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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穿越小廚師 by 十日十月 (忠犬攻X淡漠獨立受)

小廚師一朝穿越
身世狗血
背景坑爹
重抄舊業自力更生
先收穫事業
再收穫愛情
酸甜苦辣
有滋有味
PS:後半部分有生子情節,雷者就點叉吧。

攻:顧子青
受: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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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鳩佔鵲巢 ...

  「菜真香」是家不大不小的飯店,它雖不在鬧市區,但因守著一所高校,生意仍舊異常紅火,其實這學校周圍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飯店,燒烤、盒飯、拉麵、麻辣燙,什麼都有,但哪家都沒有「菜真香」生意好,原因就是他家的飯菜真的如其名——菜真香!
  
  十點了,連畢業班的晚自習都結束了,成群結隊的自行車早已騎遠,這周圍的飯店總算準備打烊,接二連三的關燈鎖門。
  
  「小林,今天辛苦了,哦,對了,我上午給你說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菜真香的胖老闆樂呵呵地鎖了門,然後轉身按了下遙控,停在門口的帕薩特嘚嘚響了兩下。
  
  林忘忙和了一天,這會腦子都有點遲鈍了,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什麼:「嗯?哪件事?」
  
  「就是給你介紹對象的那事啊!」
  
  林忘有點頭疼,不就是24了還沒有對象,犯的著歹誰都要給他介紹對象嗎?「哦,這件事啊。」
  
  老闆又滔滔不絕說了起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上心呢,我這次給你介紹的是我媳婦的外甥女,性格文靜,模樣也不錯,是個會計,掙得可不少,比你大一歲,大點好啊,懂得疼人。」
  
  林忘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可他仍舊站在原地,裝作認真地聽著。
  
  胖老闆沒察覺,仍舊不停地嘮叨著:「你看哪天,見一面?」
  
  林忘就想趕緊打發他趕緊回家,他敷衍道:「行啊,等什麼時候有時間的。」
  
  「後天,後天你休息...」
  
  不等老闆說完,林忘就打斷他:「下個休息日不行,我們同學聚會。」
  
  「那就下下個歇班日。」
  
  林忘是廚師,休息日少,等到下下次,就得一個月後了,到時沒準老闆都忘了,就算他沒忘,那會再想別的藉口:「行啊,到時再說吧。」
  
  老闆也聽出了林忘的不上心,他勸了句:「小林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趕緊趁年輕找一個吧,處個一兩年,結婚時也就二十七八了,再拖,好姑娘都讓人挑走了。」
  
  林忘越聽越不耐煩,好在現在天黑,老闆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林忘點點頭:「知道了,謝謝老闆了。」
  
  老闆以為林忘聽進勸了,這就樂呵樂呵地走下來,拍了拍林忘的肩:「累了一天,趕緊回去吧。」
  
  「嗯,我走了,老闆您開車慢點。」
  
  林忘等老闆上了車,自己插著口袋就往東走,一路上他一直低著頭,沒用五分鐘,他就拐進了飯店旁邊的小區,那小區保安也是個愛搭話的,看見林忘後拉開玻璃窗,衝著外面喊了句:「林師傅,下班了啊?」
  
  「嗯,下班了。」
  
  保安也沒再多說什麼,打完招呼後就又關上了窗戶。
  
  林忘在菜真香當廚師已經有三年了,三年來,財迷的老闆只象徵性地給他漲了幾百塊工資,但因為這飯店離他家近,走路都用不了十分鐘,所以嫌麻煩的林忘始終沒動換一家的心思。只不過老闆總怕留不住林忘,老想著讓自家親戚和他湊成一對,上次是老闆媳婦的侄女,比唐顯大三歲,模樣倒是不賴,就是性格太差,仗著自己是公務員,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都28還不愁,總覺得自己能找個有錢的。
  
  掏出鑰匙開了門,林忘整個肩膀都塌了下來,像往常一樣,他直接鑽進廁所,給身上的衣服都脫下來,然後連內褲和襪子,囫圇都塞進洗衣機,接著他站在淋浴噴頭下,打開了熱水。
  
  今天的客流量比較大,林忘抖了一天的鐵鍋,胳膊痠疼,脖子都僵了,他站在噴頭下,任熱水沖刷著身體,衝去疲勞,溫暖身體。
  
  就在林忘失神的時候,忽然他聽見一連串的噼裡啪啦聲音,林忘完全沒意識到那是什麼,但出於本能的,他心底生出一股恐懼,然後猛地抬起頭,但很可惜,沒有任何做出反應的時間,下一刻,林忘感覺到一股無與倫比的刺痛由頭頂傳遍他全身,那疼痛好像要給他整個人撕裂了,他大叫了一聲,連一秒的功夫都不到,林忘被擊倒在地,焦黑的皮膚還在不停的抽搐。
  
  ......
  
  林忘覺得胃中翻江倒海,喉嚨、鼻子更是難受的要命,難受得眼淚都控制不住,正拚命往下流,迷迷糊糊之間,他聽見外界傳來嘈嘈雜雜的聲音。
  
  「誒,那個不是趙員外家的如花嗎?好端端的怎麼失足掉到湖裡了?」明明是個男人,卻穿著一身棗紅色,他一副驚慌的樣子,一邊說話,一邊拍著胸脯。
  
  旁邊一個比較憨的男人沒聽出他是故意這麼說的,這就扭過來解釋:「什麼失足,明明有人看見他是自個跳下去的。」
  
  「啊!」那人捂嘴驚呼,小拇指還微微翹起:「怎麼想不開了呢?」
  
  旁邊又擠過來幾個動作忸怩的男人:「你還不知道了吧,這如花讓趙員外趕出來了。」
  
  人群中,有的人偷笑,有的人則一臉不解:「真的假的?」
  
  說話的褐衣男子揚了揚脖子:「我騙你們做什麼?我家大侄子在趙員外家當小廝...」
  
  聽了他的話,不少人都看了過去,其中有人認識這人,便嚷嚷著:「快說說是怎麼回事?」
  
  褐衣男子見眾人都看著自己,面上露出得意,他先是咳了幾下,然後才說:「還能有什麼?你們也知,這趙員外寵著如花,一般事也不會真發火,我聽說這次是他在外面偷漢子,被趙員外逮了正著。」
  
  眾人驚呼,接著,又紛紛爆發出不屑的嗤聲。
  
  耳邊的話斷斷續續的,可能是一點點恢復了的關係,對於傳入耳朵裡的話,越來越多能聽懂了。意識慢慢回籠,對外界的感知也越來越清晰,但林忘卻沒覺得好過,反而聽著耳邊嗡嗡嗡的聲音,像是聽著成千上萬的蒼蠅拍打著翅膀,林忘感覺自己腦仁都快裂開了。
  
  林忘實在被吵的不行,也不知怎麼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暴躁,那股暴躁讓他都恨不得拿把刀出去捅死幾個人,林忘大吼一聲:「都他媽給我閉嘴!」
  
  一個掙扎,竟然坐起來了。
  
  周圍瞬間安靜,林忘十分滿意,那股暴躁慢慢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看著周圍一個個插簪帶花、穿著古裝的人,林忘凌亂了,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假的。
  
  只安靜了片刻,週遭的聲音再次響起,甚至比剛剛有過之而無比及。
  
  「神氣什麼?還不是被趕了出來?」
  
  「不知廉恥!」
  
  「剛才是誰給他撈上來的?要我說,這種人就不值得可憐。」
  
  「哼,他還當自己多金貴呢!」
  
  林忘目瞪口呆,見周圍的人都衝著自己,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們嘴裡的話都是在說他,但他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有一瞬間他懷疑這些人是外星人。林忘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忽然,腦袋裡像是被人用木棍攪拌,疼得他又仰躺在了地上,林忘抱著腦袋控制不住地大吼。
  
  周圍再次安靜,見他這樣,有些人嚇得連連後退,即便是一些牙尖嘴利的,現下也不罵了。
  
  「莫,莫不是瘋了?」
  
  「我看八成是得了失心瘋。」
  
  還有幾個刻薄的:「別再是湖水灌進了腦子裡了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林忘一時間連外界的聲音都聽不進去了,無數的畫面、人物、影響紛至沓來,就像是被打亂的拼圖,東一塊西一塊,都是不連貫的,但偏偏又那麼逼真。
  
  一個年齡也就十二三的小男孩躺在床上瑟瑟發抖,任一個成年男人一件一件給他脫光了衣服,之後整個人罩了下來。
  
  男孩跪在地上,被一個衣著豔麗的男人一腳踹中了心窩。
  
  又一個男人,送給男孩一個粉紅色香囊,裡面裝著一張寫滿情話的紙。
  
  香囊被人翻了出來,男孩的臉上被人打了好幾個巴掌。
  
  林忘抓著頭髮,嘴裡不自覺地喊了出來:「滾,滾出我的腦子。」
  
  林忘這會表情十分可怖,目眥欲裂,額頭上、脖子上都鼓起了青筋,整個臉紫紅色的,周圍的人被他這個表情嚇了一跳,又往後退了幾步,一些膽小的,怕被牽連,更是已經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反正周圍的人走了大半,留下的也只敢遠遠偷看,林忘覺得那些冒出來的畫面一點點捋順了,並且都安靜下來了,不再亂蹦了,林忘似無力承付,眼前一黑,又重重摔回了地上。
  
  昏倒之前,林忘知道,他得到了另一個人的記憶。


2、坑爹的背景 ...

作者有話要說:請仔細閱讀故事背景

  林忘醒來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不知道是幸與不幸,他還躺在湖邊,沒有好心人給他救回去,也沒遇見歹人給他抓走,林忘撐著地面虛弱地坐起來,萬幸現在是盛夏,他原本濕透的衣服這會也幹了,雖說干巴巴地難受,但好歹不至於凍病了。
  
  林忘抬起了手,那決不是一雙廚師能有的手,那雙手掌很小,白皙細嫩,手指上還留著圓圓的長指甲,林忘下意識又摸了摸臉,單說兩個巴掌就能完全將臉捧過來的大小就知道,這臉也不是自己的臉,之後,身子什麼的就更好確認,那雙小腿細的,跟個娘們似的。
  
  林忘驚悚了,再加上現在四周黑漆漆又靜悄悄的,只有蟲子的叫聲從遠處傳來,間或一些沙沙沙風吹草動的聲音,林忘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抓在了手裡,緊緊地疼。
  
  小心翼翼地回想了一下湧進腦海裡的記憶,他是真怕了,對那種要給人腦袋碾碎的疼痛心有餘悸,好在他回想了一下,只覺得腦袋裡有點迷糊,卻沒再疼。
  
  他這不回想不要緊,一回想驚的林忘直接跳了起來。
  
  「我操!」林忘比劃著雙手,也只罵了一句,再有的,他卻無語地說不出任何話來。
  
  林舍其實已經隱隱約約明白自己是穿越了,他閒暇的時候就愛上XX看穿越種馬文,所以對這個詞、這個狀況並不陌生,想起下午圍著自己的那些人穿著短打或是長衫,林忘便反應過來這是回到了古代,但他想不到自己穿來的是這麼一個操蛋的世界,他甚至懷疑這裡還是不是地球。
  
  這個世界的女人極其稀少,稀少到即便是皇帝,可能也就有幾個女人妃子,林舍對著空氣咆哮:「還種馬呢,這會連搞對象都成問題了。」
  
  如果說這個世界的女人真稀少到這種程度,那麼離人類毀滅也不遠了,但事實並不,因為這裡的男人其實也是分成兩種的,一種是「公子」,天生身體強壯,另一種則是「小哥」,可以...生孩子。
  
  而非常不幸的,林忘的這具身體就是「小哥」,他現在有一種真真實實被雷劈到的感覺,甚至一對比,單是穿越這件事都不算什麼了。
  
  林忘接受了這具身體,也接受了這具身體大半的記憶,只知道這具身體的主人原本也姓林,名字叫如花,想到名字,林忘又抖了下,如花在很小的時候就被趙姓員外納去當妾,每年給予如花「娘家」十千錢,與其說是納妾,更像是租妾,趙員外無論何時都能單方面終止這個關係,自然關係終止後,也不會再給如花家錢了。
  
  如花自殺之前的記憶反而是最模糊的,隱隱約約記得他似乎跟一個人有些不清不楚,被趙員外翻出了情書,然後打了一頓,就被趕了出來。
  
  林忘傻愣愣地在原地站了會,搜腸刮肚把能罵的詞都罵了一遍,然後還不解氣,旁邊就是湖,他真是差點就要再次跳下去了,不為自殺,只為讓自己冷靜冷靜,否則他真懷疑自己能氣炸了。
  
  過了會,林忘總算不再怨天尤人,當下最要緊的是想以後怎麼辦,還回不回的去?
  
  不管能不能回去,首要任務就是活下去。
  
  其實如花娘家就住在離這不遠的谷熟村,但記憶中,如花的爹娘都不是什麼太良善的,若真愛孩子,會把年僅十一二的孩子租給一個成年人當妾嗎?
  
  哦,還有,這個世界管爹叫爹,管娘卻叫做「良」,因為只有真的女人,才能被叫做「娘」。
  
  林忘的嘴角又狠狠抽了一下,他是不打算回谷熟村的,免得又被爹良賣了,他也不敢在這多停留,就怕如花爹良得著消息尋來。
  
  憑著記憶,林忘向南面走去,走了約一個來小時,總算找到了記憶中的破廟,破廟房頂塌了一半,但因多少能擋些風雨,如今早被大大小小的乞丐佔據著,林忘一踏進去,差點沒踩到一人的腳,有的聽見動靜的,也只是睜開眼藉著月光瞄了一眼,之後就呢喃著翻了個身,順便撓了撓屁股。
  
  林忘在門邊找了一處稍微能窩的下的位置,靠著土牆,閉目休息。
  
  夏天天亮的早,其實在遠處隱約傳來雞叫的時候,林忘就已經有了意識,只是沒立時醒來,所以在有人靠近他的時候,林忘一下子睜開了眼睛,且雙眼清明,不像是剛睡醒的樣子。
  
  面前站著的是一個有些年紀叫花子,方下巴小眼睛,眼睛摳摳著,顴骨極高,一副賊眉鼠眼的樣子,林忘知道對方是個「小哥」。就像讓林忘光看臉去分別男女,即使看不見身體,甚至不用看頭髮長短,單看那張臉,就能讓人知道對方是男是女,在如今也是如此,雖然面前的叫花子髒的都不行了,身體乾巴巴跟柴禾棍似的,但林忘也能一眼分別出他是「小哥」。
  
  當然,無論在哪都有例外的,這個世界也不乏長得像小哥的公子,或是長得像公子的小哥,讓人單看外表看不出來的。
  
  那個叫花子見林忘忽然醒來,嚇了一跳,他的手抖了下,林忘看他十個手指裡全是泥土,那叫花子也不尷尬,咧著嘴大笑了一下,衝著周圍人說:「看看,這麼細皮嫩肉的一個小哥,怎麼也淪落到如此?」
  
  叫花子本就是無所事事,現在外面天已經亮了,但破廟裡多半的叫花子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呢,因這人的話有幾個翻了身要坐起來,有幾個已經醒的也湊了過來。
  
  林忘用胳膊擋了一下,揮開那人伸過來的手,他麻利地站起來,這就要走,可那叫花子嘿嘿一下,再次抓住了他:「小哥,住了咱們的地方,這就要走?怎麼說也得給幾個錢意思意思吧?」
  
  「我沒有錢。」林忘扯了扯袖子。
  
  那人卻不松手,依舊嘻嘻哈哈地說:「花子我雖然沒見過什麼世面,卻也知小哥身上穿的衣服不差,小哥就賞花子三五個錢吧。」
  
  其餘的叫花子跟著起鬨,他們並沒有使橫,卻攔著門口耍無賴。
  
  林忘現在都這麼個情形了,他有一種豁出去的心態,只聽林忘冷哼了一聲,連嚇唬帶騙:「昨晚投湖被人救上來,如今我正愁不知道怎麼死呢,你們倒送上門來,拉幾個墊背,黃泉路上也不寂寞。」
  
  那幾個叫花子被林忘決絕的語氣唬了一跳,這會重新打量了一遍他,見他衣服皺巴巴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還真是穿著衣服跳水裡,然後自然風乾後的樣子,這些叫花子即便再怎麼樣,也沒有想死的念頭,又說他們也並非強盜,一時間,眾人都不說話了,抓著林忘的那個叫花子鬆開了手,撇了撇嘴:「真晦氣。」
  
  林忘一甩袖子,走了出去,這次,沒人攔著他,直到走出很遠,林忘才像洩氣的皮球一樣鬆垮下來,林忘自己,也還是不想死的。



3、虞城 ...

  林忘走了一上午,是又渴又餓,明晃晃的豔陽照得人眼暈,他衣服裡面都濕透了,貼在身上難受極了,偏偏衣服下襬長,又是長袖,林忘想這要擱以前,他早穿大褲衩光膀子了,雖然熱的好像快中暑了,但林忘腦子也沒說缺根弦,不敢把外面的衣服脫了。
  
  又走了一會,林忘見兩邊是一片片綠汪汪的莊稼地,他知道這附近必有人家,於是加快了腳步,總算讓林忘看見了幾戶樸素的茅草屋。
  
  林忘在外面徘徊了片刻,然後挑了一家最中間的,他在屋外敲了敲門,不一會,就聽裡面傳來一個比之女人聲音粗,比之男人聲音細的詢問:「誰啊?」
  
  「這位當家,我途徑此處,想討杯水喝。」林忘一開口,聲音都有些啞了。
  
  屋中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接著,木門被打開,從中探出一張面目偏柔和的臉,看著很和善,只是在林忘瞄到他頭上別著幾朵黃色野花時,還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林忘依著記憶作了個揖:「這位小哥,我途徑此處,想討杯水喝。」
  
  那人見林忘也是小哥,臉上的戒備去了一些,但也沒立刻說話,而是來回打量了林忘幾眼,他見林忘身上衣服不差,模樣生的也好,看起來又是細皮嫩肉沒吃過苦的樣子,心中不免奇怪這人怎麼孤身一人,且連個行李都沒有,那人雖然納罕的不行,卻也不好一直盯著人家:「哦,好,你等一下,我去給你取些水來。」
  
  林忘再次作揖,那人回屋,不一會,就端著一個敞口碗出來了,他將碗遞給林忘,林忘接過後,一口氣就喝了。這碗看著挺寬,實則很淺,加上林忘渴的不行了,那一碗根本不夠,他剛要開口在討一些,卻聽那人撲哧一聲笑了:「看你這樣,怕是渴壞了吧,我再去給你倒一碗。」
  
  林忘連連點頭:「實在是感激不盡。」
  
  之後,別說一碗了,林忘又連喝了好幾碗,那人也不嫌麻煩。等總算喝夠了,胃口裡全是水,肚子不餓了,但心裡卻餓的慌,林忘雙手將碗遞還,並問:「小哥可知去最近的縣城還有多遠路程?」
  
  林忘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如花,幾乎沒離開過趙員外的家所在的谷熟城,只偶爾上街買個東西,或是去廟裡上個香,所以對於谷熟城外的地方,他也是一概不知。
  
  那人跨出門檻,抬手衝著南面指:「你順著這條道往南走,大約半天的功夫,就能到谷熟城。」他不知林忘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於是又指了指北面:「你若往北走,也是差不多半天的功夫,就能到虞城了。」
  
  林忘聽說距離虞城只有半天功夫,不由得眼前一亮,他又問:「那到底是去虞城近,還是去谷熟城近?」
  
  這小哥似乎對這周圍很熟悉,他幾乎想也沒想就說:「自然是去谷熟城比較近。」
  
  林忘心中難掩失望,他點了點頭,再次作揖道謝,不敢多停留,這就走了,那人在門口看了會,見他急匆匆走向了北面,便知道他是要去虞城,這本就是很平常的一件事,那人見林忘走遠,端著碗回屋了。
  
  昨夜林忘歇息的那處破廟是在谷熟城外約20里地的位置,他今早從那走來,走了半天才到了這裡,那小哥說虞城要比谷熟遠一些,林忘不得不加快了速度,想著趕到虞城,把身上的東西當了,至少能吃點東西,並找處地方好好休息一晚。
  
  林忘摸了摸耳朵上一對綠豆粒大小的珠子耳塞,雖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但應該多多少少能換一些錢花,至少夠買個饅頭的吧。
  
  緊趕慢趕走了兩個來小時,路上的行人車馬漸漸多了起來,有從別的道來的,也有從林忘身後過來的,自然也有來個對臉,要去別處的,只是來往的車輛大多是拴的騾子,像是電視劇裡過去一輛就是馬車的場景沒出現,走了這麼半天,只看見一輛馬車,那馬卻瘦巴巴的,四條小短腿,但那馬拉的車子卻極豪華。
  
  期望中過來搭訕說要捎他一程的情節沒出現,偶爾也能看見駕著無頂板車的車伕頻頻向林忘這邊打量,只是最後也沒上前來搭話,林忘想著自己還能走,便也沒去求人家。
  
  林忘不知他現在看起來有些狼狽,一個人孤零零的,但身上的衣服又是不錯,且他將頭髮全部盤了起來,便知道他有夫家,路過的人竟有多半猜出他是被人趕出來的,為避免引起麻煩,人們還是不願意跟林忘有什麼牽連的,林忘若想到這個,他早打散了頭髮,重新梳一個未婚小哥的髮型。
  
  就這麼低頭悶走又過了兩個多小時,總算隱隱約約看見了城門的影子,林忘吐了一口氣,剛才是怕天黑之前到不了虞城,這會心放肚裡的,他差點摔倒,現在光是站著,小腿肚子就直打顫,別說如花這具身體沒走過這麼遠的路,就是林忘自己也從沒步行過這麼遠。
  
  一進城,只見人來人往好不熱鬧,竟比記憶中的谷熟城還要熱鬧,路上有挑擔兒的小販沿街叫賣,道路兩旁全是商舖,一戶挨一戶,招牌各有特色,林忘只匆匆一看,便已經看見有邸店、酒樓、藥鋪、茶肆等。這裡的商人商業頭腦還挺好,一進城門步行用不了一刻鐘,就是一片商業區。
  
  林忘瞪著眼睛,身體記憶裡的和親眼看到的自然不一樣,看著從他身邊走過的人們穿著古色古香的長袍,並且一眼望去,零星看到一兩個女人,這讓林忘雞皮疙瘩起到了頭頂,一時竟愣住了,大腦空白一片。
  
  也不知站了多久,一個半大不大的孩子從後面跑過來,撞了林忘一下,這才給他撞回神,那孩子匆匆說了句抱歉,然後似怕被罵,在林忘反應過來之前,就一溜煙跑了。
  
  林忘雙手攥成拳頭,讓指甲掐進手心裡,他閉了下眼然後緩緩睜開,以後,自己就要在這個奇怪的世界生存了。
  
  心中已然是有些認了,林忘抬起了腿,再次動了起來,只是前幾步他竟同手同腳,引得周圍人偷笑了幾聲,之後,林忘便像沒事人一樣,沒入了人群裡。
  
  首先,林忘身無分文,其次,他已經快有兩天沒吃東西了,現在已經是前胸貼後背了,林忘站在台階下看著眼前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個大大的牌子,上面寫著繁體的「典解」兩字,這裡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當鋪吧?
  
  林忘的眼睛往裡瞄了幾下,只見屋中是一溜高台,高台後面坐著人,因前面的檯子過高,只能看見那人的臉和雙肩。
  
  其實店舖裡的人早在林忘來到門口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他了,但店裡的人也見怪不怪,只當他在猶豫不決。
  
  再耽誤下去,天都要黑了,反正就算是認錯了,又能怎麼樣呢?林忘連「不識字」的藉口都想好了,因為這具身體原本就是不識字的,只見他邁步上了台階,走進了店裡。
  
  坐在高台後面上歲數的老人看了林忘一眼,因林忘這人看起來就不像是窮苦的人家,再加上林忘一直猶猶豫豫,這老者還以為林忘是拿什麼寶貝東西了,於是難得他開了口:「這位小哥,是否有什麼東西要典當的?」
  
  林忘一聽,便知道自己來對了,他心中鬆了口氣,然後走到高台邊,他動手摘下了耳朵上的耳釘,遞了過去:「我想把這個當了。」
  
  這對耳釘只有綠豆粒大小,湖藍色的,挺光滑的,誰知那老人只掃了一眼,然後就不再看了,他指了指旁邊:「你這個,去那邊當。」
  
  林忘不知這邊和那邊的區別,但他也不敢多問,只能訕訕縮回手,來到了旁邊。
  
  旁邊的高台後面也坐著一個人,只是這人稍微年輕些:「我是店裡的二掌櫃,像一些小件的首飾,找我就行。」
  
  林忘暗暗記下,原來這當鋪裡的掌櫃也分等級,他又往旁邊看了看,只見還有一個人坐在高台後,卻是三人中最年輕的一個。林忘收回視線,這就將東西遞了過去,那人拎著耳釘,用手摩擦了一下,然後又看了幾眼,說:「你這個成色不錯,也沒什麼雜質,就是太小了,你準備當多久?」
  
  「啊?」林忘一愣:「我...我不準備要了。」
  
  林忘原本還擔心自己這麼說完後,會被當鋪的人給轟出去,讓他找個別的店舖,將耳塞賣了,誰知那人笑眯眯地點了點頭:「死當啊,那這對藍琉璃,當給你500錢。」
  
  電視劇再一次欺騙了觀眾,所以說裡面動不動就幾兩幾兩的情節沒有,要說林忘一開始還期望過高,聽那人念出「500」的時候,他的心臟好像被人捏住了,只不過在聽清後面的單位是「錢」不是「兩」後,他又洩氣了。
  
  林忘不知道這500錢相當於多少,能幹些什麼,雖然他接受了如花大半的記憶,可自打如花進入員外府後,極少出門,慢慢的竟連外面的物價都不知道了,林忘倒是想起了趙員外每年給如花家十千錢,這500錢是十千錢的二十分之一,估計是夠生活一段時間的。
  
  「這麼少?那我不當了。」林忘不表現出來他對這價錢的接受,說這話本意是想詐一詐,也說不準這耳釘其實是極值錢的,畢竟印象裡,趙員外還是挺寵如花的。
  
  那人一點挽留的神色都沒有,反而露出不屑的表情,他果斷地搖了搖頭,要將耳釘遞還給林忘:「500錢已經不少了,畢竟就這麼小的玩意。」
  
  林忘一咬牙:「那好吧,我當了。」
  
  那人沒什麼太大反應,又將手收了回來,之後就是寫當票,簽字畫押,因是死當,以後不會贖回了,所以林忘沒有當票。
  
  一百個銅錢串成一串,林忘得到了五串,他手裡攥著錢,心中總算有些踏實了。
  
  林忘扭身,都快要走出當鋪了,他一轉身,又回來,直奔那二掌櫃,林忘指了指身上的衣服:「衣服要不要?這身大概能當多錢?也是死當。」
  
  那人剛把當票收好,聞言抬頭打量著林忘身上的衣服,林忘頗配合,往跟前湊了湊,還轉了個圈給他看,對方點了點頭:「你這身料子不錯,能當八百錢。」
  
  林忘想不到這身衣服竟然比耳釘還要值錢,心中有些竊喜,但面上不顯,他哦了一聲,然後,沒說別的,就這麼直愣愣走了。
  


4、虞城的飯菜 ...


  出了當鋪,林忘原本是想先買身衣服的,可如今天都快黑了,按現在時間估計,得有七八點了,林忘怕等天黑時不好找住處,於是想明天再買衣服,這就加快步伐往城門口的方向走,看了幾個規模不同的邸店,最後選了一家門面樸素、招牌也有些舊了的。
  
  林忘剛來到門口,還沒跨進門,就有個小二從裡面迎了出來:「這位小哥,可是要住店?」
  
  「嗯。」林忘邊點頭,邊跨進了門檻,他沒立時說別的,是想看看店裡的環境。
  
  店裡的廳堂是供人吃飯的,如今正是吃飯點,裡面坐了不少人,但大多是穿著普通的趕路人,有幾個三五成群的,坐在一桌大聲吆喝,住這種邸店的,也不會是什麼富貴的人。
  
  林忘環視了一圈,覺得還可以,便問:「最便宜的多錢?」
  
  那小二沒立時回話,而是怪異地看了眼林忘,直到林忘又問了一遍,小二才說:「小哥,最便宜的只要15錢一人,但您身子嬌貴,不適合住。」
  
  林忘還以為小二是想忽悠他多花錢住好的了,便擺了擺手:「不過是睡宿覺,沒什麼嬌貴不嬌貴的,乾淨就行,就來最便宜的。」
  
  小二還在用奇怪的眼神看林忘,頓了一頓,他比劃了下:「要不,您先跟我看看,再決定?」
  
  林忘聽他這樣說,想這家店服務態度還挺好的,還能讓客人先看看房間,於是他跟著小二穿過了廳堂,來到了後院,後院四周全是一間間的房間,單看外面,收拾的還算乾淨。小二帶著林忘來到了一間門前,他推開了門,頓時,一股臭腳丫子的味飄了出來,林忘捏了捏額頭,還沒做反應,就聽裡面傳出一個調笑的聲音:「呦,咱們這屋子裡的人可有福了,竟然有個小哥要住進來。」
  
  林忘藉著屋中光亮打量,只見屋中左右兩邊搭了兩溜火炕,每溜有這麼五床被縟,其中四個把角的已經被人佔據了,正中間的也有人了,剩下的位置都是夾在兩人中間的,呆在屋中的人,無一例外,全是五大三粗的公子。
  
  要讓林忘衝著這種賽李逵叫公子,他還真叫不出口,林忘走神了片刻,回過神的他挺佩服自己,都這會了,還想些有的沒的。
  
  那小二倒是一直態度挺好:「這位小哥怕是第一次出門吧,一般的邸店,最便宜的就是這種。」
  
  屋裡的人還在嘻嘻哈哈地笑著,林忘後退了幾步,其實要擱他本人,跟其他人住通鋪也沒什麼,奈何他現在這具身體是小哥,肯定是不能和不認識的公子睡在一起的。
  
  林忘扭頭出了屋,他臉上難免露出些尷尬:「單獨的房間,最便宜的多錢?」
  
  「50錢一天。」
  
  林忘心疼了一下,但只能點頭:「那就來一間。」
  
  「好咧!」小二引著林忘出了後院,倆人重新來到廳堂,小二帶著他上樓,然後來到一房門前。
  
  這單獨的一間房子挺小,目測不足十平米,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凳子,不過至少收拾的還算乾淨。
  
  「小哥,還有什麼吩咐嗎?」
  
  「給我送點吃食,隨便什麼,不要貴的,再來壺水。」
  
  「曉得曉得。」
  
  等小二出去,林忘一屁股坐在了床邊,雙腳一懸空,只覺得腳底板像是有無數的針在紮著一樣,他雙手捶著腿,整個人都蔫吧了。
  
  過了約一刻鐘,小二端著托盤敲門進來,他送上來一葷一素,還有兩個餅,一壺水。
  
  林忘累是累,可他更餓,這就邁著如灌鉛的雙腿來到桌邊,他掃了一眼菜,素的是白菜,葷的是黃瓜炒肉,黃瓜少,肉更少,最多的是湯水,而餅則是最尋常的餅。
  
  「小哥,您還有什麼吩咐?」
  
  林忘指了指桌子,問:「這些要多錢?」
  
  「12錢。」
  
  林忘聽說,心中鬆了口氣,想自己的錢,還能支撐一陣子。
  
  小二退下後,林忘風捲殘云把東西都吃了,連碟子裡的湯,都讓他沾餅吃了。吃飽喝足後,林忘眼皮上下打架,連挪回床邊都嫌懶,可他身上都是汗臭味,又粘膩的難受。
  
  林忘再次叫來了小二,讓他給自己送兩盆熱水來,小二應聲,收拾了桌子,端著碗盞出去,不一會,和另一個人就給他送來了熱水。
  
  林忘脫的精光,渾身上下用布巾好好擦拭了兩遍,再看盆子裡的水,都成黃湯了。林忘又給自己身上原本的衣服洗了一遍,洗完後,水更黃,濕噠噠的衣服就搭在桌子上,之後,赤裸的林忘,一頭紮進了床上,連一分鐘都不到,他就打起了呼嚕。
  
  因為太累,林忘這一宿睡的十分不踏實,怪夢一個接一個,半夜的時候,小腿肚子又開始抽筋,林忘坐起來按了好久,才放鬆下來,便是在睡夢中,林忘都能感覺出雙腿一陣一陣的痠疼。
  
  第二天,林忘睡到快中午才醒,醒來後有片刻的茫然,還以為自己睡在家裡的大床上了,直到看見搭在桌子上色彩鮮豔的衣服,他才想起現下是什麼情況,一瞬間,林忘心中失望的不行,天知道他有多希望這一切不過是場離譜的噩夢。
  
  坐在床上緩了十多分鐘,林忘才慢慢平靜,他晃到桌邊,發現昨晚洗的衣服都差不多都幹了,畢竟現在是盛夏,天氣熱,加上夏季的衣服都比較薄。林忘一件一件穿上,洗過後再穿覺得舒服極了,不再是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林忘下樓,先是在廳堂裡吃了東西,原本他想學電視劇裡的情節直接出去,結果被昨天的店小二攔下了,林忘結了之前的帳,這才出了邸店。
  
  出了邸店後,林忘找了一家賣成衣的店舖,花了不到一百錢,從裡到外從上到下買了一身最差等的衣服,雖說是最差等,也只是布料粗了些,加上毫無樣子,是那種鄉下的漢子務農時穿的短打,應是很結實,並且下襬變短了,林忘覺得利索多了。
  
  店舖掌櫃見是林忘要穿,還搖了搖頭一臉可惜,這掌櫃的也會說話,一個勁地勸林忘換些料子好點的:「嘖嘖嘖,瞧瞧這小哥生的眉清目秀,身上也是好衣服,怎麼就要選這麼一身,您瞧瞧這件,上面的繡花可是現下最流行的。」
  
  林忘看也不看,想他現在生活都困難了,還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哪還有心思穿好衣服。
  
  拎著新買的衣服,林忘溜溜躂達走在街上,他身上的錢還夠花,所以並不急著去當鋪把衣服當了,他倒是想仔細逛逛虞城,能更多地掌握這裡的情況。
  
  林忘原本是廚師,他還竊喜自己有一技之長,想著之後就找家飯店繼續幹老本行,但在這之前,他想著先瞭解下這裡菜餚的程度,於是下午的時候,林舍走進了一家中檔的酒樓。
  
  這具身體本就生的不錯,兼之穿的衣服也不差,小二極其熱情地給他帶到了一個挺清靜的位置。
  
  林忘仔細研究菜單,這裡的菜餚有大半是他沒聽過的,但是看名字,也能猜出一二,林忘是為了刺探來的,所以這次沒有吝嗇,他指著菜牌,說:「來個玉灌肺,來個山海羹。」
  
  「好咧,您還要別的嗎?」
  
  林忘搖頭,光是這倆菜,就要40錢。
  
  小二下去了,林忘坐在角落裡看著酒樓裡的人,形形色色,覺得挺有意思,到沒覺得等菜的時間長。
  
  等到兩樣菜上來,林忘先是聞到一股撲鼻的香味,那種香味形容不上來,但很誘人食指大動。
  
  玉灌肺乍一看是肺,其實再看第二眼,林忘就知道那不是真的肺,而是用其他什麼東西做的,比豬肺羊肺的顏色都紅,上面還淋著紅色醬汁,林忘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放嘴裡,醬汁帶著微微辣意,卻不是辣椒那種醒目的辣,而是很淡帶著一股清香的辣味,只是微微的刺激舌頭,之後,是一股油酥的咸香,最後還有一點回甜。
  
  林忘驚訝了,他從沒吃過這種味道的菜,他身為廚師,一般品嚐一道菜就能嘗出裡面的原料和調料,可這道菜,他只能嘗出裡面有芝麻和核桃,再有什麼,他就吃不出來了。
  
  林忘匆匆有舀了一勺山海羹,裡面有蝦仁,有筍,綠色的粉皮,各種味道刺激著味蕾,混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字——鮮。
  
  林忘第一瞬間是吃到美味的驚喜,接著,他猶如洩氣的皮球垮下了肩膀:「是我託大了,太低估這裡的人了,這些菜,我是不會做的。」
  
  懷著複雜的心情,林忘把兩份菜都吃了,吃完後他還意猶未盡,心中恨不得天天來,把所有的菜挨個吃一遍。
  
  結了帳,林忘鬆鬆垮垮出了酒樓,他之前是太自信,認為自己來自未來,應付這些古人還不得心應手?看來是自己想的太好,一時間,林忘又為自己的餬口問題發愁了。



5、小霸王 ...


  林忘在街上走了一會,只覺得下午的日頭晃眼,身上又開始出汗,他剛才在酒樓只為了嘗菜,茶水和主食一樣沒要,那菜要是單吃可就有些咸了,林忘這會覺得嘴裡裡極乾,嗓子眼癢癢的不行,跟有條蟲子在上面爬一樣,正在他想在附近找個茶肆喝杯茶的時候,卻忽然聽見一個吆喝:
  
  「嘿~井水拔過的梨子,脆生生涼絲絲!」
  
  林忘這時口渴,聽見那聲音後,嘴裡更是分泌出了口水,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將袖子挽到手肘的小販站在街邊,他腳下是一個木盆,木盆盛著水,裡面放著七八個大梨,即使最小的,也比拳頭大,看著就讓人想咬一口。
  
  林忘走了過去,正好有個人走在他前面,率先問道:「你這個梨可要博的?」
  
  「自然是可以博,公子可要試試手氣?」
  
  林忘聽到這裡一愣,然後他又搜索了下這具身體的記憶,模糊記得這個世界的人好像無論賣什麼,可以用錢來買,也可以用很少的錢來博一下,再具體的,如花就不知道了。
  
  「使幾個錢博?」
  
  小販回答:「三個!」
  
  那公子也爽快,從懷裡掏出了三個銅幣,直接扔了出去,小販這會已蹲下了身,公子也彎了彎腰,小販離的近,最先反應過來,只見他一邊拾錢,一邊笑著說:「有一枚是不一樣面的,公子可要再試試?」
  
  那人想了想,又拿出三個銅幣拋了出去,小販直接蹲在了地上:「哎呦,可惜了,又沒中。」
  
  「今天運氣不好,還是老實回家吧。」那公子搖頭嘆氣,然後甩了下袖子,溜溜躂達走了。
  
  小販收完錢後站起來,心裡挺高興,正好看見林忘在看著他,於是問:「小哥,咱們家梨子又脆又甜,還是拿井水拔過,可要嘗一嘗?」
  
  「你這梨,多錢一個?」
  
  「三錢一個。」
  
  林忘面露狐疑:「既然是三錢一個,為何剛才那人還要花三文錢去博,直接買不就好了嗎?」
  
  那小販仍舊笑眯眯:「那三文錢,是博這所有梨的。」
  
  林忘瞭然地點點頭:「可是三枚銅幣一樣的朝向便是贏?」
  
  「是的,都是字那面朝上,或都是花那面朝向皆算贏,小哥也試試手氣?」
  
  林忘搖了搖頭,他覺得這麼隨手一扔,三枚銅幣相同朝向還真不是這麼好就擲出來,林忘摸出三枚銅幣遞給他:「不博了,來個梨子。」
  
  那小販剛剛白得了六錢,心有些大了,他聽林忘說買而非博,面上露出失望,但也沒說什麼,接過錢,低頭挑了個不大不小的梨子。
  
  咔嚓一聲,林忘咬了一大口,頓時,梨子的汁水就流了出來,同時清涼甜爽的口感在嘴裡爆發,一瞬間,林忘覺得自己整個溫度都降下去了。
  
  林忘一邊啃著梨子,一邊留意著四周小販,這個世界的人真的挺愛博的,小到水果,大到牲口,都可以博一下,像是糖一類的,一錢就能博,博之前雙方商議好哪面算贏,牲口之類貴的,使的錢多了,並且要求也多。
  
  看了這麼久,多是小販贏,林忘也有些心癢癢,只不過他不想博什麼東西,而是想弄些東西讓人去博,林忘從衣服上解下一個香囊,當然這個香囊不是讓如花挨打被趕的那個,卻是另一個如花自己繡的,圓滾滾的香囊,白底藍邊,正反各繡著一朵並蒂蓮,針腳細密,素淨淡雅。
  
  林忘解下香囊擱在手裡看,之前他也逛過其他的攤子,像這種香囊,大約二十來錢左右,他若是讓人博,用不了幾次就能賺到了香囊錢,若是運氣不好,叫人一次就博走了,林忘也就認了,合該他沒有賭運,以後就不想了。
  
  人啊,都有一種賭博心態,林忘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好,只是苦於不知道怎麼吆喝,正當他為難之際,忽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在離他極近的位置響起:
  
  「小哥一個人孤零零的,可是在等情郎?不如,就讓我做小哥的情郎吧!哈哈哈!」
  
  林忘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手中一抖,香囊掉在了地上,他下意識地抬頭,就見一個身穿淺黃色緞子外袍的少年站在他面前,那少年衣飾華麗,腰間掛了各種絲絛、香囊、玉珮,他手裡拿著一把扇子,不停地敲著手,這少年目測也就十五六,面貌生的極好,尤其那雙如杏的美目,裡面流光溢彩,可惜的是,他偏偏露出一副下流的表情,生生破壞了那張臉。
  
  而在那少年的身後,還跟著四個家丁模樣的人,這四個人也十分有意思,其中兩個賊眉鼠眼,一直跟著少年嘻嘻哈哈賠笑,另外兩個站的更靠後,五大三粗,凶神惡煞地板著臉。
  
  「小哥這是要把香囊送給我?」少年彎腰,親自撿起了香囊,輕輕拍了幾下,末了,還湊在鼻尖聞了聞:「香,真香。」
  
  香囊這種東西,多用作定情,尤其一個小哥自己繡的,且長時間佩戴的,算得上私密的物品,所以少年的這個舉動是極為輕佻的,若遇到面皮薄的小哥,這會就該羞紅了臉說不出話了。
  
  林忘倒是不害羞,就怕這小霸王真把這香囊拿走,雖然這東西不貴,但到底能抵個二十文左右,對於還沒有任何經濟來源的林忘來說,這也是極其重要的。林忘明白對這種人硬搶是沒戲,恰巧此時,心中一動,這少年毫無疑問是富家少爺,富家的少爺多數有個毛病——憐香惜玉。
  
  林忘低下頭,雙手裝作緊張地垂在身前,實際上,在袖子遮擋下,林忘狠狠掐了一下自己大腿,頓時,疼得他眼圈都紅了:「這,這位公子,請,請把香囊還給我,我,我,我還指著靠它,博些錢使了。」
  
  這會,林忘的附近已經聚了一些人,人們大多在小聲議論著。
  
  林忘雖然身上的衣服不錯,可渾身上下無一件首飾,甚至連耳朵上都沒有,眾人就開始猜測林忘的遭遇。
  
  那少年打一開始,也只是在口頭上佔些便宜,林忘懷疑他就是這種人,而並不是想真刀真槍對他做些什麼,否則憑他這樣的家境,若真看上林忘,何必現在鬧開,私下找個機會找上他豈不更好?
  
  少年家境不錯,平時鬥雞走狗,現在更是因林忘的一句話,賭癮上來,勢必要將那香囊贏過來。
  
  「頭錢是多少!我來博!」那少年用扇子敲了一下手,然後從旁邊的一個家丁挑眉示意。
  
  林忘原本是想用三個錢當頭錢的,可他看這少年穿著講究,便想不宰他宰誰,於是故意欲言又止:「這個香囊是我...頭錢要五個。」
  
  少年一聽,以為這香囊對林忘又什麼特殊意義了,於是又拿到鼻間聞了聞,眼睛眯了起來,他旁邊的一個人會意,立馬遞了五個錢給他,那少年根本不將這點錢放在眼裡,銅幣在他手裡還沒落穩,就被他順勢扔了出去。
  
  眾人的眼神一起跟隨著銅幣,林忘是第一次撲賣,心中多少有些緊張,他知五個銅幣都擲成同一面的幾率有點小,可就怕對方運氣好。
  
  林忘快速地蹲在了地上,他只匆匆看一眼,就笑了起來:「公子,有兩枚不一樣的。」
  
  那少年怎會就此收手,那家丁也極有眼色,早數好了銅幣湊到了他跟前,少年一把抓過,又扔了出去。
  
  「可惜了,這次是有一枚不同面。」
  
  少年動作快,短短一分鐘的時間,已經扔了四次了,可惜總不能把五個銅幣扔成相同朝向,這會功夫,林忘掙來了二十文錢,已經值這香囊的價值了,林忘蹲在地上暗自竊喜,後面那少年再擲,林忘就覺得可有可無了,也不怕他贏了。
  
  這少年脾氣執拗,偏偏運氣極差,又連扔了七八次,仍不行。這時,周圍的人群有離開的,也有幾個無所事事的一直在旁邊看著,還有幾個也想試試手氣,但那少年怕香囊被別人博去,失了面子,於是讓家丁攔住了那些人,只他一個人在這博。
  
  又過了會,天色有些暗了,少年還堅持地扔銅幣,林忘賺了他一百多文錢,心中有點虛的慌,他又怕少年惱羞成怒,乾脆將剛剛輸的錢都搶回去,那林忘可就無語了,他現在都恨不得將香囊送給那少年,可是在這個世界,香囊是不能平白贈送的,於是這念頭只能作罷,他只想這少年快快贏了,然後各走各的。
  
  可惜少年運氣實在太差了,又扔了一百錢左右,仍是不中,林忘這會也不得不勸道了:「公子,天色不早了。」
  
  其中一個家丁聞言,也愁眉苦臉地勸:「是啊,少爺,天色已經不早了,咱還是盡快回去吧。」
  
  那少年氣的用扇子敲了下身邊家丁的胳膊,口中遷怒:「都是因為你,本公子一直輸。」說完,又摸出五枚銅幣,扔了出去。
  
  這時,走來一男人,打遠處就能看出他身姿挺拔,待到走近,發覺他更加偉岸魁梧,男人看起來二十七八,臉上線條很堅硬,下巴上滿是青叢叢的胡茬,走起路來姿勢很隨意,林忘的眼神正好和他對上,對方如光如炬,林忘覺得這人不簡單,這就假借順頭髮的動作用手擋住了那道視線,實際上,他還斜著眼睛偷偷看著。
  
  那男人直奔少年來了,林忘看他似笑非笑一直盯著少年,有點古怪,正不知要不要提醒一聲。這時,少年身後的兩個保鏢類型的壯漢先看見了男人,他倆一愣,接著,臉上就露出了畏懼的表情,大張著嘴巴,剛要開口,那男人不聲不響地瞥了他倆一眼,眼中充滿警告,兩個保鏢蔫了,耷拉著腦袋後退幾步,讓開了個豁口,這其中一個保鏢還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音,腳踏在地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可能是想提醒少年,只是少年太專注了,絲毫沒注意。
  
  林忘看見這一幕,就知道男人和少年是認識的。
  
  男人走起路來沒有聲音,他這會已經走到了少年後背,男人抬起手,啪的一聲,重重地拍在少年肩上,林忘看他五指併攏,掌上用了勁兒。
  
  少年被拍的那邊肩膀頓時塌了下去,他哎呦一聲大叫,因林忘是正對著他,所以看見他臉瞬間扭曲:「是誰,不想活了是嗎?阿威阿猛,還不上!」
  
  陪在少年身邊的另外兩個這時也轉了過來,他們的表情跟剛剛那倆保鏢一樣,作威作福的表情只維持了一秒,然後側頭看著少年,吶吶地開口:「少...少爺,是...是...」
  
  那男人只是略微用力,並非真的制住了少年,少年矮著身子一躲,然後也轉過了身來,只見他的表情比之前的四人還要誇張,手上的扇子都掉在了地上:「舅...舅舅?」



6、店宅務 ...


  「舅...舅舅?」少年吃驚地瞪著眼睛。
  
  「嗯?」男人挑了挑眉也不接話。
  
  「您,您怎麼來了?我聽說您出門了。」少年的氣勢完全和剛才是兩個人,這會磕磕巴巴的,根本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娘給我傳了信兒,說你你惹了禍,來了虞城,我得知後當然盡快趕了回來!。」
  
  少年聞言,皺起了一張苦瓜臉。
  
  林忘敏感地注意到,男人說的是少年的「娘」,而不是「良」,以這個世界的男女比例看來,這少年確實不是一般人家,並且他還發現,自打男人出現後,圍著的人群散去不少,一下子,林忘周圍幾乎沒什麼旁觀的人了,不過若要留心就能察覺,那些人只是躲遠了,仍舊在某處,支著耳朵聽著。
  
  「天都黑了,還在外面耍?舅舅的那裡招不開你了?」男人又狀似無意看了眼林忘。
  
  「不是,外甥只是想博那個香囊。」少年給男人看了下他還攥在手裡的香囊,這就能看出這少年對這香囊有多執著,剛才被男人一嚇,扇子都掉地上了,可香囊還緊緊攥著了。然後,他又忍不住小聲嘀咕:「今天運氣背,一直輸。」
  
  男人臉上有絲無奈轉瞬即逝,這會,他重新打量起林忘來,見林忘模樣生的不錯,當下明白自己外甥的意圖,因香囊是私密之物,而這個一看又有些年頭,絕不是最新縫製的,有人做香囊賣,這是另說,但若是將自己佩戴的香囊擱在大街上任人博,這在男人眼裡顯得輕佻,所以他一開口,聲音不自覺帶了些許輕視:「幾個頭錢?」
  
  因男人是衝著林忘開口的,所以林忘答道:「五個錢。」
  
  因五個頭錢對於一個小小香囊來說確實貴了些,男人下意識哼了一聲,但嘴上卻說:「倒是便宜,才五個錢。」
  
  林忘聽出男人話中帶刺,只當他怪因為自己而耽誤了他外甥回家。
  
  男人這會從懷裡摸出了五個銅錢,他一把抓在手裡,手腕輕翻,然後扔了出去,緊接著就聽見叮叮幾聲,銅錢掉在地上,男人也不低頭看,甚至已經成足在胸地轉向少年,說:「走吧。」
  
  在男人說話時,林忘已經蹲了下來,他一看,五個銅錢都是字那面朝上。
  
  林忘見如此,心中先是讚歎男人有些本事,但更多的,他是鬆了一口氣,想總算解決了,林忘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說:「恭喜恭喜,公子好運氣,是公子贏了。」
  
  那少年見狀,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他偷偷沖林忘擠了下眼睛:「小哥,香囊是我的了。」
  
  林忘點了點頭,沒說話。
  
  「滿意了?」男人看著少年,後者頓時蔫了,耷拉著肩膀,老老實實跟在男人後面。
  
  林忘往懷裡摸了摸銅錢,那少年博了得有二三百個銅錢了,他心中高興,站在街上就樂了起來,周圍的人群這也慢慢散開,但有幾個話多的,湊在一起說了起來。
  
  「嘿,是顧二爺。」
  
  「顧二爺的外甥不就是...」那人說話故意說到一半。
  
  「那位小爺怎麼來虞城了?」
  
  「沒聽說在京城惹了禍嗎?」
  
  「噓,小點聲。」
  
  「不過沈家少爺長得真俊。」
  
  「廢話,你也不看看他娘是誰!」
  
  林忘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聽了一耳朵,想那位男人被稱作「顧二爺」,應是在虞城有些名頭,而他的外甥也非尋常人,但這些終歸跟林忘沒什麼關係,他這就溜溜躂達走了。
  
  回到邸店,林忘迫不及待上樓數錢,這一枚枚銅幣,攬在一起極有份量,數到最後,算是小霸王二叔的那五枚,正正好好是三百五十錢,這三百五十錢,夠他多生活幾天的了,雖說如此,但壓在林忘心頭的大石仍不見減輕,林忘攬著錢嘆了口氣:「就不知以後靠什麼維生。」
  
  因當廚師的路被堵上了,林忘一時憂愁,連飯都吃不下,晚上喝了點水,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林忘又交了邸店五十錢,看著這錢花的如此快,心中更覺得愁得慌,其實在這生活,一天的飯錢花不了多少,就是房錢如流水一般,林忘想這樣也不是個事,天天住「賓館」,一個月下來,光房錢就要一千五百錢,他打聽過,便是做些沒什麼技術含量的力氣活,一日也不過三四十錢左右,還先不說林忘現在這具小身板,指不定能不能干體力活。
  
  林忘對這個世界的瞭解,僅侷限於這具身體知道的,奈何這具身體打小就到了趙員外家,平日很少出門,到最後也不通俗事。
  
  因現在是上午,店中沒什麼客流,小二不緊不慢半偷著懶,林忘給他叫了過來,可能因林忘是小哥,模樣又好,這小二對他挺客氣,見了他總是掛著笑,林忘心想,無論什麼時候,長得好就是吃香。
  
  「小哥,有什麼事?」
  
  「我就是想打聽下,這虞城,可有賃房子的,我想找處地方。」
  
  這在小二這裡根本不叫事,他點了點頭:「這個好辦,找來牙郎一問便知,小哥想要什麼樣的,跟他們說便是了。」
  
  林忘知道牙郎,就是經紀人,買賣人口、房屋或是其他,都可通過牙郎來促成交易。林忘不知在這賃間房子要多錢,最好在找到牙郎之前先問個大約價碼:「那房錢大約多少?」
  
  「這要看小哥要賃什麼樣的了,獨戶小院的話,一年大約十幾千到幾十千,與人共賃一院,或單獨的房間,能便宜一些。」
  
  林忘手裡連一千都沒有,他忍不住驚呼:「這麼貴!」
  
  小二臉上閃過一絲嘲笑:「咱們虞城是陪都,房價自然不便宜。」
  
  林忘一愣,這才知道虞城是陪都。
  
  小二見他這樣,有點心軟,又說:「小哥要是想賃便宜的,可以去店宅務。」
  
  這具身體對這個詞完全不知道,這會,他心中茫然地厲害,他傻愣愣地重複:「店宅務?」
  
  小二見他連這個都不知道,便給他當成鄉下來的:「這店宅務是朝廷所設,修建房屋,向百姓出租,只不過這樣的房屋多是一間一間的,條件也不是太好,價格倒是比牙郎找來的便宜。」
  
  林忘多少看見了些希望,只是他還不敢放心,他身上的錢還不足一千,於是林忘提心吊膽地問:「那店宅務的房子大約什麼價碼?」
  
  小二想了想:「規格不同,有條件好的,也有條件一般的,最便宜的一年兩三千都有。」
  
  林忘總算鬆了口氣,他衝著小二一揖:「多謝小二哥了。」
  
  小二心中也得意:「小哥客氣了。」
  
  問清了店宅務的位置後,林忘迫不及待就去了,只不過他對虞城人生地不熟,中途又問了幾次,才找到。
  
  打遠處,就看見一座與旁邊建築不一樣的院落,門樑之上,隱約見懸塊牌匾,走近看清,正是「店宅務」三字,當時小二除了告訴他位置,還提醒他這裡算作官府,裡面工作的都是官員。
  
  第一次見這個世界的官員,多少還有點緊張,林忘抻了抻衣服,這就走了進去。
  
  一進門,是個寬敞的大堂,擺著三套高案高椅,穿著青色公服的官員坐在高案後頭,這大堂中聚著不少人,有穿著講究的,也有打扮窮苦的,但都很安靜,沒人吵鬧,幾乎沒有說話聲。
  
  林忘走到一個空的高案前,對面的官員是個上歲數的,但可能因長時間待在屋中,皮膚很白,他看了眼林忘,態度不冷不淡,卻直奔話題:「賃房?」
  
  林忘點點頭,一時不知道怎麼稱呼他,想了想,總算憋出個大人二字:「大人,我想賃一處便宜點的房子。」
  
  那官員又看了眼林忘,然後從案上抽出一個冊子,慢慢翻著,隔了會,他翻到一頁:「有一處房,年租六千錢,可好?」
  
  林忘心說便是一年一千錢,他都不能立馬掏出來,於是等對方說完話,就急著問:「大人,這房租可不可以一個月一個月的交?」
  
  其實有不少像林忘這樣從鄉下來的窮人,多是不能一次交夠一年,那官員點了點頭:「這房租頭一次要交一(月)押一(月),之後就是按月交了。」
  
  林忘喜出望外,就是在現代,都已經沒有這樣交的了,他又說:「大人,有沒有再便宜點的?」
  
  那官員態度雖稱不上熱情,但始終沒有不耐煩,他又翻了翻冊子:「有一處年租三千六,每月則是三百錢整。」
  
  林忘這會,才是真的鬆口氣,一個月三百錢,當真不貴,讓他一口氣交兩個月的也交的出來,如果說最後真山窮水盡了,他便給人去做苦力。
  
  他現在是只在乎價格,所以其他的條件並沒多問,真要讓他問,他也問不出,說位置,他不知道,問大小,因丈量單位不同,他又聽不懂,林忘點了點頭:「就要這個了。」
  
  那官員也點頭,這就在冊子上記了起來,當下便讓林忘交了錢:「今個是初九,下月初九的時候,會有掠錢親事官去收房錢,你若當天不在家,記得提前來這裡交納,若是要退房,也提前十五天告知。」
  
  林忘點了點頭,那位官員找來一人,也是穿著公服,但明顯等級不一樣,前者吩咐後者:「這人賃了羊女後巷的一處房子,你帶他過去。」
  
  那人衝著發話的官員態度很恭敬:「是。」
  
  林忘跟著後來的那個人出了店宅務,門口就有專門的驢車,林忘心想這服務可比現代的好,竟然還管送,這要擱現代,中介收了錢後就啥都不管了。
  
  驢車本就不快,兼之在街上行駛不起來,晃晃悠悠竟走了兩個來小時,在林忘都快被晃睡著的時候,那人開口:「到了。」
  
  林忘精神一震,跟著下了車,剛站穩,就看見眼前是一條小窄巷,他們現在站的位置,是窄巷的入口,從這能看見巷子的兩邊都是密密麻麻的門戶,一家挨著一家,並且大多破舊,便有來往的行人,穿著也都是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一看就是貧民區。
  
  帶林忘來的那人又道:「你賃的屋子在巷子裡,驢車進不去,後面的要走過去。」
  
  林忘傻愣愣地點了點頭。
  
  

7、羊女後巷 ...


  巷子本就很狹窄,再加上有不少人家在外面支著棍子晾曬衣服,或是有小哥乾脆坐在外面做活計,這就更讓人覺得巷子好像只能容一兩個人通過,周圍的人見官員帶著人來便知是新來的租客,只是見林忘衣著不錯,模樣又好,偏偏是一個人,不少人已經交頭接耳議論了起來。
  
  這個巷子裡的全是二層的木樓房,七拐八拐,也不知有多深,巷子裡面住著社會底層的人,三教九流什麼都有,難免有一些無賴,這會正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直愣愣看著林忘,林忘不是缺根弦,他早感覺出了,說實話,住在這種地方,他還真有些擔心,但誰讓他沒錢呢。
  
  那官員帶著林忘走了五分鐘左右,便停在一間破舊的房前,門上掛著一把大有些生鏽的大鐵鎖,官員掏出鑰匙,這時忍不住開口道:「我們大人心善,看小哥你一個人,便給了你這麼一處在巷子頭裡的,這羊女巷深的很,緊裡頭更亂,你沒事不要亂走。」
  
  林忘這才知道其中門道,想剛才那位大人板著臉不苟言笑,沒想到是外冷內熱,心中感念他的好,這就沖身邊這人作了個揖:「多謝那位大人,也謝謝官大哥提點。」
  
  那官員聽他這樣說,心中也高興,只聽咔嚓一聲,大鐵鎖開了,官員將鎖和鑰匙都遞給林忘:「小心收著,莫丟了,萬一丟了,去店宅務補辦,是要賠錢的。」
  
  說完後,也沒什麼別的了,這就走了。
  
  林忘剛要開門,這時從旁邊屋,探出一個三十來歲的小哥,頭上梳著已成家的髮型,他沖林忘打著招呼:「小哥好,以後就是鄰居了,我家那口子在鐵鋪做工,別的沒有,就是有膀子力氣,以後有什麼要幫忙的說一聲,小哥這是一個人?」
  
  這人手裡還拿著納一半的鞋底,明明是個男人,至少在林忘眼中是,卻做著這樣的事,表情也很八卦,林忘到現在還很不習慣這個世界裡的小哥,他都不知道該把小哥當成同性,還是異性。
  
  林忘聽他說了最後一句,心中也有所防備,嘴上說:「我家那口子在來虞城的路上,過過就到了。」
  
  「哦,小哥快進屋收拾下吧,我看你身上沒多少行李,一會怕是還要去置備。」
  
  林忘從邸店出來時,便將唯一的行李——那身粗布衣裳帶了出來,如今也不用再回去,直接收拾收拾就住進去了。
  
  「好的。」林忘轉回身,這就拉開了門,一剎那,差點被迎面撲來的臭味頂出去,屋中並不是那種長時間沒人居住的黴腐味,而是一股屎尿的臭味,林忘真差點吐了。
  
  他站在門口緩了好半天,都沒能下定決心再進去。
  
  這時,從對面又出來一個抱著盆髒衣服的小哥,他似乎在屋中看見了剛剛的情景,這會捂著嘴偷笑:「你這屋子,之前的住客是一對老兩口,那家男人癱在床上下不了地,床上拉床上尿,屋子味道自然不好,之前,我們都不敢進他們屋。」
  
  說完,這小哥就抱著盆子走了。
  
  「小哥兒,叫聲好哥哥,咱們這就幫你去收拾!」對面的樓上,有人充滿調笑地喊了一句,之後,便從四周傳來陣陣笑聲。
  
  林忘低頭沒說話,用手裡的粗布衣裳堵住鼻口,這就進了屋。林忘簡單的看了一遍,佈局十分簡單,一間廚房,一間臥室,還有一個小小的隔間,走到隔間附近,就聽見裡面嗡嗡嗡嗡,推開門一看,黃豆大小的蒼蠅飛來飛去,圍繞著地上擺著的一張恭桶,那恭桶裡面還存著些積水,如今都飄了一層白泡,這便是臭味的源頭,林忘只看了一眼,便覺得有東西自胃裡湧了上來,他強壓下作嘔感,憋著一口氣,以最快的速度衝了出去,停在門口,拿開捂著口鼻的衣服,用手搧風扇了好一會,才敢再次喘氣。
  
  「呼呼呼呼...」這口氣憋得時間長,他整個臉都脹成豬肝色,這會覺得外面的空氣新鮮無比,敏感的又感覺身上似乎沾上了臭味,林忘覺得心裡難受,被太陽光一晃,眼眶直髮酸。
  
  「呦,俊小哥兒可別哭啊,咱們會心疼的。」樓上再次響起了調笑聲。
  
  林忘聽著那些聲音,感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聲音欠的很,林忘心中生出一股邪火,心酸什麼的反而淡了些。
  
  林忘走到隔壁,就是一開始跟他說話的那家,他敲響了他家的門,不一會,剛才跟他搭話的那個小哥就探出了腦袋。
  
  「小哥,麻煩你,能先借我幾張草紙嗎?」
  
  對方一愣,然後哦了一聲:「我這就給你去拿。」
  
  那人回身,沒一會就出來了,手裡拿著三張草紙,這就遞給了林忘,林忘接過紙,心中先無語了一下,他知道不是這人摳,而是這裡的人上大號差不多也就用兩三張。
  
  「還要問一句,這周圍哪有垃圾場?屋裡有個恭桶,總不好扔門口吧。」
  
  那小哥猛地瞪了下眼睛,然後用同情地眼神看著林忘,他側著身子指了指巷子口:「就在巷口的西邊,那裡有一處垃圾場,你來時沒看見嗎?」
  
  林忘那會坐在驢車上,就快要睡著了,他當然沒注意到,不過經對方一提,他記起在快下車之前,他隱約聞到一股酸臭味,當時還想了,便宜的房子,地點肯定不好,就不知這是挨著市場還是臭河,現在知道了,原來是挨著一處垃圾場。
  
  林忘沖對方道了謝,然後拿著紙回到了自家門口,以一種赴死的心態,滿臉悲愴地走了進去,可能是這次有了底,再走進去,反而覺得氣味沒有想像中這麼讓人無法忍受了。林忘逕自走到隔間,然後隔著草紙抓起了恭桶,那一刻,有不少蒼蠅叮著他的手背,林忘雞皮疙瘩起到了頭頂,同時,他感受著恭桶裡積水的重量,心中膈應的不行,林忘將頭撇向一邊,不敢直視手裡的東西,心中亂糟糟地想著其他事,分散注意力,然後他抬著手臂,直接給那東西拎了出去。
  
  屋中沒有值錢的東西,林忘根本沒鎖門,估計一般人聞著那味也不願意進了,林忘步子走得飛快,一溜煙往巷口走,中途有路過的人,皆一臉嫌惡地躲躲閃閃。
  
  這具身體沒什麼力氣,高舉著恭桶沒一會,手臂就酸了,可再酸他也不敢放下,腳下走得更快,不到五分鐘,就看見了那處垃圾場,古代的垃圾沒什麼花樣,不過是些生活垃圾,林忘將恭桶仍在一旁,撒腿就跑。
  
  跑出有百米,林忘總算再次將衣服從臉上拿開,衝著一側試探地喘了幾口氣,見無異味,才大口地喘。
  
  剛才雖隔著草紙,可林忘右手還覺得十分彆扭,好像上面沾了什麼髒東西,恨不得立馬洗手,只是這裡水源不方便,林忘一時不知去哪打水,只能作罷。
  
  回去的時候,隔壁那小哥正站在外面,林忘見正好,於是又問:「小哥,不知道打水去哪裡?」
  
  那小哥也給林忘當成了鄉下土包子:「虞城的井咸苦居多,吃了容易生病,所以平時吃的水要花錢買,街上有拉車的水郎叫賣,是從城外運來的,你仔細留意就知道了,要是洗漱用的水,直接去房後的河裡挑就行,人們多在河邊洗衣服,有的人家窮,連吃的水都買不起,也有挑河水煮來吃的。」
  
  問完水的問題,林忘進屋了,恭桶雖扔了,可臭味卻沒這麼快散去,屋中亂糟糟的,地上落滿了灰,廚房裡有幾個碎的碗,臥室裡的木床上鋪著一張破了許多窟窿的草蓆,林忘將沒用的垃圾通通歸置在一起,並將房中所有的窗戶都敞開,順著臥室的窗戶,他看見了房後的一條河,果然像那小哥說的,河邊多是洗衣服的人,還有一些沿河邊叫賣的貨郎,乍一看挺熱鬧。
  
  林忘敞開窗戶後,迫不及待再次出屋,這次他鎖上了門,順便將之前清理出來的大件垃圾用草蓆包著,出了巷子,扔進了垃圾場。
  
  林忘手上揮之不去的噁心感,這會知道河在哪了,他直奔河邊,河邊有台階,大多數被人佔去,還有一些地勢平緩的土坡,上面也有人,林忘就近找了一處,當下就將手伸進了水裡,他剛才來回兩趟又走得急,這會已經出了汗,雙手如今泡在水裡,頓時心中涼絲絲的。
  
  雙手搓了半天,噁心的感覺才漸漸消失,林忘見天色不早,又急急忙忙上街,準備採買些日用品。
  


8、採買日用 ...


  林忘手裡還剩下不到一百錢,他從沒想過自己還有一天會被逼到這種地步,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林忘乾巴巴地笑了幾聲,反而麻木了。
  
  林忘走在街上,來虞城也有幾天了,之前心態不同,也沒細逛,現下是做了日後長期生活的準備,林忘便什麼攤位都要看一看,問一問,儘可能地吸收更多的信息,逛多了攤位,一時到不知道先買什麼了。
  
  正好,他來到一個賣熏香的攤位前,林忘拍了拍腦袋,自言自語道:「那屋裡的氣味簡直住不了人,得買點什麼燻燻味。」
  
  那小販聽見了林忘的話,趕忙招待:「小哥,要點什麼香?咱們攤子雖小,種類可不少。」
  
  「我屋子有點臭味,買什麼香好?」
  
  「瞧您說的,咱們是賣香的,哪一種不都是散髮香味?主要還是還小哥您喜歡什麼味。」
  
  林忘不懂,但如花對香略知一二,只是不知如花在趙員外家天天聞的香是不是高級貨,他這會也不敢報名,低頭掃了一眼,然後指著一個用粗紙纏著的香,說:「這是熏蚊蟲的吧?」
  
  「正是。」那小販見林忘穿的不錯,還以為他大戶人家不曉得窮苦人平時用的蚊香,於是解釋道:「裡面裹的浮萍末和雄黃末,驅蟲蚊是最好不過的了,就是怕小哥聞不慣這味。」
  
  林忘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在邸店的時候聞過,氣味是稍微有些嗆,但驅蚊效果真好,一晚上幾乎不會挨咬,林忘想屋裡燃這個也好,屋中的臭味單靠熏香也不行,否則臭和香一結合,反而更讓人難受。
  
  「這個多錢?」
  
  「一錢一支。」
  
  林忘心想還挺便宜,有心問問其他香的價,於是又隨便指了幾樣:「這個...這個呢?」
  
  「這是百部香,能驅蟲,氣味清冽,兩錢一塊...這是凝神香,晚間用最好了,凝神香氣味淡,要用玉片隔火燒...」
  
  他這裡,除了賣熏香,還有各種造型的熏爐,或是一些燃香工具。
  
  本就沒打算買,也沒好意思問太多,最後林忘買了幾支浮萍雄黃蚊香。
  
  林忘想著那木板床光禿禿的,如今也沒法睡人,於是他買了張蓆子,又去布店扯了塊麻布當被子,臨了還要了幾塊破布頭子,回家做衛生擦桌子都能用到,說到做衛生,林忘又買了把掃帚,然後又買了碗碟筷子和水罐,那房裡連口鍋都沒有,林忘想買,可現在錢不夠了,只能等明天把衣服當了,再買鍋。
  
  剛開始是不知道要買什麼,這一買,到停不下來,光這麼一會,手裡的錢就快花光了。
  
  等到買的差不多了,林忘早出了一腦袋汗,身上大包小包提著各種東西,走起路來很是吃力。
  
  在街邊停著一輛無頂的騾子車,一個身穿褂子的男人坐在車上,他見林忘這樣,大嗓門喊道:「那位小哥,可要輛車?」
  
  林忘停下喘了口氣:「什麼價碼?」
  
  那人笑了一聲:「小哥是要去哪?」
  
  林忘心說自己真是累糊塗了,就是出門打輛車,也得先報地址:「羊女後巷。」
  
  「只需六個錢。」
  
  原來林忘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出來一大截,以他自己的預估,要走回去,至少需要二十來分鐘,他拎著東西,可能還要慢點,只是六個錢也不便宜,他搖了搖頭:「太貴了,離那也不遠,怎麼就要六個錢呢!」
  
  林忘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帶了點地方口音,那拉活的車伕一聽便知,於是道:「咱們虞城是陪都,物價自然貴,六個錢已經是很低了。」
  
  林忘還是搖頭:「那算了,也沒太遠,我還是慢慢走回去吧,省下六個錢,買點果子吃也好。」
  
  那車伕見林忘真的抬腳就走,他到底是想賺點錢,於是忙叫:「五個錢,五個錢好了。」
  
  林忘停下步子,說:「兩個錢。」
  
  那人嗷了一嗓子,語氣裡帶了點嘲笑:「小哥可真敢開口,一下子砍下去一半都多。」
  
  林忘不痛不癢地聳聳肩,那人見林忘這樣,一咬牙,一副肉疼的表情說:「再添一個錢,三個錢就去。」
  
  林忘心中的價碼就是三個錢,只是若他一開始就說三個錢,那車伕必定還要再漲一漲。
  
  「行。」林忘扭身,將東西都搬上了車,然後一屁股也斜坐了上去。
  
  「您坐好,走咧!」車伕坐在另一邊,手裡甩了下鞭子,那騾子動了起來,向著羊女後巷駛去。
  
  走路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鐘,坐車卻不過十來分鐘路程,在快到的時候,林忘看見有個人從身旁的車上舀水裝給另外的人,只見那輛騾子車上擺滿了帶蓋木桶。
  
  林忘沖坐在另一邊的車伕喊了句等等,然後就抬頭,試探喊道:「水郎?」
  
  車伕勒停了騾子,裝水那人循聲果然望了過來。
  
  「勞煩一會去下羊女後巷,我買水。」林忘原本想等一會,一會一起走,可轉念又一想,新買的罐子還沒唰,於是又道:「我先頭了走,你若到了看不見我就先在巷子口等一會,我是回去放東西了。」
  
  那水郎脖子上搭了塊布巾,這時拿起來擦了下汗,然後脆生生應道:「好咧。」
  
  車伕見林忘說完了話,再次趕起了車,不一會就到了巷子口,巷子窄,車伕自然不同意進去,林忘明白他苦衷,並沒要求,恰巧這時又來了個人要坐車,車伕急火火的跟著幫林忘把東西都卸下來,收了錢,拉著客人就走了。
  
  林忘重新拎起東西走回家,開了門,把東西放屋裡,也來不及拾,抱著新買的罐子就跑出去了。
  
  來到巷子口,還不見那水郎過來,林忘摸了摸新罐子上的塵土,拔腿又往房後跑。
  
  這個時間,家家戶戶都忙著做飯,河邊的人見少,還有個別的是坐在樹蔭下乘涼,林忘蹲在一階台階處,將罐子從裡到外反覆刷了幾遍,然後怕那水郎等久了又走了,這就匆匆返回。
  
  林忘回到巷子口的時候見那水郎正靠在車邊歇息,一邊擦汗,一邊不時地往巷子裡張望。
  
  「水郎!」林忘喊了一聲。
  
  那人嚇了一跳,肩膀一抖,然後扭過頭來,見是林忘,憨憨地裂了下嘴:「小哥你總算來了,俺還要趕著出城回家咧。」
  
  林忘點了點頭,剛才只顧著要水,卻沒問價格,他指了指自己抱在懷裡的罐子,問:「一罐水多錢?」
  
  這水郎平日就在羊女巷周圍賣水,買他水的人也都大體記了個臉熟,如今他見林忘陌生,便猜他是新搬來的,所以對他問這問題並不覺得奇怪,他看了眼林忘的罐子,然後說:「兩個錢。」
  
  林忘在心裡衡量了一下,他買的這個罐子和大可樂瓶差不多大,如果說一個人光是平時喝水,不包括做飯用的話,這罐子水大約能喝一兩天,不過夏天出汗多,容易渴,可能喝水要多一些,兩個錢倒也不算貴。因林忘是現代人,交水錢在他心裡早已經成了自然,所以覺得兩個錢不貴,殊不知這裡的人原本是不曾交過水錢的,尤其是外地來虞城做些小買賣或是找個工作的,對於他們來說,喝水還要錢可是極為肉疼的事。
  
  買完水,捧著罐子回家,進家門第一件事就是抱著罐子喝一大口水,林忘是渴壞了,也懶得燒開,再加上新買的杯子碗都還沒刷,索性就著罐子直接喝。
  
  在林忘的觀念裡,古代是沒有工廠污染的,隨便打來的水還不得和山泉一樣,但他喝的這個水卻有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味,不是多難喝,但也不好喝,林忘嘆了口氣,自我安慰是喝不慣的問題。
  
  喝完水,林忘簡單的收拾了下屋子,掃了掃塵土,又去河邊打了水將桌子和床板擦了一遍,再鋪上蓆子,他來回來去的折騰,屋中早不知飛進來多少蚊蟲,就這麼一會,咬的他脖子上有四五個疙瘩,都癢到心縫裡去了。
  
  林忘將蚊香點上,這會天是要黑沒黑,林忘早餓了,只是不想活幹到一半,他今天沒買糧米蔬菜,是肯定不能自己做的,於是溜溜躂達走到街上,買了兩張餅,買了一包醃蘿蔔條,回家後便吃這兩樣填肚子。
  
  這會,林忘真的快將錢花乾淨了,身上只還剩下幾個銅板,因他知道自己的衣服還能當些錢,所以他到不至於太擔心。
  
  林忘坐在凳子上吃著餅子就醃蘿蔔條,他是廚師,本就對食物敏感,這餅沒什麼特殊,倒是那醃蘿蔔條超出了林忘的預想,蘿蔔條清脆爽口,帶著一點點不是很醒目的辣意,不是蘿蔔本身的辣意,而是某一種調料,可惜林忘嘗不出來,但能肯定不是辣椒,並且吃到最後還有點回甜,很是開胃,並且這蘿蔔條還很便宜,兩個錢一大包,林忘決定以後幾天就靠這個過日子了。
  
  吃完飯,天也黑了,林忘這才想起自己沒買油燈,索性這會也不早了,他匆匆擦了遍身子,就上床睡覺了。
  


9、夜市 ...


  林忘這一天也算是忙了不少事,又是找房子又是收拾採買的,所以雖然現在並不是特別晚,但林忘躺在床上沒一會也昏昏沉沉要睡著,朦朦朧朧好像就過了一個來小時,就聽見外面忽然變得熱鬧,腳步聲、說話聲,再加上一些叮叮噹噹的聲音。
  
  林忘第一天搬來,整個人比較戒備,所以外面的動靜剛響起,他就醒了,坐在床上側耳聽了聽,發現像是有人來來回回經過的聲音,木頭房子哪裡隔音,外面的說話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動作快一點,要不好地方都叫人佔走了。」
  
  「誒,東西有沒有拿齊?」
  
  「前面的動作快一點啊,怎麼堵在那不走了?」
  
  林忘覺得莫名其妙,披上衣服穿上鞋,就來到了門邊,他把窗戶微微挑開一條縫,就看不時的有人從他家門口經過,有的推著車,有的挑著擔兒,而且並不是由外面回來,反而是要出去。
  
  「不是說古代人晚上沒什麼活動,一早就睡了嗎?」
  
  這時,隔壁家也傳來了動靜,夫妻倆在叮囑著將門鎖好,聽著也是要出去。
  
  林忘見狀,趕緊把門打開,探出半拉身子,問:「王力家的,這麼晚了,你們是要幹什麼去?」
  
  王力便是隔壁那個在鐵鋪幫忙的當家人,今個林忘聽鄰居都管那小哥叫做「王力家的」,所以也記住了,不過他倒是第一次看見王力,見他個子雖不高,但生的健壯,一看就有膀子力氣。
  
  那王力見林忘散著頭髮披著衣裳,當時眼睛就眯了起來,雖然表情不至於到猥瑣,但也一直盯著林忘看:「這就是玲哥兒說的隔壁新搬來的小哥吧。」
  
  林忘乍一聽沒反應過來「玲哥兒」是誰,不過轉瞬就明白了,玲哥兒應該就是他家小哥的名字。
  
  玲哥兒伸手掐了下王力,陰陽怪氣地說:「動作還不快點?早些賣完了,早些回來睡覺,你今天一天不累?」
  
  王力聞言嘆了口氣,他將地上的擔子挑在肩上,說:「你去鎖門。」
  
  玲哥兒聞言,扭身去鎖門。
  
  被晾在一旁的林忘有點尷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王力想起剛才林忘的問話,知道他是從外地來的,這就開口解釋:「我家玲哥兒手藝好,自己醃了點果子,晚上東城熱鬧,這就挑過去賣。」
  
  林忘聞言,有點恍惚。僅一句話的功夫,玲哥兒便鎖好門,他回身不耐煩地又催了一遍,王力跟林忘打了個招呼,這就挑著擔兒走了。
  
  林忘進屋,卻沒立刻睡覺,而是站在窗邊看了會,他見來往的人皆是挑著或推著一些東西,看意思這些都是要去東城做些小買賣的。
  
  他見了這些哪還睡得著,先是在屋中轉了兩圈,想看看這裡的夜生活,也好掂量下自己做些什麼小買賣,這就穿好衣服,也鎖門出去了。
  
  僅一會的功夫,巷子裡就沒什麼人走動了,一時間反而又安靜下來,林忘出了巷子,走上街,街上空無一人,好像剛才的熱鬧都是林忘在做夢,這讓他覺得有點滲得慌。
  
  剛剛王力是說東城熱鬧,林忘便加快腳步向城東邊走,緊趕慢趕,總算看見了人,還有從別的方向來的,都挑著東西,林忘手裡空無一物,很快超過了他們。
  
  又走了一會,上了座橋,打遠處就看見前方一片蜿蜒成龍的燈火,直把河水都罩了一層金光,待到走近,就見那是一根根丈餘高的木桿,上面掛著鐵盆,鐵盆裡點著火,照亮了街道。
  
  周圍的建築和林忘所在的羊女巷很不一樣,高的能有四層樓,屋宇雄壯,門面廣闊,有的在門前掛著綵燈,有的垂著綵帶,珠簾繡額,燈燭朦朧,一片歡聲笑語,更有濃妝的小哥聚在門口,妖妖嬈嬈。
  
  除去這正規的樓房,街道兩邊的攤位更是各具特色,賣野味、小食、湯水、冰飲,玩雜耍,練把式,耍大旗,訓鷹的,訓狗的,連訓魚的都有,還有擺地攤的,賣些小玩意、各色鮮花,或是吆喝著撲賣,扔銅幣、擲飛鏢、投壺,再往深處去,還有搭棚子唱戲、說書、表演雜劇。
  
  一派繁華盛世,林忘簡直不知道該把眼睛看向哪裡,看這個新鮮,轉而立刻又被別的吸引。
  
  街上的行人來來去去,在林忘身邊走過,這一刻,一股濃濃的無歸屬感包圍住他,讓他感覺自己就是一縷幽魂,不屬於這裡。他想回家,這個念頭比之他剛來到這個世界時還要強烈,壓得林忘差點喘不過氣來。
  
  「小哥,對不住。」一個挑擔兒的男人撞了林忘一下,前者滿臉歉意地擺了擺手,說了句抱歉,腳下抹油就走了。
  
  林忘回神,他有點失魂落魄,無目的地走了幾步,總算將低沉情緒拋開,在人群裡穿梭,看著各色攤位。
  
  「小哥,要不要來耍兩把,兩個錢就投一次。」
  
  「小哥,嘗嘗咱們自己醃的蜜果,甜著了。」
  
  「鹵梅水,涼絲絲的鹵梅水。」
  
  可能因為林忘是一個人,又是小哥,總是叫住推銷一番。
  
  這夜市上賣的小食種類之多,林忘很少能看見重樣的,甜的酸的鹹的辣的,冷的熱的,如砂糖杏片、雪花酪、冰雪綠豆、梅花酒、紅妝櫻桃膏、姜辣蘿蔔、雞絲細粉,光是看一眼或是聽聽名字,就讓人忍不住流口水。
  
  林忘沒抵住誘惑,來了個香糖雪梨飲,這名起的好聽,其實就是梨水加些冰霜,但喝上一口,頓時讓人從心裡涼快了下來,整個人都平靜了。
  
  這條街也寬敞,往來除了行人,還有大戶人家駕著驢車,車上安置著其主人,或是有小哥躲在車廂裡,常聽見從裡面傳出吩咐小廝賞這個,賞那個的聲音,看來確是大戶人家。
  
  越往裡走,小攤小販越少,大型酒樓戲棚更加富麗豪華。
  
  林忘逛得早沒了時間概念,直到橋樓上響起了子時的定更梆子,人群這才慢慢的散去,但還是有一些人流連忘返,或是圍在雜耍跟前叫好,或是擼胳膊挽袖子,非要投中某樣東西。
  
  林忘這會有點亢奮過頭,雖能感覺出四肢有些沉重,但卻不覺得累,但他想看夠了,看久了,也該回去了,於是這就折身,跟著人潮往回走。
  
  誰說古代沒有夜生活?這裡的夜市簡直比現代還熱鬧。林忘在腦海裡想著生意經,總盤算自己也弄點什麼來賣,他擅長烹飪,本就打算往吃食上發展,不過今天看了夜市裡的小食,說實話,還真有點打擊他的自信。
  
  林忘心中有事,走的也慢,忽然,從他身旁快速地駛過了一輛馬車,林忘來到這個世界後,還真沒見過馬,原本以為這世界沒有馬呢,現在想來,應是一般人不能使馬或者根本買不起。
  
  只聽從那車裡傳來幾句聲音:「翠哥兒,你真美。」「嘔,慢點,我要吐了。」「快快快,小美人都等不及了。」
  
  裡面的人說話口齒不清、顛三倒四,可為難了外面駕車的車伕,一會快一會慢。
  
  林忘聽那人無所顧忌地瞎嚷嚷,明顯是喝多了,頓時,福至心靈,心中生了一個點子。
  
  

10、再次採買 ...


  林忘急匆匆地走回家,回去的時候發現隔壁的門上還掛著大鎖,顯然王力一家還沒回來,想那王力白天在鐵鋪幹一天活,晚上還要出去做些小買賣,累死累活,不免唏噓。林忘走的時間長了,難免口乾舌燥,這就給自己倒了杯水,因剛才喝過加冰霜的,如今再喝普通的水,覺得溫溫吞吞,沒這麼痛快了。
  
  林忘心中有了主意,整個人有點興奮,一時也不困了,他在屋中溜躂了幾圈,盤算等白天的時候把衣服當了,然後買些東西,想他現在山窮水盡,一個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一時又有點後悔剛才在夜市上買飲品喝。
  
  想了會,興奮的感覺慢慢退去,林忘總算覺得累了,他上了床,沒一會就迷迷糊糊要睡著,隱約間聽見隔壁傳來一些聲響,估計王力一家的也回來了。
  
  轉天一大早,林忘就起來了,雖是起來了,可身體還是懶洋洋的,他換上新買的那身粗布衣裳,這便宜的衣服和好的衣服真就不一樣,這身體原本穿的那身,也不知具體什麼布料,柔軟舒適,上次買的那身成衣則有些粗糙了,但他並不是介意這點小事,只是在心中感嘆了一聲,反而這身短打因下襬小,走路幹活倒更加輕巧。
  
  林忘去河邊漱口洗臉,回來後將換下來的那身衣服疊好,這就夾在胳膊下面出門了,鄰里間的看他換了件粗布衣服,那身好的被他拿在手裡,稍微一想便明白是怎麼回事,偏偏有些看林忘不順眼的小哥故意跟他打著招呼:「小哥,一大早拿著衣服是要去哪裡?」
  
  林忘起初並沒想到這些彎彎繞繞,還對於有人跟他主動打招呼挺開心,笑著答:「出去一趟。」
  
  「我說小哥,莫不是這件衣服有不合適的地方?要是有,自己改改就得了,何必去那裁縫鋪,小哥自己要是干不慣這種活,便讓我們幫你,可比那裁縫鋪收的錢少,手藝卻是頂頂的好。」
  
  那人說完,周圍有人低低地笑了起來,饒是林忘不多想,也察覺出氣氛有點不對,他將對方說的話再琢磨一遍,似乎含著諷刺的意思。林忘的好心情去了一大半,抬了抬頭想反唇幾句,可忽然看他們形容枯瘦,面目黯淡,連一些開始在屋裡的人,這會都要特意走出來樂上一樂,不免又覺得他們有點可憐,生活在社會最底層,見不得週遭的人比自己好,也就靠著損損別人來娛樂自己。
  
  林忘沒多說,心中雖還有些氣,卻沒表現出來,氣定神閒地從他們旁邊走過,正好這會打迎面過來一個剛洗完澡的男人,光著上半身,和林忘走錯身時故意往他臉上多看幾眼,咧著嘴角道,沒心沒肺地道:「小哥,真早啊!」
  
  林忘將頭撇向另一邊,不好直視看著對方身體,原本說「好」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又想現在自己身為小哥,並不是別人說什麼就要搭理的,顯得輕浮,便低了頭沒說話。
  
  周圍有幾個小哥哼了一聲,還有一人不屑甩了句閒話:「得意什麼,沒見過男人啊。」
  
  林忘那半肚子氣如今也全消了,取代的是深深的無奈,他想喊一聲,他自己就是男人啊,至於看有人跟他打招呼就一個個醋的不行嗎?
  
  離開羊女後巷,林忘覺得身上輕鬆了些。這虞城自然不可能只一家當鋪,他走了一會,遠遠就看見橋下面不遠處掛著一個「典解」的招牌,他加快腳步,過了橋,直奔當鋪。
  
  這家當鋪和他之前去的那家格局一樣,想來當鋪都差不多,高台後面做著掌櫃的,其實若要留心看幾眼,能明顯的看出幾位掌櫃的氣質不一樣,林忘直奔其中看起來最普通的那個。
  
  「勞煩,我想把這件衣服當了,死當。」
  
  林忘還真猜對了,這人是當鋪中的三掌櫃,像是當一些日常用品都是找他,那人接過衣服先是看布料和做工,之後將衣服抖開,仔細檢查上面可否有破洞,都妥當後,他說:「料子不錯,做工也好,值八百錢。」
  
  林忘心想和上次那家當鋪說的竟分毫不差,可他心中還是不太死心,又問:「能再多點嗎?」
  
  那人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最多八百。」
  
  林忘本就決心將衣服當了,見價錢可原本預計的一樣,就點了點頭,之後就是寫票據,簽字畫押。
  
  從當鋪出來,懷了多了八串沉甸甸銅錢,這些真的是他最後的家底了,若花沒了,就再也找不出什麼東西當了,頓時,更覺這錢沉重無比。
  
  林忘先來到賣菜的一條街,買不買的,他幾乎將所有攤位的價碼問了一遍,今日的心情和昨天又不一樣了,昨天想著還有身衣服可以當,雖知要省著,卻覺得還有退路,今天有種壓迫感,就是買一些生活必不可少的糧食柴禾,都要三思再三思。
  
  昨日買了些日用品,但柴米油鹽卻沒買,今日他正好可以看看瓜果蔬菜的行情,於是林忘來到了菜市場,也沒顧上看其他,先是奔著糧鋪去的。
  
  糧鋪裡擺著的糧食種類不少,最顯眼的就是米和面,當然,這裡的米自然不如現代的米飽滿剔透,顏色略微發黃,面亦如此,除了這兩樣,還有各色豆子,黃澄澄小米,和一些林忘不清楚的糧面。
  
  林忘這人愛吃米食,所以第一個便問的米的價錢:「掌櫃的,米怎麼賣?」
  
  那掌櫃的見林忘這麼問,忍不住多看他幾眼,然後指著前面的說:「這種三等的,八十錢一斗,八錢一升;這種二等的,十錢一升;這種一等的,則更貴了。」
  
  林忘雖不知一斗有多少,但他是廚師,到底還是感覺出一升有多少米,在心中衡量了下,又換算成了自己的食量。若說八錢一升聽著不貴,可那一升米也就夠吃幾頓,對於現在的林忘來說可就有些費錢了。
  
  「那面呢?」
  
  「面亦分為三等,三等的五錢一升,二等的六錢一升,一等最貴。」
  
  這掌櫃的每次都不明說一等到底多錢,八成在心裡就認準了林忘買不起一等的,不過對方也沒猜錯,他確實買不起一等的。
  
  林忘愁眉苦臉,這面也不便宜。
  
  那掌櫃的極會看人,見林忘這樣,便知他沒錢,做生意圖一團和氣,他並沒有表現出不屑或是瞧不起,而是指著另一種說:「這種烏糯價低,每升僅三錢,蒸糰子也是很好的。」
  
  林忘順著他指著看了過去,只見那裡擺著一種深灰色麵粉,具體不知是用什麼糧食磨的,看起來有些糙,光聽名字像是糯米磨的,但就不知是不是了,三錢一升,確實便宜。
  
  「行,那來一升烏糯。」林忘圖省錢,便要的這最便宜的,可又怕自己吃不下去,也沒敢多要,那掌櫃的聞言給他裝了一升烏糯面,態度始終和氣。
  
  糧食可以吃便宜的,但鹽就無可替代了,且鹽價是官價,統一六十錢一斤,林忘咬了咬牙,也買了。
  
  之後便是油,這裡的食用油五花八門,貴的有幾百錢一斤的,便宜的也有幾十錢的,林忘又買了一斤最便宜的。除了吃的油,還有點燈用的油也有賣,林忘總不能天天摸黑,便也想著買一點。
  
  那小販看林忘有買的意思,便努力介紹著:「這是烏桕油灌得燭,最好用不過了,三十錢一根。」
  
  林忘連連搖頭。
  
  小販見狀,就知道林忘要便宜的,於是改指著另一樣說:「這種桐油,尋常人家用的最多,40錢一小壺。」
  
  林忘還是搖頭,問:「有沒有再便宜點的?」
  
  那小販緊接著又說:「這是旁毗子油,煙尤臭,鄉下多用這種,最便宜,10錢一小壺。」
  
  若不是林忘想著有時也需要點燈,他連這油都不買了,還管什麼臭不臭,最後,忍痛買了一小壺。
  
  之後又買了捆柴禾和一些昨天忘記的雜七雜八,都是些零零碎碎。
  
  買完這幾樣,其他的林忘就再不買了,這會他還剩下五百餘錢,便想著將這錢用作投資,溜溜躂達開始逛水果攤,最後買了幾斤蘋果,和幾個大個木桶,林忘實在搬不動了,於是叫了輛車,將買的東西都運回了家。
  

☆、一波三折

  回到家,林忘將買的東西一股腦堆在地上,看著屋中多了許多日用品,不由得感慨,想他兩天之前還無一件行李,獨身一人在虞城徘徊,今個就已經開始過上日子了,難免還是有點做夢的感覺。
  林忘拍了拍腦袋,讓自己回神,然後也來不及收拾,當下就抱著木桶裝著蘋果出門來到房後河邊,現下是中午最熱的時候,附近的人大多回家做飯去了,洗衣服的也沒幾個,所以河邊人很少,倒是河裡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在游泳,一邊撲騰,一邊歡笑著。林忘找了處平坦的地方,蹲在河邊將新買的木桶和蘋果都仔細洗了一遍。
  他正洗著一半,忽然聽見河中鬧騰了起來,歡笑變成了驚呼,林忘抬頭望去,只見幾個孩子扎堆成一團,早已不是氣定神閒的鳧水,反而像是抱成了一團,一會這個被踹下水,一會那個掙扎地浮上來。
  「啊,有人溺水了!」有個小哥在岸上驚呼一聲。
  這會人少,即便是在河邊的也都是小哥,他們也已經亂了手腳,有的傻愣愣地站著,有的胡亂驚叫,總算還有一些保持理智的,大聲嚷嚷著跑去叫人。
  河中間一人溺水,其實他身邊的孩子都想救他,只是不得要領,胡亂地拉扯,溺水之人心中惶恐,什麼都顧不上,只要有伸過來的手就胡亂揮舞抓撓,那些孩子沒救上人,反而被拉扯的自己都快顧不上,連喝了幾口水。
  林忘大驚,霍地站了起來,來不及想其他,也忘了如今處境,下意識一頭跳了下去,林忘最早以前在游泳館工作過,挺擅長游泳,這具身體小時候在農村長大,對水性也十分精通,林忘幾下游了過去,一邊揮動著手臂,一邊喊:「你們都躲開,別離他太近,這樣救不了他。」
  連喊了幾嗓子,總算有孩子聽進去了,一點點游開,中間那人腦袋已經沉了下去,只露出一條手臂來回揮舞。
  林忘一下子扎進了水裡,幾個人一頓撲騰,水更是變得渾濁,但林忘還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個沉在水中孩子的身影,他快速地蹬了幾下,來到他身後,一把給他攬在懷裡,林忘只覺得溺水這孩子死沉死沉,抱著他好像抱著一塊大石,林忘收緊胳膊,勒著他的上半身給他帶出了水面。林忘總算知道為什麼幾個孩子救不上一個人了,這孩子也是健壯,除了身體重,危機關頭的那股蠻力,林忘都差點招架不住。
  出了水面,林忘和那孩子同時大口大口吸氣,後者還沒緩過來,嘴裡噗噗吐著水,驚慌失措地叫喊著無意義的聲音,即使林忘在他身後,都被他拱得差點脫了手。
  「不要怕,不要怕,這就帶你上岸,不要怕,不要亂動,沒事了。」林忘一邊游,一邊出聲安慰,總算給那孩子帶上了岸。
  倆人上岸時,岸邊已聚集了不少人,剛剛和那孩子在一起的其他孩子也已經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叫著,被救上來的孩子彎著身子,吐了幾口水,然後就咳嗽了起來,滿臉鼻涕眼淚,但看樣子,已經沒什麼事了,至少半睜著眼睛,是清醒的。
  林忘站在原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頭髮和衣服貼在身上極為難受,他想說點什麼,忽然發現周圍的人都對他指指點點,口氣很是奇怪,聽著絕不可能是什麼讚美的話。
  林忘聽了一會,這才發覺因自己衣服濕了貼在身上有點透,所以被多數人說成「不檢點」,林忘氣結,想他做好事反倒讓人指指點點,差點大罵出聲,後來想這個世界本就如此,也只能攥緊拳頭,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這時,周圍的人除了小哥,還有不少趕過來的公子,他們大多不懷好意地盯著林忘看,林忘側了側身,什麼話都沒說,鑽了個空隙便走了。即使他走了,原地還有人扭頭盯著他瞧,林忘覺得後背火辣辣的,彆扭的他都恨不得用手揮一揮。
  來到剛才洗蘋果的地方,發現那裡空空如也,林忘驚得差點跳起來,終於忍不住破口罵道:「我操,我的蘋果呢,我的木桶呢?」
  林忘來回轉了幾圈,哪裡都沒有,他抬頭看了眼周圍的人,那些人還在偷偷摸摸說著什麼,林忘看誰都像偷他東西的人。
  所以說,就不該當好人!
  忍著一肚子氣,林忘雙手空空地走回了家,周圍的鄰居不少從窗戶探出頭看他,和剛剛那些人一樣,除了看,還小聲議論。進了屋,林忘將門狠狠地甩上,想踢一腳擺在門口來不及收拾的東西,終究沒捨得,結果走到臥室,照著木板床咣咣來了好幾腳,可憐的木板床,本就不結實,如今嘎吱嘎吱更是快要散架。
  坐在床上,越想越窩火,林忘鑿了鑿床板,再次對自己說:「所以說,好人真當不得,坑死我了。」
  林忘垂頭喪氣地脫了衣服,也無心好好晾,只隨手一扔,啪地甩在了桌子上,擦了擦身體,然後就躺在床上。林忘氣都氣飽了,哪裡還想吃飯?那蘋果和木桶雖然不貴,卻也不便宜,都是他準備做小買賣用的,想還沒開始做的,傢伙什卻被偷了,林忘為了省錢,對自己連菜都不捨得買,只買了幾包醬菜,越想越坑的慌。
  一下午,便這麼直愣愣地躺在床上,也沒睡覺,具體也沒想什麼事,稀里糊塗就這麼到傍晚了,這會林忘還是不覺得餓,也懶得出去,起來灌了些水,新買的東西仍舊沒收拾,連燈也不點,再次躺回了床上。
  這要是擱原來,丟這麼點東西林忘肯定不當回事,可今日不同往日,林忘全部身家就還剩這麼幾百錢,下月的房錢還沒著落了,這讓他怎能不堵心,林忘躺在床上,感覺胸腔裡好像有團火,整個人燥的不行。
  迷迷糊糊睡得不甚踏實,夜裡,林忘又被一陣梆梆拍門聲驚醒,林忘一個激靈坐了起來,那聲音不算太大,但絕對是自己門外發出的聲音。
  林忘不知現在是什麼時辰,但肯定已經不早了,剛剛迷糊間都聽見隔壁王力一家做小買賣回來了,外面那敲門聲斷斷續續,似乎還伴隨著若有似無的說話聲,窸窸窣窣,又聽不清說的什麼,林忘心中一驚,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坐在床上聽了會,見那聲音還在持續,似乎聽的有點麻木了,疑惑壓過了驚慌,林忘趿拉著鞋下地,輕手輕腳來到門邊,確實有人敲他家門,也有人在門外說話。
  「俊小哥,開開門,公子我知道你寂寞,特意來陪陪你,快開門。」外面傳來壓低的叫聲,聲音猥瑣,不時還呻吟幾聲,翻來覆去就是這麼幾句。
  林忘心中的火頓時頂到了最高,腦袋嗡的一聲,當時都恨不得衝出去跟那人拚個你死我活,還好他知現在這具身體沒什麼力量,真拼起來肯定自己吃虧,忍住了開門的衝動,只是他卻不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林忘猛地抬起腳照著門狠狠踹了一下,那門板晃啊晃,險些散架,聲音之大,包管周圍鄰居都能嚇一跳,林忘剛踹完門,就聽見兩邊的隔壁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同時,林忘聽見門板上發出噗的一聲,跟著外面那人叫了一嗓子,顯然因貼著門板,被反彈的門撞著了臉。
  莫名的,林忘心情似乎好了點,他又踹了一腳,大聲罵道:「狗娘養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還敢來我家騷擾我,有本事你白天來,剁不死你的!」
  門外那潑皮無賴本也不指望林忘會給他開門,但他心思壞,想著騷擾騷擾,讓裡面的人驚慌失措也好,要是一般的小哥遇見這種事,也只能窩在角落裡發抖忍著,光是想著這情景,就能讓無賴樂一樂,可他沒想到裡面的人竟然這麼火爆,不僅沒有忍著不出聲,反而還大聲罵了起來,只片刻功夫,周圍鄰居就響起了動靜,並且有別家的男人也開始了罵罵咧咧。
  門外那人也粗魯地敲了幾下門,嘴上罵了幾句,之後便這麼灰溜溜走了,他只是無賴,戲耍一下還有膽,真若做出點什麼歹事卻是不敢的。
  等那人走了後,林忘還沒有解氣,便和丟木桶的事一起迸發了出來,他圍著屋中轉了幾圈,林忘以前有個棒球棍,在受氣或是心情不好時就靠那個撒氣,可現下也沒有順手的東西,他咬牙切齒,指著門口大聲罵道:「明天一定找個傢伙,再敢來,我要是不出去動手,我都不姓林。」
  在屋中氣了一會,林忘重重地回到了床上,躺在床上也不能立刻平靜,他呼哧呼哧喘著大氣,心臟也跟著咚咚咚跳的厲害,過了將近半個時辰,才慢慢的睡著。
  這一宿也沒睡好,第二天一早,林忘是在外面吵吵鬧鬧的叫罵聲中醒來的。
  「老豬狗,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你若把東西交出來咱就無事,若再耍賴,可別怪我不客氣,你夜夜在外面擺攤,總有讓我堵著的一天,我光著一雙腳,什麼也不怕。」這聲音嘹喨,林忘在屋中聽得一清二楚。
  


☆、男孩的報恩

  「老豬狗,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你若把東西交出來咱就無事,若再耍賴,可別怪我不客氣,你夜夜在外面擺攤,總有讓我堵著的一天,我光著一雙腳,什麼也不怕。」這聲音嘹喨,林忘在屋中聽得一清二楚。
  然後是亂糟糟的吵鬧聲,夾雜幾句其他叫罵。
  林忘這一宿本就還窩著火,現下是被吵醒,更是沒好氣,腦袋瓜子疼了起來,突突突突,青筋直跳。林忘沉著臉下地,然後直愣愣地走到門邊,支起了窗戶,見不遠處圍了一群人,他此刻露著一半的肩在外頭,得虧人們的注意都被那處吵鬧吸引走,沒人注意到林忘。
  叫外面清新的空氣一吹,倒讓林忘有些和緩,頓時察覺出自己舉動不妥,這就趕緊闔上窗子,從桌子上拿起了昨天脫的衣服,現在是夏季,衣服早就干了,只是因當時胡亂擱的,所以皺巴巴的發硬,林忘套在身上,渾身難受。
  他想今天再去買身衣服,只有一身,連換洗都不行,昨天他連幾個錢的蔬菜都不捨得買,今天要買衣服,除了衣服是必不可少的,還有點是他心裡抱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心態。當然,小買賣是要繼續做,大不了今天再把木桶和蘋果重新買,只不過他也想開了,他想的點子若真能賺錢,也不在乎那身衣裳,若是不能,便省下幾十錢,也過不了幾日。
  「一大早的,還讓不讓人睡?」林忘在屋中大聲罵了幾句,這些話一罵出來,便將一口濁氣吐了出來,感覺痛快了點。
  林忘猛地拉開門,只見唰的一下,站在外面看前方打架的人都齊刷刷地轉了過來,改看著他,那眼神有點怪異。
  「怎麼了?」林忘下意識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見穿戴整齊,並無不妥的地方。
  一旁的王力家的也在看他,林忘莫名其妙,也看著對方,問:「王力家的,你看我做什麼?」
  王力家的抬手指了指前面吵架的地方,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要說長的好看就是吃香,前面有人為你出頭呢!」
  「啊?」林忘聽了他的話,更摸不著頭腦了,他在這個世界,連個認識的人都沒有,誰會為他出頭,再說了,是為了何事?
  林忘也探著腦袋向那邊看過去,只是那圍了不少人,林忘一時也看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正要想再仔細問王力家的幾句,這時,那處人群自動散開,從裡面走出一個半大的孩子,那孩子穿的有些破爛,懷裡抱著一個木桶,可不正是林忘丟的嗎。
  林忘又驚又喜,忍不住喊了一句:「我的桶!」
  抱桶那孩子這會也看見林忘了,原本凶神惡煞的表情立即換成微笑,只見他小跑兩步來到林忘跟前:「昨天謝謝你救我,這是你的桶,裡面還有蘋果。」
  說話的男孩正是林忘昨天從水裡救上的那個。
  林忘有種失而復得的喜悅感,他咧著嘴角看著那木桶笑,見對方遞過來,林忘一把接過,沉甸甸的,裡面放著蘋果。林忘丟的不是一個木桶,他昨天一口氣買了三,那男孩揚了揚下巴,原來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半大孩子,這就將另外的兩個木桶也舉起來給他看。
  林忘昨天給那孩子救上岸,因當時場面有點混亂,所以他並沒有細瞧孩子長相,如今見他替自己找回了蘋果和木桶,這就忍不住好好看他幾眼,這孩子頗強壯,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無賴樣,可能是他幫林忘找回了木桶和蘋果,所以林忘看他這樣卻不討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孩子眼睛不大,一笑起來,都眯成了一條縫:「昨天你救我上來,我也來不及感謝,你就走了,後來聽我兄弟說,你救我的時候,東西被偷了,我就去幫你打聽,有人就說看見周翹家的偷偷摸摸從河邊抱回去了什麼東西,我今天一大早就去找他家,我只說了一句話,他就心虛了,哼,他家手腳不乾淨,以後你可得小心點。」
  他說後半句話的時候,故意慢條斯理地大聲說,不止林忘聽見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有的對昨天始末不清楚的,如今也聽明白了,一時間又都回頭去看周翹家的,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提防,間或夾雜一些小聲嘀咕,明顯給他家當成了賊。
  林忘原本不知道哪一戶是周翹家,他順著男孩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有一戶原本錯著縫的門當下被狠狠關上,這會也就知道了,心中有氣,想得虧這個孩子知恩圖報,否則他都不知道自己和偷桶那人家住的這麼近,林忘從此也提防上了他家。
  那男孩收回視線繼續說:「他家也是缺德的,偷了你蘋果,當晚就吃了一個,地上還扔著蘋果核呢,被我一眼瞧見了。」
  林忘聞言,低頭看向桶裡,因昨天是省著買的,所以他很清楚記得是六個,現在再看,只剩下五個了。
  林忘能怎麼樣,他也只能抱著桶嘆了口氣,那男孩見他這樣,面上露出得意,又說:「雖然他吃了你個蘋果,但我從他家要了兩個糰子回來,就當是他家的補償。」
  男孩說完,又努了努下巴,頓時,又有個孩子手裡捧著兩個灰不溜秋的糰子,也不知是什麼做的,反正賣相可是不好。
  男孩拿過旁人遞來的糰子,往林忘跟前推:「他家早上新做的,你趁熱吃,這個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忘這人吧,不說是潔癖,但一個陌生人這麼遞來的食物他是不會輕易吃的,只是對面的男孩臉上露出雀躍的表情,他一時又不知怎麼拒絕。
  「吃吧吃吧,你應該還沒吃早飯吧。」
  林忘見周圍還聚著不少看好戲,就說:「咱們也別在這堵著別人了,謝謝你替我找回了桶,進來坐坐吧。」
  那男孩聞言,高興地點點頭,林忘扭身,那孩子跟著他,男孩身後還跟著幾個孩子,都一同跟進了屋。
  林忘這屋裡只有一把凳子,也不夠他們坐的,嘴裡只能隨便沖幾個孩子讓了讓,那男孩也不客氣,自己一人坐在了唯一的那張凳子上。
  男孩還想著手裡的糰子,就說:「你吃吧。」
  林忘搖了搖頭:「我不餓,你們一早就過來,也還沒吃早飯吧,留給你們吃吧。」
  男孩讓了幾下,後來也是真餓了,就順勢收下,並且當即就把糰子掰開,分給幾個人一人一塊。
  幾個孩子大口大口吃著糰子,嘴巴吧唧吧唧直響,林忘站了會,然後忽然說:「我給你們倒點水。」
  林忘去廚房,他當時只買了自己夠用的碗碟,所以統共就兩個碗,林忘拿出一個倒水,然後端出去說:「我這裡碗不夠,你們這麼輪著喝吧,喝完我再倒。」
  那男孩吃了一大口,正好有點噎,他也不客氣,一把接過了碗,一口氣都喝光了,喝完後他砸吧砸吧嘴,看著林忘說:「你這是買來的水?」
  林忘點點頭。
  男孩把碗給林忘遞迴去:「不要給我們倒了,我們喝井裡打來的就行。」
  林忘想起隔壁王力家的說過的話,問:「不是說井水咸苦居多,吃了容易生病嗎?」
  其他的孩子先是笑了起來,那男孩拍了拍胸脯:「我們身體好著呢。」
  林忘再次打量起他們來,見這幾個孩子穿著破舊邋遢,言行舉止無甚規矩,一點也不像個孩子,反而有很濃的社會氣息,這不是小孩假裝大人能裝出來的,於是他就問:「你們家住哪?你昨天溺水,沒事了吧?有沒有請郎中?」
  幾個孩子再次沒心沒肺地笑,那男孩也笑:「哪這麼嬌氣?不過就是喝幾口水,用得著請郎中?我平時水性極好,昨天不知怎麼的,小腿肚子忽然抽筋了。」
  林忘點了點頭,隨口說道:「水底下可能有些涼,以後注意些吧。」
  男孩咧了咧嘴。
  林忘又問了一遍:「你們住在哪?我沒在羊女後巷看見過你們,怎麼來這裡游水?」
  「我們住在河那頭的養濟院裡,昨天跳河裡游水,就這麼游到這的。」
  養濟院?聽完這個詞後林忘心中一跳,男孩若是說自己的家,肯定不會用這種說法,聽名字,那好像是一個機構,會不會和現代的兒童村一樣,收留孤兒的?
  林忘不知怎麼開口問,想了想,旁敲側擊道:「那裡條件怎麼樣?」
  男孩聳聳肩:「能怎麼樣,只有十來間房子,卻住了二百多個人,還經常有新來的搶地方,發下來的食物根本不夠吃,有的人找些工作自己填飽肚子,有的被養懶了,不願意工作,就出去討,討不著就搶,搶不著就餓著唄。」
  林忘心中一震:「那你們...」
  男孩比劃了下拳頭:「一開始有人欺負我們年紀小,搶我們的食物和位置,後來被我們打趴下了,現在整個養濟院再沒人敢欺負我們。」
  林忘點了點頭,想那地方應該是官府設立的收留貧困者的設施。
  林忘再次找不到話題了,隔了會,問:「你幫我要回了木桶和蘋果,我還不知道你名字了。」
  那男孩聽林忘問自己名字,眼中一亮,有點激動地說:「我叫吳大,小哥,你呢?」
  其實按說,一般人不該輕易問一個小哥的名諱,奈何吳大沒什麼規矩,便問了出來。
  「我叫林忘。」林忘也是一時沒想到這些,只覺得對方幫自己找回了丟失的東西,告知個姓名也不算什麼。
  男孩將林忘的名字喃喃了幾遍,然後讚道:「叫起來真順口。」



☆、二手車

  吳大帶著他的跟班在林忘家呆了好久,東拉西扯,像是有說不完的話,可憐林忘打昨晚開始就沒吃東西,夜裡又折騰了半宿,現在早餓了。林忘看他賴著不走,還以為吳大因替他要回來了東西,想趁機敲詐點什麼,再看著他開開合合的嘴巴只覺得心裡煩。
  林忘打斷了他的話,淡淡地說:「你幫我找回了木桶和蘋果,我該怎麼謝你?」
  他已經把話說得這麼直白了,吳大若想要點什麼,這會也該直說了。
  吳大雖然在社會上混的久了,但他因為一直給林忘往好處想,所以並沒有發現林忘的心思,還當林忘心地善良,吳大搔了搔頭,嘿嘿笑了幾聲:「說什麼謝?昨天要不是你救我,我命都沒了,我又該怎麼謝你呢?而且你也是因此才讓人把木桶和蘋果偷了,我吳大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林忘聽他這樣說,就知道是自己給人想壞了,也不怪林忘這樣,想他這幾天遇見的人就沒有好人,此時林忘心中有點歉意,倒是耐著性子聽吳大又說了會話。
  吳大也確實是想跟林忘說說話,畢竟林忘救過他,且模樣生的好看,他還記得當時溺水時,對方溫柔的安撫,這就忍不住生出了些許親近之心,不過他到底不是沒眼色的,知道林忘起來後也沒來得及洗漱,也沒來得及吃飯,吳大站了起來,衝著林忘頗有江湖氣息地抱了下拳頭:「救命之恩不忘。」
  林忘忽然被他這種正經的言詞整蒙了,一時也不知道回什麼。
  下一刻,吳大又恢復成了嘻嘻哈哈,拍了拍胸脯,然後一挑大拇指:「我就住在養濟院,若是有人欺負你,你就去那找我。」
  林忘看他這樣,倒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對方還是個孩子,就是真有什麼是,林忘也不可能指望他,但他也不好明說,只點了點頭。
  吳大晃晃悠悠走了,出門前還擺了擺手。
  林忘將門關好,抱著桶又摸了摸,然後拿出蘋果聞一聞,失而復得的感覺十分好,林忘立刻心情舒暢。
  他將東西放進廚房,然後端著木盆去河邊打水,昨天跳進河裡,因心情不好只是匆匆擦了一遍,涼水擦的當時是涼快,可呆了一會,身體反而熱了起來,林忘只覺得現在身上難受極了,他打水回來,燒熱了,這就由頭到腳好好擦洗了一遍,頓時神清氣爽。
  洗漱完後,林忘出門買了炊餅,回來就著醬菜吃,因心情好,感覺這炊餅也不是這麼難以下嚥了。
  吃完飯,林忘就動手收拾屋子,昨天買回來的東西還堆在一旁,他這就分門別類地擱好,像是一些該擦該洗的東西也都弄了一遍,一直忙和到下午,才將屋子收拾利索。
  林忘這會也有點餓了,想著沒什麼事,就鑽進廚房研究買來的烏糯面,他之前沒吃過這種面,不過聽糧鋪掌櫃的說蒸糰子很好,便給它比著糯米面的做法,加了點油、水和面,他手邊也沒有餡料,就揉成糰子,最後放鍋上蒸。
  上汽後不到一刻鐘,就差不多了,林忘掀開鍋蓋,蒸汽先飄了出來,林忘一看愣住了,烏糯面本就是深灰色的,做出來的糰子同樣灰不溜秋,竟然跟早上吳大從周翹家要來的一樣,只是人家做的糰子裡塞了些菜,林忘做的比較小巧周正,卻是沒有餡兒。
  「原來早上那個就是烏糯面做的啊。」林忘盯著鍋看了會。
  糰子太熱,林忘一時也下不去手揭,他這會不是饞,就是急於想知道這烏糯是什麼味的。等了一會,糰子稍微涼了些,林忘拿起一個,先捏了捏,手感和糯米面不太像,有點發粘,卻沒有糯米面粘性大,等到不太熱了,他就咬了一口。
  這烏糯面雖稱不上美味,但也出乎了林忘原本的期望,原本他看這烏糯面便宜,還以為做出來會難以下嚥了,沒想到還不錯,確實沒糯米面粘,但比糯米面更韌,更有嚼勁,沒有米香,卻有一種若有似無的味道,林忘一時也說不上來,唯一不好的是這烏糯面有一點點的發澀發苦,只不過若是裡面包上餡兒,想是能遮住那股苦澀味。
  林忘做的這個糰子個小周正,圓滾滾的,和李子差不多大小,他想著第一次做,指不定好吃不好吃,就只做了七八個,因個頭小,差不多能吃兩頓,晚上就不起火了,夏天天氣熱,連熱一下都省了。但林忘吃著糰子,才吃了兩個,就覺得胃口裡沉甸甸的,第三個是說什麼都吃不下了。
  「胃口都餓小了。」糯面都有點噎人,林忘喝了一大口水,然後摸著肚子嘆了口氣,還以為自己是餓的時間久了,反而吃不下去飯,殊不知烏糯面雖價格便宜,卻是比米面更頂飽。
  將糰子放在鍋裡蓋好,林忘才想起若是想做點東西拿去夜市賣,那他得有件運輸工具。小哥天生就不如公子有力氣,而且羊女巷離東城夜市又遠,上次他空人去,走個來回都有些吃力,並且就算他能抱著木桶去,一個人也只能抱一桶,賣不了十來個錢就回來了,一次賺不了幾個錢,還不夠折騰的。
  林忘拍拍腦袋,匆匆出門,他像沒頭蒼蠅地亂走了一會,一時也不知自己身上的錢買個什麼運輸工具合適,也不知該去哪裡買,又走了會,正好看見不遠處有個木器作坊,門口擺著小桌子小板凳,林忘眼睛一亮,覺得就是那了,於是走了過去。
  作坊的門大開著,裡面坐著一中年人,他見林忘進來,這就撣了撣手站起來:「小哥,要點什麼?」
  林忘掂量下該怎麼說,再開口:「請問有沒有小點的手推車,大約要多少錢?」
  那人聞言愣了下,又好好打量下林忘,其實這木器作坊裡並沒有賣小車的,這都是賣些小件家具的,桌椅板凳什麼的,也還不是說多高檔的。無論是載人拉貨的車,都專門有個造車的鋪子,羊女巷周圍都是貧民區,買車的人少,所以那鋪子也不是開在這個區,林忘走了半天也就沒找著。
  也不怪林忘往木器作坊裡問,他想小推車是木頭的,這作坊裡也是用木頭做點什麼,沒準會有。
  那人一開始以為林忘是來他這逗樂子,後來見他表情認真,再加上能聽出林忘帶點地方口音,所以轉念明白他應是從小地方來的,可能真就不知道車子是在別處賣。那人剛要說沒有,到嘴邊的話轉了一圈,就改問:「小哥想要什麼樣的?」
  林忘看他反應,就猜自己可能來錯地方了,但見對方後來也不直接拒絕,而是詢問他要什麼樣的,像是有車賣,雖然覺得有點怪,但也沒仔細想,就說:「小點的,我就為來回運點東西,要便宜的。」
  那人聞言樂了,他這裡雖然不賣車,但他自家有一輛小推車,他也是手藝人,沒道理自己會木工,還要去買車,於是自己找木頭攢了一輛,但他到底不是專業造車的,大體模樣是出來的,但推起來卻沒有別人買來的車應手,總是嘎吱嘎吱的,軲轆轉到某一點的時候要卡一下,但他家也一直就這麼湊合用了。如今見林忘往他這買車,這木匠就想著將自己的車賣了。
  「正好有一輛,小哥要不要跟我去後院看一看?」
  這裡的房型是前店後宅,穿過門,就到了木匠一家住的地方,這會畢竟天有些黑了,林忘又是孤身一人,其實他還是因戒備有些遲疑,但又想自己一看就是窮人,這人當著好好的木匠,沒道理忽然起了歹心,林忘也不相信自己能有這麼倒霉。
  「行,那就先看看。」
  木匠見說動了對付,心中挺高興,這就招呼自己的兒子在鋪子裡先盯著,自己引著林忘往後院走。
  林忘一直觀察著木匠表情,見他雖露出些許竊喜的表情,但其餘很自然,這就跟在他身後,穿過門進了後院。
  院子裡坐著一個中年小哥,他正在地上擇菜,見林忘跟進來,這就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站起來,滿臉狐疑:「這位是?」
  木匠背對著林忘,沖自家小哥使了個眼色,說:「這位小哥來買手推車,」
  中年小哥很快反應過來,也堆滿了笑臉,指了指牆角,說:「就在那了。」
  木匠帶著林忘走到牆角,這小推車木匠一家隔三差五也會用上一用,這家也是個勤快的,每每回來都要撣一撣土,所以看著並不太髒,但還是能一眼看出不是新的。
  林忘自然也不是瞎子,這車子看著就是舊的,卻正正好好應了他的心思,他裝作不滿道:「這是輛舊的啊。」
  木匠訕訕一笑,也不能睜著眼說瞎話:「呃,是舊的。」
  木匠家的小哥這會也湊到了跟前,忙說:「雖然不新,但是頂好用了。」
  「我能試試嗎?」
  倆人見林忘沒直接拒絕,連連說:「能試能試,你推推看。」
  林忘這會也不嫌髒,直接攥住了推車的扶手,這就在院子裡前後推了幾步,院子空間畢竟有限,林忘也沒試出個所以然來,他又是第一次推車,難免有些不適應,只覺得手裡有點沉,之前也沒有經驗,無從對比,他並不知道這車子算不算好推。
  林忘將車推回原來的位置,木匠忙問:「小哥,怎麼樣?」
  「還湊合吧。」
  「那您看...」
  「價格是多少?」
  木匠先是看了眼林忘的臉,見他表情淡淡的,也沒表現出想買或是不買,猶豫了下,說:「三百錢。」
  林忘眉頭皺在了一起,扭臉就要走。
  木匠急急叫住他:「小哥,小哥,別走啊,價錢還有的商量。」
  林忘沒好氣道:「坑我是外地來的?你這車子明顯是舊的,八成是你自家用的,也不知用了多久,推起來死沉死沉,一張口就要三百錢?」
  林忘說這些本是誆對方,沒想到還真讓他說對了,木匠表情尷尬,一個勁地說:「價錢好商量,好商量。」
  「還能怎麼商量?」
  「二百八十錢。」
  林忘沉著臉不說話。
  「二百七十錢。」
  木匠見林忘還沒什麼反應,一咬牙,道:「最少二百五十錢,再少就不賣了,光這些木頭就值這些錢了,小哥要是不滿意,還是去買輛新的吧。」
  林忘見他如此說了,也知再劃不下去,免得談僵了,對方真不賣了,他點點頭,也咬牙道:「好吧,就二百五十錢。」
  這手推車也小,林忘付了錢,直接從前門推出去了。在街上推車走了一會,林忘也發現了有時卡一下的毛病,但其他地方倒是還不錯,他身上沒錢,不可能退了這輛再去買輛新的,便想就這麼先湊合著。
  林忘給車子推了回去,將門打開,小車直接推進了屋,他的舉動又惹來鄰居的觀望。


