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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搭檔是個沉默寡言的傢伙 by 唇亡齒寒0 (冰山攻x話癆受)

短篇。話癆超能力者和沉默寡言的機器人聯手破案的故事。

 我的搭檔是個沉默寡言的傢伙。他從不主動談起與工作無關的事,而就算是同工作相關,他也向來言簡意賅。他壓根不懂「社交」為何物,對於我們為何如此熱衷於社交網絡,他也十分不理解。當然,我得理解他,因為他是個機器人,而機器人不需要社交。

  請注意,我的意思並不是「他冷漠得像個機器人」或者「他的邏輯就像機器那樣」之類的比喻。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的搭檔是個機器人——雖然有著人類的外表,但是在那仿真硅膠下面的不是骨骼和血肉,而是金屬和電線,他的腦袋裡裝的不是大腦,而是一個複雜的處理器——所以他沉默寡言也在所難免,我們得理解他。

  我的這位搭檔名叫考卡提奧(Cockatiel),昵稱考卡,在不知情者眼中這或許是個帶貶義或者揶揄的稱呼,比如暗示我的搭檔有個大JJ什麼的,不過我指天發誓,我們在喊他昵稱的時候絕對不帶這層含義,因為昵稱對於我的搭檔來說就是昵稱,是一個簡短扼要的代稱,而且他是個機器人,也不需要什麼大JJ。

  給他起了這個(在常人眼中)相當糟糕名字的是我的媽媽,她是個和藹可親(某些時候)、充滿活力、並且不論何時何地都能找到話題跟任何人滔滔不絕一整天的奇人,還會烤世界第一美味的小甜餅。那事情發生在我和我的搭檔結識後的一星期,那會兒我們剛剛合力破獲了一起毒品走私案。雖然半途他的電池接觸不良,導致我只能一個人追那嫌犯追了八個街區,但這並不能影響我們最終取得成功的好心情。為了慶祝,我邀請我的搭檔去我媽家裡歡度感恩節。一般來說,搭檔之間合作無間,應該去酒吧或者夜店玩個通宵來慶祝,但是正如我上面所說,我的搭檔是個機器人,他並不需要酒吧和夜店,也不需要通宵後的宿醉,而我又不想一個人面對我媽的嘮叨,所以我叫上他一塊兒去。

  當我的搭檔聽到邀請時,他是這麼回答的:「為什麼我要去你媽媽家和你們共度感恩節?」

  「這是慶祝。」我說,「既為了我們一起破獲的第一個案件,也為了感恩節。而且我很樂意向我媽介紹我的新朋友。」如果她有了新的談話對象,或許我就能逃過一劫了——當然這話我沒說出口。

  我的搭檔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沉默對於他來說是常態,所以我並沒在意,而是耐心地等著。幾分鐘之後他開口說道:「我知道了,對於你們人類來說,‘慶祝節日’是維繫家庭、朋友之間關係的重要手段,這些慶祝活動同時也可以鼓舞人心,提升你們人類體內的某些激素,讓你們的生理心理狀態更好,因此也有助於工作和生活。好吧,如果你是出於這種目的邀請我去你的母親家中共同慶祝感恩節,我很樂意接受。」

  ……我敢打賭剛才的幾分鐘他絕對查閱了世界上一切他所能查到的有關「慶祝」和「節日」的資料。

  所以在感恩節那天晚上,我開車帶著我的新搭檔去了我媽家裡。自從和我爸離婚後,這位和藹可親(某些時候)、充滿活力、總是滔滔不絕並且會烤美味小甜餅的老婦人就快樂地獨占了這棟帶花園的小房子。她的日常生活由和鄰居朋友八卦、打電話騷擾我不論我是不是在工作和一邊嘮叨一邊照顧她的小花園組成。真是充實的生活。

  我向我媽介紹了我的新搭檔。

  「這就是我和你說起過的搭檔,一個機器人。」在房子門口,我對那位老婦人說,「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唯一識別代碼——RCTP5057-6834-1290BH。」

  「哦!就是你!」我媽驚喜地握住我搭檔的手,「戴蒙德常常和我提起你,一個星期以來他幾乎天天打電話給我抱怨……呃……閒聊有關你的事,這頻率可比從前一年加起來都高。真高興認識你!」

  「我也很高興認識您,漢克傑拉德夫人。」

  「哦,就叫我羅絲好了,RCT……什麼來著?」

  「RCTP5057-6834-1290BH。」我的搭檔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邊他的名字,即他的唯一識別代碼。

  我媽用無懈可擊的完美笑容歡迎了這位名字過長的訪客:「不管你叫啥,快進來吧。我烤了火雞,還有小甜餅——戴蒙德非常喜歡,希望你也能喜歡。」

  「呃……媽……」我說,「我的搭檔不需要火雞和小甜餅,事實上他什麼事物都不需要,他是個機器人。」

  「哦!」我媽露出失望的表情,「真是太可惜了!我聽說戴蒙德的朋友要來,特意多烤了一些。」

  「您可以分給鄰居。」

  「好主意。」我媽熱情地將我們迎到餐桌邊。

  於是那次感恩節晚餐,我和我媽一起努力地消滅過量的火雞和小甜餅,而我的搭檔坐在桌邊,享用他的特別料理——一根接在壁爐旁邊插座上的充電線。

  席間,我媽不停跟我介紹她在烹飪學習班遇到的各種奇聞異事,而我不勝其煩,為了少說話,我努力地往自己嘴裡塞小甜餅,於是我媽把攻擊目標換成了我的搭檔。

  「我告訴你,上次去學習班的時候,我遇見了史密斯夫人,她呀……哎,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RCTP5057-6834-1290BH。」我的搭檔說。

  「太長了我記不住呢。」我媽誠實地說。

  我的搭檔又重複了一遍:「RCTP5057-6834-1290BH,尊敬的夫人。既然您能把幾年前在烹飪學習班偶然聽見的一句話記得如此清楚,那麼一串代號對您來說想必不是什麼難事。」

  我媽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隨即意識到我的搭檔在諷刺她。這可不容易。因為我這位沉默寡言的搭檔很少諷刺人,他對語言的情景意義把握不好。我想這可能是個設計缺陷。

  當然,我媽也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她當即一拍手:「太難記了,我是個老太太,記憶力不如從前,要我記這麼長的名字真是對我大腦的一種折磨,而溫良恭儉讓的年輕人不應該折磨老人,看在我們年輕時為社會做了那麼多奉獻的份上。所以我決定給你起一個昵稱,便於記憶。就像我有時稱我兒子為‘小戴’,他的同學有時稱他為‘怪胎’一樣。」

  ……媽!您為什麼要提起這些不愉快的回憶!

  我的搭檔立刻道:「我有名字,我不需要昵……」

  「你需要的。」我媽強硬地說,「讓我想想,叫你什麼好呢?考卡提奧怎麼樣?」

  「呃夫人,這個詞的讀音有些類似於某種鳥類的名字……」

  「玄鳳鸚鵡。」我媽露出勝利的微笑,「不是有些類似,親愛的,它就是玄鳳鸚鵡的意思。我剛剛就想跟你這麼說呢,上次我去學習班的時候,聽說史密斯夫人家養了一對玄鳳鸚鵡,據說非常伶俐活潑,她的孫女彈鋼琴的時候,它們甚至會在一旁伴唱。希望你能像它們一樣活潑,親愛的。你一直這麼沉默寡言,將來會找不到女朋友的。」

  「夫人,我是機器人,我不需要女朋友。」

  「那麼男朋友。」

  「……」我的搭檔於是不再說話。

  就這樣,他有了一個近似於人類的名字。雖然這名字不怎麼樣,但還算朗朗上口,一周之後,局裡每個人都不再用他那串冗長的代碼稱呼他了。

  我想,考卡的內心感受肯定很複雜。不過因為我不是機器人,無法感同身受,所以這部分就略去不表好了。

  ***

  說完了我的搭檔考卡提奧,現在來說說我好了。

  我叫戴蒙德·漢克傑拉德,今年24歲,從加州理工大學建築系畢業。我本來打算從事朝氣蓬勃的畫房子工作,但是天不遂人願,一畢業,我就被「聯邦超自然現象研究學會」下屬的「超能力犯罪調查局」強行徵召,原因是我有超能力,而我的超能力對調查超能力犯罪有巨大幫助。

  「聯邦超自然現象研究學會」雖然從名稱上來看是一個學術研究組織,但事實上它管理著這個國家所有登記在冊的合法超能力者和那些沒有登記在冊的黑戶超能力者。它的權力很大,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專管超自然現象的聯邦調查局或者中央情報局什麼的。而它的下屬機構「超能力犯罪調查局」,顧名思義,就是專門抓捕超能力犯罪者的執法機構。

  當今時代,全球人口的萬分之三都擁有超能力,這是個不小的數字。試想一下,一座擁有百萬人口的大城市裡,有超過三百名超能力者,他們擁有各式各樣匪夷所思的奇異力量,完全可以組成一支軍隊奪取政權。(事實上有些非洲小國的超能力者已經這麼做了。)而利用自身超能力進行違法活動的人也不在少數。

  違法行為必須受到制裁,正義和秩序必須受到維護。為了制裁他們,伸張正義,「我們」登場了。

  我必須申明一下,這裡的「我們」指的並不是所有的超能力者,而是隸屬於「超能力犯罪調查局」的特工們。我們擁有各式各樣的能力,能夠打擊犯罪,制裁邪惡。但「他們」——這裡的「他們」指的是調查局的領導,而且是那些不具備超能力的人——忌憚我們的能力,就像人類訓練獵犬追捕野兔,但也害怕獵犬狂性大發傷害主人一樣。為了保證我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不會突然失控,造成更大傷害,他們想出了一個主意,那就是讓所有具備超能力的特工和機器人搭檔。之所以不選普通人,是因為普通人也是人類,可能感情用事。但機器人不會這樣。他們永遠冷靜理智,缺乏感情。假如我們的能力失控,我們的機器人搭檔可以第一時間壓製我們——說得難聽一點兒,就是把我們消滅。

  由於這個原因,我起初對機器人搭檔感到很反感。身為聯邦的普通公民,我竟然會被當作危險品一樣對待,這嚴重地傷害了我的感情,因為我又不是自己想成為超能力者的,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和天賦,不是麼。

  但是隨著我在「超能力犯罪調查局」中訓練的深入,我對機器人的看法逐漸改觀。在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工智能誕生之後,他們花了整整七十年為自己的權益鬥爭,現在終於獲得了聯邦公民的合法資格,能與人類一同受到憲法的保護。這聽上去挺勵志的。(在認識考卡之後,在他的建議之下,我去聽了菲利斯關於機器人權益合法化的演講。這位菲利斯號稱機器人中的馬丁·路德·金。說實話他的演講確實十分動人,我都聽哭了。白宮應該聘請他當發言人。)

  訓練結束後,我正式開始了在「超能力犯罪調查局」的工作。我的搭檔是機器人考卡提奧,當時他已經在局裡工作了兩年。那會兒他的名字還叫RCTP5057-6834-1290BH。一周之後他就獲得了考卡提奧這個近似於人類的名字。托我媽的福,他在局裡的人緣微妙地變好了,畢竟……假如你的同事有個無比冗長且繞口的名字,你也不願意天天叫他,不是麼。

