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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主人的十個約定 上 by 青浼 (隱性絨毛控深情攻x重生哈士奇二貨炸毛受)

【光】
這是少年重生為狗崽子和變態主人的溫·暖·人·心勵志故事。
【影】
這是狗崽子重生回少年征戰變態主人不成,從弱雞變成監獄二把手二次征戰變態主人的成長勵志故事。

****
【阮大爺和變態主人的十個約定】

1.一想到和你在一起居然要有十年那麼長的時間,我就覺得特別遺憾。
2.為了增進我們互相理解,請給予我們彼此足夠的時間,我會努力證明我多麼不想早起陪你晨練。
3.閉嘴,讓我安靜一下,好嗎?
4.不要吵架,不要打罵我,因為我長牙就是為了咬你。
5.我不聽話的時候,總是有理由的,請在打我之前好好想想,具體情況參照上一條。
6.除了我,誰也不許欺負你。
7.你在監獄裡也有朋友和你的家族事務,相信我,我也很忙。
8.即使我上了年紀,也不可以拋棄我,要給我養老送終。
9.和你一起度過的歲月,我一輩子不會忘。
10.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請你不要目送我離去,因為老子會走得不安心,你這麼蠢的主人,離開我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第一章

  【B市朝陽日報】2020年1月1日,巨商陳子揚之子陳磊(21歲)在與朋友出遊時,因忽然發生爭執,雙方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陳被刺中脾臟,迅速送往B市郊區阮氏醫院,當天下午3時25分,經搶救無效身亡。
  根本報知情者透露,與陳磊發生爭執的正是阮氏醫院院長之子阮向遠(20歲),到今日,法院已完成一審判決,判處阮向遠過故意殺人罪,依法判處二十五年□。
  由於同一日,阮也因被擊中後腦陷入昏迷,送入看護病房觀察,經過協商與調查,法院同意其延後服刑時間,改為阮醒來即日起實行。
  2020年1月4日 本報記者:於XX
  ……
  阮向遠醒來的時候,發現他被裝在一個盒子裡,紙質的。
  紙質的盒子?他努力回想,然後恍然大悟——根據他「生前」最後的記憶是人渣陳磊握在手中的刀子,現在,他很可能是在一副棺材裡。
  呵呵,棺材,我死了?
  恩,我大概是死了。
  紙質的棺材,夠環保夠綠色……周圍搖搖晃晃的,大概是他爸花了點錢,請了幾個人來抬他的棺材?
  可是這群抬棺材的也太不敬業了,你大爺都要被恍吐了喂!
  ……
  也不知道陳磊死透了沒,應該是死透了吧——老子這輩子也沒這麼勇敢過,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了一回,還是對準他那髒兮兮黑□□的心臟扎的……恩,學了兩年的醫,用了吃奶的勁兒,最後那些在大學裡拚死拚活熬更打夜記下來的知識,也就做出這點兒貢獻了——
  等等,這麼一算……臥槽,虧大了!早知道有今天,我他媽當年高三那時候為啥還把自己學成除了看書啥也不會的傻X啊?
  阮向遠鬱悶地動了動,正抬手想推開「棺材」告訴外面的人別忙活了他大爺光榮地死而復生了,當手伸長了想去夠棺材板兒時,手上軟綿綿的觸感卻讓他感覺到……哪裡不對。
  「嗷嗚?」
  哪裡不對呢?
  ……等等,我死了幾天了?怎麼就像小說裡的千年大粽子似的,滿手毛茸茸啊?
  「嗷嗚?」
  究竟是……哪裡不對呢?
  恩,毛茸茸就算了,手心還帶肉墊呢。
  ……等等,不好意思,等等。
  剛剛他說了啥來著?
  嗷嗚?
  嗷嗚什麼嗷嗚?…………………
  沒關係,冷靜一下,讓我們再來一次——觀音菩薩姐姐您千萬保佑,上帝老大爺您也別玩兒了,我要說人話……請務必讓我,說人話。
  阮向遠張嘴,深呼吸,吐氣,聲帶振動——
  「嗷嗚嗚!!——嗚………………………………………………嗚…………………………」
  阮向遠,享齡二十歲,尚未入土為安。
  目前位置:未知紙盒裡。
  身份:不祥。
  阮向遠吭哧吭哧地爬起來,面癱著臉淡定地假裝自己沒看見手指縫裡的毛茸茸和手掌心鼓出來的小肉球,他伸「手」,扒開自己同樣毛茸茸的胖腿,感覺自己的腦袋上的啥玩意動了動耷拉了下來,然後,阮向遠看見了自己的小嘰嘰。
  粉嫩粉嫩的。
  前面還有一戳毛。
  呵呵,公的。
  玉皇大帝拿走了老子的錢,拿走了老子的人生,拿走了老子的一切,好歹,把小嘰嘰留給了老子。
  「嗷嗚嗚嗚嗚嗚!」
  紙盒子中,手軟腳軟耳朵軟的某犬科動物重重倒下,定格著躺倒的完美姿勢,少年狗崽子心頭滿滿只剩下四個大字:
  媽蛋,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新坑新氣象!!!日更必須有!!!重生成哈士奇狗崽子的受遇見隱性絨毛控狂霸拽攻的故事!!!求花花求支持求保養求收藏麼麼噠!!!!月榜神馬的!!!!就靠乃們的小花花了!!!!!我也會加油更新的有存稿呢>,,<!PS:……大家都不能接受架空,那改下好了,歎氣,別為這個話題掐了啊啊啊好好看文聽話!!!!!


☆、第二章

  2020年1月5日,鵝毛大雪。
  天還濛濛亮,雪就落滿了整個帝都,整個城市白雪皚皚一片,晶瑩的白雪壓彎了道路兩旁大樹的枝頭。當整個城市還在安眠中時,一輛高級的加長轎車飛快地行駛在遠離城區的道路上,轎車掛的是政府車牌,它就像林中無聲奔跑的黑豹一般,駛過之處,只留下了倆道深深的雪痕。
  車內,不太太平。
  我翻,我滾,我爬!
  我頭上有耳朵,有耳朵!
  我身後有尾巴,有尾巴!
  臉上三把火,三把火,我是純種!
  誰也不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少,小秘密!小秘密!
  我是一隻哈士奇,哈士奇,哈士奇!
  我有許多小秘密,小秘密,小秘密!
  我是一隻哈士奇,哈士奇,哈士奇!
  我還保留小嘰嘰~小嘰嘰,小嘰嘰!
  嘰嘰嘰嘰——
  「嗷嗚嗚——」
  「館長,這狗怎麼了?翻來滾去的,是不是想尿尿?」
  一個活潑的男音從盒子頂上傳來,感覺到裝自己的盒子抖了抖,阮向遠停止了興奮的翻滾運動,心想你他媽才想尿尿,抬起頭,毛茸茸的耳朵下意識向後倒下,瞪大藍色的眼睛瞅了瞅說話的人,小平頭,大眾臉,一副永遠也升不了官兒的面相。
  「熱了吧,這種極地雪橇犬就是怕熱。你把它放下,髒不髒?」
  在這個大眾臉身邊,坐著一名穿著雍容華貴的男人,他很英俊,身著一套整齊的白色制服,制服被燙的沒有一絲褶皺,目測患輕微潔癖和強迫症。這個男人的領口處,有大概是狐狸毛之類的動物皮毛將他蒼白的半張臉都藏了起來,唔……說實話,漂亮是漂亮,但是多少有點兒娘娘腔。
  雖然這娘娘腔長得挺好看的,但是介於他說自己髒,阮向遠決定也不喜歡他。
  髒?哪裡髒了,阮向遠抬起爪子聞了聞自己,滿意地發現一點兒聞不到狗味兒,是狗狗專用的香波,草莓口味。於是,得意洋洋的阮向遠牌哈士奇揮舞著爪子,歪歪扭扭地從盒子裡爬了出來——他覺得有點兒熱,張開嘴,哈哈哈地喘著氣,舌頭伸得老長哈喇子卻優雅地沒有掉下來,哪怕是車子裡開了暖氣,卻還是能看見白色的霧狀氣息從他的小尖牙縫裡呼出……
  都說狗的體溫比人高,看來是真的,啊對了,順便,外面看起來寒風正爽,我能不能要求關暖氣?
  ……
  車子還在向前快速行駛,阮向遠已經拋棄了他的狗盒子,安安穩穩地打了個哈欠在這個大眾臉少年的膝蓋上趴了下來。從車內的倆人對話中阮向遠得知,抱著他寶貝似的那個大眾臉年輕人叫少澤,是一個獄警,坐在他旁邊那個娘娘腔叫伊萊,是他們即將要去的那座監獄的館長——恩,不是獄長,是館長。
  因為他們即將要去的不是普通的監獄,而是一個名叫「絕翅館」的地方……好吧,準確地來說,那還是個監獄,只不過是一個比五星級酒店高級那麼一點點的六星級監獄。
  是的,高級監獄。阮向遠聽說過絕翅館是個什麼地方——在外人眼裡,這個彷彿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監獄,有人說它是天堂,也有人說,它是地獄。
  阮向遠同志上輩子活在一群狐朋狗友當中,他們中間不少人做了這樣那樣的事兒最後把自己折騰進局子裡,開庭,判刑,蹲監獄——阮向遠知道,如果此時此刻他還活著,衝著給陳磊那一刀,陳磊他爸就不會放過他——如果他還活著,幾十年的牢獄之災肯定跑不掉地在等著他。
  然而現在,他變成了這幅模樣,卻還是因為陰錯陽差地被送進了絕翅館裡。
  絕翅館與世隔絕,傳聞坐落於誰也不知道的山林深處,常年大雪封山,只有冬天,沒有春夏秋三季。不計成本建造的建築富麗堂皇聳立於這片荒無人煙的絕地,屋頂是深深的藍色,圍牆又是另一種單調的白,華麗得就像一隻用金絲編製的牢籠,冰冷卻陰森——然而,這都是傳說中的描寫。
  事實上,絕翅館長什麼樣兒,只有真的見過它的人才知道——就算是這些人有朝一日從裡面活著走出來了,卻依然對這所監獄的一切墨守成規似的絕口不提。
  沒人知道這個金絲牢籠的名字究竟是誰起的,但是傳說這兒的森嚴管教會用現實讓那些被送進來的人被徹底割掉想逃的翅膀,也沒人知道所謂的「森嚴管教」指的是什麼,然而無一例外的,進入這座監獄的人,都很快地因為某些遭遇絕了自己想逃出的慾念,老老實實地呆在裡面直到刑期結束。
  絕翅館,顧名思義,插翅難飛。
  沒人知道絕翅館在哪兒,也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歸屬於哪個國家,聽說,在絕翅館裡,關押的都是一些社會上有權有勢或者家財萬貫的人,通常這種人犯了重罪之後,如果直接執行死刑,會對社會穩定造成威脅,但是如果把他們放到普通的監獄裡,那錯綜複雜的監獄關係很有可能會將這些昔日裡樹敵無數的人置於死地——於是,由幾個國家起草牽頭,在某個秘密的地方,建造起了這座神秘的高級監獄。
  阮向遠的那些朋友裡,犯了事兒的,就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進入這所監獄——儘管他們的父母為了能給他們一個最好的歸宿動用了所有的人情網絡,付出了數額龐大的資金,至今為止,他們沒有誰成功地把那些熊孩子中的哪一個送進絕翅館。
  ……
  阮向遠趴在少澤懷裡,聽他們說話,在他們的對話中,他聽到了很多陌生的名字,外國名字,老長老長,狗腦子表示記不住。狗崽子不耐煩地哈拉哈拉喘著粗氣,用後腿站起來,手腕粗的雪白爪子伸長了去扣在大眾臉的衣扣上站穩,這樣他的長嘴巴就剛好能夠到少澤的下巴——
  他熱乎乎的氣息糊了這個大眾臉的獄警一臉,在對方滿臉無奈地拍著他的屁股威脅再對著他哈氣就把他扔到地上之後,擁有灰色毛皮,背上長長一條深黑色背毛的哈士奇幼崽這才嗷嗚倆聲,毛毛蟲似的大尾巴動了動,滿意地閉上了自己的大狗嘴。
  此時此刻的阮向遠還理所當然地覺得,他這是要去當獄犬的節奏——
  殊不知,只要是一個有智商的正常人,都不會選擇專注無組織無紀律幾百年的哈士奇作為獄犬。
  而現在,啥也不知道卻以為自己啥都知道的阮向遠正擰過毛腦袋,耳朵耷拉著,從後視鏡裡欣賞自己的新臉——恩,很嚴肅,很凶悍,三歲看老,這樣子,一看就是個做警犬的料子(……)。
  阮向軟翻了個身,他縮起四肢,當少澤伸出手去撓他的肚皮時,他舒服地瞇起了藍色的雙眸。
  阮向遠覺得有些諷刺。
  他殺了人,然後自己也死了。
  重生,成了一條狗,卻始終逃不過彷彿注定的牢獄之災。
  輪迴因果有報,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人在做,天在看。
  ……好吧,其實老天爺也不算很絕,阮向遠抬起腿用軟乎乎的爪子撓了撓頭耳朵,心想,好歹玉皇大帝他老人家給我留下了我的小嘰嘰。
  「——館長,這狗居然會歎氣埃?」
  「狗還會放屁呢,你能不能安靜會兒,八輩子沒見過狗?」
  少澤撓了撓頭,在阮向遠無語的注視下,點了點頭,他捏了捏懷中狗崽子厚實的爪子,老老實實地說:「我以前老家養過幾條中華田園犬,看家的,呵呵,每次來外人它們都叫,叫得可大聲了,然後其實我挺喜歡狗的,你看你看,它們總用那種眼神看著你,真叫人受不了——」
  「……」
  住嘴吧少年,老子作為一條狗都看出你家館長不想聽你再回憶那些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故事了。
  還有,誰他媽用「那種眼神」看你了,少自作多情。
  「少澤。」
  「啊,館長?」
  「這狗崽子在拿白眼翻你。」
  「……」
  被無情地扔回了盒子裡,少了軟綿綿的人肉座墊,阮向遠寂寞地嗷嗚了一聲,決定從今天開始腳踏實地地討厭這個眼神兒太犀利的娘娘腔。
  作者有話要說:這位客官請留步,聽說,您想霸王?輕輕留下一片瓦,幸福作者每一天麼麼噠=3=哦對了,這倆人都不是攻哦


☆、第三章

  阮向遠就這麼接受了自己重生成了一條狗的事實。
  陳磊死得罪有應得。
  但是阮向遠卻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對的。縱使對方再罪大惡極,作為一個普通的同齡人,他也沒有任何資格去奪取對方的生存下去的資格——
  阮向遠記得自己除了腦袋被開瓢之外,也被捅了一刀。
  但是那一刀扎得並不是太深,嗯,他以為自己不會死的。可是現在他死了,跟陳磊一樣,也算是活該——他受到了懲罰,變成了一條即將終身與監獄為伴的狗。
  當阮向遠用柔軟的兩條後腿支撐著自己站起來趴在車窗戶邊時,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花卻始終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源源不斷地從灰濛濛地天上掉落下來,車子內的暖氣很足,過於充足到讓它覺得熱死個狗。於是他伸長舌頭哈著氣將車窗戶哈出一片白氣,仗著自己爪子像個毛刷子,他抬起爪子將那一片白氣擦乾淨,然後在顛簸的車裡搖搖晃晃,透過車窗,他看見了自己毛茸茸的臉。
  然後他發現玉皇大帝他老人家還給他留下了另一份禮物——聽說,狗狗一生只能看見黑白兩種色彩,而此時此刻,在他眼中的世界,卻依舊是色彩繽紛的。
  車窗裡,他英俊的小臉上有純正的哈士奇該有的三把火,眼睛是像玻璃珠一樣的藍色,鼻尖是黑的,耳朵還沒立起來,耷拉著就像是個光禿禿的機器貓。
  在阮向遠還在左右打量著自己的臉的時候,車忽然停了下來,於是這只扒拉在窗戶上自戀的狗一個沒站穩,從座椅上結結實實地一頭栽了下去,就像是一個毛茸茸的毛線團似的從真皮座椅上滾到了地毯上,他發出了尖銳而嬌氣的哀號——
  嚶嚶嚶什麼的……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能叫的能稍稍爺們兒點。
  然而事實上,還未發育完全的聲卡系統顯然不支持帥氣的狼嚎,阮向遠蹲在地上,覺得要不是自己落地時調整了姿勢,他會成為重生這個時髦的隊伍裡,第一個重生幾個小時後就迫不及待摔斷自己脖子的豬隊友。
  大眾臉看上去挺心疼地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阮向遠不哀嚎了,剛才他以為自己擰斷了腳,現在好像又沒那麼疼了,在這一刻,他終於發現自己比自己想像得稍稍耐操得多。
  當大眾臉獄警少澤將阮向遠抱出車門,外面北風吹的狀態讓狗崽子十分滿意。他終於閉上了哈拉哈拉的狗嘴,收回了伸得老長的舌頭,他以狗能做到最優雅的弧度和姿態抬了抬下巴,轉過頭去打量此時此刻車外的一切——
  大雪封山。
  周圍的一切都覆蓋在了白雪之下,除了他們來時的道路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道深深的車痕,在眼前這座蒼白的建築之外,茂密地種植著一大片蒼天常綠植物——冬季並沒有讓它們的枝頭落葉掉光,沉重的雪壓滿了每個枝頭。
  放眼看去,幾乎每一個地方都一模一樣。而在阮向遠的記憶裡,光是驅車行駛,他們就在這樣的環境中前行了幾個鐘頭……怪不得人家說想要從絕翅館越獄比登天還難,哪怕是翻過了那座高高的、被粉刷得乾乾淨淨的圍牆,那些犯人恐怕也會因為不熟路而在這片白雪森林中徹底迷失前進的方向。
  這所全世界最高級的監獄就坐落在這麼一種單調色彩的環境當中——哥特式的建築古典而優雅,高大的圍牆裡,四棟深藍色屋頂的建築高高聳立,每一棟樓都有大概三十層樓那麼高,樓與樓之間都相隔很遠的距離,阮向遠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建築格局,他甚至懷疑,在這些樓房之恐怕還夾雜著花園或者室內游泳館之類奢侈的地方。
  哪怕是像今天這樣沒有陽光不見天日的天氣,四棟樓深藍發灰的屋頂依舊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快點回去開工了,少澤,你那棟樓的犯人會不耐煩的。」當絕翅館厚重的高科技金屬大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時,伊萊看了看手腕上的名表,漂亮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耐煩的表情,「把狗崽子交給雷切,然後把你的犯人放出來放風,還有,記得去感謝人家雷伊斯,在你跟我出去的這段時間裡,是他照看你那棟樓的犯人的……」
  等等,給誰?
  雷切?
  嗨,哈嘍,請問,難道不是你們要養我嗎?Σ(⊙?⊙」
  說好的獄犬呢?!
  沒有人注意到那張毛茸茸的臉上充滿了好奇,愚蠢的人類們只在意自己的話題。聽到這個叫雷伊斯的人的名字,少澤撇了撇嘴,大眾臉上露出一絲不屑和煩躁,嘴上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知道啦。」
  「讓雷切給這個狗崽子洗個澡,臭死了。」
  「嗷!」
  ——喂,你他媽才臭咧,剛才在車裡你的香水味差點熏死個狗啊好嗎!
  「咦,沒有狗臭味啊!」少澤湊近阮向遠皮毛厚實的脖子聞了聞,抬起頭露出迷茫臉。
  「嗷嗚嗚!」
  ——說得好啊大眾臉,加十分!
  伊萊頓了頓,漂亮的琥珀色瞳眸在阮向遠毛茸茸的臉上一掃而過,狗崽子對他不客氣地呲牙,他皺皺眉,當然不會跟狗崽子一般見識,他轉過頭自顧自地踏著雪往裡走,鬆軟的雪花在他的腳下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邊走邊說:「你告訴雷切,不許把它帶到食堂去,老子不想在那裡看見一根狗毛。還有,訓練它,不要讓它在我的花園裡隨地大小便……哈士奇不喜歡咬人,我勉強答應可以不給它帶口罩——」
  「嗷嗚嗷!」
  ——媽蛋,這是什麼情況,條條框框敢更多點嗎?!還有沒有狗身自由啦?
  和阮向遠同樣意見不小的是少澤,伊萊每說一句,這位大眾臉少年臉上的表情就變得更垮一點,當伊萊說完,這位可憐的獄警臉上已經變成了豬肝色,他誇張地哇哇大叫著反抗:「我才不要去跟雷切宣讀這些條條框框,我會被他揍的,要去你自己去——不行不行我絕對不幹,照顧他已經很頭疼了我才不要去挑戰他的耐心!」
  對於少澤的抗議,伊萊只丟給他了一個單詞,翻譯成中文只有倆個字——
  不管。
  ……
  少澤回到絕翅館就帶上了他象徵獄警的手套,他只用一隻手就能托住阮向遠的肚子和腦袋,然後胖乎乎的毛絨生物不太舒服,因為膈著他嬌嫩的小嘰嘰了。然而他又不得不保持著掛在大眾臉獄警手心的姿勢,四隻雪白的小爪子在空中晃啊晃。
  當少澤嘴裡嘀嘀咕咕地抱怨著伊萊為他安排的不人道工作時,阮向遠正服從動物本能地張嘴去拽少澤的手套——
  尖銳的小牙齒叼住手套的一角,拽起來,鬆開,發出啪地一聲響,再拽起來,再鬆開,再發出啪地一聲響。
  狗崽子低聲嗚咽了一聲,對這個遊戲似乎非常滿意。
  這個時候,一人一狗已經走進了四棟建築中的其中一棟。少澤一手舉著阮向遠,一手艱難地在口袋裡掏著什麼,狗崽子放棄了繼續調戲獄警的手套,耳朵動了動,轉過頭,藍色的雙眼饒有興致地去看這個大眾臉在掏什麼玩意兒——
  少澤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電子錶,看上去像是個遙控器的樣子,因為阮向遠注意到,少澤拿著那個玩意對準了電梯的入口處刷了下——電梯發出嗶嗶的聲音然後緩緩打開,高級監獄就是高級監獄,居然有電梯。
  少澤從第一層開始,每到一層都會停留一下,卻並不出電梯,只是伸出手,在電梯旁邊的牆邊用那塊電子錶刷一下——在他停留的空隙,阮向遠艱難地伸頭去看——
  絕翅館和他印象中充滿了屎尿臭味兒、鐵銹氣息,髒兮兮陰暗潮濕的監獄完全不同。
  走廊裡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奇怪的異味,甚至散發著消毒水的獨特香味。地面是被擦得光亮如鏡的花斑大理石,走廊的鏡頭是一間間的金屬牢房,當少澤用電子錶去刷電梯旁邊那個電子屏幕的時候,這些牢房的門立刻就彈開了,在那陰暗的牢房盡頭,開始響起了人竊竊私語的聲音,零零散散的犯人從各個房間裡走了出來,他們赤著腳,大多數人在成群結隊地說著自己的閒話,其中還有人大聲抱怨今天的放風時間太晚,簡直要憋死個人。
  「少囉嗦,放你們出來就不錯啦——有本事你們去找雷切抱怨!」
  在電梯即將關上的那一刻,少澤惡狠狠地扔下了一句反抗,然後罵咧咧地將自己的腦袋縮了回去。
  在電梯合攏的那一刻,走廊盡頭的抱怨因為一個人的名字陷入了一片寂靜。
  雷切。
  這是阮向遠今天第三次聽到這個名字。
  他未來的主人的名字。
  什麼樣的人只是簡單地提起名字就能拿來鎮壓這些各個身份都不得了的犯人?
  什麼樣的人能讓獄警都頭疼,甚至擔心自己挨揍?
  什麼樣的人,能在森嚴的監獄裡,公然地以私人身份要求飼養一隻哈士奇幼犬作為寵物?
  隨著電梯的光亮在樓層數的數字上跳動,掛在獄警掌心的狗崽子低聲嗚咽了一聲,動了動自己毛刷子似的尾巴。
  阮向遠不得不承認,對於那個即將見面的主人,他有些興奮。
  作者有話要說:←聽說爪機看不見賣萌圖~蠢作者字體賣萌給乃們看:打滾賴地死皮賴臉求花花求虎摸求麼麼噠要包養要鼓勵要月榜~~~~~=V=下章攻就出來了,這章描寫了個狂霸拽側面嘻嘻嘻。


☆、第四章

  電梯在一層層地往上走,少澤除了伸手出去劃一下電子錶之外,始終沒有走出過電梯——阮向遠卻發現一件有趣的事兒,隨著電梯越往上走,樓層佔地面積不變,然而犯人的牢房卻減少了,如果說第一層目測至少有三十間左右的牢房的話,那麼到了第二十九層,這一層用肉眼看就能數清楚,牢房只剩下三間。
  可想而知每個牢房裡面究竟有多寬敞。
  當電梯到達倒數第三層的時候,這個大眾臉獄警除了用照例用他的電子錶打開牢門,他居然沒有像以往那樣急著離開。
  接下來,阮向遠掛在獄警手上,越發吃驚地發現自己見識如此淺薄,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他從來沒有想過世界上居然存在這麼一座監獄,獄警和犯人的關係和諧得不像話——在聽見牢門打開的聲音和赤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發出的聲音時,少澤單手摁住電梯關門的摁鍵,居然斜靠在電梯門邊跟一個懶洋洋地從牢房中走出來的肌肉男閒的不能再閒地開始聊天。
  肌肉男看上去和少澤很熟,那是一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中年大叔,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簡單地緊身白色背心,他伸著懶腰打著呵欠從牢房裡慢吞吞地走了出來,當阮向遠搖著尾巴將視線固定在這位大叔背上縱橫交錯的傷疤上時,這位大叔藍色的眼睛也定格在了狗崽子的腦門子上。
  「啊啊斯巴特,你傷好了沒啊?」少澤吊兒郎當地問這個大叔。
  大叔先是頓了頓,結果臉上笑容不變地點點頭:「已經好了,不過是手臂上劃了下而已……啊,說起來,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厲害,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要被換到下面去——」
  少澤愣愣,臉上露出一絲不高興:「不要講這種話,你在二十九層不是住得好好的嗎,三年內是沒人能撼動你的啦,再說有雷切在,他們也不敢亂來——」
  大概這世界上沒人受得了少澤嘮嘮叨叨的老太婆屬性,面前的大漢露出一個受不了的表情後,果斷地切開了話題——
  「這就是雷切要的東西?」大叔笑著伸出大手揉了揉阮向遠的耳朵中間,手勁兒很大,隔著皮毛也能感覺到對方手心的厚繭,阮向遠甩了甩腦袋,他聽見腦袋上方傳來粗啞的笑聲,「那個傢伙的愛好越來越古怪了,我早就說從樓下拽一個漂亮孩子給他用一下,嘖,他居然拒絕我。」
  「就是這個小傢伙,啊啊啊,說起來我才是最累的那個吧,為什麼偏偏是我要照顧這個性格可怕的怪物!——而且我也很驚訝啊,第一次聽說有『王』要求運送活物進來的……」
  王?那是什麼東西……聽到關鍵詞的狗崽子抬起鼻子嗅了嗅。
  巴斯特:「這小傢伙好像真的聽懂了似的。」
  阮向遠:……老子當然聽懂了啊少看不起狗了!
  「——對於養寵物這件事,伊萊不是很高興,但是這卻沒有違反規定,屬於『王』的權限。」面對忘年交,少澤的大眾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容,他說著小狗半句都聽不懂的話,舉了舉手中的小狗,不管他的掙扎抬起人家的爪子強制性地跟面前的大叔揮了揮爪,「來打個招呼,狗崽子,這是巴斯特大叔,前任野狼部隊僱傭兵——」
  巴斯特順手接過阮向軟,翻過來揉了揉它柔軟的肚皮——
  阮向遠被翻了個四腳朝天,四個爪子軟趴趴地揮舞著粗粗喘了倆口大氣,他不討厭面前這位大叔,如果他不是手勁過大要把他揉吐的話……喂,大叔,這裡是胃不是肚子啊,吐你一臉哦快住手!!!
  彷彿終於注意到手下的幼崽更像是掙扎而不是享受,巴斯特愣了愣悻悻地放開了狗崽子,他靠在電梯邊擼了擼阮向遠的背毛,懶洋洋地跟少澤說:「你這種自顧自說話的個性什麼時候才能改改,少澤,這讓你看上去就像個神經病。」
  少澤臉上的笑容垮下來,一把將阮向遠搶了回去,「要你管!」大眾臉少年氣哼哼地說。
  在電梯關上之前,巴斯特好脾氣地笑著伸手,就像擼阮向遠的背毛似的擼了下少澤的頭髮。
  然後電梯門在一人一狗面前關上,巴斯特大叔的笑容消失在漸漸閉合的金屬門之後。
  「嗷嗚?」
  ……
  媽蛋,好一個軍民魚水一家親。
  電梯最終在頂層——也就是第三十一層停了下來。
  這一層簡直不能說是監獄,當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阮向遠誤以為自己來到了酒店頂層總統套房面前——走廊上還是擦得乾乾淨淨反射著冰冷光亮的花斑大理石,然而主幹道上,卻被鋪了一層厚厚的白色獸毛地毯,在走廊的盡頭,坐落著整個樓層唯一的一個房間,厚實的華麗鏤空大門,旁邊還連著一個子房間。
  只有大門旁邊牆壁上一個閃爍著紅光的電子屏幕,提醒著來人它至少還是一個監獄。
  「——來,我們到家嘍!」少澤笑瞇瞇地撓了撓懷中小狗的下巴。
  「……」
  我們下車站在絕翅館大門口的時候你已經說過這句話了,白癡。
  狗崽子對著笑得滿臉春光燦爛的獄警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伸出爪子推了推他的手指。被拒絕的獄警先是愣了愣,然後又無奈地笑著抱怨「真的是他的狗哦」之類莫名其妙的話,老老實實地脫掉鞋子,當他赤著白皙的腳小心翼翼地走上那道白色獸皮地毯時,臉上在樓下樓層時露出的囂張收斂了些,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些小心翼翼的神情。
  ……老大,你這是要去見犯人還是要去見國家總統啊?
  阮向遠重重噴了噴鼻息,表達了對於他的座駕的不滿。
  少澤走出電梯,這一次,他沒有用手中的電子錶去刷樓梯邊的電子屏幕,阮向遠伸頭看了看,發現在這個最頂層的監獄裡居然沒有配之前那種打開牢房的設備,抱著他的大眾臉獄警往前走了幾步,這時候他終於看見了走廊盡頭、牢房門邊閃著紅光的電子屏,將手中的狗崽子往懷裡摟了摟,獄警嘟囔道:「咦?居然不在牢房哦?」
  阮向遠:………………
  咦什麼咦,這個疑問句是怎麼回事?什麼叫「居然」「不在」牢房——你到底是不是獄警啊大眾臉?
  所以這個最頂層的犯人進出自如不受獄警管制對嗎?怎麼可能!這到底是什麼監獄啊喂——簡直和電影或者小說一樣好吧……
  不過……算了……當少澤抱著他踮著腳尖往走廊深處走去時,阮向遠轉念一想又不由地自我嘲諷心想道,老子都作為一條狗在這裡出現了,還有什麼不可能?
  他舒舒服服地趴在獄警的懷中,毛茸茸的耳朵動了動,隱隱約約聽見不遠處的大牢房旁邊的子房間裡傳來「呯呯」的撞擊聲,就好像是什麼人在猛力捶牆或者擊打別的硬物發出的聲音,阮向遠抬頭去看少澤,發現這傢伙好像沒有什麼反應,想了想,這才想起來好像狗的耳朵比人類好用一點。
  果然,再往裡面走了三四步,大眾臉獄警的臉上的肌肉放鬆了些,露出了釋然的表情。
  彷彿已經料到房間的主人正在做什麼,獄警沒有去主牢房裡找人,直接繞道了旁邊的子房間,然後悄悄默默像是做賊似的推開了面前那扇半敞開的金屬大門——
  這是一個放滿了健身器材的房間。
  房間裡只有一個高大的男人,他比任何人想像得都要年輕,身材異常高大,目測一米九往上,肌肉線條完美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對象——他頭髮是異常張揚的紅色,此時此刻因為汗濕,每當他用直拳重重擊向他面前的沙袋,晶瑩的汗珠都會從他的發尖甩出來。
  「雷切。」
  少澤站在健身房門口,叫出那個人的名字。
  健身房中,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卻明顯不太買賬,他只是微微一頓,卻始終沒有回頭,然後在少澤翻了個意料之中的白眼時,男人飛起結實修長的腿,右腳為前軸重心,腳踝輕轉一百八十度,起跳,左腳落地,右腳勾起的瞬間彈出重重踹在面前被打得搖搖晃晃的沙袋上——
  啪——
  唰——
  被踹中的地方應聲破裂,布袋中的沙子就像被打碎的沙漏一般,從沙袋中嘩嘩地流到木頭地板上。
  少澤:「……」
  阮向遠:「……」
  「找人來收拾下。」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顯得有些沙啞。
  男人抹了把頭上的汗,這才轉過身緩緩向門口走來——他臉上缺乏多餘的表情,邊走邊取著手上纏著的白色紗布條,白色的紗布一圈圈地從他手掌上取下然後被隨意扔在地上。
  然後這股充滿了男性氣息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如同旋風一般刮到了阮向遠的跟前,眼前一花,一雙灼熱的大手將他從少澤的懷裡接了過去——男人顯然是不會抱狗的典型分子,他只是笨拙地用大手卡著狗崽子的前腿咯吱窩,舉到了自己面前……
  後腿在空中蕩來蕩去,前爪無奈地搭在男人滿是汗水的手背上,阮向遠就這麼看著雷切那張英俊的、完美如同石膏雕像又充滿了霸道叛逆氣質的臉向自己湊了過來。
  這是他第一次遇見雷切時候的場景。
  阮向遠這輩子也不能忘記,當時,作為一條狗的他和雷切做初次眼神交匯時的感覺——那種從每一個毛孔、每一根汗毛都被侵.犯了的壓迫感,幾乎讓他忘記了胸腔裡的小心臟該怎麼樣才能維持正常的跳動。
  天雷勾地火。
  而雷切,只是用他那雙比天空海洋或者隨便什麼玩意更藍的眼睛掃了一圈手中的狗崽子,薄唇輕啟,淡淡地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嘟囔:「公的?」
  「………………嗷嗚嗷嗷。」
  ——看、看什麼看!沒見過長毛的嘰嘰咩!
  如果可以,阮向遠想告訴這個英俊的男人,第一次見面就盯著別人的嘰嘰看,是一種十分不禮貌的行為。
  作者有話要說:依舊日常圖:正牌攻終於粗來了嚶嚶嚶嚶,JJ大抽掉了老子八十個作收,累,再也不會愛了QAQ。打滾賴地,酷愛來虎摸我,不然不起來!


☆、第五章

  狗的鼻子過於靈敏,面對一切異味的接受能力都很低。阮向遠受不了地在雷切懷裡使勁掙扎,妄圖逃離這個充滿了汗味的牢籠,可是每當他掙扎一下,男人就會將他摟得更緊,最後,還用一隻大手捏了捏狗崽子的耳朵,微微皺眉道:「不要亂動。」
  「……」
  呸,誰理你!
  於是阮向遠動得更加厲害。
  雷切沒辦法,只好把這只完全不親人的幼犬放回地上,因為距離沒把握好,撒手時候距離地面稍稍高了些,導致阮向遠在落地的時候腳跟沒站穩,圓滾滾的身子結結實實地在地毯上滾了倆圈,這才暈頭轉向地爬起來,甩了甩腦袋顛顛地走到房間門邊上,繞開這倆不靠譜的愚蠢人類。
  「打過針了沒?」雷切將視線從搖搖擺擺的狗崽子身上收回來,他撓了撓頭,有些不自在地問,問完不等少澤回答,又自顧自地嘟囔,「這麼小,耳朵都沒立起來,應該沒有打過針吧?」
  打針?靠在門邊的狗崽子不屑一顧地抬起後爪子撓了撓臉,老子健康得很幹嘛要打針?
  「已經打過了,不過一共有三針要打,十天前打過第一針,再過五天你帶它到醫務室姐姐那去,醫務室姐姐會幫你解決——」少澤頓了頓,抬頭看了眼全然沒給半點兒反映的男人,又不放心地補充,「小心點啦,現在它還小不要帶它亂走,小心染上狗瘟……」
  什麼什麼狗瘟!阮向遠撓癢癢的動作停了下來,狗臉上出現一瞬間的呆滯,然後他站了起來,豎起耳朵夾起偉大表達了自己的抗議——行行好吧大爺們,就這鳥不拉屎的地兒,還狗瘟,我看人瘟還差不多!
  但是很顯然,作為一隻狗崽子,他被理所當然地忽略掉了。
  「狗不能吃什麼你都知道吧?」
  「知道。」
  「葡萄和巧克力絕對不可以哦,還有平常吃的雞骨頭也不要餵給它會戳破腸子——」
  「少澤。」
  「做什麼?」正與喋喋不休卻被叫到名字的獄警一頓,茫然地抬起頭,對視上了站在他對面的男人那雙藍色的瞳眸。
  雷切依舊面無表情:「你好煩。」
  少澤崩潰臉:「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這是在關心你啊——」
  雷切:「你沒別的工作好做了嗎?」
  少澤:「什麼——我當然有啊,可是——」
  「那就快去,工作。」
  紅髮男人抱臂依靠在門邊,經過剛才的一番對話,剛剛運動出來的汗液都幹得差不多了,衣服黏糊糊地貼在身上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於是連帶著耐心也變得差了起來,他皺皺眉,彎下腰一把拎起一直蹲在門口發現他的動作後試圖轉身跑路的狗崽子,穩穩當當地掛在自己手腕上,全然一副準備關門送客的姿態。
  「現在是放風時間哦,你不要出去活動一下嗎?」大眾臉獄警走出倆步,又不死心地回頭問。
  「不去,」這是堅定的雷切少爺,「我要陪小狗玩。」
  「嗷嗚!」
  ——嚇死個狗了我才不要你陪快滾!
  「你看,」一廂情願的雷切少爺面癱臉舉起了手中的狗,「它也想要我陪。」
  少澤:「……」
  阮向遠:「……」
  心都操碎了的獄警大聲歎氣後,轉身準備滾蛋。
  卻不料又被叫住。
  「幹嘛?」少澤轉身沒好氣地問。
  雷切依舊保持著依靠在門邊的姿勢,手上卻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了下阮向軟頭頂的毛,他低著頭,聲音聽上去不太大,語氣也淡淡的:「巴斯特大叔怎麼樣了?」
  「哦,已經好了啊。」大眾臉獄警嘟了嘟嘴,彷彿想起了什麼不滿意的回憶似的皺眉回答,「跟我感歎了一番自己年邁了之類的,煩死了,明明住在二十九層就住得好好的,每天遇見我都要說一遍什麼準備可能會搬到樓下去住——我才不要幫他搬來搬去咧,你們真的好煩,不要每天換房間給我增加莫名其妙的工作量啊伊萊又不會給我加薪水——」
  大眾臉獄警辟里啪啦一大串聽得狗都要瘋掉,然而雷切只是習以為常地笑了笑,毫無殺傷力地歪了歪腦袋,挑了挑眉問:「我就問一句,你哪來那麼多抱怨?」
  少澤:「……」
  雷切覺得自己和藹可親,然而少澤卻被無形的殺氣戳了個千瘡百孔。
  三分鐘後,望著關閉上的電梯和獄警憤恨的背影,阮向遠沉默——他這輩子沒見過比這個名叫雷切更加狂霸拽的人……長得帥,又年輕,武力值看上去也不低,雖然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是個什麼身份,但是作為一個犯人居然敢明目張膽地欺負獄警,這設定放到小說裡簡直就是標準的開掛男一號。
  ……
  不過可惜啦少年,在這種鬼地方開不了後宮。
  狗崽子嗷嗚一聲,向他的正式主人投去一個同情的目光。
  正好這時候,雷切低下頭——於是一人一狗就這麼對視上了。
  就和要比誰的眼睛更藍似的(才沒有)。
  最後的結果是臉皮比較薄的阮向遠率先動了動他的狗腦袋,移開了視線——這樣的舉動似乎取悅到了他的新任主人,那張閻王似的冰山俊臉上居然難得出了次太陽,他勾了勾薄唇,臉上的神情變得緩和下來,那雙剛才還冷得像是從南極圈裡撈出來的眼珠子裡居然露出了一絲絲溫柔的神情。
  …………………………
  說實話,這種完全不合適對狗做的表情把阮向遠嚇了個夠嗆。
  他僵硬地趴在男人手中,一動也不敢動,直到雷切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他那軟乎乎的、像是緞子一樣柔軟的耳朵。
  「到家了。」
  當阮向遠打著噴嚏想要避開男人手腕間傳來的汗味兒時,他聽見這位高大壯先生在他的頭頂淡淡地說……這是阮向遠今個兒第三次聽到這句話,如果給他一個機會發表下個人看法,那麼,他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次寫這樣對外人冷冰冰對小動物溫柔寬容的攻,嗷嗷嗷!!這章字數有點少哈,天使大大們不要嫌棄,說好了做彼此的天使的!QAQ酷愛浮粗水面說泥愛窩!!!


☆、第六章

  雷切的房間比想像得要寬敞,房間裡,似乎是怕主人在這天寒地凍鳥不拉屎的地方凍傷了似的,本應該冰冷的木地板上,仔仔細細地鋪滿了看上去比走廊上更加高級的獸毛地毯,那毛看上去非常柔軟,當雷切站在那上面時,灰色尖端帶著暗藍的地毯毛從他腳趾縫隙中冒出來,而每當雷切在這上面走動時,甚至會留下不深不淺的腳印。
  整個房間都是灰與藍的色調,有大大的落地窗和看上去就不錯的大沙發,窗外死冷寒天卻陽光明媚,落地窗旁邊擺放著實木的黃花梨書架,書架上放滿了書,阮向遠滿臉黑線地發現上面陳列著幾本《狗的行為》《狗狗的前世今生》還有什麼《如何與你的寵物成為好朋友》之類獵奇書籍。
  這傢伙,還真的為了養狗做了功課咧!
  書架旁邊是黃花梨木架子,木架子上寶貝似地擺著一個圓形的魚缸,裡面悠悠齋齋地游著幾條最普通的、街邊賣倆塊錢一條的小金魚。
  以上,都是雷切鎮重其事地跟阮向遠一路介紹過來的。
  阮向遠掛在新任主人的手腕上,發現這位名叫雷切的狂霸拽男人在對待狗時比對人時耐心得多,簡直是耐心模式大開——而且屁話很多,囉囉嗦嗦就像個老太婆。
  這個閒得蛋疼的男人,居然還有空給那些金魚起名字……說起來,那個小黑和小灰不都是黑色金魚嗎,長得有半毛錢區別?那條明明是紅色的金魚為什麼不叫小紅要叫小花,這他媽不科學啊——
  狗崽子重重地打了個噴嚏,表達了自己的嚴重不滿意。
  這聲噴嚏所傳達的不滿似乎還算成功,雷切終於停止了跟他繼續介紹這些讓人懷疑自己得了臉盲症的金魚,帶著他來到門邊,那是唯一一塊沒有鋪地毯的地方——在那裡,端端正正擺著一個塑料的、粉紅色的狗食盆子。
  粉紅色。
  阮向遠想起了見面時,雷切的那一句意味深長的「公的」。
  現在他知道這句話是怎麼來的了。
  ……
  真是對不起哦,像我這麼可愛的,當然是男孩子。
  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狗崽子默默地瘋狂吐槽,雷切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將狗崽子放在地毯上,這一次他似乎吸取了教訓打定主意不讓小狗摔著,他抱著狗崽子肥嚕嚕的肚皮,確定了它四肢著地,這才像個老母雞似的保護欲旺盛般緩緩放開他——
  是的,非常小心,就好像老子是個殘疾狗似的那麼小心——刻薄的狗崽子這麼想著,於是轉了個頭,用屁股對著他的新任主人。
  雷切笑了笑,那英俊的冰山臉上居然能看到可愛的虎牙,那個在健身房裡一腳踹爆沙袋的男人彷彿灰飛煙滅,他伸出修長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尖,戳了戳小狗的屁股,在它不耐煩地轉過身來用那雙藍色的狗眼對他猛翻白眼的時候,溫和地說:「這是以後吃飯飯的地方。」
  吃飯飯?
  被雷瘋的阮向遠:「…………」
  雷切:「吃飯飯喲。」
  不得不沉默的阮向遠:「…………」
  雷切挑起眉,伸手捏了下雕像似的小狗,語氣終於變得跟少澤說話時候一樣正常:「喂,在這裡吃飯啊!」
  媽的,這才是正常的主人,剛剛的疊字是走錯片場了對嗎一定是的。
  阮向遠不情不願地嗷嗚了一聲,表示自己已經明白了,雖然比起狗盆子,他更想正兒八經地在人吃飯的盤子裡吃飯,但是他很確定自己不想再聽到什麼狗屁「吃飯飯喲」,所以他決定投降,飛快地妥協。
  雷切得到了回應,滿意地發現哈士奇其實比書上說得稍稍聰明一些。他站起身,打開了身邊的櫃子,阮向遠揚起他那個並不存在的脖子,隨即震驚地發現裡面擺滿了各種高級狗罐頭和狗糧,紅髮男人隨便從裡面挑出一罐,手上輕輕一捏,啪嗒一聲,罐頭被捏爆,肉香四溢。
  再次震驚的阮向遠:「………………」
  上面不是有拉環嗎為什麼不能好好地拿手拉開它!
  對著只連「汪汪汪」都還不會的小狗你在示威個屁啊簡直是喪心病狂!!
  沒有注意到狗崽子震驚地僵硬著背連退兩步,剛剛若無其事地表演完徒手捏罐頭的男人重新蹲下來,他伸出一根指頭,揉了揉呆滯臉的狗崽子毛茸茸的腦袋,微笑著,滿臉慈愛地將狗糧倒進了狗盆子裡,然後說出了一句讓阮向遠絕倒的話——
  「要乖乖吃狗糧,書上說,狗狗裡的高富帥都吃狗糧的。」
  「……」
  您都看了什麼奇怪的書,告訴我書名主人,等我長大了,一定替您咬死作者為您死去的三觀伸張正義。
  阮向遠開始後悔剛才少澤走的時候怎麼就沒掛在他的褲腳上要求被順便帶走——雖然那個大眾臉是夠沒個性了點,但是好歹比一個神邏輯的雙重人格變態好伺候得多吧!
  在雷切那雙湛藍湛藍的眼力攻擊下,狗崽子不得已,垂頭喪氣地轉過頭象徵性地在盆子裡吃了倆口,說實在的,狗罐頭還蠻好吃的啦,至少符合他現在作為一隻狗時的胃口……但是被這種可怕的目光看著,誰能好好吃飯誰就是神仙好嗎!
  在好不容易嚥下倆口狗罐頭裡的牛肉和煮爛的胡蘿蔔之後,當雷切催促著他,一聲聲地叫著「小狗」召喚他往外走時,阮向遠猛地意識到噩夢居然還沒有結束。
  敵不動,我不動。
  敵動,打死我還是不動。
  雙方互瞪僵持將近一分鐘,最後當阮向遠脖子都快仰斷時,雷切歎了口氣,不得不半彎腰推著狗崽子不情不願地肥屁股要求它去看看它的廁所——
  大概到底還是有些潔癖,狗狗廁所被刻意地擺在房間外牆邊那兒,出門左拐即可見,非常貼心(……)。阮向遠踩著軟乎乎的步子走過去嗅了嗅,說是廁所,其實擺放在他面前的不外乎就是一個巨大的鐵盤子,還是粉紅色的外殼,裡面有一層鏤空的鐵絲網,鐵絲網下面有一層高高的隔空空間,下面是一個鐵盤子,可以從外殼裡抽出來——
  阮向遠上去踩了下,鐵絲網是硬的,踩上去倒是不用擔心塌陷下去站在尿裡,就是腳感不怎麼樣,也不知道到時候會不會影響噓噓的心情。
  到這裡一切勉強還算正常,然而最奇葩的是,在這鐵盤子中央,還豎著一根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柱子,和個煙筒似的。
  阮向遠蹲在這東西前面發愣,不知道擁有怎樣腦洞的設計師才能設計出這麼一奇葩玩意兒出來。
  正當他在努力地思考著這個嚴肅的問題時,忽然感覺到,倆根屬於人類的手指,捏起了他後右腿,往上提了提。
  狗崽子一個沒站穩,整個兒肥碩的身體橫著倒在了他未來的廁所裡。
  「啊,抱歉,」狗主人不鹹不淡的聲音從狗狗頭頂上傳來,「我只是想告訴你,以後尿尿的話應該用什麼姿勢。」
  「……」
  這種生物本能的東西誰要你教啊,老子活了二十年怎麼可能不知道怎麼尿——
  咦,等等……對吼,作為狗應該怎麼尿尿?阮向遠從鐵絲網上爬起來,然後忽然恍然大悟這個鐵絲網中央的擎天一柱的用途,可不就是給公狗噓噓時候的瞄準物嘛,設計師對不起我不該嫌棄你,你簡直是設計界鬼才嘛!
  這麼想著,忽然就來了點尿意,阮向遠抬頭看了眼雷切,後者蹲在一旁歪著腦袋正認真地看著他——
  好麼,這眼神太熟悉了,明顯就是「不適用一下你今天就別想從這鐵絲網上走下來」的節奏。
  從鼻子裡噴出股屬於狗崽子的無奈粗氣,廉恥心什麼的丟到一邊,踩在盤子上的小狗終於挪動了它肥碩的身體,然後對準鐵盤中間的擎天一柱,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腿——
  最開始,一小股水花順利地從他那帶毛的小嘰嘰裡面噴灑出來。
  意外發生在阮向遠噓噓噓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要失去的重心,然後無可抑制的,他站在鐵絲網上的腿踉蹌了下,還不夠堅硬的骨骼晃動之下忽然就失去了支持力,緊接著,他的胖腿亂七八糟地在鐵盤子邊緣踩空了下,隨著匡噹一聲巨響,尿到一半的狗崽子再一次地橫著倒在了地上。
  盤子被他掀翻,整個兒扣在了他腦袋上。
  恩,還有裡面的尿。
  「…………」
  阮向遠覺得自己剛剛開始的狗生終於遇上了重要的挑戰。
  「其實……沒成年之前,大多數公犬也是蹲著尿尿的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淡淡嗓音從頭頂傳來,「書上是這麼說的。」
  腦袋上的廁所被拿開,男人伸出手指,戳了戳呆愣在原地陷入「尿尿不能」打擊中不可自拔的狗崽子毛茸茸的臉,他瞇起眼,翹了翹唇角:「沒辦法,一身的尿,只好洗澡咯。」
  作者有話要說:日常賣萌圖:求浮出水面啊嚶嚶嚶嚶我老了賣萌你們都不樂意看了(心酸臉


☆、第七章

  不幸中的萬幸是,雷切沒有閒到給阮向遠單獨準備一個浴室。
  英俊的男人赤著腳,看上去心情不錯地打開了蓮蓬頭的花灑,給一個精緻的、寬大的塑料盆子裡住滿了熱水。
  他連水溫也不試一下的舉動讓阮向遠不得不多留了一個心——而事實上,他是對的,否則他將成為重生第一天就被燙死在澡盆子裡的狗。
  阮向遠從給那盆給自己準備的洗澡水可以看出來,雷切可能真的是從來沒養過小動物的人——那一盆冒著蒸蒸熱氣的開水,當阮向遠湊上去拿爪子試探性地撩了下準備試試水溫後,立刻屁滾尿流哀嚎著沒粗息地狂奔出浴室。
  雷切在狗崽子濕漉漉的爪子來得及踩濕屋裡的地毯之前,拎著它的脖子把他抓了回來。
  ……
  如果不是見識過「一腳破沙袋」「徒手開罐頭」,知道雷切是個不好惹的貨色,阮向遠可能會考慮把那一盆燙死個狗的開水掀到這個滿臉好奇的男人臉上去——這哪裡是要給小狗洗澡的溫度,分明就是要燙了拔毛去做狗肉宴的節奏啊啊啊!
  「咦,小狗不要跑啊,是因為水太燙了嗎?」
  大概是阮向遠的肢體語言表達過於生動與成功,雷切疑惑地蹲下.身伸手去試了試水裡的問題,隨即皺了皺眉,發現這個溫度似乎確實太高了,這個神邏輯在發現事情不對的第一秒,不是往狗崽子即將沐浴的盆子裡加冷水,而是把它關在了浴室中,轉身走出了浴室。
  阮向遠整個兒莫名其妙地蹲在浴室裡等了十分鐘。
  十分鐘之後,浴室門打開,雷切重新出現在浴室門後,而跟在他身後的,是同樣滿臉無奈的斯巴特大叔。
  阮向遠:「…………」
  所以這是去搬救兵了?
  「拜託了,斯巴特大叔。」
  雷切淡淡地說著,理所當然地吩咐著站在他身後明顯比他年紀大的、理應是長輩的大叔——這傢伙在面對人的時候真的和對動物時完全不同,當他跟少澤或者斯巴特說話的時候,任何生物都不能想像到那樣冷漠的臉上居然會有說什麼「吃飯飯喲」之類的話的一天。
  而似乎非常習慣眼前這位年輕男人說話的語氣,斯巴特稍稍踮起腳,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蹲在浴室裡滿臉木然的狗崽子,大叔撓了撓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啊,是它啊,先說好哦,幫狗崽子洗澡這種事我不一定——」
  「請不要弄疼它,」雷切十分禮貌又顯得異常難以親近地打斷了斯巴特的話,自顧自地說,「如果以前當過僱傭兵的話,這種事情應該會做吧。」
  斯巴特:「……」
  阮向遠:「……」
  在遇到雷切之前,阮向遠從來沒有想過有誰能把一個「請」字說得這麼危險。
  今個兒他算是開眼界了。
  當斯巴特無奈地走進浴室將阮向遠拎起來放進那盆已經半冷掉的水中時,阮向遠居然感覺非常抱歉與難堪,如果他能開口說話,大概會用爪子拍拍這位大叔的肩,然後同情又慎重地跟他抱歉才對——
  「不好意思我的主人就是個神邏輯(沒常識)(沒禮貌)」……恩,諸如此類的,這種道歉內容。
  為了表達自己的歉意,儘管發現作為一隻狗時洗澡變得非常討厭,但是阮向遠還是十二萬分配合這位被抓來趕鴨子上架的大叔完成了沐浴的工作……哪怕他把狗狗洗澡用的沐浴液揉搓出的泡泡弄到了他的眼睛裡和耳朵裡,阮向遠還是一聲不吭,低著頭老老實實地洗完了這個略微不容易的澡。
  當張開一張新的浴巾將濕漉漉的狗崽自從斯巴特大叔接過去的時候,雷切還略微嫉妒地說:「為什麼它在你手上那麼乖?」
  非常簡單,被放在地上的狗崽子跌跌撞撞地從浴巾裡掙脫出來,用力甩了甩毛上的水順便打了個噴嚏心想,因為他是個正常人。
  然後下一秒,他又被拽回了浴巾裡,讓雷切用幾乎把他尾巴折斷的手勁擦乾了尾巴上的毛……恩,至於後來他的這位神邏輯主人差點兒用烘乾機把它身上的毛燒焦這種事,不提也罷。
  總之,最後阮向遠終於變回了一隻香噴噴又異常帥氣逼人的哈士奇幼崽。
  並且,最重要的大概是……好歹還活著。
  晚餐時間,被某個好奇寶寶死死盯著整個背發毛地勉強吃了倆口狗罐頭,阮向遠心裡正琢磨著「吃飽喝足睡個覺」之類的活動,忽然就一隻大手從身後撈了起來——眼看著柔軟的舒適的很適合睡覺的地面離自己越來越遠,耷拉下耳朵,萬分不耐煩地「嗷嗷」掙扎倆下手,在武力鎮壓下,阮向遠只好無奈地伸出爪子抱住了雷切的手腕。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傢伙居然走出了自己的牢房,一路來到電梯跟前。
  這是要出門?
  這就出門了?
  不用經過少澤批准?
  你確定不會走出監獄的第一腳就被無數槍指著腦袋?
  你確定?!
  電梯叮地一聲響起,當雷切若無其事地走進去選擇了一層的按鈕時,阮向遠終於不得不接受了「神邏輯出門不用獄警批准」這個令狗震驚的事實。
  雷切抱著阮向遠離開了他們這棟樓,拐了個彎,輕車熟路地走上了一個不知道去哪兒的通道——絕翅館似乎在每一個建築之間都擁有各種通道,這些通道被打掃得非常乾淨,並且在常年冰天雪地的環境下二十四小時不計成本的提供暖氣。
  一路上,他們遇見了不少犯人,不像是普通的監獄裡犯人統一小平頭,這些犯人大多數都保留著亂七八糟的髮型,有一些甚至看上去剛剛做過染髮,時髦的很。
  然而真正令阮向遠驚訝的是,這些犯人,無論多高大威猛又或者凶神惡煞,見到雷切,無一例外不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等待他,當年輕的紅髮男人目不轉睛地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們會微微鞠躬,恭敬地叫一聲「老大」。
  而對於這種可怕的現象,雷切似乎非常習以為常,他打從這些恭恭敬敬的人身邊走過,除了選擇性地偶爾對個別人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以示回應,絕大多數的情況下,甚至不會回應對方一個餘光。
  阮向遠趴在雷切的手臂上,哈拉哈拉地吐著舌頭,對於這個情況有點兒不知所措。
  他的這個神邏輯主人,看上去不像是省油的燈哦?
  不知道怎麼的,他想起了之前少澤他們提起過的「王」之類的詞,好像還提到過「王」的權限之類的事——而當他們說到這個字眼的時候,似乎就是用來形容雷切的,那麼……
  狗腦子飛快地動了起來——
  儘管什麼也不知道,但是結合雷切這種自由出入監獄不受束縛,又擁有在監獄裡住帝王單人房外加養寵物這些林林總總的特權來看,阮向遠終於將「王」這個不知道象徵地位還是稱號的字眼,和雷切的臉畫上了等號。
  雷切是絕翅館裡所謂的「王」。
  好了,這個問題已經無需置疑。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整個絕翅館,是只有他一個人唯我獨尊,還是擁有其他的「王」?
  所謂的「王」又是根據什麼選舉出來的?
  因為金錢?——少來了,吃喝拉撒都在監獄裡錢夠干屁!
  因為年齡?——不可能,那斯巴特大叔怎麼也應該在這個神邏輯上面。
  因為犯罪程度?——和三觀不符,哪有犯的罪越重進監獄以後享受的權利越多這種講法。
  要麼是因為閱歷?——開什麼玩笑,這傢伙看上去最多二十八歲而已!
  阮向遠覺得自己的狗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
  他只能隱隱約約察覺到,在這個奇怪的監獄裡,人是有地位劃分的——無論是以什麼條件作為劃分標準,在這個奢華的絕翅館中,地位階級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而也許正是這個階級制度,使得絕翅館成為全世界最特殊的監獄。
  一路走來,阮向遠發現他偶爾可以看到一些小的團體,他們三五成群,之中通常會有一個明顯是領袖之類的人物……但是當這個領袖似的人物遇見雷切之後,又立刻乖順得像是從幼兒園裡剛放學的乖寶寶,老老實實鞠躬問好。
  阮向遠趴在雷切的手臂中觀察著周圍的一切,當雷切帶著他來到一個類似於餐廳的地方時,狗崽子終於在觀察中做出了最大膽的猜測——
  在絕翅館的地位層次劃分,很有可能就跟監獄裡犯人所住的房間有關。
  比如越低級的犯人,就住在越低的層數,擁擠地擠在那幾米見方的牢房裡……而當他們以各種手段達到了升級的標準時,他們可能就會換牢房,換到寬鬆的牢房去——
  絕翅館的牢房是根據建築層數逐級減少的,這是阮向遠親眼所見的。
  這些犯人,很可能將從第一層開始,依靠著什麼東西,一路換房間換上去。
  直到換到最高層,單人的房間,這個時候,他將成為所謂的「王」。
  ……
  而這些顯然都是阮向遠的猜測。
  正當阮向遠陷入自己的沉思,忽然不遠處餐廳裡走來一個高高壯壯皮膚黝黑的年輕人——出人意料的,一路過來保持冷艷高貴得要死的雷切居然主動開口,叫了那個人一聲。
  「綏。」
  阮向遠頓了頓,收回了自己的傻乎乎掛在嘴邊的舌頭。
  他看見那個叫綏的人停下了腳步,揚揚眉,滿臉不耐煩地轉過頭來——他剃著平平的頭,頭髮是深深的黑色,跟雷切不同,他只穿著一個簡單的背心,完美的六塊腹肌透過他緊身的背心清晰易見地暴露出來。
  看見叫他的人是雷切時,他似乎毫不意外,臉上不耐煩的神情頓了頓後勉強收了起來,不過也沒有鞠躬,更加沒有任何能稱之為「恭敬」的鞠躬,他毫無熱情地翹了翹唇角,揮了揮大手:「哦,雷切。」
  他不冷不熱地應了聲,然後看了看四周,之後提腳不急不慢地緩緩地向這邊走來。
  那是一張帶著濃濃殺意的臉——就像拿刀子削過似的,英俊,卻充滿了侵略性。
  然而阮向遠發現他這位神邏輯主人卻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來人的懾人氣場,他雙手抱住阮向遠的前爪胳肢窩將他高高地舉了起來,用迫不及待的語氣對走過來的那個男人說:「看,小狗。」
  「……」
  跟小夥伴炫耀新玩具?
  阮向遠服了。
  作者有話要說:=L=第二個王粗線了,是攻的好基友嘻嘻嘻嘻。絕翅館的階級設定也慢慢浮出水面啦,沒看過原著也沒關係噢我會重新在劇情裡說一遍的~~求不霸王啊啊啊打滾QAQ月榜凶殘呢!!!


☆、第八章

  綏的目光停留在阮向遠的腦袋上看了一會兒,然而伸出手,捏了捏他肉呼呼的爪子——
  靠山。
  倆個字像是外空異物一樣迅速閃進狗崽子的腦袋裡,阮向遠頓了頓,隨即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狗腿而友好地伸出舌頭哈拉哈拉地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目光溫和得他都快忘記自己是不是哈士奇,他從這個名叫綏的年輕男人手中抽出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綏似乎覺得有些有趣了,伸出他修長而神聖的指尖,撓了撓狗崽子毛乎乎的下巴——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因為阮向遠被佔有欲瞬間爆發的雷切抱遠了些,紅髮男人皺皺眉,非常警惕地說:「不要勾引我的狗。」
  ……哈?什麼玩意兒?
  阮向遠和綏同時露出了茫然臉,三秒後,齊齊露出了鄙視臉。
  雷切習慣性視而不見,居然沒有發飆……好評點贊。
  十分鐘之後,兩人一狗找到食堂最安靜的位置坐了下來,那是中間靠後一些的餐桌位置。雷切到前面餐廳那裡去點餐,而綏很顯然是剛剛吃完自己的晚餐,於是他就老老實實地坐在餐桌旁等著,單手撐著他那曲線優美的下巴,眼睛望著窗外下個不停的鵝毛大雪,簡直看出了神。
  阮向遠蹲在餐桌上,抬起後爪撓了撓頭耳朵,出其不意地,忽然從他身後伸出來了一隻手,緊接著,一個紅彤彤、異常漂亮的大蘋果放在了他的面前——狗崽子蹲在原地瞪著那個蘋果看了老半天,這時候,雷切已經坐穩在了桌子旁邊,正拿起他餐盤裡的巧克力布丁掀開上面的蓋子。
  上輩子對甜食異常喜愛的阮向遠耳朵動了動,裝了雷達似的從桌子上站了起來,很感興趣地屁顛顛湊過去嗅了嗅。
  大概是因為激動過度,狗口水糊了雷切一臉,而這個看上去其實有潔癖的男人卻只是微微蹙眉,然後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他將手中的布丁拿開了些,然後推開了阮向遠哈哈噴氣的狗臉,嘴裡嘟囔著:「巧克力的,你不能吃。」
  咦,是嗎?
  好遺憾。
  那下一次記得拿我能吃的芒果味麼麼噠。
  阮向遠非常不情願地移開了自己的狗臉,他拿自己的鼻尖推了推桌子上的蘋果,將那顆在監獄裡大概是屬於奢侈品的水果推到了男人的手邊,當散發著香甜的果物碰到雷切的手背,被吸引了注意力的男人放下手中的勺子,他轉過頭,伸手撓了撓狗崽子的耳朵中間那塊還算敏感的皮毛——
  阮向遠爽得爪子軟軟地趴下去的時候,聽到雷切帶著笑意聲音在頭頂淡淡地響起:「蘋果是給你的,慢慢吃,吃不完就扔掉好了。」
  「…………」
  坐在對面看這一人一狗互動的綏眉毛都要飛到頭髮裡去。短黑髮男人撓了撓頭,懶洋洋地露出個不屑的笑容,哼了一聲:「對狗倒是溫和得很,你要是哪一天能用這種語氣跟你那棟的人說話,他們可能會被你嚇死。」
  雷切抓著手中的木勺子,頭也不抬地扔給這個看來是他好友的男人一句「少囉嗦」。
  這有什麼,好歹是你在這裡,不然可能他就會說出什麼「排排坐吃果果」之類更挑戰人類極限的可怕話語……阮向遠一邊極其嘲諷地想著,一邊勤勤懇懇地張開嘴,艱難地用乳牙扎進蘋果裡,一邊舔著四射出來的甜蜜的蘋果汁,舔完表面上的蘋果汁,將自己深深扎進蘋果裡的牙□,狗崽子喘了兩口粗氣,第一次發現吃個蘋果也能這麼累得慌。
  阮向遠推著個蘋果撅著屁股從餐桌這頭吃到餐桌那頭,在快要掉下去的時候,屁股轉個方向,再從餐桌那頭吃回來。
  幾個來回下來,一個蘋果終於被他吭吭哧哧地消滅了三分之一,而狗崽子金貴而嬌小的胃因為剛剛出來之前吃過狗罐頭,此時此刻終於被塞得滿滿的,他拿爪子推了推剩下的蘋果,正琢磨著怎麼樣才能讓雷切瞭解他希望抱著這個蘋果回去當宵夜的願望,忽然之間,從他身後傳來一聲金屬劃過地板時發出的尖銳刺耳的突兀響聲!
  「嗷嗚嗚!」
  ——媽蛋誰啊,嚇死個狗了!
  阮向遠跳起來渾身背毛炸起,他背部微微彎曲拱起,尾巴下意識地整個兒被夾緊了後腿之間,蘋果被推到了地上,在狗崽子激動地差點兒從餐桌上掉下去之前,一雙大手從後面伸過來,穩穩地將他一把撈進懷裡。
  被雷切抱在懷裡,阮向遠這才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在他們大約相隔七八排的位置,兩伙犯人正囂張跋扈地對持著,在他們身邊,散落一地的餐盤和飯菜還有四腳朝天的餐桌大概就是方纔那聲巨響的來源,眼看著一場監獄裡的肉搏戰即將展開,周圍的犯人居然個個興奮得像打了雞血,敲桌子敲碗匡匡匡響成一片!
  掀起眼皮在那群鬧事的犯人裡掃了一圈,雷切皺皺眉,保護欲十分旺盛地將目瞪口呆的狗崽子往懷裡揣了揣,然後他用手肘將吃了一半食物的餐盤推到了綏的面前,之後用勺子指了指對方的鼻子,非常冷淡地說:「你那棟的犯人,吵死了。」
  「呵。」綏單手撐著下巴,笑而不語,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似的坐在原地看熱鬧。
  他那棟?
  阮向遠動了動腦袋,藍色的狗眼飛快地瞥了眼面前這個笑得慵懶的黑髮男人,又揚起脖子看了看抱著他的雷切——
  原來綏不是他們這棟樓的?那就是另一棟樓的犯人咯?
  「最近我那棟有幾個新來的犯人,人員爆滿啦!」綏伸出手去夠雷切懷裡的哈士奇幼崽,對於餐廳另一邊一觸即發的火爆氣氛完全視而不見,眼裡只有滿滿的「好麻煩」,他伸出手去玩弄阮向遠軟乎乎的狗耳朵,笑笑繼續道,「你知道的,新來的犯人在聽到那些多事的獄警說了換牢房的規矩以後,總是在最開始的幾個月裡顯得特別活躍。」
  「嗷嗚?」
  ——規矩?什麼規矩?……把話講清楚啊喂少年!
  阮向遠吐出舌頭,非常順從地趴在雷切懷裡接受了綏伸手過來的撫摸,雷切躲了下沒躲掉,滿臉無奈地將懷中的狗崽子塞進了綏的懷裡,一邊動作一邊說:「借你抱一下,然後你去叫他們閉嘴。」
  阮向遠:「……」
  他的主人就這樣把他賣掉。
  綏:「我才不要管。」
  阮向遠:「……」
  然後買方非常乾脆地拒絕。
  ……這樣的狗生真是太失敗太沒尊嚴了吧喂?小子,看清楚,像你大爺我這麼英俊又香噴噴的狗崽子可是世間難尋啊你真的不要考慮抱一下然後乖乖去滿足我家變態主人的願望嗎?
  「像你這樣當『王』還真是便宜得很。」雷切重新在自己的桌邊坐了下來。
  「啊啊啊,少說得你對你那棟的人管教有方似的!」
  阮向遠震驚地把自己的舌頭收了回去,然後用更加震驚的目光打量著坐在他對面狂打呵欠的年輕男人——
  等等,這傢伙,也是「王」?
  雷切也是「王」……也就是說,絕翅館一共有四棟樓,每一棟樓都有一個王嘍?
  此時,在他們的身後,混亂之中,一個壯得像頭牛似的漢子輕而易舉地把他對面那個犯人的臉摁進了餐盤裡,然後抓著他的頭髮,狠狠地在地上啪啪撞了倆下,那聲音大得幾乎要在餐廳上空有回音——
  地上很快就留下了一灘暗紅色的血。
  而就在這群犯人的不遠處,阮向軟看見了少澤和另一名穿獄警制服的年輕人,他倆靠在牆邊遠遠地看著,少澤甚至還在悠哉地吃薯片,兩名獄警似乎誰都沒有要準備來阻止這場當眾鬥毆的行為,甚至少澤只是在其中的一個犯人掀翻了又一張桌子後,減緩了往嘴巴裡塞薯片的速度,然後皺了皺眉而已。
  …………………………………………
  狗崽子表示要被這奇葩監獄所見所聞震驚得快尿了。
  眼下,那名被抓著去擂地又擂桌的人已經奄奄一息完全昏迷的過去,而那名完全陷入了興奮狀態的漢子卻很顯然沒有準備就這樣放過他,在所有人都大聲歡呼和打著口哨起哄的氣氛下,他大笑著,一把抓過手邊散落的木叉子,對準了那個昏迷過去的倒霉蛋的眼珠——
  這是什麼節奏的幹活?!現場版的電鋸驚魂嗎?!
  阮向遠僵硬著脖子還沒決定好自己要不要閉上眼睛,這時候,那兩個靠在一旁聊天的獄警終於聊完了,在少澤旁邊的那位將手中的零食丟掉,非常囂張地嚷嚷著扒拉開人群,嘴裡嚷嚷著——
  「讓開讓開!他媽的都有個度啊!見好就收不懂嗎?」
  大眾臉獄警少澤一臉看熱鬧似的屁顛顛跟在那個獄警後面。
  雷切撐著下巴笑了笑,藍色的瞳眸一瞬不瞬地在熱鬧的人群中一掃而過後評價:「你們那棟的獄警真的蠻囂張的,我在場的情況下,少澤都不敢說髒話。」
  「嗯。」綏頭也不抬,將雷切盤子裡那個打開了以後就沒動過一口的布丁塞進嘴巴裡,「少佳有點本事,所以就是很囂張,而且因為還有很多事要拜託他,所以必須要忍耐啊。」
  雷切拍了拍綏的肩:「你們那棟樓……那個新來的,我注意他很久了,一個星期就從一樓換到九樓,連續倆天連挑兩個犯人,現在又要換牢房了。」
  綏毫不關心地哦了聲。
  「小心換到你頭上來。」雷切十分壞心眼的補充。
  綏的臉一邊鼓起,飛快地嚼著口中的布丁,露出個不耐煩的表情後,含含糊糊地說:「差遠了。」
  阮向遠盯著他不斷鼓動的腮幫子發呆。
  現在,他進餐廳之前的疑問得到了解答,這些犯人確確實實是有換牢房的規矩的,而達成換牢房條件的,居然就是不分時間場合就地火拚一場?
  狗崽子抬起頭看向自己滿臉無趣的主人——
  也就是說,這變態是整棟樓的打架冠軍咯?
  恩,再加個程度詞:居然!
  作者有話要說:╮(???")╭ 覺得我家呆萌攻的你們一定會眼淚掉下來的!!!除了普通樓層犯人互相打架換牢房之外,還會有專門為王準備的[王戰]規則,唔,所以馬上就會寫到雷切怎麼炫酷揍人的啦!


☆、第九章

  自己的蘋果因為剛才的驚嚇掉在了地上,在一切都平息下來之後,餐廳裡又恢復了往常的秩序,雷切已經吃完了他的正餐,此時此刻正拿著勺子安靜地喝著蘑菇濃湯,而阮向遠作為一條狗,蹲在桌子上吧唧吧唧地啃著綏的那份蘋果,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了整個絕翅館最具有湯姆蘇光環的哺乳動物——在過去的幾年裡從來沒有誰能光明正大地坐在兩個「王」中間吃東西……吃東西就算了還吧唧嘴。
  多數情況下,人們只能看到一個又一個的陌生面孔坐在綏的旁邊,那些男孩都是綏的新歡,永遠是新的,因為保質期不過倆周,沒錯,綏那一副殺氣騰騰異常直男的外表下有一顆F4里西門般色彩斑斕的花心。
  而與之相反的是,雷切打從當上「王」開始,就顯示出了自己對那些下面人貢獻出來的男孩興趣缺缺。
  四棟樓裡,雷切那棟樓的犯人最受其他人羨慕——
  因為絕翅館的規定,為了和諧,不同樓之間不可以互相干涉事務,所以每當有新鮮的好貨色進來他們這棟樓,他們可以完全不用顧忌自家「王」的興趣愛好,一旦過了一個月的規定保護期,就肆無忌憚地想動手就動手。
  他們也是唯一一棟在這個方面不用擔心不小心踩到自家「王」的雷區的樓,因為雷切向來對這些東西毫不關心……相比起一樓又來了什麼漂亮年輕的小男孩,男人顯然更在意他的金魚什麼時候會有小魚苗——
  少澤曾經被雷切要求養「一隻公的金魚」和「一隻母的金魚」這樣的奇葩要求逼得髮際線在一周之內神奇地升高了一毫米。
  而現在阮向遠來了,雷切除了每天盯著房間裡的金魚缸變化終於有了新的日常——比如帶著他的狗崽子到處走到處炫耀。要知道放在平常,這個時候的雷切不可能在餐廳逗留那麼久的時間,他通常會在填飽肚子後就回到牢房裡,要麼就坐在書桌後面老老實實地處理外面寄過來非要他簽字不可的家族事務,要麼就蹲在沙發上看他的金魚,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
  雷切在第二天抱著阮向遠去餐廳的時候遇見了黑臉的伊萊。
  館長大人通常不出現在餐廳裡,相比起跟一群吵吵鬧鬧的人渣湊到一塊兒吃大鍋飯,他更喜歡呆在自己華麗的辦公室裡享用廚師專門為他精心烹飪的美食(原話)——而今天,很顯然是昨天那場鬥毆有些過了頭,聽說那個被揍的人斷了兩根肋骨不得不送到外面去治療,這意味著伊萊需要寫無數的申請一層層地報告上級,館長大人對此很不滿,所以他決定今天來餐廳隨便找哪個倒霉蛋洩瀉心裡那把邪火——
  然而伊萊沒想到的是,當他一腳踏進餐廳大門,還沒等他來得及找個倒霉蛋發洩一下,就先被雷切糊了一臉的血。
  那條他明令禁止帶入餐廳的狗崽子,此時此刻正蹲在人吃飯的餐桌上,推著一根香蕉撅著屁股,從桌子這頭一路推倒那頭——然後在它快掉到地上之前,由它埋頭吃飯的神仙主人一把拎著它的脖子,連同香蕉一塊兒放回桌子中間。
  這默契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天配合。
  很顯然,這是狗崽子第二次光臨餐廳(……)。
  伊萊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下脖子間華麗的皮草,邁著貓步沖雷切那桌走去——一路上當然沒有犯人跟他問好,但是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犯人們就像摩西分海似的乖乖給絕翅館最終的老大讓出了一條道,然後轉過頭去,繼續吃他們的飯。
  雷切在伊萊靠近方圓五米的位置就抬起了頭,他準確地找到了伊萊來的方向,然後大方地請他坐下。
  「謝謝,」在伊萊坐下的第一秒,紅髮男人難得語氣客氣地說,「狗狗很可愛。」
  在他這麼說的時候,他將手中草莓味的布丁打開,推到了狗崽子的濕潤的鼻尖下面。狗崽子哈哈地吐著舌頭似乎對他露出一個微笑之後,低下頭嗅了嗅用新鮮果醬做出來的全天然不含防腐劑的頂級布丁,然後伸出舌頭吧唧吧唧地舔了起來。
  果凍甜蜜的水被舌頭甩得呈噴射狀出現在餐桌上。
  「……」伊萊無語凝噎,在火山眼看著就要噴發的瞬間熄了火——
  他已經在要崩潰與要放棄勸說的邊緣徘徊了起來,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雖然雷切沒笑,但是對於這名年輕有實力背景強大的男人來說,一句「謝謝」已經算是絕佳的態度了……他伊萊不是不敢得罪雷因斯家族的人,嗯,……暫時不想得罪。
  「雷切,」伊萊尷尬地用帶著手套的手撓了撓鼻尖,「我記得我有讓少澤轉達你,為了你們的身體健康著想,不可以把這條狗崽子帶來餐廳。」
  雷切頓了頓,他轉過頭,湛藍的瞳眸一瞬不瞬地盯著館長那張偏向於中性的漂亮臉蛋,大約十五秒後,他面無表情地說:「我知道,他說了,所以我沒有帶啊。」
  伊萊沉默地看向蹲在桌子上屁股對著自己埋頭吃布丁的狗崽子。
  「這不是狗,你看錯了。」雷切面不改色地說,「這是外面新研發的機器狗玩具,真正的小狗在我的牢房裡老老實實地吃狗糧——知道為什麼吃狗糧嗎?」
  住口啊少年這才不是我要關心的重點。「……為什麼?」
  「因為高富帥都吃狗糧。」
  「………………」
  對於年輕男人睜眼說瞎話的淡定功夫,伊萊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有些招架不住——也就是打從這一刻起,他終於知道嘲笑少澤髮際線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為了此刻的感同身受,館長大人決定從今天開始少嘲笑他的獄警兩句。
  阮向遠一爪子拍翻了裝布丁的盒子,將裡面的布丁倒著扣到了桌子上,裡面還沒舔乾淨的汁液有一滴一不小心飛到了伊萊的下巴上。
  伊萊:「……」
  雷切:「啊,一切都是你的錯覺。」
  默默地伸出手擦掉下巴上那滴甜膩到死的布丁果汁,伊萊站起身來,他決定現在就忘記不許攜帶寵物進入餐廳的破爛規矩,立刻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似的離開餐廳——徹徹底底的離開,就好像他從來沒有進來過似的。
  ……
  伊萊走了以後,雷切帶著阮向遠到建築外的雪地裡玩了會兒——儘管天氣很冷,但是厚重的皮毛讓狗崽子感覺不到一絲寒冷,相比起室內對於他來說溫度甚至過高的暖氣,此時此刻他算是找到了最合適自己的溫度,撒著歡兒在一片潔白的雪地中踩出一大片肉球狀的梅花印子,長著小尖乳牙的長嘴張開哈出白色的霧氣,鼻頭上拱了一鼻子細軟的雪花。
  阮向遠偶爾野夠了良心發現回過頭的時候,總會看見他家變態主人正赤著腳蹲在建築的門口,也在看著他。
  就好像他那凍得通紅的腳趾頭不是自己的一樣——於是撒開爪子把雪地裡翻天覆地報復社會似的踩了個亂七八糟之後,狗崽子扭動著肥胖粗壯的身體,浪子回頭金不換,一頭撞回了他主人的懷裡。
  雷切抱著阮向遠回到了牢房裡,裡面暖氣依舊很足,狗崽子身上的雪都化成了濕乎乎的水珠,蹭了男人一身不說,自己也像個從垃圾桶裡撿來的瘋子狗,所以當他們重新踏上雷切牢房裡那塊柔軟的地毯時,雷切脫下了自己的襯衫,赤著上半身秀著他那令人羨慕的六塊腹肌,第一件事就是找來吹風機將阮向遠吹乾。
  濕乎乎的背毛終於又恢復了平常那樣軟乎乎的絨毛狀,在雷切去轉身去浴室洗澡的空擋,阮向遠邁著軟乎乎的步子顛顛兒的將他的牢房兜了個遍——然後在書架的第二層,狗崽子發現了一本日文的原文書——
  書的名字大概叫《我和狗狗的十個約定》。
  小清新。
  阮向遠對這小清新的名字來了點兒興趣,搖了搖尾巴,在浴室傳來的嘩嘩水聲中,他抬起前爪趴在書架上,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將這本並不厚的書扒拉了下來。
  書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狗崽子用粗粗的爪子拍了拍書脊,連爪子帶嘴都用上了,在糊了書封面的那條咧嘴傻笑的金毛一臉口水之後,他終於翻開了書的第一頁,然後——
  然後鋪天蓋地的日文讓他又默默地把書合上了。
  雷切在走出浴室的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他的小狗正蹲在書架旁邊聚精會神地咬地毯,在它雪白的肚皮下面,正墊著一本不知道是什麼的書。雷切放下正在擦頭髮的浴巾隨手扔到沙發上,他走到狗崽子身邊,一隻手將他抱起來,然後將那本糊滿了阮向遠口水的書用倆根手指拎了起來,舉到自己的跟前看了眼。
  似乎是書名讓男人產生了一絲興趣,他原地坐下,將阮向遠放在膝蓋上,翻開了那本書。
  扉頁上面就像是目錄一樣寫了十句日文,阮向遠不信雷切能看得懂。
  然後雷切就真的看懂了。
  「與狗狗的十個約定,一,『儘管遺憾,和你在一起的時間,也就只有十年左右』……」
  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緩緩地閱讀著書上的文字,將它們翻譯成了阮向遠能聽懂的話,當狗崽子從他膝蓋上抬起頭去瞅他手中的書時,雷切發出了一聲類似於輕笑的聲音,他伸出一根手指,懶洋洋地撓了撓阮向遠的下巴。
  「十年太短了,是不是,小狗?」
  「嗷嗚嗚嗚嗚嗚——嗷嗷嗚嗚嗚。」
  ——和你在一起十天都閒太長啊大爺!
  ——與變態主人的十個約定,一,一想到和你在一起居然要有十年那麼長的時間,我才覺得特別遺憾!
  「果然你也覺得的是。」
  ……恩算了,原諒你,差點忘記你的必殺技就是「無視他人說的一切堅持自己的說話方向不動搖」。
  「好好活著,我會照顧好你的,然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出獄。」
  ……
  「好久沒有看外面的世界了,雖然其實都差不多的,不過可能會有更多好吃的狗糧在等著你吧?」
  ……
  「等我們出去了,我還可以帶你到公園散步,公園的湖裡有很多天鵝,如果你喜歡,可以去捕捉它們也沒有關係。」
  ……
  「你還可以跟其他的狗狗打架,我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傷。」
  雷切就這麼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當他變得和動物相處的時候就像個老太太似的,完全不像在其他愚蠢人類面前那樣惜字如金。
  當天的對話以阮向遠忍無可忍地一爪子抽在他下巴上告終。
  這是阮向遠來到絕翅館的第二天,除了主人有點保護欲佔有欲寵愛慾過於旺盛之外,一切安好。
  作者有話要說:月榜!!你這麼美!你這麼美!你這麼美!你這麼美美美!!奈何老子每天撅著□更新,我漲一百萬積分,你的最後一名也漲一百萬,我漲五十萬,你他娘的還是漲一百萬,這是要鬧哪樣QAQ求天使大大們精衛填海!求添磚加瓦!求八千字正分長評!(被打死拖走


☆、第十章

  第二天天沒亮,阮向遠就被拖了起來——迷迷糊糊地閉著眼喝掉一大碗新鮮的熱山羊奶,再閉著眼顛顛兒的跑到出門左拐一米狗子專用廁所處撒了泡尿,路上除了因為閉著眼一頭撞上了門框這個小小的意外,猶如夢遊,一切順利。
  解決了膀胱告急通告,當狗崽子踩著柔軟的地毯心情不錯地搖著尾巴吧唧吧唧往回走時,他的主人正毫不猶豫地一把推開室內的窗戶。夾雜著雪花的北風呼嘯著從開了一條大縫的窗戶外吹進來,一整夜蓄起的暖氣瞬間就被吹了個灰飛煙滅——
  哦草,天還沒亮呢啊喪心病狂的,這又是演的哪出啊?阮向遠張開大嘴用力打了個呵欠,原地蹲坐在門口,抬起後爪有氣無力地撓了倆下耳朵根。
  窗外的寒風吹在他毛茸茸的臉上,連耳朵都不自覺地貼在了腦門上,歪著腦袋看了看浴室的玻璃門,裡面的倒影讓阮向遠發現自己禿著腦袋沒下限地又變成了多啦A夢的親戚——這時候,一顆雪花隨著北風垂落在了狗崽子黑色的鼻頭上,他被凍得一個激靈,然後徹底地清醒了過來。
  這時候的雷切大大已經換好了短袖和褲衩。
  阮向遠抬頭看了看窗外,天色陰沉沉的,細膩的碎屑似的小朵雪花正從厚厚的雲裡飄落,天灰濛濛的還沒有大亮,很顯然,無論用什麼姿勢眺望遠方,今天都絕對不是一個穿短褲短袖的好日子……然而偉大的主人雷切顯然沒能從狗崽子臉上看出抗拒的情緒,此時此刻的他已經換上了跑鞋往屋外走,在經過門口的時候,沒有忘記彎腰順手夾帶上蹲在門口發呆的阮向遠。
  阮向遠:「……………………」
  算了,磨合期麼,老子忍。
  於是在這大清早的、北風呼呼的、極其合適睡懶覺的日子裡,阮向遠覺都沒睡飽就被強行帶著來到了一處露天空地——那大概是類似於操場之類的地方,儘管這幾天的雪連綿不絕,操場卻神奇地保持了一片乾淨,塑膠材料的跑道上很打掃得很乾淨,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上面覆蓋了一層像是糖霜一樣細膩的新雪粒。
  雷切彎下腰將阮向遠放在跑道邊,拍了拍它的腦袋,「小狗要乖乖聽話,」男人的聲音聽上去淡淡的,「不可以亂跑哦。」
  阮向遠:「嗷嗚。」
  ——出現了,帶著莫名殺氣的暗黑萌系語氣助詞!
  似乎很滿意狗崽子給自己的回應,雷切伸出手勾了勾狗崽子的下巴之後轉身就繞著跑到緩緩地跑了起來,阮向遠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狗臉呆滯腦袋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原來這傢伙這種冰天雪地天還沒亮的「好日子」裡穿著短褲短袖就是為了來露天操場晨練?
  晨練?!你是老頭子嗎喂!為什麼不能老老實實呆在你的牢房裡打打太極就好了?要麼就給你那個龐大的浴缸放滿冷水跳進去冬泳啊!偏偏選擇在這種時候跑步是要鬧哪樣——還帶著我一起來看你跑?!
  折騰死個狗了!
  雷切很快就繞著跑道跑了三圈——這三圈下來放普通人好歹要開始張開嘴喘氣兒了,但是男人卻始終臉不紅心不跳,平常的俊臉上找不到一絲表情,阮向遠的狗耳朵豎起來,好不容易才能聽見男人平穩的氣息聲——令狗震驚的是這呼吸的頻率和他睡覺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這他媽體力得有多好才能這麼逆天啊?
  第四圈的時候,阮向軟不信邪,撒開爪子屁顛顛地跟在男人腳邊狂奔了一小段——沒錯,狂奔,相比起第一圈,隨著圈速的增加男人的速度越來越快,他邁出去的步伐並不是很大,非常標準的長途跑同肩寬跑法,然而就算是這樣,他跑一步阮向遠就得更在往外蹦躂倆下——於是在跑道上薄薄的積雪上,除了男人留下的一串腳印之外,旁邊還跟著一串頻率比較高的小爪子印兒——
  一大一小的身影繞著操場緩緩地前進著,雪還在緩緩地下著,如果不是其中那個小的舌頭都快耷拉得掉地上去了有礙美觀,這幅場景應該還算得上溫馨。
  ……
  跟著變態主人跑完一圈阮向遠就癱了。
  他發現他還不會「撒開爪子跑」的真正奧義所在,整圈兒下來,他都是前腳併攏後腿併攏往前像個兔子似的往前蹦躂,這回是真的累成死狗——以後誰再敢說哈士奇是耐跑的工作犬老子跟他急。
  在雷切開始第六圈的時候,阮向遠老老實實地蹲回了操場旁邊的石頭台階旁邊——正當他準備趴下來勻勻氣時,狗崽子腦袋上面毛茸茸的耳朵動了動,不遠處同樣跑鞋踩在積雪上的微弱嘎吱聲沒有逃過犬類靈敏的耳朵,阮向遠從地上爬了起來,微微瞇起狗眼,然後輕而易舉地就在昏暗的不遠處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早啊,小狗。」
  果然是他啊。興致缺缺地嗷嗚了聲,阮向遠趴回地上,繼續挺屍。
  那個身影在距離阮向遠的不遠處停了下來原地開始做熱身運動,當雷切目不轉睛地跑著路過他時,那個人影頓了頓,然後也加入了雷切跑步的隊伍。
  「跑步之前一定要做熱身運動,不然會抽筋,雷切。」綏不帶任何情緒的嗓音遠遠傳來。
  三秒後。
  「少囉嗦。」
  ——用腳趾猜也知道這麼沒禮貌的一定是雷切。
  而阮向遠沒想到的是,此時已經跑遠了的兩個男人也正在討論有關他的事,儘管這已經是雷切在這賽級標準的跑道上開始的第十五圈,然而他臉上卻沒有出現一絲疲憊的影子,那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彷彿被冰雪凝固在他的臉上,當綏一邊跑一邊提醒他是時候該給狗崽子一個合適的名字時,雷切的臉上冰塊這才出現一絲裂痕。
  甚至腳下也跟著頓了頓。
  雖然這幾乎只是一瞬間的事兒,但是綏知道,這些小動作往往是他說到了重點雷切才會賞臉給的反應。
  「哦,還沒想好。」雷切木然著臉,當他說話的時候,腳下的步子並沒有變慢,說話的語氣也平穩得就好像此時此刻他坐在餐廳吃飯。
  綏翻翻白眼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明明是根本忘記這回事了吧……」
  「亂講。」
  「我說你啊——喂,雷切,看誰來了?」綏三兩步趕上前面的男人,用手肘推了推。
  雷切頭也不回,毫不猶豫道:「不想看。」
  「……你的人生裡得罪過的人一定很多吧。」
  「是啊,」紅髮男人木訥著臉,「大多數人都已經死了。」
  「…………」
  綏說的人,阮向遠也看見了。
  操場邊緣蹲著,他遠遠地就看見一前一後加入了倆個不速之客,這倆人看上去不像雷切和綏那樣明顯是一夥兒的,儘管幾乎是同一時間到達露天操場,倆人之間的距離卻拉得很開並且看起來也完全沒有想要互相搭話的願望。
  走在前面的那個男人是個胖子,穿著寬大的褲衩,褲衩上掛滿了金屬鎖鏈,他的頭髮就像是超級賽亞人一樣朝天豎起染成了不自然的酒紅色,左半邊臉上刺了一條黑色的中國龍刺青,肉擠在一團阮向遠廢了老鼻子勁兒也沒看見這傢伙的眼睛,然而眼睛被肉擠成一條縫的狀態恰恰這讓那張肥肉縱橫的臉顯得更加猙獰。
  後面那個人就顯得非常普通了,相比起綏、雷切的英俊面容,還有那個死胖子的囂張跋扈外觀,後面這個男人看上去四十歲上下,步伐沉穩,沉默寡言——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最普通的大眾臉,渾身上下沒有透露出綏和雷切那樣的強者所具備的煞氣。
  總之就是非常普通的一個人。
  這兩人到了操場以後也是各做各的熱身運動,當雷切和綏緩緩從他們身邊跑過的時候,誰都沒準備理誰。
  阮向遠歪了歪腦袋,心想難道這就是另外兩棟樓的「王」?
  ……死胖子就算了,難道那個大叔也是?
  這是幹啥?四龍聚首召喚神龍?清晨之王的盛宴?
  這邊,當雷切繞著跑到跑到第三十五圈的時候,他終於停了下來,然後繞到了阮向遠旁邊,彎腰輕而易舉地一把把狗崽子撈起來,胡亂用汗津津的大手蹭了蹭小狗的腦袋:「久等了,想吃點兒什麼嗎?」
  阮向遠:「嗚嗚。」
  ——不用了,我只想死。
  雷切將小狗舉到自己的面前,面無表情地盯著它長了一戳毛的小嘰嘰。
  「綏說,應該給你一個名字。」
  阮向遠:「嗚嗚。」
  ——更加不用了,這種撲面而來的不安感是怎麼回事?
  「叫『公主』好不好?」
  阮向遠:「嗷嗚呸呸!」
  ——滾你大爺的!怎麼樣的腦回路才能盯著老子迷人的嘰嘰取這麼一蛋疼名字!!!
  導演!我要換主人!!!!
  這磨合期老子是過不去了,我要弒主!!!
  作者有話要說:=V=謝謝天使大大們的精衛填海。拉我家大熊粗來給你們賣個萌=V=一個多月時候照的,阿拉斯加,素弟弟~嘰嘰有毛(我是喪屍考究黨),想看的打【1】(泥垢


☆、第十一章

  晨跑之後是早餐,通常這個時候,雷切會良心發現地多分一個包子給蹲在桌子上為了食物雙眼發亮沒節操搖尾巴的狗崽子,一天之中,也只有這個時候阮向遠才會乖巧得像是一隻真正的可愛小狗。
  如果阮向遠發現嘴巴底下的是豆沙包,他會高興地多搖倆下尾巴。
  豆沙包很大,當雷切慢吞吞地享用他自己的那份早餐的時候,阮向遠也會撅著屁股在旁邊吧唧他的大嘴,然後吃一半他會抬起頭,伸爪子艱難地去推雷切的手腕,這樣他可以從雷切裝咖啡的托盤裡喝一點兒新鮮的現磨豆漿——雷切不喜歡喝這玩意,這個愚蠢的人類早餐喜歡吃蛋糕、麵包、煎蛋和咖啡,豆漿和包子是專門給狗大爺準備的。
  阮向遠有時候想,作為一條傳統的狗,如果早餐選項裡有油條就更好了——儘管對於狗來說那玩意可能會顯得過於油膩。
  阮向遠嗷嗚嗷嗚倆聲,有些無聊地往四周看了看——他發現有一些犯人正通過自己的盤子掩護小心翼翼地在打量他或者偷窺他的主人,在狗崽子不友好地衝他們呲出尖細小乳牙之後,又衝沖忙忙地低下頭去吃自己的早餐,其中有一個蠢貨還打翻了手邊的柳橙汁。
  …………阮向遠頓時體會到「狗眼看人低」的快感。
  下意識轉頭去看了眼身邊正將一小塊煎蛋放進嘴裡的主人,這貨目不轉睛地對著自己面前的餐盤,明明對發生的一切瞭若指掌,卻偏偏對什麼都不關心似的滿臉淡定,一心一意地享用自己的早餐。
  而此時此刻的桌子邊上只有阮向遠和雷切,綏在早餐時間是不會出現的,晨跑過後他就會回到自己的牢房去睡回籠覺。至於其他倆個王……從早晨操場的「王之盛宴」可以分析出,他們屬於獨立派,和雷切還有綏或者互相之間的關係絕對稱不上好。
  所以現在居然連個來吐槽下雷切裝逼行為的人都沒有,阮向遠頓時感到不能開口說人話的寂寞。
  一人一狗的固定搭配每天暗示准點地出現在餐廳裡已經讓眾人習以為常,雷切的高調做人高調做事的人生作風,成功地在第三天剛開始的時候就讓整個絕翅館的犯人知道「雷切那傢伙養了一隻新寵物」「是可以帶出門的那種新寵物」「不怎麼聽話的狗崽」「走哪都帶著」。
  跟著雷切的時間越長,阮向遠發現自己越發地瞭解絕翅館,比如其他樓的犯人見到雷切最多只是閃遠點,絕對不會有鞠躬那麼誇張的動作出現——事實上,每個樓有每個樓的規矩,雷切看來是比較在乎形式禮儀這方面的事兒的那一個。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剛心安理得享用完嗟來之食的狗崽子抬起後爪撓了撓肚皮心不在焉地想,哦,對了。
  賤.人就是矯情。
  ……
  很顯然,狗崽子還對雷切早上對著他的嘰嘰滿臉淡定地取出「公主」這種逆天神雷名字的舉動耿耿於懷。
  吃完自己的包子,阮向遠粗厚的爪子在桌子上踩來踩去,十二萬分不耐煩又不得不耐著性子等雷切。
  終於,在餐廳的犯人都三三兩兩走得差不多時,雷切看起來終於準備結束他的早餐,窗外太陽已經完全升了起來,雖然從餐廳窗戶的那條小縫裡吹進來的寒風顯示著監獄外面還是冷得感覺不到一絲溫度,但今天確確實實是個不錯的好天氣。
  那夾帶著陽光和冰雪消融氣息的風吹過毛茸茸的臉,阮向遠精神地豎起耳朵,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不遠處的少澤作為一名合格的獄警不耐煩地開始趕自己樓層裡的人,雷切這喝乾淨杯子裡的最後一點兒咖啡,慢吞吞地從餐桌邊站了起來,當他伸手過來抱起阮向遠的時候,狗崽子嗅了嗅鼻子,從男人乾淨而修長的指尖處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煙草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從一個狗的角度來評價,這味非常好聞,有一種令人安心的錯覺。
  「……」
  安心?
  豆沙包吃壞腦子了吧。
  阮向遠甩了甩腦袋,將這個奇怪的想法甩到姥姥家去。
  瞇起眼享受著雷切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手背蹭著他的腦袋,狗崽子對於此行為的理解是這個愚蠢的人類正在討好他——比如讓他不要對今天早上取坑爹名字的不靠譜行為放在心上之類的。
  雷切抱著阮向遠走出了餐廳,然後在阮向遠期望的目光下,果然沒有順著人流走上那條本應該通往監獄的道路——狗崽子不得不再次對於「王的作息不受獄警限制」這條規矩好評點贊,然後興奮地跟著雷切來到戶外。
  這一次雷切穿著鞋子,所以可以帶阮向遠走得稍稍遠一些——他走出充滿了暖氣的通道,剛稍稍彎下腰要將狗崽子放到地上,可是還沒放穩就感覺到懷中那個毛茸茸的生物迫不及待地從他懷裡飛竄出去,在厚實鬆軟的雪地裡嗷嗚嗷嗚地打了兩個滾,然後爬起來隨便抖了抖身上、耳朵上的積雪,就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
  大約十幾秒之後就沒了影子,空無一人的雪地上,只留下了一排凌亂且激動的小爪印兒。
  「…………」
  站在原地的紅髮男人一時間有些怔愣,有些搞不明白這狗崽子出現此等像是被活活關了三百年似的那麼飢渴於狂奔行為究竟是因為什麼。
  雷切也不急,這大概跟他的性格有很大關係,先是下意識地順著爪印兒的方向跑出幾步,紅髮男人又猛地站住,抬頭望望天忽然想起現在貌似不是放風時間,讓它自己到處亂跑一會兒應該也沒關係……吧?這麼想著,摸了摸鼻尖,當男人再次慢吞吞地邁開步子的時候,走路的速度就變得更加緩慢了些。
  事實證明他又錯了。
  當雷切插.著口袋滿臉提不起勁兒地拐出花園,遠方傳來一陣母雞慌亂「咯咯咯」的聲音吸引了男人的注意,他頓了頓,有些好奇地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哼,然後茫然地往四周望了望,最後順著面前雪地上那排亂七八糟的爪印,將目光停留在了不遠處的柵欄裡——
  同一時間,一隻母雞「咯咯」狂叫著從柵欄裡飛了起來,空中揚起雞.毛無數。
  在一群母雞們驚恐的啼叫聲中,隱隱約約還夾雜著很顯然來自它們之中某個異類的「嗷嗚汪汪」。
  雷切:「…………」
  忽然想起以前聽少澤說過,伊萊最喜歡幹的事兒就是種瓜種豆養雞種花。
  男人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然後破天荒地露出了個「麻煩了」的表情,他終於收起了懶洋洋的德行將手從口袋裡拿了起來,然後一路小跑跑到了這個他以前從來沒有來過的菜園子柵欄旁邊——
  紅髮男人幾乎是毫不費勁兒地就看見,此時此刻,小小的柵欄裡已經鬧翻了天。雪覆蓋下的綠色蔬菜被刨得到處都是,泥土呈現噴濺狀被翻得慘不忍睹;明顯是被精心打理過的盆栽也被撞到了地上,漂亮的花盆碎了一地;而原本大概是用來關雞的籠子也被推翻在地上,七八隻老母雞正咯咯咯地瘋狂叫著在菜地裡飛快奔跑,其中一隻倒霉蛋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灰色身影,那灰色的身影哈拉哈拉地喘著粗氣,舌頭長長地耷拉在嘴巴外面,因為起風跑步,小小的耳朵整個兒貼在了腦門上。
  「嗷嗚嗚嗚——」
  狗崽子像個兔子似的雙爪並用,一跳一跳地在後面興奮地追趕著母雞。
  有時候剎不住車腳下一滑在雪和泥土的混合物裡摔了個狗啃屎,也不嬌氣得嗚嗚叫了,爬起來興奮不減換一隻雞繼續追。
  前倆天才洗的乾乾淨淨香噴噴的背毛上沾滿了泥土和融化的雪水,四個白白胖胖的爪子更是已經變成了深褐色,肚皮上更是糊滿了像是SHI一樣的泥水,當他跑動的時候,還能看見大塊的泥土塊兒掉落。
  雷切:「………………」
  狗崽子似乎感覺到了主人大大駕到,它終於停了下來,轉過頭,當兩雙湛藍的瞳眸對視上時,狗崽子咧開他的大嘴,抬起沾滿了泥土的爪子羞澀地撓了撓臉,然後用那張被沾上泥巴的髒狗臉非常難得友好地衝他的主人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狗之微笑——
  「嗷嗚汪汪!」
  雷切:「…………………………打死你。」
  ……
  當天晚上,阮向遠被塞在浴盆裡整整蹂躪了一個多小時,其中塗抹沐浴乳三次,換水六次。
  後續懲罰是被罰今晚不得上床睡覺,只能睡在狗窩。
  然後他獲得了一個新的名字,隼。
  這名字很炫酷沒錯吧?
  可惜是他的變態主人對著那群母雞的時候取出來的——
  「既然你那麼喜歡追雞,就叫隼好了。」
  你看,完全沒有邏輯的一句話,狗崽子曾經試圖認真反抗過,然後在主人暴力電吹風的武力鎮壓下,反抗被無情駁回。
  當晚,因為白天玩的太開心,儘管沒能蹭到床睡,蜷縮在狗窩裡,阮向遠還是睡得吧唧吧唧的非常香甜,睡覺之前,他祈禱第二天不會又是天沒亮就被挖起來陪這個變態去搞什麼晨跑。
  ……
  ——和變態主人的十個約定,二,為了增進我們互相理解,請給予我們彼此足夠的時間,我會努力證明我多麼不想早起陪你晨練。
  作者有話要說:哈士奇俗稱【撒手丟】就是阮大爺這麼個節奏= =||||其實公主這個名字是我隨口亂扯的,昨天有親在下面說起絕翅館裡的狗崽子也叫這個名字我才想起來,嚶嚶伸臉給原著作者俺爺大大抽。←有點模糊哈,狗崽子不配合,隱約還是能看見嘰嘰上的毛毛的(……)那髒兮兮的毛可以54,天熱了天天玩水抱馬桶抱拖把的狗崽子桑不起,洗乾淨了還是挺白的(……)


☆、第十二章

  阮向遠的願望實現了,第二天,他果然沒有再被雷切那個大變態拽起來去頂著風雪跑步——事實上,他可以說得上時睡了個自然醒,當他迷迷糊糊張開深藍的狗眼時,隱隱約約聽見了隔壁健身房裡發出有節奏的擊打沙包時才會發出的沉悶響聲。
  阮向遠大腦停頓了三秒,三秒後不得不承認,哪怕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那一定是雷切。
  張開大嘴打了個呵欠,人逢喜事精神爽,先樂顛顛地去尿了個尿,阮向遠站在健身房門口轉了一圈,他隨即發現健身房的門沒有完全關上,從門縫裡一眼就能看見裡面有人晃動的身影,狗崽子想了想抬起倆個前爪,費了點兒力氣將門推開成更大的縫隙,然後吭哧吭哧地將略豐滿的身子從那條門縫裡擠了進去——
  上一次被打爆的沙包已經換了一個,新的那個掛在半空中,此時此刻已經開始變形,可以看出男人的每一次出擊的狠厲。
  阮向遠:「嗷。」
  ——喲,今兒什麼日子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嘿?
  狗崽子覺得今天的雷切似乎有些不同。
  相比起平時永遠懶洋洋話很少提不起勁兒的樣子,今天的雷切似乎精神非常集中——健身房裡按照他的要求並沒有安裝暖氣,這種對於阮向遠來說剛剛好的低溫對於人類來說無疑是感到寒冷的。
  然而男人卻似乎完全不這麼認為,他□著上半身,揮汗如雨,汗水晶瑩地順著結實的背部肌肉線條一路流淌,沾濕了雷切的深色長褲。
  「嗷嗚?」
  阮向遠蹲在原地看了會兒,以一條狗的審美來看,雷切非常英俊,還有點兒性感——那是一種哈士奇的天然野性中對強者嗅覺的敏銳和服從感在作祟,狗崽子豎起耳朵,蹲在旁邊很是認真地觀察了一會兒。
  不知道哪來的一種「對於自家圈養物十分漂亮所以很驕傲」的自豪感,狗崽子站起來,啪嗒啪嗒地一顛一顛走向雷切,似乎感覺到了小狗的靠近,男人一個利落的直拳狠狠打擊在沙袋表面,隨著一聲熟悉的「啪唰」聲,沙袋應聲爆開,其中的顆粒散落一地,就像是子彈似的向著狗崽子迎面飛來,糊了它一狗臉。
  阮向遠:「……」
  狗崽子呸呸吐出口中的軟木沙袋填充物,決定收回剛才的那點兒讚揚。
  無視了腳邊散落一地的沙袋填充物,雷切彎下腰胡亂用手弄亂了阮向遠毛茸茸的腦袋,還不能完全豎起來的狗耳朵在男人的蹂躪下左右擺來擺去,然而令狗崽子稍稍驚訝的是,這傢伙今天不知道吃錯什麼藥了,居然沒有抱起他強迫他聞他身上的臭汗味埃?
  這是天要塌下來的節奏啦?
  邁著輕快的步子一步一跟地跑在雷切屁股後頭,直到浴室的門結結實實地拍到他的鼻子跟前,阮向遠耐心地趴在浴室門口等了一會兒,仔仔細細地嗅了嗅從門縫裡傳出來的香皂味兒,側著腦袋繼續仔仔細細聽了半個小時流水嘩嘩的聲音,直到浴室的門再次被拉開,雷切□著上身走了出來,脖子上還搭了一條用來擦頭髮的毛巾。
  男人的頭髮因為濕水變成了暗暗的深紅色,當浴室門打開的時候,他發現了慢吞吞從浴室門口由爬著改為坐起來的小狗,然後給了它一個微笑。
  「早啊,隼。」
  「嗷嗚。」
  ——你大爺的也早啊,變態主人。
  一天從美好而溫馨的互問早安開始(……)。
  ……
  今天不是個好天氣,窗外始終不見太陽公公露臉,層層烏雲之後眼看又是要下雪的節奏,阮向遠趴在飄窗旁邊看了會兒,直到鼻尖在冰涼的玻璃窗上印出一個小小的印兒,這才戀戀不捨放下了自己的爪子。
  在他的身後,雷切正頭也不抬地給自己上著繃帶,男人的動作很熟練——看上去像是受過某種特殊的訓練,他一絲不苟地將那些白色的、沾滿了不知名藥粉的繃帶仔仔細細地纏繞在手上和關鍵處,當阮向遠伸過大嘴好奇心旺盛地想要張嘴去拽雷切腳踝處那截多出來的繃帶時,被無情地揍了下屁股。
  「別鬧,這個不可以吃。」
  「嗷嗚嗚。」
  ——老子當然知道這不可以吃,只是看你皺眉我就特開心而已。
  阮向遠爬邊上打了個滾,然後百般無聊地用銷魂側躺姿勢看著雷切穿衣服,穿褲子,擦頭髮……
  打扮完畢了嗎?打扮完畢了吧。
  好勒,又是新的一天,走著——
  「今天乖乖在牢房裡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
  咦?
  雷切轉過身,單膝跪在柔軟的地毯上,伸手抬起搖著尾巴等出門的狗崽的前爪,舉到自己的面前,用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淡淡地對滿臉呆滯大腦一下子沒轉過來的狗崽子說。。
  阮向遠:「…………」
  什麼情況?
  不帶我走了?
  這……這不能夠啊!
  於是在雷切滿以為自己已經跟小狗達成了共識站起身準備出門的時候,忽然發現左腳邁出去時變得困難了些,紅髮男人微微一愣,下意識回頭一看,然後無奈地發現某只灰色的生物已經長著牙死死地咬著他的褲腳掛在了他身上,每當他邁出去一步,那四隻雪白的爪子也會跟著連滾帶爬地在柔軟的地毯上踉蹌著往前滑動一點兒——
  阮向遠的牙深深地勾在了雷切那條大概價值不菲的褲衩上。
  他低聲嗚咽著,一路被滿臉無奈的雷切拖拖把似的帶到了電梯門口。
  雷切受不了了:「隼,聽話,回去。」
  阮向遠:「嗚嗚!」
  ——老子就不回去,你拿我怎麼著吧。
  雷切:「不回去揍你了。」
  阮向遠:「嗚嗚嗚!」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愚蠢的人類,別忘了咱倆種族不同語言不通,有本事你說狗話我就聽你的!
  一人一狗僵持間,叮地一聲,電梯到了,再叮地一聲,電梯開了。
  在雷切反應過來之前,阮向遠迅速放開了雷切的褲腳,前後腳並用跌跌撞撞地頭也不回衝進了電梯裡縮角落裡蹲好——這會兒要不是看在還他不夠高的份兒上,他估計早就站起來一爪子拍在電梯的關門鍵上自己先下樓了。
  三分鐘後。
  在一號樓犯人的注目禮下,一號樓的「王」走出了電梯,他依舊面無表情,在他的懷中,也依舊往常那樣抱著某只洋洋得意搖著毛毛蟲似的大尾巴的不明無恥生物。
  阮向遠老老實實趴在雷切懷裡,眼睛倒是沒閒著到處東張西望。
  自從成了狗崽子之後,阮向遠覺得自己的觀察力變得敏銳不少——比如今天吧,他幾乎是一出電梯就能感覺到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在那些聽上去一如既往的問好聲中,好像總夾雜著一絲猶豫或者其他的什麼關係,嗯,比如說不懷好意。
  特別是某個住在他們這棟樓倒數第二層的肌肉男,阮向遠清楚的看見,在雷切面無表情地跟他點了點頭之後,這個變態露出了一個作為下屬來說對於「王」可以算是非常不尊敬表情——那種夾雜著迫不及待、野心還有惶恐的複雜表情被清清楚楚地寫在了那張明顯縱慾過度變得蒼白的臉皮上,他盯著雷切,就好像他能用自己的眼睛噴射出鶴頂紅灌進雷切嘴裡似的。
  阮向遠不知道這個大逆不道的表情雷切看見了沒,雖然依照他主人的尿性,看到了大概也會當做沒看見。
  一路上的人今天竊竊私語的頻率也高了。
  少澤見了雷切,也不像平時那樣嘻嘻哈哈,反而走過來似乎想要哥倆好地拍拍他的肩,然後被雷切一個冷漠的眼神給殺了回去。
  「哎呦,這種時候還帶著這狗崽子啊……」
  「它叫隼。」
  「……有名字了啊。」這麼多年來,少澤看上去已經習慣了雷切說話關注點不在重點上喜歡隨便神展開話題的毛病。
  「嗯,它一定要跟出來。」雷切臉上終於從面癱飛快地閃過了一絲無奈,然後立刻消失。
  好麼,話題又繞回來了,業界良心。
  「噢,一會你可以拜託綏幫你照顧它,他那邊已經快結束啦……」討了個沒趣的大眾臉獄警摸了摸鼻子,「那祝你好運嘍。」
  雷切頓了頓,用他那藍得□的慌眼睛盯著少澤看了會兒,直到把對方看得渾身汗毛都起立了,這才用淡漠地聲音簡單地說:「用不著。」
  說完,就抱著阮向遠走了。
  留下了真正滿臉無奈的少澤,大眾臉獄警盯著在從男人手臂間漏下來,半空中擺來擺去的狗尾巴發了一會兒呆,過了好久,這才鬱悶地撓了撓頭嘟囔道:「他奶奶的,這世界上居然還會有人正兒八經地拒絕客道話……別人祝福你老老實實說『謝謝』就好了嘛,『用不著』這種回答模式究竟是誰發明出來的啊——」
  雷切抱著阮向遠推開餐廳的門,裡面熱鬧的差點兒掀翻屋頂的氣氛嚇得狗崽子倆眼發直——然而紅髮男人卻絲毫不受影響,他輕而易舉地撥開層層疊疊圍繞著什麼歡呼雀躍敲盤子敲碗敲桌子的人群,來到了人群的最裡圈——
  上百個犯人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圈子,在圈子的中央,令人驚訝的,是綏。
  此時此刻,黑髮男人正用巨大的手死死地抓著另一個人的腦袋——那個人身材很壯碩,雖然身高比不上年輕男人,但至少比綏更加結實,然而綏就像是抓著一根破爛的繩子似的,輕而易舉地抓著那個已經被揍得媽都認不出來的倒霉蛋,然後摁著他的頭狠狠地撞向地面——
  啪地一聲就像是雞蛋撞在了堅硬的石頭上一樣,血花四濺。
  那個倒霉蛋徹底不動彈了,他就像死了一樣渾身癱軟下來,一小股鮮紅濃稠的血液從他的腦袋底下流了出來。
  「綏這樓『王戰』結束啦!——沒有要換牢房呢!」
  「下一個——下一個!」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扯著嗓子吼了聲,人群立刻炸開了鍋,那個名叫少佳的獄警正拼了命的往裡面擠,一邊擠一邊狂罵髒話,而站在人群中央的綏,卻只是對著手下敗將露出了一個不屑的表情,然後啐了口帶血的唾液,擦了擦唇角,離開的戰場中央。
  然後阮向遠被雷切心不甘情不願地塞給了綏。
  「借你抱一下。」
  紅髮男人的聲音聽上去依然淡定無比。
  這個時候的阮向遠還不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些什麼。
  更加不知道所謂的「王戰」究竟是什麼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這裡是美麗的代更君,作者網壞已SHI,墓誌銘:球不霸王


☆、第十三章

  看到雷切的到來,現場的犯人似乎變得更加激動了,更多的人放下了早餐圍了過來,不光是雷切這棟的人,不管是哪一棟樓的犯人似乎都興致勃勃,他們個個摩拳擦掌,就好像下一個即將上場的就是他們中間的某一個似的——然而當雷切面無表情的站在圓圈中央,脫下外套只剩下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時,周圍又忽然安靜了下來。
  白色的襯衫將男人原本就立體英俊的面容襯得更加出類拔萃,相比起綏的霸氣,雷切更傾向於冷冷清清地釋放殺氣,往那兒一站,幾乎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做,女王范兒就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了。
  他湛藍的瞳眸很有神,當那雙瞳眸平靜地掃視周圍時,幾乎是所有人都能從那雙眼睛中讀出屬於野獸一般的冷靜和野性。
  紅髮男人站在圓圈中間等了一會兒,然後在大夥兒的注目禮下,自顧自地皺了皺眉:「沒有人嗎?沒有人我就走了哦。」
  眾人:「…………」
  綏:「喂,規定是等半個小時啊,不要隨便亂搞破壞打破規矩才——」
  雷切:「閉嘴,你只要抱好我的小狗就可以了。」
  綏:「……」
  雷切:「我才不會像你那麼沒用……喂,你眼角在流血。」
  綏:「要不是抱著隼,我怎麼可能還不去醫務室。」
  雷切頓了頓,將目光定格在趴在綏手臂裡的狗崽子看了會兒,然後淡定地移開了視線——他用行動說明了比起好友的傷勢,他顯然認為自己的狗崽子有沒有隨時隨地在自己視線範圍內更加重要。
  時間過得彷彿像是烏龜爬似的那麼慢,阮向遠向四周看了看,奇怪的是只看到了少佳還有另外倆個不認識的獄警,少澤人根本不在這裡……說起來,那個傢伙在他們往食堂裡面走的時候似乎正準備離開來著?
  還沒等阮向遠想明白少澤這是要去幹嘛才有熱鬧不看,忽然人群裡的一陣騷動惹起了愛管閒事的狗崽子的注意,他張大著嘴,舌頭不太文雅地耷拉在嘴邊,挺有興趣地順著人群騷動得最厲害的方向看過去——果然,他看見了早上那名對雷切最為不客氣的強壯中年男人正囂張地扒開人群,周圍的犯人似乎對他也有些忌憚,雖然被粗暴的推開了卻只是小聲地抱怨,沒有人真的敢跟他明著干。
  然而,即使他再強裝鎮定鼻孔朝天,阮向遠還是注意到,當雷切渙散的視線終於從窗外收回,如同一束灼熱的射線一般聚集在這個男人身上的時候,他原本沉穩走向內圈的腳下還是習慣性地頓了頓。
  這個男人很聰明地立刻調整了走路了頻率掩飾住了那一刻的停頓。
  卻沒有逃過狗崽子天生擅長觀察敏銳的視覺——誰再說哈士奇笨老子跟誰急。
  狗崽子嗷嗚一聲,在綏的手臂上換了個姿勢趴好,此時此刻他正不送不緊地掛在這個黑髮男人的手臂上,還沒能完全自然立起的耳朵半起半立,耳尖隨著不遠處的爭鋒相對每一秒的氣氛變化一動一動的,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主人和他即將面對的敵人,甚至沒有注意到頭頂上的綏正用饒有興致地眼觀低頭看著他。
  綏看得有趣,忍不住伸手使壞地戳了戳狗崽子的耳朵內部。
  阮向遠:「…………」
  這個舉動讓它有些癢癢,它的耳朵飛快地抖動,然後它轉過頭來,長著大嘴用那顆還沒換掉的、又尖又細的乳牙啊嗚一口象徵性地咬住了男人使壞的手指,綏噗嗤一聲笑開了,阮向遠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伸出粗胖的爪子推了推男人的手腕,示意他別他媽再在看戲的時候給他使壞害他分散注意力了。
  而綏顯然對狗崽子的行為有另外一番理解,他很快收斂起了笑容,那雙黑色的瞳眸裡流露的目光卻和之前打架鬥毆時判若倆人,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狗崽子眉心的一點白色,「放心吧,」綏淡淡的嗓音在阮向遠頭頂想起,「你的主人可比你想像得要強得多啊。」
  阮向遠:「嗷嗷。」
  ——叫誰放心啊,我才沒有在擔心好嗎。
  而在圓圈的中央,氣氛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雷切,你做這個位置也夠久了麼,是不是該考慮換個人來坐一下了。」
  那個走出人群的中年男人終於來到了雷切的對面,他一邊說著,一邊露出了一個堪稱噁心的笑容,他活動著筋骨發出駭人的卡卡聲,而當這個男人說話的時候,阮向遠注意到他的主人全程似乎都沒有準備搭話的意思,他只是歪了歪頭,就好像在看一個腦殘兒童似的看著這個熱情地做著熱身運動的對手。
  似乎非常搞不懂為什麼對方選擇這個時候才跑來做熱身運動。
  「……巴迪斯很強,換到三號樓他可能就是王了。」綏輕笑一聲,目光輕蔑地掃過不遠處沉默觀戰的那個身材比較龐碩的另一個王,後者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視線,立刻回敬了他一個警告的目光,黑髮男人聳聳肩,重新將目光放回了主戰場區,他伸出手,用手背蹭了蹭懷中小狗的頭頂,「但是這個倒霉鬼,誰讓他遇見雷切了,只好是做萬年老.二的命嘍。從大前年開始,這傢伙每隔三個月的『王戰』都準時報到,卻從來沒有一次能成功啊,我看,只要雷切一天不出獄,他這輩子都只能住在第三十層了。」
  阮向遠:「嗷嗚。」
  ——跟狗說那麼多幹嘛……說起來,王戰到底是什麼啊,三個月一次?這是哪門子的規定?
  綏:「我就知道你聽得懂。」
  阮向遠:「……」
  綏:「有時候感覺你還真不像是一隻普通的小狗,眼睛像是會說話啊。」
  阮向遠:「嗷嗚?!!!!」
  …………真的嗎那麼明顯嗎我就知道像我這麼聰明一定不像是一隻普通的狗!
  綏:「雖然說得大概不是什麼好話。」
  阮向遠:「嗷嗚。」
  …………好吧,又讓你猜對了,愚蠢的人類。
  一人一狗詭異的互動著,然後再次重新雙雙將注意力投入到了戰場裡,此時此刻,那個名叫巴迪斯的中年男人終於結束了自己的熱身運動,他站在雷切的面前,沒有紅髮男人高,但是赤著上半身肌肉全部暴露出來的巴迪斯很顯然要比此時穿的像個活脫脫的上班族的雷切更加壯碩得多——不對,這個說法太委婉了,巴迪斯其實整個兒幾乎有雷切倆個那麼寬。
  阮向遠於心不忍地開始考慮晚上要不要把狗糧分給雷切一點兒,一起,吃胖胖什麼的?
  當巴迪斯快速地移動他的身體並且對準了紅髮男人的臉頰揮出帶著風聲一看就夠狠的第一拳時,狗崽子嗷嗚一聲不忍心看地將腦袋埋進了爪子裡,決定在上面分享食物的決心之前再加個條件:如果雷切那時還活著的話。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
  從毛茸茸的爪子裡抬起頭,狗崽子驚訝地發現,雷切幾乎可以算是輕而易舉地、眼睛眨也不眨地、誰也沒看清楚他怎麼動地、簡簡單單就閃過了巴迪斯的第一次攻擊,他就像一隻最輕盈的猴子……恩對不起狗腦子腦容量有限找不出更優雅的形容了,總之雷切敏捷得就像非人類,將近一米九出頭的身體一晃,下一秒就晃到了一張早就翻到的桌子邊,他偏頭看了桌子旁的椅子一秒,下一刻,毫不猶豫地用一隻腳就勾起了那張沉甸甸的、完全金屬製的餐椅,就像是踢足球似的將那只椅子踢飛出去!
  匡地一聲巨響,巴迪斯只來得及用雙拳護住要害,卻來不及閃躲開年輕男人的忽然回擊,他居然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地抗下了這麼一下!
  雷切果然不是省油的燈,那椅子雖然被擋了一下卻還是危險地劃過巴迪斯的臉頰一側,中年男人本來就有些猥瑣的臉立刻被砸出了一道淤青的痕跡——這似乎使他更加憤怒了,他憤怒地大叫一聲,又快又狠的拳連續出擊,雷切看上去每一次都游刃有餘,巴迪斯快,雷切更快,這場肉搏戰幾乎是剛開始就已經有了結果——
  「巴迪斯有進步啊,」綏冷懶洋洋地評價,之後頓了頓,又道,「只不過雷切這個瘋子進步得更快。」
  整個你來我往的打鬥過程中,只有一次險險被拳風擦到臉頰,雷切猛地後退三步,然後雙腳輕輕移開一前一後與肩同寬,他無聲地將身體的重量放在了前面那隻腳——
  阮向遠抖了抖耳朵,雷切的這個動作他非常熟悉。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雷切也是用了這個動作——右腳為前軸重心,腳踝輕轉一百八十度,起跳,左腳落地,右腳勾起的瞬間彈出重重踹在那只被打得搖搖晃晃的沙袋上。
  啪地一聲。
  記憶中沙袋破裂的聲音彷彿和此時巴迪斯倒下的聲音完美地重合了起來。
  而就在這時,餐廳的大門被推開了。
  是少澤和……另一個陌生的身影。
  阮向遠注意到,少澤帶了一個瘦瘦弱弱的少年走進來——那個少年甚至不能稱他為一個男人,頂多算是一個男孩,此時此刻餐廳裡敲桌子敲碗熱烈歡呼和咆哮的聲音似乎嚇壞了這個孩子,他下意識地往少澤身後縮了縮。
  阮向遠注意到,在那個少年身邊的少澤非常不耐煩並且明顯地翻了個大白眼。
  態度極其惡劣。
  他們的到來似乎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除了雷切。
  不知道為什麼,剛剛打敗對手穩穩落地的雷切在抬頭目光掃到那個小孩的一瞬間,猛地拉回視線,毫無掩飾地愣了愣——那一瞬間,從來沒有出現過在紅髮男人臉上的,類似於錯愕的表情,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流露了出來。
  如果阮向遠有眉毛,他現在肯定要狠狠滴皺下眉才開心。
  「麻煩了。」
  綏的聲音低低響起,同一時間,阮向遠看見,本來應該已經倒在地上的巴迪斯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起來,他一把抓過他身邊那張將他臉揍成豬頭的椅子,無聲地對準背對著他的雷切高高舉起——
  幾乎誰也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包括雷切。
  包括綏。
  甚至包括阮向遠自己。
  灰色的身影嗷嗚一聲發出「狗生」裡地一聲類似於狼嚎的聲音,狗崽子就像一道離弦的箭一般從綏的手臂中竄了出去,在巴迪斯對準雷切的腦袋砸下手中的椅子之前,狗崽子狠狠地用不怎麼強壯的身體撞上了他的腦袋,然後毫不猶豫地一口狠狠咬在了這個中年男人的手腕上。
  不同於平常反抗雷切時那種象徵性的啃咬。
  這一口,深入皮膚,深入血管,屬於人類的血液帶著溫暖的鐵銹味,順著狗崽子雪白尖利的犬牙,緩緩地流進了阮向遠的口中!
  與此同時,在巴迪斯反應過來扔開椅子殺氣騰騰地用手抓住狗崽子的腦袋時,雷切終於轉過身來,那雙湛藍的瞳眸中怒火一閃而過,而後,他一腳狠狠踹在了中年男人的腰際將他踹出幾米遠,然後順手將掛在對方手中的狗崽子一把拽回來塞進懷裡。
  阮向遠縮在主人的懷裡,耳朵貼著對方起伏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小心臟幾乎跳的快超過負荷而停止工作。
  這是他第一次咬人。
  他記得,某本書上曾經說過,除了傻之外,哈士奇唯一能擠進前三的,就是「最不會攻擊人類的犬種」這個排行。
  然後他今天居然咬人了。
  而且居然是為了這個大變態!
  阮向遠深深地震驚了。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
  ——老子這是吃錯什麼藥了?!
  天塌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一章搞不好真正英俊的是狗崽子也說不定吼咦嘻嘻嘻~~~~最近有點忙,明兒暫時不更哈,星期天繼續——霸王親快浮粗水面啊啊啊讓我看看你們美麗的小爪子啊啊啊水底下憋不憋啊啊啊啊我好想你們啊啊啊


