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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嫡子難為(下) by 石頭與水 (心機深沉腹黑攻x性格妖孽啞巴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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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8、代溝

  不論人們對明湛的感官如何,衛王妃的壽辰來的很是時侯。
  衛王妃向來秉行低調的原則,並不準備大辦,只是今年送禮的人格外多,請安的人一撥又一撥,不大辦有些說不過去。
  衛王妃道,「很久沒這樣熱鬧過了。」
  明湛笑,「偶爾熱鬧熱鬧也不錯。明天我過來陪母親用早膳。」
  「好,我讓廚下備下你喜歡的菜。」
  明湛連早上的廷議都沒去,他請假了,然後跑到膳房,將一干廚子驚出心率不齊來。
  明湛其實會做飯,雖然多年不做,大概的流程還記得。他準備一表孝心,也沒自大到認為自己能做出面條兒來,面條由廚子準備,他讓人切了香干、鴨丁、新鮮的蘑菇,蔥姜蒜等調料。
  「點火。」明湛吩咐。
  廚師長幾乎要哭了,哀求道,「殿下,奴才來做吧。您是干大事兒的,這些盆盆碗碗的事兒還是交給奴才做吧。」
  「廢話真多。快點生火。」明湛又說了一遍。
  廚師長只好搶了燒火工的差使,親自升了灶,明湛問清哪個是油鹽醬醋,在一干戰戰兢兢的大小廚子驚恐的目光中,做了一小盅長壽麵用的澆頭。
  味道先不論,廚師長幾乎要把這盅澆頭供起來,祖宗誒,世子真是個全才,若說世子四書五經、琴棋書畫精通,這話誰都信,生下來就學。要說世子還略通廚藝,這跟誰說都得是天方夜談吧。誰有天大的膽子敢去教導世子廚藝哪?
  可他家世子硬是不甚流利的做了一道澆頭出來。
  天才哪,天才。
  廚師長感動的眼眶發熱,抽嗒了兩下,說道,「世子純孝之心,真是令奴才們……敬仰……」
  另一個灶眼上,水煮滾後,明湛俐落的下了面,過一時,在眾人仰望如天神一樣的目光中,明湛吩咐何玉端著面去了衛王妃的院裡。
  別小看這一碗麵,明湛之前也沒提醒廚房,故而耽誤的時間不短,鳳景南晨議結束,就來了衛王妃這裡,倆人正在說話,明湛過來了。
  鳳景南一見明湛便問,「不是說你頭疼嗎?」
  「哦,我是給母親準備壽禮去了。怕那班大臣們多事兒,隨口說的。」明湛絲毫不以為意,鳳景南雖略有不悅,衛王妃已接過話,笑問,「什麼東西,還要耽誤晨議的工夫,以後可不准這麼著了。咱們自家人沒事兒,傳出去不好。」
  鳳景南便沒多說,明湛已經整理下衣衫,規規矩矩的給母親行禮,嗑了三個頭,清聲道,「願母親康泰長壽。」
  「快起來吧。」衛王妃探身扶了兒子一把。
  明湛順勢攙了一把母親的胳膊,笑道,「我一直想給母親準備什麼壽禮討母親歡心,金玉古董,母親都不缺。我特意早起,給您做的長壽麵。」
  衛王妃吃了一驚,忙問明湛,「可曾燙著。廚房裡可不是好玩兒的地兒,熱水熱油的,碰到丁點兒疼的很。」
  「我沒事。」
  侍女已知趣的去傳早膳,衛王妃見明湛完好無損,笑道,「你有這份心我就高興,這些事,哪裡用得著你親自做,吩咐一聲就是了。」
  「那怎麼一樣,雖然是廚子們做的味道更好,到底是我做的,心意不一樣。」明湛哄人自有一套,何況是成心孝順討好,又是對著向來疼他的母親,衛王妃果然十分開懷,看向明湛的目光中俱是疼愛。
  鳳景南心裡那個滋味兒啊,一方面,明湛的確是孝心可嘉,另一方面,媽的,難道老子就沒做過壽辰嗎?怎麼也沒見這小子給自己做碗麵啥的。別說面,麵湯都沒一碗!
  一時,早膳擺好。
  雖然有南北風味兒,琳瑯滿目,今日卻是明湛做的壽麵做了主角兒。
  侍女盛出面,澆上澆頭,第一碗怎麼說都要捧到鳳景南跟前兒,衛王妃一直笑著,嘴角上揚道,「王爺也嘗嘗,明湛哪裡會下廚,頭一遭就來孝順咱們,倒不知味道如何?」
  鳳景南用筷子挑了挑碗裡的面條,挑了挑眉,看明湛一眼道,「我是沾了王妃的光。」
  明湛笑,「母不嫌兒丑,我先把手藝練好了,才敢在父王面前獻醜呢。」
  衛王妃已經先嘗了一口,雖比不上大廚,倒也能入口,衛王妃讚道,「味道很不錯。」
  若是別人做這樣的飯菜,鳳景南得直接賞頓板子,不過明湛初次就有這樣的手藝,倒叫鳳景南刮目相看,不由想這小子是不是偷偷練過了,要不怎麼好端端的想起做面兒的事兒來呢。
  衛王妃大喜的日子,鳳景南也不會刻意給明湛沒臉,何況這是兒子的手藝,自然是不一樣的,鳳景南點頭,「尚可。」
  明湛微笑。
  用畢早飯,先是鳳景南的側妃姬妾來為衛王妃請安祝壽,接著是明湛帶著兄妹行禮。然後,鳳景南攜衛王妃去前殿接受臣下的祝賀。
  衛王妃再回到後面接受命婦們叩頭,一應規矩排場,繁瑣至極。
  明湛跟在鳳景南身邊,雖然一應事有內務局安排,給他們八個膽子也不敢有半分差錯,明湛卻相當於第三主角,又是他親娘的大壽,他見誰都得樂呵呵的,一天笑下來,險些面癱。
  不過,衛王妃發了筆小財。翻閱著登記在冊的東西,衛王妃輕笑,看來明湛的位子的確是相當穩固了。
  鳳景南收到朱子政的請安摺子,急忙命人將明湛請來同閱。
  明湛正在與臣下議事,一聽這信兒,猛然起身,繞過書桌時袖子帶翻一杯茶水,呯的落在地上,濺了明湛一鞋面的茶水,明湛哈哈大笑,擺擺手,不以為意,「有事下午再說,我先去父王那裡。」一撩衣擺,快步就出了書房,何玉陳青等人急忙跟上。
  明湛幾乎是小跑過去的,鳳景南的書房外有幾個等候召見的大臣,見了明湛紛紛行禮,明湛笑,「諸位大人免禮。」一整衣冠,外頭小太監看到世子,急忙躬身引著世子進入。
  鳳景南已經草草看過,見了明湛心情也很不錯,笑道,「過來看看,子政已經談妥,基本都是按我們先前商量的意思。」一點兒讓步都不做是不可能的,藏汗也不是傻瓜。
  明湛感嘆當世人對商賈果真不大重視,否則這樣的經濟談判,談個三年五載是很正常的。接過鳳景南手中的奏章,一目十行的閱過,明湛連連讚嘆道,「朱大人果然是老成持重,分寸的把握的絲毫不差。」朱子政別的本事沒有,忽悠人是一等一的,何況他出身商賈之家,對這些事也略略知道些。
  範文周道,「按合約上說的,貿易區越早開越好,藏汗的意思是在年前就完全開放,咱們這邊建貿易區就是大工程。」
  「是啊,西藏在關稅上讓了三個百分點,這房子只好自己蓋了。」明湛想了想,笑道,「既然是藏邊貿易的房子,這差使就交給我吧,我來安排。希望能在冬天來臨前蓋好。」
  馮山思問道,「不知大概需要多少銀子,臣好讓人安排。」想一想銀庫的數目,臉色不大好看。
  「十萬兩頂天了,先備五萬兩就夠了。」
  馮山思驚問,「臣看咱們王府與西藏協議的交易項目多達百項,貿易區的規模可想而知,不瞞世子,就是咱們云南東大街的蔬菜瓜果那處兒,當初蓋房子也用了十七萬兩。」俺雖然心疼銀子,你也別糊弄俺哪。
  明湛道,「今年因藏邊貿易開放的消息,茶馬交易並不好,銀庫的數目我大概知道。先期並不一定要房子都蓋好,我們對藏人的貿易項,也不一定要一次性全部開放。商人們至今持觀望的態度,我們不能強買強賣讓他們去跟藏人做生意。如茶鹽絲等,先選幾個項目開放貿易,用不著多少房子,王府的支出也有限。待這第一批人賺了銀子,其他的商人不必多說,自然會來分這杯羹。」
  馮山思鬆了口氣,露出些許笑意,「世子思慮周詳。」銀子總算保住了。
  明湛接著籌備了第一次招標會。
  商人們在還沒鬧清藏邊貿易的時候,再次開了眼界。
  不提明湛的身份,他高段的操作技巧便足以讓人歎為觀止,這也忒會省錢了,簡直讓一幫子專業人士想撞牆。
  周云貴握著孫子從衙門帶回來的草擬的市場規範,在燈下細閱,周宇在一側伺候,時不時給祖父解釋幾句,時過二更,這東西也只看了一半,周云貴將冊子擱在桌上,揉著眉心嘆道,「我們做生意的,不怕貪官,不怕能吏,就怕半懂不懂的,摸不著門道啥指揮的。還有,更怕精通此道的。」
  周宇面露不解,「市場更規範,也是好事。」
  「宇兒哪。」周云貴長嘆,「市場更規範,自然是好事,就是你們草擬的這些規則,都是有利無弊的。自漢武時,收鹽鐵為官營,可後來,因朝廷不善經營此道,故將鹽礦經營由我們商人代理,每年交給朝廷鹽課銀兩。我們八大鹽商便由此而來。」
  「可惜,也只到我們這一代了。」周云貴輕嘆。
  周云貴驀然間像老了十歲,「我們雖把持鹽礦,卻要上下打點,要養活族人夥計,故此鹽價一直高居不下。如今世子打破常規,直接放開的賣鹽票,小額至兩百斤,大額至五千斤,有銀子有當地縣衙的印鑑便能買鹽販鹽。鹽價必會大跌,我們已經沒有優勢可言。」
  「此政,於百姓而言,卻是千古明策。」周云貴道,「於王府而言,王府賣鹽的銀子不會少於每年的鹽課,百利無一害。於我們,雖然他砸了我們的飯碗,不過重開藏邊貿易,等於另給了我們一碗飯。這碗飯,雖不如以前的香甜,可好歹不會餓死。我們不接,就是不識抬舉,不知好歹。」
  周云貴在內心隱隱憤怒,事實上,哪怕他不接,照樣有人會接這碗飯,譬如:蔡家;再譬如:楚家。
  只要有人跟著明湛一道走,鹽政改革的口子一開,便如同決堤的洪水,沒人再能夠阻攔它的方向。
  朱子政風塵僕僕的歸來,面上瘦削了許多,精神頭兒卻好,明湛待朱子政與鳳景南見禮後,笑道,「這一趟辛苦,朱大人黑了。」
  朱子政雖年過不惑,卻正是意氣風發,躬身行一禮被明湛扶起,笑道,「臣久不見世子,世子風儀更盛往昔。」
  兩人相視一笑,頗有些默契。
  鳳景南道,「子政立一大功,你之前的摺子本王都看了,你先回去梳洗,今晚本王為你設宴接風。」
  「多虧王爺世子謀算周全,臣方不辱使命,焉敢居攻?」朱子政的話,不論什麼時候都是極熨帖的。不過,如今更添風度。
  鳳景南一笑,「那也先回去,封賞的王旨本王已經擬好了,你回去接旨吧。」
  朱子政恭敬的謝恩。
  待朱子政離開,明湛長嘆一聲,坐回椅子裡,鳳景南道,「好端端的,嘆什麼氣?」
  「不是嘆氣,我是累哪。」明湛裝模做樣的捶捶腰,「待這次事了,我得歇個長假,你什麼差使都不要派給我,我大傷元氣,得好生補補。」
  鳳景南睜大眼睛,打量明湛的目光頗為不可思議,「你幹啥了?如果我沒記錯,你出王府的時候都有限,天天在屋裡窩著,上嘴皮碰下嘴皮,事兒都是吩咐手下人去出力氣,你累著哪兒呢?過來給我瞧瞧。」
  「心累。」明湛再嘆一口氣,「天天懸著心,生怕哪裡出差錯,你沒發覺我都瘦了?」
  「你說是就是吧。」鳳景南道,「本王也瘦了,你瞧出來沒有?」「哪裡,父王是越發威儀了。」
  鳳景南給明湛逗樂,笑道,「我看你是越發狡猾了。你總說瘦,依我說倒不是差使忙累的,那是因為心眼兒多給累的,你發覺沒,你不但瘦了,還不大長個兒,年初你就是跟本王差大半頭,如今還是一樣。這大半年工夫,丁點兒沒長高。」
  明湛眼睛瞪得溜圓,氣的差點厥過去,這是人說的話嗎?
  鳳景南哈哈大笑。
  朱子政的歸來是一個信號,藏邊貿易即將開始。
  云貴二省有名有姓的商人們彷彿嗅到了銀子的香味兒,不約而同的聚集在昆明,想打聽到最新的消息。
  明湛卻要在晨議時繼續忍受大臣們對於稅率新一輪的激烈討論。
  明湛很隨和,他對人並沒有太大的架子,對身邊兒人也大方,再加上他的身份,人人都說能在世子身邊兒當差是福氣。
  可在鹽商們看來,明湛真是既有手段,又極霸道。
  實在難搞的很。
  當然,有的是人願意做溝通的橋樑,譬如:蔡貝;再譬如:楚言。
  明湛也會請二人喝茶聊天,楚言並不似一般商賈般卑躬曲膝,他正當年青,俊美自信,在明湛面前也自有一番風儀,說的都是實打實的大實話,「殿下,如今無非是您要收的稅,兩成的稅,在草民看來完全可以接受。只是有人擔心殿下您會接著徵收更重的稅,故此,一直對您的改制觀望徘徊。」
  蔡貝接著道,「草民看也就是這裡卡著呢。」
  明湛揉揉眉心,臣子們一直在念叨他徵收重稅、盤剝商賈啥啥的,他也煩,卻沒想到根在這兒呢。明湛笑,「你們以為王府是什麼,隨我一言堂嗎?」
  「這樣吧,朱大人已經回來。藏邊貿易的事我也要著手安排,介時會有一個對外的答疑會,你們有興趣可以來參加,關於為什麼會征兩成稅的問題,我會一併說明。」的確需要一個新聞發佈會哪,明湛思量一番道。
  蔡貝楚言相視,交換了個眼神,心照不宣的開口,「草民見識微淺,答疑會,這個倒沒聽說過。」
  「以前也沒有,你當然沒聽說過。」明湛道,「關於藏邊貿易的流程,還有開放交易的物品種類,以及市場規範,都會有一個具體的說明。你們有空可以過來聽聽,交易市場已經在建了,估計冬至前就能蓋好。」
  楚言不著痕跡的打量了蔡貝一眼,竟被這小子搶了個先兒,怪道蔡老二一早便開始買木料,倒不知道這小子什麼時候跟世子搭上的關係。
  殊不知蔡貝也是滿肚子苦水倒不出,他這批木料十之八九還壓手裡呢,辛苦錢都沒賺到一個,不過好歹是跟世子說上了話兒,也算值了。
  答疑會還沒開,明湛卻遇到了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麻煩。
  鳳景南臉色實在很差,問明湛,「什麼叫答疑會。」
  「就是有什麼問題,他們可以直接問,我正面回答,總好過叫他們猜來猜去。」
  「軟弱無能的東西!你為什麼要去向一群商人解釋!」鳳景南幾乎要噴明湛一臉口水,氣憤難平,瞪著眼質問,「你是什麼身份!」這年代,君叫臣死臣就得死,鳳景南說的話就是法,面對一群商人,鳳景南並沒有太大的耐心。何況因這點子事,明湛拖拖拉拉的扯不清,鳳景南看著都窩火。
  明湛鬆口氣,他還以為鳳景南為啥發火呢,不外乎是拉不下臉面罷了。明湛倒是無所謂,倒了盞茶,笑道,「就像父王說的,他們的身份是無法與我相提並論的,那麼與一群沒威脅的人解釋一二,又有什麼關係,不過是哄他們玩兒罷了,也值得父王發這樣大的脾氣。」
  鳳景南稍稍氣平了些,往榻上一坐,接過明湛送上的茶,仍有幾分不悅,「那也不必你親自出面,我看你對大臣都沒這樣的耐心。」
  明湛微笑,「您這是哪裡話,每天晨議我都要給他們煩死了,也沒宰上一兩個,還不夠有耐心。」
  明湛說話時聲音並不高,臉上帶著淺笑,玩笑似的說出來,卻有一種肅殺之意,這並不是玩笑。他當然不介意殺人立威,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那樣做。
  鳳景南以往覺得明湛還挺有魄力的人,現在看倒有幾分心軟,皺眉提醒他道,「切記,不要婦人之仁。」
  明湛不錯眼珠兒的盯了鳳景南半晌,忽然一隻胳膊摟住鳳景南的脖子,湊上前笑,「你在擔心我啊?」「蠢貨,蠢貨。」鳳景南罵道,「別現在嬉皮笑臉的,你以為自己做的很漂亮嗎?別人上任都是三把火,你倒去跟商人們低頭。你的脾氣呢?都他媽的發在老子身上了。」
  當然,明湛脾氣不好,真跟鳳景南鬧過幾回,鳳景南當時恨不能一棍子敲死他。可是,知道兒子去跟商人服軟,鳳景南心裡更不舒坦。
  憑鳳景南怎麼罵,明湛是鐵了心,還先把狠話撂下,「你別管,答應你的事兒,我一准辦妥。你就別管我怎麼辦了。」
  「不識好歹的東西,出了事你自己擔著。」
  明湛翹著嘴巴,刁鑽的問,「自己擔?什麼事都自己擔?那要爹做什麼?」
  這是什麼狗屁不通話,鳳景南險些吐了血,抓住明湛好一頓捶,一面惡狠狠的回答明湛的問題,「我告訴你,爹是做什麼的!你知道了沒!知道了沒!」

  119、詩集

  明湛給鳳景南修理了一番,還是讓明廉安排他的新聞發佈會,不,是答疑會。
  明廉再一次問,「四弟,一張門票一千兩,是不是貴了?」
  「貴什麼。三哥儘管去安排就是。」
  我是怕沒人來,你沒面子。明廉腹腓,想著反正是提醒過明湛了,明湛一個腦袋頂他十個,也不用為他操心。便去辦了。
  明湛通知馮山思派個小官兒去跟著點銀子。
  馮山思沒鬧明白,您老就開個答疑會,雖然咱是頭一遭聽說這名頭兒,可自來馮山思參加的各種會多了去,沒見哪個收銀子的。
  「派兩個就成了,上回用了銀庫八萬兩,正好一併還了,多出來的你單給我留出來不要動,我有用處。」明湛道。
  馮山思只好先應下。反正是叫他去收銀子,又不是往外拿,興許是掌管銀庫時間久了,馮山思相當會算計,平生一大恨就是看人從銀庫取銀子。
  明湛這差使一出來,鹽商們還沒急呢,馮山思接連好幾個晚上的失眠,暗地裡盤算明湛得花出多少銀子去,愁的臉腫了半邊。好在明湛回來這段時日,滿打滿算就從銀庫提了八萬兩,這些銀子與馮山思預計中的數目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了。因這個原由,對明湛挺冷淡的馮大人在態度上也和軟了許多。
  如今明湛要人,馮山思特意派了兩個機伶的去幫忙。
  明湛具有讓商人們羞愧的頭腦,他只賣三百張票,輕輕鬆鬆的三十萬兩銀子到手。這種效率,這種收益,馮山思差點直接建議明湛多開幾次這種會。
  咳,錢總是不嫌多的。
  明湛卻忙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商人們才意猶未盡的離開,各自深思。
  至於稅的問題,明湛用一系列繁複的計算向他們解釋稅是如何計算得出的,其內容之龐大,計算之精深,哪怕專業人士都一時半刻的沒聽明白。同時,對明湛真的是有了一種高山仰止的敬佩,世子果然博學多才哪。
  一時間,臣子中關於他橫徵暴斂的聲音也低了許多。再有人質疑,明湛便道,「買賣自願,其他地方我也不去征這種額度的稅,嫌稅抽的重,可以不來做生意,沒人逼他們。」
  再有人繼續嘮叨,明湛便會讓范維跟他們解釋一系列關於稅是如何得出,如何計算,如何證明的一系列艱深的數學問題,靈敏如范維聽明湛講了幾次尚不大明白,何況這些天天研究哲學的官員們,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明湛冷笑,誰再之乎者也的罵老子,老子就先跟你們談談數學問題。好歹上輩子是名牌大學數學系高材生,明湛不信還繞不暈這群土鱉。
  明湛甚至打算出本書就叫《算術中的經濟》,讓這些土鱉們開開眼。
  當然,這也僅是想一想,這年頭兒又沒版稅,明湛也不會做這費力不討好的事,只是他玩笑似的跟鳳景南一說,鳳景南道,「人家別人都是出本詩集文集的,再不濟,如帝都你外公,雖文采差了些,也搗鼓了本食譜,裝裱一番,叫養生譜。你這真是從銀子堆裡鑽營出來的銅錢腦袋,就不能干些長臉的事?說起來,皇兄也印過好幾本詩集呢,你也寫幾首,我讓內務司刊印了,朝中一人發一本,叫他們回去拜讀。」
  看來不論什麼時候,名人都有出書的癖好啊。
  明湛忒厚臉皮,也給鳳景南說的有些尷尬,忙道,「我就說著玩兒了,您別當真。我那詩,你又不是沒看過,印出來還不夠丟人的。」因為家裡有明菲,明湛怕暴露身份,實在不敢拿出先賢的詩充數,鳳景南自身也不大喜歡詩詞,只是有時應景的叫他們做上幾首,每每把明湛憋個夠嗆。好不容易憋出四句,不是韻不對就是意不通,常常挨罵。至今鳳景南都覺稀奇,問明湛,「你說自你唸書,身邊兒都是有學問的先生,怎麼就不開竅呢?」
  以前鳳景南專門研究過「明湛為什麼這樣笨」的課題,他與衛王妃都是聰明人,明淇也是自幼伶俐,偏明湛唸書時那叫一個笨,因小時候不會說話,一不高興,還喜歡玩兒自閉。
  想到過往種種,鳳景南重新打量著明湛,這不會做詩也是裝的吧?
  「父王,你印過詩集沒?」明湛很感興趣的問。
  鳳景南頗有些自得,「本來沒打算出,都是子政他們,背著本王就把書印好了。」
  任何人都是有虛榮心的,明湛也只得拍鳳景南幾句,「那正好賞我幾本,我也好生學學做詩。」
  鳳景南那神態真叫一個舒心,還謙虛了一把,「隨便看看就成了,做詩也沒什麼難的。」
  「會者不難,難者不會。」明湛繼續恭維鳳景南,「我聽皇伯父說您年輕時做的詩在兄弟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先帝常常賞您呢。」
  說起來鳳氏兄弟俱是允文允武的人物,不然,母家如此低微,焉能正位龍椅。
  鳳景南笑,「不過是些微末小道,就是你學,會了就成,也不用你真成詩仙詩聖的。」轉念一想,鳳景南道,「算了,你要有這份兒心,不至於如今連首詩都做不出。」
  「對了,你那詩集的事兒上些心,冬至前把詩稿給子政,叫他去安排。」
  「你當真啊?」明湛大吃一驚,「這一時半會兒的,哪裡學的會。」
  「蠢才,仕農工商,你這一趟差使,說起來是為百姓做了件大好事。商人們,你也沒虧待。」鳳景南頗有些恨其不爭之意,點撥明湛道,「不過因徵稅之事,晨議之時,你與大臣多有爭辯。你別忘了,治理天下的是仕子官員,不是百姓也不是商人。將來你要用的是讀書人,你偏不在他們上面用心……蠢貨蠢貨。」
  鳳景南罵了一陣子,方覺解氣。明湛做事的確可圈可點之處頗多,也算有手段,只是有一樣,他對朝中官員真的不大熱絡,說話也不客氣,偶爾還要露出一副強盜面孔來,許多人看慣了明禮的溫文爾雅,對明湛頗覺不適應。
  明湛不以為然,「不就是裝嘛,我也會裝的。」咳了一聲,明湛坐正,淡定的起身,躬身一禮道,「父王教訓,兒子記得了。」
  「行了,坐吧。」
  明湛坐的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視,一本正經。
  鳳景南倒覺得不習慣,便道,「外頭注意些就是,在自家人面前就不要這樣端著了。」
  明湛頓時背了彎了,腰也軟了,湊上前,嬉皮笑臉,「看,你也不習慣我這樣裝吧。你總說我,那些大臣們罵人不帶髒字,難纏的很,有時真想上去賞他們幾個耳光。」
  「越發沒規矩了,再說這樣的話就是欠掌嘴。」鳳景南教導明湛道,「雖說君為臣綱,不過君臣之間也難免有博弈較勁兒時,你把人收攏好了,這才是本事。好不好就賞人耳光,你是強盜出身麼?」
  「我就腦袋裡想想,又沒真干。」明湛嘟囔道,「我知道,得以德服人。」
  鳳景南見明湛面兒上有幾分憔悴,便不再說這些,換了個話題道,「前兒才跟我喊累,你不是一直眼饞南效的行宮,什麼時候去住幾日散散心。」
  明湛眼睛一亮,喜道,「喲,父王,你真舍的給我!」
  「我看你是耳朵有問題。財迷瘋。」鳳景南想著自己也沒刻薄明湛,怎就生了這麼一副財迷心腸,哭笑不得道,「允你去住幾日倒罷了。」
  明湛半點兒不領情,「你每年中秋必定要去行宮住的,當我不知道麼。」不過是點他個隨駕的名兒罷了,還說的這樣好聽。
  「這麼說,你是不樂意了?」「我早想去了。」明湛倒是實誠,「上回出去我還特意去逛了一圈呢,那邊湖裡荷花開的正好,我還撈了不少魚蝦回來。」
  「對了,還有這賊不走空的毛病……」
  「什麼叫賊不走空!」明湛怒道,「我是賊麼?賊爹!」
  鳳景南和明湛鬥了會兒嘴,倆人一道用了晚膳,鳳景南便打發明湛回去睡了。
  說來也是一樁奇事,鳳景南原本對明湛最是冷淡,他最看不上明湛那滿肚子心兒,還有那張刻薄嘴,不過時間久了,鳳景南發現明湛雖然有些口無遮攔,不過勝在皮厚,罵幾句打上兩下,完全當玩兒的,也不會有啥心理陰影。還有明湛說的那些話,有些欠扁卻又十分有趣。
  馮山思覺得自己管理銀庫二十餘年,都沒今年這樣順風順水。
  原本以為今年鹽政改制,藏邊貿易初開,王府定是日子緊巴,入不敷出,馮山思沒少琢磨著省銀子的事兒,哪知今年支出有限,自己反倒數銀數到手軟。
  藏邊貿易的餅已經擺在跟前兒了,有無數人想去咬上一口,怎麼辦?
  拿銀子。
  拍賣。
  你們以為阿貓阿狗都能做外貿生意麼?要有許可證,知道不!
  馮山思素來是個冷面人兒,這些日子卻是逢人見面三分笑,連範文周都在私下問他到底有何喜事,馮山思很奇怪的看向範文周,發財算不算喜事?不過,馮山思還是調整了下面部表情,繞開範文周,逕自離開。
  「越發怪癖了。」範文周搖頭笑。
  朱子政笑,「老馮就這麼個脾氣,娶媳婦納妾時也沒見他笑過,今年年景好,他過得輕鬆,自然是高興的。」
  家有餘糧好過年哪,範文周笑,「原本我心裡算著,今年怕要緊巴些。」
  明湛是個很有辦法的人。
  當然,他在很多方面還有所欠缺。不過初次辦這樣的差使,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相當不簡單。何況,明湛這樣的年輕。

  120、天雷

  當藏邊貿易經營權的許可證招標開始時,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藏邊貿易為什麼會開放?那是想給鹽商們另外一條路走。
  換言之,如果不是鹽政改制,藏邊貿易不會開放,鎮南王府每年把持茶馬交易也做的順風順水,銀子嘩嘩的賺。
  可現在,鹽商們還沒商討出個三二五,明湛這邊兒藏邊貿易的招標會已經要開始了。
  這是怎麼說的?
  世子您忽悠人呢?
  朱子政先吃了一驚,不避嫌的問道,「殿下,鹽商那邊兒,要怎麼說呢?」
  明湛淺笑,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急不徐道,「他們幾家的族長,我都親自見了,有關的補償政策也跟他們說的清楚。看來他們是不願意的,也罷,那就再等三年,王府與他們的契約到期,自然要收回鹽礦,介時再全面改制,是一樣的。」
  朱子政啞口。
  這,這……
  「當然,如果現在有哪家肯交回鹽礦,我說的那些話自然也是算數的。」明湛悠悠然然,臉色紅潤,自從藏邊貿易談攏之後,他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改革,說到底還是錢的問題。
  如今藏邊貿易已經被明湛炒起來了,稅不稅的尚且不提,他賣三年貿易許可證的銀子也不少了,足以彌補以往茶馬交易的利潤。所以,現在不差錢的明湛當然就不急了。
  他不急,急的就是別人了。
  朱子政吐血的心都有了,自來談判,都要有個過程,你抬價我壓價,然後到達一個雙方默認的價格,這就成了。哪有像明湛這個,見人一面兒,知會一聲,沒下言兒了。
  不僅沒下言兒,這,這分明是給明湛吭了。
  譬如朱子政他哥朱子肖,其實早軟了,就是想再抻一抻,對明湛表表忠心啥的。
  「殿下,」饒是朱子政也在心底大罵明湛奸詐,計劃的好好的,結果從來都不按理出牌,不把人搞的暈頭轉向是不罷休的。朱子政無奈,溫聲問,「殿下,您先前不是說頭一年要選兩處鹽礦改制麼?」
  「是啊,已經選好了。」
  「不知是哪兩家啊?」
  「蔡家和楚家。」明湛笑容淺淺,「難得他們兩家開明,我只一說,就將鹽礦獻上來了。倒是一時間人手還沒找齊,不過,馬上就是科舉了,到時再選人也不遲。」鎮南王府也有自己對人才的科舉選拔,當然不能與帝都相比。
  朱子政哭的心都有了,他跟著明湛做牛做馬,竟然完全不知道此事,明湛道,「其實我有意再選兩家,只是看他們幾家是不大樂意的,王府也不好與民爭利,罷了罷了,且待三年又如何呢。」
  看著明湛矯情的面孔,即便知道這是個套兒,朱子政忍著吐血道,「世子自薄了,據臣所知,其實鹽商一直在觀望,不少人對藏邊貿易感興趣。世子既然有意多選幾家,何不再次召見鹽商,相信他們會有明智的選擇。世子給他們兩次機會,亦可召示世子寬宏之心。」
  「哦?這樣嗎?」明湛佯作天真的眨眨眼,笑問,「老朱有內部消息?」
  朱子政累死了,明湛道,「既然如此,這件事就交給老朱你去安排吧。再選兩家就行了,頭一年,倒不必大張旗鼓的。」
  「是。」這差使雖然避免不了要得罪人,不過對朱家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藏邊貿易許可權的拍賣會擇期舉行,除了那貴的要死的門票外,一幫鹽商們詛咒明湛的心都有了。
  朱子肖慶幸自己有個好兄弟,同時大罵蔡家奸詐,「早看蔡家那兩個小子不老實,哼,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我說讓您早些下決心,您偏不聽。」朱子政道,「我還沒見有人能在世子手裡討得便宜呢?」
  朱理明跟著嘆氣,「是啊,咱們這位世子殿下真是石頭裡都能榨出三兩油來。」云貴二地百族混居,人們對於鎮南王府雖然敬畏,不過說起話來顯然沒有帝都仕子的謹慎。
  朱子政瞪眼,「這是什麼混帳話,禍從口出,你多大了還如此口無遮攔。」
  「叔,您老莫氣。」朱理明連忙奉了碗茶,待朱子政板著臉接了,方笑道,「也不只侄兒一人這樣說,上次開那什麼會,一張門票就要1000兩。如今想做藏邊貿易還要許可證,又是一筆銀子,誰不說世子會想錢呢。」
  朱子政道,「嘴裡這樣抱怨,那就別去分這塊餅了,讓給別人,人家還知你情呢。」
  朱理明笑,「世子這樣會算計,西藏人哪是他的對手,藏邊貿易肯定是有利可圖的。再說了,世子這樣聰明,不是殺雞取卵之人,只要跟隨著世子的腳步,雖然會賺的少些,總有吃飯的錢。」
  事實上,雖然朱理明許多嬉笑,不少人還真是這樣想的。
  明湛圈錢的本事讓人歎為觀止,像朱理明雖然心疼要拿出去的銀子,不過明湛精於算計,那些藏人怎算得過明湛,想來藏邊貿易他們也不會吃什麼虧。
  故此,湊熱鬧的人真不少。
  朱家有朱子政的面子在,如今還能樂一樂。
  周家則完全是另一番模樣,周云貴沒想到明湛行事如此詭變,當初說的天花亂墜,溫文有禮,賞東西說好話,轉頭就是另一張臉。
  不過,商賈出身的周云貴也不會去計較這些,自來,無商不奸。
  明湛當初雖然說的比唱的都動聽,不過人們並沒有承諾什麼,如今自然也怨不到明湛頭上。
  大掌櫃恭恭敬敬的回稟,「打聽出來的消息,朱家、蔡家、柳家、楚家都將鹽礦上交了。」
  周云貴微點頭,「咱們差了一步。」
  「藏邊貿易的事兒,太爺是怎樣打算的,銀子鋪子裡都備好了。」
  周云貴冷笑,「這種機會,斷不能錯過的。不過多花些銀子,咱們周家也不差這點兒銀子。去找個臉生的夥計出面,別露了痕跡。」
  不論商人們是喜是憂,這些都與明湛無關,他即將面臨另一樁麻煩。
  他的婚姻。
  在古代,只要你沒娶正妻,那就是未婚。
  而明湛的年紀身份,不少大臣在晨議時就提了這事兒,世子已經到了大婚的年紀,再拖下去有違天和。
  有違天和的話都出來了,明湛差點自己嗆死,轉頭看向鳳景南。
  更有絕的,直接說,「皇上兩次賜婚,皆不順遂。不如先在云貴為世子選妃,擇一適齡淑女,再請皇上賜婚。」明湛結巴了一下,「我,我已經有側妃了。這事還是從長計議吧。」
  「殿下,您先納側室,再迎娶正室,方為正理。」
  明湛給鳳景南使了個眼色,您老倒是說句話哪!
  鳳景南點頭道,「柳卿說的有理,明湛貴為我鎮南王府的世子,大婚一事還須執重,依古禮選妃。柳卿學問淵博,此事就由柳卿來辦吧。」
  明湛道,「父王,兒臣年紀尚輕,倒不急著立世子妃。」
  「你不急,本王可是急著抱孫子的。」鳳景南笑著點了明湛一句,叮囑柳大人道,「本王只有明湛一個嫡子,鎮南王府正統所在,柳卿勿必要慎之又慎。」
  柳大人恭敬的應下。
  鳳景南再道,「明湛素來喜好讀書,以往他在帝都時居多,常與帝都仕子一道談詩論文。如今回了王府,再三央本王為他擇一二博學儒士為師,也好教學相長。依本王說,柳卿、曹卿皆是狀元之才,馮卿、許卿於顏柳頗有造詣,自今起你們便去世子書房伺候,為世子講書教學。」
  四人謝恩。
  晨議結束,明湛跟著鳳景南離開。
  明湛皺眉,「當初你可是答應……」
  「當初是當初,你自己想想,我從沒見過有人不娶正妻的。你家裡沒有正妻,日後宴飲出門還是小事,進宮朝賀請安,莫非你要側妃代勞?」鳳景南問。
  「那也不用這麼急吧?」
  「急什麼?我十五就大婚了,你拖也拖不了幾年,今日不提,明日也會有人提。」鳳景南伸展雙臂,自有小侍女輕聲輕腳的伺候著去了繁冗的王袍,換成輕鬆的家常衫子,腰間鬆鬆的系一根金黃色的絲絛,鳳景南閒適的坐在榻上,「這是個不錯的機會,還有一件事,藏汗有意聯姻,他有位小公主,正當妙齡,與你般配,這件事就定下來吧。」
  明湛被一陣陣的天雷轟的簡直沒法子說,「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剛剛的事,昨天收到藏汗的親筆信。」
  「那為什麼是我娶?」明湛不大服氣,「前頭三個哥哥,就算藏汗看重身份,我也比不上父王。」
  鳳景南有些心虛,不過卻是半分不露,皺眉訓道,「你別不識好歹,人家藏汗公主看中的是你,你倒拿捏上了。知會你一聲,做好準備,一會兒我就跟你母親說,準備好院子迎娶公主。」
  明湛不見棺材不落淚,手伸到鳳景南跟前兒,「藏汗的信呢,給我瞧瞧。」
  「該給你看的,自然給你看。」意思是,你小子給我識趣些。
  明湛眉毛一豎,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眯著眼笑,「人家藏汗根本沒說要把公主嫁給誰吧,您就自作主張的塞給我吧。怎麼好事兒不想著我,有這種事就知道我了。我不同意,您自個兒留著吧,我情願多個小媽。」
  鳳景南其實正當壯年,對女人的需求還挺旺盛,不過,他喜歡的是溫順嬌美類型的。這女人,出身高了則不好相與,鳳景南實不願意再應對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公主,便將麻煩推給明湛。
  如今眼見明湛不樂意,鳳景南怒,「老子生你養你,也到了你來替老子分憂的時候了,休要多言,這事我已經定了。給藏汗的回信也發出去了,你就等著做新郎官兒吧。」
  「你還講不講理!」明湛更怒,聲音也上去了。
  鳳景南冷眼掃向明湛,「我倒要跟你講講禮,君為臣綱,父為子綱,你聽話就是禮了。婚姻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西藏公主,人家是哪裡配不上你,還是怎地?你這樣不情願?讓你納妃而已,又不是叫你去死,你大喊大叫想做什麼?」
  明湛道,「今天跟西藏人做生意就要娶西藏的公主,明兒若是跟緬甸人有來往,豈不是又要納緬甸公主了?這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兒。」
  明湛極難打發,鳳景南不禁念起明禮的好兒來,那孩子在他跟前從未說過一個「不」字,明湛這小子真是混身反骨,鳳景南也煩了,怒道,「你處在這個位子,三妻四妾是免不了的!一正妃,四側妃,都要佔上個人,如今能利益聯姻,自然最好不過。別跟我說這個道理你都不懂,當初你要死要活的想做世子,就該料到今日!」
  「父王,你講些道理成不成?你現在還龍精虎猛呢,再做三五十年的王爺沒問題。你看你現在瞧著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年紀又不大,您四位側妃如今也只有兩位。雖然是利益聯姻,您知道我對女人沒興趣,到時難免怠慢西藏公主,倒不如你納了去。說不得再給我添位王弟,也能像徵我們與西藏的友誼萬古常青呢。」明湛說話既輕且快,爆豆一般,一口氣說下來,喉嚨冒煙兒,上前端了盞茶潤喉。
  無奈鳳景南心如鐵石,王八吃了秤砣,只看著明湛著急,淡淡一笑,袖子舒展出一個漂亮的孤度,保養的極好的手接過明湛手裡的殘茶抿一口,風度十足道,「說的對,本王就等著抱孫子了。云藏友誼,萬古長青。」
  明湛惡狠狠的說,「我連著三天沒刷牙了,昨天還吃了大蒜,你聞聞臭不臭。」
  鳳景南驚的呆了一呆,不可思議的問,「你這是想噁心我呢?」
  「哪兒能,我只是告訴您,病從口入。」這年頭,貴族出身,大都有些潔癖。鳳景南不介意明湛喝過的茶,是對明湛的一種認同,明湛被這狗屁聯姻搞的火大,忍不住刺激刺激鳳景南。
  鳳景南點了點頭,很欣慰的提醒明湛,「那你還得記住一句話,叫作,禍從口出。」
  明湛登時從椅中站起來,警惕的看向鳳景南。鳳景南摩挲著大拇指上的鹿骨扳指,微笑,「別害怕,一般時間,只要能講理,我還是願意與你們講理。實在講不通時,才靠拳頭說話的。」
  「先用早膳吧,早膳後,還真有事要吩咐你。」

  121、分裂

  這是個「父命子亡子撞牆」的年代,毫無人權可言。
  鳳景南向來視兒子為自己的私有財產,不過,明湛向來不大聽話,鳳景南只得拿出些耐心教導於他,「你翻白眼做什麼?當初皇兄的確應了你,王妃由你自己選。如今也不是讓你娶西藏公主,立為側妃即可。這也不算食言。」
  「那是,您都說了要為我選妃,誰敢說您食言呢。」明湛氣不打一處來,「你要沒事,我就回去了。」
  鳳景南無奈,「與西藏聯姻一事,百利無一害,你細想吧,明湛。這件事,你不樂意,若是真安排給明禮他們,你豈能不多心。」
  明湛道,「都這會兒了你還蒙著我,當我傻子吧。」
  明湛忽然笑了,眼睛彎彎的,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既然如此,你就讓明禮娶吧。也省得咱們吵架。」
  鳳景南被噎住了,他完全是自出暈招,明禮已經有正妻,何況明禮算是個什麼身份呢?如今鳳景南尚在,人人稱一聲大公子,日後明湛當家,明禮有什麼下場不好說。如今看來,明湛實在不像是會提拔庶兄的人。
  藏汗願意把女兒嫁給明湛為側妃,那是因為日後明湛是這一方土地的王。
  而明禮,又有什麼身份呢?
  哪怕鳳景南一廂情願,人家西藏也不會同意。
  鳳景南被明湛反將一軍,暗惱自己說錯話,再看明湛笑的如花一般的臉孔,登時就火了,隨手撈了個東西就砸了過去,罵道,「這還輪不到你做主!」
  明湛只見一塊綠油油的東西衝自己飛來,他見機快,矮身一躲,那東西落在地上,呯的一聲巨響。明湛回頭,偌大一塊翡翠鎮紙摔了個粉碎,碎片在晨光下閃閃發光。
  明湛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望著鳳景南,怒問,「你想砸死我是不是?」鳳景南氣場太足,明湛不得不抓個理由也吼上一吼。
  鳳景南也沒注意就把心愛的鎮紙拿出砸人了,如今受到明湛的控訴,反問,「你是死了,還是傷了?」明明一點事都沒有,再說了,老子想打人,還是頭一回有人敢躲的。
  明湛大聲道,「要是萬一我沒躲開呢?現在腦袋都沒了!到了閻王爺那兒報導,人家問,你怎麼死的?我怎麼說啊,被親爹不小心一磚給砸死了!」眼瞅著一頂「殺子未遂」的帽子要扣下來,饒是鳳景南也有些急了,「你少東扯西扯,無理取鬧,聯姻的事沒的商量!行了,沒事就先回去,等著做新郎官。」
  「我幹嘛要走,不是說一起吃早飯嗎?」鳳景南臉色不大好,明湛又道,「你發這麼大火,把我趕出去,叫人知道還不得以為我位子不穩,或者什麼的。」
  明湛是什麼話都敢往外說,鳳景南嘴角抽了抽,指著明湛道,「你給我老實點兒。」媽的,位子不穩!老子看你是有恃無恐!
  這一餐,明湛吃的很舒心。要娶西藏公主的事當然很鬱悶,不過跟鳳景南吵了一架,好像火氣都發出來,以至於,他竟然比平日多吃了一碗飯。
  鳳景南看明湛豬一樣吃個沒完,倒是一肚子火,沒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明湛給鳳景南夾菜,勸他道,「你還真跟我生氣啊,算了算了,上牙還有嗑著下牙的時候。你嘗嘗這道清蒸魚,我覺得比往日更鮮美呢。」
  鳳景南對於明湛詭異的心理活動已經失去了探究的興趣,這種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東西,鳳景南懷疑,明湛根本就是在惺惺作態。
  「魏寧要過來了。」鳳景南道。
  明湛忙問,「什麼時候到啊?」
  「再有半個月也就到了。」鳳景南看明湛一眼,「還有明菲也跟著一道回來。」
  明湛小小吃驚,明菲為了留下不惜用苦肉計,怎麼這麼快就回來啊?
  鳳景南為明湛解惑,「朱國公府出事了。」
  朱國公?說句老實話,帝都裡,公卿多如狗,明湛一時間還真沒反應過來。
  鳳景南道,「抄家流放,朱家那小子死在牢裡了。明菲的婚事過一段時間再說,先讓她回來。」
  明湛除了之前表示了震驚,接下來眉毛都沒皺一下,道,「回來也好,朱家出了事,我與明菲的婚事多有不順遂的地方,她若還留在帝都,出出進進的難免叫人多想。」
  這幾句話倒是頗符合世子的身份,鳳景南道,「這樣一來,就要另給明菲擇婿了,你有沒有合適的人?」
  「她年紀也不小了,還是快些大婚的好,也能借此壓一壓朱家的事。」明湛道,「我認識的人也不多,還是請太后賜婚吧。」
  明湛的話倒是說到了鳳景南的心坎兒上,女大不中留,明菲的性子,鳳景南也不大喜歡,不過到底是自己的骨肉,趁著他現在說話還有份量,把明菲嫁出去是最好的,否則待明湛掌權,明菲什麼結果真不好說。
  「聽說你在外頭找了個男的?」鳳景南淡淡的問。
  明湛淺笑,「嗯,楚言挺不錯,相貌好,也會說話。」
  「你當初不是喜歡子敏麼?」
  「阿寧一時半會兒的也到不了手,我總不能總這樣幹巴等著。」明湛道,「說起來,父王您並不反對我跟阿寧的事哪。他不是你表弟麼?聽說小時候跟著你長大的。」就是以前鳳景南也完全是一副大家長的模樣管教魏寧。
  「又成不了,我沒什麼好反對的。」鳳景南相當篤定,「阿寧不喜歡你這種類型的。」
  明湛道,「我除了相貌一般,又沒別的缺點。」
  鳳景南簡直想吐,你有個屁的優點。
  明湛不甘心的問,「那阿寧喜歡什麼樣的?」
  「我雖然不反對,不過也不支持。」鳳景南自然不會指導自己兒子追求自己表弟,太逆倫了。
  鳳景南有自己的政治智慧,像他給明湛點的幾個師傅,就很好的緩解了明湛與仕林之間的緊張。
  明湛並不討厭唸書,尤其是如今他想學什麼,就有人講什麼。譬如雲南地貌風情,人物地理,明湛都十分感興趣,幾位中老年夫子也樂意為世子解疑。
  明湛雖然處在特權階層,不過他真的沒有太大的階級觀念,還相當的尊老愛幼,有了啥新鮮點心水果的,送來了先給老頭兒們吃,碰到啥天災人禍的還會噓聲嘆氣,感慨幾句人生啥啥啥的。特會裝。
  待鳳景南過問明湛功課時,幾人的回答都是好的不能再好。
  脾氣好,品性好,禮賢下士,這樣的世子,簡直是傳說中的標準模板。
  鳳景南對自己的臣子還是知道幾分的,不由喚了明湛來說話,拿著明湛的功課評點道,「這字,倒有幾分長進。」
  明湛眼睛掃過幾位先生,溫文一笑,「都是師傅們教的用心。」
  「倒是,十幾年都寫的跟蟲子似的,這才學了幾天就端端正正的,的確是師傅們用心。」鳳景南諷刺了明湛一句,明湛卻未如平日那樣反唇相譏,只是羞澀一笑,低下頭去。
  鳳景南眼珠子險些掉地上,倒是柳大人為明湛說話,「世子天資過人,聞一知十,知民生疾苦,有幸與世子為師,是臣等的福份。」
  明湛忙謙道,「都是師傅們教導的好。」
  鳳景南跟著噁心了一回,明湛道,「已經是晌午,今日兒臣要厚著臉皮在父王這裡蹭飯了。」
  鳳景南也不能說你給我滾回去吃,明湛接著道,「師傅們也留下一道用吧,父王這裡的廚子格外好。」還不忘做人情。
  整個午膳時間明湛表現出了聖人一般的素質,鳳景南一餐飯沒吃幾口,實在太噁心了。他一直都知道明湛會裝,不說明湛,就是鳳景南自己也擅長此道。
  只是,別人裝,基本上性子不會變的太多。
  明湛完全化身為另外一個人,鳳景南發現自己對明湛實在不大瞭解。
  明湛已經文質彬彬的勸酒,「這是上好的梨花白,在帝都時,曾經嘗過幾次,還不錯。味道綿軟可口,喝一些並不會醉,也不影響下午當差。」

  122、彪悍

  明湛非常假仙的用了一餐飯。
  幾位老臣告退,鳳景南不禁問明湛,「累不累?」
  明湛捏起一盞琥珀色的梨花白,慢慢飲下,嘆道,「在大臣面前,樣子總要裝上一裝的。」皇帝給自己的定位是天子,神明的後代,自然會以神明的標準要求。鎮南王府為一方霸主,也算的上是土皇帝了。
  明湛露出一個微笑,博愛,聖潔的,百合花一樣的聖母級微笑。
  鳳景南提醒他,「你最好表裡如一。」忽然之間由強盜嘴臉變為慈悲菩薩,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的。
  「是啊,以往年紀小,還能有一句『年少無知』『年少輕狂』搪塞,眼瞅著一年老似一年,得讓臣子們對我有一個嶄新的認知才好。」明湛完全沒有意會鳳景南的話,笑呵呵的,「很久沒這樣裝過了,有些生疏。」
  「對了,阿寧和明菲什麼時候到,有沒有准信兒,我去接他們吧。」當然主要是為了魏寧,不過明湛也不能把明菲再攆回帝都去。
  鳳景南看明湛一眼,冷笑,「你去接?」
  「到門口接一下。」明湛還不至於傻到跑到城外去現眼,他再怎麼中意魏寧,倆人的身份擺著呢,各有立場,他真大庭廣眾之下屁顛顛兒的跑去討好魏寧,那就是打鎮南王府的臉了。
  「門口也不必去,讓明禮迎一下就行了。」鳳景南正色訓道,「你要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就是裝,也得裝的合格。」鳳景南是個很要面子的人,明湛私下怎樣,他早就不抱希望了。面子上的事,卻不能失了體統。
  明湛早早的在鳳景南的書房報導,魏寧與明菲今日便到了。
  魏寧還是老樣子,溫溫潤潤的見過禮,鳳景南先問了些路上是否順遂是否勞累的話,明湛插嘴道,「今日本想親自去接三妹妹和阿寧,可惜被些瑣事絆住了腳,只得偏勞大哥了。」
  「殿下折煞微臣了。」
  明湛說話越發漂亮,當然,事情辦的更漂亮,魏寧謙道,「微末之軀,怎敢讓殿下親迎。」
  「阿寧見外了。」明湛微笑,「父王只有你一個嫡親表弟,論親,我們都要稱你一聲『表叔』呢。這次我雖沒能去接阿寧,不過你的院子是我看著收拾的,一會兒我陪你過去,有什麼不妥當的你跟我說,我讓他們重新置辦。」
  「多謝殿下掛念。」
  明湛笑一笑,不再多言。
  鳳景南自然要為魏寧接風,明湛先陪著魏寧去洗塵。
  明湛一如既往的熱情,出了鳳景南的書房便拉住魏寧的手,「阿寧,累了吧?晚宴安排的時間晚,你先洗個澡睡上一覺,好解解乏。」
  魏寧笑,「殿下親力親為,倒讓魏寧不安了。」
  「阿寧,我們都這樣熟了,就不要用這套客氣腔了吧。」明湛道,「不然豈不顯得咱們生疏了。」
  魏寧笑睨明湛一眼,「我與你很熟麼?」
  明湛嘿嘿笑兩聲,「起碼不是陌生人吧?」魏寧有求於他,自然不會把關係搞僵,不趁機佔些便宜,明湛覺得實在對不住自己。
  魏寧不再說話,隨有湛去了一處乾淨整潔的院落,裡外三重院兒,收拾的雅緻脫俗。魏寧四下掃了一眼,就明白如今明湛在鎮南王府的地位的確是今非昔比了。
  院中的僕人侍婢過來見禮,總管的大太監還是魏寧認識的,當初鳳景乾賞給明湛的內侍——方青。
  明湛笑,「這裡都是方青安排的,阿寧你有事只管吩咐他去做。」與魏寧一道進了屋,明湛小聲道,「現在小青可是我身邊第一得用之人。」
  特意解釋這一句,只是不想魏寧多心。思及明湛如今的身份,還能做到如此地步,魏寧嘆口氣,溫聲道,「我要沐浴,你先去歇著吧,我會在云南住一段時間。」
  明湛脫口而出,「我給你擦背。」
  魏寧自然不會買帳,「如果很空,你倒是可以去孝敬孝敬你父王,想來他必定開心。」
  明湛如今自恃身份,也不好當死皮賴臉的登徒子,又說了幾句廢話,方依依不捨的走了。
  衛王妃在跟明菲說話。
  像明湛的初婚,小郡主死於非命,大小也背了個克妻的名兒。其實,明湛還好些,畢竟身份地位擺那兒,不論他怎麼克,照樣有成群的世家貴戚想與之結婚。
  明菲遇到了和明湛一樣的困境,婚沒結,未婚夫一家子都給抄家進了大獄,比起明湛只克一人,明菲一克就是一家,更厲害。
  不過,明菲面兒上倒沒什麼,恭恭敬敬的與衛王妃請了安。
  衛王妃略問了幾句,便讓明菲與魏妃回去說私房話兒了。
  倒是第二日明湛請安時,衛王妃問明湛,「魏子敏也來了麼?」
  「嗯,估摸著一會兒阿寧會來給母親請安。」明湛笑。
  衛王妃示意侍女出去,明湛有些訝意,莫不是有什麼話要對他講,衛王妃問,「你還對魏子敏有意麼?」
  明湛點頭。
  「聽說你在外頭收了個商人家的孩子。」衛王妃的口氣相當篤定。
  明湛驚喜,讚道,「母親,你真是足不出戶便知天下事哪。」
  衛王妃沒理會明湛的馬屁,笑一笑道,「那你該明白一個道理了,以你現在的地位,許多東西已是唾手可得。」
  明湛明白母親的意思,不過卻有些猶豫,「阿寧跟楚言不一樣,我不想強迫他。」
  「真是個傻子。」衛王妃眼中既欣慰又好笑,心軟的男孩子更討人喜歡,在衛王妃看來明湛對於自己的權利沒有太深刻的瞭解,笑對明湛道,「有句話叫做,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明湛,得到就是得到,不論你是用什麼手段。他在你身邊過幾十年,天長地久,總會發覺你的好處,對你動心。」
  「可,萬一他就是不動心呢?」面對母親彪悍的提議,明湛厚著臉皮小聲道,「阿寧自尊心很強的,要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怎麼辦?」
  「是人就有弱點有需求,這個機會很難得,你要是錯過這次,魏子敏此番回去,必然會再次高昇,你得到他的機會就微乎其微了。」衛王妃不急不徐的與明湛說明利害關係。
  「我若用手段,必然遭他記恨,待回了帝都,他定會報復我的。」
  衛王妃雖言語平淡,不過眉宇間頗有幾分傲氣,「你的身份,倒不必在意這些拂面清風。」就算明湛真的怎麼著魏寧,可兩人的身份都擺著,年紀閱歷也都擺著,誰是誰非還有一番爭論呢。再者,依魏子敏的性子,抖出去的可能性真不高。
  明湛頗沒膽量的嘟囔,「我還是好生想一想,最好是你情我願,這種事,用強不大好。」衛王妃沒再說什麼,明顯對明湛這種老鼠膽兒有些無語了。
  說起來,明湛的品性真的不錯,雖然有時張牙舞爪看著厲害,他還真沒做過什麼卑鄙無恥的事兒。


  123、往事

  魏寧並不是很喜歡來衛王妃這裡,這個看似冷淡的女人總會給他一些莫明的壓力。
  衛王妃開口非常客氣,「這一路上,多虧子敏照顧明菲。」衛王妃是正妻嫡母,哪怕魏寧與魏妃再親近,這一聲謝還是要說的。
  就是這一聲謝,讓魏寧心裡不那麼痛快。雖然他是魏妃的親弟弟,不過在衛王妃面前,魏寧也只是鳳景南的表弟而已。
  「住的還習慣麼?」
  「勞王妃掛念,非常好。」
  「都是明湛看著收拾的,我也只是一問而已。」衛王妃淺笑,「如今他年紀漸大了,雖然心裡總當他是小孩子,他做事的時候我也難免擔心。不過,這擔心只得放在肚子裡,叫他知道會不高興的。」
  「子敏也是為人父母的,想必明白我的心情吧。」
  魏寧溫聲道,「世子自幼行事便極妥當的,王妃乃慈母,掛牽之情自然難免,不過倒也不必太過憂心。我看,世子心裡有數。」
  「希望如此吧。」衛王妃笑,端起玉盞,自然換一話題,「記得明湛出生後,子敏奉旨來到云南祝賀,那會兒明湛才這麼大,」衛王妃隨手比量了一下,笑的和善,「你還抱過他呢,還記得嗎?」
  魏寧怎會忘記?
  不過,隨著衛王妃的話,魏寧想起的卻是另一樁舊事。
  當時,衛王妃入府多年無所出,一朝有娠誕下龍鳳胎,帝都聽聞這個消息,鳳景乾不但親自為明湛姐弟賜了名子,還行了重賞,前來云南祝賀頒賞的大臣便是魏寧。
  其實,魏寧的身份有些尷尬,他雖然與鳳景南親近,卻是魏妃的親弟弟。尤其是魏妃此時已育有三子,衛王妃卻是頭一遭生產。王府內院情形,可想而知。
  不過,皇上點了魏寧過來,魏寧也只得來。
  從鳳景南的角度而言,他的確喜愛魏妃多於衛王妃,不過嫡子嫡女的降生,還是讓鳳景南十分歡喜。
  那會兒云南卻多有不順,連日的暴雨使得滇池水位高漲,而出水口卻河床狹窄,以致山洪暴發,昆明城一片汪洋。其實昆明城洪災自古常有,三五年雨水大了,總要淹一回,人們都習以為常了,並不算稀罕事兒。
  不過一般年頭洪災多於夏秋兩季,明淇明湛姐弟卻是生於三月份。人們的想像力是無限的,尤其正趕上王妃產子。
  原本的大喜事因為天災蒙上了一層陰影,當時也傳出了許多不大好聽的話來,不過,這是鎮南王的嫡子,誰也不能因為一些沒根沒底的傳言便將明湛弄出來掐死。
  魏寧到時雨已經停了,昆明城恢復了秩序,鳳景南也有心思接待一下小表弟。
  魏寧頭一遭見明湛是在衛王妃的院子裡,那會兒魏寧年紀還小,不過十五歲而已。若不是他跟鳳家兄弟關係鐵,鳳景乾有意照顧,這差事真輪不到他。
  明淇與明湛被乳母抱了出來,讓魏寧說,怎麼瞧都瞧不出這是龍鳳胎。明淇已然白白嫩嫩,玉雪可愛,五官頗有幾分鳳家人的神韻。明湛卻仍是極瘦小的,這是鳳景南唯一的嫡子,自然不存在虧待一事,只能說先天略有不足,這一點在其後魏妃處也得到了證明。不過單從容貌來講,這姐弟二人也不大相同。
  此時姐弟二人已過滿月,明淇不懂什麼,一雙眼睛極為靈動,討人喜愛,鳳景南還抱了一會兒。明湛無知無覺的,一直在閉著眼睛睡覺。
  鳳景南瞧了一回,便讓乳母抱下去了。這年頭兒孩子夭折極為常見,嫡子的瘦弱讓鳳景南並不那麼歡喜。
  衛王妃對這個兒子卻極是上心的,並接到身邊親自顧看。
  魏妃並不是有心機的女人,偶然與魏寧道,「都說小公子身子不大好,怕難養活。」
  魏寧幾乎想摀住姐姐的嘴,再用針線細細縫緊,以免平生事端。有些話心裡想想便罷了,萬不能說出口的。魏妃當時不以為然,不想卻是禍從口出,被衛王妃得知,取了人證物證,請鳳景南與魏寧在一旁看著,賞了魏妃一頓耳光。
  這一頓耳光,真是將老魏家的臉打沒了,偏偏衛王妃佔了一個理字,縱然鳳景南也發作不得,反倒嗔著魏妃不懂事。
  衛王妃當時的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明湛一定會平安長大。」
  魏寧頭一遭聽人把一句話講的心驚肉跳,接下來明湛卻生了一場大病。王府的御醫,全城的名醫請來,都說怕不大好。
  從私心論,魏寧初時是盼著明湛早些投胎重做人的。可時機不對,魏妃剛剛犯了忌諱,明湛這樣一病,魏妃如驚弓之鳥不說,魏寧也恨不能求神拜佛的祈求明湛平安,明湛若有個萬一,衛王妃必會遷怒魏妃。
  而魏妃與衛王妃比,真的不是一個段數的。
  讓魏寧說,他也不喜歡衛王妃這樣冷淡理智的女人,可任誰也不能否認衛王妃的強勢厲害。魏妃不過在自己屋裡跟弟弟興災樂禍一句,就能被衛王妃知曉,可見其對王府內宅的掌控力。
  衛王妃若是想收拾魏妃,那簡直不費吹灰。
  魏寧是魏妃的親弟弟,也不希望姐姐豎這樣一個大敵。
  鎮南王府上下都小心翼翼,內宅的妃妾們都自發的唸佛抄經,不管心裡怎麼想,面兒上都要做足。魏寧跟著去瞧過一遭,明湛始終昏迷不醒,若不是還有口氣,真要準備後事了。
  衛王妃展現了一個母親強大本能,她晝夜守在明湛身邊,不曾稍離。哪怕當時頗為記恨衛王妃的魏寧,在心裡對衛王妃也有幾分敬服。
  實際上,明湛的確是沒了呼吸。
  當時內侍跑去跟鳳景南報喪時,魏寧正在鳳景南身邊說話,鳳景南臉色很不好,哪怕有心裡準備,真正聽到嫡子夭折,心情也難免黯淡。
  內務司開始預備喪事,魏寧勸了表哥幾句,又撐著傘去瞧姐姐,千叮嚀萬囑咐,你可一定得哀傷啊,要比任何人都要哀傷。
  那天的雨下的很大,恍如天河傾覆,天地間一片瓢潑,王府的白燈籠白幡布在雨中飄搖,鬼氣森森。魏寧很替表哥擔心云南的堤防,將將要歇下時,伺候他的小廝飛奔進來,說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大爺,小公子活了!」
  小廝的神色有說不出的驚懼還是什麼,臉色微白,身子半濕,腳下的青口布鞋也是水淋淋的,帶著外頭的青泥,可以看出是踩著雨水急奔過來給他送信兒的。這樣驚惶的雨夜,魏寧覺得一陣冷意順著脊椎躥入大腦,他不自覺的捻住腕上的菩提串兒,劈頭驚問,「到底怎麼回事?」
  「奴,奴才也不大清楚,只聽外頭說,小公子忽然有氣兒了,這會兒御醫們正在診治呢。」
  魏寧頓時也不瞌睡疲憊了,急忙撐傘去打聽消息,此時已近午夜,內宅他是進不去的,不過門口守了不少人,都是等著聽信兒的。
  將到三更時,裡面才傳了話出來,命各人回去安歇。
  此事,傳的神乎其神,吉凶難論。
  衛王妃則是一臉安然道,「臣妾雖為女流,也讀過幾本史書。太祖開國本紀中曾記載,當年太祖出征,逐鹿中原時,曾頸覆一劍,生息全無,醫士皆不能救。敬元皇后晝夜守候太祖,恍惚中曾見一青龍騰云而來,俯首於太祖之身,十二個時辰後,太祖竟死而復活,遂開創這萬世基業。」
  其實這都是胡扯,但凡皇帝總喜歡與神仙弄點兒八桿子搭不著的親戚出來。太祖出身寒微,吃百家飯長大,爹娘已不可考,實在編不出類似「太祖之母交龍於上,已而有娠。」的段子,只得在原創的基礎上略略誇張,死求白賴的把太祖與神龍聯繫起來。
  不過此時衛王妃一席話,卻是解了明湛的困境,更可見當年老太妃眼光之精準。
  事實上,鳳景南早與魏妃有情在先,過繼鎮南王府後,老太妃也並非不知,只是嫌棄魏妃出身卑微,執意為鳳景南另選嫡妻,挑中老永寧侯之幼女——衛王妃。
  拿祖宗說事兒,永遠不會錯的,何況太祖死而復生此事,真的記載於《開國本紀》之中。衛王妃如此應對,魏寧也得讚一聲漂亮。
  衛王妃先定基調,再安人心道,「明湛這事,有若先祖吉兆。臣妾曾在佛前許願,祈求明湛康泰,如今明湛平安,臣妾想請王爺與臣妾一道去鎮國寺還願。正好,也請慈苦大師為明湛卜上一卦。」
  事實上,衛王妃根本不信佛。她院裡別說佛堂佛庵佛像,就是佛珠也少見。
  慈苦大師是云南高僧,所在的鎮南寺也是皇家寺院,受鎮南王府香火供奉。衛王妃這做親娘的親去請大師卜卦,那卦象,定也是極好的。
  只是一趟云南之行,魏寧過的一波三折,自然也見識到了衛王妃的手腕規矩。
  魏寧走時,明湛已經大安了,雖然還是瘦瘦小小的猴子樣,不過精神上好了許多,眼睛裡透著靈氣,不喜哭鬧,也挺可愛。
  此刻聽衛王妃笑談往事,魏寧雖不知何意,亦笑道,「世子是有大福分之人。」
  其實叫魏寧現在說,明湛成長中有頗多詭譎之處。譬如,死而復生;再譬如,幼時口不能言。只是如今再計較這些已無意趣,明湛聰明能幹,運氣也夠好,又有衛王妃這樣的母親。
  魏寧無意參與鎮南王府之事,自然只管奉承衛王妃。
  衛王妃笑了笑,「難得見子敏一回,這話就多了,倒誤了你去魏妃那裡說話兒。」不待魏寧說話,衛王妃已吩咐道,「送侯爺去魏妃那裡吧。跟魏妃說,侯爺雖為男子,亦非外人,中午留侯爺用膳也不妨事的。」
  魏寧只得說一聲,「謝王妃。」
  魏妃的院子一如既往的奢華精美,明菲剛回來,在守著母親說話。
  明菲見了魏寧,起身行禮,笑著喚了聲「舅舅」。
  按理,倆人的關係應是極親近,不過因數年前那場明菲與明湛的糾紛中,魏寧不知出於何種心理,並沒有偏頗明菲。自此,明菲與魏寧始終不冷不熱。
  其實不說明菲,就是魏妃對魏寧當初的舉動都暗自生了一段時間的悶氣。
  魏妃打賞了送魏寧過來的小丫頭,拉著弟弟坐下,「一直等著你呢,可惜今天明禮明廉都有差事,你能常見他們,中午正好咱們三個一道用膳。」
  「好。」魏寧笑望魏妃,「姐姐還是老樣子。」
  魏妃見著弟弟也開心,「我還能怎麼變不成?這樣熱的天走這麼遠的路,我聽明菲說了,路上多虧你想的周到。」
  「應該的。」魏寧再怎麼也會多照顧明菲一些。
  「母親,舅舅這次來有許多事情都要麻煩四哥,不如請了四哥來一道用午膳。」明菲笑著提議。
  魏寧看了明菲臉上盈盈微笑,並不說話。魏妃笑容一滯,斥道,「別胡說,這些外頭的事讓你舅舅傷腦筋就行了,咱們不必多問。」
  明菲不依不撓,「四哥又不是外人。」
  魏寧淡淡道,「嫡子庶母,總不相宜。」
  這句話的殺傷力極大,明菲臉梢一白,咬了咬唇,不再開口。魏妃黯然一嘆,對明菲道,「你舅舅說的在理,王妃在正院,世子是王妃唯一嫡子,我是側妃,就是平日裡見了也該避諱的。倒是你,想跟世子親近就多去王妃那裡轉轉,總沒壞處。」
  「知道了。」


  124、平衡

  明湛是個相當不錯的人。
  魏寧哪怕先前對明湛感官上有一些認知,也得承認,明湛品性極佳。
  這樣大好的機會,魏寧在路上還盤算著,怕明湛會有一番糾纏,結果明湛只是偶然於言語上佔些便宜,最多是摸一把捏一下的,這點兒道行,在魏寧眼裡,頗是沒什麼看頭兒。
  或者,是因為明湛有了新人的緣故。
  楚言因得了明湛的眼緣兒,有機會出入王府,雖聲名不大好,不過只看朝夕,還真沒人敢得罪他。
  「阿言,這是承恩侯魏大人。」明湛親自為楚言引見魏寧,轉頭對魏寧道,「這是楚言,在鹽礦的改革方面,他給了我許多不錯的建議。」
  楚言一番謙虛,明湛拍了拍他的手,「別緊張,阿寧很好說話。」
  明湛不喜歡那種一人高高在上,餘人兩排分站的方式,他命人置了個圓桌,自己做了尊位,示意魏寧與楚言一左一右分坐,然後逐條與魏寧講解云南在鹽政方面改採取的新政。人員如何配置,鹽票如何印製,如何防假等等,不曾有絲毫隱瞞。
  魏寧未曾任過外官,於鹽課只是紙上談兵,其間多有不解之處,楚言自然為其解惑,他言語清楚,如今又不再吃這行飯,索性將裡頭的貓膩內情一絲不落的都說與魏寧聽,明顯不給別人留活路。
  魏寧不著痕跡的打量楚言,對明湛選人眼光倒有幾分另眼相待,楚言雖為商賈,不過言語俐落,行止謙恭而不卑微,模樣俊美風流,做事也有分寸。
  這些事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說完,中午明湛命人預備了宴席。
  楚言在明湛身畔伺候著布菜倒酒,明湛拉著他的手將人按在椅中坐下,笑道,「只管坐下來安心吃飯,午後還有的忙,不用你伺候。」
  楚言道了謝,他初時在明湛身邊真是惴惴不安,生怕哪裡惹得明湛不悅。時間長了倒覺得明湛並不大講究規矩,只要將份內的事情做好,明湛並不難相處。
  明湛很忙,吃豆腐都不大有時間。
  幾位大人前來回話,明湛將范維派給魏寧,聽幾位大人回稟選妃之事。
  「殿下,按規矩,您應該有一位正妃,四位側妃,餘下姬妾隨意。」柳大人一張四方臉,正氣凜然,「因世子要擇世子妃,三品以上官員家,未曾婚配正當妙齡的女孩兒皆已奉上畫像。按規矩,世子選出五人,再由這五人中選一位立為世子妃。」
  這位柳大人真的非常重規矩,一席話強調兩遍規矩。事實上,柳大人原是將此事回稟於鳳景南,鳳景南心知明湛向來意見最多,索性著柳大人直接與明湛商議。
  明湛坐姿端正,臉板板的,規矩味兒十足道,「自古婚事皆是父母之命,焉有我自己做主的,還是先請父王閱過,一切悉由父王母親做主,方為正理。」
  柳大人頓時激動加欣慰,「世子如此知禮,真乃蒼生的福份。」
  「莫要如此讚我,」明湛謙遜道,「我也不過是依禮行事罷了。倒是你們幾個,因著我的事,這樣忙碌費心。其實我的事有什麼要緊呢,倒是今科秋試,柳大人是主考官,不知可安排妥當了?父王向來最看重人才選拔這塊兒,你們莫在因我的事耽擱了。連聖人都說了,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你們的心要多放在百姓身上,只要百姓好了,我再沒有不歡喜的。」
  柳大人幾乎要熱淚迎眶了,在未受他們教導之前,明湛言語何等粗放,如今念了不多日的書,就如此聖德賢明,真乃社稷福祉。日後明湛身為一代賢王,而他們做為賢王的師傅,相信也有幸能在青史之中留一姓名。故此,幾人如打了雞血般要以更要的標準衡量明湛的行止,最好能有機會直顏進諫上幾回,方能成就冷面不阿的清名。於是乎,更加囉里八嗦的說了許多話。
  明湛聽的心裡直犯困,還是鳳景南解了明湛的困局。
  鳳景南派人傳話:請世子過去,有事商議。
  明湛連忙去了。
  除了一些瑣事,鳳景南有意讓明湛漸漸瞭解云貴軍政。
  如今云藏貿易完全是明湛在安排,有了事,鳳景南自然要知會明湛一聲。
  明湛接過摺子仔細瞧過,不禁皺眉,「沒開藏邊貿易時,藏邊太平著呢。如今貿易區還沒建好,那裡便匪盜橫行,沒個消停了!」
  鳳景南道,「是要好生問一問楊路。」
  這摺子便是楊路楊將軍上的,明湛琢磨他人心思向來也要過七八道彎兒,似笑非笑道,「不知道楊將軍是想試探咱們的態度,還是有別的考量,他在藏邊掌五萬大軍,竟為這些毛賊上摺子請示。」要說其中沒隱情,明湛打死都不能信的。隨手便將摺子擲回桌案,待鳳景南的處置。
  鳳景南指了指道,「你如今也在學著批奏章,這份摺子便由你來批吧。」
  明湛倒也不推託,從筆架上取了支筆,略一思量,醮了墨,懸腕寫道:
  藏邊不靖,要爾何用?楊將軍率軍五萬駐守云城,十數年來,軍餉可曾拖欠?糧銀可曾不足?將軍掌大軍而坐視盜匪橫行,昔日拔山之勇,今日安在?今視將軍之奏章,吾頗為將軍麾下將士擔憂。誰無骨肉兄弟、父母妻兒,若將軍力有不逮,何妨明言?
  來日藏邊貿易之安危,均付將軍之手。
  今將軍竟為游匪散盜所困,遙想當年老將軍之凜凜威風,甚憾。
  這披頭蓋臉的一頓罵,鳳景南唇角抽了一抽,可以想像楊路收到奏章的表情。鳳景南也沒再批,直接命發還楊路。而且,他甚至打算日後有這種欠罵的摺子都送給明湛去批閱,自己把關即可。
  「父王,我想著不如請西藏公主來云南住一段時間,以示云藏交好。」明湛道,「反正早晚也要聯姻。」
  鳳景南對於明湛聯姻的姿態還是比較滿意的,雖然之前鬧過,不過經他一教導還算識大局。唉,休下這樣不省心的兒子,只得自己多操勞了,鳳景南道,「沒名沒份的,一個女孩兒,過來哪裡合適?」
  明湛卻並不這樣認為,笑道,「我聽人說在西藏女人的地位還是蠻尊崇的,比兒子不在其下。我們先寫信,如果藏汗同意,再發正式公文,邀請西藏公主前來進行云藏文化交流,並不要多久,一個月就可以了。正好,我們彼此也可以聯繫一下感情。」
  見鳳景南仍在猶豫,明湛攛掇道,「試一試吧,不試誰知道公主不來呢?公主不來,王子來也一樣的。」
  云藏聯姻的事並沒有瞞著魏寧,反正他早晚也能知道。只是如果魏寧的消息反倒落在鳳嘉乾之後,面兒上就不大好看了。
  明湛不會讓魏寧陷入這等尷尬境地的,便露了一絲口風。
  魏寧有些小小的驚訝,以往明湛對於聯姻的事並不十分熱衷。當然這也意味著明湛是真正的步入了云貴掌權者的行列,聯姻永遠是鞏固權利的最好方式之一。
  明湛與魏寧打聽,「四川也與西藏相臨,不知皇伯父是怎麼打算的?」
  以往魏寧在明湛跟前兒自覺有些優越感,這回卻被明湛問的臉上掛不住,搪塞道,「朝中還在討論。」縱使魏寧也得為帝都的效率臉紅,人家明湛已經做的七七八八,連公主都勾搭上了,帝都還沒討論出個一二三來。
  以帝都朝廷的傲氣,是不屑於用鎮南王府與西藏之間的協議的,他們可以參考,不過必然會有要修改的地方。只是帝都朝廷中多是博學大儒,討論起事情難免引經論典,洋洋灑灑,唇槍舌劍,各方利益,以至於,現在還沒討論出個子丑寅卯。
  當討論出個頭緒時,還要派遣談判大臣,什麼時候能談下來,還是遙遙不可期的事。
  明湛有此問,魏寧只得含糊以答。這種含糊相對於明湛對魏寧的坦誠,明顯讓明湛不大舒坦,魏寧最善察顏觀色,無奈道,「如今大家的眼睛都瞅著鹽政呢,西藏位處偏遠,苦寒之地,如果不是你們這邊要與西藏通商,估計朝中也想不到此處。」
  魏寧嘆口氣,「但凡做事,要有魄力的人挑頭兒,就比如雲藏貿易,遇事你能拍板做主。在帝都不是這樣,即便哪個大臣領了差使,但凡有事,依然要上摺子請示皇上。一來一去,又要滿朝研討,方有定論。我說朝中在討論也並不是敷衍你,實在是沒什麼好說的。」
  明湛看向魏寧,有些擔心,「那你這趟來,回去也夠難的。」萬眾矚目的事,想分一杯羹的就不在少數。
  「走一步算一步吧。」明湛眼中的神色讓魏寧嘴裡發苦,「皇上現在也很難,不然也不能這麼快讓我過來。」
  「阿寧,你何必……」鳳氏兄弟的母族就剩魏家這兩個兄弟,對魏寧向來不錯,魏寧何必這樣玩兒了命的鑽營,若是換了明湛,定要好生享受人生。
  魏寧唇角微挑,半是諷刺的笑了笑,不往上走,單憑著帝王的顧念?帝王是什麼,親爹娘兄弟都能煮著吃了的人,何況他一個母家表弟?再說,情份也不是這樣用的。魏寧笑,「幸而我還算有些差使,不然早當遂了殿下的心意。」
  明湛搔一搔頭,「這可說的遠了,若要用強,在云南,我總有法子。可你看,我何時用私心逼迫過你。不但沒用手段,我還處處給你通融,若是別人來,我可沒這樣好說話。」
  「這是想讓我報恩了?」魏寧反問,淡色的唇邊一抹笑緩緩暈開,眼中卻冷。
  明湛搖頭,「皇伯父就是知道我對你有意,方派了你來。我是周瑜打黃蓋,你來了我就很開心,也不會趁機攜私求報。真正喜歡一個人,是捨不得在他身上用強的。我們都是男人,自然有妻不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的想法,我得不到你,心裡必然會唸著你,皇伯父便有用你之處,你就有更多的籌碼保護自己。起碼在這方面,沒人敢再打你的主意。」
  「我雖不算好人,對你從來光明磊落,斷不會行卑鄙之事。」明湛正色道,「我已有側室、外頭也有孌寵,現在還在選立世子妃,日後或許因為利益會有各種聯姻,現階段我做不到始終如一。如今碰了你便是將你視為外頭男寵一流,這既是辱沒了你,也辱沒了我對你的情意。你如今有用我之處,日後這種事還會有很多,你盡可以承我的情,我不必你還,只是待有朝一日,我能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時,希望你能鄭重的考慮我的意思。」
  明湛不是隨便什麼人,他是鎮南王府的繼承人,日後的一方霸主。他說的話也不是隨便什麼話,他看的很清楚,鳳景乾為什麼三番兩次派遣魏寧到去南,魏寧在鳳景南跟前兒有臉面,明湛對魏寧也頗有情意,所以魏寧是最合適的出使之人,他來云南辦事,必然事半功倍。
  明湛並不是傻瓜,他看的清楚明白。甚至明湛清楚,即便他將魏寧怎麼著,也不會怎樣。哪怕魏寧與鳳氏兄弟為姑表親,明湛卻是實打實的鳳家人,鳳景乾也不可能因這事與鎮南王府翻臉,說不得,鳳景乾還認為這是一樁妙事。
  不要說什麼亂倫之類的,這事兒,在皇室太常見,真是半點兒不稀奇。倆人都是男人,也不會生出孩子,更無後顧之憂。
  不過,鳳景乾真的低估了明湛的理智。這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冷靜,並非來自於鳳家,而是遺傳於衛王妃。
  明湛的話多麼清楚,我喜歡你,我對你有意,不過,我不碰你。你盡可以利用我,我情願讓你利用,我對你的感情不是平白說的,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以往看這句話的時候,饒是魏寧也會給噁心的起一身雞皮疙瘩。只是如今明湛鄭重其是的一席話,讓魏寧不得不動容。
  哪怕明湛如今做不到,他會說,有朝一日……我會一生一世一雙人。到那時,請你認真考慮我的意思。
  魏寧張張嘴,第一次覺得喉嚨發緊,明湛灼灼的看著他。
  魏寧心口發酸,嗓音有些瘖啞,良久方道,「如果真有那一日,我會接受。」
  明湛一番話,著實讓魏寧震驚,他感服於明湛的心意。何況若真如明湛所言,有朝一日明湛真的可以大方的與一個男人相守時,相信,那時世上萬物已皆可為明湛所用。魏寧長明湛十五歲,如果明湛仍不嫌棄他的年紀、容貌,有這樣一個人愛著,魏寧著實沒理由拒絕。
  魏寧尚在感動中,明湛已換了張臉孔,得意的挑著小眉毛說,「我就知道你喜歡男人,之前還嘴硬。」
  「你這話當真好笑,莫非我喜歡男人就得接受你不成?」魏寧敲了明湛額頭一記,嘆道,「明湛,我已經過了為愛要生要死的年紀,如果你願意鄭重的對待我們之間的關係,明湛,我願意認真對待。如果你能做到你說的那些,那麼,你真正是個難得的人。」
  「我跟你明說吧,你這裡不要結束的太快。」魏寧的聲音漸低了,籲聲道,「如今朝中皇子們爭鬥的厲害,你現在去帝都,難免要介入皇儲之爭,這對你並不是好事。」
  「那你呢?」
  魏寧輕笑,「我的立場最為超然,三位皇子的妻族與我或多或少都有關係,我袖手旁觀相信是任何人都願意看到的。」
  明湛與魏寧到了一個新的平衡點,他仍會偶爾吃魏寧的豆腐,魏寧並不喜歡這種輕浮的舉動,不過兩人行止間更見默契。
  魏寧雖身負差使,有時間也會與明禮明廉喝茶說話,多是提點他們些為人處事的道理。魏寧自有一套交際風範,明禮明廉倒喜歡聽這位小舅舅說話。
  明廉為人率直簡單,他是魏妃第三個兒子,長兄明禮明得母親關心,幼妹明菲最受寵愛,他排在老三,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明廉性子大大咧咧,偶然還會來找魏寧說些私房話,其實明廉想的明白,魏寧是他親娘舅,再怎麼著也不會害他。
  「這些天,也不知明菲是怎麼回事,一直吵吵著找我要世子的那套稅法計算流程。」明廉瞎聲嘆氣的對著魏寧發牢騷。
  魏寧在小火烹茶,聞言一笑,「她要,給她就是。」
  明廉有些來氣,嘟囔著,「若是別的東西,一準兒給她。舅舅你不知道,她跟世子打小就不對付,一個姑娘家,半點兒不知貞靜,像四妹妹沒事繡繡花,做些針線孝敬母妃,還能得母妃一聲贊呢。她是想著法的找世子的麻煩,這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碰麼?您想想,世子早煩她不行,她還上趕著找死呢。」談到明菲,明廉有些氣不順,又不敢高聲,憋的呼吸粗喘。
  「世子並不是小氣的性子。」魏寧道一句,引著明廉繼續說。
  「這倒是。」明廉也頗為認同,「我有事找四弟,他都能幫我辦了。說起來,以往我跟他也沒交情,他還能照顧我,可見為人不賴。」
  「舅舅不知道,其實小時候,我們兄弟幾個都不如明菲的。」明廉發愁道,「我比明菲年長兩歲,我五歲進學剛學《三字經》時,明菲已經能抱著《國史》通讀了。父王那會兒真疼她,還說過『惜不為男兒身』的話呢。別看明淇如今厲害,小時候也不比明菲聰明。後來年紀漸長,明菲的心思也不在書本上,她是女兒家,倒也不會學些『之乎者也』。明湛進學時,因他自幼不會說話,又纏明淇纏的緊,明淇就沒跟著姐妹們唸書,反倒是陪著明湛一道同我們兄弟上學。明菲就挺羨慕,也纏著母親想與我們一道聽夫子講學問,父王沒同意。從那會兒,明菲便常找明淇明湛的麻煩。」
  「原來打小就不對付哪。」
  「可不是,你別看明菲平日裡一張嘴巴嚷嚷的厲害,其實真沒從明淇明湛手裡討到過便宜。」明廉仿若找到知音,滿肚子的垃圾嘩嘩往外倒,不必魏寧引導便道,「明淇不喜歡說話,明湛那時不會說話,明菲脾氣大,有時會說些不大好聽的。他們姐弟面兒上不顯,回頭就堵了明菲一頓胖揍。」
  「母親沒少為這個生氣,可您說,能怎麼著,母妃只有明淇明湛這兩個,明菲去找父王告狀,父王一問,明淇平時不愛說話,在父王跟前兒論起理來可是分毫不讓的。父王若是發脾氣,明湛立碼就躺地上去。」明廉憶及往事,頗多感嘆,「明菲就是拔尖兒慣了,容不得別人比她強。可這些年,明淇去了南邊兒掌兵權,明湛被冊為世子,我們兄妹是不如他們姐弟的。」
  魏寧捏起一盞碧螺春予明廉,明廉低頭聞香,幽聲道,「這倒不是我自薄,明湛做的事我是做不來的,估摸著大哥也做不來。如今已然如此,日後我們總要指望著明湛立身,先前沒交情,莫非還要得罪他不成?他幫了我幾次,我覺得他不錯。現在明菲話裡話外都與世子相關,我這樣笨的人都能瞧出她的心思來,擱明湛眼裡,更是不夠看。」
  魏寧暗嘆,姓鳳的何時出了這樣的實誠人,明湛不過是給了他三五好處,明廉便覺得明湛是個大大的好人了。
  「小舅,你能不能想辦法幫明菲盡快訂一門親事。」明廉並沒有太好的辦法,親妹妹,總不能真掐死她。好在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將明菲潑出去,好賴就看她婆家的福份了。
  這真將魏寧為難住了,當時明湛被指婚敬敏大長公主家的小郡君,小郡君早逝,明湛為收買人心,不但娶了個牌位,還自發為髮妻守孝一年。自此,明湛被奉為賢德守禮的典範。
  明菲這婚事,雖然那家出了事,不過已經賜婚,倘若那小子不死,明菲就得嫁過去,從未聽聞聖旨收回的說法。
  明湛能耽擱的起,明菲卻耽誤不起。
  魏寧溫聲道,「這也急不來。待我回帝都再說吧。」
  「小舅,您可得記在心裡哪。」

  125、做鞋

  魏寧離開時,西藏公主青鸞的儀駕已經進入云南的地界兒。
  待魏寧至帝都,鳳景乾已先一步收到鳳景南關於與西藏聯姻的摺子。
  「子敏,你見過青鸞公主麼?」鳳景乾笑問。
  「臣早一步離開,未曾得見。」魏寧恭聲道,「不過聽世子說,與西藏聯姻之事,還是藏汗首倡。臣回返之日,世子已經開始選妃了。」
  思及明湛的婚姻,鳳景乾輕嘆,遺憾道,「朕兩次為明湛指婚,皆不如意,只盼此次他能選一名門淑女,朕也好放心。」略有薄繭的手指撫摸著奏章的明黃封皮,鳳景乾唇角一翹,「看來藏王聯姻之意頗誠,不然也不能讓愛女親赴云南。明湛這小子,說起來真有幾分桃花運。」
  魏寧笑言,「皇上您這樣說,世子定要不樂意的。臣看世子對一下子要納幾房很是煩惱。」
  鳳景乾哈哈大笑,與魏寧道,「朕最喜愛明湛率性爽直。朕這一世,萬事不輸景南,只此一事,輸他一頭。」
  魏寧忙低頭,不敢言語。
  「子敏,你不是外人。」鳳景乾仿若沒看到魏寧的避諱,感慨道,「明湛小時候在宮裡這幾年,朕是看著他一點點長大,這麼多孩子,明湛最合朕意。」抒情完畢,鳳景乾終於問及正事,「怎麼樣,云南的鹽政如何了?」
  魏寧溫聲稟道,「原本世子計劃只選兩家試著改制,不過,最終選了四家。藏邊貿易區還在建設,參加藏邊貿易的商賈招標會已經結束了。」
  「招標會一共得了多少銀子?」鳳景乾如今實在手緊,所以格外關心這個。
  「此次一共開了茶、絲、瓷、牲畜、馬匹、皮草、陶具、傢俱、寶石、藥材十個項類,五年貿易權的招標共得銀二百三十七萬八千兩。」
  饒是鳳景乾也得讚一聲漂亮,明湛這一手借雞生蛋,真漂亮!先將銀子弄到手,貿易區建設如何能不順遂。
  商賈也不是傻子,相反,他們狡猾的很,想從他們手裡套出銀子來,那可不是一般的手段能做到的。鳳景乾笑問,「朕原思量著,他能使得兩家鹽礦改制,已相當難得,不想他做的如此周全。可惜朕不得親去湊一湊這個熱鬧,子敏與朕說說。」
  魏寧笑,「世子對臣說是他的賢明感動了天地,方事事順遂。」
  鳳景乾正端了盞茶吃,聞此言,險些嗆了,不由低笑。魏寧亦笑道,「臣打聽了一番,聽聞世子將鹽商們分為兩批,先談鹽政改制。同時派朱大人去西藏與藏王談判,在民間反覆宣傳藏邊商貿之事,明言鎮南王府將退出茶馬交易,民間商賈亦可在貿易區進行貿易。與鹽商們討論鹽政改制時頗多不順,世子倒也不急,只管拖著他們。待藏邊之事談妥,朱大人一回鎮南王府,立碼召開藏邊貿易的招標會。此時,鹽商們尚未有一個準確的方案,不過其他對藏邊貿易眼饞的商賈已是迫不及待了。如此由民間商賈一炒,鹽商們也著了急。因世子早與他們提了,由鹽商參加的招標,三年之內是免稅的,他們遲一年,不知要損失多少銀子。一時間都紅了眼,原本商量好不交鹽礦的紛紛變卦,私下將鹽礦獻了上去。如此,一舉雙得。」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了。鳳景乾笑贊,「朕果真沒看錯明湛。」原以為這一年弟弟的日子難免緊張,不想人家命好,生了個招財童子,解憂啊解憂。鳳景乾對明湛著實有些感情,此時對鳳景南種種羨慕嫉妒恨,只恨自己沒這麼個招財兒子。
  「可惜,可惜西藏公主去了云南,朕不好叫明湛到帝都來。」鳳景乾笑道,「不然,請他過來一併主持帝都的招標會,最為合適。」饒是鳳景乾的臉皮,因給明湛指了兩門臭親,也不好在人家正選妃時硬把人要到帝都做牛做馬。
  「奏章留下,朕細看過再說。」鳳景乾溫聲道,「你去給母后請安吧,這一走將將兩個月,母后沒少惦記你。」
  「臣也十分想念太后姑母。」
  魏太后並不算聰明的女人,不過真沒少照應魏家兄弟,魏寧對姑母也真有幾分感情。
  魏寧做事細心周到,這份奏章翔實可靠,林林總總還有鎮南王府對鹽政改革的條款也都在裡頭了。鳳景乾也喜歡魏寧這份精細,直到晚膳方看完。
  其中大部分都簡單易懂,唯有一部分稅率的產生計算,涉及到極為龐大的算術概念,鳳景乾索性再差人將魏寧喚至書房。
  魏太后留侄子用膳,尚未開箸,宣德殿的太監就過來傳旨喚人。魏太后笑嗔一句,「這剛回來,皇帝怎麼喘氣兒的工夫都不給人留。」也高興魏寧得以被重用,遂放人去了。
  其實對於這些計算,魏寧也只懂十之六七,答道,「這是世子弄出來的,因藏邊貿易要徵稅兩成,當時多有朝臣不解,世子便解釋了兩成稅是如何徵收的,這些計算,其實大家十之八九都不大明白。王府之中,管銀子的馮大人是最精於算術的,連著請教了世子個把月,方明白些根本原由。」
  「朕看的頭疼。」鳳景乾揉了揉眉心,「難為他怎麼搗鼓出來的。」
  明湛專為忽悠人弄出來的東西,看過之後,少有不暈的。
  青鸞公主排場並不算大,她身著絢麗的藏族服飾,身上佩著金玉寶石,五官明麗,身材高挑。
  實在是高挑。
  青鸞公主原就比明湛年長兩歲,個子……好像也比明湛高一些。
  「鎮南王世子殿下。」青鸞公主的漢語有些拗口,估計是臨時學的時日不久。
  「公主遠道而來,辛苦了。」
  青鸞搖頭,「路上風景很美,我不累。」明湛請公主進城,青鸞公主忽然問,「路上我都是坐車,現在可以騎馬嗎?你們云南的女人可以騎馬嗎?」
  明湛笑,「自然可以,我姐姐武功馬術都極好的。公主不必拘束,怎麼開心怎麼來。」
  「真是太好了。」青鸞公主十分感激的對明湛一笑,說道,「我聽給我講課的師傅們說,云南的女子走路要小步小步的走,說話也要低聲,出去要把臉遮起來,不能叫其他男人看到。原來都是騙我的。」
  青鸞公主身邊的一個女官幾乎要急哭了,礙於明湛在側,不好說話。
  青鸞公主已命人牽了駿馬來,公主都騎馬了,明湛自然也不好意思坐車,於是,倆人騎馬進城。
  雖周圍都是侍衛官員,明湛還是略略的向青鸞公主介紹了路邊兒的鋪面營生、風俗景緻什麼的。青鸞公主覺得雖然世子殿下生的瘦弱了些,為人還是不錯的。
  青鸞公主既身負藏汗之命,便是正式的邦交性來訪。
  鳳景南設了宴會招待青鸞公主,雙方都表達了友好的邦交情誼。
  明湛卻有些煩惱,煩惱的茶飯不思,晚飯都沒吃什麼。
  清風明月在明湛身邊多年,一個勁兒的問,「殿下這樣茶飯不思的,是不是身上不舒坦?奴婢們去請太醫,給殿下來瞧瞧可好。」
  「我沒事,去內務司把做鞋的匠人叫一個來。」明湛在屋裡轉了兩個圈兒,吩咐道。
  一盞茶的時間,內務司司長林中良帶著匠人便到了。這些天,內務司大部分都是在忙明湛的事,林中良再不敢怠慢世子這頭兒的。
  「行了,都起來說話。」明湛不喜歡見人動不動就下跪,「明月,你帶人下去,清風留下伺候。」
  林中良心裡小鼓暗敲,莫不是有什麼機密事要吩咐?不對,若真是機密,斷不能讓他還帶著做鞋匠人呢。不是機要就好,林中良將一顆心放在肚子裡。
  明湛不大好意思開口,喝了幾口茶壓下心頭的尷尬,一臉正經的問那匠人道,「我想做一種鞋,不知你能不能做?」
  匠人垂首細聽,明湛擱下茶盞道,「就是說,讓鞋底稍稍加厚。你過來,我告訴你,鞋底做成這樣的。」明湛雙手相疊,下面的平放,上面傾斜,開成一個坡形,鞋根增高。「不過,從外頭看鞋底還是平的。」給人瞧出來,就丟臉了。
  匠人做鞋是做老的,一看就明白,這鞋穿了會使人個頭瞬間增高,頗覺明湛思路新穎,略一思量道,「臣倒可以試試,不知何時給世子送來?」他是做鞋組的副組長,平日裡就是專門為明湛做鞋的,還有品級,從九品,所以自稱為臣。
  「越快越好。」這幾日都得見青鸞公主,比女人還矮,雖然的確是青鸞公主個子比較高了,不過也夠讓明湛傷自尊的。
  匠人恭敬答道,「那明日清早,臣便給世子送來。」
  明湛了了一樁心事,滿意的點頭道,「那就辛苦你晚上加工點了。」
  匠人惶恐道,「能為世子效勞,是臣的福份。」
  明湛鬆了口氣,命明月賞了這匠人二十兩銀子。說到賞賜,這年頭兒真不流行像電視劇中等閒便幾百幾千兩的賞,像明湛,他一年的俸祿也就兩千銀子,當然吃喝拉撒都是王府出。
  像電視中那樣吃飯賞店小二都能一錠大元寶砸過去,實在是傻缺們才會做的事。
  二十兩的賞賜已經不少,明湛其實有些心疼,不過十兩太小氣了,拿不出手。又專門叫人過來的,為了給這鞋匠增加一些壓力,務必得把鞋趕出來,只得咬咬牙賞了。
  匠人謝了恩,便匆匆地趕回去給明湛做內增高的鞋了。
  此時,匠人平凡的臉上閃耀著一種激動的潮紅,林中良心裡覺得好笑,思及謝凡是頭一遭見世子,激動是難免的,對他叮囑道,「你可一定得好生做,別叫世子白賞了你。」二十兩銀子誰都不缺,關鍵是這份體面。不過,如果做不好,可就打臉了。
  謝凡重重的應了一聲。
  他激動的不只是見到了世子,得了世子的賞。他出身製鞋世家,祖上就是做鞋的,在王府當差多年,就因著這份招牌,家裡開著昆明城數一數二的鞋店。
  其實謝凡知道世子做這鞋的原因,天下之大,與明湛有相同煩惱的不是一個兩個,如果這種鞋研製成功……謝凡仿似已經看到了自家那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已然金光大放,財源滾滾。
  謝凡腳下更是有如飛起來一般,地皮都給踩掉了一層浮土。


  126、長高

  青鸞公主既然來了,就得有人招待。
  此人,非明湛莫屬。
  人家公主為什麼來,為誰而來?倆人年紀都在那兒擺著呢,縱然青鸞公主比明湛年長兩歲,不過也算同齡般配。鎮南王府上下也都看好這樁婚事。
  唯一悶悶不樂的就是阮晨思了,她與明湛成親不過數月,如今明湛就要娶公主了,心中千般滋味,可想而知。
  衛王妃見阮晨思這個模樣,不免要開導她幾句,「當年我嫁給王爺時,王爺身邊兒已納了魏妃和故去的李妃,明禮也出世了。這些年來,王府之中,側妃庶妃姬妾,有名份的還好些,沒名份的,我都記不大清了。」
  阮晨思臉梢微紅,忙道,「母親,我沒有……」
  「明湛是個很難得的人。」衛王妃沒有任何吹噓自己兒子的意思,她一向淡然安寧,對阮晨思道,「我們如今是婆媳,沒有什麼不能說的。我雖出門的時候少,也知曉外頭的男子,但凡手中有些銀兩的就要納三五房美妾。你嫁進來也有些時日了,留心明湛的生活就會知道,他身邊的侍女,都是極出挑的。現在放出去,不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差。這麼多年,一直是這幾個侍女服侍他,並不能說沒有情份。明湛卻從沒動過她們一根手指。」
  阮晨思有些羞慚,她並不是明湛的正室,吃醋也不輪不到她。哪怕日後明湛立了世子妃,焉能管到明湛納側納妾的事?可她這樣一個妙齡的小姑娘,初初嫁過來,明湛身邊兒只有她一個,且對他溫柔體貼。如今驟聞明湛要娶公主的消息,就算有心理準備,還是會難過。何況阮晨思城府不深,縱然想遮掩一二,仍是露出些許痕跡。
  只是如今自己竟要婆婆開導……阮晨思有說不出的難為情。
  衛王妃溫聲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先把日子過好,你想想,明湛是喜歡你每日歡歡喜喜,還是喜歡你愁苦滿面呢?」
  「母親,我明白了。」衛王妃話到此處,阮晨思滿心感激,就是自己的娘親寬慰自己也就是這幾句話罷了。她離家日久,也識好歹。努力的笑著說,「世子每天外頭要忙的事情多,我不能讓他再為這些小事操心。」
  衛王妃沒再多說,打發阮晨思回去歇息了。
  明湛對女人其實很不錯,當然,明菲除外。可關鍵是,他對誰都很不錯。
  明湛請青鸞公主在花園裡品茶。
  拈花通茶道,拂花穿柳般演示著這套繁瑣雅緻的技藝,青鸞公主看的眼花繚亂。
  「公主是遠來貴客……」明湛溫聲道,「儘管公主預計停留的時間不會太長,我想著,總是悶在府裡就有些可惜了。」
  明湛很有紳士精神的遞了一小杯茶予青鸞公主,青鸞公主道了謝,仰頭飲下,豪放如飲美酒。
  「我是這樣計劃的,南效行宮風景優美,不如我陪公主過去小住幾日,也請公主細賞云南美景。那天,我看公主騎術出眾,想問一問,公主箭術如何,可喜歡狩獵?」明湛細品著茶香,不急不徐的道。
  青鸞公主眼睛一亮,謙虛道,「我武藝一般,不過平常狩獵還行。」
  「那正好,我與公主想到一處去了。現在正當秋季,每年秋天,王府都會有秋狩的活動。」青鸞公主的喜好幾乎寫在了臉上,明湛微笑,「既然公主也喜歡,我會與父王商量,提前秋狩,好讓公主盡興遊樂。」
  「不麻煩的話,」青鸞公主想了想,正色道,「我很喜歡。」
  「好,我會先命內務司準備公主的行裝。」
  明湛送青鸞公主回住所,這幾日相處,青鸞公主覺得明湛雖文弱些,不過為人不錯。只是今日她幾次打量明湛,疑問明晃晃的放在眼睛裡,明湛想裝做看不見都難。
  「公主,有什麼事情嗎?」明湛笑問,「可以直接跟我講的,你只管把這兒當成自己家,不必客氣。」
  饒是青鸞公主心性粗曠,也沒好問「你咋一夜之間長高的?」這種課題。青鸞公主並不瞭解云南的文化風俗,不過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還是閉嘴的好。
  青鸞公主趕緊搖頭,「沒事。」
  其實大家都不是瞎子,明湛又是萬眾矚目的身份,平常他打個噴嚏人們都要研討一番,何況一夜之間竟然長高,太詭異了。
  有這個疑問不是一個兩個,不過最終還是鳳景南問了出口。
  明湛的個子在同齡人中是長的比較慢的,與鳳景南這種高大的身材完全沒辦法比,差大半頭。可惜這年頭沒有增加的藥,如果有,鳳景南早讓明湛吃了。
  要知道,相貌對於上位者也是比較重要的一方面。像那種「望之不似人君」的相貌絕對會減分的,明湛由於父母基因好,儘管沒遺傳到優異的外貌基因,那也是中上水準。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個子有些矮。
  不過,明湛還小呢,倒也不急。
  可這忽然之間,明湛一夜長高三公分,這不能讓人不吃驚。別人或許礙著明湛的身份不好問,鳳景南卻是沒此顧慮,拉著有湛左右打量了半天方問,「你這鞋上有什麼機關?」
  「什麼啊!您在說什麼啊!」明湛一臉的清白本色,死不承認。
  鳳景南笑著點頭,「到這會兒了,你還豬鼻子插大蔥——裝相呢。」低頭看明湛的靴子,外頭真瞧不出什麼異常,鳳景南好笑的問,「昨兒看你沒人家公主高,今兒你們倒是反過來了。」
  明湛臉皮一早就歷練出來了,紋絲不動,「沒有的事,我怎麼沒覺得我比公主矮哪!我們明明差不多的。」
  鳳景南起身,示意明湛跟他到了內室。
  明湛極謹慎的、極不信任的跟過去,不過,始終跟鳳景南保持一米的距離,小心至極。
  鳳景南嗤道,「看你這點兒膽子!」伸手便將人拎起來擱到榻上,鳳景南身量高大,左手一壓一按,明湛不知道給他摁住了什麼穴位,腰間一酥,頓時沒了力氣。鳳景南右手已經輕巧的脫了明湛一隻鞋在手裡。
  明湛氣的臉都紅了,大吼,「你幹什麼!」
  「看你這裡有什麼貓膩。」鳳景南有些小潔癖,若不是明湛躲躲閃閃的沒一句實話,他對明湛的臭鞋真沒什麼興趣。
  此時,明湛已經掙紮著起身要搶回鞋子。
  對於他來說,這不僅僅是一隻鞋,更是男人的尊嚴!
  明湛怒氣騰騰的來搶,鳳景南根本沒放在眼裡,隨手一拍,明湛又癱了,渾身又麻又酸,那滋味兒,真是絕了!
  其實明湛雖然有些汗腳,不過伺候他的人多,他每天都會換乾淨的鞋,故此,他這鞋,真不臭。鳳景南手伸進去,摸索著,掏出一隻鞋墊來。
  這只鞋墊和普通的鞋墊不大相同,後高前低,鳳景南緩緩的笑了,怪不得忽然就高了呢。
  明湛已經氣紅了臉,怒道,「有話說話,無緣無故的就動手,算什麼英雄好漢!」
  「嗯,英雄好漢,趕緊爬起來吧,你要躺多久?」男人,還是要靠拳頭講話。鳳景南似嘲笑的看明湛一眼。
  明湛險些氣暈。
  鳳景南把明湛的鞋跟鞋墊還給他,又扶了明湛一把,誠心誠意的提醒他,「這個子能做假,你嚷嚷著要陪人家公主秋狩,箭術還是要練練的。平日裡都是自己人,做做假也無礙。如今在公主跟前,你還是要張一張弓,射上幾箭的。別走了空,那可就丟大人了。」
  明湛一面低頭穿鞋,恨恨地,「不用你操心,我肯定有辦法!」今天被鳳景南削了面子,實在削的狠了,明湛惱羞成怒道,「動不動就要比力氣功夫,那還要腦袋幹嘛!人是怎樣由猴子變成人的,難道靠的是力氣嗎?智慧!智慧!懂不懂!」
  鳳景南並不發怒,只覺好笑,敷衍道,「嗯,那就等著看你用智慧來狩獵了。」
  明湛氣咻咻的走了,鳳景南笑,請將不如激將。明湛的確有許多鬼主意,不過,他武功跟爛泥似的,這也是事實。這種場合,明湛既然在云南,必然要參加。不但要參加,成績還不能差。
  鳳景南倒不是為明湛發愁,他愁的是鎮南王府的臉面。
  而明湛,雖然跟鳳景南不大合拍,不過父子間總是有些相似,譬如:倆人都是超級要面子的人。視臉面如性命。
  而且,鳳景南真的是仔細的研究過明湛。他還發現了明湛一個重要特點:有威脅時,明湛的戰鬥力就格外強。就好比當年,如果鳳景南沒有興起送明湛去帝都的心思,估計明湛現在還在鎮南王府過豬一樣的幸福生活呢。
  簡單說,就是賤才。這種人不受點兒欺負,是不會動腦筋出力氣的。
  鳳景南索性便把人往狠裡欺負,再說,在鳳景南眼裡,那也不叫欺負。充其量就是逗逗明湛罷了。
  明湛早就有對策,他將黎冰叫了來。
  黎冰自跟了明湛,工作量並不大。他主要負責明湛的安全,而明湛比任何人都在乎自己的安威,出門的時候很少。
  「阿黎,你武功怎麼樣?」明湛問。
  黎冰這時候自然不會謙虛,明湛頓時來了精神,笑問,「我聽說武功好的人,就有了內力,有真氣。不用弓箭既可殺人,就這樣一比劃,咻的一聲,一道真氣出去就能射死一頭老虎。」話到最後,明湛眉飛色舞的比劃著。
  黎冰臉都綠了,不可思議的看向明湛,問道,「世子見過這樣的人?見過這樣的武功?」
  「唔,我是聽說的。」明湛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書上說,武功高手,摘花飛葉既可傷人於無形。」
  「殿下,您不會是從話本小說裡看來的吧?」黎冰不得不糾正明湛對於武功的認知,解釋道,「其實武功一道,簡單說也就是比常人跳的高些,力氣大些,動作更靈敏罷了。花葉都是極柔軟的東西,絕不可能彈指傷人的。」
  明湛頓時苦了臉,「這樣啊。花葉不成,我看書上說,有些高手,繡花針都能這樣唰唰的飛出去殺人!」
  「殿下,恕臣直言,您看的那些書頗有不實之處。」黎冰其實挺能體察上意,隨手一晃,指尖兒捏出一把柳葉一樣的飛刀來,黎冰道,「這種飛刀是臣所知的最精巧的暗器了,比柳葉略大一些。像繡花針,臣著實沒聽說過誰能用繡花針傷人的。」
  明湛驚喜的拿在手裡,左右端詳,烏黑色,完全不會反光,形似柳葉,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柳葉刀。明湛抑制住心中的歡喜,笑問,「阿黎,你能不能用飛刀打獵的?」
  「小的獵物還成。野雞兔子什麼的。」若是指望著用柳葉刀獵殺虎豹,那也太扯了。
  明湛挺起胸膛,坐姿端直,笑眯眯的解釋道,「是這樣的,阿黎,你也知道馬上就要秋狩了。我以往都在帝都,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咱們云南的秋狩。就是,有一點為難的地方,需要阿黎為我分憂啊。」
  黎冰大致明白明湛的意思,沉聲道,「殿下有所吩咐,臣自當從命。」
  「唉……」明湛先長長的嘆一口氣,故做煩惱的感慨著,「這還要從很久以前說起了,我小時候身體不大好,也就沒怎麼學弓箭之類的。俗話說,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過不知難哪。阿黎,若是往日這還好些,這次秋狩又有西藏公主參加,所以,我的面子就全靠你了。」
  黎冰其實早有安排,順勢道,「殿下放心,介時臣安排幾個可靠的侍衛用殿下的箭矢,如此,殿下的獵物絕對會勝人一籌的。」
  「這當然好。」明湛見黎冰已明白自己的意思,笑道,「還有一件難事,阿黎呀,我怎麼著也得在西藏公主跟前射上幾箭吧。這萬一箭要走空,可怎麼辦哪?你有沒有好法子。」
  黎冰想,我滴親娘誒,這箭術得爛到什麼境界哪。黎冰心裡也沒底,索性問道,「殿下,臣想著,不如這樣,秋狩那日,臣必會尾隨於殿下身後保護您,既然殿下有吩咐,若有殿下看中的獵物,您給臣一個暗示,臣用暗器將獵物射傷,同時,您張弓引箭,如此,殿下定能取中的。」
  明湛搖頭,「你只說對了一半。」反正是做假,話到此處,明湛已完全丟開面皮,索性直接道,「你儘量用暗器直接把獵物射殺,我會同時放箭,這萬一要射不中,可獵物倒了,身上總不能沒一支箭吧。這時候,你要安排一個機警的心腹侍衛飛速的跑去撿獵物,如果上頭沒我的箭,就吩咐那侍衛自覺插一支上去。」
  「是,臣這就下去安排。」黎冰忽然覺得任務艱巨,艱難的開口,「如果殿下您有時間,我們可以提前演練一下。」
  「你先去安排妥了,明天早上我會起個大早。」偷偷練。
  「是。」


  127、運氣

  哪怕臨時磨槍,明湛開始偷偷摸摸的練習弓箭騎射。
  天微亮時就起來,黎冰他們一幫子侍衛陪著,當然,誰都不敢走漏風聲。到晨議時,明湛就得趕緊去換衣裳,跟著鳳景南聽政。
  如此,正經事兒一點兒不能耽擱,還得勤練弓馬,明湛每日累的腰酸背痛,騎馬騎的屁股都青了。
  鳳景南見明湛走路都羅圈腿了,不得不提醒一二。
  明湛扶著腰小心翼翼的坐在榻上,輕聲吁氣道,「唉喲,我這腰、我這腿、我這屁股喲。」不知是哪裡不對頭,他才練了幾天,就腰酸腿痛的,屁股也磨的夠嗆。
  鳳景南輕笑,「你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的,乍一練習,這也是難免的。回去叫丫頭們敷了藥膏,揉開了,再過三五日就完全好了。」
  「說誰都會說,你不知道多難受。」明湛癱在榻上直哼哼,「太遭罪了。」
  鳳景南平生最看不上的就是明湛這種吃不得苦,乍吃半點兒苦頭就唉聲嘆氣抱天怨地的傢伙,實在看不過,只有攆人了,揮手道,「行了,我這兒一堆事沒處理呢,趕緊滾吧。你要覺得實在吃不消,就先歇幾天。」
  「以前都沒覺得您這樣深明大義。」
  這是在誇人麼?鳳景南嘴角抽了一抽,罵道,「滾!」
  明湛做為鎮南王府的世子,其正式禮服都是極華麗,極講究的,譬如,一隻袖子要繡幾條龍,龍有幾個爪子。再有,用什麼樣的面料、什麼樣的針線、哪個等級的匠人,這個都有嚴格的規定。
  這種衣裳可不是隨便幾天就能做出來的,明湛這樣的身份,內務司早有預備。
  不過,忽然之間來了個大難題。
  這衣裳是可著明湛的身量縫製的,不大也不小。
  鎮南王世子又不缺衣裳,不似尋常百姓家,一件衣裳指望著孩子穿三年,量衣時會放大三寸。自然,內務司的人都是做老的,也不可能做小,讓世子憋屈。
  故而,這衣裳是嚴絲可縫的按著明湛的身材做的。
  內務司司長林中良林大人為了巴結未來的衣食父母、頂上青天,自明湛回到云南就張羅著給世子做狩獵時的衣裳,長達三個月,做了足有六套,在秋狩前一天好生的派人送了來。
  第二日,明湛早早起身,清風明月服侍著明湛更衣理冠。
  問題出現了,若是往日,這衣裳絕對沒問題。胳膊腿穿著都舒坦,可這不是往日,明湛忽地「高」了,日常衣裳明湛不欲浪費,便讓侍女們將衣擺底下折起的縫頭放出一些,用線重新勾邊兒,再用熨鐵燙過,根本不顯什麼,也沒折騰內務司。
  今兒一試內務司的衣裳,短了寸許,明湛的臉當時就綠了,罵道,「這個混帳林中良,我特意叫他們那裡做的鞋,難道他還不知道!這可怎麼穿!」
  清風自責道,「也怪奴婢們忘了,應該提前比量一下的。」
  明湛頭一遭參加秋狩,要在行宮過夜的,本身有許多東西要收拾,清風是大丫頭,生怕有什麼不周全的,一時忙,竟也沒留心此事,這眼瞅著要穿了,可怎麼是好?
  明月道,「要不殿下您先用早膳,容奴婢們現在改,用不了多少時辰,不會耽誤殿下出發的時辰。」
  何玉接口道,「姐姐們改好,還要熨燙,這可是要噴水的,一時之間,也難乾。」
  明湛的臉都青了,難道要換鞋!他忽然高了就夠讓人驚疑了,換了鞋,又忽然矮了。還要跟青鸞公主站成塊兒,丟人都丟到西藏去了!
  還是方青道,「殿下不必急,不如奴才去李公公那邊兒問問,或許有以前王爺做世子時的行裝。想王爺年少時的衣裳,世子穿著大概是合適的。」現在鳳景南雖然身量俊偉,不過他也是吹口氣兒就長這麼高的,肯定也有如明湛這樣高矮的時候。而且,別的常服可能賞了人或者怎麼著,像這種禮服,定會留著的。
  就好比皇上的龍袍,哪怕皇上不穿了,也真沒人敢當垃圾扔掉。
  方青在明湛身邊,辦事愈發俐落。果然借了套衣裳來,鳳景南做世子時的狩獵裝,大小還差不離,就是衣裳是壓箱底兒放著,這樣急急的找出來,一股子防蟲的樟腦味兒。
  明湛黑著臉,明月找了一瓶子香水來,輕聲道,「殿下稍微用一些吧。」
  雖然是女人用的香水,不過總比殺蟲劑的味道強。
  明湛先過去跟鳳景南集合,鳳景南見明湛一張討債臉,拉過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這衣裳倒襯的你勇武了。」皺皺鼻子,「什麼味兒?」迎風飄三里啊。
  明湛的臉更黑了,什麼味兒?香水加殺蟲劑的混合味兒!
  「行了,別哭喪著一張臉了!諱氣!」鳳景南自然知曉因果,好笑又好氣道,「這還不都是你出的邪招兒!這個林中良也是,越發不中用了!」
  鎮南王府的排場,那真是一點兒不小,侍衛官員遮天蔽日。
  明湛坐在車裡,他除了外面一層又一層的侍衛,啥也沒看到。
  他在鳳景南的車裡,在這種場合下,明湛要先送鳳景南上車的,鳳景南為了表示同繼承人之間父慈子孝的天倫,便道,「明湛同本王一趟車吧。」
  故此,明湛的車完全空著。
  「世子今日格外威儀哪。」鳳景南笑著調侃。
  「你還說!」明湛哼了一句。
  鳳景南道,「早知你這樣忘恩負義,就不讓李三找衣裳給你穿。」
  「氣死我了。」明湛長嘆,借此抒發胸中的鬱悶。
  「無妨,等回去就罰林中良一年的俸祿,也叫他長長記性。」鳳景南道,「一會兒把你的箭矢給我一些,免得你落個倒數,怪丟人的。」
  「我已經安排妥當,你就等著瞧好吧。」說到打獵,明湛絕對信心實足。
  頭一天到行宮,先是休息,圍獵從第二日開始。
  其實這圍獵也各有各的地盤,否則大家一混打,容易傷和氣。
  鳳景南是頭一份兒,最大的。明湛排第二位。開始,鳳景南先在馬上進行了簡短有力的演講,便打馬馳騁起來。明湛與明禮幾人隨後,再往後就是王府的一干重臣。
  鳳景南先張弓飛箭,獵了一頭鹿。他本就身量俊偉,眉目英挺,千里馬上引弓的姿勢實在夠帥,明湛在心裡小小的嫉妒了一下。
  侍衛遠遠的騎馬過去,撿起鳳景南射起的鹿,歡呼道,「王爺得一鹿!」餘人馬人跟著歡呼起來,明湛起了半身的雞皮疙瘩。
  鳳景南忽然道,「明湛,你也來試試。」
  因這是鳳景南的主場,黎冰離明湛較遠,明湛撫摸著自己的寶雕弓推託道,「父王,這是您的獵區。」
  「是本王的,也是你的。」鳳景南豪氣的笑著。
  聽到這話,眾人皆感嘆王爺對世子的愛重。大庭廣眾下,明湛也不能駁鳳景南的面子,只得驅馬過去,與鳳景南一道往獵場深處去,
  後面浩浩蕩蕩的不少人跟著。
  不按理出牌的傢伙,這樣他可怎麼做弊呢?
  地上草從時不時冒出一隻兔子、兩隻野雞什麼的,明湛想著這些小東西,體積小、準頭兒低,反而不容易打,遂都放過去了。走了一時,明湛看到一隻無精打采的黃羊,頓時來了精神。
  鳳景南指了指。
  明湛咬牙,這頭一箭,可不能落空啊。黎冰呢,黎冰在哪兒呢?
  黎冰在後頭著急呢,他也算明湛身邊兒得力的人,離明湛真不遠,只是侍衛不只他一個,武功高的也不只他一個。在這樣眾目睦睦下用暗器相助明湛,被人識破是一定的。於明湛的名聲定然有影響。
  明湛也覺得這個場合不適合做弊,有頭有臉的人都在呢,寧可放空箭,也不好叫人瞧出用槍手啊!明湛一咬銀牙,心裡發狠,只得死馬當活馬醫了,緩慢的張弓引箭,他這把弓其實很輕巧,不過裝飾的漂亮,一圈兒寶石瑪瑙,價值連城。
  明湛將弓拉滿,緩緩的對準黃羊,頭向右一偏,如同在瞄準星,明湛緊抿著唇,右手一鬆,箭矢激射而出……明湛眼睛隨著自己射出的箭咻的一聲,就射中了……黃羊的……犄角。當然就明湛那點勁兒,是絕對不可能一箭射進黃羊角裡去的,更不可能將羊角射斷。故此,那箭一觸羊角便落到了地上。
  不過這也夠明湛興奮的,他高興的回頭歡呼,「中了!父王,你看見沒!我射中了!」唉呀,說起來這是他頭一次在人前射箭,果然是天才哪。
  明湛正沾沾自喜,就聽鳳景南笑罵,「笨蛋,射到犄角有什麼用,羊都跑了。」
  明湛回頭,只見那黃羊果真甩著尾巴逃命呢,眼看就沒了影子。明湛首箭得中,也沒追究黎冰不配合的過錯了,拍馬去追這只黃羊,他甚至飄飄然的想著,這世上果然是有神箭手存在的……天賦出眾的人,做什麼都行!
  明湛的馬是好馬,不亞於鳳景南的千里馬,如今明湛正在興頭,男人血液裡好鬥殺伐的血性徹底被激發出來,豪情壯志,一路狂追,將鳳景南等人都拋在了後頭。
  黎冰等對鳳景南馬上一揖首,連忙跟了上去。
  「這死小子。」鳳景南低聲罵了一句,笑著吩咐道,「你們也自去玩樂,不必都跟在本王身邊立規矩了。」
  忽地聽前面一聲慘叫,鳳景南的心倏的沉了下去,是明湛的聲音。
  明廉驚,「世子在叫!」明廉沒來由的哆嗦了一下,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已經有大臣臉色突變,鳳景南飛馬趕去,生怕明湛有什麼不則。
  明湛站在地上,滿身的血,臉色煞白。
  「明湛?」鳳景南見明湛傻了似的,急忙喚了一聲。
  「哦。」明湛應了一聲。
  許多人見到明湛這個模樣,腿都軟了。狩獵原是個樂呵事兒,可若出個意外,尤其出意外的人是明湛,其後果……內務司的林中良幾乎要哭了,直接跪地上了,「殿下,殿下……」抽嚥著說不出話。
  倒是明禮注意到離明湛不遠處還有只變成刺蝟的老虎,即驚且嘆,「殿下竟然徒手打死猛虎?」
  黎冰已經從「刺蝟虎」的頸項上拔出一柄寒閃凜凜的匕首,隨著他的動作,更多的血湧出來,黎冰隨手在身上一蹭,單膝跪在地上,呈上匕首,物歸原主。
  明湛回了神,接過匕首,不自然的笑了笑,「我沒事。」眼神還是有些發散。
  鳳景南一顆心總算放回肚子裡,那把匕首是明湛用來防身的,料想當時定是險象環生。明湛平安,鳳景南先將心擱到肚子裡,先表達了對明湛勇武的肯定,「原以為你武藝平常,竟有斗猛虎的膽略,不愧是本王的愛子。」鳳景南自動忽略了虎身上的苦幹枝箭,見明湛站在一處老半天沒動彈,鳳景南驅馬過去,俯身伸出手,「與本王同乘一騎吧。」
  明湛握住鳳景南的手,他實在是動彈不了了,鳳景南察覺到明湛手中的冰冷潮濕,微用力,將人拽上馬,吩咐道,「去與王妃道一聲賀,就說世子初試手,便獵到一頭猛虎。」
  鳳景南帶著明湛往回溜躂,讓諸人只管各自下場打獵去,他帶著明湛回去換衣裳。
  明湛冷汗濕了衣裳,扭回頭,在鳳景南耳邊小聲催,「您快點兒吧,我憋不住了。」儘管怕的要死,他也沒當場尿褲子,明湛慶幸。
  「憋不住就尿吧。」鳳景南輕笑一聲,隨手一揮馬鞭,馬兒快跑起來。
  一直到行宮,明湛的腿都是軟的,下馬時還多虧鳳景南扶了一把。鳳景南在明湛耳邊低聲笑道,「自己能不能解開褲子,要不要遣兩個奴才過去伺候你。」
  「不用!」明湛揉著發軟的腿,三步趕兩步的奔茅廁跑。
  回過頭來,鳳景南臉一沉,冷厲的目光看向黎冰。
  「究竟怎麼回事?」其實不光明湛受了驚嚇,鳳景南的驚嚇絲毫不比明湛小,只是他習慣於面無表情,一般人也看不出個喜怒來,殊不知鳳景南早已大怒。明湛的確是武藝疏鬆,不過,這是狩獵,做秀一樣的場合,帶明湛出來亮亮相,給眾人瞧瞧,於明湛並無害處。
  獵物大小、多少根本沒關係。這麼多侍衛隨從的守著,竟然讓明湛身處險地!鳳景南想到明湛那半身的血,眼睛都紅了,幸虧明湛命大!
  黎冰額上細細密密的一層冷汗,低聲認罪,「是屬下的疏忽。」
  「我要知道原因,從頭到尾!」
  說到底,真的是明湛運氣不大好。
  運氣一說雖然有些玄幻,不過還是有幾分靠譜兒的!
  從今天早上,明湛穿衣裳,衣裳是短的。明湛射羊,只中了羊犄角。然後,明湛追羊,那勁頭兒完全是誓在必得,他也不看路,眼裡就只有那隻羊了,一路悶頭狂奔中,只見一抹斑斕之色自矮從中躍出,那羊叫都沒叫一聲就倒地上了。
  明湛還沒回過神,他跨下的寶馬先回神了,馬腿一軟,後頭黎冰來不急躍起救人,明湛已經倒頭蔥一般從馬頭那裡跌了下去,幸而他機醒,沒被馬鞍子絆住腳。不過,明湛今天實在是衰神附體,他直接掉到了那隻命短的黃羊上,壓的死死的。睜眼就見一張血盆大口攜著腥臭之氣咬了下來!
  事後,明湛回憶了許久,他都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捅了老虎一刀的。
  不過明湛的行為,完全證明了另一件玄幻之事——人類的超潛能。
  用鳳景南的話說,就是瞎貓碰到了死耗子。
  反正明湛是在生命受到嚴重威脅時,連老虎都要捅一刀的人。
  黎冰真的是冒死從虎口奪人,後面侍衛的劍啊刀啊就一起招呼了,以亂拳打死老師傅的勁頭兒,擊斃猛虎。那會兒其實大家都不怕死了,若明湛出半點兒差錯,他們一個都活不成。
  黎冰口齒清晰的將事情複述完畢,絕對沒有任何添油加醋的地方。
  內務司林中良卻恨不能直接暈過去,因為……老虎是他命人準備的。
  這種狩獵其實真的偏向於做秀,獵物都是提前餓了十天八天,只剩半條命,勉強還有一口氣兒的。打什麼兔子野雞的沒勁,鳳景南偏愛虎豹豺狼一類,內務司就提前預備上了。
  明湛也是頭一遭上場,林中良也預備了幾頭能顯示世子英雄氣概的猛獸。內務司的人見世子往裡追羊,便將老虎放了一隻出來,待世子瞧見了,只要世子張弓射上一箭,其餘侍衛一同上手,老虎也是白給,還能成就世子的名聲。日後明湛想起來,定會讚他會辦事兒的。
  林中良算計的挺好,哪知人算不如天算,世子差點兒叫老虎吃了。
  想到這兒,林中良恨不能自己去捨身喂了虎,也好過面對王爺的雷霆之怒。