 在我告訴諸君這個故事之前(真抱歉前面說了一大堆還沒說到重點),我要先說說我的超能力。

  從我的角度來看,我的能力既不酷炫也不實用。我有個同學可以飛,雖然她只能懸浮大約七英尺的高度,而且不能隨便移動,但這能力還是酷斃了。我上初二的時候她就被聯邦超自然現象研究學會的人帶走了,至今我也沒見過她,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進入超自然犯罪調查局後,我認識了不少有超能力的同事,他們的能力雖然沒有那麼酷,但是很實用。比如有個傢伙能讓他所碰到的東西以零下八度的溫度凍結——從此之後他再也不用擔心冰激凌在夏天融化了!感謝超能力!還有個傢伙能複製紙上的內容,只要他把一張白紙貼在寫了字的紙上,就能完美複製出上面的字,只不過字是左右相反的,否則他上學的時候肯定很快活。

  而我的能力……它既不酷炫也不實用。它的名字叫「三一律」。這個詞語不是我發明的,而是個戲劇理論中的名詞,它的意思是一齣戲劇必須發生在一晝夜內,同一個地點,講述一個完整的情節。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戲劇都遵從這個理論,只不過我的能力和這個名詞所描述的理論非常相近,所以學會的研究者們以「三一律」來命名它。當我使用我的能力時,我可以看見以我為中心、半徑十公尺內區域在任意一天內發生的所有事。非要打個比方,我就像個24小時監控的攝像頭。

  這種能力對打擊犯罪真的很有幫助,假如出了命案,我只要在案發現場使用能力,就能看見凶手到底是誰。任何事在我的能力之下都無所遁形。聽上去簡直無敵了,是吧?現在我告訴你,這能力很有一番限制。首先,在使用能力時我不能移動,一旦我離開了半徑十公尺的範圍,能力就會失效,這時我就必須再使用一次能力。其次,我所看見的「一天」是指當地時間的凌晨0點至晚上24點,不能像上班族一樣從早上9點開始,所以在使用能力時,我必須24小時睜著眼睛。如果運氣好,案件是早上發生的,那麼找出嫌凶之後我就能回去補個覺了。如果運氣糟透,命案剛好在晚上23點發生……這就意味著我必須在凶案現場待上一整天,還不能睡覺,因為一旦我睡著,能力就會中斷,這意味著我必須從頭再來一回。(學會的研究人員把我的能力歸屬為「觀眾視角的三一律」,他們認為應該還存在「導演視角的三一律」、「演員視角的三一律」和「戲劇評論家視角的三一律」。我想按這種理論編排的戲劇對觀眾來說根本是一種折磨。)

  這種能力簡直太叫人蛋疼了,是吧……?

  我本來以為這種蛋疼能力在實踐中是完全沒有用處的,但出乎我意料,在我和考卡所辦的第一個案子裡,它就派上了用場。當時我們在調查一起毒品走私案,因為完全不知道毒品是怎樣被偷運入境的,所以我在卸貨碼頭使用了我的能力,坐了16個小時,最後發現原來走私犯把毒品溶在了飲料中,而他擁有提純藥劑的超能力。案件的結果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我找到了那個傢伙,追他追了八個街區(同一時間我的搭檔因為電池接觸不良正倒在大街上抽搐不止),累得奄奄一息,幸好那傢伙比我更累。我給他帶上手銬的時候,他喘得像頭髮情的牛。

  「你真能跑。」他驚嘆。

  「謝謝,我以前參加過田徑隊。」我很謙虛。接著我禮尚往來地說,「你也挺能跑的。」

  「我得過縣裡舉辦的馬拉松大賽的第三名。不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們友好地交流了一下長跑心得,然後我把他送上警車,回頭去救我接觸不良的搭檔。

  ……真抱歉我又說了一大堆結果還是沒說到重點。



  這個故事的開始,我們見到了阿什福德警官。他就像所有熱播電視劇裡常能看見的那種「硬漢」警官形象一樣:摻著銀絲的黑髮,滿臉胡茬,西裝從來不扣,眼睛因為熬夜辦案而布滿血絲,臉上的神情卻一絲不苟。

  阿什福德警官正在辦理一起「詭異至極」的案件(他的原話),因為完全無從著手,所以他向超能力犯罪調查局求助。局裡派出我和考卡來調查此事。

  「聽著,如果不是這事兒太過詭異,我是不願意向你們求助的。」在阿什福德警官的辦公桌邊,我和考卡並肩站立,聽警官壓低聲音說,「現在它已經快變成局裡的恐怖怪談了。要是再不解決,記者就要上門了。記者!」他哼了一聲,「就像追逐死屍的禿鷲,啃食腐肉的鬣狗。被他們纏上就糟糕了。」

  他拿出一疊文件,將其中一份交到我手上。我對翻閱檔案沒什麼興趣,所以乾脆充當書架,捧著那文件,讓考卡以他如照相機般的記憶速度瀏覽這些東西。在他對檔案「拍照」的時候,我問警官:「那麼到底是什麼事呢?」

  「事情要從4月13號說起。」阿什福德警官靠在自己的辦公桌上,「一開始,這個案子不歸我們管,它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而已。一名司機晚上開車回家,撞了個人。據他交代,那人是突然從路邊衝出來的,他根本來不及剎車。從監控攝像頭拍攝下的畫面來看,他說的基本屬實。司機撞了人,立刻把傷者送到醫院,然後報了警。傷者身上找不到身份證件,而且他斷了好幾根肋骨,還有腦震盪,昏迷不醒,我們也問不出他是誰,這事只好先擱著,等他醒了再說。然而,怪事就在這時發生了。」

  他把我手裡的資料翻到第二頁。考卡的眼睛挑了一下,我想他大概在表達對警官的不滿,因為他還沒把文件看完呢。我低下頭,發現警官翻開的這一頁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個渾身沾滿血跡的青年。青年的頭髮是黑色的,如果把他臉上的血跡清洗乾淨,那麼他會是個俊秀得讓人移不開眼的帥哥。

  「就是他。」警官指著照片,「當天夜裡,他從醫院失蹤了。」

  「失蹤?」我皺起眉。

  「失蹤。」警官點點頭,「我記下了值班護士的口供。據她說,夜裡11點45分時,她開始挨個查房,那會兒這位傷者還乖乖躺在床上。但是當她查完房——那時的時間是凌晨12點10分——返回護士站時路過傷者的病房,就發現病床空了。她原以為是傷者醒了,去上了廁所什麼的,但是廁所裡沒人。醫院裡哪兒都找不到他,他就這麼失蹤了。病房外是一條走廊,走廊兩端都裝有攝像頭,但是錄像裡沒拍到他離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從病房的窗戶逃走了,但上帝啊,病房在10樓!他出了車禍,斷了肋骨,還有腦震盪,怎麼可能從10樓跳窗逃走?蜘蛛俠也做不到!」

  阿什福德警官做了個手勢,我將資料翻到下一頁。

  「更詭異的事發生在第二天。」阿什福德警官有氣無力地說,「大概是上午9點左右吧,我們接到報警,說有人跳河自殺。幸好當時河邊有位前救生員正在鍛煉,這位英勇的市民把他救了起來,送到醫院——就是前一天那家醫院。你猜怎麼著?」

  我瞪大眼睛:「這位‘想不開先生’該不會就是‘出車禍先生’吧?」

  阿什福德警官沉重地點了點頭。「醫生給他檢查了身體,發現他身上因為車禍造成的傷全好了,沒有骨折,沒有腦震盪。等警察趕到,訊問他為什麼要從醫院逃走,他一言不發。」

  「呃……該不會他們並不是同一個人,而是雙胞胎兄弟?」

  警官聳了聳肩:「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更加詭異的事還在後面。當天夜裡……」

  我痛苦地猜測:「他又從醫院失蹤了?」

  「是的。又一次。接著,在4月15號下午3點,這位年輕人勇敢地打劫了運鈔車。他拿著一把槍走向運鈔車,車上的安保警衛立刻跳下來舉槍反擊。他身中三槍,送到醫院時已不治身亡,而警方發現他手裡的槍只是一把玩具槍。」

  我覺得我現在的表情肯定很像一隻縮水的、皺巴巴的檸檬:「聽起來真糟糕。他為什麼要拿著玩具槍打劫運鈔車?聽起來他似乎在主動求死啊?」

  「我也這麼覺得。」警官說,「他的屍體送到局裡做司法解剖,我們錄下了他的指紋,但是在犯罪記錄庫裡沒有他的指紋信息。而詭異的是,當天夜裡,他的屍體……」

  「消……消失了?」

  「從停屍房裡蒸發了。」警官做了個四散飛去的動作,「然後,在4月16號,這位‘我不想活先生’闖進了本地毒梟交易現場,被毒梟打成篩子。我們再一次把他的屍體拉回警局。經過指紋比對,他的確就是打劫運鈔車的那位先生,而不是某個長得相似的人。我們的法醫被嚇得三天不敢上班。而那具屍體就放在停屍房裡。為了防止有人竊取屍體,我們還加派了人手,守著停屍房,徹夜不眠,但是第二天……」說到這兒,警官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屍體再度消失了。」

  「現在局裡到處都在傳這是靈異事件,是鬧鬼什麼的。」阿什福德警官的聲音越來越低,「大家束手無策,只好請你們出手。我想,這肯定是你們的工作範疇,對吧?」

  「我想是的。」我說。

  考卡沉默地聽著我們交談,發現我們用不著那些文件之後,他把檔案夾從我手裡奪過去,繼續他的「拍照」工作。在這方面他真可謂是兢兢業業。

 調查的第一站,我們去了「尋死先生」頭一回失蹤的那家醫院。考卡的說法是「我們要按圖索驥」。他的資歷比我老,就照他說的辦好了。

  出示了超能力犯罪調查局的證件之後,醫院的護士小姐異常熱情地把我們領到「尋死先生」失蹤的那間病房,途中她不下三次用露骨的眼神打量著考卡,並且多次暗示地提問他有沒有女朋友或男朋友——後者渾然不覺,簡明扼要地回答了她的問題,但她並沒有因為冷遇而就此放棄,反而似乎更感興趣。我想她大概喜歡考卡這樣的、所謂「冰山酷哥」型的男人……男機器人。(考卡曾經說過機器人沒有性別之分,他們的類人外形不過是為了減少給他們的人類鄰居所帶來的不適感而已,但是我覺得既然他的外表「看起來像」是個男人,而他又是個機器人,那麼他毫無疑問就是個「男機器人」。考卡對此的反應是:「哼。愚蠢的人類。」)奇怪的是,雖然這個時代超能力者也不算罕見,但是機器人的數量更多,不管怎麼看都是我比較稀罕,為什麼護士小姐不物以稀為貴地多看看我呢?

  到達病房之後,考卡對護士小姐說:「視我們的調查進展而定,或許要徵用這間病房10分鐘到24小時。這樣會不會有問題?」護士小姐滿臉笑容:「當然沒問題,你們是在辦案的嘛,咱們醫院也希望那詭異的案件早些告破呀!」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考卡,我則完全被當成了空氣,真是叫人不爽。這倒不是因為我嫉妒考卡的艷遇,而是被人全然無視這點著實令我不快。嗯……好吧,我承認我是有點嫉妒,不過真的只有一點點啦。

  送走護士小姐之後,考卡「砰」的一聲將病房門關上,還上了鎖。接著他轉向我:「你可以開始使用你的能力了。」

  「呃……那位‘尋死先生’是4月13號晚上被送到醫院的,那麼要觀察4月13號晚間這間病房的狀況嗎?」

  「不。」考卡說,「從4月14號凌晨開始。依據這個科室的護士的口供,當事人失蹤時間應在4月13日晚11時45分至次日凌晨0時10分。你的能力必須從當地時間的0時開始觀察,所以先觀察4月14日的情況,這樣即便當事人在13日就已失蹤,那麼浪費的時間也不多。」

  用不著想我就知道考卡說的很有道理。畢竟從4月13號開始觀察,就得白白浪費十幾個小時。於是我使用能力,將整間病房和病房外的走廊都籠罩在我的「視野」之內。很快,我便看見了4月14日凌晨0時0分0秒之時這間病房的情景。

  「你看見了什麼?」考卡問。

  我打量四周。「病床上沒有人,但被子是亂的,醫療儀器上的電線什麼的散落在床上,看來咱們的患者已經失蹤了。」

  「繼續。」考卡說,「也許他並未‘失蹤’,只是藏了起來。他可能計劃讓值班護士目睹這一切,待她驚慌失措叫人來之後,再趁亂逃出病房。」

  「啊……」我恍然大悟,「就像偵探小說裡常出現的密室詭計,是吧?凶手作案後並未離開‘密室房間’,而是藏了起來,等大家發現房間裡死了人,衝入密室,凶手再趁亂逃走,這樣便能偽造出密室的假象。」

  「正如你所言。雖然我從沒看過偵探小說。」考卡冷冰冰地說。

  ……這傢伙還真是一點情趣都沒有啊!你就不能臨時上網搜索一下嗎!