☆、第十四章

  雷切依然穩坐今後三個月「王」的位置。
  事實上,在這一次的「王戰」裡,四棟樓的王都沒有改變——其中最奇怪的是,那個看上去很平凡的大叔,他站在人群的中央整整站了半個小時,然後怎麼走上來的怎麼走下去,成為了四個王裡唯一沒有被挑戰就續任的王。
  ……
  而在那場「王戰」之後,阮向遠一戰成名,幾乎整個絕翅館的人都知道,雷切養了一條「會咬人」「很護主」的狗崽子,並且這隻狗崽子這直接導致了雷切那棟樓的二把手在王戰中不但被揍了個半死,還極其倒霉地被迫額外多紮了三針狂犬疫苗。
  絕翅館裡什麼都有,但是從來沒有過狂犬育苗。絕翅館裡連分餐的大叔都有不得了的背景,片刻大意不得,不得不再次派遣人從外面送進來,大費周章的動作搞得伊萊怨氣很大,阮向遠十分擔心自己的狗罐頭會不會因為這個而從此降檔次。
  當然,頭疼的必須不僅僅是狗罐頭的問題。
  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阮向遠一直認為,如果它會說話,它可能會對每一個衝他露出曖昧微笑的傻蛋說上一句「你誤會了」之類的話——他自己都不知道當時哪根筋就沒搭對,大腦都沒跟上身體的步伐,整個狗就這麼飛了出去,當狗崽子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像條死狗似的掛在那個名叫巴迪斯的老男人手腕上了。
  幸好雷切反應快,否則那個男人可以輕而易舉地擰斷他的小細脖子……每當想起那只帶著濃重煙草焦油臭烘烘氣味汗津津的大手抓在自己腦袋上時壓抑的感覺,惜命的阮向遠很聳地總覺得後怕不已——這導致很長一段時間內,狗崽子看見巴迪斯都保持敵意狀態,而他的這種緊繃情緒似乎也影響到了雷切,通常對待自己這棟樓的犯人,雷切一直走的是冷艷高貴路線,但是自從那場王戰之後,雷切似乎變得非常不待見巴迪斯。
  阮向遠有時候覺得這是遷怒。
  恩,表面是為他——至少連綏都這麼認為。
  但是阮向遠知道,真相大概不是這樣的——比如說,經過他敏銳堪稱一絕的完美觀察,狗崽子發現,他的變態主人最近一段時間似乎有一些不太對勁,這傢伙自從那場王戰之後,就開始頻繁發呆,最標準的姿勢是單手支著他那完美曲線的下顎,偏著頭一言不發地盯著窗外——特別是有一次在飯廳,他差點兒在打開布丁蓋子的時候把整塊布丁糊到阮向遠的臉上去。
  狗崽子不滿地嗷嗚一聲,在雷切淡淡地道歉聲中,他舔了舔飛濺到爪子上的果汁,用眼白翻了男人一眼,隨即叼起布丁盒子的邊緣,踩著憤怒的步子頭也不回地走到了桌子的另一邊,在最大程度可以遠離雷切的地方停下來,蹲下來啃他的布丁。
  綏對發生的一切莫名其妙。
  但是阮向遠倒是心知肚明——在雷切打開那個布丁蓋子的時候,餐廳的大門有被推開,外面走進來的不是別人,正好是上一次在王戰中害得雷切走神差點被椅子開瓢的小男孩。
  很顯然,雷切是認識那個小男孩的。
  至於那個小男孩麼……用狗爪子下面的肉墊都能發現,當他走進飯廳東張西望,在看到雷切的那一刻,那渴望的目光能將整個餐廳的空氣都燃燒起來——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卻始終沒有走過來和雷切搭話。
  欲擒故縱嘛。
  狗崽子翹著尾巴,尖銳的小乳牙扎進布丁盒子的邊緣,扎出一個小坑,小狗嗷嗷倆聲,滿臉不爽地瞅了眼繼續發呆的雷切——
  呸。
  噁心死個狗了。
  老子還成你犯單相思的替罪羊了——全監獄都以為你在為老子遷怒那個老男人,誰知道其實你他媽別有用心是在不高興那個老男人打斷了你和你的小情人的完美第一次會面。
  寫小說麼?
  那小孩是無辜的白蓮花男主角麼?
  老子就惡毒男配角了麼?
  像麼?
  合適麼?!
  ……
  你二大爺的。
  阮向遠吧嗒吧嗒地舔著布丁,一邊舔一邊覺得今個兒的草莓味布丁怎麼就吃得好像有點苦……狗崽子收起舌頭歪腦袋仔細想了想,想來想去也沒想好今天是因為吃了什麼破玩意才讓味蕾變苦的,但是苦也得把布丁吃下去啊,每天的布丁這簡直成了他在絕翅館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布丁才是真愛,其他的,都是狗屁。
  午餐過後,阮向遠也不指望犯單相思的雷切先生能帶著自己的放風了,他耷拉著耳朵一動不動地躺在雷切懷裡挺屍,甚至當綏伸手過來捏他的耳朵,狗崽子也是要死不活地掀掀眼皮用他那和主人如出一轍的湛藍瞳眸斜睨黑髮男人一眼,然後依然死不活地閉上,繼續挺屍。
  雷切他也不愛搭理了——好吧,雖然他從來都不愛搭理他。『
  ……阮向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每次看見雷切和那個小男孩遙遙相望,狗崽子都僵硬著一張狗臉特不耐煩地蹲旁邊覺得神煩——他寧願看這倆人熱淚盈眶狂奔向彼此熱烈擁抱甚至光天化日之下來個激吻都成,但是這副法海和許仙隔著雷峰塔遙遙相望的死德行,真是看得他吃不好睡不著。
  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都特想一爪子拍在紅髮男人那高挺的鼻樑上——心動不如行動,然後他就真的這麼做了。
  還特別給力地一巴掌把已經熟睡的雷切給拍醒了。
  男人的起床氣很顯然在面對自家狗崽子的時候變得特別收斂,他呻.吟一聲轉醒,揉了揉鼻子伸出手閉著眼胡亂擼了擼睡在他枕頭邊上的狗崽子毛茸茸的腦袋,哄孩子似的含含糊糊道:「怎麼,做噩夢了啊?」
  這股懷柔政策搞得狗崽子又不好意思了。
  伸出軟乎乎的肉墊爪子,輕輕扒拉了下雷切的薄唇。
  這親近的舉動讓雷切微微一愣,隨即嗤嗤低笑,他大手一伸,將狗崽子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被窩裡熱的要死,貼著男人赤.裸的、硬邦邦的胸膛,阮向遠掙扎倆下沒掙扎開,恨不得剁了自己多此一舉的狗爪子。
  雷切捏了捏他的耳朵,低沉而帶有磁性的男性嗓音中還帶著沒有完全褪去的睡意。他小小地打了個呵欠,抱著懷裡的狗崽子,淡淡地說:「睡不著的話,給你講個故事吧?」
  「嗷嗚。」
  ——睡得著,讓我睡。
  「從前有倆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嗷嗚嗷嗚汪汪汪——」
  媽的,這就開始了?
  誰批准了?!
  ——和主人的十個約定,三,閉嘴,讓我安靜一下,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V=雷切這樣的人當然不會………………大家放心好啦哈哈哈哈我這麼有節操的人~!=V=


☆、第十五章

  雷切的故事很老套,大概就是一個青梅和倆個竹馬的故事。
  豪門世家一向附帶貴圈真亂的附加屬性,三個主角一同長大,其中男主角一號和女主角從小倆小無猜,男主角二號比他們小一圈,是女主角的同父異母弟弟,但是因為這些貴族已經習慣了這種亂七八糟的破關係,所以三個人關係一直很好,也沒有玩不來一說。
  本來所有人都以為,男主角一會在順利地接手家族事業之後,和那個漂亮溫柔美麗賢淑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毛病的姑娘結婚生個孩子就這麼過完屬於人生贏家的一輩子——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那個倒霉的姑娘可能是投胎的時候為了投個好人家用光了下輩子的所有運氣,風光了整整二十來年,最後居然死在了畢業演奏會的舞台上,非常狗血,舞台上方的鋼筋倒塌正好壓在正在台上演奏小提琴的那個姑娘身上,腦袋都削掉了一半,血和腦漿灑滿了整個舞台。
  當時三個主角中的男主角一號正站在舞台下,眼睜睜地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
  舞台上方不可能無故坍塌,男主角一號動用了家族的勢力,以「天氣涼了讓王氏倒閉吧」的霸氣側漏趨勢,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就將害死女主角的那些人一個個抓了出來——這才知道,這些狗娘養的富家子弟天不怕地不怕,早就在倆月前把人姑娘給輪了,安全措施當然沒做,人姑娘不負眾望地懷孕了——
  說起來這姑娘也厲害,表滿看著柔柔弱弱其實骨子裡還有一股比她弟更合適繼承龐大家業的野心,她知道自己懷孕後也沒急著去打掉,順手就利用這個威脅那些富家子弟交出家族命脈產業的機密資料。
  先不說那些只會玩的富家子弟能不能知道自己家裡命脈資料是啥,光是被威脅,他們就沒經歷過那麼窩囊的事兒——於是一不做二不休,畢業舞台上做了手腳,只需要勾勾手指,那看似結實的舞台說往下塌就能往下塌,嗯,具體場景可以參照《魔女嘉莉》那部電影。
  女主角的父親知道了這事兒之後氣得一病不起,男主角卻反常地什麼也沒說——直到那群狗娘養的富家子弟們其中的一個小頭目被發現死在酒吧裡,沒頭,血流了一地,腦袋在幾十米外開的廁所馬桶裡塞著,被人發現的時候整個豪華的酒吧包廂大理石地板上全是乾澀了的血漿,幾乎和女主角死時候的場景一模一樣。
  然後這些富家子弟接而連三的死,死狀都差不多,這些豪門命案造成了當時名震一時的「豪門弟子連環被害案」,然後在最後一個害死女主角的人死得透透了之後,男主角一號非常淡定地去自首了。
  除了惋惜之外,當時甚至沒有人對此產生任何懷疑,男主角一號在自首的第二個月就被塞進了監獄。
  故事到這兒好像還沒有女主角弟弟啥事,不過沒有人猜到的是,女主角的弟弟也喜歡男主角一號。
  但是可悲的是,其實姐姐和弟弟,男主角一號誰都不喜歡,他的真愛是他家院子圍牆上邊每天定時定點來曬太陽的流浪中華田園肥喵和院子裡養的那池錦鯉。
  ……
  早就說了,貴圈真亂嘛!
  也不知道男二號和男主角達成了什麼協議才成功地慫恿了男主角親自去給女主角報仇,所以其實那些個倒霉的富家子弟原本完全就不用死。
  這事兒說來荒唐,其實吧,也算是順理成章。
  ——後來?
  後來就是男主角進了監獄以後混得不錯,然後過了幾年以後突發奇想養了條狗,那條狗子還沒養大呢,女主角的弟弟不知道又幹了什麼好事,把自己也塞進了男主角所在的監獄。
  恩,最後這一段當然是阮向遠自行補充完整的——雷切的故事就到男主角去自首然後進了監獄這兒為止,但是聰明的狗崽子幾乎用狗爪子都能猜到,那個當了替罪羊的倒霉蛋男主角就是他雷切大爺本人。
  張大嘴打了個呵欠,這種不怎麼動人最後還搞個神展開的愛情故事讓狗崽子怎麼都提不起興趣來,抬起後腿撓了撓耳朵準備爬去睡覺,忽然被躺在床上的男人駕著前爪子抱了起來,小狗懸空在半空蕩啊蕩,他低下頭去看他的主人,黑夜中對方藍色的瞳眸被染成了深邃的墨藍色——
  不過阮向遠沒什麼心情欣賞。
  因為他很緊張地發現自己長了戳毛的小嘰嘰前面那點兒毛幾乎就要碰到雷切的下巴了。
  他非常害怕這個做事找不到章程又嚴重潔癖的變態主人在被糊了一下巴狗狗童子尿之後會一怒之下拿把剪刀把他的這戳小毛給剪了——阮向遠一直覺得自己的小嘰嘰比普通的公狗嘰嘰漂亮一點兒,而這戳引以為傲的白毛正是萌點所在。
  雷切的目光似乎也停留在了小狗的下.身。
  那淡定的目光卻看得狗崽子哆嗦了下,差點兒沒忍住尿雷切一臉——那可能就不單只是剪掉嘰嘰毛的問題了。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紅髮男人卻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將狗崽子仰躺著放在自己的腿窩中間,伸出修長的手指,非常探究性地彈了彈狗崽子的嘰嘰——
  「嗷!」
  這傢伙!居然玩弄老子的嘰嘰!
  士可殺不如辱啊愚蠢的人類!
  感覺到狗狗的尊嚴受到了嚴重的挑戰,阮向遠想都沒想,扭動著胖乎乎的身子翻身起來嗷嗚一口咬在雷切的手腕上。
  雷切:「……」
  阮向遠:「……」
  ……就、就咬你怎麼了看什麼看!
  誰叫你彈我嘰嘰!!!
  老子才不怕你!
  來決一死戰吧紅毛變態!
  「……」男人面癱著臉捏開阮向遠的下巴,將自己的手從狗嘴裡拿了出來,伸手拿過濕紙巾擦了擦被糊了一手腕的狗口水,轉過身捏了捏狗崽子軟乎乎的耳朵,溫和地教育道:「不可以隨便亂咬人,下次真的會揍你。」
  咦?
  居然沒生氣喲?
  哦,那好啊,不要咬人是吧?沒問題,暫時答應你唄。
  至於下次的事兒……咱下次再說吧。
  放眼整個絕翅館,誰都知道一號樓的王是個隱性絨毛控——而阮向遠也深刻慶幸,幸好他還能瞪著無辜的藍眼睛用毛茸茸的臉去對症下藥無恥地裝無辜,如果自己現在沒有這一身毛茸茸,可能此時此刻早就被雷切從第三十一層呈自由落體被扔下一樓。
  雷切瞇起眼睛打了個呵欠,他那長長的睫毛卷而濃密,當他打呵欠的時候,還會有一小滴晶瑩的淚珠掛在眼角,那張面癱臉的臉變得尤其生動可愛起來。阮向遠懸空在男人的臉上低著頭看著入神,掙扎了下讓男人把自己放下來,狗崽子的胖爪踩在男人的胸口上,搖著尾巴吧唧吧唧地在變態主人臉上舔了兩口。
  舔完以後阮向遠又被自己雷了下——這種行為好變態,難道老子被這個蠢貨傳染了?
  不知道狗崽子腹誹的雷切卻輕笑著倍感溫馨地揉了揉阮向遠的腦袋。
  被撫摸腦袋之後,狗狗老老實實從男人胸口上走了下來,蜷縮在他的枕頭旁邊,也跟著打了個呵欠,照例伸爪子在雷切的下巴上抽了一巴掌,這才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至於雷切之前說的故事麼,狗崽子表示一點兒也不擔心——那個弟弟,哪怕是個殺人狂,也一眼就能看得出其實是個膽小鬼,新人一個月的保護期內,他絕對會主動來找雷切——阮向遠拿自己的狗腦袋當擔保,他一定會來的。
  「晚安,隼。」
  「嗷嗚。」
  你大爺的也晚安啊,變態主人。
  作者有話要說:╮(???")╭ 乃們說得沒錯,那小孩是個白蓮花受,不過可惜攻愛的不是人類(。真是太糟糕啦呵呵(……本文架空,第二章說了除了硬件條件很棒之外外界對絕翅館裡面的事完全不知情所以有錢有勢的人才對這個地方前仆後繼,進來了才知道原來這麼坑爹,進了監獄大家都是一個起跑線上的,外面的錢和權都是放屁,拳頭說話。


☆、第十六章

  被迫聽完變態主人那個不怎麼溫馨的床頭故事,折騰到大半夜好不容易才睡下,第二天天沒大亮,狗崽子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抓著尾巴拎了起來。
  趴在地毯上滾了一圈遲鈍地張開一隻眼睛,毫不意外地看見穿著短褲球鞋的變態主人那條結實健美又夠長的美腿。
  「嗷嗚。」
  ——你大爺的,又來。
  ……
  阮向遠自從來了絕翅館,好吃好喝好睡外加狗眼看人低,日子過得十分瀟灑,就是最煩倆件事兒——第一煩的就是每天早上天沒亮就被雷切硬拖起來陪他去晨跑,第二煩的就是晨跑完了以後男人總是喜歡滿臉汗津津地蹲在狗崽子身邊,抓著他的爪子翻過來看過去看個老半天,然後潔癖病發作一把將狗崽子夾起來,回牢房,沒商量地把他塞進澡盆子裡。
  每天雷打不動地被抓著去洗澡,早餐都錯過了,神煩。
  天地良心,你他媽見過哪隻狗天天洗澡的?毛都給你洗禿了!
  顫抖著還不夠硬的後腿趴在粉紅色的澡盆子邊,阮向遠瞇著眼睛防止腦袋上那個大手大腳的男人把泡泡弄進他的眼睛裡——此時男人正撈著袖子打著赤腳蹲在一地的泡泡水裡,大手上全是細膩的白色泡沫,他垂著眼,十分認真並自以為輕柔地在給狗崽子清洗耳朵。
  其實雷切的手上力道大得阮向遠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他揪下來了,他媽的都折騰老子一個月了搓澡技術還沒進步你到底是有多笨啊我說?
  不是沒有試圖用嚶嚶嚶的奶狗叫表達自己快被玩兒壞了,然而,在這麼試圖傳達信息了三次之後,阮向遠終於發現,他和雷切就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比如——
  阮向遠:「嚶嚶嚶!」
  ——別揉我尾巴,媽蛋,要揉斷了!
  雷切:「水太熱了?」
  男人挑挑眉,加冷水。
  阮向遠:「……」
  再比如。
  阮向遠:「嚶嚶嚶!」
  ——臥槽,能輕點兒捏我的爪子麼哥們,擰抹布呢?
  雷切:「別撒嬌,馬上就洗好了。」
  阮向遠:「……」
  最後一個比如。
  阮向遠:「嚶嚶嚶!」
  ——救命!擠.肛.門腺這種技術活兒是你能幹得來的嗎?放開我的菊花禽.獸!
  雷切:「小狗怎麼還能發出鴨子一樣的叫聲啊?」
  阮向遠:「……」
  狗崽子趴在澡盆子邊用力朝天花板甩著白眼,終於被折騰煩了他決定報復社會,趁著雷切手滑沒抓住,他用力抖動身上的毛,把身上的泡泡抖得四處飛濺,糊男人一臉。男人皺起眉伸手去擦臉上的泡沫,狗崽子裂開嘴哈哈吐出倆口濁氣,?溜一下從澡盆子裡飛竄出來,腳底打著滑飛快地竄出浴室,濕噠噠的爪子在他主人昂貴的獸皮地毯上留下了一大串模糊帶著泡沫的小爪印——
  呃,跑得太快,桌布被他順便帶了一小塊下來。
  桌子上的餅乾被拽到了地上,餅乾渣滓撒了一地毯。
  轉彎沒來得及剎車,於是擺在牆邊的裝飾花瓶也被後腿蹬倒了。
  雷切追出來,手上的泡沫還沒來得及洗乾淨,看見客廳裡一片狼藉,男人挑起眉,順腳踹翻了阮向遠沒來得及撞翻的垃圾桶——
  「打死你!」
  一把抄起垃圾桶,雷切殺氣騰騰地沖阮向遠這邊跑來,狗崽子一看這貨居然來真的,嗷嗚一聲手快腳快連滾帶爬地鑽進沙發底下,男人扔開垃圾桶彎腰伸手到沙發底下去掏,奈何強壯的手臂卻不如還未成年的幼犬柔軟,阮向遠貓著身子三倆下就爬到了沙發的最裡面,順便沒忘記回頭啊嗚一口在男人手指尖留下一不客氣的牙齒印——
  人狗大戰。
  雷切收回手臂準備把沙發整個兒挪開把造反的狗崽子抓出來,一個收身沒注意撞到身後移位的木架子,木架子重重撞到牆角,架子上擺放的魚缸翻到下來——魚缸裡的水浸濕了整整一大片地毯不說,鵝卵石傾灑一地,雷切的小紅小花各種金魚也隨著潑出的水掉落在了毛茸茸的地毯上,離了水,金魚們在地上無力地跳躍,圓形的嘴巴飛快地一張一合。
  雷切手忙腳亂扶起魚缸,將金魚一條條地撿起來扔回魚缸裡,也顧不上再揍阮向遠,轉身急沖沖地回到浴室去給金魚們重新打水,而此時此刻的男人卻不知道,某只縮在沙發底下的狗崽子已經看直了眼。
  躡手躡腳地在沙發底下爬動,狗崽子先探出腦袋四周看了看,當聽見浴室裡雷切傳來的動靜時,阮向遠這才放心地從沙發底下徹底鑽出來,狗崽子踩著胖爪子顛顛兒地跑到魚缸倒下的地方,伸著鼻子仔細地嗅了嗅——
  那帶著淡淡魚腥味兒的地毯讓他口中的唾液不知覺地分泌。
  長長的舌頭耷拉出小乳牙外面,狗崽子蹲在原地仔細地回憶了一下方才小紅小花和小黑在地毯上跳躍的樣子——
  看起來,好好吃(﹃)。
  從此,阮向遠忽然覺得自己打開了一道通往料理界的新大門。
  當雷切小心翼翼地捧著魚缸寶貝似的從廁所裡走出來,正準備按照習慣將魚缸放回木架子上,這才發現原本擺放木架子的地方已經空空如也,男人愣了愣,就好像這會兒剛睡醒似的,忽然發現他一向整齊乾淨的房間此時此刻亂得像是土匪入侵過。
  四腳朝天的木架子旁邊蹲著一隻毛茸茸的哈士奇狗崽子,狗崽子身上的毛因為洗澡洗一半搞勝利大逃亡導致現在還濕漉漉的,一戳一戳的豎起來像個刺蝟,白淨的狗臉上蹭得全是沙發底下的灰塵,此時此刻這貨正吐著舌頭笑瞇瞇地望著它的主人。
  雷切:「…………」
  將金魚缸順手放在室內唯一還倖存的茶几上,男人面無表情地長手一伸將髒兮兮的狗崽子拖過來,啪啪照著屁股就是倆巴掌。
  狗崽子掛在男人強壯的手臂上被結結實實地揍了倆下,雷切本來勁兒就大,下手沒輕沒重,這繼續打下去還不要了親命吶?趕緊屁滾尿流地嬌氣哼了倆聲,立刻感覺到即將落在屁股上的第三巴掌停在了半空,尾巴動了動,阮向遠悄悄回頭看,一眼就看見了雷切眼裡一瞬間的猶豫。
  狗崽子嗷嗚一聲,抓緊時間連滾帶爬地從男人手臂上爬下去,老老實實滾回浴室自己跳進澡盆子裡!
  「嗷嗚嗷嗷!」
  ——那什麼,說好了的,繳槍不殺!
  ……
  九點二十八分,早餐時間即將結束。
  要不是新來那個小犯人滿臉別彆扭扭地跑來問自己怎麼沒看見雷切來用餐,少澤恐怕都沒注意到那位大爺今早無故缺席。
  耐心等了一會兒,直到早餐限定時間結束的前五分鐘,一早上沒看見雷切出現在餐廳的少澤終於開始不安,一想到那對前幾天才拆了館長菜園子的混世魔王組,大眾臉獄警的小心臟就開始不受控制地突突跳。
  「少澤,你幹嘛?」
  「……吃不下去了,我那棟樓的大爺今早沒來,我得去看看他是不是死在牢房裡了。」在少佳莫名其妙的目光下抹了把額頭上冒出來的虛汗,少澤心很累地扔下早餐,匆匆忙忙胡亂戴上警帽,一路小跑往自己管轄的那棟樓的方向百米衝刺。
  望著少澤離去的背影,少佳單手撐著下巴,挑挑眉無趣地戚了聲。
  而一路上的犯人看著少澤這副著急忙慌的樣子幾乎都習以為常,其他樓層的犯人甚至紛紛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兒啊!
  電梯門匡地一聲在自己面前打開,少澤苦著個臉一路往雷切的牢房狂奔,當他氣喘吁吁地一把推開牢房大門,裡面一副狂風過境、拆遷辦剛剛施工完畢的情景讓大眾臉獄警瞪眼倒抽一口涼氣,少澤一口氣提不上來差點兒氣背過去,頓時恨不得自己壓根就沒來過——
  貴的要死的獸皮地毯上一大灘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液體,地毯上面亂七八糟地灑落一地鵝卵石……好麼,金魚缸水。地上散落著幾張浸濕了水一坨坨的面巾紙——很顯然,曾經有個什麼人試圖用它們來擦乾地攤上的水,但是發現這是在做無用功之後,立刻放棄然後扔下這些紙巾離開了犯罪現場。
  黃花梨木架子翻到在地,茶几上鋪著的布也不翼而飛,餅乾盒倒扣在地毯上,餅乾撒了一地,這麼一對比的話,那個原本應該好好地、老老實實放置在牆角的花瓶現在不知道為什麼碎成了倆半的事實也就不那麼讓人驚訝了。
  而此時此刻,導致這一片狼藉的罪魁禍首正蹲在房間裡唯一能算得上是人類居住環境的牆角,抱著他的狗崽子,滿臉淡定地抓著一把小剪刀埋頭給它修剪爪子縫隙裡的毛。
  聽到少澤開門的聲音,狗崽子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給了他一個餘光。
  而它的主人乾脆連餘光都不帶給一個。
  狗和主人渾然天成的欠揍讓少澤氣血上湧幾乎當場猝死。
  無緣無故被增加了工作量的大眾臉獄警痛不欲生,恨不得給房裡角落那倆滿臉淡定的一雙妖孽跪下,艱難地嚥了下唾液,這才顫顫悠悠地說:「這、這發生什麼了!」
  「哦,剛才……」
  雷切這才有了反應,掀了掀眼皮掃了門口一眼,這副和剛才狗崽子一模一樣的神情讓少澤頭更痛了,立刻抬起手阻止他:「求別說!」
  雷切:「……」
  少澤深呼吸一口氣:「好,我做好準備了,你說吧。」
  雷切面無表情:「我被人入室搶劫了呢,少澤。」
  搶劫。
  呵呵。
  搶你大爺!
  哪怕是做好了十二萬分的心理準備——
  「………………誰敢搶你!」少澤崩潰,「誰敢!」
  「……說的也是。」雷切歪腦袋想了想,很是認真地點點頭,又用那雙湛藍的雙眸掃了眼滿臉是血的獄警,接著用淡淡的語氣說出了讓獄警想就地自絕經脈的新答案,「那就外星人好了,嗯,剛才我被外星人洗劫了啊。」
  少澤:「…………」
  雷切:「我好可憐。」
  少澤:「…………」
  雷切:「這算自然災害吧?給報銷不?」
  少澤:「…………」
  雷切:「不給報就算了啊,哭什麼。」
  少澤:「…………………………無所謂了!讓我死吧!」
  作者有話要說:=V=神邏輯狂霸拽主人雷切大大再次,爾等潛水黨速速現身~~~~~~~~~~~~~……埃,忽然發現真的從來沒寫過這樣的攻耶,萌點歪了桑不起喲哈哈哈哈哈


☆、第十七章

  因為嚴重破壞監獄環境,雷切和少澤理所當然地被大喇叭廣播點名通告批評,兩人被勒令於午餐時間開始之前,雙雙速度滾到館長辦公室報到。
  監獄的眾犯人聽到少澤的名字並不驚訝,因為伺候著一個神邏輯的王,這名可憐的獄警被叫去館長辦公室聆聽教誨簡直成了日常,倒是在聽到雷切的名字的時候,人們有稍稍驚訝了下。
  ……
  後來一想到最近天天顛顛地昂首挺胸跟在這個王身後那個毛茸茸的定時炸彈,也就覺得似乎沒什麼好驚訝的了。
  伊萊的訓話總是枯燥又煩人,每次都是那一套聽得耳朵都起繭,每個犯人老老實實地呆著至少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不願意有機會聽到這個娘娘腔囉哩八嗦——而作為整個事件的罪魁禍首,阮向遠表示很不淡定,秉著「有福同享,有難你扛」的基本路線,在雷切在走出牢房之前,狗崽子一反常態沒有咬著他的褲腳刷存在感求攜帶,而是在象徵性地跟到距離牢房門口五米開外的地方,就非常自然地停住爪子,默默一屁股坐了下來。
  然而在一腳踏出牢房門之前,男人頓了頓,這才想起了什麼似的,冷淡地要求少澤到樓梯邊上恭候,自己轉身往回走了倆步,彎腰,同樣非常自然地把蹲在地上那只挪著肥屁股往後退滿臉寫著「主人您一路順風」的狗崽子撈起來夾在手肘上。
  揉了揉小狗毛茸茸的腦袋,雷切笑瞇瞇:「我們走,去吃飯飯了。」
  「……嗷嗚嗚嗚——」
  ……騙子!
  吃你大爺啊誰他媽要跟你走啊放手啊騙子!!!!要走你自己走!!放我下來!!!讓我回去!!!老子看了今天黃歷上寫了犬類生物不宜出門——
  「噓,不許叫。」
  「……嗷嗷嗚!」
  「再叫揍你了。」
  「……嗷嗚!」
  「再叫今天沒有零食,布丁給綏吃。」
  「嗚。」
  「乖。」再次伸出手溫和地捏了捏手上夾著的軟乎乎的胖耳朵,那雙湛藍的瞳眸裡平日的冷漠和高傲一掃而空,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這一幕溫馨的狗狗與主人的互動讓站在樓梯邊的少澤了不幸圍觀全程,在目睹了這位絕翅館有史以來最難纏難伺候的王就像鬼上身一樣的溫柔之後,猛然想起這傢伙的溫柔對像居然是一隻隻會哈拉哈拉吐著舌頭傻呆二萌的狗崽子,大眾臉獄警不得不對自己和所有不幸進入這棟樓的犯人深表同情。
  當雷切在少澤面前站定,淡淡地用略微不耐煩的問他怎麼還在這裡的時候,大眾臉獄警簡直同情自己到要悲傷地哭出來。
  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當男人回到人類的世界時,他又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號稱絕翅館有歷史以來最難搞的王。
  正好到了午餐時間,少澤每一層樓都會停下來,像是阮向遠曾經看到的那樣把手升到外面去,用手中的電子錶去刷電梯旁邊的屏幕,然後走廊盡頭的那些牢房門就會應聲打開,每當這個時候,雷切都只是抱著狗崽子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用十分客氣卻讓人背後狂冒冷汗的語氣詢問他動作可不可以稍稍快一點。
  「我好像餓了。」少澤聽見他的老闆在他身後碎碎念,「小狗也沒來得及吃早餐。」
  大眾臉獄警滿臉是血,早在頂樓電梯旁邊倆分鐘前要求他電梯旁等的男人翻臉不認人問他怎麼不自己先下去的時候,他就該猜到會有這麼個人神共憤的結局。
  隨著電梯一路下降,少澤苦著臉一路扳手指算這個月薪水又要被扣去多少,而站在他身邊的紅髮男人卻顯然對即將而來的狂風暴雨完全不在乎,他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用手肘夾著毛茸茸垂頭喪氣的狗崽子,心不在焉地透過透明玻璃的樓梯往外東張西望。
  在被扣的工資算到四位數的時候,少澤一扭頭,看見了他的老大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完美下顎曲線和望著電梯外看風景的冷靜側臉。
  ……他媽的,你憑什麼這麼淡定啊這位爺!!低頭看下你的狗啊連它都知道此時此刻擺出一副衰臉預熱下至少等下可能會少被罵點!!
  少澤心很累地抹了把臉,眼角能滴出血。
  當雷切電梯到了倒數第四層的時候,少澤發現這貨居然盯著某間牢房若有所思。
  他居然還會若有所思!
  明知道不該嘴賤自討氣受,大眾臉獄警憋了半天,當電梯又往下了十層樓之後最後還是忍不住地清了清嗓子,強裝自然隨便聊聊天的樣子哼了聲,當紅髮男人略帶疑惑地轉過頭看著他的時候,那雙湛藍的瞳眸居然讓已經被男人折騰了幾年的獄警還是感到緊張,帶著手套的手放在身後抓緊,少澤不自覺地昂首挺胸:「你剛才盯著第二十九層在看什麼?」
  「哦,」雷切淡淡地應了聲,有些回答得十分不傷心,「沒什麼啊,只是恰好看見從斯巴特大叔的牢房裡走出來那個人我不認識,大叔的室友不是一個白種人麼?為什麼走出來一個黑人。」
  少澤:「……」
  雷切眨眨眼:「要求提問又不回答很沒禮貌,少澤。」
  少澤覺得自己被電梯裡除了他和雷切之外唯一的那個生物投來了同情的目光。已經懶得再費力氣去辯駁自己才沒有要求男人提什麼見鬼的問題,他僵硬著臉:「三個月前,和斯巴特大叔一個牢房的賴斯就被換到二十七樓去了……換句話說,DK已經在大叔的對面床睡了三個月了。」
  雷切:「哦。」
  冷靜地點點頭後,男人重新將他那飄忽的目光投到了窗外。
  ……一看這副滿臉淡定毫無反應的模樣,少澤就立刻猜到其實雷切根本不知道他在說誰。很想問問雷切在住進頂層之後,哪怕有沒有一次翻開那本《絕翅館管理章程》,稍稍掃一眼那裡面有關「王」的權利與義務特殊篇章。
  「你居然不知道啊,」少澤乾笑,「二十五層以上的高級牢房犯人直屬王的管轄,換人了你應該知道的啊。」
  雷切:「誰規定的?」
  「………………」少澤笑容僵在嘴邊,「《絕翅館管理章程》的特別篇裡面有寫啊,關於王的權利和——」
  「那是什麼東西?」
  「………………人手一本,所有人進絕翅館之後的第一件禮物……好吧,週一晨會上都會讀的那本,書。」
  「哦。」
  「你怎麼可能沒見過,晨會我看你都有帶啊。」每個週一能看見你乖乖地捏著那本書老老實實站在隊伍最前端整個兒一副似乎還有得救的模樣簡直成為了老子繼續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殊不知,在掃了大眾臉獄警那寫滿了「你肯定知道快告訴我你知道」的期待臉一眼之後,紅髮男人用平淡地語氣粉碎了他美好的夢:「那個紅色的東西嗎?在斯巴特大叔那裡。」
  「……?」個?紅色的東西?
  雷切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說:「每週一拜託他幫我帶去,否則我會忘記。」
  「……」
  「一會可以順便跟館長要求把王的位置換到隊伍最後嗎?站在隊伍前面打瞌睡似乎不太好的樣子。」
  「……」
  「可以嗎?」
  「好啊,真是個好主意。」
  至少您老人家還知道站在隊伍前面打瞌睡不太好。
  「嗯,我也覺得。」
  「……」
  微笑著含住幾乎噴出的滿腔鮮血回答著男人句句扼殺人生存意志的話語,少澤強壓住撲上去抓著眼前男人的衣領要求他去抄一萬遍《絕翅館管理章程》的欲.望,深知這麼做換來的下場除了被暴揍一頓之外,也許十二個小時後再提起這本十分厚實外號《絕翅館生存指南》的書,男人大概還是會問他《絕翅館管理章程》是什麼。
  大眾臉獄警雙眼放空地盯著那只已經被雷切從夾在手臂的姿勢換成托在掌心的狗崽子,在它伸著又短又胖的爪子使勁去抽男人那神聖不可侵犯的下顎時,電梯終於到達了一樓。
  此時此刻,被他們一路放出來的犯人也通過普通犯人專用的電梯三五成群地離開了監獄,在看到一樓的走廊盡頭那幾十個牢房打開之後,少澤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本著我不痛快你也別想痛快的扭曲思想,大眾臉獄警忽然覺得心裡又有了春天,轉過頭,耐心地等待著狗崽子又是一爪子結結實實地抽到男人下巴上然後被男人皺著眉用大手抓住爪子時,笑瞇瞇地說:「雷切,今天早上有個小犯人找你呢。」
  「哦,誰啊。」男人頭也不抬地回答,一邊懲罰似的伸手去捏狗崽子濕潤的鼻子。
  「我們這棟樓剛來的小鬼,叫米拉……哎喲,早上到處找你,最後都找到我這裡來了呢,看上去有什麼急事——」少澤背著手笑得不懷好意,在看到男人聽到這個名字之後,手上的動作明顯一頓,瞇瞇眼心裡樂開了花,明知故問擺出好奇的臉,「你們以前認識?」
  「……」
  「雷切?」
  「嗷嗚——汪——」
  男人將手指從狗崽子長滿乳牙的大嘴裡抽出來,順手在對方毛茸茸的背毛上擦掉口水,末了,這才淡淡地點點頭,低低地應了聲,用非常雷切式的標準「世界末日也不關我屁事」的語氣說:「有點認識。」
  阮向遠趴在他手臂上,一顆八卦的心被覆滅,狗臉上寫滿了和少澤一樣毫不掩飾的失望之情。
  有點認識?
  肥狗崽子甩了的白眼,很想告訴他的親親主人,這句話除了是句大廢話之外,還他媽絕壁是個病句。
  作者有話要說:(???")狗崽子文暫時更兩天休一天,讓我把船長的最後幾千的番外寫完就能日更了姑娘們見諒=V=~~謝謝大家的不霸王,請繼續不霸王(。


☆、第十八章

  「看起來一臉失望的樣子啊,」雷切漫不經心地掃了大眾臉獄警一眼,搞得大眾臉獄警和看恐怖片似的驚心動魄了一小下下,滿以為紅髮男人又要說出什麼憋死個人的話,卻不料他話鋒一轉,竟然淡淡地開始自我八卦。雷切一手托著狗崽子的肥屁股,低頭跟掌心那雙和自己一樣的湛藍色瞳眸對視片刻,隨即眉峰輕斂,看上去略微不耐煩地補充道——
  「那只是一個小時候認識的人罷了,早就說過了我不喜歡男的啊……」
  哦,你不喜歡男的啊,那「公的」應該也不喜歡吼?
  ……那我就放心了。
  媽蛋,太好了,這個事實美好得簡直催人淚下——
  作為一條狗還要擔心自己的貞.操會不會被一個雄性類人猿生物奪去,想想都覺得很詭異,差點搞得老子吃不飽睡不好有沒有!這對於正在長身體的英俊的我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的打擊啊——
  不過看在你至少在某些方面還是個正常人的份兒上,我就不記賬上了。
  「……舌頭好長。」
  阮向遠舌頭耷拉在嘴邊脫得老長,雷切看著有意思,忍不住伸手去捏,於是捏了一手口水之外毫不意外地又被嗷嗚咬了一口。
  少澤看著曾經那個地毯上發現一塊灰塵都折騰得整棟樓連累一塊兒被迫搞全民性大掃除的雷切大人,如今淡定地無視了手指頭上的狗口水和小牙印往前走,深感那個潔癖的,號稱絕翅館第一難搞的王已經死在了歷史的塵埃之中,大眾臉獄警看得雙眼發直,彷彿自言自語地喃喃道:「……我好想也沒看出來你對醫療室的大胸護士姐姐有什麼興趣的樣子。」
  雷切聽了這話腳下一頓,回過頭給了獄警一個餘光,臉上倒是看不多太多情緒,只是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我也沒說我喜歡女人。所以以後也請不要往我的牢房裡塞人,男的女的都不要——哪怕是我父親要求的,統統給我拒絕掉……髒死了。」
  哦吼,出現了,暗藏殺機的敬語系列!
  不過請問,什麼叫——髒死了?
  此時此刻的阮向遠正不安分地踩在雷切寬大的手掌上,當男人說話的時候,狗崽子正甩著粗長的大尾巴興致高昂地用還軟趴趴的後腿站起來,前爪勾在男人的肩上使勁亂蹭——當男人嘟囔著的這句邏輯已經死到十八層地獄渣都不剩的話傳進狗崽子那毛茸茸的狗耳朵裡時,若不是將雷切那到了幾乎已經變成了抱怨的低語聽了個真真切切,狗崽子簡直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作為一個人類,面無表情地說出類似於「人類髒死了」這種話,雷切的冷艷高貴終於突破了天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小宇宙級別。
  「我有小狗就很好了。」
  阮向遠:「……………………」
  無論如何再也沒有勇氣問出「難道你不喜歡人類」這種問題的少澤:「………………」
  雷切壓低聲音,唇角微微勾起將僵硬的小狗從肩上拿下來舉到鼻尖蹭了蹭,在狗崽子不客氣地抬起後爪子一腳蹬到他高挺的鼻樑上時,男人不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清晰的笑容,用嚇死個人的討好語氣說:「是吧,隼?」
  ………………………………………………
  是個屁,必須不是。
  狗崽子毛茸茸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嚇尿,屁滾尿流之間靈光一閃自動領悟了哈士奇大尾巴的新功效——保護神聖不可侵犯的雄性菊花。
  阮向遠開始慶幸自己是一隻哈士奇,他那蓬鬆的大尾巴永永遠遠像是斷了似的垂在倆腿之間,前幾天他照鏡子自戀的時候其實還小小的抱怨了這一點,然而現在,他簡直想要去燒高香感謝玉皇大帝——這他媽要是穿越成了沒心沒肺整天把尾巴捲起來貼背上的隔壁鄰居近親阿拉斯加那還得了?次奧,真是作孽!
  面對一名性取向方面連物種都處於暫定狀態的男人,並且一想到這傢伙居然還是自己朝夕相處的、每天看書很認真發誓要學會給狗崽子擠肛.門.腺的主人,阮向遠真心覺得心很累,不會再愛。
  忍著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散發出來的不耐煩,崽子將腦袋蹭啊蹭蹭出了雷切的手臂空隙,然後也顧不上自己被擠得耳朵都看不見眼睛也成了三角形的蠢樣子是不是好看,在少澤張開嘴巴之前抓緊時間狠狠地斜了少澤一眼——
  閉嘴吧少年,老子真的不需要你再為我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了謝謝!
  跟在後面的大眾臉獄警被嫌棄得莫名其妙,在狗崽子用力衝他噴了噴帶著口水的鼻息之後,看著蹭啊蹭把腦袋縮回去的胖狗,少澤非常鬱悶地閉上了嘴。
  ……
  於是當他們拖拖拉拉地終於來到伊萊的館長辦公室的時候,這份郁猝很好地拯救了他——
  相反,滿臉「我不知道我來這裡幹嘛」「有何貴幹」「快說還要吃飯」之類敷衍情緒的雷切,認罪態度惡劣並且還帶著罪魁禍首大搖大擺出現在館長辦公室的雷切,前不久才毀掉他的菜園弄丟了三隻會下蛋的蘆花母雞的雷切,作為絕翅館最難搞的「王」另伊萊隱忍了幾年不得爆發的雷切——
  喜聞樂見的,雷切成為了館長不二選的首輪炮轟對象。
  當雷切完全不需要邀請就準確地自己找了張最軟的沙發坐穩之後,少澤認為,館長大人那張有點兒女性化但是還算漂亮的狐狸臉此時此刻已經黑成了鍋底,他看上去下一秒就像是要掏出炸彈和雷切同歸於盡。
  而雷切好像終於注意到了這一點,對於此,男人非常疑惑地「咦」了聲,那雙湛藍色的瞳眸用莫名的、天真的、老子不知道你怎麼了的眼神,純真地望著館長大人。
  少澤看見館長的鼻翼在優美的煽動。
  「雷切。」伊萊咬著後牙槽,當他震動聲帶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恨不得將它們的每一筆一劃都拆開來,撕碎了,嚼吧嚼吧嚼碎了,吐出來,扔進厚厚的雪地中再抬腳用力踩上兩腳。
  「我在,」雷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狗崽子的腦袋,然後抬起頭,非常沒有誠意地說,「別生氣,伊萊,會長皺紋。」
  「………………」
  昨晚才用無機小黃瓜敷過臉的館長覺得自己的膝蓋中了一箭。
  「損失我可以補償的,」在館長掏出原子彈把整個絕翅館夷為平地一了百了之前,雷切終於說了一句人話,然後只見他站起身,一米九的身高又高又結實,相比起來伊萊忽然不知怎麼地就成了豆芽菜。
  只見紅髮男人三兩步走到館長的辦公桌旁邊,在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不是人的阮向遠都沒有反應過來之前,穩穩當當地抱著狗崽子的肚子,將它放在了館長大人的辦公桌上,而他的主人語氣淡定並且各種理直氣壯:「要罵就罵它好了。」
  阮向遠:「……」
  少澤:「……」
  伊萊:次奧老子乾淨整潔上周才保養過的鬼臉黃花梨辦公桌!(╯‵□′)╯︵┴═┴
  面對毫不猶豫就把英俊年幼的自己出賣的豬隊友蠢主人,阮向遠非常淡定地選擇了非常理解和完全猜到。在館長几欲滴血的注視中,狗崽子在價值不菲的辦公桌上樂顛顛地撒丫子噠噠噠逛了一圈,熱乎乎的爪子踩在冰冷的辦公桌桌面上,帶起一小串很快就會消失的水霧小爪印。
  伊萊看著那些爪印,彷彿看見了無數的細菌和說不定是什麼玩意兒的東西在給自己興高采烈地揮手致意——「SAY HI,SAY BYE」。
  然後在伊萊的套了綠色毛絨青蛙外套的鼠標旁邊,阮向遠停了下來,彷彿厚厚的皮毛完全阻擋了他身後那三束含義不同的目光,狗崽子先是好奇地湊上前嗅了嗅,伸出厚厚的胖爪子,好玩似的戳了下披著青蛙外套的無線鼠標,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掉了個頭,面癱著臉,半瞇著眼狗眼,瞄準青蛙鼠標,淡定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腿。
  非常標準的噓噓預備動作。
  下一秒,在伊萊變調的咆哮聲中,他心滿意足地被橫著扔回了蠢主人不怎麼溫暖的懷抱。
  雷切穩穩地接住他,然後讚揚似的摸了摸他的耳朵。
  少澤在一旁看著館長那張狐媚子臉被活生生地逼成了閻王爺,終於意識到,絕翅館的混世魔王從一個變成了倆,戰鬥力成平方倍數往上拔高到了一個新的境界,雞飛狗跳,指日可待。
  作者有話要說:無論如何,第一章我改掉了,過失殺人還是故意殺人都沒關係不影響大綱,當初想著的是【反正過失殺人被判25年有可能的話就這麼寫好了而且是架空啊啊啊】真的沒想到有那麼多專業的姑娘對這個比較敏感,改掉改掉!!!然後這個話題跳過!!!!姑娘們無論支持我的,還是默默看文的,還是指出錯誤的,都真心感謝,麼麼噠!!!因為這個問題棄文的,是咱們沒緣分,我當然知道我不是人民幣,所以越南盾也沒關係的(揍大家不要為這個搞得不愉快啊啊啊開心看文最重要啊啊啊啥事好商量成麼天使大大們!!!


☆、第十九章

  在伊萊大戰混世魔王二人組的時候,少澤很是享受地抓緊時間圍觀了片刻。
  在伊萊的咆哮聲中,一臉面癱走遍天下的紅髮男人無動於衷,他給予的回應,最多就是點點頭,更多的時候,只是「恩」或者「好」,小氣得恨不得忽略標點符號。
  少澤曾經膽大包天地設想過雷切這樣的神邏輯究竟是不是因為弱智兒童暴力多的原因,但每當他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雷切就會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事實上他只是不屑於去思考——
  比如今天早上,出門之前雷切曾經滿臉好奇地抱著狗崽子跟在少澤身後收拾牢房的殘局,少澤眼睜睜地看著男人正兒八經地一臉探究地在地毯邊緣蹲下,他皺皺眉,拎起濕乎乎的地毯一角,然後在少澤發現大事不妙想要把腦袋擰回去當做什麼也沒看見的時候,他對視上了兩雙湛藍的瞳眸。
  雷切將手中濕乎乎就像脫水狗皮毛似的變得一戳一戳的地毯舉得更高了些,彷彿沒有看見大眾臉獄警滿臉崩潰額角青筋突突的猙獰,男人習慣性地無視了他所不在乎的一切,然後淡淡地問「這個怎麼辦?」
  一隻狗吐著舌頭哈拉哈拉地咧嘴看著他,就好像地毯上那倒扣過來的餅乾盒不是它碰翻的。
  一個人類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就好像地毯上的水和那個四腳朝天的木架子翻到完全跟他沒有關係。
  這時候的少澤滿腦子都只下了草泥馬和大戈壁。
  什麼怎麼辦還能怎麼辦要麼你死要麼我死要麼我倆一塊死要麼就老老實實埋頭收拾!
  面對少澤的怒號,雷切卻難得的沒有生氣,他盯著大眾臉獄警看了會兒,淡淡地誇獎了一句「膽子肥了」,然後男人留下了滿臉殘念的少澤,轉頭用音樂家拿起大提琴一樣的優雅姿勢,好看而彆扭地抓起了獄警原本放在一邊的掃帚。
  「……」
  臥槽?不打人?……那就過了這村兒沒這店了啊。
  少澤鬆了一口氣,十分後怕,轉身小心翼翼地扶起那個四腳朝天的木架子,將魚缸端端正正地擺了回去。擺好了魚缸大眾臉獄警一回頭就看見他的祖宗正蹲在地毯上用掃帚掃那些餅乾碎屑,而毛茸茸的狗崽子搖著尾巴趴在他身邊,此時正伸爪子去夠男人抓著掃帚的那隻手的手腕,求撫摸,求陪玩。
  ……接下來,另少澤噴血的場景出現了,只見男人居然就這樣順從地放下掃帚,認認真真地蹲在地毯上揉了會兒小狗粉嫩細細的肚皮。
  大約兩分鐘後。雷切放開了狗崽子,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重新將扔到一邊的掃帚抓在手裡——
  一切又恢復了剛才少澤回頭似的那一幕。
  他媽的,巧合的讓人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走進時空穿梭機似的那麼神奇。
  接下來的打掃還算順利,除了每隔十分鐘一回頭都能看見雷切慈祥得就像是喜當爹了似的耐心地將自己的褲腳從阮向遠嘴裡拽出來時少澤都會認真地考慮一次關於「就這麼辭職算了」這件事之外,真的還算順利。
  看著全部捲起來準備宣佈報銷的獸皮地毯,在等待新的地毯送上來的時間裡,牢房裡的所有生物沉默不語。
  雷切:「少澤。」
  少澤:「……有事兒明天說,讓我喘口氣,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靈上。」
  雷切:「沒有事,我就是想問你餓不餓。」
  大眾臉獄警一愣,差點受寵若驚得落淚,他下意識地點點頭,說餓。
  雷切的下一句話讓少澤恨不得抽死自己。
  「好巧,我也餓了。冰箱裡面有速凍牛排應該還可以吃,啊,土司應該也沒有壞掉,黃油可能凍起來了,果醬在冰箱冷藏室的第二個格子裡,順便可以幫我把昨天送來的櫻桃洗掉嗎,大概真的是餓了忽然有點想吃——牛排旁邊有山羊奶粉,拿出來煮一下和狗罐頭倒在一起,狗食盆在門旁邊你應該知道的。」
  「……」
  「你知道的吧?」
  「……知道。」
  「好的,去吧。」
  少澤乖乖地「去了」,當他邁著沉重的步子向廚房挺進,作為歡送的歡送詞是雷切的一句異常有誠意卻非常讓人感動不起來的「謝謝,辛苦了」——這句話正確解讀的姿勢是這樣的:有誠意的是「謝謝」,「辛苦了」只是一個跟在後面的固定搭配,在這裡不具備有任何含義。
  烤麵包的時候大眾臉獄警幻想著,什麼時候他才能在絕翅館大幹一票,殺光所有神邏輯之人,幹完這票,就告老還鄉。
  然後在阮向遠顛顛地跑進來圍著他打圈圈求投喂的時候結束了幻想。
  ……
  那時候的少澤也同樣沒有想到,在之後短短不到三個小時的現在,他就原諒了這個原本打算下半輩子堅決需要保持安全距離的神邏輯男人和他的神邏輯狗——大眾臉獄警發現,自己之前猜測雷切弱智兒童暴力多是多麼的刻薄,雷切,其實很聰明。
  他很有先見之明地帶上了狗崽子。
  於是,在以來的辦公室裡,一個翹腿的噓噓準備動作讓狗崽子終於點開了技能樹中除吃喝拉撒討人嫌之外的幻之第六型——奧義·絕翅館館長剋星!
  這很重要。
  簡直是絕翅館歷史上嶄新的一頁。
  ——打從絕翅館有了伊萊這號人,絕翅館的犯人都老實多了,因為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幾乎所有人包括絕翅館裡廚房洗菜的大爺都知道,館長訓話永遠囉嗦得讓人神煩。
  爭對這次大鬧牢房,少澤猜測館長大人會在一陣總結性的廢話之後,開始總分總的結構關係,從牢房衛生說到晚上熄燈的時間調整方案,從晚上熄燈之後還有犯人在竊竊私語說到監獄裡的同性性.行為,然後可以繞到規章制度,最後成功地狂奔上了評論各個國家法律的莊康大道。
  然後午飯時間就過了,然後午休時間也過了,然後下午茶的時間也就別指望了,然後,然後天就黑了。
  是的,少澤做好了今晚就在這罰站過夜的準備——甚至在狗崽子站在鬼臉黃花梨木桌上抬起自己的胖腿時,少澤已經做好了死在這裡的準備。
  然而讓人震驚的是,今天,伊萊居然沒能把話題神展開!
  當他嘮嘮叨叨地說到宿舍衛生的時候,坐在辦公桌前受訓各種不耐煩的兩人忽然發現館長大人停了下來,抬起頭,他們看見,伊萊正直勾勾地越過他們盯著他們的身後,順著館長的目光挨訓的兩人好奇回頭,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館長寶貝似的擺放在沙發上那對價值不菲的,從中國專程托人高價買回的雙面繡鴛鴦靠枕中,公的那一隻已經被狗崽子拖到地上,此時此刻,狗崽子正各種歡樂地在上面打滾賴地。
  「會賠償的。」雷切看著那糊被一臉狗口水鴛鴦淡定地說。
  伊萊深呼吸一口氣,決定接下來說一下晚上熄燈提前的改革問題。
  然後在說到電路壽命的時候,他發現一坨灰色的、毛茸茸的玩意兒正拖著另一隻粉紅色的顯然是母的那只雙面繡靠枕,大搖大擺地打從辦公桌前路過。
  「這個也會賠。」對於那只彩色翅膀都被咬得脫線的鴛鴦,雷切依然很淡定。
  一個小時後,連帶著那兩個已經失寵了的枕頭,雷切和阮向遠被一起塊兒扔出了館長辦公室。
  少澤是被踹出來的。
  天空灰濛濛的,一個不錯的陰天,當贖罪三人組離開伊萊溫暖的辦公室時,外面那冰冷的空氣終於將他們被伊萊搞得昏昏入睡的情緒稍稍喚醒。大眾臉獄警揉了揉屁股,無奈地看了雷切一眼,此時此刻男人手中正捧著那兩塊靠枕,柔軟的靠枕最上方,四仰八叉地睡著一隻沒心沒肺的狗崽子。
  寒風吹過,狗崽子還稚嫩的毛髮被吹得緩緩飄動,厚厚實實的皮毛似乎注定讓它感覺不到一絲的寒冷,在雷切的注視下,狗崽子吧唧了下嘴,噴噴鼻息,後腿無意識地縮起來懶洋洋地撓了撓肚皮。
  少澤無語地看著狗崽子,總算是明白這貨為什麼看上去比一般同齡的哈士奇幼崽寬那麼一點兒,正所謂沒心沒肺吃喝不累,剛坑完個大爹轉頭就毫無負擔地睡死過去,絕壁是五行二,缺德和缺心眼。
  聽說缺心眼的都是胖子,這話真沒說錯。
  「還看什麼?」雷切瞥了他一眼,「餓不餓?」
  被坑怕了的少澤立刻搖頭:「不餓!」
  「哦,還想請你吃飯呢。」男人點點頭,慢吞吞地說,「下次吧。」
  少澤捂著高唱空城計的肚子,滿臉血。
  雷切舉著阮向遠和他的狗墊子,往前走了兩步,男人似乎決定放棄暖氣空調的通道,從外面繞到到餐廳去——他走了一會兒,似乎是疑惑少澤為什麼沒有跟上來,於是回過頭,沒心沒肺地沖獄警招招手:「走?」
  少澤依依不捨地看了眼溫暖如春的暖氣通道,一頭扎進暴風雪裡。
  雷切將曾經的靠枕現在的狗墊子順手遞給少澤,自己將睡得嗚呼哀哉的狗崽子揣進懷裡。捧著鴛鴦靠枕聽狗崽子睡得扯呼,獄警忽然醒悟,老大剛才不是在邀請他一塊踏雪尋梅,而是老大要踏雪尋梅,在老大踏雪尋梅的時候,需要一個提包的。
  雷切:「這次逃過一劫了啊。」
  少澤:「嗯,真不容易。」
  雷切:「……下回不要犯錯了。」
  少澤:「好。」
  雷切:「嗯,這次就原諒你。」
  ……呃,這個時候,我是不是應該說謝謝?獄警覺得腦子忽然有點兒不好使,總覺得哪裡好像不對,捂著臉瞇著眼,張口剛想反駁一下卻嗆進一口雪花,咳得屁滾尿流之間,他看見半個身子埋在紅髮男人臂彎裡的狗崽子蹬爪子打呵欠,然後腦袋一歪,繼續睡死。
  雷切則……
  好吧,雷切還是將喜當爹的角色表演得非常到位。
  少澤不禁響起了大約是五六年前,那時候雷切也還年輕,絕翅館嶄新嶄新的新人一枚,他靠著自己的雙拳一步步地將自己推向王的位置,大概是雷切進入絕翅館的第三個月吧,天氣也像是現在這麼冷的時候,二號樓保持了十幾年的「王」終於換了人。
  ……說起來,這傢伙從進絕翅館就這樣一副冷冰冰的德行。
  用倆個月零二十八天的時間干翻了前面二十九樓的所有人,在進入絕翅館倆個月零二十九天的那天傍晚晚餐結束之前,雷切站在了當時還住在倒數二層的斯巴特大叔面前。
  一個小時後,獄警少澤罵咧咧地把前天才放到二十九樓弄好還沒捂熱乎的用具,老老實實地搬上了第三十層。
  一天後。
  雷切進入絕翅館的第三個月,一天也沒有多等,雷切終於等來了他期盼已久的王戰。
  作者有話要說:……不要嫌棄我更新時間如此奇葩QAQ我他媽碼字一不小心就碼了個通宵,我次奧,等我想起來看看多少字的時候,原本準備更一章就睡覺的文檔已經變成了倆章那麼長,7000字太喪屍,果斷砍不解釋,明天接著更新哈。


☆、第二十章

  當雷切還是個嶄新的新人時,絕翅館二號樓的王還是光頭肥仔。
  光頭肥仔是來到絕翅館以後才有的外號,沒人知道是誰最先這樣叫起的,久而久之這個不怎麼好聽的外號卻漸漸變得比他原本的名字更加令人記憶深刻。光頭肥仔是個中年光頭男人,在當時,還是絕翅館四巨頭之一的光頭肥仔意氣風發,絕對不像是現在那個卡在十五樓上不來下不去的尷尬樣——然而,所有人都記得那一天,當那個剛剛才結束絕翅館規定新人保護期的雷切走到這個胖子面前的時候,從這個東南亞裔男人的眼裡,所有人看到了警惕和不安。
  只用了三個月就換到第三十層的新人,這個全新的記錄刷新了整個絕翅館的歷史。
  「——啊,這個新人不得了哦,打破了你的記錄了。」
  當時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大難臨頭的少澤和少佳正湊在一起,倆獄警呱茲呱茲地木著臉嚼薯片,少澤掰著手指奚落頭也不抬坐在一旁看雜誌的綏,一邊說話薯片碎片還很不文雅地噴出來,「你用了四個月才打倒原本的王坐到現在的位置,喏,少佳跟老子炫耀了一個月。」
  綏頭都不抬,非常淡定地將手中的雜誌翻過一頁,反倒是在少澤旁邊的少佳放出了一聲不屑的咂舌音。
  「嘖什麼嘖,風水輪流轉啊,」少澤捧著臉笑瞇瞇地看著不遠處一觸即發的王戰,「看看我們樓的新生力——哎呀呀,打從進了絕翅館老子從來沒覺得腰像今天那麼直過,這次我一定要念到你煩才是,就像你當初在老子耳邊天天嘰嘰喳喳『我們家綏』一樣那麼煩死個人,哼,我們家……咦,這個新人叫什麼名字來著?」
  少佳:「……跟你說話真是拉低智商。」
  「他叫雷切。」在少澤蹦躂起來大吼大叫丟人現眼之前,綏怕地一下合上了手中的雜誌,漫不經心地掀掀眼皮掃了眼不遠處一觸即發的緊張局面,顯得有些漠不關心地勾了勾唇角,「你幫人家當了三個月的搬運工居然不知道他叫什麼?」
  「什麼!」少澤漲紅了臉,「我當然知道啊,考考你們而已!」
  少佳飛給他一個白眼,少澤咳嗽了下,扔開手中的薯片袋子,抓著綏追問:「你怎麼知道他叫什麼啊?」
  「……恩?」綏被問得一愣,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放空,然後撓撓頭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啊,因為這傢伙進監獄的第二天就要跟我挑戰,說我看起來很強……有沒有搞錯,少澤,麻煩你好好管教下你那棟樓的人行不行啊,新人搞挑戰都挑戰到隔壁樓的王這裡來了,你是想我這棟樓的犯人暴動嗎?」
  當綏從正兒八經的回答問題向著抱怨一路狂奔再也回不來的那一刻,少澤立刻果斷扭開了頭,聚精會神地投入了不遠處的那場值得期待的「王戰」中。
  不遠處,被人群簇擁的光頭肥仔身上紋滿了看上去非常詭異的符文紋身,脖子上金項鏈上掛著巴掌大的一枚小牌,他站在最前面,身後是二棟的所有犯人,在光頭肥仔看不到的地方,他們沉默著,大部分的人的臉上卻寫滿了對可能即將到來的新歷史充滿了期待和興奮。
  四個王中,光頭肥仔最不得人心。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之所以能當上王,只是因為二號樓當時正好沒有真正的強者。
  這個身材肥碩的男人練過泰拳,出手意外地不受身材的限制招招狠厲說話也罵咧咧,他用著發音比較奇怪的英語,當他上火的時候,吐詞變得更加含糊不清,其中夾雜著自己國家的語言——
  人群前所未有地沸騰起來,連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換「王」的情況出現,絕翅館確實好久沒有那麼熱鬧了。
  時間一秒秒地過去,光頭肥仔終於開始顯現出了弱勢,他的呼吸開始變得不勻,進攻的動作更快更密集——他感覺到了自己的體力和心臟開始跟不上負荷,他試圖盡早地結束這場戰鬥……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哪怕是別人以為光頭肥仔突然爆發,雷切卻看得清清楚楚,最開始對方還算有計劃的進攻此時此刻變得有些凌亂,能威脅到他的進攻頻率也明顯降低!
  十分鐘後,當雷切抓著那個兩米多高脖子上掛著拇指粗的金鏈的光頭胖腦袋狠狠地撞向地面,飛濺的雪花和擂鼓的巨響,彷彿組成了最強的旋律重重敲擊在所有人的心上,時隔十五年,絕翅館的二號樓終於有了一位新的王。
  少澤得意洋洋地嚷嚷著推開人群,吆喝著他那棟的犯人把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光頭肥仔趕緊送到醫療室——
  這時候可憐的大眾臉獄警還不知道,這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後的一次大呼小叫。然後他轉過頭,笑容滿面地沖新誕生的王伸出了友誼之手:「你好,雷切,再次介紹下,我是你們這棟樓的獄警,我叫少澤。」
  站在不遠處的紅髮男人目光頓了頓——後來少澤才知道,這只是雷切對於自己名字的條件反射而已,彷彿完全沒有看到獄警僵硬在半空充滿了真誠的手,男人東張西望地看了看周圍,皺皺眉伸出拇指捻去唇角的一絲血跡,然後轉身就要離開餐廳——
  少澤滿臉凌亂:「喂,雷切——你去哪?放風時間還沒到!」
  雷切終於有了反應,他停下往外走的步子,微微轉過身:「……那個小本子上說,王的行動不受限制。」
  ……哦,好像是噢。少澤傻眼了,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雷切只留給他了一個酷炫的背影——這傢伙居然提前閱讀了王的權限啊,嘖嘖,真是個有計劃有理想的靠譜年輕人啊。
  當時還那麼天真的大眾臉獄警望著男人的背影感歎著。
  大概在一周後,少澤終於明白,關於雷切口中的那個小冊子,從頭到尾,男人也只是看了那一句而已——然而在今後持續很久很久很久的時間裡,雷切所看的,也還是只有那一句。
  所以在雷切當上了王之後,少澤把去館長辦公室聽訓給擼成了日常。
  有時候一想起來當初那個為了這個混世魔王的出現而得意洋洋的自己,大眾臉獄警自己都覺得怎麼那麼丟人。
  於是獄警之間偶爾會出現這樣的詭異對話——
  少澤:「雷伊斯,你是不是在默默地嘲笑我!」
  雷伊斯:「……不,我同情你。」
  少澤:「……」
  作為獄警之一,負責三號樓的雷伊斯跟少澤不怎麼對盤。
  雷伊斯的老大是那個滿臉橫肉全身金屬朋克頭髮像超級賽亞人左邊半拉眼睛特意紋了一條十分猙獰的中國龍刺青的那個死胖子,三樓的王,名叫MT。
  說起MT,阮向遠第一次知道這貨名字的時候,心想這尼瑪可不就是個要當T的體型麼,真是個好名字。
  MT的名字還是雷切自己跟阮向遠提起的——是的,偶爾雷切也會在沒人的時候,抓著狗崽子說點兒神邏輯的小心思,男人的話題通常不是惦記哪個姑娘了,而是「某年某月某日,我廢了某個倒霉蛋半條胳膊,然後他就再也沒能上過二十五層樓」……阮向遠第一次聽,當八卦還覺得新鮮,但是等了半天,當狗崽子終於領悟所謂「他再也沒能上過二十五樓」就是八卦的大結局,覺得自己被坑了個爹的狗崽子第二次聽就開始狼心狗肺地不耐煩。
  當雷切捏著他的耳朵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十分催眠卻又不厭其煩地跟他說著絕翅館的那些勢力關係的時候,阮向遠不是抬腳撓肚子,就是翻來滾去地抱著爪子啃指甲。
  雷切那絮絮叨叨的話嘮模式一開真的煩死個人,阮向遠覺得他的那缸金魚要不是記憶只有七秒,可能早就被他煩的跳魚缸自盡。在雷切的背景配音中,狗崽子追著自己的尾巴滾來滾去,當他滾到床邊被拎著脖子放回床中央的時候,他忽然領悟了一件事情——
  幾乎所有人的人都以為雷切對於這些絕翅館明著的暗著的所有事情一無所知,然而狗崽子忽然發現,其實雷切都知道,他只是不說而已。
  比如,當雷切用非常淡定地語氣說,其實他知道自己這棟樓和三號樓有些不對盤的時候,狗崽子終於停止了啃指甲,他抬起頭,忽然無比地同情大眾臉獄警——
  全絕翅館都知道,獄警的隊伍裡,雷伊斯和少澤不對盤。
  四個王中,非常巧合的,雷切和MT也不對盤——二號樓和三號樓的關係其實搞得很僵,因為當年那個被雷切廢掉一隻手,從王一路下跌到十五層再也爬不上來的那個光頭肥仔是MT的兄弟。
  沒人敢在MT的面前提起,也沒有人敢在雷切的面前提起。
  二號樓的人之所以一直對著三號樓那群傻.逼隱忍不動,很大部分的原因是他們以為,他們的老大對目前這種緊張的氣氛完全不知道,每當他們的王舉著那張冷漠又與世隔絕地樣子像個神仙似的下凡到他們面前的時候,二號樓的眾人原本那點兒揭露真相求支持的勇氣就跑了個精光,原本想好的「老大,砍死三號樓那群傻.逼」,話到了嘴邊,不知道怎麼地,就被身體機能自動翻譯成了——
  「老大,早,吃了沒。」
  ……
  當聽著雷切帶著笑意說這些八卦的時候,阮向遠覺得絕翅館的二號樓犯人真是整個絕翅館最倒霉的那四分之一,居然跟了這麼個不靠譜的玩意……
  繼續說MT和光頭肥仔,他們是兄弟為什麼一個是歐洲人一個是亞洲人,這個雷切表示沒什麼好解釋的(……),並且愚蠢的主人雷切還給了他和MT的不對盤找一個特別洋氣的名詞來作為解釋,當時男人想了想,淡淡地說,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王不見王。
  阮向遠蹲在男人的胸口上聽著這話,差點沒忍住吐這個優越感良好的男人一臉。
  還王不見王咧,我呸,你以為四個字的就一定是成語嗎!
  阮向遠永遠都記得那天雷切跟他介紹這對奇葩兄弟時候究竟有多「幽默」——
  「隼,哥哥叫MT,你猜弟弟叫什麼?」
  「嗷嗚。」
  「叫DPS。」
  「…………………………」
  「騙你的。」
  「…………………………」
  「光頭肥仔的名字叫麥葉。」
  「…………………………」
  「是不是很有趣?」
  「…………………………」
  是啊呵呵,有趣死了。
  以上,關於不堪回首的「關於雷切是怎樣成為王並不負責地糟蹋二號樓眾」系列悲慘回憶完畢。
  阮向遠也是從「MT的弟弟叫DPS」一天開始才打開了這扇新世界的大門:雷切喪屍起來,也是個會說十萬個冷笑話的人。
  之後,「有趣」這個詞很長一段時間成為了狗崽子噩夢的主題內容。
  這不,此時此刻他正夢見男人笑瞇瞇地說出「DPS」三個字母,在夢中,狗崽子已經高高地舉起了爪子準備狠狠地給他一下以解心頭恨,忽然地,爪子一蹬一個踩空,阮向遠醒了。
  媽媽說,睡覺的時候有踩空的感覺,就是在長高的證明。
  帶著無盡的遺憾,狗崽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搞不清楚雷切又抽什麼風不走暖氣通道在外面搞暴風雪潛行,張大嘴用力打了個哈欠,吃進幾顆冰涼的雪花,狗崽子吧唧了下嘴,豎起耳朵往四周望了望——
  然後嗷嗚了聲,緊接著,對著一個方向快速地低聲嗷嗷嗷地亂叫起來。
  阮向遠覺得自己自從成了狗,也養成了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兒的愛好——不過人要知足,好歹他養成的不是狗改不了□這麼重口味的習慣。
  狗崽子激動得恨不得從男人的懷中蹦躂出來,他使勁兒蹭啊蹭,邊蹭邊叫,終於雷切拗不過他鬆開手,一跟頭扎進厚厚的積雪裡,阮向遠軟手軟腳地翻了個跟頭爬起來抖了□上的雪,撒開爪子就往不遠處的樹林裡狂奔——
  他聽見了哭泣,聽見的鬥毆的聲音。
  圓球似的狗崽子吐著舌頭在雪地上連滾帶爬,然後在自己的腦海中浮現的是警犬德國黑背那樣矯健犀利霸氣的奔跑剪影——再把黑背的剪影套進老子的英俊的臉龐……
  臥槽。
  狗崽子激動得摔了個狗啃屎,強烈表示他這會兒差點要被自己帥死。
  至於他奔跑的目的,腦海裡只剩「帥」的狗崽子已經記不住了,以至於當他衝進暴風中心的時候,差點兒就沒反應過來這裡發生了什麼。
  在他的面前,四五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緊緊圍繞在一棵大樹之下,他們中間似乎包圍著一個什麼東西,那種斷斷續續的求饒和哭泣聲就是從那裡面傳出來的。
  狗崽子緊急剎車,以完美的十分高難度動作優秀地完成了今天的第二次狗啃屎——當他把毛茸茸的狗臉從雪裡抬起來甩腦袋試圖甩掉鼻尖上那點兒冰冷的雪粒時,狗崽子忽然覺得這個哭聲好像有在哪裡聽過——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安靜的雪地中,從人群中央傳來的衣物撕碎的聲音變得尤其清晰而刺耳。
  狗崽子蹲在雪地上,望著不遠處那群笑得十分嗨皮的猥瑣男,整隻狗都臥槽了——他就是藉著「蠢主人我去多管閒事」為借口散個步而已,現在這又是什麼神展開!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抱歉,這章原本寫了一大半了的,回家就說瞇一會就爬起來碼字,鬧鐘9點,睜開眼快十一點了,整個人都快壞了,看了眼鬧鐘才知道老子鬧成早上九點……隔壁船長完結,本文恢復日更走你┌ (ω)=?。明天那更還是晚上更,因為他媽的端午節老子還是要上班,然後從後天開始,我會努力把更新時間調整回下午三點,媽蛋,半夜更新太蛋疼了,總之就是這樣,嗯,姑娘們粽子節快樂,麼麼噠(???")


☆、第二十一章

  「啊,見識到了,傳說中的『撒手丟』。」少澤踮起腳伸脖子看了看,語氣很是幸災樂禍,「狗崽子再長大點兒你就追不上了,茁壯成長的兒子和漸漸年邁的爸爸什麼的,嘖嘖,好虐啊……我會記得在這個月你的清單上面添加牽引繩這個項目的。」
  「少澤。」
  「我在喲?」
  「你話太多了。」
  「……」
  在雷切面前,少澤的硬氣永遠撐不過五秒,他哼了聲不得不老老實實地閉上嘴。原地等了一會兒,卻發現他身邊這位愛狗如命的十二孝主人難得半天眼看著狗跑了都沒有急著上去追,大眾臉獄警竄到雷切面前,一抬頭這才驚悚地發現,這位在人類面前萬年冰山臉的大爺,此時此刻居然正望著狗崽子那梅花爪子印消失的方向微微皺眉。
  正準備抓緊難得的機會說些什麼友好地嘲諷幾句,少澤卻忽然聽到不遠處似乎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就像是什麼傷心的野獸躲在牆角哭泣之類的,如果仔細聽,還能聽到衣服撕碎夾雜著粗魯的大笑聲……這哭得都快趕上狼嚎了,哭得夠傷心的啊——所以這是哪棟的沒品犯人又在欺負新人?
  大眾臉獄警先是一愣,隨即一想這也不對啊,最近幾個月似乎沒有新人來呢,除了我們那棟的那個下白兔,難道還有我不知道的新人去了別的樓?
  一想到跟工作有關的事兒這才滿臉提不起勁兒地撓了撓頭頭,本來就不整齊的頭髮此時此刻變得更加凌亂,他打了個呵欠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多年在絕翅館工作的經驗讓獄警對這方面的事情顯然變得有些見怪不怪,而且這涉及到樓層之間的那些完全沒辦法用三言兩語解釋清楚的派系問題,除非是館長下令或者是眼看著要發生人命的事情發現在自己的面前,否則,不僅是不同樓的犯人不可以互相挑釁,甚至連他們獄警,也不能去管除了自己管轄的那棟樓之外別的樓的瑣碎事。
  之前少澤跟著館長出去接狗崽子那段時間,要不是館長親自下令讓雷伊斯那個混蛋暫時代管二號樓的事情,恐怕二號樓所有的犯人都要被餓死在牢裡才算好。想到那個討人厭的雷伊斯,少澤不服氣地哼了聲。
  ——好吧,勉強承認一下他是完全不關心灌木叢的那邊到底發了什麼,因為無論是哪個新人被欺負也不可能是二號樓,開玩笑,他們的新人可是嶄新嶄新的還在保護期內呢!
  瞅了眼站在原地很顯然是既不想走又不想管閒事的雷切,少澤笑瞇了眼,一邊用欠揍的語氣跟雷切保證會讓餐廳的大廚為他留下最好的那塊牛排一邊往後退,等退到五米開歪的地方,獄警發現紅髮男人還是像個雕像似的站在原地,連一個餘光都沒有給他,很顯然,雷切用肢體的語言在表達:老子還沒糾結完。
  於是沒有得到禁止離開命令的少澤順其自然地將這個沉默歸納到批准跪安的範圍內,轉身腳下揚起一陣雪塵,撒丫子就跑得沒了蹤影。
  等少澤跑遠了消失了好一會兒,雷切這才彷彿睡醒了似的,他放平了微微皺起的眉心,猶豫了一秒後,終於抬起了自己的腳,男人的步伐沉穩而安靜,相比起少澤踩在雪上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男人走在雪花上時,儘管依舊一步一腳印,卻悄然無聲得像黑夜中行動的貓。
  這樣的安靜卻讓那哭泣的聲音更加清晰地傳進男人的耳朵裡,當他低下頭順著那一串凌亂的狗爪子腳印往前走時,速度也不見多塊,對於擋在面前的枝葉,男人總是很有耐心地一一溫柔將它們撩起,彎腰走過,然後再輕柔地放下樹枝讓它們回歸最開始的伸長趨勢。男人的步伐相比起去救人更像只是在散步,很顯然,對於這場熱鬧,雷切其實並不像少澤想像得那麼熱心——
  直到寧靜的天空忽然被一串急促的犬吠劃破。
  熟悉的犬吠讓男人漫不經心撥開擋在眼前的松枝的手猛地一頓,緊接著,犬吠的聲音變得小了一些,當他抬起頭順著犬吠的方向望去時,一陣就像是奶狗才會發出的哀嚎讓男人湛藍的瞳眸原本淡漠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凌厲起來,就好像世界上最兇猛的野獸般暴露出毫不掩飾的駭人精光——
  啪地一聲,原本輕輕捏在男人手中的松枝被應聲折斷。
  臉上一閃而過的怒意幾乎是瞬間消失,沒有人知道,整個絕翅館裡,恐怕再也沒有人會比二號樓的王更加會埋藏起自己的情緒。然而,在那雙如同蒼穹般湛藍的瞳眸眼底,幾乎滿到快要溢出的怒氣將漂亮的天藍色侵染成了更深邃的冰藍。
  隨手扔下折斷的樹枝,原本那懶散的模樣終於收斂了起來,男人渾身的肌肉倏然變得緊繃,下一秒,彷彿一隻離弦的箭般,紅髮男人向著聲音來源的方向奔跑起來——
  火紅的頭髮伴隨著男人的奔跑雀躍在深綠色枝頭與白雪的縫隙之中如同一團跳動的火焰,林間傳說的身影矯健異常,那一步步深深踏入積雪中與飛濺揚起的雪塵似乎在無聲地說明,錯綜複雜的樹林和厚厚的積雪並沒有阻礙到男人對於目標方向的堅定,壓著積雪的松樹枝條刮在臉上生疼也完全沒有阻礙他前進的速度,當松樹林中因為這來意不善的陌生闖入者驚起一群飛鳥,群鳥翅膀撲簌和鳴叫聲中,雷切終於感覺到,成年男人的大叫和怒吼距離他原來越近——
  就在不遠處,那些人群在叫囂著什麼,他們似乎十分憤怒,當他們重重地踩在那或許早已被踐踏成了一堆爛泥的雪地上時,彷彿那每一步裡都飽含著憤怒的火焰,亂糟糟的叫罵聲響成一片,當雷切漸漸靠近,依靠著那亂成一片的吵鬧,他確定對方至少有四個人。
  期間,他當然沒有錯過狗崽子既囂張又炸毛的犬吠,非常奇怪的是,從這樣的犬吠聲中,從來沒有學習過動物情緒的男人卻幾乎輕而易舉就聽到其中的緊張還有輕微恐懼,不到一個月來的同吃同喝同睡,狗崽子的叫聲在雷切聽來,熟悉到可以掰開了揉碎了一聲叫喚當做一個句子來聽。
  當男人因為突然而猛烈的急速奔跑氣息有些不穩,眼前終於變得開闊,夾雜著不同語言的叫罵、懦弱的哭泣——這些對於雷切來說,不過是不值得一提的東西,當狗崽子像個瘋狗似的狂叫變得清晰又立體時,男人那本該英俊此時卻如同鬼厲般的面容終於放鬆了些。
  面前是一棵生長茂密的松樹擋住了出口,他終於減緩了猛衝的速度,當他來到這棵在他和那條他親自取名叫隼的哈士奇幼崽之間唯一的阻攔物面前時,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伸出大手握住面前那手腕粗細的松樹枝頭,修長的指尖倏然收緊,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發力而凸顯猙獰,隨著一聲巨大的木質斷裂聲,前方的視線終於變得清晰起來,被白雪反射得有些刺眼的光線從缺口處射入——
  雷切站在樹林中,只是一眼,就將幾米外開空地處的情況迅速收入腦海裡——就如他所料,四個面目猙獰強壯的成年男人站在空地的正中央,在他們的身後似乎還蹲著一個身材偏小的年輕人,而在他們所有人類的最前面,雷切終於發現了他要找的那位。
  傳說中的「撒手沒」狗崽子阮向遠,此時此刻,狗崽子毛茸茸的大尾巴警惕地夾在後腿之間,它刺著尖利卻不夠強壯的乳牙,耳朵不再跟平時賣萌打滾時候那樣往後倒下而是警惕地高高豎起——狗崽子就像憤怒的小鳥似的渾身炸毛成了一團球,它弓著背,那些還沒有來得及長成真正成全背毛的灰色毛髮還是毛茸茸的樣子,此時此刻卻像個刺蝟似的一根根炸開聳立。
  雷切忽如其來的闖入很顯然也讓前方空地上陷入僵持的所有生物都猛地一頓。
  就連那位原本蹲在樹下哭得梨花帶雨的少年也停止了哭泣,他停了下來,抬起頭似乎有些疑惑地望向雷切出現的位置,在看清來人時,少年的瞳眸中驚喜一閃而過。
  而那些身上帶著明顯的三號樓標誌的人叫罵的聲音也像被人掐住喉嚨了似的被突然截斷,他們怒氣沖沖地擰過腦袋,似乎是想看看在這個莫名其妙的狗崽子之後又是哪個不長眼睛的蠢貨來打斷他們的好事,殊不知,那站在樹林中,手上還抓著一根手腕粗細樹枝的身影另他們那麼的熟悉——
  那是兒子被欺負了以後來找茬的狗爸爸……
  呃。
  不對。
  站在松林中遲遲不動的,是絕翅館二號樓當之無愧的王,三個月拿下頂樓房間的記錄至今沒人能打破,在進入絕翅館的第二個星期就因為空手折斷了一名犯人的腿而傳開了名聲,第一次王戰就把前任王打得頭破血流腦漿四濺。
  他是雷切。
  不算綏和MT,四號樓那個整天神秘兮兮笑得像個神經病似的王曾經對他做過大家公認非常到位的總結,那句話只有短短的幾個字——
  「不要惹他,壓根不是人類。」
  而現在,這位被評價為不是人類的人類以最不像人類的姿態出現在大家面前——
  在場的四個三號樓犯人傻了。
  哪怕只是隔著十餘米遙遙看著,那撲面而來的凌厲氣息卻壓得他們幾乎喘不過起來,此時此刻,他們終於能體會到,為什麼那群二號樓的蠢貨,平時看上去囂張跋扈,到了這個男人面前的時候,各個乖得像恭迎天神下凡的小白兔。
  不是沒有看過雷切打架時候的樣子,在場的所有人心知肚明,在ME不在場的情況下碰上雷切,哪怕他們的人再多一倍,也沒有一點勝算。
  「媽、媽的!雷切?!」四人之中最先從驚愕中醒過來的那名犯人結結巴巴地低聲咒罵,「怎麼是他!」
  「喂,雷切不是不管樓層之間的事情的嗎?」另一個人有些緊張地回頭掃了眼樹下,顯得有些猶猶豫豫,「而且誰叫這個小子落單——作為一個新人落單難道不是在對我們發出邀請嗎!」
  四個男人面面相覷,越說越心虛。
  而不遠處的哈士奇幼崽是看見男人出現後第一個做出反應的生物,在四個犯人還在各種討論的時候,狗崽子已經前後腳並用地撒丫子奔向他的□靠山。
  在阮向遠剎不住車一頭撞向雷切之前,配合默契絕佳地,男人彎腰一把從雪地上撈起了渾身滾滿了雪粒的狗崽子。
  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舉起衝自己哈拉哈拉吐舌頭的狗崽子在跟前看了看,在目光掃過狗崽子毛茸茸的大嘴邊時,男人的目光猛地一頓,瞳孔微微縮緊。
  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蹭了蹭沾染在狗崽子灰白色毛髮上的、被雪劃開變成了一抹淡淡濕潤粉紅色的血跡。
  「啊,出血了。」
  男人淡淡地說,隨即抬起眼,面無表情地掃了眼不遠處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四個犯人。
  作者有話要說:避免混亂,整理下。一號樓王:綏 獄警:少佳二號樓王:雷切 獄警:少澤三號樓王:MT 獄警:雷伊斯四號樓王:白堂 獄警:雷伊克_(:3)∠)_四號樓王設定是中年大叔,影篇有戲份。目測是受_(:3)∠)_西皮未定,這位大叔就是姑娘們之前說的那種軍師型,靠腦子爬上來的_(:3)∠)_今天又更晚了好討厭,明天盡量早點更QAQ~~求不霸王嚶嚶嚶嚶


☆、第二十二章

  雷切十歲那年,曾經擁有過一隻很漂亮的折耳貓,那是他的父親送給他作為九歲成功跳級升上初中的升學獎勵。
  哪怕是過了很久,直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當這名叫隼的狗崽子一個不順心就狼心狗肺張口就咬,或者在他說話的時候聽得不耐煩就抱著爪子翻來滾去的時候,男人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經他擁有一隻小貓,那隻小貓有多麼粘人。
  那只圓潤的折耳貓異常輕盈,眼睛圓圓的似乎充滿了好奇,會在每天早上會跳上床輕輕舔他的臉叫他起床,會在他看書的時候懶洋洋地蹭在他腳邊曬太陽或者喵喵叫著求抱抱,那是一隻似乎離開了雷切就活不下去的小母貓,曾經雷切走到哪兒幾乎都帶著他。
  直到有一天,這只調皮的小貓在二樓的飄窗邊上玩耍,因為試圖去抓掛在窗欄上的那個帶著像是毛線球的繩子,一失足從二樓摔倒了一樓的花叢裡——當時,就坐在窗邊看書的雷切目睹了一切,在小母貓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聲掉下去後,當時只有十歲的雷切愣了愣,隨即面無表情地合上了手中的書——人們都說貓有九條命,那只漂亮的小貓確實沒有死,它摔斷了自己的右腿。
  當這隻貓抬起頭時,一眼就看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看著它的小主人。小貓艱難地從花叢中爬起來,毛茸茸的背上還掛著幾片薔薇花瓣,瘸著腿踉踉蹌蹌地在眾人的注視下慢吞吞地走向它的主人,然後喵喵地叫,就像往常一樣用腦袋去討好地蹭它的小主人的褲腳。
  當時,在場幾乎所有的人都以為雷切少爺這只是嚇傻了。
  他們甚至以為能看見少爺像個正常的孩子一樣滴出幾滴象徵著稚氣的眼淚。
  然而他們什麼都沒有等到,雷切沉默了片刻之後,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後退了一步。
  當時年僅十歲的他轉過身,用平淡的語氣吩咐下人叫來了專門為小貓重金聘來的獸醫——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彎下腰去摸一下那只可憐的小貓的腦袋,甚至沒有給予它一個安撫的目光。
  這是雷切最後一次跟他人生中直至隼出現之前的第一隻也是唯一的一隻寵物的最後交集,在往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能夠提醒他他的身邊曾經還存在過一隻毛茸茸的、似乎離開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小生命的,只是那一張張從獸醫手裡開來的藥單,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昂貴的藥物,而雷切就會用他的鋼筆,親自在賬單的右下角簽上自己的名字。
  那些名字顯得隨意而懶散,就像他幾年前就第一次獲權在父親的公文上正式簽下自己的名字時一模一樣。
  獸醫剛開始還會小心翼翼地跟這個冷著臉的十歲小男孩心細地匯報小貓的情況,最開始,他甚至會匯報一些「小貓開始正常進食了」之類他認為一個孩子聽到會開心的話,然而當他發現無論自己說什麼,對方給予他的反應,永遠只是淡淡地點頭。
  最多當他告訴這個小男孩,準備給那只可憐的貓做手術恢復它的行走功能時,小男孩手中的書翻過一頁,他點點頭,頓了頓,這一次,他終於說話了,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句話——
  「去吧。」雷切還記得當時他是這樣回答獸醫的,「以後不用跟我匯報這些。」
  後來雷切是從下人的耳朵裡聽到那隻小貓從新可以只有地在地上奔跑了,不過它卻再也沒有來他的房間附近,而那時候,距離小貓摔斷了腿那天幾乎已經是一年之後的事兒了——動物是有靈性的,它們永遠都能敏銳地感覺到人類對於它們的情感,是寵愛的,還是厭惡的,又或者在寵愛之後並非厭惡,只是某一方單方面地希望重歸於陌生的、彼此獨立而不相干的兩種生物這樣複雜的願望,那只曾經粘膩著雷切的小貓都很好地接受到了。
  所以它從此消失在了雷切的世界中。
  而對於這所有的一切,當時剛剛過完十一歲生日的雷切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高中課本,那雙湛藍透徹的瞳眸中沒有太多的情緒。
  第二天,那隻貓就被送走了。
  「沒有為什麼,」面對當時唯一還算說得上話的那對世家姐弟中的姐姐,雷切的語氣驕傲而冷淡,「我不允許任何不能被我控制的東西出現在我的周圍,我的東西,只有我才有權利決定它的生老病死。」
  狗崽子的總結非常到位,事實上,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雷切從小就是個佔有慾旺盛到變態級別,整個兒就是個即龜毛又擁有著不知道打哪來的驕傲的神邏輯偏執狂。
  ……
  那隻小貓之後,雷因斯家族主宅裡再也沒有養過其他寵物,那池水塘裡屬於冷血動物的錦鯉,還有只有午後才肯出現,懶洋洋地從男人手中大方地吃點兒貓食,吃飽了曬過太陽之後隨著日落就會毫不猶豫地離開的流氓貓,成為了包括人類在內,某種程度上最接近雷切的生物。
  雷切十二歲那年在高中的科學競賽中得了第二名。
  與此同時,終於發現哪裡不對的雷因斯家家主,也就是雷切的親生父親,在兒子得獎的當天獎勵了一番後,父子倆關在書房裡談話談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從書房裡出來,雷切還是那個雷切,只不過雷因斯的家主卻彷彿蒼老了好幾歲——沒人知道這對父子之間的對話內容到底包括了什麼,只是雷因斯當時的家主幾乎是當下就宣佈,嚴厲禁止兒子再進行跳級。
  雷切老老實實地讀完了高中,然後在大學畢業後,殺人,毫無懸念地被送進絕翅館。
  進入絕翅館後,在整整第三個月結束傳統新人保護期的第一天,男人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難度,在所有人意料之中創下有史以來最快成為王的新人的記錄,輕而易舉地爬到了絕翅館食物鏈的最巔峰。
  之後的生活平淡得可怕。
  、
  二號樓不缺強者,卻始終缺乏一個能對新任的王產生任何威脅的強者。
  直到這一年的深冬即將來臨,忽然有一天半夜醒來,雪花擊打窗戶時發出輕微的聲音就好像有什麼小動物在窗外用爪子拍著窗戶要求進來似的,男人原本平緩均勻的呼吸一頓,黑夜中,男人睜開眼,毫無預兆的,湛藍的瞳眸在黑夜之中就好像幽暗的鬼魂之眼。
  掀開被子,他赤著腳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子,當寒風夾雜著雪花席捲而入迅速吹散牢房中那點兒充足的暖氣,雷切摸了摸鼻子,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又有了想要一隻寵物的念頭。
  這一次,大概是可以好好照顧它的。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彷彿天生就是為了他這樣的人而存在的環境裡,忽然有了終於可以控制所有的一切這樣的意識。
  黑夜中,望著窗外紛飛的鵝毛大雪,男人自始至終彷彿永遠不會有情緒起伏的瞳眸中有一閃而過的興奮,被寒風吹盡暖氣的靠房裡,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與心跳,雙腳冰冷地才在柔軟的地毯上,男人卻前所未有地感覺到血液真切地在血管中流動,在奔騰。
  所以當狗崽子張嘴咬他,男人從未生氣,因為那牙齒始終未曾劃破他手指上的皮膚。
  所以當狗崽子伸爪子抽他,男人從未生氣,因為哪怕它已經十二萬分不耐煩,卻依舊只是在床上在他伸手就可以拎起來的範圍內滾來滾去。
  所以當狗崽子是個標準的撒手沒,男人也從未生氣,絕翅館就那麼大,它邁著那胖乎乎的短腿,哪怕是盡力地狂奔遠離,又能跑到哪去?
  所以當狗崽子是個白眼狼看見綏就往上黏,男人從未生氣,世界上再也沒有誰能比雷切自己和隼更加清楚,從半個月前的健身房裡,狗崽子和男人的瞳眸第一次撞上的時候,他們就注定了無比明確的從屬關係。
  他是它的主人。
  它的生老病死,必須統統都交由他來決定。
  「所以,怎麼可以把自己弄傷呢。」修長的指尖輕曲,甚至還帶著早晨給狗崽子洗澡時沾上的沐浴乳香味,雷切勾起唇角,不輕不重地在狗崽子濕潤的鼻子上彈了彈,狗崽子下意識張口伸脖子就咬,這一次,男人輕而易舉地就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最初出現在眾人視線裡時,那從眼底溢出的暴怒與冰冷不知道什麼時候完全收斂了起來,沒人注意到這微妙的變化到底發生在哪個瞬間——
  而只有雷切自己知道,當他彎下腰,將衝自己第一時間撒丫子狂奔而來的狗腿子接住時,他用大手輕鬆地托著它的屁股將它從雪地裡抱起來,歷史終於沒有重演。
  他沒有看見十歲那年低下頭時看見的那種忍著劇烈的疼痛依舊討好的眼神,從那雙和自己如出一轍的湛藍如海的瞳眸裡,寫滿了找到靠山時特有的得瑟和由衷的喜悅,狗崽子被他高高地舉在手裡,軟乎乎的爪子非常順便地搭在他的手背上,它吐著舌頭,口中哈出來的氣息還帶著早上的羊奶奶腥味兒,那帶著濕潤溫暖的水汽糊了男人一臉。
  從不遠處那四個三號樓犯人的眼底,男人彷彿看見,曾經那個只能將一切不定因素抗拒地推開的自己正在消亡,那些人流露出的恐懼,就是他正掌握著一切的最好證明。
  被男人舉在跟前的狗崽子咧著嘴,大嘴巴邊上海掛著淡淡的血跡。
  就像是闖了禍之後終於等到大家長來收拾爛攤子的熊孩子似的笑得沒心沒肺,毛毛蟲似的大尾巴艱難地擺動著,不為取悅,只是因為它樂意,它高興,他媽的它終於等來了它的強力靠山,這會兒終於能安安心心蹲一邊看戲,做一個一心一意抱大腿的狗腿子。
  「回去再收拾你。」
  捏了捏幼犬柔軟的耳朵,雷切將阮向遠放回了雪地裡,作為對這個威脅的積極回應,狗崽子翻了個白眼,抬起後腿啪啪啪地撓了撓耳朵,順便噴了男人一褲腳的狗口水。
  阮向遠蹲在一邊,看雷切撿起之前被扔到一旁的那根手腕粗的樹枝,在手中掂了掂,當那根先比起真正的武器來說顯然簡陋不堪的樹枝被男人在手心轉了一圈後穩穩地握在手裡,彷彿就成為了世界上最鋒利的寶劍——原本站在空地中央的四個倒霉蛋甚至來不及逃跑,血花飛濺就像是最美的抽像畫一般傾灑在瑩白色的雪地上,紅與白的強烈對比異常刺眼!
  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在那四個人身上如同花朵般綻放,他們匆忙而慌亂的進攻輕而易舉地被雷切輕鬆閃過,相比起之前那個王戰的挑戰者,他們簡直不值一提,到了最後,很顯然相比起使用武器進行靈魂的屈辱鞭笞,男人更喜歡直接上肉體上的折磨,於是他扔掉樹枝順手抓過離他最近的那個人,成年的強壯犯人在他的手中就像是隨意可以撕扯的玩具,他抓著他的頭髮,屈膝狠狠地定在了那個人的胃部,在對方乾嘔著發出痛苦的呻.吟時,雷切厭惡地皺皺眉,抬腳將他踹到了五米遠處。
  半死不活的犯人正好落在一直蹲在樹下此時此刻已經停止了哭泣,轉而正用狂熱的雙眼盯著雷切的少年身邊。
  少年被忽如其來的玩意嚇了一跳,猛地抽搐了下後,臉上卻露出了令人十分不舒服的笑容——即使從頭到尾,正抓著那幾個三號樓犯人狂虐的紅髮男人甚至沒有給他一個餘光。
  五分鐘後,地上安安靜靜地躺平了三具半死不活靈魂出竅眼前只剩下一口氣的身體,他們如同破爛一般被雷切隨手扔到他玩兒夠了之後不耐煩地要扔開的地方。
  雷切走向最後一個人時,他開始放聲大哭,灑滿了他們血液的雪地上,在他的屁股下面忽然浸濕了一片淡黃色的輪廓——當雷切逐漸逼近,那人居然被嚇得尿失.禁。
  皺皺眉,雷切嫌惡地打消了把他抓起來扔出去的念頭,走到這個垃圾面前,男人面無表情地抬起腳結結實實地踹在他的肩上,在這個大哭著胡言亂語說著對不起的人踉蹌著要爬起來跑走的時候,男人飛快地踹了腳他的膝蓋,當他結結實實地彎曲雙膝跪在雪地裡,雷切眼疾手快地一把拽起他的手腕就想要直接撅斷——
  卻在看到對方手腕上某處一樣的時候停了下來。
  忍著那股從眼前這個垃圾身上散發出來的惡臭,雷切從喉嚨深處發出疑惑的聲音。
  也不管背對著他跪在地上那個人能不能接受這樣極限的人體曲折度,他一腳囂張地踩在那個人的背上,蠻狠地將那個手臂往自己眼前拽了拽——這一次,他看了個一清二楚,在這個人的手腕上,十分清晰地有倆個小小的血印,那牙印雖小卻似乎扎得異常深,哪怕是在這種天氣裡,從裡面咕咕往外流的血液也沒有完全停止下來。
  雷切彷彿這個倒霉蛋,下意識回頭去找狗崽子,卻發現此刻,狗崽子也正顛顛兒地往他這邊跑,尾巴難得翹起來像個大刷子似的甩來甩去——
  狗崽子在男人腳邊停下,抬起頭長著大嘴衝他哈氣——這一次,雷切終於輕而易舉地看見,在隼那長長的舌頭下面,狗下顎的右邊,原本長著一根像是小針似的幼犬牙的位置,此時此刻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小洞洞。
  雷切:「…………」
  之前,讓雷切氣得要死的血跡還是掛在狗嘴邊——不過現在,哪怕是用腳趾頭猜,男人也能猜到這些淡淡的血跡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了。
  彷彿沒有看見雷切沉默的目光,此時的阮向遠正咧著他只剩下的三顆乳牙的大狗嘴,一臉嫵媚地蹭主人大腿——
  「嗷嗚嗚——」
  變態主人看到了沒看到了沒,咩哈哈哈,大爺我換牙了喂!o(*≧?≦)
  作者有話要說:ORZ我以為我今天終於能早點兒更了,誰知道他媽的居然爆字數爆得滿臉血QAQ!!!!哼唧俺知道手機評論改版了現在發評可方便了你們休想屁安窩快快快浮出水面啊啊啊啊!!!!!


☆、第二十三章

  雷切沉默片刻,隨即彎下腰將在自己腿邊蹭來蹭去的狗崽子抱了起來,一隻大手捏著狗崽子的鼻子,將包在牙齒上的那一層鬆軟的大嘴巴捏起來,中指微微一頂,將它的長嘴輕而易舉地強制性扳開——男人仔細地看了老半天,直到確認了那小小的黑洞裡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顆米粒大小的新牙,他這才放下心來。
  順手將比剛來絕翅館時候重了不少的毛絨生物扔回厚厚的雪地裡,狗崽子藉著柔軟還未成型的身形優勢在雪地裡打了個滾,爬起來甩掉毛髮上裹上的雪,白色雪粒四濺中,雷切將目光收了回來,回頭望了望趴在地上就像死豬似的隔壁樓犯人,想了想後,抬起腳尖提了提他的大腿。
  地上的那個男人猛地抽搐了下。
  反應這麼大?雷切這才想起這傢伙剛剛尿失禁,於是立刻將本來就猶猶豫豫要不要踩在對方屁股上的腳收回來,盯著對方挺屍盯了老半天,紅髮男人似乎是想要等對方爬起來再好好說話,然而,直到他等到不耐煩了對方還是堅.挺地趴在那繼續擺造型,於是他這才摸了摸鼻尖,用十分真誠的聲音說:「對不起,好像打錯人了。」
  已經習慣了雷切這種聽上去十分真誠其實毫無誠意也毫無意義的事後道歉,阮向遠顛顛地繞到那個趴在地上的男人跟前,十分八卦地伸出爪子替趴在地上的那位大哥刨開那些擋住他的臉的積雪,然後狗崽子發現這傢伙居然還是有反應的——在聽到雷切的道歉時,他噗地一聲,吐出了一顆混合著血的門牙。
  阮向遠想了想,這大概就是這位大哥對於雷切真誠道歉的回答——如果他還有力氣的話,大概就是跳起來把那些和著尿的雪糊雷切一臉的節奏才對。
  而此時此刻,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一句「沒關係」的狗主人似乎還略微失望,他歎了口氣,學著阮向遠一樣走到這個犯人的面前蹲下來,一人一狗蹲在自己跟前,倆雙一模一樣的湛藍瞳眸充滿了期待地盯著自己,心中一股無名的氣橫衝直撞衝入心間,一口鮮血就要從喉中噴出,不知道自己今天倒了哪門子血霉的男人趴在雪地裡默默地忍受著這份無法言明的痛苦,他非常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像其他三名同伴那樣乾淨利落地暈過去,要在這醒著遭這份罪——
  雷切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歪了歪腦袋,眼珠轉了轉,用淡淡的語氣提議:「喂,這位大叔,可不可以請你配合我一下?」
  趴在地上臉朝下的男人眼皮抖了抖,然後噗地一聲,吐出了另一顆原本搖搖欲催此時被活生生咬斷的門牙——
  去你.媽的大叔!!老子還比你小一歲!!配合你大爺!!!「喂」字後面緊跟著「請」你母語教科書被狗啃過嗎?!還有,配合?沒門,做夢,NO WAY,不可以!!!!
  狗崽子低頭伸長脖子看了看那顆帶著血的大黃板牙,嗷嗚一聲,對於自己掉了一顆牙對方掉了倆顆牙這件事上終於平衡了,大尾巴愉快地像是雨刷似的在雪地裡掃阿掃。
  狗崽子毛茸茸臉上的愉快表情似乎提醒了雷切他的保留必殺技能,於是蹲在地上的紅髮男人想了想後開始面無表情進行他最拿手的造謠:「咦,隼說你看上去好像不太願意配合。」
  今天出門沒看黃歷的犯人:「…………」
  狗崽子愉快的表情一頓,轉過頭,又是嗷嗷亂叫一通。
  雷切面不改色繼續胡說八道:「隼還說,再打你一頓就可以了,死人雖然不是最佳的配合對象,但是至少不會反抗的。」
  今天出門沒看黃歷的犯人:「…………」
  對於主人這樣順手地把黑鍋劈頭蓋臉往自己身上蓋,阮向遠轉過身,用後腿對準雷切的臉用力往後刨了幾堆雪,男人伸出大手擋住臉側,異常嚴肅地說:「隼,不要玩尿。」
  「嗷嗷!」
  ——去你瑪德,尿在那邊,你以為老子和你一樣蠢!
  男人伸手拎著狗崽子的後頸,將亂動亂刨的狗崽子抱回懷裡,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腦袋,雷切這才慢吞吞地繼續他單方面強迫進行的談判,他不再蹲著,而是站了起來,當他站在那個犯人面前的時候,投下來的陰影將他映襯得就好像是一座移動中的小山。
  一隻手夾著毛茸茸萌兮兮又不失英俊的哈士奇幼犬讓雷切看上去和昨晚瘋人院倒牆跑出來的變態沒有任何區別,而就是這樣一位高大威武的變態,異常認真地用小學生水平的溝通方式,試圖跟一個剛剛被他打斷了倆顆門牙的倒霉蛋討價還價——
  「我不跟別人說你尿褲子的事,你也不可以跟獄警或者館長告狀,說我打了你。」
  今天出門沒看黃歷的犯人:「…………」
  對方徹底死一般的沉默讓雷切皺皺眉:「一個小時前,我才剛從館長那裡出來,在沒有想到第二種對付那些廢話的辦法之前,我不想靠近那個地方百米之內。」
  今天出門沒看黃歷的犯人:「…………」
  「更何況,你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尿褲子的事情吧?……史蒂芬。」
  今天出門沒看黃歷的史蒂芬:「!!!!!!!!」
  對於二號樓的王用這樣冷艷高貴的語氣準確無誤地叫出自己的名字,要不是膀胱已空,這名名叫史蒂芬的三號樓犯人幾乎就要被嚇得再尿一次——他只是三號樓二十五層剛剛能擠進監獄高層隊伍的等級而已,他何德何能,讓另一棟樓的王記住他的名字!!
  更何況,這個王的名字叫雷切。
  雷切啊!!!
  哪怕是做夢夢到這種內容都要惶恐得從此三天三夜不敢合眼啊!老子今早不僅出門沒看黃歷,而且還一不小心失足走進了平行世界吧!雷切居然知道我的名字,說出去誰信?——說!出!去!誰!信!
  ……………………媽的,別說他們不信,連我自己都不信啊。
  用力地往鼻腔裡吸了吸呼之欲出的鼻涕和眼角都要激動得滴落的血淚,在史蒂芬風中凌亂得簡直沒辦法整理自己的思緒時,他又聽到那淡淡的聲音從頭上傳來,那聲音伴隨著沙沙的,鞋底踩在雪粒上時才會發出的聲響,腳步聲越來越遠,空曠的空地上空,久久迴盪著雷切那如同神明畫外音一樣的聲音——
  「協議達成,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史蒂芬:「…………」
  從史蒂芬進監獄開始,就聽說二號樓的王思維方式和普通人不在一個次元——今天,他算是徹底肉身測試了一把這種銷魂的腦電波交流方式,從頭到尾他發出的聲音只有「嘶」地倒吸氣聲還有「噗」的吐血吐牙聲,而就在這倆個單調的發音裡,雷切獨立依靠腦補完成了從「跟他」道歉到要求「跟他」談判最後「跟他」談判完成的整個過程。
  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恩,還順便擅自替他決定了他對於此次完全沒有參與到的談判結果的情感與看法。
  ……
  當史蒂芬趴在雪地上默默吐血的時候,阮向遠正趴在雷切的肩頭,狗崽子寬大的爪子扣在男人的肩上,當他回頭去看雷切的時候,毛茸茸的耳朵會不經意地掃過對方面無表情的側臉,阮向遠看了又看,卻發現此時此刻,那張完美的側臉看上去就像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一樣智商偏低——
  整個絕翅館的人都以為,雷切是一個連自己直屬管轄的高級犯人有幾個都數不清楚的,武力爆表智力方面卻略微遺憾的奇葩王。
  然而今天,這個奇葩貨,卻蹲在另一棟樓的犯人面前,一副智商卓越神秘莫測愚蠢人類你不懂的模樣準確無誤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哎喲喂,這是什麼神展開?狗崽子來了興趣,伸出爪子去扒拉雷切的頭髮,就好像打定了主意要看看他的變態主人是不是腦袋後面還有個拉鏈被人無聲無息地換了貨似的,男人走了一路,狗崽子粗粗的爪子插在男人的紅色頭髮裡戳來戳去玩了一路——
  直到他們快要離開這片空地,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弱弱地響起了一聲蚊子似的少年嗓音——
  有什麼人在叫「雷因斯哥哥」。
  我去。
  只有豬八戒的小龍女妹紙才叫他豬哥哥——多少年過去了,這是從哪片墳地裡開採出來的古老叫法啊?
  狗崽子耳朵豎起來動了動,噴了噴鼻息之後,又淡定地耷拉下去,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聽見。
  而雷切,也是在這一聲呼喚之後,長而卷的睫毛輕輕一顫,然後,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聽見。
  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正所謂,爛鍋自有爛蓋配。
  一人一狗用半秒鐘的時間同時開啟屏蔽大法,毫不猶豫地陷入不怎麼甜蜜的主人和寵物的甜蜜蜜時間。
  後面響起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雷切沒回頭。
  阮向遠也強壓住八卦的心,堅.挺地沒回頭——狗的第六感告訴他,回頭就要壞事,說不定這頭一回,就會不幸觸發傳說中的擁有喜聞樂見屬性的隱藏劇情。
  紅髮男人托著狗崽子的肥屁股,狗崽子胖爪子抱著男人的脖子,倆貨就這麼一路衝著林子外面假裝淡定地實則一路狂奔——
  身後那跌跌撞撞若有若無陰魂不散的跟隨感一直沒有消失。
  阮向遠死死地抱著雷切的脖子,背毛都要豎起來,而雷切,雷打不動一路狂奔。
  直到半路殺出個莫名其妙的陳咬金——
  就在男人和他的狗崽子眼瞧著就要離開這片可怕的小樹林通往象徵自由的勝利時,前方的路上忽然出現了個修長的身影。
  那個手插著褲口袋的不是別人,正是散步不知道為什麼會散到這種地方的綏——
  很顯然,綏也在第一時間看見了雷切和阮向遠,他先是疑惑地嗯了一聲,然後就好像沒有看見雷切和狗崽子臉上寫滿了的「閉嘴」二字,高大的黑髮年輕人伸出一根手指,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衝自己一路狂奔而來主僕二人的身後——
  「喂,雷切,你身後那個沒穿衣服的小孩好像在叫你。」
  綏的話一落,紅髮男人立刻感覺到衣服後擺被從後面牢牢抓住。
  雷切臉上的淡定僵了僵,好歹是HOLD住了才沒碎一地。而狗崽子,在憤怒地噴了主人一脖子的口水之後,深深地把毛茸茸的臉埋進了他的頸窩裡——
  在他們的遠處,是成功半路插.入強行開啟隱藏劇情此時此刻正滿臉天真好奇的一號樓的王,綏。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作者有話要說:_(:3)∠)_好吧炮灰正式登場了,雷因斯哥哥哈,桑不起。昨天的留言數量多到讓我以為自己穿越到了哪位大神的後台,感動到痛哭流涕——雖然我知道,乃們只是想玩一下手機站評論新功能而已。…………玩膩了麼?沒有的話,要不咱再玩玩?


