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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道門 by 萊西亞 (抖M保姆x抖S戰神 強強互攻 科幻文)

搭檔,好脾氣愛冒險的抖M保姆前刑警與毒舌暴力沒耐心的抖S電鰻戰神手拉手在各個地方約會、不對,是解決各種靈異事件的故事。

途中亂入管家鬼魂、空間道具、毛茸茸愛臉紅的小提琴家、性感荷爾蒙叔叔、愛戲劇的彆扭吸血鬼以及充滿謎團的鍋鏟長壽人類。
牽涉到時間模式空間法則之類奇奇怪怪的東西。

番外:Secret
番外:時間法則
番外:你所見的世界
夫夫相性五十問
番外:Relation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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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道門
  作者:萊西亞

  空間支配者

  「它看起來真夠陰森的。就算我們一進去就看到一打迎接我們的鬼魂,我也一點兒都不會覺得奇怪。」
  克萊德看著眼前的建築物,忍不住抱怨著。這房子——從規模上來看也許它稱得上是一座小古堡了——看起來已經有幾百年的歷史了,從設計上還能隱約看出來當年的輝煌,但是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它就好像一座寂靜的墳墓,破舊不堪,沒有一點兒生氣。牆壁上爬滿了枯萎的籐蔓,克萊德用手一碰,就有一段枯枝「啪」地折斷了,摔到了雪地上。
  蘭斯看了他一眼:「別抱怨了,再陰森的房子你也見過。」
  「雖然這是實話,但是你不能剝奪我抱怨的權利。」克萊德用鞋尖踢了踢牆根,帶起了一串碎雪,「今天可是平安夜,可我們卻必須要在這個地方工作!想想看!平安夜!每個人都在溫暖的房子裡,對著一桌子好菜,和家人在一起。但看看我們,沒有酒,沒有食物,沒有派對。有的只有這棟陰森的房子!」
  「還有你手上的槍。」蘭斯說,沒有半點兒安慰拍檔的意思,「要我說,與其抱怨這抱怨那,不如快點解決了這次的事,然後開始久違的休假。」
  「希望這次米亞說話算話。她從一個月前就說要給我們休假,但是直到現在我們都還在工作。她簡直就是個該死的吸血鬼!」
  蘭斯面無表情地說:「她本來就是個吸血鬼。」
  「哈,名副其實。這真是太好了。」克萊德說,「我一直在想,她堅持不讓我今天休假,是不是因為她根本不需要過聖誕節。」
  「誰知道呢。現在你可以閉嘴了嗎?」
  「好,好。」克萊德舉起手,「一切都聽你的,親愛的。」
  蘭斯狠狠踢了克萊德的腿彎一腳,克萊德哀號一聲,差點兒跪倒在雪地上。蘭斯憐憫地看著他,哼笑一聲,然後轉身直接走向了正門。
  「你的脾氣還是一樣糟……我們已經搭檔半年了,你就不能對我溫柔點兒嗎?」克萊德揉了揉自己的腿彎,一邊嘟囔一邊跟了上去。
  「你可以問米亞,『蘭斯為什麼不能對我溫柔點兒』。我發誓她會把這個問題當成一個笑話並且連續嘲笑你一個禮拜的。」蘭斯推了推門,那厚重的門紋絲不動。他舉起槍,毫不猶豫地對著門鎖的部分射擊,然後一腳踹開了那扇門。
  「酷。」克萊德吹了聲口哨。
  蘭斯是法裔英國人,有半長的捲曲棕髮,以及看似斯文的英俊面孔。如果光是看他的外表,沒有人能猜出他的作風如此粗暴。
  克萊德剛剛加入赤銀的時候,米亞曾經十分熱情地抓著他的手感慨「謝天謝地!終於又來了一個!蘭斯又有搭檔了!」隨後跟他說了蘭斯的種種事跡——比如他在兩年之內換了11任搭檔,沒有人能夠忍受他超過三個月。
  在米亞給他做了足夠的心理建設之後,最後出現在克萊德眼前的卻是這樣一個人:襯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捲曲的頭髮隨意地散在腦後,手上還端著一杯紅茶,看起來優雅極了。
  據說——當然是米亞這麼說的——克萊德當時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外星人一樣可笑,他不確定地指著蘭斯,然後又看看米亞,最後語氣十分遲疑地問:「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不過蘭斯的第一句話就印證了米亞的話:「你在開什麼玩笑,米亞?就算我需要一個搭檔,也絕不是這個看起來一臉傻樣的小子。看看他,一副還沒睡醒的傻樣。」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些許法國口音,用貴族一般禮貌的語氣說著譏諷的話。
  克萊德的表情凝固了幾秒鐘。
  誠懇地說,其實克萊德看起來一點都不傻——從來沒有人用「一臉傻樣」形容過他!他的頭髮是純粹的金色,如果人們常常用流動的碎金來形容金髮的話,那麼一定指的就是他的那種金色。他的金髮削得很短,有些雜亂地豎在頭上。穿著黑色的緊身背心,露出線條有力的手臂。整個人看起來陽光、精悍而帥氣——但是卻有人說他「一臉傻樣」!
  這讓他的自尊心多少受到了點兒打擊。
  不過那只是打擊的開始。自從和蘭斯組隊以來,他就時常受到來自這位搭檔的打擊——不管是身體上的還是心靈上的。
  當時所有人對這對拍檔的前景都不抱有期待,但是克萊德卻以他過人的毅力和出乎意料的好脾氣堅持了半年——雖然米亞覺得這句話似乎應該修改成:克萊德以他過人的生命力和出乎意料的粗神經堅持了半年。
  在這個層面上,其實蘭斯也有點兒尊敬他。
  他們走進了房子。
  雖然在外面還有雪地反射出的些許光亮,但是裡面卻很暗。蘭斯從背包中拿出一根螢光棒,折了折,隨後甩亮了它。
  周圍空蕩蕩的,除了破舊的傢俱之外,就只剩下灰塵與蛛網。
  兩個人緊握著手中的槍,小心翼翼地行走著。腳下不時踩到碎石,有點兒硌。
  「你聽到什麼聲音嗎?」克萊德低聲問。
  蘭斯停下腳步,仔細地聽了一會兒。但是耳邊只有風穿過走廊、或是從窗戶撲進來的聲響:「沒有。」
  「我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聲音……」克萊德左右看著,「這邊。」
  蘭斯跟在他身後,沒有任何質疑。
  雖然他從沒當面說過什麼誇獎克萊德的話,但是經過這半年的合作,他也多少對克萊德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雖然克萊德平時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粗神經樣,然而一旦到了工作的時候,他卻是敏銳而可靠的。
  他們穿過了一條走廊,潮濕的空氣中帶著一種嗆人的味道。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門縫裡洩露出一線光亮。蘭斯和克萊德對視一眼,緩緩推開了門。
  光傾瀉出來,伴隨著悠揚的音樂聲。
  那一道門就好像分割了兩個不同的世界一樣,一邊是寂靜而破敗的,而另一邊卻熱鬧而光鮮。
  ——那是一個假面舞會。在金碧輝煌的大廳裡,一個小小的樂團在演奏著。每個人都穿著幾百年前的衣服,姑娘們繁複華麗的裙裾旋轉出一個個美麗的圈。
  兩個人鎮定地看著這一切。
  「你覺得是什麼?」蘭斯問。
  「某個幾百歲的鬼魂搞出來的伎倆。」克萊德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他不停地四下打量著,蘭斯覺得下一秒他就會丟下手裡的槍,跑去跟著那群人一起跳舞,「要不就是這房子自己的記憶。」
  他們走進了那個大廳,門在身後緩緩關上,沒有發出一聲聲響。
  蘭斯收起了螢光棒。他們依然緊握著手裡的槍,周圍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兩個衣著「古怪」的男人,就好像他們完全不存在一樣。
  「至少這不是個時空裂縫。」蘭斯說。他緩慢地轉動著自己的視線,仔細打量著每一個人——如果這是某個鬼魂搞出來的場景,那麼它必然能夠感知到他們。
  過了幾十秒之後,他的視線忽然和某個人對上了。
  那個男人靜靜地站在牆角,穿得像個管家,沒有帶面具。他就那樣帶著某種諧謔的笑意,安靜地注視著這兩個闖入者。
  蘭斯猛得把槍口對準了他,扣下了扳機。
  那顆子彈射入了男人的額頭。但是僅僅一瞬間,他額頭上的痕跡就消失不見了。人們依然在狂歡,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幕,就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一樣。但是空氣中淡淡的硝煙味卻沒有消散。
  克萊德叫起來:「你幹什麼?這是他造出來的空間,他只是個幻象!你對著它開槍也不可能起作用。」
  「我知道。」蘭斯聳聳肩,把槍收了起來,「我只是覺得他笑得很欠揍,不對著他開一槍我會很不爽。」
  克萊德露出一個囧的表情。
  蘭斯挑釁地勾了勾嘴角,他很喜歡看別人對他無可奈何。他站直身體,開口說:「區域限定——整個房間。」
  「嘿,等等!」克萊德一把拉住他,「你是預備上來就用武力嗎?」
  蘭斯看著他,一臉「那又怎樣」的表情:「那樣比較快。我討厭拐彎抹角的方式。」
  「好吧……你隨意。」克萊德收回手。
  他知道蘭斯預備做什麼。鬼魂產生的能量場大多和電荷有關,而蘭斯十分擅長操縱這些。他可以規定一個空間大小,削弱這個空間之內電子和原子核之間的聯繫,之後分離它們並操縱它們的流動,造出他想要的電場——這對於破解鬼魂的伎倆非常有效。
  蘭斯身邊的空氣開發生異變。微小的電光在空氣中閃爍,帶出輕微的「辟啪」聲響。這種異變逐漸擴大到整個房間,少數地方出現了明亮的電弧。
  周圍的場景開始扭曲。人們依然在舞動著,但是他們的身影卻開始時隱時現。而明亮整潔的大廳中的有些地方已經擺脫了幻象,露出了破敗而晦澀的真實。
  克萊德小心地站在距離蘭斯五米遠的地方,周圍並沒有發生什麼異常現象。
  當初米亞堅定地要求他們組隊,其中有個原因就是克萊德的能力和蘭斯匹配度很高。克萊德能夠調整空氣的密度,在蘭斯像條電鰻一樣瘋狂放電[敢於這麼評價的只有無畏的米亞小姐]的時候,克萊德能夠在自己周圍建立一個真空區域,從而保證自己的安全。
  蘭斯之所以一直沒有要求解除搭檔關係,大部分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以前在他規定空間的時候,總要分神在搭檔所處的地方營造出一個安全區域,這讓他的工作量增加了很多。但是在克萊德身上就不存在這個問題,這讓蘭斯非常滿意。
  其實克萊德的優點遠遠不止這些。在進入赤銀之前曾是一個刑警,對於武器和搏擊都很擅長。在實際行動中,他會是個非常理想的幫手——不過這些對於蘭斯來說並不具備多少吸引力。
  赤銀的大部分搭檔組合都是因為一個人的能力不夠強,所以米亞挑選合適的人與其組成搭檔,以強化他們的能力,減小風險。但蘭斯正好相反,他的攻擊性太強,需要一個能夠提醒他不要亂來的人。
  大部分人都覺得這是個炮灰率超高的危險任務,不過說實話,克萊德挺喜歡這樣的。這幾乎就是個輕鬆騙薪水的活兒,只要能夠忍受蘭斯的暴力傾向以及冷嘲熱諷就行。
  蘭斯依然在支配著他的空間。電弧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克萊德無所事事地把雙手插在口袋裡,鎮定地欣賞著拍檔所創造出的奇妙景象。
  大廳中的人影已經全部消失了,整個房間在電光的照耀下破敗不堪——這才是它本應是的樣子,剛剛的一切不過是一個鬼魂做出的美好幻境。
  空氣開始恢復正常,克萊德解除了真空區域。
  「嘿,鬼魂先生,可以麻煩您現身了嗎?這裡有個粗暴的侵入者毀了你的舞會。」
  克萊德對著空蕩蕩的大廳說,蘭斯不屑地「哼」了一聲。
  牆邊,一個身影突兀地出現了。是舞會上與蘭斯對視的那個男人,依舊穿著整齊的管家服飾,與這頹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就站在剛剛他站的地方,依舊帶著諧謔的笑容。
  「這真是個鎮定的鬼魂……」克萊德低聲說,「或者應該把這叫做『管家的紳士風範』?」
  蘭斯再次舉起槍,那裡面裝著的子彈彈頭是純鐵的。雖然比起鋼芯彈,它的殺傷力要小了很多,不過在面對鬼魂的時候卻好用得多。
  他扣下了扳機。
  那一瞬間,石頭地面忽然碎裂開來。一具骷髏從碎石下猛地彈了出來,動作迅速到幾乎令人看不清。
  子彈擊中了骷髏的頭骨,在眉心處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孔洞,但它毫不在意,筆直地站立在管家之前,用它黑洞洞的眼窩注視著蘭斯和克萊德。

  聖誕派對

  「我不得不說,這看起來真酷。」克萊德的聲音有點兒顫抖,他興奮地扯著蘭斯的袖子,「骷髏站起來了!它還在動!」
  的確,那骷髏開始以一種跌跌撞撞的姿態朝兩個人走來。而同時,一具、兩具,越來越多的骷髏從碎石下站立起來。森白的骨骼在陰暗的房間裡散發出強烈的妖異感。
  蘭斯一把甩開克萊德的手:「我搞不懂你在興奮什麼。」
  「因為這場景實在是太少見了!我是說,我們見過變異生物、鬼魂、吸血鬼或者是別的什麼,但是這場景是第一次見到!它們都是骷髏!就算有什麼力量讓它們行動起來,但是從結構上來說,肌肉、韌帶、肌腱……這些能夠維繫它們運動的組織早就已經不存在了,但是——」
  克萊德伸出手,在空氣中劃了一下。
  空氣的密度發生了變化,一陣強烈的風撞向了正前方的骷髏。它往後退了退,但很快就繼續朝前邁步。
  克萊德瞪著那骷髏:「它竟然不是那麼容易散架!我保證剛剛那陣風的力度足夠讓一具骷髏散架。」
  蘭斯瞥了他一眼:「你非要在這種時候討論生物問題嗎?那些理性和科學的東西和我們的工作有多大關係?」
  「你說得沒錯,但是我還是覺得這種場景棒透了!」克萊德的眼睛閃閃發亮。
  很多男人骨子裡都存在對冒險的嚮往,他就是個典型。之所以選擇成為一個刑警、並在之後選擇進入赤銀,都是那種嚮往在作祟。他無法在過於安逸的情況下舒適地生活,那讓他覺得缺了點兒什麼。
  他需要這種怪異的、充滿陰森感的場景,這讓他心跳加速,充滿幹勁。
  喜歡——哦,是的,是喜歡——和蘭斯搭檔也是這個原因。雖然很多人都覺得是他在容忍蘭斯的暴躁與危險,但其實克萊德很享受這些。並不是說他是個受虐狂,但是如果要在蘭斯和工作中選擇出哪一個更危險,大部分人一定都會選蘭斯。
  如同恐怖片對於恐怖片愛好者的作用一樣,蘭斯對於克萊德來說就是能起到類似於興奮劑的作用。雖然克萊德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聽起來有點兒變態,不過事實如此,他沒必要否認。
  不過他可不敢把這種想法對蘭斯說。他能想像對方如果聽到這種話之後會是何等的暴跳如雷,蘭斯搞不好真的會搞出一道閃電來把他直接劈死。
  「看來,」蘭斯說,「就算這位萬能的管家先生已經死了,卻還是負責著這屋子裡的一切。」
  「要我說的話,我猜這位管家先生是個變態殺人狂。」克萊德說,骷髏們已經離他們很近了,「他血洗了一個假面舞會,把人們的屍體埋到地下,然後長久地控制著他們,不停地在他的王國裡開著舞會。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我個人還挺喜歡它的。」
  「我對原因沒興趣。」蘭斯冷淡地說,「我只關注要怎麼解決它們。」
  克萊德早就習慣了蘭斯的這種論調,他看著依然在不斷逼近的骷髏們,問蘭斯:「你預備怎麼辦?直接燒熔它們?或者我們比比誰幹掉的比較多?
  蘭斯面無表情地說:「我的空間規則還沒有取消,我可以一次就消滅它們。」
  「但我覺得燒骨頭的味道聞起來不會讓人心情愉快……」克萊德說,「想想你之前燒掉那個喪屍的時候吧。雖然喪屍身上的蛋白質比較多,不過這裡有一房子的骷髏,你一次性燒了它們味道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蘭斯乾脆地說:「那你跟你的骷髏跳舞好了。但一直縮在後面的那個得交給我。」
  「這才是搭檔!」克萊德打了個響指,「雖然我很喜歡近身搏擊,但如果要一個一個把它們砍碎到無法活動的程度,那可要花上好一段時間。所以,你介意我在這個房間搞一陣子鐮風嗎?」
  「隨你高興。」蘭斯說完,開始慢步朝著那鬼魂走去。他走進了幾個骷髏的包圍中,那些死亡傀儡用手——如果那還能稱之為手的話——抓住了蘭斯的手臂、肩膀,還有一具骷髏拽住了他的頭髮。
  蘭斯皺了皺眉,周圍一陣耀眼的光芒閃過之後,地上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碎塊。
  他垂下視線,看著那些殘存的東西,表情沒有一絲波動:「二度死亡愉快。」
  他朝著那個管家走去,身體周圍一直閃爍著明亮的電弧。
  克萊德帶著愉快的笑容抬起了自己的雙手:「歡迎光臨今天的聖誕舞會!」
  空氣開始瘋狂地舞動起來。
  克萊德臉上的表情陽光而天真,就好像只是在玩什麼兒時的玩具一樣,好比一個飛盤、或者投擲飛鏢。但他帶起的風刃卻是危險而致命的,那些在房間裡肆無忌憚狂舞著的風刃劃破空間,切斷所過之處的所有骨骼,然後終止於牆壁。
  但那些凶器在接近蘭斯的時候卻變得無比溫柔。輕風只是帶起了幾縷他褐色的卷髮,從他的臉頰邊輕輕拂過,卻在脫離他的時候重新變回凶器,把接近他的骷髏全都切成碎片。
  克萊德翻了一下手掌,風把散落在地上的斷骨捲起來,在空中切割成更小的碎片。
  這個過程被他不斷重複,直到那些骨頭被弄成了細碎的骨屑。
  蘭斯暫時停住了腳步,回頭看房間裡的光景。
  現在風的流動已經變成肉眼可見了,因為那些夾雜其中的骨屑。白色的氣流在房間中流動,它們看起來輕盈而優雅。克萊德站在一片碎石中,風開始在他身邊集結,那白色變得更加濃郁。
  「雖然這個派對稍微短暫了點兒,但是我努力讓它看起來很漂亮。」
  克萊德笑著說,放下了雙手。風停住了,骨屑在他身邊落下,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堆。
  「嘿,聖誕快樂!」他衝著蘭斯說。
  蘭斯看了克萊德一眼,轉過頭去沒理會他。
  現在他和管家面對面站著,那男人的姿勢沒有變,臉上沒有一絲驚慌,依然是那種令人火大的諧謔笑容。
  「這次結束了,鎮靜先生。」蘭斯舉起槍,指向了鬼魂的頭,「或者你還有什麼新鮮的手段?」
  「我想你搞錯了一個問題。」那男人開了口,「我根本不是你們的敵人,我只是一個管家。」
  「誰都看得出來你是個管家。」蘭斯說,射出了子彈。
  子彈貫穿了男人的身體,彈頭卡進了牆壁中。管家的身體在空氣中扭曲變形,然後逐漸消散。
  蘭斯知道光是以鐵製子彈的效力,足夠擊退他卻無法真正消滅他。他造出一個電磁場,將射入牆壁的彈頭拔了出來。
  鐵製的彈頭經由磁力的控制,在空氣中漂浮著,周圍不斷炸裂出電火花。
  蘭斯沒有動,等待著鬼魂的再度出現。但過了好一會兒,房間裡完全沒有動靜。
  蘭斯皺起了眉頭,覺得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他能夠感到整個房間之內的電荷變化,但是它們現在卻如同進入了睡眠一般,沒有任何波動。
  那個鬼魂的微弱電荷就好像消失了一般,剛剛操縱亡者屍骸的強大力量就像一個幻覺。
  克萊德走到蘭斯身邊,他注視著那顆漂浮在空中的子彈:「能夠操縱一屋子骷髏的傢伙那麼容易就被一顆純鐵子彈消滅了?我可不相信這個。」
  「我也不信。」蘭斯說。他放鬆了管制,那顆子彈掉到了地上。
  「他說他只是個管家。如果他只是管理著這些骸骨,卻不是驅動他們的元兇的話,那麼我們的對手到底是誰?」
  「你剛剛還說他是個變態殺人狂。」
  「那只是我編的一個故事嘛。」克萊德攤攤手,「我只是想給剛才那堪比恐怖片的場景加上一個足夠浪漫的理由而已。」
  蘭斯往門口走去:「我去別的房間看看。」
  「喂,等等。」克萊德叫住他,指了指腳下:「這些地面正在逐漸恢復原狀。」
  蘭斯低頭看向地面。依然是一地碎石,但是那些碎石塊正在移動、拼合,裂縫逐漸消失,地面一點點變得平整。
  「這到底是什麼?」克萊德喃喃地說,「我沒有見過這情況……」
  蘭斯能夠感覺到電場在蠢蠢欲動,但卻沒有一個具體的指向。他四下看著,對克萊德說:「我們搞錯了。做出這些的不是那個鬼魂,而是這房子本身。」
  「但是一般的房子就算能夠重現某個時期的場景,也絕對沒有辦法搞出一個骷髏軍團來啊。」克萊德說,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放棄吧,不可能有信號的。這房子裡的電磁波就像在發瘋一樣。」
  「真可惜,我還有點問題想問米亞呢。」
  「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門忽然被人踹開,一個年輕姑娘站在門口。她黑色的長髮打著細碎的卷兒,臉孔非常精緻,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從你們進入這房子開始,無線電、手機,所有的聯繫都被切斷了。」
  克萊德吹了聲口哨。
  「我沒有找到這房子的建造記錄。雖然從記錄來看它已經存在了五百多年,但是卻沒有任何一份記錄顯示它是從何時開始建造,又是在何時建成。它曾經有過好幾任主人,但他們全部都死於非命。火災、吊燈墜毀、溺斃在水池裡……還有很多其它的死法。這房子的最後一任主人叫杜克·斯通,是個二十八歲的小伙子,死於入室搶劫。之後有人關閉了這棟房子。」
  克萊德說:「我猜他死的時候正在舉辦一場假面舞會。」
  米亞點點頭:「你怎麼知道?」
  「我們剛剛看到了。」蘭斯說,非常不滿地看著米亞,「這種事情難道不應該早點告訴我們嗎?」
  「我怎麼知道!」米亞叫道,「這房子被關閉了三百多年了,因為最近有個小混混強行闖入之後掛了,我才讓你們來看一眼的!」
  「你真不負責。」克萊德撇撇嘴,「如果你早告訴我們有問題的是這個房子,而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話,我們就不用花時間去和鬼魂啊骷髏啊什麼的糾結了。這樣我也能早點兒到哪個Party上去慶祝下美好的聖誕。」
  「好吧!我道歉!作為補償你們在做完這個任務之後就可以立刻開始休假!」米亞翻了個白眼,「真不知道你們兩個大男人幹嗎總是跟一個小姑娘計較。」
  「小姑娘?」蘭斯用鄙夷的眼神看著米亞,「這說法真無恥。」
  「你對淑女的紳士風範真讓人感動。反正我的傳話帶到了,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啊,順便說一句,克萊德,我也是過聖誕節的!聖誕快樂!」米亞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變成了一隻蝙蝠,輕快地飛了出去。
  「她連傳話也只肯叫自己的寵物來!」克萊德嘴角抽搐著,「所以事實就是,我們在這裡勞動,而她卻可以去過聖誕節?話說一個吸血鬼為什麼要過聖誕節?」
  「我怎麼知道。」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直接把這房子拆了?」
  「沒用的。」蘭斯解除了自己的空間,朝門口走去,「這房子可以自己修復,你打碎它,它就能自行修復,我們無法毀滅它。它是活的。」
  「那怎麼辦?」克萊德跟了上去。
  「在這房子的某個地方必然存在一個重要的東西,相當於整個房子的動力系統。只要毀了它,問題就解決了。我們得找到它。」
  克萊德歎了口氣:「好吧,搜查整個房子。這聽起來真不錯。」
  「我可以帶你們去。」
  兩個男人轉過身,管家的幽靈站在他們身後。
  蘭斯看著他,克萊德驚訝地挑了挑眉:「我以為你們是一起的。」
  鬼魂笑了:「不,我說過了。我只是個管家,不是你們的敵人。」
  「如果你敢耍什麼花招,我就立刻送你去見上帝。」蘭斯冷酷地說,把玩著手中的槍,一副「我一個心情不好就立刻崩了你」的暴君樣。
  「我不會耍花招的,因為我曾經也是個想要摧毀它的人。不過很遺憾,我失敗了。」管家彎腰行了一禮:「請跟我來吧,尊敬的先生們。」

  骨鍾

  克萊德跟在鬼魂後面,手上拿著螢光棒——蘭斯懶得拿著它,所以直接丟給了克萊德。
  「管家先生,你不能搞出點亮光來嗎?好比火把什麼的。」克萊德問。
  「很抱歉,我的力量很微弱,除了可以穿穿牆壁之外基本做不到什麼。」
  「那真遺憾……對了,我是克萊德·懷特,這是我的搭檔蘭斯·菲雷爾。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蘭斯瞪了克萊德一眼,他可不覺得有什麼必要和一隻鬼魂互做自我介紹。
  鬼魂沉默了一會兒:「我的名字已經有三百多年沒有使用了,它和這座房子一樣,無法代表任何東西。」
  「你是杜克·斯通的管家嗎?」
  鬼魂的背影停頓了一下,那僅僅是一瞬間的事,但是克萊德注意到了。
  「這個名字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是的,我的主人是斯通先生,他是個非常好的人。他很喜歡舞會,所以我們每個月都會舉辦,直到最後那次……那太可怕了。到處都是屍體,就像個地獄。」
  「你不在那裡嗎?」克萊德問。
  「不,我不在。那天我出去替斯通先生辦事了,回來得晚了些。我想那是我的失職,為此我無數次責備自己。我本應該保護我的主人,但是結局卻是他比我更早離開。」鬼魂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兒憂傷,克萊德覺得即使過了三百多年,他依然在自責。
  「我很抱歉。」克萊德真誠地說。
  「我很快遣散了剩下的僕人,後來又找到斯通家的遠親,勸說他們不要再讓人住進這棟房子。所幸對於大家來說它都是一個悲傷的符號,所以那房子很快就被封閉了,沒有人再住進去。」
  「你發現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對嗎?所以你才會這麼做。」
  鬼魂陷入了沉默。
  在克萊德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鬼魂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是的,我發現有什麼不對勁。我在斯通先生下葬一周後,挖開了他的墓。我知道這是多麼罪惡的事情,我做好了一切被懲罰的準備。但是我必須得這麼做,我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可是他的屍體不見了。棺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我看著他下葬,他那時候明明躺在裡面。隔了幾天我又挖開了幾個僕人、以及那天舞會賓客的墓,那些棺材也都是空的。」
  「怪不得大廳的地下有那麼多骷髏。這房子把它受害者的屍體都收集過來了。」克萊德對蘭斯說。
  「所以我調查了一段時間,發現這房子死過很多人。可憐的人們。」鬼魂歎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而且那些詭異的死亡總是以24年為週期。這一切讓我相信這房子有什麼問題,所以我又回到這裡。我找遍了每一個地方,最終找到了一個密室,在裡面看到了那座鐘。」
  「鍾?」蘭斯終於插了一句話。
  「是的,雖然和我見過的鍾不怎麼一樣,但那毫無疑問是一座鐘。但是它很特別,它——」
  「由骨頭造成。」蘭斯接口。
  鬼魂停了下來,回頭驚訝地看著蘭斯:「對,它是由骨頭造成的。但是您怎麼會知道?」
  「那是骨鐘。赤銀的危險清單列表上它絕對排在前十名。」克萊德解釋,「不過赤銀只有一些關於骨鐘的、不知是真是假的傳言。沒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也沒有人知道它究竟在哪裡。」
  「骨鐘,天哪。」蘭斯說,克萊德很少從他嘴裡聽到這個詞。他的音調比起平時高了點兒,但克萊德知道那絕不是因為恐懼。克萊德能夠看到蘭斯那雙藍灰色的眼睛中,那些激昂、興奮的光芒,他知道蘭斯的血液正在沸騰,因為他也是這樣。
  金髮青年忽然想到了什麼,他猛地抬頭看著鬼魂:「哦,天啊。你想要破壞它,但是一個普通人絕對無法破壞骨鐘,你是被他殺死的。」
  鬼魂又露出了那種諧謔的笑容:「是啊,我非常愚蠢,我當時滿腦子只想著要摧毀這個罪惡的凶器。然後這就是我所得到的。它報復了我,將我囚禁在這座房子裡,每天給我看那天舞會的場景。親愛的先生們,今天你們來得早了一點兒,如果你們再來遲一些的話,看到的就不會是一場舞會,而是一場屠殺。」
  克萊德目瞪口呆地看著鬼魂,連蘭斯都忍不住皺起眉頭。
  「那鍾真是太變態了……」克萊德喃喃地說。
  「誰說不是呢?」鬼魂說道。
  「聊天時間到此為止。」蘭斯說,他瞇起了眼睛,挑了挑嘴角,「快帶我們到骨鍾那裡去。」
  鬼魂點了點頭,繼續走起來。
  過了一小會兒,他停在了一堵石牆前。他用手指指著面前的某塊石磚:「按下這塊石頭。」
  克萊德摸了摸那塊石頭,它看起來根本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人會想到按下它就能夠開啟一個密室。鬼魂為了找這個密室一定花了很長時間,克萊德想。
  他用力按下那塊石頭,石頭陷進了牆裡。石壁慢慢旋轉了起來,在旋轉了九十度之後停了下來。
  一個小小的石室出現在他們面前。
  蘭斯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隨後鬼魂和克萊德也跟了進去。
  石室很小,看起來面積不到二十平方米。房間的中間立著一座鐘,在螢光棒的照耀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那是一座由骨頭構成的鐘,並不很巨大。它精巧異常,克萊德覺得它甚至可以算得上一件藝術品。它看起來很像是老式的擺鐘,但它的鐘面並不是從I到XII,那上面有24個讀數,這是一座二十四刻時鐘。它的鐘擺部分被做成了精巧的五星形,正十分規律的擺動著,發出輕微的聲響。
  克萊德的視線不斷下移,然後猛地怔住了。
  「神啊……」他忍不住低聲驚叫出來。
  骨鍾並沒有直接放在地面上,它放在一具平躺的身體上。那人穿著黑色的衣服,臉孔和鬼魂一摸一樣。骨鍾放在男人胸腹部,底座□了他的身體。從破碎的布料下能看到,骨鍾插入的地方血肉已經消失,露出森森白骨,並且和骨鍾緊緊相連。
  鬼魂用仇恨的眼神看著這一切。
  「你、你不是個死靈。這具身體還沒有完全死去!你是個生靈!」克萊德結結巴巴地說,震驚地看著站在那裡的管家,「這太殘忍了!」
  「對。」管家死死盯著那座魔鐘,「它讓我成為了它的一部分。我的身體一直在從接觸到它的地方開始骨化,但是它又沒有奪走我的生命,我能夠感覺到身體緩慢骨化的疼痛,現在我甚至已經完全習慣了這些。」
  「該死的,這簡直變態透了!」克萊德對著骨鍾低聲咒罵。
  蘭斯哼了一聲,毫不猶豫地舉起槍,朝著骨鍾射出子彈,但是那顆子彈根本沒能接觸到鐘面。它在距離鐘面還有不到一英吋的地方停住了,然後跌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子彈果然沒用。」蘭斯說,他放下手槍,迅速限定了空間。
  「管家先生,我想你最好退出這個房間。」克萊德提醒鬼魂——現在大概應該改稱為「生靈」,「現在這個空間在我們的控制中,你呆在裡面會很危險。」
  「根本沒有這個必要,那種偽善沒有半點意義。」蘭斯冷酷地說,「他早就應該死亡了,是骨鐘的力量讓他滯留在這裡。消滅骨鐘的那一刻他也會立刻消亡。」
  克萊德皺了皺眉:「蘭斯,這麼說太過分了。」
  「我說的是實話。」蘭斯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你對他的同情並不能改變事實。」
  「我只希望你們能毀了它,這是我唯一遠離痛苦的方法。」管家平靜地說。
  蘭斯點點頭。
  電荷開始聚集,克萊德建立了真空區域。他看了看一動不動站立在兩人身後的鬼魂,在他的周圍也建造了真空的區域。
  蘭斯瞥了克萊德一眼,什麼也沒說。
  這時候,鐘面上正在前進的秒針忽然停止了,鐘擺也停了下來。然後,秒針忽然倒退了一格。兩個男人嚴肅地注視著鐘面,秒針繼續倒退,一格、一格,越來越快。最後所有的指針都開始瘋狂地逆轉,骨鍾逐漸發出了白色的光芒。
  「它在操縱時間。」蘭斯說,「時間在倒退。」
  一陣強烈的光芒在他們眼前炸裂,兩個人迅速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等到白光消散之後,克萊德睜開了眼睛。他站在一條狹窄的走廊裡,面前沒有骨鐘,沒有管家,沒有密室。
  蘭斯依然站在他身邊,一臉不耐煩的表情:「見鬼,不知道它把我們丟到哪個時空來了。」
  克萊德看向走廊的一頭,那裡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根本看不到盡頭。他轉頭看向另一邊,也是一樣,根本無法判斷出哪裡才是出口。
  「這邊。」蘭斯毫不猶豫地挑了個方向。
  「你怎麼知道走這邊?」克萊德問。
  「我不知道應該走哪邊。」蘭斯十分乾脆地說,「但是我知道站著不動是最浪費時間的做法。等我們回去之後,我一定會立刻轟了那破鐘。」
  他的心情很不好,作為一個充滿控制欲的暴力狂——不得不說,顯然他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現在卻被一座鐘隨心所欲地拋到另一個時空,而且還沒法抵抗!這讓他生氣極了。
  克萊德跟在他身後:「關鍵是我們要怎麼回去。」
  蘭斯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如果不馬上閉嘴,我就立刻送你見上帝。」
  克萊德乖乖閉了嘴。只要是個還存在理智的人,一定不會去故意招惹氣頭上的蘭斯。那是自殺行為。
  走廊非常長,而且不知道通往何處。它筆直地延伸著,沒有一處拐彎。每隔一段路程,左邊的石壁上就裝著一顆石頭,克萊德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石頭,但是它們能夠發光。那些淡淡的藍光並不算亮,但是至少能夠讓人看清腳下的道路。
  手錶處在了停止的狀態,克萊德無法知道確切的時間。他覺得已經走了二十幾分鐘,但是周圍的情況沒有半點變化,依然是筆直的走廊、昏暗的亮光。就好像空間在不斷重複一樣。
  耳邊沒有其它聲音,只有兩個人習慣性放輕的腳步聲迴盪在走廊裡。
  又走了好一會兒,前方終於出現了光亮。那看起來並不像是自然光,但謝天謝地,至少不是現在這個不斷重複的單調走廊。
  那是一個房間,準確的說,是一座監牢。
  黑色的鐵欄阻隔在應該是門的地方,將房間和走廊隔斷開來。那裡面裝著很多那種發光的石頭,空間並不算小,角落裡放著一張床,還有些別的東西。
  一個孩子站在監牢的中間,毫不驚慌地注視著他們。他看起來還不到十歲,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白色,瘦弱極了。
  那孩子的臉孔很漂亮,頭髮和眼睛都是純粹的黑色。他走到了鐵欄跟前,偏著頭,帶著一臉天真無邪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著蘭斯和克萊德。過了一小會兒,他笑了起來:「這真有趣,你們不屬於這個時間。」
  克萊德驚訝地看著他。剛剛有那麼一瞬間,他還在心裡疑惑為什麼有人要把一個孩子關起來,不過現在他想他明白了原因。
  蘭斯俯視著那孩子,語氣是平素一貫的冷硬:「你是誰?」
  「我沒有名字。」孩子抬頭看著他,「我已經呆在這裡很久了,把我關在這裡的人喜歡叫我Clock。」
  克萊德蹲了下來,問Clock:「你能夠操縱時間嗎?」
  Clock帶著狡黠的笑容,對克萊德說:「不,我只能夠感受到它。沒有人能夠直接操縱時間。」
  「但你可以製作一個道具來操縱時間。」蘭斯用槍指住了那孩子的額頭,克萊德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動的手,「你製造了骨鐘。」
  Clock的的聲音裡沒有一絲畏懼,「不,我的確知道骨鐘的做法,但是我並沒有製造過它。至少現在還沒有。它的設計圖在我的腦子裡,我不知道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於那裡的。你們見過骨鍾嗎?」他問道,用漆黑的眼睛看著蘭斯和克萊德,不放過他們表情的任何一絲變化,「不,你們不僅僅看過它。你們是被它送到這裡來的。」

  無用賭局

  「沒錯,我們是被它送來的。」蘭斯說,「要怎麼才能回去?」
  他的槍就抵在男孩的額頭上,克萊德覺得那個問句根本不代表詢問,那根本就是逼供,或者說是威脅。
  「放心吧。」Clock用安撫的語氣說,「骨鍾雖然能夠操縱時間,但是你們身邊時間裂縫的能量並不是那麼強烈。我想那座鐘之前曾經被什麼人破壞過、或者它的組成中混入了別的成分。要知道骨鐘的設計很嚴格,整座鐘是由一個人的全部骨骼構成,如果混入了第二個人的骨頭,效力就會大打折扣。我想再過一會兒你們就能回到原來的地方。」
  蘭斯得到了回答,但他並沒有把槍從Clock頭上移開。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克萊德抬頭看向蘭斯,他現在依然蹲著,「這傢伙看起來就是個小孩子,你確定你下得了手?」
  「你也說了,他『看起來』是個小孩子,我可不覺得一個真正的小孩子在這種情況下能這麼鎮靜。」蘭斯說,「而且他的記憶中有骨鐘的設計圖。你知道關於骨鐘的傳言吧?它的製作方法是根據血緣延續下去的,類似於基因的遺傳一樣。你也看到骨鍾能做什麼了,殺人、操縱死者、玩弄時間。那玩意兒太危險,而這傢伙就相當於是張會走路的設計圖。你覺得我們應該讓設計圖保存下去嗎?」
  蘭斯已經在赤銀工作了將近十五年。他執行了很多次任務,毀了不少東西,也殺了不少人。蘭斯從來不覺得赤銀是什麼宣張正義的組織,也不覺得自己是什麼正義使者——這聽起來真蠢——他們只是在做唯有他們能做的事而已。
  ——消滅那些危險的、殺了人的東西。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克萊德站起來,把手□了口袋裡,「但其實說到危險性,我們也不見得就低於骨鐘。」
  「沒錯。」蘭斯乾脆地說,「所以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如果不小心走錯一步,今天還跟你一起喝酒的同事,明天就有可能殺了你。」
  「這聽起來真冷酷。」
  蘭斯勾了勾嘴角:「習慣了就好。」
  Clock看著他們說:「你們的工作環境聽起來真變態。」
  「我也這麼覺得。」蘭斯說,「不過這樣很好。」
  克萊德聳聳肩,不予置評。如果蘭斯真的預備開槍,他並不會阻止。蘭斯幹這一行的時間比他長得多,是更加專業的人。雖然他在處理事情的手段上也許有點兒問題,但是在判斷行動本身正確與否的時候卻很少出錯。
  「『過去是無法改變的』。」Clock笑著對蘭斯說,「骨鍾帶你們來了這裡,這至少證明它的製造者在製造它的那一刻還活得好好的。要賭賭看嗎?開槍、或者不開槍。如果你不開槍,你就不會知道我是否製造了骨鐘。如果你開槍,要麼你殺不死我,這證明我是骨鐘的創造者,你無法將我怎麼樣。要麼你能夠殺死我,這證明你殺錯了人。如果我是你,我會選開槍。」
  「多謝你的解說,但這根本就不算個賭局。」蘭斯居高臨下地看著Clock,「我扣下扳機是因為在我真正見到骨鐘的破壞力之後,又碰巧知道了你懂得如何製造它。」
  克萊德扭過頭去,不怎麼想看太血腥暴力的畫面。
  他等了幾秒鐘,不過槍聲並沒有響起,倒是傳來一聲悶響。他回過頭去,發現蘭斯的拳頭抵在Clock的腹部,手上還閃爍著一點兒電光。
  男人收回手,Clock倒在了地上——他昏過去了。克萊德能夠聽到蘭斯的呼吸聲,那比平時稍微急促了點兒。他想他一定動用了很大的克制力才沒有扣下扳機。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克萊德靠著鐵欄坐下來,對蘭斯說:「他說我們過不了多久就能回去,呆站著太蠢了,我也不想再走一遍這煩人的長走廊。所以我們不如就在這兒坐著吧。」
  蘭斯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我覺得自己能夠按下扳機,但事實是,我沒有自己想像中冷血。這真好笑。」
  「我不覺得好笑。」克萊德說,「有的時候你的理智告訴你應當怎麼做,但這卻並不代表你必須得那麼做。畢竟人是一種感情動物。我不知道你這麼做是不是正確,但至少我敢說這一點兒都不糟糕。」
  「真是會花言巧語。」蘭斯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很低沉,不過至少不是冷笑或者嘲笑,這已經很不錯了,「你在當刑警的時候是不是很擅長審訊?」
  「大概吧,我不知道上司怎麼評價我。」克萊德眨了眨眼睛,做了一個無辜的表情,「事實上我覺得他一直希望我快點兒滾呢。我那時候不算是特別乖的刑警,常常和他對著幹。」
  蘭斯瞥了他一眼:「你現在倒是乖巧得多。」
  克萊德露出燦爛的笑容,心想人總還是該有點兒自保意識。如果明知道面前的是隻猛獸但還偏去拔它毛,那就是真的白癡了。
  「為什麼來赤銀?」蘭斯問。
  「我早就發現自己能夠搞出這些來了。」克萊德動動手指,風在兩個人周圍流動著,「不過我一直瞞著父母,安分地念完了大學,然後成為了刑警。後來他們去世了,所以我就放手幹了。」
  蘭斯「哦」了一聲。
  「你呢?你為什麼要到赤銀來?」過了一小會兒,克萊德有些猶豫地問,「你那時候才十五六歲吧?赤銀的生活實在不能用正常來形容,我覺得在那個年紀的話,還是正常點兒的環境比較好。」
  「反正我也算不上正常,倒還挺物盡其用的。」蘭斯說,「而且如果我不在赤銀、但是又隨心所欲使用力量的話,我的名字估計會出現在赤銀的危險物品清單上。」
  他回頭看了眼監牢,Clock躺在地板上,一時半會兒醒不了。他轉頭對克萊德說:「我不是在開玩笑。如果我不進赤銀的話,現在你就會在危險清單的前十位看到我。我的名字在那裡存在了好幾年。那時候我也像這傢伙一樣被關著,雖然不像這裡這麼簡陋,不過反正性質都一樣。」
  克萊德有點詫異:「我很抱歉。沒有人對我提起過這些。」
  「因為沒人敢說,也沒人敢問。知道這件事的人本來就不多,而且他們大概也覺得如果亂說話就會被我殺了。」說到這裡,蘭斯哼笑了一聲,「不過關於這點,他們倒都想多了。這事情對我來說只是過去的一種生存狀態、一個以前的事實,既然是事實,那麼這有什麼不能談論的?你有興趣嗎?」
  克萊德點點頭。蘭斯太少提及自己的事情,所以他對此充滿好奇。
  蘭斯撥了撥滑到額前的頭髮,瞇起了眼睛:「小孩子總是比較缺乏自我控制力。我小時候曾經在做惡夢的時候直接毀掉了家裡的房子,當然,順帶遭殃的還有我的父母,他們受了重傷,差一點兒就死了。這情況發生了不止一次。雖然他們一直在努力寬容對待這個古怪的小孩,不過誰的忍耐力都是有限的,不是嗎?所以後來我就被赤銀從法國帶到了英國。他們一開始預備好好對我進行訓練,但是我那時候連英語都不怎麼會說。想想看,一個不到七歲的小孩,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周圍全部都是陌生人——這讓我的情緒糟透了。你如果見過那時候的我,就絕對會對現在的情況說聲『謝天謝地』。他們只能將我關押起來。但即使這樣,我前前後後也一共毀了赤銀的五處監牢,他們根本關不住我。最後他們只能用藥物壓制住我,我在這種情況下被囚禁了將近九年,名字一直在危險清單的前幾位。」
  蘭斯停了停,露出一個冰冷的笑:「事實上我對這個還挺自豪,這至少證明我是個強者。他們曾經試圖殺了我,很多次,不過沒有成功。所以後來赤銀提出了要求,如果我能夠保持基本的是非觀、並且為赤銀工作的話,那麼我就可以不用再被繼續關著。我答應了。之後就是一系列的心理輔導,以及各種煩人的學習和訓練。」
  克萊德目瞪口呆。
  「……幸好你只是脾氣差了點兒,還不至於反社會。」他感慨道,「否則你現在搞不好就是什麼反派BOSS。」
  蘭斯沒有回答,這段對話結束了。剛剛他對Clock說這不算是個賭局,的確,因為結局根本沒有懸念。
  他不可能開得了槍。那就彷彿面對著過去的自己一樣。
  他無法對過去的自己開槍。
  一切恢復了安靜。
  又過去了二十幾分鐘。克萊德先是一直盯著牆縫發呆,後來則是把目光停留在發光的石頭上,在心裡思考著撬下一塊帶回去的可能性。
  他回過頭看蘭斯,對方的表情明顯已經極度不耐煩了,克萊德毫不懷疑,再過最多兩分鐘,蘭斯就會從地上跳起來開始咒罵骨鐘。
  他在心裡計數:1、2、3……35、36……
  不出意料,在數到103的時候,蘭斯一下子站了起來。
  看吧,果然。看來我還是挺瞭解他的。克萊德心想。估計接下來的台詞就是「該死的!不是說只要一會兒嗎?!」
  還沒等蘭斯開始咒罵,克萊德忽然坐直了身體,他伸手拍了拍蘭斯的手臂,對方帶著一副不爽的表情看了過來。克萊德緩緩從地上站起來,把手指豎在嘴唇上,示意對方保持安靜。
  走廊的那一頭傳來了非常細微的腳步聲。
  克萊德做了個「該死」的口型。
  從腳步聽起來,對方離得還有段距離,不過他們遲早會被發現。
  克萊德看著蘭斯,蘭斯一副完全不緊張的表情,用口型對克萊德說「大不了直接打暈」,他看起來甚至有點兒興奮。克萊德無語地看著他:他當然興奮,有人送上門來打發時間,他怎麼會不興奮?
  腳步聲越來越近。克萊德看到蘭斯已經露出了危險的笑容。
  周圍終於亮起了白光,回去的時間到了。蘭斯「嘖」了一聲。
  骨鍾再次出現在面前。
  它的指針已經恢復了正常,正在順時針走動著,鐘擺也在正常擺動。
  蘭斯的限定區域還在,力量也正在聚集。
  「真是多謝你的款待。」蘭斯咬牙切齒地說。
  克萊德回頭看向管家,他還站在那裡,一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
  「剛剛發生了什麼嗎?」克萊德問他。
  「不。」管家的聲音很疑惑,「我只看到一陣光,然後它慢慢黯淡下來。並沒有發生什麼。」
  克萊德點點頭,看來骨鍾只把他和蘭斯丟進了時間裂縫,但是卻沒有影響到管家。
  蘭斯開始用電流攻擊骨鐘。電弧不斷擊打著白色的骨骼們,雖然那鍾看起來不怎麼結實,但它卻沒有受到一絲損傷。
  管家跪了下去,身體周圍纏繞著電弧。他發出痛苦的呻吟。克萊德連忙檢查了下管家所處的那一小塊空間,那裡依然是真空的,沒有一點兒問題。
  他回頭看向骨鐘,它也正被電弧纏繞著——蘭斯是對的。管家是因為骨鍾而存在的,他們早就成為了一體。真空也無法割斷蘭斯的攻擊,那是從骨鍾傳導過來的。
  他走到管家面前,單膝跪了下來。
  「你還有什麼事情想讓我們為你做嗎?」克萊德柔聲說,「再過一會兒你就會消失了。」
  管家的身體一直在劇烈顫抖,他抬起頭,滿臉的痛苦。
  「很抱歉,我們只能這樣。」克萊德說。
  管家的嘴唇顫抖著,艱難地伸出手指:「我的身體……請把它燒成灰。剛剛那個大廳……我看到了,所有人的骨頭都在那裡……請把我……也帶到那裡……」
  「我明白了。」克萊德說,解除了管家周圍的真空區域。
  蘭斯向前邁了兩步,更加靠近骨鐘。他伸出手去,骨鍾依然在用力抗拒,他的手幾乎無法靠近它。蘭斯皺緊眉頭,一點一點地接近了它。
  他的手指從指尖開始骨化。
  那是非常奇異的景象,皮膚、肌肉、血液——那些東西漸漸變得透明,然後逐漸消失。一種難以形容的疼痛讓蘭斯咬緊了牙。他低頭看著管家的身體,第一次對那個不肯說出自己名字的人產生了敬意。
  明亮的電光在蘭斯的指尖聚集,電弧就像是瘋了一樣。他終於碰到了骨鐘,猛地用手掌抓住了鐘擺,用力掰斷了它。
  管家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
  克萊德站了起來。他也加入了這場對決,他對著骨鍾伸出手,空氣從他指間開始聚集,最終成為了一根無比尖銳的、流動的長劍,那長劍一點一點地破開骨鐘的阻力,切斷了它的指針。
  蘭斯的力量終於達到峰值,電光瞬間吞沒了骨鐘。
  ——管家的靈魂消失了。

  被記錄的語句

  高溫帶起的火焰漸漸取代了電光,骨鍾、以及管家的屍體在兩個人面前燃燒起來。兩個男人沉默地看著這景象。過了一會兒,那裡就只剩下灰燼和少數碎片。
  克萊德幾步走到蘭斯面前,一把握住他的右臂,抬起了他的手。
  那只右手看起來非常淒慘。最外面的指節已經基本只剩下白骨,關節的部分還殘留著一些肌腱,靠近手掌的部分要好一些,不過看起來也血肉模糊。手心的皮膚消失了一大半,一副看起來就覺得很疼的樣子。
  「你回去之後得立刻去羅德那兒治傷。」克萊德說,他緊張地從背包裡翻出便攜醫藥箱,放到地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捲起蘭斯的袖子。
  蘭斯皺起眉。手很疼,但比起剛剛骨化的時候,現在的疼痛並不那麼難以忍受。他有點兒想甩開克萊德的手,不過對方臉上的表情讓他克制了這種衝動。
  「我受過比這更重的傷。」他用他一貫的冷淡語調說,「我真不明白你幹嗎大驚小怪。」
  「你就不能安靜點兒接受別人的好意嗎?」克萊德翻了個白眼,他從醫藥箱裡掏出止血針劑,然後把螢光棒遞給蘭斯,「拿著,光線不夠,我要給你注射。」
  蘭斯用左手接過螢光棒,克萊德迅速在手臂上找到了血管,完成了注射。
  「看來你的假期泡湯了。不過傷假也算是休假,至少可以不用幹活兒。」克萊德邊幫蘭斯放下袖子邊說。
  「這根本不算多麼嚴重的傷。」蘭斯說,一臉不在乎的表情,「而且我假期還有別的事情要幹。指望我呆在醫務室乖乖養傷?那不可能。」
  「受傷的是你自己的手,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一點兒?」克萊德不客氣地說,「你都已經三十歲了,不要和小孩子一樣。」
  蘭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是不是以為我現在沒法揍你?」
  「就算你揍我我也會繼續說。任性、暴力、冷嘲熱諷,這些我還能扭曲一下得出『你個性還挺可愛』這個結論。但是麻煩你有個限度!你又不是十歲的小鬼了!至少得學會判斷誰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然後在對待他們時態度稍稍友好一點兒!如果你能稍微成熟點兒,你的搭檔一定不會換得像之前那麼頻繁。」
  克萊德一口氣說完,毫不意外地看到蘭斯的臉色已經差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可愛』?究竟是我幻聽了還是你剛剛舌頭打結了?」蘭斯一字一句地說,那語氣像是一旦聽到自己不喜歡的回答,就會立刻把克萊德就地解決——說不定還會分個屍什麼的。
  克萊德嚥了口口水,但還是忍不住提醒他:「我覺得你關注的地方發生了一點兒偏差……」
  「我知道自己不是什麼討人喜歡的傢伙,所以你如果看不順眼的話,幹嗎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樣,去跟米亞說解除搭檔,然後滾遠點別再理我?」蘭斯說,「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有沒有搭檔!」
  「你真是夠了!」克萊德叫了起來,「你到底有什麼問題?你根本不在乎和別人的關係怎麼樣,因為你覺得他們都會拋下你!你父母對你撒手就讓你變得那麼糟糕嗎?你不在乎任何事情,甚至不在乎自己!」
  「那是因為我他媽的不覺得有什麼好在乎的!」蘭斯惡狠狠地說,他藍灰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憤怒。
  克萊德看著他,知道自己戳中了對方的痛處。隔了好一陣子,他柔聲對蘭斯說:「你真可悲。」
  蘭斯的左拳狠狠擊中了克萊德的下顎,金髮的青年一個沒站穩,跌跌撞撞地撞到了牆上。
  「該死的!」蘭斯咒罵著,他現在暴躁極了。
  克萊德揉了揉自己疼痛的下顎,站直身體後猛得朝蘭斯撲過去。他比蘭斯年輕,這讓他成功把對方撲倒在地。他壓制住蘭斯,一拳打上了他的臉頰。
  「聽好了,蘭斯·菲雷爾。」克萊德騎在蘭斯身上,兩隻手緊緊握住蘭斯的手臂,小心地不讓他受傷的右手碰到地上,「你確實不是什麼討人喜歡的人,我從認識你的第一天開始就知道。但是我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你聽清楚了嗎?我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我從來沒有討厭過和你搭檔。」
  蘭斯的嘴角破了,他緊緊皺著眉頭,瞪著克萊德。
  克萊德筆直地注視著蘭斯,他淺藍色的眼睛反射著螢光棒的光芒,呈現出一種迷人的藍綠色:「我知道你不喜歡別人和你對著幹,但是你得知道,有時候他們違逆你只是因為在乎你。」
  蘭斯沒有說話,但是克萊德手下掙扎的力道卻輕了下來。
  克萊德鬆了口氣,雖然蘭斯依然在生氣,但是至少他還能聽下去自己的話。這讓他有點兒欣慰。
  「休戰?」他試探性地問,不敢輕易鬆開捉著蘭斯手臂的雙手。
  「……休戰。」蘭斯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兒不情願,「你平時一副好脾氣的樣子,沒想到吵起架來倒還挺有魄力。」
  克萊德哭笑不得地鬆開手,從蘭斯身上爬起來:「這樣吵一架也好。有的事情不吵一架、然後彼此揍上一拳,就永遠沒法溝通清楚。啊,你注意點,不要用右手。」
  蘭斯站了起來,掉頭就走:「好了,事情解決了。」
  「等等!」克萊德說,脫下外套,開始小心地把骨鍾燒剩下的東西包進去,「管家請求我們把這些帶到之前的大廳,和那些人的骨屑放在一起。」
  蘭斯原本想說麻煩,但是回想起那個被折磨了三百多年的可憐鬼魂,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雖然很弱小,但是他至少是值得尊敬的。
  「這是什麼?」克萊德忽然說,他從那堆殘骸中撿出一塊稍稍白一些的東西,那是一塊比較大的碎骨,還沒有被完全燒焦,「這上面刻著東西。」
  他舉起螢光棒,仔細辨認著骨頭上的刻痕。由於剛剛的損傷,那些痕跡看起來並不是很清晰。他看了將近半分鐘,終於辨認出了那為數不多的幾個單詞。
  ——「Forgive me,I just want to b——」
  骨頭在「b」的後面斷裂了。
  「這是什麼意思?」克萊德看著那片骨頭,遲疑地說,「B……Be?Break?」
  蘭斯看了他一眼:「你管它呢?反正不管這玩意兒是出於什麼原因才被造出來的,現在它都已經不存在了。」
  「……也對。」克萊德點了點頭。蘭斯已經轉頭走出了密室。克萊德把那片骨頭重新丟回外套裡,然後抓起包著骨灰的外套走了出去。
  他們繞回了之前的大廳——謝天謝地,幸好克萊德不是個路癡——克萊德鄭重地把那些殘骸灑在了白色的骨屑上。
  雖然那殘骸裡也包括了殺害這些人的兇手,但是已經沒有辦法把管家從那堆東西裡分離了。
  更何況,就算骨鍾玩弄了那麼多生命,但它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個人的全部剩餘。
  他看了下手錶,已經過了十二點。
  「雖然之前已經說過了,不過,」他拍了拍蘭斯的肩膀,「聖誕快樂!」
  蘭斯沒有說話,克萊德覺得他大概會像之前那次一樣不理會自己。但過了快要一分鐘之後,蘭斯悶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說;「聖誕快樂。」
  他們走出了那座房子。
  坐進車裡之後,克萊德再次轉頭去看那座陰森森的房子。它與他們來的時候並沒有變化,依然宛如一座寂靜的墳墓,破舊不堪,沒有半點兒生氣。但克萊德知道,它已經結束了它存在的意義,永遠不會再有更多的人死在這裡。
  克萊德將手伸出了窗外,風刃切進了石牆的接縫,屋頂上的氣壓增大。那座埋葬了很多人的魔屋發出細碎的悲鳴,碎石開始落下。
  最後在一陣陣巨大的聲響中,它崩塌了。
  克萊德趴在方向盤上,看著這最後的送葬。蘭斯靜靜地坐在一旁,沒有多做抱怨。
  聲音停止了,一切再次歸於沉寂。一座石塊堆成的小山坡坐落在一片雪地之中,真正成為了一座墳墓。
  克萊德發動了車子。
  越野車在雪地中右轉,然後疾馳出去,將碎石的墳墓甩在了身後。
  兩個多小時後,蘭斯和克萊德坐在赤銀的醫務室裡聽著醫生的咆哮,米亞幸災樂禍地靠在門口,一邊吸著血袋一邊看著他們。
  「你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羅德一邊飛快地幫兩個人檢查著傷處一邊罵,「被骨鍾搞傷也就算了,你們兩個人互毆到一個下顎骨裂、另一個牙齒鬆動,這到底算什麼?」
  「我們沒有互毆。」克萊德抗議道,「我們只是通過拳頭交流了一下搭檔感情。」
  蘭斯心不在焉地附和:「只是一拳而已,算什麼互毆。」
  羅德同時給了兩人一巴掌,正好擊中傷處,兩個人同時發出悶哼。
  蓄著胡茬的醫生用嘲笑的語氣說:「我力度控制得當,除疼了點兒之外不會加重你們的傷勢。沒人告訴過你們,不要對給自己治傷的人頂嘴嗎?」
  「這年頭會打架的流氓不可怕,要小心的是會打架的醫生啊。」米亞嘖嘖感慨著,「小伙子們,你們OUT了。」
  蘭斯哼了一聲,克萊德翻了個白眼。
  「你們互毆的傷沒什麼問題,吃東西的時候注意點兒,養上一段時間就能好。最多就是這兩天你們帥氣的臉在可觀賞度上有點兒折扣。」羅德說,「麻煩的是這隻手。手掌上的傷不深,皮膚長好之後就沒事了。但是手指的皮瓣和血管嚴重受損,要自行長好根本不可能。我需要給你做皮瓣修復移植手術。」
  「要多久才能好?」蘭斯問。
  「手術後至少要半個多月才能拆線,恐怕你的長假得耗在養傷上了。」
  「我是問手術多久才能好。」蘭斯說,「我需要盡快回一趟法國。」
  羅德瞪著他:「你要無視術後護理嗎!」
  「你可以把注意事項寫給我。」蘭斯說。
  「我才不相信你會按照注意事項來!」羅德說,「因為你自己的糟蹋而讓你的手指沒法像以前一樣靈活、結果壞了我的名聲——我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蘭斯用左手指了指克萊德:「那就讓他跟我一起,他可以監督我。要不我就直接這樣去法國,總之我不可能取消這次行程。」
  「……」克萊德和羅德一起瞪著蘭斯。
  蘭斯理所當然地看著克萊德:「你不是說你在乎我嗎。」
  米亞把嘴裡的血一口噴了出來,羅德詫異地後退了一步,用一種包含著敬佩和憐憫的眼神看著克萊德——這孩子的價值觀得扭曲到什麼境界才能對著「那個蘭斯」說出這種話啊!
  克萊德大叫:「我的原話才不是那樣!」
  米亞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美麗的吸血鬼一臉嚴肅地說:「克萊德,一直以來我都誤會你了。我本以為你只是個普通的M……雖然現在看來你還是個M,但是沒想到你一直忍耐蘭斯是因為你……雖然我覺得你的品位有那麼一點兒奇怪,但是放心,赤銀不禁止這些!你大概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讓蘭斯主動說出希望呆在一起的人,恭喜你,這至少是你馴服蘭斯的第一步——」
  「你的耳朵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克萊德瞪著米亞,「我們只是搭檔!只是朋友!」
  「是的,我明白。」吸血鬼一臉同情和瞭然,「友情真是美好又讓人心碎的東西。」
  「馴服?」蘭斯做出了回應,有那麼一瞬間,克萊德還指望他能夠解釋清楚,不過馬上他就覺得蘭斯還是保持安靜好。
  蘭斯說:「我才不會被他馴服。」
  米亞看著克萊德的眼神變得更加充滿同情了,克萊德終於無力地扶住了額頭。
  27日上午,蘭斯和克萊德預備離開赤銀前往機場。手術25號就完成了,不過羅德死活不肯讓蘭斯立刻走。他給了蘭斯一堆藥品和繃帶,還交給克萊德好幾張紙,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注意事項。
  克萊德一直在為自己的長假默哀,米亞安慰他說:「你可以當做出國旅遊嘛,而且還是和蘭斯一起到他故鄉旅遊呢。」
  「這根本不算是安慰。」克萊德撇撇嘴。他已經不試圖對米亞解釋清楚他和蘭斯的事兒了,因為米亞就算聽了也能把那些解釋歪曲到「欲蓋彌彰」上。
  隨她去吧。他自暴自棄地想,估計回來之後這事兒就得傳遍赤銀了。在米亞的大肆宣傳下,到時候誰都會把他和蘭斯當成一對兒來看。
  不過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看了眼蘭斯的臉——衝著那張斯文英俊的臉,至少沒人會覺得他的審美觀有問題。
  「對了。」米亞拍了下手掌,「關於你們說的那個管家,我查到他的名字了。當年杜剋死後,他的東西全部都留給了他的遠親,那裡面包括一本他的日記。我聯繫了他們的後代,那位女士對我說了一部分日記的內容。」
  「他叫什麼?」蘭斯問。
  「文森特·布萊克。杜克的日記裡常常提到他,他一直稱讚文森特是最好的管家、最忠實的朋友。」米亞說,「不過我想你們更想知道的是,為什麼文森特挖掘了杜克的墓。這是杜克最後一篇日記,我把它聽寫下來了。」
  她遞給克萊德一張紙,那上面只寫著兩句話。
  ——「他出門之前告訴我,回來時會送給我一束玫瑰。我知道他終於決定回應我。」
  「他只是想給他一束花。」米亞說。