  我繼續使用能力。幻影視野中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4月14日凌晨0時10分,值班護士路過病房門外。我看見她面露驚慌之色,接著推門而入,在病房內四處尋找,連廁所也進去查看了一番。發現哪兒都沒人之後,她慌慌張張離開了,不出一分鐘,數名護士和醫生涌入病房,再過一會兒,連醫院保安也來了。他們前後折騰了二十多分鐘,最後警察也來了,但患者依舊沒有出現。我又觀察了半個小時,醫院內外已經亂作一團,我甚至能「看見」窗外照進來的警車燈光。不過我沒「看見」當事人從某處鬼鬼祟祟地溜出來。看來「偽造密室」的假設並不成立。

  「他真的不在。」我說,「想必是在4月13日就已經失蹤了吧。」

  考卡快速地說:「那你可以從13日開始觀察了。」

  「可患者入院時間是在晚上啊!很晚!」

  「難道你的能力進化到可以觀察任意時間了嗎?」

  「……沒。」

  「……」考卡一言不發,用「那你還磨蹭什麼還不趕快開始幹活!」的眼神瞪著我。

  一想到要把將近一天時間都浪費在這個無趣的病房裡,我就覺得身心俱疲。

當我最初發現自己擁有「三一律」的時候,我非常苦惱,因為我無法控制發動能力的時機,也分不清幻影的視野和現實世界。常常在我上課的時候,這能力就自個兒冒了出來,於是在我眼中,前一秒還在分析三角函數的老師後一秒就消失不見了,畫滿幾何圖形的黑板也變得乾乾淨淨。那會兒我以為自己精神分裂了,而在課堂上總是走神也讓我成了老師的眼中釘。後來我終於鼓起勇氣把「你兒子瘋了」這事告訴我媽,那位興致勃勃的老太太(那會兒還是熱情過頭的中年婦女)堅定地認為我沒瘋,而是擁有天賜的超能力——這意味著我是全人類裡萬中挑三的幸運兒,一定肩負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偉大使命。她將我當作珍惜野生動物一樣送到了當地「超自然現象研究學會」的分部。感謝她沒有把我送到精神病院,而是選擇了「超自然現象研究學會」。我在那兒學到了如何掌握自己的力量。不過,話說回來,我之所以會落到現在這種地步,也和她脫不了干係。

  我從4月13日凌晨0時開始觀察病房。這太無聊了,因為那會兒病房裡啥也沒有。我幹脆坐在了病床上,反正護士也不會來趕人。經過學會和調查局的訓練,我現在完全能夠在使用能力的同時乾些別的事,比如坐在床上玩手機。我本來打算看場球賽什麼的,但是病房裡根本收不到WIFI信號,於是我只好打打小蜜蜂。

  考卡像一尊復活節島石像一樣站在床前。他面無表情,不知在思考什麼,也許他根本不在思考,畢竟他是機器人,度過無聊的一天對他來說只不過是把時鐘撥快一點兒罷了,就像你在玩電腦遊戲,你點擊了一下「休息」選項,接著系統告訴你「一夜過去,你睡得很香,醒來後神清氣爽」。

  「考卡,你能不能不要站著?你坐著不好嗎?」我忍不住說。

  「我不明白你的請求意義何在。」考卡說。

  「你不覺得累嗎?」

  「不。」考卡簡潔地回答。他是機器人,當然不覺得累。他所謂的「累」大概是電池用完了那樣吧。但是在出發前他剛剛充過電,足能讓他運行一個月,而且他還自備太陽能充電裝置,只要他別再向上次那樣接觸不良,就不存在「累」這回事。

  「我光是看著你就覺得累。」我說,「而且你那麼大隻,立在我床前,我覺得很有壓迫感好嗎。」

  考卡思考了一會兒——這時我確定他在思考了,因為考卡一旦開始思考,就會露出言語難以描述的微妙的表情——說道:「無法理解。」

  ……呃。

  然後考卡拖了把椅子過來坐下。正當我準備問他為什麼轉性了的時候,考卡先答道:「保持與人類搭檔的融洽關係也是我的義務。如果你覺得我的行為對你造成了不必要的壓力,我可以在許可範圍內適當地調整。」

  簡單來說就是「雖然我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麼,可是,好吧,只要你開心,我坐下就是了」——這傢伙為什麼就不能用人類社會中通俗易懂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感情呢!

***

  現實世界的中午時分,那位對考卡有明顯好感的護士小姐來到病房,請求我們(主要是考卡,我是附帶的)原諒她冒昧的打擾,並問我們是否要和她一起訂午餐外賣。她的原話是:「醫院也有餐廳,但是那兒的食物嘛……就比較見仁見智了。最近附近新開了一家泰國餐廳,兼送外賣,我覺得味道還不錯,兩位特工先生要不要和我一起訂呢?」

  考卡冷漠地拒絕了她,並且向她詢問了病房插座的位置。

  「哎呀,您是機器人,而機器人是不需要人類食物的。」護士小姐這麼說。若在別的場合,我可能會覺得她故意拿考卡的機器人身份開涮,這就意味著她有某種程度上的種族歧視心理,然而在這個場合,我能夠百分之百確定它沒那個意思。我想她只不過是單純地想找個話題和考卡聊聊罷了。

  當然,飯還是要吃的。我問護士小姐能不能和她一起訂餐,她收回注視考卡的熱烈目光,轉而不耐煩地看著我:「我突然想起還有一些單據沒有整理好,您自己訂吧,我告訴您電話。」她報上號碼,然後便離開了病房。

  於是我只好一個人寂寞地吃著外賣泰國菜。考卡則像檢驗檢疫人員檢查商品一般打量著我的餐盒。

  吃完之後,我繼續小蜜蜂。當幻影視野中的時間到了中午的時候,我終於受不了這破爛遊戲了。而且我睜著眼睛已經超過十五小時,實在累得不行,真想就此倒頭大睡一番。考卡用他毫無感情的聲音提醒我:「別睡,一旦你睡著就得從頭再來了。」

  「我受不了了!」我叫道,「現在‘那兒’的時間才到中午而已,病人是晚上送來的,我撐不住了!」

  「你可以乾點別的事提神。」

  「比如?」

  「閱讀偵探小說。」考卡說,「我正在讀。我發現偵探小說的構思都非常奇特,比如我現在正在閱讀的這個故事。凶手為了殺死仇人,特意興建了一座房屋,還邀請仇人到房屋裡過夜。雖然他的主意的確巧妙得驚世駭俗,但是他既然有如此的心力、智慧和財富,為什麼不直接雇個職業殺手呢?」

  「那樣就不是偵探小說而是犯罪實錄了吧!」

  等等……

  「考卡,你是怎麼閱讀的?」我問。

  「網上搜索。」

  「你能上網嗎?」我喊道,「你能收到信號?」

  「當然。雖然這裡的信號很差,但是我的接收器經過改良,可以將信號增幅,再通過……」

  我用力拍打著他的胳膊:「你怎麼不早說!能把增幅後的信號發給我嗎?我看場球賽好嗎?」

  考卡又露出了他的「思考專用微妙表情」:「為什麼我要給你用?那樣不就等於把我的路由器密碼告訴你了嗎?」

  「有什麼關係!看場球賽而已!大不了等我用完你再把密碼改掉嘛!」

  「可是黑客有可能通過你的手機追查到我的路由器,然後侵入我的系統……」

  「那你就升級自己的防火墻程序!」

  「與其這麼勞師動眾,不如乾脆不要把密碼告訴你。」

  「你是我的搭檔!」我搖晃著他肩膀,「你有義務和我融洽相處!」

  「我說過,是在‘許可範圍內’。」

  「你所謂的‘許可範圍’不包括‘讓搭檔蹭網’嗎?」

  「這事關我的個人私密……」

  「拜託了考卡!還有將近十個小時呢!我怎麼可能熬得過去!」

  「你在調查局的訓練中一直表現出色,你的訓練小結上寫著你‘有忍耐力’……」

  「調查局的教練再怎麼變態也從來不會把案件放在晚上11點!」

  「戴蒙德·漢克傑拉德!」考卡突然叫了我的全名。

  我被他嚇了一跳。不管換做誰,被人叫了全名都會嚇一跳。

  「乾……幹什麼……」

  「你話太多了。」考卡嚴肅地說,「你話語中的大量冗余信息嚴重地影響了我的信息篩選器。」

  我鬱悶地看著他:「你直接說我廢話太多不就行了。」

  「就是那樣。」考卡說。

  我瞪著我的搭檔:「……這有什麼辦法,我長著嘴,而人類長嘴就是用來吃飯和說話的。我知道你們機器人說話用不著嘴,你們用的是聲音模擬和揚聲器,而且你們也不吃飯。好吧,我吃飯的時候偶爾也會講話,雖然我媽一直說那樣很不禮貌。而且人類需要交流,人類是社會性動物,既然如此就必須要和他人溝通。從進入這個病房開始你就沒怎麼和我說話,就連那漂亮護士也不搭理我,我太受傷了。製造你的人真是用心險惡,為什麼要把你的外形設計得這麼帥,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基本上沒人願意理我——用心險惡!我突然想到,其實那個護士應該和我一起訂餐的,這樣她就能藉口跟我一同吃外賣而留下來,趁機再跟你搭訕……」

  我本來還想說下去,但是考卡突然按住我的肩膀。

  他湊到我跟前,那巨大的壓迫感讓我登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無法理解。」我的機器人搭檔說,「冗余信息太多。」

  接著他吻住了我的嘴脣。

這個吻持續了正好10秒鐘。我之所以這麼確定,是因為我一直盯著墻上的掛鐘。而我一直盯著墻上的掛鐘,則是因為我不知道該看哪兒才好,如果閉上眼睛,那又太糟糕了。

  10秒鐘後,考卡放開了我。

  「我建議你盡快預約一下牙醫,戴蒙德。」他的語氣和剛才並沒有什麼不同,仿佛那個吻根本沒有發生一樣,「你智齒的位置有點歪,這可能會影響你的咬合能力。」

  「哦……哇哦……謝謝你的提醒……」我語無倫次。過了好幾秒,我才意識到我的搭檔說了句多麼煞風景的話——會有人在接吻之後說這種話嗎!!!