☆、蘋果醒酒飲

  在推車回家之前,林忘在街上又遇見了水郎,這水郎對周圍買他水的家家戶戶都熟記於心,誰家水快喝完了,誰家還差點,他心中都有個大概的譜。林忘看見他,心中一樂,想著到省的自己找了,於是喊道:「水郎!」
  那水郎還記得林忘,沖林忘笑了一下:「小哥,可是要水。」
  林忘點點頭,然後看了眼他車上的桶:「我這次多要點。」
  水郎聞言笑得更歡,想著早些賣完,早些回家,於是這就跟著林忘一起往回走,邊走還邊說話:「小哥這次要多少?」
  「二十錢左右的吧。」
  水郎聽了後愣了下,一般羊女巷附近的人很少一口氣買這麼多水,他看了眼自己車上的水,想想正正好好,剩下的正好有二十錢左右的。
  不一會,倆人來到了羊女後巷巷口,林忘推著車回身說:「你先等一會,我先把車推進去。」
  水郎應是,林忘推著車進巷子,這車大大小小正好,在狹窄的巷子裡也不會覺得難行,來到家門口,將兩扇門一打開,小車直接推進了屋,然後林忘拎著新買的兩個木桶出了屋。
  「王力家的,能幫我看下門嗎?我去買水,這就回來。」林忘衝著在門口的王力家小哥大聲地說。
  鄰里之間難免有幫忙的,王力家的雖然也愛和別人說一說林忘的八卦,但這會還是爽快地答應。
  林忘提著木桶來到巷口,走到水郎旁邊,他將桶擱在地上,說:「打兩桶水。」
  林忘買的桶便於提攜,比水郎車上的要小將近一半,水郎將車上的一桶水直接卸在了地上,然後兩個桶放一起,這就給林忘舀水,林忘不敢讓他裝的太滿,每桶裝個七八分。
  裝完後,林忘問:「多錢?」
  「二十個錢。」
  林忘笑著搖了搖頭:「我這兩桶水根本沒裝滿,與上次的相比,不值二十個錢。」
  水郎自知確實如此,他不想林忘這麼精細,便也笑了笑:「我這一桶是要賣二十個錢的,卻忘了剛剛給人舀了一小罐,你也看見了,剩下的都給你了,那就十八個錢。」
  林忘想這些水倒也值十八個錢,只是他又說:「我一口氣買你這麼多水,你也能早點回家了,再便宜些吧。」
  水郎苦笑一聲:「那在便宜一個錢。」
  林忘這才點頭,數給他十七個錢。林忘將桶的蓋子蓋好,一手一桶,提了起來。這身體原本沒幹過什麼重活,林忘提起桶後,差點走不動,那水郎是個鄉下漢子,心眼不錯,見狀還熱心地問:「要不要我幫你提?」
  反而是林忘不好意思了,剛剛自己還抹了人家一個錢,人家還好心要幫忙,但又想總不能一直靠別人,於是笑著拒絕了,他咬著牙,提著一口氣將水運回了屋,好在他家離巷子口沒多遠,就是這麼幾步,等放下桶後,他兩條胳膊發酸,抬起來都不停地抖。
  林忘坐在一邊歇了會,這一通折騰下來,又覺得有點餓了,他走到灶台邊,從鍋裡拿出了中午剩的糰子,也不熱,就這麼直接咬了一口,頓時覺得嘴裡梆硬,就好像咬了塊塑料,難以咀嚼,跟之前吃的口感完全不同。
  他嚼了好幾十下,腮幫子都酸了,才將嘴裡這小口嚥下去,林忘看著手裡的糰子詫異:「怎麼會這樣?」
  林忘捏了捏手裡的糰子,這糰子涼了後變的極硬,一點粘性和柔軟都沒有了,林忘將糰子重新放回鍋裡,燒火熱了一熱,加熱後的糰子比剛才好點,但卻沒有新做出時的口感,吃起來還是有些費勁。
  可能這烏糯面就是如此,林忘看著剩下的幾個糰子,有點鬱悶,想著下次吃的時候還要做再少一點,吃幾個做幾個,但這烏糯面又頂飽,他吃兩個就夠了,這量還真不好掌握。
  吃完飯活動了會,免得食物在胃裡存食,這會天已經黑了,家家戶戶正忙著做飯,林忘卻躺在了床上,想先睡一小覺,一開始他也睡不著,慢慢的,聽著隔壁規律的剁菜聲,一點點也睡著了。
  林忘睡的不算太沉,時而也能聽見外面的動靜,當他聽到巷子裡陸陸續續傳來來往往的聲音,林忘一下子就醒了,從床上坐起來。
  略微醒盹,林忘從床上下來走到廚房,這就開始為一會的小吃食準備,倒不是林忘太懶,都將活推到最後做,而是這東西本就極為簡單,林忘又想保持熱度,是以才在出門之前動手。
  林忘將買來的水放在大鍋裡燒,另一邊他抽出刀子,想將蘋果切成小丁,他原本是廚師,刀工極好,奈何現在這具身體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握著沉重的鐵刀有些吃力,用起來自然十分不方便,所幸是切塊,便沒幾下就切好了,他想若是以後做菜切細絲,怕是有些費勁。切好蘋果後,林忘將它們分別放在兩個桶裡,等水燒開,直接倒進桶裡,拿蓋子一悶,這蘋果醒酒飲就做好了。林忘愛鑽研吃食,這個蘋果醒酒飲是他以前在電視上學到的,說是蘋果裡面有某一樣東西,能醒酒、緩解噁心,操作起來卻極為簡單,就這麼悶上一會就好。林忘想不管是天冷天熱,人們在喝醉酒後,尤其在吐過之後,還是喝點熱和的東西比較舒服。
  做完後,巷子裡的動靜也小了下去,林忘打開門,先將手推車推到門口,接著將木桶提到車上,鎖好門,推著車就往巷子口走。
  車上裝著東西和空車推又是不一樣了,雖說這車子就是運物的,並非平板車,而是有個凹型的斗,但四壁到底不是太高,連木桶的一半都沒有,林忘又是第一次推,總怕車子顛簸,將木桶摔了,一開始他走的是極慢,後來一點點掌握了竅門,有些快了起來。
  比上次空人去多用了一些時間,林忘出門晚,走的又慢,等他來到夜市時,正是夜市最熱鬧的時段,但是卻已經沒有了供他停留叫賣的位置。林忘不得不小心地避開人群,他徑直往前推,也不停留,也不吆喝,也不說尋找位置,有人好奇多看了兩眼,但夜市上商品花樣極多,也不在乎林忘那一樣,人們頂多是看,卻沒人開口問的。
  往裡走,大型酒樓妓院多了起來,小攤小販卻稀稀拉拉變少,來這裡的人都是有錢的人家,吃或者耍錢都在樓裡面,出來時不是醉醺醺的,就是攬著鶯鶯燕燕,也沒心思看外面的這些,林忘卻很容易就找了個好位置。
  傻愣愣地站了會,也不見有人從樓宇裡出來,林忘心中難免有點打鼓,又為自己接下來的叫賣而覺得尷尬。
  又等了會,總算看見前方樓門口傳來的動靜,幾聲騾子的嘶鳴,間或一些吩咐的說話聲,林忘緊了緊車子的扶手,不一會,就見一輛騾子車一點點駛了過來。
  林忘清了清嗓子,一張嘴,吆喝道:「醒酒飲,醒酒飲,甜絲絲、溫潤潤的醒酒飲。」
  那騾子車在經過林忘跟前的時候他叫的更賣力,可惜那車子毫不猶豫地在他身前駛過,一瞬間,林忘有點洩氣,垮下肩膀,頓時不叫了,可隔了幾秒鐘,那輛騾子車停了下來,然後掉頭又回來了,這會,林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騾子車停在林忘跟前,駕車的是個家丁,他一手拿著鞭子,探頭問:「醒酒飲?」
  林忘點頭如搗蒜。
  「是用什麼水煮的?」
  「是從街上水郎買的水,公子們都金貴,可不敢用河裡水或是井裡的水。」
  林忘確實是用買來的水煮的醒酒飲,雖然加蘋果一煮,水原本的味道會遮住,但他想這群公子們從小吃好的喝好的,一張嘴極尖,八成嘗的出來,所以何必做那糊弄人的事。
  那人聞言點了點頭,又問:「可是藥煮出來的醒酒茶?」
  林忘搖頭:「用蘋果做的,味道清香,解膩醒酒,也不是涼的,溫熱適口,飲酒之人喝最是舒服了。」
  林忘說的聲音大,車廂裡的人也聽見了,只聽車廂響起了幾聲咚咚敲擊聲,駕車那人會意,這就說:「來一碗。」
  「好咧。」林忘心氣高,這就給他盛了一碗,然後遞了過去,駕車那人接過,這就遞進了車廂。
  林忘是出來時候新做的開水,現在天氣熱,走這一路,只稍微涼了一點,林忘剛才說溫熱其實只是好聽,這水溫度現在還有點燙口,但燙口有燙口的好處,喝進肚裡,暖暖和和的,確實舒服。
  駕車那人有一半身子探進車廂,隔了會,他將碗遞出來,臉上也帶了點笑:「我們公子說喝了舒服,再來一碗。」
  林忘聽了這句,心中極為高興,又給了盛了一碗,第二碗,那人喝的慢了些,過了約一分鐘,駕車人將碗遞出來,同時問:「多少錢?」
  這兩桶蘋果醒酒飲的成本也不過二十五六錢左右,大約能盛四五十碗,所以一碗的成本不過半個錢,最初,林忘想一碗賣一錢,可轉念想,這幫公子們,既然來的起這些酒樓妓院,也就不在乎醒酒飲是一個錢還是兩個錢,所以林忘很痛快說道:「兩錢一碗。」
  果然,駕車那人聽了一點反應都沒有,直接掏出了四個錢遞給林忘,林忘接過錢,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賺錢,和上次在街上撲賣香囊不同,這次是實打實自己賺的錢。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林忘底氣更足,吆喝起來更加賣力。林忘眼光不錯,之前猜測的也很準確,來這花天酒地的,大多會喝得醉醺醺,出來後拿風一吹,只會更難受,這會要是聽見有賣醒酒飲的,又聽說是甜絲絲的,不免心動,多半會要上一碗。
  有時有四五個人結伴,一口氣便會要個七八碗,不出一個時辰,林忘的蘋果醒酒飲都賣光了,在開始的時候他還有意數著碗數,後來有陣子人多,數便忘了,但他估計能賺個六七十個錢沒問題。
  賣完後,林忘美滋滋地收拾東西,這會夜市上的人差不多都散了,隱隱約約聽見從樓裡傳來的琴聲,婉轉動聽,林忘踩著這拍子,往回走。


☆、吃涼麵想涼皮

  林忘第一次出來賣蘋果醒酒飲,只裝了兩桶,兼之怕自己不會推車摔了灑了,所以都沒裝滿,賣了一個來時辰就賣光了,回去的時候正好夜市也剛散,跟著人群溜溜躂達往回走,便是後來沒有路燈了,也不會覺得害怕什麼的。
  回到家鎖好門,林忘第一件事就是數錢,和他之前預估的差不多,一晚上總共賺了六十八錢,林忘心中總算有些踏實了,他傻笑了幾聲,然後又數了遍錢。
  林忘這會有點亢奮,身子疲憊,卻是不困,就是肚子有點餓,糰子是還有剩,可這會硬邦邦的,林忘也懶得在開火,這就脫了衣服躺在了床上,沒一會,就睡著了,因心情好,這一宿也沒做夢,夜裡也沒人再來鬧,直接一覺到天亮。
  林忘一個人,所以第二天起的比別人家都晚些,他抬了抬手,覺得兩隻胳膊有些痠疼,就好像裡面的肌肉在拉伸,這具身體一直給人當妾,沒幹過什麼活,想來是不適應,林忘坐在床上抱著手臂按摩了會,似乎有些緩解。
  洗漱完,林忘有些不甘願地回屋熱了糰子,吃了兩個,這會還剩下仨,林忘是真有點吃不動了,可這糰子擱的時間越久越硬,林忘又捨不得扔。
  吃完飯後,簡單的收拾了下,昨夜用的蘋果,這會都已經變了顏色,林忘拿到河邊洗了洗,然後煮蘋果水準備自己喝。
  弄好後,林忘鎖了門,又上街採買去了,像上次一樣,他買了一些蘋果,又給自己買了身換洗的粗布衣裳,之後就是尋找水郎的身影,那水郎總是沿街吆喝,不一會,就讓林忘找著了他。
  「水郎!」
  那水郎昨天才賣給林忘兩大罐水,那水怎麼說也夠一般人家吃幾天的了,所以他奇怪林忘怎麼又叫住了他。
  「水郎,我來一些水。」
  那水郎雖然心中奇怪,卻沒問出來,只打趣道:「小哥家喝水可真快。」
  林忘笑了一下沒搭茬,水郎又問:「小哥要多少?」
  「還和昨天一樣。」
  水郎挺高興,想著今天又能早回家了,同時暗記自己明天多帶一些水。
  「好咧。」水郎脆生生地應道,然後跟著林忘往回走。
  水郎推著車停在羊女後巷的巷口,林忘則進去放東西,並將木桶提出來。其實昨天買的水並沒有一氣都用完,林忘還留了一些自己喝的,要說昨晚也是失算,他光推著蘋果醒酒飲了,忘了給自己帶些白水,他吆喝半天,沒一會就渴了,嗓子眼癢癢,最後自己喝了幾碗,要不然還能多賺幾個錢。
  水郎的一桶水,剛好裝林忘的兩木桶,林忘給了錢,自己拎著木桶回去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今天拎就沒有昨天那麼吃力了,且一干起活來,胳膊反而沒這麼疼了。
  東西也買完了,水也買完了,林忘一個人坐在屋裡,一時到不知道該幹什麼了,以前在家玩電腦或是當廚子忙起來的時候感覺時間過的飛快,還沒怎麼地了,天就黑了,現在沒什麼娛樂活動,也沒什麼事好幹,倒覺得現在的一天好像有以前兩天那麼長。其實這具身體會一些打絛子、繡香囊的手藝活,可林忘自己膩味那種手工活,一想到自己拿著繡花針穿針引線,他自己都能打個激靈,他也自知沒那個耐性。
  林忘坐在凳子上,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則不停地扣著桌子,林忘不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可長時間沒人跟自己說話,似乎也有點寂寞,於是打來了這個世界後,他總是自言自語,心中想的事也說出聲。
  「賣醒酒飲只是應急,也不是長久的事,這個簡單,很快有人就會學著賣,得想點別的特色小吃...」
  「這裡瓜果蔬菜雖然沒現代多,但是菜餚挺豐富用心,要做也要做些這裡沒有的...」
  「唔,一時也想不起來...」
  林忘胡亂想了會,腦海裡出現各種菜色,最後由於食材的限制,最後都一一否了,一時間,他也想不出什麼特色的東西。
  又坐了一會,只覺得腦子裡有些亂,林忘決定上街去轉轉,看看這裡都有賣什麼的,沒準就像醒酒飲似的,忽然想出了什麼點子。
  林忘揣了幾十個錢,鎖好門,這就出門了。
  不同於之前的幾次採買,林忘這次是真真正正的閒逛,因錢財的事有了暫時的法子,心中也不這麼鬱悶,便是一些不起眼的小販,他都要停下來看上一眼,或是問幾句。
  虞城不愧為陪都,街上一片繁華,挑擔的貨郎沿街吆喝,不計其數,賣什麼的都有,尤其是吃食,花樣繁多,名字還都起的好聽,林忘這會才是真正放開心思的逛,所以看的眼花繚亂。
  林忘逛了一會,有些餓了,更多是饞了,最終沒忍住,在一個小攤位前停下,那是個賣面的,攤主還在吆喝呢:「春風面、細柳面,芫荽香面,雞絲涼麵誒~」
  伴隨著攤主的吆喝,是一陣陣煮麵的白氣夾在著清香,不自覺地,林忘嘴裡分泌出不少口水,他吞嚥了下,不是忘了家裡還剩下仨烏糯糰子,這一刻他想那糰子晚一頓吃也沒差。
  攤主見林忘駐足停留,趕忙招呼道:「小哥,來碗麵?涼絲絲的吃了舒坦。」
  林忘抹了下腦袋上的汗,雙腳已經自覺地邁了過去,找了處位置:「來碗雞絲涼麵。」
  「好您咧!」攤主麻利地下面條,沒一會就好了,然後他過了兩遍涼水,再盛入碗中,加雞絲和其他調料,前後不過五分鐘,雞絲涼麵就端在了林忘跟前。
  林忘剛才光顧著叫面,連價錢都忘了問,他想反正已經做好了,也不可能退回去,再說這小攤上的面能有多貴?不過幾個錢左右,所以林忘也沒立時問價錢,這就拿起了筷子,迫不及待吃了一口。
  連吃了幾頓糰子,林忘覺得這雞絲涼麵簡直是人間美味,面條過了涼水十分勁道,調味料裡有醋,又開胃,唯一不足的就是雞絲太少,與其說是「絲」,不如說是「沫」。
  這雞絲麵做起來雖簡單,吃起來卻十分爽口,味道有點像現代的涼皮,想到這,林忘猛地一驚,碗都給推出去一段距離,坐在他對面那人嚇了一跳,抬起頭一個勁地看著林忘。
  察覺出對方驚疑的視線,林忘尷尬地笑了一下,然後重新將碗拉到跟前,低頭吃麵,但是這會他卻已經吃不出嘴裡面的味道了,腦子裡不停地想著涼皮的事。
  剛逛了一下,麵攤不少,但確實沒有賣涼皮的,也可能有這個做法,但是不叫涼皮,林忘回憶了下這具身體的記憶,驚喜地發現沒有這樣的做法,面條就是面條,頂多或抻或搟成不同的形狀,拌以不同的作料。
  林忘因想到了點子整個身心都飄了起來,他三兩口地吃完剩下的面,結了帳就走了。為了在確認一遍,他這次專門找麵攤從旁觀察,一直逛到了下午,這會肯定確實沒有賣涼皮的。
  林忘心情愉悅地回了家,這會肚子又餓了,他熱了糰子,這回他吃了一個就飽了,總感覺這糰子越放越硬,越是搪時候。
  吃完飯,林忘收拾了下就躺回床上休息了,同昨天一樣,等到外面傳來了動靜,他就醒了,煮水切蘋果,不一會就弄好了蘋果醒酒飲,這次他做了三桶,並且給自己帶了一罐子水,準備好後,他就推車出去了。


☆、遇上流氓

  還像昨天一樣,推到那個地方,林忘出來的晚,走的又慢,來了後站沒一會,就遇上了一撥剛喝完花酒出來的。
  因林忘現在是獨一份,來這喝酒的人,有一些也聽說了外面有個賣醒酒飲的,也沒人在乎那兩文錢,所以林忘站了沒一刻鐘,就賣出去了八碗。送走這撥人後,林忘笑的直摸車上的木桶,心裡則想著等這三桶都賣完,差不多能賺個百錢左右。
  過了會,又出來一撥人,林忘脆生生的吆喝,所以說沒有競爭就是好,那撥人聽說是醒酒的,七扭八扭走到林忘跟前,又連要了幾碗,他們見林忘是小哥,偶爾有幾個還調笑了幾句,不過也只是嘴上佔些小便宜,現在天黑,一個個又喝得五道三迷,根本看不清林忘到底長什麼模樣。
  今天裝了三桶,比昨天滿,來的比昨天又稍微晚一點,所以等林忘全部賣完後,夜市上的人散了多半,剩下的便是打算通宵的。
  林忘推著車往家走,夜市上的篝火燈柱消失在身後,嘈雜的聲音也一點點聽不見了,如今照亮前路的只有天上的月亮,耳邊聽的也只是不知名的蟲子鳴叫的聲音,心中的喜悅興奮漸漸淡去,林忘覺得有點發毛。
  這裡的夜晚可不同現代,也沒有路燈,遠離了夜市,街上人跡罕至,現在已經是後半夜,周圍的房屋無一戶亮燈,一眼望去黑壓壓一片,便是顧著腳下的路都有些費勁,林忘露在衣服外面的脖子有點發涼,總覺得除了蟲子叫聲,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聲音若有似無地跟著他,可他又不敢回頭看,只能提著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最開始,林忘覺得是自己嚇自己,可又走了一段路,他分明聽到背後有沙沙的聲音,持續有規律地響了一刻多鐘,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他,這會,林忘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腦頂真真發麻,他推著車,幾乎小跑了起來。
  背後的聲音越來越響,隨著林忘的小跑也跟著快起來,如影隨形的沙沙聲磨得人幾欲抓狂,林忘現在可以肯定確實是有什麼在追著他,但凡現在再亮一點,他都敢回頭看一看,偏偏這會月亮飄到了云彩後面,比剛才還要黯。
  忽然,一隻手搭在了林忘的肩膀上,並使著力氣要給他拉住,林忘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整個身子都涼了,嗓子眼裡像堵住了東西,叫都叫不出來。
  「小哥,一個人回家怕不怕,讓我陪陪你吧。」一個不懷好意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說完後,公鴨似的嗓音嘿嘿笑了起來。
  林忘倒吸了口氣,豎起的寒毛一點點軟下來,頭皮像針紮著一樣,背後出了一層冷汗,在反應過來抓著自己是個人後,林忘反而沒這麼怕了,長而緩慢地吐出一口大氣,緊接著,憤怒取代了害怕,林忘頓時生出一股要跟人拚命的恨意,他隨手抄起一樣東西,肩膀猛地一晃,掙脫束縛後,照著後面的人就掄了過去。
  林忘大意,出來時並未帶什麼防身的東西,他隨手抄起來的是木桶的蓋子,照著人臉,橫著掄了過去,那人反應快,頓時鬆了抓著林忘肩膀的手,上半身急急往後避去,躲過了大半,但前胸還是讓蓋子的邊緣掃了一下。
  「臭婊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人大罵一聲,想他一個「公子」,在背後偷襲人,結果還被打到,說出去都嫌丟人。
  林忘也急了,雙目圓睜,眼珠子都紅了,他呼哧呼哧喘著大氣,氣到極點,反而緊抿著嘴一言不發,不等對方下一句再罵出來,林忘就已經撲了過去,他手黑,次次都照著對方腦袋打,當時真是一點顧忌都沒有。
  那人被打了幾下,然後也真急了,胳膊揮開木桶蓋,彭地一聲伴隨他吃痛的悶哼,嘴上一個勁兒地吐出難聽的話,然後另一隻手照著林忘的臉就扇去,林忘抱頭一擋,雖然沒直接打到臉,但卻震了下林忘的腦袋,林忘頓時覺得耳邊嗡嗡直響,整個人懵了片刻。
  「哼!」那人怪笑了幾聲,往前逼近幾步,還要動手,林忘腳下拌蒜,差點摔倒。
  「狗養的畜生!」忽然,一聲大喝猛地爆發出來,那聲音不屬於林忘也不屬於對面的那個男人,林忘聽到了,但他沒立刻反應過來。
  下一刻,□暗裡衝出一個身影,狠狠地撞在了男人的身上,林忘這會總算反應過來,眼睜睜看著衝出來的黑影一下子給那男人撲到,然後騎在他身上,左右開弓來回地打。
  林忘見那人是幫自己的,心中略微安心,火氣也降下來些,他往前走幾步,這才發現幫他的那人身形不大,一眼便能看出不是個成年人,林忘頓時覺得那輪廓眼熟,便試探地叫:「吳大?」
  騎在那混蛋男人身上的身影頓了頓,手上放慢了速度,抬頭道:「林小哥,你不要怕,我替你教訓這豬狗不如的畜生。」
  果然是吳大。
  林忘剛才不顧對方死活的打那是因為事關自己安全,再加上又在氣頭上,現在他旁觀吳大下死手打那人半天,他可不敢在干看著,忙上前拉著吳大的胳膊說:「別打了,教訓一下就完了,別鬧出了人命。」
  林忘雖是成年人,可到底是小哥,這具身體沒什麼力氣,雖然剛打了那人好幾下,可根本沒造成什麼大傷害。吳大不同,吳大是「公子」,天生力氣就比「小哥」大,再加上他從小就跟人爭地盤爭食物,打架更是家常便飯,別看他年紀不大,招招往那人軟弱無防備的肚子上招呼,給那人打得防都防不住,躺在地上像條離水的魚一樣拚命掙扎。
  吳大又揍了幾拳,總算鬆了手,然後他從那人身上起來,只見那混蛋縮著身子躺在地上哀嚎,嘴裡含含糊糊呢喃著什麼,那叫聲一點不讓人同情,反而更加來氣,果然吳大又過去踢了一腳。
  吳大站在那人旁邊,啐了一口,然後道:「周小三,我知道是你,你們一家子都不是個東西,林忘是我恩人,你們以後要是再敢欺負他,我打不死你。」
  林忘忽然想起那天吳大跟他說的話,說若是有人欺負他,就去養濟院找他,當時自己心裡還笑這孩子口氣大,根本當成了玩笑,沒想到他打起架了這麼猛,而且看意思,這羊女後巷附近,好像誰都認識。
  「好了好了,不要管他了。」林忘又拉了一下吳大,吳大踩著重重步子走到林忘旁邊。
  「你不要緊吧?你別怕,有我了!」吳大一昂頭,拍了拍單薄的胸脯,他如今還沒林忘高了,卻努力要表現出一副偉岸可靠的樣子。
  林忘笑了笑,當時只是氣,真的一點都不害怕,在他心裡,自己和對方都是男人,自己手裡好歹有件傢伙,拼起來,未必是自己吃虧,可真打了起來才知道「小哥」和「公子」的差距。
  剛剛不怕,現在不免有點後怕了,對方不是劫財,顯然是衝著色來的,若當時真被對方制服了,後果不知會成什麼樣,林忘以前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還要為這個擔心。
  吳大忽然湊近林忘,也有些緊張:「你沒事吧,你臉色白的嚇人。」
  林忘這會琢磨過來事情的嚴重性後,扭頭瞪了眼地上還在哀嚎的人,他說:「他這種人,扭送官府吧。」
  吳大卻搖了搖頭:「他就是個無賴,你給他抓到官府,頂多是打一頓,關幾天,等他放出來後更加記恨上你,恐怕就沒完沒了了,如今教訓他一頓就可以了,他若還是再纏著你,我再打他,到時再讓官差給他抓起來,讓他好好嘗嘗衙差們的手段。」
  他說的大聲,顯然也是說給對方聽的。
  林忘見他說的有理,也就點了點頭,對方是無賴,自己以後還想好好生活呢,真給對方逼急了,也不好收場。
  吳大走到小推車前,抓住了車子扶手,說:「我送你回去吧。」
  林忘此刻手裡還抓著木桶蓋子了,他將蓋子放回去,點了點頭,又要跟吳大搶,說:「謝謝你救了我,車子我自己推吧。」
  吳大卻推著車子躲了一下:「你剛才受了驚,我來推吧。」
  兩人拉扯半天,林忘抵不過吳大的堅持,他這會心裡也有些七上八下的,顧不得太多,最後順著吳大讓他推,林忘則跟在旁邊,一路上倆人也沒怎麼說話。


☆、表示感謝

  林忘這會才感覺到有些後怕,就是在以前,他也只是個普通的男人,哪裡遇見過這種事,以至於現在和吳大兩個人結伴都沒能讓他安心,林忘迫不及待想回到家裡,總覺得回到家裡才算安全,所以他走的比較快,也沒注意到吳大推著車子跟著他有些吃力。
  走了有一會,倆人回到了羊女後巷,林忘開開門,吳大幫他把車推進去,林忘急急忙忙點上了燈,光芒亮起來的那一刻,他心中總算有片刻安穩。
  吳大把車子靠牆放好,扭頭看了看林忘,擔心地說:「你沒事吧?你臉色白的嚇人。」
  林忘一屁股坐在唯一的凳子上,他長吁一口氣,愣了片刻才搖了搖頭:「沒事了。」
  吳大到底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此時也不知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只能乾巴巴地看著,心中將那周小三狂罵了一頓。
  緩了一會,林忘總算恢復了過來,他發現吳大站在門邊,看他額頭上的汗始終沒下去,不時就要用手擦一下,林忘從凳子上站起來,讓他道:「我有點懵了,你幫我推了一路的車,累了吧,你坐會,我給你倒杯水。」
  吳大趕忙說:「不用不用,你坐著歇著吧。」
  「你坐吧,我也要喝點水。」林忘說著走進廚房,拿了兩個碗,分別倒了水端出來。
  吳大是真渴了,接過碗一口都喝下去了,喝完後他砸吧砸吧嘴,像上次一樣說道:「你這是買的水?你給我倒些井裡或是河裡的水就成。」
  林忘搖了搖頭,拿過他的空碗,又去廚房給他倒滿,回來遞給他,說:「你就喝吧,我家裡沒有井水、河水。」
  吳大自然不信他的話,但這會這些小事都不重要,他把第二碗水也喝了,只不過再喝的時候,明顯放慢了速度。
  林忘站在桌子邊,問道:「你也是去夜市嗎?幸好這次遇見了你。」
  吳大抿了抿嘴,然後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小聲說:「不是,我是特意跟著你去的。」
  林忘猛地瞪了下眼睛,因他的話渾身戒備起來,下意識地往門邊看了一眼。
  吳大從小在外面混,很是會觀察人,所以他立刻就感覺出林忘的緊張,也知道自己的話讓對方誤解了,他連連擺手說,急著說:「不是不是,我和周小三不同,我,我聽說你昨晚去夜市做小買賣,你是個小哥,又是一個人,那夜市亂的很,三教九流人都有,我怕你遇見危險,就想著跟著你,保護你。」
  林忘聽他這麼說後,心中雖然還有些懷疑,但大半是已經相信了,頓時覺得胸口處暖暖呼呼的,他擠了個笑容:「謝謝你。」
  吳大見林忘露出淺淺的微笑,也跟著笑了起來,然後他忽然換上嚴肅的表情看著林忘,認真地說:「林小哥,你夜晚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了,我是說真的,羊女巷這附近亂的很,像周小三那樣的都是小打小鬧。」
  林忘表情一僵,通過今天,他也知道夜裡自己一個人出去是有點不妥,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笑了一下說:「我昨天跟著人潮回來就沒事,我們隔壁也有去夜市做小買賣的,我以後就跟著他們,互相也有個照應。」
  吳大欲言又止,然後點了點頭:「那你要小心點。」
  之後,倆人也沒什麼話可說了,主要是林忘心不在焉,吳大這次沒有多呆,將碗底的水一口喝完,然後站起來道:「那我回去了,你晚上鎖好門。」
  「嗯。」林忘送他到門口,看著他像猴子一樣跑走,然後回身鎖門,真的是很仔細地將門閂插讓,然後還檢查了一遍。
  這會林忘也無心數今晚賺了多錢,他回屋脫了衣服,就躺上了床。
  林忘躺在床上,一時也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想著周小三的事,一會又想著吳大的舉動,說實話,他對吳大也是有些戒備,不是他小人之心,而是現在就他自己一個人,又是個小哥,萬事不謹慎點,容易出事。
  他在床上直折騰到後半夜,才慢慢睡著,這一宿又是沒睡好,反而是天濛濛亮了,外面傳來說話聲和走動的聲音,他才睡踏實。
  林忘直接睡到了中午,外面天光大亮,三五人聚在一起嘮著雞毛蒜皮的小事,林忘心中的驚慌也總算消了,這就起來洗漱收拾,雖說睡到了中午,他卻不是很餓,先喝了一碗水,然後就坐在凳上數錢。
  反覆數了兩遍,林忘昨天一晚上賺了一百零二錢,心裡總算放晴,臉上也有了笑模樣,拿了點錢當日用,剩下的錢都攢在一起,藏在了床底下。
  弄完了錢,林忘洗手做飯,鍋裡還剩下三個梆硬的糰子,林忘是真怵頭吃了,便是加熱一遍,也還是嚼著費勁,後來林忘乾脆將糰子碾碎,加水煮成糊糊喝。這糰子面粘,卻不是真的糯米面的,加了水泡了一會,慢慢的有些化了,最後做成了清湯掛水的糊糊,雖然口感有些奇怪,就著醬菜吃,也不是說難以下嚥。
  林忘想著做涼皮的事,所以吃完飯,揣上錢就出門了,做涼皮不麻煩,但是需要一些特殊容器,林忘直奔賣鍋碗瓢盆的鋪子。
  那鋪子門面不大,種類倒是比較齊全,林忘看了一圈,並沒找著有合適的容器,一旁的夥計見他似乎都不滿意,就上前詢問:「小哥,需要什麼東西?」
  林忘也不找了,轉頭看他:「我想訂做一些特殊的容器,可不可以?」
  這也不叫什麼事,偶爾有人來訂做一些特殊的容器工具,多半是用來做買賣一類的,和家庭的器具不太一樣,那伙計點了點頭:「不知小哥想要什麼樣的?」
  林忘聽說可以,心中鬆口氣,這就給他比劃起來:「我要幾個平底盤子,這麼大,四周的沿要直上直下的,這個深度即可。」
  那人想了想,倒是不麻煩:「小哥要幾個?」
  「三個。」
  夥計點了點頭,雙方談妥了價錢,林忘付了二十個錢當定金,約定五天後來取。林忘家裡有一個和面的盆,但因做涼皮要洗面,林忘乾脆又買了一個瓷盆,和一些之前落下的、以後會用到的餐器。
  買完東西回到家,一時也沒什麼事,林忘想昨晚吳大幫了他,自己沒有表示的話似乎說不過去,想來想去,林忘和面做了十來個糰子,留了三個晚上自己吃的,剩下的他包在一個包裡,提著就出門了。
  吳大住在養濟院裡,離羊女後巷不遠,稍微一打聽就找到了,那是一個有些破敗的建築,有的地方的土牆都塌了,門口很窄,林忘在不遠處觀望了會,見進出的都是衣衫襤褸之人,還有一些端著破碗的花子,三五成群,嘴上罵罵咧咧,說著一天的遭遇。
  猶豫了會,林忘叫住一個看起來還算面善的人,那人表情有些呆滯,伸手指了指自己,見林忘點頭,才不緊不慢地挪過來,也不說話,直勾勾地看著林忘。
  「咳,能幫忙找下吳大嗎?」
  那人微微挑了下眉毛,重複道:「吳大?」
  「嗯。」
  對方楞了幾秒鐘,也沒問林忘什麼,哦了一聲,扭臉走了,林忘也不知對方幫不幫他找人,只能乾巴巴地站在樹下等著。
  過了不到十分鐘,就見吳大從門口跑了出來,他身後還跟著他的那幾個跟班,那幾個孩子比吳大小,看著比前兩天還要髒,臉上的泥道子,一條一條的。
  吳大衝到林忘跟前,急吼吼地問:「怎麼了?有人欺負你?」
  林忘一愣,然後搖了搖頭:「沒有,我是來看看你。」
  吳大聞言,嘿嘿笑了起來,他身後的幾個孩子則跟著噢噢噢地瞎起鬨。
  林忘開門見山,遞出了包裹:「謝謝你昨天幫忙,這幾個糰子給你。」
  吳大身後的孩子們叫的更大聲,有一個年幼的伸手要拿,被吳大打了一下:「你救過我的命,我幫你是應該的。」
  林忘笑了,又把包裹推了推:「你上次幫我找回了木桶和蘋果,昨天又救我,我已經很感謝了。」
  吳大還是擺手,他身後的孩子著急地跺腳,不時地在背後偷偷推吳大。
  林忘又說:「這個烏糯越放越硬,我做了十來個,一個人也吃不了,你還是收下吧。」
  烏糯才多錢一升?光是吳大幫他找回的木桶和蘋果就不止這些。
  雙方勸讓了一會,林忘是真吃不了這麼多糰子,這次是吳大妥協,扭扭捏捏接過了包裹,其他的孩子卻早已經歡呼了起來。
  吳大又說了些囑咐的話,再三表示若是林忘遇見什麼事就來這找他,林忘見時間不早了,就跟他們告別,溜溜躂達回了家。
  吃了晚飯,林忘躺床上休息,想著早去早回,醒的比昨天早,弄好一切後,跟著人潮推著車走上了街。


☆、達成協議

  林忘雖然說過跟隔壁的人搭伴一起走,可他本人是那種不願意麻煩別人的性格,所以今天並沒有跟王力一家招呼一聲,只是隨著大流,想晚上的時候也跟著人群,就像第一天一樣,即便是沒賣完也回來,應該不會再有什麼事。
  順遂地到了夜市,找到了自己常待的地方,今天來的早,在酒樓妓院裡眠花宿柳的人沒這麼早出來,沒等來客人,倒看見有兩個推小車的人停在了他的不遠處。林忘找的地方離大型酒樓近,離夜市熱鬧的地方卻遠,一般周圍沒什麼小攤小販,那倆人十分奇怪,站在原地也不吆喝。
  林忘心中咯噔一聲,已經隱隱有了猜測,又過了一會,打酒樓裡歪歪扭扭走出幾個人,林忘沒立時說話,只見推車的那倆人先一步喊了出來:「醒酒飲誒,溫熱的醒酒飲誒!」
  林忘猜到自己的買賣會被人學去,卻想不到這麼快,這才第三天,雖說是早料到了,但這會知道後也有點鬱悶,瞪著那頭看了會,也扯開嗓子吆喝:「醒酒飲,醒酒飲,甜絲絲、溫潤潤的醒酒飲。」
  打酒樓出來的人喝得迷迷瞪瞪,原本想買幾碗醒酒飲,因先是聽那邊吆喝的,所以踩著蹣跚的步子過去,每人要了一碗。
  林忘閉上了嘴,下死眼看著那頭,聽著那倆人愉快地吆喝著,心中堵了一大口氣。
  等那些客人走了,周圍又陷入了安靜,林忘還不及怎麼了,忽然從黑暗處竄出幾個身影,向著那倆人衝了過去,嘴裡還不停叫罵道:「卑鄙的狗東西,學林小哥的主意算什麼?」
  林忘一聽,腦子嗡了一聲,這幾天頻繁接觸吳大,所以即使還看不見那些人的樣貌,他也能第一時間知道那些人中有吳大,林忘和吳大雖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但吳大是替林忘出頭,他又是個愣頭青的刺頭,若真給對方打了,那林忘也脫不了關係,所以林忘一個箭步衝過去,聲音都走調了,高喊:「吳大,別胡鬧!」
  林忘的聲音飽含怒意,吳大沒見過林忘這樣,還真被震懾住了,一隻手舉著拳頭,維持剛才的動作,林忘見他停下不動了,趕緊又喊:「吳大,過來。」
  學林忘的那倆人也只是普通人家,只是見林忘賣醒酒飲賺錢,這才有樣學樣,抓了些醒酒的藥材,煮來賣,他們見忽然衝出一夥人要替對方出頭,雖急時住了手,可心中也怕,這就手忙腳亂地推著車,離林忘又遠了點。
  吳大見他們走遠的,心中得意,指著那倆人囂張叫罵:「滾遠點。」
  而跟吳大來的其他孩子,也一起起鬨。
  林忘知道吳大是為自己好,可又氣他的魯莽,口氣還是不太好:「吳大。」
  吳大大大咧咧走過來,邊走邊說:「那倆人跟你學,也忒不地道了,就該教訓一頓。」
  林忘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說,吳大從小在社會上混,已經習慣靠拳頭爭來爭去,他就是覺得將那倆人攆走,林忘就能賺更多的錢了。
  「吳大,你管不了別人做什麼。」
  吳大提高聲音:「他們要是賣酒賣花,我不管,可他們不能跟你學,林忘你放心,我有分寸,他們就是一般老百姓,嚇唬一下,以後就不敢了。」
  吳大在社會上混久了,雖偶爾莽撞,可早已學會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其實他來了有一會了,在那些客人買醒酒飲的時候就已經在了,之所以不那會衝出去,是因為他知道來這裡花天酒地的人,不是有錢,就是有身份的,他若惹了人家不痛快,自己也沒好果子吃,所以他才等那些人走了,只剩下賣醒酒飲的小販時再衝出去。
  「吳大,我謝謝你的好意,你也說了他們只是普通老百姓,就是為了餬口,今天你趕走了一戶,明天還有別的人來,你總不能都趕走吧?這樣沒用,他們要學就學吧,而且這裡酒樓這麼多,喝酒的人也多,我也不可能都賣過來。」
  吳大也沒有天真到以為就憑自己這幾個半大孩子,就能把所有學林忘賣醒酒飲的都趕走,他就是想能讓林忘自己一個人多賣一天是一天,到時人多攆不走了再說。
  林忘見吳大不說話了,知道他聽進去了,於是又囑咐幾句,然後問:「你怎麼又跟來了?」
  吳大還沒說話,他身後的一個孩子先說了:「我們大哥擔心你。」
  「四狗子,用你多嘴?」吳大推搡了那人一下,然後轉過來看著林忘說:「我怕你再遇見壞人。」
  「那你們也不用來這麼多人吧?」印象中,上次送桶時的那些人都在。
  還是剛才的那個四狗子,大聲嚷嚷:「吃了你的糰子,我們得報答啊!」
  四狗子年紀不大,講話卻頗豪氣,這反差讓林忘笑了出來:「你們都是從哪學到的這些詞,不就幾個糰子,什麼報答不報答的。」
  四狗子摸摸頭:「戲文裡都這麼唱的,有時有人家搭台唱戲,我們就鑽狗洞偷溜進去,偷點吃的,順便看一會。」
  吳大在林忘面前被人說出這些,有點不好意思,他踹了一腳四狗子,四狗子不知道自己哪說錯話了,只能委屈地閉上嘴。
  正巧這會,又有人歪歪扭扭從酒樓裡出來,林忘搶先一步,吆喝了起來。之後,雖然被新來的那倆人分走了一些客源,但林忘這裡也賣的不錯。
  其實那倆人只是學林忘賣醒酒飲,卻不是用蘋果做的,而是去藥店抓了一些醒酒的藥材,為了圖省錢,也沒用花錢買的水,想著反正加了藥材,咸澀味能被遮住,於是用的從井裡打來的水。能來酒樓和花酒的,哪一個不是出身金貴,練就一張叼嘴,雖裡面加了醒酒藥材,一個個又喝得醉醺醺的,但稍微一嘗,還是能嘗出來,身體先一步有了反應,只覺得這醒酒飲有股子怪味,除了個別幾個真的喝得連親爹來的八成都不認識了,其餘的多數嘗了一口就不喝了,扔了錢就走,有幾個脾氣不好的,還罵了幾句,那倆人也聽出了是水的事,又待了一會,後來怕得罪人,就灰溜溜走了。
  吳大不曉得這其中的事,見那倆人走的早,還以為自己威嚇管用了,衝著那頭又甩了幾句閒話。
  有幾個喝過那倆人醒酒飲的,再來林忘這,都是事先問一句這水是打的井水還是買的水郎的水,林忘聽他們這麼問,慢慢的倒也琢磨過來了,於是他底氣十足地說:「自然是買來的水,公子們一個個金貴,不敢用井裡的或是河裡的水,不信嘗嘗看,若是假的,公子們掀了我的攤子都成。」
  那些人見林忘這麼說,心裡信了一半,喝到嘴裡一嘗,真的沒有怪味,並且林忘是用蘋果做的,這醒酒飲不苦,反而有種淡淡的清香,說是醒酒其實有些誇張,不過喝下去能讓人胃裡舒服,不這麼噁心了。
  因前面那倆人搗亂,這次賣的有些慢,拖到比昨天還要晚才把三桶都賣完,不過林忘身邊有吳大他們陪著,所以他也不怕。
  回去的時候,一開始還有其他做完買賣的同路,走了一會,都各自散開,走了不同的路,林忘推著車子,吳大他們分左右跟在兩邊,嘰嘰喳喳說著有關夜市的話,一點疲憊都沒有。
  吳大對林忘有好感,一開始真是不求回報,想保護他,他的那些小兄弟心中卻各有盤算,倒不是什麼壞心思,卻難免為自己考慮,他們見林忘大方,送糰子給他們,就想著多跟他套近乎,力所能及地幫助他,那麼林忘必定會回報他們,是以一個個都十分積極,大的小的都爭搶著為林忘推車。
  林忘心中也想著這些事,他想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多人在酒樓門口賣醒酒飲,到時他賣的肯定不會有現在快,這是今天有吳大他們陪著,若不是,林忘早在人潮準備散開的時候跟著回家,那會子時剛過,他才賣了兩桶,還有整整一桶沒賣出去。這幾個孩子的心思也好猜,無外乎就想要點吃的,烏糯面才三錢一升,就是一天給他們吃一升烏糯,也才三個錢,可比他提早回去要合算。或者再往長遠了說,以後他若是干些什麼小買賣,難免需要人手幫忙,與其花錢僱人,不如找吳大他們。
  打定了注意,林忘先說些話做鋪墊:「幸好有你們陪著,要不然這路黑,還真有點滲人。」
  吳大咧嘴笑了笑,四狗子卻搶著說:「可不是嗎,林小哥你不知道,羊女巷周圍亂的很,地痞無賴不少,我聽大哥說昨晚周小三欺負你,那人,不是個東西,你可得小心。」
  得虧林忘不是真的小哥,一般的小哥遇見這種事,可不願意讓人說出去,吳大是想讓自己小跟班盯好周小三,這才跟他們說的,他沒想到四狗子這就當著林忘的面說了出來,吳大變了臉色,狠狠踹了四狗子一腳,大喝:「四狗子,小心我真給你打成死狗,這種事是亂說的嗎?」
  四狗子被罵了一頓,也察覺出自己說錯了話,他可憐巴巴地看著林忘,眼裡飽含歉意,然後耷拉著腦袋,整個人都蔫了。
  「沒事,昨天幸虧吳大在,及時幫了我。」
  吳大這才消了氣,可他自己覺得有點尷尬,似乎這種事不該跟別人說,一時也不好意思看著林忘,也不好意思說話。
  幾人安靜了片刻,林忘又說:「以後,你們能不能天天陪著我來夜市?當然,不是白來,我每日下午的時候給你們送些吃的。」
  除了吳大外,其他孩子早就打的這個主意,如今聽林忘直白地說出來,一個個喜出望外,齊聲說好,連四狗子都重新歡實了起來,緊跟著林忘一個勁地問:「真的嗎,真的嗎?」
  吳大喝了一聲,然後急急地說:「不用給我們吃的,反正我們晚上也沒事,跟著你就當來玩了。」
  那些人見吳大這麼說,嘴裡發出失望的聲音,但因吳大排行老大,幾人都聽他,所以他們這會也不敢再說什麼。
  林忘這會也信了吳大是真想幫他,可一天兩天還行,若時間長了,幾個孩子難免心生不滿,這點子小便宜,林忘也不屑佔,不如一開始就談好了,雙方彼此走的時間還能長點,於是林忘笑了笑,說:「哪能讓你們白白的跟來?給你們些吃的也是應當的,我沒什麼錢,但烏糯面還是吃的起,你們也知那東西擱涼了就變硬,我自己一個人總是做的多,不如分給你們。」
  眾人聽了,再次歡呼起來,吳大還是死活不要林忘個的吃食,但林忘卻堅持如此,最後在其他孩子的撒嬌起鬨下,吳大總算同意。
  


☆、美味的涼皮

  之後,林忘每日下午給那幾個孩子帶些糰子,而晚上,他們則陪著林忘一起去夜市擺攤。
  就像林忘之前猜測的那樣,沒多久,酒樓門口就多了一些同是賣醒酒飲的攤位,為此吳大也氣過,也罵過,但對方也不可能就因吳大耍橫而不去賺這份錢,有了其他攤位跟著分客源,林忘賣的有些慢,但好在他是第一家買醒酒飲的,總是固定在那個位置,一些醉漢喝過別家用藥煮的醒酒飲,總是覺得沒有林忘的好,所以林忘雖然賣的慢些,但每晚還是都能將三桶賣光,只是回去的晚些,好在有吳大他們陪著,也不用一個人走夜路。
  每日醒酒飲能賺個百錢左右,除去一日裡的日常開銷,也能存下個七八十左右,連著幾天下來,林忘手裡攢了不到九百錢,馬上就有一貫了。
  這日,到了約定去鋪子取平底盤的日子,林忘有著迫切賺錢的心,所以有點興奮,他沒一大早去,是怕對方沒做完,等到中午吃過飯,他就出門去了鋪子。
  那鋪子夥計記性好,林忘一進門,就認出了他,不等林忘開口,他就笑眯眯地說道:「小哥來的正好,您訂做的器具,剛剛做好。」
  「是嗎!」
  「您稍等,我去給您拿。」夥計點點頭,招呼另一個看著鋪子,這就鑽進了後堂,不一會,他就捧著三個羅在一起的盤子出來了,這盤子的四周直上直下,不能疊加,有些佔地方,三個碟子中間鋪著茅草防碰撞,然後再由幾股草繩捆牢固。
  「您看看,可是要這樣的?」夥計將捆著盤子的草繩解開,依次放在櫃檯上。
  林忘見這盤子的樣子正是自己想要的,滿意地點點頭。夥計見狀鬆了口氣,這就將盤子重新捆綁好,林忘付了剩下的錢,抱著盤子回家了。
  到家後,林忘先是將盤子刷了一遍,然後就拿進廚房,迫不及待要自己做涼皮試一試。
  前天買的白面,林忘舀了一碗到盆裡,加鹽兌涼水和面,和好後就蓋上蓋子醒會,醒個一刻鐘,就可以了。
  面醒好後,往裡面加水,加入麵糰一半就好,然後開始洗面,兩隻手像洗衣服那樣揉,感受著黏糊糊滑溜溜在指尖滑過,麵糰裡面涼絲絲的,格外舒服。
  揉到面水變得渾濁,就將水倒入另一個盆裡,再次重新加清水洗面,翻來覆去洗了五遍,另一個盆裡已經攢了多半盆雪白的面水,而剩下的有些發黃的則是麵筋,而面水則要放在一旁靜置幾個時辰。
  這會時間,林忘將麵筋擱鍋裡煮一下,然後切成小塊,這就將涼皮裡那個有點發黃、蜂窩狀的麵筋做好了。
  其實光是麵筋,炒著吃拌著吃也極為美味的,尤其是夏天,酸酸辣辣,再配以清淡的黃瓜,那絕對比什麼大魚大肉要好,林忘光是想像,嘴裡就分泌出大量口水。
  林忘家裡的調味料種類很少,只有鹽、醋、糖,其餘便沒有了,做好了麵筋,面水還需要靜置一會,林忘出門,又上街了。
  在這具身體的記憶裡,林忘知道這個世界的調味料雖然不及現代,但種類也不少,有一些是從異邦傳進來的,價格稍微有些貴,只不過這個世界還沒有辣椒,想要辣味的話是靠茱萸、姜、花椒來滿足。
  林忘找到賣醬的作坊,裡面有個上歲數的大爺,見了林忘,忙問:「小哥好,需要點什麼?」
  林忘回憶了一下,問:「有辣油嗎?」
  這裡的辣油並不是辣椒做成的,而是用油和茱萸同煎,得出來的。
  「有有有,新榨的咧。」
  「怎麼賣?」
  「十錢一罐。」大爺指了指架子上的一個小罐子,其實這茱萸不是什麼稀罕玩意,鄉下道兩旁都是,貴就貴在油上。
  林忘想涼皮缺辣就美中不足了,於是買了一罐,之後他也沒急著走,又看了看其他調料,這作坊裡還賣一種類似於醬油的豆醬汁,和類似於黃豆醬的醬黃,這兩樣用油少,比之辣油便宜些,林忘分別買了兩罐。
  出了賣醬的作坊,林忘又進了隔壁的香料鋪子,買了些花椒和大蒜,在之後就是上街買黃瓜,這幾樣加起來又是不到五十錢。
  揣著這些東西回家,林忘等不及涼皮做好,這就洗了黃瓜切絲,麵筋裡拌上鹽、醋、辣油、豆醬汁,大蒜,最後在上面澆一點炸的花椒油,林忘吃了一口,瞬間幸福得整個人都飄了起來,入口是黃瓜的清香,然後是開胃的酸,舌頭這會嘗到一點點久違的刺激的辣意,再之後是豆醬汁濃郁的醬香,大蒜和花椒的味道也格外醒目,組合在一起簡直絕配。
  林忘閉上眼,默默地感受這個滋味在嘴裡爆開,不知是不是吃久了糰子,他覺得自己做的這個涼拌麵筋,比他之前當廚師時做的,添加了更多調味料的還要好吃,甚至這一刻他覺得這世界上再沒有任何東西能比的過他碗裡的拌麵筋。
  稍微平復了下激動的情緒,然後突突突突,林忘就一口氣將拌麵筋都吃了,吃完後打了個飽嗝,滿嘴帶著大蒜的醋味,意猶未盡。
  下午的時候沒什麼事,收拾了下屋子,又迷迷糊糊睡了一小覺,等到晚上的時候,面水靜置的也差不多了,這時,盆裡的水上一層是清的,麵粉都沉澱到了底部,林忘把上面的清水倒淨,然後用勺子攪拌,並把裡面的小麵疙瘩碾碎,剩下的水雪白均勻。
  這會,林忘拿出之前訂做的平底盤,在上面刷了薄薄一層熟油,然後往盤子裡舀一勺面水,放入已經燒開水的鍋中,蓋上鍋蓋隔水煮三分鐘左右,只不過這種盤子不同於鐵盤,傳熱慢,林忘又多煮了一會,這才成型。
  煮好的涼皮連著盤子一起放到涼水裡,讓涼皮冷卻一會,稍等片刻後,揭下的涼皮雪白半透明,拎在手裡抖了幾下卻不斷,十分有韌性。
  林忘將涼皮切成大小適中的長條,加上麵筋和其他調料,因涼皮和麵筋口感不同,這樣搭配比中午時光吃麵筋還要美味。
  吃飽喝足後,林忘的整個屋裡都是那濃郁的蒜香醋香,他滿足地坐在凳子上,心中對這涼皮頗自信。
  林忘算了算一份涼皮的成本,竟比他上次吃的雞絲涼麵要貴上一些,誰讓這涼皮裡雖然沒有葷腥的肉類,調料卻不少,又是辣油,又是蒜末,又是花椒油的。林忘將客源定位於中下層次,這涼皮雖然好吃,但價格稍貴,思來想去,最後只能抹了花椒油,蒜末也由泡大蒜的蒜汁代替,黃瓜和辣油也可以少一點,這樣一碗涼皮能降低一個半錢左右。



☆、蓮花街

  林忘因做成了涼皮,心中高興,所以在推車去夜市的時候,始終笑臉盈盈。
  那幾個孩子最近跟林忘較熟了些,一路上嘰嘰喳喳,四狗子鼻子靈,打一出門,就嘶嘶嗅個不停,然後圍著林忘團團轉,好奇地問:「林小哥,你身上好香啊,晚上吃的什麼?」
  除了吳大,其他幾個孩子都巴巴地看著林忘,林忘笑了笑,說了句「吃的面」,就敷衍過去。
  林忘想白天在街上支個攤子,但說到細節還有許多沒考慮好,比如位置啊,攤位錢什麼的這些瑣事,吳大他們雖年齡小,但到底在虞城混熟了,林忘就想說出來給他們聽聽:「吳大,過幾日我想在街上支個麵攤,我聽說支攤需要交些稅錢,那這稅錢大約要多少?」
  吳大抬頭看了眼林忘,眼底有些欽佩:「林小哥說的這種小攤位,也稱不上交什麼稅錢,每日只交些地方錢就好,具體多少,要看林小哥你在哪支攤子了,像是最繁華的地方,便是最小的一個攤位,一日也得需要百錢十錢左右,次些的五六十、四五十、一二十都有,再背淨的地方,也就十錢上下。」
  林忘想了想,他現在的錢不多,雖說繁華的地方代表著生意好,可若是一日七八十地方錢,那麼他每日賣出去的頭四十碗,才剛夠把這地方錢交了,不如就找個中等的地方,於是林忘說:「我就打算找個一般的地方,賣點麵食,也不用太繁華,你知虞城可有什麼地方好嗎?」
  吳大對虞城極熟,林忘問的問題,正好是他擅長的,只不過他剛張口說了一個「那」字,然後猛地頓住,表情有些尷尬。
  林忘看見了他的反應,不明白他為何把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看他那樣,也不像是不知道:「吳大?怎麼不說了?」
  吳大支支吾吾:「其實有處地方不錯,不過不太適合小哥去。」
  林忘以為吳大口中的那聲「小哥」是專指他了,一時也沒聽出更深層的意思:「我有什麼不適合去的?」
  其他幾個孩子怪笑了幾聲,四狗子卻跳出來大叫:「我知道老大說的是哪裡。」
  林忘扭頭看著四狗子:「是哪裡?」
  四狗子還來不及說,卻被吳大踹了一腳,林忘奇怪地看著他倆,吳大又支吾幾句,這才說:「城北有條蓮花街,那裡多是妓館,街口賣胭脂水粉、首飾花朵、香囊繡帕居多,吃食次之。」
  林忘這才明白為什麼吳大說「小哥」不適合去:「那裡是妓館,不是晚上才熱鬧嗎?白天會有人嗎?」
  林忘說的話算是露骨,這幫孩子雖然年齡不大,但早已什麼事都明白,聽林忘這麼說,都一個勁地起鬨,四狗子還沖林忘擠了擠眼睛:「林小哥,你真不害羞!」
  「呵呵。」林忘乾笑了幾聲。
  吳大將四狗子拎到了跟前,這才解釋:「蓮花街不同於其他地方,那裡雖是妓館,但以清倌居多,且是多少有些才華的,去蓮花街的多是文人雅士,喜歡在那吟詩作對,把酒歡歌,所以白天也不會冷清,但卻不比其他風月之地熱鬧。」
  林忘聽了兩眼放光,這樣的地方正合他意,地方錢不太貴,賣吃食的也不太多,林忘挺滿意那蓮花街的,想著明天白天就去看看。
  吳大看林忘那態度,就知道他心中已認準了蓮花街,蓮花街雖不比別處混亂,但到底是風月之地,總歸不太好,吳大說出來後心中有些後悔,他怕林忘在那擺攤會出事。
  之後的一路上,林忘多詢問關於蓮花街的事,幾個孩子似乎都去那溜過,紛紛說著一些趣事。
  「聽說蓮花街有位得宜哥兒,資性聰明,模樣標緻,能吟詩做對,又善琴棋書畫,他若是看不上的,連見都不見。」說話的是這些孩子裡排行老二的,叫栓虎,人如其名,虎頭虎腦的,比吳大小不了多少,他一邊說,一邊嘿嘿笑著。
  吳大又踹了他一腳:「你這呆子,平時不聲不響,一沾這個,話就多了。」
  栓虎躲了一下,搔搔屁股,蹦前面去了。
  像平常一樣,賣完醒酒飲,眾人就回去了。
  這一天走的路多,傍晚的時候也沒有睡一覺,林忘還在賣醒酒飲的時候就已經困的不行了,強睜著眼睛,等到回了家,他脫了衣服就躺上了床,實在太累,連身體都沒擦一下。
  第二天睡到中午,林忘起床洗漱收拾吃早飯,等都弄利索後,他出門打聽蓮花街的方向,一些鄰居聽他要去蓮花街,還在背後議論紛紛,有的那嘴巴不好的,故意說些難聽的話,林忘全然不在意,他現在想的就是如何賺錢,等稍微有些資本了,或許租賃個小鋪子,早早搬離這裡,倒不是嫌羊女後巷髒亂什麼的,主要是這的人太差勁,公子們總是想佔他便宜,小哥們人閒嘴碎,背後說什麼的都有。
  要說吳大推薦的地方真不錯,先不說其他,位置離羊女後巷也不遠,走路半個多小時。這要擱以前,林忘根本不可能走這麼久,但來到這個世界後,慢慢的也已經習慣了。
  這個蓮花街和林忘一開始預想很不一樣,他想著風月之地應該飛橋欄檻,裝飾豔麗,至少也像他每晚賣醒酒飲的那處,可這蓮花街一色青色樓房,各家門前掛著一盞蓮花燈,其餘並無過多裝飾,淡抹濃妝,倚門賣笑的情景也沒有。
  而攤位大多聚在街口,蓮花街裡還算寬敞,無擺攤的商販,只偶爾有挑擔的貨郎從頭走一遍,也不會在裡面多停留。
  確實如吳大所說那樣,這裡的攤位多是些賣胭脂水粉等打扮裝飾之物,吃食則是糕點居多,但這種東西,挑個擔兒就能賣,還能省下地方錢,所以蓮花街街口的攤位不算多。
  地點是不錯,就不知白天人潮如何,林忘在原地駐足觀望一會,周圍的商販們見林忘一個小哥,站在街口也不走,也不進,也不逛攤位,很是奇怪,還當他是來抓姦的,嘻嘻哈哈說笑了一會,連來蓮花街的文人公子,都忍不住看眼林忘。
  觀察了一會,人潮不算多也不算少,且來這裡的公子,打扮皆帶著一股文雅,穿著淺色直身,手搖紙扇,便是有看林忘的,也絕無一人來上前搭話。偶爾有些公子會在攤位前買些糕點或是花朵等物,應是帶進去討好某位哥兒。
  看完後,林忘就溜溜躂達走了,他心中滿意這個地方,難免喜形於色,無事幹的攤主們見林忘臉上帶著淡淡笑意,反而猜不透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城南

  林忘心中認定蓮花街那處地方,可若是要支起攤子,那還少不了桌椅板凳,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林忘捨不得買新的,於是又去向吳大打聽:「吳大,你知哪裡有賣舊的桌椅板凳的?」
  吳大自然明白林忘是要支攤子用,於是說:「若是有店舖轉手或是關閉,則有可能尋著舊的桌椅板凳,但最近沒聽說有這樣的鋪子,至少咱們附近沒有。」
  林忘聽他這麼說,難掩失望,吳大緊接著又說:「不過城南有處大的垃圾場,我們幾個經常去那裡拾東西,總能看見別人扔的壞的家具,你可以去拾些木料,然後拿到木器作坊,讓木匠給你攢些桌椅板凳,最後給他點手工錢就行。」
  林忘眼睛一亮,急忙說:「在哪裡?我這就去。」
  吳大面露為難:「那處垃圾場在城南,咱們這是在城北,一南一北,一天也走不到。」
  林忘一想可不是嗎,羊女巷是在虞城的北面,於是他問:「那你們以前怎麼去?」
  四狗子搶著說:「還能怎麼去?走著去唄,大約兩天能走到,晚上的時候,我們就隨便找個地方窩一宿,每次等我們再回養濟院的時候,我們幾人的地方就被佔了,非得動手打一架才能搶回來,不過那處垃圾場大,周圍住著不少大戶人家,就是在垃圾堆裡,有時也能撿到好東西。」
  林忘看現在已經是下午了,就是立刻動身,明天晚上怕也趕不到,或是雇輛車,可一天也不能打個來回,這一南一北車資也不會太少,再加上他晚上還要在夜市擺攤,少去一天,就少賺百文錢,這樣想的話,又有些不值當了。
  吳大看出林忘的糾結為難,便自告奮勇道:「我讓他們幾個去,幫你找點木料回來。」
  林忘聽吳大這麼說,心中也十分想讓他們幫個忙,他見那幾個孩子聽完吳大的話後,並沒有太激烈的反對表情,但又總不好裝傻充愣讓人家在外面白白漂幾天,於是想了想,認真地說:「那麼遠的地方,我原本並不想再麻煩你們,可我想支個攤子,桌椅板凳確實是個問題,我想你們幫我跑一趟,尋些木料來的話,我給你們包些糰子在路上吃,再給你們些錢,你們自己想買什麼買點什麼。」
  那幾個孩子聽說還有錢拿,一個個頭點的那叫個快,更是圍著林忘嗷嗷嚷了起來,於是定著明天一早他們出發,林忘晚上的時候就給他蒸出了烏糯糰子,每人又給了十個錢,幾個孩子緊緊攥著銅錢,已經開始討論著這錢要怎麼花。
  吳大不放心林忘晚上自己去夜市擺攤,所以這次沒有跟著去南城的垃圾場,另外幾個孩子雖然都比他小,但因他們之前也去過,所以吳大並無絲毫擔心,反而林忘擔心他們露宿在外頭,遇見什麼危險。
  四狗子聽了林忘的囑咐,大大咧咧說:「能有什麼危險?頂多是跟搶食的花子打一架,我們也未必輸。」
  林忘知道四狗子說這話毫無心機,聽了後只能跟著嘆口氣,再次囑咐了幾句。
  轉天一早,那幾個孩子走了,林忘下午又去找了趟吳大,昨天分別給了那幾個孩子一人十個錢,林忘沒有給吳大,倒不是林忘小氣,因吳大沒去就不給他錢,相反,林忘知道吳大是這幾個孩子的頭頭,並且若沒有他,那幾個孩子也不會幫他,林忘這次除了給吳大送了吃食,又順道給了他二十個錢。
  吳大接到手裡才發現包糰子的包裹下還壓著幾個錢,他當下就反應過來,抬頭看著林忘,有些不可思議地問:「你給我錢做什麼?」
  「你幫了我這麼多,又是天天夜裡陪我擺攤,又是放話護著我,又是讓你的小兄弟去城南幫我尋木料,我是想感激你。」
  林忘說前面話的時候,吳大表情還有些像是不好意思,等聽了後面的,他一把將錢又塞到了林忘手上,動作迅速粗魯,差點連包糰子的包裹都弄掉了。
  「我不要。」吳大說:「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說的那些根本不算什麼。」
  林忘嘆了口氣,被對方說了這麼多次的「救命之恩」,他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你總拿那個說事,之後你不是也幫了我這麼多了嗎?這些日子來你幫著我,我真的很感激,沒有你...」
  林忘想說沒有他的話,他怕是連夜裡擺攤賣醒酒飲都困難,但又怕說完這話後反叫吳大上了心,日後內心膨脹,真以為林忘沒他的話就不能在夜市做買賣。不是林忘小人之心,只不過他早已是成年人,說話之前肯定會想一想。
  「那不一樣。」吳大聽林忘將話停在那,只當他在感嘆,於是小聲嘟囔了一句,同時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開心,更是生出一股衝動要好好護著他。
  林忘快速地拉過吳大的手,將二十個錢又放在了他手心上,很真誠地說:「你們幾個孩子在這裡也不容易,雖說養濟院分發食物,但肯定也不好過,我希望你將錢收下,留在身邊應個急也好。」
  吳大被林忘抓著手,一時間有些飄飄然,臉上燒得慌,得虧他皮膚黑,看不出來,只是他也說不出別的話,又捨不得抽回手。吳大要強,又對林忘有好感,心中本能地不想要他的錢,可這會被林忘這麼溫柔的聲音一說,他倒是愣在原地沒反應了。
  林忘見吳大這次沒拒絕,只當他聽進了自己的話,這就收回了手,還囑咐他回去後將錢收好,千萬小心別叫人偷去。
  吳大見狀,沒再說什麼,收回手點了點頭,將二十個銅錢緊緊攥在手裡,雖跟林忘說著話,可那隻手的手指不停地來回摩挲,不一會,手心就出了一層汗。
  倆人又隨便說了會話,吳大就回養濟院了,林忘一個人溜溜躂達往回走,今天雖一共給出去五十個錢,他卻一點也不心疼,一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總白白佔便宜,這樣雙方也處不久,二是他也確實感謝這幾個孩子的幫忙,尤其是吳大。
  「烏糯面快吃完了,看來明天還要再去買點。」因想著支麵攤的事,所以林忘心情很好,心裡算著日常開銷,嘴上哼起了小調。
  


☆、城外

  連著兩天,只吳大一人跟著林忘夜裡去擺攤,因林忘多少賣出了些名聲,所以總是比別家賣醒酒飲的要早些賣完,回去的時候基本跟著人潮,也沒出什麼事。
  那些孩子離開有兩天了,林忘一想到他們才十來歲,就要徒步走這麼遠,還要宿在外頭,一時間心中很不落忍,又怕他們出事,多多少少有些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他們,不會有事吧?」林忘推著車子,心不在焉。
  吳大是真的不以為意,口氣很輕鬆:「我們去了多少次了,不會有事的,南城住著不少富戶,他們沒準還能討到些好吃的呢。」
  林忘聽他如此說,心中好過些,倆人又隨便說些其他,吳大吞吞吐吐,一會說東,一會說西,好像心不在焉,林忘以為他也是擔心那些個孩子,出口也說了些好話。
  隔了會,吳大用比平時低一些的聲音說:「林小哥,後天就是十五了,咱倆,咱倆去城外的崇慈寺逛一逛可好?」
  林忘聞言,心中有些奇怪,他頓了一下,看了眼吳大,能看出吳大有些緊張,被林忘看著,也不扭頭看對方,而是直愣愣地看著前面的黑暗。林忘看吳大這樣,以為他是那種小孩子央求大人帶著出去玩的心情,當即無聲笑了一下。不能說林忘遲鈍,只能說林忘看著十多歲的吳大,很難往別處去想,因他一直是自己一個人過,所以他到現在還沒有身為「小哥」的自覺,在他心裡,他和吳大都一樣,都是是男的,而且思想上,吳大比他小十多歲,他給吳大當成個孩子。
  「好是好,不過為什麼要去城外?虞城沒有寺廟嗎?」
  吳大聽林忘的意思是同意去,整個臉都舒展開,他快速地看眼林忘,這就眉飛色舞講了起來:「崇慈寺不一樣,在五年前,虞城有戶謝家小哥,傳說面如鍋底,嘴大如碗,生的五大三粗,賽上山裡的熊瞎子...」
  林忘聽他這麼說,好像親眼見過一般,當時就樂了。
  吳大見林忘笑的合不攏嘴,說的更來勁:「謝家雖然富裕,但有這樣的小哥,就是到了十八還無人問津,後來,謝家小哥去崇慈寺上香,意外救了魏家公子,這魏家公仔在虞城可有「美男子」的稱號,多少待嫁小哥芳心暗許,經過此事,魏謝兩家結了親,原來這謝家小哥只是比一般小哥健壯一些,並沒有外界傳的那樣,心地卻是極好,後來這倆人生活美滿,這在當時很是一段佳話。」
  「自那以後,崇慈寺的香火是極旺盛。」
  林忘聽完後,唯一的感慨就是這寺廟挺會宣傳,心中暗想那故事,然後又想些有的沒的,林忘猛然想那崇慈寺在城外,香火盛但小攤小販肯定沒有城裡熱鬧,於是想著做點什麼去那賣,他忙問:「你說我做點餅子去那賣可好?」
  吳大很快點了點頭:「自然是好,每到十五,崇慈寺外就多了不少賣東西的貨郎,咱們回來時還能挖些野菜。」
  林忘聽說還有野菜可挖,更是高興了,於是兩人定好後天一早,結伴去崇慈寺。
  一晃就到了十五那日,林忘夜裡賣完醒酒飲回來,當下就上床睡覺,因白天的時候休息好了,所以天還沒亮時,自己就起來了,他聽了聽,周圍鄰居也有了動靜。
  林忘麻利地和面切蔥,這就烙了幾張蔥油餅,他本以為自己起的夠早的了,沒想到他的餅還沒烙好幾張,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誰啊?」林忘擦了擦手。
  「林小哥,是我。」門外響起吳大敞亮的聲音。
  這會,天也才剛濛濛亮,林忘怕吳大吵到別人,幾步走到門邊,給他開了門,吳大站在門外,臉上掛著笑,林忘無意瞥了眼周圍鄰居,見不少人已經穿戴整齊,或是提著籃子、包裹,已經準備出門了。
  林忘也猜有人同他一樣,趕上十五熱鬧,做些東西去街上賣,只不過沒想到一個個都這麼早。林忘給吳大讓進了屋,也顧不上問出疑問,這就立刻回到廚房,給鍋裡的餅翻了個。
  「好香啊!林小哥,你做的什麼?」吳大吸了吸鼻子,自顧坐在了凳子上。
  「我烙的蔥油餅,這個放涼了也好吃。」
  吳大眯著眼睛,貪婪地吸吸鼻子,似乎光是聞味就十分滿足了。
  過了片刻,林忘端著一個碟子出來,碟子裡放著幾張蔥油餅,頓時,一股濃郁的蔥香味飄了過來,林忘指了指:「吃點餅,你早上還沒吃東西吧?」
  吳大盯著那金黃色的小餅,眼睛差點移不開,半晌他抬起頭,然後搖了搖:「這個你留著賣,你給我拿個烏糯糰子就成。」
  林忘這些日子吃烏糯糰子吃的,別說看見它了,就是光聽名字都要吐了,尤其是大早晨,吃這麼一塊沉甸甸的東西,怕是一天都得不舒服,他雖然節省,卻不是小氣,也不會委屈自己,平時的早上,他也是不吃烏糯糰子的。
  林忘擺了擺手:「早上不吃烏糯糰子,你就吃這個吧,嘗一嘗也好告訴我好吃不好吃。」
  吳大聽林忘這麼說,再也忍不住,當下拿起了一張餅,一口咬在嘴裡,最上面的本就是剛出鍋的,還冒著熱氣,吳大那一口,直接燙了舌頭,疼的他嘶嘶吸氣,嘴裡咕咚咕咚吞嚥著口水。
  「慢些慢些,小心燙。」
  吳大仰著頭,張著嘴巴衝天呼呼吹了半天,一股白氣從他嘴裡飄了出來,那塊餅總算涼了下去,他隨便嚼了兩下,咕咚一聲直接嚥了下去。
  林忘站在旁邊,等著聽聽吳大反響。
  吳大原本顧不上其他,只不過他看見林忘站在旁邊像是等著,這才歘空抬頭比了個大拇指:「太香了。」
  吳大也說不出什麼花樣來,只一個勁地說「好吃」、「香」。
  這蔥花本就有香味,林忘在餅裡又放了些油和鹽,絕對比外面賣的胡麻餅好吃的多,胡麻餅裡有芝麻,卻不香,這蔥花餅光是聞味就引人食指大動。
  林忘見吳大吃著,這就回身去廚房又烙了幾個,沒一會,弄好了,林忘把餅裝進了籃子裡,他走到外屋將桌子上碟子裡剩下的也一併裝入,數了數,吳大只吃了一個,心中也明白一個肯定是吃不飽,一瞬間,林忘又為吳大這孩子覺得有點心酸。
  「林小哥,你不吃嗎?」
  林忘又去廚房,灌了一壺水,邊走邊說:「剛才烙餅的時候我就已經吃過了。」
  「哦,那咱們趕緊走吧。」吳大接過水壺,替林忘拿著。
  「嗯。」於是倆人出了屋,林忘回身鎖門。
  這會天已經亮了,但因為是夏天,其實時辰還是早的,不過羊女後巷家家戶戶已經動了起來。
  倆人一邊走,一邊說話:「我看今天家家戶戶都起得挺早,有的都已經出門了,應該都是想著去賣點什麼吧?」
  吳大解釋道:「早出門的,都是打算去城外崇慈寺做點小買賣,那裡跟城裡不一樣,也不用交地方錢。」
  林忘哦了一聲,之後倆人沒怎麼說話,一心加快腳步往城外走。
  緊趕慢趕,走了一個多時辰,隱約聽見前方塵囂嘈雜,再快步走近,只見土道兩旁便開始出現了擺攤的小販,有賣香囊掛墜的、水果吃食的、玩意擺件的,眼花繚亂,竟不比城裡差。
  打來了後,吳大一直挺興奮,一會往這看看,一會跑那邊看看,他伸手指了指:「那就是崇慈寺了。」
  林忘順著他手望去,只見一道紅牆黑簷掩映在幾棵萬年青之間,煙霧繚繞,間或傳出低沉的鐘聲。
  可能是之前那個魏謝兩家故事的原因,來崇慈寺上香的多為年輕人,或是幾個小哥結伴,或是三五成群的公子,別說,還真有很大的幾率牽出一線姻緣,在林忘看來,這就是個變相的相親大會。
  林忘的首要任務是把蔥油餅賣出去,於是他走進人群,這就吆喝起來。吳大主要心思是想陪著林忘來這裡走一走,玩一玩,所以也就一直跟著,林忘怕他悶,本想讓他自己先去各處玩會,再定個時間在某一處匯合,吳大搖頭拒絕了。
  到了這會,林忘仍把吳大當成個孩子,不做他想,只當他見人多,怕在城外走散了,絲毫沒想到吳大野慣了,一個人哪裡沒去過?
  林忘一路吆喝,只因現在未到中午,來往的人群八成吃過了早飯,所以走了一會,林忘一張餅沒賣出去,連問一聲的都沒有。
  吳大替林忘著急,一個勁地喃喃:「這麼好吃的餅,怎麼沒人買呢?」然後,他也跟著林忘吆喝了幾聲
  林忘知是時辰不對,倒沒有太著急,仍舊一邊看著周圍的攤販,一邊可有可無地叫賣著。

☆、意外

  驕陽似火,已到了中午時分,耳聽得蟬聲陣陣,直叫的人心煩,吳大整個人心浮氣躁,臉上的汗像小溪一樣,抹了幾下,就抹出了幾條黑道子。
  林忘也熱,他當時都恨不得解開衣服光著膀子,好好涼快一下,當然這也只是他思想上放放風,他還沒膽做出在這個世界屬於驚世駭俗的事情來,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沿著土路叫賣。
  「蔥油餅誒,金黃咸香的蔥油餅誒,保證吃過以後不後悔誒!」
  這會,蔥油餅的香味早已經被遮住,但林忘喊出這些吆喝聲,人們一聽有「蔥」有「油」,又「金黃咸香」,難免開始在腦海裡想像那味道,不一會,還真有個公子叫住了林忘:「你這蔥油餅怎麼賣?」
  「三錢一個。」林忘邊說,便掀開了蓋著籃子的布巾。
  那人聽說三錢一個,當時就皺起了眉,就是城裡賣的胡麻餅,也才一錢一個,那公子剛要擺手,一瞄眼,正好看見籃子裡色澤金黃的餅子,帶著一點點油星,看著就有食慾。
  那公子抬起的手頓了下,這個時候能有閒工夫來城外閒逛的,家境本就不會太差,他想了想,改從懷裡摸出三個錢遞過去:「給本公子來一個。」
  林忘接了錢,給對方拿了一張餅,那人拎著一角,站在原地就吃了起來,邊吃,邊讚賞地點點頭,末了還沖林忘挑了挑大拇指,讚道:「果然很香!」
  吳大聽了,比林忘笑的還開心,有在旁邊觀望的,見那人開口稱讚,這就也要了一張。林忘的蔥油餅雖然貴點,但裡面實打實有料,是越嚼越香那種,即便是什麼小菜都不就,也回味無窮,不一會,林忘就賣出去五六張。
  在寺廟周圍轉了會,賣吃食的也真不少,林忘專挑人多的地方走,大約在下午兩點左右的時候,他做的蔥油餅就都賣光了,雖說他賣三錢一個,可蔥油餅的成本也不低,算下來這些餅子能賺個二十錢左右,這對林忘來說也已經很滿足了。
  賣完餅子後,吳大徹底鬆口氣,他拉了拉林忘的袖子,興奮地說:「林小哥,我們也去寺裡拜一拜可好?」
  林忘今個起的早,又走了一天,晚上還要擺攤,他已經很累了,原本想直接回去的,可看著吳大期待的表情,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強打起精神,點頭說好。
  因崇慈寺在城外,城裡一些普通人家多是走著來的,這會有的已經往回趕了,所以現在的人潮倒比中午那會少了許多。
  林忘和吳大順著台階往上走,不一會就進了寺廟正門,院中栽著萬年青,雖人頭攢動,但院子裡很乾淨,地上根本見不到有垃圾,正對大門有一個巨型香爐,裡面插滿了香燭,兩旁是賣香的和尚,還有求籤解卦的小攤子。
  香煙繚繞,低沉的木魚聲從大殿裡傳來,打門口就能看見殿中供奉的是彌勒佛,兩旁則是哼哈二將,案上焚著香,擺著鮮果,地上鋪著蒲團,人們依次進去跪拜。
  等了片刻,林忘和吳大也進了大殿,屋中比外面還熱,頓時一股熱浪撲來,大殿一旁站著位和尚,身穿僧衣,披著袈裟,光亮的腦袋竟無一絲汗跡,和尚雙手合十,閉目誦經,聽不清念的什麼,卻讓人的心裡跟著稍微平靜了些。
  吳大先一步跪了下來,林忘一錯神,也跟著跪在了另一個蒲團上,吳大咧著嘴角閉著眼,不知道心裡想著什麼,林忘卻楞楞地抬眼向上看,只見那彌勒佛眉開眼笑,面目慈悲溫柔,像是世間再無任何苦難,林忘卻看得難受,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委屈。
  「林小哥?」吳大許完願,美滋滋地扭頭,正巧看到林忘一臉悲傷神色,他從沒見過他這樣,一時間慌了神,也不知因為什麼,出口喊他的聲音帶著緊張和擔心。
  被吳大的叫聲喚回了神,林忘勉強一笑,這就低下頭,雙手合十,非常虔誠地在心中許願,只願他能離開這裡,回到原來的世界。
  倆人拜完後,出了大殿,吳大還因為剛剛的事情而有些無法釋懷,他不敢開口問,也不知怎麼開口問,只有緊跟在林忘身後,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任從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穩渡舟。」
  一個響亮的聲音傳入林忘耳朵裡,他順勢回頭,只見有個老和尚在給他攤前的小哥說著什麼,那小哥聽了卻不懂,急切地又問了幾句,老和尚沒立時說話,卻正好抬頭和林忘對上視線,區別於林忘的錯愕,那老和尚始終面帶微笑,臉上擠出了縱橫的褶子,隱隱像是跟林忘點了下頭。
  林忘一愣,但也只是個錯神功夫,他腳下步子沒停,仍往外走去。
  倆人出了崇慈寺大門,下了台階,吳大一直走在林忘後面,也看不見他的表情,心中沒由來的有些慌,下意識地叫了一句:「林小哥?」
  「嗯?」林忘扭頭,嘴角微微上挑著,一切如常。
  吳大眨了眨眼,也沒什麼話說,好像剛剛在大殿裡只是他看錯一般,楞了一下,他隨便說了句其他的話:「說是要采點野菜回去,我們這就找找吧。」
  林忘聽說采野菜,心中便光想著這個,確實剛才難受的心情淡了許多。
  倆人偏離土道,專往草多的地方走,林忘以前住在城市,對野菜瞭解不多,唯一知道的一種就是馬須菜,這種野菜在小區的花壇邊有時也能找到,林忘的奶奶節儉慣了,一到夏季就會找馬須菜,或是曬乾製成鹹菜,或是包餃子吃。
  吳大不同,吳大他們常年吃不飽,一到夏天就四處挖野菜,吃一部分,另一部分存起來冬天吃。
  吳大此刻正撲向一片羽狀的野菜,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包裹鋪在地上,一把挖,一邊往裡扔。
  林忘看了會,問:「吳大,你挖的這是什麼?」
  「地丁菜,這個可好吃了,沒想到這次發現這麼多。」吳大頭也不回。
  林忘搔了搔頭,他沒聽過這名字,林忘四處看看,他這會也有點好奇,想看看有什麼植物是他認識的,走著走著,他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叢馬須菜,林忘回頭看眼背對他蹲在地上的吳大,喊道:「吳大,我去前面挖野菜。」
  「好。」吳大沒回頭,只是大聲應了一下。
  林忘跑過去,也蹲在地上挖了起來,他挖的比較細緻,挖完後還撣撣土,然後再放進籃子裡。
  林忘挖著馬須菜,忽然聽吳大咋咋呼呼叫了一句,隱約是「車前」兩個字,他還以為是來了車了或是怎樣,這就停了動作扭頭去看,只見吳大拎著包裹,又跑別處去了,跑之前也回頭看了眼林忘,正好兩人對上眼神,吳大見林忘還在那蹲著,也就放心了。
  挖完這裡的,林忘拎著籃子又往別處走,這裡景色雖單一,但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樣貌,且空氣極好,林忘整個人都放輕鬆,後來也不找野菜了,就這麼隨便溜躂。
  那一段時間,林忘完全是神遊太虛,腳下更是下意識地邁著步,根本不知道走的什麼方向,等他回神以後,才發現周圍野草茂盛,眼前錯綜排列著叫不上名字的樹木,上面落著小鳥,啾啾啾啾叫個不停。
  林忘為自己感到無奈,因現在還天光大亮,所以他並不擔心,林忘圍著周圍轉了幾圈,見四周景緻無差,甚至後來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從哪邊來的了。
  「吳大,吳大你在嗎?吳大?」林忘憑著感覺走,一邊走一邊喊,喊了半天都聽不到任何回應,反而腳踩在草地上的沙沙聲十分明顯。
  林忘看著太陽分辨了會虞城的位置,即便他和吳大走散,他也不是太擔心,自己只要方向沒錯,總會走回虞城,而吳大找不到他,應該也會自己回去,林忘也無心再看什麼風景了,畢竟這會時間不早了,他跺了跺腳,加快步伐。
  走了約一刻鐘,還沒走出這片小林子,林忘猛地聽見草叢後面傳來一陣沙沙沙的響動,草也跟著大幅度地晃了一下,林忘僵著身子,汗頓時就下來了。
  差點忘了,這裡是原始的地貌,人跡罕至,誰知道到底有沒有什麼野獸?
  林忘也不知怎麼的,猛然想起了《水滸傳》裡景陽岡的情節,他想自己應該不至於這麼倒霉吧,再一想,這虞城是陪都,附近若是真有猛獸出沒,早就應該被解決了,或是吳大也會告知他,不可能放任著不管。林忘心裡想了不少,一個勁地安慰自己,多少有些效果,可他仍然一動不敢動,就算不是猛獸,若是毒蛇什麼的,也夠他喝一壺的了。
  咕咚,林忘吞了口口水,只見他額頭上的汗跟小溪似的,被吹來的風一刺激,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林忘向那草叢望去,眼睛一眨不眨,猛然間,他在草叢的縫隙裡看見一抹黑色,起先他以為是什麼動物的皮毛,嚇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再仔細瞧,只見那黑色上還帶著銀色暗紋,分明是塊布料。
  林忘後背的汗一點點褪了下去,他越看越覺得那是一塊布料,後來他更是認出了那銀色線繡的是祥云紋。
  知道是布料,林忘整個鬆了口氣,可這荒郊野外,草叢裡怎麼會有塊布料?難道是有人路過,被樹枝鉤破的,但看那布料的形狀一點也不像單獨一片,反而像是包裹著什麼,很飽滿,這種區別還是很容易看出來的。林忘越想越滲的慌,他都懷疑這草叢後面其實有具屍體,畢竟這裡荒涼,挺適合拋屍的,林忘再次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又怪自己想像力太豐富了也不好,他現在最明智的反應是繞過去,當做什麼都沒瞧見。
  林忘邁著僵硬的步子,剛往橫向挪了幾步,眼睛還不錯神地盯著那處,忽然,他見那黑色布料動了一下,不是那種被風吹的輕飄飄擺動,而是上下起伏了一下,林忘現在可以肯定,那後面不會只有一塊布料,肯定有個人,還能動就證明應該不是死人。
  林忘又站在原地不動了,他知道自己應該當做沒瞧見,心裡也一個勁地反覆呢喃「好奇心殺死貓」,只不過知道草叢後面的可能是個活人的話,他就真沒法當做沒看見,也許那人受了傷,也許自己過去看一眼能救一條人命。
  站在原地僵持了好幾分鐘,林忘咬著牙,一邊罵著自己,一邊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他故意發出很大的動靜,期待草叢後面的人聽見後給點反應,哪麼發出呼救的聲音也好,可半天,那後面毫無動靜。
  林忘離那草叢已經很近了,他待要在往前走幾步,猛然見從那後面竄出一個黑影,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那東西是什麼,就被一股極大的力量撲到在地,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有片刻的暈眩,等他再睜眼,先是看見在離自己雙眼不過幾寸的距離豎著一把泛著寒光的鋒利匕首,接著他對上一雙冰冷的眼神,而正是那人手握匕首,騎在林忘的身上。
  林忘心想完了完了,這是遇見強盜了,今天怕是要交代在這了。


☆、救人

  人恐怖到極點,反而叫不出來,林忘現在就是這樣,好像喉嚨裡有東西堵著,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林忘瞪著眼睛渾身僵硬,現在別說讓他掙紮了,就是讓他把眼睛閉上都做不到。
  那人看見林忘後楞了下,表情有些和緩,嘴裡吐出一句:「是你?」
  聽那口氣竟好像認識林忘一樣,林忘見他久久不下殺手,也沒有別的動作,各種感官重新回到身體,他有心思打量這人,見男人臉上線條很堅硬,目光如炬,下巴上蓄著青叢叢的胡茬,只覺得這五官有些眼熟。
  林忘來到這個世界還不足一月,所以他本能地以為是這具身體原本認識的人,於是開始在腦海裡回憶以前的事,可想了半天也沒想起這麼一號人,他再次重新打量,尤其盯著他鬍子瞧了老久,然後猛然想起,下意識脫口而出:「你是小霸王的舅舅!」
  那人記憶極好,早在撲出來看見林忘的那一刻,就想起了他是誰,正是幾天前,在街上與他外甥撲賣香囊那小哥,男人一時錯愕,可因戒備也不敢輕易鬆手,所以仍舊騎在林忘身上想看他接下來的反應,在看著這人盯著匕首快要鬥眼的時候,男人真差點忍不住笑出來,之後聽他認出他,這才收起了一半的戒備,握著匕首的手也放了下來。
  「呵,原來你管如鑑喊小霸王,倒也符合。」
  林忘見他放下匕首,哪還顧得上自己失言,頓時爆發一股力氣,一口氣從男人身下掙脫,倒退著蹭出去老遠。
  男人直起身子,盤腿坐在地上,耷拉著肩膀,隨口說:「你一個小哥怎麼敢一個人來這荒郊野外?今天是我,若換了歹人,你今天怕是要死在這裡了。」
  林忘這會才知道後怕,他控制不住地微微抖了起來,男人的話他聽了進去,但好久才反應過來,他知這男人剛才雖先出手攻擊,但應該沒有別的心思,否則早下殺手了,不會放過他再警告一番。
  「嗯。」林忘僵硬地點點頭。
  男人看他臉色白的跟張紙似的,就知自己剛嚇到了他,這會也不看他,淡淡地說:「你走吧,順著這個方向一直走,再有四五里地,就能回虞城了。」
  林忘反覆攥了幾下拳頭,雙手慢慢恢復知覺,他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邁了幾步,才想起剛才被撲倒時,籃子跟著扔了出去,裡面的野菜灑了一地,他這會反應還有些遲鈍,竟跑過去蹲在地上,一點點將野菜拾回去,其實林忘現在的行為完全沒經過大腦。
  若是一般人,這會怕是早撒丫子跑了,男人沒想到他還有心思回來拾籃子撿野菜,真不知是他心寬還是太傻,男人這會被氣樂了,歪著脖子看著他。
  林忘撿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不對,硬著頭皮抬頭看了眼男人,見對方也看著他,他當時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想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顧著籃子野菜,就是將身上所有錢都留下,自己能好胳膊好腿的回去就不虧。林忘尷尬地咧了咧嘴角,剛要收回視線,正巧看見男人後背上的衣服都破了,後背上有好幾道傷口,還在汩汩流著血,因男人的衣服是黑色的,所以乍一看沒有看出來。
  「你的後背!」林忘猛地抬頭,再次對上男人的眼神。
  這會林忘才反應過來,怪不得男人不走呢,這荒郊野外,又快天黑了,他總不能是坐在地上看風景。想到這裡,林忘再次打量男人的臉,見他果然臉色慘白,連嘴唇都沒有血色了。
  「你...你受傷了。」
  男人咧了咧嘴角:「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一是知道男人受傷了,真拼起來自己也不是沒有勝算,另一個是見男人放他走,還給他指引方向,所以林忘這會倒是不怕他了,於是脫口道:「那你還不趕緊起來回城找大夫,坐在這裡等著血流乾?」
  男人見他說得直白,忍不住再次打量他,眼前這小哥雖然還怕的臉色發白,可又不像別人那樣避之唯恐不及,總覺得渾身透著股和別人不一樣的勁,硬要說卻說不出來。
  「剛剛發力過猛,傷口裂開了,一時有點暈。」男人說的云淡風輕,好像不是失血過多,只是沒吃早飯一樣。
  林忘閉上嘴巴,再次看他背後的傷口,粗略數來有七八道,都是利器所傷,有深有淺,其中多半還在流著血,將男人整個後背的衣服都染成了深色,他想這傷口若換了一般人,怕是早昏過去了,哪還能這樣像沒事人一樣跟別人對話。
  在順著男人衝出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地上、野草上,沾滿了斑斑血跡,跟兇殺案現場似的,看著就讓人發毛。
  兩人大眼瞪小眼有這麼一會,林忘見男人後背的傷口還有幾個不停地流血,真怕他就這樣死過去,而且這裡距離虞城還有四五里地,就是男人等傷口凝固了,也不知他還能不能走回去。
  林忘閉了下眼,在心裡狠狠臭罵自己一頓,再睜開,已拿定了注意,他慢慢走到男人跟前,然後蹲在他旁邊,男人這會有些虛弱,歪著脖子看著他,也不說話。
  「你身上有火摺子嗎?」
  男人見林忘又回來了,心中有些吃驚,強打起精神:「幹什麼?」
  「我幫你止血。」
  男人低低樂了一聲,可能因扯到了傷口,面容有片刻扭曲:「用火摺子止血?你不要告訴我用火燒一下就能止住吧?」
  林忘出手幫忙,心中本就有些矛盾,所以他有些不耐煩地催促:「快點,血再流下去,你就死了。」
  男人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扔給他,林忘撿起火摺子看了會,然後又說:「把匕首也給我。」
  男人這次可沒這麼輕易就給林忘匕首,反而因他的話而渾身戒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若真要害你,在旁邊等著你血流光不就好了嗎?」林忘這會是真的有些煩躁,他知這人不簡單,在虞城有些身份,他也知自己今天救了他不會白救,但相對的,他也可能會被牽扯進什麼麻煩之中。
  男人看了林忘一會,說實話,林忘之前給他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再加上這次又見他一個人跑到這荒郊野外來,真不知該說他膽大還是其他,說放他,他又不立刻走,又說要給他止血,一時間,男人反而看不透林忘了。
  可能男人對自己的身手很自信,或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知道眼前這小哥不會是跟他仇人一夥的,心底也真好奇他到底想如何止血,猶豫片刻,就將匕首反著遞了過去,嘴裡還打趣道:「你不是想刮骨療傷吧?我這是刀傷,可不行。」
  林忘接過匕首,這匕首一看就有些年頭了,刀柄纏的線都起了毛邊,刀身呈柳葉狀,鋒利無比。
  林忘一把解開自己梳起來的頭髮,如墨的長發頓時披散在身後,林忘的這具身體長得本就不錯,散了頭髮後整個人更顯得年輕稚嫩。
  早在男人遞出匕首的時候就在猜測林忘要幹什麼,可他怎麼想也沒想到他第一個動作是扯散了頭髮,於是他滿臉驚訝地看著林忘。
  林忘將頭髮從後面捋到了左側,一隻手攥著,另一隻手拿著匕首,齊肩割斷。
  「你幹什麼?」男人一聲大喝,他不知眼前這小哥為何要削去頭髮,對方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他整個人都驚呆了。
  林忘看了他一眼,一手攥著頭髮,這就用火摺子將頭髮燒著,空氣裡頓時傳來刺啦刺啦的聲音,還有一股焦臭味。
  「這個頭髮灰,止血效果很好。」看著燃燒著的頭髮,林忘的口氣好像事不關己。
  林忘知道頭髮灰能止血是他聽一位老家阿姨說的,說是那會在村子裡住,晚上有幾個村裡的無賴潑皮來她家偷東西,沒想到竟讓她爹爹撞見,一時間惡向膽邊生,那夥人竟連捅了他好幾刀,那時村子交通不發達,也沒車,又是大半夜,眼看著當家爹爹血流不止,還是那位阿姨的娘臨危不亂,剪了女兒的頭髮燒成灰,敷在傷口上,這才堅持到縣裡的醫院,終究搶救了回來。
  林忘沒有古人那種重視頭髮的思想,他想削了就削了,反正還能長出來,甚至他恨不得長不出來才好,林忘膩味一個大老爺們留這麼長的頭髮,尤其是夏天,腦袋上一團,就好像戴了頂毛帽子,洗的時候不方便,還要很長時間才能幹。
  男人挺直身子還在看著他,眼裡有藏不住的疑惑和震驚,他下意識伸手要摸摸林忘的頭髮,被後者躲了過去,他這才想起林忘梳著已婚的發髻,顯然已經有男人了。
  男人想起眼前這人剛才削斷頭髮時的果斷,絲毫沒有扭捏做作,心中生出一股異樣,這樣的小哥,他家男人會是什麼樣的?
  想到這裡,男人心裡覺得心裡有點堵,越是如此,他越是提起:「你剪了頭髮,你家男人怕是會生氣吧?」
  林忘不明白好端端的怎麼會提到這個話題,當然,他也不可能跟男人解釋一通自己的遭遇,於是淡淡說了句「沒什麼。」
  「不可能沒什麼吧。」男人聽出了林忘不想多談,他自言自語嘆了一聲,也沒指望林忘回答。
  「好了,我現在幫你把灰抹在傷口上。」
  男人點了點頭,微微側了側身子,當然,他不會將整個後背露給林忘,而是讓林忘的身影能出現在自己的視線裡。
  林忘原本想走到男人的後背,可隨著他動,男人也跟著動了動身子,反覆了兩三次,林忘意識到男人故意如此,他也不強求,就這麼在男人的側面幫他把後背的傷口抹上頭髮灰。
  男人這會整個後背幾乎都麻木了,別說是疼了,連還流沒流血都感受不到,但不知怎麼的,他能感受到有一隻小手輕輕地摸著他的後背,那動作很輕,一下一下的,撩撥的他心裡都癢癢了。
  要說土辦法真的很管用,頭髮灰抹上沒一會就止住了血。
  林忘的手上沾了一層血和灰混合的糊糊,觸感噁心極了,他揪了一把野草,擦了擦手。
  「我只能幫你這麼多了,你要是撐不回虞城,我也沒辦法了。」林忘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男人咧了咧嘴角,卡巴卡巴轉了幾下脖子竟慢慢站了起來:「我若是撐不下去,不是浪費了你的頭髮了嗎?」
  說完,他直勾勾地盯著林忘的齊肩短髮。
  這回換林忘滿眼驚訝了,他沒想到男人竟然還站的起來。
  男人搖搖晃晃走了幾步,他哼了一聲,看著前方,目光湛湛如電:「走吧,回虞城。」


☆、回城

  倆人一前一後地走,男人步子稍微有些慢,林忘沒過去攙扶,他想畢竟一個是小哥,一個是公子,太親暱總歸不好。
  幸好現在是夏天,天黑的晚,倆人一路上再也沒說過話,只是一個勁地低頭悶走,等天剛有些黑的時候,漸漸能看到一些路人,路人大多是急著出城或是往家趕的,行色匆匆,沒功夫四處觀望。
  又走了一刻鐘,總算看見未關的城門,林忘和那男人離的老遠,外人看不出倆人是同路而來,倆人進城,又往相同方向走了一會,雖說現在天已黑,可街上還有不少閒人亂晃,見了林忘無不看他的齊肩短髮,或是聚在一起小聲議論,所幸天色已晚,還有一些眼神不好的就這麼走過去了。
  林忘放慢了速度,磨磨蹭蹭,等那男人快要和他並排,林忘停了一下,側頭看眼他,嘴裡輕吐:「保重!」
  說完,也不待男人有反應,林忘再次邁開大步,拐了個方向走了。
  男人頓住身子,站在原地看著那抹身影一點點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竟無比期待對方扭過頭,再往這邊看一眼,可由始至終,都只是一個逐漸模糊的背影,男人微微有些出神,等反應過來時,眼前只剩下攢動的人頭,他轉回頭,衝著另一個方向看了眼,臉上換上陰狠的表情,這就邁開了步子。
  男人沒走多遠,衝過來幾個男人,為首那個焦急地喊:「老大,聽說你遇埋伏了?」
  那人見男人身形有些遲鈍,當下欲扶,結果摸到了一手血和灰的混合物,臉色也跟著變了:「老大,你受傷了?」
  「回去再說。」男人揮開了對方的手,昂首闊步地走在了前頭,身後幾人一頓,立刻跟了上去。
  卻說林忘這邊回到羊女後巷,這巷子窄,兩邊是二層木樓,遮住月光,漆黑一片,不少人家連燈都不捨得點,偏偏門口堆放不少雜物,好在林忘走了半個月,多少也熟了,摸著黑繞開兩邊的阻礙,沒一會就走到了家門口,他遠遠瞧著自家門口好像堆著什麼東西,以為是別人看他不順眼扔這的垃圾了,剛要發火,只見那團黑影動了動,林忘一驚,還不待做反應,對方卻先他一步猛地竄起,驚叫道:「林小哥?」
  林忘拍著胸口平復心跳,經過之前在郊外發生的事,他可怕別人忽然蹦出來嚇他,很快他反應過來那聲音是吳大,這才說:「是吳大啊,你自己回來了啊,下午那會咱倆竟然走散了。」
  吳大見林忘說話如常,就知道他沒出什麼事,當下長吐一口氣,宛如哭喪一般的臉終於有所放鬆,因這巷子黑,林忘沒看見他的表情,吳大也沒看出林忘的短髮。
  兩人相對站了會,都平復下緊張的心跳,然後吳大說:「都怪我,只顧著采野菜,竟沒注意到你不見了,想那荒郊野外,即便沒有猛獸,也會有蛇蟲的,而且那會天快黑了,若是害你遇見了壞人,我真是,我真是...」
  吳大的聲音裡有濃濃的自責,林忘心想可不就遇上了個莫名其妙的人嗎,猛地想起當時匕首離自己眼睛只有幾寸距離,他覺得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有點不真實,林忘有點恍惚,走了一天,也累了,這會才感覺腳底如有無數的針紮著一般,他一邊開鎖,一邊有氣無力地說:「不怨你,也是我自己瞎轉悠。」
  開開門後,吳大跟著林忘進屋,林忘點上了燈,吳大一眼就看見他齊肩的短髮,當時就蹦了起來,聲音都變了,喊:「林小哥,你的頭髮怎麼了?」
  林忘被他那嗓子嚇了一跳,渾身一個激靈,想今天怎麼總是被嚇,他嘆了口氣,說話的語氣卻不甚在意:「沒什麼,回來的時候遇見隻野獸,跑的急了,被樹枝掛住了頭髮,情急之下就割斷它了。」
  吳大聽野獸二字,注意力頓時轉到這上面來了,於是急著問:「什麼野獸?可有傷到你?」
  林忘本就是瞎編的,一時也說不出是什麼,只能支支吾吾:「我跑的急,不曾看見是什麼,只感覺後面有大動靜追著我,後來被我甩開了。」
  吳大長吁短嘆,眼神一直盯著林忘的頭髮斷茬,心裡替林忘覺得疼的慌,又怕他難過,嘴裡一個勁地說著安慰的話,說著一半的時候,吳大的肚子忽然發出咕嚕嚕一連串的聲音,他立刻不說話了,不好意思地搔著腦袋。
  林忘看看他,見他臉上都是一綹一綹的黑道子,手裡還拎著盛野菜的包袱,就知他回城後根本沒回養濟院,也知對方擔心自己,心中有點貼心,於是說:「你還沒吃飯吧?正好我也餓了,我懶的做了,你去街上買點餅子醬菜吧。」
  吳大怕林忘餓著,接過錢後,撒丫子就跑了,林忘能聽見他在巷子裡橫衝直撞的動靜,趁著這會功夫,林忘將籃子和野菜放好,又喝了點水,等吳大揣著餅子和醬菜回來了,林忘坐在凳上都快睡著了,比起餓,他更加累和困,這會也沒什麼胃口,就說:「你回養濟院吃吧,順帶把東西放回去,戌時正的時候再來找我。」
  林忘說的不過是藉口,吳大看他發蔫的樣子,就知道林忘想睡一會,自己畢竟是公子,倆人獨處一室容易叫人說閒話,吳大拿了兩張餅,嘴裡應了一聲,拎著小包袱就走了。
  吳大走後,林忘就回屋了,他將門關好,躺在床上不到片刻就睡著了。
  林忘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早了,到吳大在外敲門喊他,其實只睡了半個時辰左右,但這一覺睡的極沉,雖然醒了後渾身更加痠疼沉重,但精神好多了。
  林忘從臥室走出來,邊走邊打哈欠,他將頭髮好歹梳了個髻,剪完頭髮,覺得整個腦袋都輕了,活動起來也利索多了,十分得勁。林忘先像平時那樣切蘋果燒水,趁著這會時間,他吃了兩張餅子,等都弄好後,他就推著車子,和吳大兩個人出了屋。
  吳大雖然同樣折騰了一天,可他體力自然和林忘不同,倒不會覺得太累,且他看出林忘的疲憊,又想起林忘割斷的頭髮,心中埋怨自己,若不是自己多事貪玩,今天也不會出城,也不會有這一系列的事,越想心中越彆扭,到後來表情都訕訕的,根本不敢看林忘,倆人一路無話。
  林忘渾身累,步伐也慢了些,等他走到每日所在的老地方時,周圍其他賣醒酒飲的都已經來了有一會,林忘這會有些發蔫,強打起精神吆喝,可聽聲音能聽出有些無力,吳大心中更是過意不去,這就也在一旁跟著喊,有時他見客人逕自去別的攤位,都恨不得衝過去給對方攤子砸了。
  好在林忘賣出了些名聲,不少經常來這附近吃飯喝酒的老顧客知道林忘的醒酒飲跟別人的不同,稀稀拉拉的,客源到是不斷,子時的定更梆子敲過沒一會,林忘的三大桶醒酒飲就都買光了。
  林忘是真心吐了口大氣,喝了口自帶的水,說:「總算賣完了,我們回去吧。」
  吳大也由衷的高興,一晚上總算露出一個笑模樣,他搶先推起了車子:「趕緊回去。」
  因林忘是自個願意割頭髮的,所以他一點也沒怪吳大,只是因為累了,懶得說話,倒讓讓吳大以為還在埋怨他了,林忘伸手要拉小車,說:「我來推吧。」
  吳大躲開林忘伸來的手,推著車兀自往前走:「我來推,我來推。」
  林忘知他是好意,心中感激,他這會有點熬驚了,反而不困了,回去的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吳大見狀,更是來了勁,絞盡腦汁說了一些市井間的笑話,就為逗林忘笑。
  倆人邊走邊說話,感覺比來時路程短似的,沒一會就回到了羊女後巷。林忘家離巷口沒多遠,之前吳大他們都是送林忘到巷口就走,今天因出了之前那事,吳大有點驚弓之鳥,非要送林忘回家,替他把車推進去。
  林忘也懶得矯情,就讓吳大幫他把車推回去,吳大卻一刻不停留,放下車子扭身就走,嘴裡囑咐著:「林小哥你鎖好門,早些休息。」
  「嗯,你也早些回去吧。」
  吳大回身看了眼林忘,然後就低頭走了。
  林忘鎖好門,這就回屋,也懶得整理今天賺的錢財,只給它們都放好,燒水擦了遍身子,就回屋睡覺了,原本是不困了,可剛沾枕頭沒一會,就睡著了。


☆、送髮簪

  也是昨天累的狠了,起的又早,睡的又晚,還整整折騰了一天,林忘這次直接睡到了下午,中途也醒過,只是迷迷糊糊起身喝水、小解,完了後繼續回屋大睡。
  這一覺睡的滿足,林忘醒來後頓時覺得飢腸轆轆,胃口有些隱隱的疼,他連忙燒了壺熱水,就著醬菜把剩下的已經乾巴巴的餅子都吃了,倒也覺得極香。
  吃完飯,林忘想起今天還沒給吳大送吃食了,這就開始和面,將昨天采的馬須菜拿出一半洗乾淨切碎,蒸了幾個菜糰子,蒸熟後他嘗了一個,可能因久未吃到新鮮蔬菜,這野菜糰子倒比記憶中吃過的要好吃,雖然這菜葉有些硬,但卻有一股清香。
  弄好後,林忘揣上幾個,出門逕自去養濟院,還是在門口托個人,不一會就給吳大叫了出來。
  吳大是跑出來的,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林忘只當他是期待糰子,沒多想。見了他,第一時間就把糰子遞過去,說:「我把昨天采的野菜切碎和成餡,包了幾個菜糰子。」
  「你自己留著吃就好了。」吳大見林忘待他如常,懸著一宿的心總算鬆了下來。昨天見林忘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油燈也不是多亮,現下白天,吳大好好打量林忘的短髮,見他只堪堪梳了個小髻,也無任何裝飾,心中又可惜心疼,猶豫半響,忽然問出一句沒頭腦的話:「林小哥,你喜歡什麼花?」
  「花?」林忘一時也不知怎麼回事,楞了一下,然後反問:「你忽然問這個做什麼?」
  「我,我見你頭上也無甚裝飾,想摘些花給你戴。」
  林忘聽了,先是想像下自己戴花的景象,結果被深深雷到了,於是他連忙說:「我不喜歡花,你不用給我摘了。」
  吳大起先以為林忘只是不想麻煩他,或是身為小哥不好憑白收別人送的花,可他抬頭觀察林忘的表情,見他是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說出來的話也不是敷衍口氣,吳大心中還在奇怪,一般的小哥都應該愛花的啊?
  林忘見他這樣,就知他不信,真怕吳大送他花來,於是再三重複:「真的,我不愛花。」
  吳大心中信了七八分,卻又做其他想法,沒說出來。
  倆人說了會話,林忘就走了,吳大目送林忘走遠,他卻沒有回養濟院,而是將糰子揣進懷裡,扭身上街了。
  吳大手裡攥著四十來文錢,有林忘之前給他的,也有之前他們賣撿來的垃圾、做苦力攢下來的一點錢,他逛著街上的攤位,吳大在這附近極為活躍,經常跟欺負他們的人打架,因他們幾個孩子孤苦伶仃,有時為爭幾文錢,或是一些能賣錢的垃圾,打起架來真是不要命,所以周圍的人不少認識他,見他四處溜躂也不搭話,都以為他是隨便看看了。
  吳大走到一個專門賣小件首飾的攤位前,這種在外面鋪地攤賣首飾的多半賣的假貨,像是裡面是鐵的外面鎏層金粉,乍一看氣派,戴久了就原形畢露了,但價格卻是真便宜,普通人家大多只有一兩件真的,剩下的便是這種充場面的東西。
  「呦,吳大,幾天沒見可是有相好了?看上哪樣要送相好?」那攤主見吳大看的仔細,便開口打趣他。
  「放屁,瞎說什麼?」吳大恐別人壞了林忘名聲,大聲呵斥了一句,然後還低頭挑著。
  那人聞言也不生氣,呵呵怪笑了兩聲,不一會,吳大指著一個作假的蘭花金簪問價錢。
  那攤主見吳大問價,就知道他真有心要買,知道他沒錢,也不往多了說,說了個還算實在的價錢:「八十錢。」
  吳大心中咯噔一聲,臉上陰了陰,他實在是看那簪子精緻,心中喜歡,便說:「太貴了,你給個實在的價錢。」
  「吳大,我也知道你來買這東西不容易,我怎麼會找你要虛價?八十錢已經是最低了,你別看它是假的,可你看它的做工!」
  吳大一時也不說話,他知就算再便宜些,也不可能便宜到四十錢,於是只能戀戀不捨地再看一眼那簪子,然後改看別的了,他也只能用「林小哥不愛花」這個藉口安慰自己。
  之後又看了幾個,這飾品雖說是假的,可裡面包著鐵,又有工藝在裡面,自然不會太便宜,無奈下,吳大指著一根黑色的發簪問價錢,這髮簪沒什麼樣子,黑的發亮,上面只有幾處螺紋,乍一看很普通,但越看越好看,在吳大心裡,就像林忘這個人一樣。
  這髮簪沒什麼手藝,是這攤子裡最便宜的一件,吳大在這墨跡有半個來時辰了,他在,其他人也不上前來看東西,攤主這會也沒心思在跟吳大閒扯了,直接報了最低價:「十五錢,不二價。」
  吳大聽說,心中十分滿意,當下就掏了錢給攤主,接過髮簪後先捧在手裡看了會,然後給他當寶貝似的揣在懷裡。
  那攤主見吳大走了,總算鬆了口氣,看著他背影心中還嘀咕,這吳大八成真有相好了,等他走遠,便跟周圍幾個其他貨郎嘻嘻哈哈說笑幾句。
  林忘不知這些事,還一個在家收拾屋子,他割了頭髮後自己不在意,進進出出的,倒叫周圍鄰居看了個清,有些只偷偷地猜測他的頭髮怎麼沒了,雖然說什麼的都有,但還知背著他議論,也有的嫉妒林忘年輕皮相好,便抱著看笑話的心態故意大聲說一些嘲諷的話,且看他現在這個模樣,心中好不快意。
  林忘自己得勁就完了,根本不在乎其他人說什麼,依舊我行我素,該幹什麼幹什麼。
  傍晚的時候,吳大來尋林忘,他耳朵尖,聽見了幾聲對林忘的諷刺,這事是他心裡一塊病,當時就站在巷子中間指著那戶大罵起來,能當面刻薄林忘的本就不是省油的燈,這就站在門口跟吳大對罵,起先說幾句「豬」「狗」這類的詞,後來又罵到林忘頭上,說他一個已婚的小哥,成天見不著他家男人,卻跟吳大這些無賴混在一起,指不定有什麼骯髒貓膩。
  吳大聞言急紅了眼,擼胳膊挽袖子,差點沖上去。林忘在屋中聽了一會,這事他不好出頭,原以為不一會就結束了,沒想到愈演愈烈,且那人極會罵人,專挑勾人火的話說,饒是林忘把他們當成娘們懶得計較,也被勾起了火,當下踹開了門,踩著重步子走出來。
  這會巷子裡聚了不少人,圍在門口看熱鬧,尤其是二樓,烏壓壓站了一片,因林忘的出現,有片刻的安靜,之後又都有意無意地讓了讓身子,似乎巴不得林忘衝過去。
  林忘看見周圍人的反應,心中更糟心,他站在自己門口指著那個還昂著脖子根鬥雞似的小哥大聲罵道:「狗草的,你自己不清不白,還有臉說我?」
  眾人都沒想到一向低調的林忘也能罵出這種話,被罵那人更是臉紅脖子粗,眼睛瞪得溜圓:「你自己成天跟幾個無賴在一起,這是多少人親眼看見的。」
  「我成天跟他們在一起,那也是在人前,清清楚楚,哪像你,你家男人一出去上工,就有男人來你家串門,關起們來一待就是個把時辰,誰知在屋裡幹什麼?你不是要說倆人關起門來談人生談理想吧?」
  林忘的話讓周圍的人哄然笑了起來,林忘平時低調行事,但他眼睛卻不是瞎的,將這周圍的情形也摸了個差不多,今天挑事叫罵那人模樣生的不錯,林忘來之前,在羊女後巷也算小有名氣,平時個把的男人跟他調笑幾句,他心裡也虛榮,偏偏林忘來了後,那些無所事事的男人們,就愛把話題扯到林忘身上,林忘越是冷淡避諱,他們越是心癢癢,那人心中就有些嫉妒,兼之平時就是個快刀子的嘴,沒事就要在背後說上林忘幾句,將林忘去夜市賣醒酒飲也說成行為不規矩。
  林忘說的那話,也不是憑空捏造,那人外在一副跟誰都吃得開的樣子,跟這個也好,跟那個也親,還真有男人跟他不清不楚,要說真有什麼林忘也不能肯定,但曖昧還是有的。
  那人有些心虛,見林忘這樣說,雖嘴硬地還胡亂嚷嚷,可臉色有些變了,口裡吐出的話也不像之前那麼「有理有據」,只是一個勁地撿難聽的罵。
  林忘一聲冷哼,心想根本不是一個段數,面上卻笑了起來,大聲道:「我若說假話,你心虛個什麼勁?」
  這回,人們都抻著脖子看那人反應,那人的臉紅如火,換他擼胳膊挽袖子要過來和林忘拚命,吳大早橫在中間,就等他衝過來了。那小哥男人在屋中聽了有一會,本就嫌丟臉,現下再也忍不住,大喝了一聲,喊他進去。
  那人不依不饒,氣得還在叫罵,他家男人也不出屋,又急吼吼說了幾句什麼,他這才壓著火,一聲不吭地進了屋。
  眾人見沒戲可看了,嘻嘻哈哈地慢慢散去。
  吳大擠到了林忘跟前,抬頭看他,表情有些佩服:「林小哥,你嘴也利的很,就該這樣,否則要被欺負了。」
  林忘嘆口氣,原本他是不想惹事的,今天實在被擠兌的急了,這會他不想說剛才吵架的事,於是趕緊轉移話題,問:「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可是有什麼事?」
  一瞬間,吳大有點扭捏,原本他是不在乎當著別人面把簪子送出去的,可林忘剛才被人擠兌,這會再讓別人看見他送他簪子就不太好了,於是吳大說:「林小哥,我找你有點事,進屋說吧。」
  林忘也不想在外面說話被人參觀著,於是點點頭,倆人前後腳進了屋,林忘想起剛才自己罵那人的話,這會並不將門闔上,反而四敞大開。
  吳大也不是做什麼偷摸的事,見門敞著也無礙,他往裡走了幾步,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木簪,遞給林忘:「林小哥,這是給你的。」
  林忘起先看他手裡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沒立刻反應過來是什麼,眯著眼看了幾下,才發現是跟木簪,那木簪雖簡單,但帶著螺紋,一看就是外面買的,於是他下意識地問:「你給我簪子幹什麼?」
  「你看你頭髮割斷了,也沒有個裝飾,你說你不愛花,我就給你買了根簪子。」
  林忘心說早知道不如說喜歡花了,就是讓吳大摘些野花來,也好過讓他花錢買東西,林忘不接,搖了搖頭,說:「你攢幾個錢也不容易,你的心意我領了,簪子我就不要了,你看能不能退了去。」
  吳大到底是男人,有自尊,聽林忘不要,臉色有些難看,聲音都沉沉的:「林小哥,你可是瞧不上這簪子?」
  林忘嘬了嘬牙,連忙說:「不是不是,我是不想讓你花錢。」
  吳大聽他這麼說,心中仍然不少收,舉著簪子,梗著脖子說:「這簪子買完不給退了,林小哥你就收下吧,沒有幾個錢,因是我昨天非拉你去城外,才害你遇見意外,我心裡過意不去,你若是不接受簪子,就是不原諒我。」
  林忘後知後覺,這才反應過來為什麼從昨晚開始,吳大有些怪怪的,他哎呀一聲,連忙說:「沒有的事,我一點都不怪你,真的。」
  吳大也不再多說話,只舉著簪子,執著地看著林忘,林忘被盯著沒有辦法,看這簪子真不是太珍貴的東西,想以後不著痕跡地補償吳大些錢,就當自己買的,林忘這才接過木簪,嘴裡還囑咐道:「以後可千萬別再給我買東西了,昨天那事我真不在意,你也不要多想了。」
  吳大心中鬆口氣,跟著露出了笑模樣,他也不敢多呆,點了點頭就要走:「林小哥,我先回去了,晚上再來。」
  林忘沒留他,送到了門口,周圍有不少無所事事的人,站在自家門口偷偷摸摸往他家打量,見吳大出來後,一個個又裝沒事人,低頭幹著手裡的活。
  林忘有點無語,見吳大走遠後,他回身關上了門。


☆、幾個孩子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上章提到的發簪其實和髮釵是不同的。髮簪是一股,髮釵是兩股而且貌似髮釵是有意義的
  吳大送完簪子的轉天,那幾個孩子就回來了,林忘得著信,立刻鎖了門跑到養濟院門口,見他們一個個髒的跟泥猴似的,身後堆著用繩子捆起來的木板、木條,能看出有的是從桌子上卸下來的腿兒,有的是從櫃子上拆下來的一扇門,這幾個孩子也不傻,知道家具太過龐大,他們也弄不回來,所以在那將能用的都拆了,又將撿來的短繩、破布連在一起,捆好了一點點拖回來的。
  這一刻林忘有點感動,也有點替他們心酸,他每人才給十個錢,卻讓他們橫跨虞城南北,去給他拖木料,總覺得這幾天在外折騰的,幾個孩子都瘦了。
  「太謝謝你們了,真的,你們先去洗個澡,晚上我上街買點好吃的,做來請你們吃飯。」
  幾個孩子得著錢了,本就歡喜,現下聽說還有好吃的,更是歡呼起來。
  四狗子嚷嚷一通,圍著林忘轉了一圈,他猛地抬頭盯著林忘,表情嚴肅認真,半響咋咋呼呼大喊道:「我說幾日不見再看林小哥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林小哥,你的頭髮怎麼變短了!」
  其他的孩子可能太興奮,一開始沒注意到,聽四狗子一說,都看向林忘,然後也紛紛問了出來。
  吳大嘟囔一句什麼,然後踹了四狗子一腳,四狗子委屈地摸了摸屁股,看看吳大,又看看林忘。
  林忘不在意地笑了笑:「沒什麼,之前在城外遇見意外,不小心把頭髮割了。」
  吳大怕林忘難過,偷偷沖其他幾個孩子擠咕眼睛,讓他們別問了,那幾個孩子雖然小,也知道不揭人傷疤,一個個也就不問了。
  吳大這會一副老大的派頭,指著眾人吩咐:「先待會再洗澡,咱們先把木料拖到木器作坊裡。」
  眾人點頭,一個個又拽起了繩子,吳大其實挺照顧其他的幾個孩子,四狗子最小,他這就幫他拉著木料,四狗子賊兮兮笑了幾聲,就跑到了林忘的另一邊,跟他說著這幾天在城南的見聞。
  幾人邊說邊走,音量也不知控制,在街上頗引人注意。走了有一刻鐘,幾人就來到了木器作坊,正是之前林忘買車的那家,那木匠此刻正坐在門口鋸木,打老遠,吳大就嚷嚷道:「趙老二,給你找個活。」
  這木匠姓趙,家中排行老二,相熟的人都稱呼一聲趙老二,原來之前吳大他們也去撿過木料回來,每次都是賣給他,彼此倒也算是認識。
  木匠趙老二聞言,停下了手裡的活,抬頭看眼他們,又看了眼他們拖在身後的木料,一邊起身一邊說:「你給我什麼活?不就是把木料賣了嗎?我來看看這次你們撿的東西如何。」
  「去去去,這次的木料不賣!」四狗子蹦出來,搶在吳大開口之前說道。
  趙老二楞了下,問:「不賣你們拖我這來幹什麼?」
  這次是吳大說的:「你看看用這些木料,拼些桌椅板凳出來。」
  因林忘在幾個孩子中實在顯眼,那趙老二一聽就知不是吳大他們用,於是他看著林忘,問:「這位小哥,想要什麼樣的桌椅板凳?」
  「不拘樣子,就要一般的長凳、方桌,我做小買賣用,結實就好。」
  趙老二點點頭,走到木料旁邊,一邊檢查一邊說:「這個是櫃子側板,料子不好...這個應是八仙桌的腿兒,還不錯...」
  等他檢查完,林忘就問:「這些木料可夠拼的?」
  那人心中盤算了下,說:「差不多能拼四張長凳,桌子拼一張有點懸,可能還要我搭些木料。」
  林忘還沒說話,吳大卻嚷嚷了起來:「趙老二,你莫要說些虛的,我們拿來這麼多木料,怎麼連桌子都拼不成?」
  「桌子面大,可不需要大點的木料?你們拖來的這些,都太薄。」
  其他幾個孩子聞言也嘟囔了起來,林忘想夠拼四個凳子,一個桌子也已經不錯了,於是問:「行,你給看著弄,什麼時候能弄好?要幾個手工錢?」
  趙老二想了下,又看了眼吳大,正巧吳大跟他呲牙咧嘴,想讓他便宜點,於是趙老二說:「我手邊還有別的活,總得講究先來後到,弄完你這些,估計要五天後了,至於工錢,若是不用我搭木料,您給個五十錢就成,若是我搭了木料,到時就要另說了,不過您放心,便是真添些木料,也不會太多。」
  吳大剛要開口,那趙老二扭頭看著他又說:「吳大,你也別講價了,你說我要的多不多?五十錢,分毫少不得。」
  吳大聞言臉色一僵,閉上嘴沒在開口,而是沖林忘輕點了下頭。
  林忘對這價錢也挺滿意,於是便定了五天後來取,幾個孩子們幫趙老二把木料拖進屋,然後就跑出來了。
  幾個孩子跑到河邊,也不脫衣服,直接往下蹦,游了幾圈,才一點點把衣服扔上岸,吳大見他們游的歡,也跟著跳了下去,他上次雖說嗆了水,但過沒多久就忘了,仍舊喜歡游水。
  吳大怎麼說也是半大的小夥子了,林忘不好一直在河邊看他們游泳,就說上街買菜,讓他們游好後來他家找他。
  林忘現在存了一貫來錢,每日夜市賣醒酒飲收入又挺固定,他從心底感激那幾個孩子,於是上街買了些青菜和雞蛋,又要了一小塊豬肉。
  回到家後,林忘就開始動手準備,他手腳麻利,沒一會就把菜都配好了,那幾個孩子還沒過來,林忘坐在凳子上喝口水,歇一會。
  過沒多久,林忘聽見四狗子嘰嘰喳喳的聲音,就知道他們來了,那幾個孩子只有一身衣裳,游泳的時候甩在岸上晾著,雖說現在是夏天,可時間畢竟短,他們來時穿著半乾不干的衣服,林忘看著就難受。
  「你們先坐會,我去炒菜。」林忘說完才覺尷尬,他家只有一條凳子。
  幾個孩子圍著凳子打鬧了起來,林忘轉身進廚房。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他就把飯菜都做好了,烙了幾張麵餅,炒了個黃瓜肉片、糖醋藕、韭菜雞蛋,拌個野菜,別說是對於那幾個孩子來說,就是對林忘來說,這也是久違的奢侈氣息。
  只不過林忘家凳子不夠,桌子又有些小,最後乾脆席地而坐,將菜都擺在地上,好在林忘買碗碟時買的稍微多一點,幾個孩子將將夠用。
  剛端上的時候,幾個孩子就開始流口水,砸吧嘴巴吧唧吧唧的,一說開吃,齊齊將筷子伸向碟子裡的肉片,似乎早就瞄好目標,動作那叫一個快。
  吳大和其他人不同,想在林忘面前表現好點,先夾了一口藕片,嚼了幾口囫圇吞了,第二下才夾肉片。
  一開始,他們也顧不上稱讚林忘菜做的好,都低頭悶吃,就怕說話的功夫自己少吃幾口,後來菜下去的實在快,沒剩多少,眾人這才放慢了速度,抬頭誇林忘手藝好,一個個的小表情,絕對真誠。
  最後吃的盆干碗盡,連那菜湯,都叫他們用餅沾乾淨了。吃完飯後,眾人仰著身子,一時懶得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吳大和林忘都心疼那幾個孩子,晚上去夜市,仍舊沒讓他們跟著,幾個孩子著實累了,回到養濟院天還沒黑,倒頭就睡著了。
  


☆、報恩的來了

  之後幾天,還像原來一樣,晚上幾個孩子陪著林忘去夜市賣醒酒飲,經過上次請他們吃飯,幾個孩子跟林忘更加親暱,連比較內向的三水,都漸漸的能和林忘說上幾句話。
  三水性格很自閉,從認識他們到現在,林忘聽他講話不過五句,一開口,磕磕巴巴,聽著都替他著急。吳大偷偷跟林忘說過,三水並不是孤兒,他原本有個爹,爹爹娶了個後良,那後良心眼壞,動輒就一頓打罵,或是不給飯吃,後來三水自己偷跑出來,磕磕絆絆來到了虞城,如今連自己家鄉在哪都忘了。
  「林...林...林小哥,你可可可...可別在去去去去...城外了,我我我聽聽聽聽說...聽說城外出出出出...出事了。」
  別人不知道,三水愛親近林忘是因為他說話磕巴的時候,林忘不會表現出厭惡的態度。其實林忘聽三水說話也替他著急,可他也可憐這個孩子,便總是耐心聽他把一句話說完,每每他剛說完一句話,別的孩子就會立刻接過話頭。
  趁三水喘氣嚥唾沫的時候,栓虎搶著說:「我知道我知道,聽說宋老狗在城外讓人給殺了,被砍了好幾刀,他的手下也死了好幾個。」
  林忘推車的身形頓了下,聽他們說這些,林忘有些不真實的感覺,總覺得這種事情應該離自己很遠,可猛然又想到在城外遇見的那個黑衣男人,身後也是被砍了好多刀,刀光劍影的,十分血腥。
  林忘聽他們叫出了死的那人的名字,就以為是幾個孩子認識的,於是隨口問道:「宋老狗是誰?」
  四狗子擺了擺手:「林小哥你是從外地來的,自然不知道宋老狗。」
  吳大接著說:「林小哥,你出去可別這樣叫!」
  林忘不解其意,問:「哪樣叫?」
  「你可別宋老狗、宋老狗的叫。這人不簡單,是升源賭坊的當家,人們見了還得稱呼一聲宋五爺,只不過他為人狠毒刻薄,平日欺男霸女,設局騙人,一肚子壞水,所以人們在背後愛叫他『宋老狗』。」
  栓虎接著說:「我們養濟院有個老頭,也是他愛賭,結果被宋老狗設局騙了,不止房子沒了,連兒子(小哥)都被搶走抵債了,這還不夠,宋老狗還讓人剁了他的一雙手,那老頭用腳吃飯穿衣,勉強撐著一口氣,這宋老狗一死,老頭憋在心裡的氣是出了,可人也不大行了。」
  四狗子人傻膽大,大晚上談論死人也毫不避諱:「反正他現在死了,要我說他死的好,他一死,虞城大半的百姓都該歡呼了。」
  一行人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兩邊的店舖早關門了,沒有光亮,這會也沒人跟他們走一路,林忘覺得有點滲的慌,便趕緊換了別的話題。
  那宋老狗在虞城真是有些影響力,之後林忘聽周圍鄰居無不在談論這件事,雖說宋老狗是在城外被砍死,但動機原因卻各有說法,有的說是尋仇,有的說是遇了強盜,後來更生出一個靈異版本,說是死在宋老狗手裡的冤魂來討債,他身上的傷也不是什麼刀傷劍傷,而是被挖心掏肺,鬧得全城沸沸揚揚,夜市因此也受些影響,生意不如從前了。
  話分兩頭,林忘救的那個男人此刻正坐在家中,半躺地倚在床上,臉色比以前好很多,可下巴上的胡茬卻更多了。
  屋中並沒有其他人,只桌旁坐著一個少年,模樣俊秀,此刻正用一把水果刀削著蘋果,也不看床上的男人,只顧盯著手裡,說:「老大,你還不趕快給我們找個嫂嫂,你說你傷了也只能下人照顧你,可不可憐?」
  男人不知怎麼的,聽了對方的話,忽然想起了林忘割頭髮時果斷的臉孔,他當時沒問他名字,但現在顯然已經打聽清楚了,同時打聽清楚的,還有那小哥的真名「林如花」,以及他因跟別的男人不清不楚被夫家趕出來的事,想到這裡,男人覺得心裡有點堵的慌,同時又非常失望,就好像是期待已久的食物,吃到嘴裡發現是餿的。
  那俊秀少年削完蘋果咔嚓一口自己吃了,鼓著腮幫子,仍烏了烏突說:「誒,我說救了老大你的那人就不錯,整個一美人救英雄的戲碼啊,老大,對方模樣要是還過的去,你就接進來當個暖床的也不錯啊!」
  男人沒想到少年正巧提到林忘,派去打聽林忘身世的是另一個人,他也沒將這些對少年說,聽了對方的話,男人眉毛一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那人在那種情況下能割了頭髮救我,不是傻大膽,就是心機重。」
  少年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男人雖說拒絕了,可心裡又有點癢癢,腦海裡總飄著少年說的「暖床」二字。
  隔了會,少年再次開口:「老二呢?」
  「我讓他替我辦點事去了。」
  咔嚓咔嚓,少年專心吃著蘋果,等他把蘋果核扔在桌子上時,開口道:「讓他給你還人情債去了?怎麼不讓我去呢?我還想看看美人長什麼樣呢?」
  男人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
  「老大,你把我叫屋來,其實沒什麼事說吧?就怕我跟著老二,去湊熱鬧吧?」
  男人點了點頭:「還算你有自知之明。」
  卻說林忘正在家收拾廚房呢,忽然聽見敲門聲,他一開始以為是吳大他們了,就先大聲應了下,隨手將剩下的幾個瓶瓶罐罐擺好,擦了手才去開門。
  只見門外站著一個身姿挺拔的男人,衣著講究,男人臉上無甚表情,目光直直地打量林忘的臉。
  「呃,請問你找誰?」事出突然,林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那男人無論是周身氣質或是穿衣打扮都和羊女後巷格格不入,周圍的鄰居早抱著看八卦的心不著痕跡地往這邊觀望。
  「請問是林小哥嗎?」那人快速地打量了林忘一眼,說話聲音平淡無起伏。
  「嗯,是。」
  「我有些事要跟你說,方便進去嗎?」
  林忘聞言,反而豎起渾身戒備,堵著門口不動,就這麼平白無故出現個人,也不說什麼事,直接要求進屋,林忘是傻了才會問也不問就同意。再有,一個小哥一個公子獨處一室,總歸不太好,之前林忘不在意,可自從上次跟那人吵過架後,周圍的鄰居就隱隱有股要抓他小辮子的感覺。
  那人仍舊面無表情,說:「我是代一個人來感謝你的,謝你的救命之恩,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林忘聽他這麼說,就知是有關上次他救的那個男人的事,心中有點終於盼來親人的感覺,權衡一下,這就給他讓了進去。
  男人關上門,因他的動作,外面多少人都興奮得活都不干了,瞪著眼睛,專心盯著林忘家。
  男人進屋後,先是深深一拜,口中朗朗道:「多謝小哥救我家老大性命。」
  林忘一愣,想說些客氣的話,可因為有點緊張,一時又想不起來說什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那人可能沒想到林忘會這麼說,眉毛動了動,然後他自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將其打開,只見裡面齊齊放著十錠銀子,說:「這一錠是十兩,足色足重,共百兩銀子,聊表我家老大一點心意,請小哥務必不要拒絕。」
  林忘心說我傻才拒絕呢,但客氣的話總得說,但又怕對方實在真的收回去,於是隨口說道:「客氣客氣了。」
  那人見林忘盯著銀子,心中有些失望,或者說替他家老大失望,因為他出來之前,老大還教過他對方要是拒絕,他該說什麼做什麼,不過看意思,這人是不會拒絕的,他心中總是有點希望這個叫林忘、割頭髮救他老大的小哥能果斷拒絕,最好還能說些什麼「救人不求回報」這類的道理來。
  林忘要知道對方現在心裡想什麼,就該罵他有病了。
  男人捧著布包往前一遞,林忘就接了過來。
  之後,男人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木雕蘭花的長方盒:「這個也是我們老大的心意,說讓小哥你割了頭髮,他心中不忍。」
  林忘看那盒子上的花朵雕刻得精緻細膩,過於秀氣了些,結合之前吳大的反應,林忘猜測這裡八成裝的是些頭飾,林忘錢都接了,不可能這個假清高不要,縱使不戴,日後賣了也成,於是樂呵呵地接過來,說:「讓你家老大破費了。」
  那人送完東西,也沒什麼話說,心知久留不好,這就抱拳告辭。
  林忘為名聲著想巴不得他趕緊走,這就麻利地將布包合上,和盒子一起放在桌上,然後送他到門口。
  男人進屋前後不到十分鐘,周圍人沒想到會這麼快,都被嚇了一跳,還有幾個目光露骨地對上男人的臉,之後又快速生硬地轉過去,因男人待的時間短,眾人也知應該沒什麼事,便失望地散開。
  男人腳下生風,頭也不回地走了,沒一會就消失在林忘的視線了,林忘迫不及待地關上門,似還不放心,捧著布包和盒子又進了臥室,仔細摸了摸銀子,一邊摸一邊樂,就差親幾口了,然後他打開盒子,見裡面黑乎乎的,拿出來一看是兩頂假髻,摸了摸發現還是用真發做的,林忘覺得有點膈應,便又給塞了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倆人不可能一見鍾情舅舅也不可能因為被林忘救就生出「非君不娶」的心思這不科學!