  128、番外二

  明湛對於自己頭一遭打獵,便打死老虎的行為頗是沾沾自喜,洋洋自得。
  這樣的經歷,只自己歡喜,不是太自私了嗎?
  連聖人都說「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樂?」
  故此,明湛特意寫了一封長信給他敬愛的皇伯父,來分享自己這段歷險記。
  信中明湛詳細的的敘述了自己是如何臨危不懼、冷靜分析、然後精準的將一把開過光的匕首插進了老虎的頸動脈,而後虎口脫險的經歷。
  正文寫道:
  當時我在馭馬狂奔,秋風吹動著我的發梢,蝴蝶在飛舞,小鳥在歌唱,矮樹上的野果紅透透的似美女簪上的瑪瑙石。
  就在這美好的秋色中,我遠遠的看到一隻斑斕猛虎從旁躍出,血盆大口呼出一陣邪風,將那隻黃羊鯨吸一般吸到了嘴裡,巴唧兩下就嚥了下去。
  鳳景南不知為何,看明湛一個字一個字的落到紙上,串連成句,便渾身冒冷,忍不住提醒明湛,「那羊根本沒被老虎吃掉。還有,哪有老虎嘴裡吐出一陣邪風的?你寫的這是虎妖吧?」
  「誇張,誇張你懂不懂。」明湛醮了蘸墨。
  「你這不是誇張,根本就是在胡編亂造麼。」
  明湛沒理會鳳景南,繼續寫道:
  我的羊!!!
  我千辛萬苦追逐的黃羊啊!!!
  當時我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從追風馬上騰空躍下,站在那隻猛虎跟前,虛指一彈,大吼一聲,「孽畜,你竟敢跟我奪羊,你不要命了吧!」
  鳳景南終於受不了這種噁心,起身離開。
  ……
  鳳景南出去沐浴,更衣回來,時已過小半個時辰,燭火通明的書案上,明湛仍在奮筆疾書,繼續他的傳奇故事。
  鳳景南潮濕的頭髮披在後背,過去一瞧,案上擺著七八張寫好的信在晾乾,明湛已寫到:
  那腥臭的大嘴逼近了我的喉嚨,死亡的氣息將我全身籠罩,我以為我死定了。那一瞬間,我想到了我的母親,我死了誰來照顧我的母親呢?還有我的男人婆姐姐,她這輩子還能嫁的出去嗎?還有我最敬愛的伯父,一別天涯遠,再見是來生!還是那個親自把我送到死神鐮刀下的,我的父王,我縱使做了鬼也要回來跟他聊一聊天的!
  鳳景南怒,「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把你送到死神的鐮刀下』?我知道會有老虎的?」
  「你要不叫我去追羊,能有這事兒麼?」明湛不客氣的回一句,所以說人偏心真是天生的,明湛加一句,「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鳳景南抬手給了明湛後腦一巴掌,明湛終於消音。
  伯父,您是知道的,我的武藝是多麼的稀鬆平常。可就在這一瞬間,我已經感覺到了老虎尖銳的牙齒已經扣住我脆弱的頸項,我幾乎聽到我的脖子在那雙處齒下清晰的粉碎聲。
  說時遲那時快,我的右手閃電般揮起,匕首在秋天的暖陽下散發著刺骨的寒意。那一刻,晴朗的天空被烏云覆蓋,夜色淹沒大地,伴隨著我霹靂般的一刀,閃電破開天空的陰霾,巨雷轟頂。
  「王爺,要傳霄夜麼?」李三輕手輕腳的進屋,輕聲問。
  「不必。」看了明湛的信,哪裡還吃的下飯。
  鳳景南覺得明湛根本不是在寫他打虎的經歷,完全是盤古開天闢地的場景麼。
  我躺在地上,老虎的鮮血像一朵朵梅花,瞬間將我淹沒。
  鳳景南在一畔問,「你那會兒還能想到鮮血像梅花?還瞬間將你淹沒,這不是血吧,這是下雨了吧?」
  明湛答,「血雨。」
  我清晰的看到老虎的眼中閃過一抹不可置信,然後,虎王仰天長嘯,我彷彿聽到他不甘心的嚎叫,「不可能,不可能,我怎麼會死在一個凡人的手裡!?」
  鳳景南一口茶噴在地上,嘴角抽了又抽。
  明湛回頭看鳳景南一眼,「你別在我一邊兒看了,你在這兒,我一點兒寫信的心情都沒了。」
  鳳景南瞟一眼桌上的信紙,嘆道,「你這沒心情都寫這麼長了,要是有心情,行宮的紙夠不夠你使還是回事兒呢。我看,你也不必寫信了,乾脆寫成話本小說,名子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打虎傳奇》。」
  明湛恬不知恥的說,「好是好,只是我哪裡有那個空哦。乾脆到街上雇兩個落地秀才,我大概意思跟他們講了,讓他們代我執筆。」
  「你快些,早點兒睡覺。」鳳景南催促。
  「知道了。」
  明湛不大樂意的收尾,咬了咬筆桿頭,明湛道,「這最後,還是要賦詩一首才好呢。」
  「不錯不錯。」鳳景南倒贊同,「你也跟著幾位大人念了不少時日的書了,寫一首給我瞧瞧。」
  「打不打死老虎倒在其次,關鍵是得表現出我的鎮定、我的勇敢、我的視死如歸的大無畏精神來。」明湛看鳳景南面孔扭曲著,問道,「父王,你有沒有好詩?」
  鳳景南沒理會明湛。
  明湛揮筆寫道,「父王一直在催我,只好草草結尾,其間多少未盡之情不能抒於紙上與皇伯父分享,甚憾。最後,不才賦詩一首,以志今朝。『面對著死亡我放心大笑,魔鬼的宮殿在笑聲中動搖。這就是我,一個打虎英雄的自白;高唱凱歌把老虎打倒。』」
  「這也叫詩?」鳳景南覺得自己明天早飯完全不用吃了。
  「自然是詩,這叫白話詩。」明湛捏起最後一頁信,細細的吹乾。
  「行了,你去洗澡吧,水都備好了。」鳳景南打發明湛去沐浴。
  明湛知道鳳景南要看自己的信,在鳳景南面前,完全沒有私人空間可言,雖有些不樂意,還是道,「你看完了給我裝信封裡,我要差人送出去的。」
  待明湛走後,鳳景南添了一句,「看明湛一封信,臣弟省飯三頓,不知皇兄同否?」
  這封厚厚的信歷經千山萬水送到鳳景乾的手裡。
  鳳景乾哈哈一笑,弟弟的心裡承受力還是太差了啊。遂給明湛這段經歷取了個名子,就叫《伏虎記》,後來還編排成神話戲曲,頗受歡迎。
  
  129、失眠

  衛王妃並不清楚明湛遇到了險況,她聽人回稟明湛獵了一頭猛虎,只笑了笑,矜持的點了點頭:明湛頭一遭參加秋狩,自然是要有所斬獲的。
  倒是青鸞公主道,「世子殿下瞧著文弱,不想竟如此勇武。」
  魏妃恭維衛王妃道,「世子真是文武雙全。」這話說的頗有幾分言不由衷,只是形勢逼人強,饒是魏妃也不得不為將來考慮了。
  楊妃笑,「世子的出眾眾所矚目,要我說,其他幾位公子也都是允文允武的。」
  侍女送了茶來,明雅連忙先捧了一盞送到衛王妃手裡。
  衛王妃含笑接過,淺呷一口,笑,「自然。咱們家孩子總不會差的。」
  楊妃讚許的看了眼自己的女兒,明菲一臉嚮往,拉住明雅的手問衛王妃,「母親,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跑一圈。」
  「你們都是嬌滴滴的女兒家,明雅並不善騎射,總要找個穩妥的人在一旁看著才好。」衛王妃道,「過一時,等你們四哥回來後吧。」
  明湛哪怕受了驚嚇,也得陪著青鸞公主。
  青鸞公主並不是愣頭青,她在鎮南王府住了些時日,對女子的地位有了幾分瞭解,故此,在上午,青鸞公主倒是拒絕了明湛的邀請,反而與衛王妃等人在一處說話。
  明湛不僅要帶著青鸞公主,還有明菲明雅,明雅膽子小,弓都拉不開,不過是騎在馬上湊熱鬧罷了,倒是明菲對明湛的態度有些詭異。
  「四哥,記不記和有一首詩,叫『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明菲意味深長的看向明湛,等待明湛的回答。
  明湛笑了笑,「三妹一向文采好。」
  「這又不是我做出來的。」明菲自嘲,索性直接問,「你去過北京嗎?上海呢?蘇杭二州?美國?韓國?日本?」
  明湛未開口,明雅先驚了,讚嘆道,「三姐姐,你在說什麼哪?我怎麼一個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明湛接了一句。
  下晌午,衛王妃聽說內務司林中良挨了責罰,眉毛皺了皺,當下午狩獵結束時,吩咐內侍將明湛請了來,問他道,「可是驚嚇著了?」
  明湛是絕不會承認的,反而吹牛道,「母親,您不知道那隻老虎,體型比牛還要高,眼睛比我拳頭還大,吼上一聲,眾人腿都要發軟,呼一口氣,能揚起三尺風塵……」
  衛王妃笑的直哆嗦,擺一擺手道,「你在我這兒說說就行了,可別出去說。」拉過明湛道,「這種場合是難免的,不過刀刀劍劍的,自己還是要多留心。」
  「我知道。」明湛道,「母親,明淇什麼時候回來?」
  衛王妃嘆道,「順利的話,大概要等到過年了。」
  當天晚上,明湛吃上了烤虎肉。
  宴會早早就結束了,不過眾所周知,宴會不是能填飽肚子的地方,所以明湛需要加餐,鳳景南也跟著用了幾筷子。
  吃罷飯,明湛要回去,鳳景南道,「今天你隨我歇了吧,有些公文要批。」
  明湛悶悶不樂,倒也沒直接回絕,打著呵欠說,「我今天受了驚嚇,有些累了。」
  「剛吃完飯,消消食。」鳳景南補充一句,「沒有幾頁。」
  鳳景南完全輕描淡寫的形容讓明湛忙到了半夜一更天,自從發現明湛這個廉價的壯勞力後,鳳景南也樂得讓明湛分憂,明湛其實有些不錯的習慣,譬如,他從不會直接拿主意,有什麼事喜歡跟鳳景南討論,「我發現楊將軍的行文很有意思,前半段之乎者也,中間一篇白話,後面歌功頌德。」
  「嗯,楊映輝四書五經都念不全的。前後肯定是由身邊兒的文書代筆的,中間是他自己寫的。」鳳景南道,「這也不足為奇,他多少年都這樣。」
  明湛笑了笑,「楊將軍的反應很快,這回就有捷報了。」
  鳳景南不以為然,「既然是捷報,你就說幾句好聽的鼓勵一下他。」
  「嗯,不過新城那邊的貿易市場要建好了。」明湛笑了笑,「我在單獨在新城派一支駐軍,保證新城的安全,如果想要有長久的貿易,和平是基礎。」
  鳳景南忍不住吐槽幾句,「雖然我是沒親眼去新城看一眼,只是你攏共花了八萬兩銀子,想來市場規模有限。那你打算派多少人駐紮新城。」
  「起碼三千人吧。」明湛道,「你也知道,現在貿易的規模不大。不過,藏人可以免簽進入新城,如果進行貿易的話必須要有身份簽證,這樣的話,新城就相當於一個門戶,那裡的駐兵必需嚴密。畢竟我們都不希望藏人通過新城,隨隨便便的進入云南。」
  「你在摺子上問一問楊路,叫他推薦幾個人。」
  「不如請楊將軍回一趟昆明。」明湛墨跡落下,淡淡地開口,「我想見一見他。」
  鳳景南想了想,「那等過年的時候……」「太晚了,駐軍要從楊將軍的麾下分出來的,反正現在青鸞公主在昆明,就請楊將軍近快回來一趟吧。」
  「楊路剛有捷報,按他的習慣,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這些天定忙著繅匪的事。」
  「無妨,我公文先發下去。要我說,他離開一段時間也好。云藏邊境的事,我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明湛笑,「那裡並沒有太富裕的地方,這些匪盜為的也是求財。以前藏邊貿易禁止,他們弄一些云南的物產走私到西藏,獲利不菲。藏邊貿易的口風剛出去,茶馬交易尚且比往年薄了三成,何況他們?」
  鳳景南道,「看來你已經心裡有數。」
  「一點點,怎麼著也不如父王您的。」明湛臉上露出一抹壞笑,「像您,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多威風哪,您這保密工作做的,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嘖嘖……」
  鳳景南絲毫不受明湛這話的影響,一臉正氣道,「身為鎮南王府的世子,陰陽怪氣,你學的規矩呢?」
  明湛又一記冷哼表示了自己的不滿。
  在明湛跟前說的再天花亂墜也是沒用的,這小子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鳳景南又不願同明湛離心,只得道,「你先把鹽政這一攤子事弄清楚,再跟我說別的事!」
  明湛不服氣的瞪眼,鳳景南給他一巴掌,「得隴望蜀!快點批,一點點事都處理不好,你還有臉要這兒要那!有點臉皮的人都張不開這個嘴!」
  「你當我沒臉皮好了!」明湛回嘴道。
  鳳景南去掐明湛的嘴,明湛大叫一聲,回手用毛筆在鳳景南臉上劃了兩道,還賤兮兮的笑,「唉喲唉喲,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可千萬別跟我計較哦。」
  鳳景南覺得,要忍著不揍明湛真的是件很難的事。
  明湛洗完澡,一路抱怨道,「您真是的,大家玩笑幾句,你就這樣不識逗,看,我屁股都給踹腫了。」洗澡時他特意摸了摸。
  鳳景南給他煩的頭髮暈,攆人道,「回你院裡歇著吧。」
  「我倒想回,阮氏在呢,等我抱著她親親的時候,被她看到屁股上兩個大腳印,丟臉都丟臉死了。」明湛間或翻個白眼,踢開鞋先到床裡側,掀開被子躺下,「你以為我喜歡跟你擠一張床?」
  「外間還有張床呢,雖說小些,反正你個子矮,也睡得開。」
  「我才不去呢,那是給丫頭們睡的。」
  明湛躺在床上,大半夜的都睡不著,側身看著鳳景南道,「真是奇了,以往這時候我都睡了,今天一點兒都不困。」
  「你剛批公文的時候不是哈欠連天麼?」
  「我那是裝的。」明湛毫不以為恥道,「原本是來度假的,誰樂意晚上加班來著?」
  「快睡吧。」鳳景南說一句。
  明湛單手撐頭,藉著窗外的月光瞧鳳景南的睡顏,讚嘆道,「你長的真不賴。」
  鳳景南不理會,明湛越發來勢,伸出手指摸摸鳳景南的鼻子,讚美道,「鼻樑又高又挺……」再去摸人家眉眼,「我覺得你眼睛沒我的好看,人家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我心靈絕對比你好哪。」
  「閉嘴。」
  「跟我說會兒話嘛!」明湛一手摀住鳳景南的鼻子,一手捏住鳳景南的嘴。鳳景南就是個死人也得氣活了,怒道,「你是又皮癢了是不是?」
  明湛可憐巴巴地,「我真不困。」
  鳳景南手癢的難受,不過,他得克制自己,雖然這個東西很討嫌,不過還是有些用處的,總不能揍死,鳳景南使勸勁兒忍著想揍死明湛的慾望,冷聲道,「閉著眼睛,不要說話,半個時辰就睡著了。」
  明湛安靜了一會兒,鳳景南兩魂三魄已經近了夢鄉,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人在自己臉上噴氣,這種半夢半醒的感覺實在難受,有種類似於夢魘,鳳景南隨手一揮,啪的一聲脆響,就聽「唉喲」一聲狼嚎,明湛捂著半張臉,已經坐起來,怒吼,「你幹嘛打人!」
  鳳景南給他那大嗓門嚇了一跳,睜眼一瞧,皺眉道,「沒注意,睡吧,深更半夜的,大呼小叫什麼。」翻身又睡了。
  明湛滿腔怨念,他怎麼會失眠呢,他怎麼可能失眠呢?
  一直輾轉反側到三更天,明湛方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不過,他做了個夢。
  身體有些熱,明湛習慣性的往身邊兒摸,抱住身邊的人蹭了蹭,腿卡了進去,呢喃哄道,「思思,思思……」一隻手揉搓兩把。鳳景南頭一遭給人吃豆腐,他給明湛摸出了渾身雞皮疙瘩,直接捏住明湛的手,狠狠一巴掌落到明湛屁股上,明湛被活活打醒,鳳景南咬牙切齒,恨不能生吃了明湛,磨著牙問,「你發什麼神經呢?」
  明湛半睡半醒,「唔?哦。」嘀咕,「我說怎麼這麼硬呢。」爬起來,越過鳳景南,下床尿尿,順便解決了下生理問題。
  待明湛回來,鳳景南死活要轟明湛去外間睡。
  明湛不以為然道,「都是男人,我那是認錯人了,要不,你找著給我摸我都不樂意摸呢?你要覺得吃虧,我給你摸回來。」
  「廢話少說,出去。」
  「你不讓我睡,明天我就嚷嚷出去,」明湛道,「反正我不怕丟人,你怕不?」
  明湛最終還是爭取到了一席之地,生理上得以解放,這一覺明湛睡得格外塌實,倒是鳳景南,半宿失眠。


  130、被坑

  青鸞公主對於明湛的感觀不錯,她的到來在很大程度上穩固了藏云之間的友誼。
  當然,青鸞公主離開昆明時,也是明湛送了一程。
  青鸞公主道,「麻煩世子殿下了,希望有再見之日。」
  明湛笑道,「我雖在昆明,殷切之心,一如公主。」
  生於王室的人會有一種天性中的政治感,譬如青鸞公主,雖然是個女人,她也明白這趟是來做什麼的。再譬如明湛,就算他不樂意聯姻,甚至打過把公主介紹給鳳景南的主意,不過被范維敏銳的制止了。
  范維道,「殿下,王爺是無論不如不會娶西藏公主的。只一樣,輩份不對。」
  有人會說,聯姻還講究輩份?就是明湛也想說一聲「做婊子還要立牌坊啊。」,這話自然不能叫鳳景南聽到,不然以鳳景南愛面子的程度,能扒了明湛的皮。
  明湛也只是肚子裡念叨一句罷了,范維接著說,「青鸞公主是藏汗的女兒,王爺若娶了她,哪怕是側妃,生生就矮了藏汗一輩。到了殿下這裡,就矮了藏汗兩輩,更不用說子子孫孫了。如果殿下一竟推託此事,小臣怕會落到其他幾位公子頭上。畢竟,現在,云藏之間需要一場聯姻。」
  「我知道了。」明湛嘟囔道,他就算不大樂意,也不能把機會讓給別人。
  於是,明湛又打疊起十二分的精神應付這樁聯姻。
  他倒不是討厭青鸞公主或是什麼,只是他真沒興趣娶一屋子的女人,然後讓這一屋子的女人為他爭風吃醋,獨守空閨,雖然有人會覺得大丈夫當如是,不過明湛覺得實在太不人道了。
  可惜的是,「人道」在「利益」面前,明顯份量不足,被所有人都無意識的忽略掉了。
  送走了公主,便迎來了云南的秋舉。
  云貴二省的人口自然不能與帝都相比,他們的科考也相對簡單許多。
  這件事,鳳景南並未讓明湛參與。不過明湛說了,他得從裡頭選人,儘管鳳景南懷疑明湛這是迫不及待的要培養自己人了,不過鑑於明湛說這話時,那叫一個正氣凜然,鳳景南真沒好意思質問,只得勉強同意了。
  不過,也提醒了明湛一句,「這只是秋試,明年還有春試,多數舉子是願意在家備考的,你別強人所難。」
  明湛小眉毛挑了挑,「我是那種人麼?」無奈的作西子捧心狀,委委屈屈的假抽了兩下,道,「您對我的誤解簡直太傷我的心了。」
  鳳景南寒了一下,面對明湛的抽風,他自己倒是能忍一忍,時間久了,抵抗力增強。只是他開始為自己的臣子們擔心,平日裡看慣了這小子一臉道貌岸然的德行,以後可怎麼適應的了呢。
  鳳景南嘴上說的好聽,待秋試結束,卻告知明湛它所招收的舉子們,進入新的鹽政系統,官職不能高於從七品。也就是說,明湛可以招打雜的人員,不過他招的人不能參與到高層建築中來,新人沒有話語權。
  明湛咬牙切齒對著鳳景南冷笑三聲,鳳景南道,「你別不服氣,你去帝都打聽打聽,就是進士考出來,狀元授官不過從六品,一般的進士想要去做個縣令都得托關係找門子。這不過是些小小舉人,你是不是還想讓他們到勤政殿來指手劃腳!」
  「我可沒這個意思。」明湛立碼換成一臉無辜,「我還沒說話呢,一直都是您自說自話啊!我說啥了嗎?你別冤枉我啊。是啊,一個小舉人,能做多大官兒呢。父王您真是老成持國,以後,我就和跟著您多學習啊。您說一,我絕不說二,行了吧?行了吧?別生氣哈,多傷感情吶。」
  天哪天哪,他怎麼一點自尊心都沒有啊!鳳景南看慣了被他罵被他諷,然後鬱悶的想撞強的場景。乍一見明湛這樣二皮臉的,頓時一口氣憋在心頭,直想吐血。
  明湛笑嘻嘻的,轉屁股就要走人,鳳景南喚住他,罵道,「做什麼去,公文都批好了嗎?」
  「尿尿。」明湛頭也不回的說一句,直接尿遁。難道他看鳳景南那張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老臉有癮麼?
  雖然鳳景南防他有若防賊,鹽政上,鳳景南搞清了明湛將要實行的措施,便將明湛一腳踢開,自己派人幹活。
  明湛完全是出了力氣、下了老本兒,卻沒賺到利潤。
  這次輪到明湛吐血,向來都是他坑別人,不想,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他竟然叫鳳景南給坑了。那種打擊,讓明湛在冬天來臨之際,竟小病了一場。
  其實平日裡明湛挺有提防之心,只是他這人有個毛病,這毛病一般人還發覺不了,鳳景南也是觀察了許久,才找出了明湛這樣一個可以勉強稱之為弱點的特點。
  明湛好為人師,愛說話。
  特別是當別人表現出無知又極有求知慾時,再捧上幾句,明湛就昏了頭,哇啦哇啦把自己對鹽政上的預期跟鳳景南交了底。他也不是沒察覺,一方面是說到興頭上,鳳景南一直狡猾的引導他;另一方面,他跟鳳景南關係挺好的,鳳景南都問了,要不說,就怕鳳景南多心。
  明湛沒想到自己只是一朝疏忽,就被人抄了老底,踢出局外,全無翻盤之力,多日心血化為烏有,明湛難受的直想上吊。
  這病,一時三刻的也就難以痊癒。
  「好些沒?」鳳景南特意過來瞧明湛,坐在床邊問的親切。
  明湛見到鳳景南就來火,哪裡有好?在病中,忍耐力也大不如前,一手扶著額頭間敷著的濕毛巾,嘆道,「天天被人鈍刀子割肉,好了割的更狠,我還是病著吧。」說著就由半靠著枕頭的姿勢改為直挺挺躺床上了。
  鳳景南也知道自己這事兒辦的不太地道,好脾氣道,「你又沒發熱,弄什麼涼巾子呢。」伸手拽了半天,明湛不松手,鳳景南只得道,「你說的這叫什麼話,你別多心,這不是正好你身子不舒坦麼?日後鎮南王府還不都是你的。」
  說好話也不用納稅,再說,鎮南王府本來就是他的!明湛冷笑兩聲,被子蒙頭上,翻個身不理會鳳景南。
  看來不給些好處,明湛是要一直病著了,鳳景南湊近,低聲道,「新城的事全權由你做主,如何?」
  明湛睫毛一顫,依舊不肯吭氣。倒不是對這個條件不滿意,只是人得有排場,如果鳳景南一提,他就滿心歡喜的接受,豈不顯不出他的身價來麼?白白叫人看低。
  故此,明湛仍拿捏著不肯點頭。
  鳳景南也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明湛有些急了,生怕鳳景南再將這話收回去。豈不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麼?
  「那你就病著吧,我先走了。」鳳景南欲起身。
  明湛揉著太陽穴哼哼了幾聲,繼續著哼哼調,「那個,我覺得,頭不是很暈了。」
  鳳景南八百個看不上明湛這副嘴臉,明知故問道,「那,這病,是好了吧?」
  明湛有些不好意思,在被窩裡悶的紅撲撲的小臉兒羞答答地,諂媚道,「父王您都來了,您看我一眼,比什麼良藥都管用哪。」
  鳳景南噁心半死。

  131、靈犀

  其實古人對於邊貿認知有限,饒是鳳景南,對於明湛一力要求開通的云藏貿易的前景,也覺得不大樂觀。
  只是想著明湛劃個餅,把鹽商們解決了,好進行鹽政的改革。無形之中,倒是讓明湛撿了個大便宜。
  在鳳景南眼裡,鹽政方是大頭兒,斷不能落入明湛的手中。所以,饒是不大光彩,鳳景南還是來了個釜底抽薪,坑了明湛一頭。
  幸而明湛是個好哄的,一個新城,剛剛建了幾間鋪面房子,日後頂多駐紮上兩三千人,隨明湛去折騰吧,也省得他再對鹽政動歪腦筋。
  明湛是知足長樂的性子,有新城,也聊勝於無啊。
  他迅速的召回了楊路將軍,楊路並不是頭一遭見明湛,只是如今明湛漸長大,眉眼也與幼時不同,瞧著文文弱弱的,見人未語先笑,眼睛彎成月牙,多提多和氣。不過楊路一想到那篇奏章上批頭蓋臉的罵,再仔細觀量明湛,遂給明湛下了個「笑面虎」的結論。
  「自將軍動身之日起,我便久盼將軍。」明湛親親熱熱的握一握楊路的手,笑道,「今日一見,果然威壯雄偉,不負威名。」
  楊路是個粗人,沒明湛這一肚子的客套話,遂不變應萬變道,「世子謬讚,臣哪裡擔得起。」
  「我既然說了,將軍就擔得起。」
  明湛先行坐了,抬手示意楊路也坐下,笑道,「將軍瞧著粗放,卻是心細之人,這次將軍回昆明,父王打發你先過來見我,想來將軍心中不安了?」楊路說話坦直,「臣琢磨著,世子怕有事交待臣下。」
  明湛哈哈一笑,「我也是直性子,最喜歡跟直性子人打交道。」楊路側耳細聽明湛的吩咐,哪知明湛話音一轉,「聽說,楊夫人過逝多年,將軍情深意重,多年未曾續絃?」
  楊路連連擺手,臉都有些發紅,「臣,臣已有一子,上對得起天地,下對得起祖宗,何況臣……臣不是不娶,實在是不好耽誤人家姑娘。」
  明湛瞪著眼睛聽的入神,見人家發窘,他愈發要問,「這是何緣故?我倒不明白了,將軍正當壯年,家世門第,人才出身,哪家的姑娘嫁給將軍都是她這輩子的福氣,怎麼會有『耽誤』一說呢。」見楊路吱唔,明湛笑道,「想來是將軍面薄,不好開口,這有何難,我替將軍了了這樁心事。」
  「不不不不……」楊路情急之下一連說了四個「不」字,臉漲紅道,「是,是臣……臣有隱疾……」話到最後,楊路將軍的臉上能滴出血來。
  明湛嘿嘿一笑,「聽說咱們云南的神醫柳蟠柳神醫就在將軍府上為幕,莫非柳神醫都束手無策?」
  「這……這是頑症。」
  明湛再笑一聲,直笑的楊路將軍臉梢泛白,生怕明湛給他賜婚啥的。
  「說起來,我小時候也見過將軍,」明湛端著茶碗敘交情,溫聲道,「那會兒,將軍是王府的侍衛長,柳神醫還給我瞧過病呢。」
  柳蟠醫術不賴,小時候明湛死活不會說話,鳳景南幾乎把云貴二省有頭有臉的大夫們都請了來,挨個兒的給明湛把脈看病。柳蟠也在其中,相對而言,柳蟠呆的時間還不短,足有大半年為明湛開方配藥。
  明湛臉上露出懷念的笑容,溫聲道,「一別多年,直到現在才有幸再見到將軍。」
  楊路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明湛也沒為難老實人,只留楊路用了午膳,問了問繅匪的事,並且體貼的對楊路道,「事無不可對人言,你還要去父王那裡請安,我與你說的話,你盡可一一告訴父王。」明湛微笑,「我與父王都不是多心的人,只是你們在外領軍的大將,諸事都要比別人更留心。」
  楊路道,「是,臣謹記世了教誨。」
  晚上,鳳景南裝模作樣的問明湛對楊路的感觀如何。
  明湛道,「楊將軍很不錯,聽說他兒子年紀也不大,與我年齡相仿。」
  鳳景南從未聽過明湛這樣赤裸裸的向軍方伸手,皺眉道,「展駿、齊競都在你身邊了,你弄這麼多人來做什麼。」
  「是啊,展駿齊競已經在我身邊好幾年了,總不好一直叫他們做些端茶倒水的事,不如讓他們出去歷練幾年,也好成才。」明湛道,「父王不是說了嗎?新城的事全權由我做主。那日後新城的駐軍自然也是我說了算,他們兩個很不錯,軍人應該呆在軍營裡。如今這種情況,我與父王恐怕都不希望他們回去子承父業吧,那就只有楊將軍之處了。」
  鳳景南沒說話,展駿齊競的父親都是鳳景南手下的愛將,只是器重他們的父親是一方面,鳳景南是不希望看到哪家人長時間掌握某一處地方的兵權的。明湛這話說到了鳳景南的心裡,鳳景南來了半天,連口茶水都沒喝上,道,「端茶來。」
  明湛喚何玉進來。
  自從鹽政之事後,明湛對鳳景南是明顯的疏離了,鳳景南察覺得出來,只是這事他已經補償了,再者,哪怕他真有些不地道,也不會向明湛低頭。
  這事,一時之間也難下結論,鳳景南轉個話題,「明菲明雅的年紀已經到了,當年你大姐姐大婚比她們還早些,我思量著,明年就讓她們大婚。」
  「我已派人去與藏汗商議你與青鸞公主的聯姻,如果順利,就定在明年春天。」鳳景南道,「這樣的話,就讓明禮送明菲明雅去帝都完婚吧。」
  「她們嫁妝都齊備了?明菲不是剛死了未婚夫,還要嫁誰?」
  「另行賜婚便是。」
  「我知道了。」明湛催促道,「如果父王沒意見,我來跟楊將軍說展駿、齊競的事。」
  明湛步步緊逼,鳳景南無端心煩,一拍桌案,「你著什麼急!讓我想一想。」喝茶的心也沒了,鳳景南道,「你仔細想一想,展駿他們年紀並不大,平日裡無甚功勛,突然下去,也難以服眾。帶兵一事,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再從楊路說,他雖是個粗人,卻也不傻。何況身邊還有個粘上毛兒比猴兒還精三分的柳蟠,就算你派了展駿他們過去,找個名頭就能把他們供起來。」鳳景南看明湛一眼,「他們能做什麼?退一步講,楊路為人還算不錯,可他手底下的精兵良將,都是跟慣了他的。你只分兵不要將,豈不是擺著要跟楊路的五萬大軍離心離德麼?」
  「我知道你的顧慮,可你也得想想清楚。」鳳景南道,「所以我才說,現在展駿他們去,不妥。若是想讓他們歷練,昆明的衛城軍,你隨便什麼位置都可以安排,且離你近,有什麼事,你用起他們來也方便。」
  明湛憋著一口氣不說話。
  鳳景南嘆,「明年皇上有意南巡,我會隨駕,界時你要守在昆明城。展駿齊競都跟了你不少時日,多少信的過,你現在不要著急把他們外放。」
  「什麼時候定的事,你怎麼沒跟我說過?」明湛吃驚道。
  「皇帝出巡,現在是機密,我跟你說了,你這張嘴也給我嚴實些。」鳳景南警告道。
  明湛琢磨著,「就算皇伯父南巡,讓我隨駕的機率更大一些,怎麼會點父王呢?」鳳景南其實並不願意明湛手中握有太多的權利,可如果鳳景南隨駕,明湛無疑獲得了一個很好的機會。雖然鳳景乾對他很不錯,不過,再怎麼說,鳳景乾與鳳景南是同胞兄弟,論信任,明湛完全沒有與鳳景南相比的可能。
  鳳景南見明湛疑神疑鬼,怒道,「聖心莫測,也不可測!你給我老實些!如果我回來,有什麼事!你就等著!」
  既然有了這信兒,明湛便也不急著把展駿他們派出去,如鳳景南所言,給倆人在衛城軍裡找了個差使,先安排下去了。
  不過明湛再次宣楊路與柳蟠晉見,
  柳蟠年近不惑,不過醫生精於調養,具著依舊不過三十許人,眉目清秀,行了大禮。
  諸人行禮落座,明湛笑道,「一別經年,柳大夫容顏依舊。」
  柳蟠笑,「殿下變化頗大,草民險些認不出了。」真是風水輪流轉,任誰也想不到,當年的小啞巴,如今已是鎮南王府第二號人物。
  「那是,想當年,柳大夫當年還笑話我生的醜呢,是不是?」明湛打趣一笑,其實柳蟠人不賴,他給明湛開了多少藥,明湛怕苦,後來柳大夫都是做成藥丸子給明湛吃。
  柳蟠倒也不懼明湛,淡淡一笑道,「殿下幼時圓潤健壯,不若如今舉止風流。」他倒不是覺得明湛小時候丑,小孩子,不論相貌好賴,小小軟軟的都極可愛。鳳家孩子都生的粉雕玉琢,到明湛這裡就一圓滾滾的小胖子,眉眼還挺一般,跟爹娘不大像。柳蟠那會兒年輕,還有些童心未泯,趁著給明湛看病的機會,時不時捏捏摸摸,想從骨骼上確定明湛到底是不是鳳景南的兒子。
  最終得出的結論讓內心十分八卦的柳蟠很是鬱悶了一陣。
  如今舊事生提,柳蟠倒是有些驚詫明湛當年小小年紀,便記事清楚,倒有些早慧了。
  明湛笑道,「我聽說楊將軍的兒子並未隨楊將軍習武,倒是跟著柳大夫學醫術,如今在云藏邊界一帶救死扶傷,頗得百姓讚譽。正好我身邊少這麼一個能幹的人才,你們是知道的,歷代皇親貴戚,最是怕死。我也不例外,」說著,明湛自嘲一笑,「別看我年紀小,也怕死怕的不行,我總想著有個人能在我身邊,專門管著調理我的身體,雖不能活上千歲,起碼百歲吧。不瞞你們二位,我就看中了柳大夫的高徒。」
  明湛的性子很詭異,一般人即便怕死,也不會說出來,偏他大方承認,倒叫楊柳二人不好回絕了。
  柳蟠看楊路一眼,垂眸未言。楊路便道,「能有幸侍奉殿下,是犬子的福份。」
  「那就多謝二位割愛了。」明湛笑了笑,「我從不會虧待身邊人,你們放心,我脾氣也不錯,並不難相處,也沒什麼不好的嗜好。」
  這些話,柳蟠其實還是有幾分信的,明湛回到鎮南王府做的幾件事,百姓受益不淺,可見其心地不差。楊濯跟在明湛身邊幾年,日後也算有個靠山。上位者想的都多,他只要無愧於心,也是現成的一樁富貴。
  「說起來,前些日子接到楊將軍的捷報,我倒鬆了口氣。」明湛推心置腹道,「我雖不大清楚,不過依著楊將軍的本事,竟為幾個匪盜所困,想來將軍自有為難之處,不知方不方便與我講?」
  見二人有些猶疑,明湛笑一笑,「那就算了,我知道,說話是要講究證據的,你們都是有身份的人,無憑無據的話,雖然心裡有譜,你們也不好直接說,不然,倒有誣陷之嫌。不過,我們既然見了面,我想讓二位知道。我始終信任你們,如果你們有為難的地方,可以向我求援,我會盡全力幫助你們。」
  「當然,這也是有條件的。」明湛道,「我希望你們能還邊界一片安寧,起碼在我的邊貿市場開業後,那些走私的、走偏門兒的,讓他們安靜一段時間。當然,這是在保證你們安全的前提下。」
  楊路沉默了一段時間,方開口問,「殿下只想讓他們安靜一段時間,不願意連根剷除麼?」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明湛道,「其實,沒有任何組織能與國家軍隊相抗衡,連根剷除並不難做,一萬人馬開過去,掃平蕩盡也只是時間上的事。不過,我不能依據自己的懷疑便做出絕人滅戶的事。這種事,做了,便失了人心。只要做一次,別人就會想,有一則有二,久而久之,百姓官員便覺得沒有安全感,他們會擔心我會不會再因為懷疑就去抄他們的家,滅他們的門。所以,我不能這樣做。」
  「我想,就算二位,也希望治國告律法,而不是某個人的喜怒。」明湛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一口,「對嗎?」
  「話又說回來,我以往還擔心將軍身邊少謀臣,如今見著柳大夫倒了了我的一樁擔心。」明湛瞥柳蟠一眼,徐徐道,「當年父王傾慕柳大夫才幹,本想留柳大夫在身邊,以展長才。不想柳大夫心有所屬,倒情願留在將軍身邊。」
  明湛用詞曖昧,楊路很有幾分尷尬,倒是柳蟠笑著生受,抱拳謝一禮。
  「武將馳騁疆場,大開大闔,難免失之粗放。」明湛溫聲道,「柳大夫是文人書生,最精細不過。我想著,繅匪一事,咱們不能坐等著匪徒來,他們一來,咱們就打一回,他們不來,咱們就干等著。這樣就失之被動,我看還是當順水摸魚、順藤摸瓜,如此,有理有據、有憑有證,將來藏邊靖平,不僅是我、云貴二省的百姓也當感懷二位之功績。」
  柳蟠再看楊路一眼,楊路道,「有殿下教導,臣茅塞頓開。」
  明湛輕笑,「以前只聽人說過兩人有默契,有一個詞來形容,就叫『心有靈犀』。我總覺得誇張,兩個人再怎麼熟悉,也不能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便能心意相通,如今見著真的了,方才信了。」
  柳蟠道,「日後,殿下總會遇到這樣一個可以與您心意相通的人。」
  「希望如大夫所言。」
 

  132、無聲

  給明菲指婚的聖旨來的很快。
  帝都公卿之家,有魏太后的面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家。
  衛王妃是嫡母,自然要擔負起準備嫁妝的重任。不過,衛王妃早有籌劃,事到臨頭,已備的七七八八,倒不必慌了手腳。
  兩份嫁妝,一樣豐厚。都是庶女,哪怕在心中有遠近之分,在嫁妝上也看不出分毫。衛王妃素來大方,笑對魏妃、楊妃道,「這是府裡出的,你們看一看,若還有什麼要添的,只管跟我說。明豔是做大姐的,封號高了一些。不過,嫁妝上我都是比對著當年明豔的份例來的。除了府裡的,她們叫了我十幾年的母親,我這裡也各有一份添妝。」
  魏妃、楊妃連忙道謝。
  衛王妃笑一笑,「我知道,你們也自有私房,都只有這一個女兒,有想添的只管添上。女兒家,嫁過去,咱們這些長輩又離的遠,私房手頭上還是寬裕些的好。」
  在這一點上,三個女人取得了空前一致的立場,魏妃、楊妃自然感激萬分的說了不少好話,衛王妃聽她們說完,便叫她們退下了。
  魏妃得寵多年,以往並不把楊妃放在眼裡,只是如今兩人一道嫁女兒,倒有了些同病相憐,魏妃嘆道,「也不知怎麼,這些時日,我一直睡不好。明菲在家裡是自在慣了的,又是這樣嬌氣的性子,武陽侯家,我只聽說過。這樣見都沒見一眼,女兒就要嫁過去,如何能放心?」說著眼睛都有些濕潤。
  楊妃輕嘆,勸道,「姐姐莫傷心,我何嘗不是如此。說起來,姐姐比我還略強些,我只有明雅一個,這麼多年,她每日都伴在我身邊,她這一走,我這心裡……」
  楊妃難過的話都說不出來,與魏妃簡直是淚眼人對淚眼人,倆人恨不能抱頭痛哭一場。
  這年頭,女兒在娘家格外尊貴,不出嫁人後馬上由寶變草,在婆家做牛做馬,還得讓人挑剔。像明豔,如今都得說她命好。
  庶女出身,生母早故,不過卻自幼被養在嫡母身邊,後來的封號上也能說明明豔沾了多大的光。譬如楊妃,她咬咬牙,當初為了女兒前程,也想把女兒送給衛王妃養。不過衛王妃沒要,親娘還在呢,何苦奪人子嗣,何況那會兒衛王妃已經兒女雙全了。
  就是明豔在婚事上,也高明菲明雅一頭,雖然嫁的都是侯府,明豔嫁的卻是正經的侯爺,婆婆是長公主,進門便當家做主,老公潔身自好,沒通房沒侍妾,這樣的品質形成有諸多原因,不過明豔的日子的確過的極好。
  簡直就是幸福的模板。
  如今女兒要出嫁,魏妃楊妃不由自主的想到已經出嫁的明豔,魏妃道,「咱們家,富貴自是不缺的,只要明菲有豔丫頭的一半的福份,我便知足了。」
  楊妃隨口應著,卻琢磨,明豔當初的婚事也沒少波折,饒是她消息不大靈通,也隱約知道是世子為明豔出頭做主,方有如今。接著,楊妃萬分慶幸她多年侍奉王妃,未曾有不周到地方。就是女兒與世子之間,雖然不若明豔的親熱,比起明菲也強了許多。日後,若有求到世子之處,想來,世子不會袖手旁觀的。
  如今女兒出嫁在即,楊妃打定主意,對衛王妃,還是要愈發恭敬才好。
  明湛也大方的給明菲明雅添了些東西,雖然他對明菲沒有半點好印象,不過,處在他這個位子,做什麼事都要公允,稍有偏頗就容易被明眼人挑出來,這明面兒上的東西,是半分都不能錯的。阮晨思擬的禮單也很公允,都各自給她們送了去。
  兩處都派人過來說了些感激的話。
  明湛還是私下給明雅了些零用錢,叮囑她,「別說出去,自己知道就成了。」
  明雅從小櫃子裡拿出一套衣衫送給明湛,柔聲道,「這是我給四哥做的,以後……以後四哥去帝都,多去看看我。」小姑娘說著,眼淚都掉下來了。
  明雅雖是最小的孩子,這許多年,她的處境卻極艱難,母親不受寵,上面有嫡出的兄姐的受寵有庶出兄姐,還有個運氣比她更好的雖然庶出卻能養在嫡母身邊的庶姐。
  她的處境,如同她的母親楊妃一樣尷尬。上不能得罪衛王妃,下不能招惹魏妃,偏偏衛王妃和魏妃關係一直平平。衛王妃是嫡妻,牢牢的掌握著王府內院。魏妃在鳳景南跟前最有臉面,枕頭風一陣接一陣的吹。得罪哪個,楊妃都是找死。
  就是在這樣艱難的環境中,楊妃與明雅硬闖出了一條生路。而且隨著衛王妃一系的掌權,楊妃母女倆也與衛王妃更加親近了。
  讓明湛說,楊妃母女頗有些潤物細無聲的意思,像明雅,平日裡話不多,可干什麼都有心氣兒,姐妹四個,明雅針線最好,她就時不時的做些小物件兒孝敬衛王妃,既不惹眼還貼心。譬如各人的生辰或者什麼大日子,明雅沒一次落下。這麼多年下來,小姑娘的水磨工夫實在到家,明湛對明雅也有些另眼相待的意思。
  明雅運氣並不好,她小明淇明菲一歲,姐妹中明豔為長,長明淇五歲,明豔進學時,明淇幾個剛出生,等明豔已經懂事,明淇等方入學。明豔做為長姐,對妹妹們自然關照,不過明淇自幼是做為明湛的伴讀,與兄弟們一道唸書的。
  女學這邊只剩下年長的明豔,與同齡人的明菲明雅。到後來,明豔年紀大了,也就不再上女學,跟著衛王妃學理家的事。學裡只剩下明菲明雅。
  這簡直是要人命,衛王妃與魏妃關係雖平平,不過面兒上大家還是能說上幾句話,再者,魏妃也不是衛王妃的對手,衛王妃若不是顧念鳳景南,想擺弄魏妃,那簡直是再容易不過。
  可是嫡庶之間的戰爭還是過早的暴發,衛王妃就一子一女,明湛小時候一味裝傻,明淇是姐姐,自認為要保護弟弟,遂養成了明淇霸王性子。
  明菲是魏妃愛女,還早慧,鳳景南對這個女兒小時候還是極寵愛的。
  嫡庶之爭的起源便來自由明淇與明菲的爭鬥,明淇年紀比明菲大幾個月,出身也比明菲好,對於唯一的嫡女,鳳景南不可謂不喜愛。
  明淇與明菲可沒她們的母親那樣客氣,明淇向來是以拳頭說話,明菲嘴巴好使,明淇也不差,倆人各說各理,連鳳景南都頭疼。何況夾在中間的明雅,明雅與明淇接觸的少,可這是嫡姐,嫡姐上面還是嫡母,就私心論,明淇是大姐大的性格,還時不時的護一護明雅,明雅對這位姐姐也有心親近。
  明雅同明菲年紀相近,倆人進學的時間也相近,自幼為伴,按理說明雅應該與明菲會更加親近。只是明菲犯了一個錯誤,她非常喜歡炫耀,對自己智慧的炫耀,父親對自己寵愛的炫耀……所有這一切,哪怕明雅知道自己惹不起明菲,可在內心深處,沒有獲得過多少寵愛與重視的孩子,是絕不可能喜歡上一個樣樣比自己強、並且毫不知收斂的姐姐的。
  明雅的高明之處在於,她不喜歡明菲,可也不去得罪她,然後在不得罪明菲的基礎上,她悄悄的向明淇傾斜,這樣一點一滴、日復一日的努力,最終給明雅在兄弟姐妹中贏得了一席之地。
  明湛做為鎮南王府的世子,如果太偏坦明雅,會讓明禮等人與自己更加離心,所以,他只能私下給明雅些私房錢做補償。
  明淇卻不這樣藏著掖著,她從自己的駐地運了兩大車的東西給明雅添妝,連個屁都沒給明菲。讓明菲恨嫁的同時,美麗的臉孔再次扭曲了一回。
  其實明淇在政治上頗具智慧,其一,她的確與明菲合不來;其二,她也不便在明湛與明禮等關係平平時,去向明禮兄妹示好。相對於明禮幾人,她與明湛關係穩固是最要緊的。
  明湛也很滿意明淇隔空一記耳光抽在明菲臉上,心情一好,他還給明淇寫了封信,問明淇要不要回來送明雅明菲一程。
  明淇回信簡單:等她將自己的軍隊打造成一塊鐵桶時再回去,估計過年也回不了。還囑咐明湛讓明湛代她在父母跟前進孝。
  明湛的嘴角抽了又抽,這口氣,怎麼看怎麼像遠征在外的丈夫寫給老家妻子的信。明湛給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抖了又抖。
  明淇自從領兵,再沒回過昆明城,人家有自己府第,自己當家做主,豈不更舒坦。如今看明淇這信,明淇是打定主意要在外領兵了,碰到這麼個姐姐,明湛真是愁的頭髮都白了幾根。
  明湛再給明淇寫信:我就要結婚了,你也不回來觀禮?
  明淇回:什麼時候娶正妃,我再回。
  言下之意,不過是納個小老婆,哪怕小老婆還有一重身份是西藏公主,明淇也沒表現出多大的興趣。
  明湛徹底死心了,給明淇寫信讓她別太拚命,注意身體。
  明淇根本沒回。
  明湛認命的窩在府裡,他沒少跟衛王妃訴苦,「明淇在外頭不知道多自在,我就得在這府裡窩著。你說父王怎麼這樣小心眼兒。」
  衛王妃不得不為鳳景南說句公道話,「這不是心眼兒大小的問題,換了你在王爺的位置,你也會這樣做。明湛,你現在說的動聽,是因為你距離那個位子還遠的很。王爺一直壓著你,倒不完全是忌憚你的意思,還有保全你們父子情份之意。」
  「莫非母親也覺得……」我會篡位?明湛自然不會說出來,只是如果衛王妃這樣想他的話,那可真夠鬱悶的。
  衛王妃笑了笑,拍拍明湛的手道,「這人哪,到什麼位子,掌握多少權利,想的事是不一樣的?當初唐太宗想來也沒打算玄武門時將一兄一弟全都斬殺。一道長大的同胞兄弟,莫非就沒有情份麼?只是到那一刻,他能容,他身邊的近臣也不能容。那都是陪他捨生赴死、將性命前程付於他手的臣子,有些事,做了,就要做絕。這個道理,許多人都明白。一面是擋著他前路、嫌隙頗深的同胞兄弟,一面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前程,如果要選擇,並不難。只是事後,聖明如太宗皇帝怕也難免會有傷神的時候。」
  「話說回來,如果當年高祖皇帝沒有給當年還是秦王的太宗皇帝威脅皇權的權利,就不會有當年的玄武門事變。一個乞丐,永遠不會做當皇帝的夢。」衛王妃道,「天無二日,國無二主。這句話永遠不會錯,如果誰的權利幾凌皇權,當權利失衡時,必有變數。」
  「明湛,你要安下心來,明菲明雅開春大婚,這次是明禮送嫁,別錯過這次機會。」衛王妃悠然道,「你得有耐心。你的位子已經穩了,王爺正在壯年,你得慢慢等,水到自然渠成。」
  母親的意見還是很中肯的,明湛自己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鄭重應了。想了想問道,「母親,你跟父王大婚時,父王已經有了明禮,你怎麼還願意嫁給他呢?」
  「那時,你外祖父對於先太子極其失望,正趕上先鎮南王收你父王做嗣子,我母親與方皇后是嫡親的姐妹,永寧侯府與先太子一系太過親近。而方皇后也十分重視鎮南王府一系的勢力,你父王與魏妃有情份在先,太后那會兒位份卑微,只是你父王的婚事也輪不到她說話。我與方皇后感情很好,她也選中了我,你外祖父順水推舟,恰好我也投了老太妃的眼緣。」衛王妃客觀的描述,「我正好到了適婚的年紀,當時帝都的情形,你父王他們是無論如何都不敢與方皇后翻臉的,先帝又對方皇后言聽計從。」
  衛王妃的婚姻是多方面博弈後,妥協的結果。
  明湛倒是為母親可惜,追問道,「那你嫁給父王,他有沒有怠慢過你。」
  衛王妃笑道,「你今天這是怎麼了?倒翻起舊帳來。」
  「跟我說說嘛,我想聽。」一把年紀,虧得明湛有些撒嬌。
  衛王妃笑道,「你怎麼會這樣想,你父王也不是這樣的人。」
  鳳景南並不是卑鄙的人,雖然他的確並不大滿意這樁婚事,不過在那個時候,這也不是他能改變的。衛王妃嫁過去後,鳳景南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想抬舉魏妃管家,那時,先鎮南王與老太妃健在,魏妃管的也就是鳳景南住的那一個院子。
  鳳景南這樣安排時,以為還會受到若干阻撓,不想,從老太妃到衛王妃都沒有異議。
  你讓魏妃管好了。
  還是世子妃的衛王妃甚至沒給魏妃下過絆子,可魏妃真的是才幹有限。想一想兩人的出身吧,魏妃大名二丫,哪怕祖宗保佑給了她一張傾國傾城臉,可實在沒有賜予她過人的智慧。魏妃並不笨,可是遵循她的出身,她自幼計較的是一個蘿蔔兩頭蒜,思考的如何節省了銀錢好能在桌面兒上加一餐肉。哪怕日後得知自己有兩個皇子表兄,只是那會兒,魏妃年紀也大了,哪怕在皇子府熏陶了幾年,富貴日子也有了,到底改不了的小家子氣。
  衛王妃則是正經的侯門嫡女,自小在皇后姨媽身邊長大,她的眼界見識在什麼層面,她對世家公卿的瞭解比鳳景南還要更加深刻。
  鳳景南抬舉一個側妃,衛王妃眼皮都沒動一下。
  魏妃卻時時出差錯,像鳳景南那時剛被冊封世子,各種交際走禮,鎮南王府家底豐厚,倒不擔心沒東西,只是要送什麼,怎麼送,這也是講究的吧?
  你已經娶了妻,老太妃便撂開手讓他們自己操持。魏妃除了他兩個表哥,其他公卿侯府門兒朝哪邊開知道嗎?更別提讓她備禮走親。
  在上流社會,送禮更是一份講究,譬如一家妾生了孩子做滿月,這份禮要怎麼備?則關係到先前嫡子做滿月的份例,還有妾室不同的受寵程度來決定這份禮單的厚度。
  這些事,魏妃完全是兩眼一摸黑,發愁的直想撞牆。
  鳳景南有心抬舉,魏妃卻實在拿不出手,也只得讓衛王妃來。
  手中的大權還沒捂熱乎,就要交出去,魏妃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只是她實在沒那個金剛鑽,也攬不起瓷器活兒。
  魏妃也有些小心機,想著雖然咱不擅長籌備禮單,索性這管家的事兒就給你這正妻做好了,你就安心的做大管家吧,她又攛掇著鳳景南帶她出席宴會。
  這回不待衛王妃說話,老太妃先說話了,她直接對鳳景南道,「在府裡,你喜歡哪個,抬舉哪個,我不管。反正她們就是服侍你的,服侍的你舒坦了,你略有青眼,也是人之常情。魏氏是你舅家表妹,情份又近一層。可你得明白你的身份,你是去做什麼!別人全都是帶的正妻,世子妃身子並無不適,你就要大咧咧的帶著魏氏,你將世子妃置於何地!你不僅僅是侮辱永寧侯府!你是想把所有參加宴會的人都得罪光了吧!你是覺得他們不配與你們的世子妃坐一個席面兒!只配與你的妾室相交,對吧!」
  鳳景南那會兒年輕,衛王妃又是冷清的性子,夫妻間也有東西風之爭,也會辦下這種昏頭的事來,給老太妃罵成臭狗頭,老太妃不怒則已,連同魏妃一道吃掛落,指著魏妃的鼻子道,「你最好搞清楚你的身份!什麼是妾的本分!如果你不知道,我派人親自去教導於你!」
  魏妃真給嚇的不輕,還小病一場。
  老太妃對這種上不得檯面兒的行為只有冷笑了,「看吧,她偏在這個時節病,怕是怨上我了。」
  於是,魏妃十分沒臉的又好了。
  衛王妃接掌鳳景南的內院真的沒費什麼事,因為她有一個豬一樣的對手,根本不用衛王妃出手,豬自己撞牆給撞個半死。
  衛王妃的才能在鳳景南的內院裡初初展現,反正鳳景南覺得家裡事事順心,沒什麼叫他心煩的事。再者,衛王妃還賢德的不行,在皇帝選美時,她利用跟方皇后的親近關係,還挑選了若干美人給鳳景南充陳內院兒。
  不得不說,衛王妃是處厲害的人,她雖瞧不上魏妃,不過也很仔細的研究過魏妃受寵的原因。
  第一,溫柔小意;第二,魏妃廚藝相當不錯;第三,魏妃生的漂亮,風擺楊柳的那種妖嬈。
  衛王妃特意給新進的美人們的上了一課,只看她們各人的造化吧。明豔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出世的。
  魏妃咬牙切齒的恨衛王妃,只可惜,她除了生的比衛王妃出挑兒,其餘實在沒有能與衛王妃交鋒的地方,枕頭風吹了一陣又一陣,鳳景南的確不大喜歡衛王妃,不過衛王妃做事公允,也沒有錯處。再者,衛王妃出身何其硬派,鳳景南沒什麼好的理由,真不大敢得罪她。
  其實,鳳景南這一樁婚事得了許多實惠,先是緩和與方皇后一系的緊張干係。而且,衛王妃直接跟他說了,「永寧侯府會站在王爺與皇兄這一面,有什麼難為的事,王爺可以交給我父親辦。」
  永寧侯府與方皇后原本何其親密的關係,如果沒有一點兒功勛,何以繼續在鳳景乾登基後繼續在帝都立足。
  除此之外,衛王妃的確給予了鳳景南許多幫助。
  如果只把衛王妃當做盟友,鳳景南對這個女人的確有幾分敬佩。所以,在鳳氏兄弟取得勝利後,鳳景乾並未虧待永寧侯府,鳳景南將內府之權盡付衛王妃之手。
  衛王妃想到方皇后說的話,「你覺得先太子荒唐暴戾麼?我也覺得他瘋了。愉兒,你知道嗎?太子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也曾人人稱道。今日有太子前車之鑑,日後你一定要保護好你的兒子……」
  方皇后話中的那種未盡的遺憾,讓衛王妃生不能忘。所以,在她做了最好的準備後,她才準備擁有一個兒子。
  儘管衛王妃自始至終未對鳳景南生情,不過,這也成就了衛王妃在內府的地位。因為倆人之間真的沒有摩擦出過一星半點兒的火花,衛王妃對於鳳景南的幫助,更能讓鳳景南記在心中,他就不會有一種你理所當然要幫我的沙豬想法。相反,衛王妃為他的地位立下過汗馬功勞,他必須酬之以重賞。
  在魏妃誕下三個庶子後,衛王妃始孕。
  明禮是鳳景南的長子,鳳景南悉心教導,可惜的是明禮在幼時並未表現出過人的才華。世家子弟與百姓人家是不同的,他們佔據著最好的資源,不要說明禮五歲啟蒙,實際上在明禮更小的時候,鳳景南就教他拿筆認字。
  鳳景南心氣何等高傲,做他的兒子,泯然眾人是不成的,只比普通人略強也是不成的,他需要的是極其出眾的子嗣。
  衛王妃的身孕,其實應該在鳳景南的期盼之中,畢竟那時已在昆明,如若鳳景南不想要衛王妃有孕,那麼就不會有明淇明湛的降生。
  鳳景南並不喜歡衛王妃,不過他或許需要一個繼承兩人智慧的繼承人。
  明湛的出生讓鳳景南失望的恨不能從來沒有這個兒子,哪怕嫡子真的平凡些,也比啞巴強吧。鳳景南甚至覺得是天不佑云南,以至於嫡子生來殘疾。
  鳳景南是多麼好強的人,所以明菲的早慧讓鳳景南說出「恨不為男兒」的話來。甚至在日後他與明湛一次次的紛爭中,在一次次的憤怒中,或者他在心底也是隱隱愉悅的,所以他一次次的原諒明湛的冒犯。
  鎮南王府什麼都不缺,唯獨缺少一個強勢的繼承人。
  明湛嘀嘀咕咕的同母親說了半天的話,喝了兩壺好茶,李三奉命請明湛過去,明湛才走了。
  鳳景南頭一句話便問明湛,「你是沒斷奶呢還是怎麼回事,青天白日,總在你母親那裡窩著,哪裡像個男人。」
  「我好久沒去陪母親了。」明湛自發找了把椅子坐下,「晚上我還得陪母親吃飯呢。」
  在內心深處,鳳景南隱隱的嫉妒了衛王妃一回,又拉過明湛這免費勞力,「把這些公文都批了吧,我有些累。」再抱怨,「養兒子有什麼用,一個個的指望不上……你給明淇去信了?」
 

  133、楊濯

  鳳景南好容易逮到機會,就明湛與明淇的關係勸和了一通。
  在他看來,明淇那邊兒是沒事兒的,也沒什麼好說的,關鍵是明湛心眼兒賊小,得好生開導開導。
  明湛聽鳳景南囉嗦半天,問鳳景南道,「你總這樣說,那明淇就不結婚了嗎?年紀越來越大,拖成老姑娘可怎麼辦?」
  鳳景南的回答充分展現了他對明淇的喜愛,鳳景南搓了搓手,遺憾道,「哪有父母不為兒女考慮的,像你母親,一直催著明淇大婚,可也得看一看大婚的對象,能不能配得上明淇?你以為我沒細挑過嗎?到底沒有太得意的年青人,平白嫁了,豈不是讓明淇委屈一輩子。」
  明湛給這話酸倒牙,哈一聲道,「哦,沒人能配得起明淇,給我娶妻就那樣隨便,我看遍了這諸多女子,也沒哪個能配得上我呢?」
  鳳景南毫不客氣的打擊明湛,左右打量著明湛道,「你是四個腦袋還是八隻眼,你說說,誰配不上你?來,給我聽聽。大聲點兒。」
  「讓你挑個正妻,怎麼就挑不出來呢?」鳳景南再次點評明湛低下的工作效率,畫像都給明湛送去了,明湛這都挑大半年了,還沒挑個好歹出來。
  明湛想了想說,「我瞧著朱大人家的女兒不錯。」
  朱大人就是朱子政,其實朱子政在政事上不如範文周,在銀錢上不如馮山思,不過,他能在鳳景南身邊嶄露頭角,是因為這人嘴皮子俐落,忽悠起人來,一忽悠一個準兒。
  說起來,衛王妃為了兒子的親事,曾經在中秋大行宴會,廣邀昆明城名門淑女,以及淑女的娘一道過中秋。
  明湛藉著給母親請安的時機,還給各位夫人敬酒,很是客氣了一番。
  衛王妃曾讓明湛留意朱家女兒,衛王妃的評價是,「出身雖一般,不過行止端凝,極具大家風範。」
  明湛瞧了一眼,那女孩兒窈窕纖秀,站在燈處,端莊沉穩。
  鳳景南皺了皺眉,「朱家出身太低了,你想一想,阮氏是侯門嫡女,青鸞公主也是藏汗愛女,朱家原是鹽商出身,她嫁你,如何約束你的後宅。」
  明湛道,「如果想找比阮氏和青鸞公主出身更好的,怕是難辦。還不如就找個出身一般的,就因為出身一般,反而行事更得處處小心,如此才好妥當的應對阮氏與青鸞公主。」阮晨思的出身真沒的挑,只是因為阮家一時不檢,方屈居側位。青鸞公主更不必說,出身夠高,不過是血統問題,不論鎮南王府還是帝都朝廷,是斷不能讓藏女成為世子妃的。
  現在明湛的婚姻面臨一大難,就是側室出身太高,正室難定。出身太高的吧,如果沒手段,是轄制不住這兩位大牌側室的;可是云貴地理有限,日後的世子妃難免要跟帝都打交道,想找出一個出身性情都合適的,實在不容易。衛王妃挑了許久,方選中了朱氏,出身雖一般,父親也是正二品大員,難得性子沉穩,如今明湛的正室,想朝夕便掌內院大權是不現實的,索性便選個有耐性的堅韌的,可以十年二十年的磨下去的。正因為出身不高,朱氏才更會小心應對阮氏與青鸞公主,小心,則不易出錯。
  明湛續道,「再說了,向來是妻以夫榮,有多少是夫以妻榮的。」
  鳳景南總覺得這女人配不上兒子,莫非挑來選去的,竟讓朱家女得了大位,明湛道,「朱大人如今也是正二品的官身,朱姑娘出身也算是可以了。」
  「不妥,再好的性子,出身也不妥。」鳳景南不同意,問明湛,「還有沒有其他人?」
  「其實還有一個,怕你不樂意。」
  「說說看。」
  明湛道,「越侯家有位小姐,聽說還不錯。」
  「閉嘴!」鳳景南怒喝,教訓明湛道,「你是鎮南王府的世子!你得記住,你是因為姓鳳才得封世子,不是姓衛!」
  越侯,就是方皇后的娘家。原本是靖國公來著,方皇后過逝後,因先前方皇后活著時曾親自上書請先帝立鳳景乾為世子,有這一層功勛,鳳景乾登基後雖然沒跟他們拉清單,不過也不大帶見這一家子人,老靖國公去世後,公爵一下降了兩級,允其子以侯爵相襲,還改了名子,越侯。
  明湛提的就是越侯方家。
  鳳景南對這一家子不是一般的厭惡。
  「看吧,你非要讓我說。」明湛無奈道,「母親總不會害我,她難道不知道父王您不喜歡方家,想來這女孩兒是真的不賴呢。」
  衛王妃與方皇后曾有一段不淺的淵源,她對方家並無惡感,如今方家凋落在即,衛王妃雖有心相幫,不過也不會拿兒子的正妻之位開玩笑。這位方家姑娘,她是見過的,舉止形容,落落大方,談吐言語,溫柔有度,而且自幼就開始管家理事,極為能幹。
  到方姑娘這一代,與衛王妃的血緣關係便淺了,也不是衛王妃主動見的方姑娘。是衛王妃回娘家——永寧侯府,永寧侯府擺了宴席,在帝都的姐妹親友們聚會,這位方家姑娘是隨著一位同族的姑媽去的。
  衛王妃在以往自己住的院落裡小憩,聽說方姑娘求見,略一沉吟,便見了她一面。
  衛王妃輕輕一嘆,問道,「你想見我,有事嗎?」
  這位姑娘並無國色,不過行止從容,請了安後,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珮雙手奉上,衛王妃接過,便遣退了身邊人,摩挲著掌中的羊脂美玉,靜默無言。
  「娘娘,越侯府如今人丁冷落,父親只有臣女一個嫡女,餘下,妾身尚有一庶兄。父親欲為庶兄請封長子,只是越侯府早已不比往昔,朝中也無人敢為父親說話。父親怕這摺子貿然遞上去,若不合聖心,倒惹的萬歲不悅。」方姑娘聲音清澈,條理分明,「今日王妃娘娘回到帝都,臣女有幸參拜,請求王妃能為方家指一條明路。」
  「你知道我這次為什麼回帝都麼?」
  「是,臣女聽聞王妃特意回來主持世子殿下的婚事。」
  衛王妃輕淺一笑,問道,「你也有此意麼?」
  方姑娘露出一抹苦笑,低頭道,「臣女家族並不得陛下與王爺的喜歡,臣女怕沒此福份。」
  衛王妃並未多說,只道,「你說的事,我會記在心上,你先出去吧。」
  後來,衛王妃派人打聽過方姑娘,如果不是方家前事,方氏無疑是很得衛王妃的青眼。
  明湛倒覺得方氏倒是合自己胃口,方氏目的性很強,而且能幹,這樣的人打理內宅,肯定是一把好手。何況,明湛施恩於方家,也就不會覺得欠方氏什麼。
  只是鳳景南這關難過。
  果然鳳景南不依不撓道,「就是天仙神女,你也不必娶方家的女兒。」
  「我至今想到方氏都不寒而慄,你要娶那樣的女人,將來這王位不定姓鳳還是姓了方呢。」再次批判衛王妃,「婦人見識,你聽聽就罷了,不必當真。」
  明湛惋嘆道,「如今越侯膝下只有這一個嫡女,再無嫡子。方家嫡系到此,算是斷了。」
  鳳景南絲毫不為之所動,斷言道,「報應!」
  明湛只得撂開不提。
  衛王妃對待子女一向溫柔,不過,這並不能否認衛王妃的強勢。鳳景南更不必說,久居上位,說一不二,明淇明湛在這對強勢的父母的影響下硬生生長這麼大,而且還是是這樣堅強的生長,不能不說是一種奇蹟。
  鳳景南先否決掉衛王妃的眼光,並且暗自腹腓,婦道人家果然是頭髮長見識短。殊不知根本不關人家衛王妃什麼事,完全是明湛隨口一提,衛王妃倒著中槍。
  輕咳兩聲,鳳景南道,「其實倒有一戶人家很不錯,你眼睛也不小,怎麼就沒瞧出來呢?」
  明湛睜大眼睛作無知驚奇狀,鳳景南也不賣官司,「先太妃的娘家,永康侯府。」
  「帝都永康侯府?」
  「對。」鳳景南道,「我是過繼在王叔膝下,論理該稱王叔為父,只是王叔素來不計較這些。算起來,永康侯府與我們還是甥舅之親,先太妃是出了名的賢德,想來她家的女孩兒也是不錯的。而且,永康侯府與我們有親,從這裡論,也比阮氏略高了些。」
  「那你讓我挑什麼畫像呢?」
  「正妃要娶,側妃也要納。」反正名位有的是,鳳景南道,「就比如朱家姑娘,納為側妃也無不妥。」合著他根本沒打算從云貴選正妃。
  明湛不滿道,「那這樣大張旗鼓的幹什麼?我馬上又要娶青鸞公主,又要娶世子妃,還要納多少小老婆啊?」
  「永康侯府在帝都,且與咱們鎮南王府淵源深厚,再加上永寧侯府,這都是日後能為你說話的人。」鳳景南給明湛分析道,「還有敬敏皇姐、阮家,都對你存有好感。不過你也得照顧到云貴兩地的士紳,莫非你的妃妾都從帝都選?隨便選兩個,也不要你多喜歡她們。不過,你得把她們擺到這個位子上。這樣才能表示出你對云貴士紳的重視。」
  明湛想一想自己內院兒的熱鬧程度,想死的心都有了。倒不是說明湛多高尚,你讓一個雙偏同,住在女兒國裡,真能要了老命。
  而且很順便的,鳳景南連同明湛身邊的一干子未婚人士,全都指了婚。也沒白選一回美。
  就是白痴也知道范維等人日後的前程,故此,這一幫子佳麗運氣著實不錯。
  其實鳳景南有點兒小私心,他原是想把范維留給明淇的,只是他這想法稍一透露,把范維嚇的差點兒上了吊,明淇郡主,當然,出身很好,可明淇郡主的厲害也是人所眾知的。俄的神哪,范維看一眼自己的小細胳膊小細腿,再對比一下明淇郡主的武功後台,范維硬是頂住了壓力,哆嗦了半天沒哆嗦出一句「謝主隆恩」來。
  鳳景南看他這窩囊勁兒就來氣,剛說出的要許以愛女的話就有些後悔,以往瞧著范維談吐尚可,儘管不十分匹配明淇,也差不太多。不想卻是個驢糞球子——表面兒光,中看不中用。明湛真不會調教人。
  范維嚇出滿身的大汗,幸而鳳景南後來給他另許了一門婚事,范維這才松一口氣,放下心來。
  明湛正為自己的大老婆和若干小老婆發愁時,楊濯到了。
  楊濯長的真不像楊路,那一個俊秀,原封就是柳蟠的私生子。明湛十分八卦的將這種猜測說予鳳景南聽,想打聽出點兒小道消息來,鳳景南笑,「這有什麼奇怪,楊濯的生母是柳蟠的親姐姐,外甥相貌都有些像舅舅的。」
  明湛初聞這等秘事,驚道,「唉喲,姐夫和小舅子,亂倫誒。」
  鳳景南一笑,刺明湛一句道,「人家那個還沒血親,倒是你與子敏,那可是你貨真價實的表叔。說起來,子敏的女兒比你小不了幾歲,幸而當時皇兄沒把她指給你,不然你們這女婿跟岳父,更熱鬧。」
  「我們現在可是清清白白的。」明湛強調。
  鳳景南笑,「這些事,我是不管的,反正你們也生不出孩子來。不過,我唯一不大理解的,明湛,你平日裡做事並不像自己說的那樣事事講理、光鮮亮麗,該用強時都用強,怎麼到子敏這兒就下不去手了呢?」
  明湛吱唔,鳳景南善解人意道,「子敏雖有些婦人之仁,不過桃花運倒是不錯。」
  從血緣論,魏寧的確是明湛的表叔,不過明湛這個幾千年以後的人,有些畜牲不算什麼。關鍵是鳳景南,平日裡對魏家兄弟那是一個關照,在這方面倒看的很開,一個是自己兒子,一個是自己表弟,他連反對都未曾反對過。
  明湛道,「你倒是挺看好我和阿寧哪。」
  鳳景南笑一笑,翻開一頁書卷道,「你們根本成不了,我何苦去做惡人。」
  明湛翻個白眼,「我去瞧瞧柳濯安置好沒?」
  有人說明湛善於收買人心,其實真有些冤枉明湛,像鳳景南禮賢下士,都是目的性極強的行為,明湛卻不同,他是實實在在的關心人。
  像范維、展駿等都是在昆明城有自己家的宅子,老爹在外頭打仗,其實老娘祖宗們都在昆明城呢,這年頭,就是這個規矩,拿你老子娘做人質,不然你舉家投了敵可怎麼辦?
  像黎冰,他以前都在帝都,昆明城沒房,明湛對身邊人從來大方,賞了黎冰一套宅子,不過黎冰為了工作方便,常住在王府。
  楊濯的出身不錯,且他家是N代單傳,傳到他這輩時,祖父外祖父一代全死光光,除了親爹,就單蹦一個舅舅是親人。昆明城有宅子有祖業,只是楊濯回去也就他一個和若干僕從,於是,楊濯也申請住在王府。
  明湛特意抽了空來他小院兒裡瞧上一瞧,兩進的院子,算不上大,只是依著楊濯的身份,能在王府裡分到一個這樣的院子,也實在不小了。
  王府中的人早有默契,世子的人,要優先優選的安排。所以,這院裡一應用件都是好的。
  楊濯倒沒收拾東西,他正在勞作,抗著一把鋤頭將院中的花花草草鋤了大部分去,然後吭哧吭哧的翻地。
  明湛與何玉都呆了一呆,何玉還大驚小叫,「楊公子,您這是拆房呢?」
  明湛隨手敲他腦門兒一記,斥道,「胡說八道。」見楊濯要行禮,明湛一揮手,「不必多禮。」
  楊濯很實誠的抬起身子,笑道,「見過殿下,您怎麼來了?」將鋤頭放在一旁的花池根下,小廝打來清水,楊濯一面洗手,明湛問,「這些粗活,怎麼倒是你來做了?方青,你沒安排僕從給楊公子麼?」
  方青躬身要答,楊濯已笑著解釋,「來了不少人,不過臣以往在家裡習慣自己動手,身邊也有兩個小子侍奉,實在用不著這些人,便讓他們回去了。」又親手搬來椅凳,招呼道,「殿下您先坐坐,晚上外頭風好,溫度適宜,說起話來比屋裡痛快。」
  楊濯既不像他的父親那樣沉默少言,也不似楊蟠城府心機,他完全是個話癆,或許是職業病,楊濯極囉嗦,他喝的茶是藥茶,還給明湛把了下脈,建議明湛喝什麼什麼茶,還很奇怪的問一句,「殿下,草民看您身體很不錯,您怎麼還要看大夫呢?對了,藥鋪開在什麼地方啊?」
  楊濯是個純粹的學術類型的人,不大通人情世故,明湛眨眨眼睛,「藥鋪?」
  「對呀,舅舅說殿下會資助我開藥鋪。」楊濯有些著急的問,「不是這樣麼?莫非舅舅又騙我?」
  看來柳蟠前科不大好,明湛笑了笑,「這沒關係,明天我讓他們選幾處臨街的鋪面給你瞧,你喜歡哪裡,就在哪裡開吧。嗯,不過,你要寫一份預算,用多少銀子,我讓人撥銀錢給你。」
  楊濯驚喜道謝,「殿下您真是個大好人。」他是個老實人,要用明湛的銀子實在有些不好意思,解釋道,「舅舅說我跟我爹似的沒心眼兒,銀子都是一個月一個月的給我送。其實我早開過藥鋪了,舅舅氣我賠錢,後來就關門了。」
  柳蟠的原話是這樣的,「你個笨蛋,開方子不要錢、賣藥你也不要錢,老子多少家當夠你敗!」
  實際上,楊濯是收銀子的,只是有些人家實在精窮,醫者父母心,楊濯繼承了他舅舅醫術上的才華,卻沒能繼承柳蟠的鐵石心腸和死要錢的個性,楊濯十分心軟,再加上云藏一帶富戶真不多,他賺的銀子的確還沒有搭進去的多呢。
  明湛微笑,「這沒什麼。行醫救人本是善事,阿濯有這個心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你放心吧,一切開銷都從我這裡走,你只管安心給人看病就行了。」
  楊濯感激的話還沒說完,明湛又道,「還有,這院子看來你是想改成藥圃的。其實我名下有些田產,在近郊離的並不遠,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讓人陪你去瞧瞧,你若喜歡,擇一兩塊改成藥田,想種什麼都隨你的便吧。」
  楊濯俊秀的臉上透出淡淡的喜悅的紅暈,高興的說話直結巴,「殿下……您,您真是菩薩下凡哪。」
  「呵呵。」明湛忍不住笑起來,說道,「在能力範圍之內,我也想為百姓做些事情。倒是今天你給我提了醒,阿濯,以後你想做什麼,只管跟我說。」
  楊濯只覺得自己遇到了世上第一大善人,響亮的應了,忽又搔頭,不好意思的說,「殿下厚待於我,我也不當有事瞞著殿下。說實在的,以往舅舅常罵我笨。我喜歡給人瞧病,有時候看到那些病人沒銀錢,又病的厲害,也不好收他們的。後來,不少人聽到這個消息,來看病前就換了破衣爛衫,臉上抹了破泥爛灰,裝的窮了,瞧了病賴著不給診金。因這個,我開醫館也沒賺著銀子,還招了不少別的大夫的白眼。」明湛說話這樣和氣,給他開醫館,楊濯是個心善的人,自然不想坑了明湛,便把顧慮都說了出來。
  明湛真想不到世上還有這樣可愛的人,見楊濯越說越失落,拍一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吧,這些事,我來解決,你只要負責坐診看病就成了。」
  楊濯的到來倒促進了云貴醫療事業的發展,其實在這一代,湧現出了許多醫德皆備的醫士,不過無疑,唯有楊濯的名子在青史中大放異彩。究其原因,倒不是說楊濯的醫術真的比別人高明多少,主要是楊濯是醫藥史上免費醫療的重要開啟人之一。
  明湛從楊濯處出來,過去陪衛王妃用了晚膳,就去找鳳景南商量事情。
  小內侍捧著一個描金雕花的紫檀木的盤子,上面一排綠頭牌,正等著鳳景南翻呢。
  不要懷疑,鎮南王的規矩和帝都那位是一致的。按理說,一個王府,你就是排場大,也不能事事與帝都那頭兒較勁,這不是找死麼。
  不過,這規矩,不是鳳景南定的,是第一代鎮南王睿王殿下開啟的。
  這位睿王殿下是開國高祖皇帝的同胞弟弟,曾為朝廷立下赫赫戰功,也不知兄弟之間有什麼嫌隙,反正睿王殿下就帶著自己麾下諸將跑到了云南,盤踞云貴二地,做了土皇帝。
  史書上記載:睿王率眾將遠走云貴,高祖大怒,親率兵征討,怒斥睿王三大罪狀。睿王哀泣自悔,高祖遂准睿王雄鋸云貴,另賜封號:鎮南,世襲罔替。睿王無子,繼高祖三子恪為嗣,襲王位。太祖惜王之遠走,念王之功績,以云貴之地賜王,兩地官員賦稅之權盡諸王手。王在位一十三年,內平土兵,外御緬藏,勵精圖治,功錄青史。然,其終生未至帝都,高祖憾之。及王薨,高祖免朝七日,譴太子至昆明臨哀。
  當然這一部史書,是帝都那邊的太史令寫的。
  叫明湛說,這一段記載當然不是編的,只是歷歷文字真叫一個舉重若輕、輕描淡寫、狗屁不通啊。
  譬如上面只說睿王帶人跑了,高祖氣個半死,可是睿王跑的原因未提。再有,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高祖生完氣,點齊兵馬去追睿王,還把睿王罵了一頓,然後睿王醒悟了後悔了,高祖呢,不但沒有任何怪罪懲罰,還把云貴賞給了睿王,後面的賞賜更不得了,世襲罔替。意思是,你去做土皇帝吧,以後,你兒子孫子也可以接著做土皇帝,這地方,我就給你家了。
  明湛覺得這其中若無貓膩,他頸子上長的就不是腦袋,而是白菜!
  您想,兄弟兩個都馬槍對陣了,說幾句話,便能和解?如果明湛沒猜錯的話,高祖定是敗了,沒辦法了,當時國都剛剛建立,小範圍內還有不少反賊流寇,高祖也不能跟云貴死嗑,關鍵是還不一定嗑的成功。只得假大方,把云貴之地給了睿王,不論真假,這種推測起碼是合乎正常人的邏輯。反正那種罵幾句,然後睿王悔過,高祖賞賜封地的事情,絕對是腦殘才編的出來的。
  為了查明這一段真相,明湛特意翻閱了鎮南王府自己的史書。
  上面則是另一番記錄:國朝始立,高祖忌睿王功高,分睿王麾下大將康國公潘宸遠駐蜀中,高祖二年,潘宸斃於蜀中,睿王大怒,夜斥高祖。遂率麾下將士遠走云貴,高祖率兵擊之,大敗於王,為王所俘。王念同胞之情,不忍殺之。高祖允云貴之地予王,王逐高祖出云貴,誓曰:不至黃泉,永無相見。高祖泣涕,問王:朕兄弟之情,尚不足一莽夫爾。終,生死未見。
  叫明湛說,這一段會更接近史實。哪怕稍有誇大,起碼符合因果常理。
  睿王來到云貴,定有一番折騰,不過鎮南王府是建起來了,而且,不但建了,還是比照著帝都皇城的模式,只是小了一號。其他規矩,一如皇帝,像翻牌子這種事,也是從那會兒就定下來的。
  鳳景南這裡正在琢磨著去哪個美人院裡消磨,明湛來了,大手一揮,「你們先下去,今晚我跟父王商議事情,這牌子就免了。」
  鳳景南一個眼神,李三帶著小內侍們都退下了。鳳景南方問,「什麼事,這樣急?」
  明湛脫了鞋,跳上鳳景南的榻,盤腿坐下,笑道,「好事。下午我不是去看楊濯了麼?唉呀,父王您是不知道,我以為他是跟著柳大夫學的醫術,相貌也跟柳大夫像,唉呀,不想卻沒能遺傳到柳大夫的精幹厲害。你不知道,他可是個一等一的大實在人。」
  明湛便將楊濯的事略略說了,鳳景南亦含笑,「這倒是令人想不到。」
  「楊濯是被柳蟠騙來的,柳蟠跟他講我會給他在昆明城開藥鋪,讓他行醫救人,他才來的。」明湛快人快語道,「你也知道,我身體好的很,其實根本用不著大夫。楊濯心地不錯,又有幾分痴性,倒不如就給他開個醫館。」
  「這倒也沒什麼,你去看著辦吧。」鳳景南還想著翻牌子的事兒呢,要不就去魏妃的麗人軒坐坐,好幾日不去了,近來明菲又要出嫁,想來魏妃定是傷感,那日遙遙一觀,竟是瘦了。
  明湛道,「哪裡有這樣容易,父王,您想一下,楊濯心地雖好,以前,他跟著楊將軍和柳大夫,親爹是大將軍、舅舅是神醫,他那醫館還開不下去,為何?他這人不會經營,可惜心腸又軟,是個爛好人。如今我若給他開醫館,遇著窮的病的,他還要不要收銀子?如果免了診金藥費,會不會還出現像以往那樣裝窮來訛詐的刁民呢?再有,若把藥費診金放低,那昆明城其他醫館藥行如何維生?」
  「你就直接說吧。」鳳景南倒是來了幾分興致。
  明湛笑一笑,先捧鳳景南一句,「我是想了個法子,只是得靠父王您的幫助啊。」
  「有理就幫。」
  「可以這樣,貧者就免診金藥費,不過,這個貧要有一個標準。我是這樣想的,昆明城的居民,凡房產傢俬都在官府登錄在案的。人均一間房或一間房往下的,就視為貧者。這樣的人,我們可以給他發一種防偽證明卡,拿著這張證明卡,就可以去楊濯的藥鋪免費看病。」明湛道,「因為本身這部分人就是很窮的,許多醫館恐怕也不喜他們上門看病,這樣,他們去了楊濯的藥鋪,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鳳景南略一想過,評點道,「想法很好,對百姓也是好的。只是他們看病免費,就等於這部分診金是由王府支出的,明天你去馮山思吧,問問他可有多餘的銀錢讓你做善事。」
  明湛嘿嘿一笑,「這樣的大善事,哪裡用庫裡的錢。父王,您內庫裡那麼多銀子,拿出個十幾二十萬的,不是小意思麼。」
  「我沒錢。」鳳景南推託。
  「以父王的名義,怎麼樣?你出十萬兩銀子,然後讓天下人都知道父王您多麼的愛民如子、慈靄可親。」明湛道。
  鳳景南這回倒是罕見的大方了,「不必把我擺出來,就以你的名義,不過銀子我只出一萬,其他的你自己去想吧。沒銀子,你就自己墊上。你要有本事,能從馮山思那裡摳出銀子來,摳出多少,都算你的,去吧。」
  「要十萬,您只給一萬,這也太摳了吧?」明湛大叫。
  鳳景南嗤笑一聲,挑眉冷笑,「我看你是瘋了吧,鋪面兒地盤要多少銀子?裡面一應家什都用什麼?開藥鋪子還得進藥呢,藥材要多少種,每樣多少斤,每斤多少銀錢,屁都沒有,我什麼都沒看到,你就急赤白臉的找我要銀子,我給你一萬就是看你的臉面了。你既嫌我摳,一萬都沒有,自己想法子去吧。」
  「別,一萬就一萬。」明湛道,「這一萬是預付款,我又不懂開舖子的事,要等楊濯寫好了章程,再跟您報價,到時你怎麼著也得貼補我一點。」
  「討債鬼,滾吧。」打發走了明湛,鳳景南才開始細思量明湛說的事,這當然是個件好事,拿出去誰都得說好,只是裡面要投入的物力財力也不是一星半點兒。明湛生於富貴之鄉,覺得平均起來一人一間屋子的房產的人家就是窮的了,鳳景南搖搖頭,盤算著這筆銀子從哪兒出。
  當然,明湛的邊貿有數百萬兩入帳,以至於鳳景南如今手頭兒頗是寬裕,不過那銀子他早有打算,滇池氾濫,每年云南雨水稍大,昆明城就得淹上一淹,雖以往歷代鎮南王修堤築壩,可工程維護每年開銷不少,何況鳳景南有意重新拓寬昆明城的出水口,如此可減輕歷年澇災。
  自古堤防最費銀錢,明湛又想這麼一出,雖是好事,也得想一想銀錢出入吧。


  134、若拙

  當明湛這一想法真正提出時,朝中議論紛紛自然不必提。
  明菲也發表了高見,「按四哥的說法,只有那些窮困的人可以享受到免費的醫療。莫非只有窮困的人才是您的子民,那些有錢的、會過日子的反而是活該吃虧麼?再者,只有昆明城的窮人有此保障,其他地方的窮人就不是人嗎?四哥一片好心,不過想事也太理所當然了。天下為公,是謂大同。四哥連『公道』二字也做不到,我看這件事四哥還是先思量妥當了,再提也不遲。」
  明湛想做的事就不怕別人說,他是在爭取大家的「捐款」。因為鳳景南這個摳門兒的,只給了他兩萬銀子。
  而鳳景南的銀庫門神——馮山思就擺明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的架式,當初明湛撈鹽商的錢時,馮山思配合的何等愉悅。如今一聽明湛是來要錢的,而且王爺不置可否,明湛是磨破了嘴皮子,一兩銀錢都沒要出來。
  最後,他就把主意打到募捐頭上,王府裡的諸人都在他募捐的範圍內。如明禮等人,沒一個窮的。如鳳景南的妃妾,這些女人們平日裡打賞和尚姑子,手面兒都不小,捐點銀錢做善事,也能結個善因呢。
  其實還要謝謝鳳景南,這人最要面子,不管妻妾嫡庶關係到底如何?面兒都要裝出一副兄友弟恭、妻賢妾美的場景來,按鳳景南的規矩,每月月底,大家都要一道用餐,以示親密。
  明湛要遊說眾人拿錢,故此,明湛在家庭聚餐後發表了一場演講,鼓動大家捐款做慈善。
  不想明菲先是一炮轟來,找茬在先。
  其實明湛真是好心,現階段,鳳景南這樣眼睛不眨的盯著他,明湛與庶兄之間的關係僵硬,始終讓鳳景南忌諱,這也是鳳景南始終不放權的原因之一。
  明湛想借這個機會,緩和一下。而且,這是做善事,花錢買個好名聲,誰不樂意?他先放下身段,起碼鳳景南得知他的情。
  明禮明廉早聽說了,明湛也不是要多少銀子,千頭八百的他也不嫌。鳳景南才給了兩萬,他們怎麼著也不能越過鳳景南不是?兄弟兩個早打算好了,明湛伸出橄欖枝,沒有不接的道理。
  哪知明菲這樣不懂事,明廉搶先斥道,「你個丫頭,懂什麼大事小情?天下沒有免費看病的理,只是有些人家,飯都吃不上了,若是病了,沒有看病的銀錢,這樣的,才好給他免了銀子。就是在路上碰到要飯的花子,瞧著可憐,還會丟給他塊銀子買飯呢。那些窮人,他是真沒錢,難道要看著他們病都看不成,活活拖死?你是聽不懂四弟的意思,還是怎麼了?莫非那些家資巨富,僕婢成群的,看病也要免銀子?世上有這樣的好事?」
  明菲撅嘴道,「照三哥說,窮人倒有理了。因為窮,反倒要佔便宜不成?給窮人免費,那些富人們會不會有意見?」
  「窮人有沒有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下總有窮人,莫非那些窮的都撂開手不管,反而一味的抬舉富人,久之,貧者更貧,富者更富?」明禮說話格外文雅些,他真不是個有脾氣的人,雖有些惱怒明菲話多,依舊心平氣和道,「三妹妹,你不大知道外頭的事,學一學四妹妹,多聽,聽的多了,自然會懂了。」
  言下之意:你快點兒閉嘴吧。
  明菲一千個不服氣,明湛的老底她早一清二楚,莫非這些事情她不知道、不會做嗎?憑什麼讓明湛獨佔一隅風光,咬了咬粉嘟嘟的唇,明菲還要說什麼,明雅捏著帕子掩唇,俏皮一笑,「三姐姐急的汗都出來了,莫不是怕四哥跟你化緣?姐姐擦擦臉,咱們出去走走吧,反正我也聽不大懂。」不待明菲說話,明雅便起身對衛王妃行一禮,「母妃,女兒與三姐姐也不明白這些事,索性去給大家泡茶,再準備些水果。」
  衛王妃點頭道,「嗯,也省得你們幹巴坐著,倒無趣。去吧,只是你們閨閣女孩兒,最是尊貴不過,不必自己動手,告訴他們廚下如何下就成了,不然,傷著碰著可不是玩兒的。」
  明雅笑應了一聲,想拉著明菲退下,無奈明菲梗著脖子道,「這有什麼難懂呢,公費醫療,以後也會出現,你要去泡茶就先去吧,我又不會。」
  明雅從容一笑,「也好。」復對眾人行一禮,溫柔告退。
  明廉氣的只想堵上明菲的嘴,怒道,「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你眼瞅著就要嫁人,今天讓你聽聽,是你恰巧吃了飯趕上了,你哪兒來的這麼多意見!若真中肯,也就算了。明明不懂,還一大堆的胡攪蠻纏。趕緊回屋籌備嫁妝吧,馬上就是別家人了,娘家的事你少管。」
  「女兒怎麼了?難道明淇不是女兒,人家帶馬打仗,比你有出息的多!」明菲臉上掛不住,也惱了,「這件事,四哥會做,我也會做!」
  明廉幾乎以為明菲是不是瘋了,實在惱火的不行,也顧不得鳳景南在場,呯的一拍桌子,指著明菲的鼻子尖兒道,「明淇也是你叫的!沒規矩的臭丫頭!你倒是跟明淇好好學一學,你是騎得了馬,還是拿得起槍?你要有明淇一半的本事,我也服你!你會做?你能做什麼?莫非我們兄弟都死絕了,叫你來做!你少給我攙和!沒事多唸唸三從四德,你這個德行,嫁出去也沒哪個男人喜歡!」
  「你再說一遍!」明菲尖叫,他與明廉也只有一位相隔,明雅退席,這張椅子就空了,連個勸的人都沒有,明菲又尖又利的指甲對著明廉的臉就招呼過去了。
  明廉挨了一爪子,刀割般的疼,一摸,竟見了紅,擼袖子就要教訓明菲,鳳景南抬手將一碗茶摔在地上,呯的一聲巨響,冷聲道,「你們是不是當我死了!」鳳景南還是十分鎮的住場子,明菲曾關過禁閉,明廉幼時也挨過板子,如今見鳳景南發怒,誰也不敢吱聲,俱蒼白著一張臉低頭不敢說話。
  明廉那一肚子火,實在忍的難受,他本是個直腸子的人,向來秉著心性行事,捂著臉上的傷大聲道,「本來是挺好一件事,說出去都能落個好聲名。四弟有好事記掛著我們兄弟才說出來,大家一道干。這本是四弟的法子,他不說,難道就籌不到銀子了,當時,他開個什麼會,門票還要一千兩一張呢。」
  明廉並不懂什麼經營的事,反正他十分信服明湛撈錢的本事,覺得這銀子給明湛不會虧,還能在明湛跟前落下好,誰知明菲這樣不識好歹。明廉高聲道,「四弟這是顧唸著我們兄弟情份,可父王你聽聽,明菲說的是什麼話。平日裡除了胭脂就是手飾,她懂什麼國家大事不成?屁都不懂,還蠻不講理,真是……真是潑婦。」
  一邊是兒子一邊是女兒,魏妃忙勸道,「明廉,你妹妹就是好奇,才多問幾句,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因明廉與明菲吵鬧,明廉被罰了十板子,明菲被禁了足。結果,明湛一紋銀子沒籌到。
  鳳景南因著魏妃的臉面,沒好在人前給魏妃沒臉,私下道,「你多教導明菲,她是怎麼回事,非要跟明湛擰著幹,怎麼越大越不通道理了!在家裡兄弟姐妹的都能讓著她、容著她,嫁了人誰會這樣好性兒不與她計較?到時,吃虧的是哪個!這樣大了,倒越發不如明雅懂事了。」
  魏妃已經被明禮勸過一回,也說明菲的不是。魏妃滿心苦水,發愁道,「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麼了,可是給什麼撞克了不成?要不請個高僧給明菲唸唸經。」
  鳳景南對於子女向來缺乏耐心,尤其明菲實在不識大體,哼一聲道,「我看她該學學唸經,修身養性才好。」
  明湛的集資會被迫中斷,不過明禮明廉也不笨,還是找著明湛,打聽醫館的事,每人出了兩千兩。
  明廉還跟明湛打聽,「四弟,你開這醫館給那些沒錢的免費,會不會虧本哪?」
  「不會。」哪裡聽說過醫院會有虧損的?明湛道,「只是回本的時間慢些罷了。」
  明廉嘿嘿一笑,湊近明湛道,「四弟,三哥能不能多拿些銀錢入股,我不著急要分紅。等你以後贏利再給我花紅就成了。咱們兄弟,我總不怕你坑了我。」
  以往倒沒發現明廉這樣會算計,明湛笑著搖頭,「這不大妥,先說這間醫館只是試一試,能成自然好。可也有失敗的可能,不過三哥也知道,昆明只是鎮南王府云貴之中的一角罷了,如果這間醫館贏利,自然會在別的地方也開辦同樣的醫館。這樣的話,在數十年之內,怕是沒有花紅的。不過,如果三哥有多餘的銀錢,現在拿給我,只當投資,過三年,我雙倍還給三哥,如何?」
  明廉沒什麼大志,他就一心算計自己的小日子,如果以後想舒坦,第一,不能得罪明湛;第二,得有銀錢。明廉還在自己的小舅魏寧取了一些忠告,魏寧給他的建議是:跟著明湛走,不論任何時侯,明湛說東,你不要說西。
  明廉雖不聰明,不過記性好,聽人勸,吃飽飯,他就是這樣做的。如今果真是有了甜頭,聞言,高興的捶了明湛一拳,笑道,「好兄弟,下晌午我就拿銀錢給你,以後三哥就靠你了,你有事用得著我的地方就跟我說,別跟我客氣。」
  下午一下子拿給了明湛兩萬銀子,倒讓明湛有些小小驚訝,明廉這家底可不薄哪,或者說這小子是真打算從自己身上賺一票大的。
  衛王妃給了明湛一萬兩,其餘妃妾或多或少都出了一些,世子張羅的事情,她們真不敢不捧場。連阮晨思也拿了五百兩湊趣,明湛倒沒要她的,阮晨思執意要給,玩笑道,「殿下收別人的,倒拿妾身當外人不成。只管拿去,妾身也要賺個賢名兒。」
  其實楊濯給明湛的預算只有五千兩,這年頭,五千兩並不是小數目。只是楊濯並不是做生意的胚子,明湛連日後的流水、藥田的花銷全部算上,籌了將將七萬兩銀子。
  關鍵是,這間藥鋪並沒有用銀庫裡的銀錢,完全是明湛發生、明湛組織的藥館,從而,也是明湛的一言堂。
  馮山思自認為守財頗有一套,當時心疼銀子沒給明湛投資,這也造成馮山思此生一大憾事。在許多年後,看著明湛的醫館開了一家又一家,眼珠子差點燒成紅的。
  當然,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醫館的事自有人去忙,馬上便是新年,這個年過的格外倉促。
  首先,年後明菲明雅出嫁在即,明禮要送嫁;其次,明湛要娶西藏公主。諸人也沒心思過年,倒比往年的例更加簡單。
  剛過十五,鳳景南就接到南巡伴駕的聖旨。這倒是正好,不必明禮他們單獨走了,與鳳景南合成一路。
  只是鳳景南來不及參加明湛與青鸞公主的婚禮,少不得將明湛叫到書房一番叮囑,又在晨議時,將鎮南王府的大權暫付明湛之手,允他藍批代閱公文。
  明湛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巴不得鳳景南馬上走人。
  鳳景南道,「云貴兩地,向來太平。事情不會很多,趁這個機會,你也歷練一二。事情多與文周他們商議,別總自個兒拿主意。」
  「把印璽收好。」鳳景南雙手遞過去。
  明湛雙手接過,「您就放心吧。您能伴駕幾個月啊,不會有事的。就是有,也是喜事,等我與公主成了親,范維他們也都要成婚了。」
  「以往你總羨慕我大權獨握的滋味兒,這回也嘗嘗,就知道好受不好受了?」
  「哪有。」明湛是死都不會承認的,不過把磚頭大的印璽抱的死緊就是了。
  鳳景南笑了笑,又跟他說了不少事。遂定下日期,便帶著明禮、明菲、明雅往帝都去了。
  明湛將鳳景南送出昆明城,瞧著一行人走遠,方帶著諸臣回轉。想著頭上的大山終於被調走了,還不趁機鬆快鬆快,就打算先去楊濯的藥鋪子瞧瞧,範文周已經在一畔道,「殿下,公文已經整理停當,就待殿下批閱了。」
  明湛咳一聲,一臉正經道,「本殿下想先看一看民生經濟。」
  範文周行使忠臣的勸諫道,「殿下,民生經濟就在城裡擺著,一時半會兒的也跑不了。臣等票擬好的公文都是等待急發的,關係萬民生計。」
  「知道了。」明湛沉下臉,吩咐道,「先停車。」待車停穩了,再招呼範文周,「范大人上車,我有話與你說。」
  範文周是鳳景南手下第一人,鑽進車裡,也坐的恭謹。
  「范大人哪,咱們可是老交情了。」明湛嘿嘿一笑,過去拉住范大人的手,誠懇道,「我視小范如兄弟,視大人如長輩。」
  範文周有些受不了明湛的肉麻,忙謙道,「殿下過獎了,有幸侍奉殿下,是臣父子的福份。」
  「范大人過謙了,這些日子,還得勞煩大人幫襯於我。我們不求有功,但求不過。」明湛笑道,「這云南吶,父王走時什麼樣,回來時就得什麼樣,如此,我們方不負父王所托,對不對?」
  「是。」
  
  135、囊錐

  其實,雖然明湛有些跳脫,不過諸臣對他的印象都極不錯。
  鳳景南四子,明禮過柔,當然,明禮品性不錯,只是他缺少一種上位者獨斷專行的強勢。明義呢,過偽,他雖然自以為挺聰明,不過那些道行,在這些千年老狐狸們面前實在有些不夠看。明廉過莽,心眼兒不賴,就是有些少。
  只有明湛,能屈能伸,能硬能軟,一般二般的都不是他的對手,而且,出身最為尊貴。
  當然,侍奉這樣的主君絕對沒有侍奉明禮那樣的省心,不過,鎮南王府對於帝都是一個特別的存在。範文周等人考慮繼承人的第一準則是:這個人必須能使鎮南王府保持著先前的獨立性,他們這些巢中卵方有容身之地。
  這也是範文周等人在很早的時候便對明湛表現出好感的原因之一。
  明湛處理事情並不像鳳景南那樣,先由大臣票擬,然後,鳳景南再批,批過後,再分發下去。
  明湛是拿出來大家一道討論,討論後按明湛的意思由范維執筆寫上批文,然後,馮秩蓋大印。
  因此,明湛書房的茶水消耗量極大。
  不過,明湛工作效率高,他基本上就上午處理政事,下午他喜歡到昆明城各處閒逛,然後,準備結婚。明湛常常會想,沒有鳳景南的日子,是何等的美妙哪。
  雖然明湛半點兒都不思念鳳景南,鳳景南卻挺想念明湛。
  鳳景乾遺憾道,「本來想著叫明湛一道去,只是可惜你府裡沒個頂事的人,你已經隨駕。明湛再不能離開,只得下次再換了他來透透氣。」再遺憾的一聲長嘆,「真是委屈這孩子了。」
  鳳景乾的嘆息讓鳳景南心裡直抽抽,忍不住建議道,「要不臣弟回去換了明湛來。」
  鳳景乾笑,「朕只隨口說一句,你吃哪門子醋。」沒等鳳景南的臉全黑,鳳景乾繼續懷念明湛道,「有明湛在,格外熱鬧,朕真有些想念他。」
  「皇兄怎麼沒點皇子隨駕?」鳳景南實在不想繼續有關明湛的話題。
  「沒合意的。」鳳景乾再嘆,「真可惜,朕這輩子只這一樣不如你。」
  如果明湛在身畔,鳳景南肯定要拽過明湛將他從頭到腳、從骨頭到肉的研究一番,到底哪裡這樣惹人喜歡,不過聽鳳景乾這話,鳳景南隨口道,「既這樣,我將他送給皇兄。」
  鳳景乾看著鳳景南一笑,「罷了,你哪裡捨得,還不得把你心疼壞了。」
  「相貌一般,咱們鳳家人,長成他這樣的真不多。脾氣又臭又硬。」除了一肚子的壞水,不過這也算不上優點吧。鳳景南總結了一下明湛的特點,搖頭不解道,「真不知道皇兄是喜歡他什麼地方?」
  鳳景乾悠悠的喝著茶問,「你不喜歡他?」
  鳳景南挑眉,仿若兄長說了什麼絕世大笑話,他會喜歡那小子?!
  「唉~~」鳳景乾嘆個沒完,「真是口是心非,自小的毛病。」
  鳳景乾跟兄弟坐在車裡,忍不住炫耀,低聲道,「景南,明湛沒親過你吧?」
  鳳景南大驚,不可思議的看向兄長,鳳景乾敲他一記,「別想歪了。是在明湛小時候。」意猶未盡的回憶了一回,鳳景乾笑,「又軟又香,像是飴糖。」
  鳳景南心裡的滋味兒,真是全了。他當然不稀罕明湛那張臭嘴親他,不過,這是什麼世道哪,他做人親爹的,為什麼要從別人嘴裡聽到關於他兒子的諸多事蹟。
  而且,那人,還說起來沒完沒了,嘴碎的不行。
  關鍵是,鳳景南還不能強制那人閉嘴,也不能堵上耳朵不聽,只得忍受著某人嘀嘀咕咕,懷念了明湛整整一個下午。
  至晚上,鳳景南收到有關明湛行為的報告。
  鳳景乾也跟著瞧了一眼,看到明湛去效外看農田,還請了幾個商人、幾個工匠、幾個老農去參加自己的婚禮,又去書院演講等等,行程真叫一個滿檔,忍不住笑,「明湛是活潑的性子,你出來也好,不然你總在云南,明湛也貓不著這樣隨意的日子。」
  「我也沒綁著他的手腳。」鳳景南心道,這也忒會收買人心了。
  「錐處囊中,其末立見。」鳳景乾自然明白弟弟心中所想,笑道,「他起碼能挑起這攤來,也不知道你黑著個臉做甚!」
  明湛還給鳳景南來了封信,說了些公文上的大事小情,最後還說,「我可沒跟朝中大臣多聯繫,除了公事,我也不樂意對著他們那張老褶子臉。只是,我也不能天天悶在府裡裝嬌小姐吧,您老也沒把我生成女胎哪。我出去轉轉,你要覺得我收買人心,我也沒法子辯駁了,世上哪裡能少了冤死鬼呢。落款:祝旅途順利。
  鳳景南看了這些混帳無賴話,哪裡還有「順利」可言,不顧鳳景乾的悶笑聲,大罵明湛張狂。
  「行了,你就歇歇吧。」鳳景乾笑勸,「有這麼個人,千里之外還能哄你開懷,還有什麼不知足的。明湛也難,他知道你忌諱,只是他原本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你也別太苛責了。」
  鳳景南也是一步步從世子走過來的,他倒不是特忌憚明湛,畢竟他在云貴經營多年,遠不是明湛能比的,只是不忿明湛這種口氣:我就這麼著了,隨你怎麼想吧。
  當初,鳳景南是何等艱難何等小心,兄弟兩個真是歷經千難萬險、千山萬水才謀得大位,如今真是不比從前了,莫非這會兒都流行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方式來謀權了。
  鳳景南想著自己是不是OUT了,忍不住問兄長,「那個,你有沒有信來?」
  他得對比一下,是世道變了,還是獨明湛這樣沒個臉皮。
  鳳景乾從手邊的奏章中找出一件奏章,遞給鳳景南,嘆道,「無趣的很。」
  鳳景南展開,迎面一手精美小楷,除去抬頭,第一句就是「聖恭安。」,瞧瞧,這才是規矩呢。明湛寫的是什麼,(這些天云南天氣不錯,我早上吃了三個蝦肉小籠包,喝了一碗蟹肉粥,一碗魚圓湯,還吃了兩個豆沙餡兒的饅頭,若干點心。父王吃的什麼呢?唉,你跟著皇伯父,肯定比我吃的好吧?有享福的事兒沒一次記得我。)
  不對比不知道,鳳景南頗覺丟臉,明湛那通篇對吃食的敘述和嚮往,好像上輩子是餓死鬼投的胎,一點大家氣派都沒有。
  鳳景南接著看信,下面就是對朝廷奏章的簡述,用語極其恭敬行文多麼謙謹,還免不了付一句「兒臣愚鈍,見識淺薄,若有不當之處,請皇父訓示」。
  明湛別提多自信了,用鳳景南的話說,簡直是信的過了頭,馬上就要自暴了。
  明湛信裡也會說一說云貴二省軍政,他現在已經給範文周取了個外號叫「老范頭」,而且明湛啥都敢幹,譬如今年云南微旱,金汁河的燕尾閘和銀汁河上的南壩閘數處,由於當地農田不斷增加,水源漸感不足,到了栽種季節,便時常發生缺水和爭水的事兒。雖然已經有「輪灌」的規矩,不過栽種季就那麼幾天,總有一部分人輪不到或是吃了虧。今年鬥毆規模不小,下面報上來,明湛先罰了發生鬥毆地的官員,再召集臣子們商量在此區域內新開闢人工渠道,增設堤閘的事。他腿腳快的不行,還跑去瞧了一瞧當地的情形,讓人寫了報告,研究如何開鑿人工渠道,要費多少人力,多少時日,多少銀錢。寫了份摺子,給鳳景南商量,言下之意,你要沒事兒,我就要卷捲袖子開幹了。
  這樣的大事,連鳳景乾看了都說,「河道之事,必要慎之。」
  鳳景南不知道明湛是無知者無畏呢,還是天生就膽子肥。
  雖鳳景南離開云南沒幾日,卻給明湛鬧騰的無一日安寧,生怕明湛做出啥膽大包天的事來。
  如今一瞧三位皇子寫給皇兄的信,鳳景南真叫一個羨慕,說道,「皇兄你真是好福氣。」兒女省心,比什麼都強。
  鳳景乾笑著搖搖頭,「不比明湛信中情義深重。」
  鳳景南道,「那小子要是能學著幾位皇子這樣寫上一封信,我就知足了。」
  「那恐怕你得嚇的馬上回昆明去。」
  鳳景南最要臉面,寫了一封長信回去,先是讓明湛不要急著開渠鑿地,等他回去再說。其次,他要求明湛寫信一定要規矩些,勿必不能讓他在皇兄面前丟了面子。
  明湛接著來了兩封信,一封是給鳳景南的,一封是給鳳景乾的。
  鳳景南全都扣在手裡,先看自己那封,明湛先說現在正是春忙,的確不急著開渠鑿地,只是先把前期測量預算做好總是沒差的,還抱怨鳳景南選拔的官員十分不靠譜,譬如明湛有問,預計要開多少條水渠,官員答:約數十條。明湛再問,渠有多長;官員再答:百十丈長。明湛問,那開渠修閘要用多少人力土石;官員答曰:千萬人,千萬斤。最後明湛曰:聽說你老家就金汁河的,那你就哪兒來回哪兒去了,路途遙遠,我就不派人送你了。
  雖然把這人給攆了走,明湛仍在信中大篇幅的抱怨,這種無知無能的傢伙浪費了他一個下午的時間,當時真想賞他倆耳光之類云云,如何忍的辛苦,最後把人堵在巷子裡套上麻袋打了一頓出氣。
  鳳景南哭笑不得,明湛接著又寫了一個天才如何被埋沒,然後被人誤解沒有規矩的事,看到最後,鳳景南才發覺明湛信中那不被人理解的「天才」就是指的「明湛自己」,鳳景南張目結舌,他這才離開幾日,明湛的怎麼又長了一層臉皮不成?
  這要日後明湛做了王位,還不得蓋個廟,把自己當活神仙一樣供奉起來。這年頭,人們都講究謙慎,哪怕別人誇讚,你也不能認,哪有像明湛這個自己誇自己的,鳳景南給噁心的忍不住朝地上吐了兩口口水。太丟臉了。
  定一定神,鳳景南再打開明湛寫給鳳景乾的信,只有一句話,鳳景南虛虛一瞧,險些吐了血,明湛爛狗肉一樣的字清清楚楚的寫著:知道你要偷看,我啥都沒寫,上當了哈!上當了哈!後面還附了個得意忘形的小人鬼臉。
  鳳景南此時的感覺頗似練功練差了氣脈,摀住心口,忍不住上問蒼天:本王怎麼就生了這麼個東西,是老天在報複本王吧。
  不過也可以知道,沒有鳳景南的日子,明湛的確過的異常滋潤。
  明湛還偷偷的帶著衛王妃逛過集市,在茶館喝過茶,路邊買過果子。
  只是黎冰壓力山大,自從明湛在獵場遇險,黎冰挨了訓斥受了罰,自然更加注意明湛的安危。幸而明湛也並不喜出門,平常在府裡,並沒有什麼事。
  可自鳳景南一走,明湛立馬撒了歡兒,沒一天不出去的。
  只要他一出去,黎冰必要細細安排,提心吊膽。甚至,明湛打算參加四月中的潑水節。
 

  136、意外

  明湛要參加潑水節的消息也沒瞞著大臣們。
  範文周險些暈過去,這,這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啊。鳳景南才走了不到三個月,如今昆明城的人說話,開頭就是「我們世子啥啥啥」之類的,威望真叫一個高。
  鳳景南在云南二十多年,不可謂不辛苦,也為云貴百姓做了不少好事,硬是沒明湛這種效果。
  明湛完全是紆尊降貴,他的「貧者免醫」的醫館已經開張了,昆明城只是第一個試點,不過深受百姓歡迎,尤其許多窮人,對王室真叫一個感激。
  因為開張那天,明湛進行了一場生動感人的演講,人們知道這醫館的銀子是王爺、王妃、世子、公子、還有王府的郡主小姐們湊的,然後,有多少商行為醫館提供了幫助。並且,明湛強調,醫館日後所有的贏利,也將全部用於百姓身上。
  反正明湛是為鎮南王府以及自己鍍上了一層亮閃閃亮閃閃的金邊兒,遠遠一看便是瑞氣千條、金光閃閃、仙氣縱橫。
  王府的聲譽在明湛的刻意經營下飛越到一個新的高度,當然,這是明湛的手段好,也是大好事,因此,臣子們對明湛也非常的敬仰,覺得世子有時說話雖不大講究,不過卻有一顆仁善的愛民之心。演講時雖喜說白話,想來是照顧那些唸書少的平民吧。
  明湛這種神來之筆,就是範文周等人私下也是極歎服的。
  可明湛幹起沒譜兒的事兒,同樣讓人鬱悶的直想撞牆。
  譬如老范正騎馬在路上走著呢,頭頂啪的咂了個棗子下來,一抬頭,明湛正倚在茶樓窗口朝他笑呢。而且明湛找他上去是因為明湛出來沒帶夠銀子,眼瞅著這餐要霸王了,碰巧老范騎馬經過,明湛叫他上去付帳。那時候,範文周吐血的心不會比鳳景南少。
  這種事情真不少,就有許多官員私下互通消息,昨兒個我在哪哪好像見著殿下了,不知是不是眼花?誒,我也依稀彷彿看到了,不過是在哪哪哪兒。
  明湛經常出去溜躂的結果是,衛城軍及昆明府尹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昆明城的治安大為好轉,而且官員們的早退現象大為減少,因為如果明湛碰到誰,喜歡打聲招呼,然後瞅一眼天上高懸的太陽,好奇的問你,「這麼早就下班了?是不是家裡小老婆等著呢?」
  讀書人要臉面,給問上一回兩回的,出門恨不能拿帕子遮著臉,自覺無臉見人。
  更要命的是,明湛還去花街畫坊去轉悠,呵,有熟面孔更了不得,他那張大嘴巴,哇啦哇啦一廣播,不到十二個時辰半個昆明城的人家都能知道XX晚上去哪哪哪兒風流了。
  而且,你不但去,你還敢勾搭著世子去那種腌臢之地,你簡直罪上加罪,罪無可恕!以世子師柳大人為首的正義代表在晨議上連罵了小半個月,終於把若干位逛花街的官員罵回老家才算罷休。
  當他們的炮齊齊對著明湛時,明湛已是雙眼含淚,滿心懺悔,淒淒復淒淒的到鎮南王府的承先殿裡跟祖先認錯去了。
  柳大人很滿意明湛的態度,想一想,原本明湛對色之一事並不太熱衷,想來只是少年好奇罷了。都是一班子沒臉皮的東西,面兒上一副仁義道德,私下卻以淫逸色相蠱惑世子,趕他們回家實在太便宜他們了。
  自明湛逛了一圈花街柳巷,整個娛樂業的業績下滑了七成,以至重創,短時間內難以恢復。
  當然,也有人就明湛喜歡逛街的事情上奏過,懇請世子殿下為萬民百姓保重身體,外面不安全啥啥啥的。
  明湛立時把來衛城軍林將軍和昆明府尹許大人,讓兩位大人為該官員說明一下昆明城的治安是否差到人們不敢外出逛街,會有危險啥啥啥的,你們是怎麼做官的。
  結果,晨議又是好一番熱鬧。
  所以,自鳳景南隨駕南巡,昆明城的官員們便過上了痛並快樂的生活。
  這次明湛一說要參加潑水節,範文周是擔心明湛的安全,有人是覺得堂堂世子殿下弄的濕淋淋的不大雅觀。
  兩條都給明湛駁了回去,然後明湛點了幾位官員一道去。
  被點名的幾位嘴角直抽抽,那叫一個不樂意,明湛嘆道,「你們真是不合群,多好的事,看你們這愁眉苦臉樣。唉,你們這模樣,真是給我丟臉。連玩兒都不願意的人,你們的人生是多麼的枯燥多麼的可悲哪。」
  在明湛手下做事,就和忍受明湛時不時的抽瘋,還好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適應力強的臣子們都稍微能適應了。
  明湛是想抓緊時間放鬆,不然,等鳳景南迴來絕對不會有這種機會了。
  在他的預計中,七八月份,鳳景南就該回來了。
  明湛絕對想不到會有任何意外,身邊帶著成千上萬的人,怎麼可能會有意外?怎麼可能呢?
  明湛正在與民同樂,渾身被潑的精濕,范維十萬火急的跑來,臉上微紅,喘氣笑道,「殿下,王妃知道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潑水節,命臣來行賞。」
  「是嗎?太好了。」
  原本眾人見來了一行馬隊,都停了下來,不過見送來了不少水果吃食,又是王妃賞的,俱是歡呼舞動,接了賞賜,七八人圍過來潑了范維一個落湯雞。
  明湛讓隨行的官員繼續玩樂,笑著拉范維走開一段距離,「有事嗎?」
  「帝都來信了,八百里加急的黑皮公文,殿下還是回去先瞧瞧。」說著,范維展開一襲披風落在明湛身上。
  其實公文的格式分許多種,像帝都一般正式用明黃色居多,代表聖意。白色也有,喪事一般用白色。黑色卻是最少見的,極機密的事方用黑色,故此,接到公文的時候,範文周便安排兒子來請明湛回府。又擔心百姓憂慮,便請王妃先行賞賜,藉著這個由頭與明湛說了些事。
  明湛手裡有帝都的消息,可近期帝都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能有什麼事呢?明湛換了乾衣服上馬,見范維身上也濕了,取下披風為範維繫上,不等范維說話,打馬回府。
  明湛一踏入書房,範文周立碼將帝都送來的公文遞了上來,明湛先驗過烤漆,見無異樣,再行開啟,一目十行的閱過,臉便漸漸白了。
  範文周心有不祥,也不敢催明湛。
  過一時,明湛將信遞予範文周,範文周連忙接過,低頭一看,禁不住「啊」了一聲,幾乎站立不穩,如若不是范維眼疾手快扶一把老父,範文周定要跌到地上去。
  「范大人坐吧。」
  「這,這不可能。」範文周絕對無法相信,御駕南巡,浩浩蕩蕩上萬人開出去,怎會有失?
  信中非常急惶的說:御駕至揚州,父皇王叔為賊所傷,生死不明……滿朝大臣泣涕零表,請明湛速去帝都。
  這更像一個謊言,明湛從沒聽說過哪家皇帝出巡,半路上給人砍了腦袋的。那些侍衛那些護軍,難道都是吃乾飯的嗎?可是,誰會拿皇帝王爺的安危來開玩笑。
  如果這是假的,定有天大陰謀。可是帝都再忌憚鎮南王府,也不會這個時候動手。就算動手,這不是小事,絕對會有風聲漏出來。
  如果是真的,鳳景南的信的確有幾天未收到了。明湛揉揉眉心,莫非那對狐狸兄弟真出了意外?
  明湛無端心煩,該死的鳳景南,死都不選個好時候,起碼等老子大權在手你死也不遲啊!沒一回讓老子順心的!明湛已經有了決斷,吩咐道,「擬令旨,召明淇回府。讓林遲來見我。」
  昆明城迅速戒嚴,明湛將一干近臣召至書房,示之公文,大家一併商量對策。
  鳳景南正值壯年,身體向來康健,大家普遍認為,王爺再坐二十年寶座不是什麼困難的事。這封公文讓所有人措手不及,所有的目光都轉向明湛。
  這是云貴未來的王。
  幸好,明湛近些天的所為可圈可點,這又是一種慶幸。
  範文週一瞬之間仿若老了十歲,他與鳳景南君臣相得,多年感情,如今形容比明湛這做親兒子還要傷感三分。他坐在椅中,輕聲道,「如今王爺生死未定,臣相信王爺吉人自有天相,定不會有事的。殿下是鎮南王府的世子,王爺臨走時,已將云貴軍政大事俱托殿下之手。眼下,也得殿下拿主意,臣等方有主心骨。」
  馮山思朱子政等人自然附和,別說鳳景南走時已讓明湛監政,哪怕鳳景南什麼都沒說就立碼死了,鎮南王府也是明湛做主。這一點,任何人不會有異議。
  一干子大臣圍著明湛噓聲嘆氣,如果鳳景南死了,大家嚎哭一場;如果鳳景南平安,大家慶祝一場;可如今,這叫什麼事兒?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誰敢哭?你是不是成心咒王爺呢?誰敢笑?王爺都這樣兒了,你還敢笑?不要命了吧?
  故此,一班人的表情十分怪異。
  就是明湛自己,也說不上什麼感覺。
  晚上明湛跟衛王妃一念叨,衛王妃皺眉道,「這可是為難?」
  鳳景南死了,明湛立碼上位,光鮮亮麗的親王。鳳景南活著,明湛就且這麼混日子就成。可他娘的現在是,不死也不活。
  明湛煩燥的直想給鳳景南的魂魄托個夢問一聲:你他娘的到底是死了還是活了?
  衛王妃默默握著手中一塊玉玦,忽然說了一句,「如果不是證據確鑿,沒人敢妄議帝尊。」
  明湛的心跳忽然加快,呯呯呯呯呯……幾乎破胸而出,「母親,你是說……」
  「我的看法,就是大多數人的看法。」
  「我已經讓明淇回府了。」明湛道。
  衛王妃是歷經過改朝換代的人,馬上明白了明湛的用意,欣慰的點了點頭,「不錯,待明淇回來,你立馬啟程去帝都。」
  「我帶著明廉一道去。」
  「你倒不必忌憚明廉。」明禮明義已在帝都,魏太后又是魏妃的親侄子,二皇子的母親是魏貴妃,明廉必竟與明禮等是同胞兄弟,三兄弟聚首,亂拳打死老師傅,螞蟻咬死大象,衛王妃便有此顧慮。依她對王府的掌控,明廉翻不出天去。
  「我一走,鎮南王府只他一個男子。按理監政也應該是明廉監政,明淇則不好行事。」明湛露出一抹諷刺的笑,「母親,魏妃還在府裡,明禮他們不敢輕動。他們動一下,你只管活剝了魏妃的皮送去帝都給太后便皮襖,也算給我報了仇。」
  衛王妃容顏依舊,溫聲道,「任何時候都是性命最重要,你勿必要小心。」衛王妃唇角微勾,注視著明湛,「帝王之尊,沒這麼容易就死的。沒有見到屍體之前,不要相信任何推測。」
  王府裡,只有聞到信兒的魏妃哭的最傷心,簡直是肝腸寸斷,恨不能直接隨了鳳景南去。
  當然,魏妃鬧了一次自殺,要撞牆。可滿屋子侍女又不是死人,哪兒能眼睜睜的看著側妃娘娘去尋死,何況他們又沒收到上邊兒的啥啥暗示。
  其他女人當然也難受,這馬上就要成寡婦了。
  除了衛王妃,她永遠波瀾不驚、寧靜淡雅如同一潭深不可測的雪水。衛王妃對魏妃道,「王爺只是路上出了些差子,偏你們就傳的有鼻子有眼,是不是在咒王爺?你今日尋了死,他日王爺平安歸來,怕你在陰間也見不到人,豈不白死?」
  閤府的女人儘管有一千個擔心,也不敢再流露出悲傷的氣氛,只是更加賣力的誦經禮佛或者圍在衛王妃身邊奉承。
  鳳景南遇到意外,雖然是大事。
  臣子間也有一瞬間的慌亂,只是很快就平息下來。雖然大家很擔心王爺,不過都很平靜,並無亂象。
  當然更沒有明湛想像中的權臣篡權之類的事,讓明湛混身的本領無處使,頓覺十分遺憾。
  這都要歸功於鳳景南數十年的安排,鳳景南本就是個強勢的存在,親兒子都彈壓著,何況臣屬。再者,但凡稍微權重的,家裡兒子都給弄到明湛身邊兒當差。兒子的前程都有了,老子何苦去造那沒把握的反來著。
  初始幾天的騷動過去後,人心漸平,一切竟和鳳景南南巡時無二。
  倒是明淇八百里加急的趕回王府,容顏憔悴,一雙眼睛厲如閃電,見著明湛劈頭就問,「父王到底怎麼了?」
  明湛正在吃早飯,嘴裡刁著的三鮮餡兒包子啪的掉在了桌上,明湛顧不得去撿包子,忙問,「這麼快就到了,吃早飯沒?何玉,快去拿副碗筷,再跟母親說一聲,明淇回來了……」
  明湛只顧囉嗦,明淇已跨步上前,揪起明湛問,「父王到底怎麼了?」
  明淇習武多年,力道奇大,其實她只用了三分力,已經把明湛勒的險些再吐個包子出來,張著嘴,如同離水的魚,眼瞅著要翻白眼。明湛連忙放開明湛,「沒注意。你快點兒說正事。」
  明湛便照實說了,明淇傷心道,「也不知道父王現在怎麼樣了?」擔心一陣,又咬牙切齒道,「那些侍衛,我一個都饒不了他們,非把他們剁成兩截不成!」
  明湛問,「你要不要先用早膳?」
  明淇大怒,「就知道吃!我去給母親請安!」
  明湛追著明淇出去,嘟囔道,「這個時候,母親肯定也是在用早膳。」
  「父王一點信兒都沒有麼?」明淇壓低聲音問。
  「有信兒,我就不叫你回來了。」明湛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綾帕擦擦嘴角的香油,勸明淇,「你就寬些心吧,我覺得父王沒事。」
  「那你急惶惶的叫我回來做什麼?」
  「我得去帝都一趟。」明湛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時候,得有萬全之策。咱們云貴之地還太平,我雖然覺得皇伯父和父王不會有性命之危,不過,這只是一種感覺。帝都那裡就不好說了,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咱們得先保住地位跟性命。」
  明淇沉默片刻,嘆道,「你果然比我更適合這個位子。」
  明湛歪頭看她。
  「父王說的。」明淇的眉毛修長,不描而翠,下巴緊繃,儀態比明湛更具威嚴,「父王讓我安心一隅,不要與你爭。」
  明湛笑一笑。
  「以往我並不十分服氣,」明淇看明湛一眼,「如今我才算服了。我一路換馬不換人,三天三夜,吃不下喝不下,你竟然能安然的用早膳。聽說帝都的公文是潑水節那天來的,來去時間一算,大概你接到公文便召我回來了?」
  明淇輕嘆,「換了我是你,怕沒這個胸襟氣魄。」
  「明淇,我們有我們的情份,少年時代的事,我想我們都不會忘懷。哪怕如今有許多爭執之處,對彼此有忌諱之心,可在我心裡,你是我的同胞姐姐,你的本事也讓我敬佩,雖然你的選擇會讓我為難,」明湛坦誠道,「不過,我仍視你為可敬之人。如果我現在故去,你是最合適的人。」
  見明淇認真在聽,明湛更添興致,摸出扇子「刷」的展開,抖出一陣清風,繼續道,「我好歹做了這麼久的世子,縱使有差錯,也會把鎮南王府放在最合適的人手裡,也算對得住這兩地百姓。往私心講,我真有個好歹,即便我不叫你回來,明禮他們並不是你的對手,哪怕日後來了哪個皇子,也比不得你軍權獨握,經營多年。你事事都好,只有一樣,錯投了女兒身。那些頑古不化的老臣必然要反對你,界時難免又是一場水火。」
  「其實我又何必忌憚你,」明湛壞笑,湊近明淇給他扇了兩扇子,「我若平安,你也爭不過我。我若出事,你還能瞧著今日情份照拂那些跟著我的人。」
  明淇雖自認爭不過明湛,不過自己承認是一回事,被明湛這樣自大的說了一遍又一遍是另一回事,正微怒間,明湛扇子掩唇,半邊臉對著明淇嘿然一笑,讚嘆道,「這都是老天爺在幫我哪。唉,如果當年母親生下雙胞胎,如果你也是兒子……依著那老傢伙對你的寵愛,估計我連喝湯的份兒都沒有。天意,天意哪,實在是……」天意哪。
  最後三字,明湛沒說出口,被明淇狠狠一拳揍回了肚子裡。
  明淇見過衛王妃。
  母女二人將將兩年未見,明湛臉色疲憊,衛王妃難免心疼,問了她路上的事,便留明淇用了早膳。
  明湛也跟著吃,明淇見不得明湛這副貪吃的嘴臉,問道,「你不是吃過了?」
  「我就吃了一半。」自覺坐下,雙手捧起碗喝粥。
  明淇被明湛氣到沒了力氣再氣,無奈道,「雖說是龍鳳胎,不過你定比我活的長,說不定我早死了,你還千八百年的活著呢。」
  「借你吉言吧。」
  衛王妃輕聲責怪道,「剛回來就死啊活的,也不忌諱。」
 

