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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山有墓兮墓有龍/有墓不讓盜 by 酥油餅 (冰山深情盜墓賊攻x天然呆萌痴情龍受)

盜墓賊闖入上古水神沉眠的地宮,人、龍、僵屍、僵王、飛僵連番激戰,盜墓者雍懷一行戰死,
臨死前雍懷與迷戀上自己的白龍化作的少年清風定下約定:“我一定會帶你出去。”
千年轉眼,雍懷轉世的青年楚焰是四大 盜墓世家楚家的翹楚,聯合其他三大世家再次闖入地宮,
意圖一探地宮的密寶,再度與守墓怪們發生激烈的遭遇戰。清風力保楚焰,激鬥之余白僵、綠僵、毛僵倒戈,飛僵大敗。
地宮經受不了激戰,開始坍塌,楚焰趁勢將清風帶出地宮,過上了現代社會的生活。


番外:現代養龍日記
第一章 出擊!地宮守衛軍團!
這是一座寂寞了幾百年的地宮,裡面住著一群看彼此看得喪失正確審美標準的守墓怪。他們每天週而復始地嘮嗑、數家當,嘮嗑、數家當......過著枯燥無聊又極有規律的日子。 小龍記得剛加入這個團隊時,團隊老大飛僵偶爾還會上來坐一坐,順便給他們講講守墓的規矩。
那三條規矩他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

第一條,誓死保衛地宮。
第二條,做不到第一條,請遵守第三條。
第三條,去死!
那時候他們的團隊有三個毛僵,稱為大毛、二毛、小小毛,可現在,只剩下最二的那個。大毛和小小毛因為參與「腹誹飛僵老大是傲嬌」時間,行蹤成謎。 白僵和綠僵一直認為他們已經成了飛僵的盤中餐。 小龍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殭屍不但可以吃人,還可以被吃。作為飛僵老大的鄰居、第三層墓的守墓怪之一,他此後大多數時間都泡在第一層和第二層,跟白僵、綠僵他們混。雖然白僵很暴躁,綠僵很陰險,紫僵很神秘,二毛很猥瑣,可是他們暫時還沒有流露出對同伴存在食慾方面的飢渴傾向,光憑這一點,小龍覺得其他的問題都可以忽略不計。

「居然沒人來!一定是地宮的位置太偏僻了!」早晨七點整,白僵準時發飆,「壓在山下麵,山下麵!除了孫悟空,誰會看得到?」 綠僵道:「孫悟空被壓的時候沒看到過,不被壓的時候沒來看過。」 白僵道:「哈,真好!連孫悟空都看不到了。」 二毛打了個哈欠,右手忙不迭地扣著鼻子:「沒關係。以前有人摸到這裡,還留了個洞洞......」
白僵對他不講衛生的行為深惡痛絕,這傢伙是典型的一粒鼻屎壞了一鍋粥。

「傲嬌事件」沒有株連二毛是她人生最大的遺憾之一。她冷哼一聲,轉移話題:「紫僵那個混蛋去哪裡了?」
綠僵道:「曬太陽。」 二毛又驚又佩服:「殭屍遇日暉,頃刻化成灰。他是在用生命曬太陽啊!」
綠僵道:「放心,他穿著蓑衣帶著傘去的。」 「......他曬太陽的意義在哪裡?」 「曬太陽蓑衣,防黴又防潮。」綠僵歎了口氣,「地宮太潮濕了。再這麼下去,我可能會變成綠毛。」
白僵撇嘴道:「以你身體貧痛的程度來看,不可能孕育出旺盛的毛作物。你死了這條心吧。」 「......」 被殭屍小團體徹底忽略的小龍終於想起要加入話題增加存在感:「那把傘是我借給他的。」 白僵懶洋洋的道:「什麼傘?」 「紫僵拿去曬太陽的傘。」

白僵一怔,蹦到他面前:「不會是那把白玉傘吧?」 「就是它!」小龍驕傲的挺了挺像懷了五六個月身孕的大肚腩,「他一說曬太陽,我就想到這把傘能派上大用場。」由於肚子的大小嚴重超出身體其他部位的平均值,他趴下時爪子無法同時落地,只能靠後面的兩隻爪子和尾巴一起撐著地面,將身體立起來。
如果這個時候偉大的生物學家查理‧羅伯特‧達爾文已經出生有正巧在這合理的話,一定會對這個現象大為吃驚,或許還會發表一篇名為《一個肚子引發的進化》的論文。