☆、種田也不容易

  那男人出手闊綽,一給就給林忘百兩足色銀子,這錢拿到南方,足夠能置上一些良田,蓋幾間房屋,雖不說大富大貴,可也能悠悠哉哉過完下半輩子。
  林忘真心動了,想他還做什麼買賣,直接回鄉下當地主得了,他雖不會種田,可以租給別人,每年靠收租子過活。
  當然,林忘也不會腦袋一熱,問都不問就走,他決心要把這一百兩銀子好好運用,必先要好好盤算。林忘出門之前,將銀子和那盒子一股腦藏進了一個大罐子裡,然後和幾個其他的,共同放在床鋪底下,外面都是醃鹹菜的,只有最裡面的那個才是放錢的。
  饒是如此,林忘出門也不放心,心裡總嘀咕那些錢,怕被人偷了,那他可就坑爹了。
  幾個孩子慣會看人臉色,都看出了林忘心不在焉,吳大心中有所顧忌,沒立時詢問,四狗子年紀最小,最沒心機,當下就問出來:「林小哥,你今天是怎麼了,輕輕叫你就能嚇你一跳,或是連叫你幾聲都聽不見?」
  林忘隨口敷衍道:「嗯,就是有點困了。」
  吳大聞言,立刻要搶著替林忘推車,林忘不是真的困,又不好總依賴這個半大孩子,倆人搶了半天,最後還是林忘自己推著的。
  沉默地走了一會,林忘想吳大雖年紀輕,但到底經常在外走動,市井間的一些事情應該會知道,哪像這具身體,被養在宅子裡,久了連俗事都不通。
  斟酌了一下用詞,林忘說:「吳大,我想問下,若在虞城附近買田,大約什麼價錢?」
  吳大搔搔頭:「讓我想一想,記得上次胡老三提過。」
  其他的孩子則紛紛問著:「林小哥,你要置田嗎?」
  「我先問問價錢,也好有個奮鬥的目標。」
  「哦。」
  吳大拍了拍腦袋,猛地抬頭看他,說:「咱們虞城是陪都,地價貴,在城外置畝良田大約要八貫錢左右。」
  八貫錢相當於四兩左右的足色紋銀,林忘的百兩銀子能置田十來畝,剩下的錢再蓋幾間房,留些日常開銷,倒也還算不錯。
  林忘自己也不會種地,想著若是置田,以後將其租出去,他不好直接說,便反著問:「我若是想在城外租地種田,那租金大約是多少?」
  吳大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林小哥,我勸你不要想著種地的事,像你這樣做些小買賣,其實挺好。」
  林忘以為吳大是怕他真種地走了,以後就幫不了他們了,所以才勸他留在虞城做買賣,當下心中有些彆扭,但仍不動聲色地問:「為什麼呢?」
  吳大說:「你租了別人的田,不止要給租錢,每年夏秋兩稅也要繳,而且官府時有『支移』、『折變』,若是趕上歉收,種糧食換來的錢還不夠這些的呢。」
  林忘聽吳大喘口氣,趕忙打岔問:「什麼是支移、折變?」
  吳大一愣,可能沒想到林忘連這個都不知道,不過轉念想林忘細皮嫩肉,渾身氣質不同於市井小民,只當他以前生活不錯,不曾經歷過這些,後來遭遇變故才淪落如此,便就解釋道:「有時朝廷以邊關缺糧為藉口,讓農戶將納稅的糧食運到邊地交納,或是豐收地區的糧食送到受災的地區,這一路的奔走路費,還要單獨交一筆『支移腳錢』。折變則是官府根據當時物價情況,藉口一時所需而任意折價,比如先以價高絹折錢,再以錢折價低麥,而這其中的定價,便是官府說了算,雖規定夏秋兩稅為每畝三斗(米),但折變後就不止這個錢了。」
  林忘聽後有些心驚,想當農民果然不容易,這麼算來,每畝地的租金也不會太高了,看來剛才是他把人想壞了,吳大確實是為他好,這會他表情有些歉然,輕聲說了句「原來如此」。
  在林忘亂糟糟地胡思亂想的時候,吳大接著說:「這還不算,官府有時還以雜變、進奉、土貢、和糴、和買等名義向農戶徵收錢財。」
  林忘聽到這,心中又有些不服:「那照你這麼說,天下就沒人當農戶種地了。」
  「林小哥,你這話就錯了,那農戶們沒有學問,也沒有本事,只有一膀子力氣,他們不種地,那就只能餓死了,便是給人做工,也不是什麼人都要的,再說種地雖苦,但好歹能囫圇填飽肚子,只是這幾年天災不斷,北方旱,南方澇,又有蟲災鼠患,越來越多的農戶付不起沉重的賦稅,或是交不出田地租金,或是跟地主借的種子還不上,不少都舉家逃跑,我們養濟院就住著不少這樣的人,一路上顛沛流離靠乞討為生,能逃到大城市的,也只剩下家裡的壯丁,老弱婦孺都折在半路上了。」
  林忘沉默不語,想他隨口一問,竟牽扯出這麼多,看來當地主也不是保險的,至少他這種,頂多置田十來畝,連小地主都算不上的,更不能保證衣食無憂了。
  「林小哥,你看你做點小買賣,每日也能掙些錢,我能肯定你這樣比種田要好。」吳大有私心不假,但不會自私到顛倒黑白,他真以為林忘是要回去種地去了,便在旁邊著急地勸著。
  林忘點點頭,沒說話,心中確實打消了去鄉下當地主的想法,但田還需要置的,卻並非將錢都花在這上面,而是分成兩份,一份置田為自己留條後路,一份拿來做些小買賣。
  吳大見林忘不說話,就知道他聽進去了,只是苦於天黑看不見林忘的表情,也就不知他怎麼想的了。
  其他幾個孩子也不傻,聽了一會,猜測林忘是想去鄉下種田,他們也不想讓林忘走,畢竟林忘每日給他們送些烏糯糰子,他們也能比以前能吃飽了些,尤其上次林忘還給他們錢,他們就想著以後肯定還有這種機會,若是林忘走了,往哪找對他們這麼好的人?他們幾個年紀小,但並不懶,也想給人幫工賺些錢,但別人看不上他們,嫌他們沒力氣,或是看他們從養濟院出來的,怕手腳不乾淨,所以也不怪他們巴上林忘,就怕他走。
  栓虎眼睛一轉,就開始說:「我們院裡的老胡,就是從陝西逃來的,說是那年趕上了大旱,顆粒無收,可仍被官府逼著交稅,兒子都餓死了倆,哪還有錢交稅?於是他帶著全家一路向北,等到了虞城,就剩他一個人了。」
  「崔崔崔崔小三不也是是是嗎...逃逃逃荒的時候路路路路過也不什麼鳥鳥鳥鳥山,家家家家裡的小哥讓老老老老虎叼走了,他他他他他他...」三水一著急,最後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四狗子也知道這事,便趕緊接道:「他用腳裹給自己系在樹上,才逃過一劫,可憐僅剩的一點錢也在他小哥身上,估計讓老虎一併吞下肚了。」
  幾個孩子輪番說著這種事,有養濟院裡的人們講的,也有聽市井間流傳的,大抵意思都是勸林忘不要去鄉下種田。



☆、置田的事擱置

  因吳大的勸說,林忘打消了將錢全都置田的打算,但他想為自己留條後路,就想先少置一些,以後若是他做買賣不成,還能有個安身退步的地方。
  若是開墾荒地,直接找官府丈量規劃購買,若是買現成的田地,則可以找牙郎,牙郎手裡有資源,在中間撮合,促成交易。
  林忘知道要找牙郎,卻不知往哪找,他實在不想這事把吳大扯進來,便去了他常去賣醬作坊,隨便又買了醋和黃酒,付完錢後,又向掌櫃的打聽牙郎所在,那掌櫃的有心攬主顧,倒是熱情地跟他說了牙行的位置,又跟他介紹幾個:「小哥若是想僱人,找范牙郎,他常年穿一身綠衣裳,連鞋子都是綠色的,一打聽就知道。若是想尋屋尋地,就找個叫王小幺的小哥,他為人實誠,信用也好...」
  林忘向掌櫃的道了謝,順著指引,找到了牙行所在,略微一打聽,就尋到了那個叫王小幺的牙郎,這人穿著一身土黃,年紀比林忘想的年輕些,雖是小哥,但面貌身形頗像公子,單是施了個禮,就能看出為人很直爽,沒有一般小哥那種扭捏勁:「這位小哥有什麼需要?」
  「我家想在虞城周圍置些田,所以才來打聽打聽。」
  林忘故意說的是「我家」,而不是「我」,他不想讓對方聽出他是一個人,便這麼虛張聲勢了一下。
  王小幺聞言笑了一下,先不回答,請他坐了,又命一個半大小子上了茶,才說:「可是有看上的?想讓我從中牽個線?」
  林忘搖了搖頭:「沒有看上的。」
  王小幺又笑:「現在是夏末,過過就是秋天了,誰這會賣田?就是有賣的也不是好的。」
  林忘一想可不是嗎,有田的農戶也不可能荒著地,等著白白交稅,不是早就想法賣出去了,就是自己已經種上東西了,斷不能現在把田賣了。
  王小幺一看就知林忘不通俗事,便耐心地說:「不如你再等等,等秋收過後,到時定有農戶不堪賦稅而賣田,那時選擇的也多了。」
  林忘見他並非一個勁地攛掇交易,便暗想這個牙郎果然實誠,道謝的話也說的真心:「多謝王小哥告知,那我就等秋收過後再來。」
  王小幺點了點頭:「敢問小哥貴姓,家住何處,若遇見合適的,我上門去尋你。」
  「我姓林,剛來虞城還住在邸店,等過過我有需要必再來麻煩你。」
  王小幺聽他這麼說,就知他不想告知住址,便也沒再多說什麼。
  林忘溜溜躂達往家走,心知置田的事也要在擱一擱,但總提心那錢讓人惦記了去,畢竟羊女後巷有些亂,他恨不得立時置田置地,將錢花了。
  所幸林忘面上表現如常,鄰里之間並沒看見林忘有什麼變化,仍舊忙著自己的事,空閒的時候頂多聚在一起張家長李家短的閒聊一會。
  待了兩日,正好到了與木匠相約取桌椅板凳的日子,一早,吳大幾個孩子就來找林忘,他們也是好意,想桌椅板凳不止一件,人多好搭把手抬回去。
  幾人來到木器作坊,看店的並不是趙老二,而是他家大兒子,也認識吳大,之前聽他爹爹交代過,就知是來取桌椅板凳的,開門見山說:「你們是來取那幾個做小買賣用的長凳方桌吧?我爹出去了,他之前已經交代我了,放在院子裡了,稍等下,我就去給取。」
  吳大在外面強勢慣了,要是不強橫點的話,容易被欺負,聞言他大聲嘟囔幾句:「快點快點。」
  趙老二的兒子穿過小門去後院,聽他嘴裡喊一個人名,不一會,只見他抱著一張方桌回來,而他後面跟著一個稍小的孩子,正抗著一張長凳。
  林忘見那孩子個頭小,抗著長凳頗吃力,便兩步過去替他接下來。
  那小子抬頭看了看林忘,可能有些靦腆,也不說話,一溜煙又鑽回了後院,那倆人又來了一趟,這就將四張長凳、一張方桌搬了出來。
  林忘檢查了一下,見桌椅板凳做的十分板襯結實,心中十分滿意。
  趙老二的兒子擦了擦汗,見林忘沒提什麼不滿,這就道:「我爹說桌子搭了些木料...」
  吳大聽他這麼說,臉色一變,剛要開口,那孩子立刻接著道:「不過只搭了一點,就不找小哥多要錢了,還是像之前講的那樣,五十錢。」
  吳大眉毛舒展開,林忘跟著點了點頭,這就交了錢。
  幾個孩子先將長凳方桌搬出店外,林忘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下,嘴裡說:「你們先在這等會,我去找輛車子。」
  木器作坊離羊女後巷雖不遠,但也不近,中間還有座小橋,林忘是打算叫輛驢車,頂多給個幾文錢。
  那幾個孩子聽聞林忘要找車,齊齊開口喚他,亂鬨哄地說了一通。
  「林小哥,不用找車。」
  「別別別別...」
  「林小哥林小哥,我扛得動。」
  「林小哥,我們幫你扛回去。」吳大說著,這就動手扛起了方桌。
  林忘見狀趕忙上去去搶:「別別,這離羊女後巷不近,我還是找輛車吧。」
  眾人又是一頓勸,四狗子最小,沒有顧忌,上來拉林忘的手,說:「我們老大背的動,林小哥,你要是找車,你這些東西,准找你要不少錢,何苦給他們?」
  林忘聞言,倒是沒再激烈地要搶,倒不是他心疼車錢,而是見他們這樣說,就知道他們心中是想賺這錢的,心想反正也不是太遠,於是點點頭:「行,那咱們給抗回去吧,不過還是我來扛桌子吧。」
  林忘的這具身體,得有十六七了,本就比吳大年紀大,而林忘的心理年齡更是二十好幾,他一直把吳大當成半大的孩子,沒道理讓他扛著最重的桌子。
  而吳大卻將自己當成男子漢,林忘雖比他大,但到底是小哥,本能地有些憐香惜玉,不可能讓他扛桌子,自己拎凳子。
  「林小哥,哪能讓你扛桌子?你別跟我搶,我有力氣哩。」說完,也不等林忘有反應,扛起桌子就走。
  「誒!」林忘伸手一叫,卻沒叫住,其他幾個孩子跟著抱起了長凳,林忘只能也拎著一個,跟著走在後面。
  走了約一刻鐘,便將長凳方桌扛回了林忘家,幾人坐在凳子上喘著大氣,吳大剛剛怕被林忘追上,一直提著口氣走的飛快,幾個孩子和林忘只能也加快腳步跟上他,也是小孩子火力壯,吳大他們一腦袋的汗,挨在旁邊就能感覺一股熱浪,林忘也出汗了,卻只是薄薄一層,坐那歇一會,就下去了。
  歇夠了,林忘從懷裡拿出四文錢,遞給吳大,幾個孩子面上有些興奮,卻都沒動,吳大不接,抬頭看著林忘:「林小哥,你又給我們錢做什麼?」
  「你們又是幫我把木料拉到作坊,今個又幫我扛回來,這四個錢當請你們吃果子。」
  吳大看見了其他幾人的興奮,扭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似乎有些生氣,說:「這點事不值當的。」
  林忘又將錢遞了遞,笑著說:「你們幫我忙,我也不是每次都給呢,今天天熱,又走了這麼遠,我原本是想買點水果大家吃,可到家了,我懶得動了,就想著給你們錢,讓你們自己買去,你若不要,那我就只能自己出去給你們買了。」
  吳大站了起來:「這點事真不值當呢!」
  林忘作勢要出門:「那我就出去買點水果吧。」
  吳大急急攔住林忘:「別出去了,在家歇一會吧。」
  「那你就把錢收下吧,一會回去的時候,想吃什麼買點什麼,這錢不多,但買一兩個果子還是夠了。」
  吳大見林忘這樣,只能收下了錢,嘴裡還一個勁地說「不值當」,他聽林忘說累了,也就沒多留,這就都走了。
  林忘租的這處房子小,擺了四張長凳和一張桌子後就有些沒處落腳了,他將方桌靠牆放著,兩張長凳倒扣在桌子上,另外兩張也相疊擺在一旁,屋中這才利索了些。



☆、看上處門面

  原本林忘是打算添了桌椅板凳後,就推著車去蓮花街附近賣涼皮,只是他的車子太小,桌椅板凳根本放不下,這還沒算盛放涼皮、調料的鍋碗瓢盆,最主要的是他現在手底下有錢了,心也跟著大了。
  「既然打算做小買賣,何不現在就租個門面,日後也能住在那,連房租都省了。」林忘一個人坐在屋中自言自語,他想開個門店,可又怕只有自己一人忙不過來,吳大他們到底小,也不知幫得上幫不上忙,到時或許還要僱人,這又是一筆開銷。
  林忘愁眉苦臉扳著手算來算去,這做買賣,要是生意好,再雇幾人都不怕,若是生意不好,還不夠賠房租的了。
  「猶猶豫豫,倒像個娘們了,反正要做買賣,瞻前顧後反而一事無成。」林忘猛地想開,站起身,鎖好了門,逕自去牙行,又去找那王小幺,王牙郎。
  王小幺做牙郎的,記憶自然極好,還記得林忘,一見面,就衝他施了個禮,問:「林小哥,今個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我家想在虞城租間小門面賣些吃食,王小哥手裡可有好的資源,價格也不太貴的。」
  說話的功夫,有小子給林忘上了茶。
  王小幺聞言想了想,隨口就報出了幾間:「小馬街上有個門面,以前是六陳鋪,規模小,賣的東西又不全,他家幹不下去了,這就說著要租出去,一年只要五兩。」
  林忘覺得價錢合適,便問那店有多大,王小幺一形容,林忘發現太小了,連兩三張桌子都擺不開。
  「羊女街有一前店後宅的門面,一年要十兩,可是頂便宜。」
  羊女後巷就坐落在羊女街上,那附近住著的都是社會底層的人,就是周圍店舖,也多是像糧鋪、當鋪、雜貨舖這種,幾乎沒有開食館的,只有一個破舊的酒肆,賣點廉價酒水和些小菜果子,看樣子生意也不是多好,倒不是說羊女街就沒有賣吃食的了,多是些賣面、賣餅、賣醬菜的貨郎,挑著擔子或推著車子。
  「我是要賣吃食,那裡不太適合。」
  王小幺心中也驚訝,想不到他一個小哥,考慮的很是周全,他怕讓林忘誤會自己是故意給他報那兩處不好的地方,於是解釋道:「小哥,你又要店大些,又要價錢便宜,又要位置好,哪有十全十美的?若是位置好,店面大,那就只有價錢再高些了,都是十兩以上的了。」
  林忘想十多兩自己還負擔的起,於是點點頭:「那行,十兩以上也行。」
  王小幺有心賺這筆中間錢,且租金越高,他賺的越多,於是低頭在心中將手中的資源過濾了一遍,過了幾分鐘,他猛拍了一下大腿,喜上眉梢:「這個好,這個好,說出來小哥一准滿意。在火樹街上有個三層小樓,一樓可以做門面,二樓三樓可以住人,那裡位置可是頂好,大小也合適,一年要二十兩紋銀。」
  林忘原本心中價碼是十多兩,沒想到這次一開口,直接翻了一番,他張了張口,卻將拒絕的話吞了下去,他想這樓房必然有值這個價碼的地方。
  王小幺見林忘要拒絕,急忙又說:「這是個三層樓,小哥家要是人不多,還可以將三樓租出去。」
  林忘是一個人住,手裡又有些錢,他可不敢將三樓租出去,畢竟出來進去肯定都走一個樓梯,難免有不方便的。
  林忘在心裡便將這個給否了,問:「有沒有兩層的?位置好些,哪怕小一點也可以?」
  王小幺嘆了口氣:「林小哥,火樹街的這個位置就極好,又是守著夜市,白天晚上都熱鬧。我實話跟你說了吧,那個門店就是大小有些尷尬,大老闆看不上,一般的人家又租不起,這才閒置了些日子,但有兩戶人看上了那處,說是要湊錢呢。」
  林忘聽說守著夜市,心中又活絡了,他其實並不知道火樹街在哪,於是想了想說:「要不這樣,你帶我看一看,我若覺得位置真不錯,就考慮看看。」
  「好咧好咧。」王小幺一看有戲,這就趕忙站了起來。
  林忘和王小幺走上街,後者還一個勁地說著那處地方的好處,林忘見方向和他每晚走的一樣,倆人走的快,半個來小時就到了地方。
  王小幺走慣了路,氣息都沒怎麼變,林忘額頭上則出了些汗,他來回打量,原來這條街兩邊都是三層的小樓,看外觀還挺新,像是建起來沒幾年的樣子,因他每次都是晚上來,又都是急匆匆的,所以他從沒注意過。
  「喏,就是那間關著的門店,以前也是賣吃食的,那當家的死的急,只剩下小哥兒帶著倆孩子,他家小哥沒有主見的,也不會經營,後來廚子把錢捲走了,他家沒辦法,才想著把門店租出去,再在別處賃間便宜的房子,靠著租子過活。」
  林忘順著他指,見一間門店上掛著一個旗幟,上書「高楊食肆」,當下便猜想估計這家當家的姓高,小哥姓楊,一問還真是如此。
  王小幺不由得感嘆:「這倆人本是情深恩愛,怎料到當家的說去就去了呢?林小哥,你若是想把三樓租出去,不如還租給他們,他家只三人,上無公嫂,下無黨族,那小哥一人主持門戶,守著兒子度日,也是可憐的。」
  林忘即便真租下這,也不會把三樓租出去,更不會租給原來的本家,這家之前就是賣吃食,林忘也是賣吃食,他新開的店生意若是紅火,倆家住的近反而容易惹妒忌。
  「便是真租這,我也不打算將三樓租出去,畢竟走一個樓梯,出來進去不方便。」
  王小幺話一出口就察覺自己失言,只因剛才同情那家小哥,順嘴就說了出來,倒忘了林忘也是開吃食鋪子的,他表情有些訕訕,藉故說別的轉移林忘注意:「今天不巧,楊小哥帶著兩個兒子去觀裡替他亡夫做齋醮科儀,你若要看店內規模,看旁邊的店也一樣。」
  左邊是個賣筆墨紙硯的,單看招牌,就透著股書香氣,和兩邊其他店舖很不一樣。右邊是個藥鋪,敞著門,裡面規模一目瞭然,確實像王小幺說的不大不小,大約能擺五六張桌子。
  「林小哥看這的位置可還滿意?」
  這家門店位於夜市的起始位置,在往前走半個來小時,就到了林忘每次擺攤的地方,若論熱鬧,這裡確實不錯,而且若真租在這,每晚來回來去也方便,林忘心中已經八成決定就是這裡了。
  「王小哥,你看價錢還能再便宜些嗎?」
  王小幺一聽這麼說,就知道有戲,他嘆了口氣:「之前也談了幾家,那楊小哥最低再讓一貫錢,再也說不動了。」
  林忘想了想,卻沒衝動得立刻決定,他說:「我回去商量商量,明天給你答覆。」
  「好咧好咧,那我明天等小哥的信。」
  王小幺要回去,林忘卻說要在這附近轉轉,想著考察下周圍形勢。


☆、租門面

  林忘在那周圍轉了一會,見客流量大,整條街賣什麼的都有,也有不少吃食的店,像是包子鋪、香糖鋪、糕點果子鋪,賣炒菜酒水的飯店也有,林忘挑了一家吃了一頓,味道不錯,卻沒什麼特色。然後他又打聽了下附近的房租,得知都是二十兩上下,有的簽約年頭長,稍微便宜些,便知那王小幺沒有欺他。
  林忘回到了家,越想那處地方越喜歡,主要是地段熱鬧,又挨著夜市,晚上可延到老晚才關門,至此,林忘已經決定就要那門面了。
  定下來要那間,林忘又想了想雜七雜八,比如日後賣什麼吃食,裝修成什麼樣的,店名取什麼,亂糟糟的,倒是冒出了幾個點子。
  林忘又從罐子裡拿出了一錠銀子,想日後採買,開銷不少,總不好用十兩銀子出手,不如去兌換成散銀,行走也方便,於是這就揣上了一錠銀子,出門直奔傾銀鋪裡。
  這傾銀鋪專為顧客將大錠分成小錠或將碎銀鎔成大錠,買賣雖看著不起眼,但卻是日常百姓不可少的,羊女街的最頭了有一家老字號,在虞城就有不少分店。
  林忘走了一會,進了那傾銀鋪,鋪中的銀匠正給一客人用天平秤散銀,一看就知這個是要把散銀鎔成大錠。
  銀匠見林忘進來,這就又喚了一個人出來,後出來的是個略微上歲數的中年人,見了林忘先問聲好,然後等著林忘開口。
  「勞駕,我要把一錠十兩的銀子分成一兩的碎銀。」
  不管你說手裡的是多重銀錢,這銀匠不可能不稱一稱,那中年人聞言正要去夠一旁的天平,林忘這時從懷裡摸出了那錠銀子遞了過去,那中年人拿起來顛倒看了眼,笑著又把天平推回了原處,嘴上說:「小哥,稍等。」
  林忘看見了對方的動作,奇怪道:「掌櫃的,你不稱一稱嗎?」
  那人拿著銀子晃了晃:「這是從我們鋪子裡出來的十兩錠,不用稱,我摸一摸就知道沒動過手腳。」
  林忘奇道:「你光是摸摸就能摸出是自家鋪子裡出來的?」
  對方笑著搖了搖頭,將銀子倒著給林忘看一眼:「小哥你看,這有個標記,這是我們鋪子的標記,我一看就認得了。」
  林忘一看還真是,銀子底部有一個很小的長方形標記,也不知是花紋還是字,他之前光顧正著摸,也沒倒過來看一看,不曾留意。
  那中年人進了後面的屋子,等了一會就出來了,他將一錠銀子傾成一兩的水絲小錠,共十枚,先拿來天平稱一稱,讓林忘過目,林忘見砝碼相符,這就收下了銀子,單獨拿了散錢給了火錢。
  林忘回來的時候,又好好逛了趟市集,看了看蔬菜種類,順便問了價錢。
  回到家後,林忘有點興奮,從灶膛裡撿了根燒黑的木棒,在草紙上寫起了菜譜,心中合了個成本價,又先標明售價,當然,這只是第一步暫定,以後還會有所變動,寫了幾個,發現也無甚特色,林忘又把木棒丟開,愁眉苦臉地自言自語:「太複雜的菜色又忙不過來,即便是以後能請吳大他們幫著端茶端菜,卻是仍沒人記賬,看來橫豎還是要雇個人。」
  林忘坐在凳上踮著腳,手裡把玩著木棒,不一會,就將幾根手指染黑,他也不在意,捻著手指越抹越多,最後半個手掌都是黑乎乎的了:「不若想點省事的又有特色的吃食...西餐、快餐、韓國料理、烤肉、涮鍋!」
  「嘿,涮鍋!」林忘身子猛地一動,屁股下的凳子跟著嘎吱嘎吱狠狠晃悠了一下,他兩眼放光:「先吃後涮,煲仔,又有特色又省事。」
  林忘站起來,圍著屋子轉了兩圈,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注意好,後來又一屁股坐回凳上,髒手攥著木棒,刷刷刷地在紙上寫著,不知不覺間寫到了天黑,桌子上鋪滿了草紙,上面都是歪扭扭的像蚯蚓一般的字,一般人還真看不出寫的是什麼。
  因林忘將吃食鋪子的特色想了出來,所以他心情極好,晚上自己搟了碗麵條吃,等再晚點去夜市擺攤,也始終掛著笑。
  第二天,林忘揣上錢早早地去牙行找王小幺,王小幺慣會看人臉色,昨天走的時候就猜到林忘有七八成會要下這件門店,是以一早就已經等著了。
  若是一般牙郎,這會該故意打趣林忘來的早,以凸顯那門面好,或許還能從中多要幾個中間錢,王小幺為人比較實誠,也沒多說,只普普通通問了聲好:「林小哥,早上好。」
  林忘也問了聲好,就說:「我昨天想了想,那門面確實不錯,今個就打算定下來了。」
  「好嘞,我就說那個門面好,林小哥你肯定滿意,正好今天楊小哥在家,咱們這就去那將契約簽了。」
  倆人出了王小幺的店,往高楊食肆走去,王小幺急著賺這筆中間錢,林忘急著早點租下房子就開始準備,倆人走的比昨天還快,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那門店仍舊關著門。
  王小幺走到門口,噹噹噹敲起了門,這樓房是木製建築,不一會,就聽裡面傳來咚咚咚下樓的聲音,又隔了片刻,只聽裡面有個軟綿綿的聲音問:「是誰?」
  「楊小哥是我,王小幺,我帶個人要來租你家的門面。」
  門後邊傳來門閂的聲音,而後吱呀一聲,門扉開開了,先從門後探出一張巴掌大的慘白的臉,然後見一個身穿孝衣的小哥將門拉開,露出了身子,這小哥也就三十上下,模樣生的乾淨,兼之白衣白簪,觀之很是不俗。
  王小幺給兩人介紹,林忘和對方互相見了禮,之後楊小哥就給王小幺和林忘都請進了屋。
  屋中有一股燒香的氣味,桌椅板凳規整地擺放著,盡頭是個高櫃檯,楊小哥放下三張凳子,又找了條布巾撣了撣土,請兩人坐下,他也坐下,耷拉著眼睛,卻一直不開口。
  林忘也不知該說什麼,看了眼楊小哥,看了眼王小幺。
  「楊小哥,這位林小哥看上了你家門面,想租下來。」
  因王小幺沒帶林忘來這店裡看過,所以楊小哥以為今天談不妥,只是先看看來,他因喪夫心中難過,正不願見客,於是開門見山道:「價錢我之前也說過了,二十兩最多讓一貫,再少就沒得談了。」
  王小幺看了眼林忘,那意思是你看價錢和我說的一樣,然後他又看向楊小哥,說:「價錢我已跟他說了,他認可這個錢,昨天你沒在家,我帶他看的隔壁的規模,今天他想看看二樓三樓,若沒有什麼不妥,就簽契約了。」
  楊小哥面露訝異,又打量了一遍林忘,似乎想不到渾身連件首飾的林忘能一口氣掏出這些銀子,但他話不多,這就站起了身,讓了一讓:「那就隨我上樓看看吧。」
  三人上樓,大致地看了一遍,原來這樓房每層都有三間房,楊小哥一家原先將二樓堆放雜物,三樓敞亮,用來住人,他們上去的時候,他的兩個兒子正坐在屋中說話了,兩個孩子年紀都不大,穿著一身孝,稍大的那個眼圈紅紅,小的那個傻呆呆的,一臉茫然。
  三人重回到一樓,王小幺和楊小哥一起看著林忘,前者問:「林小哥看的如何?今個可能簽了契約?」
  林忘沒回答,反問了個別的:「你店裡還有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等一些東西,你們搬走可把這些東西帶走?」
  楊小哥楞了一下,說:「這些東西我也不好搬走,小哥你若是需要,隨便折點錢就行。」
  林忘點頭:「正好我也用得上,你看折多錢?」
  楊小哥的臉上總算露出笑意,他想了想,說:「你也看見了我廚房的東西多,桌椅板凳也是年前新換的一批...」
  說到這,楊小哥似乎想起了什麼,剛剛的那點笑意也不見了,眼睛裡甚至泛起了淚光,他低頭拭了一下接著說:「這些折個一貫錢。」
  林忘不著痕跡地晃了晃身下的凳子,見果然結實,桌椅也確實如他所說不算很舊,又在心中盤算了下,這家店原本就是賣吃食的,鍋碗瓢盆都十分齊全,若是要重新置辦,就不止一貫錢了,於是他點點頭:「行,你一樓的這些東西一貫錢都折於我,就算是我的了,一會在契約裡寫明。」
  雙方又商討了細節,約定五天後楊小哥一家搬走。王小幺取出兩張素紙,舉筆寫道:
  癸卯年六月十日,虞城火樹街住人高門楊採金,因欠負廣深,入不敷出,今將火樹街一棟三層樓房租與林忘,為期一年,租金十九兩一貫,另將一樓門店家具雜物折一貫錢與林忘,共計二十兩,今立契約文書二紙,各收一紙為照,用為後憑,立書人王小幺。
  林忘和楊小哥先後看了遍,沒想到這楊小哥也是識字會寫的,林忘這就拿出了錢,楊小哥到底經營店面多時,接過錢來直接翻過來看後面,見有那個標記,就知這銀錢出自老字號的傾銀鋪,一錠是足色足重的十兩紋銀,也就不再稱重。
  之後三人各自畫押,又用印泥印了手印,林忘和楊小哥每人收了一紙,這契約算是簽成了。
  簽成後,林忘反而沒這麼興奮了,他和王小幺從店裡出來,又回到了王小幺的店,林忘問了中間費,給了他五百錢。


☆、準備開店

  簽完契約後,雖還沒搬過去,但林忘卻已經忙了起來,他將要置辦的東西洋洋灑灑列了個單子,一些立刻就能買的先擱一邊,一些需要預定的,則已經開始置辦。
  像上次定做做涼皮的平底盤,林忘又到了那家鋪子,因是下午,鋪子裡年輕夥計有點發困,半眯著眼睛,機械地說:「小哥要買點什麼?」
  林忘也不看,雙手比劃了下,問:「有沒有這麼大的紅泥小火爐?」
  那伙計虛著眼睛,沒看清,這會強睜開雙眼,問:「多大的?」
  「這麼大。」林忘又比劃了一遍。
  那伙計搖了搖頭,眼皮又耷拉下來:「小哥要這麼大的火爐是做什麼用?若是煮茶那可就太大了。」
  「不是煮茶,那我要定做幾個可以嗎?」
  夥計被林忘問的這會也有些醒盹了,兼之來了生意,再開口,倒比剛才清醒了些:「當然可以,小哥您要幾個?」
  「八個,不,還是來十個吧。」如今不像在現代,想要什麼隨時都能買,這火爐若真是摔了砸了,還得來定做,林忘想還是多備下兩個好。
  夥計一聽,就猜到林忘是要做小買賣用:「小哥您還有沒有別的要求?」
  林忘想了想,他是要把火爐擱在桌子上,上面再架上鍋子,於是他說:「要平底,不要帶腳的,最重要是穩當,再配十個大小相符的砂鍋,若是有現成的,我也是取火爐時一併取。」
  林忘說一半的時候,這鋪子的掌櫃的就從後面出來了,他站在一旁聽著,等林忘說完,就換他來和林忘交涉,掌櫃的將林忘的要求重複了一遍,見無紕漏,倆人開始商討價錢,林忘說是要做小買賣,之後再有需要還來這買,掌櫃的想攬個老主顧,最後又便宜了些錢,林忘交了二百錢當定金,約著七天後來取。
  因林忘租房子的時候順便把那門店原本的炊具和桌椅板凳也折了來,所以他需要置辦的東西少了很多,但重要的是開新店要有個新的招牌,招牌名他也早想好了,也直接用現成的。
  林忘又找了個專門做招牌旗幟的鋪子,那鋪子挺小,裡面僅能站開四五個人的,這是將一個正規的門面一分為二隔成了兩間店,另一間是油鋪子,掌櫃見林忘進來連忙笑臉相迎:「小哥,做招牌幌子?」
  「是。」店裡掛著幾個幌子的樣子,林忘抬頭看了起來。
  「先問下,您是做什麼買賣的?」
  「賣吃食,開個食館。」
  那掌櫃的一看林忘,就知他開的食館肯定是小型的,只幾張桌子的規模,於是說:「一般小的食館都是掛布幌子,顏色可以做的鮮豔點,上面印著店名。」
  「行,布制幌子就可以。」
  那掌櫃的見林忘痛快,這就提筆開始記林忘的要求,他問:「顏色您有什麼要求?」
  「我想要顯眼點的,又不想大紅大綠。」
  那掌櫃的做招牌幌子多少年了,聽林忘一說,就建議道:「底色用鵝黃,四周朱紅色波紋邊,您雖不喜歡大紅大綠,但還是有點紅顏色的好,寓意紅紅火火,只四周有一圈,不多,字就用藏青色,店名遠遠一瞧,清清楚楚。」
  林忘在腦海裡想像了一下,發現這配色相當不錯,就欣然贊同。
  掌櫃的又問:「店名是什麼?」
  「煲君滿意。」
  掌櫃的聞言愣了下,乍一聽這名根本不像食館名,於是問道:「什麼?」
  「是煲仔的煲,煲君滿意。」林忘走上前,用手指在櫃檯上寫了一遍。
  掌櫃明白是哪幾個字後,才在紙上記下,又讓林忘看了一遍寫的是否正確,掌櫃雖已知道是煲仔的煲,可仍覺得這四個字做食館店名有點奇怪。
  林忘又問:「掌櫃的,我是開食館的,也知這種名字不算直白,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別人一看招牌就知道里面是賣吃食的?」
  「這個也不難,或是你在店名底下加『食館』『食肆』這種字樣,或是在單獨做個幌子,上面只一個大大的『食』字,迎風招展,遠遠一瞧,人們就知道這是賣吃食的了。」
  林忘認為「煲君滿意」本就是個噱頭,若在添「食館」這種字樣,反而不美了,不如再加一個幌子,左右對稱,又能一目瞭然。
  「那就再多做一個幌子,顏色大小同之前那個一樣,上面寫個『食』字。」
  掌櫃的將林忘的重重要求記下,又交了定金,本來這幌子五天後就能得,林忘想著和火爐砂鍋一起來取,就約著七天後來拿。
  林忘怕自己搬到樓房後忙的糊塗了,所以趁著這幾天還算有點空閒,就去店宅務告知了下月就退租了,那官員讓林忘務必在初九前將鑰匙還回來,否則就問罪,林忘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之後在將自己的東西搬到樓房後,就提前將鑰匙還了回去,不多提。
  林忘想自己再有幾天就搬走了,日後開食館還打算讓吳大他們幫忙了,所以也不再隱瞞,這天中午又炒了幾個菜,請吳大他們來家裡吃飯。
  現在有了桌椅板凳,倒是都有座位了,幾個人坐定,吳大他們最近也沒幫林忘什麼忙,再加上都能看出林忘整個人挺亢奮,似乎在忙著什麼事情,所以一個個倒是有點七上八下,摸不著頭腦。
  「林小哥,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又請我們吃飯?」吳大也不看桌子,而是一直看著林忘。
  「我是有些事要跟你們說。」
  要說小孩子最敏感,他們見林忘說的這麼正式,心中隱隱有了不安。
  四狗子已經皺起了眉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林忘。
  林忘毫無察覺,仍舊臉上掛著笑:「我租了處房子要開個小食館,再過三日就要搬走了。」
  幾個孩子一聽「搬走了」那三字,心中同時咯噔一聲,便下意識地以為林忘是來跟他們告別,心中又是難過又是焦急,看著一桌子菜反而堵的慌。
  這其中,數吳大心中最難過,但他面上反而平靜,木著臉,毫無表情,連話都說不出來,剩下的三個孩子都是跟吳大相處多年的,知道他心情極度低落才會這樣,一個個也不敢說話,一時間,屋中氣氛壓抑。
  林忘這會也察覺出了不對,他奇怪地看了幾眼他們,然後問:「你們怎麼好像不高興?」
  栓虎看了眼吳大,然後勉強咧了咧嘴角,乾巴巴地說:「恭喜林小哥了。」
  「謝謝,我今天請你們來是想說,我開食館自己也忙不過來,想請你們日後去幫忙,最開始也沒有工錢給你們,但至少能管你們飽飯,就不知你們願不意願,哦對了,我是在火樹街租的門面,離養濟院不是特別遠。」
  幾個孩子聞言,楞了足有一分多鐘,然後雙眼一點點瞪大,滿臉不敢置信,四狗子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給坐在他旁邊的吳大都撞歪了,揮舞著手大聲嚷嚷:「林小哥林小哥,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就不知你們願不願意?」
  四狗子也不等其他人反應,最先連連叫道:「願意願意,當然願意了。」
  栓虎和三水也趕忙附和,像是怕說晚了就不要自己一樣,尤其是三水,一著急結巴的更厲害了,念了十來個「願」字,「意」字怎麼都說不出來,急的他滿臉通紅。
  林忘光看著就著急,趕緊問他:「你也願意?」
  三水猛地點頭。
  倒是吳大一直沒說話,林忘看向他。
  吳大被盯得有點不自然,又因為事情出乎預料往好的方向發展而胸口有股被填滿的喜悅,他放在腿上的手攥了幾下,故作鎮定地說:「林小哥,你管我們飽飯我們就已經很知足了。」
  林忘聞言,喜上眉梢,雖然他早猜到吳大他們會同意來幫忙,但現在得到正面回答,心中也更加踏實了些。
  「我三日後就搬,到時再置辦些東西,收拾整理一下,估計十天左右就能開業,吳大、栓虎你們年長些,我想請你倆幫我在外面照顧下客人,三水和四狗子在廚房給我打下手,到時再雇一個記賬的,也就差不多忙的開了。」
  林忘說著打算,吳大他們感激林忘不忘他們,打心裡覺得自己和林忘是一個整體,都用心地替林忘著想,七嘴八舌地跟著補充細節,一時間也都顧不上吃飯了,討論得熱火朝天。幾個孩子也不傻,知道跟著林忘以後也能謀條出路。
  作者有話要說:果然煲你喜歡過於輕浮嗎好吧,聽大家的意見,改了個含蓄的小林明日搬家俗話說,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喂喂,←_← 亂入了)小林是不會雇楊小哥的話說他一年光租金就有20兩銀子,足夠他花了。


☆、搬家了

  終於,到了搬家的日子,周圍的鄰居是直到這日才知道林忘要搬走了,小哥們三五成群地偷偷八卦著,林忘和周圍的人家都不太熟,也沒有什麼好道別的,唯一算能說得上幾句話的,也只有隔壁王力一家的。
  走之前,林忘過去跟王力家的小哥道別,那小哥第一句話就是問林忘要去哪裡,他聲音大,一問出口,周圍幾個其他家的小哥都豎起了耳朵。
  林忘原本無心炫耀的,可既然別人問了,他也不好在編瞎話,就實話實說:「我開了個小店,以後就住在那了。」
  王力家的面上一愣,隨即接著問:「在哪開的店?經營什麼?」
  「在火樹街上,就是一小門面,賣點吃食。」
  火樹街可是條繁華的街道,那裡租金不便宜,周圍人一聽,不少露出嫉妒的神情,偏偏臉上表現出不屑,扭著扭著就回屋了。
  王力家的陰陽怪氣地說:「恭喜恭喜,不過你一個人,可要注意點,小心別叫人騙了。」
  林忘在剛搬進羊女後巷的時候,怕被別人欺負,慌說自己的男人過過就來跟他匯合,眾人見這麼久了仍舊是他一個人,且一點著急期盼的樣子都沒有,就知他說假話,因都還記得林忘剛來時格格不入的裝扮,小哥們便猜測他是大戶人家趕出來的小妾,再加上林忘和吳大他們走的近,一些和林忘不對付的人便拿這話題刺他。
  林忘心中頓時覺得沒意思,敷衍地點了下頭,也不說話。
  吳大在一旁聽出了對方話中的意有所指,心中氣憤,瞪了王力家的一眼,藉口拉開林忘,說:「林小哥,你進來看看可還有什麼落下的。」
  林忘也懶得再多說,藉著這由頭就進屋了。林忘來到這裡才一個來月,添的東西統共就那麼幾樣日用必不可少的,前幾日他買了個木製方箱,林忘原本以為自己的東西不多,可真一打包,卻發現不少,箱子裝得滿滿噹噹。
  林忘主要添置的東西還是廚房裡用的,鍋碗瓢盆不必說,調料也比一般人家的種類多,這就能看出他身為廚師的天性,那些東西這會也都整理好了,瓶子罐子都裹嚴實了。
  把所有東西放在手推車上,打的桌子凳子放不下,已經搬到了巷子口,讓栓虎和三水看著,林忘鎖上門之前,再次往屋裡看了眼,心中莫名感慨,想他一個月之前來時,心中還抱著能回去的想法,如今,這念頭也淡了,心中想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賺錢。
  吳大在前面推著手推車,四狗子咋呼,兼之愛炫耀,便一個勁地說日後開店的事,林忘跟在最後,走到巷口這麼短的路,他都覺得背脊如芒刺在身,之前那次吵架,林忘出了名,原先不認識林忘的,經過上次也都知道他了,周圍的人或是躲在窗後,或是站在樓上,隱晦不明地看著林忘,耳邊斷斷續續傳來「使得什麼手段」、「靠著什麼人」一類的聲音,林忘想以後再也見不到這些人了,也就不氣了,他挺直腰桿子,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走了出去。
  林忘越是這樣氣定神閒不在乎,那些說閒話的人心中越是有氣,無論再怎麼編排林忘的不是,可人家畢竟離開了貧窮的羊女後巷,還自己開了個小店。
  吳大耳朵靈,自然也聽見那些閒話,他卻不能像林忘這樣淡定,兼之有的話真的很過分,吳大一邊推車,一邊四處瞪眼,他以為林忘沒聽見而不想鬧大,所以只是瞪眼警告,未曾叫罵出來。
  幾人走到巷子口,看著不同於裡面的陰暗,林忘整個身子都輕鬆起來,終於要離開這個讓人蛋疼的地方了。
  栓虎和三水在外面早就等不耐煩了,見他們出來,眼睛一亮迎了上去,嘴上連連招呼四狗子趕緊過來搬東西。
  之前他們五人將桌子凳子搬回來到不算吃力,一來是木器作坊不遠,二來是他們只用搬那幾樣,可這次搬家,林忘又多了一車的行李,光是每日裝醒酒飲的大罐子就佔滿了整個車子,剩下的也多是些瓶瓶罐罐見縫插針地塞在空隙裡,盛衣服的木箱則放在罐子上,是以手推車上再也放不下別的了。
  幾個人圍著手推車七嘴八舌,這個說將最大的桌子放底下,上面碼放罐子,那個說這樣不穩當,不如把桌子放在罐子上,然後再放箱子,反正無論怎麼說,幾人還是要抗著凳子的。
  「不要爭了,這次雇輛車。」
  幾個孩子省慣了,兼之走慣路了,聽林忘說要僱車,又都紛紛嚷著不行走兩趟。林忘不是小氣之人,再加上如今心中期待,他當然希望越快越好,二十兩的房錢都掏了,這會也不在乎十來錢的車資。
  林忘再開口,聲音特別堅決:「這幾天整理的,我也累了,不想再走了,何況和楊小哥約的時間快到了,讓人家等時間長了不好。」
  吳大他們雖節省,卻不是不會看人臉色,聽林忘口氣就知道他已經僱車雇定了,再加上本是林忘搬家林忘掏錢,他們也沒資格多說什麼,便也不再開口。他們雖是想替林忘省下錢,可真若是說坐車,幾個從來沒坐過車的孩子心中還是興奮的。
  吳大說去尋車,沒一會,就找來一輛大小合適的無頂車,幾人將東西搬上去碼好,手推車用兩股粗麻繩拴在驢車後面,那車伕有經驗,繩子並不是拴在手推車的把手上,而是拴在軲轆上方的一處地方,這樣重心下移,拉起來更加穩當。
  驢車勻速前進,幾個孩子是第一次坐車,面上覺得十分風光,連吹來的熱風都覺得舒服至極,有時在街上遇上認識的人,他們還會故意地大聲招呼。
  吳大比較穩重,卻沒這樣,相反還數落了幾句最為得瑟的四狗子,讓他好好扶著凳子。
  沒多久,車子就給他們拉到了地方,那門面的招牌被撤了下來,大門錯著條縫。
  四狗子第一個蹦下去,站在門口大聲嚷嚷:「快開門快開門,我們林小哥來啦!」
  他這一喊,到弄得周圍行人看了過來,林忘覺得有點尷尬,然後幾乎和吳大同時說出來:「不要大聲嚷嚷。」
  吳大可沒這麼客氣,跳下來直接飛起一腳:「喊什麼喊什麼?」
  他的聲音,也不比四狗子的小。
  四狗子摸著屁股呵呵直樂,屋中的楊小哥聽見動靜也出來了,只見他眼睛濕潤,鼻尖微紅,顯然剛剛哭過。
  林忘一猜就知道楊小哥又是思念起了亡夫,或是要搬離這裡而心中不捨,他之前沒跟吳大他們提過這事,幾個孩子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哭,但見這小哥年紀不大,且生的好看,一時間也都不鬧了,手足無措地站著。
  楊小哥勉強露出個笑容:「東西我都搬完了,你來了我就走了,我現在住在喜橋街,你若有什麼事情,可到那裡尋我,我也不留了,兩個孩子讓我鎖在屋裡,我也不放心。」
  對方一口氣說完,林忘聽他如此說,也就不留他了。
  在這裡,租房子是不帶鎖的,主要因為主家把鑰匙給租戶,之後不租了,雖收回了鑰匙和鎖,可又怕對方偷偷配了鑰匙,再起了謀財害命的心思,是以那楊小哥一直等著林忘的到來。
  這點還是經那王小幺的提醒,林忘早就配了把好一點的大鐵鎖。
  幾人將東西依次搬進去,楊小哥一走,他們又開始鬧了起來,又是摸著這店原本帶的桌椅板凳,又是跑到廚房。
  「這裡可真好。」幾個孩子沒見過世面,這樣就稀罕的不行。
  林忘自己抱著木箱,說:「我先把衣服搬到樓上。」
  「嗯。」
  林忘想以後也將二樓用作儲物,便也睡在三樓,這樓房全是木製結構,樓梯很窄,踩在上面嘎吱嘎吱響,且極不隔音,林忘都走到二樓了,還能清清楚楚聽見底下傳來的說話聲。
  林忘選了原本楊小哥居住的屋子當臥室,這就將木箱放在了床邊,也不收拾一下,就又下了樓。
  樓下,幾個孩子在吳大的帶領下,簡單將東西歸置了一下,因不知林忘怎麼擺弄,也只是將搬來的桌子凳子靠牆放,調料和餐具放進廚房。
  林忘這就細緻地將東西分門別類整理好,廚房有剩餘的調料,種類比較齊全,食物什麼的卻都被帶走了,這一點楊小哥之前就跟他說過了,對方倒也是個實在的人。
  幾個孩子乾巴巴站了會,便想起找林忘要木桶,替他去屋後河邊挑水,好將屋中擦拭一遍。楊小哥剛剛喪夫,心中悲傷難耐,是以屋子疏於打掃,尤其是一樓和二樓,都落滿了灰。
  這些活看起來不多,可忙起來一直忙到了下午,林忘這人就是干起活來不願意停,哪怕是真餓了,也想著幹完在吃,除非這活多的一天都幹不完。
  林忘看著乾淨的大廳和桌椅,心情都跟著敞亮起來。
  林忘捋了一下頭髮,他不擅長梳頭,每日只胡亂綁上,卻總是綁不緊,經常散開,他說:「你們先坐這歇會,我上樓梳頭,一會咱們就吃飯。」
  幾個孩子點了點頭,林忘這就上樓,大致地擦了遍汗又重新梳了頭,這就下來了。
  四狗子一見林忘下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林小哥,你給咱們做什麼好吃的?」
  林忘右手攥著鎖,說:「今個帶你們出去吃。」
  

☆、關於酒

  眾人一聽林忘要帶他們出去吃,第一反應當然是不捨得,於是四個聲音一起連忙制止,林忘聽他們亂糟糟鬧了一會,找了個空隙,雙手做了個暫停姿勢,說:「你們先聽我說,我說出去吃,不單單是為吃飯,也是別的原因,以後你們在我店裡幫忙,當然也要讓你們看看別人都是怎麼做的,所以我才說出去吃。」
  幾人一聽林忘這麼說,都猶豫了起來,四狗子最禁不住誘惑,第一個點頭,接連說了三聲好。
  「別再浪費時間了,我可是真餓了。」林忘帶頭往外走,其他人這就跟上。
  吳大最為林忘著想,一個勁地說:「去個一般的店子就行,林小哥你不要破費。」
  幾個人走在街上,火樹街算繁華,這裡地價貴,物價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吳大帶著林忘來到另一條街,這街因不挨著河,開吃食鋪子的稍微少些,林忘眼見一家鋪子前面掛著一個畫著酒葫蘆的幌子,就說:「我們就去那個小酒肆吃吧。」
  林忘的店裡以後也要賣酒,正好對於酒他不知道要從哪裡買,於是抱著探些信息的心思,這才指的那家,幾個孩子並不知林忘的心思,本就對方掏錢,他們也不可能有什麼反對的想法。
  這小酒肆規模很小,裡面只有四張桌椅,靠門的兩張桌子已經有人坐了,林忘他們只能選裡面的那張。
  酒肆的小二見有人來了,慇勤地走過來,詢問他們要吃什麼酒。幾人其實是為吃飯來的,只有林忘還抱著別的心思,吳大並不知道,於是自作主張說:「我們不吃酒,隨便弄點飯菜就好。」
  吳大說的快,說完才發現自己踰越了,尷尬地咧了咧嘴,轉頭看著林忘,問:「林小哥,你吃什麼?」
  「飯菜隨便弄點就可以,酒的話,你們這裡都有什麼酒?」
  吳大幾人聽聞林忘要吃酒,很是驚訝,一起看著他。
  那小二卻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有一種稍便宜的,還有有一種稍貴一點的,小哥要哪種?」
  林忘想這算什麼回答?難道酒連個名字都沒有嗎?林忘拿不準,怕自己問去奇怪問題,就要了碗稍便宜的。
  等小二走後,吳大悄聲說:「林小哥,在外頭你還吃酒?」
  林忘想吳大可能覺得小哥在外面吃酒影響不太好,就擺了擺手,也小聲說:「我以後開店,自然也是要賣酒,我自己不會釀,也不知去哪裡買,甚至連有什麼酒都不知道,今天藉機來看一看,嘗一嘗。」
  幾個孩子聞言沒有得到回答的瞭然,反而更加奇怪地看著林忘,栓虎用不可思議的口氣說:「林小哥,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要開店啊?」
  「自...自自自己噹噹噹...當然不能...」
  四狗子打斷三水的話,替他說:「自己當然不能釀酒了,要向正店去買。」
  林忘雖說根本沒抱自己釀酒的打算,可聽了後還是吃了一驚。
  吳大沉默片刻,說:「我朝有規定,私人不能擅自釀酒,正店也是向官府買的酒麴,並且每一處向哪家店買酒,這都是有規定的,也不能胡亂的買。」
  恰巧這時,小二上了酒,幾人同時不說話,林忘看著那碗有點尷尬,連吳大都知道的事情,顯然算是「常識」,林忘表現出的無知讓他自己有點心慌。
  等小二走後,林忘又問:「我的店,是向哪買酒呢?」
  林忘想越解釋漏洞越多,乾脆揭過那話題。
  四狗子和三水搖頭,栓虎說了一個酒樓名,吳大說了另一個酒樓名,兩人都不確定林忘那位置是該去哪家正店買酒。
  林忘有點急,吳大卻安慰道:「這個不用急,你那鋪子原先也是賣吃食,你可以去問問那個房主小哥,或者連問都不問,等你放出風聲要開食館,自然有販酒的人找上你來。」
  林忘瞭然,想自己關心則亂,這種問題一問楊小哥就清楚了。
  這會,小二又上了吃食,不過是幾張胡麻餅,四碟小菜,小菜做的很簡單,簡單到只是放了鹽炒的,其中還有兩碟是鹹菜,醃的很一般,林忘吃了幾口就不愛吃了,他都納悶,這樣的店竟然還能不賠錢。
  原來這種小酒肆,位置不好,租金自然便宜,吃食酒水什麼的也跟著價低,來這裡吃酒的多是些窮人,偶爾解解酒饞,再就些菜下酒,也不圖什麼好。
  吃完飯,幾人就回去了,林忘昨夜因想著搬家的事,從夜市回來後都沒能立刻睡著,翻來覆去輾轉了有一會,今天又忙了一上午,已經很累了,幾個孩子不是沒眼色的人,剛走到火樹街,就要跟林忘分別。
  「林小哥,你回去好好休息下吧,晚上還要去夜市擺攤了。」
  酒足飯飽人思困,尤其這會,林忘吃的那碗酒後勁上來了,面上一片滾燙,腦子有點暈暈乎乎,他聽了吳大的話,懶懶地點了點頭。
  吳大見林忘這樣,哪會瞧不出他酒勁上來了,原本想著在這就分別的,可又不放心他自己走回去,幾人便又給林忘送回了店。
  林忘回到店裡,關好門,慢騰騰地上了三樓,上午那會他急著下來,只把箱子搬進來,被縟什麼的都沒拿出來,這會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鋪上了蓆子枕頭,將鞋一拖,就滾上了床。
  這床本是楊小哥一家自用的,肯定比店宅務出租房裡帶的要舒服,林忘往裡靠了靠,眼睛一閉,就睡著了。
  一是累了,一是喝了酒,這兩兩相加,竟讓林忘直接睡到了天快黑,他起來後又片刻的茫然,看清了屋中的擺設才想起自己已經搬了過來,不由得笑了出來。
  林忘口渴的厲害,下到一樓,喝了兩碗水,中午時他因不愛吃那飯菜只囫圇吃幾口,這會肚子已經咕咕叫了起來,他懶得弄複雜的,就給自己攤了幾張雞蛋餅,炒了個醋溜白菘。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覺得這灶台用起來格外順手,連燒出來的菜都更好吃了,林忘坐在桌邊沒一會,就一掃而空了。
  吃完飯沒多久,吳大他們就來了,幾人像往常一樣推著車去夜市,一路上討論著店舖的事,倒感覺時間過的飛快。
  轉天,林忘起了個大早,他將吳大昨天說的話記上了心,吃完飯,就出門直奔楊小哥住的喜橋街。
  林忘想本就是去取經,空兩手可不好,於是在街上買了點果子。
  來到喜橋街,這裡的建築和羊女後巷的類似,二層的木樓,但看起來卻比羊女後巷的整齊乾淨,那楊小哥一年光房租就吃二十兩,自己租住的地方肯定不會太差。
  這會可跟現代不一樣,沒有門牌號碼,林忘也不知怎麼找,只能攔下一個提著籃子的小哥,問:「這位小哥打擾一下,請問這一兩天是不是有戶人家搬來,一個小哥帶著兩個孩子?」
  那人停下後打量了林忘一眼,見他也是小哥,所以沒什麼戒備,扭身一指:「在往裡走走,他家新搬來的,窗外都是土的那家就是。」
  林忘拱了拱手,那人提著籃子匆匆走了。
  林忘又往裡走了走,專挑窗戶看,果然走沒一會,就見一家窗戶外面掛滿了灰,和兩旁都不一樣,林忘左右看了看,敲響了那家門。
  「誰啊?」一個聲音從裡面傳來,因隔著門板,林忘一時聽不出到底是不是楊小哥的。
  「請問是楊小哥家嗎?我是租你家房子的!」
  隔了會,門裡面傳來腳步聲,接著,門開了條縫,探出一張臉的果然是楊小哥。這楊小哥因家中沒男人,時時戒備,每每開門總是先錯條縫,見是熟人才給完全打開。
  「是你啊,請進請進。」楊小哥給林忘讓了進來:「新搬來,還沒完全收拾利索,見笑了。」
  「哪裡哪裡,是我打擾了。」林忘將果子遞了出去。
  「還讓你破費了。」楊小哥低頭見了,口上雖這麼說,但卻沒有拒絕。王小幺說楊小哥沒主見、不知變通,但他到底跟著男人做了幾年買賣,不可能全然是傻子,今天林忘一來,他就知道對方的用意。
  「你家的孩子呢?」
  「倆人吃了飯就出去玩了。」
  「哦,我看這處不錯,也乾淨,鄰里之間都挺熱情的。」林忘坐下後,先說了幾句場面話。
  「嗯,是不錯,你那店收拾的怎麼樣了?」楊小哥卻沒什麼耐心,還想早點打發走林忘,早點收拾屋子呢,於是幫他把話題往這上引。
  「屋子打掃的差不多了,還差一點瑣碎的事。林小哥,我這次來,也是有些事想向你請教。」
  楊小哥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沒說話,示意林忘接著說。
  林忘看他一眼,說:「就是這酒,我該去哪裡買?」
  楊小哥楞了下:「你是問這個啊,那處地方酒的經營權屬向陽樓,酒的問題你不必發愁,等你要開店的風聲一放出去,自然有酒保上門來尋你,向陽樓出售的酒種類很多,你可以根據自己店裡的情況要幾種,具體的你到時問酒保就行。」
  林忘起身一揖,他聽對方話中的意思,似乎還有別的需要囑咐的事,心思一轉,又問:「楊小哥,可還有別的要注意的?」
  楊小哥本身就不是奸詐之人,再加上他看林忘又是帶著東西來,態度又客氣,於是說:「我們以前開店,每日早上都有賣菜賣肉的專門送到店裡,因我關了門,這才中斷,你記得要提前幾天放出開店的風聲,這樣自然有人上門找你商討,價格比外面賣的低個一兩成差不多。」
  林忘坐在一旁細心聽著,不時地點頭。
  楊小哥又看了眼林忘,停頓了幾秒,又說:「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你店新開張,你要小心有地痞流氓上門來搗亂。」
  這點,林忘是真沒考慮過,他又想起自己剛搬羊女後巷時,夜裡遇流氓敲門騷擾,看來這會開店跟現代開店果然差的極遠,連擔心的事物都不一樣,於是他緊張地問:「那怎麼辦?」
  「這個也不難,等你開了店,不止地痞流氓得到了信,官差衙役也得著了信,都想佔些便宜來,你跟官差打好關係,多請他們吃幾日酒,在你店中坐幾天,那地痞流氓八成就怕了。」
  林忘再次站了起來,深深一拜:「多謝小哥指點。」


36又遇見那人

這日,到了約定去卻火爐和幌子的日子,林忘推著車,一早去了,他先是繞道拿了幌子,然後再去拿火爐和砂鍋。

那家小二得了掌櫃的吩咐,對林忘很慇勤,又是幫他把砂鍋用草繩捆好,又是在周圍隔了厚厚的乾草,最後還幫他搬到小車上碼放好。

林忘推著車子往回走,歡歡喜喜地看著車裡的火爐,這火爐做的簡單敦實,林忘越看越滿意,他車裡推著易碎的東西,走的本就當心,只顧腳下和前面,也沒功夫左看右看。

走了一段路,林忘感覺身後響起幾聲急促有力的腳步聲,顯然來了幾人走的快的,林忘推著車子微微向內側偏了偏,步子也放慢了,有心想讓後面走的急的人先過去,只是那腳步聲在快趕上林忘的時候也跟著慢下來,好像是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側。

林忘有些奇怪,扭過頭去看,在看清跟著自己的人後卻是一陣錯愕,嘴巴半張了起來。

落後自己頂多一步遠的人竟是上次在城外救下的那男人,男人剃了鬍子,下巴光滑乾淨,看著比前兩次顯得更加年輕精神,他此刻也正看著林忘,嘴角抿著,看不出喜怒。

男人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上次給他送錢的男人,這人仍舊面無表情,而另一個卻是個俊秀少年,比起那倆人,他盯著林忘看的目光更加直接。

林忘一時也不知該做什麼反應,想打個招呼,表情剛有點變化,又猛地想到,這人當時派人送了一百兩銀子,怕是就想以後「橋歸橋,路歸路」,換位思考,若林忘在男人的立場上,也不想救過自己的人在已經得到好處的情況下還一個勁地糾纏套近乎。

林忘的表情恢復如常,收回了視線,便當成不認識那人一般轉正身子,推穩車子稍微加快了點速度。

身後,隱隱約約傳來一聲呢喃:「你說,他怎麼沒帶我送的假髻?」

怪就怪林忘耳朵靈,他強忍住下意識要捋頭髮的動作,這才明白為什麼剛才那男人一直盯著他腦袋瞧。林忘真頭髮都嫌麻煩,何況假的呢,那兩頂假髻讓他當了一頂,另一頂原本也想賣的,後來怕有些場合需要,就暫時留下了。

「也給了他不少錢,怎麼還是一副這樣打扮?也不見穿好衣服,也不見佩戴首飾。」男人看著林忘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面無表情的男人開口道:「老大,我剛瞧見他車子裡放了不少砂鍋,還有旗幟幌子,看樣子八成是要開店。」

他身邊那個俊俏少年在後邊偷笑:「老大光顧著看美人,一準沒注意車裡。」

一聽說林忘要開店,男人第一反應是好奇,然後又想,他一個小哥,他一個小哥,自己一個人,竟然也敢開店?

俊俏男人聳著肩膀偷笑:「我要看看美人在哪裡開的店,老大你先走。」

他剛邁了一步,就被自家老大抓了回來,後者習慣性地做摸下巴動作:「反正也無事,一起溜躂溜躂。」

林忘雖提前走的,但他推著小車走的慢,沒一會,那三男人就趕上了林忘,只不過這次他們沒有上前,而是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林忘將剛才的巧遇當成個小插曲,也沒上心,絲毫不知道自己正被人一路尾隨回到店。

林忘開了門,因腳底有門檻,林忘只能先把砂鍋、火爐一樣一樣搬進去,最後再將空車推進屋。

「他家男人也真是的,這種活竟然讓個小哥來幹。」俊俏少年不知道林忘的情況,這才有此一說,那男人沒說話,而是盯著滿頭大汗的林忘微微有些出神,像是心裡在想著什麼。

房門敞開著,三人看著林忘在店裡忙來忙去,一會是將火爐置在桌子上,一會端著砂鍋去廚房清洗乾淨,他們在不遠處站了一刻鐘,見林忘竟一時都不得閒。

好不容易忙完了,林忘心滿意足地坐在店中,他先是看了一圈,然後扳著手指一樣樣算:「幌子做好了,火爐砂鍋好了,碗筷齊了,還差酒、茶、菜蔬、肉,唔...算賬先生還是沒找到,實在不行也只能是那個張公子了。」

林忘早就託了牙郎幫他找個能寫會算的記賬先生,倒是有幾個,但都是外地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包吃住,本地的不是沒有會算賬的,可張口要的月錢竟翻了一倍,包吃林忘是沒問題,可住就為難了,這樓裡雖然有富裕房間,可林忘畢竟是個小哥,又是一個人,留個公子住下那可是非常不好,那個張公子是牙郎介紹的人裡面要月錢最低的一個,林忘想實在不行每月就補償他一點住宿錢。

男人看著林忘愁眉苦臉的表情,心裡就好像有東西在撓,冷不丁地竟想起了在城外,林忘幫他止血時摸在後背的那雙小手,只是現下這雙小手好像摸在他的胸口上。

「老大,回神了,咱該回去了,鋪子裡的掌櫃的八成等急了。」俊秀少年晃了晃手,臉上露出揶揄表情。

「嗯。」男人收回視線,三人返身,換了個方向走了。

卻不知他們轉身的同時,林忘向這邊看了過來,云淡風輕的笑臉漸漸褪去,眉頭漸漸攏了起來,他起先雖沒注意被人跟著,但隱約見周圍過往行人偷偷指點,小聲提了幾句「顧二爺」,林忘想起那男人好像就是「顧二爺」,於是回到店裡後就開始留意,在廚房門口有一處死角,正好是屋中看得見外面,外面卻看不見屋裡,林忘偷偷觀瞧,可不就是剛才遇見的那三人,正目光一致地往他店裡看。

也不知那人想幹些什麼?明明送了一百兩,已經橋歸橋路歸路了,怎麼今天反而跟上門來了?林忘有點苦惱,那人身份不一般,自己可沾惹不起,莫不是給完一百兩後又後悔?林忘想的有點多,心中暗自祈禱以後可別再碰上了,碰不上,那人估計就想不起來錢的事。

正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打門外傳來一聲詢問:「這家店的掌櫃的可在?」

林忘一抬頭,就見一個穿著短打的健壯男子站在門口頻頻往裡張望。

「我就是,有何貴幹?」林忘面露狐疑,不緊不慢地起身迎了出去。

那人看了林忘一眼,然後說:「原來楊小哥將店租了出去?」

林忘點了點頭。

那人指了指身後的驢車說:「我是向陽樓來這附近送酒的,不知這位掌櫃的可也是要開吃食鋪子,日後可要酒?」

林忘聽說對方來意,眼睛頓時亮了,又往外走了幾步,想給人請進了屋:「這位公子快請進,屋中坐一坐,我是想要些酒,具體有什麼酒,還要問一問。」

那人擦了擦汗,指著驢子擺了擺手:「我還要送酒了,不方便進,小哥有什麼問題就問吧。」

「請問你們店中都有什麼酒?」

那人得意地笑了一聲:「我們店中酒的種類可多,除了供給小酒肆兩種等級無名的酒外,還有枸杞酒、蛇膽酒、珍露酒、百味酒、流香釀、白眉露、蜜酒、棗酒。」

林忘聽了一連串,卻光是知道了名,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那人一看林忘就知他對於開店還十分生疏,也懶得跟他解釋太多,說:「以前高楊食肆從我們樓裡拿珍露酒和白眉露,還有那兩種最便宜的酒。」

林忘現在也沒功夫將那些酒一一嘗一遍,或許日後有機會,於是就想先照著以前高楊食肆來,便說:「那我也來這四樣。」

之後問了價錢,珍露酒最貴,要兩貫錢一壇,白眉露也要一貫五百錢,另外兩樣則是一貫和八百,並且因林忘只能跟向陽樓買酒,這人報起價來十分牛氣,說多少是多少,分文不讓。

林忘無法,干食館總不能沒有酒賣,只能跟這個價錢妥協,定著明日來送酒。

果然就像楊小哥說的,開店的風聲一放出去,除了酒保找上門來,下午的時候,以前給高楊食肆供蔬菜魚肉的商販也找了上來,他們的價格就比較靈活,林忘謹記楊小哥說的比外面便宜一兩分,又跟他們往下劃了劃,最後商定一個雙方滿意的價錢。


37記賬先生

收拾完屋裡,林忘就踩著凳子,拿著竿子把幌子掛了起來。林忘的動作引來周圍人注意,一些人在邊上看了會,鄰里間的人還會對林忘說上一句「恭喜」。

過了一會,吳大幾人來了,打老遠就看見林忘的店掛起了招牌幌子,一個個格外興奮,還裡店舖有些距離的時候,就開始嗷嗷叫喚了起來。

「林小哥,林小哥,你把幌子取回來了啊?」

說話間,幾個孩子走到門前,卻不進門,而是抬著脖子看那顏色乾淨亮麗的幌子,只是他們沒一個識字,到現在仍不知林忘的店叫什麼名字。

「林小哥,這四個字念什麼?」栓虎在門外大喊了一聲。

林忘原本是想把店名取成「煲你喜歡」,主要是為了噱頭,後來因這店名實在露骨,讓人聽了根本聯想不到食館,這才改成「煲君滿意」,這名若放在隨便一個人開的食館,也還說得過去,可怪就怪林忘是個小哥,他即便將「煲你喜歡」換成「煲君滿意」,仍然會惹人遐想,路過的一些公子見出來的是個小哥,不少露出了怪笑。

「呃,你們先進來再說。」林忘衝他們招了招手。

幾個孩子對周圍的情況不是毫無所覺,只是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於是滿臉疑惑地跟著林忘進了店。

自從上次跟人吵架,被人說跟吳大他們不清不楚後,林忘很是注意,和他們在一個空間的時候都會敞著門,桌上點著燈,外面看裡面清清楚楚,行事坦蕩,知道他們只是坐在桌前說話。

「林小哥,店名到底是什麼?」吳大一針見血問了出來。

「呵呵,我取得店名可能有些直白。」

吳大皺了皺眉,其他三人一臉好奇,尤其是四狗子,抓耳撓腮,一個勁地說:「到底叫什麼,林小哥你趕緊說啊!」

「咳。」林忘下意識先咳了一聲:「煲君滿意,煲仔的煲。」

四人動作一致地瞪起了雙眼,半響沒說話,是個人聽到這名字也不會想到食館,而是往另一個方向想。吳大張嘴開開合合,然後乾巴巴地說:「是有些直白,不過也很有特點,容易讓人記住。」

「就是就是。」其他三人跟著附和。

林忘心想這個名字你們都這樣吃驚,若知道我原本打算起的名字,還不知會什麼樣反應呢。

眾人說了會其他,就一起去夜市擺攤賣醒酒飲了。

翌日一早,高陽酒店的夥計就給林忘送來了酒,林忘自己是掌櫃的,便在廚房把就都給打開,挨個嘗了一口,他之前對酒研究不大,也說不出什麼頭頭道道,只感覺貴的酒滑過喉嚨很柔軟,便宜的則有些發硬、劃嗓子。

中午的時候,打外面走進來幾個身穿公服的人,林忘也分不清他們是衙役還是公捕或是別的什麼名堂,只知穿這樣的是在衙門裡當差的。

那幾人一邊往店裡走,一邊故意大聲嚷嚷:「小二,有客人來了,還不出來招呼?」

林忘店舖還沒有開業,每日掩著半扇門,這幾人分明是故意上門,林忘見他們穿著公服,下意識地有些緊張,因想起了楊小哥的話,同時心中又有些期待,知道和他們打好關係的話日後就不會有地痞流氓上門來搗亂。

林忘快步迎了出去,替他們把那扇關著的門也敞開,嘴上說:「幾位官爺進來坐坐,小店還沒有開張,也沒有什麼好的事物,只能先請幾位爺吃幾杯酒。」

那幾人聽了這話,又見林忘是個小哥,心中有些飄飄然,跟著進來,撿了張桌子就坐下,其中一個故意問道:「誒?這家店換主人了嗎?」

「是呀,聽說這家店原本的當家得急病死了,那家小哥便把這門面租於了我,幾位官爺稍等,我去給盛酒。」說完,林忘就走回廚房,他既然想打好關係,這會就不可能上差等酒,索性給幾人盛了店裡最貴的珍露酒,然後端了出去。

「幾位官爺對不住,店裡食材還沒送來,什麼都沒有,只能請幾位先吃口酒,待日後小店開張,幾位再來,定好好招待一番。」

幾個官差吃了口酒,都嘗出是珍露酒,而非便宜的,又聽林忘這麼說,當下對他印象不錯,再開口,語氣也沒這麼蠻橫了。

「這店裡就你一個人啊?」其中一人吃酒最快,不一會,臉上就有了顏色,他頻頻看向林忘,雖眼神有點露骨,但也沒有什麼不適宜的舉動,言談也還正常。

「夥計們出去採買了。」

「嗝,是嗎!」

幾人又互相說了會閒話,恰巧這時,替林忘找算賬先生的牙郎匆匆來了店裡,在看見其中坐著幾位官差後猛地一抬頭,跟變臉似的立馬掛上燦爛微笑,規規矩矩問了聲好,聲音都比往日柔了三分,那幾人正喝在興頭上,就沒有搭理他。

牙郎將林忘拉到一旁,說:「我又給你找了個算賬先生,是個落第秀才,你待會跟我過去看一看?」

林忘看了一眼那幾位官差:「一會的吧。」

「曉得曉得,等你忙完的。」那牙郎也不想跟官差打交道,得著林忘信後,跟幾人大聲道了別,又急匆匆走了。

那牙郎前腳剛走,這幾人中最年輕的一位就開口道:「掌櫃的要找算賬先生?」

林忘點頭,謹慎地隱瞞這家只有自己一人的信息:「我家頂多認識一兩個字,寫卻是不行,想雇個能寫會算的。」

那人喝的臉頰也是一片紅,他說:「我給你介紹你個算賬先生。」

林忘一聽,心中咯噔一聲,若是官差推薦的,那他不好拒絕,誰知道介紹來的人是怎麼樣的,即便大字不識毫無本事,但能與官差有關係,又不能輕易得罪。

林忘心中大呼倒霉,面上還強作歡笑:「咱們小門小戶,官爺您介紹的人怕是屈才了。」

那人連連擺手,還不及說什麼,旁邊那個人就大力拍了拍他後背,說:「你說的不會是陳傻子吧?」

林忘見那官差竟然真的點頭,心中直冒苦水,他想那人被稱為「陳傻子」,想來應不是什麼太好的。

「你小子,倒是個菩薩心,還管那傻子?」

年輕官差搔了搔頭:「我看他這樣,也怪可憐的,不如幫一把,就當積了陰德。」

「那是他傻,活該落個這樣下場。」另一人咕噥一句。

按說官差年紀小,資歷應該也最淺,但林忘看年輕官差在這些人中並不是受欺負的,隱隱還有股被別人讓著三分的意思,心中有點拿不準。

那人見林忘一臉茫然,這就解釋道:「那人叫陳升,不是本地人,五年前因些事情被牽連,就一直關在牢裡,連生員的資格都一併革除了,如今咱們大人開恩,放他出來,他倒是能寫會算。」

林忘心中還有些不信,畢竟叫陳升那人可是被關過五年牢獄,誰知他犯了什麼事,為人如何,手腳乾淨不乾淨?

其他幾個官差不等林忘有反應,就笑了起來,其中一個說:「什麼因事被牽連,那就是他犯傻,為點子屁大的事情,就要狀告他們縣令,未果後竟然還要上訪,我說他腦子就是有病。」

另外幾人跟著附和。

林忘聽他們這麼說,心中有些鬆動,若是因為這個原因被關進牢裡,那品格應不會有什麼,跟他原本猜測的小偷小摸大相逕庭,就不知這幾年在牢獄裡待的會不會近墨者黑。林忘心中雖不願意,可礙著官差的面子,不好拒絕,又想這陳升跟那官差非親非故,八成真是他忽然生了善心,不如就先答應,讓陳升做幾天試試,之後再打發了。

「既然官爺都開口了,我又怎麼能說個不字?不知那陳升現在在何處?」

「他被放了出來,身無分文,也回不了家,天天在外面靠乞討為生,掌櫃的若是答應,我明天尋了他,讓他來你店裡。」看來那個年輕官差真是有個慈悲心腸,或是說還沒被大染缸染黑。

林忘點了點頭:「行,那我明天就在店裡等他。」

幾個官差還穿著公服,也不是無所事事能一直呆著,吃完酒後沒多留,直接揚長而去,林忘苦笑著都收拾了。

晚上的時候,林忘將這事跟吳大他們說了,果然,他們同林忘擔心的一樣,即便那人原本是好的,也怕他在牢獄裡學壞,又因是官差介紹的,不敢輕易拒絕。

吳大的想法和林忘一樣:「先看看吧,不行的話等過過就給他打發了。」

栓虎問:「可是林小哥,你之前找不著算賬先生就是因為沒地方給他們住,今聽你一說,那陳升也不可能有地方住,你怎麼安排?」

林忘臉上露出個尷尬的笑容,每當他麻煩別人辦事,就會是這個表情:「我聽說他是靠乞討為生,你們能不能讓他住進養濟院?如若他不肯,正好借這個由頭給他打發了,如果他肯,便先這麼著,每日跟你們一起來一起走,即便他不好,也找不到機會使壞。」

這在吳大看來根本不叫事,若是說分給他一口飯吃,他們可能會猶豫,林忘又是管他們吃飯,只是騰出點地方讓人晚上睡一覺,很是簡單。

「好,就這麼著,如若他真是個好的,林小哥你也省了一人的月錢,跟我們一樣只天天管飯,他若不服,我們替你敲打他。」

「他一個花子,就算能寫會算,還指望別人真給他當先生雇?」栓虎也在一旁附和。

其實林忘心中隱隱也有這個想法,就是不敢抱太大期待。


38陳升

轉日,因知道那個叫陳升的會來,所以吳大他們一早也來到了店裡,這幾人一邊吃著養濟院分發下來的食物,一邊吃著林忘的食物,倒比以前精神了,臉上也有點肉了,四狗子更是還長高了一些。

「給他找了個能餬口的活計,他怎麼就不上心一點?這都多前了,還不見來人!」吳大說的是陳升,以為他一早就會過來,可等了半天,仍不見來人。

「他一個花子,最是懶散了,咱們那又不是沒有,平日睡到午時才起。」

林忘聞言心中更加不快。

又等了一會,只見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人慢慢走到店門口,他也不抬頭,嘴巴哼哼幾聲,沒聽見他說的什麼。

四狗子第一個反應過來,指著他大叫:「你不會就是陳升吧?」

那人點了點頭,林忘只能看見他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白色的頭屑跟雪花似的到處都有,頭頂上還粘著一塊東西,看著就讓人噁心。

「你怎麼來這麼晚?我們都等半天了。」吳大幾人見慣了這樣的,倒不覺得什麼。

「也不說早點,以後可不能任你這麼懶。」幾個孩子替林忘開口教訓。

「好了,你先進來吧。」

陳升其實一早就來了,他在附近徘徊不定,不敢上前,在外足蹉跎了一個多時辰。陳升聞言,扶著門扉佝僂走進屋,林忘注意到他是個跛子,走路一瘸一拐。

「昨日是個年輕官差向我推薦的你,他並沒有細說,我也糊了糊塗,不知你會寫字算賬嗎?」

「會的。」那人聞言渾身一顫,這會他總算開了口,聲音卻十分沙啞。

「那你寫兩個字,打打算盤給我看看吧。」那張桌上早備好了紙筆和算盤。

林忘說完話後,陳升楞個三四秒才反應過來,他挪到桌邊,也不坐,直接拿起了筆。陳升身上帶著一股餿臭味,他一湊近,幾個孩子捏著鼻子往後退。

陳升握住筆,手卻抖個不停,在眾人以為他是騙人,並不真會寫字的時候,他卻開始落筆,行云流水一般,片刻,就寫了四行字:

作惡不遭天地責,欺心不怕鬼神知,黑白皆顛倒,天道負善人。

幾個孩子不知他寫的什麼,卻也看出他字跡好看,再看他時,眼中的鄙夷也淡了。林忘先是注意到他這四句話,字裡行間很是透出一股憤世嫉俗,林忘心中有些七上八下,知這陳升自詡為善人,就不知這五年牢獄之災會不會讓他性格產生扭曲。

林忘按下不提,陳升撂下筆,又打起了算盤,林忘這才注意到他手上都是傷,也看不出是怎麼弄的。林忘自己不會打算盤,但對於別人會不會打他還是能看出來的,不會打的人只是稀里嘩啦瞎撥珠子,會打的人則有板有眼,一看就不同,顯然陳升屬於後者,算盤打得啪啪響,很有規律。

林忘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就道:「既然如此,你就先留在我店裡記賬吧,我每日管你飯吃,不過卻不能留你住,你跟著這幾人去養濟院,他們會給你找個地方的,你可願意?」

「願意願意。」陳升這會才算真正地抬起了頭,林忘透過他亂糟糟的頭髮總算看清了他面貌,只見他臉上一副滄桑之態,眉眼之間有深深的皺紋,看模樣有三十多歲,長的很普通,看著倒不像是大奸大惡之人。

吳大這時插話道:「既然如此,你快快跟我去河裡洗個澡,你身上的味太臭了,這樣可不能在林小哥店裡幹活。」

吳大提出來了,就省得林忘說了,正好提醒他互相還沒做介紹,於是通了姓名,別的就沒多說。

幾個孩子受不了陳升的氣味,立馬拉著他出了店。

林忘看著陳升的背影又犯了愁,他身上穿的衣服早看不出本來顏色,若是光這樣,洗洗也能穿,問題是衣服上都是破洞,還有好幾處被撕壞了,林忘簡直都懷疑,有那打補丁的料子,都快要夠再做一身衣服的了,他這樣就算洗乾淨身子看著也像乞丐。林忘不是說多為陳升考慮,他是為自己店子日後的面貌考慮,有這樣的人在店裡,客人八成也吃不下飯。

吳大他們的衣服也是半斤八兩,在養濟院生活,能有什麼好?一些明面上的破洞還知道補一補,其他地方卻任其豁開著,四狗子穿著一條破襠褲好久了。

隔了好一會,吳大他們帶著頭髮半乾的陳升回來了,他將頭髮捋順了,臉也洗乾淨了,看著比剛才順眼多了。

四狗子沒大沒小,一個勁拿陳升打趣:「剛才他一跳進河裡,周圍的水都黑了。」

陳升臉上露出羞赧的神情,低著頭,手指不停地撓著衣擺。

林忘站起來,邊往門口走邊說:「走,跟我上街。」

幾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日後你們在我店裡幹活,也不能這個樣子,我給你們一人置身衣裳。」

幾人的雙眼一點點瞪圓,皆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三水指著自己,一個勁地「我我我我」,也不知他想說什麼。

四狗子嗷地一嗓子叫了起來,臉上都紅了:「林小哥,你是說給我們買衣服嗎?給我們?都買?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是是是,你們都有,還有陳升先生。」

陳升一聽還有自己,驚得大張著嘴巴,舌頭微微探了出來。

林忘又說:「我先講清楚,這是讓你們在店裡幹活時穿的衣服,你們回養濟院時就要換下來。」

林忘雖要掏些錢買衣服給他們穿,實際上卻不是給他們買,而是為店裡添了幾身「工作服」,他們只在店裡的時候可以穿。退一萬步說,即便日後吳大他們,或是陳升不辭而別,也不會說是把衣服穿走,到時林忘或是在僱人,衣服仍然能用。只因林忘不給吳大他們和陳升月錢,他也就不好跟這幾人簽合約,現下湊在一起,多少是打了些感情牌。

吳大幾人也知林忘擔心,怕衣服穿回去弄髒弄壞,反正日後有多半的時間是在林忘店裡,他們喜得有新衣服穿,哪裡在乎林忘這點小要求,於是都一個勁地點頭,連陳升的眉頭都舒展開來。

幾人去的成衣鋪,挑的都是最普通便宜的短打,方便幹活時穿,饒是如此,也讓他們稀罕的不行,一個個捧著新衣服往臉上蹭,整個表情都柔軟了。

之後幾人回到店裡,陳升這人話很少,始終老老實實坐在一旁聽眾人說話。四狗子他們心中好奇,想知道陳升究竟是犯了什麼事被關了五年,起先陳升不說,後來拗不過幾人軟磨硬泡,這才娓娓道來。

其實故事挺簡單,陳升以前家住嘉山,是當地一秀才,家裡有處祖墳,位置極好,值不少錢,當地縣令的小舅子看上那塊地,非要陳升家遷墳,原本並不是說白佔,也是給錢,可陳升執拗,不肯遷墳,惹怒了縣官小舅子,直接掘地挖墳,生生佔了那塊地,陳升也是傻,一紙訴狀告到了衙門,那縣太爺怎會不偏幫自己小舅子?於是叫人打了陳升一頓,陳升不服,又來到虞城狀告,所謂官官相護,虞城掌管田土糾紛的士曹參軍卻按下不審,而是專門去給嘉山縣令送了信,那縣令使錢打通關節,最後反而誣陷陳升,隨便給他按了個罪名關了起來,連生員的資格都革除了,如今他能放出來,還是因虞城換了新的土曹參軍。

林忘聽後有點無語,他想怪不得那幫官差管陳升叫「陳傻子」呢,說他傻真是一點都不冤枉,又傻又二,正所謂民不與官斗,這陳升當時怎麼就不知道呢?

一說起過往,陳升那是聲淚俱下,說到傷心處竟大哭了起來,林忘這才知他其實年僅二十六,二十多歲風華正茂的年紀,陳升卻在牢獄中度過,他形容那段日子是「活地獄」,幾乎磨盡了他的精氣神。

吳大他們還屬於憤世嫉俗的年紀,聽陳升這麼說,一個個氣的不輕,拍著他後背算是鼓舞,嘴上罵著難聽的話,又或是說幾句自己的遭遇,一來二去,雙方關係倒是突飛猛進。


39開張大吉

開張前的準備,比林忘預想的多了幾天,但總算都置備妥當了。

這日上午,林忘飯館開張,他將之前幫過他的王小幺、楊小哥和那個給他找了好幾個記賬先生,最後都沒成的牙郎請來捧場,乾淨醒目的招牌迎風招展,門兩邊高挑兩溜大紅燈籠,林忘特意買來一掛鞭炮,吉時一到,便在門口放了。

放完鞭炮,林忘引著請來的幾人進店,因這幾人都是小哥,不方便在外面吃酒,林忘給上的茶,又說:「這些日子多謝幾位幫襯,還請嘗嘗我店裡的特色。」

「你不說我們也是不走了,可要看看你店裡賣的什麼吃食。」

「早就準備好了。」林忘邊說邊往廚房走。

這店裡就林忘一個廚師,尤其煲仔又講究一個火候,林忘廚房裡備的肉類都是半成品,有人要的話,幾樣食材一混合,擱鍋裡炒至片刻就好。因食材所限,一些煲仔做不出來,林忘店裡主打就是小雞蘑菇煲。

這裡的蘑菇可是真真正正的野生蘑菇,香味極其濃郁淳樸,那煲仔一端出來,頓時飄來一股誘人的香氣,煲仔雖離了火,可裡面濃稠的棕色醬汁還在咕嘟咕嘟冒泡。

「好香啊!」煲仔一放上來,幾人就讚不絕口。

「你這個叫什麼名字?」楊小哥以前也是開食館的,對烹飪比較敏感,他原來以為林忘不過是做些大眾食物,沒想到竟出些新鮮花樣,心中不由得有些微妙。

「這是小雞蘑菇煲。」

楊小哥又問:「既然已經熟了,為什麼桌上還放著火爐?」

「我這店是先吃後涮,你們先吃著,等吃的差不多了,還有別的花樣了!」

幾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這就開始動筷,因一時還沒有客人,林忘就坐在旁邊陪著,以茶代酒,敬了幾人一杯,那倆牙郎見林忘辦事講究,對他頗有好感,嘴上便說了一連串恭維的話,楊小哥不善應酬,乾巴巴道了喜。

林忘取的這店名本就吸引眼球,如今這麼熱熱鬧鬧地開張,往來行人更是駐足觀望,又相互打聽裡面到底是賣什麼吃食的,吳大得了林忘的吩咐,先是站在門口迎客,有人問他就大聲說:「咱們店是賣煲仔鍋,先吃後涮,虞城獨一份。」

眾人一聽「獨一份」,心中的好奇更是被勾了起來,只一時拿不準到底好不好吃,大多數人還是圍在門口觀望,正好這會林忘將小雞蘑菇煲端了上來,林忘本就故意讓他們坐在離門口最近的那張桌子,那香味順著熱氣散了出去,又引來一些人,不一會,就有人提步進來了。

林忘見店裡來了客人,臉上掛起燦爛的笑容,跟楊小哥他們道聲失陪,就起來招呼。

進來的是三位公子,他們有意無意地掃了眼旁邊桌上的煲仔,那醬汁油光瓦亮,看著就引人食慾,幾人卻不急著點,而是看起了菜牌,三人推讓了一番,最後由做東的那人點了個黃魚豆腐煲。

這道菜也是林忘拿手,黃魚俗稱嘎魚,沒有鱗,肉質鮮嫩,腥味不重,做這個煲的油用的是豬油,這樣做出來後有股葷香,並且提前將魚煎一遍,再加高湯、豆腐,調味料只有鹽和胡椒,出鍋時點綴芫荽和茱萸,紅的綠的黃的白的,煞是好看。

公子們在外面吃飯必然少不了酒,林忘在廚房忙,栓虎幫著給幾人打酒,他們作為林忘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撥客人,林忘又讓四狗子端出一小碟鹽水煮花生。

其中一位公子下意識地就說:「我們沒點這個啊?」

另外兩人捅了捅說話那人。

四狗子擠眉弄眼:「這是我們掌櫃送與幾位下酒的。」

得著了小便宜,三人露出竊喜表情,就著咸香的花生吃起了酒,一碟子嫌不夠,之後又要了一碟子。

這期間,店裡又來了幾撥人,有要雞煲,有要魚煲,也有要豬肉煲的。

等忙完了這一陣,楊小哥他們剛好吃的差不多,林忘擦了擦汗,暗自掃了一圈店裡的客人,見時機正好,這又親自過去,笑說:「我說了我這是先吃後涮,之後還有呢!」

他的話,成功讓店裡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林忘先將火爐裡的碳點著,然後去廚房拎來一支鐵壺,鐵壺上寫著一個「雞」字,代表裡面盛的是雞湯,他將湯添進砂鍋裡,栓虎端來兩小碟蔬菜拼盤,裡面不外乎是白菘、蘿蔔、粉條一類的,四狗子則給幾人端上了芝麻醬調製的小料。

幾人一看,這才明白何為先吃後涮,砂鍋裡的湯本就濃郁,越煮越有味,加上蔬菜,原本的小雞蘑菇,頓時又變成了另一道菜,吃的時候在蘸上小料,王小幺他們這會是真心地豎起了大拇指,不像剛剛只是說場面話。

忙完這邊,林忘沖店裡其他桌客人說:「若是吃完煲仔要加湯,就吆喝一聲,蔬菜可以單獨一盤,也可以湊成拼盤。」

那兩個牙郎早就看出林忘這是藉著他們打幌子,反正飽口福的是自己,也不介意,仍舊大口大口吃著,楊小哥是直到這會才反應過來,這就撂了筷子不吃了,看著店中生意火爆,眼睛有點發直,心中咕咚咕咚泛酸。

有的客人見掌櫃的是小哥,話就多了,兼之確實吃的美,便不吝誇獎起來,其他桌的人聽了,連帶起鬨,也讚聲四起,林忘心中得意歡喜,面上卻表現出一幅不好意思的姿態,謙虛了幾句。

聽了店裡的讚聲,外面有還躊躇的,這會也進來嘗一嘗鮮,這一忙起來,直接忙到了下午,幾人才得了閒。

陳升如今性子是對外間事不甚上心,他跟林忘接觸了幾天,也不知他店裡賣什麼吃食,同那楊小哥一樣,只當他買些大眾食物,賺些餬口錢,可如今一看這趨勢,生意可超過了他原本預估的,心中又佩服林忘有些能耐。

畢竟是煲仔,提前都準備好差不多了,再加工也不費勁,雖然林忘忙到現在,可也不算太累,兼之他心中盤算著盈利,樂還來不及了。

「總算歇歇了,你們稍等,我去弄點吃食,咱們填飽肚子。」

林忘起身走進廚房,四狗子上躥下跳跟了進去,然後嘻嘻哈哈地說:「林小哥,那個折籮能給我們吃嘛?」

林忘一愣,沒立時反應過來,順著四狗子的手指才明白他說的是客人們剩下的菜,收拾桌子本就是三水和四狗子負責,客人們吃得再幹淨,也不可能一點都不剩,倆人就將剩下的煲仔倒在一個大盆裡,林忘起先沒在意,以為他們是要一氣扔了的,沒想到倆人是饞了,這折籮是留著自己吃的。

林忘看了眼混合在一起,一點也勾不起人食慾的剩菜,即便那裡面真有剩下的魚肉,他也是不會吃的,他卻不可能阻止四狗子他們吃:「你們若想吃就吃吧。」

四狗子歡呼一聲,捧著那盆混合了各種煲仔的剩菜就出去了,眾人一看,就知林忘讓他們吃,一個個高興地動了起來,爭著去廚房拿筷子。之前他們雖在林忘這吃的比養濟院好,但到底只是最一般的食物,糰子、炊餅、醬菜一類的,偶爾有個炒青菜,或是裡面點些肉腥,但那畢竟是少數,和這種以肉為主做出來的菜不一樣。

幾人圍在桌邊,舉著筷子一起往大盆裡伸,撈著裡面剩下的魚啊肉啊,哪怕撈到一塊魚尾巴,都美的不行,舉著筷子給其他人炫耀,若是撈到雞塊,更是惹得另外幾人眼紅。陳升不言不語,這會卻也不例外,想他在牢獄裡呆了五年,出來後又靠乞討為生,別說是葷腥了,就是一般食物都吃不著,吃到的大多是酸餿食物,這會看見這麼一鍋混了魚、肉、菜的東西擺在眼前,眼珠子都紅了。

林忘見狀心中是高興的,他們這樣就滿足的話,那麼以後更是省了他不少飯錢,或是以後再準備幾個大盆,再有客人剩下的,便分門別類倒在一起,省得這樣混合了,味道都變奇怪了。


40李沐

林忘因一個人的關係,店裡主要就是煲仔,其他的菜色也少,頭兩天生意還不錯,之後就有些淡了,畢竟煲仔成本高,價格自然也不便宜,也不是誰都能來天天吃,林忘慢慢幹得熟練了,摸索出一些投機取巧的竅門,於是又推出了幾道新的菜色,並且之前做出的涼皮也上了菜牌。

原本林忘管涼皮就叫涼皮,可陳升說這樣名字不美,略微改一改最好。林忘的腦子研究些菜色還行,讓他起名可費勁,又不知怎麼想起了在虞城酒樓吃過的山海羹,那名字好聽,就是單聽名字不知道菜到底是什麼,林忘以為這起名都這樣,於是鑽進了死胡同,也想起個飄飄渺渺的名字。

這種問題,吳大他們更幫不上忙,只能眼巴巴看著,陳升見林忘取了幾個不知所謂的名字,於是又說:「簡單就好,不如就叫雪白涼粉。」

陳升不知何為「皮」,也不知為何林忘叫這個「涼皮」,於是自動改成「涼粉」,在他以為,林忘的涼皮只不過是薄一點,和外面賣的成塊狀涼粉屬同一種。

林忘搖了搖頭:「就叫雪白涼皮吧,我這做法和涼粉的不同,不能混淆。」

這就屬於烹飪問題了,陳升聽他這麼說,也不多問,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林忘把涼皮的菜牌掛在最前面,來店裡的客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掌櫃的推薦菜色,一問價錢,還不貴,便都要了一份嘗嘗。

客人們起先也以為和外面的涼粉差不多,結果一吃,發現還真不一樣,口感有些特殊,尤其裡面蜂窩狀的東西,因吸足了調料汁水,咬在嘴裡一併迸發出來,最是入味。

「小二,涼皮裡的這個是什麼?」其中一桌的客人招來了吳大,指著碗裡問。

吳大看了一眼,卻是不知道,他尷尬地咧咧嘴角:「我去幫您問問掌櫃的。」

說完就疾步往廚房走,向林忘問剛才的問題。

林忘快速翻動下炒勺,然後回答:「告訴他這是麵筋。」

吳大聽了剛要走,林忘又叫住他:「等等,他若問你何為麵筋,你就告他取面裡最觔斗部分製作而成。」

吳大點點頭,他見林忘沒別的說了,就回到了大堂,他如實告訴了那位客人,果然如林忘猜測那樣,那客人緊接著又問:「你去問問你們掌櫃的,何為麵筋?」

吳大聽了,咧嘴一笑:「我們掌櫃的說了,這是取面裡最觔斗部分製作而成的。」

那人聞言,又夾了一塊吃進嘴裡,點點頭,嗯了一聲:「果然觔斗,小二,單獨來份麵筋。」

其實涼皮裡的麵筋本是輔助,但因眾人覺得這口感新鮮,便更愛吃這個,不少人單獨要麵筋泡著調料吃,林忘見狀,又把麵筋加入涮菜的種類裡,每日做的更多了些。

林忘的店子不算大,跑堂的卻有四人,也不見忙不過來,倒是有幾次三水被客人叫住問話,他磕磕巴巴,更加說不出話來,整個臉憋的通紅,好在最後都是別人替他解圍。因此事,三水始終愁眉苦臉,連吃飯的時候都蔫蔫的,每次對上林忘的時候,一副小心謹慎的模樣,比之從前更加拘謹。

林忘明白三水是怕自己責怪他,後來也就不讓他出去了,只在廚房幫忙,涼皮製作工藝簡單,不過是切一切,拌一拌,再裝盤,林忘便都交給他。

這日,像往常一樣,店裡生意不好不壞,該上桌的菜都上完了,林忘坐在大堂休息,這時,打外面進來一個年輕少年,因林忘店裡特色是煲仔,先吃後涮,一個人的話總會剩下,所以來林忘店裡的大都三五成群。

那人剛一進來,吳大臉色微變,先是給栓虎使了個眼色,然後又看了林忘一眼,表情慾言又止,林忘猜不出他想說什麼,只猜是那客人的關係,於是下意識地打量起那人,那年輕少年模樣俊秀,乍一看竟有些眼熟,可林忘一時又想不起來。

少年見林忘看著他,也不惱,反而露出一個燦爛笑容,接著,他就被吳大帶到了靠門的一張桌子。

因那人還沒有點菜,所以林忘不急著進廚房,仍坐在凳上偷偷看著對方,少年看了會菜牌,說:「來個黃魚豆腐煲,雪白涼皮,煮花生,再兩角珍露酒。」

吳大聽他點這麼多,還以為一會還有別人來,林忘見他點了菜,這就起身回了廚房,那人聲音大,還不等吳大進來報菜,他就已經吩咐三水準備涼皮和煮花生,他自己則已經動手做起了黃魚豆腐。

不一會,吳大進了廚房,將那人點的菜念了一遍,然後他偷偷看了眼外面,見那人正吃著酒,於是小聲說:「林小哥,那人是顧二爺的人,咱還是周到一點。」

林忘張嘴啊了一聲,吳大壓根不知林忘曾跟顧二爺有過交集,以為他是礙於顧二爺的名聲有些怕了,連忙安慰道:「沒關係沒關係,他那種大人物,是不會來咱們小店找事的,八成真是為了吃飯。」

林忘卻是因吳大的話而想起了那人是誰,在店舖開業之前,林忘去拿幌子,回來的路上就遇上了顧二爺,當時顧二爺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給他送錢的那個面癱,另一個就是這個少年,本來就像吳大說的,那少年憑白無故不會生事,應就是來吃飯,可那次,他們三人卻是跟著林忘回的店,這讓他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吳大所說的周到,意思是讓林忘注意一些,菜裡不要掉進去什麼髒東西,份量也足一些,林忘心中想著事,吳大的話他左耳進右耳出,給別人怎麼做的,給這少年仍舊怎麼做。

就像吳大以為一會還有人來和少年匯合一樣,林忘也是這麼認為,可當菜上來後,少年兀自吃了起來,慢慢的,倒給桌子的食物吃了個七七八八。

「小二,加湯,再來份白菘,來份蘑菇,聽說你這裡麵筋好吃,也再來一份。」少年招了招手,竟又點了起來。

少年身材纖細,真看不出飯量這麼大。

吳大知他是顧二爺的人,不敢馬虎,麻利地替他加湯,而蔬菜都是切好的,栓虎直接給端了出去,吳大剛要走,少年又說:「讓你們掌櫃再做份蘑菇燉雞煲,來份涼皮。」

吳大聞言,眼睛瞪得老大,看了看桌子,再看看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少年頓了下,看了眼吳大呆傻的模樣,這才笑著說:「這份帶走。」

吳大吐了一口氣,可心中又有些為難,他們店賣的煲仔,連湯帶水,比不得炒菜,不好外帶,所以開業以來,也沒人說要帶走,店裡也沒準備過食匣一類的東西。吳大心中雖為難,卻沒說出來,而是回廚房跟林忘商量。

林忘聞言跟吳大想的一樣,這裡不比現代,有餐盒或是塑料袋一類的,他也不是不捨得讓對方直接將砂鍋端走,可總歸不方便,於是他問:「別的飯店都是如何給客人外帶食物?」

吳大雖沒去過酒店飯館,但也見別人拎過:「都是用食匣,不過一般的食匣怕是裝不下砂鍋。」

林忘聽他這麼說,倒是不擔心了:「你速速去街上買幾個食匣來,也怪我,之前沒想到有人要外帶,你儘量賣大一些深一些的,如若還沒有,也不要緊,大不了裝在兩個湯碗裡。」

吳大點頭,去陳升那裡支了錢,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林忘在廚房做小雞蘑菇,熟了後就擱小火爐上慢慢煲著,三水也早將涼皮準備好了,他一直在廚房,自然也聽見吳大說的話,所以做的這份格外用心,調料給的也比平常的多。

過了約一刻鐘,吳大拎著幾個食匣跑了回來,氣喘吁吁地說:「這種比一般的大點...呼呼...我看...我看差不多,一共用了...」

林忘邊聽他說,邊接過食匣,先用布由裡到外擦了一遍,然後湊到砂鍋旁比了比,吳大說這是專門盛湯水的食匣,已經比一般的大點,但仍舊放不下砂鍋,林忘便像剛才說的那樣,將砂鍋裡食物分別盛進兩個湯盆裡,最上一層放的是涼皮。

幾人將食物裝好,剛好少年也吃完了,他雖飯量大,但剛才的煲仔已經吃了不少,再點的涮菜剩了多半,因吳大出去買食匣,四狗子出來跟著幫忙,他一直偷偷看著那桌上的剩菜。

林忘見吳大是跑著來回的,現在還喘著大氣,於是親自將食匣拎了出去,

那少年結完飯錢,見林忘把食匣送出來,又沖他燦爛一笑,並挑拇指稱讚:「掌櫃的,手藝果然不錯。」

林忘見他這樣,便知他真的只是單純來吃飯,也如平常一樣,謙虛了幾句,就將食匣遞了出去。

食匣裡面裝著湯盆,沉甸甸的,林忘拿的時候使雙手捧著,十分小心,這少年卻單手接了,就好像提著包袱皮,也不注意,但那食匣穩穩當當地,不見有絲毫傾斜。

少年一走,四狗子搶先去收拾桌子,他端著砂鍋,笑眯眯地回到廚房,然後跟三水小聲說:「這人點的多,除了還能賣的菜,鍋子裡也剩了不少。」

三水也高興,從四狗子手裡接過砂鍋,專門倒進盛放剩餘魚煲的盆子裡,林忘嫌將所有剩菜混合倒在一起有點噁心,就是他不吃,光看吳大他們吃都看不下去,於是特意給他們準備了幾個盆子,按煲仔種類不同,分別倒進不同的盆裡。


41顧二爺

少年提著食匣溜溜躂達,來到了蓮花街,一徑走到靠前的一家,剛要扣門,那門扉吱呀一聲自己開了,從裡面出來的人和少年打了照面,見是他,門裡那人立馬點頭哈腰道:「李爺,您可回來了,二爺讓我尋您兩遍了。」

那人見少年提著食匣,伸手欲接,卻讓少年躲過了,他動作雖快,可食匣還是穩穩當當地:「行了,我知道了。」

倆人一前一後上了樓,來到二樓會賓的屋子,只見顧二爺坐在主位,地上躺著一個被捆綁著的人,鼻青臉腫,不住哀嚎,而隔壁的屋子,還隱隱傳來嗚嗚哭聲。

顧二爺如今下巴又生滿了胡茬,見了少年,冷哼一聲:「李沐,不過是讓你去給死了的兄弟遺孀送些錢,你是跑哪快活去了?」

少年拍了拍食匣:「回來的時候肚子餓了,去吃了個飯。」

「你倒是不委屈自己!」

少年看了眼地上的人,然後問:「我以為得宜哥兒叫你來是想你了,哪好來這麼早打攪你好事?到底是怎麼了?」

「得宜哥兒被人騙去遊湖,叫人欺負了一番。」

「誰這麼大的膽子,不知道得宜哥兒是顧二爺的人?」李沐嘴角似笑非笑。

顧二爺聞言皺起了眉,隔壁的哭聲更大,他擺了擺手:「不過是跟我示威,新搬來虞城的秦家公子眼紅咱海上的生意,欲走我這裡的關係,讓我給拒絕了。」

「他膽子可真肥,我記得那秦公子的岳丈是致仕盤州太守,雖說致仕了,但昔日關係仍還在吧?」

顧二爺不屑道:「說什麼致仕,實際上是罷退,哪還有什麼昔日關係?」

李沐知道自己老大是故意說這些話,為了是讓底下這人將話給他背後的主人帶去,他見說的差不多了,於是揮了揮手:「行了,這人也教訓了,給他扔出去吧,老大你還沒吃飯吧?我特意給你帶了飯回來。」

顧二爺點了點頭,旁邊就有人過來拉起地上的人,這些人下手沒輕重,或是故意動作粗魯,被捆著的那人發出痛苦哀嚎,一路被拖了下樓。

那人被拖下去後,李沐笑眯眯地將食匣放在自己老大跟前,親自動手將裡面的吃食拿出來。

那顧二爺一看放在第一層的涼皮,楞了一下,轉而又看向了李沐,挑著一邊的眉毛。

李沐不緊不慢道:「都說火樹街上新開的那家飯館很有特色,正好今個路過,老大,那美人手藝真不錯,你快嘗嘗。」

顧二爺聞言先是皺起了眉,然後低頭看著桌上的菜色,表情又有點複雜,還沒吃了,光是問著那濃郁的蘑菇香味,就引人食指大動。

顧二爺看了會,然後動手從湯盆裡夾起一塊雞肉放到嘴裡,這雞肉燉得極嫩,又混合一種蘑菇的鮮味和醬汁的香味,讓人根本停不了口。

李沐坐在一旁看他吃,嘴上還滔滔不絕道:「老大你也聽過他家是先涮後吃,這煲仔吃完再加高湯涮菜,佐以小料,簡直美味啊,真不知他是怎麼想出來的。」

那顧二爺吃的快,不一會就風捲殘云,將所有的食物都吃了,雖始終一句話都沒說,但面上的表情卻已經舒展開來,跟剛才很不一樣。

想不到他手藝這麼好,晚上得空,倒是可以去他店裡坐一坐,顧二爺摸著下巴看著面前的空碟。

......