  137、交接

  用罷早膳,明湛明淇與母親商議了片刻,便自母親處出來。
  明淇已經回來,明湛不願在昆明耽擱太久,準備與明淇去書房交接。此時,天時尚早,天邊一抹朝霞,明湛遠見一人背著藥箱,後面跟著兩個小廝,喚了一聲,「阿濯,你這樣早就去醫館?」
  楊濯停了腳,見是明湛,笑著一揖,「殿下早。」
  明湛與明淇走了過去,與明淇道,「這是楊濯,云邊楊路楊將軍的長子。他醫術很不錯,現在善仁堂裡他是最好的。」
  明湛矜持的點了點頭,「以往有幸曾見過楊將軍,將軍治軍之策十分令人佩服,替我向楊將軍問好。」
  楊濯實誠的笑笑,「我現在也見不著父親,問好的事得等以後了。小兄弟,瞧你面色晦暗,眼底發青,可是晚上沒休息好。」說著就扣住明淇的手腕,彷彿見鬼一般,倆眼又盯著明淇的面孔瞧了又瞧,明湛心裡一沉,生怕明淇身體有什麼不妥,忙問,「可是有什麼不對?」
  楊濯驚問明淇,「你是女的?」
  明湛心底偷笑,面色不改與楊濯介紹道,「瞧你這話說的,這是我姐姐,安國郡主。遠道趕來,為了路上方便才換的男裝。」
  明淇只想一腳把這愣頭青踢飛,沉著臉道,「瞧你也像唸過書的,知不知道什麼叫『男女授授不親』,你總捉著我的手腕是什麼意思?」
  「我,我是看你面色不好,給你診脈。」云南民風並不算保守,再說,看病當然要診脈了,楊濯道,「脈象沉細,並沒有多大毛病,好好休息就是了。飲食上稍微注意些,看你眼睛都有血絲,現在就去睡一覺吧。」
  軍中也有不少愣頭青,像楊濯愣成這樣的也不多見,明淇根本懶的朝理他,一拽明湛,「走了。」
  楊濯追出幾步,跟在明淇身邊兒念叨,「你怎麼不聽大夫的話呢?這可怎麼行?身子最要緊。王府的事我也聽說了,你別太著急,王爺吉人自有天相。倒是你們女孩子家,嬌嬌嫩嫩的,可得好生保養……快回去歇息吧,你要是睡不著,我給你開副助睡的湯藥,喝了保管你一盞茶就能入睡……」
  明淇只覺得耳邊像有一千隻蒼蠅在嗡嗡的飛,猛的止住腳,就要教訓這小子。楊濯並不懂武功,他一門心思在明淇身後嘮叨,也沒留意,迎面便撞在明淇背後,鼻子一酸,眼淚嘩嘩的往下流。倒不是真撞的多疼,只是鼻子是個特殊部位,撞的狠了,直接牽動淚腺,眼淚就跟著冒出來,止都止不住。
  明淇也明白這個道理,她正嫌這小子囉嗦,冷笑道,「娘兒們一般的囉嗦,竟還是個哭包。」看一眼明湛,「這就是你用的人?」
  楊濯一邊揉鼻子一邊擦眼睛,「是撞到鼻子才流淚,沒事兒,郡主不必擔心小臣。」還勸明淇,「郡主,你別跟小臣生氣,氣大傷肝。」
  明湛忍住笑,說道,「阿濯,我知道了,一會兒我會勸姐姐去休息的。姐姐剛回來,有些事急著處理。既然阿濯已經見過姐姐了,我要離開王府一段時日,姐姐的健康就交拜託你了。」
  在楊濯心裡,明湛已是一等一的大善人,聞言正色道,「我本就是大夫,這是份內之事。殿下放心,我會每日過去給郡主請脈,一定讓郡主平平安安的。」
  明淇沒理會楊濯,倒是對明湛道,「這小子雖囉嗦,不過他既然學醫,那就應該是師從柳大夫,你不如帶了他去帝都,有這麼個人,我與母親也好放心。咱們府裡多少大夫沒有,也不缺他一個。」
  「此去帝都,哪怕帶上千軍萬馬也不頂用的,我心裡有數。」
  楊濯聽他們在說政事,他對這些向來不懂,便告退了,趕著去醫館開門。
  明湛先帶明淇到書房將印鑑公文對交,再就如今云貴的軍政、臣子的形勢大概說了一遍。
  明淇以往便是養在鳳景南身邊,鳳景南批公文時她跟著伺候筆墨,待大些就往軍中跑……說來鳳景南也是一奇人,當初最器重明禮時,也沒這般對待過,也不知道安的什麼心。
  是以,明淇對這些真不陌生,明湛略一說,她一點便通,毫不費力。
  倒是明湛去帝都,將政事托於明淇,一干大臣果真不樂意。
  柳大人道,「帝都有公文至,如今又有王爺安危不明,殿下秉臣之忠、子之孝,理當前往帝都。只是殿下親往,府中還有三公子在,公事托三公子便可,郡主乃貴女,何必讓郡主為這些瑣事傷神。」
  柳大人是鳳景南指給明湛的先生,最重尊卑、最講規矩。在他心裡,明淇雖是王爺愛女,身份尊貴,卻有一點不好,牝雞司晨。一個女兒家,不想著大婚生子、伺候公婆,卻是舞馬弄棒,掌了兵馬。當初鳳景南寵愛女兒,一意為之,諸人勸了半天無果,也只得看的明淇逍遙。
  明淇遠去掌軍,很有一批人盼著她出個差錯,趕緊灰頭土臉的回來是正經,哪知明淇一去便紮了根。一干子老臣捉不住她的把柄,對她更加忌憚三分。柳大人在朝中多年,也不是聾子瞎子,因知道明淇的本事,沒好說的太過難聽,給彼此留了些臉面。
  如今眼瞅著世子掌權,怎麼倒把郡主叫了回來。這女人若是爭起權來,更能要人命。滿殿大臣,哪怕範文周也覺著,與其讓明淇郡主掌政,還不如把三公子抬上來。
  雖說明廉有些粗,有他們一幫臣子輔佐,撐到明湛回昆明是不成問題的。明淇一回來,可別請神容易送神難。
  曹大人就沒柳大人那般客氣了,直接道,「如今三姑娘、四姑娘都嫁了人,郡主出身最為尊貴,殿下身為殿下同胞兄弟,也該為郡主操持終身大事。」意思是,求您老趕緊嫁人吧。
  甭管底下人如何嚷嚷,明淇臉上沒有半分動容,一雙眼睛,冰雕雪凝,倒叫人瞧不出深淺。
  明湛抬了抬手,臣子們便都安靜了,嘆一口氣,明湛方道,「如今的情勢,大家都知道。父王至今沒信兒,我這心裡每日如同油煎火燒一般。」
  「三哥一樣為人子,何嘗不是如此。帝都的消息向來比我們這裡快,大哥、二哥已在帝都,我與三哥過去,兄弟之間也有個幫襯。」明湛道,「姐姐雖是女流,不過自古巾幗不讓鬚眉,姐姐自幼隨侍父王身側,各位大人想來也不陌生。前朝有端肅長公主輔政之典,就是在我朝武帝襁褓登基,也是孝端皇后掌權,史上並不乏傑出的女人。事急則從權,你們先暫且放下成見,以云貴二省安危為要,要知道如今帝都已是風雲際會,我必然要過去的。你們若因男女成見,致使云貴動盪、百姓難安,界時有何臉面向父王交待,也愧對我的託付。」
  最後一句話倒點醒了明眼人,明湛只是暫時去帝都,王爺如今雖生死不明,不過明湛是板上釘釘的繼承人,又是他親自請明淇回來,想來應該有幾分把握,時間短,也不怕明淇就篡了位。
  故此,雖然有些不大情願,諸人皆領了明湛的令旨。
  至於明湛是不是還有其他安排,這就不知道了。
  倒是魏妃,先是聽說鳳景南出事,身邊只有一個有廉還能說上幾句話,如今明廉又要跟著明湛去帝都,這豈不是要了她的命,顧不得什麼,從床上勉力起身,鬆鬆的挽了個素淨的留月髻便到衛王妃面前哭訴,話裡話外捨不得兒子。
  衛王妃只看魏妃一眼,就清楚她腸子裡在動哪根筋,道,「你與王爺恩愛的大半輩子,養下三個兒子。我只有明湛一個兒子,說起來,你還比我略強些。」
  魏妃忙道,「妾身哪敢與王妃相比。」
  「我倒是想不通你擔心什麼。」衛王妃端起茶來潤喉,淡淡道,「太后娘娘是你嫡親的姑母,貴妃娘娘是你嫡親的姐姐,你娘家也是侯門顯第,帝都又有明禮明義兄弟,你是什麼地方不放心呢?」
  魏妃嚅嚅,「王妃,妾身也不知怎麼,這些天總是睡不好,闔眼就能瞧見王爺。有了明廉說說話,倒還能略安穩些。您是知道他的,明廉也沒經過什麼是非,從未辦過差,就是去了,怕了幫不上世子。」
  「幫不幫得上我不知道,」衛王妃滿心膩歪,並不願與魏妃多說,只道,「王爺若是平安,定是要先去帝都,界時四個兒子只有三個迎接他們父王,明廉這臉上可是好看?你若實在不願意讓明廉離了你,就讓他在昆明呆著吧。」
  魏妃小聲道,「世子去帝都,閤府總要有個男人撐門立戶,明廉也是王妃的兒子,有這麼一個人,平日裡雖不頂用,到底心裡有根骨兒。」
  「這你就不要想了。」衛王妃忍不住冷笑,「魏氏,你這一生也算榮華富貴,四樣俱全。只是你且記著,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外頭的事,不是你可以插手染指的。下去吧。」
  「娘娘,您可冤枉妾身了。」
  衛王妃已經起身,魏妃喚了一句冤,也沒好跟上去接著喊,只是想著自己到底把兒子留下了,便心滿意足的回了麗人軒。
  自己滿心的籌謀,哪知明廉並不願意。
  魏妃苦口婆心的教誨明廉,「你是不是傻了?現在帝都不定亂成什麼樣?你們小孩兒家,經過什麼事?當年先帝末年,何等危機重重,那是先帝還在呢。如今帝都是個什麼情形!」魏妃也算經歷過先帝末年奪嫡事件的人,只是她對這些事並不大通,只是難忘那時氣氛緊張,天天提著心膽過日子,如今只有明廉一個在身邊,哪裡捨得兒子去帝都,她又有些自己的小心眼,慢慢說與明廉聽,「世子這一去帝都,時間不能短的,你既是世子的親兄弟,帝都那裡有你大哥二哥在,你在昆明,外頭有事也能幫襯些。」
  「母親,四弟都把明淇叫回來了,外頭哪裡有事能用到我?」明廉道,「四弟重情份,素來沒事虧待我。明淇我可是檚了她的。」說起來,鎮南王府雖以武功起家,像他們兄弟四人,自幼也有師傅教習弓馬騎射。只是世家子弟難免嬌貴,真正也沒哪個學成武林高手,明淇除外,這丫頭是真下苦功,別看明廉年長一歲,自從習武開始就打不過明淇。說起來,有一年,他隨明淇去繅匪,明淇提馬上陣,殺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明廉瞧一眼明淇那羅剎般的殺伐模樣,連做三天惡夢,小病一場,回來還去廟裡給自己點了香油燈保平安。如今叫他留在昆明跟明淇爭高下,這不是老壽星吃砒霜,找死麼。
  明廉是萬不敢留下來礙明淇的眼的,何況明湛早跟他提過去帝都的事,哪裡料到母親又有別的打算,想一想舅舅的叮囑,明廉一根筋道,「母親,你就在家好生唸佛吧,我跟著世子也不會有事。還有,千萬別去招惹明淇。」
  魏妃忙活一聲,哪知兒子不肯應承,真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遂又是一場好氣。


  138、坑爹

  明湛到帝都已是五月初,天氣微熱。
  鳳明祥鳳明瑞帶著禮部官員前來相迎,往時,哪怕明湛被封世子,要迎他也用不著皇子出馬,只是今日不比往時,人家親爹是接了你老子的聖旨隨駕,這一隨就隨去了西天,鎮南王府難免要有微辭,問個究竟。
  故此,迎接明湛的排場也比往日要鋪派些。
  堂兄弟相見,都是老爹不知下落的時候,也難以笑臉相迎,這氣氛就有些緊張,鳳明祥先道,「湛弟路上辛苦了。」
  「勞二位皇兄相迎,折煞明湛了。」
  明湛吩咐大部隊回帝都鎮南王府,小部侍從隨他與明廉進宮給魏太后請安。
  路上,明湛輕聲問御駕可有消息。
  魏太后宮裡一如往昔,只是老太太兩子皆失音訊,精神不比往昔,看著蒼老許多。不過宮中保養得道,身子瞧著還硬朗。如今見著明湛明廉,又想起自己苦命的兒子,忍不住痛哭起來。
  明湛明廉忙好生勸了一回,魏太后不獨為兒子傷心,如今兒子沒了影兒,朝中未立太子,太后的重要性就格外的顯露出來,每日七八幫子的人來她這裡說話幫情。若是換個人,有弄權之心,怕早就樂了。
  魏太后卻並非這種性情,她雖然有些私心,不過是幫襯自己娘家,其餘家國大事半分不通,憶及先帝末年那種風霜刀劍,老太太倒不為自己擔心,不論哪個孫子上位,她都是太皇太后,只有更尊貴。可是,先帝末年,十子只存三子,是何等慘烈。每慮到此處,魏太后一顆心肝就如同放到了油鍋中翻來覆去的炸個透,遂不論誰來說,老太太對太子人選絕不肯鬆口。
  後來,還是魏寧建議魏太后,「請明湛來帝都。」
  「他?」魏太后一時間真沒想起明湛,她頂不喜歡的孫子非明湛莫屬。
  「姑母,明湛是經朝廷冊封的世子,王府繼承人,二表哥畢竟是隨駕出的事,論情理,也要跟他說一聲。」魏寧道,「如今朝中亂糟糟的,許多事爭執不下,再拖下去,恐釀大禍。姑母可記得當年,二表哥得世子之位在先,皇上得太子之位在後……」
  魏太后猛的抓住侄子的手腕,驚遲道,「明湛那小子,我可是降伏不住他,叫了他來,咱們可別被反咬一口。」
  「媽母,我暫且不論,您可是他嫡親祖母。」魏寧溫聲道,「朝中已有人提議要請世子來朝,明禮他們兄弟,到底不是嫡子。」
  一個「嫡」字,倒戳了魏太后的心病,魏太后唇角下垂,半晌方道,「明禮也只差一步。」
  魏寧嚇出一身冷汗,急忙勸道,「姑母,萬萬不可作此想。永寧侯府也是功勛之後,明湛剛剛聯姻西藏公主,還有北威侯府,敬敏大公主府,這些都是明湛的岳家,您略動一動他,這些人不得問一個原由麼?再者,衛王妃還在昆明城,她就這麼一個兒子,咱們動了明湛,二姐是斷無活路的。」
  「她敢!」
  「她如何不敢,」魏寧冷聲道,「姑媽,雖說虎毒尚且不食子,可當年戾太子就死於方皇后之手。衛王妃是方皇后的嫡親外甥女,自幼在宮里長大,她什麼沒見過,把她逼急了,又有什麼做不出來!還有明淇,手掌兵權,盤踞一方,您動了她的同胞弟弟,她豈能善罷干休,哪怕明禮坐上王位,您放心他回昆明嗎?界時國中動亂,追根究根,哪怕是姑母您,也得遭受朝臣質疑。您賢德一世,何必因一明湛壞了您多年聲名。」
  魏太后還有一樁心病,她雖尊榮了這些年,可每每想及方皇后仍是不寒而慄。當初她不過坤寧宮一個宮人,方皇后卻是一朝國母,尊貴雍容,不言而喻。如果魏太后不是方皇后的心腹宮人,也伺候不了先帝,她真是看夠了方皇后彈笑間佈局殺人的本事。
  衛王妃,卻是方皇后手把手教過的,記得當時二皇子初露崢嶸,幾番惹得先太子不悅。衛王妃陪著方皇后下棋,魏太后伺候茶水,方皇后嘆道,「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李大人要去蜀中任巡撫,倒叫人牽掛。」
  衛王妃捏著幾粒云子,漫不經心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前兒聽姨母說,浙江巡撫出缺,李大人到底是二皇子的親舅舅,派去深山老林,也有些委屈了。」
  「你倒是敢分派。」方皇后淺笑,「蜀中人物俊秀,風景別緻,也算不得荒野僻地。」不過,老永寧侯曾連任三任江浙總督,在江南根深蒂固,自不必提。
  魏太后那時連蘇杭蜀中是哪兒都不知道,她只記掛著皇后娘娘喜歡香片、衛家小姐獨愛鐵觀音……直到約摸一年後,二皇子給舅舅求情,被先帝訓斥。還是方皇后出面,保住了李大人的性命……後面的事,魏太后就不知道了。只是宮裡再沒有二皇子好才學的傳言,取而代之的是二皇子喜歡上了花鳥兒,聽夫子講課竟帶了籠子鸚哥兒,夫子念一句,那鸚哥兒學一句,把夫子們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先帝如何責罰二皇子云云。
  當年的二皇子也是先帝碩要僅存的皇子之一,如今的福親王。
  就是自打那時起,魏太后對衛王妃多了幾分小心翼翼。那會兒,魏太后與幾個相好的小宮女會偷偷嘀咕,說衛家小姐將來必要配給太子的。
  可是衛王妃足小太子七八歲,年紀上絕不相配。而後,方皇后為太子選了靖國公家的小姐為嫡妻。
  如今,魏太后世事歷練,方察覺,莫非打一開始,方皇后有意讓衛王妃接觸政事,便是為了當時還沒影的鎮南王世子布的一步棋?
  是了,現在想來,先鎮南王無嗣,先帝提及過繼之事,先鎮南王卻幾番難定心意,因此事,先帝沒少與方皇后抱怨。
  在二十幾年後,魏太后幡然醒悟,難怪,難怪衛氏會入主鎮南王府!
  思及往事,魏太后惱恨不已,嘆道,「可恨我當年無能,讓你二表哥受了多年委屈。」
  饒是以魏寧的玲瓏心肝,也猜不透姑媽這句話為的是哪端。
  方皇后二十多年前的一招佈局,魏太后今日得以想透,只是此事,當初她做不得主,到如今,衛王妃早以入主鎮南王府多年,育有一子一女,嫡子得封世子。魏太后就是想算前帳,也不知從哪裡算起,只得嘆一聲,「日後可不能讓這種毒婦進門了。」
  魏寧更接不上話,魏太后已道,「叫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過來,五皇子年紀小,讓他安心唸書吧。」
  如此,方有明湛入帝都一節。
  魏太后見了明湛,也有自己的小心眼兒。魏寧一句話給魏太后提了醒,對於魏太后,驟失二子,已經讓她傷心的找不著北。可是,對於明湛,親爹是去伴駕伴沒了。
  鎮南王府的厲害,魏太后也知道一些皮毛,自個兒先痛哭一陣,想著倚老賣老,明湛總不好衝著她這親奶奶來要親爹。
  其實,真是魏太后想多了。
  祖孫抱頭一場痛哭後,明湛只問了問如今的消息,勸慰了魏太后幾句,也沒找魏太后要人。
  哭了半晌,明湛又喝了半盞茶,見鳳明瀾等人都在,紅著眼睛道,「皇祖母成日在宮裡,與外頭的事並不多知道。如今幾位皇兄都在,想當初,我幼時來帝都便住在宮裡,皇伯父待我比諸位皇兄們還要親切三分。我敬皇伯父也如同敬重我父王一般無二,只是誰承想,天有不測風雲,竟發生這樣的事。自從接到帝都公文,我的心裡沒有半刻安寧,只將鎮南王府諸事草草交待一般,便與三哥來了帝都。只是如今到底如何,還得請皇兄們給我們准信兒。」
  未等人開口,明湛已起身道,「皇祖母鎮日憂心,我們做孫子不能分憂已是不孝,也不便以前朝事擾了皇祖母的清淨。二皇兄,不如我們去前面說吧。」再客氣的問一句,「還得請皇祖母允准?」
  所以說,魏太后根本是白擔心,明湛如何會與他歪纏,弄不清個是非原委,反倒容易落下口舌。
  如今,許多朝臣親眷的都是拿了事找魏太后拿主意,種種讚譽讓魏太后有些暈頭,想著自己也有幾分才幹,故此,對於明湛要避開自己的行為,心裡就不大舒坦,暗道,這啞巴開了口倒比常人的口齒還伶俐三分,到底不便相攔,任明湛等去了。
  明湛的脾氣,大多是只聽說過沒見識過。
  鳳明瀾兄弟卻是見識過的,明湛要單獨說話,兄弟幾人難免暗自叫苦,生怕他哪根筋不對,鬧將起來。如果明湛躺地上打滾兒要爹,誰拿他也沒轍。
  「不瞞幾位皇兄,我那邊也有人送信,說是四月初三,皇伯父與父王雙雙失蹤。」明湛嘆道,「這也是件稀奇事,就是真的,說出去怎樣取信於民。咱們自己想想,周圍萬兒八千的侍衛圍著,倒丟了皇上、王爺,國之大稽。不說別的,史書上要怎麼記這一筆,某年某月某日,於行宮大營,千萬人之中,皇帝、親王離奇失蹤。咱們就要被後人笑話死了。」
  鳳明瀾真不好開口,握拳咳一聲,尷尬道,「明湛,不瞞你說,這裡頭更有些事,實在不便述諸紙上。」
  鳳明祥接口道,「說起來都是揚州知府那個狗才,獻上了幾位佳人孝敬父皇、王叔……」
  竟是桃色事件,明湛目瞪口呆。
  「內侍們早上叫起,就見連帶伺候的女人,都不見了。」鳳明瑞補一句。
  明湛覺得自己在聽話本小說,唉呀,果然藝術來源於生活哪。難怪鳳景南隨駕,只帶侍女不帶妃妾,原來早知道路上有豔遇啊,此刻,明湛真想感嘆一聲,「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哪。」嘿嘿,這就不色了吧,真是報應啊。
  心裡幸災樂禍了一回,明湛面上大怒,「這該死的揚州殺才!他如今在哪裡!」
  鳳明瀾其實也是一肚子苦水,老爹因桃色事件失蹤,說不得道不得,滿肚子的火只得撒向獻人揚州知府,此時聽明湛問,也是滿臉恨意,「我倒是想他活著,只是這個殺才自知罪孽深重,早已殺盡謝罪。死了他一個,莫不以為就能逃過這滿門大罪!」那模樣,定是不能善罷干休的!
  明湛又不解道,「行宮之中,侍衛森嚴,想來也沒有地道之類的,哪兒能說偷人就偷人呢?」
  偷人這二字用在這兒當真彆扭,鳳明瀾低聲道,「並不是在行宮。」
  明湛再驚,「莫不是秦樓楚館?」
  「快噤聲。」鳳明瀾輕斥,「也太不著邊際了,是在揚州知府獻的園子裡。」
  倒不知那短命的揚州知府獻的是何等絕代嬌娃,倒讓兩隻老狐狸中了美人計。美人膝,英雄冢,老話果真不錯。
  明湛接著問了調查的事情,並沒有什麼顯著進展。明湛便要回府安置,再三叮囑幾位皇兄,一有信兒定要派人知會他。
  鳳明瀾忙道,「這次請明湛來,我們兄弟也有個不情之請。」
  「咱們都是兄弟至親,皇兄們儘管吩咐就是。」
  「是這樣,」如今明湛談吐文雅許多,鳳明瀾遂放下心來道,「因父皇在外,如今朝中事務繁冗,正當咱們兄弟齊心協力之時,我知道你素來嚴謹,不願插手帝都之事。只是此一時彼一時,父皇、王叔陷於外,我們兄弟更當同舟共濟,以待父皇、王叔平安歸來,方不負長輩教導,也不負朝臣萬民。」
  鳳明瀾的建議也是兄弟三個商議過的,鳳景乾走時,也是讓他們三個商議著行事,如今鳳景乾安危不定,三人少不了生些別的心思出來。鎮南王雖為藩王,不過對帝都影響極深,當然這種影響是雙方面的。當年肅宗皇帝登基之初與鎮南王不和,一意削藩,三戰三敗,最終被孝顯太后廢去帝位,改立睿宗皇帝。
  自此之後,帝都在立儲之時便會著重考慮將來的太子與鎮南王府繼承人的關係,故此,明湛不論對誰傾斜,必然會影響立儲一事。
  明湛推辭道,「皇兄既有吩咐,實不該辭,只是我本沒理過政事,就是在鎮南王府,也不過是聽臣屬們的主意,在朝中,更分不清東南西北,怕幫不上皇兄們,反倒出亂子。」
  鳳明祥跟著勸道,「你就別跟咱們客套了。就是暫時不明白,也能學呢。我們實在是想你幫把手,也不是虛應你。」你啥都不明白,怎麼知道把明廉帶到帝都?倒叫親姐姐掌政?騙鬼呢。
  「誠心相邀,湛弟就應了吧。」鳳明瑞素是一張冷面,此時也有幾分殷切。
  他們兄弟都是皇子,既無太子,誰不想爭上一爭,所以都在爭取朝臣的支持,一時間,誰都不願意得罪人,臣子們倒抖了起來,朝中亂的跟菜市場有的一拼。與其去爭那些沒臉皮的東西們,倒不如各憑本事,誰能爭到鎮南王府這一大援力,才算江山萬年呢。
 
  139、神推

  明湛到下晌午方回府,大管家李明在門口相迎。
  「聽說殿下今日到,大公子、二公子都在府裡等著殿下呢。」李明躬著身子跟在後面,嘴裡噼哩啪啦的跟明湛報告。又問明湛是不是先去更衣,熱水衣裳都備下了。
  明湛只覺得大管家越發的囉嗦,完全沒想到李明是激動的過了頭兒。他兒子李誠如今在明湛身邊兒,頗得臉面,如今又隨著明湛回了帝都,那舉止作派,比原先硬高一個等級檔次,他這做老爹的,怎能不歡喜?
  要知道奴才們也人,並不是木頭樁子,自然也有喜怒哀樂,李明心中喜悅,就有點兒激動過頭,「大姑奶奶、四姑奶奶都差人來打聽信兒了,問殿下什麼時候有空閒,兩位姑奶奶要回來省親。」
  「自然是我先去探望姐妹。」明湛邊走邊吩咐道,「請三位兄長到我院裡說話吧。」
  明廉雖與明湛一道入宮給魏太后請安,不過,他素來不理軍國大事,幾位皇子與明湛商議事情,他便先一步回來了,也沒耽擱吃午飯。
  吃過飯,他就有些困,正眯著眼打盹,聽小廝來稟:世子殿下回府了。便起身洗了把臉,過去與明湛相見。
  明廉還挺熱心的問一句,「你吃飯沒?估摸著肯定宮裡留飯,就沒等你。不過宮裡的飯向來難以吃飽,還是叫小廚房再做點兒墊補墊補。」
  「謝三哥關心。」明湛去了外頭的大禮服,因不未洗澡,隨便套了件袍子,腰間也沒束帶,先問候,「大哥二哥在帝都一向還好吧?」
  明禮嘆道,「我們一切都平安,只是父王……」其實雖然明湛佔了世子之位,可這完全在鳳景南的意料之外,幾個兒子中,明禮最得鳳景南看重,與鳳景南感情也最深。
  這不,鳳景南才失蹤半個多月,明禮的臉色已憔悴黯然的叫人心疼敬佩。
  相對於明禮,明義倒還是老樣子。
  至於明廉更不必提,民間有句俗語叫「姥姥不親舅舅不愛」,就是用來形容明廉的不幸的。他前頭兩個哥哥,魏妃地位已經很穩固了,明廉這朵錦上之花,實在不怎麼著眼。再者,明廉文武平平,既不似明禮是長子得父親重視;也不似明義那樣喜歡跟在母親身邊,為母親分憂;更不比明菲是母親唯一的女兒來得寶貝;總之一句話,明廉就這樣被忽視著長大了。
  所以,明廉對於鳳景南也沒啥太深厚的感情,從他頭一句問「明湛是否吃飯」而不是「父王咋樣,有沒有最新消息」就能知曉一二。
  明湛一路顛簸,又在宮裡消磨半日,早便累了,說道,「如今皇伯父生死未知,朝中未立太子,人心思變,難免會往這上頭鑽營。大哥二哥可曾聽到什麼風聲?」
  明禮還未答,明義已道,「外頭也是亂糟糟的,我們也沒個主意,自然跟著殿下走,殿下支持誰,我們就支持誰。」
  明湛點了點頭,「我們在云貴有家業,何必攙和這些事。我也是想跟哥哥們通個氣,切莫伸手,伸手必被啄。」
  氣氛有些冷凝,明湛道,「過幾日,大姐姐、四妹妹要回來省親,三妹妹那裡一直沒信兒,二哥,你派人去問一聲,不然到時只落下她一人,面兒上也有些不好看。」
  明義淡淡應了。
  明禮道,「這車馬勞頓的,你先休息吧,我們就不打擾你了,晚上咱們兄弟好好聚聚。」
  明湛自然應允。
  明義回了房遣去僕從方憤憤不平道,「最看不慣他那假眉假樣的德行,不讓別人伸手,他又為何來帝都!」
  明禮忙勸他,「你就少說幾句,父王不在,府上都是他做主,他怎麼說,咱們怎麼做就成了。」
  「大哥說的有理,」明廉白明義一眼,「你別多事,你聰明,莫非明湛就比你笨來著?你做事先想想母親吧,好歹你媳婦還跟你在帝都,我跟大哥的媳婦可都在昆明呢。」
  「明菲這臭丫頭真不懂事,大姐四妹都知道送個信兒過來,她就這樣譜兒大。」自從差點被明菲破相,明廉本就是個粗曠性情,自覺已經忍夠了明菲,眼見明菲再生事端,惡狠狠的道,「差個人去告訴她,愛來不來,咱家還缺姑奶奶不成!看她缺不缺兄弟幫襯,她若覺得以後用不到咱們,只管斷了來往!」
  明義與明菲感情素來好,忍不住為明菲辯上一辯,「你亂說什麼,出嫁的女兒不比在家的時候,上面兩層婆婆,凡事哪敢自專,去問一聲就是了,也用得著發這麼大的火。」
  「莫非只她有婆婆?」明廉抱怨一句,到底是親妹妹也不多說了。
  明義又問他,「你好好兒的在昆明孝敬母妃、母親就是了,怎麼倒跟著世子一道來帝都?咱們兄弟都在這兒,家裡豈不連個男人都沒有?」其實這話明義早想問,只是明廉一回來就張羅著吃飯睡覺休息,以致他現在才覷到了空閒。
  明廉的回答很簡單,「明淇回來了。」
  明義低聲嘟囔一句,「這些死丫頭,沒一個叫人省心。」又對明廉道,「你就該死賴著不來帝都,來了也沒什麼用處。」雖說兄弟間難免有摩擦,昆明城到底比帝都安全,明義也不建議明廉過來
  「我幹嘛不來,你願意,你去守著明淇。」明廉不領這情,起身道,「這一路真是累的腰酸背痛,我得找小丫頭們捏一捏,就不陪兩位哥哥說話了。」
  說著,晃晃悠悠的走了。
  好心被當驢肝肺,明義一臉氣憤,背後道人是非,「自小就沒用,一個明淇就能嚇破他的膽子。」
  明禮老神在在,中間勸和,「倒不是三弟沒用,我見了明淇也發檚。二弟,與其跟著明淇,還不如跟著世子呢。」
  「大哥您怎麼一點志氣都沒有。」明義抱怨。
  明禮笑笑,不說話。
  明湛仿若一顆定風珠,他前腳到帝都,後腳帝都就風平浪靜起來。
  其實帝位也是一種投資,要不然也不會有「擁立之功」一說。鳳景乾久未有音訊,朝中對立太子的呼聲越來越高,可立太子有兩大關鍵人物:一是慈寧宮的太后娘娘;其二便是鎮南王府世子殿下。
  不論誰做皇帝,都是魏太后的孫子。新皇帝可能對魏太后的娘家承恩侯府有影響,不過對於魏太后本身,她只會更加尊榮。
  可是,對於鎮南王府,鳳氏兄弟雙雙失蹤,明湛雖是板上釘釘的世子,可一日新帝未登基,一日他也做不成鎮南王。原因很簡單:沒人發聖旨啊。
  再說,鎮南王世子也不是傻的,沒事兒,他能巴巴的大老遠的跑到帝都來。
  若說他沒有攙和立儲之心,鬼都不能信。
  既然鎮南王府都想插一腳,那麼大家就有必要觀一觀鎮南王府的風向。
  故此,早朝時人來的格外齊全。
  那些不想攪和進去的、告病的、告假的,一時竟全到了。明湛自然也在場,他起了個大早,呵欠連天的聽著朝臣們議事。
  明湛以往也聽過幾次早朝,的確不大一樣了,以前上頭坐著一個,大家說話要把聲音放的高而不急、亮而不濁,態度是恭謹而卑謙,言語是尖銳而文雅,典型的罵娘不帶髒帶。
  如今上頭坐了四個,當然,他們不可能擠一張龍椅上,是在龍椅下頭,置了四把椅子,開始是三把,明湛來了,又加了一張座椅。
  或許是上面坐的人多了,便不稀罕了,大臣們倒是比往日活越多了,嗓門也大,脊背也直。他們在討論不出個結果時,就喜歡找明湛做裁判。
  說老實話,這真是個得罪人的活兒。
  譬如大家現在討論的是關於五皇子年紀漸長,是否可以從聞道齋裡解放出來,改為在朝聽政的問題。
  幾位皇子不置可否,朝中大臣你辯我論,也沒個主意,便有人問,「請問世子當如何裁決?」
  「這個啊,」明湛道,「自然是待皇伯父回帝都再做論處,我想也不必著這會兒的急吧。由皇伯父說,名正言順,五皇子也體面。」
  「殿下,皇上他……」您這傻裝的不甚高明啊。大臣們便要低低的提醒明湛一下。
  明湛曲起手指尖兒搔一搔沒毛兒的下巴,很驚奇的問,「你們都覺得皇伯父回不來了?」
  眾人皆稱不敢。
  明湛嘆口氣,搖一搖頭,語重心長道,「為什麼同樣的年紀,有人位居一品,有人屈居末流,多少人自認滿腹才華,卻生不逢時、慘遭埋沒,唉,其實,真不是這樣。我真搞不懂你們,也是經年老臣,怎麼想事情也這樣簡單?」
  魏寧悄然一捅魏國公的肋叉子,魏國公冷不丁中招,「喲」了一聲,引得群臣側目。
  明湛一瞧,忙問,「岳父大人,可是有何不解?」
  魏國公乃是敬敏長公主的駙馬,明湛頭一個短命老婆小郡君就是他的女兒,故此,稱一聲「岳父」是沒錯的,魏國公肅整了面容道,「臣聽殿下說,似乎知道些內情。不瞞殿下,自從御駕遇險,臣等日夜為君父擔憂。若別有內情,還請殿下坦然告之,我等老臣感激不盡。」
  鳳明瀾也開口了,「是啊,明湛,你似話中有話,不妨直言。」
  欣然的接受滿朝期待的目光,明湛心中其實有些自得,不過他並沒有露出分毫,反是一副無奈口吻道,「這也是我的一點兒小念頭,原不想拿出來獻眼,既然你們想聽,也不妨說出來大家聽一聽,看我想的對不對。」
  諸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或許你們覺得,離皇伯父、父王失蹤之日愈久,他們平安歸來的可能性愈小。」明湛道,「我覺得並不盡然,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皇伯父與父王是失蹤,而不是直接失事呢?因為刺客也知道,帝王與鎮南王,只有活著才有價值。」
  「只要皇伯父、父王活著,或者真落入他們手中,那麼要錢、要地、要女人、談條件,都不是問題。」明湛嘆道,「可是至今我們並沒有收到哪方面消息,我們想一想,如果誰握有一國帝王、一國親王,精忠報國的,自然馬上送他們還朝;重利貪婪的,肯定也是想著立此稀世之功,以獲重賞;別有居心的,挾天子以令諸侯。不過,他們都不會長久的將皇伯父和父王困在手中,因為任誰都清楚,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上長期無音訊,國家必另立新君。新君一旦登基,那麼即便他們握有皇伯父和父王,談判的籌碼也已不比從前。所以,我推斷,皇伯父、父王並未陷入敵手。」
  「魏寧魏大人曾任大理寺卿,對於審案斷案最有心得,」明湛一本正經的問,「魏大人看我推理的可有一二道理?」
  魏寧道,「可能性極高。」
  魏寧一句話,明湛頓時如被打了雞血一般,腳在袍子底下抖了兩下,面不改色,繼續道,「那我們分析另一種可能,或許有人狼子野心與皇室有不共戴天之仇,就是奔著軾君去的。再假設,他們真的成功的。可是凡這種行為,無一不是經過長時間的籌謀策劃,然後一舉成功。大家想一下,一個憋悶了幾十年的人,為了做一件事忍了半輩子,他一旦成功了,能不四處宣揚嗎?他忍的住嗎?可同樣,我們也未收到皇伯父與父王遇害的消息。」
  「其三,既然皇伯父與父王沒有遇害,也沒有落入敵手,那你們覺得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封建社會士大夫的腦袋還是有一定侷限性的,魏國公就頗是不解,「既然皇上、王爺平安,那為何遲遲不回帝都呢?」
  「岳父大人,這並不難理解。」明湛老神在在,「幾位皇兄皇弟俱是人中龍鳳,可皇伯父並未立儲,想來必有難決之處。老鷹如何教會小鷹飛翔呢,直接把小鷹從懸崖上推下去。這是同樣的道理,儲君是將來皇位的繼承人,帝國的掌權者。雖然大家成天萬歲萬萬歲的喊,可其實,沒人真正能活萬年,就是過百的也不多。皇伯父不會永遠都在,他日儲君登基,是否擔得起皇朝百姓、江山重擔?沒有比現在看得更清楚?至於其他老臣、重臣、皇親、國戚,包括我,在這段時間如何做為,將來是否有臉面去迎駕回朝,真是不好說呢。」
  「我本不想說這麼多,」明湛皺眉,「只是你們如今越發沒個規矩了,皇伯父才離開幾日,便將五皇子抬了出來。」搖一搖頭,明湛失望道,「倒不是我賣弄,你們若想做高官,真是要多下些工夫了。這樣毛毛燥燥的,是吃不上熱豆腐的。」
  朝臣們也不知道是被明湛倚小賣老的作派給弄暈了,還是給他這種神來之筆的分析給繞暈了,反正今日早朝直到結束,都透出了一股和諧和睦和美之光,幾可媲美外面初起的朝陽。
  史書上,無數人以無數種方式揚名,譬如一個皇帝愛打仗,且屢屢打勝仗,人們就喜歡稱他為武帝;一個皇帝行仁政,也少不了仁宗之名;再有景帝、文帝,不一而同,全部都是表達其美好的意思。
  大鳳朝的皇帝雖然性格獨特,但唯獨明湛真的佔了一個最字,他以胡說八道為後人樂津稱
 

  140、婚後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明湛早朝一番話就有這種效果,許多人回家,或者在佛祖靜坐、或者與幕僚商討明湛話中的可能性。
  明湛是誰,鎮南王府世子,自幼養在宮裡,皇帝陛下最寵愛的侄子。而皇家講究什麼,金口玉言,明湛雖只是鎮南王府世子,也得講究個銀口玉言吧。
  他不能啥把握都沒有,就隨口胡謅謅吧。再看早朝之上,明湛有理有據,有憑有證推斷,也並不是完全沒道理哪。
  其實大半個月沒消息,許多人在心底已經默認皇上是不是啥啥啥了,而明湛今日一言,恰似晴空驚雷,險些把滿朝文武的三魂六魄給驚出來。
  魏太后宮裡也得了信兒,顧不得與明湛之間的嫌隙,十萬火急的將人宣進宮,劈頭便問,「明湛,你可是知道皇帝在哪裡?」
  「皇祖母,我也是來帝都打聽父王的消息。」明湛無辜道。
  「那你早朝說……」
  「這關係到鎮南王府的隱秘,恕我不能與您說了。」明湛一臉為難。
  魏太后急的頭頂要冒煙,明湛這裡還在拿喬,頓時就急了,怒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隱秘』!皇上,那是你親伯父!你父王,那是你親爹!他們連個准信兒都沒有,莫非……只有我這個老婆子焦心著急嗎?」說著就哭了出來。
  「皇祖母這樣說,豈不是陷我於不忠不孝之地……」明湛死都不吐口,「隨您老怎麼想吧,我問心無愧。」再連連嘆息,「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一甩袖子就要走。
  「你給我站住!」今日問不出兒子的下落,魏太后是不打算讓明湛走了。
  明湛皺眉,「太后娘娘,臣乃成年男子,怎能在後宮久留。再者,太后娘娘所問之事,臣實在不知,請太后娘娘莫要為難臣。」直接抬腿走了。
  魏太后氣的險些厥過去,她做了太后,讓誰「站住」,鮮有人敢這樣直接甩袖子甩臉子的,一時氣血上湧,血壓飆升,幾欲昏倒。
  明湛前腳出了慈寧後,跟著次梢間裡走出一個青年皇子,急忙扶住魏太后,扶著人到軟榻坐下,溫聲勸道,「明湛素來就是這脾氣,祖母不要與他一般見識。」又奉了盞溫茶,服侍著魏太后慢慢飲下。
  此人眉目豔麗,與魏太后眉宇間有幾分肖似,赫然是二皇子鳳明瀾。
  魏太后急喘了幾口氣方漸漸平靜下來,不過被明湛傷害的自尊卻不是一時之間能痊癒的,仍是氣憤難平,不過兒子的安危重於一切,魏太后忍著憤怒,咬著後槽牙問鳳明瀾,「瀾兒,你覺得明湛說的是真是假?」
  幾個皇孫中,她最喜歡鳳明瀾,自然願意聽一聽鳳明瀾的意見。
  「或者明湛是有其他消息來源。」鳳明瀾斟酌道。
  魏太后忍著怒火,低咒道,「真不知道你父皇與王叔是怎麼想的,立了這麼個東西。」
  鳳明瀾忙勸道,「皇祖母,明湛也有明湛的難處。他只是脾氣有些壞,心地還不錯,不然也不會透信兒給我們。您想,如果是父皇和王叔有意相瞞,明湛真說明白豈不是違背了皇父旨意。」
  「你看他的態度!」魏太后低語輕嘆,「明禮從來不會這樣。」
  鳳明瀾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勸才好,明湛和魏太后定是上輩子的冤家,兩看兩相厭。鳳明瀾只好道,「祖母,明湛於政事上向來英明,父王與王叔的決定不會有錯的。」
  魏太后雖然閉嘴,還是有幾分不忿,最後道,「你父皇王叔沒事便好。」
  明湛其實也願意同魏太后保持一個比較和諧的關係,和諧萬歲嘛。可這個女人實在太不知所謂,完全搞不拎清,死纏爛打,沒有絲毫太后的涵養可言。
  不過想一想,魏太后以前就是個柴禾妞兒,走了狗屎運做了太后,也不能對她要求更高了。
  明湛召來黎冰問,「如今的九門提督是哪個?」
  「是何千山,何大人。」
  「何家。」明湛琢磨著,「可是孝嘉皇后的娘家,永安公何家?」
  「是。」
  明湛笑了笑,說起來鳳景乾也是個克妻命,他的發妻是壽寧侯田家小姐——孝慧皇后,不過這位皇后福薄,沒幾年就過逝了。接著鳳景南再立當時的皇貴妃何氏為後,這位何皇后當時能從滿宮的脂粉中廝殺出來,位正坤寧宮,主要原因是她育有皇長子。
  可惜何皇后的福氣並不比田皇后厚多少,皇長子因病夭折,何皇后傷心過度,隨之過逝。
  說起來,鳳景乾並非沒有立過太子,皇長子早夭,當時被封為懷仁太子,以皇太子禮儀安葬皇陵。
  「把他家盯緊了,尤其何千山和永安公的動靜。」明湛再加一句,「還有帝都巡戍使陳四賢。」
  黎冰領命而去,何玉笑嘻嘻的進來,長揖道,「給殿下道喜。」
  明湛側臉輕笑,「有什麼喜事?」
  「將軍府陸家差人來送喜信兒,說四姑奶奶有喜了。」何玉笑稟。
  「哦?這麼快?」明雅才多大呀。
  何玉覺得自家主子的反應太過離奇,道,「殿下,這可是大喜事,四姑娘才嫁過去就有了喜,這得多大的福份哪。」
  想一想這個時代人類的思想認知,明湛只得隨大溜兒的表示開心,笑道,「可不是麼?是誰來送喜的?」
  「將軍府的管家過來報的喜。」何玉道,「大管家陪著呢。」
  「讓他過來。」本來明湛對於見一個管家沒有太大的興趣,只是姻親之家是不一樣的,尤其明雅並非嫡出,他雖不必將一個管家放在眼裡,不過人類的想像力無窮,他們或許會因此認為明湛對於庶出的妹妹感情一般。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態度,卻會影響到明雅在婆家的地位。
  明湛簡單的問了幾句,然後準備了豐厚的禮單讓管家帶回去。
  明湛找了個空閒去看望明豔,明豔如今不過二十出頭兒,依舊研麗漂亮,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
  看著一幫子小蘿蔔頭喊他舅舅,真是不習慣。明湛板起臉來,擺出威嚴的樣子,一個挨一個的發見面禮,再摸摸他們的頭,「拿去玩兒吧。」
  小蘿蔔頭由大蘿蔔頭帶領著,拉長聲音奶聲奶氣的說,「謝謝舅舅。」
  明湛拉過最小的捏捏小孩兒圓嘟嘟的臉,很驚奇的說,「真軟乎。」
  「你小時候也這樣。」明豔俯身抱起一直拽她裙襬的小兒子,小傢伙像小豬一般在母親懷裡拱啊拱,明豔撫摸著小傢伙兒的脊背,笑對明湛道,「老三不如你那時福態。」
  明湛看一眼小豬兒外甥,想死的心都有了,死不承認,「我小時候有這麼胖?」
  明豔笑,「這有什麼難為情的,那會兒誰不誇你有福氣呢。」小傢伙拱了一會兒,又鬧著下地跟哥哥姐姐玩兒,明豔笑著放他到地上交給乳母,「說起來,明雅才是有福氣,這麼快就有好消息了。你什麼時候去瞧瞧她,我也一道去。」
  「就明天吧。」
  「父王呢,父王什麼時候回來?」明豔忍不住問了一句。
  明湛幾乎不明白為何明豔會有此問,難道他知道鳳景南的下落?只是如今明湛表達驚詫的方式是面無表情,明豔並未生疑,反是理解一笑,「前些日子,我整日擔心。後來聽你姐夫從朝上回來說皇伯父、父王都平安,我才安了心。算了,你們外頭的事,說了我也不懂。」
  天哪,難道他隨口說說,竟然起到了這樣匪夷所思的效果?明湛覺得這太難以想像了,因為為了應付人們接下來的質疑,他還準備了好多連環謊言沒來得及說呢。
  古代人,也太好騙了吧?
  他完全沒考慮過自己的身份,適不適合胡說八道。
  姐弟兩個商議好去探訪明雅的時間,又說了不少話,明湛給泰陽長公主請了安,在壽安侯府用過午膳方回家。
  其實對於明湛的話,人們是半信半疑,所以,滿朝文武,有一半在盯著鎮南王府的動作。
  明湛先去了姐姐家,再去看望懷有身孕的妹妹,悠閒的能叫人吐了血。
  明雅的婆家比起明豔的確是差了一截,當然並不是說明雅婆家就窮了,鳳景南是不可能把女兒嫁給破產的家族的。府裡小橋流水、假山雕欄一樣不少。
  明湛實在有些受不了這一家子的作派,從襲爵的陸大老爺到陸家排上名號的男丁,一群人呼啦啦的給他請安。
  明湛幾乎想說一聲「免禮平身」,一個眼色,何玉扶起為首的陸大老爺,這才開始說話,整個過程比明湛上朝時跟那些朝臣對話都彆扭。
  倒是明豔很順利的見到了明雅,她本身品級夠高,對著陸家大小太太們說一聲,「叨擾了。」再兩句客套話,便直奔明雅的院子。
  公侯之家遠不能與王府相比,陸家人丁不少,如今明雅的院子只是個略大的二進宅院,與王府時的閨房簡直沒的比。
  小丫頭已經提前進來回稟了,明雅出門迎了迎明豔,明豔忙扶住她的胳膊,「怎麼出來了?」
  「大姐姐。」明雅笑,頰邊兩個圓圓的梨渦,柔聲道,「我沒事,身子好的很,是老太太、太太們大驚小怪了。」
  明豔與她一道進屋,溫聲問,「我記得你們大婚時不是在這個院子,怎麼還搬家了?」
  明雅有些疲憊,有些無奈,這屋裡都是她的陪嫁丫頭,對面是自己姐姐,也沒什麼不好說,嘆道,「一言難盡。」
  「怎麼了?」
  「大姐姐,」明雅又有些猶豫,待丫頭們上了茶,便打發她們下去,方道,「我也是才知道。相公他,並不是太太跟老爺親生的。」
  明豔一顫,差點砸了手裡的茶盅子,「他們敢欺君?!」
  「也算不上。」明雅皺眉道,「聽說是早先我們老爺太太久未生育,一屋子姨娘都沒動靜,喝的藥光藥渣子能堆半屋子,後來實在沒法子,為了爵位傳承,便過繼了相公。相公原是二叔二嬸的親生子。」
  「竟有這種事?」明豔想了想,勸慰妹妹道,「其實這也不算什麼,長房無子,就是為了香火傳承,也是要過繼的。」
  「姐姐有所不知,就在過繼了相公之後,我們太太在四十上,忽然有了,生了小叔子。」這些事在明雅心中憋悶狠了,也無人能她訴說,握著帕子道,「還不只如此,自打小叔子降生,姨娘們先生跟著開花結果,不過三五年光景,庶子庶女的添了好幾個。太太也不是對我們不好,只是誰不疼自己的骨肉呢,何況還有爵位的事。」
  「這可真是……」雖然再傳下去只是個小小的將軍品級的爵位,哪怕是親侄子,也無法與親生子相比的,明豔問,「妹夫怎麼樣呢?對你可好。」
  明雅點了點頭。
  「你有了身子,現在怎麼樣了?他可有說過要納小?」
  「那倒沒有,」明雅道,「我們畢竟是新婚,自從聽到四哥要來帝都的消息,對我倒格外客氣了。」
  明豔拍拍明雅的手,「慢慢來,先生下嫡子是正經的。」
  「大姐姐,我真怕太太往我們屋子塞人。」明雅小聲道。
  「這倒也不必,你想想咱們是什麼出身,你也是御封的郡君,她不過是個三品誥命,」明豔低聲道,「鎮南王府在一日,她便一日不敢放肆,不然你就請孝真法師(杜若蘭)來你家講講經,她的腦袋就清楚了。」
  明雅笑出聲,「哪有大姐姐這樣的。」
  明豔肅容道,「這也沒什麼,我們本就是王室貴女,妹夫娶了你也是他的福份,有你在,這個爵位斷不會落在別人的腦袋上。雖說三十年媳婦熬成婆,也得看看是什麼情況,咱們這樣的出身,若叫人欺負了,豈不是叫人笑話?雖說長輩晚輩之間自有規矩,你也該拿出郡君的譜兒來,別叫人小瞧了才是。」
  「那豈不是拿身份壓人麼?」乍做了人家媳婦,明雅實在有許多不適應的地方。
  明豔笑笑,不以為然道,「身份是做什麼的,就是為了讓我們過的舒坦。記得我們小時候唸書,史書上有一節,說高祖皇帝的女兒孝儀公主下嫁楚國公,公主無嗣,楚國公也有幾個庶子,後來為庶長子請封被太宗皇帝駁回,緣何?太宗皇帝親口說的,無嫡子便是無嗣,多少人求情,甚至有人說宗家無嗣令旁枝襲爵,太宗皇帝不允。楚國公過逝後,國公府收回,自此再無楚國公。」
  「要我說,你們太太真不是聰明人。她一個將軍府得郡君下嫁已是福份,將來好好經營,有咱們王府的關係,未嘗不可平級襲爵,這還是面兒上看得到的好處。如今為小節舍大利,婦人見識。」明豔為明雅剖析道,「如今嫁了人,跟在家裡做女兒時是不同的。在家時,咱們是嬌客,母親是什麼樣的性子,誰也虧不了咱們。你嫁過來,若還是像以往在家時處處忍讓,開始別人還顧忌你郡君的身份,時日久了,欺負你一次你沒反應,欺負你二次,你再沒反應。人善被人欺,你想想自己肚裡的孩子,也該想想日後要怎麼做呢。」
  明雅咬咬嘴唇,撫摸著未出懷的肚子,心裡一暖,「有時我是想辯上一句,偏我這人不中用,話到嘴邊,就有些說不出來。」
  「只要張上一回嘴就好了。」明豔道,「這也沒什麼難的。」
  明豔在明雅房裡教導了半天,下晌午方同明湛一道離開,臨走前特意笑對陸家老太太、太太道,「四妹妹說,因著她有孕怕吵,還挪了一回屋子,真是有勞你們擔待了。四妹妹是家裡最小的妹妹,被嬌寵慣了的,老太太、太太慈悲,把她照顧的無微不致,我們就等著喝外甥的滿月酒了。」
  陸老太太笑的跟菊花似的,滿嘴應下,倒是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等表情有一絲不自然,也急忙掩飾過去了,到底沒逃出明湛明豔的眼睛。
  陸家老爺一路恭送到大門外,明湛直接上了明豔的車,親姐弟,倒不用避諱,明湛問,「明雅這裡可是不大妥當?大姐怎麼提屋子的事兒呢。」
  明豔揉揉額角,靠在車廂,嘆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陸家三代人擠這府裡,因老太太在,也未分家,明雅光小姑子就有三個,小叔子五個,都漸漸大了,身邊丫頭小子們配上,也得有地方住。她大婚時的院子倒是寬敞,足有三進。現在人住不開了,她婆婆就說讓她們換個院子,把這個院子分一分圍一圍,劃成三個小院子,也好擱置幾個年紀漸長的小叔子。」
  「叫我說,這新房在大婚前是新糊了紙動裝修過的,房子不夠住也不是忽然就不夠的,她家花園子不小,在花園子裡起土圈兩個院子出來什麼都有了。」明豔道,「明雅剛剛大婚,就是不情願,也開不了口,只有換了。」
  「這事,不知道便罷了,知道了就得點他們一句,免得他們以為咱家沒人呢。」明豔長眉微挑道,「明雅那個性子雖說不上綿軟,忍性是有的,只是開始免不了吃虧,看她以後吧。」
  明湛倒沒覺得屋子是大事兒,「一個院子而已,讓就讓了,就是你們女人多心。」
  明豔眼睛一瞟明湛,帶了些笑,話卻厲害,「女人多心?走著瞧吧,這丫頭不知道吃了多少暗虧呢,要不陸家敢提出叫她換院子的事?」
  「大姐這是開導過她了?」
  「那傻丫頭並不笨,只是在家裡,她是忍耐慣了,母親是個公道人,因這個難免偏疼她些。」明豔感嘆道,「婆婆跟母親哪裡是一樣的,慢慢她就明白了。」泰陽長公主為人算是不錯了,心也是放在兒子心上的。
  明湛道,「父王選人的眼光完全不能跟我比。」
  明豔笑看他,「這我倒承認。」攏一攏頭髮,明豔道,「說起來,雖然我不大喜歡明菲,她倒是比明雅爭氣的多。」
  「明菲是皇祖母跟前的得意人,這次皇祖母左挑右選,挑了壽寧侯府二房少爺,因壽寧侯世子娶的是太后娘娘的三侄女,承恩侯魏寧的三姐,明菲嫁過去,婆家伯娘是自個兒的親姨媽,總是親近。剛大婚那會兒,常聽說田少爺和明菲琴瑟相合,明菲扮成男子跟著丈夫出來,倒有些名聲。雖然叫我說,明菲有些張狂了,不過她做事向來特立獨行,如今又嫁了人,我也不好多說。」明豔搖頭淺嘆,「後來這位田少爺偷了明菲的陪嫁丫頭,偷吃還沒擦乾淨嘴,叫明菲逮個正著,當時便把這丫頭打了個半死,賣到了妓院。」
  「這也有些過了。」明湛道。明菲是穿過來的,自然不能接受一夫一妻多妾制,不過,把人賣到妓院也有些過份。
  「誰說不是呢。」明豔道,「送到莊子上或是悄不聲的處置了,神不知鬼不覺,她偏搞得人盡皆知,壽寧侯府都跟著沒面子。這丫頭到底是侯府出去的,賣到花樓一夜間暴紅,田少爺給落了面子,在外受人恥笑,豈能不怨她?不過,這位田少爺辦事也絕,他到花樓把這丫頭又贖了回去,養在外宅。」
  明湛彷彿在聽話本小說,真是有滋有味兒,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明菲帶著婆子丫頭小廝找了去,又是一場大鬧,險些點了房子。田少爺氣的拿劍要殺了她,明菲伸出脖子叫他砍,一幫人都是拉又是勸,最後反是明菲奪了田少爺的劍險些一劍要了田少爺的命。」明豔唏噓道,「田少爺嚇的逃了出去,還到我們府上躲了些時日,連家都不敢回。要不然,我也不能知道這樣清楚。」明豔無奈,「我以往也沒瞧出明菲有這種膽量來。但凡有辦法,壽寧侯府怎願意得罪咱們府上,連壽寧侯世子夫人都覺得有些不像樣,請明禮明義過府,明菲才允許田少爺回家去。」
  明湛低聲笑了起來,在某個方面說,明菲也是一個奇才。
  明豔以為明湛在笑明菲的作為,也覺得有幾分可笑,唇角翹起來,「陸家也是不識趣,跟明菲一比,能娶到明雅這樣的女孩兒,還不知感恩呢。」
  「嫁已經嫁了,大姐已經點了陸家一回,叫我說,且看他們接下來的動作吧。若是陸家不識好歹,我來辦。」
  「你且放心吧,以往我過來這丫頭也不說,我多留意她就是了。」自大婚後,明豔越發明白兄弟姐妹相互扶持的道理,溫聲道,「慢慢來就是,陸家又不是傻子。」
 
  141、永寧

  夜深人未睡。
  明湛仍在書房,他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的少年,不禁感嘆造物者的神奇,毫無血緣關係,竟如此相像。只是這人再也沒有明湛雍容的氣勢,顯得有些縮手縮腳,心中的忐忑一望既知。
  「短時間倒是可以糊弄。」明湛笑了笑,「好好教一教他,我有大用。」
  這樣千里迢迢到帝都,他當然不會毫無準備。
  老永寧侯的壽辰來的很巧,有這個時候,沒哪家願意再大張旗鼓的搞慶祝活動,哪怕永寧侯家的外甥是明湛也一樣,老永寧侯的壽辰並未大辦,甚至沒往外撒帖子。
  不過,明湛還是得去拜壽。
  衛家人其實很有特點,在老永寧侯身上,明湛看到許多與母親相似的地方,或者說衛王妃肖似父親,不是容貌,而是一部分性格。
  老永寧侯已經八十四,老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接自己去」,這在民間是個坎兒年,按民俗,老永寧侯穿了一身藍色的衣袍,連腰帶靴子都是一水兒的藍,藍通「攔」,又是一層寓意。
  其實,老永寧侯的身子骨兒很不錯,他還能自己煮茶,握著紫砂壺的手極穩。
  「嘗一嘗,這茶是今年的新茶,你母親喜歡鐵觀音,聽說你喜歡碧螺春。」老永寧侯笑著示意。
  明湛捏起一盞小杯,嗅一嗅香,笑道,「其實我對茶真沒講究,說句老實話,我連品茶都是裝模作樣,要說好賴也嘗不出來的。」
  老永寧侯呵呵笑,抬眼看明湛,他一張臉完全老態鬆弛,眼睛卻依舊清亮,喝了一杯茶道,「我也分不出好賴,只是常跟有學問的人打交道,就算不懂,裝個懂也是好的。真正懂茶的是你母親,觀其色嗅其香品其味,她那一套都是方皇后教的。」
  「母親與方皇后的關係很好。」
  「你外祖母懷上你母親時年紀已經不輕,你母親三歲時,你外婆就過逝了。」老永寧侯道,「方皇后與你外婆是親姐妹,關係親密,憐惜你母親幼時失祜,便接了你母親到宮裡去,同敬敏長公主養在身邊,也算給敬敏長公主找個玩伴。」
  明湛垂眸道,「母親並不喜歡父王,她剛嫁給父王時,定受了不少委屈。」
  老永寧侯倒是驚訝明湛說這句話,笑嘆道,「殿下初來帝都時,定也受了不少委屈吧。有時候,受些委屈並不是壞事,百忍成金。你母親不喜歡王爺,那麼有些事就算不上委屈。那個時候,不論是永寧侯府、坤寧宮、還是鎮南王府,都需要這樁聯姻。你母親的性子,其實與方皇后並不相似,她是到哪兒都會把日子過好的人。」
  「母親年輕時有過喜歡的人嗎?」
  「有。」老永寧侯不緊不慢道,「不過,你母親並未要求嫁給他。」
  「為什麼?」明湛搖搖頭,「能讓母親熟識並且有一定瞭解的,不會是平民百姓。」也就不存在門不當戶不對的問題。
  老永寧侯道,「你會下棋嗎?那種黑白子,一張棋盤上,會有許多棋子。在那時,也可以將帝都比作成一個大棋盤,大部分人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包括永寧侯府和你母親也一樣,我們並不是操棋人,明湛。許多時候,我們只是波浪中的一條小魚,只能隨波逐流,哪怕能翻騰起一些浪花,事實上並不能改變河流的方向。而你母親,很早就知道會嫁給未來的鎮南王。這是她的選擇,也是方皇后的安排。」
  明湛決定結束這個話題,他繼續問,「聽說外祖父曾三任江浙總督,對江浙的瞭解肯定勝於我紙上談兵。」
  老永寧侯拈鬚微笑,「我久不理朝中事,你若問現在江浙的形勢,我真說不大來。想著,你是要問當年江浙形勢,對嗎?我不明白你為何有此問?」
  「如果想對皇帝下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得到的。而且誰知道皇帝什麼時候南巡,又住在什麼地方?還要提前挖好地道、買通官府、備好美人,以至至今朝廷都沒有消息。我想這一切都需要長時間的準備,人力、物力、財力的投入絕不是一個小數目。」明湛冷靜的說,「這不是一股小的勢力,皇上登基多年,對江南不會放鬆。可是仍能在他的眼皮下盤踞多年,往前想,自然能想到當年外祖父連任總督時的事。」
  「儘管母親嫁給父王,永寧侯府與鎮南王府聯姻,父王只有我一個嫡子,外祖父對皇上有擁立之功,可是這一切都不能抹殺當年外祖父對於戾太子一系的支持和母親與方皇后親近似母女的關係,所以,外祖父很早便讓襲爵位。」明湛道,「有很長的時間內,雖然皇上並沒有動永寧侯府,不過對於永寧侯府,皇上並不信任。故此,我認為,即便當年外祖父在江浙經營日久,可新帝登基後,您並沒有再繼續經營那邊的事,因為皇上防您防的太緊了,一旦被皇上知道,他可不會再看誰的面子,對永寧侯府手下留情。」
  老永寧侯讚嘆,「你說的很對。能跟我說說,你是怎麼發現的嗎?」
  「先帝是個很特殊的皇帝,他對方皇后有著極為深厚的感情,而且很明顯,先帝性情軟弱,可方皇后是個強勢的女人,一個軟弱的人,會不自覺的對身邊強勢的人產生依靠。」明湛道,「我想,在當時,方皇后已經涉政。那麼想要奪嫡,不僅要跟戾太子斗,更要與方皇后爭,可是這個女人對先帝的影響實在太大了。方皇后本就出身靖國公府,又親自養育了母親,有永寧侯府的支持,江浙是什麼地方,國家錢糧多賴此地。沒有哪個皇帝會放棄對江浙的經營,一個江浙折進多少官員,外祖父卻能連任三界江浙總督,想來少不了方皇后的支持。這種互惠應該是多方面的。」
  「事實上,最終皇上與父王並不是戰勝方皇后,他們是戰勝了戾太子,而方皇后只此一子。戾太子逼宮絞殺皇弟,這讓方皇后退無可退,失去皇后的寶座。」明湛幾乎能還原當時的情勢,這讓永寧侯十分歎服,點了點頭,示意明湛繼續說,「可是誰都沒想到,即便方皇后被貶為皇貴妃,她對先帝的影響有增無減,所以實際上,在她未死前,方皇后對於朝廷仍有無以倫比的影響力。這就有一個時間差,失去太子的方皇后對於一個未來注定不屬於她的兒子江山,會不會有什麼別的想法呢?她會做什麼?她的手裡仍握有別人難以企及的權利,可事實上,她已經不必再為這個國家負責。在方皇后以皇貴妃之位廢居坤寧宮到她親手賜死戾太子而後過逝,共有兩年的時間差,這個時間夠她做許多事。而這次,御駕恰巧在揚州出了意外,前兩年,敬敏長公主的女兒小郡君之死便若有似無的與前朝有些牽涉的意思,我不信這其中沒有關聯。」
  「莊愉有個好兒子。」老永寧侯欣慰和挑起嘴角,以至於他那張老松樹皮似的老臉上浮現一抹輕快的神彩,「我想不用我說,你也能猜到大概的事了。」
  「戾太子沒死麼?」明湛問。
  「不,死透了。」老永寧侯坦誠道,「太子因一樁案子被廢,你知道麼?」
  「阮鴻飛?」
  老永寧侯輕嘆,垂眸看著手邊兒精緻的茶具,「如果說誰真正可惜,就是他了。阮鴻飛是北威侯嫡長子,十八歲便中了狀元,一枝生花妙筆,人物風流,人都說生子當如阮家郎。先帝喜他才華無雙,命他做了侍讀學士。後來,他死在了戾太子的床上。」
  「皇室雖說是高高在上,不過真正視臣子如草芥的畢竟很少。」老永寧侯聲音陰冷,表示出對這段回憶的厭惡,「先帝為人慈和,也忍受不了太子這番作為,北威侯府為朝廷效力多年,阮家老太太聽到這件事,當夜就過逝了。北威侯一時間失母失子……」
  「戾太子因此被廢,可是在廢太子詔書尚未到時,他瘋了一樣逼宮,絞殺了兩位在宮裡的皇子。」
  「這其中,有什麼隱情嗎?」明湛問。
  「據我所知,阮鴻飛與承恩侯魏子敏交好多年,當時,到底阮鴻飛如何落到太子手裡,我並不太清楚。」老永寧侯道,「不過,後來,你母親找我拿了一丸藥。永寧侯府傳承多年,自然有些不為人知的秘藥,這種藥名曰龜息丸,人吃了之後會陷入一種假死狀態,七天後才會甦醒。」
  明湛皺眉道,「這也不大可能,就算您說的阮鴻飛是假死,可是當時阮家肯定要斂屍的,母親那會兒很年輕,並沒有什麼力量,北威侯府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連兒子的屍身被人偷出來也不知道吧?」
  「如果有方皇后出手,則有可能。」老永寧侯灼烈的目光看向明湛,道,「方皇后最恨的人是誰,誰奪走她兒子的萬里江山?阮鴻飛大好前程,落到如斯地步,最恨誰?他當然會恨太子,可是除了太子,又是誰推波助瀾?誰漁翁得利?當兩個人的目標一致時,完全可以由敵人的立場變為朋友。」
  「母親喜歡的人是阮鴻飛?」明湛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衛王妃提起阮鴻飛時的口吻絕對沒有特別的地方,平常的好像在說路人甲。
  老永寧侯道,「不然,莊愉何必要救他?」
  「阮鴻飛只是一個文人,他對於造反也很精通嗎?」文人造反,十年不成呢。
  「他是世家出身,事實上在他十六歲的時候便去過西北,北威侯與平陽侯有交情,平陽侯非常欣賞他,阮鴻飛是由武轉文。」老永寧侯惋惜道,「我見過許多人,如果說真能用『天才』來形容的話,阮鴻飛是其中的翹楚。」
  「我雖有幸三任江浙總督,事實上江南的事始終是掌握在方皇后的手中,待太子被廢,我早遠離江南官場,以後更是再未涉足江南。」老永寧侯道,「我唯一比別人強的是,多知道一些古話。不過,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了。當年,你母親拿了藥給誰用,我並不清楚,也許是阮鴻飛,也許不是,也許那藥她根本沒用,還在她的手裡。」
  明湛頭一遭這樣頭痛,為什麼母親不在?


  142、五月

  明湛帶著一肚子亂糟糟的陰謀詭計回家。
  儘管明湛被後人扣以「最優美的權謀大師」的帽子,事實上,他根本不喜歡這些陰謀詭計。有人會喜歡天天你算人,再防止被人算的日子嗎?不,他寧願安安生生的過日子。
  此時,二皇子府也進行著一場對話。
  「殿下,如果鎮南王世子說的都是真的,您細想過沒,他為什麼要把這個消息嚷嚷的天下人都知道?」一個細眉細眼留著三寸長髯的謀士,一面捻著自己漂亮的鬍子,一面悠然笑問。
  「如今因父皇在外,朝中有些散亂,明湛或是為穩住人心。」
  謀士微笑,「殿下說的對,不過,這只是表象。對許多事,我們要看透表象,才能明白別人最終目的所在。譬如,鎮南王世子可不是什麼大善人,人家在云貴呆的好好的,帝都亂不亂關他什麼事呢?再退一步講,帝都亂了對鎮南王府也並不是沒有好處的。他千里迢迢的來帝都,莫不是就為了穩住帝都的局面?恕臣直言,世子可不像這樣的好人。」
  「唉,明湛那人吧,」鳳明瀾頓了一頓,準備找個合適準確的詞來,卻又覺得很難形容,無奈道,「他幹的事,一般叫人想像不出來。損人利己的事兒他幹,損人不利己的事兒,他也干。就好像,你說太后祖母哪裡惹著他了,太后祖母位尊,又是長輩,順著些敬著些也就是了,偏他就跟個刺蝟似的,每每不把太后祖母氣個好歹,他就不痛快似的。」
  謀士繼續微笑,「這不是現成的機會麼,殿下?」
  鳳明瀾皺眉,不解話中之意。
  「何不趁現在先了結了鎮南王世子,」謀士笑得云淡風清。
  鳳明瀾臉色大驚,斥道,「閉嘴。朱先生,帝都與鎮南王府永世交好,鎮南王府的割據是寫在高祖聖訓裡面的,永不更變。」
  「既如此,那當年肅宗皇帝又怎會發兵云貴?」朱謀士不以為意,繼續道,「鎮南王世子雖年少,為人卻霸道狂妄,他連皇太后都不放在眼裡,又怎會將帝都放在眼裡?殿下,可願意聽微臣分析這帝都局勢?」
  「先生請講。」鳳明瀾還是非常禮賢下士的,尤其此人助他良多。
  「微臣的看法與世子殿下恰好相反。」在靜寂的黑夜,朱謀士的聲音格外悠然清晰,「微臣縱觀史書,沒哪個皇帝會為了考驗皇子們會棄皇位多日而不露顏面。鎮南王府的局面比帝都更複雜,起碼在帝都,殿下幾人對於皇上那是真心孝敬。可是據殿下微臣所知,這許多年,鎮南王世子與鎮南王並不大合。當初鎮南王世子也是以質子身份來的帝都,而鎮南王囑意的是大公子明禮。只是世事難料,啞巴嫡子忽然開了口。」
  朱謀士露出抹諷刺的笑容,「殿下,您見過有啞巴,啞了十幾年忽然開口的麼?反正在鎮南王世子有此神蹟之前,微臣聽都沒聽過?」
  「鎮南王府為天下第一王府,稱霸云貴,權勢顯赫。鎮南王只此一個嫡子,是什麼緣由會生就啞巴呢?又緣何忽然開了口?」朱謀士道,「這裡面的緣故可不是一星半點兒。再者鎮南王世子在帝都時,臉上偶然帶了傷,或是在外被鎮南王責罵的事也不少,這並不是什麼秘密,有心之人皆可知。相對的,殿下也是為人兒子的,這麼多年,定也偶有惹皇上不歡喜時,皇上可曾在外人面前給殿下難看?對比鎮南王世子,便可知曉,這位世子並不是非常討鎮南王的歡心。」
  「鎮南王有四子四女,其中三子一女為側妃魏氏所出,一子一女為衛王妃所育。可事實上世子與寧國郡主本是龍鳳胎,也就是說衛王妃實際上只有孕一次,再看世子的年紀,三個庶兄皆較他年長。」朱謀士搖一搖羽扇道,「當時世子出生就口不能言,可是之後十幾年,衛王妃再沒有懷孕的機會。這就更一步說明,衛王妃實際上不比魏妃受寵。」
  「對於世子而言,母親不受寵愛,自己與父親不和,世子之位實際上芨芨可危。這個時候傳來了鎮南王失蹤的消息,」朱謀士笑,「對於別人,可能天就塌了。可對於世子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只要一確定鎮南王薨的消息,世子依祖宗家法理當繼位,成為新的鎮南王,權掌云貴二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等快意。」
  「當然這一切都得確認鎮南王真的死了,才能成真。」朱謀士輕笑,「殿下,鎮南王世子先前是啞巴,自然不會被列入繼承人的考慮範圍之內;然後,他來帝都呆了五年。再之後,才被立為世子,微臣算了一算,他真正在云南理政的時間不足兩年。就算他天生奇材,在鎮南王健在的時候,對鎮南王府的掌控也不會太深,如果確認了鎮南王的結局,那麼世子首先要做的便是穩固自己的王位。不然,世子為何將原本在昆明的三公子明廉帶到帝都來,反倒讓自己的姐姐寧國郡主掌政。」
  朱謀士篤定道,「雖說殿下有言世子秉性與人不同,不過,他還是人,並不是神仙。他的地位讓他的行為有跡可徇。殿下,我們來做另一種推斷。皇上王爺這麼些天音訊全無,恐怕事有不協……鎮南王世子必也想到這一點,可是他親自出來穩住大局,為何?他撒下這等彌天大謊,所圖何事?殿下可有想過?」
  鳳明瀾心肝兒顫啊顫,搓一搓手,低聲道,「莫非明湛想在立儲之事上插一腳?」
  「殿下英明。」朱謀士讚了一句,溫聲道,「鎮南王世子手段高超,儘管他在云南根基未穩,可是此等機會百年不遇。他將三個庶兄都放到帝都,自己也過來。鎮南王府由嫡親姐姐寧國郡主掌管,再說還有衛王妃,怎麼著也能為他守住這王位。」
  「如今在帝都,能稱得上『大事』的,能讓鎮南王世子千里迢迢、不遠萬里來攙上一腳的,也只有『立儲』一事了。」朱謀士篤定而自信道,「那再從頭說,世子緣何干預立儲?這很簡單,鎮南王到底是藩王,權大勢大兵馬多,難免被忌諱。就算有肅宗皇帝前車之鑑,鎮南王府也該謹慎一二。」
  鳳明瀾低聲問,「那依先生看,明湛到底囑意哪位?他來帝都這幾日,我也派人盯了他,除了去了壽安侯府、陸家將軍、給老永寧侯過大壽,他也沒到別的去處。」
  「世子還沒準備好。」朱謀士又出驚人之語。
  鳳明瀾一點就通,「所以他才要穩住帝都的局勢。」
  朱謀士垂眸,微頜首,一副高人作派。鳳明瀾臉色陰晴不定,低罵,「這個混帳,險些上了他的鬼當。」
  「殿下如今看破世子的局,為時不晚。」朱謀士道,「殿下也知道,世子是不可能支持殿下的。您與魏家太親近了,而且您又是皇長子,母親位份尊貴,不論立賢還是立長,都應當是殿下您榮登大寶。可是,這對世子沒有任何好處。相反,他的三個庶兄的生母與貴妃娘娘是同胞姐妹。」
  鳳明瀾眼睛略眯,冷聲道,「莫非他囑意麟趾宮那位?」
  「有何不可。世子與阮家乃姻親,五皇子如今不過十二歲,就算登了基也不能掌政,界時必有攝政大臣,」朱謀士和風細語,說出的話更讓鳳明瀾的臉黑成鍋底,「鎮南王世子扶持新帝登基,勞苦功高,就是長駐帝都做個攝政大臣又有誰敢不服?當然,或許老朽的話誇大了,世子並未有挾天子令諸侯之心,不過擁立之功也足夠新帝心生感激了。」
  「可是,如果五皇子登基,殿下當如何自處?您是長子,皇子中出身最為尊貴,就算您臣服新帝,新帝能容您麼?」朱謀士自嘲道,「如微臣,覆巢之下無完卵。」
  鳳明瀾起身,對著朱謀士鄭重一揖,懇切道,「還請先生教我。」
  黎冰躺在屋頂,五月天的太陽有些熱了,曬得他臉上一層豬油汗。
  他做人保鏢頭子的,累能累死,閒的時候也閒的蛋疼。
  自來了帝都,明湛除了上朝,滿打滿算就出過三回門兒,黎冰到屋頂透透氣。侍衛甲也能跟上來,嘴巴裡刁根草呶嘴,「咱們大門口能開個集市了,要不要想個法子把那些人打發了。」
  「打發做什麼,要我說燒鍋解暑的酸梅子湯,弄些冰鎮了,出去賣,還是一筆收入呢。」黎冰懶懶地說。跟明湛時間久了,耳濡目染的,都有些生意經了。
  侍衛甲被提了醒兒,一個魚打挺躍下屋頂,接著屋裡傳來罵聲,「你們他娘的爬老子的屋頂給老子輕點兒,拆房子呢!」
  明湛自認沒幹過偷雞摸狗的事,腳上竟然長了雞眼,站立不寧,多少人請他喝酒看戲都推了,搞得大家以為鎮南王世子在耍大牌。
  何玉正抱著明湛的腳給明湛上藥,還帶著勸人,「殿下,您身份尊貴,容奴才們出去罵他們。」
  收到何玉的眼風,方青馬上顛顛兒出去了,叉著腰,咳兩聲,尖著嗓子,氣沉丹田,聲音婉轉的就是一聲長調,「猴兒崽子們——」
  明湛險些笑差了氣,隔窗喊道,「回來回來,別丟人了,跟唱戲一樣。」
  侍衛甲連忙跑了。
  鎮南王府外的探子們回去紛紛要求增加經費,你們以為鎮南王府外頭是好呆的麼?一碗酸掉牙的酸梅子湯要二兩銀子,你不買?好啊,離俺們王府遠點兒!
  侍衛甲帶著兩個小侍衛一下午出來賣了五趟,恨不能將這批探子的骨頭渣兒裡炸出油星兒來。
  明湛聽說後嘿嘿一笑,「二兩哪夠,真是給我丟臉,一次二百兩,他們有的是銀子,只管敲。」
  沒三天,鎮南王府外面徹底清靜了。
  明湛繼「板磚四爺」後,又多了個外號,「死要錢」。
  人們現在一說他,就是在背地裡,「那『死要錢』又啥啥啥了哈?」
  「明湛啊明湛,我真服了你。」鳳明祥一面笑,一面道,「你知道現在帝都人都背地叫你什麼嗎?」
  「死要錢,怎麼了?」
  鳳明祥本想顯擺一二,笑話明湛一番,不想人家早知道,頓覺無趣,摸了摸鼻子,「你足不出戶的,都知道啊。」
  「這樣明面兒的事兒我要再不知道,也不配住這府裡了。」明湛端起梅子湯喝一口,裡頭放了蜂蜜,酸中帶甜,又涼又爽,咂咂嘴問,「你來我這兒做什麼?」
  「皇祖母說父皇和王叔平安,打算在宮裡開宴會慶祝,叫我來跟你說一聲。」鳳明祥甩開扇子嘩啦嘩啦的搧風,明湛離他遠些,「我這屋裡擺了八盆冰,你還扇哪門子扇子。」
  「唉,還是你自己當家做主的好,這會兒就有冰用。」鳳明祥長嘆,「內務府的冰起碼要等到七月份才有。」
  「我可以賣你些,打七折。」明湛從袖子裡摸出個玉石的小算盤,隨手撥了撥玉珠問,「你要多少斤,我能勻一千斤給你。」
  「你真掉錢眼兒裡了。」鳳明祥笑,問明湛,「聽說好幾家子都下帖子請你,連福王伯家的堂會都沒去。」
  明湛曲著胳膊肘兒拄著軟榻的扶手,斜歪著身子,似笑非笑,「三皇兄這樣的明眼人,怎麼還說傻話?我以往來了帝都出去的時候也少,何況現在,兵荒馬亂的,尤其你我這種身份,若為人所乘,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豈不便宜了別人。」
  「誰能動得了你?」鳳明祥笑,覺得明湛大驚小怪。
  「如果有人想帝都混亂,自然要先動一動我的。」所以他就跟個烏龜一般,縮殼裡不肯露頭。
  想砍死明湛的人很多,不過武功再高,也攻不進鎮南王府去。為此,明湛不知遭受了多少人的詛咒。
  

  143、內爭

  魏太后的宴會以一場混亂結束,明湛舉著金盃,美酒略一沾唇便臉色大變,噴出400CC鮮血,倒地不起,把一干子參加宴會的人士嚇的靈魂出竅。
  何玉方青跑過去哭喊世子,那份淒涼悽慘就別提了。
  魏太后險些自己也跟著明湛暈過去,這,這,她真是冤死了。
  其實震驚的不只魏太后,某些人更震驚,老子還沒出手呢,你怎麼就先倒了呢!?莫非是老天爺開眼,除此禍患!
  飯也沒吃成,御醫們圍著明湛一通忙活,總算把人給弄醒了,明湛臉色灰白,唇上卻有幾分鮮血殘留的豔色,閉著眼睛道,「回府。」
  這個時候,怎麼著也不能讓明湛回去呀,魏太后不得不軟聲溫語道,「好孩子,你剛遭了難,且留在宮裡養病吧。哀家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好給你個交待!」說著還掉了一兩滴鱷魚淚。
  「在這裡,我不安心。」明湛挑起眼皮,冷冷的看一眼魏太后,「我還是回去等太后的好消息吧。」
  「這……這是什麼意思,莫不是疑上哀家了。」魏太后說著眼淚成串的掉下來。
  一堆人過來勸明湛,說好話。
  明湛依舊是由侍衛背著出了宮,執拗的回了府。
  回到府裡,又是一番動亂。
  好不容易清靜了,明湛端著茶壺漱口,方青捧著痰盂接著,直漱了三壺水,明湛方覺得好受些了。何玉捧來一碟漬梅子,勸道,「殿下含上一顆,好壓壓嘴裡的味兒。」
  明湛拈一枚擱嘴裡,咂了咂,方問一旁杵著的黎冰,「這是什麼血啊?」
  「原打算用雞血,後來雞血裡雞味兒太濃,就換的人血。」黎冰的答案差點讓明湛噴出一口血來,指著黎冰,不可思議,「人,人血?」
  「並不很多,隨便哪兒放點兒血就有了。」黎冰便沒覺得是大事,這是在慈寧宮做戲,也莫把宮裡人都當傻子,弄雞血、狗血的味兒太大,怕有一二鼻子靈的反倒露了破綻,自然要用人血。
  明湛擔心的問,「是男人的血還是女人的血啊?」
  「女人的。」
  明湛這才有些放心,「是良人的還是花街柳巷的?」
  「是臣手下一個女探子,殿下請放心,這人身體健康,絕對沒問題。」黎冰連忙安了明湛的心。
  「找人研究研究,怎麼把雞血裡的雞味兒蓋掉,等成功了就用雞血吧。」明湛又道,「給那女探子多發半年薪俸,好生養養。」
  黎冰自然領命,不過想著明湛裝的可真像,從宮裡抬出來時,那灰敗的臉色、那冰冷又憤怒又無力的游絲般的小眼神兒,若不是他事先知曉底細,定也會被騙過去。
  與明湛就雞血改良問題討論了一時,黎冰琢磨著要不要請明湛給探子們上上課,專門就講如何裝死之類的。
  明湛第二日就聽說太后娘娘鳳體違和,他哼了一聲,也躺床上不起來,對外散撥消息說自己回府昏迷,生死難料。
  帝都又是一輪的忙亂,命婦們忙著去慈寧宮侍疾,男人們則來鎮南王府打聽明湛的傷情。鎮南王雖不在,世子出了差錯,也不是好交待的!何況世子他娘、世子他姐都在云南,掌握著十幾萬大軍,你跟人家說世子在慈寧宮喝酒中毒死了,人家信也不信!
  倒是明禮等人有了活兒干,三人陀螺般的忙著接客說話。
  明湛只管悶在屋裡「養傷」,一概不見。當然,重傷昏迷的世子殿下最怕打擾了。
  只是有些人,不得不見。
  明豔聽到信兒,險些沒暈過去,第二天一大早就過來了,明湛臉上抹了半碗香灰,閉著眼睛,一副神鬼不知的模樣。明豔先是細細的問了在慈寧宮的事,當時就要發落了何玉方青,「你們是跟著明湛去的,怎麼你們倒沒事,明湛就傷成這樣!這樣的奴才,斷不能再留了……每人二十板子,先關起來。」
  何玉方青真是無妄之災,跪下來還沒說三句軟話,明湛已經從床上坐起來,拉一把明豔的袖子,明豔給他嚇去半條命。
  「裝的,我裝的。」明湛眼疾手快的摀住明豔的嘴巴,一個眼色,屋裡人都退出去了。
  明豔不知是氣的還是白擔了這一夜的心,眼淚都下來了,捶了明湛兩拳,哭道,「你可是嚇死我了。」
  明湛賠了一陣好話,對明豔千叮嚀萬囑咐,「你可別跟人說去,連姐夫也不能透露半句。說起來,還有事要麻煩大姐呢?」
  明豔忍不住奚落一句,「那可不,要不你也不能睜開眼?」
  「我這也是沒法子了。」依明湛臉皮的厚度,自然不會將明豔這一句奚落放在心上,「說起來,大姐來了,我估計明雅明菲也得過來,還有其他姑媽姨媽之類的女眷,大姐就在這府裡住幾天,攔下她們。」
  明豔也弄不清明湛到底想幹什麼,她對這些事也沒興趣,只要明湛沒事,她就放心了,點頭應下來,提醒明湛一句,「你可得跟母親說實話,不然,還不知怎樣擔心你呢。」
  「知道了。」
  明豔還是很能幹的,明雅憂心腫腫的來,被她細細的解勸住,打發人送明雅回去了。
  明菲卻不那麼容易應對了,死活就要去瞧一眼明湛,明豔道,「三妹妹,四弟如今還在養傷,太醫們交待了,二十丈內不聞人聲。三妹妹過來,就是咱們兄弟姐弟的情誼,待四弟醒了,也會知三妹妹的情呢。」
  明菲一身織金繡玉的霓裳,頭上簪了一套紅寶石首飾,瑩白的耳垂上兩隻滾圓的紅寶石墜子,光華熠熠,說話時會微微的搖曳,明菲道,「大姐,我會輕些的,斷不會擾了四哥。」隨手撫了撫秀髮,明菲道,「看一眼,我就放心了。」
  明豔挑一挑唇角,「三妹妹這是不信我的話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明菲垂眸,掩去一絲不耐煩,「大姐,以往我雖然和四哥多有摩擦,不過他這一出事,我還真擔憂。像大姐說的,現在四哥昏迷著,我去瞧一眼,也打擾不到他。」
  明豔端起茶呷一口,旋手放在梅花幾上,「要說擔心,誰不擔心呢。明雅還大著肚子呢,都過來看了一遭。說到兄妹感情,明雅也不能說薄了。因著是御醫的囑咐,明雅生怕擾了四弟養傷。我琢磨著,太醫既有此醫囑,便有其道理,四弟出了這樣的事,誰不急呢。家裡明禮他們,滿帝都的人都盯著咱家呢,不都是怕四弟有個好歹麼?你且回吧,待四弟醒了,我必使人去侯府送信兒,跟三妹妹說一聲,也好讓三妹妹放心。」
  明菲想著今日斷是見不得了,索性道,「咱們姐妹三個都在帝都,明雅有身孕,得好生休養。也沒得叫大姐一人在娘家忙活的理兒,我在婆家也沒事兒,就暫且搬過來,跟大姐學著照顧四哥吧。」這是明豔的娘家,自然也是明菲的娘家,何況她三個同胞哥哥都在帝都,誰也不能攔著她回娘家不是。
  明雅此時更斷定明菲來者不善,明菲與明湛的過節要從幼時開始,哪怕這遭到了帝都,聽明湛的口氣也不像與明菲和好的。明菲可也不是寬宏大度的人,明湛受傷,她不幸災樂禍就罷了,倒這樣關切起來……一想到明菲或有圖謀,明豔的怒火便止不住上揚,如今帝都的形勢,她雖不明了,可也知道皇上、父王遲遲不歸,帝都便沒一日的安穩,不然明湛也不會裝著中毒躲在家裡了。
  他們就算不是同胞兄妹,也都是鎮南王府出來的,明菲這樣急切的來探明湛的虛實,好不令人心寒,明豔也不耐煩再應付她,冷聲道,「妹妹願意留下來,我做姐姐的,就提醒三妹妹一回,三妹妹還是先回去換了衣衫,雖說明湛自來福份深厚,定會轉危為安。只是三妹妹來探病,這一身也太鮮豔了。」
  明菲臉一冷,再也難以維持臉上的和悅,冷著臉道,「謝大姐提醒了。」
  兩人不歡而散。
  明豔在鎮南王府留了三天,擋了明菲無數次。
  最後明菲也急了,叫上兄長們一道對明菲開炮,怒道,「大姐姐只管守著四哥院子的大門,除了太醫,等閒人不能進。莫非除了大姐姐,我們都是外人,連看一眼四哥都不配!」
  明豔年紀長明菲六歲有餘,有的是涵養,自然不會如明菲潑婦般的大喊大叫,淡淡道,「太醫說了,五日之內,四弟必醒。若我們來往頻繁,擾了清靜,四弟有個差錯,算誰的?三妹妹你負責,還是明禮明義,你們擔這個責任?到時你們去跟母親交待。」
  明豔拿明湛的安危說事,誰都沒法子,明義道,「既然大姐姐這樣說,我們就再等等,只是若明日,四弟醒不了當做何處置?」
  「那就把說大話的太醫拉出去砍了腦袋。」明豔鄭重道,「明湛雖是我們的兄弟,也是鎮南王府的世子。他在慈寧宮出了事,聽聞這些天宮裡逮去慎刑司的太監宮婢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總要有人為這次事故負責。如果明湛原本可以清醒,因為誰不遵醫囑,致使明湛出了意外,那就誰去跟帝都文武大臣解釋吧。我想他們現在正為沒辦法與昆明解釋而發愁呢,別人尚且不來打擾明湛解毒,倒是我們自己先內訌,倒給帝都解了煩憂。」
  明豔這樣一說,明義明菲諸人俱是無話。明禮道,「大姐說的有理,我們還是聽太醫的,這幾日都等了,明天明湛若是能醒來,不只我們,也叫皇祖母安心。」
  明豔輕輕鬆一口氣。
  陸家。
  陸老太太照舊問明雅的身子,不待明雅回答,大太太嘴快的笑著,「一切皆好,每日保胎藥都在喝,我勸她好生歇著,早晚也不必到我那裡請安,只管保養著,養下兒子是正經。只是這孩子懂事,禮數從來不缺。」
  明雅笑了笑,柔聲道,「是媳婦該做的。」
  陸老太太問,「昨兒個你回娘家,殿下的身子可還好?」
  「太醫們都去了,大姐姐說並無性命之憂。」明雅挺擔心明湛,臉上帶了些憂鬱。
  大太太道,「我聽說淑儀郡主和三姑娘都留下照顧世子了,你也該留下來,哪怕幫不上忙,是這份兒心意呢。」
  聽到婆婆怪罪,明雅有幾分怯,本不願多言生事,想到明豔的教導便強撐著道,「我身子越發笨了,原本因四哥受傷,府裡來人不斷,也亂糟糟的,我留下倒給兄姐添亂。如今媳婦在菩薩面前每日三柱清香,供果不斷,保佑四哥平安。心到了,在哪兒也是一樣的。」
  大太太還是頭一遭聽到明雅頂嘴,臉色微微不悅,陸老太太笑,「也是,你這身子,去了倒要分心來照顧你。再說,我也不放心。」
  大太太轉眼一笑,親熱的拉住明雅的手道,「有些話,早想問你了,你也是個明事理的孩子,你自有了身子,悅兒都歇在誰的屋子?」
  二太太的臉色先變了,只是也沒說話。
  三太太輕笑,「大嫂慮事的確周全。」也聽不出是諷刺還是奉承。
  明雅心口憋了一口悶氣,微垂臻首,溫聲道,「太太這樣問,我倒不明白了,相公除了我的屋子,還能歇哪兒去?」
  「你這孩子就是心眼兒實,既現在你不方便,我給你倆丫頭替你分憂如何?」大太太道。
  明雅忍著氣問,「不知太太說的是哪個姑娘?」
  「什麼姑娘,不過是毛丫頭,伺候你的。」大太太見有門兒,笑道,「就是芙蓉、白荷姐妹,粗粗笨笨的,也禁得住摔打。」
  「太太說笑了,這兩位姑娘是太太身邊兒的體面人,」明雅勾唇一笑,抬頭,眼睛就落在兩個粉衫子侍女身上,那倆丫頭倒也靈巧,已經過來給明雅嗑頭。
  明雅也沒叫起,大太太已然笑道,「起來吧,你們大奶奶好性子,你們要用心服侍大爺、大奶奶,若是淘氣調皮的,你們大奶奶慈悲,我也饒不了你們。」
  「是。」兩個丫頭齊聲應了,又低眉順眼的退居一旁。
  明雅覺得心臟呯呯的跳,臉上的笑容都要維持不住,身上發軟,長長的指甲一掐掌心,強擠出一抹笑道,「太太真是疼媳婦,想媳婦之所想,急媳婦之所急。只是前些天,媳婦去廟裡求平安,廟裡的法師說了,媳婦這八字不尋常,怕衝撞。這兩個丫頭牌面兒規矩俱是不錯,也知道認主,只是還得請太太將她們的八字給我,我差了小子們去廟裡,請孝真法師看看,她們可有這個福氣。」
  說了這一大通,明雅見大太太臉色僵硬,倒長了幾分氣力,笑的也格外舒暢,繼續道,「太太也知道孝真法師的吧。說起來,原是福昌長公主姑媽家的三表兄,皇伯父將他指給大姐姐做郡馬的。我這位表兄最是孝順,因姑媽身子不好,廟裡高僧說了要有一子到佛前為姑媽祈禱,姑媽定能長壽平安。表兄情願為姑媽上山禮佛,連皇伯父都感動於表兄的孝義,格外開恩賜了法號。這人哪,心誠則神靈。才幾年呢,表兄就修練出來了。因是俗家熟人,不然一般二般的,表兄是不樂意見的。」
  杜如蘭的典故,不知道的人少。
  明雅自嫁過來,事事溫順忍讓,人們只當她脾氣軟弱。不想今日一番話,倒叫人開了眼界,這屋裡不論老少主僕,俱想,果然是王府貴女,翻起臉來也是這樣綿裡藏針的。
  陸老太太心裡暗怪大媳婦沒分寸,得罪了明雅,笑著圓場道,「你們太太是滿心都放在你們身上,你陪嫁來的丫頭不少,若添人,也是自小丫頭裡頭先,這兩個丫頭我看年歲也不小了,伺候人不相宜,放出去配人吧。」
  明雅微微一笑,溫順道,「我年輕,並不大懂,我聽老太太、太太的。」




  144、境界

  明湛也不能總在屋裡悶著,在「昏迷」五天之後,在所有人期待或者詛咒中,他終於「甦醒」了。
  按鎮南王府人的說法,實在是祖宗保佑,世子福澤深厚,僥倖得生。
  在這五天裡,宮裡賜的、別人送的、各種珍稀補品真能堆起一間屋子來。明湛讓人整理了整理,留下極其珍稀罕見的,其餘轉手賣到藥鋪子裡去,又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幫著明湛幹這事兒的黎冰也得了不少小費,黎冰覺得,雖然與鳳景南相比,明湛的性格更加奇特,不過很明顯,鎮南王府諸人在明湛的帶領下開始極其迅速的脫貧致富。
  慈寧宮魏太后的身子也有所好轉,她的確不喜歡明湛,不過到底有一份祖孫血緣,叫她毒殺明湛真超過了她的心理承受力。聽說明湛醒了,魏太后這心總算落了地。
  明湛若有個好歹,不說朝野物議,將來兒子回來可如何交待呢?難道說,哦,我叫明湛來吃飯,他不小心給毒死了。這話,魏太后即便是鳳景南的親娘,自認也說不出口。
  還有日後史書記載,某年某月某時,慈寧宮賜酒,世子沾唇倒地,隨即而亡。
  饒是魏太后文化程度不高,若是給史書這樣記上一筆,她「千古毒後」的名聲算是落下了。對於純樸的魏太后,這實在是太過冤枉。
  故此,對於魏太后而言,明湛的清醒真是再好不過的消息。
  魏寧進宮勸魏太后,「姑母,您且安心吧。我就說明湛福份深厚,斷不會有事的。」
  魏太后嘆一回氣,「那孩子心裡定是疑了我呢。」
  「絕對是您多想了,明湛不是這樣多心的性子。」倒不是明湛多麼的寬宏大量,明顯倆人的段數不在一個層面上,魏寧決不信依姑媽的智商可以毒殺明湛。而且依他對魏太后的瞭解,魏太后偏心是偏心了些,這種事還是做不出來的。
  「也不知道皇帝什麼時候回來?我這心沒有片刻的安寧。」焦頭爛額之下,魏太后開始懷念兒子在時她悠然的太后生活,「皇帝不在,我得給皇帝看好家啊。我問明湛皇帝的消息,他只管冷著個臉不理會。」說著流下兩行淚來,「我知道他是個有本事的,他不喜歡我這個祖母,瞧不起我們魏家的出身。」
  「姑母,您是他嫡嫡親的祖母,他怎麼會瞧不起您呢。是您想多了。」出身低一直是魏太后的心病,雖然鳳景乾登基後,厚待舅家,不過有些東西真不是帝王的賞賜能解決的。譬如老話說「一代看吃,二代看穿,三代看文采」,一個寒門真正想跨入世家之流,時間的鎚練是必不可少的。
  魏太后雖然做了太后,卻仍以此為憾,魏寧道,「皇上的事您也不必過多擔心,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子敏,我是擔心……」
  魏寧打斷魏太后的話,溫聲道,「姑母,您什麼都不用擔心,您是皇太后,以後是太皇太后,您是世界上最尊貴的女人。姑母,您什麼都不必做。您在,魏家就在。」
  「皇帝真的平安嗎?」魏太后又問。
  「是。」。
  「那我就放心了。」魏寧一捶定音的篤定給了魏太后定心丸,絮叨,「你不知道皇帝小時候吃的苦,唉,他這個年紀,真不該讓他出去。」
  魏寧自慈寧宮出來便奔了鎮南王府。
  明湛正盤坐在榻上吃西瓜,聞訊馬上跑到內室躺床上拉起薄被裝半死,何玉隨後跟進來,明湛往外轟他,「出去出去,一會兒把阿寧帶進來,你就自個兒出去,別在一旁礙事兒。」
  「是。殿下,您嘴角有粒西瓜子。」他真是好心提醒來著。
  明湛隨手一抹,問何玉,「沒其他破綻吧?」
  「沒。」何玉到床邊,俯身給明湛順平了被角,讚嘆道,「不想黎大人還有這番手藝,給殿下臉上抹的面黃肌瘦的。」關鍵還不容易掉色兒,結實的很。
  不一時,方青引魏寧進到臥室,何玉見明湛閉著眼,輕聲道,「殿下昨夜難受了一晚上,早上剛剛闔眼。」便悄然退下。
  紗帳攏的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床邊擺著一張太師椅,魏寧過去坐在椅中,伸手分開帳幔,見明湛容色暗淡,雙目微閉,如在沉睡,露在外面的頸項襯著枕上青絲格外纖弱可憐。
  魏寧不動聲色的看了一會兒,嘆道,「有三個破綻。第一,一般中毒受傷唇角都是泛白,鮮少這樣鮮豔的;」魏寧掃一眼角落的冰盆,「第二,你既然病了,屋裡斷不能放冰的;第三,何玉出去的時機不對,你既然昏睡,他怎麼放心我一個外人在這裡。」
  明湛「撲哧」便笑了,睜開眼睛坐起來,「我就知道瞞不過阿寧。」
  「你這是玩兒的哪出?」自皇上沒了音訊,魏寧吃不下睡不香,明湛卻還有心思弄鬼,真是……
  「我是沒法子,你也知道帝都不大太平,我呢,想避避風頭。」明湛一握魏寧的手,笑著招呼,「床上來,咱們好好說話。」
  雖然明湛屢次三番的對他表示有別的意思,魏寧倒也不懼明湛的提議,就明湛那三腳貓的功夫,十個加起來也不是魏寧的對手,便也脫鞋上去了。
  明湛重拉上帳幔,側身躺下,一手勾著魏寧的腰,身子貼上去,聞著魏寧身上的皂角香,打算再睡一覺。
  魏寧正等著聽明湛說話呢,哪知這小子跟只小狗似的嗅來嗅去,半邊身子壓著他,不動彈了。帳中光線幽暗,魏寧虛眼細瞧,明湛眼睛都閉上,腦袋窩他肩窩,就要會周公去了。魏寧頓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手在明湛腰間搔了兩下,明湛怕癢,抱怨,「做什麼?」
  「你說干什麼,你就這麼天天在家裝死不成?」魏寧推開明湛的大頭。
  「嗯,過幾天等我身子好些就回云南。」
  明湛完全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魏寧是有事而來,聽到明湛要走,大驚道,「回云南?」
  「嗯。」明湛正色道,「我覺得這次的事情有些蹊蹺,還是不攙和了。我已經讓他們收拾東西,過個三五天就動身。」明湛演這齣戲,倒不是有什麼陰謀詭計,自從他聽了老永寧侯說了一些往事後,他便決定,回云南。
  他這回來帝都,的確有些趁伙打劫的意思。如果只是單純的儲位之爭,他跟著攙和攙和,弄個擁立之功啥的,並不過份。可現在事涉前朝,深仇大恨,如今姓鳳的男人都一窩蜂的擁在帝都,這不是找著團滅嗎?
  故此,明湛決定了,他先回去避風頭,等人家報仇的報仇、雪恨的雪恨之後,他再來帝都撿個瓜落什麼的。
  魏寧再怎麼也料不到明湛做此打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便順話問明湛,「那你來帝都做什麼?」
  「阿寧,我也不瞞你,我之前錯估了帝都的形勢。」明湛道,「我以為父王他們真的出事了,這麼久沒消息,你知道,沒誰會拿王位開玩笑。接下來,就是爭儲,憑我們鎮南王府的實力,借此機會撈個擁立之功只是舉手之勞。再者,我也需要新帝登基下詔書,才好名正言順的繼承鎮南王府。」
  「不過,帝都的形勢比我想像的更複雜。我得趕緊回去。」明湛是一刻也不想再呆了,想到當年鳳氏兄弟奪嫡時,魏寧是鳳氏兄弟這頭兒的,定少不了遭阮鴻飛記恨,對魏寧道,「你跟我一道去云南吧。」
  魏寧想著明湛定是知道了些內情,他按住明湛的肩膀,微微一笑,「除了你說的爭儲的事,我倒沒覺得帝都複雜到哪兒去?你跟我說說,哪兒複雜了?」
  「現在想想,處處是貓膩。」明湛看向魏寧道,「從小郡君馬車失事,到我大婚迎娶阮氏又出意外,皇伯父一直派人追查,卻沒把結果告訴我。」阿寧肯定知道一些什麼事之類的,明湛索性藉機相問。阿寧來就是有事求著他,如果不趁機多弄點消息出來,這件事弄不好會把命填進去,明湛可不想做冤大頭。
  果然,魏寧也不瞞明湛,到如今也沒再瞞著的必要了,魏寧道,「這兩件事都關係到先帝時期,與廢后方氏有關,不過方氏早就死了,越侯府也早今不比昔。當年方氏在後宮一手遮天,前朝軍政她也偶有干涉,說不定手裡曾經有些勢力,在她死後,這些人手或許被別人掌管。」
  明湛道,「我覺得有蹊蹺,是因為這次皇伯父與父王的失蹤,既然是有備而去,應該不會失足於低劣的美人計。再者,我始終不明白,哪怕再大的勢力,也不必一國帝王親自出面吧。」匹夫之勇,是無法與國家機器相提並論的。
  魏寧對此也頗是不解,只得道,「自來帝心難測。」
  明湛心道,難測難測,不但帝心難測,這回,連帝蹤也難測了。
  同時,明湛少不得慶幸自己沒被點名隨駕,不然這會兒,還不知道怎麼著呢。
  心裡腹腓一番,明湛裝模作樣的說,「那看來這人來頭兒不小,似乎跟皇室有仇呢。我倒是不明白,如果是方皇后留下的人馬,小郡君可是敬敏姑媽的女兒,敬敏姑媽是方皇后唯一的女兒,他們再怎麼著也不該對著敬敏皇姐出手吧。」
  魏寧挑眉看明湛,明湛繼續問,「還有阮家,雖然如今阮貴妃在後宮,阮家是外戚之家。可是在先帝時,阮家女為太子良娣,想來與方皇后關係不錯。要是方皇后的人,怎能先對他們這兩家出手呢?」
  「如果那個接手方皇后勢力的人,恰好與這兩家均有深仇大恨呢?」
  魏寧話音一落,明湛的心跟著猛的一跳,皺眉道,「那就更說不過去了,方皇后把自己的勢力交給與自己女兒有仇的人手裡。」看來阮鴻飛活著的可能性真不小,幸而此推論是從阿寧嘴裡說出來,也給永寧侯府洗清了嫌疑,不枉明湛有意引導話題。
  魏寧並不認同明湛的說法,冷聲道,「我雖然厭惡方皇后,不過她的確厲害,別說女人,就是男人比她厲害的也不多見。這個女人決不能以常理來推斷的。」
  「我不大知道方皇后,阿寧,既然你瞭解她,那你覺得方皇后會把手裡的勢力交給誰呢?」明湛狀似無意的自語道,「越侯府可是她娘家,有好東西,難道不給娘家人?反倒便宜外人?」魏寧向來敏銳,明湛也不會總自說蠢話,又道,「不過,正因為越侯府是方皇后的娘家,皇伯父不戴見這一家人,怕少不了監察之類的。照這樣說,方皇后手裡的勢力也可能不在越侯手上。」
  會是誰?接手方皇后勢力的那個人,會是誰?
  魏寧的眼神幽幽暗暗,聲音中帶了一絲嘆息,「或許是個早已經死了的人吧。」
  明湛從未聽魏寧用這種口氣說過誰,他本身喜歡魏寧,心裡就不大高興,不過明湛到底是男人,縱使吃醋,也不會忘了正事,追問道,「誰啊?你說的是誰啊?」
  「阮鴻飛。」
  明湛張張嘴巴,沒說話。魏寧見他這神色,以為他真是驚詫至此,倒是笑了,捏捏明湛的臉,打趣道,「等你見了他,可得把持著些。」
  明湛倒添了好奇,色眯眯的問魏寧,「真那麼帥?」
  魏寧笑道,「戾太子因何被廢?你這世子之位做的可還穩當?」說著,拍了拍明湛的屁股。
  明湛裝羞扭捏道,「你幹嘛調戲人家嘛~」
  魏寧險些吐在床上。
  與明湛鬧了一會兒,魏寧問,「你還要回昆明麼?」
  「嗯,你這樣一說,更得走了。」明湛擔憂道,「以有心算無心,那個阮鴻飛聽你們說是個厲害人兒,基本上這回皇伯父跟父王算是栽了。以後帝都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兒呢,阿寧,你跟我一道走吧?」
  魏寧真想吐血,他為啥明湛問啥他答啥,還不是想明湛留下來,不想這傢伙如此怕死,真是……白讓他費了血勁!魏寧說不出別的話,憋出一句,「你可真不像你爹的兒子!」不肖之子。
  明湛臉皮奇後,絲毫不以為恥,反籲聲慶幸道,「虧得我不像他,要不我現在哪兒有命躺在這裡跟你洞房呢。」那傻二跟著傻大不知道在什麼犄角硌拉里受鳥罪呢。
  魏寧心裡著急,不與明湛貧嘴,直接問他道,「我跟你說正經事,你到底怎麼想,真要回昆明?」
  明湛無奈的反問魏寧,「你跟父王感情好,姑舅兄弟,我問你,如果知道皇伯父還活著,真正用心去救的皇子有幾個?」誰不樂意爹死兒登基呢。
  魏寧給明湛問的啞口無言,雖然如今孝道為先,不過,在皇室是行不通的。鳳景南之前對明湛真說不上一個「好」字,如今鳳景南有難,明湛只當不知道,去收攏云貴的勢力,方是明智的選擇,也是上位者的選擇。
  魏寧嘆一口氣,坐起身,握住明湛的手,沉聲道,「你回與不回,都沒錯。不過,我就不跟你走了。皇上對我恩重如山,我吃的是國家俸祿,做的是朝廷高官,不能臨陣脫逃。如果你回去,我倒有事托你。」
  明湛沒說話。
  魏寧道,「我已過而立之年,膝下只有一子,你不熟悉阮鴻飛,他若是活著,不聲不響的蓄養二十年,這一擊的厲害,難以預料。如果你方便,帶他去云南。」
  明湛看魏寧沉痛鄭重的臉龐,知道這傢伙是真的找他託孤呢,明湛十分擔心一會兒魏寧遺言都同來了,忽地一笑,摟住魏寧的肩道,「逗你呢。當我真不理會啊,以前不知道這麼多事兒,我想救人也沒處兒救,現在知道了,當然得救。唉,雖然那老東西對我呼來喝去、非打即罵、防我像防賊,我也不能看著他去死。骨肉且相疑,他人安得忠?我要連自己的父親也不救,成什麼人了?」
  「唉,寧可天下人負我,不可我負天下人。」明湛自我他仰望、自我惋嘆道,「精神境界高,有什麼辦法呢。」
  面對明湛這突如其來的三百六十度的轉變,魏寧胸口一團三昧真火燒啊燒,越燒越旺,忍不住狠狠一拳揍了上去,明湛「唔」的一聲嘔出三五黑黑的西瓜子,反身撲過去,與魏寧鬧成一團。


  145、永康

  明湛留在帝都的打算讓范維等人的臉都黑了一層,倒是黎冰還是老樣子。
  范維夜勸明湛,「殿下,云南急待殿下回歸主持大局,郡主再能幹,也是女人。」想到這個女人險些讓自己入贅,范維還是稍稍客氣了些,「再說,也沒有長期麻煩郡主的道理。承恩侯並沒有絕對的把握王爺在哪裡,我們鎮南王府暗探人手,一樣不少,照樣可以查訪王爺的下落。何必非要在帝都耗著,臣,臣實在擔心殿下的安危。」
  范維的言下之意,您被承恩侯迷暈了吧?那男人什麼地方好,一把年紀,也不是如何的傾國傾城,頂多算中上之姿,您就這麼留下了!?您瘋了吧!?
  馮秩亦道,「殿下,臣也以為殿下當從大局出發。」大局自然是指云貴,眼看瓜熟蒂落,可別讓他人搶的便宜。
  明湛手裡在剝蓮子,指尖兒染上一層淡淡的青色,圓圓飽滿的蓮子落了半小碗。待他們說完了,明湛放下手,搓著指尖兒上的顏色,淡淡道,「我跟父王性子不合,以前常有爭吵,說句老實話,我的確不大喜歡父王。不過,他是我的親生父親,他對我雖然差勁兒,不過也照樣把我養大,該給我的東西從來沒差過。今日我得知他身處險境而不施於援手,他日你們或有誰落難,我也同樣不會救。一個對自己生身父親都冷血的人,誰會期待他忽然之間變得熱血嗎?」
  「我不希望自己變成那樣的人,地位權勢,我已經有了。你們跟在我身邊,我或許不能成為那種萬世霸主,不過我會待你們如同骨肉兄弟,云貴二省,已經足夠我們施展自己的智慧了。」明湛話說的真切,范維馮秩都頗為動容,一時間說不出別的來。
  明湛與鳳景南的關係並不能直接用好與壞來形容,只能說很……詭異。倆人吵起來,明湛摔盤子摔碗,罵罵咧咧,鳳景南揍的明湛哭爹喊娘,也不是一回兩回;可好起來,一張桌上吃,一張床上睡,同樣不是一回兩回。
  他們是明湛的心腹,自然希望明湛越快掌權越好,可是如果明湛真的明知鳳景南有危險,不肯花心力去救,他們心裡就真的不會有別的想法嗎?
  倆人默默。
  對於明湛,他沒必要去說什麼父慈子孝的事,原本他跟鳳景南就時常吵吵,父不夠慈子也不夠孝,不過,他依然會試著營救鳳景南,倒不是愚孝,或者他真的有聖人一樣的境界。只是考慮到像黎冰等人都是鳳景南親自調到他身邊的,定是鳳景南的心腹中人,對鳳景南有臣子之義。明湛今日明知鳳景南有難而不去救,那麼那些曾經忠誠於鳳景南的人該是何等心寒?就好比範文周,得知鳳景南失蹤時,那一瞬間的震驚與傷痛,讓明湛動容。
  鳳景南在云南經營多年,自有其心腹,如果想使得那些人歸心,自然不能視鳳景南的生死於不顧。
  先前老永寧侯所言,只他與明湛知曉,此時,明湛中毒裝死回到云南,並不為過。可是今日魏寧到訪,直言鳳景南的危境,明湛便走不得了。
  黎冰等都不是死人,明湛至此,再不能裝聾作啞的當不知道鳳景南的處境,他已不能走。
  因為與帝都聯手,救出這兄弟二人的可能性更大。
  不過明湛為了不洩露在永寧侯府得到的秘辛,永寧侯府那是他親娘的娘家,他那老狐狸外公,平時對他不管不問,全當他是個死人,關鍵時間毫不含糊,明湛不能暴露永寧侯府,不然待那兄弟兩個平安歸來,永寧侯府就微妙了。
  故此,他費盡心思,讓魏寧親口說出前情後事,也算將永寧侯府從這件事中剝離開來,繼續安享太平。
  來到鎮南王府且能見到明湛的第二位客人是福親王。
  福親王是帝都有名的清閒親王,身上啥差使也沒有,倒不是鳳景乾忌諱他,只是這位王爺愛好特殊,除了花鳥兒,啥都不來勁,給他差使,他也不要。
  鳳景乾自然隨他。
  福親王真是一臉福氣,如果明湛不是大了變的瘦削,瞧起來肯定更像這位福親王的兒子。圓圓的臉,雙下巴,鳳家人極富盛名的丹鳳眼被臉上的肉擠成一條細縫,這一笑,原封就是一個大阿福。
  福親王,這個福字,倒是名符其實。
  明湛的臉色依舊蠟黃,想撐著身子起身被福親王一把攔下,關切的打量著明湛的臉色道,「快別動彈了。」
  「勞王伯親至,明湛實在於心不安。」說起話來也沒什麼氣力。
  福親王道,「這說哪裡話,你這不是病了麼?唉,真是的,偏湊的這樣巧,我去宮裡看望太后,她老人家身子也不舒坦呢,擔心你的很。你如今怎麼樣了?好些沒?」
  明湛勉強的扯了扯唇角,「待我能下床就去給皇祖母請安。」
  「這倒不急,你把身子養好是正經。」福親王低聲道,「你在慈寧宮裡出了事,太后心裡也難受的很。我說句公道話,明湛,你別多心,太后吧,是有些偏心姓魏的,不過老太太心腸不算壞。」
  明湛忙道,「王伯,您多心了。」
  福親王嘆道,「那就好。以往我們小時候,太后那會兒品級不高,在坤寧宮裡唯方皇后馬首是瞻,過的很不容易。我母族失勢後,在宮裡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以往那些上趕著巴結的轉眼成了陌路人。連我過生辰,也沒一個人記得,只有皇上帶了一匣子太后做的點心去。」
  「世情炎涼時,方知人心。」福親王語重心長的嘆了口氣,目光幽遠。
  「又說起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福親王呵呵一笑,自嘲道,「若是別人的事,我也不耐煩理會,現在真是亂糟糟的,別的時候我那府裡清靜的很,每日裡養花逗鳥兒,神仙一樣。這會兒人真是瘋了,竟跑到我府上鑽營……你又出這樣的事兒,唉,聽說你醒過來了,我來瞧瞧你,順道開解開解你,別心裡真留下嫌隙。」
  福親王一片好心,明湛自然得領情。
  福親王走後,三位皇子聯袂而來,說了些車轆轤話。
  另外永寧侯府、北威侯府、敬敏公主府皆有人來,只是明湛有些疲倦,便沒見他們。
  讓明湛吃驚的是,永康公府也派人來了。
  鳳景南先前倒是提過與永康公府的聯姻,不過鳳景乾尚未來得及賜婚便去南巡,先前永康公府與鎮南王府並不算親密,如今倒大咧咧的派了人前來問候明湛的身體,有些稀奇。
  可知,如今帝都混亂,各種勢力交錯縱橫,抱皇子大腿,倒不如攀上鎮南王府這株長青藤來的穩妥。
  老永康公前幾年過逝,如今的永康公挺年輕,瞧著比鳳景南還小幾歲的模樣,面目中還有幾分青年時的清秀,留著整齊的鬍鬚,說話極溫和。
  由父觀女,明湛覺得永康公家的閨女也差不了。
  「伯父,您怎麼來了?」說起來,永康公與鎮南王府淵源不淺,鳳景南明明是給老鎮南王為嗣,不過老鎮南王不太在乎嗣不嗣的,也未令鳳景南改口叫爹,照樣以叔父相稱。先老太妃對鳳景南也有教導之功,只是鳳景南的親娘魏太后還健在,又是個小氣不開眼的,早時聽聞鳳景南與永康公府來往,沒少找永康公府的晦氣。久而久之,兩家的關係便淡了下來。
  如今明湛一聲伯父,倒讓永康公心裡暗自滿意,心道果然是大家出身,行事言語自有一套規矩,萬幸沒沾染魏家的小家子氣,永康公面上帶了幾分關切,「聽說殿下病情好轉,我始終是有些擔憂,過來瞧一眼,也放心。」
  「有勞伯父了。」
  永康公擺擺手道,「這是應當的。先不說王爺曾來信提及兩家結姻親之事,即便沒這件事,我也盼著你平安。這帝都,哪一次禍亂不是血流成河呢。唉,你能來,真是再好不過。現在,帝都就需要你這根定海神針呢。」
  在明湛跟前,永康公也不來那套虛的假的,倒不是說他這人實誠。只是明湛的本事,一般人都有耳聞過風聲,永康公向來認為在聰明人面前耍聰明,其實是很笨很傻的一件事。所以他就實實在在的說了,就算你爹不在,姻親可還是要結的。我呢,也盼著你平安。
  當然,在這個時候,明湛中毒未死的情形下,永康公府提及婚姻之事,想來對鎮南王府也是有極大的信心的。
  永康公完全不知道明湛這中毒是裝的,他自認眼睛也算毒辣,都未瞧出明湛演技的破綻,可見明湛演技之精湛。不過永康公想的是,自來鎮南王從沒有死在毒殺之下的。
  像明湛,上頭三位庶出兄長,先前還是啞巴,不說鎮南王有沒有用心教導過他,人家硬是能將鎮南王世子的寶位搶到手。當初,明湛得封世子,永康公都暗暗為他叫了聲好。因著魏太后,他一千一萬個看不上魏家人的作派。明湛的母親衛王妃出身永寧侯府,永康公府與永寧侯府雖然說不上交好,不過兩家都是百年世族,有些交情也不為過。
  其實這也側面說明了魏太后為何總因出身自卑的原因,魏寧的承恩侯府算是新貴,哪怕面兒上比這些老牌子世家更風光一些,可這些人不見得就真瞧得上承恩侯府。
  尤其魏家,是因女人而晉位的,這一點,更讓世族低看。
  所以,在當初,鳳景南為明湛請封時,人們一尋思,是嫡子,嫡子他媽還是永寧侯府,這樣一想,心裡倒也熨帖了。這些公啊侯的,總覺得,永寧侯府的外甥登上世子位,總比承恩侯的外甥做世子要強。
  其實,明湛與明禮的世子之爭,在某一方面也是世家與新貴之爭。
  當然,明湛並沒有感受到星點兒來自世族的助力,這些人,一個個比狐狸還鬼頭兒,用通俗的話說,就是我在精神上支持你。這些傢伙們的用途就是在鳳景乾將鳳景南為明湛請封世子的摺子示眾後,說了一大堆嫡尊嫡貴的廢話,然後,明湛就做了世子。
  永康公對明湛的看法是,明湛的戰鬥力是一流的,這次中毒吃了個小虧,不過吃一塹長一智,想來下次不會輕易被毒了。只要明湛活著,就比任何皇子都可靠,他也不想參與什麼儲位之爭,只要與鎮南王府聯姻,便是將永康公府與鎮南王府綁在了同一條繩子上。
  明湛不死,他還懼誰?
  永康公的小算盤打的精亮,瞧著明湛的眼神也愈發慈愛,只恨當初聖上南巡之前怎麼沒賜下婚約,如今還要他這老岳父親自開口,真是有些小小的沒面子。不過生死臨頭,臉皮還算厚實的永康公也不在意這些了。
  永康公還有些小小的尷尬,見明湛臉色平和,低聲道,「不瞞賢侄,永康公傳到我這一代,說來慚愧,我既沒先祖馳騁沙場的本事,也沒先父的學識,百無一用。」
  明湛有種不大好的預感,他不著痕跡的審視了永康公一眼,嘴裡依然道,「伯父真是自謙了,我聽人說伯父人品德行,堪為我輩楷模。」捧著永康公些吧,把人捧的高了,這人也就不大好意思做什麼有失身份的事兒了。
  永康公的臉騰的紅了,「不瞞賢侄,我真做了件對不住賢侄的事。」
  明湛徹底無語了。
  「永康公府建府多年,姻親也不少,現在也有人來我府上聒噪,我實在沒辦法,便把賢侄與小女的親事說了出去。」把事說出來,永康公馬上擺出一副垂頭喪氣待死的模樣,再沒有先前的雅緻平和。
  明湛還是第一遭見永康公這等神人,這年頭兒,人們都是死要面子,面子大於性命。不過,在永康公眼裡卻是,天大地大不比性命大,自來結親,都是男方主動,哪裡有女方挑頭兒散播謠言的。
  當然,這也不是謠言,鳳景南跟明湛說過,然後又給人家永康家寫了親筆信,不然永康公也沒這個膽子造謠與鎮南王府的婚事。
  明湛無奈,「世伯對我倒是極有信心的。」
  「賢侄,你也許覺得我這人不地道。」永康公苦笑,「實在是沒法子,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平日裡比兒子還寵愛。永康公府到今日,宗房便有七房,其餘旁枝不計,上千人口。唇亡齒寒,巢毀卵破,我求賢侄看在先太妃的面子上擔待我這一回,若是日後賢侄不情願相娶小女,我自有安排,定不會讓賢侄為難。」
  把老太妃都搬了出來,何況婚姻之事也不算永康公胡扯,明湛倒是有些好奇,「不知伯父日後有何安排?」
  永康公臉上苦色更甚,「說來也是老法子,我會讓小女遁死,也好為賢侄解圍。」
  明湛覺得永康公也算一奇人,他幹的這事兒的確不怎麼光彩,不過想來他做之前也有過詳慮的思量,首先,鳳景南的信是真真兒,實打實的東西,哪怕鳳景南死在外頭,若是永康公大庭廣眾下拿出這信件,明湛也得認下這門親事。這年頭兒,講究孝,以孝治天下。什麼為孝,對於皇帝而言,還有三年不改父道呢。
  何況明湛,這是他死了的爹訂的親事,有信件為證,他哪兒能不娶?
  永康公自然是抓住了這一點,再有就是,先老太妃對於鎮南王府一系的確是不同的,如果明湛看著永康公府落難而袖手旁觀,難免被人說一聲薄涼。
  而且永康公的姿勢擺的要多低有多低,你不願意娶我女兒也無妨,只要您暫時幫我渡過難關……老子這樣難纏,想來女兒也不是簡單的角色,明湛想一想自己後院兒,的確需要有個人來管理,明湛最終道,「希望貴小姐如先太妃一般賢淑尚德。」
  聞言,永康公的眼淚,刷的滾了下來。