可惜,此時「達爾文」這個名字的使用者們還沒有一個提出進化論,更不可能出現在地宮裡。
言歸正傳,白僵對他的大方一點都不認可,憤怒地呼了一巴掌在他的肚腩上:「大用場你個頭!那把傘只有傘骨沒有傘面!」 小龍道:「這是這把傘的精華所在。」 「精華什麼?比別的傘漏雨嗎?」白僵狠踹了他肚子一腳,朝外跑去。 小龍委屈的摸著肚皮:「她一點都不喜歡我。」
「看得出來,她更喜歡紫僵。」例行公事般地挑撥離間完,綠僵生出難得的善心安慰他:「跨物種的愛情是絕望的深淵。」
「我也可以變成人。」小龍自動忽略「愛情」兩個字,一心一意的想要獲得白僵的認同。
他跺了跺腳,身體用力的搖晃著,口裡不斷喊:「天靈靈地靈靈......」 二毛將手指在毛上擦了擦,打了個哈欠道:「龍不是不需要咒語的種族嗎?」
綠僵道:「龍分兩種。」 「我知道,公龍和母龍。」
「不,是一般龍和笨蛋龍。」 哦! 小龍變化了,長長的馬臉變成了圓圓的包子臉,與圓圓的大眼睛十分相襯。兩隻大龍角從一頭雪白的長髮中站出來,像兩頂斜戴的王冠。他那光溜溜的身體上,最引人注意的依舊是肚子,大肚腩根據他身體縮水的比例跟著縮水,從五六個月變成兩三個月的小弧度,看上去光滑又圓潤。 綠僵低頭看著只有自己肩膀高的「小少年」,點點頭道:「我終於明白大肚子的重要性了。」

小龍眨巴著眼睛。 「遮擋重要部位。」 小龍甩了甩長長的尾巴,非常開心的接受了他的讚美。
綠僵道:「不過,人是沒有角很尾巴的。」
小龍道:「飛僵說等我再大一點就可以收起來了。」
無法成長的某只殭屍酸溜溜道:「毛還沒長齊啊。」
二毛握著小龍的手。真誠的建議:「你應該剪剪指甲,不然摳起鼻孔來不舒服。」
小龍伸出手,或者叫爪子,白裡透著淡淡幽藍的鱗片從手背蔓延到手肘,像兩隻漂亮的魚鱗紋長手套。手掌極寬厚,五指很清晰,指尖被尖銳的指甲覆蓋著,好似隨手就能開膛破肚。他正低頭研究剪指甲的可能性,就聽到一聲不輕不重的碰撞聲,像臉盆落地,但在殭屍和小龍耳裡堪比地震。

二毛一下子跳起來,驚叫道:「有人闖進來了!」 這是地宮的警報,極脆的絲線綁著石頭,風從洞口灌進來,絲線就會斷開,石頭順著滑道滾到第二層,敲擊鑼鼓示警。闖進來的人事聽不見的。
綠僵緊張了一下,又老神在在的地坐回去:「說不定是紫僵曬太陽時不小心碰到的。」
二毛道:「紫僵從沒碰到過。」
綠僵有些猶豫,站起身道:「不管怎麼樣,先準備!咂,我藏哪兒好呢?躺在棺材裡吧,四四方方的線條最能框出我神聖高貴的神秘氣質。」 殭屍們邊說變往外跑,小龍蹦蹦跳跳地在後面追。
綠僵回頭:「你跟來幹什麼?你是第三層的守墓怪。」 小龍雙手合十,懇求道:「從來沒有人闖到額那裡。長這麼大,我還沒見過人類,多孤陋寡聞!如果錯過這一批,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有下一批進來。」 綠僵想,上面是白僵、紫僵他們的地盤,不關他的事:「哦,隨你吧。」
小龍和他們分道揚鑣,順著向上傾斜的墓道來到第一層。 這次和平常串門子不一樣,不,和過去的任何時候都不一樣,因為他即將遇到主人口中所說的,擁有細膩的肌膚,柔軟的身體和狡猾的心思的人類。主人說過,娶妻的話,人類這種生物再合適不過。