☆、第二十四章

  雷切無奈地瞥了滿臉無辜的綏一眼,伸手將死死地扒著自己脖子的狗爪子從脖子上取下來,順手將它塞進綏的懷裡,狗崽子哼哼唧唧沒節操地撲向綏的懷中,瞇著眼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綏和雷切那種略微亂來完全不一樣的撫摸方式,完全將此時此刻陷入尷尬境地的主人拋到了腦後。
  紅髮男人不太高興地抿抿唇,埋怨似的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沉吟,這才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衣衫不整氣息不穩的年輕男孩,三秒之後,不帶任何感情地叫了聲:「米拉。」
  這一聲不帶姓氏並且完全沒有猶豫的稱呼表明,雷切是絕對認識眼前這個看上去甚至剛剛成年不久的小少年的——儘管當他從口中不帶任何感情地叫出這個簡單的名字後,在對方略微驚喜地慢慢睜大雙眼充滿期待看著他時,男人再一次展現了他的社交能力究竟是有爛到多麼地沒下限,他就這樣,在那道火熱的目光注視下十分不熱情地閉上了嘴,擺明了一副「我不想多說」的模樣……
  連一句象徵性地「好久不見」都沒有,在這個話題剛剛要展開的時候,毫無商量餘地地,雷切用他神一般地思維擅自結束了整個對話。
  在綏那寫滿了「我就知道」的嗤笑聲中,趴在綏懷裡的狗崽子簡直不忍心看地嗷嗚一聲扭過腦袋將英俊的狗臉埋進爪子裡——這個蠢主人的社交能力絕對是負數,如果不是因為太能打,這貨大概已經被那些被他得罪得滿臉是血的人剁吧剁吧拿去給伊萊在後院養的雞加葷餐了吧?!
  在狗崽子敬佩的目光下,名叫米拉的少年居然完全不受影響,被這樣無情地對待還能羞澀地低下頭,像個少女似的雙手背在身後,「雷因斯哥哥,」他用赤.裸著凍得通紅的腳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上的積雪,低著頭,聲音聽上去有些沉悶,大概還因為過於地緊張,以至於他說起話來的時候顯得結結巴巴的,「你……剛才我在後面叫你,你為什麼沒有理我呢?」
  ……因為一旦理了你大概就會觸發喜聞樂見的隱藏劇情……比如,現在。
  阮向遠對於用「呢」字作為結尾的男性生物始終保持著圍觀的態度。
  恩,其實偶爾雷切也用——不過這傢伙又有點不一樣,這種萌系語氣從他嘴巴裡過一道說出來立刻就能昇華到一種新的讓人能聯想到死亡的高端境界。
  現場,除了熱情的米拉和圍觀得開心的綏之外,狗崽子和他的主人再一次心靈相通地同時陷入了無盡的對於人生思考當中——小少年這副錯入男性監獄的少女懷春模樣把以自己長毛粉嫩漂亮小嘰嘰為驕傲點的阮向遠憋得差點兒一口氣提不上來,蛋疼地低下頭,狗崽子垂著耳朵開始認真地數自己爪子上的毛。
  阮向遠每數一根毛,時間大概過去一秒。
  在他數到第十根那略微天然卷的雪白毛毛時,那可怕的沉默終於被打破,蠢主人那不鹹不淡的聲音飄進狗耳朵中——
  「抱歉,」男人毫無誠意地說,「剛才急著喂小狗吃飯,沒有聽到。」
  阮向遠:「…………」
  迎面又是一個巨大的黑鍋不帶商量地匡匡往下罩,阮向遠滿臉黑線,回頭去望綏,如果他能說話,他一定要問問綏,作為在場唯一一個看上去智商還在正常水平線上徘徊的人類,綏一定可以公正地告訴他,這絕翅館六月飛雪的現象是不是自從這個專業坑爹三十年的貨來了這裡之後才有的規矩——
  阮向遠恨自己爪子太短理想卻太長,哪怕是無比努力,也沒辦法把那憤怒的一爪子結結實實地抽在那張英俊無恥的臉上。他無聲地用湛藍的狗眼瞪著雷切,內心在吶喊著問候雷切的大爺——
  雖然確實是餓了,但是作為一個有節操懂禮貌的吃貨,你當時要是放我下來說清楚你要和你的竹馬竹馬敘敘舊,我完全可以用自己那四條短小而精悍的腿自己歡快地奔向餐廳——找少澤,找綏,實在不行找分餐的大叔賣個萌,我就不信老子一身的本領還找不著一個好心人投喂!
  所以,剛剛在那一聲聲的呼喚聲中,抱著老子就像後面有鬼追似的越走越快的那個人不是你?到最後幾乎就像是在奧運會競走比賽上進入最後一圈開始百米衝刺一副準備奪金牌的節奏的那個人不是你?看見綏半路殺出來提醒你後面有人的時候眼睛裡都能噴出血的那個人不是你?!…………講點道理啊親,他媽的誰規定老子從人變成狗就算了還得大老遠地來這鳥不拉屎的高級監獄給您專業當躺槍躺完這短短的狗生的一輩子?
  阮向遠將自己不屑的狗口水噴到了綏的手背上,黑髮男人頓了頓,略微同情地摸了摸狗崽子的腦袋。
  相比起阮向遠一起一伏十分投入的激動情緒,綏抱著略微沉手的狗崽子,看得倒是饒有興趣,難得看見雷切這麼不耐煩還沒有轉頭就走,這種特殊的情況對於在過去的幾年裡早已對二號樓的王的不靠譜與我行我素性格司空見慣的絕翅館眾人來說,實在是非常有趣的現象。
  他有一下沒一下的揉.捏著狗崽子軟而富有彈性的耳朵,感受著狗崽子相比起人類體溫來說稍顯高熱的呼吸隨著情緒的起伏或輕或淺地噴灑在他的手背上,一人一狗看著不遠處這對竹馬竹馬以每次對話間隔沉默十到三十秒不等的放空頻率艱難地維持著這艱難的對話。
  當米拉再一次開口的時候,阮向遠覺悟了,他果然從頭到尾就不該對這位隱藏劇情的NPC的邏輯抱有希望。
  米拉:「我想,你可以讓這位先生先帶狗狗去餐廳,他一定會願意為你效勞的。」
  趴在綏懷裡的狗崽子僵硬了,為了表達自己的情緒,他把原本像條抹布似的耷拉在嘴邊的舌頭收了回去——
  狗崽子意識到,這位小少年正在用一種說高明也不高明說低劣可能對於雷切來說又綽綽有餘(……)的手段清理電燈泡——臥槽,剛開始安安穩穩趴在這傢伙脖子上的那個好像是我吧在後面追的那個好像是你吧沒錯吧——現在一個不小心讓你給追上了居然趕我走?有沒有人性?
  這要讓你上位了還得了,以後往狗罐頭裡放耗子藥被從來沒吃過耗子藥的我一口吃下去到時候口吐白沫還要被蠢主人埋怨亂吃東西大爺我找誰哭去?
  在狗崽子呲牙咧嘴地表達憤怒的時候,雷切沒有回答米拉的提議,從他那毫無反應的側臉曲線來看,這貨此時應該處於放空狀態沒錯,跳過忽略不計。
  於是急需認同的阮向遠抬頭去瞅綏。
  綏微笑著低頭回望阮向遠。
  阮向遠:你願意為他效勞嗎?
  綏:憑什麼?
  為符合邏輯又不失霸氣的回答好評點贊。
  眼神交流完畢。
  狗崽子心滿意足地張大狗嘴,露出剩下三顆犬牙外加一個大黑洞,用力地打了個呵欠——根本就不是我要不要吃飯的問題啊小少年,老子不讓這個神邏輯用雙手把狗飯捧在嘴邊就吃不下飯行不行?——我患上了一種名叫「不讓蠢主人伺候就吃不下飯」的絕症,桑不起。
  狗崽子渾身得瑟得起勁,滿意地看著那小少年飛快而膽怯地掃了綏一眼,在綏挑挑眉作為回應的時候,就好像受到了極大驚嚇的兔子一般本身一顫收回目光,作為回應,狗崽子樂呵呵地咧著嘴「嘎嘎」傻樂——
  完全忘記了作為一隻狗發出「嘎嘎」的聲音到底符不符合科學邏輯。
  在綏微妙的目光注視下,米拉收回了原本看著哈士奇幼崽的複雜目光,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迅速掩飾好微妙的情緒,他嚥了嚥唾沫,微微抬起頭,用就像是仰望天神一樣地看著幾乎比他高上一個頭,堂而皇之地在對話中各種走神的紅髮男人,「雷因斯哥哥?」
  良久,沒有回應。
  阮向遠幸災樂禍地咧嘴繼續哈哈哈吐舌頭:呵呵,你雷因斯哥哥他不在家,你要不要來一段佛首經看看能不能把他的靈魂召喚回來?
  「雷因斯哥哥。」米拉顯然越挫越勇,當雷切閉上嘴明明白白地擺出了「懶得和你多說你快走」的姿態下,他完全不受影響,反而在綏和狗崽子驚訝的目光下,伸出過於蒼白得幾乎病態的小手,膽大包天地一把死死地拽著男人的衣袖,「好久不見,我好想你,從進監獄那天我就看見你了,不過那個時候你看上去好像在忙,所以我——我——」
  這一次,雷切終於有反應了。
  雷切說:「嗯。」
  恩?……
  人家小少年跟你說「好久不見我好想你」,你恩什麼恩啊——雖然我個人覺得這個回答也不錯……不過倆位大大,你們他媽的敢不敢來一點兒正常人的對話模式,這樣好歹才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你們要拖拖拉拉折騰到什麼時候才能把廢話說完安心吃飯。
  狗崽子餓得飛起,越看這個少年越暴躁。
  他們花了將近二十來分鐘的時間來聽這段毫無意義的對話,整個過程中,雷切只說了三句話,除掉那句沒天理的撒謊給阮向遠扣黑鍋之外,還剩下兩句。
  分別是「米拉」和「恩」。
  綏也看不下去了,當狗崽子在他懷裡開始不安分地扭來扭去,他伸出大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阮向遠的屁股,然後用觸發劇情順利進行的標準多管閒事NPC語氣說:「雷切,你的這位小朋友看上去似乎狀態不太好哦。」
  狗崽子嗤之以鼻。
  當然不好,衣服被撕成了一片一片的,蒼白的手臂上儘是觸目驚心的手印,嘴角也掛綵了,如果仔細看,似乎那張還挺漂亮的臉蛋的某一邊也微微地腫起一個手掌印,褲子從長褲被撕碎成了短褲,鬆鬆垮垮地掛在腰上,觸目驚心的一大截雪白的皮膚從撕碎的衣服裡露出來,在這種寒風嗖嗖的標準冷空氣下,儘管一直使用著歡快的語氣,卻不妨礙米拉像個正常人類似的,雙唇被凍成了毫無血色的青灰色。
  「雷切,你把這個小朋友送到醫務室去吧。」
  阮向遠的頭頂上傳來綏的聲音,他的語氣平淡地提出這個聽上去似乎還算合理的建議,他伸長了脖子,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在盯著雷切等待答案的時候,順便在心裡給了綏一個差評。
  聽到了綏的話,雷切頓了頓,轉過身,似乎十分疑惑地皺起眉:「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趴在綏懷裡的狗崽子感覺到了在那一瞬間男人胸腔處明顯的窒息。
  湛藍的狗眼愉快地瞇起,在雷切轉過身向他們這邊走來,很顯然下一步的動作就是抬起手把他接回去的那一刻,從他們的身後傳來重物狠狠拍向地面的聲音。
  那聲音結結實實,沉悶而異常驚心動魄。
  在場的剩下所有人一愣,不約而同地回頭,在一片揚起的雪塵中,凌亂的雪地上一動不動地撲倒著一具瘦弱的身體,他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幾乎就要和周圍泛著螢光的積雪融為一色,異常蒼白無力。
  「你們那棟的犯人,」在雷切的沉默注視中,綏狡黠地勾了勾唇角,「就這麼放著管好像不太好吧?」
  「嗯。」
  雷切不輕不重地應了一聲。
  直到男人走到地上那具挺屍的少年跟前,輕而易舉地一把將他從地上抓起來橫抱在懷裡,然後用不情不願的表情再次回頭看了眼綏和綏懷裡趴著毫無動靜的狗崽子——
  直到男人抱著那位說暈就暈的奧斯卡影帝離去。
  瞪著主人離去的背影,狗崽子震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第一次發現,無語到極限的時候,連想吐個槽都會變得異常拙計。

  
  25
  25、第二十五章...
  雷切回到餐廳的時候,看見綏帶著他的狗兒子正坐在他們平常習慣的那個位置上,此時此刻,黑髮男人一隻手懶洋洋地撐著臉側,心不在焉地用一根手指將一根切好的胡蘿蔔推到蹲在桌子上的狗崽子跟前,狗崽子抱著胡蘿蔔啃了兩口,然後卡卡倆聲將胡蘿蔔碎渣呸了綏一臉。
  於是雷切的心情詭異地變得好了些。
  去拿了自己那份食物,當雷切轉過身的時候,發現在他的不遠處狗崽子正搖著尾巴張著大狗嘴嗷嗷叫著去夠綏手中的布丁,一號的樓那個不拘笑顏的王此時此刻高舉著布丁就像高舉著炸彈似的樣子引來不少其他犯人小心翼翼的強勢圍觀,當綏用一隻大手推開狗崽子毛茸茸的臉不讓它哈出來的熱氣糊自己一下巴時,手上的布丁被忽然出現的另一隻大手沒收。
  綏先是一愣,在看清楚來人之後隨即笑了:「咦,你回來啦?」
  「奶狗你也欺負,無聊不無聊……」雷切放下餐盤,嘟囔著在黑髮男人的對面坐下,低頭發現自己的餐盤邊緣上結結實實地摁著一隻又大又寬的雪白厚毛爪子時,他抬起頭,對視上一雙跟自己如出一轍的湛藍色瞳眸,男人無奈地歎了口氣,「……隼,爪子拿開。」
  狗崽子那雙狗眼裡充滿了對布丁堅定不動搖是信念。
  「你這樣我沒辦法吃東西,搞什麼,又不是只有你餓了而已。」雷切滿臉無語,在堅持了一會兒後最後迫不得已將那個從綏手中沒收來的牛奶布丁蓋子掀開放到一邊,「快點,爪子拿開。」
  這一次不動他說,狗崽子嗷嗚一聲毫無眷戀地鬆開了蠢主人的餐盤,一個不怎麼敏捷的轉身抱著還冰涼的布丁就吧唧吧唧地舔了起來。
  綏撐著下巴,十分有趣地看著雷切一本正經地和小狗討價還價最後居然還給他宣佈討價還價失敗,當狗崽子撅著屁股毫無誠意地搖著尾巴抱著布丁滿臉幸福地狂啃的時候,綏忽然意識到搞不好這傢伙真的在把這個小奶狗當兒子養也說不定。
  「怎麼樣?」
  在雷切低頭認真地將黑椒汁均勻灑進意大利面的表面上時,綏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而雷切居然也知道這傢伙在問什麼。
  「……只是扛不住外面的天氣被凍壞了而已,害被醫療室的醫生說了一頓,她們氣得要死,教育我說這種冰天雪地不應該在室外亂來,」雷切滿臉無奈加無辜,「我都說了不是我做的了。」
  「哦,然後她們怎麼說?」
  「……讓我不要狡辯。」
  「哈。」
  完全不知道此時此刻的綏在開心個什麼勁,只覺得他礙眼得很的雷切掃了他一眼後,決定將他無視,於是男人面癱著臉拿起叉子隨便從餐盤裡叉起一塊什麼看也不看就往嘴裡塞,一入口發現哪裡不對立刻優雅而無聲地將口中的東西呸了出來。
  一塊被切成整齊的柱形橘黃色物體滾入轉垃圾的那個小方格裡。
  「嘖嘖,」狗爸爸和狗兒子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破毛病讓綏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胡蘿蔔很有營養的,你這樣挑食真的好嗎?」
  隨手拿過桌面上放著供使用的紙巾擦了擦唇角其實並不存在的污跡,「要你管。」雷切含糊地嘟囔了兩聲後將一塊用滾水寮過之後顯得更急翠綠的椰菜花塞進嘴裡,皺著眉隨便嚼了兩下就胡亂咽進肚子裡,一抬頭對視上綏那雙興致勃勃的眼睛,男人頓了頓,實在是倒胃口得要命。
  「綏。」
  「嗯?做什麼?^_^」
  「除了在這裡笑得噁心兮兮的礙眼,你沒別的事好做了嗎?」
  「沒有了啊^_^,早餐結束之後才組織過我們那棟樓的高層例會,啊,你恐怕連什麼是『高層』都不知道吧?」
  「我是不知道,不過也不用期待解釋給我聽,」雷切冷笑,對於嘲諷顯得完全不在意,滿臉嫌棄地說,「你那麼愛管閒事就連我們那棟樓的王一起當就好了。」
  「我是想^_^,」綏撐著下巴依舊笑瞇瞇,一隻手不老實地去拽小狗托在桌面上的大尾巴,「不過你們那樓的犯人可能已經習慣了放養生活了,忽然來一個人管教他們可能會把他們憋死吧?」
  「……我就隨口說說而已,幹嘛當真。」雷切拿過餐盤邊放著的鮮搾果汁喝了口,一抬頭看見綏那種不贊同的表情就知道這貨又要開始說什麼吃飯的時候不要喝水會影響食慾之類的廢話,於是男人英俊的臉上閃過神煩的表情,「把你想說的話吞進肚子裡,然後走開,你在這裡才真的影響食慾。」
  「看來你心情不太好哦^_^。」
  「你走開我心情就好了。」
  雷切面無表情地說著無情無義的話。
  不過早就習慣了他這個節奏的綏表示完全不受影響,他鬆開了狗崽子的尾巴,曲指,輕輕一彈,布丁盒的蓋子彷彿被極大的力度撞擊似的猛地飛了出去,木質的蓋子撞上了他們後面倆桌之外的一個犯人的餐盤邊緣,發出極大的一聲巨響。
  原本還算熱鬧的餐廳忽然安靜下來,除了埋頭用叉子仔細地捲著餐盤中黑椒意面的雷切之外,所有的人都伸著脖子或者回頭試圖尋找這忽如其來的噪音發源地——包括一心跟布丁恩愛的阮向遠都像征性地回頭看了一眼。
  而製造了這個噪音的人卻絲毫不見有不自在,只是臉上那種笑意在一瞬間收斂起來,綏朝著掀了掀眼皮,慵懶而霸王:「看什麼看?」
  眾人:「………………」
  除了雷切叉子碰到餐盤時發出的輕微聲響成了唯一的單音符,餐廳裡陷入一秒的寂靜,再一秒過後,迅速恢復了原本的熱鬧,就好像剛才那個插曲完全只是他們的幻覺。而那個被擊中的餐盤的倒霉擁有者居然是個長得還不錯的白皙年輕人,金髮碧眼,他也只是先是一愣,然後漲紅了臉滿臉慌張地低下頭,飛快地往嘴巴裡塞著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從頭到尾都沒回頭的雷切就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頭也不抬地說:「那個好像是MT的新任小情人,你這樣做他可能會以為你在挑釁他。」
  「噢?他又換小情人?我都不知道哦。」綏先前的那種生人莫近冷艷感又消失了,就像變臉似的湊近雷切,「這種東西你居然也會注意到?」
  「因為之前去花園散步的時候有碰到,」雷切玩弄食物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叉子似乎有意無意地被他捏在手裡,男人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糾結,在憋了半天也想不到合適的形容詞後,他只能在綏的目光逼視下用不情不願的聲音說,「那個小孩叫的聲音太大了,我就忍不住繞過去看了一眼……」
  「結果呢?」
  「……看到了MT的尺寸,應該不至於叫那麼大聲。」
  雷切臉上那種用認真又疑惑的天真表情說著殘忍的話的樣子讓綏又開始捂著臉笑得渾身顫抖無法自拔。
  「你好煩,我又沒有在講笑話給你聽,」覺得被嚴重騷擾加冒犯的雷切十分不爽地皺眉,「要笑滾到旁邊的桌子去笑,讓我吃完東西好不好?我今天早上就被伊萊抓去訓話一天沒吃東西,結果到了下午又莫名其妙被醫療站的那幾個女人訓了一頓,餓得要死好嗎——」
  「你吃你的啊,我笑一下你又不會少吃一塊肉。」
  「會。」斬釘截鐵。
  「……」
  「快滾。」
  「半個月前曾經在餐廳熱情地叫住我的那個人不是你?」
  「你也知道是半個月前的事,幹嘛還拿出來說。」給了嘮嘮叨叨的男人一個輕蔑的目光,伸雷切出手非常自然地將即將被狗崽子退出桌子邊緣的布丁盒拿回來,被糊得滿是口水的布丁盒裡只還剩下一小半乳白色的布丁,順手摸了下追過來的狗崽子,紅髮男人的語氣懶洋洋的,「更何況,當時只是想跟你炫耀一下小狗而已。」
  綏:「……」
  雷切:「所以你坐在這裡到底是想幹嘛?」
  綏:「有事告訴你,壞消息和更壞的消息,你要聽哪一個?」
  雷切面無表情:「我要聽好消息。」
  綏也面無表情:「沒有好消息,一個月後可能有,不過我猜你可能不會想讓我一個月以後才告訴你這個壞消息和更壞的消息。」
  雷切:「那不選了。」
  「不選就不選,」綏笑了,一邊說一邊在桌面上攤開了手,「讓小狗選好了,來,小狗,選壞消息就把左邊爪子放在我的手上,選更壞的消息,就把又爪子放在我的手上——」
  狗崽子在頭也不回地吃布丁。
  半分鐘後,狗崽子頭也不回用它那寬厚的背衝著綏,依舊一心一意地吃它的布丁。
  綏伸手去拽它的尾巴。
  神煩的阮向遠回頭給了他一個不耐煩的白眼,不情不願地挪了□,然後將肥屁股放在了他的手上。

  26
  26、第二十六章...
  綏:「…………這是什麼意思?」
  作為狗崽子代言人,雷切掀了掀眼皮給了風中凌亂托著狗屁股的綏一個餘光,淡定地說:「意思是『選個屁』。」
  綏:「……………………」
  「你還真是失敗啊,」雷切勾了勾唇角,看上去之前還鬱悶得要死的心情似乎被拯救了一下,「連狗都嫌棄你。」
  男人說著掃了一眼阮向遠面前那只被抱著啃的布丁盒子,眼見只剩下最後一口,他頓了頓後將餐盤上那只紅彤彤的蘋果從餐盤上拿了下來,將手中的叉子翻過來後,面無表情地用木質叉的尾部輕而易舉地插.進蘋果中,豐富的汁水四濺,男人將叉子□扔到一邊,雙手輕輕一掰,玩兒似的將被戳開一條縫的蘋果一分為二。
  ——為了防止犯人用金屬器皿自相殘殺或者自殺又或者幹點兒其他見不得人的勾當,就像普通的監獄一樣,絕翅館的餐具除了餐盤外保留了使用精緻的木質材料的規矩,並且除了王之外,在大多數非放風的時間裡,所有的犯人都被規定了禁止穿鞋,常年供暖的先進設備讓犯人足以在四通八達的館內四處活動而不對身體健康產生威脅——類似之類的龜毛規矩還有很多,甚至有一些是伊萊上任之後才加上去的,它們大多數聽上去荒謬並且不符合邏輯——
  比如從古至今放眼全世界,沒有哪個監獄會因為犯人說館長比女人還漂亮就會被塞進禁閉室裡連關個三天三夜。
  雖然煩人,但這些規矩對於大部分能力足以當上王的人來說,統統都是足以被無視和廢棄的。
  舉例說明,雷切就能輕而易舉地把脆生生稍一用力就會斷開的木質工具當做水果刀來用——想當年在雷切剛剛進監獄的一場和十五層的犯人換房間的挑戰中,他也當場給所有人表演了「木質叉是怎樣完整而不血腥地取出眼球」的絕技。
  大概也就是這一手絕活,從那一天開始直到雷切正式當上王時至今日,所有不想惹麻煩的犯人看見雷切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繞道走——令人蛋疼的是,從表面上看起來,要這位王的心情好的時候還真是不多。
  「——看見他我眼睛疼。」四號樓的王,也就是氣場幾乎相比之下算得上是最為和藹可親的白堂曾經評價,「啊,我不是說礙眼,是那種不由自主想像眼珠被叉子插著挖出來的那種疼。」
  自從白堂說完這句話後的第二天起,雷切莫名其妙地發現很長一段時間內所有人都看見他都開始不知覺地飛快眨眼或者用手去揉。
  所以當他面無表情地用木叉子開蘋果時候,綏不自覺地滿臉無奈伸手摁了摁眼角。
  「你幹嘛?」雷切丟給他一個奇怪的眼神,「蘋果汁飛到你眼睛裡去了?」
  「沒有。」
  「那你揉什麼揉,有病。」
  「……」
  將已經被啃得乾乾淨淨邊緣全是牙印的布丁盒子拿開,雷切將半邊蘋果送到了狗崽子的大狗嘴下,張開缺了一顆牙的大嘴就要啃,一口下去才發現哪裡不對,當面對與布丁完全不同的硬物時,少了一顆牙的狗崽子終於發現有什麼要大事不妙,繞著蘋果拙計地在桌子上走了一圈,想來想去也沒想到用什麼姿勢才能比較舒服地把面前的蘋果吃掉。
  綏看的奇怪,伸手將狗崽子抓過來掰開它的嘴巴,一隻手捏開軟噠噠濕乎乎的舌頭,他一眼就看見了少了顆牙的黑洞,「一般小狗三個月才開始換牙,你喂什麼了,這貨早熟啊,」黑髮男人嘖嘖嘖地奚落,「今天抱著它的時候我就覺得比之前沉了不少,我還以為是我的錯覺……」
  「嗯,你也覺得是換牙對吧,」雷切看上去像是鬆了一口氣,伸出修長的手指勾了勾狗崽子的下巴,「開始我還擔心是因為咬了人因為太用力才把牙齒磕掉的。」
  「……………它咬人了?…算了這不是重點…………沒常識也麻煩你好歹把智商帶出門行不行?怎麼可能咬人把牙磕掉。」
  「啊,一開始看它嘴巴旁邊有血,」完全不在乎綏不客氣的評價,雷切放開阮向遠,被圍觀完畢的狗崽子得到解放立刻轉頭去找它的蘋果,高高撅起的屁股被拍了拍後放了下去,雷切看著阮向遠玩兒似的用鼻尖去拱那半邊蘋果看了一會兒,這才收回目光繼續道,「我還以為是三號樓的人弄的,就把他們揍了一頓。」
  綏臉上出現了三十秒的空白。
  「後來發現不是,只是它換牙了而已。」雷切繼續漫不經心,「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有道歉——他們也有答應我要保密。」
  綏抹了把臉,用膝蓋都能猜到雷切是怎麼樣讓對方「答應」「幫他」「保密」的。
  「所以你把MT手下的三個小高層送進醫療室,還打斷了其中一個倒霉蛋的肋骨,只是因為你的狗換牙了?」
  而雷切這一次抓住了重點,他抬起頭:「……誰把他們送進醫療室了?」
  「……你這滿臉『好遺憾』的表情時怎麼回事,」綏眼角抽搐了下,「你揍錯人了還不想讓他們進醫院?告訴你,MT氣得要死,你揍了他們那棟樓的高級犯人簡直就是要給他不好看——對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關於『高層』的定義?」
  哈?他當然知道啊,媽蛋這貨不僅知道就連對方叫什麼都清清楚楚好嗎!阮向遠撅著屁股啃蘋果的時候不忘記聽八卦外加在內心吐槽。
  然而,令狗崽子驚訝的是,在他身後的雷切卻面無表情地說出「不知道」這樣的答案,語氣真誠而理直氣壯,這樣的語氣放到雷切身上,此時此刻恐怕就是神仙也要相信這貨是真的啥也不知道。
  睜眼說瞎話的功夫煉造的爐火純青。
  可憐的綏就這樣被騙了過去,狗崽子回頭看他的時候,只見他露出一個絲毫不意外的表情,接著似乎非常頭疼地說:「…………就知道不能要求你太多,算了,總之讓你那棟樓的犯人這倆天走路看路,別被人抓著把柄揍一頓就划不來了,哼,狗換牙——好歹他還以為是你為了新任的小情人才揍了他下手的高層,要是讓他知道他手下的人被送進醫療室半個月可能都爬不起來只是因為你的狗換牙了,他可能會氣到炸開——」
  新任小情人?那又是什麼東西?雷切有些迷茫地眨眨眼,綏那一同辟里啪啦裡,信息量大得似乎有點兒讓他一下子接收不來,紅髮男人頓了頓,沉默了下後,這才抿抿唇啊了一聲,說出一句讓綏氣個半死的話:「MT知道了?……他們明明有答應我不說出去的。」
  「………………他們不說不代表沒有人路過那裡啊,我都可以路過那裡了,你以為是有多隱蔽?」
  雷切哦了聲,相比起在一旁事不關己卻干捉急的綏,當事人自己倒是表現得更加淡定,他撓了撓頭,露出「麻煩了」這樣的表情,反應遲鈍並且開始抓不住重點:「這個就是你要說的壞消息啊?嗯,是不怎麼好啊,我會通知少澤讓他告訴下面的人這兩天小心的。」
  ……什麼叫通知少澤讓他告訴下面的人……到底誰才是二號樓的王啊。
  綏被搞得也滿臉提不起勁兒:「我幹嘛當著一號樓的王還要替隔壁樓操倆份的心啊。」
  「哦,因為你好人啊。」雷切向他投去毫無誠意地讚賞一瞥。
  「……我沒真的想問你。」
  「可是我想回答。」面對綏的無力,雷切絲毫不講道理地回答。
  綏懶得理他,一隻手捏起狗崽子的尾巴在指尖繞啊繞,而見他沒有反應,雷切反而是來了點興趣似的抓住他的手:「綏,你剛剛說還有一個壞消息,是什麼?」
  「哦,沒有了啊,我覺得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現在整個絕翅館都以為你衝冠一怒為紅顏,呵呵。」
  雷切:「為誰?」
  「那個被你打橫抱進醫療室的小孩。」
  雷切眨眨眼,略有些反應不過來:「小孩?你說米拉?」
  「嗯,依舊是被人看見了,好吧我也很奇怪這些人冰天雪地的不呆在牢房裡天天到處閒逛到底是為什麼,不過總之就是有人看見從來不近男色也對女人沒興趣的你,抱著你們那棟樓新來的小孩急沖沖的走進醫療室——然後從那個小孩破爛的衣服和那幾個被揍得半死後來被送進醫務室的三號樓犯人,不怪大家很容易就聯想到這些東西——喲,二號樓那個禁慾王開竅嘍,終於開始正式自己居然也是個有需求的人類這件事嘍——」
  綏拖長了嗓子,說完後聳聳肩:「大概就是這樣。」
  雷切:「………………」
  綏:「……你幹嘛抱情人似的橫抱著那個小孩?」
  雷切面無表情:「……不然怎麼樣?扛著他會很累。」
  綏:「那幹嘛又急沖沖的樣子?」
  雷切繼續面無表情:「因為我很餓,要趕著回來吃東西,更何況隼還在你這裡,它離開我一下就會食不下嚥的哭泣。」
  這一回輪到綏陷入無盡的沉默。
  而不遠處的阮向遠被這神奇並且自作多情的言論驚得差點兒跟著蘋果一塊掉桌子下面去——
  「你不在的時候,它食慾不錯地呲牙咧嘴跟我搶布丁。」
  「騙人。」
  「……你自己都看到了吧。」
  「誰告訴你我的眼睛就不會騙我?」
  綏閉嘴了——好,話都強詞奪理到這份兒上了,老子怎麼還敢不就地宣佈你贏了。

  27
  27、第二十七章...
  ——唉你聽說了嗎?二號樓的王終於開竅了耶,有人說看見他像是抱情人一樣滿臉心疼地抱著他們那棟樓新來的小男孩去醫療室呢!
  ——(⊙o⊙)真的嗎真的嗎?那個小孩是誰?
  ——是一個連新人三個月保護期都沒過的小孩,長得不錯一看就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被什麼也不知道的父母塞進絕翅館來的,嘖嘖,命真好,被雷切看上以後,這安穩日子算是提前過上了。
  ——(⊙o⊙)真的嗎真的嗎?雷切哦!就是那個進了監獄以來把所有下面的人貢獻上去的新鮮貨都拒絕,對醫療室的大胸美女也沒興趣,還敢對館長甩臉色的那個雷切嗎?哇,一見鍾情麼?
  ——就是那個雷切哦,哎呀呀,你不懂的,聽說那個小少爺是雷切在外面時候就認識的竹馬竹馬,他的同父異母姐姐是雷切的未婚妻!然後為了找雷切,就殺了人把自己放進來了。
  ——(⊙o⊙)真的嗎真的嗎?那雷切怎麼說?
  ——雷切啊,每天都會去醫療室看那個小孩呢!
  ——(⊙o⊙)真的嗎真的嗎,那是真心疼了。臥槽,這是三年以內絕翅館最大的八卦沒有之一啊!
  以上,當倆個不知道是哪一棟的犯人湊在一起三八兮兮地八卦著雷切的那點兒少男心思時,曾經是人現在作為狗崽子的阮向遠同志,正滿臉不耐煩地蹲在餐廳門口翹起後腿用爪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肚皮,三聽到這兩個閒的蛋疼的犯人說出所謂「三年之最」的理論時,阮向遠不屑地打了個噴嚏——
  他媽的,絕翅館三年內最大的八卦絕壁是你們在不知不覺之間被幸運女神眷顧擁有了老子這只活生生的人變成的英俊獄犬啊有沒有!
  狗崽子聽著這八卦,心想雷切也真夠不幸的,莫名其妙就忽然走到了八卦的暴風中心躺槍躺成了篩子——也不知道這群人是不是天天除了體育館打打籃球偶爾打打架或者聚眾看看毛片兒之外沒有了別的興趣愛好,在關進絕翅館之後,這些原本罪大惡極的人被簡單單調的生活給逼得活生生地智商直線下降,於是,那些不知道打哪兒開始的謠言,被他們添油加醋到沒譜得突破天際。
  比如,雷切當時沒有露出哪怕一點心疼的表情。
  比如,雷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還有未婚妻。
  比如,雷切也不知道米拉到底是怎麼進絕翅館的。
  再比如,雷切天天去醫療室看米拉,純粹就是被那幾個醫療室的大胸老太婆(原話)逼的,那幾個也是閒得不行的女人最恨平常監獄裡這些亂七八糟的糟心事,這會兒好不容易送進來一個乾乾淨淨的小男孩卻被折騰的半死,把她們積攢多年的母愛一下子給激發了出來。
  ——雷切每天去醫療室受罪其實都是她們以「會告訴館長後院的雞蛋是你的狗崽子偷吃的」為理由強行逼迫就範的。
  以上,都是雷切難得正經的發誓,雖然按照以往的黑歷史,他這個人可信度已經低到完全沒有可信度可言,然而這一次他卻非常認真地說自己絕對沒有說謊,綏勉強相信了,不是因為他夠真誠,而是因為雷切的一句話:我用隼的腦袋(……)發誓,如果我騙你,隼的腦袋給你當球踢。
  雷切說這句話的時候,阮向遠正死狗似的趴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牙癢癢地抱著一個毛絨玩具啃來啃去,聽到自己又他媽無辜躺槍,狗崽子一個震驚從沙發上滾到了地毯上,爬起來甩甩腦袋對著雷切嗷嗷倆句,而他的蠢主人也用一句話把它擋了回去:用不著委屈,去伊萊的雞窩裡掏蛋吃的那個不是你?
  後來經過總結,綏和阮向遠都覺得,那一天能言善辯的雷切大概是難得出門的時候順手帶上了他的智商。
  恩,總之在米拉的那場風波過後,雷切成了所有人眼中正熱戀中的大忙人——當他掛著面無表情在眾人看來卻是無比焦心的臉來往於醫療室和餐廳、監獄之間的時候,阮向遠正式成了有了上頓沒下頓的倒霉蛋。
  狗崽子那個後悔,要是知道是這下場,當年打死他他也不帶去碰伊萊的那些個雞蛋一下——這不,此時此刻,他就獨自一狗極其可憐地蹲在餐廳的門口,就等著一個認識的人把它帶回監獄或者帶進餐廳。
  而雷切,早已在十五分鐘前,一隻腳還沒踏進餐廳的時候,就被大聲嚷嚷著「米拉又開始發熱了」的女人急急忙忙地拉走,那架勢似乎事態緊急得就連「絕翅館著火了」這樣的內容都自愧不如,雷切滿臉無奈地放下懷中的小狗被抓走,就好像他到了醫療室白蓮花影帝就會退燒了似的那麼十萬火急。
  留下阮向遠一隻狗孤零零的蹲餐廳門口,雷切似乎也絲毫不擔心——在無數次直接參與腥風血雨事件之後,幾乎整個絕翅館的人都知道,雷切寶貝這蠢狗寶貝得緊,不想被當眾表演「木叉子取眼球」絕技,這狗崽子絕對碰不得。
  阮向遠從站到坐,從坐到趴,從趴到在地上滾來滾去。等了二十幾分鐘,都沒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似乎就連他們那棟樓的高層都商量好了似的在他如此需要他們的時候集體玩失蹤。
  沒辦法,狗崽子終於玩膩了滾來滾去的遊戲,一個翻身坐起,在正長身體的自己被活活餓死於餐廳門口之前,一邊感慨著「朱門酒肉臭」的阮向遠邁開了他那四條短小而精悍的雪白腿子,一路照著原來的路往回走——他媽的,沒飯吃老子回家吃狗糧總行了吧!
  在二號樓裡,都是可以隨便欺負的自己人。
  於是阮向遠不客氣地拖著一個陌生面孔的犯人的褲腳,將那個大呼小叫的犯人從門口一路拖到「王」專用的電梯前,鬆開他,狗崽子蹲在地上裂開嘴看著滿臉無語的犯人吐舌頭哈哈哈。
  再蠢也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一邊嘟囔著「這狗是不是過於聰明了點」,那個犯人一邊帶著疑惑的神情替阮向遠摁下了開電梯的摁鍵,在看著狗崽子昂首挺胸地走進那高貴的電梯後,在那雙湛藍的狗眼注視下,再滿臉黑線地順手替他關上了電梯大門。
  作為一隻「主人已蠢死有事請燒紙」的狗崽子,阮向遠就這樣把自己順利地送回了頂層房間——而當他興致勃勃地衝到門口食盆邊準備將就一下的時候,那空空如也的食盆給了他第二次打擊。
  如果此時此刻還會愛的話,那茶几上還是空空如也的餅乾盒,一定是給予餓到起飛的阮向遠的致命打擊——餓狠了的狗崽子嗷嗚一聲,憤怒地將那個明明已經沒有了還他媽裝模作樣擺在茶几上好看的餅乾盒狠狠地掃到了地板上。
  餅乾盒倒扣過來,渣滓撒了一地毯。
  那些狗罐頭就放在不遠處的櫃子裡,而作為一個只有爪子還缺了顆牙賣萌都漏風的小狗,阮向遠哪怕是把它們拿下來了,也打不開——生平第一次,阮向遠忽然體會到了,作為一隻內配設置是人類並且擁有人類各式各樣思想卻在事實面前無所作為的生物,究竟是有多麼心累。
  在柔軟的地毯上趴下來,周圍安安靜靜的,蠢主人不在,綏不在,少澤不在,斯巴特大叔也不在。
  耳朵失落地垂了下來,阮向遠翻了個身肚皮朝向天花板,爪子蜷縮起來四腳朝天的想了想,然後在安靜得可怕的客廳裡,作為一隻狗的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此時此刻,他只覺得一口氣憋在胸口,卻萬萬不敢放鬆。
  怕一放鬆就想找個地方用爪子蓋著臉嚎啕大哭。
  老子這是做了什麼孽才落得今天這個狼狽的下場!從人變成狗就算了他媽的還要當一隻餓死狗!
  百思不得其解的狗崽子在地毯上痛苦地翻來滾去,一路滾到三角架下面的時候,他猛地停了下來,在他的鼻頭正上方,雷切的小紅小花小黑等一系列,正悠閒地在金魚缸裡游來游去——
  這些金魚無憂無慮地吐著泡泡,每過七秒就重活一次。除了吃,就是在這個狹窄的魚缸裡來回游動——打從阮向遠第一次看到它們起,它們就一直這樣,花一秒重生,五秒認識周圍的嶄新的世界,然後在它們來得及意識到自己被困住之前,用第七秒忘記,當下一個輪迴開始的時候,它就又得到了重生。
  羨慕得阮向遠眼淚都要掉下來。
  於是憤怒的狗崽子躺在地上,神經動作不過大腦地伸出粗腿子,一爪子踹在那個理應很沉重的木架子上——而阮向遠卻忘記了,所謂的沉重,只不過是爭對大半個月之前的他來說,而在這接近一個月的時間裡,由於雷切的放縱慣養,他的身體、他的體重都在呈現一次函數的圖形直線飆升。
  於是在眼睜睜地看著木架子恐怖地晃動了下倆之後,裝著小黑小紅笑花的魚缸滑出了木架子的支撐面,以自由落體的形式,結結實實地在狗崽子嚴重不斷放大放大放大——
  然後帶著魚食和魚屎和一缸子的水,嘩啦一聲,扣在了阮向遠那張震驚的狗臉上。
  阮向遠:「………………………………………………………………」
  爪子扭動著推開肚皮上的魚缸,忍著嬌嫩肚皮上幾乎被砸裂的劇痛從地上面翻身爬起來,魚缸無聲地掉落在他旁邊,狗崽子甩了甩腦袋上的毛嗆了兩口金魚水,開始對著一地離了水使勁兒無力撲騰的金魚發起呆來——在他的爪子旁邊,是那只還剩一點點水在側面的魚缸。
  而那些撲騰個沒完長著大嘴吧嗒吧嗒呼吸的金魚彷彿變身成了邪魅的小妖精,扭著腰,大聲地衝他尖叫:吃掉我吃掉我吃掉我……
  阮向遠:……好,既然你這麼誠心誠意地邀請了……我這就,吃掉你。
  眼看著大狗嘴就要湊近那條距離自己最近的金魚,不知怎麼的,腦海裡忽然靈光閃過,雷切回來看到一地金魚屍體時的場景就像一道雷似的劈進腦海裡,狗崽子瞬間清醒了不少。
  木著毛茸茸的臉,他用軟乎乎的爪子,非常拙計滿臉黑線地,把距離浴缸最近的那條……大概是叫小花的黑色金魚掃回了側躺著的魚缸裡。
  魚缸裡水不多,但是似乎足夠維持這些金魚的呼吸。
  用一樣的法子扒拉了剩下的倆只金魚回魚缸,雖然在地毯上一路滾動搞得它們奄奄一息,但是當它們回到魚缸那點兒可憐的水裡時,立刻顯現出了「至少還能活到雷切回來告個別」的勃勃生機,阮向遠頓時有了一種得救的錯覺,幾乎就要流下感動的淚水。
  狗崽子吸著鼻子用那張對於金魚們來說像個大怪物似的狗臉湊近魚缸,墊著爪子數了下,數來數去發現少了一條,扭頭一看,這才發現不知道上帝的幾何曲線是怎麼算的,在遙遠的另一邊,是地毯上無力地吧嗒嘴的小黑。
  阮向遠:「……=_=。」
  按照老法子一路把它滾回來,估計滾到一半這貨就要死翹翹。
  走到小黑旁邊轉了一圈,不知道怎麼想的,阮向遠張開嘴,把它從地上叼了起來。
  他發誓十分之小心翼翼,甚至還記得把較弱的小黑放到他那個缺牙的地方——
  他轉個頭,正準備衝著魚缸的方向一路狂奔,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客廳的門被推開了——從外面走進來的,是從醫療室回來之後被囉嗦得脫了層皮聽說狗崽子自己回了監獄又馬不停蹄往回趕此時此刻正滿臉不耐煩的,雷切。
  他推開門,甚至還來不及叫一聲狗崽子的名字,然後他就看見,在他的不遠處,放置金魚缸的木架子四腳朝天,地毯上全是水,浴缸裡,幾條金魚正努力地靠著那點兒最後剩下的水維持呼吸——
  而他要找的那位,正蹲在魚缸邊瞪著湛藍的狗眼滿臉驚悚地瞪著他,狗崽子第一次沒有哈拉哈拉地吐舌頭,它的嘴緊緊地閉著,一條很顯然是魚尾巴的東西,正從它緊緊閉合的狗嘴裡不和諧地耷拉出來。
  雷切:「…………………………」
  阮向遠:「………………………………」
  …………我覺得,我還可以再搶救一下,導演,這集能不能申請快退……?

  28
  28、第二十八章...
  這是一個令人尷尬的時刻——
  雷切:「……」
  阮向遠:「(⊙__⊙)。」
  雷切:「…………」
  阮向遠:「(⊙/___\⊙)。」
  雷切:「……………………」
  阮向遠:「(⊙___⊙)|||||。」
  就在阮向遠以為他就要這樣和雷切這樣玩「你瞪我我也瞪你」的遊戲玩到天荒地老的時候,令人更加尷尬的事情發生了——很顯然,此時此刻在現場的,除了僵硬成了雕像固定在魚缸旁邊擺姿勢的狗崽子之外,現場還有另一位朋友覺得自己可以搶救一下。
  強烈的求生意志打破了「金魚的記憶只有七秒」的傳說,被狗崽子結結實實含在大狗嘴裡的那條名叫小黑的金魚在利用腦電波察覺到救星降臨之後,迫不及地要打破這場僵持——
  事情的發生讓狗如此措手不及,阮向遠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敏感的舌頭上猛地跳躍了一下,下一秒,緊緊閉合的狗嘴邊又有個什麼黏糊糊像是鼻涕一樣的玩意翹了起來,結結實實地扒住了他的鼻孔——
  猛地往回吸一口氣,除了堵在他鼻孔上的那層薄膜被吸得發出類似於吸鼻涕時候的那種「簌簌」聲外,順著鼻腔吸入的,還有撲鼻而來的魚腥味兒,狗崽子猛地將這口吸了一半的氣停下來,頓了頓後,氣沉丹田,提肛收腹,噗地用力打了個噴嚏將肚子裡的氣全部利用鼻孔噴出來——強力而灼熱的氣流將扒拉在他狗鼻子上的那層滑膩膩的薄膜吹掉,然後扒拉再他大狗嘴的下嘴唇上。
  而從始至終,雷切就這樣沉默地站在門口,看著他的狗兒子被拍打的金魚尾巴堵住鼻孔,鼻孔收縮猛地甩了下毛茸茸的大腦袋打了個噴嚏,將堵在鼻孔上的金魚尾巴噴走——
  歪歪扭扭地打完一個噴嚏之後這貨立刻站穩依然保持著蹲在魚缸邊的姿勢,大嘴緊緊合併,就像被人喊了立正稍息似的猛地抬起頭,那雙囧囧有神的狗眼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
  「……」雷切沉默地從門口往屋裡走了一步。
  這平平淡淡的一步,看在阮向遠的眼裡卻如同惡鬼舉著菜刀從地獄裡爬出來一般,從蹲坐的姿勢猛地竄起來,狗崽子就像受到了巨大的驚嚇,一路跌跌撞撞地後退將自己肥碩的身軀緊緊地貼在牆壁——整個過程中,它的嘴就像是蚌殼似的緊緊關閉著,只有那雙和雷切一模一樣的藍色眼睛,瞪大或縮小或瞇成一條縫或變成鬥雞眼,在無聲地講述著狗崽子此時此刻豐富的心裡變化活動——
  雷切站在沙發邊停了下來,脫下風衣隨手扔到沙發上,男人掀了掀眼皮,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隼,嘴裡的是什麼?」
  阮向遠:「…………!!!!!!!!」
  一句話引發的山崩地裂。
  貼在牆上的狗崽子彷彿被這一句話驚醒,一切都好像發生在一瞬間,雷切沉默地站在沙發邊上,看著原本在牆上貼得緊緊的狗崽子再一次地竄了起來,肥厚的爪子在地毯上打了倆個滑,狗崽子連滾帶爬地從牆邊衝回魚缸邊,以臉著地的姿勢拙劣剎車,然後將它那毛茸茸的臉伸到魚缸裡,張開大嘴噗地吐出一大堆難以形容的玩意兒,連帶著無數黏糊糊的口水和裹在口水裡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小黑猛地一口呸回了魚缸裡。
  當帶著泡沫的狗口水順著魚缸邊緣殘念地往下滑落,一早就明確目標憑藉著逃難本能,阮向遠乾淨利落地一個太空滑步,嗷嗚嗚地狂叫著行雲流水般地試圖把自己肥碩地身體塞進沙發底下——
  然而他忘記了,能順順利利爬到沙發底下避難的自己已經死在了半個月前——半個月以來的吃完睡睡醒吃吃飽了找個地方繼續睡並美其名曰「老子還小正在長身體長大了就抽條了」的他,在成功地將腦袋塞進沙發底下之後,發現自己連帶著毛茸茸的大尾巴半個屁股卡在了沙發外面。
  阮向遠:「……」
  前爪扒住地面,提腰收腹一鼓作氣一二三往裡蹭!
  蹭不動——一定是地板太滑的原因。
  前爪撐住沙發邊緣,再次提腰收腹二二三次往裡推!
  這一次,前進了一點點,卡住了一定是因為多了一根小嘰嘰增加了厚度的原因。
  ……至少腦袋進來了是不是?如果要被揍,至少我還能保住我英俊的狗臉——要是被斷絕糧食,好歹老子還能靠著英俊跟餐廳分餐的大叔賣個萌混口飯吃……
  胖點沒關係,只要帥就可以了。
  像只青蛙似的平攤開一半卡在沙發裡一半在外面的狗崽子安慰自己。
  無縫隙鏈接卡在肚皮上的沙發邊緣和地板讓阮向遠終於接受了自己再也不能把自己塞進沙發底下的事實,當敏銳的狗耳準確地接到雷切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時,他情不自禁地又想往裡蹭,於是在雷切看來,地板上那只把自己半個身子塞進沙發底下的狗崽子,屁股之後的那半截雪白的肉爪子就這樣隨著他的接近配合著「嗷嗷嗚」之類凌亂而捉急的亂叫,猛地在地上蹬來蹬去光掛空擋不前進。
  雷切歪歪腦袋,饒有興致地在那個蹬來蹬去的肥屁股前面蹲下來,然後用倆根手指,捏住狗崽子毛茸茸的大尾巴往上掀了掀——在清楚地感覺到手中的那具胖乎乎的身子猛地僵硬成了死青蛙硬邦邦地定格成一個匍匐前進的姿勢時,男人滿意地放開了它。
  然後站起來,越過那個屁股,從地上端起只剩下一點點水的浴缸,轉身進了浴室。
  確認那個熟悉的腳步聲越走越遠,三十秒之後浴室裡傳來了水龍頭被擰開的嘩嘩流水聲,狗崽子猛地鬆了一口氣,僵硬的身體終於筋疲力盡地癱軟下來成了一灘扶不起的爛泥——沒被打就好,老子活了那麼多年,還真不一定接受得來一把年紀了還被揍屁股這種奇恥大辱。
  阮向遠趴在地板上盡情地放鬆了十分鐘。
  從第十一分鐘開始,他忽然覺得這樣一直保持四肢攤開的姿勢卡在這裡,好像……有點累。
  第十二分鐘開始,狗崽子開始扭動,這一次是他的後腿死勁兒蹬地毯,蹬沙發邊緣,扭來扭去地試圖從不怎麼科學的科學原地把自己從沙發裡面拔出去。
  第十五分鐘,狗崽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舌頭耷拉出來,無聲地感受著小嘰嘰卡住,肚皮和地板做無縫隙鏈接的快.感。
  第十六分鐘,狗崽子開始嗷嗚嗚地放聲狂叫,伴隨著「汪汪嗷嗚」之類毫無意義的混搭,努力地在嘩嘩的流水聲中試圖刷一下存在感。
  第十七分鐘,流水聲結束,雷切的腳步聲再一次想起——這一刻,阮向遠忽然覺得自己前所未有地理解曾經被自己含在嘴巴裡的小黑用腦電波感覺到雷切大神下凡時,內心是多麼的焦急。
  第十八分鐘,狗崽子聽見木架子被扶起來擺正的聲音。
  第十九分鐘,是魚缸被準確地調整到最完美的、最符合風水學的角度沒,放回木架子上的聲音。
  第二十分鐘,阮向遠在心裡破口大罵雷切不是人。
  第二十一分鐘,阮向遠放棄繼續在心裡罵雷切,在聽到男人的腳步聲衝自己這邊走來的時候開始狂叫,因為叫得過於激動過於悲切,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
  第二十二分鐘,阮向遠感覺到一隻溫暖的大手拽住了他的尾巴,而後,原本緊緊壓在肚皮和小嘰嘰上的沙發邊緣猛地一鬆,然後狗崽子就這樣保持著死青蛙的姿勢,被一手輕而易舉地抬起沙發邊緣,另一隻手拽著他尾巴的雷切拖出了沙發底下。
  第二十三分鐘,阮向遠被抱著前爪架起來,黑色的狗鼻子和男人挺翹的鼻尖相對。狗崽子抬起眼,在那雙近在咫尺如海洋般湛藍的瞳眸,看見自己倒印在裡面的毛茸茸的臉。
  在這個感人的時刻,紅髮男人薄唇輕輕一勾,說出了一句對狗崽子人生具有里程碑性總結作用的至理名言——
  「不作死,就不會死。」
  「……………………………………」
  阮向遠沉默。
  三秒的空白,第四秒,被鎮壓於沙發下挺屍長達半小時、專業作死三十年的狗崽子忘恩負義地呸了他的主人一臉帶著魚腥味的狗口水。
  狗崽子蹲在地上,看著他的主人從木架子上取下裝滿水的魚缸放到地上,雷切什麼也沒有說,就將魚缸默不作聲地擺在了他和狗崽子的中間,然後就地坐了下來。狗崽子冷艷高貴地繼續作了會兒後,最後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地伸腦袋去看魚缸裡面——
  小紅小花狗蛋二狗子大喵小喵,全員到齊,抱著它們那只有七秒的記憶和只有腦電波的智商,自由自在地在清澈的魚缸中游來游去。
  在六條魚的中間,一條黑色的魚正躲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吃著魚食——
  小黑,它也還活著,並且從目前的狀況來看,這貨大概是被剛剛那一出狗嘴裡的瀟灑走一回的體驗給活生生地嚇餓了。
  狗崽子對於這條曾經沾滿了自己的口水的金魚格外地關注,蹲在魚缸邊看了老半天,最後在確認這貨死不了的情況下,終於忍不住又想犯賤抬起爪子想要伸進魚缸裡玩弄一番的時候,被雷切一把抱了起來——
  然後被摁在沙發上狠狠地揍了一頓。
  原本心有愧疚,被揍就被揍吧,趴在沙發上的狗崽子咬著抱枕的一角愣是沒嬌氣地哼唧一聲,直到他被揍到尾巴都抬不起來,實在是太他媽疼的狗崽子一回頭,看到雷切手上的東西時,眼珠子差點從狗眼眶裡掉出來——
  草你大爺,從來不自己洗衣服的人手裡憑啥會出現衣架!
  導演,說好的科學性和嚴謹性呢?!
  用衣架打小狗,這尼瑪簡直喪心病狂!!
  心中悲憤地吶喊著,當雷切再一次揮動衣架,嗷嗚一聲,拖著被揍得開花的屁股狗崽子竄起來回頭一口結結實實地咬在雷切的手上,缺了顆牙的大狗嘴在男人的手腕上留下了三個值得紀念的小坑——
  這一次咬得狠了點,是明兒雷切去看白蓮花的時候,順便還可以打打狂犬育苗的節奏。
  一感覺到順著牙鑽進嘴裡的血腥味兒,阮向遠立刻屁滾尿流地鬆開嘴,抬頭一看蠢主人那副面無表情的冰山臉,狗崽子蛋疼地覺得……似乎哪裡要不好了。

  29
  29、第二十九章...
  這忽如其來的插曲讓房間瞬間陷入了可怕的沉寂。
  雷切難得陷入了沉默,此時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他平常面對絕翅館裡的那些路人甲時的一樣,冷漠而疏離。
  ……
  打從男人打敗了上一任的王從此長期霸佔二號樓的頂層的那一天開始,他似乎很久很久沒有遇到過被忤逆的情況了——
  雖然在大多數的時間裡,他跟其他的人稱不上是多親密,但當他哪一天心情好難得勾下唇角露出個不那麼有誠意的笑容時,周圍至少絕對不會有人敢對他露出不屑的笑容。
  雷切是絕翅館的「王」,在絕翅館裡,除了其他地位和他平起平坐的另外三個王還有處於微妙地位的館長伊萊之外,他確確實實是當之無愧的第一把交椅——哪怕是在四位王權者之間橫向對比,男人的實力也絕非可隨意小窺之輩。
  於是當這樣萬人之上的生活過得久了,生活幾乎都變得麻木起來——
  就好像星期一的後面永遠緊跟著的是星期二;就好像聖誕節的絕翅館永遠會逼著王帶領他們那棟樓的犯人張燈結綵明明是個監獄卻非要搞得多喜慶似的;就好像絕翅館的中央溫度調控器只有暖氣沒有冷氣,而窗外永遠是冰雪封山的雪景一樣……
  雷切曾經想過,就這樣平平淡淡地把生活過下去,沒什麼好抱怨,也沒有什麼好期待。
  縱使絕翅館裡赤.裸的生存規則甚至相比起現實世界更加合適他,但這些年裡哪怕在絕翅館裡,那些重要的等待家族代理族長簽字的文件卻依然能夠源源不斷地送到他的手裡似乎在默默地跟所有窺視雷因斯家族族長之位的宵小之輩無聲示威,現任族長對於家族繼承人的人選從來不做他想,將來繼承那掌握著國家命脈家族企業的未來太子爺,必須是雷切。
  這也就意味著時限一到,他就會隻身一人離開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然後乖乖接受家族的事務,將它更加發揚光大——
  哼,發揚光大。
  每當想到這裡的時候,雷切都有些自覺好笑,然而在那些莫名其妙的家書裡,來自父親的筆記卻清清楚楚地寫著這樣的詞,有時候雷切想過要在信紙上告訴他的父親哪怕在家書裡最好也不要暴露沒文化的本質,然而等到提起筆的時候,卻還是只剩下雷切少爺式的回答,簡簡單單倆個字:好的。
  曾經的雷切認為,當他出獄的那一天,關於絕翅館的所有東西,所有的記憶,他統統都不會帶走——男人甚至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那一天,大概誰也不會想到來送他。
  恩,本來日子就是應該這麼過下去的。
  可惜打從上帝造人並且賦予人類幾十年的壽命那一刻開始,似乎他老人家就沒準備要給這些犯著中二病的人生贏家浪費光陰,當這群中二病患者的人生無聊到可有可無的某個階段巔峰時,命運女神就會伸出她的白衣天使之手,輕輕撥弄一根弦,說:少年,有病就乖乖吃藥。
  於是這些中二病患者開始自己沒事給自己找事兒做。
  例如雷切,當他已經打遍絕翅館無敵手用他那張冰塊面癱臉收貨粉絲無數的某一天中午,單手撐著下巴,男人盯著窗外紛飛的鵝毛大雪,用讓二號樓獄警聽了就想撞牆的淡定嗓音說,少澤,我想養狗。
  儘管少澤把腦漿拿出來濃縮過濾一把再放回去也沒能明白雷切究竟是怎麼樣的大腦結構才能看著大雪聯想到養狗這這碼事兒,但是無論如何,老大就是老大,老大錯的必須看成是對的,老大的神邏輯也必須解釋為奇思妙想——哪怕是老大那些個一聽就知道絕壁後患無窮的要求,作為小的也必須說:庶,小的立刻去辦。
  於是,就為了這麼一個午後的心血來潮,雷切那原本平平靜靜說不上是多悲慘也絕對稱不上多快樂的生活裡,忽然就憑空冒出了這麼一個不聽話的奇葩玩意兒——
  和誰都親,就是不和雷切親。
  和誰都好,就是不和雷切好。
  走路時常自覺蹦躂在陌生人的周圍也不看看那人到底是誰那棟的認識不認識愛不愛吃狗肉,但是卻會找盡機會從雷切手上搞勝利大逃亡。
  餓著了沖雷切直哼哼,熱著了也沖雷切直哼哼,憋著了渾身勁兒不知道往哪使的時候,也會找機會衝著雷切這個衣食父母張牙舞爪地嗷嗷倆聲。
  雷切想訴說一下他無處安放的中二病時,這貨要麼是抱著毛茸茸的腦袋在床上打滾,要麼就是抱著自個兒的指甲頭也不抬地埋頭狂啃。
  ……一個說話不對路抬爪子就抽張口就咬這種事,只能算是在這些各種不和諧的生活中一個不那麼起眼的閃光點。
  剛開始,還沒有被觸及到底線的男人還認真地想,這只是小狗剛來絕翅館,對於陌生環境的恐懼或者不安才讓它表現得如此暴躁,再過一會兒就好了——
  於是這一過就過了一個星期,小狗終於有了名字,是他雷切大爺親自取得,叫隼,天空中最兇猛的飛禽——然而事實證明,隼只是各式各樣的狗狗中二得最凶殘的二.逼戰鬥機。
  這時候雷切又想,大概是從一開始見面那天的迎接姿勢不對。
  於是又耐著性子等啊等,當狗崽子第一次老老實實在他枕頭邊睡覺,吧唧著嘴大爪子在夢裡也不老實地在他結實的手臂上蹬來蹬去的時候,雷切伸出手指去推了推狗崽子將它從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夢中驚醒,狗崽子那放心的眼神和轉頭屁股貼著他繼續倒頭睡的模樣讓男人第一次產生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錯覺。
  不過錯覺終究還是錯覺。
  自從這貨來了以後,因為各種各樣的突發狀況,雷切房間裡的地毯換了兩次,今天大概是第三次。
  雷切曾經聽某個國家有句老話,叫事不過三。
  當手指上不同於以往那樣的生動立體的刺痛傳來,空氣中瀰漫著並不濃郁卻讓他無比熟悉的血腥味時,雷切在那一秒並不是沒有想過,要不乾脆讓少澤換一隻狗算了——怎麼養不是養,再怎麼地,也不可能是他這個喜當爹的教育方式不對,而且如果換一隻的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比面前這只更奇葩了。
  雷切不是抖M,要求抱一隻小狗回來,無論是為了什麼都好,總之絕對不是為了把狂犬育苗當成刷日常似的動不動起勁兒了就得往胳膊上來一發——
  雷切不親人,但是好歹親動物,狗崽子這種男人一旦走進幾米之內立刻像是見了鬼似的轉頭就跑要麼就狂翻白眼的舉動讓他覺得很是不愉快,最糟糕的是,當他靜下心來想知道這貨到底為什麼那麼討厭或者說懼怕自己的時候,卻發現第一次他什麼都瞭解不到——
  雷切大人覺得很受挫折,在他迄今為止的三十餘年人生中,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麼一座完全無法逾越的大山。
  雷切不知道,其實這就是一場介於「矛盾中雙方有一位不能說人話」而引發的天大誤會。
  可惜阮向遠不會說話。
  不然在雷切第一次舉著他滿臉憂心地問出這樣一個中二問題的時候,狗崽子就會大方地告訴他:不好意思,眼睛天生就長得那麼斜這麼會拉仇恨——至於看見你轉頭就跑,老大,下回你別動不動就拿臉蹭我,我公的,不搞基,更加不提倡搞跨越種族的不健康戀愛關係。
  這些雷切都不知道——最糟糕的是,當狗崽子在心裡默默而真誠友好地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它的眼睛還是斜著望著男人的。
  於是,在這樣的誤會下被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個瞬間,覺得自己養了一隻不折不扣的白眼狼的男人心想,乾脆把隼送給別人好了。
  但是當他在那張毛茸茸的臉上,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摻雜著震驚難以置信糾結等一系列情緒擰成的別樣表情,狗崽子張著嘴堅硬在原地,瞪著和他如出一轍的湛藍狗眼盯著他的手發呆——情緒變化的豐富程度,就好像剛才發瘋抓著對方的爪子咬了一口的那個不是狗崽子而是他雷切本人一樣。
  這不是狗崽子第一次犯錯擺雕像。
  但不知道某種詭異的心情來自於哪裡,雷切大人忽然就心軟了。
  當男人冷著臉站起來將原本放在雙方中間的魚缸擺回架子上,拿醫藥箱裡的酒精給自己做了簡單的消毒——破天荒地,狗崽子這一次就像個跟屁蟲似的顛顛地跟在他腳邊,一步一跟,並且一路仰著它那個其實胖得已經不怎麼明顯的脖子,哪怕倆狗其實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男人的完美下顎曲線,卻還是孜孜不倦。
  就差跪地上燒三炷香拜拜請求組織寬容與原諒。
  當晚,自認為是罪人的阮向遠同志自覺睡在床腳的地毯上沒敢上床。
  第二天也不懶了,大清早爬起來蹲門口等好,瞬間哈士奇神奇變身德國牧羊犬繼續扮演跟屁蟲角色,跟在雷切屁股後面一路從頂樓跟到操場再跟著他結結實實地繞著操場無怨無悔地跑了三圈,第四圈開始一半的時候,四隻爪子酸痛無力渾身骨頭都快散架加上內心愧疚睡眠不足眼看著就要癱瘓的狗崽子終於醒悟——
  道歉這種事誠意到家就好真不用把小命都給賠上。
  於是一個放鬆,當場就死狗似的趴倒在跑道的路中間——沒心思往邊上走了,現在多走一步都能要它的命,更何況他那麼寬的體積槓在路中央,還能藉著體型優勢在偉大的主人眼裡刷一下存在感。
  雷切餘光都沒有給他一個無情地跑過了。
  MT給了他一聲冷笑之後跑過了。
  四號樓的笑瞇瞇大叔哎呀呀幾聲之後也跑過了。
  於是當綏跑過他身邊的時候,狗崽子給了他一個飽含著期望的目光——
  戰友,就指望你給我說倆句好話了,加油。
  於是在狗崽子灼熱的目光下,綏一路小跑跟上了雷切,當他追上雷切的時候,男人正面無表情地用一塊時白毛巾擦下巴上的汗水——恩,值得說明的是,這塊毛巾也是狗崽子今兒亂獻慇勤的傑出作品之一……天還沒亮,阮向遠就鑽進浴室裡,跳上馬桶以各種姿勢好不容易才把這塊掛在架子上的毛巾叼嘴裡,當他抖著腦袋滿臉黑線地咬著勝利成果從馬桶上跳下來的時候,發誓以後長大了非把這整個架子給拆了不可。
  當雷切什麼也沒說地接過毛巾而不是用這毛巾把它當場勒死,阮向遠看到了「可能還有救」的希望曙光。
  狗崽子趴在地上,看見蠢主人用那條毛巾擦汗的時候,愉快地在塑膠跑道上打了個滾。
  媽了個蛋,這種面對冰山臉的苦逼日子過一晚上就夠了,別生氣了雷切大爺,笑一個,老子寧願天天聽你說「吃飯飯」。

  30
  30、第三十章...
  在狗崽子滿心歡喜地在跑道上滾來滾去的時候,綏收回了回望的目光,瞥了眼身邊面無表情保持跑步頻率的雷切,這傢伙彷彿走路一般氣息完全不動的勻速跑法跟了幾圈下來綏還真覺得有點兒吃不消,趕在自己累得說不上話之前,綏伸手拍了拍雷切的肩。
  雷切轉過頭,對視上一雙真誠的眼睛——綏臉上寫滿了管太寬的節奏:「……雷切,不是我多管閒事……好吧,就算我多管閒事,你這麼正兒八經地跟一條奶狗玩冷戰,有意思嗎?人家能懂嗎?」
  雷切一聲習慣性的冷艷高貴的冷笑,轉過頭,繼續跑自己的步,這一次,連一個餘光都沒有再給綏——有意思嗎?不好意思,還真是太有意思了。
  等了半天得不到回答的綏不死心又伸手去抓雷切,男人不耐煩了,甩開他的手後頓了頓,掀了掀唇角正欲隨便給個回答,卻不料對話中的兩人身後卻傳來一聲懶洋洋的「我覺得能懂」,這忽然強勢插入的外來者讓對話中的兩位年輕的王略微詫異的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隨即同時回過頭來——
  一回頭,就看見了四號樓的那位笑面閻王爺大叔白堂那張永遠笑瞇瞇的平庸臉。
  抿抿薄唇,雷切雖然平時就像個殭屍似的面無表情悄然無聲,離開狗崽子的時候對著其他人一天都難說出三句話,但是對於這種完全不具有任何誠意反而像是一張面具似的掛在臉上的笑容卻也完全不感冒,甚至會對這種笑容有種打心眼裡不舒服的感覺——
  能在絕翅館當上王的,會是什麼善茬?
  所以在綏扯起禮貌的微笑跟對方打招呼的時候,雷切只是木然地微微點了點頭作為回應——至於對方究竟看沒看到他這點兒回應……關他屁事。
  「你的小狗很有意思啊。」白堂笑著說,大概是因為已經接近四十歲的年紀,他笑著帶著因為跑步而略微不穩的氣息趕上綏和雷切然後不理會對方嫌棄的目光強行橫插在他倆中間,那張面具似的臉轉過來對著雷切時,後者非常不領情地扭開臉。
  白堂愣了愣。
  綏深感頭疼地悄悄用手肘捅了桶雷切。
  雷切斜睨他一眼,不耐煩地轉過頭,上下打量了白堂一眼,最後在對方好奇的目光中,淡淡地說:「白堂,你眼角有皺紋了,上次看還沒看見的,是不是沒睡好?」
  是不是沒睡好。
  沒睡好。
  好。
  白堂:「…………」
  綏:「………………」
  綏忽然想到,搞不好當年白堂那一句「看見他我就眼睛疼」,雷切記仇到現在也說不定。
  而這邊,被人暗地裡嘲諷有上年紀的白堂臉上僵了僵,一秒後,他立刻收起了驚訝,重新笑著說:「還行,我早就有皺紋了。」
  雷切哦了聲,認真地點點頭:「歲月催人老。」
  綏:「……」
  白堂:「你也會有這麼一天的——啊,你眼睛底下也有黑眼圈嘛,雷切,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有什麼心煩事吧,和媳婦兒慪氣啦?」
  雷切:「……」
  綏:「……」
  全絕翅館都知道,雷切屬禁慾系,最近才有了謠言跟一個新人似乎有了那麼點意思——但實際上只要是帶著智商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雷切其實對那個現在還在醫院躺著的弱雞新人完全不上心……恩,反正綏是一眼看出來了,每次一提到米拉的事兒雷切就撇開頭懶得多說的樣子足以說明紅髮男人對於這種莫名其妙的拉郎配有多煩。所以,打死他他也不信他能看出來的事情,四號樓這個號稱用腦子當上王的笑面閻王爺能不明白。
  媳婦兒?嘖嘖嘖,開什麼玩笑,這貨就是在跟一條幾個月的奶狗慪氣罷啦。
  你什麼時候看見過雷切和人類較過真啊?在他眼裡,都是不值得一提的愚蠢人類。
  這種看似和平其實刀槍血影的對話讓綏開始深深地後悔幹嘛要強迫這倆人之間發生對話——再不濟,他一個人說這兩位不省心的大爺聽也好啊。
  「和媳婦兒慪氣也不能冷落小狗啊,」還沒等綏想到個好理由岔開話題,白堂就笑瞇瞇地繼續捅刀子,「狗狗可是非常敏感的動物,我覺得你的小狗還屬於特別聰明的那個類型,你說你這麼冷落它可不好,小狗一生下來滿月就被抱走了,來到新主人這裡還得不到疼愛,好可憐喲。」
  雷切:「……」
  白堂:「綏老弟,你看我這話說得好不好?」
  綏:「……呵呵。」
  說的太他媽好了,這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我簡直能聽見您手中那把無形的刀在雷切身上捅來捅去的聲音匯成的激.情交響曲啊。
  當綏滿臉風中凌亂怎麼對付白堂才不能轉頭被隱藏屬性很可能是愛記仇的雷切記仇時,雷切這邊卻陷入了沉思。
  白堂的一句聰明很好地提醒地了他一個他似乎很久都沒有注意到的事情——
  聰明?
  當今早固定時間起床換號晨練的衣物時,猛地一眼看見平時死拖活拽都不肯睜開眼好不容易弄醒了轉個身又睡死過去的狗崽子這個時候卻鬼上身似地蹲在門口大狗嘴嘴裡叼著一塊白毛巾,當時,雷切就覺得有什麼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但那只是一個非常快而敏銳的念頭,當他回過神來試圖去捕捉它的時候,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此時此刻,白堂的話無意間提醒了雷切,也許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意識到,這條狗崽子似乎要比他想像的聰明得多得多。
  啊,說起來,有時候倒真像是個真正的人類。
  擦了把汗,雷切減慢了跑步的速度,終於不再把白堂的話當做放屁,雖然也沒有很認真在聽,但是勉強還是接受了他的絮絮叨叨,這時候,四號樓的王自顧自的演講已經進行到了對幾個月大的奶狗的性格剖析——
  「小狗天□鬧,這要是走到MT眼皮底下……哎呀,我聽說最近你們二號樓和三號樓之間不怎麼太平呢,奶狗還沒有自保能力,你就這麼放任它自己亂跑可不好,難保能出個什麼意外,」飛快地瞅了眼一旁陷入沉默的紅髮男人,白堂狡黠地笑了笑,故意繼續道,「好歹也是一條小生命,你要是不養,就給我養好了,人老了,難免會想養個小動物給自己養老送——」
  「你去養綏好了。」冷冷淡淡一句話,因為長期的跑動變得有些沙啞卻意外地好聽。
  「嗯?」白堂猛地停下了自己的話頭,往雷切那邊靠了靠,「你說啥?」
  雷切順著白堂靠過來的反方向讓了讓,不動聲色地保持了和白堂的原本距離,他面無表情地說:「綏很養好的,每餐投喂米飯就可以。你養他,讓他給你養老送終吧。」
  白堂拍大腿放生大笑。
  「……我他媽又不是小動物,腦子和狗崽子慪氣燒壞了你?」無辜躺槍的綏滿臉無語,想了想又補充道,「像個餓死鬼投胎似的白米飯都吃的好像是你家狗兒子吧,你以為全天下都這幅德行?」
  「隼那是在長身體。」雷切也忘記了這會兒還在搞冷戰,下意識地認真地反駁,「你還能長嗎?」
  早已過了二次發育年齡的綏膝蓋很疼,沉默。
  白堂笑癱瘓,滾跑道邊上繼續笑去了。
  當繞著跑道進行到第四十圈——按照往常的訓練量,雷切通常就會在這個數字停下來,因為接下來他還需要保持體力去做其他的高強度體能訓練,然而今天,他卻又不動聲色地往前跑了幾步,然後在跑道上的狗崽子身邊停了下來。
  此時此刻,天已經變得濛濛亮,男人高大的聲影籠罩讓阮向遠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感覺到天神聖光降臨,狗崽子哈拉哈拉地吐著舌頭,胖乎乎的身軀不那麼靈活卻充滿了「我在立刻行動」的誠意,連滾帶爬地從跑道上爬起來。
  轉過頭,仰著粗脖子眼巴巴地看著他面無表情低頭與他對視的衣食父母。
  雷切挑挑眉。
  阮向遠挺了挺背脊。
  「走。」
  說完這句話,男人轉身就走,跑鞋踩在薄薄地撒著一層晨霧凝結的薄冰上發出好聽的聲音,阮向遠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又看,彷彿在確定那句話是不是在跟自己說,甚至偷偷摸摸東張西望了會兒,直到走在前面的男人沒有聽到動靜回過頭無聲地又看了他一眼,狗崽子這才邁開爪子,屁顛顛地吐著舌頭跟上去。
  雷切抓起那塊白色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隨手將它扔到了操場邊的架子上,想了想似乎響起了什麼似的,又把它重新拿起來抓在手裡,他低頭,看著蹲在他旁邊寸步不離的狗崽子,淡淡地說:「離三號樓的人要遠一點。」
  在一旁仰頭喝水的綏聽了差點把口中的水都噴出來——
  「你自己都不知道三號樓的人是哪些就這麼要求狗崽子,合適嗎?」
  「……也是,」雷切微微一怔,眼珠動了動後道,「那就,改成最近不要亂跑好了。」
  「……你跟它說它也聽不懂。」
  「聽得懂。」
  「聽不懂。」
  「聽得懂。」
  「狗能聽懂人說話?」
  「你不也聽懂我說話了?」
  「我是人。」
  「隼比人聰明。」
  「你不也是人?」
  「隼比我聰明,走,隼,吃飯飯。」
  綏終於把那口水成功地噴了出去,他轉過頭,像是看外星人似的看著紅髮男人,而男人卻沒有再看他一眼,他抓著手中的那塊白色毛巾頭也不回地走向操場的出口,而在他的腳邊,一步一跟著一條胖乎乎北極熊似的灰色背毛哈士奇狗崽子,狗崽子一邊顛顛地走一遍抬頭去看它的主子,那態度叫一個良好與優秀,就和皇上身邊的小太監似的。
  此時,灰濛濛的天空終於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驅散,陽光灑在一人一犬的身上,將他們的背影拖得老長老長……正漸漸步入寒冬的絕翅館上空,在連續幾天大雪紛飛的陰鬱天氣之後,終於迎來了意義上的第一個初冬的晴天。
  科學表明,人類的平均壽命是72歲,他們或多或少的會在這說漫長其實也短暫的七十餘年裡,浪費掉長達十幾年的時間花費在睡覺和做無意義的發呆運動。
  而狗狗的平均壽命是11歲,大型犬也許會更短一些。
  它們剛生下來的時候,哪怕只有小老鼠那麼大,閉著眼渾身皺巴巴的露出嬌嫩的粉紅色;但是只用一個星期,它們就會睜開雙眼,長出毛髮;十五天就可以滿地咿咿呀呀地到處亂爬;一個月就可以脫離母乳;一個月零一天的時候,當它們餓了,就會爬出狗窩,顛顛兒地到處找,餓狠了,狗爹狗媽的狗糧它們也能咬著尾巴用還沒長齊的乳牙抱著啃得很開心。
  狗狗六個月大的時候,身體和身高基本就會停止增長——從它出生的那一天開始到第六個月來臨,它們的身體每一天都在用肉眼看得見的速度飛快地增長,或者今天它還是那個你在廁所坐在馬桶上看報紙時,繞著你的腳下嚶嚶嚶求抱抱求舉高高的小奶狗,短短過去半個月,它就能搖著尾巴將腦袋鑽到你和報紙之間拱來拱去,六個月的時候,除非你在上廁所的時候順手關上門,否則,那巨大的體型會用你無法忽視的各種姿勢在你面前狂刷存在感,讓你徹底忘記你還蹲在馬桶上,手忙腳亂地扔開報紙將那兩個搭在肩上的狗爪子挪開,然後無法避免地被糊上一下巴的狗口水。
  ……
  雷切依稀還記得,當少澤將這只灰色背毛的狗崽子抱到他面前的時候,狗崽子還只是到他的角落那麼高而已——當他睡覺的時候,狗崽子會在他的胸口上得意洋洋的踩來踩去,而他只用把它扒拉到一旁翻個身就能繼續睡,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床上多了一個體積越來越大的不安分毛茸茸時,雷切只是開始覺得,為什麼感覺睡覺時候自己佔據的位置似乎越來越小。
  直到今天,當雷切在餐廳坐下,將豆漿裝到茶杯的托盤裡放到狗崽子嘴巴下的時候,雷切忽然發覺,在短短半個月的相處中,隼似乎在無聲無息的長大——曾經有它腦袋那麼大的茶杯托盤,如今在狗崽子低下頭去抽著鼻子嗅裡面的液體時,不知道怎麼地,就能用它的大腦袋將整個茶杯托結結實實地遮住了。
  雷切想了想,彎下腰將滿臉莫名其妙的狗崽子抱上了餐桌。
  狗崽子繞著桌子上走了兩圈,回頭一看,發現蠢主人似乎盯著他走了神,於是顛顛兒的又走回雷切的跟前,也不管長期被各式各樣突發事件波及的餐桌在它肥碩的身軀下巍巍可及地顫抖,阮向遠伸著大狗嘴湊近雷切,忽然被雷切摁住了腦袋,然後下一秒,它又被扔回了地面上。
  「不協調了。」
  雷切扔下這麼一句話後,整個早餐的過程中除了投喂再也沒理狗崽子。
  蹲在地板上,身後是人來人往的狗崽子阮向遠傻眼了,他媽的這是要將冷戰進行到底的節奏?——不協調了是啥意思你他媽別吃麵包先給我解釋清楚,是我不可愛了還是我不夠萌了還是我長大了破相了不夠英俊了配不上你了?!
  就算是長大了,半個月我能長大多少啊!!您這一臉「時間是把殺豬刀」的遺憾表情能不能勞駕收一下啊我本人還在這裡看著你呢能不能有點禮貌!
  還有,不讓我上餐桌是幾個意思啊?
  ——這他媽是我狗生中要求堅持的最後一點權力啊!喂,不許吃麵包,媽蛋快點低頭看我一眼!
  面臨被拋棄的狗崽子完全忘記了此時此刻自己的贖罪身份,伸出爪子不依不饒地去拍雷切的小腿,整個過程中因為過於激動還踢翻了腳下的豆漿,濃稠的豆漿將雪白的爪子染成了一戳一戳的黃色,幹掉之後就像是刺蝟似的,而在阮向遠的騷擾過程中,這些髒兮兮的東西也一點兒也不含糊地糊上了雷切的褲子。
  雷切優雅地放下了手中的黃油刀,伸出大手,輕輕在腿邊那張滿臉糾結的毛茸茸臉上拍了一下,淡淡道:「不許鬧,早餐過後約好了醫藥師打狂犬育苗。」
  雷切說的是個普通的陳述句。
  聽在阮向遠的狗耳朵裡,這絕壁是一句充滿了責備意味的陳述句——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是戴罪之身的狗崽子收回了自己的狗爪子,憂桑地一爪踹開礙手礙腳的茶杯托盤,貼著蠢主人的腳邊一屁股坐了下去,望天空。
  五分鐘後,坐得有點累的狗崽子抱著繼續憂桑的心情趴下了。
  十分鐘後,雷切聽到腳底下傳來規律的扯呼聲,微微一愣後低下頭,只見狗崽子蹭在他腳邊從趴臥的姿勢變成了四腳朝天,軟軟的粉嫩肚皮大方地露了出來,在這樣人來人往絕翅館裡最熱鬧的早餐時間,沒羞沒臊地將前面長著一戳小毛的小嘰嘰素面朝天——而此時此刻,一晚上因為愧疚沒睡好的狗崽子正張著嘴,舌頭從大嘴的一邊耷拉出來,徹底睡死了過去。
  周圍其他犯人原本的正常交談,此時此刻聽到雷切的耳朵裡也變成了竊竊私語,而那些大清早的愉快問好和談笑,也變成了不懷好意的嘲笑。
  不知道怎麼的,狗主人表示忽然有點丟人。
  於是,紅髮男人索性放下手中的精緻餐具,將目光收了回來,他依舊保持著原本那樣懶洋洋地姿勢靠坐在餐桌旁邊,那雙湛藍的瞳眸,卻充滿了冷漠和生人勿進的氣息,淡淡地在周圍的餐桌上掃了一圈。
  討論的聲音立刻小了下來。
  雷切滿意了,重新拿起刀叉,正準備將最後一點兒早餐食用乾淨,忽然從他的腳底下,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扯呼聲。
  雷切面無表情地說:「……」
  此時正好經過一個二號樓的犯人:「老大早啊,老大,喲,你的小狗還會扯呼呢!」
  雷切繼續面無表情,這一次,他頓了頓之後,說:「滾。」
  馬屁拍到馬腿上的犯人老老實實地滾了,連帶著周圍原本那些疑惑自己談論天氣不錯也會被殺氣戳成篩子的犯人一塊兒,在紅髮男人的方圓五桌之內,所有人都老老實實地低下頭吃自己的早餐——以至於少澤和少佳走進異常安靜的餐廳時候,啥也不知道的大眾臉獄警滿臉高興:「哎喲,今天刮的什麼風啊,餐廳那麼安靜。」
  大眾臉獄警說這句話的時候,雷切正彎腰將他那睡成一坨死豬的狗崽子抱到椅子上來——整個過程中,睡得十分香甜的狗崽子動都沒動一下,就像一塊完全柔軟的抹布似的被狗爸爸拎了起來,當它的寬厚的身體在長而寬敞的椅子上降落,狗崽子吧唧了下嘴,蹭啊蹭地,準確地將腦袋蹭到雷切的大腿上。
  然後又是一聲歡快的呼嚕嚕聲。
  雷切若有所思地伸出手捏起狗崽子的大狗嘴邊上鬆弛的肉拽了拽,睡夢中受到騷擾的狗崽子扯呼的聲音頓了頓,然後抬起它的厚爪子,抱住了雷切的手腕。
  男人頓了頓,湛藍的瞳眸中原本習慣性的冷漠稍做冰解,在他健康的麥色皮膚處,毛茸茸的、帶著溫熱的觸感結結實實地貼著他,縱使他一動不動,卻還是能感覺到,小狗的爪子上肉呼呼的肉墊輕輕地摁在他的皮膚上,狗相比起人類偏高的溫度,就這樣通過這一小塊的接觸毫無芥蒂地傳遞過來。
  接下來的整個過程中,雷切保持著這個姿勢,用左手安靜而不失優雅地慢慢享用完了自己的早餐。
  昨天被狗崽子咬傷的傷口此時此刻已經結疤了,當它毛茸茸的臉蹭在那個傷口的附近,因為熟睡而均勻噴出的熱氣若有若無地噴灑在那個地方的時候,雷切總覺得那個完全不值得一提的傷口處又開始在微微瘙癢。
  似乎是錯覺,更像是真實而體力的感觸。
  於是心中最後的那一層莫名的猶豫和遲疑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消失了——不需要任何契機,也不需要任何驚天動地的插曲。
  當早餐時間結束,犯人們都陸陸續續地離開了餐廳,雷切抬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鐘,時針和分針完美地重合指向九點鐘的方向,太陽已經完全從東方升起,透過餐廳的窗戶灑進來,照射在身體的一側暖洋洋的。
  想起和醫藥師關於注射疫苗的約定,雷切頓了頓,伸出左手去戳了戳狗崽子毛茸茸的大臉——
  阮向遠打了個呵欠,不情不願地睜開眼,下一秒就和一雙平靜的眼睛對視上。
  阮向遠:「……?」
  一秒鐘,大腦罷工。
  阮向遠:「!!!!!!!!」
  第二秒,翻身坐起來。
  狗崽子低頭一看隨即驚悚地發現,雷切的褲子上一大片都是自己那沒節操的狗口水,多麼臥槽的一件事兒,要不是臉上毛茸茸,覺得蠢主人大概能一眼就看到他臉上臊得能煎雞蛋——
  媽蛋,說好了態度良好蹲旁邊老老實實認錯用真誠打動,真誠到一半睡著了算是什麼個情況?
  阮向遠只覺得尷尬得快飛起,下意識伸出爪子就想去擦雷切褲子上的那點兒口水。
  擦到一半又猛然覺悟,他媽的老子不就一隻狗麼用得著懂那麼多?
  於是又不尷不尬地收回爪子蹲好,擰開頭逃避現實。
  「隼聰明得像個人類。」
  當男人用大手揉著阮向遠的狗耳朵若有所思的這麼說時,他心裡想的是,乾脆就這麼一頭撞死在餐廳好了。
  ……
  狗狗的壽命對於人類來說太短,哪怕它們無病無災地一直活到老死,也只是短短的十幾年而已——或許狗狗們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但是對於太瞭解這六分之一的壽命象徵著什麼的狗主人來說,其實在它們出生的第一天起,每一天都顯得尤其重要,畢竟,從相遇到生死離別,也只有那短短的十二年而已。
  和蠢主人的約定,四,不要吵架,不要打罵我,因為我長牙就是為了咬你。

  31
  31、第三十一章...
  「走。」
  簡簡單單的一個命令,男人不等阮向遠做出反應,自顧自地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從餐桌旁站了起來。
  哦,那——咦?!
  阮向遠剛擺好要抱抱的姿勢,一抬頭卻發現他的人肉坐騎居然已經走出了幾米開外,狗崽子傻眼了,這是什麼情況?
  ……等等你回來,當初把我騙進家門(並沒有)的時候說好的走到哪抱到哪(並沒有)呢?
  就這麼被遺忘的狗崽子定格住準備好被抱起的姿勢不尷不尬地在座椅上發了會呆,當雷切往外走了倆步又回頭催促它跟上的時候,狗崽子這才滿臉莫名其妙地跳到地上,老大不情願地跟在男人腳邊,一邊走還一邊不死心地用他的腦袋去撞雷切的褲腿,但是直到最後,除了好幾次自己左爪絆到右爪差點摔個狗啃屎之外,他的蠢主人居然沒有半點兒表示。
  走出餐廳的時候,阮向遠就差拿著大爪子去抱雷切的腳了——然而男人卻從始至終沒有要彎腰把他抱起來的意思,甚至在狗崽子嗷嗷嗷地叫著竄到男人跟前蹦躂來蹦躂去地刷存在感的時候,雷切也只是低下頭冷酷無情地要求說——
  「隼,好好走路。」
  阮向遠沒轍了。
  雷切看上去是不生他的氣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狗崽子發現雷切似乎是忽然就不太高興走到哪都抱著他了……呃,好嘛,倒不是他不願意走路,可是當你從人類變成犬類的時候,不僅要協調好從倆條腿變四條腿時走路要怎麼樣才能不彆扭,還必須要習慣周圍二話不說忽然就變大的一切……曾經平視就可以看見的人,忽然變得要仰起頭才能看見了——而且當你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見那個人的臉又發現他其實長得一點也不值得看的時候,別提該有多失望。
  之前還說老子「不協調」了,什麼叫不協調?
  當失去了人肉坐騎的阮向遠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正老老實實地蹲在醫療室的門口等進去打狂犬疫苗的雷切。阮向遠坐在地上,百思不得其解,最後甚至還坐在地上趁著四下無人做出一個正常的犬類生物絕對不會想到的高難度動作——他坐在地上,就像剛活過來那時候似的用前爪扒拉開了自己毛茸茸的胖腿,在這個過程中,他勉強接受了手腳似乎沒有以前那麼柔軟的悲慘事實,然後狗崽子低下頭,認認真真地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的小嘰嘰。
  比例,是協調的。
  並沒有所謂的「可愛的外表下是與之不符合的猙獰巨大」……按捺下心中情不自禁的淡淡失望之情,阮向遠低下頭湊得更近去看時,發現嘰嘰上的毛……
  阮向遠:(⊙_⊙)老子的毛呢?
  原本茂密健康的那戳小毛毛,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似乎沒有以前那麼茂盛了。
  ………………看上去,確實,沒有,剛開始,那麼萌,了。
  「…………………………」
  阮向遠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在看多了其他的大型犬圖片之後,他一直以嘰嘰上那戳象徵著純潔的小毛毛引以為傲,然而此時,那顯然沒有半個月前那麼粉嫩嫩萌兮兮的小嘰嘰似乎在無聲地告訴他,時間是把殺豬刀,而他現在已經昂首挺胸地邁出了一頭撞上殺豬刀的第一步。
  ……不知道如果多吃海帶冬瓜湯的話會不會讓毛髮茂盛起來。阮向軟保持著這個狗類路過絕對會投來驚訝一瞥的動作坐在地板上明媚憂桑了還一會兒,直到他回過神兒來猛然想起,雖然是個變態,但是雷切總不至於因為他的嘰嘰沒有那麼萌了就拒絕抱他。
  所以雷切到底又在抽的哪門子風呢?
  放開自己毛茸茸的腿子,狗崽子放鬆了腰轟然倒下,保持著側躺的姿勢不怎麼雅觀地挺屍在地,阮向遠總結大概是海王星重新回歸到水瓶座的軌道上的關係(屁),最近水瓶座的人會變得特別倒霉。
  狗崽子躺地上扭了扭,這才發現剛剛的動作維持得太久搞得他老腰略吃不消——以腦袋為中心點,腿子蹬著緊緊閉合的大門,狗崽子百般無聊地在地上順時針地滾了一圈……
  滾完之後停下來,豎著耳朵聽聽四周的動靜,再逆時針滾回去。
  ……說起來,海王星到底準備在水瓶座上待多久啊,敢不敢去天蠍座上面待一下讓那個不肯再抱自己年幼的狗崽子走路的不稱職主人感受一下來自世界的惡意?
  「……」囧死個狗了。
  回到原地哈拉哈拉地吐著舌頭,當準備再原地轉兩圈滾一滾的時候阮向遠滿臉黑線地忽然注意到自己在幹什麼——作為一條內配設置是人類的狗,甚至不用環境的潛移默化,他已經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作為一條狗無聊到半死的時候該怎麼自娛自樂。
  ……媽蛋,心情忽然變得前所未有地好糟糕。
  心情很糟糕的阮向遠腦袋貼在治療室大門上聽了聽,卻無奈地發現大門隔音效果似乎過於地太好,不情不願地將腦袋收回來,十二萬分不耐煩地開始在地上繼續打圈圈然後琢磨著發明其他娛樂動作的時候,在他的身後那扇原本緊閉的大門終於被人拉開——
  紅髮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縫之後,阮向遠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一隻大手從後一把騰空撈起——
  阮向遠:「嗷嗚嗚嗚!」
  ——蠢主人救命有人綁架!
  雷切:「噓。」
  四隻爪子猛地離開地面那會兒略不習慣地在半空中騰空胡亂抓了幾下,在聽到熟悉的聲音猛地回頭看到雷切的那張臉時,狗崽子這才猛地安靜下來,還得寸進尺地將大腦袋耷拉下來在男人的指尖上胡亂蹭了倆下賣個萌。
  雷切似乎很滿意地勾手指頂了頂狗崽子的下巴作為回應。
  「——最後一針,應該也是狂犬疫苗……拜託你了。」
  當雷切最擅長的那種萌系暗黑語氣在頭頂響起,眼前一花,下一秒,阮向遠發現自己被放在了一個金屬的手推車上,還沒鬧明白這是要幹嘛呢,他吐著舌頭下意識回頭想找雷切,誰知道一回頭狗崽子毛茸茸的腦袋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就撞上了一堆軟綿綿白花花的玩意裡面——
  猛地吸了口氣,撲鼻而來的濃郁香水味差點兒讓他嗅覺失靈。
  阮向遠:「嗷嗚呸呸!」
  「哎喲,」一個明顯屬於女人的聲音高聲而尖銳,阮向遠被這女高音嚇得哆嗦了下,還沒來得及整明白這全是男人的監獄裡哪來的女人,下一秒,毛茸茸的狗臉就被重新摁回了那個軟綿綿白花花的玩意裡,「小色狗,小色狗,這麼喜歡姐姐的胸啊!」
  毛!
  你他媽才小色…………咦,等等。
  那女人故作嬌羞的聲音終於提醒了阮向遠他的狗臉此時此刻到底埋在什麼東西裡面——定眼一看,在阮向遠狗眼前面晃來晃去的那驚人的事業線似乎在默默地說明作為一個女人的宏圖偉略,超級低胸的桃色裙子外面吊兒郎當地掛著一個屬於白衣天使的白袍,視線上移,狗崽子震驚了——
  這位大姐,妝,敢不敢再濃一點?
  還有,美瞳片都快大得看不見眼白了——這尼瑪是在拍邪惡力量第十季?差評!
  老子一不小心闖入了絕翅館□系列的拍攝現場?!……娘娘腔館長窮到這份兒上了還得拍□賣毛片來維持館內開銷?!……一不小心帶入了那個娘娘腔穿著大馬褂哆哆嗦嗦地站在天橋底下對著每一個走過的路人做賊似的湊上去問「兄弟,要毛片兒麼?」,狗崽子被自己雷了個半死。
  呆滯的臉死死地盯著在眼前晃動的那條宏圖偉略事業線,直到一隻大手從後面伸出來,結結實實地摀住他的眼睛。
  阮向遠:「嗷?」
  ——哪位?
  雷切淡定中帶著淡淡不爽的聲音從狗崽子身後傳來:「艾莎,胸拿開。」
  「哎喲,」那個嚷嚷著誹謗阮向遠是小色狗的女醫生不高興了,隨著她的不高興,巨大的胸脯也不怎麼高興地劇烈蕩漾了一下,明明是三十多歲的女人,卻操著小姑娘的嗓音一邊推開雷切的手一邊嬌嗔,「你跟小狗狗吃什麼醋嘛!」
  吃醋?
  吃什麼醋?
  阮向遠猛地回頭——因為太過於震驚導致這力道大得差點兒把他的狗脖子擰斷,大狗嘴張開對著他的主子露出一個嘲諷的表情:這你女人啊?
  看不出你平平淡淡的禁慾系外表下居然是一顆如此重口味的心。
  「不是。」兩雙如同父子一般一模一樣的眼睛對視上的時候,男人的俊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看著狗崽子驚愕的毛茸茸狗臉,男人果斷地否認。
  「這麼認真和狗狗對話,哈哈哈,雷切你真是太可愛了麗莎她們一心放在白堂和綏的身上簡直是不識貨!」
  於是在阮向遠震驚的目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女醫生抓著雷切的腦袋用力摁向自己的胸脯!
  雷切:「……」
  阮向遠:「嘎嘎嘎!!」
  ——噗,救命!這什麼神展開?!
  大姐你一定是上帝派來圍護愛與和平的美大姐戰士!
  在狗崽子樂顛顛的強勢圍觀下,雷切猛地一把將女醫生推開,長吁一口氣臉上寫滿了即將爆發卻不得不隱忍的暴躁,大手煩躁地將原本就被揉亂的火紅頭髮弄得更亂,用明明白白地充滿了這輩子再也不想踏入這個地方半步的語氣不耐煩地說:「快點給隼打針,打好針我要回去了。」
  「回去幹嘛?」被推開以後絲毫不見沮喪,名叫艾莎的女醫生挑著指尖,終於玩兒夠了似的斜睨男人一眼,「你們那棟樓的雜事不是都交給少澤去弄了嗎?」
  「要你管。」態度惡劣的回答。
  艾莎笑了笑,滿臉戲謔:「哦,那等下搞不好我會控制不好疫苗的用量,你的狗狗小命不保哦。」
  什麼?關老子屁事——收回前面的讚賞,最毒婦人心!蹲在金屬手推車上的阮向遠嗷嗚一聲猛地跳起來無辜得眼淚都要掉下來,雷切不跟你上床你要就給他下春.藥啊給老子下毒藥是個什麼神邏輯?!
  然而,比他反應更大的很顯然是房間裡那位最近才喜當爹還在蜜月期的紅髮男人,當金髮碧眼的美女醫生漫不經心地說出這種話的時候,雷切那原本就冷得凍人的俊臉黑了黑,他掀了掀眼皮,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你最好試試。
  一瞬間,周圍的空氣幾乎都凝固了起來。
  狗崽子尷尬地抬起後腿撓了撓臉假裝自己不在現場。
  艾莎臉上原本的戲謔在聽到雷切的話後僵了僵差點掛不住,但是很快地,她吹了口氣彈了彈指甲,恢復了嬉皮笑臉,嘴裡嚷嚷著「哎喲人家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嘛」,一邊手腳麻利地取出一次性針頭開始配藥——
  醫療室中,降到了冰點的氣氛似乎有所緩解。
  然而只有細心的人才能發現,女醫生歡快的語調中不自然的緊繃和眼中一瞬間侵染的恐懼出賣了她的真實情緒。
  至於細心的人是誰——比如說阮向遠,他老老實實地蹲在一旁看著,被他的蠢主人這種不動聲色的霸氣側漏帥尿了。
  他開始考慮從今天開始要做一條深沉的狗,咋咋呼呼的性格必須改掉。然後總有一天,只要他也這麼掀掀眼皮,就能讓伊萊在後院裡養的那群母雞排著隊乖乖獻出自己的雞蛋——
  咦?
  當狗崽子沉浸在意淫中的時候,忽然感覺到相比起雷切來說纖細得多的手捏起了他的一點背毛,當狗崽子吐著舌頭天真地回頭準備看看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在距離他的狗眼近在咫尺的位置,針頭就這樣眼睜睜地、毫無預兆地扎進了他的背部——
  「嗷嗚嗚嗚——嘎嘎——嗚嗚——」
  ——去你媽的,好疼!
  ——最怕這種忽如其來的疼了,老子都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打針之前難道不是都應該先喊個一二三嗎死八婆!!
  「哎喲,哭成這樣,雷切,你的小狗好怕疼啊。」
  「是你太突然了,為什麼不喊個一二三讓它做好心理準備?」

  
  ☆、32第三十二章
  打完針阮向遠還夾著尾巴痛苦地保持滿臉便秘狀,天生的三角眼這一次是真的在猛翻白眼,上輩子沒養過狗不知道,媽蛋狗自己也要打狂犬疫苗真是聞所未聞……正當被莫名其妙紮了一針的狗崽子佝著背蹲在金屬推車上做死狗狀挺屍思考人生的時候,忽然狗臉嘴巴旁邊那塊最鬆弛的肉被捏了起來——撲鼻而來的香水味讓他忍不住用力打了個噴嚏。
  艾莎帶著調笑的嬌羞聲音從狗崽子頭上傳來——
  「雷切,你的這隻小狗發育有點早哦,這才三個月不到就開始換牙了。」
  嘴巴被強行扒拉開露出粉色的牙齦,阮向遠蹲在推車上呲著牙扯著臉被這個大胸女人挑挑揀揀——真是夠了啊大姐,你他媽才早熟咧,而且早熟有什麼不好?早點見識到這個社會的陰暗面才能中二病畢業活得更久遠好嗎?你看蠢主人,他……恩,要不是他那麼能打,像他這種中二病晚期患者早都被切成一塊一塊地喂雞去了好麼。
  「早熟有什麼不好?」彷彿聽見了狗崽子內心的呼喚,雷切上前一把粗魯地拍掉艾莎的手,十分不近人情地木著臉說,「手拿開,不要捏它的臉,會捏得肌肉鬆弛的,很難看。」
  ……你也閉嘴,老子才敢斷奶的幼犬哪來的肌肉鬆弛?豬隊友!
  阮向遠一邊吐槽,身體卻十分沒有下限地轉過來去扒拉雷切使勁兒往他身上爬,爪子勾住男人的襯衫,也不管他這一爪子下去到底是在多貴的襯衫上面戳了幾個洞,被雷切親手剪得坑坑窪窪外加狗崽子自己閒的沒事幹抱著爪子就狂啃的指甲透過襯衫,在男人結實的胸前留下無數道印——
  阮向遠後腿踩住男人腰帶邊緣多出來的那點兒位置,爪子使勁往上伸去拍雷切的脖子,在雷切說過的過程中,已經成功地像只壁虎似的呈登山狀掛在他的身上,努力地刷著存在感——
  快,蠢主人,抱住老子的屁股!要堅持不住了!
  此時此刻的阮向遠沒有別的想法,狗腦子裡構造簡單真是不好意思,他想的只是回去的路那麼遠老子才不自己走回去!
  使勁兒用爪子拍男人肩胛骨的動作即使作為狗崽子本狗來說做得無比專注,但是這樣招財貓一樣抽風的動作看在艾莎眼裡卻無比有趣,金髮美女噗嗤地笑出聲,一邊笑一邊抖著她那雄偉的事業線,她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理了理金色的長卷髮,懶洋洋地斜睨雷切一眼:「你不要那麼慣著它,小狗還是要多走動下才長得大,更何況你家的小狗還早熟。」
  阮向遠:「嗷嗚!」
  ——真是夠了哦死八婆!老拿老子早熟說事兒有意思嗎?早熟跟多走路有關係嗎?多走路也能長高的話那打籃球這項運動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艾莎的話裡似乎有什麼打動了雷切,紅髮男人聽著這話居然若有所思地真的轉過身,他想了想,伸出大手將輕而易舉地將掛在身上的狗崽子從身上摘了下來,拎著狗崽子的後頸放到自己眼前,倆雙湛藍的瞳眸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
  阮向遠:「=_=。」
  雷切:「……」
  阮向遠:「=_=。」
  雷切:「……最後一次。」
  阮向遠:「嗷嗚嘎嘎嘎!」
  默默地將滿臉期待的狗崽子放回自己肩膀上掛好,感覺到後者立刻伸出爪子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脖子就像狗皮大衣似的掛好時,男人淡漠的瞳眸裡有一閃而過的笑意,伸出大手,非常寬容地拍了拍大尾巴在得意地甩來甩去的狗屁股。
  目睹了這一幕的艾莎撇撇嘴撅起紅唇嘟囔著「溺愛」之類的詞,而聽力良好的男人只是微微側身用眼角給了艾莎一個餘光,薄唇勾了勾,十分之狂霸拽地淡淡道:「要你管。」
  阮向遠:「嘎嘎嘎!」
  ——點贊!
  「哦,很拽嘛,不過老娘就是喜歡你這幅冷冰冰的樣子……」艾莎頓了頓,語氣一換繼續道,「我說雷切,乾脆你在狗糧裡拌點壯骨粉好了,搞不好你這只早熟的狗崽子能長成阿拉斯加的體型……像你這樣的年輕帥哥,當然要配大型犬才合適啊。」說著,甩開自己的頭髮,專注人類各種傷痛疾病卻從來沒有修過獸醫的醫生艾莎十分不負責任地說著,完了還跟雷切拋了個媚眼。
  阮向遠:「……」
  大型犬?
  大象夠不夠大?
  原本掛在雷切脖子上哈拉哈拉吐著舌頭把口水糊得男人滿領子都是的狗崽子聽到這話猛地停了下來立刻擺出深仇大恨臉——
  壯骨粉,虧你說得出來啊庸醫!那種一聽就知道像是激素一樣會縮短壽命的東西居然建議蠢主人給我吃良心被狗啃了嗎?!
  阮向遠抱著主人脖子的粗爪子僵硬得像屍體,差點被這個惡毒女人的神邏輯嚇得滾到地上去,要不是雷切眼疾手快一把拖住他的屁股,狗崽子這會兒整個兒就要成失足奶狗了,回過神來的狗崽子一邊重新用倆爪子死死地抱著紅髮男人的脖子,一邊將毛茸茸的腦袋從男人的肩膀上伸出來對著艾莎呲牙咧嘴從嗓子眼裡發出一陣不友好的低聲咆哮——
  這種玩笑是能隨便開的嗎?拜託你啊大姐,有點醫德好不好?
  科學怪人怎麼來的你知道嗎?萬一那個什麼狗屁壯骨粉吃成基因突變把老子好好一隻英俊的哈士奇吃成哥斯拉這個責任你付得起嗎你——
  最重要的是,我主人智商又不高,萬一把你的屁話信以為真真的給老子的狗糧裡面加料怎麼破?
  艾莎:「噗——」
  被庸醫口水噴了一狗臉的阮向遠:「……」
  在射程範圍內被連累到的雷切:「……」
  世界上最可恨的是什麼?
  是你在認真生氣的時候,對方笑得咯咯咯嗑.藥了似的還用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一邊拍桌子一邊說「生氣了」「好可愛」「還會嗚嗚嗚」「喂雷切你的小狗好像在懷疑你智商的樣子」。
  阮向遠:「……」
  用爪子用力抹了把狗臉,狗崽子表示,上半輩子加上這輩子,他最怕的事物中,第三名是大胸的女人,第二名是不要臉的女人,第一名是大胸還不要臉的女人——而此時此刻,眼前這位名叫艾莎的美大姐戰士,正好就是「大胸還不要臉的女人」這個名詞的動詞形式。
  「艾莎,如果你含蓄點,說不定以後還是有一點機會騙到好騙的人成功嫁出去的,不要這樣自暴自棄。」雷切轉過身走到門邊,用淡定的語氣真誠地說著殘忍的話。
  艾莎:「……」
  雷切的手放在門把上,猶豫了下,又收回來,用手背蹭了蹭狗崽子毛茸茸的臉,用完全不像是在說悄悄話的音量在狗崽子豎起來在他唇邊的耳朵旁緩緩道:「……隼,可怕吧?所以說智商底下的人類壓根就沒辦法溝通。」
  男人說完,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準確地往左邊邁了一步,然後一隻高跟鞋擦著他英俊的側臉筆直地飛了過去。
  一人一狗被一瘸一拐地跳著去撿高跟鞋的美女醫生趕出醫療室。
  而永遠也抓不住重點的狗崽子此時此刻卻擰過腦袋看著男人那完美的側臉弧線時友好地想的是:不會啊,我覺得你還蠻好溝通的,反正我勉強答應你再蠢也不嫌棄你就是,不用自卑。
  雷切抱著他的狗崽子,重新回到了醫療室的走廊上,兩邊原本緊緊關閉的窗戶不知道被誰推開了,縱使今天陽光不錯,卻架不住寒風呼呼地從窗戶吹進來,當男人伸過手漫不經心地撫摸狗崽子深灰色的背毛時,他吐著舌頭,非常自然地將雪白的大爪子搭在雷切的手背上,當雷切停下腳步習慣性地打量四周而暫時停下撫摸的動作時,狗崽子會非常大爺地用爪子拍拍男人的手背,提醒他——繼續,不要停,普裡斯夠昂。
  作為報答,感覺到男人手心幾乎毫無溫度的狗崽子更加死死地抱住了雷切的脖子——作死哦,這麼冷的天才穿一件風衣,裡面是襯衫,要風度不要溫度啊,也不怕老了得風濕。哦對了,說到冬天,蠢主人我跟你講,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某個國家充滿了智慧的人民發明出來的一種御寒神物,老子自從遇見了它,冬天沒有它簡直覺得寂寞得不行,那種御寒神物叫……
  你求我就告訴你。
  ……算了,看在我昨天咬了你一口的份上,還是不欺負你了。
  御寒神物的名字叫「秋褲」。
  可以穿在牛仔褲和西裝下面也看不出來的那種哦,不是絲襪,男人也可以穿的那種。每當冬天到來,我都覺得會覺得秋褲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沒有之一。
  狗崽子張大嘴瞇著眼,心裡像個幾百萬年沒說過話的老太婆似的囉囉嗦嗦,當他的思維向著「絕翅館賣秋褲應該很好賺」這個獵奇的方向一路神展開時,那大大的狗嘴裡呼出來的熱乎乎熱氣盡數從男人襯衫的縫隙中噗到他修長的脖子上。
  阮向遠迷迷糊糊,趴在雷切的脖子上,幾乎就要被那有規律的走路節奏搞得再次陷入夢境,而就在這時,雷切卻又有了新花樣,他勾了勾唇角,將狗崽子的大嘴巴推開了些,撫摸它背毛的手也停了下來,輕輕彈了下狗崽子濕潤的鼻子,用溫和的聲音說:「走,去看米拉。」
  「嗷?」阮向遠哈氣的動作一頓,瞬間清醒過來,狗臉上出現一瞬間的呆滯。
  ——略耳熟,哪位?
  雷切:「沒穿衣服在後面追我們那個。」
  阮向遠:「……」
  去看他?
  ……看什麼?
  看他死了沒?
  差評!
  雷切:「不用擺出這副不情願的嘴臉,如果不是你偷吃伊萊的雞蛋……」
  ……好了,閉嘴,我陪你去。
  狗崽子動了動,不情不願地伸爪子用力摁在男人的嘴巴上。
  被大爪子阻止了接下來要說的話的紅髮男人挑眉。
  「……」
  「……」
  阮向遠尷尬地將自己的肉爪子從那個「爪感」還不錯的柔軟的唇上面拿下來,仗著自己是條狗,沖男人咧開大狗嘴露出一個傻笑,然後成功矇混過關。
  阮向遠,男,年方二十有餘,戀愛史空白。
  死了以後變成狗,在一個寒風嗖嗖的走廊裡,地點是監獄,以狗崽子的身份和一個高大英俊威武的狂霸拽男人玩了一把瓊瑤——
  情景回放:當時他被男人抱在懷裡,然後當前者喋喋不休的時候,他伸出(刪掉)嬌嫩(刪掉)的狗爪子,以「我不聽我不聽」的嬌羞狀,一爪子摁在了對方(刪掉)觸感優秀(刪掉)略微冰涼的雙唇上——
  …………………………就是這樣。
  想笑的,可以開始笑了。
  阮向遠不知道,活了二十幾年死了變成狗才想起來他還有戀愛這個功能尚未使用,算不算是奇葩的表現——但是當他想起來自己下半身的小嘰嘰和對方也有並且應該尺寸也不會太令人失望的大嘰嘰,阮向遠,忽然,又覺得,自己,其實有點奇葩。
  「………………」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聽得見男人的鞋與冰涼的大理石地面接觸時發出單調而好聽的響聲,狗崽子趴在男人的肩頭,頭一回老老實實安安靜靜。
  在這樣寒風嗖嗖的嚴冬風口處,狗崽子相對於人類來說絕對溫暖的體溫傳遞著溫暖,嚴嚴實實地將寒風抵擋在了自己的厚厚的皮毛之外——而完全不知道自己如此偉大的狗崽子,此時此刻只是舒服地瞇著眼享受著男人的大手在他背毛上若有若無或輕或重的摩挲,他長長的舌頭耷拉在嘴的一邊,口水依舊像是以往一樣,糊了它這個其實有點兒潔癖的主人一脖子。
  四周除卻寒風呼嘯的聲音,安靜的氣氛異常令人心神安定,當阮向遠用他那毛茸茸的大腦袋在男人的肩膀上滾來滾去的時候,卻聽見男人說話的聲音,當時他的狗耳朵正貼在男人的頸窩處,所以當男人說話的時候,他甚至會聽見微妙的嗡嗡振動音——
  「……隼,你心跳好像比原來快一點,是不是生病了?」
  咦?
  ……放、放你大狗屁!才沒有!
  「你看,越跳越快。」
  ……不要亂摸了老兄,你這樣摸我一緊張它當然跳得快!
  …………剛剛明明沒有!
  「果然是生病了?」
  「……」
  「隼?」
  「……」
  「隼?」
  「汪!」

  ☆、33第三十三章
  當雷切抱著阮向遠走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時,阮向遠趴在雷切的脖子上,當時他覺得這條走廊簡直長長長長到看不到盡頭,狗崽子利用這點兒時間思考了很多東西——比如他為什麼忽然會變成一條狗這是做了什麼孽;比如如果有機會站到自己的墳墓旁邊看著自己的遺照會不會非常帶感;比如自從他死了以後爹媽怎麼樣怎麼辦是不是恨得想把他這個不孝兒子從墳墓裡挖出來鞭屍一百遍;老爸有沒有抽煙抽得更加厲害;老媽會不會哭得吃不下飯,家裡的真!狗子在沒了會抱著它脖子親來親去的主人之後會不會寂寞,又以及,為什麼雷切那麼帥(……)。
  然後的然後,趴在雷切的肩膀上,腦袋下面墊著的是男人的頸窩,呼吸與吐氣之間,盡數都是過於熟悉的味道,他軟乎乎還沒有完全能夠立起來的耳朵隨著男人的每一步有規律地輕輕抖動,當走路的頻率還在,漸漸地,狗崽子的耳朵抖動的頻率卻變得緩慢下來——
  迷迷糊糊地,阮向遠的思緒飄到了很久以前他還是個高三生的時候,那年高考前的最後一個夏天,他坐在高三的教室裡,耳邊是老師寫字時粉筆在黑板上噠噠的聲音,面前是厚厚的壘起來的做過的沒做過的卷子和那些看過的沒看過的參考書,經典的三年模擬五年高考被放在最上面被隨意攤開,講台上的生物老師聲音有起有伏地講著其中某套卷子的壓軸大題,裡面內容有DNA和RNA還有豌豆們的大A小a——
  唯獨沒有說到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況下,人類才會在死之後變成哈士奇,阮向遠坐在下面手中抓著圓珠筆,心裡很奇怪地想這他媽不科學,然後決定要默默地將這個高端的問題記下來下課之後裝成學霸的樣子去問問老師……
  老師講課的聲音永遠像是最美好的催眠曲,偏偏下課鈴一響人又瞬間清醒,而此時此刻,阮向遠覺得似乎有人用手將它的眼皮子用502膠水黏糊了起來,他一會兒是人的樣子剪著勞改犯專用毛毛頭坐在一堆書的後面,一會兒變成狗崽子的樣子,蹲坐在那蹲書的上面,而他曾經的那個胖子同桌卻彷彿見怪不怪,甚至還讓他從書上下來別擋著他看黑板——
  ……
  然而這時候,當走在寒冷的走廊上忽然感受到頸脖間緩緩傳來或急或慢的熱氣,狗崽子安安靜靜的樣子讓男人忍不住微微偏頭去看,從側面餘光的位置,雷切驚訝地發現原來小狗也可以有很長很濃密的睫毛,此時此刻,這濃密的睫毛正隨著奶狗逐漸勻長的呼吸微微抖動,並且偶爾的,狗崽子還會吧唧嘴或圓滾滾地肚皮輕微抽搐——
  阮向遠睡了,並且睡得很沉。
  絕翅館那冰冷的、鋪著大理石地面的走廊消失了。
  炎熱的、擁擠的,充數著催人欲睡的高三教室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長長的走道,走道兩旁有很多很多的房間,房間裡人來人往,而他似乎是以仰躺的姿勢看著周圍的一切——阮向遠覺得,此時的他似乎是躺在一輛小車上的,而他的身邊似乎有什麼人在推著他在這條走道上飛快地移動——
  他能看見走道的天花板上,那模模糊糊的燈一晃而過,在他的周圍,有很多穿著白色或者綠色衣服的人,看不清楚面容,似乎有更多的人在他路過的時候伸過腦袋想來看他,對於這些八卦分子,被圍觀的狗崽子表示有些心煩氣躁,他聽見有人歎息,有人在哭,還有人在高聲地嚷嚷著,讓那些急於看八卦的人嚷嚷——
  亂七八糟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連成一片,最後,猛地忽然歸於寂靜!
  人來人往的走廊再一次消失,這一次,等待阮向遠的是,是無盡的黑暗——沒有圖像,沒有聲音,什麼也看不見,甚至看不見自己,此時此刻,阮向遠覺得自己不再是人,也不再是幼犬,他有意識,卻感覺不到周圍的一切,彷彿他已經被造物主重新劃分成了無數的分子或者粒子歸於一混沌。
  我聾了?我瞎了?
  我是不是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少年在心中疑惑地想。
  ……我是誰?
  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起來,此時,不知道源於什麼地方,一個陌生的念頭在少年心中悄然升起,如果他就在這片混沌之中將自己徹底遺忘,他將永遠也不能回到他想要回去的地方——
  然而,事情好像總是在將人即將逼入絕境的時候出現轉機。
  ——就在他彷徨無措的時候,於這片令人心生恐懼的寂靜聲中,毫無徵兆地,響起了有規律的「滴、滴」音頻跳動的聲音——那規律阮向遠十分熟悉,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那究竟屬於什麼物品才會發出的聲音,在那些逐漸令人心生煩躁的規律音頻中,他似乎聽見,從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叫著他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阮向遠?
  還是另一個名字?
  ……啊,是的,我記得我有另一個名字,那是另一個人替我取的名字。
  那麼,是誰在叫我?
  爸?
  媽?
  還是……
  ……雷切?
  雷切!
  在響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好像無形中在周圍出現了一股神秘的力量,它們硬生生地將包圍在阮向遠周圍的黑暗狠狠地無情撕裂!
  光明重新籠罩在他的周圍,少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入鼻的,是滿滿的消毒水味兒,而耳邊那電子屏幕跳動的聲音變得更加立體清晰,卻似乎又和夢境中的聽上去不太一樣——在迷茫中死死地住自己的意識,他終於想起了自己是誰在哪要幹什麼——
  我是阮向遠。
  作為人類已死不用燒紙,重生成哈士奇幼犬,新的名字叫隼。
  主人的名字是一名名叫雷切的狂霸拽絨毛控神邏輯,長相可以打十分,滿分也是十分。
  我在絕翅館裡,目前要做的最重要的狗生目標是吃喝拉撒睡以及等死第二次入土為安。
  ——恩,以上,就是這樣沒錯了,走你!
  於是,當雷切關切地低下頭湊近了睡得像條死狗怎麼也叫不醒的狗崽子並且開始進行第三次輕聲呼喚中,狗崽子突然猛地睜開眼,湛藍的瞳眸在最初一瞬間的迷茫失神後,立刻恢復了神彩。
  面前,那無限放大的英俊的臉讓剛剛醒來的狗崽子彷彿受到了極大驚嚇一般嗷嗷一聲猛地從床上跳起,堅硬的狗腦袋瓜狠狠地撞到了正全神貫注低頭看著他的紅髮男人的下巴,在男人吃痛一聲捂著下巴直起腰後退的空隙間,作為罪魁禍首的狗崽子自己還挺委屈地抱著腦袋嗷嗚一聲倒地滾了一圈,在滾來滾去之間,阮向遠發現,它這似乎是在一張嶄新的、新換上了床單的病床上。
  甩了甩腦袋,將身上滾得亂七八糟的絨毛抖動蓬鬆,當他吐著舌頭將視線從和自己爪子一樣雪白的床單上收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睡在他對面床的米拉小少年——從這位「病重」中的少年手上的掌上電腦裡,發出單調而令人厭煩的滴滴聲。
  阮向遠一邊露出不屑的神情泛著翻白眼一邊抬起右後腿給自己粉嫩的肚皮撓癢癢,狗崽子理所當然地認為,剛才在那一片混沌之中聽到的,居然他媽的是遊戲機裡飛機BIUBIUBIU的聲音——老子還以為那是上帝的啟示而事實的真相就是其實老子是被上帝選中來拯救地球的戰士勒,坑死爹啊草。
  狗崽子夾著尾巴拉聳著狗臉正準備繼續唾棄幾句,忽然間被人從後面抱了起來——
  這一次,非常有經驗的狗崽子保持原來淡定的節奏繼續吐舌頭,轉過頭,給了他的紅毛主人一個沒心沒肺的咧嘴傻笑。
  「上輩子豬轉世麼,睡得那麼死。」雷切隨便在身邊的病床上坐下,將狗崽子翻過來肚皮朝上放在自己的腿上,伸出大手揉了揉狗崽子粉嫩嫩的肚子,「差點以為叫不醒你。」
  毛。
  少放屁,你見過有哪個是在正值年少時睡死在夢裡的?
  ……還有,手能不能不要亂摸,誰告訴你小狗就可以亂摸,還把老子嘰嘰朝上看得那麼仔細,是想讓我硬給你看嗎大蠢貨!
  快放開老子——放開老子——放開放開放開——
  …………………………………………好吧,就勉強讓你摸一下,要摸快點,一會老子就反悔了!
  「雷因斯哥哥。」就在狗崽子和蠢主人陷入「不給你摸快住手算了既然你那麼渴望還是給你摸一下但是只是一下下」這樣的遊戲裡不可自拔的時候,病房中,那名似乎才是真正主角的年輕男孩開頭說話了。
  他低著頭似乎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手中的遊戲機裡,淺黃色的頭髮幾乎接近於金色,碧綠的眼睛底下,是非常不明顯的白種人常見的雀斑,在他的手裡BIUBIUBIU地響著飛機轟炸別的飛機時發出的單調聲音,阮向遠耐著性子停了一會兒,然後發現不知道為什麼越發煩躁的飛起。
  而在這邊,被叫道名字的男人頭也不抬,唯一能說明他沒有耳朵聾的,是原本在狗崽子肚皮上揉.弄的大手稍稍停頓了下,男人的臉上的情緒甚至沒有多餘的變化,對於被叫道這個噁心巴拉的名字,他只是不鹹不淡地從嗓子眼裡哼了聲算是作為回答。
  「謝謝你的遊戲機,不然住院會很無聊。」男孩抬起頭,露出一個清晰的微笑,白皙的皮膚之下,清晰可見的綠色血管和雀斑也跟著生動活潑起來。
  雷切被這莫名其妙的道謝搞得頓了頓,然後繼續沒有絲毫表示只是禮貌又木然地點點頭,緊接著又是一個惜字如金憋死人的恩,而病房中,對於這個神情道謝做出最大反應的卻是在他的腿上那位,只見軟滾滾身材球狀的狗崽子嗷嗚一個翻身竄起來二話不說一口咬住男人的手腕——
  他媽的!他居然有遊戲機!你居然送他遊戲機!不能忍!老子要平板電腦,平板電腦,狗爪子也能切水果!平板電腦!不給不松嘴!

  ☆、34第三十四章
  雷切滿臉無奈地將手從大狗嘴裡拿出來,順便在它的背毛上將它的口水擦掉,但是雷切的淡定反應就能意味著阮向遠會見好就收就此放棄嗎?答案是不會——它蹭起來踩在男人的腿上,伸長了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狗崽子毛茸茸的臉上滿是「老子沒有開玩笑」的嚴肅與凝重——
  此時此刻若是有人推門進來,一眼就可以看見在醫療室供休息的房間中,其中一張病床上,一名英俊高大的紅髮男人正懶洋洋地斜靠在床邊,他的眉輕輕上挑成一個好看的弧度,眼中儘是悠然與戲謔……
  而在這名男人的腿上,正站著一隻哈士奇狗崽子,連續半個月的吃飽睡睡醒吃讓狗崽子的身體快速成長,前不久還面前才能夠到男人衣領下方那顆紐扣的位置的狗崽子如今已經能夠輕而易舉地在男人坐著的時候,用顫顫悠悠的後腿站起來將自己的爪子搭在男人的肩上搞嚴肅的對視——
  阮向遠:我!要!平!板!電!腦!
  雷切:「隼,你好重,這樣踩著我會有點痛,下去。」
  阮向遠:你說什麼老子聽不懂人話有本事你汪汪汪——平板電腦!
  雷切:「……」
  雷切微微瞇起眼,伸出修長的指尖在狗崽子下顎撓了撓,唇角含笑不語。
  生物本能趨向性就和植物要搞光合作用一樣沒得治,被撓得瞇起眼爽的哼不得原地打滾的狗崽子在反應過來自己就這樣被輕易收買掉了節操之後,狠狠地替自己拙計了把。
  然而,雷切卻好整以暇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靠在那兒,似乎有心看著他的小狗干捉急的樣子覺得特別有趣。
  狗崽子湊近笑瞇瞇的這位愚蠢的人類,看著自己近在咫尺地倒映在他猶如藍寶石般美麗的藍色瞳眸中的毛茸茸狗臉,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當他從雷切的眼睛裡看自己的時候,總是覺得那雙藍色的瞳眸將自己襯托得更加英俊帥氣——
  視線下移,一路劃過高挺的鼻樑,最後停留在男人的唇角,輕微勾起的唇線形狀美好而性感,於是在看到這唇線的三秒之後,狗崽子的注意力就從徹底從平板電腦直接飛躍到了男人的雙唇上去——
  還沒出息地盯得眼睛發直,正當猶猶豫豫地想抬起爪子再去摸一下眼前的薄唇時,狗崽子忽然耳朵不舒服地抖了抖,果然下一秒就聽到了討人厭的聲音:
  「——啊,小狗吃醋了,雷因斯哥哥,小狗也想要遊戲機嗎?」
  此時此刻的阮向遠只想用一句很有名的話來表達自己內容的咆哮——
  狗?誰是狗?狗在哪裡?哪裡有狗?
  雷切:「……可能是吧。」
  這大概是雷切打從進了醫療室探視房間後最長的一個句子,只不過與其說是在回答米拉,此時此刻的男人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臉上缺乏表情聲音卻難得溫和得很,伸手漫不經心地捏了捏自己面前的小狗軟乎乎的耳朵,在指尖揉捏了片刻後停頓下來,大手輕而易舉地卡住狗崽子的前腿根部,將它高高地舉了起來——
  阮向遠:「呸嗷嗷——汪!」
  ——呸!我才不要遊戲機!平板電腦!又整什麼蛾子,現在是舉高高的時候嗎?舉高高就可以省下那筆平板電腦的錢了那賣平板電腦的公司靠什麼吃飯,平板電腦拿來!不然尿你一臉!
  在狗崽子低頭試圖擺出狂霸拽的表情去蔑視它的主人時,角度將它的雙下巴無情地暴露了出來。
  看著自己親手餵養加嬌慣出來的三層沙皮狗似的下巴,不知道怎麼的雷切就略微得意地嗤嗤低沉地笑了起來,笑得包括被嘲笑的對象在內房間中除了男人之外的另外兩活體生物被這一陣笑搞得莫名其妙——
  狗崽子張開嘴欲讓他閉嘴,然後尷尬地發現一滴口水吧嗒一聲準確地滴落在雷切的襯衫上,有些人在尷尬之間總是喜歡做一些無意義的動作來掩飾,而狗崽子的表現是在一愣之後懸空的後腿開始不安分地亂抖——
  然後狗崽子粗壯的後腿爪子結結實實地踩在了雷切的臉上。
  阮向遠:「……」
  腳感不錯。
  雷切:「……早上尿尿完洗爪子了麼?」
  阮向遠:「……」
  你又沒幫我洗(理直氣壯)。
  想了想早上似乎沒有給狗崽子洗爪子這個動作,潔癖被觸及底線的雷切大人在微微一頓後默默地將臉上結結實實踩著的狗爪子挪開順便把狗崽子也放了下來,男人順勢往後倒下躺在鋪著潔白床單的病床上,紅色頭髮散落開來,和白色的床單相互照應跳脫的顏色顯得尤其觸目驚心……阮向遠踩在雷切的胸膛上腳下不穩地夾著尾巴往前走了倆步,大狗嘴這會兒眼看著就要碰到主人神聖而美好的下巴時——
  米拉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也從床上面下來一瘸一拐地湊過來看。
  狗崽子立刻轉移目標,仗著自己身體夠肥碩,大屁股一擺,毛毛蟲似的大尾巴就這樣非常沒有禮貌地像把刷子似的在湊過來的少年臉上蹭過,米拉哎呀叫了聲後捂著臉後退,狗崽子咧嘴笑得挺開心抓緊機會把身體橫在少年和雷切中間。
  雷切伸手推開散熱器似的伸著大嘴湊過來要摸的狗崽子,微微撐起身子看了眼蹲在旁邊一直捂著臉的米拉,淡淡地問了句:「怎麼了?」
  「啊,小狗的尾巴弄到我的眼睛了。」
  「怎麼會?」
  「真的啊!」
  「下次小心點,讓愛莎她們給你送點藥水來洗吧。」
  說話的同時,雷切翻了個身,將已經湊到他頭旁邊的狗崽子拎起來放回自己的肚子上,然後就再也沒有了下文——理想中「過來我幫你吹吹」這句話並沒有如期出現的米拉微微一怔後放下了捂著臉的手,當他的手放下來的時候,阮向遠清楚地看見這位小少年臉上一閃而過的怨恨,那架勢,大概就是讓這位小少年有動手機會的話壯骨粉都是便宜了他的節奏。
  小少年的暴露本性又很好地說明了另一個問題:白蓮花不是什麼不好的東西,不好的白蓮花一定不是東西。
  「……」
  仗著自己是隻狗,狗崽子趴在雷切的肚子上,在男人看不見的角度衝著滿臉怨恨的小少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將狗仗人勢這件事兒以一個完美的微笑作為大團圓結局徹底落實——
  阮向遠本以為米拉會被氣得七竅生煙。
  三秒鐘之後他發現被氣得七竅生煙的是他自己——
  如果經歷這點兒挫折就放棄接近雷切,米拉就不會是那個眾人口中所說為了男人死勁兒折騰把自己折騰進絕翅館的小少年了,阮向遠的笑容還沒有收起來,就再一次目睹了什麼叫一秒鐘變臉——迅速掩飾掉眼裡的負面情緒掛上了誠意滿滿的笑容,只見這位小少年眼底的雀斑變得更加耀眼了些,然後他轉過身,就像抄起一把AK47似的一把抄起那台遊戲機,然後才一次地湊了過來,笑瞇瞇地說:「小狗,我們一起來玩遊戲機好不好?」
  狗?誰是狗?哪裡有狗?狗在哪裡?
  阮向遠用爪子拍了拍雷切的肚子,示意他白蓮花找上門找茬兒來了勞駕不要裝死——然而,在這個關鍵時刻狗崽子發現他的蠢主人再一次展現了他今天似乎也沒帶智商出門的事實,男人的大手揉了下狗崽子毛茸茸的腦袋,然後對他說:「去吧。」
  去吧。
  阮向遠忽然想起來,他曾經看過一部名著,那部名著裡,智商欠費的三師弟也總是這樣了呵呵地對準備出去化緣的師父說:「去吧,師父,早去早回。」
  然後……
  然後那個和尚師父就再也沒回來過。
  在去巡邏的大師兄回來之後,三師弟會抓住滿臉糾結的大師兄說:大師兄,師父被要怪抓走了!!
  蠢主人,老子要被妖怪抓走了!
  在阮向遠表達出更多的情緒之前,雪白的爪子就被快速湊過來的米拉一把抓住,不情不願地被米拉從雷切的肚子上抱起來,和雷切溫暖結實的懷抱略微不同的是,這個小少年瘦的就剩一把骨頭,並且渾身冰冷得不像是剛剛從熱乎乎的被窩裡爬起來的樣子,而此時,狗崽子向著豬一路狂奔的體重讓少年略微吃不消,原本就一瘸一拐的奧斯卡影帝再一次展現了影帝風範,他哎呀一聲,抓著狗崽子的手虛假地突然減少了支撐力——
  阮向遠:「嗷嗚呸呸!」
  ——敢把老子扔地上試試!
  雖然此時整個身體眼瞧著就要失去支撐力的節奏很明顯的說明,這貨真的敢。
  就在阮向遠心一橫準備和冰冷的地面來個親密接吻的時候,始終背對著他們閉目養神的雷切猛地翻身坐了起來,幾乎沒有誰能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男人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拖住就要做自由落體的狗崽子,那動作叫個一氣呵成行如流水——
  大屁股被男人的手托著,穩穩坐在雷切手上的阮向遠哈拉哈拉地吐著舌頭給他的主人點了個贊,並且發誓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懷疑雷切的技能樹走向——
  因為這貨絕對就是拿原本應該加在智商上的技能點跑去點滿了體能技能。
  「要抱,就抱穩。」
  簡簡單單幾個字,冷漠的嗓音異常低沉,男人掀了掀眼皮,將阮向遠穩穩地放到米拉的床上,似乎只是漫不經心地抬眼掃了米拉一眼,卻彷彿將一切都看穿了似的——在從來不走迂迴路線習慣性凶殘沒人性的雷切大人面前,奧斯卡影帝也是白搭,米拉滿臉尷尬,當場僵在了原地。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凶悍的紅髮男人收回目光後,稍稍猶豫後就也跟著翻身躺上了那張原本應該屬於米拉的病床,將狗崽子拖過來放身邊擺好,這才想起來什麼似的頓了頓,隨即抬手指了指床邊的高腳板凳,示意米拉可以坐在這裡。
  阮向遠:「嘎嘎嘎!」
  小人得志的某犬類生物爽了。
  此時此刻的狗崽子恨不得像個小太監似的扯著嗓子對滿臉便秘樣的米拉吼一句——
  皇上賜座,還不快謝主隆恩!