  沉睡飛行

  倫敦到馬賽的航班要飛三個小時。
  飛機在雲層上平穩飛行,帶著鮮明體積感的雲的堡壘在雲層上接連湧起,靜靜地立在遠方。蘭斯一直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象,沒有說話。
  克萊德無聊地坐在旁邊的座位上,翻著手上的八卦雜誌。那上面的東西換來換去也無非是緋聞、三角、新片之類,克萊德翻了十幾頁就忍不住把它丟到了一邊。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去法國了吧?我都已經坐上飛機,不可能半途跑回去了。」克萊德說,「別告訴我你是預備去旅行,那一點兒都不符合你的風格。」
  蘭斯看都沒看他一眼:「我是去工作。」
  蘭斯所指的「工作」是什麼很好理解,克萊德忍不住歎了口氣。
  「為什麼連假期你都要耗在工作上?在赤銀被米亞使喚得還不夠嗎?再說,你現在右手被包紮地活像木乃伊,為什麼還要特地跨國工作?赤銀又不會因為你做了額外的工作而付你薪水。」
  蘭斯懶得解釋,直接遞給克萊德一封信。
  克萊德接過信,信封上沒有寫寄件人的姓名。地名表示它是從馬賽寄出的,郵戳顯示寄信日期是12月20日。
  他向蘭斯確認道:「我可以看嗎?這看起來是一封私人信件。」
  「你看得懂法語的話就沒問題。」蘭斯心不在焉地說。
  克萊德拆開信。雖然他從來沒有去過法國,但是大學曾經選修過法語,可以做一些簡單的閱讀。信不長,他很快就看完了。不是每個單詞都看得懂,但是可以理解大概的意思。
  「……有人接連失蹤?找不出任何線索?」他詫異地問,「這種事情為什麼要特地寫信給你?我覺得這應該是警察的工作。」
  「注意下署名。」蘭斯簡短地提示。
  克萊德又看了一下署名,那裡寫著「帕西婭·菲雷爾」。
  「菲雷爾?那麼這個難道是……」
  「對,我母親。」蘭斯皺著眉頭說,「因為我的緣故,她對於這種事情應該比較敏感。如果她特地寫信給身在赤銀的我的話,這大概真的是什麼不尋常的事件。」
  克萊德看著蘭斯,覺得他今天的態度簡直可以用「乖巧」來形容,這實在是太反常了:「為什麼要寫信給你?我還以為你們早就斷了聯繫呢。」
  蘭斯交疊起雙腿,動作優雅,一派紳士風範:「我收到它的時候也很驚訝,從我離開家到現在,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他們的信。」
  克萊德沉默了下來,他有點兒不知道這種情況下應該說什麼。
  隔了一會兒,他十分猶豫地說:「雖然你聲稱帶著我是為了監督你養傷,但是難道你是因為不知道要如何面對父母,所以才讓我跟你一起來嗎?」
  他的側腹立刻遭到了蘭斯手肘的重擊。
  克萊德悶哼一聲,立刻表示抗議:「喂!就算我說出了實話你也不用打我吧!」
  蘭斯瞪著他,竟然沒有反駁。
  克萊德看著他無比嚴肅的臉,心情複雜地搖了搖頭:「你完了。你現在已經完全驚慌失措了。」
  「我怎麼知道要怎麼面對二十幾年不見的人!」蘭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連他們長什麼樣都記不得了。」
  「但其實你還是很想見到他們的吧。」克萊德說。
  男人思考了幾秒鐘,有點兒疑惑地說:「我不知道。」
  「你想見到他們,但是同時你又害怕見到他們。」克萊德用手支住臉頰,「要聽我的建議嗎?」
  蘭斯點點頭。
  克萊德再次詫異地看了蘭斯一眼,他的搭檔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友好合作過:「順其自然就好。你不用去想像見面的場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在真正面對他們的時候,你的心情會是什麼樣,所以不如到時候再說。如果到時候你覺得能夠和他們面對面,那麼就坐下來好好談談。如果你覺得無法忍受長時間和他們呆在一起,問完情況之後我們可以立刻離開。」
  「是嗎?」蘭斯思考著克萊德的話,覺得那聽起來似乎還挺有道理。
  「所以你可以放鬆點兒。」克萊德拍了拍搭檔的肩膀,「你現在這樣實在是太正常了,我有點兒適應不了。」
  雖然時常抱怨蘭斯的態度不好,但是等蘭斯真的變成現在這種聽話友好的狀態,卻又覺得極度不習慣——克萊德在心中默默鄙視著自己。
  「原來你真的是個受虐狂?」蘭斯說,「之前米亞這麼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但現在看看說不定真的是那樣。不過也對。」他勾了勾嘴角,笑了起來,「能忍受我的人也許一定得有M的潛質。」
  克萊德露出曖昧的笑容,沒有說話。
  他要怎麼解釋這個問題?告訴蘭斯他的效力相當於興奮劑嗎?這聽起來和受虐狂一樣變態。既然說來說去都逃不掉「變態」這個詞,那麼就讓他這麼以為好了。
  很多事情得看細節,而克萊德的身上依然保留著原來當刑警時的習慣,他總是會留意別人不去注意的東西。比如那些不經意的表情變化、不自然的沉默或者看似多餘的動作。
  其實蘭斯比他自己想像中好得多,克萊德想。
  「事實上我很好奇。」他說,「如果這次不是因為你的手受傷了,你要用什麼理由拖著我一起來?」
  「下藥,催眠。」蘭斯乾脆地說,「或者直接點兒,武力脅迫。」
  「雖然我剛剛才說希望你放鬆點,但是你真的沒必要響應得那麼快。」克萊德說,「你幹嗎特地加上前兩個選項?我覺得你一定會直接武力脅迫。」
  「為了照顧一下你脆弱的心靈。」蘭斯看看手錶,時間才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我睡一會兒,每次吃羅德開的藥都讓我覺得很睏,天知道他在裡面加了什麼。」
  「你那是被害妄想。要不要我把肩膀借給你?」克萊德開玩笑說。
  蘭斯瞥了他一眼,挑了一下嘴角,克萊德覺得那似乎是一個冷笑。隨後蘭斯毫不客氣地把頭靠到了他的左肩上。
  克萊德僵硬了一下,他能夠感到蘭斯柔軟的頭髮碰觸著他□的耳朵和脖頸,這讓他差點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喂。」他僵硬地說,「那只是在開玩笑,我是說,按照平常的模式,這種時候你難道不應該直接踹我一腳或者打我一拳嗎?」
  「我困了,有人主動要求給我當枕頭,我為什麼要拒絕?」蘭斯說。
  「……」克萊德呻吟一聲,「這樣會被人誤會的!米亞已經以為我們是一對兒了,而且還是我在追求你!全部都是因為你那種引人誤會的說法。」
  克萊德感到靠著自己的腦袋在輕微顫動起,蘭斯在笑:「是嗎,她那樣以為了?」
  「你是故意的嗎?」克萊德不敢相信地說,「這樣太糟糕了!」
  「你知道,我喜歡看人煩惱的樣子。」蘭斯毫不客氣地說,然後又補上了一句,「尤其是對那些主動送上門來的。」
  克萊德無奈地搖搖頭:「這還真是我的榮幸,淘氣先生。」
  他站在一片黑暗中。那黑暗是如此濃重,他將手舉到面前,卻看不清它。
  他朝著一個方向邁出腳步。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無法看到周圍的任何東西,但是他卻很清楚地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在等著他。
  他走了一會兒,一扇巨大的石門出現在面前。
  它非常巨大。他抬起頭卻看不到上部邊沿,白色的石塊一路延伸到黑暗中。兩片門扇上雕著精細繁複的花紋。白色的籐蔓、葉片與花朵妖嬈地在石面上浮起,歪曲成極具美感的姿態。
  他伸手推了推那扇門,紋絲不動。
  腦海裡有聲音在尖叫著:打開它!打開它!你知道要怎麼打開它!那聲音不斷重複,越來越急促。他皺起眉,往後退了一步,用力搖了搖頭。
  「不。」他說,「我不能打開它。我還沒準備好。」
  笑聲在黑暗中響起來,從四面八方侵入他的耳朵。
  腳下的堅實感忽然消失了,他開始往下墜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墜落了多久,周圍漸漸亮了起來。下落忽然停止了。
  他在空中飄浮,光線是從下方來的,他低下頭。
  光的洪流在腳下流淌。
  「那是什麼?」他問。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你知道那是什麼。」
  克萊德是被蘭斯搖醒的。蘭斯的動作非常粗暴,被他抓著的肩膀有點兒疼。
  「我睡著了嗎?」他迷糊地問。
  蘭斯的臉色有點兒差,他沒好氣地說:「廢話,要不然你以為我幹嗎搖你?為了好玩兒嗎?」
  「到馬賽了嗎?」
  「麻煩你先看看周圍。」
  克萊德從座位上站起來,機艙裡非常安靜,所有人都東倒西歪。他走到過道上,發現地上還倒著一位空姐。
  「看。」蘭斯指著窗外,那裡原本是晴朗的天空和白色的雲海,但是現在卻只有一片黑暗。
  「為什麼我們的運氣好到坐三個小時的飛機都能遇到這種事?」克萊德把苗條的空姐從地上扶了起來,將她安置在空位上,「這幾率能有多高?我買彩票的時候怎麼從來沒發生過這種『奇跡』。」
  「這表示我們天生勞碌命。就算不工作的時候也會有東西送上門來讓我們殺。」蘭斯瞇起眼睛,「我太喜歡這種送上門來的驚喜了。」
  克萊德四下檢查著乘客,他們看起來只是睡著了。他試著搖了搖一個乘客,那人並沒有醒來。
  「那點兒力氣根本起不了作用。」蘭斯看著他的動作,「我用力搖了半天你才醒。」
  克萊德揉了揉自己的左肩:「是啊,你真夠用力的。我的肩膀還在疼呢。」
  「你應該慶幸你醒過來了,因為如果你再不醒的話,我就預備直接揍你一拳。」
  「……你是怎麼醒來的?」
  蘭斯沉默了幾秒鐘,說:「我做了很糟糕的夢。」
  「我好像也做了夢,但是我記不得了。」克萊德說,「能讓你從這種狀況中醒過來,你的夢裡一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兒。」
  「事實上什麼都沒發生。」蘭斯皺起眉頭,回憶著自己的夢境,「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夢,但是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場景、沒有聲音、沒有觸覺,我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像是世界消失了,但我偏偏知道我還存在。」
  「聽起來真糟糕。」克萊德靠近一個窗口,仔細看著外面的黑暗,他把手貼到了玻璃上,仔細感受著每一絲細微的震動。
  「我覺得我們現在並沒有在飛行。」他的手下一片平靜,沒有一絲動靜,「我感覺不到外面的氣流有變化,而且也沒有飛行中會出現的輕微震動。太平靜了。」
  「我們被帶到了別的空間?」蘭斯問。
  「我覺得是那樣。」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大家都陷入了沉睡。」蘭斯朝駕駛艙的方向走去,「空間跨越需要足夠的能量,我們得去駕駛艙看看狀況。」
  克萊德跟了上去:「你要怎麼進駕駛艙?那門是防彈的,而且只能從裡面打開。但現在除了我們,這飛機上的人都在沉睡。」
  蘭斯回頭看他,那表情就好像在說「你是傻了嗎」一樣:「民用飛機駕駛艙門上裝的是電子鎖,世上沒有我破壞不了的電子鎖。」
  克萊德沉默以對。這話聽起來太像是犯罪者的無敵宣言,在他還是刑警那會兒,如果有人當面說出這種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亮出手銬。
  蘭斯輕輕巧巧就弄開了駕駛艙門,走了進去。
  機長和副機長也睡著了,但儀器的燈都還亮著。蘭斯仔細觀察著那些儀表上的數據。
  「你連這個都懂?」克萊德驚訝地問。
  「赤銀培訓我的時候給我看過幾本相關的書,我覺得他們的意思就是『如果哪天工作上有必要的話,放手去劫機吧!』」蘭斯輕描淡寫地說,「看來飛機本身並沒有被破壞,油量也還算充足。它只是暫時停止了機能。」
  「你的意思是,只要脫離了這個空間我們就可以正常行駛?」克萊德說,「太好了,我們不用從天上掉下去。」
  「所以,為了保證不讓我們掉下去,你得好好看守這兒,如果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出現就立刻滅了它。」蘭斯轉身走了出去,「我去把罪魁禍首找出來。」
  「好的——」克萊德拉長了聲音懶洋洋地回答,「對了,你記得注意右手。」
  蘭斯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補充了一句:「假設說你沒看守好這裡,而讓飛機失去控制,我會把刀架在你的喉嚨上,看著你讓飛機安全降落的。」
  克萊德吞了口口水,緊張地說:「雖然那不是做不到,但是我會丟大半條命的……」
  蘭斯露出冷酷的笑容:「對,所以你最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空間道具

  克萊德靠在駕駛艙的門上——那門已經被蘭斯破壞了,事情解決之後乘務人員們大概會對此非常不解——他注視著儀表,它們並沒有什麼變化。
  克萊德想起自己剛進赤銀沒多久的時候,他和蘭斯也經歷過幾次空間跨越,那都是因為一個歷史悠久的空間轉移魔法陣。
  那次的魔法陣花了他們不少功夫。
  它相當於一個自動轉換裝置,能夠把其中的能量轉化成空間魔法的驅動力。在那個魔法陣中他們需要萬分謹慎,力量必須控制在激活底線之下,一旦有所逾越就會立刻驅動空間魔法。
  但蘭斯的力量太強,也不怎麼擅長進行那些細緻的微操作。所以他們一再觸動魔法陣,被從威爾士傳送出去。最遠的一次,他們被丟到了波蘭!
  最後他們只能採用最保險的方法——雇了一支建築工隊,把那塊地翻了個底朝天,徹底破壞了那個魔法陣。
  蘭斯操作挖土機橫衝直撞的場景就是個噩夢,克萊德覺得他完全是在洩憤。
  後來據米亞分析,之所以魔法陣會被他們驅動,是因為他們這種物質操縱系的能力者,都類似於只能操縱單一類型魔法的頂級魔法師。不需要魔法陣、不需要咒語,只要用意識就可以驅動力量。所以魔法陣才會對他們產生了反應。
  自那之後米亞就好像找到了知音一樣,常常拖著他們大談特談很久之前的事情:那些魔法曾經輝煌的時代,以及之後黑暗血腥的年代。她每次都會長吁短歎一番,感慨現在的人們寧可更相信科學,卻堅定地摒棄了那些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每次在米亞長篇大論的時候,蘭斯都會露出極度不耐煩的表情。用他的理論來說,他才不關心這種能力為什麼產生,他所要做的只不過是運用它。
  克萊德歎了口氣。
  至少上次還是在同一空間維度進行空間跨越,但這次明顯跨越到了另一個維度。他想,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順利回去。
  不過好在不管造成空間跨越的是什麼,看來它對飛機和乘客的生命都不怎麼感興趣。
  但願這事兒別太難弄。
  蘭斯回到了客艙,他很快限定了空間,這是能最快感應到每個角落電荷變化的方法。
  能夠造成空間跨越的東西有很多,空間魔法、超自然生物、裂縫,或者別的什麼。
  他仔細感受著機艙內的情況。並沒有通常空間裂縫發生時的那種波動電磁場。這讓他鬆了口氣。
  那就是什麼生物、或者什麼物件引起了這次空間跨越——要知道,解決這些有形的東西比解決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裂縫要容易得多。
  他自言自語道:「好吧,不管你是什麼,我都會把你找出來。」
  他開始仔細檢查每個角落,尋找可能有的魔法圖案或者神秘生物。他找了很久,但是卻一無所獲。乘客看起來都是普通人,飛機內部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圖案。
  當克萊德終於忍不住跑出來看他進展如何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蘭斯正在一臉暴躁地用左手翻著乘客的私人物品。
  他的右手現在不能使用,這讓他的動作看起來有點兒笨拙。
  克萊德忍不住提醒他:「喂,你這是在違法,是在侵犯他人隱私……」
  蘭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克萊德立刻改口說:「記得把它們放回它們原來在的地方。」
  「我讓你看著駕駛艙。」蘭斯說。
  「我一直看著呢,但是那邊沒有任何變化。」克萊德聳聳肩,「所以我在那兒做了一道網,一但有東西經過我就能感覺到。」
  蘭斯點點頭,開始在乘客的口袋裡翻弄起來。在他試圖把手伸進某個女性乘客胸前的口袋時,克萊德再次忍不住提醒:「你這是在性騷擾!」
  蘭斯的動作沒有半點兒停頓,就好像沒聽到克萊德說話一樣。
  「你怎麼能一臉無動於衷地做這種事呢。」克萊德說,「你碰到了她的胸部!但是你的表情居然沒有一點兒興……罪惡感!」
  蘭斯已經開始翻另外一個男乘客的口袋了:「現在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在我看來不過就是裝著土豆的袋子罷了。我為什麼要因為碰了一顆土豆產生罪惡感?」
  克萊德無語。
  「你要麼來幫忙,要麼就回駕駛艙去。」蘭斯說,「你呆呆站在那裡的樣子蠢透了,而且還很礙眼。」
  克萊德遲疑了一下,和自己的道德感做了一會兒鬥爭,最後加入了翻乘客口袋的行列:「好吧,這都是為了快點兒從這個地方出去,他們不能怪我們。」
  蘭斯看了他一眼,哼笑一聲。
  最後蘭斯在一個男人的脖子上發現了那條項鏈。
  那是一條琥珀項鏈,看起來非常普通,那裡面封著一隻小小的蟲子。那蟲子不像是克萊德見過的任何品種。它是黑色的,背上有白色的花紋,那圖案看起來很像漩渦。
  蘭斯把那條項墜從男人的脖子上摘了下來。
  「真少見,一隻空間蟲。」蘭斯握著那塊琥珀,「它們可是操縱空間的好手。」
  克萊德湊了過去:「但它看起來已經死了。」
  「不,這是一種空間道具的做法,這蟲子並沒有死。它只是在沉睡。」他在指間聚集了一點兒電荷,「看。」
  那只蟲子並沒有動,但是它身上的紋路卻亮了一點兒。
  「它能對超自然的力量做出反應,然後根據力量持有者的意識進行空間跨越。」
  蘭斯手上的力量在加強,電弧們纏繞著項鏈上,發出耀眼的光。不過那條項鏈並沒有產生一點兒損傷,倒是蟲子背後的圖案越來越亮,它從白色逐漸變成了銀色,然後又變成了流動的光芒。
  克萊德感到空氣發出了震動。
  「只要能量足夠,它能帶我們到任何地方。」蘭斯說,「不過這種道具有一定的次數限制,並不是永久性的。」
  他往自己的座位走去:「馬上就要進行時空跨越了,等回到原來的空間之後一切就會立刻恢復正常。」
  「喂,項鏈還在你手上。這人醒來之後會發現自己的項鏈不見的!」克萊德衝他叫道。
  蘭斯看看手錶:「等他們醒來之後會發現,時間平白無故消失了將近兩個小時。跟這一比,誰會在意一條消失了的琥珀項鏈?」
  克萊德驚訝地看著一臉理所當然的蘭斯:「你的意思是,就這樣把這玩意兒據為己有嗎?」
  「我只是對它進行了回收。」蘭斯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輕鬆地交疊起雙腿,「這可不是普通人應該拿著的東西。對了,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最好坐下來。待會兒可是會有點兒顛簸的。」
  克萊德無奈地搖搖頭,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他剛坐下來,飛機就開始劇烈顛簸起來。窗外的黑暗漸漸散去,變成了一片銀白色的光。等光芒消失之後,藍天白雲重新出現在那裡。
  人們開始轉醒。
  很快有人發現了時間問題,機艙裡發生了一陣恐慌。
  副機長很快走了出來,但沒有對這件事做出解釋。那男人帶著一臉「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迷茫表情,對乘客們說明飛機沒有出現問題,再過一個小時就可以安全降落。
  蘭斯悠閒而淡定地坐著,一臉輕鬆,和整體氛圍格格不入。
  「你剛剛說那條項鏈能對超自然的力量做出反應,然後進行空間跨越。」克萊德說,「是你讓這架飛機從那個莫名其妙的空間中出來的,但是,把我們帶過去的是誰?」
  蘭斯正把玩著那條神奇的項鏈,現在那蟲子背後的圖案又變回了白色,它看起來就是一塊不起眼的琥珀項鏈。他輕描淡寫地說:「在這架飛機上能夠驅動這條項鏈的只有我們兩個。那時候我睡著了,所以八成是我幹的。」
  「我不怎麼明白……」克萊德有點兒疑惑。
  「就算是在睡眠狀態,我也能引起微小的力量波動。尤其是在我做惡夢的時候。」蘭斯把項鏈收進大衣的口袋,調整了下坐姿,「雖然力量很微小,但是空間蟲能夠感覺到。而且估計那時候我的意識波很強烈,所以它稍稍收集了一下這駕飛機上所有人的能量,然後把我們帶到了和夢裡最接近的空間。」
  「……」克萊德無語的瞪著蘭斯,然後一字一頓地說:「你說過你小時候曾經在做夢的時候毀掉家裡的房子。」
  「我那時候比較缺乏自我控制力。」蘭斯無辜地看著他。
  「你現在的自我控制力也不怎麼樣!你不能帶著那項鏈!」克萊德叫道,「我可不想以後半夜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丟到了異空間!」
  「我們又不睡一個房間,你怕什麼。」蘭斯說。
  「但我跟你睡在一個基地!出去幹活的時候也常常跟你住在同一間旅館!你這次可是轉移了整架飛機呢,誰知道下次你會不會把整個赤銀總部、或者整個旅館都弄到別的空間去!」克萊德伸出手,「把那玩意兒給我!我來保管!」
  蘭斯很不滿地看著克萊德,沒有半點兒預備交出項鏈的意思。
  克萊德繼續瞪著他,一臉嚴肅地說:「給我,或者還給它的原主人。你自己選一個。」
  蘭斯「嘖」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了項鏈。克萊德接過項鏈,小心地把它收了起來。
  一個小時之後航班在馬賽普羅旺斯機場安全著陸。
  警察和機場相關人員包圍了飛機,人群中還有一大批新聞記者。
  飛機在雷達上失蹤了將近兩個小時,然後又在同一地點再次出現。在這段期間飛機的油量並沒有減少,駕駛艙的門遭到了不明破壞,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足夠讓媒體轟動一陣子了。
  警察們向乘客表示,需要針對這件事做一些必要調查,請大家好好配合。
  蘭斯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就擺出了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你根本就沒有覺得不耐煩的立場,克萊德心想,你這個罪魁禍首!
  輪到蘭斯和克萊德接受問詢的時候,克萊德有點兒微妙的興奮感。他幹了幾年刑警,之後進了赤銀,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他向別人詢問情況,但卻從來沒有被警察問詢的經驗。
  他剛想開口回答警察的問話,蘭斯卻帶著謙遜又無辜的表情,用標準的法語緊張而又彬彬有禮地對警察說:「先生,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那時候似乎睡著了。等醒來之後就發現時間過去了兩個小時!」——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變得更加驚慌了——「請問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和我的朋友都被嚇壞了,就好像我們的時間平白無故消失了一樣!我們是不是受到了什麼恐怖襲擊?那會不會是催眠瓦斯的作用?」
  說完,他驚慌失措地看著那名警察,藍灰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安,看起來就像其他任何一個受到驚嚇的普通乘客。
  這個加害者竟然表現地跟個受害者一樣!這讓克萊德幾乎想為他鼓掌叫好。
  警察尷尬地向他表示現在還沒有任何線索,並且表示在機艙內沒有檢測到有害氣體,可以放心。
  「哦,謝天謝地!」蘭斯繼續誠懇地說,「請問您還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他對著警察示意了下自己的繃帶手,「如果沒事兒了的話,請問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我還得到醫院去做點兒檢查。」
  「是的,先生,你們可以走了。」警察說,「但是可以請您留下您的姓名和聯繫方式嗎?我們未來可能還會問您一些問題。」
  蘭斯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護照,然後熟練地報出一串數字。克萊德很清楚,那根本就不是蘭斯的手機號。
  等警察走開,蘭斯就立刻恢復了一貫的面無表情。他用左手拎起並不算重的行李,匆匆走出了機場,和克萊德一起坐進了一輛的士。
  他對司機報了一個地址,車子駛了出去。
  克萊德坐在他身邊,感慨著:「我之前都不知道原來你那麼擅長表演。」
  「因為這樣最快。」蘭斯說,「要不然你還指望我怎麼說?告訴他們因為一隻時空蟲,我們被弄到了一個異空間嗎?我才不想被他們拷回去呢。」
  「就算你那樣說他們也不會把你拷回去的。」克萊德說,「他們會覺得你有妄想症,要不就覺得你是個科幻發燒友。」
  蘭斯懶得就這個話題繼續談下去,他把頭靠到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你還覺得困嗎?」克萊德問。
  「有點兒。」蘭斯說,「我在飛機上根本沒睡好。」
  「是啊,你做了個糟糕的夢,結果害大家跟你一起穿越了。」
  「很多人一輩子都碰不上這種事兒呢。」蘭斯毫無誠意地說,「至少在追求姑娘的時候可以多一個談資。她們大多都喜歡這些稀罕事兒。」
  「那女性乘客呢?」
  「男人也喜歡這種稀罕事兒。」蘭斯說。

  間隙

  克萊德努力地觀賞著面前的那顆樹,他正在數一個枝頭的樹葉子有多少片。
  蘭斯已經在自己家門口徘徊了半個多小時,他看起來幾乎可以用六神無主來形容,一直在門前做著週期為十米的直線往復運動。
  克萊德歎了口氣,他原本以為自己在飛機上說的話有點兒作用,而且蘭斯之前的表現也一直算得上鎮定自若,他還以為蘭斯已經恢復到他平時的狀態了呢。但沒想到站到門口之後,他就又開始了他那難得的近鄉情怯。
  「你到底預備在門口站多久?」克萊德靠著牆問。
  「閉嘴!」蘭斯急躁地說,「我在做心理準備!」
  克萊德看了下表:「你已經做了四十三分鐘心理準備了……我從來沒見過你那麼遲疑不定。雖然我對這個沒什麼意見,但你再這樣走下去大概會引起路人圍觀。」
  克萊德指了指經過的一個行人,那是個美麗的金髮姑娘,她正用一副奇怪的表情打量著這個形跡可疑的英俊男人。
  蘭斯瞪了一眼那個無辜的姑娘,嚇得她立刻轉過頭去。克萊德無奈地看著這一幕,終於忍不住走到門前,按下了門鈴。
  蘭斯瞪著他,克萊德同情地注視著一貫強悍的搭檔,他看起來已經慌張到不知道應該把自己的手往哪兒放了。
  「我真應該把你現在的樣子拍下來,然後回去做成視頻傳到赤銀的機密數據庫裡。」克萊德說,他努力憋著笑,這讓他的聲音有點兒顫抖,「大家一定會被這一幕嚇到晚上不敢睡覺的。」
  蘭斯剛預備開口回擊,門被打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蘭斯的動作頓時僵硬了幾分。
  她看起來五十多歲,氣色很好,有著金色的頭髮和藍灰色的眼睛。
  「請問你找誰?」那女人問道,蘭斯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女人不確定地問,「蘭斯?你是蘭斯嗎?」
  「……媽媽。」蘭斯沉默了幾秒之後回答,他覺得自己的喉嚨有點兒干,那聲音聽起來幾乎不像是自己的。
  帕西婭·菲雷爾的眼睛中出現了水光,她看著許久不見的兒子,熱情地打開了門:「天哪!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回來了!這是你的朋友嗎?」
  「您好,我是蘭斯的工作搭檔。」克萊德用法語做著自我介紹,他的發音有點兒不標準,不過語氣禮貌而熱情,很容易博得別人的好感。
  「快點兒進來!」帕西婭把兩個人迎進了屋子裡,「哦,上帝,我真不敢相信你那麼快就回來了!傑夫!」她衝著樓上喊,「傑夫!快下來!蘭斯回來了!」
  蘭斯尷尬地站在客廳裡,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那邊傳來,一個男人急急忙忙跑了下來。
  那是個有著棕色卷髮的中年男人,留著鬍子,消瘦而英俊。從那張臉上能夠隱約看出他年輕時的樣子,蘭斯和他長得非常相像。
  傑夫看著蘭斯,張了張嘴,但是沒有說話。克萊德發現他們連手足無措的樣子看起來都一樣。
  「你們快坐下。」帕西婭說,「我去給你們準備點兒咖啡和點心。」
  蘭斯有點兒想阻止她,因為他們可能一會兒之後就得走。不過克萊德已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帶著開朗陽光的笑容沖帕西婭說:「麻煩您了。」
  蘭斯瞪了克萊德一眼,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傑夫在他們斜右方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他一直在打量著蘭斯的臉。他的眼神是那樣熱切,幾乎讓蘭斯坐立不安。
  「我一直在想像你現在是什麼樣。」傑夫說,他的聲音比蘭斯更低沉一點兒,「你和我想像中差得不是特別遠。」
  蘭斯沉默著沒有說話,他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克萊德打量著蘭斯有點兒糾結的表情,也沒有說什麼。
  客廳裡陷入了一種讓人難受的沉默,廚房那邊傳來瓷器碰撞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帕西婭端著咖啡和點心走了過來。她把東西放到蘭斯和克萊德面前,自己則坐到了傑夫旁邊。
  傑夫再次開口說話了,他的語氣很沉重。
  「那時候讓赤銀帶走你,我們一直很抱歉。可是那時候我們只能那麼做,你需要別人引導你如何控制並使用自己的力量,而我們永遠無法做到那些。」
  蘭斯知道傑夫的話並非毫無道理,但是他覺得自己其實有立場說一些嘲諷的話,比如少惺惺作態、或者我才不在乎你們的歉意之類。
  他曾經在腦海中想像過自己和父母的再會,甚至在心中為那些指責的話語打好了腹稿,但真正到了這麼一天,他的腦中卻一片空白。
  空氣在喉嚨裡轉了一圈之後,他只說出一句話。
  「沒關係,我能夠理解。」
  他還記得當時那個小小的自己有多麼憤怒、是如何因為這單方面的遺棄而傷心,但是過了這麼多年,他卻發現自己已經能夠說出一句「沒關係」了。
  時間一直在改變一切。他這麼想著,難得地有點兒傷感。它讓一個孩子長大,讓一個男人蒼老。
  克萊德安靜地坐在旁邊,露出了一個微笑。
  「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帕西婭問。
  「還不錯。」蘭斯簡短地說,「現在的工作很適合我。」
  最開始在赤銀的生活並不能用「不錯」來形容,那根本就是個牢籠。不過蘭斯覺得這種東西根本沒有說出來的必要。而且就算說了又能怎麼樣呢?根本無法改變任何東西。
  「他是赤銀最棒的員工之一,完成了很多讓人難以想像的任務。」克萊德插嘴,「我很高興能和他一起工作,他是個非常可靠的搭檔。」
  帕西婭沖克萊德笑了笑,她對這個有禮貌的金髮小伙子印象不錯。
  「但是那裡的工作也很危險吧?」她柔聲對著蘭斯說,「我注意到了你的手,是在工作時弄傷的嗎?」
  蘭斯點了點頭:「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很快就能好。」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開始小口喝起來。
  客廳裡再次恢復了短暫的安靜。
  「你在信上寫到的那件事,」蘭斯開口說,「能不能具體說下?」
  「啊,好的。」帕西婭說,「事情是從月初開始的,每天都會有一位新的受害者。失蹤的全部都是不到十六歲的孩子,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幾個人了。他們有的在放學回家的途中失蹤,有的甚至是在自己的臥室裡。警方一直說這是連續的綁架事件,但是究竟什麼樣的綁架事件能做到那樣?每天綁架一個,而且沒有勒索電話、沒有贖金要求,也沒有留下任何線索。警察那邊已經束手無策了,就算受害者的父母雇了私家偵探也查不出什麼。所以我覺得,這大概不是什麼一般的事件。」
  「的確有點兒奇怪。」蘭斯說,「這些孩子有沒有什麼共同點?」
  「我只在在報紙上看過一點兒報道,所以知道得不是很詳細。現在報紙上每天都有專門的版面報道這件事。那些可憐的家長們,心都碎了。」帕西婭頓了頓,露出一個有點兒哀傷的表情,「據說孩子們失蹤的時間都是一樣的,晚上八點左右,失蹤的時候他們都是只有一個人呆著。現在這個城市的家長們都害怕極了,在那個時間一定會陪在孩子身邊,絕對不讓他們遠離自己的視線。」
  蘭斯看看手錶,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半,還有三個半小時。
  「這些信息會不會太少?」帕西婭擔心地問。
  「不會。」克萊德笑著對她說,「有這些基本信息就夠了,我們能查到更加詳細的。」
  反正有赤銀做後盾,不管什麼相關信息都可以搞到。他幸災樂禍地想,米亞總是壓搾他們的勞動力,讓她做點兒義工也不錯。
  蘭斯喝完了咖啡,他將杯子放回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抬頭看著自己的父母:「你們從來沒有聯繫過我,但為什麼這次要寫信給我?」
  「我很想見你。」帕西婭說,「我們一直很想見你。但是你離開家的時候那麼小,我們不知道你是不是恨我們,或者會不會已經忘了我們。正好這時候發生了這種事,這和你的工作有關,所以我想,說不定你收到信之後會回來看看……」
  蘭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我確實記不得你們的臉了。但是在看到你們的時候我又清楚地記了起來。小時候家裡的佈置、星期天你們帶我去遊樂園,以及每天晚上放在我床頭的牛奶。」
  帕西婭摀住了嘴,忍不住哭了起來。傑夫把妻子摟進懷裡。
  蘭斯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們要出去收集一點兒相關信息。如果真的每天都會失蹤一個孩子的話,我想我們還是盡快行動比較好。」
  他一把拽起克萊德,後者正將一塊點心塞進嘴裡。
  他拖著克萊德走到門口,停下了腳步,回頭對那對夫妻說:「我們在附近找了旅館,會在這裡留到新年。如果不介意的話……」說到這裡他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了下去,「新年的時候我們可以來這裡吃飯嗎?」
  傑夫愣了愣,隨後他用充滿了欣喜的語調回答道:「當然!」
  蘭斯衝著他們微微點了下頭,然後打開門走了出去。
  「行了。」等門一關上,他就衝著克萊德說,「把你臉上那噁心的笑容收一收吧,那簡直讓我背後發涼。」
  克萊德依然一臉陽光到極點的笑容,這讓他看起來英俊極了。蘭斯一腳踢中他的腿彎,克萊德忍不住咧了下嘴,卻沒抱怨什麼,反而笑著一把攬住了蘭斯的肩膀。
  蘭斯揮開他的手臂,有點兒不耐煩地說:「你到底在興奮些什麼?」
  克萊德沒有回答他,而是伸手揉亂了那頭柔軟的棕色卷髮。
  蘭斯用力拍開他的手,完全不知道這人抽的是哪門子風。
  他瞇起眼睛看著克萊德:「我發現你最近膽子大了不少。」
  「我的膽子一直很大。」克萊德輕快地說,「我越來越發現,你根本不像你表現出來的那麼冷硬。我太喜歡這樣的你了!」
  「你一定會後悔在這種時候對我這麼表白的。」蘭斯冷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錄音筆,「我剛剛為了收集必要信息一直開著著玩意兒,還沒來得及關上。」
  他往回倒了一點兒,按下了播放鍵。
  「你的表白被錄進去了。」他看著有點兒呆滯的克萊德,「我可以把這個上傳到赤銀的機密數據庫裡。」
  「喂……」克萊德微弱地抗議,「就算被我看穿了,你也不用惱羞成怒吧。」
  蘭斯根本沒理會他。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米亞的電話。
  「喂,是我。」
  「蘭斯?你怎麼會打電話給我?」清脆甜蜜的女聲從聽筒裡傳過來,米亞歡樂地問他,「你和克萊德已經到了吧?你們是在旅館裡談情說愛呢,還是正在LE PANIER欣賞美景?」
  「在工作。」蘭斯冷淡地回答她。
  「工作?」米亞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兒失望,「天啊,那可是法國,戀人們最憧憬的浪漫之地啊。你居然特地去帶傷工作?而且還是利用長假特地去帶傷工作!這太浪費了!」
  蘭斯才不管她到底在遺憾些什麼,他對著手機播放了剛剛帕西婭關於案件的描述:「幫我查下最近馬賽發生的失蹤事件的具體信息,有必要的話就侵入警察和媒體的系統。確定孩子們失蹤的具體時間和地點,然後把那些發到我的手機上。如果有那些孩子更具體的信息的話就更好了,我需要看看其中有沒有什麼共同點。」
  「你可真會使喚人。」米亞抱怨,「好的,我馬上就去弄。」
  蘭斯掛了電話,往旅館的方向走去。
  「你不考慮四處轉轉嗎?」克萊德問,「我從來沒來過法國!」
  「我們差不多。」蘭斯理了理大衣的衣領,那裡剛剛因為克萊德攬他肩膀的行為而有點兒皺了,「我從來沒來過馬賽,我小時候住在巴黎。」
  克萊德做個一個失望的表情:「嘿,別忘了,其實我們是在休假——」
  「你急什麼?」蘭斯顯然沒什麼高昂的興致,「我們要在這兒待到新年之後呢。等解決這次的事情之後隨便你怎麼玩。」
  「可是離八點還有一段時間呢。」克萊德不屈不撓地勸說,「要不然我們可以趁著米亞查資料的時候去吃點東西!法國餐廳的正宗法國菜,這聽起來真棒!」
  這次蘭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無人遊樂場

  快到七點的時候米亞把資料發給了蘭斯。
  失蹤的孩子們看起來並沒有太多的共同點。他們的年齡、家庭環境、所在學校都不一樣,的確如同帕西婭所說,只有失蹤時間是完全吻合的。
  米亞特地在地圖上標注了所有人失蹤的地點,那些紅色的小點分佈得很雜亂,延伸範圍極廣,完全看不出有什麼規律性。
  「現在怎麼辦?」克萊德從蘭斯的手上接過打印出來的資料,仔細地閱讀著,「我們總不能到了晚上八點鐘的時候到街上遊蕩吧?我們早就過了16歲,不會有人把我們誤當成青少年綁架的。」
  「我可以限定一個大一點兒的空間。」蘭斯毫無緊張感地說。
  「你在說笑嗎?」克萊德指著手裡的地圖,「分佈範圍太廣了,幾乎遍佈了整個馬賽!你到底知不知道馬賽有多大?」
  蘭斯聳了聳肩:「如果只是感知而不進行大面積操作的話,設定這麼大的區域應該沒什麼問題。」
  「但是你不能確定一定會發生電荷異常。」
  「有好幾個人是從門窗都鎖好的房間裡消失的,我可不相信這全都只是精心策劃的密室作案。如果真的只是『普通人類』搞出來的密室作案的話,警察和偵探也不至於沒用到什麼都發現不了的程度。」蘭斯對著克萊德露出挑釁的笑,繼續說了下去,「還是說你真的覺得你以前的『同行們』都那麼不中用?」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就算是牽涉到空間,也不見得就都會讓你感應到啊。」克萊德反駁道,「比如今天那個時空蟲,你不就沒法兒感應到它?」
  蘭斯看了他一眼,克萊德敢打賭那眼神裡有嘲笑的成分在:「你處理空間問題還沒什麼經驗。我之所以沒有辦法感受到那個空間道具,是因為那時候它已經完成了空間跳躍。雖然有的東西可以在扭曲空間之後不留下痕跡,但是在進行空間操縱的過程中,卻一定會或多或少地釋放異常能量。電子對於能量可是非常敏感的。只要到時候那玩意兒出現在這個城市裡,我就一定能感受得到。」
  克萊德無語地看著蘭斯,過了一會兒才無奈地搖搖頭:「雖然我一直覺得你已經離人類的範疇有點兒遙遠了,但是我真的沒想到你離得那麼遠。我很好奇你的能力區域到底有多大……你如果一開始就有這麼幹的打算的話,幹嗎還要特地讓米亞去查這些資料?」
  「我才不是一開始就預備這麼幹。」蘭斯說,「只不過米亞給的情報還不足以看出端倪,所以現在只能這麼幹。」
  ——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話嗎!我又不是看不到你滿臉的興奮!克萊德為了憋住快要脫口而出的吐槽,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過了幾秒鐘,他抓抓那頭金色的短髮,笑了起來:「雖然亂來,但是我很樂意奉陪。嘿,你知道馬賽最高的建築是什麼嗎?」
  七點五十分,城市中的燈光已經營造出一個美好的世界。
  地中海反射著月光,港口傳來游輪的汽笛聲,一切看起來都與往常一樣。沒有人知道空氣裡已經灑下巨大的網。
  蘭斯和克萊德站在賈爾德聖母院的鐘樓頂上,俯瞰著全城。
  「看來旅遊手冊上沒說錯,這裡確實是欣賞全城風光的好地方。」克萊德感慨道。
  「當心被雷劈。旅遊手冊可沒有鼓勵你偷偷摸摸爬聖母院的房頂。」蘭斯說,他正在努力集中精神感受處於自己控制中的廣大空間,「現在還沒有異常。」
  「這裡對於城裡的狀況一目瞭然。」克萊德指了指下面的夜景,那看起來是如此平和美好,「一旦發現目標追蹤起來會方便很多。」
  蘭斯沒有回答。他閉起了眼睛,動用全身最敏銳的感知力,細密感受著每一絲微小的變化。他能夠感到電流在電纜中流動時周圍帶起的電磁場,能夠感受到哪怕是一盞燈熄滅的細微變化。
  ——還沒有異常。
  時間距離八點越來越近,空氣中開始起風。風中帶著港口城市特有的潮濕水汽,那在任何人看來都是無比自然的,就如同任何一個普通的夜晚。但是蘭斯知道克萊德已經做好了準備。
  八點到了。
  城市東南邊某處的空氣開始騷動。空間被強行切開了。
  蘭斯睜開了眼睛,那裡的上空陡然降下一道細細的閃電——那是百分之百蘭斯風格的路標。克萊德一把抓住蘭斯的左腕,猛地跳了出去。
  氣流瞬間變得猛烈起來,強風捲住他們的身軀,改變了原本下落的軌跡,帶著他們在空中劃出違反常理的曲線。
  「看!這樣多好!」克萊德對著蘭斯大聲叫道,風太大,不大聲點兒就根本聽不到,「沒有堵車、不用繞遠路,對著目的地直線前進!」
  是啊,多好。蘭斯冷笑一聲,心想如果這個場景不小心被人看到,就等著上明天報紙的頭條吧,說不定新聞還會在電視台滾動播放。標題大概是法國馬賽驚現超人、而且超人們不知為何還手拉手之類。
  風引導他們越過建築、穿過街道,來到剛剛閃電落下的地方。
  那是一條小小的巷道,沒有人。
  蘭斯的電弧在空氣中閃動,帶出明亮的光。在被電弧包圍的一小塊空間裡,幾根巨大的銀色金屬柱矗立著,它們是半透明的,並且變得越來越透明——空間發生了重疊,而重疊正在逐漸消退。
  電弧的力量影響了它,減慢了它消失的速度,但那進程依然是飛快的。
  「項鏈!」蘭斯衝著克萊德喊,「用那條項鏈!」
  克萊德從口袋裡掏出項鏈,空間蟲背後的漩渦紋路已經變成了銀色,蘭斯的力量已經驅動了它。
  蘭斯拖著克萊德疾步走進了那個被電弧包圍的重疊空間。項鏈的光芒越來越耀眼,克萊德可以感到手中那枚小小的琥珀項墜產生的熱量。空氣發出振動,周圍平常的景色很快就消失了。
  過了一小會兒,周圍的光線陡然變得充足起來。頭頂上不再是深藍色的夜空,一片璀璨的金色取代了它。克萊德不知道用「天空」來形容頭頂的那片東西是否合適,它看起來像是流動的液體,懸在空中,用燦爛的光芒照亮一切。
  無數銀色的柱子立在周圍,密密麻麻地,阻礙了視線。
  克萊德走向最近的一根柱子。它看起來不是銀、也不是鋼鐵。那的確帶著金屬特有的光澤,但那光澤看起來也是流動著的。
  遠處傳來音樂聲,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柱子的排列逐漸變得稀疏,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前面的景色。克萊德睜大了眼睛。
  一座遊樂場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真是適合小孩子的場所。」克萊德有點兒驚訝地說,「綁架了小孩子,但是卻只是為了把他們丟進異空間的遊樂場?那位神秘的『綁匪先生』究竟在想什麼?」
  「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蘭斯一邊說著一邊將左手伸到腰側。克萊德知道那裡有什麼,他一把扯住蘭斯的手,阻止了他的動作:「裡面可能有小孩子,你預備在他們面前拿著槍或者匕首嗎?這對他們的成長可不好。」
  「現在小孩子的心理承受力根本沒那麼低。」蘭斯不滿地撇撇嘴,揮開了克萊德的手,「你的性子真夠溫吞的,總是囉嗦些根本算不上問題的東西。」
  「我才不溫吞。」克萊德抗議道,「我只是考慮得比你詳細。」
  蘭斯挑了挑嘴角,沒再多搭理他。
  他們走進了遊樂場的大門,卻發現那裡面空蕩蕩的,連半個人都沒有。遊樂設施全在正常運轉,發出各種音樂或聲響,但卻沒有一個人。
  「這太詭異了。一座沒有人、但卻在正常運作的遊樂場。」克萊德四下打量著,「那些孩子們去了哪裡?」
  蘭斯隨口答了句「你的問題還真多」之後,就開始在遊樂場裡轉起來。
  摩天輪在緩緩轉動,旋轉木馬奏起歡快的音樂,雲霄飛車在軌道上呼嘯而過。
  除了空無一人,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歡樂正常。
  他們繞了一圈,依然沒有看到任何人。不管是那些失蹤的孩子、或者是任何別的東西。除了遊樂設施和他們,遊樂場裡什麼都沒有。
  克萊德猶豫了一小會兒之後對蘭斯說:「我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你都說了這是一個沒有人卻在正常運作的遊樂場,當然會覺得不對勁。」蘭斯瞥了他一眼,覺得這個話題理所當然。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克萊德說,「的確這裡看起來並沒有人,但是我覺得我們在被注視著。」
  從進入這個遊樂場開始,他就一直覺得寒毛倒豎。那種感覺就如同半夜呆在漆黑房間的中心,周圍的窗子都開著。你分不清那些微小的風聲會不會是什麼人的呼吸,也無法知道那些黑洞洞的窗口是不是有什麼在注視著你。
  那是一種被窺視的直覺。
  和被監控器監視的感覺不一樣,並不是那種無機而冰冷的視線。他能夠感覺到那道、不,也許是「那些」視線一直跟隨著他們,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跟你說清楚。我被跟蹤監視過,不止一次。但那些都是有目的性的,而我並不覺得現在看著我們的傢伙有惡意。」克萊德說,「他就只是不斷看著我們,不放過我們的任何一個動作,就好像在做什麼研究似的。這真讓人不舒服,我又不是被關在玻璃魚缸裡任人觀賞的熱帶魚。」
  蘭斯停下腳步,看著克萊德。他正皺著眉頭,連經常掛在臉上的陽光笑容都垮了下去,的確是一副很不舒服的表情。
  蘭斯很相信克萊德的直覺。他伸出手,試圖聚集電荷,但是卻驚訝地發現,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他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手,又試了一次。他熟悉操作那些迷人而又能造成破壞的微粒們的感覺,那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然而這次他卻覺得,周圍並沒有任何東西對他作出響應。
  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克萊德注意到了蘭斯的異常。他看著蘭斯明顯疑惑的表情,問道:「怎麼了?你的能力不管用了嗎?」
  蘭斯放下手,乾脆地點了點頭。
  過了幾秒,克萊德有點兒尷尬地說:「我似乎也……」
  「看來這個空間不允許我們那麼做。」蘭斯說著,四下張望了一下,「不過無所謂,搞破壞的辦法多的是。」他走向一座看起來像是控制室的屋子,衝著空中比了比中指,「沒有人的遊樂場就根本不該運行,我得教教您該如何節省資源。」
  「我再四處逛逛,看看這裡還有沒有什麼別的東西。」克萊德對著蘭斯的背影叫道,「你記好了!注意你的右手!雖然我覺得這裡壓根兒不會有電線,但是如果你真的預備干徒手扯電線那種事情的話,至少不要用右手!」
  蘭斯揮揮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的確是預備直接毀了動力系統,如果那真的是電線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扯了它們。不得不說,克萊德還真瞭解他。蘭斯無意識地勾了勾嘴角,覺得這種感覺並不太糟糕。
  克萊德看著蘭斯一腳踹開控制室的門,他的動作毫不拖泥帶水。
  他一定是把沒法自由使用能力的怨念都灌注在那一踹裡了。克萊德一邊同情地看著那扇門一邊想。
  他轉過身,繼續在遊樂場裡逛起來。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依然在持續。
  「我最討厭偷窺狂了。」克萊德自言自語,「只不過是兩個成年男人出現在遊樂場而已嘛,真不明白有什麼好看的。」
  耳邊很吵。機器發出的聲響和各種音樂聲交雜在一起,克萊德仔細聽著那吵鬧的聲音,忽然,有一絲異樣的聲音衝進他的耳朵,那聲音太過細微,被淹沒在那片嘈雜中,只是一閃而過。但克萊德確定自己聽到了。
  他停下腳步,放輕呼吸,努力分辨著各種聲音的不同。他以前曾經辦過一次類似的案子,有人把語音資料放到了一首歌裡,藏在各個不同的聲部之下,需要仔細用軟件分離。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不能指望那些高科技的玩意兒,只能靠自己的耳朵。
  克萊德閉上眼睛,聽覺變得更加敏銳。
  然後他再次捕捉到了那絲細微的聲音。
  那是小孩子的笑聲。

  鏡像效應

  笑聲在周圍的一片雜響中很不清晰。克萊德必須要集中精神才不至於跟丟它。
  他聽到了許多個不同的聲線。那並不是一個人的笑聲,而是一群人的。但對於一群人來說,這聲音又無疑太小了。
  那聲音持續了一小會兒,然後消失了。
  「……遊樂場裡的確應該有小孩子的笑聲。」克萊德睜開眼睛,喃喃地說。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是我不得不說,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這也有點兒太變態了。」
  克萊德一直覺得,不管是什麼樣的事情,一旦牽涉到小孩子,讓人心驚肉跳的指數就會上升十個百分點。雖然這種理論聽起來有點兒莫名其妙,但是有時候小孩子就是讓人發毛。
  他記得小學的時候,坐在他前面的那個小男孩喜歡捉些壁虎、青蟲或者蝴蝶之類的小東西。他用削鉛筆的小刀剖開它們,然後把它們的屍體用大頭針釘在木頭窗框上,讓陽光把它們一點一點曬乾。整整一個夏天那孩子都在幹著同樣的事。
  後來這種惡作劇開始升級了。
  有一天小克萊德推開窗子之後,看到一隻兔子的屍體被放在那裡。那隻兔子的肚子被剖開了,腹部被隨意地劃了幾刀,那裡的皮肉被扯開後外翻,用釘子固定在了窗台上,暴露出血淋淋的內臟。
  不得不說,這很容易讓人產生心理陰影。
  克萊德把手□口袋裡,繼續在遊樂場裡轉起來。
  這裡的確沒有別人。
  他現在沒法使用力量,否則他大概可以用微風檢測一下這個遊樂場裡是不是還有什麼的別的實體——看不到的那種。只不過現在他沒法這麼做,蘭斯也無法檢測鬼魂活動。這個空間實在是太不方便了。
  控制室的方向傳來好幾聲槍響,克萊德往那裡走去。
  他的手指還沒碰到門把,門就被從裡面打開了。蘭斯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握著槍站在那裡。
  「怎麼了?」克萊德問,「你剛剛開了好幾槍。」
  蘭斯朝屋子裡偏偏頭,示意他進去。
  那房子裡面有點兒暗,不過在蘭斯踢開某扇門之後,就完全不覺得暗了。
  各色的指示燈閃爍著,一些從沒見過的儀器正在運轉,發出明亮的光。地上有好些管子,裡面有流淌著某種發光的液體。
  「我以為你是來破壞這裡的。」克萊德看著房間裡面的東西,它們看起來沒有半點兒損傷。
  蘭斯寒著臉,給了某個看起來是顯示屏的東西一槍。那玩意兒閃出一片火花,碎片散了一地。不過隨後,碎片在地上緩緩消失,同時消失的還有顯示屏上那個破洞。它很快恢復了完好,就好像從來沒有被損傷過一樣。
  彈頭掉到地上,緩緩滾回蘭斯腳下。然後,它在兩個男人的注視中變透明,最終消失了。
  「這是在搞什麼?」克萊德驚訝地說。
  蘭斯瞥了他一眼,收起槍,踩住地上的某一根管子,用左手粗暴地將它從連接的儀器上扯了下來。裡面發光的東西淌了一地,有些還濺到了蘭斯身上。他把那根管子往地上一丟,然後又拔掉了另外幾根。
  被他破壞的管子亂七八糟地躺在地上,發光的液體已經遍佈了地面。
  但那些就好像是在空氣中消散一樣,顏色慢慢變淺,逐漸變得透明。
  最後它們消失了。
  而與此同時,在那些管子原本應該在的地方,它們開始憑空浮現出來,一開始是接近透明的,然後慢慢變得清晰。
  一切回到了最開始的樣子。所有東西都完好無損。
  「我破壞了它們好幾遍!但你也看到了,根本沒用!」蘭斯踢了儀器一腳,咬牙切齒地說,「哈,太棒了,這真是個能滿足人無休止破壞欲的空間。」
  「這是小區域的時間回溯嗎?」克萊德問。
  「不是時間回溯。」蘭斯說,「時間回溯是一個逐漸變化的過程。比如你把一杯水從杯子A倒到杯子B,如果發生時間回溯,你會看到杯子B裡的水逐漸減少,A中的水逐漸增加。就好像是把影片回放。」
  克萊德思考了一會兒:「那有沒有可能是這裡的時間被設定了重啟點?一旦發生破壞行為,就會讓時間回到被設定的那個點。就好像重啟電腦一樣。」
  「雖然你的這個假設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在實際操作的時候問題很大。」蘭斯回答,「而且,我剛剛在這裡面開槍時,外面有什麼奇怪的變化嗎?比如正在軌道這一頭的雲霄飛車忽然出現在了另外一頭。」
  「沒有。一切都很正常。」
  「如果時間真的被設定了重啟點,那麼為了不讓同一個空間維度裡的時間發生混亂,就必須對整個空間都作出一樣的設計。」蘭斯瞪了一眼這個破壞不了的房間,很不情願地走了出去,「小範圍改變時間是很危險的,因為時間混亂會讓空間變得極端不穩定。但是就現在的情況看來,這個空間簡直是穩定到讓人火大。」
  克萊德跟在他後面,說:「但這看起來也不像是這房子在自我修復。」
  「不管是怎麼回事,反正我們沒法拿這個空間怎麼樣。」蘭斯推開控制室的門,走了出去,「我得找出到底是什麼在控制這個空間。你有沒有在外面發現什麼奇怪的東西?」
  「這地方奇怪的東西還少嗎?你要一樣一樣排查的話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呢。」克萊德抬頭看了看那奇妙的「天空」,「剛剛有那麼一小會兒,我聽到了孩子們的笑聲。」
  「你確定?」蘭斯問。
  「我確定。雖然那聲音聽起來小了點兒,但是毫無疑問是很多小孩的笑聲。」克萊德點了點頭,「我們是跟著空間重疊來到這裡的,而且我也聽到了笑聲。孩子們應該就在這裡。但是這裡看起來確實沒有人。」
  蘭斯沒有說話,只是皺起了眉頭。
  克萊德思考著來到這裡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然後他抬頭看向蘭斯:「我們為什麼不能使用能力了?」
  「這個空間不允許我們使用。」蘭斯飛快地回答,「這個我不是早就說了?這就像是個空間規則,在這個空間之下的所有東西都無法違抗這個規則。」
  「但這個規則具體是怎樣的?剛剛那個房間證明這個空間並不是禁止一切並非常理的事情。那麼它是如何針對我們做了禁止的規定?我是說,對於這個空間來說,我們是徹底的計劃外闖入者,是沒法兒提前預料的。」克萊德抱起雙臂,將右手抵在了自己下顎上,作著推測,「禁止一切外來的非自然力?不。不是這樣。要不我們來不了這裡。」
  他在腦中拚命拼湊著所有的事情,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空間規則並不是那麼靈活的東西,那是硬性的,一旦形成之後就無法更改。
  我和蘭斯的力量有什麼共性?克萊德問自己。如果規則禁止了這些,那一定是因為那些能力的某個共性。
  蘭斯的能力是分離原子核與電子,然後進行操縱。而他自己的力量則是對空氣密度進行操縱——說到底那其實也是對粒子的操縱,只不過對象是分子。
  「這個空間不准我們操縱粒子?」克萊德輕聲說,聽起來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對,這樣太片面了。」
  他繼續整理著腦海裡的每一個碎片。
  蘭斯沒法破壞遊樂場的動力系統,儘管他實際上破壞了它好幾次,還用了不少顆子彈——
  克萊德猛地停住了腳步。
  「子彈!」他叫道,「你射出去的那些子彈!它們消失了!」
  蘭斯揚了揚下巴,示意克萊德繼續往下說。
  「我們之前只顧著討論為什麼那些玩意兒會恢復,但是卻沒有考慮為什麼那些子彈會消失!」克萊德的語調有點兒興奮,「我明白這個空間的規則了!那就是、不能對空間裡原有的東西做出任何改變!不管這種改變是破壞、增加或者減少!」
  蘭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
  「幹得漂亮。」他笑著說道。
  克萊德愣住了。
  蘭斯從來沒有當面稱讚過他。
  「沒、沒什麼。」他結結巴巴地說,覺得由於太過震驚、舌頭變得有些不聽話,「但、但是就算我們知道了規則,我們也沒法兒做什麼……不是嗎?」
  「不,能想到這一步就已經足夠了。」蘭斯說,他的嘴邊還掛著笑意,「你之前說這是重啟點,這想法說不定沒錯。只不過被重啟的不是時間,是空間。」
  「但這說不通。空間要怎麼才能重啟?」克萊德疑惑地說,「要把一個被破壞的空間重新恢復到沒有被破壞時的樣子,這肯定要牽涉到時間不是嗎?」
  「只有一種方法不需要牽涉到時間。如果有一個空間可以作為參照,那麼一旦這裡的空間受到破壞,只要複製作為參照的那個空間就可以了。」蘭斯冷哼了一聲,繼續說了下去,「我們在一個鏡像空間裡。而那些孩子大概是在作為參照的那個源空間裡。你剛剛之所以能夠聽到小孩子的笑聲,八成是因為我破壞了那該死的房間,空間進行了聯動修復。」
  他再次衝著天空豎起了中指:「不管你是誰,看著我們白花力氣去破壞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空間,一定覺得很有趣吧?不過我勸你快點兒停止這愚蠢的遊戲,把我們搞到正常的地方去。否則一旦等我自己找到了你那個寶貝的源空間,我一定會立刻把它轟成一堆你認不出來的廢墟。」
  空氣中傳來了
  笑聲。一個模糊的身影開始在兩個人面前顯現。
  那是一個女人。她長長的銀色卷髮快要拖到地上,穿著黑色的長裙,帶著頂黑色的帽子,上面裝飾著黑色的花朵和羽毛。臉被一塊面紗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鮮紅的嘴唇和優美的下巴。
  「真讓我吃驚,這裡已經很久沒有像你們這種不請自來的客人了。」她笑著說,聲音聽起來有點兒沙啞,「你們竟然那麼快就發現了這兒是個鏡像空間,我不得不好好地誇獎你們呢。」
  她的身影是半透明的,那只是從另一個空間裡傳過來的影像。
  蘭斯用一張冷臉對著她,再次重複道:「如果你不快點兒讓我們從這裡出去,那麼就等著和你的異空間一起去另一個世界吧。」
  女人再次笑了起來。
  「但是你要如何找到我呢?」她溫柔地問蘭斯,「哦,我知道,你們有一樣不錯的東西,一條空間項鏈。但是現在你們根本沒法兒驅動它,不是嗎?」
  「哦,是嗎?」蘭斯冷冷地回應道,「你最好確定我們沒法驅動它,否則你的麻煩就大了。」
  女人靠近了幾步,現在她離蘭斯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她將蒙著面紗的臉孔湊近了蘭斯的臉,嘴唇彎出一個美好的弧度:「你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罷了,帥哥。忘了嗎?你們的能力不管用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對他這麼說話。」克萊德看著蘭斯越來越不妙的臉色,忍不住出聲提醒,「他揍人的時候,絕對不會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就少用一分力道的。」
  「是嗎?那真讓人期待。」女人後退了幾步,優雅地拎起裙裾行了個禮,「但願你們在還有力氣的時候能找到我。」
  然後她的身影慢慢消失了。
  「是我的錯覺嗎?」克萊德嚥了一口口水,猶猶豫豫地說,「我總覺得你剛剛被她調戲了。」
  蘭斯沒說話。他瞇著眼睛看著女人曾經站著的地方,克萊德覺得如果眼神能夠殺人,那麼那個女人早就被燒成一堆灰了。
  克萊德猶豫了幾秒鐘,再次大無畏地開口:「但她沒說錯。我們現在沒法驅動空間蟲,那我們要怎麼離開這個鬼地方?」
  蘭斯轉頭再次走向那個控制室:「我們需要盡可能破壞那個房間,然後在空間進行修復的時候驅動那條項鏈。這樣就能夠建立一個空間連接,把我們送到源空間去。」
  「但是你要怎麼做?」克萊德緊跟在蘭斯身後,問道,「這個空間裡的一切都是無法改變的,不是嗎?你要怎麼驅動它?」
  「我們不能改變這個空間內的東西,但不代表我沒法使用能力。」蘭斯語調平靜地說,「我可以對自己使用能力。」
  「你瘋了嗎!」克萊德叫道,一把抓住了蘭斯的手臂,阻止了他的腳步,「你是預備分解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來驅動那該死的項鏈嗎?這太危險了!根本就是不要命的行為!」
  「只是我們兩個進行空間跨越的話,最多就是讓我有點兒貧血罷了。這是唯一的辦法。」蘭斯注視著克萊德淺藍色的眼睛,「不過等出去之後,我估計在短時間之內派不上什麼用場。到時候事情就交給你了,你得一個人完成接下來的任務。」
  克萊德發現,他是認真的。