她們雖然狡猾,可是信奉以夫為天,一旦生米煮成熟飯,妻子就會全心全意地聽從丈夫。 他一定要找一碗漂漂亮亮的熟飯! 第一層是迷宮。如果要在這個迷宮前加一個形容詞,一定是「巨大」。白僵和紫僵在第一層住了這麼久,偶爾還會迷路。 墓道裡到處靜悄悄的,機關油燈被關掉了,小龍一邊背著迷宮路線歌,一邊摸索:「一二三一二三向前走,三岔路口左對右錯別回頭......唔......」
後面一句是什麼? 他停下腳步,專心致志抓耳撓腮,並沒有注意到墓道盡頭出現一抹淡光,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老者手持皮燈盞從拐角走出來。 等對方走近時才發現。 是......人? 人人人人人...... 小龍腦袋裡的「人」字一會組成「從」,一會組成「眾」...... 四目相對,對方愣住。 小龍咧開嘴,努力想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 可惜事與願違,他的動作被對方視為挑釁。老者立即從腰際抽出短刀朝他砍來,還低喝了一聲:「走!」
他身後一個較小的身影馬上轉身往回跑。
小龍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了一下,刀鋒看在鱗片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震的手肘發麻。 老者一擊不中,丟了皮燈盞扭頭就跑。 「喂,別走,你的燈!」小龍雙手接住燈追出去。 別看老者上了年紀,腿腳卻十分靈活,小龍豁出吃奶的力氣都沒追上,眼睜睜看著他的身影沒入黑暗之中。 主人應該告訴他,人類除狡猾之外,腳也很滑,簡直腳底抹油,跑路一流。

小龍站在原地惆悵了一會兒,突然想起迷宮線路歌的下一句——繼續向前繼續向前繼續走,三岔路口左拐十步再向右! 他喜滋滋的正要邁步,卻發現自己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
..... 對了,他好像已經不再原點了。 小龍憂鬱的咬著指甲。 兩邊牆壁發出悉悉索索的攀爬聲。 他用燈照了照,驚喜地看到白僵手下一號親信吸血花正像潮水一樣,沿著牆壁飛快的前進,很快從他身邊擦過。
「你們去哪裡?」他歡快地跟上去,才跑出兩步,後頸肉就被一隻手緊緊地捏住,一回頭,一張白色殭屍臉正沒好氣的盯著他。
「嘿嘿,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小龍諂媚地笑著。
「你在這裡做什麼?」白僵陰沉的問
小龍無辜的眨著眼睛道:「想你。」
「說實話!」
「......看熱鬧。」
砰!白僵豪邁的踢開旁邊石室的門,將他丟進去:「在這裡慢慢看。」
「我......」 「如果我在別的地方看到你,就把你的皮扒下來當白玉傘的傘面!」明明聽到警報,卻一直沒見到人的白僵心情極度惡劣。不止如此,連本該出現的紫僵都不知所蹤......
「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甩不掉!」她恨恨的咕噥一句。關上石門就走。
小龍惶恐的抱住自己的尾巴,再度確定了被白僵嫌棄了。他默默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皮燈盞,放到棺材上,用尾巴一甩一甩的擦著棺材。 既然白僵說這裡能看熱鬧,也許真的能吧,如果運氣好的話......嗚嗚,聽起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門的方向傳來敲擊聲。
小龍精神一振!殭屍們不會這麼禮貌,這麼禮貌的當然不會是殭屍!他當機立斷,拿起燈快步跑進耳室,掩上門——感謝主人建墓的時候裝了這麼多有用沒用的門。

這間應該是第一層眾多假墓室之一,耳室裡只有殘破的陶器。小龍有點同情這些人。他們一會發現墓室裡什麼都沒有,不知會多麼失望。

小龍熄滅手中的燈,將門偷偷的打開一條縫隙,瞇著眼睛探查外面的動靜。 石門並沒有像小龍想像中被推開,而是被硬生生的鑿出了個洞。
一個又矮又瘦的小老頭拿著燈俐落地從洞裡跳進來,熟練地照了一圈,用錐子插入牆縫,把燈掛在上面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老頭挎著皮帶拿著斧頭邁進來,在燈光下煞是嚇人。幸好他的臉長得十分和藹,眉眼彎彎的,想彌勒佛,讓陰森的墓室平添幾分祥和。 「這兒便是主墓室?」他後面又鑽出個人來,五十來歲的年紀,像個文士,灰色的長褂下擺被打了個結,怪異的垂在兩腿之間。他藉著光一個勁的往牆壁看,是不是用手指撫摸畫像石,嘴裡不聽的叨咕著:「奇哉怪也,難道這個是漢朝地宮?這規模,不普通,怎麼佈置的這麼簡陋?」