  146、合歡

  永康公那一頓感激涕零的痛哭啊,讓明湛對「感激涕零」這個詞語有了更深的瞭解。
  不過,明湛對於永康公小小的厚臉皮也有對策,他一捂胸口,兩眼翻白,暈死過去。永康公的哭聲便如同被掐斷脖子的錦雞,瞬間嘎止。
  接著,就是御醫藥丸的一通忙活。
  范維不甚委婉的提醒永康公,「殿下剛剛清醒,身子還有些虛弱。」公爺您小聲點兒吧。雖然把閨女嫁給了我們世子,也不用高興成這個樣子吧。
  永康公連忙點頭,又守著明湛輕聲低語的安慰幾句,勸他保養,留下了一根五百年的老參和若干補品,便告辭離去了。
  明湛端著一盞溫茶慢喝,范維輕聲問,「殿下真要娶永康公府小姐麼?」
  一個女人倒不足為慮,只是女人的爹,這種做派,實在不像好相與的。
  「且看他是真聰明,還是自作聰明吧。」明湛道。
  如果永康公府只求托庇於鎮南王府,事後,明湛娶了他家閨女也無妨,因為總的來說,永康公還算知道分寸。可如果永康公府另有打算,明湛也不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性子。
  魏寧倒是對明湛道,「永康公啊,這些年,永康公府不顯山不露水的,關鍵時候,倒是有幾分眼力。」瞅明湛一眼,「過來看。」
  魏寧到書案前,將上面一些紙硯挪到角上,展開一張闊大的圖紙來。
  「什麼啊?」明湛趿著鞋跟過去。
  「帝都勢力分析圖。」魏寧輕描淡寫,明湛伸脖子一看,中間便是帝都的四位皇子。然後以四位皇子為中心,帝都世家新貴大臣各種交錯複雜的同年、同鄉、姻親、故舊,都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的記錄在上面。
  明湛驚嘆,「阿寧你怎麼有這東西的?」即便是他鎮南王府對帝都多年的探查,都不一定有魏寧這份兒齊全。
  魏寧淡淡地,「以前我幫著皇上整理過,就記下了,這些年有心留意,如今默出來給你,你也能作參考,省得亂了章法。」
  我的娘誒,乖乖,怪不得鳳景乾一直將魏寧圈在帝都,不給他外放。
  明湛用心細看,魏寧在一畔問他,「你看好哪個皇子?」
  「不好說。」明湛抿了抿唇,「二皇子、五皇子出身最為尊貴,外戚方面,都是侯府,不過太后必定偏心二皇子。倒是阿寧你,外甥是二皇子,你女兒又嫁給四皇子,你支持哪個,可就難說了?」
  「你漏說了一個,三皇子的嫡妻出身壽安侯府,也不弱。」魏寧並沒有特別的激動,一臉淡然,「五皇子你不必考慮,他上不了位。」
  「阮鴻飛還活著,如今阮家汲汲可危,五皇子有這個外家,還不如沒有。」
  明湛咋舌,阿寧怎麼這樣肯定阮鴻飛還活著呢?旁敲側擊的打聽八卦,「這個,阮鴻飛莫非不是阮侯爺親生的?」
  魏寧淡漠道,「嫡長子。只是當初阮家女兒在東宮為良娣,且阮家為方氏出力頗多。太子屢屢失德,許多以往攀附東宮之人都在尋找退路。如你外公老永寧侯,當下便與鎮南王府聯姻,就是私底,老永寧侯也為皇上出了不少力氣。可是阮家女兒身在東宮,阮侯進退不得。偏太子早便垂涎於阮鴻飛的風姿,幾次都難以得手。虧得阮侯借阮良娣一雙手送了阮鴻飛一碗藥……」餘下的話便不必再說了。
  「真看不出來,阮侯爺平日裡瞧著文雅又和善。」
  文雅又和善?魏寧譏誚冷笑,「如今阮家每年往廟裡捐大筆銀錢,修路鋪橋的做不完的善事,裝出一臉的父慈子孝的大善人,真是先做了婊子又要立牌坊。」
  明湛握住魏寧的手,既冷又濕。
  「我也不是什麼好人,我做了手腳,讓太子相信藥是五皇子六皇子下的,那兩個蠢貨就被太子絞殺了。」魏寧的側臉如石頭般堅硬冰冷,掩去眼中的情緒,低頭道,「說正事吧。」
  明湛安慰魏寧道,「這也不是你的錯啊,你想想,那會兒是你死我活的時候,誰也沒辦法。唉,跟阮侯相比,戾太子也不算壞了。」這個老賤人,怎麼做的出來呢?跟阮侯一比,明湛忽然覺得,鳳景南還真不算壞。明湛想到了個問題,「阮嘉睿真不是阮鴻飛的女兒麼?」
  「絕對不可能。」魏寧篤定,「那些天,我一直跟他在別院裡修補古畫,他怎麼會有空回去生個女兒出來!」
  明湛道,「這女人懷孕前兩個月可能不顯,阮鴻飛或許不知道呢?再說,阮太太可能早產什麼的也說不定呢。」
  「我找人看過那女人的骨盆,有經驗的婆子說,絕對沒有生育過,這個阮嘉睿來歷不明。」魏寧沉思道,「倒不知道阮侯哪兒弄了個女孩兒來硬充當阮鴻飛的遺腹女。」
  明湛關心的地方永遠詭異莫明,他問,「阿寧,你怎麼找人看的阮太太的骨盆啊?」這年頭,女人視貞節為性命,魏寧即便手眼通天,也沒辦法去確定別人的太太的骨盆到底如何吧?明湛對於魏寧的回答很不信服。
  「死了後挖出來看的。」魏寧的回答讓明湛起了半身的雞皮疙瘩,俄的那個娘誒,把死人挖出來,研究人家骨盆……偷瞄魏寧平淡無波的臉龐,明湛嚥了口吐沫。
  「阮家沒守墓人嗎?」大家族的墓地與亂墳崗子上的沒主兒的墳是不一樣的,如皇陵,年年有重兵把守,就怕被人盜,壞了風水,驚擾祖宗。
  魏寧對於明湛的刨根問底很是不滿,白眼道,「你沒聽過盜墓麼?」他當然不可能明晃晃的跑到阮家祖墳,堂而皇之的把人家女人的墳給挖了。
  明湛好奇的問他,「你怎麼沒順便在墳裡跟阮鴻飛打聲招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呢?」
  這話真問到了魏寧的心坎兒上,魏寧年紀輕輕便做到尚書之位,手段自然非一般人可比擬,他俯身在明湛耳邊低語道,「我想起以前聽阮鴻飛說過,他小時候從馬上摔下來,把右腿摔斷了,養了大半年才養好。雖不影響他後來學武藝,到底骨頭上會有傷,這次事關重大,不得不打擾他的陰靈,不過,我看那裡面屍骨,腿骨上都是好的,絲毫不見斷痕。想來,他是真的活著。那墓裡的屍骨並不是他的。」
  至此處,明湛真是服了魏寧,讚嘆的摟住魏寧的肩,踮腳湊上去,對準魏寧的嘴巴啾的親一口,讚道,「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哪,阿寧,你手裡莫不是有支盜墓人手?」
  「你問這麼多做什麼?」
  「咱們以後也可以多挖些古墓,聽說裡頭都是值錢的寶貝。」
  「死要錢,你真是連死人的錢都不放過。」魏寧見明湛一張錢串子臉,倒把心裡的陰鬱驅散了不少,微微一笑,對他道,「別胡扯了,我是沒辦法才會做這種有傷陰德的事。」
  鬧了一會兒,明湛又拉著魏寧躺在床上,聽魏寧說道,「皇子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皇位。不過現在的關鍵是,皇子們的實力太平均了,沒有哪個真正強幹。誰也不服誰,都是龍子,憑什麼要讓別人登上皇位?這個時候,能影響皇位的有三個人,你、太后、再有就是永定侯何千山大人。」
  「太后那裡我會時時留意,你且放心,太后絕不會說出支持哪個皇子的話來。」魏寧道,「何千山是皇上的忠臣,也不會輕易表態,你也只管窩在府裡裝病,暫時不要出去。只是有一樣要防,你來時只一千護軍,加上這府裡原有侍衛,怕也不足兩千人,你手上的人太少了。」
  明湛側身望著魏寧,「我又不是來造反的,帶得太多人倒讓人忌諱,反而不美了。」
  魏寧冷笑,「你少給我裝蒜,這個時候你敢來帝都,能不帶齊了人馬?」雖然沒證據,不過明湛第一絕不是一心為公的人,第二,這小子怕死的很。
  明湛神秘兮兮,伏在魏寧耳際道,「嗯,外頭還有一點人手,不過,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魏寧推開明湛,皺眉道,「你中午是不是吃韭菜了,一股子韭菜臭,離遠了還不覺得。」
  人皆有癖好,例如明湛,他喜歡吃帶有濃烈氣味兒的東西,什麼大蒜頭、韭菜、蔥頭、香椿、臭雞蛋等等……明湛這一愛好,連最疼他的親娘衛王妃都無法忍受,平時禁止明湛吃。明湛也只有在外頭時一解嘴饞,不過他都有嚼茶葉或者喝牛奶去異味兒,誰知魏寧鼻子比狗還靈,恨不能把明湛踹到屋子外頭去。
  「沒,我可沒吃。」明湛死不承認,「肯定是你聞錯了。」
  魏寧從腰裡荷包摸出幾顆香片塞到明湛嘴裡,罵他道,「好好含著,一會兒再說話。」
  不知道這算不算家庭暴力呢,明湛暗暗想,如果讓魏寧知道他早上吃了臭豆腐、中午吃的是韭菜雞蛋餅,估計絕不肯再跟他躺一張床上了。
  魏寧叮囑明湛,「把你的人藏好了,關鍵時刻再拿出來。現在只要你在府裡不說話,皇子之間一時半刻的也分不出高下,就這麼拖著也不錯。阮鴻飛那邊兒,我已經有些頭緒了。」
  明湛馬上問,「什麼頭緒?」
  明湛韭菜臭的氣息中夾雜著些香片的味道,說香不香說臭不臭的,薰的人頭疼,魏寧自認為出身潑辣些,也難消受明湛這等殺人技,扶著頭道,「我先回去,等明天再說吧。」
  「我剛親你嘴巴,你也不這樣兒啊?」被心愛的人嫌棄,明湛心裡的不爽可想而知,兩眼珠子灼灼的盯著魏寧,躍躍欲試。
  魏寧一指明湛,警告道,「你再動一下試試,我不割了你的舌頭。」
  明湛立碼把舌頭吐出來,那意思明白的很,割呀,你倒是割呀……
  看著明湛的蠢樣,魏寧低笑出聲,真是奇葩,姓鳳的向來要面子,真是天地造化,竟然生出明湛這樣沒臉沒皮有傢伙來。
  明湛見魏寧淺笑,趁其不備便撲了上去,在魏寧嘴巴上啃兩口,鉗住魏寧的肩狠狠一壓,膝蓋迅速的分開魏寧的腿,便要橫行。魏寧的肩不知道怎麼一動,便掙開了明湛的壓制,接著一個天旋地轉,明湛發現自己與魏寧換了個位子。
  魏寧勾唇,雙眼晶亮含笑。
  「我早上吃的臭豆腐。」明湛開口噁心魏寧,他得想個萬全之策,都是男人,誰也不願意被壓。
  魏寧一隻手便制住明湛,一手扯掉明湛的汗巾子,輕輕笑著,「無妨。」
  明湛再想法子,試著建議道,「我們要不要先洗澡啊。」
  「不必。」除著魏寧話音落下,明湛下身一涼,半裸了。
  「阿寧,我聽說要做一些準備,什麼軟膏油脂的……不然,很容易受傷的。嗚……」明湛徹底無語,因為魏寧的一根手指都塞進去了。
  魏寧俯身親了親明湛的唇角,手下慢慢開發著明湛的後面,溫語道,「這次,我可能會有危險。其實,當年,我本有時間救阮鴻飛,可是,機會太難得了……我就沒去……你覺得戾太子可恨嗎?其實他最恨的有兩人,一個是阮侯,親生父親卻將他逼入絕路;一個是我,他與我,亦師亦友,我卻見死不救……」
  「這個,這個,要擱我,我也不救。」明湛不舒服的扭了一下,還不忘勸魏寧看開,「你放心吧,有我在,他動不了你……哦,輕點……」
  「疼嗎?」魏寧有一種強勢又溫柔的氣質,這個人說話圓滑,做事圓融,可實際上,一點兒不好欺。
  「怪怪的。」明湛老實的說,臉紅一下,主動提供情報,「床頭有匣子,那裡頭有個軟膏。」
  魏寧伸手去夠,嘴裡笑明湛,「你這是早有準備?」
  饒是以明湛的厚臉皮,也禁不住這樣的打趣,辯白道,「我,我腳上長雞眼時用剩的。」
  「真乖。」
  明湛覺得自己現在的模樣不大好看,垂死掙扎的建議,「我覺著……白日宣淫真不大好。」
  魏寧笑的邪氣,嘴裡說的話真是令他讀的聖賢書蒙羞,「等淫過之後,你就覺著好了。」
  明湛緊張的像一根木頭,手腳僵硬,他好怕……怕痛啊。
  魏寧的經驗相比明湛總會豐富一些,極力的挑逗明湛身上的敏感,明湛偶爾也會跟著哼哼唧唧的有些反應,不過他扔撐著精神問,「你什麼時候讓我做回來?」
  魏寧實在受不了明湛的囉嗦,反正現在明湛已沒的反抗之心,遂一手握住明湛的分身……明湛被他這樣前後夾擊,哪裡受得住,不長時間便抖著腿哆嗦著釋放出來。
  魏寧微微一笑,欺身而上。
  真的不舒服,饒是魏寧行止溫柔,明湛也覺得痛痛痛痛痛……開始還嚎了幾嗓子,魏寧會細細的親吻他,一點兒不嫌明湛嘴巴臭,所以說男人真是感觀動物,魏寧也不過是個口是心非的傢伙。
  其實時間並不很久,明湛卻覺得漫長而熾烈,舒服……嗯……最後勉強有一些吧。
  明湛癱在床上,任魏寧對外吩咐,「備水沐浴。」
  何玉在外頭聽了半日床戲,此時聽到裡頭要求,死的心都有了,他,他家世子,竟然被人給攻了。
  魏寧先用細紗給明湛擦了擦,溫聲道,「慢慢就好了。」
  「下回換我來。」明湛與魏寧交頸相依,還十分小氣的計較著。
  回應明湛的是一個長長的吻,明湛小聲的喘著氣,問魏寧,「你怎麼不嫌我臭了?」
  「哪裡臭,香的很。」魏寧摟著明湛的腰,忙不迭的讚美明湛。
  「阿寧,你偷偷喜歡我很久了吧?」明湛得意的問,「虧你平時裝的一本正經,原來早對我的美色垂涎三尺了哪。」要不哪兒能說發情便發情呢。
  不知為什麼,與明湛在一起便會忍不住的開懷,魏寧笑了笑,溫聲道,「明湛,我這幾十年,少有放縱時。如果皇上或者你父王在,我是不會這樣對你的。不過如今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你這樣的人愛慕於我,我自然是心喜的。只是你身份太高,我方顧慮到現在。」
  「你放心吧,阮鴻飛再厲害也是個人。我就不信他有本事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動你一根指甲殼兒。」明湛對於魏寧真的有考慮過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是挺高興的,又問魏寧,「那等救出皇伯父和父王,你不會對我始亂終棄吧?」
  「不會。」魏寧摸著明湛汗津津的額頭,鄭重道,「我敢做自然敢當。」
  過一時,下人送來浴桶。
  魏寧也不必人伺候,拉著明湛去沐浴。明湛硬是躺在床上不起來,還滿肚子意見,氣呼呼的說,「你不知道我屁股疼?抱我過去,怎麼一點兒不體貼。」
  在這方面,魏寧從沒這樣體貼過人,聞言忙俯身抱起明湛,明湛這才喜滋滋的偷樂。
  浴桶裡一股子藥味兒,魏寧問,「這是放什麼了?」
  「云南白藥吧。」
  其實魏寧加倍小心,真的沒受傷,不過明湛非要鬧排場,魏寧也只得隨他。明湛又握著魏寧的大鳥比大小,在浴桶裡折騰了會兒,才被魏寧洗乾淨撈了出來。
  倆人在帳子裡聊了會兒天,明湛方疲倦的睡去。
 

  147、番外三

  鳳景南自認英雄一世,鳳景乾自認聰明一世,卻不料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兄弟倆個竟落入故舊仇人之手。
  其實,認真說起來,他們與阮鴻飛算不上仇人。
  即便叫鳳氏兄弟說,阮鴻飛對他們也足夠客氣,他們並未受到虐待。不僅如此,還有吃有喝有美人解語,一天三頓外加霄夜下午茶。
  當然,這個時候,兄弟二人也沒有聽花解語的心思。
  不過,阮鴻飛種種舉動,已是不俗,更添涵養。
  一架藤蘿下,微風吹拂過初夏的炎熱,一串串的紫藤花輕輕搖曳,伴著淡淡花香,阮鴻飛提著一把外類紫玉、內如碧雲的紫砂壺,優雅的倒了三杯茶,略顯蒼白的臉不掩其英俊霸氣,他略一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挺尋常的一個手勢,做出來硬比別人養眼三分,聲音更是低沉動聽,「鄉下地方,沒好東西招待,皇上、王爺可嘗一嘗野味兒,也有幾分野趣呢。」
  到這個時候,兄弟二人倒不懼阮鴻飛給他們下毒什麼,人家要毒早就毒了八百回。二人分別拈起一盞,略略沾唇,微苦,回味還有幾分清香。
  「我閒來無事,用後園的蓮子芯來泡的茶。」阮鴻飛仿似在與好友交談,輕鬆愜意,「不過尋常的蓮芯太苦了,空有禪意,反失了茶意,故而我對這蓮世做了一番功夫。先說這用來泡茶的蓮芯,是我命人用鮮花的花蕊烘焙過的,故此,不僅稍去蓮芯中的苦意,也帶了花的清香。皇上、王爺若是喜歡,我讓人多送些來。」
  如今別說什麼野蓮芯茶,就是王母娘娘的瓊漿玉液,這兄弟二人也無心品嚐。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鳳景乾溫聲道,「那就有勞鴻飛了。」人家有修養,鳳景乾一個皇帝自然更顯雍容。
  一國之君被俘,若依鳳景乾的脾氣,早便自盡了。只是自他落入阮鴻飛之手,這阮鴻飛除了給他們用了些壓制武功的藥物,再派人看守外,未對鳳家兄弟有一絲半毫的羞辱。
  這些天,鳳家兄弟物質上真沒被虧待,阮鴻飛有空還來與他們說話聊天。故而,被敵人以禮相待的鳳家兄弟暫時還沒以自盡保尊嚴的想法。
  「您太客氣了。」阮鴻飛人物出眾,精緻如同玉骨雕琢的指尖兒暈著夕陽的微光,指著翠竹幾上的幾樣點心介紹道,「這是藤蘿糕、榆錢餅、玫瑰酥、蓮粉角。這是我特意從帝都請來的小仙居的廚子,小仙居的掌櫃家裡是御廚出身,手藝也是一流,想來能入皇上、王爺的口。」
  經他這樣一介紹,鳳家兄弟徹底飽了。
  阮鴻飛得多好的心情,才來這裡陪他們喝茶吃點心啊。而讓阮鴻飛心情好,只能有一個原因,他要大仇得報了。而阮鴻飛的大仇……
  鳳景南問的直接,「帝都還好嗎?」
  「帝都?」阮鴻飛頭微微側偏,幾縷青絲垂落,襯得他愈髮膚如美玉,人物俊美。鳳景南心裡暗罵,怎麼好眉眼偏生在了畜牲身上!
  阮鴻飛淺笑,對鳳氏兄弟讚道,「好的不得了呢。本來依我算計著,早該亂上一亂了,誰知道世子殿下硬是千里迢迢的不辭辛苦的從云南跑到了帝都來,硬生生的把亂作一團的帝都給穩住了。」
  「皇上、王爺俱是人才出眾,原本我看幾個皇子實在是子不類父,未繼承皇上的英明神武。不過王爺倒是有個好兒子,世子模樣一般,手段倒是好。」阮鴻飛說的神采飛揚眉飛色舞,擊節讚道,「不簡單,他小小年紀,膽色一流,隻身一千護衛兵進城。先在慈寧宮裡上演一出中毒計,不但震懾了那些想對他下手的人,還把太后娘娘驚的病了半個月。您瞧,這下子,太后娘娘嚇的也不敢隨便說話了。」
  「不僅世子殿下的行為出乎我的意料,連永定侯何千山侯爺亦是忠心耿耿,令在下頗是歎服,」阮鴻飛遺憾道,「在下派了三撥人勸服何千山侯爺造反,他硬是不依,皇上選人的眼光真是精準。」這樣的木頭腦袋也不好找啊。
  鳳景乾平心靜氣道,「鴻飛,我們爭鬥,並非有仇怨,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我們兄弟落在你的手中,自然隨你處置。鳳氏子孫有今日之劫,誰勝誰敗誰活誰死,亦是他們的命運,我不怨人不怨天。只是望你手下超生,給帝都百姓留一條生路。」
  阮鴻飛笑了笑,「自然。當年皇上、王爺害我之時,帝都百姓又沒插手,我怎會跟那些平頭百姓計較。皇上有此心胸,真不愧一代英主。」
  「你過獎了,還是我無能,方有今日劫難。」阮鴻飛的讚賞好似一種諷刺,鳳景乾再有心胸,心中也難免耿耿。
  阮鴻飛正色道,「非也。皇上有今日之劫,並非皇上無能,而是皇上的對手是我與方皇后。當年方皇后救我一命,又將手中勢力盡付我手,我有今日的威能並不為過。事實上,即便是我也要苦苦等待二十餘年,方有今日一擊得中。再看皇上登基這些年,稱得上是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您治理天下的才能是無庸置疑的。先帝立您為太子,實在是他這一生做的最對的一件事。」
  「我已經盡力。」鳳景乾嘆道,「對國家,對百姓,我已經盡了全力。」
  「當年,戾太子真的死了嗎?」鳳景南問,阮鴻飛竟然好生生的站在他們面前,以至於鳳景南不得不有此一問。
  阮鴻飛笑,「當然,他對我做那種事,當然得死。我讓方皇后殺了他,方皇后真是個偉大的女人,她恨你們恨的牙根兒癢,可是你們上位已經其勢難擋。除了她,最恨你們的自然是我,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將報仇的希望交給我。我對她說,你是願意你兒子死的豬狗不如,還是願意讓他安穩的沒有一絲痛苦的上路呢?她最終聽從了我的建議。」
  如今說及往年不堪之事,阮鴻飛臉上沒有半分不悅,彷彿當初那種不甘憤恨怨毒都已隨風化去,從未存在。
  「這麼多年過去,我看皇上、王爺仍如當年,絲毫不顯老態,」阮鴻飛嘆道,「我偶爾對著鏡子時,也覺得自己還似當年,其實早就不是了。當年,我一心想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不想最終學的竟是屠龍術。」
  「前些日子,我回去看望父親,發現他是真的老了,臉上的皺眉好似祠堂裡祖父的畫像。這些年,我時時留意他的消息,發現父親常常施粥舍米、濟賑窮人,許多人都說北威侯是難得的好人。」阮鴻飛勾起唇角,他對這些早已經釋然,說起來連半分心痛的感覺都沒有,「那時候,我就悟了。我的仇人可能是別人的恩人,同樣我的仇怨與其他人並無干係。當初我剛養好傷時,滿心毒怨,那會兒就算帝都血流成河都不能讓我快活。幸而到了今日,我方有報復的力量,也少造殺孽。」
  「你能這樣想,真是百姓之福。」鳳景乾笑一笑,讚許道。他是真的欣賞阮鴻飛,男子漢大丈夫,快意恩仇。阮鴻飛出身不差才學更佳,可是他真的是運氣不好,被親爹賣給鳳家兄弟做了鳳家兄弟上位的踮腳石。
  這世上,沒有比阮鴻飛更難報仇了。一個賤人爹,一個皇帝,一個藩王。
  可是,這仇,就讓他報了。
  鳳氏兄弟硬是落在他手裡,如果現在阮鴻飛肯在阮侯爺面前露一露容貌,估計阮侯爺得給嚇去半條命。
  長子對任何男人都是不一樣的,何況是嫡長子。又是阮鴻飛這樣出眾的嫡長子。如果不怕,緣何做這些年的善事?如果不悔,又為何下死命的栽培阮鴻雁,滿心的督促著阮鴻雁提名金榜、天街誇官、文武雙全?
  阮鴻雁當然出眾,可是每每見到阮鴻雁時,哪怕鳳景乾也會暗暗的想,如果是阮鴻飛,可能做的更好。
  這樣的一個人,死的何其不堪,何其可惜。
  在許多年裡,鳳景乾想到阮鴻飛仍免不了一聲惋嘆。
  如今,阮鴻飛坐在鳳景乾的對面,依舊是阮郎美姿容、一笑醉春風,不過,阮鴻飛已不是那個才華滿腹的年輕官員,數年經營,讓他的眉間多了幾分堅毅霸氣,雍容之處不讓鳳景南。
  這樣的阮鴻飛,無疑更讓人心折。
  不,你以為阮鴻飛會用什麼手段報復。
  讓他自己所經受的再讓鳳氏兄弟經受一遍嗎?
  當然不會,那樣,他又與當初的戾太子有什麼分別呢?他豈不是入了北威侯的下流手段!
 

  148、將亂

  明湛對人好向來不藏私。
  他喜歡魏寧,便處處想討好魏寧。
  拉著魏寧去家寶庫裡翻騰寶貝,寶庫裡到處是木箱,當然不可能像電視上那樣金銀珠寶堆成山,能灼瞎人的眼睛。這裡頭東西分門別類的裝箱封好,妥當保管珍藏。
  魏寧是讀書人,自然喜歡書畫一類。
  明湛著人搬了兩箱子出去,拉著魏寧的手問,「你還喜歡什麼,阿寧?」
  魏寧笑,「自來都是別人給你送禮,哪有從你家往外搬東西的?叫人瞧見又不知該怎樣琢磨了。」
  「沒事,我叫人偷偷給你送去。」明湛道,「就算叫人知道我與你交好又有何妨呢?阿寧,現在這個時候,我們走近一點兒沒事的。我看以後你就跟我去云南,自來外戚難做,皇伯父在位時,還好些,總有些幼時情份在。日後不論哪個皇子登基,都不會重用你。與其受這種防備,你倒不如跟我去云南,我們那兒地方雖不比帝都寬闊,不過我做得了主,斷不會讓人受委屈的。」
  魏寧聽明湛一片赤誠對他,點了點頭,「好。」
  明湛歡喜的捏一捏他的手,側頭對著魏寧笑,眼睛彎起來,明亮璀璨如同辰星,讓魏寧心中一暖,「走,我們出去瞧瞧這些字畫。」
  明湛是個很有本事的人,他雖然才學很一般,在云南時,有些老臣看不慣明湛作為,便會有奏章中用極艱澀深奧的古文委婉的諷刺他一番,明湛常常看不大懂。當然就是後來懂了,他也不過是一笑置之。
  不過,明湛很懂人心,他送人的東西,永遠是最合適的。
  魏寧雖出身寒門,卻是自幼便投奔了鳳景南去,從小也是博學鴻儒教出來的,在皇子府長大,見識品味自然不差。
  明湛坐在書桌一側聽魏寧講解書畫,「這副《蘭亭》雖是摹本,也極為難得了。你看,用筆深厚,點畫沉遂,虞世南得智永真傳,這魏晉風韻真是神形俱全。」
  明湛對於什麼用筆啥的屁都不懂,他在盯著魏寧清秀的側臉瞧,線條柔和溫潤,眉目溫潤,唇色稍淺,咬起來時有些涼,像在吃果凍……明湛一面意淫,還不忘腦袋依舊似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時不時說一聲,「唔」「是啊」「就是這樣」「原來如此」。不懂裝懂,充有學問。
  魏寧捧著捲軸讚嘆,「雖無福見一見《蘭亭》真跡,能得虞本一觀,也是生之大幸。宮裡藏有褚本,我以往有幸得見,稱得上是風身灑落,點畫濕潤。《蘭亭》絕世之姿,當真令人神往。」
  明湛給他酸得一個跟頭,眼睛掃了那幅字一眼,忍不住說道,「不就是幅字麼?什麼時候我也給你寫一幅,那也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荗春松』。」明湛得意的問魏寧,「是這麼說的吧?」
  魏寧笑嘆,「你字雖爛,不過地位在這兒擺著,你硬說自己有王右軍的水準,想來也不會有人多駁你的。」魏寧簡直愛不釋手,「這幅字你真送我了。」
  這東西在魏寧眼裡萬金不換,明湛卻無所謂,不過,不佔點兒便宜真不符合他的個性,趁機提條件,「今天晚上你得讓我,我才給你。」
  魏寧立馬丟開手,奚落明湛,「要這樣,明天我給你搬一箱子來,你天天讓我上。」
  「阿寧,昨天就是你在上頭,起碼得輪替著來吧。」明湛武力值差勁兒,只得跟魏寧說軟話,一個勁兒的拿小眼神兒可憐巴巴的瞧魏寧。
  魏寧心一軟,嘆道,「好吧,一人一次,輪替著來。」
  明湛頓時沒看畫兒的心了,拉著魏寧道,「這些東西,什麼時候瞧都來的及,喲,這都快晌午了,咱們先去用午膳。好不容易今天休沐來著。」
  還未等明湛拉著魏寧踏出內室,方青小跑著來回稟,「殿下,福親王世子前來求見殿下,正在小客廳裡哭呢。」
  福親王只一子一女,因福親王不理朝政,這位世子也向來清閒風流,只是明湛與他真的不大熟,怎麼倒找上門兒了,明湛問,「他有什麼事?」
  「福親王世子沒跟奴才說,只是看世子倆眼腫的跟桃子似的,這會兒還在流淚呢,一個勁兒吵吵要見殿下呢。」方青道。
  「你先去瞧瞧福親王世子吧,怕是有急事。」魏寧道。
  正事要緊,明湛還不至於昏聵到因私廢公,便著緊去小客廳見客了。
  明湛前腳踏進小廳,福親王世子一見他便就撲了過去,他年紀比明湛長、個子也較明湛魁偉,險些把明湛壓到地上去,方青眼疾手快,在明湛身後一拱,身後兩個小內侍跟上來四隻手托一把,明湛方沒丟醜。
  「明玉哥,你這是怎麼了?」明湛連聲問。
  福親王世子鳳明玉,真的是眼如爛桃,見著明湛如同見著救星,抓住明湛的手驚惶的喊,「明湛,你可得救救父王!」
  「明玉哥怎麼了,誰對王伯不敬麼?」明湛手上用力,握住鳳明玉的手腕,先將鳳明玉送到一側的座椅上,自己也坐了,輕咳了幾聲問。
  鳳明玉眼裡含淚,「明湛,隨駕的幾位大臣回來了,帶回了皇上的手諭。上、上面,」鳳明玉實在有些難以啟齒,眼睛通紅的流了幾滴淚,方繼續道,「手諭上面說要立父王為儲,讓父王登基。」
  明湛被這消息驚的說不出話,不可思議的看向鳳明玉,鳳明玉咬牙切齒,「這怎麼可能呢?皇上有四位皇子,就算不說皇子,皇上與鎮南王叔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關係向來親密,也有你們兄弟在。再怎麼說,也輪不到我父王……這幫殺千刀的臣子們保不住皇上安危,如今回來還要害我父王,這是想致我家於死地哪……明湛,我求你去說句公道話……我父王連朝中大臣都認不全,他,他真的沒那大不敬的心思啊!」
  鳳明玉哭天搶地的一頓嚎,明湛垂眸,靜靜思量,對鳳明玉道,「明玉哥不必多想,你還是先回去侍奉王伯,不要讓王伯出了意外。」
  鳳明玉顧不得儀容,抹一把淚道,「父王聽到消息就要自裁以示清白,幸好被母親攔住了,現在母親妹妹都守著父王呢。明湛,朝中大臣我也不太認得,如今只得求你看在咱們一個祖宗的份兒上,說句公道話。」
  鳳明玉的話還沒說完,宮中派出的內侍已經到了,請明湛進宮議事。
  明湛道,「即然順便,明玉哥不如同我一道進宮去,也好分說明白。」對於鳳明玉的到來,明湛心裡不怎麼痛快,說到底,他與福親王一脈並未有多深厚的交情,不過面子情份。而且關鍵,他們鎮南王府雖與皇室親近,可同樣不是皇室一支,如果不是御駕出事,尚輪不到明湛來帝都說話。帝都對鎮南王府的態度向來是拉攏與防備並存,在這種形勢下,鳳明玉不去皇子府上反倒直奔他的鎮南王府,簡直其心可誅!
  明湛站在內室,雙臂展平,任侍女伺候他換上大禮服。
  「阿寧,我估計傳旨太監定也去你家了,我這裡有你的官服,你也換上,與我一道進宮。」明湛道,「看來皇伯父與父王的處境不大妙。」
  魏寧點了點頭,對明湛道,「福親王的事,你心裡要有個成算。」然後隨侍女去換官服。
  范維站在一畔道,「殿下,我們鎮南王府乃皇室近支,王爺與皇上乃一母同胞,從哪裡算,咱們與帝都總比與福親王府要近一層,殿下切莫心軟。」
  明湛冷笑,「他嚎幾聲,莫非我就要站在他那邊兒?」他是在發夢吧!
  范維馮秩齊聲道,「殿下俊傑。」您把這聖明勁兒使在承恩侯身上就完美了。
  「不過現在也不大妙,該死的鳳明玉,你派人出去打聽打聽,來我們府上前,他還去過哪裡?」明湛從侍女手中接過腰帶,自己勒上,吩咐道,「還有福親王府,那邊兒增派人手。」這兄弟兩個到底怎麼著了,怎麼會發出這樣的手諭來!該死的阮鴻飛,明湛道,「發一道我的手令,去北威侯府問問,北威侯有沒有接到進宮的命令,如果沒有的話,讓北威侯拿著我的手令進宮去。」
  馮秩連忙去擬手令,黎冰在明湛臉上略做裝飾,在明湛耳邊道,「永定侯也接到了進宮的命令。」
  「這再正常不過。」明湛問,「陳四賢呢?」
  「陳大人官職不高,手中不過數千人,並未接到入宮的命令。」黎冰回道。
  明湛並未多說,馮秩呈上擬好的手令,明湛略略看過,在手令上蓋了印,待魏寧收拾好,便一道出去。
  鳳明玉也重新洗了臉,眼睛雖紅腫,倒也還整齊,見了魏寧臉上有掩不住的驚愕,「承恩侯也在?」
  「見過世子。」魏寧行一禮。
  鳳明玉連忙扶住魏寧,並未受他的禮,這個時候魏寧在鎮南王府,同明湛的交情定是不一般的。饒是鳳明玉也得感嘆承恩侯神通廣大,得明湛青眼。
  三人並未多說,明湛與魏寧共乘,鳳明玉的車駕隨後,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向皇城趕去。
 

  149、史筆

  懷德殿。
  雖是休沐的日子,不過事情特殊,朝中六部公卿全部收拾好趕到宮裡,幾位皇子也都在。
  「湛弟來了。」鳳明瀾與明湛打聲招呼,幾位皇子也不知是擔心皇位,還是擔心老爹,臉色都不大好。
  明湛一揖,「二皇兄、三皇兄、四皇兄。明玉哥正好去我府上求救,想來此事既與福王伯有關,我便請明玉哥一道進宮了。」該避嫌時還是要避一下嫌的。
  幾位大臣與明湛見過禮,明湛便過去同皇子們坐到了一處,側身對鳳明瀾道,「說起來,此事或多或少與北威侯有關,我召北威侯一道進宮議事,想來北威侯也快到了。」
  見明湛並沒有請五皇子過來的意思,鳳明瀾放下心來,自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白絹遞給明湛,低聲道,「你瞧瞧。」
  明湛接過,手一抖將素絹展開,上面簡單的一段話:朕於外巡遊,歸期不定,諸子年幼,不堪大任,唯王弟福親王鳳景祈才德皆備,今傳位于王弟。下面是一枚鳳景乾火紅的私印。
  綁架就綁架唄,還要來個狗屎的巡遊。明湛暗自撇嘴,垂眸未多說。
  現在還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北威侯來的很快,這家子人正在為五皇子年紀小無出頭之日干急著,接到明湛召北威侯進宮的手令,如同久旱遇干霖,自然是八百里加急的往宮裡趕。
  帶著傳位手諭遠道歸來的幾位大人也被從旁間兒裡請了出來。
  原本都是體面人兒,話說回來,不體面的也不能跟著御駕南巡,不過他們倒霉,遇到了百年不得一見的倒霉事兒。
  此時一個個面目衰敗、眼神呆滯,原本三十歲的人,瞧著像五十歲;五十歲的人已老成如七十歲一般。而且,跪沒跪相,再不講究啥規矩禮儀,一跪就是往地上一癱,如同被抽了脊椎骨。故此,明湛等高居上位,六部公卿左右分座,七八個老臣癱在地上。
  這個情形,實在瞧著不是那麼回事兒,明湛也少不了稍稍遷怒,冷顏冷聲道,「既然都活著回來了,便把事情說清楚。搬幾個凳子來。」後面一句是對懷德殿的小太監說的。
  幾個老臣淨受人白眼,知道回來也沒好兒,文人行動力差勁兒,想自殺又沒那個膽識,故此明知該死還是一路活到現在。不承想竟然能在懷德殿裡有個座兒,感動的張嘴就在嚎喪。
  明湛先一步咂過一個茶盞,呯的一聲在最前面的李大人腳下開了花,此時,明湛也沒有太多耐心,冷聲道,「隨駕隨駕,你們跟著皇上、父王南巡,竟把皇上、王爺巡丟了!你們有什麼臉面嚎喪!你們是該死,不過皇上、王爺一日找不回來,你們一日不能死!誰敢他媽的尋死了事,別怪我心狠手辣,請你們一家子到地府喝茶團聚!」
  那茶剛端上還有些熱,明湛砸人耍威風,一些茶水潑在手背,燙的一片紅。
  懷德殿的大太監張懷金輕手輕腳的取來了藥膏獻上,又重端來溫熱適口的茶水。
  諸人見世子殿下髒話都罵出來了,頓時都噤了聲,明湛給鳳明瀾一個眼神,問吧。
  鳳明瀾幾人都是接受的正宗的貴族教育,罵人也講究個文雅的罵。再說,以往明湛這種活土匪模樣向來只用在鳳景南身上,大部分人真沒見過向來派頭十足的世子殿下瞬間變臉,直接問侯誰誰母親。故此,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不過,明湛真罵出了鳳明瀾的心裡話。
  鳳明瀾冷著臉問,「父皇與王叔現在怎麼樣了?」其實他最關心的是,你們他娘的從哪兒弄了這麼道傳位手諭來啊!只是皇家人向來會裝B,老爹是死是活沒個信兒,總得先顧爹這頭兒。
  這些大臣們說的跟奏章上差不多,就是哥倆兒一人摟一美人兒睡覺,第二日,他們一瞧,皇上沒了、王爺也失蹤了……然後,大家在揚州城挖地三尺的一通找啊,硬是連個鳥毛都沒找到。
  如今尋找皇上、王爺的範圍已經擴大到整個江浙地區。
  鳳明祥問,「那傳位的手諭是怎麼回事呢?」
  「自打皇上、王爺失蹤,臣等便知死罪相贖,只盼著能找到萬歲與王爺,也好將功贖罪。這份手諭是臣等來帝都前一日,被系在箭在,一箭射入總督府牌匾上。臣等知事關重大,八百里加急前來與殿下們回稟。」說著哆哩哆嗦的摸出一封信,「還有一封信,是給世子殿下的。」
  鳳明瀾深恨這幫子東西沒眼力,怎麼不早拿出來,如今也不好越過明湛先瞧瞧內容。
  太監接過再轉呈明湛,明湛倒是大方,轉頭與鳳明瀾道,「不瞞二皇兄,我年紀小,也未經過什麼事,這封信,真有些不敢看。不如二皇兄先代我瞧一瞧,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明湛事事以鳳明瀾為先的姿態,讓鳳明瀾很是受用,推辭了一回,便接過來。如今事情緊急,並未用太監遞上的竹刀,直接用手一撒,展開來。
  鳳明瀾一目十行,臉色愈發沉怒,忽而兩道刀鋒一樣的目光釘在北威侯身上,停留片刻,方冷冷收回。並未多言,將信轉遞給明湛。
  明湛接來細瞧,這封信字跡狂狷優美,明湛來前剛與魏寧品鑑了一番《蘭亭》摹本,叫明湛說,這信上的字比之也不差,信上內容也十分客氣。
  鎮南王世子殿下親啟:
  殿下日安。
  我聽聞殿下只率千餘兵馬孤身直入帝都,殿下膽略,鴻飛佩感。鴻飛雖為山野草民,亦為殿下魄力心折。殿下不必擔憂皇上、王爺安危,鴻飛與二位乃故舊相交,王爺千金貴體,皇上身繫江山社稷,鴻飛怎忍相傷分毫?
  鴻飛與皇上、王爺經年不見,相談甚歡,一時難捨。惜皇上惦念江山,故此以傳位手諭相贈。
  殿下與諸皇子皆是孝義之人,想來必遵父命行事。
  落款:阮鴻飛笑筆。
  皇子們看完信後,大臣們相繼傳閱,最後交回明湛之手。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落在北威侯身上,而,北威侯的臉色,明湛頭一遭見識了什麼叫「面無血色」。
  其實豈止是面無血色,北威侯臉上那種慘白中透著鐵青,眼中的不可置信猶如活見了鬼一般,額間暴起的蚯蚓一般的青色的血管,他抬起來,張張嘴,想說話,可喉間只發出兩聲可怖的「咯咯」兩聲,人便倒了下去。
  咚——的一聲咂的懷德殿地上金磚一聲悶響。殿中諸人的心,俱是一沉。
  阮侯爺中途暈倒,一屋子人也沒打算放阮侯爺回去,當即宣了太醫。
  鳳明瑞想了想說,「阮鴻飛?這名兒好像在哪兒聽過。阮侯家裡有兩子,一個叫阮鴻羽、一個叫阮鴻雁,這阮鴻飛想來是與阮侯有關係了。」小輩人未經先帝時的風雨,阮鴻飛對於皇室有頗多忌諱之處,沒事兒也無人提他,故此,幾位皇子對阮鴻飛真不大熟。
  年紀最大的禮部尚書歐陽恪惋惜一嘆,「回殿下,這阮鴻飛,臣倒是略知一二。他本是先帝時的狀元,乃阮侯嫡長子。當年,阮鴻飛不過十八,尚未及冠便參加科舉,文章錦繡,連中三元。金殿時因他年紀尚輕,臣等本不建議取他為頭名狀元。先帝惜才,御筆親點,又喜他金殿對答如意,躍過狀元常封的翰林院修撰,直接賞了太子侍讀的官銜兒。實際上,阮鴻飛做的是皇上的侍讀學士,他一枝生花妙筆,常為先帝起草御旨。後來,因戾太子行事不檢,阮大人不堪受辱,驚動了先帝,阮大人痛陳戾太子失德喪行十大罪狀,於東宮先帝面前自盡。阮鴻飛才學無雙,在朝在野都有才名。這件事於朝野震動極大。戾太子先前雖有失德之時,奈何先帝心軟,一任姑妄之。後,終釀出這等禍事,不但可惜了一個阮鴻飛,更讓皇室蒙羞。也是因此,先帝方下定廢儲決心。」
  歐陽恪輕嘆,「臣那時還是禮部侍郎,惜阮郎之人才,悲阮郎之際遇……」
  明湛聽的目瞪口呆,心道,歐陽老頭兒你是阮鴻飛派來的奸細,還是他的腦殘粉兒啊,你家萬歲都給他綁架了,你還在這兒惜啊悲的,腦袋沒病吧!
  明湛輕輕咳了一聲,歐陽恪臉上隱現悲憫,道,「臣只知道這一個阮鴻飛,看這信上字跡,倒也肖似當年阮鴻飛的字跡。承恩侯跟著阮鴻飛唸過書,定比老臣熟。」說他傻吧,還知道拉個墊背的。
  魏寧沒歐陽老頭兒這樣磨唧,點頭,「沒錯,是他的字。」
  正好,此時阮侯醒了。
  御醫們也不是吃乾飯的,在主子們著急的時候頗有幾分手段,三五針下去,阮侯咳出一口濃痰,再一劑參湯灌下去,心力又回來了。
  當然,他恨不能就這樣走捷徑投奔了地府的祖宗去。
  此時,鳳明瀾恨不能從阮侯身上咬下幾塊兒肉來,好啊,原來根兒在你這兒呢。打的好主意,派你兒子劫持了父王,再讓老五登基,你現成的皇帝他姥爺,打的好主意啊!
  鳳明瀾腦補了一陣,冷聲問阮侯,「阮侯爺,當年,阮鴻飛可是真死了?為何歐陽大人說他死了,既然死了,這信是怎麼回事?」
  阮侯跪在地上,泣道,「臣以腦袋性命擔保,當時,鴻飛真的沒了生息。臣的老母親因鴻飛的事,傷心過度,當年便跟著鴻飛去了。臣一時之間,失母失子,臣當年恨不能也隨了他們去啊。」
  想在政界混出頭兒,先得練就一副鐵石心腸。
  饒是阮侯爺恨不能眼裡流出血來,硬無一人心軟,鳳明祥追問他,「既然死了,這信是怎麼回事?到這個時候了,阮侯還是不要再隱瞞了,如果他真把你阮家的安危放在心上,這個時候斷不會來這麼一封信?阮侯嘴巴這樣硬,一口咬定他死了。不過,當年的事並不是絕秘,如果讓刑部的人從其他人嘴裡查出些什麼來,不但阮侯你臉兒上不好看,你讓五弟怎樣在兄弟中立足!難道叫人跟他說,他親大舅劫持了我們的父親,阮侯慈父之心,好歹也為宮裡的阮妃娘娘考慮一下吧。」
  阮侯灰敗的唇抖了半天,大腦在高速的運轉,這事既然牽扯到阮家,想善了已難。如果皇上、王爺出個差錯,他們滿門都得用來平息皇室的怒火,一咬牙道,「當年的事實在不堪,鴻飛性情激烈,撞到了柱子上。我、我、臣也以為他……後來,宮裡的侍衛將他送回臣的府上,他竟然又有了氣息……因事涉太子,宮裡賜酒……」阮侯說著,兩行淚順著眼角滾下,哀切之意,難以言表。
  歐陽恪輕嘆,別開眼去。
  魏寧的目光譏誚的看著阮侯,冷聲道,「侯爺何必將屎盆子扣在宮裡頭上,並不是宮裡賜酒,是你們阮家賜酒吧?阮鴻飛雖然際遇堪憐,奈何身為男子遭此侮辱,再如何可憐,也比不上你阮家的門楣重要。阮家侯府貴第,怎能容下一個受辱的長子繼承侯府。那樣,別說侯爺府不光彩,整個阮氏家族也跟著臉上無光。既如此,倒不如賜他往生,也不枉你們父子一場,對嗎?」
  阮侯怒吼,「魏子敏,你休在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魏寧快意的盯著阮侯的眼睛,冷笑,「真狠啊,你真夠狠!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你不會想到,你們商議這件事的時候卻是隔牆有耳吧!更想不到,那個隔牆有耳的人會在某一天喝的酩酊大醉,然後將這件事說了出來,落入了有心人的耳朵吧!」
  「魏子敏,我口中若有半句虛言,就讓我天打雷劈,天厭神棄!」阮侯猶如一頭暴怒的雄獅,一雙老辣的眸子裡俱是逼出的血絲,驚駭嗜人。
  魏寧哈哈一笑,諷刺道,「對,你說的對,當年的確是宮裡賜酒。不過,宮裡緣何賜酒?那時宮里根本顧不上一個阮鴻飛是死是活,是你們在商議後將阮鴻飛未死消息忠心耿耿的透露給先帝知道。先帝方賜了千機酒,可惜千機酒被人換了,阮鴻飛僥倖未死。」
  「換酒的那人你知道是誰嗎?」魏寧望著阮侯扭曲的臉龐,整理了下身上服帖的一品淺紫色的涼紗官服,越發趁意,溫聲道,「是方皇后。她特意換了酒,救下了阮鴻飛,然後,在天上看著你們阮家如何家破人亡。」
  「我平生最恨的人有兩個,一個是阮侯你,天下偽君子之典範;一個是廢后方氏。不過方皇后真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魏寧笑了幾聲,問阮侯,「可惜阮鴻飛看不到侯爺今日下場,多虧他這封信,不然,焉有今日因果得報。」
  阮侯大怒,指著魏寧道,「魏子敏,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也配來質問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對鴻飛那見不得人的心思!」
  「阮侯指責,我可不敢認。當年,我乃稚齡,跟隨鴻飛唸書時不過七八歲。說句野話,毛兒都沒長全呢,哪兒有什麼心思不心思的。」魏寧的優雅愈發襯的阮侯狼狽,魏寧淺笑,「歐陽大人也知道,當年廢后方氏為了拉攏剛被立為世子的王爺,讓我掛了個東宮伴讀的名兒,陪當時太子長子唸書。鴻飛偶爾會為我們講經,我與他也很投緣,當年他奉皇命修補一批古畫卷,就是我跟著打下手。我記得,那時候,我還跟著鴻飛去過阮侯府上,那時阮侯何等慈善可親,斷不是今日形容。」
  歐陽恪並不知這麼多內情,心裡對阮侯也暗暗不恥,聽魏寧說話,點頭道,「當初,阮鴻飛還曾贊承恩侯『文思敏捷,立意有神』,先帝因此賞您新書筆墨,這個老臣倒聽人說起過。」
  阮侯經過驚、痛、暴、怒,此時已經冷靜下來,兩行淚伴著淒涼的聲音道,「我能如何?我能如何?鴻飛是我的嫡長,難道我不心疼難受?我的心猶如被刀割一般,有誰知道?諸位同僚,我請問你們,若你們是我,你們要怎麼辦?不說,是為不忠;說了,就是看著孩子去送死。」
  「當年,因戾太子一節在史書上的記載,先帝一怒之下連斬四位史官。我想瞞著,可要怎麼瞞?阮家上下千餘口性命,族中族老長輩,我要如何瞞著?難道就這樣置千餘族人性命不顧,犯下欺君大罪麼?」阮侯聲音嘶啞,閉目長流淚。
  其實阮鴻飛此事與某大家閨秀被登徒子污了清白之身類似,那登徒子固然可恨該死,可在這個年代,也要求這失了清白的閨秀一死以謝清白,以保名節,以全族譽。
  當年阮鴻飛性烈如火,這種侮辱,他寧可去死!不過他畢竟不是尋常軟弱似女子一樣的人,他恨毒了太子,即便死也要拉著太子墊背。他已存死志,自然不會在意什麼名聲之類,激憤之下掐著太子的脖子要同歸於盡。人們看實在懸,弄不好太子就得死在阮大郎手裡,這事兒是瞞不下去了,只得找著先帝拿主意。
  如此,此事方驚動了先帝。
  先帝就這麼一個嫡子,即便先帝恨不能親手掐死他,可自己掐跟別人來掐是兩碼事。
  真是一場宮廷大亂。
  皇室雖高高在上,君父君父,侍君如父。
  可實際,皇室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你雖然是皇上,也不能忒不把臣子不當人。阮鴻飛那等人品口才、堪憐際遇,以及太子屢屢失德、天怒人怨,朝廷百官的壓力,對太子本身的失望,使先帝不得不廢棄太子。
  事實上,阮鴻飛當時並沒有傷及太子,便血染錦繡宮闈,一頭撞在東宮的柱子上。誰都以為他死了,這事兒,完全是皇室理虧,先帝雖深恨阮鴻飛,也不好明面兒上做賤阮鴻飛的屍身,便命人將屍體還給了阮家。
  雖阮鴻飛是赤裸裸的受害者,可先帝與太子父子之情,因此而斷,先帝不可能不遷怒,於是在得知阮鴻飛僥倖未死的消息後,隨即賜酒。
  朝廷官方史料對此事記載很簡單:仁宗二十年秋,太子狂戾,辱侍讀學士阮,阮憤而觸柱自盡。
  這一句話是先帝連砍了四位史官的腦袋後換來的結果,文人最恨辱沒文人的人,阮鴻飛才華橫溢,舉世無雙,當年大儒、先帝之師楊先生愛他才華,在去世前將滿屋書卷相贈,曾寄言阮鴻飛:天賜文昌。
  阮鴻飛年紀輕輕便在文壇享有盛名,太子侮辱他致死,簡直就是暴了全天下讀書人的菊花。
  史官也是文人,他們將太子之暴行批的體無完膚。先帝對太子失望到了極點,可是他仍不願意太子留下這樣罄竹難書的惡名,他要求史官刪繁就簡,舉重若輕的記載。
  史官寧死也要維持史料的公正,事實上,史官的脖子總沒有先帝的刀硬。
  儘管史料記載極其簡單,如今的人也無法體會到當年士子們的激動不平,不過,先帝亦因誅殺史官之事留下了「晚年政昏」的評語。
  文人的筆永遠是最惡毒最鋒銳的。


  150、阮侯

  饒是明湛,也得承認阮鴻飛真是個魅力無雙的傢伙。
  看他家阿寧,向來冷靜如堅冰一樣的人,一提及阮鴻飛就像動了他的心尖子一樣。如果不是魏寧與阮鴻飛認識時就是一小屁孩兒,明湛定要懷疑這兩人之間有姦情。
  明湛雖然對阮狀元心嚮往之,不過現在還不是悼念阮鴻飛的時候,他簡單的將扯遠的話題拽回來,問阮侯道,「自來忠義難兩全,一面是苦心栽培的兒子,一面是上千族人的性命,一面是對先帝的忠心,侯爺有侯爺的苦處與煎熬。既然當年先帝未定侯爺的罪,皇上未說侯爺有罪,此事早已過去,我並不贊成再因此責問侯爺。既然當年侯爺選擇對先帝的忠心,我希望如今,侯爺能做同樣的選擇。」
  好人壞人都是他一人做,阮侯為啥進宮,那是明湛弄進來的,如今阮侯被魏寧整的只剩半條命了,明湛又出來安撫做好人,這……這也……太不是東西了吧。
  可明湛就有這種本事,他聽完了八卦,也不能忘了救爹的事兒,故此,很大方的給阮侯指出一條生路:你得配合我們,才有活路哦。
  當年阮侯為了家族富貴前程能把親兒子送上絕路,與烹子的易牙比也不遑多論了。明湛從心裡厭惡這種人,不過,這是阮鴻飛的親爹,他對阮鴻飛的瞭解肯定超過了任何人。而且阮家當年是方後的嫡系人馬,對當年方後的佈置的瞭解不會亞於永寧侯府。
  明湛是不願意永寧侯府暴露在世人面前的,那就只有讓北威侯府頂上去了。
  果然,明湛此話一出口,阮侯當即抓住這救命稻草,沉聲道,「臣定當為萬歲、為殿下們盡忠。」如果說先前還有愧疚,可現在因阮鴻飛的一封信,逼的他險些撞牆,阮侯現在只恨當年阮鴻飛未死,留此無窮後患。
  如今阮家已無退路,阮侯坐回椅中,整理下思路,沉聲道,「恕臣直言,皇上、王爺洪福齊天,聖體無憂,乃我等福份。當下之急是如何營救皇上與王爺。」
  李大人開口道,「揚州城一寸寸的都被搜過,且搜索範圍在一步步的擴大,只是這麼多天都沒有聖上消息,實在令人擔憂。」
  阮侯已是破釜沉舟,冷靜的分析,「我很瞭解阮鴻飛,他的行為多是出人意表,不能以常理推測。譬如,他既有劫聖駕之力,又深恨阮家,想來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不過他並沒有直接殺上門來要我的老命。反倒是先送來這樣一封信,將阮家往絕路上逼……這就如同貓戲鼠一般,他自認是貓,我阮家已在他掌握之中,他先露出風聲手段,讓阮家人時時惶恐、刻刻不安,然後,旁觀阮家人受盡熬煎,再將阮家送入地獄。」
  阮侯這樣一說,當下有幾個老臣十分同情阮侯。均暗道,這都造的什麼孽喲。
  阮侯再抹一把淚,爭取了同情分數,繼續道,「臣認為,先前隨駕大軍完全可以召回,而且為安軍心,請殿下們赦免隨駕眾人之罪。」
  李大人先是不同意,「難道便讓萬歲、王爺流落於外,我等臣子萬死之罪!」
  「李大人聽我細說。」阮侯道,「如果阮鴻飛想藏起個把人,你們是找不到的。這話非臣有意誇大,而是事實。不瞞殿下,他幼時就去了平陽侯軍中,一呆七八年,在平陽侯破北蠻一戰中,曾孤身直入北蠻軍首領大營,擊殺了那位北蠻首領,在北蠻亂軍中呆了十幾天,無一人察覺。所以,要救出皇上王爺,不能用蠻力,只得智取。」
  「另外,阮鴻飛曾為先帝御筆擬旨,他摹仿先帝字跡是極像的,許多人以為他苦練只為討好先帝,其實,他本身就是摹仿高手,他不僅仿先帝的字像,任何人的字,只要給他看上幾次,他就能摹出個九成九,」阮侯冷聲道,「臣在皇上身邊多年,皇上斷不能寫下這樣的傳位手諭,臣認為,這道手諭,本身便是那個孽障仿造的。」
  歐陽恪道,「這倒是人盡皆知的,當年阮鴻飛仿了一幅《快雪時晴帖》,矇騙了靖國公千兩黃金。靖國公拉扯著阮侯在御前打官司,還是先帝做中人給你們調解的。」
  鳳明瀾擔心這位歐陽老大人再講一通阮郎當年,直接問,「手諭可以仿造,想來父皇如今身不由己,私印落入叛逆之手,我們還需商議個妥當的法子。不然,若是其他地方收到這種偽手諭可如何應對?」不論手諭是不是鳳景乾寫的,總之皇子們是不會認的。有阮侯圓這個場,自然再好不過。
  明湛等人自然更不會有意見。
  幾位大人商議一陣,道,「先前御駕、王駕出事的消息只是朝臣們心知,如今確定,皇上、王爺巡遊,皇上私印落入叛逆之後。此事,瞞已是瞞不住了,不如在天下發詔,在未營救皇上、王爺出來前,奏章批文均以三位皇子私印俱全為準,軍隊調動則需三位皇子與世子殿下共同的簽名與印簽,方能作準。」在救出皇上或者確立新君之前,他們是不打算放明湛回去了。由於恐怖分子阮鴻飛實在不好對付,人人都知道營救皇上、王爺的行動比登天容易不了多少,如果兩位命不好被阮鴻飛撕票,帝都方面實在難於跟鎮南王府啟齒:我們沒救成功,你爹成烈士了。
  明湛並不好相與,他會不會因此對帝都發難,就不知道了。
  再者,明湛的到來,在很大程度上的確是穩定了帝都的格局,這個時候,群臣們雖然有些別樣小心思,不過一切要建立在帝都安穩的基礎上。
  其三,鎮南王府有自己的人手渠道,如果與帝都聯合,救人的機率更大。
  所以不論明湛如何表示自己要回昆明主持大局,皇子與群臣是死不放手,苦口婆心,苦苦相留,明湛也只好繼續呆在帝都了。
  當然,沒人不識趣的說出「讓某位公子回去代世子主持大局」的話。
  明湛感嘆,該聰明時,這些老狐狸們真是一點不笨哪。看阮鴻飛特意給他的那封信,顯然是要對他下手的。
  在大家確認傳位手諭是假,再次穩固了皇子們的地位,留下了明湛,然後繼續商量如何將隨駕之師從揚州搬回來的事兒。
  阮侯是一門心思將功贖罪,智計百出,「阮鴻飛手上的籌碼便是皇上、王爺,如今我們已經絕他矯詔之心,他定另有盤算。我們不怕他動,就怕他在哪裡貓著,不肯動。只要他一動作,必有破綻痕跡留下。瞧他今日行事,第一視我阮家為死仇;第二視皇上、王爺為仇,如今皇上、王爺被他所乘,下一步,他必然要對幾位殿下出手的。恕臣直言,殿下們還需加強保衛,萬不能被這個孽障有機可乘。」
  瞟上一眼魏寧,阮侯冷聲道,「不過承恩侯不必有此擔心,承恩侯滿心為他不平,想來原本你們便交情甚篤,不然怎麼承恩侯比我們都要早知道他未死的消息。若是承恩侯有什麼內線消息,切莫因私辜負了皇上、王爺對承恩侯幼時的教導之恩,還是說出來的比較好。」
  不待魏寧說話,明湛已道,「阮鴻飛沒死的事,是我查出來的。也是因此,我著人請阮侯進宮。」
  阮侯一噎,仍不肯放過魏寧,一笑道,「承恩侯風姿出眾,與殿下有師徒之情。」
  明湛臉色紋絲不動,「阿寧這裡,我可以做保。」
  阮侯終於不再說話。
  魏寧仍是舊時模樣,只是譏誚的看阮侯一眼,並未有多餘表情。
  「因先時小郡君失事,我在迎娶阮氏時,又有人攪局。」明湛淡淡解釋道,「我不可能不查,這一查就查到了先帝舊事。順藤摸瓜,再大但假設,有誰與敬敏姑媽有仇,誰與阮家有怨,或者說與我鎮南王府有舊恨,再完美的佈局也會留有破綻,就查到了方皇后頭上。當年戾太子被廢之事,種種內情痕跡,再有一些其他佐證,阮鴻飛如今有恃無恐,所露形跡自然多於以往,我方有此結論。今日看到他的書信,便十成十的准了。」
  聽這些話,便知明湛已深諳語言的藝術,什麼叫說了等於沒說,不外如是。
  永定侯抿了抿薄唇,沉聲道,「如今皇上、王爺在外,臣抖膽請殿下將鎮南王府所得情報與帝都共享,臣等必萬眾一心,營救萬歲、王爺回朝。」
  「自當如此。」明湛道,「明日我便派身邊小臣與刑部大人匯合,只願天祐我朝,度此劫難。」
  大家議事畢,明湛正在出宮,鳳明瀾溫聲喚住他,「湛弟,這些天皇祖母一直擔心你的身子,既然進了宮,就隨我去給皇祖母請個安吧,也好讓她老人家放心。」
  明湛忙道,「自該如此。只是我現在還在吃藥,過了病氣給皇祖母就罪過了。」
  鳳明瀾一挽明湛的手,親呢的說,「老人家擔憂你還來不及,怎會在意這些。」
  二人攜手去了後宮。
  走在方石闊路上,身後遠遠綴著幾個小太監相隨。
  鳳明瀾輕嘆,「我真沒想到,事情竟至此地步,內情複雜,牽涉先帝時奪嫡之爭。連福王叔也入了阮鴻飛的局。」
  「不論怎麼說,我們都是托福於父輩,方有今日。」明湛道,「現在也不是計較以往的時候,還是那句老話,父王與皇伯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我們與明玉,到底遠一層。」
  「我同你想到了一處去。」鳳明瀾與明湛四目相對,倒有了一分默契,鳳明瀾嘆,「世間不如意十之八九,若是父皇在,我定不能出此下策。」
  明湛亦嘆,「這個時節,阮鴻飛已喪心病狂到劫持御駕,還有什麼做不出來呢?」
  「也只得如此了。」有明湛這句話,鳳明瀾終下了決心。
  魏太后對明湛客氣了許多,問過他的身體,賞了些器物珍寶,便命他回家好生將養,再無他話。
  只是,阮貴妃被貶斥為嬪位,朝中再無人敢提五皇子於朝聽政之事。
  倒是明湛回家後問魏寧,「阮鴻飛真是個人物哪,我看歐陽老頭兒現今都對他唸唸不忘,他倆以前啥關係啊。」
  「沒什麼關係,阮鴻飛為人灑脫,交友廣闊,他考狀元時,歐陽大人是監考,算是半個老師。」魏寧揉揉眉心道。
  明湛去了大禮服,只著一身俏白的裡衣,拿著把蒲扇呼呼的搧風,拎起一串葡萄咬下一枚水晶似的葡萄銜在嘴裡要喂給魏寧,魏寧捏住明湛的下巴,往上一闔,明湛自己便咕唧嚥了下去。
  「阿寧,你跟我說說阮鴻飛是怎麼蒙靖國公的金子的。當時他姐姐是太子的良娣,他是太子的侍讀,應該是太子一系,靖國公是太子的外公,阮鴻飛與靖國公不合嗎?」明湛問。
  「開始靖國公想把他家閨女許配給阮鴻飛,阮鴻飛娶了他幼年老師家的姑娘。那時因方後的關係,靖國公府在帝都十分囂張,他家長公子炫耀自己得了王右軍的真跡《快雪時晴帖》,要獻與皇上為壽禮。阮鴻飛有幾分才名,先帝觀賞書畫時都喜歡叫他在一畔服侍,如今阮鴻飛提出要看,靖國公長公子自然求之不得,哪知阮鴻飛一看便說是假的,當下列出許多疑點,靖國公長公子險些氣詐了肺。不過這上供的話說出去了,阮鴻飛便哄騙了他說真跡原在他夫人的陪嫁裡,由於這是老師的珍藏。老師只有他夫人一女,自然是做了嫁妝入了北威侯府。」魏寧淺笑,「阮鴻飛說的信誓旦旦,靖國公長公子便信了,死活要買,因兩家交好,阮鴻飛意思意思收了靖國公長公子一千兩黃金。」
  「誒,那靖國公長公子也是傻的,他就沒多找幾個懂行的掌眼?」明湛聽的有滋有味兒,「想來阮鴻飛定是有一張天花亂墜的伶俐口齒,方能騙得了靖國公家。那後來怎麼給漏了呢?」
  「那副《快雪時晴帖》原是楊墨池楊老先生匿名託了古畫行出的手,靖國公長公子被騙,自然不能與那古畫行罷休,險些砸了人家鋪子,後來還是楊墨池楊老先生出來澄清,親自鑑賞了一番阮鴻飛賣給靖國公長公子的字帖。」魏寧拈了一顆葡萄吃,笑道,「楊老先生曾是先帝之師,德高望重,這次出手《快雪時晴帖》不為別的,他老家山東瑯琊,那一年,瑯琊地震,死傷無數,朝中不少人捐俸祿捐東西,楊老先生想盡綿薄之力,便將這幅絕世手書賣了出去。籌的銀子拿出賑災,不承想出了這種事,不得不出面說話。」
  「阮鴻飛只是看不慣靖國公在帝都橫行,戲弄一番靖國公長公子罷了。」魏寧道,「後來靖國公官司打到御前,先帝不過責備了阮鴻飛幾句,命他將金子還給靖國公。誰知阮鴻飛早把金子捐了出去,最後還是阮侯認了這筆帳。」
  明湛笑問,「那《快雪時晴帖》呢?」
  「那原就是準備獻給先帝的壽禮,先帝聽聞是楊老先生心愛之物,便轉而賜還楊老先生。」魏寧溫聲道,「楊老先生向來惜才,因此倒與阮鴻飛成了忘年之交。」
  明湛不解道,「阮鴻飛是阮侯的長子,北威侯府那樣有錢,怎麼阮鴻飛還會在書畫行寄賣書畫呢?」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魏寧嘆道,「阮鴻飛的生母很早便去逝,繼母面兒上再周全,實際上哪能與生母相比?阮鴻飛生性放達,朋友多,手面兒也大方,侯府的月例怎麼夠花?」
  「阿寧,你那會兒也很喜歡他吧?」不關注一個人,怎麼會對他的事知道的這樣清楚呢?幸好阿寧那會兒年紀小啊,估計還不懂什麼情啊愛的。
  「嗯,他容貌俊美、學識淵博、脾氣灑脫,我在東宮陪太子長子唸書,最盼望他過來給我們講課。」魏寧溫聲道,「我一直希望將來能像他那樣,事實上,我永遠做不到快意恩仇。我骨子裡習慣以利益為先。」
  「倒是你,怎麼對他這麼大的興趣?」
  明湛道,「因為我很敬佩他。他有今日,真不是僥倖,說句老實話,皇室的內鬥已經開始了,我想,如果阮鴻飛再有什麼動作,自相殘殺的日子不會遠了。」
  魏寧的政治敏銳度極高,他猛然警醒,低聲問,「你們要對福親王動手了?」
  「不是我,是皇子們。」明湛道,「當然了,我也不反對。畢竟我也不希望看到福親王有任何染指帝位的可能。」
  「你有沒有想過,那封傳位手諭的用意,或許就在於此。」
  「那也只得讓阮鴻飛如意了。」已經下決定的事,即便魏寧有所懷疑,明湛仍絕無更改之意,「在皇位面前,不動心的人,很少。」


  151、番外四

  夜,亮如白晝。
  外面的花兒、鳥兒都睡了,一片安寧中只聞閒敲棋子落燈花的聲音。
  玉骨般的手指落下一枚云子,溫聲道,「皇上,您輸了。」
  鳳景乾腰有些酸,笑著伸個懶腰,細觀棋局道,「我本不喜歡這個,鴻飛你本絕世才子,比我強再正常不過。以往那些人與朕下棋哪裡敢贏朕的。有兩人敢贏,卻都是臭棋簍子。」說著看了一旁的鳳景南一眼。
  鳳景南棋藝其實已經練的有幾分模樣,明湛好東西沒繼承,這一手臭棋跟鳳景南十成十的像,鳳景乾讓他十個子都贏不了,還喜歡耍賴。與他下一盤棋簡直要少活十年。
  不過,鳳景乾想起就樂,不覺露出一抹會心的微笑。
  「皇上對世子倒是寵愛有加。」阮鴻飛將黑白子分出撿起來,「先帝時,皇子中皇上與王爺算出挑的;如今這代皇子,不如皇上王爺多矣,倒是世子年紀不大,行事卻有大氣概,我也很喜歡他。福親王眼瞅著要去地府見先帝,世子殿下已經決定支持二皇子為帝。」
  鳳景南臉色冷淡,阮鴻飛笑,「鎮南王府向來以不干預立儲著稱,王爺倒是穩的住。」
  「此一時,彼一時。鎮南王府既然交到他手上,自然由他做主。」鳳景南道,如果明禮等人做世子,鳳景南還會擔心什麼的,明湛的話,雖然那小子不討人喜歡的時候居多,不過在這種時候,只有明湛主持大局,鳳景南才放心。鳳景南得承認,哪怕現在立刻死了,自己仍是放心的。當年,立明湛為世子真是立對了。唉,早知有今日,當初在云南真不該過度的壓制他,應該讓他早些掌政才是。這麼想著,鳳景南覺得自己雖然比皇兄強些,也有小小的遺憾存在。
  雖然鳳景乾做了皇位,鳳景南向來認為自己比哥哥強些,不說別的,大家都是四個兒子,鳳景南向來是面兒上謙虛,平日裡罵明湛罵的臭狗頭,心裡還是覺得臭狗頭的兒子也是自己的好。如今看來,就是這樣。
  阮鴻飛道,「而且他扶持二皇子的理由,更惹人喜歡。知道他說什麼嗎?只有二皇子做皇帝,鳳家人活下來的可能性才最大。」
  「難怪連皇上都喜歡他,現在,這樣心軟的孩子真不多見了。」阮鴻飛惋嘆道。
  鳳景乾笑道,「鴻飛知道明湛有什麼弱點麼?」
  阮鴻飛遺憾道,「我與殿下並未見過幾面,連瞭解都談不上。只是觀殿下應對行事,當斷則斷,本是極好的上位者。偏他又十足的心軟,魄力時有時無的,這樣都能把三位受寵愛的庶兄幹掉,成為世子,很出人意表。」
  「明湛還是有底限的,他本是嫡子,當年口不能言,被景南送到帝都。景南有四個兒子,除了將要成為世子的那一個,其他的都會長駐帝都。明湛就這樣被送了來。」
  「皇上直接說做質子就是了。」阮鴻飛溫聲提醒道,「這又不是在金殿,用不著這樣委婉的說話了。」不要再裝B了吧。
  鳳景乾被諷刺,也半點不惱,表現出了一代帝王的絕代臉皮,「對,不過,當時他的立場很艱難,身為嫡子因身有殘疾,而失去繼承權。能早些來帝都,熟悉帝都的生活其實對他是有好處的。景南的安排並無惡意,不過,他因為景南的舉動大為不滿,這就是他要做世子的初衷。他痛恨別人來安排他的生活,再痛恨生命受到威脅。」
  「這兩點,不論你碰到哪一個,我相信哪怕明湛一時間殺不了你,鴻飛,你後半輩子再過不了這樣安逸。」鳳景乾道,「鴻飛,你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人物,即便是我,在許多地方也多有不如你之處。明湛學識武功都很一般,與你不能相比。不過,他洞悉人心,聰明絕頂,所以他敢心軟,也能心軟。他有他的底線,一旦觸及,他也會做出許多出人意料的事。」
  「皇上這是要棄卒保車了?」阮鴻飛微微詫異,那樣一個蹙眉凝神的姿態硬是傳神至極,「我一直以為皇上寵愛世子只是一個姿態,不想,皇上竟有這樣的魄力。」
  激將法這樣簡單的手段在阮鴻飛面前是不夠看的,鳳景乾也不餒,笑道,「哪個是卒,哪個是車,其實並不是由朕說了算。鴻飛,你的目的不過是要鳳氏人自相殘殺,可事實上,他們殘殺也會有最終的勝利者。那麼,那個最終的勝利者也是要你親自去對付的。」
  「我喜歡明湛,是因為他在盛世時,可以安心做一地藩王,云貴二省割據是自來有之,不過也因此,鎮南王府成為朝廷在西南的屏障。」鳳景乾點出當今局勢,「明湛最大的優點是,他的野心很小,他有治理天下的本事,不過,他很懶,不喜歡麻煩,甚至,我一度懷疑,如果當初不是我非要景南送他到帝都,他連爭世子的心都不會有。反過來說,也是由於這個原因,讓我對他有了更深的瞭解。我曾細緻的觀察過他,而且我們在一起生活過五年,我對他的瞭解比景南更加深刻。明湛並不期待帝都的皇位,他爭世子之位是由於他需要活下去,並且是無拘束的活著。」
  「我非常喜歡明湛,一度可惜他不是我的子嗣。」鳳景乾大方的承認,完全不顧鳳景南的臉都黑成鍋底,阮鴻飛瞧著有趣,鳳景乾繼續道,「事實上,我也必須得承認,我的兒子比不上明湛,明湛如今已是鎮南王世子,在帝都,沒人會去動他,也沒人動得了他。可是,一旦有流血事件,鴻飛,如果你的目的是讓我和景南斷子絕孫,那麼最後活下來的肯定是明湛。我想經過這種血與火的歷練,他已經具備成為一代帝王的心腸與手段。」
  「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鳳景乾望著阮鴻飛玉一般的臉龐,笑嘆一聲,「或許鴻飛你當年僥倖未死,其結果為的不過是要成全明湛的帝王霸業。」
  鳳景乾笑的出來,鳳景南臉上沒有半分軟和,他聽到兄長的話也沒有半分即將成為一代帝王之父的喜悅,冷冷道,「估計現在你的畫像已經貼滿大街了吧?」
  阮鴻飛讚嘆,「我未曾與王爺透露分毫,王爺如何知道的?」
  「方氏要救你,你去的又是江南,別人不知道,難道你以為你能逃得出老永寧侯的眼睛?」鳳景南道,「那老東西早早窩在家裝死,一窩這麼些年,心裡透亮。明湛是他永寧侯府的外甥,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他一定不會對明湛隱瞞。」
  阮鴻飛笑,「王爺真是面粗心細,心有成算。」
  鳳景南駁道,「那你就錯了,我心細,面也不粗。」
  鳳景乾與阮鴻飛一道哈哈大笑起來。
  鳳景南當年在皇宮以粗人著稱,當然並不是指鳳景南書念的不好、或者沒涵養之類的。只是此人酷愛耍刀弄棒,說話直截了當,不喜拐彎抹角,連先帝都要說一聲「景南率真」之類的話。
  率真不等於沒心眼兒,事實上,鳳景南的心眼兒還不少呢。不然,他也得不了先鎮南王青眼,進而扶持鳳景乾上位。
  只是,人都有逆麟,鳳景南向來不喜歡別人說自己「粗」,這也是老皇曆了,今日阮鴻飛乍一提,鳳景南當即駁了回去,倒讓三人俱想到當年時光,笑出聲來。
  阮鴻飛越笑越冷,鳳景乾則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無恥的說,「唐突了。」
  「不,我是真心希望你們在這裡度過愉快的時光。」阮鴻飛真誠道,「當年,我在死之前,也與你們相處的很愉快,甚至一度以為日後你登基,我可以成為國之棟樑,為國家百姓做一些事。」
  在鳳景乾的生命中,能讓他自己感到羞愧的時候很少,在此時此刻,他是真的羞愧,半晌說不出話,抬手握住手邊的溫茶,茶卻已經冷了,鳳景乾仿若沒有察覺,端起來喝了半盞,溫聲道,「我很抱歉,在那時,我容不下你。是我,心胸狹窄。」說完這句話,鳳景乾方抬頭看向阮鴻飛俊美的面龐,輕聲道,「如果你得償所願,你就登基吧。說起來,你也是鳳家人。」
  「就因為這個?」阮鴻飛問,「你們都恨不能我死。」
  「對。」鳳景乾喉間乾澀,他不得不再喝一口涼茶潤一潤喉,阮鴻飛是個很特別的人,他具有無限的魅力,當初鳳景乾不知道阮鴻飛的身份時,他也很欣賞阮鴻飛。可是,方皇后一語點破阮鴻飛隱秘的身世,起初,是方皇后要殺了阮鴻飛。阮鴻飛的身世是不能見光的,事實上知道的不過三指之數,可先帝太喜歡他,太子卻屢屢做出不合身份的事來,這種巨大的反差,讓當時毫不知情的阮鴻飛成為方皇后眼中的刺心中的釘。
  阮鴻飛本身沒有任何錯,只是他的身體裡流敞的是先帝的血脈,那時候,所有的皇子都沒有軍中的經歷,唯獨他,與平陽侯交好,在平陽侯的大軍中呆過長達七年的時間。
  方皇后都不能容下這樣一個人,何況當時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枉縱一人的鳳氏兄弟。
  於是,在太子地位芨芨可危之時,阮鴻飛成為了一件必要的犧牲品。
  阮侯用他來投誠鳳氏兄弟,鳳氏兄弟需要他與太子的逆倫來斬斷先帝對太子最後的父子情份,以此鋪平鳳景乾通向皇位的道路。
  現實仿似一出狗血的悲劇,鳳景乾苦笑,「真想不到,當時想殺你的是方皇后,最後,救你的也是她。」
  阮鴻飛從鳳景乾手裡取出那盞殘茶,隨手潑在地上,從茶寮裡倒了杯新的遞給他,「先帝時,方後就有把持朝政的嫌疑。不想,你家兩代人都在她算計之中。」
  「何必這樣見外,再痛恨鳳家人,也改變不了事實。」鳳景南冷聲道,「你雖不姓鳳,到底受了這血緣的連累。如果明湛不是你的對手,儘管登基,千萬別客氣。」當然,他還是比較看好自己的兒子。可如果明湛出了意外……呸呸呸,明湛不大可能出意外。可凡事都有萬一,這小子瞧著不像沒福的,可萬一他就是欠缺一點兒運氣,大好江山只得便宜了這個畜牲。
  儘管鳳景南不願意承認,阮鴻飛的身世的確狗血的讓人想吐血。怪誰呢,就怪先帝,你幹嘛這樣喜歡他,放個屁都要帶他在身邊。你知不知道避嫌啊?這是你私生子,你這樣做實在讓你親兒子們嫉妒的眼珠子裡冒火星兒來。
  世上就有這樣一種人,他完全沒有任何錯處,可是他的存在就如當庭芳蘭一般,不得不除。


  152、打臉

  明湛開始與鳳明瀾親近。
  這是一種姿態。
  其實大部分人看好明湛這種友好性的釋放,鳳明瀾是鳳景乾實際的長子,幾個皇子中,母親位份最高。以前還有個阮貴妃在宮裡與魏貴妃抗衡,奈何阮貴妃的娘家北威侯府實在不爭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了個劫聖駕的兒子,如果不是營救鳳家兄弟還需要阮侯出力,這會兒,北威侯府還不知道是什麼下場呢。
  總之,在這種情勢下,五皇子是絕對沒有可能上位的。
  鳳明瀾出身最好,其餘兩個皇子也沒有表現出哪裡尤為出眾,又得對鳳明瀾喊一聲皇兄。
  其實,明湛考慮的沒差,鳳明瀾登基,鳳氏人活下來的可能性才是最大的。儘管現在鳳明瀾不會登基,可是,在儲位一事上,拖下去,只會助長其他皇子的野心,做出不合時宜的事,阮鴻飛更容易行離間計。
  阮鴻飛的威脅性比皇子絕對要大的多,明湛可不認為阮鴻飛會對自己手下留情,雖然他親娘對阮鴻飛算是有星點兒救命之恩。奈何,阮鴻飛這命太苦B了,這麼多年過去,誰知道苦B的阮鴻飛有沒有變態的傾向。
  而且,他苦B的原因肯定與鳳景南是有一定關係的。明湛想著自家親娘救他,親爹害他,阮鴻飛會不會害他一把再救他一把呢?
  常人當然不會做這種無聊事,不過阮鴻飛就說不定了,天才的大腦與正常人是不一樣的,再說人家都能綁架皇帝、王爺,自然想怎麼報仇就怎麼報……
  有外敵侵入時,明湛不得不選擇了團結一致,眾志誠誠,一致對外……
  對於明湛的友誼,鳳明瀾自然是求之不得,滿心愉悅的接受。
  就連魏太后,也深覺明湛懂事明理不少,對明湛的稱呼由私下裡的「那小子」,直接熱絡的升級為「那可人疼的孩子」。明湛接到這個報告時,大夏天的硬麻了個噴嚏出來。
  明湛在與皇子們喝茶時說道,「阮鴻飛居心不良。其實就那封傳位手諭來看,哪怕是皇伯父親筆寫的,在現在的情形下,我們也不可能承認,他的目的不過是想鳳家人因皇位內戰、自相殘殺罷了。」
  「阮鴻飛苦心經營這許多年,乍一動手,就有本事劫走皇伯父與父王。想來已經佈置的極為周全,外圍的那些倒不必在意,誰家沒幾個探子細作呢。」明湛道,「我擔心在我們身邊會不會有阮鴻飛的人?」
  鳳明瀾笑,「湛弟憂心太過了。」他對自己身邊人還是挺信任的。
  明湛不置可否的一笑,「也許吧。我可能太怕死了。」
  鳳明祥摸了摸發福的肚子,笑道,「這是句老實話,只是誰人不怕死,我也想多活幾十年,不為別的,榮華富貴總得有人來享。」
  鳳明瑞沒說話,冷冷一張冰塊兒臉,他盤算著要不要回去把身邊的人再理順一遍,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在後代人研究大鳳朝的歷史中時,總習慣將明湛的登基視為一種運氣,當然,這也可能歸功於明湛在士人中的好聲名使然。也並不是沒有人提出過陰謀論的推斷,只是文人們喜歡在各類史書中以一種極其諂媚肉麻的用語來將明湛歌頌為天神下凡一樣的人物,陰謀論便理所當然被所有人忽略了。
  只是,讓當事人阮鴻飛來說,明湛能留到最後是具有一定的必然性的,明湛那種骨子裡的疑神疑鬼、遇事肚子轉三個彎兒的性情,完全是老鳳家的真傳,並且有青出於藍的勢頭兒,想要騙他,真不是太容易的事。
  想讓他死,自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至於,明湛登基這種事,大家全死光光了,就他活著,他不登基,朝臣們也不答應啊。
  當然了,阮鴻飛倒是樂意替明湛登基,可明湛又不肯死上一死,也只得讓他登基了。
  明湛態度的傾斜直接導致二皇子府門庭若市,魏貴妃在宮裡的地位已堪比皇后,差的不過是個名份罷了。
  許多命婦貴女都前來請安,巴結討好。
  明菲帶了不少珍奇禮物,她是魏貴妃的親外甥女,魏太后的親孫女,在宮裡自然是極有臉面的。與魏貴妃一道偎在軟榻上,明菲捧起一個雕龍琢鳳的花梨木匣子,玉手掀開,滿滿一匣子龍眼大的珍珠,珍珠那種獨有的幽潤雅緻的光澤讓見慣好東西的魏貴妃都不禁一聲輕呼,繼而道,「這樣好的珍珠可不多見了。」
  明菲笑道,「這是二哥二嫂孝敬姨母的。姨母也知道,二嫂品級不高,進宮要等宣召。二哥他們早想著進宮給姨母請安,只是不得機會,只得拜託我了。」
  女人沒有不喜歡珍寶首飾的,魏貴妃心裡熨帖,拍了拍明菲的手欣慰笑道,「你們有這份兒心就是了,我與你們母親是親姐妹,我又沒個女兒,你就如同我的女兒一般。這樣的好東西,你自己留著戴才好,姨母老了,哪裡還用得著這些。」
  明菲奉承了魏貴妃如何年輕如何風韻如何福氣,又同魏貴妃談了半天的衣裳手飾,奉承了半天,最後才說起來意,「我們兄妹都在帝都,母親一個人在昆明,千里迢迢,日後怕不得一見。在家時,我常聽母親說,自從多年前她隨父王回了昆明,就再沒與姨媽見過了。」
  魏貴妃輕嘆,「誰說不是呢。我與你母親有小二十年沒見了。」對明菲的心思,魏貴妃還是能猜透的,不過她也沒什麼好辦法,為難道,「好孩子,你母親是側妃,你們王府裡都有衛王妃做主理事。唉,衛王妃在昆明,你母親是不好來帝都的。」
  明菲輕聲道,「那讓哪個哥哥回昆明怎麼樣呢?」
  「姨母也知道,母親一個人在昆明,我實在放心不下。現在有世子在帝都,哥哥們也都陪在帝都,昆明就一個明淇,她是女孩兒,我也是女孩兒,到底抵不了什麼用處。」明菲軟聲相求道,「哪個哥哥回去,昆明有什麼事,世子能早知道,二皇兄也能早知道不是?」
  魏貴妃倒有些心動,不為別的,一邊是八竿子搭不著且脾氣不大好且前些年有些小摩擦的明湛,一邊是親妹妹家的親外甥,孰遠孰近,傻瓜都知道。
  「這個,讓我再想想吧。」到底沒一口應了明菲。
  明菲覺得這事有門兒,出了皇宮便興沖沖的回鎮南王府給明義報喜,叫他只管等好消息,便回了壽寧侯府。
  不承想,第二日明湛便找上了門去,壽寧侯聽說鎮南王世子的車駕到了門口兒,衣裳都沒時間換,急忙出門相迎,正趕上明湛那雙金線繡云紋的鹿皮靴踩在腳凳上,壽寧侯上前扶一把,待明湛下車,又與明湛見禮,笑道,「不知殿下親臨,有失遠迎。」
  「無妨,因事發突然,也沒上拜帖,打擾侯爺了。」明湛臉上沒幾分熱乎氣兒,以至於壽寧侯覺得世子是不是來找茬兒的。他,他家可是沒得罪鎮南王府的膽子。
  明湛一面往壽寧侯府走,一面問,「明菲在嗎?」
  「殿下是來看郡君的嗎?」壽寧侯心裡一顫,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侯爺不必客氣,她既然嫁了你們家,就是你們家的孫媳婦,什麼郡君不郡君的,請她出來,我有事問她。」明湛在路上便把來意說了,壽寧侯只得命人去請明菲,自己將明湛讓到靠近內宅的小花廳裡去。
  明菲磨磨蹭蹭的足有小半個時辰才過來,其間壽寧侯等的冒了渾身的冷汗,坐立難安,想張嘴叫人去催一催,明湛眼睛掃過他的臉,已率先開口道,「只管讓她拖著。」
  這語氣、這聲調、這臉色,壽寧侯哪怕是個瞎子也知道明菲定是得罪了明湛,明湛來者不善,上門問罪了。
  壽寧侯想著自明菲嫁進來,這府裡大大小小的事,嘴裡直髮苦,真是他娘的怎麼就給孫子娶了這麼個敗家娘們兒。
  明菲姍姍來遲,依舊打扮的金碧輝煌,見到明湛草草行了一禮,在一側的椅子裡坐下,大咧咧的問,「世子怎麼有興趣來看我了?」明湛自來帝都,去過壽安侯府——明豔的娘家;去了陸家將軍府——明雅的娘家,唯獨沒來壽寧侯府,明菲好沒面子。
  明湛冷笑,「我倒不想來,只是不得不來!我且問你,你在翊坤宮與魏貴妃說了什麼?」
  明菲臉色一變,鳳眼冷對明湛,「你敢在翊坤宮安排人!?」她與魏貴妃說話時,明明沒有第三人在場。
  明湛一拍桌子,怒而起身,三兩步到明菲面前,抬手就是一記翻天覆地的大耳光,明菲被打的跌在椅子中起不了身,剛要掙紮著要起,明湛又賞了她一巴掌。
  明菲那張俏臉頓時腫成豬頭,雙頰腫脹,唇角淤血。
  明湛單手在明菲胸前一抓,將她從座位上揪拽起來,咬牙低聲喝道,「你給我腦袋清楚一點!別以為之前你害阮氏的事我不知道,那會兒我忍你是因為父王還在!你很好!我管不住你的腿,是吧?再有下回,你只管試一試,看我這個鎮南王府的世子能不能處置得了你!」
  壽寧侯都看傻了,自來權貴折騰人都是吩咐奴才幹啥啥啥,所以才滋生出「狗腿子」一職,向來沒有明湛這樣真刀真槍自己上陣的。
  論關係,明湛與明菲是同父兄妹,明菲呢,還是壽寧侯的孫媳婦。此處此地,又是在壽寧侯府,壽寧侯不得不出聲,「殿下……」
  明菲被打的腦袋發懵,此時剛回過神,伸手一爪子就落在了明湛的臉上,明湛臉一偏,只覺頸間一痛,火辣辣的三道血痕,壽寧侯尖叫,「哦,殿下,殿下——快來人哪——」完了完了,壽寧侯覺得自己孫子馬上要成鰥夫了。
  何玉方青早已快步上前制住明菲,明菲張牙舞爪罵聲不斷,「鳳明湛——嗚——」嘴被方青填了塊帕子進去,再也說不出話。
  壽寧侯府的下人站在門口,惶惶不知該不該進去,明湛冷斥,「下去!」
  壽寧侯見明湛頸間鮮血順著傷處蜿蜒而下,腿直打哆嗦,此一時彼一時,皇上不在,明湛的份量就格外的重,壽寧侯完全摸不著頭腦,明菲是怎麼得罪明湛了!可明湛在他府上受傷,他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壽寧侯急道,「殿下,郡君對你不敬,日後處置也來得及,殿下千金之體,還是先宣太醫看一看這傷吧。」
  「侯爺。」明湛看著壽寧侯道,「你年紀大了,輩份也高。不過有句話,我想還是要提醒侯爺。明菲在宮裡所說的話,我希望並不代表壽寧侯府的立場!如今帝都的形勢,你也是知道的,大家落得平安便是福氣!」隨手一指明菲,「她是你壽寧侯府的孫媳,我來處置就傷了你壽寧侯府的臉面!不過,如果任她在外面胡說八道,那會讓我很為難!」
  「殿下。」壽寧侯簡直冤死了,苦著臉道,「臣實在不知殿下說的是什麼事?說句老實話,臣一個做祖公公的,孫媳有什麼事,臣怎能知道呢?」世上哪裡少得了冤死鬼呢,壽寧侯只覺得要六月飛雪了。
  「這次不知道,我也沒有怪你。只是她畢竟現在住在你壽寧侯府,再有口舌是非,我也只問你壽寧侯府。」明湛說完就走了。
  明菲被何玉方青一鬆手,還想追過去找明湛的麻煩,壽寧侯喝,「給我攔住二少奶奶!」將明湛送了出去。
  明菲撓他老公阮家二公子,那完全是撓了白撓;撓明廉,頂多是挨幾句說;她在明湛臉上這麼一揮,直接由郡君撓成了宗室女。
  宗室女是什麼意思,你出身宗室,屁爵位沒有。
  鳳明瀾到宮裡報怨魏貴妃,「明菲慣會惹事生非,母親怎麼倒聽那丫頭的挑撥。鎮南王府的事向來他們自己做主,母親豈可插手?」
  魏貴妃滿心冤枉,「我並沒有應啊。」
  「虧得母親沒應。」鳳明瀾不得不與母親分析利害,「母親,高祖皇帝開疆拓土英不英明,尚且不會插手鎮南王府的事。肅宗皇帝在登基後也屢有仁政,焉何被廢?如今內外交困,父皇王叔在外,我們兄弟聯手剛好能穩住局面,正是齊心協力之時,母親萬不能聽那丫頭的話,壞了我們兄弟情份!母親只有我一個兒子,明禮和明湛都是我的兄弟。雖有姨母那裡的關係,可明湛是嫡子,當年鎮南王叔如此寵愛明禮,送他來帝都,親自為他鋪路,他尚敗在明湛手裡,何況如今明湛已是板上釘釘的鎮南王府的世子!王叔不在,鎮南王府就是他說了算。他如今在帝都,昆明掌政的是明淇,他為何要帶明廉來帝都?母親難道不明白嗎?」
  「母親能看到的事,朝臣們都能看到想到,可是沒人敢跟他提,為什麼不讓庶兄代他駐守云南?為什麼?因為明湛在防著他們,他忌諱這個!母親偏與明菲討論這個!您是成心要惹惱他嗎?」鳳明瀾苦口婆心道,「如今他要降明菲品級的摺子已經遞了上來,母親,你看到了嗎?事隔不過一日,他就知道了通透!父皇在朝二十年,何曾干預過王叔的決定?母親,他沒有動作,您不能當他好欺。如果母親真應了明菲,張嘴提及此事,一頂『後宮干政』的帽子是跑不了的!」
  這個時候,不能給兒子幫忙就算了,魏貴妃對於自己扯後腿一事也挺愧疚,此時反應過來,「他要降明菲的品級?降為什麼?縣君麼?」
  「宗室女。」
  魏貴妃險些暈過去,馬上道,「阮妃家裡出了那種逆賊,陷你父皇於危境,不過暫降為嬪位!明菲只是跟我一提,他不樂意,申斥明菲也就是了。要不然,要不然降為縣君吧,好歹給明菲留些顏面。」
  「明菲是他鎮南王府的人,自然隨他。」鳳明瀾長出一口氣道,「這種小事,我是不會拂了明湛心意的。」
  魏貴妃給兒子抱怨的頭疼,一按太陽穴起身道,「你別急著發,我去跟你皇祖母商議商議再說。」
  「母親不必去,貶斥明菲的旨意已經發下去了。」
  魏貴妃跌坐在榻上,半晌沒說話,思來想去,自然是兒子的皇位最要緊,魏貴妃嘆道,「也只好先讓她委屈一下,待日後再找名頭給她升回來就是。」
  「母親,你且不必跟姨母們說這種大話。」鳳明瀾耐心的對母親道,「還是那句老話,明菲是鎮南王府的人,她品級的升降,由鎮南王府來決定。不論現在,還是以後,我都不可能因為她跟鎮南王府生了嫌隙。任何人都是一樣,明禮尚且知禮,明廉是個笨的也不怕,就明義那小子蹦達起來,沒個分寸。如果他們找上你,你只管推託。明湛忌諱他們,讓他們老實些,少做白日夢。」
  「我知道了。」
  魏貴妃給兒子抱怨了一通,兒子剛走,又迎來了三妹妹,壽寧侯世子夫人。
  魏家人都是一副好相貌,再不是原來泥裡打滾的柴禾妞兒,通身的金玉富貴,臉上脂光豔凝,只是魏夫人臉色卻不大好,行了禮後小宮女搬來錦凳,魏夫人斂身坐了。魏貴妃問,「妹妹怎麼有空進宮了?」
  「姐姐,真是冤孽哪。」魏夫人眼圈兒一紅,淚都掉了下來,滿肚子的苦水對魏貴妃道,「明菲那丫頭,以往我瞧著還好,想著二姐姐遠在云南,十數年不得一見,咱們姐妹在帝都,正好幫襯著明禮他們兄妹。明禮是個老實的,明義跳脫些也從不出格兒,明廉大大咧咧,都是好孩子。我也是一片好心到太后姑媽面前求了體面,把明菲指進侯府去。她雖不是給我做兒媳婦,到底在一個府裡,我那弟媳又是個軟和的麵糰兒脾氣,定受不了委屈。誰知,她竟是這樣的性子!之前她把裕哥兒碰過的丫頭賣到青樓的事,我家老侯爺就發了一通脾氣,連我在老太太面前都跟著吃掛落兒。後來,又找到個宅去,拿著刀劍要殺人,把個裕哥兒嚇破了膽子,連家都不敢回,我那弟媳別說享媳婦兒的福,三天兩頭在我跟前抹淚兒,只求她能安份就天天唸佛了。」
  魏夫人此生一大過錯,就是做了這通臭媒,讓明菲進了壽寧侯府,真是八百年的冤孽哪,掬一把辛酸淚,魏夫人繼續訴苦,「昨天世子去我們府裡教訓她,姐姐想一想,世子那是什麼身份。我們老侯爺見了他都得三恭四請,生怕哪裡得罪了他。明菲呢,那好歹是她嫡出的兄長,教訓她幾句,她聽著就是,竟然膽大包天的撓破了世子的臉。我們老侯爺昨兒個就病了,今兒個宮裡下旨貶了她的封號,她還叫囂著要去內務府打官司,您說,這不是拿著雞蛋往石頭上碰麼。連著我們老太太都被她鬧的身上不好,閤府雞犬不寧。」
  「妹妹,你好生勸她一勸,且說她安份些吧。」魏貴妃真後悔管明菲這事兒。
  魏夫人柔聲道,「我進宮來,就是想跟娘娘說呢。知道娘娘心軟,到底有咱們姐妹情份呢。不過,我們老侯爺千萬叮囑我跟娘娘說,鎮南王如今不在,世子正要立威,明菲這是撞在了刀刃上。如今什麼都不重要,世子與二皇子交好,這才是最重要的,請娘娘大不必因明菲的事,牽連到二皇子與世子的關係。娘娘只當不知道這事就是了。」
  魏貴妃早被兒子說的熄了此心,且看妹妹如此知禮,心下大慰,到底叮囑了一句,「明菲雖驕縱些,到底有你二姐的面子。她經了這一番事,想來會長些記性。你多瞧瞧她,也別讓她受了委屈。」
  自己作孽還得自己還,魏夫人心裡一嘆,應了聲「是」。
  鳳明瀾還需要向魏貴妃解釋教導一番,明湛對於明義卻根本沒這個心思。
  明湛脖子上帶了傷,這不是小事,大家紛紛想,就算哪個侍妾也沒膽子敢撓世子殿下一把吧。
  明廉挺關切的一問,一聽是明菲撓的,明廉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不禁想,這個丫頭是活夠了吧。他問候了明湛一番,派人送了幾瓶子藥給明湛,然後跟明禮講,「明菲這回慘了,她竟然敢撓四弟,她以為四弟是我呢,撓了白撓。」
  明禮說,「咱們去瞧瞧世子吧。」
  「我去過了,大哥你要去就去,可別為明菲說情。」明廉低聲道,「這回,世子斷輕饒不了她。」
  果然,好的不靈壞的靈,第二日,他們便聽到了明菲被降為宗室女的消息。
  明義實在忍不住去找明湛,柔聲軟氣的說,「殿下,明菲是我們的妹妹,又是女孩子,她有不對的地方,申斥幾句,好歹給她留些臉面。」
  明湛正在與魏寧下棋,隨手落下一子,頭也未抬道,「我為什麼要給她留臉面?倒是二哥你,別聽那丫頭說風就是雨的,二哥身邊的人也該梳理一下了。」
  因分神說話,明湛落子時沒細思量,被魏寧吃了一大片,頓時臉黑的同明義有的一拼,明湛更加來火,說道,「對了,父王現在不在,鎮南王府是我做主,二哥如果還想我事事看著父王的臉面,那是不能夠了。如果你想讓我看你的臉面,那麼我得告訴你,你還沒那麼大的臉面。」
  魏寧輕嘆,對明湛道,「我開導開導明義,一會兒再陪你下。」遂起身拽著羞憤不已的明義出了明湛的小臥廳。
 

  153、殺人

  史書對於明義的記載很簡單:魏王鳳明義生於仁帝十八年,卒於景帝十七年秋,無嗣。武帝登基後,追封魏王。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便概括了明義可笑可嘆的一生,他送到明湛跟前的酒,明湛並沒有喝,反是淡淡道,「二哥知道我外家是永寧侯府,不過,想來你們對永寧侯府並不大瞭解。」
  「永寧侯府在高祖時發家,曾隨高祖轉戰天下,許多人都以為永寧侯府是以武功立業。其實,再往前看,永寧侯府是制香世家。」明湛目光澄澈,看向明禮、明義、明廉幾人,周邊丫環婆子伺候的一大堆。
  明義笑道,「殿下說的這些,我們的確不知道,不如咱們兄弟先干了杯酒,再聽殿下說古。」
  「這也算不上什麼古事。」明湛笑了笑,「其實制香沒有人們想的那樣簡單,香如同毒,制香師傅很少有活過四旬的。第一代永寧侯曾製成千機一毒,無色無味,遇銀不變色,皇室至今在用。」
  明義的手輕輕一抖,明湛道,「在我面前,毒殺是最蠢的法子。二哥,你且拿穩了。」
  明義的臉色已經大變,手中一盞琥珀色的美酒仿似逾重千斤,整個人都顫抖起來,明湛冷冷的看著他,「這杯酒,二哥不必敬我,我賞給二哥。」
  明義暴斃的消息讓整個帝都為之震驚,明禮小病一場,就是明廉也沉默許多,在關禁閉的明菲直接哭的暈了過去。
  魏夫人勸她道,「你醒醒吧,現在王爺都不在了,你還想著跟以往似的仗著王爺寵你不把他放在眼裡呢。明菲,你是個聰明人,以後得學著知分寸。」
  明湛只顧嚎啕大哭,默默的將這深仇大恨埋在心底,想著只待自己有機會定要為二哥報仇雪恨。
  更不必提宮裡魏太后、魏貴妃等人的反應,不過鳳明瀾早有對策,直接道,「明義在家宴時為明湛獻上毒酒,他想毒殺明湛,他既有此心,明湛是萬不能容他的。皇祖母、母親,這件事挑出來,明義怕連個安葬之地都沒有了。如今明湛給明義留臉面,給云南的二姨母留臉面,我們得替云南的姨母知明湛的情。」
  魏太后哭了一聲,「這孩子是怎麼了,鬼迷了心竅不成,怎麼做出這樣的傻事來啊……」魏太后雖然沒什麼政治智慧,不過好歹在宮裡混了這些年,事情大與小還是分的清的,她只是替遠方的侄女難受傷心罷了。
  鳳明瀾道,「明義身邊查出了幾個人,仿似與阮鴻飛有關聯,事關父皇安危,孫兒就先告辭了。皇祖母,母親也莫要太傷心。」
  魏太后的注意力馬上轉移到兒子身上,也顧不得哭明義了,一疊聲道,「有你父王的信兒了?那你趕緊去,有消息著人來跟哀家說一聲,別讓哀家惦唸著。」
  「是,孫兒遵命。」
  明湛收拾明義前便將他身邊的人逮了個乾淨,一個個送到地牢裡嚴加審訊。明義平日裡雖有些糊塗,卻不至於糊塗到給他下毒,倒不是他小瞧明義,實在是明義沒這種膽略,也沒這個手段。
  如果鳳景南還在的時節,下毒當然是蠢招,不說別的,鳳景南知道明義也絕不會有別的結果。
  可如今鳳景南不在了,下毒就不算蠢,毒死明湛,宮裡有魏太后、魏貴妃定會為明義兄弟撐腰,何況還有鳳明瀾,鳳明瀾對明湛算是不錯。只是這種不錯是建立在他動不得明湛的基礎上的。如果明湛有個好歹、一命嗚呼,相信鳳明瀾更樂意明禮兄弟掌權鎮南王府。
  平白無故的,明義從哪裡得來的這種超一流的毒藥呢?還有,是不是阮鴻飛已經出手了呢?
  明義既然找死,明湛就成全他,不過,鳳家兄弟的下落還是要繼續查下去的。至於若是鳳氏兄弟命大,活著回來要怎麼辦?明湛光棍的想,也只得涼拌了!反正明義該死也早死了,鳳景南就算怪到他頭上,那時,明湛也不怕他怪了。
  明湛早見識過王府的地牢,他是特意來參觀過的。黎冰命人給明湛搬了張闊大的太師椅,上面鋪了錦墊,與陰暗的地牢格格不入。
  其實,鎮南王府的地牢條件在地牢中也是一流的,明湛要求下人打掃乾淨,起碼不髒不臭,牢裡的褥子鋪蓋雖不新,也還湊合。
  現在刑架上吊著一個清清秀秀的少年,身上並不見傷,只是少年的臉色不大好。
  明湛覺著臉生,問黎冰,「這是哪個?」
  「殿下,這是二公子身邊的喜福。」黎冰一個眼色,侍衛甲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有團黃不拉嘰的東西,明湛皺了皺眉,黎冰道,「這小子臉上戴的人皮面具,連喜福他親老子娘都沒發現兒子是假的。」
  明湛驚奇道,「竟然真有這東西。」
  「看來阮鴻飛手下還有幾個能人。」明湛笑,「只是蠢了些,派人專門往明義身邊兒派,瞧,這不露了馬腳麼?這小子叫什麼啊?」
  「搖光。」
  「這名兒好,看來他在阮鴻飛手下還能排得上名號,對了,他上線下線都招了沒?」
  黎冰道,「招了,這是口供。只是臣等派人去追的時候,都人去樓空。」
  明湛一愣,「跑的倒快。」
  搖光吊在刑架上喊,「殿下,先生早交待過屬下,一旦被捕只管招供,我家先生手裡有好多你們的大臣,他會拿大臣們來換我們出去的。只求殿下以和為貴,如果我不少心缺胳膊斷腿,我家先生說了,雙倍相報。救殿下體恤屬下,能不能先放屬下放來。殿下有問,屬下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這樣兩隻手的大拇指被高高吊起,腳尖兒著地的姿勢足有一晝夜,水米未進,實在受了大罪。
  「真難為你,這麼跳脫的性子倒要在明義身邊裝沉默寡言的喜福。」明湛擺一擺手,侍衛將吊著搖光的繩鎖放低了些,搖光恬著臉道,「殿下能不能賞屬下個座兒,屬下被這位大人好生折磨。」說著還瞪了黎冰一眼。
  黎冰想,老子剛才真該割了你的舌頭。
  搖光坐在椅子裡,不用明湛問,便道,「我聽大搖光說,殿下您極其聰明,很難對付,倒是二公子,很容易挑撥,你們真不像兄弟。」
  「你們還分大小啊。」
  「嗯,以前的大搖光被先生派到了別處,我就成了搖光。」搖光嘆一口氣,「我知道的都說了,殿下,您要殺我只管殺,就別派人折磨我了。我聽他們說,先生逮住了皇上王爺,把他們當成貴賓一樣的款待。我身份低微,殿下容我活著,我就活著,你要不想我活,就痛快給我一刀。你別給我用酷刑,我不想自殺。」
  看來不是搖光不正常,阮鴻飛本身就是個怪胎哪,逮住了人,還不敢緊該殺殺、該奸奸,還當成貴賓?明湛頭痛,完了,阮鴻飛肯定是要他們團滅才罷休呢。不然,他這麼供著傻大傻二幹嘛哈!
  不一時,鳳明瀾也到了。
  倆人一塊兒主審搖光,搖光真如他自己所說有問必答,關鍵是他也不知道什麼,問他,「誰派你來的?」
  搖光回答,「是先生派我來的。先生讓我進鎮南王府,我看二公子挺沒心眼兒的,就勸了他幾句。他真是太衝動了,我沒想到他真敢這樣做。」
  鳳明瀾平日與明義關係不錯,聽搖光用這種遺憾的口氣說明義傻,頓時來了三分火氣,「這種膽大包天的逆賊,還讓他坐著!撤了他的椅子!」明湛沒說話,侍衛又將搖光拎起來綁刑架上了,鳳明瀾道,「這種刁民,不用大刑怕是不會招的。」
  「聽他說皇伯父與父王還活著,」明湛的目的只是獲知鳳家兄弟的下落,對於把人如何刑囚至不成人形,他真沒什麼興致,「而且過得不錯。阮鴻飛當貴賓一樣的供奉,我這府裡混進來的奸細怕不只這一個,如果把這小子碎了屍,阮鴻飛知道後,以彼之道還之彼身,把皇伯父、父王切成一塊兒塊兒的還給我們,今天還條胳膊,明天還只腿的,咱們面兒上可就不好看了。」
  這種讓人心底發寒的話由明湛嘴裡平平淡淡的說出來,更添寒意。鳳明瀾道,「諒阮鴻飛還不敢動父皇、王叔分毫。」
  「怎麼不敢?綁都綁了,肉票兒在手,如果我是他,我就會這樣做。」
  搖光驚道,「殿下,您真聰明。我家先生就是這樣說的。」說著便模仿著阮鴻飛的語氣道,「你們放心,你們挨一鞭子,我會在皇上、王爺身上為你們討回兩鞭子。你們若給人殺了,我就把他們切碎了,一塊塊兒送給朝廷做見面禮。」
  鳳明瀾的心情其實一直處在矛盾當中,他希望鳳景乾平安,那畢竟是他親爹;可是在明湛支持他後,鳳明瀾覺得假如……假如父皇真不幸遇難……其實,其實他也能挑起這一攤來……不過皇家有皇家的尊嚴,爹死是一回事,死後給人切成一塊一塊兒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鳳明瀾眸中隱現暗怒,看向明湛,「湛弟,如今我們倒是碰到刺蝟了。」
  「這也不難。」明湛微微一笑,對鳳明瀾道,「咱們出去說。」
  明湛的辦法其實很簡單,一個字:拖。
  事實上,沒有什麼組織真能與國家機器相抗衡,尤其鳳景乾登基這些年,稱得上國泰民安。百姓有吃有喝的,造個屁的反。阮鴻飛若想成就一個龐大的可以與國家一較高下的恐怖組織,並不現實。
  阮鴻飛之所以開始佔了上風,只是因為他給了朝廷猝不及防的一擊,且抓住了朝廷無儲的空隙與漏洞。從搖光身上就能看出,阮鴻飛並不是無懈可擊之人。
  明湛道,「既然搖光這樣說,我們就準備與阮鴻飛換人吧。除了皇伯父與父王,還有朝臣落入阮鴻飛的手裡麼?」
  「說來慚愧,我也是剛接到消息,隨駕大軍返回帝都時,有七八位老臣失蹤了。」鳳明瀾道。
  「換,我們跟阮鴻飛換。」明湛問鳳明瀾,「二皇兄覺得如何?」
  鳳明瀾見明湛沒有細審搖光的意思,其實,他並不反對明湛的做法,點頭道,「他們雖然身有重罪,不過,朝廷也不好看他們死在叛逆之手。」
  「那好,不如由我起草一封信,然後,我們聯名,貼在外頭,阮鴻飛的人自然能看到。」
  鳳明瀾沒什麼意見。
  阮鴻飛拈著一張告示,禁不住哈哈大笑,「有意思,他果然是一石二鳥。不過,我得還給王爺道惱了,您的二公子福氣淺薄,讓王爺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鳳景南瞳孔猛縮,一雙鐵拳緊緊握起,目眥欲裂。
  鳳景乾微一思量,拍了拍鳳景南的肩,看向阮鴻飛,溫聲道,「想來明義不會白死,鴻飛也折了人手吧?」
  「不瞞二位,我手下一個挺有意思的小搖光被世子逮住了,他現在要求互換人質。」阮鴻飛嘆一聲,「搖光斷不值你們二位的價碼,只得從大臣裡選一個把他換回來了。對了,我還得防著世子順藤摸瓜,或者臨陣反目的事。經皇上提醒,對他,也是半點兒不敢輕心。」
  這個畜牲,他是打算綁架滿朝文武麼?鳳景南一身功力都使不出來,自然不能去跟阮鴻飛硬碰硬,只得在心裡罵上一罵。
  阮鴻飛笑眯眯的看著鳳景南隱忍的臉,笑道,「王爺的二公子實在不怎麼聰明,搖光一攛掇,他就去給世子下毒,想著現在你不在,毒殺了世子,正好他們兄弟當政。不想,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現成遞上來的把柄,世子焉能不用,當場被世子賜死。世子的母親衛王妃出身永寧侯府,別人不知道,王爺還不知道麼?永寧侯府最擅於制香製毒,高祖時,衛梓甲就是憑著一劑無色無味的千機,馬涺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皇城,毒殺了前朝末帝,這帝都方不攻自破,衛梓甲與馬涺俱是因此封侯,一個永寧,一個平陽。老祖宗的手藝,就算衛王妃不精此道,防毒辯毒的本事也是一流的。身為衛王妃的兒子,世子怎麼可能會被毒到呢?看來我猜的沒錯,上次在慈寧宮,世子中毒一事,也是假的。二公子竟然用毒殺這一招。真是蠢透了。」
  鳳景南心中怒意稍平,生在皇室,必須有戰敗者死的覺悟。明義先對明湛對了殺機,明湛當然不能饒了他。看來,明湛這個混帳是篤定他回不去,或者即便回去也奈何不了他了。
  想到這兒,鳳景南的心裡竟然隱隱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兒。
  阮鴻飛落完井石,就要起身離去,鳳景乾喚住他道,「不知鴻飛想用哪個臣子來交換你的屬下。如果我所料沒錯,明湛在告示裡定要求這個所交換的臣子來確定我與景南無恙吧。」
  「莫非皇上有話交待臣子聽?」
  鳳景乾笑一笑,「就怕鴻飛不肯給朕這個機會。」
  「原本不想給。」
  「鴻飛的條件可以說來聽聽,只怕朕如今做不了國家的主,不能讓你滿意。」
  阮鴻飛想了想,唇角綻起一朵微笑,眼中竟有幾分促狹,「你求我一求,我就應你。」
  鳳景乾笑,「這有何難,我求你。」
  阮鴻飛哈哈一笑,一攤手,得意又無奈,「話還沒說完,求也是白求。」
  饒是鳳景乾的涵養,也頭一遭被氣的頭腦發暈。
  鳳景南更是大怒,一拉兄長,怒目阮鴻飛,「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讓皇兄求你,你……」
  「景南。」鳳景乾不想兄弟吃虧,臉上自動再生一層臉皮,溫聲道,「你不要誤會鴻飛,他將我們逮來,並無侮辱之意,不然,你我也不能這樣愜意的生活。」
  我寧可他來侮辱,我寧可死!鳳景南雖然沒說出來,他就這個意思。
  生死是大事,如果有外力的逼迫,死起來可能更容易些。可阮鴻飛這樣不打不罵、好吃好喝的招待他們,想死吧,又擔心帝都與鎮南王府的事,這樣活著,雖有些憋屈,不過並不難受。故此,二人早熄了自盡之心。
  可今日鳳景南聽到明義暴斃的消息,明義並不很得他的心意,不過那也是他的兒子,雖然明義做了該死的事,可是聽到明義的死訊,鳳景南心裡並不好過。而且,這樣的折磨,可能只是個開始。
  鳳景南覺得,還不如死了的好,一了百了。
  「我是什麼東西?」阮鴻飛折身回返,到鳳景南跟前,溫聲道,「咱們不是一樣的東西嗎?不然,你以為先帝真不知道方皇后救我的事麼?先帝真是個無能又心軟的人。說起來,我母親出身比王爺的母親要好出三條街去。就是現在,也是王爺為魚肉,我為刀俎。」
  「所以,王爺千萬別再說這種傻話了。你再激怒我,可要挨打的哦。」
  阮鴻飛那種仿若恐嚇小孩子的語氣讓鳳景南氣喘如牛,不過眼神怒火也是殺不死人的。何況,鳳景乾一直攔著鳳景南,在這種時候,他並不希望弟弟吃虧。


  154、欲動

  阮鴻飛走後,房間恢復寧靜。
  鳳景南沒有任何開口說話的心情,鳳景乾沉默片刻,方道,「其實,我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只要明湛能活下來,就是祖宗保佑了。」
  「皇兄……」
  鳳景乾嘆了口氣,「當年,我決定奪嫡時,就有隨時會死的覺悟。現在,也沒什麼不同,哪怕我們沒被阮鴻飛所制,明義這樣的性情,早晚也活不長。」
  「如果明湛無救你我之心,是不會同意交換人質的。」鳳景乾繼續道,「他並不是沒良心的孩子,哪怕,你之前對他不怎麼樣,他也會出手相救的。」
  鳳景南是死都不會承認,他聽了兄長這句話,心中那種鬱結就有些鬆動的嫌疑,一撇嘴,裝出一臉的不屑道,「我用得著他救,他把鎮南王府打理妥當,我就謝天謝地了。」阮鴻飛這個王八蛋可不好對付,他並不願意明湛為了救他而涉險。不過,估計那小子惜命的緊,也不會涉險就是了。
  鳳景南心結稍解,很有良心的轉過頭安慰兄長,「別聽那不男不女的胡說八道,我就不信,明瀾明湛都不是傻瓜,莫非聯起手來都鬥不過他!」
  鳳景乾盤腿坐在榻上,自顧自倒了杯茶,握在手裡嘆氣,「這個時候,你還跟我裝什麼傻。在你為明湛請立世子的時候,我就考慮過立儲的事,畢竟確定了儲位,讓他們彼此之間先培養些交情,對日後並無害處。子敏一直認為我忌諱他是外戚,其實他有什麼好忌諱的,就他跟子堯兄弟兩個,一個族人沒有,到現在子堯連個子嗣都沒有,唯子敏有一子,年紀尚幼。若真忌諱魏家,明祥明瑞的嫡妻怎會都有魏家血脈。與其說忌諱,不如說我想保全他。」
  「明瀾並不笨,做起差事也有可圈點之處,只是,他還欠缺一些魄力與分寸,並不讓我十分滿意。」鳳景乾凝眉道,「難道我需要他們念多好的書或者是有多高的武功?明湛既無文才也無武藝,為上位者,需要的是手段與心胸。」
  鳳景乾看弟弟一眼,不禁嘆道,「真是傻人有傻福。你竟然有明湛這樣的兒子。」老天爺真不是開眼,把珠寶給了瞎子。
  鳳景南那叫一個不高興,大言不慚道,「看您說的,明湛都是像我,方有今日。」
  「我們是同胞兄弟,像你像我有何不同?」
  當然不同,我兒子,怎麼可能像你!鳳景南沒說話,不過表情就是那意思了。
  鳳景乾笑笑,見他打起精神,也就不再理會他。
  明禮作為長兄,出頭為明義治喪。
  明湛並未將明義的惡行公之於眾,也就是說,明湛沒有追究魏妃的意思。明禮一方面心痛弟弟的胡為,一面也暗自為母親慶幸。
  如今鎮南王府已是衛王妃一系當家,因明義之事,如果明湛一力追查到底,不只他們兄弟會受牽連,就是遠在云南魏妃保不保得住品級都是兩說。哪怕宮裡太后、魏貴妃再偏他們兄弟,也管不到鎮南王府的家事上。再說,你就是想管,也得分清大事小情不是!
  明湛將此事壓下,只說明義得惡疾去逝,不但明禮明廉平安,就是明義也能有一場稍微體面的喪禮。
  不過,鎮南王府並未大辦,來弔唁的人也並不多。明湛沒露面,倒是魏寧魏安過來跟著操持。
  魏寧難免要勸一勸明禮明廉,「你們父王不知什麼時候能回來。明湛的手段,你們也見識過了,以後,對待他要如同你們以往對待你們父王一樣恭敬。」
  「讓舅舅擔心了。」明禮神色憔悴,雙手隨意的抹一把臉上的疲倦,打起精神道,「現在我才明白父王為什麼為立他為世子。」那種心平靜氣賜死庶兄、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本事,明禮自認為是沒有的。
  「好好過日子,先將明義的棺槨寄放在廟裡,等救出皇上和你們父王后,再送他回云南。」
  「舅舅放心吧。」明禮精神不大好,知道明湛有威脅是一回事,親眼看明湛暴發是另外一回事。明義是他的同胞弟弟,小時候一道長大,因明禮失了世子位,明義向來不服明湛。
  現實總是讓人難受又難堪,明義為了自己也為了兄長,不死不休的糾纏著找明湛的麻煩。鳳景南在時,明湛不得不忍明義。如果說,明湛是一頭猛虎的話,鳳景南就是縛在他頸間的繩鎖。現在,繩鎖忽然不在了,你還敢在他面前囂張,他不咬死你才怪呢。
  明義用生命讓所有人終於看清:鎮南王府新的王已經誕生,哪怕始終缺少一道正位的詔書,明湛也已是鎮南王府的實際掌控者。
  魏寧與明湛坐在小花園裡乘涼。
  晚上,即便沒風,也是涼爽怡人的。廊下掛著一盞精緻的琉璃燈,外形是碧草色的玉片拼鑲而成的石榴,中間豁開了嘴兒,鑲著豔麗的瑪瑙粒,燈光自薄薄的燈壁中透出來,帶著一昏黃的絲霧氣,吸引著一圈又一圈的飛蟲不知疲倦的去撲火。
  明湛一手拿著塊瓜,一手指著那盞琉璃燈,「還記不記得,這是你送我的?那年花燈節,你送我的石榴燈。」
  明湛其實心極細,他會用很小的細節來打動你,魏寧也不禁一笑,「沒想到,你還留著呢。」
  「那是,我早就知道你對我有意思,要不,能巴巴的送燈給我麼?」明湛自戀又臭美的說,忽而嘆道,「你看這燈就如同王位,我們就像旁邊撲火的蟲子。」
  「你是持燈人,怎麼會像蟲子呢?說話這樣喪氣。」
  明湛道,「只要好生保管,燈是永遠都存在的,人能留多少年,三十年?五十年?早晚都有一個死,所以我才說,我們像撲火的蟲子,命好的能短暫的停在這燈上。有一些,甚至沒有停留的機會,就被燙死了。」
  魏寧溫聲道,「我以為你不會太在意明義的性命。」殺人時可沒聽說你手軟了啊。
  「這個時候,我沒理由饒過他。」明湛看向魏寧,眉心中有一些疲憊和滄桑的厚重感,明湛輕聲道,「殺人的感覺,一點兒都不好。就是做為勝利者,我也並不會開懷。不過,重新再來一遭,我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在以後,任何時候,這樣的事,我都會做同樣的選擇……可是,我真不開心……」
  殺人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嗎?一點兒也不。
  哪怕,這人該死,可是這種感覺,一點兒也不舒服。
  明湛不知道那種「天子一怒,血流飄杵」的感覺是什麼樣的,可是,他想,他是不會喜歡的。
  明湛開始準備交換人質的事,搖光此人雖然有點兒二百五缺心眼兒,不過顯然更具備一流的心理素質。他在鎮南王府大牢是吃的下,睡的香。
  有時,明湛將他從牢裡提出來問他些事,他也積極配合,並且要求給他提高伙食待遇。
  「先生叫什麼?」搖光搖一搖頭,「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叫他先生就是了。」看明湛一眼,搖光道,「說實在的,我家先生比殿下要俊俏多了,這世上沒有他不懂的東西。」
  「哦?你的易容術也是他教的麼?」明湛不緊不慢的問。
  「嗯。」搖光點頭。
  「那你能不能把我易容成你家先生的模樣?」
  搖光一口糕就嗆了出來,差點嗆掉半條命去!搖光像聽到了什麼要命的大笑話,哈哈大笑,揉著肚子說,「殿下,您跟我們先生長的八竿子搭不著,您以為易容術想易容成誰就能易容成誰麼?先說我家先生身高六尺,殿下您就差的遠,還有你們的眉眼,也差的太多了,弄了也不像。」
  「這易容術又不是變戲法,起碼易容的兩個人之間,臉形眉眼要有相似的地方,才好收拾呢。」搖光不可思議的搖頭,「您非要把土行孫易形成楊戩,這怎麼瞧都不可能啊!」
  明湛氣的好歹,想他雖然生得一般,不是那種「簫簫肅肅,爽朗清舉」的大帥哥,可眉清目秀還是算的上的,竟然被人貶斥為土行孫,當下大怒,不顧排場身份,撲上去就把搖光按在地上揍了一頓。
  黎冰等連忙把明湛勸起來,勸道,「殿下,容臣教訓他。」
  明湛冷冷一笑,「給我好好教訓他。晚上我再問他話。」
  土行孫!哼!土行孫!一甩袖子,氣哄哄的走了。
  不知黎冰使了什麼手段,到晚上時,搖光格外溫馴聽話,再也不敢說明湛像土行孫的話了。
  「我小時候在街上討飯時被先生撿回去的,後來就在莊園裡跟大傢伙兒在一處習武讀書,過了一年,我們又分開,各學各的。」搖光道。
  「那你們彼此間如何聯繫的?」
  「我是用信鴿。」搖光道,「只要一日信鴿未帶回消息,就說明我出了意外。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是真不知道,殿下。」搖光清秀的臉上帶著一抹誠懇,「我們彼此之間也會有競爭的,我把大搖光打敗,然後,他被先生調往別處,我才成為了搖光。如果我的事被人知道,我或許就回不去了,馬上會有人頂替我的位子。所以,我們都不會告訴人的。」
  明湛笑了笑,「看來你這次任務失敗,回去也是處境堪憂哪。」
  「那倒沒有,我這次的任務已經成功了,只是沒能功成身退而已。」
  「哦,那你說說,你是如何鼓動明義來給我下毒的?」明湛端起茶喝了兩口,悠然問起。
  「也沒什麼,就是那位承恩侯勸了二公子半天,二公子回去後仍很生氣,說明明是親舅舅,卻偏著外人。我就趁機添油加火了幾句,二公子就更生氣了。」搖光道,「後來,二公子去了茶館裡。一位老頭兒叫朱先生的與二公子在包廂裡聊了許久,我並不知道聊的什麼,二公子出來臉色平靜了許多。」
  「其實,這回二公子動手真不是我的意思,是湊巧任務自己完成了。」搖光遺憾嘆道,「要不,我也不能叫你們逮住我,人算不如天算就是這樣了。」
  明湛笑問,「怎麼,那位朱先生不是你們的人麼?」
  搖光連連搖頭,皺眉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覺得不像。」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皺什麼眉?」
  「在莊園的時候,雖然我們彼此不大認識,也沒什麼交情,不過我真沒見過那樣醜的傢伙,下巴上三縷老鼠毛,綠豆眼,太醜了,我要見過,肯定有印象的。」
  明湛一聽搖光探討別人的外貌,便從心裡不怎麼痛快,媽的!你們不會是外貌協會的吧!
  一直問到深夜,明湛才命人把搖光送回地牢。
 

  155、入局

  明湛泡在浴桶裡,閉目養神。
  搖光這小子看著缺心眼兒,心思卻歹毒的很,他既然點出這姓朱的,以阮鴻飛的手段,估計姓朱的不會是阮鴻飛的人,不過,有貓膩是一定的。
  會是誰的人呢?能安插到皇子府去,還是二皇子的府上。
  姓朱的這樣堂而皇之的給明義毒藥,莫不是真以為能將他毒殺?
  不,鳳明瀾不是傻瓜,不可能在這種時候下這種命令。
  那就是有人想禍水東引,挑撥他與鳳明瀾的關係,是誰呢?明湛心中隱隱有些明白,卻不想妄動姓朱的。
  動了姓朱的就如了阮鴻飛的意,可是不動的話……算了,當務之及,一個姓朱的左右不了大局,不過查一查他的底還是有必要的。
  「殿下,水已經冷了。」眼見明湛已經在池裡泡了大半個時辰,池裡已加了兩次熱水,與池壁相平,清風怕他受涼,不得不出言提醒。
  明湛睜開眼睛,「知道了,傳話把黎冰叫來,讓他在臥室外的客廳裡等我,我穿了衣裳就過去。」
  清風領命,悄然退下。
  第二日,永定侯、鳳明瀾一道來了鎮南王府,研究如何交換人質事宜。
  阮鴻飛的確是個能耐人,他把交換的條件送到了被綁架大臣之一——安國公的府上,寫明了用安國公交換搖光。並且,地點定在五月二十六佛誔日,帝都香火最旺的鎮國寺。而且強調了,當天鎮國寺不得戒嚴,否則就撕票兒。
  佛誕日的熱鬧,永定侯是知曉一二的,不說別的,他家老娘跟老婆兒媳婦早就盤算著要去上香禮佛。百姓多有信佛的,那天最不好佈置,永定侯心裡急噪,忍不住罵一句,「這他娘的阮鴻飛!」又一想在二皇子與世子面前,竟然口吐髒話,連忙起身謝罪。
  鳳明瀾笑道,「無妨,侯爺也是著急。唉,這個阮鴻飛實在難對付。」
  「他娘已經過逝了,以後直接罵他爹就是了。」明湛說著,一連串涉及阮家祖宗的髒話脫口而出,把個二皇子跟永定侯震的半晌沒發出聲音。
  明湛倒沒留意二皇子與永定侯的反應,他擼一擼袖子,露出兩截雪白的胳膊,盯著鎮南寺的山勢地形圖道,「真不好說,鎮國寺並不是簡單的一個廟一個院兒,這麼大一片建築,可怎麼佈防呢?」
  「殿下不必急,他就是神仙,也得下得了山再說。」永定侯道,「大不了小臣多派人,將山周圍都圍了仔細,臣就不信,那些叛逆能在山上躲一輩子。」
  「上山的路,下山的路是一定的,」永定侯到底是用兵的行家,指著地圖上的山形道路,「山有陰陽,這裡、這裡、這裡,全部布重兵,」指尖順著山脈劃動,永定侯勢在必得,「這就跟打獵一個道理,三面都圍了,獵物自然要往另外一面跑。雖是笨法子,不過卻管用。然後,我們在這兒留下最好的好手追蹤。」
  對於排兵佈陣,明湛並不大懂,他跟著攙和了一陣,便將這事兒交給行家,坦率道,「我不大通這個,二皇兄和侯爺看著辦吧。」
  倒是二皇子與永寧侯討論的極有興致,明湛只管在一畔喝茶吃點心。一時,何玉來回稟:承恩侯大人來了。
  明湛便告了一聲罪,留二皇子和永寧侯繼續商議,他去找魏寧說話兒了。
  魏寧坐在榻上,氣兒都沒喘勻,正在喝茶。
  明湛已笑著進門,雖然他這屋子一星點兒暑氣都沒有,還是故做瀟灑的搖一搖新做的玉骨兒摺扇,帶起一陣涼風,「今天來的比別的時候早,你這是早退啊?扣不扣你俸祿的?」
  魏寧拉過明湛,「我是聽說要交換人質了?皇上和你父王有消息了麼?」明湛的腦袋天生比人想的多三分,頓時有些小醋,打量著魏寧問,「你是不是想打聽,我有沒有抓到阮鴻飛哪?」
  「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些不著調的話。」聽到阮鴻飛的名子,魏寧面色就是一黯,嘆道,「上一次,我看著他去送死。這一次,也不會有什麼區別。」
  「你別胡思亂想,」摸摸明湛的臉,魏寧打起精神,溫聲道,「我只是來叮囑你一句,如今皇上和你父王都在他手上,別迫他太緊,反而害了皇上與你父王。」魏寧這樣說,明湛反倒有幾分不好意思,忙大度的說道,「你放心吧,安定侯跟二皇兄在商量呢,我不大懂,就出來陪你。阮鴻飛算個鳥毛啊,等他落在我手裡,我讓你救他一次,你心裡好受了吧。」
  魏寧笑起來,反手捏住明湛的鼻子,「你保護好自己就行了,別為我著想了。辜負過一回,等我下輩子再還吧。」
  「看你這喪氣話,下輩子你還得還我這一片深情呢,哪裡有空理會姓阮的。人家又不戀童,你那會兒毛都沒有,他不會對你動心的。」明湛巴啦巴啦的哆嗦了一堆,心道,這阮鴻飛老子見都沒見過一回,竟然成了情敵。不但是老子的情敵,還敢綁架老子的伯父老子的爹。
  新仇舊恨的這樣一盤算,明湛嘀咕,看來他跟這姓阮的定是八字不大合啊。
  等他抓到姓阮的,非扒了這二郎神的皮不可。
  明湛抬頭問魏寧,「阿寧,我看刑部畫的阮鴻飛的影像圖,挺一般的啊,不像特別帥的。」當然,明湛不得不承認,比他小帥一點兒還是有的。
  「像你吧,要是沒你這雙眼睛裡的神采,你也看起來也挺一般的。」魏寧坐著喝口茶,方道,「這和學畫畫是一個道理,神韻神韻,關鍵就在這裡。刑部的影圖只是空有其形,不具其神,所以你瞧著一般。如果有機會你見到他,就不會覺著一般了。」
  「真神啊,你說的真神啊。」
  「這是事實。」魏寧見明湛從頭頂開始冒酸煙,笑了笑,遂不再說阮鴻飛的事。
  其實,魏寧挺想跟著去指揮換人質事宜的,明湛硬賴著不叫他去。當然,明湛自己也不去。沒聽說過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小命兒要緊,那麼危險的地方,去幹嘛。
  明湛一點兒不喜歡逞英雄,他只管坐在府裡等信兒。
  一直到天黑,永定侯灰頭土臉的到了鎮南王府。明湛見永定侯頰邊一抹血痕,衣甲破敗,竟有刀槍痕跡,驚道,「大人這是怎麼了?給叛逆傷到了嗎?」永定侯曲一膝跪下,明湛起身去扶,永定侯卻是不肯起身,沉聲道,「殿下,昨日臣、二皇子、殿下三人共同制定的排兵方式。今天晌午,人質一換,臣所在的指揮廂房便炸了,如若不是親兵捨死相救,臣今日就見不到殿下了!」
  明湛站在永定侯面前,一時沒說話,臉沉下來,冷聲問,「永定侯有什麼頭緒嗎?是懷疑我嗎?」
  「臣不敢疑心殿下,只是想求殿下協助臣。如今阮賊在外,若是不能齊心一力,救皇上、王爺脫困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永定侯聲音中帶了一絲淒涼,「如今,外賊未靖,內訌先起,臣……」
  「我明白侯爺的意思。」明湛俯身一握永定侯的胳膊,手上用力,永定侯方起身,虎目一紅,「臣失儀了。」
  「那些士兵家裡好生撫卹吧。」明湛道,「你放心,我會細細的查,至於二皇兄那裡,也會查。」
  永定侯心裡的悲憤方稍稍平靜了些,明湛又好生撫慰了一番,親自送永定侯出府。
  晚飯時,得知永定侯先來的他鎮南王府,才去的二皇子府,明湛嘆一聲,這樣笨的傢伙,怪不得皇伯父把禁軍交給他統領呢。
  一直到明湛將要休息,黎冰方來回稟朱謀士的事,明湛靠著榻漫不經心的聽著。
  「朱秉仁常去一家三福茶館喝茶,三年前,他與二公子就是在三福茶館認識的,之後一來二去的有了來往。」黎冰道,「朱秉仁是保定府羊各莊人,老家有上百畝薄田,先帝初年來帝都應試,中了二榜進士,他本沒什麼關係,也無太多錢財,謀個一官半職並不如意,便入了當時的兩廣總督林椿豐府上為幕。」
  「林椿豐?」好像在魏寧那張帝都關係網上提到過這人的名子,明湛仔細想了想,問,「二皇子的嫡妻姓林,可是瑤安郡主家的兒子,林椿豐,二皇子的大舅子?」
  「殿下好記性,這個林椿豐就是二皇子的大舅子,說起來,朱秉仁還是林大人舉薦到二皇子府上去的。」黎冰道,「不過,小臣派人快馬去保定府朱秉仁的老家去查了,朱秉仁一直說他的妻兒在老家,不過在他老家打聽的結果,卻說一家子老小跟著朱秉仁在城裡享福呢,這倒是有些蹊蹺。」
  「有進展麼?」明湛看向黎冰問。
  黎冰道,「本來無甚進展。不過,自永定侯去了二皇子府後,二皇子大怒,現在二皇子在肅清府內,說是有奸細洩露朝廷機密,在臣派的探子送信兒回來時,朱秉仁已被二皇子拘禁起來了。我們的人一時半會兒接觸不到……」
  一切撥云見月,明湛闔上眼睛,輕嘆道,「我真沒料到二皇子竟有這種本事。」
  「殿下是說……」
  「這個姓朱的,八成是三皇子或是四皇子派去的。」明湛輕聲道,「阮鴻飛的人能給我們提這個醒,自然能給二皇子提這個醒。二皇子動作這麼快,或是早對朱秉仁有懷疑之心,或者故意試他一試,結果朱秉仁果然就露出了狐狸尾巴。給……算了,任憑天意運氣吧。皇子之間的事,我們不好攙和。」
  黎冰想著原本順藤摸瓜的計劃都被二皇子搞砸了,不禁道,「二皇子就算心疑,也不該在這上頭來試,萬一……畢竟干係到皇上、王爺的安危。那個阮鴻飛喜怒無常,不是什麼好東西。」
  「說這個有什麼用,香下在搖光身上了麼?」明湛雖然人不到,不過,卻要多留一手。
  黎冰道,「已經派人去追了。」
  「小心一些,不要被阮狐狸發覺,找到搖光落腳的地方,就回來回稟,不要擅自行動。」明湛吩咐道。
  「是。」
  明湛第二日說身子不適,告了病假,沒去早朝。
  果然,早朝時,鳳明瀾發作了鳳明祥,揭發了不但鳳明祥私派奸細到他府裡,甚至將佈兵圖出賣給阮鴻飛,隱父皇於危境的大逆不道的行為。
  明湛不必親臨也知曉朝上的熱鬧,連管理宗人府的鳳氏兄弟的叔叔——慎王都被鳳明瀾請到了朝上,慎王一把年紀,並無子嗣,耳聾眼花的老頭子。
  一番大鬧後,鳳明祥被囚於宗人府。
  考慮了許久,明湛還去宗人府看望了鳳明祥一遭。
  鳳明祥的臉色有些灰敗,正坐在屋裡喝茶。小小的四方院兒,正房三間,兩面廂房,進門就是撲面熱浪,明湛皺了皺眉,對身後跟進來的小太監吩咐道,「給三皇子供些冰,熱壞了三皇子,你們有幾條命來賠。」
  小太監連連喏聲,明湛便打發他下去,只留方青何玉在旁。
  「明湛?」鳳明祥沒料到明湛會來,早朝時明湛都躲了,怎會來宗人府看他?
  明湛望著鳳明祥道,「我來看看你。」
  「也是,怕你晚來幾天就看不到我了。」鳳明祥自嘲道。
  「三皇兄不要這樣說。」找了張簡陋的椅子坐下,明湛道,「你本就是皇子,惦記著皇位也沒什麼大不小的,人之常情。」
  鳳明祥抬手給明湛倒了盞茶,淡淡道,「也就你這麼說,我這一輩子,是再也不敢這樣說的。不但不敢說,就是心裡有這個想頭兒也生怕人知道。你雖是出身王府,其實比我強,你是嫡子,你惦記王位惦記的理所當然。我不行,我母親位份低,我長大了,父皇方追封了妃子了事。父皇出事,一開始我慌的很,後來卻慢慢的沉靜下來,覺得沒什麼大不了。誰當家不是當呢?父皇也沒有立老二為儲君,只是太后偏心的厲害,連你也……」頓一頓,鳳明祥黑黢黢的眼睛盯著明湛道,「我真想不到,連你也支持他。」
  見明湛張嘴要說話,鳳明祥擺一擺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長子,他是長子。只是現在你瞧見了嗎?我與他沒有任何不同,我是把你們交換人質的事洩露給了阮鴻飛的人。老二呢,他為了抓我的把柄,眼睜睜的看著這事兒發生。」鳳明祥譏誚一笑,「你覺得他比我強?」
  「皇位的吸引力這麼大?救出皇伯父後你不是沒有機會。」
  「如果可以登基為帝,我情願跟阮鴻飛合作。」鳳明祥淡淡地說。
  「哪怕阮鴻飛的本意是讓鳳家人自相殘殺麼?」
  鳳明禮忽而大笑,好半天才喘勻了氣,頰上一抹潮紅,鳳明祥的眼睛亮的驚人,笑道,「明湛啊明湛,鳳家人自相殘殺?先帝時倒沒有阮鴻飛攙和挑撥,父皇兄弟十個,剩下幾個?今日阮鴻飛又做過什麼?他只是劫持了父皇與王叔,讓這兩把椅子空出來而已。你如何對待明義,如今老二與你當初並無差別。」
  「不,我不會、也不希望父王他們發生危險。」
  「蠢貨,」鳳明祥忽然無限辛酸,「蠢貨,你以為王叔回來能饒了你鴆殺明義之事。他回來,你就只是世子,嘗過了掌權的滋味兒,你還能放的下?」
  「莫非你還不明白,不是阮鴻飛要我們自相殘殺,是皇位權柄讓我們相殘,」鳳明祥噓出一口濁氣,「我不想爭,福王叔也不曾爭,下場如何?爭是死,不爭也是死,我為何不爭?」
  明湛淡漠道,「那個朱秉仁在二皇子府也不是一日兩日,三皇兄何必拿福王伯說事兒。我來這裡,是想知道三皇兄是如何與阮鴻飛的人聯繫的?」
  「我會把事情寫成信,放在書房博古架第二階靠東數第五個匣子裡,自會有人來取。」
  「三皇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知道,原是我書房裡伺候的一個小廝,只是在我府裡出事前,他就不見了。」鳳明祥倒是有問必答,如今已沒必要隱瞞。
  明湛垂眸,鋪地的青磚都透著一種荒僻破敗,道,「如果你借助阮鴻飛的勢力登上帝位,最終也是為他所控制,只能做個傀儡皇帝罷了,又有什麼意思?」
  「明湛,你什麼都明白,不過,你有一個缺點,你太心軟了。」鳳明祥身上早沒有以往那種樂天知命的豁達,他尖銳的如同一把開刃的匕首,「你早朝都躲了,偏偏現在來看我。其實你是不該來的,你來了,就會給人以可乘之機。」
  鳳明祥接著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因為只有你來了,所以這個秘密我只告訴你,你以為阮鴻飛是剛剛聯繫我嗎?不對,我們合作很久了,久到我都沒料到,他會轉手將我賣了。」
  「三皇兄見過他?」
  「我沒見過,不過這幾年我與他們打交道,我有一種感覺,雖然父皇他們是在揚州出事,可是阮鴻飛他們對帝都非常熟悉。」鳳明祥道,「我可以給你一個範圍。」
  明湛傾身認真聽,鳳明祥湊到明湛耳邊,低聲篤定道,「當朝三品往上,能排班站隊的,肯定有他們的人。這是我幾年的摸索,你才智勝於我,如果你能將這人從朝中找出來,救出父皇,也算是我贖罪了。」
  「多謝三皇兄,日後我必在皇伯父面前為你進言的。」
  鳳明祥搖一搖頭,「走吧,我膝下只有一女,將來能照拂便照拂,我謝你了。」
  明湛走後第三日,鳳明祥在宗人府自殺。
  史料對鳳明祥的記載如下:興王鳳明祥生於仁帝十六年,少而失母,放達聰穎,景帝愛之,賜封祥親王。王年少,為賊所惑,陷景帝於險,後悔之。一女昕陽公主,駙馬永寧侯衛。王卒於景帝十七年秋,後武帝憫懷於王,改封號為興。
  明湛聽到鳳明祥自盡的消息時,只是諷刺一笑。
  范維憂心忡忡,「三皇子此時自盡,對世子聲名多有不利。」
  「不必理會這些,我去了就做好了被人指點的準備。」
  明湛對於鳳明祥之死非常的不舒服,連鳳明祥活著的時候都說,鳳明瀾對鳳明祥所做的事與明湛對明義所做沒什麼差別,可明湛就是不舒服,他甚至分不清這種不痛快是來自於他與鳳明祥那些許不足為道的交情,還是事情超出自己掌控的憤怒。
  當然,許多人認為,明湛只要有些惱子,是做不出逼殺鳳明祥的事的。這事有諸多蹊蹺。
  可是,要命的是,他看了一遭鳳明祥,鳳明祥就自盡了!
  有更多人的懷疑,是明湛勸殺了鳳明祥。
  就在明湛焦頭爛額之際,鳳明瑞的一個動作解了明湛的困境,卻讓帝都的氣氛陡然凝重起來!
 