  ☆、35第三十五章
  病房裡似乎陷入了某種比較尷尬的氣氛當中,米拉站在那站了一會兒的樁電線桿似的筆直筆直卻沒有動,似乎是陷入了無限對人生的思考當中——單單從米拉受到邀請後沒有立刻屁顛顛過來這件事來看,阮向遠必須承認這個小少年還是有一點兒優點的,比如說,有節操。
  不過阮向遠的人生字典裡一向不需要出現「節操」二字,俗話說得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雖然蠢主人說,不作死就不會死,但是非常不幸的是,狗崽子的特長就是作得一手好死——在阮向遠看來,人生成功的秘訣就是:不要臉,不要臉,和堅決不要臉。
  你看,如果五分鐘前他就這樣老老實實地讓奧斯卡影帝把他往地上砸,那麼此時此刻在那兒站樁思考人生的很可能就會換成他,他會開始疑惑上輩子一隻手就能弄死的小破孩怎麼換了個身體就必須任其宰割,現在好了,因為不要臉地還沒磕著碰著就提前張嘴嗷嗷亂叫跟靠山刷純在感,他成功地避免了這種疑惑——
  ……並且當雷切擰過腦袋天真而殘忍地用疑惑的語氣問米拉為什麼不坐過來時,節操八百年前就碎了一地的狗崽子也跟著嘎嘎嘎地開始樂呵呵地嗷嗷嗷——
  對啊,小少年,你為啥不過來?
  阮向遠很確定,當他扯著嗓子拉仇恨的那一刻,米拉看著他毛茸茸的臉的眼裡閃過一種名叫「找著機會必須灌你藏花紅和鶴頂紅」的惡毒,而當雷切再一次抬起頭看向米拉的時候,這種惡毒一瞬間消失變成了傻呆萌,只見淡金髮少年渾身猛地一震之後,單純著地笑著撓了撓頭說對不起雷因斯哥哥我剛才走神了。
  狗崽子對此唯一的回應就是抬起後腿揚起三層下巴的粗脖子有一下沒一下極其輕蔑地撓了撓癢——雖然狗崽子沒有跳蚤,但是被雷切看見他蹲在男人的床上撓啊撓的話,是絕對會觸及到男人腦海中名叫下限的這種東西的——
  如此一來下場之一必定是被抓去洗澡,下場二是一邊洗澡還會被做思想教育。阮向遠對此非常不屑,神邏輯就是神邏輯,雷切永遠也不能瞭解撓癢除了是因為髒了真的會癢之外,在很多的場合之下,這個動作還能配合氣場適用於需要冷艷高貴一下的時候拿出來顯擺顯擺。
  你看,此時此刻米拉臉上的笑容可不就差點兒就要碎一地了麼。
  阮向遠覺得,小少年此時抽搐著嘴角叫著「小狗來玩遊戲機」的時候,這幾個字幾乎都是一個個字兒從牙縫裡蹦出來的,當米拉一屁股在那張高腳椅子上坐下,將那台白色的遊戲機塞到阮向遠狗爪子下面時,那架勢就好像是往他爪子底下塞了顆地雷似的——
  狗崽子伸頭瞅了瞅,然後發現這台遊戲機居然是他死之前一個月才新上市的限量版,雖然是一個公司出的產品,可是他家裡擱著的那個價格大概就是這貨的三分之一!
  ——他媽的,真捨得!還限量版,老子當年想走個後門排隊都買不到,你倒好不聲不響就拿來送給這位玩兒小飛機!小五的東西拿來玩小飛機!這台遊戲機在哭你看見了嗎?哭得滿臉是血你看見了嗎?糟蹋好物是要遭到天譴的,不能忍!
  強忍著回頭給雷切下巴一爪子的衝動,狗崽子動了動耳朵,肥爪子準確地在開機摁鍵上面拍了一下——
  米拉拍手笑:「雷因斯哥哥你看,小狗會開機!」
  老子當然會開機,又不是白癡,要我表演一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ABAB給你看麼?面對米拉興奮的手舞足蹈在誇獎自己,阮向遠只是不屑地噴了噴鼻息,心裡又開始刻薄,這位影帝您拍手拍得和猩猩似的,興奮給誰看?你雷因斯哥哥今天沒帶智商出門大腦欠費停機呢,看不懂你賣萌的趕緊省省吧。
  雖然心裡這麼想著,狗崽子還是忍不住轉頭去看雷切的反應。
  「——大概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作為主人,雷切顯得興致缺缺地側臥在床上。他手中翻著一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裡翻出來的原文書略微裝逼地看著,他單手撐著腦袋,當米拉拍手的時候,他頭也沒抬地將手中的書翻過一頁。然後,那只翻書的大手離開了書籍,準確地落在了狗崽子寬厚雄壯的背上,摸了倆把後忽然微微皺眉唔了一聲。
  這時候,阮向遠立刻豎起耳朵挺了挺胸,滿以為自己即將得到一個類似於什麼「好聰明」之類的肉麻表揚,卻沒想到,這貨居然來了句——
  「好肥。」
  阮向遠:「……………………」
  雷切手中的書啪地一下合起來,掀了掀眼皮面無表情盯著狗崽子風中凌亂的狗臉冷靜地繼續捅刀子:「晚上的宵夜還是取消吧,那麼胖會得糖尿病的。」
  阮向遠:「嗷嗚汪汪!」
  雷切:「反對無效,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阮向遠:「呸!」
  雷切:「……」
  片刻沉默,男人抬手捏了下狗崽子濕潤的鼻子,大手一伸從米拉手中拿過那部遊戲機,修長的指尖快速而熟練在屏幕上按了幾下,一邊調整還一邊在嘴裡嘟囔著「找一個簡單地」「入門級別」之類的屁話,作為這個品牌公司的忠實粉絲,對裡面所有的遊戲都瞭如指掌的阮向遠對於這話自然十分地不屑——
  最後當遊戲機重新擺回自己面前,狗崽子低頭一看發現屏幕上顯示的是泡泡龍這種低能遊戲時,非常不屑地用爪子啪啪摁了倆下——除了爪子太粗按歪了一次之後,他順利地進入了遊戲畫面——
  雷切看了眼面前低著大腦袋對著上萬的東西辟里啪啦一通亂踩的狗崽子,完全沒有阻止的意思,反倒是換了一個平常的語氣,第一次主動跟滿臉期待看著自己的米拉搭上了話,男人用聊今天的天氣不錯的語氣,沒頭沒腦地問了句:「在絕翅館交到朋友了?」
  終於不是恩或者啊,這句簡單的問話對於兩人之間來說甚至已經算是很長的句子,面對雷切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問題,米拉卻一瞬間漲紅了臉,顯然是想太多以為雷切這是在關心自己的小少年看起來激動地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這時候,低頭折騰遊戲機的阮向遠很應景地呸呸倆聲,爪子一頓亂踩之後從遊戲機裡響起預示著「GAMEOVER」的刺耳聲響。
  那樣的聲音讓米拉即將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吞了下去,感覺到那道能殺人的目光刺在自己的背上,阮向遠嘎嘎嘎地瞎樂愉快地在心裡打了個滾兒給自己點了個贊,心裡十分之慶幸自己背毛夠厚實不怕被視線燒成對穿。
  雷切沒等米拉回答,神一般的一心兩用讓他在第一時間從狗崽子爪子底下抽出遊戲機,抓在手裡飛快地調整了幾下之後又扔回了它爪子下——
  阮向遠低頭一看,好麼,貼心的給它再一次調整進了第一關遊戲狀態。
  當狗崽子邪魅狂捲地用自己比鍵盤還大的爪子準確地將三黃色泡泡互相抵消掉時,他一直豎著等待八卦的耳朵終於聽到了米拉的回答——
  「我還沒有交到朋友,雷因斯哥哥。」米拉的聲音聽上去很委屈。忍不住在心裡切了一聲,狗崽子動了動爪子,犀利地消掉黃色泡泡旁邊那一大串綠色泡泡——
  「哦。」
  這是雷切的聲音。
  男人的聲音頓了頓,在阮向遠以為這兩位的對話又他媽就這樣神奇地結束時,忽然意外地又聽到雷切接上了話題——
  「那這張椅子是給誰準備的?」虛點了下米拉屁股下面的椅子,男人的嗓音聽上去又低又沉,卻隱隱約約帶著笑意,這一次就連阮向遠忍不住抬頭去看他,發現男人確實真的在笑——
  不過和普通的笑不一樣。
  通常情況下,雷切臉上的情緒變化大致可分為三類——
  日常使用的面癱臉。
  面對非人類生物時使用的溫情笑臉。
  面對人類時使用的閻王爺臉。
  今天,阮向遠發現雷切臉上居然還可以出現第四種表情——閻王爺的微笑臉。
  雷切的問題把米拉問了個措手不及,奧斯卡影帝這次栽了,他猛地從床上面跳了起來,吭吭哧哧半天之後,勉勉強強擠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阮向遠不知道那是誰,卻看見雷切彷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說,我記得那是三樓的人。
  ……你他媽不是一直標榜著自己連自己這棟樓有什麼人都不知道嗎?現在人家三號樓隨便抓出個人名你都能有印象你這是被MT鬼上身了還是怎麼滴啊?!
  狗崽子無語地等待米拉否定的時候,卻發現他滿臉糾結地點了點頭。
  阮向遠:「……………………………………」
  狗崽子默默地將自己的目光放到了雷切的肚子上,心裡想的是切開一看裡面大概連血都是黑的,正當他歎息雷切的裝傻充愣功夫之深時,對於雷切在絕翅館裡究竟是怎樣一種不靠譜心想的米拉反倒是沒有露出半絲驚訝的表情,終於在忽然襲擊中迅速調整過來的少年低下頭,唯唯諾諾地說:「雷伊斯哥哥我知道你跟三號樓的人關係不太好,所以才沒有告訴你。」
  雷切點點頭,虛假地用他那張閻王臉說著大概連他自己都不會信的「沒關係」。
  看著兩代天王級影帝的對練,阮向遠從來沒有如此慶幸過自己只會汪汪汪和賣萌,他可以理所當然地蹲在這裡假裝啥也沒聽懂,不用加入這麼可怕的對話氣氛中——
  但是狗崽子的道行還是太淺,就在他為自己鬆了口氣兒的時候,雷切忽然將注意力重新放到了他的身上,狗崽子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低頭一看發現非常臥槽的是它爪子底下的泡泡龍居然就要過第一關了——
  放眼天下,切切水果也就算了,要說哪隻狗會玩兒泡泡龍,這是狗要是原裝貨,那它絕壁是犬類中的神仙。
  在雷切做出想要伸手過來拿遊戲機的時候,狗崽子嗷嗚一聲衝他撲了上去,路過的時候非常順便地在那台遊戲機上面亂踩一起,憑藉著自己多年粉絲的經驗,順利地啟動強行關機——
  掛在男人的脖子上時,餘光看著那漸漸變黑的屏蔽,狗崽子不由得喘了一口大氣。
  探視時間眼看著就要結束,走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雷切順便帶走了那台遊戲機,但是缺心眼的阮向遠甚至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哈拉哈拉歡快地吐著舌頭滿心以為自己給白蓮花添堵添完拍拍屁股就跑是多麼的成功——
  狗崽子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已經被惦記上了。
  ……
  事情可以追溯到大半個月前,在阮向遠從人類重生成為哈士奇狗崽子的這段空擋時間裡,他所鍾愛的這家遊戲公司悄然無聲地推出了這款限量版的一個特別功能——
  那就是強行關機或者斷電情況下恢復記憶功能。
  當時已經入手了這部遊戲機的雷切甚至沒有多想,順手就把遊戲機交給少澤讓他替自己去這個補丁給下載了。
  於是在一個寒風亂吹的夜晚,當狗崽子吧唧著嘴縮在雷切的被窩裡睡得特別開心的時候,黑暗的房間裡,忽然亮起了一道螢光——書桌旁,男人懶洋洋地靠在自己的靠背椅上,手中拿著的,正是前幾天從米拉那兒拿回來的遊戲機。
  這台遊戲機拿回來之後就被雷切鎖進櫃子裡,誰也沒動過。
  所以當開機屏幕光度漸漸亮起,遊戲恢復記憶功能讀條完畢時,眼前,遊戲機泡泡龍遊戲界面空蕩蕩的屏幕裡,小恐龍的腦袋上方的框框裡孤零零的一個籃球,讓男人略微驚訝地挑起眉。
  下意識地看了眼被窩裡四仰八叉扯呼的狗崽子,男人將目光重新投回了屏幕上,一分鐘後,他默默地關上了機,將遊戲機重新鎖進了櫃子裡。
  第二天,雷切在晨練的時候,若有所思地轉過頭,問跑在他身邊的綏:「你覺得小狗會不會玩泡泡龍?」
  「哈?」綏被問得滿臉莫名,擦了把汗之後,沒做多想地就嘖了聲吼回答,「怎麼可能,狗是二元色視者,眼裡的一切物體只有黑白兩種基色——幹嘛問這個?」
  「哦……」雷切頓了頓後,淡淡地說,「沒什麼啊。」

  ☆、36第三十六章
  阮向遠發現,最近他家蠢主人好像變得有點怪怪的。
  這貨就好像得了什麼不治之症似的,整天神神秘秘,除去工作之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泡在各式各樣的養狗書籍裡,靠譜的不靠譜的都看——阮向遠簡直就不想回首某天他睡醒覺從墊子上爬起來,正睡眼朦朧打著哈欠路過的時候,一抬頭發現他家狂霸拽的主人手裡抓著一本巴掌大的《家有賤狗》爆笑漫畫看得一臉嚴肅像是在看學術研究報告,當時呵欠打了一半的狗崽子大狗嘴僵在傻乎乎開啟的狀態半天也合不上,想破腦袋也沒想出來此時作為寵物的自己究竟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雷切還經常在發呆放空之中忽然嚇死個狗地轉過頭來對著擺出他欲言又止的德行——拜託,你他媽對著一隻狗有什麼好欲言又止的?知不知道狗也會有好奇心被你這麼來回都勾引幾次也會心很累不愛啊?幾番輪迴下來,好奇心被勾起又得不到真相的狗崽子終於暴躁了,以至於在短時間內,雷切叫他的時候他都用屁股對著男人作為「老子聽到你在叫我了」的回答。
  ……至於睡覺睡醒了張開眼發現一雙湛藍得陰森森的眼睛近在咫尺正死死地盯著自己一瞬不瞬的這種糟心事兒不提也罷。
  敢開始,阮向遠以為這些只是雷切的慣性抽風沒放在心上,直到這種抽風似乎從偶爾刷成了日常的時候,狗崽子這才用它那不怎麼敏銳的嗅覺嗅出一絲不對味兒來——
  反應遲鈍的狗崽子終於發現似乎哪裡不對路的時候,其實這種情況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星期。
  那是一個美好的週末,房間裡特意調控過的空調不冷不熱,窗外飄著綿綿大雪,屋內空無一人,只剩下一隻胖乎乎的哈士奇幼犬一邊爪子抱著茶几腿,另一隻爪子微微曲起,此時此刻,他正四腳朝天地躺在地毯上閉眼冥思。
  恩,準確地來說就是起床吃過早餐之後的午覺準備動作。
  狗腦子裡吃的玩的喝的都過完一遍之後開始想念以前作為人類時候的生活,想著想著,不知道怎麼就思維神展開到了雷切的身上——
  耳邊是旁邊被裝修成訓練室的「王的房間」裡傳來的擊打沙袋聲——「王的房間」作為耳室一樣的存在就被建造於頂層,它緊緊挨著王的牢房的旁邊,自從絕翅館成立產生了第一任王開始,每一任王都享有隨意使用以及佈置這間寬敞房間的權利。
  雷切這樣古板而不知情趣的男人,自然而然只是把它變成了一個充滿了各式各樣運動器材的訓練室,而此時此刻,從呯呯的擊打聲和金屬撞擊發出的悅耳聲音可以聽得出,雷切又開始在折騰他那個上周才剛剛換新的沙袋。
  說起來,老子第一次見這個傢伙的時候,他也是在打沙袋。
  阮向遠翻了個身,改成側身倆爪子抱著茶几腿,毛茸茸的狗臉靠著冰涼的茶几腿舒服得狗崽子直哼哼,正所謂飽暖思□——一個不小心,他的思維就開始真的思起了比較淫.蕩的事情。
  咧著大嘴樂呵呵地在茶几腿上蹭來蹭去,阮向遠開始不急不慢地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雷切時他渾身是汗赤.裸著上半身一腳踢爆沙袋的模樣,汗水將當時的他麥色的皮膚侵染得泛著一層油亮的水光……恩,阮向遠記得當他從少澤的懷裡抬起頭正眼看雷切的那一刻,有滴汗正從他的背脊緩緩滑入內.褲邊緣,那一道水痕在訓練室燈光的照耀下,顯得異常晶瑩耀眼。
  很帥,嘎嘎嘎!
  呃。
  阮向遠:「…………」
  我他媽這是做了什麼孽才在這吃撐了沒事幹想男人!!!
  狗崽子無語地用大爪子抱住自己的腦袋摀住眼睛在地上扭了下,猛地停了下來總結出雷切其實似乎是有在非人類生物的面前展現自己完美身材的癖好……通常情況下,男人甚至會在心情不錯的下午乾脆什麼也不穿渾身□地在房間裡搞裸.奔,那腿,要腰身,那巨大的安安靜靜伏在茂盛的毛髮中青筋凸起的嘰嘰……嘖嘖嘖!!
  狗崽子放開茶几腿,咧著嘴在地毯上打了個滾,然後他又發現雷切似乎很久沒有這樣做了——
  說起來,蠢主人這幾天吃錯什麼藥了,黃花閨女上身似的那麼純潔,今天早上這貨換內褲的時候居然還轉過頭來滿臉彆扭地問老子在看什麼——臥槽,老子還能在看什麼,被一隻狗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
  他媽的還嫌棄我!
  他媽的居然敢嫌棄我!
  張開眼,因為臉朝天的緣故舌頭無力地掛在臉上,阮向遠吐著舌頭盯著天花板心想雷切這是吃啥不好的東西了忽然從狂霸拽神邏輯變成了純情靦腆大男孩……純情靦腆大男孩?嗷嗚了聲表示自己對這個可怕形容詞的唾棄,狗崽子扭動著寬厚的身軀翻身從地毯上坐了起來,甩了甩腦袋抖抖毛,他略微迷茫地四周看了看——
  此時此刻,隔壁房間裡傳來的呯呯聲顯示著雷切還在熱火朝天地鍛煉他已經足夠完美的身材和更加足夠逆天的體能,狗崽子百般無聊,當視線落到男人今早隨手扔在沙發上的那套類似於軍裝制服似的深藍色正裝時,鬼使神差地,狗崽子顛顛兒爬起來走過去嗅了嗅,明明滿鼻子都是清香的洗劑味兒,狗的嗅覺卻讓他能從纖維之中準確地抓住蠢主人身上熟悉的氣息,而狗崽子腦容量本來就不大的大腦裡此時也只剩下雷切兩字。
  張嘴將衣服從沙發上拽下來,那一瞬間戀物癖癡漢附身,狗崽子吐著舌頭想也沒想就做出了一個詭異的舉動——他就像老母雞孵蛋似的將那燙的整整齊齊的團成一坨鹹菜然後塞在自己肚皮底下,狗崽子像只板鴨似的四肢伸開趴在地上,將這套制服死死地壓在自己肚子底下。
  阮向遠趴在雷切的那套不知道幹嘛用的制服上,雖然有點熱,卻一本滿足。
  狗崽子裂開嘴,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樂呵呵地吐著舌頭,正當他想著再滾兩圈就把衣服給他原姿勢擺回去的時候,牢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
  阮向遠原本放鬆的身體立刻緊繃起來,三層下巴的脖子也死勁兒伸長警惕地往門外看,他的耳朵高高豎起,舌頭也收了起來,狗崽子不知道,哪怕是肥胖如他,此時此刻這幅真看門犬的樣子也是有一點兒英俊的。
  門縫被來人越來越大,雷切那張高強度體能訓練過後隱約可見一絲疲憊的面癱臉出現在門縫後,他幾乎是沒有猶豫推開門一腳踏進牢房,隨手將手中的白色毛巾扔到門邊的筐子裡,當他抬起頭掃視房間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趴在沙發邊直挺挺地雕像似地看著他,難得沒動彈來他這邊圍著他聞來聞去然後開始打噴嚏表示嫌棄的狗崽子——
  一看狗崽子這副德行,雷切立刻就知道大概哪裡要不好了。
  雷切:「……」
  阮向遠:「=_=。」
  每天打開門都能看見狗崽子在作死。
  紅髮男人將頭髮往後扒了下,深呼吸一口氣後下意識第一時間去找他的魚缸,而在男人目光所及的地方,三腳架上的魚缸正穩穩當當地擺放在它原來該在的地方,那群金魚……男人微微瞇起眼在心中飛快地默數了下,在確認了數量和他之前離開房間時保持一致之後,這才放下心來。
  手卷紙沒有像舞龍似的被拖得滿地都是,餅乾盒也端端正正地擺在茶几上,原本被換牙中嘴賤的狗崽子咬了一個大洞的沙發搬走後換上的嶄新沙發如今也完整地擺放在客廳,沙發上——
  恩,沙發上的衣服呢?
  絕翅館每週週一都會有例行晨會,在晨會上每棟樓的「王」都有他們必須要穿的特定制服,他們將穿著這身制服站在自己那棟樓的隊伍最前端,帶頭高聲朗讀那本進監獄之後人手一本的,別名叫《絕翅館生存手冊》的厚重書籍。
  這種小學生似的二筆兮兮行為不知道是哪任館長看他當時的王不順眼想出來的缺德主意,更缺德的是這種明顯公報私仇的行為卻被歷任館長當做什麼了不起的規矩一路完整地保持了下來,於是就因為這個例會,星期一成為雷切大人一周七天之中最討厭的日子。
  然而,無論男人再討厭,為了逃避伊萊的廢話教育,每當週末,雷切還是會將屬於他的那套量身定制的制服交給少澤去打理,然後週一的時候,老老實實地穿上它準時出現在開例會的地方,以及更加老老實實地掛著滿臉的不耐煩站在隊伍的最前端,聽伊萊落落說說長達半個小時的所謂「國旗下的講話」,然後當伊萊講話完畢,在身後犯人們稀稀拉拉亂七八糟讀著館內規矩的時候,雷切將會拿著屬於他的那本小冊子,光明正大地站在隊伍的最前端——打瞌睡。
  話說回來,剛才在進行體能訓練的時候,雷切還認真地考慮過明天的例會要不要將狗崽子帶去。
  不過現在他不用考慮了。
  目光停留在地毯上那坨看著還挺眼熟今早上乾乾淨淨此時此刻沾著狗毛並且變身為深藍色鹹菜的熟悉物,雷切知道狗崽子已經貼心地用行動回答了他——
  明天他倆都不用去了。
  深感無力,男人走到狗崽子面前蹲下,伸手試圖將這套昂貴的制服從狗崽子的肚皮底下抽出來,然而令他驚訝的是,這一次狗崽子沒有配合地立刻讓開,它就像是一座泰山似的穩穩當當壓在神聖的「王」的制服上,狗崽子仰著脖子看它的主人,眼裡滿滿當當寫滿了——
  這個我喜歡,送我。
  「……這個不行。」雷切伸出手戳了下狗崽子毛茸茸的臉,「可以送你別的衣服,這個不行。」
  說完,雷切拽衣服。
  狗崽子屹立不動。
  「……開衣櫃隨便你選。」雷切再次做出讓步。
  說完,雷切拽衣服。
  狗崽子繼續屹立不動。
  「……給你做一套一樣的狗衣服穿?」雷切開始好言相勸。
  說完,雷切拽衣服。
  狗崽子還是屹立不動。
  「……讓開,隼,」雷切挑眉,「把衣服還給我,揍你了。」
  這一次,狗崽子動了。
  他盯著雷切,緩慢地挪開了自己雪白的肚皮,然後在雷切一把將衣服拽出來拎手裡的時候,他笨拙地跳開了些,然後還是盯著雷切,緩慢地,緩慢地,往後推了兩步。
  「……」
  雷切將自己的視線從狗崽子那張毛茸茸的臉上收回來,緩緩地投向了手中拎著的那堆被蹂躪得軟塌塌的制服——
  在男人目光所觸及的地方,幾朵梅花似的爪印和口水印將原本深藍的制服染成墨藍,白色的一看就知道屬於狗崽子哪個部位的狗毛觸目驚心地均勻分佈在這件制服……呃,這堆破布上。
  雷切:「………………」
  阮向遠:「……………………」
  雷切:「打死你。」
  在男人站起來的一瞬間,一直警惕狀態的狗崽子嗷嗚一聲跳起來,大爪子在地毯上打了兩個滑,用前所未有最短的反應時間撒丫子狂奔了出去——
  和蠢主人的約定五,我不聽話的時候,總是有理由的,請在打我之前好好想想……
  如果不準備想,那,那至少聽我狡辯一下?

  ☆、37第三十七章
  阮向遠那壯碩且缺乏運動的身軀跑起路來一顛一顛的,當它艱難地從門縫擠出去的時候,雷切彷彿能看見它身上的脂肪就像海浪似的隨著狗崽子的拱爬動作四散開來,沉默片刻,耐心地觀賞完狗崽子艱難地從門縫擠出去,雷切歎了口氣邁開步子,用了三十秒的時間追上狗崽子,第三十一秒,男人面無表情地將「我覺得我已經在很努力地一路狂奔」的狗崽子拎著後頸脖子拎起來。
  在走廊上靠著牆順勢坐下來,將狗崽子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雷切舉起那鋼鐵巨人似的大掌狠狠地在狗屁股上面揍了倆巴掌——這力道叫個冷酷無情,用一句非常形象的話來說,阮向遠覺得自己的尾巴骨都要被這兩巴掌震碎了。
  揍完了狗兒子,狗爸爸重新站起來,當他低沉地恩了一聲挑眉發現狗崽子在各種扭動著試圖掙脫他的魔爪控制時,他面無表情地,又是狠狠一巴掌揍在它的屁股上。
  阮向遠:「嗷——」
  雷切:「閉嘴。」
  阮向遠:「……」
  世界清靜了。
  順手將狗崽子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雷切重新回到房間將阮向遠糟蹋的那一堆價值六位數的爛布拎在手裡,轉身離開牢房赤著腳走到「王」專屬使用電梯面前,站在電梯前,男人猶豫了片刻之後,終於摁下了通往一層的按鈕——
  這時候,阮向遠像是一條狗皮大衣似的掛在雷切肩膀上,狗崽子不老實地伸過大狗嘴去嗅蠢主人的臉,在濕潤的鼻尖碰到男人那張神聖不可侵犯的臉蛋之前,狗腦袋上又挨了輕輕的一巴掌,呸了一聲,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將狗腦袋縮了回去。
  王的行動是不受控制的,絕翅館裡,四位王可以任意自己想出門的時間出門而不受到放風時間的限制,但是在這種晚餐開始之前的午休時間,外面大概鬼都沒有一隻,阮向遠掛在蠢主人的肩膀上,怎麼也猜不到這貨這是要去哪——
  當他們離開電梯,狗崽子卻發現雷切似乎壓根沒有要走出二號樓的意思。
  當電梯門在他們面前打開,男人出了電梯逕自走向二號樓的門口,在還有一步就要離開這棟樓房的時候,他卻改變了方向,轉了個彎,走向了一層樓出口處的右邊走廊——
  阮向遠有些好奇地抬起頭看了看,自從他來到絕翅館,二號樓的地理環境幾乎都被他摸索了個清清楚楚,但是記憶中狗崽子卻從來沒有到過這條走廊上——不像是其他樓層那樣走廊上滿滿都是一排排的牢房,此時此刻,他們身處於的走廊兩邊都是白森森的搶,牆上很乾淨,看上去似乎每年都有重新粉刷而不見半點兒斑駁,放眼看去,只有在走廊的盡頭處有一間不起眼的房間。
  這個房間就是雷切的目的地。
  站在這個房門口,雷切抬起手輕輕地敲了敲——
  回應他們的是一片寂靜。
  雷切微微蹙眉又敲了敲,這一次力道因為不滿而變得大了一些,然而,裡面依然沒有任何動靜,狗崽子轉頭去看男人的側臉,發現他的主人等待了一會兒後似乎終於失去了耐心,男人將手放下來,低頭盯著面前的門把手看了一會兒,大約用了一分鐘用來做思想掙扎,雷切將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狗崽子毛毛蟲似的大尾巴掃了掃,耳朵豎了起來——
  哪怕就是用狗爪子都能想到,向來大爺慣了的雷切大爺已經失去了第三次敲門的興趣,此時此刻,男人已然擺出了一副準備暴力破入的節奏——
  就在狗崽子屏住呼吸準備看戲的時候,房間裡面卻忽然響起了椅子被踹倒的聲音,伴隨著一陣含糊不清聽上去卻異常耳熟的咒罵,什麼人踩著拖鞋啪啪啪唰唰唰鞋底拖地的聲音由遠而近,雷切挑挑眉收回了放在門把上的手,下一秒,那扇與眾不同的門在一人一狗面前被從裡面打開。
  門縫後面,露出了一張狗崽子十分熟悉卻還是感覺無比失望的臉——
  就好像你滿心期待地打開滿以為裡面是最新型號遊戲機的生日禮物時,翻開盒子卻發現裡面就一遊戲機樣子的鑰匙扣似的那種複雜心情……這種心情合適用來寫個八百字作文來表達,呃,比如題目可以叫《意料之外和情理之中》。
  「少澤。」站在門外的紅髮男人面無表情地叫了聲後,像是皇帝駕到似的說,「堵在門口做什麼?讓我進去。」
  就好像此時此刻人在屋子裡的少澤其實是來臨時請來打掃衛生的菲傭,而雷切本人才是這間屋子真正的主人似的那麼理直氣壯。
  阮向遠同情地看著大眾臉獄警的臉上閃過一絲崩潰,然後默默地將房門打開,讓男人和趴在他肩上的狗崽子走進了屋子裡——屋子裡沒有太多東西,床和衣櫃還有一台看上去似乎是二手的小冰箱,比一層的牢房設備好一些,卻比不上二層。
  阮向遠掰著狗爪子數了下,發現包括王一人獨霸的那層樓在內,絕翅館的樓房一共有三十一層,每一層樓的設備設施等級都在逐漸提高——如此比較之下,再次環視了一眼獄警的房間,狗崽子沉默,然後決定以後勉強少欺負少澤一點。
  而作為狗崽子的主人,走進房間裡的男人的嫌棄顯然更上一層樓,不僅沒有作為客人應該說的客套話,而是挑剔地看了一眼四周,嘟囔了一聲「好擠」,他收回目光,將淡漠的視線停留在了站在他身邊莫名其妙看著他,頭髮濕噠噠很顯然是剛剛洗澡臨時衝出來的大眾臉獄警,男人的臉上出現了一秒停頓,終於發現這個屋子中最值得挑剔的似乎是少澤本人。
  看也不看地路過房間內那唯一的一張椅子,雷切在少澤的床邊坐了下來。
  少澤張了張嘴,臉上就像是要哭出來一樣默默地指了指那張被徹底無視的椅子——完全沒搞懂他意思的雷切在看到他的動作之後,臉上猶豫了片刻,最後點點頭,大發慈悲地說了句:「坐吧。」
  阮向遠覺得雷切只要再多說一句話,少澤大概立刻就可以哭出來。
  默默地用肩上的浴巾擦了擦還在滴水的頭髮,獄警深呼吸一口氣後還是屁顛顛地來到雷切恩賜的那張右邊腿上還刻著「少澤專屬「二字的椅子旁邊,一屁股坐了下去,雙手抓著椅子邊緣,少澤歪歪腦袋:」什麼風把你吹——噗?」
  在大眾臉獄警說完想說的話之前,雷切動作很快地將手中拎著的那堆藍布扔給了他,從男人臉上的表情來看——雖然結果已經不可更改,但是至少最開始,他還是沒有想把那件衣服扔到少澤臉上的。
  一把將蓋在臉上的破布拽下來,當少澤發現手感不對立刻低頭看並且看清了手中是什麼東西之後,大眾臉獄警的大眾臉上終於出現了龜裂的痕跡,他捧著那堆爛布,說話都哆嗦了,明知故問:「這是什麼?」
  「制服。」雷切平靜地回答。
  少澤:「……什麼制服?」
  趴在雷切肩上的狗崽子從鼻子裡噴了粗氣,peopledieiftheyzuo,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怎麼就不懂呢大眾臉。
  面對少澤的第二個問題,雷切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長長地啊了一聲後,停頓了十五秒左右,才繼續淡淡道:「明天要穿的那套,你看不出來嗎?」
  這句理直氣壯並且帶著天真疑惑的反問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一般,從高空墜下,狠狠地將大眾臉獄警插了個對穿——
  我他媽當然看得出來,哪怕它已經從高級定製品變成了這副奶奶樣!
  少澤:「我是在問你——」
  在我今天早上把它送去專門的地方燙的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猶如新品然後用雙手遞接的方式鎮重其事地將它交給你之後在它身上發生了什麼慘絕人寰的人間悲劇它是被拖把大神上身了是嗎是嗎是嗎快告訴我是!!!!!!!
  雷切:「無論你想問什麼,是。」
  ……是?是您大爺二狗子個腿。
  少澤滿臉崩潰,想不通好不容易有個午休舒舒服服沐浴之後為什麼緊接而來的就要面對這種糟心事兒,將手中的那堆破布抖開,在一副前襟位置,那一大片疑似口水和某種動物的白毛的狼藉,讓大眾臉獄警立刻明白這身製造費用昂貴的制服之所以變成這樣,是誰的傑作——
  猛地抬起頭,少澤看見,在雷切那雙淡定的湛藍色雙眼旁,同樣閃爍著一雙無辜而淡定的湛藍色小眼睛。
  雷切:「……」
  少澤:「……」
  阮向遠:「嘎嘎嘎!」
  ——大眾臉獄警,好可惜無論你接下來想要說什麼我都聽不懂,因為我是狗你是人,有本事你汪汪汪。
  阮向遠說對了,少澤不僅有話說,而且還有很多話要說,他深呼吸一口氣,正準備發表一下自己三天三夜也訴說不完的感想,又一次地,他被雷切冷酷無情地打斷——
  只見紅髮男人似乎有所預料般的微微轉身從自己寬闊的肩上將掛著的狗崽子摘下來,然後在少澤嘴角抽搐的注視下,男人抱著它的倆只前爪下咯吱窩處往前舉了舉,那粉嫩嫩的肚皮和與制服上完全一致的肚皮白毛,在少澤眼前堂而皇之地晃悠了下。
  少澤:「…………」
  雷切:「看,我已經揍過它了。」
  少澤:「…………」
  ——你當然揍過它了,從它現在這麼歡樂地沖老子咧嘴吐舌頭哈拉哈拉賣萌就可以看得出它已經受到了,多麼,深刻的,教育。
  雷切:「所以我明天請假。」
  少澤:「………………」
  ——請假?請什麼假?!明天的晨會嗎?!為什麼請假!邏輯在哪?!
  阮向遠:「嘎嘎嘎!」
  「因為沒有衣服了啊。」雷切理所當然地說。
  「……」用一秒鐘就決定了自己大概這輩子都不可能在這對神邏輯主人與癩皮狗的神奇組合下獲得哪怕一次勝利,大眾臉獄警無力地抹了把臉,將那套已經成為抹布的制服扔到腳下,少澤站了起來,走到衣櫃旁邊開打了門,然後半個身子都探了進去,挖掘了半天之後從底層拖出來一個外表做工都非常非常精緻的復古箱子——
  簡單的來說單從外表和做工來看這個箱子很可能是少澤房間裡包括他自己在內最值錢的東西,呃,沒有之一。
  阮向遠回頭去看雷切,男人微微挑眉的表情顯而易見地說明他認識這個箱子,他將狗崽子放到地上,走到了少澤旁邊看上去略有興趣地低頭看。
  少澤對了一會兒密碼鎖後,成功地打開了箱子,然後蹲在地上的大眾臉獄警滿臉郁卒地從裡面拎出了一套整整齊齊的制服,上面還套著高級的定制外套,嶄新的,乾淨的,挑不出一絲毛病——就好像早上被狗崽子從沙發上脫下來那套衣服此時原地滿血復活了似的。
  「打從狗崽子來,我就知道有這麼一天——幸好老子早有所準備……製造費用的賬單今晚就會從絕翅館出發,半個月後將會送達到雷因斯家族的財務部。」
  在少澤碎碎念中,雷切無聲地將那套制服接過來的時候,阮向遠瞪大了眼。
  下一秒,另一套相比起這套制服小得多的玩意被橫著扔到了這張瞪大眼的狗臉上。
  狗崽子嗷嗚一聲,抬起爪子抹了倆把臉。
  「多出來的布料也給你做了一套,臭崽子。」少澤不滿地嘟囔著,伸手將狗崽子旁邊的那相比之下小得多的制服外套袋子拖過來手邊,刷地將拉鏈拉開,從裡面拽出了一套——和雷切的制服做工一樣精緻,幾乎一模一樣卻有四個袖子的衣服。
  小狗專用的衣服。
  在阮向遠伸著鼻子去嗅這套狗崽子專用的寵物衣服時,它聽見少澤從喉嚨裡說了一句「親子裝」之類的話。
  站在一旁的雷切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最後充滿真誠地從嘴角里蹦出倆字:
  「謝謝。」
  「……不客氣……為了聽你這一聲謝謝我老了十歲。」少澤抹了把臉,滿臉滄海桑田。

  ☆、38第三十八章
  雷切從少澤手上接過這件特別定制的小狗衣服,立刻表現出對這套衣服很有興趣——絕翅館最難搞的王此時此刻臉上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愉快的表情讓少澤覺得有點兒心很累,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和伊萊把這位大爺真是當大爺似的,金山銀山好吃好喝地供著,作為二號樓的獄警,為了讓雷切配合一下工作,少澤就差每天早上對著雷切的牢房門口燒三炷香拜拜了——就這樣一副節奏,也從來沒見過雷切大人表現出一絲感激。
  今天他為了一件邊角料做成的狗衣服,說了可能是打從出生到現在最真誠的的一句「謝謝」。
  這他媽不是坑爹麼,早說你喜歡這個,老子送你一卡車狗崽子穿的衣服跪求你好好讀一下那本手冊上關於王的職責的篇章——哪怕看一眼也好,成不?
  少澤忽然想哭,也不知道是為了眼前這終於走向了事業的巔峰而流下欣喜的淚水還是深感被玩兒那麼多年憋出來的憤怒淚水。
  完全不在乎此時此刻大眾臉獄警那張不出彩的臉上閃爍著各式各樣複雜的情緒,雷切抓著阮向遠一副「今天你不把這套衣服穿上給我看看你就別想走出這個門」的節奏,狗崽子十二萬分個不情願受這份折騰——在阮向遠的概念裡,類似於泰迪啊比熊啊之類的小型犬穿下小狗衣服賣個萌也就算了,他媽的他一威武雄壯的哈士奇穿著破玩意算幾個意思?
  這不是等著惹人嘲笑嗎?
  不穿,堅決不穿,穿上衣服就連伊萊後院裡養的那些老母雞都得嘲笑我!
  於是當雷切抓著那件衣服讓狗崽子伸左爪的時候它伸右爪,叫它伸右爪的時候它把腦袋放在了那只平攤開在自己面前的大手上,當雷切伸手去拽它的後腿時,狗崽子索性轉過頭將屁股塞進衣服的頭部位置——總之就是堅決地各種不配合。
  下場是被雷切當場摁住狠狠地又被揍了倆巴掌,尾巴被揍得抬都抬不起來,那一刻阮向遠感覺到了來自世界的惡意。
  屈服於暴力之下的阮向遠終於在男人再一次攤開手要求它伸出左爪的時候,非常不耐煩地直接將自己的左邊爪子捅進了正確的那邊袖子裡——不就穿衣服麼,老子會用不著你教我,滾邊兒玩泥巴去!
  這一幕倒是讓坐在一旁看著雷切吃癟的少澤心情好了不少,風水輪流轉啊雷切大爺,你也有今天!似乎已經忘記了最近自己工作量翻著跟頭似的往上增究竟是誰的錯,坐在那張寒酸的椅子上,少澤盯著滿臉嫌棄與不耐煩的狗崽子也笑得特別真誠,他歎息一聲,聲音裡充滿了噁心的慈愛:「雷切,這狗崽子很聰明啊,還會自己穿衣服。」
  少澤發誓,其實他也就是隨口那麼一說罷了。
  卻不知道這句話到底哪裡戳中的雷切的G點,在大眾臉獄警的不遠處原本正試圖將狗崽子的另一邊爪子塞進衣服裡的男人聽到了他這隨口一說的話語之後卻忽然停了下來,在少澤莫名其妙的目光下,男人放開了狗崽子,掀了掀眼皮,給了少澤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成功地用一個眼神把大眾臉獄警搞得心驚膽戰之後,當蹲在男人大腿上的狗崽子好奇地扭頭去看它的主人時,雷切卻又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似的,自顧自地抓起它的爪子一把塞進了衣服裡——這件衣服的設計似乎很是說明了設計者究竟有多麼貼心,考慮到了小狗身體生長快速的問題,衣服的褲腿處有三排扣子,可以隨著狗崽子變高變壯進行調整——
  雷切抓著狗崽子的腿翻過來倒過去研究了一會兒後,總算是用他那個和腳一樣笨的手給阮向遠穿好了和他的制服同款的狗崽衣服——被衣服包裹住身體的狗崽子翻了個白眼,真是沒想到他這輩子還能有一天如此厭惡穿衣服。
  偏偏雷切還不肯就此放過他,本著共同分享的原則,男人抱著狗崽子來到了少澤屋裡唯一的那塊落地鏡子跟前,意識到了雷切意圖的狗崽子立刻將頭擰開表示不想面對自己的蠢樣,然而,下一秒就被蠢主人抓著大狗嘴強行地將它的腦袋擰了回來——
  雷切:「看。」
  阮向遠:「嗷。」
  ——看個屁。
  雷切:「好看。」
  阮向遠:「嗷。」
  ——好看個屁。
  雷切:「明天就穿著這樣的衣服,跟我一起參加晨會吧,我們可以站在隊伍的最前面讓所有人都看看。」
  阮向遠:「嗷嗚呸呸。」
  ——穿著這身衣服丟人現眼就算了,你還讓我在整個絕翅館千號人面前丟人現眼,在所有人面前丟人現眼也就算了,還他媽讓我和你一塊兒站在隊伍的最前面像個傻.逼似的一起丟人現眼?不行,沒商量,拒絕,滾。
  在狗崽子不情不願的眼神下,雷切夾著它告別了大眾臉獄警——這也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跟少澤說「明天見」,雖然少澤很想告訴他的老大晚餐時間還沒到今晚餐廳可能還會碰見,但是想了想後,大眾臉獄警還是滿臉「謝主隆恩,皇上起駕,皇上萬歲萬萬歲」的恭敬,老老實實送走了絕翅館的兩位頭號絕世魔星。
  當看著老老實實被男人夾在胳膊肘和身體中間的狗崽子和男人的背影時,前後都突兀地多出來不少的體積讓少澤忽然覺得,僅僅只是大半個月過去,這狗崽子卻好像比剛來那會兒長大了不少——
  想著剛才雷切還把它像是掛什麼似的掛在肩上還有當自己說到狗崽子聰明時那一眼意味深長的短暫一瞥,少澤囧著臉打了個冷戰,十分不理解地轉身回到房間順手關上了門。
  這邊,阮向遠一回到監獄就以各種姿勢賴地打滾嗷嗚嚶嚶嚶,把自己累得半死才終於表達清楚了他穿著這衣服一萬個不情願和一萬個不舒服,當雷切將他抱過來解開褲腿上第一顆扣子的時候,狗崽子抬起臉偷瞄他這位此時此刻正低頭十分認真地解扣子的蠢主人,頭一回覺得這貨怎麼長得那麼像上帝。
  給狗崽子脫下衣服後,雷切將衣服放到一邊後,若有所思地盯著狗崽子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抬起手面無表情地捏著狗崽子的臉往旁邊拉了拉。
  臉被拉成大餅的阮向遠:「…………」
  雷切:「隼,大家都說你很聰明呢。」
  阮向遠:「…………」
  我也覺得我很聰明,如果你能放開我的臉再說這句話我可能會比較開心,還有,呢什麼呢,暗黑萌系語氣收起來的話,老子可能才能夠更加地感覺到你的真誠。
  雷切放開了狗崽子的臉,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扔下了一句讓阮向遠當夜一晚上也沒敢睡好的話——
  「我的小狗當然要與眾不同,哪怕聰明得就像是人類變的一樣。」
  說完,雷切轉身走了。
  阮向遠蹲在原地,瘋了。
  ……
  這句話如果細想起來思維稍稍神展開一下得出的結論就能把阮向遠狗毛都嚇得掉光,狗崽子坐立不安地渡過了一個難忘的下午,就連晚餐也沒怎麼認真吃。
  晚上睡覺之前,莫名其妙心虛的狗崽子破天荒地沒有跟雷切搶被子搶枕頭,這一次,其實向來就沒感覺到有多冷的狗崽子似乎自動治癒了他的肌膚飢渴症,老老實實地團成了一坨睡在雷切腳邊的地毯上——而不是張牙舞爪地雷切搶枕頭堅持要把自己尺寸不怎麼合適的大狗腦袋放上去,並且在搶完枕頭之後還非要蓋被子。
  這一晚,阮向遠就像一條真正的哈士奇一樣老老實實地睡覺……準確地說,是在閉目養神,當雷切均勻的象徵著熟睡的呼吸以空氣作為媒介傳入狗崽子靈敏的耳朵裡時,阮向遠的腦海裡,只剩下兩個大字:完了。
  就抱著這樣糾結的心情,狗崽子艱難地睡了過去,這一晚他做了很多夢,夢見他被雷切抓去地下試驗室搞活體研究已經算是其中比較美妙的一個了,最恐怖的那個夢反而沒有過多的內容——但那確實最長的一個夢,夢裡,阮向遠夢見自己沒有死,他睜開眼就發現自己重新變回了人類,當夢中的他二缺地蹦躂著去找雷切邀功的時候,夢中的那個英俊的紅髮男人卻蹲在沙發上,外頭面無表情地問他:
  我的小狗呢?你把它還給我。
  夢境到此結束,阮向遠甚至不記得夢中的自己是怎麼回答蠢主人這個操蛋問題的——身體猛地一下騰空之後他終於從睡夢中醒來,被一隻大手迷迷糊糊地拎起來時,「像狗一樣聰明」「你把它還給我」這倆句話還在以各種形式迴盪在狗崽子的腦海裡——
  當睜開狗眼,看見那近在咫尺的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湛藍色瞳眸,阮向遠看著自己的狗臉倒影在這雙眼睛裡,有那麼一秒,阮向遠發現自己居然有了鬆了口氣的感覺。
  類似於……還好我還是狗,這種?
  阮向遠爬起來,第一時間是想給自己找點兒治療精神病的藥吃吃。
  當不知道什麼時候沐浴完畢的雷切背著狗崽子換內.褲用催促兒子的語氣催促著它趕緊把門口的羊奶喝掉早餐解決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的,狗崽子的腦海裡忽然就像是劈過了一道閃電似的炸醒了它的智商——
  雷切最近那含蓄的黃花大閨女舉動。
  雷切天天捧著看的那些科學或者不科學的怪書。
  雷切沒事兒就盯著它看的樣子。
  還有,雷切昨天那句奇怪的話。
  阮向遠:「………………」
  …………我他媽一直裝狗裝得挺像的吧啊?沒有哪裡露陷過吧?!我次奧我怎麼不記得我有做過什麼令人值得懷疑的事兒了?我趴在你的書桌上用爪子握著筆寫字了嗎?我曾經表現過一絲對你書架上的書有興趣的樣子過嗎?還是我他媽壓根就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一不小開口說了人話?——
  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他是多麼地想跳起來抓著雷切的肩膀問問——你說啊老子是不是睡覺的時候除了吧唧嘴還一不小心說了人話?你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有什麼來由你憑什麼這麼說你為什麼忽然有了這個想法你說啊你說啊你說啊!!!!
  「隼?」
  在雷切第三次的催促聲中,狗崽子就像是雕像似的擺在了床腳——
  雷切赤著腳從它身邊路過然後在沙發跟前停下,他背著狗崽子,彎腰認真地試圖在沙發上的眾多領帶中選取最合適的那一條,當他這麼說的時候,還有心情一心二用地用淡淡的嗓音就像是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還傻愣那做什麼?一會晨會要遲到了。」
  阮向遠:「……」
  雷切捏起一根深藍色的領帶,隨便比了比之後就往脖子上系,轉過身發現狗崽子還蹲在原地仰著三層下巴看他,男人挑眉:「怎麼?」
  阮向遠:「……」
  雷切:「一副天要塌下來的表情。」
  阮向遠:「……」
  「一切有我。」雷切勾了勾唇角,「所以天塌下來也不用怕。」
  說完這句話,男人轉過身,認真地打他的領帶去了。
  留下了聽了這句話後不僅沒有找到感動點反而更加崩潰的狗崽子一隻狗,獨自默默地風中凌亂著。
  作者有話要說:【系統】您獲得:遺失的新章節X1
  【系統】您獲得:蠢作者的節操X1
  【系統】以上掉落是否確認全部拾取?

  ☆、39第三十九章
  雷切在拿著那套好看的深藍色制服一件件往身上套的時候,狗崽子在他身後擺姿勢。
  雷切在穿好了衣服一秒鐘從犯人變軍閥頭子的時候,狗崽子還是在他身後擺姿勢。
  雷切整理好衣袖,順手從沙發底下拖出一雙不怎麼一樣的長筒軍靴套在腳上的時候,狗崽子依舊在他身後擺姿勢。
  雷切穿戴好衣服,剪裁每一處都精細到最佳狀態的深藍色軍裝制服將男人高大挺拔的完美身材完全地襯托了出來,當男人輕吁出一口氣吹起額前的碎發,伸手將那頂一直掛在某處阮向遠之前疑惑好久也不知道是幹嘛用的帽子從牆上取下來時,那和他身上制服完全一致的顏色和精美圖騰紋路很好地說明了這頂帽子的用處——
  隨手將帽子戴到頭上,當背對著狗崽子的男人踩著軍靴發出厚重好聽的金屬碰撞聲轉過身來的時候,狗崽子的眼睛都瞪直了,狗腦裡立刻自動循環播放起類似於「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把它交給警察叔叔手裡面」之類所有包含了「警察」兩個字的各種歌曲。
  他媽的,你能想像一個監獄到底有多奇葩才能讓犯人酷炫得比獄警更像獄警嗎?
  看習慣了雷切的大褲衩襯衫的搭配,狗崽子表示眼下蠢主人有點兒帥得超出了他的三觀和承受範圍——還好狗不用留流鼻血,不然現在還真是不知道要怎麼收藏比較好。
  介於狗崽子此時此刻完全沉醉在了「我的主人和我一樣帥」的美夢中,於是當男人伸手來拽它的尾巴時,平時最討厭人家拽自己尾巴的狗崽子順從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屁股也遞過去給他拽兩下——這配合的模樣讓男人略微困惑地挑挑眉,然而此時哪怕只是挑眉這個簡單的動作在狗崽子看來也比平時震撼了十倍。
  雷切抱著直愣愣盯著自己的狗崽子,抬起頭看了眼牆上的電子時間,沉吟片刻後淡淡道:「晨會馬上開始了,你也把昨天的衣服穿上吧。」
  雖然是用商量的語氣作為結尾,但是大概在雷切的世界裡是從來不存在「商量」這個詞語的,所以當他這麼說的時候,一隻手抓著狗崽子防止它逃跑,另一隻手已經伸向了昨晚被隨手扔在沙發上的小狗衣服。
  「唔,好可愛。」將衣服拽在手上抖了抖,雷切微微勾起的唇角現實此時此刻他心情不錯,轉過頭抓起狗崽子左爪塞進衣服裡,嘴裡還在哄鬼似的說,「真的很可愛,隼,你看,穿上去之後就和我一樣了,不要露出這種不情願的眼神……」
  臥槽,大爺,喜歡玩換裝遊戲讓少澤給你買一套芭比娃娃如何?……您還看得出我這是滿臉不情願真是謝謝了,只不過明知道老子不情願還孜孜不倦地試圖把老子的右爪子往衣服裡塞是什麼心態?
  在雷切絮絮叨叨地開啟哄騙模式的時候,右爪子也被塞進那件狗衣服裡的狗崽子屈辱地撇開腦袋表示自己堅決不上當受騙——同樣的衣服,你穿上就是帥,老子穿上就是蠢,這不公平!
  「你不是一直想當獄犬嗎,你看,穿上以後就很像了哦。」
  雷切今天的語氣助詞很多,可惜此時此刻在周圍的只有不會說人話的狗崽子一枚,否則大概會有人好心地提醒一下這位大爺其實當他試圖賣萌的時候那樣的語氣會讓跟他對話的人產生自己下一秒即將被殺掉的錯覺。
  然而,更令狗驚恐的很顯然是另一個重點:雷切就這樣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出了它內心曾經幻想過現在發現似乎有點兒不切實際的東西。
  阮向遠僵硬地擰回脖子盯著雷切,卻發現在那雙湛藍的瞳眸裡除了淡淡的笑意似乎沒有其他太多複雜的東西——
  蠢主人,告訴我,我是不是在睡著的時候用人話給你背了段題目為《我的夢想》這樣的小學生作文?
  雷切:「咦?怎麼了?不要緊張,放鬆。」
  阮向遠:「……」
  阮向遠終於發現,當狗確實比當人累,特別是遇上這麼個時而聰明時而智商欠費時而酷炫時而二筆的主人時,那真是累上加累。
  當雷切將狗崽子的尾巴拽出衣服,這件少澤閒的蛋疼沒事幹專門做出來給狗添堵的衣服終於成功地穿在了阮向遠的身上——誰說雷切智商偏低來著?昨天這貨替他穿衣服至少用了十五分鐘,今天這會兒就像昨晚默默地練習了一晚上似的手腳麻利得如同行雲流水。
  雷切:「穿好了,很好看。」
  阮向遠:「嗷。」
  ——這種鬼話昨天你就編造過了,今天再拿來廢物利用合適嗎,敢不敢有點誠意。
  抱著整個人穿戴完畢的狗崽子男人來到了屋內的鏡子跟前,當阮向遠不情不願地用餘光瞅了眼鏡子裡面,狗崽子的臉立刻僵硬了,只有神才懂那一瞬間它恨不得砸碎世界上所有的鏡子——此時精美的穿衣鏡裡,是一副如此美麗的畫面,一位英俊高大挺拔酷炫的男人微笑著周圍自帶聖光籠罩效果,簡簡單單的鏡面成像卻彷彿成了最美的寫實風格油畫——
  如果不是他的懷裡抱著一隻又胖又搓又蠢有三層下巴肥狗的話。
  帥與不帥是對比出來的——狗崽子第一次在這樣刺眼的對比下產生了「我是不是該減肥」的疑惑。
  從前一直覺得「和雷切在一起我們的外貌平均分被拉低是因為雷切」,現在狗崽子忽然接收到了來自事實與真相的震撼教育,深刻意識到自己拉低了多少平均分的狗崽子覺得自己的世界觀發生了動搖,並且眼看著就要崩塌。
  而鏡子中的強烈對比似乎連雷切都不忍直視,在陷入短暫的沉默之後,男人大概是絞盡腦汁才從嘴角里蹦躂出一句:「呃,沒有關係,小狗都是要胖一點的,長大就好了。」
  想了想後,紅髮男人又補充:「最多晚餐少吃一點。」
  你看,連你也覺得我肥。
  如果有機會,阮向遠現在大概想找個沙發然後鑽進去,後來轉念一想,雷切房間裡的沙發在大約一周之前它就胖得鑽不進去了——
  為什麼這個世界不能對胖子友善一點?每個人每條狗的興趣愛好不同,我們只是興趣愛好恰好包括了愛吃愛喝愛睡而已。
  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千古難題。
  當雷切抱著狗崽子走出牢房大門的時候,趴在他肩上的狗崽子心情DOWN到谷底——
  而雷切很顯然還有心情開玩笑,當站在「王」專屬的電梯面前,他抱著阮向遠往電梯前面湊了湊:「隼,你猜我們應該按哪一個按鍵?」
  阮向遠:「…………」
  雷切笑瞇瞇:「喏,你肯定知道的吧?」
  阮向遠:「…………………………………………………………………………」
  別鬧,我只是一隻狗而已!!!阿拉伯數字什麼的,怎麼可能看得懂!!!我們要去哪裡之類的,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們這是要去一樓!!!!!!!
  然而雷切卻擺出一副「你不按今天咱們就站在這過一天好了」的樣子,當他再把狗崽子往電梯摁鍵前面湊了湊時,阮向遠終於非常不耐煩地抬起爪子在摁鍵鍵盤上面亂按一通——
  於是除了一樓之外幾乎全部的按鍵都被他按亮——在它的頭頂,雷切發出一聲輕笑,抬起修長的指尖飛快地輸入了幾個數字,嗶嗶的響聲之後,所有被狗崽子胡亂摁亮的樓層數都被取消,然後男人摁亮了一樓的那個按鍵。
  狗崽子愣愣地看著雷切的一系列動作,當電梯門打開,雷切若無其事地抱著它走進電梯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狗崽子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又被擺了一道。
  「……」在電梯裡,看著電梯正一層層地下降,做好了心理準備的狗崽子已經擺好姿勢準備好接受眾人的嘲笑,而不幸中的萬幸是——
  因為足夠磨磨蹭蹭,當一人一狗走出電梯,狗崽子發現二號樓的其他犯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整棟樓空空蕩蕩的,雷切腳上看起來做工精美卻異常沉重的軍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時,那種好聽而沉穩的聲響不由自主地讓人聯想到了中世紀的鐵騎騎士。
  然後鐵騎騎士的白馬之上不是公主,而是一條肥胖過度的胖狗。
  這個聯想讓狗崽子的狗嘴在雷切看不見的角度狠狠地抽搐了下——它趴在雷切的肩頭,隨著他們越來越接近禮堂狗崽子的心也隨之高高懸掛,當雷切說「到了」的時候,阮向遠決定,一會兒誰要敢對著他「哈哈哈」或者「呵呵」,他就送他去打狂犬疫苗。
  這麼想著,終於有勇氣轉頭去看此時他們身處環境的狗崽子立刻被眼前與眾不同的建築所震撼——
  不同於絕翅館那灰白高聳的牆和彷彿永遠透著刺骨涼氣的冰冷大理石地面那樣不近人情,禮堂相比之下竟是那種最接近於外界正常建築的樣子,高聳的建築被建造於餐廳後面的一片空地上,與其說是禮堂其實更像是教堂,因為固定有一巨大的十字架裝飾——
  不過如果誰告訴狗崽子館長伊萊那個娘娘腔有信仰,它大概能把另一顆還沒來得及換的大牙一塊兒笑掉。
  當雷切抱著阮向遠走上台階,他們發現此時此刻阮向遠口中的那個娘娘腔正滿臉不耐煩地親自站在大門口前,似乎已經在等待著什麼等待已久——
  不過他們立刻得到了答案,館長那雙漂亮卻不夠雷切凌厲的雙眸在看到他們的身影時就微微瞇起,不否認終於看到一人一狗在悠哉哉地靠近時館長大人確實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但想了想後,覺得自己必須要有點兒館長威嚴的伊萊還是忍不住出聲挑剔:「怎麼那麼慢?」
  「…………」並不急於回答來自館長的質問,雷切走上台階,直到自己能與伊萊平時,這才不鹹不淡地撇了他一眼,緩緩地丟出一句毫無誠意卻無可挑剔的回答,「起晚了。」
  伊萊頓了頓,伸出乾淨修長的指尖戳了戳男人懷裡的狗崽子毛茸茸的臉:「這傢伙又是怎麼回事?」
  「你看到了。」
  阮向遠回頭,愧疚地發現伊萊的臉上在發青……
  不好意思,你又沒說晨會不讓狗參加,不然我肯定不來,打死不來。
  伊萊的手指還是戳在狗崽子的臉上:「這傢伙以什麼身份參加?」
  雷切:「……」
  阮向遠:「……」
  短暫的沉默,就在伊萊覺得自己難得就要在這混世魔王的手上獲得一次艱難的成功的時候,卻只是聽到雷切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輕笑——
  狗崽子抬頭去看,發現雷切低頭從自己的胸口處取下了一個類似於金屬勳章的東西,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男人將那枚精緻的勳章掛在了狗崽子衣服的衣領處。
  「這樣可以了嗎?」男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狗崽子頭頂響起,「以二號樓『王』的身份。」

  ☆、40第四十章
  無論至今被蒙在鼓裡的二號樓眾犯人接不接受他們的老大忽然成冷艷高貴的天神雷切變成了一隻有三層下巴的哈士奇幼犬,總之作為館長的伊萊是接受了——因為雷切臉上那理直氣壯的神情表明,如果館長不接受這個「今天出門買白菜」似的王權轉移,那麼接下來雷切可能還會有更驚人的舉動。
  至於這「更驚人的舉動」到底是什麼,伊萊在衡量了片刻之後,決定自己一點兒也不想知道。
  於是雷切就這樣順利地帶著阮向遠參加了這一周的晨會,當一人一狗走進禮堂時,上千號人擠在禮堂裡,哪怕是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並不大聚集在一起卻還是顯得鬧哄哄的。
  放眼看去,狗崽子這才發現不僅是作為王的雷切,在場所有犯人都穿上了正式的正裝——當然沒有他們的老大那一身那麼高貴,不過相比起這些犯人平日裡吊兒郎當隨便抓著什麼就往身上套的德行來看,絕翅館終於在此時顯示出了那麼一丁點頂級監獄該有的樣子。
  狗崽子瞇起眼,他發現雖然這些犯人們或坐或蹲或站亂七八糟一盤散沙不成隊形,但是只要一眼掃過去就不難發現,所有的犯人其實都是扎堆在一個規定的範圍內活動的——大概是根據「王」的制服顏色不同,雖然在款式上是完全一致的,但是每棟樓的犯人所穿的衣服顏色也完全不一樣。
  狗崽子一眼就看見了在禮堂最左邊的綏,黑髮男人在周圍一群與他身上制服同色的犯人後面,此時他正蹲在窗戶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吞雲吐霧,陽光從他身後的落地窗灑進,在他的頭髮上隱隱映出一圈光暈——
  綏的身上穿著和雷切一模一樣的高級定制軍裝,與雷切深藍色的制服不同,他的制服和就一號樓的犯人們一眼,是純黑色的——此時此刻作為這夥人頂頭老大的綏沒有加入他們任何一群人的對話中去,年輕的黑髮男人獨自呆在那裡似乎是因為什麼事情陷入了沉思,當人群因為二號樓王的到來產生的小小騷動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力,他依舊低著頭,似乎在一瞬間想到了什麼事,先是淺淺地蹙眉,後又展開,停頓片刻後,綏微微瞇起眼,將手中的煙頭在地板上熄滅。
  在一號樓扎堆的旁邊,是屬於二號樓的深藍色。二號樓的犯人們看見了自家王的到來,不約而同地停止了三三倆倆的對話,前後不太一致地轉過頭來對衝他們緩緩走近的老大點頭致意。
  對於二號樓的人這些被管教得服服帖帖面露不屑的必須是三號樓的傻.逼們,也不知道是不是伊萊的惡趣味,三號樓的犯人身上潔白的制服和跟他們緊緊挨著的二號樓犯人形成了鮮明的顏色對比——
  越過那層層的人群,阮向遠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之後那位抱著自己小情人,像是路邊刷了防蟲油漆樹墩似的三號樓王,MT。
  白色不是什麼人穿都好看這個規律絕壁是事實。
  白色顯胖這個規律也是板釘釘上的事實。
  於是當那身其實看起來不錯的軍裝穿在MT身上的時候,那凸出來的大肚子、那刻意染成酒紅色的鮮艷頭髮以及臉上的中國龍刺青將他整個人搞得有些不倫不類,身材壯碩偏胖的MT就好像一個剛從大染缸裡爬出來的大貪官似的站在人群之後,看見雷切的到來,這貨露出了一個不屑的神情。
  阮向遠知道,其實MT比他看起來的更兇猛,雖然在四個王裡由於體型或許MT在戰鬥持久力上處於略微劣勢,但是清晨的晨跑十幾圈下來還面不改色,足以說明他已經將自己的體能發揮到了極限。
  三號樓旁邊是一片火紅,那是位於禮堂最右邊的四號樓眾人。
  深紅色的定制軍裝非常合適白堂,他站在人群最集中的位置,這位大叔的臉上還煞有其事的戴上了一副金絲邊的眼睛,就好像他今天真的是來讀書受教育似的,當和自己樓高層們聊天的時候,白堂臉上由始至終都掛著淡淡的微笑,清風和煦——看見雷切的到來,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做出了反應,這位大叔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轉過頭來對著雷切和他的狗崽子露出了一個清晰而禮貌的笑容。
  作為王,白堂一個人撐起了四號樓的「高端大氣上檔次」,他的存在瞬間將四號樓整棟樓的犯人氣場都拔高了一個等級……可憐的三號樓犯人們作為最接近四號樓這群氣質非凡犯人的對比物,不幸地又躺槍一次。
  絕翅館的四棟樓,在不同王的帶領下,久而久之居然也漸漸產生了某些不同點——或許平日裡當他們三三倆倆分佈在絕翅館的各個角落時,這些不同還不能很明顯地凸現出來,然而,當他們扎堆站在一起並且關在一個屋子裡方便對比的情況下,只要是明眼人幾乎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們的不同來。
  ……
  在二號樓那堆人裡,阮向遠一眼就看見了不老老實實在醫院呆著反而爬起來參加晨會的米拉——阮向遠之所以一眼看到這位小少年不是因為他愛得深沉,而是因為在二號樓和三號樓雙方都恨不得戳死對方的僵硬氣氛中,這位小少年是唯一一位和某個身穿白色制服的男人相談甚歡的奇葩,根據阮向遠的記憶,這個男人似乎還是三號樓的二十八層高級犯人。
  一看就知道這倆貨絕對不是在商量什麼好事。然而米拉很顯然是不在乎周圍的隊友如何看他的,因為在傳說中,這位小少年的腦門上已經被印上了「王的初戀」這樣神聖不可侵犯的標籤。
  ——無論如何,討厭的人可以忽略不計。狗崽子視線移動,站在隊伍最外圍的,阮向遠能夠叫得出名字的只有斯巴特大叔還有他那個沉默寡言外加身手十分不錯的室友DK。
  狗崽子之所以對這個存在感比較低的男人有印象,還是雷切。
  某次在放風的時候雷切曾經抱著狗崽子蹲在操場邊緣盯著DK若有所思,當時在阮向遠好奇地也跟著去看這個名叫DK的男人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時,雷切還捏著狗崽子的狗耳,說出了「這傢伙應該不止是二十九層的實力」這樣莫名其妙的話。
  不過事實上,DK在迅速打上了二十九層之後就再也沒了動靜。
  就像王的位置坐在雷切的屁股底下無比穩當一樣,二十九層這個一般人無比嚮往的高層位置,坐在這名名叫DK的男人屁股底下也十分穩妥。
  在這之後的幾天,狗崽子趴在雷切的懷裡聽著男人在電梯裡滿臉淡定地問少澤「斯巴特大叔的室友怎麼換了」。
  裝傻充愣本事一流,要不是阮向遠曾經親耳聽到從雷切的嘴裡說出DK這個名字,他幾乎也要被雷切蒙騙過去——他奶奶的,枕邊人是個撒謊不眨眼的大騙子,還能有比這更糟心的事兒麼?
  ……
  話又說回來,要是被二號樓的眾人知道其實他們那個看上去什麼都不知道的王早就把他們往上數三代的信息都記在了腦子裡,個別有那麼點齷蹉小秘密的兄弟大概會連睡覺都會睡不踏實吧。
  眼下,顯然注意到雷切到來的斯巴特大叔打斷了和DK的對話——唔,準確地來說是斯巴特大叔在說,DK在聽。無視了DK臉上一閃而過的不愉快,斯巴特大叔拍拍他的肩後從二號樓的人群中走出來,當他來到雷切的面前,紅髮男人似乎料到他要做什麼似的將懷中的小狗放下,點點頭後接過了大叔遞過來的那本絕翅館生存手冊——
  阮向遠蹲地上抬頭看著他們的默契你來我往看得滿臉黑線,雷切這傢伙還真是誠實得很,就像他當年把少澤氣到半死的那番話一樣,他的這本書居然真的是斯巴特大叔每週週一早晨替他帶過來再交給他的——
  懂不懂什麼叫尊敬長輩啊喂,居然還不說謝謝,沒禮貌!
  斯巴特大叔笑瞇瞇地正準備說什麼,卻在一不小心掃到雷切胸前的時候頓了頓,猶豫了片刻之後,這才問:「雷切,你的王權胸章呢?」
  「帶了的,」紅髮男人滿臉坦然地一把拎起身邊的狗崽子舉到斯巴特面前,「看,在這裡。」
  斯巴特大叔:「……」
  「不然伊萊不讓我們進來,」雷切皺皺眉,語氣理所當然道,「放心吧,散會之後會取下來的,畢竟搞丟了補辦程序是有些麻煩。」
  斯巴特大叔:「……」
  被重新放回地上的狗崽子太后爪撓了撓臉,心想蠢主人「畢竟」之後的那一句如果不要大概更能安慰到大叔啊。
  而此時,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狗崽子吐槽的雷切將書隨意抓在手上,低頭叫了聲狗崽子的名字之後頭也不回地習慣性往隊伍的最前端走——
  二號樓和三號樓向來不對盤,就連MT早上來的時候也是選擇從三、四號樓的夾縫中間走過,然而雷切不同,男人似乎只知道兩點直線直線最短的規律,於是他面無表情地堂而皇之從二、三號樓的人群中間穿過——
  最開始,三號樓的犯人臉上露出了一瞬間的詫異,但是很快地他們將這種情緒掩飾了起來,雖然面帶不善,卻還是和老老實實地配合二號樓眾上演了一副摩西分海的表演,感覺背後已經被三號樓的那群哥們射成了篩子,所走過的地方留下的都是一個個冒著青煙的黑洞,狗崽子也忘記自己是著名的撒手沒了,顛顛兒寸步不離地跟在雷切腳邊,就差抱著男人的大腿求一路拖著往前走。
  雷切從始至終保持若無其事的淡定,當他從三號樓某個刻意擋道的高層身邊經過的時候,甚至沒有給那個傢伙一個餘光,只是微微一頓後用平靜地語氣說「請讓讓」,明明是無比客氣的態度,那個高層卻在瞬間鐵青了臉,最後在看了眼MT之後,憤憤地讓開了道兒。
  從二號樓眾人臉上得意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的王此番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心的舉動加之之前把人家三號樓幾個小高層揍得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爬不起來的總總事跡,似乎很是讓他們長臉。
  隨著晨會正式開始的時間越來越近,原本一盤散沙似的各個樓層也漸漸懶懶散散地開始挪動排起了早就排好的長龍隊伍——
  阮向遠站在最前面,往後望去立刻發現了很有趣的現象——
  一號樓的隊伍是以王為首站在最前方,緊跟著站在綏身後的是他們那棟樓的第三十層犯人,然後是二十九層,之後按照樓層的地位順序一路往後,最後排的犯人是一層的犯人。
  MT那棟樓就和開後宮似的,站在前面的都是MT的各種小情人,準確地來說就是好看的在前面,難看的在後面。
  白堂的四號樓規規矩矩小學生似的站隊方法,從矮到高一溜排下去。
  至於由雷切帶領的二號樓——
  呃,從本樓「王」的「王權勳章」此時此刻戴在一條哈拉哈拉吐著舌頭的哈士奇狗崽子身上就可以看出,這棟樓的隊列此時完全就看不出任何規律與科學性也就沒什麼好稀奇的了。
  站在發言台上做準備工作的少澤低頭一看台下,頭皮立刻就炸開了,上周他苦口婆心跟雷切說晨會的隊伍無論如何只要不亂來隨便他愛好是什麼總之就按照一定的順序來排,當時的雷切還點點頭答應了。
  結果這一週一看媽蛋除了隊伍前面多出一隻蹲著的狗崽子之外,和上周那亂七八糟的模式沒有任何區別——羨慕地看了一眼低頭做事的四號樓獄警雷伊克,少澤抓了抓腦袋上的獄警帽子,歎了口氣後蹦躂下了發言台,大眾臉獄警湊近雷切:「雷切,咱們樓的隊伍排好了?」
  雷切恩了聲,往後看了眼後,回給獄警一個人莫名其妙的眼神:「排得不好麼?」
  好?好什麼好?少澤被糊了一臉血:「……不是說讓你按愛好來排麼?」
  阮向遠一聽少澤說這話,就知道他這是要給自己添堵的節奏了,果不其然,雷切盯著獄警糾結的大眾臉,異常認真地說:「自由放養有益於身心健康。」
  整棟二號樓在王的寬容下自由放養身心健康著,剩下負責獄警少澤滿臉內傷地退散了。

  ☆、41第四十一章
  晨會剛開始的時候,犯人們還能像小學生一樣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聽上兩句,這時候,伊萊照著名單念的那一長串亂七八糟比如「誰的被子疊得好」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表彰至少還能引起犯人們的興趣,甚至當念到點名批評的名單裡出現雷切的名字時,還有了一次難得的小高.潮。
  當伊萊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雷切的名字,感覺自己已經幾百萬年沒有聽到「王」被批評的眾人非常新鮮地伸腦袋去看,於是一時間禮堂裡所有眼睛幾乎都將注意力交給了二號樓的王權者——
  被點名的那個紅髮男人此時此刻正盤腿坐在隊伍的最前段——
  是的,雷切坐在地上,在整個禮堂包括館長在內所有人包括MT都站著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像是屁股離不開地似的坐得穩如泰山,男人此舉倒是和他身後那堆亂七八糟吊兒郎當站在那裡的二號樓眾犯人非常搭配,於是一夥成了禮堂裡最扎眼的存在——
  至少從館長大人黑了個透的臉可以看出,如果可以,他是非常想用掃帚把這堆莫名其妙無組織無紀律的破玩意兒全部掃地出門。
  對於對方面對自己的批評毫無反應,伊萊十分拉不下面子地清了清嗓子:「雷切?」
  眾人的脖子伸得更長了些——
  然而,讓原本一心想要看戲的犯人們十分失望的是,被伊萊深情第二次點名的那位大爺卻連頭都沒抬一下,就好像整個絕翅館還能有第二個雷切——此時,紅髮男人正習慣性地擺著他的面癱臉,專心致志地和他的狗崽子調情……呃不對,是戲耍。
  只有距離雷切比較近的人,才知道其實雷切已經將伊萊的批評聽到了,英俊的紅髮男人弓著背,伸手戳了戳面前那個跟他穿著一樣材質的深藍色制服此時此刻正衝著他搖尾巴的狗崽子毛茸茸的臉,淡淡地說:「隼,你聽,我們被批評了。」
  狗崽子裂開嘴:「嘎嘎嘎。」
  ——哪來的「們」,被點到名的只有你而已。
  雷切:「都是你的錯。」
  狗崽子:「嘎。」
  ——才不是老子的錯,要是我的錯他幹嘛不點我的名字?
  雷切:「伊萊那麼小氣的人,下回犯錯要選他心情好的時候。」
  狗崽子:「……」
  ——這麼拉仇恨的話,作為一條柔弱的小狗,我不回答你應該沒意見對吧蠢主人?我只是一條狗而已,你又沒有汪汪汪,我怎麼可能聽得懂呢!
  紅髮男人的聲音不大,但是穿透力很強,至少能夠給站在發言台上的館長大人清清楚楚地聽到自己的名字以及作為關鍵詞的「小氣」,於是伊萊眼角跳了跳,猛地產生一種直接寫申請書將雷切狠狠地表揚一頓然後讓他明天就刑滿釋放的衝動——這個想法在這個時候忽然產生了極大的誘惑,導致館長大人捏著那張批評名單,陷入沉默。
  而此時,作為二號樓獄警的少澤開始自覺地掰著手指算扣完今天的薪水計這個月的工資還剩幾毛錢——獎金就不用想了,自從雷切當上了王,他幾乎已經忘記裝獎金的信封長什麼樣了。
  在伊萊黑如鍋底的黑雲氣場中,禮堂裡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二號樓的眾人早就習慣了自家「王」的這副德行,有一些新來的還面露尷尬,老鳥們早已見怪不怪,頂著暴風雨悠然自得地說著自己的閒話——
  倒是站在隊伍最前端的DK想了想後終於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雷切的肩,似乎是想提醒他注意一下節操問題,然而,被打擾的男人卻只是微微一怔,將注意力從面前的小狗身上收回,回過頭莫名地問他做什麼,面對王理直氣壯的疑問,DK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站在DK旁邊的斯巴特大叔摸摸鼻子,沖無語瞪自己的DK露出個「我都說了」的無奈表情。
  這就是雷切主張的放養與身心健康。
  於是少澤的年度工資單也像是被放養得身心健康的心電圖一樣,隨著雷切……哦不對,準確的說是隨著雷切和他的狗崽子的活躍程度上下起伏……有時候少澤很想問雷切,作為大型兇猛動物的他為什麼不去冬眠,這樣自己好歹一年下來還能有個盼頭……
  一年三百六十六天有三百六十天早上睜開眼睛就想把自己淹死在浴缸裡,這種日子真不是人過的——更何況今年的混世魔王從一位變成了一位加一隻的雙重組合,少澤認為,想死的日子可能又多了那麼五六天。
  少澤盯著伊萊的電鋸眼,用嘴角提醒雷切:「……要不您站起來?」
  雷切:「為什麼?」
  ……因為你放眼望去就可以發現全世界都站著就你坐著。少澤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站著舒服?」
  「……」雷切想了想後,並沒有回答「不舒服」,而是說,「自從我成年那年服役之後,再也沒有人可以讓我站著聽他說話呢——啊,說起來,那個當年有資格讓我站著聽他說話的軍官,後來在我軍校畢業之後就輪到他站著聽我說話了。」
  SOWHAT?這什麼?我就一小小的獄警,你跟我說這種霸氣側漏的話幹什麼——嚇死我了有您什麼好處嗎?少澤滿臉血,但是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雷切從來不玩炫耀這種東西,男人是如此的腳踏實地,以至於他的每一句話都是誠實的陳述句語氣……所有的添堵,都是人們自找的,庸人自擾。
  坐在地板上的男人想了想後忽然又叫:「少澤?」
  少澤:「幹嘛?」
  正當大眾臉獄警以為這位大爺回心轉意,卻架不住雷切用認真地眼神望著他:「不站起來可以吧?站起來會覺得怪怪的。」
  少澤:「……」
  怪怪的。
  這個「怪怪」點在哪?
  想到早上起床照鏡子時髮際線又升高了三毫米這種幻覺,大眾臉咬著後牙槽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好」字。
  於是雷切繼續坐著了,在他的身後,談天說地的眾犯人們甚至從未停下——二號樓眾人面對批判時的看得開與奔放就連旁邊的三棟樓全體人員歎為觀止……至於集體榮譽這種東西,只要稍稍用心你就會發現,當集體無一例外都是紀律上的吊車尾的時候,所謂「集體榮譽」也就變成了一坨SHI。
  「——真羨慕。」
  站在最角落的白堂笑瞇瞇地摸了摸鼻子,伸手拍了拍比自己高過一個頭的本樓獄警雷伊克,笑著繼續道,「多可愛的小狗,就連雷切這樣的人忽然也看著像個人類了,嘖,看得我都很想養一隻寵物了……你說怎麼樣,雷伊克?」
  四號樓的獄警是雷伊克,作為絕翅館開館以來綜合素質最高的獄警,白堂曾經說過,整個絕翅館裡能跟雷切過把手的,除了綏大概也只剩下雷伊克了——可惜這個男人惜字如金,在所有的獄警裡是出了名不拘笑顏,哪怕是逗弄起來也比較沒有趣。
  聽到白堂這個要求以後,原本張口就想一口答應下來的雷伊克忽然想起哪裡不對,忍不住掀掀眼皮掃了眼不遠處繃臉崩潰的少澤,獄警那張面具似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抬手扶了扶帽子遮掩住了情緒,然後丟給白堂斬釘截鐵的四個字——
  「想都別想。」
  「嗯,那就算了。反正有你在其實也不算那麼無聊。」
  「……」
  「是吧雷伊克?」
  「白堂,你今天的放風時間被取消了。」
  「哎呀,我恰好聽說『王』的活動是不受限制的呢。」
  「……四號樓,我說的算。」
  再一次用手扶了扶帽子,雷伊克斜睨笑容依舊不減的白堂一眼,扔給他一個受不了的眼神,獄警走到後面去教訓竊竊私語講小話的四號樓犯人去了,剩下白堂一人站在隊伍的最前列目送獄警離去的背影,說起來,四號樓這種小學生排隊隊形也是雷伊克一手操控的——
  雷伊克的能幹(重點其實是能打)甚至讓雷切也很是欣賞。
  此時作為暴風雨中心的雷切還有心情去看別人的熱鬧,當他看見雷伊克去抽打四樓某個講小話的犯人時,他收回了目光,平靜地在少澤的臉上掃了一圈,又回頭看了眼自己身後相聊甚歡的二號樓眾人,看完之後,再把目光放回少澤臉上。
  然後就盯著大眾臉獄警,不說話了。
  少澤:「……看什麼?」
  雷切面無表情:「我們這棟樓是不是太吵了?」
  少澤:「這是老天開眼了還是絕翅館即將迎來盛夏了?」
  雷切:「你為什麼不管管?」
  少澤噴了:「因為王權勳章掛在你的狗崽子的胸前呢,看見沒?」
  雷切:「看見了,我親手掛上去的。」
  少澤:「……」
  雷切抱起狗崽子,摸了摸它的腦袋,用很是護短的語氣說:「它又不會說人話,怎麼管?你不要為難它。」
  「…………」
  「對吧?」
  此時此刻,除了「對」老子還能回答別的?少澤倒在了血泊中,對於這種神奇的對話表示徹底回答不上來了,然而雷切並沒有打算放過他,四號樓那邊安安靜靜老老實實的樣子似乎打動了雷切,於是他淡定地對躺在血泊中抽泣的大眾臉獄警又補了一刀:「——你看,雷伊克能幹,你為什麼不能?」
  當雷切理直氣壯地跟少澤這麼說的時候,大眾臉獄警多麼地想把心中的那口黑狗血吐到自家老大這張英俊的臉上——他媽的,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這小子和白堂有一腿,不然這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的牛.逼人物能心甘情願跑絕翅館來給白堂做牛做馬?!知道啥叫「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情」嗎?
  咱倆之間沒這麼神奇的東西,老大,無緣無故的恨倒是數上三天都數不完,老子每年結算工資的時候拿到工資單都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你以為是因為什麼?那些個數字逐年遞減的工資單就是見證我們相恨若干週年的最好物證——我都留著呢老大,就等你出獄那天放鞋盒子裡繫上鞋帶送給你做紀念。
  「你看上去有些不滿啊。」
  「沒有。」
  「好吧,其實我覺得你也不錯呢。」
  好感動,如果沒有那個「呢」字就更棒了。少澤捂著胸口覺得自己終於喘過來了一口氣,心想也是啊,白眼狼還知道把恩人捂熱了再吃呢,雷切雖然神邏輯了點,不過好歹——
  在少澤安慰的目光下,雷切低下頭摸了摸狗崽子,緩緩地說:「比如你送我小狗,還送了我小狗的衣服——」
  恩,雖然這簡直九牛一毛,不過也勉強算吧,然後呢?
  雷切:「……」
  少澤:「……」
  雷切:「?」
  少澤:「沒了?」
  雷切:「還有?」
  少澤:「……」
  雷切:「啊,伊萊的廢話說完了。」
  說完這句話後,雷切將懷中的狗崽子放回地上,自己爬了起來,拍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往四周看了看似乎在尋找著什麼,最後,在少澤滴血的目光中,雷切淡定地接過了斯巴特大叔從角落裡撿回來的那本絕翅館生存手冊——
  斯巴特大叔:「人手一本有編號,下回不要亂放。」
  雷切:「盡量吧。」
  斯巴特大叔:「重新補辦的話需要本人親自到館長辦公室,手冊的內容是具有保密性的,要是被出獄的人帶出去就不好了……好吧我知道你不關心這個,重點是,弄丟了的話,為了慎重必須本人親自到館長那裡簽字補印。」
  雷切:「……」
  斯巴特大叔:「DK弄丟過,寫了一萬字的檢討。」
  雷切:「我會小心的,大叔。」
  紅髮男人抓著那本從來沒有好好看過的厚重書籍的手明顯變得更加用力了些,然後在伊萊的要求中,翻開了規定的那一頁,隨便掃了兩眼後在背後眾人朗讀聲中開始堂而皇之的走神——
  在雷切的身後,DK盯著斯巴特的臉側半晌,最後淡淡道:「我沒弄丟過,更沒寫過檢討。」
  「第三十八條——我宣誓對絕翅館的一切保密,總有一日我將離開這裡……我知道,」斯巴特大叔停止了閱讀,他轉過頭回給DK一個冷靜的眼神,「只是不說得生動點雷切是不會聽的。」
  DK:「……」
  圍觀了全程的阮向遠:「……」
  斯巴特大叔:「呵呵。」
  少澤終於發現,早上起來鏡子裡髮際線似乎上升了三毫米真的不是他的錯覺。
  而當週一的晨會結束的時候,是例行各個樓的王進行各自樓的高層會議,當其他的樓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開會時,二號樓的眾高層開始尋找他們的王,當綏他們那棟出了名的把開會當飯吃的樓散會的時候,二號樓的眾高層終於在禮堂的角落裡找到了他們這位抱著狗崽子睡得香甜的王。
  主人睡,狗崽子也睡。
  只不過相比起狗崽子那種幾乎沒有的睡相,雷切單手撐著下顎靠著牆睡的這種睡相簡直優雅又斯文——
  被推醒了後,雷切睜著睡眼朦朧的湛藍色瞳眸,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這周被罵了呢,下周晨會伊萊忘掉這件事之前,請各位低調。
  第二句是:就這樣吧,散會。

  ☆、42第四十二章
  滿臉血地捧著自家王的「一句話聖旨」,高層們散伙了——於是喜聞樂見,作為最後一個找到自家王在哪的樓,二號樓卻成為續一號樓之後第二個開完高層會議的。
  相比起身邊永遠跟著一大堆高層和後宮們的MT還有自言「離開了雷伊克三秒就會死」的白堂,綏和雷切屬於過於高嶺之花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類型,這就導致了一號樓和二號樓的王在平時總喜歡單獨一人行動。
  散會之後,雷切沒有跟著他們一塊兒離開。
  在目送斯巴特大叔他們離去之後,雷切這才收回了目光,低頭和懷中的狗崽子玩了一會兒大眼瞪小眼,忽然嘟囔著「張嘴我看看牙」二話不說伸手掰開狗崽子的嘴——阮向遠無奈,順從地「啊」著大狗嘴像個弱智似的,當順著舌頭來不及吞嚥的口水吧嗒一聲滴在雷切的褲子上,男人這才鬆開他,拍了拍他的腦袋,用稱讚的語氣說「長出來了」。
  阮向遠得意地翹起後腿撓了撓臉。
  想了想,紅髮男人盯著懷裡撓癢搖尾巴的狗崽子又鎮重其事地補充了一句:「不要亂咬人,另一邊牙好像也開始鬆了,還是等它自然掉落吧。」
  也不管這麼一句複雜的話狗崽子能不能聽得懂,雷切說完就抱著阮向遠從牆角處站起來,顯示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慢吞吞地打了個呵欠,十分提不起勁兒地將一個勁試圖往他肩膀上爬的狗崽子扔回地上,冷酷無情地丟下一句「自己走」,雷切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去。
  狗崽子在地上打了個滾,嗷嗷叫了兩聲賣了個萌,在看見雷切堅定不動搖的背影后覺悟這傢伙是來真的,於是只好撒開爪子顛顛兒地蹦躂著跟上蠢主人前進的步伐。
  因為想到醫療室的庸醫們說,正在長身體的小狗還是要多走路運動運動才好,所以今天的雷切一改平日裡有近路堅決不走遠路的風格,難得走出了室內,選擇了從室外繞遠路回監獄——身著挺拔制服的男人在推開通往室外門的時候,若有所思地抬頭看了看,又低下頭,去看自己腳邊此時此刻正仰著脖子看自己的狗崽子。
  「好像要變天了,隼,會不會冷?」
  這一次沒有再嗷嗚汪地試圖跟雷切對腦電波,阮向遠直接自顧自地跳下台階,落在積雪中肥胖的身軀揚起一陣雪塵,雪塵中狗崽子回過頭吐著舌頭去看他的蠢主人,興奮的湛藍狗眼中寫滿了催促。
  「好,那走吧。」
  雷切點點頭,轉身關上門的時候,餘光若無其事地掃過了他們身後的某個牆角後面。
  雷切一直想知道,鬼鬼祟祟跟在他們身後的那夥人究竟是什麼來頭,當他帶著狗崽子走到操場眼看就要回到監獄,再往四周看看,卻發現那夥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默默地消失了,男人收回目光心中甚至有些失望——當年很長一段時間在軍營裡生活的他養成了直來直少根筋的性格,所以他往向來不喜歡被人在暗中跟隨,而且,今天確確實實有些手癢。
  當第一片雪花從天空飄落落到男人鼻尖帶來絲絲涼意,雷切彎腰抱起身邊撒著歡刨雪的狗崽子,勾勾唇角用大手替狗崽子拍掉身上的雪粒,正欲告訴它準備回去的時候,忽然,在他懷中的狗崽子猛地抬起頭,聚精會神地用警惕的目光盯著他們不遠處——
  雷切挑挑眉,也跟著抬起頭,當看見幾個高矮不同的身影往這邊靠近時,男人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隨即,唇角的笑容沾染上了另一絲不同於之前的含義,而後,那帶著獸性的笑容逐漸在他臉上加深。
  還是來了?等你們好久。
  來者五人,他們手中拿著不同的木棍和不知道從哪裡走私進來的冷兵器堂而皇之地彰顯著他們來意不善——當他們靠近,雷切毫不驚訝地發現又是MT手下的那些高層人員,這些人雷切當然都認識,並且在他的記憶裡,面前的五個人身手都不錯——哪怕是換到綜合實力最強的一號樓,這些人也是勉強可以撈到一個小高層噹噹的。
  但是,在他雷切面前,就實在太不夠看了。
  低頭若有所思地瞅了眼被自己抱在大腿上此時此刻絨毛炸開耳朵高高豎起,從喉嚨裡發出犬類低沉警告嗚咽的哈士奇幼犬,雷切歪了歪頭,難得有心情地抬起頭跟已經到達他不遠處的五人廢話——
  「誰讓你們來的?」
  「不好意思啊,雷切。」帶頭的那個人身材最為高大,叫瓊斯,是MT手下二十九層實力比較突出的一個大高層,當被雷切問到的時候,熟知二號樓的王向來懶得廢話的他還小小驚訝了下,略有些不適應地撓了撓寸板頭,繼而露出一個囂張的笑容,「有些人要花大價錢買你的命。」
  雷切平靜地點點頭:「人為財死麼。」
  「我們也知道你是個硬骨頭很難啃,但是哥幾個都是被判了終身□的,」瓊斯說,「錢誰沒有——但是聽說我老爸在外面生的野種這幾年不太安分,啊,一輩子呆在絕翅館看著那個野種在外面享清福,老子還真是睡覺都睡不著。」
  「所以有人說,殺了我就把你們弄出去?」紅髮男人淡淡地笑了笑,「你們會不會太好騙?要是有人權利大到能像你們想像的那樣簡單地說弄出去就弄出去,我就壓根不會進來了。」
  雷切的話讓面前的五個人產生了一刻遲疑,面面相覷之後,瓊斯啐了聲,粗著嗓子嚷嚷「不試試怎麼知道」時,一個箭步向前飛快地將手中的一把雪扔向雷切——
  說時遲那時快,眾人只覺得眼前身影一晃,原本還穩穩地坐在操場旁邊台階上的男人只是輕輕一晃就消失在了他們眼前,單手撐著台階一躍而起,只是一瞬間,雷切果斷地將與那本安安穩穩坐在他身上的狗崽子扔了出去——
  隨著一聲狗崽子的尖叫和重重落入雪地中的悶響,阮向遠就像是一顆重型炸彈似的被雷切活生生地拋出了操場的鐵絲網外,結結實實地橫著落到了厚厚的積雪裡——幸好積雪夠厚,被這麼扔沙包似的扔出來狗崽子倒也沒受傷,但是也被砸了個暈頭轉向,當他笨手苯腳地從雪窩裡爬出來時眼前還在冒金星,用力地甩了甩腦袋和臉上的冰涼雪粒,當他連滾帶爬地來到鐵絲網旁邊的時候,雷切已經和那夥人斗在了一起——
  準確的說,只是那麼一瞬間的功夫,雷切已經成功地放倒了一個!
  那些三號樓的人由始至終都不能理解,為什麼雷切能那麼準確地抓住他們之中實力最弱的那個進行突破,原本的人數優勢在紅髮男人這樣看似走運到到家的選擇性突破進攻中漸漸減弱——
  但是瓊斯到底是二十九樓高層,不可能像之前的那些人那麼垃圾,他的出手招招有力而精準,每一下都是看準了雷切的命門而來,單打獨鬥他絕對不是雷切的對手,但是當旁邊還有兩個身手過得去的人幫襯著的時候,眼瞧著雷切居然也漸漸有些應對吃力——
  阮向遠的狗臉整個兒都按在了鐵絲網上,急得起飛——
  他嗷嗷地衝著那群扭打成一團的人狼嚎了幾聲,猛地退開轉頭開始到處去找操場的入口——當狗崽子連滾帶爬地狂奔到平日裡操場的入口,卻非常崩潰地發現非放風時間入口不知道被哪個手賤的獄警鎖起來了,在心裡狠狠地咒罵了一聲,狗崽子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原地轉了倆圈,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動作一頓,然後猛地匍匐下來,一片揚起的雪花之中,狗崽子用力打了倆噴嚏,立刻湊在鐵絲網的邊緣一路仔仔細細地嗅了起來——
  監獄這種特殊的地方,哪兒都能掐架,特別是操場——於是久而久之,一旦長久不能翻新,那麼設施一定會出現破損,阮向遠記得,在某次剛掃過雪之後的放風時間,他曾經惡作劇般地在一處鐵絲的破損處撒了泡尿(。)……
  吸進鼻子裡的冰涼雪粒將狗崽子冰涼的鼻子嗆得快嗅覺失靈,終於在雷切成功用一個轉身後踹結結實實地蹬在某個瘦高犯人的尾部,將他遠遠地踹飛時,阮向遠聞到了自己熟悉的氣味兒——高高嚎了一嗓子表達自己激動的心裡,狗崽子撅著屁股還是瘋狂地刨雪——
  被刨開的地方漸漸露出了鐵絲網的豁口,然而,那只是一個很小的豁口——放在阮向遠剛來絕翅館那會兒,說不定多蹭兩下也就蹭進去了,但是現在他吃了「豬大大」似的無論長寬高都比那時候長了一倍,伸腦袋進去窟窿那筆畫了下,狗崽子立刻滿臉黑線地將腦袋縮了回來——
  凡事都需要一點刺激。
  阮向遠仗著自己皮厚,開始拙計地用身體去撞那個豁口試圖將它弄得更大,生銹的鐵絲網不是什麼結實的東西,眼瞧著那原本只能伸進一個腦袋到脖子那就再也進不去的豁口被狗崽子撞得變形亂七八糟地翻起勉強能塞進上半身時——
  忽然狗崽子嗅到了空氣中猛然散開的血腥氣息。
  抬頭一看,那彷彿慢動作一般在空氣中散開的血滴在他的瞳眸中逐漸放大——
  瓊斯手中的匕首在雷切試圖回身放倒最後一個嘍囉的時候,結結實實地從他的耳根處一路劃過——那長長的血口子彷彿在無聲地顯示著若不是對於危險的本能過於敏銳,此時此刻,那刀子已經劃過了男人頸脖的大動脈——
  阮向遠腦子發蒙,也不撞鐵絲網了,僵硬在原地瞪眼瞪了三秒後,低聲嗚咽一聲跳起來,猛地鑽進勉強能容納它的那個窟窿裡,硬生生地從那個相對於它的身體來說過於勉強的空間鑽過——
  捲起來的鐵絲網深深地扎入了他的皮毛,皮毛上濕暖溫熱伴隨著被利器刺入的疼痛幾乎是第一時間傳達到他的大腦——
  在雷切凶狠地抓著他身後的那個人左手手腕撅斷再將他甩出去的那一秒,阮向遠從豁口中脫離,如同離弦的箭一般猛地向著那個落在場地邊緣還試圖爬起來繼續攻擊的男人撲去——這個倒霉蛋甚至還沒注意到發生了什麼,抬眼就看見一道灰色的身影狠狠地重新將他撲倒在地,那呲著牙的猙獰狗臉此時此刻看上去就像是真正的餓狼,一秒後,那張臉從他震驚的眼中消失,隨之而來的是腳踝上穿來鑽心般的劇烈疼痛!
  這個身材高瘦的男人發出淒厲的嘶吼,在他周圍的白淨積雪立刻呈現飛濺狀灑上一層還帶著人體溫熱的血液——此時,死死地趴在他腳上的大腦袋動了動,伴隨著更加劇烈的疼痛,這名犯人覺得自己的右腳忽然失去了全部的控制能力——
  在阮向遠抬起頭時,嘴下翻開的皮肉下是被活生生咬斷的腳筋——
  分毫不差,沒有一點兒誤差。
  下一秒,在這個犯人掙扎慘叫著拖著廢掉的腿要爬開時,那抹灰色的身影再次高高躍起,一口叼住了他的手腕!
  與此同時,雷切一個高高躍起跳到瓊斯的身上,雙腿緊緊地夾著他的上半身,徒手擰斷了這個高狀男人的脖子——瓊斯在這個世界上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一雙湛藍而冰冷的雙眸,然後從冰冷地注視著他的那張臉上,一滴溫熱的血滴落,模糊了他的視線。
  伴隨著這清脆而滲人的骨骼碎裂聲響,是在阮向遠嘴下的這名犯人幾乎要撕裂天空的痛呼聲——
  阮向遠放開嘴裡那個人的手腕,當他的嘴離開對方的手腕時,那顆雷切之前說有些鬆動的犬牙留在了對方不斷往外噴著血液的手腕上,長長的舌頭舔了舔缺牙的小黑洞,狗崽子心想聽說下牙要扔上房頂才長得高,老子這可是最後一顆下犬牙了,這可怎麼辦——這位兄台,打個商量,我的牙……能不能還我?
  狗崽子轉身,看了眼周圍被踩的亂七八糟的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算上他放倒的這位,全部被放倒在地。
  這五個人比上次他們遇見的身手好了很多,看樣子應該不僅僅是三號樓二十五層左右的小高層而已。狗崽子抬起爪子,忍著背上被鐵絲網刮出的傷口疼痛,顛顛地在漫天的血腥味裡一路順著蠢主人的氣息找到了他——
  此時此刻,男人躺在相比起那些人周圍乾淨潔白得多的雪地裡,閉著眼,大雪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陰沉沉的天空落下,當阮向遠走進的時候,一片雪花正好落在男人長而濃密的睫毛上,迅速融化。
  雷切的睫毛輕輕顫動,均勻起伏的胸膛說明著他還活著,只是累壞了。
  被匕首劃破的傷口在白雪的襯托下顯得觸目驚心,鮮紅的血液像是不要錢似的汩汩往外流,然而,男人卻躺在原地,平靜得就好像留的不是他的血——在感覺到狗崽子靠近之後,雷切這才睜開眼,對視上在自己上方那張毛茸茸的臉,男人抬起手,摸了把狗崽子的背毛,輕笑一聲:「隼,你好像受傷了。」
  能有你傷得重?狗崽子抬起爪子,結結實實地一爪子抽在雷切沒受傷的那半邊臉上,滾起來,醫療室走起,躺在這裝什麼賴死狗?
  雷切又是一聲輕笑,這才嘟囔著「知道了」從地上有些吃力地搖搖晃晃爬起來,淡漠地掃了眼躺在地上的那些三號樓高層,伸出大手抹了把臉上的血,轉身離開。
  從天而降的鵝毛大雪幾乎成為了今年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幾乎就要將一人一狗緩緩前進的身影隱藏起來。
  ——和蠢主人的約定,六,除了我,誰也不許欺負你。

  ☆、43第四十三章
  五個小時前,在一周僅一次的高層會議中,雷切說:要低調。
  就在二號樓的高層們捧著這短短的命令,準備回家研究怎麼樣才能拓展出個像樣的計劃書時,這還沒撐到晚餐時間,他們就又接到通知,他們的「王」健忘得連自己說的話都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在早晨晨會結束之後的五個小時之後,少澤跌跌撞撞地闖進了斯巴特大叔的牢房,在DK不滿的注視下,才管不了那麼多的大眾臉獄警拉下臉,用天塌下來的語氣告訴斯巴特,雷切又把四個MT身邊的高層送進了醫療室,而且這一次,雷切自己也有受傷——
  「哦,其實去找死的是五個人啦,」面對著大叔滿臉的黑線,少澤頭疼地補充,「還有一個納德集團的長子,他沒進醫療室,直接進棺材了。」
  當少澤忙著跟斯巴特和其他高層告狀的時候,雷切此時正坐在醫療室的床邊縫針,並且要求大胸美女醫師艾莎「可不可以輕一點,臉會痛」,這個時候艾莎終於忍無可忍地拿著一坨吸滿了酒精的棉花球結結實實地拍到了雷切的俊臉上。
  臉頰上傳來排山倒海的刺痛讓雷切狠狠皺眉。
  艾莎叉腰教育:「知道疼還打架?」
  雷切:「他們來找我的,我不打他們也會打我。」
  艾莎語塞半晌,又伸出手狠狠地退了把雷切:「活該。」
  「……不要動手動腳,我是病人。」雷切長長地痛呼了聲,瞪著湛藍的雙眼很是平靜,「這麼凶悍怎麼還嫁的出去,你為什麼放棄自己?」
  艾莎倒吸一口涼氣,伸出長著長長指甲還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指尖,戳了戳紅髮男人沒有受傷的另半邊臉,美女醫生飛快地撇了眼男人下巴上那道被利器劃開猙獰翻開的傷口,愣了愣後將自己的指尖挪開,語氣雖然還是不太好但是好歹變得溫和了些:「雷切,你這個傷口很長,從耳根一直到下巴,拜託你配合一點,縫針的活我才弄了一半——換句話說,你毀容了。」
  「下巴上而已,」酒精帶來的刺痛終於消退了一些,雷切舉著他那張滴答血的俊臉無所謂地東張西望,「我的小狗呢?」
  「在裡面,麗莎幫它包紮,本身沒怎麼受傷,就是身上有幾條像是被鐵絲網掛出來的劃痕,怎麼回事?」艾莎歎了口氣,低下頭繼續手腳麻利地替雷切收拾他的臉。
  「……啊,因為在打架之前我把它扔出操場了,」雷切想了想後,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放空,之後又垂下眼,聽不出話語裡有要多的情緒,「後來它自己弄破鐵絲網鑽進來的。」
  「哼,我說那個三號樓二十九層的倒霉蛋為什麼右手手筋和腳筋像是被活生生咬斷了似的,原來是它……你的狗倒是夠忠誠,我都懷疑它是不是哈士奇。」
  「嗯,那當然。」
  雷切認真地點點頭,然後在艾莎無語的注視下,要求美女醫師能不能動作快一點,因為真的很痛。
  當艾莎用銀剪刀簡單消毒後卡嚓一聲剪斷多出來的線頭,幾乎是立刻地,雷切從床邊跳了下來,這時候伊萊從外面推門進來,那張漂亮的娘娘腔臉上寫滿了疲憊,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大家長,手下有上千個操蛋兒子等著他來收拾爛攤子——這不,其中最操蛋的那個此時此刻正站在病床邊,理所當然地看著他說:「要訓話等下再說,先讓我去看看我的小狗。」
  伊萊深呼吸一口氣,強忍下把門框拆下來扔到那張理直氣壯的臉上的衝動,他高舉起手中的電子信函示意雷切看,雷切微微瞇起眼湊過去看了眼,掃了兩圈後淡淡道:「那個藍色老鷹應該是納德家族的紋樣……然後,我看不懂西班牙語。」
  「………………是一封致歉信。」
  雷切將臉從那封信函前挪開,疑惑地看了伊萊一眼。
  「傳說納德家族的人都很實際,看來是真的呢,終身□就成了徹底的棄子——你知道瓊斯是因為什麼進來的嗎?」伊萊勾了勾唇角,「因為他弄死了他老爸的情.婦一家,用絞肉機打碎了衝進下水道,連同那個情.婦剛剛給他生的小弟弟一起,連根毛都沒剩——老納德氣得爆血管,本來瓊斯可以不用判終身的,是他老爸親手把他送進絕翅館。」
  伊萊的話似乎並沒有打動紅髮男人,他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看上去興趣不大。
  伊萊嘖嘖倆聲,將這封信塞進了雷切手中:「喏,拿好,瓊斯的父親親自寫的,那些傢伙消息還真是夠快的呢,呵呵,裡面大概包括了說是明年絕翅館的所有電費和水費開銷即將有人替我埋單了,前提是我替他在你跟前替他那個已經進了棺材的不孝兒子說句好話。」
  雷切微微瞇起眼。
  似乎是在無聲地說:好話,你可以開始了。
  伊萊面無表情:「這件事我當沒發生過。」
  伊萊就是伊萊,簡簡單單就說出了此時此刻紅髮男人最想聽的話,雷切面部表情放鬆了些,緩緩地點點頭後,只是簡短地回答了句「我知道了」,說完,紅髮男人轉身就要往醫療室裡面的病房走——
  伊萊看著男人的背影,狹長的鳳眼在飛快地掃過他下顎上的那一道剛剛縫合完畢的傷口後,又不放心地在後面補充:「你準備怎麼跟你那個暴跳如雷的老爸交代你的臉?在他老人家知道你又打架後我可是收到了一封很長的責罵書,一半是罵我,一半是罵你,罵你的那部分還在打印等一下我會親自送到你監獄——不過從我看過的那些部分裡面的錯別字數量足以說明老雷因斯在寫這封信時候有多生氣。」
  雷切放在通往內部醫療室門把上的手微微一頓,轉過頭來一板一眼回答:「家族文件又不用臉簽字。」
  伊萊:「……你想收到第二封責罵書?拜託不要拉我下水,來一個像樣的答覆如何?」
  雷切想了想:「就說我不小心摔倒了。」
  伊萊:「……」
  雷切擰動門把手,丟下一句「告訴他不信拉倒」,拉開門,閃身進去,關門。
  「喂,小鬼,你老爸真的很關心你啊。」伊萊抹了把臉,又不甘心地扯著嗓子衝著門板吼道,從門板那邊,停頓了片刻後傳來「叩叩」兩聲沉而有力的敲門聲,很顯然,它代表著門那邊的紅髮男人肯定的回答。
  坐在旁邊用手術刀修指甲的艾莎抬起頭,掃了滿臉疲憊老了十歲的館長一眼:「髮際線好像有身高哦。」
  「這句話留著對少澤說去。」
  「在我的標準裡他已經是地中海了。」
  「哈哈哈……」館長大人無力地笑了聲表示捧場。
  艾莎想了想後,放下了手術刀,站起來將那些佔了雷切血液的棉花球盡數倒進垃圾桶裡,然後用穿著高跟鞋的腳一腳踹上蓋子:「埃,館長,你說這些家族都這麼冷酷無情?」
  「也不全是,你看,雷因斯家族就很古老,現任族長不僅是個情種,還是個好老爸。」
  「如果雷切當年被判的也是終身□呢?」艾莎的表情微妙。
  而伊萊在微微一怔後,翻個大白眼切了聲,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這種事,那傢伙壓根就不會任其發生吧……說起來,要不是知道自己的兒子進來絕翅館絕對能過好日子,他才不會放他進來。」
  「所以呢?」
  「所以為了多活幾歲,老雷因斯就把雷切放進來折磨我們了。」絕翅館館長滿臉嚴肅地說出自己的結論。
  「……」
  ……
  當雷切關上門的時候,正好看見他的小狗正趴在一個金屬架子上,狗崽子四隻雪白胖乎乎的爪子被固定在架子的四角,整隻狗像只烏龜似的呈大字被固定好,雷切進來時,比艾莎更漂亮的醫護人員麗莎正暴力地一巴掌拍在狗崽子臉上大呼「不要亂動」,另一隻拿著鑷子夾著棉花球的手,卻與她語言暴力相反,實際上異常輕柔地仔細清理狗崽子厚重皮毛下的傷口。
  看見雷切進來,她掀了掀眼皮,嘟囔了聲「毀容」,幾乎是下一秒就再次投入自己的工作中去,她扔掉鑷子上沾滿了鐵銹和血液的棉花球,麻利地轉身從身後的玻璃瓶裡又夾了一團新的棉花球,當沾上了酒精的棉花觸碰到狗崽子的背部傷口時,它猛地抖了抖,衝著雷切開始嚶嚶嚶。
  雖然偶爾會有人將哈士奇稱為東都之狼,不過它的本質,只不過是哈士奇而已。
  雷切伸過手揉了揉嚶嚶嚶個沒完沒了的狗崽子的腦袋,轉身問麗莎:「傷的重不重?」
  麗莎白了男人一眼後,回答得很直接:「比你好一點。」
  雷切:「你準備和艾莎過一輩子嗎?這樣真的會很難嫁出去。」
  「要你管,上次要不是雷伊克忽然闖進來,白堂都已經在我那張豪撒語的結婚證書上簽字了好嗎——雷伊克那個傢伙,到底有沒有他不知道的東西啊,」麗莎一隻手扒開狗崽子厚厚的皮毛,將掛在耳朵上的口罩重新帶好,美女醫護一邊理直氣壯地說著自己騙婚失敗的經驗一邊微微瞇起漂亮的眼睛湊近狗崽子,「好嘍,狗狗忍住噢,我要開始縫針啦!」
  一句話卻引起了阮向遠同志心裡的千層浪,他嗷嗚一聲瞪眼了藍顏,毛茸茸的狗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縫針?
  別鬧,這點傷口縫什麼針!!!不口楞!!!快告訴我你在開玩笑!!!!JUSTAJOKE!!RIGHT?!!SAYYES!!!!PLEASE!!!
  神煩打針的人卻聽到此時此刻要在身上用針穿來穿去還要拉線拽來拽去這樣的絕世壞消息,狗崽子在震驚得猛地一頓後開始劇烈掙扎,整個安靜的醫療室中就聽見了瓶瓶罐罐被它晃悠得匡匡匡的熱鬧聲音,就在它晃蕩得整個架子都快散架時,暴力的女醫師又是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揍它的肥屁股上:「就叫你不要動了!一會縫歪了還要重新來——喂,雷切你敢不敢出去,你的狗崽子從看見你開始就嚶嚶嚶個沒完沒了非常影響我施展醫術的心情!」
  阮向遠:「嚶嚶嚶!」
  ——媽蛋打那麼用力!蠢主人都沒那麼用力揍過老子!差評!!!
  雷切:「……這種東西還要什麼心情。」
  麗莎:「我不管,我就看,小狗不要動,等會兒會在你背後縫出Z字形哦。」
  阮向遠:「嚶嚶嚶!」
  ——草!有本事你縫個耶穌!!不服來戰!!
  麗莎翻了個白眼,低下頭在狗崽子的尖叫外加嚎叫聲中果斷地紮下第一針,雷切比較心疼地伸手摸了摸狗崽子飆出眼淚的眼角,然後表示愛莫能助——
  麗莎一邊用半邊身子死死地摁住狗崽子因為疼痛拱來拱去的大屁股,一邊飛快地穿針走線,還有空一心八用地感歎:「我都想收你的小狗當徒弟了,這小傢伙技術實在不錯呢,一口就咬斷了巴迪斯的右手手筋和右腳腳筋,我都懷疑它是不是在狗狗的世界裡進修過醫術。」
  阮向遠:「嗷嗚汪汪!!!嘎嘎嘎嘎——嗷嗷嗷——」
  廢話,大爺我可是醫科大學的優秀畢業生,要不是英年早逝老子他奶奶的就是全院校最年輕的醫學博士,找個手筋腳筋還能找錯大概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說起來這位姑娘你這麼暴力難道真的不擔心將來嫁不——
  我草草草草痛痛痛痛——
  輕一點啊大姐,你以為你在縫狗皮大衣?!進針方向永遠跟針的弧度成切線關係你他媽給我來個獵奇的一百零八度是要坑死狗嗎……等等等等讓我看看你用的什麼針對不起原諒我的專業病在這個時候發作只是因為我忽然對這個世界都產生了懷疑——
  在各種嚎叫聲中,狗崽子揚起脖子艱難地回頭,在眼睜睜地看見那熟悉的最普通型號縫線針以獵奇的角度扎進自己的皮膚,狗崽子頓時覺得那種肉體和心靈上的痛苦同時被無形地放大了一萬倍——二分之一弧,庸醫你果然用的是二分之一弧,媽蛋皮膚縫合最好的是八分之三弧你的老師沒有告訴過你嗎?!差評!!!!!
  嗷嗷嗷,救命!!!!
  雷切:「忍忍。」
  阮向遠:「嚶嚶嚶!」
  不忍!!紅牌!!!!差評!!!!換人!!!!!!!!
  雷切笑而不語,趴在床上伸手去摸被五花大綁仰著唯一自由的三層下巴脖子拼了老命亂嚎的狗崽子,而此時此刻,狗崽子表示想說的話太多簡直不知道從何說起——
  比如最想說的:誰還沒個父母啊,就算是狗崽子也知道痛啊親!
  比如想補充說明的:姑娘,告訴我,你的導師到底多憎恨這個社會才讓你順利畢業!!
  比如想呸蠢主人一臉的:下次打架麻煩挑我不在的時候,老子為了救你付出如此大的代價,現在眼瞧著已經不會愛了,你他媽賠不賠得起啊?!