  意料之外

  「一定得這麼做嗎?」克萊德低聲說,「說不定還有別的辦法。」
  蘭斯沒有回答,他甩開克萊德的手,轉身向控制室大步走去。
  克萊德疾走幾步,再次抓住了蘭斯的手臂:「如果你一定要使用力量的話,不見得非得對你自己使用吧?」他頓了頓,然後語氣堅定地說了下去,「你可以對我使用。我經驗不如你,如果你之後沒法動彈了,我不確定自己能處理好這些。所以,如果你非要冒險對人體使用力量的話,不如直接衝著我來好了。」
  「你明白你在說什麼嗎?」蘭斯皺著眉頭說,「搞不好你會被電成一具焦屍的。」
  「我知道。但是這事兒不管對誰來說都是危險的,不是嗎?」
  「這不一樣!」蘭斯再次甩開搭檔的手,「我的身體對於電的承受力比你強太多了,而且針對自己時比較容易掌握分寸。」
  「但是……」
  「閉嘴。我們非要在這個問題糾纏不清嗎?這讓我覺得我們簡直就是兩個女人!」蘭斯有些煩躁地說,他一把捉住了克萊德的下顎,將他的臉拽到了自己面前,「聽好了,我才不管你的想法是什麼,我只是做出了現在最合理的判斷。至於你那套經驗不足的破理論,還是省省吧!既然我敢這麼幹,就表示我相信你!」
  克萊德愣住了。
  蘭斯有些粗魯地鬆開手,挑起了嘴角:「如果聽明白了的話就給我閉嘴。」
  克萊德張張嘴,但是他卻發現自己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就好比他之前一直試圖親近羅德養的那隻貓,但是那高傲又藐視人類的小傢伙卻從來不肯買他的帳。然後忽然有一天,它妥協性地蹭了蹭他的手。
  克萊德不知道這時候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才算恰當,不管是「欣喜」或者「震撼」似乎都有那麼一點兒不夠準確。但是他知道,蘭斯的那句「相信」喚醒了他心裡的某個部分,讓他熱血沸騰。
  這招可真夠狠的,他想。根本就讓人無從反駁。
  蘭斯第二次踹開了那扇門,力道比第一次更猛些——反正踹不壞,用點兒勁也沒什麼,再說他恨不得能踹壞它呢。
  接下來就是肆無忌憚的破壞時間。
  蘭斯本來就最擅長這個,這時候更如同打了興奮劑一般實力過人。克萊德剛剛拔了幾根管子,轉頭就看到蘭斯已經毫不留情地踢翻了一排機器。
  「你動作那麼溫柔幹什麼?」蘭斯一邊狠狠踩著已經面目全非的儀器,一邊扭頭對克萊德說。克萊德撇撇嘴,用雙手搬起一台儀器砸了出去。
  事實證明,只要動力足夠,人完全有潛力在短短幾分鐘裡把一個屋子折騰到沒地方落腳。
  蘭斯看著一片狼藉的屋子,滿意地呼了口氣。
  ——空間修復開始了。
  「把項鏈給我。」他對著克萊德伸出手。
  克萊德拿出項鏈,放到了蘭斯的左手上。蘭斯緊緊握住它,瞇起了眼睛。他的心跳開始加速,血液流動變快,身體熱了起來。
  力量響應著他的意志,攻擊自己的身體。
  克萊德看到蘭斯的身體發出淡淡的光芒,和地上那些狼藉的發光液體一樣,在黑暗中無比分明。
  然後蘭斯猛地睜開了眼睛。
  周圍的混亂一瞬間恢復了正常,不過這並不是因為空間修復——他們已經來到了源空間。
  「好極了。」蘭斯看看四周的景象,滿意地說道。
  喧嘩的聲音從外面撲進房間,參雜著輕微的笑聲。不過耳鳴的聲音就快要蓋過這些了。他感到身體的每個地方都在疼,而且頭暈地要命。
  「喂。」他轉頭對克萊德說,「接下來就交給……」
  還沒說完,他就一頭栽倒下去。
  克萊德急忙接住他。
  蘭斯的身上還帶著點兒靜電,一瞬間扎疼了他的手,然後讓他的整個手臂都麻了起來。克萊德小心地扶住他,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那裡有點兒燙手,蘭斯的臉色看起來比平時要蒼白一些,但總算不是太糟。
  克萊德歎了口氣,小心地從蘭斯握緊的手中取出那條項鏈,然後一把把他扛到了右肩上。
  「我可不放心把你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但我沒辦法用舒服的公主抱對待你,那樣會大幅度影響戰鬥力。雖然這樣子是難受了點兒,不過你就先忍耐一下吧。」他自言自語道,蘭斯實在是算不上有多輕盈,但是對於一個常年鍛煉身體的年輕男人來說倒也不算什麼大問題。
  他扛著蘭斯走出了控制室。
  走出控制室的瞬間,聲響大了起來。一切都和之前那個空間沒什麼兩樣,除了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雖然一個遊樂場只有二十來個孩子是冷清了點兒,但比起空無一人來,無疑正常了很多。
  克萊德稍稍動了動手指,微風從他身邊掠過。能力回來了。
  「喂,出來吧。」他大聲說,「現在我的心情不怎麼好,如果你再躲躲藏藏的話,我就開始破壞這裡了。」
  女人憑空出現了。
  克萊德驚訝地看著她,不明白她是怎麼做到的,她看起來明明不像是個鬼魂。
  她撥了撥自己的銀色長髮,用溫柔的語氣對克萊德說:「我是不是有點兒小看你們了?」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克萊德拍了拍自己肩膀上蘭斯的背部,「準確說來你太小看他了。他大概是那種、為了消滅敵人不惜拿自己當墊背的類型。」
  女人笑了起來,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掩住了鮮艷的嘴唇:「普通說來難道不應該是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拖別人墊背嗎?」
  克萊德露出一個迷人的笑容:「是啊。他的想法總是和一般人有點兒不同。現在我們能談談眼前的問題了嗎?尊敬的小姐,我能不能請您把那些被您拐來的孩子們送回他們應該在的地方?您造成了不小的騷動。」
  「我叫艾爾莎。」女人柔聲說,「如果你要帶這些孩子們回去的話我不會攔著你們。畢竟,我的目標其實是你們,我親愛的『赤銀』。我原以為會來到這裡的只有蘭斯·菲雷爾,但是沒想到過了那麼些年,他竟然有了樂意跟他一起行動的搭檔,這讓我有點兒吃驚。我一直以為以他那種好似冰川和炸彈混合一般的壞脾氣,一定沒有人喜歡跟他呆在一起呢。」
  「你認識蘭斯?」克萊德驚訝地問,「但他看起來明明不像是認識你的樣子。」
  艾爾莎撥開了自己的面紗,「他的確不認識這個樣子的我,但是他知道我的另一個樣子。我們算是老交情了,你以為他為什麼對空間蟲和空間道具那麼瞭解?赤銀裡關於空間蟲的資料明明少得可憐。」
  克萊德看著她的臉,睜大了眼睛。
  她是一個很美貌的女人,克萊德敢打賭她是那種如果走在街上,跟她擦肩而過的男人們會忍不住側目看她的那種類型——如果無視她的額頭的話。
  那裡盤踞著一塊銀色的印痕,看起來好像一個漩渦。
  「眼熟嗎?」艾爾莎指著自己的額頭,笑嘻嘻地說。
  克萊德瞪著她:「你是一隻空間蟲?」
  「對。」艾爾莎把手指豎到嘴邊,「不過要對蘭斯保密。我一直沒跟他說過空間蟲其實可以是人的樣子,他如果知道是我的話一定會揍我的。」
  「……我以為你敢幹出這種事,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呢。」克萊德覺得很無力。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和蘭斯都被耍了——你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BOSS,結果卻發現這是別人在逗你玩兒呢。他乾巴巴地對艾爾莎說,「您到底是悠閒到了怎樣的程度才會想去挑戰蘭斯的忍耐力啊,你之前還調戲了他……」
  「因為很難得才有機會能調戲他啊,我要抓緊時機。」艾爾莎理所當然地說,「他從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開始就一點兒都不可愛。我那時候就覺得,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一定要給他找點兒麻煩。」
  克萊德保持了沉默。
  怪不得別人總是說什麼樣的人交什麼樣的朋友。他默默地在心中吐著槽。
  「但你幹得太過火了。」他斟酌了一下用詞,「你造成了很大的騷動,警察、還有那些孩子們的父母都急瘋了,而且蘭斯被你搞成了這樣……就算作為一個『老朋友』來說,這也太過分了。」
  「但是也有好處,不是嗎?我可是特地選了馬賽來幹這次的事情呢,有幾個孩子還是菲雷爾家朋友的孩子。我想這種情況下他們大概會想起來去聯繫蘭斯。」艾爾莎說著,看了看趴在克萊德肩膀上的蘭斯——克萊德覺得她的眉頭輕微地皺了皺,「我有的時候真不能夠理解你們的想法,你看,他父母明明一副想見他的樣子,但是卻始終沒有勇氣去聯繫自己的兒子,最終還得要靠這種亂七八糟的借口!蘭斯也真不愧是他們的孩子,明明從小時候開始就很想再見到他們,但就是死都不肯承認。你們人類都是這麼彆扭的嗎?」
  克萊德猶豫地回答:「不,我不那麼認為。」
  「算了,反正這和我也沒有太大關係。」艾爾莎揮了揮手,「你能不能把那條空間項鏈給我看一下?」
  克萊德放下了蘭斯,讓他平躺在地上。然後將項鏈遞給了艾爾莎。
  艾爾莎接過項鏈,仔細看了一會兒:「果然,空間限制越嚴格,消耗掉的道具功能就越多,剛剛跨越鏡像空間相當於完成五個一般跳躍。這種事情大概也只有蘭斯才做得到。」
  克萊德抱起雙臂:「能不能請你向我說明一下,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幹?」
  「這條項鏈就是我放在那架飛機上的。」艾爾莎說道,「它是有使用次數限制的,我只是希望蘭斯能夠把這個的使用次數消耗完。現在能夠驅動這種古老道具的人已經不多了。」
  「使用次數消耗完了會怎麼樣?」克萊德問。
  艾爾莎沉默了幾秒鐘,隨後她溫柔地注視著琥珀中封存的那隻小小的蟲子,開口說:「那樣我弟弟就可以被放出來了。他只是迷路了,不小心闖到了人類的世界,然後就在這裡面被關了好幾百年。」
  「……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蘭斯?他說不定會很樂意幫助你呢。」
  「認識他的時候,我還在四處尋找著這條項鏈呢。那時候我只不過希望從赤銀裡找到它的線索,結果卻不小心認識了他。要知道,對於人類,我始終不大能夠喜歡得起來。我可不想欠這傢伙的人情。」艾爾莎蹲了下來,用手戳了戳蘭斯的臉,克萊德幾乎是心驚膽戰地看著這一幕,生怕蘭斯下一秒就睜開眼睛,然後把這姑娘直接轟殺。
  然後艾爾莎站了起來,拍了拍自己的長裙:「現在這樣很公平。他幫助我找回我的家人,我幫他找回他的。我們都只是需要一個契機而已。」
  她偏著頭,眼睛閃閃發光地對克萊德說:「現在還有一次空間跳躍的能力,你能用它將這些孩子送回去嗎?這裡的時間和外面不一樣,對於他們來說,只是在這裡玩了一個下午而已。你們可以在這裡待到蘭斯醒過來為止,這個空間其實還附帶一點兒治療效力,對他的貧血和右手都很有好處。而且我在這裡安排了一個小小的咒語,一旦你們想要出去的時候,一點兒小小的力量就能觸發它,它會送你們出去。」
  克萊德點了點頭,從艾爾莎手裡接過了項鏈。
  他的周圍刮起一陣旋風,時空蟲背後的漩渦再次變成了銀色。
  然後孩子們消失了。
  項鏈的光芒沒有減退,而是越來越強烈。
  在那種讓克萊德忍不住遮住眼睛的強烈光芒中,手中琥珀的觸感逐漸消失了。
  等到眼前的光芒消散之後,克萊德再次睜開了眼睛。
  艾爾莎正跪在地上,有個一身黑衣的銀髮青年躺在她的懷裡。他那張和艾爾莎有點兒像的美麗臉孔上還殘存著一些少年的青澀痕跡。
  「好久不見了,歐文。」她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那青年的,「你在外面玩了太久,應該回家了。」
  克萊德靜靜地看著她。
  「你知道嗎?」她抬頭看著克萊德,有點兒憂傷地說,「沒有人能夠輕易捕捉一隻空間蟲,我們能夠迅速逃到你們無法到達的空間。所以我那些被做成了道具的同胞們,他們其實都是自願的。」
  她撫摸著還在沉睡的歐文的臉:「他迷路的時機很不湊巧,那時候正是你們對魔法最殘酷的年代。我曾經來找過他一次,勸他回家,但是他不肯,說是自己認識了一個很溫柔的巫師,想和那個人多呆一段時間什麼的。然後過了沒多久,我就感受不到他了。我一直在想,他究竟是被人用花言巧語迷惑了、還是為了從某個無法脫離的困境中拯救那個人。不過不管怎麼樣,至少他是自願的,而他所選擇的那個人也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而他,我親愛的弟弟,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將不會再記得這些。」
  她輕輕吻了一下那個年輕人的額頭,然後帶著他逐漸消失了。
  空氣中傳來她最後的話語。
  「嘿,這些請對蘭斯保密吧。因為我討厭那些離別的戲碼,而我想他也不會喜歡。」

  連續夢境

  克萊德在蘭斯身邊坐了下來。
  按照艾爾莎的說法,蘭斯大概過不了多久就會醒過來。他不知道具體得多久,不過反正現在也沒什麼別的事情要處理了,就這樣呆著也不錯。
  雖然艾爾莎說她不喜歡人類,但是克萊德覺得,至少她還是挺喜歡蘭斯的,否則她根本沒必要繞這麼多圈子。那些精心設計好的步驟,固然是為了讓歐文從禁錮中甦醒,卻也在為了蘭斯考慮。
  他轉過頭去看安靜躺著的蘭斯。
  他棕色的卷髮有些凌亂地散在地上,表情平靜,臉色比起剛才已經好了很多。
  遊樂場裡的設施在艾爾莎消失的時候已經全部停止了,現在這個空間裡沒有一絲聲響。頭頂上金色的天空和遠處銀色的柱子依然流動著明亮的光芒。
  克萊德開始輕聲哼起歌來,那調子是極其輕快的民謠風,讓人聯想到貓的爪子在琴鍵上踩過、小姑娘的皮鞋跳著舞步敲擊地面、或者石子蹦蹦跳跳摔進小溪裡。
  那旋律快樂到能讓人忘記時間。
  他一遍一遍地哼著這曲子,在他某一次結束了整首曲子之後,蘭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這是什麼歌?」
  「我忘了,大概是以前無意中聽到的。」克萊德聳了聳肩,「我只記得旋律而已。」
  蘭斯呻吟了一聲,坐了起來。
  頭還有點兒暈,他揉了揉太陽穴:「事情解決了?」
  克萊德點了點頭:「一切都挺順利的。那個女人並不打算找麻煩。」
  蘭斯輕輕哼了一聲:「你就直接告訴我吧,她是不是艾爾莎?」
  克萊德挑了挑眉,驚訝地看著他:「你知道了?她還特地要我保密呢。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她說你從來沒有見過她那個樣子。」
  「對,我沒見過她那個樣子,但我和她說過話。雖然她的聲音和作為蟲子的時候不一樣,但是那種語氣我可忘不了。」蘭斯冷笑了一下,「從以前到現在,唯一一個敢在言語上佔我便宜的就是她了。就算最開始我沒把她和那時候那只不起眼的小蟲子聯繫起來,但在她叫我『帥哥』的時候我就反應過來了。當年她——我一直以為是『它』才對——喜歡叫我『小帥哥』。」
  克萊德無語。
  不知道為什麼,他對艾爾莎油然而生了一種敬意。
  ——怪不得她能那麼自然地調戲蘭斯,原來是調戲慣了的……
  「她怎麼樣了?」蘭斯淡淡地問道,「當初我認識她的時候她似乎在尋找著什麼東西,現在她找到了嗎?」
  「找到了。」克萊德回答,「所以她回去了。」
  蘭斯點了點頭:「那就好。我以前一直覺得她是只有點兒囉嗦的蟲子,不過倒還挺有耐心,居然肯每天過來陪我半個小時。要知道我那時候還被關著呢,連一個能一起說話的人都沒有。所以我其實有點兒感謝她。」
  克萊德微笑了起來:「我覺得雖然添了點兒麻煩,但她算得上是一個很不錯的老朋友。」
  「是啊。」蘭斯附和道,「雖然從她這次幹的事情看來,我很懷疑她當初來找我說話只是因為她有戀童癖。」
  ——克萊德的微笑僵硬在了嘴邊。
  「不過無所謂。我對她這次搞出這麼大動靜的原因也沒有太大興趣。」蘭斯用手指整理了下頭髮,「她找到她想找的東西了,這就好。」
  「聽你說話就好像在坐雲霄飛車一樣。」克萊德說,「總猜不准下句話到底是好是壞。」
  「那就別費神去猜。」蘭斯乾脆地說。
  「對了,艾爾莎說這個空間附帶治療效果,你能這麼快醒來大概就是因為這個。你覺得這是不是她給你的臨別禮物?」
  「誰知道呢。」蘭斯說,然後他用左手碰了碰自己包著繃帶的右手,「它不疼了。」說著他又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它們竟然已經能夠大幅度彎曲了。
  蘭斯解開了繃帶上的結。
  「喂,等等。」克萊德試著阻止他,「說不定你的手還沒有完全好,你先別急著拆開繃帶。」
  「多謝你的提醒。但我能感覺出來它是不是好了,畢竟這可是我自己的手。」蘭斯回答,然後一圈圈解開了繃帶。
  他的右手露了出來。
  那只曾經慘不忍睹的手已經痊癒了,連半條傷疤都沒有留下。
  蘭斯有點兒詫異地看著那隻手,它看起來修長有力,沒有瑕疵。就好像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
  「這大概真的是臨別贈禮。」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它們就像以往一樣靈活,「我想她不預備再回來了。」
  雖然相處時間不算長,但是艾爾莎至少也算是一個老朋友。蘭斯模糊地想著,他還記得當時那隻小蟲子每天都會陪他說說話,告訴他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艾爾莎離開赤銀的時候來向他道別。
  「蘭斯,我得走了……這裡沒有我想找的東西。你看,我真不習慣對人說這些告別的話。」黑色的小蟲子圍著他一圈一圈地繞著,然後停在了他的手指上,「真抱歉,我在這裡沒辦法進行空間跨越,所以沒辦法把你弄出去了。你有什麼話想跟你的父母說嗎?或者,你想見到他們嗎?說不定我可以幫得上忙。」
  蘭斯記得那時候的自己並沒有回答。
  他想到來自母親的那封信,想到這些將他和家人重新聯繫起來的事件。
  原來她一直都記得。
  「我大概失去了一個好朋友。」他低聲說,有點兒惆悵。
  克萊德拍拍他的肩膀:「至少她找到她的家人了。那條空間項鏈,那裡面封著的其實是她弟弟。你每次使用那個道具的時候,都相當於在幫她將他解放出來。她找了他那麼長時間,現在總算可以帶他回家了。想想,這是多棒的事情啊!」
  「的確,那聽起來真不錯。」
  蘭斯站了起來,他伸手拍去了衣服上沾著的灰塵,對克萊德說:「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那我們也該離開了。她一定說了怎麼離開這個地方吧?」
  「她考慮地非常周全。」克萊德笑著說,他動了動手指,帶起一小片旋風,然後周圍那個明亮又奇異的空間慢慢消失了。
  他們回到了旅館的房間裡。
  下午明亮的陽光從窗子流瀉進來,半拉上的窗簾過濾了一些強光,讓它們變得柔和。
  克萊德走到窗前,一把拉開了窗簾,他看著窗外明亮的場景,快活地說:「我真喜歡這個世界!」
  「真奇怪,雖然你這句話來得十分莫名其妙,但我竟然不想反駁你。」蘭斯說,他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電子鐘,「現在已經是30號下午三點了?這是怎麼回事?」
  「艾爾莎說那個空間的時間和這裡不同。」
  「是嗎?」蘭斯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朝門口走去。
  「你去幹嗎?」克萊德問。
  「回自己的房間睡覺。」蘭斯說,「現在是30號,而我從27號早上起來之後就沒好好睡覺了。這麼算起來都快要四天了。」
  「我覺得不能這麼算……我們在那邊呆的時間大概還不到一個小時呢。」克萊德說,「而且現在外面陽光那麼好,我們應該出去轉一轉——」
  「我樂意那麼算。你想出去轉的話隨你高興,不過現在我預備去睡覺。要是你敢在我睡覺的時候來吵我,那你就完了。」蘭斯一邊說著一邊走了出去,然後一把關上了房門。
  克萊德尷尬地看了看被關上的房門,抓了抓那頭金髮,它們在陽光下看起來燦爛極了。
  然後他再次露出了笑容。
  他又回到了那片黑暗中。
  白色的巨大石門靜靜矗立在面前,一切都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樣。
  腦中的聲音又開始催促起來。快打開它!快打開它!那聲音說。
  「我不想那麼做。」他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說,但是那門後就彷彿有什麼未知的東西一樣,讓他覺得也許它就這樣關著比較好。
  嗤嗤的笑聲傳過來。
  別傻了!那把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尖叫起來,你總有一天要推開它的,遲不如早!
  他知道它是對的。
  他仔細看著那扇門,他知道這門無法用力氣推開。他將手貼到了那扇門上,石頭很涼,讓他忍不住想縮回自己的手。
  但他沒有那麼做。
  心臟在怦怦跳動,他甚至感到自己有點兒興奮。
  「鑰匙。」他喃喃地說,「我需要鑰匙。」
  彷彿回應他的話語一般,在他的手下,原本光滑的石面上傳來了凹凸感。
  他放開手,那裡出現了一把鑰匙的圖樣。
  那是一種極為精細的樣式,幾乎難以想像它只是石面上的浮雕。鑰匙上用精美的花體刻了一個「1」。
  他將那浮雕用力按了下去。
  石門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慢慢打開了。
  他走了進去,發現那裡依然是一片黑暗,一扇白色石門靜默地立在前方。它看起來和剛剛打開的那扇並沒有什麼兩樣。
  「這真是夠了。」他說,「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笑聲從四周蔓延過來,很快淹沒了他。
  克萊德猛地醒了過來。
  這次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夢,順帶的,他還回想起了那天在飛機上做的夢。這種有劇情有發展的連續夢境真的詭異透了。
  他從床上爬了起來,窗子外面的天空已經是一片黑暗,夜色中還稀稀落落地亮著一些燈。
  克萊德拉亮壁燈,手錶顯示現在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五分。
  他從窗子探出頭,看了看隔壁。蘭斯房間的燈亮著,看來他也已經醒了。
  克萊德想了想,套上外套,走出自己的房間,敲響了蘭斯的房門。
  蘭斯很快打開了門,看到克萊德的時候他微微皺了皺眉:「怎麼了?」
  「我做了很奇怪的夢。」克萊德回答。
  「哈。就因為這個你特地半夜來敲了我的門?你當我是什麼?幼兒園老師嗎?」蘭斯抱著手臂說,「只不過是做了個夢而已,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大驚小怪了?」
  「你記得那時候在飛機上,我對你說我做了夢但是記不清了嗎?我今天又做了個夢,場景是相同的,但是時間上卻緊跟著之前的夢。而且它看起來非常真實。」
  蘭斯把房門開大了點兒,側了側自己的身體,放克萊德進了門。
  「我可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心理咨詢師。」他坐到了床上,對著克萊德說,「不過如果說你非要談談你為什麼會為了一個夢來找我,那麼我也不會阻止你。但願你的理由足夠充分。」
  克萊德走了過去,坐到蘭斯的身邊。
  「我夢到在一片黑暗之中,我的面前有一道門。白色的石門,非常巨大。我不知道門後面有什麼,但是有人在不停催促我打開它。」克萊德陳述著夢境,「理智對我說我不應該打開它,但是我覺得從感情上,我卻渴望打開它。那門非常大,不可能用手推開,但是很奇怪,我知道要如何打開它。於是我打開了它,但那後面是另一道門。」
  「然後呢?」蘭斯沒什麼興趣地問。
  「然後我醒了。」
  「就這樣?」蘭斯瞪著克萊德,就好像他剛才說了什麼笑話一樣,「你在開玩笑嗎?這不管怎麼聽都只是個非常普通的夢!如果你糾結於連續的劇情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據說有的人能連著一個禮拜做一套完整的夢呢。每天都接著前一天夢下去,就好像看連續劇一樣。我真不明白你幹嘛非要半夜來找我說這個,你到底是哪根神經出了問題才會覺得這個夢很奇怪?」
  「我不知道。」克萊德老老實實地說,「大概它太真實了。」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指。石頭冰冷的觸感、還有那把鑰匙浮雕鮮明的凹凸感都似乎還留在那裡。
  「門上的鑰匙……上面寫著『1』。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克萊德放下了手,皺著眉頭說,「我也不知道這個夢還會不會繼續下去。」
  「說不定那什麼也不代表。」蘭斯冷淡地說,「這只不過是一個夢而已,有什麼好當真的?你真是越來越婆婆媽媽了。」
  克萊德沒有回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好吧,說不定你是對的。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被纏上的提琴家

  新年很快就到來了。
  31日晚上的餐桌上,雖然蘭斯還是有那麼一點兒僵硬,但是克萊德覺得他已經在努力表現得和善了。
  深夜離開的時候蘭斯猶豫了一下,然後對父母表示,如果以後還有長假的話,他大概還會回來看看。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克萊德太過燦爛的笑容再次為他招來了蘭斯的手肘攻擊。
  然後從第二天開始,克萊德就拖著蘭斯在馬賽旅遊起來。
  蘭斯對此有點不耐煩,不過倒也沒多說什麼。
  如果米亞的電話不是來得那麼及時的話,原本他們還預備在馬賽多待一段時間——理論上來說這次的假期應該有半個月呢。然而在克萊德還沒有玩夠的時候,就接到了米亞的電話,說是有新任務了,而且還非克萊德不可,讓他立刻回倫敦。
  「那蘭斯呢?」克萊德問。
  「隨便他啊。」米亞說,「蘭斯在不在都無所謂,如果他還想繼續呆在法國的話,我不會阻止他。畢竟這次的工作關鍵在於你嘛,沒了你可不行。」
  「這還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克萊德撇撇嘴,「但是估計只要一聽說有任務,蘭斯一定會積極踴躍地衝在最前線。」
  蘭斯看了一眼克萊德,漫不經心地問:「有任務?」
  「嗯。米亞讓我盡快回去。」克萊德把手機遞給蘭斯,「按照她的說法你在不在都無所謂,你可以自己和她說。」
  蘭斯接過手機,很公式化地對米亞問了聲好。
  「嘿,蘭斯。」米亞輕快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你聽說過安德雷·提奧佐嗎?最近相當有人氣的的意大利小提琴家,7日在倫敦有一場音樂會。他遇上了點兒麻煩,而我們得協助他在音樂會之前解決這個。」
  「我對他是不是有名可沒半點兒興趣。」蘭斯說,「反正這只是個工作。」
  隨後他沉默了一小會兒,對面的米亞喋喋不休地說著些什麼,蘭斯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喬伊斯·伊格爾森?這傢伙回倫敦了?這次算上我,我們下午就回去。」
  說完,他立刻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了克萊德。
  「喬伊斯·伊格爾森?」克萊德疑惑地問,「那是誰?」
  「一個熱愛調情的沒用色鬼。」蘭斯乾脆地說,「他這兩年一直都在美國幫人解決那些幽靈問題呢。」
  「呃,你確定這麼評價自己的同事好嗎?」
  「你見到他就知道了。」蘭斯的語氣聽起來實在不能用「愉快」來形容,「他調情的時候不放過面前的任何生物,哈,相信我,那就是個沒節操的禽獸。」
  看來有積怨,克萊德默默地想。
  幾乎是剛進赤銀的大門,喬伊斯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不得不說,他的長相和克萊德想像中有那麼點兒距離。
  他看起來在三十五歲上下,也許要稍微大一些。淺金色的頭髮凌亂地散著,面孔端正俊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地步。眼睛是迷人的藍綠色,嘴角帶著輕佻的笑意。身材修長勻稱,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讓人無法忽視的性感氣息。
  克萊德明白之前蘭斯為什麼要用「禽獸」來形容他了,他根本就是會走路的荷爾蒙代名詞。
  喬伊斯在看到蘭斯的瞬間就對著他伸出了雙臂,做了個誇張的姿勢:「哦,看看這是誰?蘭斯·菲雷爾!」
  蘭斯冷笑了一聲。
  「兩年不見你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地斯文敗類。」喬伊斯的語氣就像是在對著情人說話,溫柔而甜蜜。
  「是啊,你看起來也是一如既往地衣冠禽獸。」蘭斯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譏。
  克萊德無語地看著這兩個人,幾乎可以嗅到空氣中的火藥味兒了。
  米亞倒是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他們每次見面都這樣,你習慣了就好。」
  「米亞對我說你這兩年可換了不少搭檔,我不得不說,這話聽起來一點都不讓人意外。」喬伊斯說著,用一種幾乎是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克萊德,「聽說你就是那位『不可思議先生』?」
  「那是什麼品味奇特的外號?」克萊德撇了撇嘴,扭頭瞪了米亞一眼,那漂亮的吸血鬼姑娘回了他一個無辜的眼神。
  喬伊斯朝他走了過來,在克萊德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用手扳住了他的下顎,然後來了一個火辣辣的熱吻。
  「唔……?唔唔唔……?」克萊德從喉嚨裡發出不明所以的哀鳴,聽見一邊的米亞似乎倒吸了口氣。
  沒過幾秒鐘,克萊德就感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然後將他從喬伊斯身邊扯開。謝天謝地,他想,他可不怎麼想和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吻得如火如荼。
  蘭斯有些粗魯地將克萊德扯到了自己身後,用一副很不高興的語氣對喬伊斯說:「你這個變態□狂,麻煩你不要隨隨便便就對別人的搭檔出手好嗎?」
  「怎麼?捨不得?」喬伊斯對著蘭斯露出一個慵懶的笑,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角,那動作充滿了讓人臉紅心跳的□意味,「看來就算是你這種完全不解風情的遲鈍傢伙,也終於到開竅的時候了嘛。」
  克萊德一邊擦著自己的嘴一邊又瞪了一眼米亞,她依然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正直表情,就好像她沒有四處宣傳克萊德和蘭斯的「曖昧」關係一樣。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啊,為什麼不管什麼人都相信他真的和蘭斯有些什麼,哪怕這個人是第一次見面?這到底是因為米亞添油加醋的功力實在是太好了,還是因為大家都對蘭斯的花邊八卦抱著極大的熱情?
  克萊德想了想,決定對挽回自己的名譽做一點兒努力:「其實我們……」
  還沒說完,他就被蘭斯一把扯住了衣領。
  然後又是一個熱吻,還是標準的法式。
  我怎麼不知道自己變得那麼受歡迎,克萊德無奈地想。他可不清楚蘭斯到底為什麼來了這麼一出,不過可想而知,這事兒和面前這位喬伊斯·伊格爾森先生脫不了干係。
  ——老實說,這也太幼稚了。
  過了至少一分鐘,蘭斯才放開克萊德。
  他對喬伊斯冷冷地說:「如果你下次再總是不分對像地發情,我不介意直接送你去天堂或者地獄,讓你盡情地和那些長著翅膀的傢伙們調情。」
  喬伊斯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這場景實在是太好笑了……蘭斯,你……這是在宣告主權?」
  他一副笑得快要斷氣的誇張樣,蘭斯皺著眉頭拖著克萊德和行李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身後傳來米亞的叫聲:「嘿!過半個小時任務準備室見!」
  等轉過一個彎之後,蘭斯立刻放開了克萊德的手。
  「你剛剛是在幹嗎?」克萊德覺得有點好笑地問,「我還以為你大腦短路了呢。」
  「哼。」蘭斯冷笑了一聲,「我可不希望喬伊斯以後還總是當著我的面表演些低俗的調情戲碼,這是讓他收斂點兒的最好辦法。據我所知,他雖然沒節操,但是很少對已經有戀人的傢伙出手。」
  克萊德抓了抓頭髮:「你們的關係看起來不怎麼樣。」
  「哈,如果你指望兩個第一次見面就大打了一架的人關係很好,那根本就是在做夢。誰叫他那時候也試圖對我來那些蹩腳的調情呢?我把他揍了個半死。」蘭斯淡淡地說,帶著點兒幸災樂禍的味道,「他打架的水平根本就是個悲劇。那次他至少半個月都沒法靠他那張引以為傲的臉幹些什麼。」
  克萊德目瞪口呆:「你下手是不是太狠了點兒?打人不打臉啊。」
  「他自找的。」蘭斯毫無歉意地說。
  半小時之後兩個人來到了任務準備室。
  安德雷·提奧佐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他是個看起來很聽話的年輕人,雖然長著副挺拔帥氣的外表,但卻透著股綿羊一般純潔無害的氣息。
  此刻他的臉正帶著不正常的紅暈,一副手足無措的驚慌樣。
  克萊德疑惑地看著米亞,後者對著喬伊斯的方向偏了偏頭。
  看來又是一個慘遭毒手的。
  「你好,我是克萊德·懷特。」克萊德衝著年輕的小提琴家友好地笑了笑,對他伸出了手,「希望這次能夠幫你解決問題。」
  「謝謝。」安德雷和克萊德握了握手,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他雖然是個頗為有名的小提琴家,但是卻一點兒架子都沒有。這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要搭訕或者要簽名的話請之後自行解決。」米亞拍了拍手,「提奧佐先生在三天之後就有一場重要的演奏會,不過他現在卻處於無法拉琴的困境。」
  喬伊斯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他用右手支著自己的下顎,用讓人發毛的眼神看著安德雷:「毫無疑問,這位可愛的小傢伙被至少一打惡鬼纏上了。他們看起來可不怎麼友好,哦,那位小姐正衝著我們齜牙咧嘴呢。」
  克萊德看了看安德雷的身邊,那裡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你看得見亡者,這是你唯一派得上用處的地方。」蘭斯不耐煩地說,「但能不能勞駕您別再賣弄了?」
  喬伊斯低沉地笑了一聲:「親愛的蘭斯,你總是這麼缺乏耐心。」
  「我可不覺得有什麼必要把耐心花費在你這種實戰力是負數的人身上。」
  「這論調實在是充滿了野蠻人的氣息。」
  克萊德看著在舌戰上毫不相讓的兩個人,轉頭對米亞說:「他們兩個的關係到底糟到了什麼地步?」
  「鬼才知道。」米亞撥了撥黑色的卷髮,「他們兩個就是氣場不合,我又能有什麼辦法?他倆最開始認識那會兒比現在誇張多了,動不動就從口頭交流上升到拳□流,後來不得已,我給他們下了禁制動手的命令,之後他們每次見面都是這個德行。」
  小提琴家帶著一臉受到驚嚇的可憐表情看著蘭斯和喬伊斯,那眼神純良驚慌地讓克萊德幾乎不忍心看了。
  「別管他們。」克萊德沉痛地拍了拍安德雷的肩膀,「你能跟我說說你是怎麼被鬼魂纏上的嗎?」
  「我,我不知道。」安德雷期期艾艾地說,「有人寄了一把小提琴給我,我只是試著拉了首曲子,從那之後,不管我拉哪一把琴,總是會變成這樣……」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小提琴,輕輕拉了一個音。
  那琴音聽起來沒有任何異常,但是任務準備室的牆壁上卻陡然出現了一個洞,走廊上一個正好路過的姑娘被嚇了一大跳。
  正在互相嘲諷的那兩個人齊刷刷停了下來,瞪著牆上的那個洞。
  「呃。」米亞對安德雷說,「我記得我之前對您說過,不要在有建築物的地方做示範。」
  「對不起,我會付修繕費用的。」安德雷扁著嘴,帥氣的臉孔垮了下來,「我只是覺得這樣更能夠說明問題……」
  他看起來就像被主人責罵了的小動物一樣,無辜而又激發人的同情心,讓人覺得責備他根本就是一種罪過。
  米亞無力地扶住了額頭:「總之就是這種情況。我試著查了查那把小提琴,但是卻沒有找到任何相關記錄,也查不到究竟是什麼人將他給了提奧佐先生。那提琴是匿名快遞的,單子上填的都是假記錄。警察那邊提取了指紋,但是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收穫。所以我把他的照片發給了喬伊斯,看看他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然後我就看到了那群鬼魂,毫不誇張地說,他們的數量簡直可以開個小型派對了。」喬伊斯的嘴角依然是那種輕佻的笑容,「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普通人的身邊聚集著那麼多鬼魂呢,你知道,我從來不把那種變態連環殺人犯、或者靈媒師之類的傢伙叫做普通人。剛剛這小傢伙拉琴的時候,他們看起來快要發狂了。那邊——」他指了指安德雷的右肩,「有個半邊臉血肉模糊的傢伙,他恨不得對著您的耳朵怒吼呢。」
  安德雷聽著喬伊斯的話,又露出了驚恐的可憐表情,都快要哭出來了。
  「你能別特地說得那麼可怕嗎?」克萊德同情地看著安德雷。
  喬伊斯挑了挑眉,心情很好地看著安德雷。
  「拿出點兒男子漢的氣勢,好嗎?」蘭斯抱著雙臂,看著那個可憐的小提琴家,「反正你又看不見,聽別人描述都能嚇成那樣,這也太沒用了。」
  克萊德總算明白為什麼喬伊斯和蘭斯的關係那麼差了,他們骨子裡根本都是一樣喜歡欺負人。

  追蹤

  「既然沒法追查到那把提琴的來源,那麼不如想想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吧。」蘭斯轉頭對喬伊斯說,「你看得到那些鬼魂的話,能不能想辦法跟他們交流?」
  「怎麼可能?」喬伊斯回答,「如果只是些普通的鬼魂的話我還可以試試,但他們現在完全處於無法溝通的狂暴狀態。讓我覺得比較有意思的是,一般說來,如果一個人被這麼多的惡靈同時纏上,他或多或少也會有點不適感,但是這個小傢伙看上去卻毫無感覺。」
  所有人都將視線投向了安德雷。
  被所有人行了注目禮的青年一副懵懂的樣子,無措地看著大家:「別這麼說,我其實也很有壓力啊……」
  米亞扯了扯克萊德的袖子,湊到後者耳邊輕聲說:「是我的錯覺嗎?這小子從某些意義上來說十分讓人尊敬啊。」
  克萊德嚴肅地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覺,我也這麼覺得。能夠遲鈍到這種程度,不得不說這是一種才能。」
  蘭斯回頭瞥了他們一眼,克萊德覺得他的眼神裡也有贊同的意味。
  「我需要仔細看一下那把小提琴。」喬伊斯對著安德雷伸出手,青年乖巧地將手中的小提琴向他遞去。
  然而在喬伊斯的手指剛剛接觸到琴的時候,他卻猛地縮回了手。
  「我的天哪。」他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兒痛苦,「我不能碰這把琴。他們在尖叫!這簡直讓人難以忍受——」
  安德雷手忙腳亂地將琴放到了桌子上,他困惑地說:「可我什麼都沒聽到……」
  「廢話,你連他們的存在都感覺不到,要怎麼聽到他們是怎麼叫的?」喬伊斯搖了幾下頭,用手扶住了太陽穴,「那叫聲真可怕,我的頭都開始疼了。」
  蘭斯看了他一眼,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那把琴。
  「喂,別這樣——」喬伊斯大聲抗議起來,「你不能因為自己聽不見就放心虐待別人的耳朵——」
  電光在蘭斯手中閃現。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小提琴毫無損傷。
  克萊德驚訝地看著這一切。在和蘭斯組成搭檔之後的時間中,他眼看著蘭斯的雷電毀滅了很多東西,在他的印象中,那雷電幾乎是無堅不摧的。
  蘭斯的表情也有點兒不解,他疑惑地看著手中的小提琴。
  唯一一個做出了反應的是喬伊斯。
  「天哪,蘭斯,我恨你——」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某種極力忍耐的氛圍,手一刻都沒有離開過自己的耳朵,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根本無法起到任何實際作用,「我真恨不得讓你也聽聽他們的怒吼!」
  蘭斯將小提琴放回到桌上。
  安德雷向著喬伊斯走近幾步,但是後者立刻給了他一個「停止」的手勢:「別靠近我。為了我脆弱的耳膜和神經考慮,你千萬別再靠近我一步。」
  安德雷停住了腳步,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沒事吧?」
  他的語氣雖然充滿了慌張,但是非常真誠。喬伊斯看了他一眼:「如果你靠過來的話我就不能確定我是不是沒事了……記住,不要碰那把琴,不要靠近我!我得躺一會兒……我的頭疼死了!」
  他跌跌撞撞地朝房間角落的沙發走去,在躺下去之前還不忘狠狠瞪了蘭斯一眼。
  蘭斯聳了聳肩,回了他一個無辜的眼神。
  「現在我該怎麼辦?」安德雷沮喪地問,「雖然現在看來那些鬼魂對我沒什麼直接傷害,但是這樣下去三天後的演奏會要怎麼辦?」
  米亞看了看喬伊斯,他正躺在沙發上,渾身散發出「不要打擾我否則我就死給你看」
  的消極氣場——她很快移開了視線,用輕快的語氣對安德雷說:「放心,這三位先生會幫助您解決這個問題的。雖然我不怎麼清楚你身上的那些鬼魂究竟想做什麼,但是從你拉琴時造成的效果看來,他們似乎是用聲音造成破壞的。」她說著拍了拍克萊德的肩膀,「而這位,能從空氣中阻隔一切聲波。」
  安德雷用憧憬的眼神看向克萊德,克萊德回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邊那個正在裝死的,」她說著指向了喬伊斯,「是赤銀最好的幽靈專家。至於這邊的這位——」
  她把視線轉向了抱著手臂的蘭斯,思考了一下該怎麼給蘭斯定位:「……他是赤銀最好的破壞專家。」
  蘭斯冷笑了一聲:「『破壞專家』?這真是我的榮幸。」
  米亞拍了下手掌,擺出一副純潔無害的小女孩樣,對面前的男人們說:「那麼就這樣吧,具體的事情你們可以慢慢討論。我還要去整理之前任務的匯報和存檔,所以就先走一步了。啊,對了。」她衝著安德雷甜美地笑了笑,「別忘了牆壁修繕的費用。」
  說完,她蹦蹦跳跳地走了出去。
  喬伊斯花了整整半個小時才恢復過來。
  他的臉色依然有點兒蒼白,聲音也有點兒虛弱。他用手指了指小提琴,然後又指了指安德雷:「那些鬼魂和這把琴之間有某種聯繫,而且從琴上剩餘的幽靈反應看來,這把琴才應該是他們的宿主。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們從琴上轉移到了你身上。說真的,你真的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嗎?比如覺得身體發冷、或者心跳加速之類。」
  安德雷睜大了眼睛,臉又紅了起來:「心、心跳加速?」
  赤銀的三位成員一起看著他。
  克萊德看著純潔的小提琴家羞澀的臉孔,再看了看他小心翼翼瞥向喬伊斯的眼神,在心中權衡了一番之後,他向喬伊斯投去了譴責的目光。
  喬伊斯準確解讀了克萊德目光中的意味,他舉起了手:「好吧,我不應該隨隨便便對客戶出手。但能不能麻煩您別用那種看『拋棄懷了孩子的純情少女的花心老頭』一樣的眼神看我?」
  克萊德還沒來得及回答,蘭斯已經搶先一步:「難道你不是嗎?」
  眼看著又將上演一番口舌之爭,但安德雷細小的聲音打斷了他們:「我不是純情少女,我、我也沒有懷孕……」
  這句話成功地將所有人喉嚨裡預備說的話都嗆了回去。
  克萊德拚命忍著強烈的笑意,這讓他的臉都快要扭曲了。他看了看蘭斯,發現對方的臉也有輕微抽搐的跡象。喬伊斯看起來簡直快要崩潰了。
  「我只是隨口說一說!」他瞪著安德雷,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敗北感,「而且我又沒有說是你,你為什麼要那麼積極地自我帶入?」
  「聯繫上下的語境……」
  「閉嘴!」
  安德雷果然沒有再說話,但他依然用受到主人責罵的小動物一般的眼神看著喬伊斯。不得不說其實這很容易讓人產生罪惡感,但是喬伊斯看起來並不是個對於動物存在多大愛心的人。
  他毫不客氣地對安德雷說:「把你那種可憐兮兮的表情收起來!明明已經是一個成年男人了,那麼就拿出點兒成年男人的樣子來!你以為你還是小學生嗎?只要做出這副委屈的表情周圍的人就會衝上來小心翼翼地安慰你?」
  雖然覺得這話大概有那麼一點兒嚴厲,但是克萊德並沒有阻止喬伊斯。反正這看起來像是那兩個人之間的事兒,他為什麼要插嘴?
  至於蘭斯,他看好戲還來不及呢。
  安德雷定定看著喬伊斯,後者以懶散的姿勢坐在沙發上,和他對視。過了一小會兒,安德雷歎了口氣。
  然後那種慌張和羞澀、甚至是受傷的表情慢慢從他臉上退去。他看起來依然是清爽而無害的,但是那和之前給人的感覺已經有了不同。
  克萊德吹了聲口哨。
  「您真沒有愛心。」安德雷說,「現在我身邊的鬼魂還在叫嗎?」
  喬伊斯搖搖頭,現在鬼魂們已經安靜下來了。他沒有對安德雷的變化表示一點兒驚訝,準確地說,他對安德雷·提奧佐是個什麼樣的人並沒有太大興趣。
  「那就是說,現在我就算靠近你也沒關係了?」安德雷笑了起來。他笑得很好看,黑色的眼睛彎了起來,那是很吸引人親近的笑容。他走進了喬伊斯,然後湊了過去。
  一個輕輕的吻落在喬伊斯的嘴唇上。
  「喂,你們是不是忘了我們還有任務?」
  蘭斯有點不耐煩地提醒。雖然看喬伊斯被別人調戲挺有意思,但是本質上相較於那些談情說愛的戲碼,小提琴上的惡靈明顯更加吸引他。
  克萊德聳聳肩。他沒蘭斯那麼不解風情,也覺得剛剛安德雷和喬伊斯之間的氣氛看起來還不錯。雖然安德雷和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有點兒不同,不過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問題。要知道他們曾經見過嬌滴滴的美女下一秒就變成吃人的怪物,跟那種限制級的場景比起來,裝乖的小孩算得上什麼?
  那原本是一個輕吻,但是傻傻坐著讓人吻顯然不符合喬伊斯的風格。在聽到蘭斯不滿的抗議之後,他挑了挑嘴角,用右手一把扣住了安德雷的後腦勺,然後將這個只是碰觸的輕吻變成了一個讓人臉紅心跳的深吻。
  等終於結束了那個吻,喬伊斯舔舔嘴唇,瞇著眼睛對安德雷說:「既然你還有餘力跟我調情,看來你也不是很害怕身上的幽靈?」
  「我感覺不到他們。如果他們只是呆在我身上而不妨礙我拉琴的話,那我大概可以當他們不存在。」安德雷眨了眨眼睛,臉有點紅,「可是現在這樣實在讓我很困擾……」
  「我打賭如果你們兩個別再繼續二人世界的話,那絕對對事情的進展有好處。」蘭斯抱著手臂冷冷看著那兩個人,「喬伊斯,很明顯這位提琴家先生完全不覺得身體不適,他的狀態好著呢。所以麻煩你把話說完好嗎?」
  「這可不是我的錯,他自己湊上來的。」喬伊斯攤攤手,「大概是體質的原因,他能夠將惡靈們吸引到自己身上,但是他本人卻感受不到任何負面的東西。這種體質太少見了,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
  「在幽靈的問題上你說了算。」蘭斯說,「米亞說查不到關於這把琴的信息,所以我們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了。能根據那些幽靈查到更多的東西嗎?」
  「雖然有點兒危險,不過現在看來也只能那麼做了。」喬伊斯瞥了安德雷一眼,「但願你的體質能束縛住那些惡靈。」
  說著,他握住了安德雷的右手,閉上了眼睛。
  克萊德小聲問蘭斯:「他這是在幹嗎?」
  「和惡靈同步,感受他們的思維。」蘭斯解釋道,「因為那些惡靈處於無法用語言溝通的狀態,所以只能這樣。」
  「就好像靈媒一樣嗎?」克萊德看著喬伊斯,「你知道,就是那種鬼魂附體的手段。電視和書上都說靈媒能這麼做。」
  「他比靈媒好用多了。即使在和惡靈同步的時候他也可以保持自己的意志,並且和那些鬼魂進行交涉,不管他們想不想『說』,他都能把他們腦子裡的東西挖出來。」蘭斯哼了一聲,聽起來有點不情願,「雖然我看那傢伙不順眼,但是在我認識的所有人中,如果他在幽靈問題上排第二,那麼沒人能排第一。」
  你倒還挺中肯。克萊德想。
  喬伊斯的臉色急劇變化著,現在那是一片蒼白,不帶絲毫血色。看起來幾乎不像是個活人。
  安德雷緊緊握著他的右手。那隻手的溫度急劇地降低了,由於握得太緊安德雷能夠感到對方指尖傳來的微小脈動。那頻率正在減慢。
  他驚慌地看向蘭斯,這次可不是裝的。
  「握緊他的手。」蘭斯皺著眉,「既然他說了你的體質特殊,那麼就必定能起到點兒作用。」
  「但是他的心跳變慢了!」安德雷又緊了緊自己的右手,然後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停止了。」
  「握住。」
  蘭斯只是簡短地說。他走到喬伊斯身邊,仔細查看了一下他的狀況。並不是安德雷的錯覺,喬伊斯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
  「這難道也是程序中的一環嗎?」克萊德看到蘭斯的表情,知道事情大概不太妙,他迅速走到通訊器的前面,輸入了羅德的號碼,「羅德,帶著你的急救箱,立刻到任務準備室來。」
  ——喬伊斯的雙眼猛地睜開了。

  人工洞窟

  蘭斯立刻去查看他的心跳和呼吸,但它們都還沒有恢復。
  那雙原本藍綠色的眼睛此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色澤,黑色的影子和明藍的光不斷在裡面廝殺。
  準備室裡安靜得幾乎稱得上詭異。在這種情況下對於時間的感知根本都是不準確的,沒有人能夠說出這種讓人難受的沉默持續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鐘。
  然後喬伊斯再次閉上了眼睛,那動作就和他剛剛睜開它們一樣突兀。他開始劇烈地喘息起來。蘭斯的手指放在他的脖子上,感到了那裡的跳動。雖然那頻率快到有些不正常,但是比起什麼反應都沒有,這樣簡直好太多了。
  然後他倒在了沙發上。
  安德雷不敢鬆開自己的手,為了更方便,他單膝跪在了沙發邊。
  走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羅德跑了進來。他很快地查看了一下喬伊斯的狀況,然後打開了醫藥箱。
  「不是什麼大問題。」他一邊熟練地進行注射一邊說,「不過他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他和惡靈交流了一下。」蘭斯說,「不過很顯然,這次的惡靈數量比較多。」
  過了好一會兒喬伊斯才醒過來。
  雖然所有人都覺得剛剛的一幕實在考驗人的承受力,但是顯然當事人自己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醒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FUCK!就算我的魅力的確是大了點兒,但是一次撲過來十幾個人也太可怕了!我還以為會被生吞活剝!」
  蘭斯涼涼地回答他:「差不多了,剛剛你的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
  「那麼糟嗎?」喬伊斯睜大了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安德雷還緊緊抓著它,「你可以鬆開了。」
  青年依言鬆開了自己的手。
  「幸好還有你在。」幽靈專家長長呼了口氣,「我賭贏了。你的體質果然很特殊,如果不是你拉著那些鬼魂,說不定現在和你們交談的就是我自己的鬼魂了。」
  他的語氣很輕鬆,毫不在意地談論著自己的生死問題。
  「賭?」克萊德和安德雷同時重複。
  「你是想說你剛剛那種不要命的行為完全只是基於一個猜測嗎?」克萊德瞪著半躺在沙發上的喬伊斯,然後轉頭看了看表情沒什麼變化的蘭斯。
  ——怎麼赤銀儘是這種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的人?
  「反正我賭贏了,不是嗎?」喬伊斯臉上掛著那種慵懶的笑,現在他的臉色還不太好,頭髮也很凌亂,但是看起來反而更有效果,「我的直覺是對的。我們可愛的提琴先生是一個天生的惡靈控制器,雖然他本人對此沒有半分自覺。」
  安德雷指著他,克萊德覺得他的手指都在顫抖。莫名其妙被賭了一把的年輕人嘴唇顫動了半天,才拚命擠出了一句:「我、我剛才真的被嚇壞了!」
  「我倒覺得你現在這種表情比你之前那種可憐兮兮的樣子好得多。」喬伊斯說,用手揉了揉對方那頭微卷的黑髮。
  那髮質有點兒硬,喬伊斯一邊摸一邊想到了自己以前養的一隻哈士奇。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血統不夠純,它背後的毛一直都是純黑色。那質感也有點兒硬,和此刻手下的觸感有點兒像……
  然後它是怎麼死的?
  他收回了手。
  「我看到的世界和你們不一樣。」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聽到的也不一樣。所以我並不覺得自己剛剛的做法有什麼不妥。」
  「你看到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安德雷小心翼翼地問。
  喬伊斯瞇起了眼睛:「沒有界限。我的世界是沒有生死界限的。」他指了指周圍的空間,那裡在別人看來什麼都沒有,「我不知道你們怎麼看待生死,但是在我看來它們完全是並存的。只是存在形式不同而已。」
  蘭斯輕笑了一聲。
  「看來你今天已經派不上用場了。」他俯視著喬伊斯,「不過反正就快到晚上了,你今天乾脆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再仔細聽你說那些幽靈告訴了你什麼。」
  「嘿,別把我看得那麼沒用好嗎?」喬伊斯不滿地抗議了一聲,「他們都是被那把琴害死的。一個洞窟,他們說有一個洞窟,裡面有那把琴的起源。毀了『起源』,就能毀了這把琴。」
  「知道地址了嗎?」
  喬伊斯點了點頭。
  「那麼明天就出發。」蘭斯自顧自地說,顯然已經把自己當成這次行動的指揮者了,「今天晚上把該做的準備都做好。」
  克萊德朝安德雷偏了偏頭:「他怎麼辦。」
  「一個纏滿了鬼魂的人?有什麼方法比把他丟給幽靈專家更好呢。」蘭斯說著,掉頭走出了房間。
  「你——」喬伊斯還想說什麼,但是隨後就被羅德的檢查打斷了。
  「他以前和鬼魂交流的時候也這麼嚴重嗎?」克萊德走在蘭斯身邊,隨意地問道。
  「不。這次大概是惡靈的數量太多了,以前最多的一次是一對五。」蘭斯說,瞥了克萊德一眼,「怎麼,有話要說?」
  克萊德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他堅定地開了口:「我不能夠理解你們的想法。如果說喬伊斯不將生死看在眼裡是因為他感受到的世界和我們不同,那麼你又是為了什麼?」
  蘭斯沒有回答。
  他停下了腳步,用一種非常冷漠的眼光注視著克萊德,那通常證明他的心情不怎麼好。
  克萊德也停了下來,毫不退讓地與他對視。
  「為什麼?」他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你知道,對我動手是沒有意義的。既然我之前會因為你的事情和你打架,那麼第二次、第三次,我依然會那麼做。在這個問題上我不會有絲毫退讓。」
  蘭斯依然沒有說話。
  「你知道為什麼你和喬伊斯的關係那麼差嗎?」克萊德繼續說,他的語調和眼神都很溫柔,但是那並不是容易糊弄的意思,「因為你們太像了。而在我看來,你們都不怎麼喜歡自己。」
  蘭斯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克萊德覺得他大概正在克制怒火。
  他比之前好多了。克萊德想,如果是在以前、或者是別人對他說了這樣的話,他現在一定已經揮出了拳頭。不過話說回來,有沒有別人敢冒著被蘭斯揍的危險對他說這種話,這還是個問題呢。
  這讓克萊德覺得有點兒難過。但同時,蘭斯那握緊了、卻始終沒有揮出的拳頭又讓他有點兒高興。
  「為什麼不喜歡自己?」他輕聲問道。
  蘭斯將他推到了牆邊,然後一拳打在他身後的牆壁上。他語帶嘲諷地說:「我倒不知道我有什麼地方值得喜歡。」
  克萊德直視著他:「這算是什麼回答?我從來不知道你是個對自己這麼沒自信的人。想想艾爾莎,想想我。如果說你真的一無是處,我們又何必總去管你的事呢?」
  有那麼一瞬間,蘭斯的表情看上去像是驚訝。不過那只是眨眼之間的事情。他隨後就恢復了平時那種冷淡的神情,收回了自己的拳頭,然後轉頭就走。
  克萊德依然靠在牆上。他看著蘭斯離開的背影,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然後露出了一個微笑。
  最開始認識蘭斯的時候,在相當一段時間內克萊德對他的看法都和別人沒太大差別。
  脾氣不好、破壞欲強、習慣於將自己放在支配者的立場。
  克萊德記不大清楚那到底是他和蘭斯一起執行的第幾個任務。那次的任務死了不少人,有兩位赤銀成員殉職。他們留下一個不到三歲的小女兒。葬禮上那個小姑娘懵懵懂懂還不太能夠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很多人都想去抱她,但是她卻跌跌撞撞走到了一個人站在一邊的蘭斯身旁。
  大概是對和父母一起執行任務的蘭斯有印象,她伸手咯咯笑著想讓蘭斯抱她。
  蘭斯俯視著她,眉頭皺了起來。幾乎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會以為他會掉頭直接走開,但是他卻用有點僵硬的動作笨拙地抱起了那個小女孩。
  從頭到尾他的臉上都沒有露出稱得上「溫柔」的表情,但是卻任由那個小姑娘用胖乎乎的小手亂捏他的臉。
  幾周之後克萊德去向米亞詢問那小姑娘後來的去向,米亞告訴他現在她被親戚們照顧得很好,然後又補上了一句「順便把這件事告訴蘭斯,他早就來問過這件事了」。
  ——人和人相處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喬伊斯所指出的洞窟位於坎布裡亞山脈。依照他的描述,看來離卡迪夫並不算特別遠,從倫敦開車過去大概需要五個小時。
  「你說的洞窟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克萊德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邊翻著地圖一邊對喬伊斯說。
  「要不然你以為呢?光明正大地登在旅遊手冊上等著遊人來參觀嗎?」喬伊斯懶洋洋地坐在後座上,「如果真的是隨便哪個登山客都能找到的地方,怎麼會被人選來做那種危險的事情。」
  克萊德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反正我們都跟著你走。」
  蘭斯一邊駕駛一邊插嘴:「坎布裡亞可不是個適合開車的地方。做好心理準備吧,下了車之後說不准還要走上好個小時呢。」
  「你確定我們趕得上安德雷的小提琴演奏會嗎?我記得是後天晚上七點。」
  「誰知道。」蘭斯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顯然對於這個問題並不是特別關心。
  聽到蘭斯這麼說,安德雷的臉上瞬間多了幾分緊張感:「如果趕不上的話就沒有意義了,根據合同我是可以不付錢的……」
  蘭斯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哈,你以為我們關心那個嗎?」
  「你別嚇唬他。」克萊德收起地圖,轉頭對安德雷說,「我們會努力用最快的速度解決這件事。這次的行動有一定的危險性,雖然我們會盡力保證你的安全,但是你也別想著完全把事情丟給我們,畢竟這次你才是關鍵人物。」
  「我會努力不拖你們後腿的。」安德雷沉穩地說。
  克萊德能看出來,這個顯然沒有過過危險生活的貴公子其實有點緊張,但是他的眼神卻顯得堅定並且充滿勇氣。他讚許地沖安德雷點了點頭。
  下午五點半,他們終於狼狽地找到了那個地方。
  克萊德看著面前的石壁,那上面沒有半點兒洞窟的影子,但是喬伊斯卻非常肯定鬼魂們跟他描述的場所就是這裡。
  「要不乾脆直接把這裡轟出一個洞好了。」蘭斯一邊檢查著面前的石壁一邊說。
  喬伊斯立刻回答道:「麻煩您好好思考一下再行動好嗎?我可不想死於山石崩塌。」
  克萊德將手放在石壁前,仔細感受著空氣的流動。他睜大了眼睛。
  雖然面前的石頭不管從視覺還是觸覺上來說都非常真實,但是那些微弱的氣流卻告訴他,這道石壁只是一個假的屏障。從物質層面上來說,它並不存在。
  「這是假的。」他對蘭斯說,「雖然我不知道這要怎麼做到,但是我們面前的確應當是一個洞窟。這大概只是為了阻止人進入而使用的小伎倆。既然這裡是那把琴的起源,那麼說不定它能夠解除這層障礙。」
  安德雷從琴盒裡拿出小提琴,將它湊近了石壁。
  然後就好比是某種消失魔術一般,石壁漸漸消失了,洞窟的入口出現在他們面前。
  蘭斯甩亮螢光棒,帶頭走了進去。
  「你們走中間。」克萊德對喬伊斯和安德雷說,「不知道這裡面會有什麼東西,既然蘭斯打頭,我想還是由我斷後比較保險。」
  幾個人先後走了進去。
  這個洞窟並不算小,也許對於自然形成的溶洞來說,它的規模的確有那麼一點不夠看,但是周圍平滑的石壁以及上面雕刻著的古怪符號都表示,這是人工挖掘的。
  蘭斯舉著螢光棒,湊近了石壁上那些符號。
  「看起來像是黑魔法。」他淡淡地說,「都是些老掉牙的手段了,不過在『詛咒』這項運動上,顯然這是非常有效的。」
  「我怎麼覺得你的話是在稱讚?」克萊德也將螢光棒靠近了那些文字和圖案,他對於黑魔法沒什麼瞭解,只是從書上零零碎碎看到過一些記錄。那上面說這種危險行徑通常會用到一些古怪的東西——燒焦的人骨頭,或者是兔子的牙齒什麼的,誰知道那些說法是不是用來糊弄人的。因為跟據米亞的說法,只有那種特別古老的書籍裡面所記載的東西才是真的。
  赤銀的資料館裡有幾本那種「特別古老的書籍」,克萊德曾試著翻閱過它們,不過他覺得那根本就是天書。
  現在牆壁上的那些玩意兒,當然也是天書。

  行進

  「不知道這些咒文是幹什麼用的。」蘭斯說,他並沒有深入研究過黑魔法這種東西,畢竟赤銀的性質和驅魔人還是存在一些差別的。
  「這些大概是用來控制靈魂的。」雖然喬伊斯對於黑魔法也不太瞭解,但是安德雷身邊的惡靈現在看起來都半死不活的——雖然他們早就死了——明顯是受到了什麼壓制,「不知道這裡會不會有對活人有害的咒語。」
  「就算有我們也只能硬上了。」蘭斯說著從自己的背包裡掏出幾個護身符,丟給了身後的三個人,「雖然不是專門針對黑魔法的,但大概多少能起到點兒作用。」
  「大概?」喬伊斯瞪著他。
  「就算起不了作用,至少也算是個心理安慰。」蘭斯毫不在意地說。
  喬伊斯回頭看著克萊德,後者回了他一個有些無奈的笑,顯然是早就習慣蘭斯的行事風格了。
  蘭斯離開了石壁,向洞窟的深處走去:「管那麼多幹嗎?一旦覺得不對勁可以直接把這裡炸了。」
  「你想拖大家跟你一起被活埋嗎!」喬伊斯跟了上去,咬牙切齒地說。
  「反正克萊德有辦法把我們弄出去。我相信他的能力。」
  ——你說了這句話之後就算我想說這樣太亂來了也沒法說出口了好嗎!雖然在心裡這樣奮力抗議著,但是克萊德說出口的話卻是:「我會盡力。」
  不得不說,自尊心或者英雄情結真是要命的東西。
  安德雷倒是很安靜。他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這不是自己插得上嘴的時候,所以索性就什麼都不說。
  山洞裡有點潮濕,不過因為地面平坦,這種程度的潮濕對於前進造不成太大阻礙。
  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山洞裡那些黑魔法本身就不是用來詛咒活人的、還是因為那些護身符起了作用,並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
  幾個人在一片沉默中前進。赤銀的三位成員一刻都沒有放鬆警惕,安德雷雖然對於這種氛圍並不太熟悉,但是顯然他並不是那種只適合握琴或者拿曲譜的孱弱藝術家,那些天生的好奇心和挑戰心讓他並沒有露出分毫恐懼。
  「接下來的路程小心點兒。」喬伊斯忽然開口說,「那些鬼魂開始躁動了。」
  蘭斯點點頭,他迅速限定了區域,以便在遇到危機的第一時刻展開反擊。克萊德也在空氣中張開了網,有任何實體接近他都可以立刻撕碎它們。
  喬伊斯看到,附在安德雷身上的鬼魂們由於蘭斯和克萊德的行動而微微瑟縮了一下。他玩味地注視著這一點。很少有人能讓失去理智的惡靈自發地產生畏懼感,但是顯然,這兩位搭檔在還沒有進行攻擊的時候就做到了這一點。
  他無法感受到空間在這兩個人支配下產生的變化,但是從鬼魂們的反應看來,那大概可以用語言描述成「雖然我暫時不預備動手但是你最好放老實點兒,因為一旦你選擇動手那麼你就完了」。
  那是一種一切都在控制中的從容。
  他甩甩頭,把對這對破壞向搭檔的評價甩出了腦中,動用起全身敏銳的感知力,感受著洞窟裡的靈魂反應。
  他沒有對人仔細說過世界在他眼中具體是什麼樣的,因為那很難用語言描述清楚。不管是視覺或者聽覺,他能夠感受到的東西都遠遠超過一般人。
  那幾乎是成倍的信息量,足以讓一個「正常人」瘋掉。
  如果說他曾經感受過正常的世界,那麼他大概不能在接觸現在的世界之後還能繼續保持理智。不過他從來沒有感受過所謂「正常」的世界。從出生開始他的所見所聞就是這樣的:看到別人無法看到的東西、聽到別人無法聽到的聲音,看著活人和亡者共享同樣一處空間——這些才是正常的。
  對他來說這才是正常的。
  他「看」到在前方的某處,黑暗盤踞著,惡意地看著那把琴、操控著那些死去的傀儡。但是在安德雷身邊的空間卻是明快清爽的。即使此刻那些鬼魂在他身上扭曲出讓人看了就覺得不舒服的造型,但是卻奇異地絲毫不影響那裡的潔淨感。
  「我真討厭你這種體質。」
  喬伊斯忽然開口,走在他旁邊的安德雷被嚇了一跳。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喬伊斯,但是後者卻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安德雷回頭用探詢的目光看向克萊德,克萊德笑了笑,用口型回了他一句話。
  ——嚮往卻不可能具備的特質總是最好的。
  身為前刑警,他在大部分時候看人很準。雖然跟喬伊斯不是很熟,但是要分析這樣的一句話並不困難。要知道這種彆扭的人可到處都是。
  安德雷回過頭去,快走了幾步,重新回到跟喬伊斯並排的位置。
  周圍的石壁忽然發出了輕響。
  然後,尖銳的石劍猛地從巖壁上突刺出來,刺向了幾個人。蘭斯冷笑一聲,電弧鋪展開來,在幾個人周圍圈出一個半球。克萊德動了動手,做了個切割的動作,風刃襲向了那些不斷朝他們侵襲過來的石劍,很快就和蘭斯的雷電一起將它們完全毀滅。
  風割裂了石壁上的咒文,然後將它們磨去。
  一切再次恢復了平靜。
  整個過程還不到兩分鐘。
  「我是不是乾脆用風磨平石壁上的所有咒文比較好?」克萊德看著斷裂了一地的石劍,抬頭問蘭斯。
  「雖然這是個可以解決所有麻煩的好辦法,」蘭斯說道,一臉不滿足的表情,「但這樣下去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克萊德聳聳肩:「你說得也有道理。」
  喬伊斯聽著這段對話,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太陽穴:「我們是來解決那把琴的!你們以為我們是來找樂子的嗎?」
  「你真沒有娛樂精神。」蘭斯涼涼地說,用鄙視的眼神看著喬伊斯,「你是不是因為在美國接了太多安穩的任務,所以連面對任務的熱情都消失了?」
  「熱情個鬼!你那算什麼熱情!」喬伊斯瞪了回去,「我可不覺得你那種好戰思維算什麼熱情,就算把熱情這個詞扭曲一百八十度也和你的理解差距很大!我不想管你那種危險的興趣,但是麻煩您想想我們隊伍裡還有一個普通人呢。」
  就好像是為了佐證他的話一樣,安德雷用十分無辜的眼神看向了蘭斯。
  蘭斯「嘖」了一聲,對克萊德說:「磨平它們吧。」
  克萊德忍住笑意動起手指,那些圖案和字符很快就被風磨去了。
  接下來的路程果然非常順利。
  順利到讓蘭斯覺得非常無聊的地步。
  雖然克萊德完全能夠理解蘭斯的想法,不過這畢竟不是個只有雙人的任務,這種情況下多少還是需要照顧一下旁人的。
  鬼魂們冷不防地尖叫起來,喬伊斯下意識地離安德雷遠了幾步。
  隨後,那把握在安德雷手中的提琴忽然自己響了起來,安德雷被嚇了一跳。他慌張地看著那把琴,它發出的聲音根本就算不上是樂音,只能算是毫無章法的尖利慘叫,即使是再蹩腳的初學者也沒法拉出那麼淒厲的聲音。
  然後,在他還在愣神的時候,空氣已經開始顫動起來。
  聲波化為最鋒利的武器,朝四周攻擊過去。克萊德以他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應,他迅速在幾道主要攻擊前營造了真空,阻斷了它們。但是就算他的反應速度再快,在這種完全突發的情況下,他也無法在那一瞬間阻隔住所有攻擊。
  被聚集了的聲波如同子彈一般向蘭斯和喬伊斯襲擊過去。
  克萊德的身體先於他的意識動了,他用身體擋住了一擊。由於瞬間在身體旁邊造出了一片薄薄的真空,多少削弱了一些攻擊力,他的肩膀劇痛了一下,就好像被某種鈍器敲擊了一下似的,但是應該並沒有傷到筋骨。
  他護住的人是喬伊斯。
  蘭斯動作相當快,他險險躲過了迎向自己的攻擊,但是還是在手臂上留下了一片不小的傷口。
  血滴落在地上,不過他的表情沒有分毫變化。
  克萊德迅速在安德雷身邊建造了一整圈真空。淒厲的琴聲暫時聽不見了。小提琴從安德雷的手中掉到了地上,他震驚地看著周圍。克萊德用口型告訴他不要亂動。
  隨後克萊德跑到了蘭斯身邊。他飛速地從背包裡拿出了繃帶和藥品,撕開了蘭斯袖子上的破洞,開始幫他處理傷口。
  「抱歉。」他一邊小心地對傷口進行消毒一邊對蘭斯說,「那種情況下我來不及同時顧及兩個人。」
  剛剛還被克萊德擋在身後的喬伊斯還有些愣神,他看著在那一瞬間選擇了保護自己、但是卻又立刻回到了搭檔身邊的克萊德。
  蘭斯點點頭,聲音裡面並沒有絲毫不滿,那甚至是帶了點兒讚許的:「我知道,你做了非常正確的選擇。」
  克萊德怔了一下,隨後就笑了起來:「因為我相信你。」
  那一瞬間,他下意識地擋住了更需要保護的喬伊斯。畢竟他瞭解蘭斯,知道他的強悍之處,也相信他能夠在那樣的情況下保護好自己。
  與個人心情無關,這只是更加顧全團隊的正確行為。
  他迅速幫蘭斯包紮好了傷口,然後輕輕擁抱了搭檔一下。
  安德雷看著這一切,眉頭皺了起來。他低頭看著腳下忽然發動了攻擊的提琴,很想對它做點兒什麼,但是身為音樂家的本性卻讓他無法對著一把樂器動粗。雖然它剛才顯然已經不能夠算是一把樂器,而應當上升到武器的高度,但是至少,從外形上看來那還是一把小提琴——是他最喜歡、也最擅長的樂器。
  他從地上撿起了那把琴。它依然在發出那種讓人崩潰的淒厲慘叫,安德雷用手壓住了琴弦,瞇起眼睛瞪著那把琴:「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是,既然我能夠把你囚禁住的惡靈轉移到自己身上,而你也無法對我做什麼,那就是說你比不上我。」
  他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對著一把小提琴說話,而且那聽起來還像是某種威脅,但是他現在卻這樣做了:「如果你再不停止,我會試試看能不能讓你無法再發出任何聲音。」
  不知道是那把小提琴真的聽懂了他威脅的話語,還是說怒氣讓他的體質發揮了比往常更強大的作用,琴弦的震動漸漸停止了下來,然後恢復了安靜。
  真空區域外,克萊德小心翼翼地感受著氣流的變化,然後發現那裡已經沒有剛才那種劇烈的波動了。
  他沖安德雷比了比他手中的小提琴,對方回了他一個一切OK的手勢。
  他撤銷了真空。畢竟隔著那種玩意兒溝通實在是太麻煩了。
  安德雷握緊了琴,對面前的幾個人說:「我想它現在應該不會再那麼做了。」
  「我也同意你的這個觀點。」喬伊斯說,他看著安德雷身邊的鬼魂,他們現在安靜乖巧地縮在他的身後,沒有發出絲毫聲音,就像被嚇壞了的小兔子一樣。安德雷那種有點兒生氣的表情和他們對比起來,活像他是什麼恐怖的大魔王一樣。
  喬伊斯嘖嘖讚歎著:「真不錯啊,他們看起來完全被你馴服了。」
  蘭斯活動了一下手臂,雖然那裡多了個口子,但是對於行動並沒有太大的阻礙:「既然這樣,那麼我們就繼續前進吧。」
  幾個人再次行動起來。
  又過了大概十幾分鐘,一個巨大的洞窟出現在他們眼前。
  這和剛剛走過的人工山洞完全不同,如果說剛剛他們經過的只是一段比較開闊的走廊,那麼現在他們無疑到達了房間。
  它看起來是一個自然形成的溶洞。洞窟的頂部垂落下不少鐘乳石,嶙峋的石壁包圍起一塊開闊的空間。撇除任務不談,這裡看上去其實很不錯,是很適合遊客們拍照的場所。巖壁上鑲嵌著發光的石頭,那大概也是魔法的產物。它們散發出明亮並且多彩的光,照亮了這個洞窟。
  在那些繽紛光芒的映照之下,這看起來就和裝飾了各色裝飾燈的觀光溶洞沒有太大差別。
  在洞窟的中央有一張桌子。
  更準確地說來,那應當是一張祭台。幾個人靠了過去。
  那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早就熄滅了的蠟燭、形狀詭異的刀具、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骨頭、各種說不上名字的藥草,還有一個金屬容器。雖然被厚厚的灰塵覆蓋著,但能夠看出來它是銀色的,不過那材質當然不會是具有驅魔效力的銀。容器裡面粘著厚厚一層紅黑色的東西,看起來似乎是乾涸的血液。
  「就是這玩意兒害了那麼多人。」蘭斯俯視著這個祭台,然後一腳踹翻了它。他做好了大概會發生什麼的準備,但是等了一會兒,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失望地看著那個沒有攻擊力的檯子,然後滿不在乎地燒著了它。
  但是安德雷手中的小提琴並沒有消失。