偌大一個墓室,就隨隨便便的放了一個棺材。 矮小老頭不搭理他,只顧著對高大老頭嘮嘮叨叨地抱怨:「大哥,這次你可親眼看到了,老二擺明吃獨食!」
高大老頭安撫道:「好啦,別嘮叨啦,我們不也來了嗎?」
矮小老頭道:「那不一樣,要不是我看他和小靖偷偷摸摸的收拾東西,留了個心眼,我們還被蒙在鼓裡。就這樣也差點跟丟了。這個地宮居然建在山底下,要不是兩旁延伸至山外的墓道被人開了個坑,誰能發現?」
高大老頭隨意地點點頭,不欲多說。
他們一共六個人,另三個是小年輕,樣貌的貧富差距很大。 一對是孿生兄弟,方臉塌鼻,差別是一個左臉有疤,一個沒有。另一個年輕人就很賞心悅目,劍眉星目,玉面朱唇,漂亮的叫人移不開視線,完全就是主人形容中最佳妻子的模樣!
小龍的目光一下子被他吸引過去,眼睛滴溜溜的跟著他打轉。
「雍懷,你去看看耳室。」高大老頭朝小龍藏身的方向一指:「小心些。」 漂亮青年答應一聲。 雍懷,雍懷,名字也好聽。 小龍陶醉的念著這個名字,一抬眼,名字的主人已經走到近身,正伸手推門。

這......這......這是要見面了嗎?哦,太令龍羞澀了。他還沒有做好見面的心理準備!
小龍緊張的咬著手指。見面的第一句話要說什麼,是「今天天氣不錯,出來透透氣?」這樣的開場白會不會太老套?啊,有了,應該說「小弟你好漂亮,真想把你放在棺材裡保存。」既讚美了對方,有表達了自己的喜愛之情。
但雍懷停了下來,因為矮小老頭又叫他去開棺。
小龍恨的磨牙。 雍懷在棺材周圍走了一圈,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慢慢推開棺蓋。棺蓋靠榫槽接合,撐住才能打開。 小龍聽到聲音,緊張的咬著爪子,既怕裡頭藏著誰,把雍懷咬死了,也怕雍懷把藏著的戳死。 幸好,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棺樽裡面的棺材打開著,紫僵安靜的躺著。
從小龍的角度看不到,他以為是空的,鬆了口氣。 高大老頭盯著屍體皺眉道:「這具屍體......」 矮小老頭掃了一眼,啐了口道:「晦氣!我們快走吧。老二有地圖,一定趕在我們前頭!」 高大老頭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叫道:「把棺蓋合上!」 雍懷站在棺材這一頭,不可能馬上把推開近一米半的棺蓋拉回來,幸好有疤兄弟站在一對面,聞言想也不想的拍出一掌。
棺蓋刷的被推回去,眼看就要合上,紫僵猛地坐了起來。棺蓋撞在一的腰上,往回退了些許。 「......」 眾人倒退一步,戒備的看著他。
「幹嘛打我?不對,幹嘛打棺材?不對,幹嘛打斷我的思考?」紫僵不悅的拍拍棺材道,「我明明挑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地方來沉思!你們為什麼還要來打擾我?」 眾人用眼神交流。矮小老頭被推舉發言:「不好意思,開錯了。」