  ☆、44第四十四章
  雷切捧著狗崽子的腦袋湊近,高大的身形為了能跟鐵架子平行,腰幾乎彎曲成了九十度,這時候,男人高挺的鼻尖碰到了狗崽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弄得濕乎乎的黑色鼻子,彷彿忘記了自己有潔癖這個臭毛病,他閉上眼,親密地用額頭跟狗崽子的蹭了蹭,唇角微微勾起淡淡道:「辛苦你了,隼,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後半生的。」
  「……」狗崽子嚶嚶到一半猛地一頓,在回過神來後毫不猶豫地打了個噴嚏呸了雷切一臉,然後繼續嚶嚶嚶——這個時候再說漂亮話已經來不及了蠢貨,經歷過這種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老子已經沒有未來了!沒有了!
  麗莎嗤笑:「你的小狗好像對你的結婚不怎麼動心啊。」
  「……」求婚?什麼求婚?
  對於麗莎這個獵奇角度的解讀,狗崽子抬起頭瞅了正隨手抓過紗布默默地擦臉上狗口水的紅髮男人——從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雷切那細細密密縫了針、曲線卻依舊完美的下顎弧度,長而卷的睫毛在這樣仰視的角度似乎也好看的異常觸目驚心,當雷切丟開紗布,隨手撥開垂落在藍色眼睛上的紅色碎發時,紅色和藍色彷彿就成為了最完美的顏色搭配。
  狗崽子搖來搖去雨刷似的尾巴表明它對於這個提議其實還是有點興趣——所以導演能不能快退一下這一次我可以試試說「YESIDO」。
  在狗崽子仰望著主人的下巴流口水的時候,麗莎手腳快速地將它身上最深的傷口完美地縫合了起來,簡單地用消毒水消毒了傷口周邊毛髮——女醫師手中的銀剪刀隨手扔到身後的工具箱裡同時順手從裡面抓出了一卷繃帶,當她抽出一節繃帶的時候,雷切終於整理完了臉上被阮向遠噴的鼻涕和口水,他轉過身看了眼麗莎的動作,頓了頓後說:「把毛全部剃光的話傷口會不會好得快一點?」
  ……剃毛?
  ……這什麼?求婚不成就要羞辱老子的節奏嗎?前一分鐘還信誓旦旦說會好好照顧老子的後半生轉個頭就要把老子的毛剃光您是得了老年癡呆症還是真心覺得「往死裡折騰」的口語形式叫「好好照顧」?
  「搞什麼,外面還在下雪啊。」麗莎一愣之後嘟囔,「你想凍死它嗎?」
  阮向遠:「呸!」
  ——對啊,你想凍死我嗎?
  雷切攤手:「不到戶外去就好了。」
  阮向遠:「呸!」
  ——懂了,你是想憋死我。
  眼看著雷切已經下定決心要給狗崽子剃光毛,麗莎翻了個白眼,最終還是甩出專業人士的殺手鑭:「哈士奇的背毛是不能剃的,剃掉長出來會少一層毛尖,這層是毛尖與生俱來的防紫外線最好的防護武器——剃掉就再也不會有了哦,你想你的小狗被太陽曬傷嗎?」女醫師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給阮向遠其他稍淺的傷口消毒然後纏上繃帶——
  雷切看了一會兒後,反應慢半拍地哦了聲,之後想了想又用微妙的語氣補充道:「那算了。」
  嘖嘖,看看你眼裡都快溢出來的惡意滿滿和失望喲,醜陋至極!阮向遠對著他的主人甩了個白眼,心裡太清楚這貨滿臉失望就是因為他媽的以後少了一個可以折騰他的項目——
  還好這個女醫生除了作為醫生時手法比較拙計,至少作為人類她的常識還能過關,要是今天她說出一句「剃毛這個提議不錯」,阮向遠覺得自己非跟她拚命不可。
  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狗崽子腹誹的麗莎哼著不成調的歌,用繃帶將狗崽子的肚子一圈圈的整個兒纏了起來,最後繞到背上惡趣味地綁了個巨大的蝴蝶結——當阮向遠終於被鬆綁顫顫悠悠地從鐵架子上爬起來時,它夾著尾巴垂著耳朵,腰上纏著一大圈繃帶外加背上是巨大的蝴蝶結,整個兒就像昨晚隔壁精神病院牆倒了漏跑出來的不明生物。
  下一秒,爪子懸到半空,女醫師從狗崽子的身後繞過它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將它抱起來塞進雷切的懷裡,紅髮男人沉默地伸手接過這個巨大的豬型禮物,當他低頭去看它的時候,殊不知自己看起來有多醜的狗崽子還笑瞇瞇地咧著嘴對他吐舌頭——
  當雷切將它高高舉過自己的腦袋,狗崽子搖來搖去的尾巴結結實實地抽到了他的下巴上,「……」紅髮男人沉默片刻,將滿臉興奮往他身上蹭的狗崽子放了下來,遺憾地發現他的小狗似乎已經過了玩舉高高的年紀與體積。
  禮貌地說了聲謝謝,雷切抱著狗崽子轉身離開病房——
  相比起他們這兩位說走就走的傷員,那幾個被他們揍得一地都是的炮灰就沒那麼幸運了,此時此刻,重症看護病房裡躺著三個渾身插滿了各種功能的管子,搶救室的燈還亮著,裡面的是那位被雷切踹出去之後被狗崽子接力咬斷了手筋腳筋的倒霉蛋,器官破裂以及組織連接的兩個大型手術將絕翅館剩下的三位醫師忙得團團轉,作為罪魁禍首,當雷切抱著他的狗崽子路過的時候,卻連頭也沒有回一下。
  倒是路過重症看護病房時,男人站在窗外沉默地看了一會兒。
  ……絕對不是因為在默默懺悔,只是因為當他們恰巧路過這兒時,原本趴在男人懷裡的狗崽子異常不老實地死勁兒往他身上蹭來蹭去企圖刷存在感,雷切下意識想將死沉死沉還不老實的狗崽子從自己的肩頭抓下來,指尖一抓,沒有抓到熟悉的那種略硬的背毛和毛茸茸的裡層毛,手指尖紗布傳來的粗糙感觸感讓雷切皺了皺眉。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原本一直沒有太多其他想法的紅髮男人此時此刻卻忽然覺得有點生氣。
  「……隼。」
  「嗷?」狗崽子抬起頭去看忽然叫到他的男人,順便藉著動作優勢假裝不經意地用濕乎乎的大狗嘴在雷切的下巴上用力吧唧了口。
  雷切:「我們進去拔掉他們的輸氧管好不好?」
  「………………」
  阮向遠樂呵呵的表情一僵,嚇尿了。
  半天沒有得到積極響應,雷切低頭,跟那張僵硬地仰著脖子瞪自己的毛絨臉對視了片刻,男人眼中的冰冷變得更加深邃,而後深深地隱藏在了那雙湛藍的瞳眸後——
  當他又恢復到了平日裡那副目光渙散彷彿永遠在游神般的樣子,這才輕笑一聲,那彷彿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低沉笑聲在空擋的走廊中異常突兀,男人笑著伸手揉了揉狗崽子的腦袋,緩緩道:「開玩笑的,走吧。」
  沒有等狗崽子做出反應,雷切抱著阮向遠離開重症看護病房跟前,而直到走出了很遠很遠,阮向遠這才回過神來——他趴在雷切的懷裡,卻忍不住伸腦袋往回看,此時此刻,在他們身後的走廊裡空蕩蕩的,冰冷的寒風隨著雷切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刻灌入,對流的強風將狗崽子臉上的絨毛吹得亂七八糟,當印著醫療室紋樣的玻璃門和毛髮徹底擋住了他的視線,狗崽子這才真的放鬆下來。
  哪怕他已經從人類變成了只會嗷嗚汪汪的哈士奇幼犬,阮向遠卻依然能分辨出一個人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起了殺心——
  哪怕雷切隱藏得再好,那眼底一瞬而逝的殺意卻還是讓阮向遠準確地捕捉到。
  阮向遠承認,他從來沒有見過雷切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也承認,他完全搞不明白雷切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恍惚間,阮向遠想起了自己當年為什麼在看到父親的辛苦和當今醫患極端化的惡劣環境之後,在填報大學時,在有眾多其他更加美好的選擇的情況下依然義無反顧地在大學志願裡選擇了醫學。
  因為他還記得,彷彿是從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個走路都跌跌撞撞的小屁孩的時候,在他家裡的客廳牆壁正中央,掛著一幅精心裱好的字畫,泛黃宣紙與黑色毛筆字,用極其霸氣的古老中國字體寫著四個大字……在他學會數一二三之前,他就從母親那裡學會了那四個古老的中國漢字的念法——
  妙手仁心。
  阮向遠自認為不是白蓮花,但是他的家庭教育讓「救死扶傷」這個概念深深地埋入他的骨髓裡——它們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身體裡,伴隨著他的成長而逐漸,悄無聲息地演變成了某種強大的精神力,這種精神力幾乎成為了人生的最終目標,每一天、每一天都順著在血管裡奔騰的血液,時時刻刻充數著他。
  「……」
  狗崽子終於不再蹭來蹭去,而是陷入了異常的沉默當中。
  他忽然深刻地意識到,阮向遠和雷切,大概從本質上來說,壓根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阮向遠趴在男人溫暖的懷裡,卻感覺不到往常的溫度,再厚重的皮毛卻擋不住由身體內往外散發的冰冷——此時,彷彿很久以前雷切自己說的一句話忽然從腦海裡漸漸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當時,雷切捏著他的耳朵用淡淡的語氣說:能在絕翅館裡爬到最頂峰的,會是什麼好人。
  能在絕翅館裡爬到最頂峰的,會是什麼好人?
  ……對啊,可不是麼。
  你也是站在頂峰的其中之一,我怎麼就給忘記了?
  那麼雷切,今天我作為一隻狗趴在你的懷裡,聽著你對別人用這樣的語氣說著這樣可怕的話,那麼如果今時今日,我是人呢?
  ——我是說,作為人類的我,如果當年的我沒有死掉,以人類的身份進入絕翅館出現在你的面前……你會怎麼辦?是目不轉睛地路過,還是將我家族往上數三代調查清楚然後毫不猶豫地將我劃入你的敵對範圍之內?
  「……」
  一聲輕微的布料摩挲聲打斷了他的思想——
  下一秒,眼前的光芒猛地被一片黑暗所代替,男人熟悉的氣息將他籠罩了起來,阮向遠微微一怔後抬起頭,鼻尖卻碰到了熟悉的觸感,他將頭鑽出來,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雷切將外套脫了下來罩在他的身上,而在漫天的大雪中,男人只著一件軍裝襯衫,沉默地在暴雪中行走。
  「腦袋縮回去,」男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狗崽子頭上響起,「病號就要有病號的自覺,乖乖地,晚上給你吃好東西。」

  ☆、45第四十五章
  阮向遠的思想在「好吃的是什麼」和「雷切不是好人」這倆其實完全沒有任何關聯性的主題之間搖擺不定做著鬥爭,然後鬥爭鬥爭著,它的腦內一片混亂,緊接著就失去了意識——注意,是失去意識,對老天爺發誓絕壁不是睡死過去了。
  而作為主人的雷切,是在快要到監獄的時候才發現狗崽子哪裡不對勁的——這不能怪雷切,對於男人來說,和他說著說著話下一秒忽然就沒了動靜,十分不負責任地睡得昏天暗地對於狗崽子來說實在是太常見。
  最開始,雷切只是以為狗崽子今天咬了人家一口掉了一顆牙見了太多血受了不少驚嚇於是身心疲憊地睡死過去了而已,然而當二號監獄樓那白森森的牆壁和晶亮的房頂出現在他的視線裡,雷切停住了腳步,將懷中的小狗往上抱了抱並且用輕柔的聲音試圖喚醒它,這時候,他才猛然想起懷中那個被他的制服包裹得結結實實的那一團東西似乎很久沒有動靜了。
  「……」
  吸了吸鼻子,混合在濃重的藥味裡是一絲令人心神不安的血腥氣息。
  紅髮男人瞳孔微微收縮,壓低聲音再次叫了聲狗崽子的名字,而回答他的只有週遭大雪紛紛落在他頭上、肩上和手背上那幾乎不能聽到的微妙聲,除去這些,男人希望能聽見的回應卻始終沒有出現。
  站在雪地裡,身著一件薄薄的襯衫卻好像感覺不到周圍寒冷的紅髮男人停止了呼喚,他微微蹙眉,毫不猶豫地一把將蓋在狗崽子身上的制服衣掀開——目光所及之處,衣服下的狗崽子動也不動,盤捲起來成了一團腦袋深深地埋在爪子底下,面對著忽如其來的光線,就好像最開始對於雷切的呼喚一樣,毫無反應。
  「隼?」
  雷切彎下腰,將懷中的小狗用他的外套裹著小心翼翼地放在雪地上,絕翅館萬人之上的王此時此刻就像是一個小孩子似的,歪著腦袋蹲在旁邊看了會兒,他高大的身影就像一道強而有力的保護障,將躺在雪地上的小身軀完全籠罩了起來。在這個過程裡,他甚至連呼吸都不敢過重,男人湛藍的瞳眸中,一瞬不瞬地盯著狗崽子緊緊閉合的眼睛——
  半晌,雷切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準確地用自己的手背擋住了一朵眼看著就要落在小狗臉上的雪花——冰涼的雪花消融帶來的刺痛和冰冷讓他眼神一凝,隨即眼底變成了深不可測的深藍。
  視線下移,當雷切的目光滑到狗崽子側身睡著隱約露出的粉嫩肚皮上時,那起伏的肚皮讓他先是放鬆了些,隨即將眉頭皺得更緊——頻率好像太快了。
  雷切屏住呼吸伸出冰涼的指尖在狗崽子無力的腦袋上戳了戳,下一秒即將再一次從薄唇中吐出的聲音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唇邊,摁在狗崽子鼻頭上的觸感與往常永遠濕潤有所不同,過於乾燥得幾乎就好像是要開裂的奇怪現象讓男人的眉皺的比之前更緊,當他的指尖輕輕在狗崽子的鼻腔前掃過,從鼻腔裡噴出來的氣息灼熱異常且過於沉重,雷切收回了手,嗅了嗅鼻子,果斷地將狗狗沉重的身體翻了個面——
  接下來雷切所看見的幾乎在他的預料之中,在狗崽子縫針的傷口那一邊,鮮紅的血液已經從原本潔白的紗布裡侵染出來,有一些甚至蹭到了他深藍色的制服裡襯上,濃郁的血腥味兒撲鼻而來,混合著被漸漸沖淡的止血藥粉味——
  幾乎是沒有猶豫地,男人彎腰一把從地上抱起狗崽子,轉身衝著來時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醫療室的大門是被雷切一腳踹開的,金屬門重重地拍在牆上,當門吱呀呀地在半空無力擺動時,所撞擊的牆面被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面對滿室驚愕疑惑的目光,雷切目無旁人徑直來到僵在原地的麗莎旁邊,將懷中毫無動靜的狗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麗莎的辦公桌上,扔下一句「傷口裂開了」,就如同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子似的背著手老老實實地退到了一邊。
  「怎麼可能裂開,你——」
  麗莎向紅髮男人投去不可置信地一瞥,在對視上對方深不見底的深藍瞳眸時,女醫師微微一怔將還沒有來得及說完的後半句硬生生吞回肚子裡,下一秒,如同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她低下頭手腳利落而溫柔地將躺在辦公桌上呼吸急促的狗崽子翻了過來,在看見繃帶上侵染出的血液時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疑惑的低吟,隨即伸出雙指在狗崽子的傷口上摁了摁——
  最開始,麗莎似乎並沒有摸到什麼異常,手底的觸感也實實在在地告訴著她她的縫合技術沒有任何問題,然後當她的指腹稍稍往左,眼看著即將離開傷口邊緣,猛地,隔著狗崽子厚重的皮毛,女醫師柔軟的手指尖忽然觸摸到了什麼堅硬的物體——
  麗莎目光一凝立刻抬起頭去看雷切。
  雷切無聲蹙眉。
  「艾莎,準備手術,有東西留在狗崽子身體裡了。」
  伸手拽過掛在椅子背上的白大褂往身上披,麗莎的高跟鞋因為她飛快地在辦公室中跑動發出噠噠的聲響,她來到醫藥櫃前猛地拉開緊緊閉合的櫃門,從裡面看也不看地掃下一大堆瓶瓶罐罐扔進手邊的推車裡,當女醫師推著準備完畢要給狗崽子做手術的推車往醫療室內間走時,正準備回頭讓雷切把狗崽子抱起來跟上,卻在她回頭的第一時間就看見,雷切已經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狗崽子的傷口將它抱了起來,緊緊地跟在了她身後。
  ……
  阮向遠再一次夢到自己回到了那條陌生的走廊中。
  然而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那些模糊的身影終於變得不再模糊,當光影飛快地從頭頂掠過,阮向遠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著他們中的一些人身上穿著的白大褂,在白大褂胸口的位置還夾著一張帶相片的胸卡、性別及其所負責的科室。
  而當阮向遠飛快地被推著前進時,圍繞在他周圍的同樣是這樣的一些人,其中一個人一直在用焦急的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大概是個中年男人,對於阮向遠來說,無論是這個人的聲音還是眼角的魚尾紋都是如此的令人熟悉,正當少年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時,忽然,掛在這個中年男人胸前的胸卡在他面前一掃而過——
  在原本該寫著所屬科室與職位的位置,中央端端正正地寫著「院長」的字樣。
  老、老頭?……
  ——爸?
  當阮向遠激動地試圖抬起手去抓住那個人時,周圍的一切再次改變——
  這一次,他躺在一個柔軟舒適的地方,周圍是一片黑暗,呼吸裡滿滿都是屬於醫院的消毒水特殊氣味——
  睜不開雙眼,不知道自己身處哪裡的少年下意識試圖抬起他的手去觸摸周圍時,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異常沉重,哪怕就算他費盡了全身的力氣,將所有的精神力都放在了他的手上,他也沒有辦法動彈一下!
  從始至終,黑髮少年很清楚自己清醒著,然而,他的身體卻好像陷入了深度的睡眠一般完全不聽他的使喚,而阮向遠就好像是被困在這副不聽話的肉體中的靈魂,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嘶吼,週遭依然安靜得如同時間都禁止了一般——
  就在這時,阮向遠感覺到一雙柔軟溫暖的手覆蓋上了自己的手背,這熟悉的觸感讓少年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然而,無論如何他也睜不開眼睛,說不出話,他甚至沒有辦法讓自己的手指跳動哪怕一下作為一個微小的回應。
  周圍,只有那單調的「滴——滴——」電子屏幕跳動聲響,成為了周圍唯一存在的東西。
  阮向遠記得曾經他也聽到過這樣的聲音,曾經他以為那是白蓮花手上的遊戲機發出的飛機轟炸聲,然而此時此刻,他終於想起絕對不是遊戲機所能發出的聲音,這聲音他如此熟悉,從小到大這單調的聲音幾乎變成了他童年時代的背景音,是心電監護儀工作時才有的特殊頻率!
  我沒死。
  我沒死!
  我還活著!
  就在醫院裡!
  這樣驚悚的念頭醒雷般的在少年的腦海內轟響,周圍原本應該模糊的一切因為他的這個念頭變得越發的清晰!母親的呼喚,父親的歎息,心電監護儀有力而規律的跳動頻率,阮向遠甚至能感覺到周圍從敞開的窗戶外吹進來的微風,夾著花香帶著絲絲的暖意吹拂在他的臉上——
  有那麼一刻,少年甚至覺得自己立刻就要從將自己絲絲纏繞的繭中突破而出,獲得新的重生!
  就在這時,與母親那雙溫暖的柔荑相反,一隻粗糙的大手忽然飛快地捏了捏他的耳朵,沒有急著離開,那個人不緩不慢地用指腹摩挲著她的耳朵,下一秒,阮向軟覺得耳邊彷彿貼得很近很近的地方,平靜而輕緩地響起了什麼人呼吸時發出的震動聲響——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對話。
  【小狗身體裡扎進了一節生銹的鐵,剛才已經成功取出來了,可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麼傷口感染得比我們想像得快得多——過了今晚,它還是沒有醒來就放棄吧。】
  【恩。】
  【……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我在這裡幫你看著?】
  【不用了,謝謝。】
  【雷切……】
  【你們出去,我在這裡就好。】
  這樣簡短的對話,甚至聽不出說話的人話語裡有太多的情緒,伴隨著一聲門被關上的磕嚓輕響,周圍再一次陷入了一片寂靜……
  阮向遠覺得捏在他耳朵上的那隻手就好像帶著一絲懲罰意味般地加重了一些力道,捏在耳朵上,有點疼,又有點癢。
  「總覺得你似乎在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我……」
  半晌,忽而響起的男音在一片寂靜中略顯突兀——嗓音低沉地帶著一絲不經意透露的疲倦,聽上去異常沙啞。
  這樣的聲音傳入少年的耳朵裡,就如同一雙無形的利爪,深而緩慢地刺入少年跳動的心臟,而後將它撕裂,阮向遠彷彿看見血液在那雙利爪中飛濺而出,染紅了一雙熟悉的湛藍色瞳眸。
  「啊,不過大概是我的錯覺吧……我好久沒有揍過你了,你怎麼有會這種想法。」
  「嗯,是我不好,這麼久才發現你有不對勁……」
  「隼,天亮之前就醒來好不好?」
  「想吃什麼都可以弄來給你的,只要你睜開眼看看我。」
  阮向遠沉默,然後默默地垂下了掙扎的手,眼睜睜地看著層層的阻礙重新將他死死纏住,所有他認為自己曾經渴望的東西就這樣眼睜睜地離他越來越遠,少年安靜地閉上了眼——
  絕翅館。
  隨著夜幕的降臨,醫療室裡終於也漸漸陷入了一年灰暗。
  整個晚上,裡面的雷切不睡,整個醫療室外面的醫護人員也沒人敢睡。無論艾莎幾次小心翼翼地開門探頭,她看見的永遠都是同樣的一副畫面,紅髮男人依靠在病床邊,一動不動地守著床上的毛絨生物,整整一天沒有吞進任何食物,甚至連艾莎沉默地放在他手邊的溫水,直到她再次進入醫療室,捧著冰涼的杯子離開,杯中也未少一滴液體。
  一夜的沉默過去,當第一縷陽光灑在醫療室的玻璃窗上,除了男人的睫毛在感覺到光的存在時微微一顫那一刻顯示著他還清醒,他單手撐著下顎依靠在床邊,另一隻手若有若無地輕輕在面前小狗輕輕閉合的眼上掃過——
  「天亮了,隼,該起床了。」
  湛藍的瞳眸沉默地盯著面前的毛絨生物,目光卻是前所未有的專注。
  直到一隻軟乎乎毛茸茸的肉爪子輕輕搭上男人的手指,男人微微一頓,下一刻,那張平靜如死水般的英俊面容上,唇角邊終於清晰地勾起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與那雙和自己如出一轍的湛藍色瞳眸對視上的那一刻,雷切歪歪頭,用一根手指輕輕地點了點狗崽子毛茸茸的臉頰——
  「歡迎回來,隼。」

  ☆、46第四十六章
  這個時候,阮向遠覺得自己應該踉踉蹌蹌地爬起來,蹭到雙眼中佈滿血絲的主人身邊伸舌頭舔一下他的臉,清晨的陽光從窗外塞進來,照在主人的側臉,主人的臉上有摻雜著疲倦和欣慰的笑容,而狗崽子則親密地用毛茸茸的狗臉去蹭主人——恩,對啊,反正電影都是這麼演的。
  不過事實上,沒有親密的蹭蹭,狗崽子只是死豬似的動也不動側躺在床上,一臉嫌棄地抬起爪子推開戳在自己臉上的人類手指:「嗷!」
  ——滾,戳什麼戳。
  而臉上本應該掛著疲倦和欣慰笑容的主人,此時此刻臉上也擺著不符合劇本的死人臉,他伸手抓住狗崽子在他手上嫌棄地拍來拍去爪子捏了捏,眼中血絲是有,不過更多的是不滿:「你遲到了,說好的天亮之前就會醒,差點以為你要死掉。」
  阮向遠:「嗷嗚,呸!」
  ——誰他媽跟你說好了,老子差點就變成人了好嗎你才要死掉!要不是看你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淒慘樣子,老子才不跟你玩什麼「天亮時候伴隨著第一縷陽光醒來」這種苦情狗血劇,知足吧你哪來那麼多抱怨?!
  「算了,不說這個,」雷切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就像一頭吃飽喝足的慵懶獵豹一樣性感十足,男人放下手後揉了揉肚子,接著彷彿這會兒才回到人間似的嘟囔著,「好餓。」
  狗崽子愉快地咧開大嘴,賴兮兮地伸出長舌頭——
  ……哦,對了,差點兒忘了正事。
  晚上我要吃牛肉粒黃桃罐頭新鮮櫻桃牛奶布丁草莓布丁雞蛋蜂蜜蛋糕和你藏在櫃子最上層週末才肯拿出來給我改善一下伙食的那種頂級狗罐頭要吃到飽吃到吐拒絕在裡面摻雜其他狗糧謝謝。
  雷切微笑:「隼,早晨我們一起喝白粥吧。」
  「……嗷?」
  狗崽子舌頭吐了一般僵硬在嘴邊。
  「剛剛手術過大概不能吃太複雜的東西吧,唔,我也一天沒吃東西了,」男人伸出大手去摸了摸狗崽子僵硬的腦袋,「所以這種時候喝白粥調養再適合不過了。」
  阮向遠:「……」
  雷切彎下腰湊近床上挺屍瞪著眼看著他的狗崽子,用他最擅長的那種能氣死個狗的理所當然語氣問:「對吧?白粥也很好喝的。」
  作為回答,躺在床上的狗崽子抬起後腿,不顧身上傷口的疼痛毫不猶豫地一爪子踩在雷切那可惡的俊臉上——
  對你二大爺奶奶個腿兒啊!!騙子啊!!大騙子!!!!!我他媽千里迢迢放著人不做就是為了大清早的用四個爪子蹲在你的餐桌邊伸著舌頭吧唧吧唧地和你一塊喝白粥吃鹹菜?老子新長的犬牙都笑掉了媽了個蛋——小說看多了吧蠢貨快醒醒,人間哪來那麼多「同甘與共吃鹹菜」的真愛!
  想到這,狗崽子更加不爽,踩在男人的臉上的大爪子又死勁兒蹬了蹬加深一下存在感。
  雷切淡定地拿開臉上的爪子,摸了摸被踩痛的鼻尖,一邊飛快地用某國語言嘟囔著狗崽子半個字都聽不懂的話一邊將死狗似的賴在床上隨便折騰的狗崽子翻過來看了看它的傷口——甚至像個變態似的嗅著鼻子湊上去聞了一會兒,當確定沒有再聞到新鮮的血腥,男人這才放下心來,目光從狗崽子耷拉在嘴邊吧嗒口水的舌頭上一掃而過,雷切想了想後,將手插.進狗崽子的大腦袋和床單指尖,往上輕輕抬了抬:「隼,試試能不能站起來。」
  阮向遠翻了個白眼,象徵性起躺床上抖了兩下爪子,狗眼倒是誠意滿滿,彷彿載滿了「我在努力」「我好努力」「我太他媽努力」這樣的信息,狗崽子盯著雷切,一邊傳達著虛假的信息,一邊敷衍地反覆以不同頻率抖了幾下爪子——
  五秒後,又擺回了死狗應該有的姿勢。
  舌頭又耷拉了出來,於此同時,狗崽子那雙欠揍的三角眼也從和雷切的對視中移開,開始無辜地望天花板。
  阮向軟:「嚶嚶嚶。」
  ——看,老子已經盡力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我這麼努力地要爬起來就是為了要去喝白粥,忽然覺得人生都沒有光芒了,沒有黃桃罐頭的人生,哪怕拼盡了全力站起來又有什麼意思呢?
  雷切趴在床邊:「早餐之後可以考慮吃一點黃桃罐頭。」
  床上挺屍狀的毛絨生物耳朵一動,利落地翻身坐了起來。
  雷切:「……」
  抬起爪子懶洋洋地撓了撓肚皮,狗崽子愉快地咧開大狗嘴:「嘎嘎!」
  走,黃桃罐頭!
  「……等等。」雷切歎了口氣,從床邊坐直,伸手大力地將小狗腦袋上的毛連帶著高高豎起的耳朵一塊兒揉成亂七八糟,這才站起來轉身去拉開門探出半個身體——很快地,阮向遠聽到外面高跟鞋飛快敲擊地面傳來的噠噠聲越來越立體,十五秒後,雷切讓開了,麗莎舉著一根玻璃管從外面殺了進來——
  美女醫師橫衝直撞地推開雷切衝過來抱著狗崽子的腦袋狠狠地叭叭親了兩口,然後用噁心死個狗的聲音說:「狗狗我們來量體溫噢。」
  聞言抬頭,這時候,阮向遠才發現麗莎手中拿的是一根體溫計。
  好麼,量體溫就量體溫,看在被美女香吻的份兒上,狗崽子這一次異常配合,大尾巴在床單上掃了掃後,合作地抬起自己的右邊爪子露出腋下,正準備以最完美最酷炫的姿勢完成這個體溫測量——
  大概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回來大腦不好使,此時此刻的狗崽子忘記了女人的甜言蜜語才是最可怕的毒蛇液。
  就在它自我良好地抬著胳膊等待體溫計夾入然後再接受個類似於什麼「狗狗好聰明」之類的表揚時,毛茸茸的大腦袋忽然被修長的指尖抓著,往前拖了拖——
  ……咦?
  狗崽子胖乎乎的爪子在床單上抓出一道長長的劃痕,當麗莎將它的腦袋遞給雷切,並且要求雷切「一定要摁住」的時候,阮向遠忽然覺得強烈地不安,一種類似於「我好像從哪一步開始就上當受騙了」的違和感襲上心頭——
  可是是從哪裡開始呢?
  當雷切捧住狗崽子的腦袋,狗崽子胖乎乎的身軀被美女護士穩穩地摟住時,阮向遠衝著雷切裂開嘴——
  當麗莎抓住他的尾巴往上掀的時候,阮向遠不安地吐出了舌頭。
  當一個什麼又細又長又冰涼的東西,完全不帶商量地插.進他的小菊花時,狗崽子嗷嗚一聲噴了雷切一臉鼻涕口水,然後差點兒咬著自己的舌頭,開始猛烈地掙扎起來——
  麗莎驚呼一聲,因為要摁住狗崽子扭來扭去的屁股還要穩住插了一般的體溫管更加不能碰到它身上的傷口,整個人忙得要命,在狼狽地好不容易抓住狗崽子的後腿固定好時語無倫次地大叫:「好啦好啦不要動很快就好一分鐘而已哦,狗狗都是這樣測體溫的以後就能習慣了!」
  雷切則捧著狗崽子不淡定的狗臉,顯得相當淡定地說著廢話:「隼,乖,不要動。」
  阮向遠:「嗷嗚嚶嚶嚶嚶嗷嗷嗷——」
  不要動!說得輕巧——
  你他媽撅起屁股讓老子把板凳腿兒塞進你屁股裡再淡定個給老子看看?!啊啊啊誰告訴你狗崽子測體溫都要被爆菊花啊我放著人不做就是來跟你喝白粥爆菊花這哪是真愛這簡直是羅密歐和朱麗葉才能有的神聖愛情啊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
  麗莎:「不要動哦!!馬上就好了,倒數十秒——八——七——」
  阮向遠:「嚶嚶嚶!」
  麗莎:「五——四——」
  阮向遠:「嚶嚶嗷嗚!」
  ——三二一!好,時間到!快!快把這生命中不可承受之冰涼粗.長給老子□!
  麗莎:「三——二點五——好,時間不夠再來十秒,八——七——六——」
  阮向遠:「…………………………………………」
  騙子!差評!
  雷切:「……」
  麗莎:「四——三——「
  雷切:「這一招是從你以前在外面就職的兒童醫院學來的嗎?」
  麗莎嘿嘿嘿地笑了笑。
  狗崽子大屁股拱了拱嗷嗷淒慘地叫了倆聲,強烈表示讓雷切立刻閉嘴不要打擾人醫生數數——
  麗莎:「二,一,OK。」
  隨著美女醫師語落,狗崽子感覺到那個冰涼的滑膩膩的細細長長的恨不得要捅穿腸子的玩意終於從他那嬌嫩的屁股裡抽走了——抽走的時候,那種撐開並拖拽著內.壁小嫩肉的感覺最後地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
  它手軟腳軟地趴回了床上,長長的嘴深深地埋進大爪子裡嚶嚶嚶去了。
  雷切猶豫地抬起手,在狗崽子亂糟糟瘋子似的腦袋上揉了兩下:「隼,不要哭,要像個男子漢。」
  阮向遠:「嚶嚶嚶!」
  ——你他媽把椅子腿塞屁股裡塞個一分鐘完了再慢慢拖出來好好感受一下來自內.壁的惡意再跟我來說男子漢!呸!
  雷切:「……」
  麗莎放下手中的體溫計,隨手扔進消毒器皿裡,轉過身對看著自己的雷切聳聳肩:「沒有再發熱了。」
  雷切點點頭,臉上倒是看不出太多的情緒,面癱著臉從嗓子眼裡應了一聲。
  麗莎:「明天記得帶它來換藥——你自己的臉也應該要上藥才對。」
  阮向遠跌跌撞撞地從床上爬起來,掛著滿臉鼻涕眼淚用力打了倆噴嚏:「嗷嗚呸呸!」
  「……」雷切將目光從狗崽子身上收回來,看著麗莎認真地充當著不靠譜的翻譯,「隼說,再也不要來醫務室了,怎麼辦?」
  「那就跟你的小狗說,傷口感染的話又有發熱的可能性哦,下次就不止一分鐘了。」麗莎撇撇嘴,伸手戳了戳在床上拱來拱去蹬著後腿臉死勁兒往被子裡鑽的狗崽子露在外面撅著的屁股。
  阮向遠嗷嗚一聲,覺得狗生都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勇氣——我他媽還沒碰過姑娘呢就不是清白之軀了這他媽讓老子情何以堪吶!!!我還拉麼純情!!拉麼天真!!對生活充滿了朝氣蓬勃的期望,拉麼美好的一個小少年!!
  ——就這麼讓一根體溫計給糟蹋了!!!!!!
  次奧!!喪心病狂!!!!
  狗崽子抱頭陷入清白之軀被不明物體糟蹋的悲慟當中,正悲痛到高.潮部分,忽然就被一隻大手從後面無情地抓住從被窩裡拎了出來,紅髮男人將狗崽子放進自己懷裡,心情略好地順手整理了下它背上繃帶扎出來的大蝴蝶結,安撫似地拍了拍挺著三層下巴脖子死勁兒往他頸脖裡鑽的狗崽子的腦袋——
  然後寬容地讓狗崽子將鼻涕眼淚口水糊了他一脖子。
  那熟悉的的濕潤潤黏糊糊的感覺弄髒了男人原本乾淨整潔的襯衫領口,但是當他轉過身跟麗莎道別的時候,眼角里卻充滿著前所未有的柔和——
  麗莎被這表情鎮住了。
  直到紅髮男人抱著他的心肝寶貝狗崽子離開,輕輕的關門聲將美女醫師的神給召了回來,盯著那扇已經合攏的門,麗莎摸了摸有些發熱的臉,「這個魔頭溫柔起來好像也蠻迷人的嘛……」
  當年輕的女人發愣的時候,從門的那邊,隱隱約約傳來了雷切無奈的聲音——
  「好了,不要哭了啊隼…………住口那個不能咬……嘖,打死你!」

  ☆、47第四十七章
  當狗崽子一口咬在男人的耳垂上時,他發誓當時只是出於非常純潔地目的隨便找了個順口的東西咬一口——以此來表達一下自己的尊敬之情(……)而已。
  誰想到驚喜來的如此突然,當阮向遠咬住雷切的耳垂那一刻立刻地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那雙手臂猛地顫抖了下,肥胖的身體猛地往下沉了沉,狗崽子嗷嗷叫著手忙腳亂地趕緊伸出爪子抱住雷切的脖子,然後再接再厲又是對著男人的耳垂張開大嘴一口含住,叼住往後拽了拽,三角眼斜著瞥了眼雷切那完美的側臉曲線,下一秒,狗眼看見的詭異現象讓他惡劣地咧了咧嘴——
  哎嘿,臉紅了。
  喲喲喲,新鮮了,您臉紅個什麼勁兒啊,你他媽居然還有這個功能?
  狗崽子呼哧呼哧呼出的灼熱氣息盡數噴灑在男人的耳廓,儘管他們站在冰天雪地中,卻依然能看見雷切那小麥色的皮膚之下從耳廓開始漸漸暈染開的詭異紅暈,雷切忍無可忍地推開狗崽子蹭來蹭去的毛茸茸腦袋將自己的耳朵解救出來,然後順手將大尾巴愉快地甩來甩去的狗崽子放到了地上——
  「……真是的。」雷切滿臉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當臉上那不太明顯的紅暈完全散去時,男人有恢復了他平常的那副死人臉,頓了頓後低下頭看了看腳邊蹲著的那位,後者正吊著三角眼咧著缺了一邊牙的大嘴衝他笑得春光燦爛。
  雷切:「……」
  阮向遠:「嘎嘎!」
  狗崽子背上那白色繃帶綁成的蝴蝶結在寒風中搖曳,它就像一個被包紮起來的大禮物似的,耳朵被風吹得四處亂倒,在和雷切的瞪視中,他厚顏無恥地用後腿站起來,牢牢地抱住了蠢主人的大腿。
  「……自己走,不抱抱了,」雷切沉默了片刻後,微微彎□曲指彈彈狗崽子的腦門,「下回不許亂咬人。」
  作為回答,阮向遠哈拉哈拉地吐著舌頭,送給雷切沒心沒肺地三個字——
  「嘎嘎噶!」
  ——聽不懂啊,我只是一隻狗而已,有本事你汪汪汪。
  狗崽子的無賴表現讓紅髮男人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他歎了口氣,下意識地又伸出手去捏了捏耳垂,然後用大手將原本整整齊齊的一頭火紅頭髮揉得亂七八糟,嘖了聲後抬腳往前走——
  阮向遠知道作為惡作劇的報復這遙遠的路恐怕是要自己走了,不過想了想之後深感非常值得,於是他愉快地放開了蠢主人的大腿,老老實實地抬著雪白的胖爪子,在雪地裡深一爪淺一爪搖搖晃晃磨磨蹭蹭地跟在男人腿邊。
  狗崽子一邊顛顛兒走路一邊樂呵呵地轉頭去看雷切的完美下巴,藍色的小眼睛裡寫滿了發現新大陸的愉悅之情,而雷切在感覺到小狗目光立刻就下意識低頭去看,然後在與那張惡意滿滿地、閃爍著邪惡的賊眉鼠眼狗臉對視上的第一時間,雷切又是嫌惡地「嘖」了聲,立刻撇開了頭。
  阮向遠裂開嘴,笑得淫.蕩——
  「嘎嘎嘎!」
  狗崽子邊走路邊不老實地抬起爪子去戳蠢主人的小腿,在得到了「好好走路」的命令之後,龐碩的身子乾脆整個兒貼到了男人的腿邊,將堅決不好好走路貫徹到底,並且還仗著自己包的像個粽子雷切不敢抬腳趕他走,大狗嘴咬著男人的褲腳變著花樣玩騷擾——
  雷切木著臉,腳下卻不自覺地放慢了前進的速度,在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執著的毛茸茸臉後,男人深感無力:「……隼,不要鬧。」
  嘴裡咬著褲腳的狗崽子:「噗——」
  雷切:「好好走路,傷口會裂開。」
  嘴裡咬著褲腳的狗崽子:「噗——」
  雷切停下腳步,往後一看在整整齊齊的雪地上,除了他的腳印之外還在一旁長長地拖著一條狗崽子屁股那麼寬的滑痕,就像老牛犁地似的將原本漂亮的雪地翻得亂七八糟,而罪魁禍首此時此刻正蹲在地上,笑瞇瞇地抬頭望著他,毛刷子似的大尾巴在地上左右搖擺完後左右亂甩,揚起一陣雪塵——
  就在男人掀了掀唇角正準備說什麼的時候,忽然看見蹲在地上的狗崽子猛地從蹲坐變成了站起來的動作,臉上原本樂呵呵的表情消失了,它呲著牙,衝著林蔭小道的路邊樹叢後的某個方向發出威脅的低聲咆哮。
  雷切微微一愣,這才醒悟,當自己擰斷瓊斯的脖子時,隱隱約約聽到的那聲類似於狼族的低聲獸性咆哮並不是他的幻覺。
  湛藍的瞳眸變得深沉了些,男人彎下腰順手撫了把狗崽子炸起來的背毛以作安撫後,轉過身平靜地順著狗崽子的目光看過去——
  樹枝上的積雪被人從後面推開滑落在雪地,伴隨著茂密針葉植物的一陣劇烈顫抖,從叢林裡走出了一個體積龐大的男人,他酒紅色的頭髮與黑色中國龍圖騰在綠色的針葉植物襯托下顯得異常猙獰,然而來人的表情卻顯得很平靜,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了一人一狗的面前,MT笑了笑,用有著奇怪腔調的英語說:「你的狗很忠心啊,雷切。」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並不急著回答他,反而是若有所思地往MT身後看了看,又低頭看了言狗崽子的反應,這才緩緩地點點頭:「你一個人?」
  這個問題讓MT大笑出聲。
  雷切皺了皺眉,卻沒有出聲阻止他,耐心地瞪著三號樓的王笑夠了,不著痕跡地將炸毛的狗崽子擋在自己身後,湛藍的眼睛盯著MT那張肥肉橫生的砧板臉,淡淡地問:「有什麼事?」
  「雷切老弟,我聽說你給你的小狗取名叫『隼』——」
  ME嗤笑著蹲□,試圖身後去摸狗崽子,後者非常不給面子地後退一步,遠離了他的手可以摸到的範圍讓他撲了個空,MT微微一頓後笑著收回手,也不勉強,哈哈地笑了聲後重新站起來這才繼續道——
  「真是個好名字,這隻狗已經變成你的第三隻眼睛了,雷切——別看我這幅身材,但是當我想躲起來的時候,還真是沒有人能發現我的存在啊——」
  雷切沉默。
  「除了小狗之外。」MT摸著下巴,似乎略微煩惱,「這麼說起來,你的小狗還真是個不和諧的存在呢。」
  雷切終於有了反應,長而濃密的睫毛輕顫,男人掀了掀眼皮,用冰冷的目光充滿了警告意味地看了MT一眼。
  阮向遠呲牙,心想他媽的你那麼大一坨還好意思說自己隱藏能力好能別逗我嗎?而且您也不聞聞自個兒身上人渣味兒那麼重隔著三百米之外老子都能聞到沒嫌棄你嗆鼻子就不錯了,你倒自己先唧唧歪歪上了!
  「沒事的話就讓開,」雷切皺眉,聲音裡終於染上了一點兒不耐煩,「我餓了,要去餐廳。」
  「有事啊,怎麼沒事。」MT歪了歪嘴,「我三號樓的高層都被雷切老弟你收拾得差不多了,眼看著我就要成光桿司令了啊——我早就覺得身邊那麼多人煩得很啦,這不是專程來謝謝你的麼。」
  「……MT,」雷切伸出手,眉眼間露出不屑地掃去肩上的雪,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知道人手不多了,就讓你的人老實點,你自己清楚跟我實力差距有多大——如果當年伊萊把我放進三號樓,這個『王』,恐怕也輪不到你來當。」
  MT:「……」
  雷切歪歪腦袋,唇角勾出一抹毫無溫度的淺笑:「四棟樓的關係一直很微妙地保持著某種平衡,如果從你這麼變成突破口被打破,嘖嘖,你覺得你會不會從此被載入絕翅館的歷史手冊裡?」
  MT:「你怎麼……」
  「怎麼不如你想像的那樣蠢嗎?」雷切打斷了肥胖男人的話,輕輕嗤笑一聲,「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我從來沒說過我對這些不上心啊,是你們自己太喜歡將我對號入座而已。」
  此時此刻,MT臉上的驚愕和無法掩飾的恐懼讓他看上去不亞於見了鬼似的難看,他盯著面前面容上露出駭人笑意的紅髮年輕男人,面部的肌肉猛烈地抽搐了下,抬起腳狠狠地躲了下地,用自己的母語罵了聲髒話,在雪塵飛揚之間,MT轉身離去。
  雷切站在原地沒有動,阮向遠蹲在他身邊也沒有動。
  直到雷切低下頭,和狗崽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阮向遠囧了,狗臉上深思的表情即使剎車,此時此刻蠢主人這麼深沉的目光要是回應上了還真是有點詭異,於是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狗崽子選擇歪歪腦袋,賣了個萌。
  雷切:「……」
  在對視了三秒之後,毫無邏輯地,狗崽子伸出爪子厚顏無恥地抱住了男人的大腿。
  伴隨著男人的歎氣聲,狗崽子只覺得眼前一花,眼前的光亮被逐漸向自己逼近的高大身影完全遮蓋了去,下一秒他整個兒騰空,屁股底下冰涼實在的腳踏實地感消失了,當畫面終於定格下來的時候,阮向遠已經趴在男人的懷裡安逸地吐著舌頭。
  雷切:「不許亂咬。」
  哦,好,不亂咬。阮向遠蹭啊蹭,抬起爪子用肉墊去扒拉男人的耳垂。
  雷切:「………………「
  阮向遠:「嘎嘎嘎!」
  雷切拍開摁在自己耳朵上揉來揉去的狗爪子,面無表情地將抱穩小狗,在轉了個彎之後,走上了通往餐廳的那條熟悉的小路上——一路上狗崽子抓緊一切空當機會去折騰男人的耳垂,在每一次愉快地看見雷切那張死人臉上露出可疑的停頓後都會變得特別興奮——
  阮向遠:「嗷嗚汪汪!」
  ——哎喲,打開了一扇通往成功的新大門!
  快討好我啊蠢主人!牛肉粒黃桃罐頭新鮮櫻桃牛奶布丁草莓布丁雞蛋蜂蜜蛋糕和你藏在櫃子最上層週末才肯拿出來給我改善一下伙食的那種頂級狗罐頭要吃到飽吃到吐拒絕在裡面摻雜其他狗糧謝謝!
  不然就在隼和少澤和伊萊和斯巴特大叔和DK和MT等一系列眾人面前玩弄你的耳垂!
  然後第二天天亮之前大概全絕翅館都知道雷切大人的罩門是耳垂了,是不是很可怕?不用擔心,想要堵上我的嘴是如此的簡單,只要有牛肉粒黃桃罐頭新鮮櫻桃牛奶布丁草莓布丁雞蛋蜂蜜蛋糕……
  雷切:「隼。」
  阮向遠:「嗷?」
  雷切:「……你到底想做什麼?」
  阮向遠:「嗷!」
  牛肉粒黃桃罐頭新鮮櫻桃牛奶布丁草莓布丁雞蛋蜂蜜蛋糕……
  雷切:「……說人話。」
  聽了這話,狗崽子居然真的做出了反應,他在男人的手臂上站起來,軟乎乎的狗爪子捧著男人的臉,濕乎乎的鼻尖蹭在男人的下巴上,大尾巴雨刷似的在半空中甩來甩去——
  阮向遠:「嗷嗚汪汪汪!」
  其實我就想問問,你那狂霸拽的外表下為何藏著一顆如此好調戲的心。
  「……算了,」雷切沉默片刻後放棄抵抗,伸手推開狗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嘟囔道,「完全沒法溝通。」
  阮向遠噗噗噴雷切一下巴口水後,心滿意足地將大腦袋縮了回去:蠢主人,以後叫你起床我就不抽您下巴了,照著耳垂咬倆口保證您銷魂一上午啊——是不是很感動?不客氣。不過你還是得記好了,這年頭,像我這麼貼心的狗狗不多了,你要學會好好珍惜。
  這是狗崽子和蠢主人在生死離別後溫馨的相親相愛時間,在雷切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後,滿意地將長長的大狗嘴結結實實地塞進了男人的頸脖裡,重重地噴出兩口粗氣,直到吸氣時滿鼻腔裡都是男人那熟悉的氣息,阮向遠這才緩緩地閉上眼安分下來——
  耳邊是男人的軍靴踩在積雪上時發出的那種好聽的嘎吱嘎吱的聲音,狗崽子閉著眼,彷彿可以想像鬆軟的雪粒在男人的腳下被踩得結結實實,它的鼻尖觸碰到的是男人隨手披在肩上的外套,那件外套上的裡襯甚至還沾染著它的血——
  阮向遠靜下心來,從來沒有去試圖想像過如果那一刻他始終沒有放棄回到自己的身體,等待他的究竟是什麼——至少此時此刻,他蜷縮在男人溫暖的懷抱中,心滿意足地等待著它的黃桃罐頭和坑爹的白粥配鹹菜。
  他不後悔回來了。
  無論他是否曾經與再為人的機會擦肩而過。
  真的不後悔。

  
  ☆、48第四十八章
  不知道是哪個頻率的腦電波忽然對上號了,當阮向遠苦哈哈地蹲在雷切腳邊跟著他的神邏輯蠢主人一塊兒喝白粥的時候,雷切忽然若有所思地說:「給你買個平板電腦吧,切水果的話,狗狗也可以玩的吧。」
  阮向遠:「……」
  雷切:「恩,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不用謝。」
  作為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阮向遠將嘴裡的白粥噴了雷切一褲腿。
  ……
  三天後,當阮向遠被結疤的傷口癢得撓心撓肺滿地打滾的時候,雷切從外面回來了,隨手將落滿了雪花的大衣掛在門上,男人在室內掃了一眼,最後在沙發的旁邊找到了狗崽子——這個時候,作為一隻哈士奇,阮向遠當然沒有屁顛顛地跑去迎接,當雷切在它跟前蹲下的時候,它正吊著自己的三角眼翹著後腿用牙齒拽身上的繃帶。
  「不許咬傷口。」雷切用著旁觀者語氣一邊不負責地說著,一邊在狗崽子腦袋上揍了一巴掌。
  阮向軟立刻抬起頭衝著男人噴了噴口水,然後以山崩地裂老子也要止癢的趨勢繼續低頭去咬——這一次乾脆連爪子也上了,正在逐漸結疤的傷口就像是有一萬個螞蟻在咬似的又癢又疼,狗爪子剛被修過指甲不夠尖利,偶爾用力過猛了又會戳到傷口疼得死去活來,當雷切蹲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恨不得把男人的手剁下來借來用用——
  長著五根手指有什麼用,你他媽又不用撓癢,多餘!
  狗崽子心煩氣躁,呲著牙對著傷口的那塊地方一陣卡卡亂咬——五分鐘後,在雷切忍無可忍的目光下,狗崽子卡卡卡咬繃帶的動作忽然猛地一頓,當他抬起頭時,大狗嘴裡叼著一節咬碎的繃帶,深知自己闖禍的藍色狗眼閃爍著虛假的天真無邪。
  雷切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的袋子隨手放在了沙發上,指了指說:「平板電腦。」
  狗崽子豎起耳朵來勁兒了,搖著胖乎乎的屁股磨蹭過去,後腿站起來大半個身子趴在沙發上,先是伸鼻子過去嗅了嗅,接下來就開始執著地用自己又粗又胖的爪子去夠那個被雷切放在沙發最裡面的袋子——
  就在狗崽子試圖蹦躂著去抓那個袋子的時候,從他的身後伸出一雙大手抱著他,將他拖離了沙發。
  阮向遠莫名其妙回頭:「嗷?」
  「……好重,抱不動了。」
  雷切放開狗崽子,當後者落地若無其事地抖毛下意識轉頭去咬傷口的時候,又是冷酷無情的一巴掌扇在它的狗腦袋上,狗崽子老實了,於是在雷切承諾給他買平板電腦之後的第三天,他得到了平板電腦,在得到了平板電腦後的第三分鐘,他失去了平板電腦。
  ——就因為老子傷口癢,你他媽就要沒收老子的電腦,這是什麼狗屁神邏輯!
  咦,衝我招手幹嘛,這又是要騙我去哪裡?我不去,老子的健康午休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就要開始了……不要招手了,說了不去就不去啊!哪怕你拿著黃桃罐頭擺在門口——
  罐頭。
  罐頭你這個小妖精!!!
  三十秒後。
  當狗崽子蹲在地上,大尾巴啪啪啪地拍著地,大爪子抱著一塊黃桃肉啃得身心愉悅時,雷切長手一伸,結結實實地關上了狗崽子身後的房間門,大門關上的聲音震得狗崽子一個哆嗦,叼著罐頭驚愕臉轉頭,眼睜睜地看著那結實的大門拍在他的狗臉前——是誰教壞老子的蠢主人使這種心眼的?
  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男人後面磨磨蹭蹭懶得出門的狗崽子雖然狀似不屑地噴了噴鼻息音,卻還是在雷切摁下按鈕,電梯門打開的第一時間顛顛兒地走進了電梯裡蹲好,雷切看了他一眼,也跟著走進電梯,在電梯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紅髮男人用淡定的語氣說:「去醫療室。」
  阮向遠:「……………………」
  得到如此不祥的答案,一個箭步擺好姿勢剛準備飛奔出電梯的阮向遠卻在眼看著就要逃竄成功的前一秒看著電梯門無情地在他的狗臉面前關上,電梯金屬門倒映著他模模糊糊的狗臉,哪怕是只能看見毛茸茸的一片,也依舊將它的哀怨完美地倒映了出來。
  身後是無恥的蠢主人用戲謔的語氣說著風涼話:「哎喲,好可惜。門關上了,就差一點點呢。」
  阮向遠:「……………………」
  就像第一次見面就表演徒手開罐頭這種把戲來示威一樣,雷切這一整套心眼看得出來耍得很認真,阮向遠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他遇見了這麼一個哪怕是對著一條哈士奇幼犬也要習慣性演戲演全套的實在主人——為了慶祝這個美妙的相遇,阮向遠決定,當它能站著尿尿的那一天,這狗生中最重要的第一次一定要憋住獻給熟睡中的蠢主人的臉。、
  一人一狗走出電梯的時候,作為主人的雷切理所當然走在前面開路,而作為寵物的阮向遠則還忙著一邊走路一邊回頭去咬傷口,直到它結結實實地撞在門口的那根柱子上摔了個屁股墩兒,爬起來甩了甩腦袋,在雷切的冷笑聲中,狗崽子老實了,這一路上除了偶爾抬起後腿猥瑣地邊走邊跳邊撓癢之外,阮向遠至少學會了什麼叫「走路看路」。
  醫療室裡,蹲在鐵架子上無處可逃的阮向遠見識到了這個世界上原來有比狗衣服更加惡意滿滿的東西,那就是——
  「來,專門為你定做的伊麗莎白圈哦!」
  艾莎操著那個噁心死人不知道說給誰聽得嗲音,連蹦帶跳地踩著她過於高的高跟鞋從遠處飄了過來,她的手上拿著一個扇形的塑料破玩意,阮向遠伸長了脖子看了看,雖然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從這個臭女人的表情可以看出,這絕壁不是什麼好東西。
  伊麗莎白圈,我次奧,一聽就是女士用品!
  果然,雷切道了聲謝後,順就就將那個扇形的東西接了過來,然後完全沒有商量餘地地就像是套狗鏈似的套在了阮向遠的脖子上——阮向遠甚至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下一秒就變成了迎風盛開的狗臉喇叭花。
  當狗崽子驚悚地抬起頭,通過電視接收器那種大鍋蓋似的伊麗莎白圈去望他的主人時,那副蠢蠢的震驚狗臉很好地取悅了他的不靠譜主人,雷切勾了勾唇角,用當年哄騙狗崽子穿那身狗衣服時一模一樣的語氣說:「很好看。」
  臥槽,有種再繼續面癱,你眼睛裡那幾乎快要憋得流出血的笑意出賣了你——阮向遠囧得傷口的癢了,下意識地想低頭去咬,卻發現這一次他的腦袋被結結實實地架在半空,那朵喇叭花似的破玩意罩在地面,將阮向遠的腦袋固定在了低頭動作進行到了一半的時候,此時此刻,阮向遠低頭不能,只能睜著狗眼瞪地面。
  猛地抬起頭,狗臉喇叭花抗議地嗷嗷嗷狂叫數聲——
  而作為主人的雷切果斷地將腦電波頻道切斷,他微笑著摸了摸狗崽子的頭,說出了毫不相關壓根不是重點的話:「很好看啊,很適合你。」
  毛!
  老子這麼英俊威武,你拿著一破二逼兮兮的玩意兒說適合我?
  這麼好看你怎麼不給自己也來一個啊?操!!!!
  重新患了紗布,阮向遠幾乎是被雷切拖著離開醫療室的——相比起之前那個蠢得要死的狗衣服,當時在MT更加獵奇的搭配之下阮向遠沒有得到眾人的關注,然而這一次,一路上狗崽子終於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回頭率,當他們到餐廳的時候,分餐的大叔那臉笑得像朵菊花似的,阮向遠發誓以前自己拼了老命賣萌也沒見這大叔笑得那麼開心。
  少澤將自己的湯噗了一桌子。
  難得來餐廳巡視的伊萊哈哈笑著說你也有今天。
  相比之下,綏簡直是最含蓄的那一個了——
  一號樓的王只是在阮向遠低下頭試圖去啃放在自己面前的蘋果卻不幸地被這個破塑料圈架在半空鼻尖定在蘋果上瞪著蘋果發呆的時候,將自己的勺子掉進了餐盤裡。
  當狗崽子敏感地抬起頭用責備的眼神去瞪他的時候,黑髮男人面無表情地撿起了自己的勺子——
  「抱歉,手滑了下。」
  就好像剛才他從來沒有注意到狗崽子那邊似的,綏目不轉睛地盯著坐在他對面埋頭用餐的雷切,當紅髮男人莫名其妙地抬起頭問「你說什麼」的時候,綏重新放下手中的湯勺,慢慢地伸手摀住了他那張嚴肅的臉。
  阮向遠覺得自己的狗生大概從此就沒有下限了。
  他就不信,還能有比他更能被折騰的狗。
  短短的一個星期內,經歷了穿愚蠢的狗衣服——缺牙棒——縫針——拆開縫針從肚子裡取出生銹的鐵塊——再縫針——發燒——死去活來——被體溫計奪取童.貞——伊麗莎白圈……這些生命中不可直視之屈辱!
  所以還有什麼?放馬過來。
  狗崽子正準備冷艷高貴地抬起後腳,撓撓耳朵表示這些程度的折騰他狗大爺不屑——大爪子在塑料上打了倆個滑的違和感,讓它衝著雷切悲憤地嗷嗚了一聲。
  當天晚上,為了表達自己的憤怒之情,狗崽子沒有跟雷切搶枕頭而是轉頭睡在了床邊,狗崽子的臉旁邊放著已經拆封的平板電腦——他始終豎著耳朵,當他聽到床上男人傳來均勻而平緩的呼吸時,搖搖晃晃地從床腳邊站了起來——
  大爪子摁在平板電腦的解鎖鍵上,飛快地一滑,順利解鎖進入菜單。
  阮向遠:「…………………………」
  阮向遠覺得,為了紀念這悲催的狗生,他必須要幹點兒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
  於是在蹲在原地認真地思考了片刻之後,他動了起來——滿臉嫌惡地用伊麗莎白圈將平板電腦推起來拱到床邊靠好,鬼使神差地,阮向遠揮了揮手大爪,猥瑣地摸進了相機功能,調整好距離,默默地對著屏幕裡那張蠢得飛起的哈士奇臉向日葵默哀了半分鐘,擺好表情,狗崽子抬起了爪子——
  卡嚓。
  【^___

  ☆、49第四十九章
  以為阮向遠就此暴露的朋友們,你們覺得他真的會那麼傻麼?
  答案是NO。
  作為一隻聰明的內配設置是人類的狗崽子,在抱著平板電腦睡著之前,阮向遠聰明地又擺了無數種不經意間的抓拍姿勢來掩蓋自己在做作地自拍的事實,這些照片中包括了它模糊的狗臉,抽像的伊麗莎白圈側面,龐大的狗屁股和他威武強壯的身體一側甚至還有他那個萌死人的肉爪子特寫——趴在地面上,咧著大嘴將這些照片無規律地打亂到那些正兒八經的自拍裡,平板電腦的最後一格電宣佈壽終正寢,屏幕徹底黑了下來。
  阮向遠嗷嗚一聲,簡直要被自己的聰明所拜倒,閉上眼,大狗臉陶醉地貼著平板電腦冰涼的屏幕,隔著伊麗莎白圈蹭了蹭,三分鐘後,扯呼。
  第二天天未亮,雷切醒來時,迷迷糊糊地抓了抓頭髮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男人的目光定格在床腳邊——只見他的小狗一改昨晚睡覺前冷艷高貴看也不看一眼平板電腦的死德性,此時此刻兩隻爪子環抱著平板電腦睡得十分香甜,從狗嘴裡流出來的哈喇子睡著伊麗莎白圈沾濕了它的大半張臉,多餘的口水順著流出塑料圈淌了平板電腦一屏幕。
  「……嘖。」
  男人的額角跳了跳,掀開被子爬起來走到狗崽子身邊,蹲下來將平板電腦從它爪子底下拯救出來,沉默地將往下滴答著粘稠口水的平板電腦放一邊看都不想再看一眼,將睡得像個死豬似的狗崽子脖子上的伊麗莎白圈取下來,將它一路拎到了浴室——
  在水盆裡放滿水,男人面無表情地將途中迷迷糊糊睜開眼斜了他一眼後又到頭繼續睡的狗崽子拍醒,在對方慢吞吞地張開藍色眼睛的第一時間,將它蹭滿了自己口水的狗臉摁進了水盆裡——
  阮向遠還來不及想清楚發生了什麼,大清早的就被喪心病狂的主人將狗臉塞進一盆子還帶著冰渣的水裡,呸呸嗆了兩口水徹底被凍清醒了,當雷切將他那英俊的狗臉從水盆裡拿出來,像是擰抹布似的擰他嘴上的水時,阮向遠在鏡子裡跟雷切瞪視——
  雷切掀了掀眼皮,掃了一眼鏡子裡的狗崽子:「瞪什麼瞪?睡覺留那麼多口水,缺鈣麼?」
  阮向遠:「……」
  不,老子缺心眼。
  阮向遠回過頭噗地一聲,將嘴裡的那口冰水呸了男人一臉,在雷切嗤了聲扔開他自己伸手去抓浴巾時,狗崽子姿勢優美地落地,抖了抖耳朵上的水,昂首挺胸顛顛兒地以勝利者走出了浴室,並且當他感覺到雷切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時,還特別得瑟地邊走邊跳地抬起後腿撓了撓肚皮——
  這是在戴上了伊麗莎白圈的阮向遠發現撓耳朵嘲諷方式不可用了之後,發明出來的一種更上一層樓的拉仇恨方式。
  當浴室裡傳來蓮蓬頭花灑所發出的聲音,正要走到沙發邊準備跳上去繼續睡個回籠覺的狗崽子忽然猛地頓住腳步,想了想後,又轉身駝著背慢悠悠地回到像個猥瑣男似的蹲在浴室門口,長長的大嘴塞到門縫底下,用力地噴了噴氣,在如願以償地聽到裡面花灑水聲中傳來一聲模糊的「滾」字,咧了咧嘴,狗崽子心滿意足地站起來離開了浴室門邊。
  在「隼」這個霸氣側漏的名字之後,此時的狗崽子有了全新的名字:不被罵不舒服斯基。
  此時此刻,不被罵不舒服斯基準備要做一番大事業。
  相比起一個月前手軟腳軟的軟腳蝦樣,經歷過兩次換牙的狗崽子已經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成功地跳上沙發,只需要後腳微微一蹬,阮向遠輕輕鬆鬆地就將自己送上了床邊的沙發上——後腳踩在墊子上站起來,前腿踩在沙發邊緣,阮向遠抬起一邊爪子用力扒拉了下上鎖的窗戶,只聽見卡嚓的一聲輕響,伴隨著一陣夾雜著冰雪氣息的涼風吹入,昨晚雷切細心鎖好的窗戶就在這個清晨被一隻猥瑣的哈士奇幼犬重新打開。
  吸一口涼氣,心曠神怡。
  爽翻天的狗崽子微微瞇起眼,將長長的大狗臉從窗戶那兒伸出去往下看了看,狂風亂吹之間,狗崽子滿意地用全新視野深刻地理解與目測了三十一層的高樓究竟有多高,從它這裡看出去,大清早在樓下值日掃雪的犯人就像是火柴盒裡的小人似的。
  阮向遠著迷似的看了一會兒,這才把臉收了回來,暖氣迅速被寒風吹散的室內,他嗅了嗅鼻子聞到了雷切專用的那種洗髮用品的香味,撐在沙發靠背邊緣的爪子往後輕輕一推,一個華麗完美的二百七十度轉體接猛虎落地式,阮向遠以十分滿分的姿勢從沙發上重新回到地面——
  大爪子踩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拖著它的大尾巴,狗崽子悄然無聲地趁著蠢主人洗澡這會兒摸到了茶几邊,暗搓搓地將雷切隨手放在茶几上的伊麗莎白圈拖了下來——
  叼著這個塑料圈,狗崽子踩著歡快的步子回到窗邊,艱難地爪子和大嘴並用,將伊麗莎白圈塞到相比之下過於小的窗戶邊框裡,微微瞇起湛藍的雙眼,狗崽子的耳朵動了動,當他聽到了浴室裡的水花聲徒然消失時,意識到此時心動不如行動再不動就想都也動不了了——
  當雷切踩在浴室地面的腳步聲響起,狗崽子果斷地抬起自己的大爪子,一爪子拍到卡在窗戶上的塑料圈上,隨著啪地一聲輕響,還卡在窗稜處垂死掙扎的塑料圈順利地被狗崽子從三十一樓窗戶推了出去——
  塑料圈被推出窗戶,在清晨的狂風中曲線狀飄了一會兒後,終於回到了美麗的拋物線軌跡上,阮向遠哈拉哈拉地吐著舌頭,前爪撐在沙發邊緣,將臉伸出窗外心情愉悅地看著伊麗莎白圈越飄越遠——
  阮向遠:「嗷嗚——嗚嗚——嗚嗚嗚嗚——」
  ——再見,伊麗莎白!一路順風!願你我來生江湖再也不見!
  於是,一分鐘後當雷切擦著頭髮打開浴室門的第一時間,他立刻感覺到了一陣寒風溫柔地吹拂了他還濕潤的胸膛,涼風讓男人麥色皮膚上不知覺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雷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每天開門都有驚喜」這個規律,硬生生地停住了轉身想回到浴室裡加一件浴衣的衝動,男人面無表情地扔開手中的浴巾走出了浴室門——
  一眼就看見他的小狗撐在沙發邊,大狗臉塞在不知道怎麼敞開的窗戶外,一臉嚴肅地在思考人生。
  走上前將狗崽子從窗戶邊上拽回來扔回地上,雷切順手關上了窗戶,看著蹲在地上樂呵呵地看著自己滿臉寫著「我又犯事兒了但是我在拚命掩飾是我幹的」的狗崽子,男人眼珠動了動,幾乎是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將目光轉向了茶几上,而此時此刻,似乎是少了什麼茶几面上空空如也——
  阮向遠順著雷切的目光看去。
  阮向遠:「……」
  雷切:「……」
  第一秒,狗崽子從坐著的姿勢站了起來。
  第二秒,他飛快地瞥了眼大門,確認逃生路口開啟無誤。
  雷切動了動,狗崽子像是神經病似的往後退了一大步——
  雷切看著那張毛茸茸的狗臉,聲音平靜無起伏,挑挑眉問地上那位:「伊麗莎白圈呢?」
  阮向遠:「嗷嗚汪汪嗷嗷嗷……」
  ——蠢主人,你聽我說,剛才外面天降奇觀,天空一片混沌毫無徵兆地天降大雪,隨著一陣狂風襲來,一位渾身赤.裸的姑娘裹著暴風雪從窗外捲了進來,她說她叫伊麗莎白,來拿回自己的項圈……呃不對,是項鏈,儘管我殊死拚搏……
  雷切:「好了,閉嘴。」
  阮向遠:「……」
  作為早晨天降奇觀之異象的躺槍者,當天中午,阮向遠的午餐只有一粒粒咬得十分費勁兒的狗餅乾,以及,清水一杯。
  下午,為了晚餐那頓恢復到正常水準,狗崽子滿臉虛偽地蹭在雷切腿邊賴地打滾賣萌,這時候的雷切正抓著那個平板電腦認真外加滿臉嫌棄地擦著上面的狗口水,阮向遠大腦袋要麼蹭在雷切手背上摩挲,要麼就噴著濕乎乎的水汽將鼻子塞進男人的手臂間,雷切難得雷打不動地做著自己手上的事兒,直到平板電腦被擦乾淨,男人插上充電電源摁下了開機摁鍵——
  平板電腦原本漆黑的屏幕逐漸亮了起來,男人想了想,修長的指尖在滑動鎖屏的凹槽上一劃而過——
  隨著卡嚓一聲解鎖聲,一張伸著舌頭,帶著伊麗莎白圈迎風盛開的喇叭花大狗臉照片跳進男人的眼中。
  雷切:「……」
  阮向遠:「咳。」這麼猛地一下看見自己的照片,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
  雷切:「照的不錯。」
  阮向遠:「……」
  男人摸了摸狗崽子腦袋,轉過頭在遊戲的目錄裡翻了翻,然後打開了某個遊戲,原來以為是切水果的狗崽子八卦兮兮地伸腦袋去看,卻沒想到屏幕上出現的居然是泡泡龍——
  雷切將手中的平板電腦放到阮向遠的爪子底下,伸出手指,戳了戳它僵硬的狗臉:「這個,會玩的吧?」
  阮向遠:「……」
  雷切:「遊戲機上不是玩的很好嗎?」
  阮向遠:「…………」
  雷切:「第一關都快過去了,對吧。」
  阮向遠:「………………」
  雷切:「嗯,對啊,別這麼看著我,我當然看見了。」
  阮向遠:「………………………」
  雷切:「你還真是聰明呢,隼。」
  阮向遠:「………………………………」
  雷切:「綏說,小狗的眼睛裡只有黑白兩色,那你為什麼會玩泡泡龍呢?有時候我會有個很奇怪的想法,其實你這幅小狗的身體裡,裝著的是人類的靈魂——靈魂替換?奪舍?還是重生?呵呵。」
  阮向遠:「…………………………………………」
  此時此刻,阮向遠也很想「呵呵」,不是雷切的那個「呵呵」,而是「我去你MLGB」的那個「呵呵」。
  蹭進雷切的懷裡,狗崽子滿臉冷汗,嗷嗚一聲伸爪子深情地抱住了雷切的脖子,後爪子一腳蹬開放在雷切膝蓋上的平板電腦,大腦袋東蹭西蹭企圖矇混過關——
  不要問我,我只是一條狗而已,我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50第五十章
  雷切將死勁兒往自己懷裡鑽的狗臉抓出來,捧著那張驚慌失措的狗臉笑得雲淡風輕嚇死個狗:「裝傻也救不了你。」
  阮向遠:「…………………………」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有本事你汪汪汪!還有,我沒裝傻,我就是傻,真的,盆友,你聽過雪橇三傻麼?我是老大我承認還不行?我承認了啊!!!求放過!!!
  雷切捧著狗崽子的臉認認真真地看了一會兒,阮向遠仰著三層下巴的脖子心想還好今天中午沒吃什麼不然像現在這樣受到如此大的驚嚇老子非一口吐你一臉不可……
  在阮向遠如此真誠的目光中,紅髮男人終於在半信半疑之間,大發慈悲將抓在狗臉上的指尖放開,長手一伸把狗崽子剛剛一腳蹬飛的平板電腦拖回來,男人進入了相冊,這才看見,除了剛才那張做作的自拍節奏之外,相冊裡還塞著亂七八糟的各種角度的抓拍——
  看上去像真像是狗崽子在玩兒的時候一不小心胡亂踩到的。
  「……」雷切向哈士奇幼犬投去疑惑的一瞥。
  「(⊙__⊙)。」阮向遠真誠地瞪著狗眼,又挺了挺胸。
  雷切修長的指尖在平板電腦的邊框上一劃而過,然後也不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各種姿勢的照片刪掉,反而是將它們都留了下來,將電腦屏幕鎖上,男人曲指輕輕彈了彈狗崽子濕潤的鼻尖,勾起唇角慢悠悠地說:「我又沒說你真是人,那麼緊張幹嘛?」
  阮向遠:「……=___=!」
  狗崽子僂著背,哈拉哈拉地低下頭趁著雷切沒注意用力喘出一口氣大氣——臥槽,早說啊,老子不僅緊張並且快緊張尿了好嗎!萬一穿幫了你以「披著狗皮的人接近本大爺肯定不懷好意」為理由把我生吞活剝,我桑得起嗎我,必須桑不起啊!
  「啊,」雷切忽然又想起什麼的補充道,「不過我暫時保留這個猜測的主動權。」
  「…………」
  也就是在這一刻,阮向遠深刻地意識到暴風雨還沒有過去。
  這之後的日子,真的過得叫一個豬狗不如。
  ——當狗崽子埋頭在狗盆子裡嘩啦嘩啦歡快吃飯,心裡琢磨著還是用勺子吃比較爽的時候,身後會忽然冒出個背後靈問他「隼,要不要勺子」,他心驚肉跳,回頭沖背後靈露出一個「風太大我聽不清」的天真表情,這個背後靈才摸著他的腦袋說「繼續吃,吃飽飽喲」。
  「……」扭頭轉回臉對著那個粉紅色的盆子,狗崽子剩下的只有一爪子將它掀到雷切臉上去的慾望。
  ——或者因為絕翅館裡不通網,狗崽子曾經滿世界找一個半月前的報紙試圖找出蛛絲馬跡來證明自己的身體確實沒有死,某天當他好不容易在書架的角落裡發現了一疊雷切看過的舊報紙,正歡天喜地地想把它們從書架上面拖下來,這時候背後靈又出現了,他悄然無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就像一座泰山似的蹲在狗崽子後面,用可怕的語氣說「小狗是不是想看報紙」。
  是啊,我想看,可是我會告訴你我想看嗎?
  我不會。
  阮向遠轉過頭,沖這位本來喜歡隨口亂說但是偏偏最近一說一個准的蠢主人露出一個飽含血淚的表情,然後將那疊報紙抓下來,蹲上面撒了泡尿,捂著玻璃心滿臉是血地走開了。
  ——又或者,當雷切坐在辦公桌後面看那些堆積如山彷彿永遠也看不完的文件,狗崽子趴在沙發上百般無聊地打了個呵欠,用狗爪子在面前的平板電腦上拋來拋去的水果中準確地劃了個完美「S」字形完成一個五連擊,眼看著就要打破蠢主人閒著沒事幹玩時候創下的記錄的時候,他感覺到了背毛上掃射來了一雙灼熱的注視。
  這一次完全不用猶豫,狗崽子毫不猶豫地一爪子踩在屏幕上那一堆水果中唯一的地雷上,遊戲結束,切水果之王的冠冕永遠地戴在了蠢主人的腦袋上,恭喜你蠢主人,從今天開始,但凡是記分遊戲,能打敗你的只有你自己。
  ——最變態的一次,是阮向遠剛睡醒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向放在門邊他的廁所時,站上面放完尿,一回頭發現背後靈先生不知道為什麼也跟著爬了起來,他蹲在門邊看著狗崽子尿尿,等他尿完以後驚天動地地來了句:「是不是很懷念站著尿的感覺?」
  阮向遠:「……………………………………………………………………………………」
  媽,救命!
  當天的結果是阮向遠重演了第一天來絕翅館時候的悲劇,老大不小了還一爪子將尿盆子踩翻滾了一身尿。
  ——去餐廳的時候,跟分餐的大叔賣萌也不可以那麼賣力了。
  ——出去散步的時候,也只能跟滿臉戀戀不捨(並沒有)的母雞們道別告訴它們,他將和它們無法再愉快地玩耍下去了。
  ——睡覺的時候,也不敢隨便吧唧嘴了,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說出一句字正腔圓的人話,比如「雷切去死」。
  ——就連走路也變得規規矩矩,狗崽子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要表現得像條狗,已經緊張到有時候連走路都會左腿絆住右腿。
  阮向遠覺得再這樣下去他非瘋了不可——
  而這些還不算什麼,最讓他抓心撓肺的是,那疊曾經讓他尿了尿的報紙,雷切就像故意似的沒有扔掉,只扔掉了最上面的那幾張沾濕了的,剩下的在自己粗略地看了幾遍沒看出個所以然之後順手原封不動給塞回了櫃子——你說你不扔掉幹嘛,啊?留著吃飯時候鋪桌子?說好的潔癖呢讓你給吃了?你還記得你有潔癖嗎親?
  你就不能扔了麼?
  你就不能扔了啊!!!!
  老子每天早晨打從它身邊路過,那等在書櫃裡的報紙如蓮花的開落,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我的心如同小小的寂寞的城,想看報紙,老子想看報紙。可是它卻在書櫃的陰暗角落,微笑著告訴我——
  我噠噠的爪子是美麗的錯,老子不能看報紙,老子只能昂首挺胸地,路過。
  路過,並且要控制住自己的腦袋不要發生角度偏離地路過。
  我從滿心渴望的玩意旁邊走過,目光也不能露出對那疊報紙一絲一毫的渴望之情,您知道我有多難嗎蠢主人!!!我只是一條狗啊!!!媽蛋!!!用這種手段對付一條可憐的小狗您看您這樣合適嗎?!!理智嗎!!!
  是不是很喪心病狂啊?!!啊!!!!!
  我他媽不過就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死透了沒啊,死透了我就好好安心繼續當我的狗啊,要沒死我他媽目前來看也只能好好地當我的狗沒得破啊!!!
  阮向遠這個時候才知道,做狗不難,做人也不難,真正難的是,自己明明是人卻要把自己裝得像是狗一樣傻缺才叫十分艱難。
  ……
  在某個窗外暴雪紛飛的下午,雷切出去開高層會議的時候,牢房裡終於只剩下了阮向遠一隻狗。難得清靜,先是舒舒服服想怎麼吧唧嘴就怎麼吧唧嘴地睡了一覺後,狗崽子爬起來甩了甩腦袋——下一秒,就像魔怔了似的,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就像一不小心瞬間移動了似的,已經端端正正地蹲在書架旁邊——
  他仰著脖子看著那疊被雷切非常故意地鬆鬆垮垮放在書架角落,只需要他抬起爪子,就能輕而易舉地抓到的報紙,此時此刻,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大概有十分鐘之久了。
  最後,當一大塊滾著冰渣的雪粒打在窗戶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狗崽子的耳朵動了動,在同一時間,他彷彿也聽見了自己的狗腦子裡彷彿有一條敏感的線啪地同步被扯斷,他裂開了嘴,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跨出了一步他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前進的步伐——
  這是狗崽子的一小步,卻是阮向遠的一大步。
  他將那一大疊報紙拽下來,先在上面滾了一圈撒了個歡,這才一張張鋪開來踩爪子底下看了個遍,從股市到金融到娛樂八卦,就在阮向遠眼睛都快看花的時候,他終於在某個報紙的旮旯縫裡,找到了讓他玩兒了一把心跳的東西——
  【B市朝陽日報】2020年1月1日,巨商陳子揚之子陳磊(21歲)在與朋友出遊時,因忽然發生爭執,雙方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陳被刺中脾臟,迅速送往B市郊區阮氏醫院,當天下午3時25分,經搶救無效身亡。
  根本報知情者透露,與陳磊發生爭執的正是阮氏醫院院長之子阮向遠(20歲),到今日,法院已完成一審判決,判處阮向遠故意殺人罪,依法判處二十五年□。
  由於同一日,阮也因被擊中後腦陷入昏迷,送入看護病房觀察,經過協商與調查,法院同意其延後服刑時間,改為阮醒來即日起實行。
  2020年1月4日本報記者:於XX
  狗崽子低著腦袋,對著這則新聞看了很久。
  直到一隻大手落在他的腦袋上。
  阮向遠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轉過頭去一下子對上了雷切那雙湛藍的雙眼,男人伸手將狗崽子屁股底下的報紙拽起來看了一遍,隨即發出一聲輕笑,說出了一句讓阮向遠瞬間想從三十一樓的窗戶飛下去的話——
  「你還是人類的時候叫陳磊?」
  阮向遠:「……………………………………………………………………」
  雷切:「這名字,嘖。不過你陳子揚父親我聽過啊,在X國生意做得很大,不過好像跟走私有點關係,最近幾年消停了些,不過之前倒是沒少受我家老頭的照應。」
  阮向遠:「……………………………………………………………………」
  雷切:「唔,這個姓阮的小子好像還活著,要不要幫你弄死他?不用客氣。」
  此時此刻,阮向遠心裡只有深情地四個字想對雷切說,那就是:
  草你大爺。
  ……
  和蠢主人的約定,七,你在監獄裡也有朋友和你的家族事務,相信我,我也很忙,別老纏著我,讓我去SHI。

  ☆、51第五十一章
  什麼叫狗血?當狗都被氣得吐血的時候,就是實實在在的狗血了。
  雷切拿著那張報紙就地坐下,他單手撐著下顎,將報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看完之後,將狗崽子拖過來抱在自己懷裡,抬起它的爪子戳了戳報紙那一小塊寫了報道的地方:「喏,隼——還是應該叫你陳磊?」
  阮向遠:「………………」
  賤.人啊!!你的名字叫主人!!!!
  阮向遠一爪子拍開雷切手中的報紙,徹底無語了,喏你個鬼啊,誰跟你喏——你他媽才叫陳磊,不能忍!
  正當狗崽子琢磨著怎麼報復男人的不和諧猜測時,卻聽見雷切悠悠的聲音在自己頭頂上響起——
  「其實,我覺得你更應該像是這個叫阮向遠的小鬼才對。」男人輕聲笑了笑,一邊摸著狗崽子的耳朵一邊不負責任地猜測道,「你看,醫生世家,和你之前一口將三號樓那個垃圾的手腳筋咬斷的事跡結合起來還真是符合,說起來的話,連麗莎都說過這樣的話啊……而且像這種『因忽然發生爭執,雙方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做事不經大腦的衝動作風,還真的蠻像是你會幹的事。」
  阮向遠:「……」
  雷切低下頭,微笑:「我說的對不對?」
  對你大爺。狗崽子噗了男人一笑臉的狗口水作為回答。
  ——呸,分析得倒是頭頭是道,那你倒是告訴我張口就說老子是陳磊算幾個意思?……還有,誰他娘的做事不經大腦了,陳磊那個傻X罪有應得,我活了二十年就沒見過比他更加該死的——當然如果不算上蠢主人你的話,現在我覺得他和你不是一個等級的。
  對,沒錯,我捅死他了,我遭報應變成了一隻狗……可是你以為他會好到哪裡去嗎?我拿我那具現在安安生生躺在醫院裡玩植物人的身體打賭,他一定已經下地獄了。
  陳磊他活該,要不是當時他和那群人渣那樣對陳佳佳……
  嗤,算了,你懂個屁。
  雷切:「隼,你看起來好像有很多話想說。」
  阮向遠:「嗷嗚!」
  ——對,我有很多話想說,可惜老子懶得跟你在這對腦電波,累得慌。
  總之,你的意思是說你自己很冷靜做事很靠譜嗎?對不起先讓我笑一會兒,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
  雷切:「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是那個陳磊啊。」
  「……」
  阮向遠腦海中一路狂奔的草泥馬剎住了蹄子,被雷切這麼一句不開竅的話徹底射殺了——好,很好,非常好。蠢主人,你真對得起這三個字,老子對你的智商無話可說,退朝,散會,該幹嘛幹嘛去,人生已經這麼艱難,咱們還是別給彼此添堵了。
  不知道狗崽子此時此刻正瘋狂地在內心吐槽,紅髮男人沉吟片刻後,想了想繼續道:「如果你曾經確實是人類的話,我覺得你應該就是這個陳磊——雖然這個姓阮的小鬼性格和背景更加符合,不過他還沒有死呢……啊,一個沒有死的人怎麼會跑來一隻狗狗的身上呢,這不科學,對不對?」
  阮向遠嗷嗚了聲,伸爪子去騷擾雷切的耳垂企圖分散他的注意力達到提前散會的目的——
  在被男人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開爪子後,狗崽子吊著三角眼結結實實地翻了個白眼。趴回男人的懷中,阮向遠沒心沒肺地搖著尾巴,他很想用最真誠的言語告訴雷切,一個活生生的人類變成狗,無論他到底死沒死透,都和科學完全沾不上邊……充其量只能在「荒唐」和「太他媽荒唐」之中選一個罷了。
  這不,老子的身體就躺在醫院裡挺屍,而現在,本尊卻在這為了一罐黃桃罐頭跟你拚命賣萌。
  我可能要以狗崽子的身份坐上十幾年的牢,然後老老實實等狗崽子壽終正寢的那一天,我大概將會在醫院裡醒過來,顛顛兒地滾回監獄再坐二十五年牢——這絕壁是要把牢底坐穿的節奏啊,有人這一輩子跟錢槓上了,而老子就是這麼不幸地跟監獄槓上了,能怪誰?
  誰也怪不了。
  阮向遠心很寬地抬起爪子啪啪啪撓了下耳朵,然後轉了個身,用自己的後腿在雷切的腿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大爪子抱住男人的脖子將他摁倒在地,狗崽子踩在男人結實的胸膛上,看上起非常滿意這種從上往下俯視蠢主人的主動感,多踩了兩爪子加深一下感受,狗崽子這才搖著尾巴去咬雷切的耳垂——
  而紅髮男人躺在地上任由擺佈,並且詭異地來了句:「乘騎。」
  狗崽子一愣,隨即發現果然自己厚臉皮厚不過雷切,正滿臉黑線地想從他身上下來,卻被男人摁住爪子強硬地摁回自己胸前——
  如果此時有人不幸地歪打正著推開二號樓三十一層牢房的大門,就會看見二號樓的王躺在地上,濕潤的紅色頭髮在地毯上蹭得亂七八糟,他只穿了一條牛仔褲,長長的腿翹起來,沒有穿鞋子的腳囂張地踩在牆上……
  在他的胸前,有一隻滿臉不耐煩,扭來扭去試圖從他的強力擁抱中掙脫的狗崽子。
  雷切:「別動,讓我抱抱,抱抱。」
  阮向遠:「嗷嗚汪汪!」
  ——抱你大爺,發情找人類去,我就一隻小狗而已,還沒成年呢,我還沒學會翹腿,受不住你那點兒震撼教育!
  雷切:「知道了,馬上就放開你。」
  阮向遠:「呸!」
  ——上一次你抱著老子亂蹭的時候也這麼說,結果這個「馬上」一「馬」就「馬」了半個小時!
  雷切:「隼,我還是覺得,比起陳磊這個名字,我替你取得名字更加好聽呢!」
  阮向遠:「嘎!」
  ——我也覺得,雖然如果你能用正常的語氣說這句話就更好了。
  將狗崽子摁到胸口蹭了蹭,男人的指尖輕輕地在它背上的紗布上摩挲片刻,當他的指尖停留在阮向遠曾經縫針的那處傷口之上,那摩挲紗布時帶來的微妙觸感讓阮向遠不自在地扭了扭,本來就傷口發癢,現在卻因為男人這樣折騰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說起來,如果隼就是那個陳磊的話,一定很討厭那個阮向遠吧?」
  「嗷嗚。」……我愛死我自己了,謝謝。還有,明明智商那麼低記憶那麼差,卻還是一下子就把我的名字記住了,這點真是為難您了,我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名字從你嘴巴裡念出來,雖然發音比較奇怪,但是還是蠻好聽的。
  恩,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把大爺我的名字叫得那麼好聽的。
  阮向遠趴在雷切的胸口,哈拉哈拉地吐著舌頭,不要大意地果斷將口水糊了男人一胸,他的大嘴巴猥瑣地貼著那小麥色的皮膚,每吸入一口氣,滿鼻子都是男人特有的那種熟悉味道,並且此時此刻這樣的氣息中還摻雜著剛洗完澡時才會有的淡淡沐浴液香,男人的胸口隨著她的呼吸平緩地起伏——狗崽子的耳朵豎起貼在男人的心臟上方,滿意地聽著那強而有力的跳動。
  當雷切說話的時候,聲音從胸腔裡直接傳入狗崽子的耳朵,還能聽見震動的聲音。
  很有趣。
  於是狗崽子也不掙扎了,就這樣老老實實地趴在雷切的胸口上,一動也不動地裝死。
  「啊,」雷切歎息一聲,「雖然很感謝他殺了你讓我們相遇……」
  阮向遠:「…………」
  雷切:「但是要欺負你的人,還是不想就這麼放過。」
  「…………」阮向遠要哭了,他這是做了什麼孽。
  雷切勾了勾唇角,伸出手指撓了撓狗崽子的三層下巴:「給你報仇吧,隼,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的話,過來再讓我抱抱。」
  狗崽子聞言有了動靜——他一改趴臥的姿勢在男人的胸膛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然後他走到了雷切的腦袋跟前,嗅了嗅。在雷切微笑著張開雙臂抱住自己毛茸茸的身體之前,狗崽子面無表情地從他臉上踩過,然後一溜煙地跑到門口,滿臉嫌棄地翻著白眼在專用廁所那兒撒了泡尿。
  在門口的腳墊上擦了擦爪子,當阮向遠一邊蹦躂著伸腿撓肚皮上的傷口一邊往屋裡跳時,雷切還是保持著躺在地上的姿勢——只不過從仰躺變成了側臥,他單手撐著腦袋看著門口,跟狗崽子對視上的第一秒,男人收到了狗崽子給予他的一個大白眼。
  雷切動了動手,在阮向遠無語的目光中輕車熟路地從沙發底下摸出一包偷渡進來的香煙,從裡面抽出一根叼在唇邊,點燃香煙,香煙星火點點之間,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後皺皺眉將它從唇邊拿開——
  狗崽子蹲在不遠處,看著男人那夾著香煙的修長指尖,看著男人輕輕開啟吐出乳白色煙霧的薄唇,看著他長而卷的睫毛輕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幾乎就要看得著迷。
  雷切不動聲色地從手邊將那張報紙拿了過來,放在燃燒的香煙之上,男人湛藍的瞳眸幾乎凝聚成了一個點,他專注地看著報紙的邊緣被燒焦,變黑,燃起明亮的火星——之後,當火星逐漸變大變成一團火焰,那團火焰逐漸吞噬著報紙,黑色的灰燼燃燒飄落到乾淨的獸皮地毯上,然而,雷切卻依然沒有要將它丟開的意思。
  那團明亮的火焰在他的眼中跳動,將他的眼睛點亮成了更將璀璨的存在。
  「燒了它,就忘記你的過去。」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像是在跟蹲在不遠處盯著他發呆的狗崽子說,卻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語,「無論你曾經是不是人類,現在還活著或者已經被埋入地下,來了絕翅館,就忘記掉以前的一切如何?」
  「……」
  「我會照顧好你的,就像我曾經給予你了一個新的名字一樣,隼。」
  「……」沉默片刻,狗崽子嗷嗚一聲轉頭,顛顛兒去將茶几上的餅乾盒叼下來,在雷切不遠處停了下來蹲好,放下餅乾盒子,用爪子推了推塞到男人手底下。
  雷切發出一聲輕笑,將眼看著就要燒到他的手的報紙隨手扔進了手邊的餅乾盒裡。
  「你啊……」

  ☆、52第五十二章
  午後的監獄裡很安靜,平日裡如果將耳朵貼在地上,總能聽見樓下的犯人嬉鬧或者一言不合打起來時撞到鐵欄杆發出的匡匡響聲,然而今天,當阮向遠貼在雷切的胸口睡覺,這所有的聲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他所能聽到的,只有雷切強而有力的心跳,還有當他吸食唇邊叼著的煙卷時,發出的輕微吸氣聲響。
  男人安靜地吸著煙,湛藍的瞳眸變成了深邃的藍,他半瞌著眼,沒有人能猜到此時的他在想些什麼。
  他略微粗糙的大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狗崽子厚實的皮毛,偶爾還會用長著薄繭的指腹去蹭它濕潤的黑色鼻子,每當這個時候,小狗都會打出一個噴嚏然後將他的手指甩開,嗚咽一聲卻並不離開,只是將腦袋換一個方向,蜷縮起來繼續合眼大睡——
  在他們的不遠處就是床,可是卻沒有誰準備到床上去。
  阮向遠耳邊聽著雷切的心跳,腦海中卻不斷地就像復讀機似的播放著雷切的那話——
  【無論你曾經是不是人類,現在還活著或者已經被埋入地下,來了絕翅館,就忘記掉以前的一切如何?】
  不如何。
  我爹我媽我家狗子都還活著,時不時就在我腦海裡蹦躂出來刷一下存在感,怎麼忘?……要不你送我去洗腦得了,然後從今以後我大概最多覺得自己是一隻智商偏高的狗而已——應該也不會有其他的狗來跟我說我這樣屬於異類,畢竟你看,放眼整個絕翅館,兩條腿走路的人滿地都是,能汪汪汪的,也只有我一個而已。
  狗崽子抬起脖子張大嘴打了個呵欠,抬起爪子擦了擦臉,嗷嗚一聲從雷切的胸膛上站起來,原地轉了一個圈,換了個地方又一屁股坐下去趴好——
  此時此刻,他的下巴之下就是雷切的肚臍,男人赤.裸著上半身,□只著一條沒有扣上扣子的牛仔褲,當他將腿高高地翹起時,從牛仔褲的褶皺裡,輕而易舉就可以看見男人那個哪怕是沉睡的時候也顯得很大的二兩君,它被包在內.褲之下,就像是早餐吃的花卷。
  說到花卷,我覺得我餓了。
  狗崽子百般無聊,在男人忙著沉思思考人生的時候,他伸出了自己邪惡的大爪子,探進了雷切的褲子裡——
  狗崽子軟乎乎的肉墊子蹭在大腿內側癢癢的,還帶著毛茸茸的奇妙(……)感覺,這鬼鬼祟祟的癡漢行為讓雷切夾著煙屁股正在湊到薄唇邊的動作微微一頓,一段燃盡的煙灰掉落,灼熱的煙灰碰到手指關節,男人皺了皺眉,從嗓子眼裡發出一聲沉吟後抖了抖大腿,意圖警告某個趴在他身上的鹹豬□崽子老實點兒。
  殊不知他這一抖,狗崽子的爪子一個歡快地剎不住車,順著男人緊繃的腿部肌肉結結實實地摁在了他的二兩君上。
  肉墊之下,那軟乎乎的還帶著溫熱的飽滿感讓阮向遠變態兮兮地咧了咧嘴大狗嘴。
  雷切:「嘖。」
  阮向遠:「……」
  雷切:「拿出來。」
  阮向遠:「……」
  聽不懂啊,你說什麼?有本事你汪汪汪。
  狗爪子心滿意足地在蠢主人的大嘰嘰上拍了拍兩拍,趁著對方還沒有拎著他的脖子把他丟出去,阮向遠回過頭——
  男人嘴邊叼著煙,深刻得就像劍一樣的眉毛就好像是藝術家的作品——此時此刻兩道深眉正緊緊地皺起在眉間形成了一股小小的眉峰。
  男人下巴底下新長出來還未來得及刮去的青色鬍渣給他原本就足夠英俊的臉憑添了一絲成熟的男性氣息,緊緊抿起的雙唇,唇角緊繃的弧度儘是傲氣與生人勿進的天然冷淡氣息。
  原本還因為褲子裡的不明入侵有些緊繃地半撐起身體,在跟狗崽子那雙閃爍著邪惡的小眼睛對視上的那一刻,雷切沉默半秒後無力地倒了回去,揮了揮大手將唇邊的煙屁股拿走熄滅在狗崽子之前叼過來的餅乾盒子裡,嗓音顯得慵懶又沙啞,他衝著天花板嗤笑一聲:「喂,口水滴下來了。」
  沒關係,老子天天都在滴口水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大狗嘴愉快地咧開,嗷嗷叫了兩嗓子,阮向遠將自己的腦袋擺了回去,趴在男人完美的倒三角身軀智商,爪子下是他柔韌的腰部曲線,狗崽子匍匐前進,得寸進尺地用爪子好奇地扒拉了下男人的大嘰嘰。
  雷切不管它,仗著不是同種族將自己的放縱底線又拉低到了一個全新的等級。
  直到狗崽子不再滿足於隔著內褲在那胡亂扒拉,而是蹲坐起來低著頭,豎著耳朵興致高昂地搖著尾巴準備將自己毛茸茸的鹹豬手從男人那昂貴的內褲邊緣伸進去——
  一隻大手勾住狗崽子背上繃帶扎出來的蝴蝶結,往後拖了拖。
  這個突襲搞得阮向遠一個站立不穩四仰八叉地仰躺在雷切的胸膛上,甩甩腦袋正準備爬起來繼續征戰,卻被那雙還帶著淡淡煙草氣息的大手摁了回去,阮向遠掙扎了兩下掙扎不開,鍥而不捨地在雷切結實的麥色胸膛上扭來扭去——
  「嘖,」男人不耐煩地從嘴角發出一聲不怎麼愉快地咂舌音,大手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拍在狗崽子的腦門上,「別動,老子要硬了。」
  「…………………………」
  硬了?
  真的假的?
  狗崽子伸後腿在男人的下半.身某處踹了踹,在發現爪感確實好像有點不對勁時,猛地縮回了自己的腿——哦哦,這個真的不可以有。
  阮向遠不動了。
  哪怕身.下被這麼扒來扒去已經有了一點兒反應,雷切卻彷彿上半身和下半身成功剝離了似的看也不看,伸出手滿意地在懷中狗崽子的大狗臉胡亂地拍了幾下,嘴裡嘟囔著「睡覺覺」之類令人懷疑自己走錯片場的疊字音。
  阮向遠壓根不想睡,但是架不住有個人把你的腦袋摁在一個舒坦的地方不停地要求你睡——
  所以哪怕此時已經過了狗崽子的健康午睡時間,半個小時後,雷切還是成功地聽到某只趴在他胸膛上的生物扯起了呼。
  於是如此這般,阮向遠又做夢了。
  蠢主人說過,夢一多就是說明狗崽子在長大……恩,阮向遠同志當然知道這完全是這貨張口不經大腦的不負責胡扯,但是最近他的夢確確實實多了起來,有一些完全不切實際,但是更多的是對於他還是人類時候的回憶——
  就好像一台老舊的放映機在吱吱呀呀地播放著他的前半生。
  所有的開心和和不開心的,值得記憶的和不值得記憶的片段,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在阮向遠從一名少年變成了哈士奇幼犬之後,在他的夢境中被拾了回來……
  就好像無形中有什麼人在替他拯救他的前半生似的,其中那些不值得被記憶的,阮向遠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徹底遺忘掉的所有東西,都被仔仔細細地在夢中回想了起來——
  其中,最不堪回首的黑歷史大概要從阮向遠那堆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的二世祖狐朋狗友開始說起。
  因為家庭的關係,縱然他還是個乖寶寶,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場合認識一些不可一世的熊孩子……哦,其中當然包括陳磊,這貨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是他們這群人裡的孩子王。
  阮向遠至今還記得陳磊臭屁地要求自己更他玩時候的那副蠢德行。
  原諒那時候阮向遠年少無知還沒見過雷切這種狂霸拽的頂級人物,當時陳磊孩子王地位高高在上,一個不小心就把他給輕易鎮住了——於是阮向遠原本應該美好的童年都奉獻給了陳磊。
  跑到人家家的院子裡爬牆偷果樹上的水果,一塊兒到施工尚未完成的工地裡到處亂跑,欺負隔壁街的女生以及各種各樣的惡作劇,這些統統還尚可在阮向遠的三觀接受範圍之內,但是,當某天陳磊閒得蛋疼地說,我們要不要去把那只流浪貓的尾巴剪下來的時候,阮向遠忽然覺悟,其實他和陳磊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最後那隻貓沒被剪掉尾巴,還是阮向遠硬是頭皮指著它說,好巧,它叫喵嗚,是我放養在外失散多年的家貓。
  後來陳磊再來找他,阮向遠都說自己生病,從風疹到水痘,從水痘到牛皮癬,把能用的借口都用爛了,陳磊終於彷彿醒悟了什麼,他再也沒來找過阮向遠,而阮向遠見到陳磊也都繞道走——
  阮向遠是著名的三好學生。
  陳磊的學習成績爛的起飛。
  但是成績再爛,架不住他陳家有錢,所以,哪怕已經幾百萬年沒說話了,但是這位陳家的大少爺卻依然就像是甩不掉的幽靈似的,從貴族小學一路跟著阮向遠上了他們那地方的公立重點初中,公立重點高中,然後是企業家的後代們專用的私立大學。
  中間阮向遠從來沒有注意過這貨到底在幹嗎,但是學霸也是要有娛樂的,學霸們也是會八卦的,所以課間時間,當阮向軟死狗似的趴在桌子上補眠時,耳邊嗡嗡嗡全是「感歎詞+六班那個陳磊+動詞」的句子組合形式,比如——
  哦,六班的那個陳磊又打架了;啊,六班的那個陳磊被處分了;咦,六班的那個陳磊又換女朋友了;哇,其實六班那個陳磊長得也挺帥。
  阮向遠嗤之以鼻,老老實實地當著他的年級前三,沒有人直到這個學霸中的超級學霸其實和那個「傳說中的陳磊」認識,他們倆中間是一班到六班五個教室的距離,在成績的排行榜上,是前三到倒數前三的鴻溝。
  要不是某個聖誕節,陳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阮向遠的電話暗搓搓地說我就在你家樓下——阮向遠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在意自己人生裡還出現過這麼一號人物。
  於是在這個美麗的聖誕節,十個小時前還在跟自己的新女朋友樹下熱烈激吻的陳磊,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抓著阮向遠的手說你能不能跟我好。
  當時,要是非要找出個什麼形容詞來形容一下阮向遠的內心,阮向遠會告訴你,他的三觀都被震碎了。
  從文字描述來看,挺浪漫的對不對?
  聖誕節,一個陌生的電話打過來有個人說我就在你家樓下,你下樓了,一眼看見一個高大的年輕小伙子在風雪中矗立,然後看見你後他飛奔過來,抓著你的手說我喜歡你好多年了從你當年把那只流浪貓抱回去開始我就喜歡你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貓但是我也不願意看見你不高興我喜歡你我真喜歡你你和我好吧?
  以上,浪漫死了有沒有?
  不過請記住,站在你家樓下的,除了白馬王子之外,還有一種名叫斯托卡的猥瑣生物。
  原諒阮向遠,在遇見雷切之前,他只是一個腦海裡只有抽像函數的學霸而已,浪漫在他的腦海裡,不過就是一個英文單詞——所以當時,僵硬著臉的學霸同志無情地甩開了這位不良少年的爪子,心很累地說:「你吃錯藥?」
  陳磊求愛不成,怒了,將學霸同志摁在牆上亂啃了一頓之後揚言得不到你我他媽就毀了你。
  不過他最後也沒悔成阮向遠,只不過不知道怎麼的就能發動全體大學同胞搞了個幼稚的孤立而已,不過阮向遠不在乎,他的奇特構造注定了,哪怕他只是一個人也能樂顛顛地和教科書玩得很開心。
  後來他認識了陳佳佳——大概是因為長得不怎麼漂亮學習又不怎麼好家裡又是暴發戶的緣故,這姑娘也被人孤立了。
  至此,阮向遠有了一名異性朋友,除了教科書之外,他身邊忽然就多了這麼一位可以說得上話的好姑娘——阮向遠一直覺得,陳佳佳就是他的朋友不能再多,陳佳佳也說,阮向遠我給你用塔羅牌算的你這輩子也就是喜歡男人的命要不你就從了陳磊吧然後咱們就能有好日子過了。
  陳佳佳也不過就是說說而已,阮向遠知道。
  不過陳磊不知道。
  奇葩的眼裡看誰都是奇葩,這句話不是說著玩兒的——
  於是就出事兒了。
  當某一次集體活動到山裡做簡陋條件下的醫療集訓,阮向遠大半夜睡不著從屋裡出來到處亂晃,晃啊晃的就聽見了點不同反響的聲音——當時學霸還覺得這是誰不知廉恥大半夜不睡在外面冰天雪地的玩野戰,但是聽多了他發現,這好像不是在玩野戰是在玩集體野戰,並且這姑娘哭得恨不得斷氣兒的聲音,好像聽著也挺耳熟的。
  撥開草叢,正好就看見陳磊挺著他那個全是血的二兩君從陳佳佳身體裡抽出來,而那個剛才還在哭個不停的姑娘已經暈了過去。
  聽到動靜,他一轉頭就對視上了阮向遠那雙哪怕在黑夜裡也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就好像他無數次在晚上睡不著給阮向遠發的騷擾短信一樣,陳磊說,小遠,我覺得你的眼睛像狗,特別亮,還溫馴……這條求愛短信說得像是在罵人,當時阮向遠忍了幾次才沒把「草你大爺」這四個字發出去。
  總之當時的情景就是,陳磊挺著他下.身那沾滿了不明液體的二兩君,褲子都沒帶提上來,大手一揮跟他的眾多小弟說——
  把他給我抓過來。.
  那沾著血和不明物體的二兩君在短暫的發洩之後要勃.起不勃.起,也沒有完全軟下去,醜陋的縮成一團的德行在少年的眼中不斷地放大放大放大——
  於是當年被陳磊踩碎一地的三觀,在阮向遠好不容易撿起來粘粘補補勉強用了幾年之後,又被他搶過去摔碎了一地。
  阮向遠覺得自己腦海裡某根名叫下限的東西啪地就斷了。
  當陳磊舉著巴掌大的磚頭照著他的腦門拍過來的時候,他掏出那把隨身帶的雕刀對著他連著捅了幾刀,阮向遠至今還記得,當時他是對準心臟下手的,但是大概是因為太激動了扎偏——於是就有了報紙上面的結果,陳磊死了,死於脾臟破裂。
  當阮向遠被磚頭結結實實地拍在腦袋上,眼前一片漆黑地倒下去的時候,他想的是——反正大家都不是好人,那就一起死好了。
  就是可憐了陳佳佳。
  多好一姑娘,什麼都沒做,他媽的就因為交友不慎遇見了老子這個災星,害的人家可能這輩子都不得安生。
  至於陳磊這個人渣,到了地獄要遇見了還可再戰五百年。
  後來,阮向遠就成了狗崽子。
  夢境就像是一個長長的廣告插播,在播放到阮向遠重生成哈士奇狗崽子,從紙盒子裡爬起來扒開腿看到自己小嘰嘰的時候,戛然而止。
  阮向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時,他還趴在雷切的小腹上。狗崽子伸爪子抹了把臉,發現自己狗眼裡全是眼淚,委屈得飛起,連鼻子裡都哭出了鼻涕泡。
  狗崽子嚶嚶嚶幾聲,轉頭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雷切敞開的牛仔褲裡,將鼻涕泡不要大意地擦在了男人昂貴的內.褲上。
  最可惡的是,雷切在狗崽子受到了如此夢境摧殘的情況下,還有心情開玩笑,他將狗崽子從自己的褲子裡拖出來抱懷裡,翻身坐起來哄剛出生的小屁孩似的拍了拍它的大屁股,然後用手指給它擦了擦鼻涕……
  然後這貨說了一句能讓阮向遠不眠不休恨上三天三夜的話——
  「哭得那麼傷心,是不是夢到阮向遠那個壞人了?」

  ☆、53第五十三章
  雷切給阮向遠擦完鼻涕以後,沒等狗崽子來得及感動一下就順手將鼻涕擦在了它的背上,在狗崽子的沉默中,男人嘟囔著抱怨了兩聲,最後還是轉身進了浴室——是的,這個不作死就不會死的潔癖男,他給狗崽子擦了把鼻涕然後為了洗手順便還洗了個澡。
  前幾天抱著老子滾了一白天的地毯也沒見你這麼緊張,做作!蹲在浴室門口,一邊聽裡面花灑嘩嘩的流水聲一邊啃指甲的狗崽子用力噴了噴鼻息音表達了自己的不滿意,此時,他那點兒從噩夢中驚醒的悲傷心情已經完全被雷切的龜毛所沖淡。
  張大嘴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抬爪子踹了踹浴室門,狗崽子踩著顛顛的步子走開了——
  狗崽子也不嚶嚶嚶嚶了,趁著雷切洗澡,他還要幹一番大事業。
  「隼,你還……」
  還未說完的話卡在唇角被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裡,當紅髮男人走出浴室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他的小狗正沒事兒沒事兒地撅著屁股趴在茶几邊上,又蹦又跳地伸著它的大爪子去夠那包開了封的牛奶口味布丁——
  雷切從浴室中走出的腳步聲把這做賊心虛的貨嚇了個夠嗆,猛地一哆嗦狗崽子往後一彈整個龐碩的身體以奇怪的拋物線形式被自己拋出去,摔到地上壓著傷口了他還有臉嚶嚶嚶地爬起來對著雷切猛翻白眼。
  大人不記小人過,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雷切當然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跟狗崽子過不去,他兩步向前拎起猴崽子的項圈順手將它扔到柔軟的沙發上,這貨四腳朝天地掙扎了一番後從沙發裡連滾帶爬地竄起來撲向那包近在咫尺的布丁——而雷切短短地嗤笑一聲只當什麼也沒看見,他將手中的浴巾隨手扔到座椅靠背上,當狗崽子「啪」地聲咬開布丁蓋子的時候,他轉身將放在一旁充電的平板電腦拿了過來。
  在阮向遠的字典裡,食物從來沒有分兩次吃的道理,果斷一爪子將掀開的布丁蓋子掃到沙發底下,當狗崽子蹲在沙發上抱著布丁狂啃的時候,他只感覺到身邊的沙發重重陷下去了一塊,從布丁裡抬起頭一看這才發現,雷切舒舒服服地佔據了整個沙發三分之二的位置,此時此刻,男人的手裡正拿著名義上是送給他的平板電腦……
  視乎是感覺到了阮向遠的視線,雷切掀眼皮不鹹不淡地跟他對視了一眼,然而,在對視上的第一秒狗崽子立刻暗搓搓地移開了他那猥瑣的小眼睛——他什麼也不怕,就怕從雷切嘴裡再聽到「陳磊」或者「阮向遠」這兩個名字的其中之一,並且,跟在「阮向遠」之後的那一句,一定是「要不要弄死他」。
  雷切抱著平板電腦頭也不抬地拍了拍手邊的位置。
  「……」
  用了三秒猶豫,第四秒想起誰是老大。
  於是狗崽子叨著布丁老老實實過去了,湊過毛茸茸的大腦袋往雷切手中的電腦屏幕上一看才知道,他那張自拍的伊麗莎白圈狗臉向日葵自拍照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雷切給弄成了桌面,乍一看那張蠢蠢的狗臉每一次鎖鍵盤和回到菜單都會出現,不知道為什麼,阮向遠忽然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羞恥感。
  「隼,過來。」
  伴隨著一聲淡淡地命令,狗崽子嘴裡叨著的布丁在他萬分不捨的目送下被送進了垃圾桶。雷切將平板電腦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後一隻手將旁邊蹲著這只望著垃圾桶一步三回頭發呆的哈士奇拽過來——其實如果阮向遠還像是兩個月前那麼大,雷切是會把它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的,但是現在……
  用一句無情的話來說,大概就是——
  尺寸不合適。
  雷切隨手打開了一部電影,然後一隻手扶著平板電腦,一隻手抱著蹲在沙發上的阮向遠的狗脖子——如果此時此刻的鏡頭角度轉一轉,從沙發後面看去,我們將可以輕而易舉地看見紅髮男人正親密地摟著一個狗腦袋,他結實的手搭在狗崽子那並不存在的粗脖子上,倆顆從顏色到大小到粗細再到比例又以及種族各種不同的腦袋,就像剛剛墜入愛河的甜蜜情侶似的緊緊地依靠在一起。
  並且當男人小聲說話的時候,那顆狗腦袋上高高豎起的耳朵還會快速地抖動一下表示雖然你廢話很多但狗大爺我真的有在聽——
  阮向遠不知道,兩大老爺們兒緊緊地貼在一起蹲小小的沙發上看日本少女清新電影是個什麼節奏。
  但說實在的,蠢主人不一定是個好主人,不過說不定以後會是個好爸爸——
  比如男人雖然是個不折不扣的神邏輯,但當他抓著阮向遠說「這是一部溫暖人心的治癒片,狗狗乖,看完電影就不哭了」的時候,有那麼一刻,狗崽子幾乎就要被感動得原諒他的「陳磊」「阮向遠」傻傻分不清楚的愚蠢行為。
  ……
  不過一個小時後,阮向遠再一次用肉測證明,雷切說的話,連標點符號都只能信一半。
  他們看得確實是一部足夠溫暖人心的治癒片——至少在剛開始畫面亮起的時候以及前面的四十分鐘之內的內容絕壁是這樣的。
  電影的名字叫《和狗狗的十個約定》。
  片頭小清新的色調之後,屏幕上跳出這樣的字幕時,阮向遠當時只是覺得「咦這個名字好熟悉」。
  直到電影裡那只相比起哈士奇來說不夠高端大氣上檔次的金毛小崽子出現,愚蠢的阮向遠同志依舊沒有把這部電影跟雷切書櫃裡的某本日文原文書聯想到一起——
  哪怕在過去的兩個月裡,其實雷切已經抱著那本書對著他讀了無數遍,幾乎就要成為狗崽子的床頭故事。
  這天之後,哪怕過了很久,狗崽子依然對自己習慣性不讀書不看報的文盲習慣深惡痛絕,因為如果以前雷切讀這本書的時候,他沒有抱著腦袋滾來滾去或者抱著指甲啃來啃去,而是好好地聽上那麼一兩句,那麼在片頭出現電影名字的那一刻,他就可以回頭,毫不猶豫地照著身邊的這個大騙子的下巴就是一爪子。
  鏡頭回放一下,當時,狗崽子的腦內內容隨著電影播放的時間推移,它的腦內活動方式是這樣的:
  哦這個金毛沒我帥——咦這個劇情好眼熟——這個姑娘的母親是不是要死了啊果然死了啊啊——我好想有點要猜到劇情了小姑娘的爸爸是要失業了嗎——等等我怎麼猜的那麼準我記得我上輩子沒有參演過任何電影——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傻乎乎的金毛不會到最後死掉了吧哈哈哈——
  在阮向遠內心一片草泥馬狂奔的節奏中,電影終於播放到了最後。
  電影的最後,迷離之際的金毛抱著那個小姑娘以前的毛衣,一直堅持著等已經長大成人的小姑娘出現,此時,在小姑娘往回趕的路途上,電影開始不要錢似的按照小姑娘和這只叫「襪子」的金毛之間的十個約定,一條一條地開始穿插重播他們之間從小到大的各種溫馨回憶……
  當電影的屏幕上變黑,閃現出最後一條約定——
  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請你目送我的離去,因為有你在我身邊,我才能幸福地區天堂旅行。請無論如何不要忘記,我一直愛著你。
  沒有背景音樂,在小女孩哭泣著叫著金毛的名字時,這只傻乎乎的奧斯卡影帝金毛死掉了。
  死!掉!了!
  然後全劇終,謝謝觀賞,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阮向遠:「………………………………………………………………」
  如果狗臉上可以有豐富的表情,那麼阮向遠相信,當那只傻乎乎的金毛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的狗臉是呆滯並且驚奇的——
  這種結局的電影為什麼可以通過審核?
  說好的電影結局必須都是大團圓結局的規律呢?!!
  還有導演!!!導演你的良心被襪子吃了嗎它拉麼可愛拉麼傻你怎麼可以讓它死掉那老子花一個多小時看這部電影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來添堵的嗎是嗎是嗎是嗎!!!!!
  狗崽子僵硬地定格到最後演員表都播放完畢,他麻木地轉過腦袋去看從頭到尾面無表情的雷切,當狗眼和那雙湛藍的平靜的完全毫無反應的瞳眸對視上時,這雙瞳眸的主人無恥異常地露出了一個微笑,慢吞吞地說:「是不是不想哭了?」
  對不起主人我不該怪你都怪我忽然忘記了你是個神邏輯。
  不僅沒有出現蠢主人所謂的「看完電影就不哭了」,而是大爪子抱著自己的鼻子從「我哭夠了」變成「等等好像可以再哭一會兒」——大狗臉沒出息地埋在爪子底下,狗崽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出鼻涕泡,並且覺得自己從此要對所有用「溫暖人心」做宣傳語的作品繞道走。
  從此以後阮向遠再也沒有在雷切能看得到的範圍內嚶嚶嚶過——
  因為,如果原本你只是想「嚶嚶嚶」上半個小時抒發一下情緒,那麼雷切所採取的安撫方式,最後的結果大概會讓你「嚶」夠一個下午。
  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的在很認真地試圖安撫著你。
  於是你的內心在悲傷自己那份兒的同時,還要分心出來和自己的良心做鬥爭——
  到底是怪他好呢,還是不怪他好呢?

  ☆、54第五十四章
  當阮向遠蹲在一旁為了奧斯卡影帝金毛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兒的時候,雷切也抱著膝蓋蹲在狗崽子的腳邊耐心地等著它,好不容易狗崽子這邊「卡卡卡」了兩聲眼看眼淚就要剎車,男人伸出大手拍了怕狗崽子的腦袋:「我覺得這真的是部很感人的電影啊,隼。」
  一句話讓狗崽子的辛酸淚差點兒又飆出來。
  他媽的,我每天每天都在長個子的你沒看出來嗎蠢主人,最從開始只能蹲在馬桶下面看著你到現在老子能直接走過去把腦袋放你腿上賣萌騙布丁吃,你難道真的沒有看出來我在長高嗎——
  知道我長高代表著什麼嗎?
  代表著我他媽也在變老啊!!!
  那只奧斯卡影帝襪子怎麼死的?!
  老死的!!!
  想一想十二年後,年邁的老子就等著看你最後一眼才肯蹬腿翹辮子,你敢在老子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後用現在這樣的死人臉跟你旁邊的人說「好感人」試試——我他媽從千里之外的病床上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殺進絕翅館來跟你討回我那被豬拱了的青春!!
  「……啊,」面對狗崽子憤怒的呲牙咧嘴,雷切沉吟片刻,「為什麼擺出這副表情?隼,不喜歡的話下回換一部電影看好了。」
  阮向遠:「嗷嗚呸!」
  ——滾滾滾滾滾,下輩子也不跟你一塊看電影了你大爺的,坑神你好,坑神再見!
  ……
  當天晚餐,為了表達對於蠢主人之坑爹與薄情寡義的憤怒,狗崽子氣得少吃了一塊黃桃罐頭——在把其餘的七八塊迅速掃光之後,狗崽子立刻擺出了「心情不好吃不下」的表情,用它的大爪子將剩了一塊黃桃罐頭的狗盆子推到雷切的眼底下,噴了噴鼻子,狗崽子甩甩腦袋抖了雷切一餐盤的狗毛,然後,轉頭慢慢悠悠地走開了。
  雷切莫名其妙。
  只有聰明的綏看出了狗崽子的肢體語言,單手撐著下顎,黑髮男人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手中的勺子懶洋洋道:「還剩了一塊罐頭肉沒吃掉,怎麼,你兒子今天心情不好啊?」
  雷切恍然大悟。
  可惜這個時候狗崽子已經一溜小跑出了食堂,跑到室外它回頭一看發現蠢主人居然沒來追,雪地上就還剩它那一深一淺的爪印,沉默三秒,對著來時的方向呸了一地口水,誰也不求,狗崽子抬爪子自己回監獄去了。
  晚上阮向遠也是萬分嫌棄地隨便在雷切床腳邊隨便找個地方就趴下,當雷切來拽它的時候,十分少女地一爪子踩在了男人那張英俊的臉上,只不過這次一不小心沒控制好力道,當它把爪子拿下來的時候,男人的鼻尖處被他踹出了一小塊紅印子——
  雷切縮回手,拽過被子倒床就睡。
  黑暗中的狗崽子嗷嗚了聲,用力倒下,同樣倒頭就睡。
  冷戰的節奏。
  ——似乎就是為了證明白天阮向遠的猜測那樣,當天晚上的夢中,狗崽子以各式各樣的姿勢從各式各樣的樓上墜落,最後一次當他夢見自己被米拉從三號樓的樓頂推下去時,狗崽子猛地驚醒,翻身坐了起來喘了幾口大氣,一腦門子冷汗。
  外面的天幾乎還沒亮,在雷切的床頭,螢光電子錶的時間指向凌晨四點三十一分,阮向遠盯著那跳動的數字看了一會兒,忽然就有了一點尿意——甩了甩腦袋,抬起爪子撓撓臉,正準備從床上掉下去找個廁所,當阮向遠低頭的時候,突然對雷切露在被子外面的腳產生了不小的興趣——
  他吸了吸鼻子,趁著夜黑風高誰也不知道,將濕潤的大鼻子湊到了雷切的腳邊,用力地深深嗅了嗅,當他抬起頭醒悟過來自己做了什麼時,滿臉黑線地覺得自己萬分變態——但是就好像控制不住地,他將睡夢中的蠢主人從頭到尾聞了個遍。
  最帶感的地方是臉。
  最不滿意的地方是被被子包裹住的小腹。
  狗崽子總結完畢後吧唧了下嘴,自然而然地抬起腿準備尿尿。
  流暢的水從小雞雞噴出,狗崽子爽到極點猥瑣地半瞇起眼,然而,當它習慣性地要低頭欣賞今天的尿是個什麼形狀健康不健康上火沒上火的時候,忽然發現了好像哪裡不對——
  第一,平常他是蹲著噓噓的。
  狗崽子回過頭,看了看自己舉在半空翹得老高的左腿,沉默。
  第二,平常他是站在專用廁所的硬鐵絲網上噓噓的。
  狗崽子低下頭,掂了掂自己死沉死沉的身子,腳下的柔軟讓他繼續地,沉默。
  放平日裡,狗崽子這時候大概就會一臉嫵媚地伸爪子去扒拉雷切的臉弄醒他的蠢主人搖著尾巴嗷嗷嗷地嚷嚷我會翹腿了我他媽準備二次發育了早餐要吃紅雞蛋——然而,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當阮向遠低頭看到雷切身上那床深色被子上面一灘地圖似的詭異水跡,在一片死一般的沉默之後,此時此刻,他只想撒丫子逃出房間逃出二號樓逃出絕翅館逃出地球逃出宇宙!
  總之逃到雷切永遠沒辦法找到的地方!
  老子居然在這個潔癖男身上尿尿了救命——導演你醒醒啊導演我那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呢!!!!
  蠢主人!你那麼地英俊!此時此刻我要是含著深情的眼淚告訴你我這是成長的生物趨向性你會信嗎你能不扒了我的皮嗎?!!
  我覺得你不能。
  所以……
  所以債見了主人,我覺得我們之間需要暫停一下給予對方一個冷靜的時間;主人債見,我覺得我們之間就到這兒就好,今後江湖再也不見的日子裡,祝你幸福!
  當阮向遠一邊在心中默默地吐著血一邊默默地跟雷切道別時,他的身子整個人兒已經不停大腦使喚地輕手輕腳摸下了床——如果他能指望今天雷切睡過頭醒來的時候被子已幹上面完全沒有了犯罪的痕跡,那麼此時為了生命的安全,他決定還是先出去避一避——
  剛睡醒起床氣+發現自己被尿了一身的蠢主人=要被往死裡揍=狗崽子生命中無法承受之痛。
  在被雷切扒皮抽筋的威脅面前,阮向遠再一次展現了他不可預料的生理極限——平時走路東歪西倒不是帶倒椅子就是帶翻花瓶的他,在這樣黑燈瞎火的凌晨時分,就像一隻體型苗條的幽靈狗似的無聲無息摸出了雷切的房間。
  它來到電梯跟前,後腿自立,彎曲,跳起來,大爪子「啪」地一下摁到了一層的摁鈕。
  當電梯的大門在狗崽子面前打開,蹲在黑洞洞的電梯門前,狗崽子暗搓搓地「嘎嘎」蠢笑兩聲,踮著爪子鑽了進去。
  於是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清晨時分,阮向遠實現了他作為「撒手沒開門丟」的第一次勝利大逃亡,摸著黑順著牆邊飛快地前進,周圍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他之前才被雷切抓著修剪過的指甲伴隨著他一顛一顛的前進,敲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時發出的那種「嗒嗒」的有節奏輕響。
  夜晚的絕翅館內部通道是封閉的,狗崽子能做的唯一選擇就是走出二號樓到室外去——幸運的是昨晚沒下雪,主幹道上的積雪在白天就被其他犯人踩的亂七八糟,省去了掩蓋自己爪印的麻煩,阮向遠聰明地每一步都注意到讓自己的爪子踩在其他愚蠢的人類踩過的腳印上……
  於是在這個小風呼呼的凌晨,當所有人都進入深眠階段時,絕翅館的二號樓外,有一隻瘋子哈士奇大半夜不睡,在雪地上蹦躂來蹦躂去地以各種獵奇的姿勢匍匐前進。
  平時裡半分鐘就能撒丫子狂奔完的路今兒花了咱們軟大爺十五分鐘,當它成功地一個縱身飛躍脫離積雪,穩穩地踩在樹林的泥土上時,大概是平日裡缺乏運動的原因,它的爪子已經酸得不像是它自己的爪子似的——
  原地休整了一分鐘,阮向遠樂顛顛地在這天還沒大亮的時候向著伊萊的菜園子一路挺進——
  先去跟母雞朋友們打個招呼。
  然後摸兩枚雞蛋出來當早餐也顯得很有必要。
  等雷切醒了以後那床象徵著老子青春期到來的棉被……呃,這種光想想就覺得特別糟心的事兒,咱以後再說!
  阮向遠低著身子笨拙地在樹林間穿梭,當他路過四棟樓中間的那個公共花壇,他忽然聽見了什麼不得了的聲音——喘息聲,啪啪聲,動情的□聲,還有誰在說著什麼輕一點好疼的欲拒還迎聲。
  狗崽子耳朵動了動,爪子一頓,接下來的一步糾結了老半天硬是沒踏出去,當它滿臉糾結地收回自己的爪子時,在他的腦袋頂上的樹叢被撥開了,一雙大手準確地抓著他的項圈將他拎小孩似的拎了出去——
  「——雷切的狗而已,看你嚇成什麼樣。」拎著他的那個人嗤笑,當他回頭跟躲在花圃後面那位姦夫說話時,聲音雖很有磁性,卻帶著一股子讓人聽了不那麼舒服的玩世不恭……那人低下頭,藉著天上那點兒不怎麼亮的自然光,湊近狗崽子毛茸茸的臉,就像是逗小鳥似的吹了聲口哨,「小狗,大半夜的不睡在這幹嘛呢?」
  他這大臉一湊過來,阮向遠就看清楚他長什麼樣了。
  阮向遠一看他長什麼樣,就知道事情大條了——
  天亮以後,雷切大概不只是抽筋扒皮那麼簡單了,嗯,如果他能活著回去的話。
  此時此刻拎著它像是拎著個板鴨似的男人,正好就是三號樓的那個二十八層的高層,具體一點來說,就是週一晨會上跟米拉打得火熱的那個……
  等等。
  米拉。
  狗崽子蛋疼地轉過頭,果然看見花圃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張他熟悉的臉,冰天雪地的,這位白蓮花居然也不嫌冷,只是上半身披著一件從尺寸來看完全不屬於他的外套,在看見阮向遠之後,他鬆了一口氣。
  阮向遠卻把他松的這口氣狠狠地往心裡沉了沉——現在狗崽子鬱悶得胃都快掉到尾巴那兒了。
  在狗崽子的頭頂上,那個三號樓的年輕男人再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相比起米拉渾身赤.裸,除了領口被打開和下.身皮帶拉開之外,男人的衣服完完整整地穿在他的身上。
  右眼眼角一顆淚痣分外邪氣,身材高大長相卻意外偏陰柔的男人將阮向遠舉到面前,伸出一隻手指,笑瞇瞇地撓了撓頭狗崽子的下巴——
  「哎呀,誰看見就是誰的,狗狗跟大哥哥回家吧。」

  ☆、55第五十五章
  天濛濛亮的時候,雷切終於睡醒,彷彿已經忘記了幾個小時前他還在跟他的小狗正兒八經地玩冷戰,下意識伸手去摸枕邊,這一次,男人摸了個空。
  「?」腦子裡慢半拍有些跟不上節奏,雷切坐起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當這個動作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紅髮男人忽然頓了頓,因為他猛地發現周圍安安靜靜的並且充數著某種不和諧的氣氛,就好像少了什麼似的——
  放下手坐在床上用迷茫的目光看了看四周,空空蕩蕩的室內終於讓男人想起——今天他居然是自然醒的!
  這很能說明問題。
  打從狗崽子的身高像是吃了豬大大似的瘋狂增長以至於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它就能自由地往返於上床和下床之間,在狗崽子掌握了這項本領之後,雷切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使用過鬧鐘這項功能了……
  幾乎每一天早上都是狗崽子扭著肥胖的身軀用各種姿勢,用深情的愛意把男人弄醒——從咬著他的手拚命拽到將空蕩蕩的狗盆子叨上床扣在他英俊的睡顏上,每天早上雷打不動的,天還沒大亮狗崽子就迫不及待地展現它執著的餓死鬼精神。
  今天這是怎麼了?作為主人的男人略微疑惑地想,生氣?氣得連飯都不吃了從來不像是隼的作風啊?
  「隼?」
  終於決定放低身價,男人試探性地對著空蕩蕩房間叫了聲,但是除了在金魚缸裡貼著玻璃邊緣吐泡泡的小黑之外,屋內再也沒有任何生物給予男人這聲呼喚所謂回應。
  往常被主人如此一叫就覺得這是要開飯的節奏——無論在幹什麼都會立刻放下歡快地邁著小胖腿顛顛兒衝他衝過來的狗崽子今天似乎意外地HOLD得住場面?
  男人皺皺眉,藍色的眼睛在房間裡一掃而過,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物品都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它們該在的位置,要是說哪裡不對,唯一處於異常狀態的就是此時此刻大敞開的牢房門——於是雷切的眉皺得更緊了些,他明明記得昨晚他睡覺之前有將門好好抿上,並且走廊是不通風的,由絕翅館室內的中央空調調控氣溫,所以並不存在所謂「風把門吹開了」這種事。
  門怎麼開的?
  男人心裡幾乎已經有了答案。隨手抓住被子正準備掀開下床去看個究竟,突然之間,男人站起來的動作定格在了半空——
  抓著被子手僵在半空中象徵性沉默了三秒,雷切先是嗅了嗅鼻子,然後確切地感覺到了手上抓著的被子某一小塊地方似乎手感和平時有那麼點不一樣……
  不是錯覺。
  低下頭,雷切果然看見深色的被子上此時有一小灘畫地圖似的水跡,水跡要幹不幹,有些潮濕潤手,仔細想了想絕翅館位於北方絕對不存在這種陰冷潮濕,而此時此刻,男人的拇指正好碰到那灘水跡的邊緣——
  「……」
  面無表情地,雷切放開手指,冷靜地看著那床被子從指間滑落。
  結合敞開的大門,此時作為一條四個月大雄性哈士奇幼犬的主人,雷切的腦子裡只剩下「畏罪潛逃」這四個高深莫測的大字。
  走到內部通訊器跟前跟還在睡夢中的少澤要求新被子一條,男人站在屋子裡停頓了一分鐘那麼長的時間,然後果斷轉頭進浴室,洗手外加順便沖涼。
  四十分鐘後,男人從浴室中重新走出。
  此時,那雙清晨起床時特別迷茫無焦點的湛藍色瞳眸終於變得像往常那樣有神,凌厲而淡漠,原本的湛藍被男人這樣極少出現的微妙情緒染成了屬於深海的墨藍……站在浴室門口,男人深呼吸了一口氣,接著隨手將蓋在頭上的浴巾扔開繫好浴袍的腰帶,走到通訊器旁邊,他又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凝視掛在牆上的灰色通訊器,直到他的目光快將這部通訊器燒出個大洞,男人這才抬起手,飛快地摁下了幾個按鈕——
  「喂,斯巴特大叔?我要監視器權限密碼。」
  ……
  打從雷切上任之前開始,二十八層的斯巴特大叔作為二號樓的王權代理管事,理所當然地擁有著與三十層的兩名犯人絕對對等的特殊權利,像這樣的大清早天還朦朦亮,幾乎不會有人無趣到有膽子擾他清夢——
  雷切是老大,他當然敢。
  但是在斯巴特的記憶裡,雷切從來沒打過這個內部通訊器,男人甚至很少碰這個設備。最開始面對眾人的疑惑,二號樓的王權者給出的理由非常簡單而霸氣——
  「號碼好難記。」
  ╮(???」)╭以上,就是這樣。
  所以,當這樣一個特殊的時間牢房裡的通訊器瘋了似的亂響起來時,從睡夢中驚醒的斯巴特大叔皺皺眉,非常不高興是什麼人這麼不識趣,將搭在他腰上的另一隻手扔開,在通訊器奪命狂呼中,斯巴特大叔翻身坐了起來,踩著拖鞋滿臉提不起勁地慢吞吞走到通訊錄旁,抓起了電話,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喂一聲順便自報家門——
  「喂,斯巴特大叔?我要監視器權限密碼。」
  如此簡單粗暴直奔主題。
  搞得斯巴特大叔差點兒以為自己沒聽錯——這八百年難得用上一次的東西,老大您要它幹嘛?
  通訊器那邊穿過來的聲音就好像他以前說「大叔我們今早開會」「大叔我想喝橙汁」「大叔組織他們搞一下大掃除」之類無關緊要的內容時一模一樣,淡定的飛起——通常二號樓的規律是,天塌下來,雷切淡定,二號樓眾人也淡定。
  但是凡事總有例外,在特殊情況下,雷切越淡定,人民群眾表示越淡定不能。
  這大清早的接到雷切的通訊對話的那一刻連斯巴特都以為自己在做夢,此時誰要再說今天也要遵循二號樓的普通規律,那是殺了他他也不信的節奏。
  於是在這個看似美好的大清早,腦門子上活生生就被雷切的淡定搞得冒起一層冷汗,斯巴特大叔摸了把額頭,順手一邊推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著爬起來湊過來要聽的DK的臉,猶豫了片刻後轉頭看了眼DK。
  DK用莫名其妙的眼神回視他。
  兩人互瞪了一會兒。
  終於,在斯巴特大叔準備抬腳踹人的前一秒,DK衝著他露出一個不痛不癢的笑,轉身鑽進了浴室。
  「…………」
  直到DK重重將浴室門甩上,斯巴特這才重新撲到通訊器跟前餵了聲,對面沒有回應,只有那微微衣服摩挲發出的輕響似乎顯示著男人在耐著性子等待——喲呵,今天太陽打東邊升起了?斯巴特大叔頓了頓,隨即壓低聲音將熟記於腦子裡的監視器權限密碼清晰地報給對方,想起雷切那比金魚好不了多少的記憶,作為管事的斯巴特大叔還在念完一遍以後特別貼心地問了一句:「記住了嗎?」
  沒想到對面今天居然記得帶智商出門,非常爽快地嗯了聲。
  伴隨著一系列飛快敲擊鍵盤的聲音,雷切淡淡地說了句「進去了」,聲音聽上去似乎是從通訊器下方傳來的,斯巴特想了想,大概是男人一得到密碼之後,抱著他的筆記本電腦就地坐在了通訊器的下方立刻開始了操作——
  什麼事那麼急?
  原諒斯巴特大叔,中老年人表示他們的好新奇總是要比較旺盛一點的。
  斯巴特大叔靠在牆邊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對面隱隱約約傳來的飛快敲擊鍵盤的聲音和長久的沉默明顯地顯示著他這難得一次和王權者通過通訊器對話體驗已經結束——對方之所以沒有掛斷通訊器,大概只是忘記了而已。
  鍵盤敲擊的聲音停了下來。
  「進去了。」雷切平靜的聲音這才重新在通訊器那邊響起。
  斯巴特大叔趕緊抓住機會強勢插入話題:「監視器角落被關掉了幾個。」
  「幾個?方位。」
  「二樓東北角,十七樓西北角,以及二十五層以上全部電梯監控。」
  斯巴特明顯感覺到雷切短暫地沉默了下,在連續「啪啪」的兩聲清晰的回車聲中,男人的聲音也隨之傳來:「誰批准的?」
  這回換斯巴特大叔沉默了,雷切這問題問得太精彩——
  確實沒有人批准過。
  其他樓確實有「要關閉監視器必須要通過王的同意」這樣的規矩,但是他們這樓的王似乎從來沒有說過這方面要請示他……好吧,其實他當然也沒說過可以不用請示。
  「刀疤森,愛德華……」雷切在冷冷淡淡地抱出兩個名字後頓了頓,之後就是一連串炮轟似的名字,「傑米,希伯來,亞當,艾利克斯,DK,巴迪斯——」
  斯巴特大叔:「……………………」
  雷切:「早餐之後讓名單上的人統統去給我吃鞭子,三十鞭一鞭不能少。」
  斯巴特大叔:「……………………」
  雷切:「名單記下了麼?」
  「…………………………」斯巴特大叔擦了把一路往下滴的汗,「記下了。」
  雷切恩了一聲,通訊器那邊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斯巴特大叔滿臉殘念地將視線從通訊器上挪開,轉過腦袋看著此時此刻正斜靠在浴室門框上的DK,後者對於自己完全不知道發生了卻在沖了個涼之後剛拉開浴室門的第一時間就得到自己要吃鞭子這個天大喜訊,表示十分之淡定。
  甚至還很有閒心地舉起手指了指斯巴特大叔的額頭開玩笑:「好多汗,你腎虛啊?」
  「不是腎虛,」此時,大風大浪什麼大場面沒見過的斯巴特大叔說話聲音都有點兒顫抖,「我覺得我要麼是沒睡醒,要麼就是見鬼了。」
  DK挑挑眉,看了看窗外灑進的陽光——大白天的見什麼鬼?
  三十分鐘前,號稱記不住號碼的二號樓王權者使用通訊器奪命狂呼將他從床上拽起來。
  十五分鐘前,號稱自己這棟樓除了自己之外還有誰統統不知道的二號樓王權者,準確而流利地將二層、十七層以及二十五層開始到三十層結束,所有樓層小管事的名字一個個地背了出來——
  是的,一個字不差地,十分準確地、就連二層的小管事的名字都沒有搞錯地,完整地背了出來。
  當那些名字用雷切那個淡定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念出來的時候,那一刻斯巴特大叔想到了自己國家的新聞聯播,然後他覺得自己快要飛起來了。
  這真是個非常非常奇妙的早晨——此時此刻的斯巴特大叔覺得從今以後的人生也遇不到像今早一樣精彩的事情了。
  在對面瘋狂的敲擊鍵盤聲中,斯巴特大叔忍了又忍,最後還是忍不住叫了聲王權者的名字。
  雷切應了聲。
  「出什麼事了?」
  這一次,雷切沒有立刻回答他了,那彷彿是長達一個世紀那麼久的沉默空白時間。
  詭異的氣氛連DK都忍不住從浴室門邊走過來,略好奇地湊近通訊器,而這時候,伴隨著一個重重的敲擊鍵盤聲,絕翅館二號樓王權者淡定的嗓音同時響起——
  「四點四十一分。」
  「……什麼?」
  「隼丟了。」