「那顧二爺,本名顧子青,靠海上生意發的家,是虞城一大富商,不過也少不了他姐姐的幫襯,他姐姐夫家正是步軍指揮使沈步帥,那可是握有兵權的大官。」吳大咬著筷子,說著話,滿臉崇拜憧憬。

林忘之前雖猜到那顧二爺不簡單,可他到底是什麼人卻不清楚,今天林忘見吳大連顧二爺身邊的人都認識,於是藉機向他打探一二。

吳大聽林忘問,為免日後他得罪人,於是將知道的統統說了出來。

林忘卻有些狐疑:「吳大,你知道這麼多?」

吳大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四狗子卻敲了敲桌子看向林忘:「林小哥,你是外地來的,可能不知道,這顧二爺在虞城可有名了,這些事別說是大哥了,就是我都知道。」

陳升在旁邊點了點頭:「我雖然是外地來的,又一直被關在牢獄裡,但這幾年在裡面也聽過顧二爺的事,一些得罪他的人,被他整進大牢,一通折磨,死了,正好安個病死的名頭,沒死,即便能出去也得脫一層皮。」

林忘聞言冷汗涔涔,他之前不知道顧二爺是何樣的人,還收了他一百兩銀子,這會聽了他們的話,難免有些心虛。

幾人沒想到剛在背後議論完人家,晚上就見到了本尊。

那會是店裡正忙的時候,林忘在廚房炒菜,根本沒空往外瞅,忽然吳大緊張兮兮地進來,湊到林忘跟前,抬頭看著他:「顧二爺來了。」

林忘耳邊是呼呼的火聲,再加上吳大聲音小,他一時沒聽見,也沒看見他緊張的表情,專心盯著炒勺,大聲問:「你說什麼?」

吳大將食匣放在身前的桌上,終於讓林忘看過來,於是他再次說:「外面,顧二爺來了,來還食匣。」

這次林忘聽見了,他整個人楞了下,一開始還沒什麼,後來腦海裡想起陳升的話,心中越發地七上八下:「光是還食匣?」

「點了菜要了酒。」吳大搖頭,又將顧子青點的菜報了一遍。

林忘想了想,說:「沒事,就當他是一般客人,該如何如何。」

吳大點點頭,就又出去了。

林忘心不在焉地炒著菜,他甚至窩囊地想,一會那顧二爺吃完飯若是不給錢,他也不找他要。這話要是讓顧子青聽到,非得氣樂了不行。

不一會,顧子青點的菜就都上齊了,這時也沒人再來店裡,林忘便沒活了,可他又不想出去,於是端了個板凳坐在灶台旁。三水一直在廚房,他是更不可能出去,現下坐在了林忘旁邊,他看出了林忘緊張,也知是因為外面的顧二爺,但他不知其中的事,只以為是中午的時候,陳升他們的話嚇到了外地來的林忘,有心安慰幾句,奈何嘴巴笨,一張口反而說不出來話了。

林忘扭過臉看了看三水,擠了個笑容:「沒事,我不是怕他。」

又過了一會,外面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林忘一聽就知是吳大的,他以為又來了客人,心想正好,忙起來就不用瞎想了。

吳大陰著臉進來,耷拉在身側的兩隻手攥成拳頭,他看著林忘,頓了下才說:「顧二爺說要見一見咱們店的廚子。」

三水吃了一驚,一下子站了起來:「他他他他...」

顧子青到底是富商,身後又有背景,這樣的人難免跋扈了點,吳大擔心林忘得罪顧二爺,或是顧二爺看上林忘,當然,人家顧二爺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別人倒沒往這上想,誰讓吳大對林忘有好感,難免多擔心一點,從小吃苦挨餓,看遍世態炎涼,在吳大眼裡,沒有人比林忘要好。

林忘此時也說不出自己的心情,不是害怕,就是覺得外面那人是個麻煩,不想以後再牽扯,可既然人家已經點名,自己又不好不去,他點了點頭,這就往外走,在經過吳大身邊時,聽他嚴肅地囑咐一句:「小心點。」

因吳大那句話,林忘反而樂了出來,不就是出去見個客人,任他身份再大,大不了就是在旁謹慎地賠小心,若對方故意找茬,林忘就是躲著也能被人揪出來,吳大那口氣說的像是他要上刀山一樣。

所以顧子青一抬頭,就看見林忘嘴角噙著笑,慢慢走過來。林忘剛才一直挨著灶台,臉頰被火烤得紅撲撲的,再配上那打趣的笑容,整個人顯得十分討喜,林忘又是正衝著顧子青走來,好像是在跟他微笑一樣,不過下一刻,林忘微微歪了歪頭沖裡面說了句什麼,再次轉回來時,面上又恢復如常,也不是不笑,而是顧子青在商場上看過太多的規規矩矩的微笑。

一開始,顧子青見林忘衝自己露出笑容,雖有些驚豔,但心中又生出一點失望,正如林忘的出身像根刺紮在他心裡,好像林忘隨便沖人微笑的舉動代表他輕浮一樣,但在曉得那笑容不是衝著自己,心中又難掩失望,同時還有一股酸意冒了出來。

就在顧子青心思百轉千回的時候,林忘已經來到了他的桌邊,規規矩矩作揖:「顧二爺,有何吩咐?」

林忘想吧,若自己再裝作不知道他是誰,怕刺激對方的虛榮心,惹他不快,是以一上來就叫出了他,但口氣表情恭謹到好像兩人是第一次見面。

顧子青努了努桌面,明知故問道:「這些都是你做的?」

林忘點了點頭:「正是小可做的,若有不周的地方還請見諒。」

「做的很不錯了,難得你的手藝合我胃口。」

「多謝顧二爺謬讚。」

倆人一問一答,不過三句,顧子青見林忘這樣渾身拘謹,心中不免有些沒意思,明明剛才還有一副好胃口,現如今忽然不怎麼想吃了。

兩人相對無言有一會,顧子青揮了揮手,沒說話,但那意思是讓林忘下去吧,林忘如釋重負,一下子失了戒備,肩膀鬆了下來,輕輕吐了口氣,顧子青耳目極聰,將那一聲聽的真真的,頓時又好氣又好笑,蹙著眉故意看著林忘。

林忘察覺自己失態,頗為尷尬,露出一個緊繃繃的討好笑容,道一聲「您慢用」,然後就扭臉回廚房了。

顧子青也失了吃飯的興致,喊一聲「結賬」,也不等陳升報價錢,也不等吳大過來,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咚的一聲扔在桌上,快步走了。

等他真的走遠,不說吳大他們,就是店裡其他客人都鬆了口氣,四狗子重新鑽了出來,喜滋滋地收拾桌子,因顧子青沒吃完,剩了不少,吳大則拿著那塊碎銀給陳升,迫不及待地讓他用天平稱一稱。

稱完後,吳大歡歡喜喜地跑到廚房跟林忘說:「那顧二爺給的碎銀有一錢重,多給了不少。」

這點小便宜林忘也不在意,或者說對上顧二爺,他寧願自己吃點虧,也不願意佔便宜。


42被人惦記了

林忘的店舖算是步上正軌,不說整個虞城皆知,至少在這附近頗有些名氣,每日也能賺上二三百錢,再加上他夜裡賣醒酒飲的,這些日子下來,已攢了幾貫錢。

自那日顧二爺走後,便再也沒見過他,林忘想他就是心血來潮嘗嘗鮮,嘗完了發現不過如此,也就不來了,不是林忘妄自菲薄,而是對方身份擺在那了,什麼美食沒吃過?斷不可能嘗了他的煲仔就奉為人間美味了。

顧子青一開始去林忘店裡,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食物雖好,但不是吸引他來的根本,可是再見後發現林忘態度拘謹生疏,又讓顧子青失望了,原本想將這徹底丟開的,可回去後,又時不時地想起林忘,再吃自家食物,總覺得有些不對味,林忘做的飯菜,不是吃過以後驚為天人那種,而是慢慢回味,總能在不經意的時候想起那個味道,有點上癮,總想讓人再嘗一嘗,或是見一見那人。

林忘原本以為顧子青不會再來了,可過了十來天,那人又出現了,且從那以後隔三差五地來,有時點煲仔吃,有時只讓林忘炒倆小菜下酒。一開始吳大他們還有些戰戰兢兢,畢竟他們年齡小,顧子青那人渾身氣勢十足,往那一坐就是不說話,也讓人十分拘謹,但接觸了幾日發現他並不為難人,連話都不多,真的就是來吃飯,有時跟林忘打了照面,也只是點點頭,頂多互相問個好,慢慢的,眾人便真的給他當成了一般的客人,也沒之前那麼拘謹了。

叫林忘更在意的是另一個隔三差五來吃飯的中年小哥,林忘賣的煲仔,價格不算低,一個人若要吃飽,不算酒,怎麼也得四五十錢,快趕上一個苦力一天的工錢了,能來他店裡吃的,大都是中等的人家,而這個中年小哥穿著普通,面目有些滄桑,且渾身透著一股小氣勁兒,怎麼看怎麼不像中等水平的人家,但就是這樣一個人,隔三差五就來,每每來都點一鍋煲仔,一個涼菜,再來二角酒,且這人十分能言善道,林忘若是不在廚房在大堂裡,那人就拉著林忘說話,嘴上生花,誇讚著林忘模樣俊,手藝好,為人勤快,一來二去倒也有些熟了,知道這人姓金,靠著祖遺田地,收些租課為活。

林忘聽到這裡,心中又生疑惑,記得吳大說過,本朝賦稅多,普通人當地主的話,並不是想的這麼輕鬆,除非是管戶或吏戶,這兩種能免除許多賦稅,才能真的只靠田租地租就過得逍遙快活,若只是一般小有薄產的,也能衣食無憂,卻非像金哥兒這樣,隔三差五就好酒好菜出來吃一頓。

不過本來這些就不關林忘的事,他也不愛打聽人家隱私,金哥兒拉他說話,他就在旁陪著聽著,偶爾搭個一兩句,也算能瞭解下周圍的市井八卦。

但是慢慢的,那金哥兒跟林忘打聽起他夫家來,不免叫人心生戒備。

「不知小哥家當家去何處了,這多天來竟一次沒見過。」

林忘垂下眼瞼:「他去外地會客去了,應該是快回來了。」

那金哥兒聞言,心中也有些狐疑,這林小哥自己一人撐起飯店,店中那幾個一打聽就知道是住養濟院的,也不是林忘家的下人,按說真就是男子出門遠行,也該給家裡留些下人,不能夠只留下小哥一個人,坊間也有傳聞說林忘實是被大戶人家趕出來的妾,但就算真如此,也該再找戶人家,不該這麼大膽自己開店。

原來這金哥兒真是靠地租過活,這點沒騙林忘,但那些錢生活有餘,像他這樣花卻是不夠,而是有個外地來的商人,路過林忘店裡,看上了林忘,差人一打聽,知道林忘是一個人,只是沒人知道他家男人是死了還是出門了還是怎麼的,於是那商人就央求有過來往的金哥兒幫他探探虛實,欲通個情款,這金哥兒吃酒的花銷,都是那商人給的。

「你家男人也真大膽,竟敢給這麼嬌滴滴的小哥一人放在家裡,林小哥你可要小心附近的地痞無賴,小心叫他們欺負了去。」

林忘先是被那句「嬌滴滴」的詞給雷了一下,然後壓下滿身雞皮疙瘩,淡淡地道了聲謝,林忘有點跟他聊不下去了,恰巧這時店裡來了客人,林忘藉著由頭就回廚房了。

又過了幾日,一天晚上,林忘店舖已經關門了,正準備要去夜市擺攤,這金哥兒狼狽來到了他店裡,滿臉淚痕,頭髮都扯散了,哭了一陣,才說自己跟家裡的男人吵了起來,被對方踹了幾腳並給他趕了出來,他在虞城沒有親朋好友,出來的時候又急,沒帶錢,想在林忘這借住幾天,等家裡男人消了氣,他再回去。

林忘聽了心中十分為難,他本就一個人生活,處處謹慎小心,甚至連將房子租出去都不敢,更何況收留一個只能算相識的人,但金哥兒哭的悽慘,甚至跪倒在地上,看著十分可憐,讓林忘到嘴邊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轉念又想這金哥兒是小哥,年紀也不小,若真有什麼歹念,自己拼起來也不是打不過對方,不過就是住幾晚,給他找間房子就是了。又說了,古代不比現代,就是生人趕路夜晚投宿,一般人家也多是收留的。

吳大卻有些不讚同,可反對的話他又不知如何說,就像林忘想的那樣,金哥兒到底是個小哥,也不可能是對林忘有什麼非分之心。

猶豫了一會,林忘只得同意,但因他還要出去擺攤賣醒酒飲,不可能給金哥兒一個人留在店裡,林忘也想了,若是這金哥兒又找什麼藉口要留下,便能肯定他八成是貪錢財,林忘也不管對方可憐不可憐,連住都不讓對方住了。

金哥兒倒也識趣,再說他本來就是別有目的,主動說自己一人留下不好,跟著他們一起去夜市。

等到從夜市回來,已經丑時了,金哥兒很慇勤地幫林忘把車子推進去,吳大臨走之前囑咐他要小心。

林忘回身關了門,用大鐵鎖將門從裡面鎖上,他想若是金哥兒是偷東西,他也跑不出去,在鎖門的時候,林忘有偷偷觀察金哥兒,見他神色如常,心中倒是略微放心。而且又說了,金哥兒若真是想偷東西,他這樣未免太顯眼,等東窗事發了,他第一個跑不了,小老百姓視牢獄為地獄一般,怕還來不及了,以金哥兒家的條件,犯不著這樣。

將鑰匙貼身放在衣服裡,倆人依次上樓,林忘給他帶到一個空房間,說:「金哥兒,你住這間房吧,等會我去給你拿床被縟。」

那金哥兒嘆了口氣,說:「我又哪好再勞煩小哥給我收拾房間,不如就在小哥房間裡打個地鋪,夜間也好說個閒話。」

林忘這會又戒備起來,本讓他住進來就已經有些後悔了,更何況是讓他跟自己睡一屋,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金哥兒,我晚上睡覺輕,聽不得一點動靜,房間有人我更是睡不著,再說不就是鋪床被縟,也不麻煩,你就不要客氣了,安安心心睡床上吧。」

金哥兒面上一尷尬,原來他是打著和林忘套近乎的心思,再加上夜深人靜說些私密的話,好勾得林忘春心蕩漾,他想林忘許久不沾男人,心中應也是想的,等到兩人更熟一些,他再把那商人的事說出來,到時林忘必定肯的。

不過林忘這種話都說出來了,金哥兒也不好強求,他當林忘是戒心重,再過一倆日在提同屋睡的事。

林忘給他鋪了被縟,然後就回屋了,他將房門細心鎖好,躺在床上,手指一下下摸著放在床上防身用的棍子,他明明身體極睏乏,卻因戒備著金哥兒而始終睡不著,心中生出股怨氣來,恨不得金哥兒明天就走。

金哥兒在林忘家住了幾日,白日時還能跟吳大他們幫幫忙,且說他能言善道,給客人們哄的高興,每日賺的倒比之前多了些,這讓吳大他們心中高興,也沒以前這麼防著他了。

金哥兒又提了幾次和林忘同屋睡,都讓林忘用一個藉口打發了,他苦於林忘嚴絲合縫無處著手,心中有些著急。

後來金哥兒實在沒辦法,又惦記著那商人承諾給他的好處,就怕拖時間久了,對方走了,於是也不非得等兩人同屋睡時說話了,等吳大他們走了後,林忘把店門鎖好,金哥兒就跟他聊了起來。

「林小哥,我這幾日煩悶的厲害,實在想這個人跟我說說話。」

林忘強打起精神,也不好直接拒絕,想先聽他說幾句,過個一刻鐘就以乏困為由結束談話。

金哥兒以為這樣事情就成了一半,眼睛亮了起來,一開口便說起了自家男人,林忘聽他說這個,真以為他因和男人吵架而心生鬱悶,便給了一耳朵聽著。

可金哥兒說著說著,竟吹捧起了他家男人的「床上功夫」,林忘聽到這,整個盹都醒了,半垂著腦袋,搭在身側的手攥成拳,指甲不停地掛蹭著掌心,聽他接下來還要說什麼。

金哥兒抬眼瞄了下林忘,見他忽然不說話,又是低著頭,看不見表情,只當他害羞了,且喜林忘不反駁,於是加把勁說的更是露骨,就為勾他欲心。

「嘗過了那滋味,便再也放不下,尤其是夜裡一個人,心癢難耐好難捱,我家男人出門的時候,我便找些東西來取樂,小哥你一個人,又正是青春,便像那久旱的土地,也需要甘雨來滋潤。」

林忘聽他說到這,氣得渾身都抖了,此時已斷定金哥兒不安好心,到底是什麼意思,他一時卻猜不透,但已經不敢留他了。

林忘猛地站起身,倆人推車回店後就順便撿了最近的位置坐,林忘離著那手推車近,車上一直放著防身的棒子,林忘攥在手裡,道:「咱們小門小戶,怕招待不開您,金哥兒你還是趕緊回家吧,莫叫你家男人等急了,你夜間若是性起,我家可沒有玩具供你撒火。」

金哥兒一看林忘的表情,心中咯噔一聲,再聽林忘說的話,一時又臊的慌,張了張嘴想辯解幾句,可看著林忘手裡的棒子又膽顫,愣了片刻,低著頭灰溜溜往門口走,林忘剛才已經鎖上了門,這會咬著牙又把門開開,金哥兒剛走出門外,林忘就狠狠地關上了門,在這夜間,發出極大的一聲響聲。

林忘攥著棒子,來回來去走了幾圈,生氣是其次,主要是膈應,他急衝沖地上了三樓,來到金哥兒曾睡過的房間,一把把被縟都拽了下來,拽完後又嫌手髒,直接踢出了屋外,想著明天送給吳大他們。


43派人盯著金哥兒

轉天,吳大他們來店裡,沒見到金哥兒,一個個還有些奇怪,但轉念一想,以為金哥兒自己回家了,四狗子隨口問了句:「金哥兒呢?回家啦?」

林忘本來就煩躁,揣測金哥兒的目的,一宿沒睡好,聽四狗子提金哥兒,心中頓時生出一股火,堵在胸間,於是沒好氣地哼道:「別提他,昨晚我給那狗日的趕走了。」

幾人都沒見過林忘發這麼大脾氣,即便是上次林忘在羊女後巷跟人吵架,也是一副氣定神閒遊刃有餘的模樣,眾人一時間嚇了一跳,吳大最先反應過來,知道肯定是金哥兒做了什麼,才惹林忘生氣,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偷東西,因林忘說的是「昨晚趕走」,他怕倆人起爭執,林忘吃虧,於是緊張道:「林小哥,你沒事吧?」

林忘敷衍地擺擺手:「我沒事。」

吳大緊接著又問:「店裡沒丟東西吧?你是怎麼發現的?」

幾個孩子聽吳大這麼說,多少也反應過來,以為是金哥兒手腳不乾淨偷偷摸摸,一個個義憤填膺,還不知道具體發生什麼時候,就已經跟著罵了起來。

林忘聞言先是一愣,過了會才明白吳大的意思,可金哥兒根本不是手腳不乾淨,林忘琢磨一晚也沒琢磨出來對方到底什麼意思,他氣呼呼地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他這樣一說,眾人都懵了,也不罵了,紛紛問:「昨晚到底怎麼了?他做了什麼?」

這種事若是一般小哥肯定羞於開口,就當吃個啞巴虧埋在心裡自己鬱悶,可林忘並不甘願,再加上他覺得這事處處透著蹊蹺,還想著托吳大他們找人盯一盯金哥兒,於是也沒隱瞞,便將昨晚發生的事大體說了遍,至於金哥兒說的那些露骨話,他卻沒學,只一語帶過。

幾人聽了林忘的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吳大咬牙切齒:「這個老豬狗,果然沒安好心。」

「你們說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若是公子,我還知道他不懷好意,可偏偏他是個小哥,也不可能對我做什麼,我不等他說完,就給他趕走了。」

幾個孩子結結巴巴,他們畢竟混在社會上多年,心中其實隱約猜出了些眉頭,只是不好意思跟林忘講,還是陳升見林忘潔身自好,便開口解釋:「他是小哥,做不來的事,但有人能做,金哥兒八成是受人所托,特意來勾引你,待你也有意的時候,再來從中牽線。」

陳升打以前就是不會說話,他說完後,幾個孩子臉更紅了,也不好意思看林忘,嘴裡嘟嘟囔囔呢喃著什麼。林忘經他一提醒,也琢磨過味兒來,心中又氣又恨。

「吳大,你也認識不少人,幫我找幾個人盯著金哥兒,看他最近都和誰接觸,他既然能常來店裡花銷,那他背後的人定然有些資本,我這裡有些錢,你拿去給那些兄弟花花。」林忘沉吟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弔錢遞過去。

吳大黑著一張臉,咬牙切齒:「就是你不說,我也會找人教訓他一頓,看以後他還敢幹這種沒臉的勾當!」

林忘搖頭:「先不要動他,萬一煩他辦事的人有些身份呢?」

吳大吞不下這口氣,梗著脖子還要爭辯:「我也不光明正大地教訓他,等找個晚上,用麻袋套住他,給他一頓胖揍,揍得他家男人見了都認不出他。」

栓虎幾人聽了連連點頭,嘴上附和著,眼中是躍躍欲試。

林忘還是搖頭:「我這裡剛拒絕他,他就挨了打,傻子都知道是我幹的,先不要輕舉妄動,免得惹上麻煩,過一陣子吧,等他把這事忘了,再教訓他一頓,他這樣的為人,平時肯定也幹過這種下三濫的事,恨他的人定不會只我一個,讓他到時都不知道因哪樁事被打,還是先找人盯著他,我也得知道是誰指使他的,免得日後防不勝防。」

吳大聽他說的在理,只能不甘不願地點頭稱是,說會找一些人盯著金哥兒,吳大也知那些無所事事的混混沒錢支喚不動,遂這次倒沒拒絕林忘給的錢。

話分兩頭,八寶街月牙河旁顧府,顧子青正坐在書房中看著賬本,過了一會,門外響起了一連串咚咚咚敲門聲,顧子青一聽那聲音,就知道是誰。

「老大,你找我?」李沐一徑走進屋。

顧子青在書房看賬本的時候是不用人伺候的,所以屋中只他一人。顧子青擱下手中賬本,等李沐站定,說:「你去幫我查個人,那人叫金哥兒,應是住在火樹街附近。」

李沐聞言挑了挑眉,心中對「火樹街」這幾個字有些敏感,便故意打趣道:「老大,又是你新看上的小哥兒?」

顧子青早習慣了他的口沒遮攔,也不理他的茬,接著說:「你查查他有沒有奇怪的舉動,或是最近和什麼人接觸。」

以顧子青的閱歷,連林忘都瞧出了金哥兒不對勁,他不可能發現不了,只是那金哥兒是隔三差五去林忘店,顧子青也是隔三差五去,倆人不是每次都是遇上,只碰上過一兩次,但就是這一兩次,已經讓顧子青有些懷疑金哥兒了。

李沐想反正也從老大那裡問不出什麼,不如先查著那人,等查到些什麼,到時他就能知道個大概了。

所以當幾天後,李沐查到這金哥兒有一陣常去林忘的店子,便知道這事還是跟那個小哥有關。

「那金哥兒哪是住在火樹街附近,分明是住在地浦街,離火樹街有些距離了。」

顧子青一聽,眉毛擰得更緊,他都不用等李沐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就已經肯定這金哥兒去林忘店裡是有目的的,他嗯了一聲,示意李沐繼續往下說。

李沐故意慢吞吞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老大你一開始跟我說火樹街附近,我便讓人在那周圍找個叫金哥兒的人,找到兩個叫『金哥兒』的,但跟你給的條件不符,多耽誤了幾天,才在地浦街找到一個年齡樣貌都符合的金哥兒。」

顧子青已經不耐煩了,他瞪了一眼李沐:「說重點。」

李沐沒心沒肺地笑了一聲:「說來也奇怪,我發現有幾個混混也盯著這金哥兒,我就抓來問了問,原來是養濟院一個叫吳大的人托他們盯著那人,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李沐只去過林忘店一次,不記得吳大是誰,顧子青去過好幾次,倒是記得幾個孩子中最大的那個就是叫吳大,那些混混不可能憑白做好人,吳大住在養濟院,也不可能有錢支使得動他們,既然如此,那肯定是有人托吳大出面,找人盯著金哥兒,而吳大這樣的孩子,身邊人際也單純,想來想去只有林忘一人會托吳大辦事,這樣一來,更能肯定那金哥兒跟林忘中間應有些什麼,想到這裡,顧子青不自覺已經將一顆心提了起來。

「那金哥兒最近接觸的人不外乎就周圍鄰里,只有一點有些不尋常,永嘉縣來的王姓商人去他家裡找過他四五次,那金哥兒不過是靠祖上田地過活,也沒有什麼營生買賣,這倆人斷不該這麼頻繁往來。還有一點,金哥兒男人好賭,現下欠了一屁股債,他卻一點也不著急,還四處揚言正做筆買賣,等這買賣成了,會有一大筆錢。」

顧子青陰沉著臉怒極反笑,聽到這裡,他再猜不出是怎麼一回事,那他真就是傻子了。不止顧子青猜到了,李沐也早猜到了。

李沐賊兮兮地笑了幾聲:「我讓人故意到林忘店裡提金哥兒的名字,那店裡的小二聽了後一個個都沒好臉色,給那金哥兒罵了個臭,老大,他們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麼不痛快的事,我估摸著是鬧僵了。哎,都說金哥兒這樣的人,一般人家不該與之來往,這話果然不假,這種人平日又閒,又有心計路數,走街串巷,稍有不正氣的,就得被拐騙了。」

李沐沒把話說的太直白,畢竟自家老大可能是看上了那個叫林忘的小哥,不過顧子青也聽明白他的意思了,若是林忘和金哥兒倆人之間真有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那林忘只會遮遮掩掩,巴不得沒人知道他和金哥兒有來往,更不會找人盯著金哥兒,那只能是金哥兒惹惱了林忘,後者也正查著這件事了。

顧子青嘴角勾起了笑,打心中覺得痛快,可開口的聲音,卻是冷冷的:「金哥兒男人欠的債是哪家的?」

「還能是哪家?當然是『銀源』。」

「那倒好辦,你再派人盯著金哥兒家男人,看他欠債可否還上了,若沒有,你去跟賴老三把他的賭債背過來,也不必急著催他,再過幾天,等利滾的差不多了,一口氣給我解決,讓他在虞城生活不下去,我可不想讓他記恨上林忘。至於那王姓商人,你去提點一下他。」

「知道了,交給我吧。」


44媒人說媒

「林小哥,林小哥。」一大早,吳大就一臉興奮地衝進了店裡。

林忘正在廚房準備著菜,聽見他喊,停了手裡的動作,等著他進來。

吳大跑到廚房門口,臉上掛著大笑:「林小哥,告訴你件事讓你開心下。」

「什麼事?」

「金哥兒家昨天讓人給砸了個稀巴爛。」

林忘心中咯噔一聲,以為是吳大找人做的,想著興許會惹上禍,他哪裡高興得起來,反而陰沉了臉,問:「是你找人做的?」

吳大連連搖頭,趕忙說:「林小哥你說等過一陣子的,我哪會找人現在就做?而且他家是大白天被人砸的,打得雪片似的,金哥兒和他男人躲在一邊,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旁人更是不敢管。」

林忘聽吳大這麼說,就知這事與他無關,鬆口氣的同時心中也跟著竊喜起來,以為是金哥兒家別的仇人找上門來,忙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吳大一臉興奮,眼睛亮晶晶的:「那金哥兒家男人好賭,欠了一屁股債,被要債的逼上了門,催了幾次還還不上錢,那債主這才找人砸了他家,出一口氣。」

林忘雖說心中恨著金哥兒,可仍免不了奇怪:「即便真是欠債,也沒有說把房子砸了的,這種事就真沒有人去管?」

「你當他家欠的是誰的錢?他男人可是欠了顧二爺的錢,即便是給他家砸了,誰人敢管?就是報到官府,也是金哥兒一家不是。」

林忘聽吳大猛地提起顧二爺,心中湧現一股怪異的感覺,他低著頭,想這怪異到底從何而來。

吳大見林忘這樣,並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開心,於是小心翼翼地問:「林小哥,你怎麼了?」

「吳大,我問你,你說那顧二爺是靠海上生意發的家,那他是否也開賭坊?」

吳大搖了搖頭:「不曾開賭坊,除開一些家庭開設賭局的,咱們城北大大小小賭坊都只屬於兩個勢力,一是賴三爺,另一個是徐二爺。」

林忘不自覺地攥了攥手,他想既然顧二爺不曾開設賭坊,那金哥兒家男人又是如何欠的他錢?再說了,金哥兒家小門小戶的,他男人欠賭債也不可能太多,以顧二爺身份,斷不會將這種事鬧大,林忘雖接觸顧子青不多,但隱隱覺得他不是個喜歡將事情鬧到明面上的人。{如意書屋,文字版最快更新 www.rybook.net}

想到這裡,林忘有些七上八下,總覺得顧子青最近來他店裡的時候,那態度有些微妙,林忘正待再細琢磨琢磨,正好被四狗子借收拾菜蔬的問題給打了過去,之後又忙起了別的,便將這件事暫時丟開。

到中午的時候,顧子青又來了,吳大知他「無意間」教訓了金哥兒一家,而不自覺地對他心生好感,
黑道農民
滿臉堆著笑伺候在一旁。

林忘知顧子青來了,有心觀察他,便時不時偷偷向他方向看去,也不知顧子青是太機警還是什麼,有幾次倆人正巧對上了視線,林忘有些尷尬,裝模作樣看著大堂裡的客人,顧子青卻昂著下巴大咧咧地看著他。

林忘觀察了一會,心中嘆口氣,已經有八成肯定顧子青教訓金哥兒是故意為之,且是為了他。這顧子青這些日來店裡吃飯,林忘也曾留意過他,見他面上平淡,也看不出喜怒,真就是來吃飯,可今天他的表情很是不同,看著林忘一直別有深意地笑著,面上隱隱露出得意。

顧子青吃完飯,像平時一樣扔了錢就離開,只不過這次臨走之前,他還特意看了眼林忘,林忘正巧也看向他,不過很快別過了眼,顧子青哈哈大笑了幾聲,邁大步走了。

林忘見他真的走了,坐在凳子上長吐了一口氣,也不知顧子青到底是什麼意思,若說他看上自己了吧,林忘又覺得自己有點往臉上貼金了。

林忘對顧子青找人砸金哥兒家一事,本就是七八成猜測,也不是十成十,再說就算知道顧子青特意是為了他,林忘也不知該如何感謝,索性裝回傻,就把那事丟開了。後來聽吳大說,金哥兒一家為還賭債,將虞城的房子賣了,搬回鄉下去住。

隔了幾天,在那日晚上,林忘和吳大他們收拾著店裡,擦擦桌子拖拖地,將用了一天的廚房規整下,這時,見門外走進一個年約四十的小哥,身穿紫色衣裳,頭髮梳得油亮,髮髻上戴著一朵黃花,面紅頰赤,見人就笑。

林忘不知來者是何人,還以為是來吃飯的客人,當下就要問,吳大卻猛地變了臉色,急往外邁了幾步,大喝道:「你來幹什麼?走錯地方了。」

林忘狐疑地看著吳大:「你認識他?」

那人瞪了一眼吳大,說:「去去,又不是來找你,再說,誰認識這種野小子?」

吳大漲紅了臉,堵在門口,還說:「你走錯地方了。」

那人剛才並沒有真生氣,這會卻已經板了臉色:「我又不是找你?我有事要和這小哥說。」

林忘這會是真摸不清怎麼回事,看吳大那樣,好像認識這人,可看來人的態度,又全然不認識吳大,林忘站在吳大身後,也給他使不了眼色,剛問出來的話,吳大也沒功夫回答,林忘便看看了周圍其他的人。

陳升咳了一聲,小聲說:「這是媒人。」

轟的一聲,林忘覺得自己被雷劈了一下,這會用怪異地眼神看著門口那人。

門外的媒人這會是真動怒了,他狠狠推了下吳大,那媒人有一膀子力氣,這
御劍仙歌
一推,真給吳大推開了,栓虎他們見狀一個個衝上來擋著那人,瞪著眼睛看著他。

媒人冷哼一聲:「你們好大的膽子,我來說媒,還是第一次遇見連話都不讓說就趕出來的,到底是何意?」

林忘不知道,但其餘人看這媒人穿衣打扮就知道他是「紫衣媒人」,媒人中檔次最高的一種,請這種人來說媒,價格自然不便宜。

是以媒人話一出口,幾人只能乾瞪眼,不敢在說什麼,只有吳大還兀自道:「你走錯地方了。」

「走沒走錯地方用你說?這裡可是林忘林小哥的店?」

這會雖然是晚上了,可火樹街人來人往仍熱鬧,這麼一吵,不少人都看了過來,也都認出被擋在外面的是媒人。

林忘不想被人看熱鬧,於是說:「是我,還請哥兒進來說話吧。」

媒人這才露出笑容,又瞪了眼吳大,抬頭挺胸走了進來。

倆人坐在桌邊,其他人都站在一旁,林忘問:「不知您有何事?」

那媒人此刻臉頰還紅撲撲的,待離近了才知道他剛剛喝了酒,那媒人以手扇了搧風,說:「走了大半天,還沒進門,就讓人堵住了,說了這半天話,口好渴。」

林忘扭頭:「四狗子,給這哥兒上杯茶。」

四狗子先看了眼吳大,然後不甘不願地去廚房倒茶。

那媒人可能是真渴了,將茶一飲而盡,然後他臉上立馬掛上了明媚的笑容:「小哥脾氣真是溫柔,模樣又好,又有本事,也該說道親事了。」

林忘有點尷尬,這情形有點像他上輩子相親,還不如相親了,這會只等林忘點頭,就能直接「結婚」了,林忘的笑容有點僵在臉上,可他至少也得知道是誰托媒人來說的媒:「不知是哪位公子托您來的?」

那媒人還是第一次見這麼不知害臊的小哥,而且這周圍還有許多「外人」,當下一愣,又說:「這裡人多嘴雜,不如咱們進房裡說,無論如何也全了面子。」

林忘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他也是不想讓別人參合進來,便點頭:「那好,哥兒隨我上樓去房間吧。」

吳大也知這算比較私密的事了,不好阻攔,可他擔心林忘被人搶走,急躁地看著正欲上樓的倆人,雙眼恨不得給那媒人的後背瞪出窟窿來。

二人來到林忘房間,那媒人先是打量了一遍,然後又誇道:「怪不得小哥叫那位爺看上了呢,這一邊打理著店舖一邊還將屋子收拾得這麼利索,真是個勤快的人。」

「哥兒,到底是誰托你來的?」

那媒人呵呵呵笑了起來:「小哥好福氣,托我來牽線的正是顧二爺,這虞城有誰不知顧二爺的名聲?真真是家資巨萬,產業廣延,為人又最是豪爽...」

林忘聽媒人誇著顧子青,險些笑出來,這媒人嘴裡說的這人,和林忘從別人那裡聽來的完全兩個樣,真是嘴上生花,死的都讓他說成活的。

「而且顧二爺至今也未娶親,小哥進了他家,那後院還不全聽小哥的?即便日後二爺娶了正室,那寵愛也越不過你去。」

林忘聽到這,腦子懵了一下,然後急忙打斷媒人的話,瞪著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說等他日後娶了正室...顧二爺托你來...是讓我當妾?」

這回換媒人不可思議看著林忘了,媒人聽林忘的口氣,只當他不甘心當妾,嘴角忍不住露出個嘲諷的笑容:「小哥這話說的,當妾怎麼了?那可是顧二爺的妾,一應吃穿用戴還不都比過小門小戶的正室?小哥還不滿足?我要是有這麼大的小哥兒,別說是當顧二爺的妾,就是去他家當個下人也樂意。」

林忘怒極反笑,他本就無心依靠別人,雖今生對女人無望了,但他也想著先賺錢,等生活無憂了,要是有看對眼的人就湊合一起過著,沒有的話也就算,不強求。沒想到這才一開始,就有人要納他為妾,林忘只覺得有些可笑,心中發狠想果然不能當好人,若是當初沒救顧子青,倆人也不會有交集,雖說那樣的話也沒有一百兩「創業基金」,但他也能穩紮穩打,不至於現在不上不下,拒絕顧子青,怕是徹底得罪了他。

媒人見林忘臉色幾度變換,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剛要口,被林忘一口打斷:「當顧二爺的妾,我是萬萬沒這個福氣的。」

媒人完全沒想到有人會拒絕顧二爺,楞了一下,然後很快反應過來,聲音有點拔高:「林小哥,剛才我說的時候,也不見你惱,是直到我說道後面當妾,你才變了臉色,莫不是你還想當正室?」

林忘聽他說出這樣的話,忍不住搖了搖頭,很冷靜地說:「小可我粗鄙無知,又是嫁過人的,連在顧二爺身邊當下人都不敢想,更何況是你口中的正室,真是折煞了我。如今承顧二爺錯愛,我自知配不上顧二爺,還請哥兒替我回了顧二爺的好意,小可我在這祝他早日找一個門當戶對又知心體貼的人。」

媒人被他一番話說得竟無法反駁,再看林忘堅定的表情,也知今天說不成了,心中氣這謝媒錢泡湯了,臉色頓時黑的如鍋底一樣,林忘也知其中門道,從懷裡摸出些錢塞到媒人手中:「勞煩哥兒跑這一趟。」

那媒人原本根本看不上這點錢,可一想這一趟可不就是白跑嗎?索性擱在籃子裡就是菜,便將這錢收進了懷裡,也不再說話,耷拉著臉走了。

林忘跟在他後面同他一起下樓,吳大他們坐在大堂裡安靜極了,等林忘和媒人下來,都留心倆人臉色,他們見媒人臉色陰沉,都知這親事沒談成,吳大鬆了口氣,總算露出了一點笑模樣。

等媒人走後,吳大下意識開口:「林小哥,是誰來說親?」

陳升露出不讚同的表情看著吳大,栓虎也扯了扯吳大的衣角,吳大問出後才覺得自己失言,有些尷尬,可心裡著實想知道是誰。

林忘擺了擺手:「反正沒成,不問也罷。」

吳大果真沒再問,當著林忘的面他們沒說什麼,可回養濟院後,幾個孩子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只是無一人想會是那顧二爺。


45乞巧節

「他真是這麼說的?」顧子極力板著臉,目光有些陰沉。

媒人點了點頭:「可不是嗎?說什麼配不上,沒福氣,還不是聽說是當妾以後才開口拒絕的,那個小哥,心大著了。」

林忘給媒人錢,本就是想讓他在顧子青跟前說點好聽的,沒想到這媒人受了吳大的氣,再加上那錢也太少,仍舊添油加醋地說林忘的不是,林忘要知道會這樣,一准後悔給他錢。

「他請的小二也忒沒規矩,老身還沒進門,就攔著我不讓進,也不知是為什麼。」媒人雖說不知為什麼,其實已經隱隱編排林忘和那小二有些貓膩。

顧子青面露不豫,狠狠瞪了眼媒人,媒人嚇了一跳,立馬噤聲,低著頭不說話。

屋中除了顧子青和媒人,還有李沐和那個面癱的男人,因料想不到林忘會拒絕,所以顧子青也沒讓他倆離開,這會難免覺得有些覺得失了面子,冷著臉不說話。

面癱男人尷尬地將視線瞥向另一邊,也不知說什麼安慰,只能站著一動不動,讓別人當自己不存在。

李沐則看了一眼媒人,上來打圓場道:「行了行了,我還不知道你們嗎?八成沒在林忘那得到好處,故意說些這樣的話。」

媒人聽了後想反駁,可一看顧子青陰沉的表情,什麼話都吞了回去。

「行了,你下去吧。」顧子青嗓音微冷,也不看他。

媒人聞言,迫不及待出去了,他一走,顧子青又不說話了,半垂眼瞼,不知想些什麼。

李沐走上前,故作輕鬆說:「老大,那小哥這種反應,你應該高興啊。」

顧子青冷笑一聲:「他拒絕了我,我反而該高興?」

「你想啊,虞城誰人不知顧二爺的本事?家有巨產,又和當朝沈步帥是親戚,一般的小哥要知自己被顧二爺看上,怕是樂的鼻涕都冒泡了。」

顧子青被他最後一句話逗樂了,表情有些放鬆。

「那個小哥既然拒絕,那就證明他不是衝著老大你的身份去的,當然要高興這小哥不同於一般人。」

「行了行了,我看你比媒人還能說,說的天花亂墜,你說你當初何必上山當強盜,你要一早去當媒人,保證賺得盆滿缽滿。」

李沐撇著嘴,翻了翻眼睛。

顧子青的右手噠噠叩著桌面,他不緊不慢地說:「也許是欲擒故縱呢!」

一直未說話的面癱男人終於開了口:「我上次去送錢,他一副開心的模樣,看著不像是那種脫俗的人,沒準真是欲擒故縱。」

顧子青聽他這麼說,心裡比剛剛得知林忘拒絕自己還要堵心,他不希望林忘是個這麼有心機的人。

李沐無奈地看了眼面癱男,若不是倆人離著遠,他都恨不得過去踹一腳:「無論是哪樣,老大你先疏遠一下他再說。」

「就是不為他,也是該離開一陣子了,這次去『佔城國』,我也同船去。」

底下倆人聞言大吃一驚:「老大,那佔城混亂,你不要跟著去了。」

顧子青搖頭:「佔城國亂,那是因為食物稀少,又聽說他們那大旱了幾個月,鬧了嚴重的饑荒,是以搶匪越來越多,但換句話說,食物價格必定跟著水漲船高,他們國的犀角每次只賣這麼一點,那犀角在咱們這是稀罕玩意,這次去,定找他多換一些。」

於是三人又商討了一個月後出海的細節,倒把林忘的事丟開了。

林忘自打拒絕了顧二爺,心中一直提心吊膽,就怕惹了對方,再使手段對付自己,可一連等了十來天,風平浪靜,無任何事情發生,林忘的心漸漸回到了肚子裡,他想對方是那種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再說也不是多喜歡自己,自己又是個小人物,顧子青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這麼一想,倒覺得他胸襟豁達,不是斤斤計較的男人。

又過了些日子,天氣總算沒那麼熱了,街上的小孩紛紛嚷著「秋來秋來」,伴隨著童聲,瓜果梨棗也多了起來,核桃般大小的甜棗紅彤彤,買來不吃當擺設,瞧著都喜人。

轉眼七月七,正是乞巧節,原來在這個世界,也有牛郎織女的傳說,但乞巧節的意義,和現代的「中國式情人節」很不同,這一日,主要還是人們「乞願」。

到了這日,全城兒童子女,無論貧富,皆穿新衣,便是如吳大他們這種在養濟院過活的孩子,沒有新衣穿,也都將之前的衣服洗的乾乾淨淨。

街上多了賣各色「巧果」的,不過是些小巧面點,在林忘眼裡,吳大他們都是孩子,於是這日也給他們買了些巧果,幾個孩子都沒吃過,轉眼就吞了個乾淨,沾了滿嘴的芝麻。

待到晚上的時候,一般人家會擺上時令瓜果,對著朗朗星空乞巧,小哥求花容月貌、心靈手巧,或是求有一段美好姻緣,長輩則替孩子乞巧聰明機靈。

林忘本著入鄉隨俗,也擺了些瓜果,他雙手合十拜了拜,心中祈求身體健康、財源廣進,求完後又想今個兒是七夕,想來牛郎織女應該不管這個,可他又不是真的小哥,也不想要花容月貌,也不想要心靈手巧,美好姻緣更談不上,他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接受這個世界的設定,反正女人無望,甚至心中生出日後大不了自己過一輩子的想法。

四狗子見他拜完,忙湊上去問:「林小哥,你乞的什麼?」

栓虎擺了擺手:「一準是花容月貌,小哥兒們都愛乞這個。」

四狗子賊兮兮地笑著,他年齡最小,平時說話最沒遮沒攔:「我猜林小哥是乞姻緣,找到一段好姻緣,比什麼都強。」

吳大因想起了上次媒人的事,微微有些失神,林忘懶得聽他說些,指了指廚房,道:「本來看你們愛吃巧果,天黑的時候,我又出去買了一包,四狗子你這麼多話,看來是不想吃了,三水,去把巧果拿來,你們幾人分,沒有四狗子的。」

四狗子知道林忘並不是真的生氣,立馬換上了乖巧的表情,甜膩膩地叫了幾聲「林小哥」,他又怕巧果真被其他人分了,等三水拿出來時,一個勁地扒頭看,臉上表情急的不行。

吳大這會反應過來四狗子剛說的話,抬腳踢了下他屁股,幸災樂禍道:「林小哥給你買巧果,你還拿他取樂,就不該給你吃。」

四狗子眼巴巴地看著其他人嘎吱嘎吱吃著巧果,一個勁地吞口水,再看向林忘時,露出了小狗般可憐兮兮的表情,林忘撲哧一聲樂了,努了努下巴:「吃去吧,下次看你還拿不拿我取樂。」

四狗子一步躥了過去,一把抓起了巧果塞進嘴裡,烏了烏突地說「不拿了不拿了。」


46月餅

話說過了乞巧節,還有一個多月就要到中秋了,這會要是擱在現代,賣月餅的早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可在這個世界,還沒有中秋吃月餅一說,林忘看見了商機,這兩日歘空的時候,跑了趟木器店,定做了幾個月餅模子,又跑去找鐵匠,給他廚房安了個爐子,最後又去定做了幾個禮盒匣子。

模子最省事,第一個出來了,然後是爐子也搭了起來,因快到中秋節,不少人家送禮都定做匣子,所以那匣子倒是晚了幾天。

有了前兩樣,林忘就開始做起了月餅。對林忘來說月餅的工藝不算複雜,但其中有兩樣比較考究火候。

第一件就是熬製轉化糖漿,先將糖和水按比例倒進鍋裡,為防止糖水變涼後結晶,又加了點白醋,大火煮到開,充分攪溶,然後撤柴火改小火,再熬上一個半時辰,深棕色的轉化糖漿就做好了。林忘白天要在廚房炒菜,晚上還要去夜市,除了睡覺的時間,根本沒有功夫,熬糖漿的時候,林忘是找了個白天,特意讓三水放下其他的活,專心給他盯著鍋子。

第二件則是製餡料,五仁餡的還算簡單,但他總不能只做一個餡的月餅,然後又做了豆沙餡和棗泥餡,之後就是用面皮包餡料,包完後在麵粉堆裡打個滾,抖掉多餘麵粉,就放進模具裡一壓一推,出來的月餅就成了規整的圓形,上面帶著精緻的紋路,因還是白色的生坯,紋路上繪製的是什麼並不顯眼。

之後就是放入爐子裡烤制,中途刷了層蛋液,等最後出來時,色澤金黃,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月餅就烤製成功了,這時再看月餅上的紋路,已清楚地看見是個玉兔的形狀,圓滾滾的身子,憨態可掬。

兔子紋的是五仁餡的,桂花紋的是豆沙餡的,如意紋的是棗泥餡的,林忘真是佩服制模子的師傅,這麼一個小小的東西,那紋路雕刻的細緻,且樣子十分傳神,和現代用機器做出來的模子根本不一樣。

既然做出來就要擺出來賣,林忘將月餅的菜牌放在了第一個,一開始,人們以為這月餅不過是跟炊餅一樣算做主食,只不過被林忘冠上個「月」名,只當他是噱頭,但畢竟中秋將近,人們自然也想應景地嘗嘗鮮,等林忘拿出來一看,還真不是炊餅那種「餅」,色澤橙黃,小巧可愛,花紋精緻,再一嘗,餡料細膩就不必說,連外面那層餅皮都十分酥軟香甜,一時間,把林忘首次製作的一爐子月餅都賣光了。

於是他又加點做了新的一爐,並將月餅裝進匣子裡,包裝得精美,推出禮盒版,這月餅口味新鮮,又有寓意,不必說不少人買了準備送親朋好友,連林忘準備的那十來個匣子都用光了。

原本林忘的月餅也只是在火樹街附近流行起來,也合該他發這筆財,一次,有位文生來他店裡嘗了個月餅,那文生並不是本地人,吃著月餅就想起了往年中秋閤家團圓,不覺竟留下了眼淚,開口道:「舉頭望明月,低頭聞餅香。看見這月餅,就想起我爹良,啊嗚...還有我的幼弟。」

林忘當時就在旁邊,聽了後身子一個踉蹌,嘴角狠狠地抽了抽,一時無語。不想那文生無心的一句話,倒讓周圍的人都記住了,一傳十十傳百,不少人聽了這句話,慕名前來要嘗嘗月餅,嘗完後讚不絕口,林忘的月餅名聲更大,連一些吃慣美食的官宦人家都來買林忘的月餅。

後來那文生又一次來林忘店裡吃飯,林忘為表對他的感謝,便裝了盒月餅送與他,那文生也因自己隨口一句話被人流傳而頗自豪,當下大筆一揮,將那兩句話寫在了紙上,要說他的字還是真好看,筆走龍蛇,墨采飛動,寫成後跟件藝術品似的。林忘把握住宣傳機會,當即找人將兩幅字裱了起來,掛在了店中的牆上。

沒做月餅之前,林忘的一天就排得滿滿的,現在還要做月餅,也只能擠一擠夜裡的時間和早上的時間,這一陣子忙下來,眾人都瘦了一圈,林忘累並快樂著,畢竟是賺了錢,吳大他們也吃到了月餅,更加賣力跟著幹活。

要說這個世界的人,尤其是商人,還是比較會把握商機的,只幾日,他們見林忘賣月餅賺了錢,便都紛紛有樣學樣,各大飯店、糕點鋪子都推出了月餅,只是他們不知做法,只能試著做,做出來的月餅雖然也挺好吃,但和之前賣的帶餡的糕點沒什麼太大區別,不如林忘做的真正月餅口感新鮮。不過一些鋪子到底是賣糕點出身,不像林忘,光是做三種餡料就已經是極限了,他們的口感比不上林忘,但口味種類卻比林忘的多,像是芝麻餡、鹽酥餡、水果餡、火腿餡等等,反正從模子裡出來帶著花紋就叫月餅。

林忘開的是個小小食館,人手有限,也談不上壟斷,被其他鋪子分去些生意他也不放在心上,反正他每日只能做出那麼多,都賣了就行,也不管別的鋪子是不是因為月餅也賺了一筆。

林忘的這具身體,之前畢竟養尊處優了幾年,體力不是太好,這幾日忙的,他已經有些吃不消了。因一直是三水在廚房幫林忘,林忘看他有些天分,便將做月餅的方法教給他,三水除了不會和面,包餡卻已經有模有樣了。

林忘並不擔心教會了三水後幾個孩子會離開他,自己去賺錢,首先,月餅名聲是從他店裡賣出去的,饒是出了這麼多大店開始賣月餅,林忘每日做出的也都能售罄,再有,幾個孩子若想單獨干,也需要本錢不是嗎,最後一點,林忘也想看看他們幾人的反應。林忘將手藝教給三水,這件事來店裡的客人都知道,三水他們是養濟院出身,這事稍微一打聽也能知道,林忘猜測應有別的店家見機拉攏三水教給他們制月餅的法子,也想看看三水幾人會怎麼做。

過了幾日,三水猶猶豫豫來找林忘,他說話本就結巴,再一吞吞吐吐,林忘聽了好半天,也沒聽他說出幾個字。

「林林林林...小哥,前前...前天...有有有有人找上上上上我...」

林忘真心替他累的慌,但知道三水有話對他說,便耐著性子等著。

「他他他他...他們要...要要要給我...我我我我錢...」

三水說到這,林忘其實已經隱隱猜到他後面想說什麼,但卻沒有插話,仍舊等著。

「要要要要要...我我我我...將月餅餅餅餅餅...做做做做月餅的法...法法法子教教教教給他他他他他...們,我我我拒絕了。大大大大大哥當時也也也在,給他們們趕趕跑了。」也是三水急著表態,他越是著急,越磕巴,說起話來比平時還要費勁。

三水仰著臉,一副等待誇獎的表情,又有點惴惴不安,怕林忘不信。

林忘見他這樣,笑了笑,摸了摸他頭頂道:「好孩子。」

能抵住一次誘惑不算什麼,幾個孩子這次若能一直心向著林忘,林忘日後也會將他們當成左膀右臂。

金風颯爽,丹桂飄香,中秋節那天果然熱鬧,富家公子登樓賞月,文人書生吟詩作對,各大酒樓燈火通明,琴瑟鏗鏘,酌酒高歌,恣意享樂。

中秋過後,日日還有人來林忘店裡買月餅吃,且並不是個別一兩個,每日都要做上兩三爐,人們並不將月餅只當中秋時吃的,慢慢的竟已習慣這是一種糕點,來林忘店裡吃煲仔的,多數都在吃之前要上兩三個,又要林忘將月餅切成小塊盛在盤子裡端上來。

林忘起先並不明白怎麼會這樣,若是他的話,只能將月餅當成點心,在飯前反而吃不下,還是陳升見多識廣,告訴他:「在城裡,大戶人家吃飯之前都是先上果子拼盤的,你這裡賣煲仔,之前也沒有,這些人現下可能就將月餅當成果子拼盤。」

林忘點點頭,心中半信半疑,反正是賺錢,他也沒深究,月餅倒是一直賣下去了。

過完中秋,日子一晃,又到了九九重陽,因九為陽數,日月相同,自古民間認為這是凶日,這日家家戶戶插茱萸避邪,飲菊花酒驅禍,登高避災以消陽九之厄。

林忘對重陽的概念並不深,也沒將此節放在心上,只是隨大流地插了茱萸,買了盆菊花擺在櫃檯上,又多進了一種菊花酒。


47、有人來鬧事

  日月梭飛,轉眼進入十月,天氣轉涼,林忘給陳升和吳大他們添置了一身棉衣和新的被縟,林忘雖不給他們工錢,但隔三差五也掏些錢出來補助他們,幾人對林忘感激不盡。
  因林忘店裡是賣煲仔,先吃後涮,小火爐始終溫著,便是吃上個把時辰也仍是暖暖呼呼的,別的飯店,尤其是小型的飯店,一到冬天生意難免有所下滑,反觀林忘的鋪子倒比之前更紅火些。
  孟冬寒氣至,陰風凜冽刺骨,林忘店裡因同時點著好幾個火爐,一進門倒是暖氣撲面。
  這日午飯時間,店中客人正多,忽見一滿面風霜的高大男人進了店,也是吳大忙的暈頭轉向,還不及看清來人,先笑臉歡迎道:「這位客人,裡面請,剛好騰出一張桌子。」
  待吳大說完,一抬頭,才看清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已經好幾個月沒看見的顧二爺,因是猝不及防,吳大嚇了一跳,但他好歹在林忘店裡當了幾個月的小二,應變能力早不同於最初,吳大緊接著掛起燦爛的笑,將顧子青迎了進去。
  顧子青此時又蓄上鬍子,冷暖溫差一激,讓他臉有些紅,他坐下後先是解了披風,然後抬眼瞄著吳大,也不說話。
  吳大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本就有些畏懼顧子青,這樣被他一個勁盯著,吳大只能乾巴巴地垂首立在一旁,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心中叫苦,面上還要強裝鎮定等著對方吩咐,不敢像是對待其他客人那樣開口催促。
  顧子青可沒忘林忘當初拒絕了他,他倒不是記仇,只是拿不準林忘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闊別了幾月再來,他自然是想看看林忘的反應,又說,他顧二爺來使媒人提親,這件事林忘給周圍人說或是不說,也有不同說法。林忘若是以此沸沸揚揚地見人就講,那他也不過如此,當初拒絕多半是欲擒故縱的把戲,林忘若真就是單純拒絕,那他一個小哥,這種事也必然不會聲張,所以顧子青一來,先是看吳大的反應。
  顧子青到底經商多年,對面的人臉上是什麼神情,皆瞞不住他,顧子青瞧吳大有些緊張,有些茫然,有些無措,卻沒有別的異樣神情,便已斷定林忘定是沒將是他遣的媒人這事說出去,心中又是喜林忘不是花花腸子的人,又有點惱他竟然是真的不想成為自己的人。
  過了一會,顧子青說:「溫兩角珍露酒,來碟醬豬蹄,再來鍋小雞蘑菇煲。」
  顧子青看著菜牌,想起之前聽別人說的林忘這裡的月餅,又道:「再來份月餅。」
  吳大聽他沒別的吩咐了,應了一聲就趕忙下去了。
  來到廚房,吳大沖林忘說:「林小哥,那顧二爺又來了。」
  林忘聽後整個人頓住了,這已經有幾個月沒有顧子青的消息,林忘以為對方因提親的事再也不來了,便將跟他有關的事拋在了腦後,可是過了些鬆快的日子,如今顧子青又猛地出現,林忘第一反應是怕他報復,心中七上八下。
  吳大不知道這些事,還在小聲地自言自語:「還以為那位爺不愛吃咱們這的飯了,沒想到又來了,林小哥,這次可要好好表現。」
  在吳大心裡,顧子青這人是要討好不能得罪的,且最好能得他青睞。
  因他的話,林忘回了神,下意識地往廚房裡面縮了縮,明知對方在外面看不見,但衝著門口的那面身子總是有些發毛,林忘抱著不和他打照面的想法,麻利的做了他要的食物,希望他早點吃完早點走。
  醬豬蹄、月餅和珍露酒先給顧子青上了桌,他一人自斟自飲吃了起來,酒吃的快,小雞蘑菇煲還沒上桌,他又要了兩角酒。
  過了會,店中客人要的食物總算都上齊了,林忘坐在廚房休息,他心中想著顧子青的事,又想出去瞧瞧他現在是什麼表情,也好有個底,又怕面對他,很是糾結。
  忽然,聽前麵店裡鬧了起來,那一嗓子,嚇得林忘差點從板凳上跳起來,清清楚楚聽見有人喊了句:「鍋裡有蟑螂!」
  林忘腦袋嗡地一聲就大了,因條件所限,這廚房肯定會有蟑螂,林忘每日做菜總是十分小心,之前準備的半成品,都會用蓋子仔細地蓋起來,但是百密裡還有一疏,誰都不能保證百分之百不會有蟑螂進去,所以林忘第一反應真就是自己的失誤。
  外面有一桌客人,坐著四五個人,快要吃完了,在鍋裡撈出一隻蟑螂,其中一人正用筷子捏著,破口大罵:「你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鍋裡吃出了蟑螂,想害死我們啊?」
  他旁邊的另一個人撐著桌面做乾嘔狀,因他們的嚷嚷,店中其他人早停了筷子,如今再看這幾人幹嘔,更是覺得噁心。
  「什麼蟑螂?都快吃完了才發現?我看分明是你們攜帶進來的,想訛錢。」吳大雖然扯著脖子,但他到底也有點心虛,只能大聲嚷嚷。
  這種訛錢手法有些老套,並不是沒這個可能,因吳大的話,店中其他人又看向了鬧事的幾人。
  「放屁,吃一頓飯能有多錢?老子有的是錢!」另一人狠狠地瞪著吳大,猛地拍桌子上一塊小碎銀子。
  另外一人幫腔道:「你們掌櫃的呢?快讓他出來,今天這事沒完!」
  林忘聽了不得不從廚房出來,他挺直背,目不斜視,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我是掌櫃的,出什麼事了?」
  「什麼事?在你鍋裡吃出蟑螂了,你說怎麼辦?」
  林忘打量了幾眼惹事的幾人,不答反問:「你們說怎麼辦?」
  林忘其實不怕他們訛錢,他怕因此事壞了自家招牌,所以他現在直接問對方想要怎麼解決,如果對方開口要錢,那麼周圍人定會也猜疑他們是訛錢來的,林忘在藉機說些讓他們下套的話,這樣一來對他店口碑的影響也會降低些。
  誰知那人怪笑了一聲,道:「你以為我們要訛錢?告訴你,老子有錢,不要你錢,我要你跟我們道歉,並把這蟑螂吃了!」
  「你放屁!」吳大最先急了,他往前一擠,擠進林忘和那人中間,眼中冒著火星,惡狠狠地瞪著對方,馬上就要動手。
  因那人的話,栓虎他們也都圍了過來,同仇敵愾地看著對方,雙方都是四五個人,正僵持的,店中其他的客人見此情景,不由得後退些,有的膽小的更是趁機出了門,但又想看熱鬧,便堵在門口,這樣一來,林忘店的外面又聚了些人。
  林忘聽那人並不是要錢,先是一驚,之後聽他要自己吃了蟑螂,火氣蹭地冒到了嗓子眼,還好他還有些理智讓他阻止這事鬧大,林忘也知,今天的事解決好了日後便沒什麼,解決不好,他店舖八成開不下去了。
  想到這裡,林忘到冷靜下來了,他將手搭在吳大的肩膀上,使勁地捏著,將他往回拽。
  從這件事剛鬧起來時,顧子青就坐在一旁看著,也不往前湊,也沒有其他動作,他心中會陰暗地想,若這事鬧大了,林忘解決不了,日後鋪子開不下去了,那他會不會來找自己?顧子青又是對林忘這個人很感興趣,所以也想看看林忘會怎麼解決此事,只不過在聽他對方要林忘把蟑螂吃下去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捏斷了筷子,豁然站起來,一張臉鐵青。
  吳大因肩膀上的疼痛,也有些回神,知道不能將事情鬧大,只能將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任林忘將他拉了回去。
  林忘不說話,而是上上下下仔細打量這幾人,這幾人要的好酒好菜,店裡什麼貴要什麼,光是酒錢就已經幾百文了,還不算要的煲仔、醬肉、蔬菜、大蝦等,所以林忘一開始幾乎是篤定他們是訛錢的,只不過他們現在雖然不要錢,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惡毒勁兒,林忘不說看人多準確吧,但總覺得這幾人不像是太富裕了人,渾身上下根本沒那股子氣質,就是他店裡現在隨便一個客人,都不是這樣的。
  「你們要不是訛錢,便是來鬧事的,是誰雇你們來的?」林忘死死瞪著為首那人,他這麼猜,其實是想到了顧子青,偏著這麼巧今天顧子青來他店裡,偏著又出了這麼個事。
  要說那幾個人,還真是來鬧事的,不過並不是顧子青找來的,而是在火樹街附近另一個酒店老闆找來了。林忘店舖生意紅火,是其他人想也沒想到的,不過林忘的鋪子小,其他的酒店飯店也沒放在心上,只是因中秋月餅一事,更多人注意到林忘的鋪子了,其中就有這麼幾家飯店學林忘也賣煲仔,也是先吃後涮,但味道總是差林忘這麼一截,這其中就有這麼一家動了壞心思,想給林忘打壓黃了,自己再開一家林忘這樣的店舖,裝修好點,規模大點,那還不大把大把的賺錢?之所以拖到現在才行事,也是因為之前一直打聽林忘背後是否有什麼背景,免得得罪人,如今打聽清楚了,這才下的手。
  來惹事的幾人其實也不過就是社會上的混混,那老闆不可能找自己的手下來吧?若是事情鬧大了,順藤摸瓜便能找上他。林忘店舖的吃食並不是太便宜,那老闆還挺細心,給這幾人找了身符合的衣服,但就是穿上這些衣服,也掩蓋不住他們身上的流氓氣質。再加上這些混混天生小氣,因那背後老闆說今日的飯錢他掏,所以幾個混混就可著貴的來,這一桌子酒菜,快超過一兩了,這價錢,在林忘這種小鋪子裡,真算的上不低的一桌了,是以這點也讓林忘懷疑。
  幾個混混都沒想到一下子竟讓林忘猜中了,難免有些慌張,加上酒吃多了,這會後勁上來,再說話,有些含含糊糊:「放,放屁!」
  為首那人還舉著夾蟑螂的筷子,衝著四周說:「明明就是在你鍋裡吃的蟑螂,你們給看看,他這店可不乾淨,小心吃死人。」
  林忘見狀,幾乎可以肯定他們是故意來鬧事的,他怒極反笑,也看了看筷子上的蟑螂,然後是真的笑了起來:「你敢不敢給其他人看看你筷子裡的蟑螂?」
  「哼,有什麼不敢的?」那人說完,氣勢洶洶地走了幾步,圍著整個大堂轉了一圈,一邊給別人看筷子上的蟑螂,一邊說:「你們看看,你們看看,在他鍋裡吃出了蟑螂,真噁心。」
  周圍人多數被噁心地直撇頭,並不看,也有一些人好奇地瞄了一眼。
  待那人走了回來,昂著脖子道:「沒話說了吧?你把他吃了,再道個歉,我們就不追究了,也不要你錢。」
  「哼,你想得到美,大家仔細看看,這只蟑螂是扁的,明顯是被打死後丟進的鍋裡,也不是被煮熟的,若是活著掉進去的,不該這樣。」
  顧子青站在一旁,看著林忘從容應對,眼中跟著一亮,在心中讚了句「辯得漂亮!」
  眾人聽林忘這麼一說,便都扒頭搶著看,聚在前面的人一看,還真像林忘說的那樣,筷子上頭的蟑螂是扁的,絕不可能是活著的時候掉進的鍋裡,於是眾人交頭接耳說著,都已經偏向林忘這邊了,指責地看著那幾人。
  其實也不怪那幾個混混,他們總不能活捉一隻蟑螂吧,便從家裡踩死只蟑螂帶了過來。
  那蟑螂個頭小,又黑乎乎的,還沾了湯汁,其實不仔細看也看不出是不是扁的,但這話由林忘先提出來,眾人先入為主覺得那蟑螂是扁的,再加上它其實就是被踩死的,那幾個混混心虛,一時支支吾吾沒話說,眾人便知道他們確實是自己帶了蟑螂,來這鬧事的。
  「報官吧,讓人給他們抓起來。」
  「對,報官!」人群裡有人喊著。
  幾個混混一聽,更是慌張,張口罵罵咧咧,但又不提蟑螂的事了。
  林忘心底其實是不想見官的,但又不想失了底氣,於是假裝吩咐吳大:「去,請李差爺來一趟,讓他帶幾個弟兄來。」
  林忘說的李差爺,也是隨口編的,只不過李是大姓,才慣了這個姓,為了虛張聲勢。
  吳大畢竟也是混久的人,一聽就反應過來,大聲地應了下,就要往外走。
  顧子青一時沒反應過來,還在心中納罕:「他竟認識官府的李大?」
  那幾個混混也知官府有這麼一位李姓差爺,手黑心黑,凡是落到他手裡,便是沒什麼事,也得被他教訓一頓,錢也得詐的精光,就是那已被判了死刑的罪人,臨死前也能讓他敲一筆。幾個混混心中更慌,推推搡搡道:「去!老子事多著了,沒有功夫陪你耗。」說完,拍下碎銀子,裝模作樣大搖大擺,實際上有些慌張地擠出人群。
  背後人們噓聲一片,其中也有客人因被他們攪了吃飯,而惱得罵了起來。
  吳大追到了門口罵:「你們這幫王八蛋,別讓我碰見,碰見打不死你們的!」
  林忘長出一口氣,扭頭朝店中的客人道:「今日讓各位受驚了,實在對不住,這就送上一碟子醬豬蹄,權當賠罪。」
  眾人一聽,都道林忘爽快,紛紛替林忘說著好話,又斥責那幾人沒安好心,分明是背後有人指使來故意鬧事,便都猜測可能是同行傾軋,其他人旁觀者清,倒是猜對了,林忘當局者迷,心中卻還是有些懷疑顧子青。
  客人們紛紛重新坐下,其實這中大半吃不下了,他們雖知那蟑螂是混混們自己帶過來的,但看了一會,也覺得噁心,留下來都是沖那碟子醬豬蹄,不想有便宜不佔。
  事情雖看著解決了,但不知還有沒有後招,顧子青心中到底不想林忘吃虧,有心追上那幾個混混,想揪出幕後黑手,他擱下銀子,這就往外走。
  林忘見他這樣,便真以為是他指使的,又氣又恨又怕,雖知這人不能惹,可還是沒忍住,在倆人打對頭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那眼中不自覺流露出些許得意和懷疑。
  顧子青也看見了林忘的表情,他是直到追出了店外,才反應過來林忘那表情是什麼意思。
  好啊,分明是懷疑那幾個混混是我派來的!顧子青追人的腳頓住,心中也有些氣,可誰讓就是這麼巧,隔了幾個月,他今個才來林忘鋪子,就有人來鬧事。
  顧子青咬了咬牙,提步又追了上去:「這會非給幕後黑手揪出來不可了。」

  
48、倆人獨處

  中午雖有人借蟑螂來鬧事,但林忘漂亮地解決了,所以那事對林忘店舖也沒什麼實際影響,其他人即便是有所耳聞,也都知不是林忘的錯,只是林忘心中仍擔心指使混混的幕後黑手還會有後招,所以一直提心吊膽。
  吳大他們光顧著眼前,解決了此事心情自然暢快,嘻嘻哈哈笑鬧著,很是開心。
  晚上,林忘照舊推車去夜市賣醒酒飲,雖現在天氣轉涼,但林忘又實在捨不得每日百文的進賬。
  賣完醒酒飲,推車回去,吳大也看出林忘自打中午那事以後,就一直蔫蔫的不愛說話,有心想寬慰他,在回去的路上便一個勁地說:「林小哥,你別擔心,那幫混混下次再來,我不讓他們進店,直接給趕出去。」
  「他們面生的很,應不是城北的人,想來以後也不會再來了。」
  「林小哥,下次若再遇見這樣的事,咱們直接報官。」
  「嗯。」林忘有些心不在焉,回答得很是敷衍。
  林忘在心中有一半懷疑是顧子青找來的人,顧子青是誰,有權有勢的大爺,他要是想使壞,自己這種小人物還不是只有被他耍的份?一時間又有點後悔當初拒絕得太果斷,可轉念又一想,他是肯定不會給人當妾的,不拒絕還能怎麼樣?林忘煩躁地抓抓頭,腳下步子踩得重,夜裡雖起風了,但因他們是一路走來,所以到不覺得冷。
  今天拖得有些晚,這會都丑時了,走到店門口,林忘也沒讓他們幫他把車推進去,吳大幾人也真是困得幾乎睜不開眼,見林忘已經開著鎖了,打聲招呼,縮著脖子一路小跑走了。
  林忘拿著鑰匙摸索了會,只聽得咔嚓一聲,大鐵鎖應聲而開,同一時間,林忘感覺背後生風,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自己便被拉入一個冰涼的懷抱裡。
  也是事出突然,林忘很丟臉地喊了一聲,只覺得渾身寒毛根根豎了起來。
  摟著他的懷抱縮得更緊,林忘能感覺出身後的人正將臉湊過來,胡茬刺得脖頸癢癢的,呼地吹了口熱氣:「別怕,是我。」
  那聲音幾乎直接貼著耳朵吹進來的,聽著和平時很不同,帶著鼻音,更加低沉,林忘腦子裡嗡嗡直響,慢慢回神,已反應過來身後人是誰。
  一下子,林忘感覺一股火氣直往頭頂撞,所謂惡向膽邊生,當時也顧不得對方身份了,屈起手肘,用盡全身力氣向後撞去,也是因林忘比身後人矮許多,他這一擊,正好撞在對方最無防備的下腹部,離命根子就還差幾寸。
  只聽得身後一聲悶哼,環著林忘的胳膊終於鬆開。
  林忘立刻往前邁了一大步,幾乎貼在了門上,快速轉身,看著離自己極近的人,冷冷地說:「顧二爺,不知深夜造訪是有何事?」
  也是林忘出手太快太偏,顧子青猝不及防,才讓他逃脫,顧子青被撞了一下,也不生氣,反而低低笑了起來:「真狠啊!」
  「顧二爺,要是沒什麼事,就請回吧。」
  「你怎知我沒事?」
  「若是有什麼事也請白天來,深更半夜,我招待你不方便。」
  林忘見顧子青這種無賴樣,簡直要有扶額的衝動,他衝天翻了翻白眼,本以為顧子青看不見,卻不知顧子青耳聰目明,藉著那一點月光,就將他臉上表情看了清清楚楚,心中更加覺得林忘有趣,好像之前接觸過的小哥,從沒有人在他面前這麼放肆。
  林忘見他也不走,再次重複道:「顧二爺,現下這個時間,我終歸是不方便。」
  顧子青不為所動,又說:「難道你就不想知道白天惹事的那幾個混混,背後是受何人指使?」
  林忘差點脫口而出「難道不是你嗎?」,還好他及時管住了自己的嘴巴,也不說話,只在黑暗中看著顧子青的輪廓。
  顧子青看他張了嘴巴,然後又猛地閉上,心中一陣好笑。顧子青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明明之前已曉得林忘過往不好,對方又拒了他的提親,可在海上的這些日子,卻總是想起他,倒稱不上思念,只是心裡一直癢癢的,想看看他的模樣,如今見了,自己整個人都跟著鬆快起來,顧子青又道:「今個白天你雖給他們打發了,但那背後指使難免不會有更惡毒的後招,所謂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顧子青說的正是林忘擔心的,聽對方口氣,好像還真不是他做的。林忘自認為做人低調和善,在他觀念裡,除了顧子青,自己就沒得罪過人,如果不是顧子青找來的混混,那他真就完全想不到是誰,這樣的話更加防不勝防。
  「等你半天,肚子都餓了,你請我吃東西,我告訴你背後指使是誰!」
  林忘仍舊不說話,在心中權衡著利弊,知道了是誰,沒準可以防一防,可若讓他進去,誰知道他會做些什麼?
  顧子青又補充道:「我保證不對你做什麼,我顧二說話從不食言。」
  林忘聽顧子青這種口氣,便懷疑自己之前可能真是想差了,他顧二爺什麼身份,若真是想報復自己,這種小把戲簡直太不入流了。
  林忘還在猶豫,顧子青卻看出林忘不像剛剛這麼抗拒了,一抬手,抽出還掛在門上的大鎖,吱呀一聲,就將門推開了。
  顧子青順勢將門推開,大咧咧走進去,林忘看了他背影一眼,咬著牙回身去推停在門口的小車。
  這時,顧子青站在大堂正中間,微微垂著頭,因屋中一片漆黑,也看不見他表情,林忘只覺自己渾身如針扎一般,知道顧子青在看著他。
  林忘將車立在一邊,點上了燈,擱在一張桌子上,顧子青自覺地坐下來,林忘垂手立在一旁,放他進來那一刻已經有些後悔,現下更是繃緊了渾身神經,戒備著他。
  「我肚子餓了,快去做些吃的。」
  林忘磨磨蹭蹭走到廚房,重新生火,他在盛半成品肉湯的幾個盆子前猶豫了下,最後選的羊排,合著濃湯下進鍋,待水燒開,切了白蘿蔔丟裡,又下了面條,這面條是他晚間多做出來的,原本為了留著明天當早飯吃。
  等面做好,林忘端著出去,一出廚房發現顧子青並不是坐在一開始靠門的那張桌子,而是改挪到離廚房最近的那張,看樣子剛才好像一直在看著林忘。
  林忘被他這種神經般的舉動都折磨的麻木了,當下將面端到他面前,聲音無起伏地道:「顧二爺,您的面來了。」
  顧子青低頭看了看面前的碗,又提鼻子聞了聞,皺眉道:「我不愛吃羊肉,一股子羶氣味。」
  林忘倒吸口冷氣,若不是一靠近他就像靠近個冰棍似的,他才懶得給他做羊肉麵,這羊肉可比雞肉豬肉都貴,林忘伸手欲端回面,嘴上沒好氣道:「羊肉暖身,真是不識好人心,不吃拉倒。」
  顧子青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低低笑了幾聲,伸手蓋住林忘放在碗上的手,林忘猛地一縮,顧子青將那碗麵拉到自己跟前,低頭又聞了一會,皺著眉吃了起來。
  顧子青先吃了一大口面,只覺這面彈滑勁道,當真不錯。湯麵上漂著幾點小蔥,湯裡有幾塊羊肉,幾塊白蘿蔔,白蘿蔔味大,這湯主要還是白蘿蔔的清香,羊肉味並不明顯,倒是出乎他的預料。
  林忘看他這樣,沒有得意,反而非常無力地嘆了口氣,幽幽道:「你這又是何必?我真是消受不起。」
  顧子青聞言抬了頭,眼中閃閃發亮,他此刻正一瞬不瞬看著林忘,嘴角向上勾著。
  之後,倆人都不說話了,林忘便坐在他對面看他吃,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想。
  等顧子青吃完麵,他將空碗往前一推:「吃完後當真暖了起來。」
  「現在可以說是誰指使那幾個混混了吧?」
  顧子青怪笑了幾聲,抬手指了指自己:「不就是我嗎?」
  林忘猛地抬頭,臉色鐵青。
  「你不就是懷疑我指使他們來你店裡搗亂的嗎?」
  林忘表情僵硬,面上有些尷尬,也不知顧子青說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顧子青見林忘這樣,便不再逗他了,直接道:「是如意食肆的老闆找混混來你店裡搗亂的。」
  林忘一聽說是同行,根本不用問為什麼,也不用問到底是哪家,這次是如意食肆老闆,下次又或許是別的酒家,防也防不了。
  顧子青見他這樣,又說:「我已替你教訓了他們。」
  林忘聽出他故意加重的「我」字,當下也明白什麼意思,他先是站起來,深深作了個揖:「三番兩次承您幫忙,很是感激不盡。」
  顧子青看他如此鄭重,反而不說話了,心中也沒有因他的感激而感到高興。
  林忘見他坐在凳子上,現下看過去,很是平易近人,讓人想不到這位就是虞城顧二爺,差點忍不住和他挑明了話,可到底林忘心中還是畏懼他,忍了忍,什麼都沒說,低頭掩嘴小小打了個哈欠。
  顧子青看他半掩著嘴巴眯著眼,眉頭微皺,小小鼻頭也努了起來,很是可愛,再加上這室內燈光昏暗,頓時生出一股曖昧氣氛,顧子青心中一動,差點就要上去捏捏他的鼻子。
  林忘打完哈欠一抬頭,就見對方眼中似有團火,一直望著自己,當下豎起了戒備,眼睛睜得溜圓,看著他。
  顧子青見林忘又恢復成這幅表情,那點心思也淡了些,他知現在太晚了,林忘一早還要開店,就不忍再鬧他,站起身,道:「你好好歇息吧,我告辭了。」
  林忘眼睛一亮,就是他知道自己不應表現得太明顯,可還是忍不住舒展開眉頭。
  顧子青又豈會不知林忘巴不得他趕緊走,他下意識摸了摸胡茬,想自己何時這麼討人嫌?
  顧子青出了店,林忘是怕太失禮,送他到門口,看他走了幾步才把門關上。
  耳聽得背後發出砰的一聲,身後那點橘色燈光被遮住,顧子青就知林忘已經關了門,他扭過頭看了眼那扇門扉,輕輕笑道:「來日方長。」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我射了二爺膝蓋一箭
  今天他派來救兵射我膝蓋一箭

  
49、豆芽菜

  因昨天顧子青深夜來訪,加上他說的那些話,林忘雖又累又困,可躺在床上輾轉有一會才睡著,第二日就起晚了,且整個白天都有些蔫蔫的。
  中午,正是人多的時候,顧子青再次來到林忘店裡。
  吳大絲毫不知倆人的事情,所以他是樂得顧子青來,若是林忘的飯食能得顧子青青睞,那麼日後時間長了,沒準能搭上幾句話,最好能得到對方關照。在吳大眼裡,顧子青這樣見慣了美人的人,是不可能看上林忘的,所以他絲毫沒往那方面想。
  顧子青點完菜,讓吳大給林忘叫出來。
  林忘聽了吳大的話,幽幽嘆了口氣,吳大知林忘不願意出去,只當他是畏懼顧子青,於是又勸道:「林小哥,你也不用太怕他,上次陳升說的話多少有些誇張,這顧二爺對咱平民百姓也從不為難,咱們若能和他打好關係,不用他開口說什麼,只要他多來幾次,別人知道顧二爺喜歡咱們店,一些混混便不敢來咱們店鬧了。」
  林忘知吳大是好意,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只囑咐三水看好火上的鍋,擦了擦手,這就出了廚房。
  顧子青刮了鬍子,臉上又恢復成一片光滑,他今天穿著一身淺灰色直裰,林忘好像第一次看他穿淺色衣服,渾身打理得緊趁利落,倒比平時減了幾分壓迫感。
  林忘垂首立在桌旁,顧子青看了他一眼,笑道:「昨天的羊肉麵很好,吃完後果然通體暖和了。」
  吳大也在不遠處站著,將倆人的話聽個一清二楚,他明明記得昨天顧子青要的是小雞蘑菇煲,也沒吃麵,他怎麼又說吃的羊肉麵?
  林忘也覺得他的話很是奇怪,明明是無關緊要的內容,有必要給他叫出來說一遍?林忘面上卻不顯,規規矩矩說:「冬季天寒,吃羊肉暖身。」
  「只是我不愛吃羊肉,我嫌它有味,不過你做的羊肉麵倒是味道不大,反而有一股清香。」
  「那湯裡我下了白蘿蔔,白蘿蔔氣味大,遮住了羊肉味。」
  倆人拉拉雜雜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顧子青也沒為難林忘,也沒說什麼別的話,點了點頭,就讓他回廚房了。
  吳大面色凝重,跟著林忘回了廚房:「林小哥,他多前吃的羊肉麵?」
  林忘嘬了嘬牙,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若跟他說是夜裡來的,那可不太好,只能硬著頭皮隨口胡編:「昨天他又來了一趟,只要了碗麵,你可能沒注意。」
  果然吳大滿臉懷疑,他雖懷疑,可怎麼也不可能猜到顧子青是在夜裡來的,一時糊塗,他見林忘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便沒再深問,點了點頭又出去了。
  接下來幾日,顧子青經常來林忘店裡,且每回來,都要跟林忘說上幾句話,倘若他來不了,也會讓手下來林忘店裡買些吃食帶走,有時是那個面癱男人,不過多數都是那個俊秀的少年,那少年一看就是話癆,逮著林忘就是一頓猛說,諸如「我們老大愛吃這個」,「我們老大討厭吃姜」,「我們老大讚你家丸子做的香」,如果林忘在廚房正忙著,那少年也要抓著吳大跟他說一會話。接觸次數多了,林忘知道那面癱男叫楊檢由,俊秀少年叫李沐,這倆人是顧子青的左膀右臂,在虞城也很有名聲。
  林忘不是不知顧子青的好意,他這是特意做出一副和林忘相熟的樣子,別人知道了,也不會輕易找林忘麻煩了。林忘是感激他,但同時又因為顧子青的舉動而有些壓力,林忘曾說「無福消受顧子青的厚愛」,這話一點都不假。
  雖林忘對顧子青的示好有些壓力,但他一時也不知該怎麼感謝他,便原來怎樣,現在還怎樣,只是偶爾送他樣小菜,或是請他吃幾角酒。
  現下進了十二月,河邊一排排的樹,只剩殘敗枯枝,陽光也不是那麼刺眼,這冬日裡,新鮮蔬菜少了,尋常的諸如白菘、冬筍、韭黃,價格自然跟著漲了上去。
  因菜貴,像林忘這種中低檔的飯店都受了影響,林忘不敢加價,只能自己少賺點,林忘一開始也跟著犯愁,絞盡腦汁想些材料便宜,吃法又新鮮的菜色,也是他腦子一根筋了,光想著新菜色了,卻忘了要從源頭去創新,還是某一日他看見米缸裡夾雜的一顆綠豆,一瞬間有股醒醐灌頂之感。
  林忘一口氣買了許多綠豆,回到家悶不吭聲澆水泡豆芽菜,不出幾日,新鮮的豆芽菜就出來了,他這一次泡的多,二樓三樓除了他的臥房,幾乎所有的房間地上都鋪滿了豆芽菜。
  林忘便用豆芽菜新出了道醋溜豆芽菜,菜牌掛在最顯眼的位置,來店裡的客人一進門就能看見,人們都沒聽說過豆芽菜,再加上見比別的青菜便宜一些,幾乎每個來店裡的客人都要點上一盤,吃過後無不讚不絕口,這些吃麵食、肉食多的人們,這會來上一口豆芽菜,只覺得脆嫩爽口,酸甜的口味極為開胃解膩。
  已經有些日子沒有看見顧子青了,這幾日都是他那兩個手下來店裡替他買吃食捎回去,聽說因將至年關,顧子青手底下各個鋪子開始盤賬,所以十分繁忙,上次見他時,就記得他下巴上的胡茬又開始冒了出來,估計再見面,他又恢復成了滿臉大鬍子,林忘覺得他這點真有意思,光是看他臉,就能知道他現在忙不忙。
  這日,是楊檢由來的店裡,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看他好像也比以前疲憊了許多,眼底下掛著黑眼圈,臉色灰灰的,很不好。
  「來個豬肉粉皮鍋,裡面加些麵筋,再來個小雞蘑菇鍋,來個醬豬蹄,再隨便做幾個小菜。」楊檢由話不多,聲音也不是特別大,但他的語調很平淡,聲音挺有特色的。
  林忘在廚房一聽,就知道是他,扒頭看了一眼,兩人正好對上視線,楊檢由衝他點點頭,林忘頜首,又縮了回去。
  煲仔都是半成品,擱了調料在火爐上煲一會就行,林忘開始動手給他做其他的菜。
  看著桌上的食材想了會,林忘挑了兩棵黃瓜,泡了木耳,打的雞蛋,切的肉片,準備炒個木須肉,這道菜本就簡單,林忘又是熟練工,三下兩下就做好。
  第二道菜,他做百合芹菜,不過這會的芹菜和現代的芹菜很不一樣,更加細一些長一些,根部的顏色偏淺,林忘拿過三水擇好洗好的芹菜,斜切成段,下鍋就開始炒。
  芹菜葉他也沒有浪費,而是給它們用熱水焯一下,然後過涼水,盛在小碟子裡,過完水後的芹菜葉更加碧綠,加入鹽、醬油調味,鐵鍋燒熱油,下花椒,待花椒燒成黑色,便將花椒油淋在芹菜葉上,頓時響起刺啦刺啦的聲音,一股清香混合著麻香的氣味也飄了出來。
  之後,林忘又炒了個醋溜豆芽菜,本來覺得差不多了,可一數發現加上醬豬蹄是七個菜,單數,這的人點菜總是要湊成雙數,於是他又拌了個蔥豆腐。林忘想顧子青他們如今正忙,整日大魚大肉,給他們做的菜便都是敗火的菜色,當然,他也不指望顧子青能發現,這些是林忘對顧子青的幫忙而默默感謝吧。
  八個菜裝了兩大食匣,最上面放著十來張餅,沉甸甸的,楊檢由穩穩當當接過去,林忘看他垂在身側的手,囑咐了一句:「小心腳下。」
  楊檢由點點頭,提著食匣走了。
  第二日一早,顧子青自個來了,店裡還沒有客人,林忘一看他,果然是滿臉胡茬。
  顧子青見林忘雖抿著嘴,但眉眼彎彎像是帶著笑,心情也跟著飛揚起來,坐在凳上衝他招手。
  林忘走過去,施了個禮,問:「顧二爺有何吩咐?」
  「你昨天炒的菜和我胃口,吃了後覺得胃中清新,很是舒服,尤其那個白色的,酸甜帶辣,不知是什麼菜?」
  這話是顧子青問出來的,林忘並不戒備,他說:「那是豆芽菜。」
  顧子青一聽菜名,就知道那菜是怎麼做出來的,他點了點頭,也沒問別的,又說:「不知你店裡還有沒有豆芽菜?」
  林忘奇怪地看他一眼:「當然有,你要想吃,我再給你炒。」
  顧子青搖頭:「我是說新鮮的豆芽菜,還多不多?我想你都賣給我。」
  林忘吃了一驚:「你竟這麼喜歡吃豆芽菜?」
  顧子青看他吃驚地瞪圓了眼睛,只覺得有趣:「不是,我是看你那菜清脆爽口,又是新鮮,想著將至年關,裝一些送人。」
  林忘細細琢磨,他推出豆芽菜,本是為了打響店裡招牌,這顧子青也是聰明的,任你再有錢,冬季裡吃的青菜統共就那幾樣,所謂物以稀為貴,顧子青將豆芽菜當禮物,可謂是極有心意。
  「不知顧二爺的意思是,我的豆芽菜日後只能賣給你,還是說我也可以自己賣?」
  「哈哈,你想多了,我是不知你還剩多少豆芽菜,想讓你優先賣給我,並沒有別的意思。」
  林忘鬆了口氣,心中也在盤算,顧子青將豆芽菜當禮物送出去,他送的人肯定是有錢或是有權的人家,正好藉著他也能打開市場,於是他點點頭:「我知你意思了,當然可以。」
  之後便談價錢,林忘多次受他幫助,價錢上自覺壓低了些,顧子青喜歡林忘,想讓他多賺點,也不在乎那點錢,最後倒是顧子青主動抬了價錢。
  中午的時候,顧子青就讓車來林忘店裡把豆芽菜都拉走了。來店裡的客人們一看豆芽菜沒有了,心中雖失望,但只當這種菜也是稀少,一些嘗過滋味的只恨當時怎麼不多要一點,一些沒嘗過的人則被勾起了好奇,心癢的厲害。
  幾日後,林忘新一批豆芽菜得了,簡直引起了眾人哄搶。
  所謂一傳十十傳百,林忘店裡的豆芽菜,很快,就風靡了整個虞城,連城東、城南、城西的人也有往林忘店裡來吃豆芽菜的,吃完後還不過癮,也有買新鮮豆芽菜帶回家的。


  
50、過年

  豆芽菜做起來簡單,再加上林忘一時疏忽,就管豆芽菜叫「豆芽菜」,沒多久,別的飯店便都琢磨出豆芽菜是怎麼做的了,一時間,虞城興起了吃豆芽菜的風潮。
  雖說泡豆芽菜的鋪子多了起來,但因林忘是第一家,再加上顧子青給別人送禮用的他的豆芽菜,所以整個虞城,還是林忘的豆芽菜賣得最好,甚至一些上流人士,只認林忘的豆芽菜,認為只有他家做出來的,才根正苗紅,才有檔次。
  因這事賺了多少錢擱一邊,林忘的鋪子倒是更加有名了,而且眾人也知林忘和顧子青有些交情,一些混混也不敢來他店裡搗亂,連官府的衙差們再來吃酒,態度都有些不同了。
  只不過,伴隨而來的,是林忘自身的一些負面評價,林忘到底是小哥,又是一個人主持著店,不少人就傳林忘勾搭住了顧子青,又說顧子青照顧林忘的生意,兩人之間肯定有什麼。因對象是顧子青,一時間,林忘的名聲也跟著大了起來,不少人「慕名」前來,想看看林忘到底長得什麼模樣。
  面對著一個個要叫林忘出來說話的客人,林忘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吳大也跟著著急,他原本是希望林忘的手藝能得顧子青青眼,可並不是想讓倆人接觸得太近,到這會他開始擔心了,心中一直自問著「顧二爺是不是看上林忘了?」,想問一問林忘關於顧二爺的事,可又不知該怎麼開口,接連幾日,一直悶悶的。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進了臘月,街上熱鬧起來,家家戶戶置辦採買年貨,打掃房屋,忙忙碌碌,攤位前一片火紅,紅的春聯,紅的福字,紅的首飾,紅色的玩意擺設,瞧著都喜慶。在古代沒有手錶沒有手機,林忘過得稀里糊塗,等在想著問日子,竟已經到了臘月二十四,祭灶。
  按理說祭灶只能公子來,小哥要迴避,可林忘家也沒有公子,吳大他們不算林忘家裡人,不能請他們代勞,否則更加惹人閒話。
  林忘倒是不在乎這些利兒,便跟著其他人,買了糖塗在了灶王爺嘴上,又擺了瓜果點心供在案上。
  祭灶過後,日日連著有說法,好在林忘店裡的生意不這麼忙了,人人都回家準備過年,只偶爾有閒散的人來他店裡吃酒。
  林忘挑了個日子將整個三層樓好好打掃了一遍,掃出的塵土那麼老厚,門口的燈籠也摘下來擦了擦,然後又換了門神,貼上鍾馗像,遠遠一看,年味十足。
  林忘看吳大他們這幾個月來辛苦幫忙,一人給添了一身新衣服,又發了幾十個錢當零花,讓他們想要什麼自己去買。
  這還是吳大他們第一次過年穿上新衣裳,手裡還有富餘的錢,往年他們也只能穿著朝廷發的樹葉一般的薄襖,在養濟院哄搶粥喝,幾個孩子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
  二十五這日,李沐捧著一個小匣子來了,他見了林忘後,笑眯眯把匣子遞出去。
  林忘看了一眼,沒接,問:「這是什麼?」
  「這是我們老大送你的新年禮物。」
  林忘聞言皺了皺眉頭,仍舊不接,猶豫道:「不太好吧,我當不得他如此重視。」
  李沐又往前推了推:「不過是一些小玩意,讓你玩一玩的,不是貴重的東西,我們老大也謝你之前的豆芽菜,價格給的低,也確實幫上了忙,別的城還沒有豆芽菜,我們老大讓人快馬送給了幾位在別處的商場上的朋友,都很喜歡。」
  林忘見他這樣說,再拒絕就顯得不識抬舉了,於是很正規地作個揖,雙手接過匣子,道:「既然如此,就多謝顧二爺抬舉了,勞煩替我給他問個好,祝他新的一年財源廣進,日進斗金,李沐公子也請留步,喝杯茶歇歇腳,我也準備些新年禮物,勞煩你給顧二爺帶過去,謝他這些日子的幫忙。」
  李沐聞言怪笑起來:「你這樣正經八百的說話好不習慣,我是躲懶來的,就是你不說,我也要在你店裡歇一歇。」
  林忘點點頭,給他上了好茶,然後鑽進了廚房,他這裡哪有什麼東西當禮物啊,也只能拿出之前自己做的點心,又上樓回屋取了前天新買的為過年添喜慶的朱漆祥云紋蓋盒,挑了幾樣賣相好看的,細細擺裡面。
  林忘將蓋盒遞過去,說:「我也沒什麼好東西,一般的東西也難入顧二爺的眼,這裡是我自己做的點心,比不得外面賣的,還請顧二爺海涵。」
  「瞧你說的,我們老大就愛吃你做的東西,這幾日忙,也沒工夫來你店裡,他一到吃飯時間就要嘮叨幾句。」
  「當不得如此誇。」
  「得了,我這就給我們老大送去,他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東西了,你這點心送的真是體貼。」
  李沐還年輕,說話舉止都很活潑,他擺了擺手,提著蓋盒走了,腳步飛快,轉眼就不見影兒了。等他走以後,林忘打開顧子青送來的匣子,裡面果然是些小玩意,其中有一對木製人偶,巴掌大小,做工精緻,但看色彩和風格,不像本國的東西。
  林忘在虞城雖沒什麼親戚朋友,可之前幫過他的人他不能忘記,正好挑了這日,去街上採買了些禮物,給那些賞臉來他店裡照應一二的衙差送了去。
  那些跟林忘打過交道的衙差都知道顧子青跟他有些交情,此時態度也不這麼跋扈了,還能笑臉相迎客氣幾句。
  林忘道了個萬福:「之前承蒙照顧,新年之際,賀幾位大福大喜,萬事如意,步步高陞,一點禮物不成敬意,還請笑納。」
  「林掌櫃,你真是太客氣了。」那些衙差得了禮物又被說了一通好話,心情自然高興。
  禮物打點完畢,轉眼到了三十,門口燈籠、對聯一片紅火,屋中也擺了紅色討喜的擺件,煥然一新。
  街上更是熱鬧非凡,有搭戲棚唱戲的,又有用食物、器具、布匹、首飾等物撲賣,人們比平時更加瘋狂。
  林忘帶著幾人上街逛了一圈,隨處可見撲賣的,幾個孩子起鬨林忘也試試手氣,本就氣氛正濃,林忘真來了興致,花了十來錢,只撲來一塊糖,幾人笑笑鬧鬧又往別處去了。
  下午的時候,林忘乏了,給了他們幾十個錢,讓他們上街玩,林忘自己回屋睡了一覺,待到下午的時候,林忘開始準備年夜飯,幾人也都回來幫忙。
  林忘不是小氣之人,年夜飯做的極其豐盛,雞鴨魚肉都有,還有好幾樣青菜並珍露酒。吃飯之前,吳大幾個孩子並陳升都給林忘磕了頭,嘴裡說著恭賀新禧的好聽話,林忘受他們一拜反而有些彆扭,趕忙讓起身,又將紅包發了下去。
  幾人圍坐在桌邊,只見桌上有四喜丸子、茶香燻鴨、紅油白腸、黃醬嫩子雞、紅燒黃花魚、香菇三素、白灼菘菜、素什錦、香煎豆腐、翡翠羽衣,還有之前在外面買的橘紅糕、如意餅、桂花糖、薑絲梅並四喜乾果,滿滿噹噹擺了一桌子。
  吳大他們都看傻了,他們哪裡見過這麼豐盛的菜,更別說有機會吃了,現下他們幹巴巴地站在桌邊,表情呆愣,有點不敢置信。
  林忘累得滿頭大汗,但看著一桌子菜,還是很有成就感,這就招呼眾人坐下,吃之前還是說了些場面話,不過看大家那副直愣愣盯著桌面的樣子,顯然心思早被食物勾走了。
  一說開吃,吳大他們竟有一瞬間不知道該先朝哪個菜下手,雞也想吃,鴨也想吃,丸子也想吃,都是好東西。
  席間,林忘吃了幾口酒,在以前,他就好這口,一個人在家時,也會喝上二三兩,只是這個身體似乎不勝酒力,吃了兩小杯,腹中一片火熱,腦袋也暈了起來,林忘趕忙打住,又喝了杯茶解酒,才好點。
  吃完飯收拾桌子,眾人都挺著肚子,幸福地哎呦著,收拾完後就開始包餃子,幾人笨手笨腳,不會搟也不會包,根本幫不上忙,這其中也就三水認學,搟得雖慢,又很難成圓形,但至少不會破了。
  正包著了,門口響起腳步聲,明顯是往他店來的,林忘正納悶這會兒會是誰,一抬頭,就見穿著一身玄色衣服,收拾得緊趁利落的顧子青走進了店裡。
  「你怎麼來了?」林忘下意識地問道。
  顧子青見林忘臉上沾著幾道白面,只覺得十分可愛,再加上林忘今天也穿了新衣裳,與他的一樣,是身玄色的,款式和他常穿的短打不同,而是件深衣,林忘的頭髮略微長了些,鬆鬆挽了個髮髻,上面沒有過多裝飾,只有一個木簪,和玄色髮帶,與平時給人幹練的感覺不同,這身衣服襯得他更加柔和,顧子青看著他站在那包著餃子,只覺得整個心都柔軟了,眼底映著愉悅。
  林忘看他不說話,站在門口愣神,表情很是柔和,心中覺得怪怪的,這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道個萬福:「顧二爺,過年好,祝您吉星高照、財源廣進。」
  顧子青回了神,也道:「賀喜賀喜,林小哥吉祥順禧、事業興盛。」
  倆人互相說完吉祥話後就干瞪眼,林忘身後的人都好奇地看著,但卻不敢發出一點動靜,其中吳大偷偷地用忿忿的眼神打量著顧子青。
  顧子青比較敏感,很快發現了吳大的視線,一錯眼神,用一種高高在上的神態掃了吳大一眼,顧子青擅長看人,再加上他旁觀者清,讀懂了吳大是嫉妒和擔心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吳大也是喜歡林忘,當下心中有些不爽,又不放心吳大整日跟著林忘,隨即又別有深意看了他一眼,吳大到底還小,氣勢不足,被顧子青的眼風一掃,頓時別開了眼,半垂著頭,不甘地咬著嘴唇。
  倆人的眼神交流也不過片刻,顧子青收回了看吳大的視線,低頭看著林忘,笑道:「今天街上熱鬧,我也出來玩一玩,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你這裡。」
  原來在這會,過年並不是人們都呆在家裡,街上反而尤其熱鬧。
  林忘點了點頭,顧子青略微湊了近了些,提鼻子聞了聞:「吃酒了?」
  酒勁也沒這麼快下去,林忘此時臉頰還紅撲撲的,整個人感覺有點飄飄然,但之前喝了不少茶,其實並沒有什麼事,他點了點頭:「吃了一點。」
  顧子青心中有些擔心,畢竟吳大他們都是公子,他用警告的眼神掃了眼林忘身後的人,嘴上囑咐道:「雖說賊匪也都回家過年了,但你一個人還是謹慎些,晚上鎖好門,火燭也小心。」
  林忘一時沒聽出顧子青是藉機敲打吳大他們,還在納悶怎麼偏偏今天想起來囑咐他,但他也沒多問,點了點頭,道:「多謝提醒。」
  顧子青見林忘這人多,也說不上什麼話,且自己在這,他們也拘謹,微微頜首,便走了。
  顧子青走沒一會,外面就下起了鵝毛般大雪,幾個孩子歡呼一聲,都跑出去接雪花玩,只剩陳升和吳大在桌前幫林忘。
  木製樓房不隔音,隱隱聽見周圍有人大聲說著「瑞雪兆豐年」,並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笑鬧聲,不時又鞭炮噼裡啪啦轟響。
  午夜,地上已鋪了一層白雪,被周圍人家的燈光一照,隱隱泛著青光,這會鞭炮聲放到了極致,屋中人說話要互相扯著嗓子還未必聽得見。
  吃過了餃子,吳大他們見林忘睏乏了,便沒多呆,這就走了,吳大想起顧子青之前的話,心中存了比較的心思,於是也趕緊囑咐了一遍:「林小哥,你一人守歲注意些,千萬要小心火燭。」
  「嗯,知道了。」
  吳大他們走後,林忘鎖了門,端著油燈就上樓了,雖說過年有守歲的習俗,可他一人在家也實在無聊,根本熬不住,索性根本不為難自己,上樓擦洗了一遍,就上床睡覺了。

  
51、如花家人

  這裡的新年雖熱鬧,但到底也就那麼回事,林忘沒錢,也不可能不管不顧出去玩,便也大多時候在家歇息,偶爾上街遛一遛,花個小錢買點東西。
  未到十五,街上又掛起了花燈,各色藝人到街頭獻藝,擊丸蹴踘、踏索上竿、猴呈百戲、魚跳龍門、吞鐵劍、碎大石、耍大旗,看得人眼花繚亂。
  林忘覺得自己是個挺能入鄉隨俗的人,這日帶著幾人上街玩了會,買了盞最普通的八角燈,回家掛在了牆上。
  一晃出了正月,生活又回到原本的軌道,陳升畢竟是成年人,倒也還好,吳大他們總歸是孩子,整日仍舊滿臉興奮,總覺得這個年還沒有過去。
  整日有規律的生活,時間倒是過得飛快,白日一天比一天長,天氣一天比一天好,虞城本就是陪都,天一變暖,更加熱鬧起來,林忘發現,虞城一下子湧進了許多外地人。
  吳大聽不懂外地方言,有時遇上了,急得夠嗆。
  閒時,林忘就問:「是要科舉了還是什麼?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外地人?」
  吳大吃驚地看了林忘一眼,那表情就好像以前林忘說些「不懂常識」的話,他道:「林小哥,今年是三年一舉行的大選,只要有女孩年滿十四歲,就要送進京城,層層篩選,分為三六九等,最高等的當然能成為妃子,差一點的也能嫁給皇親國戚,即便是無才無貌最差一等的,也跑不了能嫁個富商。」
  林忘聽了吃了一驚,他調取了一下這具身體的記憶,原來真有「選秀」,但這種選秀是只限於女人,所以一開春,外地的人才都紛紛湧入虞城,因虞城離著京城近,物價比之京城低一些,所以一些不太富裕的人家都是先在虞城住一段時間,見見大城市樣貌,等到四五月份,美人選之前兩三個月再動身進京。
  林忘聽了後,第一反應是想看一眼女人,可女人著實金貴,即便來了虞城,也都被家人藏著捂著,不可能讓一般人看見,經這麼一說,林忘發現街上的轎子多了起來。
  雖是得到瞭解釋,可林忘總覺得自己好像落了什麼,心中七上八下的。
  這一日晚上,店裡最後一桌客人結賬走人了,吳大麻利收拾桌子,林忘則把剛剛做好的飯端了出來,他剛將碟子放在桌子上,就聽見一個尖銳的叫聲:「如花你這個混賬東西,總算讓我找到了。」
  林忘本名雖不是如花,但這個名字實在太特別了,所以那叫聲剛喊完,林忘就意識到是在叫他,頓時頭皮一麻,猛地抬了頭。
  只見門口,紅燈籠下站著一個身形粗壯的中年小哥,他喊完後,喘著粗氣,邁著重步子,咚咚咚走了進來,而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挽著髮髻的年輕小哥,面上也是副義憤填膺的表情。
  林忘大腦有片刻當機,等他反應過來面前這倆人一個是如花的良張氏,一個是如花嫂子尤氏,林忘臉上露出了驚嚇的表情。
  張氏一手掐腰,一手指著林忘,一聲九曲十八彎的哎呦之後,就開始哭哭啼啼的指責:「你這個狠心的孽子呦,你惹了禍,怎麼就拋下家人自個走了啊,讓我們全家被人戳著脊樑骨地罵,你這個沒良心的,當初將你送去給趙員外當妾,那是讓你享福去的啊,你自己不規矩…」
  此時,因張氏的吵鬧,店門口早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他們聽張氏說的都是些私密的事,一個個臉上俱是興奮神色,林忘聽他說的越來越不像話,趕緊一聲大喝打斷,衝著傻了眼的吳大說:「吳大,把門關上。」
  「啊…哦,哦!」吳大幾步走到門邊,衝著還在門口抻脖子往裡望的路人噓了幾聲,又狠狠瞪了一眼,這就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張氏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你還知道難堪?當時你跟趙家那個殺千刀的公子勾勾搭搭的時候,怎麼不知道難堪?」
  尤氏雖知妾不如妻這個道理,可他看如花在趙家吃香喝辣穿金戴銀,自己則只能圍著灶台柴米油鹽的算計,他心裡還是嫉妒如花的,如今見他被趕了出來,只覺得心中痛快,便也跟著掉了幾滴眼淚,故意道:「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你被趕走後沒幾日,這消息便傳回了村裡,我們一家受盡了別人的白眼,說我們家家風不正。」
  吳大幾人站在一旁十分尷尬,想走,可門已經關上了,又不敢鬧出大動靜惹人注意,想留,可聽著對方的話,他們聽著都覺得不好意思。不過吳大他們都受過林忘的好處,相處一段時間也知道他為人,對那倆人說的話,他們是不相信的。
  陳升扯了扯離他最近的三水,帶頭溜進了廚房,吳大、栓虎、四狗子見狀,也悄悄跟了過去,雖說廚房就在旁邊,根本不可能聽不見,但迴避下總比現在這情況好。
  林忘被吳大他們的小動靜分了些心,但轉眼又將注意轉回跟前一唱一和的這兩人,心想都是演技派啊,原本自己還想裝個可憐哭一下,就將這事掀過去,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能讓張氏再把他賣給別人當妾,但一對上倆人這麼一副嘴臉,別說是裝哭了,林忘氣得能忍住沒給他們趕出去就是他忍功強。
  說什麼為如花好,給他「送」去趙家當妾,還不是貪那十兩銀子?若說這家真窮的過不下去,只能賣兒,那也情有可原,可這家明明就有幾畝薄田,日子不富裕,卻也能普通的過活,還不是因為因為如花有個小他五歲的妹妹,全家人為了那妹妹日後有個好前程,又是請教書先生,又是請教琴先生,又是好吃好喝地供著,這才把如花賣給趙姓員外。
  林忘將這具身體幼時的記憶粗略捋了一遍,心中只覺更氣,忙打斷張氏尤氏接下來的戲,不冷不熱地說了句:「已經這樣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你!」張氏指著林忘的手都抖了,他想不到一向唯唯諾諾的二兒子會是這個態度。
  「能怎麼辦?你明天就跟我回趙員外家,去給他磕頭認錯,還回他們家。」張氏咬了咬牙,尤氏雖沒說話,卻在旁邊點頭附和。
  原來如花家人雖把他賣給趙員外,卻不是一次性付了錢,日後沒瓜葛的那種,趙員外每年還給如花家十千錢,如其說賣給趙家,不如說是租給趙家,所以當如花被趙員外趕出來後,林家人才著急,因為以後每年沒有那十千錢了。
  林忘冷了臉,脫口而出:「不可能!」
  「你你你,你這個孽子!」張氏嗷了一聲,差點跳起來。
  林忘被那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身子一抖,慢慢倒也冷靜下來,他知對方好歹也是這具身體的親良,鬧得太僵不好,若真是翻臉了,挨罵名的還是身為兒子的自己,他幽幽嘆了一口氣,用哽咽的聲音說:「良,您還不知道我的為人嗎?我一像老實,怎麼可能做出勾搭別的男人的行為?那是…那是趙家正室買通了人誣陷我的。」
  張氏一聽,停止了嚎叫,躲在廚房的幾人聽林忘這麼說,都深信不疑,尤其是吳大,咬牙切齒,心疼林忘的遭遇。
  林忘不等張氏說話,繼續道:「您若是讓我回去,趙夫人早晚還能使計給我趕出來,那會恐怕更落不得好名聲,而且您想,那趙員外也是個精明的,若只是趙夫人使計,他會看不出來?其實我在趙家待的最後那一年,他已經厭倦我了,他只不過是順水推舟,借這由頭給我趕出來。」
  張氏大張著嘴,因他知道自己二兒子最是老實膽小,還真做不出跟別人勾勾搭搭的事情,所以對於林忘的話,慢慢的倒也信了:「哎,你這個孽子啊,你怎麼就不讓人省心,連攬住男人心都做不到。」
  林忘聽他說得不像話,心中更是鄙夷,臉上嘲諷神色一閃而過。張氏雖然還鬧,可聲音已不像剛剛這麼激動了,他眼睛骨碌一轉,又說:「那你跟我回去,咱們村史老爺打從前一直看好你,你去他家,想來他是會接受的。」
  林忘腦袋咔咔轉了會,總算在犄角旮旯裡想起了史老爺,原來這史老爺是個比趙員外年紀還大的男人,在這具身體年幼的時候,史老爺也表示過想納他當妾,但誰讓張氏看上了更有錢的趙員外呢?
  林忘使勁地咬著後槽牙,面上還要假裝一副悲傷的樣子:「我不回去。」
  果然他的話剛說完,張氏立馬變了臉色。
  林忘趕忙說:「我沒臉回去了,別人還指不定怎麼看我呢,良,我在虞城找了個活計,每月也有些錢,您就別讓我回去了。」
  張氏一聽林忘找了掙錢的活計,到嘴邊罵人的話吞了回去,但還是氣不順地道:「你?你在趙員外家享了這麼多年的福,你能幹什麼?一個月能掙多錢?」
  「我在這飯店裡當廚子。」
  一直沉默的尤氏嗤笑了一聲:「我的好哥兒,你在趙家這麼多年,哪裡還會做菜?你的手藝怕是連我都趕不上,虞城會有飯店要你?」
  「我雖然有幾年沒下過廚,但手藝並不生疏,況且在趙家的時候,經常看從城裡買來的菜譜,倒是學會了不少新菜色,又怎麼能是一般人家誰都會做的那種普通菜色可比擬的?」
  尤氏被嗆了一句,臉上鐵青一片,抿著嘴立在張氏後面不說話了。張氏雖對林忘的話還有些懷疑,可剛剛確實是看見林忘從廚房出來,手裡還端著盤子,但他其實根本不在意林忘手藝如何:「你一個月能掙多少?」
  林忘垂頭:「這的老闆管吃管住,每月給一千錢。」
  林忘報的這數,在城裡真不算多,甚至有些少,但對於出身小村子的張氏來說,這個價錢不低,他扳起手指頭算了算,一個月一千錢,那麼一年就是十二千錢,比趙員外給的都多。
  張氏長吁口氣,臉上原本皺成一團的褶子頓時舒展開來,笑道:「我的好兒子,你倒是有本事,在這也挺好,至少是自食其力。」
  林忘真他媽佩服張氏。
  張氏走到林忘跟前,拉起了林忘的手,林忘本能地一躲,奈何張氏手勁大,林忘沒抽開,張氏以為林忘是怕的,於是又沖他笑了笑:「花兒,為良的生氣,也是恨鐵不成鋼,而且你這一走,你知道我們多擔心嗎?」
  林忘被那聲「花兒」叫的身子一抖,聽了他的話後手心癢癢,真恨不得給他一把推開。
  「你走了也有半年了,掙來的錢呢?你也知你妹妹要上京,到時又要給他打扮,又要打點關係,咱家正是缺錢的時候,你拿出來先給你妹妹使,等她日後有了好前程,定會加倍還給你,而且你以後還是要嫁人的,到時讓你妹夫給你找個好人家,咱們全家就都飛黃騰達了。」張氏一邊說一邊樂,眼睛都看不見了。
  「沒準妹妹有大造化,花兒哥日後還能成為某個大官的舅爺呢。」尤氏掩嘴輕笑,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尤氏也是個能說會道的,一句話說的讓張氏大黃牙都露了出來。
  林忘錯愕地看了眼尤氏,他記憶中妹妹長得是挺漂亮,但還算不上美若天仙那種,也真虧張氏尤氏敢想,他忍不住潑兩人冷水,故意喝道:「這話是能說出來的嗎?嫂子你怎麼這麼沒有分寸?」
  張氏尤氏被林忘一喝,頓時愣住了,倆人都沒想到一向軟弱的如花如今怎麼變得這麼膽大,尤氏忍不住抬頭打量林忘,只見他渾身打扮幹練,兩道眉毛擰了起來,眼珠子極亮,毫不躲閃地看著他。
  尤氏撇撇嘴,又開始做戲:「花兒哥,難道你不看好自己的親妹妹嗎?你說說咱家玉兒,聰明漂亮,溫柔體貼,我就沒見過比她俊的人,我說她有大造化怎麼就錯了?」
  張氏聽了,果然也用責怪的眼神看著林忘。
  林忘哼了一聲,道:「我也知玉兒妹妹是好的,可這話能往外說嗎?這裡是虞城,不是村子,日後你們進了京,也這樣跟人到處說?這不是給妹妹惹事嗎?」
  張氏就是個牆頭草,聽了林忘的話後跟著點頭附和,責怪的眼神又給了尤氏,嘴上叨叨:「沒見識的東西,這是城裡,不比咱們村子,以後這種話你心中想想就好,可別再給我說出來,小心禍從口出」
  尤氏呃了一聲,無法反駁林忘的話,只能裝作知錯地低了頭,雙手狠狠絞著衣擺。
  「好了,不說這個了,你的錢呢?」張氏又拍了拍林忘的手。
  「我也不是一到虞城就找到活計的,存到現在,只攢了三貫錢,都拿給您,只願妹妹有個好前程。」林忘早料到得給張氏些錢才能把這事掀過去,所以報出錢後也不怎麼心疼,就當破財免災了。
  張氏一聽只有三貫錢,心中有點不樂意,但好歹那也是錢,這就催促林忘趕緊拿給他。
  其實櫃檯就有錢,但為了做足戲,林忘上的樓,從屋裡取了三貫錢給張氏。
  張氏接過錢,怕被人搶走似的這就塞進了懷裡,他說:「我們就住在同福店,三樓第三間房,你爹和你大哥、妹妹現在在店裡,等你關了店就過去,也好看看他們。」
  林忘知躲不過要見一面,便點了點頭。
  尤氏這會抬起了頭,說:「我和良原本是出來買吃食的,這虞城不愧是陪都,什麼都貴,正好花哥兒你在這是飯店當廚子,不如就從你這拿點吧。」
  張氏眼睛一亮,也跟著點頭。
  林忘現在是死膈應這倆人,並不是心疼給他們食物,只是巴不得他們趕緊走,又不想趁了他們的意,於是裝作為難的樣子,偷偷指了指廚房,小聲道:「若這裡只我一個人,你們想吃什麼我就給你們做什麼,可你們也看見了,店裡還有別的夥計,我們老闆當時定了規矩,若是偷偷將食物送人或是帶走,輕則加倍罰錢,重則直接給人轟走了。」
  張氏一聽罰錢,又聽趕人,哪還敢提讓林忘給他們做吃食,責怪地看眼尤氏,說:「這裡哪能跟咱們村子裡比,城裡人規矩大著了,你別讓花兒哥為難。」
  尤氏再次得了埋怨,氣得肝都疼了,卻什麼都不敢說,低頭應聲是。
  「你們既然是出來買吃食的,那趕緊去吧,別讓爹爹、大哥、妹妹餓久了,妹妹是女孩兒,禁不住餓。」
  張氏現在簡直是給林家小女兒當成菩薩供著,一聽說讓她餓著,又差點跳起來,火急火燎說:「可不是嗎,可不能讓玉兒餓著,那我們先走了,在店裡等著你,你可要早點過來。」
  林忘點頭,親手去給他們開門,看著倆人急匆匆走遠,尤氏跟在張氏後面,邊走邊回頭看,林忘當著他的面狠狠關上了門,又給尤氏氣了個仰倒。


  
52、貴而不珍

  張氏尤氏走了,林忘一瞬間有種解脫之感,他卻不知剛剛在門外,顧子青只比張氏尤氏晚到一會,雖吳大將門關上了,隔絕了外人的探聽,但顧子青耳聰目明,再加上木製樓房不隔音,他還是將裡面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聽完後,顧子青內心很糾結,他是知道這店是林忘的,也能猜出為什麼林忘要騙自己家人,這事若是在別人眼裡,林忘怕是早就背上了不孝的名聲,但顧子青可是使人調查過林忘的身家背景,也知林家人都是什麼樣的人品,林忘若說出這家店是他自己的,那麼他只會被家人掏空積蓄,張氏明知自己兒子一個哥兒在城裡討生活,卻還是將他賺的錢「悉數要走」,甚至連一點關心都沒有,從不曾想若林忘哪一天出了點意外,無錢財傍身的他該怎麼辦?怪不得林忘會心寒,又怪不得他捨棄了原本的名字,給自己取個「忘」字,顧子青知道林忘原本的性子是極為溫順的,變成如今這樣,想來是一步步被逼的。
  顧子青本就是思慮周全的人,所以結合自己瞭解的,腦補了許多,倒是給林忘前後性格大變按了個合理解釋。顧子青相信自己看人眼光,通過短短的接觸,他知道林忘是個好的,知他勤奮、耐勞、樸實,俗話說商人逐利,這世上也沒人是不愛錢的,林忘卻是靠自己雙手掙錢,他若是好吃懶做、貪婪無度,憑他的樣貌,大可再找戶人家自賣為妾,而不是辛辛苦苦開店,整日起早貪黑,夜裡還要推車去賣醒酒飲。
  想到這裡,顧子青胸口有種被人輕輕揪住刺痛,他有種衝進去抱住林忘的衝動,想幫他擋下所有煩惱。顧子青抓了抓胸口的衣襟,他轉了身,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眼神堅毅,似下了什麼決心。
  卻說屋中林忘踱回到到桌邊了,連灌了三杯水,才將心中的火勉強壓了下去,他看了眼擺在桌上早涼透的菜,這才想起吳大他們還躲在廚房了:「好了,他們走了,你們出來吧。」
  林忘因還在生氣,聲音比平時要低沉,毫無起伏,吳大他們磨磨蹭蹭從廚房出來,半垂著頭站在桌邊,一時也不好意思看林忘。
  「都坐下趕緊吃飯吧,你們也聽見了,我一會還要出去。」
  幾人坐下,低著頭吃著菜,也不說話,也不敢有太大動作,林忘坐在桌邊,根本吃不下,吳大此刻跟林忘一樣氣得不行,他捏著筷子,幾次緊了緊手,然後猛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忘,大聲說:「林小哥,他們的話我們都是不信的,我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有你的苦處,所以你別往心裡去。」
  吳大說完,幾人也跟著點頭附和,這種事,陳升這種成年男子卻是不好妄加議論的,於是他始終沒說話,但看著林忘的眼神多少有些同情,他在心底也是不相信張氏的,再加上他看見張氏一口氣要走了這麼多錢,便道林忘一個小哥,被逼的自己拋頭露面做買賣,實屬不易,他若真是那種水性楊花之人,也早就找戶富足人家再次為妾了,林忘的樣貌畢竟不差。
  林忘吃不下飯,一部分是被「自己」家人的舉動給氣的,一部分是擔心有了這樣的家人,以後怕是甩不掉,自己辛辛苦苦賺錢,他們就如吸血鬼一樣,想給林忘全部榨乾,今個兒他們是不知道這店是林忘的,若哪天他們知道了,他們怕是就要黏上自己了。
  吳大卻以為林忘是擔心自己的名聲問題,於是急著表態安慰他。林忘沒猜出他們的心思,但這事也不好跟別人說,就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今天吃飯比往日都快,吃完,栓虎、三水、四狗子一起在廚房收拾,沒一會就都歸置整齊了。
  林忘為在林家人面前表現得可憐一些,根本沒換衣服,只好歹捋了捋頭髮,吳大見他收拾好,跳下凳子,嚴肅地說:「林小哥,我們跟你去。」
  「你們去幹什麼?」
  「我們怕你吃虧!」見識了林忘這麼厲害的家人,再加上又聽出了林忘是「不告而別」,吳大真怕林忘去了同福店後他家人為難他,尤其一家之中,一般當爹的比當良的更加嚴厲。
  「我能吃什麼虧?」以這具身體記憶中家人的瞭解,林忘既然掏了錢,那麼他們就不會太為難他,尤其他現在每月月錢還不低,頂多是被數落幾句在趙家不會攏男人的心。
  林忘心思又是一轉,若是自己去,因晚上還要推車去賣醒酒飲,那吳大他們則留在店裡,林忘這人獨慣了,再加上來到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後很沒安全感,戒心更重,即使和吳大他們相觸多半年了,即使吳大他們始終一門心思向著他,他仍不敢完全相信對方,更何況自己所有的財產都所在三樓的臥房裡,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吳大他們見財起意,自己到時便什麼都沒了。可是林忘又不好說防著他們,讓他們這會時間自己出去溜躂去,這樣的話怕是太傷人心了,於是話鋒一轉,又點頭道:「也好,你們跟我去還能給我壯個膽,不過你們只能在同福店門外等著,若是跟我一道進去了,未免太不好。」
  吳大腦子一熱,原本是想著自己陪林忘去面對他家人的,他倒是沒別的心思,又野慣了,並不將禮儀規矩放在心上,他是怕林忘爹打林忘,他還能攔一攔,可林忘的話讓他反應過來,若是林忘一個哥兒帶著一個公子或是幾個公子去見家人,那這算什麼呢?怕是原本沒事,也得被攪起一場軒然大波。
  吳大點了點頭,除了吳大,幾個孩子眼中都透著點興奮,摩拳擦掌,竟是有種要去踢館的感覺。陳升是成年人,雖頑固,卻並非呆板,吳大他們都去了,他是更不可能自己留在店裡,他雖然不讚同吳大跟著,可既然那邊已經說好了,自己又是不愛說話,也就沒勸什麼,隨大流跟著一起出去了。
  林忘不知同福店在哪,但吳大他們幾個對虞城地理位置門清,便在頭了引路,先是走與夜市相反的方向,然後又拐了幾個彎,走過了座小橋,吳大指著前面掛著兩溜燈籠的樓房道:「那裡就是同福店。」
  同福店在城北,挨著北門,林家人來虞城卻並非走北門,他們雖沒來過虞城,卻知城東最為尊貴,西南次之,而北面則是整個城中地價最便宜的方位,也是下層人群生活的地方,所以他們來了虞城後,就直奔城北,畢竟林家為了培養小女兒可是掏空了積蓄,除了預留之後進京的花銷,他們可住不起大的客棧,林忘甚至不知道,林家人這次孤注一擲,連村裡的地都賣了。
  林忘留了十來文錢給吳大,說:「我先進去,久未見家人面,多多少少也要說上一會話,不好讓你們幹巴巴站在外面等,一會你們就進店裡坐坐,要些茶喝,我若是一時半會不下來,你們也不用著急上去尋我,他們畢竟是我的家人,教訓幾句我便聽著,斷不會太為難我。」
  林忘嘴上說的好聽,心中諷刺地想,自己若不是編了找到活計的藉口,若不是給了他們錢,別說為難了,林家人八成會綁了林忘,直接差牙人隨便找戶富足人家賣了,好為他們添些上京費用,到時又會美其名曰「為他好了」。
  囑咐好吳大他們後,林忘便一人進了同福店,上到三樓,來到房門前,林忘聽裡面傳來說話聲,想著早見完面早回去的想法,也沒有猶豫,這就敲響了門。
  屋內的說話聲安靜了片刻,然後聽裡面傳來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那聲音一點點接近,林忘聽在門板另一邊有人說了句:「可能是花兒哥。」
  然後另一個快語速的聲音說:「謹慎些,先問清是誰。」
  於是門內的聲音便大聲問道:「是誰?」
  林忘一聽,便知道出來應門的是尤氏。
  「是我。」林忘想說一句「是我,如花」,可那個名字他實在難開口,於是怕裡面人聽不清,只能更大聲再說了一遍。
  尤氏開開門,縱使他心中再怎麼不待見林忘,面上也不會表現得太明顯,尤其林忘現在仍舊每月有錢賺,林家人剛才吃飯時也商量了,他們住在虞城的這段日子裡,還是要靠林忘補貼,能多省一點,進京後也能更寬鬆點,也能給林小妹多置些衣服或是首飾,是以尤氏似乎忘了剛剛在店裡發生的不愉快,攬著林忘的手,笑得歡快:「花兒哥,可算來了,爹爹他們都等著了。」
  林忘順著他走了幾步,然後借關門的動作掙脫了他,轉過身,他先是打量這間屋子,明顯這是個套間,外間有一張長塌,屋當中是張桌子,俱是半新不舊的,周圍沒什麼裝飾,而在右側有個門,是通著裡間的。
  粗略看了眼房中佈局,然後林忘就將視線轉到了桌邊的人身上,張氏尤氏不必說,另外兩人,一個乾瘦的駝背老頭,就是林忘這身體的爹,另一個頗結實的漢子,則是林家長男,林如花的大哥。
  林忘上來規矩見禮,道:「爹、良、大哥、嫂嫂。」
  林老爹本人其實並不嚴厲,按說男人主外,小哥主內,但誰讓張氏性子張揚跋扈,年輕的時候操持著整個家,內外一併主了,林老爹最大的缺點就是有個棉花糖一般的耳朵,當時張氏說把如花賣了,他便同意了,後來又說把地賣了,好給女兒添些衣服首飾,博個好前程,林老爹二話沒說也同意了,甚至不想留得一點退路。
  如花原本的性格就是隨了這個爹,別人說什麼都聽,這才給自己生生逼死,讓林忘穿了過來頂缸。
  按理說女孩選秀,最次也能嫁個富商,林家人這麼做也無可厚非,甚至不少有女兒人家都這樣孤注一擲,但是話又說回來了,誰又願意當傻子,娶個妻子還有把妻子一家老小都接收了,而且富商也好,官宦也好,都不想妻子窮親戚不時跳出來找存在感,所以一般情況下,女孩嫁人,夫家一次性給娘家一部分錢,日後也就少來打擾了。通過選秀,花錢買來的妻子,女孩對於那些男人來說,更像是一塊招牌,證明自己有錢有實力的招牌。
  女孩精貴,貴在她們稀少,女孩嫁人後,物質上肯定不會差,但其他方面並不是說一定比丈夫身邊的妾好。首先,無論是窮家女孩或是富家女孩,她們的性別就決定了她們精貴,打小必然是被雙親當眼珠子一般小心呵護著,這樣心態下養出的女孩,多是高傲的,其次,家人為了保護自家的女孩,必是常年拘著的,不通俗事,不懂人情,手段也好,心機也好,又哪是那些靠著自己手腕爬上來的妾的對手?再者男人自古多情,而少女總是懷春,林忘這個中途穿來的,當時為了打聽女人的事情,可是聽了不少婦人或是被逼鬱鬱而亡,或是被逼自盡,或是出牆被抓被沉了塘,或是乾脆叫丈夫轉手賣了的,反正女人只是塊招牌,買過了,證明自己有這個實力,再轉手賣了也不叫事,不過賣妻的行為多發生在富商之間,他們可供選擇的女孩本就是最差一等,容貌不見得好,性格品德不見得好,反正富商有錢,賣了一次,下次選秀時再買,官府對這種事根本不管,甚至私底下樂見其成,反正最後填充的還不是他們的荷包?頂多偶爾被一兩個窮酸書生跳出來罵「不知廉恥」,但窮酸書生畢竟翻不出什麼浪花。
  作者有話要說:林家人的事不會拖太久,不是林忘自己解決的,也不是二爺解決的,而是發生了一些事情
  林忘轉折點倒計時^_^