紫僵用紫色的眸子盯著他:「那我罰你幫我解決一個問題。」他從棺材裡拿出一把對半折斷的白玉傘,冰冷的表情一下解了凍,皺著臉困惑的問道:「傘不小心斷了怎麼辦?」 這把傘好像他的白玉傘。 這把傘就是人的白玉傘。
小龍一激動,爪子猛地紮進門板裡,一頭撞在牆上...... 哦!額頭好痛。 糟糕,爪子拔不出來了。
幸好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白玉傘和紫僵身上,誰都沒有發現耳室裡的小動靜。
矮小老頭非常認真地思考了他的問題,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丟掉?」 紫僵問道:「這麼簡單?」 矮小老頭以為他嫌棄這個答案,正打算補救,就見他歡快的擊掌道:「這麼簡單我怎麼沒想到呢!人類,謝謝你幫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我決定報答你們。」 矮小老頭眼睛一亮,正打算開一長串清單讓他挑幾樣意思意思,就聽紫僵慢悠悠道:「我會讓你們死得很痛快。」 「小心!是紫僵!」高大老頭大叫一聲,從懷裡掏出匕首,極快的朝紫僵的眼睛紮過去。紫僵起身,抬腿把他踢翻在地,順手拎起中年文士丟向掙扎著要站起來的高大老頭,看著他們滾成一團,喉嚨裡發出獨特的猶如牙齒打顫的咯咯笑聲。
孿生兄弟跑到鑿開的洞口兩邊,對他們招手:「快走!」
「大哥,走!」矮小老頭雙手抓起高大老頭的一條腿,也不管一衣服穿得夠不夠厚,一把拖走。
高大老頭的背部隔著單薄的衣衫與地面產生劇烈摩擦,頓時發出與慈祥淡定形象截然相反的痛苦幹嚎。
小龍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背。
兩個老頭出去後輪到中年文士,他走得慢,被不耐煩的孿生兄弟各踹了一腳,硬塞出去。「師兄快來!」他們把中年文士塞出去後,立刻向雍懷伸手。

「你們先走!」雍懷為他們斷後,揮著匕首和紫僵玩躲貓貓。 小龍怕紫僵傷到雍懷,急了,抓著門蹦出來:「他是我的!」 雍懷大概沒想到耳室裡還藏著東西,吃了一驚,下手慢一拍,被紫僵往小龍方向一推。紫僵則並腳從洞口跳了出去。
終於獨處了!簡直是天賜良機。 小龍抱著雍懷,激動得渾身發抖。多年媳婦熬成婆,他終於接觸到了活生生的人類! 他仰起頭,看著面色僵硬的雍懷,嘴巴一張:「哈哈哈......顫抖吧,凡人,見識過我英俊,你還能怎麼樣?」 「......」 墓室,靜極。 他居然開門見山了。雖然這種奔放式的開場白也很不錯,可是他明明打算第一次含蓄著來的。小龍摀住臉,羞澀地說出他的目的:「我這麼英俊,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矮小老頭拿進來的皮燈盞還掛在石壁上,小龍光溜溜的身體在燈光下展露無餘。

雍懷沉默。 小龍期盼的心遲遲沒有得到回應,漸漸沉了下去。他沮喪的想,一定是燈光太暗,無法顯出自己英偉不凡的身軀。他想起這裡有油燈,轉身在牆壁上摸索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塊畫著油燈的壁磚,用力按了下去。 旁邊的兩塊壁磚突然崩落,露出裡面的一盞小油燈。

悄悄靠近洞口的雍懷立刻凝立不動。

小龍想表現出最好的一面給未來孩子他媽看,一手撐腰,一手叉腰,雙腿交叉,單腳落地,道:「你現在有沒有改變主意?」 雍懷慢慢冷靜下來。 他發現不管眼前這個是什麼妖怪,智商絕不高。
「你為什麼不穿衣服?」他問道。
小龍先是欣喜他開口,後是怔忡道:「衣服?」
「你不知道嗎?沒有衣服的人,是不會英俊的。」雍懷道。
小龍深沉的托著下巴思考。 雍懷眼珠子滴溜溜的轉著,想著怎麼騙這個笨蛋轉過身去,不過他的想法還沒有來得及實現,小龍已經撲過來撕扯他的衣服。

…… 當孿生兄弟——有疤阿想、沒疤阿思好不容易甩掉紫僵折回來救他時,就看到他們最睿智最冷靜最鎮定的大師兄正紅著張臉在一隻光著身子的鹿角怪身下掙扎…… 阿想道:「一定不是這個洞。」 阿思深沉道:「英明偉大無所不能的師兄絕對不可能在別人身下掙扎,」