  超度

  「不是說毀了起源就可以毀壞它嗎?」蘭斯不滿地對喬伊斯說。
  「沒錯。已經毀壞了。」喬伊斯回答,「那些鬼魂現在看起來正常多了——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用『正常』來形容鬼魂。它們和提琴、以及和祭台的關係都已經被切斷了。」
  「那為什麼這把琴還好好的?」蘭斯皺眉看著安德雷手裡的提琴,伸手想去碰它。安德雷卻縮回了手,蘭斯抱起手臂,瞪著看似好欺負的黑髮青年。
  「我不是故意的。」安德雷尷尬地看著蘭斯,「只是我覺得它在快碰到你的時候顫了幾下……」
  然後琴再次自主發出了聲音。不過這次它的攻擊並不是針對這三個人,而是亂七八糟地擊打在了石壁和石柱上。
  喬伊斯用手抵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我明白了。雖然祭台被毀壞了,但是鬼魂和這把琴裡面積累的怨氣卻都還沒有發散出去。所以它還維持著原來的樣子不會被摧毀,那些鬼魂也沒法離開。安德雷,你需要不斷演奏這把提琴,直到所有的鬼魂都離開。」
  「就像超度嗎?」安德雷回答,「但是我不確定我能做到那種事情。」
  「對,就像超度。這裡只有你才能做到這件事,你也看到了,這把琴只聽你的。既然它能發出聲波造成破壞,那就表示在它發聲的時候能量可以被發洩出去。」
  安德雷點點頭:「我試試看。」
  但是在他還沒有開始演奏的時候,地面開始輕微地顫動起來,周圍不斷有碎石落下。
  「大概在毀了祭台的時候就表示這個洞窟會坍塌。」克萊德抬起頭,看著上方那些尖銳的鐘乳石,「如果它真的坍塌下來的那可就麻煩了。」
  他張開雙臂,建立了一個相當強大的保護罩,並在安德雷的周圍做出了一圈真空:「我可以延遲這裡的崩塌。抓緊時間吧。」
  安德雷開始演奏起來。
  雖然克萊德的風壁支撐住了空間,但是卻依然時不時有大大小小的石塊落下來。但等不到它們掉落到地上,風刃和雷電就將它們切割成無害的粉末,然後在空中緩緩落下。而那些致命的聲波被克萊德的真空隔斷,傷害不了任何人。
  由於真空,蘭斯和克萊德僅僅能夠看到安德雷拉動琴弓以及他左手手指的動作,還有他臉上快樂的表情,但是卻完全聽不見琴聲。
  但是世界對於喬伊斯來說不同。
  真空隔斷了聲波,但是悠揚的琴音和幽靈們的輕聲絮語還是傳達到了他耳中。
  安德雷的琴聲非常富有感染力,充滿魅力的琴音和他的表情一樣,讓人不由自主感到高興。他似乎在不斷訴說著世界的光明和美好,而他的一切又都讓人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喬伊斯能看到那些幽靈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安德雷的身體,那些暴戾、瘋狂和絕望的表情已經從他們臉上消失,血肉模糊的傷痕也逐漸癒合。他們露出了和安德雷相似的快樂笑容,最後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在靈魂全部消失之前,安德雷都在不斷地拉著琴。
  那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喬伊斯不知道他到底演奏了多少曲子,它們的風格和節奏都不相同,但沒有一首是叫人覺得傷感的。
  最後剩下的是一個女性鬼魂,她看起來大概在四十歲上下。
  她已經離開了安德雷,此刻正漂浮在空中,用寧靜的表情傾聽安德雷的演奏。
  安德雷再次結束了一首曲子,開始了另一首。
  這首曲子格外明快,讓人忍不住想要微笑。但是鬼魂卻露出了驚訝而懷念的表情。
  「柯羅諾斯?」她喃喃地說,「這是柯羅諾斯送給我的曲子!」
  喬伊斯看到女人臉上慢慢露出了溫柔甜美的笑容,那笑容充滿了少女般的羞澀和幸福。喬伊斯看著她那超越了年齡的表情,心想不管寫這譜子的人是誰,那個人對於她而言一定非常重要。
  最後她在曲聲中消失了。
  「他們都走了。」喬伊斯對克萊德說,後者撤消了真空,安德雷的琴聲流瀉過來。
  那是非常熟悉的調子。克萊德曾經在艾爾莎的遊樂場裡哼唱過它。那時候艾爾莎已經離開,蘭斯正躺在地上,而他坐在蘭斯身邊,一遍一遍重複哼著這首曲子。
  帶著輕快的民謠風,快樂到讓人能夠遺忘時間。
  碎石依然在不斷落下,洞窟微微晃動,但是只有他們周圍的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
  又過了一小會兒,安德雷結束了演奏。他剛剛放下琴,它就變成了碎片摔落到地上。一瞬間,碎石崩落的規模變得劇烈起來。
  「我們該離開了,這裡再過沒多久就會完全崩塌。」克萊德說著,他的語氣中沒有半分驚慌,顯然是對於狀況十分有把握的樣子。
  幾個人朝著出口的方向跑去,大塊的石頭開始落下,卻依然敵不過蘭斯和克萊德的雙重保險。在好一陣狂奔之後,他們總算是來到了出口。
  克萊德鬆了口氣,撤消了自己的力量。
  轟鳴聲從洞窟內傳來。過了沒多久,石塊們就堵住了洞口。腳下還能夠感覺到震動,但那已經不是很明顯了。
  現在四個人看起來都非常狼狽,頭髮和衣服上沾滿著細小的碎石以及石灰。
  蘭斯帶著一臉不爽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然後又甩了甩頭髮。大概是因為頭髮的長度和捲曲,有些石灰頑固地依附在那頭濃密的棕色卷髮上不肯掉落。克萊德很自然地靠了過去,伸手幫蘭斯拂去了上面的石灰。
  蘭斯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喬伊斯看到這一幕後倒是露出了些許玩味的表情。
  安德雷微微喘著氣,看起來還有點驚慌。他顯然是第一次經歷類似的事情,總是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和消化的。
  喬伊斯走了過去,讚許地拍了拍小提琴家的肩膀。作為唯一一個全程「聽」到了安德雷演奏的人,他能夠感受到琴聲中的真誠。
  「作為一個絕對新手而言,你幹得相當不錯。」他笑著對安德雷說,然後用手扳住了安德雷的下顎。
  又來了。克萊德看著喬伊斯的動作,心想這傢伙隨時隨地不忘調戲人的壞毛病大概是再度發作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喬伊斯並沒有去吻安德雷的嘴唇。而是拽下了安德雷的頭,讓一個輕吻落在了他的額頭上。
  做完這個動作,連喬伊斯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這根本不符合他一貫的風格,他都記不得有多少年不曾做這種不摻雜絲毫慾望的動作了——這簡直就像那種哄哭泣小女孩的手段!
  他鬆開了手,安德雷驚訝地看著他。
  喬伊斯攤了攤手,嘴角掛著輕佻的笑,直視安德雷的黑眼睛。
  小提琴家的臉又一次紅了。
  克萊德根本懶得吐槽他們是不是進展太快,他大部分的腦細胞都還放在剛剛聽到的那最後一段曲子上:「安德雷,你最後拉的那首曲子叫什麼?」
  安德雷轉頭看向他,回答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曲譜上並沒有寫名字。」
  「我知道那首曲子。」克萊德說。
  「咦?」安德雷看起來非常驚訝,「我是在某次參加慈善活動的時候,在一間老房子的閣樓裡發現它的。它被裝在盒子裡,上面落滿了灰塵。我問過好幾個音樂家是否聽過這首曲子,但是他們都告訴我沒有。所以我想它應該沒有流傳開才對。你是怎麼知道它的?」
  克萊德愣住了。
  「你確定這不是某個地方的民謠嗎?」他疑惑地問道,「我不是個對音樂有太大興趣的人,如果真的是非常冷門的曲子,那麼我應該沒有聽過才對啊?」
  安德雷十分篤定地點了點頭。
  「這段曲子的作者叫柯羅諾斯。」喬伊斯突然插嘴。
  「你怎麼知道?」安德雷問,「的確,曲譜上寫著柯羅諾斯這個名字……還寫著一行字,『送給親愛的艾琳』。」
  喬伊斯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艾琳也是那些幽靈中的一個。剛剛她在聽到你演奏那首歌的時候提到了『柯羅諾斯』這個名字。她說這是柯羅諾斯寫給她的。」
  「柯羅諾斯?」克萊德皺起了眉頭。
  這本應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但是他卻覺得自己曾經在什麼地方聽過它。
  他努力地在記憶中搜索著關於這個名字、或者關於這首曲子的信息,但是卻找不到任何線索。他壓根兒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在什麼情況下聽過那首曲子、又是在什麼情況下記住了它。
  「這只是一首歌。」蘭斯看著克萊德若有所思的表情,忍不住說,「你要為一首歌糾結到什麼時候?」
  克萊德嗯了一聲,但顯然還在繼續糾結著這個問題。
  蘭斯撇撇嘴,對安德雷說:「如果不介意的話,回去之後能不能把那份曲譜交給我們?這裡有人快要為它想破腦袋了。」
  安德雷點了點頭。
  譜子被他放在了自己住的酒店,只要回到倫敦就可以拿來交給他們。
  克萊德看了看手錶,現在已經是半夜三點了,他們在洞窟裡耗了挺長時間。天色很黑,又是下山的路,肯定不太好走。不過他們可沒做野營的準備。
  「我們慢慢走回車子那裡吧。」他說,「天亮的時候差不多能到。直接在這種地方休息太容易感冒了。現在可還是冬天呢。」
  「我沒有異議。」喬伊斯聳了聳肩,他活動了一下四肢,然後從克萊德身邊走了過去。在經過後者的時候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非常小聲地在他耳邊說:「我總算知道為什麼你能呆在蘭斯身邊那麼長時間了。你看起來就像是小學老師啊。」
  說完,他大笑著走開了。
  克萊德一頭黑線地看著他。
  「你錯了。」蘭斯語氣悠閒地說,無疑是聽到了喬伊斯的話,「他是大家的保姆。你以為你就比我不像個小學生嗎,喬伊斯?」
  很好,至少在和喬伊斯吵架的時候他還挺懂得運用他的幽默感。克萊德默默想著,然後跟在了他們身後。
  安德雷依然執意地走在喬伊斯旁邊,兩個人天南地北地聊著天,話題從「要怎麼才能和鬼魂良好相處」到「赤銀到底是個怎樣壓迫員工的組織」一應俱全。
  安德雷對於幽靈似乎產生了不小的興趣,喬伊斯看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神,當頭給了他一盆冷水:「放棄吧,你的體質擺在那裡,一輩子都不可能看到幽靈的。你跟我根本就是兩個極端,我看不見他們的可能性就跟你看得見他們的可能性一樣低。」
  「真可惜。」安德雷有點失望地說。
  「我可不覺得有什麼地方可惜。」喬伊斯說,「我倒覺得那是好事兒呢。」
  克萊德聽著前面兩個人的對話,悄悄對蘭斯說:「是我的錯覺嗎?他們兩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化學反應。」
  「跟我有什麼關係。」蘭斯顯然對這個話題沒有太大興趣,隨後他就再次恢復了沉默。
  克萊德看了看前面談得高興的兩個人,有些無聊地抓了抓頭髮。
  回程的時候是克萊德駕駛,蘭斯一路都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等回到赤銀的時候正好是午飯時間,米亞躲在門口的陰影裡等著他們。她看到他們幾個走過來的時候就開心地衝著安德雷伸出了手。
  「來吧,報酬,還有修繕費。」
  蘭斯鄙視地瞥了她一眼,從她身邊走了過去。米亞不滿地衝著他嚷嚷:「我每天都為了赤銀的財務盡心盡力,你那種鄙視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啊!你以為到底是誰在給你們提供住處、食物,發給你薪水以及為了你在執行任務時破壞的東西報銷!」
  蘭斯壓根兒沒理會她。
  「當心我晚上讓蝙蝠去咬你喲!」米亞對著那個顯然不把上司放在眼裡的問題下屬比了比中指。
  「你派來多少只我就燒死多少隻。」蘭斯說著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餐廳的方向。
  克萊德帶著沉重的表情拍了拍依然手舞足蹈對著蘭斯背影抱怨的米亞的肩膀,最後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米亞用憤恨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碎碎念著:「你這個戀人當得真不怎麼樣,好歹也管一管他那種臭脾氣嘛。」
  克萊德曖昧地笑了笑:「你覺得我管得了他?」
  安德雷聽到米亞的話,他好奇地看向克萊德。雖然一路上這對搭檔的默契感很不錯,但是他倒沒有把他們的關係往那個方面想過。他迅速給米亞簽好了支票,漂亮的姑娘開心地將那寫著不菲數值的支票收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對面前的男人們拋了個飛吻:「我去醫務室找羅德吃飯了!祝你們用餐開心。」
  「為什麼吃飯要去醫務室?」安德雷看著少女活潑的背影,有些奇怪地問。
  「因為她是個吸血鬼,而羅德那裡有血袋。」喬伊斯說,「簡單說來就是飼主和寵物的關係。」
  「這個概括太精闢了。」克萊德忍不住附和。
  安德雷用震驚而憧憬的眼神看著米亞的背影,聲音裡充滿了感動:「哇,我第一次看到活著的吸血鬼!」
  「難道你想看到死的嗎?」喬伊斯笑著搖搖頭。三個人走向餐廳。

  柯羅諾斯的曲譜

  到達餐廳的時候蘭斯已經坐在椅子上了,正用不耐煩的眼神看著遲來的三個人。克萊德很自然地朝他走了過去,安德雷正預備跟上,喬伊斯卻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想當電燈泡嗎?」他對眼神疑惑的青年說,「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在裝傻。」
  克萊德回頭說:「你們想太多了……他挑的可是四個人的座位呢。」
  赤銀的餐廳環境非常好,和外面那種貴得要命的酒店幾乎有得一拼。
  吃飯的時候安德雷一邊用刀叉切著盤子裡的牛排,一邊對三個人說:「明天晚上我的演奏會……如果你們有興趣的話可以來聽。我這兒有一些貴賓席的票……」
  「我沒什麼興趣。」蘭斯說。雖然長著非常適合穿禮服聽高檔音樂會的外表,但是他的興趣可和那些優雅體面的東西沒有絲毫關係。克萊德敢打賭,如果安德雷說的是「我這有幾張高檔射擊館的票」他一定會立刻答應。
  安德雷用可憐兮兮的表情看著他們,克萊德就算已經知道這表情不能當真,但是看了還是忍不住心軟。
  「我可以順便把那份曲譜交給你們……」他委屈地說。
  克萊德立刻抬起頭:「我去!」
  喬伊斯聳聳肩,他對於這種高雅的玩意兒倒是一直很有好感。事實上對於那些適合促進感情的東西他都很有好感:「算我一個。」
  安德雷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克萊德立刻明白這位前途光明的小提琴家打的是什麼主意,他用手肘碰了碰蘭斯:「你不去嗎?」
  蘭斯看著他:「我們沒有必要連休息時間都步調一致。」
  克萊德湊到蘭斯耳邊說:「如果只有我和喬伊斯去的話,安德雷在台上表演的時候不就只有我和他坐在一起嗎。虧你之前還為了讓他以為我們是一對而特地來了個法式熱吻,現在連聽個音樂會都不跟我一起,不是立刻就穿幫了嗎。」
  任務已經完成了,我才不在乎喬伊斯是不是預備調情呢。反正我又看不到。蘭斯心想。直覺對他說克萊德這段話的邏輯有問題,但是卻說不清楚問題到底是出現在哪個部分。
  安德雷也用期待的眼神看著蘭斯。
  他皺起眉頭,不耐煩地說:「好吧,我去。麻煩你們別都盯著我了,這讓人怎麼吃飯。」
  克萊德笑著搖搖頭,繼續與面前的食物奮鬥起來。
  「你就是太彆扭。」喬伊斯坐在對面,用幸災樂禍的口吻說,「要是連答應個約會都搞得那麼麻煩,就算哪天情人跟著別人跑了也怪不得別人。」
  「不勞您費心。」蘭斯立刻回嘴,「我可不想讓一個和所有生物調情的傢伙評論自己的戀愛。」
  在聽到他嘴裡說出「戀愛」這個詞的時候,克萊德忍不住頭皮發麻,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這下可好,相當於蘭斯對別人承認了他們之間的「戀愛關係」,這下不管是跟誰解釋都一定說不清了。
  喬伊斯用舌尖舔去嘴唇上的醬汁,衝著他們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克萊德看著他的動作,不由自主在心裡吐槽:你就不能用餐巾擦一下嗎?非要把所有動作都搞得那麼□。
  安德雷的臉又一次紅了。看來他的臉皮薄倒不是裝出來的。
  身經百戰的成熟男人對外拚命散發荷爾蒙的時候,這種年輕小伙子根本就不是對手啊。克萊德看著安德雷叉子上的一小塊牛排不小心又掉回了盤子裡,忍不住贊同了蘭斯對於喬伊斯的評價。
  這就是個衣冠禽獸。
  安德雷偏著頭想了想,然後對面前的幾個人說:「既然我的體質這麼特殊,那麼如果我去跟米亞小姐說,我願意兼職這裡的員工,不知道她會不會同意?」
  「你不是個音樂家嘛,幹嗎非要攪合到這種事情裡來。」喬伊斯說,「我覺得你現在這樣挺好的。當赤銀的員工忙得很,一年根本沒多少休假,還總是要面對一些亂七八糟的危險活兒,到底哪裡吸引你了?」
  「你啊。」安德雷說,「被你吸引了。」
  克萊德正在喝水,差點被這句話嗆到。年輕人的行動力太可怕了!他想,他竟然能在餐桌上、當著另外兩個人的面,非常自然地說出這種話!
  喬伊斯用詫異的眼神看著作出表白的青年:「喂,就算我知道自己的魅力很大,但是你真的清楚我們才認識了多久嗎?」
  「一天半。不過喜歡就是喜歡,我不覺得那和認識時間長短有關係。」安德雷說,「況且該做的我們不都已經做了嗎,不管是接吻還是……」
  幸好我現在沒有在喝水!克萊德想,而且什麼叫做該做的已經都做了?
  他看向喬伊斯,那人倒是一副沒什麼的表情,用很平靜的語氣對安德雷說:「我躺在床上,旁邊有個人,他長得不錯。就算做了也不能夠證明什麼吧?而且如果不是你說不知道身上的幽靈會不會做些什麼、覺得有點不安的話,我才不會讓你跟我睡在同一個房間的同一張床上呢,也就不至於免費讓那群鬼魂欣賞了一場十八禁表演了。」
  克萊德尷尬地看著對面的兩個人,不知道這種情況下到底是當做沒聽見繼續吃飯好,還是應當提醒他們這還是公共場合、而且對面還有別人。
  他瞥了瞥蘭斯,後者依然在面無表情地用餐,就好像他根本沒聽見喬伊斯和安德雷的對話一般。
  不過過了幾分鐘,蘭斯放下刀叉,用優雅的動作擦了擦自己的嘴,然後冷冷蹦出一句:「禽獸。」
  「這個詞用在我身上一點都不適合!」喬伊斯說,「昨晚分明他更像個禽獸。我一開始沒有預備跟他做到最後的,但是在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他已經爬到了我身上!明明技巧不怎麼樣就不要去壓別人嘛,弄得我疼得要命,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會影響到任務呢。」
  「……」克萊德保持了沉默,喬伊斯的話裡吐槽點太多,搞得他都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
  安德雷現在的臉色簡直可以媲美番茄。他扯了扯喬伊斯的袖子,小聲說:「當著別人的面說這個很難為情啊……」
  「明明剛剛就是你起頭的嘛。」喬伊斯藍綠色的眼睛往他身上一瞥,嘴角又勾起了那種讓人心癢的笑,「怎麼,吃都已經吃了,你還害羞什麼?□又不是什麼說不出口的事情,嗯?」
  安德雷快要把臉埋進盤子裡了。
  「你一開始不是預備告訴他沒必要因為迷戀你進赤銀嗎,現在我怎麼覺得你跑題了。」
  克萊德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出聲提醒喬伊斯。後者聳聳肩,對安德雷說:「就是這樣。我們只是上了一次床,你完全沒必要為了我抱起進赤銀的想法。還是說其實你是那種因為跟人上了床,就忍不住想負責到底的類型?」
  「我是那種喜歡上一個人,就會忍不住想跟他多呆在一起的類型。」安德雷迅速回答,「我是一個音樂家,大部分時間都在世界各地跑來跑去,忙著演出或者專輯什麼的。之所以能夠認識你完全都是因為那把小提琴,以及那些附在我身上的惡靈。但是現在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了,我還有什麼理由再跑到這裡來見你呢?」
  喬伊斯看著他,大概沒想到安德雷竟然是認真的。
  「我又不會攔著你、不讓你來這兒。你不是連這裡的位置都知道了嗎……」他皺著眉頭說。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因為任務跑到什麼別的地方去?你都說了赤銀的工作很忙。」安德雷說,「而且我的體質說不定能夠幫你呢!如果你以後又要幹那種跟惡靈思維同步之類的危險活兒,我呆在你身邊多少也能夠起到一些作用,不是嗎?」
  「你以為我是那種弱到需要人保護的姑娘嗎?」
  「我才沒有這麼說!我只是想多跟你呆在一起、然後為你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自己的工作也那麼忙,就算進了赤銀也起不到什麼作用吧。」
  「那我就把這裡當做主業,反正我拉小提琴只是因為喜歡,並不是為了能舉辦演奏會、或者成為名人。」安德雷平靜地說。
  喬伊斯驚訝地看著他,然後扶住了自己的額頭:「你在開玩笑吧……我聽到你拉琴了,你明明有天賦,也有讓世界認識你的能力!現在只是為了追男人就預備丟下這麼光明的前途嗎?」
  「我就是這種人。」安德雷直視著喬伊斯的眼睛,握起了他的右手。他吻了吻喬伊斯的手指。儘管這裡是餐廳,他們面前還放著餐盤和刀叉,對面更有兩個旁觀者,但是他卻把那個動作做得好似求婚、或者是騎士效忠一樣鄭重。
  喬伊斯無可奈何地看著他,歎了口氣:「隨你便吧。」
  音樂家立刻就露出了好似得到主人讚賞的大型犬一般的表情來。
  「太精彩了,我恨不得為你們鼓掌。」克萊德看著他們,嘴角抽搐了幾下,「你們再多說幾句,一定會有人來圍觀的!」
  蘭斯站起身:「我對你們怎麼搞上了床、之後又預備怎麼進一步發展實在是沒有半點興趣,既然已經滿足了你們當眾表演的慾望,我現在可以離席了吧?」
  「誰在當眾表演啊。」喬伊斯冷笑一聲看向蘭斯,「你是不是知道我們做了之後覺得慾求不滿?也對,以你的脾氣,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個性冷感,我用膝蓋想都知道你們還沒有做過。」
  「我再說一遍,不勞您費心。我們做沒做是我們自己的事。」蘭斯冷冷地回答。
  克萊德保持了沉默。
  他有點尊敬蘭斯,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因為和喬伊斯鬥嘴激發了戰鬥力、還是故意說出這種不明不白的話。明明雙方都清楚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不要說「做」了,就連上次那個法式深吻也不過是類似於動物圈地盤的行為罷了。他到底為什麼要和喬伊斯討論那種比天邊的浮雲還要遠、根本已經相當於異次元了的「做沒做」的問題啊?
  不過這些話都沒法直接說出來,所以他只是配合蘭斯的話露出帥氣的笑容。
  安德雷的演奏會大獲成功。
  當他放下他手中的琴弓,衝著台下鞠躬的時候,掌聲幾乎淹沒了一切。
  演出結束之後四個人——米亞後來也跟去了——去後台找他,對他表示了祝賀之後,安德雷從文件夾裡取出了那份曲譜,將它遞給了克萊德。
  那譜子看起來的確有些年代了,紙張已經泛黃和發脆,但是字跡還非常清楚。
  克萊德對於那五條橫線以及上面的音符興趣不大,他只是看著曲譜右上角的那一行字,以及下面的那個簽名。
  字跡端正秀氣,但是那一串字母依然無法喚醒任何相關的回憶。
  他翻看著那幾張樂譜,那首曲子並不長。不至於需要厚厚一疊譜子。他在最後一張樂譜的反面發現了時間,那裡寫著1803年。
  一個兩百多年前的作曲家。
  但是這到底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他想。只不過是一個名字以及一段不知道從何處得知的樂曲,就算如同安德雷所說、這首歌非常冷門,但是也不至於讓人這麼在意。
  在理智上,克萊德不能夠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如此看重這件事,但是直覺卻在不斷提示他這非常重要。
  「需要我幫你查一下這個人嗎?」米亞對他說,「難得看到你這麼困擾。」
  克萊德點點頭,將樂譜折疊起來塞進了口袋:「不過我覺得很可能查不到什麼東西。」
  「先查了再說嘛。」米亞樂觀地說,她轉頭對安德雷說,「他們跟我說了你的想法,我真的覺得做個音樂家比當赤銀員工划算得多,你確定你要兼職赤銀的工作嗎?」
  安德雷點了點頭。
  「既然你本身有加入赤銀的資本、又自願提出這個想法,那麼我就把你當做半個成員好了。不過你要怎麼對你的公司和經紀人解釋這個問題?我想他們一定不會容忍你丟下工作跑得不見蹤影的行為,而且赤銀對於大部分普通人來說、是需要保密的。」
  安德雷笑了笑:「我沒有加入任何公司,經紀人是我的一個朋友。我會告訴她我需要騰出時間去學習一些東西,所以需要減少一些音樂上的活動。」
  「有那麼容易騙嗎?」米亞懷疑地說。
  安德雷看著她,露出了無比誠懇的表情,眼神裡面還帶著讓人怦然心動的哀求意味。對著這樣一張臉說出「不」字根本就是在考驗人。
  米亞愣了愣,然後大笑了起來:「這太妙了!那麼我會在接到適合你能力的工作的時候通知你的,到時候就算你說你有別的重要事情也得盡快趕來哦。在工作相關的事情上,我可不是個特別好說話的上司。」
  蘭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冷笑。
  在工作相關的事情上不是特別好說話?開玩笑吧。米亞就是個吸血鬼,名副其實的。
  外表看起來是年輕女孩的古老吸血鬼對著安德雷伸出了手,她笑得非常甜美,但是語氣卻是認真而嚴肅的:「歡迎加入赤銀,安德雷·提奧佐先生。按照您自己的意願,我將把你看做喬伊斯·伊格爾森的搭檔。希望您做好一切心理準備,因為等待著您的將會是充滿緊張感的世界,神奇、廣闊,但是充滿危機。」她略微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也許有一天您將會為了這份工作付出您的生命。」
  安德雷睜大眼睛,偏頭看了看喬伊斯。後者的手插在口袋裡,懶散地靠在牆壁上,衝他露出了帶著點兒挑釁的微笑。
  小提琴家眨了眨眼,那雙黑眼睛裡有緊張、好奇以及些許嚮往,但是卻沒有一絲退讓。
  隨後,他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血液

  蘭斯和克萊德的假期其實還沒有結束,事實上,米亞難得好心地把這次任務的時間也從假期中扣除了——克萊德怎麼想都覺得是安德雷的那張支票喚醒了那姑娘殘存不多的良心,所以他們還可以繼續休假。
  喬伊斯接了普通的除靈委託,是在北邊的格拉斯哥。安德雷剛剛完成音樂會,正好有一段假期,所以也就直接跟了過去。
  蘭斯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赤銀的練習場。克萊德覺得他實在是沒什麼再進一步訓練的必要了,明明不管是槍法或者搏擊,蘭斯都已經無比擅長了。但是這卻好像是他唯一的興趣一樣,他對那些訓練相當樂在其中。
  克萊德從拿到曲譜開始就一頭扎進了對於「柯羅諾斯」的調查中。米亞幫他收集了一些資料,但是的確如同他最開始預料的那樣,以1803這個年份為線索,在那一段時期之內根本查不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那個時代從來沒有一位作曲家——哪怕只有一點兒名氣——叫做柯羅諾斯,至於艾琳,她是發現曲譜的那棟房子的一任屋主,她倒曾經是個小有名氣的小提琴演奏者。不過她在三十八歲的時候暴斃了,就算是醫生也沒能說出這是為什麼。
  米亞試圖從她的家族或者親友中查到關於柯羅諾斯的信息,但是卻一無所獲。
  那畢竟已經是兩百多年前的事情了,而艾琳人際關係中,有相當大一部分早已無法追蹤。就算是現在還能夠追蹤到的線索中,也並沒有出現過柯羅諾斯這個名字。
  他就只留下了一份曲譜。
  雖然這種情況在克萊德的預料之中,但是他還是忍不住覺得有些失望。
  他關閉了面前的電腦,躺到床上仔細思考自己的人生履歷,試圖從那些繁瑣模糊的記憶中翻出點有用的東西來。
  他從還有印象的最早時期開始回想。但是小時候的記憶實在是模糊到了、就算想起來也不太能夠確定的地步。多想幾遍之後甚至會開始懷疑這究竟是真實的記憶,或者只是憑空捏造的臆想。
  他注視著天花板,感覺又回到了還在當刑警那會兒、遇到無法破解的案子時的那種頭疼狀態。
  他開始不自覺地哼唱起那段曲子。
  房間裡開著空調,一點兒都不冷。他只穿著短袖T恤,露出了線條有力的手臂。左手上臂露出來的部分能夠看到一塊很大的傷痕,那裡的皮膚顏色比別處稍稍淺一些,而且也相對粗糙一些。
  脫掉T恤的話估計看起來會更觸目驚心,因為左邊的肩膀、以及胸口和後背也都是這樣。
  那是小時候因為意外而被燒傷的後果。
  克萊德記得那還是小學沒有畢業的時候,家裡的東西不小心燒著了,然後正在燃燒的窗簾掉到了他的身體上。因為那件事情他可沒少吃苦頭。在醫院醒過來的時候就因為太疼了而糊了滿臉的眼淚鼻涕。
  不過顯然他那時候的人緣很不錯,在他住院那陣子,不僅親戚們和老師來看望了他,班上的大部分同學也都來探望了他。班上最漂亮的那個女孩子還送了他自己摘的花兒呢。
  克萊德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終於回想起來自己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聽到那首歌了!就是在住院的時候!
  那會兒他正在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間,有人坐在他的床邊,輕聲哼著這首歌。因為那是個不認識的人,他還以為那人是在等同病房的其他人呢。
  他迅速從床上爬起來,抓起自己的外套,衝出了房門。
  蘭斯正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他只穿著薄薄的修身外套,額頭上還掛著薄汗。顯然是剛從訓練場回來。
  克萊德一邊跑一邊對他說:「我出去一下!如果有事的話打我手機!」
  蘭斯皺著眉注視搭檔的身影飛快地消失在走廊那頭,然後他一邊用毛巾擦著頭上的汗一邊走向了自己的臥室。
  克萊德還記得自己小時候住過的醫院是哪一家,他跨上摩托,用最快的速度在傍晚的車流中穿行,沒過多長時間就趕到了醫院。
  在他向服務台的護士訴說了自己的來意,並且向他們出示了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證件之後,一個熱心的小姑娘帶著他來到了資料室。
  「我們通常會讓探病的人都做簡單的記錄。」她一邊翻找著相應年份的資料一邊說,「幸好這些資料都還保存著。」
  大概折騰了半個小時左右,小護士終於找出了那時候的資料。
  「克萊德·懷特先生,1993年5月,因為燒傷住院一個月。」她抽出了一疊資料,它們用訂書機訂得整整齊齊,她把這疊資料交給了克萊德,好心地提醒他,「您可以在走廊的椅子那裡看這些資料,找到您想要的內容之後把它歸還到服務台就可以了。」
  克萊德誠懇地對她道了謝。
  他坐在椅子上,翻著手中的資料。探訪名單上有很多熟悉的名字,不過這會兒他沒工夫去回憶那些青蔥的少年時代。他順著名單掃下來,然後發現那裡都是些熟悉的名字,根本沒有那位從未謀面的探訪者的痕跡。
  他又回過頭去看了一遍,依然沒有什麼收穫。
  他失望地放下了手裡的資料,心想說不定那個人真的只是為了探望同病房的其它病人。
  他拿著資料,往服務台走去。
  之前那個熱情的小護士接過資料,用清脆的聲音詢問他:「懷特先生,您找到您想要的東西了嗎?」
  「沒有。」金髮的英俊青年搖了搖頭,對那姑娘露出了友好的笑容:「但還是非常感謝你。」
  小姑娘在他的笑容下紅了臉,她翻了翻那疊資料,隨口說著:「先生,您那時候一定很痛。您看,這上面寫著您被送過來的時候已經陷入了昏迷,需要大量輸血。不過那時候醫院血庫的A型血一定是不夠了,幸好有人自告奮勇給您輸了血呢。瞧,他的名字有點兒拗口……柯羅諾斯·奧利維爾。」
  克萊德一把從她手上又搶過了那疊資料,果然,在血液提供者的欄目上,填著一個名字。
  ——柯羅諾斯·奧利維爾。
  但是怎麼可能?他不是兩百多年前的人嗎?
  他怔怔地看著那個名字。小姑娘明顯被他的行為嚇住了:「懷特先生,您沒事吧?」
  克萊德回過神來,抱歉地衝她笑了笑:「對不起,看到救命恩人的名字有點兒激動。請問我能夠把這頁資料複印一下嗎?我的父母前陣子去世了,他們死前讓我記得向幫助過我的人道謝,但是卻連他的名字都沒有告訴過我……我只是想向幫助了我的人好好表達謝意。」
  他說著露出了難過的表情。
  「唔,好吧。這位先生看起來並沒有要求身份保密……」小姑娘說,「請您等我一下,我去幫您複印。」
  回到赤銀之後他立刻去找了米亞,將那張紙遞給了她。
  米亞驚訝地看著它:「柯羅諾斯?是那個柯羅諾斯嗎?」
  克萊德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了寫著柯羅諾斯名字的樂譜,將寫著名字的右上角靠到了簽名旁邊。即使他們並不是專業的筆跡分析人員,那二者的相似之處也一目瞭然。
  並不只是重名,那絕對是屬於同一個人的筆跡。
  「但是那是兩百多年前。」米亞皺著眉頭,「難道那是我的同族?但是不對啊,如果是我的同族的話你現在不可能還是一個正常人類。而且我們的血液不可能在醫院輸血檢查的時候查不出異樣。」
  「我也這麼覺得。」克萊德站在米亞旁邊,看著她在電腦裡輸入了那張表格上填的信息,「而且他坐在我旁邊的時候是下午,陽光非常強烈,如果他是吸血鬼的話早就變成灰燼了。」
  「這些資料是假的。」米亞指著顯示屏,「柯羅諾斯·奧利維爾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活著兩百多年的人也沒辦法當合法公民吧。」克萊德說,「我是不是應該去找羅德做一個仔細的血液檢查?一想到我身體裡面有活了兩百多年的不明種族的血液我就覺得頭皮發麻。」
  米亞舔了舔鮮艷的嘴唇,手指卻還在飛快地按著計算機的鍵盤:「說不定味道還不錯呢,我可以要求嘗一嘗嗎。」
  「想都別想。」克萊德瞪了她一眼,走了出去。
  「真小氣。」米亞抱怨了一句,然後繼續專注地查詢起來。
  血液檢查的結果在第二天晚上出來了。羅德把報告交給了克萊德,但是後者根本看不懂那上面的各類數值和醫學術語。他翻著那疊厚厚的東西,皺著眉頭對羅德說:「麻煩你直接告訴我結論好嗎?你明明知道我看不懂這種東西,為什麼還要特地把它給我看?」
  「為了向你表示我認真完成了檢查,而沒有偷工減料。」羅德坐在他的轉椅上,支著下巴回答道,「簡單概括起來,你的血液沒有任何問題。百分之一百是屬於人類的正常A型血。」
  「你確定嗎?我可是被一個兩百多歲的人輸血了。」
  「那麼至少說明他從DNA上來說是人類。」羅德說,「我對自己做出的檢查結果很有信心,就算你到任何大醫院、或者是一流的研究所,得出的結論也只會是這樣。你的血液沒有任何問題。真遺憾,看來你是沒辦法變成什麼別的種族了。」
  克萊德拿著報告,沒有說話。但是不可否認,他在內心深處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這不會造成任何危害是嗎?」為了確定,他又問了一句。
  「我覺得這取決於你給危害的定義。」羅德的語調很悠閒,「但是就我看來,你小時候輸的不明血液的危害性完全比不上你的那種危險超能力。至少那能夠造成物理上的破壞,並且導致米亞賠了不少錢呢。」克萊德無語地看著他,羅德臉上的笑容卻更耐人尋味了,「當然,更比不上你家那一位。」
  克萊德愣了一下:「我家那一位?」
  羅德看著他搖了搖頭:「裝傻有什麼用,現在整個赤銀都知道蘭斯是你家親愛的嘛。如果赤銀內部有八卦小報的話你們早就已經上頭條了。」
  怎麼又是這件事!克萊德覺得自己太陽穴的神經在突突跳動,為什麼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有人拿他和蘭斯的關係來說事兒呢?
  「聽好了,羅德。」他不死心地做著搏鬥,「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我和蘭斯的,但是我和他根本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關係。我確實很喜歡蘭斯,但是那是從一個搭檔、一個朋友的角度而言,或者是那種對強者的肯定——管它是什麼呢,反正這絕對不是你們想像中的那種喜歡!」
  羅德驚訝地看著他:「那不是更糟了嗎?」
  「哈?」克萊德顯然沒有理解羅德這句話的意思,「什麼更糟了?」
  「如果說你根本就不是那方面的意思的話,那不就是說你玩弄了蘭斯嗎?」羅德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克萊德,活像他已經有一條腿邁進了棺材一樣,「你最好還是跟蘭斯說清楚這件事兒……拖得越久,他直接殺了你的可能性越大。」
  「什麼叫玩弄啊!」克萊德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兒,「都說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根本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好嗎!而且為什麼就沒人相信在這件事上我才是被動的那一個呢?最開始,他故意用曖昧的語氣曲解我的話,讓你和米亞誤會了我們之間的關係。然後從馬賽回來之後,喬伊斯突然吻了我,他因為不想看喬伊斯那種無聊的調戲戲碼,所以才用接吻假裝聲明了他對我的所有權。之後的行為更是為了和喬伊斯鬥嘴。這一切根本就不是你們想的那回事兒。」
  羅德呆呆地看著他,似乎正在消化這段話的意思。
  太好了,終於有一個人肯聽我說話了。克萊德欣慰地想。
  醫務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羅德再次抬起頭看著他,問道:「但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我覺得這根本不像他的個性。」
  克萊德被問住了。
  蘭斯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晚上,蘭斯從訓練場回來,發現克萊德正在房間門口等著自己。
  「有事?」他簡短地問。
  克萊德猶豫了一下——事實上他在蘭斯的門口站了快一個小時了,一直在思考怎麼問這個問題:「呃,關於接吻、還有你做的那些讓別人誤會的事情……呃,我是說,你為什麼要那麼做?讓別人誤會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會帶來太大樂趣吧……」
  他越說越小聲,生怕面前的人一個生氣就翻臉不認人。
  蘭斯看了他一眼:「這樣很好啊,反正我看你很順眼,就算別人那麼以為了也沒什麼不好。而且我每次那麼幹的時候,你的表情總是很有意思,那可給我提供了不少樂趣。」
  「聽著,蘭斯。」克萊德努力地組織語言,試圖向搭檔解釋清楚問題所在,「你看我順眼是一回事,我知道其實你挺喜歡我的——」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仔細觀察了一下蘭斯的表情,發現對方似乎沒有生氣的意思,這才繼續說了下去,「但是我們都知道,那種順眼、那種喜歡和戀愛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蘭斯抱起了手臂,直視著克萊德淺藍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
  「我對你是怎麼想的沒興趣。但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戀愛?」
  克萊德的大腦正式宣告當機。

  表白

  克萊德的腦海中亂七八糟塞了很多話,那些話都卡在他的喉嚨口不上不下叫人憋得難受。
  ——什麼?戀愛?
  ——等等你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如果你在戀愛的話為什麼態度上完全看不出來?
  諸如此類。
  但是他沉默了半天之後只說了一個字:「嗯。」
  說完他恨不得掐死自己。
  「沒別的事兒了?」蘭斯問。
  克萊德呆呆地點點頭,他的大半腦細胞都還在陣亡中。
  蘭斯打開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然後那扇門在克萊德的眼前合上了。
  克萊德瞪著面前關上了的門。
  這就完了……?這就完了?這就完了?!
  這樣鬼才看得出來你在戀愛啊!
  他瞪了足足有兩分多鐘。不過顯然,剛剛聲稱自己在戀愛的那一位根本就沒有再將那道門打開的意思。究竟哪個次元的戀愛表達形式是這樣的?表白之後立刻就讓對方吃了閉門羹?
  真是搞不懂……克萊德抓抓自己的後腦勺,轉頭走向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克萊德頂著黑眼圈去找米亞繼續討論柯羅諾斯的事兒。姑娘看著他眼睛下方明顯的黑色驚訝地問:「你這是怎麼了……想這個名字的事兒想到失眠了嗎?」
  因為蘭斯表白了所以我嚇得沒睡著——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克萊德只能曖昧地點點頭。其實昨天晚上他根本就一次都沒有想到這件事,而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應該怎麼處理跟蘭斯的關係。他甚至不知道蘭斯的那句話到底是在說真的或者只是一個隨口的玩笑。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最近叫人想不明白的事情並不算多,也就只有那麼兩件。數量雖然不多,但是份量卻相當重。
  這真讓人頭疼。
  「你真的一點兒都不記得那個人的樣子了嗎?」米亞用食指敲著桌面,發出規則的輕微聲響,「我原來還想試著看看醫院那裡還有沒有留著監視錄影帶之類的東西,不過似乎行不通。」
  「如果記得就好了。」就算再怎麼努力回想,克萊德的腦子裡也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他那時本來就在犯困,唯一印象比較深的就只有那人哼唱的曲子,以及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挺年輕。
  他忍不住歎了口氣。
  「反正我將這個名字以及這首歌暫時都輸入到了赤銀的資料庫裡。」米亞站了起來,「這樣至少在以後的任務裡如果遇到了相關信息的話,我們可以提高警惕。雖然從目前已知的資料來說,他似乎還沒有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送了一個姑娘曲子、給受傷的小孩子輸血,這看起來都還算是好事。」
  「也只能這樣了。」克萊德依然坐在椅子上,覺得挫敗不已。
  柯羅諾斯就像一個謎團。他不知道他到底是誰、長什麼樣、具體幹過什麼事情,連他到底是好是壞都不清楚,但是卻莫名地叫人在意。
  「你暫時別想這件事兒了。」米亞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明之前一直在嚎叫著讓我給你放假,但是真正放假了,你卻還在忙著查這些奇奇怪怪的事。現在你的假期就還剩最後一天了,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吧,去幹點兒讓人心情愉快的事情。你知道,」她說著露出了一個壞笑,「約會什麼的。」
  克萊德的額頭直接砸到了桌上,發出一聲不小的聲響。
  米亞被他嚇了一跳:「嘿,你這是怎麼了?難道因為昨天失眠了所以坐著睡著了嗎!」
  克萊德欲哭無淚地把額頭抵在桌子上。
  為什麼別人總是偏偏挑那些你不想聽到的話說呢?
  他都已經為了蘭斯的事情足夠頭疼了,米亞還偏偏要給他一擊。
  「……沒什麼。」他從椅子上爬了起來,「我覺得我還是回去睡一會兒比較好……」
  他走出了米亞的辦公室,往宿舍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心驚膽戰地想著如果在路上碰到了蘭斯要怎麼辦。到底是應該正常地跟他打招呼還是繼續討論那讓人有些尷尬的問題。
  所幸直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為止都並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倒回柔軟的床鋪上,盯著天花板。
  他這兩天常常研究天花板,覺得自己都快要能默畫出來那上面牆紙的圖案了。
  克萊德並不是沒有戀愛過,也不是沒有拒絕過班上姑娘給她的情書。事實上他從小到大回絕了不少人的表白,絕大部分都是來自姑娘們的,不過其中也偶爾混雜著幾個瘦弱的小伙子。
  對於如何溫柔地回絕對方,他其實是相當有經驗的。
  但是這次的對象是蘭斯。
  是跟他搭檔半年的人。他們一起應對過危機,幫彼此處理過傷口,一起討論如何解決怪物,一起被丟到異次元。他被蘭斯揍過,也會為了對方的事情回揍他,偶爾開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然後換來那個人的肘擊或是冷嘲熱諷。
  他很瞭解對方,也知道在暴躁以及攻擊性的外表之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可否認他是喜歡他的。不管是作為一個朋友、或者作為一個搭檔。蘭斯很可靠,只要跟他呆在一起,會覺得就算是再糟糕的情況都一定會被破解。他就是有那種讓別人覺得其實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的本事。
  克萊德抱住了腦袋。
  ——但是那是不一樣的。
  那是不一樣的。
  他對現在和蘭斯的關係定位很滿意,也覺得那是最讓他舒服的相處模式。並不希望這樣的模式被「戀愛」這種東西破壞。
  想想,他跟蘭斯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一旦到了明天之後,就回到之前那種一起執行任務的生活。這實在是太叫人不自在了。
  克萊德再次深深歎了口氣。
  他閉起了眼睛,試圖讓自己進入睡眠。好讓自己暫時遺忘掉那些叫人頭大的麻煩事兒。
  他再次做了夢。
  不過這次倒不再是那種黑暗的空間、或者巨大的白色石門。
  那是一個非常奇妙的地方。
  光的洪流從他身邊經過,它們偶爾打出一個個細碎的漩渦,然後繼續向著前方奔流過去。他就像站在河流中。身後的光芒推擠著他,催促著他,讓他不斷跟著它們向前移動。他試圖回頭看看身後,但是卻發現自己無法轉過頭去。
  他只能被動地一步一步向前。
  他就像被捲入了河流的樹葉一般,只能夠跟著那些流水前往下游。他不知道前面會有什麼,瀑布、湖泊或是海洋。那是一種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所以只能隨波逐流的無力感。
  岸邊站著一個人。
  克萊德看向他。距離很遠,他只能夠看到他黑色的頭髮和衣服,但是卻看不清楚他的臉。但是莫名地,他就是知道那個人在看著他。
  「你是誰?這裡是哪裡?」他對那人大聲叫道,但是卻並沒有得到回答。對方只是站在河岸邊靜靜面對著流淌的光芒以及被捲入其中的他。
  克萊德沉默了一會兒。
  他忽然知道了對方的身份。
  他試探性地叫道:「……柯羅諾斯?」
  河流和河岸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那片黑暗裡。
  之後的一切他都相當熟悉。不管是場景還是情節。
  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傍晚。
  克萊德從床上爬起來。胃正因為缺了早飯和中飯而在嚴重抗議,他套了衣服準備去吃飯。
  打開門的時候腦海中只盤旋著一個詞——糟透了。
  人生中最糟糕的巧合就是:當你推開一扇門,然後發現你最不想面對的人剛好經過。
  不過既然已經開了門,這時候再把它關上就顯得太不自然了。克萊德硬著頭皮關好房門,跟蘭斯打了個招呼。
  蘭斯看了他一眼:「去餐廳?是的話就一起去吧。」
  克萊德點點頭。
  顯然糾結了大半天的就只有他一個,蘭斯的態度和他平常根本沒什麼差別。不管是開口說話還是表情變化的次數都無限接近零。
  坐在餐廳等著服務生上菜的時候,克萊德覺得自己渾身都在僵硬。
  「你今天出了什麼毛病?」蘭斯靠在對面的椅子上,看著對方手足無措的樣子,「肌肉僵硬、表情生硬,而且居然半天沒說一句話。」
  克萊德瞪著他,完全沒想到元兇能夠那麼自然地問出這種問題。
  他心一橫,心想著反正遲死和早死都是死,與其自己一個人在那裡總想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不如索性直接往槍口上撞。這樣好歹還少點心理上的折磨。
  「關於你昨天說的事情。」他乾澀地開了口,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不像自己。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好幾口水下去,活像那能給他提供多一點兒勇氣似的。然後他繼續說了下去:「我仔細地想了一晚上……」
  「等等。」蘭斯打斷了他,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滿臉都寫著疑惑,「你想那個幹嗎?」
  克萊德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什麼叫做「你想那個幹嗎」?通常說來被表白了之後難道不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嗎?
  他原來預備說的話被蘭斯這麼輕描淡寫地一堵,一句都說不出來。
  「難道你是在開玩笑嗎?」克萊德乾巴巴地問。如果這真只是個玩笑,那還真是個讓人完全笑不出來的蹩腳笑話。
  「我沒在開玩笑。」蘭斯說,語調一如既往地少有起伏,「但那是我的事兒,跟你有什麼關係?」
  克萊德覺得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他完全被鬧糊塗了。
  「你表白的對象是我,那怎麼能說跟我沒關係?」他傻傻地問,幾乎快要忘記自己其實是想拒絕蘭斯的,「通常人們表白的話,不是代表想要進一步發展下去嗎?你知道,愛情什麼的,不是會讓人產生佔有慾嗎……你如果不想得到我,為什麼要告訴我?」
  蘭斯不解地看著他,活像他說了什麼不屬於地球上的語言一樣:「難道你是女人嗎?」
  「……」克萊德嘴角抽搐了幾下,「求求你告訴我話題是怎麼進行到這裡的。」
  「你又不是女人,我為什麼要想著『得到你』啊。」
  克萊德覺得自己就快要不行了,他完完全全不能夠理解蘭斯的思維回路。
  服務生將食物端了上來。
  蘭斯對於搭檔現在波瀾起伏的內心世界沒有分毫認知,也不怎麼在意兩個人完全不在一個次元的對話內容。他用優雅的動作拿起放在桌上的刀叉,開始對付盤子裡的食物。
  「誰能告訴我我們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態?」克萊德用叉子撥著盤子裡的面。雖然就在幾分鐘之前他的胃還在咕嚕嚕地叫,但是現在他卻發現自己快要沒什麼胃口了,「表白的是你,但你又說這跟我沒有關係。你確定你真的是在戀愛嗎?」
  蘭斯連頭都沒抬:「確定啊。你以為我從來沒有戀愛過嗎?」
  ——我就是那麼以為的!
  克萊德瞪著對方優雅的用餐動作,心裡充滿了悲憤。
  這個人就這樣丟了一顆直球,砸到了別人的腦袋,讓人想了半天到底應該怎麼面對那顆畫著愛心的球,但是現在卻又表明「雖然我砸了你但是你可以當做沒這回事兒」。
  「那你到底為什麼要告訴我你在戀愛?」
  「是你先來問的。」
  克萊德扶住了額頭。
  有幾分鐘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
  克萊德一邊吃飯一邊飛速思考剛剛的對話。他想了又想,試圖搞清楚剛剛那段對話的內容和結論,但是他卻發現自己抓不住任何重點。他終於搞明白那些委婉的說法根本派不上用場。
  在戀愛問題上,蘭斯的思考模式實在是太讓人無法預測了,他只能夠用直球回擊。
  至於結局是什麼,那已經完全不在他能夠控制的範圍內了。
  「你到底希望我怎麼處理我們之間的關係?」他放下手裡的叉子,嚴肅地問蘭斯。
  對方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藍灰和淺藍相交在一點。蘭斯直視克萊德鄭重的表情。這持續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露出了一個十分柔軟的微笑:「跟平常一樣就好。」
  克萊德愣住了。
  「既然我不會因為喜歡你而改變對你的態度,」蘭斯用手撥了撥垂在額前的頭髮,「那麼難道你會因為知道了我喜歡你,就改變對我的態度嗎?」
  戀愛是可以這麼理智的東西嗎?克萊德呆呆看著蘭斯,嘴張了張:「……還像以前一樣?」
  「廢話。」蘭斯說,再次開始了用餐,「我又不是那種需要顧及情緒的感情脆弱小女生,你當然也不是。我覺得以前那樣就挺好。」
  他偏著頭頓了頓,然後又笑了起來:「不如說我就喜歡你原來那樣。」

  村莊

  當一顆石頭被砸進水裡的時候,就算當時濺起了再大的水花,過不了多久一切也都能恢復平靜——好吧,這個比喻老套並且柔美了那麼一點兒。為了更好地跟情景對應,大概可以把說法換成:火山噴發的時候,就算當時的動靜再驚天動地,它也總會有停下來的時候。
  柯羅諾斯、或者是蘭斯突如其來的告白,這的確給克萊德造成了不少困擾。
  懸而未決的事情之所以懸而未決,正是因為那無法再繼續下去。但日子總歸是要繼續往下過的。
  雖然克萊德並不能算是特別感情細膩,但是在關於和蘭斯的關係處理上,卻還是花了一點兒時間。蘭斯倒是完全如他所說一般,對克萊德的態度沒有分毫變化。該嘲諷的時候依然毫不含糊,該動手的時候也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不過總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跟他一樣。
  事實上,克萊德在恢復工作之後的好幾個任務裡都覺得有些不自在。不過在過了差不多一個月之後,再劇烈的火山噴發都只剩下了那一地冷卻的火山灰。
  雖然蘭斯的表白依然是無法抹消的過去,不過它的效果總算是消失得差不多了。
  不得不說,這大概不管對誰來說都是件好事。
  「你們自己選吧。」米亞將一排任務書攤在兩個人面前,「突然出現的沙漠、復活過來的死屍、食人植物……還有別的。」
  「你確定第二個任務的兇手不是你嗎。」蘭斯翻著任務書,對米亞說,「只要咬上一口,再給幾滴你的的血。」
  吸血鬼睜大了眼睛:「你這是對我的侮辱!你當我是什麼?」
  「太好了,原來你還挺有工作上的自覺。」克萊德說。
  「你看下他的樣子好嗎!」米亞氣憤地叫道,「就算我再餓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挑這麼一個路人臉下手!現在吸血鬼的質量早就不如當年了!我必須得為我種族的平均美型度考慮!」
  「……你當我剛剛那句話沒說。」
  「哪一件難度最高。」蘭斯將任務書丟在桌子上,「我懶得挑。我們做難度最高的那一件。」
  米亞從一疊任務書裡抽出一張:「這個。陷在空間環路裡的村莊。」
  克萊德接過任務書,飛快地掃了一遍:「如果只是一個空間環路的話,那麼只要切斷造成環路的源頭不就行了?那應該不是特別難辦吧,為什麼難度會是最高的?我也沒有看到任務書上有說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那是當然的。」米亞笑了一下,抱起了手臂,「因為我們之前派去的另一組搭檔,自從兩周前進了那村子之後就完全沒了消息,處理一個空間環路根本就不用那麼長時間。我根本無法得知那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件事兒歸我們了。」蘭斯說著往門口走去,「我們立刻就去準備,等會兒就出發。」
  在他快要走出房門的時候,米亞叫住了他。
  「當心點兒。」米亞遲疑了一下,說道,「不是我不相信你們的能力……但是這次的事情可實在有點奇怪。我之前派去的是布迪和朵拉,雖然他們並不是攻擊性的組合,但是也實在不至於被一個單純的空間環路困住。」
  蘭斯只是挑了下嘴角。
  出問題的村莊靠近諾裡奇。
  從外部看來,那其實是一種很奇妙的景象。空氣中彷彿有一道半透明的幕布一般。在那塊「幕布」上能看到本該存在於那裡的場景,它們看起來沒有半點兒立體感,完全像是平面的。與此同時,不知道是何處的景色從幕布之後顯現出來——那應該是環路之外的東西。
  空間就像是被壓縮在了那薄薄的一塊幕布之上。
  更準確地說,是被「鎖」在了那裡。
  蘭斯迅速檢查了一下裝備,然後走進了那個奇妙的平面空間。
  克萊德跟著他。
  在
  大半個身體已經進入那裡的時候,毫無理由地,他如同感受到了什麼一般回過頭去。
  一個人站在他們的車子邊上,靜靜看著他。他白色的衣服在冬末枯敗的景色中異常顯眼,黑色的頭髮被風吹起,遮住了一邊的眼睛。
  克萊德知道那是誰。他曾經在夢境裡見過他。
  他試圖停住身體,但是慣性卻讓他進入了環路。
  正常的景色很快從面前消失了。
  克萊德怔怔看著面前延展出的不同景象。蘭斯踏著枯草的輕微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停住了。
  「你又在發什麼呆?」他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過來。
  克萊德回過頭,發現蘭斯正站在二十幾米之外等他。他朝蘭斯走去,說道:「我剛剛見到了柯羅諾斯。」
  「你怎麼知道那是他?」
  「……」克萊德停頓了一下,「我見過他,在夢裡。」
  蘭斯看著他。克萊德知道自己剛才的話聽起來實在很不合常理,也做好了被蘭斯嘲諷的心理準備。但是對方卻並沒有說出什麼類似於「別傻了」、「那只不過是一個夢」或者「能不能麻煩你別像個姑娘一樣總在意那些事」之類的話。
  蘭斯保持著沉默,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雖然我沒有看清楚他的臉,但是我就是知道那是『柯羅諾斯』。他剛剛站在我們的車子那裡看著我們。」克萊德說道。
  蘭斯開了口,但是那依然不是嘲諷或者反駁:「是不是因為你輸了他的血,所以你們之間才產生了那種類似於心電感應的關係?」
  克萊德驚訝地看著蘭斯。
  關於輸血的事兒除了米亞和羅德,他沒有對任何人說。既然羅德說了那只是正常的人類血液,而他活了這麼多年下來、也並沒有覺得那些血液造成過什麼危害,那麼也就沒什麼必要四處宣傳這件事。況且這本來就是他的私人事情,為什麼要四處去說?
  蘭斯看了他一眼,哼笑一聲:「你不說,難道我就一定得不知道嗎?」
  克萊德一時間無言以對。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過了一小會兒他才說:「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連續的夢嗎?就是一片黑暗中的白色巨門那個。我在夢到柯羅諾斯之後再次做了那個夢,然後打開了第二道門。我想這大概也是因為他的血……但是我完全不明白這代表了什麼。我是說,他究竟想讓我做什麼?他又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相對於那些,眼下我比較在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蘭斯看著前方。村莊已經進入了視野,它看起來就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小村莊一樣。一些房子零散地分佈著,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樣。
  克萊德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沒有信號,但是屏幕上的時間還在變化。
  村莊裡很安靜。雖然是白天,但是卻看不到半個人影。
  克萊德走到一所房子之前,敲了敲門。但是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人應答。蘭斯正在另一棟房子跟前,從窗子窺視著房間裡的狀況。
  「看上去沒人。」他說。
  隨後他拔出槍,舉起手,將槍口朝向天空,連續扣了好幾次扳機。
  槍聲在一片寂靜中聽起來格外驚心。
  不過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任何人從屋子裡走出來。
  「你覺得這裡還有活人嗎?」克萊德走回蘭斯身邊。後者衝著面前緊閉的房門一踹,那道看起來不怎麼結實的門一下子就被踹開了。
  他們走進了房子。
  那裡面的確半個人都沒有。不管是活的或者是死的。
  「看不到屍體總歸是好事。」克萊德樂觀地說,「至少說不定居民們都還活著呢。」
  蘭斯提起了電話的聽筒,那頭什麼聲音都沒有。
  「這果然並不只是一個空間環路。」他連把聽筒重新掛好的興趣都沒有,就只是將它隨手一丟,「無法離開的村莊以及空無一人的屋子——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克萊德張開網,仔細感受著每一絲細微的空氣流動,希望能夠發現那種規律的呼吸氣流,哪怕只是一丁點兒也好。這並不是件輕鬆的活,要知道,那些空氣的自然流動足以讓呼吸這一行為產生的氣流變得極端不起眼,就好比想在飛機起飛的轟鳴中辨別出鳥鳴一般。
  但是他沒有捕捉到。
  氣流遵循著一切自然規律,在房屋和田野間流動。但是卻感受不到絲毫屬於活物的呼吸。不僅僅是人,就算是屬於什麼小動物的都沒有。
  蘭斯看到克萊德越發沉重的表情,大概能猜得出現在的狀況。他用手指在桌子上擦了一下,手指看起來還挺乾淨,並沒有沾上太多灰塵。這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長時間沒有人打掃。
  「我們從頭梳理一下。」他往外面走去,「最開始,赤銀以為這是一個單純的空間環路,畢竟從外面看起來它和之前那些空間環路的特徵一致,所以派了布迪和朵拉來這兒。那麼,究竟是他們來的時候這裡就已經是這樣了,還是在他們到來之後才變成這樣的?」
  他剛剛走到門口,忽然感到周圍的電子發瘋般地顫動起來。
  「蘭斯!」
  克萊德驚訝而焦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蘭斯回過頭去。
  ——原本應該在那裡的克萊德消失了。
  一個陌生的女人站在客廳裡,手上端著一個水杯,正用震驚的眼神看著他。
  她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眼底寫滿驚恐,嘴唇顫抖著,好像下一秒就會發出尖叫。
  蘭斯沒有半點驚慌,平靜地問道:「你是這家的主人嗎?」
  「你是誰?」那女人急促而尖銳地說,「為什麼會在我家裡!」然後她大聲叫了起來,「親愛的!有個從沒見過的人在我們家裡!」
  蘭斯冷冷看著她,馬上就明白了一件事。
  ——消失了的並不是克萊德,而是他。
  在女人尖叫之後,一個男人很快從房間裡面跑了出來。他的表情看起來可不友善,手上還端著一把獵槍。那人迅速把女人擋在身後,將槍口對準了蘭斯,充滿警惕地說:「請你解釋下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蘭斯皺起了眉頭。
  他一向不是個特別好脾氣的人,更不喜歡別人用槍口對著自己。不過顧及到那兩個人不管怎麼看都只是普通人,倒是沒有立刻爆發出來。
  「你們應該也知道這村子出了點問題,不管怎麼樣都沒法離開這裡。」蘭斯說道,語氣裡一點緊張感都沒有,活像被用槍口指著的不是他一樣——事實上那確實對他構不成什麼威脅,「我是來解決這件事的人。」
  男人狐疑地看著他,沒有立刻放下槍:「之前也有兩個人這麼說。」
  「那是我的同事,布迪·道奇和朵拉·卡西安。他們是在兩周前來到這兒的,不過並沒能解決這裡的問題。」
  男人慢慢放下了槍:「看來你確實是跟他們一起的。我可不清楚你們到底是什麼奇怪公司的職員,不過但願你別像他們一樣,明明說了是來幫我們的,但在折騰了半天之後卻又什麼都做不到。」
  蘭斯冷笑了一聲:「既然我到了這裡,那麼就一定會解決這件事。那麼,告訴我,他們現在在哪兒?」
  男人將他帶到了這村莊裡唯一一家可以算是旅館的房子裡。這其實也是一戶住家,不過辟了幾個房間出來,以便路過的人留宿。
  他在那裡見到了那兩個同事。
  朵拉是個年輕的金髮姑娘,臉頰上長著點兒雀斑,戴著眼鏡。而她的搭檔布迪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人,看起來有點瘦弱,臉色是那種不健康的蒼白。
  他們看到蘭斯的時候多少有點吃驚。
  要知道蘭斯在赤銀中的風評可並不怎麼好。大部分赤銀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優秀的員工,解決事件的效率和成功率都高得嚇人——到這個部分為止看起來都還算是褒義。但是大家也都知道,他就像是個活動的火藥庫,一丁點兒火星都能讓他輕易爆炸。除了現任搭檔的克萊德,之前所有跟他搭檔的人都因為無法適應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風,而很快遞交了拆伙申請。
  「呃,真沒想到米亞會派你來。」朵拉說,「但是你的搭檔呢?」
  雖然最近赤銀內部比較流行的傳言是,之所以克萊德能夠跟蘭斯搭檔這麼久,是因為他和蘭斯之間的關係並不只是同事或搭檔那麼單純。不過她可沒膽大到敢當著蘭斯的面,大大咧咧地用「戀人」或者「追求者」來描述克萊德。
  誰知道這個話題是不是火藥庫的導火索呢。
  蘭斯聳了聳肩:「我想他應該是在正常的那個世界——噢,那是在空間環路裡,所以大概也不見得有多正常。」
  兩個人不解地看著他。
  蘭斯立刻明白過來,這兩個人還不知道他們已經從「正常世界」消失了。
  「你們來到這裡的時候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嗎?」他問道。
  在看到朵拉搖了搖頭之後,他繼續說了下去:「我們到這裡的時候,這裡一個人都沒有。但是,就在我們討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的時候,我被丟到了這裡。」
  那兩位同事露出了詫異的神色。蘭斯瞇起眼睛,露出一個看起來有點危險的笑容。
  「既然這不是我們應該在的世界,那麼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毀了它。」