  
53、林家小妹

  林老爹看了看林忘,表情非常平常,就好像根本沒有多年不見一樣:「好好,我聽你良說了,你自己有本事,在虞城找了個活計。」
  站在林老爹身後的結實男人自然是林家大哥,他等自家老爹說完話,也上趕著說:「我之前就常說我的弟弟是個好的,就是不靠著趙家那老王八,自己也能謀生計。」
  只能說林家人都是無情,說了會場面話,卻並不詢問之前這半年林忘是如何過的,因幾人商量好了要哄著林忘讓他多掏出些錢,所以這四人倒是一致地誇讚林忘,這個說手巧,那個說有骨氣,尤氏更是親暱地拉著他坐下,給他倒了茶。
  林忘又豈會看不出這群虛假人的目的,真正的如花心思細膩敏感,如今若換了他,怕是要傷心了,但林忘壓根沒將這些人當成自己家人,只當成甩不掉的包袱,還在想如何擺脫他們,面對他們的假意慇勤,只覺得煩,這會連氣都氣不起來了。
  林忘懶得墨跡,多看一眼都嫌膈應,於是連忙打斷了他們的話,說:「妹妹在哪了?我也是許久未見妹妹了,想看看她。」
  一提起林家小妹,張氏眼中閃過濃濃的得意,下巴不自覺抬了起來,林老爹笑得滿臉褶子,老大一家的,也是將她當成了寶貝金疙瘩。
  張氏高亢的聲音響起,衝著裡屋道:「玉兒,還不出來見見你二哥?跟自己哥哥還不好意思?」
  張氏喊完,又沖林忘道:「這虞城不愧是陪都,什麼都貴,就是這麼個破店,住一天也不少錢,我們一大家子要了這麼一間套房,晚上你妹妹睡裡屋,我和你嫂嫂打地鋪,你爹和你大哥就睡在外頭。」
  尤氏一見這麼好個哭窮機會,於是趕緊插道:「可不是嗎,我年紀輕輕不要緊,可憐咱爹良,這麼大歲數了還要睡在地下。」
  林忘抿口茶,絲毫沒搭理這茬。尤氏半張著嘴巴,神色一僵。
  這時,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裡間響起:「嫂嫂以後在外面可不能這麼說,讓別人聽了,可不要笑話咱們家了嗎?虞城價再貴,能貴過京城?日後啊,咱們可是要住在京城的!」
  噗~林忘差點把水噴出來,只能說什麼樣家人養什麼樣閨女,林忘記憶中對林小妹的印象模糊了,只隱隱約約記得是個驕傲的孩子,這些年沒見,越發被嬌慣得厲害,並且林忘總覺得她的那句話裡,透著一股子敵意。
  尤氏原本聽了林小妹前半句話,還有點不樂意,可一聽她說日後要住在京城,便是什麼不樂意都不見了,好像林小妹的話就是板上釘丁了,立馬笑得見牙不見眼。
  一身粉色襦裙的女孩從裡間冉冉走了出來,女孩生的俏麗多姿,蛾眉掃月,目似明星,朱唇皓齒,只有一點,她眼中果真帶著挑釁,她走到林忘跟前,一陣香風撲鼻,看樣子竟是剛剛打扮過的。
  「哎呦,不就是見你二哥嗎?用得著打扮?這胭脂水粉都不要錢了?」張氏看了眼林小妹,心疼地咬了咬牙,這個家,也就張氏敢說林小妹幾句。
  林小妹聞言,有些埋怨地看了眼張氏,她走到林忘跟前,裊裊施了個禮,舉手投足散發一股子柔美,只是那禮淺了些,匆匆一福,就站起來了,然後仰著下巴,雙眼直視著林忘。
  林忘一看她的表情,心想果然是對自己有敵意,可回想了一下幼時記憶,又不記得兩人有什麼過節,不過也是時間久遠,也是林忘畢竟不是原裝貨,可能以前真有什麼,他給忘了,便只在心中記下,這林小妹與自己不太合。
  其實林小妹和她二哥還真沒有什麼過節,畢竟是親兄妹,如花這性子打小就是懦弱,萬事都讓著被眾人捧著的林小妹,倆人關係一度還算不錯。只不過自從如花被賣到趙家後,一切都變了,林家人也曾去趙家打過秋風,如花也曾帶著禮物回家看望家人,林小妹就算再怎麼被家人捧在手心呵護,可林家畢竟還是窮的,而趙家身為一方地主,腰纏萬貫,富貴無比,兼之如花溫柔,那一陣很得趙員外喜愛,便什麼好的都給他,林小妹見自己唯唯諾諾的二哥搖身一變穿上了金繡線的絲絹,身上戴著金燦燦首飾,在反觀自己,一身洗褪色的粗布花襖,手上的鐲子只有筷子這麼細,烏突突的玉質裡還夾雜著一絲雜質,頭髮上更是光禿禿只有一根髮帶,林小妹嫉妒了,心中不平衡了,即便家人再怎麼說她日後能嫁得更富貴的人家,可林小妹根本聽不進去,她只看見了眼下,那就是自己的二哥過的比自己好得多。
  所以現下,林小妹有種反敗為勝的心態,穿著家人新給她買的當下最時興衣裳,帶著樣式討喜的首飾,噴上了香噴噴的花露,特特打扮一番,就為了出來讓自己曾經風光的二哥瞧一瞧。
  林小妹盯著林忘握著杯子的手,那雙手因長時間沒有保養,而有些發乾發白,骨節比以前變粗了,指甲剪得禿禿的,一點也不好看,林小妹嘴角挑起一個勝利的笑容,說:「二哥,一些日子不見,你瘦了,也憔悴了,我聽說你在虞城給人當廚子,整日起早貪黑,可是辛苦的很,你說你這又是何必呢?當初若好好攬住趙員外,在他家安安分分當個妾,如今也不會吃這個苦。」
  她若不是用一種輕快的語氣說話,林忘還真當她在關心自己,她的話讓林忘心中剛升出一點見到女人的興奮不見了,取而代之只是深深的討厭,若女人個個都是這種性格,那林忘寧願自己過一輩子。
  要說這個家裡,最瞭解林小妹的還是張氏,他從以前就明白自己閨女的那點心思,以前他不曾管過,可現下他還指望再從林忘那裡要些錢,而且他隱隱覺得自己二兒子以前那種唯唯諾諾的態度不見了,以前他哪會坐的這麼筆直,被人刺上幾句,早就低了頭尷尬地絞著手指了。
  張氏看了眼絲毫不為所動的林忘,第一次覺得有些拿不準這個兒子了,他裝模作樣訓斥了林小妹幾句:「有你這麼和你二哥說話的嗎?你一個女孩家,說這些也不害臊。」
  林小妹還真不害臊,她拿著帕子捂著嘴,假笑道:「我這不也是為二哥著急嗎?雖說妾不如妻,可這種出身的,能找到趙員外那樣的人,也算是個好歸宿。」
  那句「妾不如妻」,可是真真諷刺林忘的,林忘這種出身,若找個有些資產的,那就只能當妾,林小妹是女孩,她以後肯定能成為「妻」。
  張氏警告地瞪了眼林小妹,道:「就知道和你二哥鬥嘴,你倆這樣,倒讓我想起了你們小時候,打以前花兒就處處讓著你,如今一晃,都這麼大了,你二哥也是最疼你,知道你要進京,還給了你些錢,讓你置辦行頭呢。」
  張氏這話說的有些顛三倒四,主要目的是為了讓倆人別太僵,隱隱也提醒林小妹少說幾句。
  林小妹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林忘給了他們三貫錢,她本不屑那點錢的,可又想,反正擱在籃子裡就是菜,用那錢多添身衣服或是首飾也不錯,於是就將到嘴邊的話嚥下去了。
  林忘看她嘴角微挑,不屑神態一閃而過,可真是噁心壞了,恨不得立馬走人,可這會說走又顯得他心眼小,跟自己妹妹置氣,於是他裝作沒聽懂她的話,說:「我也希望小妹日後有個好前程,到時爹良都能跟著享福了。」
  屋中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用看著寶物的眼神看著林小妹。
  林小妹聽林忘這麼說,以為他也在討好自己,心中更加得意,再加上家人的眼神又太過炙熱,若是她有尾巴的話,怕是早翹起來了。林小妹畢竟太嫩,被人誇了幾句,驕傲的神態就顯了出來,仰著下巴腦袋左右晃了幾下,連帶著頭上金絲蘭花寶珠步搖都跟著左搖右擺。
  真的,林忘寧願看著尤氏,也不願意看著她。
  之後,林忘又說了些吹捧的話,誰不愛聽好話呢?表面看來,一屋子人其樂融融。
  「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你們早點休息。」林忘一想到一會自己還要推著車去擺攤,再看他們,可堵心壞了。
  林家人也並不是真想讓林忘多留,張氏便道:「對,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幹一天活,也累了。」
  林忘出了屋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陰沉著臉,踩著重步子下了樓。
  吳大他們看見林忘,一下子都站了起來,邸店大堂中沒別的客人了,店小二和掌櫃的一看這個架勢嚇了一跳。
  林忘走過吳大身邊,後者見他身後沒跟著人,這才小聲問了句:「林小哥,沒事吧?」
  「沒事,趕緊走吧。」林忘不等他們有反應,頭也不回地走了,現在多在這呆一會,他都嫌膈應。


  
54、顧子青的心理變化

  就在林忘被林家人噁心壞了的時候,顧子青面色凝重地坐在書房,看著底下的左膀右臂,說:「我要娶林哥兒為偏房,這幾日就使媒人再跑一趟。」
  因心境上有了變化,顧子青就不願意在別人面前提林忘的名字。
  李沐和楊檢先皆投給他一個「你瘋了」的眼神。
  「顧大姐肯定不會同意的,林小哥那種出身,你弄到身邊當妾她怕是都要嫌棄,更何況是當偏房了。」李沐和楊檢由跟著顧子青多年了,他稱呼一變,當時就聽出來了,於是紛紛改口不直接稱呼林忘名字,改叫林小哥。
  顧子青也知自己的姐姐對自己的親事最為重視,她家裡就有這麼幾個會使小意的妾,不說能翻出什麼浪花吧,但時不時讓她不痛快還是做得到的,顧大姐重視這個弟弟,恨不得他的妾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唯恐不三不四的人給弟弟帶壞,就是自己跟得宜哥兒走近一些,顧大姐都要派人去敲打對方一番。
  「之前我也沒喜歡的,她願意管就管了,這次的林哥兒是我自個看上的,她還能拗的過我?」
  李沐又道:「話不是這麼說,顧大姐自然拗不過你,可你擰著她把林小哥娶進門,以後怕是顧大姐會為難他。」
  顧子青擺擺手:「她過她的,我過我的,頂多逢年過節見上幾面,她能怎麼為難他?」
  「顧大姐不能直接為難他,可老大你正妻可是能光明正大為難他,日後你妻子肯定是個女孩,顧大姐多和她走動走動,說點什麼的,林小哥以後怕是不好過。」
  楊檢由這時也插話:「顧大姐之前不是又來信催了嗎?說選秀快開始了,讓老大你進京,好歹娶個回來,給你打理後宅。」
  顧子青難得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我之前也見過幾個女孩,便是最差等的,一個個都高傲得厲害,都當自己是仙女了,我覺得我姐姐還算不錯的了,畢竟她當時憑自己進了三等,我們也沒使人走關係,就是她這樣的,我現在都不願意和她相處,我都不知她整日想些什麼,好像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楊檢由緊繃著臉,李沐側著頭偷笑。
  隔了會,楊檢由說:「我知道林小哥底下有個妹妹,今年也滿十四了。」
  因當初是楊檢由負責調查林忘背景,所以他知道,顧子青剛才在林忘店外聽了他和他家人的對話,也知道他有個準備進京選秀的妹妹。
  李沐一聽楊檢由提這個,就猜到他後面要說什麼,臉上露出一些不讚同。
  顧子青也猜到了楊檢由要說什麼:「對,他有個妹妹,今年准備進京選秀。」
  楊檢由對這種事只單向思考,並不願深想,於是道:「那正好,老大你走個關係,娶了他妹妹當正妻,再納他為偏房,畢竟是親兄妹,當妹妹的不會為難哥哥,顧大姐一直想讓你成親了,若是真成了,看在林小妹的份上,對林小哥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其實按說這種事不少,這個主意也不差,甚至一些當妾的哥兒還巴不得有個當正妻的姐姐妹妹罩著自己,那樣的話,即便自己不受寵,也不會被欺負了,待遇也不會太差。
  顧子青有些猶豫,面上也有些不讚同,他側頭想了想,最後說:「不妥。」
  楊檢由自認為這主意不錯,聽顧子青否了後,面上露出驚訝,下意識道:「怎麼不妥?」
  「我今天聽林哥兒提起他家人,總覺得很疏離,畢竟當初他家人給他賣了,多多少少是為了那女孩,他心中不可能不介意。」
  李沐這會也點頭附和:「同樣是一家人,一個從小被人賣去當妾,一個被捧在手心裡,是個人心中都要生出些委屈不滿,若是說共侍一夫,怕是寧願正妻是個不認識的人,也不願意是從小壓過自己的妹妹吧。」
  顧子青點頭:「正是這個理兒。」
  楊檢由不說話,表示認可他們的意思,卻也沒奈何了。
  李沐一隻手玩著腰間的穗子,說:「我說老大,你還是先不要去找媒人說媒,不如先探探林小哥口風,我覺得即便是做偏房…他也未必會答應。」
  楊檢由露出懷疑的表情看著李沐,下意識道:「咱們老大是什麼身份?娶他當偏房,他還會不識抬舉?」
  顧子青竟苦笑了一下,其實在他心裡,已經隱隱覺得林忘會拒絕。
  李沐不讚同楊檢由的話,他搖了搖頭:「我看林小哥那人,不像是貪圖富貴的,否則之前也不會拒絕,可能上一次被傷的狠了,看他老老實實自己做著小買賣,怕是寧願嫁個門戶相當,身份差不離的,也不願再進富貴人家了,反觀咱們老大,正是因為身份太高,他想來是怕了吧。」
  李沐口中的上一次是指林忘在趙員外家,如今他已由顧子青口中知道了林忘的遭遇。李沐的話正說出了顧子青心聲,他也覺得林忘是怕了,只有真正經歷過,又看破了迷人眼的安富尊榮底下的齷齪,才會知道富貴門不是這麼好進的。
  顧子青這會說要娶林忘為偏房,是因為他聽了林忘的苦,心中便生出一股要保護他的衝動,如今聽李沐詳細說了,那股衝動慢慢散去,也知只能慢慢來,不該急於一時。
  「罷了,此事先緩一緩吧。」
  李沐和楊檢由對看了一眼,因這事不是他們該參合的,便什麼都沒說。
  再說林忘那頭,之後,他便還像往常一樣,根本不將林家人當成自己的家人,再沒踏進過同福店,倒是張氏尤氏三不五時過來,一開始是看看這店生意如何,是否真像林忘說的他學了一些平常人家不會做的菜色,後來見那店生意紅火,他們又生出一股子嫉妒,倒不是嫉妒林忘,而是嫉妒「店主」,認為多虧了林忘這店才能賺大錢。
  「怎麼一次都沒看見過你們老闆?他平時不在這嗎?」這日下午,店裡沒人,張氏總算把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
  那天,林忘騙林家人說這店是別人的,吳大他們都在,所以他們聽了張氏的問題,也不見慌張,冷漠地道:「嗯,他不經常在。」
  林忘在廚房聽了,滿意地點點頭。
  張氏聽了,同樣面露喜色,他急匆匆來到廚房,還四下看了幾眼,然後湊到林忘耳邊,小聲說:「你們老闆若是經常不在,你大可以動些手腳。」說完,瞥了眼櫃檯,又瞥了眼廚房擺在桌子上的食材。
  「這些食材都是固定有人送來,也不是我去採買,那帳也不是我管著的。」
  張氏咬了咬牙,又看了眼陳升,給林忘使眼色:「你不會從他身上下手,看他一副木訥的樣子,這種人好哄。」
  林忘不敢置信地看著張氏,聽那意思,張氏竟然想讓自己去「哄」陳升,好在賬上做些假,林忘真懷疑,這張氏到底是不是如花的親良。
  張氏也察覺自己說的太露骨,兼之被林忘那種眼神看,怪不好意思的,便打了個岔,出了廚房。
  張氏閒不住,呆了一會,又拉住栓虎問:「誒,你們老闆一個月給你們多錢?」
  這種問題,壓根就不該問,林忘咬牙切齒。
  栓虎不慌不忙,回憶了下林忘當時說的月錢,因廚子的比跑堂的高,於是面不改色地說:「每月五百錢。」
  張氏撇撇嘴:「你們老闆可真是個小氣的,我看這店整日忙的很,每月才給你們五百?下次你們老闆來了,可得讓他給你們加錢,聽我的,你們抱成一團,那老闆一時找不到人,又用你們用慣了,必定會漲月錢。」
  真正的老闆林忘在廚房聽了簡直氣的不行,心也疼肝也疼,這林家一家生來就是克他的,別說五百,林忘平時都不給吳大他們月錢,只是時不時的給些零花,或是添些衣服什麼的。張氏在這邊拆台,林忘真怕吳大他們聽了再生出異心。
  栓虎聽了張氏的話,面上露出尷尬,他往廚房看了一眼,其實他在心中也給張氏罵了遍,要說這城裡僱人價高是不假,可這世上卻有一種賣死契的下人,尤其趕上饑荒年間,人口更是不值錢,有時一個大活人,就值幾斗麥粟,在林忘這幫忙,並不是純力氣活,幾人都應付的來,尤其林忘這裡還管吃,雖說是客人剩下的折籮,可也是整日有魚有肉,便是一般人家也吃不上這種伙食,林忘心腸又好,天熱天冷都給他們添衣服,平時還給個零花,為人並不小氣。
  林忘怕吳大他們聽了張氏的話生了異心,同時,吳大他們也怕林忘聽了張氏的話後心中戒備他們。
  幾個孩子生活在養濟院,挨過餓,見過人情冷暖,在這方面,絕對機靈,聽完張氏話後,栓虎立馬錶白道:「我們老闆對我們有恩,以前幫過我們,而且他對我們很好,就是不給我們錢,我們也願意在這干,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林忘在廚房聽了栓虎的話,不管他是不是故意說好聽的,可到底聽了舒心。
  張氏一聽,有點不樂意了,一個勁地說:「呆子,真是一群呆子,他不過是對你們好點,就收買了你們…」
  四狗子這會跳過來,故意道:「人啊,就得知足,得寸進尺可不好。」
  張氏哪會聽不出語氣裡面的諷刺,臉上有點掛不住,啐道:「小崽子,你懂什麼?」
  張氏見說也說不通,也佔不了什麼便宜,跺了跺腳,就往外走:「花兒哥,我走了,這店裡的下人,好沒規矩。」
  林忘因剛剛的事氣的不行,於是留在廚房,裝作聽不見,理都沒理一聲。


  
55、吐露心聲

  春三月,生機盎然,天地俱生,萬物以榮,氣候漸漸轉暖,人們的飲食習慣也一點點改變,暖身的羊肉煲最近賣的少了,清新爽口的蔬菜煲倒是受人喜愛,林忘在菜牌裡新添了五彩香菇、黑白芝麻糕、赤豆粥、腐乳排骨等幾道菜,林忘的店不同於其他死板的食館,一年四季總是那幾樣菜,林忘時不時的推新,到讓他店裡生意一直紅火。
  顧子青還是隔三差五地來店裡吃飯,林忘看他態度跟以前又不同了,常常若有所思看著自己,林忘不是傻子,因知顧子青以前曾跟自己提過親,所以如今他格外小心,總覺得顧子青對他還沒死心,心中有點惱。他心知自己並非生的國色天香,顧子青不可能生出什麼非君不娶的決心,估計是因為得不到手反而執著起來了。
  張氏仍舊隔三差五地來,這倆貨湊在一起,著實讓林忘頭疼,他還要提心吊膽防著顧子青跟自己搭話,不為別的,就怕張氏看出了顧子青的心思。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張氏非本地人,並不認識顧子青,但幾次下來,也能看出他衣著講究,周身富貴,張氏對顧子青起了注意,曾暗暗跟林忘打探這個人,林忘只含混說這人是虞城一富商,再多的便裝作不知道。
  張氏表情很八卦,曾私下小聲說:「我看他周身富貴無比,怎麼會經常來這間小店?你說會不會看上你了?」
  林忘眼皮狠狠一跳,倒不是張氏慧眼如炬瞧出了什麼,只是他一貫都如此異想天開。
  張氏若知道顧子青曾有意納林忘為妾,他怕是要買幾掛鞭炮放了,再使繩子給林忘捆了,直接把人送過去。
  林忘睜眼說瞎話:「良,你說什麼呢?那位爺是什麼身份?哪裡瞧得上我?他若真瞧上我,早給我接回去了,哪會讓我在外面拋頭露面?」
  張氏訕訕撇了撇嘴,但又不死心,說:「我的兒,你也是個好的,模樣生得好,又有好手藝,都說攬住男人的心,先攬住他的胃,你再加把勁,把那位爺的胃口徹底攬在手裡,我瞧著他周身氣派,便是虞城隨便的一個商人,想來也比咱們那的員外地主爺有資本。」
  林忘聽張氏胡言亂語有個把月了,現在已經麻木了,對於他的話就是左耳進右耳出,隨便敷衍兩句,就進廚房忙去了。
  顧子青雖然常常來,倒再沒跟林忘說過話,連林忘都覺得有點不正常。要說一開始林忘還想方設法不讓顧子青知道張氏是自己的良,就怕他弄出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時自己是真的反抗不得了,可這事攔也攔不住,張氏左一個「花兒」,右一個「我的兒」叫著,沒多久,來店裡的客人就都知道張氏是林忘的良了。
  那一陣子,林忘可是狠狠地提心吊膽了一把,所幸顧子青卻沒任何行動。
  這日晚上,飯館關了門,若擱平時,幾人也就坐在大堂裡說話,等著再晚點,就去夜市擺攤了,可自打林家人來了虞城後,張氏尤氏就三不五時往店裡跑,也知林忘白天沒功夫,便多數是晚上,林忘膩味他們夠嗆,這一陣子到天天晚上帶著吳大幾人上街溜躂,主要其實是為了躲張氏。
  林忘在廚房站一天,本就極累,晚上還要推車去擺攤,直到夜裡才能睡下,如今為了躲林家人,放著好好的屋子不歇著,還要出來在大街上亂轉,林忘的氣兒就始終沒順過,也實在是不願意溜了,林忘就讓吳大他們自己去玩,到了約定時間,就回店裡。
  吳大有心陪林忘,可林忘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他又怕讓林忘覺得厭煩,於是一步三回頭的,跟其他人走上街,湧進人群。
  林忘無目的地瞎溜,怕自己走的遠了,返回去又累又趕時間,倒總是在火樹街附近,走著走著就來到了河邊,河邊的一排排樹抽出了嫩芽,雖說是入春了,可晚間吹來的風還是帶著涼意,尤其是河邊,涼意中夾雜著一絲水汽,現下還沒到夏天,河邊沒什麼人乘涼,只三三兩兩有過來打水的。
  河在一排樓房的後面,燭光暗,照不到這裡,倒是天上的月亮又大又亮,照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林忘半張著嘴,對著河面吐了幾口大氣,涼爽的風打在身上,倒覺得胸中的煩悶濁氣似乎去了大半。
  林忘舒展開眉頭,轉著脖子想看看周圍景色,在轉到一半的時候,笑容忽地僵在了臉上,在不足他五步遠的地方,有個高大人影正朝他走來,他先是有一瞬間的懼怕,但很快反應過來,那身形不是顧子青還是誰?
  林忘站在原地,看著顧子青走到他旁邊,倆人都有片刻沉默,林忘總覺得這幾日顧子青的態度有點貓兒戲耍老鼠一般,一開始看著自己手忙腳亂地攔著張氏,不讓他在他面前亂說話,可直到攔不住了,店裡人都知道張氏是林忘的良,也沒見顧子青有驚訝反應,也不見他有什麼行動,林忘便猜測顧子青可能一早就知道了,甚至他想,當初顧子青要納他為妾,他不可能什麼都不調查,尤其林忘可是始終梳著已婚髮型。
  林忘看著他披風上的褶子,淡淡地說:「在這都能遇見顧二爺,還真是巧。」
  顧子青不接這茬,反而說:「你手底下的那幾個孩子倒是忠心,一直跟著你,想找機會跟你單獨聊聊,也沒機會。」
  林忘抬頭看他一眼,其實心中是希望兩人把話說開的,這種猜來猜去的試探,反而讓人心中沒著落:「不知顧二爺找我有何事?」
  顧子青原本想說別的的,可看他這樣,竟下意識問道:「上次請媒人上門,你為什麼會拒絕?」
  這種話,要是一般小哥聽了,早羞臊地跑走了,顧子青也不會做出這種冒犯的事,可他知道林忘為人敞亮,大大咧咧的,性子不同於一般小哥,與其你來我往託人傳話試探,倒不如當面講清楚,這就是顧子青在商場上磨練出來的本事,接觸幾次就能摸清對方性子。
  林忘料想不到他竟當面問這個,顧子青臉皮厚不在意,林忘被當事人提這種問題,還是有一瞬間尷尬,林忘將視線轉移,盯著河面上銀燦燦的波光,說:「多謝二爺抬愛,我就是一個鄉下來的村人,心中惶恐,哪裡配當你的妾呢?」
  顧子青猛地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直接罩住了林忘,他雙眼亮的嚇人,盯著林忘,道:「我要聽真話。」
  林忘無奈地嘆口氣,微微抬頭直視他的眼睛:「這就是真話,我有自知之明,二爺您富貴無比,腰纏萬貫,你我雲泥之別,我也萬不敢生別的心思。」
  顧子青眼中一愣,然後說:「那你這樣,以後怎麼辦呢?你是能開店賺錢養活自己,可說到底你是個小哥兒,在外面拋頭露面不方便,即便你真是個強的,樣樣自己都能行,可別忘了,你雙親俱在,也不用我提醒你他們是什麼人,哪天他們為了錢,給你再次賣了,你能反抗的了?」
  顧子青說的,正是林忘最擔心的,這裡不同現代講究什麼自由戀愛,一句「父母命媒妁言」就能給人壓趴下,他忿忿地撇過頭,重重喘口氣,剛剛吐出去的濁氣,好像一時間又都回來了,重新堵在了胸間,林忘一時也找不到反駁的話,愣了片刻,他抬起頭再次看著顧子青,嘴角掛著自嘲的笑容,張了張嘴。
  顧子青見他這樣,似是猜到了他要說什麼,打斷他的話,搶先一步說:「我說這些並不是威脅。」
  林忘垮下了肩膀,對林家人的厭惡,為免擔上不孝的罪名,他不能對別人說,還要一邊假裝父慈子孝,一邊擔心哪天林家人給他賣了,今天顧子青的話讓林忘知道他之前調查過自己,顧子青果然知道林家人都是什麼品性的,著惱的同時又有一種找到發洩口的痛快。
  林忘被壓抑太久,一時間不管不顧地說道:「我能有什麼辦法?想必你也知道我的遭遇,以前給個老頭子當妾,當了三四年,如今被趕了出來,若不是我自己有個手藝能討生活,回家的話怕早就被家人捆了重新送回去,送不出去他們也能想法子再賣給別人,我們村的史老爺,我良這次還跟我提呢。外表富貴又怎樣?裡面還不是水深火熱?今日我把話挑明了吧,我是沒一點再尋夫家的意思,便是萬一日後有了變數,我也是不會給人當妾的,顧二爺您身份高貴,我是真真的配不上,我說這話並不是推脫敷衍找藉口…」
  「而是這裡…」林忘敲了敲自己胸口:「是真的這麼想。」
  顧子青看著林忘略帶火氣而生動的臉龐,黑漆漆的眼中堅定決絕,他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個字,雖說之前猜到林忘是「怕」了,可如今聽他當面說出來,又是一種感覺,這天下有多少人能這麼果斷拒絕砸下來的富貴?
  發洩完畢,林忘意識到自己剛剛有些太失禮了,他怕得罪對方,略低頭攏了攏衣服,口氣放緩,開始吹捧道:「顧二爺,您人品好,相貌俊,什麼樣的人家找不到?只不過因為我拒絕了您,想來您一時有些不敢置信,這才認真了起來,我這真的不是欲擒故縱,只怪我沒有福氣,心中早歇了這種心思,謝謝您的抬愛,您能找到更好的。」
  顧子青低頭看著林忘,胸口跳的厲害,他一時也無法分辨林忘那句「因為拒絕才認真」的論調是否正確,他只知道他想讓林忘成為自己的人,這一刻起,這個想法尤其強烈。
  「顧二爺,時候不早了,我還要回去擺攤了。」林忘朝他點點頭,見對方沒有反對,這就越過他離開了。
  林忘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幾聲哈哈哈毫無壓抑的大笑,順著風吹到了耳邊,林忘有些莫名其妙,明明之前好像自己佔了上風,說的對方啞口無言,可就是這幾聲笑聲,一瞬間讓林忘感覺自己又處在了下風,好像一切還被顧子青掌握在手裡,林忘壓下回頭看一眼的衝動,挺著背脊走遠了。


56飛來橫禍

某日天氣晴朗,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林忘店舖門庭大開,和煦風拂面,吹得人舒爽。

廚房的林忘對著灶台,頭上出了層薄汗,大火燒得旺,鍋裡菜餚炒的紅亮,香味撲鼻。

三水正是年輕,便只是在林忘旁邊打下手,不曾碰鍋碰灶,也出了一腦袋汗,他將切好的黃瓜和麵筋倒進盆裡,拌上醋、鹽、醬油、香油,然後盛在盤子裡,拿給栓虎。

「林...林小哥,油快...快快沒了。」

林忘抽空看了眼油瓶子,這幾日生意比平時多了兩成,加上開春踏青的多,又有不少人買了食物帶走,油下的快了些,要按平時,還有兩天才到油鋪送油的日子。

林忘翻炒了兩下菜,說:「今天的應是夠了,等下午不忙的時候,誰去油鋪子一趟,讓他們今個就給送些油來。」

三水應道:「讓讓...讓四狗子...去。」

等到下午的時候,果真是讓四狗子跑趟油鋪,只是他走沒一會,就見他返回來了,此時幾人都坐在大堂中,見他這麼快,吳大挑眉問:「四狗子,不是讓你去油鋪嗎?怎麼這麼快回來了?」

栓虎也在旁邊說:「這種事可偷懶不得,沒有油,明日如何開門?」

四狗子走進來,撇著嘴說:「我能這麼不分輕重緩急嗎?」

「那你怎麼這麼快?」

四狗子往後側了側身子,抬手一指:「我剛走出去沒一會,就遇上了賣油的貨郎,一問價錢,比油鋪子給咱們的還要便宜,我這就給人叫來了。」

眾人順著他手指往門口看,只見一個面相白淨個頭略矮的年輕人挑著擔兒走了進來,看五官就不太像北方人,一開口,果然帶著外地口音:「客人,您要油?」

吳大看了他幾眼,問:「你面生的很,哪間鋪子的?」

那人放下擔兒,指了指自己:「我是外地來的,虞城是大城市,來這裡謀生計,因以前在老家就是做油行買賣,所以來這乾脆幹起了老本行,沒錢賃鋪子,就是從油坊取些油,上街來賣。」

吳大見他說得真,就點了點頭,林忘這會站起來,問:「聽說你的油價格便宜,你一個新來的貨郎,油坊也不可能太讓價與你,你怎麼比油鋪子賣的還便宜?可還能賺上錢?」

「我們鄉下人,有得賺就行,也不在乎多賺一些少賺一些,而且我是自己挑擔兒上街,也沒有門面費用,再者我初來乍到,當然要便宜些,否則誰買我的油?您看我桶上的這個簽...」說著,那人指了指油桶一面貼的一張紙,只見上面寫了個大大的王字:「我也是為了先賣出口碑來,您用的好,記住我了,日後還買我的油。」

林忘聽他說得頭頭是道,暗想果然是個做生意的料子,可畢竟是第一次從他這買,林忘瞄眼看了下,見油淨清,與外面的賣的無異。

這事若擱到現代,林忘八成懷疑油不是好油,會細細鑑定一番,但因這是在古代,林忘壓根沒往地溝油上想,他想著自己是做買賣,用油多,乾脆一口氣將他兩桶油都要了,那貨郎給林忘算錢,最後還將零頭幾錢抹去,當真會做生意。

之後幾天,有油鋪子的來送油,林忘嫌他們價高,便爭了幾句。

那油鋪子來送油的,本就是憨直的人,比不得鋪子裡坐店的能說會道,聽聞林忘要往下壓價,一個勁地搖頭:「您做買賣的,比尋常人家要的多,我們賣的也比外面的低,您不該再來跟我壓價。」

林忘回說:「可我之前在街上找了個賣油郎,他的油比你們給我的價還要低上一些。」

那人立刻說:「準是沒我們的油好。」

林忘雖說脾氣不壞,卻不是個任人捏的,心中便以為油鋪子看他是一個小哥,故意欺負他,不給他便宜,這會口氣就有點不悅了:「他的油也是極好。」

「不可能,我們給您的價真是已經最低了,要不您拿出新買的油給我看看。」

「這還有什麼好看的?我拿出來,你們也會說別人的怎麼怎麼不好,慣會踩別人,捧自己。」其實若擱平時,林忘還會更有耐心一點,畢竟買賣不成仁義在,可今個下午他又讓張氏的胡言亂語氣了個夠嗆,林忘心中存了火,再遇上這事,兩兩相加,讓他脾氣不好了點,懶得跟對方撕纏。

那人臉色有些紅,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林忘看他一分不讓,乾脆不要他的油,那送油的人只能推著車又回去了。

俗話說貪小便宜吃大虧,林忘本意並不是為了佔便宜,若是同樣的東西,誰又願意捨棄便宜的,而特意買貴的呢?

林忘此時還不知,這件事會給他帶來一場大災禍,甚至讓他的未來與原本計劃好的走向不同。

一連幾日,生意倒也如常,雖換了油,可其他作料沒變,客人們也都吃不出什麼不同。

這日晚間,幾人正坐在桌邊吃飯,聞得門口響起一連串腳步聲,緊接著,闖進四五個凶神惡煞的大漢,吳大第一個反應過來,從凳上跳下來,擋在門口,大喝一聲:「你們要幹什麼?」

為首那大漢瞪著溜圓的眼睛,怒視著林忘,說:「你這個黑心的店,你的良心都讓狗吃了,不知你賣的什麼飯菜,不乾不淨,我老爹吃了你的飯,吃死了。」

他的話,讓眾人都是一愣,林忘第一反應是對方來鬧事的,他此時也並不心虛,迎了過去,先是冷笑一聲,然後說:「哼,滿嘴胡話,我店開了這麼久,也沒遇見吃出毛病的,現下你說是吃我這飯菜吃死的,誰知道是真是假?」

幾個孩子在旁邊附和:「對,若是常來我們店的,我們也認得,你們幾人,看著眼生。」

那大漢氣得臉紅脖子粗,若不是門口圍著一群看熱鬧的人,他早動手揍人了:「呸,你的飯菜不乾不淨,老子不屑吃,只是我老爹常來你這,你不認識我,難道你能睜眼說瞎話,說不認識我爹嗎?」

他說完話,一揮手,幾人抬著一棺材板走了進來,那板上蓋著白布,為首漢子掀開,只見一個面色發青的老者躺在上面,已無生氣。

幾人圍過來一看,都大吃一驚,這老者還真是店裡的常客,吳大更有印象,昨天中午的時候,老者不僅來店裡吃過飯,還帶走了幾樣菜回去,讓人想不到短短一天,人就沒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說老者就是吃店裡食物吃死的,林忘梗了梗脖子,道:「我認得這位老先生,不錯,他是常來我們店,可你怎麼知道他是吃我店裡的飯菜吃死的?」

「我老爹昨晚就是吃著從你店裡帶來的菜,忽然不知怎麼的,就口吐白沫,大夫還來不及趕來,就嚥了氣,你說不是因為你,還是因為誰?」

「說句不好聽的話,老先生年歲也大了,興許是什麼病發作了,你可不能紅口白牙誣陷與我,照你這麼說,凡是在我店裡吃過飯的,之後死了的,我都要負責不可?」

大漢聞言臉上鼓起青筋:「我老爹身體一向強壯,也沒其他的病,好好的怎麼會忽然去了?」

包括周圍看熱鬧的人,都以為這群人是來訛錢的,加上林忘為人一向厚道,眾人心中便紛紛向著他,有起鬨的,有口出諷刺的,當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為那壯漢說話的。

若是平時的小事,林忘為息事寧人,沒準就掏出些錢來平事,可此事事關人命,林忘若是屈從了,證明他心虛了,與他店舖口碑也不好,所以林忘一直據理以爭,絲毫不讓。

一番唇槍舌戰後,那大漢臉色已漲成了醬紫色,他也是嘴笨,說不過林忘,最後一氣之下,放了狠話:「好好好,你等著,此事我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於是這些人抬著死者,憤憤不平地走了。

眾人見沒戲看了,也都散了。

林忘想起那大漢臨走時臉上的猙獰,再加上他擱下的話,一時間心中七上八下,有些擔心。

吳大幾人勸了林忘幾句,又說趕明找人查查他們是什麼人家,林忘這才好過點,卻再也沒心思吃飯。

第二日一早,林忘就一直右眼皮跳個不停,做什麼事都靜不下心來,慌慌張張。

忽地,只見一班應捕擁了進來,其中有手上拿著麻繩鐵索,就要往林忘身上套。

吳大幾人上前擋住,慌忙問:「怎麼回事?」

幸而這群應捕中有一個平日常來店裡的,林忘又送過禮,他說:「林掌櫃,有人給你告了,你還是老老實實走一趟吧。」

他這一說,眾人就都知是昨天那大漢鬧得事,林忘分辨幾句:「我是冤枉的,昨天有人來店裡惹事,沒得到好處,才使的壞。」

這會,另一個捕快不屑地說:「冤不冤枉,咱們太爺自會定奪,你現下跟我們說也沒有用。」

林忘定了定心神,也不再多說,配合地讓他們給自己捆上,跟著應捕走了。


57地溝油都弱爆了

那些應捕壓著林忘來到了衙門,只見在堂下左邊,跪著個人,此人正是昨日來鬧事的那個大漢。

來到公堂之上,林忘反而不太慌張了,他之前怕這人在背後使些下三濫的招數,自己難免防不勝防,如今卻是報了官,他沒做過虧心事,也不心虛,走到右邊跪在地上,竟然還有功夫在心中感嘆一句「沒想到有一日我會來到這衙門裡」,有種很微妙的感覺。

坐在頭上的縣令老爺並不甚重視此案,只當做鄰里間雞毛蒜皮小事,開口的聲音淡淡的:「今有吳羅告你家飯菜吃死他家父親,你怎麼說?」

林忘雖說不心虛,可到底還是緊張,他手心已滿是汗,正緊緊攥著腿邊的料子,說:「青天老爺,我是冤枉的,我承認他家老爹前日在我店裡吃過飯,可走的時候還好好的,這吳羅昨晚來我店裡鬧,非說他老爹是吃了我的飯吃死的,我看他本意是向我訛錢,被我果斷拒絕,又痛斥了他幾句,這廝懷恨在心,今將我告上堂來,請老爺明察。」

吳羅立即叩首:「青天爺爺,不要聽他一片之詞,我吳家雖不是大富大貴,但也薄有資產,我也斷不會為了一點銀子去訛他的錢,我只恨他黑心黑肺,以次充好害人性命,我只求青天爺爺主持公道。」

縣令看了看吳羅,說:「你若要告他飯菜不乾淨致你父死,需得驗屍,你可願意?」

吳羅再次磕頭:「大老爺,我父慘死,已不明不白,做兒子的,怎肯再看其屍骨被人開膛破肚?」

他的話,連林忘聽了都吃了一驚,畢竟吳羅若是要告倒自己,至少要驗明屍體死因為何,他這樣不肯驗屍,其實對他這個原告很不利。

果然縣令皺起了眉毛:「你這樣又不肯驗屍,如何證明是林忘店裡食物的原因?」

「我父親身體一向健康,那日晚上正是吃著從他店裡帶來的菜,忽然口吐白沫,不一會功夫,人就過去了,請來的大夫也說老爹身體沒有急症,倒隱隱像是中毒,原本小的並不太信,我老爹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家庭關係簡單,老爹又是個和善的,於是我就讓大夫檢查了下桌面上還沒撤下的菜,大夫挑出一盤菜來,說是不乾淨,那菜正是從他店裡買來的,那大夫事先並不知情,總不可能是誣告他吧。」吳羅到底也只是個普通老百姓,面對官老爺,嘴裡稱呼,一會是老爹,一會是父親。

林忘聽了很是訝異,他之前並不知道這些,也是吳羅昨天被氣得糊塗了,來到林忘店裡只顧得大罵,詳細原委反而沒說。

縣令聽了,果然傳喚了大夫,大夫跪在堂下,將那晚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和吳羅說的大致相同,又說其中一盤菜不太對,他當時也並不知那菜是羅老爹從外面買來了,但若要驗,卻也並沒發現有毒。

很快,那盤菜當做證物傳喚上來,又讓專業的人驗了一遍,確實沒毒,只是那人臉色卻不對,走到縣令旁邊,嘀嘀咕咕了幾句,不知說的什麼。

縣令沉吟片刻,說:「差捕快十人,去林忘店中,將一應食材運至堂上,不可有遺漏。」

林忘這會有些莫名其妙,卻一直沒有為自己分辨,他側頭看了看吳羅,只見他漲紅著臉,眼睛下掛著大大的黑眼圈,發現林忘看著自己,扭頭惡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中只有氣憤哀傷,也沒有其他情緒,林忘這會不由得暗想,吳羅這人可能真不是小混混來給自己使絆子的。

過了一會,林忘店裡的東西都運來了,底下有人一一檢查,蔬菜、魚肉都是極新鮮的,每日送一次,那人摸到了油桶,從裡面舀了一勺,先是提鼻子聞,然後倒在手上摩擦,再聞,只見他猛地抬起了頭,一臉嫌惡,大呼:「此油有問題。」

聽到這,林忘心中咯噔一聲,瞪著雙眼滿臉不敢置信。

縣令問:「此油如何有問題?」

「此油非葷油、菜油、籽油、魚油,而是人腦油!」

林忘呼吸一窒,愣了有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什麼,以至於縣令接下來的話他完全沒聽清。

吳羅嗷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嘴裡一個勁兒地哭著親爹。

縣令怒道:「喪盡天良,竟以人腦煉油,與人食之,真真喪盡天良。」

林忘整個人都呆了,魂不附體,顛三倒四地辯道:「青天老爺,小人真不知情,這油是小的從街上一個王姓油郎手裡買來的,小人真不知這是人腦油,請大人明鑑。」

「那油郎可是哪個鋪子裡出來的?」

林忘渾身已經抖了起來,他搖了搖頭:「他說他是外地人,來虞城謀生計,從油坊挑些油出來賣,也趕上我店裡那天油用沒了,便就近從他那買的。」

幸的這縣令是個廉明聰察之人,早時觀察林忘毫不心虛,便是讓將他店裡食材都搬來那會也未見絲毫慌張,便知他確實不知情,雖他無心害人,可又難免擔個失察害死人的罪名。

縣令抽出簽來,喝道:「雖你無心,可那吳老漢確實因你店內食物而死,判杖十,暫時收監,待尋到王姓賊人,再做定奪。」

林忘一聽「杖」字,就知自己躲不過了,兩旁的衙差將林忘拖至長凳上,趁這功夫,林忘小聲道:「望差爺手下留情,他日必有重報。」

那倆衙差面無表情,也沒有反應,林忘心中有些怕了,不知自己這空口支票管不管用。

林忘趴在凳子上,腦袋一片空白,耳聽得一聲「打」,接著是啪啪啪板子的聲音,林忘立刻感覺到臀部一陣火辣辣的疼痛,雖疼,卻不是不能忍的那種,林忘聽說這些衙差對於打板子都有一手,若是想給人打死,十來板子就能結束人性命,若是想從輕,便看著打的多,卻只是傷到皮肉,林忘覺得每下板子都是照著屁股上肉最多的地方打,便知道這衙差手下留了情,心中記下,面上咬牙忍著。

打完板子,林忘被人拖著拉了下去,當時打的時候,並不是特別疼,這會打完了,卻感覺後邊像是著火一般,且蔓延到整個後背,林忘都沒注意到自己是如何被押到獄中的。

監獄有獄卒,為首是個面帶橫肉的男人,他看了林忘呻吟了一聲,沙啞著嗓音說:「倒是個細皮嫩肉的哥兒。」

那人一把拉過鎖著林忘的鎖鏈,推推搡搡給他關進一間牢房,手趁機在林忘身上摸了幾把,他給林忘關進牢房裡卻不放開他,而是用鏈子給他鎖在欄杆上,林忘本就快支撐不住自己身體了,如今被鎖住,整個人只能站著,臉緊緊貼著欄杆,動都動不了,他向獄卒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你想解脫?也容易,先拿一貫錢,買你從欄杆上解了鎖鏈,再拿一貫錢,便可以把你身上的鎖鏈去了,我看你挨了板子,你花兩貫錢,便有好的傷藥送來,再來兩貫,可以給你送床鬆軟的被縟,若是要吃飯吃菜,都有價錢。」

林忘因疼的,腦子有點鈍,直到那人提了錢,林忘才想起自己的錢都鎖在三樓的臥房裡,如今他出了事,那還不亂了套?

林忘這會是真慌了,臉色慘白,袖子裡的手抖個不停,他張了張嘴,半天才發出聲音,那聲音嘶啞,一時間竟不像他的:「差爺,我身上沒帶這麼多錢,只有半貫了,您行行好,等我出去,一定加倍孝敬。」

「啐!」那獄卒惡狠狠啐了一口痰在林忘衣服上,道:「出去?你能不能出去都說不準,還跟老子提以後?沒錢,沒錢就挨著吧,看你能挨多久。」

他說完,又下力氣拽了拽鎖著林忘的鎖鏈,勒得林忘渾身都疼,嘴裡忍不住溢出一聲痛呼,那獄卒剛要再罵幾句,後面匆匆來了個獄卒,幾步走到跟前,手上做了個動作:「大哥,手下留情,有人來看這人了。」

那人一聽,臉上的橫肉頓時舒展開來,林忘木木地抬起頭,只見從門口走來兩人,走近一看,竟是陳升和吳大。

陳升在監獄呆過,對裡面的一系列事情自然熟悉,甚至鎖著林忘這獄卒還認識他,陳升走到那人面前,立即從懷裡掏出了十貫錢遞給對方,客客氣氣道:「勞煩李爺多照顧一下我家掌櫃。」

那李姓獄卒接過錢後笑眯眯點了點頭,這就給林忘摘了鎖鏈,口氣立馬不同了:「我去給他張羅傷藥。」

那倆獄卒離開後,吳大猛地上前一步,哽咽道:「林小哥。」

林忘眼圈也紅了,見他們來了,心中略微鬆了口氣,又想起陳升剛拿的錢,遂問:「你們哪來的這麼多錢?」

吳大臉色有絲羞赧,陳升做了個告罪的手勢,說:「我在這呆過,自然知道沒錢是多難熬,你又是個小哥兒,更加會被人欺負,我自作主張,上你臥房砸了你鎖錢箱子,能來看你也是使了錢,之後還要各方面走關係,最好能讓吳家人銷訖,都要花錢,望小哥勿怪。」

林忘心知自己的錢如今都在他們的手裡,雖提心吊膽,但他們來看他,證明還沒背棄自己,也確實像陳升說的,他現在關在牢裡,也沒什麼作為,在外面走關係,還是靠他們。

「我哪會怪你們?若不是你果斷,我在牢裡怕是不知怎麼過呢。」

雙方又將彼此的情況說了一遍,主要是林忘聽陳升說店裡的事,剛剛公堂之上的事情,陳升他們買通衙門外的官差,已經知道了大半。

「林小哥,都怪...我。」吳大抓著欄杆,手指都泛白了,他的意思是指那王姓油郎是四狗子找來的,連帶的,那也是他的責任。

林忘搖了搖頭:「不怪你,也不怪四狗子,若不是我糊塗貪小便宜,也不致招此大禍。」

陳升和吳大知道林忘挨了打,也不好一直纏著他說話,陳升自懷裡又掏出十貫錢給他遞過去,說:「這些錢你收好,若有什麼事,可散給獄卒,叫他們好好照看你,免得受苦,我們出去後,儘量想辦法,明日再來看你。」

林忘接過錢,點了點頭,別的話也說不出來,吳大和陳升道了句保重,就走了,林忘看著他們的背影,心中苦的厲害,又擔心他們一去不回,又不知自己未來會怎樣,加上剛受了杖刑,眼前一黑,竟是摔倒在地上。

有片刻失去意識,然後林忘重新爬了起來,步履瞞珊走到了裡面。

不一會,收了錢財的李獄卒張羅來了傷藥、棉被和食物,又給林忘帶了身衣服,林忘總算不用受這飢寒之苦,他強迫自己吃了幾口餅,然後裹著棉被,渾渾噩噩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我覺得吧,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再加上小林最近被林家人鬱悶到了,難免情緒有了變化,即便是再冷靜的人,也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所以才會出現這種失誤

而且正因為是古代,小林根本沒想到會有這種垃圾油,所以一時大意,又說了,商人逐利,小林見這個油郎賣的油不錯,理由說的很合理,人看著也好,也會疏忽,話說騙子什麼的自然是讓人看不出是騙子

至於文中的人腦油,古代確實出現過

「宣和中,京西大歉,人相食」,又「煉腦為油,以食販於四方莫能辨也」,所以即便是騙子,也是很高端的騙子,不會是那種一看就是垃圾油的檔次

而且話又說了 在咱們現代 花生油、大豆油、菜籽油、調和油、橄欖油,各種油很多,在古代油的種類和現代完全不同(大麻油、杏仁油、紅藍花子油、蔓菁子油,倉耳子油、旁昆子油、魚油等),小林一時也沒嘗出來,他開飯店,自己肯定也吃了那種油,沒發覺有什麼不妥的


58入獄出獄

「老大,林小哥那裡出事了。」李沐匆匆走進鋪子的後室,顧子青正在查賬。

顧子青聞言,從賬本中抬起頭,他原本並不以為林忘在虞城裡能出什麼大事,頂多是有混混去他店裡搗亂,可他看李沐凝重的臉,讓他意識到這事可能不小,眼皮一跳,忙問:「他出了什麼事?」

「林小哥被官府抓走了。」

這消息讓顧子青心中一驚,啪的一聲把賬本摔在了桌子上,他擔心林忘一個小哥在衙門上吃著苦頭,可顧子青到底還算冷靜,沒有急吼吼的亂問,而是等著李沐把話說完。

李沐不等顧子青問,就將打探來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出來,他口齒清楚,三兩句就說清楚了。

就跟李沐瞭解自家老大一樣,顧子青也相當瞭解自己的左膀右臂,他看李沐面上鎮定,問:「你已經去衙門打點好了?」

李沐知道顧子青心中喜歡林忘,他若出事,他肯定幫一把,若是通知顧子青以後再打點,難免耽誤一會功夫,就是這麼一小會,身陷牢獄中的人還不知會出什麼事,便是整死個人都沒問題,李沐點頭,說:「林小哥如今被暫時收監,我剛去牢裡打點關係,他運氣差,正是李大看管的他,不過他那幾個手下倒是機靈的,聽說已經使了錢看過他了,在牢獄中倒沒吃什麼苦,我又親自去提點了李大幾句,想來獄卒不會再有人為難林小哥了。」

顧子青點點頭,手指叩著桌子:「南方那邊有人用死人腦髓煉油,這事五年前在各大城市鬧過一次,逮了一些人,殺了一些人,之後倒沉寂下來,沒想到五年之後又重新出現人腦油。」

李沐苦著一張臉,點頭附和:「那林小哥也是個倒霉催的,老大,這幾日咱們可從他店裡吃了好幾頓」

顧子青也一臉嫌惡,瞪了他一眼,又說:「這種事各地官府都極為重視,因一旦鬧出了人腦油,便不是一個城市的事,如今沒聽別的城市傳來風聲,虞城又只有林哥兒一人被暴了出來,他難免會成為眾矢之的,李沐,你去派人查查,城裡還有誰買了人腦油,林哥兒總不會這麼倒霉,全城只他一人買了,再者,那群人為了圖財,也不可能只為賣那兩桶,若是找到了別人,便一同報到官府,好替林哥兒分去些注意,你自己親自去和那吳家人交涉,務必讓他銷訖,縣令那邊我自己過去打招呼,雖替林哥兒在獄中打點了,可那裡到底不是人呆的地方,他一個小哥,怕是撐不了太久。」

李沐有些吃驚地看著顧子青:「老大,你竟是認真的?」

「快去吧。」

話說林忘待在牢獄裡,裹著被子倚著牆角,只覺得這裡陰冷的厲害,明明四周都是泥牆,無一絲縫隙,卻總感覺有風吹進骨頭縫,林忘手腳冰涼,渾身的皮肉,包括前面沒挨打的地方,都疼了起來。

咔嚓嚓一聲動靜,驚得林忘強睜開眼,只見李獄卒推開門走了進來,這人渾身帶著戾氣,林忘又身為階下囚,見了他比見了堂上的縣令還要怕。

李獄卒這會臉上卻掛著笑容,走到林忘跟前,居高臨下看著他說:「我看你身單力薄,又受了杖刑,難免會發起熱來,這是我找人煎的藥,你喝了,對你總歸有好處。」

林忘狐疑地抬起頭,之前這人因他沒錢而暴躁的嘴臉還在眼前閃現,只隔一會,便跟換了個人似的,林忘心中吃驚不小,愣愣地看著他手上,果然見他端著碗漆黑黑的湯藥,林忘還在納悶這人態度怎麼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可他又不敢晾著對方,便掙紮起來,接過了碗,嘴上有氣無力道:「多謝差爺。」

林忘盯著碗,倒也不擔心這人是害他來的,一來兩人無冤無仇,二來對方若是想害自己,何必還浪費一副藥,以他的本事和獄卒的身份,直接找個由頭打他一頓,這種人,最是「無利不起早」。

李獄卒點點頭,竟然還安慰說:「你且放寬心,有人在外面給你使力,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出去。」

林忘聽他這麼說,便以為是吳大他們在外面使了錢,才讓這人轉變了態度,心中也真放寬了些,忍著苦澀,將一碗藥都喝了。

想來這種去熱藥都有安神作用,喝了藥沒一會,林忘昏昏沉沉,眼皮似有千斤重,倚著牆角睡著了,雖說是睡著了,可畢竟不踏實,林忘能聽見外面來來去去的動靜,也能聽見牢獄裡其他犯人的鬼哭狼嚎,時而還能聽見獄卒們小聲交談,窸窸窣窣,隱隱聽見幾句諸如「背後有人」、「靠山極硬」、「不用幾日就能被撈出去」的話。

林忘呆在牢裡,雖獄卒無人為難他,頓頓好飯好菜不差,可林忘畢竟心中抑鬱,身上又有棍傷,又發了燒,腦子裡還要拚命轉不停,為以後考慮,他外面上像是好轉,其實不過是他強撐著一口氣。

第二日下午,李獄卒來給林忘開了牢門,請他出去,林忘原本以為是要上堂,畢竟他沒想到吳大他們能這麼快擺平縣令和那吳家人。

李獄卒臉上掛著笑,慇勤至極,說:「恭喜小哥,那吳家人撤了告,咱們縣老爺念在你不知情,這就將你放回家,這兩日小哥擔驚受怕,如今總算洗清了冤情。」

林忘有種福從天降的感覺,他以為還要在牢裡再呆些日子了,他整個臉上精神起來,問:「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小哥你趕緊出來吧,這牢裡潮濕陰暗,小哥你受不了。」

林忘走出牢房,雖然還沒出去,卻渾身輕鬆,他從懷裡摸出了一貫錢,塞在李獄卒手上,雖說之前也給了他不少,但畢竟自己現下出去了,還是再表示一下,林忘現在有種重見天日之感,哪裡還在乎那點錢。不是林忘詛咒自己,就是說萬一以後自己有什麼事還落在李獄卒手裡,他也能看在自己曾經大方的份上,能放寬他些。

「這兩日多謝李獄卒照顧,這點子錢孝敬獄卒的。」

李獄卒因林忘的事可是得了不少好處,如今見林忘臨走之前又塞給他一貫錢,頓時笑眯了眼睛,伸手接了過來,嘴上則說:「小哥你太客氣了,倒是我,在小哥剛來那天也不知道你和顧二爺有交情,多有得罪,還請原諒一二。」

林忘聽他提顧二爺,心中一陣驚訝,他又不好直接問,便假意說:「這次我也是多虧顧二爺幫忙。」

李獄卒點點頭:「可不是嗎,昨天,你剛被送進來,顧二爺就使人來打點一番,他又親自去找了咱們大老爺,連吳家那頭都是他擺平的。」

林忘大吃一驚,原本他根本沒想到顧子青,真以為就是吳大他們打點的一切,可又一想,那吳羅是個硬骨頭,看樣子也並非是貪財,又恨著害死他老爹的自己,應輕易不會銷訖,吳大又沒有什麼背景,說白了就是住養濟院的小混混,林忘是高估他了,畢竟這案子可牽扯到了人命,一般人也沒這麼快速度擺平。

林忘懷著複雜的心情出了監牢,再重見天日,只覺外面日頭刺眼,陳升、吳大並幾個孩子在一旁等著,見了林忘,個個喜出望外湧了過來,心中有千言萬語,到嘴邊卻說不出來,都紅了眼眶。

四狗子因自責是他引來的禍頭子,躲在最後不敢見林忘,只低頭嗚嗚突突的哭,林忘實在是沒心思說話了,只道一句:「先回去再說。」

於是幾人便先後上了停在路旁的車子,那車子載著他們回到了火樹街,如今再看自己的店舖,是大門緊閉,門口蕭條。

林忘心中又酸又苦,頂著行人和周圍鄰居刺過來的目光,開了鎖,走進店裡,只見裡面如遭過打劫一般,桌椅板凳摔在一旁,碎碟子碎碗混著爛菜葉子灑在地上。

陳升解釋道:「這都是那些官差弄的。」

林忘也猜到了,點了點頭。

「便是我們也沒想到這麼快就給你救出來,從你房裡找到的錢,其中十貫給了李大一人,其餘獄卒又花了十貫,買通衙門外的官差花了...」陳升一樣一樣的報,最後遞上林忘的錢袋子:「這些是剩餘的,你過下數。」

林忘接過錢袋,明顯比之前癟了一半,他也無暇心疼,如今只是一個勁兒地慶幸自己出來了。

陳升又說:「林小哥你在裡面吃了不少苦,我們現下給你打來水好歹洗漱一番,在張羅些吃食,然後小哥你就休息吧,什麼事明天再說,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小哥你寬心些。」

林忘之前沒想到陳升竟是個心細的人,如今確實他也懶得再想別的,連話都懶得說,點了點頭。

幾人去河邊給他打水,又做火燒開,之後給他買的食物也是清淡的,林忘都弄好後,幾人離開了,林忘一人上了樓,先是看了會被撬開的箱子,然後便楞楞地躺在了床上,片刻就睡死過去。


59寬心難

林忘狠狠睡了一大覺,第二日日上三竿才醒,下到一樓,看著滿屋狼藉,這會才知道心疼。

等到中午的時候,吳大幾人來了,昨天也沒工夫訴衷腸,如今見林忘收拾的利索了,但面露疲憊,像是蔫了一樣很沒精神,一個個心中難過,圍著林忘痛哭一頓,林忘眼睛發酸發脹,卻是哭不出來。

四狗子慇勤地給幾人搬凳子擦桌子,不時地還用小狗般可憐兮兮的表情偷看林忘,林忘看向他,他又立刻躲開。

幾人坐在屋當中,陳升也知昨天林忘思緒混亂,說的話可能不曾聽進去,於是又將那些錢如何花的說了一遍。

說完錢,幾人有片刻沉默,林忘發現他們都用尷尬地表情看著他,連陳升都有點眼神閃爍,隔了會,他說:「小哥你出事那天,我們原本去同福店找你家人,可他們聽說你害死人獲了罪,一個個怕被波及,都不願意出面,我們又怕告知了他們這店是你的,他們把錢都拿走,便繼續瞞下來,沒想到第二日,就是昨日早上,你家人就離開了虞城...」

他們心想這林家人簡直沒有良心,看著自己兒子被關進大牢,不說想辦法,竟然第二日就走了,他們又有點同情林忘,怕林忘傷心難過。

林忘壓根沒把他們當成家人,如今聽了林家人的反應,怒極反笑,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咬牙切齒道:「做得好,記住,他們以後不再是我家人。」

眾人見他這樣,都以為他被刺激的反常才說出這種話,想勸可又不知道怎麼勸,這會吳大話裡又拎出了三水,說他以前的後良也是個冷酷無情的,三水又磕磕巴巴說了幾句自己曾經的慘樣,企圖讓林忘好過些。

可說完後,大家發現,三水那是「後良」,而林忘的家人可都是親生的,沒想到做出來的事,竟比三水後良還狠,若是林忘真只是店裡的廚子,沒有錢沒有背景,這次進大牢,怕是出不來了。

林忘想林家人定是怕自己的事牽連林小妹,這才立即動身走了,如今在他們心裡,怕是沒什麼事能比得過林小妹選秀了。林忘懶得想那些糟心人,揮手打斷了吳大幾人的話,之後又說了幾句其他的瑣事,吳大這會抬腳踹了四狗子一下,他下了力氣,差點給四狗子踹得摔在地上。

四狗子身體劇烈一晃,猛地抬頭,對上林忘眼神後,又立刻低下,支支吾吾幾句,然後哭著說:「林小哥,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林忘想他們在自己危難時沒背棄自己,實屬不易,這會再去責怪誰也沒有意思,便說:「四狗子,這事不怪你,雖說是你找來的那人,可若不是我貪圖小便宜,也不會牽出後面的禍事,說來說去,都是我害了自己。」

幾人見林忘說出這話並不勉強,當真鬆了口氣,四狗子更是站在地上嚎啕大哭。

「這事到底怨我,那油鋪子送油的貨郎還勸過我,也怪我當時心中有火聽不進去,反而還刺了他幾句,如今想起了,他也是個憨直的人,被我說了,也不反駁生氣,如今弄得我心中過意不去,無論這店日後還能不能再開門營業,我也不想和油鋪子鬧得太僵,陳升,你去置辦些禮物,給油鋪子那人送去,就說我上次脾氣不好,說了不好聽的話,代我給那人和油鋪掌櫃陪個不是。」

眾人聽林忘說「無論這店日後還能不能再開門營業」時,都心中一驚,紛紛說了些寬慰他的話。

林忘又看向吳大,說:「吳大,你統計下這次衙門裡都託了那些人幫忙,三天後請他們在向陽樓擺一桌,記住,可千萬不能有落下的,即便只是給帶了話,或是傳遞個信兒,也要請到。」

吳大點頭應是。

「栓虎、三水、四狗子,這次你們打探一下人腦油的事,這天下間真能用人腦煉製成油的嗎?就從吳家請的那大夫入手,他是如何察覺出那菜不好,怎麼個不好。聽著,我這是為了瞭解情況,你們可不能恐嚇對方,要好言好語地問,之後再打聽打聽之前或是別的城市有沒有發生過這種事。還有,你們打探一下那油郎的消息,雖然他必定已經跑了,打探下他是否賣給過別人人腦油,我至少要知道這人是專門來害我的,還是倒霉催的讓我趕上了。」

幾人聞言點了點頭,四狗子重重地拍了拍胸脯,一連應了好幾句是。

之前跟那吳家人算是私了的,那吳羅是個死犟的漢子,還真真是為了給老爹找回公道,因當時在公堂上說並不是圖財,如今也不好獅子大開口狠宰林忘,再加上又有顧子青從後面使勁,這吳家最後只讓林忘出了一應殯殮費用,縱使棺木選的好的,一切又辦的風光,最後也不過要了林忘幾十兩,畢竟是平民老百姓,便再風光大辦,一應規矩還是不能超過了。

「吳老漢那事畢竟是因我而起,雖說是了了,可我內心有愧,過幾日我會親自去他家請罪,這禮物置辦也交給陳升你了,我最近不想出門,禮萬不可薄了,也不可有不合宜的。」

說完後,林忘又從懷裡掏出五貫錢放在桌上:「之前我入獄,多虧你們忙前忙後,這兩日也都辛苦了,這錢你們一人拿走一貫,留著花去吧。」

眾人紛紛搖頭,說林忘於他們有恩,平時對他們又極好,為人寬厚出手又大方,若是他出事了幾人丟下他不管那就太沒良心了。

「我知你們的心意,這錢你們拿走花去吧,或是不花,自己存起來也好。」

雙方又互讓了幾句,最後他們見林忘十分堅定,便拿了錢,嘴上說些感謝的話。

林忘又交代了幾句別的,因之前打擊太大,他一時還緩不過來,只覺得整顆心都累的慌。

吳大幾人心想林忘到底被打了一頓,又關押兩日,精神有些不振,便以為歇兩日就好,也沒看出什麼不對。

眾人不打擾林忘休息,吃過午飯,就都站起來告辭了。

過了約一刻鐘,陳升去而復返,他臉上表情猶豫了一下,說:「林小哥,這次吳家人能這麼快松口,背後對虧了顧二爺跟著推了一把,這事你知道嗎?」

「是嗎?你怎麼知道的?」林忘不答反問。

自打出獄後,林忘表情起伏很小,陳升一時也看不出他到底是知道不知道,聽了林忘的問話,他說:「我怕吳大他們脾氣衝動,便自己一人去和吳家人交涉,接連去了幾次,起初他們並不鬆口,後來我再去,他們態度猛地來了轉變,同意撤告,也並不狠要多少錢,只說出了殯殮費用,你也知道那吳羅是個犟人,對這結果也有些不滿,於是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其中便提到了顧二爺,說他在背後推波助瀾,才讓他們不得不放過你。」

林忘點點頭:「我和顧二爺之前也有過幾面之緣,萬沒想到他會出手幫我,陳升,你再去置辦一份禮物,我是要送顧二爺的,你自己衡量,萬不可薄了,但也不要太超過了。」

陳升心想林忘說的「之前」,可能是開店之前,不可能顧子青只是店裡的常客,林忘出事便幫他,陳升也知這事不能多問,說出來提醒林忘一聲。

晚上的時候,吳大他們怕林忘悶在屋子裡不吃飯,幾人帶著吃食來找林忘,他們猜的沒錯,如今店裡什麼食材都沒有,他們若不來,林忘是肯定不會出去自己買,而且他現在也不太餓,忍過一晚也無妨。

幾人就是來給林忘送吃食的,等林忘吃完飯,他們就走了,只不過臨走的時候他們擔心地看著林忘,因為這一天裡,林忘吃的並不多。

林忘坐在屋中央,腦子渾渾噩噩,他心中空落落的,幹什麼都提不起勁,即便只是提起筷子夾一口菜,他都覺得懶懶的。

就在他準備上樓的時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林忘以為是吳大幾人有事又回來了,或者說他根本沒做他想,林忘端著油燈起身,慢吞吞走到門口,開了鎖推開了門。

只見門外站著披著斗篷的顧子青,顧子青起先面無表情,在看見林忘後,眉頭反而皺在一起,他低聲說:「我來看看你。」

若是擱以前,林忘就會擔心要是別人看見他倆關起門來獨處一室,還不知怎麼想呢,可如今林忘懶得計較這些,他又知這次其實是多虧了顧子青幫忙,所以也不好將人拒之門外,讓了讓,給顧子青請進了屋,然後回身關上門。

在顧子青被林忘請進屋的這一刻,顧子青心中也有些糾結,他同樣知道林忘之前為避免遭人非議,無論是對吳大他們還是他,都是極為避嫌,基本上沒有和誰單獨相處的時候,就是有也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或是大敞著門扉,一幅光明磊落的樣子,如今林忘請他進來,還將門關上,顧子青又有點擔心通過這事以後,林忘會一改往日爽快性子,變得和其他人一樣趨炎附勢,畢竟這次的禍事讓林忘見識到了,沒錢沒背景,只能吃苦受罪。

林忘關上門,一時沒動,倆人就這樣站在門邊,顧子青打進屋後就沒說話,林忘低了低頭,以示恭敬,說:「這次承蒙顧二爺相幫,您對我有天高地厚之恩,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說完話,林忘才想起自己這樣挺失禮的,便給顧子青讓進去,又說:「如今我這一片狼藉,也沒什麼招待顧二爺的,二爺若不嫌棄,喝杯白水吧。」

林忘真就去廚房給他倒了水,然後立在一邊,懶得去猜顧子青這次來到底是何意。

顧子青見林忘沒有過分獻慇勤,其實心中反而更高興,只不過看林忘臉色十分不好,高興又變成了擔心,他畢竟經的事多,見林忘這樣,便知他有氣鬱結於心,憋在心裡久了,對身體損害極大,不如發出來的好,於是放柔聲音說:「我知你這次吃了苦頭,就當花錢買了教訓,日後從頭再來過,你且放寬心。」

周圍人都說「放寬心」,可又不是當事人,這次損失這麼大,林忘又是個沒靠山的人,甚至連家人都靠不住,他如何不心疼?林忘之前比別人都辛苦,乾飯店本就累,起早貪黑,他夜裡還要去擺醒酒飲,這事一出,不僅把他半年來賺的錢都賠光了,甚至連顧子青當初給的本錢,都折了大半,如今數數,只剩下三四十兩銀子。

林忘聽了顧子青的話,其實並沒往心裡去,只是下意識道:「我會寬心的。」

顧子青見他敷衍,又說:「不過是被事情牽連,又不是沒能力,我知你很有本事,不如我出資助你,再將飯店開起來。」


60日後的打算

林忘聞言,眼中有了些光彩,但他並不是因為聽顧子青要資助他才有反應,反而是顧子青說他有本事,就是這一句話,林忘心中竟有些釋懷了,自己畢竟不是山窮水盡,比之剛來到這個世界那會,現在身上還有三四十兩了。

林忘之前像是鑽進了死胡同,如今一旦想開了,倒也好多了,總算有了點精氣神,因心中確實真心感激顧子青,這次便和他多說了些:「多謝顧二爺好意,您已經幫了我很多忙了,我手裡還有些錢,也還夠用,只是我不想這麼快就重新開張,畢竟我店裡是吃死了人,生意肯定會有影響,而且這事鬧得沸沸揚揚,我想著去別的城市闖一闖,或是先在城外置上幾畝薄田,等過個一年半載人們逐漸忘了這事,再重新將飯店開起來。」

林忘自個還在考慮是去別的城市還是先在城外置田,要說去別的城市,他能立刻再將飯店開起來,別的城市的物價比虞城低,成本也少些,可他畢竟剛在虞城有些熟了,而且虞城是陪都,物價貴機會多,人們消費水平也高,可若留在虞城,就像他說的,至少要等過過,人們忘了這件事,否則即便他換個地方,人們也能認出他。

顧子青一聽林忘要離開虞城,心中猛地一跳,又怕他真的走,話就脫口而出:「你不要走。」

林忘的思緒被打斷,下意識看了顧子青一眼,只見他眼睛極亮,正一瞬不瞬盯著自己。

顧子青抬手咳了一下:「虞城畢竟是陪都,這裡的人比其他城市的要富裕,你好不容易混的有了起色,總不能丟下就走吧?即便這事發生了,可你之前走動的關係還在,以後你想再開店,也比你去別的城市從頭來過要容易,就像你說的,你想等人們淡忘這件事,也大可不必離開虞城,或是先找出地方住下,或是先找個活計也好。」

林忘攤攤手:「除了燒菜,我也沒有別的一技之長,就是縫縫補補,我也不拿手,虞城房價太高,就算不去別的地方,我想著不如先在城外置些田,靠著租子過活,過個一年半載的,再重新來過。」

顧子青還是搖頭:「最近幾年天災不斷,虞城附近的土地價又高,不少農民都去應募當兵,而且你的錢,不是還要留著日後做買賣了嗎?如今剩的想來也不多,都置了田,萬一這一兩年裡又賺不上佃錢,等日後你想再把田賣了,怕是指不定是升是落了。」

這也不好那也不好,林忘咬了咬牙沒說話。

顧子青又說:「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為人勤快,在虞城找個活計不難。」

林忘挑了挑一邊的眉毛,隱隱地明白了顧子青話裡的意思。

顧子青看他臉上有了表情,就知他慢慢想開了,又見他一邊的眉毛挑起,很是有意思,臉上表情也忍不住柔和起來:「你也知,我愛吃你燒的菜,極為對我胃口,連酒樓裡的大廚都比不上你,不如你來我府上,負責我的飲食,當個廚郎。」

林忘用狐疑戒備的眼神看著顧子青,雖沒說話,但那意思已明白了。

果然,顧子青不可能讀不懂林忘的表情,他說:「我自認為還算是個正人君子,雖也確實是傾慕你,但並不是讓你到我府上後就強迫於你,我只是想日後能天天吃到你燒的飯菜,而且你來我府上當廚郎,也是規規矩矩簽訂典身契約,約定好幾年,你住在我府上不僅能省了日常開銷,我發你的月錢你還能存下來為你買賣資本,豈不兩全其美?」

說實話,林忘是真心動了,因顧子青一向信譽極好,他說的話林忘信了,而且林忘也有點私心,想著和顧子青打好關係,多個朋友比多個敵人好,誰知道林忘要是拒絕了顧子青,顧子青會不會惱羞成怒,畢竟林忘之前可拒絕他多次了。

顧子青見林忘心動了,加把勁勸道:「你可以打聽打聽我的信譽,從沒幹過強迫別人的事。」

林忘知道,過了今天,自己八成找藉口推脫的,白白錯失了這次機會,而且話又說,自己和顧子青,肯定是後者身份高,今天他開口相邀,若林忘說考慮一下,倘或之後答應了,反而顯得自己太過拿大。林忘是個挺現實的人,他知在顧子青府上當廚郎,確實百利無一害,而且自己簽的並不是死契,於戶籍來說還是良民,至於顧子青對他有意思什麼的,這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實質的利處明顯。

所以林忘只考慮了一會,便點頭道:「多謝顧二爺給小可一個機會,日後在貴府定當全心效勞,只是顧二爺可否容我半個月,我將身邊的事處理完畢。」

可能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他做什麼都能往好處想,套上個優點的詞。顧子青見林忘仔細考慮後答應下來,只覺得他做事果斷,不拖拉不矯情,很清楚自己如今的狀況,並非打腫臉充胖子。

顧子青一想到日後林忘天天在他府裡,心中莫名的期待,又有一陣輕鬆之感,他說:「這是自然,我知你還有不少瑣事要處理,不如就定下月十五,你來我府上找我。」

林忘很規矩地行了個禮:「多謝顧二爺。」

顧子青想著來日方長,便沒多說其他的話,只囑咐他寬心些,就走了。

林忘想自己至少沒有山窮水盡,便也真的寬心了許多。

夜裡,林忘發起了燒,那感覺就好像渾身的毛孔緊閉起來,而肉裡面有股涼風,正拚命要往外鑽,林忘躺在床上忍不住呻吟出聲,輾轉反側。

天亮後,他也不見好轉,只不過人清醒了些,他又在床上躺了會,直到樓下傳來敲門聲。

林忘慢吞吞地下樓,給吳大他們開了門,吳大他們年紀小,想像力豐富,幾個人在門外等了半天,心中生出惶恐,怕林忘一個人想不開。

他們見林忘開門後先是鬆口氣,然後見林忘臉色十分不好,嘴唇都爆了皮,臉頰不自然地紅著,陳升第一個反應過來:「林小哥,你發熱了!」

林忘點點頭,有氣無力道:「嗯,夜裡發起來的。」

林忘也不是那種委屈自己的人,不等他們說話,他又說:「勞煩幫我請個大夫來,折騰了半宿,一直捂著被子,也發不出汗。」

吳大一邊轉身,一邊說:「旁邊不就是藥鋪嗎,我這就去請大夫來。」

林忘是有點糊塗了,竟忘了旁邊就是藥鋪。

不過片刻,就將隔壁的大夫請了來,那大夫摸了摸脈,又看了下林忘舌苔,說是因心火引起的寒症,因是鄰居,那大夫也知林忘這幾日發生的事,便說:「小哥這樣能將火發出來,其實是好的,萬事切忌憋在心裡,一日兩日看不出什麼,時間久了,身子都虧了。」

付了診金取了藥,趁這會功夫,林忘決定將自己要去顧子青府上當廚郎的事說了,畢竟幾人相處一場,林忘不是拖拉之人,總不能一直瞞著。

林忘上樓又取了件衣服披在身上,他坐在凳上,半個身子倚著桌子:「你們先別忙著煎藥,都坐,我有事要跟你們說。」

幾人一聽林忘這個口氣,心中都咯噔一聲,已經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四狗子和三水年齡最小,這會袖子裡的手都忍不住有點抖了。

「這次發生的事,雖主責不在我,但我難免擔個失察的過失,而且這次的事不同於其他,是在咱們店裡吃死了人,日後怕是對咱們生意很有影響,你們知我並不曉得那是什麼油,可別人不會這麼想,他們只當我無奸不商,是故意為之。」

眾人聽了林忘的話,都有點坐不住了,在凳子上動來動去,幾次想張口打斷林忘,但林忘這會表情很嚴肅認真,讓他們一時無從開口。

「這個店,我準備先關了他。」

「啊!」四狗子一聲驚呼,又是心疼又是自責又是為日後擔心,眼圈立刻紅了。

「等過個一年半載,人們淡忘了這件事,再重新將飯店開起來。你們也知,這次的禍事我幾乎將所有錢都賠進去,只剩下一點銀子,所以這段時間,我在外面找了個活計,也不瞞你們,是顧二爺府上當廚郎,你們也不必為我擔心,之前我和他有過幾面之緣。」

陳升是知道顧子青這次幫了林忘,所以他聽林忘說要去顧二爺府上當廚郎,倒是不驚訝,但心中確實難免可惜失望,他也猜出顧二爺對林忘有些意思,他想這次林忘進顧府,怕是出不來了。

吳大他們從沒想過林忘和顧二爺有交情,一個個驚得瞪著眼睛吐著舌頭,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尤其是吳大,心中難過、嫉妒、焦急、自責等等混合在一起,他雖然還是個孩子,但一直飄在社會上,很是早熟,心中想法和陳升的差不離,他以為林忘這次是來跟他們告別,嘴上說日後開店的話也只是好聽,吳大看林忘的眼神裡面就帶了濃濃的不捨和悲傷。

因吳大的眼神太過露骨,林忘這次瞧了清楚,他又說:「你們畢竟跟了我一場,對我又多有幫助,我不可能自己走了,撇下你們不管不問,我是這樣打算的,你們四人也都還小,便是吳大也只是個半大孩子...」

林忘故意咬重孩子的發音,意為提醒吳大,自己只是將他當成個孩子看,林忘繼續道:「你們看對什麼感興趣,我送你們去當學徒,學個一技之長,日後也好討生活,至於陳先生,不知日後你有何打算,我並不是想趕你走,我的意思是,你若是想回家鄉,我可以給你些路費。」

陳升這會也有些動容了,他哽咽道:「因我的無能,牽連家裡祖墳被人強佔了去,家鄉原本已無親屬,我又始終沒臉回去,今天既然小哥提了,我也就厚著臉求小哥一二,陳家不肖子孫,也該回家一趟了。」

說完,竟是淚如雨下。

眾人勸了好一會才給他勸住。

吳大幾人一聽林忘對他們都有安排,心中總算鬆了口氣,不再為未來擔心,可仍舊捨不得林忘,一時間紅了眼眶。


61進顧府

虞城城外二十里地有處雞爪山,因其形而得名,並不高聳陡峭,山上鬱鬱蔥蔥,飛禽走獸厲害,常聽說有人走近道,欲翻過山,最後卻這麼失去了信兒,也有那幸運的,僥倖從猛獸嘴下逃了出來,之後便很少有人上山了。

只不過那雞爪山裡資源豐富,倒是住著幾戶功夫了得的獵戶,隔三差五地帶著獵物進城換糧換布。也有人被那些獵戶救過,下山回城後大肆渲染,再加上坊間的說書人將山上的人事誇大編成段子,人們心中便將那些人當成大俠。

吳大在很早以前就想去雞爪山尋那些人去學武功,只是當時他手底下還有栓虎他們仰仗他為老大,他若是一走,剩下三人容易被欺負,再加上吳大到底還小,心中也會害怕,一是怕上山有去無回,還沒見著那些會武功的獵戶了,就被老虎叼走了,二是又怕尋不著那些人,自己再回來,養濟院的位置怕是早沒了,是以一直猶猶豫豫,誰也沒說,便給那事埋在了心底。

如今林忘要去顧二爺府上當廚郎,吳大一是自責自己大意,否則他們還會快快樂樂的開飯店,另一個則是戒備顧二爺,怕林忘被強迫受欺負,第一時間便想自己若是有武功,那就能保護林忘,不讓別人欺負了他去,所以在林忘問他們以後的打算時,吳大埋在心底多年的想法終於冒了出來,且如今在沒有別的顧慮。

「我想去雞爪山!」吳大堅定地看著林忘。

林忘並不知道雞爪山的情況,所以他有片刻茫然,倒是其他人聽了後都嚇了一跳,連陳升這個外地人都知道雞爪山的傳聞。

「你瘋了?」陳升皺眉,也猜到吳大是要去找人學功夫。

栓虎他們一副驚嚇的表情看著吳大,七嘴八舌地勸著。

林忘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問:「雞爪山在哪?」

眾人知道林忘來虞城沒多久,於是給他解釋:「雞爪山其實就在城外二十里地遠,只是那山中多猛獸出沒,很是危險。」

林忘的反應和其他人一樣,驚訝地看著吳大,聲音不自覺揚高了:「你去那裡幹什麼?」

吳大抿了抿嘴:「山上住著一些獵戶,功夫很是了得,我想去跟他們學功夫,日後就不會讓人欺負了。」

「唔。」林忘聽他這麼說,也不知該怎麼勸,想了想,就道:「城裡不是有武館嗎你若是想學武,去那裡也行,何必非要上山?」

吳大搖了搖頭:「武館教的只是花拳繡腿,空有架子,他們武館的人,都不敢上雞爪山。」

「那你一個半大孩子,去那豈不是更危險?」

在吳大心底,最聽不得林忘管他喊「孩子」,他本就打定了注意跟真有本事的人學功夫,如今聽林忘這麼說,更讓他絕不可能更改。

之後,眾人紛紛輪流勸了半天,吳大就是死活不動搖,後來乾脆閉上嘴不說話,幾人無法,也只能隨他。

三水說話不利索,也不想找靠嘴的活計,再加上之前他在廚房幫忙林忘,自認為做的還不錯,於是生出了想當廚子的念頭,四狗子也覺得當廚子能賺錢,便跟三水一樣。

栓虎不喜歡廚房的油煙,反正覺得能賺錢養活自己就行,便打算跟著三水他們一起,只不過能讓他在飯店裡跑跑堂也行。

眾人都做好打算,林忘先是給了陳升一筆夠他回家的錢,陳升也不好意思多要,他至少還有些骨氣,想著夠個應急的費用就行,他路遇其他城鎮,可以靠代寫書信賺些錢。陳升臨走之前對著林忘磕了三個頭,浮誇的話卻是沒多說。

林忘則給吳大添了身衣裳,打了把防身匕首,帶足了水和乾糧,怕他上山找到獵戶後,人家不要他,林忘又給他置辦了幾樣禮物,吳大臨走之前,林忘還在勸道:「你這是何苦?我這些日子也聽了別人講雞爪山,那裡真是很危險。」

吳大抖了抖行李,故作輕鬆說:「你聽那些都是誇大的,這幾年上山的人多了,人們填不飽肚子,只能鋌而走險,有時十來個人一起,也能帶著獵物回來,如今的雞爪山已經沒之前那麼危險了。」

「你也說了那是十來人,可你只有一個人!」

「我之前跟上過山的人打聽了那些獵戶的位置,他們常年狩獵,又住在那裡,周圍猛獸必定不多,你不要擔心。」

林忘嘆了口氣:「那你多保重,倘若留在山上了,就讓人捎個口信回來,倘若你回城了,也讓人捎個口信給我和栓虎他們。」

「我曉得。」吳大重重地點頭,臨走之前,他也跪在地上給林忘磕了頭,背後的包裹裡,有林忘為了他給獵戶置辦的禮物,壓著吳大的肩膀,他覺得後背一片火熱,心都燙了起來。

栓虎幾人在旁邊哭哭啼啼,紛紛上前囑咐他要小心。

等吳大走了後,就該安排栓虎幾人了,林忘打聽了一個口碑不錯的中檔飯店,將人送過去,飯店老闆一開始自然不要,嫌棄三水他們出身,怕手腳不乾淨,林忘便以月餅手藝為交換條件,那老闆也聽過林忘的事,心中便猜他店裡因買了人腦油吃死了人,日後鋪子怕是開不下去了,林忘若是一離開,他再學會的月餅的做法,那日後定能賺錢,尤其栓虎幾人是當學徒,除了管吃外,幾乎用不著月錢,若是他們幹得好,老闆就當多了幾個使喚下人,若是干不好,過些日子便給他們趕走。

那飯店老闆聽了林忘的話後果然欣然同意,林忘也不傻,一早就猜出了對方的心思,他既然幫忙給幾個孩子安排,就不可能只做表面功夫,於是故意說:「你也知我店裡出了那事,日後飯店也開不下去,這幾個小兄弟在我危難的時候一直幫助我,為人很是憨直,勞煩老闆多費心指點一二,我日後去顧二爺府上當廚子,怕是也難出來一趟。」

那老闆一聽顧二爺,整個人一愣,下意識道:「可是那個顧二爺?」

林忘笑著反問:「虞城還有第二個顧二爺?」

「都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林老闆日後在顧二爺手下當廚子,可是有前途。」老闆想問林忘和顧二爺的關係,不好太直白,旁敲側擊了幾句。

林忘點到為止,也沒多說。

在林忘心裡,月餅手藝不算什麼,但在栓虎幾人心裡,那就好像是寶貝,他們想若是別人有這門手藝,早自個摀住,不讓其他人學了去,更何況林忘還是主動提出,就為了讓他們日後有個好出路。

栓虎幾人之前並不知道林忘會為他們做的如此,當下心中酸的厲害,當著那老闆的面眼圈就紅了,強忍著沒哭出來,之後林忘和那老闆又說了什麼,他們幾乎沒聽見。

等到回到林忘的樓房,三人噗噗噗,下餃子一樣跪在地上,四狗子又勾起了傷心事,嗚嗚嗚地哭著,含含糊糊地說日後定要報答林忘。

勸了他們幾句,總算穩住了情緒,林忘看了看幾人,似乎之前從沒這麼仔細看過,這會說的話,真是發自肺腑的:「你們跟了我也有一陣子了,一直勤勤懇懇,吃苦耐勞,尤其我出事那會,你們一直想辦法幫我,我是真的很感激。」

「日後只剩下你們三人了,吳大不在你們旁邊看管著你們,你們也都收斂些,在別人的飯店當學徒,不要和其他人起衝突,萬事都要忍下來,想著忍了一時,日後學成了手藝,娶妻生子養家餬口才是實在的,你們若是只為一時衝動,叫那老闆給你們趕出來,那你們又是只能回養濟院,一天一天的混日子。」

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又給栓虎他們惹得哭了起來。

四狗子滿臉鼻涕眼淚:「林小哥,只有你是真的為我們好。」

雙方又說了會話,等三個孩子走後,空蕩蕩的屋裡只剩林忘一人,他的心跟這屋子一樣,空落落的。

之後幾日,便是處理瑣事,林忘找到房東楊小哥,和他說明了情況,那楊小哥也早知林忘的事,也猜到他以後不租房了,只不過林忘離到期還有幾個月,那楊小哥以為林忘要找他退銀子,先發制人說了一堆,又說林忘做買賣不地道,連帶他那房子日後也不好租了。

林忘原本就沒想能退錢,也懶得和他爭,只跟他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十五那天一早,林忘拖著一籠箱行李,坐車來到顧府,那顧府並不位於城北,而是位於城東,一個城市最金貴的地方,定然是東邊。

顧府位於城東防禦門內,緊挨著清河,那拉車的車伕聽說林忘去顧府,很是客氣,下車時,還替他將籠箱搬下車,就放在石獅子旁邊。

林忘走到跟前,見是一座雙簷滴水門坊,門上高高懸掛大書「顧府」二字的牌匾,顧府佔地極廣,林忘一時間又有些退縮。

退縮也只是片刻,林忘整理了下衣裳,走到門口叩問。

門內傳來聲音:「是哪裡來的?」

林忘回道:「再下姓林,貴府二爺約我的。」

門公早得了顧子青吩咐,說今天會有個林姓的小哥來,顧子青做事謹慎,雖林忘同意來他府上當廚郎,可畢竟還沒簽契約,隨時都有可能生出變數,所以顧子青並沒有說明林忘是什麼人。門公只聽外面說是姓林,這就忙開了門,見外面是個年輕小哥,長得好看,梳著已婚髮髻,帶著行李,身邊卻並無其他人,心中雖好奇得不行,面上卻不顯,頂多多看了幾眼,這就給人請進去,又讓人幫忙抬著籠箱。

聽著門在背後吱呀一聲合上,林忘無聲地嘆口氣。


62在顧府第一次下廚

林忘跟著門公一路往裡走,進了做跨院,來到南面會客室,那人又讓林忘稍等一會。

有下人奉了茶上來,林忘十分拘謹彆扭,手不是手腳不是腳,下人奉了茶立在一邊,偷偷地打量著林忘。

不一會,只聽門外傳來咚咚咚有力的腳步聲,顧子青臉上帶著笑走了進來,他卻不是一個人,他身後還跟著李沐,正跟林忘擠咕了下眼睛。

林忘忙上前俯身行禮:「顧二爺安,李公子安。」

顧子青點了點頭,給林忘看座,林忘自知日後來他府上是當下人,不好坐,便垂手立在一旁。

顧子青也沒再讓他,先是說了些場面話,然後又問:「你欲典身多久?」

林忘不想時間太長,又怕時間太短顧子青不願意,於是回說:「三年,我想典身三年。」

顧子青略微皺了眉頭,說:「我府上一般都招長工,最少也是五年十年的。」

林忘一聽五年十年,心中就生了退意。

顧子青見他表情就知他心思,於是又慢悠悠道:「不過念在你我相識一場,不是不能破個例,便與你簽個三年的契。」

林忘面上一喜,這就又拜了起來。

顧子青指了指李沐,說:「今個就請他來當個見證。」

之後,取了筆墨,寫了典身文契,三人挨個簽了名字,各一份收好。

顧子青喚來下人,吩咐:「此林哥兒日後就在咱府上當廚郎,專職負責我的飲食,別的不用交給他,讓三巧以後改去狄哥兒那裡,他不是一直誇狄哥兒好嗎,遂了他的意,你先帶人下去收拾一番,規矩注意告知於他,從明日起,就當職了。」

那人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反應過來,低頭應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彎了彎嘴角,又有幾人上前欲幫林忘抬起箱籠,李沐卻忽然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衝著顧子青說:「老大,我替你做了媒人,你連個媒錢都不出,難道不說請一頓謝媒飯嗎?」

顧子青知他是故意在鬧,便問:「你整日跟在我身邊蹭吃蹭喝,我可曾餓了你?」

「你是沒餓著我,可你將林小哥請到府上當廚子,不說叫我在家吃一頓的,我看撿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明天要離開虞城,等回來,怕是早忘了,橫豎他也沒有什麼要收拾的,就先帶到廚房給咱們做頓午飯,剩下的等下午再收拾,也來得及。」李沐指了指林忘。

底下的下人一聽,心思不由得動了動,他們見連李公子都認識新來這人,便以為他是在哪裡當大廚,很有本事,原本因他年輕而輕待的心,慢慢去了些。

顧子青無奈地看著李沐,又看向林忘,嘴上卻是衝下人吩咐的:「既然如此,你們先帶他去廚房,午飯過後再收拾。」

林忘想顧子青還挺寵著李沐的,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再加上李沐模樣俊俏,莫不是這倆人貓膩?想到這裡,就是林忘也忍不住抬頭看了眼兩人,不過也只是匆匆一瞥,然後就立刻低了頭,跟著別人走了。

李沐和顧子青一起看著林忘的背影,前者裝模作樣地摸了摸下巴,目不斜視地問:「老大,你說他最後那一眼是什麼意思?總覺得看著咱倆怪怪的。」

下人帶著林忘往府裡走,那人以為林忘是哪裡的大廚子,又見他年輕,好奇的不行,嘴上便一直說著話:「小哥是哪家酒樓出來的?定有副好手藝,能得我們二爺青眼。」

「只是在一個小飯店當廚子,當不得誇。」

那人只當他是謙虛,又見他面目生的和善,忍不住心生好感,又說:「原本負責咱二爺日常三餐的是三巧,他掌廚也有些年頭了,這次你忽然出現奪了他活計,他怕是不樂意,待會你小心些吧。」

林忘見這人熱心提醒,由衷地道了謝:「多謝小哥兒提醒。」

「以後也別小哥小哥的叫了,日後也是在一起伺候二爺了,你喚我小昭就好。」

因時辰將近晌午,小昭怕耽誤了顧子青用飯,便走的快了些,林忘在後面匆匆跟著來到了廚房,剛一進去,先是被一股廚房固有的熱風拍了下,然後又見廚房聚著五六個人,一起看著門口的林忘。

剛才在林忘簽典身契約的時候,早有下人將此消息傳至了後廚,原本掌廚的三巧哥兒聽說有人奪了自己的活計,心中又氣又恨又慌張,從二爺身邊調開改去狄哥兒那裡,身份一下子就不同了,平時能揩的油水也少了,可以說直接砍了一半,那三巧兒當下摔了手裡的大勺,罵罵咧咧幾句,眼珠子都紅了,誰知緊接著又傳來消息,這頓午飯都要這個新來的廚子置辦,這讓原本想使出渾身解數再求個情的三巧徹底失了機會,三巧洩憤般地撤了柴禾,將蒸一半的餃子晾在那,抱著臂站在一旁等著看一看那人到底有什麼本事。

「呦,新來的小哥面嫩的很,不說還真不知道是廚子呢!」說話這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哥兒,正倚著灶台冷眼看著林忘,面上滿是不屑之色,林忘見他眼神恨不得吞了自己,便知對方就是原本掌廚的三巧哥兒。

在廚房當職的,多數討好三巧,其中一個諷刺地道:「沒準技藝好呢。」

三巧聽了他故意咬重的「技藝」二字,鼻子裡哼了一聲,然後故意附和,陰陽怪氣地說:「也不知是哪裡的技藝好。」

林忘看向一開始出言諷刺那人,見是個年輕的小哥,和林忘對上視線,還不服氣地瞪了瞪,林忘想這人和三巧不是情誼太深,就是腦子不好,無論如何,日後都是自己掌管顧子青飲食,剛才顧子青又只把三巧一人調走,換句話說,廚房這些打雜下人以後都歸林忘差遣,其他人多沉默抱觀望態度,只這人,昂著脖子,一副要鬥一斗的架勢。

當然,這其中也不乏有見風使舵的,立馬湊到林忘跟前,說:「小哥兒你快點露一手吧,好人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村人瞧一瞧。」

林忘心想你這是套近乎呢還是拔火呢?

小昭和三巧一齊瞪了說話那人一眼,說:「林小哥,你確實要動作快些了,若是有什麼需要,便吩咐這幾個小的。」

林忘將向著三巧沒腦子的和見風使舵的幾人刨去,剩下幾個沉默不說話的匆匆掃了眼,過了遍腦子,記住大概模樣,這就點點頭。

小昭在府上雖不是一等,但因在顧子青身邊伺候,倒是有些面子,而他指的那幾個小的,也都是廚房裡比較老實本分的。

林忘走到灶台邊,先是洗了手,然後快速查看起了食材。

這廚房靠牆的地方有個木頭搭成的架子,上面一層層放著筐子,裡面盛放著各種蔬菜,地上有個竹籠子,裡面圈著幾隻雞,旁邊有個淺缸,裡面有幾尾魚游來游去,桌子上靠牆的一溜是裝在各種罐子裡的調料。

灶台另一邊有個十五格的小櫃子,林忘拉開查看,見裡面裝得各色香料,非常齊全,還有一些外國帶來的,平常人家很少用到的香料。

一開始出言諷刺林忘那人見他一格一格查看,便忍不住又道:「也不知這香料認不認得不全,咱們二爺做海上生意,時不時帶來些異域蔬菜或是香料,就是一般飯店的廚子也未必都認識。」

眾人心知他說的是事實,一時也沒人接話。

林忘根本不理那茬,在心中盤算了下菜色,然後一邊挑選著菜,一邊跟那幾個老實的哥兒說:「麻煩將這幾樣都洗乾淨了。」

那幾個老實的小哥聽見林忘吩咐,下意識地看向三巧,得到三巧警告的眼神,但一想日後就換人掌廚了,愣了片刻後就開始動了起來,幫林忘洗菜擇菜。

三巧看著忙和起來的眾人咬牙切齒。

林忘蒸上米飯,然後讓人將豇豆洗乾淨,擇去裡面的筋,斜切成小段,擱在加了醋的水裡面泡上,這樣能去除豇豆本身的豆腥味,這會功夫,他將砂鍋置在火上,裡面下油,待油燒熱,便將泡好的豇豆下里,翻炒幾下,然後就可以撤火蓋蓋子燜了。

這時,林忘再準備另一道菜,他拿來洗淨的豬腰,橫面剖開,除去腰臊,表面十字刀切片,然後下進沸水中,焯至微微捲起撈出,放進涼水沖去浮沫。

油鍋燒熱,爆香薑片,大火爆炒腰花,加入燒酒、醬油繼續大火翻炒,最後加鹽在翻炒兩下,即可盛盤。

這會,廚房裡的人,心中對林忘的態度有些變化,見他這麼一會功夫就做出了一道菜,香味四溢,且還是比較難掌握、做不好容易有臊味的豬腰,不免對他刮目相看。當然,另一些對林忘有敵意的,則巴不得他菜做得不好,三巧更是著魔一樣在心中不停詛咒。

旁邊燜在砂鍋裡的豇豆,林忘掀開蓋翻了翻,這會已燜出了一層汁水,再蓋蓋繼續燜。

在之後,林忘又做了道京醬肉絲,等這道菜好了後,他再次將砂鍋裡的豇豆翻炒下,這時下鹽、糖、醬油、蒜末和一點點醋調味,再翻炒,就好了,這豇豆外表看起來十分挺實,一點不皺巴下塌,別人見這樣,都以為豇豆還沒熟,三巧幾人盯著那菜開始偷笑。

林忘想如今做好三道菜,兩葷一素,為搭配好看,準備再做個素菜。

林忘取來嫩豆腐片薄片,切成塊,鍋中燒油,再將豆腐裹麵粉、蛋液,下熱鍋中逐個煎成金黃色,因嫩豆腐軟,其實這道菜才是最考究功夫的,等豆腐都煎好,鍋中重新倒油,蔥姜蒜爆香,下香菇片略炒,再放入煎好的豆腐,高湯,鹽、糖、醬油,中火收湯汁,在湯汁只剩下原本一般的時候勾芡,盛盤時撒上香蔥、枸杞點綴。

最後,林忘又做了個醋椒湯,廚房裡的人本就已經餓了,如今再聞見食物的香味,一個個肚子咕咕叫了起來,最後再加上酸味刺激,只覺得嘴裡口水四溢。

做好後,由小昭盯著,讓人將飯菜送到了前面。


63真的住進來了

將飯菜送到前面之後,廚房裡的人便巴巴看著林忘,多是抱著觀望態度,也沒人跟林忘搭話。林忘也不想上趕著,便也沒主動跟別人說話,而是開始動手收拾廚房。

這其中,有人想討好林忘,便跟著默默地收拾。

再說前面,顧子青和李沐先是吃著下人呈上來的果子拼盤,這果子拼盤本就是在飯前吃的,為了開胃,李沐吃了幾個酸口的雕花梅球,越發覺得餓了起來。

不一會,小昭帶著人將飯菜端了上來,倆人還沒看見做的是什麼,先聞見一股子酸香。

李沐抻著脖子:「這次看看他做的什麼。」

等下人盛好飯菜,顧子青看了一眼,說了句「吃吧」,李沐這就拿起筷子,照著京醬肉絲就去了。

李沐這人別看瘦巴巴的,卻最是無肉不歡,在加上經常在外面應酬,口味也是重,如今吃了幾口肉絲,只覺得肉質軟嫩,醬味濃郁鮮香,再配上味道醒目的蔥,香而不膩。

顧子青這幾日在外應酬多,整日大魚大肉,倒是更愛吃那紅燒豆腐,外面煎得金黃香酥,裡面豆腐滑而軟嫩,口感非常好。

那腰花去臊去的好,只能吃到爆炒的醬香和微微酒香。

最後,倆人都將筷子伸向砂鍋裡的豇豆,他倆夾起來的時候就能感覺到豇豆外面很挺實,和其他人一樣,以為這豇豆還沒熟,但也沒說什麼,而是順勢咬了一小口,卻不想那豇豆在嘴裡爆出了汁水,內裡軟嫩,非常的鮮美,林忘竟將一道豇豆做出了鮮味,十分爽口。

顧子青和李沐對看了一眼,李沐更是直接誇道:「這道菜做的好,想不到看著最無實的,吃進嘴裡卻大有文章。」

顧子青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

小昭是顧子青身邊的二等下人,不用近身伺候,卻一直立在一旁候著,他因是二等身份,之前沒少遭三巧區別對待,他又是直腸子,也吵過幾句,倆人互看不順眼,所以現下聽二爺誇讚林忘手藝好,他心中對三巧早就幸災樂禍起來。

不一會,顧子青和李沐吃完飯,由小昭將碗碟撤走,一回到廚房,他見三巧還在這呆著,立馬眉飛色舞大聲地說:「林小哥你真是好手藝,咱們二爺吃了一直稱讚,李公子也滿意的不得了。」

果然,三巧聽了這話後猛地變了臉色,也是他在廚房作威作福慣了,瞪著眼睛指著林忘怒道:「他也配?不就是隨便幾樣普通菜色,真當是什麼珍饈佳餚了?尤其那個豇豆,明明沒熟,他只燒了一會,就把火撤了。」

林忘小聲嘆口氣,他初來乍到,也不想跟別人吵,便一句話都不說,冷眼旁觀其他人的反應。

小昭聽了冷哼一聲,將砂鍋放在他跟前的桌上,因三巧以後調到了狄哥兒身邊,自己雖是二等,卻到底跟在二爺身邊,就是以前,小昭也敢跟三巧對罵,如今更不放在眼裡:「沒見識的玩意,我是不知道那豇豆熟沒熟,只是知道二爺和李公子都對那道菜讚不絕口。」

說完,故意打開砂鍋蓋子,周圍有人湊過去一看,見砂鍋裡豇豆都吃光了,只省點醬汁和蒜蓉。

三巧也瞧見了,一時啞口無言,他狠狠地瞅了眼林忘,見他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林小哥,你手藝真是好,日後咱們二爺的飲食就交給你了,像是其他的一些瑣事,你讓其他人做就好。」小昭走到林忘跟前,再說這些話,多少有些發自真心了。

林忘下意識點點頭。

小昭又說:「林小哥,你只用負責二爺的日常飲食就好,咱們二爺平時應酬多,一個月有半個月要在外面吃...」

說到這,小昭又看了眼三巧,要說負責顧子青的飲食真能算上是輕鬆活計,他做生意,三天兩頭有應酬,虞城的各大飯店酒樓都快成了顧子青的食堂了,任是再好吃的東西,也膩了,所以顧子青原先找的三巧並不是什麼飯店的廚子,只是手藝不錯,一些家常菜拿手。

三巧最明白當顧子青的廚郎有多輕鬆,這會聽小昭故意說出來,心中更氣,臉色都漲紅了。

「至於二爺身邊咱們下人的飯菜,也不用勞煩林小哥,殺雞焉用牛刀,你讓劉鑫做就好。」江哥指了指三巧旁邊的一個小哥,那人正是最開始出聲諷刺林忘的人,原來是這廚房的二把手,剛才還有些氣焰囂張,這會似乎反應過來了,又明白三巧離開已成定局,眼中不免有些驚慌。

「這廚房原本有兩個灶上廚郎,剩下的都是干雜活的,以前三巧也只負責二爺飯菜,那個劉鑫負責咱們下人的。」

劉鑫被點了名,卻只是一個勁低著頭,小昭膩味他總是巴結三巧,於是轉過臉衝他道:「時候也不早了,二爺都吃完飯了,咱們下人的飯菜你做好了嗎?待會二爺出門,咱們餓一下沒事,吳憂可是要跟著二爺出去的。」

劉鑫臉上有些慌張,他又偷偷看了眼三巧,表情全無主張,三巧瞪著眼睛,劉鑫有些為難地在原地站了幾秒鐘,然後低著頭走到籃筐前,挑揀著食材,嘴上小聲沖其他人道:「還不快點來幫忙?」

「我先回去了,等下午都吃完飯,我再來找你。」小昭是林忘進顧府後第一個不帶敵意又能說上話的人,林忘巴不得多聽聽說說府裡的人際關係什麼的,免得不知覺間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於是點了點頭,痛痛快快道了聲「好!」

小昭走後,廚房裡唯有林忘和三巧幹巴巴地站著,後者一時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林忘則是不知道該不該過去幫忙,按說剛剛這幾人都有些牴觸他,可林忘想自己到底還要在這幹上三年,維持好人際關係最重要,幾乎只楞幾秒鐘,就挽著袖子過去,走到水池前跟著擇菜。

擇菜的小哥見林忘過來幫忙,先是楞了下,然後又低頭專心手上的動作,並未說一句話,三巧見狀,哼了一聲:「裝什麼好人。」

聽他的口氣再看別人的反應,林忘都能猜出,三巧之前除了給顧子青做飯,什麼都不管的。

林忘也不搭理他,其他的小哥清楚地知道二爺的態度了,也不敢在跟林忘作對,一時間沒人說話,三巧見自己被眾人無視,更是氣得七竅生煙,狠狠地罵了幾句,不只罵林忘,連平時跟他交好的劉鑫他都罵了起來,他越罵,越沒人理他,最後只能咯吱咯吱咬著牙,踩著重步子走了出去。

劉鑫負責給二爺身邊的下人做飯,雖是些簡單的菜色,但能看出伙食不錯,之後分三撥人來廚房吃飯,從他們的穿著和廚房裡人的態度能看出等級不同,來吃飯的人都打量林忘,交頭接耳說話,氣氛倒比剛才熱鬧了點,且他們不是在廚房工作,和林忘沒有什麼利益矛盾,不少人都跟林忘搭上幾句話,還有一些人更是已經親暱地套起了近乎。

等所有人吃完飯,林忘跟其他人收拾了一下,期間,仍舊沒人說話,安靜得能清楚聽見鍋碗瓢碰撞的聲音,和刷碗時嘩嘩水聲,等收拾完廚房,廚房裡的下人魚貫而出,進了兩旁不同的房間,最後只剩林忘自己幹巴巴站在門口。

廚房位於顧子青院子的後罩房,除了廚房,兩邊還有是一間間的屋子,伺候顧子青的小哥都住在這裡。

林忘不知給他安排在哪個房間,又怕一個人留在廚房讓人懷疑,等人走後,便一直站在廚房外,盯著立在一旁的水缸恍惚起來。

過了約半個小時,小昭從前面的小門裡走了進來,他抬頭見林忘站在門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林忘跟前,說:「也是我糊塗,竟忘了告訴你在哪間屋子,跟我來吧。」

小昭帶他往廚房右邊走去,走過三四間屋子,倆人在一間門口停下,小昭邊說邊推門:「本來這些屋子天天都要收拾的,那幫小子偷懶,這是剛才中午時候現收拾出來的。」

給下人用的屋子都是極簡單的,屋子不大,目測十來平米左右,裡面是一張床,床旁邊是一個到下巴高度的小櫃,櫃子上立著一面銅鏡,而櫃子旁邊則放著林忘的行李,屋子正中間擺著一張小圓桌,兩邊兩把凳子。

一進屋,確實有一股久未有人居住的霉味,但看桌椅板凳還算乾淨,上面沒有塵土,應該就像小昭說的,剛剛有人收拾過。

小昭走到窗邊,自顧將窗子支起來,然後又走回桌邊,隨口說道:「這院子裡,只有一等下人、管事哥兒和灶下廚郎是單獨住一間,其他都是幾人住一間。」

林忘點了點頭,一時也不知接什麼話。

倆人坐下,小昭道:「二爺讓我給你說說規矩,其實灶下廚郎是二爺身邊最輕鬆的活了,咱們二爺經常有應酬,一個月有一半時間不在家裡吃,其他人的飯,交給劉鑫就好。」

這些林忘都知道,他點了點頭,然後問:「那每天什麼時辰準備?二爺不在的話也準備嗎?」

小昭擺了擺手:「二爺身邊有三個一等下人,一個是小華哥兒,一個是弘哥兒,還有一個隨身小廝吳憂,吳憂整日跟著二爺出府伺候的,掌管著二爺一天的行程,每日一早,他會傳口信給廚房,通知用不用做中飯、晚飯。」

說到吳憂的時候,小昭眼中閃閃發亮,語氣也輕快了,林忘記得剛才來吃飯的下人中,其中一個模樣精神的公子,能看出其餘人都們很是巴結他,和其他人不同,林忘便猜測那人就是吳憂,和小昭一說,果然他猜的沒錯。

林忘如今只能給公子當成男人,見識過了一個個扭扭捏捏的小哥,他已經從心裡給他們當成娘們看了。

「廚房有個叫吳語的小哥,是吳憂的親弟,為人很內斂。」

既然小昭說為人內斂,那應該不是仗著哥哥身份跋扈的人,林忘想起剛才有三個始終不說話的,猜不出哪個是吳語,便想著晚上的時候互相認一認。

這時,隔壁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像是在摔打東西,小昭撇了撇嘴,用下巴努了努那頭:「你隔壁原本住的是三巧,如今他被調到了狄哥兒那裡,自然也不能住這了。」

林忘像那方向看了一眼,跟著點點頭,然後忽然想起被多次提起的狄哥兒,於是問:「狄哥兒是誰?」

「狄哥兒是咱們二爺的表弟,因他家出了事,三年前便住了進來,狄哥兒性子比較...討巧,對下人極好,所以三巧跟他關係不錯,三巧經常在二爺跟前說狄哥兒好話,是以這才給他調到狄哥兒院子裡。」

林忘聽他中途說的時候有些吞吞吐吐,就知他說的比較含蓄,大體也能猜出來,估計是巴著顧子青,便收買他跟前的人,林忘只覺這顧府果然水深,一時又有點微妙的感覺,想自己當成若是應了顧子青,成了他的妾,日後也只能過這種鬥來鬥去的糟心生活。

之後倆人又聊了一會,小昭畢竟只是二等,不敢躲著太久,這就出去了,臨走之前又囑咐他聽著外面動靜跟著去廚房就行,畢竟只是灶下廚郎,面上的規矩不多,只有一樣,一定要注意食物衛生。

林忘坐在凳上,看著自己的箱籠又嘆了口氣,一時間根本不想將東西拿出去,只在心裡默默祈禱,未來三年順順當當,最好能提前解放。


64映日懷香飲

林忘來顧府已經有七八天了,確實體會到這是個輕鬆的活計,如別人說的那樣,顧子青頻繁有應酬,有一半的時間是不在家吃飯的,林忘又不用管其他下人們的伙食,沒事的時候,直接來廚房吃飯,最多跟著大家一起收拾。

通過幾日的相處,廚房裡的人不再像第一天那樣對林忘陰陽怪氣,倒也生出了一點和睦的意思,除了劉鑫因最開始就和三巧交好,不好跟林忘太熱絡,但也沒再為難他,反而想失了主心骨一樣,甚至連一句帶刺的話都不曾說過。

林忘逐漸適應了這種生活,甚至覺得比之前自己開店還有輕鬆,但即便如此,如果讓他選的話,他還是寧願累死累活自己開店,也不願意給人當下人,並不是說他瞧不起下人,而是他腦海裡還有一些當初在趙員外家,一些下人的悲慘遭遇,遇見那脾氣大的主子,動輒一頓打罵,或是強迫他們如何如何,別說是生活了,整條命都捏在別人手上,這種感覺讓林忘渾身毛髮。

原本還擔心進了顧府後會頻繁見顧子青的面,實際上除了第一天,林忘再沒見過他,想想也是,自己只是灶下廚郎,沒什麼事也不能輕易往前面去,這讓林忘鬆了口氣,整個人都輕快起來,眉眼彎彎,見誰都帶著笑。

這日晚上,顧子青又沒有在家吃飯,林忘和其他人吃了劉鑫做的飯,收拾妥當後,幾人就坐在一旁插科打諢說著閒話,林忘沒什麼可說的,就只在一旁聽,起先還心中還有些反感這群小哥兒們一個個八卦的厲害,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能拿出來說一說,可如今接觸了,又真不能怪他們,古代也沒個娛樂項目,一群下人沒事時也只能靠聊聊八卦樂呵一下。

大約聊到亥時左右,人群們散了開,各回各屋,便是今天輪值的,顧子青不在,也能回去休息一下。

林忘回了屋,打了水簡單擦洗了一遍,今天只早上給顧子青做了頓早飯,中午晚上對方都在外面吃,林忘也沒有別的什麼活,一天也沒出汗,也不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也是之前去夜市擺攤習慣了晚睡,輾轉反側約半個時辰,又下地喝了幾次水,才一點點迷糊。

即便是睡著,也睡的不死,夜裡安靜,隱隱約約還聽見前院傳來了嘈雜的動靜,但因思維變慢,林忘也沒想到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過了多久,林忘只覺膀胱漲得厲害,在床上又憋了會,才迷迷糊糊爬起來,閉著眼睛趿拉上鞋,摸索著往外走。

也是他現在半閉著眼睛,沒發現投在門上的人影,就這麼猛地拉開了門,林忘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正要邁步,就見在他面前杵著一人,圓睜二目,頭髮被吹得飄了起來,藉著月光能看見對方穿著一身粉紅。

林忘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麻了,困旽飛得乾淨,頭皮都炸了起來,後背瞬間出了層冷汗,渾身如同被凍住了一樣,完全做不了任何思考,嗓子眼裡更是跟堵了東西似的,發不出一點聲音。

門外那人同樣渾身一抖,尖銳如哨子的叫聲響起,隨即踉踉蹌蹌後退幾步。

拜那聲尖叫所賜,林忘慢慢恢復了知覺,反應過來門外只是站了個人。緩過來後,林忘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厲害,整個身子像針扎一樣涼,他這時還沒能看出對方是誰,只下意識地說:「幹什麼?」

門外那人拍著胸脯大口大口喘著氣,周圍有其他人順勢望了過來,過了好一會,那人往前湊了湊,走到林忘跟前,林忘看著對方小巧的五官,只不過因驚嚇的原因臉色慘白,愣是想了足足十多秒才反應過來對方是顧子青身邊一等下人小華哥兒。

那小華哥兒也被林忘的突然開門嚇了一跳,瞪著林忘,沒好氣地說:「二爺剛回來,睡下沒一會鬧腹痛,偏偏又嫌麻煩不讓請郎中,我往廚房看看,想著給二爺煮些粥,順便弄些吃的,正好你起了,你看著弄點什麼吧。」

林忘愣愣地點點頭,直到小華哥兒快要走到廚房,他才真正反應過來,林忘邁出門檻,幾步追上去,問:「二爺是著涼了還是晚上吃了什麼不乾淨東西?」

其實林忘並不是關心,只是想確認顧子青因為什麼鬧腹痛,免得一會弄食物的時候犯了禁忌。

小華哥兒停下步子回頭看他,眼裡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說:「這天氣熱了,哪會著涼?咱們二爺晚上在狀元樓吃的飯,那裡東西也不會不乾淨,只不過...只不過聽吳憂說二爺晚上吃了不少炒田螺。」

林忘一想,田螺可不就是大寒的食物嗎,於是試探地問:「我想八成是田螺鬧的,不如我去做碗暖胃茶飲?」

小華哥兒側著頭,上上下下看了林忘一遍,以為林忘這是要討好顧二爺,眼中有些不屑,便也沒多說其他,淡淡地點了點頭:「那好,你動作快點。」

要說林忘心裡是真感激顧子青的,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更何況顧子青幫了他不少,只一天就將他從牢獄裡撈出來,若只指著吳大他們花錢走關係,還不知道要在牢獄裡多呆幾天,一想起那地方,林忘就一陣後怕。

林忘應了一聲,先回屋穿好衣裳,然後麻利地來到廚房,這時廚房已經有人開始忙了起來,看樣子在熬米粥。

廚房裡的人剛才也得了小華哥兒打招呼,知道林忘要做暖胃的茶飲,一時都看向他,有個能跟林忘說得上來話的,還湊過來問:「用準備什麼嗎?」

「並不難,你去幫我找點幹無花果吧。」

那人點了點頭,回身就去一旁的櫃子翻找,林忘則來到灶台邊,先燒上火,將鍋子裡的水珠燒乾,然後抓了一把小茴香子倒進鍋裡干炒,等到炒出香味,就倒進碗裡,這時,剛才說話那人也捧著幹無花果過來了,林忘抓了六個丟進去,又用滾燙的沸水沖泡,然後悶上蓋子。

「這就好了?」那人將剩下的干無花果放在一旁,指了指桌上的碗。

林忘點點頭:「悶個一刻鐘就好。」

過了一會,小華哥兒來催,林忘見時間差不多了,就將擱著碗的托盤給他遞過去,小華哥兒沒立時接過來,而是掀開蓋子看了眼,先是聞見一股香味,並不是一般的茶香,而是一種香料的氣味,再見裡面的湯水是淡淡的褐色,上面還飄著幾粒干無花果,一時不知林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於是指著問:「這叫什麼?能暖胃?」

林忘點點頭:「這是映日懷香飲,對吃了生冷食物引起的腹痛、胃痛很有效。」

小華哥兒聽後一愣,顯然沒想到這杯有些奇怪的茶飲會有個這麼好聽的名字,又聽他說「懷香」,再看沉澱在碗底的小顆粒,便能猜到是懷香——小茴香子。

小華哥兒抿了抿嘴嘴沒說話,別有深意地看了眼林忘,然後蓋上蓋子接過托盤,轉身端走了。

他端著托盤進了顧子青的寢室,只見顧子青正靠在床上,閉著眼睛眉頭微蹙。

「二爺,您喝杯水暖暖胃。」小華哥兒將茶碗捧了過去。

顧子青接過,掀開蓋子見不是平日喝的茶也是楞了下,他想了想,沒問,輕輕抿了一口,這水有股特殊的香料味,和平時喝的茶完全不同,顧子青並不太習慣,下意識地他皺起了眉,小華哥兒剛要說話,顧子青就開口:「這是林哥兒做的?」

小華哥兒眼睛微微睜大,其實若按他一等的身份,剛才林忘衝撞於他,他早該急了,之所以忍了下來,那是因為在二爺剛鬧腹痛想要吃點熱乎的粥時,他們就說要給林忘叫起來,二爺卻擺了擺手,淡淡說了句不必了。

以前三巧負責顧二爺飲食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半夜被叫起來做宵夜,卻從沒見二爺攔過,如今這樣,小華哥兒微妙地感覺到,這個林忘可能不簡單。

顧子青見小華哥兒一臉疑惑,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他又喝了一口,眉毛還是皺著,說:「往日我也鬧過腹痛,卻從沒喝過這個,今日第一次喝,想來是來府上不久的林哥兒做的。」

小華哥兒輕吐口氣,二爺雖然沒問,但他有必要說一下:「我並沒有特意去叫他,只是路過他房門前時,正好遇上他開門出來,倆人都嚇了一跳,他見廚房忙了起來,就問是怎麼回事。」

顧子青點點頭,看著飄在水上的干無花果,淡淡地說:「你去給林哥兒叫來。」

小華哥兒眉頭微微皺了下,也就一秒鐘,就恢復如常,他低低應了聲是,轉身出去了。

因顧子青只是想吃些粥,早就有人熬上了,廚房本沒什麼活讓林忘幹了,可他到底不能直接回屋睡覺,再加上剛才那一嚇,什麼睏意都沒了,便站在廚房跟著看著鍋。

沒一會,小華哥兒又來了,直奔林忘:「二爺讓你過去一下。」

周圍其他人都看了過來,多數眼裡帶著羨慕,以為他剛才故意做了碗特殊的飲品,為了引起二爺注意,這樣看來,他成功了。

林忘真沒想到顧子青會叫他過去,他以為小華哥兒將茶飲端過去,必然不會主動提起這是誰做的,顧子青身體不適,也不會詢問這種小事,林忘殊不知顧子青只喝了一口就猜出來了。

林忘也不能說拒絕,也不能表現出不樂意,下意識抻了抻衣服,感受著刺向後背的灼灼目光,跟著小華哥兒往前院去。

被帶到顧子青寢室,這是林忘第一次踏進他的屋子,也無心明目張膽地打量裝飾,一直微微低著頭,餘光瞄見床邊站著幾人伺候著。

林忘雙手一揖,然後垂首等著顧子青發話。

「這是你做的?」

「回二爺,是的。」

顧子青看著林忘的頭頂,一時間又有點心煩,他當時給林忘招到身邊當廚郎,不能說沒有私心,確實抱著近水樓台的想法,可如今見林忘低眉順眼的,連之前那種正常對話都做不到了。

「這茶飲叫什麼名字?」顧子青動了動身子,將重心移到另一邊,他並不在乎這東西叫什麼,只是想跟林忘多說幾句話。

「這是映日懷香飲。」

顧子青也沒想到這東西能有個這麼好聽的名字,多少也被勾起了點興趣,於是問:「怎麼想起做這個?」

「我聽小華哥兒說您晚上吃了炒田螺,便大膽猜想因那田螺大寒,才導致二爺腹痛,這映日懷香飲對因吃生冷食物而引起的腹痛十分有效。」

顧子青的眉眼輕輕彎了彎,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這茶飲真的有效,顧子青覺得腹部慢慢暖了起來,十分舒服。

屋中其他人見狀,有不甘的,有嫉妒的,皆以為林忘是成心巴結勾引二爺。

「難為你有心了。」

「二爺言重了。」

倆人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顧子青就讓他回屋了。

雖然顧子青說的是「回屋」,不是「回去」,可林忘不可能真的直接回屋睡覺,而是在廚房跟其他人呆了一會,等顧子青吃了粥,再沒什麼事了,這才回屋睡覺。


65蒸五福

雖說昨夜睡得晚了,可林忘早已習慣,並沒有起晚,洗漱完畢後來到廚房,早有人開始忙和燒水,但因是林忘負責顧子青三餐,都不知他要做什麼,所以誰也沒開始動手準備。

林忘走到放置食材的小櫃前,目光從上面一一掃過,都說春日宜省酸增甘,以養脾氣,林忘抓了一把大棗,又拿了核桃、白果、銀耳加黑米熬粥。

又想著昨夜顧子青腹疼,八成胃口也不好,主食便沒做太多花樣,原本計劃今日做三鮮蒸餃的,林忘這會便改成了最最簡單的白面饅頭,只是和面時加了點奶和糖,做成了奶香饅頭。

小菜則做的雞汁春筍和鮮拌萵苣,這些都是清淡的菜色,少油腥。

要說三巧以前還真能偷懶,每日早上的小菜多是些外面買的現成的,桌子底下備了十多樣醃漬食物,每日換著吃,林忘第一次給顧子青做早飯,因那時沒人跟他交好,都不提醒他,幾樣小菜都是自己做的,連做了三天,得了顧子青大大稱讚,說他做的比外面千篇一律的醬味小菜好吃的多,反倒讓幾個沒安好心的人氣了個夠嗆,林忘那會才知原來廚房備了不少外面買的醬菜,但既然顧子青表明了吃膩了外面買的,林忘也不能再像三巧那樣躲懶,索性每日早上還自己做,剩下的那些外面老字號店舖裡的醬菜,都便宜他們這些下人吃了。

其實林忘真沒覺得自己做的比外面賣的要好,人家那畢竟是有招牌的店舖,花樣種類繁多,可能因是醃漬的,每種都是鹽多醬多,顧子青又常吃,這才覺得林忘做的更好。

這時,有人來廚房煮茶,林忘這就知道顧子青已起,這個時間應該在淨房洗晨澡,過了約兩刻鐘,小昭進來,親手將裝好的早飯給顧子青端過去。

這之後,基本沒林忘什麼事了,劉鑫開始做大家的早飯,其餘人則將剛用過的東西收拾整齊。

劉鑫也是手腳麻利,顧子青前頭還沒吃完了,他這邊已經做好了,幾人圍在桌邊吃,林忘剛吃了幾口,小華哥兒端著食匣進來了。

平時小華哥兒根本不負責這些瑣事,這次見他親自過來,眾人都停下了動作,劉鑫更是站了起來:「小華哥兒,鍋裡的粥還熱著了,可要給你盛一碗?」

劉鑫所說的粥並不是他給下人們做的白梗米粥,而是指林忘做的黑米粥,下人們吃的食材自然和顧子青的不同,不過顧子青每頓飯不可能都吃光,也不可能下頓再給顧子青吃剩下的,於是這些吃不完的便賞給他身邊的一等下人,再有剩下,便給其他人吃,都是比較靈活的事。

以前三巧掌管灶下的時候,三不五時做的多一些,凡是跟他交好的,都能吃到一些好的,凡是跟他不對付的,他就讓劉鑫故意剋扣一些,顧子青整日忙著外面的事,這種小事他也顧不上,一來二去,慣得三巧越發跋扈。

小華哥沒看劉鑫,只略微搖了搖頭,反而看著林忘,說:「二爺讓你過去一趟。」

來顧府也有一週左右了,之前也一直沒見過面,這連著兩天都得顧子青點名,林忘的心情有點微妙,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屋中其他人向他投來的各種目光。

不管心裡再怎麼想,林忘卻還是已經麻利地站了起來,不著痕跡抹了抹嘴,走到了門邊。

林忘跟著小華哥兒來到前面,顧子青剛才在廳裡吃飯,如今正喝著茶,因這裡不是顧子青的寢室,所以林忘沒有昨晚那麼僵硬,還有心思掃了一眼屋中的裝飾,見多寶格上擺著各種物件,其中一個如小孩拳頭大小的石頭,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俗物,很是惹眼。

顧子青今個穿了身藏青色云紋單袍,腰上束著青金大帶,足下踏著福字絹鞋,這一身裝扮比平時少了分硬朗,多了分隨和,再加上因昨夜腹痛沒休息好,臉色稍微有些蒼白,整個人不如往日鋒芒畢露,林忘反而覺得沒這麼拘謹了,他只看了一眼顧子青,偏偏就那一眼,正好對方對上了視線,林忘略有尷尬,匆匆低了頭。

顧子青嘴角含著笑:「今早的小菜很爽口清淡,我很喜歡那個雞汁春筍。」

林忘等了幾秒鐘,見他這句話確實說完了,才道:「都是一些尋常小菜,承蒙二爺不棄。」

顧子青又道:「中午我出去,不在家裡吃,不過晚上回來,你再做幾樣清淡的。」

「曉得了。」

林忘以為顧子青給他叫來還有別的話說,沒想到來回就說了兩三句,然後就讓林忘下去了,別說林忘,就是顧子青身邊伺候的下人都有點摸不透顧二爺到底什麼意思,按說每日都是由吳憂傳達一天安排,不知今天怎麼二爺親自給廚郎叫來吩咐一通。

顧子青白天不在家,林忘也不用幹別的活,懶懶散散的,一白天就混了過去,甚至中午還小睡了一覺,待到下午,就去廚房準備晚飯了。

因早就想好了菜色,林忘倒是沒有猶豫,挑出了菘菜、海參、魷魚、豬肚、香菇,準備做道蒸五福。

海參先要去腥,泡在加了蔥姜的米酒裡,擱置在一旁。

香菇是干貨,林忘用熱水泡上,因這裡的香菇是真正的野生山貨,剛泡上沒一會,就飄出一股濃郁的香味。

拿來別人洗好的菘菜,切大片,本應是先用油煸炒一下,林忘想顧子青肚子胃口不好,最好少油,於是乾脆沒放油,直接干煸,等到逼出多餘水分,再將軟塌塌的菘菜盛入燉盅裡。

豬肚切條,魷魚切花,然後分別汆燙撈出,放在燉盅的菘菜上。海參泡的差不多了,撈出切厚片,同樣碼放在燉盅裡,然後加鹽和少許高湯,就可以蒸了。

利用蒸的功夫,林忘又準備了別的菜,顧子青說想吃清淡的,他便做了清炒蒜苗、什錦素炒,光這些又有些太過清淡,林忘又做了個酸筍炒肉絲,算上蒸五福剛好是四個菜,主食仍是白面饅頭,湯則是養胃的蓮子梗米粥。

身邊有人跟著打下手,將該洗的食材都洗好了,晚飯很快準備好了。

林忘當廚師當久了,對時間把握的很好,他將所有的菜都準備好後,過了約一炷香的功夫,小昭就過來傳飯了。

小昭端著食匣來到偏廳,顧子青正坐在椅上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也沒睜眼,似乎是真的累了一天。

顧子青身邊另一個一等弘哥兒幫他淨手,動作極為輕柔,小華哥兒則低頭布菜,等都布好後,顧子青像是算準了一樣睜開了眼,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看著一桌的菜色,漆黑的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小華哥兒一手攬著袖子,另一隻手去掀燉盅的蓋子,那裡面頓時飄出一股香味。

顧子青下意識看過去,這湯是黃白色的,裡面食材豐富,看著就誘人食指大動。

小華哥兒拿起一個小小的碗,將蒸五福裡每樣食材撿一片擱在碗裡,再盛了一勺湯。

顧子青接過碗,先是喝了口湯,眼睛一亮,又喝了幾口,然後夾一筷子香菇擱嘴裡慢慢咀嚼,林忘鹽放的少,味道做的淡,不一會,顧子青就將這一小碗都吃淨了,也沒就著主食。

蒸五福本就是道湯菜,林忘擱高湯不多,再一蒸,現下收到只有原本的一半,但剩下的這些融合了幾樣食材的味道,正是精華,又有海參、魷魚的鮮美,又有菘菜的清香,又有香菇的濃郁,再加上豬肚的葷香,混合在一起異常馨香味美。

顧子青臉上帶著滿意神色,點了點頭,說:「今天中午恰巧也吃的海參湯,狀元樓廚子的手藝雖不錯,可隨著從異邦傳入咱們本土的香料種類越多,他們做什麼都要加一些,五花八門,香是香,但反而吃不出食材原本的滋味了。」

周圍的人聞言都低低地笑了,弘哥兒站在顧子青旁邊,說:「二爺,您這話說的,分明是您跑海去進了許多香料回來,在各地賣的都極好,如今怎麼反倒說起這話了。」

顧子青也被他話逗笑了:「再香的東西,吃久了也膩,還是這原汁原味的好。」

其他人聞言仍舊抿著嘴微笑,反而小華哥兒和弘哥兒聽了後不約而同楞了下,他倆跟在顧子青身邊最長,總覺得他話裡有話。

小華哥兒也只是愣了一秒,然後他又給顧子青盛了小半碗蒸五福,又用公箸夾了幾筷子別的菜,放到他跟前的小碟子裡。

之後吃飯,顧子青都沒再說話,他吃的時候,也並不是像別的世家子弟那樣,細嚼慢嚥規規矩矩,只最開始小華哥兒給他布了回菜,剩下都是自己吃,很隨性。

顧子青飯量不小,那一小盅蒸五福幾乎全吃光了,本就帶著湯湯水水,之後又喝了多半碗粥,就著菜吃了一個饅頭。

等下人將碗碟送回廚房,不少人故意扒頭看一眼剩菜,他們到底在顧子青的廚房幹了幾年了,只根據剩下的多少,就能判斷二爺到底愛不愛吃,幾人一看,就知二爺吃了不少,顯然是愛吃的,也有嫉妒林忘手藝的,也有不甘心的,因他們一直看著林忘燒菜,總覺得他做的菜色步驟並不複雜,若是他們知道菜譜,一定也能做出來。


66吳憂吳語

這一日,小華哥兒當著眾人帶來話,說顧二爺想吃他以前店裡做的蘑菇燉雞煲了。林忘打來了顧府,以前食館的菜色都沒再做過,因前一陣顧子青總來吃,他若是還做那幾樣,不免顯得自己沒本事,好像不會做別的似的。

眾人聽了小華哥兒說的「以前店裡做的」,便更肯定林忘之前是在哪個酒樓當廚子,被顧子青相中了手藝,這才挖回家來,一些人明白後,對林忘的芥蒂倒是淡了,因之前見他年輕,模樣又好,便總猜測林忘是靠什麼不正當手段勾住了二爺,現下想他是真的被看中了手藝,這就是憑本事的事了,連帶著,看他的模樣都覺得順眼些。

當晚,林忘便做了久違的蘑菇燉雞煲,這會,其餘人再看林忘做出來的菜色,就不是拿一般家常菜衡量了,只當是外面飯館酒樓才有的菜色,不免好奇,這些人雖不都是簽了死契的,但平時也很少有機會出府,總覺得酒樓裡的飯菜無不是珍饈佳餚,哪怕隨便做個炒雞蛋,那滋味也要比一般人家做出來要更加鮮美,一些平時不怎麼跟林忘說話的,如今也會纏著他問一些外面酒樓裡的事,聊一聊有關吃食的話題。

小昭將晚飯送到偏廳,平常的時候,跟著顧子青往外跑一天的吳憂也該下去了,可今天,顧子青還有一些瑣碎的事要吩咐,便一直讓他留下,直到小昭將晚飯都送了上來,顧子青也沒說讓他走。

吳憂心中有些莫名其妙,面上卻不顯,見小華哥兒已經開始布菜,便一言不發退在一邊。

小華哥兒將砂鍋蓋子掀開,裡面頓時飄出一股濃郁的蘑菇鮮香,吳憂不好明目張膽往桌上瞧,畢竟不規矩,他始終半低著頭,聞到那味後鼻子動了動,總覺得有些熟悉。

小華哥兒替顧子青盛了一小碗,顧子青先是夾了塊雞肉,這肉質軟爛,帶著一股濃郁香味,待他將這口雞肉嚥下,笑著說:「我第一次吃他做的菜,就是這道。」

眾人知道二爺指的是林忘,但都以為是隨口一提,沒放在心上,弘哥兒、小華哥兒分別附和了一句。

顧子青又說:「吃過以後,很是喜歡,李沐倒是喜歡他做的魚煲,自那後,李沐便經常買來吃。」

吳憂在旁聽了,心中一驚,他微微抬起頭,往桌上一瞥,砂鍋裡正散發濃郁醬香的不正是前一陣子二爺經常吃的嗎?