  「你在幹什麼!」我驚恐地問。

  「簡單檢查了一下你的牙齒。」考卡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我是問……」我像癲癇病發作一樣胡亂揮著手,「你為什麼要……要……」

  「吻你?」考卡接著我的話說,「因為我發現這是個行之有效的讓你停止說話的方法。如果你的嘴在乾其他事,你就沒工夫說話了。」

  「……考卡你知道嗎你剛才所說和所做的一切已經算是性騷擾了。」

  「呵,人類對‘性騷擾’的定義可真是模糊曖昧。你可以用我的WIFI了。」

  「等等這兩句話之間有什麼邏輯關係嗎?」

  考卡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並沒有。前一句是我的個人感想。後一句是在闡述事實。我不能把這兩件事一起說嗎?」

  「呃……唔……當然可以……謝謝你哦……」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剛才發生的一切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範疇,在調查局的訓練中也絲毫沒有類似的內容。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我想一旦遇上了這事,不管是人類還是機器人都會一籌莫展。

  「那……嗯……那你不怕被黑客攻擊了?」我試探地問,生怕考卡一怒之下又反悔了。

  「閉嘴。」考卡出神地凝望著遠方,「我正在升級防火墻。」


  於是我蹭著考卡的網看完了一場球賽,又看了兩部新上映的電影。在此期間我和考卡都沒說一句話。病房裡安靜得可怕,甚至能聽見掛鐘的秒針滴答滴答的響聲。護士小姐也沒再來打擾,我猜她是下班了。

  幻影視野中的時間終於到了4月13日晚上10點。原本像一潭死水一樣波瀾不驚的病房總算有了動靜。一名患者被醫護人員推進病房,護士忙著在他身上放置各種儀器的電線。患者的頭上和身上都纏著繃帶,看起來傷得不輕。

  「他進醫院了。」我對考卡說。

  考卡巋然不動:「然後呢?」

  「嗯……他看起來正昏迷著。」

  「很好,繼續觀察。」

  我已經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然而假如這時候出岔子,就意味著我一天的辛苦都白費了。所以我強打精神,努力抬起我那仿佛比汽車還重的眼皮。考卡每隔一段時間就搖晃我一下,防止我打瞌睡。到了11點,他說了句「我出去一下,你可別睡著」,然後離開了五分鐘,回來時,他手上拿著一罐特濃咖啡。

  「給你。」他把咖啡丟給我。

  我發出將死之人的呻吟:「謝謝……」接著摸索著罐子上的拉環。考卡憐憫地看著我猶如罹患阿爾茨海默氏病一般的笨拙動作,把咖啡罐從我手裡拿了出來,拉開拉環,再把罐子塞回我手裡。

  「謝謝……」我重複了一遍,夢遊似的喝下咖啡。感謝咖啡因,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到了4月13日晚11點45分,值班護士進來查了一下房。我立刻來了精神,把空咖啡罐胡亂塞給考卡,然後聚精會神地凝視著病床上的患者。

  「怎麼了?」考卡也緊張起來。

  「護士來查過房了。」我說,「還有15分鐘就到12點了。」

  「看仔細,別走神。」

  「要你說!」

  我連大氣也不敢出。躺在病床上的這位重傷員是怎麼在15分鐘之內從醫院裡消失,還沒在監控錄像上留下記錄的呢?莫非他有自愈的超能力?又或者他會隱形?

  時間越來越接近12點,我也越來越焦慮,連呼吸都變得急促。如果有人現在給我量一下血壓,那數值肯定高得驚人。

  距離12點還剩5分鐘……3分鐘……1分鐘……

  病床上的傷者毫無動靜。

  50秒……30秒……10秒……

  我瞪著眼睛,生怕漏掉任何細節。

  8秒……5秒……3秒……

  我連大氣都不敢出。

  傷者依舊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2秒,1秒,0秒。時針、分針和秒針在數字12上重合,倒計時結束。幻影視野從我的頭腦中消失。「三一律」的有效時間已經過了。

  「怎麼樣?」考卡急切地問,「他是怎麼失蹤的?」

  「……他沒有。」我難以置信,「直到4月13日晚上11點59分59秒,他還躺在床上。」

  「可是這怎麼可能?」考卡一拍大腿,真難想象機器人也有這些可愛的小動作,「你明明看見4月14日他就不在病房裡了。」

  「除非他剛好在4月13日晚12點,也就是4月14日凌晨0點那一瞬間失蹤。」我猜道。

  「這種可能性太過微小,」考卡表情嚴肅,「簡直是特意針對你的超能力。但是此人又不可能知道擁有‘三一律’的你會來調查……我只能推測這是個巧合。」

  我攤開手,意思是:所以呢?

  「我們可以去查看別的地方。」考卡站起來,作勢要離開病房,「我們還沒查過警察局的停屍間。此人的屍體不是也曾失蹤過嗎?」

  「嗯,好主意。」我疲憊地贊同,然後一頭栽倒在病床上,「不過在我們像小蜜蜂一樣勤勤懇懇地工作之前,能不能先讓我睡一覺呢?我已經……很久……沒有……」

  話還沒說完,我就墜入了夢鄉。

 我做了個可怕的夢。

  夢裡,考卡穿著白大褂,聲稱要給我檢查牙齒。他拿著一把鋼鋸追著我到處跑。我們就在夢裡你追我趕。考卡邊揮舞鋼鋸邊狂笑「滅哈哈哈哈你的智齒是我的了」。這景象太恐怖了,我指的不是考卡拿鋼鋸追我,而是考卡會發出「滅哈哈哈」這樣的笑聲。我嚇得差點尿床!

  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沒在醫院裡,而是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從四周的陳設來看,這應該是某間酒店的客房。我看了看旁邊,還有一張床,那麼這是個標準間。考卡就坐在那張床上,面朝電視(電視屏幕一片漆黑,也不曉得他在看什麼),後背挺得筆直,仿佛在接受總統訓話。床頭櫃上放著一盒披薩和一罐啤酒。我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披薩盒蓋,發現它還是熱騰騰的。

  「我替你叫了外賣。」考卡保持著他肅穆的姿勢,「你睡了十五個小時。」

  被他這麼一說,我立時覺得饑腸轆轆,便不顧什麼形象,拿起一塊披薩就塞進嘴裡。

  「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醒?」因為嘴裡塞著食物,我口齒不清地說。

  「根據你睡眠時眼球的移動狀況,我可以判斷你處於何種睡眠狀態,所以也很容易猜出你何時醒來。」

  「早知道你這麼厲害,我就不用定鬧鈴了。」

  「別把我和那種低級程序相提並論。」考卡不滿地說,「另外,在你呼呼大睡的時候,我查看了警察局停屍房的監控錄像。」

  我猛灌了一大口冰啤酒。「結果呢?」

  「4月15日和16日的監控錄像都沒有異常。從屍體被放進冷凍箱到第二天警察們發現屍體消失的這段時間,沒有看見任何可疑人員進出停屍房。」

  考卡抬起右手,彈了下手指,客房的電視立刻開始播放停屍房的監控錄像畫面。我驚奇地看著我的搭檔。這傢伙還真是厲害,有他在連遙控器都不需要了!他究竟還有多少神奇功能我沒發現呀?

  監控畫面裡是一排排放置屍體的冷凍箱,當法醫或者警察需要哪具屍體時,就像拉開抽屜一樣把他們拉出來。

  「但是屍體還是消失了?」我問。

  考卡微微點頭。

  「這就怪了。」我放下披薩,舔著沾滿芝士的手指,「難道他會隱形不成?如果他會隱形,那麼就能解釋醫院病房的現象了。他在12點那一瞬間隱形,從病床上跳下來,所以我什麼也沒看見。」

  「不是隱形。」考卡說,「雖然的確有隱形這種超能力,但是它不可能不被監控錄像拍下來。已知的隱形能力分為兩種,一種是腦波操作,超能力者干涉他人的腦電波,讓他人對自己的存在‘視而不見’,這樣自己就形同隱身。但是這種操作對機械儀器無效。另一種隱形是光學隱形,超能力者可以在自己身上覆蓋一個反光層,或者他的皮膚本身就能發生某種變化,通過光線折射和反射,讓自己‘隱身’。這種能力在監控錄像裡看不出來,然而屍體是放置在冷凍箱裡的,就算他隱形了,也必須先打開冷凍箱,這樣監控畫面至少會拍下冷凍箱打開的情形。」

  「假如他的能力不是隱形,而是別的呢?比如……」我絞盡腦汁,「穿墻術或者瞬間移動什麼的?這樣他也能做到在12點準時從病房失蹤,以及從停屍房裡消失。」

  考卡的臉微妙地扭曲了一下,我想他一定在非常認真地思考。

  「那麼如何解釋他傷勢痊愈、以及死而復活的現象呢?」他問,聽他的口氣,與其說是在問我,倒不如說是在自問自答,「難道他同時擁有‘自愈’和‘瞬間移動’的能力?但死而復活要怎麼解釋?」

  「也許是假死。」我說,「他擁有讓自己變成‘假死’狀態的能力,等這狀態解除,他自然就‘復活’了。」

  「可是法醫給他做過司法解剖。」考卡說,「一旦身體被切開,假死也會變成真死吧。我認為世界上不存在‘死而復活’這樣的超能力,因為死人不會用超能力。」

  我倆都陷入了思考。這個案件正如阿什福德警官所說,委實「詭異」。世界上擁有超能力的人很多,但是身兼兩種超能力的人卻少之又少,而且這些人的能力大多有所關聯,比如會操縱電流的人也能操縱磁場,會讀心術的人也能控制意識等等。「自愈」和「瞬間移動」怎麼看都是不太相關的能力。假如「尋死先生」還會假死呢?那不就等於他有三種超能力了嗎?這種人真的存在嗎?

  這時我腦海中靈光一閃。我跳到考卡的床上,從背後摟住他。「我想到了,考卡!」

  「什麼?」考卡對我的行為未加抗議,所以我幹脆像考拉一樣掛在他身上。

  「也許讓傷者失蹤、屍體消失的人並不是‘尋死先生’本人呢?」我說,「假設有兩個人,一個是‘尋死先生’,另一個人……我們稱他為A君好了。A君的能力是‘隔空取物’,他在4月14日凌晨0點整使用能力,把重傷的‘尋死先生’從病房移走了。4月15日和16日也是他用能力隔空取走了冷凍箱裡的屍體。這樣就能解釋屍體神秘失蹤事件了。」

  「那麼‘尋死先生’是如何自愈和復活的呢?」

  「我們先來梳理一下思路。本案有三個最大的疑點:第一,‘尋死先生’是怎麼消失的;第二,‘尋死先生’是怎麼治愈、復活的;第三,他為什麼要尋死。第一個疑點可以解釋為‘除了尋死先生之外,還有一個會隔空取物的A君’,他們並不是同一人。第二個疑點,我認為也可以用同樣的理論解釋,那就是4月13日到4月16日,每天出現的‘尋死先生’都不是同一個人。」

  「警方留下了他的指紋。」考卡說,「就算是長相一模一樣的雙胞胎或者多胞胎,指紋也決不可能相同。」

  「我沒說他們是雙胞胎啊。」我眨了眨眼睛,「他們都是‘尋死先生’,但也都不是最初的那個‘尋死先生’。假設‘尋死先生’擁有的超能力是‘分身術’,那會如何呢?其實我們看見的‘尋死先生’只不過是同一個人的分身而已,所以他們沒有自愈也沒有復活,因為他們是不同的個體。還有一種可能,除了‘尋死先生’和A君之外,還有一個B君,B君的能力是‘複製’,他複製了許多個‘尋死先生’。所有這些推測都能解釋‘尋死先生’為什麼要尋死,因為他們是複製人,他們覺得活著實在沒意思,不如去死。而A君不能讓這個事實被發現,所以在無人注意的深夜取走了這些複製人的身體。你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嗎,考卡?」