  環路模式

  朵拉和布迪瞪著發表毀滅宣言的蘭斯,後者用游刃有餘的視線回望他們,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說笑。
  「你是認真的嗎?」布迪皺著眉頭說,「即使真的如你所說,我們並不是在原來的那個世界,但這套說法對這裡的人們可不見得有用。他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毀掉他們的家園。」
  「我才不管他們相不相信呢。這裡不是他們的家,這是事實。」蘭斯說著勾起嘴角,那是個自信而冷酷的笑,「這裡沒人阻止得了我。」
  氣氛緊張起來。
  蘭斯對這兩位同事完全不熟。赤銀的員工不算很多,畢竟這世界上擁有超能力的人可不怎麼常見。不過大部分的時間大家都在忙著各自的任務,不會有那種閒情逸致去搞些交流感情的活動。更何況蘭斯對於他的同僚們根本就沒有太大興趣。
  如果不是任務書上寫到了他們,他說不定連他們的全名都說不出來。
  蘭斯不知道他們的能力到底是什麼,也沒什麼興趣知道。
  反正在赤銀,目前還沒有人能在攻擊力上超越他。他不介意把這裡的居民們都弄暈了之後來場大破壞,當然更不介意在弄暈的名單上再多加上兩個。
  至於到時候他們會不會向米亞告狀,這根本就不在他關心的範圍內。只要事情解決了,就算有人去米亞那兒告狀,她也不會拿他怎麼辦,最多就是口頭上抱怨幾句,而他根本就不會費神去聽。
  朵拉看看皺著眉頭的搭檔,又轉頭看了看蘭斯。這個好脾氣的姑娘思考了一下,語氣委婉地對蘭斯說:「蘭斯,雖然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是我們根本不知道毀掉這裡的東西會不會對現實世界產生影響。克萊德還在那裡,如果影響到他怎麼辦?」
  「不用擔心他。」蘭斯滿不在乎地說,「我對他的能力和生命力都有信心。」他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尤其是生命力。」
  朵拉的笑容變得有點僵硬。
  她不由得開始思考,那些說蘭斯和克萊德是一對的傳言到底有幾分可信度。
  「我不得不說,你果然跟傳言中沒有太大差別。」布迪說,他跟蘭斯對峙的時候,氣勢上根本不具備絲毫可比性,但是他還是挑釁地看著蘭斯,「也許你對於如何解決這些事情是很在行,但是你卻一點都不瞭解『人類』。」
  「那又怎麼樣?」蘭斯回答。
  布迪慢慢露出一個微笑:「那代表你總有一天會失敗。」
  「所以我才說,那又怎麼樣?」蘭斯也回了布迪一個笑容,但那談不上是溫柔友好的,「你以為米亞在赤銀執行搭檔體系是為了什麼?就算我不瞭解,只要我的搭檔瞭解就行了。」
  在不自知中被蘭斯寄予厚望的克萊德呆呆注視著蘭斯消失的地方。
  就在前一秒,他還在那裡說話。但是後一秒,毫無預兆地,他就這樣消失了。
  那種消失的效果和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既不是慢慢溶解在空氣中,也不是不帶任何效果的憑空消失。在那一瞬間,蘭斯的身形看起來扭曲了。
  然後他就不見了。
  「蘭斯?」
  克萊德叫了一聲。
  理所當然,沒有任何人回答他。
  「該死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克萊德低聲咒罵著,完全不明白是什麼帶走了蘭斯,更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還呆在這裡。
  他並不太擔心蘭斯的安全。要知道,那傢伙就算是不小心被丟進了地獄——如果這世界上有地獄的話——估計也能想辦法殺出一條血路來。但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把蘭斯從這個世界拖走的、和讓村莊裡的人們消失的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個東西的話,他們究竟去了哪裡?要怎麼才能把他們弄回來?
  不管怎麼樣,只是站在這裡發呆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克萊德環視了一下這空無一人的地方,歎了口氣。
  反正蘭斯不是那種習慣坐以待斃的人。那麼,他現在要做的,可不是花這些無聊的時間去擔心他的安危。
  「那麼,開工吧。」他輕快地說,「既然只留了我一個人在這兒,那麼如果我不找出環路的源頭的話,等蘭斯回來之後我一定會被他嘲笑到死的。」
  通常說來,造成空間環路的源頭是一些特定的東西。畢竟不管是造成時間上的異常、還是造成空間上的異常都需要巨大的能量,那一般不會是什麼常見的玩意兒。
  雖然這次也許並不能算是普通的環路事件,但現在也只能先做這些基礎的搜查了。
  蘭斯不在,沒法提供關於電磁場的情報。克萊德只好進行人肉搜索——不得不說,這實在是太麻煩了。
  他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搜完了一棟房子。
  他走向房門,卻發現有人正倚在那裡。
  「嗨。我該說初次見面,還是應該說好久不見?」那人笑著朝他打招呼。
  ——那是柯羅諾斯。
  他黑色的頭髮並不算長,稍稍遮住了同色的眼睛。面容非常清秀,帶著一種微妙的纖細華麗感。如果不是他此刻正大喇喇地站在陽光下,克萊德真的會相信他其實是米亞的同族。
  「你到底是什麼?」克萊德繃緊身體,做好了隨時發動攻擊的準備。
  柯羅諾斯攤了攤手,看著把他劃在洪水猛獸一欄的克萊德:「我是個貨真價實的人類,而且除了拳頭之外不具備任何攻擊力。我敢保證,如果你真的預備對我動手,不到半分鐘就能把我打趴下。不過如果那樣的話,你可就吃大虧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的事情是你弄出來的嗎?」
  柯羅諾斯睜大了眼睛:「你為什麼會以為是我弄出來的?我才沒有那麼閒!這次我是為了幫你的忙才跑到這個該死的環路裡來的,要知道我可不是什麼時候都這麼好興致。但是現在你卻懷疑我!這真叫人傷心。」
  克萊德懷疑地上下打量著柯羅諾斯,直覺告訴他對方並不是在說謊:「你能解決這個?」
  「不不。」黑髮的青年搖了搖食指,「我能提供解決的方法,但是到底能不能解決還得看你。你忘了我剛剛才說過我不具備任何攻擊力嗎?超能力之類的玩意兒跟我完全無緣。」他看著一臉懷疑的克萊德,咕噥著說,「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嗎?雖然我活得時間是比你們長了那麼一點兒,但是說到底我是個無害的人類,否則那時候我要怎麼才能通過血液測試並給你輸血?啊,說到這個。」他笑了起來,「你真得好好感謝我。我的血可不僅僅只在那時候救了你。」
  克萊德安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你以為,為什麼你的搭檔消失了,你卻還留在這裡?」柯羅諾斯轉過身,朝村莊外的一個方向走去,「這次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血液,你也會被拖到那邊去。那樣的話可就沒人能幫得了你們了。就算赤銀一批接著一批派人來,也不過是多提供一些養料而已。這世上沒幾個人知道你此刻面對的是什麼,但今天算你走運,我正巧是那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
  「那還真是感謝你今天的好興致。哦,對了,我大概還得感謝你的血。雖然它總讓我做些奇奇怪怪的夢,造成了我很大的困擾。」克萊德跟上柯羅諾斯的腳步,語帶嘲諷地說。
  他自認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是個好脾氣的人,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沒辦法對眼前這個人產生什麼好感。
  柯羅諾斯太像一個突然出現的操縱者。
  而他則像是□控的玩偶。
  也不知道是真的沒聽出來克萊德話中的嘲諷之意,還是故意無視了這些,柯羅諾斯的語調聽起來並沒有什麼不滿:「是的,你的確應該感謝我。未來我的血液大概還會幫得到你——雖然最後一次大概會讓你恨不得殺了我。」
  他轉過頭,沖克萊德露出一朵充滿玩味的笑:「但有的事情,即使你殺了我也無法改變。」
  克萊德皺起眉頭看他:「怎麼,難道你是個預言家?」
  柯羅諾斯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轉過頭去繼續前行:「我們被困在一個環路裡,不過這可不是什麼空間環路——我是說,雖然空間也是它的一種體現形式,但是這只是一個手段,而不是目的。」
  他帶著克萊德走進了田野。
  現在還是冬天,很多作物已經在秋天收穫,而新一輪的播種還沒開始。
  被凍硬的土地硌在腳下,偶爾發出一些輕微的聲響。
  柯羅諾斯在一根木樁前停了下來。
  他用手指著那根毫不起眼的木樁:「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
  克萊德打量著那根木頭。它看起來只是根木頭、摸起來也只是根木頭。上面沒有鑲嵌著什麼東西,也並沒有刻著奇怪的符號。
  「你確定?這看起來就只是根普通的木頭。」
  「那只是看上去。」柯羅諾斯說,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做工精細的匕首,用力刺向那根木頭。但是那把金屬匕首卻被一根木頭彈開了,沒能在上面留下一丁點兒傷痕。
  「現在你還覺得它只是一根木頭嗎?」他收起了匕首,把手□口袋裡,對克萊德解釋道,「其實你的朋友被送到了另外一個維度……我不知道用維度來形容是不是準確。你們所處的空間其實是一樣的,但是時間軸有著微小的差距。這能讓你們毫不影響彼此地存在於同一個空間。所以他其實依然在這裡,但是時間軸卻跟你的沒有交點。這個環路的作用就是,將進入其中的所有活物都拖拽到那個維度去。」
  「然後呢?」克萊德說,「我才不相信它只是把人和動物拽過去就完事兒了。」
  柯羅諾斯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別忘了,這是一個環路。造成這種環路需要能量,而被拽過去的生物則是這種能量的來源。以一個月為週期,那個維度裡會上演一場捕獵。我不太清楚具體是怎樣的捕獵形式,但是那場捕獵會消滅環路之內的所有活物,然後環路會從這裡消失,到達另一個地方。再開始這一循環。」
  克萊德思考了一會兒,確信自己沒在赤銀裡見過任何類似的記載:「如果這玩意兒真的一個月就循環一次的話,為什麼赤銀到現在都沒有相關資料?」
  「你以為我是什麼?百科全書嗎?」黑髮青年不滿地嘟囔,「我又不是赤銀的職員,我怎麼知道你們那裡到底有哪些資料。我問你,你怎麼看待時間這種東西?」
  「時間?」克萊德皺起眉頭,有點不明白為什麼話題忽然跳躍到了這裡,「第四種維度。不斷推進。在有的說法裡,它是可以不斷改變的線,但是我對這個說法持保留意見。」
  「其實每一種關於時間的說法都是對的。」柯羅諾斯說,「在不同的前提下,時間存在不同的模式。這就好像計算機的運算模式是二進制,但人類的通用模式卻是十進制。在正常情況下來說,時間是一條單向前進的線。但是這卻並不是它唯一的模式。在環路模式裡時間軸並不是單一的。它在不同的時間軸之間旅行著,並不是常常能夠到你所在的這個世界、這個時間中來。所以,雖然對於環路來說週期是一個月,但是對於一個固定的時間軸來說,它卻並不是什麼常見的訪客。」
  克萊德沉默了一陣子。
  他仔細思索著柯羅諾斯的話。
  柯羅諾斯看著他沉思的表情,揮了揮手:「你不用特地花時間去理解那個,反正那對解決問題幫助不大。總之,只有在捕獵期間,時間軸會變得不穩定。」
  「也就是說,如果我想把蘭斯和那些人弄回來,就只能趁著捕獵的時候對嗎?那麼具體應該怎麼做?」克萊德乾脆地問,「我記得從這個空間環路產生開始,到現在過了十九天。距離捕獵還有一段時間,我們要在這兒等到那個時候嗎?」
  柯羅諾斯怔怔看著克萊德,眨了幾下眼睛,然後笑了起來:「你倒一點兒也不緊張……我明明已經告訴你捕獵會消滅掉所有活物,但是你卻只想著那是你帶他回來的機會?」
  克萊德也笑了起來:「蘭斯才不會那麼容易□掉呢。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打敗那見鬼的怪物環路,那個人一定只會是他。」
  他臉上的笑容堅定又充滿信心。
  他的確堅信著蘭斯和自己能夠解決這些。
  柯羅諾斯注視著克萊德。
  他沒有說話。
  靜默橫亙在兩人之間。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露出了溫柔的笑容。他的面容看起來比克萊德還要年輕,但是那笑容卻像是一個長者看著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現在我確定了。」他柔聲說著,「在我的血液最後一次幫助你的時候,你一定會恨我。但是同時我也明白了,你最後一定還是會那麼選擇。」

  各自為戰

  克萊德完全不明白柯羅諾斯所謂的「選擇」是什麼意思,顯然後者也不預備給他解釋這個問題。
  柯羅諾斯完全無視了克萊德探詢的疑惑眼神,自顧自地說著:「我沒有什麼興趣在這個荒蕪人煙的地方再呆上十天,估計你和你的搭檔也不會有那種耐心。我們可以讓捕獵提前發生。」
  「要怎麼做?」
  「給它點刺激就好。我的血液之於環路就相當於抗體之於病毒,你看,它那麼嫌棄我,以至於連帶嫌棄了擁有我血液的你。只要你給自己的手指來上一刀,滴幾滴血上去,感受到威脅之後,它一定會立刻開始捕獵,以便快點離開這兒。」
  克萊德二話不說,從腰間拔出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心。
  鮮紅的血液滴到那段木樁上。
  克萊德覺得有那麼一瞬間,那木頭似乎哆嗦了一下。不知道那是不是錯覺。
  不過的確如同柯羅諾斯所說,它看起來非常不喜歡自己的血。那些血碰到木頭上,就好像油滴到了水裡一樣,根本沒有分毫滲透的意思。血液很快順著木樁滑了下去,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你確定這樣就行了?」克萊德問,「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
  「年輕人那麼心急做什麼。」柯羅諾斯悠閒地回答,「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到時間軸產生足以影響到這裡的混亂時,才能幹下一步的活兒。」
  克萊德死死盯著柯羅諾斯漆黑的眼睛:「很好。那麼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能麻煩你解釋一下什麼叫做『你最後一定還是會那麼選擇』嗎?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柯羅諾斯從地上拔了一根枯草,在手上玩弄了一會兒之後叼進了嘴裡,也不管身上穿著的是看起來很高檔的白西裝,隨意地往一垛枯草上坐了下去。
  「我知道很多事情。」他叼著枯草說,「畢竟我活得時間比你們長,如果不多知道一點事情的話,豈不是白活了這麼久?我的確知道你的不少事兒,尤其是未來的某一些——嘿,你可別以為我真的是什麼預言家,能看到未來什麼的。我說過我沒有超能力,這是天大的實話。」
  然後他的表情忽然嚴肅了起來:「但是很遺憾,我並不能告訴你太多。這是原則問題。但是我可以保證,我的血液對你來說不具備危害性,當然我也不會幹什麼不好的事情。我才不想被赤銀追殺呢,就算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被你們追殺一定煩人地要死。」
  克萊德思考著這些話的可信度。
  既然對方說了「原則問題」,那麼想要從他嘴裡撬話大概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黑暗,石門。那些夢境代表什麼?」
  「代表你正在接近那個需要你選擇的時機。」柯羅諾斯皺起了眉頭,停下來幾秒鐘,重新調整了一下用詞,「不,正確說來,為了那個必然的選擇時機,你需要足夠做出選擇的權利。那些夢境是你接近權利的必要過程。而給了你那個權利的則是我的血液。」
  「……未來的某一天,我會死去嗎?」
  克萊德語調平靜地問。
  「每個人都會死。那不過就是早晚的事。」柯羅諾斯笑了一下,「但是如果你指的是,你是否會因為那個選擇而死,那麼我可以告訴你,不會。」
  然後他再次停了一下,眼裡慢慢露出一絲悲憫來:「但你也許會比死了更難受。」
  蘭斯望著天空。
  他和布迪針對到底能不能盡情破壞這個問題爭論了好一會兒,誰都沒能說服誰。
  然後在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窗外已經暗了下來。
  天空充滿不詳。流動的陰影如同雲層一般在空中翻滾。他立刻限定了區域,發現電子在非常不安地微弱震動著。
  「看來不需要我決定是不是應該來場破壞了。」他露出危險的笑容,回頭對布迪和朵拉說,「麻煩馬上就要來了,如果你們還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話,就別再跟我說那些人道主義的廢話。抓緊時間把所有的人都集中起來。」
  那兩個人對視一眼,立刻行動起來。
  蘭斯走出了房子。
  空氣中充滿了不安。那並不只是精神所感到的壓抑,蘭斯能夠感到,什麼東西讓空氣沉重了下來,讓那種不安化成了現實。
  所幸布迪和朵拉的速度夠快。
  他們很快就把人們都集中到了旅館這兒來。蘭斯發現那些人非常安靜,看起來也沒有絲毫驚慌。他瞇著眼睛觀察了村民們一會兒,發現他們的眼神有點呆滯。
  「催眠?」他簡潔地問道。
  朵拉點了點頭:「那是我擅長的。不需要程序或者動作,只要簡單對視就能夠進行催眠。」
  蘭斯將視線轉向了布迪,「你的能力是什麼?」
  「製造結界。」布迪飛快地回答。
  「非常好,我們現在就需要這個。」蘭斯頓了一頓,更正了自己的說法,「哦,不對。是你們正需要這個。」
  他從袖子裡抽出匕首,又從腰間拔出了槍。毫無商量餘地地對兩位同僚命令道:「現在,所有人都進去。立刻造出個結實的結界來,不管外面發生了什麼都絕對不要出來。」
  陰影越來越濃郁了。
  在村子的另一頭,能夠看到巨大的東西正在成形。
  它看起來非常險惡。不管那到底是什麼,看上去都不像是特別好對付的樣子。
  「你預備一個人單幹嗎?」朵拉一邊讓村民們走進房子一邊焦急地說,「那會不會太危險?」
  「危險?你在說笑嗎?」蘭斯轉頭看向朵拉,他的眼睛裡正閃動著興奮和好戰的光,「我會把它揍到後悔出現在我面前。」
  朵拉擔心地看了他一眼之後,關上了旅館的門。
  一道淺藍色的壁壘出現了。
  布迪的結界是不規則的多面體,就好像隨意切割的寶石一樣,所有的面都是號稱最穩定的三角形,看起來的確足夠結實。
  「願上帝保佑你們。」蘭斯瞥了那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結界一眼,隨口說了一句。
  然後他慢慢走向了那巨大的玩意兒。
  村子那頭傳來狗叫聲,聽起來淒厲驚慌。然後沒過多久,那聲音戛然而止。
  紅色的霧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微弱的血腥味。
  接觸到霧氣的皮膚上傳來輕微的刺痛,估計是有腐蝕性的。蘭斯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只是輕輕「嘖」了一聲。隨後他的身邊不斷炸出一朵朵明亮的電火花來。霧氣接觸到那些漂亮的電光之後就立刻被蒸乾,根本無法接觸到他的身體。
  他被一片明亮的、不斷閃爍的電光包圍著。它們將他保護得嚴嚴實實。
  那東西終於成形了。
  蘭斯很難形容它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因為他之前並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
  它看起來像是什麼生物,但是地球上絕對沒有什麼正常的生物能比它更醜惡了。就算是那些半死不活的噁心喪屍看起來都比它要親切一些。那東西全身上下就只有灰或者黑兩種顏色,那兩種顏色在它身上變來變去,就像是被撕碎了之後再隨便拼湊起來的破布一樣,毫無美感可言。
  很多尖銳的、刺一般的東西從它身上凸起。
  時不時還有一小團一小團的塊狀物從它身上掉下來。
  空氣中充滿了腐屍的難聞味道。蘭斯覺得那些從它身上掉下來的東西搞不好就是腐爛的肉塊、或者什麼生物的屍體。
  那味道實在是讓人愉快不起來。
  蘭斯的眉頭皺了起來,但是他的語氣卻是愉悅的:「太好了,我就喜歡這樣的。如果真的只是什麼一打就趴下的小東西,那才讓人提不起勁頭來呢。」
  那東西走到了距離他很近的地方,它低下頭顱——那應該是頭顱——看著這個悠閒地站在腐蝕性血霧中的生物。然後忽然發出了一陣意義不明、但是很明顯存在音節變化的轟鳴。
  「真吵。」蘭斯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有點不滿地說道,「如果要交流的話,能不能麻煩您說人話。雖然其實我對您的智商也不抱什麼期待,畢竟您這副樣子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什麼理智型生物……不過我想我還是應該先問一句,請問您會說英語嗎?」
  然後他舉起槍,毫不猶豫地朝那生物扣下了扳機。
  子彈的效力對於這麼個龐然大物來說當然算不上什麼,但是蘭斯在那些子彈上加了點料。強大的電荷依附其上,在子彈射入怪物身體的時候,蘭斯讓電流在子彈之間流動起來,形成了一股強大的電流。
  那怪物發出一聲哀鳴。
  然後它巨大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是什麼!」
  「人類。蘭斯·菲雷爾。赤銀成員。編號S8592LF。」蘭斯鎮定地回答道,「太令人喜出望外了,你竟然會說英語。那麼基於禮尚往來的道理,請你也告訴我你是什麼。」
  他轉著手裡的槍,挑起眼神看向怪物的眼睛。
  怪物並沒有應答。
  蘭斯等了一小會兒之後耐心就到頭了。他勾起一邊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
  「我很想問你『怎麼才能讓我回到正常世界中』,但是我不覺得你會那麼有合作精神。」
  他把槍往旁邊隨手一丟,將匕首從左手換到了右手。
  雷電順著匕首延伸出去,跳動的光芒形成了一把長劍的形狀。
  「我喜歡肉搏,你喜歡嗎?」電光映射在他藍灰色的眼睛裡,讓那裡變成了一片淺藍。
  那光芒看起來光彩奪目,純粹美好。但是卻極端危險。
  怪物身上的刺陡然變粗變長,朝他攻擊過來。
  蘭斯微微蹲下身子,然後猛得起跳。
  他踩住一根插入地下的巨刺,又用雷劍毫不含糊地切斷了另幾根。被切斷的地方露出燒焦的斷面,還冒著煙。
  更多的刺朝他襲擊過來。
  他嘴角依然帶著冰冷而危險的笑意,猛地切下了手中的劍。雷電伴隨著轟鳴從空中落下,在那些刺碰觸到他之前精準地劈碎了它們。
  怪物的身軀猛地挺直,發出了大叫。巨刺開始收回。
  蘭斯將匕首插入了其中一根,然後用雙手牢牢抓住它,跟著巨刺一起,上升到了半空中。他雙手一個用力,支起了自己的身體,然後右手往刺上一撐,輕巧地翻到了那根刺上。
  他在半空中、敵人的軀殼之上站直身體,用挑釁的笑容面對對方。
  彷彿那才是一個渺小到不值得一提的生物一般。
  然後他奔跑起來。怪物舉起前肢,想要擊中這個跳到了自己身上的人類。但是蘭斯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不斷躲過攻擊向自己的刺、肢體、或是那些只有形狀卻沒有實體的陰影——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比那些實體麻煩多了。
  一道陰影從正前方衝他疾刺過來。蘭斯猛地仰頭,朝後彎下腰,將身體彎成一個柔韌的弧度,然後連著幾個後翻,躲開了它。其間還順手劈斷了一根刺。緊接著他又躍過了另一根。
  然後他站直身體,就好像在刻意展現自己的優越感一樣,慢慢朝著怪物的頭顱前進。
  他踩著緩慢而優雅的步子,活像是在花園裡散步一樣,帶著殘忍的笑容一邊切斷朝自己攻擊過來的任何實體,一邊用靈巧的動作避過那些陰影。他游刃有餘地從腰間拔出了另一把匕首,又一把雷電之劍在他手裡成形。
  他來到了刺的盡頭。這裡距離怪物的腦袋還有點距離。他抬頭淡然地看了幾眼,嘲諷地哼笑一聲,然後將兩把匕首交替扎入敵人的身體裡,一點點地向上攀爬。
  最後,他站到了怪物的頭頂上。
  腳下的軀體有點柔軟,而且還帶著點兒粘膩,就好似什麼正在腐爛的東西一樣。
  蘭斯嫌棄地撇撇嘴,顯然也覺得那相當噁心。
  怪物大幅度地搖動起自己的身軀來。那讓蘭斯有點兒站不穩,他踉蹌了幾步,勾勾嘴角,說了聲「看來你真的不怎麼樂意合作」,然後將一把雷劍扎入了它的腦袋。
  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現在我想跟你好好談談。」蘭斯一邊慢慢旋轉著那把劍,好讓它扎得更深也更疼,一邊用溫柔到讓人背後發毛的聲音說道,「做個交易如何?你告訴我要怎麼離開這裡,我放你一條活路。當然,恐怕你還得保證以後再也不招惹我的世界。」
  怪物惱怒地叫了一聲,聽在蘭斯的耳朵裡那只代表一個意思。
  ——不服從。
  他咧嘴一笑,鬆開了匕首。
  下一秒,雷電從空中劈下,順著匕首打在了怪物身上。
  這持續了將近半分鐘。在那期間怪物的慘叫聲一直沒有停止。
  那淒厲的叫聲與雷的轟鳴交雜在一起,響到讓地面都輕微震動起來。
  蘭斯冷酷地俯視著它,然後停止了雷電。
  怪物倒了下去。
  男人在距離地面還有十幾米的時候輕巧地起跳,然後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現在你能跟我談判了嗎?」他冷冷地說,「我一直不是個有耐心的人,如果你依然不肯配合的話,那麼再來一次美好的電擊怎麼樣?這次我會把電壓加大一倍,估計能讓你好好享受一陣子。」
  ——怪物還沒有回答,雷電再次劈了下來。
  這次它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怎麼樣,舒服嗎?」蘭斯幾下跳到了那玩意兒的頭上,用鞋底狠狠碾磨著它燒焦的「表皮」,「現在你肯好好發揮下合作精神、同意我的提議了嗎?」
  然後他露出了惡意的笑容。
  「順便告訴你,我的世界裡只有兩個詞。服從,或者死。」

  預言

  克萊德站在木樁前,指著村子的另一頭。
  「如果我們是在等什麼東西,那麼我猜一定就是那個。」
  若隱若現的淺藍色光壁浮現在空氣中,看起來就像個海市蜃樓。
  但是克萊德很清楚,那其實是一個結界。
  他看向柯羅諾斯,用眼神詢問他應該怎麼辦。
  「首先,我要告訴你,即使時間軸變得不穩定,想要破壞這個環路也是很困難的。」柯羅諾斯從地上站了起來,「兩邊的時間有著微妙的差別,也許是零點幾秒,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誰知道呢。這種時間差是在環路每次循環開始時隨機形成的,就算是我,也不知道這次的時間差會是多少。而你們所要干的,就是消除兩個世界的時間差,在同一時間點摧毀木頭。」
  克萊德沉思了一會兒:「那麼我得先想辦法告訴蘭斯這件事?」
  柯羅諾斯搖搖頭:「如果你們真的這麼容易就能溝通得了,那我為什麼要說這很困難?」他伸出食指和中指,「第一,影響是單向的。只能是那邊影響這邊,而這邊卻影響不到那裡。第二,時間點需要非常準確。如果你們摧毀了這個,但是卻沒有卡在同一個時間點的話,那麼即使單一軸上的空間環路能夠消除,他們也沒法回到這個世界裡來。」
  他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笑著對克萊德說:「我告訴你要如何才能解除環路了,至於到底能不能做到,還得看你們自己。之後可不是我應當負責的事兒。我想我差不多應該告辭了。」
  克萊德瞪著他:「這是個空間環路,只能在這一段空間之內循環,你要怎麼『告辭』?」
  「我說了環路很嫌棄我,它恨不得我快點滾出去呢。嗯,這聽起來真讓人傷心,我明明沒有對它做過什麼。」柯羅諾斯努力地在臉上擠出一個難過的表情,但是聲音卻無比輕快,「我留在這裡幹嗎?等你把蘭斯弄回來之後,我好乖乖讓你們帶回赤銀研究嗎?想都別想。」
  「我可以現在就把你打趴下。」克萊德說。
  「你在威脅幫助了自己的人?這樣可不好。」柯羅諾斯誇張地歎了口氣,用看任性孩子的眼神看著克萊德,「你知道嗎,你的血液能夠讓捕獵提前,但是我的血液,一滴,只要一滴,就可以把環路立刻驅逐出這裡。那樣這個空間環路會被立刻解除,你的同伴也會一直呆在那個時間軸,再也沒辦法回來。你要跟我比比看誰比較快嗎?」
  克萊德看著他,沒有做出什麼動作。
  他有自信能在速度上勝過柯羅諾斯,但卻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藏了別的伎倆。
  如果得拿蘭斯是不是回得來作為賭注的話,那麼這個賭還是別打為妙。
  柯羅諾斯退後了幾步,朝金髮青年揮了揮手:「這次我幫得已經夠多了,如果以後機會合適的話,我們大概還會有再見的時候。你大可不必對我念念不忘!」
  說著,他愉快地笑了起來:「祝你們好運!」
  然後他丟下克萊德,也不關心身後的人是不是會偷襲他,就這樣大咧咧地轉身離開了。
  等他走出將近一百米之後,再次回過頭來看向克萊德。
  距離拉得有那麼一點兒遠,克萊德沒法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但是卻能夠聽清楚他的聲音。
  他的語調很認真。
  「雖然我並不是什麼預言家,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當然,你可以只把我當做一個蹩腳的騙子——」
  風流動起來。
  青年的聲音無比清晰地傳達過來。
  他吐字清晰,語氣堅定,聽起來毫無回轉的餘地。
  柯羅諾斯一字一頓地說道:
  「——在未來的某一瞬間,那時候你們依然在一起。但是他死了,你卻還活著。」
  克萊德怔住了。
  蘭斯用紙巾擦淨了匕首上沾著的焦肉和污痕,然後將它們收了起來。
  這場形勢一邊倒的拷問非常成功。
  在吃了好幾次苦頭、並且終於醒悟到不是這個人類的對手之後,那怪物總算是把事情都說了出來。雖然它的口音和斷句都有點奇怪,聽起來吃力得很,但是總不能對一個異界怪物抱有那麼大的期望和要求。
  要知道,至少它被形勢所迫,已經肯把自己的語言從一門聽不懂的玩意兒換成了英語。
  這就已經很不錯了。
  現在蘭斯已經放了它,那被電擊到奄奄一息的可憐傢伙慢慢散去了實體。
  據它自己表示它是無法被殺死的,只能被削弱。既然如此,蘭斯也就索性不預備出爾反爾地幹掉它——雖然他原本的確是打算在對方老老實實「招供」之後,再一下子轟殺它。這種打算看起來並不太紳士,但卻可以杜絕後患。
  血霧慢慢消散,空氣中的腐屍氣息也淡了下去。
  陰影如同降臨時一般緩緩退去,碧空再次顯現出來。
  蘭斯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槍,走回旅店門口。
  布迪的結界還在。
  「解決了,把結界撤銷。」他大聲喊道。
  結界慢慢消失了。
  朵拉跑了出來。她抬頭看了看恢復了晴朗的天空,又往剛剛怪物出現的地方望了望,確定一切都已經恢復了正常。然後她轉過頭,用尊敬的眼神看向蘭斯,激動地說:「天哪,我從窗子看到了那怪物,它看起來真大!但是你卻一個人就把它幹掉了!你果然如同傳言一般,是赤銀的戰神!」
  戰神?蘭斯想,這稱呼聽起來還不錯。
  他越過朵拉,走進了旅館,對坐在大廳桌邊的布迪說:「我知道要怎麼回去了。但是現在,我得先洗個澡,再換一身衣服。那東西的味道真讓人噁心。」
  然後他看也沒看布迪的反應,逕自拐進了走廊。
  他很快在走廊的盡頭找到了浴室。
  蘭斯擰開了水龍頭,在花灑下將雙手沖洗乾淨。在他正預備脫下衣服的時候,卻忽然想起來,自己被拽過來的時候,帶著的行李都扛在克萊德背上呢。他一邊氣急敗壞地關上水龍頭,一邊在心裡暗罵為什麼敵人不把克萊德——當然主要是那些乾淨的換洗衣服——也一起捎過來,但是轉念又想到,如果克萊德也被拽過來,那就真的沒法兒回原來的世界了。
  剛剛那個怪物被他逼供的時候,用快斷氣一般的虛弱音量,幸災樂禍地向他強調了一番跨越時間軸的難度,當然,這種不要命的行為絕不會被蘭斯默許,他一邊反問著「哦是嗎」一邊用腳狠狠踩了幾下它的腦袋。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既然克萊德鑽了環路的漏洞,得以留在了原來的世界,那麼就表示想要回去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況,現在在這裡幹的事情是可以影響到那兒的。
  這實在是太方便了。
  蘭斯重新走回到人們聚集的地方。
  朵拉還沒有將催眠解除,大家都還乖乖待在旅館的大廳裡。
  蘭斯簡短地向兩位同僚描述了剛剛發生的事情,以及離開這裡的辦法。
  「那現在要怎麼辦?留訊息給克萊德,然後讓他來計算時間差嗎?」朵拉問,「但是你說聯繫是單向的……我們要怎麼知道他準備好了沒?」
  「根本不用那麼麻煩。」蘭斯瞇起眼睛,笑了起來。
  焦糊的味道竄進鼻子。
  克萊德站起身,辨別著糊味傳來的方向。
  然後,他看到遠處的一塊地面忽然變黑了。焦土在地上畫出直線,迅速朝他逼近,然後在木樁前翻出了一個巨大的三角形。
  他呆呆看著這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搖了搖頭:「只不過是留言而已,也搞出這麼大的動靜。真不愧是他的風格。」
  他跳了起來,強風將他送上半空。
  焦土的痕跡在地面上看起來無比醒目,巨大的字跡橫在那裡。
  「給你五分鐘,到這裡來。」
  旁面是一個巨大的箭頭,直指那個可憐的木樁。
  克萊德瞪著那些跟房子差不多大的字母:「……喂,這個留言氣派過頭了吧?」
  他知道蘭斯一直沒辦法搞那些細緻的微操,比如用雷在地上劈出標誌的小字之類,但是真的有必要搞出這麼大的字嗎?
  雖然在心裡吐著槽,但是他還是乖乖回到了木樁前。
  又過了一小會兒,木樁前的地面上又出現了一些焦土構成的字母。這次比起剛剛那氣派的留言收斂多了,但是每個字母的邊長也至少有兩米以上。
  ——「我馬上開始計時,一分鐘。等第六十下的時候摧毀這個。」
  然後,旁邊的地上陡然出現了一個焦黑的坑。
  坑一個接一個出現,發出不算輕的聲響。很快附近的地面就被轟得好像蜂窩一樣。
  克萊德一邊計數一邊做好了準備。
  無數看不見的銳利風刃漂浮於空中,尖端直指那根木頭,足以瞬間摧毀它。
  時間到了。
  木樁一瞬間被切割成碎屑,散落在地上。
  然後,蘭斯出現在了他旁邊。
  「看到你真好!」克萊德開心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別的人呢?」
  蘭斯衝著房屋的方向偏了偏頭:「在房子裡。既然我回來了,那麼他們應該也都回來了。」
  克萊德點點頭:「我之前還在思考要怎麼才能跟你建立聯繫呢,沒想到你就來了那麼條……呃,讓人驚艷的留言。」
  「我怕你看不到,就乾脆搞得顯眼點兒。」蘭斯說,挑了挑眉,「我自己還挺喜歡那個效果。」
  「……的確很顯眼。」克萊德一頭黑線,心想那何止顯眼,簡直是顯眼過頭了,「不過你是怎麼知道要這麼幹的?」
  蘭斯陰森地笑了:「拷打逼供。這真讓人愉快。看來它以後再也不敢滾來這個世界了。」然後他忽然注意到了剛剛克萊德話中的要點,「等等,『之前還在思考要怎麼才能建立聯繫』,這麼說來,你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你明明是唯一一個被留在這邊的人。」
  「柯羅諾斯。」克萊德說,「是柯羅諾斯告訴我的,這次他幫了大忙。如果不是他告訴我應該怎麼做,你們還得再在那裡待上十幾天,然後才能等到時間軸波動的時機。而且,據說我之所以沒有跟你一起被拖過去,就是因為他的血。他還說了些別的話……」
  然後他猛地沉默了下來。
  ——在未來的某一瞬間,那時候你們依然在一起。但是他死了,你卻還活著。
  柯羅諾斯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如同一個陰影,足以抵消蘭斯成功回來所帶來的興奮。
  「那麼他現在在哪兒?」蘭斯的問話響起來,打斷了克萊德的思緒。
  「跑了。」他暫時丟開那煩人的想法,回答道,「他說不想等我們捉他回赤銀做研究。」
  蘭斯有些不滿地嘖了一聲:「他倒還挺有危機意識。」
  他從克萊德背上扒下行李,提著它們走向了村子:「我實在是受不了身上腐屍的味道了……我得馬上去洗澡。」
  然後他好像想到了什麼一樣,心情很愉快地回過身來,沖克萊德挑了挑嘴角:「你要不要一起洗?」
  「……」
  這種被調戲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克萊德在心中咆哮。他掙扎了一下應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然而到最後,擠出口的話是:「……看來剛剛在那邊的戰鬥讓你得到了很大的滿足。你每次只有在打架夠盡興的情況下才會有心情開玩笑。」
  蘭斯聳聳肩:「算是吧,這是最近揍人揍得最高興的一次。」
  他說話的語氣聽起來都比平時歡快了點兒。
  「那真是恭喜你。」克萊德嘟囔了一句。
  蘭斯再次轉過身,朝房屋的方向走去。
  克萊德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皺起了眉頭。
  他不太能夠相信柯羅諾斯的話。仔細想來那些話裡充滿了矛盾。他一直在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並沒有超能力,也不是什麼預言家,但是卻又一次次表示自己知道關於未來的事情。在談到未來的時候,他的語氣可不像是在開玩笑,那是非常確定的語氣,就好像雖然那些事情都尚未發生,但卻絕對會在未來的某一時刻化作現實。
  他預言克萊德未來會做出某個選擇,而那會讓他比死了更加難受——即使如此,他依然會做出那個選擇。
  然後,他預言了蘭斯的死亡。
  但是這怎麼可能?
  蘭斯那麼強,比自己、比赤銀的任何一個人都強。
  如果如同柯羅諾斯所說的那樣,他們那時候依然在一起,那麼究竟是在怎樣的情況下,更強的蘭斯死了,但自己卻還活著?
  他在腦中思考著這些無解的問題,眼睛眨也不眨,盯著蘭斯越來越小的背影。
  他只希望柯羅諾斯如同他自己所說,只是一個蹩腳的騙子。

  生死

  在接到克萊德關於環路的報告書之後,米亞立刻找人根據他的描述畫出了柯羅諾斯的長相。
  不過他們也都清楚,僅僅依靠長相、以及一個不知真假的名字,絕對無法找到他。如果一個人經歷了那麼漫長的時間都能不留下讓人追蹤到的線索,那就證明他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而面對一個不想被找到的人,就算去查找再多的東西,結果也往往只會是一無所獲。
  更何況柯羅諾斯並不是個普通人類。
  米亞翻遍了赤銀的相關資料庫,也沒能找到類似柯羅諾斯這樣的人。擁有在醫學上毫無破綻的普通A型血,活過至少兩百年,並且能夠被針對一切活物的環路排除在外。
  他是一個謎團。
  但從目前已知的信息看來,他並不像是赤銀的敵人。
  準確來說,他並不像是克萊德的敵人。
  這讓米亞鬆了口氣,但是克萊德卻並不那麼覺得。
  他並沒有在任務書上提到柯羅諾斯所說的、關於他自身的大部分內容,但是那些話的份量極重,足以在他的心頭掛上好一陣子。
  他暫時也沒有將這些告訴蘭斯。
  克萊德一直在思考著是否應該將這些告訴蘭斯。畢竟他們是搭檔,而且那些話也並不僅僅針對自己。那並不是類似於「你會丟失鑰匙」或者「你會被潑到咖啡」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而事關一個人的生死。
  那個人正是蘭斯。
  雖然克萊德知道,蘭斯並不畏懼死亡,大概也不會將柯羅諾斯的話當做多麼嚴肅的問題來對待,說不定還會嘲笑他把幾句玩笑話當真。
  但是他就是沒法兒不去想這些。
  柯羅諾斯那時候的語氣太過堅定,那是陳述「絕對」時才會用的語氣。
  在當刑警的時候,克萊德和太多罪犯、或者嫌疑人打過交道,他多少具有判斷一個人是否在說謊的直覺。而這一次,直覺告訴他柯羅諾斯並沒有在說謊,他的確就是那樣堅信著蘭斯的死亡。然而即使直覺在不停這樣叫囂,但是從情感上,克萊德卻希望那只是一個謊言,或者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米亞在他加入的時候曾經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
  ——「也許有一天您將會為了這份工作付出您的生命。」
  事實上並不僅僅是他,米亞會對所有將要加入赤銀的人說這句話。
  所有人都清楚他們所幹的事情有多危險。在赤銀,殉職的員工並不少見,大部分人都無法安然活到足以正常退休的年紀。
  而他們也都對此有所覺悟。
  知道在某一天,自己會躺在地上,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那可能發生於任何一個任務,也許就是明天,也許是在幾年之後。然後他們的屍體——如果還留下屍體的話——會被赤銀回收,燒成灰燼之後妥善保存起來。
  只要不退出赤銀,那麼總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
  克萊德跟所有赤銀的員工一樣,清楚這一點。
  但是他無法想像蘭斯的死亡。
  幾天之後喬伊斯回到了基地。
  安德雷需要去忙上一陣音樂上的工作,而現在赤銀也並沒有什麼跟幽靈有關的案子。這讓他獲得了幾天假期。
  在克萊德敲響他的房門並且要求跟他談話的時候,喬伊斯相當驚訝。
  他放這個年輕人進了自己的屋子,然後懶散地坐到了轉椅上。他帶著曖昧的輕佻笑容說道:「如果被蘭斯知道你晚上跑到我的房間來,他的臉色估計會很有看頭。那麼你是要跟我談什麼?是戀愛煩惱還是床上技巧?事先聲明,如果你要求跟我一夜情的話,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雖然我很喜歡跟蘭斯對著幹,但我還不怎麼想因為搶他男人被他殺了。這死法聽起來太可笑了。」
  「……你非得把事情都往那種方向想嗎?」克萊德瞪著喬伊斯,後者回了他一個迷人的笑,「我知道你是最棒的幽靈專家……死亡在你眼中是什麼樣的?」
  喬伊斯挑了挑眉:「怎麼最近大家都愛問我這個問題?安德雷也總是問我這些。現在的年輕人難道流行思考這些深奧的問題嗎?如果說安德雷問這些是因為他喜歡我、想要多瞭解關於我的事兒的話,那你又是為了什麼?」
  克萊德遲疑了一會兒。
  喬伊斯看著他為難的神色,擺了擺手:「算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事……反正我對你的原因也沒有太大興趣。」
  他從旁邊的桌上拿起煙盒和火機,點燃了一支煙。
  「大部分人在死亡之後,靈魂會繼續在世間逗留一陣子,但那時間通常都不長。我不清楚在靈魂消失之後去了哪裡,也許是天堂或者地獄?我對那些可沒什麼研究。但是至少,死亡並不代表結束。至少對於我來說是這樣。」
  他呼出一口煙,瞇著眼睛看煙霧緩緩上升:「那些非自然死亡的人,靈魂逗留的時間會長一些。不過也有人的靈魂因為想要陪伴自己的家人,而在世間逗留很久——我想這跟個人意志的堅定程度也有關係。如果我死了,我想我會在這個世界上逗留非常久……因為我已經和這些東西打了太久交道,死後這些大概也不會停止。對於我這種人來說,世界就是這樣。死亡並不是多麼讓人畏懼的東西。」
  「那麼對於一般人來說呢?」克萊德問道。
  「我可不怎麼清楚一般人的想法。」喬伊斯聳了聳肩,「你看,他們弄不懂我的,我也弄不懂他們。你見過鬼魂嗎?」
  「見過。」克萊德回答,「不過我只見過惡靈。」
  「一般來說都是這樣。」喬伊斯說道,「惡靈的能量比一般靈魂大得多,足以讓你們看得到。但是普通靈魂就不是這樣了。在基地這兒,我常常能夠看到剛剛殉職的員工。不過他們通常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大部分的靈魂都是這樣。所以我想,對於一般人來說……」
  他輕笑了起來,在煙灰缸裡摁熄了手上的那支煙:「死了就是死了。因為你無法再對活人的世界產生影響,活人也無法再見到你。雖然依然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但是事實上已經結束了——你知道,跟這個世界、或者跟認識的人的關係。都結束了。」
  克萊德沉默著。
  喬伊斯用手支住下巴,瞇起眼睛打量著心事重重的同僚:「最近有你認識的人死亡嗎?」
  「沒有。」克萊德搖搖頭,「為什麼那麼問?」
  「因為如果一個人忽然開始思考關於生死的問題,那麼就一定是受到了什麼刺激。」喬伊斯撥了撥自己頸邊的淺金色頭髮,「如果不是有人死了,那麼就一定是有人跟你說了關於死亡的話題。不過我可不是心理醫生,沒法幫你解決那些問題。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克萊德沉默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不。沒有了。」
  喬伊斯看著他走向房門,並沒有從轉椅裡站起來,他衝著克萊德的背影說:「你跟蘭斯發展得怎麼樣?表白了嗎?他對你?」
  克萊德回過頭詫異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一看就看出來了。」喬伊斯愉快地笑起來,「相對於你們兩個,關於感情這類玩意兒我看得可更清楚。你怎麼想?」
  「我們是搭檔。」克萊德說。
  「我知道。我跟安德雷也是搭檔。」喬伊斯說道,「如果你只希望看到搭檔,那麼你們當然就只會是搭檔。不過我想以蘭斯那種情商,估計也不會對你再多做什麼要求。其實像你們這樣也不錯。」
  他想了想那位好像小動物一樣的提琴家,忍不住露出了帶著點兒無奈的笑:「不過有的時候就算你那麼想,最後還是會心軟。」
  「你在說你對安德雷嗎?」克萊德的手已經放到了門把上,他隨口問著,「你對他心軟了嗎?」
  「那種人太不好對付了。」喬伊斯揉了揉額頭,「大型犬一樣。認準主人之後就喜歡一天到晚黏著,訓斥他之後又會擺出那種濕漉漉的可憐眼神。對於我這種人來說,那簡直是糟糕到不能更糟的對象。我以前養過這種大型犬……後來它在我跟惡靈同步的時候被我扭斷了脖子。」
  「安德雷的體質不是正好可以避免這種事兒嗎?」克萊德想了想,補充了一句,「雖然看起來很乖,但他可不像是會被人扭斷脖子的那種脆弱青少年。」
  喬伊斯愣了下,然後露出一個柔軟的笑:「他也這麼說。」
  從喬伊斯那裡出來之後,克萊德去找了蘭斯。
  他這幾天都在思考是否要將這事兒告訴蘭斯,現在總算是下定了決心。他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但還是覺得不該隱瞞這麼重要的事。
  蘭斯開門之前似乎剛剛洗過澡,還沒穿上上衣。頭髮濕漉漉地垂下來,落在□的肩上,看起來比平時要更加捲曲一點兒。
  他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問:「有事?」
  「我可以進去說嗎?」
  蘭斯把門開大了點兒,做了個「請」的手勢。
  克萊德之前從來沒有來過蘭斯的房間,不得不說,這與他想像中有點差別。
  他原以為蘭斯的房間應該如同他的個性一般,硬質、簡潔、單調。但是出乎意料,簡潔歸簡潔,但是蘭斯的房間裡放著不少綠色植物。
  克萊德不知道那些植物的品種,但顯然不會是什麼嬌貴的玩意兒。畢竟他們常常出差,可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空來照顧這些小東西,但是現在看起來它們長得還不錯,至少沒有露出那種奄奄一息的焦黃垂死樣兒。
  「你從來沒說過你養植物。」
  「個人興趣而已,有什麼好說的?」蘭斯依然在折騰著潮濕的頭髮,「你不也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你的個人愛好。」
  「難以想像你會是個喜歡植物的人……」克萊德一邊擺弄著那些綠色的小東西一邊感慨道。
  「很簡單,兩個原因。」蘭斯說著坐到了床邊,「一,它們是活的。二,它們不會反抗。」
  克萊德很少看到蘭斯這種樣子,要知道他可是那種即使在夏天,襯衫的紐扣也一定會扣到最上面的那種人。沒穿衣服的上半身看起來非常精悍。肌肉在皮膚下浮出優美的曲線,彰顯著力度,但是又不會顯得過於粗壯。皮膚上有不少舊傷的痕跡,應該都是在任務中弄的。
  蘭斯發現克萊德一直沒說話,挑起眼神瞥了他一眼:「有事?」
  克萊德從房間一角拖過一把椅子,坐在了蘭斯對面。
  「聽著,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像玩笑,但是你得仔細聽我說。」
  然後他簡潔地向蘭斯說了那天柯羅諾斯所說的話。
  等他說完了停下來,發現蘭斯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
  「所以呢?」蘭斯滿不在乎地問,「他說得沒錯,每個人都會死,不過就是早晚的事兒。我也是個人類,就算哪天真的死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種反應完全在克萊德的意料之中。
  但是卻還是讓他有點兒不舒服。
  然後蘭斯繼續說了下去:「你不必在意那麼多。不管他說的是真話或者只是玩笑,就算我死了,也一定是死在『戰場』之上。那可不是值得人悲泣的事情。況且我死在你前面有什麼好奇怪的?這和強或者不強沒什麼關係。我享受對決,在面對強者的時候從不會考慮如何保命,我的性格就是這樣。你指望我做出什麼改變嗎?」
  克萊德預備說話,蘭斯用手勢制止了他。
  「而且,如果我們中一定得有一個人死的話。」他的嘴角勾起來,「毫無疑問,那會是我。比起你,戰死這種詞顯然更加適合我。」
  說完,他隨手把毛巾往床頭一扔,套上了長袖T恤。
  「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克萊德無奈地搖了搖頭,「畢竟在這兒的人都有時刻面對死亡的覺悟。不過我還是得說,你也實在是太不把自己的生命當回事兒了。」
  「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我這樣。不過既然你特地來把這件事告訴我——」蘭斯頓了頓,眼睛瞇了起來,「這種情況下,我想我大概應該對你說一聲謝謝?」
  「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重要的搭檔。」克萊德聳聳肩,「既然你似乎不像是個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的人,那麼我大概只能多注意點兒了。不是嗎?」
  蘭斯點點頭,語氣相當誠懇:「相信我,保姆這個職業非常適合你。」
  克萊德一頭黑線。
  原來他還計劃著把這場談話進行得正式一些,就算上升不到悲壯的程度,但至少得是嚴肅的。但蘭斯顯然不預備配合他。
  他站起來,對蘭斯說:「我很想讓你改改你總是亂來的壞習慣,但是這似乎嚴重缺乏可行性。那麼,為了能夠盡量避免柯羅諾斯所說的事兒,我會讓自己變得更強。也許到達不了你這種程度,但是就算比現在強上一點兒也好。」
  蘭斯看著他,沒有說話。
  克萊德笑了起來:「我想,就算你可能不看在眼裡,但那至少算是個保險。」
  蘭斯突然站了起來,粗暴地拽過了克萊德的衣領。
  然後一個吻落在了後者的唇上。
  蘭斯好像大型貓科動物面對獵物一樣,用牙齒啃咬著克萊德的嘴唇,動作一點兒都不溫柔。
  克萊德能夠感到嘴唇上傳來的刺痛。
  然後蘭斯鬆開了他。

  留聲少女

  克萊德睡著的時候,耳邊一直在迴旋著柯羅諾斯寫下的那首輕快曲子。
  「你覺得這首歌是為了什麼存在的?」
  夢裡的柯羅諾斯這麼問。
  然後不等克萊德回答,他又開始繼續哼唱那首曲子。他的黑髮和黑衣看起來就快要溶解在那片無際的黑暗裡,這讓他的皮膚顯得尤其蒼白。
  等又哼完一次之後,他自顧自地回答道:「是為了讓人遺忘時間。」
  克萊德靠在石門邊看著他。那扇門已經被打開了,上面標著「6」。
  他一直在斷斷續續做著這樣的夢,早就已經對這個場景無比熟悉了。他不太清楚這些不斷重複的石門後到底是什麼,但是唯一清楚的是,他得推開它們。
  那種意識如同某個命令,在夢裡,他根本無法違抗。
  他在深夜醒了過來。
  周圍沒有一點兒光亮。他忽然想起了蘭斯的那個吻。
  毫無技巧和溫柔可言,只是純粹的動物本能,牙齒在嘴唇上留下微小的傷口。
  然後在退開的時候他說:「謝謝。真的,謝謝。」
  克萊德用手心遮住了眼睛。
  他從來沒有聽過蘭斯用那樣的語氣說話,那簡直是犯規。
  很快就有新任務了。
  赤銀就是這麼個地方,各種任務讓人忙碌不已,一年到頭很少有能夠閒下來的時候。
  但是這次的任務和平常有點不同,並非要消滅什麼生物或者摧毀什麼物件,而是護送一個人。
  米亞指著照片裡看起來還不到十五歲的紅髮少女,對克萊德說:「這次我跟你們一起去。」
  「你來有什麼用?」蘭斯說,「白天的時候,你基本等同於一個擺設。」
  「……有時候我真想用針線縫住你那張說不出好話的嘴。」米亞一邊磨牙一邊說,「麻煩你先仔細看完任務書好嗎?我們得把這孩子護送到血族巢穴。如果我不在,你們預備怎麼混進去?就算你們再強,兩個人類也沒法一次性應付那麼多血族。在巢穴那種地方你們不過就是兩份上好的晚餐。更何況,能和那孩子溝通的就只有我。」
  「那你怎麼不自己一個人去。」蘭斯涼涼地說。
  「你是怎麼了?逆反期嗎?當心姐姐告訴你什麼叫做殘酷的社會哦,死小鬼。」米亞對蘭斯比了比中指,「我能起到作用的地方是在晚上、以及進入巢穴之後。但是這孩子可是個搶手貨,我才不信我們能夠一帆風順地抵達巢穴呢。所以,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們得保證她的安全。」
  克萊德掃了幾眼任務書,把它丟在了桌子上,抬起頭來看向米亞:「為什麼要把一個人類護送到血族巢穴去?這不是把晚餐送到食客的嘴裡嗎。」
  「準確說來她並不是人類。她是一種很特殊的存在——在人造的軀殼裡灌入意念和思維,相當於用魔法造出的可動人偶。」米亞撥了撥黑色的卷髮,「不過只是看起來像是人罷了。她並沒有靈魂,只按照軀殼裡灌注的意念行動,是為了主人的命令而存在的『生物』。你們一會兒見到她的時候就會明白。」
  十幾分鐘之後,一個少女從門口走了進來。
  那女孩兒穿著白色的裙子,蓬蓬的裙擺點綴著一層一層繁複的蕾絲。
  她很漂亮,紅色的長直髮就跟絲一樣順滑,比電視裡的那些洗髮水廣告看起來還要光澤動人。小巧的臉蛋白皙秀麗,長睫毛下的眼睛是美麗的寶石藍。
  但是那眼神卻是空洞的,不包含任何感情。
  因為在那具人偶般美麗的軀殼裡並沒有靈魂。
  她就是個人偶。
  米亞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我是米亞。告訴我你的名字。」
  少女眨了眨眼睛,張開了粉色花瓣一樣的嘴唇:「卡蒂·拉瓦。我需要尋找一位您的同族,他的名字是伊夫維特·格雷。我有需要帶給他的留言。」
  「能告訴我是什麼留言嗎?」
  「對不起,只有在格雷先生面前才能宣讀這段留言。」卡蒂用平板的語調說道。
  「為什麼只有你才能跟她溝通?」克萊德說著,也走到了卡蒂面前,「你好,聽得懂我說話嗎?」
  卡蒂沒有反應。別說是說話,連看都沒看克萊德一眼。
  米亞直起腰:「那相當於一種識別系統,她只會對血族做出反應。」她再次將視線轉向卡蒂,「除了這件事兒,你還有別的事情需要辦嗎?」
  「沒有。我的任務只有找到格雷先生,並對他複述這段留言。」
  說完,卡蒂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完全就是一個人偶該有的樣子。
  「她只是為了一則留言才被製造出來的?」克萊德看著卡蒂,有些感慨,「花了那麼多工夫只是為了一則留言,看來那內容一定非常重要。」
  「誰知道呢?」米亞偏了偏頭,伸出手揉了揉卡蒂的頭頂,手下的溫度和質感就像是任何一個普通的人類,「造出這孩子的人叫利亞娜·拉瓦,在幾百年前她可是個很有名的魔女。在卡蒂的存在被證實之後,有不少人都想著撬出她腦子裡的信息,大概都覺得那會是一些高深的魔法記載之類。要我說,那些傢伙才真的是煩人地要命呢,明明根本不見得有駕馭那些高深魔法的能力,卻總對這些東西念念不忘。」
  她搖搖頭,唏噓不已:「我當年曾經和利亞娜有一面之緣——天哪,那種暗黑年代我真不想經歷第二次了。我遇到她的時候,她正和另外兩個人一起逃亡。其中一個是叫做伊萊·雷諾的巫師,聽說是個個性溫和的好男人。還有一個是銀髮的年輕人,好像叫做歐文還是什麼的,似乎是伊萊的學徒……」
  克萊德想起來了。
  溫柔的巫師,學徒,銀髮,歐文——那是艾爾莎的弟弟。
  「他們看起來怎麼樣?」蘭斯輕描淡寫地問。
  「還不錯。」米亞說,「在那種只要一不小心就可能會招來殺身之禍的年代,當然不能指望幾個逃亡者過得多麼逍遙。不過我那次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看起來都還算愉快。你在意這個做什麼?」
  蘭斯聳聳肩:「連隨口問問都不准?你認識那個叫做伊夫維特的吸血鬼嗎?」
  「你不能指望我認識所有的吸血鬼,你以為我們的社交活動頻繁到能讓我見到每一個同族嗎?」米亞攤攤手,「但是對於這位伊夫維特·格雷先生我卻略有耳聞。即使是在血族的圈子裡他也是個出了名的怪人,幾乎從來不跟別人交流,總喜歡一個人呆著。」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克萊德問。
  「兩小時後。」米亞回答道。
  克萊德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打量著卡蒂。
  少女依然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無比端正地坐在後面的座椅上,活像商店櫥窗裡展示的模特。
  米亞變成了蝙蝠,深深縮在卡蒂裙子繁複的褶皺裡,看上去已經睡著了。兩邊的車窗都安裝了遮光玻璃,這樣她可以遠離陽光的侵擾。
  在大白天,她的精神總是不如夜裡。
  副駕駛座上,蘭斯正用手肘撐著車窗看外面的風景,一副十分無聊的樣子。
  「不要試圖否認,其實你很在意歐文的事兒吧?」克萊德對蘭斯說,聲音很輕,這樣不會吵醒米亞。至於卡蒂,反正她對一切都不在意。
  「那又怎麼樣?」蘭斯滿不在乎地回答,「既然艾爾莎那麼關注我的家事,那麼出於禮貌,我偶爾也應該有所表示。」
  「是,是。」克萊德有點好笑地說,「你難道就不能老實點兒承認你關心艾爾莎嗎?」
  蘭斯哼了一聲,沒有繼續說話。
  ——車子猛地剎住了。
  蘭斯扭頭不滿地瞪著克萊德。
  克萊德回了他一個無辜的表情,指了指外面:「這可不是我的錯」。
  車窗外,好似珊瑚一般的東西正在蔓延——雖然看起來像是珊瑚,但是卻比那大上了無數倍。那些東西很快就擋住了前方的道路,並且往車子迅速靠攏過來。
  克萊德立刻將車子往後倒去。
  後座的卡蒂沒有系安全帶,一個沒坐穩,把蜷在裙子上睡著的米亞摔到了地上。
  變成蝙蝠的吸血鬼睜開眼睛,勃然大怒地叫道:「哪個不睜眼的敢打擾我睡覺——」
  她看了一眼車窗前的東西,煩躁地說:「我就知道一定會有人來堵我們,可不,這些雜碎來得真快。兩位男士,保護少女們的重任就交給你們了!」
  ——不得不說,聽一隻蝙蝠說人話真的很奇怪。
  然後她撲稜了幾下翅膀,再次飛回到卡蒂的裙子上——那裡蕾絲有好多層,躺起來很舒服。並且很快就再次閉上了眼睛。
  「什麼少女,明明一把年紀了還這麼稱呼自己,這真是太恬不知恥了。」蘭斯抱怨了一句,但是從語氣上聽起來他似乎也不是那麼不滿。作為一個好戰分子,他所期待的可不是一路平靜無波地抵達目的地,他恨不得麻煩越多越好。
  反正那都只是些活動身手的好樂子,正好可以拿來做熱身。蘭斯愉快地想,雖然米亞嚴肅表示血族巢穴不是什麼好招惹的地方,但是管他呢,在有架可打的時候他從來不會主動拒絕。
  ——想想看,一群吸血鬼。這聽起來真不錯。
  他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克萊德從另一邊下了車。
  那些珊瑚依然在迅速蔓延,很快就在周圍包成了一個嚴實的半球。
  光線被切斷了。裡面一片黑暗。
  「好樣的,這個空間完全被密封了。」克萊德感受了一下氣流的流動,發現它們已經無限接近於靜止,「看來你得注意一下,別貿然燒太多東西。我們不知道這玩意兒到底有多厚,如果沒法在氧氣耗盡之前解決它,那我們很有可能會死於缺氧。」
  蘭斯沒有回話,他拔出匕首走了過去。
  既然沒法用大面積的攻擊,那麼就一點點切開它。
  雷刃劈開一塊珊瑚,細密的電光一路切開它們,轟開了一個小小的洞。外面的明亮世界顯現出來,這層珊瑚的厚度看起來大概有七、八米。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那些珊瑚就飛速地再生起來,再次堵上了那個洞。
  「它會自動修復。」克萊德瞪著光線被切斷的方向,「這種最麻煩了。因為如果不能一次性解決它們,那麼就只能一直跟它們耗著。」
  「如果破壞的速度超過再生的速度,那我倒想看看它要怎麼自行修復。」蘭斯冰冷的聲音傳過來,「這種厚度,就算考慮到氧氣消耗,我也一下子就能解決了。閉氣個幾十秒對你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問題吧?」
  「你隨意。」克萊德聳了聳肩。
  蘭斯限定了比這個密封空間大得多的範圍。
  開玩笑,對於他們來說,密閉對於能力根本起不到什麼限制。就算現在堵在那兒的不是會再生的珊瑚,而是銅牆鐵壁,那一樣沒法影響到他們分毫。
  密集的雷電不斷擊打在珊瑚半球上,很快就把它們轟成了小塊。
  風刃研磨著它們,配合雷電將它們化為細碎的灰燼。
  然後從灰燼中爬出很多小東西。
  克萊德嫌惡地看著它們。
  「蟲子。這些灰燼自行變成了蟲子。」他不滿地說,「這麼多蟲子看起來真夠噁心的。」
  「我不得不贊同你。」蘭斯看著一地密密麻麻的蟲子好像潮水一般朝他們包圍過來,「我把它們燒成灰,你直接把它們丟到附近的哪片海裡去怎麼樣?珊瑚就應該像個珊瑚,至少應該乖乖地呆在海裡別出來。」
  「這附近哪裡來的海。」克萊德翻了個白眼,「你是要我跨越半個國家把它們丟進海裡嗎?這難度也實在是稍微大了點兒。」
  他們一邊進行這些無聊的對話,一邊用各自的能力攻擊著那些數以萬計的蟲子。
  但是不管將它們弄成多麼細碎的灰燼,都不斷有蟲子爬出來。
  蘭斯皺眉看著這些。
  雖然他很歡迎麻煩,但是可不怎麼喜歡這種單調重複的。這簡直是考驗人的耐心,而他從來不是什麼有耐心的人。
  蟲子的潮水慢慢爬上了汽車。然後,車門打開了。
  卡蒂走了下來。
  米亞被她小心地放在了座位下的陰影裡,以免被陽光照射到。
  克萊德衝著少女人偶說:「嘿,你身為目標這麼做可不怎麼好。」
  說完之後他意識到卡蒂根本識別不了他所說的話。沒辦法,她就只對血族的血統有反應。
  卡蒂果然沒有理睬他,就好像他完全不存在一樣。
  克萊德無趣地抓了抓頭髮。
  蟲子爬上了少女的腿。
  卡蒂以無機質的眼神看向它們,慢慢舉起了右手。
  鮮紅的光芒在她白皙的手掌間聚集,然後猛地向幾個方向發射出去。
  那一地殺不完的蟲子瞬間消失了。
  然後卡蒂就好像她剛剛什麼都沒有做一樣,又回到了車子上。
  「這可真酷。」克萊德呆呆看著她無比淡定的身影,感慨道。
  米亞的聲音從座位下傳出來:「廢話,你忘了製作出她的人是個偉大的魔女嗎?只要是魔法造成的現象,她說不定都能破解。」
  「那她怎麼不早點動手?」
  「也許是因為之前的那些還沒有讓她感到威脅?我又不是個魔女、或者是魔法人偶,怎麼會知道她是按照什麼原理設計的。現在我們可以繼續趕路了嗎?」
  兩個男人回到了車上。