顧子青當初向林忘提親雖然避著吳憂,也從沒跟他提過林忘的事,但吳憂到底跟了顧子青有幾年了,整日又隨他進進出出,在外面伺候著,顧子青的一些變化他還是看的出來,甚至是旁觀者清,那一陣子看二爺天天吃同一家店的食物,李沐又總是拿吃食打趣,偶爾也能看見二爺神態微妙,吳憂竟猜出了二爺的幾分心思,醉翁之意不在酒。

吳憂不同於小華哥兒他們,天天待在顧府不出門,吳憂跟著顧子青到處辦事,他對外面的消息很靈通,知道前一陣某家食館出了「人腦油」的事,也知二爺是那家店的客人,甚至知道二爺還曾親自去了趟衙門,當時並沒有將這些事情串聯起來,如今再看桌上這道熟悉的蘑菇燉雞煲,吳憂有種恍然大悟之感,同時又驚訝得不行,看來這個林小哥,當真不簡單。

可印象中,這林小哥模樣雖不錯,但也沒到多麼國色天香的地步,就是二爺的知己得宜哥兒,這麼裊娜溫柔的一人,也沒見他們二爺有多上心。

下意識地,吳憂抬頭看向了顧子青,正巧,顧子青也看向他,吳憂一個激靈,立刻垂下頭。

顧子青嘴角一直掛著笑,沖吳憂說:「你家語哥兒不是一直說要學廚藝嗎?正好和林哥兒取取經,省得到時嫁人了什麼都不會。」

恍惚之間,吳憂好像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怪不得剛才留他的時候,說的也是些並不太重要的話,吳憂背後出了層薄汗,點頭應是:「二爺說的對,我小弟他笨手笨腳,什麼都不會,該著跟學學了,能學來林小哥萬分之一,我就知足了。」

顧子青點點頭:「沒什麼事了,你下去吧,你跟我跑了一天,趕緊去吃飯吧。」

吳憂退了下去,果真直奔後罩房,因他是顧子青身邊第一得力下人,所以眾人對他很是客氣,連帶的,他的弟弟吳語,雖只是二等,但是就連小華哥兒、弘哥兒也要讓著三分。

不過相比於吳憂的機靈,吳語就顯得木訥了一點,這也就是為什麼吳語仍舊是二等,可能吳家老爹在給兄弟倆起名的時候就有了先見之明。吳語不愛說話,但他畢竟是吳憂親弟,之前三巧掌管灶下的時候,也不敢為難他,但也並不故意討好,時間長了,吳語倒好像被隔開一樣,與其他人顯得格格不入。

「大哥,你回來了?」吳語看見自己哥哥,眼睛亮了亮,他指著灶台說:「我去給你盛飯!」

每晚吳憂回來,吳語都是說這句話,印象中就沒說過別的,吳憂見他這樣,忍不住嘆口氣,他搖了搖頭,又沖欲獻慇勤的劉鑫擺了擺手:「先等會吧,你出來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吳語滿臉疑問,哦了一聲,這就跟著自家哥哥出了廚房,眾人知道兄弟倆這是有話要說,也都知趣地沒人打擾。

吳家兄弟倆站在拐角處,吳憂並沒立時說話,吳語也不問,隔了會,吳憂再次嘆口氣:「你這性子,也不知隨誰!」

不等吳語有反應,吳憂接著說:「新來的那個廚郎怎麼樣?」

吳語隨口說:「就那樣!」

吳憂瞪了弟弟一眼:「那樣是哪樣?」

「就是一般,我跟他接觸不多,怎麼知道?」

「他是灶下廚郎,你也在廚房幹活,怎麼接觸不多?」

吳語抿抿嘴,又不說話了。

「哎!」吳憂大大嘆口氣:「他比三巧如何?」

吳語皺起眉毛:「三巧太張揚,這倆人性子不同,林小哥初來乍到,行事還是比較內斂的,不過說不準是裝的呢。」

吳憂點點頭:「我知之前有不少巴結三巧、和他交好的人,如今見猛地出現個頂替三巧的廚郎,不少人都心中不服,也有為難他的,也有對他不搭不理的,吳語我跟你說,你別跟那些人一樣,你對他客氣些。」

在吳憂心裡,二爺若是真對這個廚郎這麼上心,未來有可能會收了房,到時那位林小哥的身份又不一樣了,得罪了可不好。

吳語聞言臉上露出狐疑神色,慢吞吞地說:「為什麼?」

「二爺二爺挺喜歡他的手藝的,愛吃他燒的菜,總之他和三巧不一樣,你和他多走近走近也好。」

吳語點了點頭,然後倆人一起回了廚房,劉鑫慇勤地替吳憂盛了飯菜,等吳憂吃完走了後,又有幾個湊到吳語跟前,旁敲側擊問他吳憂是不是說了什麼,是不是跟二爺有關?

林忘下意識地跟著眾人一起看向吳語,卻正好和吳語看過來的視線對上,吳語咬了口饅頭,咀嚼幾下等嚥下去後,才說:「沒什麼,大哥囑咐我老實點別生事。」

因吳語話少,存在感低,平時也不跟其餘人攪合一塊,眾人不知他是真就陳述事實,還是藉機暗示他們什麼。

劉鑫哂笑一聲,將饅頭推到吳語跟前,打了個岔說起了別的。

林忘倒沒覺得吳語說的話有什麼特殊含義,只是在之後收拾廚房的時候,他總感覺對方時不時地偷看他。

接連幾天陰天,下了兩場雨,難得涼快了些,等到重新放晴,天氣越發熱了起來,沒過幾日,眼見端午就在近前。

端午節講究不少,連日見採買的將桃、柳、榴、蒲葉、時果、艾草等送了過來,身邊的人也都忙了起來,不再閒的時候插科打諢說話,反而各自找個涼快的地方,手裡拿著艾葉和各種絲線,製成鳥、魚、蟲、百獸、日月等形狀,再穿成串,或是系在胳膊上,或是系在髮簪上。

又有一些哥兒手裡捧著繡制的荷包,一臉含羞帶怯,彼此間比試著各自的繡工、圖案、配色等,這個說我的並蒂蓮好看,那個說我的鴛鴦戲水更好。

唯獨林忘好像不在狀態,只一門心思想著粽子的事,利用閒暇的時候熬了紅豆沙、蓮蓉沙,又提前將各色豆子醃成蜜豆,準備了蜜棗。

這日下午,天氣熱的厲害,顧子青又不在府上,眾人都回房歇息去了,林忘也不例外,坐在床上有些昏昏欲睡。

林忘正要躺下,忽然,門外響起了不緊不慢的敲門聲,他腦子一鈍一鈍的,等反應過來時,敲門聲又停止了,林忘睜了睜眼睛看向門口,門上隱隱投著一個人影,他這才起身,慢吞吞走到門邊開了門。

吳語站在門外,面無表情地看著林忘,林忘平時和他接觸不多,因知道他是吳憂的親弟,有什麼打下手的事也不曾找他,吳語也不曾主動跟林忘說話,這人存在感很低,不生事、不張揚,模樣氣質皆普通,跟一群小哥站在一起,竟讓人忘了他是吳憂的弟弟。林忘這才想起,從他來到顧府到現在,兩人說過的話不超過五句。

因意想不到會是吳語,林忘盹也有點醒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擠出個笑容,問:「語哥兒,有什麼事嗎?」

吳語點點頭,抬腳就要往裡邁,林忘下意識往旁邊避讓,吳語走到屋中間,林忘莫名其妙地關上門,也走了過去。

只見吳語從懷裡拿出一個粉色錦盒,他將盒子遞給林忘。

林忘見狀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也不接,低頭看了眼那抹嫩粉,又抬頭看著吳語淡然的雙眼,問:「你給我的?這是什麼?」

吳語搖搖頭:「這是二爺給你的。」

轟的一聲,林忘只覺得腦子裡炸開了鍋,再看著吳語平淡無起伏的眼神,不免有些尷尬,東西若是顧子青直接給他,他都不會有這反應,偏偏讓另外一人傳給他,林忘就覺得有些不自在了。


67錦盒裡的東西

顧子青指著桌上的粉色錦盒,慢悠悠地說:「你把這個給林哥兒送去。」

吳憂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對方口中的「林哥兒」,指的正是灶下廚郎。吳憂慢慢長吐一口氣,原本見二爺給自己單獨叫到書房,還以為有什麼鋪子裡的重要事情要交代,或是之前自己做的事有不妥的地方,猛地聽他說的是件私事,這讓吳憂鬆了口氣。

林忘進了顧府後,身邊時時刻刻有人,又沒有機會單獨見面,顧子青若是光明正大將東西送給林忘,必定會給他引來麻煩,固然眾人見他重視林忘,表面上會對他越發客氣,可這樣一來,又會讓林忘的處境變得微妙起來,顧子青甚至不放心將此事交給小華哥兒和弘哥兒,這倆人貼身伺候了他幾年,心態早已經有了變化,這點子事情,顧子青一眼就明白。

只能說小華哥兒和弘哥兒還是不瞭解顧子青,若他真想找個暖床的人,隨便找個樣貌好、身材好的人就行,斷不可能將身邊用慣了的人收了房,再重新培養,可以說顧子青身邊的這些下人,他是不可能生出別的心思的。

吳憂能成為顧子青身邊第一得力小廝,那股機靈勁兒是必不可少的,吳憂也是公子,同樣不方便直接送東西,既然找他來,那實際上的意思是讓他通過自己的弟弟吳語,給那位林小哥送過去。

顧子青輕輕抿了口茶,具體的根本不用說出來,他輕輕問道:「明白了嗎?」

吳憂將錦盒揣進懷裡,點了點頭:「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

是以,才有了吳語敲開林忘的房門,將錦盒交給他的情景。

林忘雖不知道這其中具體的事情,可猜也猜出是顧子青通過吳憂吳語兩兄弟,將東西送到他手上,林忘一被吳語那雙平淡無波的眼神注視,就覺得不自在,對方真要是有個態度,林忘沒準還能解釋一兩句,偏偏吳語一副淡定的模樣,甚至連點好奇都沒有。

林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該說什麼。

吳語見林忘仍舊不接,這就將錦盒放在了桌上,嘴上囑咐道:「東西我給你了,你歇著吧,我出去了。」

然後轉了身,自己走了,出門後,還幫林忘關好了門。

林忘站在屋中,聽著吳語慢悠悠走了幾步,然後腳步聲停止,之後就聽另一個聲音問:「誒,語哥兒,你這是去找林小哥了?」

吳語嗯了一聲,沒說別的,那人幹笑幾聲,然後倆人一起走遠了。

林忘皺著眉頭長嘆口氣,他走到桌邊,有點粗魯地抓起錦盒,將其打開,見裡面躺著一串端午節時興的長命縷,五色絲線編成的,周身還有小件裝飾,有用絲線編成的花朵、小鳥、魚、鈴鐺等,林忘見過周圍其他小哥自己編的,這串長命縷顯然更加奇巧精緻。

端午時節,人們習慣將長命縷佩戴到頭上,或是手臂上,林忘腦補了一下頭上戴著這麼一串東西的樣子,自己先被那情景雷了一下,長命縷在他手中像燙手山芋一樣,林忘搖著頭將它重新放回錦盒裡。

盒子裡還墊著一塊靛青色布料,和粉色的錦盒行程鮮明對比,林忘拿長命縷的時候順勢摸了一下,只覺觸手柔滑細膩,顏色純正瑰麗,就連林忘這個不懂料子的都知道是真的好,搜索一下這具身體的記憶,結果讓林忘嚇了一跳,這塊料子貌似是云錦,就這麼巴掌大的一小塊,就已經比盒子裡的長命縷值錢多了,林忘想顧子青應該不會拿這麼一塊料子只為當襯布,於是拿起來抖了下,只見云錦底下還壓著幾根繡線。

林忘皺著眉將這兩樣拿起來,若是光有云錦,林忘還揣摩不出顧子青的意思,可那幾根繡線一出來,再結合端午節的習俗,林忘反應過來顧子青這是想讓他給繡個香囊。

越想越是這麼回事,林忘幾乎被他舉動逗樂了,可之後又化成苦笑,再看著云錦,那抹青色不免讓人心生壓力,林忘趕忙闔上了蓋子,順手塞進了櫃子裡。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林忘壓根不會佩戴顧子青送的長命縷,更不可能給他繡香囊,他想這幾日顧子青必然找理由見他,到時看他沒有佩戴長命縷,應該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果然,沒過兩天,顧子青便給林忘叫到了前面偏廳,前者剛吃完晚飯,弘哥兒正伺候著他喝茶。

弘哥兒很少去廚房,林忘少有機會看見他,弘哥兒模樣生的秀氣,說話也慢聲細語,他將茶端到顧子青跟前,一抬手,林忘正好見他手上戴著一條樣式繁瑣的長命縷,這再一看,屋中伺候的小哥,多數佩戴著,樣子各不相同,有繁有簡。

顧子青抬頭看了眼林忘,見他頭上、手上並無自己贈送的長命縷,雖然早猜到會這樣,可心裡還是有些失望,又有些氣。

「再過幾日就端午了,吃食可都準備好了?」

林忘以為他問的是粽子的事,於是點頭道:「餡料都準備好了,有豆沙、蓮蓉、蜜棗、蜜豆、鮮肉。」

顧子青輕輕冷哼一聲:「香糖、果子、蜜餞、糕點也都準備好了?都準備的什麼?」

林忘聞言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顧子青。

顧子青也不信底下人能這麼大膽,端午的這些東西會沒準備,想來應是沒跟林忘說。

只聽咚的一聲,顧子青已將茶杯重重扣在桌子上,側頭看著小華哥兒和弘哥兒,冷冷地說:「下人們是怎麼辦事的?這些東西還沒準備?」

比起弘哥兒,小華哥兒更主要負責這些瑣事,他連忙上前,說:「二爺息怒,這些東西當然已經備好了,想來林小哥這幾日太忙,底下的人忘告知了。」

按理說林忘專職二爺的飲食,一切跟顧子青有關的吃的東西,林忘不可能不知道,可話又說回來,這些都是採買在外面置辦的現成的吃食,也不用加工,即便林忘不知道,也不礙著什麼,這不過是顧子青趁機遷怒。

果然,顧子青冷笑一聲:「再忙,連說幾句話的功夫都沒有?」

顧子青現在確實因長命縷的事情有點氣林忘,可無論如何,他私心還是回護他的,見其餘人不著痕跡排擠林忘,這氣就轉移到別人身上了。

他這句話,並不是指代林忘,林忘一聽,便明白廚房裡還有人沒將所有事告知,這就收回了視線,低著頭一言不發。

顧子青又不想給林忘再拉仇恨,於是沒再發火,只道:「最近府上開銷增加,讓蘇管家一會把賬本送過來。」

眾人心中一緊,知道二爺這是要查賬了。

顧子青捏了捏額頭:「這內院沒個人管是讓人為難,否則這些瑣事哪用得著我?」

他說的可並不是管事一類的,要說顧府上的管事的人還是不缺的,眾人一聽,都聽出了二爺的弦外之音,一致放柔了表情,含羞帶怯的媚眼像不要錢似的拚命往顧子青身上招呼。

林忘無意間瞄到了其他人表情,立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於是更加壓低腦袋,一言不發。

顧子青看了將腦袋扎到胸前的林忘,逃避的姿態又讓他覺得好笑,輕咳了一聲,說:「底下的人必定已經備好了匣盒,每個餡料的粽子裝上四隻,再拿一盒拼上虞城的一些果子蜜餞,這是要給京城我姐姐家送去。」

林忘反應過來這句話是衝他說的,於是點頭應是,顧子青也沒什麼事,就讓林忘下去了。

虞城離京城雖近,但到底需要一天半的行程,給顧子青姐姐送的粽子禮盒,必定要在端午之前,幸好之前他已經準備好了餡料,今天就包出來,明天讓人送去,也不耽誤。

林忘沉著臉回到了廚房,一言不發開始淘洗糯米,眾人見他這樣,就知在二爺跟前肯定挨了教訓,其中有個採買,人人喚一聲趙大哥兒,在顧府有些年頭,之前三巧哄著他認了干良,兩人於賬上經常做些手腳,如今三巧被調走,林忘又是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這趙大哥兒進賬少了許多,自然看林忘不順眼,如今見他這樣,心中一陣竊喜。

只是他沒喜多久,小華哥兒就怒氣衝衝走了過來,也不顧有其他人在場,當下就大聲斥責道:「趙大哥兒,你是怎麼辦事的?採買的果子、糕點、蜜餞也不跟林小哥說一聲?你什麼心思我清楚,只是你別忘了,現在可不比從前,你若是干不好,多的是人頂替你,不如給你也調去狄哥兒那裡,正好和三巧做個伴!」

趙大哥兒立馬變了臉色,衝著小華哥兒點頭哈腰,嘴上一個勁兒說:「我這是太忙了,忘了,恕我告個罪!」

小華哥兒冷哼一聲,用顧子青的原話反問他:「忙?再忙連說句話的功夫都沒有?我來時見你不也只是倚門跟人說話嗎?怎麼正事就沒功夫了?」

趙大哥兒臉上一陣臊,支支吾吾又分辨了幾句。

林忘心情本就不好,被小華哥兒那句夾槍帶棍的話堵得更是心裡憋屈,要說話中夾著諷刺,林忘也會,可他給小華哥兒他們都當成了娘們,真要讓他說,他也懶得跟他們費口舌。

小華哥兒也知點到為止,之後沒再說別的,只是警告了趙大哥兒一番,等小華哥兒走後,趙大哥兒面上雖對林忘一個勁地陪著不是,可眼中卻掩不去濃濃的氣憤。

林忘嗯啊敷衍了幾句,愛答不理,一直對你客氣,倒真當我是軟柿子了,林忘指揮其他人幫著剪綵線,自己則在灶前包了起來。

趙大哥兒忍著氣,在一邊看了會,然後借個由頭就出了廚房。

林忘手小,粽子個頭比以前他包的小了不少,但他手快,一卷,一盛,一蓋,一折,一轉,右手線繩麻利的繞了幾圈,一個小巧的菱形粽子就包好了。

紅線的豆沙,青線的是蓮蓉,黃線的是蜜棗,白線是蜜豆,黑線是鮮肉,五色的線代表金木水火土,很是講究。林忘先將要送出去的粽子包好,然後擺在匣盒裡,果子蜜餞又裝了一盒,晚上之前就都弄好了。


68香囊

第二日一早,就有人將兩個食匣拿走了,顧子青給自己姐姐置辦的端午禮物肯定不止這些,算上佈匹、胭脂水粉、擺件玩意等,裝了一車,這就讓人給京城送去了。

端午的講究也不少,看著眾人將雄黃酒灑在牆壁下,門窗邊,又是請張天師畫像,又是將艾草掛在門上。

這日初五一早,小華哥兒帶著幾人在院子裡焚藥材,謂之闢邪氣,林忘在後罩房都聞見那嗆人的味。

林忘給顧子青做早飯,想著這幾日怕是要吃不少粽子,於是早飯準備的麵食,小菜也是開胃消食的涼拌青菜。

顧子青又尋了個由頭給林忘叫到跟前,問了些吃食的事,然後衝他道:「今年收到了不少粽子禮盒,待會我讓吳憂送去廚房一些,你給院裡的人都分了吧。」

原來一般下人只能吃無餡的白棕,每年顧子青都能收到不少別人送的禮,也都是給下人分發下去,只不過之前每年都是由三巧負責,今年三巧走了,自然換林忘負責。

林忘點頭應是,顧子青沒別的話說了,卻也不放他走,而是坐在椅子上喝著茶,手總是無意識地摸向腰間,摩挲一下,再抬起手。

林忘起先沒注意,後來注意到了,發現顧子青實在摩挲掛在腰間的香囊,林忘見那香囊白底藍邊,料子只是一般,上面是朵並蒂蓮花。林忘仍舊沒反應過來,只覺得那香囊有些眼熟,這就忍不住又多看幾眼。

顧子青的舉動其他人自然早注意到了,於是屋子裡的人,多數都看向顧子青腰間,顧子青仍不為所動地喝著茶,臉上還掛著笑。

眾人見顧子青不停摩挲香囊,心中忍不住嘀咕,這香囊一看就不是府上的針線,又是有些年頭,必定不是二爺在外面買的,那只剩一種可能,就是別人送的。香囊這種東西,算是私密之物,也有著特殊意義,顧子青身為富甲一方的大商人,衝他貼上來的人自然不少,可這麼久了,也沒見他們二爺對誰上心,便是他們二爺知己得宜哥兒送的香囊帕子,也從沒見他用過,這個香囊的出現,很是說明問題。

屋中的人見狀,不免生出一股危機感,府上有女主人和沒女主人,那可是兩個情景。不少人在心中為自己打氣,想趁著二爺娶妻之前,先爬上他的床,否則等顧府有了女主人,怕是更難了。

林忘又看了兩眼,猛地想起那個白底藍邊的香囊正是自己曾經博給顧子青外甥的那個,因林忘實在對這種東西不上心,所以他早就忘了,他明明記得當時是被那個小霸王拿走了,顧子青根本連碰都沒碰一下。

林忘猛地抬頭,正好對上顧子青促狹的眼神,他略有尷尬,快速收回視線,無可避免地看見顧子青還在反覆摩擦著香囊,帶著白玉扳指的拇指慢悠悠地在那朵並蒂蓮上打著圈,讓林忘感覺那手指好像撓在自己心尖上似的,忍不住生出一股煩躁。

顧子青見林忘不安地動了動身子,生出一股逗弄他的心思,他道:「林哥兒,你怎麼一直盯著我掛在腰間的香囊?」

林忘沒想到顧子青竟會故意問出來,第一反應是有些心虛。

底下的人不奇怪林忘看向香囊,畢竟屋裡的人大多數都不著痕跡往那看去,而是奇怪他們二爺怎麼偏偏問了林忘?

顧子青的目光一直盯著林忘,林忘不好不答,又還沒反應過來該怎麼說,於是隨口道:「只是好奇,二爺平時從沒戴過香囊一類的東西,所以今個兒忍不住多看兩眼。」

顧子青點點頭,倆人明白彼此都在口是心非,顧子青將香囊放在手心裡,狀似無意地問:「那你覺得這香囊如何?」

這下子,屋裡的人齊刷刷都看向林忘,想聽他如何回答。

林忘這會穩了下來,裝模作樣看了一眼,然後又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慢吞吞說:「恕我眼拙,並沒看出這香囊哪裡好,做工一般,料子一般,實在跟二爺您不相配。」

屋中有幾人聽林忘說的直白,忍不住倒吸口氣,但在他們心中,還是非常贊同林忘的話,只不過沒人敢說出來,一些人又忍不住想,這林小哥說話怎麼如此不經大腦?這會都覺得他是個呆傻愚笨之人,二爺既然佩戴了那個香囊,必然是對它背後的人有些重視的,林忘如此說,絕對是諷刺,都不帶藏著掖著的。

果然,顧子青變了臉色,瞪著林忘一時不說話。

其餘人大氣不敢喘一下,繃著個臉面無表情,但心裡卻都幸災樂禍,並不是針對林忘,而是針對送香囊那人,他們巴不得林忘說的再狠一點,最好給那人貶得一文不值。

小昭站在小華哥兒左側,拚命給林忘打眼色,林忘沖那邊看了眼,然後垂下頭不再說話了,在別人眼裡,一副知錯的樣子。

顧子青緩緩吐了口氣,說話聲音恢復如常:「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這句話在外人聽來,也許正好堵住了林忘的評價,可林忘算作「當事人」,這句話壓根沒有說服力。

顧子青畢竟是古人,不可能說出什麼「真愛無敵」這種話,於是他也沉默了,剛剛的好心情頓時全無,連帶著,都有點不想看見云淡風輕的林忘。

「行了,你下去吧。」

林忘自知剛剛用話堵顧子青似乎不太妥當,可他忍不住心中輕快,低著頭時,強忍住上揚的嘴角,彎腰告了是,就退下了。

林忘回到廚房沒一會,剛才在前面發生的事就傳遍的整個院子,用不了多久,顧府上下都能知道。

眾人雖沒想到林忘會說的這麼直接,可他們更關心的是送二爺香囊的那人,於是八卦之風愈演愈烈,幾人湊做一堆就開始討論起來。

又過了半個來時辰,小昭急匆匆走到後罩房,找到了林忘,劈頭就說:「你剛剛怎麼能那麼說話?」

林忘一時沒說話。

小昭湊近,小聲說:「什麼配不配的,即便你心裡真那麼想,也不能說出來啊,咱們二爺第一次佩戴別人送的香囊,這就能看出二爺對那人有多上心。」

林忘壓根不敢要顧子青的上心,他越是這樣,林忘越有壓力,小昭還說個不停,林忘下意識道:「本來就是個普通的玩意,又能有什麼特殊意義?確實不相配。」

小昭微微瞪大了眼睛,倒吸口氣,他頓時收了話頭,而是反反覆覆盯著林忘的臉瞧。

林忘被他瞅的都有些發毛了:「怎麼了?」

「你不會是也看上咱們二爺了吧?」

「啊?」

小昭顯然誤解了林忘剛才那句話,以為他是出於嫉妒才說出的,小昭連連搖頭,語重心長地說:「林小哥,你不要痴心妄想了,這院裡就不缺樣貌好的哥兒,你看看小華哥兒和弘哥兒?模樣不是一個賽一個的俊?心思又細膩,又伺候了二爺有些年頭,可二爺一點別的心思都沒有,我算是看出來,咱們二爺根本不會碰身邊的下人。」

要說小昭這個人就是心直口快,若真看上顧子青的人聽了他這些話,面上怕是早掛不住了,尤其那句「痴心妄想」,可是句打臉的話,所幸林忘並沒有看上顧子青,他剛才那番話,完全出自真心。

小昭說完後,也知自己說得有些太過了,於是連忙道:「林小哥,你不要怪我說話直,我是怕你陷進去,再說你整日在廚房呆著,見二爺機會又少,實在是不可能!」

林忘聽了小昭的話,並不生氣,反而真心感激他,原本他把小昭當成「同事」,當成能說上幾句話的「同事」,經過此事,林忘越發想跟他交心成為朋友了,小昭是難得一個心直口快,又能將情形看得透徹的聰明人。

「謝謝你提醒,我真沒有看上二爺,我既然能說出『不相配』的話,又怎麼會自己犯傻?」

小昭分辨了下林忘的表情,見他說話不勉強,眼角彎彎還帶著笑,這就鬆了口氣,他也跟著笑了幾聲:「不是就好,我還怕你也犯糊塗了,不過下次你可不能再傻愣愣的什麼話都往外說,無論怎樣,那也是二爺上心的人,今個兒二爺走的時候,臉還一直黑著呢。」

倆人又說了些別的,小昭就往前面當差去了。

如今這院裡的人都知道林忘在顧子青跟前說過什麼,一方面覺得他傻,一方面又覺得他說到了眾人心坎裡了,甚至一些原本跟林忘不怎麼說話的人,如今都抓著他討論著顧子青的八卦,又讓他學一學那香囊到底是什麼樣的,從林忘嘴裡聽到那不過就是個普通的香囊,眾人心中都覺得痛快,雖也覺得和他們二爺不相配,可沒人敢說出來,只是表情豐富地唉聲嘆氣,一切不言而喻。

其中唯有吳語從自己哥哥那裡知道了一些林忘跟二爺的事,他心思細,猜了一下竟猜出那香囊八成跟林忘有關,所以他的反應跟其他人都不相同,他更加好奇那「不相配」的論調為什麼從林忘自己嘴裡說出來。


69普渡冬瓜盅

端午過後,一日,顧子青沉著臉回府,沿途遇見的下人皆低眉順眼喚聲「二爺」,顧子青理也不理,逕自往自己的院落裡去,一進屋,就見弘哥兒低著頭跪在地上。

吳憂驚訝一下子,然後就恢復如常,小華哥兒帶著其餘人上前行禮:「淨房裡的熱水已經備好了。」

顧子青點點頭,又帶著小華哥兒等人去了淨房,廳中只留弘哥兒跪在地上,還有幾個二等丫鬟和吳憂。

顧子青身邊伺候的下人,除去陪同他在府外辦事的吳憂,只小華哥兒和弘哥兒是一等,這倆人不相上下,但因一些關係,弘哥兒更加貼身些,只負責伺候顧子青的飲食起居,其餘事情一概不管。屋中的二等下人見弘哥兒一言不發跪在地上,都頗尷尬。

弘哥兒身子筆直,雙眼直愣愣地看著門口。

過了有一會,顧子青才算洗完回來,他這會已換上了淺色家居服,鬆鬆垮垮,頭髮半乾地披散在腦後,又有人上了茶,端來時令水果。

顧子青坐在交椅上,後背輕輕倚著,不緊不慢喝起了茶。

屋中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小華哥兒垂首立在顧子青身後,看不出表情。

弘哥兒又跪了一刻鐘,終於有些忍不住了,他抬起頭,可憐兮兮地看了眼顧子青,輕聲道:「二爺,您聽我說。」

顧子青點點頭,用很平淡的口氣說:「嗯,我聽著了,你說吧。」

弘哥兒一噎,然後很快反應過來,忙叫道:「二爺,這次夫人派人來給二爺送端午禮物,差人問了我幾句二爺的近況,我都一一說了,夫人捎來的話,叫我勸您哪怕先納幾個妾室也好,我當時沒多想,就把香囊的事說了,原本也只是想讓夫人高興一下。」

顧子青冷哼一聲,幾乎笑出了聲:「對,她一高興,要來虞城了。」

屋中人除了早知道此事的吳憂,和猜到會這樣的弘哥兒,其餘人都倒吸了口氣。

「夫人只是關心二爺。」弘哥兒左一句夫人,右一句夫人,他口中的夫人正是已嫁給京城沈步帥、成為沈夫人的顧子青的姐姐。

顧子青勾著嘴角,眼神卻全無笑意:「我知道,你原本就是大姐身邊得力的人,不想你跟了我幾年,仍舊一心向著她,既然如此,我又怎能做個惡人?乾脆趁著這次成了你們主僕之情。」

弘哥兒將「夫人」掛在嘴邊,原本是想當擋箭牌使,顧子青又豈會不明白?偏偏他越是這樣,顧子青越覺得刺耳。雖然知道大姐將身邊人放到自己跟前,確實是關心,沒有別的意思,這幾年他也默許了弘哥兒將自己的一些消息傳回京城,之前並沒發生什麼事,連自己受傷了,弘哥兒都知道隱瞞,可這次弘哥兒卻將香囊的事抖了出來,他真實想法是什麼,顧子青還不至於猜不到。

香囊這事本是小事,弘哥兒若是正常敘述,也還情有可原,顧子青不知弘哥兒到底傳了什麼樣的消息給他大姐,但是不光他身邊有大姐的人,京城大姐身邊也有他的人,早就先一步傳來了消息,說是顧大姐很生氣弟弟又看上了不三不四的人,這是原話。

弘哥兒聞言慌了,猛地抬頭對上顧子青視線:「可是夫人已給我送給二爺了。」

顧子青一聲冷笑。

弘哥兒雖作為下人送到顧子青身邊,但他家世清白,又溫柔可親,顧大姐原本是打算讓自己弟弟收為房中人的,弘哥兒自己也明白,一直認為自己能當定了顧子青的妾室,所以自我感覺總和其他人不一樣,如今猛地聽說二爺要給他送回給顧大姐,弘哥兒整個人都懵了。

待他反應過來,早失了平時冷靜,掙扎地喊道:「二爺恕罪,求二爺原諒」

顧子青置若罔聞,起身往內室走去:「我小睡一會,吩咐廚房,說我這幾日上火,做些敗火的吃食。」

想到林忘,顧子青下意識地放柔了表情,想著他聽說自己上火後,又會做什麼吃食。

弘哥兒不肯死心,膝行上前,早有人攔住他,給他往外拉,但因弘哥兒積威已久,眾人也不敢太強橫,拖拖拉拉好半響。

小華哥兒替顧子青撩開了軟紗門簾,顧子青走到門邊,聽見身後傳來咚咚咚叩頭的聲音。

「二爺,我也是身不由己」

顧子青原本並不想搭理,可聽了那句「身不由己」,火莫名被勾起來,他停下步子,微微側頭,鼻子發出一聲冷哼:「原本你將我身邊的消息傳給大姐,這我默許了,你若不提,這事就揭過了,可我回來你跪在地上是什麼意思?知錯了?衝我表忠心?呵,真是好笑,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

說完,再不聽地上的哭鬧,大步進了屋。

弘哥兒面色如紙,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顧子青進屋,先坐在桌前,小華哥兒重新拿了塊干的布巾,替顧子青打理好頭髮,然後伺候他上床,又親自走到窗邊,將敞開的窗戶闔上,只留一點小縫。躺在床上的顧子青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聲音懶懶地道:「叫外面的人散了吧,外間也不用留人,我躺一會,等起來再傳飯。」

小華哥兒應了一聲,猶豫一下,心想無論自己和弘哥兒關係如何,但畢竟在一起共處三四年了,若是問也不問,不免顯得薄情,於是開口道:「二爺,弘哥兒那事就饒了他吧。」

顧子青抬眼看著小華哥兒,後者被瞧得渾身不自在,本來求情就不是發自真心,這會更是有些後悔了,沉默了一會,顧子青翻了個身:「下去吧,既然不是真心想求,以後就別開口。」

小華哥兒渾身一震,心臟撲通撲通跳的厲害,再也不敢說什麼,急急出去了。

因前頭弘哥兒被顧子青發作一通,一時間人人自危,眾人也再不敢傳什麼八卦,其他人還都不知道前頭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顧大姐要來。

林忘聽說顧子青要吃敗火的東西,自然首選冬瓜。

他取了一個形狀圓潤的小冬瓜,洗淨後將上端切下,留做蓋用,然後挖空瓜子及瓜瓤。取山藥、白果、蓮子放蒸籠上蒸至六成熟,再倒入高湯裡,加各種菌類和木耳,燒開後倒入冬瓜盅裡,蓋上蓋,上屜蒸一刻鐘,這道普渡冬瓜盅就做好了。

因是全素,才有「普渡」之名,這道菜清淡中帶著芳香,利水清熱,最適合炎熱的夏季了。

葷菜中鴨子和豬肉屬涼性,昨日吃的鴨肉,今日林忘便取了豬蹄,加金銀花燉制。

其餘菜色也都豆腐、鮮筍一類清淡食物,又熬了綠豆百合湯,一桌飯菜,連顏色都清清淡淡。

顧子青看著一桌「綠色」菜色,還沒吃,就已經覺得清涼了一些,小華哥兒在一旁伺候著,因還記得剛剛對方說的話,現下不自覺有些緊張,唯恐弄出聲響,惹二爺注意再發作一通。

小華哥兒一緊張,其餘人都跟著緊張,屋中氣氛壓抑,一丁點聲音都沒有。

顧子青也不在意,低頭慢悠悠吃完飯,等眾人將碗筷撤走,上了新茶,他說:「將林哥兒叫來。」

守在門邊的人應了聲是,迫不及待就出去了,顧子青耳聰目明,再加上周圍安靜,他甚至聽見那人在門口長吐一口氣。

殘羹剩飯早就撤下了,林忘一看,就知顧子青吃了不少,他這次給自己叫到前面來,想來不是飯菜的事,而是又藉機隨便說幾句話,顧子青隔三差五就來一次,林忘逐漸都有點習慣了。

林忘一進屋,就覺得氣氛不太對,刺的他毛孔涼颼颼的,平時眾人在顧子青面前雖也不說話,安安靜靜,但卻沒有這麼僵硬,林忘快速掃了一圈,第一次沒發現什麼,只覺得和平時有些不一樣,再看一眼,才發現原本緊隨顧子青身邊的弘哥兒不見了,弘哥兒平時不管其他瑣事,只一直貼身伺候著,林忘心中奇怪,卻沒表現出來,快速低了頭,彎腰福禮。

「今日做的菜很和我胃口。」這句話與其說是稱讚,倒更像開場白,每次一見面,顧子青都這麼說。

「二爺謬讚了。」林忘也答的千篇一律。

「過幾日,我大姐來府上,她愛吃甜食,你準備些外面沒有的花樣。」

林忘一愣,原本以為顧子青叫他來只是隨便說些話,沒想到真的有事吩咐,林忘認真地點點頭,繼續往下聽還有沒有別的吩咐:「是。」

「其他也沒什麼了,我大姐嘴刁,出門都要自帶廚子,也許用上你,也許用不上你。」

之後,顧子青就說起了他姐姐的喜好,林忘以為等顧家大姐來了,會用上自己,便很細心地一一記了。

等到回到後罩房,眾人已得知了二爺要將弘哥兒送走的消息,有和林忘關係不錯的,就湊過來問:「林小哥,二爺叫你可又什麼事?」

「並沒什麼大事,說是沈夫人要來虞城,到時住府上,二爺只交代我一些夫人的喜好。」

眾人並未聽說這個,想來剛才往後面送消息的人,只說了關於弘哥兒的事,周圍聽見林忘話的人都倒吸口氣,更有的哀嘆連連。

林忘有些莫名其妙,就問怎麼了。

那人搖了搖頭,吞吞吐吐:「沈夫人有誥命在身,尊貴無比大家只是有些緊張,上次沈夫人來,就有幾個笨手笨腳的惹夫人不快,然後被賣掉了。」

雖然他說的很含糊,但林忘還是聽出了他的潛台詞,看來那位沈夫人,是個難伺候的主,這樣一想,剛才顧子青說的時候,貌似也是一副無奈的表情。


70顧大姐沈夫人

顧子青姐姐沈夫人要來虞城,這位有誥命在身的貴婦讓眾人好一頓忙和,置換舊物、掃塵洗地、佈置鮮花,顧子青偶爾過去看一眼,挑些小毛病,又讓人送了對鴛鴦養在府上的湖裡,說顧大姐最喜歡鴛鴦了。

不過這些事情跟林忘沒什麼關係,林忘只悶頭鑽研一些特色點心,想到時做給沈夫人吃,他這一想,還真想出了幾個。

初五這日,離端午節過後整整一月,顧家大姐沈夫人帶著浩浩蕩蕩的隨從來到了虞城,主事子就倆人,一是沈夫人本人,一是她的兒子沈源,小字如鑑,就是當時博林忘香囊的那個小霸王,但隨從卻有好幾十人,行李更是拉了好幾輛車,被縟床單帳子都是自行帶的不必說,連玩物、擺件、寵物都帶了來。

顧子青看著眼前的陣仗忍不住頭疼,好在顧府佔地大,這些人也都住的開,他領著人在門口迎接,依規矩行了禮,然後就恭請馬車進了府。

廊外站著一溜下人,一色淺粉,這些人皆站得筆直,一看就不是顧府下人。

正廳上,坐著一個身著紫衣女人,柳葉眉丹鳳眼,精緻的妝容,單單往那一坐,周身富貴無比,此人正是顧子青大姐,沈夫人。

而女人的身後,站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一雙眼睛如水,因在自己母親跟前,倒也懂得收斂,嘴角噙著笑,四處瞄著周圍的下人,間或看見有模樣不錯的,就要拋幾個媚眼。

沈源向顧子青行了家禮,後者點頭道:「坐吧。」

沈源和這個舅舅一向親近,顧子青話音剛落,他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弄出了些動靜,嘴上抱怨道:「好熱啊,車廂裡又悶又熱,母親又不讓我出去騎馬。」

沈夫人警告地看了眼自己兒子一眼,沈源卻沒心沒肺扯了個微笑,衝自己的母親眨了眨眼,沈夫人沉著的臉立刻化為微笑,眼含寵溺。

顧子青在旁邊看著,早知道自己姐姐寵著沈源,無論他惹什麼禍,只要撒撒嬌就能揭過,沈源如今只是走雞鬥狗,口頭調戲看上眼的小哥,頂多和某個公子打一架,還真能說沈源他天性不壞。

沈源剛喊完熱,就有下人端著井水拔過的時令水果,和冰制的飲品上來,沈源眼睛一亮,拿過雪山梅汁就喝了起來。

沈夫人看著兒子滿足的臉也面露微笑,她輕輕啜口茶,轉過頭看向顧子青:「子青,近來身體可好?」

「多謝姐姐關心,一切安好,不知姐姐姐夫如何?」

沈夫人點了點頭,幾句公式化的寒暄過後,沈夫人嘆了口氣,她道:「子青,你也不小了,該將婚事放在首位了,我的意思是你這次就隨我回京,姐姐給你找個知書達理又門當戶對的媳婦」

顧子青早猜到自己姐姐會說這種話,他之前通過姐姐的安排,有意無意也接觸過幾個女人,沒有一個能讓他生出好感的,甚至那股平白無故的高傲勁兒,只能讓顧子青這個當慣大爺的人心生厭煩。

「六月我要南下,之前還有一系列準備,根本沒時間。」

沈夫人聞言沉了臉:「你每次都如此推脫,你如今已是老闆,為何還要親自跑東跑西?何況路途遙遠總歸有危險,每次你要遠行,我都心驚膽顫,日日求神拜佛,我就你這麼一個弟弟。」

顧子青不覺間放柔了表情:「姐姐,這次南下我是非去不可的,那裡如今新興一種料子,聽說柔軟異常,又保暖,很是珍貴,那裡的人最是油滑,若是只派手下去,價錢定談不到最合理,我做生意地,但又不是獨一份,總要從源頭將價格壓低些,才能比別人有優勢」

沈夫人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你說這些我不懂,只知你該有個貼心人陪著了,傳宗接代,為顧家開枝散葉是頭等大事。」

顧子青端起茶杯抿了口,沒接話。

沈夫人一頓,眼睛往顧子青腰間瞄去,果然見那裡掛著一個非常普通的香囊,沈夫人只覺得那抹藍十分刺眼,頓時板起了臉。

顧子青也察覺到了姐姐的視線,卻不為所動,依舊喝著茶。他早猜到自己姐姐會拿香囊發作,若他早早收起了,不免顯得心虛,於是便一直隨身戴著。

沈源畢竟是沈夫人親兒,很快意識到母親的不快,順著視線也望了過去,待見到那個香囊,他只覺得有些眼熟,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不由得停止了吃冰的動作,狐疑地看了眼顧子青,然後又盯著那香囊瞧。

顧子青一早猜出沈源這種喜新厭舊性格,定然早忘了香囊的事,甚至現下將林忘拉到他跟前,他都未必能想起,所以當初讓人將那香囊從沈源房裡拿出來,並沒驚動他。

沈夫人冷哼一聲:「你畢竟是堂堂的虞城富商,身上戴著這麼個上不得檯面的東西算什麼?你也不看看,它跟你配不配!」

是人就能聽出沈夫人意有所指,顧子青則答非所問:「不過是個香囊,也值姐姐你親自跑一趟?」

「我能不擔心嗎?你從以前就喜好一些沒規沒距的東西,上不得檯面,上次那個得宜哥兒就是,我還在顧府住著了,就曉得上門獻慇勤,很是有心機。」

每每,他姐姐都要那這個說事,顧子青早已聽厭煩了,可笑的是,她一直以為他想把得宜哥兒納為妾,接進府。

沈夫人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上次的事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也是她高高在上久了,語氣中滿是對顧子青識人不清的諷刺:「你也是常跟人打交道的,那種貨色怎麼看不清?表面柔柔弱弱,慣會小意奉承,還沒說幾句呢,眼淚先掉下來,一副誰都欠他的嘴臉,沒得噁心,做給誰看?」

她還要往下說,顧子青歘空打斷:「姐姐,你一路舟車勞頓,也累了,先回屋歇息吧。」

沈夫人瞪了一眼顧子青,聲音立刻拔高了幾度:「怎麼?嫌姐姐嘮叨了?我就納悶,你看上那狐媚子哪點?自從那事後,你對我都冷淡了,我們畢竟是親姐弟,我能害你?」

顧子青眼中閃過不耐煩,他覺得女人都多愁善感的過分,沒影的事都能生出無限感傷,不就是外面一個小哥兒嗎,他能讓這個影響到姐弟感情?

沈夫人說著說著,又說到了兩人小時候感情是多麼親密,那時窮,兩人相依為命,互相照顧,語氣都有些哽嚥了。

顧子青沖沈源悄悄打了個眼色,得著暗示的沈源當下晃了晃椅子,引來眾人注意,這就有氣無力地說:「母親,我頭昏,身子不舒服。」

沈源的這句話比什麼都管用,沈夫人當下停止了念叨,臉上露出關切神色,望著沈源,急急地說:「我的兒,怎麼了?可是中暑了?」

顧子青緊跟著說:「一路舟車勞頓,如鑑想來是不適應,還是快快休息去吧。」

沈夫人點點頭,開口吩咐道:「桃花,去請蘇大夫給如鑑瞧一瞧,再去取盆冰送他屋裡,讓廚房燉上蜜汁百合梨水。」

跟在沈夫人身旁的一等下人桃花上前應是。

顧子青也道:「淨房已備好熱水,姐姐和如鑑回鴛鴦居洗濯一番,歇了中覺,晚上擺酒給姐姐接風洗塵,明日再言其他。」

沈夫人一頓,看向顧子青身後神態有些憔悴的弘哥兒,道:「我來虞城,也想聽聽這裡的市井消息,你讓弘哥兒到我身邊伺候吧。」

弘哥兒頓時紅了眼眶,看向沈夫人。

顧子青怪笑一聲,道:「既然如此,我當然不忍姐姐割愛,就將弘哥兒送還給姐姐身邊。」

沈夫人並不知道顧子青的打算,她雖聽這句話有些怪怪的,卻沒多想,弘哥兒聞言更是慌了,可憐巴巴地看著沈夫人。

「去吧,你不是一直在我跟前念叨姐姐嗎?你回姐姐身邊,我也放心。」

弘哥兒知有什麼話也要私下跟沈夫人說,於是點點頭,小步走了過去,沈夫人心中狐疑,但沒表露出來,在眾人的簇擁下,她帶著兒子回到了鴛鴦居,倆人洗濯完畢,沈夫人是真累了,回屋歇中覺去了,沈源平日四處玩耍,根本不覺得累,在屋裡裝模作樣呆了會,就出門玩了。

沈夫人帶著兒子是歇息去了,卻有管事帶著禮單子呈給顧子青,說這是夫人從京城帶來了土儀,顧子青粗略掃了眼單子,然後擱在手邊,他一仰頭示意,吳憂就封了賞錢給他。

管事推讓一番,這才接過紅封,言謝後,退下了。

等沈夫人歇了中覺,又有狄哥兒去拜見表姐,沈夫人對這個舅舅家的兒子有些看不上眼,態度不冷不熱,賞了禮物,依慣例問了幾句近況,就讓下去了。

晚上接風宴,自然沒用到林忘,而是專門掌筵排設的四司六局操辦的,果然規矩氣派,全了雙方的面子。


71狸奴

沈夫人來的那天顧子青陪著的,轉日又陪了半天,然後顧子青就去忙生意上的事了,他做海上生意,手底下又管著許多鋪子,再加上人情往來,很是繁忙。

顧子青雖不親自陪著了,卻絲毫不怠慢自己姐姐,南邊運來的新鮮玩意、吃食、料子,水一樣向府裡送,又整日請雜劇、傀儡、影戲、諸宮調、弄蟲蟻、說諢話的藝人搭檯子,簡直比過年還熱鬧。

顧子青姐姐畢竟是步帥夫人,對這些不新鮮了,縱使和京城的戲碼不一樣,但看了兩日也膩了,便讓撤了。她更關心弟弟的婚事,尤其在知道子青要給弘哥兒送回自己身邊,沈夫人更煩的夠嗆,可偏偏見不到人,等晚上顧子青回來時,沈夫人都已經睡下了。

這日,沈夫人在屋中,半倚在美人榻上,輕皺眉頭:「子青越發不聽我這個當姐姐的話了,這虞城再怎麼說也比不上京城,我偶爾來虞城小住幾日,就有一些人家帶著女兒來我跟前走動,好讓我以後提攜提攜,就比如前日那個鶯鶯,模樣是不錯,可周身氣度不足,比京城裡的女孩差遠了,我原先想讓子青進京,挑一門門當戶對的,我進宮跟皇后娘娘求個恩典,可子青三番兩次推拒,偏偏看上那些個下三濫的玩意,那什麼什麼街出來的小哥,能有好的?連給我弟弟提鞋都不配,這次也不知又看上個什麼東西。」

桃花立在一旁不說話,弘哥兒卻湊到跟前連連應和:「夫人,如今二爺惱了我,要給我送回您身邊,您看怎麼辦?」

「他敢!我這個做姐姐的給他身邊放個知根知底的人都不行?」沈夫人微微瞪圓了眼睛:「你放心,這點他還不敢違抗我的。」

弘哥兒鬆了口氣,臉上總算露出了笑模樣。

主僕又說了會閒話,忽然,一個身穿淺粉衣裳的人慌慌張張跑了進來,還沒開口,便被桃花呵斥了幾句:「你這樣像什麼話?讓外人看了還以為咱們府上竟是些沒規矩的下人了。」

那人被說的臉都紅了,急忙下跪,沈夫人一見來人,猛地坐起來,急問:「可是狸奴出了什麼事?」

那人這會已經哭了出來:「狸奴他他不見了。」

沈夫人一聲大喝:「混賬。怎麼會不見呢?不是讓你看好他嗎?」

「剛才我抱他去花園裡曬太陽,飛來幾隻蝴蝶,狸奴就去撲蝴蝶,然後鑽進了花叢裡,不一會的功夫,就找不到了。」

「混賬,真真混賬我要你何用?連狸奴都看不好!」沈夫人一下子衝了下來,抬手照著那人臉上就打了一巴掌,那人半邊臉頓時腫了起來,可見沈夫人用了多大手勁。

旁邊的下人一個勁地勸:「夫人息怒。」

桃花又道:「是啊,夫人,為今最要緊的是先找到狸奴再說。」

沈夫人呼哧呼哧喘了口大氣,捏著帕子直拍胸:「快,快快遣人去找,狸奴機靈調皮,又貪玩,沒準已經跑出府了,桃花,你快找人去請子青,讓他再派些人往街上找。」

桃花應聲,提起裙子飛快地向外跑,沈夫人看了眼周圍其他人,跺了跺腳:「你們還在這愣著幹什麼?還不去找?」

桃花帶著沈府的下人,就在花園周圍找了起來,又有管事和顧府官家打聲招呼,於是顧府又派了人在府上尋,邊喊邊找。

「狸奴狸奴」

「狸奴喵喵快出來」

林忘在顧子青院落的後罩房,都聽見外面鬧哄哄的,幾人湊做一堆還在納悶發生什麼事了,不一會,小昭怪笑著來找眾人說話。

小昭快人快語,雖之前跟三巧不對付,但其實人緣不錯,這就有人纏著他問:「小昭,外面這是鬧什麼了?」

小昭是來廚房喝水,他喝了一大口,才說:「沈夫人的狸奴不見了。」

他這麼一說,大多都反應過來,唯獨林忘沒聽懂,下意識問:「什麼不見了?狸奴是誰?」

撲哧~周圍人笑了起來。

小昭也看著林忘笑:「林小哥,你糊塗了,狸奴能是誰?不就是沈夫人養的貓嗎?」

眾人七嘴八舌說了幾句,林忘這才明白,就像現代人愛管貓叫「咪咪」一樣,這的人習慣稱呼貓為「狸奴」,一提這名,別人就能知道指的是貓。

林忘反應極快,也跟著笑道:「我是看外面鬧得動靜大了,一時沒想到是貓罷了。」

小昭來了勁,又說:「你剛來咱們府上不久,可是不知道沈夫人跟前的狸奴,她的貓不是一般的貓,而是『千文錢』,是咱們二爺從異國帶來的,周身都是銅錢的花紋,很會向人討好耍賤。」

林忘還真沒見過這種貓,多少也來了興趣,拉著小昭又說了會。

再說另一邊,顧子青正跟手下商量六月南下的事,就接到了府上傳來的消息,說是自家姐姐的狸奴跑沒了,她如今遣人四處尋找,都快把顧府翻過來了,報信那人出門時,沈夫人更是已經派了一部分人上街尋找,鬧得四鄰沸沸揚揚。

顧子青將身子仰進椅子裡,嘆了口氣:「她也真是會鬧,不就是一隻貓嗎?」

李沐搖著扇子笑了起來:「老大,你還是回去看看吧,萬一大姐找到官府,非要衙役們跟著找貓可就不好了。」

顧子青也是一聲苦笑:「你別說,她真有可能做到。」

眾人散了,顧子青出了鋪子,趕回了家。

果然,還在找著呢,打從門口,就聽裡面傳來「狸奴狸奴」的呼喚聲,顧子青進門,管家苦哈哈地湊上前來:「二爺,沈夫人想要去隔壁鄰居家找,說是花園挨著旁邊那家,沒準是順牆跳進去了。」

「胡鬧,哪有找貓找到別人家的?」

「我也是這麼跟夫人說的,可夫人一口咬定狸奴是跑到他們家了,否則府上都翻了遍,不可能找不到,我好說歹說安撫住了,先差人去隔壁問問。」

顧子青點頭,邁著大步子往裡走,直奔鴛鴦居,那院落當中跪著一人,炎炎烈日下,身上衣服都濕了一層,頭髮貼在臉上,顧子青看了一眼,就越了過去。

沈夫人正在廳上來回踱著步子,見顧子青來了,邁著小碎步迎上去:「子青,你快派人去隔壁找找,那花園一溜牆挨著隔壁,狸奴一准跳他們家去了。」

「大姐,那是虞城謝家老宅,去人家找不合適。」

沈夫人聲音拔高幾度:「你是虞城首富,我是步帥夫人,就是這縣令來了也要讓我三分,不過是去他院子裡找隻貓,有什麼合適不合適?」

顧子青沉了臉:「大姐,這話在外面是隨便說出口的嗎?若是讓姐夫知道了,定要生你的氣。」

沈夫人自知失言,頓了一下,顧子青經商多年,時時和人談判,平日對姐姐和顏悅色,那是他收斂,如今真有些生氣了,那股子氣勢,就是他親姐也有些招架不住,氣焰頓時矮了下來。

「哎呦,我的狸奴誒。」沈夫人叫了一聲,拿著帕子拭淚,拭了幾下,又沖到院子中,抬手又給跪在地上、弄丟貓的那人幾巴掌:「廢物,要你何用?連狸奴都看不好!」

顧子青看著在院子裡撒潑的女人,一時竟有些不認識了,他知道女人稀少,無論貧窮富貴,自小就被嬌生慣養,顧大姐原本不是這樣無理取鬧的,嫁為人婦後,因地位的提升,越發慣得飛揚跋扈起來。

「好了!」顧子青的大喝打斷了沈夫人抽巴掌的舉動:「管家已去隔壁四鄰打了招呼,若是看見狸奴,定會送還顧府,那貓平日嬌慣的厲害,也不會捕鼠,等他餓了,自然回來了。」

顧子青的話讓沈夫人略微安心,他站直身體輕理下頭鬢,這又恢復成了淡定的樣子。

「再說,不就是隻貓嗎?若真找不到了,趕明我在送你一隻。」

「我只要狸奴。」

「那隻貓是從勿裡斯帶回來的,等下次再出海去那,給你帶回來一對。」

沈夫人總算露出了笑模樣,嘴上道:「下次還不定什麼時候了。」

顧子青搖了搖頭,不想說其他,囑咐一句「勿要置氣」,就離開了鴛鴦居,往自己院子裡去了。

回到自己院落,小華哥兒伺候他去淨房洗濯,待收拾好後,顧子青坐在桌邊喝茶,那茶入口,不是平時的苦澀,反而是甜的,再一看,杯子裡哪裡是茶,而是蜜汁梨水。

顧子青一頓,小華哥兒就明白怎麼回事,於是說:「我見二爺這幾日實在繁忙,就讓林小哥熬些敗火的飲品,他熬了這個水果茶,裡面還放了蓮子心,但加了蜜,就嘗不出苦味了。」

顧子青點點頭,又喝了一口:「你把林哥兒叫過來。」

不一會,林忘就來到顧子青跟前,除了早上,一連幾日顧子青都沒在府上吃飯,林忘雖樂得清閒,可太過清閒了又有點無聊。

林忘見顧子青今個兒回來的早,以為他要交代晚上想吃的菜,但顧子青卻絕口不提晚上吃什麼,反而問起了別的:「之前讓你想一些特別的糕點,可想出來了?」

林忘聽顧子青這麼說,又以為想讓他今個兒就做給沈夫人吃,於是點點頭:「想了幾樣。」

「哦?都有什麼,說來聽聽。」

「椰絲蛋糕、流金饅頭、糖霜包、冰雪奶糕。」要說顧子青不愧為做海上生意的,家裡連椰絲都有,只是一看就是普通人不知道該怎麼做,放了有些日子,都有一點發粘了。

林忘報的這幾樣吃食,光是聽名字就甜絲絲的,顧子青笑了下:「這些留著日後做給我吃吧,我大姐那自己帶了兩個廚子,你做的吃食她若是喜愛,再把你要走了,我可捨不得。」

顧子青說的云淡風輕,眾人實在沒把林忘和顧子青想在一起,都以為說的捨不得他的手藝,只有林忘有些侷促。


72忘憂筍和蜜汁蓮藕

那狸奴找了兩日也沒找到,周圍鄰居也沒有說看到的,沈夫人仍舊不死心,又找人畫了狸奴的畫像,張貼在四處,底下標了高額的懸賞,林忘聽了那金額,不由得咋舌。

這畫像畢竟不能和照片比,又沒有顏色,又沒有多逼真,這幾日,不少人衝著那懸賞,帶著各種各樣的貓來顧府,因沈夫人的貓是「千文錢」,大多數抱來的貓都是身上帶斑紋的狸花貓,至少也還說的過去,而有些人抱來的貓,根本和畫像上的完全不同,只不過是抱著想讓沈夫人看看,沒準看上眼的想法。

顧子青被煩的夠嗆,又有生意上的朋友用這事調笑了他幾句,說他家的貓金貴,比從人牙子手裡買個人還要貴。

接連鬧了幾日,在顧子青的干涉下,總算漸漸消停了。

這日,顧子青和沈夫人、沈源一起用飯,這一桌飯菜是沈夫人帶來的廚子置辦的,花樣繁多,十分豐盛。

沈夫人規矩大,整個飯廳安安靜靜的,身後伺候的人雖多,卻也不發出一丁點聲響,顧子青粗魯慣了,平時規矩並不多,小華哥兒等幾人端飯布菜時,都緊繃著一根弦。

吃完飯後,撤了桌面,漱口、盥手畢,三人一邊閒話一邊喝茶。

「子青,今個兒這個罐燜香筍如何?我不愛吃筍,但我知你愛吃,特意讓廚郎做的。」

「嗯,很美味。」

「子青,那個金沙南瓜,可是我們霍廚郎的拿手菜,霍廚郎原本是京城『君再來』的廚子,我實在喜歡他的手藝,就讓你姐夫請來府上了。」

顧子青在一旁聽著姐姐炫耀式的口吻,他是真無奈了,於是頻頻喝茶,藉機堵住自己的嘴。

沈夫人身後立著桃花和另一個人伺候著,弘哥兒站的就稍微遠了點,他剛想張口,又想到主子說話,下人不能插嘴,於是嚥下去了,沈夫人正好看見它欲言又止的表情,因她確實和弘哥兒關係不錯,就問:「弘哥兒?」

弘哥兒見沈夫人問了,這就上前道:「咱們二爺院裡有個外面酒樓請來的廚郎,手藝很對二爺胃口,經常得二爺讚賞。」

弘哥兒說這話真沒別的意思,原本是想引起二爺注意,又想不著痕跡地示意沈夫人,二爺過得很好,但他這句話,聽在有別的心思的顧子青耳朵裡就有點不舒服了。

沈源藉機插話道:「舅舅院裡的廚郎不是那個叫什麼來著不是那個人嗎?我也吃過他的菜,倒也是樸實無華,可遠沒有你說的得舅舅喜歡,怎麼幾日不見,那人手藝飛速地精湛了?」

這話是衝著弘哥兒說的,沈源來了虞城後,因沒有他爹沈步帥拘著,簡直玩瘋了,壓根不知弘哥兒被遣了回來,還當他仍在自己舅舅身邊當差。

弘哥兒慢聲細語道:「原來負責二爺飲食的是三巧,如今早不是他了,而是二爺從外面請來的。」

沈夫人聞言也沒做他想,只是來了興趣:「哦?哪個酒樓請來的廚郎?我可知子青嘴刁,能得你的讚賞,定然不錯。」

沈源跟著點了點頭,還說要嘗嘗新廚郎手藝。

顧子青隨口應道:「倒是還可以。」

沈夫人眼睛一亮,輕快地說:「既然如此,就讓他和我的廚郎比一比可好?」

顧子青沒想到自己姐姐會有這提議,一時楞了,然後反應過來說:「不過是個小食館裡的廚郎,手藝並不是多精湛,比不得酒樓裡的大廚,只是剛好對我胃口罷了。」

「那也無妨,不過就是玩味地比一比。」沈夫人來了興趣,將這個當成玩。

顧子青垂下眼瞼,想既然姐姐來了興致,若自己執意不肯,反惹人奇怪,於是道:「既然姐姐有興致,那就晚上讓他做兩道菜呈上來。」

沈夫人點點頭,笑著說:「我也讓霍廚郎和宋廚郎分別做兩道菜,三人比一比。」

沈源拍了拍手:「既然比,沒有綵頭哪成?母親和舅舅快想想拿什麼當綵頭。」

沈夫人看著兒子,眉眼笑得彎彎的,拿著帕子捂著嘴角:「你這潑猴子,我和你舅舅只是玩味性的比一比,你竟然還要綵頭。」

「玩一玩嘛!」

沈夫人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拿只蟬形筆洗當綵頭。」

沈源露出一個「沒意思」的表情,然後又看向顧子青。

「最近從大食新進來一種叫薔薇水的香露,花氣馨烈非常,我就拿這個當綵頭。」

沈夫人和沈源眼睛同時亮了亮,沈夫人聲音中更是帶著一股勢在必得:「好。」

一回到自己的院落,顧子青就把林忘叫到了跟前,剛剛在飯廳跟著伺候的幾人都知道比試廚藝的事,於是一齊看著林忘,眼中多少也帶了點興趣。

「今個兒弘哥兒在我大姐面前偶然提起了你,我大姐聽說你是我新找來的廚郎,有心讓你和她家的廚郎比一比。」顧子青開門見山,道出了比試的消息。

林忘聽了有些吃驚,微微點了點頭,等著顧子青繼續說。

顧子青盯著林忘沒立時說下面的話,沉吟了片刻,他側頭跟小華哥兒說:「剛剛喝茶時,我們都說了什麼,你仔細再說一回,考考你記事的本事,若說的好,有賞。」

眾人心中納悶,都不明白二爺怎麼好好的又轉移了話題。

小華哥兒也楞了下,問:「從哪裡學起?」

「就從我大姐說罐悶香筍時說起。」

小華哥兒點點頭,咳了一聲,就開始學:「二爺、沈夫人、沈公子坐下喝茶,沈夫人先是提到了桌上的一道菜,問二爺『今個兒這個罐燜香筍如何?我不愛吃筍,但我知你愛吃,特意讓廚郎做的』。」

但凡能成為一等的,必然伶俐,記話兒學話兒更是首要本領,小華哥兒也不例外,稍微整理下思路,就將剛剛幾人說了什麼完完整整學了一遍。

待他學完,顧子青讚賞地點點頭,笑著說:「真是機靈,學的不差,吳憂,明個兒從鋪子裡拿盒蜀葵香膏給小華哥兒。」

被誇的小華哥兒雙頰微紅,其他人用羨慕的眼神看著。

顧子青收回視線,看著林忘:「我姐姐,兒子都老大了,自己還像小孩似的玩性大,一聽說我換了廚郎,就想著比一比,我那外甥,性格隨她,連綵頭都定好了,若我贏,她就輸一件蟬形筆洗,若是她贏,我輸她一瓶大食國進來的薔薇水,小哥也好,女人也好,就愛這種東西,看樣子她是勢在必得。」

林忘想顧子青這人,不會幹沒意義的事,他既然讓小華哥兒學剛才在飯桌上幾人的對話,那應當有想傳達給他的信息,他於是很認真地聽著,在聽到沈夫人說「我不愛吃筍」時,就明白顧子青這是在不著痕跡告訴他沈夫人的喜好,但又不可能僅僅傳達這個。

林忘雖沒見過沈夫人,可這幾日看她鬧出的動靜,又聽別人說的,就知她這人飛揚跋扈慣了,再結合顧子青後面補充的話,林忘又怎會不明白他的意思,顧子青不想讓他姐姐輸,無論那瓶薔薇水有多貴重,他寧願哄他姐姐高興一下,也省得她輸了後心情不痛快,再生出別的事。

「明白了嗎?」

「是,我明白了。」林忘點點頭,對於必輸的比試,他更是毫無壓力。

顧子青並沒問林忘明白什麼,他有心試一試林忘。

之後,林忘就被遣了下去,這時眾人都知道林忘要和沈夫人帶來的廚郎比試廚藝,紛紛圍在旁邊看熱鬧,七嘴八舌地詢問林忘要做什麼菜。

這時有人神神秘秘湊到林忘跟前,小聲地說:「我看咱們二爺,膩味沈夫人一口一個京城如何如何的態度,這次比試你要給咱們顧府爭氣,給那倆京城來的廚郎比下去。」

林忘笑了笑沒說話,雖說顧子青想讓他輸,但也不能輸的沒有技術含量,那樣真就給顧府丟臉了。林忘認為,這食物好不好吃,完全憑個人感覺,有人偏好甜口,有人偏好酸口,沒個固定標準。

林忘第一道菜是忘憂筍,他拿來筍,洗淨後切從中間一剖為二,切成條,用加了鹽的沸水焯燙去掉澀味,為了保留鮮嫩口感,過了幾遍涼水,然後濾干水分備用。

再將干黃花菜泡發。

油鍋燒到七成熱,放蔥末爆香,擱入筍條、黃花菜大火翻炒均勻,加雞湯、鹽,蓋上鍋蓋燜製片刻即可盛盤。

第二道菜則是用的蓮藕,洗淨後削去外皮,用刀在一頭切開,露出藕孔,用筷子將泡好的糯米填入蓮藕中,填好糯米後,將剛才切掉的一截當蓋子重新蓋回,再用小簽子紮好固定。

然後就可以將藕放入砂鍋中,注入清水、紅棗、桂花、糖,先大火煮開,再改小火熬製。

煮好的蓮藕稍微晾涼就可切片盛盤,上面再淋上蜂蜜和桂花調製的蜜汁,這道香氣四溢的蜜汁桂花蓮藕就做好了。


73輸了比試

晚上,顧子青、沈夫人、沈源坐在飯廳等著下人將飯菜呈上,這沈源也是好熱鬧,原本今晚定著和狐朋狗友出去玩樂,如今也留下來了,不是說他多想看這場比試,其實他是想見見自己舅舅口中的「薔薇水」,這東西市面上還沒有,若自己能弄來幾瓶,也好到朋友面前讓他們開開眼。

不一會,有下人端著食盒進來,依次布好,沈夫人下意識看向顧府食盒裝著的那兩碟菜,一眼看見其中一個是筍,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下,就將視線轉回自己的廚郎做的菜色上,見其中有一盆奶白色的羊頭簽,又舒展開兩道柳葉眉。

身後有人執著巾帕給三人淨手,然後又端來茶盞,三人抿了口茶,吐在一旁送過來的漱盂裡,飯前用茶漱口的規矩一般世家如此,顧子青平日不這樣,今個兒他姐姐來,便如此行事,顧子青少不得處處依著她的規矩來。

待收拾妥當,三人便一齊看向桌上,沈夫人笑道:「光看模樣,都是惹人垂涎欲滴的,就不知滋味如何,既然子青對自家廚郎有信心,就讓你府上的菜壓軸吧,先嘗嘗我府上廚郎的手藝。」

顧子青點了點頭,他見林忘做的兩道菜裡其中一道是筍,便知道對方明白了自己意思,心中十分滿意。

沈夫人吩咐道:「布菜吧。」

話音剛落,她身後的桃花就上前來布菜,第一個碟子裡是盤呈象眼狀、外表金黃的烤腸,色澤豔麗,香味撲鼻。

三人執起筷子,吃了一口,微微點了點頭,沈夫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下嘴,看向站在一旁的兩人道:「這道菜是誰做的?說說吧。」

那倆人原來正是沈夫人帶來的廚郎,其中一個上前道:「回夫人、二爺、公子,這道炙金腸是我做的,這腸子先是用醋攪打,爾後將腸衣翻轉,再換醋加蔥花攪打,為的是去異味,之後再往裡灌羊肉,烤的時候刷上蛋黃,是以熟後色澤金黃。」

沈夫人笑著點點頭,之後又是他做的第二道菜,等三人嘗過後,那廚郎開口說:「這道黃雀饅頭,是將黃雀其腦、翅同蔥、椒、鹽剁碎,釀於腹中,再以發酵面裹之,作小長卷,上籠屜蒸,熟後再用油炸制,外面看來是麵食,裡面卻實珍饈野味。」

顧子青又是走南闖北,又是四處應酬,什麼菜沒吃過,吃這道黃雀饅頭也就這麼回事,但他身邊的下人卻沒聽說過這道菜,恰巧府上養著幾隻觀賞黃雀,小巧可愛,聲音悅耳,這些人沒什麼見識,聽聞這麼殘忍的做法,都有些不舒服,沈夫人卻讚賞地點點頭:「裡面果然肉質細嫩。」

這個廚郎做完介紹就退到一旁,然後換另一個人介紹自己做的菜,他做的分別是鵪鶉炸肚和羊頭簽,能看出沈夫人極愛吃羊肉,將那一小碗羊頭簽都喝了,林忘到記得顧子青說他不愛吃羊肉,這姐弟倆口味還真是差的遠。

沈夫人指著羊頭簽笑道:「我也吃過外面做的羊頭簽,多是紅色的,用醬料堆起來,根本嘗不出羊肉滋味,我這宋廚郎做的羊頭簽卻實原滋原味,奶白色的湯,看著就爽口,裡面的羊肉僅取兩頰之肉,其餘的都不要,這種羊頭簽最是鮮嫩。」

小昭幾人聽聞這羊頭簽的肉只取羊頭兩頰,一陣肉疼,直愣愣地看著那碗奶白色的湯。

品嚐完沈夫人家廚郎的菜,然後就換林忘的了,因有了之前黃雀、鵪鶉、羊頭簽的對比,林忘這兩道菜略顯寒酸。

林忘自然也被叫到了飯廳,一直垂首立在顧子青身後,在聽聞那倆廚郎介紹菜餚時,鑑於廚師的天性,他早就心癢的厲害,想抬起頭看看,礙於規矩一直忍著,老老實實低著頭不亂瞄。又聽見沈夫人清脆的說話聲,如銅鈴一般,林忘可是已經有一年多沒看見過女人了,當初剛來虞城,見街上走過穿紅著綠的漂亮的人,還以為是女人,後來才知道,女人金貴,輕易不拋頭露面,那些不過是長得像女人的小哥罷了。

林忘出神的時候,小華哥兒替三人布了菜,沈夫人夾了塊筍,只咬了一口就擱了筷子,面上帶笑,眼中滿是不屑,顧子青是人精,只掃一眼就知道自己姐姐怎麼想,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快。

顧子青開口問:「你這菜叫什麼?」

林忘聞言上前一步,回道:「這道菜叫忘憂筍。」

「倒是有個好聽名字。」沈夫人剩下的話沒說出來,但語氣明明白白表示這菜也僅僅是有好聽名字罷了。

黃花菜又名忘憂草,是以才有這個名字。

顧子青卻看著碟子裡的筍無聲笑了起來,他夾了一塊,又吃了口黃花菜,仍舊不怎麼說話,表情卻十分滿意,眉眼都舒展開了,便是剛才吃那四道菜,也只是面無表情,眾人見狀只當他滿意林忘做的菜,殊不知他更滿意林忘的反應。

懂得避鋒芒,曉得即便贏了比試,對他也沒多大益處,雖出身小門小戶,但今日見步帥夫人,又身為比試的主角,絲毫不怯場,規規矩矩,不卑不亢。

這會功夫,林忘微微抬眼看了眼沈夫人,然後又快速收回視線,心中有些驚豔,無論人家多飛揚跋扈,只能說他有成為步帥夫人的資本,又怪不得他兒子沈源長得俊秀非凡,那沈源有六成像沈夫人。

林忘抬眼一瞬間,沈源也正好望過來,雖匆匆一瞥,他卻覺得這人眼熟,當下停了筷子,滿臉疑問地打量起林忘,然後自言自語:「這個人好生面熟。」

顧子青聽見了沈源喃喃自語,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他都不想讓沈源認出林忘,於是開口道:「我愛吃筍,這道菜很合我胃口,下一道是什麼?」

小華哥兒和桃花依次給三人布菜,頓時一股淡淡的甜香飄來,三人吃了一口,這次沈夫人的眼睛也跟著亮了亮,然後問:「這裡有桂花?」

「夫人英明,這道菜是蜜汁桂花蓮藕,糯米和蓮藕加糖、紅棗同煮,使糯米染上蓮藕清香,外面再澆上蜂蜜和桂花調製的蜜汁。」

沈夫人點點頭,吃了一塊,說:「你那個忘憂筍做的一般,辜負了那個名字,倒是這個蓮藕我很喜歡。」

她的話一出口,眾人就知比試是林忘輸了,林忘也不惱,也沒有不甘,仍舊微微低著頭聽著上頭說話。

沈夫人得意地看向顧子青,說:「如何,我從京城帶來的廚子不一般吧?你可服輸?」

顧子青表情很淡,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點點頭,輕聲說:「願賭服輸。」

沈夫人頓時咯咯笑了起來,顧子青側頭沖小華哥兒道:「去吳憂那裡將薔薇水拿來。」

小華哥兒應是,這就出了飯廳,經過林忘身邊的時候,順勢看了他一眼。

顧子青身邊的人見林忘輸了比試,有不服的,有埋怨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替林忘擔心的,小昭一直看著林忘,表情懊惱。

林忘卻一直維持著淡淡的笑容,天知道他的臉都快僵掉了。

不一會,小華哥兒雙手捧著一個精緻的木匣子進來,飯廳裡的人皆向那望去,小華哥兒先是走到顧子青身邊,得到他的示意後,又走到沈夫人跟前,雙手舉過頭,將那木匣子呈了上去。

沈源歪著身子伸著脖子看了過去:「母親,快打開看看。」

沈夫人寵溺地看了眼沈源:「你這孩子。」

她接過匣子,輕佻開上面的鎏金銅鈕,裡面是紫羅蘭色的襯布,在中間,放著一個小巧精緻的粉色瓶子,竟是半透明的琉璃瓶。

這琉璃本就是珍貴之物,如今只用來當薔薇水的瓶子,在沈夫人跟前的人見狀忍不住輕輕吸口氣,沈夫人聽見後越加得意,這就取出了瓶子,湊在鼻子跟前嗅了嗅:「果然香氣襲人。」

沈源看著那瓶子,他並不曉得這瓶薔薇水具體值多錢,只想著趕明找舅舅要幾瓶,他好送給相好去。

顧子青又道:「這薔薇水香氣芬芳持久,灑衣上十日仍留有餘香。」

沈夫人眼中一喜,輕笑著將琉璃瓶裝回木匣裡,遞給身旁的桃花,桃花見這薔薇水這麼貴重,雙手接過後緊緊捧著。

林忘在一旁聽了卻覺得有些誇大,就是現代的香水,也沒有說能保留十日香味的。

沈夫人一高興,看林忘也順眼了,又說:「你的手藝雖比不上京城的廚郎,卻也不錯了,難得能對我弟弟胃口,芍藥,賞。」

芍藥是沈夫人身邊另一個一等,他聞言緩步走到林忘身邊,賞他一個小荷包,荷包是用來裝賞錢的,林忘並沒急著去摸,而是雙手接過,彎腰福利稱謝。

顧子青也說了些場面話,讓小華哥兒打賞了沈夫人的那兩個廚郎。

這會林忘忍不住想,顧子青不僅輸了瓶薔薇水,還要打賞兩人,而沈夫人只掏了一份賞錢,顧子青可是虧了。


74薔薇水

林忘輸了和京城廚郎的比試,眾人對他的態度頓時微妙起來。

凡是在顧子青跟前伺候的人都知道,他們二爺看著和這唯一的姐姐親厚,但實際上有時也反感她的行為舉止,顧子青畢竟也是人,心情不好時,也會衝著下人發脾氣,念叨一兩句。

這次比試,眾人都以為顧子青想藉機挫挫他姐姐的銳氣,沒成想不成功,所以眾人皆認為顧子青要遷怒林忘,沒準什麼時候就找個由頭給他打發了。

廚房裡也有幾個跟林忘處出了感情,又因林忘對人待事比原來的三巧寬厚,這幾人替林忘著急,又怕三巧再回來,拾掇林忘這幾日好好表現,又說了幾樣顧子青偏愛的菜色,讓他去討好一下。

而這些人中當屬劉鑫最為開心,林忘自從當了灶下廚郎後,雖沒特意為難過他,但那種無形間的忽視更是讓人受不了,尤其在林忘的作用下,原本對他巴結的人,一個個態度都硬了起來,原本指使的動的人,如今也不聽他指揮了,這讓劉鑫怎能不氣,所以這廚房裡,只有劉鑫一人是希望三巧回來的。

小昭是真的對林忘有好感,每每見他,總是一副懊悔的樣子:「當天,二爺明明讓小華哥兒學了遍話兒,咱們也都聽說沈夫人不愛吃筍,你怎麼偏偏做了道筍的菜?你是糊塗了,還是當時沒往心裡去?」

「你們都想讓我贏?」

「那可不是嗎!」小昭下意識一說,然後察覺自己聲音大了點,連忙壓低聲音,說:「你瞧著咱們二爺對沈夫人好的不得了,其實倆人經常吵架,當然,大多是沈夫人跑來虞城和咱們二爺吵,你也知咱二爺做買賣,生意忙,如今也沒娶親,甚至連房妾室都沒有。」

對於這點,林忘也覺得挺奇怪的,要說顧子青沒娶妻還情有可原,可他這麼一個富商,擱現代早二奶三奶四奶的包上了,他怎麼反而連妾室都沒有?

「原本咱二爺身邊是有幾房妾室的,多是從牙郎手裡買來的,只不過沈夫人看不上那些人出身,知道後就給趕走了,沈夫人送了些背景清白的人來,二爺又心存芥蒂,一個不留全送回去了,後來便一直重複這種模式,直到二爺不把人接回府,只養在外面,聽說二爺在外有個叫得宜哥兒的相好,前年沈夫人來府上小住,那得宜哥兒上門來獻慇勤,被沈夫人拒之門外,還派人當街給了得宜哥兒一陣難堪,為此,二爺跟沈夫人發了好一頓脾氣,去年一年,沈夫人都沒來虞城。」

小昭喘了口氣,繼續道:「我在顧府也有幾年了,最開始時,二爺對沈夫人真是用心,唯恐沈夫人在京城受了欺負,二爺有些江湖朋友,當時還請了不少去京城保護沈夫人,後來反而淡了,李公子他們便被二爺從京城招了回來,然後就一直跟著二爺走南闖北。」

林忘聽到這裡一愣:「哪個李公子?」

小昭看向他:「能有哪個李公子?不就是李沐李公子嗎?你不也認識他嗎?」

林忘半響才反應過來小昭說的是李沐,他腦海裡先是浮現出他清俊的臉,總是嘻嘻哈哈沒個正行的模樣,林忘不可置信地問:「你說他是江湖人?」

提起李沐,小昭眼睛亮了亮,聲音都提高了些:「看不出來吧?你別看李公子年紀輕,武功最是厲害,上次二爺的畫眉從籠子裡飛走了,落在房樑上,李公子來到院裡,往上一竄,就跳到了房上,踩在瓦上無聲無息,一下子就給畫眉抓回來了,再跳下來時,氣息都沒亂一下。」

林忘想像了下那場景,還是有點不敢置信,心中認定是小昭誇大了。

小昭頓了下,然後瞪圓了眼睛,道:「都被你帶偏,現在不是說李公子的時候,我想說沈夫人太過干涉二爺的事了,二爺早就想挫挫她銳氣,這次的比試你還輸了,更讓沈夫人得意,二爺肯定不高心。」

林忘嘆口氣道:「那沈夫人性子好強,倘若我贏了,她怕是更加不痛快,之後反而鬧得府上不安寧。」

小昭聽林忘前面的話時還跟著點點頭,說到後來,他一瞬不瞬盯著林忘,等林忘說完話,他側了側頭,試探地問:「你是故意輸的?」

「那兩個廚郎都是京城大酒店裡出來的,我輸了也無可厚非。」林忘回答的模棱兩可。

小昭並不傻,他低頭想了會,然後露出了笑模樣:「怪不得呢,怪不得呢!」

至於怪不得什麼,他卻是沒說出來,而是拍了拍林忘的肩:「我明白了。」

兩人相視一笑,小昭輕快地囑咐了林忘幾句別的,就走了。

過了兩日,吳語再次敲開林忘的房門,吳語這人總是有些事不關己的態度,平時不愛主動和別人說話,一個人做好份內的事,林忘看見他,猜測又和顧子青有關,都有些怵頭了。

像上次一樣,吳語自顧自地走進來,林忘在他身後闔上門,倆人站在屋中間,吳語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那東西四四方方,巴掌大小:「這是二爺讓我送你的。」

說完,直接塞在了林忘懷裡,及時撤了手。

林忘手忙腳亂地接住,這東西雖被布包裹著,可林忘已經猜出裡面的東西。他匆匆打開,先是飄出一股馨烈香味,然後瞧見是一個精緻的木匣子,和前天顧子青送給他姐姐的那隻一樣。

薔薇水,從大食國帶來的薔薇水,原本林忘不瞭解薔薇水的貴重,其餘人也都不瞭解,畢竟市面上還沒有,但他們卻知道琉璃瓶的貴重,而這薔薇水是盛在琉璃瓶裡,價值可想而知。

林忘又匆匆包好木匣子,欲往吳語懷裡塞:「這個太貴重,你替我還給二爺。」

吳語雖沉默,卻不呆笨,他敏捷地往後傾了傾身子,躲開了林忘伸過來的手,林忘知這東西貴重,也不可能像剛才吳語那樣粗魯地塞過來,他見吳語沒接,也不敢鬆手。

林忘有些急,往前又送了送,嘴上忙說:「語哥兒,你幫幫忙,幫我還給二爺吧!」

吳語搖搖頭:「這是二爺讓我送來的,我再拿回去,算怎麼回事?你也幫幫忙吧,別為難我。」

林忘皺著眉,還要再說,吳語卻先他一步退到門邊:「東西我可送到了,其餘的我不管,你若想還給二爺,就自己還他吧。」

說完,開門走了。

林忘拿著木匣子,那布剛才裹的匆忙,推搡一番已散開,露出裡面油亮的漆面,林忘卻像拿著燙手山芋一樣,不知如何是好,有心想還回去,可根本沒有倆人獨處的機會,林忘是灶下廚郎,不比顧子青身邊的貼身下人,每次顧子青叫他問話,也都是當著一堆人面。

越想越頭疼,林忘真想衝到顧子青跟前衝他大喊「求放過」。

思想上放了會風,也想不出具體對策,林忘乾脆將那匣子重新包好,塞進櫃子裡,和上次端午前顧子青送來的那個錦盒並排擺在一起。

再說沈夫人這邊,她來虞城待了將近十天了,她畢竟是沈家當家主母,不能離府太久,已定下轉天就走了,得知這個消息,閤府上上下下都鬆了口氣,在鴛鴦居服侍的下人更是恨不得買掛鞭炮放了。

臨走前一晚,沈夫人照例叫來顧子青說些話,顧子青一想到她千篇一律的嘮叨,心中生出跟林忘看見吳語敲他門時一樣的心情,略微有些怵頭。

沈夫人揮退了下人,只讓他們守在門外,顧子青一看這架勢,也只能讓小華哥兒他們迴避,沈夫人往前傾了傾身子,語重心長地說:「子青,你也不小了,該成家了,你的婚事,真都成姐姐的一樁心事了。」

下意識,顧子青心中閃過林忘的臉,又像是否認般的,他搖了搖頭。

沈夫人不知他心中所想,當他仍不想成親,急的攥緊了帕子:「你怎麼就不想成親?娶個女子回來替你打理內宅,讓你在外無後顧之憂,難道不好嗎?」

顧子青再次想起林忘,這次他卻想起林忘內斂的性格,再抬頭看著自己畫著精緻妝容、環珮叮噹的姐姐,他道:「是否真能打理好內宅,這可說不準,管不好難免弄得雞飛狗跳。」

顧子青這句話其實有些映射沈夫人,沈夫人的夫君是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真正的皇帝親衛軍,所以沈夫人腰桿子極硬,在那群貴婦交際圈裡,也是十分張揚,偏偏沈夫人和殿帥夫人不對付,弄得沈步帥和曹殿帥之間也生出了間隙,還有一些數不清的小事,以沈夫人這種性格,不可能不得罪人,偏偏她自己又不自知,仍舊認為自己人緣極好。

顧子青想他要是娶了這樣的一個夫人,他在前面忙著跟人家走關係搞交際,夫人在後面跟著拆台,那不得糟心死。

沈夫人絲毫聽不出顧子青的映射,立刻回說:「咱們在大家閨秀裡給你選個媳婦,都是教養極好的,怎麼會打理不好內宅?」

顧子青不願多說,搖了搖頭:「大姐,我自有分寸。」

沈夫人聲音拔高幾度:「有分寸?你都多大了?難道不知外面的流言蜚語?這幾年也不見你正經納房妾室,我送來的人你也一個不要,外面都傳你是不是有什麼隱疾了?」

顧子青黑了臉,大喝一聲:「大姐,這種話是你能說的嗎?」

沈夫人到底是女人,面對動怒的顧子青,本能還是有些畏懼,她也自知失言,喃喃幾句:「我這不也是為你著急嗎?」

顧子青沉著臉不說話,沈夫人見狀,總算放棄了這個話題,又道:「狄哥兒如今也十六了,當初舅舅給他送來,本也想著和你結親,不過他也不看看配不配?如今狄哥兒家人也都不在了,我看他模樣還算周正,不如你收為妾室,也省了份嫁妝,若日後將他嫁給別人,你身份在那擺著,少不得要替他出份豐厚的嫁妝,不值當。」

顧子青有些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姐姐,她畢竟是有誥命在身的貴婦,沒想到說出來的話竟是這麼小氣,顧子青低頭抿了口茶,藉以掩蓋自己的表情,然後淡淡地說:「我對狄哥兒沒有那個心思,再怎麼說他也是舅舅家的獨子,便是日後給他出份豐厚的嫁妝也是應當的。」

沈夫人見弟弟連連反抗自己,很是生氣,柳葉眉都擰了起來,狠狠地說:「好好好,你就如此大方吧,我也是白白替你操心。」

顧子青頗頭疼,沈夫人脾氣上來了,拂了拂袖子,嘴上下了逐客令。

顧子青也不願多說,行了禮,就走了。

氣得沈夫人當下摔了手裡的茶盞,顧子青剛跨出門口,就聽見背後響起一陣嘩啦啦清脆的聲音,守在門邊的桃紅幾人,頓時露出一張苦臉。


75冰雪奶糕

沈夫人總算離開虞城,不僅沒說動顧子青跟她回京城娶個女子為妻,甚至連弘哥兒都沒說服他再留在身邊,沈夫人無法,只能帶著弘哥兒回京,臨走的時候,沈夫人始終板著張臉,弘哥兒則是哭哭啼啼,還特意到顧子青跟前梆梆梆磕了三頭,情深意切說了一堆話,顧子青居高臨下瞧著毫無反應,倒讓在一旁看著的沈夫人十分動容,嘴裡一個勁說顧子青糊塗,又說弘哥兒是個忠心不忘舊的。

看著那隊車馬漸行漸遠,鴛鴦居的下人差點喜極而泣。

連顧子青都鬆了一大口氣,中午安安靜靜吃了飯,他再次將林忘叫到跟前。

自從上次林忘輸了和沈夫人家廚郎的比試,顧子青再沒叫過他,大多數人以為二爺生他的氣,這沈夫人剛走,又給林忘叫到跟前,便猜測是二爺要發作。林忘人緣也不至於太壞,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也有和他交好的,忍不住替他擔心,勸他待會說些好話。

誰知二爺提也不提那事,而是道:「上次聽你說準備的糕點,其中一樣冰雪奶糕,聽著就沁心涼,正好最近悶熱,晚上你就做來吧。」

顧子青身邊的下人跟林忘沒有利益衝突,他們見二爺不提那事,也沒什麼別的情緒,倒是多半冰雪奶糕的名字吸引,也有些饞了。

林忘也沒想到他會提起糕點的事,則說:「這是道冰品,做好後需要放到冰窖藏一藏,我聽說府上有冰窖,當初才想了這道。」

顧子青點點頭:「這個簡單,等你做好後,讓小昭送去冰窖,或是需要冰,就讓他取來。」

小昭上前應是。

顧子青按了按衣襟領口,微微斜了身子,聲音有些慵懶:「昨天晚上還能感到一絲涼風,不成想今天就熱成這樣,往年的這會兒可沒這麼熱,都有些邪乎了。」

他說的沒錯,今天確實格外的熱,一出門,股股熱浪撲面而來,就像是站在火盆旁邊。

一些個對沈夫人心生不滿的下人則偷偷腹誹,說她今天動身返京,就忽然熱的這麼邪乎,連老天爺都看她不順眼,要讓她路上不舒服。

顧子青自然不知道身邊人的心思,他看著林忘道:「我是不耐熱的,這屋子裡擺了冰,我還覺得受不了,你們廚房豈不成了火爐?」

這句話還真說到林忘心坎裡了,灶下生著火,往那通風不好的廚房一待,不一會就跟置身在火爐裡一樣,一腦袋汗。

顧子青側了側頭,說:「小昭,待會你去冰窖取盆冰送去廚房,往後每日送一盆,你們出來討生活,也都不容易。」

眾人被他那句「不容易」勾起了惆悵,越發覺得自家二爺心善,心中感念他的好。

林忘愣了愣,忙說:「多謝二爺體恤。」

林忘回了廚房,不一會,小昭果然領著一個三等抱著盆冰來,吩咐搬個凳子擺在不礙事的角落裡,廚房裡的人頓時圍了上來,嘰嘰喳喳鬧著,許是心裡作用,站在冰旁,立馬覺得有了絲涼意。

等小昭帶著人走了,眾人更加肆無忌憚往前湊,又有人伸手摸一摸,被冰得一個激靈,面上卻是一臉享受,眉毛都舒展開了:「好涼快啊。」

這時,當中的小綠擠到最前面,他摸了幾把,然後趁人反應過來之前,竟傾了傾身子,彎下腰,湊到冰前舔了一下,咂咂嘴,又舔一下。

小綠是廚房裡年紀最小的一個,只比林忘早來半年,受三巧的影響不大,也是這群人中,最先和林忘混熟的。小綠又正是火力旺的年紀,最耐不得熱,前幾天眾人覺得還能忍受的時候,小綠就熱啊熱的叫喚。

小綠身邊的梅哥兒笑著拉了他一把,打趣道:「這個冰是二爺賞大夥降溫的,你可不能吃了。」

他不過是舔了幾口,沒有真的吃,大家都不在意,劉鑫這會卻蹦跶出來找存在感,哎呦了一聲,說:「這個冰可不能吃,你看它結的厚實,又不純潔,這是從河裡啟出來的,專門讓人置在冰盆裡降溫用的,只有窮人家才買這種冰吃。」

小綠吐了吐舌頭:「我還沒在夏天吃過冰呢。」

劉鑫露出不屑的神色,那意思是你竟然連冰都沒吃過,他也不懂得掩飾,眾人全看出了他的意思,小綠當下就沉了臉,重重哼了一聲,扭頭沖林忘說:「林小哥,二爺不是讓你做冰飲嗎?快些動手吧,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並不麻煩,我自己來就好。」

雖說如此,眾人也沒散開,都守在旁邊聽候差遣,林忘再怎麼說也是廚房裡的一把手。

那冰雪奶糕不過就是牛奶冰激凌,讓林忘取了個好聽點的名字,做法不難。他先是取來四個雞蛋,打在碗裡,只要蛋黃,然後加了些糖,這就開始攪拌,這裡沒有打蛋器,林忘只能拿著三雙筷子攪,眾人以為他攪勻了就行,沒想到看林忘攪了一刻鐘,還不見停。

小綠看了半天,湊過來說:「林小哥,我幫你攪會?」

連續攪了一刻鐘,林忘胳膊已經酸了,碗裡的蛋黃總算不再發黃,而是一點點變淺,上面起了一層沫子,只不過停止攪拌後,那沫子只有最上面一層,底下還是液體。

林忘點點頭,將碗遞過去:「順著我剛才的方向攪,你先替我會,一會我再攪。」

小綠是覺得好玩,接過碗後這就開始攪了起來,他的速度比林忘的還快,只不過攪了一會,就慢了下來,皺著眉問:「林小哥,這樣好了嗎?要攪到什麼時候啊?」

林忘看了眼:「還要再攪,要攪成乳白色的,成沫狀。」

小綠也看了眼碗裡,發現還是淺淺的黃色,只能苦著臉繼續攪拌。

林忘活動了下胳膊,嫌小綠攪的沒章法,時快時慢,就又換他來攪拌,眾人也有想幫忙的,林忘想著第一次做,怕弄砸了,後面就一直是自己攪。

一邊攪拌,林忘一邊想日後該找人做個打蛋器,還可以做蛋糕,又打了會,總算打成了林忘想要的狀態。

林忘又取來牛奶,倒進小鍋裡,放在灶上,不出片刻,牛奶就燒開了,上面結了一層奶皮,林忘用勺子將煮好的牛奶慢慢舀進打好的蛋黃泡裡,邊舀邊攪拌,等混合好後,再倒入鍋裡重新煮開。

煮好後的液體非常濃稠,有點像剛做出的豆腐,還沒完全凝固,鍋中飄出一股濃濃奶香,若是冬天,不用冷藏,這麼直接吃便又是一道甜品。

將這濃稠的牛奶盛碗裡,便大功告成了,林忘看向站在旁邊圍觀了好一會的眾人,道:「去把小昭叫來吧,告他做好了,讓他送進冰窖裡。」

守在門邊的一人應了一聲跑了出去,不一會,就將小昭帶了過來,小昭看了眼碗裡的液體,乍一看和牛奶無異,便以為不過是跟外面賣的牛奶冰類似,僅僅是將牛奶凍成奶塊,再磨成冰沙。

碗上扣了蓋子,小昭接過,沖林忘點點頭,就給端走了。

鍋裡還剩一點點牛奶的底,這會也涼了,小綠用手指沾了沾,放在嘴裡舔了口,笑眯眯地道:「好甜啊!」

牛奶凍了快三個時辰,取出來後,又稍微讓它融化一會,林忘將其倒扣在一個精緻的小碗裡,周圍淋上自制的果醬,上頭點綴一顆櫻桃,這就讓小昭端到顧子青跟前。

顧子青接過來一看,也以為不過跟外面賣的差不多,心中並沒多期待,等舀了一口,吃到嘴裡後卻眼前一亮,細小的冰碴刺激著舌尖,帶來絲絲涼意,口感更加細膩柔滑,根本不是之前吃的那種牛奶沙冰,這冰奶味十足,又十分香甜,搭配的果醬卻略帶酸味,透心沁齒,讓人不想停口。

這種不加乳化劑的冰激凌,雖比不過真正的,但口感也類似,重要的是沒有亂七八糟的添加劑,林忘在現代的時候,一到夏天就做給自己吃,只不過他有電動打蛋器,整個過程用不了十分鐘就能搞定。

顧子青向來不吝給予讚賞,他點點頭,衝著周圍人道:「我原本以為和外面賣的類似,不想竟不同,口感細膩,奶味濃郁。」

眾人沒嘗到,也想像不出具體什麼滋味,只能眼巴巴看著、聽著。

「去將林哥兒叫來,我要問問他如何做的。」

林忘再次被帶到顧子青跟前,顧子青看著跟前垂首而立的人,漆黑的眼睛閃了閃,緩聲問:「你那冰雪奶糕是如何做的?口感和往日吃的很不同。」

林忘便將步驟說了遍,只說將蛋黃混合糖攪拌成沫狀,卻沒叫苦說到底要攪多長時間,顧子青也沒察覺,只道簡單,於是說:「明日你還給我做來,這次多做一些。」

顧子青又自言自語道:「楊檢由那小子愛吃甜,明天將這法子告訴他,讓他自己做去。」

說完,又笑了,衝著周圍的人說:「就是那總是板著一張臉、你們口中的楊公子,想不到吧?他最愛吃甜食了。」

周圍聽了,輕輕笑了起來,屋中倒是其樂融融。


76又一年乞巧節

轉眼進了七月,還有幾天就又到了乞巧節,小哥兒們皆準備了精緻的繡品,就為了七日晚間對月祈禱自己心靈手巧。

上個乞巧節是林忘和吳大他們過,他不講究,只胡亂應對的。提起吳大,林忘總算收到了他差人送來的信兒,說是他已平安上雞爪山,又拜了個師傅,叫林忘不要擔心。

其實這個信兒早就送來了,正是沈夫人住在顧府的時候,那會眾人也是忙,也是都謹慎小心,不敢做出惹人注意的事,門公便將這消息壓了下去,直過了一個多月,才想起將話兒遞給林忘。

林忘鬆了口氣,想吳大一個半大孩子,著實不容易,雖說已在山上安定下來,但那裡不比城裡,艱苦不說,還危險,林忘由衷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

待到七月七日,小哥兒們一個個興奮的跟什麼似的,就是年紀小的,也為今天有果子吃而高興。

顧子青叫林忘到跟前來,說:「你今個跟我出去一趟。」

屋中眾人皆愣住,一起看向林忘。

去哪?林忘下意識要脫口而出,好在他反應過來,話在嘴裡轉了一圈,舌頭抵住上牙膛,換了個口氣:「不知二爺有何事差遣?」

「我跟朋友說我家廚郎手藝好,比之狀元樓的也不遜色,他們要見識一下。」

即便這麼說了,林忘還是覺得十分奇怪,若真想讓朋友嘗嘗自己手藝,請來府上吃飯不就可以嗎?又何必非給自己帶出去?

顧子青像知道他怎麼想的一般,道:「本想請他們來府上的,但有一人又不服,非要讓自家廚郎和你比試比試,最後我們一幫朋友便定的去他家。」

林忘應了聲是。

顧子青又道:「因各自都白天有事,定的晚上,下午時候我會讓吳憂來接你。」

林忘回了廚房,幾人湊上前來問二爺有什麼特別吩咐,小綠道:「二爺怎麼總是叫你去前面問話?幸好不是叫我,二爺光是站那不說話,我就怕了。」

和小綠最要好的梅哥兒推了推他,笑著說:「你不願意,有的是人巴不得能和二爺說上話呢。」

他這句並不是諷刺誰,只是隨口一說,但說完恐林忘誤會,略帶歉意地看著他。

小綠毫無所察,仍問:「林小哥,二爺叫你又吩咐了什麼?」

「二爺今日帶我出去,去和他朋友家的廚郎比試一二。」

眾人瞪了瞪眼睛,小綠道:「又是比試?林小哥你這次可不能輸,上次那沈夫人再怎麼說也是二爺的親姐,輸贏關係並不大,這次可是和二爺的朋友比試,若是輸了,可不給二爺丟面子嗎?」

林忘點點頭,心中還是覺得有些奇怪,這件事來的突然,他也不知顧子青到底怎麼想的,胡亂地想了幾樣菜色,又想等下午遇見吳憂的時候,再問問他。

下午申時剛到,吳憂就回來接林忘,林忘被他帶著出了府,自打進了顧府,他連院子都沒踏出去過,如今出了大門,林忘有點激動,有種出來放風的感覺,甚至呼吸著外面的空氣都和裡面的不一樣。

門口停輛馬車,林忘上了車,吳憂卻不鑽進車廂,而是坐在車伕旁邊。

馬車緩緩的行駛了起來,林忘在車裡坐了有一會,終於忍不住挪到門邊,微微撩開簾子沖外面問:「吳大哥,二爺他有什麼別的吩咐嗎?早上只說讓我和別的廚郎比試,我這還有些糊塗了。」

吳憂可是知道自家二爺對林忘什麼想法,見他探出了些身子,忙說:「林小哥,你快坐好,小心摔下來。」

他見林忘往裡挪了挪,這才道:「二爺沒什麼別的吩咐,林小哥你別問了,待會見了二爺就知道了。」

林忘見也問不出什麼,就縮回了身子,老老實實坐好。

這裡畢竟是城裡,又是最金貴的東邊,馬車根本行駛不起來,只慢悠悠地走著,從出府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個時辰,一般人家這會兒也該準備晚飯了,林忘這邊卻還沒到地方,他心中更覺得莫名其妙。

又過了一刻多鐘,馬車漸漸慢了下來,待完全停下,能感覺馬車晃了一下,林忘就知識吳憂率先跳了下去。林忘雖坐在馬車裡,卻不是主子,便自己掀起了簾子探出了頭,他猛地對上顧子青的視線,見他就站在一旁,已是一愣,再看馬車停的也不是什麼大宅門前,而是一處稍偏僻的轉角。

林忘維持著貓腰的姿勢看了看四周,顧子青往前走了一步,林忘見他慢悠悠伸出手臂,林忘怕他這動作是要扶人的動作,趁他抬起手臂之前,麻利兒地從車上跳了下來,噗的一聲踩在地上,身形晃了晃。

顧子青伸出的手臂一頓,然後撣了撣身前不存在的土,側著頭看著林忘。

「二爺,不知咱們要去何處?」

顧子青卻不理他,而是看向吳憂,吩咐道:「你們走吧,戌時正來這等我。」

吳憂一應,重新跳上馬車,晃晃悠悠走了。

到這會兒,林忘心中已猜顧子青說的比試應是假的,卻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果然,顧子青笑著道:「今日乞巧節,晚上熱鬧非凡,想帶你出來玩一玩。」

林忘猛地瞪大了眼睛,用驚恐的表情看著他,聲音徒然拔高幾度:「你帶我出來玩?」

顧子青真被他那表情逗樂了,點了點頭,欲要邁步,見林忘沒有動的意思,不由挑了挑眉。

林忘十分為難:「這不太好吧,二爺您貴人事多,還特意帶我出來,我受之不起。」

「今天是節日,不要掃興,只是陪我走一走。」顧子青臉上帶了些不愉。

林忘也不可能真違背他,見他表情有些不好,只能點了點頭,慢吞吞跟在他身側。

走了沒一會,到一酒樓前,裝修的十分氣派,上面掛著巨大的牌匾,龍飛鳳舞地寫著「狀元樓」三字。

酒樓門口的小二穿得緊趁利落,還未說話,先掛起大大的笑臉,一彎腰,雖做著迎客的動作,卻絲毫不卑微,眼睛也亮閃閃的。

林忘早聽過這酒樓大名,今日終得見,並沒有歡喜,總感覺十分尷尬。

那小二顯然認識顧子青,一口一個二爺地叫著,問也不問,直接給人往樓上帶,一看他就是這裡的常客。

倆人進了包間,阻隔了外人打探的眼神,林忘總算鬆了口氣,顧子青逕自坐在桌邊,林忘沒坐,而是垂手站在他身旁,顧子青努了努旁邊的位置:「坐吧,在這隨便吃點,一會跟我去街上走一走。」

林忘也知拗不過他,已懶得再矯情爭執,嘴上告了謝,僵硬地坐在了凳子上,雙手放在膝上,十分呆板。

顧子青自個兒點了菜,不一會,從果子、蜜餞、咸酸、看盤、正菜,一應上了桌。

桌上兩幅碗筷,林忘卻沒立刻拿起來,非要顧子青說一遍,他才敢動。

「這個羊舌簽是狀元樓的招牌。」

一開始,顧子青還說幾句話,後來見林忘實在有些拘束,也就不再開口,顧子青沒吃多少,林忘更是吃的索然無味。

吃過飯,倆人離了狀元樓,雖還是跟顧子青單獨相處,但不知怎地,林忘卻不如剛剛那麼拘謹,可能是因為周圍全是人,熱鬧沖散了緊張。

倆人走在街上,因今日是乞巧節,街上多是賣「摩喉羅」的,那摩喉羅其實就是手捏小泥人,花樣卻繁多,有罩著紗的、裝著珠兒的,還有帶著玉的。

這個夜市不是城北的夜市,卻比之更為熱鬧,能看出販賣的東西檔次也高些,各色攤位,奇人巧匠,歌舞百戲,令人目不暇接。

即便是林忘,也漸漸被兩旁的景象吸引,以前去過這麼多次夜市擺攤,也沒好好看過。

忽然耳聽一處傳來呱呱呱蛤蟆的聲音,林忘順勢望去,見那處設了一個一人高的高台,檯子上坐著一隻油亮的碧綠大蛤蟆,它的周圍有六隻小蛤蟆環對著它,高台後面站著一半百老人,四周寂然無聲,只聽那老人開口喝道:「教書!」

緊接著,大蛤蟆「呱呱」叫了起來,它叫完,周圍的小蛤蟆也跟著叫,大蛤蟆叫幾聲,小蛤蟆叫幾聲,絲毫不錯不亂,真就如同教書先生在教小孩背書。

叫了一會,那老人又忽地說「止。」

這些蛤蟆當即收了聲。

林忘站在原地沒動,眼神卻止不住地看向那幾個蛤蟆,他以前在電視裡也看過馬戲團表演,什麼馴獸、馴熊、馴猴子、馴鳥,這些都不新鮮,還真沒看過馴蛤蟆的。

顧子青見林忘總算有些放鬆,心中也跟著鬆快起來,又見他對那個感興趣,於是帶頭往那邊走,站在圈子外面看。

不一會,那蛤蟆教書又來了一輪,林忘再看一遍,仍舊覺得很新奇。

顧子青笑著打賞了那藝人些錢,林忘才反應過來,顧子青衝他道:「這蛤蟆教書雖也新奇,卻不及螞蟻打架,我帶你去看那個。」

林忘囫圇唔了一聲,顧子青就帶他往另一處走,走了一刻鐘,來到了另一個賣藝處,這次人圍得更多,只聽見裡面傳來陣陣叫好聲,卻根本看不見是什麼。

擠了一會,總算擠了進去,同樣是有個大檯子,有兩個人站在後面,台上左右各放著兩個竹管,竹管前面則分別豎著紅、白兩色紙旗。那倆人取下堵著竹管的塞子,又在管口彈了數下,之後,就見有螞蟻各自從竹管裡爬出,自行爬到紙旗前,密密麻麻列好隊陣,然後就不動了。

看到這裡,就已經夠驚奇的了,接著,一人揮了揮手裡的小黃旗,只見原本停住不動的螞蟻像是得到了命令,紛紛前進,兩隊螞蟻相接,頓時舉足相撲,角鬥了起來,鬥了一會,一隊不敵,潰不成軍,則開始四散著後退,另一隊螞蟻乘勝追擊,將敗的螞蟻攆得四處亂竄,執黃旗的人再次揮了揮,那群戰勝的螞蟻便退了回來,按次序爬入竹管,另一群也從四處爬了回來。

林忘簡直看傻了,若說蛤蟆可能還有腦容量的話,那螞蟻呢?竟然也能這麼聽話?