  ☆、56第五十六章
  斯巴特在震驚之後,覺得光自己震驚似乎太不公平,於是通過他獨創的聯動系統「一鍵喚醒」功能,整個二號樓的通訊器在同一時間驚天動地地以掀翻房頂的節奏響了起來,在一片的謾罵和亂七八糟的匡匡敲欄杆聲中,就連帶著睡帽的少澤也滿臉驚慌地從自己的房間裡衝了出來——
  「幹嘛幹嘛幹嘛——著火了地震了還是伊萊宣佈全體無罪釋放啦?!」
  在花了兩秒確認整棟二號樓的建築安然無恙之後,帶著睡帽的獄警果斷仰起頭加入了樓下犯人問候斯巴特大叔全家祖宗的浩浩蕩蕩隊伍之中——
  「天塌下來了啊斯巴特大叔!!!當初說好的不到天塌下來的程度不許用這個聯動功能你忘記了嗎——這要是被伊萊發現我隨便讓你改通訊終端我大後年的獎金都沒指望了啊!坑爹呢麼?!」
  「干.你娘,老子剛摸到那個大胸妹子的胸!」
  「草!大清早的叫魂啊?天還沒亮——天還沒亮呢!」
  「已經出太陽了二樓的傻.逼,誰叫你們的樓層那麼低看不清楚,有本事從老子的褲襠底下爬過去我就讓你上來看看十六層的風景!!」
  一陣亂哄哄的笑罵夾雜在亂七八糟金屬的碰撞聲中,絕翅館的清晨就此拉開帷幕——斯巴特大叔在以一個結結實實的罐頭砸在對方臉上作為謝禮,大力感謝了樓下那位問他老爸安好的傻.逼之後,縮回了腦袋走回通訊錄旁邊,在DK沉默的目光下,二號樓的技術帝輸入了幾個只有他知道的權限密碼——
  於是,在嗡嗡幾聲刺耳的聲波音後,從所有樓層每一間牢房的通訊錄裡,都清清楚楚地傳來了鍵盤被摁下的辟里啪啦聲——這時候,還沒有發現哪裡不對的犯人們還在吵吵鬧鬧尖叫個不停。
  彷彿完全沒有聽見咋寫夾雜在各式各樣精彩髒話中自己的名字,斯巴特大叔在DK無語的目光下挖了挖鼻孔,心情十分舒爽地拍了拍通訊錄,懶洋洋地說:「喂?老大,麻煩您把您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
  「什麼?」
  雷切低沉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的時候,一瞬間,二十層以下的牢房安靜了——少澤雖然是獄警,不過從他的宿舍在負一層的地位劃分,閉嘴的人裡,他必須包括在內。
  「哦,」就好像終於明白樓層代理管事方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男人反應遲鈍似的應了一聲,用之前一模一樣的語調,平淡無起伏地說——
  「我說,隼跑丟了啊。」
  伴隨著男人的標點符號落地,二十層至三十層,全體噤聲。
  少澤:「…咦?!……哦……那、那是比天塌下來嚴重一點。」
  通過腦電波意見前所未有地集體達成一致覺得今天大概是起床姿勢不對的二號樓眾:「………………………………………………」
  就好像是上帝選擇在這個奇妙的大清早猛地關上了世界音響的開關或者拔掉了電源插頭,此時此刻,原本還鬧得雞飛狗跳的絕翅館二號樓,卻突然陷入了一片彷彿黎明來臨之前那樣死一般的寂靜。
  而完全不知道自己投下一枚原子彈級別炸彈的男人卻毫無自覺地繼續依舊專注於手上的活,他盤腿坐在地上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藍色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面前不斷閃爍的屏幕,男人指甲修剪完美的指尖飛快地在鍵盤上跳動,屏幕上,伴隨著男人的命令輸入,十幾個窗口在快速地閃動,切換角度,快退或者播放——
  將零星幾個勉強錄到狗崽子背影的鏡頭剪切拷貝下來,男人深呼吸一口氣,啪地一下合上了電腦——
  「斯巴特大叔?」
  「在?」
  「十分鐘後,二十五層以上高層全部來我房間開會。」
  「……」我次奧我沒聽錯吧您居然還知道二十五層以上算高層!
  「嗯?」
  「……好。」
  至此,二號樓轟轟烈烈的找狗行動就此拉開序幕。
  ……
  所以當雷切帶著一群人滿絕翅館翻天倒地的找狗時,阮向遠在幹嘛呢?
  作為一名被綁架的狗,它所能做的就是絕食以示抗議——象徵性地。打從被這個神經病淚痣男抱回來開始,狗崽子就沒喝過一口水,當然,其實從他免費觀光旅遊三號樓到目前為止,也只不過過了三個小時而已。
  但是狗崽子卻覺得時間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早餐時間,淚痣男出去了,說起來……掐爪一算,這個時候都太陽照□了,蠢主人應該也起床了——應該發現老子不見了吧?找沒找我?臥槽要連象徵性地表演一下也不願意完全不找也說不過去,對吧?
  對啊。
  那為啥還沒有找過來?
  不知道。
  「……………………」
  蹲在地上惆悵地望著窗外完全陌生的風景,狗崽子再一次用肉體給眾生表演了一邊什麼叫「不作死就不會死」以及「賤.人就是矯情」。
  離家出走?
  呵呵。
  畏罪潛逃?
  呵呵呵呵。
  現在好了吧舒服了吧熱鬧了吧開心了吧你他媽終於被不懷好意的人綁架了吧!
  狗崽子打了個噴嚏,坐不住了,抬起胖乎乎的屁股抖了抖,滿臉不耐煩地在淚痣男的牢房裡走來走去——說到這個奇葩的房間,阮向遠記得二十八層按規律來說應該是四人間,但是奇怪的是,從淚痣男將狗崽子投運回來直到現在,房間裡的另三個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扯淡的是,淚痣男摸黑回來的時候用的居然是王專用的電梯。
  阮向遠記得,如果不是雷切在,二號樓王專用的電梯哪怕是少澤也是不能夠使用的——為了保證王的絕對權力以及隱私,普通電梯壓根沒有到三十一層的選項,那個標誌著三十一層的按鍵永遠是黑的,只有獄警在輸入了特殊每月一次變更的密碼之後,才會亮起來。
  百般無聊地在寬敞的牢房裡轉了三圈,從三號樓的大理石地面沒有二號樓好看想到MT那張肥肉臉想到MT的後宮最後重新想到淚痣男,什麼也沒總結出來的狗崽子撲倒在地毯上,懶洋洋地抬起腿撓了撓頭肚皮,心想他媽的三號樓怎麼全是奇葩?
  想到那個淚痣男的笑容,狗崽子撓肚皮的動作猛地哆嗦了下,表示小心臟有點承受不來。
  與此同時,牢房的門被打開了。
  阮向遠依舊保持著背對著門的姿勢,死狗似的動都懶得動,只有耳朵豎起來抖了兩抖,在聽到腳步聲不是自己期待的那個時,果斷地噴了一地毯的鼻涕後,繼續躺屍。
  「小狗好乖,居然不亂叫呢。」淚痣男那種極其變態的,故意拖長了嗓音的腔調從阮向遠頭頂響起,後者十分不感冒地吊了下他的三角眼後,果斷抬爪子抱住腦袋——
  誰說老子沒叫了?在邀請老子放聲大叫之前你先給我解釋下你房間門這個異常高端大氣上檔次的隔音門是怎麼回事唄如果不介意的話其實我對那個緊緊鎖上的窗戶也有疑問——
  淚痣男當然沒有雷切那種神一般的腦電波功能,或者說他和阮向遠始終不在一個頻率,只是勉強接收到了狗崽子拒絕的態度之後,他低低笑了聲,也不勉強,站起來走到茶几邊上,開始吃早餐。
  吃早餐!!!!!!!
  餐廳不能吃麼你居然打包!!!!賤.人就是矯情!!!
  三號樓的人果然都是一群喪心病狂!!!
  正在搞「絕食與靜坐」的狗崽子「嗷嗚」一聲更加深地將狗鼻子塞到胳肢窩裡,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後,絕望地發現它厚重的皮毛沒能抵擋住花卷那濃濃的麵食香味——先鹹後轉甘甜的,彷彿入口即化卻又有嚼勁兒的,頂上的蔥花噴噴香剛從伊萊的院子裡摘出來的——
  花卷。
  花卷小妖精你站住啊小妖精!
  狗崽子痛苦地喘了一口大氣,隨即更加痛苦地發現花卷的香味兒裡似乎又慘絕人寰地加入了新鮮現磨豆漿的味兒,那絲絲滑口,養顏美容,甜度剛剛好絕無添加劑的——
  豆漿。
  豆漿小壞蛋你別跑啊小壞蛋!
  阮向遠悲慘地發現,這個淚痣男居然是目前絕翅館裡唯一一個和他早餐的喜好點完全一致的人,這種原本如同伯牙鍾子期一般值得可喜可賀的事兒,放在這個時候卻顯得特別地特別地……
  不合適。
  這時候,坐在茶几邊認真而無聲無息優雅地享用早餐的淚痣男說話了:「小狗,吃不吃早餐?」
  阮向遠:「……」
  ——滾,不吃。
  淚痣男:「特地給你拿的豆漿,幾次在餐廳看見你蹲在雷切腳邊喝這個玩意了——唔,後來發現味道不錯,我也喜歡上了。」
  阮向遠:「…………」
  ——我知道豆漿多好喝用不著你不安好心地跟老子科普。
  淚痣男:「花卷其實也不錯,上面的小蔥好新鮮呢,可能是早上剛從館長的菜園子裡摘的。」
  阮向遠:「………………」
  狗崽子嗷嗷倆聲,在地上面打了個滾——不能吃啊親!你的節操撿起來啊親!!想想裡面放了耗子藥你還吃嗎吃嗎吃嗎!!!
  ………………………………放了耗子藥也想吃。
  餓。
  餓餓。
  餓!餓!餓!
  在最後一次翻滾後,地毯上的狗崽子猛地停了下來,舌頭無力地從嘴巴裡耷拉出來,盯著天花板那塊黃色的斑駁不知道怎麼地就聯想到了昨晚上故作清高沒吃掉的那塊黃桃罐頭,刺激之下,狗崽子瞬間眼淚就要掉下來,鮮明的對比讓他忽然明白自己從主人的心尖肉變成了沒爹沒娘地裡黃的小白菜。
  在滿室的早餐飄香中,心裡和肉體受到雙重煎熬的狗崽子從地上面爬了起來,蹭蹭跳上沙發將狗臉貼在玻璃上看了一會兒,哈拉哈拉的熱氣在冰冷的窗戶上哈出一圈兒白霧——三號樓的後面就是放風的操場,如果在這裡狼嚎幾聲的話……
  一心想著怎麼樣逃出去吃香的喝辣的狗崽子一時間二逼地忽視掉了那雙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食物上移開,此時此刻正在它厚實背毛上掃來掃去的探究目光。
  當阮向遠將自己的狗臉從窗戶上拿下來,一轉身就發現淚痣男正笑瞇瞇地坐在地上衝他招手——在淚痣男的右邊放著一疊盛好了的新鮮豆漿。
  「過來啊,小狗,」淚痣男那張漂亮的臉笑成了一朵花兒似的說,「我用我爸媽的性命發誓沒有加料子喲。」
  這麼毒?作為孝順兒子的阮向遠猶豫了。
  「真的,」淚痣男催促,「等雷切來救你,也要吃飽喝足對吧?」
  對。
  有道理。
  不吃東西老子好歹要喝口水啊。
  狗崽子遲疑了片刻後,低頭試探性地湊過去舔了兩口——
  不過也就這樣而已了。
  他是有節操的。
  在不餓死的前提下,堅決不能給蠢主人丟臉。
  阮向遠真的舔了兩口豆漿就走開了,不過它一邊後退,一邊看著淚痣男眼裡那逐漸加深的笑意,心裡越發不安——
  「別害怕啊小狗,我可是很有愛心的,怎麼會傷害小動物呢?並且還拿父母發誓過了的,對吧。」
  對。
  但是從外表來看,我覺得你不像是個有下限的人——原諒老子以貌取人,我也是活這麼大頭一回見到長得這麼不像好人的壞人。
  阮向遠蹲在距離淚痣男遠遠的地方,就在他以為自己隨時下一秒就要毒發身亡就此交代時,狗崽子終於發現,自己好像哪裡怪怪的——
  哪裡怪怪的?
  好像就是嗓子眼不太舒服。
  咳。
  深深地呼吸了倆口氣後,狗崽子張開嘴,卻發現從它的嗓子眼裡,只能發出低沉沙啞的「嗷嗷」聲——
  沒啞巴,但狼嚎是絕對不成了。
  晴天霹靂。
  阮向遠猛地抬起頭,跟淚痣男那張依舊笑得很有誠意的臉,後者還很不要臉地伸出手來,不顧狗崽子反抗執意地摸了下他毛茸茸的腦袋——
  「別怕,暫時性的而已,我們這裡離放風的操場太近了,樓層隔音效果又不太好,」淚痣男說,「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下了,不過不用怕,本身沒有毒性的,以後,唔,大概明天就會好啦。」
  「嗷嗷嗷嗷!」
  「什麼,你說發誓嗎?我說你就信呀?哈哈好可愛哦!」淚痣男笑得更開心了,「那女人和男人早就一塊兒死掉啦——不然你以為我幹嘛進絕翅館?」

  ☆、57第五十七章
  跟那張笑吟吟不知道在傻樂什麼的臉對視了三秒之後,活著的時候是孝順兒子,死了之後是孝順之心不死的狗,阮向遠表示對於那張寫著「我就知道你猜不到我殺了我爹媽」的臉表示接受不能,低沉地從嗓子眼裡咆哮了倆聲,狗崽子轉過身表示眼不見為淨——在這個動作過程中,他的餘光看見了被放在茶几上的花卷,此時此刻還有一個完整的被放在桌面上。
  阮向遠:「……………………」
  那抬起來即將離開的爪子此時此刻怎麼都放不下去,藍色的狗眼盯著茶几上被塑料袋裝著的花卷,幾乎能滴出血來,反正該吃的毒藥也吃下去了,哪怕裡面是不參雜食品添加劑的鶴頂紅夾心——一旦會不會毒死自己的這個首要問題被順利解決,節操什麼的也就不重要了。
  阮向遠吐著舌頭像個雕像似的,抬著那邊尚未落地的爪子定格在半空中,就像是一座哈士奇幼崽雕像——狗崽子那個糾結勁兒喲,到底是為了雷切的面子著想繼續餓肚子好,還是先吃了再說……
  蠢主人的面子當然很重要。
  但是……但是他那麼帥,當然不會因為一個花卷就顏面掃地,對吧?
  對,必須不會。
  思及此,狗崽子果斷猛地一個轉身改變了方向,彈跳力良好地跳起來往茶几上撲過去大爪子飛快地勾住塑料袋邊緣,猛地往自己這邊一勾——當塑料袋裡那個花卷呈拋物線狀被甩飛,狗崽子嗷嗚一聲低低一躍準確地將花卷牢牢叨在大狗嘴裡,緊接著一個滿分十分得分也是十分的猛虎落地式,站在地上頓了頓,半瞇起眼懶洋洋地抬起後爪撓了撓肚皮,狗崽子一蹦一跳地叨著花捲到牆角里用餐去了。
  淚痣男坐在地毯上,唇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他十分有趣地看著狗崽子這一系列動作,在後者拿下花卷果斷只留給他了一個瀟灑而輕蔑的壯碩背影之後,男人哎呀了聲,就這坐在地上的姿勢改變了自己的方向,他面朝著阮向遠的那個角落,單手撐著下顎——
  「小狗,你那麼可愛,被雷切那種悶葫蘆養真的太可惜了。」
  對,被你養就不可惜。
  狗崽子頭也不抬用力撕下一片花卷惡狠狠地咀嚼,一邊默默地在心裡吐槽——
  你可以天天拿老子來做狗體試毒,今天巴豆明天藏花紅,後天把老子吃剩下的巴豆藏花紅攪吧攪吧和在一塊兒兌點水又是一個新項目……等你成了超越艾莎麗莎等一系列大胸女醫生的存在時,你就是絕翅館裡的第一人了,然後在你拿下這個無上榮耀的第二天,坐在三號樓的王權者位置上,賜我三尺白綾或者毒酒一杯?
  呵呵。
  謝主隆恩。
  別比了哥們,你連蠢主人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注意,在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內心是無比平靜與客觀的,甚至不是站在雷切腦殘粉的角度上來說的。
  淚痣男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你在我這也會生活得很愉快的。」
  阮向遠:「呸!」
  ——毛!
  ——在喂老子吃完毒藥的十分鐘之內就迫不及待地說這句話你真的不會心虛麼?!
  「不過你要忘記雷切才可以哦,」淚痣男撐著下巴,長臂一伸將茶几上那個原本被他啃了一半的花卷抓過來,盯著手中的麵食看了一會兒,「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狗狗了,就叫你『花卷』吧!」
  阮向遠:「呸!」
  ——大爺有病吃藥啊你為什麼放棄治療!你覺得你要是衝著老子喊花卷我會理你麼除非我大腦有坑吧!!
  淚痣男:「花卷,還喝不喝豆漿?沒加料的。」
  阮向遠:「嗷!」
  ——喝!
  淚痣男的雙眼笑成了一道彎月亮:「哎呀你終於肯抬頭理我了,花卷這個名字不錯吧?」
  阮向遠:「……………………」
  抬爪子尷尬地扒拉了下鼻子,阮向遠頭一回對自己的智商產生了深深的憂慮——這個淚痣男絕壁是上天派下來對付它的剋星,要麼自己的智商怎麼會在遇見他之後就呈自由落體的速度直線飛速下降?
  ……要麼就是三號樓的風水不利於狗的大腦發育。
  「花卷花卷,這些豆漿都給你,大哥哥可是好人啊。」
  淚痣男將盤子推到狗崽子爪子旁邊——和雷切不同的是,在這個動作之後,雷切通常會就地蹲在旁邊一直用那雙嚇死人的藍色眼睛盯著狗崽子直到它將所有的食物吃到渣都不剩,然而淚痣男卻不同,這貨在推過來盤子之後自己規規矩矩退了回去,就好像沒有看見狗崽子在喝豆漿的時候一直通過腦袋和盤子間的縫隙用三角眼瞟他似的,在退回去之後,淚痣男主動開始收拾起了茶几上一片混亂的食物殘雜,甚至親自彎腰撿起了被阮向遠搶花卷時拖到地上的塑料袋——
  這幅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樣子把狗崽子看得直了眼——
  但是下一秒,這樣的心想就被破壞了……在狗崽子不贊同的目光下,淚痣男將原本他吃剩的那些花卷盡數掃進了垃圾桶裡,從花卷剩下的體積可以看得出其實他壓根就不餓,之前那樣壓根就是為了勾引狗崽子上當受騙罷了——媽的,心機好深好惡毒!連狗都算計!!妄為人吶!!!!
  於是當淚痣男抬頭,一眼就看見了不遠處叨著一塊花卷瞪著自己發呆的呆狗臉——
  噗地一聲嗤笑出聲,他邊笑邊扔開垃圾桶,順手將狗崽子嘴裡的花卷取下來扔進垃圾桶裡,這個舉動讓「桌子上所有的食物吃完了才叫用餐完畢」的狗崽子陷入了更加大的震驚中,一時間居然忘記跳起來衝進垃圾桶裡把自己吃了一半的早餐搶回來——
  當它伸著爪子撲過去的時候,淚痣男高高舉起了垃圾桶:「好狗狗不能翻垃圾桶!」
  阮向遠撲了個空,猛地抱住他的大腿穩住眼看著就要摔成狗啃屎的身體,在用一秒的時間看清楚自己抱得是什麼玩意的大腿時,嫌棄地放開往後竄了兩步,呲牙咧嘴地發出嗷嗷嗷的低沉咆哮。
  ——草你大爺!留著這話跟幼兒園小朋友說去,還老子花卷!!!還沒吃完呢!!!浪費!!敗家!!!
  然後狗崽子眼睜睜地看著淚痣男將垃圾桶放到了高腳架上。
  阮向遠:「…………」
  淚痣男笑瞇了眼,興致高昂地對著滿臉囧的狗崽子說:「花卷,你知不知道敗家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阮向遠:「呸!」
  ——知道,就是你的代名詞!敗家子!
  淚痣男:「花卷花卷。」
  阮向遠:「嗷嗚呸!」
  ——花卷?誰是花卷?!哪裡有花卷?!畫卷在哪裡!你把垃圾桶放下來我看看我再告訴你!
  淚痣男樂滋滋地對這一條狗講著他的冷笑話:「敗家就是要一敗天地,二敗高堂——」
  阮向遠:「……」
  淚痣男眼中笑意更濃,他彎下腰,伸出手指戳了戳呆呆地蹲在地上仰著三層下巴的大腦袋望著他的狗崽子那濕潤潤的黑鼻子:「然後啊,夫妻對敗。」
  夫妻對敗。
  妻對敗。
  對敗。
  敗。
  阮向遠:「……………………………………」
  這他媽!
  冬天裡的第一道雷嗎?!!!
  我表示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位大哥你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啊你聽你聽那窗外的冬雷滾滾啊親!!
  阮向遠表示,此時此刻他受到的驚嚇完全不比當年第一次聽雷切面癱著臉說「吃飯飯喲」時小,狗崽子甚至認為,相比起被眼前這位仁兄滿臉笑瞇瞇地點自己鼻子,然後用嬌羞的語氣說著有關人獸那些事兒,雷切那點兒「吃飯飯喲」算個屁!
  算個屁!!!
  夫妻對敗個屁!!
  誰是夫?!誰是妻!!我認識你?我他媽不認識你我就娶你了?!我他媽還不知道你名字我就嫁你了?!要不是你拎著我項圈大半夜不帶商量就把老子連拖帶拽一路抓著我的嘴不讓叫把我綁架回來,我他媽這輩子都不會正眼看你第二次啊——
  快醒醒!
  「不用太驚訝,畢竟看久了人,忽然看到新物種總覺得會有點兒新鮮。」
  彷彿看見了狗崽子僵硬地挪著自己的肥屁股一寸寸往後退,淚痣男在狗崽子絕望的目光中一個跨步輕而易舉地重新拉近他們的距離,他笑嘻嘻地將狗崽子抱起來蹭了蹭他毛茸茸的臉,用他那故意拉長腔調懶洋洋的嗓音緩緩地說——
  「啊,看見你就好喜歡呢。不知道為什麼,雷切的東西都會忍不住想搶來用一用。」
  阮向遠:用一用?!=口=
  用什麼?
  怎麼用!!
  ………………他沒用過我,真的,您找其他東西「用一用」去吧!!
  狗崽子僵硬著狗臉使勁兒往旁邊伸脖子極力躲避淚痣男的亂蹭,狗爪子不知道在那張臉上踩了多少腳,這才聽到抱著他的這位大神悠悠道:「比如雷切的那個新任小情人,就很好用呢,嘖嘖,叫起來可好聽了。」
  狗崽子:「…………………………」
  阮向遠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快瞎了。
  蠢主人你在哪你快來老子被變態綁架了嚶嚶嚶嚶他還興致勃勃地跟我直播他和白蓮花的那點糟心事你再不來他就要跟我講龍.陽六十八式了——
  「那孩子,嘖嘖,滋味真不錯,可惜就是傻了點。」
  阮向遠:「嚶嚶……嗚?」
  ——傻了點?傻點在哪?
  盤腿坐在地上的男人把高高舉起的狗崽子放下來,將滿臉不情願的它毛茸茸的臉摁向自己結實的小腹,於是,阮向遠就這樣被迫趴在他的肚子上,聽著那嗡嗡作響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淚痣男樂呵呵地笑著說——
  「真是個可愛的小孩,做不到的事就不要答應嘛,現在又後悔自己跑進絕翅館——結果還不是一樣?嘖嘖,雖然我是很討厭那種講話不算話的人啦——」
  阮向遠:「……」
  「不過是雷切的東西,就是忍不住想拿來用一用,於是就假裝很真誠地答應了他的請求——唔,只要他願意給我用一用……」
  相比起操一操來說,「用一用」真是文雅得令人淚流滿面,狗崽子表示他已經快不認識「用一用」這三字了。
  「你不知道哦,你主人的初戀小情人在進到絕翅館第二天就找到我了呢,你猜猜那孩子說了什麼?」
  狗崽子豎起耳朵。
  淚痣男笑瞇瞇道——
  「『請幫我除掉雷切。

  ☆、58第五十八章
  阮向遠:「?」
  ——什、什麼?
  淚痣男臉上的笑容不改,他又伸出手,點了點狗崽子的鼻子:「是的哦,沒錯喲,你沒有聽錯,你的前任主人雷切當做寶貝的那個初戀小情人就在進入絕翅館的第二天在我面前跪了下來呢,並且還用無比誠懇地語氣請求我用他哦。」
  阮向遠:「…………」
  您的語氣助詞太多了,不過算了,這個不是重點。
  初戀小情人是說的那個白蓮花?
  那個奧斯卡影帝?
  那個天天追在蠢主人屁股後面惡心巴拉地叫著「雷因斯哥哥」的米拉?
  他讓你除掉雷切?
  在進入絕翅館的第二天就這麼請求了?
  ………………………………………………………………………………………………對不起,請讓我笑一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了個去啊蠢主人你好可憐好不容易有了一個鐵粉絲尼瑪還是個假的殭屍粉這讓人情何以堪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對不起這個故事悲傷得我都想落淚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當狗崽子「嘎嘎嘎」地瞇著眼笑,躺淚痣男懷裡四腳朝天爪子樂得亂蹬的時候,忽然間從樓下傳來了一陣不小的喧嘩聲——說是不小,是因為哪怕此時此刻一人一狗正在二十八層的高樓之上,卻依然能清晰地聽見那些亂七八糟的吆喝聲。
  並且緊接著,就是匡匡金屬被亂敲的聲音。
  這種大猩猩敲鎖要花生的聲音太他媽催人淚下地熟悉了——
  放眼整個宇宙,除了二號樓那群二逼們還有誰能發明出來如此蛋疼的娛樂活動啊!!
  狗崽子原本忙著亂蹬的爪子猛地停下來,狗眼睜開嗷嗚一聲從淚痣男的懷中連滾帶爬吭哧吭哧地爬起來,以八匹馬都拉不住的力氣猛地掙脫對方的牽制,一個飛身衝上沙發,當坐在地毯上的男人微微一怔抬起頭時,狗崽子已經搖著尾巴興奮地將自己的狗鼻子貼在窗戶的上,瞪著眼努力通過窗戶往樓下忘——
  此時此刻,三號樓的門前已經站在一大群人了,他們手中大部分抓著不知道怎麼匿藏的武器,有的甚至拖著一根人那麼粗的樹幹,全體人員面對三號樓聞訊趕來堵在老家門口的犯人,傲慢態度不減並且依舊囂張跋扈,彷彿今天他們不是來找東西的而是來玩兒攻城的。
  這些人的身後是手舞足蹈的少澤——相比起他前面這堆人來說,獄警的動作雖然幾乎相似,但是用狗爪子都能想出此時他想表達的大概一定是與「我好興奮好高興終於能有機會弄死你們了」這樣的情緒完全相反的東西。
  在他身邊站著的那個冷靜地將獄警帽戴到自己頭上的……是三號樓的獄警。狗崽子頓時悲從中來恨鐵不成鋼——大眾臉啊大眾臉,麻煩你轉轉腦袋看看人家雷伊斯多淡定,再看看你自己,嚇尿了似的,掉份兒不掉份兒!
  身邊的沙發陷下去一塊,明知道是變態淚痣男肩並肩地蹭過來看熱鬧,阮向遠卻依舊執著地伸著脖子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在看過獄警慘不忍睹的臨場豬隊友表現之後,狗崽子開始馬不停蹄地轉著藍色的眼珠到處在找——
  紅色的腦袋紅色的腦袋……
  隊伍前面——沒有。
  隊伍最後面——也沒有。
  那……隊伍最中間?——好麼,還是沒有。
  直到把那堆人頭一個個地圖式搜索看了一遍,狗崽子脖子都快擰斷了都沒看見那位名叫雷切的大爺。
  阮向遠:「……」
  雖然知道二號樓這麼興師動眾的節奏必須是來找他的,但是沒看見雷切,狗崽子心裡怎麼都覺得有點兒不痛快……他媽的這彆扭的隱性被拋棄感——就像是王子被困在老巫婆的城堡裡,公主派了一大堆軍隊過來攻城自己卻坐在城堡裡喝咖啡似的那種感覺。
  我來找你了,但是我覺得你沒有重要到要讓我親自出馬。
  阮向遠:「…………」
  操!
  狗崽子嗷嗚一聲,伸出爪子用力拍了拍窗戶回頭跳下沙發表示懶得再看。
  而在他身邊的淚痣男倒是沉默地多看了一會兒,此時他臉上原本的笑意終於完全收斂了起來,當他垂目看著樓下那群暴躁的犯人眼看著大概就要打起來時,那雙深灰色的瞳眸輕微移動,只是隨便一眼就看清楚了樓下那群礙眼的人是什麼身份。
  「花卷,你的前任主人找過來了。」
  哦,我知道啊。順便糾正一下,是前任主人的小兵——雷切大爺大概正忙著在二號樓監獄裡喝咖啡看雪景吟詩作對呢!
  所以作為被拋棄人士,我不表現得歡欣鼓舞敲鑼打鼓你應該沒意見吧?
  蹲在地毯上的大牌狗崽子抬起後爪子撓了撓脖子,狗崽子吊著三角眼甩了天花板無數個白眼,就好像此時此刻的雷切就在它頭頂上的三十一層似的,想起來自己離家出走之前一不小心在被子上撒的尿還有撒尿之前的冷戰,在鑒定雷切為「良心被狗啃」之後,狗崽子理直氣壯地又多送給他一個「小肚雞腸」作為代名詞。
  「他們動作倒是挺快的。」淚痣男撐著下巴看窗外呵呵地笑了笑,與輕鬆的語氣卻不同,陰冷狠厲在他深灰色的瞳眸裡一閃而過,「……快到我都懷疑某些人膽大包天地出賣我了呢。」
  哦,你看到了啊?我也看到了啊,在隊伍最後面被揍成豬頭的那位就是你口中那位「很好用」的米拉小少年——哎喲,誰打的啊,下手真狠呢,這鼻青臉腫的美麗不再啊。
  呵呵,他跟你出去雪中啪啪啪的時候一定沒想到二號樓的監視器沒有關閉吧?
  出賣?
  必須的啊。
  雖然不知道是誰打的,但是還是必須要給那位無名英雄點個贊——理由是老子不喜歡他。
  嘖嘖嘖。
  不過你們狗咬狗,關我屁事。
  嘁,一群愚蠢的人類。
  狗崽子翻了個白眼,身體一軟從蹲坐的姿勢改為原地倒下躺屍——健康午睡時間到了,睡覺。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盯著狗崽子倒地上沒精打采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男人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好像看懂了此時此刻狗崽子臉上有多不爽似的,淚痣男原本略陰沉的臉卻又露出了一點兒笑意,他從沙發邊走開,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懶洋洋地蹭到狗崽子身邊也跟著趴下,將手拿出來,笑嘻嘻地勾住狗崽子的肩膀,火上添了一把油:「雖然二號樓的人是來了,不過倒是意外地沒有看見雷切呢。」
  阮向遠:「嗷。」
  ——呵呵,WHO他媽CARES?
  淚痣男:「嘖,如果你被人綁架了,我一定親自去接你回來。」
  阮向遠:「嗷。」
  ——您居然還知道您這是綁架?小看您的覺悟了,愚蠢的犬類在下我還以為您一直表現的如此理直氣壯是因為你不知道自己多無恥呢。
  淚痣男將狗崽子往懷裡拖了拖:「不是我說,雖然我還在這裡,但是MT應該已經下去了,沒有雷切,二號樓的蒼蠅也飛不進——」
  呯——嘩啦——
  男人慢悠悠的話被一聲忽如其來的巨大的玻璃破碎聲打斷,寒風呼嘯的聲音吹散了淚痣男接下來的話,寒冷的東風夾雜著冰雪顆粒從窗外飛進,原本安安靜靜垂落在地的厚重窗簾也被此時此刻忽起的狂風刮得鼓起巨大的波浪隨著風向翻飛——
  當狗崽子猛地因為這巨大的聲音戛然緊繃身軀從地上蹦起來弓起背,發出了來自生物遇見危險時本能會發出的低聲咆哮時,原本抱著它脖子的男人話題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猛地一頓,他深灰色瞳眸中飛快地染上了驚訝的神色,第一時間放開狗崽子翻身坐起來進入了警惕的戰鬥狀態,當他抬起頭,幾乎是第一秒就弄清楚了究竟是什麼東西膽敢弄碎他的窗戶——
  因為此時此刻,那個東西已經伴隨著寒風一塊兒進到了屋內。
  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一地的碎玻璃中間,鮮紅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在他的身後,是被狂風吹得到處飛舞的登山繩,這結實卻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的繩子,很顯然就是男人進入屋內的唯一工具。
  「——可是,我已經進來了啊。」
  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似乎還帶著某種極其誘人的戲謔口吻。
  雷切站在原地,與他說話時的語氣不同的是,紅髮男人平日裡湛藍的瞳眸此時彷彿被外面的冰雪所感染,被染成了深深的冰藍——他的目光每一次移動似乎都會讓淚痣男改變呼吸頻率,而此時,男人的目光卻猛地一頓,終於滿意地在淚痣男的腳邊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原本蹲在淚痣男腳邊夾著尾巴的狗崽子已經完全安靜了下來,尾巴也恢復了自然垂落的狀態,他甚至在嗷嗚一聲後,抬起後腳懶洋洋地撓了撓肚皮。
  將目光從態度惡劣的狗崽子身上收回來,雷切伸出拇指抹去臉頰上被破碎玻璃刮破留下的血跡,伸出舌.尖舔了舔,隨即掀掀眼皮,衝著屋內沉默地望著他的男人露出一個肆無忌憚的笑——
  「又見面了啊,三號樓『真正的王權者』。」

  ☆、59第五十九章
  「——嘖嘖嘖,真是粗暴啊雷切!」
  在露出一瞬間的詫異之後,淚痣男用最短的時間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相比起面前面癱著臉狂拽酷炫帥還自帶邪魅一笑功能的雷切,淚痣男的表情放鬆很多,就好像此時此刻在紅髮男人身後被踹出個大窟窿的不是他牢房的窗似的。
  面對冷嘲熱諷,向來擅長自我調節,永遠完美保持與「我不愛聽的話」不在一個頻道的雷切嘁了聲:「窗戶的錢明天就會打到你的賬上,如果不是你的人太吵,我也不會從上面走。」
  阮向遠:「……………………」
  有那麼一瞬間,其實阮向遠覺得有點兒丟人,他想告訴蠢主人這好像不是錢的問題。但是很快地,淚痣男的回答讓阮向遠發現自己才是狀況外的那一個——
  「打錢可是要銀行賬號的啊——雷切,你知道我是誰?」淚痣男笑瞇瞇問。
  阮向遠:「……」
  這是在認真地要修玻璃的錢,是嗎淚痣男?
  雷切也沉默,抬眼皮掃了眼三號樓王權者,他微微蹙眉,看上去有些不情願地緩緩道:「鷹眼,『紅』組織一出生就失蹤的繼承人。」
  紅?這組織的名字充滿著一股酷炫並中二著的感覺嘛,物流公司麼?
  狗崽子八卦地豎起耳朵,興致勃勃地立刻抬頭去看淚痣男的表情,在發現對方臉上的笑容更大但笑意卻完全不達眼底時,他十分確定這是蠢主人戳中這變態的G點了。
  雷切的聲音聽上去還是淡定與冷漠,聲音就好像在念報紙似的無起伏:「……十七歲父母雙亡,作為獨自在第二天就回到主宅順利繼承『紅』的位置,繼承儀式過後第二天再次失去消息,不過這些年來,『紅』組織卻一直從未間斷過收到來自年輕首領的指示——報紙上說你失蹤了,其實你是被抓進絕翅館了。」
  ………………等等。
  雷切的話讓狗崽子抬起爪子撓肚皮的動作一頓——
  故事的結局難道不是「然後那個放浪不羈的男人繼續去浪跡天涯了」這樣才對嗎?「然後那個放浪不羈的神經病被抓進監獄蹲牢房了」…………這、這個故事的解決好像不怎麼符合一般邏輯啊導演,這算爛尾麼親?
  雷切:「上周X國總統刺殺案是你們幹出來的吧?」
  阮向遠:「………………」
  聽聽,雷切就是雷切,這「食堂大白菜是你買的吧」的語氣。
  不過話又說回來,相比起「開門順豐快遞」,「紅」這個名字當然更像是黑社會啊——在絕翅館裡什麼人物都見過,包括強勢圍觀過二號樓眾圍毆三號樓M國前任金融大鱷這種戲碼都看過的狗崽子冷靜地開始撓它之前沒撓夠的肚皮。
  狗崽子很淡定地發現在和雷切的對話過程中這位黑社會少主一直在盯著他——就好像上課時老師說「這個問題誰來回答」時,如果你不會就必須要低下頭裝死不要隨便跟老師搞對視否則肯定會出事這個原理一樣,深知此時要是跟這傢伙對視上絕壁要糟糕,所以仗著雷切在,阮向遠鳥都不鳥他,很認真地在撓自個兒的肚皮,假裝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聽懂。
  在狗崽子啪啪啪地撓肚子上的傷口結疤處時,淚痣男……好吧,鷹眼將他的目光從狗崽子身上收回來,懶洋洋地斜了雷切一眼:「哦,好像是有這麼一單,那老太婆死了沒?」
  雷切面無表情:「死了,我最後提醒一次——不要再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看我的狗,鷹眼。」
  「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我三號樓都被你破窗而入了,你還跟我計較這個?」淚痣男笑得瞇起了眼,「那窗戶不用你賠了,我自己付錢就好——你果然什麼都知道,雷因斯家的大少爺……呵呵,連我幾乎都要被你蒙蔽過去——MT那個白癡,總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直到上周在你那裡吃癟才醒悟過來……你很有種,幾句話就把我們三號樓的『王』嚇得夠嗆啊,」鷹眼笑嘻嘻地就好像此時他在說的話的內容完全與他無關似的,他拖長了聲音,聲音抑揚頓挫就好像是一個在唱歌劇的小丑,「你該看看MT抱著我的大腿問我怎麼辦的時候那副蠢到家的醜樣子,哈哈哈——一想到有這麼蠢的替身擋在我前面……真是無論如何都時時刻刻地在噁心得想吐。」
  在一室的沉默之後,鷹眼頓了頓,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拍了拍手——
  「至於三號樓的王權者……你是說這個嗎?」
  淚痣男舔了舔下唇,用倆根手指將自己的項鏈從襯衫中捏起來,在那根金色的項鏈末端,一個顯然不應該是普通項鏈墜的東西被他從衣服裡拽了出來——阮向遠抬頭去看,毫不意外地發現男人手裡的那個東西,果然除了顏色之外,圖騰部分和雷切之前掛在他身上的王權徽章完全一模一樣。
  那是絕翅館的王權徽章——
  在那本厚厚的《絕翅館生存手冊》裡,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只有擁有王權徽章的人才是真正的「王」。
  但是,這卻也是「王權徽章」這個字眼在那本手冊裡出現次數寥寥不多的其中一次——相反,除此之外,那本手冊卻意外地沒有對最頂層的豪華套做規定,對於換牢房的規律,那本小冊子裡只是簡單地一句「能者居之」而輕易帶過……
  而人們一向默認,王當然應該使用最好的,所以住在最好的牢房裡的,一定是王——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但凡是真的靜下心來一條一句去研究那本手冊的人輕而易舉就能發現,在那本絕翅館的規章手冊中,甚至沒有對這方面提過哪怕一字一句。
  這個不知道是漏洞還是前人故意遺留下來的一點兒小把戲被淚痣男鑽了空子,誰都不會想到,三號樓裡,在王的房間裡住著的卻不是王——真正的「王」卻躲在暗處操控著一切,這大概也就是為什麼放眼絕翅館的四棟樓看去,三號樓的綜合實力明明最差並且總是一盤散沙,卻始終沒有出大岔子的原因所在了。
  甚至可以說,這說不定是眼前這名躲在暗處的王有意而為之的結果。
  但無論如何,那是三號樓的事。
  雷切對這個毫無興趣——湛藍色的瞳眸微微一動,男人用面部表情表現出了自己對這個地下工作王權者十分不感冒,向來喜歡直來直往的男人露出一個厭惡與不耐煩的表情,在頓了頓後,他辦蹲□衝著遠處的狗崽子伸出一隻手,往自己這邊勾了勾,淡淡道——
  「隼,回家。」
  就好像無數次散步時間結束時,男人對著不遠處撒歡瘋跑的狗崽子說的話一模一樣——
  此時此刻,在男人的身後,厚重的窗簾被吹拂到窗外,北風冽冽之中被吹得呼呼作響,從阮向遠的這個角度來看,那在寒風中飛舞的窗簾就好像變成了此時半彎著腰向他伸出手的男人身後的披風……
  公主身披戰甲,腳踩龍靴,從天而降來營救他的王子殿下了。
  於是王子殿下抬起雪白的爪子,樂顛顛就要撲向公主殿下的懷抱——
  眼看著就要奔向歡快大團圓結局的電影卻忽然來了個轉折,在王子殿下的身後,忽然有人喊了聲「花卷」……
  於是場面立刻變成了瓊瑤戲的現場,雖然在心裡吶喊著提醒自己不要回頭,但當阮向遠的爪子一刻不停地奔向雷切的時候,他還是一不小心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這個名叫鷹眼的男人——
  為了你加了料的豆漿和花卷。
  就勉強給你一個餘光好了,不用謝,我真是個大好人。
  狗崽子撒爪子蹦躂著撲向主人溫暖的懷抱,樂顛顛地在雷切的下巴處胡亂蹭了蹭,口水心滿意足地糊了蠢主人一下巴,正搖著尾巴舉著爪子吭哧吭哧地要往雷切肩膀上爬,卻在下一秒被拎著後背的皮毛拽了下來,對視上那雙和自己的小狗眼如出一轍的湛藍瞳眸,不知自己正大難臨頭的狗崽子天真地咧開大狗嘴哦了呵呵地傻笑——
  雷切薄唇輕啟,正準備說些什麼,但是在他們的身後,鷹眼又叫了一次「花卷」。
  「最後一次。不要給我的小狗亂取名字,鷹眼。」雷切掃了鷹眼一眼,抱著狗崽子大搖大擺地走向大門的方向,「電梯密碼借我用下,抱著小狗不好直接從這裡下去。」
  理直氣壯的語氣。
  「可是我叫它的時候它有回頭看我——你看,又回頭了。」
  「嘖,它只是想看一下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身後嚷嚷罷了……隼,不許看,會瞎掉。」
  雷切一邊走一邊用大手將狗崽子的腦袋強行扒拉了過來,狗崽子被擰了個措手不及,狗脖子差點兒讓下手沒輕沒重的蠢主人擰斷,正咧著大嘴還沒來得及閉上,連帶著舌頭一塊兒糊了雷切一臉口水——
  雷切停下步子。
  阮向遠以為他這是要找東西擦臉,然而讓他意想不到的是,男人微微蹙眉,忽然伸出大手抓住狗崽子的嘴巴,強行往自己這邊拽了拽,然後主動探頭過來在狗崽子的嘴巴邊嗅了嗅——
  阮向遠莫名其妙。
  卻只見雷切停止了往外走的趨勢,紅髮男人重新轉了過來,面無表情地看著鷹眼:「給你十秒時間,告訴我你給它吃了什麼?」

  ☆、60第六十章
  吃了什麼?
  雷切這個高深莫測的問題明顯讓屋內的溫度下降了一個梯度。
  屋內,原本懶洋洋地站在原地歪著腦袋看他們離去的鷹眼此時因為突然改變的狀況,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深灰色的眼眸更是因為雷切忽然轉身而染上了一絲警惕。
  然而,在這種緊繃的氣氛下,作為當事人的阮向遠同志卻只覺得莫名其妙,對於雷切突如其來的問題,狗崽子唯一的表現就是毛茸茸樂顛顛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無論如何,如果回到牢房你還想投餵我一餐的話,我也是吃得下去的……好吧,如果非要說我吃了什麼,那……
  花卷和豆漿?
  ………………………………
  加了料的豆漿。
  後知後覺卻好歹總算是抓住了問題重點的阮向遠:「!!!!!」
  此時此刻,狗崽子的內心是草泥馬在大戈壁上狂奔而過的節奏,他十二萬分地疑惑連自己都沒有聞出來的「附加料」雷切憑什麼可以就這樣抽抽鼻子就聞出來——你說你鼻子靈我信,但作為一人類你他媽的比狗鼻子還靈這是要逆天哈?!
  是的,阮向遠原本一點兒都沒準備讓雷切知道它吃了不好的東西——哈士奇本來就不是喜歡沒事兒亂叫的犬種,況且淚痣男還說了藥效個把天就會過去,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矇混過關就算了……
  ………………………………………………
  好吧,勉強承認一下這只是原因之一。
  其實是為了造成「我有節□在拒絕進食」的假象,等雷切來的時候,就會因為狗崽子餓著肚子等他而感動萬分,當晚投喂很多很多好吃的,然後對於他那不幸失足墮落拉在床上的尿也就可以順便既往不咎——
  至少阮向遠是這麼想的。
  為了這個不知道啥時候才能邀的功,狗崽子甚至隨時都為雷切從天而降做好準備,哪怕是抱著花卷啃的過程中也非常注意到不要將任何食物殘渣殘留在夠嘴邊——事實上,雷切真的從天而降了,然後在抱著他走出還不到十米就發現他不僅沒有餓肚子,還果斷吃下了加過料的東西。
  雷切:「隼,將來你要是死了,一定是吃死的。」
  阮向遠:「…………」
  雷切:「要麼就是蠢死的,你選一個?」
  阮向遠:「…………」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只是一隻狗而已,有本事你汪汪汪。
  在阮向遠吐著舌頭擺著一張純真的狗臉,用十分之自然而然的頻率擰開臉果斷逃避雷切的目光時,男人也終於停止了他和狗崽子正兒八經的對話,托著狗崽子大屁股的手輕輕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拍,下巴趴在男人的肩膀上,阮向遠心驚膽戰,閉著狗眼正考慮要不要搞第二次離家出走——
  「十秒到了,答案。」
  咦?
  狗崽子睜開眼,猛地從雷切的肩膀上抬起自己的大腦袋——我PASS了?
  哎嘿,我PASS了耶!到你了淚痣男,祝你被蠢主人從那個破了個大窟窿的窗戶扔出去然後一路順風旅途愉快!
  吐著舌頭,狗崽子樂顛顛地趴在雷切身上轉頭去看鷹眼,當他回頭的時候,正好看見鷹眼聳聳肩翹起唇角說了什麼,狗崽子伸了伸腦袋正準備側耳傾聽這貨說了什麼,下一秒,卻又出了意外——
  「嗷嗚嘎嘎嘎——」
  原諒狗崽子哪怕到最後也沒能聽清楚淚痣男究竟說了什麼,因為在它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前一秒就忽然被雷切整個兒籃球快傳似的扔了出去,大狗嘴張開發出低沉的咆哮聲——天花板地板天花板地板天花板——降落,一陣昏天暗地之後被結結實實砸進柔軟沙發裡的狗崽子四腳朝天,被雷切這麼一扔扔得差點了丟了半條狗命,阮向遠保持著降落時的姿勢,四腳朝天地陷進沙發裡保持了大約半分鐘……
  「……」
  狗崽子那叫個心驚肉跳——
  把懷中的東西猛地丟出去然後撲向敵人這個動作雖然從字面上來看是很帥沒錯,但是一想到如果之前雷切沒有走到鷹眼的牢房門口而是始終站在那個北風嗖嗖的大窟窿旁邊……
  那老子現在一定已經在一樓了,就是不知道是死的還是活的,呵呵。
  滿臉呆滯望著天花板的狗崽子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像是毛毛蟲似的拱了拱。
  從尾巴末端開始,屁股,後爪,前爪,脖子——阮向遠終於從驚嚇中找回自己的魂,緩緩地將被拋物線運動嚇得伸得老直的腿子放鬆彎曲,抖了抖,直到他高高豎在腦袋上的耳朵裡接收到了一聲近在咫尺的巨響,狗崽子這才嗷嗚一聲猛地翻身坐起來,甩了甩腦袋抖了抖身上的毛,跌跌撞撞異常艱難地從軟得過分的沙發裡爬出來——
  此時此刻,雷切已經和鷹眼扭打成了一團,而雷切完全佔據上風——
  換個角度來理解,如果鷹眼像雷切一樣能打,那麼三十一樓的牢房,絕對輪不到MT來撿這個便宜。
  和雷切不同,鷹眼之所以爬到了三號樓的頂峰,靠的不是拳頭而是腦子。
  非常簡單的道理,四號樓的大叔白堂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證明——絕翅館裡的王,不一定都是靠拳頭爬到最高位的,有時候,當某些人有某些特殊的強項足以讓他控制整個樓層的人……那麼他就是「王」。
  相比起白堂,鷹眼又多了一個心眼,他知道「王」的位置雖然風光卻異常危險,三號樓野心勃勃的人到處都是,在他的位置沒有徹底坐穩之前,他需要一個傀儡來替他擺平每三個月一次的「王戰」。
  鷹眼與四號樓的「王」不同,白堂從來沒有展現過自己能打的一面,卻在上任之後從來沒有經歷過「王戰」,當底下的人心服口服,所謂三月一次的「王戰」也就形同虛設了——鷹眼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他也一直在等待著有一天能真正地將所有妨礙自己的人統統剷除——
  然後米拉出現了。
  先是二十六層的幾個小高層,然後是瓊斯。
  鷹眼覺得自己終於等來了他所期盼的那一天——他一直堅信著,在這個表面上看充滿了武力與暴力的世界裡,往往卻是思考者佔據著絕對的優勢,任何人都知道,一旦這類腦力優勢者鋒芒畢露爬到高處,他們的位置將輕易不可動搖——
  體力會隨著年齡的上升而逐漸達到一個最高峰值開始走下坡路,然而智商卻不會——它只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變得日益強大。
  這也是鷹眼為什麼答應米拉替他除去雷切的原因——多麼有利無害的一項交易,他甚至知道了大名鼎鼎的雷因斯家族長子為什麼會進入絕翅館……
  因為他和失去了姐姐的少年做了一個交易——年輕的雷因斯家族長子將代替少年進入這個與世隔絕的人間地獄,讓少年躲過那場牢獄之災,但,當男人出獄的那一天,他手上的一份擁有霍爾頓家族唯一繼承人米拉霍爾頓親筆簽名的股權轉讓申明,會讓霍爾頓家族的全部控股權在一夜之間全部易主雷因斯家族。
  這就是雷切當初為什麼代替米拉進入絕翅館的原因。
  這也是米拉為什麼無論如何也要在雷切出獄之前將他除掉的原因。
  當時年幼無知的米拉小少爺蠻以為自己選擇了最可靠的交易對像——然而,隨著衣食無憂的成長,米拉的內心卻止不住越來越恐懼,每當夜裡,一旦他閉上眼就會忍不住想像將來把所有的財富和權利都轉交給另一個人之後,他會變成什麼樣——他不要出門沒有汽車接送,不要失去餐桌上精美的食物,不要失去沒有宴會誤會邀請函的日子。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用勞動來養活自己。
  伴隨著這些恐懼,那些年少時對雷切的仰慕終於被對一無所有的恐懼所壓倒,有一段時間米拉甚至在放學之後就去教堂祈禱——當人們誇讚著米拉少爺是個虔誠的教徒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主的面前祈禱另一個人的死亡。
  每一天都期盼著得到雷切死在絕翅館裡的消息。
  直到等到米拉感受到絕望——他甚至不能親自僱傭殺手進去替他解決雷切,那個與世隔絕的絕翅館,從另一方面來說卻是保護這些身份地位特殊的人的最好的天然保護屏障,每一名進入絕翅館的犯人,都是經過嚴格身份調查的。
  哪怕花上天大的價錢,他也不能將職業殺手送入絕翅館中——於是,米拉將自己送了進來。
  他不信,在絕翅館裡沒有人能對付雷切——
  那個高高在上的,他永遠也得不到的雷因斯家大少爺。
  進入絕翅館後,一眼認出了三號樓那個小高層是傳說中的鷹眼,米拉迫不及待地與他做出了交易——
  呵呵。
  可是看看你那被雷切親手抽打的鞭痕,可憐的小米拉,現在是不是連最後那一點幻想也被現實撕得粉碎了呢?那樣的鞭子抽打在身上,一定疼得想滿地打滾吧?是不是哭著尿失.禁了呢?是不是哭著跟雷切求饒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跟我在一起了呢?
  還是沒有說出你真正的目的吧,愚蠢的小少爺,否則你已經死了。
  雷切這樣的人,怎麼可能……
  啊,不過算了。
  這就是我們小看他的下場。
  只要我沒死,下次一定——
  ……
  伴隨著一聲巨大的轟響,額頭上的猛然碰撞帶來的劇痛傳遍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聞到了溫熱濕潤的血腥氣息,鷹眼閉上眼,迷迷糊糊間只能看見那被他硬生生砸碎的木質櫃子上留下了一大片自己身上流出來的血液——
  然而雷切還是沒有放開他,輕而易舉地將鷹眼摁在地上,幾乎沒有絲毫的猶豫,男人修長的、永遠修剪整齊的手指,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戳進右邊那只半瞌著完全失神望著自己的深灰色瞳眸——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一聲魚鰾被擠爆時的微妙爆破聲,血液就像是被開了閘的水龍頭似的從鷹眼的右眼處飛濺出來,有一些甚至濺到了面無表情的雷切的臉上,一隻手死死地摁住鷹眼的腦袋,當對方因為劇痛而發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止不住渾身抽搐的時候,雷切只是用自己的膝蓋死死地頂住他的胸膛——
  然後深深插入對方眼眶的食指和中指換了個方向,一個巧妙的使力往上提了提——那十分鐘前還好好地呆在眼眶裡,此時此刻連著神經被整個兒挖出來的眼珠被雷切夾在指縫之間,從眼珠上滴落的溫熱血液滴落在鷹眼白皙而無神的臉上。
  房間中,一聲水燒開時水壺的尖叫打破了沉默。
  雷切愣了愣後,看上去有些迷茫地往四周看了看,隨即他放開了鷹眼,男人站起來走到不斷尖叫的水壺邊,甚至細心地拔下了電源的插頭,然後他打開蓋子,將手中的那顆完全失去了色彩的眼珠扔進了滾滾的沸水之中。
  滾水立刻變成了粉紅色。
  然而雷切卻沒有多看一眼,順手啪地一下該上蓋子,轉過身來,慢慢地說:「我不想過問你和米拉之間有什麼骯髒的交易,雖然他說得話我一個字也不想信,但是能這麼快找到你這裡,確實是他的功勞——」
  及此,雷切冷笑一聲,轉身進了浴室,輕車熟路地打開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中,男人細心地用香皂洗著手頭也不抬繼續道:「不過還是好心提醒一句,鷹眼,以後再想繞彎彎,最好還是先看看你算計的對象是誰——這一次,拿了你的右眼,算是對你不長眼睛的小小懲罰。」
  水流聲停止,男人關上水龍頭,用一隻腳撩起馬桶蓋,順手將沾滿了血液的那塊香皂扔進馬桶裡,「咚」地一聲水花聲,雷切想了想後轉身走出了浴室,他走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地捂著右眼的鷹眼旁邊,停住——
  「絕翅館裡,思考者相比起體力勞動者,當然擁有絕對的主導權利……但非常遺憾的是,我不屬於這兩種人之間的任何一種——我是站在兩個食物鏈尖端的最高獵食者。」
  彎下腰,拍了拍鷹眼的臉,紅髮男人嗤笑一聲,眼底儘是陰冷寒意。
  「學乖了?以後別碰我的東西。」
  ……
  說完,雷切轉過身,當他對視上沙發邊那雙賊亮賊亮的小狗眼時,那雙湛藍的眼睛卻在一瞬間恢復了溫和。
  對著那只蹲在沙發邊完整地圍觀了一系列印象中只有泰國恐怖片才能這麼重口味的現場直播、此時此刻正一個勁兒挪著屁股往後退整個兒已經貼在沙發上的狗崽子,男人勾起唇角——
  「回家,然後輪到你了。」
  阮向遠:「…………………………………………………………………………………………」
  狗崽子頭皮炸開了,他終於切身地體會到白堂大叔那句「看見他我眼睛疼」究竟是幾個意思——幾十個小時前,如果能預料到自己一泡尿能引發那麼多神展開,狗崽子覺得,他大概寧願給尿憋死。

  ☆、61第六十一章
  雷切:「?」
  阮向遠:「……」
  雷切:「走。」
  沒有給予狗崽子更多的緩衝時間,在不鹹不淡地扔下了這麼一句話之後男人果斷轉身走了出去,甚至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留下了風中凌亂大著狗膽揣摩聖意的阮向遠——
  這他媽是生氣了?
  這他媽居然生氣了!
  這是「有正事就先把正事解決你的錯誤我記賬上了回頭等我有時間再跟你生氣」的節奏?如果怒氣值如此收放自如那能不能邀請您下次先喊個一二三我好擺好姿勢做好準備?——當然如果可以,求不生氣啊,我拉麼年輕拉麼英俊,還沒看夠這個美膩的世界,你怎麼捨得把我的狗眼扔進滾水壺裡?
  ……你讓我以後怎麼直視你每天早上給我沖山羊奶的滾水?
  曾經我覺得滾水時水壺尖叫的聲音是世界上最美妙最幸福的旋律——而現在,這樣的聲音只能讓我想到那個被煮的變成奇怪的白黑相間並隨著滾水不斷上下浮動的眼珠子……
  作為一隻三個月大剛剛換牙的哈士奇幼崽,在目睹了如此少狗不宜的畫面之後,我覺得我再也不會愛了,蠢主人,你怎麼看?
  ……是,老子是學醫的,所以當你把鷹眼的眼睛挖下來的那一刻,老子還可以勉強地安慰自己這情景以前我看得太多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不過今兒挖眼對像從實驗屍體換成了會蹦躂會痛呼的新品種屍體,而已。
  但是,我如論怎麼騙自己,也不能憑空設想出教學書裡有「8:把眼睛扔進滾燙的沸水裡,該上蓋子,滾水加熱三分鐘」這麼一個步驟。
  所以我的三觀碎了,蠢主人,拜你所賜。
  您發明出了人體解剖學的「幻之第八步」,然後洗洗手,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留下一片雲彩。
  「……」
  阮向遠貼在沙發上猶豫地三秒,當雷切利用王的權限推開鷹眼的牢房門時發出的吱呀聲傳入狗崽子的耳朵裡,他毛茸茸的耳朵動了動,腦袋往前伸了伸,正想悄悄摸摸探腦袋去看看躺在地上的淚痣男還有沒有呼吸時——
  「準備在這裡過夜?」
  雷切轉過頭來,以無比平常的語氣問了句。
  狗崽子猛地縮回脖子,挺胸抬頭,立正稍息。
  雷切說的話,是一句看上去像是疑問句其實是陳述句但本質上來說是命令型祈使句的複雜結構問句。
  狗崽子在一剎那間按捺住了自己想拚命點頭的衝動——雖然這麼干很沒有良心,但是與所謂「回去就輪到你了」這樣的未知恐懼相對比,留在綁架犯這兒繼續當人質的生活聽上去更加誘人,怎麼辦?
  ……至少淚痣男看上去不像是會撕票。
  但是蠢主人,您知不知道,大約十分鐘之前開始,您的臉上似乎都在無聲地吶喊著不甘寂寞,比如「綁架犯不撕票沒關係,我來替他撕」……之類之類的。
  此時,面對蠢主人的問題,雖然很想用力地點自己的狗頭,但是阮向遠很清楚,如果此時選擇留在這裡這個顯然有悖於常倫的選項,也只是「現在當場就地挖眼」還是「回去吃飽了喝足了再被挖眼」的區別而已。
  「隼?」雷切再一次略不耐煩地挑挑眉,叫了狗崽子的名字。
  「……嗷。」
  來了來了,別叫。
  「蠢狗,叫得好難聽。」
  「……」
  我只是一隻蠢狗而已不是嘰嘰喳喳嘀嘀嘀的小黃鸝真是對不起。
  本著不能客死他鄉的原則,十二萬分糾結中,狗崽子猶猶豫豫地將自己的屁股從地上抬了起來,鎮重其事地邁出了第一步——從所未有地,三個半月大的哈士奇低著頭,頭一回像是個受委屈的小媳婦兒似的老老實實追上了男人的腳步。
  就好像腦袋上面突然長了眼睛似的,在經過鷹眼的時候,順順利利地完成了「繞道而行」,低著腦袋一路走到雷切腳邊的一路上,狗崽子的大屁股除了撞翻了一個垃圾桶之外,沒有發生任何的豬隊友行為,以至於當他顛顛兒跟上雷切的步伐一人一狗磨磨蹭蹭地來到王專用電梯面前時,狗崽子忍不住回頭瞧了一眼自己的屁股。
  雷切:「看什麼看?一會不會揍你屁股,放心。」
  阮向遠:「……」
  你覺得一個生物的心得有多大才聽了你這種話之後還能放心?
  阮向遠心情忐忑地盯著電梯上跳躍的數字,當那光標跳到二十八層時,狗崽子的心猛地沉了沉,他覺得自己離被撕票又前進了一大步——
  並且,雪上加霜的是當王專屬的電梯在他們面前打開時,雷切抬腳走進去之前說了一句:「被子上的尿我也看見了。」
  這一句話如同從天而降的驚天巨雷,讓爪子抬了一半的狗崽子虎軀一震,即將邁出去的一步又猛地縮回去,狗崽子就這樣結結實實地一屁股蹲在電梯門口,毛茸茸的臉上寫滿了「主人再見主人走好主人我就送到這裡了你應該不介意吧」。
  在狗崽子內心激動地倒數著等待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雷切懶洋洋地伸腳擋住即將合攏的金屬門,伸出手指,摁亮了保持開門狀態的摁鍵——
  於是阮向遠抬著頭,眼睜睜地看著雷切那張英俊的臉從清晰可見變成即將消失於門後最後又變成清晰可見。
  阮向遠:「………………」
  雷切挑挑眉。
  阮向遠:「……」
  狗崽子對此能做出的唯一反應,就是嗷嗚一聲掉頭就跑。
  狗爪子辟里啪啦地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那一刻阮向遠覺得自己簡直就要飛起來飛向天空飛向自由,大尾巴隨著它的奔跑而繃直甩動——當它跑出去了十餘米外,這時候終於回過神來的雷切低低咒罵一聲,跟著踏出了電梯,跟在前面顛顛兒狂奔的狗崽子屁股後面追了起來。
  阮向遠哈拉哈拉地從大狗嘴裡吐著舌頭,當他連滾帶爬地幾乎成球似的用臉滾地一路衝下樓梯,雷切跟在後面居然一時半會也沒追上它——於是此時此刻空無一人的三號樓樓梯間裡響著「咚咚咚」和「噠噠噠」交替的聲音——
  直到跟著狗崽子屁股後面一路追,雷切一抬頭看見了象徵著五樓的紅色標誌——
  男人的臉黑了黑,原本虛扶著樓梯扶手的大手猛地用勁青筋暴起,一個可以媲美跳馬奧運冠軍翻身上扶手,修長的雙腿敏捷的在空中交叉互換,伴隨著腰間一個強而有力的擰動,紅髮男人只用一隻手臂的力氣將自己的身子以扶手為支撐點整個兒送了出去,在整個身子下落期間,騰空的那隻手猛地抓住旁邊的欄杆止住了下落的趨勢,迅速翻過身用兩隻手抓住欄杆然後只是一個並腿往上一撐,下一秒,雷切穩穩地落在了二樓樓梯的一半位置。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般流暢自如。
  這高難度高完成度的動作把從頭到尾都在用臉滾地下樓的狗崽子嚇得夠嗆,眼看著剎車不住就要一頭撞到這閻羅王的身上,狗崽子爪子底下打了兩滑,轉身掉頭就想往樓上跑——
  但是這一次,一隻大手伸過來,結結實實地抓住了它的尾巴。
  阮向遠:「………………………………………………………………」
  犯、犯規!
  因為連續的爆發動作雷切的呼吸也有些不勻,一隻手抓著狗崽子的尾巴,另一隻手抬起來抹掉下巴的汗:「……抓到了。」
  儘管他的聲音還是聽上去如此雲淡風輕。
  將手上的狗崽子拖過來,照著屁股就是狠狠地連續幾巴掌,揍得阮向遠騰得連尾巴都抬不起來,男人這才面無表情地停止暴力動作——
  「還跑不跑?」
  「……」
  「說話。」
  「嚶嚶嚶!」
  ……
  當二號樓的人叫囂著要進去「找老大找狗」,三號樓的人堵在門口反罵「哪來的老大哪來的狗」時,在一群鬧鬧哄哄的二號樓犯人人堆裡,不知道是誰用充滿驚喜的聲音叫了一嗓子「老大」——
  於是人群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三號樓的人轉過身,當他們看見二號樓的王那高大的身影從樓梯間走出來時,幾乎差點兒把自己的眼睛瞪下來。
  三號樓眾:
  「雷切!」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啊我剛才好像聽到高層有窗戶碎裂聲難道是——」
  「草!你在這幹嘛!這不是三號樓?!」
  二號樓眾:
  「老大你怎麼那麼慢!」
  「老大你教訓那個王八蛋了沒?」
  「老大找著了沒啊?」
  「老大你帶著我們殺過來到底是幹嘛的你還沒說啊草?」
  現場頓時鬧騰得和天王開記者招待會宣佈強勢重返娛樂圈似的,而作為眾人所有問題的中心,雷切只是淡定地掀了掀眼皮,用兩個字回答了所有人的問題包括為什麼自己磨蹭了那麼老半天才出現——
  「抓狗。」
  眾人:「…………」
  這本該是一個英雄登場的標準鏡頭。
  如果不是男人的身後跟著個拖油瓶——就好像一部悲壯感人勵志人心的電影到此就可以完美落幕了,而導演卻不知道抽了什麼風,非要播放一下二逼的幕後花絮似的……
  此時此刻,一張眾人所熟悉的明星臉……不對,是狗臉出現了,那個胖的走路都快顛出波浪的哈士奇狗崽子屁顛顛地跟著雷切腳邊緊緊地,看上去試圖從即將關閉上的樓梯間門縫裡抓緊時間擠出來——
  於是,當出現在眾人眼裡的年輕英俊男人沉默著、酷炫著、王八之氣四射地往眾人這邊走來時,在他的身後,一個灰色的圓形生物被結結實實地夾在了即將關閉的門縫裡。
  目睹了這一幕的人沉默,沒有目睹這一幕的人在叫囂在鼓掌在撒花歡迎雷切歸來。
  「……」狗崽子看了看四周,發現人群亂哄哄地似乎沒有人注意到自己,於是卡在門外的爪子抓緊時間撐了撐,仰著脖子死勁兒往外擠了擠,在前進了大約一毫米之後,它發現自己被卡得更緊了。
  英雄雷切的身後,本來應該是靜態的背景裡忽然出現了動態,這讓本該不是眾人焦點的狗崽子忽然就成了眾人的焦點。
  這一次全體沉默。
  雷切似乎也察覺到突然沒了鮮花沒有掌聲更加沒有唾罵人群似乎哪裡不對,於是當男人轉過身跟那雙閃亮的藍色小狗眼對視上時,雷切也沉默。
  他走回去,用最淡定地態度重新摁下了開門摁鍵,在狗崽子一瘸一拐地從鬆開的門裡解脫時,甚至還正兒八經地說「抱歉,忘記你還在後面」。
  就好像真的是雷切的錯似的。
  ——所以雷切除了很會打架關鍵時刻很像個像樣的「王」這些優點之外,真的是紳士啊。
  ——是啊是啊。
  ——老大那麼強,二號樓的人倒是蠻幸運的嘛!
  ——是啊是啊。
  ——我都想去二號樓了。
  ——是啊是啊。
  ——我一定會這樣想的,要不是有那只肥狗拉低全樓檔次的話。
  ——是啊是啊。
  於是,阮向遠在「阮向遠」「隼」「花卷」之後,又有了一個面向廣大基層群眾的洋氣英文名——
  卡門。

  
  ☆、62第六十二章
  主人,不過是一種愚蠢的玩意一點也不稀奇~
  主人,不過是一件幻滅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
  什麼叫情什麼叫意~
  還不是狗子自已騙自己~
  什麼叫癡什麼叫迷~
  下手揍了我就是在做戲!
  耳邊聽著浴室裡傳來的嘩嘩流水聲,作為一名標準的不被罵不舒服斯基,狗崽子打著呵欠撓著癢蹲門口,安心地等待著一會到牢房就轉身鑽進浴室裡的蠢主人沐浴歸來——
  一路從三號樓幻想著雷切要怎麼處理自己幻想到了家門口,從「心驚膽戰」到「一條狗命而已想要拿去」,此時此刻的狗崽子終於戰勝了恐懼,當「挖眼睛」也變成了「大不了給你挖掉狗眼」之後——
  「……」阮向遠覺得自己餓了。
  一邊啪啪啪地撓著脖子一邊東張西望嗅著鼻子試圖尋找食物的蛛絲馬跡,一扭頭卻看見雷切床上新換的被子和床單,猛然想起昨天自己是天沒亮就離家出走的節奏,狗崽子撓癢癢的腿放了下來,三秒之後,他覺得自己不僅餓,並且還困了。
  強烈的睡意和餓意對他進行著雙重身心輪番打擊。
  阮向遠在吃了再睡還是睡了再吃之中猶豫了一番後,搖著尾巴從浴室門口站起來,邁著歡快而矯健的步伐衝向雷切放在茶几上的那盒曲奇餅乾,眼看著勝利就在前方餅乾盒子小妖精在撩大腿,忽然,在狗崽子身後的浴室門毫無徵兆地被拉開了——
  此時此刻,狗崽子再一次用實力證明高高豎在腦袋上的耳朵並非裝飾,他飛快外加果斷地停止了奔向餅乾盒的得瑟步子,高高捲起貼在背上假裝自己是阿拉斯加的大尾巴也在最短的時間內垂落放下後腿之間夾好——
  於是當雷切拉開門時,一眼就看見在客廳的地毯中央、距離茶几上的餅乾盒子五米開外的直線距離處,有一坨灰色的毛茸茸不明生物正一瘸一拐、無比淒慘地托著蹣跚的步伐前進——
  雷切:「……」
  在紅髮男人沉默的目光中,狗崽子哆嗦了一下摔倒在厚而柔軟的地毯上,然後又獨自一狗艱難地爬起來,它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後正有一位沉默的觀眾,此時,它繼續用它蹣跚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走到茶几邊——
  在這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劇情它神展開了!
  狗崽子甚至看也沒看茶几上的餅乾盒一眼,而是轉頭,拐了個一百二十度的扇形大轉角,叨起了雷切的拖鞋……
  這是催人淚下的一幕。
  身患殘疾行動不便的小狗掙扎著要為主人叨去一雙飽含愛意的拖鞋!
  當小狗(刪掉)很顯然是因為業務不夠熟練而撲騰個半天(刪掉)終於成功叨著那雙對於人類來說其實不怎麼重對於殘疾小狗來說卻是拉麼重拉麼重的白色拖鞋蹣跚地轉過身,它抬起無論如何也消不掉的三層下巴,終於在這個時候一眼看見了它敬愛的主人!
  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浴室裡出來的,此時正斜靠在浴室門邊挑眉看著它的,它敬愛的主人!
  狗崽子彷彿被嚇了一跳,嗷嗚一聲低吼,拖鞋從它因為震驚而張開的大狗嘴裡掉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背景音樂響了起來,所有的觀眾屏住呼吸,等待著沐浴完畢的英俊主人飽含熱淚地撲上去緊緊地抱住他的小狗相擁哭泣的時候!
  主人將脖子上的白色浴巾抽下來扔到轉換洗物的籐子框內,淡定自若道——
  「演夠了沒?麻煩借我的拖鞋給我用下,鞋櫃裡有備用的,你可以自己去拿來繼續演。」
  阮向遠:「……」
  雷切:「沒錯,看什麼看?就是你嘴裡的那雙。」
  阮向遠:「……」
  雷切:「三——二——」
  狗崽子叨著拖鞋連滾帶爬地向浴室門邊的男人飛奔而去,來到男人的跟前,呸地一聲將口中叨著的拖鞋呸到男人腳下,然後不等他做任何反應,果斷一個超出體型能力之外的超水平發揮九十度大轉彎完美漂移,狗崽子邁著強壯的步伐衝著茶几上的餅乾盒子一路飛奔而去,然後在距離它遙遙一米之外就抬起了前爪,一招猛虎撲鹿式,半個身子撲在了茶几上,雪白的胖爪子在同一時間牢牢地抱住餅乾盒子往後一拖——
  下一秒,連狗帶餅乾穩穩降落於地面,被它用大嘴拱開的餅乾盒子裡甚至沒有飛濺出一粒餅乾碎屑!
  一爪子強勢地踩進餅乾盒裡,阮向遠回頭看了一眼雷切,此時,低頭穿拖鞋的男人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彎腰的動作一頓之後直起身來:「幹什麼?」
  阮向遠:「(⊙___⊙)。」
  雷切:「你爪子已經踩進去了才轉頭問我同意不同意會不會太晚了點?」
  除了「不許吃」之外的所有回答統統都是同意。
  阮向遠得令,撅著屁股一頭栽進那盒剛拆封沒多久的曲奇餅乾裡,雷切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見對方完全沒有抬起頭的意思,於是轉身去倒了一碗清水,走到狗崽子身邊坐下來,順手將那碗清水放在狗崽子爪子旁邊,伸手給了它的大腦袋一巴掌:「葡萄乾的那種不許吃。」
  阮向遠:「噗嘎嘎——」
  都進嘴巴了誰還知道哪個是哪個!
  雷切蹙眉:「吞下去再說話,喝水。」
  阮向遠下意識轉頭想喝水,大嘴巴剛湊到水邊,卻又猛地停了下來!
  狗崽子的這一異常動作被男人盡收眼底,縱然臉上的情緒沒有多餘的變化,然而狗崽子卻能明顯地感覺到紅髮男人的情緒在一瞬間多雲轉暴風雪天氣,在他心中低呼要糟的時候,果然聽見從他的頭頂上傳來一聲冷笑——
  「陌生人給你喝的東西都喝下去了,我給你喝的你倒是知道要猶豫了?」
  狗崽子抬起頭,在看見男人唇邊勾起的唇角那笑意卻沒有達到眼底時,在那一個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了心是肉做的,白眼狼的心也是血紅的——本來餓得恨不得滿地打滾的他在這一瞬間忽然飽了。
  雷切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身走開了,翻身上了床,就連晚餐都沒吃就直接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阮向遠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老老實實地丟開餅乾盒,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於是為了表達誠意,狗崽子低著頭老老實實地將那碗清水喝了個乾乾淨淨——
  哪怕此時此刻雷切是背對著它,甚至很有可能已經睡著。
  阮向遠喝完那碗水,踩著步子輕手輕腳地摸到床邊,也不敢跳上床,揚起脖子小心翼翼地在床邊隆起的那部分周圍嗅了嗅,將狗腦袋貼在被子上聽了又聽終於確認被子裡的人真的睡著之後,心中慼慼然正想轉頭自己找個地方吊死自己,忽然它聽見從被子裡傳來一陣屬於人類肚子餓時候才會發出的聲音——
  阮向遠撐在床邊,望著雷切的背影當了一會兒雕像。
  忽然驚恐地想到,打從自己失蹤的凌晨到如今暮□臨,蠢主人不會什麼都沒吃吧?
  「………………」
  我他媽真不是個東西。
  阮向遠終於覺悟了,在這個夜晚,他作為一隻狗趴在他的主人床邊對自我有了新的認識,可惜,晚了這麼三四個月。
  這個遲來的認識讓他意識到如果自己不幹點兒什麼挽回一下名譽,他將面臨著被拋棄並且果斷是他活該的處境——當人當不好,當狗要是還當不好,那真的是沒得救也沒得破了。
  狗崽子嗷嗚了一聲,放下了爪子,如今站在地上腦袋也能輕而易舉地放到床上的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軍姿,腦袋就像個藝術品似的擺在大概可能是雷切手邊的位置處,黑夜中,房間中只亮著昏黃的地燈,這樣的黯淡光纖中,閃爍著一張明亮的狗眼。
  ——打個商量唄,蠢主人。
  ——你可以打我罵我拽我尾巴捏我舌頭,但是不要不理我,如何?
  ——你不覺得這麼對待一隻尚未成年心靈幼小脆弱的狗崽子很殘忍咩?
  ——我知道錯了啊,真的知道錯了。
  ——數一二三,回頭看下我?
  「……」
  狗崽子保持這個姿勢在雷切的床邊守了長達半個小時之久——以至於它動的時候,覺得身體都開始發出卡卡的生銹聲音。
  此時,床上的電子螢光鬧鐘顯示著的時間是下午六點正。
  「……」
  阮向遠伸出大狗嘴,隔著被子很拙計地推了推雷切的手,在感覺到對方似乎真的睡死過去之後,狗崽子失望地隔著被子重重噴了噴鼻息音,又看了一會兒,他終於輕手輕腳地離開床,輕手輕腳地路過客廳,輕手輕腳地用嘴將門拱開,輕手輕腳地穿過走廊,輕手輕腳地來到了電梯旁邊——
  於是,在這個夜晚的放風時間,二號樓的監視器裡,再一次地出現了二號樓那只拉低全樓平均素質的肥狗的身影——然而這一次,不被罵不舒服斯基同志卻似乎沒有離開二號樓到戶外的意思,在監視器中,那肥碩的身子顛顛地貼著牆,一溜煙地順著通道向著某個它所熟悉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時此刻,距離晚餐結束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63第六十三章
  和食堂分餐大叔混個臉熟的好處就是,咧著嘴往他前面一站,人就知道你這是要幹嘛。
  阮向遠得瑟地踩著小碎步,顛顛兒奔向分餐大叔——此時已經到了晚餐即將結束的時間,來餐廳用餐的犯人很少,大多數人都聚集在操場打籃球或者遛彎兒,所以當狗崽子用身子拱開廚房後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坐在分餐的桌子後面看報紙看得聚精會神的大叔。
  狗崽子果斷走過去,伸出爪子扒拉了下分餐大叔的大腿,強力地刷了刷存在感——在感覺到了外來生物入侵,中年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報紙,低下頭在看見那張毛茸茸咧嘴衝自己吐舌頭賣萌的小狗時,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然後毫不留情地在阮向遠千瘡百孔的心上捅了一刀。
  「哦,小狗啊,」食堂大叔笑瞇瞇地說,「聽說你今天到處亂跑被三號樓的人抓走了,是雷切把你救回來的哦。」
  「……」阮向遠吐舌頭賣萌的臉僵硬了下。
  「真是個合格的主人呢,」大叔這是不把阮向遠捅成篩子不罷休的節奏,「連綏都說,好久沒有看見雷切那麼生氣的樣子了——哈哈哈,雖然我們大家都覺得雷切生氣的樣子和平時才沒有多大區別哩!」
  阮向遠:「……」
  ——好了求說了求放過我就是個渣我承認了行了吧食物快給我我得在蠢主人睡醒之前擺回「長跪床前不起」的忠犬姿勢!
  大概是阮向遠的目光過於真誠,所以在掛著樸質的笑容捅了狗崽子一刀又一刀後,分餐大叔終於想起自己的工作是投喂而不是圍護世界的和平,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狗崽子的腦袋,大叔站起來開始在自己面前可以做外帶的有包裝的食物裡開始挑挑揀揀——
  「小狗的話,我記得你是喜歡豆沙椰蓉麵包的……」
  阮向遠:「汪汪!」
  ——點贊!
  「吃了甜的就想吃鹹的,所以再來個炒麵包好了?裡面還有廚房獨家秘製土豆泥哦!」
  阮向遠:「汪汪汪!」
  ——業界良心!
  「喝的話可以喝一點橙汁也沒關係,我記得還剩最後一瓶——
  阮向遠:「汪汪汪汪!」
  ——柳橙汁柳橙汁鮮搾的柳橙汁!!
  「本來按照規定果汁的玻璃瓶是禁止帶出餐廳的啦,不過算了……明天記得讓雷切把空瓶子帶回來給大叔我哦!」
  阮向遠:「……」
  分餐大叔對於忽然陷入沉默的狗子露出個疑惑的表情:「怎麼了小狗?」
  沒什麼,老子只是忽然想起來,我這是來給誰求吃的來了——一時間對於自己掉節操的行為表示略微羞愧,唔,大叔,麻煩您告訴我,我應該怎麼跟您表達您才能明白,快要餓死的除了我之外還有我家蠢主人?
  狗崽子蹲在原地,大掃把似的尾巴在地上掃啊掃,他瞪著那雙唯一和雷切有點兒關係的湛藍狗眼,忽閃忽閃地看著食堂大叔。
  也不叫,也不打滾,就是蹲在那裡,瞪狗眼。
  分餐大叔不明就裡,跟狗崽子互相瞪視了一會兒,在那雙湛藍的狗眼變得越發真誠之時,大叔拍了拍手,說出了一句讓阮向遠幾乎感動得就要哭出來的話:「啊,我知道了,隼是想給雷切也帶一份晚餐是嗎?」
  阮向遠:「嗷嗚汪!」
  ——是,完全正確,大叔,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好的呀,隼長大了,也是會為主人著想的乖小狗了呢,」大叔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他將原本替狗崽子打包好的塑料袋重新拿過來,一邊在面前的各種外帶食品面前猶豫一邊絮絮叨叨,「不知道雷切喜歡吃些什麼呢?麵包還是三明治?火腿還是吞拿魚?隼一定知道雷切喜歡吃什麼,可惜你不能說人話——大叔上年紀了,沒辦法總是能絕翅館每一號犯人都照顧到,哎呀,這可苦惱了,少澤常常跟我抱怨雷切在吃的方面很挑剔呢——」
  「嗷嗚!」
  ——蠢主人喜歡吃什麼勞資當然清楚啦咩哈哈哈,業餘的閃開讓專業的來!
  狗崽子嗚咽兩聲,果斷跳起來用前爪搭在分餐桌邊緣,大狗嘴咧著,狗崽子豎著耳朵雙眼飛快地在分餐大叔面前的第一個筐子裡一掃而過,恩沒有——第二個框子還是沒有——第三個必須沒有——第四個也沒有一定是在下一個——第五個……恩,大叔,怎麼只有四個框子?
  狗崽子扒在桌子邊緣,扭頭去看分餐大叔,卻不料中年男人大笑起來,再一次再一次地,將刀子狠狠地捅進了狗崽子的心窩子裡:「雷切果然是個怪人,小狗天天跟他在一起都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啊!」
  「………………」
  ……不,不是雷切怪。
  一切都是因為勞資是個渣渣。
  僅此而已。
  在分餐大叔樂呵呵地將各種口味的三明治塞進袋子時,狗崽子陷入了徹底的沉默,從桌子邊跳下來,此時此刻他心裡扭成了一團,狗的五臟六腑比人類小得多,可是一旦疼痛起來也叫個驚天動地,他吸了吸鼻子,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地用爪子抱住狗臉大哭一頓——
  只要一想到當雷切還在餓肚子的時候,只想著先餵飽他這只蠢狗;只要一想到當雷切可能從起床到剛才一口水沒喝,卻想著對著一盒餅乾胡塞的自己會不會噎住;只要一想到雷切那麼清楚狗不能吃什麼並時時刻刻注意著不讓這些東西出現在狗崽子的周圍,而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他究竟喜歡吃什麼……
  阮向遠忽然覺得,大概就算是一條真的狗,也比他合格。
  勞資不是狗,勞資是白眼狼。
  「……」叨著一袋真的很重的食物,阮向遠踩著力所能及的小碎步一路小跑前進,當他重新回到二號樓站在王專屬的電梯跟前時,他咬著塑料袋的狗嘴幾乎快被壓得失去知覺,放下塑料袋,跳起來伸爪子啟動電梯,電梯門開,自己先進去,轉頭將塑料袋拖進去,再跳起來伸爪子重重一拍,關門。
  伴隨著電梯一路上升,阮向遠和一塑料袋的食物相依為命——
  電梯中,狗崽子仰著頭吐著舌頭透過電梯透明的窗戶看向外面,今天晚上絕翅館上空難得看見了星星,一閃一閃的,組成各種各樣的形狀,明天一定是個大好的晴天才對……來到絕翅館幾個月,幾乎沒有幾次有機會見到這樣晴朗的夜空,狗崽子搖了搖尾巴有些激動地挑起來將前爪搭在扶手欄杆上,在湊近玻璃試圖看清楚外面時,卻從玻璃的倒映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瞎興奮的狗臉——
  如此良辰美景,此時能跟他分享這個好消息的,居然是一袋子的三明治,勞資的人生至於悲慘到這個份兒上麼?
  嗤,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不作死就不會死,人賤必有天收。
  不知道為什麼,阮向遠忽然覺得自己被結結實實地虐了一下心。
  叮地一聲,電梯到了。
  狗崽子將塑料袋一路拖回雷切的牢房,門還是像它走時候那樣虛掩著,狗崽子用自己的大屁股拱開門,然後咬著塑料袋一路拖過客廳,拖到雷切的床前,此時此刻,床上的男人也依然保持著狗崽子離開時的姿勢,側躺,面向牆,背沖外,厚重的黑色棉被蓋在他的身上,伴隨著男人平穩的呼吸有規律地起伏……
  阮向遠蹲在床頭看了一會兒雷切的背。
  然後狗崽子低下頭,伸出爪子扒拉了□邊的塑料袋,伸腦袋進塑料袋裡嗅了嗅,當它從裡面縮回腦袋的時候,大狗嘴裡叨著一袋吞拿魚三明治,顛顛兒走到床邊,阮向遠將那袋三明治放到床的邊緣,然後搖著尾巴用自己的鼻子推進去了些——
  小心翼翼地、極其注意地,讓三明治的包裝輕輕碰到雷切的被子為止。
  接著是火腿的,蔬菜的,雞蛋的。
  不厭其煩地重複著一樣的動作,直到所有口味的三明治都在男人的背後一字排開。
  ……唯一的一瓶柳橙汁也被放上去好了,喝了一大碗水老子哪裡還喝得下去……哦,對哦,表達誠意的空碗表達誠意的空碗——於是在擺好了一切之後,狗崽子又去將那個被自己喝空的、原本裝清水的碗叨起來,轉頭走回床邊時,卻尷尬地發現床邊似乎已經擺滿了——
  於是果斷將空碗扣柳橙汁的瓶子上掛著。
  大功告成。
  蹲在地上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的傑作,張大嘴打了個呵欠,抬起爪子揉揉狗臉,阮向遠也折騰了個夠嗆,轉頭找了個偏僻的角落老老實實睡去了——
  第二天天微微亮。
  當雷切緩緩睜開眼,當男人準備掀開被子做起來時卻意外地遇見了阻力,感覺到身後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著他的被子——這個特殊的情況讓男人停下了掀被子的動作,他安安靜靜地保原姿勢躺了一會兒,在確認了狗崽子睡得四仰八叉時一定會發出的吧唧嘴聲絕非來自自己身後時,男人這才緩緩地轉過身,看清楚究竟是什麼壓著他的被子——
  整整一大排的食物。
  「……?」
  意識尚未清醒的雷切大人被眼前這一幕震撼得陷入沉默,良久,男人這才伸出大手,困惑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
  我又沒死,幹嘛給我擺一排祭品?
  ……還有,祭品裡面為什麼會有柳橙汁啊?
  ……那柳橙汁上面扣著那個不是隼喝水的碗嗎?這是什麼,新形式的詛咒?

  ☆、64第六十四章
  在雷切坐在床上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跟這一床單的「貢品」相對無言時,在他床邊腦袋方向的不遠處,有一隻哈士奇幼崽正睡得四仰八叉,香甜地流著哈喇子。
  下意識地往面前這一大排貢品上看去,果然在意料之中有看見幹掉的狗口水的痕跡。
  「……」
  雷切爬起來,遊魂似的飄進浴室裡沖涼,半個小時後,當他再次從浴室裡飄出來的時候,那只哈士奇幼崽還是在繼續流哈喇子,粉嫩的肚皮朝天,後腿踩在床鋪邊緣——紅髮男人想了想後,伸手將扣在柳橙汁上面的狗碗拿下來,輕輕放到一邊,然後打開柳橙汁,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味道似乎沒有什麼變化……
  於是倒了一半進狗碗裡,將那碗輕手輕腳地擺在扯呼的狗臉旁邊,舉起玻璃瓶,湛藍的瞳眸盯著玻璃瓶中剩下的那點兒橙汁認真地看了一會兒,男人猶豫片刻後,還是仰起脖子自己一口喝掉,之後隨手將空瓶子放回桌子上。
  在狗崽子扯呼聲中,雷切微微瞇起眼打了個呵欠,長腿一邁重新回到了床上、
  於是,在接下來長達一個小時那麼長的時間裡,在二號樓三十一層屬於王的牢房裡,定格在了一個畫面上——
  安靜的室內,中央空調被刻意調控到了一個偏低的溫度。室內鋪著厚厚的地毯,在房間內部床邊的地毯上,睡著一隻在睡夢中不停地翻滾來翻滾去的哈士奇狗崽子,很顯然,扯呼吧唧嘴外加夢中無意識抬腿撓肚皮的大叔猥瑣動作它無一不精通。此時此刻,狗崽子被一個巨大的黑色陰影完全籠罩,外面陽光明媚,這樣的陰影卻不偏不正地將它睡眠環境營造的猶如黑夜還未過去,整整一個小時,哪怕連睡夢中的狗崽子都知道要動來動去,那個陰影卻失蹤沒有挪開過,只有湊近了才會發現他的微小動作。
  雷切蹲在床鋪的邊緣,就著狗崽子不怎麼美麗的睡顏用完了自己的早餐——
  從吞拿魚味的三明治到火腿味的三明治,雷切從頭到尾吃得安安靜靜,哪怕此時他的用餐姿勢也是大叔專用的,但是被他做起來卻變成了另一種不同的味道。
  什麼叫湯姆蘇?
  比起蹲在床邊一個小時就為給睡覺的小狗擋光自己無聲吃早餐的英俊男人所擁有的魅力,七彩瞳眸都不算個事兒。
  一次性包裝袋被他悄然無聲地撕開,大塊的三明治以均勻而飛快的速度地吞嚥下去,直到最後一口麵包消失在永遠是冷漠弧度的薄唇之後,那三明治中飽滿的醬料也沒有沾到男人臉上的任何部位。
  他面癱著蹲在床邊,飛快而優雅地從距離自己最近的地方開始吃起,將狗崽子扛回來的一系列祭品一一吃過去……
  當雷切將手中空的包裝袋放到床頭,長手向最後一塊牛肉三明治伸去時,在他的籠罩下比平常多睡了四個小時狗崽子,終於在一聲驚天動地的扯呼聲後,猛地一抖跳起來,迷迷糊糊的狗臉上寫滿了「發生了什麼」「我在哪裡」「我是誰」。
  ——這是自己被自己扯呼聲嚇醒的節奏。
  雷切面無表情:「啊。」
  眼睛都沒睜開,半瞇著狗眼甩了甩腦袋抖抖毛,狗崽子在用力吸了吸鼻子之後,準確地將自己的腦袋一頭扎進裝了小半碗柳橙汁的碗裡,吧嗒吧嗒一口氣喝光了碗裡也舔乾淨了這才抬起頭舒坦地歎了口氣,仰起脖子正準備來個銷魂的撓癢,一不小心,就對視上一雙平靜的眼睛。
  阮向遠:「(⊙___⊙)!」
  雷切還是面無表情:「早安,隼。」
  阮向遠:「(⊙___⊙)!」
  狗崽子嗷嗚一聲,就像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似的猛地轉過身,用自己門板似的背對著自家主人,就像忽然撿回了羞恥心似的長長的狗臉埋在大爪子裡不肯抬起來——狗崽子似乎在用實際行動說明,哪怕被囚禁在再壯碩的身軀裡,那一顆赤誠的少年心還是永生不滅的。
  「……」雷切沉默片刻,彎腰伸手拽了拽狗崽子的尾巴。
  猛地一下被抓住罩門,狗崽子渾身一顫,卻依舊趴在地上屁股衝著雷切屹立不動,大有一副有本事你把我尾巴拽下來的節奏……直到男人的聲音悠悠地在他身後響起——
  「那,床上的食物我都吃掉了哦。」
  「………………」
  什麼?!
  都吃了!!
  阮向遠震驚了——
  此時此刻,他想到的不是「好高興蠢主人把我孝敬的食物都吃光了這一定是不生氣了」,而是「你媽了個蛋啊居然都給吃了豬轉世啊你那麼能吃老子辛辛苦苦扛回來你倒好睡醒了吃光了居然一口沒給我剩」。
  媽的難道你以為昨天只有你一個人沒吃嗎!!!
  大清早的跑出去我也錯過了早餐時間的啊,雖然淚痣男有喂花卷但那麼少那麼沒有油水怎麼吃得飽!
  老子都餓成球了啊!!
  雖然名義上是全部拿給你的沒錯但是好歹你也要跟我客氣一下下吧?!!
  哪怕一下下我也就就範了好嗎!
  「……」
  飢餓滾滾之下,背對著紅髮男人的狗崽子有點兒繃不住了,在他猶豫地從屹立不動變成微微一動時,就好像故意似的,從它身後傳來了撕開包裝袋的聲音——趴在地上屁股衝著男人的狗崽子腦袋上的耳朵動了動,與此同時,雷切懶洋洋的聲音飄來:「咦,牛肉味的哦,很好,我就喜歡把好吃的留在最——」
  「嗷!嗷!」
  男人的話說到一半,猛地被眼前忽然竄起來的肥碩身體打斷,那個碩大的灰色身影嗷嗚一聲嚎叫著撲向最後一塊三明治,以超出體型能力範圍內的彈跳動作猛地飛起來一口叨住男人手中扒掉了包裝袋的三明治!
  雷切勾起唇角,在感覺到那個毛茸茸的巨大物體一口嗷嗚咬住三明治另一半的同時,他配合地放開了手,從主人手中奪食的狗崽子以一個穩穩的猛虎落地式,成功叼著完整的三明治落地!
  落地之後照常是抬起後爪撓撓肚皮的瀟灑嘲諷姿勢,阮向遠顛顛兒抱著他的牛肉三明治角落裡蹲著啃去了——狗崽子跑到沙發邊,抱著三明治呸呸兩口吐掉生菜,將裡面的大塊牛肉扯出來三兩口吞嚥,然後開始用萬般嫌棄的節奏吃剩下的其他蔬菜。
  雷切蹲在床邊看了一會兒,這才從床上滑下來走到狗崽子身邊,將狗崽子呸到一邊的生菜用兩根手指捏起來,拎到他的跟前——阮向遠愣了愣,抬起頭回頭看了雷切一眼,然而男人卻什麼都沒說,只是蹲在那兒,將手中的生菜往狗崽子的大嘴旁邊送了送。
  雷切:「……」
  阮向遠:「……」
  我只是一隻狗而已,為什麼還要負責吃生菜?內心極力抗拒著,但是轉念一想阮向軟忽然想起來他這會兒在討好蠢主人,於是只用了三秒的反應時間,他果斷地張開大嘴將男人手中的生菜接了過去。
  雷切蹲在阮向遠身邊,下顎放在膝蓋上,而狗崽子則盯著他的臉飛快地將口中的生菜吃毒藥似的胡亂吞下去,當確定對方將口中的食物完全吞嚥下去,男人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些,伸出手摸摸他的頭,說出了幾乎讓阮向遠同志感激涕零的短句——
  「乖,原諒你了。」
  雖然不知道蠢主人你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但是只要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樂顛顛地咧開狗嘴,阮向遠伸出爪子去扒拉了下男人放在膝蓋上的手表示了下友好,雷切挑挑眉坐到沙發上,當他拿過今天的報紙時,作為剛獲得救贖的狗崽子也做了一回跟屁蟲似的,邁開爪子吐著舌頭湊了過去——
  那雙和主人如出一轍的藍色狗眼閃閃發亮,楚楚動人,狗崽子將它碩大的腦袋伸進雷切和報紙之間,大腦袋放在雷切的腿上——
  賣萌。
  刷存在感。
  蠢主人,我聽說你放在櫃子最上面的高級狗罐頭,再不吃就要過去了哦。
  狗腦袋外加狗耳朵已經到了能夠把報紙擋掉三分之二的地步。男人無奈地將報紙放開,伸出手摸了摸狗崽子毛茸茸的腦袋,在對方樂呵呵地瞇起眼接受撫摸時,雷切恩了聲,伸出手扒拉開阮向軟的大嘴巴看了看——
  看就算了還伸手進去摸。
  狗崽子「啊」著大嘴,不僅要小心翼翼不讓自己的牙齒碰到蠢主人那雙嬌嫩的手,還要將舌頭耷拉到一邊。
  當它覺得自己再保持這幅蠢樣子口水就要流下來時,這才聽見頭頂上蠢主人淡淡道——
  「犬牙都長出來了。」
  阮向遠:「嗷嗚嗚。」
  雷切:「要不是因為亂吃東西,也不會叫的那麼難聽吧。」
  阮向遠:「……」
  雷切:「馬上就要成年的小狗,智商這麼低真的正常嗎?」
  阮向遠:「呸!」
  「以後別人給的東西都不可以亂吃,我希望你能健康長大。」一邊說著這樣聽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話,一把攔過狗崽子粗粗的脖子,男人順勢躺倒在沙發上,在這個高度,阮向遠發現自己只需要正常站著就可以和雷切的臉保持一致,所以在沉默了三秒之後,他決定自己喜歡這個交流姿勢。
  當他們在同一個海拔的時候,只要稍稍一湊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交換彼此的呼吸,只有這個時候,阮向遠才能真的感覺到,他和雷切是真實地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的。
  他以狗的身份。
  和絕翅館二號樓的王生活在一起。
  狗崽子噴著鼻息,將自己的大狗嘴湊上去推了推男人的臉——那濕乎乎的觸碰顯然不被待見,於是在雷切淺淺皺眉後狗臉被大手推開——不死心,再湊上去——又被推開——
  狗崽子毛了,大爪子踩住雷切的手,對著他緊閉的雙唇結結實實地舔了口。
  強吻的節奏。
  雷切:「……」
  阮向遠:「嘎嘎嘎!」
  雷切:「誰教你的?」
  阮向遠:「嘎嘎嘎!」
  被老子親了,就是老子的媳婦兒了,等我老了跑不動了看不見了聽不到了,你也不可以紅杏出牆!
  和蠢主人的約定,八,即使我上了年紀,也不可以拋棄我,要給我養老送終。

  ☆、65第六十五章
  三個月前還能被少澤掛在手上的那隻狗崽子死在了歷史的洪河裡,在雷切這種近乎於神邏輯的溺愛模式打開之下,阮向遠從頭到尾除了智商之外每一天幾乎都在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飛速增長——
  三個月前,雷切晨練的時候,借口自己腳太短跟不上的狗崽子通常會跑兩圈就一邊兒蹲著圍觀去了。
  三個月後,雷切晨練的時間,腳已經夠長卻依然覺得自己跟不上的狗崽子,通常會在跟了半圈後直接拐彎跳上看台躺著圍觀。
  雷切覺得沒問題,阮向遠更加覺得理直氣壯。
  ——總是時時刻刻呆在我們身邊的事物,往往我們很容易一不小心就忽略了它的變化。
  雷切真的留心到他的小狗已經不是之前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幼犬,大概就是從阮向遠的第二顆狗牙長好的那天晚上開始的。
  在狗崽子瞇著眼睛衝他樂呵呵地卡油吃豆腐之後,第二天早上,男人看見他的小狗正像個標準的猥瑣男似的佝背貓在牆角,對準它的廁所上面那根高聳的主子抬腿,滿臉享受地噓噓。
  「隼。」
  「嗷?」
  「你還是蹲著尿尿比較好看。」
  「呸!」
  在同一天的下午時分,而他牢房裡的那張沙發,終於在服役了那麼多年後,被主人無情地注意到似乎應該到了退休的時間,因為它的寬度再也不能同時並排著躺下一人一狗,一個高大的男人,和一隻過於巨大的半成年哈士奇。
  「好擠。」
  這是雷切對著拚命想往沙發上蹭的狗崽子說的。
  在第二次被蠢主人推開狗腦袋時,阮向遠只好蛋疼地自己跳到沙發的末尾,大尾巴的尖端部分掃過男人赤.裸的腳踝,然後狗崽子一屁股坐了下來,將自己厚實的皮毛完全覆蓋在他冰冷的腳上。
  事實上,在這之前與之後,很多個午後他們都是這樣度過的——
  作為寵物,狗崽子盤成一團,抱著雷切的腳睡健康午覺。
  作為主人,雷切單手撐著腦袋側躺在沙發上,耐心地看著手中彷彿永遠也看不完的原文書。
  一人一狗和諧地各佔沙發一個角落,直到晚餐時間即將來臨,雷切啪地一聲合上書的同時,在沙發另一邊的狗崽子也會不情不願地睜開一邊眼,再睜開另一邊眼,長大張齊了獠牙的大狗嘴,打一個巨大的呵欠。
  接下來他們將會花二十分鐘的時間作為「懶得出門」的掙扎,然後老老實實地去餐廳吃飯。
  在餐廳裡,阮向遠吃飯的地方從最開始的桌子變成了雷切坐的沙發,最後,當沙發再也容納不下他的大屁股時,他吃飯的地兒終於被降級到了地上。
  好處是他再也不用蹭雷切盤子裡的東西,在繳納了兩個人頭的餐費後,阮向遠續那個粉紅色的狗盆子之外,在餐廳也擁有了它專用的盤子,每一天,他都會得到和普通犯人一樣份量的食物,以及雙份的布丁和雙份的水果,如果偶爾綏加入他們,那就是三份的布丁和三份的水果——
  「你真的不能再吃了,隼,」綏單手撐著腦袋,一邊說一邊伸出手,狗崽子前爪搭在桌子邊緣一點兒也不客氣地將他手中的蘋果叨走,黑髮男人低頭看著桌子底下叨著蘋果裝深沉的狗崽子,「……那麼胖,就不萌了。」
  阮向遠:「……」
  「你好煩,做什麼跟小狗說這種沉重的話題,」雷切不認同地對好友蹙眉道,「隼,不要理他。
  阮向遠:「嗷?」
  雷切挑眉:「吃飽了才有力氣減肥。」
  狗崽子得令,低頭為了減肥大業而拚命地做著力所能及最充分的準備。
  綏:「……狗也是會得糖尿病的。」
  雷切:「不會,最近天氣變冷了,隼只是看上去變得胖了些而已。」
  綏沉默,有點不好意說雖然這會外面還下著雪,不過已經算絕翅館開春了,要是狗崽子這會兒比之前還胖了,那真跟皮毛沒關係。然後三個月前,這只趴在桌子底下卡嚓卡嚓啃水果的、不知道打哪兒來的龐然大物,還是個能在他們的桌子上推著蘋果滾來滾去的小萌貨。
  時間是把殺豬刀。
  正如同綏所說,所有的人都覺得,狗崽子已經過了那種嗷嗚嗷嗚嚶嚶嚶打滾賣萌的體積時,整個絕翅館裡,看著那坨追著蘋果跑來跑去渾身的肉都在顛的巨大灰色絨毛不明物體,還能淡定微笑並真誠地說「隼還是很可愛」的,也只剩下親手把它從「小狗」喂成「巨型小豬」的雷切而已。
  夜晚,被綏的一句「胖了就不萌了」深深傷害到的狗崽子輾轉反側——
  雷切對於他是放縱的,所以阮向遠經常在某些人類對它的智商產生歧視的時候,也表演一下很麼叫「狗眼看人低」。
  但是,有時候阮向遠會覺得,雷切所有的放縱與寵愛,其實只是給了這只名叫「隼」的哈士奇……
  「………………」
  咦?
  這種想法,神煩。
  狗崽子嗷嗚一聲將大嘴塞進雷切的被子裡,閉上眼,腦海裡卻止不住在想——
  在紅髮男人的眼睛裡,大概從來沒有「阮向遠」這號人存在過,當雷切認真地說「希望你能健康地活下去」時,這句話也僅僅是對著他的小狗說的,而非真正需要這句祝福的、此時此刻躺在醫院裡當植物人挺屍的阮向遠。
  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話題。
  狗,還是人。
  老子究竟是用我的內在美征服了蠢主人,還是用外在(刪掉)美(刪掉)迷惑了蠢主人呢?如果我以人類的身份來到絕翅館,老子這點兒內在美還能打動他說服他像今天這樣分一半沙發分一半床給我嗎?
  明顯不會。狗崽子抬起後爪煩惱地撓撓耳朵,給了自己一個明確的答案,矮油,開什麼玩笑,雷切這種人,壓根就不會有想法去瞭解一般人的內在美吧——說實話,有時候甚至會覺得這貨壓根就沒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當做人類。
  想想這貨動手折騰人家淚痣男的時候……哪怕是對獸類也不會有人想去挖人家的眼睛吧。
  雷切好像剛好反過來——三觀不正,永遠的大齡中二男青年。
  「…………」
  老子拉麼好的一個新世紀三好少年,居然惦記上了這種人!蒼天啊,你睜睜眼!!!
  為了這點兒中二病的想法,阮向遠覺得自己大概就要出現「晚上睡不著白天起不來」的坑爹狀態。
  「自己這是在跟自己吃醋」這個想法電閃雷鳴地劈進腦海裡的時候,他被雷得恨不得給自己一爪子——
  可是轉過頭來,又忍不住還是要對比。
  阮向遠想了想,最後發現,這種情況大概是從他前天晚上樂呵呵地糊了人家雷切一嘴狗口水那天開始的——於是思想有多遠,思考主題就神展開了多遠。
  就像是個變態似的回憶著「雷切的嘴像白糖糕」這類不知道哪個年代的形容詞,在來回翻滾睡不著之後,狗崽子一□轆從床上面坐起來,抖抖毛賊兮兮地湊近已經陷入沉睡的蠢主人,欣賞了會兒他的睡顏,他伸出大爪子,扒拉了下雷切的臉。
  然後被睡得不省人事的男人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推到了床下。
  蹲在床邊,狗崽子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猛然響起了什麼似的,他來到窗戶邊,打從重生到今天第三次做出了這個猥瑣的動作——狗崽子扒拉開自己毛茸茸的腿,認認真真地研究了一遍自己的嘰嘰。
  最後,阮向遠得出的結論是:他長大了發春了會愛了知道惦記主人了雖然還是有點兒公母傻傻分不清楚這似乎是彎了。
  整個晚上,阮向遠陷入了「我他媽居然彎了!」和「做人時候沒動靜做狗才喜歡上人這是作死的節奏?」這兩個命題泥沼之間,蛋疼得久久無法自拔——
  第二天早上,當雷切睡醒發現平日裡肯定要跟他搶被子的那位毛絨生物居然不在腳邊,男人爬起來走到窗戶邊一看,這才發現失蹤的那位此時此刻正把腦袋掛在打開的窗戶外面,狗身子挨著窗戶塞滿了整個飄窗,從大狗嘴裡發出驚天動地的扯呼,幾乎就要扯出鼻涕泡。
  「……睡相。」
  這一次,就連雷切都不能對如此獵奇的睡覺姿勢做出諸如「可愛」這樣的違心評價——
  【我養了一隻狗。
  會玩泡泡龍;愛吃牛奶布丁;知道我把高級狗糧放在櫃子的最頂層;討厭洗澡,討厭運動;愛散步;會偷雞蛋;心情好的時候會把大腦袋放在我的腿上賣萌刷存在感;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悄然無聲地推開窗戶,把自己的腦袋掛出去扮醉漢狀。】
  這樣的事一說出去,大概會被建議到精神科掛個號吧。雷切無奈地歎息了一聲,動手將死沉八沉的狗崽子搬回床上,狗崽子被他抱死豬似的抱在手裡,大腦袋掛在半空中隨著雷切的走動來回晃悠,期間,它只睜開了一邊眼睛看了眼,在看到扛著它的是誰之後,又安心地閉上了眼,繼續睡。
  雷切無奈,臨時決定取消今天的晨練計劃。
  沖涼之後,簡單用了早餐,坐到辦公桌後面處理堆積下來的家族文件。
  阮向遠是被雷切換姿勢時,椅子所發出的輕微動靜聲弄醒的。躺在柔軟溫暖的被窩裡,狗崽子半張臉被埋在厚厚的被子下面,懶洋洋地掀起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眼皮,他看到了不遠處的辦公桌後面的雷切。
  此時此刻,男人正抓著一桿鋼筆,微微蹙眉,他飛快地在一張紙上寫著類似於信件的東西。
  狗崽子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正準備爬起來的時候,就聽見那個耳朵比狗還厲害的蠢主人頭也不抬地說——
  「羊奶在沙發邊,喝掉,不要弄得到處都是。」
  「……」
  「嗯?」
  「嗷。」
  非讓人給你個回應是什麼毛病,一般的狗能懂嗎操!
  狗崽子在床上呆了一會兒這才跳下來,當它這樣做的時候曲線得以伸展開來,於是那些綏口中的「肥肉」也彷彿消失得無影無蹤,身體落在厚實的地毯上,四個爪子著地。
  阮向遠認真地感受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打從重生到如今的三個多月裡,阮向遠一直覺得空落落而顯得不太真實的心,此時此刻卻突然覺得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這種踏實的感覺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願意就這樣以哈士奇的身份留在這裡。
  陪在這個男人的身邊。
  縱使知道,這短短的壽命對於他來說,不過是生命中短暫的過客而已——但是這些在一起的時光,哪怕是再微小的細節,對於阮向遠卻忽然有了不同的全新意義。
  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的。
  哪怕下一秒就立刻死去。
  他將會帶著這些記憶在遙遠的醫院看護病房裡醒過來,然後鄭重地將它們記下來,當作為人類的一生也走到盡頭的時候,他將把它們一個標點符號也不漏地帶進墳墓裡。
  和蠢主人的約定,九,和你一起度過的歲月,我一輩子不會忘。
  作者有話要說:更了_(:3)∠)_,睡覺去_(:3)∠)_
  終於寫到小受開竅啦~(歎氣
  準備進入光篇的最後啦,說好的,光有多少字,影只多不少。
  光篇很多沒有解決的問題,也會遺留到影篇,兩篇只是上下篇,但是我從來沒打算當做兩篇文來寫,所以親們不要著急。

  ☆、66第六十六章
  上個月雷切跟人家幹架時候,作為護主性很少爆發幾率全看主人人品的雪橇三傻,阮向遠在威武了一把後鬼門關裡走了一遭,終於在一個月後的今天,狗崽子身上掛傷的傷口終於拆了線。
  一巴掌拍開狗崽子歡快地抬起來就想去撓傷口的大爪子,雷切轉過頭問收拾著繃帶的美女醫師:「這就行了?」
  麗莎:「沒事了。喂小豬似的喂,肉長得快,一下子就癒合起來了。」
  離開了那綁成大蝴蝶結的可笑繃帶,狗崽子用力抖了抖毛,還略微不習慣。結果某個無良大胸女醫師倒是挺來勁,當著作為飼養人的雷切的面,伸出又換她那只指甲油塗得和彩虹似的手,拍了拍顫顫悠悠夾著尾巴站在架子上的哈士奇的腦袋:「哎喲,看看這繃帶,把你腰都勒細了!」
  雷切:「腰?它沒有那種東西。」
  阮向遠:「呸!」
  大掃把似的尾巴將旁邊小推車裡的瓶瓶罐罐報復性地全部掃地上,在麗莎和艾莎的雙雙驚呼聲中,狗崽子咧著嘴吐著舌頭在滑溜溜的架子上面玩高難度動作,他用後腳站起來前爪子搭在雷切的肩膀上,又長又大的嘴巴像個變態似的死勁往前伸在紅髮男人的身上嗅來嗅去——
  雷切伸手推開狗崽子的大狗臉,卻又擔心底下帶著滾輪的鐵架子被他推開了把上面那只毛絨巨型生物摔著,所以一邊推一邊不得不伸出手抓住它的爪子讓它穩穩地趴在自己身上——
  於是那幾乎有男人三分之二長的狗腿得寸進尺地蹭過來抱住了雷切的脖子,已經和他的腦袋一樣大的狗腦袋伸過來在雷切的頸脖處蹭來蹭去,耳朵尖在狗崽子的動作中是不是碰到男人的下顎,他皺皺眉,略微煩惱又有些無奈地伸出手撓了撓下巴。
  鐵架子小車在阮向遠的腳下踩的滑來滑去,幾乎隨時都有可能將站沒個站相的他從架子上去滑下去,然而狗崽子心裡想的卻是——
  這架子不錯,大小高大剛剛合適,蠢主人咱們把這破架子順回去吧!
  「……下來,隼。」
  看了眼麗莎她們已經收拾乾淨地面,男人玩兒似的將狗崽子從鐵架子上拎了下來,狗崽子感覺良好地在地板上走了一圈,尾巴像是個蹺蹺板似的隨著它走路的樣子一翹一翹——
  雷切看了一會兒似乎覺得挺滿意,這才轉頭跟麗莎用平淡的口吻念了一大堆英文名字,在愣了兩三秒後麗莎這才反應過來雷切在跟她念新的醫藥備用物品單,火燒屁股似的踩著她的高跟鞋轉頭衝進藥房裡,艾莎坐在辦公桌旁翹著二郎腿半瞇起眼:「為什麼會有修復性內服藥劑?你哪受傷了?」
  不怪艾莎那麼緊張。
  絕翅館裡的王受到絕對良好的待遇,更何況是哪怕在外面的世界裡身份地位也十分特殊的雷因斯家族繼承人,要是雷切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死在絕翅館裡,在伊萊被老雷因斯一槍崩掉之前,伊萊肯定會掙扎著衝過來先扒了她們的皮再死。
  「……」
  雷切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彎下腰,長手一伸,一把抓住在地板上到處撒歡慶祝擺脫蹦躂的狗崽子,拖著它脖子上的項圈將它拽過來,男人半蹲下來,抓著它項圈的手改而摟著它的粗脖子,拍了拍它厚實的身體——
  「隼,叫一聲,給這個老太婆聽聽。」雷切眼睛也不抬命令道。
  「嗷嗚!」阮向遠十分配合。
  「衝著我叫幹嘛,」艾莎眼睛裡能噴出火來,「誰老太婆你沖誰叫去——叫這麼難聽怎麼回事,嗓子燒了?」
  阮向遠:「嗷?」
  ——燒了?我操能換個溫和點兒的用詞嗎?淚痣男不是說暫時性的麼!
  「嗯,」雷切伸出手揉了揉狗崽子胸前厚厚的毛,「不嚴重,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試試而已。」
  阮向遠:「嗚!」
  ——老子的理想就是每月月圓夜蹲在飄窗對著外面狼嚎兩嗓子,現在是不能了嗎?誰也不要攔著我我要回去把淚痣男的喉嚨咬斷!
  沒了理想和追求的狗和一包鹹菜有神馬區別?!
  不理解狗狗陷入了巨大的打擊中,麗莎笑了:「吃什麼不好的東西了?」
  雷切略疑惑:「你怎麼知道?」
  麗莎很嚴肅地回答:「看體型,渾身上下掛滿了『禍從口入』的標誌。」
  雷切:「……」
  阮向遠:「……」
  此時此刻,狗崽子那點憂桑的情緒全部被「胸大的都不是好人」這個憤怒的念頭所撲滅。
  雷切微微瞇起眼正準備說些什麼,這時候原本進去拿藥的麗莎推開門抱著一大堆藥品沖沖忙忙往這邊衝過來,把那些個瓶瓶罐罐往桌子上嘩啦一扔,美女醫護麻利地從辦公桌德爾那堆文件最上放抓過來一本記事本攤開在雷切面前——
  「喏!簽字!」
  女醫護努努嘴。
  微微一愣後放開狗子,只有這個時候才最聽話的二號樓王乖乖接過筆,就像是小學生似的將那個本子拽到自己跟前,低著頭自己飛快地對了一遍清單,當他終於核實完畢正抓著筆龍飛鳳舞地在登記本上簽名時,忽然男人又聽到兩名醫護人員的驚呼。
  額角青筋跳了跳,以一個巨大的甩尾完成了自己的簽名,男人扔開筆叫了聲「隼」回過頭去——
  低頭一看發現他的狗正張著大嘴咬著鐵架子的一腳,吭哧吭哧地撅著屁股死勁兒把這破架子往後拖,那沉重的鐵架子眼見著已經被狗崽子拖出了兩三米那麼遠,在聽到了主人的叫聲後,它一個勁兒往後蹭的動作猛地停下來,然後吊起那三角眼斜了雷切一眼。
  隨著年齡的增大,藍色眼睛的哈士奇眼睛會退化成一個集中的黑點眼仁,本來藍色的眼白也會變成正常的白色。
  這讓大多數成年哈士奇看上去比小時候更凶。
  同時,當眼白已經佔據了眼睛的百分之九十,當它們還費勁心思翻白眼的時候,那副德行也會變得更加討打——
  以前的阮向遠小小的一團,捧在手裡一個巴掌比他的腦袋還大,雷切自然是各種捨不得,天天走哪抱到哪,哪怕小狗偶爾犯錯,一用那雙和自己如出一轍的湛藍瞳眸忽閃忽閃地瞪著自己賣萌,男人也會心軟就此作罷——
  但自從「小小的一團」變成「大大的一坨」,搬運它的動作從「抱著」變成「扛著」,雷切終於醒悟過來自己不能扛著這只體積過大的玩意招搖過市,於是從某一天開始,絕翅館又有了另一道風景——
  二號樓那個冷艷高貴生人莫近的王的腳邊,永遠都顛顛兒地跟著一隻跟屁蟲……
  男人走哪,那只灰色的跟屁蟲就跟到哪。
  就連雷切偶爾興致上來了在放風時間親自下場跟人家打三三斗牛,那隻狗崽子也正經八本地蹲在邊上看——那德行就好像它真看得懂似的。
  ……
  其實日子過得嗨森不嗨森,只有狗崽子自己知道。
  當某天照鏡子他猛地發現他雙萌萌的湛藍色小眼睛變成了帥氣逼人的狼眼,就立刻知道有什麼要糟——
  在仔細閱讀了相關書籍知道這是正常情況而不是患了眼病之後,蠢主人首先表現出放下心來的樣子,但當他將手中的相關書籍塞回書架上,轉頭一看那只蹲在他腳邊一個勁兒抬後腿撓肚皮猛翻白眼的狗崽子,男人忽然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隼,我忽然發現,你這樣看我的樣子很討打。」
  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忽然就不被疼愛的阮向遠:「…………………………………………」
  ——於是,在今天這樣必須被揍的情況下,當著女醫生們的強勢圍觀,紅髮男人二話不說將狗崽子拽過來結結實實地揍了頓……
  如果說從小到大還有什麼沒變,那大概就是雷切揍人的手勁兒永遠都那麼恰到好處——
  每次阮向遠被教育完都有一種自己的尾巴都被打斷了的錯覺,嚶嚶嚶地夾著大尾巴狗崽子竄到最外邊的辦公桌邊,卻在餘光看到什麼的時候迅速停止了嚶嚶嚶!它抬著頭豎著耳朵盯著辦公桌上某個地方看了很久,然後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狗崽子飛快遞跳起來從醫護人員的辦公桌上叨下一串香蕉,爪子在地板上打了兩個滑,連滾帶爬地一溜煙衝出了醫療室——
  眾人沉默。
  艾莎清清嗓子,開始給雷切找台階下:「小狗沒吃早飯?」
  雷切面無表情:「吃了三隻雞蛋兩碗豆漿一個花卷一個豆沙包一個半蘋果,少了?」
  又一次的沉默中,女醫生們終於意識到,這是誰也救不了這對神邏輯搭檔的節奏。
  麗莎:「辛辛苦苦拉扯大就是為了給自己添堵,什麼心態?」
  艾莎:「……下次養狗養個智商高點兒的。」
  雷切:「……」
  撓撓頭正準備卻抓狗,忽然從絕翅館的公共廣播裡傳來伊萊那討人厭的聲音——
  「四棟樓的『王權者』請注意,三十分鐘內我要在我的辦公桌跟前看見你們,遲到後果自負。」
  雷切抓頭髮的動作一頓,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在醫療人員們疑惑的目光聲中,男人平靜地歎息了一聲:「我去抓狗。」
  艾莎:「……可是伊萊……」
  「王權徽章在隼的項圈上。」
  麗莎、艾莎:「………………………………………………」