  巢穴

  米亞開始的預感一點兒都沒錯,麻煩很快就又找上了他們。
  卡蒂用宛如死水一般的眼神看著車窗外扛著武器的傭兵們,米亞趴在椅子下面,根本就不打算摻和進去——下午的陽光還很明媚,她才不想跟自己的生命過不去。
  蘭斯一邊活動手指一邊走下了車。
  克萊德關上車門的時候提醒他:「對手只是普通人類,下手記得輕點兒。」
  「你的意思是直接打趴下但是別宰了他們,對嗎?」蘭斯的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喀拉聲,語調無疑是非常輕快的,「我會盡量。雖然我覺得僱傭兵這玩意兒既然收錢幫別人幹事兒就應該有死的覺悟——」
  「你以為我聽不見你說話嗎!」米亞細細的聲音從車裡面傳出來,「如果你殺了普通人,我就扣你的工資!」
  「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威脅我?」蘭斯毫不在意地回答道,「你每次說的話聽起來都差不多。」
  「要你管!」
  克萊德有點好笑地聽著這段重複過很多次的對話,對蘭斯說:「我們空手上?」
  蘭斯把身上的武器都丟回車子裡:「還能怎麼辦?至少空手上的話,他們最多就是斷個幾根骨頭、身上多幾條口子或者昏過去。雖然痛了點兒,命總歸還在。」
  克萊德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也沒有拔出槍。
  武器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保護擁有它的人,並且削弱敵人的能力,讓他們受傷,或者乾脆奪取他們的生命。
  克萊德很擅長這些。雖然在武器的使用上也許比不上那些作為戰鬥武器被培養的僱傭兵,但是在當刑警的時候他也不止一次面對過這樣的情況:在不能殺掉敵人的時候,攻擊四肢或者是別的非致命部位都能夠削減對方的行動力。
  他很習慣這些。但這僅僅是針對普通情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的一群僱傭兵。
  如果指望僅僅依靠肉搏或者使用武器的技巧、就能跟這些專業人士進行並非一對一的公平對決,那根本是腦袋有問題的人才會做出的選擇。
  ——也許對於蘭斯來說,這並不是那種絕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然而赤銀有規定,在非緊急情況下不能對普通人下殺手。
  武器在蘭斯手中就只會是絕對的武器,用以剝奪對方全部的行動力。如果他手中有槍,那麼便會忍不住衝著腦袋或者左胸射擊;而如若他拿著匕首,則會忍不住想切斷對方的喉管。鑒於他一直以來處理的破壞性的活兒,「攻擊一個普通人並且注意給他留著小命」這種事實在是太有難度了——至少比轟殺一頭怪物難得多。
  為了對手「正常人」的身份考慮,這場看起來不甚公平的對決確實不應當牽涉到那些好幫手。
  傭兵們舉起了手中的槍。
  還不到半個小時,越野車就再次發動了。
  對於普通人來說,也許這些僱傭兵能讓他們死上十幾遍,但是普通人畢竟只是普通人,即使帶著再精良的武器,對於赤銀的攻擊組合來說也並不存在威脅性。
  蘭斯用雷電破壞了他們帶著的大部分武器。剩下的那些被克萊德割成了廢鐵。
  其間有人試圖對他們丟出手雷,但是那小巧的玩意兒對於克萊德來說算不上什麼。雖然爆炸的時候內裡產生的高壓氣體會讓那些破碎的鐵殼兒成為致命的武器,但是在室外,能夠自由取用的氣體是無限的。克萊德製造出更高的壓強,將那些四下飛散的金屬鎖在了一個小小的空間內。
  剩下的便只是一場一面倒的鬥毆。
  那些精於戰鬥的專家們也許面對過很多糟糕的情況,戰場上的槍林彈雨對於他們來說大約只是些平常事,而拿著鐮刀的死神說不定早就是他們常常擦肩而過的老朋友了。但是無疑,這一次的情況是最糟糕的。
  也許這場不到半小時的小小對決——當然這是針對克萊德和蘭斯而言——並沒有剝奪他們中任何一個的生命,但是卻足以瓦解他們對於「常識」的認知。
  克萊德從後視鏡中看著那些躺倒在地的可憐人。他們中的幾個人還保留著清醒的意識,至少足以讓他們想辦法自救。
  「你真的不知道想要卡蒂的人究竟是誰嗎?」克萊德問米亞,「我可不覺得『既會魔法又請得起那麼大一群傭兵的傢伙'會沒有任何線索,那又不是平凡的公務員,隨隨便便就能在大街上找到一堆。」
  蝙蝠現在看起來還有點懶洋洋的。米亞縮在卡蒂的腕中沒有太大興趣地說:「就算知道又怎麼樣?畢竟他們也沒幹出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們不能把他們怎麼樣。如果僅僅是因為對方會點兒蹩腳的魔法或者試圖搶一個人偶就直接下了格殺令,那麼這和當年的魔女狩獵又有什麼區別?」
  「那麼你是從哪裡找到卡蒂的?」
  「她被放在一個棺材裡郵寄到了赤銀。」米亞說道,「嘿,你們用那種眼神看我也沒有用!赤銀的地址雖然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在網上就能查到的便宜資料,但是也絕對算不上什麼一級機密啊。如果別人非要給我郵寄這些麻煩的東西,我也是阻止不了的!要是我能查到是誰給我們郵寄了這個大麻煩,我早就告訴你們了!」
  蘭斯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她,臉上明明白白寫滿了懷疑。
  米亞在他凜冽的視線下維持了幾秒鐘昂首挺胸的姿勢——天知道她是怎麼用蝙蝠的外表做出這種姿勢的——然後就慢慢縮了回去。
  「好吧……其實這個任務我們也不是非做不可。」米亞支支吾吾地說,「但是卡蒂說了她的目的之後我就覺得不能不管。畢竟我也和利亞娜有過小小的交情,就算那只是一面之緣,但是在那種大環境下,總歸還是會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不是嗎?而且,她要去的地方是巢穴,你們知道,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回去了……」
  「嘿,瞧啊,小女孩想家了。」蘭斯說道。
  那一瞬間克萊德覺得米亞的毛都炸了起來,小小的蝙蝠看起來大了一圈,蓬鬆得讓人恨不得戳一下。
  蘭斯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補充道:「你激動什麼?我又沒說這有什麼不好。我只是搞不明白你為什麼不直接對我們說清楚?我們又不會攔著你。」
  「……我怎麼知道你們會不會乖乖跟過來。」米亞的毛又縮了回去,「畢竟那個地方是血族巢穴,一般人可不會想一起跟來。」
  「我們又不是一般人。」克萊德插嘴,「這點上我跟蘭斯看法相同,你完全可以把事情對我們說清楚。你跟他認識這麼多年了,對於他的性格多少也應該有個瞭解吧?要知道,他在聽到那些危險任務的時候一向是衝在最前面的。」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是他也一直是個喜歡跟我對著來的叛逆期青春少年不是嗎?」米亞翻了個白眼,又躺回了卡蒂的腕中。
  米亞這句吐槽實在太過精準,克萊德一時間沒有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隨後他就收到了蘭斯的回應:「你這個被叛逆期青春少年拖累的保姆到底在得意什麼?」
  「……我十分清楚你對我的定位,所以你不用一遍一遍向我強調。」克萊德訕訕地說。
  車子裡恢復了安靜。
  過了五分鐘之後米亞忽然開口、以無比嚴肅慎重的語調說:「保姆,嗯,這個詞的確很適合你。」
  那一瞬間克萊德忍不住產生了把車翻下公路大家一起死的陰暗衝動。
  在各種電影或者小說中對於吸血鬼的巢穴總有著各種各樣的記載。米亞常常翻看那些和吸血鬼有關的書籍或者傳記,當然也不會錯過那些形形□的華麗影片,並在觀看的過程中不斷對其中的一些情節進行抱怨。
  那些記載中當然有一部分東西是真的,或者說是「接近真實」的,但是卻有更大的成分來自那些不怎麼確切的傳說,或者人們心中對於未知事物的幻想。
  雖然吸血鬼一直不算個好名聲的種族,但是顯然,越來越多懷抱著浪漫主義幻想的人卻對這個神秘的種族充滿嚮往。
  「誤會總是存在。」米亞常常針對那些錯誤的觀念作出評論,「人只有在一無所知或是完全瞭解的時候才不會發生錯誤,但是後者卻常常是不可能達成的。」
  最開始,米亞所熟悉的血族聚集地距離倫敦並不太遠。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也經歷了不少次遷徙。
  雖然已經有將近一個世紀沒有回到巢穴,但是米亞卻從未忘記關注這些同族。
  畢竟作為他們中的一員,她比任何人都瞭解這是一個何等危險的種族。
  ——如今巢穴近在眼前。
  米亞站在車前看著面前的密林。
  夜幕早已降臨。天空中沒有雲,月色明亮,空氣中帶著枯草和泥土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微弱到讓人無法察覺的,但是吸血鬼的感官凌駕於人類之上。米亞能夠看到那些樹木粗糙的紋理,枯葉殘破的脈絡,以及林子深處那精細的巢穴入口。
  一切都很安靜。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一絲聲響。
  那是足以讓人產生不安的靜寂。
  卡蒂輕巧地從車上走了下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克萊德覺得卡蒂看起來和最開始有些許不同。雖然她依然面無表情,但是那雙寶石藍的眼睛此刻看起來卻似乎多了一絲靈活。
  「感謝您的指引。」少女開口,平板地訴說謝意。
  「先別太早得意。」米亞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赤色絲帶,從後面束住了那頭黑色的長卷髮,「現在我還不太確定是否能讓你順利見到伊夫維特。」
  克萊德轉頭看向蘭斯,他正在整理自己身上的武器。在明朗的月色映照下,克萊德能夠清楚看到搭檔眼中跳動的興奮。
  他搖搖頭,勾起了嘴角:「我得說,這的確挺讓人興奮。但是依照常識的角度,我倒希望這次能夠不用大動干戈。」
  「我們什麼時候流行探討常識了?」蘭斯說道,然後帶頭向著林子深處走去,「我可不認為那些血族會看著我們大搖大擺走進他們的巢穴。」他頓了頓,聲調忽然上揚了一些,「這麼說來我也算是知道了血族巢穴的位置,這是不是代表以後無聊的時候能來這裡打發時間?」
  「我不會攔著你,也絕不會鼓勵你。」克萊德回答,「只不過你決定幹這種事的時候記得叫上我。」
  「你們想都別想。」米亞說著,跟了上去,「我可不會看著自己的職工親手點燃血族和赤銀的導火索,所以麻煩你們倆都安分一點。相信我,得罪血族絕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就算你們眼下不會死在他們的手裡,但你們得知道,人類總有老去的一天,但是我們卻是不滅的。幾十年對於我們來說只不過是很短的一段時間,對你們來說卻足以磨滅生命與活力。只要付出那麼一點點耐心,那麼就總有一天,能讓你們為這些草率的行為付出代價。」
  「原來吸血鬼是那麼記仇的生物?」克萊德聳聳肩,「我剛剛不過是在開玩笑,所以但願你的那個『you』指的只是蘭斯。」
  「這可談不上是記仇,要我說,只不過是瀕危物種的自保意識而已。」米亞說著瞥了蘭斯一眼,後者攤了攤手,擺出一副不情願的表情。
  「好吧,我盡量。」他含糊地說。
  入口出現在他們眼前。
  石塊和木頭被做成各種精細的形狀,組成了一座無比複雜的「門」。這座美妙的入口如同從地底生長出的一片巨大花瓣,覆蓋住了通向地下的階梯。
  克萊德對於建築沒什麼研究,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大概是他到目前為止看過的所有建築物中看起來最精巧奇特的一座。他忍不住吹了聲口哨,轉頭對米亞說:「你的同族們看起來品味還不錯。」
  「如果你也能活上好幾百年的話,那你就會知道,那些無盡的時間當然只能拿來提升品位和素質。」米亞淡定地走下了階梯,「如果連個興趣愛好都沒有,那到底要怎麼打發這麼多時間?」
  「聽你這麼一說,我忽然喪失了對於吸血鬼的憧憬……」克萊德的嘴角抽動了幾下,「雖然我覺得認識你之後我對吸血鬼的幻想已經破滅過一次了。」
  米亞直接轉頭踹了他一腳,金髮的青年發出一聲悶哼。
  在他們打鬧的期間,蘭斯越過他們走到了最前面。
  「喂,你別亂走,當心迷路。」米亞提醒道。
  「您倒對我說說,在這種單線程的樓梯上要怎麼迷路?」蘭斯頭也不回地說。
  「那是因為你只能看到單線程!」米亞說,「如果你也能看得到牆壁上那些隱蔽的暗道入口,那麼你一定沒辦法那麼自信地表示自己不會迷路。你根本就是半個路癡。」
  蘭斯回頭瞪著克萊德,後者回了他一個無辜的眼神:「我發誓我什麼都沒說過。」
  「你當我是傻子嗎?」米亞翻了個白眼,「在你缺少搭檔一個人單干的那段時間,你做任務的時間總是有點長,哦,那當然是相對於你的應有水平而言。我想不出幹活麻利又不喜歡東看西看的你到底把那些時間花在了哪裡,所以最後只能得出這個結論:你總有一半的時間是在走彎路,不是嗎?」
  蘭斯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克萊德努力忍住笑意,覺得自己面部的肌肉都快要僵硬了。等他終於覺得自己大概不會一開口就笑出來之後,他輕快地說道:「米亞,你說錯了一點。就算他看得到那些暗道入口,他也一定會很篤定地說自己不會迷路。據我所知,雖然繞過不少彎路,但是他對於自己的認路能力倒是從來沒有減少過一分自信。」
  ——這次回過頭來踹他的人變成了蘭斯。

  絕對控制

  他們一路無波地下到了樓梯的盡頭。
  一座石構的地下都市出現在他們面前。
  那是足以讓人歎為觀止的複雜構造,如果不是在此刻親眼見到,克萊德一定不會想到在那片無比普通的密林之下會是一個如此精細的地下城池。
  也許從規模上來說,它算不上是一個「都市」或者一座「城池」,但卻也絕不是普通小村莊的規模。
  石柱和巨大的穹頂支撐出寬廣的空間,上面雕刻著各種各樣無比精巧的浮雕。
  克萊德對著那些雕塑仔細看了幾秒鐘之後覺得那記錄的應當是一些日常的場景。沒錯,日常,對於任何一個普通人來說那都應當被稱作日常,但顯然,對於這裡的居民們來說並非如此。
  穹頂的中央雕刻著一輪巨大的太陽。
  那上面鑲嵌著無數小巧的燈具,足以照亮這整個空間。
  不管那位設計者是誰,他一定在那太陽上費了不少心思,因為那看起來散發著讓人驚歎的存在感。
  米亞也看到了這些。
  「我還能說什麼?」她喃喃說道,克萊德覺得她的語調聽起來似乎有點傷感,「人總是對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念念不忘,但卻又總愛提醒自己那只是一個幻想。」
  「米亞。米亞·羅斯。」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這真是許久不見的稀客。」
  克萊德向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個男人坐在高聳的石柱頂端。
  然後他就那麼直接跳了下來。
  落地的聲音很輕,動作乾淨利索到克萊德幾乎想要吹口哨。
  男人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只能用「華麗」形容的臉。不管是濃密的睫毛、金綠色的眼睛或者是薄薄的嘴唇,都在向旁人極力展現著這張臉的魅力。他奢華的金髮披散下來,帶著微卷垂在背後。
  「好久不見,諾曼·裡德。」米亞冷靜地回答,聲音中帶著一種克萊德所不熟悉的凜然優雅,「我記得最近一次見到你似乎是快要兩個世紀以前了。」
  「你記得可一點兒都沒錯,我親愛的小姐。」諾曼執起米亞的手,在上面親吻了一下,「那麼,在已經超過一個世紀沒有回家之後,你究竟是為了什麼回到這裡?」他說著鬆開了米亞的手,瞇起了迷人的眼睛,嘴角帶上惡意的笑容,「——已經成為人類走狗的你?」
  米亞還沒有回答,蘭斯的手就已經扣上了那位美貌吸血鬼的肩膀。
  電擊短暫地剝奪了金髮血族的行動力。
  諾曼對上蘭斯那雙藍灰色的眼睛,發現這個人類的眼神看起來比一些血族還要冷酷。
  「我懇請您稍稍注意一下您的用詞,我親愛的先生。」蘭斯柔聲說道,他那帶著微弱法國口音的貴族腔調、以及斯文端正的外表都為他營造出一種類似血族的優雅氛圍——當然克萊德和米亞都十分清楚,這個男人的內在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兒。
  「真不錯,這就是從你那飼養了一堆怪物的『公司』帶出來的保鏢嗎?」諾曼轉頭對米亞說,完全當那只死死扣在肩膀上的手不存在,「你真該好好教導一下他們那些古老、但是不容藐視的禮節。」
  吸血鬼的話中充滿了一種讓人不快的傲慢,這顯然相當考驗蘭斯那可憐的忍耐力。
  他扣著諾曼肩膀的手指又用力了幾分。
  諾曼皺起了眉頭。
  以一個人類來說,蘭斯手上的力道大得匪夷所思,更何況那還是加了料的。
  「我不得不說,你養的狗的確很兇猛。」諾曼笑著說道,然後他的身體陡然變成了一群蝙蝠。那些黑色的小東西四下飛散開去,帶起一陣讓人不舒服的尖利聲波。
  「嘖,跑得真快。」蘭斯有點失落地放下了手。
  米亞無奈地搖搖頭:「明明早就跟你說了要注意些、別惹出不該惹的麻煩,你怎麼總喜歡把我的話自動過濾?」
  蘭斯攤攤手,沒有回答。
  蝙蝠們向著穹頂飛去,然後聚集在諾曼最開始呆著的那根石柱上方。
  沒一會兒,金髮血族的身影就再次出現在那裡。
  「我親愛的朋友們!」他站在石柱頂端,大聲地說道,聲音圓潤、語調抑揚頓挫,用詞活像是幾個世紀之前的人,「我們那無比親愛、但又拋棄了我們投向那些短命種族的姐妹——米亞·羅斯回來了!」
  克萊德抬頭看著諾曼一副投入的樣子,過了好幾秒才轉頭看向米亞:「……你的兄弟們都是這種表演慾望旺盛的人嗎?他表現得完全與時代脫節了。雖然我覺得他應該也到了足以和時代脫節的年紀,但他看起來根本就像是個戲劇愛好者——而且還是個業餘的。」
  「別把我們都想得跟他一樣,謝謝。」米亞扶住了額頭,「至少不是每個血族都會在不到五歲的時候就對別人說出『哦我親愛的知更鳥,我渴望能夠一輩子捧住你顫抖的美麗羽翼,對待你如同對待最好的黑瑪瑙』。所以說,那傢伙從小就是那個樣子,跟血族根本沒有半點兒關係。」
  「……你指的是成為吸血鬼之後的五年、還是說就是詞面意義上的五歲?」
  「詞面意義上。我跟諾曼從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是玩伴關係。我變成這樣子之後沒過幾年,就發現他也成為了血族。說真的,我就算到現在也不敢說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兒。哦,說到小時候,我又想到了他以前幹過的那些蠢事……」
  克萊德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再次轉頭看向自我感覺良好的諾曼。
  那個華麗的美青年依然在語調鏗鏘地朗誦著一些白爛又富有煽動性的話語,米亞在他口中幾乎變成了罪大惡極的背叛者——但是克萊德越聽越覺得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好像一個妻子跟別的男人跑了的可憐老公。
  前刑警遲疑了幾秒鐘,然後猶猶豫豫地問:「他在進入青春期之後是不是很喜歡欺負你?」
  「不。是『很喜歡挑釁然後被我欺負』。」米亞無辜地看著克萊德,「但是這真的不是我的錯,誰叫他那麼呆?明知道不管是吵架還是打架都比不過我,但還總是愈挫愈勇地撲上來任我欺負。要我說,人果然不能看外表。」
  克萊德尷尬地看著米亞。
  後者依然一副自若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什麼破綻。
  ——這傢伙是真的沒有發現諾曼喜歡了她幾百年、甚至不惜把自己也弄成了一個吸血鬼嗎……
  克萊德忽然忍不住對那位「業餘戲劇愛好者」產生了強烈的同情。
  蘭斯顯然對於諾曼那小小的曖昧心理以及因此產生的行為沒有太大興趣,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副好像等待下午茶一樣的悠閒派頭,完全不在乎越來越多的血族從建築物中走出來。
  米亞握緊了手指。
  巢穴中有超過五十位吸血鬼,而他們中的大部分可不是什麼好對付的菜鳥。
  這可不是什麼樂觀的狀況。
  「聽著,我今天回來可不是為了找麻煩。」黑髮的姑娘大聲說道,「我是為了完成一個委託,有誰知道伊夫維特·格雷現在在哪兒?」
  「我們為什麼要回答你?」諾曼站在石柱上方,俯視著下面的同族們,「米亞,我們相處的時間已經足夠長,我原以為我很瞭解你。但是經過了那麼長時間之後,你卻選擇拋棄你的同胞,回到人類的世界。」
  米亞抬頭看著自己的青梅竹馬,用溫柔的語調說道:「我們曾經都是人類,這一點根本無法否認。雖然現在跟我探討那些人類的善惡觀大概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但是,諾曼,你得知道,畢竟這個世界並不單單屬於我們。」
  「你忘記以前那些吸血鬼獵人是怎麼對待我們的嗎?現在你在幹的事情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米亞還沒有回答,蘭斯就冷冷地說道:「我對你們之間的矛盾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但是在您質問吸血鬼獵人是如何對待你們的時候,麻煩您先思考一下你都對人類們幹過什麼,好嗎?」
  「更何況赤銀只有在你們造成巨大危害的時候才會進行獵殺。」克萊德聳聳肩膀,接過搭檔的話題繼續說了下去,「既然處於同一空間,那麼就必須得對彼此間的界限有所認知。現在到醫院去搞點血袋又不是多困難的事情,而且你們也不是每次吃飯的時候都必須把人弄死。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能兩邊都各退一步以相安無事呢?」
  諾曼笑了起來:「你什麼時候見過捕食者和獵物相安無事?」
  「你們對於吸血鬼獵人來說難道不是獵物嗎?」蘭斯不屑地說。他現在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不過因為米亞之前說過要收斂,所以他還在努力動用那為數不多的自制力克制著動手的衝動,不過如果這個自以為高人一等的蠢貨還要繼續囉嗦下去,他可就不太確定自己還能夠忍受多久了。
  所幸,在他的忍耐力到頭之前,似乎對方已經先忍不住了。
  吸血鬼一直是個高傲的種族。
  也許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在被初擁之後都經歷過漫長的混亂與適應期,但是一旦捨棄了身而為人的善惡、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之後,幾乎所有人都會產生一種匪夷所思的傲慢——那也許是面對死神時握著不同籌碼的優越。
  並且他們會不遺餘力地去保護這種「尊嚴」。
  米亞的大部分經歷和那些同族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直到某一天,她忽然意識到這樣是不行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時代的不斷發展進步,原先存在的那種微妙平衡正在被逐漸打破。
  她不想見到自己的同胞因為毫無節制的捕獵而被人圍剿,也不怎麼希望這種存活於黑暗中的種族被推到帷幕之前。
  那是一種光亮的世界,充滿魅力,同時,異常危險。
  正因為如此,她才選擇加入赤銀。
  克萊德說得沒錯。
  既然分享著相同的空間,那麼就必須得對彼此間的界限有所認知。
  ——被激怒了的血族們逐漸靠近過來。
  蘭斯瞇起了眼睛,嘴角慢慢勾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克萊德轉頭看向卡蒂。
  人偶少女的眼神依然如同一潭死水,她木然地看著某個方向,對眼前的危機一無所知。
  「嘿,我覺得我們最好還是別動手。」克萊德拍了拍蘭斯的肩膀,後者回了他一個嘲諷的眼神,克萊德覺得那眼神的意思一定是「你在說什麼笑話」。他伸手指了指卡蒂,「你忘了嗎?我們只是快遞,而不是入室搶匪。難道你真的預備跟他們大打一架?要我說,這可算不上什麼好主意。」
  「那你有什麼更好的主意嗎?」蘭斯用優雅的動作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克萊德知道那裡面藏著純銀的匕首,「就算我們沒有打架的意思,但是你覺得這些老頑固會同意嗎?」
  克萊德舔舔嘴唇,露出一個笑。
  蘭斯愣了愣。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有看到對方這麼笑了。克萊德的笑容在大部分時間都是陽光而溫和的,總能起到安撫、或者讓人也跟著開心起來的作用。這讓他差點就忘了一件事——這位好脾氣的搭檔從本質上來說也是個冒險愛好者。
  蘭斯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他對著克萊德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風猛地從入口湧進。
  它們來勢洶湧,帶著外面樹林中的枯葉、碎土與樹枝,撲向了這座地下都市。
  蘭斯看到面前的景物發生了細微的扭曲,那是由於空氣的密度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他開始嘗試這招了?」米亞有點驚訝地說,「這可是件累人的活兒。」
  「他預備做什麼?」
  「絕對控制。」米亞說道,將卡蒂往自己的身邊拉了拉,「這其實類似於很久之前一種風系魔法。將空氣壓縮到極致,以讓一切事物的運動停止。就相當於把所有有形的物體都固定在一件量身定做的模具中,雖然那並不是銅牆鐵壁,但說不定比銅牆鐵壁更牢固。因為氣體是摸不著的,而且也無法損壞。只要有足夠的力量控制它們,那麼這道壁壘就不可破壞。」
  克萊德看著那些血族,發現他們的動作逐漸慢了下來。
  然後他再次對空氣進行了壓縮。
  米亞看見同胞們的動作終於停止了下來,她抬起頭看向諾曼,發現對方金綠色的眼睛裡充滿了不甘。
  「這很考驗人的意志力。」米亞說道,將紅色的眼睛轉向蘭斯,「我之前可不看好他做這些。要知道,這就算是在魔法的年代也很難做到,但是他卻成功了。」
  蘭斯保持了沉默。
  他看向克萊德。
  金髮青年的背脊挺得筆直,外套在風中不斷揚起。
  ——「我會讓自己變得更強。也許到達不了你這種程度,但是就算比現在強上一點兒也好。」
  ——「我想,就算你可能不看在眼裡,但那至少算是個保險。」

  來自過去的亡魂

  一切都被凍結了。
  克萊德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沒有放鬆一絲精神。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們干快遞的活兒吧。」米亞在卡蒂面前單膝跪了下來,「伊夫維特不在這兒……好吧,至少他沒有出現在我們面前。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卡蒂點點頭,伸出手,指向了一個方向。
  米亞拉起她的手,向那裡的建築走了過去。
  「你預備一起去嗎?」蘭斯問克萊德,「米亞說這玩意兒很考驗意志力,你是不是得一直傻站在這兒?」
  「不。」克萊德笑著回答,「反正我控制空氣又不是靠眼睛,這和我待在哪裡無關。不過我得一直繃著神經。」
  「那就來吧。」蘭斯說著,向米亞前進的方向走去。
  卡蒂帶著三個人在建築中穿行。
  這座小小的地下都市構造十分精巧。建造這裡的一定是個專業技巧頗為嫻熟的設計師,他將有限的空間拆分成細碎的小塊兒,並將它們打理成了不斷帶給人新鮮感的奇妙組合。一道隔斷,或者一個轉彎,都能夠帶給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這是個讓人不會覺得無聊的神奇空間。
  「對於所有長壽的種族來說,時間都是個讓人厭煩的東西。」米亞一邊看著石牆上那些繁複的鏤空一邊說道,「所以你才會花更多的時間去設計那些能夠取悅自己、好讓自己忘記時間的玩意兒。」
  卡蒂帶著他們穿行在每一個複雜的走廊和房間。她雖然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但卻彷彿對這兒的一切都瞭若指掌一般。
  最後她推開了一扇門。
  那是個小小的書房。籐制的書架上擺滿了書籍,地上還散落著另一些。
  一個深灰色長髮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正在翻閱手中的書。他的臉部輪廓深刻俊挺,灰髮全部向後梳去,整齊地束在腦後,看起來嚴肅而一絲不苟。
  他抬起頭,淡淡地瞥了幾個闖入者一眼,然後再次垂下了視線。
  「出去的時候記得關門。」
  他的聲音聽起來毫無起伏,跟卡蒂有著微妙的相似感。克萊德覺得,就算下一秒米亞就說其實他同樣是個魔法人偶也一點兒都不奇怪。
  「伊夫維特·格雷?」米亞問道。
  「對。」伊夫維特簡短地回答,眼睛根本沒從書本上離開。在只說了這一個單詞之後他就再次陷入了沉默,甚至沒有詢問闖入者的來意。
  「我給你帶來了一通留言,你也許會對它有點兒興趣。」
  「我睡了好幾百年,落下了很多東西,現在除了補充知識之外、我並不覺得自己還會對什麼東西感興趣。」
  卡蒂走到了男性吸血鬼的面前。
  「嘿,伊夫。這種情況下我應該說什麼?早安,或者是好久不見?」
  伊夫維特驚訝地抬起了頭。
  卡蒂的聲線並沒有變化,但是她的語調卻陡然從一個冰冷無機的人偶切換到了一個活人。那裡面帶上了溫度和感情,是一把十分活潑的聲音。
  「……利亞娜?」伊夫維特怔怔地說,語調十分不確定,「你是利亞娜嗎?」
  「雖然用這個樣子你可能會有些不習慣,但是我想我首先得說,祝賀你終於從那冷冰冰的棺材裡醒了過來。」卡蒂說道,臉上露出了笑容,「我不太清楚在你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時間到底已經過去了多久,但是我想這一定不會很短。不過既然你也才醒來沒多長時間,那麼討論時間的流逝無疑只是徒增傷感。」
  蘭斯靠到了牆上,沉默地打量著正在說話的人偶。
  她現在已經不只是那個沒有思想的魔法人偶卡蒂了。利亞娜灌注進去的意志與命令都已經開始運行,現在她已經變成了某個時刻的利亞娜,藉著這副人偶的身軀傳達一個跨越了數個世紀的留言。
  伊夫維特用哀傷的眼神看著面前的卡蒂。她和利亞娜在外貌上並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髮型、臉孔、眼睛的顏色、身高,或者是穿著打扮,沒有分毫相似。但是此刻,她卻用熟悉的眼神看著他,用熟悉的語調說著話。
  他原本以為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我感謝你為了我們所做的一切,伊夫。那時候你為了我不惜放棄自己的生命……謝謝。讓你被釘在棺材裡過了這麼久,我很抱歉。」「利亞娜」伸出了手,慢慢撫上伊夫維特的臉龐,「現在我已經死去,這真是個讓人傷感的話題,不是嗎?但是,那時候我一直沒來得及對你說出這句話。」
  她用無比溫柔的眼神看著伊夫維特,溫暖的手掌依然貼在他的臉頰上。
  「我愛你,伊夫。我製造出卡蒂,只是為了向你傳達這一句話而已。」
  然後她將手放了下來,聲音再次輕快了起來。
  「可是現在我已經死了,親愛的,難道你要記著一個死人一輩子嗎?你的壽命是漫長的,那樣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伊夫維特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只是一個留言,就算對著卡蒂說話也無法獲得任何回應。
  卡蒂繼續說了下去。
  「就算忘了我也沒關係,你已經為我做了太多,我卻已經無法報答你了——雖然知道這樣才是最好的,但是我果然還是沒法說出這種偉大的台詞。這樣實在是太寂寞了……我不想讓你忘記我,但是卻也不希望看到你受折磨。」
  伊夫維特睜大了眼睛。
  他看到在卡蒂的指間,白色的光芒微弱地閃爍著。
  他明白那種光芒代表什麼。那並不是一個遺忘魔法,但是卻足以篡改人的記憶。
  「我帶著愛情沉眠地下,我是幸福的。所以我不希望你痛苦。」卡蒂溫柔地說,「你還會記得我,但是卻不會再記得你對我的感情。那麼對你來說,與我的分別就只是一次普通的分別。伊夫,你活了那麼久,已經經歷過無數次的離別,與我的也只是這樣而已,如同你之前所經歷過的任何一次。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你會再次邂逅一個人,然後在被死亡阻隔之前,你會將她變成如你一般的存在,這樣你們便能夠不再分開。」
  白色的光芒不斷溢出。
  很快,它們便從卡蒂的手中向著伊夫維特聚集過去。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夠恢復到原先那個只對知識感興趣的你。雖然說不定是古板了那麼一點兒,但是至少並沒有什麼痛苦的事。」
  「不,你不能這樣做!」伊夫維特喃喃說道,「那是我的記憶,你有什麼權利這麼做?」
  他往後退去。那張成熟的面孔上現出小孩子一般的無措。
  但是卡蒂手中的光芒很快追上了他,然後包裹住了他。
  「再見。」女人溫柔的聲音很快消散在了空氣中。
  等到光芒褪去,伊夫維特已經倒在了地上。
  赤銀的三個成員呆呆地看著這一切,顯然沒能預料到事情的走向。
  米亞走過去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同胞,發現他只是陷入了昏迷。她轉頭看向卡蒂,就在剛剛還帶著溫柔笑容的人偶已經恢復了最開始的面無表情,就連那雙寶石藍的眼睛看起來也完全失去了神采。
  「卡蒂?」
  米亞試探地叫了一聲。
  但是卡蒂沒有任何反應。
  「她已經完成了利亞娜的命令,這個人偶已經失效了。」米亞說著,將伊夫維特從地上扶了起來,將他安置在了椅子上,「現在我們的任務也已經完成了,那麼是時候思考一下,我們該怎麼對付外面的那些單純傢伙了。」
  克萊德走近了卡蒂,仔細觀察著這個就在不久之前還跟著他們一起前進的少女。他碰觸了一下卡蒂的手臂,發現那裡已經失去了人類的柔軟觸感,變得如同一具真正的人偶一般。
  他的力道很輕,但是人偶從被他碰觸到的地方開始產生了龜裂。
  細小的裂痕順著瓷白的手臂一路蔓延,不消幾秒鐘就遍佈了卡蒂的全身。
  她那精緻的美貌很快便消失在那密佈的裂紋中。
  然後細小的碎屑開始從人偶身上掉落。最開始只是星星點點的一些,但是就在一瞬間,人偶的軀體陡然瓦解,化為了一地塵埃。那件白色的裙子落到地上,裙裾鋪散開來。然後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成了那些塵埃中的一部分。
  ——一個鬼魂站立於塵埃之上。
  蘭斯已經非常迅速地進入了備戰狀態,但是米亞卻只是瞪著那個男人。
  他的黑髮削得很短,但看起來依然是柔軟服帖的,戴著眼鏡,衣著整潔體面,看起來在四十歲上下。
  「天哪,這真叫我意外。」米亞呆呆地看著他,「你是伊萊·雷諾?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等等,你是能源?你是能讓卡蒂行動的動力源頭?可、可是,你是利亞娜的朋友,她沒有必要用你的靈魂充當人偶的能源……」
  「因為我是自願的。好久不見了,米亞。你看起來過得還不錯,這真叫人高興。」伊萊的鬼魂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柔和,並不包含絲毫不滿,「就算是再偉大的巫師也有無法治癒的疾病,我的身體逐漸衰弱,在即將死去的時候利亞娜對我說了關於製造卡蒂的想法。於是我告訴她,在我死後將我的靈魂做成卡蒂的動力系統,這樣就能夠保證不管伊夫維特什麼時候醒來,卡蒂都能夠在第一時間跟著甦醒,並且完成她的任務。」
  「但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這樣可以盡可能長久地保存我的靈魂,並讓它在漫長的時間中逐漸恢復。」伊萊低頭看向他腳下的那堆塵埃,似乎在尋找著什麼,「你們有沒有見過一串項鏈?琥珀的,中間有只黑色的蟲子。它應當是在卡蒂身上。」
  克萊德和蘭斯立刻明白了過來。
  伊萊在尋找的是那串空間項鏈。就在幾個月之前他們曾經短暫地擁有過它,並且將其中的歐文釋放了出來。
  他所要尋找的是歐文。
  艾爾莎的弟弟。那只空間蟲。
  他已經不存在於這個空間了,並且將會遺忘這一切,不會再次回來。
  「如果你問的是歐文,那麼他已經被從道具中釋放了出來。」蘭斯說道,依然維持抱著手臂的姿勢靠在牆上,「他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弟弟,現在已經回到了他的故鄉。」
  伊萊愣了愣,然後笑了起來:「是嗎?這真好。那時候我的身體太糟糕了,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將他從那裡面釋放出來。那個笨蛋,總是說自己年紀還太小,不太明白如何隨心所欲地操縱空間。所以在我們被包圍了的時候,他把自己做成了一個道具,只是為了讓我能夠自由運用他從危機中離開……他甚至沒理會我的抗議。」
  他沉默了下來。
  克萊德靜靜看著那個鬼魂。
  「……這真好。」伊萊的語氣中帶著淡淡的傷感,這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溫柔了,「我一直擔心他會被永遠地禁錮下去。現在他自由了,還回到了家人身邊。這樣就好。」
  「你要怎麼辦?」克萊德柔聲問道。
  「我已經死了,沒法在這個世界待太久。」伊萊說,「現在只是因為那些殘存的魔力,你們才能夠看到我、並且和我交談。」
  他的身體慢慢在空氣中變透明了。
  「這幾百年中積累的能量大概能夠讓我再在這個世界停留一段時間,我原本是想用這些力量釋放歐文……不過既然他已經離開了,那麼我就趁著還沒有消失,出去看一看現在世界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吧。」
  那一瞬間,克萊德有些想問伊萊是不是預備去繼續尋找歐文,但是隨即他就反應了過來。就算想要去尋找又能怎麼樣呢?歐文已經不在這個空間了。而伊萊已經死去,他無法長久停留於這個世界。
  他最終保持了沉默。
  倒是蘭斯開了口:「他的姐姐在帶著他離開前說過,他將忘記這一切。」他停頓了幾秒,然後放柔了聲音,「我想,你已經可以不用繼續擔心他了。」
  伊萊衝著他露出溫柔的淺笑,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空氣中。
  房間內恢復了安靜。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陣子,克萊德的聲音低低地響起:「這太叫人傷感了。」
  蘭斯沒有回答。
  「的確。」米亞看著依然昏迷著的伊夫維特,「……但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即使一方已經死去,而另一方遺忘了一切,但是看看他們,我們還能夠說什麼?愛依然存在。我們沒法斷言這對於活著的人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但是至少這一切的出發點都不太糟糕。」
  又隔了一會兒,吸血鬼姑娘再次開了口。
  「……我一直覺得人類值得尊敬。即使他們的生命短暫而脆弱,但他們卻總是更加堅韌的那一方。一直都是。」

  界限

  伊夫維特醒了過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想不起來自己是因為什麼原因睡著了。面前的三個闖入者還在。他覺得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但是卻說不出來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書還在手裡,依然是剛剛看到的那一頁。
  「發生了什麼嗎?」他問道。
  「不,大概是因為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塊催眠魔石,所以我們都睡著了一陣子。」米亞面不改色地說著胡話,「伊夫維特,我們曾經在很久之前見過——哦,對於你來說也許算不上那麼久。魔女狩獵時代。你還記得我嗎?」
  伊夫維特回想了一下,確認自己曾經見過這麼一位同族。
  「沒錯,我記得。」他將手中的書放到了旁邊的檯子上,然後抬眼看向面前這個黑色碎卷髮的姑娘,「我記得你剛剛提起,說有一通我可能會感興趣的留言?」
  米亞沉默了一下之後,說道:「對。那是一通來自過去的留言。你還記得你的朋友,利亞娜·拉瓦、伊萊·雷諾以及歐文嗎?」
  伊夫維特點點頭。
  「那是來自他們的留言。那幾個人感謝你為了他們所做的犧牲。」米亞說,「他們想讓你知道,在你進入沉眠之後他們一直很安全,希望在某一日、你甦醒之後能夠向你表達謝意,並且希望你能夠在日後的時間過得愉快。」
  「這沒什麼好值得感謝的。」伊夫維特淡淡地說,「那時候我們都不太安全,我想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都有這種覺悟。而且他們都是很有意思的傢伙,在與他們相處的時間中,我過得很快樂。不過,人類總是會步向死亡,這是不可避免的,不是嗎?」
  米亞點了點頭。
  克萊德看著伊夫維特。
  作為一個強大的魔女,利亞娜的魔法非常完美。
  現在在伊夫維特的臉上只看得到一些淺淡的遺憾與失落,這對於他來說的確變成了一次普通的離別。
  「那麼我們這次的任務就已經完成了。」米亞輕快地說道,貌似不經意地提起,「對了,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醒過來的嗎?」
  「有人把我放了出來。他說自己的名字是柯羅諾斯。」
  克萊德睜大了眼睛。
  他幾乎快要以為這個名字是個詛咒了。為什麼不管走到哪裡都可以聽到它?
  現在可好,他除了譜曲、給人輸血、義務幫人解決空間環路之外又多了新的興趣——解放一隻被釘在棺材裡的吸血鬼。
  「他有沒有提到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沒有細說,只是提到以前我們曾經將他從束縛中解救出來。」伊夫維特說道,「一開始我以為他是一個同胞,但是很快就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但我被捕獵的時候是在十五世紀,除了血族,我的確想不出什麼樣的物種還能夠這麼長壽。」
  赤銀的成員們立刻意識到他們低估了柯羅諾斯的年齡。
  原本他們以為他只有兩三百歲,但是如果真的如他所說,他曾經在魔女狩獵時代就被伊夫維特幫助過,那麼他至少有五百歲。
  再次回到那個問題上:他到底是什麼?
  「你有關於他身份的線索嗎?比如你們當時到底幫助過誰。」蘭斯問道。
  「在那種時代,只要是生活在危機之下的人都會形成合作意識,不是嗎?如果不互相扶持,要熬過那段時間一定不是什麼特別容易的事。我們幫助了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幫助過。我根本不可能記得所有的人。」
  說著,伊夫維特將書籍再次拿了起來,並將視線轉到了文字上。
  「你們的留言已經傳到。我正預備把這本書看完,如果你們沒有別的事兒了的話,請記得在離開的時候幫我關上門。」
  他忽然看到了地上的那一層細碎粉末。
  「奇怪,我有那麼長時間沒有打掃房間了嗎?」他疑惑地低聲說道。
  克萊德和米亞交換了一下眼神,露出了苦笑。
  蘭斯轉身走了出去。
  米亞對著伊夫維特微微點了點頭:「那麼我們就告辭了。」
  對方並沒有給與回應。
  克萊德關上門的時候,從門縫中看了伊夫維特最後一眼。
  吸血鬼正捧著他手中的書,困惑地看著那一地卡蒂的碎片。
  門被關上了。
  三個人無言地在建築中穿行。
  克萊德現在還不敢花太多的腦細胞去思考柯羅諾斯的事。他根本就是個陰魂不散的幽靈,留下一個接著一個的謎團等待別人破解。
  但現在眼前的問題卻不是這個出沒在各個角落的「幽靈」,而是被控制住了的那群吸血鬼。
  他的神經一直緊繃著,不敢放鬆絲毫警惕,以確保他們無法從空氣的牢籠中掙脫出來。
  「一會兒要怎麼應付你的那些同胞們?」克萊德問米亞。
  蘭斯冷笑了一聲:「如果他們真的不預備和平解決,我絕對不會介意狠狠幹上一架……」
  「我早就跟你說了那不是個好辦法。」
  米亞果斷地打斷了蘭斯的話。後者露出一臉無所謂的表情:「我只是想表達我可不會因為他們是血族就害怕他們。但是你看看他們那種恨不得群毆我們的勢頭,你難道真的認為現在還有除了武力之外的解決途徑嗎?『嘿,我們應該友愛地相處,你們就當我今天沒有來過這裡吧』——你覺得這樣說一說,就能讓他們乖乖回到建築物裡去嗎?」
  「你以為這到底是誰的錯!」米亞用拳頭狠砸了一下蘭斯的肩膀,「要不是你說了些刺激他們的話,事情也不用變成現在這種樣子。」
  蘭斯拍了拍肩膀,活像那上面沾了什麼灰塵一樣:「你竟然真的覺得我們可以大搖大擺進入巢穴、然後再大搖大擺地離開?虧你還一直試圖對我們灌輸吸血鬼是種多麼麻煩的生物呢,連我都不覺得他們會輕易放過我們。」
  「可那也不至於讓他們都跑出來預備跟我們打架吧?」
  「那就打嘛。我又不在意。」蘭斯笑了起來,克萊德從側面能夠看到他嘴唇之間露出的森森白牙。
  「……我才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呢。」米亞用手指抵住下巴,皺緊了秀氣的眉頭,「我得好好跟他們談判一下。」
  蘭斯聳了聳肩:「好吧,你加油。」
  回到外面的時候,血族們的動作和他們離開時並沒有太大變化。
  米亞變成了蝙蝠,飛到了一根石柱的頂端。
  克萊德靈巧地操縱著高密度的空氣,為她讓出了道路。她站在石柱頂端,對面的石柱上站著被控制住的諾曼。
  「聽著,我有點話需要對你們說。」她大聲說道,「我很清楚自己在你們心中是怎樣的定位。拋棄了自己同胞的卑鄙反叛者,帶著人類對付自己的同族——沒錯,自從我接手赤銀以來我的確下命令獵殺了幾個血族,但我得說,那完全是因為他們自己不知節制。你們以為現在已經是什麼時代了?是的,現在魔法已經衰退。但是卻產生了更多足以摧毀我們的武器。」
  她伸手指了指克萊德和蘭斯:「他們是人類,但是你們也見識到了他們的力量。如果你們非要說他們算不上是普通人,那我可以告訴你們,就算只是一些普通人,當他們團結起來、並且手握武器的時候,也總能將我們永遠送進棺材。」
  米亞頓了頓,聲音溫柔了下來:「就算我不在赤銀,他們對於吸血鬼也不會更加寬容一分。我親愛的同胞們,你們真的還沒有意識到嗎?如果我們還希望保證自己的安全,那我們就必須對彼此的界限有所瞭解。的確,跟人類比起來,我們強大,美麗,並且擁有漫長的生命。但是即使如此,我們卻依然處於劣勢。傳說應該只是一個傳說,維持著神秘感,給人們提供各種浪漫的談資。而不應該成為現實,好讓別人把我們一隻隻捉起來關進籠子。」
  她再次變成了蝙蝠,飛到了諾曼的身邊。
  她注視著這位青梅竹馬,沒有漏過他臉上任何一絲不情願的表情。
  「諾曼,我們認識了很久。你的確是最瞭解我的人,而我也同樣瞭解你。」她用溫柔的語調說道,「你永遠都是最先明白我的想法的人。而現在,你得明白一點。」
  她將額頭抵在了諾曼的額頭上。
  「——只有當我們不存在的時候,我們才是真正安全的。」
  隨後她再次俯視著自己的那群同胞,凜然地說道:「我從來都沒有真正成為你們的敵人過!那麼,告訴我你們的選擇,是和解,還是打上一架?」
  克萊德看著這位平常總是十分活潑的上司。米亞在他心中可以用幾句話來形容:喜歡壓搾下屬的上司,總愛表現地像一個普通的小姑娘,大家的信息庫。但真正到了現在,他才發現原來她也是一個很好的煽動者。
  在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諾曼才咬牙切齒地說道:
  「……好吧,和解。」
  米亞笑了起來。
  克萊德鬆了口氣,慢慢解除了控制。
  風開始往地上湧去。
  他不敢一下子讓那些空氣解壓,要知道那樣可相當於引爆炸彈,說不定會直接毀了整個巢穴。所以只能慢慢來。
  過了一陣子,一切恢復了正常。
  那些血族的臉上依然充斥著不滿,但卻並沒有撲上來。
  危機算是解除了。
  米亞幫諾曼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奢華金髮。他們曾經在一起渡過了很長時間,做起這樣的事情來非常順手。諾曼依然一臉不情願的表情,但卻沒有撥開她的手。
  蘭斯有些遺憾地聳聳肩。
  克萊德好笑地看著他,再次抬起頭看著石柱頂上的那兩個人。
  「我原本以為米亞不瞭解諾曼的心思。」他靠近了蘭斯,悄悄在搭檔耳邊說道,「但是現在看來,我大概是搞錯了。你覺得呢?」
  蘭斯抬頭瞥了那兩個人一眼,隨後很快就又無聊地低下了視線,「我不太明白你指的是什麼,也不太有興趣弄明白。既然任務已經完成,架也打不成了,那我們可以走了嗎?」
  「這取決於我們親愛的上司什麼時候才能做完告別。」克萊德愉快地回答。
  米亞跳了下來,輕巧地落在他們面前。
  「嘿,你們以為我聽不見你們那些悄悄話嗎?」她不滿地抱怨著,瞪著這兩個下屬,「記得下次說閒話的時候不要當著我的面,吸血鬼的耳朵很好。」
  克萊德露出一個迷人的笑,用無辜的眼神看著她。
  「那麼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蘭斯問。
  「好吧好吧。我真不能夠理解為什麼你總是一副來去匆匆的急性子……」
  米亞一邊嘀咕一邊向著來時的階梯走去。
  她走出去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對坐在高處的諾曼說道:「諾曼,有空的時候你要不要到赤銀來玩?我發誓一定會好好招待你。」
  「你在做夢嗎!我才不會去那種地方呢!」諾曼不滿的叫聲傳了下來。
  等三個人回到了車子前,克萊德重重呼了一口氣:「總算是解決了。」
  蘭斯剛預備接話,就看到身邊的搭檔向前倒了下去。
  他一把拽住克萊德的手臂,把他拉到了自己懷裡。
  「你這是怎麼回事?」他皺著眉頭問道。
  克萊德一邊模糊地思考著「這樣看起來根本就是投懷送抱」,一邊努力擠出一個笑來:「絕對控制太耗費精神了。一旦放鬆下來就覺得渾身發軟……大概是因為第一次用這一招,所以還不太能夠適應。怎麼說呢,總覺得馬上就快要睡……」
  話還沒說完,他就失去了意識。
  蘭斯揉了揉克萊德的金髮,他第一次這麼幹,發現那頭金髮在手掌下帶來一種微弱的刺癢感。
  「這下可好,你以後可再也沒什麼立場總是說我亂來了。」他扶著克萊德的肩膀,用左手拉開車門,讓他躺到了後座上,並固定好了安全帶,「你明明比我更亂來。至少我還從來沒有把自己弄到站不起來過。」
  「就算你現在對他抱怨也沒用啊,他現在又聽不見。」米亞說道,「以一個第一次挑戰這種高難度技術的菜鳥來說,他的表現只能用完美來形容。要知道,他控制住的可不是五十個普通人。我原本以為只有你才夠得上『變態』這個稱呼,現在看來,你們倒真不愧是搭檔。」
  米亞說著,看了看手錶。
  現在是凌晨五點半,再過幾個小時太陽就會完全出來,她想了想,直接變成了蝙蝠,縮到座位底下:「駕駛就拜託你了,偉大的司機先生。」
  蘭斯發動了汽車,車子以一種跟「溫柔」毫不搭邊的勢頭迅猛地衝了出去。

  資料

  克萊德這一覺睡了很久。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窗簾沒有拉上,能看到外面的樹木以及夕陽。屋子裡有些暗。
  他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檯燈開著,蘭斯正坐在旁邊看書。
  「嘿,下午好。」克萊德說道,「我睡了半天?」
  蘭斯合上了書,將它隨手放在了桌子上。桌子上還堆著厚厚一疊書,那顯然都不是屬於克萊德的東西。
  「是三天半。」他站起身,走到了床邊,俯視著克萊德,「現在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下?」
  蘭斯俯視的眼神莫名地有種壓迫感,克萊德往旁邊縮了縮:「我是第一次用絕對控制。你總不能強迫一個新手對此操縱自如還沒有副作用,這樣實在是太苛刻了——」
  「你是想說你下一次用這招的時候就不會這樣了?」
  克萊德想了想,有點不確定地回答:「我想,應該會熟練很多吧。」
  蘭斯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眼睛慢慢瞇了起來:「是嗎?你確定?」
  克萊德忽然有種自己被當成了獵物的感覺。他忍不住往被子裡又縮了縮:「嗯。」
  「那好。」蘭斯笑了起來,但是克萊德怎麼都覺得那不是開心的笑,但是那和冷笑似乎也存在著那麼點兒距離,「如果下次你再睡那麼長時間,那麼我保證,會趁著你睡著的時候直接上了你。」
  克萊德目瞪口呆地看著蘭斯。
  「我剛剛是不是耳朵出了什麼問題?」他嚥了口口水,結結巴巴地問:「我、我總覺得你剛剛發表了什麼犯罪宣言……?」
  「你沒聽錯。」蘭斯的左膝跪到了床上,他將手抵在了克萊德腦袋兩邊的枕頭上,俯下身,死盯著克萊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下次再因為幹了什麼蠢事而導致睡上這麼長時間,那麼我一定會趁著你沒法反抗的時候,直接把該做的全做了。」
  「喂,你明明不是這種人,不要開這種玩笑嘛。一、一點都不好笑。」克萊德很沒底氣地說道,下意識地又想縮,但是蘭斯的手卡在他的頭兩邊,就算想縮都縮不了。雖然他一直很歡迎帶著危險感的蘭斯,現在也的確心跳加速了——但那指的可絕不應當是這種情況。
  適合蘭斯的台詞有很多,比如「我會把你揍到爬都爬不起來」,或者是「我這就送你去見上帝」——上帝作證,不管是哪個聽起來都比「直接上了你」要正常很多!
  「好啊,你可以試試看我是不是在開玩笑。」蘭斯從床上退了下去,抱起了手臂,勾著嘴角俯視克萊德。
  克萊德無語地坐了起來。
  「那也算不上是蠢事吧?」他說道,「至少不管對米亞還是對我們來說,那都是個好選擇。」
  「那又怎麼樣?」蘭斯聳聳肩,毫不在意地說,「蠢事只是個代詞而已,別計較那麼多。總之剛剛那段話的重點是在內容,別對用詞那麼在意。」
  克萊德看著對方實在不像是開玩笑的態度,開始嚴肅地在心裡考慮要如何才能在最短時間內掌握自己的新招數。
  「我在思考一個問題。」他擺出一副認真嚴肅的表情,迅速地轉移了話題,「伊萊說過那串空間項鏈應該在卡蒂的脖子上,而從艾爾莎的話上看來,在歐文成為了空間道具之後她就無法感應到他了。那麼她是如何找到了那串項鏈?」
  蘭斯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這個問題我早就和米亞討論過了。從時間先後來說,卡蒂之所以會甦醒,是因為柯羅諾斯解放了伊夫維特。然後有人找到了卡蒂,取下了那串項鏈,將它交給了艾爾莎——或者說有人將它的方位告訴了艾爾莎。總之項鏈被取走了,艾爾莎一手安排了那次馬賽的事。在幾個月之後,卡蒂被郵寄到了赤銀。你覺得知道赤銀的存在,還有興趣搞出那麼多小把戲、但是從結論上來說又不造成什麼壞影響的傢伙,除了你的那位救命恩人之外還會有別人嗎?要我說,這完全符合他的風格。」
  「我也這麼覺得。但是問題的關鍵是,他為什麼要在經過了好幾個月之後才把卡蒂郵寄到赤銀?」
  「我不清楚在你的想法中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畢竟我沒有直接跟他接觸過。但是根據他所幹的事情、以及你對他的描述,我覺得他應該是個非常不喜歡真正被牽連到一件事情中去的那種人。那麼他將東西寄給赤銀,很有可能只是因為他不確定巢穴的位置,或者不想自己進入巢穴。」
  克萊德思考了一下,接受了蘭斯的猜測。
  的確,雖然柯羅諾斯總是出現在各種場合與事件中,但是他一次都沒有深陷其中過,否則他不可能總是不留下任何足以追蹤的線索。
  「至於他為什麼要在隔了幾個月之後才這麼做,這個問題我們也已經討論過了。米亞說,如果是她,在面對相同狀況時也會這樣選擇。」蘭斯說道,「雖然柯羅諾斯並不是吸血鬼或者空間蟲,但是他也擁有漫長的生命。米亞說這就是答案。」
  蘭斯停頓了一下。
  「她說,既然他能找到卡蒂,那麼就表示他對於當年那幾個人之間的事情非常清楚。他大概是在確定歐文已經被帶離這裡之後才寄出了卡蒂。」
  克萊德沉默了。
  他思索了一小會兒,很快明白了米亞話中的含義。
  他只是個普通人類,而且也才只有二十多歲,不知道對於長生種族來說,在失去所愛之後的漫長人生中、永遠緬懷著逝去的愛情會是怎樣一種滋味。
  但是柯羅諾斯不一樣。
  他已經活過了五百年,現在看起來還只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而在未來不知道還會有多麼漫長的時間。而不管是歐文、或者伊夫維特,他們也都一樣。
  他們的生命長度與利亞娜、或伊萊這些普通人類並不具備可比性。
  如果歐文在醒來之後將會不記得伊萊,而伊萊也沒法兒在現世停留太久,那麼又何必特地讓他們再次見面?
  那也許只會讓彼此都不快活而已。
  溫柔,但也同樣殘酷——那並不是用「對」或者「錯」就能夠斷然評價的做法。
  克萊德想到在巢穴中,當他關上伊夫維特書房門時所看到的場景。
  他忽然傷感了起來。
  蘭斯打量著他的表情,再次開了口:「話說回來,我一直覺得柯羅諾斯對你有種奇怪的執著。一般來說,像他那種活了那麼久、而且又有點特殊的人,怎麼可能會隨隨便便給人輸血?」說著他用玩味的眼神看著克萊德,「說不定他早就看上了你,預備把你培養成跟他共度餘生的人呢。」
  「……我發現你今天不對勁。很不對勁。」克萊德嘴角抽搐了幾下,「你是受了什麼刺激嗎?感覺上根本就是變了個人……」
  「當你正悠閒地躺在床上時,我基本沒怎麼休息,你當然不能指望一個四天多沒睡覺的人能有什麼好心情。既然你醒了,那麼我也該回去睡一會兒了。米亞這次給我們放了一個星期假,要我說,她才是被刺激了的那一個。」蘭斯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丟給了克萊德,「既然你剛剛睡醒精神不錯,那麼研究柯羅諾斯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我在資料室找了一些關於魔女狩獵時代的資料。如果他曾經在那個時代被『束縛』起來過,我想那應當表示他曾是個巫師、或者別的什麼。雖然我並不覺得那些資料中所記載的都是事實,而且估計也有不少事兒被當做黑歷史永遠掩埋了起來,但說不定真的能找到點兒有用的東西呢?它們都放在桌子上了。」他說著指了指桌子上堆著的那一沓書。
  克萊德點點頭,套上了外套:「你這幾天一直都呆在這兒查資料?那可真是夠嗆。」
  如果只是忙著查資料的話,明明沒有必要特地呆在他的房間裡、而且還一下子熬了三天半。
  他想了想,補上了一句:「我現在已經沒事了,不用擔心。」
  在短暫的一陣子沉默之後,一本書被丟了過來,非常精準地砸中了克萊德的肩膀。
  然後蘭斯冷著臉走出了房間。
  克萊德好笑地看著被狠狠摔上的房門。
  ——明明在幾分鐘之前才剛剛豪放地做出了犯罪宣言,現在轉頭就又開始鬧彆扭。這到底算什麼?
  他搖了搖頭,從床上爬了起來。
  桌子上除了書,還放著一本筆記本。蘭斯在上面總結了一些查到的資料。
  克萊德幾乎沒有看過蘭斯調查資料的樣子。因為他在大部分時候都缺乏耐心,也沒什麼興趣去搞清楚那些事情的來龍去脈。而那些跟任務相關的情報,通常米亞都會事先調查好。對於他們來說,在絕大部分情況下只要去執行任務、並且解決事件就行。
  就算真的有什麼需要調查的時候,基本也是由克萊德包辦。
  他看著筆記上摘抄的東西。
  蘭斯的字跡比想像中要秀氣。雖然這種字跡跟他的外表還算契合,但是聯想到他的性格就有些讓人詫異了。筆記整理得條理清晰,還非常仔細地標注了出處。看起來出乎意料得認真。
  克萊德有些驚訝。
  他一直以為以蘭斯的個性來說,一定不適合搞這種細緻的東西。
  然後他忽然想起來,蘭斯曾經提到過,在他被赤銀培養的那幾年,除了接受了心理輔導之外,還接受了各種學習和訓練。
  這大概就是他在學習階段時養成的習慣。
  克萊德將筆記放了下去。
  雖然的確很想快點開始調查,但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是趕緊去餐廳吃點東西。
  當人沉浸在書本中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當克萊德再一次從資料中抬起頭的時候,才發現,一個晚上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
  窗外的天空早已亮了起來。克萊德站起身來,稍稍活動了下手腳。
  蘭斯弄來的書籍太多,他只看掉了很少一部分。那些記載的確有很多含糊的地方。雖然其中針對一些被處死的「魔女」或者「巫師」進行了一些詳細的描述,但是那顯然和柯羅諾斯並沒有太大關係。
  伊夫維特說過,他被釘起的時候是在十五世紀。
  也就是說,不管柯羅諾斯的年紀到底多大,他被「束縛」的時候都只會在這之前。
  而「束縛」這個用詞相當模糊。
  這讓人無法判定,它到底指的是空間上的關押、抑或是能力上的封印。這讓查找工作變得複雜了很多。
  敲門聲響了起來。
  克萊德打開門,站在外面的是蘭斯。
  「進展如何?」蘭斯面無表情地問道。
  「還能怎麼樣?」克萊德苦笑著回答,「如果你在四天中都沒什麼實質性的突破,那麼難道還能指望我一晚上就發現什麼驚人的事情嗎?」
  蘭斯聳聳肩:「誰知道呢。我從餐廳帶了早餐過來,要嗎?」
  克萊德讓開身體,蘭斯提著好幾個紙袋走了進來。
  金髮青年稍稍收拾了一下餐桌——那桌子很少盡到身為餐桌的義務,所以上面堆著些零碎的生活用品——然後接過了蘭斯遞過來的紙袋。
  他從櫃子裡翻出餐具,將內容豐富的早餐從袋子裡拿了出來,然後將它們都倒到了餐盤上。又從桌上隨便拿了兩本書,將其中一本遞給了蘭斯。
  「你倒是不浪費時間。」蘭斯接過書,將吸管□了一次性的飲料杯子裡,然後一邊喝著溫咖啡一邊打開了手中的書。
  「你也瞭解米亞,要知道她難得給人放假。」克萊德一邊啃著麵包一邊吐字含糊地說,「如果真的等到了恢復工作之後,誰知道我們還有沒有時間調查這些。」
  蘭斯看著手中那本書。
  那書看起來有些歷史了,書頁早已因為氧化而泛黃,紙質摸起來都有些脆了。邊邊角角的地方更是有許多細碎的破口。
  他一邊翻開了書,一邊用叉子將燻肉送入口中。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沒過一會兒就看掉了十幾頁。
  這書讀起來像是本傳記,記述了一個巫師如何從追捕他的人手中逃離。
  當蘭斯快要把咖啡喝完的時候,他的目光忽然被一段文字吸引住了。
  「聽著。」他放下了手中的叉子,念道,「在威爾士有一座秘密的地下洞窟,那成為了我們的避難所。我不知道這座洞窟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建造的,但是在這種人們恨不得將我們送上火刑架的時候,『炎十字』的這塊秘密領地無疑成為我們最佳的庇護所。牆壁上刻著各種嚴密的魔法陣,使這個洞窟變得異常隱蔽。那些耗費了不知多少心血的魔法陣將我們牢牢地保護了起來,不讓外人得知我們的所在。」
  他放下書,抬頭看向克萊德:「這個描述熟悉嗎?」
  克萊德將嘴裡的食物嚥了下去,疑惑地說:「坎布裡亞山脈的那個洞窟?」