阿想道:「其實,我很好奇他們在做什麼。」
「閉嘴!還不快點把他拉開!」雍懷忍無可忍! 阿想、阿思終於回過神來,上前拉龍,龍紋絲不動。
三人一龍僵持了足足十分鐘。 阿想精疲力竭,一屁股坐下,歇口氣。
小龍繼續脫雍懷的衣服,想搶過來穿在自己身上增加魅力。 雍懷掙扎的連脾氣都沒有了:「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小龍雙手一頓:「只能告訴雍懷。」 雍懷望天。
阿想道:「我覺得是鹿精。」 阿思道:「是豬妖。」
阿想道:「也許混血。」 阿思道:「你猜他是像爸爸還是像媽媽?」 雍懷翻了個白眼:「我終於知道你們為什麼叫阿想阿思了,名字就是缺什麼叫什麼!」 阿思嘀咕道:「那我們應該叫阿俊、阿俏。」 阿想道:「大師兄,你說他是什麼?」 雍懷道:「守墓怪?」 哦!偉大的龍怎麼能夠用「妖怪」來形容?小龍委屈的盯著他。
雍懷歎氣道:「你要怎麼樣才肯起來?」
小龍轉了轉眼珠道:「滿足我三個願望。」 阿想道:「哇!一人一個願望,你要是讓我們全都去死怎麼辦?」
「這是一個願望,而且我不會讓你們去死的。」小龍頓了頓道,「這麼簡單的事太浪費願望了。」 「……」阿想無語。
阿思狐疑道:「你確定不要我們去死?那你要我們完成一個什麼願望?」
小龍道:「是三個,每人完成三個。」
阿想苦著臉,咕噥道:「誰知道你會不會在我們完成之後,用角插死我們。」
雍懷最鎮定,問道:「什麼願望?」
小龍羞澀的捂臉道:「請你用世上最美麗的言辭老讚美我。」
不愧是妖怪的願望,好高難度。 雍懷面不改色道:「你長得像一條龍。」 阿思嘀咕道:「他的角像鹿,尾巴像蛇,肚子像豬……哪裡像龍?」 小龍對他的小干擾充耳不聞,眼睛亮晶晶的望著雍懷道:「不能這麼籠統,要細膩,要豐富,要有感情。」 「你的角像龍,尾巴像龍,肚子像……宰相的肚子。」雍懷怕他聽不懂「宰相」這個詞,解釋道:「就是朝中大官,很有權勢、地位,很受人尊敬的人,」
小龍得意道:「哦,這麼多優點都被你發現了。好吧,接下來是第二個願望,請你用世上最美麗的字來為我取名。」 阿想想也不想道:「龍龍宰。」 小龍瞪他:「我沒有問你。」
阿想道:「咦?不是我們一人完成三個願望嗎?」 小龍伸手指著他,道:「你,蹲下!」 阿想一臉莫名其妙。
小龍道:「起來。」 阿想起來。 「蹲下。」 「……」媽媽說,罵人是不對的。但罵妖怪是無罪的!該死的鹿角裸露癖妖怪,後面省略省略省略…… 小龍道:「好了,對於你,我的三個願望已經做完了。」

「……」這麼簡單就完成了任務,應該感到榮幸吧?可是為什麼,阿想覺得自己存在的價值被抹殺了呢? 阿思也飛快的蹲下起來蹲下,然後得意的笑道:「我也完成了。」 小龍道:「你不是的。」 阿思笑容僵住。 小龍道:「你做個前空翻。」
「……」 阿想心想,自己的存在價值被抹殺的太好了。 折磨完孿生兄弟,小龍的注意力又放回雍懷身上:「你還沒給我取名字,爻要很美很美。」 雍懷冷靜地吐出兩個字:「玉環。」 阿想、阿思心想:大師兄,你有沒有考慮過唐明皇的感受?