  考卡一言不發。我騰出一隻手,把他的臉扳向我這邊——他的表情越發扭曲了。

  「我正在計算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他拉開我的手,又把腦袋轉回去。

  我倒在他的床上:「隨便你怎麼計算啦,反正我覺得我的猜測肯定是正確的。」

  考卡沒有說話,我當他是默認了。

  事實證明,人不應該把話說得太滿。因為十幾分鐘之後,我就悲傷地得知,我大錯特錯。


  最開始,我聽見了一聲尖叫。

  這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這裡是酒店,聽見什麼都不稀奇。說實話,都這個點兒了,我還沒聽見從前後左右房間傳來各種嗯嗯啊啊的聲音,這才比較奇怪。所以一開始我沒當真。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了很多聲尖叫。叫聲是從樓下傳來的。考卡起身走到窗戶邊,撩開窗簾,謹慎地朝下方窺探。

  「怎麼了?」我雙手墊在腦後,懶洋洋地問。

  「群體事件。」考卡說,「集會示威遊行。」

  「噢,拜託,這裡是酒店,又不是市政府。」我從床上跳下來,「也許是酒店員工罷工?」

  「群體事件。」考卡重複道。

  我推開他,從窗口朝樓下看。只見一群人圍在酒店門口,紛紛朝天空張望。一輛消防車停在不遠處,辛勤的消防員們正在給氣墊充氣。

  「發生了什麼事?」考卡問。

  「要麼是飛機失事,要麼是有人跳樓。考慮到消防氣墊接不住飛機,我猜是跳樓。」

  我話還沒說完,一輛警車停在了樓下。幾名警察從車上下來,我能清楚地看見他們每個人都帶著「真他媽活見鬼」的表情。

  「那不是阿什福德警官嗎?」

  考卡湊過來,用他的頭把我的頭撞到一邊(人類的骨骼屈辱地輸給了金屬),接著按了下自己的耳朵。他內置移動電話,可以隨時跟人通話。

  「你好,阿什福德警官。」他說,「是的……我們就在這家酒店……巧合而已……我們馬上就去。」

  他又按了下耳朵,結束通話,然後將窗簾扯回原位。「我們上酒店天台。」

  「乾……幹什麼?」

  「‘尋死先生’又要尋死了。」

  他就不能消停會兒嗎!我才剛剛起床,還沒來得及洗漱!說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來了,我沒刷牙就吃了披薩……這事絕對不能讓我媽知道。

  我這麼想著,又順手扯了塊披薩。


  在通往天台的消防通道的門口,我們與阿什福德警官重逢。

  警官靠著樓梯扶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胡茬,對我露齒一笑:「你們的辦案速度還真快,嗯?」

  這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是考卡,這樣我就不用理會警官話中的譏諷了,因為考卡聽不懂人類語言中的微妙諷喻。

  「這是個絕好的機會,阿什福德警官。」我這位聽不懂諷刺的老兄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對阿什福德警官道,「本案的當事人就在天台,假如他放棄自殺的念頭,願意合作,我們就能審訊他。」

  「你以為我們沒試過嗎?」警官咧開嘴,露出因為抽了太多煙而有些發黃的牙齒,「我敢打賭在他的律師來之前,他一句話也不肯說。而且他也不大可能放棄自殺的念頭。」

  考卡挑起眉毛,似乎在表達「你真的想打賭嗎?」,我及時地拍了拍他的手肘,讓他不要在警官面前說出這種近乎挑釁的話語。

  「我去勸勸他。」我說,「你們有喇叭嗎?」

  阿什福德警官板著臉:「沒有。你得靠自己的嗓子吼。」

  考卡說:「我可以幫你擴音。」

  我將我的搭檔推向警官:「不,你還是在這兒計算一下他放棄自殺的概率吧。」

  「好吧,反正就算你勸說失敗,下面還有消防氣墊呢。就算消防氣墊沒接住他,明天他也會照常出現呢。」

  ——這傢伙是在諷刺我吧!絕對是在諷刺我吧?!


  我打開天台大門,一股冷風隨即灌了進來。高樓大廈的頂層總是吹著不正常的狂亂妖風。跳樓真的不是自殺的最好選擇,因為假如你不是真的想自殺,也有可能被大風吹下去,弄假成真。

  天台邊緣有一圈圍欄,尋死先生就站在圍欄外面,雙手抓著欄桿。只要他一放手,就會自然而然地摔下去。這時候我只能期盼消防氣墊質量過硬了。

  「嗨!」我盡量用和藹親切的口氣說,以免刺激到他,「我們談談好嗎?」

  尋死先生頭也不回:「滾!」

  「我是‘超能力犯罪調查局’的特工,我叫戴蒙德。我是來幫助你的!」天台的大風把我的聲音刮走不少,我不得不大聲吼叫,「你叫什麼名字?」

  「滾!!!」

  嗯,我想他的意思肯定是叫我快滾,而不是他的名字叫作「滾」。其實我不太擅長勸服他人,大部分經由我勸說調解的人最後都會暴跳如雷地把怒氣撒到我頭上——似乎是因為我說得太多。但是這時候我必須得賭一賭。就算賭輸了,尋死先生一命嗚呼……像考卡說的一樣,反正我們還有明天呢。

  「好吧,假設我現在滾了,那你又能怎麼樣呢?」希望這傢伙的腦筋還清楚,能明白我的邏輯。「你跳了下去,運氣好沒摔死,運氣不好成了一攤肉醬,那又怎麼樣呢?到了明天,一切又恢復原狀。就跟灰姑娘似的,砰,一過12點,南瓜馬車和漂亮禮服都消失了。你想一輩子都那樣嗎?」

  尋死先生扭過頭,戰戰兢兢地看著我。他真是個俊秀的年輕人,為了他那漂亮臉蛋我也不願意他摔死。如果不是他此刻的表情太過絕望,他肯定能去當演員或者模特什麼的。

  「你知道?」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說了,我是‘超能力犯罪調查局’的特工!」我喊道,「我有超能力!也許你不信,但是我他媽的有超能力!是的,我能幫你!」

  「你的超能力是什麼?!」他問。

  「三一律!」我答。

  「什麼是三一律?」

  「這……」我不禁詞窮。我現在要跟他解釋這個嗎?這似乎有點偏離主題啊?我們能不能不要在狂風呼嘯的天台討論這個問題?換到有WIFI和免費咖啡續杯的餐廳好不好?

  「這是個很複雜的概念!」我說,「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楚!不如你先上來,我慢慢說給你聽好不好?」

  「不!!!」他又把頭扭了過去。現在他看起來更加想跳樓了。

  「好吧!那你跳吧!我們在警察局停屍間再會!不見不散!」

  我小跑回樓梯間。阿什福德警官無力地捂著臉,考卡面無表情,歪著頭看我。

  我攤開手:「我搞砸了是不是?」

  考卡的腦袋不易察覺地轉了一下:「嗯……如果你現在去幫那位先生從欄桿上下來,就不算搞砸。」

  我轉過身。尋死先生趴在欄桿上,一隻腳在欄桿外,一隻腳翹在半空中,正極為費力地往過翻。真不曉得他這麼笨拙,究竟是怎麼到外邊兒去的。

  我連滾帶爬地跑過去幫他,免得他一不小心從樓上摔下去,那樣我花費的工夫都白搭了。雖然我也沒怎麼費工夫。

  在我的拉扯之下,尋死先生終於翻進了欄桿裡側。我聽見樓下傳來一陣歡呼——感謝熱心的圍觀群眾。尋死先生像個球一樣蜷在地上,嘴裡嗚嗚咽咽地不知道在說什麼。我想把他扶起來,但連試了幾次都失敗了。當一個人努力變成一攤爛泥的時候,你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把他糊上墻的。

  看來他一時半會兒不想離開天台。我索性坐在他身邊,靠著欄桿,享受足能把我從天台吹飛的涼風。

  「三一律,」我說,「是個戲劇理論中的名詞,它是指……」

  「克里斯。」

  「嗯?」

  「我叫克里斯。」尋死先生從地上爬起來,胡亂抹了把臉,把眼淚鼻涕抹得哪兒哪兒都是。

  這小子就算哭得像個豬頭,也是個賞心悅目的豬頭啊。我不無嫉妒地想。

 克里斯死活不肯去警局,似乎對那兒有什麼心理陰影。無奈之下,我們把他請到了酒店的客房裡。現在的形式是,我、考卡、阿什福德警官坐在一張床上,擺出審問的架勢,克里斯坐在另一張床上,哭哭啼啼,還吃著我沒來得及吃完的披薩——我的!這小子真是不懂「客氣」二字怎麼寫!

  「好了,給我們說說你的情況。」我惡狠狠地說。

  克里斯把又一塊披薩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

  「知道什麼?」

  「我……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啊?」

  阿什福德警官看著考卡,考卡看著我。我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嗯,大致吧,但是我們還需要了解一些細節。你是本地人嗎?」

  「不。我來自明尼蘇達。」克里斯吃完披薩,到處找地方擦手。阿什福德警官嫌棄地拽了一張餐巾紙給他。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警官問。他對於這些外來人口似乎特別敏感。

  「尋找夢想。」克里斯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考卡瞥了我一眼,仿佛在說「那種東西也能尋找嗎?」,而阿什福德警官從鼻腔裡哼了一聲,「又一個做明星夢的天真小傻瓜。」

  克里斯垂頭喪氣。「我……我夢想成為一名演員。大約三個月前,我從家鄉來到這座城市。我租了一間破爛老舊的公寓,然後四處找活兒乾。我以為……」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我以為以我的條件,很快就能找到工作,但是我試鏡了好幾次都失敗了。現在想來,或許是我太自以為是了,我大概根本不適合幹這一行。」

  他握著紙巾,將它搓成一個小球。

  「交了房租之後,我身上就沒剩多少錢了。我非常失望,成夜流連街頭,在酒吧買醉。後來有一天……」他的眼神變得恍惚起來,「我記得那是3月2號晚上,我走進一家酒吧,打算再度喝個爛醉,但是我在那兒遇到一個人……」

  「誰?」阿什福德警官拿出隨身小本子,開始刷刷刷地記錄什麼。作為警官,這個習慣可真不錯。

  「他說他叫詹森,是個獨立電影導演,正在物色下一部電影的演員。他喜歡啟用新人,因為新人未經雕琢,有一種天然之美。他……他告訴我,我和他心目中的形象非常接近,他有意提攜我,讓我在他的下一部電影裡出演一個小角色。我非常高興,以為我終於時來運轉了。我們當夜喝了很多酒,然後……然後我們……嗯……」克里斯說著說著,臉越來越紅,好像要滴下血來了。

  我和阿什福德警官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這種事其實挺常見,偽裝成導演或者製片人,騙那些做著明星夢的青澀小傻瓜們滾床單,這簡直就是肥皂劇裡的情節。有些人被騙後會惱羞成怒,有些人則一笑置之,就當倒霉踩到了狗屎。

  「嗯嗯,我們都懂,你繼續說吧。」阿什福德警官揮揮手,像在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讓克里斯快進掉粉紅橋段,講述重要情節。

  考卡低聲問我:「無法理解。他們然後怎麼樣了?」

  這傢伙果然無法理解那些言語中的暗示啊!絕對是設計缺陷!我踹了他一腳,他於是不再說話。

  克里斯繼續說:「第二天,他告訴我,我的素質很好,很有潛力,讓我只出演一個小角色太可惜了,我完全能勝任一個戲份很多的重要配角,甚至是男主角……」

  他可憐兮兮地看著我們:「我當時簡直被喜悅衝昏了頭腦,好像我馬上就能去領奧斯卡小金人了似的。而詹森就是我的大救星,大恩人,他說什麼,我立馬就答應了。」

  「那他到底讓你做什麼呢?」我問。

  克里斯支支吾吾:「就是……那些……你懂的。」

  「啊……」我和阿什福德警官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潛規則嘛,我們都懂。考卡低聲問我:「我沒懂,他在說什麼?」我踹了他一腳,他於是不再說話。

  「我跟他在一起將近一個月,每天都陪他出入各種酒吧和夜店,跟他喝酒,跳舞,甚至嗑藥,徹夜狂歡……但是他絲毫沒提電影的事。到了3月底,我幾次三番暗示他有關角色的事,他卻跟我打馬虎眼。我終於起了疑心,懷疑他根本是在耍我,他也不是什麼導演,因為我跟他在一起一個月,從來沒見他工作過。他就是……成天地尋歡作樂,仿佛世界上再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一樣。」

  克里斯揉了揉眼睛,我覺得他又要哭了。

  「然後,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在3月31號,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他,到底能不能給我男主角的角色。他不肯正面回答,只說他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導演,只要他願意,就能讓我成為男主角,像灰姑娘一樣,從無人問津的凡人一躍成為巨星。我覺得他根本是在拿我開涮,於是又氣又惱,和他吵了起來。在爭吵的時候,我不小心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撞到了茶几,就這麼……就這麼……」

  克里斯捂著臉,眼淚從指縫間流出。「我不是有意的……我發誓我不是有意的……」

  我跟阿什福德警官對望一眼。雖然「過失殺人」聽起來的確很驚悚,但是這跟克里斯身上的超自然現象有什麼關係嗎?