  赤銀

  「至少我可不覺得威爾士會有那麼多魔法洞窟。」蘭斯發表了看法之後便繼續讀了下去,「『我們缺乏一些必要的資源,洞穴內部也無法采光,巫師們將魔石聚集在一起,鑲嵌在溶洞的石壁上,以維持必要的亮度』。好了,現在我覺得八成就是我們之前去過的那個洞窟了。」
  他又飛快地閱讀了後面的好幾頁。
  「看來在十四、十五世紀的時候那裡是一個巫師避難所。出自一個叫做『炎十字』的魔法協會。」他的視線依然飛快地在書頁上的文字間游移,「那個協會的性質有點複雜。一方面它約束著巫師和魔女們的行為,對於造成危害的傢伙進行處罰;一方面也幫助人們解決各種由魔法或者巫術引起的不良現象。在魔女狩獵時代,這個協會銷聲匿跡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是卻並沒有瓦解,而是在悄悄地保護著巫師們的安全。」
  克萊德思索了一小會兒:「如果那個協會真的已經具備了在狩獵時代也能夠自保的規模的話,那麼為什麼我們從來沒有聽說過它?」
  蘭斯沒有回答。
  他又往後看了十幾頁。
  那本傳記並不算厚,過了二十幾分鐘他就迅速地看完了它。
  「哈,並不是那個協會消失了。」蘭斯將書丟到了桌子上,「而是它在十五世紀中葉更改了名稱。來猜猜看它改成了什麼?」
  然後沒等克萊德回答,蘭斯就一字一頓地說:「『赤銀』。炎十字是赤銀的前身。」
  「那也就是說那個地下洞窟是屬於赤銀的?」克萊德皺起了眉頭,「那麼那把小提琴很有可能並不是在那裡被創造……而是被封在了那裡?」
  「小提琴最早產生於十七世紀,那本書裡面可沒說到那麼久之後的事情。」蘭斯站起身,「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倒是有個可以詢問的不二人選,要知道她可是赤銀最年長的成員。」
  蘭斯所說的不二人選當然是指米亞。
  「十七世紀?」米亞正在吃早餐,她用尖牙叼著血袋,看著一大清早就來拜訪的兩名部下,「哦,那時候我還沒有加入赤銀。我是在1833年加入的。不過我閱讀過跟赤銀歷史相關的書籍。什麼?不不,你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也沒有用,那些資料理論上只有赤銀的負責人才能閱覽,因為那是歷代負責人的日記,我不能把它們拿給你們看。不過——」她拉長了尾音,眨了眨眼睛,「你們想問什麼?我可以直接告訴你們。」
  「如果你本來就不預備保密的話,那還不如直接把它們交給我們呢。」蘭斯涼涼地說。
  「規定裡明確寫著不能給別人看啊,但可沒說不能跟別人談起那裡面的內容。米亞吸著血袋裡的血,狡黠地衝他們眨著眼睛,「我一直是個很守規矩的員工。」
  克萊德開門見山地問道:「赤銀的前身是不是一個叫做『炎十字』的魔法協會?」
  「沒錯。炎十字在1462年7月更名為赤銀。」
  「你知道坎布裡亞山的洞窟嗎?我們找到一本巫師傳記,裡面記載了那個洞窟。書上說那是屬於炎十字的。」
  米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等等,你是說之前你們和喬伊斯一起去的那個洞窟?」
  克萊德點了點頭。
  「在日記中確實曾提到赤銀有一個秘密洞窟,但是那上面卻沒有仔細記載洞窟的位置。我一直以為它已經被封閉了。」米亞一邊回憶一邊說道,「你們是在哪本書上看到這段記載的?」
  「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兒?」蘭斯說著將書籍交給了她,「我還以為你看過赤銀裡的所有書呢。」
  米亞瞥了他一眼,迅速地翻著那本傳記:「你當我是什麼?圖書館的目錄索引系統嗎?」
  蘭斯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克萊德接著問道:「那麼在日記中有沒有提起過那把小提琴?」
  米亞搖了搖頭:「從來沒有。那日記裡連『小提琴』這個單詞都沒有出現過。」
  蘭斯不相信地看著她:「你確定?說不定再翻翻它你就會發現只是你忘了呢。反正你也上了年紀了,就算記憶力減退了,我們也是能夠理解的。」
  「吸血鬼可不流行老年癡呆。」米亞揮了揮拳頭,「再說我哪裡上了年紀了?你看起來比我還老呢。」
  蘭斯攤攤手,毫不在意地說:「外表總是不可信的,不是嗎?」
  「當心我咬你哦。不過,雖然日記裡沒有提到過小提琴,但關於那個洞窟的記載可是有點兒意思。」米亞喝完了血袋裡的血液,隨手將它丟進了垃圾桶裡,「裡面提到,在1705年,赤銀曾經遭受過一次重創。那次出現了非常難纏的對手,日記中只用了『陰影』這個詞來記述它。當時赤銀的職員們花了很大力氣才將它封了起來,而洞窟就是用來封存那玩意兒的地方。」
  克萊德思索了一小會兒之後說道:「那麼,假設那把提琴只是一個封存陰影的容器。人們用它封住了陰影,然後將它封在了那個洞穴中。根據那本傳記中的記載,石壁上都是些強大的魔法陣,應當會是個適合封印的好地方。但是如果是這樣,那把提琴是怎麼從那裡出來的?在我們進入洞窟的時候,那裡並沒有什麼被人侵入過的痕跡。」
  米亞陷入了沉默。
  「如果那真是個需要赤銀花大力氣才能封住的東西,那麼就有兩種說法能夠解釋它是如何出去的。」蘭斯看著兩個同僚,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它的強大足以撕毀封印。二、它被什麼人弄了出去。現在我們所知道的是,柯羅諾斯的曲譜寫於1804年,他寫下這份曲譜並將它交給了一個叫做艾琳的女性。喬伊斯提到過,被提琴束縛住的幽靈們之中包含了艾琳。那麼,即使假設艾琳是最早的受害者,也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提琴在十九世紀就已經從洞窟中出來了。當然,這都是已經發生過了的事,現在我們已經毀掉了小提琴,並且被它束縛的那些亡靈也已經被安德雷超度。」
  他望著面前的兩個人。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非常嚴肅。
  詭異的安靜出現在了房間中。
  在沉默持續了一陣子之後,蘭斯緩緩打破了它:「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現在的問題就是,那究竟是結束,或者只是一個開始。如果『陰影』曾經在過去為赤銀帶來重創,那麼我不覺得那時候我們能夠那麼輕易地解決它。現在那個洞窟已經完全崩毀,如果真的還有什麼東西潛伏在那裡,不管那是什麼,洞窟都已經無法再起到半分束縛的作用了。」
  米亞迅速走到了通訊器邊,摘下了話筒,熟練地按下了一串號碼。
  「喬伊斯,我需要你馬上到準備室來一趟。」她簡短地說著,「嗯?安德雷已經回來了?好,你們一起過來。沒錯,馬上——」
  然後她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好吧,我再給你們十分鐘……最多一刻鐘!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說完她就「啪」地掛上了話筒。
  克萊德於電光石火之間理解了米亞那微妙的停頓。
  ——他們的精神可真夠好的,他有點尷尬地想,然後下意識地瞥了瞥蘭斯。後者依然是平時那副表情,顯然對於那段對話的內容沒什麼興趣。
  過了十幾分鐘後,喬伊斯和安德雷趕到了。
  喬伊斯的淺金髮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更加凌亂一點兒,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連扣子都沒有扣好,大喇喇地露出鎖骨以及一片胸膛。安德雷的服裝倒是整整齊齊,黑色的高領毛衣服帖地修出身形。
  克萊德不小心瞄到在高領外面露出的紅色可疑痕跡——當然,這是他人的隱私,不應該多做討論。
  「早安。」喬伊斯慵懶地對他們打著招呼,「急著找我們有什麼事?要知道那時候我們正——」。
  在安德雷的臉紅到讓人同情的程度之前,米亞舉手打斷了他的話,語調聽起來充滿了挫敗感:「等等,我對你們是怎麼滾床單的沒什麼興趣,所以你可以不用進行描述……我叫你來只是想問一下,在之前的小提琴事件中,你在那個洞窟內有沒有『看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這取決於你是怎麼定義『不尋常』的。」喬伊斯回答道,走到沙發邊坐了下來,「我不得不說,那洞窟裡面發生的『不尋常』實在太多了,隨隨便便拿一件出去說說都足以讓你被送進瘋人院。」
  米亞伸出手指彈了下他光滑的額頭:「少給我來這一套。我指的是,有沒有什麼讓你覺得很不對勁的地方。你對這些事情總是看得比較清楚,有什麼事情讓你覺得實在不正常?」
  喬伊斯皺起了眉頭,開始仔細回憶那天的經歷。
  「我們先是看到了牆壁上的符號。最開始並沒有發生什麼,但是後來牆壁上的石劍開始攻擊我們。克萊德磨去了牆上的攻擊咒文,後來這種事情再也沒有發生。隨後小提琴忽然開始暴走,但是很快,安德雷就解決了這個問題。在那之後我們找到了祭台,蘭斯一腳踢翻了它,但是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停住了。
  「對,什麼都沒有發生。在通道中的時候我明明看到在洞穴深處盤踞著濃厚的黑暗,它們看起來充滿了惡意。但是後來卻什麼都沒有發生。」喬伊斯說道,語調比平時稍稍急促了一些,「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因為安德雷的體質,既然他能夠讓那把琴閉嘴,那麼說不定也能夠驅散那些黑暗呢。但它們直到那把提琴忽然開始鳴響的時候都還是盤踞在那兒的,就算在安德雷讓那把琴安靜下來之後,它也並沒有消失,甚至並沒有減弱半分。但是在我們真正進入了溶洞之後,它卻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忽然消失了。」
  「……它躲起來了。」米亞喃喃說道,「這下麻煩大了。」
  「既然它是能夠被打敗的,那麼就一定有辦法。」蘭斯的語調聽起來依然是輕鬆的,他也確實沒有對這件事兒太過緊張,「如果赤銀曾經將它封印過一次,那麼現在也一定有辦法封印它第二次。」
  米亞嚥了口口水:「對,赤銀曾經封住它一次,而那次它重創了赤銀。『重創』當然只是一個籠統的說法,關於那件事更加確定的描述是——它摧毀了赤銀的半座基地,並且造成十六位職員殉職。而在那之後的事情你也知道,現在,它逃出來了。」
  四個下屬面面相覷。
  他們誰都沒有經歷過能夠一次性造成十六位同僚喪生的任務,這足夠讓人提高警惕。
  然後,就在誰都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警報聲響起來了。
  米亞看著不斷閃爍的紅燈,嚴肅地說道:「看來我們不用花時間再去擔心它什麼時候捲土重來了。我們得立刻進入備戰狀態。」
  蘭斯和克萊德立刻將整個赤銀都限定在了能力範圍內。
  但很奇怪,蘭斯並沒有覺得空氣中的電子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它們非常安靜,做著正常情況下應有的微弱運動。
  他對克萊德投去一個探詢的眼神,對方搖了搖頭。
  「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蘭斯對米亞說,隨後將視線投向了喬伊斯,「你有什麼發現嗎?」
  喬伊斯看著他:「我又不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透視監控儀。但是如果你問在我能夠看到的範圍內有沒有發生異常,那麼我可以告訴你,沒有。」
  米亞打量著這三個可靠的部下,疑惑地說:「如果什麼異常都沒有發生,那麼警報為什麼會響?」
  「與其在這裡瞎猜,倒不如直接去看看。」蘭斯說著打量了一眼監控屏幕,上面巨大的平面圖上正有幾處閃著表示異常的紅點。
  然後他帶頭走了出去。
  的確發生了一些怪事,但卻和米亞想像中的有些不同。
  羅德看著人滿為患的醫務室,倚在門口對幾個人解說著現在的情況:「總之,這些人忽然產生了記憶上的混亂。他們先是失去了之前一段時間的記憶,長度從幾年到十幾年不等。然後在他們正為此驚慌失措的時候,又忽然回想起了這段時間內所發生的事。但是讓人介意的是,就算他們恢復了那些記憶,他們卻覺得那只是在他們腦中強行灌入的情報,而沒有任何曾經幹過這些事情的實感。」
  米亞皺著眉頭問:「這到底是什麼回事?是某種病毒嗎?」
  羅德搖了搖頭。
  「現在詳細的血液檢測還在進行中,所以我還不能斷言。但是就剛剛進行的簡單血檢來說,我並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病毒,也沒有現象表明他們曾經吸入迷藥或者瓦斯。雖然血液檢查的結果還要好一段時間才能出來,但是我可以對你保證,我並不認為自然界中存在那種能夠讓人產生這種奇怪反應的病毒。我也不覺得眼下有什麼人造產物——不管是細菌或是別的什麼——能夠達到這種效果。」
  羅德煩躁地訴說著。
  他是個很了不起的醫生,在赤銀工作了好些年頭,也曾經見過很多常人不太能夠理解的事情。但在他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奇怪的現象。
  「這肯定不是普通的醫學事件。」他一邊指揮著護士們給混亂的患者們注射合適劑量的鎮定劑,一邊說道,「從描述看來,他們就像是忽然被拋到了幾年、或者十幾年之後,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為什麼忽然長大了好幾歲,卻又偏偏清楚地記得在那丟失的時間中所幹過的事情。哦,丟失,我喜歡這個詞。」他自言自語地咕噥了一句,「的確,在他們看來,那段時間就在一眨眼之間丟失了,即使腦中還存有記憶,但那就像是在別人身上發生的事一樣。他們完全沒有自己曾經親身經歷過這段歲月的感覺。」

  蠶食時間的陰影

  在給患者們注射了鎮靜劑之後,醫務室裡總算安靜了下來。
  所幸出現了這種奇怪現象的只有九位成員,目前看來還沒有更多的受害者出現。
  克萊德和蘭斯都沒有解除對空間的限定,誰知道接下來還會不會發生其它怪事?
  正當所有人都對此一籌莫展的時候,克萊德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看屏幕,上面顯示著一串從沒見過的號碼。
  「你好?」他接通了電話。
  「嘿,還記得我嗎?」一把輕快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克萊德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柯羅諾斯?」他警惕地問著,「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不要介意那麼多嘛。」對方壓根兒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意思,他輕笑了幾聲之後說道,「我猜你們遇到麻煩了。」
  「你知道那是什麼?」克萊德鎮定地問道,將手機切換到了揚聲模式。
  柯羅諾斯的聲音從手機中清晰地傳了出來。
  「我對於這種奇怪的玩意兒,知道得總是比你們要清楚些。那是蠶食時間的陰影。它能夠奪取人的能量。具體的操作模式是這樣的。它進入人的內部,蠶食人的時間。哦,當然,在陰影模式中的『時間』也和你們理解的有些不同。它干的可不是那種直接讓人穿越到未來的事兒,準確說來,它蠶食掉的不是『時間』本身,而是那些『時間』所帶來的『實際』經驗。被侵蝕的人並不會失去這段經驗,但是卻無法產生這些經驗的實感。它將人們的經歷和『實際』剝離了開來,單獨蠶食掉了這一部分屬於『實際』的能量。」
  克萊德皺起了眉頭。
  「你不覺得這說法聽起來實在是太飄渺了點兒嗎?」
  他對柯羅諾斯說道。
  這種理論太過天方夜譚,聽起來就像是在胡扯一樣。
  「那有什麼辦法,這就是它的運行機制嘛。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人類的世界中不具備這種模式,可那卻不代表它們不存在。當然,你可以先把這些充滿哲理的問題放到一邊。你知道,人本身是能夠產生能量的。我在說的可不是熱量、或者力氣什麼的。我是說,人的心理狀態本身就能夠產生『能量』。認真幹一件事、或是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完成同一件事,所需要耗費的能量是不等的。就算從結果上看來,也許二者得到的成效是相同的,但對於陰影來說卻有著巨大的差距。它所蠶食掉的,就是這其中的能量差。它將時間與實際剝離開來,不影響屬於你的時間,但卻吞掉了那些『實際』。」
  蘭斯道沒有發表對於這種理論的異議,他簡潔地問道:「要怎樣才能解決它?」
  柯羅諾斯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嘿,你好,蘭斯。」他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對話呢,我們是不是需要做個簡短的自我介紹?」
  「我可沒興趣跟你交流感情。」蘭斯冷冷地回答道,「回答我剛剛的問題。要怎麼才能解決它?」
  「你對我真冷淡,這可真叫人傷心。」雖然這麼說著,但是柯羅諾斯的聲音中可聽不出絲毫傷心的成分來,「很遺憾,一旦被侵蝕的人注意到了自己的異狀,那麼也就意味著陰影已經從他們的體內帶著能量離開了。它所帶來的效果是無法消除的,就算陰影被消滅,屬於那些人的『實感』也不會被歸還。如果要我提議的話,我建議你們直接對他們進行催眠,讓他們忘掉這次的事情比較好。不過當然,這得要你們自己來決定。」
  「多謝你的建議。」米亞說道,「那麼請問您可以告訴我們,現在要如何對付那該死的陰影嗎?」
  「你一定就是傳聞中的那位現任赤銀負責人了?很高興認識你,我親愛的小姐。」青年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興趣,「我得先告訴你的是,如果你以為你們的對手只是蠶食時間的陰影,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對於一個機制完整的生物來說,它的任何行為都有其存在的意義。也許對你們來說陰影並不算是生物,但對於我來說,它可是切實存在、活生生的一種生物。蠶食時間的陰影只是它生存機制中的一小環節。而它的目的在於吸取能量。不過陰影本身除了這個之外,還擁有奪取能量的其它方式。比如殺一兩個人,然後禁錮住他們的靈魂——之類。」
  「你在說那把提琴?」克萊德問道。
  「沒錯,那把提琴。」柯羅諾斯回答,「它在很久之前確實曾經封住了陰影。讓我想想……我記得,製造出那把提琴的是一位非常偉大的巫師。然後當時的赤銀將它用作封存陰影的容器。只不過對於一個時間怪物來說,它能夠慢慢用時間侵蝕提琴,剝奪它的效力,然後利用它的能量、一點點從裡面逃出來。它留了自己的一部分在琴裡,並將那把小提琴從洞窟中弄了出來,好讓它自行選擇合適的受害者,繼續為主體收集能量。」
  米亞瞪著手機,活像能夠通過那小小的手機讓柯羅諾斯感到她的視線一般。
  「為什麼你對赤銀的事情那麼清楚?」她充滿警覺地問道,「這些東西就算是赤銀的人都不見得知道,但是你卻瞭若指掌。」
  柯羅諾斯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聽起來相當愉快。
  「因為我一直都在關注著你們啊。人總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我在很久之前曾經被炎十字捉起來、並被關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當然不能對你們放鬆警惕。只有對敵人有了足夠的瞭解之後,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不是嗎?」
  「你是在表示你將與赤銀為敵嗎?」蘭斯說著,嘴角勾了起來,「太好了,這樣我們就有追殺你的理由了。」
  柯羅諾斯沉默了幾秒鐘。
  「你的脾氣真差……」他小聲抱怨著,「我雖然說了赤銀是敵人,但是我可不預備跟你們建立什麼真正的敵對關係。否則我為什麼還要特地打這通電話?我很有自知之明,不管怎麼想,跟你們為敵之後我都一定是□掉的那一個嘛。作為一個珍惜自己生命的人,能夠被利亞娜他們在無心中解救出來,我就已經完全知足了。相信我,你們可是我『不要靠近清單』上的第一位。」
  蘭斯遺憾地「嘖」了聲。
  「但願您能夠記得您說過的話。」米亞說道,「至少從現在看來,你還沒有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希望在日後,你也別給我們什麼將你算入獵物清單的機會。不過我可以問一下嗎,你當初是因為什麼原因才被炎十字捉了起來?」
  柯羅諾斯再次沉默了一小會兒,好像正在思考這個問題一樣。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少見地有些惆悵。
  「大概是因為我跟正常人有些不同吧。當時炎十字總覺得我會幹出些毀滅人類之流的危險行徑呢。雖然其實我從來不是一個反社會的人,但他們當時一直不肯相信:即使我知道許多他們不知道的事情,但我的身份只是、也只會一個旁觀者,而並非一個執行者。嗯,這真是個老舊的話題。現在你們還想知道怎樣才能解決陰影嗎?」
  「請說吧。」米亞回答。
  「赤銀的地下有一條通道,但它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密閉的。你們可以問問美麗的吸血鬼小姐,她應當知道這件事。」
  克萊德看向米亞,米亞點了點頭。
  「這條通道連通著赤銀現在、以及過往的幾個基地,其中包括坎布裡亞山的魔法洞窟。對於畏光的陰影來說,有什麼比一條黑暗的地道更方便呢?」
  克萊德說道:「也就是說,它潛伏在地道中?」
  「對。恐怕你們的速度得快點兒,如果你們不在它完全吸收能量之前解決掉它,那麼也許它就會先毀掉你們的基地了。不過據我所知,那個地下通道結構頗為複雜,你們最好帶著赤銀那位引以為傲的幽靈專家一起去。否則我不確定你們是否能夠順利找到它。」
  「找到之後呢?」
  「你們需要足夠的光。在光從外部壓制住它的時候,克萊德需要進入陰影的內部,從裡面破壞它的內核。我不清楚陰影的內核具體是什麼樣的東西,但那絕對是能夠一眼辨別出來的物件。」
  「你說過陰影會侵吞人的能量。」蘭斯的語氣非常冷硬,「那麼你確定克萊德進入它的內部之後不會遭遇什麼危險嗎?」
  「那些跟時間沾邊兒的東西大多都不怎麼喜歡我的血。如果讓一個普通人進入陰影內部,那麼他肯定不會安然無恙。不過對於克萊德來說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如果你們真的預備摧毀陰影,那就沒有別的選擇。」
  「我明白了。」克萊德說道。
  笑聲傳了過來。
  「那麼,祝你們好運。」
  說完,電話便被切斷了。
  克萊德收起了手機。
  「你相信他說的話嗎?」喬伊斯懶散地靠在牆上,睨著克萊德,「他自己也說了曾經被赤銀關押過。我們無法辨別他的話正確與否,甚至連這次的事情是不是他引起的都不能確定。」
  克萊德抿了抿嘴唇,然後開口說道:「他雖然有時候很討人厭,但是看上去確實不像是什麼壞人。而且他以前確實曾經幫助過我。雖然我也不喜歡他,但對於如何看人,我多少還有些自信。我覺得他並不像是在說謊。」
  蘭斯聳聳肩:「如果你這麼說,那我姑且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好吧,既然你們都這麼覺得,那麼作為沒有跟他直接接觸過的人,我想我最好還是閉嘴好了。」喬伊斯攤了攤手,直起了身體,「現在怎麼辦?」
  所有人都將視線轉向了米亞。
  「還能怎麼辦?」米亞看著他們,「我立刻帶你們去地下通道,然後克萊德、蘭斯和喬伊斯三個人進去。」
  「我也去。」一直乖乖沉默著的安德雷突然開了口。
  「得了,你又不是什麼攻擊系的超能力者,就算下去也不見得能起到什麼作用。」喬伊斯拍了拍安德雷的肩膀,「而且聽剛剛打電話來的那個傢伙的描述,這次的任務大概不怎麼安全。你還是乖乖待在這裡比較好。」
  「不,我要去。」安德雷的語氣非常堅決,「我可沒辦法在知道了這事兒之後,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下去。」
  喬伊斯有些好笑地指了指蘭斯和克萊德:「什麼叫做一個人……你當他們不存在嗎?」「總之我也要一起去。」安德雷注視著喬伊斯的眼睛,沒有分毫退讓,「就算我不怎麼擅長攻擊,但是我的體質比較特殊,說不定真的能夠幫上什麼忙呢。讓你到那種危險的地方去、但是我又沒法兒看著你——我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喬伊斯無奈地看著安德雷。
  他再次意識到,只要這位綿羊般的小提琴家一強硬起來,他就總是拿他沒辦法。
  「你們別自說自話得那麼開心好嗎?」蘭斯嘲諷地說,「我知道你們的感情很好,但我可不覺得現在是個談情說愛的好時機。」
  喬伊斯正準備對安德雷投降說「好」,一聽到蘭斯的這句話,他立刻轉移了注意力。
  「哦,怎麼?看到我們感情很好你覺得不爽嗎?」他對著蘭斯挑了挑眉毛,露出挑釁的表情,「我倒是很好奇,你們真的有了什麼進展嗎?」
  「不勞您費心。」蘭斯飛快地回答道,「我們有沒有進展跟你有什麼關係?」
  安德雷和克萊德尷尬地看著劍拔弩張的兩個人。
  米亞忍耐了一會兒,在那兩個人的對話終於開始向著床上問題發展過去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們:「你們吵夠了嗎?如果夠了的話就快點給我滾下去!」
  在兩聲不屑的「哼」之後,世界恢復了清淨。
  「我可以跟著一起去嗎?」安德雷可憐巴巴地看著米亞,臉上好似寫著「如果你阻止我那我就哭給你看」。
  米亞的嘴角抽搐了幾下之後,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她無奈地揮了揮手:「隨你們去吧,我不想管……只要你們最後能夠解決陰影,那麼一切都好說。」
  剛剛還可憐兮兮的年輕人瞬間就變得興高采烈起來。
  米亞帶著他們往倉庫的方向走去。
  柯羅諾斯提及的地道入口就在倉庫的角落裡。
  如果不是米亞在牆上的什麼地方按了一下、然後一塊鐵板便從中分開了的話,一定沒有人會想到這裡會有一條暗道。
  入口不大,倉庫的燈光讓他們能夠看到一小段向下的階梯。
  再往下,便只見到一片黑暗。
  危險潛伏在那裡,透過黑暗注視著他們。
  蘭斯率先拿著照明工具走了下去。
  在所有人的身影都逐漸隱沒在黑暗中之後,米亞對著入口大聲喊道:
  「記得小心點!祝你們好運!」
  隨後她便暫時封閉了通道。

  黑暗之中

  前進的順序與之前在坎布裡亞時類似。
  通道並不算非常寬敞,但是還是足夠容得下兩個人並行。
  依然是蘭斯打頭,喬伊斯跟在他的身後,而他的左側是安德雷。
  眼睛對於突如其來的黑暗非常不適應,即使每個人的手上都拿著照明用的螢光棒,但在開始時,卻還是花了一小段時間才漸漸適應了通道內的暗度。
  空氣中帶著嗆人的味道。灰塵與倫敦潮濕的空氣混在一起,衝進鼻腔。
  通道看起來有些年代了,至少和外面那些高科技的設施毫不搭調。土色的牆壁被螢光棒的光亮映成奇妙的藍綠色,腳下有些細碎的石頭,角落裡掛著幾張蛛網,那上面也帶著厚厚的灰塵,明顯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人進入。
  但整體說來,還不算太糟糕。
  至少他們能夠非常順利地在其中前進。
  喬伊斯瞇起眼睛,仔細地在前方不斷延伸的黑暗中搜索著。
  「如果你覺得前面太暗了的話,我可以給你弄出點光亮來。」蘭斯打了個響指,空氣中辟辟啪啪地閃現出不少電火花。
  「不用,我的視力很好。」喬伊斯回答道,「況且這也不是件只考驗視力的活兒。」
  視覺上的黑暗與不良意義上的「黑暗」還是有著明顯的不同的。一種是靜止、凝滯的,而另一種卻是在不斷流動、並且包含著惡意的。
  陰影的濃烈「黑暗」即使在很遠的地方也能感受到。
  它們的惡意穿越了牆壁以及通道,用比周圍更加濃烈的姿態盤踞於一片黑暗中。
  「還很遠。」喬伊斯說道,「看來我們得向前走上一陣子了。」
  安德雷的右手輕輕靠了上來。
  喬伊斯瞥了眼小題琴家,發現後者正擺出一副「我什麼都沒干」的正直表情。他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回握住對方的手。
  通道中非常安靜。只有他們零碎的腳步聲不斷響起,帶起微弱的回音。
  在前行了半個多小時之後,出現了岔道口。三條道路通向不同的方向。
  「右邊。它在右邊。」
  在聽到了喬伊斯的指路之後,蘭斯沒有停下腳步,毫不猶豫拐進了右邊的通道。
  克萊德清楚陰影並不是用空氣能夠捕捉到的東西,但是他卻擔心對手能夠弄出些別的手段,譬如那把小提琴上附帶的音波攻擊效力。所以他依然沒有解除限制。
  他能夠感到通道內的空氣有著微弱的流動,這裡顯然是與外面連通的。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柯羅諾斯曾經被赤銀關押過,那麼說不定在查找赤銀本身的記錄時可以發現他的身份。
  他輕輕呼了一口氣,決定回去之後就通知米亞這件事。
  他們在地道中前行了很久。
  偶爾有通向不知何處的岔路出現,克萊德不知道另一頭連接的是什麼,但是那黑洞洞的通道在地底蔓延,將赤銀的歷史一點點聯繫起來。
  有了喬伊斯的指路,他們並沒有在下面迷失方向。
  在兩個多小時之後,喬伊斯停住了。
  「就在正前方。」他指著通道的前方,那裡什麼都看不見,「陰影就在那裡,大概還有一千多米。我不能再靠近了。現在對於我來說,前方的空氣已經近似於一片沼澤,即使有這傢伙的效力也沒用。」他說著指了指安德雷,「看來接下來就是你們的任務了。」
  「瞭解。」
  蘭斯說著便將螢光棒隨手丟到了地上。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手指關節發出喀拉的聲響,然後對著克萊德說:「我們上吧。」
  克萊德點了點頭,走上前去。
  「我想你們最好還是盡快離開。」他對安德雷和喬伊斯說,「一會兒真的開始打了,我不太確定它會不會攻擊周圍的人。」
  「還用你說嗎!」喬伊斯拖住安德雷往回走去,「我們呆在這裡根本就是兩盤燻肉。好吧,鑒於安德雷的體質,應該是一盤上好的燻肉和一盤壞掉的肉。」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小心點。」他用鄭重的口吻對兩個人說道,「我知道你們很強,但它可能不是那麼好對付。」
  蘭斯只是勾了勾嘴角。
  在喬伊斯和安德雷的腳步聲變得微弱之後,雷電的牆壁立刻封住了通道。
  「這樣看你往哪裡逃。」
  蘭斯自言自語道。
  空氣中充滿了電光炸裂的辟啪聲。灼眼的光亮讓通道內部明亮起來。
  蘭斯衝著陰影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
  電流以肉眼可見的姿態充滿侵略性地蜿蜒前行,前方的黑暗被逐漸瓦解了。
  「走吧。」他簡短地說著。跟隨那些明亮的路標,向著前方走去。
  克萊德跟在了他身邊。
  「到時候你得注意別接近它。」克萊德對搭檔說,「如果你被陰影碰到那可就糟了。我既不想在出來之後看到你變成一個死人,更不想你被那該死的蠶食時間的玩意兒纏上。」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蘭斯轉頭看著他,「陰影無法靠近亮光。我的雷電雖然並不等同於光,但造成的效果可是差不多的。在有空擔心別人之前,麻煩你先擔心一下自己好嗎?」
  克萊德聳聳肩:「如果我是唯一能夠深入陰影內部的人,那麼這種情況下只想著擔心自己又有什麼用?每一次逞英雄的都是你,偶爾讓我來一次也沒什麼關係吧?」
  「我可從來沒逞過英雄。我只是享受對決而已。」蘭斯說著哼了一聲,「你又不是美國人,我一直以為他們的英雄主義情結才比較嚴重。」
  克萊德笑著說:「大部分男人小時候都做過拯救世界的美夢。」
  蘭斯懶得跟他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他們已經能夠看到陰影了。
  它正沿著牆壁蔓延,完全不是『陰影』這個單詞所代表的無厚度形態。它翻滾著,具有實體,不斷變幻出各種險惡的姿態。看起來就好像是正在活動的淤泥一般。只不過顏色是純然的漆黑,即使是在電光的照耀下也沒能亮上分毫。
  在靠近邊沿的部分,只在四周的牆壁上有著薄薄一層,但是往前看去,它便死死地堵住了整個通道。
  「這看起來真讓人不愉快。」克萊德說道。
  蘭斯的電流在牆壁上方與它碰撞起來。
  白和黑互不退讓,交界線的形狀不斷扭曲變化著。
  「我得看看它究竟有多長。」蘭斯說著,一道閃電猛烈地向前方竄去。
  它所靠近的陰影稍稍向周圍縮了一些,閃電破開一條長長的黑色通道。到了很遠之後才陡然鋪展開來,形成了另一道電光之牆。
  等閃電平靜下來,黑暗便再次靠攏起來。
  「可真夠長的。」克萊德剛剛只是瞥了一眼,在那樣一條狹窄的視野中沒法準確判斷距離,但是那絕不是隨便幾步就能走到頭的長度。
  「我愛具有挑戰性的對手。」蘭斯說著揚起了嘴角。他的臉孔在電光照耀下呈現出泛著藍的蒼白。眼神堅定,帶著殺意注視著面前那片濃重的陰影。
  克萊德向著陰影走去。
  「外面就交給你了。」他說道,「如果陰影跑出去毀了基地,米亞一定會讓我們做上一輩子白工以賠償損失的。雖然我覺得以我們的薪水,就算真的做上一輩子白工也賠不起。」
  蘭斯冷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跑出去?開什麼玩笑。」
  陰影捲了上來。
  在碰到克萊德的時候,它似乎稍稍猶豫了一下,就好像不知道應該將面前的生物劃分在哪個範疇一般。但那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隨後它越來越快地在克萊德身上蔓延。
  等到周圍都只剩下濃重的黑暗時,蘭斯模糊的聲音傳入耳中。
  「小心點兒。」
  克萊德下意識地回過頭,但那裡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將雙手舉到面前,卻完全看不見它們。
  周圍的黑暗如同一種流質,他能夠感受到它們從皮膚上流過的觸感。那有點噁心,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至少還能夠呼吸。他樂觀地想,然後邁開了腳步。
  他不太清楚究竟應該向什麼方向走。柯羅諾斯只說陰影有著一個內核,但卻沒有明確說明那究竟是什麼、又在陰影的什麼地方。
  腳下依然是地面的觸感,偶爾還能夠感到一兩粒碎石。這讓他確定自己依然是行走在那條地下通道中。
  他走得很謹慎。一個習慣於依靠視覺活動的人,總歸是無法習慣這種黑暗的。那就好像是閉著眼睛在夜色中行走,讓人不由自主地不安起來。
  陰影依然纏著他。
  雖然無法限制他的行動,但是克萊德卻還是覺得有些不適。
  那種感覺難以形容。並不是刺痛,也不是燒灼感或者冰凍感。他的觸覺變得異常敏銳,幾乎能夠感到自己血管中血液的流動。它們焦躁地在接觸到陰影的地方橫衝直撞。
  體力在緩緩流失。但這種現象並不嚴重。
  克萊德的視野中忽然有小小的一點,突兀地亮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再去仔細看的時候卻發現那裡依然是一片黑暗。在他幾乎以為那是錯覺的時候,那點紅光再次閃現了一下。
  他走了過去。
  那紅色的光芒很微弱。就像是在潮濕牆壁中老化的電線遇水之後漏電的樣子。非常細小的一點,發出斷斷續續的紅光。
  克萊德將右手靠了過去。
  那附近的溫度有些高,大約因為那是聚集能量最多的地方。
  手下的觸感有些堅硬,有著相當多的稜角。
  克萊德握緊了它。
  陡然間,周圍的景色變了。
  亮光一下子撕扯開黑暗撲了過來。克萊德下意識地閉上雙眼。等過了幾秒鐘之後,他再次睜開了它們。眼睛有些酸澀,眼眶中帶著濕潤感,完全是因為一時之間無法適應巨大的明度變化。
  那是一片開闊的野地。
  各色的石塊嶙峋地豎起。地面上佈滿血紅的裂紋,不知是什麼生物的屍骨散落了一地。天空是明亮的紫色,同樣密佈著紅色的裂紋。裂縫中閃動著亮光,這讓這個空間看起來似乎在下一秒就會碎裂。
  克萊德覺得這應當只是幻覺。但是眼中所見的世界看上去異常真實。
  他的右手中依然握著剛剛碰到的玩意兒。克萊德將手掌攤開,那東西安靜地躺在那裡。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塊煤炭。黑色的一小塊,滿是稜角。表面摸起來還算光滑,但卻沒有絲毫反光的跡象。
  微弱的紅光從晶體中間透露出來,時隱時現。這應當就是剛剛克萊德在黑暗中所見到的亮光。
  腳下的世界碎裂開來。他落了下去。
  腳再次落到實體地面上有些許疼痛。他再次回到了地下通道中,蘭斯站在前面,背對著他。電弧圍繞在他的身邊,陰影佔據著前面的通道,其中不斷刺出黑色的尖利玩意兒,迅猛地衝著蘭斯刺去。
  蘭斯動作靈活地避開了它們。然後電弧纏繞上去,將那些陰影逼退。
  但在他身後,陰影正悄然靠近。
  克萊德立刻知道那只是一個幻象,蘭斯不可能對自己的背後不設防備。
  然後它們纏繞住了「蘭斯」的雙腿。
  「別玩這種把戲了。」克萊德平靜地說道,「如果你真的能用這種簡單的手法就戰勝他,那麼你面對的一定只是個冒牌貨。」
  陰影侵入了「蘭斯」的身體。他回過頭來。
  黑色的微妙圖案盤踞在他外露的肌膚上,從額頭經過右邊臉頰一路蔓延進領口之內。充滿了妖異感。
  那個人形的生物開口說道:「你到底是什麼?」
  被披著搭檔皮的敵人問話,這種經歷可不常有。
  「如同你所見到的,只是一個人類罷了。」克萊德聳聳肩。面前冒牌貨的聲線跟蘭斯沒什麼差別,但在大多數情況下蘭斯可不用這種溫柔的語調說話。好吧,糾正一下,就算蘭斯用溫柔的語調說話,那也絕對附加了讓人背後發毛的效果。
  「人類?開什麼玩笑。」對方指著某個角落,克萊德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地上堆積著一堆白色的碎片,看起來像是碎骨,「他們才是人類。你現在可是在我的體內。而在這裡,這樣才應該是一個普通人類應當有的形態。」
  ——什麼叫「你現在可是在我的體內」!麻煩你不要用蘭斯的臉說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話好嗎?
  雖然知道這個「體內」指的當然只是詞面意義上,但克萊德的思維還是忍不住滑向了微妙的方向。
  完蛋了,他絕望地想,難道是因為在大清早受了安德雷和喬伊斯的不良影響?
  他無力地扶住了額頭。
  「算了,我懶得跟你探討關於人類形態的高深問題。」他將那枚黑色的晶體拋了起來,「雖然你選了一個不錯的外殼,他看起來也確實挺有反派BOSS的派頭,但很抱歉,我對搭檔的冒牌貨可不會手下留情。」
  風刃撲了上去,很快摧毀了陰影的內核。披著蘭斯外殼的東西漸漸失去了人類的形態,變成了一堆看起來粘糊糊的黑色物質。
  「這真是個愚蠢的選擇。」極端沙啞的硬質聲音從那堆玩意兒裡傳出來,「你們根本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然後周圍再次恢復成了一片黑暗。

  雷雲

  那些濃烈到什麼都看不見的黑色逐漸消失了。
  克萊德看到蘭斯站在那裡。
  電弧依然遍佈在通道中,這樣可以當做照明。
  「你那裡怎麼樣?」他問著搭檔,「我倒是沒遇上什麼麻煩——它似乎從我這裡弄走了點兒力量,但是如同你所看到的,我並沒有什麼損傷。」
  「一場讓人愉快的打鬥。」蘭斯輕快地說,「不管怎麼攻擊,它都只是被逼退,而無法真正消失。這種可以反覆毆打的感覺真不錯。」
  他看起來稍稍有點狼狽,頭髮有些凌亂,外套上也破了好幾個口子。牆壁上有好幾塊凹凸不平的破損。
  看來並不是多麼輕易的爭鬥。克萊德默默地想。
  蘭斯看著他,表情逐漸變得驚訝起來:「你怎麼了?」
  「啊?」克萊德疑惑地發出一個單音。
  「你頭髮的眼神變深了。」蘭斯忽然湊近了過來,把克萊德嚇了一跳。他瞇著眼睛仔細打量了克萊德一陣之後,補充了一句,「眼睛的顏色也變深了。」
  「是嗎?」克萊德拽下額前的一小撮短髮,努力抬眼看著它們。但由於頭髮太短,難度實在是高了點兒。他看了半天也沒能分辨清楚那到底變成了什麼顏色,於是只好乾脆作罷。
  「變成了什麼樣?」他挫敗地說,「看起來是比以前帥了還是變醜了?」
  蘭斯用一副你真是夠了的表情看著他。
  然後過了幾秒鐘之後他皺起眉頭:「我比較喜歡你原來那樣。」
  克萊德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地面忽然猛烈晃動了一下。他們踉蹌了幾步,通道上方掉下一些石灰來。兩個人抬頭瞪著上面。
  很快就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有少許碎石落了下來。
  「怎麼回事?」蘭斯很不爽地問道。
  「不知道。」克萊德老老實實回答,「但我覺得我們最好快點離開。」
  他感受了一下空氣的流動,發現離他們不太遠的地方有風進入。
  「這邊。」他一邊說著,一邊讓通道內的空氣都向著他們上方聚集,這樣至少可以保證他們的安全。
  兩個人跑了起來。
  震動依然沒有停止。那並不像是地震,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從上方往下撞擊。
  「奇怪。」蘭斯一邊飛快地跑動一邊大聲說道,「上面有非常密集的電荷變化,就像是閃電。」
  「那不是你擅長的嗎?能不能試著阻止它們?」
  蘭斯試了試,震動並沒有停止。
  「它們被另一種能量支配。」他皺著眉頭,「它們試圖聽從我的控制,但是卻有另外的能量妨礙著。」
  「那我們就抓緊時間逃吧。」克萊德乾脆地說,「等從這下面出去之後再考慮怎麼應付它。這通道看上去已經夠老的了,你看,這裡面連燈都沒有裝!我實在不怎麼想在解決了陰影之後卻被活埋在這下面。」
  「在這一點上我跟你看法相同。」
  狂奔了十幾分鐘之後,克萊德發現前方的通道已經被破壞。
  碎石堵住了前方的道路。
  蘭斯瞪著他。
  「呃,雖然看起來像是一條死路,但是卻有風從上面吹入。」克萊德動了動手指,風開始湧進來,坍塌通道的上方露出了一絲光亮,「這裡離地表很近,不知道由於什麼原因被破壞了。我猜,剛被破壞的時候這裡是可以直接連通到地上的,但是後來土地又堵住了入口。」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般,大塊大塊的碎土開始從上方落下來。很快一個直徑差不多一米的開口就出現在了那裡。
  他對蘭斯做出了請的手勢。後者看了他一眼,靈活地爬了上去。
  克萊德跟著他往上爬去。碎土和通道自身的碎塊混在一起,偶爾露出一小段黑色的金屬,可能是通道本身的框架材質。腳下因為那些細碎的沙土而有點打滑,需要小心一些。
  他用手扶住一塊大的石塊,中指之下的部分卻帶著明顯的圓滑下凹感。他奇怪地看了一眼,發現那裡是一個凹槽,似乎曾經鑲嵌過什麼東西。
  蘭斯站在地上催促著他,克萊德多看了那個凹槽一眼,心中突然一閃而過了什麼東西,但在他還沒有抓住那奇怪的感覺時,就飛快地消失了。
  他爬了出去。
  然後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天空中密佈著黑色的雲。它們看起來並不像是普通的雷雲,離地面的距離看起來也沒有那樣遠。它們覆蓋住了幾乎整片天空,但在很遠的地方卻還能夠看到小片藍天。
  這看起來絕不是什麼正常的自然現象。
  地表看起來非常淒慘。黑色的焦坑冒著白煙,土地上被擊出了巨大的裂縫,有幾塊岩石的一部分已經被粉碎了。
  克萊德四下看了看。他不太清楚自己的具體位置,但從在地下通道前進的長度、以及方向來看,他們肯定還處於倫敦周邊。而且從方位上來說,應當是位於倫敦以北。
  「這是怎麼回事?」
  克萊德問蘭斯。
  蘭斯聳聳肩:「我怎麼會知道?你在陰影裡面的時候遇到什麼怪事嗎?」
  克萊德皺起了眉頭:「它在消失之前對我說『你們根本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以這樣看來,這應該也是它搞得鬼?」
  蘭斯抬頭看著天空。
  那些雷雲帶著鮮明的壓迫感。他能夠感受到那其中所帶著的巨大電量。
  ——又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它擊碎了一塊巨石,並將地面燒焦了一大塊。
  「我們消滅陰影的時候什麼都沒發生。」蘭斯喃喃自語道,「它吸收了那麼多能量,至少在消失的時候應該會發生點兒什麼才對。比如一陣強風、或者一陣高熱。這會不會是那些能量穿透了地表才造成的?」
  「能量能夠做到這些嗎?」克萊德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翻滾著的烏雲。它們中的某幾塊竄過紫白的光亮。一聲巨響之後,地上便又多了個焦坑。
  「如果這能量足夠巨大,那麼它有可能影響到自然本身。」蘭斯回答,「以前看過的書裡有類似的記載。」
  「那現在要怎麼辦?」
  蘭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大概是讓這些能量散去?但這片雷雲中的電量實在太大,遠遠超過一次暴風雨正常的規模。」他說道,語調少見地充滿苦惱,「讓它多放幾次電之後說不定就好了?」
  「意思就是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嗎?」克萊德看著那片雷雲,發現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移動,「但是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它似乎正在移動。是我的錯覺,還是那就是倫敦的方向?」
  他拿出指南針,但是磁針現在正混亂地轉動著,顯然是受到了非正常電磁波的干擾。
  「似乎不是你的錯覺。」蘭斯四下看了看,不遠處有一些樹木,這讓他可以用來簡單判斷方向,「它的確正在向著南方前進。」
  「……你真的確定我們要等它多放幾次電嗎?」克萊德艱難地問,「我覺得以它的大小,在真的放完電之後,說不定倫敦會被毀掉一半。」
  「應該沒有那麼誇張。」蘭斯的回答倒是中肯地很,「我估計大概是三分之一。」
  克萊德瞪著他。隨後他立刻限定了巨大的區域。
  強風刮了起來,減緩了雷雲的移動。
  「這片區域對我來說太大,我不覺得自己能夠拖住它太久。」他集中著自己的注意力。他可沒有蘭斯那種一下子就將能力範圍限定為整個城市的力量,這就尤其需要他集中精神。
  蘭斯仰頭看著那片烏雲。
  雖然它是異常的,但在已經形成這種規模之後,那便不僅僅是用「小把戲」就能夠形容的事件了。那是被扭曲了的自然之力。
  而即使是最強大的人類,在面對自然的時候也總是柔弱無力的。
  「我大概能想辦法將雷電引導到這附近來。這樣它便只能集中攻擊這一小塊區域,我們就不必擔心城市受到太大的損傷。」
  克萊德點了點頭。
  蘭斯衝著天空伸出了雙手。
  他讓自己的力量上升到了峰值。電子被他控制住,與雷雲自身的能量做著抗爭。
  然後,一道道密集的閃電落了下來。
  地面頻繁地顫動著,樹木燃燒起來。
  強風依然在持續。蘭斯的頭髮被風捲起,遮住了他的部分視線。
  那是件很耗費體力的活兒。因為需要時刻把能力維持在極限水平。
  他們支撐了一段時間。但是雷雲看起來並沒有要消散的樣子。
  克萊德在陰影中被吸收了一部分力量。雖然之前並不覺得,但一旦到了需要長時間維持極限狀態的時候,就讓他有些吃不消了。
  而雷雲的力量那麼強大,一旦他稍稍放鬆一點,它便能夠向著南方前進好一段距離。
  他單膝跪了下去。
  「停下來!」蘭斯回頭衝著他大聲喊道,周圍的閃電與風聲都非常強烈,不大聲一點根本聽不到聲音,「我來應付它!」
  克萊德搖了搖頭,喊了回去:「開什麼玩笑?現在我們兩個人面對它一個都那麼吃力,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應付它?」
  蘭斯看著他。
  然後他的雙手垂了下來。
  雷雲中的能量太強,他現在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支撐到它消散的時候。
  但在那之前,克萊德的力量會先耗盡。
  他走向了克萊德。
  克萊德跪在地上,看著靠近過來的蘭斯。
  蘭斯彎下腰,輕輕擁抱了他一下,將嘴唇靠在他耳邊。這樣可以讓克萊德清楚地聽見他的話。
  「如果我們中一定得有一個人死的話,毫無疑問,那會是我。比起你,戰死這種詞顯然更加適合我。」
  克萊德震驚地看著他。
  蘭斯之前曾經對他說過這段話,就在他坦誠柯羅諾斯預言的那一次。
  但他忽然發現,自己到了現在才真正明白過來這段話的意思。
  ——如果到了不得不犧牲一個人的時候,那麼我願意成為被犧牲的那一個。
  他怔怔地看著蘭斯。
  那雙藍灰色的眼裡滿是溫柔,這使蘭斯看起來幾乎不像是他。
  「喂,你別想做傻事。我不會同意的。」克萊德抓住了蘭斯的衣領,「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想將電一次性全部引進自己的身體,然後再讓那些能量慢慢消散嗎!我怎麼可能看著你做這種事!」
  「那就來阻止我啊。」蘭斯笑著說,表情陡然間冷酷了下來。
  克萊德覺得後頸一陣疼痛,電流與頸上那一擊一起,迅速地奪去了他的意識。
  蘭斯扶住他倒下的身體,小心地將他平放在地上。
  然後他跪了下來,低下頭,在克萊德的額頭上印上一個親吻。
  等到他再次站起來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成平常那個冷酷的赤銀戰神。
  「來吧。」他走離了克萊德的身邊,一邊注視著空中翻滾的黑暗雷雲一邊說道。然後,他對著天空再次伸出了雙手。
  雷電帶著破滅一切的勢頭砸了下來。
  蘭斯仰躺在地上。
  他能看到黑色的雷雲慢慢在空中消散。天空再次顯現出來。
  身上非常疼痛,血液就像是沸騰了一般。全部力氣已經從身體中被抽走。他連動一根指頭的力量都沒有。
  他只能靜靜地躺著,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克萊德在幾十米之外,應當是安然無恙的。
  ——這真好。
  蘭斯想要動動嘴角,但卻發現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微風吹了起來,他感覺到頭髮在臉頰上拂過的輕微觸感。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
  意識開始逐漸消散。眼睛能看到的東西變得模糊起來,但他依然沒有合上雙眼。
  當那些非自然的雷雲完全消散之後,天空完全顯露了出來。那是讓人神往的藍色。在那片寬廣的藍色面前,人只是非常渺小的一丁點兒。
  碎石硌著身體,很不舒服。但是他沒有力氣動了。
  他回想起某次任務。他們在快要傾塌的房屋中奔跑,地底忽然伸出死者的手臂,捉住他們的腳踝。兩個人狼狽地摔在地上。克萊德罵罵咧咧地切段它們,然後搶先一步爬起來,對他伸出了手。
  「沒事吧?」他這麼問。
  ——沒事。
  他很安全。雖然昏迷了過去,但是卻毫髮無傷。
  這樣就好。
  天空的顏色慢慢暗了下去。
  他閉上了眼睛。

  第二十三道門【正文最終章】

  克萊德醒了過來。
  有一小段時間,他的腦中還是一片混沌。頸後還有點疼,他怎麼都不能相信蘭斯竟然真的對自己動手。
  然後,他猛地坐了起來。
  「蘭斯!」他大聲叫道。
  天空已經恢復了正常,周圍的地面一片狼藉,但是他卻沒有什麼損傷。
  他站起身,四下望著。看到自己的搭檔躺在幾十米外。
  「太好了!」他朝著那裡跑過去,「你解決了那片雷雲!」
  然後他停住了腳步。
  有什麼不對。
  他靠近過去。蘭斯的眼睛閉著,身上佈滿細碎的傷口。
  「嘿。」他在搭檔身邊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你還好嗎?」
  但是對方並沒有做出反應。
  克萊德呆呆看著蘭斯平靜的臉孔。他伸出左手,摸了摸搭檔的臉孔。皮膚有點涼,但還是柔軟的。
  周圍很安靜,但是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他恐懼了起來。
  右手向著蘭斯的胸前伸去。那只是不到六十公分的距離,但是這卻花費了很久。途中有好幾次,他差一點兒就想將手縮回來。
  然後他的手終於放到了蘭斯的左胸上。
  掌心下一片平靜。
  他驚慌失措地縮回了手,不相信一般地又拍了拍蘭斯的臉頰。
  「嘿,你一直都是更加堅強的那個,不是嗎?」他捧住對方沒有任何反應的臉頰,用哀求的語調說道,「所以醒過來,快點醒過來。」
  他開始幫蘭斯做心肺復甦。
  每兩次人工呼吸與30次胸外心臟按壓交替。蘭斯的嘴唇很涼,但克萊德已經沒什麼精力去關注這些。
  他折騰了很長時間,但是蘭斯胸腔中的那顆心臟始終沒有再跳動起來。
  他頹然跪在地上,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但卻發現沒有信號。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克萊德只是呆呆看著蘭斯的臉孔。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他站了起來。他從地上扶起蘭斯的身體,將他扛在了肩上。然後過了幾秒種,他又將搭檔從肩上放了下來,抱住他的後背和腿彎,將蘭斯抱在了懷裡。
  蘭斯的體重可不輕,但克萊德不在乎這些。
  「這樣大概會比較舒服。」他自言自語道,「我們立刻回赤銀。羅德,喬伊斯,或者米亞。他們一定有辦法把你弄回來。」
  他試圖控制空氣刮起一陣強風,好讓他們能盡快回到倫敦。強風從身邊呼嘯而過,盤旋在他身邊,但那卻不是能夠將他捲到空中的風力。
  他之前耗費的體力太多,還沒有恢復過來。
  「好吧。」他邁開了腳步,「就算是用走的,我也得帶你回去。」
  克萊德不記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
  最後他的腳底已經失去了知覺。腕中蘭斯的身體越來越沉,但是他始終沒有換成別的姿勢。
  身邊的景物不斷變化。他將指南針放在蘭斯的懷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低下頭去修正自己的前進方向。當他抱著蘭斯翻過了一座小小的山頭之後,他怔住了。
  一座建築出現在他面前。
  它看起來頗具規模,石柱、雕塑、彩繪玻璃,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座小小的城堡。
  但它絕不應當出現在這裡。
  克萊德見過它,在去年的聖誕節。那時候它看起來破敗不堪,寂靜地矗立在雪地中,就像是一個寂靜的墳墓。而最後,它也的確成為了一座墳墓。
  而現在它看起來卻是潔淨而輝煌的。
  柯羅諾斯,赤銀,地道中牆壁上的小小凹陷,牢籠,他的血液,時間,那些預言——
  一切記憶的片段在他腦中不斷閃過,如同被剪輯過了的電影一般。然後當他終於拼湊出什麼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他僵硬地轉過頭,發現柯羅諾斯正站在他的身後。
  青年的臉上帶著一絲悲憫,他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克萊德,柔聲說道:「我很抱歉。」
  克萊德怔怔地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他的身份。
  「你——」他只說出了一個字,便頹然倒了下去。
  巨大的門再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這一次門上的數值已經跳躍到了「23」。而他上一次進入這個夢境的時候,才剛剛打開了第七道門。
  克萊德打開了那道門。
  白色的石門緩緩開啟,面前依然是一片黑暗,但是他卻已經猜到了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他往前走去,然後,他見到了那個熟悉的東西。
  它靜靜立在黑暗之中,反射著森白的微光。它並不巨大,看起來精巧異常,很像是老式的擺鐘,但它的鐘面之上有24個讀數,鐘擺部分則是精巧的五星形,此刻正安靜地垂在那裡。
  ——那是一座骨鐘。
  克萊德看著它。
  巨大的信息量一股腦兒湧入了他的腦袋。那是一份說明書,更像是一張設計圖。
  ——然後他醒了過來。
  他躺在房子裡。眼前是精雕細刻的天花板。
  他轉過頭,蘭斯的身體躺在旁邊。柯羅諾斯坐在椅子上,正安靜地看著他。
  「你是Clock。」克萊德平靜地說道,「那個被關在牢房中的少年。」
  他還記得那座地牢。以及長長的、如同空間單調重複一般的漫長走廊。石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鑲嵌著一塊發光的石頭。他曾經想著能不能撬下一塊帶回來。他和蘭斯被骨鍾送到了別的時間點,而他們一直沒想過那到底是什麼時候。
  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幾百年前的過去。
  那時候柯羅諾斯還只是個少年,被關了起來。蘭斯曾經說要殺了他,並用槍抵住了他的腦袋,但最終卻還是沒有扣下扳機。
  然後經歷了幾百年之後,就在幾個鐘頭之前,他再次回到了那條走廊。
  只不過他並沒有意識到那是同一個地方。那條走道已經被人破壞,不需要費太大工夫就能從裡面攀爬到地表之上。他在扶著那些倒塌石壁的時候,摸到了小小的凹槽。那應該就是以前鑲嵌發光魔石的地方了。
  「沒錯。柯羅諾斯是我從炎十字出去之後為自己起的名字。這是希臘神話中代表時間的原始神,用來當做一個代號。」柯羅諾斯點了點頭,看著青年坐了起來。克萊德的金髮已經變成了金棕色,眼睛的顏色也變成了深藍。因為體內那一部分特殊的血脈,陰影確實沒法對他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是那些能夠蠶食「時間」的陰影,卻短暫侵蝕了他屬於正常人類的一部分,而讓那些血脈的特殊更加凸顯了出來。而那也加速了他獲取骨鍾設計圖的進程。
  「我跟你說過,我並不是個預言家。」黑髮的年輕人看著克萊德,又看了看安靜躺著的蘭斯,語調非常溫柔,「我說過,會有那麼一刻,你們仍然在一起,但是他死了,你卻活著。」
  克萊德將蘭斯的身體往自己身邊拖了拖,然後輕輕抬起他的頭,讓他枕在了自己的膝蓋上:「對。你所知道的並不是未來,而是過去。但我們都知道,那樣是錯誤的。我不能用他製造骨鐘。」
  「在我最早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對於你來說那是第二次——我曾經說過,『過去是無法改變的』。對於你的認知來說,那表示的只是時間軸上的前後順序。但對於我來說,那代表的卻是原因與結果。」柯羅諾斯說道,「那時候我挑釁過蘭斯,因為我覺得,如果那麼長的人生都只能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地牢中度過,我最後一定會陷入瘋狂。但是蘭斯並沒有開槍。之後由於一次偶然,地牢被利亞娜他們不小心摧毀了。於是我被釋放了出來。你現在真的明白『過去無法改變』這句話的意思嗎?」
  他看著克萊德,後者並沒有回答的意思。柯羅諾斯沉默了一小會兒之後,繼續說了下去。
  「對於已知的結局來說,造成它的原因,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改變。而對於你來說,現在他的死亡、與你之後的選擇都只是一個原因。而結果你已經看到了。那所破舊的房子,被你們親手摧毀的骨鐘。那才是結果。你們已經經歷過結果,它不可能被改變。那麼造成它的原因自然也只會是一種必然。」
  克萊德沉默著沒有回答。
  在猜出了柯羅諾斯的身份之後,所有的線索便能夠串聯起來了。
  但他現在根本不想說出任何猜測和推斷,所以便只是靜靜聽著而已。
  柯羅諾斯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看到你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中的一個必然是製造了骨鐘的人。因為骨鍾如果要開啟時間裂縫,只能是因為製造者的力量。它也無法將與它完全無關的人帶到另一個時間。不過那時候我還不太清楚製造了它的究竟是你們當中的哪一個。直到多年之後,時間裂縫被再次開啟,我循著異常的變化找到了這棟房子。當然我指的並不是我們眼下待著的地方。對於現在來說,那是在過去。然而對於這棟房子來說,那是它的未來。我找到了骨鐘,並且看到了屬於它的一些記憶片段。」
  他說著將視線投向了蘭斯。
  「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一切。然後時間再次流逝。一百多年之後,又是一個看似偶然的必然,另我在醫院中見到了你。」黑髮的青年再次將眼神與克萊德對上,「如果一切事物都有一個起源的話,那麼我想一定就是那個時候了。所以我為你輸了血,將骨鐘的記憶埋進你的身體。」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克萊德冷冷地問道,「你擁有骨鐘的記憶,知道它到底是多麼危險的東西。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我是個旁觀者,而並非一個執行者。」柯羅諾斯溫柔地回答,絲毫沒有被克萊德不好的口吻惹怒的跡象,「任何一樣事物都存在約束它的法則。而約束我的法則便是:我不能破壞已經形成的因果循環。如果我看到了一件事物的結尾,而我又是那其中的一環,那麼不管那是什麼,我都必須遵守它。」
  克萊德冷冷地看著他。
  他感到自己心中翻騰著的怒火與不滿,但卻很難說清楚那到底針對的是誰。
  然後他想到了文森特和杜克。
  他見過他們,知道他們的遭遇。他還曾經在那一場雪中為他們建立了一座碎石的墳墓。
  而這一切的起源卻在於他自己。
  ——在知道了骨鍾曾經幹過的事情之後,他要如何才能製造出它?
  克萊德無法容忍自己做出這樣的事。
  而蘭斯的死亡橫於面前。他曾經是那樣無法想像蘭斯的死亡。
  但它卻依然發生了。
  柯羅諾斯看著克萊德不斷掙扎的眼神,知道這個人依然在做著那個無比艱難的選擇。
  他憐憫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他會活過來。」柯羅諾斯對克萊德說道,「骨鍾模式中的時間就好像是電影膠片,每一幀都是單獨存在、並且可以分離出來的。它可以完成一個悖論,使自身成為蘭斯的死亡幀,然後從影片中脫離,自行回到過去。這麼一來,失去了結局的影片就將繼續下去,蘭斯會再次回來。而你們在過去已經摧毀了骨鐘,這就讓從蘭斯身上脫離的『死亡』能夠在未來的某一天再次回到他的身上。」
  「他在復活之後會再一次死亡?」
  「每個人都會死亡,只是時間的早晚罷了。」柯羅諾斯露出溫柔的笑容,用看著孩童一般的眼神注視著克萊德,「他會死亡,但是那是在下一次遭遇足以致死的打擊之時了。那是屬於未來的事情,我沒有辦法看到。但如果你能夠一直跟他呆在一起的話,說不定你們能夠活到自然老死的那一刻。那便只是自然界的規則,而不是骨鐘的規則了。」
  「……」克萊德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問道,「我會怎麼樣?」
  「我的血液效力會從你體內消退。除此之外不會發生什麼。」柯羅諾斯站了起來,「你們很強,但只是這樣卻並不足以摧毀骨鐘。它之所以能被你們摧毀,只是因為在那個時間點上,更『自然』的『正常存在者』是蘭斯自身。它無法跟符合時間規律的蘭斯抗爭,所以才會被你們摧毀。」
  他笑了笑,對克萊德說了一句「祝你好運」,隨後就向著門口走去。
  克萊德看著柯羅諾斯走出了房門,並沒有阻止。
  然後他低下頭,再次怔怔看著蘭斯的臉孔。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口袋中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接通手機之後,米亞焦急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們怎麼樣了?我一直在打你的手機,但卻總是無法接通!」她的語調中充滿了擔憂,「喬伊斯和安德雷早就回來了,他們沒事兒。之前倫敦北邊忽然出現了非常奇怪的現象,烏雲覆蓋了大半天空,還不斷有落雷落下。有些房子和街道被破壞了,但所幸沒有人受傷。你千萬別告訴我那是蘭斯干的,因為喬伊斯說那是非自然的能量反應。」
  「那是陰影干的。它吸收的能量衝上了天空,所以造成了那些。」
  「是你們解決了它們嗎?」
  「嗯。」克萊德簡短地回答,「陰影已經被消除了。」
  「是嗎?那就好。」米亞明顯鬆了口氣,但是她隨即再次緊張了起來,「那你們呢?你們沒事嗎?預備什麼時候回來?」
  「……」克萊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回答道,「我們沒事。蘭斯受了點傷,我們沒法回去。你能通過手機查到我的位置嗎?」
  「沒問題。」米亞乾脆地說道,「一會兒我就派人開車去接你們。」
  「好。」克萊德平靜地說道,「那麼我先掛了。」
  他掛上了電話。
  ——已經不需要繼續在選擇之間掙扎了。
  他發現,無論如何,自己都無法接受蘭斯的死亡。
  他再次抱起了蘭斯的身體,循著之前的記憶,來到了那個密室。
  他將蘭斯平放在了石板上,然後從口袋中掏出匕首,劃破了自己的手心。
  血液滴到蘭斯的身上,很快被他的皮膚吸收了進去。
  旋風在他們周圍捲起。白色的光芒聚集起來。蘭斯的皮膚、血肉開始漸漸消失。一具白骨顯露出來。
  克萊德想不到世上有什麼比這個更可怕了。
  他按照腦中的設計圖,在地上畫下了幾個圖案。
  然後他將蘭斯的骨頭拆散開來。旋風開始切割起那些骨頭。
  白光照亮了整個密室。克萊德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他手中骨鍾漸漸成型。
  幸好這樣的經歷只有一次,他模糊地想著。用蘭斯的骨頭製作一個時間道具?這樣的事情他絕對不想經歷第二次。
  那座鐘完成了。
  它靜靜地立在地面上,週身都是白色的柔和光芒。
  克萊德看著它,顫抖地伸出手去。
  他記得曾經撿到的那片碎骨,上面刻著未完的語句。
  當時他不理解那斷裂的骨頭後面刻了些什麼,而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風刃從指尖延伸出去。他在鐘的一個角落刻完了那句話。
  ——「Forgive me,I just want to bring him back.」
  「來吧。」克萊德看著骨鐘,將手伸向了它的鐘面。他用沾著血的食指點了點鐘面中央,又擺動起了五星形鐘擺。
  光芒逐漸強烈起來。
  克萊德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密室、骨鍾以及整個房間都消失了。
  他跪在一片低窪的土地上。
  蘭斯躺在面前。他的身上依然有著許多細碎的傷痕,但是胸膛卻在起伏著。
  他小心地將蘭斯抱到了懷裡,將額頭抵在了對方的額頭上。
  太好了,那裡是熱的。
  蘭斯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然後睜開了眼睛。那一瞬間,克萊德覺得再沒什麼能比這更棒了。
  「我以為我死了。」蘭斯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虛弱。
  克萊德注視著對方的眼睛,他們的額頭依然靠在一起。他柔聲說道:「不,你沒有。你只是昏過去了。」
  「是嗎?我還以為我死定了。看來我的運氣不錯。」蘭斯想要動,卻發現身上依然沒有什麼力氣,他的語氣不滿了起來,「我動不了。」
  「那是因為你一個人解決了那些雷雲。你知道嗎?這太棒了。」克萊德說,「米亞一會兒會派人開車過來。回去之後羅德一定會讓你在床上躺上好幾個禮拜。到時候你絕對得聽他的。」
  「反正我現在動不了,就算想不聽也做不到。」蘭斯說著,盯著克萊德,「你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變回來了,發生了什麼?」
  「是嗎?我不太清楚。看起來怎麼樣?」
  「還是這樣比較順眼。」
  「那就好。」克萊德說著,第一次主動親吻了蘭斯的嘴唇。那裡還有些涼,但是卻會回應他。這就已經足夠了。
  那是一個很長的親吻。
  然後他抬起頭,溫柔地注視著蘭斯的眼睛。那位脾氣總是不怎麼好的搭檔此刻正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似乎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克萊德露出了微笑。
  正午的陽光強烈,車子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
  【二十三道門·END】
二十三道門· 番外·Secret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拖了那麼久^^b番外·Secret

米亞坐在餐廳中,用勺子攪拌著杯中的紅茶。

雖然這種芬芳的東西既不能填飽肚子,也不能為喉嚨帶來滋潤的感覺,但是至少在口中的時候還是有些可取的味道的。坐在餐廳吸血?別開玩笑了,即使赤銀的員工們對於這位上司的身份都心知肚明,但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喝著血液——這種行為也太不符合吸血鬼的優雅美學了。

對面坐著的青年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似乎帶著某種迷離的光暈,米亞瞥了他一眼,然後端起了小巧的杯子,啜飲了一口紅茶之後問道:「你既然已經交了這次的任務總結,那怎麼還不到羅德那裡去?你的寶貝搭檔估計現在正無聊得很呢。」

「相信我,如果他覺得無聊,那麼即使原因是『在停職養傷期間沒有人探望他』,重音也絕對不是在『沒有人探望他』上。」克萊德用勺子輕輕敲著咖啡杯的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彷彿想起了什麼一樣,露出一個有些複雜的笑,「而且他不是那種需要人二十四小時陪護的脆弱生物。」

「所以你寧願不去陪著你的情人,而跑來這裡跟我聊天打發時間?」米亞誇張地歎了口氣,「我真不能理解你的思考方式。」

勺子敲擊杯子的聲音停了下來。

「其實有些東西我並沒有在報告中寫出來。」克萊德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平穩,一點兒都沒有在報告中動了手腳的愧疚感。米亞瞥了他一眼,用同樣平穩的聲音回答道:「你難道以為你是第一次幹這種事嗎?你還指望我多驚訝?麻煩你別真的以為你是那種每次都認認真真寫報告、把所有事情都匯報上來的乖巧員工好嗎。」

如果是按照往常的模式,在被這麼吐槽了之後克萊德一般會尷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子,但是現在他卻只是坐在那裡,甚至連表情都沒什麼變化。

米亞奇怪地看著他,覺得他多少有點兒反常。她坐直了身體,放下手中的杯子,盯著對方淺藍色的眼睛問道:「好吧,那麼你現在是想告訴我什麼?」

「攔死亡過,然後我又讓他活過來了。」

克萊德面不改色地丟出了一顆重磅炸彈。

也許是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太過平常,就好似是在談論天氣一般,所以米亞多花了幾秒鐘才明白過來這句話中所包含的信息。

「我剛剛聽到了『死亡』這個單詞了嗎?還是說其實你只是想表達他因為傷重而暫時進入了休克狀態,但是後來你又使用正確的急救措施把他救了回來?」

克萊德搖了搖頭。

「不,我的意思就是死亡……我醒過來,發現他處理了雷雲,但是自己卻躺在地上。我以為他是因為太累了所以躺一會兒,或者只是暈了過去——誰知道呢,總之我當時完全沒想過他死了。但是當我走到了他的身邊時才發現,心跳停止,呼吸停止,一切生理功能停止……那就是死亡。儘管我嘗試了一切我所掌握的急救措施,但是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克萊德輕輕笑了一聲,「真奇怪,那個時候,我僅僅是想到『他已經死了』這件事都覺得害怕得要命,但是才只過了幾天而已,我就已經可以這麼從容地描述當時的狀態了。」

他溫柔地注視著米亞震驚的表情,那姑娘看起來已經完全呆住了。

「可、可是這怎麼可能?」米亞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有在任何書籍上見過類似的記載,普通人在沒有任何輔助工具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讓一個已死的人復活……要知道你並不具備任何治癒能力,你甚至不是一個醫生!如果是在以前,也許有人能夠用魔法把死者召喚回來,但那已經是屬於過去的魔法了……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還記得我和攔之前摧毀的那個骨鍾嗎?是我製造了它。用攔的屍體。然後那玩意兒又將攔帶回來了……別問我是怎麼做到的,我根本解釋不清。柯羅諾斯說那是一個小小的時間悖論。」克萊德擺擺手,他現在對於柯羅諾斯的印象簡直差到谷底,就算只是提起這個名字都會讓他鬱悶上一陣子,「總之,如同你現在所看到的,好消息是赤銀最強的員工、我親愛的搭檔活過來了,我們還能夠繼續執行任務。而壞消息就是,為了帶回他,我選擇殺了更多的人。杜克,文森特……天哪,那個可憐的管家,他忍受了那麼多年的折磨,起因卻只是我的一個選擇。我甚至不知道我當時究竟想了些什麼,我知道這是錯誤的……」

克萊德又一次停了下來,用右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但是攔就那樣毫無生氣地躺在我面前,柯羅諾斯一遍一遍地對我說『過去無法改變』,你在電話裡問我攔怎麼樣了,『攔戰死』——這樣的話我要怎麼說出口?」他的語速忽然急促了起來,「不,忘了我剛剛說的那些。這跟你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這只是是我一個人做出的選擇。」

他放下了右手,注視著米亞,用一種溫柔到讓她覺得毛骨悚然的語調說道:

「在那一瞬間,我大概是瘋了。」

米亞看著克萊德,終於意識到在這些天平靜的表象之下究竟潛伏著怎樣的暗流。但是忽然聽到這些叫人吃驚的消息,一時之間米亞卻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應該怎麼安慰面前的人。

然而此刻他所需要的真的是安慰嗎?