  156、秘寶

  鳳明瑞親自登門鎮南王府,與明湛辭行。
  鳳明瑞依舊是一張冷面,「想來想去,我既無才幹,又無德行。父皇在外,我更沒有為國分憂的本事,只是有一件事,到底要托給你才放心。」不待明湛問,鳳明瑞已逕自說道,「我只有一個嫡長子,如今我已送魏氏和孩子回了承恩侯府。我馬上就去鎮南寺為父皇祈福,我們兄弟一場,日後還要你多照拂他們母子。」
  「四皇兄,您這怎麼突然就想著去廟裡了?」皇子們想起一出是一出,可你愛幹啥幹啥,你來鎮南王府報打告是什麼意思?明湛苦笑,「四皇兄,你好歹考慮下二皇兄的感受吧。」
  鳳明瑞眉間森冷,「我不必考慮,如今他還不是太子,也不是皇上。他是皇子,我也是皇子,我只是沒他誅殺兄弟的本事罷了!」別人懷疑明湛,鳳明瑞卻不作此想。明湛是鎮南王府的人,不說明湛向來聰明,他就是突然換個豬腦袋也不會逼殺皇子!如今是鳳明瀾求著他,他又何必為鳳明瀾做刀做槍!
  不過,鳳明祥之死讓鳳明瑞出離憤怒,哪怕鳳明瀾一直囚禁著鳳明祥,哪怕鳳明瀾登基後再處置鳳明祥,鳳明瑞也不會如此憤怒。
  君視臣為草芥,臣視君為仇寇。
  這世上,愚忠者畢竟是少數。何況大家同為天潢貴胄,誰又比誰高貴多少?
  明湛拍拍鳳明瑞的手,溫聲道,「四皇兄,你仔細想想,三皇兄被囚宗人府,原就沒有再繼承皇位的資格,二皇兄何必要多此一舉的去殺他。」
  鳳明瑞冷笑,「為什麼?明湛,你真的以為父皇還能救回來麼?」
  「他是不會讓父皇回來的。」鳳明瑞低聲道,「父皇回來,他怎樣交待三皇兄的事。只要再拖一個月,國不可一日無君,群臣必然要議另立新君之事。明湛,你的選擇已經很清楚了。他怎麼會讓父皇回來?」
  明湛卻不做此想,「這不是你我或者二皇兄說了算的。」
  阮鴻飛行事向來出人意表,他抓住了鳳氏兄弟,卻不打不殺,好生款待。另一方面,挑動皇子紛爭,讓鳳氏族人自相殘殺。想來阮鴻飛一定在暗處偷笑了吧,這樣慢慢的將兒孫的死訊告訴鳳景乾與鳳景南,白髮人送黑髮人,哪怕在皇室,也有天倫感情。阮鴻飛不殺鳳氏兄弟,卻將此誅心之事一樁樁的透露予鳳氏兄弟知道,如今鳳氏兄弟的心境可想而知。
  阮鴻飛若想殺,早殺了。
  他既然開始沒對鳳氏兄弟下手,那麼,日後,他對鳳氏兄弟下手的可能性也很低。試問,待鳳氏族人相殺怠盡,再放鳳家兄弟回來看這滿目瘡痍,該是何等的快意!
  更讓阮鴻飛快意的是,他還將在外頭繼續逍遙,自此,鳳氏兄弟食不安寢不寧。
  他將永遠成為鳳氏兄弟心頭的一根刺!
  沒有比這更痛快的報仇了。
  明湛正琢磨阮鴻飛的惡毒心理,鳳明瑞已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四皇兄,日子總要過下去,你有事也要去二皇兄府上走一遭才好。」明湛並不完全相信鳳明瑞的話,不過,依情理,還是要囑咐一句。
  「多謝你了。」鳳明瑞一抱拳,轉身走了。
  待鳳明瑞的身影消失不見,范維方道,「這位四皇子在想什麼呢?」
  「廟裡是好地方。」明湛說一句,心道,如果鳳明瑞真能借此避開這次劫難,日後的前程定比鳳明瀾要好。鳳明瀾手段是有,不過他太著急太篤定,太沒有耐心了。
  不知,鳳明瑞到底是真的憤慨至此,還是做一齣好戲來擠兌鳳明瀾,這就不清楚了。
  其實對於鳳明祥之死,明湛在心裡對鳳明瀾的懷疑也只有五分的把握。鳳明瑞來此這一通控訴,倒顯的格外可疑了。
  接下來的發展如鳳明瑞所言,他又去了一遭二皇子府,然後,不顧鳳明瀾的苦苦勸留,執意去鎮南寺裡為皇帝祈福。
  鳳明瀾來明湛府上訴苦道,「我知道現在所有人必定都懷疑是我逼殺了明祥,我不但逼殺明祥,還容不下明瑞。薄情寡意莫過於我鳳明瀾!」話到最後,難免有些悲憤。
  鳳明瀾苦笑,「他這不是去給父皇祈福,是在打我的臉呢。」
  「在這個時候,是二皇兄穩住了帝都的形勢,」明湛從何玉手裡接過一盞茶遞與鳳明瀾,溫聲勸道,「待日後皇伯父回來,對二皇兄也是只有賞的。」
  鳳明瀾接過茶,道了聲謝,喝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皺眉道,「什麼茶,這樣苦。」
  「蓮芯茶。」明湛嘆道,「苦雖苦,卻如同你我之心哪。」
  「你說的沒錯。」鳳明瀾垂頭喪氣道,「我也打算去山上陪著老四一道唸佛,這帝都就暫且勞煩明湛了。」
  明湛雙手安放在腿上,坐的四平八穩,笑一笑,「你看,我寧願讓明淇在昆明坐陣,也要把庶兄們放在身邊防備著。其實,這有什麼難以啟齒的。我雖然不居長,不過,我母親是王妃,這個位子我坐的理所當然。誰要動一下,我就要砍下他的腦袋,殺一儆百。」
  「二皇兄別跟我說你不想當皇帝,皇子中,二皇兄居長,宮裡貴妃娘娘有皇后之實,位份最高。」明湛完全就事論事的口氣,「若二皇兄不想幹,四皇兄去了廟裡,如今只好把五皇子從宮裡請出來主持大局了。雖說阮家有罪,不過,萬不得已時,五皇子也是皇伯父的血脈。」
  「三皇兄本就有罪在先,往小裡說是私通叛逆,往大里說就有弒君的嫌疑,」明湛道,「二皇兄的處置並無錯處,哪怕皇伯父回來,他也再無繼承皇位的機會。若說他的死,是二皇兄動的手,我是不會信的。」
  鳳明瀾苦逼的眼淚都淌了下來,拭一把辛酸淚,那模樣只恨明湛與他不是一個娘胎裡蹦出來的親兄弟,感嘆道,「我們雖不是親兄弟,這個時候,也只有你為我說句公道話。」
  明湛鎮定的說,「二皇兄想做皇帝,就要有『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的決心,別說如今四皇兄只是去了廟裡,哪怕宮裡太后嬪妃都去了廟裡,該做什麼,我們只管做什麼。」
  鳳明瀾嘆道,「明湛這裡的茶雖苦,卻能清心靜神。」鳳明瀾其實挺能裝的一個人,不過,他在明湛跟前就是說不出一句「我不想做皇帝」的話來。
  「二皇兄過獎了。」
  堂兄弟二人雖然各有思量,不過為了安定和平,還是坐在一起共用午餐,用畢午餐,一道問訊從阮鴻飛處換回來的安國公。
  鳳明瀾比明湛還要著急,劈頭一句話就是,「父皇與王叔可還平安?」
  安國公一把年紀,老眼兩包淚,顫顫巍巍道,「托天洪福,萬歲與王爺都平安無恙。阮賊允老臣給皇上、王爺請了安。老臣瞧著萬歲、王爺有些清減,精神卻還好。不過住處乾淨整齊,老臣請安時,萬歲、王爺正在下棋。」
  「父皇可有話交待與你?」鳳明瀾問。
  安國公搖頭,「阮賊並不允我們多說話,皇上只說了一句,讓殿下們不要多惦念,看好家。老臣就被蒙上眼帶了出來。」
  鳳明瀾不知心裡在想什麼,暫且無話,明湛接著問,「住處乾淨整齊?到底是怎麼個乾淨整齊法?國公是積年老臣,可有注意皇伯父、父王的住處,傢俱是什麼木材做的?花梨?香檀?還是松木?老榆木?楊木?下棋的云子是玉石還是水晶或者瑪瑙?穿戴如何?身上衣裳料子是云錦?還是蘇鍛?絲棉?什麼顏色?他們下棋時都有喝茶的癖好,喝的是什麼茶?味兒如何?老國公見了皇上與父王一遭,這些可有留意?」
  安國公雖沒什麼本事,卻是富貴鄉中生活多年,品鑑的眼光還是有的,何況因有見駕的機會,這必是一大功,當時真留了幾個心眼兒,聽明湛問的詳細,慢慢回憶道,「老臣記得放棋枰的矮桌像是花梨的,那潤澤很像,老臣雖眼花,不會認錯的。云子裡那白子是羊脂玉,王爺手一抖,掉了一粒棋子,是老臣撿起來的。至於皇上、王爺身上的衣料,倒不是名貴的東西,老臣傷心皇上、王爺被賊子所害,忍不住哭了一哭,雖不敢對龍體不敬,想著摸了一把皇上身上的衣裳也是好的,現在想一想,像是進貢的松江布。茶的話,臣聞不出什麼味兒,不像是常喝的。」
  安國公抽了抽鼻子,忽問道,「臣冒犯殿下,不知殿下喝的這是什麼茶?」
  「蓮芯茶,怎麼了?」
  「老臣記得,當時,也有這個味兒,只是沒這樣濃,還有些花香。」安國公人老,腦子卻挺靈光,警醒道,「有些像蓮芯與香片共同泡出的味道。」
  明湛開懷的大笑三聲,「好好,國公有此一番話,堪比半個救駕之功。」
  安國公急忙謙遜了一番。
  鳳明瀾也口頭兒褒獎了安國公幾句,明湛笑道,「果然我猜的沒錯,看來,阮鴻飛的確沒有殺害皇伯父與父王的意思。」
  「這樣,我也能稍稍放心了。」鳳明瀾接口道,「只是尚沒有阮賊的行蹤,倒叫人著急。」
  「二皇兄只管安心,阮鴻飛逃不出我的掌心。」
  第二日,明湛與鳳明瀾一道上朝。
  以往高高在上的四把椅子,如今只剩鳳明瀾與明湛一左一右,仍坐的穩妥。
  阮鴻飛靠著欄杆,隨手灑下餅屑逗小湖裡的魚來爭搶。
  「皇上的眼光真不錯。」阮鴻飛道,「三皇子把交換人質時永定侯的布軍圖從二皇子府偷出來給了我,二皇子為了抓住三皇子的把柄,只管坐待事情發生。三皇子入他彀中,已在宗人府自盡。倒是世子殿下心眼兒多,不動聲色的在搖光身上下了追蹤的東西,若不是天樞去接搖光時,發覺搖光身邊一直有人追蹤,怕我這回也得吃了世子殿下的大虧。我一時半會兒也不敢叫他回來。」
  鳳景乾道,「生死由命。」
  「我已使人將世子殿下追蹤搖光的消息透露給了二皇子,」阮鴻飛伸了個美態畢現的懶腰,拍了拍手上餘下的餅屑,「想來二皇子會替我將世子殿下的密探處理乾淨。」
  「世子殿下這樣的傻瓜實在少見,傻瓜向來難以捉摸。」阮鴻飛笑,「不過,二皇子的脈,我還能把的准。」
  「我得替明湛多謝鴻飛了。」鳳景乾望著湖中爭食的小魚兒們,清聲道,「鴻飛無意間竟立了擁立之功,明湛不是沒良心的人,日後定會感謝鴻飛的。」
  阮鴻飛歪頭笑一笑。
  鳳景乾拍一拍他的肩,轉身離開。
  事有關鳳景南的安危,黎冰派出去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就是這樣,仍是傷了三位,還有一個是重傷,估計日後再也做不得探子了。
  明湛知道後沉默了半天,淡淡道,「跟丟就跟丟吧,去安撫下底下人。」
  「殿下就任二皇子這樣胡為?」黎冰早派人將二皇子府盯的死死的,鳳明瀾的動作自然逃不出明湛的眼睛去。只是這次鳳明瀾發了一道指令,派的是心腹中的心腹,黎冰一時查不出來,且為二皇子辦事的是他的妻族——林家,讓人鑽了空子。
  「怎麼能算了?」明湛抬眸,眼神有若刀鋒,冷聲道,「給我做了林椿豐,然後,把他的腦袋送還給瑤安郡主與林家老太爺。」
  黎冰精神一振,明湛道,「你先下去安排吧。」而後吩咐何玉,「請溫公公到我書房來。」
  溫公公年紀已經並不算很大,七十歲,滿頭白髮掉的只剩一攝,這位老公公為了省事兒,索性剃個光頭,平日裡帽不離頭。
  何玉是溫公公一手調教出來的,在一畔扶著溫公公行禮。
  明湛擺一擺手道,「不必拘禮,坐。我有事請教公公,何玉你出去守著,任何人不得打擾。」
  這位老公公自從明湛初入帝都就被衛王妃安排在明湛身邊,明湛不大喜歡用內侍,不過有限的幾個小內侍,多是由溫公公掌過眼的。
  他年紀大了,平日裡明湛也沒差使派他,不過夏天的冰冬天的炭,從未虧待過溫公公。這位老公公也挺會生活,夏天貓在屋裡避暑,冬天就在小院兒裡曬太陽,身體一直不錯。
  溫公公的背有些駝了,習慣性的貓著身子,恭敬的問,「殿下叫老奴來,不知有何差遣?」
  「不是差遣。」他來帝都時並沒有想著把溫公公帶在身邊,老頭子年紀大了,何必千里顛簸,還是衛王妃堅持,衛王妃臉色平靜,說出的話讓明湛心驚肉跳好些天,她平平靜靜的說,「明湛,此去帝都,假如你想爭一爭皇位,有事,可以問溫公公。他原是方皇后身邊的一個小首領太監,方皇后去逝後,樹倒猢猻散,也是方皇后托我護他一護。這個人,可用。」
  明湛猶豫了會兒,問道,「聽母親說公公在先帝時就在宮裡當差,我是想問問公公,你可知道阮鴻飛?」
  「阮鴻飛是先帝時的狀元。」溫公公說話的節奏不緊不慢,吐字還很清楚,「這些事,想來殿下已經很清楚了。不過,他還有另一個身份。他是先帝與小宋夫人所生,確切的說,阮鴻飛也是一位皇子。」
  「小宋夫人又要追溯到很多年前了,其實小宋夫人並不是北威侯原配,北威侯的原配是宋夫人,這位小宋夫人是宋夫人的親妹妹。當時宋夫人留下一女,難產過世,小宋夫人選妃,從宮裡遴選中被篩落,便嫁給了北威侯。」溫公公道,「那時候,我剛做了個太監裡的小頭頭,聽人說,小宋夫人是帝都出名的美人兒,皇后娘娘藏了私心,是故意不給先帝納小宋夫人為妃的。」
  「先帝與皇后感情一向很好,奴才有幸見過小宋夫人一面,說句唐突的話,的確是國色天香,阮鴻飛的模樣多有與小宋夫人肖似之處。」溫公公道,「不知小宋夫人如何勾引了先帝,就懷了龍胎。小宋夫人一直想母以子貴,踏入宮門,這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皇后娘娘怎會讓她如願,何況她本是朝廷誥命,先帝的臉又往哪兒擱呢?先帝聽從了皇后娘娘的勸告,並未讓她入宮闈。此事,因瞞得緊,也沒有多少人知道。」
  明湛聞此驚天秘辛,張口結舌道,「天哪,那皇伯父與父王可知道?這麼說,阮鴻飛豈不是我的叔叔麼?」
  「阮鴻飛身上有先帝的血脈,正是先帝與王爺同父異母的弟弟,按輩份,殿下的確是要稱他一聲叔叔的。」溫公公道,「不過殿下放心,他來路不明,如今又做過這種倒行逆施之事,斷然做不了皇帝的。」
  明湛連連擺手,「你可別誤會,我沒那心思。」
  溫公公難得的笑起來,「殿下,恕奴才多嘴,殿下您與二皇子多有衝突之處。依殿下的人才,雖沒有上位之心,不過殿下並不是能受得了委屈之人。首先,殿下一心想救皇上、王爺脫困,只此一件,您與二皇子必有一爭。襄王無意,神女有心。」
  明湛真想暈過去,不得不提醒道,「你這是什麼話啊,又扯到襄王神女身上。」文化水準也太差了吧!
  溫公公笑,「殿下不必存什麼心,只看天意吧。」繼而悠悠一嘆道,「當年,方皇后在先太子身上下了多少苦心,無奈,先太子不成器。又有其他幾位皇子,出身才情並不差。結果卻是皇上與王爺坐了天下。若不是魏太后出身夠低、人也簡單、笨一些,模樣偏又生的巧,方皇后怎會允她伺候先帝。當時像魏太后這樣入宮的宮人,成千上萬,魏太后除了模樣巧,並無可取之處,偏就入主慈寧宮,母慈天下,不得不說是天意。」
  「你這天天在屋裡歇涼的,倒什麼都知道啊。」明湛刺溫老頭兒一句。
  溫公公倒不懼,笑道,「奴才自小入宮,在宮裡呆了半輩子,又跟在王妃身邊兒,在王府呆了半輩子。有些事,見多了,也就知道了。」
  「那你說說,這次皇上、父王到底有沒有危險?」
  「唉,這個阮鴻飛年輕時便桀驁不馴,當年方皇后的才幹想收服他尚且不易。」溫公公嘆道,「他倒是一直跟皇上、王爺走的近,後來,方皇后實在忌憚他,也是示意皇上、王爺動手,不想卻被皇上、王爺早有貳心,一箭三貂,漁翁得利。他後來遇到那種事,恨皇上、王爺是一定的。要老奴說一句,他才幹本事都是極不錯的,處心積慮多年,朝中又有人不願皇上回來,殿下若想救出皇上、王爺是極艱難的。」
  「不過,這件事,殿下有三成把握。其餘七成,還要看阮鴻飛的意思。」溫公公道,「他行事向來叫人無跡可尋,難以預測。」
  明湛不服氣的問,「我只有三成把握?」
  溫公公小聲而快速的問一句,「殿下真想王爺回來麼?」
  明湛的臉刷的就黑了,「你這是什麼話。我跟他是不大對眼,脾氣也不合,說起來他平時對我只有一分好、卻有九分壞,就這樣,我還要救他,這就夠讓人鬱悶的,你還當我別有居心!」頓了一頓,明湛晦氣道,「他哪怕喝口水自己嗆死呢,我不希望他落入別人手裡。」
  「當年小宋夫人病危,阮鴻飛從平陽侯的軍中回到帝都,曾在宮裡與先帝大吵一架。他對先帝說『做了不敢承認,如今只是叫你去瞧她一眼,她死前只有這一個心願。』,先帝雖沒去,卻很喜歡阮鴻飛,對方皇后說他『有情有義』。」溫公公搖頭道,「阮鴻飛雖是皇子,這個身份永遠不能見光,甚至因為這個身份失去一切。」
  「殿下要小心,不是每個人都擔得起『有情有義』四個字的。」溫公公感嘆道,「奴才看殿下性情其實多有與阮鴻飛相似之處,阮鴻飛會不會殺害皇上王爺,只要殿下將心比心,一問便知。」
  這老傢伙,明湛謙虛道,「你把我比做誰不好,怎麼把我比做一個叛逆。」
  溫公公卻不認同這句話,駁明湛一句,「這說起來,是鳳家人的家事。皇位相爭,自來是你死我活。勝者,萬人之上;敗者,屍骨無存。只有當殿下成為勝利的一方,您方能給阮鴻飛定性為『叛逆』。」
  「若是殿下敗了,不但奴才等微末之人灰飛煙滅,就是云南的王妃娘娘,也要受到牽連。」溫公公道,「如果鳳氏人叫阮鴻飛殺個乾淨,他身份也就能見光了。介時,叛逆一詞,自然另有定性。」
  明湛給溫公公不慍不火的話差點兒把肺葉子頂出來,暗罵一句——老雜毛!
 

  157、震怒

  林椿豐覺得自己前程遠大,皇上遲遲未歸,國家大事難決,皇位怎好空懸,他已經準備好聯合幾位大臣上摺子請立儲君。
  這皇位,除了他家妹夫,還有誰配做?
  可以說在臨閉眼前,林椿豐還做著人上人的美夢,他為二皇子出力頗多,日後是不是可以封個侯啥的?
  林椿豐的死是完全沒有任何痛楚的。刺客的刀既快且準,動脈噴出的血淋了滿衣襟,血腥至極。
  當夜,林家挑起白燈籠,男女老少哭聲震天,瑤安郡主更是幾番哭得暈死過去。林椿豐的父親林業在聽到兒子死訊時便驚呆了,關在書房裡不出來不見人不說話。
  早朝時,鳳明瀾憤怒的要求刑部追查兇手,甚至要給林家封侯。
  明湛反對道,「二皇兄,爵位官職向來是非有功不賞。這林大人雖是橫死,且青壯之年,遭此橫禍,可惜至極。不過,若因林大人橫死便賜爵,那日後再有臣子橫死,當如何呢?二皇兄惜舅兄之意,悲良臣之遇,明湛感同身受。只是,賜爵一事,明湛認為,還是要慎行方妥。」
  明湛這話,得到許多耿直大臣的支持,本來就是,啊,他死倒死出功來了!封侯?憑什麼?人家刀裡來火裡去,沙疆幾番生死,結果不過是封個侯?如今這姓林的純粹是沾了二皇子的光,他是你二皇子的大舅子,誰不知道啊!
  哈,現在還沒登基著就偏心岳家人!待登了基,還有別人的活路沒?
  不得不說,歷史中,朝臣多瞧不起外戚,其實還有一層嫉妒的原因。
  鳳明瀾臉色一冷,很快的緩和過來,溫聲道,「是本王一時傷心,湛弟提醒的有理。那麼,刑部抓緊時間調查,兩個月內必須給本王、給朝廷一個交待!堂堂一品大員,怎能枉死!今日有人敢行刺一品大員,明日是不是連本王也敢行刺了!這些刁民,還將誰放在眼裡!」
  明湛笑贊,「皇兄做此想,實乃大善。更是百官之福,社稷之福。」
  鳳明瀾看明湛一眼,淡淡地,「湛弟過獎了。」
  早朝後。
  鳳明瀾與明湛率先離去,鳳明瀾惋惜輕嘆,「在許多事情上,我與明湛都能達成共識。只有在這件事上,發生分歧,多麼可惜?」
  林椿豐一條性命,鳳明瀾雖然生氣,不過如果能用林椿豐換取明湛與他同一立場,也不是不能捨去。
  此時,朝陽初升,天氣明快極了,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明湛半眯著眼,溫溫的道,「有一些人,是不能辜負的。」
  鳳明瀾眼睛直視前方,隨口道,「明湛來帝都也有許多時日了,若是惦念云南,倒可以先回去,留下明禮明廉是一樣的。鎮南王府割據云貴,稱臣不納貢,屯有重兵。在那裡,明湛一言九鼎,是何等快活。」鳳明瀾對自己也有一個估量,依他現在的力量,是動不得明湛的。既然動不得,倒不如攆了明湛回去,也省得明湛在此礙事又礙眼。
  「不瞞二皇兄,我也正有此意。」明湛嘆道,「明禮明廉就拜託二皇兄照看了。」
  「這是自然。」
  「日後二皇兄登基之時,我怕不能前來朝賀了。」不論如何,明湛厭惡鳳明瀾這種冷酷。雖然兩人身份或有高下,明湛也有自己的自尊。
  「我們本是兄弟,這些小節倒不必計較。」
  明湛與鳳明瀾尚未走出皇宮,一個小太監腳下生風的跑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呯呯呯三個響頭咂在地上,嘶聲哭道,「殿下,阮嬪娘娘和五殿下歿了,太后娘娘請殿下過去。」
  明湛與鳳明瀾都看到彼此眼裡的錯愕,明湛率先道,「二皇兄有事且先去吧,待我府裡安排好,再來與二皇兄辭行。」
  鳳明瀾微點頭,「那我就先過去了。」
  阮嬪是自盡,一把尖刀捅在心窩。
  自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牆倒眾人推,何況阮嬪原本的死對頭是鳳明瀾的母親——魏貴妃。
  鳳明禇自母親被貶後就開始生病,卻是連個像樣的太醫都請不來。在太醫確認五皇子只是在熬時間後,阮嬪徹底崩潰,她先送了兒子一程,隨即自盡。
  即便魏寧這樣歷經先帝奪嫡事件,且做為一個成熟的政客,都難免對魏太后與魏貴妃的不做為而震怒,他完全不顧禮儀,在慈寧宮怒道,「太后娘娘,阮嬪再有錯處!與五皇子何幹!五皇子照樣是您的孫子!皇上陷於外,太后娘娘就這樣為皇上看住家、守住了子孫嗎?一個三皇子自盡,一個五皇子夭折!待皇上日後歸來,太后娘娘有何顏面跟皇上提,你的兒子們都死了!」
  魏太后兩眼淚流,「我也不知道啊,也沒人跟我說明禇生病之事。」
  魏貴妃勸魏寧,「你這是怎麼了?是阮嬪殺了自己的兒子,跟太后有什麼干係!你別仗著太后脾氣好,就這樣不知規矩!」
  魏寧一把甩開魏貴妃,冷聲道,「太后不知道!那我問你後宮在誰的手裡!你別跟我說你也不知道!貴妃娘娘,好一個貴妃娘娘!就你這個德行!你也就配做個貴妃!一個妾!你也就配做個妾!」魏寧向來手段高桿,他厭惡這樣下作且無用的手段。弄死一個五皇子一個阮貴妃,除了讓朝臣們皇戚們心寒外,不會有任何作用!魏貴妃所為,讓魏寧再了抑制不住心頭的怒火,直接暴發了。
  「你閉嘴!」魏貴妃被刺中心中隱痛,一巴掌落在魏寧臉上,豔麗的臉孔有幾分扭曲,她惡狠狠的說,「就是我做的,怎麼了!皇上回來,也是這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做都做了,可惜你這麼個明白人,怎麼就姓了魏呢!你有本事,先把明瀾扶上帝位,再來跟我大喊大叫!明瀾做不了皇帝,我們都得死!你看到明義了嗎?被人說殺就殺!那是我的外甥,你不心疼我心疼!你去告訴鳳明湛,明義的死,我跟他沒完!」
  「如果你敢動明湛,我怕你坐不上太后的寶座,就得先進了冷宮。」魏寧盯著魏貴妃道,「你想想清楚吧,阮家雖有罪,不過尚未削侯,你在宮裡便先斷了阮嬪與五皇子的生路!你沒讀過幾本書,我就告訴你當年肅宗皇帝削藩之事,那也是孝敏皇后的嫡長子,並無過錯,可他野心勃勃,想要削去鎮南王府的封地,一場與鎮南王府的戰爭打了兩年,最後怎麼著。孝敏皇后一手立的皇帝,她尚得一手廢去!再立鄭太妃之子——楚王為帝!你最好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你敢動他!你以為他現在在帝都你就敢動他!云南掌兵權的是他的親姐姐,就算他死了,明禮明廉想掌權都是做夢!一旦他死在你手裡,別說你現在還不是太后,哪怕你是太后,你也得去給鎮南王府償命!」
  魏寧眼中湧動著無比的憤怒,他咆哮的質問,「你高居貴妃之位,生下長子,你還有什麼不滿意!你真以為皇上回不來嗎?你這種腦袋,還敢涉政!魏家不斷子絕孫,你就不滿意,是不是!你嫌二皇子的位子太穩當了,是不是!你說的真對,我是哪輩子造了孽,做了你的兄弟!」
  「都閉嘴吧,皇祖母要給你們吵的暈過去了。」自鳳景乾失陷,鳳明瀾漸挑大樑,還真養出了幾分鐵石心腸。自阮妃那裡出來,鳳明瀾自然直奔慈寧宮,見這裡吵成一團,聽了一時,魏家姐弟還沒有停嘴的意思,只和出言提醒。
  屋裡的內侍宮女早被趕走,鳳明瀾親自倒了盞茶,伺候著魏太后吃了,魏太后方喘勻了一口氣兒,又哀哀的哭起來,「老五的事,怨我,都怨我……」
  魏寧冷眼看魏貴妃一眼,不再言語。
  鳳明瀾失了林椿豐這一助力,如今自然將心思轉在魏寧頭上,這是他親舅舅,罵的再狠,那也因為擔心、因為大家是親人才罵的。
  而且,魏寧精明強幹,又是戶部尚書,手段更勝林椿豐一籌。
  不管五皇子的夭折是什麼原因,如今鳳明瀾已是騎虎難下,咬咬牙,只得一條道走到黑了。
  「舅舅,老五的事已經出了,再計較對錯並無益處,」鳳明瀾溫聲道,「明湛今早對我說,他要早些回云南,我已經准了。」
  忍著一肚子的火氣,魏寧用鋼鐵般的神經思考半晌,點頭道,「殿下英明,世子這個時候能離開帝都,對殿下而言,自然是最有益處的。」
  鳳明瀾心中一喜,踟躕著,「父皇一直未歸,總要有人出來掌事的。」
  魏寧嘆一口氣,皺眉道,「殿下,雖然我無法認同貴妃娘娘的做法,不過,事到此處,我不可能去偏向別人了!哪怕是四皇子,也不可能!貴妃娘娘做了太后,尚會對魏家留一線情份,四皇子,我卻無此把握。所以,我接下來的話,殿下不要想偏。」
  「皇上被困已快有將將兩個月的時間,十個人中有八個認為皇上回不來了。」魏寧道,「我對阮鴻飛很瞭解,他不會這樣簡單的殺了皇上的。最後,皇上必會歸來!殿下若是急著登基,將來置您與皇上的父子之情於何地!待皇上回來,殿下又如何自處!」
  鳳明瀾斂了笑,正色問,「舅舅說的這樣肯定,那舅舅認為阮鴻飛會放了父皇?」
  「殿下,一個人的性情,既便真的發生突變也會保留一定的本真,我對阮鴻飛的把握有三成。」魏寧提醒道,「殿下不要忘了鎮南王府,明湛難道是個傻瓜嗎?他為何口口聲聲的要救人?你莫不是真信了他那套『父子之情』的論調。殿下,先不說王爺原本對他如何,他既這樣仁厚,怎麼就不唸一唸他與明義的『兄弟之情』呢?殿下,您太輕信了。」
  「如果不是有把握,明湛為何這麼痛快的答應殿下要回云南?」魏寧失望道,「如果讓皇上自云南歸來,殿下的臉面往哪兒放呢?不說殿下,就是貴妃娘娘,皇上追究起五皇子的死因,你以為你能逃得過去?那同樣是皇上的親兒子!」
  阮貴妃此時心裡方知怕了,袖子一掩臉兒,嗚嗚咽咽的哭起來,「我又不是太醫,這誰想得到呢。」
  魏寧給她煩的眼前一黑,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大腦短時間的暈眩,身子一軟便倒了下去,好半天才聽到鳳明瀾喚他,「舅舅,舅舅,你怎麼了?」
  「無妨。」魏寧被鳳明瀾扶著坐到椅中,打點起精神,握住鳳明瀾的手,殷切叮嚀,「殿下,你們兄弟四個,轉眼間就四去其二,皇上知道了該是何等痛心。如今朝中百官,殿下當抓緊時間妥善的處理政事,以期獲百官的認可。我伴駕多年,對帝心算是有一二瞭解,在皇上心裡,任何事都不如朝政重要。四皇子避去鎮國寺,其實是很蠢的一招。殺伐決斷,是任何上位者都要具備的手段,殿下,你耐心一些,皇上只剩你們兩個皇子,他捨不得動你們的?您想一想,哪怕皇上平安歸來,您與四皇子一對比,莫非他會立吃齋唸佛的四皇子嗎?」
  「當年,皇上如何奪得帝位,以我對他的瞭解,他斷不會立一個避事的皇子的。」魏寧懇切道,「殿下,您不要著急,在確定皇上安危結果後,那時儲位帝位皆是水到渠成。」
  鳳明瀾重重一點頭,「我聽舅舅的。」


  158、皇袍

  明湛最終沒走成,鳳明瀾聽了魏寧的勸,生怕明湛忽然什麼時候把他老爹從什麼山溝子裡救出來,然後送他爹回帝都。那樣的話,鳳明瀾的臉就不能稱之為臉了。
  故此,他改變主意,死活不讓明湛走了。
  不但他自己苦留,其實百官也挺不樂意叫明湛回云南,雖然帝都對云南始終有些忌諱,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在皇子們左一個死右一個死的時候,他們急需明湛這根定海神針來定神。
  不說別的,鎮南王世子在帝都,這帝都就不那麼容易亂。
  在這個時候,真敢得罪二皇子的也只有明湛了。這也是百官頭一遭感覺到,鎮南王府的存在對於帝都是利大於弊的。
  鳳明禇與阮嬪皆是風光大葬,一個以親王禮,一個以貴妃禮。
  明湛露了一下臉兒,便拉著魏寧回府午睡,順便動手動腳,「是阿寧你跟二皇子進言,讓我留下來嗎?」
  「這個時候,百官也希望你留在帝都。」魏寧臉色憔悴,嘆道,「我不希望帝都再發生流血的事,你在,二皇子行事起碼能理智些。」
  「魏貴妃還想跟我算帳,算什麼帳?」明湛握住魏寧的手,俯下身去親他,眉眼中帶著淺笑,「不過,阿寧你說話真毒辣,為我出了口惡氣。」
  魏寧伸手摟住明湛的肩,「你在宮裡安人也不要太明目張膽。我也不是特意為你出氣,貴妃所為,的確讓人齒寒。」
  「阿寧,你真的會支持二皇子登基麼?」
  「明湛,皇上與王爺一道失蹤,為什麼云南平靜安寧,帝都卻這樣狼煙四起,不僅僅是你已冊封世子的原因。」魏寧看著明湛清秀的眉眼,溫聲道,「原因更在於,你在云南已有人望。你在云南的時間並不長,不過卻做了一件大事,改革鹽政,重開邊藏貿易。更重要的是,你顯露出自己的手段與魄力,真正的懾服了群臣。所以,在王爺發生意外後,只要你在,他們就不敢亂。」
  不得不承認,明湛雖然平日裡不大正經,正經起來時卻極有一種神秘莫測的上位者獨有的氣息,就像他懶懶的坐在金殿之上,一句話不說照樣比二皇子更有震懾力,朝臣明顯怕他。
  明湛嘿嘿一笑,在魏寧耳邊嘟囔,「我這麼好,你可是賺到了,今晚讓我。」
  「等你抱起我的時候在說。」魏寧不客氣的打消明湛的奢望,明湛雖然在下面,不過要求極多,必然要魏寧先服侍的他舒服,他才肯給魏寧上。床上的事不必多說,事後,都是魏寧抱著明湛去洗澡。
  明湛也做過一次上面,那讓人髮指的技術就不必多言了,魏寧險些癱在床上。另外,明湛為了表現自己的男子氣概與溫柔體貼,還不顧魏寧的意見非要抱魏寧洗漱,自己沒那麼大力道,偏逞能,不過從室內到隔間兒的幾步路,魏寧被摔在地上兩回,給明湛摔的險些見了祖宗。還耽擱了第二日的早朝。
  自此之後,魏寧再不許明湛在上面。
  明湛武力值又低,求了好幾回,魏寧都是一句老話,「等你能抱起我時再說。」
  「阿寧阿寧阿寧阿寧……」明湛開始在魏寧的耳邊嘰嘰咕咕的唸咒,「讓我嘛讓我嘛讓我嘛讓我嘛……」
  魏寧疲倦的很,摸了摸明湛的臉,「先睡覺在說。」
  明湛精神一震,「你可是應了的啊。」
  魏寧已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晚上,明湛最終沒有如願。魏安有事找他哥回去,而阮侯卻在更深夜重之時,前來拜訪。
  阮侯發中添了幾縷銀絲,人並沒有頹敗之色,仿似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的北威侯。實際上阮家如今早便門第冷落、門可羅雀。哪怕阮侯早早將阮鴻飛的名子從族譜中剔除,這種情勢依舊沒有好轉。
  阮侯恭敬的行過禮。
  明湛抬抬手,「侯爺不必多禮,坐吧。這麼晚了,侯爺來我這裡,有什麼急事嗎?」
  「因五皇子與娘娘的事,家裡亂作一團,臣也抽不開身,只是此事要緊,不得不在深夜打擾殿下了。」阮侯聲音有些瘖啞,一個女兒一個外孫,再如何的鐵石心腸,也會傷心吧。
  「侯爺節哀吧。」明湛略作安慰,「逝者已矣,侯爺若傷心太過,豈不叫娘娘地下牽掛。就是家中的夫人,侯爺也勸著些,這個節骨眼兒,切莫出事。」
  明湛有一種本事,他向來是對事不對人,哪怕阮鴻飛之事,阮侯做的忒不地道,不過想著阮侯頭上那帽子上了色兒,明湛心中對他還有幾分同情,忒慘,一個侯爺,混到這個份兒上,忒慘。
  明湛這句面兒上話卻讓阮侯心中一熱,險些掉下淚來,須知現在帝都人對阮家連這份兒面兒上情都沒有了,明湛卻還能說這樣一番話,怎不叫阮侯感動暗生。
  故而,阮侯更加下定決心,暗中一咬牙,嘆道,「皇上不過約摸兩月未回帝都,二皇子便先殺三皇子,又對五皇子下手……」
  「侯爺,還請噤聲!」明湛一聲斷喝,心中隱有怒意,這老不死的,來者不善,用心險惡!
  「如今誰還不知道,殿下能禁的了臣的口,可能堵住萬民悠悠之口。」阮侯已是豁了出去,若鳳明瀾登基,是斷沒有阮家活路的,富貴險中求,當年他押對了寶,如今照樣能押對!
  「殿下,皇上走時令三位年長皇子主持帝都大局,如今三皇子已歿,四皇子被逼去了廟裡,朝中只剩一個二皇子,」阮侯如一頭悲憤雄獅,怒道,「二皇子雖是天潢貴胄,卻是毫無骨肉親倫,為一己之私殘害手足,這樣的人,怎麼能夠登上大寶之位!」
  「如果侯爺來我這裡是說這些話的,請您馬上出去!」明湛已準備攆人。
  阮侯先是一點,見明湛不悅,立馬換了顏色恭聲道,「臣有下情回稟。」
  「臣知道阮鴻飛生情狡詐,且殿下在明,他在暗,想要抓住他實在不易。」阮侯道,「臣為殿下推薦一個人,有此人在,想來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誰?」
  「平陽侯馬琛。」阮侯篤定道,「阮鴻飛十歲就跟著平陽侯去了軍中,平陽侯對他的瞭解更勝於臣。只要平陽侯肯幫忙,阮鴻飛想攪亂帝都這一池水,不可能不現身。只要他露出形跡,憑殿下手裡的人,與平陽侯對他的瞭解,想來擒拿住他,只是早晚的事。」
  這還像句人話,明湛道,「我會考慮的。侯爺若無事,且回去休息吧。」
  阮侯屁股卻是沉的很,並不起身,繼續道,「皇上會平安歸來,二皇子斬殺兄弟之事已失盡人心,四皇子一去,殿下做為皇上嫡親侄子,儲位之事,非您莫屬。」
  明湛暴喝,「滾!」
  阮侯起身行一禮,四平八穩的退下。
  明湛怒不可遏,「黎冰,你給我盯好了這個老東西!老雜毛!老王八蛋!這個活該OOXX的老賊!」他可算知道趙匡胤被皇袍加身時的感受了。
  黎冰領命離開。
  第二日,黎冰吃過晚飯,卻遇到一個稀客——范維。
  如同所有讀書人的感觀,范維對於密探頭子沒什麼好感。同時也是怕明湛忌諱,范維與黎冰向來沒什麼交情。
  黎冰招呼小童給范維上了茶,謙虛一句,「我這裡沒什麼好茶,小范大人湊合著喝。」
  「我來黎大人這裡並不是喝茶的。」范維笑一笑,他較明湛年長,跟著明湛東奔西走,不離不棄,算是明湛第一心腹。老范的投資終於有了回報,且讓不少人眼紅的很。
  范維沒賣官司,溫聲道,「聽世子說昨天北威侯來說了些不著調的話,讓世子大發脾氣。」實在是明湛氣了一夜,大早上還罵罵咧咧的罵了阮侯半盞茶的時間,才吃的下飯去。
  黎冰笑笑。
  范維輕嘆,「殿下在宮裡住了五年,皇上對殿下的關懷無微不至,真是比對皇子都好。反過來說,殿下對皇上的感情比對咱們王爺的還要深厚。唉,現而今,這帝都皇子中誰是真正盼著皇上平安呢,殿下只是殿下的侄子,能有此心,真的很罕見。」
  黎冰眉目一動,「莫非小范大人對此持有不同意見。」
  「當然不是。」范維道,「殿下的才幹,世所矚目,他重情重義,對我們做臣下的,是好事。誰還希望跟著薄情寡義的主君不成?黎大人不要多心,哪怕現在王爺回來,你覺得憑大公子、三公子,能撼動殿下的地位?」
  「不可能。」黎冰答的乾脆俐落,完全不是一個檔次水準,就是在他心裡,也已經將明湛當成了主子。
  范維笑,「那就是了,殿下的地位是穩的,我的地位自然也是穩的。家父與王爺君臣多年,不論殿下是世子還是更進一步,對我而言,都是一樣,沒有任何區別。這話,別人說出來或許假,我說出來,黎大人當有五分信吧。」
  「小范大人玩笑了,你的話,我句句都是信的。」黎冰心道,只要你痛快的說來意,文人就是這樣磨唧,真是不習慣說這些車轆轤話啊。若是別人,黎冰早不耐煩應付,無奈這范維的身份,黎冰還真不敢得罪他,只得聽他這些繞了八道彎的磨唧話。
  范維溫聲道,「我細想了如今帝都的形勢,二皇子明顯忌憚殿下,卻是不肯放殿下回云南,想來二皇子是想確認皇上的消息,才肯讓殿下回去呢。」
  「皇上若是平安回來,且不說二皇子已失盡人心,就是皇上也容不下二皇子這樣謀殺手足的兒子的,怕是連宮裡魏貴妃都要受到牽連。」范維喝一口茶道,「可知,二皇子是最不願皇上回來的人。殿下卻是一力要救駕,我琢磨著將來,殿下與二皇子之間必有一番生死爭鬥。」
  「殿下的安危,小范大人盡可放心。」
  「有黎大人在,這個我倒不擔心。」范維溫聲道,「如今四皇子躲在廟裡,不過是想漁翁得利罷。只要四皇子保住性命,將來聖駕歸來,沒有人再與他爭,儲位再無懸念。我想,殿下肯定吩咐黎大人保護四皇子吧。」
  黎冰沒有回答,范維已然嘆道,「殿下真是心軟,二皇子是不能讓御駕回帝都的,不論任何代價,都會請皇上宴駕歸西的。黎大人將人手分散,界時若殿下有個萬一,我們萬死難贖,就是云貴的千古罪人。」
  「說來說去,小范大人是想送四皇子一程。」黎冰終於明白了范維的來意。
  「臣怎敢有此念頭兒。」范維淡淡道,「四皇子的生死是皇室的事,與我們是不相干的。四皇子心機過人,三皇子歿後,他主動上門痛斥二皇子殘忍,須知說人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還是殿下那句話,他們本是天潢貴胄,爭皇位是人之常情。如果四皇子主動要求殿下庇護,日後還能知殿下情份。他使這樣的心機手段,殿下還去庇護於他,將來他能不能感激殿下都是兩說,我們不過是憑白做了他手裡的刀。四皇子這樣陰譎的心思手段,他做了大寶之位,又於我們鎮南王府有什麼好處呢?」
  黎冰唇角一翹,擠兌范維一句,「依小范大人說,二皇子失盡人心,四皇子陰謀詭譎,都不適合皇位,那不知小范大人眼裡到底誰合適?」
  「這誰知道呢?」范維斯文一笑,露出八顆小白牙閃閃發亮,一手指天,「且看天意吧。」
  陰鬼!還好意思說別人陰謀詭譎!
  黎冰喉嚨裡咕囔一聲,沒點頭,也沒搖頭。
  

  159、地動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滋味如何?
  一般人不得而知,短短一個月,驟失兩子,鳳景乾只是一聲嘆息作罷。
  鳳景乾問阮鴻飛,「鴻飛有子嗣麼?」
  阮鴻飛唏噓,「我看到了先帝,也看到了皇上與王爺,哪裡敢留子嗣。」
  「鴻飛痛恨鳳氏的血脈,不肯留嗣也情有可原。」鳳景乾道,「為王為帝,故然要享受人間大富貴,自然要忍常人不能忍。當年我為皇子時,怎樣爭怎樣斗,是一世都忘不了的。那時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這並不怨鴻飛,我的兒子們早晚都會有此一爭。」
  「多少年來,歷史中不乏精才絕豔的帝王,為人父親者,自然想保住所有的子孫,」鳳景乾道,「不過,我卻發現一個規律。自來經過廝殺得到的帝位,在位的皇帝一般都不會太昏庸。或者是知來之不易,故此要珍而重之吧。反之,太平之君好做,卻難出彩。」
  沒有一顆玄鐵打造的心臟,是做不了皇帝的,鳳景乾望著阮鴻飛搖頭,「鴻飛驚才絕豔,卻非帝王之相。」
  阮鴻飛冷冷一笑,「我也不稀罕。」
  「自然。」鳳景乾贊同,問道,「鴻飛還記得子敏嗎?」
  阮鴻飛嘆,「我教過他不少時日,自然是記得的,聽說他如今與世子交好,兩人已經是鳳鳳和鳴了。」
  鳳景乾一挑眉,訝意道,「子敏素來謹慎,倒不知他竟能回應明湛?看來他相當忌憚你哪。」對阮鴻飛道,「他自認對不住你,你若是對他出手,想來他不會怪你。」
  「真是個傻孩子,我何曾怪過他。」阮鴻飛搖頭淺笑,嘆道,「子敏從來左右不了大勢,他心細,想的又多,這個敏字倒是合了他的性情。」
  鳳景乾得阮鴻飛這句話,欣慰道,「你能放他一碼,再好不過。」
  「皇上對子敏倒是有情有義?」
  「我算是看著子敏長大。」鳳景乾並不諱言,「他雖有些心慈面軟、謹慎過頭的毛病,不過卻是難得的能臣。日後留待新君,做一股肱之臣,也不負他一身才學。」
  鳳景乾真是天生的帝王胚子,兒子都快死絕了,還跟這兒給新君操心呢。
  繼五皇子夭折後,帝都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寧靜期。
  鳳明瀾礙於物議,只管安安生生的處理朝政,在明湛提出召平陽侯回朝的意見時,鳳明瀾也沒反對,不過卻一力堅持讓林椿豐的父親林業去接替平陽侯主持西北大局。
  雖有不少朝臣對此持反對意見,無奈鳳明瀾一意孤行,其間有大臣問明湛,「世子殿下素來英明天縱,不知殿下對此有何看法?」這也是頭一遭有朝臣在早朝時間問明湛關於帝都軍國大事的意見,完全沒有了往日時,防鎮南王府有若防賊的勁頭兒。
  鳳明瀾臉上已露惱意,明湛淡淡道,「我對帝都所知甚淺,不好妄言。」倒不是他真就清高到不理會帝都的事,既然坐在這裡,明湛現在就沒打算抽身。只是權力的中心在帝都,而不是在西北。
  平陽侯經營多年,林業去了十天半個月想消耗理平陽侯的勢力,這簡直是在白日發夢!
  在這等關鍵時刻,鳳明瀾不把人手整合到帝都來等著奪權,反倒是將眼光放在八百里開放的西北上,鳳明瀾自削一臂,明湛何必理會,他樂待其成。
  明湛的走路很特別,年輕人一般都難免跳脫,明湛走路卻如同老頭子一般,慢悠悠啊慢悠悠,因他走的慢,臣子們也不好急腳趕到他前面去,這不是對鎮南王世子殿下不敬麼。
  何玉在後頭給明湛撐著傘,他怕曬黑。
  明湛因為常被人笑話長的難看,其實他照鏡子時對自己的相貌挺滿意,雖然不是傾國傾城,也算個清俊的帥小夥。不過,被嘲笑的多了,他對外貌也相當在意就是了。
  有老話說,一白遮九丑,明湛是死都不要曬黑的。
  他慢悠悠的晃著,出宮,回家。
  別說,他這種老神在在的姿態倒讓不少大臣暗暗自我安慰,看世子多穩當哪,世子這麼穩,帝都一定也會很穩的。
  明湛回了家,他不像鳳明瀾有朝政要處理,不過是些云南傳過來的公文略略看過,便在屋裡消暑。
  今年帝都從四月份便再沒有下過一滴雨了,山東、山西、河北都傳來大旱的奏章,靠天吃飯的農人們眼瞅著顆粒無收,朝中大臣都在忙著賑災。
  何玉端來一大海碗冰鎮酸梅湯,叫何玉說,他家世子實在是個有福氣的人,倒不是說明湛地位多麼的尊崇之類的,實在是明湛有個鐵打的肚皮。
  何玉以往聽溫公公說,宮裡的貴人們金貴,譬如方皇后,金尊玉貴、錦繡綾羅堆起來了一個人兒,要星星不給月亮,偏偏身體孱弱,夏天再熱,不說這冰鎮過的酸梅湯,就是冰也不敢用一塊兒,只能是內侍宮女們往地上多灑幾遍水罷了。時令瓜果,涼一點兒的吃了就要身上不好,宣太醫喝湯藥的鬧騰。
  有福氣,享不了,這不是沒福麼?
  明湛卻是啥都能吃,也啥都敢吃,有一次明湛跟鳳景南吵架,還把鳳景南心愛的孔雀拔了毛燉巴燉巴吃了,被鳳景南諷刺為野豬投的胎,哼哼唧唧的不挑食。
  何玉舉著翡翠雕的小碗兒,從大海碗裡盛了一小碗捧給明湛,紫湛湛的酸甜湯襯著一汪碧水似的玉碗,著實好看。明湛贊一回,仰頭咕咚幾口喝光,如此,連喝了三碗,才算痛快。
  明湛抱怨道,「真是麻煩,你直接一大碗給我不就行了,還這樣一回一回又一回,真是脫了褲子放屁,把費事兒。」
  何玉笑勸道,「殿下這樣俊傑的人品,要給人瞧見殿下捧著個比臉還大三分的大海碗喝湯,豈不是不雅觀麼?承恩侯是再雅緻不過的人,若是給侯爺瞧見,定會笑話殿下粗魯的。」
  明湛疑惑的問,「那不是顯得有男子氣概麼?你沒聽說過男子漢大丈夫,就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麼?」
  「奴才沒聽說過,殿下是哪裡聽來的歪話?」何玉笑著收拾起來,對明湛道,「殿下又不是綠林大盜,可不好學那個。咱們王爺向來注重規矩,舉手投足都恨不能劃出準繩道道兒來,閤府裡哪個能不守規矩呢?再說,殿下生的這樣斯文,學那個也不像的。」
  明湛忽然從榻上跳下來,拉著何玉站在鏡子前比高矮,好吧,明湛雖然長的慢,不過何玉比他長得更慢就是了。見鏡子裡自己硬比何玉高出兩指的身高,明湛美滋滋的笑了,拍拍何玉的肩膀,「還需努力啊。」
  何玉苦巴著臉,裝出一臉的不樂意,「殿下每每就愛笑話奴才。」
  「哪兒能呢……」明湛樂呵樂呵的要安慰何玉,方青悄聲進來,低聲稟道,「殿下,黎大人求見。」
  明湛落在何玉肩上的手一僵,笑道,「讓黎冰進來回話。」
  何玉行一禮,端著盤子碗的退下了。
  黎冰進門,劈頭就是一句,「殿下,永定侯的父親過逝了。」
  明湛心頭突地一緊,臉色慢慢的沉了下去,冷聲問,「什麼時候的事?因什麼死的?」
  「老爺子早就身子不大好,說是中了暑熱,一時沒緩過來就去了。」黎冰回道,「死前宣了太醫,太醫也說不好,強開了幅藥,到底沒把人留住。」
  明湛迅速的吩咐方青道,「給我更衣。著人去宣府裡的太醫,讓李明去承恩侯府,不,去戶部請承恩侯過來,與我一道去永定侯府致哀。」
  魏寧來的很快,明湛已經換好了一身淺玉青色的衣袍,給魏寧的衣裳也已經備好。
  魏寧去了官服,皺眉道,「老爺子怎麼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去了呢?真是添亂。」
  「添亂?」明湛冷笑,「這亂倒不知是天意,還是人為添的呢?」
  「這樣一來,永定侯必要丁憂的。」九門提督的人選實在不好說,魏寧凝眉思量一陣,由侍從伺候著換衣裳。
  「奪情就是。」明湛早有對案,沉聲道,「二皇子雖是皇長子,不過朝廷尚未立儲,我卻早已獲封世子,高祖皇帝在禮儀章裡親自寫的『鎮南王世子,超品,高於親王,低於皇太子』。他再也越不過我去的。」
  話說高祖皇帝常做這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他對鎮南王的品級定義更證明了這一點。高祖初年,禮部因為要定鎮南王府的大禮服、以及一系列禮儀上的標制,進行了長達一年的口水戰。
  魏寧轉眸看明湛,問他,「你懷疑是二皇子做的嗎?」
  「不,我並不是懷疑二皇子,只是此事必然會導致永定侯丁憂,二皇子斷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讓九門提督換上他的人。而我,是絕不會坐視這種事發生的。」明湛已經冷靜下來,他坐在榻上欣賞魏寧換衣裳,解釋道,「至於老永定侯的死因,或許是真的太老了;或許是別的支持二皇子的人所為;或者是想挑起我與二皇子相爭的第三方勢力。都有可能。不過,不論什麼原因,先留住永定侯最重要。」
  「阿寧,你在大理寺多年,對查案子向來有一套。」明湛認真的望著魏寧的眼睛,「這次,我要拜託你了。」而且魏寧國舅的身份更有說服力。
  「你放心,有蹊蹺我會提出來。」
  永定侯從衙門趕回家,家裡男女老少已是哭聲震天,永定侯縱是有心理準備,此時也是面色發白,身形一滯,悲從中來,虎目中流下兩行濁淚。
  永定侯剛守著父親的屍身痛哭沒幾聲呢,管家娘子急慌慌的來傳話,「侯爺,鎮南王世子殿下、承恩侯帶著太醫來咱們府上了。大管家正在陪著伺候,傳話進來請侯爺過去說話。」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馬上就過去。」永定侯稍稍拭淚,整理了下儀容,鄭夫人跟著起身,抽嚥著問,「侯爺要不要去換身衣裳。」
  永定侯搖頭嘆息,「不必了,不好叫殿下久等。」
  永定侯在朝多年,怎能不知老父死的太巧呢?明湛這樣急火火的來,顯然是得到了消息。其實永定侯對明湛的感觀不錯,起碼鎮南王世子是真的有救駕之心。故此,他稍一整理,便大步去了待客的花廳。
  明湛先給永定侯道惱,永定侯客氣幾句。明湛道,「不瞞侯爺,我在家裡得知老侯爺之事,既悲且憤。帝都什麼形勢,侯爺比我更清楚,這個時候老侯爺過逝,想來,是有人想讓侯爺丁憂了。侯爺若有疑慮,我已帶了府上太醫來,侯爺但可放心,林太醫祖上便在我們王府當差,只是擔了太醫的名兒,與宮裡的御醫並沒有什麼瓜割。」
  「承恩侯在大理寺多年,查案斷案最有經驗。若侯爺信得過,且容我們去老侯爺跟前兒臨哀吧。」
  「臣多謝殿下。」誰也不想自個兒親爹枉死,永定侯自然要做個明白鬼,輕聲吩咐大管家傳話兒,讓內宅女眷避一避。過一時,再躬身請明湛與魏寧前行。
  明湛對帝都的事素來矜持,死多少人,他眉毛都不皺一下,這次永定侯老爹的喪信兒剛傳出來,大家驚的嘴巴尚未合攏,明湛已經陰沉著臉自永定侯府出來了。
  速度之快,讓帝都大小官員驚掉了下巴。
  鳳明瀾在家大罵明湛奸邪,完全不顧世子的體面。明湛這樣搶了先兒,他哪怕再去,也失了體恤之意,便著人送了份喪儀作罷。
  果然不出明湛所料,第二日,永定侯上了丁憂摺子,鳳明瀾順勢就要應准,被明湛先一步攔下。
  「二皇兄,我已有萬全之策,營救皇上、父王出困境,永定侯統令九門多年,兵馬諳熟,換一個人,兵將不熟的或者紙上談兵,臨到用時怕耽擱了營救皇上父王之事,介時豈不是你我兒臣之罪孽!」明湛溫聲道,「老侯爺之事雖令人傷心,不過君父君父,事君如父,若是因小孝,而令皇上父王臨危,永定侯就失了大孝之意。依我之見,暫且奪情吧。我在這裡且把話撂下,兩個月內,御駕必定歸來。」
  鳳明瀾眸中寒戾之色一閃而過,笑問,「湛弟有何良策,不妨對愚兄講一講,朝中百官,集思廣益,或許能給湛弟幫把手。介時,父皇、王叔平安,湛弟就是我皇室的大恩人。」
  明湛神秘一笑,賣官司道,「二皇兄只管聽我的好消息就是了。若是過了兩個月救不出皇上、父王,我馬上回云南,此生絕不踏足帝都半步!」
  明湛這話響噹噹的一落地,群臣中再無人反對,其他或者心裡有些小心思的臣子們也將那些小心思暫且熄了去。永定侯就這樣被奪情了。
  「侯爺為了皇上、為了帝都安危,且一定要保重身體為要。」明湛在金殿之下鄭重其色的對永定侯關懷備至。
  鳳明瀾垂眸,暗暗思量對策。
  這次下朝,明湛走的比誰都快,恍若一陣小旋風,眨眼就不見了。
  眾臣不由揉一揉眼,定一定睛,均在肚子裡懷疑世子殿下是否修習了什麼絕世武功。
  魏寧落了衙去瞧明湛,笑道,「這次你且如意了吧。永定侯能留下來,最好不過。他與皇上君臣多年,忠心自不必提。」
  明湛眯著眼笑,「還得把皇伯父跟父王救出來,才算圓滿呢。」
  「你既已妙計在胸,相信只是時間問題。」魏寧對明湛的本事倒是有幾分信服,這位真是一肚子的心眼兒,別人頂多是順勢,明湛卻是能造勢之人。雖然明湛每每聲稱最不喜歡陰謀詭計,他完全是個直腸子的人。而實際上,他在這上頭比任何人都有天份,這完全是謙虛用語,魏寧懂的。
  明湛篤定一笑,「長夜漫漫,咱們殺上一局。」
  魏寧對於明湛的臭棋實在頭痛,正要開言婉拒,何玉悄聲進來,稟道,「殿下,黎大人有急事要稟明殿下。」
  「你去先辦正事吧。」現成送上來的理由,魏寧不可能不用。
  明湛伸手覆住魏寧的手背,握在手裡摩挲了又摩挲,他心情相當不錯,隨口吩咐道,「讓黎冰進來回話吧。」
  黎冰卻是一腦袋的灰頭土臉,看到魏寧時,他愣了一愣,低聲道,「殿下,永定侯遇刺,危在旦夕。」
  明湛一時沒反應過來,良久,一聲尖銳咆哮穿透鎮南王府寂靜的天空,「什麼!!!」
  怒火在胸腔爆炸,明湛抬手將榻上擺茶果的小方桌掀翻到了地上去,花梨木的小方桌在地上滾了三個滾兒方停了下來,茶水瓜果乒乒乓乓的砸了一地!
  不論黎冰還是魏寧均未見過明湛如此震怒,黎冰跪下去,沉聲認罪,「屬下無能!」
  他這樣艱難才留住了永定侯,不想卻被人所乘,明湛重重的喘息,良久方道,「不,這不能怨你。昨天我就跟永定侯提過,派侍衛保護他的安危。是他太執拗,這個時候,他還在意什麼狗屁聲名!這個蠢貨!糊塗蛋!他是……」不知為何,明湛眼中一酸,流下淚來,他極力的抑制住呼吸,輕聲嘆道,「他是該有此劫。你起來吧。」
  黎冰見明湛如此傷懷永定侯之事,更是慚愧。明湛深吸兩口氣,隨手抹一把淚,吩咐「永定侯是個很難得的忠臣,忠而被刺,天理難容。帝都形勢如此艱難,我失去了永定侯,實在傷心。你派人把府裡的太醫送過去,用什麼藥材回來取,事急從權,派一隊侍衛過去保護永定侯,別再讓他出差錯了。」
  「是。臣定當護侯爺周全,但有差錯,提頭來見。」
  明湛的情緒已經相當平穩,黎冰領命離開,轉眼間又折返回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倒是明湛坐在榻上,輕輕一嘆,平靜的問,「又有什麼壞消息麼?」
  雖然很難啟齒,也不能不說,黎冰道,「殿下,四皇子遇刺身亡。」
  伴隨著黎冰這句下,夜空中一道霹靂響徹帝都,緊接著便是天搖地動,魏寧臉色大變,腳下踩出一個玄奧的步法,身子下沉,穩住底盤,近前一步扶住明湛,攏在身前,閃電般向門口掠去,吼道,「地動了!快出去!」
  

  160、激化

  武帝在位的時間並不長,但不可否認,他創造了一個盛世。
  在史學家的眼裡,這個盛世卻起源於一場天災。
  明湛腳著地且站穩時,鎮南王府已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哭喊聲,明湛大吼,「不要收拾東西,趕緊站到外面來!不要站在樹下水邊!」
  伴隨著明湛的吼聲,傾盆大雨轉瞬即至。
  諸人又躲回屋裡,起碼明湛住的主屋是極結實的,明湛臉上紋絲不動,指揮道,「去個人到大公子、三公子那裡瞧瞧,看他們可還平安。還有,讓院裡的丫頭婆子侍衛們,有一個算一個都進來,我這屋子結實,都到我這屋裡來避一避。你們不必擔心,人都說天子有百靈護體。我是天子的侄子,雖無百靈相護,想來也有三五十個神靈在保佑於我,你們站在我身邊,必定平安。」
  地震是天災,不過卻會導致一些很神奇的後果。
  明湛如此冷靜,下人們也都打足了精神,慢慢的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明禮明廉也跌跌撞撞的趕過來,明禮一臉焦急,握住明湛的手道,「四弟,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大哥不必著急。」明湛沉著道,「我看地震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這府裡暫交給大哥、三哥,大管家。」
  李明出列,應了聲,「是,殿下,奴才在。」
  「派人去統計,看府裡有沒有傷著的,著太醫診治,分出人手來照顧。」明湛有條不紊的吩咐,「府裡的房屋可有坍塌的,若是有,那些屋裡的奴才們另分配結實的房屋,這個時候,屋子緊張些也沒辦法。同舟共濟,方能渡過難關。若有事,只管請示大哥與三哥。」
  明禮聽明湛這話音,不由問,「四弟,這個時候,你要去幹什麼?」
  明湛起身道,「去九門提督府。阿寧,你府裡的情況你也不知道,要不要一道,我送你回去。」
  「府裡有魏安,我放心。」魏寧明湛一畔,握住他的手,溫聲道,「我與你一道去提督府吧。」明湛到底是鎮南王府之人,雖是非常之時插手帝都軍政,到底名頭不好聽,魏寧心細如髮,何況他是二皇子的親舅舅,這個時候,他並不是遇事且避的性子,於公於私,他必然要幫明湛一把。
  明湛與魏寧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對明禮道,「府裡就拜託大哥了。」
  明禮重重點頭,對明湛道,「府裡不要擔心,萬事以安危為首。」
  鳳明瀾遇到了與明禮當初同樣的困境,當他面對明湛時,會發現自己好像身處泥沼,種種心計手段完全施展不出。
  做,是棋差一招。
  不做,等同認輸。
  當鳳明瀾想起吩咐永定侯手下的統領張廊暫代九門提督穩定帝都秩序時,九門提督手下大大小小的將領已領了明湛的命令,各自出城巡查,救助百姓。
  第二日早朝,明湛與八百里加急趕回帝都平陽侯一道上朝,張廊張將軍也將統計出的帝都內城受災地區、房屋、人數相當精準的報給朝廷。
  吏部尚書都讚一句,「張將軍一夜勞累,卻是精幹實幹之人,實在難得。」
  張廊謙虛道,「都是底下兄弟們辛苦,末將不過白擔個名兒罷了。」其實他這樁臉面真是明湛送的,想到明湛的提點,張廊明智的沒有把鎮南王世子的功勞在朝堂上說出來。心裡卻覺得,世子殿下真夠意思。
  鳳明瀾微微好受些,接下來就是討論賑災之事。發米發麵發粥發糧發帳篷,可這一切都要銀子。
  魏寧對戶部的帳卻是心知肚明,鳳景乾為何要改革鹽政……銀庫已經沒錢了。
  明湛盤算一番,「可以從云南調糧,只是路遠時久,遠水救不了近火。而且如今也不知這天災的範圍,帝都鎮南王府存銀不多,我捐二十萬兩白銀。」他也有一幫子人要養,在保證自己的基礎上,明湛從來不是個小氣的人。
  鎮南王府的財大氣粗可略見一斑,鳳明瀾自然不能叫明湛比下去,他開府的時間也不短,只是這樣一來,豈不是把家底兒全都掏出去了嗎?值此收買人心之際,鳳明瀾一咬後槽牙道,「我也捐二十萬,值此天災,我們當眾志誠誠,與帝都百姓共度難關。」
  鳳明瀾與明湛都慷慨解囊,諸大臣也不好裝聾做啞,紛紛要求捐銀子救百姓,明湛讚道,「君為明君,臣為良臣,艱難之際,方見人心,諸位大人這樣為國著想,真讓明湛開闊了眼界。他日定以此為例,說與我云南官員聽,以此共勉之。」
  「二皇兄,依我看銀子的事還是讓戶部來辦吧。募捐的事就讓承恩侯來操持,待賑災之後,當勒石相記,各位捐銀子的大人,必定會名列碑石,供後人敬仰。」
  文人好名,不得不說明湛這一招兒把准了這些老狐狸們的脈象。富貴之家,其實像我們所想像中的那種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是少數,大部分人其實挺樂意捐錢捐物,煮米熬粥,也積些善德,留個善名兒。
  不過,一時的善名兒,與朝廷勒石相記的效果自然是不同的。
  明湛這話音一落,眾位大人皆仿似打了雞血一般,對捐款更加踴躍起來。
  「其實不只是銀子,若是諸位大人家裡有不要的舊衣裳舊棉被之類的,在家也是佔地方,何不收拾出來,一併捐了出去。這些東西,於我們只是可有可無之物,發放出去,給那些缺衣少穿的百姓,也能讓人在背後多讚一聲,何樂而不為。」明湛話音一轉,嘆道,「如今這番情形,米行麵店,有些不良商家定會趁機哄抬物價,以圖暴利。」
  「殿下不必擔心。」帝都府尹終於逮住個露臉的機會,主動上前出主意,「若有此奸商,臣定給他治個擾亂治安的罪名兒。」
  明湛搖一搖頭,笑道,「咱們是讀書人,要先禮後兵,方合乎道理。」
  「我給你們出個主意吧,可以寫個告示,若有商賈平價或賤價或者免費出米面等一切可食用之物賑災,在發放賑災物品的地方,搭一個棚子,哪家是義賈,便在棚子旁用三丈高的桿子挑起一幅寬半米長一丈的白錦字幅,上面有帝都府尹大人親筆所提的這家店舖的店名兒,且賑災結束,這幅字可免費送予他們留作紀念。」明湛看向帝都府尹,溫聲道,「聽說梅大人一手俊氣瀟灑的柳體,為了帝都百姓,就辛苦梅大人了。」
  帝都府尹第一個反應是,世子殿下知道俺姓梅!第二個念頭兒是,殿下對俺說「辛苦」!第三個念頭兒還沒想起來,一個頭已叩在地上,沉聲道,「臣領命,本該為百姓效力犬馬。」
  明湛對於資本的動作讓許多商家扼腕,這也是帝都商賈第一次見識到明湛的厲害,當然,日後,他們都免不了痛並快樂的掏出更多讓他們肉疼的銀子來。自然,他們的收入更加不菲。
  至此時,明湛已完全掌握了早朝的節奏,他轉過頭對鳳明瀾道,「皇兄,永定侯遇刺一事雖在調查,只是九門提督空缺也大為不妥。張將軍雖能幹,資歷有所不足,我看不如由平陽侯暫代。一來,平陽侯是用兵老將;二來,平陽侯對阮鴻飛瞭解更勝常人,也方便營救皇上伯父與父王;三來,日後皇伯父平安歸來,安定侯大安之際,平陽侯與安定侯各歸各位,也是咱們的一番孝意了。」
  「湛弟所言,自是極妥的。」鳳明瀾笑著握住明湛的手道,「欽天監何在?」
  「臣在。」
  「父皇一代名君,本王在主持帝都事宜時,也自認沒有失德失行之事,到底因何天意示警,你們可有結論?」鳳明瀾道,「你們日日觀天象,怎麼地震前倒沒有半分示警?這次,希望你們能負起分內責任,不要再令朝廷百姓失望。」竟沒有當廷要結論。
  不過朝臣們不是傻瓜,天災又被稱為天意示警,如民間有妖人、有冤情、帝君昏庸、朝有奸邪,都有可能招致天象示警。但凡有啥天災,慣例不是皇帝下個罪己詔,就是宰相出來頂缸。
  當然了,後者出現的幾率比較多。
  幾個大學士在地動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做替罪羊的準備,不承想,鳳明瀾好像志不在此啊!
  可如果鳳明瀾意在明湛,就是朝中的列班的老狐狸,也得說一聲二皇子不厚道了。
  事到此處,明湛已經完全不在意鳳明瀾的感受了,他下朝之後先回府,明禮在云南早有當差的經驗,已將府裡的銀錢糧米都清點出來,受傷的奴才們也都安置好了,府裡恢復了秩序。
  明湛命人將要捐的銀子點出來,讓明廉帶著給戶部送去,特意叮囑一句:別忘了要收據。
  明廉咂咂嘴,對明湛道,「你還真大方,還是稍微留些心眼兒,別給人賣了。你出這麼大筆銀子,咱們府裡多年積蓄,老底子,自然不算什麼,叫二皇子怎麼想呢?」
  「不管他怎麼想,現在賑災要緊。」當你在意一個人的時候,自然對他的種種看法會格外看重,當你決定忽略一個人時,他想什麼說什麼做什麼又有什麼要緊呢?
  何況,明湛還真不怕鳳明瀾。
  是鳳明瀾先對他露出惡意,如今皇子四去其三,只餘一個鳳明瀾,或許大臣們都覺得哪怕其餘皇子的死與鳳明瀾有關,可皇上只餘這一個親子,也不會特別計較。鳳明瀾的登基已是十拿九穩!
  明湛卻覺得這是個天大的笑話,阮鴻飛的毛兒都沒摸到一根,就他娘的想登基,他也不怕龍椅下頭給人放一捆炸藥送他上了西天去見祖宗!
  這個時候,不思量著如何賑濟百姓,倒是拿欽天監說事兒,更讓明湛不恥於鳳明瀾的作為:他當時真是瞎了眼才會支持鳳明瀾。
  除了地震,四皇子也慘遭殺害。
  其實,四皇子的確是個不大簡單的人物,刺客的那一刀並未致命,甚至連一道痕跡都沒留下。四皇子身著護身甲護心鏡,刺客一擊,四皇子意在詐死隱遁,待日後鳳景乾歸來,再獲收漁滃之利。
  這個計策其實挺高明,四皇子有勇有謀,只是運氣差了一點兒。
  他本想趁機遁死,連黎冰都被他瞞了過去。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四皇子在山上,鎮國寺所在範圍也受到了涉及,四皇子所在廂房完全坍塌,四皇子被一根房梁砸在頭上,當場斃命。
  四皇子的運氣真叫無數人感嘆:這真是沒皇帝命的啊。
  故此,四皇子的死法另擬,由刺殺改為了地震中喪生。
  當然,四皇子是為了給父皇祈福方去的廟裡,孝心可嘉,又是一場大喪。如今帝都形勢嚴峻,要省出銀錢賑災,故此,四皇子的喪禮並不多麼的煊赫。
  四皇子被砸死一事,各方皆大歡喜,因四皇子只有一子尚在襁褓,只剩下剛剛升級為寡婦的王妃老婆,連個出面主持喪事的男人都沒有。二皇子為了表達深厚的手足之情,主動請纓,為四皇子主持喪禮。當然,大部分事由內務府負責,二皇子也要露上幾面。
  明湛邀請二皇子去看望災民,二皇子哪裡分得開身,派了府裡的長史到鎮南王府報到。
  明湛在地震中受益良多,他非收買人心的本事簡直就是與生俱來。就是鳳景南嘴上不饒人,心裡也會嫉妒一二。想一想,明湛在云南的作為吧。
  他馬不停蹄的奔走在受災嚴重的貧民區,親自過問災民的生活,把帝都一幫子大小官員臊的臉都紅了,於是大家都穿好衣服出來看望災民啥的,哪怕做個樣子,也混個臉熟兒,得個親民的名聲不是。
  好吧,讓戶部想像中差點愁白頭髮的賑災,其實進行的很順利。更神奇的是,不但沒有出現哄抬物價的事,真的有不少商家捐米捐面捐糧食,城中大戶捐舊衣裳舊被子,另外,護城兵維持秩序,在太醫院太醫的指導下消滅疫源,更有太醫院與藥鋪行的大夫們出來為受傷者診治傷情。這一系列的措施,讓整個帝都緊張的賑災情勢為之一緩,秩序依舊穩定。
  明湛也沒白忙,他在百姓中間真是混了個好人緣兒,大家忽然意識到,唉喲,以往覺得鎮南王府遠在天邊,原來世子殿下這樣平易近人、體恤百姓、親民愛民吶。
  不但百姓覺得明湛是個好人,就是朝廷一些耿直的官員對於明湛的所為也是隱隱欽佩,做秀很容易,其實大部分官員都會有習慣性做秀的行為,不過一直連著做秀大半個月,這就不只是想駁一個好聲名的問題了。
  大家會覺得,這個人,可能是真真正正的想做些事吧。
  而且,人家是鎮南王府的世子,在帝都這樣拚命,也沒什麼好處吧。
  當然,在這時候,鳳明瀾還在,且鳳景乾已有兩位皇孫,大家都沒有考慮過明湛繼位的可能性。在心裡歎服的同時,對同云南的同僚們小小的表示了一點兒羨慕嫉妒恨是真的。
  明湛的英明與果決在這場天災面前表露無疑,關鍵是,他還有一顆柔軟而實幹的心腸。偶爾,也會有某位大臣在心裡恨上一恨,世子殿下怎麼不是皇上生的呢?怎麼不是皇上生的呢?
  至於自己的行為會不會導致鳳明瀾的不悅與嫉恨,明湛根本不去想了,鳳明瀾再有本事也動不了他一根汗毛。
  更讓鳳明瀾怒火滔天的是,明湛已聲稱有皇上的消息,鳳明瀾派人日夜緊盯鎮南王府,跟著鎮南王府的密探尋求線索,卻被人連窩端了兩次,人手折損過半。
  他不像明湛已是鎮南王府名正言順的主人,明湛手裡的人是以整個鎮南王府為底蘊的,他是有銀子有名頭兒光明正大的養人。可鳳明瀾開府不過七八年,以往鳳景乾在時,他縱是想養些人,也要偷偷摸摸,不能被發現。
  故此,人手真的很有限。這樣團滅了兩回,把鳳明瀾心疼的牙根兒疼,恨不能將明湛碎屍萬斷。
  這些死去的人手自然就當無主屍身處理掉,明湛與平陽侯商議,倒沒去究根追底的非要刨出鳳明瀾給他難堪,反是轉手將屎盆子扣在了阮鴻飛的頭上。
  以往,百姓只知道阮鴻飛是被通緝的大盜,這也是拜朝廷畫影索人所賜。
  如今,當明湛與平陽侯將城內數起殺人事件一股惱兒的扣到阮鴻飛頭上時,百姓驚悚了,原來阮鴻飛是個無惡不作的恐怖份子啊。
  當然,明湛為了徹底抹黑阮鴻飛,還編造了若干關於阮鴻飛活該殺千刀的不良事件,命人在大街小巷茶肆飯館廣為宣傳,一時之間,阮鴻飛的名氣比六月天的茅坑都要臭上三分。
  然後,有提供阮鴻飛線索者,朝廷重賞:黃金萬兩,賜國公爵,世襲罔替。
  財帛動人心,明湛冷笑,阮鴻飛就能保證他身邊的人個頂個兒的忠心麼?
  阮鴻飛對於明湛的評價是:無風也能興起三尺浪。
  搖光給鳳氏兄弟送茶進來,一臉的不高興。這幾日都是搖光過來照顧鳳氏兄弟的起居,鳳景乾倒是喜他活潑,笑問,「這是怎麼了?鴻飛欺負你了麼?」語氣之熟稔的好似自己不是囚犯,而是客居於此的貴客。
  搖光心裡存不住話,憤憤道,「還不是那個該殺千刀的鬼世子!支使人在外頭胡說八道,壞我家先生的聲名!虧得先生見他賑災辛苦,還送了他幾千斤大米呢。真是個偽君子,真小人!」
  鳳景南對於阮鴻飛這種劫御駕賑災民的詭異行為,實在無語,神經病就是神經病!倒是鳳景乾笑贊,「鴻飛真是恩怨分明,有大丈夫氣概。」
  「不敢當。」阮鴻飛踏著月色進門,對搖光道,「你去照顧天樞吧。」地震時,他這莊園也受了波及,阮鴻飛的臉色蒼白而疲憊,他揉一揉眉心道,遺憾道,「真是怪哉,這樣的天災,我的仇人竟一個沒死。」
  這樣的話,饒是鳳景乾也沒法接茬。倒是鳳景南看著阮鴻飛冷笑,「我的仇人也沒死。」
  鳳景乾只得談政事,問阮鴻飛,「帝都災情嚴重麼?」
  「有銀子,什麼天災都能過去。」
  鳳景乾老臉一窘,戶部除了壓庫的五百萬兩,再沒有多餘的現銀了,鳳景乾的帝王脾性再次發作,他替帝都的大臣們發愁。鳳景南勸他哥,「別擔心,有明湛呢,他很會弄銀子。」
  對於明湛生財的本事,鳳景南還是挺信服,這小子一張大嘴胡說八道,騙殺四方。就是沒銀子,明湛也能弄到。
  阮鴻飛一嘆,「殿下的本事,的確叫人讚嘆,他不但沒用國庫的銀子,還淨賺了些。只可惜,如今二皇子怕是要恨不能將他挫骨揚灰,正聯合欽天監,準備弄個罪名給他,好攆他回云南。」
  鳳景南與鳳景乾的臉色都是一僵,還是鳳景乾先恢復從容,拍一拍兄弟的手,「明湛會留到最後的。」
  「那個,他,」鳳景南對明湛真的挺放心,他兒子從沒吃過虧,就是平日裡鳳景南想佔明湛點兒便宜都得左右思量,鳳景南琢磨一下鳳明瀾的戰鬥力,心生惋惜,不過想著鳳明瀾到底是自家兄長的長子,遂安慰道,「明湛不會對明瀾下手的,大不了回云南就是,他又不是笨蛋。」這話說的,真心有點兒假。明湛鴆殺明義前也沒啥徵兆,他是那種特沉的住氣的人,誰要他死,他必先要誰命。
  而且明湛向來是不做則已,做便做絕!
  阮鴻飛也覺得鳳景乾雖是皇帝,命卻不怎麼好,嘆道,「皇上天縱英才,不想皇子們卻這樣不成器。四皇子自三皇子歿後,便去鎮南王府挑撥世子與二皇子的關係,避到廟裡坐山觀虎鬥,只待世子與二皇子爭個你死我活,他再出來撿個便宜。不但讓二皇子留有不容兄弟的聲名,為了進一步刺激世子與二皇子的關係,更是派人暗殺永定侯,自己遁死。」
  「這樣的心機,在皇子中也算首屈一指了。」阮鴻飛道,「我一直以為四皇子會是最後與世子較量的那一位,不想,他雖滿腹機謀,卻實在欠缺一點兒運氣。這一場天災送了命。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鳳景乾長長一聲嘆息,似乎要將胸中所有郁氣隨著呼吸全部都傾洩而出,「子不肖父,多有如此。」
  「鴻飛心中的仇怨可有消除?」
  「自然。」阮鴻飛平靜的說道,「當年,我沒有絲毫對不起你們兄弟,你們卻聯手害我性命。看你們一個高居帝位,一個盤踞西南,兒女雙全,好不美滿。我一直想,這世上莫非真是『修橋鋪路無屍骸,殺人放火金腰帶』麼?這許多年,我做了許多事,也並非沒有快活的時候。我也想過就這樣過一世,只是每每午夜夢迴,我始終過不了這個坎兒。我從來不喜歡殺人,你們的兒子也並非因我而死。直到今日,我才相信,原來世上真有因果報應。」
  「當初,你們為了皇位來害我,當然,儘管有血緣,你們也未曾把我當做兄弟。」阮鴻飛目光澄澈,眉間一抹悲憫,「今日你們的兒子們何嘗不是如此,為了皇位,彼此殘殺。我到如今方明白,天道輪迴,真是報應不爽。這仇,這怨,我已經報了。」
  「留待幾日,我便放你們回去。」
  阮鴻飛走的沒有半點留戀。
  已有人為他在月下準備了美酒美食,阮鴻飛灑然坐下,那人倒了兩盞葡萄美酒。阮鴻飛接過,夜光杯散光著瑩瑩的光華,映出他如同凍玉一樣的指骨。
  「你什麼時候走?」
  「喝完這杯酒。」月光朦朧,那人的面目並不是很清晰,行動卻極是痛快,仰頭幹了杯中酒,一握石桌上的寶劍,「我在江南等你三個月,如果你不來,我就出海去了。」
  阮鴻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那人本是個爽快的性情,向來是聚也容易散也容易,如今分別在即,卻平添了幾分牽掛,他站起身,走到這院子的垂花門,忽又折返回來,至阮鴻飛面前,鄭重道,「鴻飛,希望你能快活。」
  說完這句話,那人方轉身離去。
  

  161、杖殺
 
  欽天監快愁死了。
  他們本是拿著天象看帝王臉色混吃混喝之人,這個位子吧,曾經出過一個名人——唐代時李淳風,曾預測「唐三代後女主武王」的神人。
  反正,天意從來高難問,這次掌欽天監的可不像李牛人。
  原本,他們只需要伺候帝王一個就行了。如今帝王失蹤,金殿上坐了兩人,二皇子的意思已經傳達過來了,可關鍵是,二皇子要他們對付的人實在是要命啊。
  誰敢得罪鎮南王世子殿下呢?
  何況就是他們也知道殿下剛剛賑災結束,是多麼的有人望,多麼的得人心。
  就是從心底來講,他們對於一心一意賑災的世子殿下的感觀也比殺了三個弟弟的二皇子要強的多。雖說富貴險中求,關鍵是你得有命享受這等富貴哪。
  欽天監這點兒事兒,糊弄糊弄宮裡的魏太后還差不多,大家早就心照不宣。如果他們現在用天象來坑明湛,可以想像會受到多少人的唾棄。
  咱就是想混口飯吃,做個弄臣就罷了,真入了奸道,那真是怎麼死都不知道了。
  只是,二皇子那裡……欽天監大人一咬牙,終於有了決斷,寧可得罪世子不能得罪二皇子!為何?
  你看世子殿下在帝都干的事兒,什麼賑災啊散糧啊看望災民啊之類,都是善事。二皇子呢,暗下黑手殺了三個弟弟。相比之下,神鬼怕惡人,還是不要得罪惡人的好!
  故此,欽天監大人決定了,他得罪善人!
  賑災的事已步入正軌,鳳明瀾騰出手來拿天象說事兒。
  欽天監哆裡哆嗦的跪在地上,一臉心虛的稟道,「此次地動,臣昨日觀天象,見火入太微宮,是為反臣之戒。」
  「胡說八道。」鳳明瀾斥道,「如今朗朗乾坤,哪裡來的反臣?我問你,反臣應在何方?」
  欽天監一腦門子的冷汗,鼓一口氣,「西南。」
  朝堂上一瞬間的靜寂,哪怕最年高德韶的臣子都不敢抬頭看明湛的臉色,心裡覺得臊的慌。
  太卑鄙了,實在太卑鄙了。明湛如何為帝都的災情操勞,有眼睛的都看到了,人家出了大筆的銀子,下了天大的力氣,如今竟隱指鎮南王府是反臣之戒。
  天理何在?
  如果是什麼昏君當政,這樣指鹿為馬的事情並不是不可能發生。不過鳳景乾在位期間,稱得上政績清明,朝中頗有幾位清正耿直的老臣,平陽侯第一個出來,惡狠狠的看著欽天監大人問,「西南?這是怎麼說的?西南地方大了?你這欽天監本領真是不小,那就再算一算,是西南什麼地方吧?說出來,大夥兒好聽個清楚。」
  魏寧眼神似刀鋒掃了一眼幾乎要癱在地上的欽天監,出列道,「臣幼年也學過一二天道,對天象之道略知一二。欽天監大人說的果是沒錯。不過,我看西南不見得是多遠,譬如,帝都的西南方,北威侯府。阮鴻飛叛逆之行,召然若揭,人人得而誅之,豈不是正應了這反臣之戒麼?」
  魏寧才幹過人,他真是一步一個腳印爬到了戶部尚書的位子。
  哪怕還有人因他外戚的身份心裡有些發酸,此時卻得承認承恩侯的確是個聰明過人的人物兒,此一言,不但解了明湛之圍,亦是將自己的死對頭北威侯府再次推進了火坑。
  此言一出,眾臣紛紛附和。
  鳳明瀾笑一笑,也便由著臣子們糊弄過去了。
  忽聽一個清脆的聲音高呼,「諸位大人未免太輕信了吧!」
  循著聲音,眾臣看到站在御階下一個俏佳人,此人生的眉目如畫,姿色豔麗,容色傾城,雖著一身小太監服,更添嬌豔,些個好色的大臣皆忍不住心底一蕩,唯一人眼色慘白,幾欲暈厥——赫然便是壽寧侯田老侯爺。
  壽寧侯雖然年紀大了,老眼昏花,也認得清自己的孫媳婦兒。
  不待壽寧侯回神,明菲已經琅琅高呼,「諸位大人遠在帝都,怕不知我鎮南王府之事,當年世子殿下出生之時便有天象預警,地動山搖,暴雨連天,天氣莫測,百年不遇。如今殿下人在帝都,又有此詭譎之事,須知是不是天意作祟!」
  「世子早年便有妖孽之舉,幼時生病,御醫認定他生機全無,竟在半夜復甦轉醒,端的是鬼氣森森!」明菲臨危不懼,冷聲道,「褒姒一笑而周亡,不知世子這啞子開口又預兆了什麼!」
  明湛待明菲說完之後,方問,「二皇兄,你知道這是誰嗎?」
  鳳明瀾不知道明湛要搞什麼鬼,還是答道,「湛弟,這是明菲,你怎麼不認得了呢?她小孩子脾氣,你不要與他計較。」
  明湛憐憫的搖一搖頭,問道,「史官可在?」
  「是。」太史令出列。
  明湛問,「記得高祖有明令,此殿乃群臣廷議時所在,寅之交時,殿門關閉,直到廷議結束,再不允開啟。此殿,非得召不得妄入,當年懷敏公主年少輕狂曾於龍椅後竊聽朝政,不知做何處置?」
  「張太后苦苦哀求,太宗貶懷敏公主為縣君。」
  「太宗最恨婦人幹政,曾有明言,私竊朝政,婦人者,均杖斃不殆。不知我記得有錯沒錯?」
  太史令道,「殿下好記性,的確如此。」
  明菲已經激動尖叫,「鳳明湛,你殺了二哥,有本事,你再殺了我!」
  明湛根本不理會明菲的尖叫,只管問,「侍衛頭領何在?」
  倒霉的侍衛頭領跑來跪在地上,明湛道,「我不管你因何放她進來,此乃贖職之罪!今日你放一婦人進來,明日是不是就要放一個刺客進來了!他日,是不是敵國奸細都能放進來了!」
  侍衛一頭冷汗,生死關頭,連聲為自己辯白,「回世子殿下,這位小姐是扮了二皇子殿下的親隨跟進來的,微臣等實在是沒看清楚。」
  明湛對鳳明瀾瞭然笑笑,「這不能怪二皇兄,她什麼性子,我一清二楚。當年在太后慈寧宮能用玉簪刺傷我的臉,過了三年,疤痕方消除。出嫁後,不守婦德,殘害侍婢,貽笑大方,我實在不忍心讓她污了宗室女的清名,便貶斥了她的封號,想來是懷恨在心,又來作祟。」
  「我說不認識她,倒不是不認識這個人,只是不認識她身上這種種規矩罷了。魏妃娘娘雖是側妃,不過在鎮南王府也是恪守嫡庶婦德,怎調教出了這樣的女兒?不但為鎮南王府抹黑,更是狂妄悖逆,違逆國法,種種行為,聳人聽聞,令人髮指。」明湛臉色平平,這一連串的指責毫不留情的落在了明菲頭上,他惋惜一嘆,「今天,我實在不能留你了。」
  對付明菲這種特意跑來找死的東西,簡直不費明湛一根手指,他簡單幾句話便點出明菲的出身惡行。何況,明菲所為,早便是帝都的一大笑料。壽寧侯府都因她,丟盡臉面!
  明湛安靜的吩咐,「來人,杖斃!」
  鳳明瀾心頭一跳,忙勸道,「明湛,明菲到底是你妹妹,罰她去宗人府思過幾日也就是了。」他將明菲弄進來,不過是為了壞明湛的聲名罷了。
  「我沒有這樣的妹妹,」明湛的聲音是少有清澈,此時人人聽的頭皮一緊,明湛真誠懇切的對鳳明瀾道,「如今父王不在,我就做了這個主。鎮南王府的女孩兒,要合乎禮儀規矩,如果像明菲這樣的,我不得不剝奪他鎮南王府的出身,將她的名子從族譜中剔除。自此,鎮南王府再無此人,我沒有這樣的妹妹,父王沒有這樣的女兒,魏妃娘娘也只當白生養她一場吧。」
  侍衛已取來廷杖,將明菲按壓在地上,明菲張嘴要嚎,明湛道,「堵嘴,我不喜歡聽到太吵的聲音。」
  明菲一聲尖叫悶回喉中,接著粗重的廷杖落在她妖嬈有度的身體上……
  明湛冷酷的看著明菲無用的掙扎,直到血水染紅她身上的衣衫,地上的金磚,侍衛見那血水自明菲腹下湧出,手一抖,渾身冷汗的回稟,「殿下,這位小姐好像有身孕了。」
  「是麼?」明湛眼睛略眯,輕描淡寫道,「上蒼的好生之德,那就依律赦了她吧。既然諸位大人都在,我就不另行通知了,此女已悖出家門,自此,任何行為均與鎮南王府無關。壽寧侯,我鎮南王府無此悖出之女,姻親之事,也不必再提了。」
  壽寧侯一句話沒說出來,咕咚一聲便當朝暈了過去。
  明湛起身,溫聲道,「既然已無事,那就散朝吧。」
  眾人不自覺的微一斂身,愈加恭敬三分。明湛對鳳明瀾笑,「二皇兄,我們順路,不如一道回吧。」
  明菲早已昏死過去,明湛的靴底踩過地上血水,留下幾個帶著斑斑血跡的鞋印,一路直通宮門。
  同樣是殺人,鳳明祥的做法叫人怒,明湛的做法則令人懼。
  究其根由,不過四個字:正大光明。
  你們以為鎮南王府的世子就只是天天前往災棚做善事的菩薩嗎?真是笑話!若沒有幾分本事,明湛如何坐得穩這世子之位。
  雖是同父異母,不過也是妹妹,說杖斃就杖斃,明湛這份狠辣也著實震懾了一批人。得罪菩薩,菩薩慈悲為懷,不跟你計較。你得罪金剛試試,不生吞了你。
  這其中就包括那位覺得明湛和善可欺的欽天監大人,回家後連著半個月沒睡好覺,閉眼就是自己被杖斃的惡夢。其實明湛根本沒留意他,自然更不可能去報復他,不過也算惡有惡報了。
  只是,明湛與鳳明瀾的決裂,卻由此進入了生死局。
  對於明菲的處置,明湛自認為問心無愧,那個臭婊子,早該送她歸西才是。
  唯有面對魏寧時,明湛還是有些心裡摸不著底。阿寧,可不像無情無義的人哪。散朝的時候這麼面無表情的,到底是啥意思啊。
  魏寧著人備了份藥材補品給壽寧侯府送了去,見何玉來請他,便換過衣裳準備去鎮南王府,魏安回來時見哥哥又出去,嘟囔一句,「哥,你是把鎮南王府當家了吧。」
  「嗯,你有什麼意見?」魏寧看他一眼。
  魏安當即擺手,賠笑,「不敢不敢,什麼時候我也去找明湛玩兒才好呢。」
  魏寧跟何玉過去了,明湛晚飯還沒吃,專門等著魏寧呢。魏寧道,「請明禮、明廉一道過來用吧,人多,也熱鬧。」
  明湛自然應允。
  明禮明廉兩個真是要累死了,因著地震,他們與明湛的關係明顯好轉,結果又出了明菲這一檔子事。那個混帳丫頭是他們的親妹妹,如今哪個還有吃晚飯的心思,不過明湛著人來請,也只好去了。>侍女溫了酒。
  明湛並不善飲,頂多喝上兩杯助興,今日沒什麼興致可助。魏寧卻是有話要說,「你們年紀小,或許不知道先帝末年之事,我便跟你們說道說道吧。你們聽了,也只當長長見識。」
  「先帝十子,除了皇上與你們父王,只有一個福親王走過了先帝末年,其餘人都死了。」魏寧問,「你們知道是什麼死的麼?」
  明禮明廉均不知該如何開口,明湛道,「說這個做什麼,能怎麼死?為皇位唄。」
  「就你嘴快。」魏寧嗔一句,一手握著酒杯,冷聲道,「想爭那個位子,就要有隨時會死的覺悟。你們都是出身鎮南王府,明菲在朝廷之上敢說明湛不祥,她能留一命真是托她腹中骨肉的福氣。」
  「如果她再這樣不知死活,你們若為她傷心,且一次傷完吧。」魏寧道,「不日你們父王就要歸來,明菲此事,且看你們父王如何決斷吧。」
  明禮明廉忽然來了精神,齊聲問魏寧,「父王什麼時候回來?」
  「兩月之內,必定歸來。」
  明禮明廉走後,魏寧暗暗嘆氣,鎮南王府的情況雖然比皇室好些,也強不到哪兒去。因明湛自幼不會說話,鳳景南從來沒把他放在繼承人那一項考慮過,鳳景南完全是一門心思的拿明禮當繼承人培養,其他孩子都放養,明義明廉與明禮是同胞兄弟,平日間倒也友愛,很有幾分兄弟情份。
  只是沒料到中途明湛殺將出來,且這小子啞巴時戰鬥力就不是一般的厲害,當然這也怨鳳景南,他非要把個裝鵪鶉的大尾巴狼弄到帝都當人質。明湛當時的威風,乍一開口說了話,就把個鳳景南逼的立了世子。
  當然,那會兒是遇到了好時機,不過鳳景南若無此意,再好的時機也無用處。
  鳳景南自然是更喜歡長子的,不過他更想自己府裡安穩,明湛這樣的手段,這樣的出身,你不給他世子之位,就是把庶子們把死路上逼啊。寵庶廢嫡,這不是給了明湛現成的弄死庶兄們的理由麼。
  這,魏寧想著鳳景南素來是個威風人兒,也不知道怎麼培養的明禮,養了十幾年硬是不敵明湛這長於婦人之手的。當然,教養明湛長大的婦人也不是什麼普通婦人就是,嘖嘖,衛王妃那副心肝兒比鳳景南更通透更冷硬。人家雖然只有一子一女,奈何個頂個頂用,一個頂十個,連個丫頭片子都能領兵打仗,再看明禮兄妹幾個,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不過幾年,魏妃一系便落了下風。
  明湛晃了晃酒杯,抿一口小酒問魏寧,「你怎麼知道父王要回來啊?」
  「不是你說的麼?兩月之內,必將人妥當救回來。」魏寧反問。
  「明禮明廉像是當真了。」
  魏寧大驚,問明湛,「你可是在群臣面前發了誓的,兩月之內,救不回皇上王爺,你此生再不踏足帝都。」
  「唉,我隨口說說。」明湛終於說了老實話,「你也不想想,兩個月再救不出來,我估摸著二皇子就要張羅著登基了。切,他要是登了基,就是請我,我都不來。所以,我才那樣說的。你想,我現在連阮鴻飛的鳥毛都摸不到一根,我往哪兒去救人哪。」
  魏寧徹底無語了。
 

  162、鴻飛
 
  明湛是個很有運氣的人。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在茶肆飯館兒還沒就世子殿下是祥還是不祥的問題討論出個一二三之際,在他與鳳明瀾劍拔弩張之際,阮鴻飛卻是分別給二人送了一封信。
  依舊是狂狷優美的字跡:明日交人。
  然後,被阮鴻飛綁架卻沒派上用場、白吃了個把月白飯的老臣被他一個個放了出來。這阮鴻飛也是一肚子壞水兒,這些個大臣,能隨駕的都是在御前有些臉面,哪個不是養尊處優慣了的。
  他硬是將人丟到荒山野嶺,窮鄉僻壤的地界兒。
  所以,近來帝都新流行的一件事兒,出去撿人。
  尤其是郊外荒僻地方,大家沒事兒就出去尋摸,說不定就尋摸到個落難的大官人,借個驢車把大官人送回城,能得好大一筆車馬費呢。
  連續七天,都是同樣的「明日交人」,阮鴻飛真是有信用,將綁架的七個大臣一水兒放了出來。
  並且,他們如同一窩兒老喜鵲,接連帶來了春天的消息:皇上、王爺身體康健,精神頭兒也很不錯,回來後再做個二十年皇帝是沒問題的。差點兒沒把鳳明瀾給愁死。
  明湛卻挺高興,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解脫了,終於不必再日日早朝受罪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現在又有了興頭兒,天天纏著魏寧要親熱。
  魏寧是個斯文人,皺眉制住明湛的手腳,「青天白日呢,一肚子男盜女娼,丟不丟人?」
  「你那天可答應讓我的。」明湛委屈死了,自己給他上的時候怎麼就不說青天白日了,那會兒阿寧也不這樣推託,不過既然想佔便宜,明湛還是耐著性子,「那一會兒你可別逃跑。」
  「明湛,你想做皇帝麼?」魏寧側臉看他,認真的問。
  「不想。」明湛答的異常幹脆。
  「為什麼?」魏寧嘆道,「當年,皇上和你父王為了皇位殺紅了眼……」
  「吶,現在報應不是來了麼?」明湛摟著魏寧的脖子親他的嘴角,笑眯眯地,「我不是跟你說過麼,一生一世一雙人,難道你以為我是騙你的?等救出他們,你就跟我回云南,反正我又沒娶正妃,阮氏和公主都是政治上的聯姻,我不虧待她們就是了。咱們在云南多好,雖說不比帝都繁華,不過那裡風景好,公務也不忙,我小半天就能處理完。等把那老東西救出來,他且得再做二十年王位呢,我且有的閒,咱們還能去旅行,看看云南的風光。等以後皇伯父的孫子大了,我過繼一個,連公務都有人接手了,我們倆個,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多好。」
  「你真是個難得的人。」魏寧的指尖兒撫摸過明湛的眉眼,湊上去細細碎碎的親吻他,明湛那顆小心肝兒啊,就開始不爭氣的撲通——撲通——手就跟著不老實的去掀魏寧的衣裳,解人家褲腰帶……
  魏寧的手仿似帶著無限的魔力,在明湛拽了半天也沒把魏寧腰上的梅花扣解開時,他身上已經被剝個赤條精光、赤裸了,股間被人一抬墊了個枕頭在腰上,接著又是一涼,明湛後面不由夾緊魏寧的手指,可憐巴巴的說,「輪到我了,你這個沒信用的傢伙……」
  「下回讓你。」魏寧的眼裡似的烈火在燃燒,一雙眼睛亮的驚人,明湛抽了兩抽,扁著嘴不說話,魏寧俯首含住明湛的性器,用唇舌不斷的挑逗他。
  明湛感覺自己似在過山車,性器在魏寧的嘴裡快活的好似要暴炸一般,他的腰不由向上挺起來,手心裡抓住魏寧散落的青絲,快活的連腳趾頭都跟著痙攣蜷曲起來,喉嚨裡發出一連串亢奮的怪叫,「哦哦哦……喔喔喔……靠……嘎嘎嘎!」
  魏寧險些笑場,明湛向來不掩飾身體上的快感,他快活時便會哦哦喔喔的叫喚,靠!那一聲完全是因為魏寧趁他不備攻城成功,後面鴨子一樣的怪叫完全是為了表達自己的不滿:原本該輪到他在上頭的。
  反正不管明湛怎樣作怪,魏寧還是將人翻來覆去的做了個遍。今日,魏寧的情慾似乎格外強烈,明湛癱在床上累的連一根手指尖兒都抬不起來,魏寧仍然興致高昂。
  明湛腰酸屁股疼,見魏寧還不罷手,強提著一口氣罵,「不,不做了……禽獸……啊……」
  魏寧將明湛抱在懷裡,性器埋在明湛的身體裡,兩人赤裸相對,或許因為情慾的作用,魏寧的臉有一種逼人的美態,明湛過去親他,色眯眯地,「真好看……阿寧……」又自己送上門兒去了。
  反正明湛已經忘了是如何結束的了,他第二天早晨才醒,睜眼就是潑天蓋地的一頓抱怨,「說別人白日宣淫,不正經,你呢你呢你呢?不但白日宣淫,還不守信用,上回怎麼說的怎麼說的怎麼說的怎麼說的?唉喲,我屁股喲!唉喲,我的小蠻腰哦!」
  魏寧忍著笑,指尖兒覆在明湛腰上的穴位,帶著一分暖意,慢慢的給明湛揉按,還得說若干好話誇獎明湛,「我這不是一時沒忍住麼?要怪就怪明湛你實在太有魅力了。實在是讓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這話肉麻的魏寧自己都起了半身雞皮疙瘩,明湛卻很喜歡聽,嘿嘿笑了幾聲,去摸魏寧滑如絲緞的肌膚,就要做怪。
  魏寧溫潤的笑著,指尖兒微用力,明湛嗚的一聲半邊身子都酸麻酸麻滴,趴在枕頭上半天沒起身。
  一掀被子,魏寧起身下床,明湛跟著一顆頭探出帳幔,色眯眯的打量著魏寧的胴體,真好看,象牙色,完美的九頭身,肩胛似蝶翼,微微凸起,脊椎形成一條流暢的曲線,最後隱沒在翹起雙丘中。
  看過許多次,明湛仍是沒出息的吞口水,魏寧已經拿起新的裡衣扔到明湛腦袋上,奚落道,「又不是頭一次瞧,你就不能出息一點兒。」
  明湛扒下腦袋上的大褲頭,撅著嘴反唇駁道,「不知道誰像色魔似的,昨天做都做不夠。」
  魏寧已經打理好,回頭走到床邊,將明湛從被窩裡挖起來,親他一記,笑道,「起來吧,我們一道用早膳。」
  明湛回吻魏寧一記,高興的搖晃著腦袋又扭屁股,痛快的穿了衣裳起床,雖然身體是稍微有一些不舒服,不過明湛又不是什麼嬌氣性子,絕對到不了臥床的地步。
  明湛對著鏡子坐著,讓魏寧給他梳頭,看鏡子裡自己頸間有幾顆小草莓,明湛摸了摸,得意的回頭笑道,「阿寧,看你平日裡蠻斯文的麼?一臉道德文章,原來都是裝的。」明湛是個厚臉皮的,何況做愛是雙方面的,愛人對自己有需求,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明湛忍不住拿出來笑一笑。
  「坐好,看又散了。」魏寧用小玉梳敲一下明湛的頭,明湛連忙坐好,自己又嘰嘰咕咕的笑了一陣子。
  魏寧實在頭疼,他怎麼就喜歡上這麼個沒臉皮的東西。
  明湛與魏寧剛用過早飯,又有阮鴻飛的信送上。
  明湛覺得自己與阮鴻飛神交已交,精神一震對魏寧道,「終於輪到皇上和父王了。」展開一瞧:明日午時西郊桃花坡財神廟。當即喚人進來吩咐,「去九門提督衙門請平陽侯過來,再去知會二皇子一聲,不過我估計二皇子也收到這信了。」
  「我真服了阮大仙兒了。」明湛將信遞給魏寧道,「真是個大仙兒啊,唉,我找人報仇向來是單挑兒肉搏,阮大仙兒報起仇來,不動聲色,不動兵戈,就能要了人命。」
  因明湛十分的小心眼兒,愛吃醋,每次明湛提到阮鴻飛,魏寧都明智的閉嘴。
  這回,明湛自己卻說起個沒完,「他真是有膽量,還敢放皇伯父跟父王回來。」嘖嘖兩聲,明湛道,「厲害,真是個厲害人。」
  「你今天是怎麼了?」魏寧好笑的摸明湛的額頭,「發燒了不成?以往我略提一句,你就不高興。」
  明湛長嘆,握住魏寧修長秀美的手道,」以前我只覺得阮鴻飛運氣不大好,是個衰人。他的出身、學識、為人、處事、相貌、人品,俱是一流,卻落了那樣的結果,不得不說是天妒英才麼。其實這世上有許多英才,就是會由於種種原因半路上夭折了去。阮鴻飛故然讓人惋惜,不過也只是讓人惋惜罷了。」
  「如今看來,這人的胸襟氣度,不說別人,我就比不上。「明湛神色鄭重,「其實我有一種感覺,阮鴻飛就在帝都,在地動賑災時,我特怕他出來搗亂,那就真是雪上添霜了。地動其實還是小事,沒銀子也不難辦,我最擔心的是地動後往往會伴隨瘟疫,若真的鬧起瘟疫來,十室五空,我們能不能活得下來還兩說,如今朝廷,二皇子不堪大用,我呢,名不正言不順。宮裡,太后更不必說了,她連朝廷東南西北都鬧不清呢。你想,以阮鴻飛的本事,在水井裡下點藥弄點兒傳染源什麼的,或者弄幾場暗殺,把帝都搞的人心惶惶,恐怕帝都不亂也得亂。」
  「這種報仇手法自然更慘烈,不過,一般這種人目光狹窄,格局有限,縱然一時得意,只要我活著,總能收拾得了。」明湛感嘆道,「可你看,整個地動期間,直到賑災結束,阮鴻飛面兒都沒露一下,也沒有給我們找過星點兒麻煩。」
  「這個人,報仇也報的很理智,並沒有涉及朝廷百姓的意思。可見,良心未憫。在經歷過背叛與傷害之後,阮鴻飛仍有這樣的心胸,真是令人敬服。」明湛道,「再者,他對手下人也不錯,雖然只抓到一個搖光,不過,若是陰暗狠毒之人,我想是養不出搖光這樣性情的手下的。我們的懸賞告示貼了多日,仍沒有可靠的消息。可見,其馭人之術十分高明,這麼多手下,就沒有叛變的。」
  「再看阮鴻飛的膽量,盛世之下,仍敢劫持御駕。而且人家腦子也聰明,還劫持成功了。不但劫成功,還讓咱們好幾個月的找不著人。再觀阮鴻飛報仇的初衷……」明湛嘆道,「就是我也得說一聲,他這仇該報。他有這樣的手段本事,自然是要有仇報仇的。如果生於亂世,阮鴻飛是個能成就帝業的人。」
  「如果說二十年前阮鴻飛還不具備帝王的素質,現在,他該有的狠心也有了。若是我們都被他送上了西天見佛祖,我是樂見他登基的。」明湛看魏寧,嘆道,「你還不知道吧,阮鴻飛是先帝的私生子,也是我叔叔來著。」
  魏寧微驚,打趣明湛,「你這叔叔叫的倒是順嘴兒。」
  明湛眯著眼睛壞笑,「我若是見了阮鴻飛,我就大吼一聲『叔叔啊,侄子可見著你了!』,你說阮鴻飛什麼反應?」
  「阮鴻飛什麼反應我不知道,倒是王爺得一腳踹你個好歹。」魏寧直覺得明湛這腦袋有問題,親爹給人當肉票綁了兩個月,還不知道受了多少氣多少苦呢。這位倒要撲上去跟恐怖分子認真,腦子有病吧!
  明湛拍魏寧一下,對魏寧沒有幽默細胞十分遺憾,「我這叫『糖衣砲彈計』。」
  魏寧仍然粉兒沒有幽默細胞的回答,「嗯,那估計你父王得給你上演『苦肉計』。」
  倆人鬥著嘴,平陽侯與二皇子就來了。
  其實鳳明瀾如今十分不滿,他是堂堂皇子,憑什麼要他來鎮南王府遷就明湛?不過,這個問題一時間也難以解釋清楚,御駕要緊,壓下一肚子的火氣,鳳明瀾也過來了。
  鳳明瀾知魏寧同明湛走的很近,一夜一夜的留宿鎮南王府,裡頭的貓膩可是不淺,見到魏寧,別有深意的笑了一句,「舅舅也在?」
  魏寧起身見禮,平陽侯對著明湛一揖,明湛隨意一擺手,主人姿態,「正事要緊,坐。」
  「二皇兄也收到阮鴻飛的信了吧?」
  「正是。」鳳明瀾道,「我們要不要先去西郊財神廟佈置人馬?」
  明湛點頭,「理當如此,介時,我與平陽侯親往。」
  「我也去。」鳳明瀾道。其實鳳明瀾並不笨,而且還會舉一反三,想著,明湛這小子的手腳向來是極快的,不是賣乖討好的事,他斷不會出頭兒的。何況鎮南王府自有門路,想來是有幾分准的,既如此,迎聖駕回朝的差使,怎能讓給明湛獨吞呢!
  「二皇兄,阮鴻飛行事向來狡詐難尋,這次不知是真的能救人,還是陷阱呢。總得有人在城中接應,二皇兄身份貴重,在城裡迎接皇伯父、父王也是一樣的。」明湛並不樂意叫鳳明瀾摻一腳,客氣的將鳳明瀾撇在一邊。
  鳳明瀾卻堅持道,「湛弟不知我多麼的憂心父皇安危,宮裡皇祖母和母妃也是日夜焚香禱告,期待父皇平安歸來。我簡直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倒是湛弟年紀小,兵馬武力也不大熟,你年紀也小,我身為兄長,怎好叫湛弟涉險呢?阮鴻飛縱使有上天徹地的本事,帶上五千兵馬,也足夠了。湛弟且安心吧,我一定會奉請父皇、王叔回來的。」最好能逼得阮鴻飛狗急跳牆,撕票才好呢。介時,宮車晏駕,誰有辦法呢?
  沒辦法,明湛只得道,「那就一道去吧。我坐車,也不知道皇伯父與父王怎麼著呢。」
  倆人誰也說服不了誰,只得一道去了。
  五千軍隊,動靜兒也不好,何況阮鴻飛早早擬定了時間。
  雖有提前佈置,大部人馬還是在第二日零辰便要出發的,鎮南王府的車駕浩浩蕩蕩的走後。明湛拉著魏寧換衣裳,「我們也出發吧。」
  魏寧皺眉,「你那車裡坐的是哪個?」
  「替身。」明湛對魏寧道,「快點兒,今天去抄阮大仙兒的老巢去。」
  「你?」
  明湛奸笑數聲,得意道,「你真當我天天在家坐著孵蛋呢。雖無十成把握,也有八九成,那些大臣能放回來。皇上和父王,他縱使有心放,也不會這樣幹脆,讓我們大軍去迎接。我猜財神廟那裡,八成是調虎離山之計呢。只是若我不表現的死活要去,二皇兄怎麼肯上這個當呢。他那裡盯我的人不少。」
  魏寧卻是不放心,勸明湛,「你還是別自己去,有個好歹的,可怎麼辦?」
  「放心吧,我看阮大仙兒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哪怕救不出伯父和父王,若是能跟他通一下氣兒也是好的。」明湛看魏寧一眼,親熱的說出自己的小算盤,「再說,不是還有你麼,阿寧,阮鴻飛把阮家恨成那樣,阮侯沒上吊就是他心理素質強橫啊。你口口聲聲的說對不起阮鴻飛,你看他也沒動你一根手指啊。說明他還念舊日交情,從未怪你。這個時候,雖然叫你去有些卑鄙,也顧不得了。」
  兩人迅速的收拾好,侍衛甲已在二門外等候,一行不過二十餘人,一輛外觀不起眼的烏木馬車,如同帝都富家子弟出遊一般,明湛帶著魏寧鑽車裡。
  明湛得意的與魏寧說起他這些天的辛苦,「阮鴻飛在帝都附近,自從確認了這個消息後,我就開始讓人在效外排查。他那麼多人手,還綁架了大臣,斷然不是在什麼雞窩狗洞裡窩著,起碼需要一處莊園。雖然上次走丟了小搖光,不過,經我的人兩個月馬不停蹄,一家一家的暗中排查後,終於確認了一處莊園。只是二皇子盯我盯的緊,他是恨不能皇伯父去死的。給他知道,怕他會直接下毒手,正好阮鴻飛送信要放人。真是天賜良機,與其去財神廟,不如直接去端阮鴻飛的老窩兒。」
  魏寧憂心忡忡,「別沒把皇上、王爺救出來,你再陷進去。」
  「不,他已經有心放人了。」明湛分析道,「只是他也清楚我與二皇兄不和,皇子已經死了三個,還有二皇兄在,他什麼消息都是一式兩份的送,是打定主意要我們刀兵相向了。二皇兄是死是活與我無干,嘿嘿,不過,我不能讓他死在我的手裡。」
  「這回若見了阮大仙兒,阿寧,你就是再不忍心,可也得拿出多年前的師生情份來,念叨幾句啊。」
  魏寧神色平平,倒沒說話。
  馬隊走的很快,也用了將將一個半時辰方到了一處莊園,黑油大門,門上懸匾,匾上書著鐵畫銀勾的兩個鎏金大字:李府。
  明湛習慣性的觀察環境,往旁邊一掃,這莊園建在山中半腰果樹林中,細看去,桃樹上已經綴滿杏兒大的青果,再遠望去,能瞧見山腳一汪碧水。
  侍衛甲上前敲門,就聽一個清朗的聲音,「來了,誰啊!」開門的還是老熟人,搖光撇一撇嘴,連一分吃驚的顏色都沒有,反是陰陽怪氣的說,「唉喲,原來是殿下啊!我家先生說了,殿下和魏先生請進,其餘人在外頭等著。」
  明湛本想來個空襲,不承想人家早有準備,頓時心裡發緊,暗叫糟糕,餘下侍衛已經暗握刀劍,只待明湛一聲令下,就要大殺四方!明湛唇角一勾,眼神不著痕跡的掃過周邊樹從,見隱隱有人影晃動,看來人家是請君入甕了,明湛臉上揚起三分笑,摸一把搖光的腦袋說,「別這樣生份,知道叔叔在這兒閒居,早該來請安的。」對侍衛甲一行人吩咐道,「在外頭守著,兩個時辰我若出不來,只管放火燒山為我報仇。」
  搖光險些一口血噴出來,啥人哪!憤憤的領著明湛與魏寧往裡走去。
  明湛完全具備鳳景乾那死不要臉的厚臉皮精神,他閒適的打量著周邊花草景緻,阮鴻飛的審美,那比明湛高了不是一星半點兒,故此,明湛只有連連稱好了。心裡不停的琢磨,這他娘的阮鴻飛,你是爺肚子的蛔蟲吧,你他娘的是怎麼掐算出來爺要來抄你家的!
  在一進幽雅精緻的庭院中,明湛終於見到了自己久違的老爹和伯父,這倆人倒是一臉震驚,瞅一眼旁邊的搖光,鳳景乾尚未開口,鳳景南已搶先問,「你也被抓來了?」明湛搖頭,「跟我來的有二十個侍衛,然後我又安排了兩批人隨後跟上。一個時辰之內,會有五百人過來救駕。我是想著先來探探虛實,孰料鴻飛叔叔他真是料事如神,預知兵事,反將我一軍。」
  果然,鳳景南臉色鐵青,到底人在屋簷下,縱使心中不悅,也沒喊出什麼類似於「他是你哪門子的叔叔!」的話來。倒是對明湛種種的擔心。
  明湛對搖光道,「是請叔叔過來,還是我過去拜訪?你去通傳一聲吧。」
  搖光嘿嘿一笑,做個鬼臉,「枉殿下你自認聰明,我家先生不就在你身邊麼。都這個時候了,還裝什麼痴呢?」隨後一蹦一跳的退了出去。
  明湛的眼睛先落在鳳景南身上,不對,鳳景南第一個問的他的安全,那用語那語氣那張老臉,這決不能是假的。難道,是鳳景乾?
  明湛眼珠子險些掉一地,皇、皇上!皇上是假的!
  鳳景南多日未見明湛,此時,明湛已經完全石化,盯著鳳景乾說不出話,他想的是,真的,真的皇上在哪兒呢?莫非阮鴻飛是要把他們全都殺掉,然後易容成皇帝,回帝都,坐享其成!
  明湛完全給自己腦補的情形嚇個半死,他瞪圓著眼,木木的伸出手,機械的想摸一摸鳳景乾的臉。就聽身畔一聲恣意輕笑,那聲音有說不出的低沉動聽,「殿下,您搞錯了。」
  明湛回頭,就看到魏寧在對著自己笑,那笑,有說不出的暢快灑脫。明湛從未見過魏寧這樣的笑容,魏寧一直是溫潤文雅,怒是薄怒,笑是淺笑,這樣飛揚恣意的笑,讓明湛從心底覺得陌生驚惶。
  然後,魏寧從荷包裡取出一隻玉瓶,指尖兒醮了些藥膏在臉下巴處一抹,反手揭下一張人皮面具,露出一張叫人驚心動魄的面孔來。
  明湛只覺得自己的頭髮一根根的豎起來,被欺騙的憤怒或是傷痛或是恐懼,不,他渾身沒有任何知覺,喉嚨裡暴出一聲尖鳴:
  阮——鴻——飛——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部分已經完結,後面陸續會有若干番外~不要等更了~今天寫文不累,傳文傳的好累~
  唉,鑑於大家對本文結尾的痛批,不得不做出如下解釋,以及我對結尾的種種考慮及看法:
  1,從宮廷鬥爭來說,皇子們死的差不多了,只剩一個二皇子,完全不是明湛的對手。所以,明湛與二皇子之間的爭鬥,其實已經結尾了。
  2,其實開始對本文的設計便是一明一暗。明線,是明湛這個小啞巴的奮鬥過程;暗線,便是上代人的恩怨情仇(有點狗血)。
  明湛已經得到世子之位,至結局章,他甚至已經獲得了實際的人望及權利;而上代人的恩怨,尤其是阮鴻飛的仇已經報了,方皇后看到這個結局也應該能夠瞑目了。
  3,明湛的感情歸屬。
  大家最不滿意,最想不通,覺得最驚悚驚訝驚懼的也就是魏寧與阮鴻飛二人到底什麼時候合二為一的?
  我的解釋是:魏寧這個角色,本身便設定為一個理智的如同冰川,卻又內心軟弱的人。他會做對的選擇,卻不一定會做對的事。
  阮鴻飛,當然,我本身很喜歡阮鴻飛,許多親也很喜歡他。此人完全是由夢境中才能出現的絕代人物兒。
  如果大家細看,會看出許多阮鴻飛在扮演魏寧這個角色時的破綻:第一,魏寧對阮鴻飛的感情,在阮鴻飛陷入危境時,他會為大勢而放棄阮鴻飛;而當阮鴻飛扮演的魏寧,在明湛與明菲慈寧宮大打出手那一節,卻選擇了維護明湛。
  其實,在這裡,兩個人的性格便發生了矛盾與衝突。
  第二,鎮南王府,明湛抓破鳳景南臉的時候,是阮鴻飛出去第二次解了明湛的危局。
  當然,後面還有許多阮鴻飛對明湛的幫助。
  實際上,阮鴻飛與魏寧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性格。不論阮鴻飛扮演魏寧多相似,其實在面對一些選擇時,還是會有些微不同。
  當然,可能是由於我水平有限,以至於大家都覺得好驚詫,不能接受。
  不過,這是我當初設計兩個角色的初衷。
  明湛愛的是誰?是由阮鴻飛扮演的魏寧,還是真正的阮鴻飛?
  嗯,其實,我對CP感情的處理,一向非常的弱勢。甚至在我的文兒裡真正討人喜歡的CP也不多見,這也是我苦惱的地方。
  在此文中,明湛無疑是第一主角,並且,他是個非常值得愛的人。
  那麼做為明湛的另一半,阮鴻飛,他要如何才能配得上明湛,如何成為一個可以與明湛媲美的人?我一直將重點放在這上面。
  所以,在揭露阮鴻飛面目的那一瞬,我真心覺得文章至此可以結尾了。
  因為阮鴻飛不論才華手段,都不遜於明湛。
  甚至我覺得在先帝末年的阮鴻飛也是配不上明湛的,因為那個時候,阮鴻飛充其量只是一個稍微有些才華的帝王私生子。
  直到這麼多年以後,冷酷又慈悲的阮鴻飛才是明湛的最佳伴侶。
  至於,他們感情的過程。
  都滾床單N次了,且彼此都不是容易被對方忘懷的人,我想,感情的結局已經昭然若揭了吧。
  所以,我真的是很認真的在寫文,很認真的在結尾。
 