林忘忍不住說:「這螞蟻怎麼這麼聽話?它們能看得見黃旗子?」

顧子青見他發傻的表情,低低笑了,說:「這裡的玄機哪能對外人道出?聽說並不是旗子的關係,而是氣味的關係。」

即便是氣味,訓練兩隊螞蟻打架也夠不可思議的,顧子青又打賞了百錢給這個藝人,就帶著林忘去別處了。

倆人一路走走停停,並不買什麼東西,只是看雜耍,但凡看了,顧子青就要打賞一二。

這會沒有表,林忘對時間觀念又有點模糊,其實已經過了戌時了,顧子青見林忘有些放鬆之姿,且現下天黑了,綵燈連亙,錦繡交輝,氣氛正濃,便沒提,仍舊帶著他到處走。

又逛了一會,即便林忘再對時間沒觀念,也知時候不早了,他沖顧子青道:「二爺,時間不早了。」

顧子青看著林忘,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這就帶著他往回走,回去的時候,卻是一路無話。

回到府上,林忘跟在顧子青身後,進了院落,他也沒什麼別的吩咐,只淡淡的讓林忘回去。

眾人都以為林忘真的是和別的廚郎去比試,如今見回來了,忍不住看倆人表情,企圖知道結果。

林忘回到了後罩房,想不到眾人都坐在廚房外等著了,見林忘回來,攔下他,小綠迫不及待地問:「如何如何,林小哥,這次是贏了輸了?」

因他問的突然,林忘愣了一下才想起顧子青當時叫他出去找的藉口,偏偏當時他說的有板有眼,跟真事似的。

小綠見他吞吞吐吐,還以為輸了,當下露出失望的表情,可還抱著一絲期待,眼巴巴看著林忘。

林忘咳了一聲,道:「算是平手。」

見不是輸了,小綠鬆了口氣,一個勁地說還好,眾人又纏著他問細節,林忘也說不出,只得編了幾個菜色胡謅,大家見林忘蔫蔫的,只當他累了。

林忘回到屋裡,有這麼一會腦子完全是空白的,然後頓覺自己處境不妙,心慌意亂也不知如何是好,暴躁地踢了踢床腿,又抓了抓頭髮,最後只能化成一聲無奈的嘆氣。


77顧子青生辰

自從乞巧節過後,林忘儘可能對顧子青表現出疏離,用行動告訴他自己的意思,顧子青來問話,他也回答,只是那口氣平平淡淡,垂著頭低眉順眼,顧子青像是毫無所覺,仍舊隔三差五叫他到前面說話,雖然每次只是一兩句有關吃食的問話。

八月初一是顧子青生辰,林忘本不知道,但府上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早提前一個月的時候,就議論起來。

別的院子的下人平時接觸顧子青少,暫且不說,就說顧子青院子裡這些下人,往年都會湊份子置樣禮物送去,價值不高,卻表了心意。

前年送了盆稍微有些名氣的花,去年送的擺件,今年眾人聚在一起商量,小綠年齡小,平日也見不著顧子青,對他來說,二爺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心中反而沒有太多要討好他的想法,又因小綠家裡條件不好,他很捨不得掏出錢來湊份子,於是第一時間提出點子:「往年都是在外面買的,咱們二爺什麼沒見過,雖說禮輕情意重,但那些東西未免太俗,今年不如送些不一樣的。」

梅哥兒問:「什麼東西不一樣?太特別的咱們又掏不起那錢。」

小綠伸出食指搖了搖:「誰說非要在外面買?我看不如咱們一起繡件畫,再請人裱起來,每人繡上幾針,不正是心意嗎?」

眾人一聽,眼睛亮了亮,這其中不乏有和小綠一樣不想掏錢的,又有真心覺得他這注意秒的,唯有始終在一旁聽著的林忘心中叫苦。

小綠將這主意跟其他人一說,竟全票通過,於是大家就開始設計著花樣,有說繡菊花的,有說繡佛像的,又說繡日月星辰的,最後又小華哥兒敲定樣子,繡一副蝶戲玉蘭。

描好了樣兒,顏色也搭配好了,接著便開始動手繡,眾人覺得這次的禮物很新鮮,都爭著搶著要繡,一人繡時,其餘人還圍著看,嘰嘰喳喳點評著彼此手藝。

這一幅畫用到的針法不止一種,平針、錯針、退暈針,繡不同的地方,要用不同的針法,就是二十來人輪流繡,接連繡了七八日,連一半都沒繡完,林忘看著繡布,也只能呵呵乾笑幾聲。

小綠他們不止一次催林忘也繡一繡,誰讓他最閒呢,偏偏最閒的人最不擅長女紅,要說這具身體原本是擅長的,林忘也保留了身體的記憶,但他快兩年沒繡過東西了,手藝早就生疏,現在捏著細如髮絲的繡花針,連線都衽不上。

林忘也不好搞特殊一直不繡,也拿過針繡了一兩次,只挑不起眼的、陰影地方繡,便是如此,也繡的不好,動作還慢,林忘解釋說一直在廚房打轉,早忘了如何捏針,眾人信了,便道他繡的那幾針也飽含心意了,之後就沒再讓他繡。

繡了二十多天,總算繡好了,又請人做了框子,靈巧的藍色蝴蝶撲向月色蘭花,顏色淡靜素雅,栩栩如生,擺在遠處一看,就跟真的一樣,連背景裡的空氣流動都繡了出來,以前曾看過古代詩詞歌賦,有形容繡品或繪畫以假亂真,引來蝴蝶、小鳥停駐,林忘還不信,只當誇大了,如今是真信了。

因這幅繡畫大家都有份,是以一個個滿臉紅光,怎麼看怎麼覺得滿意,林忘盯著自己繡的地方瞧了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唯有那裡不平整。

待到八月初一這日一早,小華哥兒先是領著院裡下人給顧子青磕頭,嘴上說完吉利話兒後,就讓人將那副繡畫抬出來,顧子青聽聞是眾人合力繡的,真是有些驚喜,然後笑著點點頭:「難為你們有心了。」

顧子青畢竟年輕,生辰並不大辦,但他生意場上朋友不少,一早就都差人帶著禮物送到顧府,往年沈夫人會來虞城陪弟弟過生辰,今年她還惱著顧子青,也就沒來,只是派人押了車禮物,有管家在門口接禮單子,又有人從旁招呼。

給顧子青磕完頭,眾人再次忙碌了起來,他是中午在外面酒樓宴請朋友,晚上卻是回家來吃飯,擺桌小酒席,一個人鬆快鬆快,但閤府上下都跟著加餐加菜,又賞了酒水。

林忘從幾天前就定好了初一這晚酒席的菜單,雖晚上只顧子青一人吃,但畢竟正式,準備的菜色也不同於平日的,這次林忘拿出了真功夫。

上菜之前,先上乾果子、時令水果、蜜餞咸酸、香藥看盤,然後才是上正菜:

脆皮乳鴿、麒麟鱸魚、八寶兔丁、半月沉江、花開富貴、東坡羊肉、紅扒羊蹄、桂花翅子、文思豆腐、十八齋,俱是用白瓷小碟裝著。

小綠看著林忘做出來的,眼睛都直了,因林忘之前一直不顯山不露水,都將他當成和三巧差不多的水平,如今見了,才想起林忘到底是從酒樓裡出來的,小綠不知之前顧子青的想法,還在嘟囔:「林小哥,你當如若拿這幾樣菜跟沈夫人帶來的廚郎比試,我看未必輸。」

眾人都跟著附和,也有替林忘覺得惋惜。

連顧子青見了這桌子菜,都有些吃驚,畢竟林忘當初只是開了個小小食館,做的菜好吃歸好吃,卻並不精緻。

花開富貴是用蝦仁做的菜,蝦仁去黑線後,從背部劃一刀,片成蝴蝶片,再過油,因蝦的筋沒斷,炸制的時候仍會捲曲成球狀,背部的敞口讓蝦仁看起來就像只怒放的花朵。炒的時候搭配腰果、木耳、百合、黃瓜,腰果也是提前用水煮過,自然晾乾後再過油,這樣處理過的腰果,即便放很長時間,也香脆不膩。

顧子青夾了塊蝦仁放嘴裡,本就是大個蝦仁,片成蝴蝶片炸過後更顯塊大,竟如一顆小李子般大小,蝦肉明顯提前浸過調味汁,林忘又真的加了點牡丹花汁,細膩的蝦肉中帶著一點點花香,再配上黃瓜的清爽,腰果的酥脆,讓人齒頰留香。

因這是林忘做的,顧子青吃起來更覺得合口,不覺多吃了幾盞酒,等眾人扶著他回屋時,顧子青已帶了醉態。

小華哥兒端來廚房熬的醒酒茶,送到顧子青嘴邊,顧子青看了眼黑漆漆的茶湯,一偏頭躲了過去,用喝酒後更加低沉的聲音說:「去讓林哥兒給我煮完醒酒飲。」

眾人心中奇怪,想他還能煮出不同的來?小華哥兒這就將碗遞給了別人,那人端著碗來到了廚房。

林忘聽說顧子青讓他煮醒酒飲,想了想,這次卻不是煮的蘋果醒酒飲,而是用干桂花、烏梅、糖同煮的桂香醒酒湯。

蘋果醒酒飲主要是緩解酒後噁心,桂香醒酒湯更主要是幫助肝臟解酒毒,林忘想他中午跟別人在外吃的酒,晚上回來自己又吃酒,這才改給他煮的這個。

顧子青是知道林忘曾在夜市賣過蘋果醒酒飲,這會也以為他會煮這個,可端來一聞,先是一股清淡的桂花香,再嘗一口,酸溜溜的湯水帶著一點甜,十分解渴解膩,平日裡喝醒酒茶,他最多喝幾口,這一次,倒是慢慢的喝了大半。

喝完醒酒飲,眾人伺候顧子青洗漱,然後就扶著他上床歇息,小華哥兒替他蓋好薄被,縮回身子剛要退下,就聽顧子青說:「今晚不用讓人在外間守著,你們也都回屋歇著吧。」

「可是,二爺,您吃了不少酒。」小華哥兒怕他半夜用人,沒人伺候。

顧子青在床上動了動身子:「我今天想一個人待著。」

小華哥兒不敢反駁,低聲應了是,帶著眾人下去了。

顧子青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見顧子青歇息了,眾人也都回屋各自歇息,小華哥兒倒是在外面守了一會,見沒什麼事,才回屋,卻仍是不大放心,同時心中也奇怪,二爺從沒有過這個舉動。

也是林忘清閒久了,猛地一忙起來,倒有些不適應,早早上床睡了,本應睡的極死,可在顧府當差不比別的,沒準顧子青半夜又要吃點什麼,尤其又聽說今個兒那位爺吃了不少酒,林忘睡之前,已經做好了半夜起來的準備,所以在迷糊中聽見外面動靜後,他沉了幾秒,就反應過來,慢慢的自個醒了。

剛醒還有些迷糊,有些分不清是做的夢還是什麼,他先是坐起來,歪著腦袋看向門邊,眼睛半睜著,呆板得像條死魚。

門外傳來叩叩叩的響聲,並不是敲門聲,初一的月亮如柳葉,彎彎小小掛在夜空,月光很淡,只能隱隱約約照出門外有團黑乎乎的影子。

林忘一個激靈,立時醒了盹,猛地有些驚嚇,可很快又放了心,這是顧府,又是二爺的院子,哪個小偷能輕易的進來?就是真進來了,會傻了吧唧的摸到後罩房,開一個下人的房門?

林忘長出一口氣,以為某個看自己不順眼的要來使壞,剛要咳嗽一聲提醒下外面人,可又怕這次嚇退了他,下次對方再在背後使絆子,自己也防不勝防,於是林忘沒發出一丁點聲音,甚至重新躺回床上,側著腦袋死死盯著門口,就為等那人進來,好看個真切。

現代高科技的鎖都難不住有心人,何況古代這種木頭門閂,只聽門邊發出噗的一聲很小的動靜,然後門就被錯了條縫,接著緩緩打開,從門外閃進來一人,因是背對著門外,也看不清面貌,林忘躺在床上有點捉急,也不敢亂動,半邊身子都麻了。

那人進了屋,還曉得關上門,輕手輕腳往裡走,若不是林忘已經看見他了,真聽不到一點腳步聲。

林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都不眨一下,說實話,他這會又有點後悔了,若是那人見自己撞破了他,再惱羞成怒生出歹念?

那人走到離床還有幾步的時候猛地停住,能看見他身子繃得筆直,耳聰目明的他先是看見了黑暗中瞪得溜圓的眼睛,猝不及防,也嚇了一跳。

對方的高大是林忘始料不及的,他也顧不得其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下意識擺出戒備姿勢。

「別怕,是我。」比往日更加低沉的聲音,因睡了一會還有些沙啞。

閃念間,林忘已經意識到這人是誰了。


78夜襲和咸膏蟹

顧子青打從吃著林忘做的菜時,就想見見他,只是叫到跟前說兩句無關痛癢的話又不滿足,尤其最近林忘的態度又恢復成了冷冷淡淡,這種感覺就像心底長了棵草,搔得人癢癢的,又有些煩躁,想抓住那棵草揪一揪,所以在顧子青吃完第五杯酒的時候,他已經決定晚上去他房裡看看他。

揮退了在外間伺候的人,依著本能閉眼小睡,因心裡裝了念想,睡到半夜自然醒來,顧子青起來的時候,外面靜的連花朵被風吹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顧府的每個院落,到了晚上都要落鎖,除了落鎖,還要派人值夜房,只是值夜房那人也吃了些酒,現下又是讓人最無防備的寅時,正歪著腦袋昏昏欲睡,顧子青輕手輕腳,絲毫沒驚動他。

前院通往後罩房的小門是掩著的,但為了遇著特殊狀況時,下人們在夜間也能盡快趕來,是不落鎖的,顧子青輕輕一推,小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顧子青閃身進入後罩房,屏息留意四周動靜,並無任何狀況,他雖喝了醒酒飲,又睡了會,但酒勁到底還沒完全散去,心臟撲通撲通跳的厲害,血液快速流遍全身,微微有些興奮。

那一道房門對顧子青來說也不叫阻礙,三兩下弄開了,他完全依照本能的走進去,其實他這會,仍只是想看看林忘的臉,不過叫他始料不及的是,卻看見一雙清醒的雙眼,倒叫他嚇了一跳,那點醉意,又醒了三分。

林忘帶著怒意看著顧子青,開口的聲音卻絲毫沒有起伏:「二爺,您若是想吃什麼喝什麼,差人來說一聲就可,何必親自來?」

他這句話本是諷刺,顧子青聽了卻低低笑了起來,知他此時害怕,也不上前,說:「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林忘哪裡肯信,仍將目光死死鎖在他身上,摸索著披上衣服,從床上下來,緊緊貼著床邊。

林忘雖不上前,但下了床,倆人距離到底比剛才又近了點,顧子青看向他披散在腦後的頭髮,如今已長過後心,正柔柔順順貼在背上。

顧子青出手快如閃電,林忘看著伸過來的手臂,下意識閃躲,可小腿貼在床邊,哪裡有地方退,顧子青卻只是執起一把青絲,擱在手裡捻了捻:「已經這麼長了啊。」

林忘僵著身子沒動,一綹頭髮彎成弧形掛在臉側,被顧子青握在手裡,搔的眼睛周圍有些癢。

「想把你弄在身邊,怎麼感覺反倒比以前更遠了?想和你倆人單獨出去走一走,回來後怎麼又恢復成了最初的冷冰冰?」

顧子青握著林忘的頭髮,怕拽疼了他,下意識又往前傾了傾身子,林忘聞見他身上傳來淡淡的幽香,林忘知道那是一味貴重的沐浴香料,那股香味鑽進他鼻子裡,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對面人的身份。

顧子青剛要開口,林忘卻搶先他一步,先捋了下頭髮,從他手中拽出,然後抬頭看著他的眼,一字一句道:「二爺,我是真沒有那個心思了。」

林忘口中的「那個」,其實是再嫁、與人當妾的意思,他見顧子青三番兩次找他說話,便是沒什麼事也要叫他到前面,這事已經惹了周圍人奇怪,小綠、小昭都提醒過他。若只是說話,林忘還能裝作不知,但乞巧節時,顧子青竟然單獨帶他出去,態度曖昧,他可不能再裝傻充愣了,正好藉著這次,向顧子青把話挑明了。

顧子青卻誤會了他的意思,想自己三更半夜偷偷潛入小哥兒房間,跟誰說誰也不信只是想看看那人臉,這會,僅剩的那點醉意也散了,他也盯著林忘的眼睛,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明明你就在我府上,卻偏偏沒機會好好和你說話,我今夜就是想來看看你,絕無強迫你之意,只是也確實是我唐突了,望你勿怪。」

林忘沒想他會說出這番話了,這可是變相的道歉,弄得他後面的話也說不出口了,林忘還有這具身體在趙員外家的記憶,主人家真看上了下人強佔了去也不算大事,便不是賣死契的下人,到時也不過是多給些錢堵住嘴,又說了,便真遇見個貞烈的,頂多是吃場官司,到最後不還是用錢解決?在現代這種事都多的數不勝數,遑論封建的古代?更何況顧子青還有京城大官當靠山。說句不好聽的,顧子青也知林忘的背景了,若他真是兇狠之人,對林忘如何如何以後,便是殺人滅口也沒什麼,想到這裡,林忘出了身冷汗,意識到自己之前所作所為有多傻,他該慶幸顧子青當真是個君子。

林忘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側頭細細看對面的人,見他雙眼真誠,表情認真,心中這才有所緩,又想起了剛剛那個「殺人滅口」的理論,林忘不自覺呵呵乾笑了起來,笑的有些無力。

顧子青聽出林忘笑聲裡的無奈,又見他整個肩膀垮了下來,心中早已後悔自己今夜的莽撞,暗嘆自己這次又把人推得更遠了。

倆人俱是沉默,林忘見顧子青對自己這麼執著,當真恨不得遂了他來一次,猜測嘗過滋味的顧子青會不會就給自己丟開了,在林忘心底,這具身體被如何不是他的底線,他的底線是不給人當妾。

當然這些就是林忘想一想,他傻了也不敢輕易嘗試將這念頭說出口。

顧子青見氣氛成這樣,也知不該再留下了:「你好好休息,今夜是我孟浪了。」

說完,不待林忘有反應,已轉身走向門邊,出了房間,替他關上了門,無聲無息。

林忘看了眼房門,連走過去鎖上都嫌懶,直接翻身躺回床上,卻是如何也睡不著,輾轉反側,床上的蓆子跟著移來移去。

從後罩房回到房間,始終沒驚動一個人,顧子青躺在床上,腦海裡反覆出現林忘剛剛的反應,心裡有些空落落的,之前喝下去的酒好像又咕咚咕咚反了上來,胃裡一陣難受

顧子青生辰過後,不幾日就是中秋,去年中秋林忘做的月餅風靡了虞城,今年再次流行起來,只是人們早已忘了最早做月餅的是誰了。

劉鑫畢竟是廚房的二把手,又會逢迎拍馬,和採買的關係不錯,那採買經常出府,也是為炫耀,就經常和大家說一些外面的事,劉鑫聽了,這又和其他沒見過世面的小哥兒吹噓:「去年城裡興起了種叫月餅的吃食,為了中秋應景兒,又聽說城裡只有五香齋的最正宗,那月餅製作工藝複雜,口感頂好,又甜、又軟、又酥。」

他也是能說會道,一些年齡稍小的聽了後,不覺吞了吞口水。

說了一會,劉鑫故意問林忘:「林小哥,我看你手藝好,會的菜色又多,不知這月餅會不會做?」

就是林忘聽了也忍不住冷哼了一聲,都懶得理他。

劉鑫雖慣會逢迎拍馬,卻不會看人臉色,他見林忘不回答,只當他不會做,這就又開始說起了月餅的滋味,就跟他真嘗過一樣。

劉鑫沒吃過,顧子青卻吃過林忘做的月餅,沒多久就發來話,讓他做一些,眾人才知道林忘是會做的,都有些興奮,即便不能吃上一塊,看看到底是什麼模樣的也好。

林忘做了五仁、豆沙、蛋黃、蓮蓉四種餡料,顧子青也知製作月餅麻煩,遂沒讓他多做,一共就做了兩爐,李沐要走了一小匣,剩下的顧子青吃了一些,留出一半裝起來送去了京城,還剩了幾塊,則賞給了院子裡人。

剩下的自然不夠每人一個,月餅便被分成幾塊,一人吃一塊,他們吃著林忘做的月餅,都讚不絕口,連劉鑫都低頭不說話了。

只顧子青的院子裡,眾人吃的是林忘親手做的月餅,顧子青表弟狄哥兒那裡,是讓人從外面買的禮盒,送了過去。

淡暑新秋,天氣總算不再熱的那麼厲害了,中秋時節,正是螃蟹肥美時節,這幾日,便有各種螃蟹送到了府上,顧子青叫了林忘到跟前,吩咐說:「今晚你做道蟹出來。」

林忘聽了,本能以為不過就是蒸一蒸,再配上調料蘸著吃,顧子青緊接著說:「做道洗手蟹吧。」

林忘一愣,半響才反應過來這是道什麼菜,洗手蟹製作起來並不難,將活蟹洗淨後用調料醃製,洗手蟹顧名思義「盥手畢,即可食」,是生食螃蟹,林忘對這道菜研究過,卻沒做過,因為現代人不愛吃生蟹,又說蟹上有寄生蟲,烹飪工藝又簡單,既沒經過高溫,又沒經過低溫,生吃難免容易鬧腹瀉。

顧子青見林忘久久不回答,遂問:「怎麼?不會做?」

林忘抬頭快速看他一眼,他本意是不在乎顧子青吃完後會不會腹瀉的,但畢竟是自己做的菜,若讓他吃出了毛病,自己少不得擔罪名,想了想措辭,於是道:「洗手蟹並不難,滋味也只一般,小的會做一道咸膏蟹,卻比洗手蟹還要味美。」

顧子青哪知林忘心中真實想法,見他這次說了這麼多話,又是主動推薦菜色,自然高興,眉頭輕輕彎了一下,吩咐林忘改做咸膏蟹。

林忘搖了搖頭又道:「這道菜需要醃製,明日方能做好。」

顧子青並不是個多嘴饞的人,聽林忘說明日能做好,也沒失望,點了點頭,又報了幾樣別的菜,說今天吃。

林忘回到廚房,就挑起了螃蟹,螃蟹不外乎分為淡水和海水兩類,淡水螃蟹因多在淤泥裡,以腐肉為生,並不適合生食,海蟹因生長在海水裡,倒是可以生食。他拎起一隻梭子蟹,先捏了捏蟹小腿,專挑腿部堅硬的,然後再看腹臍,紅色越多越肥美。

挑完了螃蟹就用清水徹底清洗,然後浸在濃鹽水中,讓它們掙扎吐污至死,大約浸泡兩個時辰,螃蟹就都死了,再拿出來逐個洗刷乾淨,連肚臍裡的蟹屎都擠掉。

蟹味腥,又是生食,弄不好就會完全失敗,無一點美味,接下來便是用料醃製,林忘取蔥、姜、蒜、鹽、花椒、茱萸、香葉、陳皮、茴香、紫蘇、白糖、燒酒,混合製成醬料,將洗淨的螃蟹浸入,這次醃製五六個時辰。

醃好後的螃蟹只差最後一道工序,就是放入冰窖冷凍,待吃的時候,蟹肉帶著冰碴,滋味、口感皆上乘。

因螃蟹是大寒之物,如今又生吃,林忘便給他煮了薑茶,又聽他吩咐溫了桂花酒。

待到第二日,顧子青卻不讓在飯廳擺飯,而是擺在了院中,賞著一盆盆怒放的菊花,小華哥兒替他剝了蟹,顧子青吃了一口,確實和往日吃的洗手蟹不同,因醃製的功夫長,更加入味,又凍過,蟹肉吃起來咯吱咯吱,很有韌性。

小華哥兒又送了一殼黃子過來,這黃子微微有些硬,又有點粘牙,口感非常好。

顧子青讚不絕口,喝了一口桂花酒,頓時覺得從胃裡到胸口,一路暖呼呼的。

小華哥兒見他連吃了倆,就勸:「二爺,這螃蟹畢竟大寒,又帶著冰碴,您還是少吃些。」

顧子青又吃了一個,這才停口,歪坐在凳上,自斟自飲吃起了酒。


79過年和梅花素面

寒來暑往,轉眼入冬進了十一月,顧子青做海上生意,其中有一個闍婆國,在海東南邊,每年十一、十二月發船,順風而下,一月即到,那國正是出口胡椒、檀香、丁香、白荳蔻等香料,顧子青最近就是忙著這批生意的事。

轉眼又是年下,各處鋪子盤賬,顧子青忙得臉上又蓄起了鬍子,也沒時間叫林忘到跟前說一兩句話,林忘又鬆散了起來。

林忘自個也是矛盾,他心中不想顧子青對他有什麼特殊想法,但又因顧子青曾多次幫過他,最心底還是感激他的,再加上他是廚子,見顧子青最近忙得上了火,做菜時不自覺做一些對他有益處的敗火菜,他自己不聲張,以為沒人發覺,卻不知顧子青早已留意到了,越發覺得他貼心。

眼見離年日近,府上更是忙了起來,又因顧府沒有管理宅院的女主人,一應事物都是由幾個管家操辦,一方面開了宗祠,著人打掃,收拾供器,置辦供品。另一方面,又是閤府上下整個掃塵洗地,更換擺設。又有人負責給眾人裁剪新衣裳,有人安排請客送禮單子,有人負責年底賞錢,有人採買負責採買年貨,皆忙忙碌碌。

林忘守著廚房,見年貨一車一車往府上拉,除了雞鴨魚肉,米面糧豆,還有山上獵人賣的野味,各種乾貨、醬貨、果子,這一日又有人送了幾個缸子進來,紅色蠟紙封著口,林忘知是吃食,卻不知是什麼,便問了出來。

採買回道:「這是紅糟鯪鯉,信州的特色吃食,底下的人孝敬咱們二爺的,二爺也愛吃這個。」

林忘聽他說鯪鯉,便本能以為是種魚類,又見醃在罐子裡,不過是醃魚,也沒在意,後來開了了一罐,見裡面紅綢綢,先是一股米酒香氣,撈出被染成紅彤彤的肉塊切碎盛在小盤裡,林忘見那肉塊大,根本不是魚,便忍不住好奇又跟人仔細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鯪鯉哪裡是魚,竟是穿山甲。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九,顧子青總算鬆快下來,大鬍子剃了乾淨,沐浴更衣。府上門神、鍾馗、桃板、桃符、聯對皆煥然一新,水缸口大的紅燈籠高高掛起,喜氣洋洋。

顧子青一早去祭了宗祠,他家人口簡單,並不如什麼世家那般錯綜複雜,又只剩他一個男丁,遂只走遍流程。

白天無事時,他去街上轉了一圈,很快就回來了,鑽進屋裡守著暖爐,自斟自飲吃起了酒。

小華哥兒見他連吃了五六杯了,便忍不住勸道:「二爺,少喝點吧。」

待到晚上,顧子青和狄哥兒兩人坐在桌邊,狄哥兒再怎麼說也是顧子青表弟,吃年夜飯時理當在一起。狄哥兒面目姣好,尤其一雙大眼,似明星般光彩閃亮,但顧子青就是覺得和他合不來,待在一起一點想說的話都沒有,狄哥兒其實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在顧子青面前規規矩矩坐著,話也不多。

原本負責顧子青飲食的三巧,如今就在狄哥兒院裡當差,雖是當差,但狄哥兒早已用慣自己的廚郎,當下便只讓三巧在廚房打下手,實際也是個清閒的活計,但畢竟沒以前權力大,又得不著好處,又不能呼五喚六,三巧一直記恨著林忘,逮著機會就要跟狄哥兒編排他幾句。三巧一心指望狄哥兒日後能給二爺做個妾,攬住了主子的心,到時整治一個小小廚郎還不簡單?

狄哥兒卻並不是傻的,已得知顧子青滿意如今這個廚郎的手藝,於是也跟著讚了幾句這桌年夜飯的精緻。

這句話稱讚到了顧子青心裡,他跟著笑了一下,夾了一塊羊肉放嘴裡。

狄哥兒所謂旁觀者清,他見顧子青笑得這樣柔和,心中不免奇怪,面上就露出了狐疑的表情:「表哥,你不是不愛吃羊肉嗎?」

顧子青忽然又想起了那次在林忘店裡吃的羊肉白蘿蔔面,羊肉驅寒,吃完後當真渾身暖和起來,他指了指那碟菜,說:「我只是不喜羊肉腥羶,這裡有放安息茴香,這味調料是從西面傳來的,尋常人家一般不會用,這安息茴香比之咱們本土的小茴香,氣味更加濃烈,和羊肉一起烹製,完全吃不到腥羶味,反倒帶著一點點辣,很是解膩。」

狄哥兒聞言吃了一口,果然無絲毫腥羶,濃香撲鼻,於是跟著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

顧子青看著滿滿噹噹的菜餚,竟有股衝動將林忘叫過來,恨不得坐在他身邊的不是狄哥兒,而是林忘,顧子青下意識一張口:「小華哥兒。」

「二爺?」小華哥兒今個穿著新衣裳,烏漆漆的頭髮上帶著二爺賞的簪花,聞言,立刻上前,臉上掛著笑。

顧子青將話在嘴裡滾了滾,已換了說法:「鞭炮都備好了?」

小華哥兒到底年齡也不大,一聽說鞭炮,眼睛亮了亮:「都備好了,就等著二爺您一會帶著去院子裡放呢。」

顧子青點點頭,壓下心中失望,低頭吃了口酒。

狄哥兒見顧子青興致不高,也不上趕著說話,隔了一會,方執起杯子,敬道:「表哥,恭賀新禧,祝你招財進寶,日進斗金。」

顧子青和他碰了一杯:「你也好,新年吉星高照、身體健康。」

待吃完飯,喝過茶,圍在顧子青身邊伺候的就迫不及待地看著他,顧子青也知其意,笑著說:「這就去放鞭炮吧。」

眾人雖沒歡呼出聲,但聞言同時笑眯了眼睛。

小華哥兒替顧子青披上玄色火狐狸毛鶴氅,狄哥兒身邊的人也為他披上了一件白狐狸毛的斗篷,一眾人跟在他倆身後出了屋。

一出門,撲面寒意,因吃了酒的關係,臉上卻熱乎乎,也不覺得冷。

小華哥兒站在地上吩咐一聲,有人捧著鞭炮上來,當然並不是讓顧子青親自放。

顧子青道:「給後面的人都叫出來,過年了,一起歡快歡快,看看鞭炮。」

小昭去後罩房,不一會,就帶著一溜人站在了院子兩旁,顧子青下意識看向人群,雖現下天已黑,但四周掛著大紅燈籠,又有人手提小燈籠,顧子青一眼就找著了林忘,見他和其他人穿著一樣的青色衣裳,頭上帶著分發的小簪花,比之平時光禿禿一根簪子添了分柔和,一半身子隱在黑暗裡,一半身子被燈籠的火光照亮。

顧子青收回視線,看向院子當中,說:「放吧。」

自然有人拿著鞭炮去院子中間點燃,霎時,噼裡啪啦響聲一片,底下的人即便做好了準備,還是忍不住抖了抖肩膀,有的堵住耳朵,有的鎖著身子,看著鞭炮大笑了起來。

放完鞭炮,小華哥兒帶著眾人跪在地上磕頭,嘴裡說著恭賀新禧的話,顧子青散了紅包,又讓人將準備的果子糕點給眾人散下去,眾人樂呵呵地攥著紅包,魚貫回了後罩房。

這些人一散去,難免顯得冷清起來,顧子青又在院中站了會,聽著宅子外面響聲一片。

顧子青和狄哥兒回屋守歲,這不是他倆過的第一個年,狄哥兒平日睡得早,加上今日又吃了酒,顧子青又是一副不願說話的態度,他根本熬不住,坐沒一會,就開始哈欠連連。

像是往年一樣,顧子青塞給他一個大大的紅包,勸他回屋去睡,狄哥兒也不矯情,嘴上稱了謝,就帶著人走了。

顧子青一人坐了會,他平日卻是睡晚慣了,也不困,又吃了幾杯酒,方讓小華哥兒伺候他洗漱,然後上床睡了。

這年裡,整日大魚大肉,下人們得了賞,伙食比平時好了許多,便有不少嘴饞的人,鬧起了腹瀉,林忘看著一盆盆的燉肉、丸子、肘子、臘腸有些膩,想顧子青這幾日也吃的這些,於是初一早上打算做點清淡的。

顧子青院子裡有幾株梅花,前幾日下了大雪,一朵朵嬌小玲瓏的紅梅在雪中如烈焰一般豔麗。

林忘讓人將落在雪上的梅花收集起來,沖洗了一遍就泡在了水裡,然後手腳麻利地和面搟面條,切的細細的,也不用雞湯、排骨湯煮,只取了泡梅花的水,煮了清清淡淡一碗素麵。

小菜也是做的幾樣青菜、茶葉蛋,唯一的葷食就是拿清水煮的排骨,剔了骨頭,將肉切的細碎,拌以調料,又點了點醋。

過年吃的比往常豐盛,顧子青反而有些食慾不振,加上昨日晚上又吃了不少酒,早上還是有點噁心,也不太想吃飯。

待看到桌上的飯時,顧子青又覺得有點餓了,所有菜色看著就是素素靜靜,香氣裡夾著一絲醋酸味,聞著就開胃。

顧子青坐在桌邊,先看了那碗素麵,提鼻子一聞,沒有肉味,也沒有菜味,真就是很純粹的面的氣味,再聞,方聞見一股幾不可察的淡淡的清香,那股清香順著鼻子一路鑽進了胃裡,疏散了連日來的油膩。


80談話和裝逼

讓人關注的選秀,實則在年前就結束了,但傳播八卦總是需要時間,尤其實在沒有網絡的古代,所以待出了正月,對於選秀結果的話題才在虞城興了起來。

聽說今年秀女資質普遍偏高,年老的皇帝自不必說,早已不再納妃,卻說今年可是出了位太子妃,連一向挑剔的皇后都誇她性情賢淑、沈明禮義,那位太子妃一時風光無限,說不準日後有大造化。

聽了這些八卦,林忘才想起林家小妹林似玉正是這屆秀女,林忘對這個世界的女人毫無概念,也不曉得像她這樣的到底算什麼檔次的,林忘只求林家人走的遠遠的,永不相見。

最近林忘聽多了選秀話題,不自覺常常想起林似玉,倒不是想她這個人,只是想起一些和她有關的事,林忘毫不知這是上天的預警。

這一日,顧子青給林忘叫來,後者已經習以為常了,以為又是無關痛癢的對話。

顧子青輕輕蹙著眉頭,看著林忘,隔了會才道:「你爹良回虞城了。」

林忘聽了,不亞於晴天霹靂,猛地瞪大眼睛,因這事太過突然,下意識道:「你怎麼知道?」

房中並不只是顧子青、林忘兩人,也是怕給林忘惹來身腥,顧子青雖揮退了其他人,但小華哥兒還是留在了身邊,小華哥兒不知林忘和顧子青之間的事,但這麼久了,也能看出顧子青待林忘有些不同,他見林忘說話無甚規矩,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林忘方知失禮,也咳了一聲,歉意地看著顧子青,問:「二爺,您是從何得知的?」

「有人先去衙門打聽你,後來又去你原先的飯店附近打聽你去向,我派人查了,確實是你爹良沒錯。」

林忘皺起了眉,小華哥兒聽了倆人的對話反而有些糊塗了,找林忘怎麼會找到衙門?

說實話,林忘此時還並不擔心,畢竟自家是在顧府,林家人輕易也找不到,沒準過過也就丟開了,只是他們為何回虞城?當初林小妹可是說要留在京城,於是他問:「二爺,您知道林似玉她如何了?」

顧子青點了點頭,他知道的信息,比林忘原本預想的還多:「你妹妹選秀得了三等,被虞城一富商看中,五月十八成親,那人正是狀元樓當家,柳若虛,柳老闆。」

小華哥兒聞言,忍不住微微瞪大眼睛,這才知道林忘還有個妹妹,且那妹妹不久就要和狀元樓老闆成親,他現下以為二爺之所以對林忘不同,多次容忍他,也是因為那個林妹妹的關係。但同時,小華哥兒知道林忘在顧府待不久了,他妹妹是狀元樓老闆夫人,那老闆怎麼能容易自己妻子的弟弟在別人府上當下人?說不準過不了多久,就會給林忘接走,一時間,小華哥兒有些羨慕他。

所謂當局者迷,又因林家人日後要在虞城安定下來的事實讓林忘太過震驚和鬱悶,以至於他還沒想到這些,顧子青想到了,是以他有些為難,而且他也知林忘是不願意跟林家人在一起的,否則知道這個消息後,不會緊鎖眉頭,板著一張臉。

顧子青試探地問:「若他們找到了你,想給你接走,你怎麼想?」

被接走後再次被賣掉嗎?林忘可還記得當初張氏說過,等林似玉有個好歸宿後,再給他找個好人家,對於林家人來說,好人家就等於有錢人家,也不管那男人是不是七老八十,或是妻妾成群。

林忘看向顧子青,下意識搖了搖頭。

顧子青的一隻手緩緩摸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瞧了他一眼,慢慢道:「你要知道,他們若是找到你,柳若虛斷不會讓自己妻子的兄弟在別人府上當下人,定會向我要你,我和他有些交情,也不能平白無故拒絕。」

經他這麼一說,林忘才反應過來,一時又不知如何是好,有些無措,但他聽出了顧子青還有後話,於是沒急著開口,抬頭看著他。

「你若是不想跟他們走,也不是沒法子,還記得我上次說的嗎?你若是便誰也不能帶走你了。」

林忘楞了下,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上次說的」,是指當妾那件事,頓時覺得胸口像是被人摀住一般,有點喘不上氣,對於林忘來說,回林家等著被賣給別人當妾,和留下給顧子青當妾,不過就是從一個水深火熱的深淵,跳到另一個不太水深火熱的深淵裡,他的底線,永遠是不給人當妾。

又說了,最後真若走到林忘被林家人接走的地步,他也未必會去給人當妾,林家人愛錢,若讓他們知道自己也能掙錢,並且不比給人當妾掙的少,林家人最終會妥協的,雖然到時林忘會有擺脫不了的包袱,但也比給人當妾生命捏在別人手裡好。

深吸一口氣,從上次乞巧節過後,林忘總想跟顧子青攤牌,但一直沒有機會,今天也許不是最適合,但他還是嚴肅地看著顧子青,用再認真不過的口氣說:「二爺,那個是我的底線。」

顧子青摸著扳指的手頓住,也一瞬不瞬地盯著林忘,企圖從眼中看出一絲猶豫,但可惜沒有,林忘的態度很堅定。顧子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他到底也是有脾氣的,見林忘這樣執拗,心中好像有團火,說出來的話卻冷淡得無起伏:「既然這樣,那你下去吧,我和柳若虛交情不算淺,他若開了口,我也沒藉口不放人,算賣給他個人情,於我也有益處。」

林忘咬了咬牙,輕聲應是,然後就退下了。

屋中只剩顧子青和小華哥兒,小華哥兒看著顧子青陰沉的側臉心中叫苦,也不敢開口說什麼。

沉了有這麼一炷香的功夫,顧子青忽然抬起胳膊,一揮手將桌上的茶盞掃到了地上,幽暗的眸子山雨欲來。

隨著瓷器清脆的碎裂聲,小華哥兒將頭壓得更低,說實話,他完全不明白這倆人打的什麼啞謎。

自從那次談話不歡而散後,顧子青再沒找過林忘,林忘哪還顧得上他是什麼心情,現在滿心想著林家的事,他這會知道自己早晚會被林家人接走,正盤算著日後該怎麼辦,如何說服他們不將自己賣給人當妾。

林忘有時也會想,自己拒絕了顧子青,後者定惱羞成怒,明知自己不願意回林家,他八成會故意通知林家人自己在顧府吧。

心中裝了事,這麼七上八下過了十來天,始終沒什麼動靜。

這一日,小昭來找林忘,說二爺叫他,林忘心中咯噔一聲,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低眉順眼的進屋,垂首立在地上,顧子青揮退了所有人,包括小華哥兒,開門見山說:「林家人知你在我府上了。」

林忘雖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聽顧子青說出來,還是覺得鬱悶不已,但他的反應卻出奇的冷靜,只是點了點頭。

其實顧子青若真想納林忘為妾,根本不用和他商量,直接跟林家老兩口一說,那倆人怕是樂的能上街買掛鞭炮放了,但因最開始,林家人還在虞城的時候顧子青就沒這麼做,林忘慢慢的摸索出顧子青的秉性,正因為他身份擺在那了,骨子裡還是傲氣的,根本不屑強迫別人,更願意「你情我願」,所以林忘每次拒絕顧子青的時候,態度和說辭都拿捏在他能忍受的範圍內,林忘下意識知道顧子青不會強迫他,那樣只能證明顧子青「無能」,連個小哥都「征服」不了,林忘現在只擔心離了顧府後,如何說服林家人。

但是林忘以為之所以林家人知道他在顧府,是顧子青故意透露的,所以在看著顧子青的時候,眼神很疏離,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顧子青對上林忘的視線,心中猛地一緊,就好像被隻手攥住,他猜出了林忘的想法,本應憤怒的,可其中還夾雜了一絲心疼:「你以為是我使人通知的他們?」

林忘眼中露出狐疑,打進屋到現在,始終沒說話。

顧子青看著林忘,看他穿著和別人一樣的青色衣衫,明明說著跟他有關的事,臉上卻一派淡然,好像渾身包裹著一層冰,將自己和別人隔離開,來府上也一年了,聽說他只和兩個人交好,即便是交好,也僅是平日能說得上幾句話罷了。

「你還記得當初在你店裡幫忙的那幾個孩子嗎?他們如今在五味齋裡做工,你良又見過他們,碰上了就向他們打聽你的事,他們知你來了顧府,就實話告知了。」

林忘還是點頭,他信顧子青的話。

「你有什麼打算?」顧子青開口,聲音中竟帶了一絲急切。

「我能有什麼打算?」林忘的聲音裡倒是有些自嘲:「最差不過是跟他們回去,爹良愛財不假,但我還有個技藝能餬口,興許能說動他們別將我賣了呢。」

「你的底線是不再當妾,還是不當我的妾?」

林忘心中一跳,眼神總算有些活絡:「二爺,您多心了,打從趙員外家出來後,我就發誓寧願給人當個下人,也再不與人當妾。」

顧子青吐了口氣,當初派人打聽林忘背景的時候,也打聽了一些他在那家生活的情況,聽說頭一兩年得寵過得還算不錯,之後寵愛不在,他又是副不討喜沉悶的性子,沒少被人為難。

「如果我說,我要娶你當偏房呢?」顧子青慢悠悠開口。

他的話真嚇到林忘了,表情也維持不住了,林忘知道顧子青這種身份日後定會娶個女人當正妻,正妻不一定能得到男人的寵愛,實際上只是塊招牌,而男人心甘情願娶的偏房,絕對能有著不錯的生活條件。林忘瞪著眼睛看著顧子青,愣了好半天,卻仍舊搖了搖頭。

料想不到林忘會拒絕,娶他當偏房已經是莫大的讓步了,顧子青臉上陰晦不明,咬著牙狠狠的說:「為什麼?」

林忘看著他帶著怒氣的臉,偷偷嚥了下唾沫,然後指了指胸口,說:「我的心會完全交給我的男人,我也希望他把一整顆心交給我,我知道我的話對二爺您來說簡直是痴心妄想,但有誰願意和別人分享心愛之人呢?」

林忘說完話,自己都覺得牙齒酸,以上是他裝逼說辭,他真實想法就是想一個人過,不想讓人束縛了,可他不能這麼說,所以才編了那麼一段話。

倆人誰都不說話,屋中寂靜得連彼此的呼吸都聽得見。

之前林忘拒絕顧子青,口口聲聲說「配不上」、「高攀不起」,是林忘真實想法,偏偏顧子青總是不大信,這會林忘說的這番話,是他臨時起意胡編的,顧子青反而信了。

顧子青腦海裡反覆迴蕩著林忘口中說的「心愛之人」那幾個字,總覺得從他嘴裡說出來,又不是指代自己,讓人心裡陣陣酸澀,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他是該嘲笑林忘痴心妄想,可他根本笑不出來。


81林家人讓人膈應的提議

即便林家人再怎麼不看重林忘,但到底他也是林家孩子,他們得知他平安無事,還是高興的,同時也知道了林忘如今正在虞城首富顧二爺府上當廚郎。

在張氏眼裡,宰相門前七品官,話他可能不會說,但道理懂,自己兒子在顧府當廚郎,他便覺得是多了不起的事,跟未來女婿說話時,也時常提起,吹噓自己的兒子怎麼怎麼的好。

柳若虛也是個精明的,誰不想攀上顧二爺,聽說林家小弟在顧府當廚郎,真有了點興趣,便多問了幾句。

「我那兒子有雙好手藝,會做的菜可是一般人家不會的,吃過的人就沒有說不好的,要不然那位二爺怎麼別人不要,偏偏要我兒當廚郎?就是那個那個那個『煲君滿意』,我兒子以前可是在那當大廚呢。」

柳若虛做生意的,也會看人,知張氏這種人嘴裡的話,有一半是真的就不錯了,聽前面的時候還不太在意,聽後來他提到「煲君滿意」,不由得一愣,那家店雖小,但因月餅和豆芽菜一事,倒也小有名聲,柳若虛自己又是個干酒樓的,再加上那飯店最後鬧了個「人腦油」事件,所以他對這件事還真知道一些,甚至他知道那飯店的老闆和廚子其實是一個人。

「哦?他還當過大廚?『煲君滿意』我也聽說過,還在的時候生意是不錯。」柳若虛不動聲色地問。

張氏見柳若虛來了興趣,更是口沫橫飛,又說自己當時在虞城時見那飯店如何紅火,無論什麼時候去,裡面的桌位都是滿的,他當然是誇大了,張氏吹起牛了,簡直能給牛皮吹到天上。

說著說著,張氏心思活絡,眼睛骨碌一轉,看了看柳若虛,主意已定,臉上笑容又深了幾分,道:「若虛啊,你是不知道,我們如花心靈手巧,模樣頂頂好,性格又溫柔,心地又善良,村裡人誰不誇他?當初想娶他的人,在我家門口能排到村頭。只不過哎,只不過有一年地裡遭了大災,眼看過不下去了,家裡人都要餓死了,實在沒辦法,才給他賣給一位員外老爺當妾,那員外喜新厭舊,他夫人又慣會拈酸吃醋,整日排擠我家如花,時時虐待,後來索性趕他出來,我們如花骨子裡好強,自個來城裡賺錢,貼補家裡,著實是個孝順的孩子。」

說著,竟灑了幾滴淚,用袖子擋著臉,烏了烏突哭了起來。

「不必難過,如今柳暗花明,都熬出來了,似玉嫁給我,保證她有享不完的福。」柳若虛見狀,開口勸了幾句。

張氏抹了抹眼:「是啊,如今也熬出來了,似玉有了好歸宿,以後全家人就能跟著享福了。」

雖說成親以後柳若虛肯定會幫襯林家,但這時聽他自己說出來,心中還是不快,有種娶了妻子,同時把她一家人也娶來的感覺,柳若虛當時看中似玉,一是因為她的外貌,另一個原因也是似玉家人口簡單,滿打滿算就這麼幾口人,不像其他女孩,呼啦啦一大家子。柳若虛斂下眼瞼沒說話,執起茶盞抿了口茶,掩飾自己面上不屑的表情。

張氏絲毫沒察覺出柳若虛異樣,見他順著自己話一直往下說,底氣更足,於是將心中打算全盤說了出來:「若虛啊,你看如花也著實不容易,我原先想著等似玉嫁了後,再找個好歸宿,可是別人我都不放心,我們那如花性子老實,柔柔弱弱,到哪都受人欺負,我看啊我看啊不如讓他給你當妾怎麼樣?在你身邊有似玉照看著他,我也放心。」

柳若虛想不到張氏會提出這個,驚了一驚,對於張氏的話,他是一個字都不信,若林家小弟真是「煲君滿意」廚子,那他就是那飯店老闆,為何林家人像是不知此事一樣?再說了,一個小哥能自己開起飯店,會老實到讓人欺負?

「這事不小,我得考慮一下。」柳若虛敷衍道,但因他真對「煲君滿意」的廚郎有些興趣,所以並沒說死拒絕,只等著將如花這人仔細調查一番,若他真是「煲君滿意」的廚郎,他並不介意納他為妾。

張氏見這事有門,立刻咧嘴笑了起來,語氣卻有些隨便:「不過納個妾,算的什麼大事?」

「再怎麼說如今他在顧府當廚郎,一般人家簽下人年頭不會短,我總歸要和顧二爺去打個招呼。」

顧二爺比柳若虛有實力這是眾所周知的,張氏也明白,他之所以捨近求遠沒打上顧二爺注意,是他壓根不信如花能有這個本事。張氏想林忘在顧府是當廚郎,不是當貼身伺候的下人,平時也難見一面,再說了,若真有什麼,不會都一年了,林忘還是廚郎,所以在張氏心裡,顧二爺就是單純看上的林忘廚藝,所以剛剛吹噓他廚藝好的時候,張氏是一點都不心虛。

這件事,柳若虛還真有點上了心,就像張氏說的,不過納個妾,並不算什麼大事,況且他也不能讓妻子的兄弟在別人府上當下人,不如就放在自己內院,也省得日後他在外面做了什麼事,牽扯到似玉身上。在古代,一個人的名聲若不好,他的兄弟姐們也會受到牽連。

「安平,準備一下,明日登門拜訪顧二爺。」

話分兩頭,張氏找柳若虛套完近乎,就回到了如今他們租的院子,這租院子的錢自然是柳若虛出的。

林似玉如今正忙著待嫁,閉門繡嫁衣,一人關在屋中很少出來,張氏想自己既然跟柳若虛提了納如花的建議,若他接受了,到時似玉才知道,她肯定會大鬧一場,弄得誰臉上都不好看,不如提前告知她,讓她有個心理準備,最多在家鬧一鬧就完了。雖說如此,可就連張氏如今都有點怵頭似玉,站在院當中躊躇好一陣子,才敲響了她的門。

進屋後,就見似玉捧著火紅的嫁衣,上面的富貴牡丹正怒放著,繁花似錦,映著她白淨的臉紅撲撲的,似玉執著一根雙孔針,繡得仔細,她見張氏進屋後,將嫁衣往前推了推,撒嬌般地說:「良,我口也好渴,想吃荔枝膏了,你上街給我買好不好!」

張氏有些不自然,坐在了桌邊:「好,一會就去給你買。」

似玉嘻嘻笑了起來,指著嫁衣又開始討論針法。

張氏心中裝著事,大半沒聽進去,似玉也察覺出自己良的異樣,閉上了嘴,露出狐疑的表情。

張氏咬了咬牙,說:「閨女啊,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似玉也預感出不會是什麼好事,收起了笑容,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你也知如花現在在顧二爺府上當廚郎,那二爺雖是虞城首富,但當廚郎也出不了頭,沒準什麼時候就被別人頂替了下去」

似玉不明白好端端的怎麼提起了如花,她不願意聽這些無關緊要的事,臉上有些不耐煩,見張氏絮絮叨叨說個沒完,她低下頭又繡了幾針。

張氏見狀,聲音一頓,氣自己的話被無視,於是一口氣道:「我今個兒和若虛提議,讓他納了如花,他說可以考慮」

「良!」似玉那一針紮在了手上,手指肚冒出了細小的血珠,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快噴了火,聲音尖銳刺耳:「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似玉越想越氣,一揮手,將身邊的針線盒一股腦摔在了地上,裡面的針、線、珠子散了一地,她咬緊了牙,大聲道:「為什麼?」

張氏本身也不是吃素的,他雖然料想到自己女兒肯定會發脾氣,可真當著他面發了,他又不能忍,猛地站起來,用比她還大的音量道:「喊什麼?我這不也是為了咱家好?如花的那種過往,你讓他以後怎麼辦?他性子又不討喜,年紀一天比一天大了,日後怕是與人當妾都難,難道咱們養他一輩子嗎?」

「那就犧牲我是嗎?那就犧牲我?他憑什麼和我爭男人?他有什麼資格給柳若虛當妾?」

張氏恨恨地啐了一口:「什麼爭男人?那柳若虛又不是沒有妾?再說如花當他的妾對你也有好處,在那種深院裡,除了自己的親兄弟,你還指望誰能和你一條心?柳若虛若不喜歡如花,咱們便當他白養著如花,若是喜歡,正好於你也有利,你倆一起攬住他的心,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姐弟、兄妹共事一夫,多著咧!」

「我不管,我不同意,我就是不同意!」似玉大喊大叫,連嫁衣都扔在了地上。

門外的林老爹、林大哥、尤氏早聽見了動靜,奈何這倆人在家裡霸王慣了,是以他們只躲在遠處聽著,並不想進屋勸幾句。

「你不同意也沒有用,反正我已經說了,就看柳若虛同不同意了!」張氏說完,扭臉走向門外,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似玉站在床邊,大口大口喘著氣,氣得她渾身顫抖,然後發洩地大叫了幾聲,臉上表情狠戾的可怕,她一下子衝到屋中央,將桌子上的茶杯茶壺統統揮在了地上,然後又把凳子踹向門邊,屋中噼裡啪啦的聲音不絕於耳,彷彿屋子都跟著顫了起來。

林老爹跺了跺腳,看著立眉嗔目的張氏,一個勁地說:「你惹她做什麼,你惹她做什麼?」

林大哥也看了眼房門,猶豫一下,扭臉衝著尤氏說:「絮哥兒,你進去看看,也勸勸小妹,馬上就出嫁了,別讓她傷著。」

尤氏聞言瞪了瞪眼睛,猛地搖頭,林大哥的話提醒了張氏,似玉發脾氣不要緊,就怕她弄傷自己,現下心中也有點後悔,可他並不承認,眼波一轉,催促尤氏:「你進去看著她。」

張氏都發話了,尤氏不敢違背,只能苦著一張臉,心不甘情不願過去,在門口躊躇一會,方推開門,一進門,只見有什麼東西快速砸過來,好在尤氏反應快,下意識向左邊跳了一步,堪堪避過。嘣的一聲,那東西扔出門外砸在地上,尤氏回頭一看,見是一隻精緻雕花木匣子,如今被摔裂了,分成了兩半。

張氏見了,又嗷地一嗓子,躥過去撿起兩半的木匣子:「敗家玩意,這匣子是黃花梨的,當時你非要,給你買了又不珍惜。」

他說這話,更激起似玉的性子,見她現下連金首飾都扔出來了,站在屋中大喊:「這窮酸玩意我不稀罕,往後我是柳夫人,狀元樓老闆的正妻,要什麼沒有!」

尤氏為難地站在門邊拚命安撫,好在似玉就是扔給張氏看的,直接扔出門外,並不砸向他。

林大哥和林老爹拉了拉張氏,小聲道:「你少說兩句。」

張氏心疼地拾著扔在地上的東西,卻真的不說話了。


82二爺的提議

柳若虛帶著震驚出了顧府,他當時去的時候,還以為二爺定忘了林如花是誰,畢竟誰會特意去記一個灶下廚郎的姓名,可從顧二爺口中得到的事實卻讓他難以消化。

顧子青坐在廳裡,手裡摩挲著茶杯,裡面的茶早已涼了,而剛剛待客用的那杯也已經讓人撤下了。

小華哥兒站在一邊,二爺有生意上朋友來訪,他們這些人都是要迴避的,這是二爺的規矩,是以他以為剛剛那位老闆和二爺說的是生意上的事情,又見二爺面色凝重,便不敢開口。

顧子青將茶杯放在了桌上,淡淡道:「將林哥兒叫到書房。」

小華哥兒一聽又提起林忘,再結合剛剛那人,竟猜出那人是狀元樓老闆的身份,心中一驚,沒做他想就下去了。

林忘來到書房,他第一次進顧子青書房,忍不住看向兩邊書架子上擺滿的書,看著還挺像這麼回事,但若仔細留意不難發現,那些書都極新,一點沒有被翻閱過的跡象。書桌上擺著文房四寶並幾本冊子,顧子青也許並不常看書,但他一定常動筆,因書房中有股淡淡的墨香。

顧子青看了小華哥兒一眼,讓他下去,小華哥兒卻沒覺奇怪,心中料定二爺是跟林忘說柳老闆的事。

小華哥兒走後,顧子青沒立時說話,看了會林忘,並沒說什麼,而是先問道:「你說你不給人當妾,想要一個人完整的心」

林忘聽了他的話只覺得彆扭,心話我又不是妖怪,要挖心吃肺的。

「如果我說我要娶你當正妻,明媒正娶,你怎麼說?」

二爺,此事必有蹊蹺!

林忘聽了他的話後目瞪口呆,震驚得無以復加,嘴巴微微張開,都忘了閉上,頭上早出了一層汗,吞嚥了幾次口水,仍不知怎麼說。

顧子青並不催他,相反看他這樣還覺得有趣,倒是不緊不慢喝起了茶。

林忘定了定神,再次咕咚咽口口水,權衡了一下說辭,方開口:「多謝二爺抬愛,並非我不信二爺,而是我自知配不上您,我就是一村人,還非完璧,二爺您這是何苦?您您能找到更好的。」

顧子青聽了後也不惱,他剛剛一直有留意林忘表情,見聽說要娶他當正妻後,林忘完全沒有一絲竊喜,就是明明白白的驚訝,當下知道他非故意做作,而是真的這麼想。

顧子青心中有點矛盾,點點頭,還是問:「如果只能二選一,你是要給人當妾,還是給人當正妻?」

「這個」林忘還沒有和誰成親的念頭,來這個世界兩年了,看著身邊形形色色的男人成雙成對,他思想上雖慢慢接受了,但若真放在他自己身上,還是有些抗拒。

「只能二選一,沒有另一條出路。」

林忘見狀,後背上寒毛都豎起來了,心中警鈴大響,他知道顧子青必定有了什麼主意,可一時又猜不出,猶豫了一下,咬牙道:「如果只能二選一的話,當然是正妻,寧願當窮妻,也不當富妾。」

林忘顯然誤會了顧子青的意思,以為他要試探自己或是怎麼的。

顧子青聞言,隨即淺笑,眉頭彎彎,整個人都顯得比平日親和許多,林忘卻看著他的笑容發毛,顧子青點頭道:「那好,你就等著和我成親吧。」

林忘被這神發展弄得幾欲抓狂了,也顧不上失禮不失禮,大聲問:「為什麼?」

「剛剛柳若虛來找我。」

就這一句話,成功讓林忘冷靜下來。

「他跟我解釋了你和他未過門的妻子的關係,表示想給你接到他府上納你為妾。」顧子青故意慢悠悠說出最後那四個字,看著林忘臉上的表情大變。

林忘滿臉不敢置信,殊不知更讓他蛋疼的事實還在後面了。

「這個主意,是你良提出來的,這就表示如果你離開顧府,你只能成為柳若虛的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懂吧,難道你還指望能說服你爹良反悔?」

林忘知道,面對柳若虛狀元樓老闆的身份,他說服不了那一家人,他現在有種實實在在被雷劈中的感覺。

「二爺,這還是不好吧,古往今來婚嫁講究門當戶對,你我身份懸殊,我自知當您妾都不夠格,何況是正妻,務必不要糟蹋了您這個人兒,請您三思再三思,一定還有別的解決辦法。」林忘一著急,平日裡那股淡然早沒了,一句話說的極快,也來不及組織語言了。

顧子青並不惱,反而被他那句「糟蹋」逗樂了,低低笑了幾聲,問:「哦,你說有什麼辦法?」

林忘立即說:「與其我留下來委屈您,不如您放我走,之前的月錢我都不要了,我知道那點錢對您來說什麼都不是,但卻代表我的心意,感謝您的大恩大德,我離開虞城,他們找不到我也就沒辦法了。」

「你以為你離開虞城就萬事無憂了?林家人若想抓你,大可以在戶籍上做文章,這可跟你剛來虞城時不同,而且你若有幸能平安到達別的城鎮暫且不說,你自己一個人,被人拐了,到時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顧子青是君子,但不是傻子,更何況他本質還是商人,他自己已經對林忘在意了,又怎麼會還放他走?顧子青搖了搖頭:「這樣不妥。」

林忘心中就跟有團火在一跳一跳,眼神愣愣地看向書桌,見上面的豎著一個白貓捕風捉影的筆洗,想到了什麼,眼中亮了一亮,立刻說:「二爺,我這種出身,沈夫人必定不會答應,她是您親姐,您別讓她傷心。」

提起沈夫人,顧子青輕輕蹙起了眉頭,但還是搖了搖頭:「這個你不必考慮,我自有辦法。」

林忘再次蔫了下去。

「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如果你實在看不上我,而願意當柳若虛的妾,我也不會再阻攔了。」顧子青故意這麼說。

先不說林忘根本不認識柳若虛,他一想到若是給柳若虛當妾,就得天天看見林似玉,這就給他噁心壞了。可不是柳若虛,就是顧子青,要說顧子青並沒有趁人之危,趁林忘兩難的時候就說要納他為妾,反而還說要明媒正娶,這讓林忘十分吃驚,不可避免又敬重他為人磊落,可敬重歸敬重,和他成親卻又是另外一回事,林忘壓根沒做好和誰一起生活的準備,即便日後一個人久了,寂寞了,想找個人了,林忘也想找個條件和他差不多的,甚至下意識裡,林忘想找個能掌控的人,而顧子青這人林忘絕對掌控不了,反而還會被對方掌控。

林亂心亂如麻,連小華哥兒什麼時候進來都沒注意。

「秋棠院收拾出來,林哥兒住進去,廚房自然不用他去了,再撥幾個人去他身邊伺候」顧子青沖小華哥兒吩咐,說到這又頓了頓:「讓小昭去跟著林哥兒。」

小華哥兒是知道柳老闆這層關係,所以對顧子青的安排並不感到奇怪。

林忘被帶到了秋棠院,身邊跟著四個下人,其中三個都是平時打過照面,卻沒說過話,唯獨小昭和他相熟。

區別於小華哥兒對此事模糊知道個大概,小昭和其他三人可是絲毫不知情,根本不曉得林忘怎麼住進了秋棠院,他們傻愣愣地看著林忘,面對昨天還是不如自己的灶下廚郎了,今個兒就被二爺奉為了賓客,他們幾人都頗為不自然,還是小昭最先反應過來,忙湊到林忘跟前問:「林小哥,到底怎麼一回事?」

林忘剛剛在顧子青那裡說了不少話,嗓子有些渴,但他現在連水都懶得喝,蔫吧地坐在凳上,看了眼小昭,有氣無力道:「我」

有太多太多事情,想說卻又不想說。

四個人一起巴巴看著林忘,等他說下去。

林忘收回視線,看著桌面,淡淡地說:「我有個妹妹,快要嫁給狀元樓老闆了,那老闆八成不想妻子兄弟在別人府上當下人,跟二爺打了聲招呼。」

他們在聽說林忘還有妹妹時,齊齊瞪了下眼睛,聽完林忘解釋後,都信以為真,多用羨慕地眼神看著林忘,小昭笑著晃了晃腦袋:「行啊,林小哥,有個這麼本事的妹妹,我看你以後就要出府享福了。」

林忘心說還享福了,分明是想我死啊,但面上只能勉強露出個笑容,心中苦的快要嘔出血來。

廚房少了林忘,先是亂了一下,他們只知林忘被二爺叫走,又有人把他行李從房間裡拿了出來,便紛紛猜測他是不是被二爺趕出了府,和林忘關係不錯的人有些替他擔心,但像劉鑫這種從一開始就跟他不對付的,則在心中竊喜。

劉鑫以為自己能有機會當一把手了,始終處在一個興奮狀態,再不濟,三巧能回來對他也有好處,腦袋也挺起來了,對著廚房其他人指指點點。但最後,卻是顧子青從外面又帶回來一個廚郎,劉鑫下午還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如今見是這種結果,彷彿被打了臉一樣,灰溜溜地立在一旁不說話了。

小綠等幾人見新廚郎都來了,便以為林忘已經被趕走,心中好一陣難過,直到傍晚,因秋棠院沒有灶下廚郎,小昭來取晚飯,眾人才知前因後果。一時間,眾人都是羨慕林忘的,羨慕他有個好妹妹。


83認在薛老爺膝下

顧子青說給林忘一天時間讓他考慮,若是他選擇出府,顧子青也絕不再阻攔。林忘知他本意並不是威脅,就是在陳述事實,他話裡的意思很明顯,林忘真就只有兩條路可選,留在顧府與他成親,離開顧府,林忘如何顧子青都不再管,林忘有本事的話就說服林家老兩口,就像顧子青說的,面對狀元樓老闆柳若虛的身份,林忘肯定說服不了林家人讓他們推了這件事。

其實也不用多想,若只有這兩條路的話,答案顯而易見,林忘肯定是不會給人當妾的,他在想的是有沒有第三條出路,但很可惜,他也沒本事避開所有人從顧府逃跑。

要說顧子青明媒正娶娶他為妻,林忘還有點不真實的感覺,他嘴裡一直說著「不配」,並不是敷衍顧子青的話,而是他心裡確實這麼想,顧子青什麼身份,他是什麼身份,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顧子青到底怎麼想的,腦子沒毛病吧?

林忘在心裡快速盤算著各種利弊,不得不說,能當上正妻,確實是一個小哥兒最好的結果,不管這結果是不是林忘所嚮往的。

既然下定了決心,就沒有什麼好矯情的,第二天中午,林忘一句「多謝二爺垂青,以後相處就請多指點一二了」,弄得顧子青感覺怪怪的,倆人不像是談論親事,倒像是他在招活計的感覺。

殊不知在林忘心裡,他就是把和二爺成親當找了份工作,還是個帶五險一金的事業單位。

林忘的同意在顧子青預料之內,他很滿意,但是少了一種歡喜的情緒,他自己也理不清,總覺得缺點什麼。

仍舊是顧子青的書房,他要娶林忘為妻的消息誰都沒告訴,但如今,他要告訴自己的左膀右臂。

李沐和楊檢由聽了顧子青的話後,都瞪著眼睛,驚得合不攏嘴,半天也沒有反應過來。

過了會,李沐最先回神:「老大,你瘋了,娶他當正妻?」

他刻意加重最後那兩個字。

顧子青點點頭。

「他這不是欲拒還迎,卻比欲拒還迎還厲害。」第一印象很重要,因楊檢由第一次給林忘送錢時,對方很痛快收了,所以他對林忘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始終覺得林忘是個為人市儈的人,配不上他家老大,便最多當個妾也就倒頭了,上次顧子青提出要娶林忘當偏房時,他其實心中就覺得不妥,只因當時讓李沐將話題岔了過去,就沒提。

「老大,顧大姐那邊怎麼說?她肯定不會同意的。」李沐反應比較快,這時再跟顧子青撕扯「正妻」這件事已經沒用了,顧子青既然都已經通知他們了,那就是板上釘釘了。

顧子青曾跟林忘說他早做好打算了,這並不是騙人:「我欲讓林哥兒認在薛老爺膝下,當個義子,說出去也好聽。」

李沐和楊檢由仍舊皺著眉頭,前者難得換上了認真的表情:「老大,所謂門不當戶不對,便是過了顧大姐那關,日後也未必好,老大,你真就這麼喜歡那個林小哥,非他不娶?」

一絲猶豫在顧子青眼中轉瞬即逝,他搖了搖頭:「沒到非君不娶的地步。」

李沐攤了攤手,嘆了口氣:「那你這是何必?」

顧子青打斷了他的話,他的主意已定,是不會改變的:「明天去拜訪薛老爺,李沐你去備下大禮。」

李沐點頭,楊檢由這時插話道:「他的家人怎麼辦?他家可沒一個能上的了檯面的。」

雖沒指名道姓,但顧子青知道楊檢由說的是林忘家人:「再怎麼說也是林哥兒家人,肯定是要告知的,之後便派人盯著吧。」

轉日,顧子青就奔薛家去了,那薛家開藥鋪懸壺救人,兼做藥材生意,在虞城名聲很好,薛老爺卻是個老頑童一般的性子,為人直爽。

互相問過了寒暄,薛老爺笑嘻嘻地說:「顧小子,今個兒怎麼想起來看我了?」

顧子青道:「晚輩有個不情之請,特請薛老爺周全則個。」

「哦,你小子會求到我頭上來,是什麼事?」

顧子青既然想請薛老爺認林忘當義子,便沒有欺騙的道理,於是如此怎般交代了清楚,但隱去了一些必要的地方,對林忘的背景一語帶過,只說是個成過親的小哥,薛老爺行醫幾十年,眼光很毒,是不是處子,看幾眼就能看出來,這點沒必要欺騙。

薛老爺得知前因後果也吃驚不小,瞠目結舌:「那位小哥兒究竟生的如何國色天香,竟給你迷成這樣?」

顧子青搖了搖頭:「並非如此。」

薛老爺又道:「這事你準備瞞著你大姐?」

「我也無他法了。」

薛老爺沉默了一會,正色道:「這種需要欺騙的姻緣,並不妥當,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但凡有一天你大姐知道了,她必定更恨那個小哥兒,想法子除了他,到時對彼此的傷害更大,不如你開誠布公地跟你大姐談談。」

沒有人比顧子青更瞭解他大姐,沈夫人名聲在外,但那也只是外面知道的,顧子青絕對說服不了他大姐同意的,最後的結果不外乎就是他放棄,或是和他大姐鬧翻臉。顧子青是商人,比起過程,更注重結果,給林哥兒安排個好出身,即便他大姐仍舊會反對,但並不會太嚴厲。

顧子青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苦笑。

薛老爺見狀,不說話了,他有個兒媳婦,也是跋扈得厲害,這事若是換成別人,多數會畏懼沈夫人的名聲,不肯應下,但薛老爺性子卻直,見說不動顧子青改變想法,又以為顧子青和那個小哥兒是兩情相悅,有心成全他們,想了想,道:「好,這事我應下了,不過我可話說在前頭,若你大姐來鬧,我可是不給你面子的!」

顧子青起身深深一揖:「必不讓我大姐來打擾您。」

薛老爺爽快地哈哈大笑,然後又嘆道:「你呀你呀,成個親都要鬧出這麼多事。」

在林家人租住的院子裡,一聲尖銳的叫聲震得落在房頂上的小鳥撲簌撲簌飛走了。

林似玉面容扭曲,手裡的帕子絞成螺旋狀,繃得緊緊的,牙齒也恨恨地咬著:「你說虞城那個顧二爺要娶如花當正妻?還要讓他認在薛家老爺膝下?」

區別於她的面目猙獰,林家其餘人笑得都看不見眼睛了,張氏拍著大腿晃著腦袋:「我就說咱們如花是個好的,沒想到啊,沒想到真讓他勾住了那位爺的心。」說完,咯咯咯笑了起來。

林老爹手裡捧著一個匣子,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的全是白花花的銀子,他的手不停地摩挲著那些銀子:「還是咱們如花有本事。」

林似玉第一次看見銀子覺得刺眼。

尤氏也嫉妒林如花的好命,對於他要當上顧夫人難以置信,但他卻不比林似玉這麼強烈,畢竟這銀子日後都是他們家的。

「那位二爺出手就是大方,辦事也妥當,說是等薛府順順利利認完咱們如花後,還有一百兩銀子咧!」張氏說這句話並沒有其他意思,但聽在林似玉耳朵裡,便像是在諷刺她未來夫君柳若虛,於是臉色更加難看,眼睛都快噴出火了,她的手指一下下撓著帕子,給上面的繡線都抓斷了。

顧子青不願意讓林家人參加薛老爺認林忘那天的酒席,可又怕事後林家人來鬧,這才拿了一百兩銀子安撫,並承諾事後還有一百兩,林家人雖心中有些不滿,但看在銀子的份上,不滿也淡了,尤其想著日後如花成了顧夫人,那好處還會少?

聽著城裡人最近議論此事,林家人抓耳撓腮,恨不得逢人就說那人是他們兒子,只是他們在虞城也沒認識的人,只能自個心裡樂開花

古代認個義子不比現代,講究很多,又是讓人算了日子,又是擺酒請客,又是焚香擺案昭告各路神明,最後才是磕頭斟茶認人。

林忘便這麼莫名其妙被認在了薛老爺膝下,磕頭斟茶那天,算是把薛家人認了齊,收紅包收到了手軟,林忘又拿出一件據說是他親手繡的繡品孝敬薛老爺。

薛家人是知道林忘和他們日後是沒有利益衝突的,相反還能帶來好處,於是各種誇像是不要錢一般往外倒。這個誇林忘模樣俊,那個誇林忘手藝好,又有說他性子沉穩、心地善良、品格端方、行為豁達。

酒席過後,林忘暈暈乎乎被送到薛家為其特意準備的院子,身邊又有人伺候著,很是周道。

外人並不知這其中內情,也不知這事跟顧二爺有什麼關係,只當單純就是薛老爺認義子,但其中柳若虛是知道前因後果的,又想著自己未來妻子和顧二爺未來夫人是親兄妹,自然用心討好,送的禮物也豐厚。

於是林忘就這麼住進了薛家。


84成親前的準備

那薛老爺本就是頑童性子,有心試一試林忘為人,每日三餐便讓人送去略差一點的食物,並不說殘羹剩飯什麼的,只是菜色樸素,與外面窮苦人家一般,稀粥鹹菜之類的,就為了看林忘有什麼反應。

薛老爺大兒子見狀還勸過自己父親,說是他日後畢竟是顧夫人,這樣明著為難人容易結怨,薛老爺脾氣執拗,非要如此,還說:「這是顧小子自個挑的人,好歹是我義子的身份,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性子,若是仗著日後身份趾高氣揚,那也不過如此。」

眾人無法,薛大嘆了口氣,只能隨著薛老爺。

林忘看著眼前樸素的飯菜有些錯愕,暗想這裡的下人必不敢為難自己,想來是背後有人指使,可自己才來薛府一天,也沒和人結怨,且自己雖是薛老爺義子,但和其他人也沒有利益衝突,並且看薛家幾個主事的態度,想來都是知道內情的,林忘一時沒猜出是薛老爺所為,但也猜出應是有人欲試探他,於是不動聲色將食物都吃了,旁邊伺候的下人則捏了把汗,唯恐林忘發脾氣。

林忘住在薛家,周圍都是陌生的人,行事更加謹慎,平時也很少說話,又想,既然自己是薛老爺義子身份,便不能真給自己當成貴賓,萬事不理,之後每日跟著其他人晨昏定省。

第一天,薛老爺見林忘來給自己請安,還以為他是要來告狀,故意問他住的怎麼樣,吃的可還稱心,就是這麼一句話,讓林忘明白給自己送菜是薛老爺主意,雖琢磨不透原因,但林忘還是笑著說:「嗯,非常稱心。」

薛老爺見林忘笑嘻嘻的,反而楞了,摸了摸鬍子:「稱心就好,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跟我說一聲。」

之後幾天,林忘每日都來薛老爺身邊,陪他說幾句話。

過了幾日,薛老爺見林忘無絲毫不滿,言談舉止很是淡然,心中也生出些好感,這就讓人撤了清粥小菜,換了正常的食物,頓頓三菜一湯。

林忘有種提前過上養老生活的錯覺,他整日也無事幹,因性格使然,也不愛跟薛家那些哥兒討論衣服、首飾、花樣等,與之相比他寧願在薛老爺跟前,有時跟著他給藥圃澆水,有時跟著他去釣魚,有時只是坐在屋中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再說顧子青那邊,既然決定要娶林忘,一些相關事宜自然加緊辦理,當然最重要的是,他要通知他大姐。顧子青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筆,一想到他大姐的反應,他都撕碎了好幾張信紙了。

將信送走沒幾天,顧子青迎來的不是回信,而是沈夫人親臨。

沈夫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來了顧府剛換了衣服,就迫不及待要和弟弟問清楚,倆人都揮退了身邊伺候的人,等桃花剛把門替他們關上,沈夫人劈頭就說:「我不同意,你怎麼娶個小哥兒為正妻?你若是喜歡他,納了當妾就是,正妻可是要娶個好人家的女孩,薛家雖也算不錯,但那到底只是義子,配不上你。」

顧子青忍住嘆氣的衝動,不想一開口就落了氣勢,是以堅定地說:「大姐,我主意已定,你不要再勸了。」

沈夫人變了臉色:「你們是如何認識的?他一個小哥兒,若真是好人家的兒子,平日又怎會接觸到你?」

「那個小哥兒救過我。」

沈夫人一聽這個,連忙打斷他的話:「救過你?子青,你怎麼了?」

顧子青做了個安撫動作:「還是前年的事了,我出城辦事,回來的時候遭人埋伏,受了傷,馬也驚了,身邊也沒有人,偶遇那個小哥兒,他他剪了自己的頭髮幫我止血。」

沈夫人滿臉疑問:「剪頭髮?頭髮怎麼止血?」

「他用頭髮燒成灰,這是味藥,可以止血的。」

「你受傷了,怎麼也不告訴我?」

「我不想大姐你擔心。」

「他不會是故意做出這事來勾引你吧?查到是誰埋伏你的嗎?和他有沒有關係?」

顧子青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沈夫人:「查到了,和他沒一點關係,而且我當時是一個人,又很落魄,他能出手救我,證明是心善的。」

沈夫人聞言,臉色有所和緩:「即便如此,娶來當偏房就是了,要我說,當正妻,他還是不夠資格。」

「大姐,我要明媒正娶,娶他進門。」

沈夫人想了想,還是搖頭:「不行,你的正妻必須要娶個女人,你不知道,即便再好的小哥也比不上女人的。」

倆人爭執半天,誰都不肯讓一步,沈夫人一開始還好言好語勸著,後來見顧子青絲毫不為所動,忍不住也發起了脾氣,最後倆人不歡而散,誰都沒說服誰。

回到書房,顧子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了口大氣,他從桌上一本書的底下抽出一封信,看了兩眼,叫來吳憂,吩咐道:「這封信送去京城沈府,親手交到沈步帥手上。」

吳憂雙手接過信,然後就退下了。

顧子青認為,和胡攪蠻纏的人說不清,之後幾天,有意無意避開其姐,而且他也是真的很忙,沈夫人氣得,整日在院子裡發脾氣。

她見說不動弟弟,這日帶著人直奔薛府,當然表面功夫還是做的足,沈夫人在外面也不是一上來就不講理,雙方客套過後,沈夫人直接沖薛老爺說:「我想見見那位林小哥。」

薛老爺頓了一下,幸虧剛才一聽說沈夫人來,他已經派人去給顧子青送信。沈夫人畢竟是顧子青親姐,她想見一見人,薛老爺也不能攔著。

「沈夫人稍等,我這就去將人叫來。」

沈夫人點點頭,她不說話的時候,倒也頗有氣勢。

林忘聽說沈夫人欲見他,似乎早有預料,又說上次沈夫人來顧府,其實倆人是見過面的,雖如今林忘又梳起了未婚小哥兒的髮型,穿衣打扮也偏嫩,但保不準還是被認出來。

林忘稍做整理,不敢讓前面的人等太久,就跟著下人來到了前廳。

沈夫人端坐在椅子上,就見一個身穿艾綠色衣衫的人筆直走了進來,因心中存了疙瘩,沈夫人便在他身上挑起了毛病,又嫌他穿衣顏色太素淨,又嫌他身上裝飾太少,一股小家子氣。

林忘施了禮,然後就垂首立在地上。

沈夫人欲壓一壓他,並沒立時說話,而是端起杯子慢慢喝茶,眼神傲慢地在他身上掃了幾個來回,過了有這麼一會,才淡淡道:「這乍一看也看不出什麼,抬起頭讓我仔細瞧瞧。」

林忘依言抬起了頭,表情不卑不亢。

沈夫人心中咯噔一聲,只覺地上這人眼熟,狐疑地想了半天,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眉頭輕輕皺著,又不說話了。

「模樣倒是不錯,只是不知是什麼性子。」沈夫人說著這話,眼神是看向薛老爺的。

薛老爺知是在跟他講話,於是道:「是個好孩子,性格沉穩。」

沈夫人忍不住哼了一聲:「性格沉穩卻不知能否管了家,我們子青不比旁人」

她說到這,林忘強忍住才沒撇嘴,薛老爺就沒這麼多顧慮,無奈地翻了下眼睛,明明一把年紀了,表情很是生動。

沈夫人毫無所覺:「我很是奇怪,子青接連女人都推拒了,你怎麼偏偏入了他的眼?我以為是多國色天香了,今日見了,也不過如此。」

林忘心想,那是你不知道GAY這種生物,沒準顧子青天生就是GAY呢,本能排斥女人。

沈夫人看了眼薛老爺:「薛老爺,我知您認下的義子,必然是好的,可他當個偏房也就夠了,當正妻,確實不夠格,若是薛老爺您親兒,我們子青必八抬大轎娶進門,可只怪他沒投好胎。」

沈夫人自以為這話吹捧了薛老爺,卻不想薛老爺聽她如此說後只覺反感。

「各花入各眼,這種事,咱們又不是當事人,不好說,又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沈夫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薛老爺不疾不徐地和她打起了太極。

沈夫人一噎,一時不知怎麼回,緩了下,她剛想好說辭要開口,這時,卻有下人來報,說有人來拜訪。

薛老爺已猜到是誰,笑眯眯地看過去,沈夫人被打斷話,忿忿地瞥了底下那人一眼。

薛老爺故意道:「沒看見沈夫人在這了嗎?無論是誰都讓他先等著。」

沈夫人聽了,以為薛老爺也是敬畏她,不自覺昂了昂下巴。

那人也見慣了場面,只低著頭說話,也不抬眼:「我自知老爺您在和沈夫人說話,本不應打擾,可外面來的是顧二爺,我想可能是來接沈夫人的,就報了進來。」

薛老爺點頭看向沈夫人,沈夫人臉色一白,薛老爺見她這樣心中暗爽,衝著底下人又道:「叫子青進來吧。」

顧子青邁著大步走進來,目不斜視,也沒看林忘一眼,林忘當然也老實地站著,表情都沒變一下,薛老爺有心看林忘反應,見他規規矩矩的,心中又給他加了分,讚他一派淡然。

雙方起身見了禮,顧子青笑著沖沈夫人道:「大姐,你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你說要娶薛老爺義子,我來見見人都不行嗎?」

「你是我親姐,自然是可以,我是有件事要告訴你,讓你高興一下,姐夫不忍和你分離多日,已經動身來虞城,明日就到。」

沈夫人臉色大變,抬頭瞪著眼睛看著顧子青,那表情似之前不認識他一般,接著,臉上表情換上了忿忿,緊緊抿著嘴。


85成親

林忘一直住在薛家總歸不妥,顧子青又免夜長夢多,規矩雖齊全,但時間並不耽誤,轉眼就到了迎親前三天。

顧子青遣了媒人到薛家送催妝花髻、銷金蓋頭、花扇、花粉盤、畫綵線果等禮,而薛家回送羅花幞頭、綠袍、靴笏等物,又送給媒人緞匹、盤盞、紙幣、花紅禮盒等。

那媒人雖說是一等,但見這種陣仗也是少,這幾日收禮收的手軟,心中連嘆那小哥兒好福氣。

一直到成親前一天,下財禮才算完,但按習俗,這會要「鋪房」了,顧子青卻犯了難,按說要請林忘的妹妹來鋪房,顧子青心中也是牴觸林家人,有心仍舊請薛家人來,可林似玉今時不同往日,她如今是柳若虛的正妻,若鋪房不找她,那也是給柳若虛沒臉。

最後,顧子青只得請林似玉和薛家大兒媳婦來給林忘鋪房。

鋪房本是小哥這方誇耀嫁妝的機會,妝奩就擺在院子裡,只不過這些都是顧子青置備的,裡面又有薛家人的添妝,自然十分看得,薛家大兒媳出身不低,見了都在心中羨慕,何況是林似玉,她見了滿滿一院子的妝奩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痛。

雖說林忘的嫁妝是顧子青出資辦的,但他毫不吝嗇,因為給林忘長臉,就是給他自己長臉。

薛家大兒媳婦並不知道林忘具體出身,但她被告知林似玉是林忘親妹,所以一些話,也沒背著她:「林哥兒就是好福氣,瞧這滿滿一院子的妝奩,都是二爺置備的,聽說這些還只是表面上的,二爺又給林哥兒在城外置了莊子和地。」

林似玉聞言,眼前一黑,差點沒喘過氣來。

薛家大兒媳見林似玉傻愣愣地站著,因是在外面,倒曉得收斂了性子,仍舊客客氣氣道:「柳夫人,我們該進去了。」

林似玉半天方回神,渾渾噩噩跟對方進了屋,只是沒人看見她快被嫉妒扭曲的臉。

轉日,便到了成親的日子,天還沒亮,林忘就被叫了起來,按在梳妝台前,那會他腦子還不甚清醒,看著鏡子裡模糊的影子,總覺得一切很不真實。

先是個全福人替林忘開面,林忘印象中,這具身體是開過面的,但誰讓走形式要走齊呢。

那人手上的動作極快,她用五彩棉紗線給林忘絞去臉上汗毛,林忘臉上有些癢痛,又覺得十分的新鮮。絞完汗毛便是剪齊額發和鬢角,又修了修眉毛,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半個時辰。

開完面後,那人向林忘福禮,嘴上說了一連串吉祥話,旁邊自有人遞過去一個紅包。

接下來就是梳妝打扮,勻粉描眉,點唇插釵。這時,外面響起了喜樂,林忘忍不住動了動身子,旁邊的人以為林忘著急,便開口道:「迎親隊伍雖到了,但現在是討利市錢,不用著急。」

林忘頂著滿頭珠翠,輕輕點了點頭。

梳妝妥當後,有克擇官來報時辰,茶酒司儀互念詩詞:

高樓珠簾掛玉鉤,香車寶馬到門頭。

花紅利市多多賞,富貴榮華過百秋。

林忘耳就聽見那句「寶馬」了,也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前世上學那會,女同學間流傳的一句話,問嫁什麼樣的人最好,答曰「有車有房,父母雙亡」,又想起,顧子青這幾條都滿足。

那人唸完,身邊便有人過去給外面的人塞紅包,之後才是引著林忘出來。

出來後,先是去拜別薛老爺,薛老爺坐在堂上,看著底下的林忘,最後只道了一句話:「林哥兒,日後好好的。」

林忘想重重點頭,又怕把腦袋上的珠翠晃下來,只得輕輕點了下,旁邊跟著林忘的人小聲提醒:「哭。」

林忘心底是真敬重薛老爺,但倆人相處也不過短短一個月,還沒到拜別就要哭的地步,頂多鼻子發酸,林忘這會無法,只得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沒疼出淚,又掐了幾下,這才有點淚水湧出,卻不夠看,林忘低著頭掩面,便唬弄過去。

之後,眾人簇擁著林忘上了花轎,吹吹打打,歌聲喧嘩,虞城百姓無不出門觀看。林忘坐在轎子中,沒有一般小哥的喜悅緊張,相反他這會出奇的冷靜,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花轎來到顧府門前,這回換向男方討要利市錢,又有人念了攔門詩,林忘側耳聽了會,因外面太吵鬧,基本沒聽清說的什麼。

忽然,有人掀開了轎簾,媒人捧著一碗飯,道:「小哥兒,開口接飯。」

林忘楞了下,方張口吞了飯,媒人則道:「吃了夫家飯,便成夫家人。」

林忘吃的時候並沒想這習俗的深意,待聽的解釋後,差點嗆著,勉強嚥了口口水,越想那句話越彆扭,直到這時,才覺得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心中忽然又後悔了。

外面人哪知林忘心裡,有人扶著林忘下轎,門首有陰陽先生拿著盛五穀豆錢彩果的花斗,向門首撒去,孩子們爭著撿拾,寓意避三煞。

林忘踏著青色氈席,前方有一哥兒手持鏡子緩緩倒行,先跨馬鞍,後邁草,再邁秤,這才進了顧府的大門。

徑直走到一間屋內,坐在床上,稍作休息,林忘隱約記得這叫坐富貴,這一刻他忽然感覺好累。

此時顧子青委託李沐在外招待林忘的親戚,他雖不待見林家人,但這種場合,也沒有藉口不讓林家人來,所幸「親送客」吃完三盞酒,照著規矩要急急忙忙退走。

林家人如今也有些錢了,穿衣打扮倒還看的過去,但一雙眼睛透著一股小氣勁,顧子青不放心他們,特意派了幾個伶俐的人跟著,在他們欲開口說什麼不該說的話之前,就攔住。

林家人哪見過這等氣派,一個個都傻了,連吃三盞酒的時候都愣愣的,倒沒惹出什麼事。

隨後,就到了婚禮最有趣的一個環節,可惜林忘看不見。

堂中置了一個馬鞍,顧子青坐上去,連飲三杯酒,第一遍媒人請,顧子青不下,第二遍林似玉請,他仍不下,直到第三遍張氏請,方下了馬鞍。媒人和張氏倒還好說,聲音裡只帶著喜氣洋洋,倒是林似玉林那一聲聲叫喚,九曲十八彎,軟綿得跟什麼似的,柳若虛站在一邊,手幾松幾緊。

顧子青在馬鞍上連吃了三盞酒,但臉上一點紅色都沒有,眼中清亮,目光湛湛如電,一襲紅色禮服,挺身昂揚,風骨偉岸。

林似玉一口酒沒沾,卻覺得自己醉了,雙頰酡紅,竟忘了自己的夫君,有些痴地看著顧子青。

行完坐鞍禮,顧子青走進新房,新房門額上橫掛一條彩帛,這時已被人扯裂下來,顧子青進門後,眾人爭著扯著碎片散去。

顧子青來到床前請林忘出,有人拿出彩段,綰一同心,禮官請兩位新人出房,顧子青執槐樹木所制的木筒,掛紅綠彩,綰同心結倒行,林忘面向著顧子青,把同心結掛在手上,與他相對,緩緩向前。

來到堂前,雙方並立,請雙全親戚即林似玉用秤挑開林忘蓋頭,林似玉手裡攥著秤桿,都有些抖了,她是多想用秤桿照那蓋頭底下的人捅過去,又多想今日站在顧二爺身邊、蓋著蓋頭的是自己。

林似玉有些失神,動作慢了下來,旁邊有人咳嗽提醒,她方回神,心酸地挑開了林忘的蓋頭。周圍人齊齊稱讚林忘樣貌,林似玉看著他滿頭珠翠,妝容精緻,卻仍覺得比不上自己。

兩道視線對在一起,因倆人算是相熟,甚至相處過一段時間,林忘倒沒有一般新人的害羞,只是覺得周圍的視線刺得他後背疼,尤其是一道由右方射過來的視線,林忘下意識偏了偏頭,見林似玉站在一旁,臉上的嫉妒根本不曉得掩飾,然後幾乎是一瞬間,又換上了柔弱的表情,巴巴地望著林忘對面的人。

雖然林忘真不給林似玉當成家人,可他還是忍不住覺得丟臉,這裡畢竟是大庭廣眾之下,隨便來個有點眼色的人,都能看出林似玉的想法。

顧子青快速收回視線,和林忘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出了瞭然,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隨後,行禮參拜顧子青家親戚,因顧子青如今只剩其姐,自然坐在堂上的是沈步帥、沈夫人。

倆人走到沈步帥跟前,先是喚了聲「姐夫」。

沈步帥對林忘並無喜惡之感,但他又相信顧子青的眼光,順勢接過林忘遞上的茶杯,抿了口,笑眯眯地塞了紅包。

待走到沈夫人面前,卻見她臉拉得老長,絲毫沒有笑模樣,即便再怎麼樣,大喜之日也不該擺臉色,顧子青這會已有些不塊,林忘卻沒過多反應,因為他早猜到會這樣。

林忘遞過茶杯,喊聲「大姐」。

沈夫人鼻子哼了一聲,見她肩膀也跟著小幅度抖了抖,卻沒立即接過,仍舊這麼坐在椅子上,底下的人好奇地看過去,林家人除林似玉外都有點著急,林似玉倒是一副看好戲的神色,臉色慢慢露出了笑容。

沈步帥一個冷冷的眼風掃過,沈夫人方接了茶,嘴唇碰了一下就撤開,一副嫌棄的表情,手裡摸出一個紅包,敷衍地遞了過去,還沒等林忘接穩,她就鬆了手。

至此,行禮算完結,這會換林忘手執同心結倒行,牽引著顧子青回房。

林忘和顧子青坐在床上,禮官用金錢彩果撒帳,之後,倆人各剪下一撮頭髮,用匹段、釵子、木梳、編在一起,謂之合髻。

林忘這會已經被這些流程折騰的麻木了,別人說什麼,他就怎麼做,都不怎麼過腦子,顧子青卻有更大感觸,摸著手裡的頭髮,思緒回到倆人在城外的時候,那會並不是倆人第一次見面,早在沈如鑑要博香囊時,倆人就見過面了,可誰又能想到有一日倆人會成親,看著對面的人,顧子青心裡一陣滾燙。

合髻後,二人喝交杯酒,不可避免地湊得很近,外面再吵鬧,這會卻是連彼此呼吸都聽得到,顧子青毫不避諱地看著林忘,林忘也大方地回望著他,其實後者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在外面眼裡就成了深情對望。

喝完交杯酒,要將杯盞和花冠拋到床下,顧子青出聲提醒了下林忘,林忘隨手一拋,顧子青往底下看了眼,再拋,杯子一仰一合,眾人稱之大吉,接連賀喜。

之後,禮官上前替倆人掩上了帳子,這床到底比不上現代的雙人床,倆人又是坐在上面,被困一個小小密閉空間,連空氣都燥熱了起來。

「請新人換妝。」禮官在外喊道,隨即,眾人魚貫出了房間。

林忘和顧子青開始誰都沒動,顧子青直直看著林忘,幾乎要給林忘看毛了,隨後,林忘咳了一聲:「換衣服吧。」

倆人悉悉索索地在帳中換了衣裳,彼此間難免有碰到的時候,林忘還好,並沒什麼感覺,顧子青可不一樣,本就喜歡林忘,如今終於娶到,再過不久就是洞房花燭,倆人同坐在床上,怎讓他不心生旖旎,碰到的地方一片火熱。

在林忘反應過來前,顧子青就一把摟住他,臉放到了林忘脖頸處,輕輕咬了一下。

林忘被這一下嚇的不輕,脖子上陣陣熱氣,雞皮疙瘩爬上了腦頂,他之前一直將成親當成工作,下意識迴避這種事,如今見顧子青這樣,心中還是有些抗拒,亦有些無措。

外面的禮官又催促了一遍,顧子青方放開林忘,林忘愣了一會,深吸幾口大氣,才恢復如常,再次摸索著換了衣服。

換好衣服後,倆人來到中堂行參謝之禮,顧子青交友眾多,紛紛說著慶賀的話。

之後眾人入禮筵,儀式算結束了,林忘被重新送回新房,他坐在床上,整個人都鬆垮了,累的不行。


86春宵滿帳

顧子青在外面應酬眾人,林忘一人坐在房中,他這一刻真是百感交集,整個人都木木的,雖從早上到現在沒吃過東西,但他卻不覺得餓,只是有些渴。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夫人,二爺喚我拿些酒菜來給您充飢。」

還沒等林忘反應過說話那人是誰,外面的人就推門進來了,二爺大婚,府裡上上下下的人皆換了喜慶的新衣,這人瞧著倒比往日精神,林忘下意識道:「小昭?」

小昭還在奇怪為何二爺偏偏喚他一個二等去伺候新夫人,因不知新夫人脾氣秉性,只知二爺寵愛得無邊,不免心下打鼓,猛地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叫著自己名字,嚇了一跳,竟忘了規矩,抬起頭直直看向坐在床邊的人。

林忘在顧府當廚郎的時候,絲毫不打扮,今日穿了喜衣,又被人精心打扮一番,乍一看真認不出來。小昭只覺這人眼熟,待分辨出對方後,驚得叫了起來:「林林小哥!」

小昭幾步走了過去,先將托盤放在桌上,又大步走到床邊,由上到下看了他幾眼,聲音裡充滿不可置信:「林小哥,真的是你?你怎麼會?你是新夫人?」

知道林忘有個嫁給柳老闆的妹妹後,府上的人都以為林忘是被接走了,雖然走的突然,但也沒做他想,如今在這種情況下相見,怎叫小昭不驚?

林忘也不知怎麼回答,呵呵呵乾笑了幾聲,小昭是個聰明人,知這事必有內情,不宜多問,便將所有疑問吞回了肚裡,轉念又一想,自己之前和林忘交好,那麼他以後就會有兩種結果,要麼林忘看在倆人曾交好的情分上,提攜他,要麼因自己知道林忘曾當過廚郎的事實,反而會疏遠他,甚至找個藉口趕他出府。

小昭不知林忘會如何,只能謹慎地陪在一旁,心中翻江倒海。

林忘原本不餓的,可一聞見飄來的香味,也忍不住餓了,畢竟從早到現在沒吃過東西。

小昭見他望向桌子,立刻道:「二爺怕夫人餓到,特吩咐我送些吃的過來,夫人進一點吧?」

小昭對著林忘,叫的還是有些彆扭。

林忘點點頭,撐著床站了起來,他雖已經換了大紅禮服,但現在這身裝扮,身上帶的東西也不少,尤其腦袋上,叮呤噹啷的,因他沒有過這種經歷,總覺得那些珠翠要掉下來一般。

所幸床離桌子只幾步遠,林忘坐在桌旁,見托盤裡都是非常清淡的食物,白米粥和一些青菜,林忘喝了幾口粥,這粥熬得粘稠,也不大解渴,他望向托盤裡的小壺。

小昭見狀,以為林忘要吃酒了,這就給他倒了一杯,林忘早知道這是酒,卻並不大想喝,搖了搖頭,小昭狐疑地看向他,道;「這是蜜酒,無什麼厲害。」

林忘剛要說話,又猛地想起一會貌似是需要和顧子青那啥啥的,心中頓時敲起了鼓,眼睛發直地看著玉色杯子,接了過來,一仰脖,悉數喝光了。

這酒乍一喝甜絲絲的,感覺確實度數不大,酒水一路從喉嚨流到胃裡,暖呼呼的,林忘又連喝了幾杯。

小昭見狀,忙勸:「夫人,這酒雖不厲害,也不能多吃,一會」

他的話戛然而止,臉上卻紅了起來,林忘猜到他要說什麼,更是又喝了一杯。

不一會,這一小壺酒就都喝完了,林忘以前可是海量,奈何這具身體不給力,這只小壺精緻,其實並沒多少酒,但林忘已經覺得暈暈乎乎,有些飄飄然,他知道自己是醉了,心中卻高興,以為這樣待會便能糊弄過去。

小昭見他身子軟綿綿的,立刻扶著他坐回了床上,心中又有些擔心,真怕林忘一會耍起了酒瘋。

屋中靜悄悄的,只聽紅燭偶爾發出噼啪聲,林忘坐在床上,眼皮有點沉重,但因心裡裝了事,卻是一點都不想隨著本能閉眼睡覺。

待到顧子青被人送進屋,饒是他酒量好,這會也已經帶了醉態,雙眸很深沉,呼吸也比平時沉重,但他臉色卻仍是絲毫沒變,反而白的嚇人,林忘這會雖然頭暈,但心中還是清楚的,他看著往床邊走來的顧子青,沒由來地想起一句老話,說喝酒不上臉的人,心思深。

顧子青走到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林忘,開口說出的吩咐卻是衝著小昭:「去幫夫人把頭冠、環珮都卸了,日後你就跟在夫人身邊,調配也都聽他的。」

小昭心中一緊,偷偷看了眼林忘,他仍糾結日後林忘對他的態度,好了,日後有望升為一等,成為他心腹,不好,沒準就要離開顧府。

他心中雖亂糟糟地想著,手上的動作卻不慢,又快又輕地幫林忘除了身上的環珮,又讓人送了熱水進屋,伺候林忘洗了臉上的妝。

這會功夫,有人送來了酒菜,顧子青剛剛在外面光忙著敬酒了,實際上也沒吃到東西,他坐在桌邊,一邊看著林忘,一邊吃著菜。褪去了首飾,洗去濃重妝容的林忘,更讓顧子青覺得親切。

待都收拾妥當,下人悉數退下,並輕輕闔上門,屋中只剩顧子青和林忘,一個坐在桌邊,一個坐在床上。

顧子青起身,一步步走到床邊,統共沒多遠,不過片刻就站在了林忘旁邊,林忘難免有些心虛,抬頭看他的時候,臉上的肌肉都僵了。

顧子青這會卻伸開了雙臂,不怪林忘沒反應過來,一是他吃了些酒,二是他也沒做過這種貼身伺候人的事,這身體以前做過,但林忘有意無意把以前的記憶摒除在外。

林忘以為顧子青是「求抱抱」,不免一頭黑線,硬邦邦的咕噥道:「不太好吧。」

顧子青一愣,沒明白他什麼意思,狐疑地說:「我是讓你替我更衣。」

這會換林忘愣住了,又覺得自己腦補過了有點丟臉,於是忙上前為他寬衣,先解了鈕子,再摸到腰帶,因剛才他是借更衣來掩蓋自己丟臉,也沒多想,這會卻反應過來脫完衣服該幹什麼了,手下的動作不免慢了起來,但再慢也是在動作著,不可能真的停了,後來實在拖延不了了,林忘只得硬著頭皮扯下他的腰帶。

替顧子青脫了外衣,林忘不動了,顧子青看出他的緊張,輕笑了一聲,道:「林哥兒,春宵苦短。」

林忘吞口口水,拚命找藉口安慰自己,他知道顧子青能娶他當正妻已經是破格,不管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他利用了顧子青解決了燃眉之急,享受正妻身份帶來的榮華富貴,卻不能不履行自己的義務。林忘的眼神不自覺飄向顧子青身後的小桌上,上面還放著他吃了一半的酒菜,於是咬了咬牙,道:「二爺,我能喝點酒嗎?」

顧子青回頭看了眼桌上,扭過頭後點了點:「喝吧。」

林忘越過顧子青,走到桌邊,拿起酒壺,倒了一杯,咚咚咚一口氣喝了下去,他原本以為還是蜜酒了,卻不知顧子青更愛喝白眉露,清冽中後勁十足,他猝不及防,嗓子裡一下子火辣辣的,整個人都燒起來了。

林忘擱下酒壺,大步走回床邊,自己解了外衣掛在旁邊,就爬上了床,他可是喝了不少酒,又是兩種酒摻合的,上床後,已經覺得天旋地轉。

顧子青見他這樣,不覺失笑,也上了床,躺在林忘後面,一開始,也只是摟住林忘,沒有別的舉動。

林忘的身體硬邦邦的像塊木頭,即使已經過去了很久,他也沒放鬆,強睜著眼睛,看著帳子上的某一處。

這一時,顧子青卻悉悉索索動了起來,將倆人的距離又拉近些,急促的呼吸吹在林忘耳後,手裡則解著他的小衣。

林忘咬著牙,拚命告訴自己這是應盡的責任,可雖說如此,他還是不能說服自己,若說剛才像木頭,那現在則像石頭了。

顧子青一聲聲低沉似催眠的安慰:「莫怕,莫怕。」

林忘卻絲毫不覺得有好轉,只不過酒勁慢慢蒸騰上來,人漸漸糊塗了,不一會就被顧子青脫了精光,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卻不覺得涼,一雙略帶粗糙的手在他身上遊走,帶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

也許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也許這具身體是喜歡男人的愛撫的,林忘的身體裡漸漸升起了一團火。

顧子青起先動作溫柔,雙手一點點在林忘身體上探索著,後來見林忘動了情,漸漸激烈起來。林忘這具身體雖不是初經人事,但林忘和男人卻是第一次,身體繃得筆直,絲毫放鬆不了,倆人皆大汗淋漓。

顧子青再次蠱惑:「乖,放輕鬆!」

一陣疼痛,心底某一處坍塌了,林忘沒有叫出聲,雙手緊緊掐著手心,腦子即使再昏昏沉沉,心裡還是有一絲清明,除了空落落的,還有一股失望,對自己失望。

紅燭搖曳,香熏裊裊,春宵滿帳。


87復面拜門

第二日,不過五更時分,就有下人來叫倆人起床。昨夜雖折騰半宿,但林忘心中存了事,門外的人剛叫了幾聲,他就已經醒了。

顧子青比林忘還要早醒一步,剛要伸手叫醒林忘,見他猛地睜開眼,眸子裡沒有初醒時的迷茫,反而一片清冷。

小華哥兒與小昭帶著幾人進來,比之小昭昨晚才知道林忘是新夫人,小華哥兒身為顧子青身邊一等,自然提前告知於他,雖小華哥兒看見林忘不至於驚訝,但還是十分彆扭。

幾人伺候顧子青和林忘梳洗,小華哥兒則拿了面鏡子放在桌子上,林忘看著他的動作不解其意,但沒深想,直到倆人都穿戴完畢,小華哥兒恭敬道:「夫人,拜堂了。」

林忘心中古怪,想昨天不是已經拜堂了嗎,怎麼今天還要拜堂?

小華哥兒指了指桌上的鏡子,林忘這才想起,之前有人教過他,說第二日早上要對著鏡子拜一拜,林忘只得走過去,對著俯身三拜。

沈步帥和沈夫人還留在顧府,拜完鏡子,自然要去拜他們。

廳堂上,沈步帥和沈夫人坐在上方,林忘敬茶請安,又拿出據說是他親手繡的鞋面、枕面,沈步帥和沈夫人依例賞了他彩鍛一匹。

拜完以後,便是認親戚,住在府上的親戚只一個狄哥兒,林忘是聽過他不少傳聞,卻一直沒見過,這會只見一個舉止穩重,面目親和的小哥中規中矩沖林忘問好,林忘見他這樣,真跟原本想像的不同。

接著是小一輩,自然是沈家獨子——沈如鑑,那沈如鑑平時沒個正形,但在自己父親面前,還是收斂很多,他越看越覺得林忘面熟,便忍不住多看兩眼,沈步帥重重咳了一聲,他這才甜甜地開口喚道:「舅良。」

本一屋子其樂融融,偏偏這會沈夫人又是一聲冷哼,因現在沒有外人,她更是不掩飾,明明白白表現出對林忘的厭惡。

沈步帥掃了她一眼,轉頭沖顧子青道:「子青,今日我們就要動身回京了。」

沈夫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沈步帥一個眼神壓住了。

「這麼急?不再多住幾日?」

「不了,京城公事繁忙。」

雙方寒暄幾句,最後沈步帥仍舊堅持今日動身。

認親過後,一眾人又帶著林忘來到宗祠,因顧家人丁單薄,排場倒是不大,林忘起先並不知還有這個步驟,身處宗祠,人也跟著肅然起敬。煙霧繚繞,林忘跪在墊子上,聽著一個老者唸唸有詞,然後見顧子青親手將他名字寫在家譜上,林忘沒由來的有些慌張,抬頭對上顧子青認真的眼神,為自己計劃好的打算而心虛。

沈夫人從旁見了這一幕,心疼地閉了閉眼,再睜開,那眼神幾欲給顧子青手裡的族譜燒出個窟窿來,最好窟窿正正好好燒去林忘的名字,他仍不承認自己弟弟的正妻是這樣一個人。

因要拜親長,眾人都還沒吃早飯,於是嘩啦啦又回到飯廳,林忘需要立規矩,意思是他們坐著他站著,還不能吃,先伺候他們吃完了,才輪到自己。

沈夫人自然少不了故意刁難,有時又夾槍帶棍說些諷刺的話,林忘對她毫無喜惡之言,又怎會往心裡去,面上仍舊一片平靜,反襯得沈夫人一副不講理的樣子,沈步帥在旁跟著吹鬍子瞪眼,心中覺得丟了面子。

又說了,吃個早飯能用多久?就往長了說,半個時辰總能吃完吧?

等沈步帥拉著沈夫人回房,顧子青讓人重新上了早飯,坐在桌邊陪著林忘又吃了幾筷子。

經過昨晚,林忘面對顧子青很尷尬,他一直低著頭吃飯,顧子青當他害羞,也沒說什麼話。

用完飯,林忘回了屋,有些茫然,一時不知自己該幹些什麼,又因自己現在是一個人呆著,睏乏便上了身,只是他沒歇一會,就被沈夫人身邊的桃花叫了過去。

林忘知沈夫人不喜自己,無關林忘這個人,顧子青即便找的是門當戶對的小哥兒,只要不是經過沈夫人先選定的對象,她都會不喜,只不過不喜的程度不同,所以林忘無心也無力改變什麼。

沈夫人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摸著自己的戒指,她這個習慣動作和顧子青一樣,顧子青在思考什麼事情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沈夫人將他打量幾眼,慢悠悠地道:「我是不知子青到底看上你什麼?要出身沒出身,要姿色也沒姿色,性格木訥呆板,往那一杵,跟個木樁子似的。」

林忘琢磨一下,不好不答:「您教訓的是。」

他沒喊出「大姐」二字,一是林忘自己就牴觸,二是也知沈夫人聽了八成更生氣。

沈夫人吐了口氣,見他低眉順眼,方覺好受點:「我們顧家人丁單薄,定當儘早開枝散葉,你懂嗎?」

林忘想沈夫人不待見自己,不該衝他說這些,心中奇怪,還是低低應了聲是。

果然沈夫人話鋒一轉:「我看你身形瘦小,當不是好生養的,你該勸著子青,讓他再多納幾房妾室。」

林忘古怪地看了眼沈夫人,想她是沈步帥正妻,有誥命在身,為何行為辦事如此不靠譜,得虧這是林忘,若是換了別人,成親第二天,就被告知要勸著夫君納妾,一口老血還不得梗出來。

「我們狄哥兒,和子青青梅竹馬,怎奈他沒有福氣,雙親早忘,只剩他一人,身份畢竟上不得檯面」她最後那句話咬得重重的,明顯指桑罵槐,林忘要聽不出來就是傻子了。

「不過總歸是有情分的,我看哪天就讓子青將他收房吧。」

這種事,誰知顧子青怎麼想,他聽說那狄哥兒住在顧府有些年頭了,卻不見顧子青有所行動,可不信她說的有什麼情分在裡面,也不敢隨意應承,萬一顧子青另有安排呢?

「我會和二爺提醒的。」

「還有子青身邊的小華哥兒,我瞧著也是好的,畢竟伺候了子青幾年,極為熟知他喜好,我看也留在屋裡吧。」

林忘算看出來了,沈夫人如今是恨不得什麼樣的都往顧子青屋子裡劃拉。

他剛要開口應是,只聽外面門被推開,桃花一臉歉然和害怕地看著沈夫人,在他旁邊,則立著沈步帥,他瞪著眼睛,雖沒發火,但裡面警告意味十足:「子青才成親一日,你就想著這些?」

沈夫人站了起來,撅了撅嘴:「我這不是想子青趁早開枝散葉嗎!」

「哼!」沈步帥拂了拂袖子:「你快去收拾一番,咱們即刻就動身。」

沈夫人眼神遊移了下,道:「你自己回京吧,我弟弟剛成親,我怕他不會管家,在這再住幾日。」

沈夫人的那句「他」指的是林忘,沈步帥又怎會不知她心思,怪她什麼事都要參合一下,若是他倆成親之前,你使什麼法子攪合散了,也算你本事,如今倆人已然成親,還要鬧什麼不痛快?所以說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是不同的。

沈步帥瞪了瞪眼睛,氣勢十足:「你莫忘了,你嫁入沈家,是沈家當家主母,哪有功夫讓你留在別處?若是如此,這個家,我還是交給別人打理吧。」

沈夫人果然變了臉色,即便弟弟這再怎麼重要,也肯定不及自己家掌權的位置,又說沈步帥身邊有個會小意奉承的妾,雖撼不了沈夫人地位,但已奪取了沈步帥關懷喜愛,沈夫人這時有些慌亂,立即道:「子青這便是沒當家主母的時候,打理的也極好,我還是跟你回去吧。」

即便沈夫人是顧子青親姐,林忘這會心裡也忍不住對她鄙視,怎麼親姐弟的性子差這麼多?

沈夫人這才想起林忘還在一旁立著了,因在他面前失了臉面,忍不住忿忿瞪他一眼。

林忘從沈夫人鴛鴦居出來,慢慢溜躂往回走,路上有遇見的下人,皆彎身喊一聲「夫人」。

回到了房裡,想不到顧子青也在,正拿著幾張單子看著,見林忘回來,將單子放在桌上,問:「大姐跟你說什麼了?」

林忘見他雖是問句,但聲音裡沒多少疑問,隨口道:「你不是都猜到了嗎?」

因意識到他和顧子青不過是各取所需,所以林忘對他到沒多少畏懼了,而且林忘是那種越和某人關係尷尬,越要表現出親切自然的人,這是以前和人交際時練出的本能反應,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字——裝。

顧子青何曾聽過林忘跟他這樣說過話,心中其實是高興的,以為經過洞房花燭夜後,倆人關係更親密了,抬起手,覆蓋住林忘擱在腿上的手。

林忘自然地抽出手,拎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先給顧子青推過去,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捧在手裡慢慢喝。

顧子青又怎會察覺不出他是故意的,卻什麼都沒說,一隻手搭在放在旁邊的紙單子上,問:「你識字嗎?」

「以前給家裡林似玉啟蒙的時候,有幸認了幾個字。」這點林忘沒說謊,以前張氏給林似玉請先生的時候,就已經打算好再過個一兩年就給林如花賣掉,張氏就覺得能識得幾個字的,說出去也好聽,賣的價錢也高,索性一個羊也趕兩個羊也放,林如花捎帶著跟著認了些字,不過認得不多,林忘穿來後,雖字都是繁體,但也能認一些,只是寫的話卻是歪歪扭扭的。

這點顧子青也猜到了,否則林忘之前如何看的菜譜,他敲了敲手邊的紙單子:「今日復面拜門,等回來後,你看看這些單子。」

「這些是什麼?」林忘瞄了一眼,因都是繁體字,乍一看也沒看出寫的是什麼。

顧子青搖搖頭:「你先梳洗去吧,回來再看,等送別了大姐、姐夫,咱們即刻出門。」

林忘裡屋換了衣裳,旁邊自有小昭替他打扮一番,他本人是不愛戴這些叮呤噹啷的首飾的,奈何現在身份不同,也不好搞個素面朝天,便任由小昭收拾。

顧子青和林忘先是送了沈家一家,然後就坐上了準備好的馬車。

復面拜門本應去林家,但林忘好歹也認了薛老爺,便先去的薛家。

馬車停在薛家門口,早有下人迎了出來,一行人簇擁著顧子青和林忘進了府,來到廳堂,先是互相見了禮,然後便給薛老爺跪拜磕頭。

薛老爺含笑地看著底下倆人,他頑童的性子,在問話中就體現了:「和林哥兒處的不錯吧。」

林忘心想,統共成親一日,算上相處也就是昨晚,這直白的問話也得虧薛老爺問的出來。

顧子青笑容和煦:「林哥兒善解人意,自然相處愉快。」

他回答的很正直,腦海裡曲解其意的林忘卻忍不住蹦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好好。」薛老爺摸了摸鬍子,連說了三聲好:「我知林哥兒是個好的,你可不要看他只是我義子,就欺負了去,否則我可不饒你。」

「小婿豈敢。」

倆人之後又說到了海上貿易的事,拉拉雜雜聊了半天,其他人淪為陪襯,也就薛家老大偶爾跟著應上兩句。

坐了一會,便到了晌午,眾人湧進飯廳,林忘他們一群小哥兒則在內堂,這些人跟林忘都沒有利益衝突,相反因顧子青的關係,對他也極為重視,坐在一起邊吃飯邊說話,乍一看就像是親密的一家人。

當然,哪家內部沒有些亂七八糟的關係,薛二媳婦和薛三媳婦你來我往過了幾遍招,林忘看在眼裡,將一些有關顧子青海上生意的問題又給帶了回來,漸漸的說起了衣服花紋。

林忘本就是義子,又是臨時認的,和其他人比較生疏,自然沒人跟他說體己話,薛老爺也只是大面上囑咐了幾句,用完飯又歇了會,顧子青和林忘便起身告辭了。

倆人坐上馬車,顧子青也沒吩咐,那車子自覺駕著馬車行駛起來,顧子青看著林忘有一會,終於問:「你不問咱們去哪?」

馬車裡有些悶熱,林忘以手當扇扇了起來:「今日拜門,按理說也該回我家拜一拜,二爺您辦事妥當,自然不會落下。」

「你就不怕我故意不去?」

其實去或不去,林忘是真不在意,甚至在他心裡,更是膩味見林家人,只是現在畢竟還沒撕破臉,表面功夫還是該做好的,對林忘如此,對顧子青亦如此。

顧子青見他絲毫不擔心的樣子,呵呵笑了起來。

倆人靠在背後的枕墊上,馬車顛簸,又是密閉空間,無什麼大的聲響,顧子青靠著馬車閉目養神,林忘被他影響,也慢慢閉了眼。柳若虛給林家人租的小院在城南,還要有一會才到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林忘模模糊糊感覺馬車停了下來,還不等他睜開眼,一個略顯粗糙的手就摸上了他的臉,在耳邊小聲喚著:「林哥兒」

林忘一下子睜開眼,確實馬車已停了,他此刻倚在顧子青身上,馬車本就封閉,穿得又不少,如今已起了層薄汗。

林忘撐起自己,向外探了眼:「到了?」

「嗯,到了,下車吧。」

車外有人扶著倆人下車,林家不比薛家,沒有下人,是尤氏親自迎在門外,見了林忘,眼睛亮了亮,沖裡面喊道:「林哥兒和新姑爺來了。」

不一會,林大哥也跟著迎了出來,給倆人迎進了屋。

廳堂裡,林家二老坐在上手,不成想,林似玉也在。

顧子青和林忘跪在地上磕了頭,林家二老迫不及待就讓他倆起來了。

林似玉飄飄而至,軟軟拜了顧子青。

張氏蹦下椅子,拉著林忘的手,笑得臉上跟綻放的菊花似的:「我的好兒子,好兒子。」

林似玉見林忘被拉走,有意無意站在顧子青身邊,心中幻想著他倆才是夫妻,顧子青不著痕跡避開她,林忘想掙開張氏的手,身子跟著晃了下,顧子青過去扶住林忘,用關切的聲音問:「林哥兒,沒事吧?許是剛才在馬車上悶到了。」

林忘嘴角幾不可見的抽了一下,眼神掃到一臉不甘的林似玉,因根本不想在林家久留,於是順勢道:「是有些頭昏,也有些犯噁心。」

林似玉嫉妒地看著顧子青關切地扶著林忘,轉而又注意起他的打扮,見林忘今天穿了身檀色八寶奔兔雙喜臨梅暗地織金褙子,頭上簪著點翠嵌寶石花卉釵,耳上綴著栗色東珠,手上戴著一對白玉鐲子,拇指上套著指肚大小的寶石戒指,怎麼看怎麼覺得刺眼。

林家人本欲留顧子青和林忘在家吃飯,結果被顧子青以林忘不舒服的由頭給拒了,今日的林忘不比往日,張氏幾人心中雖有不滿,但也不敢強橫地勉強他。

倆人坐上回府的馬車,林忘鬆了一大口氣,真是和顧子青待著,都比和那些「名義上」的家人待著讓人舒服。


88婚後

林家人的院子在城南,顧府在城東,一來一回不算近,等顧子青和林忘回到府上的時候,天都有些暗了,倆人先是各自洗濯一番,又換了衣裳,便去飯廳吃飯。

顧子青的新廚子不知是從哪裡請的,手藝不錯,做了幾道本土特色菜,味道清淡,林忘是真餓了,吃了不少。

飯後,倆人回屋,獨處的時候林忘更覺尷尬,總覺得手不是手腳不是腳,不知該幹什麼,也不知該說什麼,幸好想起了早上顧子青說的話,於是林忘問:「你不是有東西讓我看嗎?」

顧子青點頭,從旁拿過一沓單子遞給林忘。

林忘匆匆掃了幾眼,見上頭一項一項列的是些物件,後面還有幾張田地契約,他起先沒反應過來,看到後來意識到是什麼,有些吃驚的問:「這是什麼?」

顧子青道:「你的嫁妝單子。」

「呃」林忘猜出這是嫁妝單子了:「你給我做什麼?」

顧子青端著茶,笑容不變:「你的嫁妝單子,當然給你,記得收好。」

「我的嫁妝不是你置辦的嗎?也就為了撐個場面,又不真是我的。」

顧子青聽林忘這麼說,心中還是貼心的,他笑容更深,口氣也不自覺更輕:「給你置辦的,就算你的了,你看那幾張田契,還是你的名了。」

林忘聞言,猛地將單子推到顧子青跟前:「這樣不太好,我不要,俗話說無功不受祿。」

顧子青嗤的一聲笑了:「我都娶你過門了,想給你一些東西又怎麼了?何至於扯到『無功不受祿』?你我之間還需『功』之言?」

林忘還是搖頭,那些單子碰一下都覺得燙手,自己要是接了,就真成賣的了。

顧子青也執著,說什麼都要林忘收下,林忘想了想,迂迴道:「反正咱倆也成親了,就擱在你那裡吧,我平時也用不到。」

林忘迂迴,顧子青也迂迴:「櫃子裡有個帶鎖的匣子,你幫我放進去吧,鑰匙你先收著。」

林忘懶得再爭,這就起身開了櫃子,從裡面摸出一個雕花木匣子,上面掛著一個小銅鎖,銅鎖上插著鑰匙,輕輕一撥,就開了,他將這些單子放進去,上了鎖,順勢就將鑰匙藏在匣子後面的角落裡,還故意讓顧子青看了眼:「鑰匙我就放在這了,你要是用,就開鎖拿吧。」

因這些不過就是單子,有價值,但除了顧子青和林忘,其他人拿了也沒什麼用,所以林忘也不怕別人偷。

顧子青見狀,不覺失笑:「你呀你呀,何必跟我分的這麼清?」

林忘一笑沒說話,顧子青不知從哪又摸出一沓單子,然後沖林忘招手,故意逗他說:「你來,這還有呢。」

林忘一臉錯愕,心想怎麼還有,慢吞吞挪到桌邊,拿著單子看了幾眼,乍一看跟嫁妝單子相似,但仔細一看,前面有帶著人名,粗略掃了幾眼,就明白了:「這是咱們額,成親時的禮單子?」

顧子青點了點頭:「對。」

林忘抬起頭,困惑地說:「這個給我看做什麼?」

「這上面是我全部的人際關係,你至少也要梳理梳理,以後少不了要同他們的夫人相交,在前面的,是關係比較近的,後面的則是一些普通的,這其中也有一些還沒成親的,日後送禮少不得要交給你操辦,就比著這個來。」

林忘忽然想明白了,確實,當了顧子青的夫人,不能什麼都不知道,再低頭看看這厚厚一沓禮單子,只覺頭都大了,估計沒個三五天,還真梳理不完。

「那我先看著。」林忘坐在桌邊,抖了抖手裡的單子,這就看了起來。

顧子青就坐林忘旁邊,也不干別的,喝兩口茶,看幾眼林忘,後者總有一種被人監視的感覺。

林忘剛看了開頭,就愣住了,然後指著單子上第一個名字,有些吃驚地問:「這個信王是王爺?」

顧子青見他這種不敢置信的語氣,十分好笑:「那是自然,不然你以為是人名?」

「呃,你還跟王爺有交情?」林忘又看了幾眼單子上「信王」那兩個字,總覺得有點不真實,似乎這種皇親國戚、身份尊崇的人應該離他很遠。

顧子青拇指摩挲著桌子表面,慢悠悠地道:「我和信王是在外地相識,彼時都不明對方身份,倒也相談甚歡,信王是個很穩重的人,你只需記得,他不一般就好。」

林忘原本以為顧子青認識信王是通過沈步帥,如今聽他這麼說,才知是顧子青自己結識的信王,心中有小小的吃驚,卻沒表現出來。

其實顧子青故意和林忘說這些,他沒由來想起了在成親之前,他大姐曾經說他完全是仰仗沈步帥,才有今天的成就,自尊心作祟,顧子青聽了後只覺有團火堵在胸口,雖林忘當時不在場,但他就是想讓林忘知道,他並不是完全依靠姐夫才發跡起來的。

「哦。」林忘哪知道顧子青的深意,還在吃驚於他連王爺都認識,拿著禮單子往下掃了幾眼,見信王送的禮是幾樣金壺玉盞、古玩擺件、文房四寶、幾匹妝花紗、妝花緞、妝花絹、妝花錦,不可謂不豐厚。

顧子青也瞄了一眼,道:「這妝花紗、妝花緞、妝花絹、妝花錦,是專供『上用』的御用品,趕明你去庫房裡看看,讓人給你裁幾身新衣裳。」

「呵呵。」林忘低了頭,繼續往下看。

隨著林忘的翻頁,顧子青不時對上面的人名解釋幾句:「這個沈大,在嚴州乘佃湖泊,方圓七十餘里,湖內有漁戶數百,為人最是仗義。」

「這個宋俊傑,專在長安收絲,販到京城去賣,兩地都有鋪子,為人好色,在京城、長安、虞城等各地都有妾室。」

禮單子上記載的不過是人名和這次送的禮,看起來很是枯燥,尤其那堆密密麻麻的繁體字,林忘看沒一會,眼睛就疼了,顧子青跟他說了一堆,有記住的,也有忘了的。

顧子青也知不可能一晚上就讓林忘將這些全部記住,見他看了快一個時辰了,這就從他手中抽出了單子:「早點歇息吧,明日再看。」

說實話,林忘確實累了,昨天繁文縟節忙了一天,今天又往外跑了一天,但從顧子青嘴裡說出「歇息」二字,林忘怎麼聽怎麼覺得彆扭。

他雙手幾松幾緊,猶豫了下,抬頭看著顧子青的黑漆漆眼,說:「二爺,我今天累了。」

顧子青幾乎一瞬間就明白了林忘的意思,眼中有股失望,但很快過去,他輕輕拍了下林忘的手:「我知道,歇息吧。」

聽那意思,顧子青晚上是不打算做什麼了,林忘心中松一大口氣,被顧子青摸下小手,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了。

倆人直挺挺躺在床上,雖知道顧子青不會做什麼,可林忘還是十分彆扭,他平躺著,將屁股壓在底下,總有種微妙的安全感。顧子青翻了個身,胳膊搭在林忘的腰上,林忘閉著眼沒動,過了一刻鐘,耳邊傳來均勻的呼吸,林忘睜開眼,輕輕將那條胳膊推下去,也翻了個身,背對著顧子青,沒一會就睡著了。

林忘以為自己戒備心重,顧子青有動靜的話自己必然能醒,可想來這幾天真是累了,等他第二日睜開眼的時候,顧子青已經不在身邊了。

林忘剛從床上坐起來,外面聽見動靜的小昭就進來了,他先是問了安,然後道:「二爺一早出門了,讓我們不要叫醒夫人。」

得知顧子青不在府上,林忘渾身抖鬆快起來,他問:「什麼時辰了?」

「巳時剛到。」

林忘一聽,自己也嚇了一跳,巳時是九點,他以為他和顧子青一起睡會睡不好了,沒想到一覺直接睡到了九點。

起身穿好了衣服,又讓小昭挽了個簡單髮髻,因是在府上,頭上只別根簪子,手上仍戴著那對白玉鐲,他本意是什麼都不佩戴的,可又不好搞特立獨行,於是就這樣了。

洗濯完畢,吃了早飯,林忘便沒事了,他現在仍是懶得面對府上其他人,於是只在院子裡溜躂兩圈,然後就回屋,找出昨天看一半的禮單子,重頭又翻了起來,權當「複習」

另一邊,柳府。

林似玉坐在椅子上,旁邊的小幾上擺著葡萄等時令水果,她捻起一顆輕輕放在嘴裡,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裙子上的印染花紋。

他今天穿了件檀色夾纈花羅裙,林似玉沒意識到,她的穿衣打扮不著痕跡地模仿著林忘,抬起手來的時候,那隻白玉鐲子往下滑了滑,更襯得她手腕纖細白嫩。

「去將夫君請來。」

林似玉身邊的小紅應了一聲,轉身剛要走,又被林似玉急急叫了回來:「先等等。」

小紅狐疑地轉過身,看著林似玉。

林似玉若有所思,一個人自言自語:「這事他未必肯應,倒也不必驚動他。」

「你附耳過來。」林似玉沖小紅招了招手。

小紅疑惑地走過去,彎下腰。

殷紅的嘴唇輕輕動著,不一會句交代完了。

小紅有些吃驚,起身後看著林似玉。

林似玉揮了揮手:「快去辦吧,辦得好了,有賞。」

小紅欲言又止,最後卻什麼都沒說,規規矩矩走了出去。

林似玉不知道,在京城的另一個人正做著和她相似的舉動。


89送來的人

和顧子青成親快一個月了,林忘唯一的感覺就是沒有感覺,整日無所事事,養得林忘都呆了。

這日,顧子青和林忘像往常一樣坐在屋中,各看各的書,顧子青看的多是跟生意有關的東西,在林忘將那些禮單子和人際關係背下來後,空白了幾天,顧子青給他帶了些閒書,面對那些古文寫成的遊記,林忘是真看不下去,後來央顧子青給他帶些菜譜,林忘這才有些事幹了。

門外傳來咚咚咚腳步聲,顧子青和林忘下意識將頭從書上移開,看向門口,他倆甚至都能聽見外面悉悉索索說話的聲音。

不一會,小滿從外面走了進來,沖顧子青道:「二爺,吳憂說沈夫人給您送了些東西來,請您出去看一眼。」

顧子青皺起眉頭:「今日不早了,送來什麼先讓管家收好,明日再看。」

小滿咬著嘴唇,看了眼林忘,在對上林忘的視線後,又快速移開:「二爺,您還是出去看看吧。」

顧子青眉頭皺的更緊,他是知道,吳憂若沒什麼事,是不會這麼晚再來匯報給他的,這就放下了手裡的冊子:「吳憂,你進來說。」

因天氣日漸炎熱,臥房有些悶,所以倆人是坐在外廳裡看書,吳憂就候在門外,顧子青的聲音不小,喊一聲,吳憂就聽到了

小滿退到一邊,吳憂低著頭跨進了門檻,先是給倆人問安,然後半抬著頭,眼神有意無意掃了下林忘,他這舉動,顧子青看到了,林忘也看到了。

顧子青微微挑起眉毛,但什麼也沒說,林忘見狀,以為是有什麼事需要自己迴避,於是抓著手裡的菜譜欲站起來:「我還是迴避下吧。」

顧子青一把抓住林忘的手,又將他按回椅子上,冷哼一聲:「沒什麼好迴避的,吳憂,說吧,我大姐送來了什麼東西來?」

吳憂真恨不得擦一擦汗,頓了一下,方說:「沈夫人送來兩個人。」

顧子青到底比林忘更瞭解他大姐,在吳憂有些心虛地看了眼林忘後,他其實就已經猜到了,正因為猜到了,就更沒必要避著林忘。

林忘聽吳憂說「送來兩個人」,頓時就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了,他心中正被兩種情緒糾結著,又嫌沈夫人這種頻頻舉動煩,畢竟她對自己一直帶著惡意,總覺得有些沒完沒了,同時,心中又有些慶幸能有兩個人來分散顧子青的注意。

顧子青見林忘不動聲色,以為他還沒明白過來,就接著問:「我大姐有沒有捎來信件?」

「信件沒有,口信倒是有。」

顧子青放下了手裡的書,不緊不慢地道:「說吧。」

吳憂畢竟是顧子青身邊第一得力小廝,他並不畏懼林忘,見顧子青問了,還是照實說了,只是聲音小了些:「沈夫人怕夫人伺候不好二爺,特意送來兩個小哥,說放在屋裡,和夫人共同服侍二爺。」

一瞬間,誰都不說話了,顧子青看向林忘,見他表情仍舊是淡淡的,沒一點吃驚不悅,弄得自己心中反而有些不痛快,於是說:「交給你吧。」

吳憂一驚,因他在說沈夫人口信的時候,不自覺壓低了頭,下意識以為二爺在跟他說話,猛地抬起頭,才看見二爺是衝著新夫人說話呢。

林忘滿臉錯愕,愣愣地問:「交給我?交給我什麼?」

「那兩個人,交給你處理。」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安排吧。」

「唔」林忘想了想,能怎麼安排?