  ☆、67第六十七章
  當雷切拖著滿臉不情不願的哈士奇狗崽子一路來到伊萊的辦公室前,綏也正好到,此時此刻他站在大門口低頭拍著身上落下來的雪花。
  聽見腳步聲黑髮男人抬起頭來,一眼就看見二號樓王權者正面無表情地朝自己這邊走來——在他的手上,被項圈勒得勒出三層下巴的狗崽子正衝他裂開嘴歡快地樂呵,狗崽子瞇著兩大白眼,臉上堆滿了露出兩狗牙的標準傻笑,灰色毛絨生物的大尾巴掃來掃去,在雪地上掃起一陣雪塵。
  受到狗崽子如此熱情的招呼,綏臉上的表情一時間有些複雜,然而就在他絞盡腦汁試圖說些什麼作為回應之前,雷切倒是先看不下去了,伸手在狗崽子腦袋頂結結實實地扇了一巴掌,輕呵:「少賣蠢。」
  阮向遠:「……」
  世界清淨了。
  阮向遠原地蹲下撓了撓脖子,雷切順勢鬆開他的項圈,微微彎下.身以無比自然的動作順手將狗崽子嘴邊掛著的那點兒香蕉皮弄下來扔開。
  「咳。」綏發現自己不得不出聲打斷這不怎麼溫馨的主僕,上前兩步,在雷切的默許下黑髮男人抓著狗崽子的胖臉揉了兩下,在狗崽子抬起大爪子不耐煩地拍打他的手背時這才放開它,轉頭看向雷切,「雷切,你又帶隼來給伊萊添堵了。」
  「……」被叫道名字的紅髮男人臉上停頓了下,撇開臉有些不自然地回答,「我帶隼到醫療室拆線,正好聽到廣播,而且——」
  一邊說著,男人一邊彎下腰,抓過狗崽子在它的脖子一周摸了一圈似乎在尋找著什麼,最後,在綏好奇的目光中,雷切動作一頓,伴隨著一聲金屬夾鬆脫的聲音,綏只覺得眼前金屬光芒一閃有什麼東西呈拋物線狀被跑了過來——
  「喂!」
  急忙地叫了聲後下意識伸手去接,在穩穩地接住雷切從狗崽子脖子上取下來扔給自己的東西後,綏低下頭去看手心裡的東西——
  然後瞬間滿臉黑線。
  一模一樣的圖騰,不一樣的顏色,同樣的金屬裝飾物,此時此刻有一塊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男人的風衣內袋中……
  絕翅館除去館長之外最高權力的象徵,整個館內只有四塊,每一塊都有特殊顏色,只有絕翅館食物鏈最頂端的頂級獵食生物才配成為其擁有者——
  王權徽章。
  綏有些崩潰地抬起眼皮掃了眼滿臉若無其事的好友:「你把王權徽章放在隼的項圈上?」
  「對啊,少澤說了無數遍,王權徽章是很重要的東西。」雷切一邊回答著好友的話,一邊伸手推開通往伊萊辦公室前走廊的大門。
  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掛在狗脖子上,這慘不忍睹的邏輯是怎麼回事,認真的?少澤聽到這話恐怕壓根就會當場哭給你看吧……綏頓了頓,摸了摸鼻尖悻悻道:「這麼認真地把徽章放在內襯口袋裡的我忽然看起來好蠢,大概只有去偷一隻伊萊的母雞過來,把一號樓的王權徽章掛在它的脖子上我才不會輸掉?」
  黑髮男人說完下意識低頭去看,正顛顛兒跟在雷切腳邊的狗崽子似乎也感覺到了來自他的目光,從雷切腳後邊伸出脖子,一邊拐來拐去地走一邊沖綏露出個燦爛蠢笑。
  綏:「……………………大概還是會輸吧,怎麼可能贏。」
  彷彿毫不在意好友的吐槽和喃喃自語,從綏手中接過徽章,隨手將它別在上衣的口袋處,雷切理所當然地說,「所以放在隼那裡不是很好嗎?」
  「……好在哪?」
  「不會弄丟。」
  「…………這傻狗連自己都弄丟過,你以為它為什麼這麼大了還是只會『嘎嘎嘎』。」
  「那是意外。」
  「……有誰會故意弄丟東西嗎?」
  「你一臉驚訝的樣子不正好說明了我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嗎?」雷切斜睨並肩跟他一塊兒前進的一號樓王權者,「有誰會想到我把王權徽章放到隼那裡?這不就正好說明這個決定是極其具有安全性的麼?」
  綏:「………………」
  被向來少言寡語的好友一系列話辟里啪啦說得有點兒反應不過來,震驚之間,綏既覺得雷切說得好像有點道理,又覺得從某種邏輯上來說壓根就是亂來……所以到底是從哪裡開始出了問題呢?男人百思不得其解,正當他想抓著雷切再進行一番討論的時候,他身邊的人猛地停下步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一扇對於綏來說無比陌生的門,湛藍的眼睛十分平靜:「到了。」
  「伊萊的辦公室不是在盡頭麼?」
  「裝修,臨時搬過來的。」
  「你居然會知道。」
  「少澤跟我抱怨的時候有提到。」
  「………………」
  綏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用類似於「少澤跟你抱怨什麼」這種很可能會的到可怕答案的問題來把這個話題接下去,在他努力地尋找話題不著痕跡地跳過時,他身邊的人再一次若無其事地敲響了他們面前這扇華麗的門——
  望著好友那完美而毫無情緒的冷硬完美側臉線條,綏忽然領悟到,為什麼在少澤出公差需要少佳頂替二號樓工作時,少佳會對雷切做出「哪怕多說一句話就想在下一秒和他同歸於盡」這樣的評價——
  你以為自己在很認真地跟一個人聊天,其實他的靈魂壓根就沒有帶出牢房;你正在為一個話題的突然結束尷尬不已的時候,其實他壓根就不知道你們剛才說了什麼,更加不在乎話題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
  就好像一群人約好了在禮堂裡表演大合唱——是的,明明上台的前一秒還答應得好好地是大合唱,但是當演出結束謝幕燈光亮起的時候,你發現周圍空無一人,所謂合唱,壓根就是你一個人唱完了高低中三個音階全部內容而已。
  異常空虛寂寞冷。
  「——怎麼了?」
  在房門裡隱隱約約傳來伊萊讓他們進去的響應後,並不急著推開門,雷切轉過頭,滿臉好奇地問突然陷入無限沉默的綏。
  「……沒什麼,進去吧。」
  沒錯,就是這個節奏。綏咬著後牙槽心想,在空虛寂寞冷之後,你還不能怪他,因為他會主動地瞪著那雙不怎麼無辜倒是無比理直氣壯得令人牙癢癢的眼睛問你,怎麼了。
  怎麼了?沒怎麼,就是奇怪一個人得吃什麼毒草長大的才能一開口說話就這麼招人恨。
  在綏腹誹之時,兩位年輕的王權者並肩走入了絕翅館館長的辦公室——
  MT和白堂已經坐在了旁邊的沙發上,看上去等待已久。他們進去的時候,白堂正喝茶,刮了刮茶碗子,大叔從茶杯後沖兩位年輕的同階級者露出個肉麻兮兮的微笑,而MT則頭也不抬,似乎對於雷切和綏的到來完全不感興趣。
  「五十九分——還差30秒遲到,算你們好運。」
  陰陽怪氣哼了一聲刷存在感的是娘娘腔館長伊萊。
  娘娘腔就是娘娘腔,從某種角度上來看其實他還是和雷切有點兒共同點的,那就是「堅決不將就」,哪怕是臨時的辦公室,也仔仔細細鋪好了地毯擺滿了所有全套有用的沒用的各種裝飾品和用具,在館長大人無聲的挑眉中,兩位年輕男人交換了一個無語的眼神,脫下鞋赤腳踩上那不知道哪位大佬孝敬上來的昂貴地毯。
  作為沒鞋可脫的生物種群,阮向遠從雷切身後鑽出來後,在伊萊「這肥狗怎麼來了」的驚呼聲中,他直接不客氣地踩上了這昂貴的地毯——並且還顛了顛深刻地感受了一下爪感。
  伊萊從辦公桌後面跳起來,十分暴躁地吼道:「爪子髒不髒髒不髒髒不髒——!!」
  髒你大爺啊,老子的爪子不要太乾淨哦。狗崽子給大呼小叫的娘娘腔翻了個白眼,一屁股蹲下抬後爪撓了撓肚皮。
  然後引來了伊萊更加激動地大呼小叫:「你居然還有臉一屁股給我坐下來!!!」
  阮向遠嗷嗚一聲,轉頭去看雷切——
  好吵,蠢主人,你來。
  「吵死了,伊萊,不要叫。」皺皺眉,在狗崽子好評點讚的讚許目光下,雷切淡淡地說,「我正帶隼在牢房外,是你自己那麼急叫我們過來。」
  「屁!三十分鐘還不夠你送它回去?!你走路不是很快嘛?!」
  「夠,」雷切懶洋洋地一副懶得聽的表情,隨手拽過一張柔軟的扶手椅坐下,他掀掀眼皮掃了氣得臉發青的伊萊一眼,頓了頓後緩緩地補充道,「但是我懶得走。」
  伊萊瞪眼,用力倒抽一口涼氣。
  綏搖搖頭,對於館長的遭遇深表同情。
  倒是坐在一旁的白堂打破了沉默,他慢吞吞地抿口茶,笑瞇瞇道:「不要生氣啊,伊萊,會長皺紋——氣死了我們就沒有館長了。」
  雷切給了白堂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怎麼可能,全世界有無數人在迫不及待地來頂這個肥的流油的差事吧。」
  綏:「……呃。」
  MT表示沉默。
  「我他媽這是做了什麼孽才攤上你們這群奇葩聚集的高峰期來當絕翅館的館長!」伊萊捂著胸口重重地重新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腳一勾開了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大沓文件摔到桌面上——
  「看,計劃書!二個月內我要看到成果!」
  沒有人動。
  四位王好整以暇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目從容淡定,充分展示了他們跳出三界眾生之外,屬於十二生肖之外的第十三個生肖——
  「看啊!一群屬大爺的!」
  伊萊咆哮。
  還是沒人動——就好像誰先動誰就輸了似的。
  作為在場唯一和伊萊關係最惡劣的狗崽子都看不下去了,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面,在伊萊無語的目光中站了起來,大爪子上桌,在館長那張干!干!淨!淨!一!塵!不!染!的辦公桌上扒拉了下,將那疊文件扒拉過來,大狗嘴張開叨住,當伊萊的目光由無語轉向崩潰的時候,狗崽子跳下桌子,然後將那份全是狗口水的重要文件放在了安然不動穩坐原地的雷切的大腿上。
  「謝謝,隼,辛苦了。」雷切露出一個微笑,摸了摸狗崽子的頭。
  伊萊:「辛苦個屁啊!!!!!」(╯‵□′)╯︵┴═┴
  白堂:「呵呵。」
  綏:「呵呵。」
  MT:「呵呵。」
  「——嘎嘎嘎!」
  狗崽子驕傲地哼唧了一聲,在伊萊滴血的注視中,抬爪子撓撓脖子,抖落一地狗毛。

  ☆、68第六十八章
  雷切隨手將腿上的文件夾在椅子上擦了擦,修長的指尖緩緩地翻開這份文件,看上去對任何伊萊佈置下來的任務都顯得興致缺缺,「是一份合同,」男人飛快地掃了眼標題,又掀開文件到最後一頁看看後,將文件夾往旁邊的綏手上一放,問伊萊,「你終於走到要變賣絕翅館館長位置的地步了嗎?」
  看著館長大人發青的臉,阮向遠佝著背愉快地張開大狗嘴:「嘎嘎嘎!」
  雷切伸手摸了摸狗崽子的腦袋,坐在柔軟的扶手椅上,自在的像個皇帝似的,懶洋洋地二郎腿,男人重重地靠向扶手椅靠背:「用不著擔心以後,換了誰我們都會配合工作的,無所謂。」
  「他們先撇開不說,單說你吧,雷因斯先生,」伊萊咬牙切齒道,「你什麼時候配合過我的工作?」
  雷切莫名其妙地看了館長大人一眼,就好像他說了一句天底下最廢話的廢話:「你廣播,我到這裡。」
  伊萊:「帶著你的狗崽子——看見掛在門口的牌子了嗎?『哈士奇不得入內』我還以為我寫得很清楚。」
  「沒看見,」雷切漫不經心地說,「大概是被風吹掉了吧,而且,你看,你要賣掉絕翅館館長的位置,按照常理,我們應該去投書你的。」
  伊萊:「……」
  雷切:「但是我們沒有,對了,你什麼時候走?」
  伊萊:「……」
  雷切:「行李收拾好了嗎?」
  伊萊:「……」
  雷切:「借少澤給你用一天,快收拾。」
  阮向遠:「嘎嘎嘎!!」
  綏啪地一聲合上手中的文件夾,轉過頭來拍拍雷切的肩,冷靜地說:「玩夠了嗎?在你把館長氣死之前,我們說下正事如何?」
  「沒玩夠。」雷切回給好友一個更加冷靜的眼神,「誰讓他不讓隼進館長辦公室,憑什麼?」
  伊萊:「喂,我還在這裡好麼。」
  「可惜在年輕的雷切眼裡,恐怕我們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奇怪生物而已,伊萊,我們都不計較了,你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白堂依舊是那副天塌下來也要微笑的德行,和始終沉默的MT不同,中年男人站起來三兩步繞到綏的椅子後面,在椅子上的兩位年輕的王轉過來之前,他伸手飛快地將那份文件夾從黑髮男人的手中抽了出來,翻開看了兩眼,「啊,聽聽,好有意思的合同書——」
  雷切:「忽然不想聽了。」
  白堂用詭異的戲謔眼神掃了滿臉警惕的紅髮王權者一眼,隨即低下頭,勾起唇角大聲地將合同朗讀了出來——
  「『我相信人間充滿真愛和善,我相信這些美好的東西無處不在,包括這個世界上最陰暗的角落——』」
  第一句話就果斷讓最煩這些東西的人暴躁了,雷切額角青筋暴起:「這什麼?什麼時候神父也負責擬設合同書了?」
  綏給了暴躁的好友一個無奈的眼神,修長蒼白的指尖豎起來輕輕壓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表情,沒有得到支持的雷切不太愉快地抿抿唇,低下頭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尖撥弄狗崽子高高豎在腦袋上的狗耳朵——
  狗崽子蹲在地毯上,吐著舌頭聽得很認真。
  「雷切,看,連狗都比你有悟性。」伊萊冷笑。
  「……連你自己都跑出來打岔是什麼心態,館長?」白堂無奈地掃了眼隨時隨地都在尋找機會反擊的伊萊,心裡琢磨著這傢伙肯定是天蠍座,眼下卻不停地飛快掃視著這份合同當前頁面的內容,在發現都是一些直接從各種經典上抄下來的廢話之後,果斷翻了一頁,然後在第二行就看見了重點——
  「『為了追逐最終的陽光和自由,我們必須讓自己的心充滿了對世界的感恩,對陽光的感恩,對雨露恩澤的感恩,生活在囚籠中的人,你們不應該放棄自己追逐的權利。』」讀到這兒,白堂頓了頓清了清嗓子,讀不下去了。
  「……快告訴我這是拿錯文件了,伊萊。」雷切勾勾唇,十分嘲諷地嗤笑了聲,「對著監獄裡的人高呼讓我們追求陽光和自由?我怎麼覺得我被嘲諷了。」
  伊萊:「讀下去,白堂,讀下去,別停。」
  雷切:「要麼就是讓我們組織一場盛大的越獄□?」
  伊萊抓起桌子上的鋼筆,彷彿他手中抓著一把菜刀,隔空指著某個一直在吐槽個沒完沒了的中二病患者,館長大人表示忍無可忍無需再忍:「你閉嘴。」
  阮向遠嗷嗚一聲,繞到雷切的凳子跟前,用自己的屁股對著伊萊的方向,將大狗腦袋放在蠢主人的大腿上,舌頭耷拉出來糊了男人一腿口水。
  「……」放平時,雷切早已經在那根舌頭碰到自己褲子之前第一時間就把狗崽子的頭捧住卡在半空,然而今天,男人卻吃錯藥似的完全不在意,甚至在掀掀眼皮掃了眼默默地吃下這個嘲諷的伊萊的臉色後,輕笑出聲,伸出手,慷慨地用手背彷彿獎賞一般蹭了蹭狗崽子的臉側。
  一人一狗心有靈犀地一個鼻孔出氣。
  館長大人被氣得吐血噴肝,恨不得把這種吃了催長素似的囂張肥狗塞進後院的雞籠子裡關一晚來個震撼教育,正考慮著這個舉動的可行性,這一邊,白堂在長長的精簡之後,終於念叨了合同的高.潮部分也是結束部分——
  「每棟樓出一個以『健康、積極、向上』的主題話劇,三月之後,一旦錄影帶經過審核確認內容符合本要求,本集團承諾將從即日起負責絕翅館十年內所有必要開支。」白堂合上文件夾,「完畢。」
  「嗯,」雷切猶豫片刻,將自己的手從狗崽子的臉上拿起來,認真地點了點頭,「一個字都沒聽懂。」
  「我說的是純正的美式英語。」白堂微笑。
  「我聽懂了,」綏懶洋洋地舉起一邊手,「但是我表示,辦不到,打架到是可以,演話劇?嗤,我小學畢業二十幾年了。」
  神馬?!掰著爪子一算之後狗崽子猛地轉過狗臉震驚地看著綏那張最多不超過二十五歲的年輕冷傲臉,這貨居然已經三十郎當歲了?!這不科學!
  「哎呀,你的小狗好像在對我的年齡感到吃驚,」綏摸了摸下巴,衝著雷切揚了揚臉,「真不禮貌。」
  「第一次見到你時,我也以為你五十歲了,」雷切面無表情地微微彎腰,將狗崽子盯著綏不放的狗臉強行搬回來,淡淡地說,「那年,得知你才滿三十的時候,我也很驚訝——隼,不要看他,會懷孕。」
  綏指了指狗崽子的下半.身:「小雞雞看見沒,公狗怎麼懷孕。」
  「我說可以就可以。」
  「被你這麼一繞,我覺得我用腦過度,現在我餓了,雷切,要不要去餐廳?」
  「要。」一邊說著,男人一邊站了起來,「伊萊,再見——隼?吃飯飯去。」
  阮向遠:「嗷嗚汪汪!」
  伊萊:「…………………………………………………………………………………」
  白堂:「話題轉變得太生硬了。」
  伊萊:「給我滾回來,坐下!」
  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走到門口的雷切和綏交換一個眼神,最後終於妥協,無奈地轉回身,雷切走到伊萊的桌子面前,雙手撐在桌子上,小山似的身影整個兒將滿臉淡定的館長大人籠罩了起來。
  兩人一站一坐,無聲的對持中,彷彿諸神的黃昏般蕩著久久不能散去的腥風血雨。
  而此時此刻,難得率先打破了沉默,很顯然不打算再浪費時間,雷切卻勾勾唇角,低著頭用比伊萊更加淡定一萬倍的語氣緩緩道:「這個該死的集團給你多少錢?我付雙倍。」
  伊萊:「……我恰好聽說,老雷因斯在聽到你打架鬥毆的消息之後揚言要控制你的零花錢。」
  雷切勾起唇角:「那個老頭已經下台了,只要安心養老就好。」
  伊萊:「不孝。」
  「你三十歲的時候還被父親逼著每天說『我愛你爸比』,」雷切冷笑,「你也會忘記這個地球上的人類還講究這個。」
  阮向遠:「嗷嗚噗。」
  ——爸比?我操蠢主人你爸胃口好重!
  大手順手在幸災樂禍的狗崽子腦袋上扇了一巴掌,雷切伸出四根手指在館長大人面前晃了晃:「綏也出雙倍,四份錢。」
  綏指指自己表示不接受這種真金白銀的巨額代價躺槍:「關我什麼事?」
  雷切頭也不回,長長哦了一聲:「那你去演『健康積極向上』為主題的話劇?好期待。」
  綏:「能用錢解決的,都不叫事,伊萊,開個價。」
  伊萊微微一笑,惡狠狠道:「老子的回答是:NO。」
  「伊萊,不要賤。」雷切循循善誘。
  「抱歉,」看著低頭望著自己的雷切眼底的暴躁,伊萊終於覺得自己獲得了人生新的里程碑,心情頓時陽光燦爛,「賤著賤著忽然就賤上癮了,有點視金錢為糞土的節奏,怎麼辦?」
  雷切:「吃藥。」
  伊萊:「去吧,莎士比亞·雷切,讓你的痛苦成為我最完美的良藥苦口。」

  ☆、69第六十九章
  「開個價,伊萊,多少錢你才肯消停。」
  「給你個友情價,那就一百個億如何?」
  「越南盾?」
  「在我眼裡,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貨幣,那就是英鎊。」
  「可以,」雷切點點頭,面無表情地說,「先欠著,等你死了以後,逢年過節我燒給你,作為利息,每次我都燒一百個億。」
  ……
  最後討價還價的結果是,雷切一個子也不用往外掏,二個月之內,四棟樓只需要上交兩部話劇,話劇成果表演定在兩個月後的第一個週末舉行——
  「聽清楚了嗎?」伊萊隱忍到極限,咬著後牙槽問那個癱瘓在椅子上整個腦袋像是斷了似的往後仰從頭到尾沒有反映的紅髮男人。
  「啊……」雷切依舊癱軟在椅子上,壓低嗓音,從嗓子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聲,要死不活。
  伊萊坐在辦公桌後面,沉下臉掃了一眼在場四位神態各異的王權者:「都用心準備,事關重大。」
  什麼狗屁事關重大,直接說你愛錢愛得深沉不就好了。
  MT沉默,白堂沉默,綏也沉默。
  對此勇敢無畏做出回應的是雷切,男人仰躺在扶手椅靠背上,長腿囂張地搭在館長辦公桌的邊緣,椅子一翹一翹地,冷笑一聲用聽了個絕世冷笑話的語氣嘲諷道:「怎麼可能『用心準備』。」
  「既然莎士比亞·雷切先生看不上我們這難得的小小娛樂,那不如愉快地來一個評分制度好了。」伊萊猙獰地笑著說,「我這麼貼心的館長,當然知道你們是一群不攀比就會死的無聊人士,到時候由監獄的工作人員作為評判,為你們的勞動成果打個分吧——總分高者勝利,輸的兩棟樓,替對面兩棟樓打掃一年衛生怎麼樣?」
  「………………」
  咚。
  雷切的椅子放了下來,臉黑如墨。
  感受到了來自背後的灼熱目光,回過頭男人發現,在場除了笑得歡快的伊萊之外,包括他的狗崽子在內剩下的所有生物都在用一種「豬隊友你好豬隊友再見」「不作死就不會死」「自己死就好了為什麼還拉著我們陪你一起死」的目光盯著他,撓撓頭,雷切微微蹙眉長長地歎了口氣。
  「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伊萊伸手摸了摸自己領口上的貂皮,娘娘腔的臉上蕩漾開真誠地笑意,「我覺得我這輩子除了一槍崩掉你之外大概無論做什麼都不可能超越今天的成就了,讓世界回味這一刻,讓歲月銘記這一回。」
  「就讓你笑這一下好了,來日方長。」雷切冷笑,斜睨伊萊一眼重重將長腿放下,猛地一下站起來,身材高大的男人彎腰用勒死狗的力道一把拽住阮向遠的項圈往自己這邊拖了拖,「走,隼,吃飯飯。」
  阮向遠:「嗷嗚咳咳咳——」
  ——吃你妹的飯飯,放開老子要無法呼吸了!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伊萊捧著臉笑瞇瞇:「急什麼?」
  「一把火燒了館長辦公室應該要賠不少錢,」大步往外走的紅髮男人腳下一頓,微微側身淡淡道,「在我為我的衝動埋單之前,離開這裡有什麼不對?」
  伊萊:「還沒分組呢。」
  「還用分?我當然——」
  雷切下意識轉頭要去找綏,但還未跟綏達成共識,接下來還沒有說完的話卻被伊萊的動作打斷,此時此刻這娘娘腔變戲法似的從桌子底下掏出四根小木棍子抓在手裡,完全不知道這貨究竟什麼時候做好的道具,捧著寶貝似的捧著那四根棍子,館長大人笑得臉上都起了褶子:「來吧,兩根沾上了紅墨水的,兩根沒有的,顏色相同的兩棟樓——哎呀,輕點輕點,一百億呢!」
  雷切嘖了聲,滿臉嫌棄地將抽出來的棍子隨手扔到伊萊的辦公桌上,牙籤似的棍子末端,就如同伊萊所說的那樣儼然地被染上了鮮紅的墨水,館長大人瞅了一眼,臉上笑得更加陰險,將手中剩下的三根小木簽抓手中,隔著辦公桌探出手來示意剩下的三位王權者動手——
  作為抽到紅色簽的雷切,雖然假裝毫不在意,卻還是忍不住留在桌邊,有些在意地用眼睛去飄好友,被紅髮男人這種「你敢抽到無色的」眼光搞得渾身不自在,綏猶豫了下,正準備拿最右邊那根,忽然從旁邊伸出了一隻大爪子排開他的手。
  綏吃痛一聲收回手:「做什麼?」
  雷切懶洋洋地斜睨好友一眼,拍了拍阮向遠的脖子:「隼,聞聞墨水。」
  阮向遠:「…………」
  阮向遠覺得這是雷切做得最不正確的一個決定。
  此時此刻的阮向遠想說,其實我只是……看起來像隻狗而已。
  你看,我都會玩泡泡龍,有木有?
  但是沒有用,蠢主人已經單方面切斷了與汪星人的腦電波。在雷切催促的目光下,狗崽子心一橫伸著濕潤的長鼻子湊近伊萊的手邊,湊了老半天才發現自己居然在下意識憋氣——
  後來阮向遠才知道,這他媽應該叫生物本能的避難性。
  而此時,毫不知情地狗崽子在強行遏制住了自己憋氣的衝動情況下抽著鼻子對準伊萊的手用力嗅了嗅,然後,毫無心理準備的狗崽子被撲鼻而來的濃郁香水味嗆得用力打了三個噴嚏,狗崽子嚶嚶嚶地蹲在地上抬爪子擦噴出來的鼻涕的眼淚,在蠢主人的充滿了信任的目光中,大爪子看也不看隨便在館長大人的手上推了推——
  雷切:「隼說,中間那個。」
  綏:「……它爪子三根簽都有碰到。」
  雷切:「就是中間那個,快拿。」
  綏無奈臉,在雷切信心滿滿的目光中,從伊萊的手裡抽出了最中間的那根小木棍,然後在一片沉默中,一號樓的王權者將那根無色木棍放在館長大人的辦公桌上,和方才雷切隨手扔的那根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
  綏:「……」
  雷切:「……」
  綏:「看。」
  雷切:「看屁,我沒瞎。」
  伊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雷切:「不算,重來。」
  伊萊:「今個兒真呀麼真愉快,神馬——你說啥——哎喲風太大我聽不清!」
  雷切沉默片刻,低頭看向蹲在自己腳邊哈拉哈拉地吐著舌頭瞪著無辜的大白眼看著自己的狗崽子,面無表情道:「你今晚沒有晚餐了。」
  阮向遠:「……」
  殘忍的蠢主人伸手拍了拍狗崽子的大腦袋:「你除了吃喝拉撒之外總要能有點用處對吧?」
  綏:「現在才想起來太晚了。」
  阮向遠:「嗷!」
  ——對啊,更何況,老子明明還會賣萌好嗎!
  雷切轉過頭看著綏:「閉嘴,抽不到紅色墨水小棍子的人有什麼資格說話。」
  在雷切說這句話的時候,這邊MT異常沉默地伸出手,將綏原本準備抽但是被雷切阻止的,那根位於最右邊的簽抽了出來,在看了眼手中的簽後,從頭沉默到位的大胖子低聲用自己國家的母語咒罵了聲,滿臉嫌棄地將那根棍子扔到了伊萊的辦公桌上——
  紅色。
  還能有比這個更讓雷切不想直視的結果?
  有,那就是綏冷嘲熱諷潑冷水——
  黑髮男人幸災樂禍地指了指桌面,順手拍了拍整個兒都石化掉的雷切:「看到沒,是我原來要抽的那根。」
  雷切低下頭看阮向遠,後者仰著三層下巴的脖子搖尾巴。
  阮向遠:「汪!」
  蠢主人繼續面無比表情:「叫屁,明晚的晚餐也取消了。」
  呸,你說取消就取消啊?
  現在那個櫃子的高度,要偷罐中等品質的狗糧玩兒似的好嗎?低等的老子還不樂意吃呢。
  狗崽子表示十分不屑地抬起爪子撓了撓頭肚皮,在傷口好了之後,這幾乎成為了它的某種習慣性動作——而當紅髮男人蹲下來捧著哈士奇的大腦袋揉來揉去地時候,在一人一狗的身後,是互相微笑著握手在最短時間內達成共識的一號樓王權者和四號樓王權者。
  「似乎得到了最想要的搭檔。」白堂笑得和藹可親。
  一切盡在不言中,綏亦笑而不語。
  「多麼感人,」摟著狗崽子狗脖子的雷切淡淡諷刺道,「天那麼冷要保持熱量,我就不流淚了你們應該沒意見吧?」
  「要不你乾脆從今天開始就到我這裡打掃衛生算了,雷切,」綏看著若無其事從地上站起來的紅髮男人,試圖達成共識道,「反正結果都一樣,我們還可以都不用去應付所謂的話劇。」
  可惜綏錯就錯在,他的語氣過於真誠得以至於二號樓的王認為他是在進行挑釁,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狗毛,雷切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掃了綏一眼:「誰說我要輸?」
  綏亦挑眉:「你和MT?放眼整個絕翅館還敢有比這個更糟糕的組合麼?」
  「有,」伊萊強勢插.入,指了指辦公桌下面地毯上的某坨灰色毛絨生物,「銀河系級別的,雷切和他的肥狗——MT,如果你寫的劇本內容是關於草根少年如何從零開始學習最後打敗了智障星球霸主惡魔肥狗和它的主人紅髮惡魔,或許我會考慮因為內容過於健康勵志而私下把你的話劇平均分拉高二十分,二十分哦——蠢狗,口水能不要滴了嗎?」
  雷切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自然而然地在狗崽子下巴上亂蹭了下,邊四處看了看,藍色的眼睛最後定格在門邊的數據顯示版上:「中央空調開太熱了。」
  伊萊:「對不起是我不夠體貼?」
  「沒關係,」雷切頭也不抬地折起手中的手帕,塞回口袋裡後捏了捏狗崽子的尖耳朵,「隼當然會體會老年人比較怕冷。」
  伊萊開始認真地考慮要不要在門口掘地三尺立一塊巨石碑,上面刻著「哈士奇與雷切不得入內」的字樣,如果有必要開會,就讓雷切站在外面聽公放廣播——
  一時間,這個想法忽然看上去極其誘人。
  目送著這群問題兒童離去,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終於得到了一絲安寧的伊萊開始考慮是不是立刻動起來,正準備拿起電話問問誰認識不錯的雕刻師傅,手邊的電話卻主動響了起來,館長微微一怔,實在想不到這種時間有什麼人會打電話到絕翅館來……不會是打錯了吧?
  接起電話,伊萊先是漫不經心地「喂」了聲,卻在對方說了第一句話後,收斂起了臉上的慵懶,微微蹙眉,語氣變得嚴肅了很多——
  「霍爾頓先生?是的,好久不見。」
  ……
  當天晚上晚餐時間,整個絕翅館的所有犯人都知道自己即將參演話劇,並且每個人都必須要開啟演技這項新的天賦,無論老少,這是一場不能輸的榮譽之戰,只因為代價是——
  「聽說輸了的人要給對面樓洗一年內.褲。」
  以上,這句和原版代價內容相距甚遠驚悚程度直線上升造謠造得眼都不眨喪心病狂的傳言,是雷切面癱著臉跟斯巴特大叔說的,當時是一個斯巴特大叔自認為無比嚴肅的二號樓高層犯人內部會議,會議的主題內容是——
  【論奇跡:如何才能和三號樓的垃圾們攜手打敗一號樓和四號樓。】
  「至少先做到見面不要打起來,」一個二十七層的高樓說,在他們的王撐著下巴那雙湛藍的瞳眸用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來時,他哆嗦了下,「老大是吧?」
  「嗯。」雷切心不在焉地摸了摸他的小狗,此時此刻,阮向遠正趴在旁邊吃啃他的蘋果,從頭到尾毛茸茸的大腦袋抬也不抬,只有在聽到蠢主人又如此淡定地造謠的那一刻,狗崽子的動作才稍稍一頓,但是轉念一想明白「關老子屁事」這個五星好評的道理之後,狗崽子就低下頭歡快地繼續啃他的蘋果去了。
  在一片沉默聲中,斯巴特大叔清清嗓子:「先克制住見面打起來的衝動,然後試圖建立一般關係,然後再建立良好關係,最後達成共識?」
  走神中的DK在聽到斯巴特大叔說話,這才茫然抬頭:「怎麼,正式演出是明年?」
  眾人:「……」
  雷切:「你們就不能克制一點?」
  斯巴特大叔:「將他們高層接二連三送進醫院送進棺材,前兩天還挖了一個高層眼睛的那個人不是你?」
  br>雷切微微睜眼,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驚人消息似的看向下屬:「不是,你從哪聽來的謠言?」
  此時此刻,二號樓的高層全體沉默地看著他們坐在上位理直氣壯的王權者,心裡默默飄過的只有五個大字——
  要點臉能死?
  「那看來,我知道見面不再打架的唯一方式了,」紅髮男人再一次語出驚人,「現在去把他們暴打一頓,直到你們認為自己打膩了為止。」
  二號樓眾高層:「……」
  一片無語的死寂中,一個低沉的聲音異軍突起,雖然這個聲音聽上去似乎是對自己的智商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DK:「我居然覺得不錯?」
  斯巴特大叔覺得略為丟份,隨便伸手胡亂摸了摸舍友的後腦勺,隨即沖眾人微微一笑:「抱歉,早上出來的急,忘記帶智商出門。」
  於是,當晚的絕翅館燈火通明,當一號樓和四號樓的王討論完「健康活潑積極向上」到底是幾個意思並且啪啪啪飛快而愉快地擬定了四五個劇本主題待選時,二號樓的王正帶領著一干部下,為「用什麼姿勢去見三號樓的人才可以不會老想弄死他們」這個嚴重問題得不到妥善解決而十分拙計。
  而三號樓的人相比之下則輕鬆很多,因為在晚餐結束之後,他們已經非常自覺地開始紛紛物色自己洗內.褲的對象,其中,綏的得票很高,眾人為了他的內/褲搶破腦袋——
  以上,我們可以用三號樓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犯人的一句話來作為概括與總結:
  【我活了三十多歲,只有兩件事能讓我認賭服輸,心甘情願接受去替另一個陌生男人洗內褲的懲罰。第一件事,是讓我和二號樓的人合作;第二件事,是讓我去背噁心又做作的文藝舞台劇台詞。】

  ☆、70第七十章
  綏覺得,自己贏定了。
  事實上,他也確實贏定了——
  第二天,精神飽滿的一號樓王權者坐在放風台的最頂層上曬著太陽。黑髮男人微微瞇起眼,刷刷地翻動著手中的文件夾閱讀著早上手下的人新交上來的舞台劇主題備選方案,在他的身邊趴著一隻哈士奇狗崽子,狗崽子睡得呼呼呼口水流了一地——
  在狗崽子的肚子上,一個靠著它將它厚實柔軟的皮毛當枕頭的英俊男人同樣閉著眼,高挺的鼻樑在難得陽光的照射下在臉側投下一小片陰影,眼底下的淡淡青色顯示著昨晚他的睡眠質量底下,而此時此刻,呼吸逐漸趨於平緩的他顯然也陷入了淺眠。
  在綏將所有的備案都看完,認真地挑選他認為可取或不可取的方案並且將它們一一分類時,手中的備案忽然被抽走,而黑髮男人頭也不抬:「睡醒了?」
  「這個方案不錯,」雷切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在軟乎乎的毛絨肚皮上翻了個身,將狗崽子伸過來扒拉他臉的大爪子拍開,男人看著手中的這份A4紙大小的備案,「關於一個少年如何忍辱負重從絕翅館一層爬到最高層的故事。」
  綏微微一怔,隨即就著好友拿著紙的姿勢湊過去花了把鮮紅的大叉,並丟下一句評語:「不切實際。」
  「不是很勵志嗎?」
  「絕翅館從來不存在草根王,智慧型的王或許在前進的道路上花的時間比較少,但是剛進到絕翅館,他們也絕對不會是泛泛之輩。」綏想了想說,「絕翅館裡人那麼多,種類各式各樣,但是最好認的類型,反而就是那種要做王的料子,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誰也不是被欺負著就變強大了的,你可以選擇在任何的地方變強,武裝自己,但是,那個地方絕對不是絕翅館。」
  綏頓了頓,又道:「這是童話故事,不是現實。」
  「啊……黑暗童話。」雷切彈了彈手中的紙,發出一聲贊同的沉吟,「不過二號樓從來不缺這樣的人,哪怕是生活在第一層的犯人,也是抱有這樣理想的,總想著有一天會變強,然後爬到最高層——」
  綏一愣,正想問這貨抽了什麼風忽然這麼善解人意,就聽見男人涼涼的聲音繼續道——
  「只不過這樣的夢想被強大的我無情地碾碎了而已。」
  綏:「……」
  阮向遠:「……」
  這麼不要臉的東西到底是怎麼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雷切:「但是舞台劇就是幻想,美好——恩,積極健康向上。」
  積極健康向上?嗤之以鼻的笑聲中,綏將那份備案抽過來,用紅色的筆將左上角的叉用力塗掉,隨手畫了個圈扔到那堆通過的備案裡。
  「不怕我坑你?」
  「你的競爭力已經低到哪怕你是坑神轉世也贏不了我們。」
  「……哪來的自信,」紅髮男人嘟囔著,翻身從狗崽子身上坐起來伸手去數了數綏手邊的那些紙,數清楚後收回手,非常不帶情緒地說,「居然還有的選。」
  「你看,」綏伸出手指,漫不經心地戳了戳狗崽子濕乎乎的鼻子,「我有方案能選,而你,很顯然,現在只要有人能交給你一份一句話以上長度的方案,你都會迫不及待地拿來用。」
  雷切沉默。
  因為很不幸地,他覺得綏好像說對了。

  ☆、71第七十一章
  「其實,二號樓也是有很多有故事的人的啊,你看,比如……」
  綏:「比如?」
  「……」雷切沉默,覺得有點兒「比如」不出來,想了大半天,這才非常勉強地繼續道,「比如巴迪斯,當年剛進來的時候也是像是火柴一樣的人,後來也靠著每天在王使用過操場後道放風時間之間那點兒剩餘的早餐時間,這樣的傢伙,也在後面□松之前努力爬到三十層了。」
  阮向遠吊起三角眼斜睨了蠢主人一眼,真誠地想告訴他,老大您難道還沒發現自己一心虛就會不由自主地蹦出長句子嗎?反正我發現了,綏也發現了,你看,你看看綏那唇角勾起的弧度那叫個邪魅狂狷。
  「二號樓不缺有故事的人。」
  沒有得到贊同回應,看著好友和自己的狗崽子,二號樓王忍不住再一次固執地腔調了一遍,就好像他吃了耗子藥似的一瞬間集體榮譽感從負無窮一路飆高到責任心滿滿。
  「真難為你誇一下除了自己之外的人,但是,你是說那個每三個月定期被你打爆一次那個巴迪斯嗎?」綏放下手中的文件夾,轉頭問好友。
  雷切點點頭,還好奇綏幹嘛問出這種問題——二號樓還能有幾個巴迪斯啊?
  綏:「你在逗我?」
  雷切:「前所未有的認真。」
  綏無語地笑了:「哦,說的也是,要不是你攔在上面,這傢伙大概真的就是絕翅館第一位草根王了。」
  雷切臉上微微得瑟:「嗯,很勵志吧?」
  綏:「可是事實上,一想到這位仁兄前兩個月的王戰不僅被揍得很慘還被壓著去打了狂犬疫苗,幾乎就要心酸得哭出來。」
  雷切:「狂犬疫苗又不是我害的。」
  躺著中槍的阮向遠耳朵動了動,一聽這兩人居然不喊一二三就突然提起了他那點兒小狗時代的青蔥歲月,趕緊羞澀地嗷嗚一聲,將大狗臉埋進了爪子裡。
  綏:「呵呵,好勵志。」
  「……把遇到我之後的內容刪節掉的話,」雷切面無表情地說,「還是很勵志的。」
  說完,紅髮男人閉上了嘴,緊緊地盯著好友。
  在最開始的莫名其妙之後,綏微微一愣:「你這是在用眼神示意我換一個話題嗎?」
  「是的。」男人認真地點點頭。
  綏挑眉:「那你直接說啊,光看著我有什麼用。」
  雷切看上去有些猶豫,想了想,這才緩緩道:「如果我你閉嘴不要再繼續炫耀那些劇本,我們的友誼會就此結束嗎?」
  綏也面無表情地說:「已經結束了。」
  雷切:「……」
  放風時間結束之前的十分鐘,紅髮男人抓緊時間做了一次自我總結,在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走投無路到要拿巴迪斯出來撐場面時,雷切忽然覺悟自己的人生大概已經沒有下限可言,於是在「幫人洗內.褲」和「跟MT談一談」兩件挑戰人承受極限的選項之間,他果斷選擇了後者。
  要找MT談一談。
  這件事非常簡單,分兩個步驟:找MT,以及,談一談。
  沒錯,擒賊先擒王。想到這,雷切終於從看台上站了起來,伸出大手揉了揉歪著腦袋好奇地站在上一層台階上看著自己的狗崽子,男人微笑:「我們不用去洗廁所了。」
  阮向遠:「……」
  ——呵呵,是什麼讓你誤會覺得老子會陪你去洗廁所?這位先生請問我有熟和您到這個份上?一張桌子吃飯一張床睡覺而已,誰跟你「我們」。
  ……
  放風時間一結束,當一號樓的人簇擁著他們的高層與老大團結地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離去,二號樓的各位犯人等了老半天,終於盼來了他們的王權者。
  遠處樹蔭下出現的身影高大健壯,哪怕只是隱隱約約的輪廓也能輕易知曉身體的主人從未怠慢常年的高強度體能訓練。而此時此刻,年輕男人腳步拖沓,邊打呵欠邊不急不慢地往他們這邊走來——在男人的腳邊,還跟著一隻明明只有四個月大卻被喂得比成年阿拉斯加還寬的灰色背毛哈士奇,當男人抬起手掩嘴瞇眼打呵欠的時候,這只巨大的肥狗也一邊顛顛地邁著步子,一邊張開大狗嘴打了個巨大的呵欠。
  二號樓眾人在內心無語了一下之後,隨即立刻開啟「自我治癒模式」,盯著雷切那張懶散的臉,所有人的心裡都在退而求其次地嘶吼——算了別計較親!!好歹在天黑之前能回去了不是嗎!!儘管這會兒是早餐後的放風時間!!但是來這兒的時候想著的不就是能在回去就好了啊!!現在幹嘛還要求那麼多?!
  彷彿從雲層裡射下一道聖光籠罩在全體二號樓犯人腦袋頂上,於是當雷切能看清楚他管轄下所有成員的臉時,那一張張花兒般可愛的臉上充滿著對於王權者的歡迎與期待顯得那麼真誠並且真實。
  雷切很滿意。
  氣氛很和諧。
  在二號樓翹首以盼的熱鬧氣氛中,站在他們旁邊的隊伍裡,一個三號樓的小個子犯人冷笑一聲說出了真相:「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想原諒二號樓這些神經病了,心多大才能好好活到今天?」
  彷彿要應證這名默默無聞的真相帝所說的話,就在這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即將到來之時,又發生了意外——
  二號樓的眾犯人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王在即將到達隊伍最末端的時候,忽然拐了個大彎滿臉自然地混進了三號樓的隊伍裡。
  沒有人知道這是沒睡醒還是要鬧革.命,在二號樓與三號樓所有犯人風中凌亂的目光中,雷切保持著滿臉的淡定強勢插.入了三號樓的隊伍——此等時刻甚至還沒忘記把自己自動歸類到高層的那一堆裡。
  而他身邊的狗崽子,也以高出主人十倍淡定的出色表現充分展示了它的「隨遇而安餓不死就行」,就好像周圍的人就是平時它所習慣的那一群似的,當有人低頭向它投去驚訝的目光時,這蠢狗甚至還有心情裂開嘴沖對方傻笑——
  這他媽是什麼節奏?!
  人就算了狗也這樣!
  ……等等不對,應該說狗就算了人也這樣!
  一群草泥馬在二號樓犯人的心中呼嘯而過。
  巧的是,今天的第一輪放風MT難得缺席,並且向來主事的高層鷹眼也在早餐之後立刻回到了牢房裡,剩下來臨時代理管事的三號樓高層傻眼了——這麼刺激的情況好像不在所有突發事件的計劃內啊?!
  那現在怎麼辦?
  在詭異的氣氛中,兩棟樓的隊伍都沒有動,在僵持了大約五分鐘之後,終於有一位三號樓的小高層,非常友好地拍了拍雷切的肩,然後跟他說了些什麼——
  在所有人預料之中的,雷切回給他了一個「我聽不懂地球話」的眼神,然後雷打不動地,那頭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忽略的高大身材和火紅的頭髮,繼續以理直氣壯的節奏混跡在三號樓的隊伍裡。
  男人充耳不聞的反應讓那名小高層先是滿臉血地頓了頓,而後鍥而不捨地在所有人敬佩的目光下PLAPLA說了一大堆——
  雷切:「隼,聽見了嗎?花開的聲音,春天來了。」
  阮向遠:「……」
  狗崽子表示,他只聽見了三號樓眾犯人心臟辟里啪啦啪啪啪碎裂爆炸的聲音。
  然而,很顯然沒有準備得到狗崽子的回答,在幾百號人的默默注視中,紅髮男人又轉過頭將注意力轉移到了下一個目標身上,面癱著臉,男人伸手拍了拍站在他前面的那名犯人的肩,在對方滿臉血非常不情願地轉過頭來時,男人勾勾唇角,和藹可親地用流暢標準的土耳其語問對方——
  【為什麼隊伍還不前進?】
  被問到的那名犯人甚至已經不想問雷切怎麼知道是土耳其人,更加不想問為什麼雷切還會土耳其語,當他被那雙湛藍的、就像是玻璃球一般晶瑩剔透的漂亮瞳眸盯住時,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在等你滾蛋我們才走」這樣的回答,於是在長達十秒的對視後,標準不負責的「我不知道」由此誕生。
  雷切皺皺眉。
  所有人心驚膽戰。
  這時候,紅髮男人忽然想起來好像有一句古話叫「敵不動我動」,至少從字面意思理解……
  他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嗷嗚!」
  阮向遠下意識後退一步,此時,狗崽子心裡第一反應是:蠢主人幹嘛露出這麼讓人覺得不吉利的表情!
  在所有人灼熱的注目禮下,雷切撥開人群走到了隊伍的最前端,站在了那個平常情況下應該屬於MT的最前排位置,然後轉過身,隨手抓住第一排已經嚇尿的MT後宮之一的衣領拎起來:「喂,小鬼,往哪邊走?」
  「左、左邊。」
  雷切放開他,轉身往左邊走了一步。
  身後沒動靜。
  他再次皺眉。
  眾人再次心驚膽戰。
  「有人帶著你們還不肯走,要不要那麼難伺候?」
  雷切歪歪頭,提問的時候語氣很是委屈。
  已經不知道「伺候」這個詞到底是什麼個意思的三號樓眾在被逼得幾乎要跳樓後紛紛開始後悔今天幹嘛吃飽了撐著沒事幹跑啦放風,就在這時候,他們聽見二號樓的人堆裡傳來一句酸的要死的:「得了便宜還賣乖。」
  這聲嘟囔不大不小,卻順著北風傳到了三號樓所有人的耳朵裡,然後他們集體地臥槽了。
  還給你還給你還給你還給你還給你還給你求放過求放過求放過求放過……
  半個小時後,三號樓的所有犯人在二號樓王權者的帶領下回到了三號樓。
  是的,這句話沒有錯別字。
  平日裡十分鐘走完的路這一次他們用了三十分鐘,其中走錯路一次,無人敢提醒。感謝那只肥胖的狗崽子,在雷切差點第二次走錯路的情況下,是它用牙齒叨著男人的褲腳往完全相反的方向用力拽了拽。
  看著走在最前面領路的狗崽子那張毛茸茸的臉上寫滿了嫌棄,而乖乖跟在後面的紅髮男人則滿臉縱容,三號樓的眾人沉默。
  當通過常綠植物的樹冠頂端,三號樓那座熟悉的建築終於出現在眾人眼裡,正當大家鬆一口氣以為折磨就此結束時,隊伍的最前端傳來了雷切懶洋洋的聲音:「得意什麼,如果不是平時你亂跑,你怎麼會認得路。」
  「嗷嗚汪汪!」
  「放屁,我只顧著追你,怎麼可能有心情去記路。」
  「嗷嗚呸!」
  「知道了,你好煩。下次換我帶路,不會再走丟。」
  這是在跟狗崽子認真地吵架?……算了這才不是重點,誰能來解釋一下所謂的「下一次」是什麼意思,當三號樓是什麼,菜市場嗎?
  眾人本就略複雜的心被激起的那點兒漣漪,終於在雷切輕車熟路地走到了他們王專用的電梯前站定續而抬起手絲毫不猶豫地飛快輸入密碼時徹底變成了一灘死水。
  在所有人的側目中,密碼輸入正確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刺耳無比,直到那架屬於王的電梯在雷切面前打開,從頭到尾再也沒有給他們一個餘光的男人自然地走進——
  三號樓眾人覺得有一個誰往他們的臉上糊了一臉黑狗血。
  幾百號人擠在樓梯口,前所未有的安靜。他們默默地、默默地將目光齊刷刷地望向那王專屬的電梯,此時此刻,它的金屬大門緊緊地關閉著,那個令人心神嚮往的專屬通道裡,裝著的卻是別樓的王權者,當象徵著樓層數的光標在樹枝上有規律地逐個跳躍著,那緊而有序的閃動著的光標,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所有的三號樓犯人。
  恥辱。
  就像一個毫無節操的娼.婦,讓人扇了幾個耳光還不夠,還得大敞著腿,等著人來上。
  「……去年的聖誕節願望大概要更正下,」人群中,一個帶著嘲諷意味的聲音響起,「今年結束之前,希望三號樓能等來一個真正的王權者。」
  短暫的沉默,人群的氣氛彷彿被這個聲音所緩和,有些人附和著短暫地笑了兩聲,之後開始低低交談起來,就好像平日裡一樣,各個樓層的人走入不同的電梯或者樓梯,三三兩兩地散了。

  ☆、72第七十二章
  雷切走進鷹眼的房間時,三號樓的走廊上還空蕩蕩的一個鬼影也沒有。但是當男人說完自己想說的事,轉身重新打開門走出去時,卻發現此時此刻的三號樓各層走廊上,除了三十一層的MT正在他身後之外,幾乎是所有人都默默地站在走廊邊上,雷切打開牢房門時,鐵門吱呀的聲音成為了此時唯一的聲響,隨著空氣傳遍了整個大樓的每一個角落。
  「……」
  雷切沉默,他走了兩步,鞋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噠噠的聲響,站在三號樓二十八層的走廊邊上,紅髮男人湛藍的瞳眸裡儘是滿滿的平靜。
  整幅畫面幾乎是靜態的,三號樓的犯人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站在二十八層的這個年輕男人,當他將手輕輕虛扶在欄杆邊上,續而眼珠微微一動——在這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雷切似乎就要說點兒什麼了——
  此時,哪怕男人只發出一個音節,這個音節也將作為絕翅館建館以來唯一一位闖入其他樓號的異王權者被載入絕翅館史冊。
  他們甚至猜測或許百年以來四棟樓始終處於微妙的平衡處境就會要被打破——
  許多年來,絕翅館的館長們都小心翼翼地根據某種只有他們自己才能掌控的規律將犯人平均地分配到四棟樓裡。從強者到弱者,他們幾乎是均勻地分佈在絕翅館的每一個角落,哪怕段時間內,某棟樓或許會出現王權者位置不穩定,兩強相爭的情況,但是這麼多年來,無論是優勢還是劣勢,四棟樓幾乎保持著相持平的實力,沒有那棟樓會甩開其他樓一馬當先,也不會出現哪高層棟樓後續無力的情況。
  而恰好也正是因為這樣的「誰也不會佔到便宜」的微妙平衡,打從絕翅館建立以來,四棟樓的犯人們自覺分幫歸類,時刻遵循著「勿管他樓是非」的絕翅館章程,各自生活互不干擾,所有的明爭暗鬥幾乎只限於本樓。
  另外三棟樓的犯人對於犯人個體來說,是除了偶爾會在餐廳遇見之外,完全不相干的東西——正是因為達成了這樣的共識,在外面世界歷史的不斷變遷與改革中,館內弱肉強食這樣簡單粗暴的生存規則反而完美地保留了下來,這麼多年裡甚至沒有出現過什麼大亂子。
  歷史上,再強的王權者也不敢去承擔打破規律的後果。
  對於和自己同樣等級的強者,恰巧是他們自己最能敏感地察覺到對方的存在,面對著實力高深莫測與自己旗鼓相當的食物鏈頂端統治者,他們警惕而小心,當那些心高氣傲收了起來,他們將漸漸隨著時間的推移收斂起吞併的野心,最後各自盤踞於各自的一方山頭,互不干涉,相互牽制。
  然而,正是因為這種被人刻意小心呵護的微妙過去,就好像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來的鏡花水月,這種平衡一旦被打破將再也不會恢復,絕翅館甚至可能會因此而翻開嶄新的篇章。
  多少年來,人們一直、一直懷著不同的心情等待著這一刻的到來。
  當一名王權者同時統治兩棟樓,剩下的兩棟樓的王權者絕對不會坐視不理,否則等待自己只有成為下一個被吞併的命運。
  平衡一旦打破,最後的結果必定是,經過長期的內外鬥爭,絕翅館最終只剩下一位真正的王權者。
  如果這種情況出現了,那個人會是誰?三號樓會不會作為「祭品」成為打開歷史篇章推動力下的第一個犧牲者?
  在絕翅館生活了三年以上,摸清了這個奢華牢籠的犯人們幾乎都知道,此時此刻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多麼驚天動地的選擇——他們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沉默著等待仰著頭看那個站在二十八層樓的異王權者做出選擇——
  是改革,還是維持現狀?
  三號樓的犯人們小心翼翼,他們幾乎能從自己的耳膜裡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和心臟在胸腔中有力而快速跳動的頻率——是的,如今站在那兒俯視著他們是,不是他們的王,卻用王權者才可以使用的表情,君臨天下般地俯視著他們。
  有一些高層甚至默默地抓緊了拳頭,青筋從他們解釋的手臂肌肉上暴露出來,相比起此時此刻站在二十八層用雲淡風輕似的目光往下看的雷切,大部分三號樓高層的眼中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屈辱——
  他們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被送入絕翅館,在此之前,哪一位不是曾經在政界叱吒風雲,哪一位不是跺一跺腳震動三方土地的大亨,又有哪一位,會想到自己將來會像是這刻一般,受盡憋屈。
  作為國際綜合監獄,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信仰和文化,他們靠著踩著對方的屍體往上爬獲得更大的利益,這樣的雙方格格不入注定集體榮譽感這種東西對於絕翅館來說是非常淡薄的東西,但是此時此刻,三號樓的眾犯人內心,卻無一不在咆哮著——
  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
  他們不甘心看著三號樓就從他們這裡開始消失於絕翅館的歷史之中,他們不甘心就這樣犧牲自己作為開啟新紀元的鑰匙,他們不甘心背負著屈辱將自己的名字刻錄在絕翅館歷史的黑名單上,哪怕是生存在三號樓最底層的每一位犯人,在他們的心裡,自己也絕對不是絕翅館最差的那一個。
  甚至就連三號樓,也不應該是綜合實力最差的那棟樓。
  他們之所以落魄到這樣,站在自己樓層的走廊上抬著頭仰望著壓根不屬於自己這棟樓的異王權者——
  全都是因為他們沒有一個真正像樣的王權者。
  全部都是因為他們在這個強者接二連三出現的時間裡,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後續無力,智慧型和戰鬥型的王權者種子選手始終差了那麼一點兒無法脫穎而出,拉幫結派,高層分裂,人心動亂之間,原本就無力住持大局的MT幾乎被架空了起來,外表光鮮的日子裡,幾乎每夜都在隨時的警惕中閉上眼。
  在眾人灼熱卻又彷彿如極地之寒的注目禮中,雷切勾起唇角,修長的指尖曲起,伴隨著指尖輕輕敲擊在欄杆上發出空靈的「咚咚」聲——
  他甚至沒有大幅度擺動自己的腦袋,自二十八層開始,站在紅髮男人對面的人卻幾乎人人都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有那麼一刻,自己曾經心驚膽戰地與那雙深不見底的雙眼直面對視過——
  男人沒有抬頭,此時此刻他站在三號樓的倒數第四層,卻彷彿成為了精神上的小巨人,那些膽敢站在他上方的人就好像被他完全無視了一般,從頭到尾,那頭火紅的頭髮似乎都沒有要往上移動的準備。
  彷彿在默默地述說著,這個男人從來沒有抬起尊貴的頭顱,仰視人的習慣。
  在各樣的異樣注目禮下,雷切動了動唇角,看上去下一秒就有什麼話要從他的嗓子深處說出,然而,就在這激動人心的時刻!
  毫無徵兆地,一個毛茸茸的耳朵出現在欄杆後面。
  然後是一張毛茸茸的臉,在如此緊張嚴肅的氣氛當中,一隻胖乎乎的狗崽子不合時宜地出現在紅髮男人的身邊,濕潤的黑色鼻子用力地抽了抽從欄杆的縫隙中使勁兒往外擠,一邊擠還一邊嚶嚶嚶——
  在三號樓犯人彷彿走錯片場的表情裡,巨大的狗爪子出現搭在圍牆邊緣,那張塞在縫隙裡的大狗嘴往後拽了拽最後終於把自己的臉從狹窄的縫隙裡拯救出來,狗崽子用後腿站起來趴在欄杆邊上,高高豎起的耳朵幾乎要到了它身邊紅髮男人的手肘,臉好奇地從欄杆內部探向外面,趴在欄杆邊,狗崽子搖著大尾巴興致勃勃地往下看。
  長著的大狗嘴滴落的口水甚至滴在了二十七層某個倒霉蛋的鼻尖上。
  「噗。」
  風中凌亂的三號樓犯人們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嗤笑聲。
  狗崽子耳朵動了動,轉過頭,責備地看著它的蠢主人:「嗷嗚?」
  ——你放屁?
  雷切只是笑,將放在欄杆上的手拿下來,揉了揉趴在身邊使勁兒伸著脖子往地下看的狗崽子的腦袋,甚至在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轉過頭笑著對MT說出了一句彷彿是開玩笑一般的輕鬆閒話:「MT,你的人好像很緊張我出現在這裡。」
  事情至此,忽然地,方才前一秒還緊繃得隨時就要崩潰掉的氣氛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鬆懈了,然而顯然沒有人注意到,當紅髮男人發出第一聲嗤笑聲時,那雙幾乎就要有什麼衝破而出的湛藍色瞳眸中有一閃而過的退讓和隱忍。
  「啊……真是很著急啊。」雷切懶洋洋地靠在欄杆邊,低著頭摸他的小狗的腦袋,「MT,似乎有人比你更加著急你屁股底下的王位做得穩不穩呢。」
  「呢」你大爺的「呢」,賣你大爺的萌。狗崽子用力擰開脖子,伸爪子排開了男人在自己腦袋上蹂躪來蹂躪去的臭手,以實際行動表達了自己排斥的情緒。
  雷切收回手,自在地站在不屬於自己的地盤上,站直了身體,他向著沉默地看著他的MT走去,在其他犯人們細細碎碎的討論聲中,紅髮男人伸出手,拍了拍面前這個肥胖男人厚實的肩膀,微笑著用恰好好處的音量淡淡道——
  「下次,就沒這麼走運了。」
  所謂的音量恰到好處,是指除了MT之外,恰好能讓某個站在房間中始終沒有出聲的那個人聽見,並且聽得清清楚楚。
  雷切背著自然光源,幾乎半張英俊的臉都隱藏在陰影之中,然而,當紅髮男人說著這句彷彿像是朋友之間友善忠告的話語時,那雙被陰影侵染成墨藍色的瞳眸,目光卻異常叫人心驚膽戰的凌厲。
  鷹眼依舊保持著站在門邊的姿勢,依靠著MT龐大的身軀遮擋,右邊臉上,戴著一副眼罩的男人無聲地握緊地拳。
  雷切無所謂地笑了笑,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甚至似乎是很有閒心地走了樓梯間——在樓梯間,他遇到了得到通知而上來抓人的獄警雷伊斯,當獄警摁著帽子一邊瘋狂地詛咒著一邊往上飛奔時,在樓梯間猛地遇上了二號樓那個神邏輯的王權者。
  「啊,好巧。」雷切抬起手揮了揮。
  「這裡是三號樓,」雷伊斯咬著牙,「還有,這肥狗……你的狗沒到處亂撒尿吧?」
  肥狗?
  毛。
  老子只是相比之下比較豐滿而已!
  「沒有,」雷切拍了拍狗崽子厚實的背,「但是被你這麼一說,恐怕它不留下點紀念品今晚會覺得自己吃虧到睡不著。」
  你什麼知道?阮向遠裂開大嘴,沖雷伊斯哈拉哈拉地愉快吐舌頭,那相比之下比較豐滿的狗屁股在此期間,還因為樓梯台階面積過於狹窄塞不下而往下滑了一級——
  在獄警面色鐵青的瞪視中,雷切就像是沒事兒正巧路過的人似的跟他擦肩而過——
  「晚餐之後的放風時間,讓你們認識字的人統統到操場來集合。
  獄警皺眉:「幹嘛?」
  獄警的疑問讓正往樓下走的紅髮男人腳下一頓,微微彎腰拍了下連滾帶爬用臉往下滾的狗崽子,一把抓住它的項圈制止住它一路滾到緩步台上去的節奏……
  「那麼大了還不會下樓梯。」
  「嗷嗚呸!」
  在狗崽子吊著被肉擠成一條縫的三角眼使勁翻白眼時,男人再一次地,勾起唇角露出一個不怎麼有誠意的微笑——
  「開故事會啊,」他轉過頭看著滿臉莫名其妙的雷伊斯,慵懶而緩慢地一字一頓道,「你以為洗內褲這種事真的發生了,作為獄警你和少澤就只用看熱鬧就好了麼?」
  雷伊斯臉上一僵:「……伊萊沒說我們也要參與其中。」
  「哦,那我現在說總來得及吧?」
  雷切嗓音低沉而優雅,說出一句讓阮向遠噴了一地的話——
  「來嘛,軍民魚水一家親聽過麼?這才叫健康積極向上啊。

  ☆、73第七十三章
  午餐放風時間,當鷹眼和MT帶著三號樓零零散散幾個識字的高層來到操場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在看台的最頂端坐著一名紅髮男人。
  今天並沒有陽光,哪怕是冬天了,一年四季常年被大學覆蓋的絕翅館還是冷得嚇人。厚厚的雲層黑壓壓的,似乎眼看就要降雪,操場上一些犯人在打籃球,籃球拍打在地面發出有規律的「咚咚」聲,並伴隨著場上的人時不時對隊友的吆喝——原本應該是絕翅館最富有生氣的午休放風時間,那名男人卻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在這名男人下面三級的台階上,整整齊齊地坐著二號樓所有的高層,他們坐在一起中間圍繞著一個人,手中拿著一份A4大小的白紙似乎正討論著什麼,本應該加入他們討論的王權者,此時此刻卻坐在他們不遠處,雙眼放空,四十五度角面癱著臉望天。
  男人的大腿上側躺著一隻肥狗。
  肥狗在呼哧呼哧地扯呼大睡。
  不能怪它沒節操隨便找個地方躺下就睡,在午餐吃飽喝足之後,原本這只肥狗已經樂顛顛地奔向巨大的床鋪甚至已經鑽進了滿是主人氣息的被窩裡,卻在擺好姿勢心滿意足地閉上眼不到三分鐘就被喪心病狂的主人活生生從床上拖下來——
  每天雷打不動的健康午覺時間,老子卻要在這裡陪你吹西北風,憑什麼?就因為我是狗就可以不用有人權了嗎?
  當他們到達操場的時候,只有稀稀拉拉幾個犯人在活動。阮向遠蹲在雷切旁邊以每五分鐘一次的頻率打了三個呵欠之後,果斷躺下來,大腦袋非常自然地枕在絕翅館堪稱最高貴的大腿上,長長的舌頭從狗嘴的一側耷拉出來,閉上眼就睡——哪怕此時二號樓的其他高層們放棄了午休時間正在正兒八經地坐在一起討論著那個該死的劇本。
  但是關老子屁事?老子只是一隻狗而已,話劇的台詞又不能汪汪汪。
  狗崽子驚天動地的扯呼聲似乎早已被二號樓眾人習以為常,甚至雷切也沒有對這種拉低他檔次的行為作出任何反應,事實上,此時二號樓的王權者就好像靈魂出竅了似的整個兒處於放空狀開,當鷹眼他們靠近觀看台的時候,反倒是那只本該睡著的狗崽子率先做出了反應——
  阮向遠閉著眼,遠遠地就聞到了一股沖天刺鼻的人渣味兒。
  伴隨著室外鞋踩在塑膠跑道上發出的特殊聲響,狗崽子那驚人的扯呼聲猛地停了下來,腦袋上豎起的耳朵飛快地抖了下,之後就再無其他反應。
  直到鷹眼他們來到台階下抬頭望著坐在看台上的二號樓眾,狗崽子這才懶洋洋地掀開一邊狗眼的眼皮——
  不同於一般的犬類見到來者不善的陌生人時會激動得跳起來,阮向遠就跟他的主人一樣整個兒淡定成了一坨摔在砧板上的死豬肉,它依舊保持著大腦袋睡在雷切大腿上的姿勢,一邊眼閉著一邊眼睜開,躺在台階上,張開大狗嘴伸出扭成「S」形伸直四肢緊繃伸了個巨大的懶腰,嗷嗷嗚嗚亂叫了幾嗓子,它這才在眾人無語的注視下,翻了個身,改成仰躺的姿勢,抬起爪子,在主人那張完美的下顎上抽了一巴掌——
  「汪嗚嗷嗷!」
  蠢主人,不要再他媽給老子望著那些烏雲感歎歲月化成了記憶的塵埃了,看見沒,有人找?
  雷切微微一愣,回過神來,大手一把抓住狗崽子意猶未盡正想再抽一下的大狗爪,那雙原本失神的雙眼瞬間恢復了原本的凌厲,眼珠微微一動向下一掃,男人看到,此時此刻站在看台的最下方仰著頭囂張地望著自己的,包括MT和鷹眼在內,一共有四個人。
  MT、鷹眼、米拉以及之前跟雷切說過話的那個土耳其人。
  雷切默默地看了一眼腳下倒數第四層台階上,滿滿當當坐著的二號樓高層們,幾乎一個不少,坐在最中間的那個顯然是DK,此時此刻他甚至還帶上了一副框架眼鏡,完完全全就是衣冠禽.獸的模樣——
  【我曾經是A大古典文學系大學教授,主修西方文學史。】
  當雷切召集所有高層挨個問識不識字時,這貨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眼鏡戴在臉上,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眼鏡,如是回答。
  當時,現場是一片寂靜的。
  只有二號樓的王權者為這個驚心動魄的「驚喜」回答而陷入短暫沉默的時候,蹲在他身邊的狗崽子仗著自己不是人非常不矜持地噴了一地狗口水——A大是世界上最出名的文科研究院校,從這所學校裡出來的文人墨客著名編劇導演作家詩人文學界頂尖尖的人物多得狗崽子表示他四隻爪子全用上了再翻個十倍也數不完。
  「後來為什麼做殺手?」
  「為了體驗更純淨的生活。」
  那一刻,在眾人滿臉「我要吐了」的默默吐槽注視中,阮向遠發誓自己在雷切的那雙眼睛裡,看見了真心實意的欣賞。
  就好像一個泡在正常人堆裡的神經病終於遇上了另一個神經病似的。
  撇掉本來就是智慧型的高層不說,二號樓高層們的學問顯然都和他們的犀利身手成正比,對此,小時候把跳級當飯吃拿各種比賽大獎拿到手軟的人生贏家雷切先生表示非常滿意——
  當時的雷切還非常幼稚地以為,至少在這方面自己大概又贏了三號樓一次。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對手居然低端到如此不堪一擊,一共來了四個人,一個真的王權者,一個冒牌王權者,一個正常的高層,最後那個……是二號樓的人。
  鬧哪樣?
  沉默了三秒,跟鷹眼交換了一個眼神,紅髮王權者這才抿抿唇有了些許反應,他將目光重新轉向MT,可惜一張口說話就是氣死人的節奏——
  「我讓你們帶識字的人來,不是讓你們帶文盲來。」
  「——少囉嗦,雷切。」MT粗魯地吐了口唾沫在腳下,「他們就是識字的人。」
  雷切挑眉:「『他們』?」
  「不包括老子,老子是『王』,必須要來。」
  作為三號樓表面上的王權者,MT粗聲粗氣地哼了聲,在所有人沉默的注目禮下率先三兩步邁上台階,一抬頭對視上紅髮男人平靜的雙眸,肥胖的男人在微微一怔後,毫不猶豫地在雷切位置上稍矮的一級台階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目睹了這一切的鷹眼眼中有一閃而過的不滿,卻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在對外時,他始終必須記得自己只是三號樓的二十八層高層而已,於是,在MT選擇了倒數第二階台階的情況下,此時帶著眼罩的三號樓真正王權者,不得不非常不情願地在倒數第三級就坐。
  雷切衝著老老實實挨著鷹眼坐下來的米拉揚了揚下巴:「我怎麼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成我這棟樓的高層了?」
  米拉咬了咬下唇,鷹眼卻是瞇起那邊完好的眼睛,微微一笑,適當時間出來英雄救美,一把將滿臉尷尬的少年攔在懷裡拍了拍:「你沒說不准帶情人來呀——你看,你不也帶小狗來了麼?」
  蹲雷切旁邊的阮向遠躺著中槍,正準備翻個白眼,角度都還沒翻到尾,狗脖子忽然就被男人一把摟住往旁邊一拉——
  這毫無預兆的舉動差點兒把措手不及沒擺好姿勢的狗崽子推到看台下面去。
  後爪子打了個滑,阮向遠東倒西歪地被雷切抱著厚實的背,男人淡淡的聲音從他腦袋頂上轉來——
  「誰說隼是狗?」
  阮向遠:「嘎嘎嘎!」
  ——對啊!狗?誰是狗!哪裡有狗!狗在哪裡!
  「你看隼這麼可愛,像是狗嗎?」
  阮向遠:「嘎嘎嘎!」
  ——對啊,你看我這麼英俊瀟灑挺拔高大,你家狗能有這麼英俊這麼聰明?
  「這是我媳婦。」
  阮向遠:「嘎嘎——嘎?呸!」
  ——對啊,這是我……
  呸!誰他媽你媳婦啊!!
  上回被老子舔了下嘴他媽刷牙長達十五分鐘這件事你以為黃桃罐頭就能收買我了嗎?!我告訴你,我吃它只是因為我覺得黃桃罐頭它是無辜的我們自己的事兒不應該將它牽扯進來,所以我把它給吃了,你懂嗎!並不代表我就原諒你嫌棄我了!
  誰是你媳婦兒!!
  你問我同意了嗎?咱兩什麼時候出櫃的啊?!還是你他媽忘記老子小嘰嘰的存在了啊——再也尼瑪也是嘰嘰好嗎你大了不起啊?!媳婦!誰媳婦?!誰是誰媳婦?!聘禮給了嗎?!!給我家老頭子老太太敬過茶了嗎?!有房嗎?!有車嗎?!年薪三百萬嗎越南盾不算啊!!
  我沒同意吧你沒出櫃吧小嘰嘰還能長大吧聘禮也沒給吧敬茶之類的你還是先搞懂什麼是茶葉吧沒房吧沒車吧駕駛執照都沒考吧年薪我就不跟你算了我記得美金的單位到「分」多可憐啊——
  「雷切,你的小狗一臉不情願呢。」
  阮向遠:「嘎!」
  ——對,老子是不情願,但是干你屁事?
  鷹眼呵呵一聲,將米拉往自己懷裡抱了抱——於是狗崽子臉上的不屑更明顯了,臥槽,說著話也不腰疼,你怎麼不看看你懷裡的白蓮花滿臉鐵青是個什麼節奏?
  「隼不是狗。」雷切理直氣壯地回答。
  「……」
  「是我媳婦兒。」
  「呵呵,媳婦要拿來用的,你用過了?」
  「幹嘛告訴你?」
  「我不就好奇嘛,」MT嘿嘿嘿地笑著,那雙被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閃爍著惡意滿滿,「我也是聽說你男的女的都不喜歡,呵呵,你也知道謠言可謂啊,二號樓的王權者身體有難言之隱這種事我就不跟你說了——」
  狗崽子轉過頭看了眼雷切。
  雷切轉過頭看了眼狗崽子。
  雷切挑眉。
  狗崽子沒有眉,所以只能翻白眼:看老子幹嘛?
  接收到狗崽子嫌棄的白眼,男人轉過頭,淡淡地掃了MT那張橫肉堆積的臉,雲淡風輕天塌下來也很淡定地勾勾唇角,邪魅狂狷:「要不是你長得太醜,現在就能把你操到喊媽媽,好可惜。」
 
  ☆、74第七十四章
  當所有人被雷切這句露骨的話震驚到時,一不小心沒抓到重點的狗崽子下意識地回頭看了它的蠢主人一眼,然後自行在狗腦子裡腦補了下雷切和MT——
  雷切抓著一抓滿手油的身子在努力地啪啪啪,MT在扭.動嬌.喘呻.吟……臥槽老子彷彿又聽見了冬天裡的那滾滾巨雷……那換一個姿勢?MT壓著雷切完美的身子努力地啪啪啪邊啪啪啪邊喘著說「你腿收起來點太長了頂著我進不去」………
  「……………………………………」
  被自己逗樂的空虛肥狗在眾人莫名其妙的注視下佝著背自顧自地張開大狗嘴——
  「嘎嘎嘎嘎嘎嘎嘎!!!」
  蠢主人啊你怎麼敢有這樣的想法哪怕我知道你只是想嘲諷一下但是好像從此我一看到你的這張臉就忍不住要腦補你和MT啪啪啪的樣子這可怎麼辦啊哈哈哈哈哈對不起蠢主人我們就到這裡吧再也無法和你愉快地玩耍下去了!!!!
  相比起完全沉浸在歡樂中笑得狗眼都瞇成一條縫整隻狗都臥槽了的狗崽子,在場唯一感覺不到任何歡樂的只有MT,當鷹眼微微瞇起眼試圖說些什麼將雷切堵回去時,米拉非常是時候地自己往他懷裡躲了躲。
  雷切的目光就像是看空氣似的從他們身上一掃而過,對於他們的小動作完全不放在心上。當他微微低下頭時,那雙湛藍的瞳眸微微一動終於有了焦點,此時此刻,男人目光所及之處某只沒節操的肥狗已經站沒個站相地樂得躺倒在了台階上,此時此刻大尾巴垂看台外面,腦袋耷拉在台階外面,整隻狗就像磕了砒霜似的爪子有規律地一抽一抽地,就像一塊巨大的灰色爛拖把似的掛在台階上。
  在雷切的死神光線照射下,阮向軟不笑了,依舊保持著癱軟在台階上掛屍體的狀態,他回瞪蠢主人,然後在沉默的相互瞪視中,狗崽子張開大嘴打了個帶著狗罐頭味兒的響亮飽嗝。
  「……」
  紅髮男人抬起手,面無表情地一巴掌扇在那張樂顛顛的狗臉上。
  在狗崽子抬爪子捂臉嚶嚶嚶的時候,它的蠢主人冷著臉,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轉過頭來,面對沉默看寵物與主人以獵奇向新姿勢進行溫馨互動的眾知識分子,男人再一次擅自地開始一個話題之後又擅自任性地宣佈結束這個話題,在MT滴血的目光中,雷切就像是幼稚園男教師似的拍了拍手:「好,讓我們愉快地開始討論劇本。」
  眾人:「……」
  斯巴特大叔抹了把額頭,忽然覺得他們這樣和三號樓的人和平地坐在一起度過「愉快的午後放風時間」簡直神奇得和做夢似的——就在這時,更加神奇的事兒來了!
  掃了眾人一眼,雷切用「不用和我討價還價」的語氣說:「我來決定劇本內容。」
  二號樓眾震驚了,為了雷切難得的主動。
  三號樓……沒有眾,但是作為三位在場人之一,MT冷笑:「憑什麼?」
  「你沒聽到嗎?」雷切轉過頭,那雙湛藍的瞳眸裡充滿了認真沒有一絲戲謔,「伊萊都叫我莎士比亞了。」
  阮向遠口水噴了一地。
  MT:「……」
  斯巴特大叔:「什麼莎士比亞?」
  DK:「誰?」
  鷹眼:「你?」
  雷切:「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伊萊這麼說的話,果然還是我來決定劇本的內容比較有勝算。」
  在一片死一般的沉默中,阮向遠忽然開始深深地同情那目測至今仍陷入這場虛假勝利中無法自拔的娘娘腔館長大人,如果那傢伙知道雷切把他的諷刺完全當做了真正的誇獎,大概會因為「身體不適」為理由提前告老還鄉吧?
  心臟衰竭什麼的,恩。
  在眾人懷疑的目光中,雷切伸出手摸了摸狗崽子厚實的背毛,想了想後,緩緩張開口,當男人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響起,當時的氣氛詭異得居然真的很適合說故事,並且令人吃驚的是,這一次從雷切嘴巴裡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居然真的像是這麼一回事——
  「有這麼一個寓言故事,從前,在山腳下的村子裡有一戶很貧窮的老夫婦,這對很貧窮的老夫婦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賺夠錢,然後翻過這座山,到城市裡去看一看…………」
  眾人:「…………」
  雷切:「…………」
  眾人:「…………」
  雷切:「…………」
  斯巴特大叔清了清嗓子:「如果是在等掌聲的話好歹眼神示意下?」
  「不是,」雷切瞥了大叔一眼,續而用淡定的聲音緩緩說,「……啊對了,這對老夫婦還有個八歲大的兒子。」
  什麼叫「啊對了」,講故事這麼不負責真的可以嗎我操?差評!阮向遠滿臉黑線。
  相比起天天和雷切睡一塊兒知道這貨到底是個什麼節奏的狗崽子,現場當然還有非常不瞭解二號樓王權者的人,舉例說明,DK,在所有人陷入尷尬沉默的時候,DK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瞬間化身學術界大師:「大家都不是專業的話劇演員,如果是不緊要的人物,可以略過。」
  預料到即將發怎樣慘劇的其他人提前將同情的目光投向DK,當DK露出個疑惑的表情時,果然,雷切輕飄飄的聲音飄了過來:「不是的,很重要,因為小男孩是主角。」
  DK:「……………………………………………………………………………………」
  狗崽子嘴角抽了抽,為了DK那死無全屍的、純純的、此時此刻顯然已經餵了豬的信任,毛茸茸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悲傷的表情。
  雷切歪歪腦袋,擺出一副親民的虛偽臉:「沒意見的話,那我繼續了?」
  斯巴特大叔無言地擺擺手示意其請便,然後對著滿臉凝固在某個表情的DK長長歎了口氣。
  「有一天,天空忽然下起了傾盆暴雨,小男孩為了躲雨就跑到了山上的山洞裡,在那個山洞裡,他遇見了一隻很漂亮的,渾身雪……」某個形容詞說到一半,紅髮男人忽然頓了頓,在狗崽子不安的目光中,男人掃了一眼他的小狗,這才收回目光繼續道,「遇見了一隻很漂亮的、渾身灰色毛髮的……狗。」
  鷹眼挑起一邊眉,然後又放下。
  挑眉,是因為雷切說的這個故事的前半段和他的國家流行的某個民間傳說很像。
  放下眉,是因為在他的國家,那個民間傳說裡對應動物應該是一隻渾身雪白背毛的貓——準確的說,是一隻隻差一條尾巴就能成為自然界精靈的,擁有八條尾巴的貓。
  在鷹眼所熟悉的那個民間傳說裡,八尾貓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一個真正的有緣人,在這個過程中,它會遇見各式各樣不同的人類,幫助他們完成一個願望,每當人類實現一個願望,八尾貓都會得到一條新的尾巴,然後相應的,因為使用法力幫助人類完成願望,八尾貓又會失去一條尾巴。
  直到它遇見真正的有緣人,那個有緣人的願望是讓八尾貓擁有第九條尾巴。
  這就是八尾貓的傳說。
  這個故事……倒是蠻勵志的。鷹眼無聲地撓了撓下巴,在雷切又是一番扯七扯八毫不相干的描述中,獨眼男人收回了思緒,然後緊接著,他聽到二號樓的王權者緩緩地終於將神展開的廢話們收回去回到了正題——
  「令人驚訝的是,小男孩發現,那只渾身雪……擁有灰色背毛的小狗,居然擁有八條尾巴。」
  鷹眼:「…………………………………………………………………………」
  不,令人驚訝的明明是你怎麼能用這麼淡定的語氣在這胡扯!
  在鷹眼剩下的那隻眼睛都震驚得失神時,作為知識淵博的人,好不容易在上一輪打擊中緩過神來的DK忍不住再一次以身犯險:「是八尾貓的故事吧,故事的結局是小男孩許願讓八尾貓擁有第九條尾巴,終於成為了自然界精靈的九尾貓給了小男孩無數金銀財寶,小男孩用這些財富終於將年邁的父母帶出深山,去到城市一起幸福地生活。」
  哦,這個嘎?狗崽子抬起爪子不屑地撓了撓耳朵,這個故事大爺我也聽過啊,八尾貓和小男孩嘛,妥妥的童話故事。
  但是。
  雷切:「是,但是我喜歡狗,所以是狗。」
  阮向遠:「……………………」
  狗崽子被雷切這坦然承認堅決不改的節奏雷得不要不要的——他媽的人家都說是貓了你那麼淡定地說八尾狗是要鬧哪樣啊還理直氣壯!!理直氣壯給誰看啊臥槽!!臉上的狗毛再多也禁不住你這樣丟人的親!!
  沒想到,在狗崽子震驚時,紅髮男人話鋒一轉:「更何況,我們只有狗,哪來的貓。」
  阮向遠:「汪?」
  ——等等是不是哪裡誤會了我有說我要演?
  雷切:「而且,我的故事不是這樣的。」
  鷹眼:「這是我的國家的民間傳說,故事的結局就應該是DK說的這樣的。」
  縮在鷹眼懷裡的米拉點了點頭,弱弱地表示自己在圖書館裡也有看見過這樣的傳說故事——然而,對於眾人的反對,莎士比亞雷切的反駁非常站得住腳跟:「這樣的內容,三分鐘就能演完了吧?演完了以後呢?去幫白堂洗內.褲嗎?」
  一連串的反問把所有的質疑者打擊的咬口無言。
  尤其是最後,「白堂」「洗」「內褲」這個簡單地詞彙組合,讓現場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當中。
  雷切:「我看得的版本是,小男孩遇見了八尾狗,他將這只漂亮的小狗帶回了自己的家中,在思考了一夜之後,終於決定向八尾狗要了很多很多的金銀財寶——」
  阮向遠:恩?三俗故事?
  雷切:「小男孩家一夜暴富,屋子裡堆積的珠寶和金條那些金光透過破舊的屋頂直射雲層——」
  阮向遠:三俗轉神話?
  雷切:「被村子裡的惡霸看見了,惡霸帶著槍來到小男孩的家門口,逼迫老夫婦和小男孩交出所有的金銀財寶和八尾狗——」
  阮向遠:神話轉警匪?
  雷切:「小男孩和老夫婦抵死不從,不肯交出八尾狗,也不肯交出那些金銀珠寶。」
  阮向遠:……警匪轉勵志?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字後面那句其實可以不要。
  雷切:「惡霸開槍打死了小男孩的父母,也打死了小男孩。」
  阮向遠:……………………
  雷切:「倒在血泊中的小男孩還剩一口氣,這時候,一直蹲在角落裡的八尾狗變成了巨大的野獸,它呲著獠牙,咬斷了惡霸們的喉嚨——」
  阮向遠:有漏洞啊蠢主人,要變大幹嘛不早點變大,人都死光了才變大這是幹嘛?難道這其實是「馬後炮」的詞語故事?
  雷切:「咬死了惡霸的八尾狗依偎在即將斷氣的小男孩身邊,小男孩掙扎著抬起手摸了摸八尾狗的臉,說——
  DK:「許了最後一個願望,讓八尾……狗有了第九條尾巴?」
  「不是。」雷切莫名其妙地看了DK一眼,「是說的『再見』,之前已經許過願了啊,要的金銀財寶。」
  DK:「………………」
  阮向遠:「………………」
  斯巴特大叔:「然後呢,沒了?」
  雷切面無表情地說:「有的,然後八尾狗守護在小男孩身邊,等他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後,將他吃進了肚子裡。」
  斯巴特大叔:「……………………………………………………」
  DK:「………………………………………………………………」
  鷹眼:「……………………………………………………………」
  阮向遠:呵呵。
  神一樣的結局,搞了半天原來是恐怖片。
  ——就決定是你了毀童年小能手雷切!!!
  斯巴特大叔:「理智健康向上?」
  雷切點點頭。
  斯巴特大叔:「在哪?」
  雷切:「故事的最後八尾狗和最愛的小男孩融為一體了。」
  斯巴特大叔:「第九條尾巴呢?」
  雷切:「那只是故事背景,不要在乎那麼多。」
  斯巴特大叔:「……」
  DK:「……」
  鷹眼呵呵呵呵呵:「好溫馨好治癒,但是請問雷切先生,您認為,如果劇本是這樣的,最後一幕八尾……狗,吃掉小男孩這一幕該怎麼演?」
  雷切:「就吃啊。」
  鷹眼:「?」
  DK:「……」
  斯巴特大叔淡定地拍了拍鷹眼的肩,異常友好地解釋:「就,字面上的意思。」
  鷹眼:「……」
  雷切轉過頭,衝著MT揚揚下巴:「喂,MT,要不要演一號男主角?」
  眾人:「………………………………」
  DK搖搖頭,企圖拯救雷切最後一絲大概尚在人間的人性:「這種劇情你想逼死伊萊?」
  「……那最好了,」雷切用讚賞的眼神掃了一眼DK,「一箭雙鵰。」
  眾人:「…………………………………」
  人性是什麼,能吃嗎好吃嗎雞肉味嗎?
  雷切:「就這個劇本怎麼樣?我覺得很合適,大家都能演的,共同參與,MT是男主角。」
  眾人:「………………………………」
  MT:「我他媽什麼時候答應了!」
  雷切皺眉,一副「你王子病啊」的責備表情看MT:「問你的時候你又沒說不答應,只不過被吃一下而已。」
  MT:「那你怎麼不去被吃一下?」
  雷切面無表情:「因為我是導演。」
  眾人:「………………………………」
  作者有話要說:求浮出水面嘛麼麼噠~o(≧口≦)o

☆、75第七十五章

  狗崽子和它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而愚蠢的主人卻在此時此刻捧起了狗崽子驚呆了的狗臉,用著那不適合他的所謂深情,聽上去倒是十分之真誠地說:「隼,這個故事是不是很適合你?要好好演。」
  阮向遠整隻狗都呵呵呵呵呵了,心想你以為勞資會有那麼蠢嗎?參加這種話劇表演不僅會成為今後不堪回首的黑歷史甚至還會成為自己內心無法磨滅的陰影吧?更何況伊萊還要把它刻錄成碟——這就意味著娘娘腔隨時可以在心情不愉快的時候拿老子出來愉快一下……
  首先我出場費很貴的好嗎?
  以及對不起我真的還沒有心理準備成為一名合格的喜劇演員。
  而且MT那麼油膩我怎麼下口啊上次你抱我的時候不是讓我減肥嗎!!
  雖然當時我呸了你一臉口水表達了不滿但是我現在忽然仔細一想覺得你還是有道理的!!你是為我好我怎麼捨得讓你失望,所以我決定開始實施我的減肥計劃了,期限是從這一秒開始直到舞台劇結束……
  MT這麼油膩,吃掉他我會得糖尿病哦!!!三高哦!!!心臟病哦!!!
  最後的最後,伊萊還要把碟片寄出去給那個什麼所謂的暴發戶贊助商強勢圍觀看樂子這種事我都不在乎了。
  但是我覺得我今天必須要跟你說說掏心話了蠢主人,你摸著自己的心臟回答我你覺得人一輩子能當幾次狗?一次對吧?也就這一次了親,讓我安安生生當一條英俊嚴肅的狗然後安安靜靜具有尊嚴地老死在絕翅館裡成為一段千古佳話留給後人說不行嗎?
  狗崽子的內心草泥馬在大戈壁上狂奔,而在他心中那張早已經被草泥馬的羊蹄子踩得塵歸塵土歸土的俊臉,此時此刻卻厚顏無恥地靠了過來——阮向遠發誓,打從他用後腿站起來前爪能搭在雷切的腰上開始,這貨再也沒有嘗試過擁抱他——
  而此時,雷切卻真的艱難地舉起了狗崽子肥碩的上半身,雙手環住狗崽子的粗脖子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感人擁抱——
  「隼,就代表我在舞台劇裡好好表演,在劇本裡,你就要『雷切』好了。」
  阮向遠:「……………………」
  ——雷你大爺!
  怎麼就到這一步了燈光攝影師化妝師明明還在路上身為導演拿著攝像機就喊ACTION欺負老子是狗沒看過電影是嗎!!
  我們還沒簽合同!
  你這是僱傭童工!
  …………要不,我給你介紹一下伊萊菜園子裡的那籠絕色熟女母雞?會咯咯咯哦親!
  只需要把八尾狗改變成八尾嘰的故事,眾多佳麗任君選擇,故事的結束甚至可以是吃掉小男孩之後一群嘰在菜園子裡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了一起?
  當狗崽子抬著爪子滿臉「有話好商量」的節奏鎮重其事地將大狗爪一巴掌扇到雷切那張蹭在自己身上的俊臉時,鷹眼摟著他的白蓮花米拉站起來了。
  雷切:「?」
  MT:「去哪?」
  鷹眼:「圖書館。」
  雷切:「絕翅館有這種地方?」
  鷹眼:「週三我去拿書的時候,被我撞見在圖書館罰掃地的那個人不是你?」
  雷切:「……」
  斯巴特大叔:「又被罰了?這次因為什麼?」
  「上周晨會的時候打瞌睡。」雷切露出個不耐煩的眼神,撓撓頭撇開臉老老實實道,「只是隨便掃了一下而已,沒有認真掃過。」
  阮向遠:「汪嘎嘎嘎!」
  ——哈哈哈哈哈哈我沒笑一臉嚴肅地問你這種「我才沒有老老實實聽老師的話呢哼」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少年你走錯片場了這裡是《惡魔王子哈士奇和他的紅髮奴隸》成人劇組,《中二期的天空》欄目在隔壁出門左拐不謝。
  話又說回來了,週三那天你不是抱著老子一邊麼麼噠一邊舉高高一讓我在牢房裡等著你而你是要去!開!會!嗎?!
  居然是撒謊!一心八用還用得那麼順手各顯神通,我只是一隻狗而已啊!連狗崽子你都騙還有沒有人性了?!你就老老實實說你是被伊萊去罰掃地我又不會嘲笑你!
  ——我只會一臉鎮重其事地就像一隻真正的狗一樣蹲在戳箕旁邊認認真真看你勞動時候的樣子!阮向遠擰過狗腦袋地去瞅雷切,作為一名偶爾會精神分裂一下下化身瘋狂粉絲的寵物,狗臉上寫滿了「好想看你掃地的樣子」。
  MT抬起頭,自然而然地掃了鷹眼一眼:「有想看的書叫雷伊斯幫你拿就好,做什麼親自跑一趟?」
  鷹眼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用那只依舊完好的眼睛掃了二號樓的王權者一眼,用十分之淡定的語氣說:「是家務類的書——我就不信,演不好舞台劇,我還洗不好內褲?」
  雷切:「如果你很想演,可以演小男孩被咬死的父親。」
  ……
  五分鐘後,三號樓的三位知識份子不怎麼高興地被雷切邀請來,然後同樣不怎麼高興地被雷切氣走。
  米拉原本想跟著鷹眼同進同退,但是本著既然來了就沒那麼容易走的道理,在少年抓著獨眼淚痣男的胳膊踏出去第一步的時候,就被斯巴特大叔霸氣側漏地叫住了——當白蓮花小少年滿臉不情願地站住腳轉過頭來時,蹲在一邊的狗崽子無聲地咧開大狗嘴,腦袋一歪倒在雷切的大腿上,樂顛顛的開始看熱鬧——
  阮向遠就是不待見米拉。
  其實按道理來說,米拉也沒對他做過什麼。
  但是人與人之間就是講究一個緣分(屁),一個不對眼那真是必須討厭對方直到天崩地裂月老親自當和事佬來拉紅線也沒用的節奏(屁)。
  狗崽子知道,他這種行為叫「賤.人就是矯情「,更加知道身為一條狗還挑剔人,這絕壁是作得逆了天。
  雖然他很相信什麼叫不作死就不會死,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就是所謂的不見棺材不掉淚——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我就必須抓緊時間吐你一臉。
  等老子死了,要是一個不小心把這口氣在千里之外的醫院裡給續上了,那你最好祈禱出獄以後別遇見我,否則當年沒吐完的那口必須原地方原角度原力道吐乾淨。
  狗崽子大腦袋放在雷切腿上,爪子一抽一抽躺台階上不老實地翻來滾去,翻著白眼瞅著白蓮花那因為緊張整個人都緊繃起來的下顎曲線,狗崽子那張面癱狗臉之下,瘋狂而噁心巴拉的心裡琢磨的是:就照著角度吐,估計能通過折射反彈糊你滿臉……
  「雷切,週三你真在圖書館?」
  斯巴特大叔打破了沉默,他回過頭微微揚起下顎問他的老大,作為被提問的對象,雷切猶豫片刻後淡淡地應了一聲,抬起手摸了摸狗崽子的脖子。
  「幹嘛不說?」
  「被罰掃地,光榮到要昭告天下?」
  「……」
  知道不光榮晨會那點時間就挺住不要打瞌睡啊!在雷切下面兩個台階的斯巴特大叔被堵了個措手不及,最後決定果斷放棄和雷切講道理。
  於是,那張不怎麼英俊的大叔臉忽然轉向緊繃著面部肌肉的米拉,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
  嘖嘖嘖,這小臉煞白的,抹下口紅直接能上台唱戲。阮向遠覺得,此時此刻如果斯巴特大叔再繼續這麼盯著人瞅下去,米拉很有可能會當場被嚇暈過去。少年顫抖地張了張嘴唇,卻什麼也沒說出來,與此同時,狗崽子感覺到原本有規律撫摸著他脖子的大手忽然停了下來——
  「你特地跟你的室友加爾換班就是因為知道雷切也會去?」
  毫無預兆地發問——與平常面對雷切時那種對生活失去信心整一個糟心大叔的形象完全不同,就好像在一秒內換了個人格似的,斯巴特大叔在這種時候居然真的做到只用一個眼神就說明自己代理理事的資格。
  阮向遠發現,在這個時候的大叔居然還是有點兒風韻猶存的——從DK那直愣愣的、像看仙女下凡似的眼神就能看出。
  然而,在面對仙女兒似的斯巴特大叔的問題時,作為回答,米拉的回應卻只有一陣沉默——從阮向遠的方向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的手在輕微顫抖,狗崽子嗷嗚了一聲翻了個白眼,把他漂亮的大尾巴打成蝴蝶結來發誓,奧斯卡影帝又開始表演了。
  「不說就是默認了?」斯巴特大叔攤手臉上彷彿寫著「我沒逼你」四個大字,「你不是和鷹眼早就攪合在一起了?還去找雷切做什麼?」
  在二層樓所有高層的沉默注視下,米拉看上去幾乎就要被這壓力逼得活生生地哭出來——然而,當少年抬起頭在人群中需找一雙湛藍的瞳眸試圖求救的時候,幾乎是同一秒,雷切卻低下頭,看著四仰八叉躺在他大腿上的狗崽子。
  阮向遠耳朵抖了抖,毫不畏懼地正面迎擊——看毛看?
  雷切想了想後,伸出手捏了捏狗崽子濕潤的黑色鼻子:「下回去圖書館也帶你去好了。」
  打了個噴嚏甩甩腦袋,當狗崽子的大腦袋轉了個方向向裡一口咬住男人的腰帶亂啃時,只有作為主人的雷切才知道,這是他的小狗表達「大爺我很滿意」的特殊方式。
  雷切知道狗崽子很討厭米拉。
  自從他們在操場幹架,雙雙負傷滾進醫務室然後雙雙痊癒滾出醫務室那一天開始,雷切覺得他的小狗在這方面的情緒變得毫不掩飾的越發激烈——
  然而事實上,雷切是正確的。
  自從阮向遠知道雷切上一次負傷連帶著自己也差點兒去鬼門關報道是這位白蓮花用屁股哄騙沒節操下作淚痣男一手操作的事兒,打從歸位以後,路上遇見米拉基本用鼻孔看人,如果有鼻涕的話還會噴出鼻涕,效果更佳。
  最開始,本著假意接近雷切,有幾次這個小賤.人還不怕死伸手想來摸狗崽子。
  平日裡隨便哪個路人甲都能來蹂躪折騰一把的狗崽子忽然就不帶商量的□了起來,大嘴一張對著那白嫩小手咬下去,在白蓮花驚叫痛呼眼角含淚收回鮮血直流的小嫩手時,狗崽子懶洋洋地抬起爪子撓了撓頭狗臉做羞澀狀——
  毛,老子神聖高貴的背毛是你這樣的等級能觸碰的嗎?
  所以今天聽到雷切居然和白蓮花圖書館私會,狗崽子表示非常不滿意。
  但是既然雷切都保證以後不再騙死狗自己跑去約會了,狗崽子表示懶得跟他計較,轉過頭面朝裡而非再盯著白蓮花看熱鬧,這已經是阮向遠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在這種妥協並不妨礙到他聽八卦現場直播的情況下。
  當他死勁兒咬著蠢主人的腰帶啃來啃去的時候,狗耳朵卻始終高高豎起保持著前所未有的活力,斯巴特大叔的每一天問題幾乎聽在狗崽子的耳朵裡,幾乎都會被掰開了揉碎了重新組合研究透了才算過。
  斯巴特大叔的嚴刑拷打還在繼續——
  「米拉,你接近雷切什麼目的?」
  ——這還用問?嫖、賭、毒。
  「我沒有目的。」米拉咬著下唇看似受到了極大地屈辱。
  ——呵呵呵,狗崽子放開雷切的腰帶,心想我他媽還是一隻哈士奇叻此時此刻愚蠢的人類們在說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懂您信是不信?
  斯巴特沒說話,倒是米拉憋不住了,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刪掉)狗崽子表示和牛似的(刪掉),那雙大眼裡飽含著要滴落卻還沒有滴落的戲劇性淚水:「只是,好久沒有喝雷因斯哥哥說話了而已。」
  ——對對,這倒是句大實話。你以前盡忙著佈置陰謀時時刻刻惦記著你「雷因斯哥哥」什麼時候蹬腿翹辮子,哪有空跟他說話。
  到底是有生活閱歷的人,斯巴特大叔皮笑肉不笑看上去完全不怎麼相信少年的鬼扯:「然後呢,說上話了嗎?」
  這一次白蓮花小少年米拉沒有立刻回答大叔的問題,狗崽子豎起耳朵卻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但是犬類敏感的直覺告訴他,必須有一個瞬間,在他看不見的角度,米拉看起來看向了雷切——
  狗崽子感覺到男人的手指尖輕輕纏繞上他的耳朵,漫不經心繞在指尖捏著玩。
  「……說了。」
  「——嗷嗚呸!」
  說了!!
  狗崽子嗷嗚一聲,震驚了,大狗嘴呸地一聲將男人的腰帶從嘴裡吐出來——
  你他媽居然真的理他!手從老子耳朵拿開拿開拿開!摸個屁摸讓你摸了嗎你哪裡的臉跟白蓮花幽會完了又跑來假惺惺地摸當時被你欺騙老老實實蹲牢房裡等你(帶去吃飯)的我!!
  「說什麼了?」
  斯巴特大叔完全就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節奏,憤怒的狗崽子從雷切懷裡坐起來,抖了負心漢一臉狗毛之後優雅地蹭到了大叔身邊。
  阮向遠屁股還沒在斯巴特大叔旁邊蹲穩,DK下意識伸過來的手還沒碰到狗崽子的背毛,狗崽子聽見從頭沉默到尾就好像啞巴了似的蠢主人那低沉而富有磁性地聲音出來——
  「說了下米婭。」
  米婭誰?
  狗崽子回頭。
  對視上蠢主人的眼睛,看著那張吐著舌頭毛茸茸的大臉,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死了好多年了,偶爾拿出來懷念下。」
  阮向遠:「……」
  米拉:「……米婭是我姐姐。」
  雷切:「就這個,沒別的。」
  此時此刻的斯巴特大叔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地寫著,雷切簡單直白的回答把他搞得完全忘記了自己還要問什麼,撓了撓頭,斯巴特大叔閉上了嘴,而此時此刻,最得意的莫過於以為坐在最上方面無表情說話的紅髮男人是在拯救自己,米拉那張煞白的小臉露出一點兒笑意,臉上的肌肉放鬆了下來……
  然後這白蓮花抓緊機會,說了一句讓阮向遠瞬間吐血三升的話——
  「是的啊,雷因斯哥哥還記得八尾貓的故事,真好,看來你也記得米婭姐姐當年趴在床頭給我們講故事的樣子。」
  狗崽子快瘋了。
  臥槽?!
  你他媽能識字的時候雷切都十幾歲了吧聽個毛的床頭故事?!
  ……………………………………保加利亞語版本的我就原諒你!!


☆、76第七十六章

  「不過米婭姐姐說的版本不是這樣的,」米拉背著手,眼角那些個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眼淚終於干了,小少年非常認真地點點頭,「姐姐的版本是,在小男孩將八尾貓帶回家之後,並不著急許願而是拿了很多好吃的給八尾貓,八尾貓每天都和小男孩在一起愉快地玩耍,終於有一天,當他們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鄰居家的孩子路過從柵欄外面看見了八尾貓,雖然承諾了小男孩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但是這個孩子在晚上睡覺的時候,一不小心說了夢話被他的父親聽到了,於是小男孩擁有八尾貓的事情就在村子裡傳開了——」
  「貪心的強盜去搶,用獵槍打死了小男孩和他的父母,八尾貓變成可怕的樣子嚇跑了強盜,後來還剩最後一口氣的小男孩就許下了希望八尾貓擁有第九條尾巴成為精靈的願望,」雷切蹲在看台的最上階,背著光人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從他懶洋洋的語氣可以聽得出,男人對這個故事的結局並不是十分滿意,「變成了精靈的八尾貓……九尾貓救活了小男孩以及他的家人,然後和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米拉:「就是這樣。」
  阮向遠扭頭去看斯巴特大叔和其他的高層,此時此刻,那些以前沒有聽過關於八尾貓傳說的高層的臉上出現了類似於「終於聽到了正常的故事」這樣鬆一口氣的表情。
  但是很顯然,如果就這樣輕易地放過大家,雷切就不是雷切了。
  「這樣的話,故事性就太差了。」莎士比亞雷切淡定地評價。
  「我覺得很好的故事,多麼勵志,幾乎就要感動得落淚的正能量。」
  DK幾乎是無接縫地在王權者發表完看法之後,迫不及待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狗崽子覺得,如果這位平日裡面癱臉少言寡語的人士此刻能稍稍控制下面部表情不要顯得那麼迫不及待的話,大概會更加具有說服力一點。
  沒辦法,在專業面前,人人都顯得如此執著——如果DK之前的那番牛逼哄哄的自我介紹是真的話,那阮向遠表示完全可以理解此時的他究竟有多拙計——
  業界人士在面對這樣神展開,眼睜睜地看著一好好的寓言故事從故事變成黑暗□的時候,那種不被理解不被接納的正義憋在心中,該有多麼崩潰多麼痛,作為一條狗,常常被蠢主人逼著啃蔬菜的阮向遠表示非常感同身受。
  有時候,他也會忍不住在內心吶喊:我只是一隻狗而已,為什麼要吃蔬菜?
  但是這個時候,就好像會看透狗崽子內心的掙扎,雷切會立刻摸摸他的腦袋,告訴他,長高高喲。
  所以裝了一肚子蔬菜的阮向遠覺得,DK大概是不會有好下場的,很顯然,在場這麼認為的絕對不止他一個人——斯巴特大叔拍了拍DK的肩,表示兄弟我就送你到這裡了接下來的路您慢走。
  「邏輯說不通,」雷切看著DK的臉,歪著腦袋用天真無邪氣死人的語氣說,「七八歲的小男孩,哪裡懂得什麼叫珍惜,在他的眼裡看來,八尾貓不過就是一隻普通的畸.形貓罷了,如果這只畸.形的貓能送給他一餐飽飯或者一袋糖果,他大概會很樂意失去這個普通的玩伴作為代價。」
  紅髮男人仗著沒人敢反駁自己,理直氣壯地說著自己開得比黑洞還大的腦洞——
  此時此刻,在絕翅館這樣弱肉強食的監獄裡,在場所有那些踩著別人的屍體爬上來享受特權的高層們卻被老大的一番話說得沉默了。
  他們當然不是因為覺得雷切說的對而沉沉默,而是開始不約而同地反思自己的思想境界是不是升級到了一個新的境界……當面對他們的絕對王權者對於童話如此可怕的見解時,他們打從內心深處想張開愛的雙臂擁抱絕翅館的初春,用最純潔的微笑跪求他們的老大——
  做人,內心還是要陽光一點比較好。
  雷切頓了頓:「當然,你們也可以理解成,小男孩是為了更多的糖果,畢竟金斧頭銀斧頭的故事還是很流行的。」
  眾人:「…………………………」
  金斧頭銀斧頭招你惹你了?
  「還有,拿著獵槍的強盜怎麼可能只是簡簡單單就被嚇跑了——我看,是他們被變成了怪獸的八尾貓骨頭都不剩地吞下去了吧。」
  紅髮男人笑了笑,笑得大家毛骨悚然,在座的各位誰還能沒個童年啊,而此時,雷切就好像是報復社會大學毀童年專業畢業的高材生似的,男人用緩慢而輕柔的嗓音,一點點地,不費餘力異常真誠並且樂在其中地,毀童年,毀段子,毀三觀。
  「……但是故事的結局小男孩和八尾貓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一個高層清了清嗓音,話說出口後立刻閉上了嘴,看樣子似乎十分後悔。
  事實證明,他的後悔是十分具有預見性的。
  「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精靈是不會死的,而人類會,八尾貓能救活小男孩一次,能救活他第二次嗎?小男孩的青春呢,八尾貓能不能還給他?當初純潔的小男孩長大變成了狡猾的成年人,又變成了世故的中年人,最終變成了連走路都會哆嗦的老年人——最終,當躺進墳墓用這一生最後的一點時光來回憶人生的時候,小男孩一定會後悔吧,他可以擁有一袋糖果,可以擁有一名漂亮的妻子或者榮華富貴,當中年來臨,或許他可以因為八尾貓的存在成為一名成功的商人,然後再回憶現在,當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他會想——」
  求別說!
  阮向遠狗耳朵抖了抖,猛地抬起爪子扒拉自己的耳朵,然而,這顯然是於事無補的,伴隨著雷切那種坑爹的把勵志故事當故事說的低沉嗓音,狗崽子非常確定自己從身後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二號樓高層的人群中央,聽到了一聲清晰的倒抽冷氣聲音。
  「『如果當初,沒有許下讓八尾貓擁有第九條尾巴的這個願望,而是讓八尾貓給我永遠不會生病老死的身體,這該多好啊』。」
  雷切的嗓音低沉而略沙啞,就好像是童話真的到了最後的最後,所有美好表面被活生生地生硬撕下之後,只留下了美麗掩蓋下血淋淋的傷口。
  周圍陷入一片沉默,阮向遠作為一隻狗必須是面癱臉,當它的小眼睛忽閃忽閃地閃爍著崩潰這種情緒時,一轉頭,他看見了米拉——然後狗崽子成功地被米拉臉上那副真心實意的、絕非虛假的懼意所治癒了。
  白蓮花,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這個表情很適合你?
  狗崽子咧開大狗嘴,輕輕一躍從斯巴特大叔身邊重新跳到雷切身邊,站穩,蹲下,趴好——從現在的這個方向,阮向遠可以輕而易舉地用那種向下看的眼神藐視白蓮花,是的沒錯,下顎揚起高貴的三十七度角,眼皮冷艷地作慵懶狀微微下斂,簡稱『從來不抬頭看人』這項裝13界的奧義技能!
  ……此技能在蠢主人於三號樓MT以及淚痣獨眼男面前半遮半掩(並沒有)地使用過後,被當時在旁強勢圍觀的狗崽子認真地、一點兒不差地學了過來。
  從眼神到下巴的角度都有嚴格的要求,阮向遠在練習這個冷艷高貴姿勢的過程中,經常會收到這項技能發明人也就是蠢主人的評語——
  「扭著脖子了?」或者「才吃過狗糧不許吃了」或者「賣什麼萌,今天不去室外散步」。
  成功的標誌是,當某天蠢主人在辦公桌上皺著眉寫某封彷彿永遠也寫不完的信件時,一抬頭就看見了他的小狗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就像埃及獅身人面像似的姿勢標準撩人,下顎揚起完美的三十七度角,單眼皮微微下斂讓本來就小的狗眼變得更小,平日裡哈拉哈拉吐著舌頭傻乎乎張嘴的大狗嘴緊閉,表情端莊而莊嚴,微微一愣後,雷切說出了讓狗崽子心花怒放的話——
  「隼,心情不好?」
  第二天,當阮向遠用這個表情來對著綏使用的時候,黑髮男人微微一怔後,嘟囔著「我怎麼覺得你的狗眼神變得更賤了」。
  阮向遠知道自己成功了,從此,這個眼神屢試不爽,狗崽子不輕易使出來,一旦用,就是殺上一片的群體傷害效果。
  當阮向遠得意洋洋地玩著他最喜歡的「狗眼看人低」以及「狗仗人勢」這兩項日常遊戲時,他感覺到蠢主人的大手就像是巨大的蟒蛇一樣纏上了他的粗脖子。
  咦?
  臉上的冷艷一頓,將目光從米拉那張吃了老鼠似的醜臉上收回來,狗崽子有些破宮地吐出舌頭好奇地轉過頭想看雷切這又是要整什麼蛾子,卻沒想到,男人那張英俊的臉同時也向著它無限靠近,捧著狗崽子的臉,雷切唇角微微勾起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所以,讓八尾貓吃掉小男孩,就可以永遠的在一起了。」
  阮向遠:「………………………………………………」
  狗崽子噗了男人一臉口水,當對方鬆開他抬手去擦的時候,他立刻挪著大屁股死勁兒往後退只求遠離此變態,於是,當雷切將手從臉上拿下來的時候,在他眼中,那灰色的肥胖毛茸茸身影一晃而過,緊接著幾聲狗崽子嗷嗚嗷嗷嗷的亂叫,狗崽子一路以臉著地的姿勢狼狽地滾下台階——
  幸好斯巴特大叔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狗崽子的大尾巴止住它一路滾向球場的趨勢。
  幸好狗崽子吃得夠多,除了叫得比較大聲作死之外,厚實的皮毛和脂肪完美地保護了它沒有受到傷害——
  「我開玩笑的,跑什麼。」
  雷切走上前,從斯巴特大叔手中接過那毛蓬蓬的大尾巴,往上拽了拽,一個巧勁輕而易舉地將體重直逼五十斤的肥狗撈進懷裡,穩穩地抱在懷裡,還心情略不錯地顛了顛,阮向遠回頭,此時他這個角度,只能看見男人曲線完美的下顎和從他的頸肩空隙處能看見的一小片天空。
  嗷嗚一聲,阮向遠軟趴趴地被雷切抱著,四隻巨大的肥爪子自然垂落,懶死鬼似的掛半空中晃悠來晃悠去。
  「隼要是死了的話,會為你安排一個體面的葬禮的,你比較喜歡土葬還是火葬?」
  ………………不好意思,我還年輕,也沒想過要英年早逝。
  下一個話題。
  ……
  最後,莎士比亞雷切在自己的狗都被嚇得從台階上臉著地滾走之後,終於妥協聽取了其他二號樓高層以及三號樓醬油人士的一致意見,神一樣的黑暗劇本從「小男孩瘸著腿,在泥濘的雨後山路上抱著八尾貓一瘸一拐地下山」開始,終於回到了正確的故事軌道。
  這一天,雖然是陰天並且是討人厭的星期一,但是所有人都表示很開心。
  除了雷切略微不滿,難得一次被眾人反對的男人一時空虛,掀起身邊狗崽子的大尾巴往它的小菊花看了看,在狗崽子惶恐不安的回視中,本著「我不滿意所以你要不要也來感受一下來自世界的惡意」這個基本原則,紅髮男人伸出手指比劃了下,說:「可能塞不進七根道具尾巴那麼多啊。」
  當時,阮向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狗耳。
  多少根!!!!
  什麼東西!!!
  塞去哪裡!!!往哪裡塞!!!誰要塞!!!什麼叫塞!!!!!
  當狗崽子屁滾尿流地爪子在地上打滑準備開始跑路時,不遠處原本熱鬧的人群忽然變得異常雞血沸騰,意識到大概是發生了什麼的狗崽子頓感獲救,激動地抬頭一看,這才看見斯巴特大叔抱著一大桶木質的簽從亂糟糟的人群中擠了出來——
  斯巴特大叔:「雷切,開始抽角色了。」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微微一愣,鬆開狗崽子的尾巴抬起頭:「我是導演。」
  鷹眼笑瞇瞇插嘴:「沒有這種職業,大家即興發揮。」
  「幾率很小,角色不多。」本著「抽走一個角色自己中招的幾率就小一點」這個完全不科學的概率理論,這一次斯巴特大叔也跟著胳膊腿往外拐,「很多人都沒抽到的!」
  這群人抽籤搞得很專業,工作人員分為兩批,一批負責給木簽標號,一批負責在一張白紙上隨即為這些標號的木簽排序角色,只有排序的人才知道哪個號碼是什麼角色——當木簽上的序號標完,這兩批人都會到後面自覺排隊,然後木簽桶以傳遞的方式,在每一位抽籤的人手上傳遞——當斯巴特大叔說這句話的時候,剛剛抽到2號簽的MT面色鐵青站在人群中央,當慘死的一次的小男孩父親的角色塵埃落定於MT頭上,在胖子的周圍亂哄哄地響起一片二號樓眾絲毫不給面子的哄笑聲。
  斯巴特大叔:「喏,又少一個角色,安全多一點。」
  雷切猶豫了。
  鷹眼繼續笑瞇瞇:「別那麼孬啊,雷切。聽說王權者有幸運女神護體啊。」
  鷹眼的激將法讓雷切看上去更猶豫了,這一次,他甚至抬起了手——
  阮向遠看著如此好哄騙的雷切,就像看著一個白癡。
  當雷切猶猶豫豫地將修長的指尖放在一根簽上時,狗崽子將舌頭收起來閉上狗嘴,他很想告訴雷切,從舞台劇分組這種血一般的事實來看,蠢主人你的抽籤運大概真的不怎麼——
  「讓我看看——三十五號,唔,小男孩?草,哪個坑貨寫的三十五號,『小男孩』是什麼玩意?」
  「你傻逼麼!這個故事不就是兩個小孩,一個主角,一個隔壁鄰居家熊孩子——那個醬油角色我寫的是鄰居熊孩子啊。」
  「哦,那小男孩是主角啊?!臥主角出現了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臥槽誰抽到的三十五號簽!!請允許我做出一個悲傷的表情!」
  「人民的英雄!」
  「無論他是誰,我忽然對打倒四號樓和一號樓充滿了信心!」
  「三十五號!三十五號!誰是三十五號,雖然很倒霉但是都是自己選的啊不要逃避,三十五號!請到前面來!再龜縮一會讓老大抽你鞭子啦!」
  最前面抽熱鬧的那群人又是一陣哄笑。
  三秒後,他們笑不出來了。
  後面的人群就像是摩西分海似的,忽然從兩邊分開,然後,在整整齊齊的人群夾道中央,來人身形高大,往人群中隨便一站便是鶴立雞群,他身上僅著襯衫,火紅頭髮十分耀眼,然而,人們的目光卻像是黏糊了強力黏鼠膠似的,黏在了那吊兒郎當地披著男人寬闊的肩膀上,今天晨會時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王權者制服。
  雷切皺著眉,走到那個站在桌子上前一刻還幸災樂禍手舞足蹈現在整個人震驚得成了一座雕像的年輕犯人跟前,抬起腳踹了踹桌子,男人心情很不好地說——
  「滾下來,在我這,沒有我抬頭看別人的規矩。」


☆、77第七十七章

  「老大?」
  「嗯。」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奇怪並且廢話,雷切蹙眉。
  「三十五號?」
  「啊。」雷切從鼻子裡哼了聲,然後舉起手,輕而易舉地仗著身高優勢,將手中寫著「35」的書籤順手插.進那個唱票的犯人鼻孔裡——
  眾人:好、好過分!說好的人權呢!
  鼻孔插著木簽的唱票犯人:「………………」
  雷切:「你哪來那麼多廢話?——恩,怎麼忽然那麼安靜?」
  眾人:(我)我們,只是,想表達一下,此時此刻,內心無與倫比的震驚,而已。
  看著唱票犯人默默地、完全不敢反抗地將鼻孔中的書籤拿下來,人群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這名倒霉的犯人將書籤默默地遞給雷切。
  對著遞過來的東西,雷切甚至看都沒看一眼就回答得理所當然:「不要了,好髒。」
  唱票犯人:「…………」
  眾人:「…………」
  來、來了!
  難伺候的大爺版雷切出現了!
  ——是的,一場活生生的三次元悲劇正在比起約定公開演出舞台劇的日子提前一個半月拉起序幕!
  舞台劇的排演工作甚至還沒有開始,所有人所擔心的事就迫不及待地發生了……事實上,如果世界上有後悔藥吃,提出用抽籤這個選取舞台劇參演名額的那個人大概會提前三天把自己毒啞,而三號樓和二號樓加起來幾百號人,如果改用投票選取的話,雷切大概有很大幾率是唯一選票為零的那一位
  儘管雷切看上去好像也是在場所有今天「不宜出門」的眾卿家之中最快坦然接受要去舞台上丟人現眼的那一位。
  人們又喜又悲——
  喜的是,有句老話叫做「總有上帝替我來收拾你」,眼看著這逆天的貨就要被天給收了,眾人表示喜聞樂見大快人心普天同慶奔走相告,古人誠不欺我。
  悲的是,這「洗內褲」的活,大概也就因此成了板釘釘上的事兒了。
  這些年的相處時間裡,幾乎絕翅館所有的犯人都知道二號樓的年輕王權者究竟是個什麼節奏,正所謂專業無組織無紀律三十年,在閱讀聲朗朗的晨會中站著也能睡著的,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三個——是的你沒看錯,因為第二個這種奇葩生物是存在的,並且當時它就在打瞌睡的男人身邊,大庭廣眾之下睡得毫不掩飾四仰八叉,非常勤勞地替它安靜「閉目養神」的蠢主人把沒打的那份兒呼嚕聲一塊兒代勞了——
  當時,在毫無感情的麻木閱讀聲中,有扯呼的聲音忽高忽低伴隨其中,硬生生地將那一條條枯燥至極的絕翅館規矩給渲染得生動有色——生動到最後,要不是伊萊忍無可忍手中小冊子一摔撈起袖子就要去揍狗,照著雷切這麼安靜斯文的睡相可能直到他出獄都不會被發現——
  說句公道話,其實這麼一看,眼前這只比同齡阿拉斯加還肥的得瑟蠢狗,還真和它那不靠譜的主人挺像。
  總之,只要有雷切這位大爺參與,舞台劇的排演工作大概會比預期的艱難上幾千倍。
  說到雷切……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從雷切身上轉移到他的腳邊,然後毫不意外地看見某只大屁股傻狗蹲在主人腳邊樂呵呵地咧嘴傻笑吐舌頭——
  哦對了,差點忘記了還有這位「聽不聽得懂人話完全看心情的」祖宗。
  偏偏劇本還是什麼八尾狗。
  一台舞台劇,絕翅館兩大混世魔王都參合進來了,勝算還能維持在零以上大概都要驚呼奇跡了吧?且不說雷切和這只傻狗會不會乖乖聽話照著劇本上演,舞台劇這種現場極其講究發揮的東西,最害怕的就是不穩定因素——
  而雷切先生的存在所象徵的意義,恰好大概就是迄今為止能發現的最大不穩定因素聚集物。
  斯巴特大叔:「老大,那這個角色牌你收好。」
  雷切:「什麼東西?」
  斯巴特大叔:「代表你在舞台劇中的角色,以免大家弄混。」
  雷切:「……你們連我都會跟人家弄混的話,窗戶就在那邊自己去跳吧。」
  斯巴特大叔:「……」
  表示相當淡定的眾人:看吧,看吧,我就知道。
  開玩笑,前些天,當紅髮男人將那本在眾人的期盼下改編回正常版本的劇本遞給斯巴特大叔的時候,當時在場的人都知道那個時候二號樓的王權者臉上的表情是多麼不情願——
  從此可以推斷,若是公演當天,舞台劇演到一半,內容毫無預告地變成小男孩抱著八尾狗說「你要吃什麼你要買什麼只要你說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是你的」或者「凶神惡煞的小男孩撲出來把強盜嚇尿嚇跑然後轉身霸氣側漏地抱著八尾狗說『別怕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這樣的神獸劇情,眾人甚至一點兒都不想覺得驚訝。
  雖然這麼說起來好像也勉強摸得上勵志的邊兒,只不過主題從「善良不貪心的小男孩」變成了「愛護動物人人有責」而已。
  …………………………就是不知道伊萊能不能經受得住一百個億泡湯這個不小的打擊。
  「……」
  如此大敵當前,因為抽到了空白簽而擔任總指揮任務的斯巴特大叔和鷹眼抓緊時間對視一眼,難得空前一致地,向對方扔了個「暫時休戰」的眼神示意,然後雙方代表導演分頭行動,找那些本來就很倒霉抽到演員的簽此時大概已經想去跳樓的其他演員做心理疏導工作去了——特別是抽到「小男孩的父母親」角色的兩個倒霉蛋,此時此刻他們有什麼毀天滅地與世界同歸於盡的感想與欲.望,人民群眾表示萬分的同情和理解以及除了用一分鐘的死寂默哀之外完全愛莫能助。
  事實上,這兩名倒霉犯人在抬起頭看到「兒子」的第一秒,就幾乎要被這上天神一樣的安排感動得哭泣起來。
  此時他們的內心是崩潰癲狂的,他們的心靈在吶喊著草泥馬老子今天為什麼要起床為什麼要出什麼為什麼不乾脆死在床上一了百了。
  看著不遠處相比起「小男孩」這個形象無論從哪方面看明顯過於巨大的、此時此刻滿臉不爽正蹲角落裡抽煙順便生不知道哪門子悶氣的紅髮背影——
  作為「小男孩的母親」角色牌的最終歸屬人,二號樓區區二十三層小犯人,萊西表示他就要被男人背上披著的王權制服以及歪歪斜斜掛在制服上的王權徽章閃瞎了狗眼,此時此刻,努力了兩年也沒能擠進小高層行列的少年眼淚就要掉下來……
  一開始看著手中標著數字的簽,萊西已經覺得這樣也能抽中真是夠不幸的,沒想到的是,當他的「便宜兒子」終於出現之後,相比較之下,之前的所有都成了浮雲。
  「要不我們換劇本吧……」萊西覺得自己崩潰得鮮血幾乎就要從每一個毛孔裡冒出來,「我會死的我真的會死的你讓我這一聲『小寶貝』怎麼叫得出口,誰寫的劇本啊這絕對是不讓人活下去的節奏——」
  「雷切自己寫的,」如願以償抽到空白簽的斯巴特大叔樂呵呵,丟下望著手中「鄰居熊孩子」角色牌一臉死水的DK,大叔拍了拍面前這個性格浮躁卻還算討人喜歡的少年的肩,「所以他現在才這麼鬱悶——」
  萊西猛地轉過頭,一臉期待地望著斯巴特大叔。
  被這個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看得發毛,斯巴特大叔拍肩動作一頓,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猛地收起來,:「?」
  萊西:「然後呢?接著說呀。」
  斯巴特大叔:「沒有然後,只是回答你的問題而已。」
  萊西:「『所以他現在才這麼鬱悶』的後面,搭配的固定句式難道不是『過一會兒就好了』以及『相處多了你就會發現其實他人很好很好相處』。」
  斯巴特大叔:「……」
  萊西:「……」
  斯巴特大叔:「忍忍,一咬牙一跺腳就過去了。」
  萊西:「……我還以為你是來做心理疏導的。」
  斯巴特大叔:「是啊,我是啊,你現在有沒有覺得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萊西:「是,從二號樓的天台跳下去摔成肉泥也不過就是一分鐘的事而已,忍忍,一咬牙一跺腳就過去了。」
  斯巴特大叔:「……」
  萊西:「連死都不怕了,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斯巴特大叔被少年的一番話說得語塞了,心裡想的是:這個想法真勵志回頭記下來加進台詞裡。
  憋了老半天,斯巴特發現自己果然是老了說不出什麼總結性的發言,於是想著偶爾我也可以任性一回,二號樓的代理管事現在的代理導演,只給倒霉到家的二十三層年輕犯人留下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歎息,以及一個蕭瑟的、飛快逃避狀離去的背影——
  留下了勵志了別人卻始終欺騙不了自己的萊西——
  「大叔,這究竟是有多凶殘才會讓你連撒謊騙騙我哄哄我開心都這麼艱難啊啊啊啊啊大叔你回來啊啊你這樣讓我怎麼才能死得瞑目!!!!」
  ——沒關係,不瞑目就睜著眼好了,等著九尾狗大仙賞你一滴楊枝甘露,讓你起死回生就行啦。
  此時此刻,蹲在雷切身邊圍觀這場鬧劇的狗崽子抬起後腿,啪啪啪地飛快撓了撓脖子,然後又八卦兮兮地伸長脖子,將長長的狗臉從男人腋下鑽過去,臉皮都被蹭得變形往後拉扯,狗崽子這才看見男人腳下,香煙灰燼之下,一張被燒了一半的角色卡被隨手扔到一邊,上面還有四分之一個絕非偶然的腳印……
  嘖嘖嘖,燒了有屁用,還不是麻煩斯巴特大叔給你重新做,真是任性啊。
  狗崽子心滿意足地將自己的臉抽了回來,他蹲在雷切身後,大爪子抬起來在男人的背上隨便拍了兩拍——
  好啦,不就是演個舞台劇嘛,又不會少一塊腹肌。你看,你連成年人都做得這麼好了,小朋友還做不像嗎?誰還沒年少輕狂過啊是吧?……至於劇本,你看,昨天你在寫劇本的時候老子就讓你不要惡趣味得太過分讓小男孩的母親左一聲「小寶貝」右一聲「好孩子」,當時你怎麼回應英明神武的我的?你他媽捧著老子的臉說非得告訴我這叫歐風——
  我沒笑啊。
  你轉過頭來看看我的眼神,多麼嚴肅,多麼莊嚴,飽含著對你悲慘遭遇的同情。
  我真沒笑。
  沒笑。
  「………………………………噗——」
  對不起,我只是在這個嚴肅的安撫時間裡很不文雅地放了個屁。
  ………………………………………………………………呃,好吧,不是放屁。
  我只是……
  只是——