小龍眨巴眼睛,對這個很美的名字不怎麼感冒:「還有別的選擇嗎?」 「飛燕。」
阿想、阿思心想:還是「玉環」吧,「玉環」貼切。
「還有嗎?」 ………… 兩分鐘後,小龍滾燙新鮮的名字出爐……
「清風。」 阿想和阿思不知道玉環是怎麼想到這兩個和美人八竿子打不著的字的,也不知道小龍為啥認同這個名字很美,更不知道這隻鹿角豬肚怪哪裡像清風了,但他們知道,附和是沒從的:「好名字。好名字,果然很美很美。」 「最後一個願望。」清風捂著臉,期待的看著雍懷,「你留下來和我一起生活。
「……」 「這個願望你為什麼不早說?」阿思問,「你早說的話,前面兩個願望否不用做了。」
清風笑瞇瞇道:「沒有前面兩個願望,他怎麼會發現我的美好。」 雍懷喘了口氣道:「你先起來。」
清風耍賴:「不答應就不起來。」 「不起來就不答應。」雍懷火了。
清風淚汪汪的看著他,突然撲倒,全身壓在雍懷身上。
「……」阿思、阿想目光立刻移向別處,完全不敢看雍懷的表情。 雍懷雙眼開始翻白。
清風抱著他,柔情蜜意的說:「我們的寶寶,要臉蛋像你,其他像我……」 死了吧,還是死了吧。
雍懷喪失了求生意志。 清風繼續喋喋不休:「我會陪你一輩子,等你死了以後,把你做成殭屍,繼續日日夜夜的陪著我……」 活下去,活下去!
求生意志一下子就回來了。雍懷瞪大眼睛,使出吃奶的力氣,奮力喊道:「我……答……應……你!」 阿想、阿思心想:這種條件都敢答應,師兄果然是真勇士!
「還有,你不要做這麼危險的事啦,我養你。」清風道。 雍懷出氣比入氣多。 阿想緊張的拉著他的胳膊:「你再不起來,就沒人給你生娃娃了。」
清風聞言跳起來。 雍懷吐出一口長氣。 阿想看著他們,沖阿思歎氣道:「我們又嫂子了。」 阿思道:「是兄夫。」 阿想道:「可能很快會有侄子。」 阿思道:「是外甥。」
……輩分變化的讓人好糾結,好惆悵。 雍懷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阿想和阿思的幫助下站起來,清風不是不想幫忙,只是他剛挪過去,雍懷的目光就殺過來,讓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留下來好不好?」清風抓著雍懷的外套裹住肚皮,怯生生的問。 雍懷充耳不聞,自顧自的整理衣服,袖子一隻被扯爛了,乾脆兩隻都不要,裝在胸前替代被撕脫的內衣前襟。「拿來。」他沖清風伸手。或許是清風長得太無害,或許是他花癡的樣子太傻氣,有或許是差點被壓死的經歷讓自己破罐子破摔,雍懷一點都不怕他。 清風眼珠往旁邊一瞥,就是抓著衣服不鬆手。

雍懷咬牙切齒道:「地宮這麼大,難道沒有壽衣嗎?」 「比如說金樓玉衣……」阿想陶醉的道:「啊,我願意穿一輩子。」 飛僵倒是有一件,不過誰都不給摸,偶爾拿出來曬一曬,吸收大家豔羨之目光。「有倒是有,」清風遲疑道,「穿死人衣服不是不吉利嗎?」 雍懷道:「你是妖怪,不怕。」 清風:「……」他真的不是妖怪,他是偉大的龍啊…… 阿想突然指著阿思的腳問:「你鞋子上是什麼?」
阿思茫然的抬腳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一朵粉紅色的花正貼著他的鞋面,順著腳的弧度,顫巍巍的往上攀爬,淺黃的花蕊如蛇信子般顫動。 雍懷看阿思要用手去扯,忙道:「別動。」他掏出匕首,看準花莖用力砍下。
花斷了莖,立刻沒了生氣,蔫蔫的翻落下來。 阿思剛鬆了一口氣,就看到被砍斷的花莖依舊翹著,且微微顫抖,慢慢地抽出兩根奶白色的花蕊,然後是花瓣,一朵、兩朵…… 不多時,竟長出四朵來。 阿思來不及撤腳,四朵新長出來的花拉著花莖,繞著小腿往上爬,眨眼的工夫已爬到大腿根。看著花莖上拖拉出更多的花朵,阿思的臉色難看到極點。 阿想拿出一根長釘去挑。長釘的釘子尖剛碰到花,就被花蕊吸住了,他雙手並用才將釘子拔回來。