林忘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一邊因屋中氣氛而略感不安的小滿,這小滿只是三等,平時在門口傳傳話,可能因模樣普通,反而比其他人有自知之明,心思是這些人裡比較單純的一個,並不削尖腦袋想在顧子青面前出彩。

「小滿,你帶幾個人麻利地將依洛院收拾出來,一會讓吳憂將兩人帶過去安置吧,那院裡或是有什麼不齊全的,跟管家回一聲,都添置齊全了,萬不可怠慢了,再撥兩個人過去伺候著。」

顧子青在聽林忘說「依洛院」時,忍不住挑了挑眉,這依洛院離著顧子青所住的院子最近,就在旁邊。

林忘吩咐完後,小滿沒立刻動,而是看向顧子青。

林忘見狀,也看向他,問:「這樣安置可妥當?」

顧子青沉默一下,若有所思地看著林忘,然後用不屑的口吻道:「將那倆人安置在玲瓏院吧,也不用撥人過去,本身就是下人,何需人來伺候?」

玲瓏院,院如其名,是個不大的院子,離顧子青這不遠不近,是當時建宅子時因風水原因隔出來的一間小院子。

小滿依言下去了,吳憂也退下了,屋中又只剩顧子青和林忘。

顧子青看著林忘,林忘被看著,也不可能無事一般照常看書,顧子青忽而開口:「依洛院?」

僅僅三個字,一個院名,林忘發現他竟然讀懂顧子青的意思了,於是直言不諱解釋道:「人畢竟是大姐送來的,專門為伺候你的,我安排的太遠總歸不好,依洛院不是空著嗎,正好也方便。」

方便什麼?顧子青聽懂了,一時卻沒話可說,他知道,當正牌夫人,本就該有這種度量,若事事都依著性子來,早晚弄得家宅不和,他本該欣慰,可心底卻有些不舒服,似乎他並不想讓林忘這樣做。

林忘微微一笑,想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隨意,卻不知裡面真誠大於隨意:「畢竟是大姐送來的人,二爺過去看看吧,大姐她眼光高,能讓她看上的人,必定是蘭心蕙質、溫柔解語。」

「不去。」啪的一下,顧子青合上了書:「時候不早了,回屋歇息吧。」

第二日,顧子青出門了,林忘坐在椅子上無所事事,菜譜確實好看,也學了幾樣菜,但他現在卻不好親自去廚房試一試。

小昭見林忘一連半個月都沒有疏遠他,懸著的心總算放了回去,倆人之前畢竟有情分,心裡不自覺就向著林忘。

「夫人,沈夫人送來那倆人您不去看看?」小昭在旁邊試探地問。

「那有什麼好看的?」

「呃」小昭一愣,想了想:「您是正牌夫人,拿出款兒來壓一壓他們?」

「沒什麼好壓的,我懶得管他們」說到這,林忘將腦袋從書本上抬起來:「又不能真的不管,小昭,你去問問管家,玲瓏院裡的東西都置備齊了嗎?萬不可有怠慢的,那畢竟是沈夫人送的。」

小昭本是聰明的,但如今林忘畢竟身份不同,小昭就拿「正牌夫人」的心態去揣度林忘,他以為,無論哪個夫人,面對送給自己夫君的小妾時,也該出面彈壓一下。小昭見林忘不甚上心,也就不勸了,應了是,這就出去了。

過了好一會,小昭才回來,說他先是問了管家,回說玲瓏院一切都安置好了,之後他又繞到玲瓏院看了眼,只看見其中一個坐在院子裡賞花,遠遠望去,儀容不俗。

「你沒跟他說話吧?」

小昭猛地搖了搖頭:「我只是過去看一眼,您也沒什麼交代,看完就回來了。」

林忘點點頭:「那倆人的事你不要參合,以後也不要過去看了,我也不參合,那畢竟是沈夫人送來的人,一切交給二爺安排。」

小昭點頭應是。

林忘本來也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可似乎一個兩個都看不慣林忘過得太順心。

下午的時候,顧子青早早就回來了,林忘那時還在睡午覺,但睡得並不實,聽見外面隱隱約約有說話聲,自己就醒了,坐起來後整理衣服,外面聽見動靜的小昭走了進來。

「夫人,二爺回來了。」

林忘一想,原來剛才聽見的聲音果然不是做夢,他任小昭幫他整理頭髮,隨口問道:「今天這麼早?」

小昭拿著梳子的手一頓,再開口,聲音有些怪怪的:「府上有點事,二爺就回來了。」

府上能有什麼事?聽到這,林忘心中敲起了警鐘,倒不是他猜到了什麼,而是以為在他睡覺的時候,府上確實出事了:「可是府上出事了?」

小昭聽出了他的擔心,忙說:「不是不是,並沒發生什麼事。」

等整理完儀容,林忘出了臥房,見顧子青坐在廳上,底下站著管家,顧子青先是沖林忘示意:「坐吧。」

林忘見他表情淡淡的,便知應不是什麼急事,心中不明所以,只得一言不發地坐在顧子青旁邊。

顧子青沖管家努了努下巴,道:「你再說一遍吧。」

管家向林忘問了安,開口道:「下午的時候,柳老闆差人送了兩個人過來,因柳老闆不比別人,和二爺您有生意往來,我也不知這其中是否有什麼更深的關係,不敢自作主張,便去鋪子上給您送了信兒。」

顧子青看向林忘,挑了挑眉,那意思是你明白了嗎?

林忘點點頭,明白了,有人怕顧子青寂寞,又給他送來兩人。

顧子青揮退了管家,等他下去後,方說:「按理說柳若虛為人謹慎,他不會做這種舉動的。」

林忘又聽懂了,甚至之前他就猜到了,他不由得一聲冷哼,送來再多的人又怎麼樣?給自己擠垮了,她也當不上顧夫人。

比起沈夫人,林似玉的初衷可就不一樣了,林忘只要一想到她舉動背後的意義,就覺得膈應。

「這倆人怎麼處理?」這是顧子青問林忘的。

顧子青出海,販香料來賣,柳若虛開酒樓,自然和顧子青有合作關係,林忘想了想,問:「柳老闆最近沒央您辦事吧?」

「沒。」顧子青搖搖頭,頓了下又補充道:「你我剛成親一月有餘,即便他有求我的地方,也不會送人來,這點分寸柳若虛還是有的。」

林忘點點頭,確定不是柳若虛送來的就行:「那也好辦,她送來就收下唄,只是這畢竟是打著柳老闆的名字送來的,您還是跟柳老闆通個氣,就怕萬一是另有其人呢,再鑽了空子。」

顧子青挑了挑眉:「收下?」

林忘抬頭看他:「嗯,若是退回去的話,反而弄得柳老闆沒臉,這倆人留下,興許有用到的時候呢!」

顧子青看著林忘黑漆漆的眼睛,不知道他最後那句話到底是另有暗示,還是只隨口一說。顧子青看著林忘遊刃有餘的樣子,莫名的,心底也跟著鬆快起來。

顧子青沖立在一旁的吳憂吩咐:「來而不往非禮也,聽說義棠院最近在揚州買來些年輕小哥兒,你去向那掌櫃的買倆個調教好的,務必要溫柔和婉的,再送去給柳若虛,就說我謝他送來的人。」

吳憂下去了,顧子青看著林忘,嘴角還帶著笑:「你以為誰都像我一樣,對送上門的人,看都不看一眼?柳若虛他啊,最喜歡這種小家碧玉類型了。」

林忘對著顧子青,一時找不出話,只能呵呵兩聲。


90四個人

柳府

柳若虛沉著臉,邁著大步回了屋。

林似玉見他回來,當下言笑晏晏迎了過去,柔柔開口:「夫君。」

柳若虛到底知道面子問題,揮退了所有人,林似玉顯然誤會了,含羞帶怯拋過去一個媚眼:「夫君,這還是白天呢。」

柳若虛臉色鐵青,等人走走光後,立刻呵斥道:「顧府那倆人是你送過去的?」

林似玉表情一僵,有些心虛。

柳若虛見狀,就知道她這是默認了:「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林似玉沒傻到以為瞞得住,她早想好了理由:「我那哥哥是什麼性子我瞭解,木訥的很,我怕他伺候不好顧二爺,這才送去倆人幫他。」

柳若虛是真不明白,別人都恨不得自己兄弟姐妹在夫家坐穩位置,怎麼林似玉偏偏要送去倆人分寵,對於她說的解釋,柳若虛只覺得驚愕:「他們才成親一月!」

林似玉低著頭不說話了。

柳若虛這時真懶得同她再說什麼,今天他收到那兩個人時,還在奇怪顧二爺怎麼做如此不地道的事,畢竟他和林似玉成親也才短短幾月,當聽見對方帶來的話後,完全被蒙在鼓裡的柳若虛彷彿被人打了臉。

柳若虛哼了一聲,故意道:「這麼說你還真是好意了」

林似玉以為對方信了,連連點頭。

柳若虛接著說:「正好,顧夫人似乎也怕你伺候不好我,給我送來倆人,既然如此,那倆人就安排在隔壁院子裡吧。」

林似玉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滿眼的不敢置信,指甲死死掐進肉裡。

柳若虛見她一副嫉妒的嘴臉,心中更不信她的藉口,甩了甩袖子,扭頭就走。

林似玉急忙上前,快速地說道:「夫君,這次是我辦事欠妥當,我怕哥哥也犯相同的錯誤,送你那人要不要先送回顧府,跟顧二爺打聲招呼?」

柳若虛停下步子,豈會不知她真實目的,當下冷哼一聲:「放心吧,你哥哥辦事比你穩妥多了,這倆人正是二爺身邊的人送來的,顯然顧二爺是知道的。」

林似玉見柳若虛跨出了門檻,忙問:「夫君,你去哪裡?」

「我去看看送來的那兩個人。」

柳若虛沒看見林似玉一張精緻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不管事實到底是柳老闆還是林似玉的主意,送來的那兩個人最後也留在了顧府。林忘想沈夫人送來的人住在玲瓏院,柳老闆送來的人則不好住在更好的院子裡,若是搬的話太麻煩,最後索性給新來的那兩個也塞到了玲瓏院,這玲瓏院雖小,但到底是間院子,住四個人絕對沒問題,林忘心想,這都能湊成一桌麻將了。

只不過那四個小哥是不會老老實實打麻將的,剛住進去一天,就鬧起來了。

有人報到了林忘跟前:「夫人,玲瓏院裡那兩撥人吵起來了。」

林忘不以為意:「這四人剛剛相處,難免有磕磕碰碰的地方,不用管。」

底下說話這人猶豫了下,因他收了那四人的好處,不能被林忘就此打發了,於是又說:「吵得可凶的,都砸了好幾個花瓶了,沈夫人送來的那倆人說,好歹是給二爺做妾來的,一次面都見不上算什麼?若如此,不如放了他們回沈夫人那裡,另外兩個倒是做小伏低,只求夫人給個機會。」

林忘頭都大了,心說又不是他在中間攔著,其實顧子青的心思也挺好猜,這其中倆人是沈夫人送的,當初顧子青成親的時候,沈夫人就多方阻撓,如今這麼快就送來兩個人,明顯是跟顧子青對著干,顧子青也是有脾氣,沈夫人越這樣,他越擰巴著。另外兩個是林似玉送來的,沒安好心,顧子青更是碰都不會碰一下。

可這事總這麼拖著也不行,林忘想了想,道:「你讓他們四人準備一下,待會二爺回來,讓他們見見二爺,至於之後的,就各憑本事吧。」

底下那人一喜,因想著回去後能討賞錢,也忘了掩飾,這就退下了。

林忘就當沒發生過這事,拿著筆,歪歪扭扭在紙上記著自己改良的菜譜,小昭在一旁欲言又止。

傍晚,顧子青回來了,聽說他六月份要南下,最近正在準備各項事宜,挺忙的,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疲色。

下人伺候他去淨房洗濯一番,又換了衣裳,顧子青坐在椅子上喝起了茶:「問問廚房,晚飯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就擺吧,今天中午在外面吃的不對胃口,只吃了幾筷子。」

等他說完,林忘則接口道:「我剛問完,說是還差一個菜,二爺您今天回來的早,也不怪他們,正好我有些事要說,小昭,你去廚房拿些點心來,還有熬的綠豆粥。」

小昭先是看了眼顧子青,見他沒反對,才扭身出去了。

顧子青餓了,經由林忘一說,還真有些想吃甜的東西,他擱下茶杯,問:「有什麼急事?不能飯後說?」

「並不是什麼大事,就是玲瓏院的那幾位,勞煩您見一見。」

顧子青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愣了一下,皺著眉頭問:「見他們做什麼?」

「就見一面,要不然」顯得是我在中間攔著似的,林忘將那話滾了一遍,方覺不好,像是告狀似的,又嚥了回去,改說:「要不然也不合適,您若不見,他們便一直期待著,等著,見了,您日後若不理他們,他們也知道是自己不得您喜歡。」

顧子青皺著眉頭,眼中有些不耐煩,將身子往後倚了倚,也沒再出聲反駁什麼。

不一會,只見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林忘和顧子青知道這是來了,只見小昭在前頭帶路,後面跟著幾人,只是還沒看清到底長什麼模樣,先聞見一股嗆人的香味,這香味應該不是源自一種香料,四個人噴的不同的香,混合在一起,可不好聞。

林忘沒動,顧子青可不用忍著,直接以手扇了扇,臉上帶了嫌惡,沖林忘道:「聞見這味,連飯都吃不下了。」

林忘撇撇嘴,只覺得他有點誇張了。

說話間,小昭將幾人帶到了屋裡,四個人並排站著,妖妖嬈嬈,各有特色。

林忘看了一眼,心話這也太有特色了,左邊那倆是那種很知性的美,穿著打扮素雅怡人,右邊那倆則是嬌姿豔質、花枝招展類型的,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像女人,若不是林忘知道這世界女人稀少,當真以為站在對面的就是四個女人了。

那四人裊裊娜娜給顧子青和林忘問了安,問到林忘的時候還好點,沖顧子青問安的時候,那聲音軟的,一般人聽了骨頭都得酥一半,可林忘一想到他們和自己有著相同的器官,別說酥了,雞皮疙瘩先爭相站起來了。

問完安後,四人就開始使出渾身解數沖顧子青拋媚眼,林忘假借喝茶掩住上揚的嘴角,第一次知道以旁觀者看別人暗送秋波是這麼的可樂。

顧子青沉著臉不說話,底下的人沒有顧子青發話,也不敢輕易開口,於是都僵著,小華哥兒幾人察覺出屋中氣氛怪異,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過了有一會,顧子青淡淡地道:「看也看過了,都下去吧,進了我府上,就老老實實的。」

不止底下那四人錯愕,屋裡就沒有一個人不錯愕的。

還是那四人中其中一個最先反應過來,只見他從懷裡拿出一個淡綠色香囊,雙手呈上,軟綿綿地道:「妾身仰慕二爺許久,望能常伴君身側,這個代表妾身的心意。」

他的話,像是開了閘,其他幾人紛紛上前,嘴裡說著甜言蜜語,有送帕子的,有送香囊的,因都想在顧子青這留下印象,遂誰都不願停口。

啪的一聲,顧子青的掌拍上了桌子,茶盞在上面晃了晃,屋中再次瞬間安靜。

顧子青粗聲粗氣道:「吵什麼?有沒有規矩?就你們這樣的,還想伴我身側?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那四人當下紅了眼圈,拿著帕子小聲抽泣,當真我見猶憐。

只可惜顧子青不吃這一套,他看向小昭,呵斥道:「還不給他們帶回院子?放在跟前添堵嗎?」

小昭瑟縮了一下,幾步走到那四人面前,沒好氣地說:「你們也見過二爺了,也聽見二爺的話了,老實回去吧?」

那四人也是怕顧子青發威的,總算沒在鬧,低著頭跟在小昭身後,只是四人中有三人不甘地瞥了眼林忘。

林忘有種膝蓋中了一箭的感覺。

等人都下去了,氣氛還沒有和緩,林忘剛想開口說點什麼,顧子青卻搶先衝著小華哥兒發話了:「今天白天他們鬧了?」

小華哥兒沒想到顧子青先問他,有一絲慌亂,但很快恢復如常:「那四人住一個院子,兩兩對立,今天吵了起來。」

「你知道?」顧子青又看向林忘。

林忘拿不準他是什麼意思,猶豫下,點了點頭:「知道,他們不過是想見您一面,我看就安排今天吧,想著四個一起見也省事,是我疏忽,沒想到這四人湊一起會這麼吵。」

顧子青臉色稍緩,林忘替他倒了杯茶:「犯不著跟他們置氣,您不是餓了嗎?就讓人擺飯吧。」

顧子青點點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忘若有所思地看了顧子青一眼,想那四個人真就沒一個看上的?若不是確實知道他們不是女人,林忘都要心動了,尤其其中有一個模樣真是俊俏,明眸鋯齒,巴掌大的瓜子臉,水靈靈的跟朵花似的。

之後,顧子青再也沒問過有關那四人的事,就好像真忘了似的。

那四人見無人問津,藉故又鬧了鬧,上次是因為顧子青沒見過那四人面,林忘也不好有任何舉動,又說萬一日後那四人中有出息的,得了顧子青青睞?可這次不同了,這次林忘知道顧子青的態度了,見他一臉厭惡,也不敢再在他耳邊提起,索性給那院子裡派了兩個上年紀的小哥兒,就為在吵起來的時候將雙方拉開,並且只要沒有太出格的事,就都由著他們。

不甘寂寞的四人也偷偷有些小動作,塞了好處請人將一些東西送到顧子青眼前,顧子青為此好好呵斥了那個傳物件的下人,將他調離了原來職位,又罰了一個月的月錢,至此,再也沒人敢幫著那四人了。

日子就這麼平平穩穩的過,眼看就要進入六月,離顧子青動身南下還有十來天,卻說這日,一人慌慌張張敲開了顧府的門。

顧府的門公俱是在府上幹了七八年的,一見此人,當即認了出來,此人是二爺在京城一家鋪子裡的夥計,雖不在二爺身邊,但是很得器重,門公這就給來者請了進來,那人一看表情就知藏著事,連連說:「快去將二爺請回來,我有重要事要告知。」

門公不敢馬虎,當即叫了人去尋二爺。

過了約半個多時辰,顧子青的馬車停在門口,吳憂扶著他下了車,顧子青徑直走向廳堂,果然見陳小年站在廳中央,不停地踱著步子,他見了顧子青,連忙上前,快速地揖了揖。

「出什麼事了?見你如此慌張?」

陳小年嚥了嚥口水:「皇上將沈步帥貶為并州都監,聽說來年就要外放。」


91內情

「皇上將沈步帥貶為并州都監,聽說來年就要外放。」

顧子青聞言,猛地變了臉色,身體繃得筆直,吳憂也聽出了事情的嚴重性,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廳中幾人誰都不敢說話,陳小年雖心中焦急,可這會也不敢出聲詢問。

隔了有一會,顧子青長長出了口氣,聲音毫無起伏:「我知道了。」

陳小年心中翻江倒海,面對只冷靜說一句知道了的顧子青,反而有些害怕了:「二爺?」

顧子青又說一遍:「我知道了,並沒有什麼大事,今晚你在府上住一晚,明日就回京城吧,到時替我捎封信給沈府。」

陳小年張張嘴欲言又止,向吳憂投去求助的眼神,未果,只能退下。

他退下後,吳憂上前:「二爺?」

顧子青此時再次喘口大氣:「跟我來書房,我修書一封與信王,你明個兒跟陳小年一路,務必親自交到信王手裡。」

吳憂重重地點點頭。

顧子青曾說他能有今天的地位,並非完全仰仗其姐夫沈步帥,這話不是逞強之言。顧子青和信王交好,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且顧子青出手大方,早喂得市舶司那些人飽飽的。沈步帥只是被貶官外放,又不是罷官,如今也還動搖不到他。

只是顧子青心中奇怪,怎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貶了他姐夫?而且陳小年又說不出原因。

「果真奇怪,這其中必有內情。」

自從顧子青和林忘成親以來,這還是第一次他回來後直奔書房,林忘見如此,便知他有一些生意上的事,也就沒去打擾他。

因林忘一直在府裡呆著,又不愛打聽八卦,所以等沈步帥被貶的消息都傳到了虞城,相反他還是一點不知道,只不過他注意到吳憂接連幾天都沒出現,而且顧子青最近整個人很嚴肅,林忘就猜他生意上可能遇見了什麼問題。

過了幾天,風塵僕僕的吳憂總算回來了,他帶回來一封信,顧子青挑開蠟封,迫不及待看了起來,吳憂自然不知道信中內容,他只是緊張地盯著,他這一趟去京城,關於沈步帥被貶的消息簡直傳瘋了。

顧子青看完信,眉眼舒展開來,緊接著捏著信紙笑了起來,吳憂莫名其妙,不知如今這種情況,還能有什麼事能讓二爺開心,但沒由來的,見二爺神情放鬆,他也跟著鬆懈起來。

「這幾日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不用來,後天再來我身邊伺候。」

吳憂應是,本能地信任二爺,就知這次事沒什麼要緊的。

當晚,林忘察覺出顧子青又恢復了往常。

吃完飯,倆人回到臥房,顧子青揮退了身邊人,思想不健康的林忘以為顧子青要做什麼,不由得有些緊張。

因顧子青這會並沒抱著那種心思,所以沒察覺出林忘的異樣,他坐在凳上長嘆了口氣,然後開口說:「你知道,沈步帥被貶為為并州都監的事嗎?」

「啊?」顯然林忘是不知道的,他不由得大吃一驚,原本想問那你的生意會不會受影響,但幸好記起顧子青很反感別人說他靠沈步帥發跡,這才吞了到嘴邊的話,可一時又找不出別的話安慰,只能乾巴巴地看著顧子青。

因林忘沒提出質疑和擔心,顧子青心情自然很好,他反而出聲安慰林忘:「沒關係,姐夫那裡不會影響到我。」

林忘想起顧子青和信王相交,想他還有一個王爺當靠山,自然不會被輕易動搖,林忘只知沈步帥被稱為「步帥」,是武官,卻不知到底是什麼品級,在他觀念裡,自然王爺比當官的要厲害,所以也沒表現出吃驚,很自然地點頭。

林忘的反應在顧子青看來就是信任自己,他笑著拉過林忘的手,給他帶進懷裡,一手攬著林忘的腰,一手把玩著他的衣服帶子,話也多了起來:「聽風聲是來年外放,可我看懸」

說到這裡,顧子青一頓,也察覺出了懷裡林忘的僵硬,卻沒鬆手,而是一下下拍打著他的腿,想讓他放鬆:「不過沈府如今可是鬧開了鍋,我那大姐哎!」

其實顧子青還知道一些內幕,但因他覺得林忘只是個小哥,說出來未必會懂,甚至連他姐姐都不懂,於是什麼都沒說。

顧子青的疏忽,險些在不久的未來為沈府惹來場禍事,所幸遇見的人是林忘。

轉眼進了六月,天氣已是大熱,太陽更是火辣辣的,顧子青早已定下宜出行的初二動身南下,林忘以為沈步帥那裡出了事,他定要留在虞城坐鎮,不想計劃沒變,之後顧子青也很少提起沈步帥的事,行為舉止完全無異樣,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對於顧子青離開,林忘打心裡是高興的,他不在府上,自己一人也輕鬆,只是不能表現出來,可能因心虛,林忘反而還開口關心了幾句:「二爺,一路上小心,此去幾時可回?」

原本顧子青當大老闆的,不可能事事親為,只聽說陝閩一帶新興一種料子,很是珍貴,顧子青這才打算親自跑一趟。

「我這番出去,三五月便回,這次路途遙遠,但有李沐跟隨,不必擔心。」

林忘想起小昭曾說過李沐武功好,遂點點頭,倆人互相叮囑一番。

顧子青和林忘本身都不是兒女情長的人,並沒有太過激烈的情緒。

初二一早,準備停當的顧子青,坐上馬車就走了。

林忘頓時有種「我最大」的錯覺,他打了個的哈欠,昨晚顧子青拉著他說了半宿的話,這時一鬆懈下來,立刻覺得又困又累,吃過早飯,林忘就回屋補覺去了,一直睡到中午,雖屋裡擺了冰盆子,但仍是熱,林忘起來後沒什麼胃口,飯也沒吃,只吃了些用冰鎮過的水果,喝了點綠豆湯。

以前有顧子青在的時候,林忘過得就挺鬆散,這會顧子青出門,林忘更是沒人束縛,早上想幾點起就幾點起,晚上想幾點睡就幾點睡,他常常想,若自己不曾成親,一個人過,是不是就該這樣?

每每如此想,心中就有些惋惜。

六月六,按例也是個小節,家家翻出衣服來曬,紅紅綠綠掛滿了院子,林忘自己的衣服自己收拾,也拿出去曬了曬,等到下午收回來的時候,衣服輕飄飄的,沾滿陽光味。

又過了幾日,十六這天,顧府有人應門,想不到竟是沈如鑑那小霸王。

沈如鑑顯然不知顧子青出門了,聽了管家告知,滿臉不敢置信,轉而又換上懊惱的神情,皺著眉嘬著,牙一個人嘀嘀咕咕:「早知道頭兩日就動身了,不該跟他們去遊船,耽誤我的大事了!」

其實顧子青曾跟沈夫人提過,說他六月份要南下,顯然沈夫人沒把那話往心裡去。

沈如鑑跺了跺腳,然後沖管家道:「那你給我拿五百兩銀子。」

管家顯然沒想到他一張口是要錢,還要這麼多,以前沈如鑑來虞城的時候,不是沒找顧子青要過錢花,但要的不多,如今顧子青不在,沈如鑑直接要五百兩,管家可做不了主,怕他拿了錢,胡作非為,惹了禍。

「大公子,二爺不在,小的做不了主啊。」

「哎呀,你先給我拿五百兩應急,等舅舅回來,我親自跟他說。」

管家點頭哈腰,一個勁兒地說:「大公子,小的真做不了主。」

而且管家又想了,沈步帥雖說被貶,但昔日榮光還在,不可能連五百兩都拿不出來,心中認準沈如鑑要做的事沈家是不知道的,這就更不可能給他。

沈如鑑氣急敗壞地踢了管家一腳,眼睛骨碌碌一轉,又說:「那我去見我舅良,我去跟他說。」

管家也不能攔著沈如鑑,再說他也樂得讓林忘去應付這小爺,應了是,就叫人去林忘跟前先招呼一聲。

林忘聽說沈如鑑要見自己,還是有些吃驚,又想起和顧子青第一次見面,就是通過他,且當時沈如鑑貌似還調戲自己幾句,林忘越想越彆扭,但不能不見,只得去廳堂候著。

沈如鑑大咧咧走進廳上,如今也忘了計較林忘為何有些眼熟,匆匆行了禮,站直身子,開口道:「舅良,你先借我五百兩銀子吧。」

林忘聞言猛地瞪了瞪眼睛,他沒立時說話,在心中盤算一遍,他的忌憚和管家一樣,怕沈如鑑拿了錢出去惹禍。

沈如鑑見他久久不說話,於是急吼吼地又說了一遍:「你先借我五百兩,等舅舅回來,我自個跟他說。」

林忘想好了對策,嘆了口氣,裝作一副委屈的口吻:「你舅舅的錢,哪裡是我能支使的?」

沈如鑑不是真傻,雖知道林忘嫁給舅舅當正牌夫人,但因他出身不夠,想來在府上是沒什麼實權的。

沈如鑑挎下肩膀,想了想,又猛地抬起頭,眼睛閃閃發亮:「那舅良,我找你借錢好不好?你先借我五百兩。」

林忘挑了挑眉,話脫口而出:「我哪有這麼多錢?」

沈如鑑立刻回說:「舅舅給你置辦的嫁妝,求舅良先拿出五百兩給外甥應應急。」

林忘一噎,其實他大可以以顧子青沒將嫁妝交給他為由拒絕了,可因為事實上顧子青將那些代表可任意支配的單子都給了他,所以林忘一時沒想起這個說辭。

林忘為難地嘆口氣:「不是我不借你錢,你是二爺的外甥,便是給你五百兩也沒什麼。」

沈如鑑聽林忘如此說,眼睛一亮,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

「只是我不知道你打算用這錢幹什麼,大姐姐夫知不知道,我實在不敢給你。」

沈如鑑臉上露出糾結的表情,左顧右盼有一會,然後抬頭說:「我告訴舅良我用那錢幹什麼,你就給我錢?」

林忘心想你倒是會挑人話頭,這會不說借了,直接說「給」了。

「我先聽你說說。」

沈如鑑看了眼跟在林忘身邊的小華哥兒和小昭,道:「你讓他們出去,我單獨和舅良說。」


92你這是作死

「你讓他們出去,我單獨和舅良說。」

沈如鑑說完,屋中三人皆是一愣。雖名義上林忘是沈如鑑舅良,但倆人年齡相近,單獨相處,還真不大好。

小華哥兒和小昭先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底看到了一些慌張,然後又齊齊看向林忘。

沈如鑑見他倆沒動,急的跺了跺腳:「你倆先出去,我和我舅良要說幾句事關重大的話,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林忘也不想和他單獨相處:「小華哥兒是你舅舅身邊最貼身的人,小昭是我身邊的人,你有什麼事不用避諱他們。」

沈如鑑堅決不同意:「不行,他們必須離開。」

雙方拉鋸半天,沈如鑑這次絲毫不讓,林忘也有點怕他了,只能讓小昭和小華哥兒守在門外。

沈如鑑回身關上大廳的門,又往林忘跟前湊了湊。

林忘不自在,身子下意識往後躲了躲,催道:「你快說吧。」

沈如鑑認真地看著林忘:「舅良,我要參加鄉試。」

林忘等他接著說,可沈如鑑說完這句後就不說話了,雙眼直直看著林忘,林忘眨眨眼,一時也想不出考鄉試和五百兩銀子有什麼關係。

沈如鑑見林忘沒聽懂,咬了咬牙又道:「我雖是監生,但我有個朋友,說只用五百兩就能買到試題,我想考個舉人回來,這樣」

他說的吞吞吐吐,林忘將他的話又想了一遍,才反應過來他想說的是因學藝不精,想花錢買試題。知道沈如鑑想幹什麼後,林忘頭上出了層薄汗,得虧問清楚了,若自己真不管不顧給了他錢,這可真是惹禍了。

林忘雖是穿來的,平時又接觸不到朝廷政策什麼的,但因聽顧子青提過,所以對沈如鑑未來的出路還是知道一二的,他這會還以為沈如鑑編謊話騙他,狐疑地問:「你不是可以蔭補嗎?」

因沈如鑑父親是當朝大官,所以沈如鑑很輕易就能入仕,都不用考試,待到皇帝生辰時,沈步帥可奏請蔭子恩例,即便如今沈步帥被貶,但他仍是官,同樣有這個待遇。

沈如鑑撇撇嘴:「那樣的沒有『出身』,即便當了官,也會被人在背後指點,我要自己考個出身。」

林忘心想你說「自己」那倆字的時候不臉紅嗎?

沈如鑑也意識到確實不是光明正大自己去考,微微有些羞赧,不過很快恢復如常,然後又說:「所以舅良,你就幫幫我吧,等我當上大官,定不忘了舅良的好。」

「你說有試題那人可靠嗎?」

沈如鑑想說可靠的,可對上林忘嚴肅認真的表情,愣是說不出來,眼神遊移下,這才說:「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提供的消息。」

林忘和沈如鑑看著年齡差不多,可林忘到底不是真的十八九,虎著臉也有些氣勢,沈如鑑從小被驕縱著,整日鬥雞走狗,還真沒什麼氣勢可言。

林忘聽他如此說,更是不會把錢給他:「這事關重大,我做不了主,等你舅舅回來再說吧。」

沈如鑑以為能說服林忘,見說了這麼多,他還是不同意,不由得有點著急,喊了起來:「還有一個月就要鄉試了,我問過管家,舅舅得三五個月才回來,等下次鄉試就要三年以後了,舅良,你就幫幫我吧。」

林忘被他嚷得頭都大了:「沈步帥、沈夫人知道嗎?」

沈如鑑立刻噤聲,林忘見狀,就曉得那倆人是不知道的,心中又氣沈如鑑不知輕重。

沈如鑑仍不死心:「舅良,你就幫我這一次吧,這次機會真是很難得」

說到這,沈如鑑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老皇帝身體不大好了,明年殿試應是他最後一次主持,必定鬆懈。」

林忘聞言,瞠目結舌,身子一動,差點站起來,他原本以為沈如鑑只想參加鄉試,考個舉人身份,不成想他竟然還想參加殿試?林忘可知鄉試後面還有禮部試,禮部試通過了才是殿試。

沈如鑑似猜到林忘心聲,繼續小聲道:「禮部試的試題我那朋友也能弄來。」

林忘對他的話恍若未聞,腦海裡還停留在他上一句裡,老皇帝身體不大好了?

沈如鑑還要遊說,林忘連忙比了個打住的手勢,目光深沉起來:「你說老皇帝身體不大好了?」

沈如鑑以為林忘心動了,猛地點頭:「對,這是我父親和我說的,說最遲撐不過明年年底。」

從這就能看出沈如鑑有多不靠譜,這種話也敢說出來,雖說林忘如今和他也算有了親戚關係,但萬一沈如鑑的話被別人聽去,沈如鑑怎麼死都不算冤。

林忘一急,也忘了沈如鑑身份,眉目肅然,語氣中隱有嚴厲:「你這是作死。」

沈如鑑沒想到林忘會發脾氣,雖名義上是自己的舅良,但到底有些瞧不起他的出身,頓時火冒三丈,蹦了起來:「嘁,不給就不給,喊什麼喊?嫁給我舅舅,在我面前真拿起舅良的款兒了?」

他這話句句拱火,林忘真恨不得不管他,讓他往外作去,深吸口氣,林忘厲聲道:「糊塗!這是有人設計害你的。」

一句話,成功讓沈如鑑熄了火,他眨眨眼,不解地道:「什麼害我?誰會害我?」

沈如鑑一說老皇帝身體不大好,林忘就隱隱察覺出不對,再結合沈步帥被貶,卻沒直接外放,而是一直留在京城拖延著,顧子青最開始那幾天壓抑,肯定也跟這有關,可沒多久,顧子青又像沒事人一樣,反而語焉不詳地叫林忘放心,還有一次無意間說出沈步帥會沒事的話來。

顧子青有生意往來的都是南邊,從不往北邊跑,林忘隨口問過,他說北邊頻繁有匈奴滋事,不算太平,往北邊做生意的,都是真有膽色,且無家業所累的。沈步帥好歹是武將,老皇帝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貶他,除非他想先貶了沈步帥,等之後再讓他兒子重新委以重任,這樣就能獲得沈步帥對新皇的忠心。

倒不是說林忘有多聰明,結合這幾點就能推斷出這些來,而是歷史上確實有位明君這麼幹過。林忘學歷不高,當時偶然讀到這段歷史,只看了一遍,本以為會忘記,沒想到一直擱在了腦子裡,今天聽沈如鑑說出這些,莫名地就想了起來,再加上即便猜錯了也無所謂,現在耽誤之急是勸住這位小爺老實呆著別惹禍。

沈如鑑見林忘突然不說話了,催促道:「你說到底誰害我?」

林忘不知自己推測是不是對的,又不知該不該跟沈如鑑說,沈如鑑沒耐性,接連又催促了幾遍。

「聽說沈步帥被貶為并州都監?」

沈如鑑沒想到他一上來說這個,頓時臉色漲紅,多半是氣的,他也不回話,而是重重哼了一聲。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貶沈步帥?可是因犯了大過?」

沈如鑑表情有絲迷茫,然後搖了搖頭:「我父親素來嚴於利己,在朝中也不和其他人結黨營私,這次父親被貶,我和母親曾問過他原因,父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道因為一些小事。」

林忘聽他這麼說,更肯定自己的猜測了。

沈如鑑對林忘剛剛的話上了心,一直反覆問到底誰害他,他這人來得快去的也快,完全忘了剛才跟林忘的喊鬧。

林忘咳了一聲:「這事我和你說,你不要和別人說,因事關重大,若你嘴巴不嚴,到時可會給你們沈家、顧家帶來什麼災禍。」

沈如鑑重重地點了點頭,他這會其實並沒察覺林忘說的會是什麼重大事,相反,眸子裡有藏不住的興奮。

林忘見他這樣,又打了退堂鼓,真不想跟他說了,沈如鑑跟小狗似的又催促了幾遍,他才說:「沈步帥雖被貶,卻沒立刻外放,而你說老皇帝身體不大好,我懷疑老皇帝是想先將你父親貶了,等新皇登基,重新委以重任,這樣就能獲得你父親的忠心,否則為什麼偏偏這時候貶你父親?而且你父親也說了是因為小事。」

沈如鑑聽了,卻不信,狐疑地看著林忘。

林忘不知怎麼跟他解釋,忽然想起射鵰裡的一個劇情,於是道:「假如,你看上一個人,非常非常喜歡他,非他不娶,你會如何做?」

沈如鑑想也不想就道:「當然是讓母親去向他家提親了!」

林忘捏了捏額頭,發現這個例子對沈如鑑來說可能不太適合,在他觀念裡,似乎沒有兩情相悅這個詞,於是也不引導他了,繼續道:「假如你看上一個人,可對方不喜歡你,你想讓他喜歡怎麼辦?」

沈如鑑剛要說話,林忘怕他打岔,快速接口:「你看這有個法子,比如你先偷偷的給那人家下點絆子,讓他家陷入困難之中,這時你閃亮登場,危急時刻幫了這一家,這樣那家人視你如恩人一般,你不就正好贏得了那人的芳心?」

林忘講完,沈如鑑眼睛裡亮晶晶的,林忘以為對方聽懂他的比喻,殊不知沈如鑑的腦海裡一直反覆播放著「閃亮登場」四個字,隔了會,他搖頭晃腦讚歎:「果然好法子。」

林忘一噎,他此時可不知日後沈如鑑真會用這法子去追人。

沈如鑑見林忘瞪他,連忙回神,再將他話琢磨一遍,在對比他之前說的,似乎懂了,臉上頓時洋溢著喜悅之情,因為這代表日後他父親仍能恢復官職。

「誒,不對,就算真像你說的那樣,那跟誰害我有什麼關係?」

「你看,老皇帝的做法,雖高明,但並不是無跡可尋,定有人也看出了其中內涵,若你一直老老實實的,等等新皇登基,你父親自然恢復原職,你說若這期間你犯了事呢?」

沈如鑑咕咚吞了口口水。

「那麼等日後新皇登基,就不是以恢復沈步帥原職來獲得你父親忠心了,而是以饒你不死來獲得沈家人的忠心,你說若你買試題被抓到,老皇帝可會輕易放過你?」

沈如鑑這會已出了一腦袋的汗,張張嘴,幾次開口想說什麼,他被沈夫人保護的很好,從沒接觸過這種事情,一時真有些被嚇到了,林忘見他臉色蒼白,才意識到他紈袴的表象下,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

「所以今年鄉試的事你就不要再提了,這一兩年老老實實呆著。」

沈如鑑畢竟年紀不大,經林忘一說,真有些怕了,頓時熄了買試題的念頭。

「你也不小了,我話裡的利害關係你也清楚,不要跟別人說,至於要賣你試題那人,也許並不是故意要害你,你也不要跟他翻臉,反正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以後別接觸就是了。」

沈如鑑點點頭,這時看起來意外的乖順,林忘心中其實還是擔心他說出去,又囑咐一遍,方讓他出去。

門開開那一刻,小昭和小華哥兒幾乎是迫不及待衝了進來,緊張兮兮地看著林忘,其實也不怪他們這樣緊張,自古大宅門中這種陰私之事最多,沈如鑑剛說只要一炷香的時間,倆人實際上在屋中談了將近半個時辰。

沈如鑑走後,林忘坐在椅子上沉吟有一會,小昭和小華哥兒安安靜靜守在一旁。然後林忘忽然猛地起身,直奔書房,來到案前,他讓小華哥兒替他研墨,他捏著筆,想了半天,因實在不放心古代通信系統,於是只在紙上寫「沈如鑑欲鄉試,向我借錢,拒絕了」幾個字。

拿起信紙吹了吹,待墨跡全干,裝進信封裡,封上蠟,他沖小華哥兒說:「去請蘇官家來。」


93顧子青回來

跟沈如鑑說完那些話,林忘就後悔了,他實在不相信沈如鑑這個人,不說他會故意將林忘的話跟別人說,就怕他那不靠譜的性子,無意間說漏了,又怕他那棉花般的耳朵,再次讓人忽悠了。

林忘給顧子青的信送出去了,可古代通信不比現代,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半個多月,若這期間沈如鑑惹了禍怎麼辦?

顧子青走之前曾說過,若林忘萬一遇見了什麼問題,可以請人去鋪子裡將楊檢由叫來,顧子青在虞城有兩個最貼心的心腹,一個是李沐,另一個就是楊檢由了。

林忘實在怕出岔子,這就讓管家將楊檢由請來。

楊檢由正是第一次給林忘送一百兩銀子那人,總是板著一張臉,不怒而威,看著跟壞人似的。楊檢由對林忘第一印象就不好,始終也沒有所改觀,因他是二爺看中的人,楊檢由也不好說什麼,反正平時也不接觸,這次他沒想到林忘會主動請他去府上。

楊檢由問了個禮,然後就不說話了。

林忘看著對方面無表情的臉,其實這種不言不語的人,更能讓人信賴。

因上次和沈如鑑說話,就是倆人單獨相處的,已經讓小華哥兒和小昭緊張兮兮,這次說什麼林忘也不可能單獨和楊檢由說話,他拿捏了一下說辭,就道:「沈如鑑來虞城了,你知道嗎?」

楊檢由不想他會提沈如鑑,眼中快速閃過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知道。」

沈如鑑來的時候,嚷嚷著要錢,府上不少人都知道,所以林忘也沒隱瞞:「沈如鑑想從我這借五百兩銀子,我沒借給他,我怕他在外面惹禍,或是想別的法子湊銀子,這幾日,你能暗中盯著沈如鑑嗎?」

林忘沒借給沈如鑑銀子,楊檢由到不奇怪,甚至有點讚賞他顧全大局,而不是盲目討好沈如鑑,五百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林忘若想拿出來借沈如鑑,也只是一句話的事,可畢竟二爺此時不在虞城,真出了什麼岔子,沒人能給沈如鑑兜著。

楊檢由理解林忘的擔心,遂點了點頭:「我會去安排的。」

林忘想了想,又補充道:「你特別留意下他最近和誰接觸。」

這個要求,楊檢由就有些奇怪了,但是對上林忘,楊檢由也就沒問。

安排好楊檢由盯著沈如鑑,林忘總算有些微的安心。

又過了十多天,總算收到了顧子青的回信,林忘迫不及待拆了蠟封,裡面也就短短幾個字:已準備返程,叫楊檢由盯著如鑑。

林忘拿著信,這會是真鬆了口氣,顧子青回來,就讓他解決這其中的事,也省的林忘不明所以瞎操心。

在顧子青給林忘回信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準備動身返程,所以信送到林忘手上沒出十天,顧子青風塵僕僕也趕了回來。

顧子青是咬牙切齒,恨不得給沈如鑑叫到跟前來打一頓,雖然林忘當時在信中只寫了幾個字,但幾乎算是看著沈如鑑長大的顧子青,很快就反應過來他要錢想幹什麼。

林忘早已通知了大家顧子青要回來,所以眾人雖心中奇怪,但都早已準備好了。

廚下備了接風宴,小華哥兒伺候顧子青去淨房洗濯,顧子青出來後,揮退了所有人,和林忘關在房裡說話。

林忘信上寫的不清不楚,顧子青雖猜到了,但到底沒聽林忘親口說出,於是一上來問就問:「如鑑要錢是為何事?」

雖倆人關在房中,可林忘說話還是忍不住放輕聲音:「他說能買來鄉試試題,找我借五百兩銀子。」

顧子青重重哼了一聲,咕噥道:「他可真不給人省心。」

然後,顧子青又問:「可讓檢由去盯著他?你沒給他錢,怕他會想別的辦法。」

林忘點點頭:「已經讓楊檢由去盯著他了。」

至於是在顧子青回信之前,林忘就讓楊檢由這麼做了這件事,林忘沒說,他覺得沒必要,說出來像是邀功一般,顧子青日後也肯定會知道。

「那他這幾日可安分?」

要說沈如鑑在聽完林忘的話後,真不再想著鄉試的事,可要說安分還真談不上,整日和狐朋狗友遊玩,他這次出門身上沒帶錢,但有的是人招待他,前幾天還聽說沈如鑑當街調戲了個賣水果的小哥兒,林忘不知他這樣算不算安分。

顧子青見林忘頓住,挑了挑眉:「怎麼?他還不安分?」

「倒也還好,至少不再想著鄉試了。」

顧子青之所以這麼匆匆趕回來,就怕沈如鑑還不消停,五百兩銀子不算多,怕他在別的地方想辦法,所以他沒想到沈如鑑這麼輕易就打消了買試題的念頭。

「哦?如鑑不是容易死心的人,這次怎麼這麼快就老實了?他從你這借不來錢,虞城可還有不少他的朋友。」

林忘能說他嚇唬住沈如鑑了嗎?

顧子青見林忘不說話,還以為是他也不清楚,這就沒問,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你做的很好,難為你想的周全。」

顧子青還不知道林忘說的那些話,他口中的周全,單是指林忘沒借錢給沈如鑑。

晚上,顧子青和林忘吃了飯,因他回來的太晚,顧子青也就沒叫來楊檢由問話。

轉日,顧子青當然首要就處理沈如鑑的事,他先是給楊檢由叫來,問清了最近沈如鑑的行程,聽說他只是走雞鬥狗,竟然感到欣慰。

楊檢由跟在顧子青身邊也有些年頭了,見他這麼重視沈如鑑最近行程,意識到可能沈如鑑又惹什麼禍了,當下便將對方這幾日和什麼人接觸都一五一十說了。

顧子青一聽楊檢由幾乎是在沈如鑑離開顧府的轉天就盯上了他,不由得心中詫異,於是細細問來:「你是從什麼時候盯的如鑑?」

楊檢由一說什麼時候,顧子青立刻就知道是在自己收到信之前,那麼理所當然是林忘吩咐的,心中有些意外,於是問:「林哥兒還吩咐你什麼了?」

「他讓我特別留意下大公子和誰接觸。」

顧子青聞言,心中更是滿意,暗自讚嘆林忘想的周到。

聽完楊檢由的匯報,顧子青就讓人將沈如鑑提溜到自己跟前。

沈如鑑這次之所以沒再想著買試題的事,是因為他以為林忘說的那些話其實是自己舅舅說的,他還以為自己表現良好乖乖聽話,所以來到顧子青面前時,絲毫沒有畏懼,甚至還頂著一臉「求表揚」的表情。

顧子青長嘆口氣,想沈如鑑一點其父親的沉著憨厚沒學到,反而身上全是他姐姐的影子。

顧子青見他嬉皮笑臉,更是來氣,重重拍了下桌子,呵斥:「不知輕重,試題也是這麼輕易就能買來的嗎?若是捅了出去,你父親該如何?」

沈如鑑沒想到舅舅一上來就訓斥,這就苦了臉,咕噥道:「外甥知錯了,這不就乖乖聽話,打消了買試題的念頭嗎!」

顧子青見他是真的打消了那念頭,臉色稍微有些和緩。

沈如鑑見狀,就知他消氣了,笑呵呵地問:「舅舅,你說等新皇登基,我父親真能官復原職嗎?」

沈如鑑之所以沒走,就是為了等舅舅回來親口向他求證的。

顧子青聞言卻心中一驚,臉色大變,如被雷劈中一般,這個說出去叫揣摩聖意,如今形勢本就微妙,若這話傳出去,可大可小,顧子青頓時大喝一聲:「誰跟你說的?」

沈如鑑嚇了一跳,肩膀一抖,委屈地看著顧子青,張了張口,沒敢立時說話。

顧子青怒氣更盛,狠狠瞪著沈如鑑:「你從哪裡聽來的?」

「是是舅良和我說的。」沈如鑑磕磕巴巴。

顧子青做了許多種猜測,唯獨沒想到從他嘴裡說出的會是林忘,顧子青仍虎著臉:「他跟你怎麼說的?」

沈如鑑嚥了嚥唾沫,這就將那天林忘說的話一五一十學給顧子青,學完後,他還偷偷看向顧子青,小聲問:「舅舅,這些不是你跟舅良說的嗎?」

顧子青看似沉默,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林忘的推測是正確的,可他真想不到他會推斷出這些,明明對於沈家的事他幾乎算不清楚,甚至連沈夫人都不曉得這些,她還像沒頭蒼蠅一般到處想辦法,而知道老皇帝目的的人,算上京城,不出五人。

「舅舅?」沈如鑑怯切地又喊了一聲。

顧子青目光深沉起來,眼中閃了閃,再開口,語氣比剛才好很多:「如鑑,這個事你不要再提,和誰都不要提,包括你母親,這消息若是走漏出去,真的也會變成假的,甚至會牽連大禍上身,你懂嗎?」

沈如鑑難得表情嚴肅,他重重點了點頭。

顧子青又囑咐他一句,就讓他走了。

沈如鑑轉身後,小聲嘀咕:「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舅良和舅舅的口氣好像。」

聽見沈如鑑的話後,顧子青輕笑一聲,看來,他還是不太瞭解林忘這個人。

衝著見沈如鑑離開,就進來的吳憂吩咐道:「回府。」


94皇帝駕崩

顧子青回了府,一進屋,就揮退了所有人,林忘倒是猜到他要說的跟沈如鑑有關,原本也沒什麼想法,只是顧子青坐下後卻不說話,一直用富含深意的眼神看著林忘,反而給林忘看毛了。

林忘剛要說點什麼,顧子青率先開口:「你跟如鑑說的那些,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林忘一愣,其實心中早就後悔跟沈如鑑說那些了,奈何當時沈如鑑纏著他沒完,林忘這才將心裡猜測說給他聽。不過現在,林忘也察覺出不妥,畢竟林忘身份就是一個一般的小哥,又不是生長在什麼官宦人家,整日耳濡目染,不可能就能推斷出這些,而且他如今觀察顧子青的反應,貌似自己還真猜對了。

「呃」

顧子青見林忘猶豫,臉上又露出後悔神色,更是肯定這些話是他自己想的,心中驚訝他思慮深,但同時,不可避免又有些狐疑。

林忘想了想,於是開始胡編:「我給沈如鑑還舉個例子,就是那個惡霸為奪得一人芳心,先給他家使絆子,這事是以前發生在我們村子裡的,後來我聽你說沈步帥被貶的事,可你卻絲毫不擔心,上次你跟我說話,又是欲言又止,像是有隱情的樣子,也不知怎麼的,我就將這兩件事想到一塊了,沈如鑑找我來時,我也並不多肯定事情就是我說的那樣,只是為了打發他,隨口編的,想著先勸住他,讓他也好為了沈步帥的事情忍一忍,等您回來了,再安撫他。」

顧子青點點頭,不管他信不信林忘的說法,他也不打算深問了,而是攬住林忘,手掌一下下地輕輕拍著他的肩:「你想的很周到,這樣很好,這一陣子我不在,難為你了。」

林忘的身體比他的心先一步習慣了顧子青,如今顧子青在拍著他,他已經不會覺得尷尬了,他知道自己糊弄過去了,顧子青也不打算再問了,於是道:「這是我份內的事,二爺嚴重了。」

有了顧子青在家把持大局,確實不用林忘在操心其餘事了,他不知顧子青是如何安撫住沈如鑑的,但見他在府上乖乖住了幾日,之後,便回京城了。

八月流火,氣涼景物清,時值秋高氣爽,溫度宜人,眼見快到中秋,人們皆為這個節日準備起來。

只是中秋還未迎來,京城就傳來了皇帝駕崩的消息,聽沈如鑑說過一些老皇帝身體狀況的林忘不免心中大驚,沈如鑑明明說過老皇帝還能撐到轉年,這怎麼說駕崩就駕崩了?

顧子青雖說是經商,可到底和當官的有結交,背後有錯綜複雜的關係網,新皇登基,朝中動向不免要有所改變,是以最近整個人都變得很沉悶,平時也不拉著林忘親近了,整日緊鎖眉頭,偶爾想到了什麼,難免一聲長嘆。

皇帝駕崩,自然一切按《禮儀》來,太子繼位,新帝服斬衰三年,沿用年號符元,為先帝擬謚號聖元繼道懷德定功欽文睿武齊聖昭仁皇帝。

直到傳來太子繼位的消息,林忘才隱隱猜到顧子青在愁什麼,顧子青和信王交好,而信王並非太子,這其中有可能就涉及到一些黨派問題,當然,這些都是林忘的猜測,他這次學乖了,並沒有問顧子青一句話。

這個朝代並不是先修皇陵,而是等皇帝死後,才修建,給工匠們至多七個月的時間,之後新帝定了吉日,啟菆入葬。

之後的新帝即位皆按部就班,整個京城充斥著一股奇怪的氣氛,連虞城都受了影響。

百姓因服國喪,停止一切享樂,中秋節便平平淡淡過去了。

顧子青最近很忙,幾乎整日不在家裡吃飯,晚上很晚回來,帶著一身酒氣,混合著胭脂水粉的香氣,林忘知他忙於應酬。

新皇登基,用了幾個月梳理朝政,之前一些被貶的官員有復起的,也有重新召回京城重用的,自然也有原來風頭正盛的,如今被貶了官,聽說還斬了幾人,以示君威。

顧子青的人際網難免有被拉下水,也有被調職的,但幸好他性子就是將蛋均著放,還有一些人仍穩穩當當在原位呆著,不過既然損失了一些人際關係,自然要重新跑起來。

本來林忘推測等新皇登基,沈步帥就會官復原職,這事顧子青也從側面肯定了林忘的猜測,只是自新皇登基已經過去了三個月,眼看就到年下了,沈步帥那邊仍舊一點動靜都沒有,這會,連顧子青都不免心中驚疑了。

沈夫人在京城更是慌亂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四處送禮想辦法。

顧子青藉著以前的關係,和虞城首富的身份,很快將新關係梳理好,見他臉上又露出了放鬆神態,林忘就知新皇登基對他影響不大,多少也跟著鬆了口氣。

這一日,有下人給林忘送來了帖子,林忘打開一看,原來薛家大兒媳二十二日要辦斗茶會,請林忘去。

林忘自從和顧子青成親後,被他有意無意培養了些上流社會的交際活動,自然知道斗茶會是什麼。

顧子青知道也並不太上心,只點點頭,面上的表情似早猜到一般:「這次新皇登基,各家背後關係網皆有所損失,如今之際,正是下意識地抱團起來,你沒見我這幾日應酬也不少嘛?去吧,就當玩一玩,若是有性格能跟你合得來的,也好交為朋友,省得你整日呆在府上悶,不必以我這邊的關係為參考。」

二十二日一早,林忘被打扮一番,硬著頭皮坐上了轎子,被抬到了薛府,他來的不早不晚,已有幾人來了,卻不多,他們那幾人因算是有些交情了,坐在一起說著話,見林忘這個生面孔,先是一愣,但因他穿著打扮的檔次在那了,再加上他是個小哥,很快眾人反應過來,臉上先是閃過羨慕嫉妒,但不愧為交際高手,幾乎瞬間就換上了笑臉,薛大媳婦介紹一番,幾人互相見禮,親親熱熱坐在一起說話。

又等了一會,薛大媳婦邀請的人都來齊,這其中竟然還有林似玉。

林忘可沒錯過一瞬間他眼中的閃過的怨恨,一時並沒想得太遠,只當她在嫉妒自己身份,又是無奈又是膈應,只恨不得裝與她不認識。

可惜屋中人皆知倆人關係,林似玉在人面前也很能裝,幾步走到林忘跟前,輕輕拉住了他的手,甜絲絲地叫著哥哥,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倆人關係有多好。

人到齊了,斗茶會便開始了,屋中坐著皆是商人之妻,這裡面高低之分就不太明顯,但似乎都承認顧子青首富身份,於是齊齊推舉林忘先來。

林忘斗茶手藝也是現學的,並不比其他人精湛,但此時也不好怯場退縮,只得先上前做了。

林似玉見眾人推舉林忘先上,心中更是嫉妒,但等他真的取出茶餅,又開始幸災樂禍看著,只等他一會出洋相。

林忘依著之前教的一一做來,好在他之前是干廚子的,手臂有力量,點茶的時候也沒出錯,也沒濺出來,之後就是用茶筅拂動茶湯,只是這點他沒有經驗,攪出的茶沫很快就散去了,但到底無過,也算糊弄過去了。林忘跟著其他人品了口加了許多調料而味道奇怪的茶,聽著他們奉承的讚賞,只能謙虛幾句。

斗茶為輔,聯絡感情為真,眾人聊著天,但到底夫人也攙和不了男人生意上的事,倒是沒聊到別的話題,只是親親熱熱的,見林忘說了什麼,其餘人便也跟著附和什麼。

中途,林忘以換衣服(上廁所)為由出去了一趟,一個人呆了會,等他出去的時候,正好見林似玉等在門口。

「哥哥,近來可好?」林似玉那表情,還真像那麼回事。

林忘也不能拉著臉不理人,於是笑眯眯地和她演起了戲:「我很好,你呢,過得如何?」

林似玉聞言,心中更覺堵得慌,暗罵道,自打你送來那幾個揚州瘦馬後,柳若虛一月中有一多半睡在他們房中,於是林忘的話,聽在林似玉耳朵裡就是諷刺,她暗自扭著帕子,臉上還維持著笑容。

只能說林似玉段數不夠,她到底年紀也才十幾歲,這讓真實年齡快奔三的林忘一眼就看出他眼底的憤恨和臉上的僵硬,那骨子恨意,比之從前更勝。

「我也很好,多謝哥哥關心。」

林忘點點頭,沒說話。

林似玉接著說:「我聽夫君說,二爺仰仗的沈步帥,不多久就要外放,二爺那裡不會有影響吧?」

林似玉說這話,主要還是為了給林忘添堵,沒說出口的意思是,管你是不是京城首富,背後沒有當官的撐腰,早晚得垮。

「當然沒有影響。」她那股幸災樂禍的口氣簡直都不願意掩飾了,林忘也不欲跟她多說,恨不得立刻走掉。

林忘的反應看在林似玉眼中就是惱羞成怒,還真以為沒了沈步帥,顧子青快垮了,甚至她想著,沒準日後她夫君能成為這虞城首富。

林似玉這會露出一個真心笑容:「哥哥你這會該開心了,我聽說二爺的姐姐沈夫人經常刁難你,現下她沒了背景,再不敢為難你了。」

林忘真不知道該說林似玉什麼好,如此不經大腦的對話,便是個人就能聽出她話裡的諷刺。

林似玉見林忘不說話,以為刺激到了他,捏著帕子捂著嘴,一副為他高興的樣子。

「我出來也有一會了,不要讓主家等太久。」林忘懶得同她爭辯,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95沈夫人的手段

無論是顧子青還是林忘,生活又回到了原先的軌道,眼看年關將至,京城沈府卻傳來了消息,說是沈夫人生病了,欲見見弟弟。

信上將沈夫人的病誇大了幾分,即便顧子青真對姐姐有些微詞,但到底是親姐弟,這就準備動身去京城,好在虞城離京城也不過一天路程。

林忘想自己畢竟是顧子青名義上夫人,這時裝傻充愣終歸不好,於是問顧子青他用不用跟著一起去。

顧子青一愣,臉上竟露出些許尷尬,然後他說:「年關將至,你留在府上打理一應事物吧,就不用同去了。」

實際上是沈夫人在信中特意表明,她不想看見林忘,不要帶著他來京城。這話雖比較直白傷人,但確實是沈夫人說得出來的話,顧子青念在她病了的前提下,也就不去計較了。

林忘見顧子青這樣,倒也猜到了幾分,心中樂得清閒。

準備妥當後,顧子青即刻動身去京城了,倆人此時都不知,他這一去,倆人的緣分也算倒頭了。

話說顧子青快馬趕到京城,沈府門前如今透著一股蕭條氣氛,將馬交予門公,一問才知沈步帥這幾日不在家,因掛念姐姐生病,心中難免有些不快,畢竟沈步帥如今又非在任上,能有什麼要緊事整日不歸?

顧子青風塵僕僕直奔沈夫人所在院落,一進屋,果然聞見撲鼻的藥味,嗆得人重重打了個噴嚏。

屋中火盆燒的火熱,顧子青待了一會,臉上就紅了起來,裡衣內起了一層薄汗,伺候的下人們見了顧子青齊齊見了禮,他一路走近內室,這內室溫度比之外面還要高,苦藥味還要重,簡直一股熱浪撲面。

顧子青皺著眉頭,幾步來到床邊,見其姐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一臉蒼白,額頭上都是汗,可能聽見了其他人請禮的聲音,這就微微睜開了眼,虛弱地叫了一聲「子青」。

顧子青倒吸口氣,沒想到姐姐病成這樣,忙問:「怎麼會如此嚴重,大夫怎麼說?」

一旁的桃花回道:「大夫說夫人因事鬱結於胸,又著了風寒,兩相一加,才如此厲害。」

顧子青一臉焦急,又細細詢問,問了病情,又問了請的哪位大夫,用的什麼藥,桃花一一回答了,顧子青見請的是宮中御醫,用的也是頂好的藥材,這才有所放心,站在床邊又寬慰了幾句:「大姐你細心養病,其他的不用操心,等過了這個年,一切都會好起來。」

沈夫人點點頭:「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府上住幾日,陪我說說話,我就好了大半了。」

顧子青自然應下,他見現下時候不早了,這就退下讓姐姐好好休息。

等顧子青出了房間,床上的沈夫人一下子坐了起來,將被子踹在了地上,以手搧風大喘了口氣:「熱死我了,快給我搧風。」

桃花遞過來一塊帕子,忙勸道:「夫人小心些,這剛出了汗,莫叫風拍了。」

沈夫人點點頭,接過帕子擦了擦汗,衝著門口笑道:「我到底比你多吃了幾年鹽,這次要你不休了他都不行。」

顧子青自然不知道這其中的事,他來到飯廳,有沈如鑑跟著作陪,陪他一起吃飯。期間,沈如鑑一直心不在焉,似乎有話要說,但又欲言又止。

因飯桌上就倆人,氣氛倒是比較鬆快,甥舅之間說起了話,顧子青見沈如鑑這樣,還以為他又闖了禍:「有什麼事就說吧,我給你收拾的爛攤子還少?你娘病了,這時就別拿煩心的事惹她了。」

沈如鑑先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舅舅,我陪你喝幾杯吧。」

顧子青應酬多了,自然有酒癮,也不知沈如鑑這次是否有事求他,更是拿出了陳釀好酒,顧子青的酒癮被勾了起來,這就一杯接一杯的喝。

「你爹呢?你娘病著,他怎麼也不在家?」

沈如鑑也低頭喝了一口酒:「父親的同僚邀父親出門散心,他走時母親還沒有病倒,如今接到了消息,正往回趕呢。」

顧子青點點頭,心中總算有些釋懷,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後反而勸起了沈如鑑:「你回來勸勸你母親,讓他不必擔心,沈步帥有本事,自然不會被埋沒。」

因周圍有下人們在,他自然不能說的太直白。

菜過五味,酒過幾巡,顧子青這次喝了不少,再加上這酒酒勁大,這會他已經有些飄飄然了。

沈如鑑站起來,在顧子青身邊試探地喊了幾聲,顧子青酒量擺在那了,也還知道外甥在跟自己說話:「今日有些喝多了,扶我回房吧。」

沈如鑑一個眼色,自然有人攙扶著顧子青回了房間,然後又有人伺候他洗濯一番,接著便扶著他上床安置。

下人們吹熄了燈,從房間魚貫出來,接著便都去沈夫人那裡回報。

沈夫人一聽弟弟已喝得迷糊,當下笑了起來,只見她如今換了衣裳坐在椅子上,哪裡還有病態,而屋中的藥味也被其他的香味壓了下去。

又過了一會,沈夫人沖桃花點了點頭:「時候也差不多了,子青應該也睡死了。」

桃花一臉緊張,在原地楞了下,直到沈夫人又催促了一遍,他才躊躇著離去。

顧子青院子裡的下人都被遣了下去,黑夜裡,只倆人從門外悄悄走過,在前面帶路的人手握一盞燈籠,此人正是沈夫人身邊的桃花,而他的身後,則跟著另一個人,穿著大大的披風,遮住了臉,讓人分辨不清。

桃花將人帶到了門前,聲音喏喏:「小姐,呃,就是這裡了。」

身著披風那人什麼話也沒說,抬起了芊芊素手輕輕推開了門,只聽吱呀一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十分響亮,桃花被那聲音驚得忍不住瑟縮一下,看著她走進去,將門合上,然後逃也似地跑了。

來到屋裡的人輕輕解開了披風,露出了一張略帶英氣的臉龐,身著一身粉紅色褙子,胸前玉峰隆起,倒也能看出是個女人。

女人輕輕到床邊,用痴迷的眼神看著熟睡中的顧子青,她抬起手,虛空比劃著顧子青的輪廓,聲音裡柔情似蜜:「子青,你忘了我嗎?自打你救下我那一刻起,我的一顆心就只有你,為什麼,為什麼你娶的人不是我?」

熟睡中的顧子青自然不能給她回答。

女人脫了衣服,臉頰酡紅,她輕手輕腳上了床,期間,顧子青咕噥了一聲,女人僵著身子停了動作,側耳分辨,才察覺出他嘴裡在叫著「林哥兒」,一瞬間,女人臉上爬滿嫉妒,嘴唇緊緊抿著,停了有一會,她才無聲笑了起來:「子青,你是我的,別人都配不上你。」

說完,她擠在了床鋪的裡邊,側著身輕輕躺下,她睜著眼睛痴痴看著顧子青,腦海裡雖記得沈夫人的警告,可她實在忍不住摟上顧子青的腰,她以為他睡的很熟,更是不滿足只躺在一起過一夜。

顧子青察覺有人靠近,下意識也摟了過去,但也只有片刻功夫,察覺到手下一片滑膩的他幾乎瞬間睜開了眼,雖黑暗中看不清躺在自己懷裡的是誰,但他能肯定是個女人。

顧子青一個鯉魚打挺自床上坐了起來,然後跳下床,他雙目圓睜,裡面佈滿血絲:「你是誰!」

女人咬著唇,心中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她也慢慢坐了起來,慶幸自己上床的時候脫得精光,她含羞帶怯地喚了聲「子青」,又偷偷地將什麼東西抹在了床上。

顧子青一個箭步奔到桌邊,點起了燈,再看向床邊,只間床上被縟凌亂,淺色的單子上,有一抹刺眼的殷紅,而床上坐著個赤裸的女人,正堪堪用被子遮著半拉身子。

顧子青的腦袋如被人敲打一樣的疼痛,他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怒吼,再睜眼,已理清了原委,他做沒做過,自己自然清楚,只是現下,這些都不重要了。

只見他雙眼赤紅,牙齒咬的咯吱咯吱響,顧子青也來不及穿外衣,直接推門出去。

女人紅了眼圈,急急又喚了聲:「子青!」

外面寒風刺骨,冷風如刀子一片吹進單衣裡,割著皮膚,吹得顧子青又清醒幾分,他如今有多清醒,心中就有多恨,他還未來得及衝出院子,這就被人攔了下來,攔著他的是幾個年輕小哥,包括桃花在內,具是沈夫人親信,他們也不蠻橫,只抱著顧子青手臂苦苦哀求。

顧子青是不打女人和小哥的,如此情況,真拿捏到他的軟肋,只見他額頭上都鼓起了青筋,眼看就要動手,因裝了事遲遲沒睡的沈夫人及時趕了過來。

這事知道的人畢竟不多,沈夫人將顧子青推回了院子,旁邊有幾人打著燈籠,只給這小小一方距離,照出些光亮。

顧子青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在別人簇擁下,面露得意的女人,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真是完全不瞭解這個姐姐。

「是你設計的?」顧子青的語氣不是疑問,他此刻的眼神猶如困獸一般,一股被背叛、算計的錐心痛痛,啃食得他幾欲嘔出血來。

沈夫人不答反問:「你知道她是誰嗎?」

顧子青的眼神漸漸冷下來,憤怒一點點褪去。

沈夫人以為自己弟弟會大發雷霆,見他這樣,心中反而比看他發怒還要心虛,但要強的沈夫人仍舊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他是宋太師的嫡女,你酒後毀了人家姑娘清白,你說宋太師會善罷甘休嗎?」

顧子青內心翻江倒海,腦海裡滿滿的全是林忘,這一刻,思念在心頭瘋長,但同時,他又十分理智地思考現下的情況,他能說他從來沒有這麼冷靜過,甚至連以前刻意迴避的、林忘的態度都想了起來,以前總以為自己對他並非用情至深,娶他多少帶有一絲執拗意味,但到如今這種狀況,顧子青才知根本捨不得他。

正因為捨不得,才不忍讓他受一點委屈。

不等沈夫人多說一句,顧子青沉聲打斷:「我會娶她。」

燈籠裡燭火發出的噼啪之聲,遮住了顧子青緊攥拳頭發出的聲響。

料想不到顧子青這麼輕易就鬆口,沈夫人整個人愣住了,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但看周圍人吃驚的反應,她迫不及待笑了出來,快速地問:「那個林忘怎麼辦?」

顧子青閉了下眼睛,臉上露出痛苦神色,再睜眼,眸子中就如這室外的空氣一樣,冷得幾乎快結出了冰碴:「我會娶那女人當正妻。」

沈夫人目的達到,她覺得她應該高興,可見顧子青這樣,她是真的笑不出來了,甚至一陣心慌。這一刻,沈夫人同樣覺得她並不如自己以為的那樣這麼瞭解這個弟弟。

「此事不要聲張,年後再論婚嫁事宜。」顧子青扭臉,一步步走回屋,看也沒看床上的女人,任憑她叫著自己的名字,顧子青拿了衣服和行囊,甚至來不及穿好,就又走出了屋外。

此時,天空飄起了零星雪花,顧子青拿著東西往外走,沈夫人攔了一下,顧子青輕輕一閃就躲開了,甚至都沒讓沈夫人碰到自己一下,沈夫人沒看見,顧子青躲閃的時候,一臉嫌惡。

沈夫人這會大概也有了預感,站在原地,看著顧子青的背影一點點走近黑暗,大聲喊了一句:「子青,姐姐這是為你好。」

顧子青頭也不回,沒有任何反應,走了出去。


96鋪路

顧子青在客棧住了一宿,這一宿他幾乎沒闔眼,等到轉天城門一開,他就策馬出城,一路上狠抽著鞭子,總算於天黑前趕回了家。

林忘想不到他只去了一天就回來了,算了算,顧子青幾乎沒在沈府停留。

滿身寒霜的顧子青衝進屋,根本不在乎下人的眼光,直接將林忘抱個滿懷,身體雖十分疲憊,但裡面彷彿被填滿一般只覺得滿足。

顧子青將臉埋在林忘肩窩處,久久不說話,也不動。

小華哥兒從旁見二爺一臉憔悴,汗濕的頭髮貼在臉上,很怕他染了風寒。

林忘看見了小華哥兒投過來的眼色,先是安撫地拍了拍顧子青的背,然後用哄小孩的聲音輕聲說:「二爺,先換了衣裳吧,小心染了風寒。」

一句話,拉回了顧子青渾渾噩噩的思緒,讓他差點紅了眼圈,又過了片刻,顧子青站直了身子,卻是一言不發。

林忘衝著小華哥兒吩咐道:「淨房有熱水吧?快帶著二爺洗濯去,二爺您跟塊冰坨似的。」

小華哥兒點了下頭,剛要動,顧子青卻牽起了林忘的手:「你跟我來淨房,服侍我沐浴。」

屋中眾人聞言,皆想歪了,小華哥兒幾人紅著臉垂下頭。

林忘有些尷尬地被顧子青牽到了淨房,後者揮退了其餘人,林忘見狀,心中更是緊張。

顧子青抬了抬胳膊,林忘上前替他寬衣解帶,待摸到他裡衣,發現潮乎乎的,一片冰涼。林忘快速替他脫了衣服,露出裡面精健的身體,又幫他解了髮簪散了頭髮,長長頭髮便披散在背後,倒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些。

「二爺,您趕緊進水裡暖一暖身子吧。」

在林忘的攙扶下,顧子青邁進了浴桶,裡面的水上升了一塊。

林忘乾巴巴地站著,顧子青指了指一旁小幾上放著的各種物品,開口說:「先幫我擦身子吧。」

林忘磨磨蹭蹭走到小幾前,看著上面各種物品,然後拿了個絲瓜絡,又走回桶邊,這就輕輕地替顧子青擦起了身子。

顧子青並沒有糾正林忘的錯誤,而是任他沒有章法地在自己身上摩擦著,總算身體漸漸暖了起來,顧子青偶爾能感受到對方的指甲在身上一掃而過,磨得人心癢難耐。

淨房氣氛曖昧,一陣陣若有似無的香味飄在空氣裡。

「如果當初,有第三條路可選,我放你偷偷走,你是不是寧願選擇離開也不選擇和我成親?」顧子青忽然開口。

林忘一愣,沒立時明白他的話,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又將他的話從頭捋了一遍,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在倆人在決定成親之前,林忘對於林家人的舉動,懇請顧子青放他走。

林忘沉默沒開口,不明白好端端的顧子青提這個做什麼?他直覺知道顧子青在京城的這一天,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小的事。

顧子青並不指望林忘真能回答這個問題,他一把握住了林忘的手,抬起頭,目光灼灼看著他:「那現在呢?你是不是很不願意被困在內宅之中?」

有的人趨於平穩生活,有的人卻不甘平凡,顧子青並非看不出來,林忘明顯屬於後者,他整日待在內宅之中,比之兩人剛認識那會,缺少了一股精氣神。

林忘心頭一跳,又不能直接回答,嘴裡乾巴巴地說:「二爺您今天怎麼了?」

顧子青閉上了眼,掩蓋其中的受傷,他鬆開了林忘的手,倆人之間多了些尷尬,似乎連溫度都在一點點下降。

之後,林忘便在靜默中替顧子青洗完了頭髮和身子,然後拿著布巾幫他擦著身子,又伺候他穿上了衣服。

出來後,正好趕上廚房做完了晚飯,倆人來到飯廳,又默默的吃完了飯,周圍人無不看出氣氛不對,伺候的時候越加小心謹慎。

京城沈府

「啪」的一聲,沈步帥不顧下人在旁,伸手給了沈夫人一巴掌,他是武將出身,這一巴掌絲毫沒留情,沈夫人被打得一個踉蹌,頭上的翠簪甩了出去,摔在地上,叮的一聲,跌成三瓣,待她重新站穩,右面臉高高腫起,嘴角掛著一絲血跡。

沈夫人瞪著眼睛,裡面蓄滿淚水,她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敢打我?你竟然敢動手打我?」

她的聲聲叫喚更是拔火,沈步帥氣極,又欲揚手,還是被一旁嚇傻的沈如鑑堪堪攔住,沈如鑑年紀到底也不大,他本來就怕他爹,更是沒見他這樣般動怒,渾身止不住顫抖,用全部力量才壓制住自己爹的一隻手。

沈如鑑的眼圈紅了,淚水盈眶,甕聲甕氣道:「爹,您聽娘解釋。」

沈夫人指著沈步帥,咬緊了牙,惡狠狠地說:「我這還不是為你好?眼見你就要外放了,四處走動了快一年了,有什麼用?要不是宋曉蓮看上了我家子青,宋太師答應替你疏通,你一輩子去鳥不拉屎的地方待著吧,我看你還有沒有回京的可能!」

沈步帥越聽越窩火,一把將沈如鑑揮開,過去又是一巴掌,見他氣勢洶洶,眼中都冒出了火星子:「你這個無知的婦人,留你何用?若不是七出三不去,我早休了你,朝廷上的黨派之爭豈是你明白的?那宋太師是」

沈如鑑惶恐地從地上爬起來,站在一旁,再不敢開口。

沈步帥氣得發抖,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看著眼前跋扈無知的婦人,確確實實感覺到一股噁心。

他再不看沈夫人一眼,轉而冷冷掃過跪在地上的幾個下人,沈步帥眼神陰暗而洶湧,他領過兵,打過仗,一股子氣勢不必說,地上幾人被盯著,宛如刀子割著皮膚,無不瑟瑟發抖。

「我留你們有何用?去喚個牙郎,將他們都賣了吧。」沈步帥厲聲呵斥,臉色鐵青,一聲令下,由外面湧進來幾個五大三粗的家丁,將這幾人拖拉著往外拽。

那幾人俱是沈夫人心腹,這會都慌了神,哭哭啼啼,苦苦哀求,屋中一片混亂。

沈夫人聞言,激動得胸脯急促起伏,正要上前去攔,嘴裡仍舊不停叫喚著,只是不等她近前,就被沈步帥毫不留情地推了回去,又差點跌倒。

沈步帥厭惡道:「你們主母病了,找幾個人好生看著,沒事不要踏出房門一步,府上大大小小的事,以後交給西哥兒。」

沈夫人這次徹底慌了神,心裡已經怕了,可還在嘴硬:「我這是為你好,我這是為你們好!」

沈步帥充耳不聞,拉著沈如鑑出了屋,沈夫人想追出去,卻被幾個粗使小哥攔住了,沈夫人厲聲大喊:「反了你們,反了你們!」

那幾人一時也不敢真的蠻橫,左右為難,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沈步帥腳步一頓,頭也沒回道:「你們夫人得了失心瘋,還不給我攔住,派人好生盯著,若讓她出院子一步,我扒了你們的皮。」

家丁聞言,嘴上告了聲罪,便伸手給沈夫人攔住,拉著她不叫她動彈一步。

沈夫人只能眼看著夫君和兒子越走越遠,嘴裡還在一個勁地喊著「為你好」的話。

沈如鑑此刻渾身抖得厲害,他忍不住回頭,遠遠見自己母親狼狽的身影,眼淚似斷線的珠子,滾將下來

顧子青回了虞城,但只待了一天,又要動身去京城,林忘這次聰明的沒問他去京城幹什麼。

他這次去京城,也並未久待,不出五天就回來了,滿面風霜,眉頭緊鎖,下巴上掛著青叢叢的胡茬,比之從前更加不苟言笑。

顧子青回來後,越加的忙碌,但即便如此,似乎應酬卻比從前少了,五天裡能有三天是在家跟林忘一起吃中飯和晚飯。

如今雖說是林忘名義上打理內宅,但他畢竟才第一年,有許多事還很生疏,管家拿著擬好的禮單子來給他過目,林忘只將一些關係不近的人的禮單敲定了,剩下一些關係特殊的,還是讓顧子青把把關。

顧子青看著禮單子匆匆掃了一遍,這蘇管家是顧子青最開始還沒發跡的時候,就買了死契跟在身邊的,顧子青對他很信任,見他擬的單子並無不妥,於是點點頭:「置辦完禮物後,將這份單子交給夫人,讓他學一學,日後送禮就比著這個來」

說到這裡,顧子青猛地停住,攥著單子的手不自覺收緊,林忘和蘇管家都好奇地看向他,卻見他眼中冒出火星,表情惡狠狠的,倆人心中同時咯噔一聲,快速收回了視線。

顧子青抽出最上面的那沓紙,將它們揉成一團,聲音冷冰冰的,猶如外面枝頭上的冰雪:「日後不用和沈家過禮,每季送去沈家的銀子也停了吧。」

林忘和蘇管家心中猶如驚濤駭浪一般,倆人再次一致地選擇什麼都沒說,蘇管家低聲應了是,然後拿著剩下的禮單子就退下了。

林忘看向顧子青,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顧子青將手覆上林忘的,輕輕拍了兩下:「你什麼都不要問。」

因今年服國喪,這個年就這麼平平淡淡過去了,兩往年盛行的大型撲買都被禁止了。

過完年後,顧子青重新投入工作中,連林忘都不知道他忙什麼,也就過年的時候,顧子青刮了鬍子,如今年一過去,他鬍子又長了起來。

這一日,顧子青早早就回來了,回到屋中,揮退了所有人,他臉上的表情肅然嚴整,臉黑得彷彿能滴出黑水。

顧子青將林忘拉倒桌邊,倆人坐的很近,前者一直攥著後者的手,並不是平日裡那種輕輕握著,而是用了些力氣。

林忘知道他有話要說,看意思還是挺重要的,於是跟著沉默,任他攥著手。

「林家人我幫你擺平了,今早就動身離開虞城,前往蘇州,他們原本想再見你一面,我覺得沒必要,就攔下了。」

林忘聽了他的話後,驚得目瞪口呆,大腦完全轉不過彎來,不明白顧子青怎麼忽然想起要替他擺脫林家人?而且他可是知道,林家人為了能多從柳家、顧家得到好處,可不會輕易就走。

似猜出了林忘的疑問,顧子青輕聲解釋:「我知你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日後我不在了,他們一准又要將你賣給別人,我只不過使計略微誘惑一下,你那大哥就鑽進套裡,欠了賭場一屁股債,不是小數目,說實話我都有點佩服他了,明明兩手空空,還這麼大膽,我和柳若虛幫他一次兩次三次,卻不能次次幫他,後來眼見他要被人打死了,我就以送他們去蘇州為由提出條件,果然,你那爹良一開始不同意,轉而又去求柳若虛,那柳若虛也不是傻子,也不想養著這麼個無底洞,而且我倆又通了氣,態度一致,他們又不能輕易見到你和你妹妹,最後為了保住林家的香火,也只能同意。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他們去蘇州並不是吃苦去的,我給他們置了些田,若是老老實實的,不說富貴,卻也殷實過日,只不過蘇州有我的人監視著他們,想要離開蘇州,卻是不能了。」

他這一番話說的不緊不慢,自始至終一雙眼睛都緊緊的盯著林忘。

林忘被他看得發毛,下意識的就要把手拿出來,反而被握得更緊,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顧子青,臉色陰沉,眼角眉梢沉沉的壓著一股子痛意,他來不及為林家人的事高興,反而隱隱有些不安,一開口,連二爺的稱呼都忘了:「顧子青,你怎麼了?」

顧子青見他臉上的擔心,一瞬間有些歡喜,歡喜過後便是陣陣心酸,連接下來的話都有點說不出來了。

林忘見他這樣,更肯定他有事,下意識以為他生了什麼重病,還是不能醫治的那種,林忘自己都沒察覺,手指都有點變涼了。

顧子青牢牢把林忘抱住,動作粗魯,然後一下一下磨蹭著對方的臉,再開口,聲音已經嘶啞:「林忘我要娶一個女人過門。」

他的聲音頓了一頓,後半句話似很難開口一般,嘴唇張了張,艱難的一聲嘆息:「我們和離吧。」

林忘渾身一僵,實在出乎意料,他沉默了有一會,方回了神,想推開對方,卻換來顧子青收的更緊的手臂。林忘倚在顧子青懷裡,眼神複雜。

顧子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裡不可避免帶了些自嘲,林忘聽見他胸口傳來一陣顫動:「我有時都懷疑,我這麼挖心掏肺的對你,你有沒有哪怕一點點一點點喜歡我?」

林忘空著的那隻手悄悄攥成了拳頭,顧子青的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顧子青並不是真想讓林回答,他輕輕鬆開手臂,拉開了些兩人的距離,眼睛直直看著林忘,看著林忘的眉眼,濃濃不捨充斥在心間,如針扎一般。顧子青並不想瞞著林忘,這就說了沈夫人如何下的套,還有那個女人的身份,然後他再一次抓住了林忘的手:「我知你的底線,也知你其實是不想被困在宅院之中的,我不想和你分開,可當我決定要娶那個女人的同時,我就已經想好要跟你和離,因為我不忍見你受一丁點的委屈。」

最後幾個字,帶了一點破音,林忘震驚了,渾身如過了一遍電流,陣陣發麻,他覺得自己整個心都燙起來了。


97和離

顧子青一向做事周全,不僅替林忘打發走了林家人,把他的後路也一併安排好了。

除了當初給他置辦的嫁妝悉數讓他帶走,又悄悄往裡面塞了幾處莊子,還在城東、城南交接的地方,給他買了一座兩進的宅院,宅院並不是多大,但勝在精緻,特別是院子裡一道九曲通幽的石橋,橋下一汪池水,清凌凌能看見斑斕的鵝卵石,許多巴掌大的錦鯉在裡面游來游去,一尾挨著一尾的,平添了好多生氣。

林忘這幾日心裡常常有種茫然的難受,他之前可以斬釘截鐵的說不喜歡顧子青,但當顧子青怕他委屈而做到這一步的時候,林忘發覺自己的心,帶著一點不容忽視的疼,然後他就會忍不住去想,但凡顧子青再自私一點,就會給他貶為妾,而不是放他走。

這種走法欠顧子青的實在太多了,林忘對這種不問回報的付出都有些怕了,有時候想想甚至都恨自己的無情。

「給你置的田地,是掛在信王名下,每年你能省下大半的稅錢,便是光靠收租,也夠你過活的,其他的你不用擔心。」顧子青表面看著還是和以前無異,但是那些鑲嵌在輪廓裡的疲倦,讓他彷彿整個人都變了。這樣的顧子青不再是外人口中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只是個一心為他好的男人,林忘看著,心裡酸澀不已。

說到這裡,顧子青頓了一下,能看出他臉上有些猶豫,然後方道:「朝廷上如今三黨對立,以信王為首的朔黨,以宋太師為首的洛黨,和右丞相為首的蜀黨,其中洛、蜀兩黨鬥得水深火熱,朔黨趨於中立,並且權力體系根深蒂固,這也是為什麼我投靠信王的關係,但我若娶了宋太師之女,自然需要和信王避嫌,而我那姐夫,因是武官,也沒什麼黨派之分,可笑的是我那姐姐以為給我下了套,殊不知她才是鑽進圈套的人。」

林忘恍然大悟,他就說一個女人再愛顧子青愛的要死要活,也不能夠做出這種事來,簡直是不要臉了,這樣即便進了顧家門,以後在夫君面前還能有臉面?原來其中還有這層關係,看來那個太師之女也是犧牲品。但他不知顧子青好端端跟他說這些朝廷上的事有什麼用,顧子青也只是提了一句,之後便是囑咐林忘其他事宜。

原本林忘不想要顧子青給他的東西的,他能這樣獲得自由已然是意外之喜,拿了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越發會讓他覺得虧欠顧子青良多,和離之後兩個人恐怕再無交集,這樣對他好他也未必能償還的起。

但顧子青一再堅持,他又怎麼會讓自己喜歡的人在外面吃苦,他甚至不惜板著臉,用近乎威脅的口吻說:「你知我並不想和你分開,這些東西不放在你手裡我不安心,難道讓我眼睜睜看著你再去賃房子住嗎?那不如你還留在顧府吧,我也有自信能護你周全,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安心。」

林忘聽他這樣略帶粗魯地跟自己說話,故意拿捏著似的,竟有些心酸地笑了起來,這一刻,他覺得他懂顧子青,一如顧子青懂他。顧子青這些話聽起來嚇唬人,但林忘知道,也僅僅是嚇唬他罷了。

林忘到底收了顧子青送的東西,感情這種事就是這麼奇妙,原本他以為他收顧子青這麼貴重的東西后會覺得羞愧,但當他瞭解對方的感情後,那種負面的情緒反而沒有了,他知道顧子青全心全意為他好,他也從心裡不想讓對方替他擔心。

和離與休妻雖都是夫妻兩人分開,但意思明顯不一樣,休妻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並不叫什麼事,社會大多還是偏向男人,頂多說幾句風流什麼的,而被休的妻子可就不會有什麼好名聲,因男人也不是隨便就能休妻的,除非犯了七出,當然這個七出也是很微妙的,其中一條「不事舅姑」,這個決定權就在公公婆婆手裡,完全就因為不喜歡,而扣上這條。

至於和離,明顯是雙方自願分開,這點於男人面子則有些不好,是以一般的大戶人家,只聽說休妻,甚至都有因犯一些事情,被官府判「義絕」,也很少有聽說「和離」的。

沈夫人原本的意思自然是讓顧子青休了林忘,但等倆人和離的消息傳回京城,事情已成定局。

林忘走的時候,顧子青讓他把小昭和吳語一同帶走,用他的話講,小昭以前算林忘身邊的人,當新夫人進門後,自然會想法給他打發走,而讓吳語跟著林忘,其中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小昭和吳語都是聰明人,自然知道這個道理,心甘情願地跟著林忘走了。

雖搬了新家,但需要整理的地方並不多,顯然之前有人給院子從裡到外打掃乾淨,連花園裡的池子,都栽上了荷花,顧子青還從自己府上撥了幾房老實本分的下人過去,都是簽了死契的,契約也都交給了他。

林忘讓其餘人去整理行李,他一個人在園子裡慢慢逛了起來,走過跨水接岸的曲廊,踏上建在池中小巧的亭子,不遠處是一排抽出嫩芽的柳樹,隨風搖擺,覺得眼前一花一草、一磚一瓦,都透著顧子青的感情,看著看著,從心臟的位置開始,整個五臟六腑都燙的嚇人,彷彿就要沉溺在他的盛情裡一樣。

林忘的行李不多,府上人手又足,不到一個時辰,就都整理完畢,林忘回到正廳,小昭和吳語正好要出來尋人。

小昭奉了茶,然後和吳語一左一右站在林忘身後,小昭指了指站在廳裡的十來個人,這十來人規規矩矩跪在地上,一看便是大戶人家調教出來的做派,小昭問:「林哥兒,這些人你安排下吧。」

林忘一一詢問他們原本在府上是干什麼的,眾人一一回答,從掃塵的,到漿洗,到護院,到廚下,一應俱全,林忘便讓他們還依著原先的職責。

這些人中,有四個表情隨意的三十多歲的男人,林忘留心觀察,發現他們舉止神態和其他人很不同,跟林忘說話時,不自覺就會對上他的視線,與其他人規規矩矩俯首不同。

林忘一問,才知這四人非顧府下人,而更像顧子青手下一類。他們四人原本是在軍中效力,後因為一些原因,那「忠義軍」被遣散,軍中人大多回鄉,但田地早無,又不會別的手藝,那年顧子青正是事業剛剛起步,少不了親力親為,走南闖北,聽聞了這件事,有心招募這些武藝高強的人為護衛,又擔心被人扣上什麼謀反的帽子,便只招了十來人,這幾年間,顧子青也不曾虧待他們,雙方也都培養出感情,而如今顧子青派來的這四人,正是十來人中武藝高強但身上帶些舊傷的,這些人少了年輕時的爭強好勝,性格寬厚渴望平穩生活,最適合給林忘看院子。

林忘聽了,更不敢怠慢,讓他們住在第一進的院子,每人一間屋子,而其他下人,成家的自然一間,沒成家的也能單獨分到一間房,眾人喜不自禁,歡喜告謝。

薛家和柳老闆知道林忘搬新家,都送來了賀禮,後者自然是以林似玉的身份送來的,嘴上稱呼也改成了林小哥,閉口不提顧子青的事。

林忘和顧子青當初成親時有多熱鬧,倆人和離時就鬧得有多麼風風雨雨,現在滿城都在討論這件事,不乏有懷春小哥將林忘視為一種精神寄託,也渴望自己日後能有這種際遇,如今見倆人和離分開,少不了有些失望,當然其中更多的,還是幸災樂禍。

要說最幸災樂禍的,當屬林似玉,雖聽說顧二爺給了林忘不少東西,但一想到日後他不在是顧夫人,林似玉覺得一口濁氣吐了出來,她是多想來到林忘面前奚落他一番,但早已看清林似玉本質的柳若虛,牢牢將人關在府上,不讓出府一步。柳若虛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少年,早就跟人精似的,並且與顧子青相交幾年,也算互相瞭解,從顧子青與林忘和離而不是休妻,他就看出顧子青對對方還有感情,只是弄不清倆人為何鬧到這樣下場,但仍舊不敢怠慢林忘。

林似玉連赴一些貴夫人之間的邀約,柳若虛也是派了心腹全程跟著,小聚完就給林似玉帶回府,她是沒有機會去林忘面前給他找不痛快了。

林似玉也是傻的,絲毫沒發現柳若虛對她的態度變了,一見柳若虛的面,就變著花樣找藉口要去探一探林忘,柳若虛看著她眼中的幸災樂禍,發現對親兄弟都如此落井下石,越發覺得她沒好心眼,不待見她,整日歇在妾的房裡,沒多久,就傳出了其中倆人有孕的消息,林似玉當即差點咬碎一口銀牙,這才沒功夫想林忘的事,專心討好柳若虛,但她到底是夫人身份,在床上的時候,不如那幾個專門調教過的揚州瘦馬花樣多,柳若虛跟她親熱了沒幾日,就又讓人給勾走了。

林忘一個人在府上將所有事情捋了一遍,又親自去那些田地過了遍眼,第五日,終於都捋順了,得了空閒。

坐吃山空不是林忘風格,又說他的老本行餐飲,如今一個人,更是將開飯店拿到了行程上,他叫人請來了買賣房屋的牙郎,開出了自己的條件,沒幾日,那牙郎就給林忘帶回來了消息。

那牙郎知道林忘是誰,也知他手底下有錢,臉上掛著笑,一臉諂媚:「小哥,按您的吩咐,給您找的房子有三處,一處是位於飛虹街,是個兩層樓的老店,還有一處是南橋街,之前也是干酒樓的,再有一處白雲街,那處地方前些日子遭了大火,燒沒了不少木製樓房,其中有人家東西都燒光了,正打算賣地了,您要是要,還得自己蓋樓,價格自然比前兩處便宜,但若再算上蓋樓的,可就不合適了。」

林忘坐在椅子上不緊不慢地喝著茶,聽了牙郎說的,他反而中意最後那個白雲街的空地,他想幹酒樓,自然恨不得重頭開始,好好來,前面那兩處雖價錢上比最後那處合適,但卻處在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裝修也要費些事,還未必能滿意,不如多出些錢,從根上,就一口氣弄好了。

心中有了想法,卻不會立刻定下,他還是習慣都看一看的,沒準前面那兩處地方能有驚喜呢,林忘道:「既然如此,勞煩牙郎哥兒帶我都去看看吧。」

牙郎見有戲,巴不得趕緊帶著林忘去看。

林忘原本想低調點,只帶著小昭和護院四人中的一個去看房子,但眾人勸他如今一個人,怕他被人欺負,於是不僅小昭吳語跟著,另帶上一個上歲數的小哥,會武功的那四人更是出動了三人,跟在林忘轎子後面,乍一看前呼後擁,一行人直奔離著最近的南橋街。

南橋街的那處房子沒什麼新意,然後他們又去了白雲街,林忘看著那處還帶著燃燒過後的黑漬的空地,見面積不大不小,位置不好不壞,因周圍樓房都遭了災,有的已經重新建了起來,有的正施著工,有的還光禿禿的,並沒任何動工跡象,林忘其實心中已經決定就是這裡的。

但最後還是走了一遭飛虹街,並沒給林忘什麼驚喜,最後問了價錢,林忘為不讓自己顯得太心急處於劣勢,表示考慮三天,再給他答覆。

忙起來的時候,完全想不了其他事,而當一個人的時候,不可避免想起以前和顧子青的點點滴滴,有時林忘會想,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甚至讓他晚上睡覺時,總不能安心。


98買地建樓

不幾日,林忘就將白雲街那塊地買下來了,雖說是光禿禿的地,但價錢也不便宜,林忘不得不賣了一些良田,和一些平日用不到的金銀首飾,才湊夠了錢,他本身就想闖一闖,所以即便手裡靠吃租子的田地縮了水,也沒說瞻前顧後的,仍舊一派自信。

買完地,林忘不敢耽誤,這就請人設計新樓樣子,那人就靠這手藝吃飯,設計出的樣子也很有新意,整個是個「回」字形,酒樓正中間是露天小池子,裡面栽著花養著魚圈著鴛鴦,池上架十字橋,連接酒樓四面迴廊,挨著池子的雅間皆開大窗戶,敞開窗戶就能將池中景色盡收眼底,聞著陣陣花香。

敲定格局後,就開始買石頭、木料,請人搭建,自然有團隊是和設計師合作的,互相應該有好處,人手很快找到,就等著石料運來開始動工。

林忘派兩個人監督建酒樓的事,都是賣了死契的下人,一個叫阿福,一個叫平安,倆人性格都是過得去,並非老實到傻的地步,平安比阿福略微機靈些,但偏偏倆人有些小矛盾,彼此不太對付,聽說都在追求吳語,以前在顧府的時候,接觸吳語機會幾乎沒有,也只能偷偷的想,如今跟了林忘,府上就這麼些人,院子也不算大,見面的機會多了,於是倆人有了動作,今天送朵花,明天送塊糖的,暗暗競爭。

林忘不知道顧子青給他挑下人的時候知不知道這點,但對他來說,這樣的兩個人最好用,放在一起共同監工,同時也彼此互相監視,一些吃好處的貓膩,自然就少了。

林忘也沒閒著,他雖日後開酒樓,可總不能再像之前一樣自己當廚子,於是林忘從牙郎手裡特意買來幾個別人家轉賣的廚子。

那牙郎見林忘每每出手大方,自然用心討好,不敢以次充好,怕斷了日後財路,於是介紹說:「這幾人雖被原來主家變賣,但並不是犯了什麼事,或是手藝不行,這個張三,是史老爺家廚郎一把手,史夫人最愛吃他的菜,只可惜史夫人年後去世了,新夫人看他不順眼,才給轉賣了。這個李四,是原來項大人家的廚郎,項大人被流放,他家為了走動關係,自然將能變賣的都變賣,人也不例外。還有這個週五,是王大人家的,遭遇倒也和李四類似,王大人外放任職,一家子也不可能都帶走,將下人賣了一些,週五雖不是廚房裡一把手,但廚藝也很不錯。」

挑廚子不比其他,直接關乎酒樓好壞,林忘光看見人也不敢輕易決定,讓他們三人各自拿出本事做了三樣菜,林忘親自試菜。

這其中手藝最好的自然是張三,看來他原本是史家廚房一把手並非騙人,一道元寶肉香味四溢,肉質軟嫩,肥而不膩。

李四做的是素燒鵝,色澤金黃,裡面餡料包含蘑菇、糯米、芝麻等,外面是油炸過後的酥脆,裡面是糯米的軟香,十分可口。

而週五看來更擅長做點心,做了道金錢油塔,鬆軟綿潤,油而不膩。

三人的手藝倒是出乎林忘預料,當即將人買了下來。

他們的手藝雖不錯,但會的料理外面也不乏有人會,他們當時讓林忘試菜時,是拿出了看家本事,事後林忘分別考問他們還會什麼菜色,三人說出來的,也不過是一般菜餚。

林忘倒是不惱,本來開酒樓,一應菜色都是他決定,自然是花樣新鮮的,有他以前拿手的菜,也有他看完菜譜後,古今結合改編的。

林忘先敲定了十道菜,讓三人分別按擅長的學,張三學熱菜,李四學冷拼,週五以前不是廚房一把手,更偏向做點心討好主家,乾脆林忘讓他仍舊做各種點心。

一連十來日,三人學的用心,因有底子,對於林忘教的更是很快就能掌握。

這日,林忘無意間聽聞快到信王生辰了,莫名地,想起了之前顧子青跟他說過的話,又是讚他為人穩重,又是說他根基深,並且自己的田地,悉數掛在他的名下,靠他照拂。

林忘心思活絡了些,想做生意開酒樓,背後哪能沒有靠山,就是之前恁地小的一個小小飯店,還在衙門走了不少關係,如今大好的一個機會,林忘又怎會放過。

於是他開始置辦禮物,因之前和信王並無交際,也不敢置得太豐,回憶了下當初和顧子青成親時,信王送來的禮單子。

想到顧子青,林忘心中又是一陣拖沓的疼痛,並伴隨著失落,在心頭瘋長。

恍惚了一會,然後按捺住心頭雜思,林忘開始提筆擬著禮單子,他不敢跟人比闊氣,只能勝在精緻,寫上一對天青磁蓮花式瓶,又從庫房拿了兩匹杭州織造的五彩羅緞,兩匹碧色織暗花竹葉錦緞,一件犀角雕八仙過海擺件,一串琥珀連青金石手串,一尊翡翠觀音提籃站像,一座壽山石山形筆架,海天出月白端石硯,金珀紙鎮,之後又置辦些異果時新,最後重頭則是一式兩份的契約。

契約內容不外乎就是信王投資林忘開酒樓,每年得分紅兩成,兩份契約都簽好的林忘的名字,另一邊卻是空白的。

一切置辦妥當後,林忘給了看院子的張彪、趙虎五十兩銀子用於在京活動經費,派倆人四月初一這日動身上京,尤其那封裝著契約的信,讓張彪仔細收好。

虞城、京城之間,快馬只需一天功夫,馬車略慢,也只需要一天半不到兩天。

自打張彪、趙虎兩人離開,林忘心中有些忐忑,對方畢竟是皇親國戚,他這樣做不知會不會顯得唐突,不過最差的結果也就是信王收了禮,卻退回了契約,不將林忘放在眼裡,但是總要試一試。

在林忘等待張彪、趙虎倆人回來的這幾天裡,顧子青終於放出風聲要娶宋太師之女,府上負責採買的下人有心瞞著林忘,不叫他知道,但這種事哪裡瞞得住,一時之間,虞城再次掀起了八卦風潮。

因外界都不知林忘的真實身份,只知他配顧子青有些不夠格,那時倆人成親,都以為雙方是互通心意,你情我願,有人不屑的,也有人讚顧子青為人真誠,如今倆人才成親一年,顧子青就另娶高官之女,是以隱隱的,對他的評價自然不好了,多數說他趨炎附勢。

但這個社會,到底還是對男人寬容,不知從何時起,又有人說是太師女看上了顧子青,利用身份逼迫顧子青娶她,否則顧子青若真是趨炎附勢,那他早有機會娶高官之女,何必要等到如今?

說的人口若懸河,分析得頭頭是道,就跟知道內情似的,眾人再結合顧子青與林忘是和離而不是休妻,且倆人分開後,顧子青仍好好安置對方,後一種風聲,慢慢佔了上風。

因另一個當事人在京城,所以這個傳聞便跟著北風一路吹到了京城,越演越烈。

宋曉蓮聽聞後表情有一瞬間扭曲,長長指甲掛著桌面茲拉茲拉直響,雖事實確實不堪,可她也忍受不了讓人指著脊樑骨地諷刺,宋曉蓮不傻,她看出這風聲是有人故意為之,甚至她都能知道這是誰做的,三人之中,必定得有一人背上不好的名聲。

與沈夫人不同,宋曉蓮是有些腦子的,比起沈夫人巴不得林忘有多遠滾多遠,宋曉蓮其實是不希望顧子青休了林忘的,最好的局面是倆人是平妻,這樣以宋曉蓮的身份來說,能顯得自己心胸寬廣,而她也有信心進了顧家後,一點點掌握住顧子青的心,到時失了寵的男妻,又有什麼威脅可言?

只是不知顧子青是太敏感還是如何,竟一早就與對方和離,根本連讓宋曉蓮表現大度的機會都沒有,更可恨的是和離不是休妻,顧子青對對方還做出一副一往情深、唸唸不捨的樣子,雖然嘴裡沒說,但也夠讓人推敲其中內涵的。

宋曉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睛發亮,輕啟朱唇喃喃自語:「子青啊子青,這麼聰明的你,一個沒本事沒身份的哥兒如何配得上?他能看出你為他做的嗎?只怕他這會跟別人一樣恨你無情無義了吧!」

宋曉蓮笑夠了,勾了勾手,她身邊的心腹就湊了過去,殷紅的薄唇上下開啟,眼睛並不是看著心腹,而是遙望著遠方,嘴角始終掛著笑。

說完後,她輕輕拍了拍心腹的手:「去吧,將這種說法傳去虞城,我太師嫡女,還容得下有位平妻共同伺候夫君,到底是他妒,才招致顧子青不要他的,只不過顧子青情深意重,才會與他『和離』。」

於是新的版本傳聞,很快在虞城傳開,大大地滿足了小老百姓的八卦之心,這次內容是林忘善妒,容不下任何人,連太師之女都不介意和別人共事一夫,偏偏林忘就是不同意顧子青娶平妻,最後心胸寬廣的顧子青才會與之「和離」。

妒,在男權社會是件可大可小的事,任你是皇帝之女,也不能說不讓駙馬納個妾的,所以這個版本一出來,譴責的目標又指向了林忘。

彼時林忘正站在院子裡,拿著魚食喂著池子裡的魚,他深深覺得這幾日無辜躺槍多次,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一點也不覺得惱。

然另一個消息讓林忘放下手裡魚食,快步走回廳裡。

張彪、趙虎回來了。


99簽約

張彪、趙虎押著一車禮物,幸得四月天春暖花開,不寒不熱,兩地路程近,大路通暢,果然用了一日半就進了京城,又趕了兩三個時辰的車,方到信王府門口。

但這會天已有些黑,並不方便前去送禮,倆人打個商量,在附近尋了間客店住下,轉日一早再去。

第二日,兩人押著禮物來到信王門口,張彪整了整衣服,這就上前,躬身向門口門公問了禮。

那人上下打量張彪、趙虎二人,又掃了眼車,心中已知是來送禮,但還是要問:「你們是哪裡來的?」

張彪、趙虎二人也曾隨顧子青來過信王府,一些相應規矩也曉得,他心知不能報出林忘小哥的身份,便道:「我二人是虞城林老闆家的人,來與王爺進獻生辰禮物。」

雖是送禮,但林忘身份不夠,張彪、趙虎別說見信王了,就連王府的管家都見不著。

門公讓他倆卸下禮物,遞上單子就可以走了。

張彪不敢將信交與門公,上前從袖中拿出一錠銀子,塞在那人手裡,又拿出幾錠,分給其餘人,然後道:「小的有信件要遞給信王,不知能代為通傳一下曲管家?」

幾人得了錢,總算不再板著臉,只是嘴上仍舊嚷嚷著:「你們是什麼東西,也敢指名見我們曲管家,送完禮物趁早哪來回哪去。」

張彪見他態度並不強硬,就知他是嫌棄錢不夠,並不是真想趕人走,於是又每人送了一兩銀子。

門公將銀子揣進懷裡,點了點頭:「你既然叫出了曲管家名號,我也不敢不與你傳一聲,你且稍等。」

過了好一會,才見門內走出一中年人,身形瘦弱,青絲絹袍,十分乾練。

張彪、趙虎見了,忙行了個大禮,對方答禮相還,倆人之所以要見曲管家,正是因為曲管家之前和他們有過幾面之緣。

果然那曲管家盯著他們瞧了一會,然後略帶驚訝道:「我還說是誰,原來是你們二位,剛才門公傳說是虞城來的林老闆,我還在納罕怎沒聽過,將他數落了幾句,別什麼人說要見一見,就拉進府,原來是他通傳錯了名號。」

張彪、趙虎臉上略有尷尬,前者忙從懷裡摸出揭帖、禮貼,又拿出一個包錢的紙包,一併遞過去:「這些薄禮是孝敬曲管家的,我兄弟二人如今換了東家,有封信想遞給王爺,勞煩曲管家辛苦一趟。」

曲管家接過東西,手在包上一摸,就知裡面至少有三十兩,心中滿意對方出手大方,又掃了眼禮單子,見上面東西精緻,有些好奇道:「不知你們新東家是誰?」

「新東家姓林。」

曲管家點點頭:「既然如此,我就代你們送一趟信。」

二人又行個大禮,方將信遞過去。

曲管家接過信,吩咐人將禮物抬進來,方准二人在二門裡等候。

曲管家捏著信,徑直往府裡走,不一會來到書房,在門口稟告。

房內傳來一聲淡淡的聲音:「這種瑣事,也值得來跟我說?」

「那人說有封信要交予王爺,且那倆人是原來顧二爺身邊的人。」

屋中男人握著茶杯的手一頓,轉而看向下手椅子上的人,眼中帶著打趣,又沖外面問了句:「那倆人說他們主家姓什麼?」

「姓林!」

男人秀目龍眉,英姿勃勃,當即笑了起來,他沖屋中的另一人說:「這麼巧,也是姓林,你說會不會是你那個林小哥?」

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顧子青。

曲管家自然知道王爺在和顧二爺說話,正因為是顧二爺,他才有藉口來稟報,否則他早在一旁等著了,哪裡敢來打擾。

顧子青臉上也有些驚訝,然後口氣有點怪:「我將身邊的人給了他幾個,想來應是他。」

信王促狹道:「我倒要看看他送什麼信給我。」

說完,就喊曲管家進來,曲管家沖倆人行禮,然後遞上揭帖、禮帖和那封信,王爺依次看了遍,看完禮帖,又遞給顧子青:「你看看他送的禮物,真不是你替他擬的禮單子?」

顧子青拿過來看了遍,上面的禮物沒有過分出彩的,這些東西都是曾經顧子青挑來送與林忘的,皆非俗物,數量拿捏的也恰如其分,禮單上字自然不是林忘寫的,但顧子青似乎通過這些字,看見了林忘愁眉苦臉擬決禮物時的樣子,不由得眉頭都舒展開了,嘴角微微上挑。

信王見他這樣,嘆了口氣:「我要看信了,倒要看看你用情至深的人會給我寫些什麼。」

還沒待顧子青反應,信王已挑開了蠟封,拿出裡面兩張紙,他見是兩張,還以為寫了很多話,待將信展開,定睛一瞧,才看見竟是兩張一模一樣的契約,而與此無關的話,一個字也沒有。

信王匆匆將契約看了遍,見寫的是由他投資在虞城開酒樓,每年得到兩成分紅,一邊已簽好的林忘的名字,另一邊卻是留白。

信王哈哈大笑,轉頭衝著顧子青指了指:「果然是聰明,又能拉我為他的酒樓做靠山,又能不著痕跡送了禮,說,是不是你教他的?」

顧子青這會吃驚不小,他雖提醒過林忘要儘量維持好和信王關係,但那意思也只是讓他逢年過節不要忘了送禮,並沒有更深層的意思,他也知道林忘要開酒樓,更是沒想到他將注意打到了信王身上,以一個小哥身份來說,當真大膽。

顧子青搖了搖頭:「哪裡是我的主意,擱我的想法,就給他養起來,不讓他操心任何俗事。」

信王察覺出他聲音裡混合了懷念、思念等,驚訝於顧子青的深情。

「你說我該怎麼辦?他開的酒樓,每年才能有多少盈利?這麼算來,倒是我賠了,就是你們虞城的那個狀元樓,我都看不上眼。」

顧子青沉默了一會,然後用一副感嘆的聲音說:「他不同於其他人。」

說實話,信王這會對林忘當真好奇,再加上看在顧子青的面子上,這就讓人磨墨,在兩張契約上籤上名字,然後將其中一份裝進信封裡,封上蠟,讓曲管家交給門外候著的那兩人。

信王也是人精,雖沒說什麼,但那態度明明白白表示,他之所以簽這份契約,是看在顧子青的面子,又賣給他一個人情。

張彪、趙虎拿著回信,心中欣喜,他二人是不知林忘給信王到底寫了什麼,只知自己完成了任務,可以回去復差了,於是即刻動身往回趕。

再說林忘,雖讓人將契約送過去,但他心中對此事的把握不足兩成,又說信王身為皇親國戚,應是看不上他小小酒店每年兩成份額,但只要有機會,林忘也會試一試。

眼見張彪、趙虎二人回來,林忘迫不及待打開信,心中止不住地期待,又拚命安慰自己,怕期待越多失望越多,他還沒意識到由原先的兩張紙變成了一張,便已經將其展開,下意識地掃到信的尾部,待看見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後,心臟一瞬間撲通撲通跳的厲害,都有點不相信是真的,之後便是欣喜若狂,臉都有些紅了。

小昭和吳語都沒見過這樣的林忘,心中好奇的不行,紛紛猜測信上內容。

二人留心林忘反應,見他這樣,便知自己事辦成了,也跟著鬆了口氣。

稍微穩了穩心神,林忘仔細收好契約,抬頭看向底下兩人,眉眼彎彎,帶著笑。

張彪、趙虎見狀,這才說起了這幾日的行程,又將花銷細細報來,雙手呈上剩餘的錢。

林忘心中高興,只覺得這兩個粗漢子,越看越親切,他開口稱讚倆人機靈,便將剩下的十來兩銀子悉數賞給二人。

二人獲得意外之財,頓時神采煥發,滿面堆笑,深深揖了揖,嘴上連連稱謝。

過了幾日,酒樓終於完工,結了錢,然後就是細緻入微的內部裝飾。

這天,顧子青差李沐送來了賀禮,直接拉到了酒樓,林忘得到信後,動身前往,見是一株株樹苗,葉子厚實寬大,碧綠葉中夾著朵朵白花,林忘對植物完全沒有研究,並不知這是什麼樹。

不僅他不知道,周圍圍觀的人皆不知這是什麼,聚在一起指指點點。

李沐閒步走來,他如今也比以前穩重了些,露出有禮笑容:「這是深山含笑,又名光葉白蘭,產地在閩一帶,香氣襲人,花朵飽滿純潔。」

林忘聽著他的話,向著樹苗望去,見其中的白花真是蘭花的樣子,被栽在盆子裡,由遙遠的閔運來,還在頑強地生長著。

在林忘打量樹苗的時候,李沐也在暗自打量他,見他挺胸闊步,頭上梳著最簡單髮髻,並無過多裝飾,只別個簪子,穿著一身黛藍色衣服,整個人比之從前更為精神幹練,一點脂粉氣都無,乍一看去竟像個俊俏公子。

李沐心中有些微妙,正巧這時林忘轉回了頭,倆人對上視線,李沐應變能力極強,被察覺正盯著對方看,也不覺得尷尬,順勢指了指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