☆、78第七十八章

  「綏,這裡表情最好再到位一點。」
  「嗯。」
  「老大,辛苦了,來喝水。」
  「不用,把我的台詞本拿來給我看一下。」
  「——最後休息五分鐘,群眾演員到我這裡集合先就位!」
  以上,是一號樓和四號樓排演時,那和諧又有愛的場面,不知道是綏和白堂教育得太好還是這些人真的在絕翅館受到了愛的感化,當站到聚光燈之下,平日裡凶神惡煞的男人們忽然就各就各位影帝上身,演什麼像什麼,哪怕是大字不認識的某前任黑幫老大,也能面不改色十分投入地大聲高歌大概連他自己都不會信的「讓世界充滿愛」。
  「——要做的話,就認真做,因為丟臉就胡亂嬉鬧敷衍了事是小學生的行為。」
  好評點贊。掏出潔白的、灑滿了嗆鼻香水的手帕,伊萊假惺惺地擦了擦眼角表達了自己對於綏這番話的感動,轉過身的時候,擁有漂亮臉蛋的館長大人表示心都快要飛起來——
  一百億啊一百億!
  到手之後,我要用做航空母艦的金屬材料,給我的母雞們做個百毒不侵的雞籠子!
  老子受夠那種一覺醒來發現雞蛋被又肥又蠢的惡犬偷走的出離失落與憤怒了!
  一百億啊一百億!
  巡視完一組犯人的進度,伊萊哼著歌,心情非常美好地走在林蔭小道,當他飄著飄著忽然不知不覺就飄到了另一組人安排排練的地方時,館長大人的腳下猛地一頓,站在原地,他側耳傾聽——
  沒有工作人員吆喝著「表情到位一點」。
  沒有導演吆喝「燈光打起來」。
  也沒有任何演員對台詞、走位的聲音。
  可是早上早餐結束之後,我明明看見雷切和MT他們帶著自己的人走進排練場地的啊……難道這兩個蠢貨一言不合打了起來兩敗俱傷已經死在裡面了?
  館長被自己貌似十分靠譜發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的想法震驚了。
  「要不要進去看看呢?……………………………………」
  皺著眉,館長大人仗著四下無人,一隻手指點著下顎,嘟起嘴露出了一個雷神附體的霹靂可愛表情,那精心修過的眉皺在一起,他望著遠方那座安安靜靜如同一座死城的建築,沉默了三十秒。
  「……算了,為了美好的心情。如果要死我去看一眼不還是要死?比如耐心等到屍體發臭再進去看也來得及。」
  愉快地做下這個決定後,館長大人腳下一轉,完全忘記了他的絕翅館有四棟樓而不是兩棟樓,以歡天喜地地節奏一路飄回辦公室,準備進行他美好愉快的下午茶。
  事實上,雷切和MT完全沒有打起來。
  二號樓、三號樓的絕大多數成員也真的老老實實呆在這特地安排出來的室內籃球場裡沒有跑路。
  只不過此時此刻,因為有了雷切領銜主演的排演現場精神上橫屍一片,那苦苦支撐著還沒有倒下的倒下和群眾演員,本身已經變成了所謂「勵志健康向上」的代表,而作為罪魁禍首的雷切,卻很顯然地認為,他在配合,他十分配合,他用無比正確與認真的態度勉為其難地絕對配合。
  【劇本第一幕】
  劇本:
  從前從前有一對老夫婦,他們有一個可愛的兒子,老夫婦雖然很窮,但是卻很疼愛他們唯一的孩子,他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賺到足夠多的錢,讓他們的小男孩走出深山,到外面繁華的都市看一看。
  他們希望小男孩茁壯成長,哪怕家裡只有一丁點肉末,也會留給小男孩,這一天,小男孩從田地裡玩耍回來,蹦蹦跳跳地回到家裡……
  斯巴特大叔:「ACTION!」
  人群的最前面,只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應聲「嘖」了一聲,皺皺眉,十分不耐煩地將肩上的披風甩掉,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步流星邁著幾乎能震碎人三觀的霸氣步伐走到場地中央,隨便找了張作為道具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斯巴特大叔:「卡!」
  小男孩雷切:「?」
  斯巴特大叔:「說好的蹦蹦跳跳呢?!」
  小男孩雷切面無表情:「做不到。」
  斯巴特大叔:「………」
  雷切:「?」
  斯巴特大叔:「那,坐的姿勢能文雅點麼?」
  雷切:「我八歲的時候喜歡站在凳子上吃飯,這樣也可以麼?」
  斯巴特大叔:「……」
  鷹眼:「好了,算了,斯巴特,如果非要糾結這種東西,在大後天的這個時候你會猛然想起三天前的現在你似乎也在糾結這個,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浪費了七十二個小時,卻卡在舞台劇的第一秒。」
  只是一句話,數字對比的魅力就展現出來了,斯巴特大叔就這樣被說服,欣然接受了獨眼淚痣男的看法。於是台詞上那些所謂小男孩「真餓啊」「今晚有什麼好吃的呢」之類的話也可以順便省略了,劇本就像最開始的小男孩那樣蹦蹦跳跳地進入了小男孩的父親進場時候那一幕,MT在鷹眼的示意下進場了,介於他扮演的是一個成年人,所以相比起雷切第一個動作就嚇死所有人,MT在開口念台詞之前還是靠譜的——
  注意,只是開口說話之前而已。
  何為真愛?當屬MT對雷切。當肥碩的男人一眼看見大搖大擺坐在場地中央道具椅子上的紅髮男人,腦袋裡原本還在默念的台詞頓時一掃而空,裂開嘴露出半顆以前和人家幹架打掉之後換上的高調金牙,男人用不太標準的英語說:「喂,死小鬼,現在才回家是準備舔盤子嗎?」
  小男孩雷切扭過頭,湛藍的瞳眸淡定地看著他的「父親」:「晚餐沒剩下嗎?」
  MT:「你幹活了嗎沒幹活就知道玩我他媽憑什麼餵你吃飯?磨坊裡的馬拉磨盤才有一口草吃!」
  小男孩雷切:「父親,自從有了我之後,您的體重直線上升就是因為這個吧?您照照鏡子吧,昨天母親哭著對我說『你父親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他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我不吃飯不要緊,何苦糟蹋自己,三高,糖尿病,心臟病,死得早,現在地那麼貴,你要保持這幅模樣死掉的話只好把你扔進河裡了。」
  MT:「孩子他媽!你怎麼看?」
  萊西:「…………………………哈?我我我我不知道QAQ!導導導導導演,我不是第三幕才有戲份嗎QAQ?!」
  鷹眼(面無表情地):「卡。」
  斯巴特大叔(和藹可親地):「按著劇本來可以嗎親,演員不要隨便加台詞可以嗎親,我們是溫馨的勵志故事你們是相親相愛的父子哦——不是下一刻就要掐死兒子的黑社會老大父親以及隨時就要下毒毒死父親爭奪遺產的狼子野心兒子!!!!!」
  MT:「哦?哦,不好意思啊,看見這張臉就想亂刀砍得血花四濺……」
  雷切:「抱歉,本能。」
  【劇本第四幕】
  *溫馨提示:因為小男孩和父親的不和關係尚未得到妥善處理,所有對手戲暫時刪除
  劇本:小男孩在暴雨天氣滿身泥濘地鑽進了一個山洞裡躲雨,在山洞的最深處,小男孩遇見了他的九尾狗。
  斯巴特大叔:「ACTION!」
  雷切:「…………」
  阮向遠:「………………」
  雷切:「………………」
  阮向遠:「嚶嚶嚶嚶!!!」
  雷切:「誰給隼的尾巴上綁了那麼多拖把的破布條?」
  戲份被砍掉卻完全不覺得悲傷此時在旁邊看熱鬧的MT:「哈哈哈哈哈這蠢狗——哈哈哈哈哈誰的傑作雷切你仔細數一數正好七根布條——那可是你的小狗的神奇彩虹小尾巴喲哈哈哈哈!!」
  狗崽子蹲在地上,毛茸茸的大尾巴上像是綵帶似的拖著七根各種顏色甚至還夾雜一條田園小碎花樣式的布條,當他轉頭去看蠢主人尋找「公平與正義」的時候,他的「公平與正義」在他飽受譏諷的這一刻,果斷地站在了邪惡的另一面——
  雷切:「挺好看,公演也這麼來吧,下次記得換幾塊乾淨的布,它大了,天天洗澡很麻煩。」
  場地上頓時響起了苦情背景樂,狗崽子嗷嗚一聲,四隻爪子在木地板上緩緩向四周劃開,然後就像一隻板鴨一樣,用屁股對著雷切頭也不回地趴在了地上——
  男人三兩步走上前,輕而易舉地從地上將體過半百的肥狗一把橫抱起來,當這只肥狗像是死掉一樣軟趴趴地掛在男人手臂上,完全忘記了自己應該有所謂「感激的目光」「舔舔小男孩溫暖的臉蛋」這種多餘的劇情,那坨巨大的灰色毛絨生物唯一的反應就是在被男人抱起來轉向兩位導演的時候,抬起頭翻了個白死不活的白眼。
  雷切:「演好了,下一幕是什麼?」
  以為第四幕劇情從來沒有正式開始過的鷹眼:「……………………這就下一幕了?」
  斯巴特大叔:「隨便吧……」
  鷹眼:「……」
  斯巴特大叔:「好歹是有了一個劇本上的核心動作——你看,這裡,看到沒有?——『小男孩將九尾狗抱了起來』。」
  鷹眼:「……「
  斯巴特大叔:「這就夠了。」
  眾人:「……」
  【劇本第五幕】
  劇本:雨停之後,小男孩蹣跚著托著不幸扭傷的腿,抱著九尾貓下山了。
  斯巴特大叔:「ACTION!」
  雷切抱著狗崽子從遠處的暫時充當「泥濘山路」的看台上走下來。
  健步如飛地。
  斯巴特大叔:「卡卡卡卡卡——蹣跚!蹣跚!這都叫蹣跚的話你讓競走運動員情何以堪!老大上一次伊萊舉辦鐵人三項你為什麼騙我你不會你明明可以做得很好——還有你,那個蠢狗,爪子放下來,劇本上說好的『渾身濕漉漉半死不活』在哪——正常點行不行你見過哪只正常的狗——哪怕是一隻即將變成妖精的狗也不會伸出爪子抱著人家的脖子,這種時候秀你們的公主抱有必要嗎有意思嗎要點臉行嗎?!」
  鷹眼:「冷靜。」
  斯巴特大叔:「卡!統統閉嘴!下一幕!」
  【劇本第六幕】
  劇本:小男孩將九尾狗帶回了家中,在和九尾狗玩耍了一會兒後,將早餐時剩下的半塊粗糧一點點地餵給了這只可憐的小動物。
  斯巴特大叔大手一揮慷慨狀:「演吧。」
  鷹眼:「……不要放棄治療啊斯巴特,算了我來——ACTION。」
  聽到了導演的示意,扮演小男孩的雷切將狗崽子放在地上——
  扮別的不行,扮演死狗阮向遠最拿手,就好像一隻真的狗屍體似的,當狗崽子被紅髮男人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時,從落地到斯巴特大叔忍不住咆哮「忘詞就說別不好意思」這期間的死亡沉默三十秒,狗崽子從頭到尾保持著最初落地的姿勢,一動不動。
  非常成功。
  雷切:「……雷切。」
  「……」
  第一反應是完全反應不了對方在叫自己反而覺得這貨神經病的狗崽子緊閉的雙眼彈開一邊。
  「嗯,你說得對。」雷切抬起頭望向導演,「……叫自己的名字有點怪,劇本上那個,還是換回『隼』吧。」
  鷹眼(茫然地):「狗崽子說話了?說什麼了?」
  斯巴特大叔(冷靜地):「他們對電腦波的,頻道不跟我們一個頻率——哦,老大,那九尾狗的名字就從『雷切』換成『隼』了——好了,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下一幕,可以拿食物來了,道具饅頭,早上餐廳拿的那個遞給他用下!」
  雷切從一個二號樓犯人手中接過食物,低頭看了看:「這是花卷。」
  斯巴特大叔:「這種東西不是重點,繼續繼續。」
  鷹眼:「……我怎麼也覺得哪裡不對?」
  斯巴特大叔:「能有什麼不對?老大,抓緊時間,我們今天爭取午餐前把整個劇本過一遍!」
  現場,眾人對於導演如此豪言壯語表示非常淡定,因為在目睹了前幾幕之後,他們非常確定所謂的「過一遍」真的就是「過」「一遍」而已,字面意思,拆開理解,兩詞順序哪怕隨便互換也無所謂。
  「……」紅髮男人看著手中的食物猶豫了三秒,在斯巴特大叔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轉身用意外遲疑的步伐走回場地中央狗崽子挺屍的位置,當男人的腳步聲響起,不遠處那只始終用寬闊厚實的背對著群眾、□地保持一動不動狀的狗崽子,原本軟噠噠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飛快地抖了兩抖。
  雷切走到狗崽子身後,停下來,蹲下,長手抓著那塊已經變得冰冷外皮也凍得發硬的花卷,毫無誠意地戳了戳狗崽子的背:「喏,隼,吃不吃?」
  在男人話語一落的零點五秒內,所有圍觀的人用雙眼證明了一次什麼叫「半秒原地復活」。
  兩秒後,那花卷已經被含在狗崽子的大嘴裡。
  「嗷嗚!」
  含著花卷的狗崽子瞇起眼發出愉快的歡呼聲,抬起爪子,撒丫子一路狂奔到旁邊的看台上,趴著,呸地一聲將花卷吐在一張椅子上,然後就地趴臥下來,抱著花卷愉快地啃了起來,毛刷子似的大尾巴掃來掃去表現了此時此刻他愉快地心情!
  雷切看了一會兒,空著手轉過身,兩手空空對著滿臉是血的兩位導演攤手:「你看。」
  鷹眼:「看個屁!這種不負責任的語氣是怎麼回事!!誰叫你真的給它!!」
  雷切表示很委屈:「我才奇怪,明明直到隼喜歡花卷,那麼多選擇為什麼非要拿花卷做道具?」
  斯巴特大叔:「誰!誰手那麼賤什麼不拿偏偏就拿花卷!!」
  萊西:「…………………………………………我QAQ~你沒說什麼不能拿啊大叔~QAQ~」
  斯巴特大叔:「你要死了就是蠢死的。」
  鷹眼:「鼻涕擦一下。」
  雷切:「隼,吃好了就過來,斯巴特大叔說,午餐之前要把劇本都過一遍。」
  籃球場遙遠的那邊,響起狗崽子前所未有配合的嗷嗚聲作為愚蠢的人類們慷慨投喂的回應。


☆、79第七十九章

  當天晚上,被來來回回折騰了一天的阮向遠在晚餐之後馬不停蹄地回到了牢房裡,一路上哈欠連天走路都擰巴成了S字形,好幾次都差點兒精神恍惚得一腦袋撞雷切的腿上。
  進了二號樓的電梯,狗崽子一屁股坐下去就好像再也站不起來了似的,下巴高高地揚起,那雙眼白過多的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電梯上不斷跳躍的樓層數信號燈——直到電梯「叮」地一聲響起到達三十一號樓的信號,一路上拖拖拉拉要死不活的狗崽子耳朵動了動,立刻從坐著的姿勢站了起來!
  雷切:「隼,一會等我幫你洗了爪子再——」
  男人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很顯然這一次是他的小狗單方面主動切斷了汪星人腦電波交流頻道,狗崽子在電梯門打開的第一時間就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一溜煙地衝到了走廊盡頭,一個猛地急剎車,然後自己用大腦袋拱開牢房沒有關緊的門。
  雷切:「……」
  所以當雷切用正常的速度將回牢房、脫鞋子、脫外套、找拖鞋穿上一系列動作做完走回臥室門前的時候,不需要脫鞋子脫外套穿拖鞋的狗崽子已經只剩個大腦袋在被子外面了,雷切的枕頭被那顆毛茸茸的無恥狗腦袋佔據了三分之二,被完美掀開的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塊,隨著躺在裡面的生物心滿意足的粗喘上下起伏。
  「……不要在我的床上發出奇怪的聲音,」男人說著一頓,想了想後又補充問,「隼,爪子洗過沒有,就這麼上床了?」
  阮向遠當來不會理他——
  此時此刻,就連一想到明天的太陽還會升起來都令人如此討厭,所以為了抓緊時間,狗崽子已經陷入了完美的防干擾睡眠狀態。
  甚至當一個小時後,男人終於將自己收拾乾淨,一隻腳踏上床伸手掀開被子時,往常還要湊過來吃兩口豆腐才睡的狗崽子今兒也毫無反應,這貨一反常態地異常冷淡地吧唧了下嘴,大嘴裡發出意味不明的「嗷嗚嗷嗚」亂叫聲,翻了個身,大發慈悲地在睡夢中給蠢主人讓出了一小半原本就屬於他的枕頭,雷打不動地,狗崽子繼續睡。
  當人類的時候就聽說過,白天一旦累得狠了,晚上就容易做夢。
  而且是做惡夢。
  沒有什麼能比睡前明明祈求一覺睡到大天亮,結果睡到一半卻夢到白蓮花更讓狗糟心的事兒了——阮向遠就覺得這世界真是他媽的太神奇,打從他當狗以來,除了最開始的那段磨合期屬於中二病與中二病的不可共存性,之後的日子裡,他天天跟雷切朝夕相處你儂我儂的,他卻幾乎沒有在夢裡夢到過雷切。
  相反的,這是狗崽子第二次夢見白蓮花了,並且夢的內容是不變的——
  就是他被白蓮花從三號樓樓頂推下樓的噩夢。
  這一次還特別詳細,詳細到天台上面有個小屋子都沒拉掉。
  夢境裡一個大雪紛飛的陰鬱天氣,抬眼看天空烏雲黑壓壓地彷彿隨時即將進入夜晚,夢境中,不知道為什麼,阮向遠卻十分肯定這個時候本應該是一天之中最暖和的中午時間,不知道為什麼,三號樓樓頂天台上掛著的北風,就連擁有厚重皮毛的他都覺得徹骨寒冷。
  周圍有很多人在走動,站著坐著,似乎人人都在忙著手頭上的事兒——狗崽子歪歪腦袋,有點兒不明白為什麼三號樓的樓頂能這麼熱鬧,站起來,在人來人往的人群裡,他茫然地往四周走了幾步似乎在試圖尋找一個熟悉的身影,周圍的將地上原本整整齊齊的雪花踩得亂七八糟,地面顯得異常的骯髒,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了這一幕的狗崽子忽然心下煩躁起來,他吐著舌頭抬起後腳撓了撓肚皮,然後一個回頭,他就看見了他要找的人。
  奇怪,勞資剛剛在那個地方明明沒有看見雷切。
  此時此刻的雷人被人群圍在最中央,他似乎在忙於什麼事情,以至於他一時間疏忽了從來不願意讓它離開自己視線範圍內的小狗。本著「你不來找我我就來找你唄反正又不會少吃塊肉」的原則,狗崽子遲疑地抬起爪子,正準備走過去——
  忽然就被米拉攔住了。
  夢境裡,狗崽子只知道自己忽然起了敵意,當他跳起來,充滿了攻擊性地一口咬住白蓮花的脖子,牙尖溫熱的觸感中,他感覺到被他撲倒的少年抬起手用瘋狂的頻率捶打成年哈士奇的背部——
  阮向遠一邊疑惑著自己為什麼要咬人,一邊又覺得,他非得弄死這貨不可。
  就在這個時候,腹部被猛地踹了一下,一隻狗的重量無論如何都比不過一個成年人,哪怕米拉屬於瘦弱的類型,去依然成功把撲倒在他身上的狗崽子踹了出去,阮向遠腳下打了幾個滑——正準備叫兩聲呼喚蠢主人救駕,此時夢境鏡頭一轉,不知道怎麼的,他已經在從三十一樓自由落體狀飛往一樓的路上了。
  睜開眼,他看見米拉趴在樓頂邊緣附身看著自己,笑得很開心。
  就好像電影的慢動作畫面似的,在阮向遠落地之前的最後一秒,他看見了那所等待的那個高大身影,不知道什麼時候終於離開了人群的雷切終於出現在米拉身後,的那根狗崽子心裡吶喊著「我操兇手就是他快弄死來給老子陪葬」時,他看見雷切從頂層邊緣拽起米拉,二話不說一巴掌抽在少年的臉上,那響聲,嘖嘖嘖,比阮向遠那麼肥一隻狗落地的時候聲音還響——
  躺在地上腦漿四濺發狗崽子感慨著,心想怎麼爪子感覺那麼溫乎?腦漿有這麼溫暖?
  抖了抖爪子感受了下,挺屍的狗崽子又覺得,爪子底下地面不僅溫暖並且異常柔軟——
  周圍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是一秒的時差,黑暗的外面似乎又籠罩上了淡淡的光暈,狗崽子閉著眼,然後感覺他濕潤的狗鼻子被什麼人捏了一把。
  「——嗷嗚!」
  虎軀一震,狗崽子保持著震驚臉,從噩夢中脫離了。
  沒有後續。
  一擊脫離。
  「醒了?」
  此時此刻,在阮向遠面前的是那張活生生的、他所熟悉的英俊男人面容,那雙漂亮的湛藍瞳眸裡還帶著一絲剛睡醒時特有的失神,事實上,擁有人類正常欣賞水平的狗崽子認為,世界上大概再也沒有比雷切這雙勾魂招子更漂亮的眼睛了。
  雷切淺淺地打了個呵欠,沉吟地掙扎了一會兒,片刻後,才對那個瞪著狗招子衝自己發呆的狗崽子沉聲道:「做惡夢了?醒了就把你的爪子從我胸口拿開,踩的很痛。」
  阮向遠不尷不尬地吐出舌頭哈拉哈拉噴了雷切一臉熱乎乎的氣,將自己的爪子從男人的胸上拿開——不好意思哈,我就說了我不能累著,累著了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一不小心就變襲胸狂魔了你說怎麼辦,下回要是有個好歹的你總不能讓老子給你負責吧對吧?
  男人伸手將狗崽子的大狗臉挪開,爬起來後,說了一句讓狗崽子心神幻滅的話:「起來吧,今天不排練,但是要去看著他們做舞台劇的道具,免得出什麼亂子。」
  看著他們,免得出什麼亂子。
  本人就是絕翅館最大「亂子」的雷切,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
  和他完全就是一個屬性的狗崽子聽著也覺得沒有什麼不妥。
  只不過如果王權者的這番話能順著下水管道一路流向二十八層進入斯巴特大叔的耳朵裡,那麼很有可能二號樓的代理管事今兒早餐都吃不好——如果說昨天的排練雷切和狗崽子覺得被折騰得很累的話,那麼臨時擔任導演的斯巴特大叔以及隔壁的獨眼淚痣男只能說他們的心更累。
  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教豬教牛都教會了,就是教不會這神一樣毫無演員天賦的一人一狗。
  因為兩主角的完全不配合,剩餘的群眾演員也被累得夠嗆——
  所有犯人幾乎都是排演完之後老老實實滾去餐廳吃飯吃晚飯馬不停蹄回牢房洗澡睡覺,鬧事兒的頻率與平日裡相比直接下降了百分之五十,由此可以看出,伊萊的這個餿主意帶來的不僅是一百億的巨額資金,還有在歷史上從來不屬於絕翅館的片刻寧靜。
  今天陽光明媚,餐廳裡卻烏雲密佈氣壓很低,除了一號樓和四號樓的人雖然面帶疲倦之外好歹還能正常地說說話,剩下兩棟樓平日裡相看眼煩的中二犯人們也不掐架了,他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拿著盛放著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早餐餐盤路過,臉上寫的,全是「我想死」和「現在死」以及,「立刻就死」。
  於是當這麼一群死人臉的犯人聚集在昨天排演的這塊噩夢之地,蹲在地勢最高的裁判台上的雷切說了一句讓他們幾乎當場血濺三尺的話——
  「打起精神來,你們能比我累嗎?」
  抹了把臉,斯巴特大叔指揮著兩個二號樓的犯人嘿咻嘿咻地將讓伊萊準備好的白色大幕布搬過來撲在籃球場的地板上,鷹眼和MT盯著三號樓的犯人三三兩兩去抗那上百桶即將用到的各色油漆顏料——那一桶桶的顏料被搬進來的時候全部都已經被商家貼心地開了封,掀開蓋子就能用。
  作為背景幕布的畫布自然十分巨大,幾個犯人索性拿拖把代替畫筆——跟在這群扛著拖把進來的犯人身後的,是另狗崽子見之便十分亢奮的米拉,說實話,在昨晚夢見自己被這貨謀殺了之後這會兒見到活生生的白蓮花,阮向遠覺得,太他媽親切。
  於是始終趴在雷切腳邊死狗狀的狗崽子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斯巴特大叔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同一時間轉過身盯著阮向遠那張一看就是要準備不幹好事的大狗臉:「今天你的活動範圍就是雷切的兩步之內,超出一步今晚加菜,狗肉火鍋。」
  阮向遠:「……」
  雷切:「嘖,不要嚇到我的小狗啊,大叔。」
  「這真是我見過最『挾的狗了,呵呵呵。」
  斯巴特大叔一邊說著一邊環視滿屋子的顏料桶,心裡頓時辟里啪啦閃過一陣強烈地不安——這時候,和阮向遠的目標米拉共同搬著一大塊樹樁的DK轉過身沖大叔招招手,再一次地丟了個警告的眼神給耳朵天線似的高高聳立在腦袋上的狗崽子,斯巴特這才衝著DK那邊走去——
  阮向遠伸爪子拍了拍雷切的腳,男人低下頭對視上一雙閃爍著好奇的狗眼,想了想,雷切只扔下了兩個字——
  「獵槍。」
  阮向遠這麼聰明(……),蠢主人說的是什麼意思,怎麼可能不懂。
  劇本的最後,強盜拿著獵槍去爭奪八尾狗的那一幕,就會用到獵槍——但是無論如何,伊萊是絕對不會允許槍支這種逆天的玩意出現在絕翅館的,所以作為舞台劇的道具,他們只好用木頭隨便製造一下,上點像樣的油漆敷衍了事。
  值得一提的是,抽到了強盜這個角色的除了三號樓的三名犯人之外,作為二號樓的代表,強盜D的角色花落米拉家裡——雖然只是惡霸的角色,但是很顯然白蓮花十分高興能有一個出來拋頭露臉的機會……
  「鷹眼哥哥說了,我應該多更二號樓的犯人們互動一下。」
  不遠處的白蓮花對著漸漸走進的斯巴特大叔如是說。
  小花啊小花,你這是睡醒了麼?你終於意識到自己的人際關機已經到達了生死存亡這個境界,雖然顯然已經太晚,但是象徵性地掙扎一下也好——於是作為對此的祝賀,狗崽子當場吐了一地。
  阮向遠蹲在裁判台上睡了一會兒,當它在一聲巨響中悠然轉醒睜開一隻眼的時候,一眼就看見擁有一頭火紅頭髮的蠢主人正幫忙扶起一台被他碰到的樓梯,打起架來身手敏捷的雷切在這種手工活的面前再一次暴露了他不習慣帶智商出門的問題,一邊說著毫無誠意的「抱歉」,一邊幫某個敢怒不敢言的二號樓十層某犯人扶起梯子。
  阮向遠爬起來,啪啪啪地撓了撓脖子,從裁判檯子上一躍而下,猛虎落地式穩穩落地。
  然後他發現好像爪感有點兒不對,顛了顛踏踏實實地感受了一下那濕潤潤黏糊糊的詭異觸感,意識到有什麼要糟的狗崽子在斯巴特大叔忍無可忍的咆哮聲中抬起頭來——放眼望去,只見踩在他腳下的是一塊巨大的幕布,幕布上繪畫著深林和藍天——
  哎嘿,畫的還挺像啊——這大概是最後八尾狗變成精靈的時候,落幕時使用的幕布?
  狗崽子低下頭,淡定地看著幕布之上,那片「畫的還挺像」的綠油油森林上,多了兩巨大的狗爪子印。
  再次抬起頭,他看見了無數手中拿著沾滿了藍色顏料、白色顏料以及綠色顏料的犯人,此時此刻正站在畫布的邊緣,沉默地、滿臉無語地看著自己。
  籃球場裡瞬間陷入了一陣尷尬,作為主人,雷切終於放開了手中那個之前自己撞到的樓梯,淡淡地一句「打死你」,狗崽子飛身往後一跳,轉身帶著一爪子的顏料開始奪命狂奔,於是定格在三分鐘前的眾人就這樣看著那只肥碩的毛絨生物用四條腿在前面跑,在它的身後,二號樓的王權者用兩條腿玩兒命地追。
  神奇的是,從兩移動中物體逐漸拉近的距離可以看得出,雷切居然還比狗崽子跑得快——
  終於,在撞翻了第二桶顏料,看著一地五顏六色的狼藉斯巴特大叔已經崩潰地抬手抓住自己頭髮的時候,雷切一把抓住了狗崽子的大尾巴——
  「嗷嗚嗚!」
  ——犯規!!!!!
  狗崽子爪子打了兩個滑,在眾人的驚叫聲中,結結實實地摔進了一大堆的工具裡——
  卡嚓一聲,有什麼木製品應聲而斷。
  但是此時此刻很顯然誰也沒能顧上這個,雷切踉蹌了下,隨即立刻站穩,將狗崽子拖到自己身下啪啪照著屁股就是結結實實的兩巴掌,被打得老實了,阮向遠這才原地倒下,哈拉哈拉地喘著粗氣累得夠嗆——它在地上翻滾了一圈,四腳朝天休息感受劫後餘生的快感時,這才看見,死人臉DK衝著自己這邊走過來。
  然後阮向遠看見斯巴特大叔的老伴就這樣蹲下來,從它身後抽出了個什麼東西——
  「汪!」
  ——埃什麼玩意?哦木頭啊,謝謝啊,我說什麼東西膈在背後膈得慌呢!
  DK:「花一早上才弄好的槍托。」
  阮向遠:「……」
  DK:「斷了。」
  眾目睽睽之下,仗著自己聽不懂人話的狗崽子抬起大爪子,鎮重其事地拍了拍DK因為削木頭而起了一層薄汗的手腕,就著躺在地上的姿勢,狗崽子大毛毛蟲似的扭了扭,嗷嗚了一聲——
  那什麼,給你賣個萌,求不殺!
  之後,直到這一天過去,整整一個下午,阮向遠都像一隻真正的工作犬那麼靠譜——人們拖地的時候,它給叨著洗拖把的桶;人們畫畫的時候,它給拉著車運送一車車的大罐顏料;特別是DK沉默地縮一邊重新削木頭做獵槍的時候,阮向遠顛顛兒地咬著一截截木頭來回奔走,那叫個任勞任怨。
  呸地一聲將口中的那塊合適做槍托的木頭吐到DK腳下,阮向遠整個兒癱瘓似的累趴下了——
  「牙印。」DK撿起那塊木頭,不鹹不淡地評價。
  狗崽子嗷嗚一聲,伸爪子踹了一腳那塊木頭,擺著一副「愛用不用不用自己去拿」的臭德行。
  「狗腿子。」
  眼見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作為狗崽子辛苦一天工作的匯報,它的蠢主人用大手揉了揉它的腦袋,在狗崽子抬起頭衝他哈哈哈地吐舌頭時,雷切想了想,彎下腰在它長長的狗臉上親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目的了這「夕陽西下男人籠罩在一層金色的餘暉中彎腰親吻他的小狗」這感人一幕的眾犯人,無論如何都……溫馨不起來。
  蕩漾的阮向遠,如果此時此刻要採訪一下他的想法,他大概會告訴記者,下一秒他就要登天,變成狗大仙了。
  ……
  在雞飛狗跳的排演日子裡,和伊萊約定好的公演時間很快就要來臨。
  公演的前夜,天亮就要開始自己狗生中第一次登台並且還是主角的狗崽子前一晚緊張得沒睡好。
  舞台劇公演的當天,天剛濛濛亮,從外面的天氣來看這似乎不是一個特別好的天氣,絕翅館的二號樓三十一層臥室裡,鬧鐘「嘀嘀嘀」地響了起來,床上的生物動了動,亂七八糟地探出一隻男人的手飛快地按掉鬧鐘然後似乎是受不了低溫飛快縮回去,在他的這個動作期間,鍥而不捨的腦中開始了第二輪嘀嘀嘀——
  「嘖。」
  溫暖被窩中的男人發出一聲暴躁的聲音,索性掀起被子蓋住腦袋從此世界回歸於寧靜。
  清晨賴床被子滾動的間隙中,另一個半死不活躺在他身邊的毛絨生物有了反應——
  軟趴趴貼在腦門上的毛絨耳朵忽然像是收聽雷達似的豎起來,抖了倆抖,迷迷糊糊地睜開狗眼,掛著(自認為有但是狗毛擋住了)的黑眼圈,狗崽子一個翻身滾□轆似的跳起來。
  然後被有起床氣的蠢主人一巴掌拍回床上:「瞎亢奮什麼,睡。」
  「嗷嗚!」
  ——睡個屁!
  狗崽子翻了個大白眼,從床上跳到地毯上,在柔軟的地毯上晃悠了一圈,他來到木架子下面,此時的阮向遠再也不是半年前蹲在架子前只能仰頭圍觀的狗崽子了,現在他只需要用一張椅子放在木架子底下,前爪搭在椅子上站起來,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跟金魚缸裡的小黑小紅小花打招呼——
  狗崽子濕潤的黑鼻子頂在金魚缸上,盯著魚缸裡受了驚飛快往後游去的金魚們,專注自娛自樂三百年的狗崽子樂顛顛地咧開大狗嘴,嗷嗚一聲,他從椅子上跳開,閉著眼都能不碰到東西那麼熟練地,一路輕車熟路摸到了門外固定的廁所那兒翹起狗腿,一臉享受地,噓噓。
  噓完了轉身,回牢房,進門左手邊,叨起粉紅色的狗盆子,一路賊手賊腳地摸進臥室,跳上床,大爪子掀開蠢主人蓋在臉上的被窩,將狗嘴裡的空無一物比洗過還乾淨的食盆扣下去——
  「嗷嗚汪汪!」
  ——起床!老子要吃早餐!
  然後雷切這才打了個呵欠,慢吞吞地掛著一臉睡不醒從床上爬起來,伸出手揉揉趴在床邊一臉期待等投喂的狗崽子,一邊伸手摸浴袍一邊懶洋洋地說:「早啊,隼。」
  「嗷嗷!」
  ——你也早啊,蠢主人。
  雷切伸手抓浴袍的動作一頓,這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今天好像是公演的日子?」
  狗崽子:「汪!」
  當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不要臉地湊過來求摸時,男人微笑,眼角變得柔和下來——
  他的小狗終於長到了成年。
  就像是小時候一樣,早晨起來,男人會花半個小時沖涼,這個期間裡,狗崽子會花十分鐘飛快解決自己的第一輪早餐,然後去浴室門口蹲好,等男人出來換好衣服——通常在雷切扣好扣子的最後一秒,原本蹲在地上歪頭認真看他穿衣服的狗崽子就會嗷嗚一聲掉頭就走,率先開路用大腦袋頂開牢房的門,然後一路小跑到樓梯邊,站起來一爪子準確地拍向通往一樓的摁鍵,再次蹲好,等雷切慢慢吞吞地走過來時,電梯正好在他們面前打開。
  一人一狗一前一後地進入電梯。
  放在平常,他們就要去晨練或者餐廳開始正式的早餐了。
  然而今天卻有所不同,出了二號樓,他們轉聲就走上了通往三號樓的路上——三號樓的天台因為擁有一座非常合適做道具的小木屋成為了他們的舞台劇最後共同商量決定公演的場地,最開始的時候,聯想到了那個噩夢狗崽子還囧了下,後來一想臥槽不至於吧,也就欣然接受了。
  雷切帶著狗崽子來到三號樓頂層的時候,工作人員已經在各就各位地佈置場地了,見到雷切,斯巴特大叔立刻湊上來說了些有的沒的廢話作為戰前動員——阮向遠耐心聽了一會兒,覺得大叔的話基本可以總結為「不要亂來」四個大字。
  百般無聊,狗崽子扭頭走開,顛顛兒踩在乾淨的積雪上,他吐著舌頭猥瑣地摸到道具箱旁——
  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四支DK巧手製造的以假亂真獵槍,狗崽子依稀記得這玩意還是自己當搬運工運的木頭呢——也算是老子的勞動成果了吧?
  這麼一想頓時興趣就上來了,抽著鼻子湊近獵槍聞了圈兒,變態地欣賞了下自己的勞動結晶,看著看著,忽然就覺得哪裡不對——
  整整齊齊擺著的四隻獵槍,槍托完整光滑……
  所以,象徵著勞動最光榮,屬於老子的牙印呢?
  哪去了?
  嗷嗚一聲,大爪子在雪地上胡亂踩了一圈,強迫症一下子犯病的狗崽子拙計了,圍著四隻獵槍又聞又看,直到作為獵槍使用者的白蓮花衝上來,大聲地叫著「你幹嘛對著道具尿尿」引來一堆人,其中包括雷切。
  於是,被誣陷的狗崽子就這麼一步三回頭地,被雷切抓著項圈脫離了那些道具。


☆、80光篇·終

  從那堆道具旁邊被拖走之後,阮向遠曾經三次試圖在蠢主人跟別人說話的時候抓緊機會開溜回去看個究竟,然而,就好像下巴底下長著眼睛似的,雷切大人就是可以做到一邊指揮二號樓的人搭建舞台,一邊若無其事地彎下腰準確地一把抓住躡手躡腳轉身要搞勝利大逃亡的狗崽子——在如此的動作重複了三次之後,狗崽子腦袋上挨了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啪地一聲,非常用力。
  阮向遠:「嗷嗚呸!」
  ——次奧!打那麼用力,也不怕把老子打傻了一會上台忘記台詞麼!
  被豬隊友似的蠢主人牢牢地抓著項圈,不甘心地回頭望了一眼道具箱子,這一次,狗崽子輕而易舉地就看見在那堆道具旁邊噁心巴拉地沖每一個路過的人微笑的米拉,但是很顯然,無論怎麼微笑,打從他阮大爺誤打誤撞跑過去逛過圈之後,白蓮花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堆道具——這讓本來就心生疑惑的阮向遠覺得更加不對勁。
  耷拉著舌頭,像個跟屁蟲似的跟在雷切身邊,阮向遠一路上抬著頭用眼睛去瞅雷切,要麼就是張嘴去拽男人的褲腳死勁兒拖——
  但是沒用,隨著舞台劇開演的時間越來越逼近,阮向遠心中那股強烈的不安卻越發地強烈起來,但是此時已經忙到飛起的雷切無論如何再也都沒有給過他一個正眼,阮向遠發誓,他第一次那麼煩雷切是個王的事實,打從他們來到三號樓的頂層,男人就好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似的忙個不停——
  曾經狗崽子覺得,認真工作的男人確實很帥是沒錯,但是現在他覺悟了,眼前的這位壓根就不是什麼「認真工作的男人」而是「實實在在的工作狂」。
  「嗷嗚!」
  「噓,隼,等等。」
  「………………」
  噓什麼噓?等什麼等?!等等等你大爺,等到黃花菜都涼了老子還叫你搞毛線?
  在第無數次地試圖跟蠢主人對腦電波失敗之後,狗崽子都無奈了——
  以後,誰他媽再說你是最不靠譜的王老子第一個衝上去抽他,就憑你忙起來連這麼可愛的老子賣萌都懶得看了,光沖這點,就一隻被冷落的寵物這個客觀角度來看,發誓放眼整個絕翅館就沒有人能比你雷切更熱衷於在王權者這個職位上發光發熱。
  翻著白眼順出大爪子拍了拍他身邊此時此刻正忙著跟斯巴特大叔說話的紅髮男人,當他爪子都快抽筋,這一次連斯巴特大叔都看不下去了——中年男人停止了說話,伸出手指了指雷切腳邊下方的某個方向:「老大,小狗好像有話要說跟你說啊。」
  斯巴特說完,狗崽子快鬱悶哭了——
  臥槽連斯巴特大叔都跟勞資對上腦電波了雷切大爺您還無動於衷走出去你有臉說是跟我同床共枕半年的主人?
  「沒關係,不用理它,」關鍵時刻專業掉鏈子三百年的蠢主人雷切在狗崽子滴血的注視下說,「馬上要上台了太緊張,撒嬌要摸而已。」
  斯巴特大叔恍然大悟加那種「這麼大了還撒嬌真不要臉」的曖昧目光把阮向遠被氣得恨不得當場從三號樓頂層跳下去一了百了順便以示清白。
  阮向遠回頭看了眼道具箱子堆放處,白蓮花蹲在最矮的那組箱子上面,當狗崽子回頭去看他的時候,他也正好將目光掃視過來——於是,那雙漂亮的、此時此刻似乎充滿了某種瘋狂期待的眼睛,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跟阮向遠對視上了,對於此次並不驚喜的四目相對,雙方均是微微一愣——
  當狗崽子擰著脖子以異常艱難的角度沖白蓮花呲牙發出低聲咆哮時,後者卻一改平日裡那種唯唯諾諾地個性,他蹲在木箱子上,少年半張蒼白的臉都埋在環抱於膝蓋上的手臂後面,那雙眼睛確實異常靈動,但是當那裡面閃爍著脫離理智常規的興奮時,各種情緒摻雜在一起,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在米拉的身後,是那四支另阮向遠疑惑不已的獵槍。
  中間來來往往的人彷彿都消失了,整個三號樓的樓頂上,就好像只剩下了阮向遠和那個瘋狂而蒼白的少年,他們對視著,不像是犬類與人類的對視,反而更像是人類與人類之間的——
  當伊萊身上濃郁的香水味兒從門口處飄來,耳邊,斯巴特大叔也大聲地含著「各就位準備開始錄影」,阮向遠看見米拉動了——那個少年從蹲坐的姿勢站了起來,他站在那堆木箱子上,寒風冽冽吹鼓脹起他淡薄的襯衫,在背後鋪天蓋地的白色雪景之中,那些聖潔純白的積雪,將少年蒼白的膚色映襯成了一種發灰的黯淡白,非常難看而刺目的顏色,讓人幾乎想像不到這樣的膚色應該出現在一個活人身上。
  阮向遠蹲坐在地上,耳朵警惕地高高豎起,他瞪著那個面朝他的少年,突然之間猛地站了起來——成年的哈士奇原本如同流水般的曲線此時此刻高高拱起,擁有黑灰色硬外毛的大尾巴在用力地掃起一陣雪塵之後下垂緊緊地夾在兩腿之間,尖利的犬牙呲成鋸齒狀——
  幾乎下一秒就要進行進攻的姿勢。
  然而這個時候,熟悉的男音卻在狗崽子頭頂上響起,阮向遠一愣,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節奏,脖子上的金屬項圈就被一隻大手抓住往旁邊拖了拖——
  「隼,開始了。」
  就這樣,在這如此關鍵的時刻,剛和MT在滿臉無語的伊萊面前最後對過一次台詞的雷切從天而降,面無表情地拉走了狗崽子——
  走向舞台的過程中,男人隨手將手中那厚厚的一疊台詞本往身後一扔,此時,恰逢一陣北風刮起,伴隨著嘩啦啦紙片隨風飛舞的細碎響聲,阮向遠回頭,在紛飛的白色台詞紙的縫隙之間,他看見站在道具箱子上的米拉手腳靈活地跳下箱子,落地之後,抬起頭對他露出了一個勝利的微笑。
  然後舞台劇就開始了。
  對過一百遍的台詞,演到膩煩的動作,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下,雷切老老實實地做著他該做的事——雖然在和MT有發生台詞場景時,無論看多少遍的台詞紙都會變成一張廢紙,阮向遠蹲在舞台邊,看著伊萊臉上的神色變化精彩絕倫——
  然後,伴隨著準備好的雷雨聲背景音響起,場景切換,到阮向遠上場。
  狗崽子的戲份一開始就是和雷切相遇時候的場景——
  這也是唯一一幕無論演多少次都不會讓狗崽子覺得膩味的段子之一……在紙糊的道具山洞中,狗崽子抬起頭從山洞裡面往外看,站在外面的男人背著光,而狗崽子卻能輕而易舉地對視上那雙湛藍的瞳眸。
  男人彎下腰,一人一犬之間短暫的對視與沉默,不遠處,全城圍觀的伊萊臉上表情終於放鬆了些,甚至還拍了拍身邊的導演斯巴特大叔稱讚:「表情挺到位,老子從來沒見過那只蠢狗露出過這麼像只正常狗的表情。」
  斯巴特大叔呵呵呵呵:「狗墜入愛河的時候都長這樣。」
  伊萊:「……」
  狗敏銳的聽覺系統讓阮向遠毫不費力地將館長大人的吐槽收入耳中,然而此時他心中卻是冷艷高貴呵呵一笑,因為他相信,表情之所以到位,就是因為這一幕太有共鳴——當他們的眼神對視的時候,阮向遠總能想起他們初次見面時候的場景,當時,還是一條幼犬的它趴在少澤的手腕上掛著,抬起頭毫無徵兆地就跌入了眼前這雙入瀚海般深不可測的雙眼中,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哦,對了,就是天雷勾地火。
  雨停之後,按照劇本小男孩應該將他的八尾狗包下山,男人伸出手,輕而易舉地將狗崽子從道具小山洞裡捧起來,狗崽子瞇起眼,自然而然地伸出爪子抱住男人的脖子——
  伊萊:「……這是什麼?」
  斯巴特大叔面無表情:「公主抱。」
  伊萊:「你們排練時候也這樣?」
  斯巴特大叔繼續面無表情:「嗯。」
  伊萊:「為什麼那時候不喊『卡』阻止他們出現這樣詭異而不符合邏輯的動作?」
  斯巴特大叔還是面無表情:「因為沒用。」
  長長的老式錄影帶轉啊轉,拖拖拉拉的舞台劇終於進行到了最後也是高.潮的部分,因為鄰居家熊孩子晚上睡覺說夢話,小男孩獲得了傳說中的八尾狗的消息在村之中不經意走漏風聲,於是強盜們帶著獵槍上門,讓小男孩交出八尾狗——
  阮向遠站在雷切旁邊,只有一小點黑色瞳眸,看上去讓他異常凶神惡煞的雙眼幾乎是一瞬也不瞬地盯著米拉,那把獵槍抓在少年的手裡似乎長得滑稽而可笑,毫無預警地,伴隨著一聲巨大的槍響,阮向遠渾身一震——
  卻只是斯巴特大叔播放的背景配音而已,隨著這聲配音響起,在阮向遠和雷切的身後扮演小男孩的父母的MT還有那個名叫萊西的二號樓年輕人倒下,MT的動作還是一如既往地那麼僵硬,萊西慘叫一聲的尖叫聲也是一如既往地如此做作——
  最後,扮演最後動手的強盜,米拉一邊機械地念著「交出八尾狗,不然下一個就是你」這樣的台詞,一邊抬起了手中的獵槍,舞台劇看似彷彿一切都在正常的程序雖不完美但好歹完整地進行著,所有人都沒有料到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當米拉舉起手中的獵槍,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雷切的眉心。
  沒有人覺得不妥,這是劇本裡應該有的動作。
  場下的所有人,對於忽然聚變的氣氛感覺到微妙的,只有接過手下手中熱茶的MT動作一頓,以及站在斯巴特大叔身邊的DK發出一聲疑惑的沉吟。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始終距離舞台有一段距離,懶洋洋抓著捲成一卷的劇本靠在牆邊的鷹眼,輕輕勾起唇角後,在米拉將槍眼如此堂而皇之地對準雷切時,悄然無聲地用劇本遮住了唇角的笑意。
  場上,始終盯著米拉,幾乎連他髮絲飄動都不放過的阮向遠幾乎已經進入了最警備的狀態——哈士奇兇惡的雙眼聚精會神地盯著隨意搭在扳機上的少年的手指,在那雙如同狼目的狗瞳裡,清晰地倒映著少年的手指與眾不同的微妙變化,不知道純粹是因為重力還是興奮過頭,那手指在以幾乎不可擦覺的頻率飛快而神經質地抖動著——
  在這一個瞬間,處於對危險的敏銳洞察力,紅髮男人微微蹙眉,原本僵硬地隨著舞台劇規定動作而行動的身體,在一瞬間爆發出如同獵豹一般的行動力!
  而此時此刻,米拉忽然變了個聲調,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尖叫出他在劇本上的最後一句台詞——
  「如果上帝曾經垂憐你,而你不知道珍惜,那麼就去死吧!」
  雷切雙目一凝,湛藍的瞳眸中凌厲的殺意一閃而過,然而在男人做出任何動作之前,蹲在他身邊的成年哈士奇卻在他行動之前更早一秒行動——
  跟著斯巴特播放的錄音那聲虛假的槍響,天空中響起了一聲立體而幾乎震碎蒼穹的槍聲,子彈沒入肉體的聲音顯得如此刺耳,幾乎貫穿了在場每一個犯人的耳朵,然而,他們卻沒有聽見痛呼聲——
  伴隨著一陣密集兇惡的犬吠,只見灰色的身影模糊閃過,高高跳起的成犬如同餓狼一般呲著獠牙用巨大的爪子將金髮少年死死地撲倒在地——
  米拉被灰色背毛的哈士奇撲倒,身體倒在天台上揚起一陣雪塵,那重重落地時引起的震動就像是一次小型的地震,當所有人目瞪口呆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麼的時候,成年哈士奇毫不猶豫地低下頭一口咬住少年抓著槍的手腕,任憑米拉怎麼掙扎,那巨大的力量幾乎拖著體重超過六十斤的成年哈士奇在地上甩動,然而,那顆尖銳的犬牙死死地扎進少年的手腕中,伴隨著他絕望的嘶吼,鮮紅的血色撒了一地——
  這一連串的意外幾乎就發生在五秒之內。
  第六秒,幾米開外的紅髮男人已經在第一時間衝了上來,被阮向遠撲倒在地的少年見那抹紅色的身影接近,眼中瘋狂的光芒暴溢,竟硬生生地連帶著掛在他手腕上的巨大犬隻一塊兒,他抬起手臂,再一次將槍口瞄準正在往這邊快速靠近的高大身影的要害部分——
  第一時間意識到他意圖的阮向遠暴怒,發出一聲類似於狼嚎的長嘯,在少年扣下扳機的那一刻,用全身的力量將他撞了個踉蹌,伴隨著DK的阻止聲,天空中再一次響起第二聲震耳的槍鳴——
  胡亂揮舞的獵槍沒能瞄準雷切的要害部分,卻還是打中了男人的腹部——然而,此時此刻紅髮男人雙眼中殺意騰騰猶如地獄中爬出的羅剎惡鬼,不顧小腹處湧現出來的血液,他衝到少年身邊毫不猶豫地抬腳一個側踢,伴隨著一聲手骨斷裂的清脆卡嚓聲以及少年幾乎撕裂天空的慘叫,被掉包的獵槍脫離了控制高高飛到天空中,原本站在斯巴特大叔身邊的DK不知道什麼時候準確地出現在了獵槍下落的位置,就好像已經和雷切商量好了似的,無聲高高躍起,一把將獵槍從半空中搶下,毫不猶豫地在膝蓋處利落撅斷——
  雷切伸出大手,帶著血腥氣息的手一把抓住面色蒼白閃爍著懼意的少年的臉,巨大的手掌死死地抓在那張小巧漂亮的臉上,毫無憐惜,略微粗糙的指尖緩緩收攏,那張本來就毫無血色的臉龐此時此刻已經面如死灰,每一口呼吸都充滿著死亡的氣息,米拉顫抖著,深刻地感覺到男人的指腹已經緩緩地滑動到他的眼皮上方——
  「雷因斯哥哥……」
  少年極其恐懼,隨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臊味,伴隨著少年的失禁,氣氛幾乎被提到了最緊繃的時刻,這短短兩分鐘不到的變故讓身為館長的伊萊傻了眼,相比起一百億,很顯然這個擁有狐媚臉的男人更加知道讓雷因斯家族的繼承人死在絕翅館裡自己會是個什麼下場——
  於是在他的吆喝聲中,所有人一擁而上,迅速將米拉和雷切分開,人群亂哄哄地一層層地圍上去,有人叫著「老大」有人到處嚷嚷「中槍了中槍了」,原本還處於戰鬥中心的阮向遠和米拉瞬間被推離了雷切,被冷落到了一邊。
  瞬間淪為配角的一狗一賤人身邊一米開外就是毫無遮攔的三號樓頂層邊緣。
  ……………………中槍你妹啊,嚷嚷個屁,又不是中□興奮到飛起。
  阮向遠無語地想著,掀起眼皮掃了眼被擠擠攘攘的人群推到屋頂邊緣的米拉,站起來,狗崽子一瘸一拐地挪了兩步,抬起大爪子,報復心很強地一爪子抽在那張毫無生氣的漂亮臉蛋上——
  「姐?」
  米拉緩緩地睜開眼。
  陰鬱的天空,厚厚的雲層滾動著預示著這是一個糟糕的天氣。迷迷糊糊地,沒有看見他的姐姐,只有一張毛茸茸的狗臉出現在他的面前,並且那雙狗眼之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鄙視——
  「是你啊,蠢狗。」
  少年無力地笑了笑,抬起手,用手背遮住眼睛,瞬間的沉默之後,當天空中第一枚雪花降落在他的手背,冰涼的觸感,與緊接著低落在他的手背上那溫熱黏糊的液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少年一怔,隨即神經質地開始抽搐著低聲笑了起來,到最後幾乎分不出他到底是哭還是笑——
  「腹部中槍了吧,嗤,真是條忠狗——如果不是你,雷切早就死掉了,去陪我姐姐了……多好啊,你說是不是?我和我姐姐爭奪這個男人,明明已經是被親生父親用過的垃圾,明爭暗鬥折騰了那麼多年,他卻一無所知,直到那一天,我姐死在舞台上——啊,父親也哭得很傷心呢,可是直到最後,這個男人也沒有為她掉一滴眼淚,哈哈哈哈……」
  米拉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
  阮向遠卻沒說話,彷彿對於這種畸形而病態的家庭關係毫無意見。
  大爪子死死地踩在米拉的胸膛上回頭看了一眼,層層疊疊的人群將他想要看的那個人包圍得好好地,這一幕,倒是和夢境中的那一幕十分相似,從嗓子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嗚咽,他鬆開米拉,盡量保持著優雅英俊的姿態,慢吞吞地走了兩步,然後停了下來。
  鮮紅的血液伴隨著這只黑灰色背毛的成年哈士奇的移動,無聲地灑落了一路。
  最大可能地遠離米拉,阮向遠就地坐下,在停頓了三秒之後,最終由坐改為趴臥。
  巨大的狗腦袋上,毛茸茸的耳朵高高地豎起,那只有黑色一點的瞳眸,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不遠處那聚集了很多很多人的交點處,雖然此時此刻的他什麼都看不見,但是他還是安安靜靜地將自己的大腦袋放在前爪上,就好像無數次他趴在浴室門前聽著裡面的花灑聲等待著裡面的男人打開門走出來。
  濕潤的黑色鼻子裡噴出一股灼熱的氣息,揚起一陣小小的雪塵,暫時地迷糊了眼前之後,又迅速被吹散在夾雜著冰粒的寒風裡。
  血液緩緩地從傷口處流出,浸濕了厚實的皮毛以及身下的積雪,當那些潔白的積雪變成淡淡的紅,最後就像是被紅色顏料侵染的清水一般向四周擴散,厚實的皮毛終於不能再帶來溫暖,身上變得冰冷,他的目光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紅髮男人所在的方向,直到眼皮變得沉重——
  趴在地上的巨犬嗷嗚一聲,微微揚起脖子甩了甩頭,彷彿在驅趕睡意,然而下一秒,就因為脫離重新倒回地面。
  不遠處響起了什麼人走動的沙沙響聲,阮向遠幾乎懶得回頭都能猜到,米拉正在向他緩緩靠近——此時此刻,狗崽子灰黑色的背毛上,已經落上了不少的雪花,然後,眼前的景象被遮擋住,他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卻始終沒有用仰視的角度去看蹲在他面前的少年。
  當米拉的手放在他的身上,幾乎是立刻的,他就猜到這個小賤人想要幹嘛。
  「小狗,小狗,我話還沒有說完呢。米婭再怎麼上不了檯面,她最終還是我姐,所以我就替她報仇了。但是殺掉那些人之後,我又後悔了,我很後悔啊,她明明已經死了,我為什麼還要為了替她報仇而葬送我的後半輩子呢?所以我讓這個男人、這個我和她都深愛的男人來代替我,用我的家族作為交換……可是,我就是這麼一個容易後悔的人啊,我發現我捨棄不掉這些融化富貴,我等他死,多麼矛盾,我愛他卻每天向上帝祈禱他的死亡,我等了那麼多年,卻依舊沒有盼到這一天……跟父親說好,我要進絕翅館親手解決掉這個男人,霍爾頓家族怎麼可以交到別人的手裡,是的,是的,然後,然後我就進了絕翅館,就在我猶豫怎麼動手的時候,父親忽然發來了舞台劇的邀請函,哈哈,這個瘋狂變態的老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想要我在舞台上動手——和米婭一樣的死法,和他的女兒,他的愛人一樣的死法,血漿濺一地……」
  巨大沉重的身體強頂著睡意,卻無論怎麼掙扎都再也站不起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少年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瘋話,一邊將他的身體推到樓層邊緣——
  「我失敗了,雷切沒有死。那麼作為補償,你就代替他去死吧。」
  血液沾染了米拉的雙手。在他的身後,一群人抓著死命要掙脫人群的雷切,鬧哄哄地在伊萊的大呼小叫之中要將這位大爺綁架到醫務室去,於是,誰也沒有注意到,被他們遺忘在角落的那個罪魁禍首,就這樣面無表情地將一隻巨大的成年哈士奇從三號樓的頂層邊緣推了出去。
  阮向遠的身體一個落空,然後迅速下落。
  三十一層很高,於是哪怕是自由落體也要花費在他看來過於漫長的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長到足夠讓他想清楚,面對死亡,究竟是什麼感覺。
  恩,具體的來說,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本來就是偷來的一段經歷,現在上天要收回,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除了這樣之外,就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什麼了。
  就是有一點遺憾,最後也沒能看到那個男人一眼。
  滿腦子都是那頭火紅的頭髮。
  滿腦子都是他眼角帶笑意捏住他鼻子時候的樣子。
  滿腦子都是他抱著自己脖子蹲在飄窗上發呆的側臉。
  滿腦子都是他用那低沉而具有磁性地聲音呼喚著他給他取的名字——
  和蠢主人的約定,十。
  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請你不要目送我離去,因為老子會走得不安心,你這麼蠢的主人,離開我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
  「——隼?」
  被眾人駕著連拖帶拉搬運到一半的紅髮男人忽然腳下一頓,猛地回頭向下來時走過的落體望去,在他身後,是空蕩蕩的樓梯間,沒有熟悉的身影。
  此時此刻,巨大的物體從高處落地重重砸在厚實積雪裡發出的悶響,就這樣隔著冰冷的白森監獄牆壁之外。
  …………
  我被取名為「隼」,天空中最兇猛的飛禽,我曾經是一隻擁有灰黑色背毛的哈士奇。
  作為人類,你的人生還有那麼漫長的光陰在未來等待著你,你將擁有家人、權利、財富以及一切世界上美好的、你配得上擁有的東西。
  而我,只有你。
  ****
  萬里之外,C國,盛夏。
  阮氏醫院的高級重病監護病房裡,走廊的最深處是一片寂靜。被控制在舒適而穩定的二十四度中央空調將炎炎夏日隔絕與一牆之外,於是,隔著厚重的窗簾,知了聲也變成了夏季唯一存在的證據。
  昏暗的病房裡,安安靜靜,除卻一起跳動的單調電子音,沒有任何其他聲響——一切彷彿都陷入了靜止的狀態。
  乾淨潔白的床單幾乎落地,病床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名黑髮少年,他閉著眼,彷彿陷入沉睡,那張清秀且稚氣未退的臉龐,因為長期不見陽光變得有些蒼白。
  就在這,監護儀規律的電子調動音出現了變化——
  「雷切……」
  伴隨著因為長期廢棄發音震動而變得異常沙啞的聲響,病床上的少年,在一片昏暗見不著光線的陰影中,緩緩地睜開了他那雙異常明亮的黑色雙眼。


☆、81第八十一章

  DK推開醫療室大門的時候,他發現原本那一群鬧哄哄跟在雷切身邊的高層全部都如同喪家犬一般三三兩兩或坐或靠地呆在走廊上,其中還有伊萊和所有的醫護人員,此時此刻,其中的一個美女醫生正彎腰替館長大人臉上很顯然是被利刃劃破的傷口消毒。
  習慣性沉默的男人沒有過多的驚訝與疑問,只是挑了挑眉轉身輕輕關上了身後的門不讓冰冷的風雪灌進來。當他攏上門轉身抬起頭,一眼就看見了斜靠在通往醫療室內部玻璃門上的斯巴特大叔,當DK的目光到達他所在的位置時,中年男人也彷彿有所感覺,抬起頭,和DK飛快地交換了一個幾乎看不出什麼含義的複雜目光。
  DK逕自穿過那一群高層來到斯巴特大叔面前,站住之後,雙方陷入了長達一分鐘的沉默。
  斯巴特大叔想了想,從口袋裡摸了包香煙,也不顧伊萊還在場,皺著眉點燃叨在嘴邊,「外面下雪了?」中年男人一邊問著,一邊順手從裡面抽出一根遞給DK。
  DK簡單地應了聲,接過煙不點燃,只是捏在手上,緩緩地說:「我還以為你戒煙了。」
  「……恩,雪下得大吧?明天肯定會有很厚的積雪了。」
  就好像此時的他們在進行什麼非常重要的對話,斯巴特大叔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應該回答DK的問題,於是又點了次頭,隨著他動作,香煙的煙霧繚繞,火光將歲月的痕跡在這名二號樓代理理事的臉上變得更加深刻了些,「是戒了的,但是心煩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想來一隻煙。」
  DK沒有回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斯巴特大叔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想了想後就彷彿下了什麼重要的決心似的,將煙草從唇邊拿下,隨手在牆邊熄滅,灰燼在潔白的牆壁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燒痕,而中年男人盯著那黑色的小圓印子,彷彿著了迷一般,意外出神,說話的時候與其說是在問DK問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個,找到了沒?」
  「嗯。」
  「結果呢?」
  這一次DK並沒有急著給予答案,他死死地盯著中年男人的側臉,當斯巴特大叔有些忍耐不住地轉過頭來,眼睛變得稍稍明亮了一些,然後,DK看見自己倒映在中年男人眼裡的人影,以及其殘忍的方式,緩慢地搖了搖頭——
  然後,在斯巴特大叔眼裡的那點兒光熄滅了。
  「嗯,」他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了一絲疲倦,對沉默地看著他的年輕人揮了揮大掌,「老大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吧。」
  DK麻木地點點頭,將自己的目光移開之後,輕輕推了推斯巴特大叔身後的那扇玻璃門——意外地,門並沒有從裡面鎖上,只是不知道處於什麼原因,所有的人都老老實實跑到了外面來,並且在門完全沒鎖的情況下,沒有任何一個人膽敢進去。
  但是,只是一腳踏進醫療室內部,DK立刻明白這兒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
  昏暗的醫療室,厚重的窗戶不知道為什麼被拉了起來,外面的正午的陽光一點兒也照射不進來。整個醫療室幾乎沒有一個完整的地方,醫療室的辦公桌上,原本應該整整齊齊擺放的文件以鋪天蓋地的姿勢散落,椅子四腳朝天地落在醫藥櫃下方,櫃子的玻璃碎了一地,瓶瓶罐罐的藥片或者液體或者酒精從打碎的醫藥瓶裡撒了一地。
  只有中央空調發出的嗡嗡聲,成為了此時此刻室內唯一的聲音。
  紅髮男人正獨自一人站在床邊,他赤.裸著上半身,在他旁邊的一塊床單上蹭滿了鮮紅的血液,彷彿是聽見了看門的聲音,他隨手將手中抓著的一把椅子扔開,轟隆的一聲巨響,再一次地將原本好好擺放在床頭上的花瓶撞碎。
  在DK轉身關上門的同時,雷切轉過身來。他赤著腳,面無表情地在滿地的玻璃渣與不知名液體中走了一圈,從紅髮男人的臉上看不住任何疼痛的情緒,彷彿此時的他所有的神經都已經和肉體剝離——
  玻璃碎片被成年男子的重量擠壓得發出可怕的嘎吱聲,伴隨而來的尖銳物體刺入肉體時的微妙鈍響在此時這種靜謐的環境下顯得更加刺耳。
  他在DK大概三米開外的地方停下來,那撲面而來的凌厲怒意與殺意讓後者不知覺地掀了掀唇角,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在第一時間進入一名職業殺手應有的完全戒備狀態——
  然而,雷切卻只是彎下腰,隨手從滾落在地的、尚且完整的瓶瓶罐罐中抓起來一瓶,湊在眼睛前看了看,只是一眼,DK甚至懷疑在這樣的光線下男人究竟能不能看清瓶子上到底寫著什麼,卻在他出聲發表意見之前,雷切將那瓶剛好被他手掌大小掌控的藥瓶送到唇邊咬開上面的軟木塞,然後毫不猶豫地,盡數傾倒在小腹還在往外汩汩流血的傷口之上——
  「滋滋」的氣泡聲響起,那是雙氧水傾灑在傷口上時特有的聲音,DK終於稍稍放下心來,然而,作為這件事的主導者,雷切卻發出了一聲類似於不屑的咂舌音,微微蹙眉,在DK驚訝的注視下,男人伸手就這樣毫不猶豫地將手指探入了小腹上的槍眼裡,隨著男人眉越鎖越緊,然後忽然放開,一枚剩餘的彈殼伴隨著更多的血液掉了出來,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
  我怎麼記得,以前有個誰告訴過我雷切是個極其怕痛的人來著?
  視線在那張英俊的臉上一掃而過,入眼的是如同死寂一般的平靜,DK瞬間覺得自己大概是被小道消息騙了。
  看著雷切彎下腰,隨便從床底掏出一卷繃帶打開就往傷口上纏,DK又覺得,當年認真地跟自己腔調雷切有潔癖的那個人,好像又騙他了一次。
  男人沉默地站在門邊,一動未動地耐心等待著他的頂頭老大用極其粗劣的手段近乎於虐待似的自顧自處理完了傷口,一個槍傷到了他手裡的處理工序簡單地比被水果刀劃了一道在手指上還要簡單,DK挑了挑眉,心裡想的是如果雷因斯家族倒閉了,眼前的這個傢伙如果要在某些將腦袋掛在褲腰帶上的行業討飯吃的話,大概依然能發光發熱。
  「他們看見的話,大概早就撲上來了。」
  男人忽然開口說話,聲音低沉而顯得有些沙啞。
  「哦,」DK點點頭,關鍵時刻凸顯了他的不善言辭,「因為我也不會。」
  「哼。」
  男人一聲嗤笑,之後再無對話。
  看著雷切處理完了一切事物,站在門邊等著報告工作進程的高層終於按捺不住了,他張張口,正準備說些什麼,卻意外地被紅髮男人抬起手打斷,雷切走到床邊,將窗簾拉開一個角落推開窗,當冰冷的寒風夾雜著雪花飄進窗子,他從嗓子眼裡發出一聲沉吟,然後毫不猶豫地伸手將整個窗戶用力推開——
  呼呼吹入的北風幾乎讓DK都凍得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赤.裸著上半身渾身上下只著一條帶著乾澀血跡牛仔褲的紅髮男人卻毫無反應,只是望著窗外的鵝毛大雪,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嘟囔:「好大的雪。」
  DK不知道自己該回答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回答,於是只好從嗓子裡含糊地嗯了聲,他話音剛落,只見依靠在窗邊的男人微微瞇起湛藍的瞳眸,緊接著,雷切說了一句和斯巴特大叔一模一樣的話——
  「照著架勢,明天肯定會有很厚的積雪了。」
  「老大?」
  「嗯,」雷切終於應了聲表明他此時此刻正在聽著,小腹上潦草纏繞的繃帶已經滲出了一層暗紅色的血色,然而男人卻毫不在意地撓了撓頭,想了想後,依舊保持著背對著DK的姿勢,「找到它了吧?」
  話題到了這裡終於變得和斯巴特大叔不同,雷切用的是肯定句。
  DK下意識點點頭,忽然又想到他媽的雷切背後又沒真長眼睛怎麼看得到,一想到當年走路都拿下巴看人的自己到了這位大爺面前不知道怎麼地就變成了傻缺,DK頓時有點鬱悶,於是悶聲地又是一聲「恩」作為回答。
  「哪?」
  「三號樓,」DK頓了頓,「北面,牆邊。」
  雷切沒說話,他面朝窗外,背對著DK,整個人像一座雕像似的一動不動,DK甚至看不見此時此刻男人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
  想了想,DK腦袋一抽,又有些畫蛇添足地補充:「北牆很久沒有清理過了,所以積雪很厚……」
  ——所以它走的時候,沒有你想像得那麼糟糕……
  這句話的後半句,他掙扎了半天,終於是怎麼都說不下去了,其實他想告訴雷切,那只蠢狗活著的時候英俊威武討人嫌,死的時候,還是跟它活著的時候一樣,除了身上的背毛被風掛的有點亂之外,一點也不難看。
  甚至連眼睛都是閉上的。
  當時DK走過去看時輕而易舉地看見了它腹部上的槍口,男人甚至猜測,那只蠢狗很可能在墜樓的過程中就斷氣了。
  DK其實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可以跟雷切說,但是此時雷切卻終於轉過身來,他背著光,DK發現,那雙湛藍的瞳眸卻在陰影中如此刺目。
  於是DK一時間被堵得什麼都說不出來,已經到了嘴角的話掙扎了老半天,從冷硬報告模式換成安撫模式最後又換成言簡意賅模式在肚子裡滾了一圈到最後一句話就變成了毫無意義的一聲——
  「老大?」
  「我知道了,」雷切顯得有些煩躁地往外擺了擺手,淡漠地撇開臉,他側著頭,長而卷的睫毛因為窗外光線而在眼瞎投下了小小的一片陰影,「做什麼擺出一副死人臉,我又沒說讓你們一個個從三十一樓跳下去給它陪葬。」
  DK木然地點點頭,此時的他沒想到的是,這是在今後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雷切所說過的最後一句超過五個單詞的句子。
  「滾吧。」
  男人淡淡地斜睨DK一眼,當他這麼說的時候,目光終於又放到了窗外。
  DK轉身出去了,沒忘記給他的頂頭上司順手帶上門。
  最後一眼透過門縫往裡面看的時候,他看見雷切面無表情地順手從身邊拎起最後剩下的那張椅子,伴隨著DK輕輕關上門的卡嚓聲,醫療室的內部病房中,傳來巨大的玻璃爆破音,震耳欲聾,幾乎連整個房子似乎都跟著一起震動了一般。
  從早晨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直到這一天,透過層層烏雲的那熹微光芒即將再次只剩下橙色的餘暉。
  就像雷切說的那樣,外面的鵝毛大雪從未停止,甚至沒有變小——早餐、午餐、晚餐過去,一天三次固定的放風時間也不經意間迎來了最後的一個小時,人們三三兩兩散去,醫療室的走廊裡,所有二號樓的高層卻一動未動地保持著早上DK推開門走進來時看到的那個樣子,從頭至尾,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有偶爾因為長期保持一個姿勢身體僵硬不得不動一動時,發出的窸窣布料摩擦聲。
  當斯巴特大叔手中的煙草燒到最後,煙屁股落在地上成為散落一地的煙頭中其中的一員,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珠動了動,緩緩地抬起頭來,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身邊的這扇玻璃門——
  此時,天邊最後的光芒隨著玻璃的反射一閃而過後,最終消逝,絕翅館終於陷入了彷彿漫無邊際的黑夜之中。
  「走吧。」
  輕輕關上身後的門,平靜地掃視了一圈走廊裡所有望著自己的二號樓高層,紅髮男人用再正常不過的語氣發出命令,就好像他只是進醫療室裡短短的十分鐘,而不是長達彷彿一個世紀之久的十個小時。
  從醫療室走回二號樓的路上,依舊是沉默無言。
  當二號樓白森森的牆壁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遠遠望去,一眼就看見少澤哆哆嗦嗦地站在門口,在大眾臉獄警旁邊放著一輛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木板子推車,幾乎很久沒有看見這麼樸質的東西了,路過的人總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卻在獄警的催促聲中三三兩兩地走回牢房裡。
  最後只剩下雷切。
  少澤轉過頭來,看著站在走廊燈光下斜靠著的男人,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居然也有不善言辭的一天,於是,只是走過去,踮起腳想拍拍男人的肩,又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似的將手收了回來——
  「那,板車,用完記得還我。」
  扔下這麼一句說完就想抽死自己的話,少澤連滾帶爬地跑了,一路橫衝直撞衝回獄警的宿舍,用力關上門,剛喘了兩口粗氣,不知道怎麼地大眾臉獄警忽然想到,第一天帶狗崽子回來時他趴在自己的手腕上,軟乎乎的小爪子抱著自己,尖銳的小牙齒叼著他的手套啃來啃去的樣子。
  然後在四下無人的情況下,平日裡號稱看見狗崽子就頭疼的大眾臉獄警蹲在門邊一口氣頭也不抬地哭了一夜。
  獄警不知道的是,這一晚上發生了很多事。
  比如在少澤抽著鼻涕大哭的時候,雷切一個人推著那輛他從來就沒熟悉過的工具,將那只擁有黑灰色背毛的哈士奇從三號樓帶了回來。
  比如在少澤瞇著眼到處找紙巾的時候,雷切又是一個人,認認真真地在平時散步時候狗崽子總喜歡去那裡蹭來蹭去的樹下挖了個整齊的坑,小心翼翼地將那只已經冰冷的身體放了進去,就好像無數個深夜裡,男人曾經無數次用同樣的姿勢將睡相不佳滾地上去的狗崽子抱回床上放進被子裡一樣小心翼翼。
  比如在少澤上氣不接下氣地打著哭嗝的時候,雷切回到了牢房裡,牢房裡所有的擺設男人都沒有移動,唯獨將所有的高級狗糧罐頭和黃桃罐頭掃進了一個巨大的紙箱裡,抱著這只巨大的紙箱回到二號樓監獄外的那棵樹下駐足,當男人抬起頭時,忽然有些迷茫地想到,這棵樹大概是在遍佈著常綠針葉植物的絕翅館裡,唯一一棵會在稍稍溫暖的天氣裡短暫開花的不知名植物。
  雷切依稀記得,當狗崽子剛剛來到絕翅館的時候,這棵樹甚至還只是一棵不知道能不能活過寒冬的樹苗……大概是每天都路過這裡都要滿臉猥瑣地湊過來撒泡尿的狗崽子的功勞,如今這短短半年的時間裡,這棵樹苗彷彿在伴隨著它的成長似的,不知不覺就從樹苗長成了一棵正兒八經的茁壯大樹。
  隼,你能看到吧?
  今年的春天,這棵樹大概就會開花了吧。
  男人小心翼翼地將紙箱子放下,不厭其煩地,將一罐罐的罐頭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安安靜靜地躺在深坑中央的哈士奇身邊,將狗崽子喜歡的圍繞它的身體一圈——
  就像他曾經說過的那樣。
  當時或許只是一句玩笑話。
  但是,隼,這次我沒騙你吧。
  我做到了。
  將所有的罐頭認真地擺好,雷切沉默地蹲在土坑邊看了一會兒,寒風刮來時,狗崽子身上的絨毛還會栩栩如生地隨風輕輕飄動,男人伸出修長的指尖,就像他平日裡喜歡的那樣,輕輕點了點躺在土坑裡的狗崽子的黑色鼻子,雖然不再是溫暖而濕潤的觸感,但是,男人的唇邊卻微微露出了一現即逝的溫柔。
  隼。
  不知道從你那裡能不能聽到我說話的聲音。
  雖然無可奈何,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吧。
  願你能擁有一個最美好的夢境。
  ……
  願我們若有來生,還能再見。

☆、82第八十二章

  雷切看了一會兒,忽然這才想起了什麼似的,伸手探向狗崽子的頸脖處,當男人用一根修長的手指挑起那精緻的金屬項圈時,非常小心翼翼地沒有讓自己碰到那已經毫無動靜的冰冷軀體,他沉默地在那冰冷刺骨的金屬項圈上摸索了一圈,最後手腕一頓,微微一台,輕輕地摘下了一直掛在項圈上的王權徽章。
  黑夜中,潔白的雪花飄落,有那麼一刻,男人那雙被曾經的狗崽子認為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眼睛,忽然產生了一些不同的變化。
  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凹凸不平的精緻徽章,彷彿還能感覺到它的溫度,甚至當閉上眼的時候,似乎還能聽到隨著狗崽子的跑動,徽章和項圈碰撞發出的悅耳聲音。男人緩緩睜開眼,小心翼翼地將王權徽章放進口袋裡,彷彿這已經成為了除了徽章本身之外更為重要的東西。
  雷切花了十幾分鐘,仔仔細細地用手一把把地耐心將土均勻地灑下——
  寒風吹過捲起周圍的積雪,白色的雪花裹著細碎的泥土,此時此刻,這棵樹下終於再也看不見曾經被人挖開過的痕跡。
  「……」
  當男人再一次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又變成了半年前的雷切,那個被白堂評價為「不是人類」的生物。
  那雙湛藍的瞳眸深不見底,卻平靜如明鏡一般彷彿再也不會驚起一絲波瀾。微微垂下眼遮掩去眼中的冷漠,男人抬手掃去肩上落滿的雪花,轉過身再也沒有回頭地走進二號樓裡。
  一分鐘後,二號樓一層樓,靠走廊最外面的牢房的下鋪犯人A在睡夢中就這樣被驚醒,刺眼的光芒嚇得他從床上跳了起來,正欲破口大罵,卻在看清楚了那背著光的高大身影究竟是誰的時候,從憤怒變成了驚嚇,所有的髒字在冒出第一個音節之前狠狠地剎住車被吞回了肚子裡——
  雷切收起手中的王權徽章,面無表情地看著牢房的欄杆慢慢在自己面前滑開,隨即邁出長腿一步跨入這間對於他來說擁擠得不可思議的低層牢房裡,甚至沒有給牢房裡那些用驚愕的目光見鬼似的瞪著他的那些犯人一個餘光,他順手拿起了掛在牆邊的通訊器,飛快地在鍵盤上摁下幾個數字。
  通訊器的那頭的人似乎已經等待著他已久一般,當男人手指離開撥號鍵盤的第一秒,那邊就模模糊糊地響起了回應的聲音,牢房裡的犯人屁都不敢放一個地看著他們這棟樓的王權者靠在通訊器旁邊聽了一會兒,然後在對面的聲音停下來後,用非常平靜的聲音淡淡道——
  「那,動手吧。」
  說完這句話,紅髮男人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給這些低層犯人的,只有男人肩上隨意披著的外套發出撲簌的衣料摩擦音。
  「…………動、動什麼手?」
  房間裡的八名犯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但是他們卻同樣地在自己的同伴眼裡看見了疑惑。最後,距離通訊器最近的犯人B連滾帶爬地從床上滾下來,手軟腳軟撲到通訊器旁看了看通話記錄,轉過頭,對他的牢友們宣佈:「打、打到二十八層的。」
  「二十八層住的是代理管事。」靠裡面的犯人C滿臉糾結地一把拽過自己的枕頭,「王這個時候聯繫他是要幹嘛?」
  哪怕只是一個二十五層的新晉小高層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都是完全高不可攀的大人物,更論王權者?所以他們對於雷切的稱呼有別於斯巴特這樣的高層,在平常的情況下,絕翅館低層的犯人更傾向於直呼他們的王權者為「王」。
  距離牢房門最近的下鋪,最先受到驚嚇的倒霉蛋犯人A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誰知道,我只知道今晚肯定有哪個傢伙要倒——」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在他說出最後一個字以前,他的話被牢房門齊齊開啟的刺耳金屬聲打斷了——
  這每天幾乎都快聽到厭煩而無視的聲音,在這個夜晚前所未有地驚天動地響起,從未像是這樣聽過如此整齊地牢房門同時被開啟時齊齊發出的聲響,今日才知道原來這種聲音也可以如同世界上最激昂的交響樂般激動人心——
  犯人A張大嘴,越長越大,眼睛驚恐地瞪著監獄裡其他的牢友,當發現他們就像是見了鬼似的瞪著門外,犯人A猛地擰頭,這才發現原來除了他們這扇牢房的門是被王權者直接用王權徽章強行開啟的之外,對面那間牢房的犯人也猶猶豫豫地從大敞開的門裡探出了個腦袋……
  不,不僅是他們對面的。
  還有他們對面的左邊那間牢房,右邊那件牢房——直到這名犯人聽到他們隔壁牢房那個胖子犯人走路赤腳踩在大理石地面時發出的特殊吧唧吧唧的聲音!
  到處都是不明所以的犯人們討論時發出的嗡嗡響聲,當這些聲音越來越大,情緒激動不明所以的犯人匡匡地開始用椅子腿兒橋欄杆的時候,所有人都同時聽見一聲刺耳的電流音,緊接著,他們的通訊器無一不被強制性地接通,在眾人莫名的目光中,通訊器那頭終於有人說話了——
  斯巴特大叔:「喂?聽得到麼?」
  牢房外是亂七八糟的「聽得到」「又幹嘛」「斯巴特你有病啊」「大半夜搞什麼搞」之類夾雜著各種姿勢罵娘的叫罵聲。
  很顯然是來自四面八方的咒罵聲讓斯巴特大叔確認自己的聲音已經送達到了二號樓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代理管事以前除了是僱傭兵外,還是個職業網絡技術工程師啊。」
  一頭霧水地正準備回頭問個究竟,犯人A就聽見犯人C在裡面嘟囔,他猛地用自己的小眼睛翻了個力所能及的巨大白眼罵道:「毛的網絡技術工程師,黑客就黑客,說那麼好聽幹嘛!」
  二十八層的二號樓代理管事斯巴特在跟王權者雷切進行了時長不超過一分鐘的通訊之後,利用某種技術打開了整棟二號樓全體犯人的牢房門,然後在通過同樣的技術加以改變,同時接通了二號樓上百部通訊器,使它們從單純的通訊器變成了一個全頻廣播的用具——
  【……身高一米六五,金髮,白色外套,年齡二十歲上下,身材偏瘦弱,就是這樣。】
  簡單地敘述了王權者的命令,理由簡單粗暴地直接跳過,斯巴特在二號樓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就這樣用淡定的嗓音下令全樓無死角地毯式搜索米拉。
  和米拉睡上下鋪的那名犯人莫名其妙,一邊說著「米拉不是在這麼」一邊迷迷糊糊地爬到上鋪,空蕩冰冷的上鋪讓他瞬間尿了一地——
  與他無關的是,王權者以及所有高層都在尋找一個名叫米拉的少年。
  非常不幸的是,這個米拉,就是他理解的那個米拉。
  「他們不會因為我和米拉是上下鋪就抽我鞭子吧!」
  當這個倒霉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換新內褲時,睡在他對面的牢友冷笑一聲,送給他兩個字——
  「少蠢。」
  ……
  於是,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夜晚,當二號樓的獄警瞪著哭成兔子的紅腫眼睛躡手躡腳地爬進浴缸時,在他與他一牆之隔的監獄裡,無數個在王權者的鼓勵下徹底無視了所謂宵禁規矩的二號樓犯人,正躡手躡腳地摸出監獄。
  二號樓的會議室設置在二十九層,這裡專門空出來了一間牢房,裡面沒有床,只有一張桌子,桌子後面是巨大的、過於華麗的扶手椅,圍繞在他們周圍的,是十幾把舒適的椅子,但相比起那把放在最前面的椅子來說,卻低調的多。
  此時此刻,二號樓的王權者滿臉不耐煩地微微蹙眉,單手撐著下顎坐在那把理所當然最華麗的扶手椅上,另一隻手自然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修長的指尖有規律地輕輕跳動。
  忽然,雷切的動作猛地一停。
  與此同時,斯巴特推門而入,沉聲跟他的王權者匯報:「找到了。」
  雷切沒有說話,他甚至依舊保持著單手撐著曲線完美的下顎的動作,只是湛藍的瞳眸動了動扔給斯巴特一個不鹹不淡的眼神,後者卻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於是在耐心等待了五分鐘左右的時間,會議室的大門被撞開,進來的是斯巴特的前任室友賴斯,他面色鐵青,很顯然剛才不顧王權者在內魯莽撞開門的那位就是他——
  雷切輕笑一聲,唇角勾起眼底卻毫無笑意:「輕點,賴斯。」
  彷彿是家常話一般的語句,卻讓原本臉色難看的高壯男人變了變臉,當雷切語落,跟在賴斯身後出現了其他的人影,那個人轉身進來走進燈光之下,這才可以看清是依舊面癱著的DK。
  而DK的手上抓著的不是別人,正是米拉。
  此時,少年那張漂亮的小臉上再也不見最開始的那種屬於少爺的驕傲和脆弱,他看上去狼狽極了,已經乾澀的血液沾滿了他白色的外套,金黃色的頭髮也因為躲藏沾滿了灰塵變得暗淡無光,當他走進房門時,臉上還是慷慨就義的愚蠢表情,然而,在看見雷切的第一秒,幾乎是毫不掩飾的,少年渾身一顫。
  雷切原本輕輕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跳動,他緩緩地抬起手,而在他幾米開外被DK抓著的米拉,隨著他抬手的動作臉上的恐懼越發明顯——
  在他的記憶裡,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雷切雷因斯。
  大多數的情況下,這個雷因斯的長子似乎永遠都是一副靈魂遊離於狀態之外的樣子,雖然顯得對什麼都不太關心,卻一直是學校裡老師或者教授們的寵兒——
  「天之驕子」。
  當時的人們這樣形容他。
  然而此時此刻,如此昏暗的燈光下,那個曾經被譽為「天之驕子」的男人,卻儼然變成了惡魔的同類,他獨自一人坐在那張奢華而誇張的扶手椅上,翹著腿,當大多數犯人按照規矩赤腳行動時,他的腳上套著長長的厚重軍靴,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意。
  當他微微歪頭看向米拉的時候,少年非常確定,有那麼一刻,他的心臟曾經停止跳過。
  「怕了?」
  雷切說話時,那微微上挑的語調充滿諷刺,甚至連在場的高層都忍不住面面相覷表示有些承受不來,而此時,已經放開米拉自己走到門外斯巴特大叔身邊的DK,滿臉嚴肅地告訴他們的代理管事一個非常糟糕的消息——
  「大叔,老大瘋了,怎麼辦?」
  斯巴特大叔給了現任室友一個「我們自求多福」的眼神,繼續圍觀。
  會議室裡,米拉泣不成聲,整張臉髒兮兮地,淚水甚至順著他的臉沖刷出了一道道溝壑,他斷斷續續地哭泣著,從第一次見到雷切就多麼喜歡他開始,說到米婭,說到他自己那畸形的家庭關係,最後說到自己怎麼樣用手段蹭那些二世主放輕防備用手段殺了他們,再割下他們的腦袋——
  「他們活該!他們活該!!」米拉麵目猙獰,雙眼激動地睜大,他跪坐在地上,卻用那雙充滿了淚水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無表情坐在原位的雷切,「他們都應該是去米婭陪葬——但是你不同,你不一樣,雷因斯哥哥,呵呵呵呵呵,我們喜歡你——所以,所以我就要讓你跟米婭一樣,用同樣的方法死去,然後,然後你就可以永遠地在地下和米婭在一起了,你們等我幾十年——等我享盡榮華富貴,我就來找——」
  米拉的話被男人忽然站起的動作打斷。
  「陪你們?」
  米拉因為雷切的反問一頓,少年低下頭,看著那雙過於精緻的軍靴緩緩向自己這邊走來,在他漸漸放大的瞳孔中,那只軍靴停在了他的身邊——隨即手指上傳來被碾壓的劇痛,他痛苦著抬起頭求饒的時候,只能看見男人那雙幾乎變成了冰藍色的瞳眸,裡面沒有一絲情緒。
  甚至沒有嘲諷。
  「她不配,」雷切加大了腳上的力道,聲音平淡無起伏,幾乎是一字一頓,「你也不配。」
  男人的回答就像是驚雷般,字字砸進少年的耳朵裡,隨著少年越發蒼白的面頰,當他以為唯一剩下能用的左手手指就要這樣被活生生踩斷,雷切忽然鬆開了腳,男人後腿兩步,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少年的下顎,強迫他對視上自己——
  「就是這隻手,推它下去的?」
  米拉呼吸一頓。
  而很顯然,紅髮男人已經默認了這就是他的回答。
  幾乎沒有一秒猶豫地收回手指,男人站起身來,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這根手指後隨手將手帕扔到地上,頭也不回地用厭惡的聲音對身後的賴斯揮揮手——
  「拔了。」
  簡簡單單的命令,卻讓賴斯露出了興奮的表情,身材壯碩的男人從嗓子眼裡發出呵呵呵的笑聲,下一秒,他的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忽然多了一把小小的金屬鑷子——在這個絕對禁止犯人私藏金屬物品的絕翅館裡,賴斯拿著那把捏著,將米拉摁到在地,在少年哭喊著瘋狂掙扎的同時,用膝蓋死死地盯著他的後背,然後一把抓住他胡亂揮舞的手指——
  在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聲中,活生生地將少年完整的右手手指甲抽了下來。
  十指連心的痛苦比任何痛都難以承受,然而,就彷彿聽不見身後那歇斯底里的哭叫,依靠在窗邊的雷切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的飄雪,而後,輕輕地掀開手邊的壺口上的蓋子——那是斯巴特大叔放在這裡特意為會議時泡茶或者咖啡準備的水壺,而此時此刻,從來不操心這種瑣碎事情的男人卻在這種情況下打開了他,當他的身後,那泣不成聲的聲音零碎地叫著「雷因斯哥哥」的時候,男人手上一頓,將壺口對準了入水口。
  當水注滿壺,他細心地蓋上了蓋子,插上電源。
  潔白的獸皮地毯上灑滿了血液,還有五片完完整整的指甲。
  地毯上濕漉漉的一片,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鼻涕,甚至是別的什麼東西……直到從男人背後傳來了小便失禁特有的臊味兒,雷切在背後變得逐漸嘶啞卻依舊響亮的哭叫聲中蹙眉,忽然潔癖發作。
  他湛藍的瞳眸盯著窗外,看著隔壁一號樓屬於綏的牢房裡亮起了燈……
  嘖,真會叫。男人挑挑眉,正準備轉過身說些什麼,此時,水壺燒開的尖叫聲卻也同時響起。
  雷切將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彎下腰隨手拔掉電源,順便拎起裝滿了沸水的水壺,三兩步走到賴斯身邊,鎮重其事地將那沉重的水壺交給他——
  「他太吵了。」男人淡淡地說,「讓他閉嘴。」
  說完這句話,雷切面無表情地打開了會議室的大門,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向王權電梯。
  二號樓的王權者走了,只剩下一群沉寂的高層圍在會議室之外——
  所以所有的高層都有幸看到了這觸目驚心地一幕——此生若不是來到絕翅館,他們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當一壺剛燒開的開水活生生灌進活人的喉嚨裡時,究竟是什麼樣可怕的情景。
  當賴斯丟下被折騰得奄奄一息就還剩一口氣的少年宣佈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時,高層們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三三兩兩迫不及待地散去。
  此時此刻的他們,一不小心響起了二十八層那兩位半小時前的對話。
  ——老大瘋了,怎麼辦?
  ——自求多福
  ……
  這是一個不眠夜,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
  當千里之外的阮向遠叨著被切成可愛小兔子的蘋果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老媽塞進懷裡亂蹭的時候,殊不知,他這靈魂前腳剛走,病房的床單幾乎都還沒來得及坐熱乎,此時此刻,那個擁有全世界最完善先進的硬件設備,從前對於他這樣的普通人來說幾乎等於傳說的、名叫絕翅館的監獄,卻因為他翻了天。
  作者有話要說:_(:3)∠)_如果感到興奮你就拍拍手——啪啪!


☆、83第八十三章

  長期靠營養液維持身體機能,如今醒來之後暫時只能食用流食,監護病房裡的病床上坐著一名年輕人,長期不見紫外線的皮膚白得不像人類,頭髮卻烏黑柔軟,陽光從拉開的窗簾處射入在發尖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暈,與年輕人蒼白的皮膚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而此時此刻,年輕人耷拉著肩,那明亮有神的黑色的瞳眸死死地盯著看著面前餐桌上擺放的一晚清湯寡水顏色詭異狗糧都不如的白菜豬血粥,沉默。
  ——這是什麼?
  ——粥嗎?……是粥吧。
  ——這些年居然從來沒有起過離婚的念頭,我爸真是個絕世好男人。
  ——以及這是要給我吃的嗎?你確定?
  ——勞資這是做了什麼孽才必須要在被賤人從三十一樓被推下來摔個腦漿四濺之後睜開眼就必須面對這種和腦漿長得如此像近親的東西?
  「……「阮向遠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把雷切放在櫃子最上層的那些高級狗糧吃完再死。
  耳邊是阮向遠的母親大人親切而令人懷念的喋喋不休——
  「哦喲這是麻麻特別跟隔壁的周阿姨學會煲的豬血芥菜粥哦,你也知道現在的蔬菜有多貴啦所以小遠你要乖乖全部吃掉哦不可以浪費,在你不省人事這段時間裡媽媽和隔壁周阿姨學了很多料理啊,除了來醫院照顧你之外就只剩下這點能打發時間的東西啦,你爸爸現在在樓上開會,你不要看他那麼冷靜哦其實當天大半夜的主治醫生打通你爸爸手機的時候那個傢伙在床上面花了整整五分鐘來震驚哦,像是演電視一樣手機都從手掌上滑下來啦我都快被他嚇死了生怕你有個什麼意外我都來不及見你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敢對著你敢醒來的兒子好歹說兩句吉利話麼,媽?
  什麼「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種略高端的話我也就不要求你了但是哪怕是「恭喜發財」也好啊這個你總會吧!
  當阮向遠一邊在內心吶喊著「不是說不作死就不會死嗎我都還沒來得及作死怎麼剛睜開眼睛就直接跳到了會死這一步呢」一邊舉起手中的勺子,優雅地輕輕攪動面前的粥,撩起一塊浮在上面的菜葉,正準備往嘴邊送時——
  「小遠,麻麻有個問題要問你,你聽了不要不高興哦?」
  阮向遠手上動作一頓,在大腦反應過來的第一秒立刻將勺子放回了碗裡,轉過頭對著坐在床邊笑瞇瞇的阮母點點頭:「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駝背的?」
  阮向遠:「………………………………………………………………」
  「你這樣坐在這裡的樣子其實和我們家哈里有點像哦。」
  哈里是……阮向遠養的灰色背毛桃臉阿拉斯加,今年三歲啦,是弟弟哦,嘰嘰上沒有毛。
  阮向遠:「………………………………………………………………」
  「好啦其實我不是說你像狗啦,不要露出一臉嫌棄的樣子!」
  阮向遠深呼吸一口氣:「沒關係,狗……拉麼可愛,我怎麼會嫌棄。」
  「是哦我也覺得,你看,哈里肯定也很想你啦,明天試試看能不能用個行李箱什麼的假裝是為你添置衣物瞞過你拔拔帶它進來,只不過在你昏迷的這段日子裡它好像有吃胖一點,不知道家裡那只巨大的箱子還能不能把它塞進去——」
  阮向遠:「……如果很想我的話,難道不是應該變瘦嗎?又吃胖了一點是幾個意思?」
  「……」兒子忽然起來的問題讓阮母有些措手不及,一時間竟然也被問得語塞,瞪著哪怕已經上了年紀還是像「少女一樣對世界充滿了好奇」那種可怕的大眼睛,在阮向遠無語的目光中,中年婦女開始一邊手捂嘴一邊做出「討厭啦」的手勢辟里啪啦對著剛醒來的兒子肩一陣亂扇並呵呵呵呵地笑著說,「那種細節就不要在意啦!」
  阮向遠忽然開始沒來由地懷念起當狗的日子,好歹想當年他還是狗崽子的時候,還能仗著愚蠢的人類不懂汪汪汪,把他們說的話當做是外星語裝成死蠢狗聽不懂狀……而如今,在眼看著這場對話要維持正常的話題談論下去已經變得如此艱難的情況下,阮向遠除了低下頭瞪著面前那碗之外,沒有第二個選擇。
  在對著那碗粥乾瞪眼的時候,阮向遠發現與其稱之為粥,不如稱之為由大量豬血、大量飯粒、很多水、漂浮在上面零星的芥菜以及少量豬血飯粒水芥菜混合物等五個部分共同組成的料理界新品種。
  在母親催促的目光下,阮向遠勉強地從碗裡撈出一勺子豬血,彆扭地送到唇邊,下意識伸出舌尖,在舌尖快要觸碰到那塊食物的時候又猛地一頓覺得哪裡不對,然而,還沒等黑髮年輕人對此可怕的行為做出補救的舉動,旁邊認真地盯著兒子一舉一動的中年婦女立刻迫不及待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兒子,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裡,是像小說寫得那樣靈魂跑到狗狗身上了嗎?」
  阮向遠:「噗——」
  「哦喲,不是你就搖頭啊,麻麻就是隨便說一下你幹嘛噴一桌子髒死了!」
  阮向遠:「那你就不要在我吃東西的時候嚇我啊……紙巾呢?」
  「紙巾什麼?哎呀放那吧等你拔拔開完會下來幫你擦。」
  阮向遠:「……………………………………」
  「那你要不要先做下復健運動?下床走兩圈也好,今天是你醒來的第一天,有沒有想到外面去走一走曬曬太陽?雖然天氣很熱,但是長期呆在空調房裡麻麻害怕你會得空調病!」
  阮向遠:「復健運動啊?好啊……咦,等等,還是算了吧。」
  「到底要不要?」
  阮向遠:「……我怕你扶著我走一半忽然把我扔地上。」
  「怎麼可能!」
  阮向遠:「比如你心想什麼『太陽好大啊還是抬手遮一下』之類的。」
  「…………」
  阮向遠面無表情:「算你誠實。」
  「兒子,你變得不可愛了,跟誰學的?」
  誰?
  這個問題……問得好。
  阮向遠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窗外,盛夏刺眼的陽光刺得黑髮年輕人微微瞇起眼,眼角那個部分的肌肉發酸卻意外沒有想要流淚的衝動,只是,心中某個一直想要忽略此時此刻卻終於在談話的無意間被掀開的某個角落,所有的思念和不捨參雜著些許不甘心,忽然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蜂擁而出——於是胸口裡就好像忽然間多了一隻手在裡面翻江倒海似的,整個五臟六腑都被攪合得移了位。
  雷切啊。
  雷切雷因斯,那個今天早晨新聞裡還有提到的雷因斯家族未來繼承人。
  高大英俊,狂霸酷炫拽,手段殘忍三觀不正,卻意外地是個絨毛控,以及意外地是個好男人……恩,大概。
  想起蠢主人偶爾黑著臉說「打死你」的那副臭臉,阮向遠抬起手揉了揉眼角,勾起唇角露出一個賤兮兮的笑:「閻王爺教的。」
  「誰家的倒霉孩子!敢不敢講點吉利的話?」
  「……講點道理啊,媽。」
  「我是你媽!你可是從老娘肚子裡從一個小小的細胞慢慢在我的呵護下小心翼翼地長大然後懷胎十月好不容易才生下來的最後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你爸除了貢獻一個精子之外沒別的功勞了我告訴你你少總向著他!」
  「這麼長的一串翻譯過來就是『誰跟你講道理』的意思對吧?」
  「對!——你要不要去看一下你妹?」
  話題來了個飛流直下三千尺萬馬奔騰天邊去式的神展開。
  「……我妹?」
  「對啊。」理所當然的回答。
  所以老子是又穿越到了一個平行空間了麼?阮向遠臉上原本的無奈表情忽然一頓,撓撓頭露出個蛋疼的表情:「我什麼時候有個妹?……還是說是在我成植物人的這半年裡生下來的嗎?綜合之前說的哈里也有變胖,我說,全家到底還有沒有人記得我這麼一號人躺在醫院挺屍——」
  黑髮年輕人的話說了一半被阮母拍腦門上的一巴掌給揍了回去,隨之而來的是中年婦女的繼續喋喋不休——
  「說的什麼白眼狼話!在你挺屍的這段時間裡醫藥費可是源源不斷地往家裡寄,每天早晨定時定點負責把它從信箱裡掏出來送到我手上的可是哈里,負責去銀行繳費的人也是我,用的是你拔拔的卡——你可是每天都在用幾千塊大洋狂刷存在感,我生你二十多年從來沒有這半年這麼深刻地意識到我居然還有一個兒子!」
  「SO?」
  「我對你這麼好,所以你以後要把工資卡乖乖給麻麻養老才對!」
  「走吧,去看我妹。」
  「話題轉移得太生硬了!」
  「所以我妹到底是誰啊?」阮向遠發現這半年裡和某神邏輯的朝夕相處讓他練就了一身充耳不聞旁人話從容將自己感興趣的話題貫徹到底的好本領,「還有,為什麼不是妹妹來看我這個躺了半年好不容易甦醒的哥哥?」
  「廢話,當然是因為精神科的病人不許到處走動啊。」阮母伸出手指戳了戳兒子的額頭,「去吧,陳佳佳已經知道你醒來的事了,她很想見你。」
  「陳佳佳?」對於這個有些熟悉的女性名字,阮向遠腦海裡放空了一會會,隔了一會兒那雙黑色的瞳眸裡才重新找到焦點,「她不是醒陳麼?」
  「對啊,你們出事之後都進了你拔拔的醫院,我就把她收作乾女兒了。」
  「……動作真快。」
  「又不用經過你同意,而且當時誰知道你靈魂跑到哪個地方去了。」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大概是剛成為一坨軟乎乎的哈士奇幼犬,還在努力學習作為一隻狗崽子怎麼樣噓噓才不會噓到自己的毛上以及每天努力地跟習慣性做晨練的蠢主人做精神鬥爭吧。
  所以,這麼想起來的話,作為一隻狗崽子,也是可以很忙的啊。
  阮向遠收回思緒,麻木地點點頭:「陳佳佳怎麼樣?」
  「清醒的時候很正常,」阮母皺皺眉,「偶爾病發會有攻擊性,但是已經很少發作了,再過兩三年,應該就可以出院了吧?」
  兩三年那麼久啊?當狗當久了數學能力好像有點退化,阮向遠掰手指數了下,這才木頭似的點點頭:「那豈不是要延遲兩三年畢業……是我害了她。」
  然而,還沒等黑髮年輕人來得及感慨悲傷愧疚一下,阮母就將話題接了過去,說出一句讓阮向遠差點兒震驚得眼淚都噴出來的話——
  「延遲兩三年畢業也比你延遲二十多年畢業好啊。」
  阮向遠:「什麼?為什麼?憑什麼?——告訴我我經受得住這個打擊是不是我被開除了?」
  阮母:「沒有,但是你是不是好歹該想起來你好像有殺人?」
  阮向遠坦然:「我就沒忘記過。」
  「所以殺人要坐牢啊兒子——」長長歎息一聲,阮母繼續道,「少說蠢話了,如果不是你,你陳伯伯那個混賬兒子也不會受到懲罰……不過你放心,雖然很傷心,但是他沒有要怪你,反倒是老跟我們說什麼是因為自己教子無方……總之那天之後,一夜白頭的不止你麻麻我還有你拔拔而已啊……」
  阮母難得露出一次溫情的表情,抬起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手上鐲子碰撞的熟悉聲響讓黑髮年輕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而你自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不是嗎?雖然很捨不得也一直想要逃避這個事實,可是,法院那邊動作很快,他們要求你做完康復,能恢復正常人生活的時候就要立刻到監獄裡去服刑了,二十五年,如果表現好的話,說不定可以減刑——你不要木著個臉啊兒子,我都快被自己感動哭了,你好歹告訴我一下你有沒有被安慰到?」
  「……有點有,也有點沒有……總之……所以二十五年會不會太長了點?出來我都快五十了有沒搞錯啊啊啊啊?」
  「你不是說你經受得住打擊嗎我才說的啊現在給我擺出這副震驚的模樣是要幹嘛我告訴你我不會因為告訴你真相而內疚的!」
  「……所以我出生的那年壓根就是老爸的醫院在搞『割盲腸送兒子感恩大回饋』活動才有的我吧?!」
  「少廢話,我警告你你在監獄裡面也要給老娘好好學習,否則出來之後連掃大街都沒人要你!」
  「是我搞錯了?不是要安慰我嗎?」
  「我就是在安慰你啊,老老實實告訴你現實然後坦然地跟你一起面對替你出謀劃策,總比總瞞著你事到臨頭才給你當頭一棒好吧?」
  「……嘖,真是這種歪理也能被你說通。」
  阮向遠總覺得自己被忽悠了,但是想來想去又好像覺得阮母說得好像又挺有道理,於是從頭到尾都緊緊抓著床單一角的手終於放鬆下來,就在他心中稍稍變得平靜時,阮母溫暖柔軟的手輕輕覆蓋上他的手背——
  這個觸感讓阮向遠覺得非常熟悉。
  這讓黑髮年輕人猛然想起,本來,他應該更早地醒過來,像現在這樣和眼前一夜華發的母親好好說說話的。
  下意識地抬起另一邊還在輸液的手,阮向遠替床邊坐著的這位雖然上了年紀但是出門一定妝容精緻、十分臭美的中年女人將一小縷散落的頭髮扶了扶——
  可惜……
  「這縷頭髮專門放在這裡裝自然的好嗎不要搞亂我髮型!還有不是還在輸液麼敢不敢不要亂動來動去啊?」中年婦女非常不領情地拍開兒子的手臂,「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去看下你妹?」
  「……嗷!」
  阮向遠痛呼收回爪子,此時此刻正陷入嚴重的「我他媽不孝子啊」的自責中自然阮母說什麼都好,下意識點點頭,正準備問娘親要不要一起去,卻在這時候,病房的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阮向遠他爹。
  男人手上還掛著很顯然是剛剛脫下來的白大褂,臉上的金絲框眼鏡很顯然就是一副業界精英的范兒,年過五十卻保養得不錯,走起路來與其說是醫生其實更像是軍人般虎虎生風!從小到大,阮向遠對於他這位嚴肅得有時候近乎於刻薄的爹有一種既害怕又盲目崇拜的扭曲情節。
  所以大學毫不猶豫地學了醫。
  原本打算畢業之後,也能以優異的成績靠自己的實力考進父親的醫院,好歹得到一次表揚的——不過照現在來看,好像不成了。
  阮向遠下意識地撓撓頭,垂下眼遮掩去在看見父親的第一秒眼中湧現的各種複雜情緒。
  一時間陷入一種名叫「要做二十五年牢的盧瑟怎麼面對他的人生贏家老爸」這樣的糾結情緒中去。
  走進來的阮父清了清喉嚨,非常給面子地假裝沒看見自家兒子那副糾結的德行,扔給阮母一個警告的眼神之後也不管後者看不看得懂,立刻撇開臉去自己在病房裡隨便找了椅子坐下來,脫掉白大褂的他身著筆挺整潔的西裝,他抬起手,因為這個動作,手腕上那用了很久顯得有些老舊的手表露了出來,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抬起頭看著他老老實實坐在病床上瞪著他的兒子。
  這副「有話好好談」的架勢把阮向遠嚇得不輕,下意識地吞嚥了口唾液,阮向遠恨不得想跟他爹說「汪汪汪給你聽賣萌求不揍啊爸!」……
  在中年男人說話之前,阮母轉過身去:「搞什麼沉默?會議順利不?」
  「順利,」看了眼滿臉莫名其妙的兒子,區別於兒子和妻子的那種過於歡脫性格,作為一家之主的阮父幾乎將全家的沉穩屬性全部攬到自己身上似的,用天塌下來也不變臉的十足淡定淡淡道,「資金到位了,明天就到賬上。」
  阮母:「啊?」
  阮父:「閉嘴。」
  阮母:「哦。」
  阮向遠:「什麼資金?」
  阮父:「有你什麼事?財迷兜子!」
  阮向遠:「噢。」
  從椅子上站起來,中年男人背著走在病房裡走了一個來回,然後在妻兒雙雙無辜的注視下,猛地停下步子,扔下一個驚天巨雷——
  「自己做好準備,下週一,絕翅館就會派負責人來接你。」
  阮向遠:「……………………………………………………………………………………」
  阮母:「絕翅館?什麼絕翅館?就是傳說中的那個絕翅館?拔拔你怎麼那麼厲害居然能把我們兒子送進絕翅館聽說裡面設施很好人很和善大家都彬彬有禮相處融洽還會安排裡面的人定期學習看報還有滿足不同專業方向的巨大圖書館——」
  阮向遠:「…………」
  阮父摸摸下巴,露出一點兒得意的神情:「好了,話不多說,總之你爸我就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弄進去的,進去以後好好表現——不用太開心。」
  爸,你好像誤會了……
  阮向遠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難道老子現在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是高興?
  順便掐了自己一把以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哎喲傻兒子你看看都高興得掐自己以為是在做夢了!」阮母笑瞇瞇地說。
  阮向遠:「……那個,媽啊,我只是震驚。」
  ——震驚為什麼我前腳剛從那裡出來,後腳就又要進去了。
  圖什麼?
  為什麼?
  憑什麼!!!!!!!!!!!!!!!!!!!
  提問——
  我現在去報名學跆拳道空手道泰拳散打柔道中華武術還來不來得及?!!!!
  要麼去給雷切汪汪汪賣個萌你覺得他能接受人類賣萌這件突破他認知下限的事嗎?!
  如果我告訴他我就是你那屍骨未寒的狗崽子我可想你了你想不想我想我就快來罩我你覺得他會理我嗎?!!
  啊?!!!!!!
  啊!


☆、84第八十四章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之後,阮向遠對未來的道路曲折性沉著地思考分析了一番,經過思考分析得出的結論是——
  恩,結論不說也罷。
  總之當天晚上他整個人不冷靜得一宿沒睡。
  阮向遠終於發現,以狗崽子的身份在那個傳說中的監獄裡活了大半年之後,事到如今他唯一開到的金手指,貌似就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絕翅館的伙食怎麼樣(……),其他的,統統,不知道。
  舉例說明:
  Q1:四棟樓的高層具體都有哪些人?
  A:斯巴特大叔,DK,巴迪斯、鷹眼以及不知道。
  Q2:四位王對於人才的偏向性?
  A:綏喜歡安靜的,MT喜歡漂亮的,白堂喜歡聰明的,雷切……不喜歡人類,跳過。
  Q3:如何利用最開始的三個月新人保護期飛快地找到靠山?
  A:去整容?貌似來不及了。除此之外,不知道。
  Q4:如何討好高層藉以上位?
  A:不知道。
  Q5:哪怕準備永遠呆在第一層,活下去的方式?
  A:低調做人,低調做事……大概是。
  Q6:如果【低調做人,低調做事】行不通麻煩自動找上門來時?
  A:躺平任調戲,給留口氣就行。
  Q7:最後一題,絕翅館的伙食?
  A:法國菜和日本料理最正宗,中餐略遜一籌,其他不感興趣忽略不計;小牛排食堂大叔最拿手的是七成熟;配料要黑椒汁才好,其他的都是現成的工廠貨,只有黑椒汁是大叔親手調配的;早餐不能太早去,因為可能會吃到昨晚剩下的,也不能太晚去,因為還是會吃到剩下的,早餐開餐後半個小時去時間剛剛好,根據食堂大叔的作息時間來看,他起床新鮮烤的麵包等一系列這個時候正好出爐;飲料喝果汁豆漿牛奶就好,咖啡不是現磨的,除了固定供應給王權者的那些,剩下的都是糊弄普通人的速溶咖啡;水果有蘋果梨櫻桃桃子香蕉週末特別供應一般是大棚種植的西瓜或者草莓,芒果從來沒見到過,荔枝也沒有,菠蘿以及蜜瓜是特供給王權者的;週五和週三晚餐會有甜湯供應,想要多一點銀耳的話需要對食堂分餐大叔使用賣萌打滾技能,使用條件是非人類,人類使用目測會產生技能免疫的後果,並得到「激怒後面排隊同僚」的DEBUFF。
  「…………………………………………」
  啊,老子這是,做了什麼孽!
  做完自我能力評估的阮向遠平躺在柔軟的病床上,雙手交叉輕輕放置於小腹,瞪著醫院乾淨蒼白的天花板,久久不能言。
  如果不是因為此時此刻的他形容如此不便,他大概已經毫不猶豫地在牆角上一頭撞死——人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此,上帝給予了我一次開金手指的機會,而我卻用這些本來應該收集情報的每一分每一秒,沒心沒肺地吃喝拉撒睡。
  事到如今的阮向遠同志不得不承認他確確實實做得一手好死。
  但是在死之前,他覺得自己應該還能象徵性地再搶救一下。
  於是就著這唯一一點兒對絕翅館的瞭解,接下來的日子裡,本著死也要當個飽死鬼抓住最後一點兒金手指打死不放開的原則,阮向遠每天睜開眼就開始瘋了似的往嘴裡塞絕翅館那種鳥不拉屎的破地方很難見到的食物,直到活生生地把自己從芒果一生推吃成芒果一生黑……
  與此同時,他也從未因為眼前的打擊而放棄自己。
  在捂被窩裡浪費了三分鐘正確審視自己之後,他果斷放棄了賣萌可愛少年路線以及冰山絕色少年路線——以MT那群各種口味都有的後宮來看,原本還算皮相不錯的他只要往絕翅館裡那麼一放一對比,至少外形和資本以及各方面來看,他妥妥地就是個路人甲的命,沒得破。
  在確定了草根路線之後,阮向遠在不耽誤各種吃的情況下手上從未停止過翻閱各種書籍——從最基本的外傷應急處理到人體穴位到武術到散打,當他喪心病狂的爪子伸向名為《女子防身術》的科普書籍時,面對兒子一頭栽進這類垃圾書裡看得眼都發綠的瘋魔症,曾經在過去的幾天裡無數次跟兒子強調「聽說那個監獄秩序很好你用不著這樣」的阮父阮向寧終於放棄了治療。
  甚至會破罐子破摔地偶爾指點一下蹲床上翻書的瘋魔少年,比如會使人快速陷入昏厥狀態的不是風池穴而是——
  「這裡,後頸上有個凹下去的地方摸到沒有?對,就是這裡,啞門穴。」阮父面無表情地現場演示,冷靜得就像是他曾經無數次在大學的講堂上做演講似的,「但是不可以用力,弄不好會死人,你賠不起。」
  阮向遠頭也不抬地用力點點頭,往面前的人體圖的頸脖處畫了個箭頭,用紅字的筆鎮重其事地寫上「必殺技」,然後加黑加粗下劃線。
  阮向寧額角跳了跳,然後理智地當做什麼也沒看見。
  此時距離絕翅館來人接阮向遠進監獄還剩十二個小時,也就是說明天天一亮,此時此刻坐在床上皺眉咬筆桿子的少年就要一步走上他長達二十五年的漫長牢獄道路上,而作為父親,阮向寧卻發現自己同樣什麼也做不了,他只能悄悄地將所有會議時間延後,然後找各種生硬的理由來到走廊最深處的這間特殊監護病房裡坐一會兒。
  「放心吧,爸,進去以後我會給你們寫信的。」就在阮父不知道如何將話題進行下去時,埋頭苦讀的阮向遠卻意外地像是腦袋上長了眼睛似的,忽然沒頭沒腦地說,「雖然信裡不能很詳細地說我在裡面過得怎麼樣,但是好歹不是音訊全無。」
  「……」盯著兒子的頭頂,阮向寧憋了半天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只好伸出大手揉了下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你懂什麼。」
  阮向遠抬起頭來,那雙和父親如出一轍的黑色眼睛即使在黑夜裡也顯得如此明亮,他看著父親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這家醫院存在的原因,就是因為您從小就想擁有徹底屬於自己的、決不讓外界那些個糟心事染指的醫療環境,現在你為了把我送進那個絕翅館讓出了一部分股權就為了籌錢讓我進醫院……我就覺得吧,呃……反正是坐牢,去哪不是去。」
  阮向遠說一半不說了,重新低下頭,手上的筆在面前的原本做筆記的紙上畫來畫去,最後筆尖一頓,低頭悶聲道:「我也不想看到……因為我,有人有機會對你指手畫腳。」
  阮父沉默片刻,隨即嗤笑:「看不出你戀父情節挺嚴重。」
  阮向遠皺眉:「我沒開玩笑。」
  「我也沒開玩笑。」
  收斂起唇角的戲謔,淡淡地扔下這麼一句話後阮向寧站起來,擅自結束了這場看似無頭無尾的父子之間的談話。
  中年男人站在床邊忽然覺得中央空調的溫度開的有點兒過低,身子忍不住一陣陣不受控制地發冷,他活動了下筋骨,餘光卻無意間掃到兒子蒼白的手緊緊地握著那只鮮紅的水筆,鮮明的對比讓他不由得覺得有些刺眼。
  於是中年男人撇開頭,將手放進白大褂的口袋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特護病房。
  已經是深夜,再過五分鐘就超過了醫院的家屬探病時間,走廊的白熾燈熄滅了,只剩下腳下兩側每隔兩米就會出現的地燈,於是,整條醫院的走廊都陷入了昏黃黑暗的狀態,一眼往外看去看不見頭,彷彿在這走廊的鏡頭就是會將人徹底吞噬的黑洞——
  阮向寧關上門,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一轉頭縮在門邊牆角蹲著無聲哭的女人,心想這要被人家夜起的病人看見了還不得把人家給嚇得當場尿出來不可,伸手將她拽了起來,皺眉道:「哭什麼哭。」
  「你星期一開的例會主要內容是討論今年員工福利的問題,跟出售股權有個屁關係。」阮母抹了把濕漉漉的臉,「文件夾還是老娘給你準備的,騙鬼啊你。」
  謊言被揭穿,阮向寧卻只是沉默。
  此時此刻,他放在口袋裡的手終於停止了止不住的顫抖,面上平靜一片,將手拿出來,他看著病房門上探視窗裡自己的倒影,幾乎是無意識地用手背貼在那冰冷的病房門上摩挲片刻,這才緩緩道:「你說的沒錯,確實沒有什麼出售股權。」
  阮母呼吸一窒。
  「那筆錢是通過一所國外的律師所轉賬過來的,我去查了,是今年才剛剛成立的一間私人律師所,然後就在我想找朋友繼續查下去他們上面的人是誰的時候,」阮向寧皺皺眉,「那家事務所就憑空消失了,順著線索追蹤下去的結果就是相關登記系統上查無此人。」
  「這種錢你也敢用?」
  「管得了那麼多?」中年男人放下手,冷笑一聲,「實話告訴你,哪怕把這間醫院整個賣掉我們也支付不起去絕翅館的費用——而且我沒路子沒,那地方是一般有錢人就能進去的?你看看小遠以前那些朋友,勢力夠不夠大?今天就別說我們家了,就算是陳磊犯了事,陳子揚也不敢打包票把他兒子給送進那座監獄去。」
  「那你怎麼……」
  「那筆錢剛到的當天下午我就收到了來自絕翅館館長的邀請函,」阮父長長歎息一聲,伸出手捏了捏鼻樑,常年缺乏表情的臉上終於透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不知道那個給了我們巨額的人是誰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花巨額活生生用錢把小遠帶進絕翅館裡,但是今時今日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只知道全世界沒有哪所監獄比絕翅館更好了,所以,走一步算一步吧。」
  說完,男人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話題到此結束。
  阮母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最終躡手躡腳地推開他們身後的病房門,房間裡,潔白的厚被子下,連日來陷入緊張情緒的少年在臨門一腳上斷頭台的情況下終於徹底放鬆,此時此刻正抱著被子睡得四仰八叉。
  一周前那些亂七八糟看著就嚇人的儀器在前幾天已經盡數撤出了病房,此時的房間裡安安靜靜的,阮母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替聲音高昂扯呼的兒子拽好被子,又低頭認認真真地看了一會兒,這才轉身離開病房。
  她不說,阮向寧不說,於是阮向遠一輩子也不會想到,他進絕翅館的真相,其實只不過是因為某個男人的一句戲言罷了。
  讓一個律師所憑空出現,一天之後立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對於雷因斯家族來說實在太簡單——這就是「天氣涼了明天讓王氏破產吧」的現實版本。
  一夜無夢,第二天天一亮,阮向遠剛沖涼完畢就接到通知,絕翅館派來的引接人已經在醫院門口等著了。
  少澤這麼早就來了?
  這是阮向遠的第一反應。
  沒錯,事實上大概是早上睡醒時忘記帶智商一塊兒醒來的少年人從來沒有考慮過如果他被分配到的不是二號樓他怎麼辦——事實上在閉著眼爬起來往頭髮上倒洗髮用品的時候,他還在迷迷糊糊地想著以後要怎麼在蠢主人面前刷存在感求籠罩。
  於是,當他沖沖忙忙隨便套上襯衫牛仔褲,甩著一頭還在滴水的浸濕了衣領子的頭髮衝出病房外時,他第一時間看見了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他的人——
  那個人的身上穿著的是阮向遠熟悉的那種深灰色、類似於德國軍人形式的制服,他身材修長,陽光投射將他的陰影拉得很長很長,當阮向遠走進他的時候,那個人正懶洋洋地依靠在門邊,抬頭看著C國盛夏的烈日。
  「盯著太陽看的話,搞不好會瞎掉。」
  阮向遠靠近那個人淡淡地提醒。
  然後他聽見那個人輕笑一聲,轉過身來。
  他背對著陽光,彷彿是習慣性動作一般地抬手壓了壓灰黑色的警帽帽簷,陽光從他的身後直射,彷彿將他籠罩在一層光暈之中,直到他向著阮向遠伸出一隻帶著潔白整齊手套的手,用慵懶的腔調緩緩道——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雷伊斯,絕翅館三號樓的獄警。阮向遠是吧?歡迎你加入三號樓,祝你長命百歲。」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原著裡,根據原著作者的設定獄警穿的其實是【類似於德國納粹形式的制服】,然後,介於某些姑娘對這個比較敏感,改掉,免得掐起來就比較蛋疼了。
  第二:說不一章太多字,主要是因為有姑娘說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