  163、番外皇帝難為之一

  明湛回到府裡,哭了三天三夜。
  不知情的,還以為鳳景南怎麼著了呢。
  實際上,禍害遺千年,鳳景南星點兒問題都沒有。阮鴻飛除了給他受了點兒窩囊氣,又不缺衣少食的,鳳景南好的很。
  明湛卻是被騙色騙身騙了個底兒朝天,阮鴻飛一走他就開始嚎喪,哭聲震天,以至於向來輕功卓著的阮玉郎險些從半空掉下來摔個半死,外頭的侍衛瘋了一樣衝進去,就看到平安無恙的皇上與王爺,以及咧嘴大哭的世子殿下。
  鳳景乾面不改色,溫聲笑讚道,「明湛見朕與王爺平安,欣喜至此,喜極而泣,孝心可嘉。」
  諸人跪在地上恭賀萬歲平安千歲吉祥,鳳景乾優雅起身,盡展帝王雍容。鳳景南見兒子只顧嚎喪,恨不能直接把明湛打暈,也好過這樣丟人現眼。
  不得不說兄弟兩個配合多年,心有靈犀,鳳景乾見侍衛都跪在地上,過去一掌落在明湛的後頸上,嚎聲嘎然而止,鳳景乾溫聲嘆道,「這孩子,竟高興的暈過去了。」遂將明湛打橫抱起,吩咐道,「回宮吧。」
  鳳景乾是個很有決斷的人,在回帝都的路上,他直接將明湛抱在懷裡,摟在腿上,那一臉的慈父情懷讓鳳景南看的好不鬱悶。
  「這孩子,是傷了心了。」鳳景乾一面撫摸著明湛昏睡的眉眼,一面憐惜的嘆口氣。
  鳳景南不好搶回兒子,又被兄長挑起怒火,大怒道,「這個該死的賤人什麼時候假扮的子敏!子敏呢!子敏去哪裡了!」
  「怕是有些年頭兒了。」鳳景乾倒是寬了心懷,「看來,他是真的沒殺你我之心。」又對鳳景南道,「你聲音略低些,明湛這些日子定是憂心你我,你看看,都瘦了。」
  鳳景南湊近瞧了瞧,恨聲道,「都是這個該死的賤人,定是一早就勾搭明湛,不然明湛怎麼早八百年前就『阿寧阿寧』的念叨,原來那個賤人打的是明湛的主意。」兒子給人上了,做爹的那叫一個怒啊,直接給阮鴻飛定了性——賤人!
  「好了好了,別說這個,」鳳景乾倒是對明湛有信心,「明湛向來不吃虧,說不得是佔了鴻飛的便宜呢。」
  「這種便宜有什麼好佔,白給都不稀罕。」
  鳳景乾好笑,「你不稀罕,有人稀罕。」看明湛傷心的喲,心疼死個人了。
  鳳景南道,「我久不回云南,料想事務繁多,這次我就不在帝都久留了。明湛與我一道回去。」鳳景南的政治嗅覺自然不是一般的敏銳,他這頭兒還略好一些,明義是自個兒尋死也怪不得明湛。可他皇兄就不是一般的倒霉了,四個兒子,現存一個,而且,就鳳景南的眼光來看,留了個垃圾下來,真不怎麼滴!
  兄長的性情,鳳景南還是略知一二的,眼看就是一場政治風暴,鳳景南可不願意參與。
  鳳景乾倒也沒虛留兄弟,淡淡地,「也好。」
  鳳明瀾與平陽侯早早到了桃花坡財神廟,還未到午時,也沒瞧見反賊的影子或是御駕的行蹤,帝都八百里加急的聖旨便飛奔而至。
  駿馬揚起黃塵,傳旨侍衛朗聲宣讀,「皇上命二皇子、平陽侯即刻回宮見駕。」
  二人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愕,先曲身接了旨,鳳明瀾迫不急待的問,「父皇什麼時候回的宮?」
  「回殿下的話,皇上、王爺與世子殿下在今早便已回宮。」
  世子!鳳明瀾給這兩個字刺的耳膜生痛,一雙怒火隱隱的眸子落在鎮南王府的車駕上,在外守著的黎冰忙知趣的躬身解釋,「殿下,我家世子說事急從權,待回到帝都定要親自向殿下賠禮。」
  「車上是哪個?」鳳明瀾雙拳暗握,幾乎難以保持自身的風度。
  倒是平陽侯聽到帝蹤平安,滿心歡喜,顧不得追問明湛的詭計,而且攔了鳳明瀾一把,笑道,「殿下,咱們還是快馬回帝都吧。餘人由張將軍帶著,別叫萬歲久待。不論如何,世子殿下迎萬歲、王爺回宮,也是一樣的。」人家剛立了大功,你就為難他的人,饒是平陽侯自詡為粗人,也有些看不過去了。
  鳳景乾不愧是做老了皇帝的人,回宮先去看望自個兒的老娘。
  魏太后一見大兒子,那真是悲從中來,那一頓撕心裂肺的嚎哭啊。怎麼看怎麼跟明湛有些像,或者說明湛身體裡也繼承了一些魏氏基因吧。
  鳳景乾勸慰了老娘幾句,唉,說起來魏太后並不算壞人,比起方皇后那種殺人於無形,魏太后簡直純潔的如一隻小白兔。
  有一利,自有一弊。
  如果魏太后能有方皇后一半的才幹,如今帝都皇室就不會是這個結果。
  明湛只是鎮南王府的世子,他擋不住皇子們相殘,可魏太后是皇家輩份最高之人,而且她是鳳景乾的生母,如果在關鍵時刻魏太后能撐起場子,皇子們焉何殘殺至此?
  魏太后哭了一頓,深覺對不住兒子,絮叨著說,「都是我這個老婆子不中用,小五多好的孩子……」
  「母親,我都知道了。」痛已痛過,鳳景乾心中仍是發緊發酸,只是他向來溫恪自制,半分形跡都不肯露,反是溫聲道,「母親您歇著吧,朕怕您擔心,衣裳都沒換就過來了。一會兒還要見百官,到底不妥。」
  魏太后這才回了神,兒子是被綁架歸來,不是旅行歸來,急忙一迭聲的叮囑兒子好好休息。
  皇上回來了!
  這個消息在一個時辰之內傳遍帝都大街小巷,長耳朵的排得上號兒的大臣自發奔走相告,進宮請安。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鳳景乾先命平陽侯回西北主持大局,再賞賜永定侯府一大堆的藥材,以及一個二等輕車都尉的爵位,侯爵只有一個,永定侯的兒子卻不只一個,這個爵位,萬金不換,端的體面。
  還有一大堆隨駕隨到把皇帝丟了又把自個兒丟了的大臣,一水赦免。
  至於空出的九門提督一職,竟出人意料的落在了永寧侯衛穎嘉的頭上。
  衛穎嘉年紀不足而立,怎擔得起如此重任,不說老臣們懷疑他的能力,就是衛穎嘉自己也有些糊塗,皇上對永寧侯府向來不冷不熱的啊。
  鳳景乾的話很簡單,「如今永定侯受傷在家,只命你暫代幾日。待永定侯安康,九門提督的位子還是讓永定侯來做。」
  於是,戰戰兢兢的永寧侯便去九門提督衙門上任去了。
  衛穎嘉不得不請教自己的老狐狸爹,老永寧侯拈著鬍鬚,半晌搖頭,「難啊,難啊。」
  衛穎嘉等了小半個時辰等了這麼兩句話出來,心頭直躥火,忍不住問,「爹,哪兒難啊?」他是老來子,且是唯一的兒子,又是嫡出,老永寧侯對這個兒子自來是不大嚴厲的。倒是衛穎嘉非常自律,硬是沒長歪。
  老永寧侯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番,感嘆道,「有人吶,生來就運道好。早早的襲了爵不算,後面還有一樁大富貴哦。」
  衛穎嘉覺得自己天生操心的命,在他十二歲時,有一天他爹上朝給人抬回了家,把他嚇個半死不說,請醫延藥焦心著急、病床前伺候了大半個月,才知道老頭兒是裝的,裝出一臉將死相來就為了讓爵。
  故此,衛穎嘉十二歲就襲了爵。老永寧侯自此就少有出門,一應應酬走動都落在了少年時期的衛穎嘉身上。不論外頭對老永寧侯的評價如何,在衛穎嘉眼裡就三個字:不正經。
  別人裝病,也就裝個十天半個月。他爹不是,一裝十幾年。
  來人拜訪,老頭兒說不上三句話就開始哮喘倒氣兒,一副要暈過去的模樣。
  搞的帝都人人都說:唉,永寧侯府老侯爺啊,我看,這回懸啦!
  反正之類的話沒少說,老永寧侯就這麼倒氣兒一倒就倒了十幾年,直到兒子大婚,然後又給他生了孫子,他還是老樣子,沒事兒倒倒氣兒。
  府裡有一個這樣的爹,導致衛穎嘉小小年紀便不苟言笑,板著臉裝老成。
  老永寧侯笑了笑,拍兒子的肩,「傻人有傻福,你只管好好當差,咱們家的體面,在後頭呢。對了,寶兒呢,小小人兒,別整日拘束著,叫他來陪我。我也好生教導教導,唉,你們姐弟八個,你七姐資質最好,可惜生下來沒幾天就去了宮裡。你呢,算是中上,勝在心正。你說,你跟我比起來,哪兒強呢,你運道就這麼好?」
  衛穎嘉也已回過悶兒,卻又有些不解,「若是因著世子的原由,世子再怎麼說也是鎮南王府的人,帝都對鎮南王府有拉攏有防備,怎麼會叫兒子去做九門提督呢?」
  「你且先做著,慢慢就明白。」老永寧侯賣了個官司,哼吱著小曲兒,遛遛達達的逗鳥兒去了。
  鳳景南迴到府裡,先命人將明湛送回臥室,好生照料。
  明禮明廉倆人可是見著親爹了,雖然以往鳳景南在的時候,他們不覺什麼。這次在明湛手下討了兩個月的生活,算是知道有爹的好處了。有爹的孩子似個寶,沒爹的孩子是野草。
  倆人望爹的小眼神兒那叫一個孺慕關切啊,直叫鳳景南心頭一暖,想著自己雖是藩王,比兄長還是略強些的,兒子沒本事有沒本事的好處。待兩個兒子請了安,表達了對父親的關懷憂心後,鳳景南也好生問了明禮明廉幾句。
  「明義之事,不必再提,本王只當沒這個兒子。」鳳景南冷聲道,「你們皆是兄弟手足,明湛年紀雖小,卻是嫡子,王妃待你們可有失禮之處?明湛得封世子是他有這個本事,明義不思好生輔佐,倒是心存歹意,便是本王,也饒不了他!」
  明禮明廉皆是噤聲聽訓,鳳景南嘆道,「你們要知好歹,不要因明義之事對明湛心生怨懟。這些天帝都的情形,你們也眼見了。皇室的那幾個,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彼此之間什麼樣?明湛待你們又如何?」
  明禮素來貼心,也是個知好歹的性子。他之前也想過,皇上不過離開兩月,二皇子動手宰了三個弟弟,好吧,哪怕可能大概也不完全是二皇子所為,可畢竟跟他脫不開干係。反觀明湛,地動之時,將閤府之事相托,對他也是有一定信任的。
  紅花就怕綠葉襯,明湛被二皇子一比照,瞬間升格為兄友弟恭的典範。
  「過個三五日我就回云南,明日去跟明豔明菲明雅說一聲,叫她們後兒個過來,我也有段時日沒見他們了。」鳳景南隨口吩咐著。
  明禮明廉俱是一臉難為,鳳景南皺眉,「怎麼了,有事兒說事兒?吱吱唔唔的像什麼樣子?」還是明廉率先開口道,「前些天不是地動了麼。明菲那丫頭鬼迷了心竅,大早朝的裝成小太監跟著二皇子上朝說明湛不祥,出生時就天搖地動。這帝都的地動都是明湛的過錯,叫明湛差點把她當廷杖殺。」瞄一眼,見老爹一臉醬油色兒,明廉決定長話短說,迅速道,「明湛把她開除宗籍了。」
  鳳景南起身,明禮明廉也不敢坐著了,俱垂手站直,鳳景南冷聲道,「你們只當沒有這個妹妹吧。」遂抬腳走人。
  雖然在阮鴻飛的地方不缺吃也不少穿,鳳景南仍覺晦氣,自然要好生香湯沐浴一番,再飽餐一頓,接見下屬。
  然後,他特意去瞧了明湛。
  明湛不知是刺激大了,還是被鳳景乾打的狠了,一直沒醒。安靜的躺在床上,蓋著薄薄的錦被,小眉毛皺著,小眼睛閉著,小嘴巴撅著……怎麼瞧,怎麼討人……嗯……喜歡。
  如果說這次被綁架還有驚喜的話,就是明湛的良心了。
  鳳景南輕輕的捏一捏明湛的臉蛋兒,真是個有良心的小子。
  像鳳明瀾,(自從得知鳳明瀾挑撥明菲在朝廷上丟人一事後,鳳景南就越發瞧不上他)爹還沒死呢,也沒封他做太子啊,就這麼急惶惶的盼著爹升天呢。
  可是明湛,正兒八經的爵位繼承人,之前呢,常跟鳳景南跳腳,有時脾氣上來,什麼話都敢說,挨過無數次揍,更不要說鳳景南的言語諷刺打擊了。
  鳳景南都覺得若是自己有個好歹,明湛不定多高興了。
  不想,明湛有這樣的良心。
  真好。
  鳳景南由衷覺得,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唉,鑑於大家對本文結尾的痛批,不得不做出如下解釋,以及我對結尾的種種考慮及看法:
  1,從宮廷鬥爭來說,皇子們死的差不多了,只剩一個二皇子,完全不是明湛的對手。所以,明湛與二皇子之間的爭鬥,其實已經結尾了。
  2,其實開始對本文的設計便是一明一暗。明線,是明湛這個小啞巴的奮鬥過程;暗線,便是上代人的恩怨情仇(有點狗血)。
  明湛已經得到世子之位,至結局章,他甚至已經獲得了實際的人望及權利;而上代人的恩怨,尤其是阮鴻飛的仇已經報了,方皇后看到這個結局也應該能夠瞑目了。
  3,明湛的感情歸屬。
  大家最不滿意,最想不通,覺得最驚悚驚訝驚懼的也就是魏寧與阮鴻飛二人到底什麼時候合二為一的?
  我的解釋是:魏寧這個角色,本身便設定為一個理智的如同冰川,卻又內心軟弱的人。他會做對的選擇,卻不一定會做對的事。
  阮鴻飛,當然,我本身很喜歡阮鴻飛,許多親也很喜歡他。此人完全是由夢境中才能出現的絕代人物兒。
  如果大家細看,會看出許多阮鴻飛在扮演魏寧這個角色時的破綻:第一,魏寧對阮鴻飛的感情,在阮鴻飛陷入危境時,他會為大勢而放棄阮鴻飛;而當阮鴻飛扮演的魏寧,在明湛與明菲慈寧宮大打出手那一節,卻選擇了維護明湛。
  其實,在這裡,兩個人的性格便發生了矛盾與衝突。
  第二,鎮南王府,明湛抓破鳳景南臉的時候,是阮鴻飛出去第二次解了明湛的危局。
  當然,後面還有許多阮鴻飛對明湛的幫助。
  實際上,阮鴻飛與魏寧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性格。不論阮鴻飛扮演魏寧多相似,其實在面對一些選擇時,還是會有些微不同。
  當然,可能是由於我水平有限,以至於大家都覺得好驚詫,不能接受。
  不過,這是我當初設計兩個角色的初衷。
  明湛愛的是誰?是由阮鴻飛扮演的魏寧,還是真正的阮鴻飛?
  嗯,其實,我對CP感情的處理,一向非常的弱勢。甚至在我的文兒裡真正討人喜歡的CP也不多見,這也是我苦惱的地方。
  在此文中,明湛無疑是第一主角,並且,他是個非常值得愛的人。
  那麼做為明湛的另一半,阮鴻飛,他要如何才能配得上明湛,如何成為一個可以與明湛媲美的人?我一直將重點放在這上面。
  所以,在揭露阮鴻飛面目的那一瞬,我真心覺得文章至此可以結尾了。
  因為阮鴻飛不論才華手段,都不遜於明湛。
  甚至我覺得在先帝末年的阮鴻飛也是配不上明湛的,因為那個時候,阮鴻飛充其量只是一個稍微有些才華的帝王私生子。
  直到這麼多年以後,冷酷又慈悲的阮鴻飛才是明湛的最佳伴侶。
  至於,他們感情的過程。
  都滾床單N次了,且彼此都不是容易被對方忘懷的人,我想,感情的結局已經昭然若揭了吧。
  所以,我真的是很認真的在寫文,很認真的在結尾。

  164、番外皇帝難為之二

  明湛半夜方悠悠轉醒,在他睜著眼看著黑洞洞的床頂出神半分鐘後,哇的一聲,又開始嚎啕。
  外頭守夜的何玉一個激靈便衝了進去,摸著火石點燈,輕聲問,「殿下?」
  睡在明湛旁邊的鳳景南簡直給他險些嚇出心臟病,揉了揉心臟,吩咐道,「茶。」
  鳳景南自己喝了半盞,將明湛從被子裡挖出來,強喂了半盞補充水份。我的天,鳳景南以前還不知道什麼叫「淚如雨下」,女人雖然沒事愛迎風對月流個淚什麼的,一般都是在王爺面前表演梨花一枝春帶雨,哪個像明湛這個只管咧著大嘴的嚎,咕咚咕咚喝兩口茶,繼續嚎。
  「我說,這也沒什麼好難受的,一個賤人,什麼時候他落在我手裡,我把他交給你處置。你愛殺殺,愛奸奸,就是剁成包子餡兒喂狗也沒關係。」鳳景南嘆口氣,「你也是,跟他連床都上了,連自己枕邊人都認不清。」
  明湛抹一把淚,怒道,「你還不是中了美人計,被人綁了,還有臉說我!」兩眼一閉,又開始捶胸頓足的嚎,「阿寧,我的阿寧!」
  鳳景南也有愁心事,如果跟明湛在一起的是阮鴻飛,那自個兒的表弟——魏寧去哪兒了?
  明湛一口氣嚎了小半個時辰,又要了杯茶水喝,改為小聲哼哼,躺著繼續傷心。
  鳳景南暗暗鬆了口氣,覺得如果明湛再這樣嚎下去,他非被震的耳聾不可。命何玉弄了塊濕帕子,給明湛覆在眼睛上,鳳景南嘆道,「你素來重情義,哭一哭也是好的。累了就睡會兒,等醒了再接著嚎。」也省得郁出病來。
  鳳景南現在完全是慈父心腸,覺得明湛冒著危險去救自己,還慘被賤人騙身,實是是衰到了極點,也沒嫌他吵,還好心安慰了幾句。
  明湛難受的摟住鳳景南的脖子,一咧嘴,輕聲哭起來。
  這個該死的賤人,鳳景南拍了拍明湛的脊背,心中大罵阮鴻飛。
  第二日,鳳景南進宮。
  魏太后原封不動的又拉著小兒子的手哭了一場,神佛保佑啊,兒子們都平安。
  鳳景乾下了朝對母親道,「有兩件事,朕想跟母親說一聲。」
  魏太后完全是線性思維,她本身對些權謀之事並不在行,也不感興趣,自來就是靠著兒子。在兒子被綁的一段時間,的確開動了回腦筋,也沒做出個一二三來,反是滿心的苦處。如今兒子回來了,她是完全放了心,只管坐在慈寧宮裡,該吃吃,該喝喝,有的是人來孝敬討好。
  「啊,什麼事,皇帝自己做主就行了,你也知道,哀家不大懂的。」魏太后望著一大一小兩個兒子,那叫一個慈愛與滿足。
  「朕在外時,魏氏不安於室,至五皇子病中不治而亡,昨日,朕賜了白綾。」鳳景乾的冷酷完全隱藏在他永不面色的面容下,魏太后嘎的一聲,一時沒反應過來皇帝說的是什麼意思,只是呆愣愣的望著兒子。鳳景乾接著道,「明瀾,不孝不賢,狂妄悖逆,朕賜他往生。」
  魏太后瞪圓了眼睛,一句話沒說出口,抽了兩抽,捂著心口,咕咚倒在了軟榻上。
  「太醫。」鳳景乾一手扶住老娘倒下去的身體,緩緩放倒在軟榻上。他來時早有準備,一早吩咐太醫在外侯著,此時一傳喚,左右院判提著藥箱子小步而迅速的小跑著進門給太后診治。
  魏太后就是一時驚傷,年紀也不小了,一口氣沒喘過來,抽了過去。太醫兩針就給扎醒了,又開了溫補的藥,魏太后已是嗚嗚的哭了起來。
  鳳景乾在一畔安靜的坐著。
  「皇帝,你是在怨我吧。小五,是我沒看好他……」一個親侄女,一個親孫子,都是心頭好,這一時都去了,魏太后傷心的死去活來。
  「朕怎麼會怪母親呢。母親什麼樣,朕最清楚的。」魏太后的確偏心鳳明瀾,不過,這老太太平日裡連杖殺奴才都超過她的心理承受力,軟弱,笨,但不壞,叫她殺孫子,她做不來。鳳景乾也並不怨她,她不是不想保住其他兒孫,實在是她沒這個本事。
  魏太后悲從中來,握著兒子的手哭道,「你也要仔細想,明祥明瑞明禇福份薄,先去了,就剩明瀾這一根獨苗兒,日後可怎麼辦?你以後怎麼見先帝呢?」
  「朕已經決定立明湛為儲。」
  鳳景乾平平淡淡的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將自己的娘和兄弟霹了個頭暈腦脹,鳳景南心理素質較他老娘不是強一星半點兒,略定一定睛,仔細打量了他家哥哥的臉色,方問,「皇兄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他出現幻聽了麼?
  「就是字面的意思。」鳳景乾還是有些心虛的,看弟弟一眼,硬裝出一臉若無其是,理所當然,「今日你沒有上早朝,消息也慢了些。朕已經在朝堂上提了,朕無子,過繼明湛為子。」
  鳳景南急速的喘了幾口氣,他年輕力壯,倒沒像老娘那樣直接厥過去,只是心裡氣的狠,恨不能擼起袖子與兄長幹一架,怒道,「你雖沒兒子,還有兩個孫子!明湛,我也就這麼一個嫡子!」哪有這麼明目張膽奪人兒子的傢伙啊!而且,這個傢伙竟是他的同胞兄長啊啊啊!
  鳳景南慮事周全,他想的是,他與兄長的感情一直很好,可是第二代之間的感情也瞧見了,說下手就下手,半點兒不含糊。到了孫輩,更不必多說。現在他與兄長的身體都很好,他家兄長再做二十年皇帝沒問題,二十年,不說能不能生出多少個小皇子,起碼這兩個皇孫能長大成人。界時,是親孫子親,還是侄子親!
  明湛原本就可以繼承鎮南王府,做個藩王,土皇帝,多麼逍遙自在,何必要趟這種渾水!
  自家兒子自己疼,鳳景南自然要為明湛打算。
  「我已經累了。」鳳景乾嘆息,「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朕四個皇子都沒保住。至於皇孫,年紀尚小,等他們成人,還要二十年,資質卻是兩說。景南,待明湛立儲後,朕扶持他兩年,就退位,去云南。」
  鳳景南頭髮都豎起來,「你來云南?」
  「對呀。」鳳景乾笑,「朕即退位,就不會干擾他掌政。」
  哦,那你就來干擾我。鳳景南心裡想想,到底沒說出來,如果他哥要去,也不能趕人就是了。不過,他為什麼要把兒子過繼啊?那是他親兒子啊!
  鳳景南一點兒都不虛偽,誰不願讓兒子做皇帝呢?如果明湛做了皇帝,他雖然不是太上皇,不過卻是皇帝他親爹,說出去多威風,日後史書記載起來,也要提他鳳景南一筆。
  「我將明湛過繼,只是為了讓他名正言順的繼位,」鳳景乾見弟弟久不說話,心知他必要分析利弊,溫聲道,「就是在私下,叫你一聲『父王』也是沒關係的。」
  「為什麼是私下!」鳳景南老大不高興,「當初我被王叔立為世子,不是照樣叫先帝『父皇』麼?王叔就沒執著於一個稱謂,血緣關係,也不是說斷就斷的!」
  鳳景乾一臉為難,說出的話差點把鳳景南氣成腦血栓,「這可怎麼辦?明湛叫你父王,叫我父皇,以後說起來,人家會不會說,怎麼明湛兩個爹一個娘呢?」
  鳳景南瞪兄長一眼,硬是拿起架子,「反正這個不成,我不同意,天底下沒有搶人嫡子的道理,我也不希望明湛做什麼皇帝。」
  鳳景乾與鳳景南兄弟多年,自有降伏他的辦法,許久默不作聲,兩行淚就這麼順著腮邊滾落,眼中的傷痛灼的鳳景南心裡跟著不自在。那個,他哥剛死了四個兒子,好像,他也不應該這樣張嘴嫡子閉嘴嫡子的說話啊……
  魏太后卻是受不住了,在她心裡,大兒子就是一座山啊,穩重可靠,如今見大兒子老淚橫流,魏太后聽兩個兒子說的有些迷糊,不過中心思想還是把握住了,頓時撲過去抱住大兒子,對著鳳景南哭道,「你就當幫你哥一把,你想想,你們小時候,什麼東西不是你哥讓著你,什麼事不是你哥護著你。他手裡有一塊糕都要分你多一半兒的,現在你哥遭了難,跟你要個兒子,你就這麼推三阻四的,天哪,菩薩啊……我怎麼修下這麼不懂事的兒子啊……趕緊讓我死了吧,也省得見天的傷心……」
  女人是一種很難以理解的生物,她們的大腦波動完全不受理智支佩,而是受情緒控制。
  鳳景南常打交道的女人,如衛王妃,比男人還理智,凡事一點即透,素來不必他多話;如魏妃,雖然在某種程度上與她姑媽有些相似,不過勝在聽話。魏太后這種說了也聽不懂,只管照自己簡單大腦思維理解的女人,偏還是親娘,這麼哇啦哇啦的一哭,實在叫鳳景南手足無措。
  鳳景乾與母親抱頭痛哭,那種哀切傷痛也並不完全裝的,兩個月之內,痛失四子,鳳景乾沒瘋,完全是因他心理素質好。眼淚帶動壓抑太久的心傷,鳳景乾淚落如雨。
  被母親與兄長哀兵之策的強逼著要搶自己兒子,鳳景南胸膛裡那顆心臟的滋味兒啊,就別提了……
  眼淚是很能打動人的東西,譬如史上有名的哭神——劉備,大事小事總喜歡流上兩滴淚,硬是哭出了劉皇叔的好聲名;再譬如某些讓人佩服戰鬥力極強的小白花兒們,眼淚更是必要裝備;還有歷史中最有名的人物,曾哭倒長城的奇女子——孟姜女。
  這說明了一個問題,在許多時候,眼淚是解決問題的催化劑。
  鳳景南給他老娘他親哥這麼一哭,心一軟,勉強說道,「過繼的事我得考慮考慮。」
  鳳景乾見事已有三分准,立碼掩了淚眼,一臉內疚的把事板上釘釘道,「我焉能不知你對明湛的喜愛,就如同你說的,明湛過繼給我,不過想來你們父子情深,就是法理還得兼顧人情呢不是?他對你與王妃的稱呼也不必改口,這樣可好?」任何事都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鳳景乾漫天要價之後,再退一步,以示大公無私、善解人意。
  果然不能心軟,鳳景南頓時後悔了,心腸一橫,「我可沒應,這不是小事,就是朝臣們也多有異議吧。我先帶明湛回昆明,有事,以後再說。」
  鳳景乾瞭然的望著兄弟,眼淚早已不知去向,反是一臉理解,溫聲道,「明湛先避一避沒不好,就是當初先帝立朕為太子時,朕也是謙了又謙呢。明湛也要拿出一點兒矜持來,只是也不用躲回云南,我看就讓他住到宮裡來吧。」
  鳳景南目瞪口呆,天哪,難道他在跟外星人交流嗎?他哥已經聽不懂人話了嗎?竟然這樣未得寸就進尺了!!
  鳳景乾擔憂不已,嘆道,「你素來是個暴脾氣,昨日見明湛這樣傷心,朕心裡記掛的很。不如,朕先與你去看他一看,也好放下心來。」
  又要做勢!
  「不必,他已經沒事了。」鳳景南現在是死都不能叫鳳景乾登門兒的。
  鳳景乾端起一盞溫茶,剖心相待的勸鳳景南,「景南,你放心,朕與明湛原就感情好,朕是真心喜歡他。不過,朕也明白你對明湛雖然不如朕多矣,到底是父子情份,朕怎會讓你們生分呢。」
  鳳景南也有自己的獨門絕技,不變應萬變,一擺手,直言直語,「皇兄,你慣會忽悠人的,且不必說的這麼遠。你就是想過繼,也得我們父子樂意不是?難道你忽悠幾句,我就點頭?明湛那裡,我得跟他好生商量。不過,我話說前頭,反正日後明湛不能給我叫叔叔,要不你就換人吧。」
  「這是自然。」鳳景乾點頭,再嗔一句,「朕是叫明湛來做太子,又不是要他的命,看你這不情願的模樣,你也當為孩子盤算,明湛這樣的才幹,是管著你云貴那巴掌大的地界兒好呢?還是來帝都更能施展才智好呢?」
  鳳景南忽然問,「皇兄,你身體康健,就是再做二十年的皇帝也做得?這麼早,提什麼退位的事呢?」
  「你有沒有想過鴻飛的事?」鳳景乾嘆道,「這次我們兄弟陷於他手,並非僥倖。他現在的本事,以及經營多年的勢力,真有些棘手。」
  鳳景南倒是看得開,「他還想怎麼著?」想殺的話,早下手了。
  鳳景乾正色道,「朕不想看有這種組織存在於民間。」又一臉為難狀,「不過,鴻飛與我們有隙,朕在位,他是萬不肯歸順的。他雖比你我小上幾歲,不過也不年輕了。朕問過他可有子嗣,你也聽到他的回答了,想來是真的沒有。這樣的話,再過二十年,他老了,這個組織必然落於他人之手!朕以及後世之君,豈不寢食難安!」
  「皇兄既然這樣想,更不該退位了?」阮鴻飛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暴露了,只要細細追察,不怕他不露痕跡。
  「景南,你信不信天意?」鳳景乾嘆一聲,凝眉道,「當年,誰能料到你我兄弟掌了這世間權柄?如今,朕四個皇子皆留不住,有時,人真要信命。阮鴻飛是修練出來了,可是他對這把椅子沒興趣。再看明禮明廉,一個軟弱一個率直,皆不如意。如果要對付阮鴻飛手裡的組織,倒不如取而用之。只是依鴻飛的性子,再不肯歸順你我的。明湛卻不一樣,你別忘了,他們早已有肌膚之親。」
  鳳景南覺得他大哥簡直在白日發夢,老臉發燒道,「休要提這個,明湛那是給賤人騙了,昨兒個嚎喪了半夜,這會兒還沒緩過來呢。你就是想讓他使個美人兒計,也得掂量一下他的本事哪。阮鴻飛天天照鏡子看自個兒的臉,哪個會瞧得上明湛這鼻子眼?」
  「明湛怎麼了?相貌也算清秀,你也說了,鴻飛那等相貌,再找個比他俊的真不太可能。」鳳景乾不緊不慢的說,「明湛雖相貌平平,不過心眼兒多,人也有趣,便是景南你,原本鼻子眼的瞧他不上,如今不也稀罕的不撒手了。可見人的魅力,並不在於容貌。」
  鳳景乾微抬手,壓下鳳景南的反駁,繼續道,「當然,我也細想過此事。難道你就沒有發現,鴻飛在有意無意的給明湛在鋪路嗎?當年的事,也不只是朕的主意,你也有份。不過,你向來比朕運道好,朕的兒子被他挑撥的一個不剩。反觀你四子中,明義那小子既存了這心,早晚有這一遭,並不出奇。明禮明廉,完全不堪大用。如果阮鴻飛要報復你,明義不算什麼,對明湛下手才是真的既狠又準。並且在那莊園時,我跟阮鴻飛提過明湛,不過,最終,他都沒有動明湛。」
  鳳景南臉一黑,「他這還叫沒動!」估計明湛渾身上下都被那賤人動過了,不然,明湛也不會這樣傷心。
  「又不會少塊肉。」鳳景乾倒有幾分看好這事,「正因為有情誼,明湛才會這樣傷心。感情都是雙方面的,明湛對人好起來向無私心,不說阮鴻飛,我也很喜歡他。我不信,阮鴻飛對明湛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你可別攛掇他,賤人要這麼好抓,哪裡輪得到明湛?」鳳景南早親自出馬了。關鍵阮鴻飛比油還滑溜,連根毛都找不到。
  「這就是命了。」鳳景乾嘆,「我與你誰要想對付阮鴻飛,估計他是絕不留情的。如果換了明湛,就不一定。你想,他都在明湛身邊兒了,想動明湛再容易不過,可他硬是沒傷害明湛一根手指頭兒。也是因此,我才認定,他對明湛,的確是有一分不同的。」
  鳳景南是死都不樂意明湛跟阮鴻飛有什麼牽扯,憑鳳景乾說破嘴皮,他就倆字:不成。
  鳳景乾看勸不動弟弟,暫時也便不提了,打發鳳景南出了宮。
  鳳景南一回府,就去看明湛,果然還在傷心。
  鳳景南決定給明湛找些事情幹,嘆道,「若是我死了,能得你這樣一哭,我也不算白死。」本來只是隨口一句,倒勾起了鳳景南若干心事,說句老實話,明湛算是有良心的孩子了,不過,鳳景南估量著,就是自己死了,明湛也不見得這樣傷心。
  明湛正難受,也不愛理人。鳳景南一個重型砲彈下去差點兒把明湛炸到外星球去,「皇上在早朝時賜死了明瀾,說立你做太子。」
  明湛抽了兩抽,抬起紅腫的眼睛看鳳景南一眼,問道,「皇伯父的腦袋叫驢給踢了麼?」
  「放肆。」鳳景南斥一句,「他把話都放出去了,今天還打算來咱家忽悠你,還是我攔下了。你現在這麼混混沌沌的,可得留點兒神。」別剛被人騙,再被人忽悠啊。
  有人遇到什麼滅頂慘事,就喜歡用拚命的工作來沖淡悲傷,其實這是一種視覺轉移,不過相當有效就是了。
  明湛的腦袋也分出一絲精力在鳳景乾的算盤上面,他嘀咕道,「沒事兒,皇伯父這是一時夢魘了。沒兒子,還有孫子呢。從沒聽說立侄子的。咱們趕緊回云南,避開風頭兒就行了。」倒與鳳景南不謀而合了。
  「那個,有沒有……」明湛磨著後槽牙,咬牙切齒的問,「那個該死的阮大騙子的消息!」
  「你放心吧,我讓人留心了。」就是沒明湛這檔子事兒,鳳景南也不能放過阮鴻飛,不過能不能抓到就是另外一說了。
  這種丟人事兒,明湛連個可抱怨的人都沒有,一肚子怨氣全都撒鳳景南身上,「都是你們原先做的孽,報應到我身上。」
  雖說自從明湛親自救爹一事後,鳳景南對明湛的看法大為改觀,不過人的脾氣是天生的,聽明湛這樣一說,鳳景南當即道,「不怨自個兒眼瞎,倒怪別人!你自個兒說說,一張床上滾了多少天,愣不知道是誰?活該你被騙!半點兒記性沒有,還怨天怨地,自己好好反省吧!你還有臉咧咧,老子還沒死呢!再敢沒事兒嚎喪,就等著挨揍!」
  明湛正一肚子火氣委屈想找地方撒,怒道,「你有臉說我瞎,自個兒親表弟!一口一個子敏叫的親熱,到頭兒來,連是騾子是馬都沒鬧清,要不是你們亂認了親,我會被騙嗎!」
  鳳景南十分光棍的道,「我眼瞎,我認了。倒是某人,一張棄婦臉,端的可憐哪?」
  明湛聽鳳景南如此刻薄,騰的站起來,臉紅脖子粗,擼起袖子,「你要打架嗎?」
  鳳景南根本沒當明湛一回事兒,就明湛的武力值,鳳景南閒閒的鄙視道,「我讓你一隻手。」
  明湛只是一時怒火上頭,說了大話。他是不敢跟鳳景南動手,倒不是忤逆之類的罣礙。實在是鳳景南功夫太好,揍他完全跟玩兒一樣,明湛抽嗒抽嗒的,眼瞅又要開嚎。鳳景南在宮裡聽老娘嚎了半天,家裡回來又有明湛伴奏,無奈的拎起明湛,屁股上拍兩巴掌,無奈道,「先去吃午飯,有不少公文送過來,等忙完了,你再嚎吧。」


  165、番外皇帝難為之三

  立儲一事,在鳳景乾被綁期間朝中未提及,不承想,鳳景乾回來了會主動提及。
  還是在賜死鳳明瀾之後。
  奉先殿裡,鳳明瀾三呼冤枉,鳳景乾一句話就堵了他的嘴,「明祥將佈防圖透露給阮鴻飛,你眼看著拿他的把柄,有沒有想過父子之情?明瑞有些城府心機,去山上的刺客是誰派的?明禇尚未成年,因何夭亡?你跟朕說你無辜?」
  「父皇父皇,兒子知錯了,父皇您看在永恪的份兒在,饒了兒臣這回吧?」現在不是三堂會審,辯白根本沒有任何用處。兄弟四個,三個弟弟都死了,就你沒事兒,要說跟你沒關係,傻瓜都不會盡信,何況鳳景乾。
  鳳景乾虛虛的望著鳳明瀾哭泣的臉孔,溫聲道,「其實你做的並沒錯,唐王李世民也是玄武門之變竊得皇位,最終開創一代盛世。」輕輕的籲一口氣,鳳景乾嘆,「你最大的錯就是錯估了形勢,你沒想到我還能回來吧?我想,就是李世民當初,也曾想過如果玄武門失敗的下場吧?」
  「如果你有李世民一半的本事,朕也不會怪你。」鳳景乾臉上帶著一絲悲憫,「你自幼在帝都長大,十五歲上朝聽政,開始當差,朕自問已經盡力。此次,朕既陷於敵手,生死由天。明祥明瑞明禇的事,也並不能完全怪你,可是你對明湛的手段,簡直是不入流!明湛為何開始會傾向你,你想過沒有?大好的機會,他遞過來的手,你都握不緊!不但握不緊,你還要剁掉那隻手!」
  「你是怎麼做的,你為了不讓朕回來,竟然先借林家除去鎮南王府的密探!」鳳景乾心中一絲怒意強忍下來,冷聲道,「難道朕不知道鎮南王府有密探?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你竟然連這個都不懂嗎?你惹惱了明湛,結果如何?林椿豐怎麼死的,你不清楚嗎?」
  「既已決裂,還談什麼面子工夫!借林椿豐之死先將永定侯從九門提督的位子上撤了,換上你的人,帝都盡付你手!若明湛干預,你只需一句,鎮南王府無涉帝都事便能把他堵回去!誰敢與你爭鋒!」鳳景乾簡直是恨其不幸,怒其不爭,冷聲道,「你若有這個決斷力,朕縱使死在外頭,也是瞑目的!可是你做了什麼,你只一門心思的殺了你的兄弟,挑釁鎮南王府,偏又沒本事彈壓明湛。你這樣的無能,朕怎敢把江山付於你手!」
  鳳明瀾已經從狂亂中冷靜下來,輕聲問,「父皇賜死我,要立哪個為儲?」
  「明湛。」鳳景乾嘆息。
  鳳明瀾自嘲,「原來我是為他人作嫁。」
  「不,你自始至終,都是在為你自己。」鳳景乾坐在太師椅中,撫摸著椅柄光潤的扶手,鎮定的說,「是你自己,浪費了這天賜良機。」
  「父皇把江山看的比血脈都重嗎?」鳳明瀾眼中滿是不甘,此時,他的大腦反而極是清楚明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重重的一叩道,抹去臉上的淚水,倒展露出幾分皇子氣概,「兒臣有罪,不敢相求。父皇卻還年輕,再生幾個小皇弟並不是難事。」他還是有兒子的,日後兒子在親叔叔手下討生活容易,還是在與自己父親有隙的堂叔下討生活容易,似乎是一目瞭然的事。
  鳳景乾輕嘆,「朕這一生,做過許多錯的事,違背良心的事。不過,為了帝位,一切都是值得的。朕千辛萬苦得來這帝位,再如何寵愛明湛,也越不過自己的兒子。朕知道,以往明湛住在宮裡,朕寵愛於他,你們多有不服。可笑你們竟不明白一個道理,朕焉何會寵愛於他,因為他是朕的侄子,朕才可以寵。對你們,朕多有嚴厲訓斥,那是因為朕希望你們可以成才,朕一直都希望自己的兒子勝過所有人。」
  以往鳳景乾從不會這樣說話,鳳明瀾心知事已無挽回的餘地,淚落不斷,不知是在傷心自己成王敗寇的人生,還是真的有一絲愧悔。鳳景乾道,「明湛是個很有運氣的人,同時,他很會依勢造勢。朕當年沒把阮鴻飛的事做絕,被方皇后鑽了空子。如今雖然阮鴻飛無弒君之心,他也不會讓朕好過。阮鴻飛其勢已成,不過他定不會把這股勢力交給朝廷。朝廷與云南雖然交好,也有強弱大小主臣之分,如果日後明湛得到這股勢力,你又是這樣的愚蠢的性子,如何能跟明湛抗衡?」
  「可偏偏你又不能與他交好,與其如此,不如將皇位讓與明湛吧。」阮鴻飛真的沒對明湛動心嗎?而明湛,受了這樣的欺騙,他會罷手嗎?不論如何,日後兩人必有交集。明湛不是傻瓜。對著明湛,阮鴻飛卻已經心軟了,他有意無意的為明湛鋪平了道路。鳳景乾永遠不會期望鎮南王府勢力過大,他與鳳景南小心翼翼的維持著這帝都與鎮南王府之間的平衡。不過,阮鴻飛的存在讓他感受到了變數的威脅。
  他在位時,明湛自然不可能有不臣之心。可是,明湛這樣的年輕,日後,鳳氏兄弟都老了、死了,明湛卻正當壯年,其勢勃勃,哪怕他沒有反心,可是面對一個如鳳明瀾這樣愚蠢的皇帝時,藩王強而帝都弱,會發生什麼?鳳景乾尚在,明湛都能與鳳明瀾翻臉,他日沒有了鳳景乾這份面子情,讓愚蠢的鳳明瀾忍住明湛,讓明湛恪守臣節,這幾乎是在說夢!既然鳳明瀾連忍讓的本事都沒有,鳳景乾不得不為皇室、百姓考慮。他沉聲道,「或許,他就有這九五之尊的命數。」
  鳳景乾想到當年衛王妃誕下龍鳳胎,他既為兄弟高興,也有些別的心思,便去鎮國寺找當時的方丈為這對龍鳳胎卜了一卦。在明湛略懂事,鳳景乾就一直要求讓明湛來帝都,其實這也是原因之一。
  李世民為一句「唐三代後女主武王」,冷落當時的武才人,及高宗時則天封后,滿朝文武惶恐不安,天命難解,到底被武則天奪了天下。
  鳳景乾對這些神神道道信也不全信,不過也不會因此對明湛做什麼。此時再憶及當初,或者,明湛的確是有帝王之命。
  虎毒不食子,這句話,在皇室並不適用。
  鳳景乾做事既狠且快,朝臣們還未從皇上要立鎮南王世子為太子——這樣的驚天動地的大消息中反應過來,鳳景乾已賜死魏貴妃與鳳明瀾母子,皇室之中,只餘兩個嗷嗷待哺的小皇孫。
  整個帝都,大臣們除了去宮裡苦勸仿似中了邪的皇帝,就是去踩永寧侯府的大門。
  這群欺軟怕硬的東西,鎮南王府他們不敢去的。
  隱居多年的老永寧侯不得不出來待客,可他身子不大好,是人盡皆知的,一天抽了三回,衛穎嘉幾乎要把御醫鎖在自個兒家裡。不過也有了現成的理由,家父病重,閉門謝客。
  就是衛穎嘉自己也有些反應不過來,問自己的狐狸爹,「皇上這是說真的嗎?」他當然不反對皇上立明湛為太子,那是他親外甥。
  關鍵是,這是真的?還是皇上真對鎮南王府忌諱深了?
  老永寧侯拈著鬍鬚,沉吟道,「皇上真乃聖明天子。」兒子都殺了,定假不了。如今看來,當今能坐上帝位,確有其必然性所在啊。
  「咱們家還需繼續低調哪。」老永寧侯道,「你得縮著頭過日子,遇事寧可讓他一讓,誰問立儲之事,你可別開口吱唔。」雖知兒子謹慎慣了的,到底事關重大,還是要叮囑一句。
  「我知道。」原本衛穎嘉也不是多高調的人。
  老永寧侯向後一倒,靠著錦褥堆兒,「在九門提督,你得多用心,皇上既然把這位子讓你暫代,日後就是你的。你想想,若真有那天,世子就你一個親舅舅……」老頭兒發出一連串的奸笑,自得極了。
  衛穎嘉道,「之前世子在帝都,咱們家也沒如何走動過,說起來,若是仗著這個去撈好處,兒子自覺沒這個臉皮。」
  老永寧侯一擺手,完全沒有兒子這樣的心理負擔,「有許多事,是不得已。面兒上的花團錦簇是給別人看的,於己又有什麼益處?若我們家上躥下跳,世子就能歡喜嗎?王妃與世子在云南為何安穩,只要永寧侯府在,就足夠了。當初鎮南王一心寵愛庶長子,為何遲遲不肯為庶長子請封?後來,世子乍一開口,鎮南王請封世子時那般順遂,就是因為永寧侯府在。你做官,要牢記一點,對上位者,不能有施恩之心。平時裡只管悶頭做事,要走心,適時的為主上分憂就夠了。」
  撫了撫入手光潤的衣衫,老永寧侯嘆道,「細水方能長流啊。」
  難得老爹這樣正經一回,衛穎嘉自然應下,老永寧侯望著兒子年輕英氣的臉龐,溫聲道,「你別想太多,雖說你與你七姐非同母所出,見的也少。不過血緣是不變的,我只有你一個兒子,有你,你姐姐們才算有了娘家。你七姐是個最明白不過的人。」
  「我知道。」衛穎嘉道,「七姐對我挺好的。」是真的挺好,姐弟兩個雖見的不多,衛王妃每年的年禮,一直都很豐厚,對這個幼弟也很關心。
  衛穎嘉的生母出身很一般,當時真是偶然,那會兒老永寧侯的第二任妻子也早已過逝,老永寧侯一把年紀,誰能想到還能老當益壯、開花結果呢。不過,老永寧侯是個明白人,天賜麟兒,他怎肯讓兒子在出身上吃虧,故此,衛穎嘉甫一出生,老永寧侯便將衛穎嘉的生母抬了正房,只是那女人無福,早早過逝。
  老永寧侯在兒子年幼時便讓爵,一方面鳳景乾對他一直是不冷不熱,老爺子想退了,省得天天在朝堂上扎皇上的眼;另一方面,他想趁著還硬朗早生把爵位落在兒子頭上,也了了他一樁心事。
  「你那幾個舅舅,讓他們安份些。」老永寧侯完全是為了兒子的出身才抬舉了妾室,認了這門姻親。那一家子人原本還好,本本份份,老永寧侯也樂意賙濟他們一些。升米恩,斗米仇,世間恩情大抵如此,如今趙家也算小富,卻不安分起來。衛穎嘉小小年紀就掌家事,後來去了軍中,頗有幾分手段,整治起來毫不手軟,雖然趙家時常出些問題,不過小節,衛穎嘉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
  「父親放心。」非常時期,衛穎嘉也是個周密的人,自然不會讓他們能露了怯。
  老永寧侯掰著手指盤算,明湛雖有幾門子姻親,敬敏公主那裡不過應著個岳家的名頭兒,阮家能平安就是僥天之悻,哪個有自家來的硬來的正呢,這樣一盤算,老永寧侯禁不住奸笑出聲。老道如他,碰上這百年不遇的好事兒,也有些骨頭輕了。
  衛穎嘉其實很想提醒狐狸老爹一句,千萬別這樣笑了,讓人聽了瘆的慌。這要是晚上,能嚇死個把人兒啊!
  其實,後來衛穎嘉漸漸習慣了這種笑聲,明湛不知是怎樣詭異的隔代遺傳,他竟然遺傳了老永寧侯這恐怕的奸笑,並且在許多時候,他都喜歡在朝上這樣笑上一笑,把些個大臣笑的心驚膽顫、內心惴惴、幾天睡不好覺都是有的。
  後來,有一位善於揣摩帝心的大臣,甚至出了一本小冊子,名子就叫《帝王的七十二種笑聲》,其中詳細的分析了明湛七十二種笑聲中所代表的種種不可思議之情緒,在帝都暗裡廣為流傳。
  在鳳景乾示意內務府準備皇太子一應服飾時,老臣們終於坐不住了,勸皇帝勸不來,即便他們再憷鎮南王府,也得來了。
  文死諫,武死戰。
  死諫這檔子事兒在鳳景乾跟前是行不通的,就剩一根獨苗兒自己還親手拔了,這等手段,讓一班子大臣心肝兒打顫。兒子死都不怕,死上個把大臣,估計鳳景乾眼珠子都不會動一動。
  畏強欺弱,人之常情。
  他們當然不會認為鎮南王府是塊兒軟骨頭,實際上,明湛曾當廷杖殺異母妹妹,儘管明菲僥倖留了一命。諸大臣也覺得,這塊兒骨頭也難啃的很。
  只是,不來一遭,怎能甘心呢?
  李大人乃三朝老臣,當然,在鳳景乾他爺爺那輩兒,李大人剛中了進士,進了翰林,轉年鳳家爺爺就龍御歸西了。到先帝時,李大人以當朝痛罵方皇后牝雞司晨而一舉成名。
  其實只是一件小事,那會兒先帝有些不舒服,方皇后心疼丈夫,就代丈夫批了奏章。女人的字體多是婉轉柔媚,即便方皇后也不例外,李大人一瞧,女人敢在奏章上動手腳,當下脫了官帽,在朝上痛罵方皇后干政足有一個時辰,據說當時口沫橫飛,御階前仿似下了一場沾地即濕的春雨。儘管先帝懇切的解釋,只是讓皇后代筆,李大人仍是不罷休,總之一口咬定就是方皇后的錯。皇上?皇上當然沒錯,即便皇上有錯,也不是被些個小人勾搭上了邪路!先帝這人,脾氣軟和,儘管十分生氣,也只是貶謫了李大人。
  至鳳家兄弟登基,鳳景乾將人從深山老林刨了出來,加以重用。
  李大人低聲求見鎮南王,在門房侯了一時,便被府中內侍引至書房。李大人在書房外仿似聽到了隱隱哭聲,待被宣召,帶著一腔正氣熱血的李大人剛踏進鎮南王的書房,虛眼一瞧,頓時目瞪口呆!


  166、番外皇帝難為之四

  李大人進門就看到:
  鳳景乾斜倚在榻上,一臉慈愛的撫摸著明湛的發頂,明湛在低頭抹眼淚,鳳景南坐在一畔的太師椅中,臉色鐵青。
  皇上!皇上您怎麼在這兒啊!
  李大人急忙行了大禮,明湛已經從榻上站起來,眼淚沒有了,一雙眼睛像兔子而已。李大人又對鳳景南與明湛見禮,鳳景南一見李大人便怒氣騰騰道,「李大人免禮,你是三朝老臣,最識道明理!且讓李大人說說,本王只明湛這一個嫡子,難道皇上說過繼就過繼?天下豈有如此道理?」
  明湛頓時張嘴大聲嚎啕,「殺了我吧,逼死我吧,我死也不要做太子啊!」
  鳳景乾給明湛這一嗓門兒震的差點兒內傷,心裡感嘆原來世上竟有此殺人利器,他臉梢兒一白,握拳撫住胸口就是驚天動地一頓咳,還「噗」的一聲咳出一口濃血噴在地上,李大人頓時一臉死了爹的驚懼惶恐,撲上前痛呼,「皇上皇上啊,皇上,您怎麼了?」驚疑不定,莫非萬歲龍體有不妥之處麼?天哪,這可怎麼辦?
  鳳景南斂一斂怒色,「傳太醫來。」
  「不必了。」鳳景乾攔住,伸出一雙保養的極好的手握住李大人的手,深深一聲嘆息,「愛卿啊……」
  「愛卿既然瞧見了,朕也就不瞞你了。」鳳景乾唇角一抹紅,萬分淒涼的開口道,「朕本壯年,焉何如此匆忙立儲,愛卿難道就沒細思量過嗎?」
  聞此言,李大人頓生惡兆之感,忠君愛國的一顆老心跟著沉到谷底,老淚縱橫,「皇上正當龍虎之年,本就不必急於儲位之事,世子殿下雖賢良,日後皇上若有了親子,豈不讓世子殿下為難,小皇子們生怨麼?臣一心為國,求皇上收回成命啊?」
  鳳景乾又是一聲長嘆,眼中淚光隱現,悲切道,「愛卿有所不知,被阮賊軟禁期間,朕已身中劇毒,斷活不過兩年去。如今皇孫年幼,宮裡太后乃女流之輩……」
  李大人驟聞如秘辛,頓時驚的說不出話,臉比紙還白,渾身直哆嗦,鳳景乾道,「二皇子無才無德,這樣的人,做不了大位。明湛乃朕嫡親侄兒,由他做皇帝,方能保大鳳朝萬世太平啊……」緊緊握著李大人蒼老的手,鳳景乾仿若提著最後一絲力氣,懇切道,「朕、朕的苦心,朕鴆殺二皇子的苦心,別人不知,愛卿還不明白嗎?」
  李大人雖歷經三朝,重用他的明君卻是鳳景乾,向來忠心耿耿,如今見帝王如此虛弱蒼白,忍不住失聲痛哭,勸道,「萬歲莫擔憂,傾全朝之力,定能為萬歲研製解藥,萬歲乃真龍天子,定能平安的!」
  「朕要的是天下平安!百姓平安!」鳳景乾喊出這樣一句話,便無力的伏在榻中,再也說不出話。
  明湛小聲的抽泣,鳳景南更是一臉鐵青不情願。
  李大人一腔熱血的來,驚魂失措的走。
  明湛待李大人走了,才拍了拍胸口,唏噓道,「俄的神誒,皇伯父,您這演技能拿小金人兒了。」
  鳳景乾並不懂什麼小金人兒、小銀人兒的,不過聽著像是好話,謙虛的笑笑,「不如明湛你嚎的情真意切哪。」
  伯侄倆互相吹捧一番,鳳景南鐵青著個臉,提醒道,「繼統不繼嗣,可是說好了的!」他就是不樂意明湛管別人叫爹。
  明湛亦跟著道,「我可就只做到兩個小傢伙成年,多一年我也不做的!還有,我不打算再娶女人了,康國公家的婚事,你幫我解決了!你什麼時候把阮大騙子的下落給我!」最後一句話才是明湛如此痛快答應做太子的原因,鳳景乾自稱手裡有阮鴻飛的消息,不過非太子不能看。
  鳳景乾溫和一笑,「立太子後,我就將阮鴻飛的行蹤給你。」
  對於做皇帝還是做王爺,明湛其實並沒有太多抗拒,與其是鳳明瀾那種蠢貨做皇帝,還不如自己來呢。當然,明湛也說了:第一,不立皇后;第二,不留子嗣;第三,最多做二十年,兩個小東西一成年,他就要退位;第四,他要把親娘衛王妃接到帝都來。
  這簡直是貼著鳳景乾的心肝兒提的條件,鳳景乾怎能不允,此時真心只恨明湛不是自己兒子,異常嫉妒弟弟的狗屎運,上下打量了鳳景南一眼:你哪兒來的這樣的好福分哪?竟生養出這樣的兒子來?
  對於衛王妃的到來,鳳景乾心裡微微有些抗拒,不過馬上就釋然了,據他所知,明湛就是衛王妃一手教導出來的,可見其功力。如果將兩個皇孫交給衛王妃教導,倒也不錯。鳳景乾一笑,問道,「明湛,你怎麼只替你母親打算,提都不提你父王一句?」
  「父王肯定要回云南的。」鳳景南哪裡用得著別人用他考慮呢。
  鳳景南自作多情一句,「嗯,有空我會來看你的。」他這身份,太上皇不是太上皇,卻是實打實的皇帝親爹,的確不好在帝都多待。
  鳳景乾心中無不順遂,笑道,「待立儲後,景南再回云南不遲。明湛也收拾收拾,過幾日去宮裡住了,你身邊的人,可靠的積年老人兒,多帶幾個也無妨。」
  忠心耿耿的李大人跌跌撞撞的出了鎮南王府,一干子同僚都在等他的消息。
  因為鎮南王府是藩王府,總不好一大幫子大臣一道去,再說與鎮南王府接觸的太頻繁,也不大妥當。故此,派了向有清名帝王腹心三朝老臣——李大人出馬。
  李大人回去一番痛哭,把皇上的情形說了,其餘人見李大人哭的傷心,傷不傷心的都跟著掉了兩滴淚。
  反正李大人自此是不反對立明湛為儲一事了,皇孫如此年幼,養不養得大還兩說呢,立皇孫為儲是斷然不妥的?如果設輔政大臣,世上哪兒來得這麼多周公啊?
  而皇上,天不假年啊!
  李大人傷心的險些一夜白頭,與其他幾個還在堅持立皇孫的大臣不同,李大人想的是,皇孫雖小,也是皇孫,他在研究日後怎麼叫明湛把皇位傳給皇孫的事。
  誰知李大人甫一開口,鳳景乾便道,「明湛賢孝雙全,經朕屢次勸說,終於肯做太子。不過跟朕提了幾點條件,朕說出來供愛卿們參考吧。」遂將明湛提的條件包裝包裝,抹上一層金粉銀屑,光鮮亮麗富麗堂皇的一顯擺,把以李大人為首的一批大臣感動的徹底服兒了。
  鳳景乾就這樣雷霆萬鈞的定下了立儲事宜,內務府忙做一團,明湛還沒搬宮裡去呢,內務府大總管也顧不得避諱,前來請安給明湛量尺寸。
  東宮自先帝戾太子後就沒住過人了,十幾年空下來,也要裝修。倒是鳳景乾道,「不必費那銀子了。」他本身就不喜歡那座宮殿,淡淡道,「讓太子與朕一道住在昭仁宮吧,正好朕教導他些為政之道,日後,他也要住昭仁宮的。」
  鳳景乾與明湛的感情一直非常的好,甚至史官都忍不住提一筆:武帝少時,撫於景帝膝下數載,情甚篤。後景帝棄皇孫而立武帝,武帝以父稱之。
  後世人對於鳳景乾的評價就更客觀一些。大歷史學家曾韻曾這樣評價景帝,他說,「景帝在位期間,政績清明,百姓安定,算是一代明君。不過景帝對後世最大的功績在於他壯年時的遜位,雖然景帝遜位的原因讓許多人不解,甚至有人疑心景帝是受到了當年武帝父子的威脅,而不得不遜位。不過,我並不支持這種看法。武帝與景帝的關係一直非常融洽,史書中有多次景帝回朝的記載。但,正是由於景帝的遜位,方有武帝歷史性的改革,以及後面長達三百年的盛世。」
  曾韻道,「不是哪個皇帝都有魄力在壯年時遜位於侄子,史書記載,景帝享年七十八歲,他甚至活過了他的皇孫文皇帝。當然,文皇帝的死因又是一大未解謎團,這涉及到了文睿太后與文皇帝間的種種恩怨是非。不過,只此一事,景帝無愧於歷史中最偉大的皇帝之一。」
  明湛刁著果子看著清風明月收拾東西,鳳景南來瞅一眼,心裡怪不是滋味兒的,叫了明湛出去說話。
  經過這幾天的思量,明湛早沒事兒了,反正鳳景乾說了,他有阮鴻飛的消息,明湛只想著怎麼抓到阮大騙子好生「折磨」了。
  鳳景南走在前面,明湛跟在後頭,咔吱咔吱的吃蘋果。
  「你以往在宮裡住過幾年,我倒不是很擔心。」找了個四面透風的亭子,鳳景南在亭邊的欄板椅上一坐,回頭見明湛雙頰鼓鼓囊囊的還在嚼喪,心裡那點兒不是滋味兒頓時不知飛到哪裡去了,一腔子火氣往上衝,指著明湛的鼻子訓道,「你上輩子是餓死的嗎?吃!就知道吃!」也不知道皇兄是看上這小子哪兒了!竟有福氣去做太子!
  明湛連啃幾口,把蘋果吃完,隨手丟了核兒不在意的道,「罵吧罵吧,你也罵不了我幾天了,還不趁機出出火,以後可有誰給你當出氣筒呢。」
  什麼叫出氣筒!鳳景南怒,「哪回不是你有錯,我才教導於你!」
  明湛嘿嘿一笑,湊上前摟住鳳景南的脖子,軟聲說,「父王,你是不放心我的吧?」
  鳳景南拍開明湛的手,整理下衣衫,心裡有那麼一星點兒的高興,卻仍是拿捏著架子板著臉道,「在外頭,別這麼坐沒坐相的。」
  明湛又重重的摟了鳳景南一把,刁鑽的開口,「這我馬上就是太子了,誰敢說我?我這摟著你叫父子情深。」放開鳳景南,明湛正襟危坐,對鳳景南使眼色,「這叫太子殿下風度翩翩。」
  鳳景南覺得明湛別的本事平平,逗人開心是一流的,忍不住笑了,按住明湛的肩,嘆道,「真沒料到你有這樣的福分。」自然是福分,以後太子是誰都能做的嗎?
  你得有這命!
  從此次儲位之爭就看出來了,皇子們喊打喊殺,明湛堅強的活到最後。在許多時候,皇位就是屬於活到最後的人。
  別像什麼書裡寫的愛美人不愛江山,什麼生生世世莫生於帝王家?
  在明湛看來,這都是吃不著葡萄便說葡萄酸的酸渣子話!
  就像現代,人們對富二代官二代,究竟是羨慕多還是諷刺多?如果給你選擇,你會選擇做個普通百姓,還是啥二代?
  特權在任何時代都是一樣的。不會因為這是個信奉聖人君子的封建社會,便會有任何不同!
  明湛的確沒有爭儲之心,他完全沒想過,是因為他已經是鎮南王世子,日後也是一土皇帝,而且人家鳳景乾有的是兒子!哪知時勢造英雄,儲位擺在了跟前兒,他也是不會拒絕的。
  真要清高的話,當初他就不會爭世子位!
  鳳景南更是個實在人,哪年父親不希望兒子做皇帝呢?不過,到底有些不放心的低聲叮囑明湛道,「宮裡有我們的人手,你都知道的。不過,不要輕易動他們。好鋼是要用在刃上的,待你日後真正登基,再動也不遲,知道麼?」
  明湛點頭,不論任何時候,鎮南王府都是他的後盾,問鳳景南,「那世子之位要怎麼辦呢?」
  鳳景南看明湛一眼,望向天邊流云隨風走,「你只管安穩的坐了皇帝,我會讓明禮明廉留守帝都,至於世子之位,倒不急,有明淇在鎮南王府。我再做二十年王位也是無妨的,且看將來吧。皇兄將帝位遜讓於你,如果皇孫出眾,過繼一位,未為不可。」
  「父王,我身邊的丫頭有幾個不小了,要不要趁現在放她們出去?」明湛雖然覺得剛二十出頭兒根本還是毛丫頭,不過這年頭兒人們都結婚早,再耽擱下去,清風明月就成老姑娘了。
  「我建議你再留她們一兩年,」鳳景南道,「她們在你身邊呆的年頭兒不短了,待你封了太子,她們是你身邊的正經女官,日後你想收用,或是賜給你身邊的得力大臣,都是極妥的。她們也算是有了出路。如今她們出去,高不成低不就。不過,這是小事,你問問她們也無妨?或者等你母親來了,讓你母親處理吧,她很擅長這個的。」
  說起衛王妃,鳳景南凝眉嘆道,「下面的話,你或許不愛聽,只是我也得說。」
  明湛大約知道鳳景南要說啥,撅了撅嘴,支棱起耳朵。
  「你是鳳家人,與你母親感情再深厚,也姓不了衛。」鳳景南道,「你母親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女人像她這樣的,真是投錯了胎。若是生為男兒,定少不了要成就一番事業的。當年方皇后便有干政之嫌,她是方皇后手把手教出來的,就是我當年也沒少得她相助。你以後是皇帝,你母親就是太后,你皇祖母那裡,你要多些耐心。老太太懂的不多,心不壞,你不用費心就能哄得她開懷,就當替我盡孝了。」
  「知道,知道,都是皇祖母不戴見我。」明湛道,「不過,我忍她就是了。」
  鳳景南笑,摸了摸明湛的腦袋,「有你這話,我才算放心。你在王府時就喜歡拿外頭的公務跟你母親絮叨,這個毛病要改一改,彼此留有餘度,方能處之長久。」在這裡,鳳景南再次慶幸衛家男丁單薄。不然,依明湛對衛王妃的感情,厚待外家是一定的。
  「你雖只有一個舅舅,卻有六個姨媽。」鳳景南道,「你這些親戚關係都要處理好了。還有皇兄的幾位公主,你要當成親生姐妹一樣厚待。」
  如果後人知道鳳景南對明湛有這樣的一番叮囑,定會深感鎮南王之睿智遠見。
  在歷史中,一個女人做了皇后、做了太后、甚至做了太皇太后,在她的謚號中永遠在以皇后做為終結。
  文睿太后是極少的,以太后謚終結的女人之一。她的丈夫並非皇帝,她自然做不了皇后,不過,她的兒子做了皇帝,所以,她越過了第一個坎兒,直接升格為太后娘娘。
  文睿太后是位傑出的女性,不過,在當時大鳳朝的臣子們來看,儘管這位太后對武帝的改革起到了穩固的作用;儘管在她掌政期間,民間的經濟得到了迅速的發展,朝中能臣倍出,不過,他們仍然很羞於提起文睿太后的名子。
  後世如此說:文睿太后無疑是一位複雜的人物,她的政治才能讓男人們嫉妒而慚愧,甚至,文皇帝之死與這位太后有脫不開的干係。其實,這並不影響文睿太后的偉大,或者正因如此,才讓她成為一個充滿魅力的傳奇女性。她有著刻薄的史官都無法抹殺的功績,儘管有太多的男人不喜歡她,不過,有更多的女人將她視為神明。
  因為,文睿太后開啟了大鳳朝女人掌政的開端,男人的權力受到了極嚴重的威脅。甚至,在當時,在文皇帝過逝後,如果文睿太后一定要登基為女皇,相信許多大臣是沒有阻攔之力的。
  有人說,文睿之後,再無文睿。
  如是也。


  167、番外皇帝難為之五

  景帝十七年八月二十八,景帝告天祭廟,於景德宮冊立鳳明湛為皇太子。
  明湛凌晨即起,一整天忙的暈頭轉向。
  皇家是個非常講禮數的地方,尤其立太子乃國之大事,更是絲毫馬虎不得,欽天監算了吉日,鳳景乾提前去跟天地、祖宗報備。還特意派了個大太監李金福給明湛,在典禮的正日子,這位大太監可是頂了大用。每當明湛暈頭轉向之時,他便會體貼的在一畔小聲提醒該幹啥幹啥。
  何玉方青原本就是明湛身邊得用的,這次也飛上枝頭,在太監中頗得頭臉,他倆主要負責後勤,八月份已經不太熱了,不過架不住明湛勞動量大、禮服厚重,汗濕了三層裡衣,臉上紅撲撲兒的,鼻尖兒上沁滿是一粒粒的小汗珠兒,明湛累的心裡直罵:媽的,做個太子都這種勞動量,這要登基的時候,身子差點兒的非死上頭不可。
  由此可見,做皇帝真的是純體力活兒。
  明湛覺得自己頭頂上的金冠就得有半斤,給皇太子的東西,誰敢馬虎?純金鑲珍珠寶石,那叫一個暴發哪。
  「還有多久才完?」明湛脖子快斷了,僵直著問身邊的金福太監。
  李金福抖一抖,小聲說,「太子爺,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說那個字兒。約摸還有一個時辰呢。」
  「囉嗦。」明湛手輕輕一抖,抬袖子一掩臉兒塞了塊小小的玫瑰團絲餅,他快餓死了。冊立太子時也不是說不給太子殿下吃東西,只是那些東西,多是看一看就罷了,吃到嘴裡的沒有多少。而且還不能喝太多水,總不能正拜祖先,你忽然想尿尿,這不是對祖先不敬麼?
  冊封使臣有四人,正使:大學士李大人、平陽侯;副使:明湛的掛牌老丈人魏國公、永定侯。
  正使一文一武,李大人素有清名,平陽侯沙場宿將,可見鳳景乾安排細緻。
  這位李大人乃三朝元老,耿直清正,在確定鳳景乾身患「重病」,天不假年、而明湛賢孝尚德後,還是很積極的投入到培養新君的活動中去。
  再說平陽侯,原本鳳景乾是讓他回西北,不過想著立儲將近,索性留下平陽侯,命他參完立儲大典再走,而且能做冊封正使無疑是極體面的事。
  而魏國公對於明湛一直懷著很複雜的心情,說來也是一樁幸而不幸的事,明湛娶了小郡君的牌位,雖然小手兒都沒拉過一回,可從禮法上看,小郡君就是明湛的發妻了。故此,在冊立明湛為皇太子時,短命的小郡君死後榮哀,竟成了太子妃。日後,若是明湛登基,她就是皇后。
  魏國公在夢中都遺憾的嘆了又嘆,自己有國丈的命,卻無國丈的福。
  永定侯忠心耿耿,為鳳景乾愛重。身體剛一好,就賞了他這差使。
  典禮直到明湛向鳳景乾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跪在地上,肅穆的從鳳景乾的手中接過太子的金印、金冊,然後,鳳景乾勉勵幾句,才算正式結束。
  明湛又在景德宮接受朝臣的跪拜。
  鳳景乾對於明湛的安排很奇特,東宮經久未修,荒僻多年,鳳景乾命明湛平日在景德宮處理政事,休息的話與他同住昭仁殿,當然明湛住在西廂。
  這個決定讓明湛有些不滿,對鳳景乾抱怨,「景德宮也住得人,再說了,東西廂都是小老婆住的地方。」
  鳳景乾不以為忤,笑笑,「你現在是二把手,其地位也跟小老婆差不了多少,等以後登基扶正,你愛住哪兒住哪兒,住房頂都沒人管。」
  馮誠早年與明湛接觸的比較多,知道太子爺嘴裡向來少個把門兒的,只管低著頭伺候太子爺換衣裳,晚上還有慶典宴會。
  李金福頭一遭聽太子殿下關於皇太子等同於小老婆的高論,哆嗦的一個鈕子繫了三遍。
  「何玉,給我扇搧風。」明湛熱的夠嗆,臉紅的像抹了胭脂一般,不過他精神挺不錯,眼睛亮晶晶的。
  「你母親來了帝都,總不好一直讓她住在宮外,你也有兩房側室,到時都安置在景德宮的後殿。」鳳景乾說出自己的盤算,「你偶爾也可以回景德宮住上些時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對帝都的事務不熟,帝都較云貴不是大了一點兒半點兒,這些官員,人事,政事,你都要心裡有底才行。等你熟悉的差不多了,再到景德宮住吧。」
  明湛豈能不知好歹,笑道,「皇伯父,那件事,你可別忘了。」
  鳳景乾不動聲色的笑,「都是太子了,叫朕一聲父皇又如何?」
  「等一會兒再叫。」明湛壞笑。
  其實明湛總是挨揍並不是鳳景南性格有多麼的暴戾,事實證明,鳳景南對於其他幾個兒子向來以言語恐嚇教育為主。到明湛這兒,鳳景南發現語言教育純粹白費口水,便以棍棒來指導明湛的言行。
  而明湛,也十分會挑釁鳳景南。
  譬如,明湛被立為皇太子,鳳景南被一波又一波的親貴臣子們來恭賀好福氣。
  可不是好福氣麼?原本做土皇帝就夠威風了,沒人敢惹,如今更是搖身一變,成了皇太子的親爹。饒是之前有意與鎮南王府保持距離的,此一時彼一時,也紛紛過來打聲招呼,說笑兩句。
  鳳景乾見鳳景南遊刃有餘的應酬,笑道,「湛兒,過來,敬你父王一杯。你父王將你養大成人,朕數年悉心教導,方有今日。」
  鳳景南聽這話就不大順耳,哦,我把兒子養大,你教導?你教導過啥?明明是我教導的。鳳景南的大腦完全忽略了明湛十歲來帝都住過五年的事兒。只是礙於兄長是皇帝,鳳景南還是忍了。
  只見明湛一身閃亮亮的皇太子服飾,笑眯眯的起身,「是,父皇。」執金盃對鳳景南道,「父王,兒子滿飲此杯。」
  明湛嘴裡吐出「父皇」那倆字,鳳景南的臉瞬間黑成鍋底。不過,還好給人留了條活路,鳳景南又聽到明湛喚他「父王」,勉勉強強的抬了抬杯子,舉頭幹了。
  鳳景乾見弟弟鬱悶的臉,笑的更開心了。
  其實明湛得立太子,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朝臣中,除了中立的鐵桿皇黨,四個皇子各有支持的一方,不過這不算大事,反正全都死了,大家破冰合好齊心協力的支持太子殿下就是。
  在大家看來,最悲催的莫過於北昌侯府與壽寧侯府,誰都知道明湛一人得道,後面跟著就是雞犬升天了。
  明湛冊立為皇太子後,姐妹們雖然封號尚未有變化,不過身份卻較從前大不同了。像北昌侯府吧,本來要尚淑儀郡主——明豔,結果因個奴婢,不但把個兒子賠進了廟裡做和尚,還硬生生的被泰陽長公主劫了和。如今淑儀郡主由世子殿下的姐姐變成了皇太子殿下的姐姐,北昌侯府怎是一個悔字了得。
  壽寧侯府倒是娶了皇太子殿下的庶妹——明菲,如果明菲安份,哪怕明湛真不怎麼喜歡他,為了名聲,也不會為難一個女人。可天下皆知,明菲被太子爺差點兒當廷杖斃,還被開除宗籍。娶這麼個東西,還不如給孫子打光棍兒呢。壽寧侯晦氣的直想撞牆。
  相對的,壽安侯馮紹明就不必說了,這位郡馬侯爺,再過幾年說不得會升個駙馬什麼的。就是陸將軍府,一個虛銜兒的一等將軍爵位,只能安置在偏殿,可人家硬是有運氣,娶了太子殿下心愛的妹妹明雅郡君進府,一時間,竟也有不少人來奉承。不得不說是走了狗屎運哪。
  前朝大家熱鬧著,後宮也不冷清。此次的宴會由魏太后掛名主持,衛王妃是第二把交椅。
  魏貴妃阮貴妃過逝後,後宮裡已沒有位份太高的妃嬪,叫魏太后安排這種大型宮宴,實在是難為老太太了。正好衛王妃來了,魏太后此人其實有個優點,她適應力特好,抗打擊能力也強。四個孫子都死了,老太太難受了半個月,也漸漸緩了過來。
  如今明湛做了太子,這個也是她的孫子。
  雖然她不是很喜歡,不過也知道明湛日後是要做皇帝的。
  於是,魏太后大手一揮,把籌辦宮宴的事交給了衛王妃來做,話說的也清楚,「我年紀大了,平日裡聽你們說說笑笑還成,這些事以往都是貴妃她們安排。」想到那短命的侄女,魏太后心中一痛,哽了一哽方繼續道,「既然你來了,你就看著辦吧。」
  「是,遵母后旨。」衛王妃倒沒推辭,這是她兒子要冊封慶典,她真有些擔心若交給太后辦會出差子。
  魏太后嘆口氣,招呼衛王妃,「你坐得近些來。」
  宮人將衛王妃的錦凳搬至魏太后跟前,魏太后嘆口氣,眯眼看著衛王妃道,「你是個能幹的,哀家早就知道。明湛是個有福的,你也是個有福的。」
  衛王妃心中暗嘆,與這位太后娘娘比起來,她真算不得有福。
  「哀家看皇帝是沒有再冊貴妃的心了,宮裡還有四公主、五公主,年紀還小。」魏太后道,「你打小在宮裡住,這宮裡的事,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我也懶的理,以後你來請安,就在慈寧宮的偏殿處理宮務吧。」
  這些話,當然不是魏太后自己想的。是鳳景乾一句一句教的,天知道為何以魏太后的智商竟生出了這麼兩位心眼兒賊多的兒子。鳳景乾有意讓老娘施恩,他家老娘對後宮的事一向不怎麼清楚,心裡對衛王妃又有些咯應,奈何衛王妃能幹,他家老娘若想跟衛王妃爭後宮權柄,那完全是白給。現在鳳景乾在位,衛王妃大不了少說少做,可若明湛登基,後宮必要落入衛王妃之手。
  若那會兒他老娘鬧個彆扭、不想放權什麼的,鳳景乾真是退位也放不了心,故此,他現在就讓老娘主動讓權。
  魏太后讓權,就是直接施恩衛王妃。衛王妃念及這點兒情份,日後對魏太后還能關照些。
  衛王妃連連推卻道,「臣妾乃命婦,焉敢主持宮務?」
  魏太后想了想兒子說的話,對衛王妃道,「你又不是外人,你是太子的生母,哀家的兒媳婦,以後太子登基,你就是太后。現在你也不必擔心,有哀家在,你在哀家的偏殿裡打理宮務,就是孝順哀家,為哀家分憂了。」
  衛王妃這才遵命。
  魏太后累的吁了口氣,她不喜歡衛王妃,有出身的原因,有在坤寧宮伺候過的原因,還有一個重大原因,就是她覺得跟衛王妃說話太累了。
  魏太后是直心腸,衛王妃是九曲迴腸,倆人完全不是一路人。
  衛王妃對於此類宴會完全是手到擒來、有條不紊,而且她對帝都各種關係也不陌生,帝都權貴向來是交錯紛雜,縱有不大熟的,稍微一介紹,才發現,哦,原來大家是拐著彎的親戚啊。
  魏太後面對一應命婦也自有一套,認識的她就多說幾句,不認識的,她就誇人家模樣好啊衣裳漂亮,然後稍微吃一點東西,坐在首位上笑呵呵的等人來拍馬屁。
  其實老太太正經挺有幾分虛榮心,她跟人不熟,卻也樂意參加宴會,她就是特別喜歡別人恭維的感覺,小二十年了都樂此不疲。
  衛王妃自然也樂意奉承老太太,事事以魏太后衛先,大家見此風頭兒,更加熱絡奉承起來。
  魏太后被伺候的身心愉悅,晚上躺在床上暗暗想:這小兒媳婦其實也不賴。
  典禮結束,明湛醉醺醺的同鳳景乾回了昭仁宮,他搖搖晃晃仿似腳踩微波,由一干內侍宮女伺候著睡了,恍惚中聽到鳳景乾笑,「明湛,朕答應你的事可是做到了,你看這是誰?」
  鳳景乾笑聲漸遠,一個人靜靜的走到明湛的床邊。
  仍然是漂亮的九頭身,皮膚是漂亮的象牙色,在燈光下映出柔潤的光澤,阮鴻飛臉孔蒼白而清俊。
  明湛怒騰騰的起身,沖上去就是一記耳光,怒道,「大騙子!你還騙我不騙啦!」
  「明湛明湛。」阮鴻飛抱住明湛,頭擱在明湛的肩上,輕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聲音如同仙樂一般動聽,明湛心頭一軟,狠狠推一把阮鴻飛,不過卻是沒推開,這才想起阮鴻飛武功不錯,明湛想著輸人不輸陣,重重的哼一聲,吼出一句名言,「對不起有用,還要捕快幹嘛!」
  「我有苦衷!」
  「你有個屁的苦衷!」明湛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藍皮本子,憤憤的翻開,「你出去打聽打聽,小爺什麼時候吃過虧!你既然落在我手裡,咱們就先算一算帳!」
  本子正面記錄著——受的天數:69;攻的天數:1。
  懸殊的數據扎的明湛眼睛疼,怒道,「你報什麼鬼仇跟我無關,先還帳吧!69減1,你要還68年,做68年受,才能還清!」
  阮鴻飛大驚失色,「不是68天嗎?」
  「廢話,小爺的屁股跟一般人的屁股一樣嗎?」明湛用力一推,阮鴻飛便倒在了懷上,想起身,卻毫無力氣,明湛哈哈大笑,得意道,「你中了爺的小受小受菊花散,還想動彈?」
  「你,你卑鄙……」阮美人有氣無力,玉體橫陳,臉似桃紅,兩汪清淚,欲拒還迎。
  「哈哈哈哈!」明湛仰天大笑,霍地扯下褲子,惡狼一般縱身撲了上去。
  鳳景乾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被人猥瑣的一天,明湛一面閉著眼睛嘎嘎的笑,一面用下面直起的棍子抱著他戳戳戳戳。
  「明湛,明湛!」這個混帳,做什麼淫夢呢!鳳景乾在明湛屁股上招呼兩巴掌,明湛夢中一聲怒吼,「大騙子,你還敢反攻!」騰的一個翻身,騎到了鳳景乾腰上。
  鳳景乾直接拽下明湛,翻身按壓著,一頓巴掌下去,明湛「唉喲唉喲」的直叫喚,終於醒了。
  「幹嘛!」任誰被揍醒,都沒有太好的心情。
  「我還想問你呢?你做什麼夢了?」鳳景乾板著臉問,一把捏住明湛的要害。
  明湛嗚的慘叫,「唉喲,您輕點輕點……沒做什麼夢……我得尿尿……」
  鳳景乾黑著臉轟明湛下床,「滾吧。」
  明湛恬著臉笑,「伯父,哦,父皇,要不要一起去?」
  鳳景乾跟著一道去了,倆人撒尿,身邊兒兩個宮娥伺候,明湛瞅鳳景乾的大傢伙一眼,驚嘆道,「好大哦。」
  「粗俗。」鳳景乾斥一句,心中還是頗為得意,文雅問道,「比之阮鴻飛如何?」
  「各有千秋吧,他更漂亮一些。」
  鳳景乾熨帖的提上褲子,明湛跟著出去,宮娥舀了水服侍著這對伯侄洗了手,倆人一前一後的又回了床上。
  皇族是優雅而冷漠的,明湛卻生性喜歡與人親近,他一手搭在鳳景乾肚子上,嘟囔著問,「你不是說要告訴我阮大騙子的消息麼?」
  「他易容成子敏,這些年,朕竟是個瞎子,毫無察覺。」鳳景乾笑了笑,「不然,也不會被人鑽了空子。消息便在子堯身上,朕已命人將子堯藏了起來,三個月不現身,朕就宰了子堯。」
  「這,這個不大好吧。子堯說不定也在找他哥呢。」
  「沒什麼不好的。」鳳景乾完全沒有任何心理壓力,「若無子敏相幫,阮鴻飛不可能扮得這麼像。他是朕的嫡親表弟,朕自問待他不薄,他竟敢背叛朕,子堯就是受了他的牽連。」
  「那個,父皇啊,您要抓住他們,要怎麼處置?」明湛的小心肝兒還是有些惴惴。鳳景乾連親兒子都能一杯酒送去西天,何況一個表弟。這樣的狠人,才有震懾力。
  鳳景乾看著明湛,試探道,「既然他欺負過你,不如把他發配為軍奴……」
  「不行!」明湛斷然拒絕,「雖然大騙子忒可恨,不過,他做事並不卑鄙。抓到後,就是想殺他也要給他個痛快體面,何必去折辱他。再說了,大騙子也挺有些本事的,我還是寧願那支人手在大騙子手裡。」
  「朕早說過了,把他交給你。你看著辦吧,朕不干預就是。」


  168、番外皇帝難為之六

  冊封禮結束,鳳景南已準備回云南,明湛去鎮南王府看望親爹。
  明禮明廉出來與明湛見禮,明湛再次高昇,由鎮南王府繼承人升格為皇位繼承人,不過,脾氣沒長,一擺手,「自家兄弟,不必多禮。」
  對於明湛的升級,明禮明廉都很歡喜,不論怎麼說,明湛與他們同是出身鎮南王府,這是整個鎮南王府的喜事。倒是明菲聽說明湛竟成了太子,氣的砸了半屋子東西。
  田二太太正在為兒子挑選溫柔賢淑的妾室,聽聞下人回稟,一句話沒說,只是命人將明菲屋裡的投設換成青銅的,隨便砸,掉地上頂多再撿回來,堅決再不允她出門現眼。
  明湛的冊封典禮,明禮明廉並沒有參加,這是鳳景南的意思,他哥一個兒子都沒了,他還剩三個,怕他的皇帝哥看了眼兒氣,索性讓明禮明廉在家呆著。
  就這麼著,他皇帝哥還硬是騙了他兒子從「伯父」改口到「父皇」。
  開始鳳景南的確有些鬱悶,不過,他也想通了,反正接下來是自己兒子做皇帝,鳳景南覺得自己做為帝王之父,應該胸懷大方一些。
  「我決定帶明禮明廉回云南?」鳳景南已經改變了主意。
  「為什麼?」明湛挑了挑眉毛。
  鳳景南道,「低調,現在你做了太子,咱們王府在帝都更要低調。不然,你兄弟姐妹的都在帝都,大臣們會多想的。日後,待你登基,我再讓他們過來不遲。」
  明湛想了想,並未反對。他留在鎮南王府,陪鳳景南吃了午飯,又喝了下午茶,方晃悠悠的上了車,準備回宮。
  明湛是給人一手刀切在頸間打暈了過去,等醒來時,不知是在什麼地方,黑闃闃的沒個燈火,只能看到透過窗妙灑進的月光。
  脖子痠疼痠疼的,伸手捏了捏,明湛喊,「來個喘氣兒的。」
  「你嗓門怪大的。」
  突如其來的一個聲音,嚇了明湛一跳。那人坐在黑暗中,聲音卻讓明湛耳熟,明湛慧至心靈,大喊一聲,「阮大騙子!」
  「是我。」阮鴻飛起身點亮燭火,映出一張俊美至極的臉孔,坐到明湛跟前。
  明湛看到阮鴻飛的臉有些呆,嘴巴裡不吃虧的問,「你綁我來做什麼?莫不是想與小爺重修舊好?」
  阮鴻飛恰到好處的露出一抹訝意,「原來殿下是真的喜歡我呀。」
  「我喜歡屁也不會喜歡你!」明湛白阮鴻飛一眼,活動了活動手腳,「我是來要帳的?」
  阮鴻飛頭微微一偏,露出好看的側臉,明湛忍不住多瞅了一眼,美人總是讓人心軟的。明湛為自己的短暫的失神找一個理由,暗暗心道,如果小飛非要愛他愛的死去活來,沒他就活不下去的話,他就不跟小飛計較了。
  阮鴻飛不得不輕咳一聲,打斷明湛赤裸裸的視線,明湛自知露了怯,暗罵阮鴻飛藍顏禍水,肝火上升道,「有什麼好得意的,我家裡有個紫玉雕的美人聳肩瓶,比你還漂亮,我每次必要多看幾眼!」
  阮鴻飛微一笑,倒了盞茶遞給明湛,繼續用好聽的嗓音道,「我倒沒有得意,只是怕殿下失意而已。」
  明湛接過茶,入口微苦,嘟囔道,「我才沒有失意呢,不就長的好看麼。人品不好,有什麼用。」明湛忽然想到自己悲催的被騙身的經歷,頓時悲從中來,張大嘴就嚎起來。
  阮鴻飛是第二次遭遇明湛的大嗓門兒,依舊沒有應對經驗,耳朵嗡嗡的響,瞬間半聾,險些失手碎了手裡的紫砂茶盞。阮鴻飛伸手去堵明湛的嘴,明湛抓起那雙精美仿似翡玉雕成的手就是狠狠的一口。
  雖然不會武功,不過他也是個實打實的小男人,現在拿出吃奶的勁兒的咬下去,饒是阮鴻飛也痛的臉梢一白,伸手捏住明湛的下巴,硬生生的將手從狼嘴裡搶出來時,已是皮肉翻捲,血淋淋的露出骨頭。
  嘴裡滿是血腥氣,激起了明湛體內的好鬥基因,他起想阮鴻飛對自己的欺騙,拿出拚命的架式,撲到阮鴻飛身上,蹬、踢、跩、咬以及明湛的獨門絕技正反王八拳,明湛完全是不要臉不要命的跟阮鴻飛撕打,待阮鴻飛用衣帶將明湛捆個結實丟在床上,身上著了好幾下,臉上顴骨處一塊烏青,明湛紅著眼睛,大聲吼道,「有種你放開小爺!王八蛋!大騙子!你拍拍胸脯,我對你怎麼樣!你以為小爺是隨便給人上的嗎?你敢辜負我,我非咬死你不可!」
  阮鴻飛看著自己血淋淋的手,怒喝,「鳳明湛,你別得寸進尺!」
  「我就得寸進尺了,怎麼樣!」明湛伸長脖子,「有種你弄死我!你今天不弄死我,我死都不會放過你!見你一次咬一次,直到把你的肉全都咬下來,吞進
  肚子裡!我告訴你,我對你說的話都是真的!你敢騙我一顆真心,我就要把你的心挖出來!」明湛嘴巴裡都是咬阮鴻飛咬出來的血,大晚上的,阮鴻飛見明湛滿嘴血的說這種惡狠狠的話,心臟都有三分涼。
  明湛是個相當講究策略的人,他是真的稀罕「魏寧」,可後來發現「魏寧」原是阮鴻飛所扮,一片真心喂了狗,那種怒那種恨那種疼就不必提了。如今見著阮鴻飛,自然要報仇的,當然明湛也知道論武力值,他完全不是阮鴻飛的對手,不過男子漢大丈夫,正好趁這個機會,試阮鴻飛一試,如果阮鴻飛對他有一星點兒感情或者歉疚,肯定不會對他動手的。
  結果還算差強人意,明湛眼睛瞟一眼阮鴻飛臉上的烏青和手上的傷口,他千方百計的把阮鴻飛逼出來,自然不是為了與阮鴻飛拚命。
  明湛見阮鴻飛半天沒說話,只好自己開口,「當然了,我也不是一定要挖你的心,你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阮鴻飛挑挑漂亮的眉毛,明湛哼了一聲,想著自己也算殺了殺阮大騙子的威風,找了個台階下,「我問你,我們親近的日子,到底是你,還是真的魏寧?」「自然都是我,子敏沒這個膽子的。」
  阮鴻飛溫言解釋,「我並無侮辱你的意思。」
  明湛眼睛一眯,「那你是喜歡我了?」
  呃——
  阮鴻飛摸摸鼻子,明湛冷笑,「莫非這世上還有比我更有本事,對你更真心,更討人喜歡的男人麼?」
  「你到底什麼時候扮的魏寧,什麼時候是真的魏寧?姓魏的在哪兒呢?」做為受害者,明湛的脾氣非常之大,他扭了下身子,「給我鬆開。」
  阮鴻飛警告道,「如果你再亂咬人,我可急了。到時把你的狗牙一顆顆敲下來,你別怪我。」
  明湛冷笑道,「我這狗牙當初你也是親了又親舔了又舔的,怎麼了,嫌棄我?」
  「嫌棄說不上,我沒準會敲下兩顆來收藏,如殿下所言,沒事兒了舔一舔親一親,全當回味殿下的好滋味兒了。」阮鴻飛若是給明湛嚇住,也就白活這麼些年了。隨手一拽明湛手上腳下的衣帶,便鬆開了。
  明湛臉皮不是一般厚,小哼一聲,「真是個流氓胚子,上來竟然解人家的腰帶。」瞪阮鴻飛一眼,明湛一臉貞烈道,「你要是一會兒扒我褲子,我是抵死不從的!」
  阮鴻飛的唇角抽了又抽,真誠道,「殿下放心。」您也忒自信了吧。當然,阮鴻飛也得承認,他對明湛有一種特別又複雜的難以解釋感覺,如果別人敢咬他一口,他絕對沒這麼客氣的。
  「弄點飯來,我餓了。」明湛體貼的說,「你放心吧,我出來就是讓你綁的。要不怎麼能把你從老鼠洞裡引出來呢?晚上不回去也沒關係。」
  阮鴻飛點了點頭,晃了晃床邊的一個銅鈴,過一時,便有小廝們端來飯菜,都是照著明湛的口味兒做的。明湛一見就心中暗生歡喜,斜著眼睛以一種施恩的語氣道,「給我看看你的手吧,疼不疼?」不等人回答,就執起阮鴻飛的手,抬眼看阮鴻飛一眼,阮鴻飛自作多情了一回,以為明湛要弄條小帕子給他包紮什麼的,誰想明湛忽然低下頭去呸呸兩口,竟吐了兩口口水在上頭。
  阮鴻飛就是個菩薩也給明湛惹火了,一手扭著明湛的雙腕,狠狠踹了他屁股兩腳,一指明湛,「你要成心來找揍的,可以直說。」
  明湛根本不怕打,得意道,「聽人說吐了口水在上頭,任你什麼藥也難消了疤去,你給我好好留著,除非你把這只爪子剁了,否則就得記著我!」
  阮鴻飛嘆口氣,遞盞茶給明湛,「漱口吃飯。」自己處理了傷處。
  經過了一連串強度比較大的撕打,明湛對著自己喜歡的菜還是挺開胃口的,連吃了三碗米飯,菜也有多一半進了明湛的肚子。阮鴻飛的心情也不錯,不過他吃飯的動作比明湛像豬一樣呼嚕呼嚕的可文雅多了。
  阮鴻飛模樣俊,明湛忍不住偷瞧了好幾眼,越瞧越喜歡,忍不住夾了筷子小青菜給阮鴻飛,又深恨自己好沒自制力,生怕阮鴻飛自得,遂擺一擺臭架子,「本太子賞你的。」
  與明湛在一起,永遠不會有鬱悶的時候,阮鴻飛笑一聲,「你要再這樣吃下去,不用多久就變成小胖子了。」
  「你知道我現在多累。」明湛嘴裡嚥下一口酥軟甜甜的紅燒肉,接過阮鴻飛給他的鮮筍老鴨湯,說道,「朝中那些老雜毛沒一個好相與的。這都是為了你。」
  阮鴻飛想了想,「皇上說他有我的消息?」
  「嗯,」明湛喝了半碗湯,拿起桌邊疊起方形的絲帕擦一擦嘴道,「其實我知道他這話不一定真,不過,你要跑到天涯海角,鎮南王府畢竟只是云貴之地,只有做皇帝,才有權利能把你追回來。」
  明湛一時彆扭一時表白,倒讓阮鴻飛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兒。
  用過晚飯,明湛要求沐浴,還要阮鴻飛給他搓背,直搓了半個時辰,皮都快搓破了,這個該殺千刀的阮大騙子竟然對著清清秀秀的小美人兒明湛完全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動手動腳都沒一個,把明湛鬱悶的險些吐了血。
  明湛板著臉穿著阮鴻飛的裡衣去床上,阮鴻飛身量比他高大不少,明湛只顧著生氣,險些絆到地上去。狗血的一幕終於發生了,阮鴻飛隨手一抄將明湛抱在懷裡,標準的美人抱姿勢。
  明湛心內一喜,暗暗得意,看來小飛對他還是有些意思的,或許是小飛有些害羞吧。明湛覺得自己做為大男人,應該主動些,他一抬下巴,啾的一口親了親阮鴻飛嫣色的薄唇。
  阮鴻飛暗暗嘆氣,將明湛放在床上,明湛拉著阮鴻飛的手死不肯放,睜眼說瞎話,「你別總握著我的手不說話了,上來吧,咱們好久不見,你肯定很想跟我說話吧?」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添了這死要面子口不對心的毛病,阮鴻飛脫了鞋同明湛一道躺在床上,明湛側躺著看他,這樣的眉眼絕對是上天的偏愛哪,痴痴的望著阮鴻飛的美貌,明湛也沒忘了問,「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什麼時候是你,什麼時候是姓魏的?」


  169、番外皇帝難為之七

  本來阿寧的相貌已經不錯了,與阮鴻飛比卻還是差一些的。
  唉,人無完人,相貌差些,可是阿寧脾氣好,肯哄他開心。這位阮大騙子,明顯是屬於被人哄的一類。
  明湛心裡還是有幾分小彆扭外加一肚子的問題,「不,還是先說說,你怎麼易容成姓魏的吧?」都有些不知道該先問哪個才好了。
  「這要從十幾年前說起了。」阮鴻飛倒無所隱瞞,「你滿月的時候,子敏奉命做為欽差帶著御賜的禮物去云南祝賀,他不適應西南濕暖的氣侯,剛入貴州病倒了。我正好經過,便救了他一命。」
  明湛眯著小眼睛不信任的問,「是正好經過?還是本來就是你給人家下毒,在姓魏的臨死前,又跳出來做好人,神也是你,鬼也是你?」
  阮鴻飛諷刺道,「你不像你爹的兒子,倒像皇上的兒子,怪不得你們能王八看綠豆,對了眼啊。」
  「我就問一問。」不知為啥,面對著阮鴻飛,明湛總有些底氣不足,明明他才是受害者。難道就因為鳳家兄弟對不住阮鴻飛,他就該受株連?
  「你還想不想聽了?」阮鴻飛吊起眼睛。
  明湛立時軟了,「說吧說吧。」
  「那時子敏病的很重,欽差的儀駕只好停在貴州,他一見我像見了鬼一樣,等他病稍微好些,我就讓人送他去養病,我扮做他,去了鎮南王府。」阮鴻飛回憶道。
  「你不會是去行刺吧?」
  「怎麼可能呢?」阮鴻飛向來不信奉殺人報仇的理論,殺了鳳家兄弟並不能讓他痛快,反是讓後繼者得益,他笑一笑,「我那會兒過的並不是很好,聽說大仇人過的不錯,我當然要去看看,這樣能激勵我更加努力的活著。」
  大仇人的兒子——明湛瞪阮鴻飛一眼,阮鴻飛笑,「說老實話,你運氣實在不怎麼樣,出生時云南正在鬧災,我到了昆明,就聽到有人說嫡子不祥的消息。你父王很喜歡魏妃,這是誰都知道的事,你上頭還有三個庶出的兄長,我想不如先留下一粒種子,就給你下了點兒藥。」
  「我不會說話是你下的毒?」明湛捂著嗓子,瞪大眼睛問。
  「嗯。」阮鴻飛道,「你父王是個很要強的脾氣,你想,嫡長子是個啞巴,他得多麼的失望、羞慚、覺得天不佑己呢。」不過衛王妃到底知不知道兒子是中毒呢?這個,也只有衛王妃自己心理清楚了。
  「恐怕你還盤算的是,我會被他厭棄,然後,他就一心一意培養庶子,日後呢,你再弄個解藥給我吃了,譁地我又好了。」
  明湛冷笑道,「禮法上佔上風的嫡子與受寵愛被器重的庶子之間,肯定會有一番龍爭虎鬥,最好是殺的血肉橫飛、你死我活,才好呢?對吧?」
  阮鴻飛並未否認,「事實總是出人意料。子敏病好後,我就安排他出海,過了兩年,他才回來。你太粗心了,只要你仔細些,就能發現我與子敏是不同的。你把他當做我還調戲過幾回,氣的子敏直勸我離你遠些。」
  「少糊弄我,你比魏子敏大不少吧,對了,愛妃啊,你今年芳齡幾許啊!」明湛想著,阮鴻飛就算比鳳景南小幾歲,也絕對比魏寧大不少,可人家真是俊的看不出年紀。這肌膚,這眉眼,真俊啊。
  阮鴻飛其實為人不錯,尤其是對明湛,自己有些不地道,遂處處忍讓,哪知明湛這種欠捶的精神直惹的人手心兒發癢,阮鴻飛一握拳,骨頭劈哩啪啦的響起來,飛揚的桃花眼略眯,露出三分威脅之意,「明小胖,你今天是想挨揍麼?」
  「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我愛你啊,你又叫鴻飛,簡稱愛飛嘛。」明湛二皮臉流氓精神發作,他嘿嘿嘿地壞笑三聲,趁人不備一把捏住阮鴻飛的要害,臉上同樣露出三分威脅,「快說,不然老子不捏爆你的卵子!」
  「你給我輕點兒!」阮鴻飛沒防住明湛那雙猥瑣手,這是一招絕技,別看明湛武功差,照樣掐住了這裡,就握住了阮鴻飛半條命!阮鴻飛一番咬牙切齒,直恨沒痛揍明湛一頓。
  明湛揉一下,捏一下,握在手裡玩兒,催促道,「快說!想讓我拷問你嗎?」
  阮鴻飛瞬間死的心都有了。他伸出一隻手在明湛面前,說,「看著。」
  這完全不是魔術,明湛就眼睜睜的瞧著阮鴻飛的一隻手慢慢的縮小了一號兒,阮鴻飛道,「平陽侯家的絕技,縮骨功。我從小開始學,十五年方有小成。我雖比子敏大一些,不過他十五歲時的身量絕對比你能高出半頭,我易容成他,完全沒有問題。」
  「天下竟有這種神奇的武功。」明湛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驚嘆道,「那你不是隨便可以易容成什麼人嗎?」
  「胡說八道。」阮鴻飛笑,「這種縮骨功其實只是用內力縮小骨縫之間的距離,骨頭錯位、排列的更緊湊,收縮筋肉,自然就顯得小了。如果不是子敏個子高挑,我也沒辦法去易容成他。再說了,易容術也不是隨便怎樣都行的。一個人臉上的骨骼的形狀是一定的,比如說國字臉再怎麼也不能易容成瓜子臉。」
  明湛仍是驚嘆了一番,問阮鴻飛,「你真神啊,難道就沒人覺得你易容成的魏子敏,有不對的地方嗎?」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誒,那你裝魏子敏的時候,見到皇伯父和我父王,會不會想一刀捅死他們?」
  「皇上掌政初期,常常每日看奏章直至深夜,他對於子敏也算悉心教導。我那個時候倒是可以殺了他,不過殺了他由誰做皇帝呢?」阮鴻飛諷刺,「福親王倒是想坐,只是他坐皇位,跟一頭豬坐皇位也沒什麼區別。」
  「我父王也可以啊?」
  阮鴻飛看傻瓜似的看明湛一眼,反問,「難道我還殺一個留一個?只嫌沒後患呢?」
  明湛不說話了,過一時揉幾下阮鴻飛的要害,討好的說,「你這麼恩怨分明,再怎麼說也不該把對他們的仇,報到我身上吧?我可是沒有一星點兒的對不起你。」
  阮鴻飛怒,「你老實點!要不要把手剁下來!」
  明湛老實的握著,臉湊近人家,小聲兒說,「你是不是早就喜歡我啊?你喜歡我很久了吧?要不怎麼都會幫著我呢?」堅決的將阮鴻飛的沉默當成默認,明湛絮叨著,「魏寧一直在出海麼?他回來後沒找你麻煩?說起來,他跟伯父是嫡弟表兄弟,宮裡太后是他親姑媽,把你放在伯父身邊,他放心麼?要我肯定不放心的。」
  「人要都跟你似的,世道狼煙四起了。」阮鴻飛道,「在海上,一走就是兩年,如果我想做什麼,他回來也晚了。既然我沒做,那便是不會輕易做。與其我想其他法子接近朝廷,倒不如扮做子敏,起碼他心裡是有數的。」
  「再說,我被背叛過,自然不會讓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我就沒背叛過你,倒是某人,對我騙色又騙身的。」明湛時時不忘提醒阮鴻飛的惡行,「你性格跟阿寧一點兒不像,怎麼扮出來的,我怎麼就沒發覺呢。」
  阮鴻飛淡淡道,「其實我少時就有這種天份,別人的字,我摹幾次就真假難辯了。平陽侯府是以武功起家,北威侯府的族學在帝都小有名氣,馬維到我家族學同我一道唸書,我們關係很好,他對於習詩作文完全不在行,都是我一式兩份多幫他做一份。我幫他做先生留的課業,他教我習武。縮骨功其實是平陽侯家傳下來的,還有易容術,這些不過是末流技藝,平陽侯府已是世家,自然不會對外多提。只是他們也會傳給下一代,關鍵時刻或許能保命也說不定。我武功學的不如馬維,不過倒是他家祖傳的功夫給我學了去。後來,略大些,平陽侯去北疆,自然要帶著馬維,我就偷偷跟著一道去了。我少時扮作馬維,連平陽侯都一時看不出真假。」
  明湛摩拳擦掌,「什麼時候你教教我吧?」
  「你不行。」阮鴻飛斷然拒絕,「你對武功沒半點兒天份,御教場的那些馬,比木頭馬略多口氣兒罷了,溫馴成那樣,你學了半個多月才學會騎馬。笨成這樣,你不適合習武。」
  「切~」明湛一撇嘴,吊著眼睛質問,「那會兒不知道誰呢,天天去我的小石榴院兒,滿口的誇我『四公子真是一點就通』『四公子真是冰雪聰明』『四公子真是福慧雙全』,你這變的真快,這會兒又不認了?」
  「我那是特意拍你馬屁呢,你就當真了?」
  「這本來就是事實,既然你說的是事實,我為什麼不當真?」連阮鴻飛都不得不承認,明湛有著一般人不具備的自信。
  「魏寧不回來麼?」
  阮鴻飛帶著一絲感嘆,「他已經出海去了。」
  「你怎麼沒走?是不是記掛我?」不但自信過人,明湛還很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知道皇上就會拿子堯的事做文章,自然不會離開。」
  俗話說,最瞭解你的不是朋友,而是敵人。
  阮鴻飛對於鳳景乾的瞭解,簡直到了鳳景乾一撅屁股,阮鴻飛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的程度。
  阮鴻飛冷冷一笑,問明湛道,「他打算什麼時候退位?」
  「兩年,頂多兩年。」明湛道,「起碼得讓我對朝中政事稍微瞭解一些吧。」
  「我還有些事,等你登基的時候,我就回來。」阮鴻飛道。
  明湛不樂意,「要那麼久?」
  「久什麼?」阮鴻飛看明湛一眼,「他當年為了皇位無所不用其極,如今為了皇位,能鴆殺親子。他當然不能算什麼好東西,不過做皇帝還是不錯的,也算有些魄力。但是,我不想看到他,至於他的盤算,你去跟他說,他想的完全對。」
  明湛仔細打量著阮鴻飛,撅著嘴追問,「你外頭是不是有小妖精啦?」
  「你胡說什麼。」阮鴻飛哭笑不得。
  明湛撲過去,抱住阮鴻飛的胳膊,湊上去親他一口,「沒有就好,時間緊迫,春宵苦短,咱們別浪費時間了。」
  「你變的真夠快的。」
  「這回該輪到我了,你可不許耍賴。「明湛撕扯著解阮鴻飛的衣裳。
  阮鴻飛一個翻身將他壓身上,一笑傾人城,「你在上頭,我明天就癱了,什麼時候技術好了,你再在上面不遲。」
  「我,我又沒個人練習,你總不讓我,我技術能好才怪呢!」明湛在這方面是個實誠人,呆頭呆腦的一句話,倒讓阮鴻飛格外喜歡,極溫存的親吻他,帶著幾分企求道,「等你做了皇帝吧……」
  明湛氣苦,殊不知待他做了皇帝,阮鴻飛嘴裡又變成,「等你做了太上皇吧……」明湛只恨不能噴阮鴻飛一臉的血。
  其實阮鴻飛技術真的不錯,伺候的明湛哦哦直叫喚,第二日搖光兩個大黑眼圈兒的報怨,「給太子殿下吵的,一院子人都沒睡好。」
  明湛裝模作樣地充門面,「唉喲,遇到我家小飛這樣的美人兒,是個男人就把持不住的嘛。我是親了又想親,愛了又想愛,你個小孩子懂什麼。對了,我是小飛的相公,你也不用這樣生人,叫什麼殿下呢,稱我師公就好了。乖孩子,來,這是師公送你的見面禮。」
  搖光雖活潑,也架不住明湛這樣的二皮臉老流氓的調戲,忙不迭找個理由跑了。
  明湛紅光滿面,趾高氣昂,猶如打了勝仗的英雄一樣回了宮。
  鳳景乾問他,「見著阮鴻飛了?」
  「嗯。」明湛說,「小飛說了,他還有些事情,過兩年就回來。」
  鳳景乾冷笑,「他倒是活的謹慎。你歇一歇就過來批奏章吧。」抬腿要走。
  明湛道,「父皇,你沒別的問我了?」
  「他那幾兩小心眼兒,朕一清二楚。」鳳景乾猜也猜得到,阮鴻飛剛勝了一籌,不定怎麼高興呢,定是防他有如防賊!當然,鳳老大比賊可厲害多了!
  明湛忍不住醋道,「我跟小飛的默契,真是比不上父皇您。若不是有我橫空出世且一片痴心,您與小飛也是極般配的啊。」
  鳳景乾輕輕抽了明湛一巴掌,怒其不爭道,「你也給我和你父王爭口氣,怎麼總是在下頭!看你這走路姿勢就不對頭!不爭氣的東西!」罵一句,走了。
  明湛只當沒聽到鳳景乾的話,招呼著何玉進來給他換衣裳,嘴裡還唸唸有詞:一隻小蜜蜂啊,飛到花叢中啊,飛啊,飛啊,我的小飛飛啊,我的小愛妃啊……
  何玉肉麻的一陣陣的抽冷子,捧了一身明皇的常服來伺候著明湛換了,小聲道,「兩位側妃娘娘盼殿下盼的望眼欲穿,殿下要實在想過去親近,公務暫緩一緩也無妨的……」想女人想成這樣了都,何玉直接懷疑明湛昨晚不回宮是不是去了什麼花紅柳綠的地方。
  「滾吧。」明湛一臉正色,正氣凜然道,「何玉啊,你若不是跟在我這樣賢明的太子身邊,定要成為一代奸宦。」
  若是別人,聽到這話,非嚇癱不可,何玉打小服侍明湛,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害怕,反笑道,「奴才倒想奸,也沒那本事哪。」
  屋裡也沒別人兒,明湛哈哈大笑,對何玉道,「這不是你的錯,史上多的是賢明的內官,你跟著我好好幹,不怕青史不留名。」
  他從來不會特意的歧視誰,何況何玉跟在他身邊日久,算是他的小心腹。有陽關道走的時候,沒人願意走獨木橋,明湛拍拍何玉的肩,帶著何玉去了宣德。
 
  170、番外明菲之一

  死了卻能復生,不得不說是一種奇蹟。
  不但復生,還復生在了王府,成為王爺的千金,這簡直是奇蹟中的神蹟。
  明菲就這樣帶著記憶成為了鳳景南的女兒。
  後來,她漸漸的知道,美中總有不足——她此生的生母只是王爺的側室。不幸中的萬幸,她的母親是最為王爺最寵愛的側妃——魏妃。
  而且魏妃是鳳景南嫡親的表妹,親姑母為太后,親弟弟為承恩侯,論及出身,並不比鳳景南的嫡妻——衛王妃差。
  衛王妃有著高貴而冷淡容貌,眉眼間似結著經久不化的冰霜,只有在面對她嫡出的一雙兒女時,才會露出春暖花開的暖意。
  衛王妃並不如明菲所看電視劇中的正室一樣刻薄無知,相反,她公允公正,從不拈酸吃醋,即便鳳景南並不喜歡她,卻十分尊重她。
  明菲不喜歡衛王妃看自己的眼神,赤裸裸的忽略,彷彿你根本不配在她眼中出現。當然,衛王妃絕不會刻薄她,她只是完全沒有看到她。
  可是,這種感覺比刻薄更讓人厭惡。
  不論她的母親——魏妃在請安時春情滿面,還是有意的炫耀父王的恩寵,衛王妃的眼睛從未落在她們母女身上。
  偶爾明豔會憤憤,為嫡母抱打不平。明豔也是庶出,生母過逝後養在嫡母跟前,自然與嫡母親近,明豔說魏妃囂張時,明菲正在假山下摘花兒,因為話涉自己的母親,便有意聽了一聽。
  衛王妃淡淡道,「王爺有數不清的妃子,不過,只有一位正妻。嫡庶之別,猶如天壤。譬如你,明豔,你在我跟前兒長大,如同我的親生女兒一般,你是長女,養在嫡母身前,日後我自然會為你謀劃前程,一個郡主是少不了的。再譬如明菲,她少年早慧,只是可惜為妾生女,且於妾室身邊長大,前程自然會次一等。皇室中的公主尚有等級,何況你們只是出身王府。」
  「明淇是嫡出,必封郡主。魏妃再得寵有何用,你父王有四個女兒,不可能每個人都封郡主的。你是郡主,指婚的檔次比明菲高,只要你好生過日子,以後會比她風光幸福。」衛王妃目光幽遠清涼,「何必去計較,側妃只是妾。哪怕名頭兒好聽些,帶了個妃字,也只是妾罷了。一個女人,婚後要如何在夫家立足。首看出身,娘家若是世家大族,夫家自然不敢欺負;再看管家料理家事,把內宅這一攤打理好了,才能得到丈夫的尊重;第三,才是丈夫的寵愛。其實有前面兩點,只要不是遇到昏饋的男子,正妻的地位都是無法撼動的。」
  明菲聽到這些話,險些沒氣炸了肺,只是現在她貿然衝出去,又沒有父王母親在,如何能在嫡母面前討得便宜呢?
  這一日,恰是家族聚會的日子。
  鳳景南與衛王妃在上,三位側妃在下,餘下兒女圍繞,大家一道用晚膳。
  待用過晚膳,喫茶時,明菲便抽抽咽咽的哭了起來。
  衛王妃將茶碗摞至一旁,淡淡的掃了明菲一眼,轉眼看向鳳景南,並不開口說話。
  鳳景南此時正對女兒的早慧滿心歡喜,他對兒子要求嚴格,對女兒卻一向嬌寵,正趕上他今日心情不錯,笑問,「菲兒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哭什麼?有誰欺負你了?」
  明菲眨巴眨巴明媚的大眼,兩行珠淚順著凝脂般的小臉兒滾落,翹翹的睫毛上還沾著一二淚珠兒,儘管年紀小,也十分惹人憐愛。明菲一臉無辜,小貓兒似的低聲道,「沒人欺負女兒。今天下午女兒聽母妃對大姐姐說,說,大姐姐以後能封郡主,女兒是不如大姐姐的。父王,女兒和大姐姐都是您的女兒,為什麼女兒就不如大姐姐呢?」
  鳳景南轉眼看衛王妃,有些不滿。
  衛王妃容顏未變,淡淡地,「你們姐妹各有教養嬤嬤,我為了教導你們,特意託人找來的宮裡的女官,最識規矩禮儀。明菲的教養嬤嬤呢?傳她上來。」
  主子們吃飯,向來奴才在外侯著,以備主子隨時傳喚。
  許嬤嬤其實不過三十許人,從宮裡退休了,年紀也大了,又不願嫁人,被衛王妃要了來教導女兒。此時許嬤嬤就在站在明菲身後,聞言馬上出來行了禮,衛王妃道,「記得你是在何皇后身邊當過差的,你有沒有跟明菲講過,何謂嫡庶?」
  「回王妃娘娘,奴婢講過。嫡乃正宗正統,如咱們王府,二姑娘四公子為王妃娘娘所育,是為嫡女嫡子;其他姑娘公子們乃側妃所育,為庶子庶女。公子中,四公子年紀雖小,因是嫡子,月銀八十兩;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各六十兩。姑娘們,二姑娘有月銀六十兩,其他三位姑娘月銀為四十兩。再者,二姑娘是嫡女,按規矩,日後可請封郡主。大姑娘養在王妃身邊,又是長女,的確比三姑娘四姑娘更尊貴一些。譬如大公主殿下,雖非皇后娘娘所生,卻一直養在皇后娘娘身邊,大公主在議親時,皇上念及大公主與皇后娘娘的情份,破例封了一品公主。」
  衛王妃點了點頭,對鳳景南道,「明豔年紀漸長,我正在讓她跟著我學習理學管事,對於她日後的前程,養在我跟前兒的到底不同,我身為嫡母,自然要為女兒好生籌算。能早些請封是最好的,她已不是懵懂頑童,這些事自然要細細的教給她。我想,我這話是沒有錯的,王爺以為呢?」
  嫡庶尊卑,這是世間公認的真理。除卻這個,庶子庶女若能養在嫡母膝下,自然比養在姨娘膝下更為貴,這也是人所周知的道理。
  衛王妃這樣說,鳳景南也無異議,先前那點兒不滿遂煙消云散。
  衛王妃的眼睛掃過明菲,卻並沒有停留在明菲身上,對著這形形色色的面孔,衛王妃溫聲道,「我是王爺的嫡妻,是你們所有人的嫡母,能關照你們的地方,我都會關照。你們有個好前程,與我又有什麼害處麼?」
  「明菲你雖然想做郡主,不過,宗室有宗室的規矩,你不居嫡不居長,平白無故的,即便你父王為你請封,皇上與你父王兄弟情深,可也得考慮到別的王府的心情。遠的不說,福親王府就在帝都,福親王比你父王年紀略長,如果你一個庶女平白得封郡主,要福親王家的庶女們如何想呢?日後福親王若效仿你父王,沒個緣故,只管為庶女請封郡主,理由都是現成的:仿鎮南王府例。介時,要皇上如何回覆福親王?你雖是王府宗室女,卻不能為你壞了規矩。」衛王妃不急不徐的解釋,「你大姐姐則不同,她雖庶出,卻是長女,撫於我的膝下,可仿大公主之例,破格賞封。」
  衛王妃這一堆嫡啊庶啊,毫不留情的扒下了魏妃及明菲的臉皮,就是有禮幾人也頗覺臉上無光。
  明菲心裡恨不能上去撓衛王妃一把,神色依舊弱弱地,「母妃不是嫉妒我母親得寵,才不為我請封的嗎?」
  衛王妃似笑非笑的看向鳳景南,鳳景南並沒有如明菲想像中的為她出頭作主斥責衛王妃,反而登時大怒,喝斥明菲,「你一個姑娘家,哪裡學來的這些沒臉皮的話!還敢當你母妃的面兒胡咧咧!你還要不要臉!有沒有規矩!」
  明豔立馬道,「父王還是先問問她,是從哪兒聽到的這些話吧?今天下午我陪母親在園子裡賞春,四周都是母親身邊的侍女,斷無外人的!且不說母親光明正大不懼人聽,可也沒有這種偷聽嫡母談話不露面兒的庶女!」
  「堂堂王府的姑娘,一堆婆子丫頭的伺候著教養嬤嬤提點著,好的不學,倒去學這些鬼祟!如今哭天抹淚兒的來質問嫡母,這要傳到外頭去,就笑死人了!」
  明菲的自作聰明讓她得到了一個月的禁閉,身邊人一個不落的全都挨了責罰。
  衛王妃張羅著為鳳景南選妃妾,鳳景南厭惡了魏妃母女,連麗人居的大門都不大踏入,轉投新人懷抱。
  魏妃的抱怨與心疼讓明菲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不得不說,她還是有幾分才幹,她竟然製作出了鉛筆,還特意教給小啞巴明湛使用。
  明菲已經想通了,反正惡毒王妃的嫡子是啞巴,從沒聽說過啞巴能做王爺的。與其在嫡庶上較勁兒,倒不如先幫著母親奪回父親的寵愛。
  明湛使著方便,衛王妃也特意讚了明菲幾句,賞了她不少東西。鳳景南聽說後,臉色方有好轉,與魏妃重新你儂我儂起來,不過對明菲始終不如以往寵愛。
  相對於明菲,鳳景南更喜歡嫡女明淇。
  明菲一直以為是因為明淇佔了個嫡字,鳳景南方對她另眼相待,其實鳳景南欣賞的是明淇對明湛的情義,明淇生性中便有一種保護欲,明湛生來啞巴,鳳景南並不喜歡他,明淇卻對弟弟很關照,還對鳳景南說,「我聽母親說,父王與皇伯父當年也是極要好的。我得護著明湛些,你看他又小又呆。雖然有人瞧不起他,他也是我弟弟,我會對他好。」
  鳳景南覺得明淇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格外對她關照。
  哪怕明菲仗著一生兩世格外的早慧,文章不點就通,還會偶爾念兩首酸詩。明淇卻是不緊不慢,也不眼氣明菲,不過,明淇的進步鳳景南也看得到,她文章要聽先生講,講了不懂還要問;再有,雖然明淇不會做詩,可她十分聰明,她一聽明菲做的什麼「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慼戚」,覺得牙都酸倒一半,然後,她就會背鳳景南做的詩。
  相對於明菲這種婉約頹靡的詞句,鳳景南還是比較喜歡自己的詩。再者,存貨是有限的,明菲「做」出若干首詩後就焉兒了,反而是明淇學了平仄押韻對仗工整,時而做上一兩首詩給父親賞鑑。
  同樣喜歡做詩,然後同樣不做好詩的父女倆常常比賽做詩,然後互相吹捧。
  很明顯,明淇的性情更合鳳景南的心意。
  有對比才有差距,明淇可以聽淵博的老夫子講課,明菲只能同明雅一道聽府裡的女先生說些女四書,學些女紅針指。明淇可以學兵馬騎射,明菲卻是連小校場都沒去過一回。
  嫉妒像有毒的花朵在心中蔓延,她覺得自己有著古人所不及的智慧,卻過的連個男人婆小啞巴都不如。母親一顆心都在父王身上,父王卻睜著眼看不到自己的才幹。
  明菲開始有意識的找明湛的麻煩,明淇受寵,明湛卻被鳳景南極端不帶見。
  比如除夕時,明菲見明湛和明淇脖中掛著一樣的金項圈兒,項圈兒底下結著一塊兒美玉,便做出好生羨慕的樣子,「四哥這玉哪兒來的,真好看!我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玉!」明菲的驚呼半府人都能聽得到。
  鳳景南又沒聾,自然瞧一眼。
  明淇打量明菲一眼,脆生生的道,「這是舅舅家送來的年禮,雕琢好了,一模一樣,我一塊兒明湛一塊兒。」舅舅自然指的永寧侯。
  「真好看。」明菲的目光在明湛胸前的玉上流連不捨,絞了絞帕子,紅著小臉兒,一臉不好意思地模樣,「四哥,我也有好幾塊兒玉,我能跟四哥換麼?」
  見明湛似乎不樂意,鳳景南不在意的開口,「明湛,你是當哥哥的,一塊兒玩物,給妹妹戴幾天也無妨,趕明兒,我給你塊兒更好的。」
  明菲歡喜的福一福身,笑嘻嘻地,「謝謝父王,謝謝四哥。」
  明湛撅著嘴從項圈兒上取下,明菲伸手去接,哪知明湛啪的一聲摔在地上,摔個粉碎。
  明菲一臉委屈,眼中包淚,轉頭看鳳景南,鳳景南的臉刷的就黑了,還沒開口訓斥明湛,明湛已經轉身扭嗒扭嗒的扭著屁股跑了。
  明淇倒是把自己的玉塞到明菲手裡,笑眯眯地,「何苦呢,不過一塊兒玉,三妹妹就這樣哭天抹淚兒的,沒的讓父王不痛快。來,我的給你吧。今日一塊兒玉,明兒個再想要什麼,直接跟我說,明湛是個小氣的,我卻是大方。只要我有,必然給,只是盼妹妹別這樣眼淚汪汪的,大過年的,多不吉利。」
  鳳景南雖然不悅明湛摔玉的行為,不過想他一個啞巴,脾氣古怪些也是有的。倒是明菲,吵吵著要什麼玉呢!不開眼的丫頭惹出這些事端!對身邊內侍道,「明天收拾出十塊兒美玉來給明淇送去。」看向明菲的眼神就不那麼痛快。
  明菲雖得了玉,卻也被這玉燙了手。