  「屍體在哪兒?」考卡突然問。

  「我開著詹森的車,把他的屍體運到郊外,埋在了一片樹林裡。」克里斯嗚咽著說,「我……我後悔了。我不該那麼做的。我當時嚇壞了,只想著毀屍滅跡。我怕……我怕我的前途都毀了。如果我當時不那麼做,而是去自首的話……就……」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紙巾盒。他從裡面抽了好幾張,猛地擤了擤鼻涕。

  「那你是怎麼……」我比了手勢,「變成灰姑娘的呢?你知道,就是一到十二點就……」

  「我想那是詹森的鬼魂在作祟。」克里斯幽怨地說。

  「世界上沒有鬼魂。」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考卡說。

  克里斯叫道:「可事實就是那樣!我把詹森埋了之後,嚇得六神無主,只想著逃跑,這樣警察就找不到我了。我不能開他的車,因為車會被發現,所以我把車開進了湖裡,然後步行,想找個加油站什麼的。就在那時,我收到了一條短信……」

  俊秀的小夥子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他嚇得不輕,連手指都發白了。

  「短信是詹森發來的。但是詹森已經死了,他的手機也被我扔進了湖裡,不可能有其他人用他的手機發短信。」

  「給我看看。」考卡問都不問,便從克里斯手裡奪過手機。我和警官湊到他身邊,和他一起閱讀那短信的內容。


  發信人:詹森

  短信內容:親愛的克里斯,你今天的表現真是叫我失望。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你也相當令我驚訝。你體內的確蘊藏著無限的潛能,我相信我的判斷。既然你那麼想當男主角,那麼我就實現你的願望,讓你成為男主角好了,這是愚人節送給愚者的禮物!從此刻起,這座城市就是你的舞台,每一天都是屬於你的獨一無二的好戲,你是你自己的男主角。身為導演,我將這齣戲命名為「捉迷藏」,它的主題是——不要被我找到,克里斯。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讓我滿意。

  發信時間:04.01 00:00:00


  「毛骨悚然,是不是?」克里斯悲傷一笑,「更可怕的還在後面。當我讀完短信,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突然從郊外瞬移到了市區裡,就站在我租住的公寓門面。」
 「我被嚇壞了,真的,你們不知道我當時有多恐慌。我想,要麼是詹森的鬼魂來找我復仇,要麼就是我瘋了。不管是哪一個,我都待不下去了。我馬不停蹄地買了一張車票,想離開這座見鬼的城市。但是……我無法離開。」

  「什麼意思?」我問,「什麼叫你無法離開?」

  克里斯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一旦我離開城市的地圖邊界,就會被立刻瞬移回市內。你們能相信嗎?上一秒我還坐在車廂裡,下一秒我就回到了公寓門口。我試過各種方法:火車、汽車、步行……我甚至找人借錢買了機票,但是我依舊出不去,好像有一種莫名的力量把我困在了這兒一樣。」

  我低頭看著克里斯手機上的短信。「從此刻起,這座城市就是你的舞台」,那個詹森是這麼說的。他恐怕的確有某種超能力,能將一個人的活動範圍限定在一座城市裡,一旦他離開,就會被傳送回起點,就像遊戲裡不小心從山崖上跌下去之後會自動回到上一個存檔點一樣。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克里斯緩慢地說。

  「又發生了什麼?」

  「在嘗試了各種逃跑辦法,卻均告失敗之後,我回到自己的公寓,絕望地躺在床上,等待警察來逮捕我,或是詹森的鬼魂來找我索命。我就這麼一直躺著,不吃不喝,直到深夜,當我手機上的時間跳到4月2號0點的時候,我突然被傳送到了另一個地方——一家酒吧裡。我和詹森就是在那家酒吧認識的。我想我肯定是瘋了,在發■症或是做夢。什麼詹森什麼導演,都是夢。我要了杯酒,獨自坐在角落裡,思考我怎麼會做這麼瘋狂而古怪的夢,然後……」

  克里斯顫抖起來。我能聽見他的牙齒都在打戰。阿什福德警官脫下自己的外套丟給他,克里斯用戰慄的手指將外套披在身上。

  「……有一個人走到我身邊,問我:‘你好啊,我可以請你喝一杯嗎?’我心煩意亂,便說:‘走開。’那個人笑了起來——他的笑聲是那麼熟悉,我聽過無數次了!我抬起頭,看見詹森站在我面前!他笑著說:‘表現不佳呀,克里斯,我找到你囉。’

  「我……我不知所措。我以為我是在做夢,可是夢裡的詹森卻真的出現了,也就是說我沒有做夢!那麼我真的殺了他嗎?如果他死了,那麼現在出現在我面前的又是誰呢?我大腦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是好。詹森說:‘如果你願賭服輸,就跟我來吧。’我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我不願意再見到他,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他死而復活,他知道我殺了他。我……我只能跟他走。他把我帶到一家旅館裡,接著……」

  克里斯的臉又紅了。這小子還真是容易害羞啊。他結結巴巴地說:「詹森……他……他在那兒折磨我,用、用那種方法……我說我不願意,可是他不聽我的,他說這是懲罰,因為我輸了,我被找到了……」他越說聲音越小,「我被綁在床上,不能動彈,詹森他……他羞辱我,虐待我……我求他放過我,但是他說這是我自找的……」

  我和阿什福德警官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嗯,看來這個詹森是個性變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考卡低聲問我:「他的語義含糊不清,到底什麼意思?」我踹了他一腳,他於是不再說話。

  克里斯說:「他折磨了我整整一天,我以為我會死在他手裡,但是那一天……夜裡12點一過,我頓時被傳送到了另一個地方,是一傢俱樂部的門外。詹森曾經帶我去過那兒。我身上的衣服好好的,手機什麼的也沒缺,仿佛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一場夢。但我知道那不是夢,那是真的。我想起了詹森給我的短信,他說不要被他找到。我猜他就是在用這種方法愚弄我,如果我被他找到,他就折磨我,如果沒有,我就能安全度過一天。所以我離開了俱樂部,去了城市另一頭,不停逃跑,只盼詹森不要找到我。那一天我沒遇到詹森,午夜12點一過,我又被傳送到了一座公園裡。然後每一天都是如此,凌晨我出現在城市的某個角落,然後四處逃竄,躲避詹森的追捕。有幾次他抓到了我,把我強行綁到某處,狠狠虐待,有幾次我平安躲過了。可是我知道我沒法總是平安下去。我快被他搞瘋了。我不能離開這兒,只能跟他玩貓捉老鼠的遊戲。有一天,我萌生了一個想法:假如我死了,或許就能解脫了。所以我開始尋死。」

  我們三人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會不停自殺。」

  克里斯咬著嘴脣,艱難地頷首。

  「但是那也行不通。」他哽咽道,「我以為我死了,但是12點一過,我又會活過來。我以為是我死得不徹底,所以不停地自殺,嘗試各種方式……」

  「可憐的傢伙。」阿什福德警官低聲說。

  克里斯望著我和考卡,眼睛裡充滿了期待:「你們是超能力犯罪調查局的特工,對嗎?你們專門對付這種事的,你們能救我嗎?我承認我殺了詹森,你們把我送到監獄或者隨便哪兒都要,我不要再這樣下去了!」

  我坐到他身邊,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後背:「當然,我們就是為了處理你的事情才專門來到這裡的。你放心,我們肯定會救你——」

  「但是,」考卡打斷我的話,「我們首先要明確一點:詹森沒有死。世界上沒有什麼鬼魂,你身上發生的一切都是詹森布置的,他就是在拿你取樂。」

  「我殺了他,我知道……」克里斯小聲說。

  「你真的確定嗎?你是專業醫生嗎?」

  「他的脈搏和呼吸都沒有了,這不是死了還能是什麼?」

  「他可以屏住呼吸。至於脈搏,如果在脖子上墊一塊和皮膚相似的硅膠,就摸不到脈搏了。」考卡舉起自己的手,「就像我身上的硅膠一樣。根本看不出來是假的,對吧?」

  克里斯睜大眼睛:「那麼手機短信呢?我把詹森的手機扔進湖裡了,不是專業打撈人員,恐怕撈不上來吧。除了幽靈作祟,我想不到別的解釋。」

  考卡把手機扔還給他。「你記得詹森的號碼嗎?」

  「呃……不。那麼長的號碼誰會記得。」

  「那就對了。大多數人只要存了名字,就不需要費心去記號碼了。你難道沒發現,你從前和這個‘詹森’的通訊記錄全部沒了嗎?」

  克里斯委屈地說:「所以我才說是幽靈作祟。」

  考卡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他。「詹森動過你的手機。」他說,「現在名為‘詹森’的號碼是3月31號才存進你手機裡的,而原來名為‘詹森’的號碼和一切通訊記錄都被刪除了。也就是說,發短信給你的這個‘詹森’是一個全新的號碼,全新的手機。詹森肯定有兩部手機,他只告訴了你其中一個,另一個他一直藏著。在3月31號,他趁你不注意時,改掉了你手機裡的信息,將另一個號碼存為‘詹森’。你的確把他埋進了樹林,將其中一部手機扔掉,但是他並沒有死。當你離開,他就從土裡爬了出來,拿出藏在身上的另一部手機,掐準時間,給你發了短信。被刪除的內容很容易恢復,我已經幫你復原了。」

  克里斯驚訝得合不攏嘴。考卡接著說:「為了佐證我的推測,我們可以去埋屍地點,看能否挖掘出詹森的遺體。如果那兒什麼也沒有,就說明詹森沒死。你還記得埋屍地點嗎?」克里斯像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很好,請你跟我們還有阿什福德警官走一趟,去樹林裡挖屍體。另外,警官,請你派人去克里斯所說的湖裡打撈汽車和手機。沒問題吧?」

  「我這就辦!」阿什福德警官已經徹底變成考卡的狗腿子了。

 我和考卡帶著克里斯乘坐阿什福德警官的警車千萬郊外樹林。阿什福德警官還回局裡弄了條警犬。同時,其他人去克里斯所說的湖裡打撈汽車和手機。我覺得汽車大概還能撈上來,手機就不一定了。