米亞弄不明白。人總是有著各種各樣的矛盾性,而他們也一直都是最複雜的那種生物。有的事情即使在她看來並不算什麼,但是對於另一個人而言也許卻無比重要。

思考了很久之後,她只能問出一個最為實際的問題:「攔知道這些嗎?」

「他那時候死了。」克萊德回答道,「我並不認為他在那種狀態之下還能夠記得什麼。」

米亞遲疑了一下之後繼續問道:「那麼你預備告訴他嗎?」

克萊德注視著上司紅色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搖了搖頭:「不。」

「聽著,克萊德,如果你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告訴我。」米亞柔聲說,「你現在的狀態真的很糟糕。雖然我並不是心理咨詢師,但是作為一個朋友,至少我可以陪你說說話。」

「我很感謝你的好意。」克萊德喝光了杯子中的咖啡,「但是我想我並不需要。」

——如果攔願意為了他捨棄生命,那麼他當然也可以付出一些東西來換取他的生命,克萊德想。雖然道德感與理智都告訴他這個選擇並不正確,但是他卻並不後悔。至少現在不。

「你過幾天能夠把那些由於骨鍾死去的人的名字告訴我嗎?」克萊德一邊詢問著上司,一邊站起身來,「至少那些名字應該被我記住。」

「你確定你沒事嗎?」

「說實話,我並不太確定。」克萊德露出了笑容,「但至少我已有所覺悟。」

米亞看著下屬轉身離開的背影,揚聲問道:「你現在要去哪裡?」

金髮的青年沒有轉過頭來,只是揚了揚右手。

「我想我得去替人快遞一束玫瑰。」

米亞張了張嘴,空氣從喉嚨間轉了一圈之後變成了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直到克萊德的身影消失在餐廳門口,她都沒有再出聲兒。

她最後還是沒有告訴克萊德,就在攔回來之後沒多長時間,她曾經與他有過一小段簡短的對話。

那時候克萊德正巧不在,攔還不太能夠行動,只能躺在床上。他的手背上打著點滴,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米亞極少見到他如此乖巧的姿態。

年長的吸血鬼只是簡略地表達了一下自己身為上司與朋友的問候,攔還是如同往常一般少言寡語,偶爾回應她幾句,大部分的時候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上一聲。

然而在米亞預備走出門的時候,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在大部分時候,只是沒有太大興趣去探究那些……」說到這裡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索應該怎樣用詞,「在所謂事實之後的真相。」

米亞轉過頭去,有點不解地看著他,不太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說起這些。

攔的臉孔看起來非常寧靜。那並不是冷酷、或者那些常常在這張臉上出現的無所謂,而是一種非常柔和的寧靜。這讓他看起來幾乎不像是米亞所認識的那個人。

然後他繼續說了下去。

「——那卻並不代表我什麼都察覺不到。但是如果對於除我以外的某個人而言、一件事成為秘密比較好的話,那麼就讓它成為秘密好了。」

在那個時候,米亞還不太能夠理解這段沒頭沒尾的話所代表的含義。直到今天,她從另一個人口中聽到了那缺失了的半個圓。

雖然克萊德覺得攔應該什麼都不知道,但是說到底,攔並不是個笨蛋。

米亞不清楚攔究竟知道多少,但是從他的用詞看來,他用了「察覺」而並非「知道」,那麼克萊德的判斷並沒有錯,在死亡狀態之下他確實無法感知什麼。

——然而即使是再遲鈍的人,也會有敏銳的一面。

況且米亞可不覺得攔是個無法判斷自己是否受了致命傷的人。

她又端起了那精緻的咖啡杯,啜飲了一口紅茶。再放下杯子的時候,這位美麗姑娘的嘴角卻忍不住浮現出了淺淡的笑意。

儘管方式笨拙得要命,但是至少他們都在拚命地用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來保護對方。而他們也並不是那種,好吧,用克萊德的話來說,「那種需要人二十四小時陪護的脆弱生物」。

她原本想要問問克萊德,如果有一天攔知道了這一切,他會怎麼做?但是後來她想,這又算是什麼樣的問題呢?秘密總有一天會不再是秘密。

那麼直到那一天到來為止,就讓它「成為」一個秘密吧。

【番外·SecretEND】

番外·時間法則

嚴格說來,柯羅諾斯對於自己的誕生並沒有確切的概念,當他擁有意識的時候便已經身處於一處荒野。他睜開眼睛,夏季明亮的光芒便衝破倒在臉頰上的雜草直射進來。四肢瘦弱而無力,甚至不足以支撐身體。

但是巨大的信息量卻存在於腦海中。

沒過多長時間,柯羅諾斯慢慢想起了自己是誰,以及那些正在血管中奔流的血液代表了什麼。他仰躺在草地中,泥土濕潤的氣息包裹著他的身體,而漂浮著大塊雲朵的天空拉扯出一片過渡均勻的藍。

時間在風所帶起的細碎聲響中緩緩流逝。等到肢體中的力量漸漸回來之後,他便從地上爬了起來。

柯羅諾斯記得很多東西,那些東西天生存在於他的腦中,伴隨著血液被傳承。他很清楚自己所知道的,清楚自己應該干的與絕對不能幹的——那其中有不少東西也許是常人難以想像的。但是同時,有一樣東西,就算是路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都非常清楚,但是他卻無法斷言。

——關於自身的定義。

他腦內的信息中,沒有一條能夠讓他為自己的存在提供定義。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為了什麼,也知道不論是什麼時代,他這樣的「旁觀者」都只會有一個。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會脫離於時間的正常度量而存在。

他只是站在荒野中,任憑周圍繁茂的雜草輕輕擦過他的身體。

屬於柯羅諾斯的第一個名字是「Clock」,那是炎十字的學者給他起的。對他來說,被炎十字捉住並不是什麼匪夷所思的事。他才「出生」不久,只不過是個行走人間的菜鳥而已,你當然不能指望一隻菜鳥可以如同他數百年之後一般、對所有的突發狀況都應對自如。

然後便是漫長的囚徒生活。對於一般人來說,在相同的場所被日復一日囚禁,時間觀念便會逐漸喪失,然而對於柯羅諾斯來說並非如此。他能夠清楚地感知時間,那不僅僅是辨別日期,更可以具體到確切的時間段。就如同有一台精密的時鐘在他體內一般,能夠讓他見證每一絲時間的流逝。

在那個機械鐘完全不可靠的時代,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奇妙的事兒。

從這個角度來說,Clock,這真是個與他無比契合的名字。

為他取名的那個學者叫泰倫斯。他一個月大概會來三到四次,在更多的時間內只是每天有人走過那長長的甬道給他送來食物,或者別的什麼必需品。

柯羅諾斯對泰倫斯的印象還不錯,因為相對於有些學者對待無生命物品一般的態度,泰倫斯無疑要人性化許多。他會跟柯羅諾斯聊天,會稱讚柯羅諾斯學識豐富,偶爾還會給他帶來一些可以打發時間的書籍。

那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二十年。

泰倫斯逐漸老去。老,這只是一個過程化的詞彙而已,泰倫斯並沒有成為白髮蒼蒼的老者,因為在那之前他就死了。

一連好幾個月他都沒有出現。於是某一日柯羅諾斯對前來送食物的傢伙問起了這個問題。

「哦,他死了。戰死。」那個年輕男人淡淡地說,「你知道,等待我們的基本都是那樣的結局。」

柯羅諾斯當然不會問出「死亡是什麼」這種蠢問題,就算外表看起來只是個小孩子,但是他知道的可不會比世上的任何一個大人少。他知道什麼是死亡,但這卻是他第一次直接接觸它。

一個認識的人從某一天開始再也不會出現。這就是死亡。

在枯燥的囚徒生活進行到第五十個年頭的時候,柯羅諾斯總算感到了厭煩。而到了第九十二個年頭的時候,他迎來了兩個拜訪者。

那是一個小小的時間裂縫,微弱,卻讓柯羅諾斯渾身震顫。這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時間的異常變化,更何況這異常就發生在附近。

從黑洞洞的走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非常輕,聽得出來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人。然後他們終於出現在了視野中。

那是骨鍾所帶來的人們。

經過了九十幾年的無聊歲月,現在柯羅諾斯總算是被喚醒了一點兒關於「應該做的事兒」的意識。

那兩個男人的氣質相差甚遠,但是在某些地方卻又有著微妙的相似。

在挑釁那個褐髮男人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柯羅諾斯的確期待著這個看起來脾氣不怎麼樣的傢伙能乾脆點兒結果自己。不管這結局聽起來怎樣,至少能把他從這樣無聊的簡單重複中解放出來。

但他知道那並不可能。那兩個陌生人身畔來自未來的氣息告訴他,至少,直到未來屬於他們的時代到來為止,他都活著。

最後那個男人只是一拳擊中了他的腹部。上帝作證,對一個小孩來說,那力道也似乎太沒節制了!隨後黑暗便迅猛來襲。

等到柯羅諾斯再次醒來,那兩個人已經不在這裡了。

——之後沒過太久,它就來了。

骨鍾撕裂時間而來,那脈動即使是在遠處也顯得異常鮮明。

它會做什麼?鐵欄之中的柯羅諾斯露出悲憫的神色。那是不屬於正常時間的東西,為了維持自身的存在,它需要通過殺戮獲取能量,以二十四年為一週期。大部分時間它只是安靜地存在於那裡,不玩任何小把戲,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就好像那只是空氣的一部分一樣。

然而當它開始殺戮,它不會計較獵物的身份,只是單純地尋求一份血祭。

很快,脈動消失了。

那過程短暫到柯羅諾斯無法準確判斷它的方位。而下一次感受到它,那將會是二十四年之後的事情。

在第一百三十二年,伴隨著一聲巨響,總算是有一件好事發生了。

金色卷髮的姑娘伴隨著傾瀉進來的陽光狼狽地從洞口跌下來。她罵罵咧咧、毫無淑女風範地從地上爬起來,臉龐上還沾著塵土的污跡,卻對一臉驚詫的少年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嘿,我叫利亞娜。利亞娜·拉瓦。雖然有點突然,但是能不能請你忘了剛剛那一幕?」

柯羅諾斯看了看利亞娜,又將視線轉向了那個忽然出現的大洞。

外面的陽光非常強烈,那是屬於午後三時的陽光,對於她來說大概是每天都能見到的尋常光景,但是對他來說是暌違了一百多年的稀罕玩意兒。上帝保佑,天知道他有多懷念這些!

「利亞娜,你沒事嗎?」一把溫柔的聲音從洞口上方傳了下來。

「沒事!」利亞娜抬頭說道,「我這就出去!」

然後她轉向了柯羅諾斯,以一副對待老朋友般的熟稔口氣問:「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被關在這裡,但是你想出去嗎?」

在一小段沉默之後,柯羅諾斯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利亞娜走過去把他抱了起來。女性柔軟的肢體讓柯羅諾斯多少有點兒害羞。姑娘開始輕聲念出一些咒語,柯羅諾斯並不在行這些,但這也足夠讓他認識到,這位解救了自己的姑娘是一名女巫。

光在周圍流動起來,然後僅僅是一瞬間,他們就回到了大地之上。

「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利亞娜用輕快的語調問道。

太久沒接觸到的陽光對於這位「小傢伙」來說過於刺眼,他的眼前全都是暗紅和白色的光斑,但他能夠聽到周圍有不少人。

隨後那個名字從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柯羅諾斯。」他勾起了嘴角,「我叫柯羅諾斯。」

「你好,柯羅諾斯。」利亞娜說道,「雖然很抱歉,但現在,我恐怕你得忍受一下我們的逃亡生活。」

——利亞娜·拉瓦,伊夫維特·格雷,伊萊·雷諾,以及那個異空間的來客歐文。如果能夠選擇,那他們會是相當好的旅伴。堅強而又樂觀,即使是在魔女狩獵這種殘酷年代也能維持著笑容一路前行。

即使相處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一天,但也足夠柯羅諾斯瞭解很多事。伊夫維特那個書獃子吸血鬼明顯喜歡著活潑開朗的金髮女巫。而美麗的銀髮青年歐文,每次一到伊萊身邊他恨不得能把說話的聲音都放柔五倍。

夜晚篝火邊的閒聊,被人追捕時也不忘的相互擠兌,伊萊做的美味食物——這一切看來都是那麼美好。

但是柯羅諾斯知道那並不屬於自己。

第二天他就告別了他們。二十四年的週期近在眼前,他要盡快尋找到骨鐘,這才是他在時間洪流之中、身為旁觀者應盡的責任。

之後的兩百多年他走走停停,在每個地方都只呆上兩三年,畢竟骨鍾每隔二十四年才會有那麼幾分鐘的活動。這點兒時間只夠他找出它的方向,卻沒法準確判斷它的位置。

同時那狡猾殘忍的時間道具也在用它的能力欺騙著柯羅諾斯。

每一次它活動的時候,柯羅諾斯所定出的方向都和之前一次不同。骨鍾似乎在盡量逃避著他的血脈一般,總是將他向著錯誤的方向引去。

柯羅諾斯知道這只是一個幌子,用來欺騙他的小小手段,但他卻沒有更好的辦法來破解它。他只能夠跟隨骨鐘的指引,在歐洲各地進行著自己的旅程。

然後他遇到了雅各。

如果說一個人的一生中總該有那麼幾個瞬間,能夠在回憶的時候讓人聯想到花朵的芬芳、冬季乾淨的天空、或者從空中落下的綿密雨水這些美好的東西,那麼柯羅諾斯想不出會有什麼比認識雅各更值得這些名額。

那個青年撐著藍色雨傘在雪中走來的場景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副靜止的畫作。

他一邊大聲誦讀著自己寫的詩作,一邊在夏季的雨水中露出讓人目眩神迷的笑容;他用讓人迷醉的溫柔語調對柯羅諾斯說著「雖然你看起來年紀不大,但卻比誰都跟我合得來」;他騎著馬匹以瘋了一般的速度在草地上飛馳……

這就是雅各·弗林斯。

即使這是他生命中最為美好的事物之一,柯羅諾斯也只能夠跟他呆上四年。他的成長速度比起一般人慢了太多,那完全是以兩個標準衡量的東西。這注定他不能在相同的人身邊待上太久。

最後他能夠留給雅各的也只有一句「再見,保重」而已。

然後過了二十幾年,他再一次見到了雅各。

當初那個狂放不羈的青年已經變成了一個好父親,他收斂起了自己的各種稜角,毫不介意地將所有的愛投注給自己十四歲的女兒。

艾琳·弗林斯的性格與她父親年輕時很像。她喜歡嘗試一切新鮮的事物,比如那會兒剛剛出現了沒多久的小提琴。

柯羅諾斯告訴雅各自己是柯爾的兒子。柯爾是他認識雅各時用的名字,他總是有好些個不同的名字可以輪流使用,反正那都只是代號而已。

只不過,也許從此之後他都不會再使用柯爾這個名字了。

他對雅各杜撰了柯爾的死亡。雅各那雙依然迷人的綠眼睛中湧出了淚水,已經戒酒很久的他為了「已故的好友」喝得爛醉。

——當他「死去」時雅各肯為他哭泣,柯羅諾斯不知道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美好了。

他在附近找了所房子,與艾琳做了兩年的玩伴。

再一次離開之前,他送給艾琳一份曲譜。雖然那首曲子並不是為了艾琳而作,但如果能讓它存在於那個人的後人手中,那也算是個不錯的歸屬。

柯羅諾斯站在山坡上遙望那座小小的房子。在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不會再與雅各有第三次的相遇了。

在十九世紀末,他終於找到了骨鐘。然後看到了屬於那個褐髮男人——攔的記憶。

法則之所以被稱作法則正是因為它不可違背。一個杯具的結尾、數個悲劇的起因就這樣靜靜立在柯羅諾斯面前。即使是被血與生命所浸染的選擇,那也依舊只是「不可違背」的一部分而已。

在同一個時間軸上,固定的原因便只能夠牽引出固定的結果。而「骨鍾悖論」這個不合常理的圓環,只不過是這條不斷前行的河流上、一個小小的漩渦而已。

過去不可更改。

在古早的年代,曾經有骨鐘的製造者試圖改變過去,而時間對這個擾亂自己腳步的人做出了毫不留情的懲罰。那個可憐的挑戰者,每當他試圖做出違背法則的選擇時,他的世界就會忽然崩毀。他在一次次崩毀中做著徒勞的掙扎,期待奇跡的出現,然而被扯斷了的時間卻拒絕繼續前行。直到那個男人最終放棄掙扎,任憑時間回到正軌。

——這就是法則。

柯羅諾斯依然只是個行走人世的旅行者。他一次次與不同的人邂逅,隨後再一次次與之分離。

在二十世紀末,他認識了一位睿智的老者。那只是在散步道上的一次偶然邂逅,但是卻為彼此帶來了一小段歡樂的時光。

柯羅諾斯對老約翰說了很多新奇的事物,他用說故事的口吻訴說著自己以前所經歷的事情,在醫院的病床邊陪伴對方走過了最後的日子。

在注視著這位朋友安詳辭世之後,他將雙手□口袋,慢慢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正有醫生們推著渾身染血的少年奔跑。擦身而過的時候,黑髮的旁觀者用憐憫的目光注視著金髮少年。他的臉孔看起來稚嫩地要命,就算是在昏迷中也帶著被燒傷折磨的痛苦。

然後柯羅諾斯知道,在多年之後,他會親手用重要的搭檔製造出那一座骨鐘,而後開啟一連串悲劇。

然而在此刻,他卻無法察覺到任何事情,只是安靜地躺著而已。

——如果說一切事物都會有一個源頭,那麼就應當是現在了。

「A型血不夠了!」

醫生的叫聲從走廊的盡頭傳過來。

柯羅諾斯搖了搖頭,將那些屬於過去的記憶片段揮開。然後他邁著輕盈而緩慢的步伐,一步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番外·時間法則END】

番外·你所見的世界

喬伊斯從來不是個遲鈍的人,尤其是在情商方面。他敏銳地察覺到那位大型犬一般的戀人最近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

但是他卻想不出來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讓安德雷情緒低落。這位曾經在某些領域——哦當然我們在說的不是他鬼魂專家的老本行——聲名遠播的情感專家總算是遇到了自己沒法解決的問題。

感情煩惱?喬伊斯迅速否定掉了這個可能。自從他們的關係確定下來,就算是「隔著十米都能感受到你們之間那無比強烈的粉紅氣場」——附帶一提,這是米亞的版本,而攔的版本則是「你們怎麼不乾脆點去做連體嬰」。

至於床上生活——想到這裡,喬伊斯迷人的眼睛忍不住瞇了起來,他伸出舌尖,輕輕過自己的嘴角,勾出了一朵□到有點猥瑣的笑容。

當然,安德雷的技巧也許算不上很好,但是那種青澀而純粹的行為卻恰巧給他帶來了更大的快感。而每當那位純情的小提琴家露出意亂情迷、而又偏偏帶著些小心翼翼的羞澀表情時,哦上帝,那簡直是絕佳的催情劑。

上下從來就不是一個問題。喬伊斯在性事上一向很放得開,他從不介意對安德雷打開自己的身體,而安德雷也同樣如此。反正不管他們在床上的位置如何,最後總是能讓雙方都獲得足夠的快感。

雖然有點兒背離了最開始考的問題,但是不得不說,他們的床上生活非常美滿。

至於工作方面,喬伊斯更想不出什麼能讓安德雷煩惱的部分。

這位年輕的音樂家有一種天賦,他總能夠將喜悅和快樂帶給傾聽他演奏的人,正因為這種奇妙的特質,雖然最近安德雷在音樂方面的通告減少了一些,但卻對他的人氣構不成任何影響。

難道他還不能適應赤銀的生活嗎?

喬伊斯索著皺起了眉頭。

雖然在他、或者攔這種老成員看來,這份工作正常到了不必多說的程度——很顯然,對於他們來說,赤銀已經完全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但安德雷還是個新手。在遭遇小提琴事件之前,他一定哪怕一秒鐘也沒有想過自己的人生會走上這樣一條超越常識的道路。雖然已經過了幾個月的適應期,但說不定

在最初的新鮮勁兒、以及被愛情沖昏頭的衝動過去之後,他會對加入這個危險的組織感到後悔呢?

除了這個,喬伊斯真的想不到還會有什麼的別的理由能讓戀人情緒低落。

要知道,安德雷可是個總是微笑著的開朗年輕人,他有理想、天賦、活力,以及某些甚至是有些不切實際的美好願望。

這才讓他顯得尤為吸引人。

開門的聲音傳了過來,喬伊斯暫時停止了思考。

考慮到安德雷和喬伊斯的關係,米亞乾脆給他們重新分派了比較大的宿舍,當然這一舉動獲得了喬伊斯的絕對好評。

「嘿,報告的事兒處理得怎麼樣?」男人用輕鬆的語調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米亞說沒有問題。」安德雷關好門之後朝著沙發走了過來,他在喬伊斯身邊坐了下來,並給了後者一個淺淺的親吻。

「你已經習慣這份工作了嗎?」喬伊斯顯然對那個只是碰了碰的親吻十分不滿,他扯過對方的下巴,回了個熱烈的深吻。

「嗯。」安德雷回答,「這裡的工作很有趣,赤銀的成員們也都很友善。」他露出了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做作,但是能夠幫助別人,這讓我覺得很開心。」

喬伊斯挑了挑眉,並沒有覺得安德雷有任何說謊的跡象。

——看來不是工作上的煩惱。

這讓他非常迷惑。他索了十幾秒鐘,隨後決定與其自己一個人亂想,倒不如直接問對方來得乾脆:「那麼你最近在沮喪什麼?」

安德雷愣了一下,隨後下意識地想要說「NO」。

喬伊斯沒給他否認的機會就繼續說了下去:「人們總是說即使是最親密的戀人,也總會保持一些彼此間的小秘密。當然,如果你不想我提起這事兒我可以當做沒發生過,但是如果你覺得我會看錯自己枕邊人的情緒變化,那麼你也未必太小看我了。」

安德雷抿了抿唇。那動作看起來就像是被老師訓斥了的小學生一樣,在那張無比純良的臉孔上顯得無辜極了。過了一小會兒,他挫敗地歎了口氣:「好吧,你總是贏了的那一個。」

——是嗎?我倒覺得未必。喬伊斯笑著心想。

「我們一起做了好幾次任務了,不是嗎?我覺得我們的合作還算不錯。」安德雷說,在看到喬伊斯贊同地點了點頭之後,他繼續說了下去,「雖然你們總說我能夠起到很大的作用,我也知道事實或許就是這樣……我是說,現在這樣也很好,真的,沒什麼事兒會比能幫得上你更讓我雀躍。但是,總覺得這樣很寂寞啊……不管是對於你還是對於我。我知道因為我的體質,這並不可能,但我總是想,即使是一次也好,我真想看一看你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

喬伊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安德雷順勢將頭靠在了對方結實的肩膀上,他現在覺得有些窘迫,如果可能的話不太想去看戀人的臉:「這理由任性透了,不是嗎?你可以盡情嘲笑我,我不會反駁的。」

喬伊斯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忍不住輕笑了出來。然後幾乎是同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肩膀上的腦袋又沉了幾分。

——這理由太過出乎意料,要如何才能讓他猜得出?

雖然知道自己的笑聲會讓安德雷更加沮喪,但是此時此刻,喬伊斯卻完全止不住那發自內心的笑意。

等小提琴家終於忍不住鬱悶地在他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他才停了下來。

「你知道,在我的世界,生者與死者的界限並不那麼明顯。」喬伊斯側過頭,親吻著年輕戀人的額頭,「而你則完全對這些免疫。」

安德雷的臉頰蹭著喬伊斯的脖頸,柔軟的金色髮絲弄得他有些癢。他悶悶地「嗯」了一聲,顯然還因為無法與喬伊斯分享相同的世界而耿耿於懷。

喬伊斯的聲音更加柔和了。他充滿磁性的低沉嗓音如同貓爪子一般從安德雷的胸腔輕輕撓過:「但你得知道,正是因為有你這個絕對的『生者』存在於我身邊,我才會對生者的世界更有歸屬感。」

安德雷猛地抬起了頭來,由於動作過猛還撞到了喬伊斯的臉頰。後者悶哼了一聲,而後帶著笑意看著他閃閃發亮的黑色眼睛。

「天哪——我,我真——」安德雷有點語無倫次地說,臉頰上的紅暈讓他看起來異常生動,「你,你突然這麼……」

喬伊斯好心接口道:「我突然這麼正經地說這些情話,所以你不知所措了?」

安德雷點了點頭,隨後又飛快得搖了搖頭。接著他一下子將金髮的男人撲倒在了沙發上,又將臉頰靠在了喬伊斯的頸間,活像那裡有什麼特別吸引他的甜點一般。

「嘿,嘿!我知道你現在很感動,但是也不用突然撲倒我吧?」喬伊斯輕輕扯了扯對方捲曲的黑髮,那頭髮從指間滑過的感覺叫人心癢,於是他又撫摸了幾下。此刻安德雷撒嬌的表現太過明顯,叫喬伊斯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看看你這樣子。」喬伊斯瞇起了眼睛,他偏下頭去,用舌尖了安德雷的耳廓,滿意地看到對方再一次觸電般猛地抬起頭。然後他注視著那雙黑色的眼睛,帶著讓人想入非非的迷人笑容說道,「下次我真應該給你戴上犬類的耳朵和尾巴,那一定很適合你。」他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發現自己更加心癢了。

「……嗯,尾巴,這真是個不錯的想法。」喬伊斯了嘴唇,「你知道,偶爾這麼玩一下也算是一種情趣。」

安德雷的臉更紅了。

知道自己在語言上不佔優勢的小提琴家,最終還是沒說出任何反對的話來,而是直接用嘴堵住了喬伊斯總喜歡欺負人的嘴唇。

【番外·你所見的世界END】

夫夫相性五十問:

1.請問您的名字?

攔:攔·菲雷爾。

克萊德:克萊德·懷特。

2.年齡是?

攔;三十一。

克萊德:二十六。

3.性別是?

攔:有眼睛就看得出來。

克萊德:男性。

4.請問您的性格是怎樣的?

攔:暴躁。缺乏自我控制力。

克萊德:不得不說,你對自己還挺有自覺……我覺得自己的脾氣還不錯,你覺得呢?

攔:只是大部分時候還不錯。你發起火來的時候讓人熱血沸騰。

克萊德:啊?

攔:會讓人想跟你打上一架。

克萊德:……下一題!

5.對方的性格?

攔:他是個M。

克萊德:喂!

攔:難道你不是個M嗎?現在赤銀的所有人都覺得你是M。

克萊德:我才不是個M!餵你那種不相信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好吧!就算我是個M,我也只在你面前是M!

[終於承認了?或者說這是表白?]

攔:哈。真讓我感動。但麻煩你不要把自己是個M的過錯歸咎到我身上好嗎?

克萊德:……看吧,他的性格就是這樣。

6.兩個人是什麼時候相遇的?在哪裡?

攔:他加入赤銀的時候。

克萊德:對,在赤銀基地的指揮室。米亞跟我說了一大堆話,然後他就走進來了。

7.對對方的第一印象?

攔:傻小子一個。

克萊德:整潔、斯文、優雅。但是不到幾秒鐘我就知道我錯了!

8.喜歡對方哪一點呢?

攔:一定要說的話,他是個好人。執行任務時也還挺可靠。

[克萊德,恭喜你被發卡。]

克萊德:他很強,在他身邊的時候我會心跳加速。而且他比他自己以為的好多了。

[……好吧,恭喜你們彼此發卡。]

9.討厭對方哪一點?

攔:有時候太婆婆媽媽。

克萊德:我才沒有婆婆媽媽!

攔:他還死不承認自己婆婆媽媽。

克萊德:我不想和你繼續爭論這個問題……事實上我很少討厭什麼人,我覺得他挺好的,不過有時候自毀傾向重了點兒。

10.您覺得自己與對方相性好麼?

攔:還不錯吧。至少他是到目前為止和我搭檔時間最長的人,而且我也希望能夠繼續和他搭檔下去。

克萊德:很好。

11.您怎麼稱呼對方?

攔:克萊德。

克萊德:攔。

12.您希望怎樣被對方稱呼?

攔:現在這樣挺好。

克萊德:贊成。

13.如果以動物來做比喻,您覺得對方是?

攔:毛茸茸的家養寵物,脾氣不錯,很容易跟人親近。

克萊德:有什麼動物是看起來沒有殺傷力、但是其實很喜歡咬人的?

14.如果要送禮物給對方,您會送?

攔:我沒必要送禮物給他。

克萊德:他好像沒什麼特別感興趣的東西。

15.那麼您自己想要什麼禮物呢?

攔:沒什麼想要的。

克萊德:我也沒什麼想要的。

16.對對方有哪裡不滿麼?一般是什麼事情?

攔:這個問題之前不是回答過了。

克萊德:他挺好的。

17.您的毛病是?

攔:性格。

克萊德:我覺得自己沒什麼大毛病……

攔:哈。

18.對方的毛病是?

攔:這問題怎麼老是重複。

克萊德:我說過了。(攤手)

19.對方做什麼樣的事情會讓您不快?

攔:有時候他會說我非常不想聽的話。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很多情況下那都是正確的。

克萊德:好像……我每次生氣……都是因為他干了自我否認或者自我傷害的事情……

[你明白問題的關鍵了嗎克萊德小哥?]

20.您做的什麼事情會讓對方不快?

攔:……

克萊德:看來你很清楚這個問題嘛。

攔:麻煩你閉嘴好嗎。

克萊德:(微笑)我一針見血戳他痛處的時候他會不快。但是他就是這樣,不戳一戳的話就不肯說實話。

[其實就算你戳了他他也很少說實話,他就是彆扭嘛。]

21.你們的關係到達何種程度了?

攔:接吻,表白。

克萊德:赤銀的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是情侶。事實上我覺得我們大概和那個詞還有點兒不一樣。

攔:哦,是嗎。

克萊德:因為在「情侶」以上,你是我的好友、最好的搭檔,可以交託後背和性命的人。我不覺得用這個紙片兒一樣薄薄的詞就能夠概括我們的關係。

22.兩個人初次約會是在哪裡?

攔:我們約會過嗎?

克萊德:如果把出任務躲是約會的話,那我們時時刻刻都在約會。

[是啊讀者們都是這麼認為的。]

23.那時候倆人的氣氛怎樣?

克萊德:跳過。

24.那時進展到何種程度?

[好吧,自動跳過。]

25.經常去的約會地點?

攔:沒有那種地方。

克萊德:你不能指望每次任務地點都一樣。

26.您會為對方的生日做什麼樣的準備?

攔:你生日是幾號?

克萊德:3月24,你呢?

攔:……………………跳過。

米亞:我看過攔的資料!六月一號!(大笑)

[……攔轟掉了一面牆……]

27.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攔:我。

克萊德:他。

[不得不說這很讓人吃驚……]

28.您有多喜歡對方?

攔:跟他呆在一起很舒服。

克萊德:很喜歡。

29.那麼,您愛對方麼?

攔:請對「愛」下一個定義。

克萊德:我不清楚是不是愛,但是我們之間的聯繫大概是無法摧毀的。

30.對方說什麼會讓你覺得沒轍?

攔:他每次特別認真地跟我討論關於我的問題的時候。

克萊德:他說的大部分話都挺讓我沒轍的。

31.如果覺得對方有變心的嫌疑,你會怎麼做?

攔:那是他的自由,不過我可以視情況考慮要不要轟殺他。

克萊德:……這是□裸的威脅!

32.可以原諒對方變心麼?

攔:我不知道沒有發生的事情會變成什麼樣,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對待我的態度改變了……我也許會覺得很難受。

克萊德:他都已經說這種話了,我還能怎麼做?

[喂問話途中求求你們不要突然開始接吻好嗎……]

33.如果約會時對方遲到一小時以上怎辦?

攔:專業人員必須有守時觀念。

克萊德:贊成。如果遲到了那肯定是出了什麼事,雖然我想像不出來他會出什麼事……

34.最喜歡對方的哪個部位?

攔:眼睛。

克萊德:跟他一樣。

35.對方性感的表情?

攔:啊?

克萊德:……這問題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36.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最讓你覺得心跳加速的時候?

攔:心跳加速?最心跳加速的時候大概是跟他對打的時候。

克萊德:我還能說什麼?他就是興奮劑啊,只要跟他一起做任務的時候我不管什麼時候都在心跳加速。

37.有對對方說過謊嗎?擅長說謊嗎?

攔:如果有我不想說的東西我根本就不會說,為什麼要說謊。

克萊德:……說過。但是我想我應該不擅長說謊。

38.做什麼事情的時候覺得最幸福?

攔:射擊,搏擊,摧毀東西,面對危險的事物。

克萊德:我跟他差不多……

[雖然性格差很多,但是你們兩個的本質說不定出奇地相像。]

39.曾經吵架麼?

攔:嗯。

克萊德:是的。

40.都是些什麼吵架呢?

攔:……

克萊德:談不上對錯,只不過是觀念衝突的時候產生的爭吵吧。

41.之後如何和好?

攔:自然而然地。

克萊德:很快就會和好……因為那種爭吵根本只算得上是一種合理交流。

42.轉世後還希望做戀人麼?

攔:沒必要。我對人是不是會轉世抱有疑問。不過既然都已經重新開始了,那麼一切都應該是全新的。

克萊德:順其自然吧。

43.什麼時候會覺得自己被愛著?

攔:……

克萊德:……

[好吧你們的性質有點不同……我明白了……]

44.您的愛情表現方式是?

攔:把背後交給他。

克萊德:一樣。

45.什麼時候會讓您覺得「已經不愛我了」?

攔:(皺眉)

[好吧……自動跳過……]

46.您覺得與對方相配的花是?

攔:向日葵?金色的,陽光的。充滿活力。喜歡追逐熱烈的東西。

克萊德:那種東西不適合他。他應該是那種長青植物,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堅強的。

47.倆人之間有互相隱瞞的事情麼?

攔:有。

克萊德:有。

[你們就對彼此隱瞞的事情不好奇嗎?]

攔:為什麼要好奇?人都有秘密。

克萊德:他就算對我有所隱瞞,我相信也不是出於惡意。當然,我也是一樣。

48.您的自卑感來自?

攔:性格。

克萊德:我很喜歡自己,為什麼要自卑?

[……你們兩位的回答都挺讓人意外的。]

49.倆人的關係是公開還是秘密的?

攔:基本認識我們的都知道了。

克萊德:對,雖然有點偏差。

50.您覺得與對方的愛是否能維持永久?

攔:不管是不是愛,我希望能一直跟他搭檔下去。

克萊德:我說過我們之間的聯繫是無法摧毀的。
[PS:這個故事發生在正文劇情結束之後一長段時間之後,也發生在夫夫相性五十問之後。再PS:這顯然是個搞笑片而不是情色片,期待情色片的請果斷地放棄它,對互攻情節有不良反應的也請跳過它……OOC注意!]

番外·Relationship


「我十四歲的時候就跟人上過床啊。」蘭斯滿不在乎地說。
「哦,十四歲啊,我就說以你來說一定不會很早……」克萊德猛地回過頭來,「什麼?十四歲?!」
「你幹嘛那麼驚訝?」蘭斯皺眉看著面前大驚小怪的搭檔。
「你不是一直被關到十六歲才被放出去嗎?」
「那難道不是很容易產生性衝動的年紀嗎?」蘭斯反問道,無所謂地聳聳肩,「那時候我的心理醫生正好是個三十來歲的成熟女性,我一不小心就被引誘了啊。」
「……」克萊德嚎叫了起來,「喂!那是犯罪吧?身為心理醫生幹那種事絕對是犯罪吧?而且還違反了職業道德!她應該被起訴!然後被吊銷執照!」
「所以後來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蘭斯奇怪地看著克萊德,「倒是你那麼激動做什麼?」
克萊德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我只是覺得對於一個擁有執照的醫生來說,那種行為實在是太無視道德和法律了。嘿!你忘了嗎?雖然負責的方向有點不同,但我以前好歹也是個警察!」
蘭斯狐疑地看著他,最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克萊德有點悲憤地扭過頭去。他當然不會告訴蘭斯自己那麼激動的原因在於,他一直到十六歲生日那天才正式脫離了處男的陣營。雖然比這種東西實在是沒什麼實際意義,但不管怎麼說,這也關係到男人的面子問題!
早知道就不要問蘭斯「你什麼時候才有經驗」這種問題了,簡直是給自己找打擊。
可是安靜了沒一會兒,好奇心還是戰勝了那稍稍受傷的自尊心。
克萊德忍不住又問道:「那之後呢?我是說,自從我認識你之後,你工作之餘的所有時間幾乎都在訓練場裡擺弄那些冷冰冰的武器……我從來沒看過你跟人約會、或者是出門找樂子。」
蘭斯瞥了克萊德一眼,後者立刻開始在心中計算自己出門找樂子的次數和頻率問題。雖然那時候他們還是無比正直的搭檔關係,但是現在想來多少還是會有那麼一點兒心虛。
幸好蘭斯沒針對這點說出什麼毒辣的話來。
「我有點兒心理潔癖,不太喜歡跟人過度接觸或者和人產生太深的感情牽扯。所以我寧願自己想辦法解決也不想隨便找個床伴。」蘭斯輕描淡寫地說,「這大概是青春期放浪生活的後遺症。」
「……放浪生活?」克萊德覺得繼「十四歲」之後又一個重量級的詞劈了下來。這個詞倒是沒什麼問題,但是放到現在他所認識的這個蘭斯·菲雷爾身上……那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叛逆期嘛。」蘭斯倒是毫不在乎,「當時我隨便找個人就能直接往床上滾,完全不在意對方的年齡和性別,我甚至不會主動問對方的名字。反正不過就是上床而已,出了被子穿上衣服之後就又是個陌生人。那段日子荒唐得很呢。但是後來的某一天,我開始覺得這種行為讓我不舒服,很不舒服。所以後來我就很少找床伴了。你呢。」
克萊德回憶了一下:「我前後有過幾個戀人。不過後來都因為各種原因分手了。你知道,不外乎就是到外地上學工作、或是做刑警的生活太沒有規律性之類的。所以後來我也覺得與其找一個人長久交往、但是又沒有足夠的時間去陪她,那倒不如乾脆保持單身來得好。」
「那恭喜你,現在你不存在『沒有足夠相處時間』這種問題了。」蘭斯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克萊德一瞬間覺得背後的汗毛立了起來。
「你、你是在向我暗示什麼嗎……」他結結巴巴地問。實在不能怪他膽量迅速縮水,只是蘭斯的眼神實在是……太過意味深長。
如果不是因為他還掛著蘭斯那張熟悉的臉,克萊德幾乎要以為那種眼神是在引誘。
「出任務在外。旅館只有一個空房間。不湊巧床是雙人床。你剛剛洗澡出來,只裹著條浴巾就詢問我關於性生活的問題。」蘭斯語氣平平地羅列著,「到底是誰在暗示?」
——那一瞬間克萊德非常想沒骨氣地尖叫「你想太多了」。
但是男人根深蒂固的雄性自尊、以及勇往直前的本性開始作祟,他努力把自己往後退的衝動扼殺在搖籃裡。轉而開始積極思考自己和蘭斯上床的可行性。
想著想著,他打了個寒戰。
「請問你在床上自制力如何?」克萊德嚴肅地詢問。
蘭斯挑了挑眉:「你想問什麼?」
克萊德吞了口口水,艱難地問道:「……你在床上會不會由於自制力不夠,就突然開始放電?」
蘭斯愣了幾秒,然後突兀地大笑了起來。說真的,克萊德從來沒見他笑得那麼放肆過。
「你實在是太有想像力了!如果真的會發生這種事,那我青春期的時候就該成為喜歡在做愛的時候把對方電死的變態,然後被全國通緝了,不是嗎?」
蘭斯的話讓克萊德鬆了口氣。但是下一句話卻又讓他緊張起來。
「不過這說不定是個好提議?」蘭斯的手指上忽然爆出了一個電弧,「輕微的電擊說不定會提升興致呢。」
——克萊德開始認真思考奪窗而逃的可行性。
蘭斯看著搭檔冰藍色的眼睛總是心虛地瞥向窗子,順勢提醒他:「你現在只裹著一條浴巾,你確定你在空中的時候不會被人看到……下半身?」
說著他看了看克萊德浴巾包裹之下的重點部位。
「你真的是蘭斯嗎?」克萊德終於嚎叫了出來,「你讓我忍不住覺得自己是個被調戲的小姑娘!」
「只不過是開玩笑而已。」蘭斯心情很好地回答,「我第一次知道你這麼不經逗。」
「哈,太好了。原來你也偶爾會有開這種玩笑的興致!」克萊德乾巴巴地說,「能娛樂您真是我的榮幸。」
「隨你怎麼說。」蘭斯無辜地聳聳肩,然後鑽進了被子裡,「明天早上還要工作,我就先睡了。」
克萊德瞪著一晚上都讓自己的情緒經歷著過山車般起伏的罪魁禍首,過了好一陣子才忿忿地鑽進了被子裡。
他剛剛關上燈,黑暗立刻充斥了房間的每一部分。
在這樣濃郁的寂靜中,剛剛起伏不定的心情總算是慢慢平靜了下來。
正當他閉起眼睛,就快要把自己投入睡眠的溫暖懷抱時,蘭斯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確實曾經把你當做性幻想的對象來自慰,但是現在也許還不到合適的時候。等你準備好了,我會很期待跟你來上一場實戰的。」
蘭斯的聲音異常柔和,就好像是在念著床頭故事一般,但那內容在一瞬間將克萊德逐漸襲來的睡意炸得屍骨無存。
——你到底還讓不讓我睡?!
克萊德在心中悲憤地咆哮。

蘭斯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再也沒有出聲了。他的呼吸聲從旁邊傳來,那呼吸平穩、而且放得很輕。克萊德很清楚,就算此刻躺在身側的那個人進入了睡眠,也必然會是充滿警覺的,就算是一點兒動靜都能夠讓他迅速醒來。
蘭斯就是這樣的人。強悍,可靠,總是對每一件迎來的事物嚴陣以待。他可以毫無顧慮得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克萊德,正如同克萊德對他所做的一般。
他們可以果斷地為彼此做出犧牲。
這就是蘭斯·菲雷爾。雖然他有很多小毛病,他任性,習慣用暴力來解決問題,喜歡對別人冷嘲熱諷,在有些時候冷酷地甚至不像個人類。
但這卻是一個可以為他付出生命的人。
這讓克萊德的胸腔幾乎被堵滿了。
他真希望能夠繼續維持一會兒這種感動。畢竟在被蘭斯狠狠調戲了一番之後,現在總算是真正安寧了下來。但是他卻悲哀地發現自己做不到。
蘭斯的最後一段話破壞力太大,足以擾亂他的思維。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內克萊德都認為蘭斯是個絕對的禁慾派。要知道,他的服裝總是穿得妥妥帖帖,襯衫的扣子總是扣到最上面,很少在人面前暴露出身體。但是現在這個克萊德印象中的禁慾派卻非常直接地告訴他,他曾經拿自己當做性幻想的對象自慰。哦老天,這可真是個重磅炸彈。
作為一個生理功能健全、並且也處於精力旺盛年齡的年輕男性,克萊德腦中忍不住產生了一些……好吧,一些少兒不宜的聯想。
他試圖想像那張總是缺少表情的臉被情慾沾染之後的樣子,卻發現這實在是有些難度。他只能夠聯想出一個大概的印象,類似於一種定位、一種概念性的輪廓,但卻沒辦法讓那種概念顯現出具體的形態。
那會是發生在他宿舍的床上?或者是浴室、洗手間?還是在某個有些破舊的小旅館裡、與幻想對像僅僅隔了一道牆的房間中?
那個棕色卷髮的男人也許會脫掉那身總是穿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或者只是簡單地拉開褲子的皮帶與拉鏈。然後用手握住已經勃起的器官,一邊在腦中幻想著他的搭檔,一邊熱烈愛撫那個滾燙的玩意兒。
在蘭斯射精的時候又會不會脫口而出「克萊德」這個名字?
一想到或許自己的名字會在那種時刻被蘭斯喃喃出口,克萊德的腦中轟得刮起了一陣颶風。
如果這種情況下還不起生理反應,那麼那傢伙一定是個性無能或者性冷感。當然克萊德不是這二者中的任何一種。
臉孔與身體逐漸發燙的感覺,以及開始充血的下體被內褲束縛的輕微不適感同時告訴克萊德,他的情慾上來了。
一旦開始對某個人產生生理衝動,那麼這就是一條回不了頭的路了。
克萊德對於他們是否要在此刻就將關係更進一步有些許躊躇。未來的不確定性讓他有些不安,同時卻又充滿期待。
他正預備將手伸向那個精神不已的器官,蘭斯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你的呼吸變急促了,體溫也在升高……」他的氣息就擦在克萊德的耳畔,克萊德甚至覺得他的嘴唇擦過了自己的耳廓,這成功地在他逐漸動搖的理智上又加上了一擊,「你起反應了?」
——蘭斯拉亮了燈。一切慾望無所遁形。
蘭斯總是繃緊的嘴角勾了起來,他掀開了被子。克萊德赤裸的上半身、以及內褲中已然抬頭的部分都讓他心情很好。
在恰當的時機到來之前,他確實不準備與克萊德發生關係,但是他卻沒想到這個時機來得如此迅速。
他不會逼迫克萊德,但是當後者也動了相同的心思,那麼……
——他是他的了。
蘭斯不是個畏首畏尾的人,更何況他可不覺得順從生理上的慾望是什麼可恥的壞事兒。
他毫不猶豫地拉下了克萊德的內褲,用手握住了他的性器。
克萊德發出一聲急促的喘息,他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縮,但他的背後抵著床欄,這讓他退無可退。他將越來越快的喘息聲盡量壓在自己的喉嚨裡,但從不斷翕動的鼻翼和那粗重的呼吸聲中不難看出他的情慾勃發。
蘭斯沒有半點不自在的樣子。他就那樣無比坦然地照顧著搭檔腿間的那個部位,用手指和手掌靈活地玩弄著陰莖以及後方的囊袋。
他有很多年沒有跟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但現在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這看起來是個不錯的開始。
克萊德一邊感受著從下身湧上來的強烈快感,一邊打量著蘭斯的表情。蘭斯的表情很平靜。就現在的場合來說簡直平靜得令人髮指!他沒有臉紅,沒有露出分毫動情的樣子,要不是克萊德看到蘭斯的手正放在自己的腿間,他幾乎要以為搭檔只是在清洗蔬菜、或者在給他養的那些綠色植物澆水而已。
——這讓他很不滿。
既然情慾如此強烈,那麼與其花力氣讓自己顯得不那麼激動,倒不如果斷地順從它。
克萊德的喉嚨間發出一聲愉悅的低吟,隨後他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容。
還沒等蘭斯思索出這個笑容到底預示了什麼,從剛剛開始一直顯得很被動的克萊德就向他湊了過來。他靈活地扒掉了蘭斯身上的緊身T恤,又伸手解開了他的褲帶。
「公平往來。」他簡短地說道,聲線有些不穩,卻絲毫不影響那種淘氣的意味。
他開始用雙手在搭檔結實勻稱的身體上愛撫起來。從鎖骨到側腹,蘭斯的肌肉緊實,胸肌的手感和姑娘們柔軟的胸脯相去甚遠,但克萊德卻覺得那手感相當不錯。
這是一具男性的身體,有舊傷的痕跡,不管是胳膊的起伏還是收緊的腰線都彰顯著這具軀體中無處不在的力量。但這完全沒有影響到克萊德的好「性」致。
看來我比自己想像中要更加在意他一些,至少在意到能接受一個男人的身體的程度。克萊德心想。有些壞心的用指尖彈了彈蘭斯胸前淡褐色的乳頭。
蘭斯悶哼了一聲,瞇著眼睛打量著對面的金髮青年。
「你來精神了?」他氣定神閒地對克萊德說,完全不在意那雙在自己週身遊走的雙手,「好吧,那麼趁著這個時間,我們不如討論一下上下問題?」
克萊德在蘭斯話音剛落的時候扒下了後者的內褲。
蘭斯的那裡只是微微抬頭,顯然還沒到克萊德這種一觸即發的境地。
「我無所謂。」克萊德聳聳肩,也將手放到了對方的性器上。那玩意兒以一種迅猛的速度在他的手中慢慢變大變硬。
「看來……你也沒有你臉上表現出來……那麼平靜。」克萊德促狹地說,快感依然在一波波侵蝕著他的身體與意識,讓他的話語變得斷斷續續。
蘭斯的嘴角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對發情中的男人來說,做愛對象的任何一個小動作都會讓他興致高昂。克萊德輕笑著將頭湊了過去,吻了吻蘭斯的嘴角。
蘭斯的嘴唇非常主動地纏上了他。
唇舌交纏帶出豐富的唾液,它們沾在蘭斯的嘴唇與嘴角,看起來竟然有幾分誘人。克萊德忍不住又舔了舔蘭斯的嘴唇。
精液開始從他的性器前方滲出。
蘭斯看著克萊德順服於慾望的愉悅神情,皺著眉頭思索了一陣子之後,將手從對方已經快要勃發的下體上收了回來。
克萊德疑惑地看著他,不太明白他在這時候收手算什麼。
「既然我們都沒有被人上的經驗,那麼這次就讓你先來好了。」蘭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情願,內容也多少有點兒語焉不詳,然後他就好像試圖解釋些什麼一般繼續說了下去,「就當是照顧後輩好了,再怎麼說我也比你年長點兒。」
他稍稍提起腰,將沾染了克萊德精液的手指向自己的身後伸去。
克萊德看著蘭斯的動作,明白了對方的退讓和妥協。這讓他的心境又柔軟了好幾分。
他一邊吻著蘭斯的臉頰和嘴唇,一邊用左手繼續愛撫著蘭斯的性器。他用右手勾住對方的脖子將他的身體向自己這裡攬了一些。
然後那只長著薄繭的手掌順著蘭斯的頸項開始,一路撫摸過他繃緊的肩膀,背後隨著動作微微起伏的肌肉,浮動的蝴蝶骨與柔韌的側腹。最後也陷入到他的臀隙中。
蘭斯的食指正陷在自己的後穴中。那滋味實在是不怎麼好受。現在克萊德的手指也來到了那個部位,指尖在那些皺褶上打著轉,試圖加入入侵的行列。
「抽屜裡應該有保險套。手指套著它進來,否則潤滑似乎不太夠。」蘭斯制止了克萊德的動作。說這種話讓他很不自在,畢竟在性事中他從來沒有處於過被動地位。
克萊德聽話地從抽屜裡翻出保險套。很好,那兒準備了一打呢。
然後他非常虛心地問道:「……我應該放幾根手指進去?」
不得不說這種時候問出這種問題實在是有些蠢,但是他毫無和男性做愛的經驗,實在不清楚這種情況應該怎麼做才算合適。
「……」蘭斯的嘴角又抽搐了幾下,他用有些挫敗的語調回答,「以前我上別人的時候一般是從一根加到三根。不過考慮到我現在正在做的事……」他頓了頓,然後艱難地說了下去,「我想你可以放兩根進去。」
克萊德點了點頭,將手指放進了滑膩的套子裡。兩根手指對於安全套來說顯然細了些,它鬆鬆垮垮地掛在克萊德的右手上,在燈光下反射著某種淫靡的光澤。
謝天謝地,克萊德總算開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套子上潤滑劑的幫助下,他的手指進入得還算順利。蘭斯的體內很熱,腸道緊緊環繞著他的手指,克萊德甚至能夠感受到那裡每一次輕微的收緊和蠕動。
他小心翼翼地開始在蘭斯的體內旋轉和抽動手指。蘭斯的鼻腔裡溢出粘膩的呻吟,這讓克萊德的身體更熱了。下身鼓脹到一種難受的境界,但是他卻只想著要好好對待蘭斯,至少在進入的時候不能讓他受傷。
潤滑劑伴隨著抽插發出叫人臉紅的淫穢聲響。
「……再放進來一根。」蘭斯喘息著說。
克萊德又加了一根手指進去。他能夠感到那緊密的場所在自己的開拓下逐漸被打開。括約肌的抗拒力開始逐漸變小,三根手指終於可以輕易進出。
蘭斯抬起了腰,將自己的身體從克萊德手指上抽離。
潤滑劑從他的後穴中緩慢溢出,然後滴在淺色的床單上,在那裡留下了較深的痕跡。
克萊德看著蘭斯轉過身體,然後跪伏了下來、支起膝蓋,將後背與臀部毫不設防地展現出來。
緊實的臀瓣之間有一道縫隙,那裡面的一切都隱沒在深色的陰影中。但克萊德知道,那個即將被自己進入的部位已經準備好了。
他為自己精神振奮的下身套上新的保險套,然後用雙手輕輕掰開了蘭斯的臀部。
那個還沾著透明潤滑劑的部位顏色有些深,在燈光之下顫巍巍地翕動著。克萊德將性器對準那個地方,然後慢慢推了進去。
蘭斯又悶哼了一聲。
他的體內很緊,帶著高熱,緊密包裹住克萊德的陰莖,那感覺真是快活得難以形容。如果在裡面抽動,那一定是天堂一般的甜美享受。
但是克萊德忍住了開始動的慾望,轉而伏下身體,開始用手愛撫蘭斯的胸口和性器。
「疼嗎?」他一邊親吻著蘭斯覆滿薄汗的後背一邊輕柔地問。
「還好。」蘭斯回答,「……感覺很奇怪,但是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你快點做吧,等你做完之後我還預備禮尚往來一回呢。」
克萊德有些不滿地咬了咬他的後頸:「這種話等我做完了再說!雖然我知道你的體力很好,但是你這麼赤裸裸地打擊我的男性尊嚴,要是我軟掉了怎麼辦?」
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被自己的話逗樂了。
蘭斯果斷地回答:「如果你軟了就立刻拔出去換我來。」
克萊德又咬了這位嘴硬的搭檔一口,順勢還抽動了一下陰莖,滿意地聽到蘭斯發出了細微的呻吟。
然後他一邊照顧著蘭斯的乳頭與下體,一邊慢慢抽動起來。
開始時他還記得提醒自己控制力道,但是蘭斯裡面的滋味實在太好,而他刻意壓低的呻吟聲聽起來又那麼誘人,沒過多久克萊德就忘我地用力馳騁起來。
肉體激烈碰撞的聲音在小小的房間內不斷響起。蘭斯的手指緊緊抓著床單,那力道大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浮現了出來。
被另一個男人的陰莖深入身體的感覺非常微妙。被撐開了的肛門有些脹痛,敏感的黏膜能夠感受到灼熱的肉塊在裡面的一舉一動,但快感也在逐漸產生。
克萊德不忘愛撫他的前面。剛剛被進入的時候那裡似乎有些萎,但是現在又逐漸恢復了讓人臉紅的硬度。
過了好一陣子,蘭斯的呻吟聲響了起來。精液開始溢出。
知道對方高潮將近,克萊德更加賣力地取悅起他來。
終於,伴隨著後穴的猛然收縮,蘭斯的精液噴發出來。有一些粘稠的體液沾到了克萊德的手上,而另一部分則噴濺到了床單上。
克萊德用雙手扶住了蘭斯的腰,猛烈抽動了幾下之後也射了出來。
隨後他將性器慢慢從蘭斯的後穴內抽出。
蘭斯立刻轉過身仰躺在了床上,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張開的口中溢出灼熱的喘息與呻吟。他的陰莖還沒有完全疲軟,那上面的精液依照引力慢慢流下,滴落在那裡深色的毛髮上。
克萊德除去了保險套。
黏糊糊的體液在被捏住的套子裡發出咕唧聲,那聲音聽起來淫靡極了。
「……好了,乖乖躺下來。」蘭斯說道,「現在輪到我了。」
「好、好。」克萊德無奈地說,順從地躺了下來。
「既然剛剛用的是背後位,那現在換正常位好了。」蘭斯的氣息還有些不穩,他跪在床上,看著金髮的俊朗青年擺出一副任人魚肉的柔順姿態。
那感覺真該死地好。
他將手伸向自己的下體,那裡本來就還保留著一些硬度。他毫不介意克萊德的視線,開始坦蕩地自慰起來。
過了一會兒,那裡又恢復了之前的硬挺。
克萊德忍不住吹了口口哨。之前他沒法想像蘭斯自慰的場景,現在總算是來了個現場。
然後他看到蘭斯拆開了一個保險套,將手指放了進去。
蘭斯將身體擠進克萊德的雙腿間,又往後者的腰下塞了個枕頭。然後他抬起了對方的一條腿,將手指慢慢推了進去。
「好吧,我總算明白你說的『奇怪』是什麼意思了。」克萊德說著抽了口氣,「這感覺的確挺奇怪。」
「少說話多幹事兒。」蘭斯簡略地說,然後一邊吻住克萊德的嘴唇,一邊繼續擴張起來。
克萊德緊窒的身體被慢慢打開,等到蘭斯終於進去的時候兩個人都舒了口氣。
蘭斯抬起了克萊德的雙腿,將它們架在自己的臂彎上。等他開始抽動之後,克萊德伸手挽住了他的脖子。
金髮青年一邊輕輕啄著他的的嘴角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這下……算不算是確定了……我們的關係?」
蘭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就變得更加猛烈。
克萊德在不斷湧起的快感中聽到了蘭斯的回答。
——「很久之前我就志在必得。」
這回答真討厭,他迷迷糊糊地想著。隨後任由自己的意識投入了肉體相連的快感之中。


【番外·Relationship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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