  171、番外明菲之二

  懷才不遇是什麼感覺。
  只要翻開中國歷史上的詩篇,那些有名氣的,朗朗上口的,多一半是懷才不遇的人寫的。
  懷才不遇的人會做出什麼事,似杜甫「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似陳子昂「砸琴賣文」,似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明菲是今穿古,她自認比世人多幾千年的見識,幾千年的文化。在無數穿文兒中,哪怕穿成個丫頭,最後也能撈個皇后做。她穿成王爺之女,難道就這樣圈禁於方寸後院兒,每日東家長西家短的過日子麼?關鍵是衛王妃治府極嚴,府內下人舌頭都似短了一截,連東家長西家短都沒的嘮。
  她不是沒想過藉著自己「發明」的鉛筆,去外頭開幾間鋪子狠賺一筆,只是才開個頭兒,就被鳳景南皺眉駁了回去,「笑話,堂堂王爺之女,出去拋頭露面從事商賈賤業。你還是好生學學三從四德比較好。」
  在王府裡,鳳景南就是天。
  魏妃生怕女兒惹怒了丈夫,對明菲勸了又勸。明菲只好息了此念。不過,她覺得哪怕不能出去,也不會影響她才華的發揮,於是,她開始了創作名著的過程。
  當選自然是《紅樓》,此書為廣大群眾所鍾愛,女人喜它裡面的情,男人愛它裡面的色,經久流傳,歷久不衰,經過時間的考驗,定能一舉成名。
  不過,能寫你也得能刊印發表吧。
  對於別人,如明雅,她就沒這個本事。不過,於明菲,這並不算難事。
  魏妃得鳳景南的眼緣兒,倆人年輕時自由戀愛,雖然魏妃為側室,鳳景南並不願委屈表妹,在昆明城也給魏妃置一些產業。故此,魏妃手裡的財力雖然比衛王妃差的遠(當然並不是說衛王妃多麼的富婆兒,關鍵是衛王妃除了自己的私房,她還把持著鳳景南的私庫,自然是王府第一富。)不過,魏妃也不窮就是了,外頭莊子鋪子的也有幾間。
  有莊有鋪,自然也有往來的奴才僕婢。
  明菲先出十來篇,便送到奴才手裡,讓他們結成冊子,在外頭傳賣。
  名著的魅力自然不是一般的大,雖然明菲也沒那好記性將全本《紅樓》默出來,不過裡頭大概的詩句情節她是知道的,然後通篇的公子小姐丫頭胭脂,儘管昆明城的書香味兒不如帝都濃,不過《紅樓》卻受到了廣大凡夫俗子書香秀才的擁戴。甚至還有女先兒們排練了成評書,說給各豪門的小姐太太聽。
  鳳景南對這些情情愛愛的東西向來沒興趣,不過後來聽說是明菲寫的,險些氣炸了肺,衝到麗人居把明菲一頓臭罵,「孽障孽障!你這沒廉恥的東西!略識得三五個字,就這樣出去丟人現眼!你還有沒有一點兒女兒家的矜持!你寫的是什麼淫詞豔調辱沒祖宗的東西!你還知不知道你是個什麼身份!本王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明菲滿腹委屈,辯白道,「父王有沒有仔細看,那麼些詩詞,女兒不覺得有什麼丟人!」若不是魏妃尋死覓活的相攔,鳳景南非動了手不可,就這樣還是怒不可遏的禁了明菲的足,氣不過還到衛王妃處找茬,「你管著這府裡,門禁必要嚴些才好,像明菲這樣往外傳東西,切不可有下回了。」
  衛王妃還不知道哪裡事,自然要問個究竟,鳳景南深覺沒臉,簡略的說了。衛王妃差人從側間兒取出一本藍皮書,遞給鳳景南,「是不是這本?」
  鳳景南略翻了翻,衛王妃道,「上頭的署名是曹雪芹哪?」
  「那個蠢丫頭還知道換個名兒,總算沒蠢到家。」鳳景南遞還給衛王妃,正色道,「以後萬不可有這樣的事發生了。」
  「我知道,明天我查一查,這些書稿是怎麼從府裡流出去的。明菲一個姑娘家,大門兒不出二門兒不邁的,就是寫些小詞小調,也是閨閣中的東西,怎能輕往外傳呢?」衛王妃揉揉眉心,「這些東西,我看看打發時間罷了。我倒是得給王爺提個醒兒,這實在不是大家閨秀該寫的,要是給人知道是明菲化了名所為,不說她,就是其她姐妹也得給她帶累了名聲。王爺還是跟魏妃說一聲,好生提點明菲幾句,怎麼越發連好歹都不知道了呢?」
  雖然沒什麼好臉色,鳳景南還是應了,試探道,「不如叫明菲在你這裡住一段時間?」
  「我這裡有明豔要學管家,明淇明湛年紀還小,尤其明湛,我得時時分出心來照看他,他又不會說句話,我心裡很不好過。還有平日裡府裡的事,怕是抽不出工夫開導明菲。」衛王妃婉拒,溫聲道,「王爺也知道,她並不是很喜歡我這裡。平日裡五天裡能來個一兩回就是多的了,還不如明雅。就叫魏妃嚴家管教吧,明禮他們頗識禮數。」
  鳳景南只得按下不提。
  明菲一本《紅樓》碰了壁,鳳景南直接把那幾個為明菲傳遞書稿出書宣傳的狗奴才發落到深山老林裡去,然後昆明發起一輪掃黃打非的禁邪書的運動,禁了此書,方才作罷。
  卻不想,明菲滿心不服。
  《紅樓》倒罷了,的確是好書,只是受了明菲的連累,被定為禁書,不得廣為流傳。其實《紅樓》一書,文字精緻,詩詞不俗,一般的秀才都是寫不出來的,只是那裡面滿篇的情與色,卻不該出自一位未滿十歲的閨閣女兒之手罷了。
  明菲賊心不死,她咬牙開始自己的第二本創作《西遊記》,這次有衛王妃把關,她的手稿第一時間落在了鳳景南的手裡,只是衛王妃交予鳳景南時,那神情頗有幾分奇特,搖了搖頭,嘆一聲,「王爺,明菲若不管束,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鳳景南拿回去一瞧,在看到手稿裡孫悟空一句「常年道,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將天宮讓於我,便罷了。」,鳳景南生吃了明菲的心都有了。
  鳳景南發了狠,將書稿燒掉後,命嬤嬤用戒尺將明菲的雙手打得腫爛,捏住明菲尖尖下巴,盯著明菲流淚泉一樣的雙眼道,陰惻惻的恐嚇,「你要是想死,可以直接跟本王講,本王也不缺你這個女兒!」明菲嚇個半死。
  還好鳳景南為了閤府大小的名譽計,都未在名面兒上發落明菲,故此,知道的人真不多。
  經此兩事,明菲不但肉體精神受到雙重打擊,讓人鬆一口氣的是,她創作名著的心終於死翹翹了。
  鳳景南重新換了嚴厲的女先生,將明菲管束的嚴嚴實實,明菲被父親責罵、母親勸導,終於接受了這悲催又操蛋的現實。她只恨自己為何不穿成個平民丫頭,在這王府裡,上有冷酷生父,下有冷淡嫡母,生母軟弱,胞兄膽小,一對嫡出兄姐更是陰險惡毒,明菲完全沒有半點兒自由。
  明菲就這樣安份的過了兩年,直到明禮明湛離開昆明,要前往帝都。
  不得不說明菲還是有一點現代人的智慧,明湛本是個啞巴,去帝都能做什麼,這幾年她總算摸清了,自己父王完全是個手握實權的藩王,且父王在母親這裡幾次流露出要早立世子的意思。
  明菲簡直欣喜若狂,胞兄明禮若得立世子,她的身份馬上就不一樣了,就是母親與自己也再不必看衛王妃的臉色。當然,這完全是明菲一家所想,並不代表主流觀念。
  母女倆人每日一柱清香的在佛祖面前祈願,誰知天不遂人願,卻叫明湛這小啞巴在帝都出盡風頭。後來更有離奇之事,啞巴開了口,明湛忽然會說話了。
  鳳景南迅雷不及掩耳的為嫡子請封,賜爵的聖旨來的格外快。
  明菲去看望長兄,言語中不無策反之意,明禮只一句話,「明湛是嫡子,他啞巴時我尚且爭不過他,何況他現在好了。三妹妹,你們女人家不懂這個,你就讓大哥安靜的看會兒書吧。」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遇到這麼個的大哥,明菲空有一腔壯志難酬,卻苦於不是男兒身。幸而,還有二哥明義與自己同仇敵愾,明菲總算還有個知音——她的才幹還未施展,怎能就此埋沒!
  尤其當明菲確定明湛與她來自同一個地方時,她看著風生水起的明湛,更是一肚子的不服與嫉妒!她一定要干出一番事業,讓所有人刮目相待、奉若
  作者有話要說:明菲的番外就到此為止了,雖然有許多人不想看,我依舊想寫一寫,這個不合群的穿越女~
  嗯,寫出來了,就發上來。
  明菲代表了一部分天真穿越女吧,其實偶真心認為,現代人穿過去完全可能幹不過古人。
  譬如什麼宅斗宮斗、或者思想方面,很難講啊~土著就真的弱嗎?不,土著是主流,許多時候,我們要屈從於主流。


  172、番外皇帝難為之八

  在鳳景乾被綁架期間,明湛展現了極為出色的政治才能,穩定了帝都的安定平寧。
  在帝都地動期間,明湛出錢出力出智謀,在銀庫無銀的情況下,眾志城城,共度難關。
  故此,在鳳景南賜死鳳明瀾之後,在鳳景乾死活要立明湛為太子之時,雖然大家覺著禮法所限,小皇孫的繼承權在世子之上,不過在明湛隱約表示日後不留嗣,還會將皇位再傳給小皇孫的時候,大臣們基本上就默認了明湛做太子一事。
  再次得說,明湛是個很有運氣的人。
  自從明湛被立太子,世界忽然國泰民安起來,該打雷時打雷,該下雨時下雨,然後,冬日必有瑞雪兆豐年。
  善於搞封建迷信的大人們,不得不想,這太子立的好啊。你看,這剛立了太子,世道就順遂了。
  就是鳳景乾對於這一場洋洋灑灑的大雪,也有說不出的喜悅,雖然秋收收了不少銀子來,可架不住用銀子的地方多。如今老天爺高興,明年要賑災減稅的地方就少。
  明湛穿著狐裘的大褂,與鳳景乾盤腿相對而坐,他一入秋就開始滋補,如今好不容易瘦下去的瓜子臉又開始泛圓了,又生來怕冷,剛剛立冬就裡外裹了三層皮子,圓的似個毛球兒,膝上還蓋著厚實的毛毯子,懷裡揣著暖爐,才能伸出手寫得幾個字來。
  自明湛開始批奏章,武官們連連稱讚:太子爺這字兒寫的清楚,話也說的明白。因明湛從不用典反諷啥的,他不高興就直接罵,高興了就狠命的誇,回批向來是簡單明了、一目瞭然。
  文官們就不那麼高興了,私底下都在傳:太子爺說話不雅,或者什麼,太子爺這字啥啥啥的,挑一堆的毛病。
  明湛何等耳聰目明,在一次君臣玩笑時,眼睛彎成月牙兒,唇角上翹,非常自得的自誇,「我這字,是好生練過的。現在齊整多了,你們瞧著如何?吶,徐先生是教過我唸書的,怎麼樣,長進不小吧?」
  鳳景乾先笑了,「哪裡有你這自賣自誇的,縱使徐卿想挑你兩句,此刻也不好說了。」
  徐參是江南徐家庶子,因生母出身低,他爹孩子多了去,也不大在乎這一個小庶子,老大了還沒名兒,後來要入族譜兒,想他排行第三,便直接取了徐參這名兒,好記的很。不過誰也沒料到,後來這小庶子連中三元,如今更是入閣為相,十分了不得。不知他那子孫滿堂的爹有沒有後悔沒給兒子取下威風的名子。
  徐參今年四十八歲,他跟皇家無親,自阮鴻飛走後,戶部尚書的位子就空了下來,徐參以三品侍郎之身擊退眾多競爭對手,爬到了戶部尚書的寶座,本領相當了得。因他是正經翰林出身,之前鳳景乾指他去聞道齋給皇子們講課,明湛在宮裡時聽過幾年。那會兒徐參還在翰林混,官兒不高,也沒眼色高低的看不起明湛這小啞巴,由因知果,如今明湛做了太子,鳳景乾繼續將徐參指給明湛做太子師。若無意外,下一朝的富貴已經穩操在手。
  徐參是有一定水準的人,他絕不會直接誇「啊,殿下的字堪比二王。」,這樣就太諂媚了,降了一部尚書的格調兒,他微微一笑,語氣十分中肯,「殿下的字較以前的確長進不少,若持之以恆,定能成一代名家。」後頭就是拍馬屁的話了。
  「那是,我現在天天看奏章,一天回批至少得萬把字。」明湛豪放道,「就是一頭豬天天拿著毛筆這樣比劃,也練出來了。」
  李大人沒留神,一口茶噴到了地上,急忙告罪御前失儀。
  安定侯是個直性子人,因心中憋笑,手上發力,一件極清潤的汝窯茶盞啪的碎成粉末,熱熱的茶湯流了一手並一腿。想不失儀也失儀了。
  還是吏部尚書鄭老大人老成持重,眼中含笑,握拳咳了一聲,不慌不忙的讚道,「殿下說話,實在風趣。」
  鳳景乾忍不住笑了,嗔一句,「闔該讓你父王在帝都過了年,明年再回云南才好。」
  鳳景南對明湛向來極是嚴厲,氣了就罵,明湛頂嘴必要挨揍,次數多了,鎮南王教子甚嚴的名聲就漸漸的傳了出去。若今日明湛這話給鳳景南聽到,鳳景南絕不能讓他善了。至於鳳景乾,他比較習慣做好人,再說,他比較能欣賞明湛的幽默,便不似弟弟一樣被明湛一點就著,一踩就暴的。
  明湛想到鳳景南走後自己小日子那叫一個滋潤,忍不住咕咕嘰嘰一陣怪笑,聽得的混身發冷。
  伯侄正專心致致的拍奏章,就聽馮誠進來回稟:戶部尚書徐參、工部尚書李平舟大人求見。
  鳳景乾自然宣召。
  倆人都是踩著積雪而來,只是面色並不大好,有些疲倦有些憔悴,自從太子殿下入主宮闈,上朝聽政,百官都覺得——好累。
  要說以往明湛也在昭仁宮坐過一段時間,可那會兒,他完全是當做鎮山太歲來的,只要他在就夠了,並不怎樣插手朝政,故此對他的脾氣都是一知半解。
  倒不是明湛脾氣不好或是有何怪癖,相反他平易近人,偶爾有人嗆他一句,他也不生氣,忒有涵養。可是你跟他說話得打起兩百個精神,非常難纏。
  譬如昨天,鳳景乾見那雪勢頭兒好,園中梅花盛著,紅梅白雪,這幾個月也過的順風順水,鳳景乾便召了近臣與自己一道賞雪看梅花,能混到鳳景乾身邊兒的自然是有手段之人,大家詩詞唱和,好不文雅。
  這種場合,鳳景乾自然想明湛出出彩,哪知回頭一瞧,太子殿下不知所蹤,倒是遠遠一陣燒肉香飄來,引得人垂涎暗生。
  「萬歲,太子爺在那邊看人收拾烤肉呢。」馮誠雖一直跟在鳳景乾身邊兒,卻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鳳景乾見遠處暖亭裡煙火燎繞,笑道,「朕還打算與愛卿們在那亭裡一道喝茶,倒被這小子搶了先兒。」雖有嗔怪,卻透著親呢,更多似在解釋明湛中途離場的原因。
  太子殿下親自張羅,讓幾位大臣頗有些……那個,太子殿下,您也太親民了吧!
  皇家一應東西都是極考講的,黃澄澄的炭爐,裡面燒的是無煙的銀霜炭,各類肉串還有菜蔬都串好置在一畔,御膳的廚子手腳俐落的翻烤著,不時發出滋滋肉香,明湛雖然一臉正經的出去相迎,可長眼的都看到這傢伙兩片薄唇上油光閃爍,湊近就能聞到一股肉香。早偷吃過了。
  鳳景乾只當沒留意,倒是看亭子四角擺了四盆清香幽幽的臘梅,笑贊,「這花兒不賴。」
  「那是,我特意叫他們從暖房裡搬出來的。」明湛挽住鳳景乾的胳膊,笑道,「我不大會做詩,倒是一下雪就想吃烤肉。這東西人少吃著沒意思,我們一道吃肉喝酒,多快活。」又給鳳景乾拉開椅子,伺候鳳景乾坐下,對著一干隨駕大臣擺擺手,「坐。」
  「昆明城什麼都好,四季如春,就是不下雪,烤肉吃起來也沒滋味兒。」明湛手背試了試酒壺的溫度,自然的為鳳景乾把盞,冬天雖然冷,只是也只有冬天吃這個才有意思。」
  其實明湛有一種才能,他對誰都非常隨和,他並不是鳳景乾的親子,下面還有兩個小皇孫,雖然與鳳景乾向來親呢,做了太子還能保持原來一樣的態度就真是一種本事了。
  鳳景乾舉杯,卻並沒有說話,反是看向明湛笑道,「明湛,烤肉是你張羅的,說幾句祝酒詞。」
  「借此一杯酒,願您萬壽春。」明湛毫不怯場,說的話也討人喜歡,鳳景乾哈哈一笑,滿飲此杯,幾位閣臣也跟著喝了一杯。
  這些大臣們哪個不是眼明心快的人,跟著湊趣,「臣嘗著這酒像是陛下珍藏多年桃花釀。」
  李平舟李大人好酒,有幸嘗過,自然不會輕忘。
  鳳景乾並不喜喝烈酒,偏愛口味兒綿軟的酒品,喝一些是這麼個意思,既養生又不會醉了耽擱正事。
  接下來大家就吃食上一番探討說笑,明湛吃相很好,他不拿捏,又不粗魯,有著少年人獨有的朝氣與胃口,當然明湛的胃口相對於他這麼個小身板兒,顯得有些大了。
  鳳景乾時時擔心明湛給撐著,不得不拘著他些,命人上了消食茶。
  明湛靠著鋪著狼皮褥子的椅背,滿足的摸了摸肚子,「父皇,我沒事兒,這幾天我在想一樁大事,廢了不少腦子,正該多滋補些。」
  鳳景乾挑起一邊眉毛,「哦?在琢磨什麼呢?」以這倆人的默契,唱起雙簧來簡直是不用事先排練,一個眼神兒就能心意相通。
  「我不大瞭解朝廷的募兵制度,就跟兵部要了些資料以做了解,」明湛看了兵部尚書——顧岳山一眼,「基本上是地方招募為主,然後換將不換兵,各地的兵基本上就在各地衛所或者大營呆著,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對吧?」
  顧岳山忙道,「殿下所言極是,大部分都是如此。」明湛托起消食的茶喝了幾口,閒適的笑了笑,「我不喜歡這樣。父皇,不如換個法子,讓江南的兵去西北呆一段時間。南人如同這桃花釀一般,偏綿軟,雖為人精明,卻少了北方人的豪氣。軍人,要有殺伐之氣,不能讓南地的富庶養軟了骨頭。今年關外收成不錯,想來不會犯邊來搶,先少調換些,一萬人,如何?」
  幾位大臣吃燒烤吃的挺舒坦,聽明湛這一席話,各自心思飛轉,盤算起來。殿下上來就要動兵力,所為何事?
  倒是鳳景乾笑問,「你什麼時候動了這種心思的?」
  是啊,總得有個緣由,皇上能問出來自然再好不過,幾人都豎起耳朵,準備聽明湛的解釋,哪知明湛湊到鳳景乾耳邊,悄聲嘀咕了幾句。
  鳳景乾笑,「既如此,就先試試吧。」
  李平舟是個坦蕩的人,心說,你這話都說一半兒了,還搞什麼神秘呢,笑道,「殿下若有妙計,說出來,也好讓臣等開開眼界。」
  「尚且沒個準頭兒,不好跟你們說。」明湛難得謙虛一回,他隨意的拿起個茶盞,問徐參,「徐大人,你是戶部尚書,這個茶碗在外頭能賣到多少銀子?」
  徐參斟酌道,「殿下,這樣的上好的薄胎汝窯瓷,一般是不單只賣的,都是成套。這樣一套,起碼也要上千銀子。」貢品,官窯裡頂頂好的東西,一年出多少套是有數的,向來是有價無市,一般官宦人家兒得一兩套輕易都舍不得用。
  明湛順勢喝口茶,笑道,「這樣的瓷器,在外頭不多見。若是一般的,上百兩、幾十兩的東西,市面兒上還是有的。在帝都,賣幾十兩的東西,坐著船到了別處,就能賣到幾百兩。徐大人是南人,蘇杭臨海處,朝廷為安全慮,海市開放有限。不是朝廷不想百姓賺銀子生活富足,實在是這麼多年,我們並沒有一支強大的海軍。」
  「要練兵,就要有銀子,有大船,有將,有兵,兵要吃糧餉。徐大人是戶部尚書、顧大人是兵部尚書、還有李大人工部尚書,你們現在略估一估,以五萬海軍計,這一通下來要多少銀子?」
  明湛突然出此難題,等著要結果,三位大人只得三個腦袋湊在一起,略略算了一算,現在朝廷不富裕,他們並不是很支持明湛花銀子練兵。過一時,徐參大人苦巴著臉叫苦道,「臣等倒不是獅子大開口,實在是如世子說,這些人,在海上,不但要有船還在有兵炮刀槍,通共算下來,得上千萬的銀兩。殿下,如今庫裡的銀子都有去向,可是連一百萬都擠不出來啊~」最後那叫一韻三歎透著絲絲淒涼,先擺明我可沒銀子。
  明湛自然不會叫他嚇住,笑道,「銀兩的事你們不必擔心,到時自有我來籌銀子。」
  徐參頓時驚喜萬分,「莫不是鎮南王府……」鎮南王府什麼樣,其實徐參也不清楚,不過云南好幾座銀礦是真的。這真是守著銀山不用發愁,以前覺得明湛是外人,如今明湛都是太子了,自然應該偏著帝都這頭兒。
  官員的厚臉皮此時展現無疑,連李大人這三朝元老也不自矜了,喜道,「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顧大人更是接口讚道,「殿下真是深明大義,乃是臣等楷模。」恨不能當就把這事兒砸瓷實,省得明湛反口。
  若是臉皮薄的真要給這群老傢伙拿捏住,明湛也不必混了,他咕咕嘰嘰一陣笑,笑的肚子都有些疼,臉頰泛紅,好半天才勻了口氣兒,笑著打趣,「你們這話別對著我說,對父王說,他肯定會說,只聽說生女兒是賠錢貨,怎麼他生個兒子也這樣賠錢呢。」
  三人給明湛一句話噎個半死,臊的老厚臉皮硬是透出一絲嫣紅害羞來,看得鳳景乾也跟著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嗯,更得有些晚~不要等更了~
  看了上一節親們兒的留言,明菲的結局會在後面有交待~不過,她的番外就到此為止了~
  不知為什麼,好像得了嗜睡症,竟然從公司逃回家一覺睡到七點鐘~


  173、番外皇帝難為之九

  兩位尚書大人聯袂而來,自然是有事的。
  明湛說了要籌建海軍的事,要他們兩部聯合做預算,兩部人手忙活了大半個月,才弄好,這是親自給明湛送預算摺子來了。
  在海上做生意,不是玩兒的。這個年代的航海技術,那真是拿命去搏富貴。
  朝廷海軍有限,先帝並不是什麼英明君主,連西北的蠻人應付起來尚且吃力。鳳景乾登基後倒是勤懇,也練了一支西北軍出來,十幾年,穩住了西北邊防,卻再無餘力打造一支海軍。
  如今明湛有此提議,關注的人著實不少。
  海運的利潤向來是惹人眼紅的,明湛又把話都擺在了明面兒上,順風傳出三千里。江南巨賈都不是瞎子,海運的利潤他們早就眼紅了,只是苦於朝廷禁海,再者,海上做生意,單靠一家一族是撐不起來,如今太子殿下要籌建海軍的消息傳出,不少人都示意在京子弟打聽虛實,倒是讓這些朝廷大員們狠賺了一筆外快。
  同時,盯著這塊兒的官員也不是一個兩個,有工程就有油水。
  有油水,就能發家致富。
  千里求官只為財。
  鳳景乾並沒看這摺子,反手遞給明湛,大撒手,「你看著辦!用人的時候知會朕一聲就是了。朕不可能扶你一輩子。」
  明湛為何總會與鳳景南發生爭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明湛太有主見,太過強勢。做人兒子的,非要老子按照他指出的路走,在這個年代,你不挨抽誰挨抽!
  以前明湛沒少跟鳳景乾抱怨鳳景南做事霸道。
  鳳景南那是明湛的親爹,多麼強橫,最後尚且與明湛有了默契,只要明湛做的事,他不插手。鳳景乾早便清晰的認識到這一點,如今,自然也是如此。何況,鳳景乾看中的就是明湛的精明強幹!
  雖然,鳳景乾是真的有那麼一些不放心,不過,他也想試試明湛的本事。云貴地方有限,斷無法與帝都相提並論。明湛開口就要動海禁,口氣大的能吹破天去。他倒要看看,明湛如何把這事做圓滿。
  明湛從鳳景乾手裡接過奏章,一目十行的看過,然後輕輕合上,半晌沒說話。
  不論明湛平日裡說話如何不拘小節,當他板起臉來時,便會有一種無形的壓力。鳳景乾好整以暇的看戲,自然不會開口。靜默無聲中,兩位尚書大人,或許是因為這屋子燒的地熱實在太暖和,鼻尖兒處漸漸地見了汗珠兒。
  明湛自腿下抽出一份壓的有些變形的公文,遞給徐參,淡淡道,「你們積年老臣,怎樣當差不必我多說,以後多用心。回去好生看看,退下吧。」
  兩位老大人擦著汗走了,饒是鳳景乾也得贊明湛一句,「胸有成竹啊。」
  明湛嘿嘿一笑,露出幾分奸詐,「我家小飛飛,那是公認的才情滿腹、才貌雙全,如今他在外頭,我又沒法子看住他,自然要找些事給他做,這匹脫疆的野馬喲,怎能逃出我的掌心?」說著,還做了個握拳的動作。
  阮鴻飛那是什麼人物,哪怕先前扮魏寧,畢竟做過戶部尚書,明湛說要練海軍,讓阮鴻飛幫著出份兒預算,明湛收到後就壓在手裡。再找機會跟大臣們透了口風,天下烏鴉一般黑,這裡的貓膩明湛一清二楚,順勢借了阮鴻飛給他的預算書打了戶部工部的臉,也震懾了這些老油條們。
  沒幾分手段他敢做太子?真是笑話!
  人就是這樣,哪怕這些大臣知道明湛素來有手段,只是這巴掌不打到臉上,是不知道痛與羞的。
  徐參與李平舟一道回了戶部衙門,心內惴惴,茶都沒喝一口,徐參翻開了明湛給的公文,只看一眼,冷汗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臉脹的通紅。
  李平舟老臉也不好看。
  「殿下莫不是動用了鎮南王府的人手?」徐參拭了拭額角的汗滴,他的尚書房自然收拾的極暖和,此時他卻如墜寒窟,心頭似長了雜草一般。明湛的出身,簡直太硬了。他既然已做了太子,憑鎮南王府的地位,是再不容帝都反悔的,下一步就是登基。
  李平舟倒是略微慶幸自己在工部,他只要給出要的東西數目,正經的預算自然是戶部來做。徐參並不是庸臣,他又是太子的老師,平日裡明湛說起話來也很親近,誰知不動聲色就是一刀捅過來,徐參臉面全無。
  「殿下做了太子,鎮南王那裡沒有不高興的。」李平舟壓低聲音,這樣縝密的預算書一看就是出自專業人士之手,除了鎮南王府,他實在想不出是哪個拿出來的。「幫上一二,也情有可原。再者,殿下早便是世子,先前王爺遭了難,都是殿下掌權,說不得鎮南王府的人手有一部分還在他手裡呢。新官上任還有三把火,何況是殿下。此事,他沒在朝廷上發作,就是給我們留了臉面。」說到最後,很有幾分慶幸。
  徐參臉色稍緩,自責道,「是我太心急了,皇上欽點我為太子師,我卻行事毛糙,實在是不給殿下做臉。」他是個聰明人,深知明湛看中的絕不是這一紙預算……
  上官不好欺,底下人自然會謹慎起來。
  而,徐參也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第二日早朝時,明湛便問吏部尚書鄭老大人索要了江南官場五品以上官員的履歷。
  鄭臨重已過六十,奔七的人了,在吏部尚書這個位子上已經有七年,別看平日裡一副溫煦慈愛的爺爺臉孔,行事卻最是縝密老道。明湛發作徐參李平舟是在私下,沒打沒罵,一句難聽話沒有,宣德殿的口風向來緊,他是不得而知的。只是他發覺徐尚書最近臉色不大妙,細細打聽方知道戶部在重新預算海軍花費。嘿嘿,老爺子抓住這一點兒,心裡已有三分底,太子爺定是給了戶部下馬威。
  故此,這些履歷,鄭老大人準備的十分精心,連官場中各級官員的配置都細細的寫了一份出來,再呈給太子殿下閱覽。
  一個人用不用心,心思用在哪兒,是能看出來的,明湛略翻了翻,唇角一翹,讚道,「鄭老果然是老成持國之人,若是我有不明白的,還要請教鄭大人。」
  鄭老大人這才放下一顆老心,臉上露出幾分感激,「這是臣份內之事,殿下若有垂詢,臣定知無不言。」又道,「老臣聽聞殿下有意籌建海軍,臣在裡頭附了份朝廷三品以上武將的名單和各自履歷,另外放了一個箱子,用封條標識了。」其實鄭老大人直接懷疑明湛籌備海軍只是個名頭兒,畢竟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或者太子殿下是想借此機會對軍權下手。
  對明湛的看法,鄭老大人同李平舟大人是一樣的,這位雖然在血緣上比兩位小皇孫遠一些,不過,立好立,廢難廢。這可不是皇上的兒子,不喜歡還能換個人當。鎮南王府雖遠在西南,卻兵精馬壯,有這樣的後盾,明湛只等著登基了。故此,鄭老大人揣摩著,這次軍隊南北對調,其實只是明湛在試探皇上的舉動。皇上對他插手軍隊並無意見,由此可見,接下來軍中怕有大動作。在世上皆把目光放在太子殿下要建海軍時,鄭老大人卻認為,太子殿下已對軍權蠢蠢欲動。
  恐怕,殿下登基之日不遠了。
  想到此處,鄭老大人的態度更恭謹了。
  「好。」明湛愉悅的笑了,「朝中就需要老大人這樣的能臣幹吏,鄭大人辛苦了。正好,我這裡有些新制的冬茶,我嘗著味道還不錯。早聽聞鄭大人好茶,何玉,收拾一份兒出來。」又對鄭老大人道,「若是喝著味兒好,只管再來跟我說。」
  鄭老大人笑道,「謝殿下賞,老臣向來實在,到時免不了要恬著臉跟殿下開口的。」
  主臣二人相視一笑,各自心照不宣,又說了些朝中瑣事,鄭老大人方捧著兩隻外銀內金的茶罐子、笑悠悠的退下了。
  雖然只是兩罐茶葉,攏共也就半斤,鄭老大人這顆心哪,卻如同吃了人參果兒一個滋味兒,頓生神清氣爽之感。
  倒是徐參聽說鄭老大人得了太子賞的冬茶,頗有幾分感嘆:老狐狸的確是有幾分厲害哪。
  正當朝廷上下都繃緊了皮子,兢兢業業的為太子殿下賣力賣命時,卻發生了一起大烏龍事件。
  此事,緣於一個巧字,卻被史官正式記入史冊,更在苦幹年之後,被世人衍生出了一出出可歌可泣的宮廷悲喜劇。當然,令史學家們爭論不休的是:武帝一生於美色上並不熱衷,不過卻留下這樣一封情真意切的情書。這封情書,是武帝要送給誰的呢?
  不過,這些都是千古之謎了。
  事情起因要提到一位老臣,朝中與李大人齊名的還有一個王大人。論資歷,王大人雖不如李大人這位三朝元老,卻也是兩朝元老。王大人以清廉自守學問淵博聞名於世,清流中的清流,嫉惡如仇,端方君子,只是稍微有些……那個,不太會看君上臉色。
  以往鳳景乾想修個行宮,他都能寫上萬字諫書,更有一張鐵嘴,以言殺人,誰的面子都不給。從他的精神崇拜上就很能說明這位大人性格,這年頭兒,大部分人的精神信仰分兩種,一種是如來佛祖,另一種是元始天尊,這位王大人卻是愛好迥異,他家裡供的是魏徵魏玄成。
  明湛跟王大人不熟,對魏徵還是熟的,此人專以下李世民的面子為己任,也虧得他遇到的是李世民,名臣對名君,自然君臣相得。
  王大人的理想很簡單,他就是想像魏徵一樣的名臣,他的官職也與魏徵很像,左都御史,專職參奏。上來對著明湛就是一番關於「女色」與「慎行」的勸誡,直聽的明湛頭暈腦脹,不得不打斷王大人,明湛問,「我是否耽於女色,王大人去打聽打聽,到現在我也只有兩位側妃罷了。且大部分時間與父皇住在一起。你要說我荒淫,那世上不荒淫的大概只有和尚了。怎麼聽你說的我好像色魔一般,這是哪兒跟哪兒啊?」
  王大人一臉正氣,嘆道,「臣聞殿下於女色上向來克制,只是不知此手書為何夾於臣的奏章中回執。若非殿下平日裡思於女色,焉何能有此書下降?」
  「什麼啊?」明湛一時不明白,吩咐道,「呈上來我瞧瞧,我寫什麼了?」
  王大人卻是一臉執正,堅決不肯給明湛收回罪證,自袖中拿出來,當朝大聲朗誦,「愛飛啊,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愛飛啊,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愛到痴迷,卻不能說我愛你;愛飛啊,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不能說愛你,而是想你痛徹心脾,卻只能深埋心底……」
  明湛驚的張大嘴,一聲呻吟,恨不能死了算了。
  他,他,明明是他寫給他家小飛飛的情詩,因阮鴻飛文化水準非常高,明湛自己謅了幾首打油詩給阮鴻飛,被笑話了好幾回。這次,他決定厚著臉皮來個經典的。
  寫好了,還沒來得及送,怎麼會、怎麼會夾到給這老傢伙的奏章回執裡去呢?
  滿朝文武都給王大人的大膽與這信裡的內容給驚嚇著了,整個昭仁殿只聞王大人丹田氣十足的朗誦聲,連鳳景乾都給肉麻的受不了了,心裡對明湛卻也是極佩服的。這樣厚實的臉皮,怪不得連阮鴻飛都不是對手呢。
  餘下大臣皆思忖:
  這是誰家閨女啊,真有福氣啊……
  真瞧不出來啊,殿下平日裡規矩的仿若廟裡的修士,聽說對兩位側妃都不熱絡,原來是暗渡陳倉了。
  還有禮部官員想:是不是要立太子妃了,唉呀,一應典禮是啥啥啥來著……
  內務府在思量:太子妃要用的大禮服、金印啊、金冊啊……庫裡的金子還夠用麼?
  直到王大人激昂的朗誦結束,明湛雖然開始有些不自在,後來索性光棍兒了,待王大人唸完,他微微一笑,泰然自若,「人不輕狂枉少年,我自然也不能免俗。王愛卿看我這詩寫的可還情真意切否?」
  王大人不料太子殿下的臉皮厚如城牆,自己的臉倒先紅了,誠懇的勸諫道,「殿下正當青春年紀,有心儀女子並無可非議。老臣也知殿下勤於朝政,並不是昏庸之輩。殿下身為一國儲君,若有心儀之女,也應告知皇上與太后娘娘,依古禮納該女入後宮。周公人倫,臣豈會多言?殿下讀的是聖賢書,守的也應是君子之禮,私相授受極是不妥!更何況,老臣相信殿下是誤將此書信夾入老臣的奏章,這是否是說殿下在批奏章時,心有兒女雜念。聖人言,過而不改,是謂過矣。臣祈殿下以此為戒,慎之再慎。」
  雖然王大人已儘量委婉,明湛唇角抽了又抽,從善如流,笑著讚賞,「王愛卿忠心直諫,真是有魏子玄之風,我知道了,日後定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了。」
  「殿下善於納諫,實在是臣等福份。」
  太子殿下的情書就這樣被大嘴巴王大人當廷朗誦,然後飛過宮牆,傳到宮外,被史家記錄為:武帝初為皇太子,曾書情詩一首,後為白話詩開端。
  野史中卻因此衍生出各種香豔的描寫,連那些花街柳巷之人,沒事兒了都愛淒淒切切的哀怨幾句: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過,大臣們私下卻是進行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尋找誰是皇太子的夢中人」的評選活動,主要目標就放在近一個月內隨母進宮請安的貴女身上。
  更有大臣聞歌知意,直上書請立皇太子妃。
  直把明湛煩的一個頭兩個大。


174、番外帝王難為之十…

鳳景乾忍到下朝,忍回宣德殿,才暴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明湛黑著臉,「笑吧笑吧,可撿著笑話兒聽了。」
連何玉馮誠等人都是滿臉笑意,鳳景乾去了厚重的龍袍,笑著吩咐道,「跟御膳房說,這三天內,做菜少放醋。朕險些給太子的情詩酸倒了牙。」又是一陣暢快大笑。
「那該死的王老頭兒,越不讓他念他越是要念!」明湛嘟囔,「要不是看他一把年紀,非給他好看不可!丁點兒屁事兒,鬧得這麼大。」
鳳景乾裝模作樣的學明湛說話,「王愛卿忠心直諫,真是有魏玄成之風,我知道了,日後定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了。」忍笑讚道,「應對的挺好,這些大臣就是這樣。我們皇室打個噴嚏,他們都要說上一說論上一論的,你若不高興,他們還得說你不擅納諫呢。就是朕這行宮,也是用內帑修的。若是用國庫的銀子,少不得得擔個奢靡昏庸的名兒了。」
明湛深嘆,垮下肩膀道,「這樣的人,真的貶了殺了,也是不妥。算了,又不是什麼大事,隨他說幾句就說幾句吧。」
此事,傳的沸沸揚揚。
帝都最大的八卦,自然是皇上的八卦。不過皇上言行謹慎,無事可八,故此,能八一八也皇太子也是不錯的啊。
遠在江南的阮鴻飛不得不再往臉上貼了層面皮,不然,他真不敢出門見人。神哪,明小胖究竟知不知道丟人倆字兒怎麼寫哪?寫就寫了,偷偷給他就是了,怎麼還鬧的人盡皆知啊!
儘管阮大仙兒深覺丟臉,在夜深人靜之際,對著燈火,口不對心的用極優美的小楷靜靜的默寫下來,珍藏在匣中。並且打算,待日後回帝都讓明小胖單獨唸給他聽。
不得不說,明湛這死不要臉的賴皮的精神,還真是把對了阮鴻飛的脈象。
這事兒,遠在江南的阮鴻飛都知道了,近在後宮裡不大理事的魏太后雖然消息閉塞,不過對於這種整個帝都都在討論的話題,也耳聞了幾縷風聲。然後,魏太后身體裡的媒婆因子開始復甦,蠢蠢欲動,忍不住召來衛王妃商量,「明湛臉皮兒薄,是不是看上了誰家姑娘,不好跟咱們開口呢。」
魏太后語重心長對衛王妃道,「他如今是皇太子,就這麼兩個側妃,實在是委屈這孩子了。」倒有幾分做大媒的意思。
衛王妃真心不覺得自己兒子是臉皮薄的人,不過對於魏太后的熱心,她仍是溫聲應了,「母后的話,臣妾記得了。」似並不熱衷。
又說了會兒話,衛王妃從容告退。魏太后嘆道,「我怎麼瞧著她倒像不樂意似的。」
守在魏太后身邊兒的慧嬪笑道,「娘娘,您忘了,太子殿下這些日子並不肯親近景德殿的兩位側妃是什麼原因?」
魏太后的腦子有點兒慢是真的,不過,有人在旁邊點化,一般事她也能想明白。
明湛不大親近阮氏與公主,太后有問,他便以皇兄孝期未過為由推託,倒是得了太后一聲贊。如今皇子孝期還未過,突然暴出情書事件,豈不是自打耳光麼?
其實卑不動尊,明湛是皇太子,哪怕皇上死了,他也只守二十七天就是了,更為幾位皇子守不著。不過是明湛找的藉口罷了。只是那畢竟是魏太后的親孫子,魏太后剛要惱,忽然想到明湛也是自己的孫子,而且還是日後要做皇帝的孫子。對於明湛會不會做皇帝,其實魏太后根本不關心。
不過,她心裡明白,如果明湛做不了皇帝,兩個兒子必生嫌隙。
故此,她還是比較情願明湛做皇帝的。
魏太后看一眼慧嬪,就不高興了,你說這話什麼意思啊!魏太后好歹在宮中這些年,淡淡地看慧嬪一眼,慧嬪僵硬的笑笑,魏太后嘆道,「皇上賞你一個慧字,可見是個聰明的。昔日方皇后就說過,不怕聰明人,也不怕笨人,就怕這種看著聰明實則笨的。哀家是個笨的,你去吧,以後不要過來了。」
慧嬪搖搖欲墜,站立不穩就給魏太后跪下來,哭著哀求道,「是妾身說錯了話,求太后娘娘給妾身一個改過的機會吧。」
「你這話真奇怪,哀家又沒要你的命。」魏太后不高興的攆人,「去吧,別在這兒哭喪,吵得哀家腦仁兒疼。」
慈寧宮的嬤嬤們連忙拽著慧嬪退下了。
魏太后輕輕的嘆了口氣,慧嬪哭的不能自已,楚楚可憐,柔荏的身子被兩個人高馬大的嬤嬤拖著,消失在慈寧宮的門口。她侍奉了方皇后大半輩子,看到太多的妃嬪嚴語不謹、不安份,落在方皇后手裡是什麼下場?衛王妃在方皇后手把手教大的,慧嬪這樣兒的,她先處置了,總還能留下一條命在。
魏太后永遠不會知道,她這點兒慈悲之心,留下的不僅是慧嬪的一條命,更是為日後的一場宮廷政變留下了無窮後患。
明湛聽到衛王妃有請,用過午膳就去了景德宮。
衛王妃先問了明湛午飯吃的怎樣,明湛道,「吃了三碗飯,有道雞葺湯不錯,我喝了兩碗,吃了些菜,用了些點心。」
「嗯,不錯,還吃的下去。」衛王妃看明湛一眼,「你跟他的事要打算怎麼著?」
明湛忒厚臉皮,面對母親的直言相問也有些尷尬,支唔起來。衛王妃的眼神彷彿能看透人心,淡淡道,「你在胡想什麼,他比我還小幾歲。就這個人,我得提醒你幾句,信之任之,善始善終。」
「我知道。有不少事都是小飛飛幫我辦的。」明湛道,「我要是不信他,也不會把事交給他。」
「這就好。」衛王妃略有深意的笑了笑,「我與你父王對情愛一途都瞭解不深,倒是你,看不出這樣會哄人來。」
明湛急急忙忙的分辨,「肺腑之言肺腑之言,哪裡是哄人呢,母親,您可不能冤枉我。」
衛王妃忍不住笑出聲。
明湛面皮微紅。
衛王妃還能打趣兒子幾句,擱鳳景南那裡,險些把隔夜犯吐出來,對明湛這種死不要臉的精神,鳳景南簡直無語了。若離得近,鳳景南還能過去抽明湛一頓,讓他知道什麼叫丟人!如今真是天高皇帝遠了,不過,鳳景南心裡十分不屑一顧,姓阮的不是向來高潔的仿似白蓮花兒嗎?原來阮蓮花兒愛這個調調兒誒,怪道原來那些哭著喊著的追過阮蓮花兒的,全都碰壁而亡呢。
一般人?一般人哪裡有明湛這樣的道行呢?
倒是楊濯楊醫生得了明湛的詩如獲至寶,他自幼習醫,於詩詞也不大通,得了明湛這情詩,默下來瞅個機會念與明淇聽,明淇連忙制止楊濯,捂著胸口乾嘔了兩回,皺眉道,「我昨兒見了這東西就沒吃晚飯,你一大早上的就拿這個噁心我哪。」
楊濯先臉紅,十分慇勤道,「你,你胃口不好,我,我做些開胃的陳皮山楂丸給你吃吧。」
「不用不用,又沒病,吃什麼藥?」明淇嘀咕道,「不知道明湛那小子給什麼狐狸精迷了心吶,要不也寫不出這樣噁心人的東西來。誰這樣倒霉,給那小子瞧對了眼呢?」
「郡主怎麼這樣說,太子殿下這詩雖然直白了些,情深意切是真的。」楊濯看了就十分感動,他對明湛向來推崇,「且殿下恩澤萬民,誰能入了殿下的青眼,真是福氣呢。」
明淇則萬分可憐明湛情詩所寄之人,感嘆道,「我聽一句,連飯都不想吃了。這人若在明湛身邊,明湛一日三頓的給他念情詩,飯都省了,最後得給明湛折磨的活活餓死啊。」說到最後,深覺有趣,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楊濯半點兒不覺好笑,他磨蹭了半天,緊張兮兮的小聲問,「郡主,你覺得我怎麼樣?」
明淇打量著楊濯,點頭讚許,「你醫術挺不賴的。」
「我是說,您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楊濯是個實誠人,看著明淇俊美的臉龐,自己先弄個大紅臉,還是鼓足勇氣說道,「我家裡也有些產業,當然了,不能跟王府比;我出身,嗯,也不能跟郡主比;我這人,還沒什麼大本事,更不好跟昆明城裡的才俊比……」這麼一說,楊濯先自卑個半死。
明淇驚奇的圍著圈兒的打量著楊濯,嘖嘖兩聲,「那你什麼都不如人,你跟我說什麼啊?」
「我喜歡郡主。」說完這句話,楊濯的臉紅的直接可以去鬥牛了,結結巴巴的說,「我家裡產業雖不多,也能養活妻兒;我雖然不會做官,不過我醫術還不錯,算是有門手藝……我,我跟王爺說過了,王爺讓我來問,問郡主您……」
明淇覺得楊濯簡直是個奇人,讚嘆道,「你活這麼大真不容易哪。」
楊濯十分君子道,「郡主閨名要緊,我雖是小民,也得為郡主考慮一二。」
「哦,你先去醫館吧,我考慮考慮再說。」明淇真是奇怪,怎麼她老爹沒直接大棍子將楊濯打將出去呢。
楊濯行了一禮,摸著袖子裡藏的詩稿,心裡有幾分喜氣,看來郡主嘴上說不喜歡,還是喜歡他念的這詩的。舅舅說過,女人最口是心非,嘴裡說不好往往是好,嘴裡說不喜歡往往是極喜歡的。看來,果然如此吶。
明淇向來直言直語,就想找父親問個究竟。身後傳來一句話,「明淇,過來坐吧。」
一從花樹後,鳳景南正坐在石椅中品茶。
明淇嗔道,「父王怎麼也不早出聲。」
「這傻小子不正在跟你表白情誼麼,我怕一出聲,嚇著他。」鳳景南笑望著女兒,「你年紀也不小了,我看楊濯不錯,是個老實人。」
「還成吧。」其實楊濯對她動心的頭一天,明淇就一清二楚,等閒男人見她也不必臉紅哪,這小子每次臉都會紅成大紅布,話都說不順溜,如今方漸漸好些了。
「既然還成,就把親事定下來吧。」
明湛怎樣也不能料到,自己隨意的一首肉麻情詩,竟然成全了明淇的姻緣。不過,在他內心深處,十分不理解楊濯為什麼會喜歡明淇,莫非楊大夫的本質是個小M?
這些心思,明湛也只有膽量在心裡想想罷了,鳳景乾賜婚,明湛準備了不少禮物給明淇,衛王妃覺得女兒一輩子就這一件大事,打算回云南主持女兒的婚禮。
倒是楊路跟柳蟠聽說楊濯要娶寧國郡主都嚇一跳,直接懷疑這消息的真實性。不過消息是隨著邸報來的,斷然做不了假的。
真是傻人有傻福哪,柳蟠看著楊濯長大,這小子呆呆笨笨的,除了醫學上有些天份,郡主看上他哪兒了啊!
楊大將軍緊張而興奮的直搓手,問柳蟠,「這,咱們得預備聘禮吧?」
柳蟠搖搖頭,正兒八經的說冷笑話,「我看是要準備嫁妝。你想,現在楊濯就住在王府,郡主也是有郡主府的,日後,肯定是住在郡主這頭兒啊。」
楊大將軍倒是無所謂,憨聲道,「郡主精明強幹,濯兒心地純良,住哪兒倒無所謂。」好,真是門兒好姻緣,兒子漸長,楊大將軍不是沒考慮過兒子的婚事,只是說了好幾家,人家都不樂意。只一點兒,楊濯偏好醫術,不通文章武藝,日後連楊大將軍的班都接不了。門當戶對的人家,誰樂意將女兒許配給個白身呢?
雖說楊大將軍有權有勢,可是楊大將軍總有死的一天,也庇護不了楊濯一輩子。故而,楊濯的婚事真是一大難。
當初,明湛宣召楊濯入王府,其實楊大將軍也有點兒小算盤,他打算讓兒子在明湛身邊混幾日,哪怕留在王府做個太醫也算有官銜兒,日後好給兒子說親。
哪知兒子有這樣的本事與運氣,竟得了這樣的好姻緣。
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妻強夫弱了,柳蟠是個急性子,「我先回去,看著幫忙操持。你這裡交待妥當了再來。」他得先回去打聽打聽,這傻小子是怎麼尚了郡主的啊?這世上真的有這種傻了巴唧、偏偏極有運氣的傻瓜啊。



175、番外皇帝難為之十一 …

明淇向來以獨身自居,如今突然傳來婚訊,尤其是結婚對象,震翻了一船人。
這其中就包括鳳景乾,他倒不是吃驚,只是處在他的位子,想事情自然比尋常人要多一些,深一些。
鳳景乾自然會給弟弟面子,親為明淇賜婚,賞賜豐厚,私下卻要提點明湛幾句,「那個楊濯是楊將軍的兒子吧?」
「嗯。」明湛剝開一個黃澄澄的橘子,橘皮染得指尖兒嫩黃,倒有一分春意。鎮南王府的情況,他自然比鳳景乾熟悉,話說的也明白,「楊濯是個不錯的大夫,心地純良,與明淇挺般配。楊路將軍手握五萬邊防軍,明淇與楊家結親,這是有意要把持住云貴的軍權了。一舉兩得啊。」
「之前我在昆明,自然能壓住她,如今我在帝都,明禮不成。不過父王還在,短時間內不足為慮,如果順利的話,日後明淇少不得要掌云貴權柄的。」明湛與鳳景乾靠著錦褥堆兒,年節將至,今年倒沒什麼壞消息,多是請安摺子。伯侄兩個也能喘口氣兒,肩並肩的坐著,腿上搭著厚毛褥子,吃果子說話兒。明湛眉眼濕潤,直接把橘瓣往鳳景乾嘴裡送。
鳳景乾咬在嘴裡,酸酸甜甜,皺眉抱怨兄弟,「你父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個女孩子,不叫她學些針線,倒是耍刀弄槍,現在好了,玩兒夠了馬槍,開始弄權了。」嘆一回,繼續道,「若是明禮與明淇換個性子,就天地圓滿了。」
明湛閒閒道,「明淇那就是父王的心肝兒,幸而她是個丫頭,她若是兒子,連我喝湯的份兒都沒有。」受寵就不說了,關鍵是明湛那個性子,實在與鳳景南如出一轍。哎,這楊濯得多逆天的審美,才能喜歡上明淇呢?明湛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往歪裡想,琢磨著是不是明湛看中了楊濯,直接把人強了云云。當然,這種齷齪心思,明湛也只是在自己心裡想想,若是給明淇知道,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以後登基,心裡還要有個成算才好。」鳳景乾提醒道。
「這倒不用擔心,其實云貴在明淇手裡比在明禮手中好,」明湛側臉對著鳳景乾一笑,「明禮太好說話,處事沒主見,容易被人左右,他不適合做上位者。明淇本事是夠了,只是運氣不大好,是個女兒身。她想在云貴站穩腳跟,必要借我的勢。她斷然無法與我翻臉的,哪怕日後,她的孩子姓楊,嗣子方面的事我會先與她談好。反正現在皇孫們還小呢,讓她掌幾十年吧,她這樣的女人,真把她逼急了,我們也落不得好兒。」
「你心裡有數就成了。」鳳景乾感嘆道,「真沒想到云貴會落在明淇之手,若早知道,當初朕怎麼也會為她指一門親事。」
明湛笑笑,「就怕父皇您指了,等閒人也受不了明淇的氣蓋。」沉吟一會兒,明湛道,「我聽說三公主府連宣兩次太醫,是不是召御馬進宮問詢一二?」
「也好,你看著辦吧。」明湛素來人情練達,除了朝政,鳳景乾掛心的無非是幾個公主與兩位小皇孫,自然會命人多加留意。鳳景乾見明湛這樣周全,再沒有不熨帖的。
三公主與明豔年紀相近,駙馬乃永安公府嫡孫溫長楓。
太子宣召,溫長楓草草換了衣裳整理形容便趕緊進了宮。
明湛閒來無事,正半躺在榻上看吏部送來的官員履歷卷宗,自從開調西北軍,約摸一個多月了,應該快到江南了吧。何玉進來回稟:三駙馬求見。
溫長楓也就二十出頭兒,眉目清秀,很鄭重的行了禮。
明湛擱下卷宗,略抬手,笑道,「都不是外人,三姐夫不必多禮。搬個座兒來。」後一句是吩咐何玉的。
一時,小太監搬來錦凳,溫長楓謝座,方坐了。眼觀鼻,鼻觀心,並不敢亂看。
「是這樣,聽說三皇姐府傳了兩次太醫,想來皇姐身子略有不適,」小太監們端了茶來,明湛握在手裡呷一口,笑道,「正好以往家宴,也未與三姐夫怎麼說過話。親戚之間就是這樣,走動起來方顯親熱。問太醫也能問個究竟,不過,有姐夫在,我何必要去問外人呢。」
溫長楓規矩是極好的,此時,明湛一提話茬,美玉一般的臉卻漸漸脹紅了,羞慚道,「回殿下的話,實不相瞞,微臣也聽說了公主玉體不適的消息。幾番上門,都被公主府的女官攔了下來。微臣沒辦法,想找給公主殿下看病的御醫問一問,因事關公主,御醫也不敢吐口。微臣實在無能。」話到最後,很有幾分郁色。
明湛聽的稀罕,不解的問,「你不住在公主府麼?你是公主的丈夫,女官焉能攔你?」
溫長楓微訝,覺得太子殿下竟不懂這個規制,忙跟太子解釋道,「殿下,公主是君,微臣平日裡住在家裡,公主有宣召,方去給公主請安。若公主沒有宣召,微臣是不能去的。」
明湛仔細打量著溫長楓,見他年紀輕輕,眉心卻有幾分褶皺,似常年蓄著幾分心事。御醫雖然嘴馬要嚴實,不過溫長楓是駙馬,打聽公主的病情並不為過,那御醫因何不肯透露給他呢?這其中必有緣故的。
按下好奇心,明湛隨意的開口,「這樣啊,正好我今日無事,你同我一道去公主府瞧瞧皇姐吧。」
溫長楓大喜,「微臣謝殿下,微臣遵命。」
明湛向來是說去就去的,換了身常服,帶上二十幾個侍衛,備了輛普通的馬車,攜溫長楓一道坐在了車裡。路上無聊,便細細的問了溫長楓家中幾個兄弟姐妹,然後如今在朝中為何官職。
溫長楓忍住心中的激動,條理分明一一答了。
「我看姐夫一直在帝都,明年我要用人,只是要遠下江南,怕是有些辛苦……」
明湛話還沒說完,溫長楓已經在車廂裡跪了下去,激動的說,「殿下但有差譴,微臣萬死不辭。」
明湛一扶溫長楓的肩膀,後者順勢起身,眼圈兒微紅,臉上有十分感激。明湛靠著馬車裡的榻板,漫聲道,「我喜歡聽到真話,也不喜歡去猜別人的心,儘管我都能猜到八九不離十。現在朝廷都知道我要動江南,我需要忠誠的人,笨一點兒沒關係,當差時間短也沒關係,年輕也無妨,這些都可以學。如果良心壞了,那就不成了。所以,我希望用自己人。」他覺得溫長楓可用沒別的原因,公主府陳腐的規制明湛早一清二楚:駙馬只有在公主宣召時才能與公主親近一二,而公主的宣召要得到王府女官的允准;駙馬甚至要賄賂公主府的女官才能見公主一面兒,這是什麼狗屁規矩。只是當明湛問別的公主的時候,一概都是好,駙馬的回答也是如此,倒是這個溫長楓說出一二艱難之處。當所有人都說「是」的時候,有人能站出來說聲「不」,十分難得。
「是,臣定當竭盡所能,為殿下盡忠。」溫長楓又要跪一跪表忠心,被明湛攔了,溫聲道,「姐夫不是外人,記在心裡就是了。」
兩人有問有答,有說有笑,並不覺時間難挨。
公主府的地段兒都是極好的,溫長楓按明湛的吩咐,先上前叫門,給門房塞了角銀子,那門房才懶懶的將明湛溫長楓等人安置在茶房,自己跑進去通傳。
在門房坐等了約半盞茶的時間,方有小廝出來領他們去二門,明湛只命黎冰相隨,餘人在外等候。到二門,又有個穿金戴銀的婆子在前引路,三人到了一處小廳,裡面坐著個慈眉善目的婦人。
這婦人不過四旬,皮膚白皙透光,烏鴉鴉的頭髮盤的緊實發亮,插戴著一二首飾,俱是精美雅緻之物,一身貢鍛的小毛褂子,下面是湖藍繡富貴花開的馬面裙,通身上下帶足了富貴氣息。那婦人正在捧著茶碗喝茶,見了溫長楓並不起身,只勾起唇來,淡淡的敷衍一笑,聲音也帶了漫不經心的調子,「駙馬爺來了,今兒真不巧,公主剛喝了藥睡下,勞駙馬爺白跑了一遭。」
溫長楓還是有幾分機變,如今有明湛做後盾,頗有幾分膽量,笑道,「嬤嬤,這是我姑家表弟,自幼跟著張神醫學醫,醫術極是了得。公主玉體久不見好轉,不如讓我這表弟瞧瞧,換副方子,興許公主能快些痊癒。」
明湛聽溫長楓給這嬤嬤挖坑,心裡有幾分暗笑,看來溫駙馬沒少受這嬤嬤的惡氣,逮著機會把人往死裡坑。
這嬤嬤原本最慈善不過一副眉眼,聞言瞬時不悅,眉眼一吊,煞出幾分厲害,隨手將茶盞放在一畔的案几上,興許手勁兒有些大,那杯盞啪的一聲輕響,濺出幾滴茶水,嬤嬤口氣甚是不悅,「駙馬這是什麼話?老身一輩子在宮裡,什麼沒見過,再沒聽說什麼神醫能比宮裡的太醫好!公主千金玉體,豈是什麼草野的蒙古大夫能輕易給瞧病的,駙馬也是出身世家,怎麼連這等規矩都不懂!」
溫長楓嚅嚅不敢言,縮手縮腳露了怯。嬤嬤眼風掃過,方覺得氣順了幾分。
明湛從容上前,笑道,「表哥唸書念逾了的人,又著急公主的病情,嬤嬤不要與表哥記較。頭一遭見嬤嬤,家母聽說表兄尚了公主,在家念足了四十九天的佛經,直說表哥福氣好。」明湛不著痕跡的往這嬤嬤手裡一送,嬤嬤低頭瞧了,凌厲的眉眼瞬間復位,又恢復了和煦恬淡,整個身體輕鬆的靠著軟榻,和悅的笑著, 「公主有恙,駙馬不急誰急呢,駙馬爺的心哪,公主一清二楚。這樣,駙馬特意請了神醫來,又是表親,不算外人,我進去瞧瞧,若公主醒了,就請神醫進去給公主請個脈吧。不瞞你們,這些個太醫啊,傳一回說些車轆轤話,再傳一回,又是那些老話。只是公主總不見好,真是愁煞老身了。」
明湛客氣一笑,「有勞嬤嬤了。」
那嬤嬤一走,溫長楓臉色非常尷尬。
明湛找了把椅子坐了,給溫長楓使了個眼色,溫長楓也坐了。
這次等的並不久,便有穿戴體面的侍女出來請溫長楓與明湛過去相見。那侍女對溫長楓福了福,正待說話,眼風掃過明湛,忽而臉色劇變。
琳瑯本是三公主身邊的大宮女,時常跟著三公主進宮的,有幸見過明湛,忽然見了太子殿下微服在此,險些驚嚇的暈過去。明湛將食指放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琳瑯暗暗深呼吸幾次,方戰戰兢兢的引著三位去了。
到了公主居住的內室,外面一位青綢衫子的嬤嬤不悅,老辣的眼睛落在黎冰身上,責問琳瑯,「怎麼下人也跟著進來了?」
琳瑯驚色未褪,小聲道,「命他在外侯著就是了。」
三公主其實不是什麼大病,前兒晚上吃過飯受了涼,胃口始終不好受,皇室貴女,便宣了太醫。其實還有一點心事,她已經整整三個月沒見到駙馬了,溫長楓雖出身國公府,不過,他家裡繼母當家,上頭幾房叔叔,下頭十幾口堂的親的嫡的庶的弟妹,手頭兒並不很寬裕,實在沒有多餘的銀子打點公主府的嬤嬤。
三公主正懨懨的臥在榻上看書,漢白玉的香薰裡燃著怡人的百合香,聽到淺淺的腳步聲,三公主連忙放下書卷,一雙美目遙望著門口,帶了幾分羞又帶了幾分喜。當那雙眼睛從溫長楓滑至明湛時,雖免不了吃驚,三公主還是表現出了良好的皇室貴女的素質,優雅的一掀腰間的毯子,連忙起身,嬤嬤皺眉相攔,「殿下,請注意儀態,縱使思念駙馬,也該駙馬先給殿下請安才是。」
「快閉嘴吧。」三公主臉頰微紅,斥嬤嬤一句,在侍女的服侍下穿好軟鞋,明湛已先道,「三姐姐不必多禮,我閒來無事,聽說姐姐身上不大好,與三姐夫一道過來瞧瞧姐姐。沒擾了姐姐養病吧。」
三公主笑著請明湛上座,溫柔道,「只是這幾日胃口不大好,並沒有大礙,讓太子擔心了。」命侍女煮茶,期間還抽出幾個眼神兒迅速含蓄的瞟向溫長楓。
溫長楓笑道,「殿下,微臣陪著太子從宮裡出來,殿下還未用過午膳呢。」一句話便顯出了溫長楓的機伶。
三公主見明湛並未有推辭之意,臉上更加歡喜,忙不迭的吩咐,「收拾一桌上好的席面兒出來,還有,上次父皇賞的屠蘇酒,要燙的熱熱的。讓小廚房先上些點心,」笑對明湛道,「雖然粗陋些,也請太子嘗嘗我府裡的東西。」
「三姐姐一說,我還真有些餓了。」明湛掃了剛剛威風八面、如今威風掃地的嬤嬤一眼,淡淡地,「先關起來。」
那婦人頓時委頓在地,還要哭求什麼,已被黎冰單手缷了下巴,嗚嚥著說不出話,倒流出許多口水,眼睛通紅面帶祈求的望著三公主。三公主別開臉去,並不說話,婦人便被迅速拖走。
三公主眼圈兒微紅,揮揮手,示意侍女們退下,方強笑道,「李嬤嬤定是不認得太子,又索要銀錢了吧?」
明湛並未說話,三公主掉下淚來,羞愧道,「說來真是難以啟齒,我說起來也是金枝玉葉,出嫁後有府第有陪嫁。只是朝廷規矩,駙馬自住家裡,非公主宣召不得覲見。李氏是我的奶嬤嬤,公主宣召是要奶嬤嬤同意才成的,故此,每每都要她點頭方見得到駙馬。人皆有貪心,每每我賞賜了,駙馬那裡還要打賞,一個月能見一面兒就是好的。」
「三姐姐怎麼不與父皇說呢?」
「這種事,女兒家怎麼好說。再說,哪一個公主都是這樣過日子。貿然開口,得罪了奶嬤嬤不說,若因此引來宗人府的訓斥,這輩子就不必見人了。」三公主臉梢微紅,眼中還帶著淚,細聲細氣道,「太子,您不是外人,我求您,這次既然給您遇著了,索性就幫我打發了李氏吧。」等閒人為了面子也不會發落自己的奶嬤嬤,李氏這樣跋扈,三公主在心裡早萬分厭棄了她,自然不願放過這等良機,索性出言相求。
「小事一樁。」明湛溫言道,「規矩也是人定的,索性將這些規矩廢除,便讓駙馬搬到公主府吧,正常夫妻哪裡有長久分居的。姐姐們是女人,臉皮兒薄是有的,我去跟父皇說。父皇向來疼愛公主,定無有不允的。」
三公主聽明湛這話,顧不得臉面羞怯,感激道,「若真能如此,就是公主們的福氣了。」
溫長楓趁機給公主遞了塊兒帕子擦眼淚,三公主柔美的臉上便透出幾分嫣然之色來。明湛暗嘆,總的來說,這傢伙還是十分有眼力介兒的。
話說,平白無故的,明湛怎麼會突然想起給公主們改善婚姻環境呢。
宗室是個很特殊的群體,如今皇子一個全無,福親王一門絕嗣,朝中有個慎親王,是先帝的皇弟,德高望重。其餘再有血緣就遠了,過了三代,王爵不復存在,降為普通宗室。
那麼公主們就成為了宗室的主要代表,公主降於豪門,所代表的往往並不只是公主府的勢力。明湛被立為儲君,他又非鳳景乾的親子,自然要向公主們示好。他早早研究過公主的處境,對於駙馬這樣憋屈的存在表示不可思議。
怪道等閒人家寧願娶郡主也不願尚公主呢,太憋屈了。在父權社會裡,駙馬真是一個無比悲催的特殊群體,種種憋屈,比之等閒人家的小妾都有尚且不如之處。
明湛一直在等一個契機,好好兒的屁事兒沒有,這種制度大家適應的很好,這樣的話,他出頭做什麼?太閒了,找抽麼?而今,溫長楓終於送來了這個可以施恩的契機。
明湛怎能放棄,不然以他無利不早起的性子,焉何隨溫長楓親往公主府呢?又焉何要為三公主出這個頭兒呢?
不過,明湛算盤雖打的精,卻沒料到,因自己的舉動,引來了一場長達數月的禮儀之爭。
其實,在後代史學家的研究中,他們都會發現這樣一個事實:武帝對於女人有一種天性中的同情,在那個年代,他提高了婦女的地位,解放了婦人種種約束的桎梏。甚至有人說,武皇帝真是當之無愧的「婦女之友」。
當然,或許就是因為武皇帝對於女子特殊的寬容與信任,以至於武皇帝在位期間,多次與文睿太后商議國事。這也間接導致了文睿太后在武帝退位後大權獨掌,哪怕文帝皆不能抗衡。


176、番外皇帝難為之十二

明湛在三公主府用了午膳,又說笑了會兒,便起身告辭坐車回宮,並未要溫長楓相隨。開玩笑,小兩口這日子過的也就比天上的牛郎織女略強一些:人家是一年見一面兒,他們是一月見一面兒。明湛向來善解人意,怎忍耽擱這對小鴛鴦金子一樣寶貴的戀愛時間哪。
回到行宮,他先去泡了個溫泉。
明湛生來就愛享受,人家也會享受,天一冷就攛掇著鳳景乾來行宮,然後,他佔了二號池,又寬大又舒坦,每天一泡,把身上那張皮子泡的溜光水滑,再加上他滋補有道,臉梢泛圓,白裡透紅,穿上一身精工細做的大毛衣裳,真叫一個滋潤富貴。
連鳳景乾偶爾都忍不住捏捏明湛的臉,那手感真叫一個妙啊。可惜他家好好的孩子,竟然便宜了那個妖孽,鳳景乾每每想起明湛對阮鴻飛那死皮賴臉的喜歡,都想噴血。
不爭氣的東西,手上用力狠擰一把,明湛叫痛,「摸摸就行了,把我擰的破了相,我家小飛飛不定多心疼呢。」
鳳景乾心理素質好,早習慣了明湛這種噁心肉麻的稱呼,拉他在身邊兒坐下,轉而問,「三公主怎麼樣了?」
「沒什麼大礙,我們一道用的午膳,我看三姐姐心情好,吃了一碗飯。聽說以前都只吃半碗的。興許是我們去了,人多,她胃口就好。」明湛帶了幾分憤慨道,「只是公主府的女官架子很大,對駙馬說話都用訓示的口氣,要見三姐姐,還得塞紅包。什麼狗屁老娘們兒,裝B貨……」
鳳景乾斥道,「你是不是欠掌嘴,這是太子該說的話嗎?」
「我就跟你說。」明湛哼哼兩聲,「在外頭我還是很斯文的。我聽說三姐姐跟駙馬一月也就見一兩次面兒,您說,夫妻哪有這樣子的。大姐姐年紀跟三姐姐差不多,倆人一前一後成婚,都是在同一年。現在大姐姐已經兩兒一女了,三姐姐還沒動靜兒。您這准外公也不著急?」
「行了,有話直說,在我跟前兒還拐彎抹角?」敲明湛大頭一記。
「我是覺得公主們這樣太委屈了。像大姐姐,她雖然只是個郡主,可在永安侯府裡說句話也是管用的,那還是在婆家。如今三姐姐在自己的公主府裡說句話,都要奶嬤嬤點頭才行。」明湛忽然想到《紅樓》裡賈母對奶娘的評價,真是一針見血,明湛道,「大約這些奶嬤嬤們是覺得奶大的公主,一個個的勞苦功高,奴大欺主了。公主不同於皇子,女兒家本就嬌貴,臉皮兒也薄,心地也軟,父皇,要我說,公主駙馬本是夫妻,斷沒有分成兩處兒居住的道理。還有,那什麼宣召的事兒,差不多就免了吧。這宣召,是富裕了奶嬤嬤,委屈了公主、駙馬,實在有些不人道。」
鳳景南耐心的聽明湛說完,嘆道,「你知道太宗時嘉善公主的事麼?」
「嘉善公主?」明湛隱約記得這個名子,卻又記不太清了,史冊中除非是極特別出眾或者是引發歷史事件的公主,否則鮮少有詳細記載的。
「嘉善公主是太祖皇帝的小女兒,被太宗皇帝許配給了陳國公家的嫡長子。那時,公主並未單獨開府,都是住在駙馬家裡。」鳳景乾將一段往事徐徐道來, 「嘉善公主生性柔弱溫順,非常賢淑,她兩年沒有身孕,陳駙馬便納了一房妾室。後來,這房妾室產下一子,卻妄想記到嘉善公主名下,嘉善公主自是不肯的,她還年輕,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孩子,焉能讓妾生子佔了國公府嫡長孫的名份?後來,嘉善公主果然有了身孕,不料被這名妾室心腸歹毒,竟然在公主的飲食中下了藥,最終嘉善公主流產身亡。」
「公主的侍女偷跑出陳國公府,到宗人府申冤,太宗皇帝聽聞後大怒,派大理寺追查嘉善公主的死因,後來,陳國公府滿門抄斬。」鳳景乾看向明湛道,「太宗皇帝說,公主為君、駙馬為臣,君臣尊卑,必要分明。太宗皇帝也是有女兒的,自此便開了公主賜府、駙馬待召的先例。」
「這,這也有點兒矯枉過正了吧?」明湛道,「陳國公那一家子是不是缺心眼兒哪?」連公主都敢害,腦袋有病吧?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公主的地位自然尊崇,若是嫁到駙馬家裡去,面對的困境就如同你剛被立為太子時相仿,大臣們面兒上恭恭敬敬,其實還是要試一試水深水淺,你有本事能降伏他們,則他們臣服;若你是個草包,那就有好戲看了。公主到了婆家,那一府的下人婆子,並不好相與。如同嘉善公主,身邊也有忠心的侍女,可最終為人所乘丟了性命。」鳳景乾道,「與其說公主們幸不幸福,還是先保住性命要緊。不然,縱使將陳國公府滿門抄斬又如何,嘉善公主也不能死而復生。」
明湛向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他聽鳳景乾說完古道完今,仍在堅持爭取,「父皇,我覺得可以綜合考慮一下,公主與駙馬雖有君臣名份,說到底還是夫妻。嘉善公主那是個例外,我們翻翻史書,像陳國公府這樣愚蠢的傢伙也是少之又少的,我們也不能因為一塊臭肉就壞了滿鍋湯啊。正因為面對的是公主,我們應當更加謹慎。太宗皇帝可能是氣昏了頭,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實際上,就在帝都,我看福昌姑媽與敬敏姑媽都過的還可以。」
「福昌是自己有手段,她的奶嬤嬤早早的收拾包袱回了老家。後來朕登基,她在朕跟前兒求了恩典,將公主府換到了北昌侯府隔壁,兩家府第只隔一堵牆,中間開扇門就是了。敬敏身份擺著,沒人敢拿捏她,她的公主府就在魏國公府對面,抬腿串個門兒。泰陽皇妹少在宗室裡露面兒,皆因當年杖責乳母一事受到襄儀姑媽的責斥。」只是,帝都好地段兒幾乎都被人佔滿了,縱然是皇帝,也不好為了把女兒安排在駙馬隔壁,就把駙馬家的隔壁強行清空吧,因為基本上,權貴的隔壁還是權貴。皇家行事,也不好太過霸道的,鳳景乾道,「說起來也是一團亂麻,襄儀姑媽是先帝的胞姐,駙馬曾為救駕身亡,先帝深覺對不住襄儀姑媽,原本想在駙馬族內過繼一子給襄儀姑媽為嗣,襄儀姑媽說不忍生離人家母子,便未應允。後來,先帝將襄儀姑媽的女兒封為安悅郡主,喜愛有加。襄儀姑媽行事端正公允,在宗室中說話很份量,不過年紀大了,近來篤信佛祖,去年到五台山禮佛,還沒回來。」
「我在帝都也沒見過這位姑奶奶啊?」明湛在帝都不是住了一年兩年。
鳳景乾笑,「你雖在帝都住的時久,襄儀姑媽卻不大出來的。再說了,襄儀姑媽當年與方皇后就不和,對你母親也意態平平。她脾氣很固執,當年其實她想把安悅郡主許配給你父王,不過,方皇后力推永寧侯府,最後先帝還是賜婚永寧侯府。因這個,襄儀姑媽連先帝都沒個好臉色。她是先帝的姐姐,縱使拿出一二臉色來,先帝也只有忍了。襄儀姑媽行事講究規矩,為人方正,她比慎王叔都要年長,是宗室裡輩份最高之人。就是朕,也要理讓她三分。」
「襄儀姑奶奶只有安悅郡主一個女兒,焉何要許給父王呢?不說別的,日後遠在云南,見一面兒都不方便。」明湛不解的問。
鳳景乾露出一抹古怪的笑,「襄儀姑媽倒捨不得,只是安悅郡主幼時常常進宮,早就對你父王有情意,那會兒是死活要嫁給景南的。襄儀姑媽就這麼一個女兒,女兒要死要活,自然想遂了女兒的心意。」
「天下女人的眼睛莫不是瞎的?我父王除了相貌不差,脾氣一塌糊塗。」明湛唏噓,「沒想到他年輕時還是香餑餑啊。」
鳳景乾壞笑,「香的很。」
「要不說頭髮長見識短呢。」聽了鳳景乾的描述,基本上明湛對襄儀大長公主的性格有了幾分把握,又問,「安悅郡主是不是嫁入定安侯府了?我記得好像有一年的探花兒是出自定安侯府吧?」
「記性不錯。」鳳景乾笑,「鄭開濬才學教養皆不錯。」
「你要想動一動公主府的陳規,先得說服朝臣與宗人府,慎王叔向來是好說話的,只是襄儀姑媽平日裡最看重規矩,她又年高德韶,等閒頂撞幾句,其實拿她真沒辦法。」鳳景乾為明湛分析,明湛接口,「是啊,何況我母親還是她閨女的情敵呢。」
「在襄儀姑媽面前,你可別提這事兒。過去多年了,她一個老太太,說起來,當年太子被廢,還是襄儀姑媽為朕在先帝面前進言,她是先帝的姐姐,與先帝感情很好,她說的話,先帝也聽得進去。朕能立儲,襄儀姑媽功不可沒。」鳳景乾對這個姑媽的感情絕比他那皇帝爹要深厚的多,「她在宗室中向來不偏不倚,說話公道,朕是極敬重她的。」
「知道了,我會好生勸說襄儀姑奶奶的。」明湛的思緒漸漸偏離正軌,嘀咕道,「也不知道我家小飛飛現在做什麼呢?」
太子殿下的小飛飛正在與人圍著熱騰騰的黃魚鍋吃酒。
黃魚鍋的熱氣熏騰中,馬維的臉色極難看,當然,誰與朝廷欽犯吃酒,那臉色都好看不了。關鍵是,這名欽犯與他還是發小兒。前些日子他爹奉命回帝都幫著逮欽犯,是星點兒沒幫上忙,讓欽犯大搖大擺的逃出帝都。
皇家人心眼兒賊多,他們家與欽犯先前有些交情,不知道皇室有沒有懷疑他們通敵呢。這次太子殿下忽然要北軍南調,就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
如今他剛進杭州城,就被故人尋上門。
阮鴻飛臉上微做修飾,那畫像與他本人原就有些差距,如今等閒人認他不出,只是他這手藝還是從馬家學來的。馬維雖然不比阮鴻飛天份好,不過祖輩相傳的東西,他認人還是准的。一見阮鴻飛那臉色,真是絕了。
阮鴻飛拉張椅子坐在馬維跟前,臉上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怎麼,故人見面,你不認識了?」
馬維冷著一張臉,盯著阮鴻飛的臉看了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才相信自己的眼沒有花,他也沒看錯人。馬維驚的一時沒說話,先去把門掩好,轉頭揪起阮鴻飛道,「我真服了你的膽量,你還敢在大鳳朝的地面兒上亂晃當,你當我們做官的都是死人吧!趕緊滾,別讓我使出手段來抓你!」對於阮鴻飛的遭遇,馬維也是恨極了廢太子。不過,廢太子也死了,你也不能報復社會,綁架皇上、王爺哪。馬維自幼接受的是忠君愛國的教育,也就是皇上、王爺平安,否則這會兒他早動手了。
「我是有正事與你說。」阮鴻飛拍開馬維的手,拿出一封書信遞給馬維,「這是太子給你的。」
馬維接過先鄭重問,「太子殿下的東西,怎麼會到你手上?」
「他先給的我,讓我轉交予你。」隨手整理著被抓皺的衣襟,阮鴻飛重又坐回椅中,翹著腳對馬維笑笑,一派和氣生財的模樣。
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卻透露出無窮的信息量。這位是綁架太子親爹的恐怖份子,為何太子會與恐怖分子有聯繫?馬維的心思漸漸就想的遠了,阮鴻飛輕笑一聲,似看破了馬維的心底,「太子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呸!你又知道我在想啥!馬維黑著臉驗過漆封,才小心撕開,入目一篇清晰的大字,馬維細細閱過,讚道,「太子殿下的書法是極不錯的。」信尾有太子的金印,馬維這才信了,看向阮鴻飛,「既然是太子殿下的吩咐,我自然會遵從,你別露出身份來。」
「知道,你可以稱我為杜先生。」
不知為何,只要一聽阮鴻飛這樣悠然悠然的說話,馬維就一肚子的火氣,瞪阮鴻飛一眼,「小心點兒!」末了又惡狠狠的加一句,「老實些!」
「我有些餓了,到午飯的時候了吧?不如我陪大將軍用膳?」
於是,馬維就這樣面對面的與欽犯坐在了一張桌子上。
阮鴻飛論年紀尚且長馬維一歲,如今馬維已是面生風霜沉穩如山的中年漢子,阮鴻飛依舊面皮光潤,風雅無雙。這一對比,馬維的自尊心瞬時受到了無以倫比的打擊,哪怕他再自信,也覺著自己這面相老成的如阮鴻飛的爹一般。馬維鬱悶了一時,阮鴻飛已經運筷如飛,黃魚鍋眨眼就下去了一半,馬維伸手去敲阮鴻飛的筷子,「我還沒動筷子呢。」
「我以為你看到我起碼得驚喜激動的三天吃不下飯吧。」阮鴻飛生來就是個體面人兒,人家就是吃的快些,也是姿態唯美,一根根魚骨頭似被貓舔過,擺在桌上猶如藝術品,乾淨極了。倒是馬維才下筷子就被黃魚刺卡個正著,一頓驚天動地的咳嗽,阮鴻飛給他敲了半天的背也沒把魚刺咳出來,倒險些把肺葉子咳出來。最後沒法子要了半瓶子醋,捏鼻子給馬維灌了進去,又塞了大半個饅頭,才算把魚刺順了下去。
「明明不會吃魚的人,見別人吃還眼氣,吃吧吃吧,卡住了吧。」阮鴻飛把一鍋黃魚都下了肚子,還興災樂神的笑話了馬維一回。
馬維忍著吐血,想著自己忍了阮鴻飛十幾年,算了,還是接著忍吧。交友不慎,就是這個下場啊!舉手夾一筷子紅燜羊肉,若不是為了這個東西,他幹嘛要吃魚啊,他從小就不愛吃這些個瑣碎東西來著。不過,就是南方的羊,他聞著也不如西北的鮮嫩,帶著一股子去不掉的羶味兒。馬維也不計較這個,正要入口被阮鴻飛攔了下來,說道,「剛被魚刺劃了嗓子,怎麼還吃這些口重的東西?」遂吩咐親兵另備幾個清淡小菜。
馬維問阮鴻飛,「你吃飽沒?不用跟我客氣啊。」
「我倒是想不跟你客氣,」阮鴻飛眯著眼睛笑,眼尾挑起幾抹飛揚的神采,十分欠扁的挑剔道,「你這兒的廚子真是不怎麼樣?趕明兒我送你兩個好的。起碼能做些入口的東西來。」
馬維素知阮鴻飛的底細,也瞭解他的脾性,開口諷刺道,「聽你說話這口氣,真不像吃過老鼠的人哪?」
「什麼年間的事兒啊,你聽誰說的啊,我怎麼不知道?」阮鴻飛一臉無辜,死不承認。
說來也是一樁舊事,當初阮鴻飛少年時代,學了三五招式,自信心就要爆棚,他忽發奇想,硬是拉著馬維出關去打探蠻人的消息,想著憑自己的天縱奇才、蓋世武功,怎麼著立個蓋世奇功回來。結果倆人一出關就迷了路,大西北的荒原上,幾百里無人煙,倆人帶的乾糧吃盡了,也不能等著餓死,那真是逮啥吃啥,有一天阮鴻飛硬是逮了只肥碩的大地鼠回來烤巴烤巴跟馬維分了。
後來,阮鴻飛回了帝都,學起世家公子的作派,裝B作態,哄得半城姑娘為他要生要死,叫馬維一千個看不上眼,時不時拿這事兒打擊他。
阮鴻飛每次都是迷濛著一雙清媚的桃花眼裝出十二萬分的無辜「有嗎?」「你在說我嗎?」「你記錯了吧?」。
由於阮公子一張皮相太有欺騙性,帝都大小雌性皆一致認為:永定侯世子出於對阮郎各種羨慕嫉妒恨,編了謊話兒來污衊阮郎的名聲云云。直把馬維氣個半死,暗罵帝都女人眼睛都是瞎的!

177、番外帝王難為之十三 …

阮鴻飛在燈下細讀太子殿下的家常信。
關於馬維一節,明湛是這樣回覆的:
親愛的飛飛小心肝兒小寶貝兒小可愛:
(面對這樣噁心的稱呼,阮大仙兒早習已為常,眉毛都沒皺一下,便接著往下看信。)
雖然你跟我說了平陽侯世子的模樣是極醜的,我還是有些擔心,竹馬竹馬什麼的,最容易擦槍走火,太危險了。飛飛你會不會見異思遷,辜負我的一片深情?我在宮裡過的是和尚一樣的日子,你在外頭也不能沾花惹草胡來啊,雖然我不認為會有人比我更出眾、更深情、更獨一無二,不過,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下次來信,你畫一張平陽侯世子的畫像寄來吧,我實在想看看那個二十年不見面仍然被你掛在嘴邊兒的發小兒的模樣。
(阮大仙兒幾乎可以想像明小胖吃醋的刁鑽相,大仙兒唇角一翹,會心一笑,極是慰帖。)
他比我高嗎?嗯,好吧,不過我不認為這有可比性,你知道我年紀並不算大,民間都說,二十三攛一攛呢。我家並沒有太矮的人,到二十三歲這幾年間,我深信自己會長高的。當然就算沒他高又怎麼樣呢?身高不算富,多穿二尺布,裁衣裳都費銀子,這是最敗家的長相了。
他比我富嗎?這個大概是不必多說的。
他比我帥嗎?我覺得不大可能,看平陽侯的模樣是比不過我父王的,所以,我也不認為他能生出比我父王的兒子更加俊俏的兒子來。
親愛的飛飛啊,如果像我這樣象徵著高富帥的一株小嫩草兒你都不放在眼裡,轉而去鍾情一顆發了芽兒的土豆兒的話,小心我做涼拌土豆絲給你吃啊!
(還會威脅人了,阮大仙兒挑挑眉毛。)
說到吃的,今天早上我吃了一屜小籠包兒,喝了兩碗牛乳胭脂米粥,又吃了三個肉沫兒火燒,你很奇怪我為什麼吃的這麼多吧?我差點給朝上那群老狐狸們氣死!!!!
(阮大仙兒輕輕一嘆,別人都是氣的吃不下飯,絕食啥的。像明湛這樣越氣胃口越好的,著實少見,這樣胡吃海塞的,估計這小子又胖了……胖了啊……胖了啊……阮大仙兒陷入了對明湛胖的無限想像中……)
你肯定也知道公主府的弊端吧,駙馬的生存環境比等閒人家的小妾還要艱難,公主們要對奶嬤嬤低頭,我血液中充滿正義滿的基因開始蠢蠢欲動,是路見不平一聲吼啊!結果,滿朝都是反對的聲音。
一群老混球!
我當時恨不能把他們的狗嘴都縫上,哈哈,你一定以為我當廷暴怒了吧?
這你就猜錯了,我用的是哀兵之策,當朝大哭一場,把他們全都嚇壞了。
其實嚇到的不只是大臣,連鳳景乾都嚇了一跳。
面對群臣的反對,明湛當廷一陣痛哭,催心折肝的一頓嚎啕啊,那些爭論的喋喋不休的大臣們一水兒的全都傻眼。
這,這是什麼情況?俺,俺們沒說什麼過份的話吧?俺,俺們就提了提規矩祖制、君為臣綱哪,冤枉,俺們完全是就事論事啊!
不論什麼情況,先得勸慰太子殿下哪。
於是,在諸大臣的勸慰下,明湛哭足了一盞茶的時間方收了眼淚,眼圈兒仍是通紅,他自寶座上起身,哽嚥著大聲說,「自來女兒家嬌貴,諸位大人也都是有兒女之人。我昨日去三公主府上探病,回來後傷心的一夜未眠。大家將心比心吧,駙馬見一見公主要受奶嬤嬤的刁難,我倒是想問問,縱使勞苦功高,誰家的乳母有這樣的作派!若非我親眼所見,亦不相信素來在我面前忠心耿耿的奴才背地裡已是奴大欺主,作惡多端!我自問,我家是用不起這樣的乳母的!」
「先前愛卿們一口一個太宗、一口一個祖制,自然也是為了皇室著想。我也知道,這制度的確是太宗皇帝擬定,但是,在太宗之前呢,太祖皇帝從未有公主宣召駙馬的旨意,那麼太宗下此旨意是不是違逆了太祖皇帝的意思?」明湛道,「自來不破不立!皇家公主素來尊貴,我想不論太祖皇帝、還是太宗皇帝,他們的初衷都是為了公主的安危幸福著想。愛卿們,也是一片忠心為公主!但是我想,這也同樣是為了愛卿們自己。因為皇家始終都要與你們結親,說句粗俗的話,莫非你們不期望有著一半皇室血統的子孫降生嗎?」
「說一千道一萬,我是為了哪個這樣籌劃?公主的子嗣並不姓鳳啊!我在想,如果今日太宗皇帝健在,看到他的一片慈心被奴才們糟蹋至此,不知是個什麼心情呢?」明湛忽爾平地一聲痛哭,捶著胸口道,「反正,我的心都要碎了。」其實這麼多話,有一句話能打動人就夠了。
公主的子嗣並不姓鳳,不過哪家會拒絕帶有皇室血統的子嗣呢,幾個新駙馬家族先站不住了,紛紛站出來,口稱,「殿下英明,理當革弊圖新。殿下對公主手足友愛之情,臣等望而莫及。」
馮紹明亦附和道,「有些個刁奴實在是可恨至極,都該嚴懲!」他家跟乳母是有夙怨的。況且他老婆現在是郡主,可待太子小舅子登了基,他家也要跟著升天的。介時,他老婆一個公主銜兒是跑不掉的。現在他家日子過的滋潤,莫非到時老婆陞官兒,大家分居?!怎麼吃的消哦!
雖然還有反對的聲音,畢竟小多了,明湛掬一把淚,泣道,「今日我實在哀痛至極,無力再議,餘下的事,明日再說吧。」下了朝之後,明湛足洗了三遍臉,眼睛上塗了消腫的藥膏,因為早朝實在賣力,早飯也比往常吃的多。
真是個神人哪。
鳳景乾看明湛像豬一樣呼嚕呼嚕的吃個沒完,特意給他夾了個油炸的酥點,笑道,「今天可是賣了膀子力氣,你這都是跟誰學的招術啊。」說哭就哭,完全沒有任何先兆及情緒醞釀,而且哭的那叫一個情真意切,不服都不行。
「劉備啊。」明湛道,「事關祖制,講理是講不通的,只得以情動人了。我看史上擅長以情動人的就是劉玄德劉皇叔了,我這是牛刀小試。」
「那你還不趁熱打鐵把事情定下來。」
「不是還有個襄儀姑奶奶麼?你不是說她快回來了,她在宗室中慣有人望,我想聽聽她的意見。」明湛嘴裡鼓了兩下,嚥下飯菜,又捧起粥碗道,「能有長輩支持,才算圓滿。」
「還算周全。」鳳景乾滿意的笑笑,對著皇帝,一味是是是是行不通的。
明禮為什麼會敗在明湛手裡,倒不是倆人的智商真差多少,只是明禮從不會說一個「不」字,他太習慣了聽從鳳景南的吩咐。鳳景南或許喜歡這樣溫順的兒子,可惜,這樣的人是撐不起鎮南王府的。
明湛為什麼不當廷定下此事?
都說皇帝乾坤獨斷,其實這話說出來完全是坑人的。天底下即便皇帝也大不過一個「理」字,當然,做皇帝也可以倒行逆施,不過,這樣的皇帝能做多久呢?
最終,反抗皇帝的是什麼人?從夏商周開始算,有多少皇帝是真的從泥地裡爬直來的呢?商湯是夏的諸侯,周文王是商的諸侯……朝代更迭,並不是真正亡在百姓手裡,反而多是亡於權臣之手。
所以說,即便皇帝也要講理,一味不講理強幹,君視臣為草芥,臣視君如仇寇,這樣就是帝逼臣反了。不但要講,還要講的人心服口服,要讓他們心甘情願的隨著你的思路做事,而不是皇帝順著大臣的想法下命令。
明湛沒有趁熱打鐵,就是因為這塊鐵還不夠熱。讀書人自幼受的是聖人的教導,家裡祠堂擺的是先祖的牌位,當然,金殿上一個個位高權重的大臣們自然不會是迂腐之輩,可這件事是明湛提議,鳳景乾一個字的口風都沒吐露,這個時候,是忠於太子還是等著皇上發話兒?所以,反對的聲音就格外大。
第一個回合,明湛要的並不是立竿見影的贊同,如果他一提議,立時百官擁戴。那麼,鳳景乾這十幾年的皇帝都是白當了。朝臣,有朝臣的顧慮。他們當然想在太子身上投資,這是未來的君上,未來的榮華尊榮都在太子身上呢。可現在的關鍵是,太子還不是皇帝,他們這樣朝秦暮楚,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投了太子的陣營,讓皇上怎麼想?
天子一怒,倒不必血流漂杵,只要削爵罷官,遠遠的厭棄了你,這種後果就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擔的。
不過,公主之事又不同於朝政。
有一部分人,是不必擔心會削爵罷官的,那就是駙馬的家族。畢竟與皇帝是姻親,等閒皇帝不看駙馬的面子,也要看公主的面子。
而這些人,被明湛說中的心思:他們是十分期待公主誕下子嗣的。
這種想法非常現實,譬如那些遞減相襲的爵位,如果有一個身上流著皇家血統的子孫出現,那麼這個爵位可能平級承繼,再者,公主的兒子是可以賜爵的。
對於任何一個尚主的家族而言,公主誕下嗣子,都是再好不過的事。
這並無關軍國政要,故此,駙馬的家族是擁戴明湛的提議的。只要他們在朝上表態,那麼接下來,他們就要出力,譬如找一找相熟的朋友親戚,說一說革除舊弊的好處。哪怕這些人不能真正的在朝廷上支持明湛,起碼在心底,他們不要反對這件事。
而明湛,還有後招。
這個後招,也很快到了。
年前,在五台山禮佛兩年的襄儀大長公主回到久違的帝都。
襄儀大長公主比魏太后年長,如今已將近七旬,頭髮白如霜雪,眉眼中帶了一絲冷厲肅靜。她與魏太后的關係非常好,回到帝都,休息一日便遞牌子進宮給魏太后請安。
魏太后並不肯受襄儀大長公主的禮,還未待襄儀大長公主行禮,直接叫人扶上前,見襄儀大長公主精神矍爍,魏太后十分開心,笑道,「姐姐,我早盼著你呢。我聽皇帝說你昨兒個才到帝都,這麼老遠的回來,怎麼不多歇幾日?」
「沒事,我腿腳好著呢。」襄儀大長公主接過宮女遞過的茶,喝了兩口問,「你還好吧?」
「好,好。」魏太后讓了茶讓點心,「姐姐,你最喜歡吃我做的綠豆糕,來,嘗嘗。」
襄儀大長公主嘆道,「你都什麼年紀了,怎麼還要親做點心,壽膳房是做什麼用的?咱們又不是外人,你這樣,我倒吃不下去了。」
魏太后是真的高興,整個人都洋溢著歡愉,呵呵直笑,「我成天歇著又沒事兒,只當鍛鍊了身體。現在就是皇帝也吃不上我做的點心了,只給姐姐你一個人做來吃。」
襄儀大長公主忍不住笑了,先拿了一塊兒遞到魏太后的嘴邊,姑嫂兩個親親熱熱的吃起點心來。
待午間,鳳景乾帶著明湛到慈寧宮給太后請安並看望襄儀大長公主。可以看得出這位大長公主的確是地位非凡,鳳景乾非常親熱的對襄儀大長公主介紹明湛,「姑媽,這就是明湛。可惜姑媽一直在外禮佛,也沒趕上明湛的冊立大典。」
襄儀大長公主就要起身見禮,明湛到底年輕靈動,他率先躬身一禮,口稱,「見過大姑奶奶。」
一聲姑奶奶,險些讓襄儀大長公主閃了老腰,魏太后呵呵笑,糾正明湛,「要叫姑祖母,哪裡能叫姑奶奶呢。姑奶奶那是對出嫁女兒回娘家時的叫法。」
魏太后向來腦袋比人少根筋,笑對襄儀大長公主道,「姐姐,其實叫姑奶奶也沒錯哦。」
如果是別人說這句話,襄儀大長公主定要多想,提醒她是外人啊怎麼著?不過魏太后說出來,襄儀大長公主就相信,她這弟妹完全就是玩笑話而已。倒是太子,您啥意思啊?襄儀大長公主瞟明湛一眼,明湛正吃驚的看鳳景乾,早先提起襄儀大長公主,他就以「姑奶奶」來稱呼,怎麼這傢伙不提醒他一聲呢?害他丟醜。
鳳景乾微笑著對襄儀大長公主解釋,「明湛在帝都幾年,姑媽你出來的少,也沒見過他。聽說您要回來,跟朕打聽了許久你的喜好呢。」
襄儀大長公主並不領情,淡淡道,「爹媽都是聰明人,太子殿下自然更是聰明過人。」
「謝姑祖母讚了,大家都這樣說。」明湛一臉虛心受誇的模樣,襄儀大長公主噎個半死,明湛嘿嘿一笑,加一句,「都說我像皇祖母來著。」
明湛要存心討好誰,那簡直再容易不過,何況魏太后這樣大腦簡單的,只管張大嘴笑了起來。修下這樣白目的弟妹,襄儀大長公主氣死。
不過,說起來,明湛這狗屎運真跟魏太后有些像啦。不然,鳳景乾有皇子又有皇孫,哪裡輪得到明湛截和做皇帝。
襄儀大長公主並沒有想這些,她板正了臉色,對鳳景乾道,「立太子是國策,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這個。只是有件家務事,聽人說起覺著十分的不妥,想來跟皇帝說一說。」
這是個聰明人,明湛暗暗想,甚至已經猜到襄儀大長公主接下來要說什麼,他從果盤兒裡拿了個又圓又紅的蘋果,握在手裡,低頭,呲牙,咔嚓一口,又脆又甜。
襄儀大長公主已經鄭重的開口,「先前我恍惚聽說鎮南王妃竟然住到了宮裡來,皇帝,咱們宮庭的規矩何等森嚴。哪怕鎮南王妃是太子的生母,必竟不是宮眷,焉能夜宿宮中?再者,女人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鎮南王尚在昆明城,王妃倒長駐於千里之外的帝都,這又是何道理?」
「太子並非需要人照顧的嬰孩,我聽說太子賢明過人,難道還需要母親在一畔噓寒問暖的照顧不成?再者,宮中多少奴才婢女,太子盡可以挑了靈巧溫順的來使喚。」襄儀大長公主看向明湛,「我要說句讓太子殿下不愛聽的話了,依禮法,王妃實在不該住在宮中,更不該由王妃出面掌管皇帝的後宮。」
明湛手裡捏著吃剩的半個蘋果,呆呆的問,「那我想念母親可怎麼辦呢?」
「太子乃國之儲君,凡事當以國事為先,以規矩為先,您思念母親,自然可以宣召鎮南王妃進宮。」襄儀大長公主沉聲道,「只是,由弟妹來約束大伯子的後宮,斷然是不妥的。」
明湛眼睛一亮,眨間變臉,呆相褪去,誠懇道,「那就請姑祖母進宮小住吧,一來我常聽皇祖母提起您,她老人家真是日夜盼您回帝都呢;二來,聽姑祖母您說一句話,我這糊塗的腦袋竟瞬間就通透了,果然從佛祖跟前兒回來的人就是不一樣啊;三來,聽皇祖母說,姑祖母您在先帝時,也曾入宮主持過宮務,皇祖母又一直思念您,姑祖母好容易回帝都,也給我們晚輩一個孝順的機會,我這臉面薄,就請姑祖母看在皇祖母與父皇的面子上,在宮裡小住一段時間吧。」
襄儀大長公主不得不再三的仔細打量明湛,怪不得這小子能做太子呢?這臉皮、這口齒、這取捨、這瞬間的安排,的確是個好材料哪。
這邊兒襄儀大長公主還未完全應下,魏太后鳳景乾母子已經紛紛開口留人了。
對於魏太后,她自然是更希望與自己關係好的大姑子來幫自己料理宮務的;對於鳳景乾,襄儀大長公主明顯更得他的敬重。衛王妃回云南主持明淇的婚禮,明湛主動將這主持宮務之權讓予襄儀大長公主,實在出乎魏太后母子的意料,不過,有什麼關係呢,反正這是他們樂見的。
至於明湛為什麼要退一步,鳳景乾能猜到一二,退一小步,自然是為了進一大步。
這次退一大步,看來,明湛所求必定不小。

  178、番外皇帝難為之十四

  襄儀大長公主對於明湛提議她留在宮中處理宮務一事,也十分不解。
  畢竟衛王妃是明湛的親娘,有衛王妃坐陣的後宮,對於明湛,才是最穩妥的。
  明湛不僅讓出宮務大權,還每日過來對襄儀大長公主獻慇勤,不論襄儀大長公主是不假辭色,還是面無表情,明湛都是笑嘻嘻的。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有時候,俗話真是前人智慧的結晶。
  饒是襄儀大長公主對於太子殿下這連番的示好也有些鬆動,私下問魏太后,「太子一直是這個脾氣麼?我以往聽說他脾氣可不大好,不是拿磚頭砸破了福昌家小子的頭麼?」
  魏太后心裡不擱事兒,直接道,「都是福昌家小子做事兒不地道,險些坑了明豔。這邊說要娶郡主,那頭兒通房丫頭大了肚子,嗯,明湛那會兒還小呢,有些,嗯,衝動。」
  襄儀大長公主還在皺著眉琢磨太子殿下的性情,魏太后忽然咯咯笑起來,轉頭對襄儀大長公主道,「明湛說的那笑話兒真好樂誒,我起碼得樂上三天。」說著,拍大腿又是一陣歡樂的笑聲。
  神哪,襄儀大長公主覺得自己都羨慕死魏太后了,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有傻福的人哪。
  說起來,魏太后心理素質並不算好,遇事慌神兒,哭哭啼啼毫無主見,不過她有個讓許多人羨慕嫉妒恨的優點:天生的神經粗。先帝時,多少千嬌百媚玲瓏剔透的宮妃千種心腸萬般思量的盤算,就連方皇后也是耗盡了一世的心力,香消玉隕。
  獨魏太后,這個空有一張漂亮皮囊的小宮女,她愚鈍到即便生了兩個兒子,方皇后也未把她當過做對手。可是,她卻活了下來,一直活到兒子登基,母儀天下。
  明湛已經找到了哄魏太后的方式,他每來天請安必定要給魏太后講個笑話。以前,魏太后沒有聽笑話的習慣,主要原因是那些人講的她聽不大懂,也不覺得好笑。明湛卻是專門兒撿了那些市井中最粗俗簡單易懂的來哄老太太開心,一試果然奏效。
  魏太后如今覺得自己就指著明湛一天一笑話活了。
  襄儀大長公主回朝,本就是不大不小的一件事。不過老太太不僅回來了,還一回來就住進了宮裡,掌管宮務。敬敏長公主、泰陽長公主、福昌長公主通了氣兒,姐妹三人以給魏太后請安的名義,聯袂進宮探望她們唯一在世的姑媽。
  「姑媽去了山上,整整兩年不肯回來,侄女們都想您了。」這種場合向來是敬敏長公主先開口,既親熱又不失禮數。
  福昌長公主素來嘴甜,笑著恭維一句,「姑媽愈發慈悲了。」
  泰陽長公主只是靜默的坐在一旁,並不說話。
  「我也覺得姑媽的精神比原來在帝都時還要好。」敬敏長公主帶了幾分羨慕,「山上清靜,下次姑媽再禮佛,也叫上我,我跟您一道去。」
  襄儀大長公主笑,「你們一個個家裡事多的很,今天娶媳婦,明天嫁女兒的,哪裡離得了你們?我就是叫了,你們也沒空閒。」
  襄儀大長公主玩笑似的一句話,倒讓敬敏長公主與福昌長公主心頭一酸,這兩人,一個嫁女兒時女兒意外身亡,一個媳婦沒娶著兒子進了寺廟,各有各的傷心。倒是泰陽長公主神色安然,心裡再次十二萬分的慶幸自己下手快,為兒子把淑儀郡主娶回了家。媳婦不但一口氣為她生了兩個孫子一個孫女,管家性情都不錯,她們婆媳關係也非常好。將來太子登基,媳婦的封號自然要更進一步,兒子也要進一步,就是嫡次孫,日後也可以封爵。想自己守寡二十幾年,終於苦盡甘來,泰陽長公主唇角輕輕挑起了個微小的弧度。
  兒媳婦要做公主自然好,而且又是太子的同父姐姐,自幼養在衛王妃膝下的,情份到底是不同的。說起來,鎮南王府這幾個女孩兒,寧國郡主自然無人掠其鋒,接下來就輪到自己的兒媳婦了。太子是不會虧待明豔的,不過這種公主開府的事兒非常要命,泰陽長公主當初就吃了極大的苦頭兒。
  想到此處,泰陽長公主柔聲道,「安悅姐姐隨著鄭姐夫去了江南,姑媽回來,見過開濬了麼?這孩子真是出息,小夫妻兩個在帝都,雖說家中有奴才僕婢,到底有千種事情要打點。他第一不誤朝廷的差使,第二人情往來周全,真是難得的好孩子。」
  襄儀大長公主的後嗣就只有這麼一個外孫了,聽泰陽長公主提起,也難免開懷,「是啊,我看他比兩年前又高了許多,人也穩重了。」
  泰陽長公主笑吟吟地奉承著,「有一回開濬和紹明到家裡喝酒,來給我請安,那樣的模樣斯文,叫人好生喜歡。叫我說,這模樣性子也只有安悅姐姐能教養出來罷。只可惜我沒個女兒,不然定要搶回家做女婿的。」
  倒是一旁的敬敏長公主與福昌長公主頗覺得奇怪,泰陽長公主與襄儀姑媽向來不大合的,今兒這是怎麼了?
  泰陽長公主幾句話過去,已經說到重點上,「太子對手足非常關心,聽說三公主府連宣太醫,便有心去瞧瞧三公主。太子素來低調慣了,只穿了常服,那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竟然推捼,三駙馬低聲下氣的說情也不頂用,還是遞了張銀票才見著了三公主。這事兒傳出來,真是打臉。」泰陽長公主以春秋筆法略略點明事情經過,首先,太子雖是常服,可駙馬你們是認得的吧,再有臉面的奴才,那也是奴才,竟然不把駙馬看在眼裡,還給太子碰個正著……言下之意,泰陽長公主就不必多說了。
  敬敏長公主是明湛正經岳母,而且,與將來的皇帝搞好關係,百利而無一害,遂接口唏噓道,「是啊,我往日間出去的時候也少,竟不知道她們小一輩受了刁奴的委屈。若不是太子眼見,我真不敢相信呢。唉,說起來也是抬舉太過了。」
  敬敏長公主的乳母也已經榮養,不過,她與乳母的關係不錯,也不好以偏蓋全的就說乳母們全都不好,繼而嘆道,「這也是三公主的性子柔弱了些,這乳母呢,也可恨了些。太子與三公主是姐弟,姑媽也知道,太子素來最護短兒的,尤其是對姐姐妹妹的,」顧忌到福昌長公主的面子,敬敏長公主也未提及板磚四爺當年的光輝事蹟,溫聲道,「太子見公主竟受了刁奴的轄制,當下便把人綁了。姑母是咱們皇室的輩份最長之人,我們姐妹呢,如今一個個的都做了婆婆做了祖母,臉皮也厚實了,誰也委屈不著咱們。只是可憐她們小一輩,若都是這個情形,出嫁的這三位公主著實受了不少委屈呢。就是宮裡還有四公主、六公主年紀小,也少不得為她們慮一慮。都是金枝玉葉,公主開府原是為了讓公主過的順暢,太子心疼姐妹,我們心疼侄女,姑媽您難道不心疼侄孫女?」
  敬敏長公主的生母是方皇后,不過她為人與其母並不大相同,說起話來方方面面的周全,令人如沐春風,「叫我說,太子真是一番好意,都是為了讓公主們過得舒坦。我這些微的婦人見識,也不知道對不對?只是自聽說三侄女受了委屈,我這心裡也很不好過,更別說皇上了。自來皇上對公主們都是極寵愛的,向來視若掌珠呢。」
  福昌長公主也跟著附和幾句,她是想著什麼時候討的太子高興,好把兒子從寺廟裡解救出來呢。
  三姐姐各有各的盤算與立場,不過有一點兒是一致的,她們對太子的提議是雙手雙腳都贊同的。
  襄儀大長公主卻是持不同意見,沉吟一時方開口道,「這些事,我也聽說了。咱們都是公主,自打娘胎下來,有多少時間是在母親們面前,又有多少時間是乳母陪伴的呢?在宮裡時,一應吃穿住行,乳母都要操心安排,日夜相伴,名份上雖是主僕,感情上更勝親人。像三丫頭這樣的乳母,我也是平生罕見,就是推出去斬了也不冤枉她。只是咱們也不能因為一個刁奴,就將所有的乳母都視為壞人吧?唉,當年順慈夫人的慈愛猶歷歷在目,若無順慈夫人之義舉,先帝怕早被奸妃所害。如今才過了三天半的太平日子,怎麼便將乳母們的情份忘了呢?」
  順慈夫人是先帝的乳母,先帝的母親孝貞皇的早逝,雖先帝早早被立為太子。當時,後宮中權妃得寵,權妃一心想扶槙自己的兒子順王上位,經常性的有事兒沒事兒的給先帝上眼藥,幹了不少抹黑先帝的事兒。那會兒方皇后還只是太子妃,雖然襄儀大長公主對於方皇后十分不喜,也不能否認,方皇后對於先帝能順利登基起到了極大的幫助。在一次皇家圍獵中,順王不小心驚了馬,從馬上掉下來,摔斷了一條腿,雖性命無憂,卻成了瘸子。
  哪怕未立太子,一個瘸子也不能擔當一國儲君的重任,何況德宗皇帝並非只有先帝、順王兩個兒子?
  權妃氣紅了眼,轉而改支持皇五子襄王,她就是別了一條心,死都要拉先帝下馬的。
  因當時權妃掌後宮,哪怕她早對先帝一系恨之入骨,面兒上工夫也星點兒不能少的,譬如先帝年長,權妃是庶母,倆人早鬥成烏眼雞,可是在德宗皇帝跟前兒還要表現的謙謙和和,這對先帝而言並不是難事,先帝的性子是出了名兒的溫和。權妃做足姿態的宣召先帝的乳母順慈夫人問詢先帝的生活安居,乳母在宮廷中有著極其特殊而體面的地位,權妃賜了座賞了茶。
  可是順慈夫人唇角剛呷了一口茶,便口吐鮮血,身中劇毒,躺在了地上。
  這種計謀並不高明,不過,先帝對順慈夫人的感情是人盡皆知的。以先帝的性子,絕對做不出暗示乳母喝毒藥污衊權妃的事來。先帝,不是這樣的人。
  看到乳母中毒,先帝傷心至極,雖然這件事最終也沒追查出個頭緒,只拿了一溜兒的替罪羊了事。不過很明顯,權妃的嫌疑最大。
  也是由此,德宗皇帝冷落了權妃。
  後來先帝登基,封乳母為一品誥命,並且想留乳母在宮裡養老,順慈夫人卻執意回了山東老家,哪怕先帝都提拔她的兒子,順慈夫人也婉拒了,當時順慈夫人說,「為母者,無不盼著兒孫有出息。不過,知子莫若母,他們不是那塊兒料。皇上是天下英主,當予官職與能吏賢臣,勿以老身為念。」子孫也並沒有太顯赫的官職。
  後來,順慈夫人近逝,先帝傷心了好一陣子。
  或許也是因為順慈夫人的原因,在泰陽長公主怒杖乳母時,襄儀大長公主斥責了她。
  這位順慈夫人無疑是乳母中的榜樣人物,就是現在襄儀大長公主提起來,也有幾分懷念。襄儀大長公主道,「有順慈夫人這樣的好乳母,自然也是三公主府上那刁奴。當初太宗皇帝為公主開府,立下種種規矩,自有其用意所在。乳母們再體面也是奴才,三公主也太和順了些,故此,起養嬌了這刁奴的脾性。」
  「何況,你們別忘了嘉善公主之悲,像三公主這樣溫順太過的性情,連個奴才都轄制不住,真的嫁到駙馬家裡,那也是一府的老少,奴才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哪個簡單呢?還不如這樣在自個兒府裡安安生生的過日子呢。」襄儀大長公主道,「她們年紀嬌貴,面軟心慈,咱們做長輩的多看顧些,斷不能叫她們吃了虧去就是了。你們說,我這樣說的有無道理?」
  「姑祖母這話甚是公道。」明湛在外聽了幾句,抬腳進來,笑著擺手,「姑祖母、岳母、姑姑們都是長輩,不必拘禮。我剛剛看過皇祖母,聽說姑祖母、姑姑們在此處喝茶,特意來請安的。」
  明湛這嘴永遠是甜的,雖然幾位公們深知自己受不起太子殿下的請安,不過明湛這樣客氣、以晚輩自居,聽在耳朵裡也是高興的,雖然未行禮,公主們也紛紛起身,敬敏長公主笑道,「我們進宮給母后與姑媽請安,太子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明湛調皮的眨眨眼,「我有耳報神,聽說岳母和姑姑們都來了,自然要過來,一陪說話兒,二陪用膳,三呢,更要陪的姑祖母、岳母、姑姑們開心才是。」
  不說明湛的身份是太子,就是普通男人像他這樣風趣的都不多見,女人最容易為情緒所感,都笑了起來,氣氛自然更加融洽。襄儀大長公主眼裡也閃過一絲笑意,起身將上首之位讓於明湛。
  明湛知這位大長公主最重規矩,也未推辭,待他坐下,公主們方各自入座。
  「剛剛我碰巧聽了姑祖母的話,的確非常有道理。」明湛笑道,「我是這樣想的,公主開府也無妨的,只是不好讓公主駙馬分居了。像岳母家、福昌姑母都是公主府與駙馬家相挨,這樣還略略方便些。帝都地方大了去,如三姐姐的府第與駙馬家,坐車就要小半個時辰,且不說有刁奴為難。另一方面想,日後三姐姐有了子嗣,孩子們每日要早起,夏天頂著烈日冬天冒著風雪的去給父親請安,當然,為了孝道,這是應該的。只是也有長輩體恤晚輩之心呢。」
  「為何此事我要與姑祖母說呢,一來您是宗室年高德韶的長輩,二來您性子清正,遇事比我們晚輩到底想的周全,再有岳母、姑媽們也都是公主出身,我們一起來合計合計,到底怎麼改一改才好呢。」明湛笑道,「我想了許久,想著公主府照樣存在,公主也不必住到婆家去,必竟公主身份高貴,讓婆家長輩每日來給她請安,也怪難為情的。不過,倒可以讓駙馬搬到公主府來。反正府裡一應下人都是咱們陪嫁過去的,也不用擔心他們偏著駙馬。宣召的事兒還是算了,女孩兒臉皮兒薄,就是喜歡怕也不好常常張嘴的。從人倫大義上考慮,公主矜持,駙馬不得宣召不能見公主。可駙馬正當青壯,也沒有苦守的道理,為了公主的顏面,沒有妾室,身邊兒還能沒有通房麼?我就舉個例子,像我大姐姐是給泰陽姑媽做兒媳婦,大姐夫人品端正,我聽大姐姐說就是在她有身孕的時候想給大姐夫收兩個通房,大姐夫都未允准。(當然,這其中有沒有板磚四爺的功勞就不知道了。)」
  「大姐姐私下對我講,她與大姐夫感情好,不忍大姐夫受委屈,雖然那兩個通房人選是大姐姐一手挑出來的,心裡也並不好過。待大姐夫拒絕了,她心裡真是開懷。」明湛笑嘆,「我想,普天下的女孩兒,心思都差不多。因宣召一事,公主見不到駙馬已是傷心;若再因此事,駙馬有了通房。公主們嘴上不在乎,心裡能不在乎麼?」
  襄儀大長公主心道,女人以柔順為本,幾個小通房真不值得入公主的眼。明湛竟然有臉拿自己的姐姐興例,可見那淑儀郡主也是個好妨的,正想說上一兩句,明湛似不經意的笑言,「說起來,大姐姐的性子與安悅姑媽倒有些相像了。」
  襄儀大長公主心知自己女婿也是連半個通房都沒有的人,一時間,對泰陽長公主家的事倒不好置喙了。
  泰陽長公主笑道,「親侄女做了兒媳婦,何況淑儀上知老下知少,我只當她親女兒一樣的待。什麼通房侍妾的,我早交待了你大姐夫,不看別人,我們家裡是再沒這個規矩的。如今家裡子孫繁茂,這都是我家紹明的福氣哪。」
  饒是泰陽長公主無炫耀之意,福昌長公主那顆心酸的都能擰出酸汁子來了。狐狸精,都是那狐狸精害了她的兒哪!
  敬敏長公主雖與明湛交好,且還頂了岳母的名兒,女兒無福,到底是憾事。心想,還是泰陽皇妹的運氣好,給兒子尚了淑儀郡主,如今雖是個郡主的銜兒,架不住與太子情份深呢,好日子在後頭呢。
  明湛接著說,「我是男人,並不太懂內眷之事。不過就是我自己,想著每日同老婆親近還要等著宣召,這心裡也不會好過的。姑祖母看是不是這個理兒呢?」
  襄儀大長公主聽明湛口齒伶俐,說的天花亂墜,哪怕明湛這樣直晃晃的問過來,她也只是委婉道,「我離帝都日久,年紀也大了,腦子也慢了。平日裡跟著太后吃吃喝喝的還行,我老了,這些個事,太子就別問我了。」
  「唉,我聽著太子說的彷彿有道理,又覺著太宗皇帝彷彿有道理。唉,有刁奴辦刁奴,若乳母們都是壞的,也到不了這會兒了。」襄儀大長公主自然不會與明湛硬碰硬,笑問,「太子說是吧?」
  「姑祖母有姑祖母的道理。」
  「既然太子覺得老身說的有理,還是請太子殿下鄭重考慮此事!」襄儀大長公主正色道,「三公主受了委屈,要安撫要辦人,太子對姐妹手足素來友好,老身再沒有不放心的。只是祖制不可輕動,太子三思而行吧!」
  明湛並沒有應答,只是唇角一勾,對著襄儀大長公主那張板正的臉露出一個親切無比的溫柔淺笑。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阮大仙兒在潑墨作畫,時,馬維上前掃一眼。
  問:這大過年的,你畫鍾馗做什麼?
  阮大仙兒頭未抬,答:做門神。