  到了樹林,已經是晚上。我和考卡一左一右押著克里斯,防止他中途變卦逃跑。阿什福德警官牽著警犬,背著鐵鏟,打著手電,依照克里斯所指的方向深入樹林。

  我們在漆黑的林子裡走了十幾分鐘,我總覺得是在原地繞圈。終於,克里斯指著一棵長得特彆扭曲的松樹說:「應該是這棵樹,就在樹下面。」

  阿什福德警官驅使警犬上前嗅探。警犬在樹下轉悠半天,聞來聞去,發出了嗚嗚的叫聲。警官質疑地看了考卡一眼:「下面有情況。」

  我挑起嘴角,希望夜色遮蔽了我的笑容。「啊,考卡,看來這次你不一定說對了。」

  考卡面色陰沉,一言不發。

  阿什福德警官讓我牽著警犬,自己到樹下挖掘。他才挖了一鏟子便說:「土是鬆軟的,這裡的確埋過什麼東西。不過那東西有沒有爬出來嘛……」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考卡一眼,轉頭專注於挖掘工作。

  克里斯抖個不停。警犬好奇地嗅著他。我想起了在超能力犯罪調查局受訓時教官說過的話:警犬能嗅出你身上的恐懼。克里斯一定嚇得不輕。退一萬步來說,一般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跑到荒郊野外的林子裡挖屍體(不管那屍體在不在),都會嚇得不輕。

  「別怕,克里斯,」我故作輕鬆地說,「就算真的挖出了屍體,法院頂多判你過失殺人和棄屍,而且你還有自首情節,可以從寬,再找個好點兒的律師,你在牢裡待個幾年就能出來了。」

  克里斯並沒有因為我的話而寬心,他看起來更緊張了。考卡踹了我一腳(我覺得他在報之前的一箭之仇),說:「詹森沒死。他的屍體不在那兒。」

  十幾分鐘過去,阿什福德警官的坑已經挖得很深了,他站在坑裡,露出上半身,把鐵鏟往土裡一戳:「啊哈!看我們挖到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考卡說。

  「詹森的屍體。」克里斯哭了起來。

  「說不定挖到了恐龍化石呢!」我開玩笑道。他們倆生氣地瞪著我。

  警官蹲下`身,在坑裡摸索了一陣,然後叫我們靠近。我和考卡押著克里斯上前。阿什福德警官從土坑裡爬出來,用手電筒往裡照。警犬發出了嗚嗚的叫聲。

  坑裡躺著一個人。他半埋在土裡,只露出上半身和臉孔。他臉色蒼白,布滿屍斑,已經腐爛,但是因為他埋在土裡,而且現在氣溫也不怎麼高,腐爛並不嚴重,還是能認出他的面孔。

  警官用鐵鏟敲了敲地面,碎土嘩啦啦地往坑裡掉。

  「見鬼。」他說。

  「見鬼。」我說。這次可真是見鬼了。

  「推理失誤,開始糾偏。」考卡說。

  坑裡躺著的是克里斯的屍體。

  ***

  「不……這不可能!」克里斯搖著頭,驚恐地後退。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跑出了好幾步。警犬「汪汪」大叫,我鬆開手裡的繩子,它像顆子彈一樣飛了出去,將克里斯撲倒在地。

  「這不可能!」克里斯瘋狂地嘶吼,「這是幻覺,這一定是幻覺!詹森的鬼魂在作祟,他在報復我!」

  考卡跟了上去,朝警犬打了個■哨。警犬乖乖地從克里斯背上下來,蹲在旁邊,邀功似的搖著尾巴。考卡拍了拍它的腦袋,接著將克里斯的雙手反剪到背後銬了起來。

  「冷靜。」他說,「詹森沒有死,他是個超能力者,我們所見的一切都是他用超能力製造出來的,這點毫無疑問。至於你和那屍體是怎麼一回事——」他回頭瞥了一眼深坑和坑邊神遊天外的阿什福德警官,「我們會找出真相的。」

  「你們找不到……」克里斯哭著說,「這一定是懲罰,因為我殺了詹森……」

  「我們能找到的。」我說,「我的超能力就是為了‘找出真相’而生的。三一律,你還記得嗎?」

  克里斯喊道:「你還沒跟我解釋什麼是三一律呢!」

  我嘆了口氣,對考卡道:「這小子連三一律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想當演員呢……」

  ***

  阿什福德警官用警用對講器叫來了支援,將坑裡的屍體送回警局,克里斯也被一起帶了回去。警局的法醫有兩名,其中一個一見到屍體的模樣就昏了過去,另外一個舉著十字架,不斷念誦聖經,看起來也無法工作了。不得已,阿什福德警官只好臨時把其他分局的法醫調了過來。

  克里斯則被關進了審訊室裡,我和考卡隔著一張桌子跟他對望。

  「你們把我關在這兒也是沒用的。」克里斯抽咽道,「十二點一過,我就會消失,然後出現在城市的另一個地方。」

  「我知道。」我說,「我就是想親眼看看。」

  時間接近12點。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克里斯,小夥子都被我盯得不好意思了。其實我不盯著他也沒關係,反正還有考卡和監控錄像呢。但我就是想看看,這位男灰姑娘是怎麼在12點被打回原形的。

  阿什福德警官推門進來,揮舞著一份報告:「驗屍結果出來了。」

  我站起來,接過他手裡的報告:「克里斯……呃,我是說死掉的那個,他是什麼時候死亡的?具體到哪一天就行了,不必準確到幾時幾分。」

  「屍體爛得厲害,死亡時間很難準確判斷,大概在3月30日至4月2日間吧。」警官說,「死因是顱內大量出血,他的後腦勺有創傷,法醫認為可能是頭部撞到了什麼地方。」

  「我靠,那不是詹森的死法嗎?」

  「我也奇怪。難道說不是克里斯殺了詹森,而是詹森殺了克里斯?」警官聳聳肩,「那麼克里斯埋屍又是怎麼一回事呢?現在坐在我審訊室裡的克里斯究竟是誰?」

  我回頭看著桌子後的克里斯。他臉色慘白,如同鬼魂。我不禁想起了土坑裡的屍體,也是如此的慘白、腐爛……

  就在那一瞬間,慘白的克里斯消失了。桌子後什麼也沒有。審訊室裡只有我、考卡和阿什福德警官三人。

  我拿出手機,時間正好是0點0分。

  考卡從椅子上站起來:「阿什福德警官。」

  「是!」

  「請你派人立刻去尋找克里斯,如果發現了他,就把他帶到警局保護起來,別讓詹森找到他。另外,請借輛車給我們。」

  「借車是沒問題,但是你們要去哪兒?」

  「埋屍地點。」考卡說,「戴蒙德。」

  我挺直腰桿:「在!」

  「我給你一個小時,然後我們就去那樹林。」

  「一個小時……幹什麼?」

  「去下點兒你喜歡的電影、電視劇。」

  哦天哪,這傢伙該不會是想讓我在樹林裡使用能力,看看發生了什麼,然後再耗上一整天吧?

  「考卡親愛的你肯定是在說笑。」

  「我會給你買一打特濃咖啡的。」他的語氣一點兒也不像在說笑。

  考卡開著阿什福德警官的車,帶著一打罐裝特濃咖啡和壓縮餅乾,拉著不斷哭號的我回到了埋屍的樹林。警方的取證工作已經結束,林子裡一個人也沒有,四周靜悄悄的,偶爾能聽見貓頭鷹「咕咕」的叫聲。土坑周圍拉著「禁止進入」的黃線。考卡把車停在黃線邊上,拉開車門,目測了一下與土坑的距離,然後對我說:「你可以開始了。」

  救命啊,我想回去睡覺好嗎!今天已經被克里斯嚇得夠嗆,現在還得再不眠不休十幾二十個小時!饒了我吧!

  「我應該看哪一天?」

  「3月31日。看看當夜來埋屍的究竟是誰。」

  「那意味著我又要連續工作二十多個小時!」我喊道。

  「是的。」考卡說,語氣確鑿無疑。

  我絕望地拉開一罐咖啡的拉環:「我遲早有一天會過勞至死。遲早。」

  ***

  我坐在土坑邊上,邊喝咖啡邊打哆嗦。這個季節的夜晚還是很寒冷的。我可以生個火堆取暖,但是阿什福德警官肯定會罵我破壞了現場。其實破不破壞都沒關係,反正我能看見案發時的一切。但我還是不想被警官罵,所以只好作罷。

  考卡蹲在我身邊:「你為什麼不看你下到手機裡的電影?」

  「因為我計算過,所有的電影和電視劇時長加起來只有9個小時,如果我從現在開始看,那看完了怎麼辦?」

  「很有道理。」考卡破天荒地贊同了我,「這種荒郊野外根本沒有WIFI,我也無能為力。把娛樂留到最後是正確的選擇。」

  「等等,考卡,我記得你有衛星電話對吧?」我看著我的搭檔,「那你能不能,我是說,借用衛星訊號……」

  「想都別想。」考卡乾脆拒絕,「這是原則問題。」

  「那我親你一下呢?」

  考卡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我。

  「……好吧。」我自討沒趣。

  貓頭鷹「咕咕」叫著飛過我們頭頂。我裹緊了身上的衣服。考卡一動不動地蹲著:「如果你覺得冷,你可以迴車上。有空調。」

  「考卡,這個時候你應該把外套脫下來給我穿才對。」

  「那樣做取暖效率很低。」

  「喂,你知道嗎?」我用喝空的咖啡罐指著他,「我們現在所做的——蹲在這兒等上二十多個小時看看埋屍的是何許人也——才叫‘效率低’。」

  「那麼請你提出‘效率高’的方案。」

  我搜腸刮肚。「呃……比如我們在克里斯周圍埋伏些人手,如果詹森露面,我們就立刻逮捕他。反正詹森是衝著克里斯去的,不是嗎?」

  「你確定一天之內詹森必定會露面嗎?」

  「……不確定。」

  「那不就行了。」

  說完,考卡脫下了自己的外套,丟給我。我拿著外套,一臉不解地望著他:「啥意思?」

  「我通過觀察,得出結論:比起高效率的方法來,你更偏愛低效率的方法。我想這和你的某些心理機制有關。這種心理對我們的調查很不利,但是在不幹涉調查進度的情況下,可以允許。」

  「啊……哦……呃……謝謝……」我放下手裡的空罐子,披上考卡的衣服。希望夜色足夠深沉,考卡看不見我臉上的紅暈。

  「你的衣服上竟然還有體溫,我以為你們機器人都是沒有體溫的。」

  「那不是體溫,是我運動和系統運行時所散髮的熱量。」

  「……好吧。」

  ***

  接下來的二十多個小時請允許我技術性地略過,因為沒人想知道我是如何無所事事度過這一天的。在這痛苦萬分的一天的末尾,我已經開始祈求上帝,希望詹森活著克里斯早早露面,好結束我的苦難。所以當我看見漆黑的密林之中走來一個人影,我幾乎要把他當作踏水而來的耶穌那樣膜拜了。

  「他來了!」我發出地獄般的呻吟。

  考卡則依舊精神十足。「是詹森還是克里斯?」

  我靜靜等候那人影走近。他左肩上扛著一具屍體,右手拿著把鐵鏟。他肯定是把車停在遠處了,超出了我的監控範圍,所以我看不見。

  他將肩上的屍體丟在地上,然後開始挖土。夜色深沉,我看不清他的臉。他一鏟又一鏟地挖著土,等那坑大約有膝蓋深時,他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這時月光照進了樹林中,照亮了他的面孔。我從沒見過這個人。

  一想到這兒,我趕緊去看被他扔在一旁的那具屍體。其實我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那果真是克里斯。他英俊的臉白得不正常,在月光下泛著死灰,雙眼圓瞪,瞳孔已渾濁了。他死了。

  「呃……考卡……這才叫真的活見鬼。」我說,「被埋的屍體是克里斯,埋人的應該就是詹森。」

  考卡雙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開始說話,但顯然不是對我說的。

  「阿什福德警官。打撈工作有進展了嗎?……好的。我明白了。」

  他跟阿什福德警官說完話,轉向我:「湖裡的車和手機都撈上來了。車的確是詹森的,可是手機卻是克里斯的。」

  「什麼?」我大惑不解,「克里斯的手機不是在他手裡嗎?」

  「克里斯的屍體也躺在停屍間裡。」

  「這到底……」

  「死掉的是克里斯。」考卡斬釘截鐵地說,「3月31日,克里斯和詹森發生了爭吵,詹森失手誤殺了克里斯,然後將他的屍體運到郊外掩埋。運送屍體的車裡沾了克里斯的血跡,所以詹森把車開進湖裡,以求毀屍滅跡。至於克里斯的手機,它應該是落在了車上,被一起送進了湖裡,也有可能詹森埋完屍體,回頭才發現克里斯的手機,又懶得再挖個坑,索性一併扔進湖裡。」

  我更加迷惑了。「假如是這樣,那麼那個活著的克里斯又是怎麼回事?」

  「他是詹森的超能力所創造出來的偽物。」

  考卡話音剛落,密林中便響起了一個孤獨鼓掌聲。我和考卡同時望向掌聲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名穿風衣的男子從一棵樹後走了出來。

  「我剛才還在想,你們要多久才能發現呢。」那人譏諷地笑道。

  一見他的面容,我便叫了起來。「你就是詹森!」

  「正是在下。」詹森誇張地鞠了一躬。

  「你藏了多久?」

  「一個多小時了!」詹森嗔怪道,「而你們竟然一點也沒察覺,超能力犯罪調查局的特工也不過爾爾嘛!」

  考卡冷著臉道:「我早就偵測到你身上的熱量了,故意不說而已,就怕打草驚蛇。」

  「哦?這麼說我是自投羅網了?」詹森眉飛色舞,絲毫沒有懼怕的意思。

  「我等著你主動現身。」考卡說,「我等著你承認一切。你的能力——」

  一陣冷風吹起。密林中鬼影幢幢,貓頭鷹發出凄厲的鳴叫,從我們頭頂飛過。我不禁抓緊了身上披的考卡的外衣。考卡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色襯衫,站在詭影的慘淡的月光之間,身形有如一把插在泥土中的利劍。

  「——是三一律。」他說。

  這不是個問句。

詹森眯起了眼睛。「你是怎麼知道的?」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危險的光。

  「推理。」考卡說,「從0點到24點的一晝夜時間,特定範圍的舞台,擁有虛假記憶的偽物演員——這些都符合‘聯邦超自然現象研究學會’對‘三一律’這一能力的推斷。‘三一律’不止能用於觀測,當然也能用於演繹,因為它本身就出自戲劇理論。」

  我震驚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只能張皇失措地在考卡和詹森之間比劃:「那……克里斯……死了……屍體怎麼回事?」

  「我說過了,活著的那位克里斯並不是人類,」考卡顯得有些不耐煩,「他是詹森用能力創造出來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創造的。」

  「沒錯。」詹森頗為欣賞地看著考卡,「那是個假貨、替身、傀儡、木偶……隨便你怎麼說都行。不過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呢?」

  「推理。」考卡又說,「克里斯甚少談及他在老家明尼蘇達的往事,他所說的一切都開端於他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如果我現在問他他的高中在哪裡上的,或者他的英文課老師叫什麼名字,他肯定說不出來,因為他的記憶是你賦予的,而你並不知道真正的克里斯過去過著怎樣的生活。你只是把你所知道的‘克里斯會有的記憶’灌輸進那個偽物的腦袋裡。你知道克里斯來自明尼蘇達,知道他來這座城市尋夢,他試鏡過幾次都失敗了,他窮困潦倒,他的公寓在何位置……當克里斯遇到你之後,他的生活發生了怎樣的變化。這些都是你知道的,所以‘偽物剋里斯’也知道。而你不知道的,‘偽物剋里斯’也不可能知道。他的記憶之所以與真實情況不同,是因為那些虛假的記憶都是你灌輸給他的。你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調換了人,放在了克里斯身上。」

  詹森揚起了嘴角。他現在的表情可謂是洋洋得意,又有些惺惺相惜,似乎世上再沒有人比考卡更懂他了似的。

  「你的能力‘三一律’應該就是製造出一個擁有虛假記憶的演員,讓他在限定範圍——這座城市裡——活動,不論一天之內,這個演員是死是活,只要24點一過,他就會消失,同時另一個裝扮得一模一樣的演員在限定範圍內的隨機地點出現。但這些演員的記憶有連續性,下一個克里斯記得上一個克里斯身上所發生的事,這樣就會給人們造成一種假象,好像克里斯不斷死而復活了似的。」

  詹森再起鼓起了掌。「精彩至極,分毫不差。」

  考卡的身形仿佛凝固在了夜色中,「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很有趣啊!」詹森說,「3月31日那天,我改掉了他手機通訊錄裡的信息,本想惡作劇一下,誰知道晚些時候竟然發生了那種悲劇。我想,我們在一起睡了那麼久,總算有點感情。那個小子想當大明星,沒問題,我就實現他的遺願。他和我在這座紛繁大舞台上上演你追我趕的好戲,豈不快哉?」

  這傢伙的話讓我頓時火冒三丈。「你根本不把人命當一回事!」我憤怒地說,「在你眼裡克里斯到底算什麼?」

  「你會把電影裡演員的生死當真嗎?」詹森輕佻地說,「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是演員,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每個人的生活都是逢場作戲……」

  說時遲那時快,詹森從腰帶裡拔出一把手槍,指向考卡。同時,考卡也拔出配槍,指著詹森。兩人動作之快,我根本來不及看清他們的動作。等我反應過來,兩人已成對峙之勢。我便也匆匆忙忙地拔出配槍,對準詹森的腦袋。不過說實話,我對自己的槍法沒什麼信心,頂多能保證不誤傷自己人。

  詹森微笑著,卻咬牙切齒地說:「萬事萬物都是虛假的。」

  考卡的表情沒有分毫變化:「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你要問我願不願意自首嗎?答案是不!」

  「我要問的是:你有持槍許可證嗎?」

  詹森一愣,我也一愣。

  「呵,想必也是沒有的。」考卡說,「過失殺人,遺棄屍體,未登記在冊且非法使用超能力,非法持有槍支……」

  「你在說什麼?!」詹森又驚又怒。

  「宣讀你的罪行。」考卡冷冷地說,「接下來是你的權力。你有權力保持沉默……」

  他的聲音被一聲槍響中斷了。詹森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考卡低下頭,他雪白的襯衫上出現了一個冒著煙的破洞,不斷有深色的液體從洞中流出。

  「好萊塢電影裡學來的,」詹森快速地說,「優秀的反派從不和敵人廢話。」

  考卡皺起眉,「……再加一條,襲警。」接著他開了槍。

  詹森慘叫一聲,手槍從掌中掉落,他捂著肩膀後退數步,驚疑地看著考卡:「你……不是人類!」

  考卡對著他的膝蓋又開了一槍。詹森鬼哭狼嚎地倒在地上。考卡走上前,將他的槍踢到遠處,示意我上前。

  「如果你有乖乖去‘聯邦超自然現象研究學會’登記,」考卡把手槍塞回褲腰裡。我拿出手銬,銬起詹森。「你就會知道,超能力犯罪調查局的特工從來是一個人類和一個機器人搭檔的。」

  說完,他在胸前的洞口抹了一把,嫌惡地看著自己手上沾滿了粘稠的深色液體。

  「機油漏了。」他厭棄地甩了甩手。


  克里斯消失了。

  我們回到警局的時候,阿什福德警官緊張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們。他說他已經派人再次去尋找,我告訴他不用這麼麻煩,因為真正的克里斯早已死亡,而罪魁禍首詹森也已被逮捕。

  詹森身上被考卡開了兩個洞,要先送到醫院治療。但是那已經不關我們的事了。調查工作已經結束,剩下的就是走些程序,把詹森移交到超能力犯罪調查局在華盛頓的總部。局裡有專人負責此事。我和考卡可以準備寫報告交給上級,然後在下一個任務到來之前見縫插針地放個短假。

  不過考卡的假期得在修理廠裡度過了,他中了一槍,子彈卡在了兩塊鋼板之間,擊穿了他體內的循環管道,導致他像大出血一樣不斷漏油。他立刻關閉了受損部位周圍的管道,但那大大降低了他的性能。現在他走路都有點歪歪扭扭的。我提議幫他把子彈取出來,被他拒絕了。

  「你有可能會觸電。」他說,「雖然我也能關閉電源,但是那樣我就無法指導你進行手術了。這種事情還是交給專業人員來吧。」

  「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我嗤之以鼻。

  「安全第一。」

  「那下次你最好穿上防彈衣。」

  「好主意。我可以申請改造身體,加裝防彈護甲。」

  我在腦海里勾勒了一幅考卡穿著厚重笨拙的盔甲的畫面,那委實不甚美觀。「還是算了。」我說,「你現在這樣就行了。」

  「你是基於何種理由才覺得我防禦力低下是件好事的?」

  「外表美觀。」

  「你們人類的審美真奇怪。」

  「機器人的審美才奇怪。」我反駁道,「而且我就喜歡你現在這樣。這樣挺好的。」

  考卡於是不再說話。


  休息一天后,我們決定上午啟程返回華盛頓。阿什福德警官提議送我和考卡去機場,我委婉地謝絕了,說我們可以打出租車去。因為我不太想我和考卡說話的時候有其他人在旁邊聽著。但警官還是堅持送我們到警局門口,幫我們攔了一輛出租車。

  「老實說,我一輩子都沒想過會遇上這麼詭異的案件。」上車之前,阿什福德警官對我說,「這回真算是開了眼界了。」

  「要我說,遇不上這事最好。」我跟他握了握手,「超能力犯罪沒有最好。不過那樣的話,我們就要失業啦!」

  我和警官告別,上了車。考卡跟在我後面上車,警官幫忙關上了車門。

  「到機場。」考卡對控制出租車的人工智能說。

  汽車緩緩發動。

  等警局和阿什福德警官被甩在了身後,我才開口,「嘿,考卡,你看了今天早上的新聞了嗎?」

  考卡平視前方,一動不動。「你指什麼?」

  「又有一個州通過法案,允許機器人和人類結婚了。」我轉向我的搭檔,「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大勢所趨。」考卡淡淡說道,「既然憲法承認機器人是和人類一樣的聯邦公民,那麼實現全境內機器人和人類婚姻合法化也是遲早的事。針對部分特定人群的婚姻法是違背憲法精神的。」

  我忍不住彎起嘴角。這傢伙說起道理來頭頭是道,我就愛聽他講話。

  「考卡,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考卡機械地轉動脖子,面向我:「這裡的WIFI很強。」

  「我知道。這不關WIFI的事。我單純地想親你一下也不行嗎?」

  考卡的表情變得十分微妙,這代表他又在思考了。希望他所受的損傷沒耽誤他思維的運轉。要是耽誤了,我立馬就讓出租車調頭,回警局把詹森揪出來狠揍一頓。

  過了大約三分鐘,考卡說:「好吧。」

  我按捺住快要從心底滿溢出來的歡欣和激動,摟住他的肩膀,貼了上去。


  我的搭檔是個沉默寡言的傢伙。跟他接吻的滋味真是不錯。

  這兩者之間並沒有什麼必然的邏輯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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