  179、番外皇帝難為之十五

  阮鴻飛又收到了明湛的信,如今每日讀信是他的樂趣之一。
  明湛寫道:
  親愛的飛飛:
  我有些不習慣帝都複雜的親戚人事關系,襄儀姑奶奶很難纏,她年紀大,輩份又高,我倒是可以一鎚子敲死她。只是這非長久相處之理,反易讓宗室寒心,做皇帝,總不能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她一回來就說我母親住在宮裡不合規矩,雖然我知道她是在遷怒,不過我仍然非常生氣。想當年她一心想把閨女許配給我父王,估計我父王是受不了她這個老岳母,才沒應呢。因為現在母親在昆明,我還將掌管宮務的權柄給了她。
  這些天來,她處事挺公允,也並非沒有可取之處。
  她對父皇有恩,對先帝有恩,可是她對我有恩情嗎?她不過是仗著祖宗規矩與倚老賣老,我跟她再三解釋公主府改制的事情,她都不買我的帳。
  我希望這件事可以由宗室的公主們聯名上摺子,以此獲得朝廷的通過。當然,我也有私心,我希望能提早得到宗室的認同。做太子,只有名份是不夠的。父皇已經開始放權給我,他放的容易,我接起來卻有些困難。襄儀姑奶奶是明白我的心的,所以,她一直在為難我。
  我在想,可能是我出的價錢不夠吧。或者只是宮務權不能讓這位老人家滿足,或者她真的是鐵面無私古板固執的人,或者她就是看我不順眼……但我已經不想再忍她了。
  我痛恨事情在我的手裡失控,儘管她年紀大了,德行受人敬重,我還是決定拿出點兒厲害來給她瞧瞧。她以為隨意的指點我的母親我不會生氣嗎?她以為她是老幾啊!或許她以往的確是顆深海的珍珠吧,不過,我認為她現在已經是魚眼睛了。那麼,我必須讓這顆魚眼睛看清真相——什麼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有時候,我會想,我為什麼要做太子。當然,這是大家互相妥協的結果。其實,我並沒有皇伯父成為一代明君的理想。我只是希望自己能與你過的好一些,也希望母親能過的開心一點兒。你知道,我母親是個很不容易的女人。以前,曹操說過一句名言叫「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我沒的曹操的膽量,但其實我也是個自私的人。如果做了皇帝,反而不能讓我開懷,我做這個皇帝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現在已經開始擔心,如果我登基,我一定會封我的母親為皇太后,那時,像襄儀大長公主這樣的人肯定會很多的。她們其實並不是反對我的母親,而是在限制我的皇權。我並不希望出現這樣的局面,所以,江南那邊的事我不想再等了,我想提前讓他們知道厲害。
  父皇勸我不要著急,水至則渠成。他並沒有管襄儀姑奶奶這件事,這半年,他已經漸漸的讓我獨自理處朝政。其實他是個很偉大的帝王,我的心胸遠不及父皇。不過,我沒有打算做太久的皇帝,這差事真不是人幹的。但哪怕我只做一天的皇帝,這個國家就要由我來主宰。
  希望待小皇孫長大後,能盡快登基,然後,趁著我們還年輕,可以登泰山臨滄海,賞盡天下美景。最重要的是,可以每天親親親親親。
  落款:無比思念飛飛小菊花兒的明小胖我只是稍微胖了一點點哦
  小流氓。阮鴻飛對於明湛的妄想表達了鄙視,襄儀大長公主的女兒安悅郡主,嫁的是安定侯,安定侯是朝廷中少有的出息人兒,如今在揚州任鹽課轉運司使一職。
  阮鴻飛想了想,噙著一抹笑提筆給明湛回了信。
  明湛接到阮鴻飛的來信,然後在慣行去慈寧宮請安逗魏太后開心的時間中,忽而羞澀的不大好意思的對魏太后開口道,」皇祖母,我想要幾個宮人使?」
  這段時間,魏太后與明湛相處融洽,聞言馬上來了興致,「怎麼說的?你那裡人不夠用麼?」
  「嗯,我身邊兒的幾個侍女年紀大了,轉年就要放出宮去了。」明湛道,「我想著提前預備幾個叫她們調教,以後也好上手兒。」
  「好孩子,這種事哪裡用得著你操心,你只管忙國家大事吧,包在祖母的身上。」魏太后拍胸脯,大包大攬下來。
  明湛附在魏太后耳邊,小聲道,「要好看的,性子溫柔的,伶俐的。」
  魏太后呵呵直笑,拍了明湛的脊背一巴掌,裝神秘的同樣小聲說,「知道知道,你放心吧,一準兒挑最好的給你。」
  「我等著皇祖母的好消息了。」明湛笑,「還有好多奏章沒看,等下午我陪父皇一塊兒過來同皇祖母和襄儀姑祖母用晚膳。」
  「嗯,那我叫壽膳房做你愛吃的炸鵪鶉。」
  明湛笑著離開慈寧宮,他終於發現了魏太后的可愛之處。襄儀大長公主那樣的人為何對魏太后獨獨照顧,在宮裡,像魏太后這樣思想簡單的太難得了。她真的是一株奇葩,幾十年不改其本真。或許她糊塗、偏心,不過她沒有什麼壞心,只這一點兒,在宮裡,就是鳳毛麟角了。
  魏太后琢磨著給明湛挑宮女的事兒,對襄儀大長公主道,「明湛這孩子,說起來哪兒都好,就是婚事上頭不順。頭一回訂的是敬敏家的閨女,那孩子命薄,剛賜婚就沒了。可明湛仁義哪,說已經指婚就是夫妻,就跟那孩子的牌位成了親。後來,跟阮家的婚事,更不必提,明湛傷心的出家的心都有了。從此,再不提娶親的事兒了。」
  「我琢磨著,這年根子底下事兒也多,抽不出空來,等開了春,我召幾家貴女進宮,咱們好生給明湛挑挑,總得有人為他打點內務才成啊。」魏太后絮叨著,襄儀大長公主宣召內務府,給明湛挑宮女兒。
  太子殿下明說的,要溫順的,機伶的,漂亮的,內務府總管就是個頂機伶的,略一猜就知道太子是用來做什麼的,捶胸頓足只恨自己大女兒已嫁、小女兒尚不足三歲,否則定要就近安排自家女孩兒過去服侍。何況又有太后的話,內務府連忙選了十來個極出挑兒的女孩兒送了去,
  明湛一瞧,果然成色不錯,遂賞了內務府總管一籃子新鮮蟠桃。
  在這個季節,宮裡也是有數的,故而,這賞賜當真體面,內務總管家潘志深極是得意歡喜。心裡琢磨著,且看這回太子殿下喜歡什麼類型的吧,下一遭就心裡有了數,理應不必太子殿下張嘴,做臣子的就應該體貼的送上去為太子殿下解憂才對呢。
  然後,遠在揚州的鹽運衙門裡接到一份聖旨,安悅郡主賢淑尚德,其父忠烈報國,其母泰德行韶,安悅郡主破例封三品公主,安定公為駙馬,其子鄭開濬賜三等輕車都尉之爵。
  另外公主府、下人、女官一應賜下,因公主無旨不得出帝都,宣安悅公主盡快回帝都。
  安定侯扶起髮妻,打賞了千里過來傳旨的張太監,請張太監去偏廳喝茶歇腳,安定侯原就是個機伶人兒,要不也做不了鹽課轉運司使這樣的肥差,對著帝都方向一拱手,感激笑道,「這真是聖上天大的恩德,微臣再也料想不到的。」無緣無故的,焉何天上掉餡兒餅呢,不弄清緣由,安定侯實在不安心。
  張太監年紀不大,三十來歲,在宮裡也算耳聰目明了,想一想安定侯豐厚的打賞,眼珠一轉,笑著提點道,「襄儀大長公主的面子,萬歲與太子殿下的恩典哪。」
  安定侯何等耳聰目明,聽到太子兩字,瞬間機警起來。他雖人遠在揚州,族中子弟卻大部分在帝都,何總自己的兒子就在翰林院呢,對帝都的動靜兒並不陌生。當初太子在朝上提出公主府改制一事,安定侯也是知道的,雖然時間已過了將將一月,如今妻子破例封了公主,安定侯馬上率先想到此事,再聽這張太監提到岳母大人,心裡就愈加微妙起來。
  安定侯出手大方,略說幾句,張太監就推說勞累,下去歇著了。
  安悅公主從後面走出來,四十出頭兒的婦人,因保養得當,瞧著不過三十許人一般,風韻猶存,且生的眉目標緻,眼角眉梢蘊著一股精明厲害。
  安悅公主坐在丈夫身側道,「看來這事兒跟母親有關。」她與又不是皇帝的女兒,封個郡主已是破例,如今竟然有這天大的恩典,賜封公主?安悅公主也知道自己母親已從五台山回帝都,她一直想回帝都看望母親,又擔心丈夫這裡沒人照顧,轉眼看向丈夫。
  安定侯收到妻子的目光,點頭道,「那張太監特意提了太子殿下,怕與公主府的改制相關呢。」
  「公主府改制,與母親又有何相關?」安悅公主笑道,「莫不是母親幫了太子殿下的忙,太子殿下這是籌賞母親,然後落在咱們身上。」
  安定候瞧了門口一眼,見無人走動,低聲對髮妻道,「釜底抽薪。」
  「這是何意?」安悅公主沒反應過來。
  「岳母怕是不同意太子的提議。太子呢,破例封你為公主,賜府賜女官賜爵我們父子。」安定侯低語,「往好裡想呢,太子是想通過給咱家賜爵,討得岳母的歡心,岳母畢竟是宗室第一人,如果岳母能牽這個頭兒,公主府的改制就容易的多。且說太子的手筆著實不小呢。再說句誅心的話,朝廷已經賜你公主府,你就要住在公主府裡去,兒子媳婦也都要跟著搬進去;如果不改制,你想見我得宣召,見一次宣一次,且公主宣召駙馬的次數是在記錄在案的。我臉皮厚倒不怕,你呢,一個婦道人家,難道一月六七十回的宣召駙馬?這要傳出去,是個什麼滋味兒?」
  不必安定侯多說,安悅公主的臉就紅了,輕輕捶丈夫一記,安定侯笑笑,「如果公主府改制則不同了,你想想,哪怕我搬到公主府,又有何妨?咱們老夫老妻,都快有孫子的人了。岳母為人執正,生平最講究規矩,太子這是請你回去勸服岳母呢。咱們遠在揚州,今年皇上、王爺在揚州出事,僥倖並未株連。太子殿下立儲,咱們正找不到門路孝敬呢,現在可不是大好機會?你就按聖旨上說的,趕緊回帝都吧,不管是哭是求,讓岳母改了主意。」
  「母親的性子,你還不知道?哪兒有這麼容易?」自己的母親自己知道,安悅公主也發愁。
  「我的夫人哪。」安定侯長嘆,把臂握住安悅公主的肩,微微用力,正色道,「太子就是未來的皇上,兒子的功名來之不易哪。翰林院裡,有修一輩子的老學窮,也有封閣拜相的相爺。我們得罪誰,也不能得罪太子哪。再者,鹽課這塊兒早晚要有動靜,我如今若離職還好,偏現在脫不開手。將來若太子著人查帳,這裡頭隨便陰死個把人根本不必他說話,一個眼色就有無數人為他做了。岳母再板直,咱們一家子性命就在岳母手裡了,你可一定得盡心哪。你想想,夫人外姓之女得封公主,自來沒有這樣的體面。太子先向我們示好,我們難道大好機會不理,給太子難堪?我雖未見過太子殿下,可你想一想,兩個月之內四位皇子接連隕身,怎麼就他安全無恙得立儲君呢?夫人,你可一定得盡全力。咱家的富貴尊榮都已經有了,皇上看在岳母的面子上對我十幾年重用,太子,那可是未來的皇上哪。」
  安悅公主臉色一變,「鹽課已到這個地步了麼?」女主內,男主外,她對丈夫的差使不大瞭解,不過,到底是宗室出身,鹽課雖是肥缺,折在這上面的人也不是一個兩個。
  「我這三年的任期明年就滿了,我已寫信回去,二弟會代我出面兒走動,咱們家也不缺這三瓜倆棗,能順利離任自然是最好的。」安定侯擰眉道,「太子是想練水軍,一時半會兒的不會動鹽課。可是又有云南鹽課改制之例在先,那也是太子的手筆,江南鹽政早晚要動一動的。這些鹽販子們心裡也知道,哪怕一時不動,鹽課早晚要改制。他們的眼睛早盯上的海禁,只是太子早先遠在云南,如今手下有限的幾個人都是云南帶過來的心腹。這些人的門路哪裡是好走的,拿銀子人家都願不願意搭理都是兩說。現在天賜良機,太子殿下有用我們之處。岳母德高望重,稍微矜持些並不是壞事。凡事也都要講個度數,別真的惹惱了太子殿下。」
  安悅公主已經下了決心,正色道,「侯爺說的對,咱們還是早些回帝都的好。你放心,我會好好勸一勸母親的。侯爺的起一般人我也不放心,讓王嬤嬤留下照顧侯爺吧。」
  「都可以。」安定侯道,「你也別太心急,岳母在山上住了兩年,廟裡是清苦的地方,庫裡滋補的藥材什麼的挑了上上等的帶去,不論岳母缺不缺這個,都是咱們晚輩的心意。」
  這邊夫妻兩個正在商議回帝都之事,那邊兒,慈寧宮襄儀大長公主的臉上能陰出水來。
  明湛溫柔的同魏太后與襄儀大長公主解釋,「眼瞅著就是姑祖母的壽辰了,那天我提出大辦,姑祖母百般推卻,我就琢磨著如何送壽禮的事兒了。姑祖母福壽雙全,世上沒有未見識過的,金銀珠寶怕您不稀罕,也顯得我俗氣不是。我就跟父皇說了,姑祖母是宗室中輩份最長之人,與皇祖父有恩情,封號上已是封無可封,不如就賞賜安悅姑媽吧?一直想給襄儀姑祖母個驚喜來著,就事先未透氣兒。怎麼樣,我辦的還算妥帖吧?」
  明湛一臉歡喜的望著襄儀大長公主,他雖然人只是清秀,奈何滋補有道,氣色極好,此時臉上透出幾分少年的天真,看得魏太后直笑,贊明湛道,「好,好,哀家也記掛著姐姐的壽辰呢。你能這樣想,好。」
  襄儀大長公主只覺眼前發黑,奈何她是個要面子之人,強撐著道,「有勞太子殿下了。」
  聽到長輩的誇讚,明湛更加歡喜,還羞了一羞,謙虛的說,「姑祖母真是氣,不過姑祖母滿意,這再好不過了。」
  襄儀大長公主目光發冷,明湛毫不畏懼的迎上去,唇角翹起,眼睛彎起來,笑的天真而愜意。
  阮鴻飛收到安悅公主隨內官回帝都的消息,俊美的臉上露出一抹智珠在握的淺笑來。

  180、番外帝王難為之十六

  襄儀大長公主平生最不痛快最折壽的一個壽宴,就是明湛主持的.
  宗室裡大大小小有些名號的都被召進宮為襄儀大長公主祝壽,都是一家子的骨肉,明湛性子活絡,鳳景乾也樂得給襄儀大長公主體面,特意召來安悅郡主一問,「在揚州可還好,你幾十年都在帝都,可適應那裡的氣節吃食?」
  「謝皇上惦記,雖不及帝都,揚州也是難得的好地方。」安悅公主溫聲道。
  明湛在一畔笑,「父皇,我以前聽人們說過,生在揚州死在柳州,可見是個好地方呢。像蟹粉兒獅子頭、軟兜長魚、平橋豆腐、蝦籽蒲菜、蟹肉湯包兒啊,都是淮揚菜。雖然宮裡也能吃得著,我還是覺得在揚州吃的才正宗。」
  鳳景乾笑道,「說起吃的來,你倒是頭頭是道。」
  「那是,民以食為天嘛。」明湛笑眯眯的,對安悅公主道,「安悅姑媽,公主府可住的舒坦?我特意挑了幢大宅子給你,裡頭的女官還是我求了皇祖母挑的,原本想著自己用,不過後來想到安悅姑媽開府,沒有合適可靠的人斷不行的。故此,都轉賜給了安悅姑媽。」
  安悅公主垂下眼睛,掩去情緒,溫聲道,「太子殿下真是周全,妾身受寵若驚。」
  明湛熱情不減,「不用這樣客氣,都是一家人嘛。」
  安悅公主早已不是原來衝動的小姑娘,她重新收拾了心情,笑的親熱,「我早聽人說起過殿下,只是無緣得見,今日一見,就覺得面善,殿下與衛姐姐很像。」一樣的外面春風內裡藏刀,抹了蜜糖的毒藥給你送到嘴裡,你還得乖乖吃下去。只是,有什麼辦法呢?世事比人強。不說衛莊愉那個女人的兒子做了太子,哪怕是一頭豬做了太子,她也只有好生奉承的。安悅公主關切的問,「衛姐姐還好嗎?我也有許多年沒見過她了。」
  明湛笑,「母親回去為姐姐操持婚禮了,得過了年才能來。聽說安悅姑媽與母親自幼相識,等母親來了帝都,倒可以常相聚。」
  襄儀大長公主耳朵十分靈光,有意聽著女兒與明湛說笑,心裡暗嘆一聲,扶著侍女的手起身,她是今日的壽星,忽然站起來,底下的說笑聲就漸漸止住了。
  鳳景乾笑著喚一聲,「姑媽?」
  襄儀大長公主臉色十分和悅,笑道,「今日太后、皇上、太子來參加老身這壽宴,實是老身前世修來的福份。正好大家都在,還請皇上恕老身輕狂之罪,老身實在有幾句話想說。」
  「姑媽請講。」
  「我去山上拜佛,今年才回來,忽然聽到了一個稀罕事兒。」襄儀大長公主臉色一冷,鄭重道,「太宗皇帝為公主開府,原是體貼公主之意,哪知刁奴作惡,上轄制公主,下勒索駙馬,若非太子親見,誰敢信乎?這樣的刁奴,此人此事,簡直匪夷所思,三丫頭,你受苦了?」
  三公主起身,柔聲細聲的說,「是侄孫女管束奴才不力。」
  「這與你有何相干。」儘管心裡嘴裡,襄儀大長公主對於三公主的軟弱也有幾分看不上眼,不過皇家人就是如此,面兒上永遠都是別人的錯,襄儀大長公主溫聲安慰三公主一句,繼續道,「咱們皇家行事,太周全太心善,總唸著她們那星點兒微末之功,雖說奶過幾日公主,可平日裡連皇帝都對她們三分另眼相待,更別說其他賞賜體面,試問,誰家的乳母有這份臉面!當然,我們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世上,有這樣的刁奴,也有順慈夫人這樣慈悲的乳母。可是,公主乃金枝玉葉,理當尊貴,斷不能指望著刁奴的良心過日子。此事,非國家大事,故此有我一介婦人置喙之地。皇上,您是做父親,我是做姑祖母的,我們不為孩子們著想,誰為孩子們著想呢?世上沒有不變的規矩,依老身看,這公主府的規矩,也該變一變了!」
  鳳景乾作為難狀,「朕也一直在思量此事,只是規矩是太宗皇帝欽定……」
  明湛附和,「是啊,我也想改一改,只是怕太宗皇帝地下不高興呢。
  聽明湛這話,鳳景乾暗裡擰了明湛一記,目視:見好就收,你差不多吧!
  若不是女兒苦苦哀求,襄儀大長公主就想直接暈過去了事,她身子健康,抬高的聲音更添三分冷意,「在太祖皇帝時,也沒有這種規矩。太宗皇帝心疼公主,遂為公主開府,怕公主操勞,遂命乳母為公主分憂!如今有刁奴竊太宗之意轄制公主,若太宗皇帝泉下有靈,定會大怒!我老婆子年紀大了,大不了到了地底親自跟太宗皇帝解釋一二!此事為太子親見,說不得就是太宗皇帝泉下有知引來太子為公主們兒出頭兒。這是咱們皇家的家事,如今三代公主們都在,不如咱們好生商量商量,到底要怎樣周全一下。」
  鳳景乾笑,「好,聽姑媽的。」
  襄儀大長公主雖然擺足了長輩的面子,卻也知道,她這次是實實在在的栽到了明湛手裡。
  是啊,原本你死活不同意,人家給你女兒封個公主,你就啥啥都同意了。
  呵,原來先前是在拿架子啊,嫌太子殿下出的價錢不夠高啊!
  切,假清高個啥?俺要知道,俺也端著架子,等太子殿下給俺的兒封下啥爵的,俺才肯點頭呢。嗯,這個都是酸葡萄的人的酸話,你以為是個人太子殿下都會供著她好吃好喝,然後好生好氣的請她出頭兒的?你倒想,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歷輩份!
  襄儀大長公主在壽宴上來了這麼一出,然後與公主宗室們聯名請奏:駙馬直接入住公主府,取消宣召制,乳母在公主下嫁之後,便可榮養。當然,如果公主死活想挽留,自然以公主的意思為主。
  鳳景乾笑准,明湛提議,加封順慈夫人的後代。
  聽到這個消息,襄儀大長公主長長的嘆了口氣,對女兒道,「太子殿下手段了得。」
  安悅公主嘆息道,「衛姐姐的兒子,自然是厲害的。」人真是一步差,步步差。當年,她的母親是長公主,她是御封郡主,深受皇帝舅舅的寵愛。衛王妃雖然常常出入宮闈,終究不過是侯府嫡女。她以為她會如意,卻不想衛王妃不動聲色的得了老太妃的心意,縱使皇帝舅舅再寵她又如何?還是差了一步。
  這一步,就是天差地別。
  甩掉腦袋裡的胡思亂想,安悅公主道,「母親,您隨女兒回家去住幾日吧。也讓女兒好生孝順母親。」
  襄儀大長公主固執道,「我走了,這宮裡怎麼辦?你舅母糊裡糊塗的過日子,後宮的事情雖說不多,沒個理事的人,卻容易生亂哪。」
  「母親,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操心宮務呢?」
  「你閉嘴。」襄儀大長公主肅容訓斥道,「你因何被封公主?你享受著舅家的尊榮,遇事卻只知一推三二五、袖手旁觀,這叫什麼,這叫忘恩負義。」
  安悅公主知道母親的脾氣,勸道,「母親,太子殿下定是希望王妃來主持宮務的,你這樣,豈不是打太子殿下的眼。」
  「你別管了,衛王妃來了再說,我這把年紀,莫非還貪圖後宮的權利。」襄儀大長公主冷著臉,「姑爺的事,你也不要再提。安安分分的做官罷。開濬這孩子懂事,你是個有福的。」
  安悅公主張張嘴,嘆道,「母親……您又何必呢。」
  「皇上隨著公主府賜下的莊子鋪子,你上摺婉拒了吧。」襄儀大長公主道,「你並不姓鳳,能得到公主的封號已是天大的體面。你要知道,皇上只是封你做公主,並不是長公主。得一座公主府,一個封號,你要知足。」
  「是,我知道了。」
  下了朝,明湛眉開眼笑的隨著鳳景乾回到宣德殿,斥退了太監們,猴子一樣躥到鳳景乾的背上。
  幸而鳳景乾經年習武健身,才沒被明湛壓到地上去。鳳景乾笑斥,「趕緊給我滾下去,你多大了,嗯?」
  「怎麼樣,小爺的手段怎麼樣?」
  鳳景乾一把將明湛從背上拽下來,打他屁股,「敢在我面前稱爺,你是皮癢了吧?」
  明湛嘿嘿直笑,忽然一圈鳳景乾的腰,將鳳景乾原地抱了起來轉了三個圈兒,鳳景乾給明湛嚇一跳,明湛已經鬆了手,直捶胳膊,「看著不胖啊,抱起來還挺費勁的。」
  鳳景乾唇角抽了抽,面不改色道,「看來這個冬天沒白長肉,力氣也見長啊。」小胖子,還敢挑剔別人。
  明湛拉著鳳景乾坐到榻上,喜滋滋的問,「父皇,這次我辦的怎麼樣?還算體面吧?」
  鳳景乾摸一摸唇上的短鬚,見明湛邀功,心中有幾分好笑,不露聲色的挑眉問,「不是那妖孽給你出的主意麼?」
  「也不全是。」明湛很實誠的與鳳景乾道,「我家飛飛建議我弄十幾個美女,一水兒賜給安定候做小,好好扎一紮襄儀姑祖母的眼。我想一想,還是算了,她年紀大了,雖有些古板,可並不算壞人,就把她們擱在了安悅公主的公主府裡做了女官。」
  「算你還有點兒腦子。」鳳景乾點了點頭,封公主是施恩,賜妾室就有些打臉了,襄儀大長公主年紀輩份都擺著呢,易軟不易硬,還算明湛有分寸,沒被妖孽迷昏了眼,仍是提點一句,「你別色令智昏,什麼都聽那妖孽的!男人得有主見!」
  「是。」明湛敬禮,逗的鳳景乾直笑,拿下他的手,「在外頭可不要這樣怪模怪樣的。出去吃飯吧。」
  明湛憋襄儀大長公主的氣直憋了一個月,如今公主府改製成功,高興的在飯桌上噴了兩次,鳳景乾擱下筷子看著滿桌子呈噴灑狀的飯粒以及笑的如得了蒙古症的明湛,捂著腦門兒直嘆氣:雖然他這人護短兒,可是在內心深處還是想說一聲,那妖孽素來拿腔做勢的,竟喜歡明湛這樣的怪胎,直覺不可思議。
  明湛順風順水,阮鴻飛卻遇到了麻煩。
  馬維黑沉沉的臉坐在武器庫門口,阮鴻飛快步而來,因為今晨剛下了一場小雨,地皮微濕,天氣溫冷,一開口就噴出一團白霧,「怎麼了?」
  馬維一揮手,兩個親兵將沉重的庫門推開,隨之一股血肉的味道撲面而來,阮鴻飛習慣性的抬袖掩鼻。馬維看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裡走。黑黢黢的武備庫裡,靴子踩著柔軟的積塵上,隨見一捆捆散落的箭矢,阮鴻飛俯身撿起一支,時間太久,疏於保養,矢頭鏽跡斑斑,箭身輕摧折,其它刀槍皆已朽不可用。
  阮鴻飛皺眉,「先出去吧。」
  倆人一前一後的進,一前一後的出。
  馬維是世家子弟,且人到中年,穩重遠謀,雖心有火氣,卻隱而不發,直回到將軍府書房,馬維方將怒火暴發出來,喝問,「這就是給我的百萬箭矢數十萬刀槍!難道就讓我用這個練兵殺敵!」
  「我也不知道江南竟已淪陷至此。」阮鴻飛勸馬維,「現在發火也沒用,我們還是好生商量個對策。」
  阮鴻飛不是外人,且在軍隊呆過,對軍中的事情並不陌生,馬維低聲道,「軍中自來就是喝兵血,大家發財。可這也太狠了,每年武備軍用,朝廷地方撥的銀子可不是少數,我看這都幾十年沒換過新的了。」
  「也不為怪,自德宗皇帝起,江南並沒有大規模的戰爭,兵備損耗就少。其實撥的銀子沒你想的多,皇上登基著手於西北,什麼東西都是先緊著西北用。」阮鴻飛輕輕嘆口氣,仰背靠著太師椅,「不過,也比我想像中的要惡劣啊。這不是一時一刻能解決的事兒,跟太子說一聲吧,等他的消息。」
  「你能送去出?」馬維沒阮鴻飛的輕鬆,他在書房轉了兩圈兒,深覺棘手,站到阮鴻飛跟前兒,認真道,「這樣的事,不是一年兩年了,定是上下勾結,沆瀣一氣。我剛到,難道他們不知道我要驗庫?既然明晃晃的擺著,就是不怕我知道。以我的身份,他們不敢輕易動手,可江南不是我的地盤兒,現在外頭不知道多少人盯著我這裡。就是在等著看我吃敬酒還是吃罰酒了?」
  阮鴻飛笑問,「你吃什麼?」
  「反正我不吃素。」馬維直接把難題推給阮鴻飛,「反正你是太子的人,我只管告訴你,你得給我把兵器弄來,不然我就回西北了。」
  「皇上會在兩年內退位。」阮鴻飛忽然提起八竿子搭不著的事兒,仍將馬維嚇了一跳,習慣性的駁斥道,「別胡說。」
  阮鴻飛靜靜的望著馬維,眼神清湛如水,馬維又問,「真的?皇上正當壯年。」一般來說,都是要做到死才肯罷休的啊。不過,現在帝都的形勢也有些反常就是。軍事上,馬維自認為比阮鴻飛強,可帝都這些彎彎繞繞,馬維拍馬也比不上阮鴻飛的靈便及遠見。
  「太子比他更適合,他雖然組建了西北軍,將蠻人牢牢拒之關外,為政也算勤懇。可是江南的腐化你已經看到了,軍隊都是如此,地方可想而知,去年鹽課已不足千萬,急待改制。」阮鴻飛道,「立儲時你應該已經有感覺了吧?」
  「就是家父也沒料到,鎮南王世子會上位。」馬維說句交心話。
  「對,因為太子有鎮南王府的背景,所以皇上為了立他為儲,鴆殺了昏饋無能的二皇子。」阮鴻飛淡淡道,「我們都清楚,太子立了,就會登基,除非皇上願意與鎮南王府撕破臉,否則太子必然會登基為帝。太子的本事,平陽叔叔應該跟你說過了吧?」
  見馬維不作聲默認,阮鴻飛續道,「他是一個絕對會把江山牢牢掌控在手的人。他是絕對不甘心大權旁落的。」
  「是你建議太子調我來江南的?」
  「是啊,像你們這種軍中大將,新帝登基最容易受到猜忌,我們是什麼關係,自然要關照你。」阮鴻飛笑了笑,「給你一個讓太子瞭解你忠心的機會,這是很難得的。」
  應該榮幸嗎?不,明明是冬天,馬維硬是出了一身汗,他知道將來要面對的是什麼局面。這種艱難讓他的思維更加冷靜,他緊緊的盯著阮鴻飛千年不變的面容,沉聲問,「你給我個準話兒,太子是不是真的要動江南!如果中間停了手,我要回去就難了!」這些東西不敢報復太子,對於他——太子的刀,可是不會客氣的!
  阮鴻飛自袖中褪出一枚小小的金牌,穩穩的放到馬維跟前。
  馬維眼神灼熱,落在金牌上好半天離不開,半晌,猛的抬頭,被西北的大風沙刮出來的粗獷的臉上閃過一抹狠戾,沉聲一句髒話,「娘的,幹了!」
  阮鴻飛起身,伸出一隻白皙無暇的手來。馬維一笑,二十年未曾交握的雙手,重新握在一起。
  「我會一直在江南,你活著,我活著。」
  馬維點頭。他默默地想,這小子綁架了皇上、王爺活得好好的,兩人聯手,當安然無恙。
  俊美的臉上露出一抹愉悅的微笑,阮鴻飛在心底默默加一句:不論何時,我都會活著,明小胖還等著我呢。

  181、番外皇帝難為之十七

  後人評論:武帝獨特的思維讓他具備了超越時代的卓越目光,或許正是由於武帝在思考事物上具有難以莫測的思考回路,進而讓他用二十年的帝王生涯締結了三百年的盛世開端。在許多事物上的看法上,武皇帝的獨特思維都是值得後人學習的。
  明湛收到阮鴻飛的來信,拿給鳳景乾看,一紙信糊了半張。
  鳳景乾挑挑眉,不解。
  明湛扭捏,「下面是飛飛寫給我的情書,私人信件,不好給您看的。」
  切,誰稀罕。鳳景乾露出個唾棄的表情,看公事,臉色漸漸凝重,反手將信拍在桌上,沉聲道,「江南竟已到這種地步!可恨朕竟被蒙的嚴嚴實實,做了這些年的瞎子!」
  明湛道,「其實這也不奇怪,飛飛說武備庫裡地上的積塵有半指厚,久未開庫,裡面什麼情形誰也不清楚。若非這次南北對調,我們還不知道呢。」
  鳳景乾曲指敲了敲那信,問明湛的看法,「現在怎麼辦?」
  「如果現在動,我看江南軍事上,十有都要牽連進去了,」明湛眼珠子晶亮,「要緩治,先從浙閩入手,不要涉入淮揚湖廣。既然西北軍已經到了江南,南軍也到了西北,不如讓他們各自舉辦一場演武,讓咱們看看誰勝誰負?只是這快過年了,父王與我都沒空親臨,索性便派都察院的御史去做個裁判,看一看,南軍北軍優勢在哪兒?也替咱們看一看,軍容軍備啊,軍用倉的糧食是否充足,軍備庫裡的武器是否精良,士兵的飯菜是否豐盈,訓練的強度如何?」
  「那派誰去?」
  明湛淺笑,「南面兒就由左都御史王大人帶隊,北面由大理寺卿杜如方領頭兒,他們素有清名,也讓我們看看,究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還是徒有其表、沽名釣譽?」
  鳳景乾笑出聲來,低聲問,「你這小子,這會兒去,年都要在南面兒過了,是不是報復王大人那回念你情書的事兒呢?」
  「怎麼會?我是倚重老臣。」明湛嘴硬,死不承認。
  「這是個機會,你自己看著安排,反正有朕在,他們不敢亂。」鳳景乾道,「江南富足,湖廣豐盈,你先把江南的官場整治好,湖廣自可手到擒來。依朕看,演武時再邀附近的總督巡撫都去瞧瞧,對比才能顯出差距,也熱鬧不是。」
  明明是棘手的一件事,伯侄二人含笑對視,一起奸笑出聲。
  過年了不說發點兒年貨兒,反而另有重任。
  鳳景乾在朝上說了令西北、江南各自演武之事,然後興致勃勃的派觀察團,且觀察團成員由以下組成:西北方領隊大理寺卿杜如方,江南方領隊左都御史王大人。各自隊員為吏戶禮兵刑工的侍郎大人們。
  明湛在書房裡親切的會見觀察團的成員,笑眯眯地捧著熱茶碗,和和氣氣的開口,「我這個人呢,有個缺點,忒實誠。」
  饒是這些做油了官的老油條們聽到這句話都忍不住抖一抖,心道:太子殿下實在太謙虛了,您實誠的,俺們都甘拜下風了。
  「不會來那些虛頭巴腦兒的話,所以也就不跟你們客套了。」明湛嘆一口氣,「我於軍事上知之不多,帝都的事呢,又抽不開身,所以,這次才派了你們去,你們就是我的眼、我的耳朵、我的手、我的口,都說西北軍彪悍,南軍精細,這次讓他們較量一場,你們去了要仔細看,回來跟我講一講,好的,好在哪兒?不好的,是哪裡不好?我的士兵們生活怎麼樣?吃的如何?穿的如何?平日裡訓練強度大不大?餉銀發放可還及時?夠不夠生活?將軍們治兵的水準如何?他們對於軍隊有沒有什麼改良的意見?這些,我希望你們回來後,能與我詳盡的說一說。」
  眾人皆高聲應了。
  明湛羞澀的笑一笑,「如果千里迢迢的去了一趟,還是聾子啞巴,那大家的面兒上可就不好看了。」
  明湛的手段,他們有的明白或者不明白,但有一點,自從明湛做了太子,他想辦的事兒沒一件辦不成的。眾人俱是心中一凜,多了三分鄭重。
  「我知道你們一個人也只有一雙手一雙眼,難免有疏漏之處。這樣吧,每人可在自己手下中選四人跟隨。」明湛體貼道,「一來呢,可以幫你們分憂;二來呢,年輕人嘛,走的遠一點多見識些也是有好處的。我暫時想到的就這些,你們若有什麼要求,直接跟我說沒關係的,能滿足的,我都會滿足。」
  明湛一樣樣的都安排了下去,一時間諸人也說不出什麼,明湛道,「欽差的儀駕明日便備好,後日起程,你們回去把手頭兒上的事交接一下。年怕要在外面過了,別的話不多說,辛苦二字是真的。」
  能得太子讚一聲「辛苦」,諸人紛紛覺得這一趟苦差當真值了,均謙道,「臣等份內之事。」
  浙閩總督宋淮接到演武及欽差觀察團的聖旨後,接連幾天沒睡好,再可口的美食都是味如嚼蠟,時不時噓聲嘆氣。
  幕僚周之源勸道,「大人還未下定決心麼?」
  宋淮咬著後槽牙,「哪怕傾家蕩產,咱也得接著。雖花銷些銀子,若能在太子殿下跟前兒露臉兒,一切都值了。」
  周之源有幾分不屑,朝廷的銀子一過手就少三成,更別提本地的截留、他人的孝敬,胃口這樣大,也活該你大出血。仍是溫潤的奉迎道,「屬下以擬好傳召各地將軍的公文,待大人閱過,行印便可。」
  「巡撫、布政使都一道叫來,眼瞅著欽差都從帝都出發了,別讓欽差看了笑話。」宋淮道,「太子殿下正要立威,這要上趕著往刀口上送,就是找死呢。」
  「你說,是不是馬維那裡……往帝都送什麼消息了,以往可從沒這演武的事兒。」宋淮素來多疑,忍不住說這一句。
  「將軍府裡外都有咱們的人,他是外來戶,要往外送信,就得派人派馬,咱們的人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闔眼的盯著他,若有動靜,決不可能失察。」周之源篤定道,「再者,他早來大人這裡拜過山頭兒,帝都世家子弟,不像那些愣頭愣腦的大頭兵,不知變通不識時務。且大人給他的那一份兒,他也吃下去了。再說,別看西北大風大沙子的,這些年可比咱們富足,我就不信,莫非他們西北就多麼的乾淨清白?大人別忘了,皇上同時向西北派了欽差,欽差陣容跟咱們這邊兒的一模一樣,打頭兒的還是大理寺的杜如方,那杜如方當初在都察院的時候,瘋狗一般咬死了多少人,若非他出身侯府、母親又是長公主,早不知死到哪裡去了。」
  宋淮心裡信了九成,點了點頭,「我擔心的還有一事,馬維帶來的那一萬人,是與海寧將軍麾下的軍隊相換。說起來當初也是我的私心,南北對調時,我就琢磨了他們去就代表了本督的顏面,故面派海寧軍。徐圖雖不大得本督心意,治軍上還是不錯的,所以調了他去西北。其他杭州宋焉、福州鄭緔,他們的底細本督一清二楚。縱有一二本事,也斷不能與馬維相提並論的。」
  周之源已明宋淮話中未盡之意,兩根手指拈動花白的鬍鬚,斟酌道,「這事,平陽侯想的大概與您差不多,所以才派了兒子帶兵過來,而且此次與以往不同,六部都派了侍郎過來,若是示意馬維佯敗,怕是難辦的。」
  「是啊,這侍郎雖不過正三品,說起來不過與咱們這裡的布政使同級,」宋淮深有感觸道,「不過帝都官員矜貴,就是本督每年回帝都敘職,冬日的炭敬夏天的冰敬三節五壽的,哪樣都不能少。略有不周全,甩個臉子是輕的。咱們遠在浙閩,他們高居帝都,每日上朝排班,得罪都得罪不起。再說,又有哪個是胃口小的。」
  「其實勝負本督並不大關心,西北軍哪年沒幾場仗打,江南卻承平日久。我更不是心疼那點兒銀子。」宋淮保養的極好的臉上,在短短幾日內迅速的衰老下去,露出五十幾歲人的疲憊,嘆道,「破財免災,若這個道理本督都不明白,就枉做這些年的官了。他們胃口再大,本督也舍得出這個血。我發愁的是這次打頭兒的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王老頭兒是一輩子的孤拐,連太子的面子都不給。本督在他眼裡怕也算不得什麼,偏他處的位子又是個要害。如何打發了他,才是正經的難事呢。」
  「大人是擔心……」周之源猶疑著打量宋淮的臉龐。
  宋淮對這個心腹極是信任,低聲道,「武備庫的事。這次來的陣容不小,我們不但要防著明的,也要防著暗的,我這個位子多少人眼紅是數都數不清,都他娘的盼著老子倒灶下台呢。武備庫雖然馬維那小子識趣,那是他明白。可若是躥出一二不要命的,咱們都得栽這上頭。到時別說官職,腦袋怕也難保!」
  「那大人的意思是……」
  「將杭州、福州兩處的都調運過來一些,咱們要出手的那批暫且不出手了。」宋淮冷聲道,「再吩咐兵工坊日夜趕工,趕製出一批新的來,起碼先把面兒上糊弄過去。」
  「大人慮事周詳!」周之源正色道,「自大人到任後,浙閩地面兒太平,百業興旺,就是皇上也親讚過大人治地有方。大人是正經的兩榜進士出身,明年大人的任期就滿了。若此次能得欽差在皇上面前美言,進閣之日近在眼前。」
  這話是說到了宋淮的心坎兒裡,饒是以宋淮的心機城府,都禁不住露出一絲笑意,「所以這次,咱們再不能顧惜銀錢與力氣,都要打起精神來,給皇上與太子殿下瞧一瞧,咱們浙閩兵的風貌!」
  「大人英明。」
  馬維自來了江南,便覺得渾身不得勁兒,有種深陷泥淖,越陷越深的無力感。
  接到總督府的諭令,馬維道,「太子這招兒倒是新鮮。」
  「這是皇上的聖旨。」
  「皇上從不會搞什麼南北對調,又弄出演武的法子來。」馬維真心覺得太子非同一般,不由問阮鴻飛,「我可不想輸給這些南人,若是總督大人示意我佯敗,這可怎麼應對?」
  阮鴻飛看馬維,「莫非你頸子上長的是豬腦袋?」自己不動腦子的?
  馬維一拳搗過去,阮鴻飛四兩推開斤的卸下馬維的力道,馬維只好坐回椅中,「我自然要跟總督大人坦明難處,西北軍歷年苦戰血戰,如果敗在南軍手上,我是沒臉再回帝都的。不過,大家商量商量,我可以手下留情,叫南軍敗的好看些。」
  「總督大人體貼下屬,你又識趣,他應當不會叫你為難。只是,事到此處,還差幾分火侯。」阮鴻飛微笑,「宋淮為官多年,在浙閩總督之任上明年是最後一年了,今年去年的吏部考評都是優等,且因他在任上,海盜有幾次小規模的上岸,不過都是剎羽而歸,連皇上都是讚過的能臣能吏,若是這次的演武能露臉,他明年回帝都敘職,必會再次高昇。」
  「浙閩總督已是難得的肥差。」
  「對,雖然浙閩總督難得,不過還有淮揚總督肥厚比他更勝三分,湖廣總督天下糧倉,也是極富足的地方;再有直隸總督為天下總督之首,還有更進一步,入閣為相。」阮鴻飛冷靜的分析,「所以,只是敗的好看,這對於宋總督來說還是不夠的!」
  馬維沉聲道,「即便撕破臉,我也絕不會敗給南軍!」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你要勝,他也要勝。」阮鴻飛端起茶盅子喝了兩口熱茶,唇角一掀,笑了一笑,打量著馬維道,「可是在演武場上,欽差面前,就是做假也得你心甘情願才成。你雖是外來戶,畢竟出身平陽侯府,有權有勢的世家子弟,他要是跟你翻了臉,是得不償失。所以,演武場上他只得求你勝的艱苦一些,他敗的臉上有光也就成了。不過,宋淮會尋求另一場更有意義的勝利。」
  「他會在欽差到來之際,先讓福州軍與海盜進行一場的剿滅性的大勝。」阮鴻飛溫聲道,「有這種勝利在前,演武場上就算敗給你又如何呢?西北軍的彪悍人盡皆知,可南軍也不是軟柿子啊,要不然也不能打敗海盜哪?這樣,裡子有了,面子上稍有瑕疵也不算什麼。」
  馬維也是個警醒的人,低聲問,「總督府與海盜有來往?」
  阮鴻飛並未正面回答,笑笑,「這裡頭的水就深了。你心裡有數就成。」
  江南風波暗湧,帝都卻是一派歌舞昇平,快過年了麼,有什麼煩心事兒也等過了年再說。
  而且,帝都又有了新的流行風尚。
  大家流行夜觀天象。
  當然,這是有原因的。俗話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意思呢就是說,居上位的人有哪一種愛好,在下面的人必定愛好得更厲害。
  俗話還是很有道理的,大家之所以喜歡夜觀天象,實在是因為太子殿下連續十幾天召見欽天監大臣。
  這位欽天監大人就是以前為二皇子所逼迫,在朝廷上當堂暗示明湛不祥的那人,他命大,擔心了足有大半年,見太子殿下登基也沒動他,這才戰戰兢兢的安下心來。
  誰知,連續十幾日,太子殿下又屢屢召見他。使得這位欽天監大人再次獲得眾人的關注,甚至有人不斷的明裡暗裡的跟他打聽:嘿,太子殿下問你啥啦?
  也不怕大臣們好奇,實在是自來與天相有關的事,就沒有小的。想想也知道,等閒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大家也犯不著麻煩老天爺不是?
  欽天監的嘴也不是很嚴,吞吞吐吐地,「太子殿下問我天氣來著。」
  切,這話,傻瓜都不能信?
  太子殿下屢屢召見,莫非就為了問你明天是颳風還是下雪?太子殿下太閒了吧?大家紛紛感嘆此欽天監太不實誠了,想著要不要弄幾隻小鞋給他穿。
  先不說可憐的有委屈無處訴的欽天監大人,因為大家認為欽天監嘴裡不實誠,竟試圖用低智商的謊言糊弄高智商的朝臣,所以大家統一戰線的表示了自己的憤怒:你以為就你欽天監會觀星啊!俺們也是略通一二的。
  星相卦卜,才子們都有涉獵的。
  故此,大半夜的,大家都不睡覺了,穿著棉襖圍著被子的在院中觀星。
  大臣們不少為了觀星吹了涼風受了風寒,一邊喝著苦湯藥汁子,還在琢磨:太子殿下莫非有啥大動作,不然欽天監的嘴真咬的跟蚌殼子似的,也忒蹊蹺啊!
  正當大家都在為些犯愁的時候,遠在江南的宋淮宋大人與太子殿下意心有靈犀一點通了!要不說宋淮大人能爬到浙閩總督是極有道理的事呢,他就格外的比別人機伶。當時,宋淮大人因苦思太子屢召欽天監的用意而不得,便打算去姨太太那裡消譴消譴,正當宋淮大人埋頭苦幹時,忽然慧至心靈,他悟了!宋大人一拍大腿,霍地在姨太太嬌花軟玉的身子上一忤,底下美人兒一聲嬌喘浪吟,宋大人哈哈大笑:悟了,他悟了!
  當下三五工夫的爽透,丟下美人,跳下床,趿上鞋子,一迭聲的吩咐人請周先生前來書房議事,渾然不管床上帶著向分羞怨的美人兒那張似嗔似喜的美人兒臉。
  周之源深更半夜的重新穿了棉襖,披了大氅,由僕從引著來到宋大人的書房。宋大人身上還帶著些許脂粉香,見到周之源一拱手賠禮道,「對不住先生了,深更半夜的,擾了先生的休息。」
  周之源搖頭,示意無妨,直接問,「大人可是有急事?」
  「正是急事。」宋大人帶著三分喜色,「先生也知道,近來帝都送的信過來,說太子殿下屢召欽天監,先生可知太子所為何求?」
  「老朽也一時參悟不透呢。」
  「天象天象,」宋淮激動的從椅中起身,握住周之源的雙肩,笑道,「天降祥瑞啊,先生!聖朝出明君,盛世出祥瑞!太子殿下出身鎮南王府,定比誰都盼著祥瑞呢。不過如今皇上在位,太子怎能妄行直言,只得暗示我等。先生且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弄出三五祥瑞來才好呢!咱們離帝都遠,先生且幫我擬好摺子,我先把摺子送去,祥瑞隨後就到,也能討了皇上太子歡心!」
  周之源恭敬的行一禮,心悅誠服,「大人之才,屬下望塵莫及。」
  「皆是因有先生相助,本督方事事順利。」
  帝都,昭仁宮,明湛站在白玉階上,披著一襲銀狠裘,小臉兒抬45度,仰望滿天的星光,幽怨的嘆一口氣。

  182、番外皇帝難為之十八

  究竟什麼時候才下雪啊?
  如果大家真正知曉明湛的心理活動,他們就會吐血的發現,他們是真的冤枉實誠的欽天監大人了。
  太子殿下召見他,真的只是問了問天氣啊!
  大家之所以不信欽天監的話,實在是因為今年各地風調雨順。拿帝都來說,入冬已下了好幾場雪,卻是下下停停,絕對是滋潤了冬小麥,又不擔心釀成雪災。
  這樣好的年景,殿下您問啥天氣啊!
  究其要由還要從年貨二字說起,明湛送了自己的一張肖像畫給阮鴻飛做年禮,阮鴻飛的回禮是一套銀狐裘的衣裳。嗯,也就是太子殿下每晚必要穿著看星星的那件。
  說到狐裘,對於皇室真不是啥新鮮東西,像明湛這個地位,要啥沒有啊!黑狐裘、白狐裘、他還有一件紅狐裘,就是沒有銀狐裘。
  銀狐本身就少見,鳳家兄弟不是什麼窮奢極欲的性子,從不會上趕著要臣子們獻什麼稀罕物兒。用阮鴻飛的話說,這種銀狐生長在雪山高原,毛色豐厚,針毛的尾尖兒略帶一絲銀光,穿在身上既保暖又好看,是他在關外的時候湊巧碰到的,這麼些年自己也只得了這一件兒裘衣,想著帝都天寒,就給明湛改小了送來。後面的話肉麻的明湛偷笑三天,譬如什麼這衣裳上有我的味道,你穿上它猶如我在你身邊啊;譬如我不在你身邊,就讓它替我為你遮風擋雪啊……
  反正那些話啊,硬是將一件舊衣裳誇成了他阮鴻飛對明小胖的鑽石真心,讓偷看信件的鳳景乾險些冷的得了風寒。
  故此,明湛對這件衣裳是極珍視極看重的。
  儘管鳳景乾嘲笑明湛拿著件兒舊衣裳當寶貝,明湛卻覺得衣不如故人也不如故,他家飛飛是如此的體貼云云。
  因為阮鴻飛身量高挑,餘下的料子給明湛拼了個狐裘帽子,一對護耳的耳扣兒,還有一件護手的暖籠,明湛收到衣裳後就迫不及待的穿了起來跟鳳景乾顯擺。
  別看明湛個子不高,卻養的圓潤雍容,擋不住的富貴氣息。這樣一打扮,既靈秀又可愛。
  鳳景乾瞧著既喜歡又傷心:我兒子,竟然便宜了那個妖孽!
  這衣裳好看是好看,保暖效果也極好,明湛也喜歡,就是,平日裡也只有上朝啊或者出去的路上穿穿,明湛呆的地方冬天都燒了地籠,穿著棉衣裳就夠了,再加件裘衣,實在熱的大汗淋淋。而且,他家飛飛說了:白雪紅梅,卿若披之,更添三分姿容。
  明湛上次送了幅肖像,阮鴻飛回信誇他英武,這次明湛打算待下了大雪在梅園裡穿上這件衣袍再請畫師畫一幅寫真寄給阮鴻飛。
  遂,日夜盼著下雪。
  可這老天爺好像跟他做對一般,就是不下了。頂多是吹一陣涼風,刮幾個冰渣渣作罷,叫明湛好生著急,只得叫來氣象預報員——欽天監大人問了又問。
  明湛做事隨性,卻不想他身份擺這兒,就是放個屁都有人要分析一下太子殿下是中午吃多了蘿蔔還是什麼原因比平時多放了個屁啥的,何況他這連著半個月的召會欽天監的舉動實在惹人生疑。
  終於在明湛望眼欲穿的等到第二十三天的時候,老天爺開眼,下了一場鵝毛大雪讓明湛如願。
  明湛得了畫兒,整日喜氣洋洋,也不有事兒沒事兒的抓著欽天監問天氣了,對臣子們也有說有笑了。
  大臣們都在底下尋思:莫非太子殿下從天象上得到了什麼好消息?
  接著,浙閩總督宋淮八百里加急的摺子飛到帝都:西湖裡發現一隻千年白龜,是為祥瑞之兆。因祥瑞年紀太大,還要在路上慢行至帝都,先送上摺子向皇上、太子殿下報喜。
  轟——
  滿朝文武都炸了鍋,清流們自不屑這種祥瑞把戲,唾棄宋淮學此佞幸手段邀寵,對此萬分不屑。當然,有更多人在心底暗罵:你他娘的宋淮,只顯著你聰明啊你手快啊!咱、咱們怎麼就沒想到呢!天相天相,天降祥瑞啊!因被宋淮拔了尖兒,半朝的人鬱悶的吐血。
  當然,也有清流心裡擔心,太子您不要迷戀祥瑞啊!那只是個傳說啊!糊弄傻子的!紛紛跳出來說宋淮妖言惑眾,罪不容誅。
  明湛倒無所謂,嘆一口氣道,「難怪你們不知道呢。這個我是再清楚不過的,我姐夫是云南有名的名醫。嗨,像這種白龜啊白鹿啊白虎啊,其實跟普通的龜啊鹿啊虎啊的,是不大一樣。正常的怎麼能生成白色兒呢?就好比人,說有一種病,得了這病後皮膚就一片一片的變白,姐夫說這叫白化病。動物也是一樣,異常的白肯定是得病的。算了,叫宋大人不要往帝都送了,他這是不知道呢,拿著只病龜當寶貝。」
  「太子殿下英明啊!」清流大臣們恨不能流出幾滴哭悅的眼淚,抽了一鼻子,痛打落水狗道,「皇上與殿下聖明燭照,只是宋大人身為一品總督,竟信這種歪理邪說,且將病龜呈於御前,真乃對皇上殿下的大不敬。」
  鳳景乾笑,「太子,你說呢?」
  「嗨,一點子小事兒,你們扯的遠了。」明湛渾不在意的笑一笑,說道,「史上不乏有這種記載,也有許多皇帝喜好祥瑞,宋大人或許是看的書多了,又碰上了,覺得稀罕就送了來。他又不傻,若知道有病,還敢送啊?不知者不怪,不管你們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這個的,還有什麼煉丹長生啊,一概都是子虛烏有的事兒。沒事兒了,唸唸經,說說道,讀一讀孔孟聖賢,這才是康莊大道。若說祥瑞麼,開濬,你來擬旨,跟宋大人說,他把浙閩兩地治理好了,演武的差事辦好了,就是獻給父皇與我最大的祥瑞了。那隻白化龜,叫他放生吧。」
  太子殿下的一席話,使得宋淮宋大人成為了帝都上流社會的新話題輿論中心。大家現在一開口就是興災樂禍,「唉喲,不知宋大人那隻白化龜怎麼樣了?」
  「是啊,宋大人這向來最會體察聖意的,也不知道怎麼這回沒體察對。這不,咣唧就撞到龍犄角上去了呢?」
  「這都是太子殿下英明啊。」
  ……
  事實證明,帝都人也是很八卦的。
  反正,太子殿下關於對宋大人祥瑞的諭旨傳回杭州,馬維都在私下偷笑了好幾回,見阮鴻飛拿著幅畫兒愛不釋手的樣子,湊上去瞧一眼,直樂,「唉喲,這是誰家小胖子,你兒子啊?」
  阮鴻飛的臉色……
  試問:還有比這句話更誅心的麼?
  可見馬維雖是個武人,卻有著文官以言殺人不見血的本事。他這一句話就直接捅死了兩個人,明湛最不喜歡人說他胖了;還有阮鴻飛陰鬱的小眼神兒,藍汪汪的綠幽幽的跟淬了毒的小刀子似的,嗖嗖的飛向馬維,恨不能直接戳死他算了!馬維直覺好像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吧?上,上次大概,嗯,二十幾年前吧,他彷彿也是嘴上沒把門兒得罪了阮鴻飛,後,後來怎麼著了呢?馬維想到那回的下場,不由吞了口口水。
  「我很老嗎?」
  「不,不是那意思。」馬維嗑巴一下,忙恭維道,「你瞧著比我小一輩兒呢,只是咱倆誰不知道誰呢?我看這畫兒上的小胖子也就十三四歲的模樣,才這麼一問的?」
  其實不怪馬維直言直語,明湛這回送來是一張惟妙惟肖的寫真,他穿著阮鴻飛給他做的銀狐裘,帶著銀狐帽,耳朵上捂著耳扣像兩隻絨球兒,雪地裡抱了一大捧梅花,笑的見牙不見臉,種種可愛就不必提了,阮鴻飛都恨不能明湛在跟前捏上兩把。
  可愛是真可愛,喜歡也是真喜歡,只是情人被說像自己兒子,阮鴻飛一顆老心瞬間就滄桑了。悲愴的收拾起明湛的肖像,一連三天不見蹤影。
  宋淮知道自己丟了大醜,心道,太子殿下的心思果然難測的很。風調雨順的你還天天宣召欽天監,你圖個啥哈,好不容易弄出一隻祥瑞,又不對你的心。
  看來,還是得拿出些真本事。
  親兵進來通傳,「大人,宋老闆求見。」
  宋淮擺擺手,不耐煩,「本督哪裡有空見他,叫他先回去。」
  周之源笑勸,「既然他來了,大人見他一見又如何?眼下,正是要用他通傳消息的時候呢。」
  宋翔不過二十出頭兒,個子不高,有著江南人的白皙與精明,見了宋淮先請安,口稱,「叔父,侄兒給叔父請安了,願叔父平安康泰。」其實他們就一個姓兒罷了,從八百年前論可能是一家。也不知宋翔怎樣追溯到了後周時期,硬跟祖籍在安徽的宋大人鬧了個遠房叔侄的遠親。自此,就死皮賴臉的抱上了宋大人的大腿。
  宋淮由浙閩巡撫升到浙閩總督,宋翔的鋪子也由原來的一間不起眼的綢緞莊,擴大到了餐飲業、珠寶業、當鋪業、運輸業以及地產業,甚至宋翔連重工兵器鍛造業都有所涉獵。
  「叔,您交待的事,侄兒都安排好了。」宋翔低聲道,「李方那頭兒都應了,不過這批貨叔你暫時抽調出來,沒給他們。那起子小人說完事兒必須多給他們三成,不然就要真的上岸來了。」
  宋淮笑得欣慰,「你看著應了他們吧,生意上的事兒你比我懂。唉,說起來,多虧有萬貫哪,若沒有你為叔叔我分憂,叔叔這日子真是要過不下去了。」宋翔字萬貫,自此可以看出此人對於銀錢的渴望。不過,宋淮就是喜歡他這一點,膽大,敢幹。
  宋翔忙道,「若無叔父當日救侄兒於水火,侄兒焉有今日。侄兒不會說那些花團錦簇的話,反正叔父您吩咐一聲,天上地下、風裡雨裡、刀裡火裡,侄兒就是豁出命去也為叔父辦妥了。沒有叔父,就沒有侄兒的今天。」這話說的有三分真,宋翔本家是杭州城有名的富戶,他乃庶子出身,老爹過世後,嫡母一間半倒閉的雜貨舖子打發了他。不想這小子極會經營,過了三五年,雜貨舖成了綢緞莊,後來抱住了總督的大腿,一躍為杭城首富。之前瞧不起他的那些族人恨不能轉過頭來叫他爺爺。
  「還有一事。」宋翔低語道,「侄兒收買了李方手下一個小子,他傳出消息說,陳家也派了人過去,具體談什麼他不知道。李方與那人說話時屋裡一個人都沒留,不過陳家人出來時滿面笑意。他們這些小子都得了賞。叔父,陳家人可是抱那位大腿的,叔父不可不防哪。」
  這個消息太重要了,宋淮猛的站起,上前握住宋翔的肩,看向宋翔的目光比看自己兒子還多了三分喜愛,感觸道,「我若是有你這麼個兒子,還愁什麼呢。」
  宋翔同樣感動莫名,一臉孺慕,「叔父在萬貫的心裡與父親是一樣的,若不是怕給叔父惹麻煩,侄兒早改了口。」
  周之源默默的盯著地上的方磚,一方面為生活所折腰,另一方面,真的好想出去吐一吐啊。
  宋翔告辭時,宋淮特意讓人裝了一籃子帝都賞賜下來的貢橘,後對周之源感嘆道,「他這個年紀,有這份本事膽量,也難得了。」無奈道,「也不知那個孽障明年的春闈能不能得中?」
  宋淮大人年輕時唸書何等靈光,二十出頭兒就中了進士,輪到兒子這裡卻不知道隨了誰的笨腦殼,秀才舉人都是宋大人私下活動出來的,十五歲就到國子監唸書,一唸唸了快十五年,還停留在舉人的階段。
  虎父犬子,人生大憾哪。
  周之源道,「大公子為人處事都是極好的,屬下看日後做起官來定是一方能吏。」
  「到底不若進士出身底牌子硬,一個舉人就限制了他日後的官位。」宋淮嘆,「算了,不提這個孽障的,無端的惹人氣悶。依宋翔的消息看,巡撫府這是要給咱們拆台了。」
  「任巡撫眼紅大人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若是不能進一步,他就要在巡撫任上終老了,怎能甘心?」周之源道,「不過任巡撫向來小家子氣,要說將天捅個窟窿,他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量。」
  宋淮靠著太師椅中,閉目沉思道,「別小看他,一介寒家小戶,能熬到巡撫任上,他本事也小不了。我想借欽差的東風,他何嘗不想借欽差的東風,只是他也不想一想,莫非把我弄下去,這總督的位子就能輪得到他!笑話!」
  周之源淺笑,「屬下倒有個餿主意。」
  「先生的主意從來都是香的,就別饞著本督了。」宋淮笑看幕僚。
  「大人莫要忘了,咱們手裡的那本帳……」周之源細長的眼睛裡透出縷繼精光,含著一分笑道,「之前我勸大人不要動他,就是因為咱們手裡有他的把柄,什麼時候想動便什麼時候動。與其他走了,再來個不知根底的,倒不如就讓他繼續坐著巡撫的交椅,憑大人的本事,他也翻不了天。如今這個時刻,斷不能讓他亂來的,就將那帳本子譽抄一遍,請任大人來吃一席酒,他再亂動彈,咱們就把這帳本子快馬送到欽差王御史手裡去。」
  宋淮一陣低笑,「還是先生知我,與本督想到一處兒去了。」
  「那屬下便下去安排了。」
  「此事要勞先生親為了,別人本督不放心。」
  「屬下也不放心他人。」
  主幕二人相視一笑,說不盡的主屬默契。

  183、番外皇帝難為之十九.

  李方披著一襲鶴氅,站在甲板上,海風獵獵,他鷂鷹一般銳利的眸子半眯著,視線遠遠的鎖定在朝自己這方駛來的船隊上。
  兩隻巨艦相臨,阮鴻飛穿著一件黑色及膝的狐裘,下面露出同樣顏色的衣擺,云靴一踩甲板,整個人便似飛起的鵬鳥一般縱身躍至李方身前,餘下侍從尾隨阮鴻飛身後登船。
  李方哈哈大笑,「我盼老弟多少天了,老弟今日才賞臉一聚。」上前一步,兩個互拍了拍肩胛,李方已挽住阮鴻飛的手臂,大嗓門兒親熱的喊起來,「杜老弟上次送我的三十年的燒刀子,我還沒捨得喝,來來來,今日正好咱們兄弟喝個痛快。」
  阮鴻飛不同聲色的與李方往艙室裡去,笑道,「明明是五十年的女兒紅,李兄還是那麼謹慎啊。」
  「是杜老弟手下能人倍出,老兄我吃過你的虧,自然得長個記性不是。」李方哈哈笑著,將阮鴻飛讓到了室內。
  冬日海上風大,這艙裡卻溫暖如春,別說李方一介粗人,竟收拾的頗有幾分書香氣,牆上掛著字畫兒,案上擺著古物,房角養著幾盆新鮮花卉,還有那麼幾分意思。
  阮鴻飛覺得熱,隨手解開頸領的瑪瑙扣兒,去了氅衣,丟給身畔的搖光,笑著恭維道,「李兄越發會享受了,我是望塵莫及啊。」
  「若別人說這話,我當是捧我。杜老弟說這話,就是笑話我了。」李方笑,「頭一回去老弟你那地方,把我老李寒磣的三月沒敢見你。論地盤兒,我是不如杜老弟的,可我也在這海上討了大半輩子的生活了,自認混的還可以。怎麼也不能杜老弟住龍宮,我住豬圈吧?」說著又是一陣大笑,「等我回來,立時從岸上抓了三五個秀才文書,不為別的,就叫他們幫我收拾屋子。若不是兄弟們都讚我這屋子好,我真不好意思請杜老弟你過來。」
  阮鴻飛與李方面對面的坐著,中間擺一花梨木的長幾,幾上有酒有盞,李方舉手倒了兩盞酒,遞了一盞予阮鴻飛,「裡頭煮了薑絲的,去一去寒吧。」
  阮鴻飛接過喝了,笑道,「李兄比以前細心許多啊,想來傳言是真的。」
  縱使李方這中年漢子,黝黑的面皮上竟出現了幾分赧色,阮鴻飛笑問,「看來是不方便請嫂夫人出來給我一見。」
  「沒什麼不方便的,他住不慣船上,身子骨兒弱,迎風能吹出三里地去,我沒叫他來。」李方道,「下回再見是一樣的。怎麼樣,聽說杜老弟去岸上發財了,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開口。」
  阮鴻飛悠然的靠著榻上錦褥,似笑非笑地,「朝廷馬上要建海軍開海禁,以後哪裡還有咱們兄弟發財的地方。別說發財,能保住咱們的性命地盤兒就一百一了。我若不去岸上走一遭,也不知曉這些事,還被他娘的那些畜牲們蒙在骨裡呢。」見李方的臉色陡然陰沉,卻並不吃驚,阮鴻飛便知曉他定也得了這消息,遂冷笑道,「這財,也得有命去發才好呢!」
  「不瞞兄弟,我也隱約聽到了這信兒,只是不知真假?」
  「這個真假不好說,只是朝廷把西北軍調到了南邊兒來,海寧的徐圖被調走了,換了一萬西北軍駐紮海寧。」阮鴻飛輕描淡寫道,「我就近去瞧了一眼,西北軍彪悍,名不虛傳哪!」
  「那姓徐的小子就是個刺頭!」李方摸了一把花生米放在嘴裡咂摸著,「不過,他走了是大好事!那大西北我是知道的,三千里的風沙,水喝在嘴裡就是一嘴的土腥子味兒,西北軍就算再厲害,他們在海上能是你我兄弟的對手?」
  阮鴻飛笑,「我們兄弟在海上聯手,別說一萬西北軍,就是他媽的十萬西北軍也沒用。可老兄你得想,咱為什麼要跟那群畜牲做生意,一個破茶碗子都能收咱二兩銀子!西北軍下不了水,可若是他們堅壁清野,嚴防死守,叫咱上不了岸,這麼多兄弟,吃啥穿啥?我呢,還好一些,富家富過,窮家窮當,大不了一塊兒跟土著們吃糠咽菜。老兄你海上地盤比我大,後頭的島可不比我多啊。」
  「嗨,我也正發愁這個。」李方搖一搖頭。
  阮鴻飛倒了兩盞酒,遞一杯給李方,「如今咱們兄弟是一條藤上的螞蚱,若是有人跟李兄說,叫你砍了我的腦袋去跟朝廷獻投名狀,哈哈,那可就叫兄弟我傷心了!」
  李方啪的將酒盞頓在幾上,怒道,「杜若你這是什麼意思!」
  「哈哈,我只一說,哥哥不要與我一般見識。」阮鴻飛臉上紋絲不同的笑,打量李方一眼,「是有人派了使者找我說項,叫我砍了哥哥你的項上頭顱,獻給朝廷表忠心,然後給我加官進爵,一籮筐的好話哪。我當時就把那小崽子砍了腦袋下酒。怎麼,沒人來哥哥這裡嗎?」
  「有這種事?」李方陡然一驚。
  阮鴻飛傾盞與他碰了碰,兩人又對幹了,阮鴻飛方笑道,「他們也不是只與我一家做生意,真金白銀的送了去,倒把我的貨扣住了不發,且讓我等!我是不知道要如何等的!反正見不到東西,別怪我翻臉!」
  李方猶疑了一會兒,問道,「宋翔那邊兒沒跟兄弟你說麼?」
  「說什麼?」阮鴻飛雙腿一疊,冷笑,「說讓我上岸搶了東西就跑,還要裝模做樣的敗給那姓鄭的!」
  「看來兄弟也收到信兒了。」此時,李方倒想聽聽阮鴻飛的意思,「老弟,你說咱去不去?」
  「去——」秀麗的丹鳳眼迸出幾絲寒意,阮鴻飛寒聲道,「只怕有去無回!」
  李方一拍大腿,「我也正擔心這個!」
  「那幫狗娘養的畜牲們,一是為了發財,二是為了陞官,可是什麼都敢幹的。」阮鴻飛盯著李方問,「咱們跟宋總督合作也有幾年了,養肥了他,也方便也咱們,兩相便宜。以往小打小鬧的,倒無妨。這回咱要是上了岸,鄭緔是個草包,可還有西北軍,若是宋淮暗調了西北軍來,豈不正好甕中捉鱉!」李方臉色微變,阮鴻飛冷冷道,「介時腦袋都掉了,就是想喊冤怕也張不開了嘴!」
  「誰說不是呢。」李方一聲喟嘆,「杜老弟打算怎麼著呢?」
  「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我是不做別人手中的刀。」阮鴻飛道,「大不了撕破臉,反正我不等著陞官發財,光腳的還怕穿鞋的不成!」
  李方道,「可那頭兒的貨……」
  阮鴻飛冰冷的臉忽然綻開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李兄糊塗,咱何不趁此機會,弄到一張保命符才好呢?」
  李方也是一方盜首,論腦袋靈光實在是不及阮鴻飛多矣。不然也不能讓阮鴻飛後來居了上,阮鴻飛溫聲道,「咱們向來是與宋翔來往,他宋總督乾乾淨淨的一個人!沒有比他再幹淨的了!這次就要他總督府總督的一張蓋了總督大印的往來文書!有了這個,咱們就去岸上給他打一場,沒這個,咱不伺候!」
  李方頓時茅塞頓開,一拍阮鴻飛的肩,大笑出聲,「唉喲,我的親弟弟,你真是我的親弟弟喲!」
  兩人又細商議了許多事,李方請阮鴻飛吃了大餐,才客氣的把人送走了。
  「大哥,你說這姓杜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呢?」李方的軍師蒙風出來問。
  李方鷹眸一眯,頰上對穿的一道極深的刀痕露出幾分凜凜殺氣,「哼,不管真假,有一點是真的,咱不能白做了人手裡的刀。」
  阮鴻飛的信很快到了明湛手裡,明湛見上面寫的收件人是鳳景乾的名子,心裡微微發酸,也沒看,直接轉呈鳳景乾。
  鳳景乾見明湛那張便秘臉,哼一聲道,「定是有什麼難聽的話了。」撕開漆封,他還沒看清字跡,明湛就伸長脖子,大頭擋在鳳景乾的下巴前,嘴裡發出「哇!哇!哇!」三聲驚嘆,然後不說話了,扭頭看一眼鳳景乾,退到一旁規矩坐好。
  鳳景乾一目十行的閱過,臉上黑的能陰出水來,當然,他不是為阮鴻飛的用語生氣。如果因這個,他早氣死八百回了。他沒想到的是江南,竟以糜爛至此!
  怪不得這幾年海盜偃息,原來竟是官匪勾結,做戲給他看!
  「這妖孽的信裡有幾成真?」鳳景乾問明湛,哪怕是皇帝,突然發現自己重用的家臣原來是家賊,也有下意識的有幾分不願相信!何況對阮鴻飛,鳳景乾真有幾分不放心,遂問明湛。
  明湛豈能不知鳳景乾的意思,小聲說,「你要問我,飛飛說的話我都信的。」
  鳳景乾斥一句,「沒出息。」沉吟了半晌,「你說要如何處置?」
  「趁熱打鐵,到這個份兒上,已不能再拖了。海寧是馬維駐守,他遠來是客,不會有異心。先換了福州將軍與杭州將軍,再押解宋淮來帝都三司會審,正好王大人他們去了江南,有飛飛在,正好理一理浙閩的亂帳攤子。」明湛低聲道,「國庫裡也不富裕不是麼?」咱們抄回一點兒是一點兒啊,蚊子雖小,也是肉啊。
  鳳景乾猶不放心阮鴻飛,望著明湛道,「稍有不慎,半壁江山就送人了!」
  「用太子印發諭。」鳳景乾覺得臉上不大好看,明湛已道,「換了第二個人,我也不會這麼快動江南。不過,我覺得飛飛可信。用我的印,一來讓他認識到我對他的情份;二來也是給朝廷留了退路,一舉兩得。」
  鳳景乾的臉色始終不大好,問明湛,「如果他騙了你,你想過後果嗎?」
  「這個啊,」明湛搔搔頭,吱唔道,「反正你跟父王還年輕呢,我也不是很擔心。其實我挺想去江南瞧一瞧的。」
  聽明湛這話,鳳景乾心中已有決斷,面無表情道,「那你就去一趟吧。」
  「真的?」明湛不能置信的瞪圓眼睛。
  鳳景乾怒,「難道叫朕兩眼一摸黑,把偌大江南交給那個妖孽處置!你去了把眼睛睜大了,別露了怯!多長心眼兒!別叫他糊弄了!有半點兒差錯,朕饒不了你!」
  明湛的喉嚨裡頓出暴發出一陣咕咕唧唧的古怪笑聲,然後整個人發顛一樣撲過去抱住鳳景乾蹭了又蹭,「唉喲,爹,你真是我親爹哪!那個,我去收拾東西了啊!」
  然後,手舞足蹈一溜煙的跑了。
  鳳景乾沒有像此刻這樣的確認過:兒子也是賠錢貨!絕對的賠錢貨!
  賠錢貨明湛如同中了頭等獎一般跑回去張羅著收拾衣裳準備下江南,清風明月不禁擔心路上寒涼,明湛吃不消。
  明湛笑,「不用怎麼收拾,我們騎馬,給我帶幾件換替的厚衣裳就夠了。」
  「殿下常用的手爐腳爐、還有愛吃的幾樣細點、裡外的衣裳鞋襪、喜歡的書籍、用慣的筆墨器物……」清風掰著手指跟明湛算,「這次殿下帶哪些侍女跟著伺候呢?」
  「騎馬,帶不了女孩子,你們就在這宮裡守著吧。」明湛大手一揮,「何玉,叫黎冰過來。」
  明湛命黎冰安排護衛,鳳景乾也給了明湛二十名護衛,外加一張名單,「看看還有多少人可用?其餘的都處理掉。」
  明湛看向鳳景乾,有些不放心。
  雖然明湛不說話,眼睛裡的擔心卻是真的,鳳景乾心中一暖,摸摸他的臉,「我在帝都,有什麼可擔心的。」
  「也是。」明湛放下心來,心裡補一句,鳳景乾在宮中時,他家飛飛扮了那麼久的魏寧也沒覷到動手的良機,「我悄悄的走,儀仗在後頭,然後整幅儀仗去西北。」
  鳳景乾皺眉,「鬼祟。有礙聲名。」
  「無礙的無礙的。」明湛道,「我去跟皇祖母說一聲。」
  鳳景乾欣慰的點了點頭。
  明湛是這樣跟魏太后說的,「我去西北瞧瞧,好些大臣士兵們也不能回來過年,跟他們一道過年,也叫與民同樂呢。」
  這半年來明湛有心討喜,魏太后又容易被討好,故此十分不捨,「不是有欽差去了麼?」這消息她是聽安悅公主說的,竟然還記得。
  明湛偷偷在魏太后耳邊耳語一陣,低聲叮囑,「皇祖母您可一定得保密,這事兒,就我與父皇還有您老人家知道了。」
  魏太后第一次被人委以重任,頓時精神抖擻,也不做難捨難分婦人狀了,板著臉一本正經的點頭,「放心吧。哀家絕不與人講。倒是你,路上小心些。」
  明湛又陪著老太太說了半晌的話,第二日便悄不聲的離開了帝都。
  黎冰是近幾年才跟在明湛身邊伺侯的,當然,明湛很聰明,很有手段,還很有運氣。別人做個世子已經到頭兒了,獨他能更進一步,成為太子。
  沒有哪個屬下不期待主上有出息的,黎冰深覺沒跟錯主子。
  不過,在黎冰看來,明湛雖然心機了得,到底出身富貴,這次棄車騎馬就挺令人吃驚,不想一路上都是天黑才打尖兒,天微亮便啟程,中午飯都是馬上解決。這樣拼了命的趕路,連他們這些習武之人都有些吃不消,明湛硬是挺了下來。路上黎冰何玉沒少勸明湛:咱們緩緩吧。
  太子殿下若累出個好歹,他們都得沒命啊。
  明湛根本不理會,帝都距杭州千里之遙,硬生生的六天就到了海寧。
  阮鴻飛剛收到帝都送來的一張空白的明黃諭旨,底下蓋著太子的金印,心頭微動。指尖兒慢慢的撫上那枚火紅的印鑑,從肺腔裡緩緩的吐出一口氣來。
  明小胖啊明小胖,你剖心以待,我必剖心相還。
  阮鴻飛並沒有立時行動,他仍在海寧大營中,靜靜的等待時機。
  馬維正在外操練兵馬,聽親兵回稟:有人來找杜先生。
  馬維心知阮鴻飛的身份,生怕有什麼洩露啥的。且他在煩惱大過年的太子殿下不在帝都過年竟然要去西北巡視的消息,正要找阮鴻飛商量,見有人來找阮鴻飛,索性直接出去瞧一瞧。
  呵,熟人。
  馬維雖未見過明湛本人,不過見過明湛的畫像,頓時樂了,上前一拍明湛的肩笑,「小胖子,你來啦!」明湛連著幾天趕路,累的夠嗆,聽到馬維這稱呼氣的眼前直髮黑,再被馬維一拍,險些給拍到地上去。
  黎冰臉一黑,隔開馬維的手,心道,哪兒來的愣頭青。後面的侍衛聽到馬維對太子殿下的稱呼,都覺得自己的耳朵還是暫時失聰的好。
  「哈哈,你不認識我吧。我是你馬叔叔,你寄給,嗯,杜先生的畫兒,我看到過。」馬維在西北呆的時間長,又常年混跡軍營,沒那麼多的規矩禮數。眼睛掃過明湛身後的侍衛,嗯,都是高手,更加確認這小胖子定與阮鴻飛關係匪淺。儘管阮鴻死活不承認,馬維還是認為小胖子就是他兄弟的兒子,不然,哪個會給小胖子配這麼多的侍衛高手啊。不是兒子,他兄弟決不可能跟眼珠子似的寶貝那麼一幅畫兒。心裡有了分數,馬維豪放的一揮手,攬住明湛的肩直接把人攏懷裡,「走,我帶你去見他。你這些屬下就先去歇歇吧,林福子,帶這些兄弟們去吃飯、馬也給伺候好了。」
  黎冰與陳盛依舊跟在明湛身後,只是對於馬維那隻攬在太子殿下肩上的手深覺十分礙眼!
  阮鴻飛也在琢磨明湛去西北的用意,就聽到有人敲門,馬維直接推開,高聲笑道,「杜先生,小胖子找你來著。虧得我看過他的畫兒呢。」他自認為最是周全妥當不過,故此不肯說破小胖子與他兄弟的關係。
  明湛第一遭從阮鴻飛的臉上看到一種類似於不可置信到石化的表情,禁不住揚起唇角,帶了幾分得意。明湛只是中人之姿,且長途跋涉,面目疲憊,可這一笑,竟讓阮鴻飛覺得即便是天下所有的珍寶都擺在他面前,他都不肯換的。明湛一瘸一拐的跑過去,拉住阮鴻飛的手。
  阮鴻飛張了張嘴,察覺到手裡軟軟的溫度,方回了神,一迭聲的問,「你怎麼來了?不是去西北了嗎?腿怎麼瘸了?是不是受傷了?」
  明湛抱住阮鴻飛,頭擱在人家的脖頸裡,聞了聞阮鴻飛身上淡淡的香味兒,又蹭了好半天,險些把阮鴻飛頸子上的皮蹭下一層來,才抬起臉道,「我快累死了,騎馬騎得我屁股疼,先洗澡。」
  「那個,先回將軍府吧,那裡房子嚴實……」阮鴻飛的神智彷彿還有一部分處在外太空,說話也不如以往伶俐,站起身又坐下,對明湛道,「先是得先命人升上幾盆子炭將屋子熏暖和了,省的凍著。罷了罷了,那裡實在住不得人,去我宅子裡吧。」
  馬維暗中腹腓:什麼叫住不得人?我不是人?還是你不是人?切,有了兒子就是不一樣啊!這心偏的喲!他都不知道阮鴻飛哪裡還有宅子!
  明湛這樣坐著就覺得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似的,笑容疲倦,「就去將軍府吧,到你宅子裡,無端叫人生疑心呢。」阮鴻飛在海寧有私宅是一定的,只是等閒明湛也不想暴露阮鴻飛的身份,為阮鴻飛惹來麻煩。
  「裡頭有床,先到裡面睡一會兒吧。等晚上咱們早些回去,你再洗澡,也省得出來凍著。」阮鴻飛直接把明湛抱到裡間兒去,見馬維也跟著進來,阮鴻飛皺眉,「沒你的事了,出去吧。順帶叫小光進來。」
  馬維站在門口,見明湛對他翻白眼,笑笑,「知道了,那個,晚上我叫人做了好菜來,給大侄子接風。」轉身就出去了,馬維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的,在外頭就聽到屋裡隱隱那小胖子說話的聲音,「他好傻哦,這一萬軍隊在他手裡保險麼?忽然好擔心哦。」
  馬維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來,搖搖頭,走了。
  明湛累的狠了,脫了衣裳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阮鴻飛側身支著頭,靜靜的觀量著明湛,臉色有些憔悴,眉目舒展,唇角帶笑。別人不知道,阮鴻飛算是看著明湛長大的,自來一根懶筋,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的人,這樣不辭辛苦的千里奔波的趕過來……

  184、番外皇帝難為之二十.

  宋淮在官場混跡了大半輩子,自認為對於為官一事已小有所成。
  可是,自從皇上立了太子。宋淮發現,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剛入官場時,那種惶惑與懵懂。雖然宋大人算得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物世情也算練達,可他不知道到底是西南人本身腦子跟帝都人不一樣,還是這位皇太子天生就特立獨行,不是凡人。種種心思,實在叫人琢磨不透。
  自高祖皇帝打下萬里江山,承平之日起,從未有過南北軍對調之事。到了皇太子這裡,張張嘴皮兒就折騰起來。對調了還不算,接著又要搞什麼演武;搞演武還不算,更要派來欽差做裁判;欽差們折騰不能夠,他皇太子親自出馬,年也不過,跑西北去了。
  俄的神哪。
  若這位爺登了基,更不知要搞出千百種花樣來,像宋淮這種官場達人,都隱隱的頭痛欲裂。
  更讓他頭痛的是,海盜那邊兒不伺候了!
  宋翔親自去分說還被抽了幾個耳光扔回了岸上,一副要翻臉的架式。宋淮只恨當初竟與老虎謀皮,而今到了用人之際,這些該死的匪盜們卻漫天要起價來,實在該殺!
  不過,現在也不是意氣用事之際,宋淮問周之源,「印章刻好了沒有?」
  周之源從袖中取出一卷擬好的公文,遞了上去,「大人盡可放心,以假亂真,絕無問題。」
  宋淮瞧了瞧,點頭道,「讓宋翔給他們送去吧。」
  「是。」
  「先生。」宋淮總有些隱隱不安,「你說太子因何去了西北?」
  周之源略一思索便道,「依屬下看,太子怕近年就會登基了。」
  宋淮微驚,問的懇切,「先生細談。」
  「如今皇太子雖冊立了,身份卻有些微妙。」周之源拈鬚道,「上有皇上龍體康健,下有兩位嫡脈皇孫,而太子只是皇上的侄子。」
  宋淮低聲道一句,「先前倒有傳說龍體不大妥當的。」
  「大人,想那鎮南王府雄鋸西南兩百多年,就是當初肅宗皇帝想動他一動,都因此失了帝位。」周之源嘆道,「自此,鎮南王府便穩如磐石,再無人敢質疑它藩王之位。就太子而言,他本就是世子,且在西南那是他的地盤兒,上面坐王位是是他的生父。若無登基的把握,他何必留在帝都坐這夾心板的位子。且鎮南王只這一個嫡子,若不是兒子能更進一步,怕那邊兒也舍不得兒子留在帝都呢。再者說來,天下皆知,太子早有言在先,待皇孫成年便會將皇位讓於皇孫。不論真假,太子能說出這種話,就是安了皇上的心呢。要屬下說,怕是皇上那裡已有退位之心,所以這西北東南的都隨著太子的心意來了。太子這次去西北,是想趁著皇上在位,國家安定,來收一收西北的軍心了。」
  宋淮往北一抱拳,惋嘆道,「自皇上登基,便勤於政事,百姓安寧,吏治清明,百業興旺,打下這欣欣盛世,聖上正當壯年,我還想著服侍皇上至百年以後呢,哪裡料到……」說著這話,竟虎目含淚,頗有幾分傷感。
  周之源卻明顯更知老闆心思,宋淮是伺候慣了當今,將當今的脾氣秉性摸的通透,這官兒也做的順遂。如今眼瞅著就是皇太子掌事了,這位太子殿下別的不知如何,單看如今這頓折騰,就不是好相與的人。且不說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事兒,這樣愛折騰的人,定是不好糊弄的。故此,宋淮對於鳳景乾倒真起了幾分難捨之情。
  周之源附和道,「誰說不是呢。」再一轉折,「只是如今,大人也得有個主意了。
  「難啊。」宋淮嘆道,「太子這一去西北,頭籌必是西北得了。倒不如……」宋淮頭腦機伶,笑問,「先生說,不如我們浙閩官員聯名上書,請太子殿下也來浙閩一閱軍容如何?」
  周之源斟酌道,「大人念頭兒是好的,只是到底皇上在位。大人本是皇上的心腹之臣,如今……倒怕太子皇上多想呢。」言下之意,老主子還在呢,你就急惶惶的巴結新主子,這樣朝秦暮楚的人,不但老主子心寒,莫非新主子就能瞧得上眼?
  「我一時焦急,倒是錯了念頭兒,虧得先生予我提了醒兒。」宋淮絲毫不以為恥,淡淡一笑,「那就請朝中交好的同年上摺請奏,便可脫此嫌疑。」
  「大人所言極是。」
  宋淮心裡有了准頭兒,便安然起來,笑對周之源道,「那張手書的事兒,煩先生予宋翔親談吧。」
  「屬下這就去辦。」
  宋翔是個很會打點的人,周之源這等總督身邊兒的大紅人自然不能落下的,早早的便將鋪號的乾股送了來,故此周之源在宋淮跟前兒常不著痕跡的為宋翔說上幾句好話。宋翔在周之源跟前比與宋淮鬆快許多,也不必小童伺候,逕自倒了兩盞茶來,周之源道了聲謝,將文書交予宋翔。
  宋翔接過略看幾眼,嘆道,「這群活土匪實在難相與。」
  「怎麼又忽然變了卦呢?」周之源暗裡打聽,怕有什麼隱情。
  宋翔噓聲道,「這事我不必猜也知道是誰在裡頭作鬼呢。」
  「陳家人?」
  宋翔面露嘲諷,呷了口茶道,「要是他們,也用不著讓叔父與先生為難了,我就能了了此事!這裡頭,定是姓杜的在搗鬼!此人向來精乖,他在海上時間不長,近十來年才漸漸做大,雖說名頭兒不如李方響,地盤兒卻不輸姓李的!聽說他手裡有把著十幾個島,實打實的土皇帝。我這裡一個破碗賣他二兩,他販到南洋或者更遠的地方去,能賣上十幾兩。再從那些蠻子手裡弄來的洋貨,一轉手就翻出幾十倍的利潤。我們跟他一比,只略比要飯的強一些罷了。」
  周之源不由問,「此人什麼來頭兒?」
  「我也查了許久,也沒個准信兒。有的說他是帝都犯了事兒的逃犯,出身名門世家子弟。有的說他是南洋人,還有的說是……」宋翔忽然心頭一陣顫慄,吞下即將出口的話,改口道,「還有的說是與咱們這裡的某個大人物有關呢。」
  周之源大吃一驚,連連追問,「可有個准信兒。」
  「就是因為眾口不一,我才不好在叔父面前胡言亂語,免得令他老人家擔心。」宋翔此刻早被自己心裡那點兒小念頭兒給嚇了個好歹,也沒了喝茶的心,嘆道,「不過此人當真是手段了得,難纏的很。這總督文書的事八成就是他在後頭挑撥。」
  周之源鄭重相托,「還得請萬貫多留心此人,若有什麼消息,盡快通知老朽或是大人才好。這個要命的時候,是萬不能出半點兒差錯的。」
  「是,我曉得。」宋翔溫聲應了,又說了一時話,便告辭離去,心下卻起了另一番思量。
  不說總督府的種種安排盤算,馬維還惦記著給明湛接風的事。他是真將明湛看做阮鴻飛的兒子了,瞧那種種嬌慣哦,除非自己的兒子,阮鴻飛還會對誰有這樣的耐心呢?
  結果,馬維一腔子的熱情,人家倆人傍晚回了將軍府就沒再出過屋。
  當然了,沒有大家想的你儂我儂的情景,明湛是頭一遭的長途騎馬趕路,這回是累狠了,洗澡都是半睡半醒的由阮鴻飛伺候著來的。而且屁股上磨出兩團烏青,大腿裡側蹭破了皮,真難為他怎麼堅持下來的?阮鴻飛掰著明湛的兩條腿只顧得給他上藥了,至於什麼「禽獸不如」的事,阮鴻飛一直沉浸在明湛千里會情夫的感動中,沒捨得下手。不過是趁明湛熟睡,上下其手的吃了不少豆腐。
  馬維心裡對於阮鴻飛這種「有子萬事足」的模樣非常唾棄,誰沒兒子啊,他還有三個呢,稀罕啊?!也沒個跟阮鴻飛似的拿兒子當祖宗一樣的寶貝著,真是沒見過世面。
  明湛一覺睡到第二日下晌午才醒,覺得神清氣爽的好不舒坦,還傻乎乎的對阮鴻飛道,「我這幾天騎馬骨頭都是酸的,在你身邊兒睡一覺竟全好了。飛飛,你就是我的一劑靈藥啊。」
  老子怕你第二天疼給你揉按了半宿!靈藥!哼!靈藥!
  阮鴻飛也知道明湛偶爾會有這種缺心眼兒的時候,他縱然生氣也是白氣,摸著明小胖的屁股問,「睡飽了,餓不餓?」
  明湛扭了一下,湊上前親了親阮鴻飛的嘴巴,「這次輪到我在上頭了吧?」
  阮鴻飛捏了兩把,又軟又嫩,心下微癢,嘆道,「你腿上有傷,你要是實在想,我在下面也無妨。」阮鴻飛這樣大方,實在叫明湛喜上眉梢,兩隻手不老實的摸了進去,只聽阮鴻飛幽幽一嘆,在明湛耳邊低語數句,明湛一聲慘號,翻身騎到阮鴻飛腰上,抓他要害,哀怨的問,「你故意的吧故意的吧故意的吧!」
  阮鴻飛給他沒輕重的捏的臉梢一白,倒吸一口涼氣,「你輕點兒!」
  明湛迅速一倒頭,怒道,「69!」就把弄著阮鴻飛的寶貝套弄起來。阮鴻飛也不是聖人,若不是心疼明湛,他也不用忍的!如今給明湛摸一把舔一把的挑起了興致,倆人在屋裡胡天海地的亂搞了半日。明湛睡得足,精神頭兒極佳,只可惜弄了兩次,肚子便咕咕叫起來,沒辦法只得先起來吃飯。
  很顯然,明湛對於這樣用手解決是不滿意的,啃一口阮鴻飛的唇角,對阮鴻飛抱怨,「沒盡興。」
  「你屁股要撐得住,就讓你盡興一回。」
  明湛摸一摸,「算了,還有點兒疼,再說了,輪到你在下面了!等我們回來,你可不許失信!」
  「好了,先起來用飯吧,我一直吩咐他們預備著呢。」
  「餓的我都沒力氣下床了。」明湛這是打算在床上吃了。
  阮鴻飛早命人做了飯菜,只在灶上溫著,隨叫隨有,吩咐一聲,搖光便引著幾個侍從端了進來,明湛此時見了搖光,笑眯眯地佔便宜,「小光光啊,你也在啊!沒見師公麼?怎麼不跟師公打招呼啊!」
  搖光放下飯菜就走了,臨出門對明湛做了個鬼臉。阮鴻飛將菜碟粥點的放到炕桌上,給明湛搬到床上去,明湛又叫喚,「唉喲,我這胳膊喲,握疆繩的時間忒長了,剛剛又伺候了半天小小飛,酸的抬不起來,不聽使喚了。」這是想阮鴻飛喂了。
  阮鴻飛道,「我餓的不行了,等我吃了再喂你吧。」說著端起一碗粥就要吃,明湛直接把碗搶下來,張著大嘴喊,「先喂我先喂我!」
  「連碗都捧起來了。」直接把勺子給明湛擱粥碗裡,阮鴻飛道,「自己吃吧。」
  「飛飛,你真是一點兒都不浪漫。」
  「不知道你說什麼,趕緊吃。吃完了有事兒呢。」
  明湛翻白眼,極是不滿的抱怨,「就是說你一點兒都不會讓我開心。枉我千里迢迢的過來找你,我怎麼有這樣不解風情的情人哪!」
  阮鴻飛無奈,只得接過粥碗,一勺勺的送到明湛嘴邊,明湛一面吃,還能偷出空來花言巧語,「飛飛,我這喝的不是粥啊?」
  「那是什麼?」
  「蜜啊!」明湛拋個媚眼,「你喂我喝粥,我這心裡就如同喝了蜜一樣甜哪。」
  「哦,那你就多喝兩碗。」明湛食量不小,再加上他絮絮叨叨的對阮鴻飛說情話,一頓飯直吃了大半個時辰。待明湛吃飽了飯,拉著阮鴻飛的手暗示,「咱們再在床上躺會兒。」
  「還是起來吧,你屁股都青了,大腿上的傷也要兩三天,躺著倒容易躺出事來。」阮鴻飛瞅了眼外面的日頭,「一會兒馬維就回來了,昨天他就張羅著要給你接風,你總不能一天三時的躺床上。」
  「還說呢,原來他長的一點兒不醜,你畫的那是什麼,竟然騙我。」明湛醋溜溜地說,「要不是馬維有些缺心眼兒,我還真不放心呢。」
  阮鴻飛笑,「他就是不缺心眼兒,我對他也沒那意思。」
  天微黑,將士們收了兵入了營,巡班都安排好了,馬維便提早的回到了將軍府。
  阮鴻飛與明湛都穿戴的齊整,雖然明湛走路有點合不攏腿(當然,這是騎馬過度的原因,大家不要想偏。),不過如今的衣裳下襬長,遮的嚴實,故而也就沒到明湛鴨子一樣的走路方式。
  馬維一如繼往的熱情,「大侄子啊,老叔我盼你許久了!自從上次見了你的畫像,你爹啊,是走了揣懷裡,坐了揣懷裡,臥了揣懷裡,就是去方便也要揣懷裡,等閒人碰都不讓碰,摸都不許摸啊。我就尋思著,什麼時候打聽了你的住處,把你接了來,省得你爹這樣記掛你。」
  明湛一口茶噴到了地上,連連咳嗽,捶了半天的胸口,眼尾一掃,他家飛飛的臉都綠了。不過,明湛心裡倒有幾分甜蜜,原來飛飛這樣寶貝他的畫像啊!
  「你別以為老叔是在跟你說著玩兒啊。」馬維給明湛拍了拍後背,關切的說,「喝口茶也這樣急,唉,老叔說的是實話。你來就對了,哪有父子總分離的呢。你爹雖不在你身邊,那顆心哪,可是一點兒不差的。」
  明湛緩了一口氣,忽然壞笑起來,對著阮鴻飛,親熱的喊了一嗓子,「爹——」
  就年齡問題上,阮鴻飛已經屢受打擊,此時,已有了幾分抗壓性,緩過元氣,對著明湛微微一笑,清脆了應了聲,「誒,乖兒子!」
  明湛再深情厚誼的喊一聲,「我的親爹啊——」
  阮鴻飛再父子情深的應一聲,「誒,我的乖兒子啊——」
  明湛臉皮厚似城牆,呼喚道,「我思念許久的親爹啊——」
  阮鴻飛再添三分真情,捂著心口應的響亮,「誒,我的心肝兒寶貝乖兒子啊——」
  天哪,這才真是親父子呢!馬維給他們兩個麻的連打倆噴嚏,連忙制止了這對「父子」表深情,招呼道,「我讓他們備了熱滾滾的鍋子,大侄子剛來,咱們爺兒仨好生喝幾杯。」
  明湛乖巧的笑說,「都聽老叔你的。」
  後來,馬維憶及往事,再三對兒子道,「在帝都,別的不重要,一定要臉皮厚!不然,你是呆不住的!」
  兒子問,「何謂臉皮厚?」
  馬維忽然對著老婆嬌滴滴的捏鼻子喊了一嗓子,「親娘誒——」
  老婆兒子都是一副要暈過去的模樣,馬維嘆,「像你們這樣的,就不夠厚。」

  185、番外皇帝難為之二一

  馬維是個很熱情的人,尤其是對朋友。
  他與阮鴻飛是穿開襠褲的交情,覺得小胖子就跟他兒子是一樣的,故此對小胖子非常照顧。
  在明湛身邊的,除了有限的幾人外,還從沒人像馬維這樣對待他的。讓明湛找到了上一世損友的感覺,他本身就不是有架子的人,一口一個「老叔」喊的別提多親熱。
  馬維指著羊肉鍋子說,「這是從西北帶來的羊肉,剩的沒幾隻了,擱冰窯裡存著呢。西北羊跟江南羊不一樣,一點兒不騷,你嘗嘗。」
  三人都喜食辣,明湛撈一筷子羊肉,先給他家飛飛擱碗裡,再撈,又給馬維夾一筷子,馬維嘿嘿直笑,對阮鴻飛讚道,「大侄子真是懂事理。」
  阮鴻飛內心狂吼,怎麼吃還堵不上他的嘴啊啊啊!
  明湛已經埋頭大嚼起來,果然味道不一般,又鮮又香,滿嘴辣油吸溜著道,「怪不得那個『鮮』字右半部擺了只『羊』呢,可見世上最鮮美的東西,除了海裡的魚,就是西北的羊了。」
  「這話中聽!」馬維道,「西北的羊都是滿地跑的,這肉也筋道。唉,可惜地方窮。」
  「這老叔你就不如我了,」明湛嘩啦倒一盤子羊肉片進去,攪弄攪弄,說道,「各地有各地的好處,如江南,為何富庶?第一,魚米之鄉;第二,絲綢產地;第三,經商的人多。像西北,光靠種地是不成的,首先,老天爺不賞飯,氣候不好,土地也不如江南肥美。」
  再撈半碗羊肉,明湛甩開腮幫子,吃相相當的豪放,刁著筷子說,「那就得著手兩點,西北雖風沙大,也有自己的特產,拿羊肉來說,就比中原或是江南的好吃。我們就可以打一個告示,讓中原江南都以吃到正宗的西北羊為樂。」
  馬維搖頭,並不信服這個,「你說的容易,莫非中原跟南人都是傻的不成,南人粘上毛兒比猴還精呢,一般人可鬥不過他們。」
  「這個你得會想辦法。」明湛張嘴咬住阮鴻飛給他剝的蝦子,曖昧的一飛眼兒,舔了舔嘴唇,就想過去親香一口。只是礙於有個萬瓦大燈泡在側,明湛只好以他精亮精亮的小眼神兒在他家愛飛薄薄的紅唇上描繪了一翻。
  阮鴻飛勾起薄唇,不甘示弱,眉眼含笑的與明湛打了一番眉眼官司。阮鴻飛的道行,哪怕明湛倆輩子加起來都不夠看的,流氓不成反紅了臉。
  不知怎地,馬維就覺得室內的氣息陡然熾熱了許多,鬆一鬆領扣,嗨嘆一聲,「這吃熱鍋子就是容易出汗啊!看大侄子這臉熱的喲,沒外人,把外頭的棉襖去一層!來,大侄子嘗口西北的燒刀子!那個,接著說,接著說。」這不認生的大砲勁兒真跟你爹一樣啊!想當初,阮鴻飛同學年少時就是這樣狂的不著邊兒的德行!
  明湛搶了馬維手裡的酒壺,連連道,「我是晚輩,我把盞我把盞。」
  「唉喲,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啊,」馬維舉杯讓明湛斟滿酒,讚嘆道,「你這機伶勁兒真跟你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是那是。」明湛給阮鴻飛倒了一盞,調皮的眨眨眼。阮鴻飛故意冷哼了一聲,拿捏出架子訓斥道,「你老叔只是客氣奪你幾句,別笑得跟抽羊角瘋似的,找不找北了啊你!」
  「可不是客氣,我是真心喜歡這孩子。」馬維極力申明,「不但長的有福,行事也好。」
  明湛聽到「有福」二字,唇角微微抽了一下,舉杯道,「來來,喝酒喝酒。我跟老叔頭一遭見,這第一杯酒,就祝老叔做大官發大財。」
  馬維一口乾了,夾了一筷子菜心往湯鍋子一滾,入口道,「不用做大官發大財,只要老叔能平安的回西北,就是有福啦。」
  「老叔,你怎麼這樣說呢?」明湛壞笑,趁機套馬維的話兒,「我從帝都來也知道太子去西北了,眼瞅著老叔家的富貴就來了,怎麼這樣頹喪?」
  「唉,大侄子啊。」馬維一聲長嘆,拍了拍明湛的肩,「你年紀還小,不懂朝中的事。吃肉吧,看這鍋子都滾了!」嘴還挺嚴實。
  阮鴻飛慢調斯理拆馬維的台道,「你老叔是擔心太子不好伺候。」
  馬維臉上一囧,對兄弟不滿,「你跟孩子說這個幹嘛。」
  「老叔,我說你想太多了。」明湛瞪著眼睛,一臉懇切的說,「這個時候,太子去西北那也是示好來著,怎麼會不好伺候?」
  「這話不對。」馬維骨子裡好像是岳飛附了體,說道,「說起來,我家雖是武將出身,其實到祖父時已經不帶兵了。家裡就一個爵位,子弟中無特別出眾者。先帝時重用方皇后的娘家靖安公,後來,皇上登基,才提拔起家父。這十大幾年,西北軍是皇上一力打造出來的。掌兵過久是大忌,皇上對馬家信任。太子就難說了。不過,太子是君,我們是臣,俗話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我家裡掌著兵權,更不能張狂。」
  「是啊,這才一上台,就南北調來調去的。」阮鴻飛那一臉的義憤填膺,哪怕明湛借了孫悟空的火眼金睛也看不出一分假來。厲害,他家飛飛能綁架他倆爹,果然有一手啊!就見阮鴻飛「啪」的一撂筷子,帶了三分憤慨道,「且不說將士們千里跋涉的苦,就是這翻鬧騰,瞧著就不是好相與的!」
  明湛眼皮子開始跳,這倆人不會是商量好的要一唱一和的趁機罵他一頓吧?!
  馬維半點兒不領阮鴻飛的情,說道,「行啦,你好不容易得了太子的看重,不為你自己,你也得為大侄子想想。莫非讓大侄子也跟著你姓杜?再說,我覺得太子不賴,挺英明的!就說前頭那個,嗯,那個宋總督給太子送王八的事兒,太子就沒上那王八的血當!嗨,哪個新君上位不得有點兒動作呢,有動作總比沒動作強。我是寧願跟著個明白的皇上,也不願在糊塗人手下做事。只要太子腦袋清明,總能看到馬家的忠心。掌不掌兵是小事,有這爵位,子孫後代總無憂的!」
  「老叔說的真通透。」明湛又給馬維倒酒,「來,老叔,這酒可真夠勁兒啊。您多喝點兒。」
  「切,臭小子,這壞勁兒也跟你爹像。」馬維大手在明湛腦袋上一通揉搓,笑問,「想把你老叔我灌醉啊?」
  「我哪兒有這野心哪。」明湛眼睛含笑的說著奉承話兒,「我爹早說了,論唸書您不及他多矣,不過,論喝酒他也不是您的對手。更何況我了,我是有名的三杯倒。省得人給我下蒙汗藥了,三杯酒下去睜眼就是第二天早上。」
  馬維哈哈大笑,痛快的再飲一盞,看阮鴻飛一眼,得意對明湛道,「你爹說的話沒有多少對的,不過,這句話還是很對滴!」
  明湛眼明手快的再給馬維斟一盞……
  最後,馬維醉的站都站不穩了。人都說酒後見真情,老話果然是有些道理滴,他拉著阮鴻飛的手不停的絮叨,「兄弟啊,我的兄弟啊!我知道——我知道你受了不少苦、不少罪——」
  「好了,回去歇著吧。」阮鴻飛並不想多提往事。
  不過,這些話似乎埋在馬維心中很久,久到已經紮了根,不吐不快。馬維緊緊的握住阮鴻飛的肩,額角青筋浮暴,雙目掙的通紅,胸口似有千萬種情緒在翻騰掙扎。良久,馬維一聲喟嘆,高聲嘶吼道,「好兄弟,你沒錯!你沒錯!」
  明湛瞅一眼阮鴻飛的臉色,撲過去死命將馬維拽開,直接把人往外推攆,「睡覺去睡覺去睡覺去。」
  馬維似擱下了一樁心事,跌跌撞撞的扶著親兵走了。
  阮鴻飛那雙飛魂奪魄的眼睛中似有流光一閃而過,明湛仔細覷他神色,阮鴻飛回視他,並不說話。明湛過去摟住阮鴻飛的腰,「要不,我抱抱你吧?」
  「你能抱起我了?」
  明湛認真的說,「我在帝都練了好些日子。」
  「都怎麼練的?」阮鴻飛有些好奇。
  「我讓他們做了個與你相仿的木頭人,每天早上要抱半個時辰呢。我連伯父都一把能抱起來。」
  聽前半段阮鴻飛還挺受用,後一句直接戳心窩子了,狠狠捏一把明小胖的屁股,明小胖疼的嗷嗷叫兩聲,就聽阮鴻飛道,「回去睡覺!」抬腿走了,明湛忙跟了上去,死皮賴臉的拉住人家的手。
  明湛其實有幾分羨慕,梳洗後側躺在床上對阮鴻飛說,「馬大傻對你真是好,我就沒這些朋友。唉,人這一輩子,不用多,有一個這樣的朋友就值了。」過一時,又自己傻樂起來,扒著阮鴻飛的肩咕咕的笑,「不過,我雖沒這樣的朋友,卻有這樣的老婆。」
  阮鴻飛長嘆,「見了你才知道什麼是蠢人有蠢福。」
  「飛飛飛飛飛。」
  阮鴻飛雙手枕腦袋下面,問明湛,「是不是皇上擔心我反水把你賣了,才讓你過來的?」
  「有這麼一點兒。要不是這樣,我哪裡出得來呀。」明湛腦袋枕著阮鴻飛的肚子,腳擱牆上,橫躺,他倒是半點兒不介意。忽又想起一樁正經事,連忙翻身躺正,問阮鴻飛,「來時皇,嗯,伯父還給我一些人的名單,可能是他放在江南的釘子,讓我一併排查,看看哪些人已經叛變了。哪些人還可以用,叛變的都處理掉呢。」
  對於明湛的坦誠,阮鴻飛有那麼一點點兒的好受了,問明湛,「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我的身份,在帝都有些不相宜……何況……」
  明湛聽這口氣直覺阮鴻飛要變卦,騰的坐起來,怒吼,「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回帝都啦!說!是不是被哪個小妖精勾搭住了!你這個不老實的傢伙!長得好看的人就是花心!你對得起我的!天打雷劈的壞蛋!」
  他一句話沒說完,明小胖就炸毛兒了,阮鴻飛實在受不了明湛的大嗓門兒,忙道,「你多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又是一聲獅子吼。
  阮鴻飛閒閒的說,「我這張臉,帝都認得的人不少。碰巧之前又幹了綁架皇上、王爺的事,我回帝都莫非也要天天貼上一層別人的面皮。」
  「哦。」明湛鬆了一口氣,不放心的揪著阮鴻飛的衣領問,「你在外頭沒胡來吧?要讓我知道你敢背著我找別的妖精,我可饒不了你!」
  「那個,回帝都的事你不用擔心。你不是先帝的兒子麼,到時我來安排,給你恢復身份就行了唄,這有什麼難的。」明湛道,「伯父他們那裡我來搞定。」都當家做主了,難道還要看別人的臉色?再說了,明湛覺得怎麼說也是他倆爹先對不起他家飛飛,後來哪怕他家飛飛報仇,其結果也不能全怪他家飛飛。「不過,你可不能再用那個名子了。對了,你怎麼姓杜的,姓杜的時候,你叫什麼啊?」
  「杜若。」明湛能為他考慮此至,阮鴻飛的眼睛清粹的像融入了鑽石的晶粉一樣明亮,「在外走動,隨便用了這個名子。」
  明湛恍然大悟,「哦,就是那個海盜頭子啊!天哪,我不是在做夢吧!」說著一隻手不老實的伸進阮鴻飛的細綢衣衫,擰一把人家的乳首。
  阮鴻飛沒料到明湛竟然用「擰」的,痛的一皺眉,「蠢材。你輕點!」
  「誒,我看是不是在做夢啊!飛飛,當初你怎麼不搶了我就跑呢。」明湛比劃著,興奮的臉都有些發紅,「就像書上說山大王搶壓寨夫人一樣,我聽說你在海上神氣不得了啊。」
  阮鴻飛不客氣的打擊明小胖,「當初我也沒想著你這小胖子窮追不捨的。」
  「怎麼,你以為騙我一片痴心就完了?」明湛壓在阮鴻飛身上,咬他臉一口,阮鴻飛吃痛皺眉,明湛說,「把這張皮揭下來,我不想啃別人的臉。」
  阮鴻飛遞給他一隻小巧精緻的玉瓶,明湛傾出一些藥水順著阮鴻飛的鬢角涂下去,小心的揭開一張略顯蒼白的俊美絕倫的臉孔,「疼不疼?」
  明湛珍惜的撫摸著情人的臉,喃喃低語道,「飛飛,你也幫我弄一張吧,就比著你這張真臉弄。以後我想你了,自己戴上面具照照鏡子就當是看到你了。」
  不得不承認,明湛是個說情話的高手,現在能打動阮鴻飛的話很少,明湛卻說的讓人心頭一酸又一暖,阮鴻飛捧著他的大頭直笑,「你臉這樣圓,弄了也不像的。」
  「你還真嫌棄我胖啊?」明湛有點兒小小鬱悶,真不是他胖,是他家飛飛太瘦了,摸起來都是骨頭。
  「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摸起來軟乎乎的,抱起來熱乎乎的,冬天有你躺身邊兒連暖爐都能省了。」阮鴻飛笑一笑,瑩潤的指尖兒描繪著明湛的五官,低語道,「再說,你長的也好,眉目俊穎,那些說你相貌不好的,都是嫉妒你的。」
  要不說情人眼裡出西施,明湛這容貌被阮鴻飛一點頓時增色三分,明湛歡喜的咕咕呱呱一頓悶笑。阮鴻飛也跟著笑起來,他喜歡明湛,倒不是因為明湛的地位手段,他只是喜歡明湛寬闊的胸襟與那份難得的真,當身邊的人似乎都在戴著面具過活,一句真話都要借了酒醉後才能吐露時,有這樣一個實實在在的人能守在身邊,歡喜悲怒,都是真的,多麼難得?
  阮鴻飛甚至覺得很奇妙,在明湛身邊,好像不論什麼煩惱在明湛這裡都不會停留太久,只要跟這個人在一起,只要看著他那張生動的臉,日子就會不自覺的開心起來。
  多麼難得。
  第二日,馬維早早去營裡了,明湛拐著兩條羅圈腿,跟阮鴻飛去了另一個地方。
  坐在小船上,明湛竟然體會到了偷渡的快感,明明舉目一片白茫茫的海水,明湛的腦袋卻像不夠使似的左看了右看、前看了後看!看得陳盛都跟著臉紅,太子殿下啊,您可是一國儲君的太子殿下啊!您怎麼能露出這種劉姥姥頭一遭進大觀園的土包子嘴臉呢?
  而事實上,明湛不僅是一副土包子嘴臉,他還抓著阮鴻飛的袖子三分緊張三分害怕三分興奮外帶一分羞羞的問,「飛飛,你會不會把我偷到你的小島上去,不放我回來啊?」
  阮鴻飛對於明湛這種偶爾發神經的話已經習慣了,黎冰跟明湛也有幾年的工夫,只當自己是個聾子,倒是陳盛臉紅之後,又有了新的症狀。他是鳳景乾給明湛的侍衛,還不大不小的是個頭兒,本來這傢伙就是個陸地生物,沒怎麼坐過船。今日太子殿下只帶了他與黎冰,作為一個有理想的侍衛頭子,陳盛在知道了阮鴻飛的身份後,便有了對太子殿下安危的一千種擔心。今一聽這話,頓時臉孔發綠,三兩步跑過去趴著船舷便吐了起來。
  明湛驚奇的問,「小盛啊,你這是有了嗎?孩兒他爹是誰啊?」
  陳盛險些一頭栽海裡去。以往他覺得自己心理素質夠強夠韌,如今瞅一眼面不改色的黎冰與見怪不怪的搖光等人,方知一山還比一山高,他實在差得遠呢。
  船在海上行了大半個時辰,便迎來了一列船隊,打頭的是一艘巨艦,饒是自認見多識廣的明湛在面對一艘長五六十米,寬十幾米的巨船時也忍不住發出土包子一樣的驚嘆聲,「俄的娘誒。」
  明湛被阮鴻飛攬著腰帶了上去,耳邊的海風呼呼的在刮,明湛覺得威風極了。
  明湛驚嘆的在船上跑來跑去,見這船上既有火器,又有穿著一色著裝腰懸刀槍的侍衛,明湛激動的拉著阮鴻飛的手,一迭聲的問,「飛飛飛飛,這是我們的船嗎?這是我們的炮嗎?」
  天哪,這得多厚的臉皮才能說出「我們」倆字來啊!沒名沒份的,你就一姘頭,隨口一說硬把人家家財分去一半!
  這回,陳盛倒沒吐,換了大船,他覺得腳下穩當多了,嘔吐的慾望也沒有那麼強烈了。只是太子殿下的話,硬讓他有種想把臉蒙起來或者再貼一層臉皮才敢見人的衝動!
  好丟臉哦。得意洋洋的小搖光已經往他們這裡鄙視的丟了一簸箕白眼球兒了。
  不過,阮鴻飛能與明湛合拍,顯然思考回路也是與眾不同的,對於「我們」二字竟覺十分熨帖,笑著點頭,一挽明湛的手道,「我帶你到房間去看看。」

  186、番外皇帝難為之二二

  我帶你到房間看看。
  這麼平平淡淡的一句話,竟然讓明湛的小眼神兒裡陡然躥出幾分熾熱的火星兒來,一顆小心肝兒也不爭氣的「撲通撲通」的亂跳起來。
  唉呀,雖然明湛覺得自己的腿還有幾分不得勁兒,不過如果他家飛飛實在堅持,他也只得拿出身為丈夫的能耐,一定要滿足他家飛飛才好呢。
  明湛心裡跑馬似的,東想一下,西想一下,時不時呵呵傻笑兩聲,就聽阮鴻飛道,「黎冰陳盛,你們留在外頭吧。」
  「哦,是啊,」明湛一副真沒眼力兒的瞧了自己的兩個侍衛頭子一眼,「也帶你們出來開過眼界了,行啦,跟著小搖光去吃點兒喝點兒,我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了。在自己的地盤兒上,還能出什麼事兒不成?去吧。」轉頭跟朵花兒似的對著阮鴻飛笑,「咱們敢緊去房裡吧。」
  阮鴻飛直嘆氣,這什麼話到明小胖嘴裡一過怎麼聽怎麼帶了三分猥瑣。
  明湛生在王府,長住皇宮的人,自認為平日裡吃喝拉撒都是頂級享受了。此刻,對阮鴻飛的屋子也得表示一下敬仰。地上鋪著雪白的羊毛毯,整面艙壁畫了一副潑墨般的萬里河山錦鄉圖,屋裡茶几桌榻都是清一水的沉香木所制,香氣馥郁,其間或點綴一二古物玉器,皆是極雅玩之物。
  這樣的清貴逼人,比鳳景乾的昭仁宮還要舒服三分。
  還等什麼,地上這毯子要多軟有多軟,踩在腳下跟踩棉花上似的,在明湛眼裡,這房間無一處不適合做愛的!作賊一般的偷摸到門口一掩門,明湛伸手就要脫褲子,阮鴻飛詫異的問,「你要做什麼?」
  明湛輕輕軟軟的一捏阮鴻飛的手心兒,壞笑著眨巴眨巴眼,面部表情那叫一個蕩漾,一副明知故問的口吻,「飛飛,你真不實在?來,我給你脫。」說著就去摸人家的褲腰帶,間或還動手動腳,嘴裡瞎哼哼著他的飛飛調,「一隻小蜜蜂啊,飛到花叢中啊,飛啊飛啊,我的小飛飛啊,我的小愛飛啊……我的小飛飛啊,我的小愛飛啊……」
  阮鴻飛只覺得一口氣上不來,險些厥過去。鎖住明湛做怪的兩隻手,阮鴻飛問,「我是叫你來做這個的?」
  「不是後天才去見李方麼?」明湛抱住阮鴻飛,兩隻眼睛蕩漾地討好著,「我不會誤正事兒的,飛飛,讓我做嘛,好想做哦。」
  這個該挨揍的小淫棍,阮鴻飛義正言辭,「不行,外頭都是侍衛士兵們,你給我注意點兒臉面!上位者,言行舉止都要尊重些,否則給人瞧見你這幅德行,你還有何威嚴可談?」
  「可以小聲一點兒嘛。」小淫棍回答。
  「你那大嗓門子能把艙頂喊塌,怎麼小聲都不成的。」阮鴻飛不得不安撫慾求不滿的小情人,軟聲道,「等到了島上再說,一定讓你如願,行吧。」
  「好吧,那我就再忍一天。」雖有些不滿意,明湛卻並非胡攪蠻纏的性子,便應了阮鴻飛,「那我先在你這床上睡一覺。」
  「你才起床沒兩個時辰,又想睡了?」
  「沒,我倒不困,就是覺得你這床寬敞。」明湛拉阮鴻飛一道躺下,「既然不能做,就說正經事吧。」撈個枕頭,分他家小飛飛半個,一隻胳膊摟人家腰順便捏屁股,一隻手摸人家臉,毛手毛腳的開口卻有說不出的正經,「飛飛,你有幾個島啊?」
  「大的小的加起來,有十幾個吧。怎麼了?」拍掉林小胖一隻手。
  「地方有多大?有沒有云貴加起來那麼大?」明湛再接再摸。
  「差不離。」
  明湛笑著親香一口,說,「你稱王吧。」
  阮鴻飛一愣,沒說話。明湛爬起來坐著,認真的說,「我做皇帝是大家互相妥協的結果,下面皇伯父還有兩個孫子呢。再說,我真沒千秋萬代的去做這苦差的意思。我琢磨著,頂多二十年,皇孫總能長大,到時候我就退位。咱們總得有個去處,就來你這島上安樂豈不好呢。」
  「還有一點兒,你稱王之後,有地盤兒有兵馬,然後咱們再給你編個身世,譬如就你親媽原是島國女王,秘密來大鳳朝時期偶遇先帝,然後就是神女襄王巫山云雨,近而暗結珠胎,有了你。你媽為了身上的責任,忍痛離開了先帝,一別多年,再未相見。後來你長大,繼承你媽的王位,然後追問你的身世,你媽在臨死前告訴了你,叫你有機會回天朝認爹。我在從宮裡把先帝的信物偷幾個出來給你,以後就以此為證。然後,你以藩國國王的身份來到帝都,以國賓相待,你又是先帝的兒子,我就可以順勢邀請你在帝都長住,祭一祭先帝陵之類的。等以後我退位了,咱們就去你那島上風流,或者做什麼都可以。」明湛極難得罕見的感嘆一回,「真可惜,若明淇是個兒子,也省得我來做這皇位了。」現在就可以風流了。
  明湛自己口沫橫飛的說了半天,見阮鴻飛只是靜靜的望著他,也不說話。他是個急脾氣,推阮鴻飛一把問,「到底怎麼樣,你說句話啊?」
  阮鴻飛開口,「挺好的。你先前怎麼打算的?」
  明湛搔搔頭,「我原本想著,你不是會模仿先帝的字跡嘛,等我手裡有了玉璽,我們可以偽造一份先帝遺詔啊。」
  阮鴻飛伸臂一勾明湛的腰,明湛就倒了下去,還未說話,嘴就被封住,繼而就是狂風驟雨般的一陣熱吻。明湛幾乎氣都喘不上來了,難得小飛飛如此熱情,兩隻手就往阮鴻飛的腰上摸去。誰知這次阮鴻飛腰上系的不是梅花扣兒,改成更複雜的吉祥扣兒,明湛忙活了半天也沒解開,自己身上已經光溜溜了。好在阮鴻飛屋子收拾的暖和,兩人又是血氣正旺的時候,並不覺冷。
  明湛捶床,大怒,「以後別弄這些花頭!」
  「好。」阮鴻飛笑眯眯的應了一聲,卸了臉上的修飾,風情萬種的一笑。握住明湛的手放在自己腰間,教他怎麼解這吉祥扣兒,明湛激動的手直哆嗦,分身已經精神抖擻的支愣起來。
  好不容易哆哩哆嗦的解開了,明湛「嗷」一嗓子就撲了過去,將阮鴻飛壓在身上,手裡忙活著,人家由裡到外兩層褲子直接扒了下來,露出兩條白皙修長的腿以及那被外袍半遮半露的慾望。明湛激動的險些熱淚迎一下眶,捧起來,低頭「啾」地親一口,苦盡甘來一聲長嘆,「可叫哥哥我等到了。」
  接下來明湛拿出他十八般都不怎麼樣的武藝來伺候阮鴻飛的小飛飛,那真是又舔又吮又擼又啃,終於把阮鴻飛伺候的爽了一回。明湛累的抹一把額頭大汗,明明以往飛飛伺候他很拿手的,也沒見人家怎麼累啊。唉,習武的人就是不一樣,體力好啊。
  明湛一面琢磨著是不是學一學五禽戲太極拳乾坤劍霹靂掌什麼的,一面將阮鴻飛兩條腿架到肩上,頓覺:好重啊!
  「要不,還是我來吧?」阮鴻飛適時的開口,他剛剛爽過,臉色微紅,氣息微亂,一頭青絲拖於枕畔,他本就是絕世之姿,此刻面帶三分春情,宜嗔宜喜的桃花眼這樣一瞟。明湛整個人猶如被定了神,竟看的呆住了,訥訥的說不出話,倒是身體先一步誠實的做出反應,只覺自己硬梆梆好久的好兄弟,還沒怎麼著呢,就咻的一下,解放了。
  對上阮鴻飛詫異的眼神,明湛一聲慘叫,將臉扎進了被子裡:好丟臉!他不要活啦!
  太子殿下一聲嚎的穿透力還是相當不得了的,陳盛手中的酒杯一顫,灑落三五酒滴在手上。若不是後頭艙室裡又隱隱有明湛的低語聲傳來,陳盛得以為他家太子殿下叫那禍害給害了去。
  陳盛鬆了一口氣,黎冰給他斟酒,「且把心放寬。」那位雖精明,不過若是說能佔太子的便宜,黎冰真覺得懸,他還沒見明湛在誰手裡吃了虧。當然,明湛對阮鴻飛已經有些色令智昏的意思了,不過可惜,阮鴻飛真不算個壞人。哪怕他綁架了鳳家兄弟,黎冰也認為,這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所以,不論別人如何想,他對阮鴻飛的印象是極好的。如果殿下一定要一個男人相伴,黎冰覺得,阮鴻飛還是極適合的。
  「殿下早就這樣嗎?」陳盛艱難的開口。
  「當然不是,對心腹人殿下才這樣的。」黎冰點一句。
  黎冰想著日後少不得與陳盛在一處當差,心底一動,遂賣陳盛個好兒,慢慢的開口,「我第一次與殿下碰面,是因為王爺拿了殿下身邊的人。殿下當時大鬧一場,硬是從王爺手裡把人搶了出來。」
  陳盛面上似有所悟,他們做侍衛的,動轍生死,都是尋常。太子殿下如此有情誼,自然是值得效忠之人,眼中帶了幾分不言而喻的感激,舉起酒杯,與黎冰幹了。
  阮鴻飛笑的打顫,將明湛的腦袋從被子裡拖出來,明湛胡亂喊著,「不算不算,這次不算。」
  「好。咱們先歇歇吧。」
  聽到「歇歇」二字,明湛那顆敏感的男人心頓時被觸動了,他馬上說,「不用歇不用歇,我們再來一回吧。」
  「真不用歇?」阮鴻飛那雙春水眸中大大的不信任。
  明湛腦袋差點兒搖下來,再三道,「真不用!我現在就可以的!」
  「那好吧。」阮鴻飛直接把人壓在身下,從床頭摸出軟膏便探進了明湛的後面,整個過程行云流水般一樣的流暢順遂,明湛只來得及嗚呼一聲叫,「說好我在上頭的。」不講信用的傢伙。
  「是你自己不爭氣,可怪不得我。」
  「我不行了,我腿疼,我屁股酸……」
  「可以的,小胖一定沒問題。」大狐狸眯眯笑著,笑得明湛氣血翻湧,險些噴出一腔鼻血。
  明湛張嘴要嚎,阮鴻飛眼明手快的拽起一件大褲頭團啊團的就塞進了明湛的嘴裡,堵個正著。
  這個傢伙,一本正經的偽君子真禽獸,口口聲聲的說「上位者要時刻注意言行舉止」的是誰啊!這會兒,他也不注意不講究了,渾不顧明小胖悲憤的小眼神兒,硬不顧明小胖的個人意志,就把明小胖裡煎外燉的吃了個遍。
  明湛忽然就覺得自己像極了身陷淫窟的可憐失身的悲慘的花朵兒小美男……
  可惜的是,明湛的兩個侍衛頭子正喝到興頭上,自以為太子殿下正在與美人風流,哪裡敢去擾了太子殿下的美事,救駕一說更無從提起了。
  「喂!」陳盛與黎冰正在交流感情,門被人自外推開,搖光黑著臉叉腰進來,「你們兩個,抬水去!你家公子一會兒要用的!」
  黎冰懶懶的說,「我家公子來者是客,我們跟著公子自然也是客,莫非你們還要客人來抬水?」
  「怎麼,你想別的什麼人往裡頭送水去?」
  「不用別的人,搖光小兄弟安排心腹人就可以了啊。」黎冰眥牙一笑,起身晃到搖光面前,將人拎著衣領子拎到酒桌上按坐下。搖光易容雖厲害,武功就平平,張牙舞爪的折騰半天,被黎冰一杯酒塞手裡,黎冰正色一揖,沉聲道,「先前大家各為其主,對小兄弟多有得罪,在這裡,我給小兄弟賠罪了!」看兩家主上這股子纏綿勁兒,以後共事的時候多著呢。況且,黎冰自覺大肚,冤家宜解不宜結什麼的,想搖光這麼一小孩兒,給他個面子把以前那點兒事說開了,也就完了。
  自來僕肖其主,阮鴻飛何等人物,搖光是他一手調~教出來,自然也是個難纏的,笑一笑,也不去扶黎冰,黎冰做戲做到一半兒,豈能中途歇場,只得繼續似一隻大蝦米似的弓著腰。過了半晌,搖光才慢吞吞的道,「黎大人客氣了,你都說了是各為其主,如此,大人哪裡來的錯處呢?莫非大人以為搖光我是個小氣且心胸狹窄且好糊弄且拙笨的人不成?」
  黎冰腰都有些酸了,忙道,「哪裡,搖光兄弟誤會為兄了?」隨口一來,竟成了兄弟?
  搖光心道,真不愧是太子殿下使出來的人吶,這死皮賴臉到處亂認親的勁兒跟太子殿下真有些像吶。
  「既然黎大人無此意思,那也就沒有賠禮一說,」搖光刁鑽的說,「黎大人且起來吧,這麼傻大個兒的,弓著個身子也不好看來著,倒叫黎大人心裡怨我呢。」
  聽這話多麼的刁毒啊,前嫌未解,又扣一怨望罪名兒,黎冰忽覺得搖光不去做個官啥的真是屈了材料兒,忙直起身子,懇切的說,「我哪裡會怨兄弟你呢。兄弟你真是心胸寬闊似海深,來,兄弟我敬你一杯。」
  「此語雖不通,不過,黎大人敬酒,我不喝就不識抬舉了。」搖光道,「我敬黎大人。」仰頭幹了,再倒一盞,對陳盛道,「再敬陳大人。」
  陳盛見黎冰喝了,也喝了。
  黎冰本想順勢解了自己與這小傢伙的前怨,哪知人家反過來掌握了話語權,喝了兩杯酒,搖光起身道,「我家先生不喜別人進房,故而要請兩位幫著抬一抬熱水了。黎大人若是不願意,你幫著開開門,我與陳大人抬就可以了。」
  在人家地頭兒上,黎冰覺得折腰也不丟人,忙道,「自然是我與老陳來。」
  搖光眼神裡帶了三分高深莫測的笑,做了個請的姿勢。

 

187、番外皇帝難為之二三 ...

  黎冰覺得自己之所以後來會覺得在搖光面前矮半頭,就是因為他那個不爭氣的主子的原因。
  搖光捧著一疊乾淨的衣裳站在門口,後面跟著黎冰陳盛,倆人身旁放著一隻半人高的浴桶,蓋著蓋子還能透出裊裊熱氣。三人皆是秉氣息聲,只等著裡面吩咐。
  只是……好像……大概裡頭一時半會兒的也結束不了……
  明湛嘴巴裡的大褲頭兒早被拿掉,他已經沒力氣再嚎上一嗓子了,癱在床上,只是偶爾發出一聲貓咪似的低吟。
  明湛自認為不是個縮手縮腳小家子氣的人,他對自己的慾望特忠誠,在床上也放的開……人都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難道大叔也這樣嗎?
  當然,明湛很喜歡情人對自己飢渴啦?但也別太……太縱慾啊!
  縱慾,還,還是很傷身滴。
  他真想與在自己身上奮鬥的大狐狸討論一個關於慾望節制的問題……阮鴻飛又是一陣折騰,明湛已經累的不成了,腿都環不住情人的腰,可身體還是會興奮的攀上頂點。
  「我,我不行了。」阮鴻飛又在摸他後面時,明湛忍不住低聲喃喃,腿彈動了下,徹底癱床上了。
  阮鴻飛將人翻了個個兒,明湛就如死狗一樣的趴著,阮鴻飛雙手握住明湛的腰,順勢往上一提,明湛嚇的死命扯半啞的嗓子尖叫,「你個畜牲,你還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老天爺!讓我死了吧!我怎麼修下這麼不懂得體恤我珍惜我愛護我關心我的老婆吶!」說著還嗚嗚的哭了兩嗓子。
  阮鴻飛哭笑不得,抬手拍了明湛屁股一記,「今天做的有些忘情了,我看看有沒有受傷。」
  什麼叫忘情?就是畜牲,大畜牲!
  雖然很羞人,不過明湛也沒反抗的餘地,阮鴻飛細瞧了瞧,然後要了熱水。
  搖光悄然打開門,將衣裳外在隔間兒榻上,無聲的比劃指揮著滿臉通紅的黎冰與陳盛將熱水桶放下,然後三人再悄然退下。只是出了房間後,搖光極得意地昂首挺胸地挺了挺自己的小個子,然後不屑的對著黎陳二人一個輕笑,甩著袖子,一跳一蹦的,走了。
  自此之後,搖光覺得雖然自己個子較黎冰矮半顆頭,但是在精神上,他高黎冰一顆頭不止。
  
  明湛被伺候著洗了澡,阮鴻飛還細心體貼的給他上了藥,擦乾了抱上床去,仔細珍惜的放在被子裡摟著。明湛氣還沒消完,咬了阮鴻飛兩口洩憤出氣。
  阮鴻飛無奈,跟明湛說著好話,「我本來想著你這麼老遠的過來,身上又傷了,先讓你養兩天。奈何你總是不滿意,又總是招我……好小胖,你就體諒我一回吧。」
  明湛兩包老淚含在眼裡,只想大哭一場,祥林嫂一樣念叨道,「明明該輪到我在上頭的,你不講信用。明明該輪到我在上頭的,你不講信用。明明該……」所以說,阮鴻飛能把明小胖折騰成祥林嫂,就此方面而言,也是極有本事的一人哪。
  「是我性急,實在忍不住,就失言了。」阮鴻飛溫語勸道,「再者,今晚就到我那裡了。我這些日子沒回去,有許多事要處理,若是受了傷,實在耽誤事。這樣吧,等江南的事結束了,一定讓你在上頭好好做,成吧?我不比你年輕,恢復的快,本來我這個年紀,竟然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