阿思看著已經繞道腰上的花朵,抖如篩糠,兩隻手平舉起,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生怕一不小心它就鑽進衣服裡去。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阿想抓狂。 清風道:「吸血花。」
雍懷一聽他認識,連忙問:「怎麼除掉?」 清風剛張嘴,就看到吸血花的花蕊對著他搖擺,像是無聲的警告。 雍懷咬咬牙,轉頭對清風溫情脈脈的喊道:「清風。」 清風道:「留下來。」
「……」雖然他面上沒什麼表現,但是阿想、阿思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光看頭髮絲就知道他心裡一定在咆哮。
阿思悲情的喊道:「師兄,那一年,你慫恿我們蹺課吃野味,回來是誰幫你頂了罪?最後你無罪釋放,我在祠堂罰跪。」
「是你跑得慢,才被師父抓住的。」 「師兄,又一年,師父挖回寶貝,你慫恿我們偷來觀摩,卻不小心摔碎,又是誰被師父拎去祠堂,一夜沒睡?」
「是你摔碎的。」
「師兄,又又一年……」 「好了好了。」雍懷看著清風,憋屈的喊道。 清風上前一步,和吸血花商量:「阿花啊,你看,以後都是親戚,一家人。」 嗚嗚,他一點都不想和這破玩意兒當親戚!
阿思眼珠子往下一瞄,剛好對上花蕊,心頭一悸,覺得這東西好像有靈性,就這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下拉的臉皮硬生生地往上推了推,強笑道:「能和您成為一家人,真是太榮幸了!」 花莖向下鬆了鬆。
阿思忙不迭的跑出來,躲在雍懷身後。 「我們去找師父吧。」阿想拿著燈,小心翼翼的跨出洞,很快尖叫一聲。 「平安無事的暗號不是這個調子。」阿思跟在他身後,心裡七上八下的。 阿想背對著他,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個地往外跳:「所以這個不是平安無事的暗號!」
阿思看他堵著洞口,不滿的將他往旁邊推了推,俐落地鑽出來,但看清對面的東西之後,身體也跟著僵住了。
石壁上,燈光所及處,滿是吸血花。一朵朵花像一張張小臉,眼巴巴的看過來,整面牆的花蕊都有節奏的抖動著,說不出的觸目驚心!
清風一把拉住想要鑽洞的雍懷,施施然的拉開被鑿了個大洞的石門,牽著他往外走。 雍懷看了眼滿牆的吸血花,拍了拍阿思、阿想的肩膀,鎮定地拿著燈走在最前面。 阿思和阿想這才如夢初醒般的動起來。

走到分岔路,雍懷思索之下,選擇往右。師訓有云:道從陰陽路分左右,陰險而陽安,左死而右生。雖然幾次經歷都說明這句話純屬胡說八道,但養成的習慣也改不掉。 吸血花的花莖卻纏上清風的手腕,拉著他往左。
「呃……」清風看向雍懷。
「我們要和師父會合吧?」阿想和阿思悄悄站到雍懷身後,心裡暗暗祈禱和吸血花、清風分道揚鑣。 雍懷目光閃了閃歲清風道:「我會說服師父他們一起離開,不再回來。」
清風的臉頓時亮起來:「好!我們找到你的師父,一起送他們出去。」 「什麼叫一起送?那師兄……」阿想被雍懷踢了一腳,抱著腿對著阿思嗚嗚叫。 雍懷不動聲色道:「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師父。」
清風問吸血花:「你們知道紫僵在哪裡嗎?」紫僵是追著他們去的,也許有消息。 吸血花抓著他的手腕,繼續往左拉。清風反手抓住雍懷,一起跟著跑。阿思、阿想沒辦法,只好跟在後面,嘴裡還嘀嘀咕咕:「我們是來參觀的?」「當探路吧。」 雍懷乾咳一聲。

口風立馬一轉:「探什麼路!明明是來慰問地宮兄弟過得好不好!」 「口誤口誤,是探親、探親,一家人嘛。」 墓道又長又窄,都差不多模樣,七拐八拐之後,好像還在原地踏步。
阿想狀若無心的問:「這地宮是誰建的?」
清風道:「主人。」
阿想道:「你主人是誰?」
清風道:「主人就是主人啊。」
阿想以為他不想說,撇了撇嘴角道:「哪個朝代的?瞧這個規模,起碼是個王公貴族吧?」
阿思道:「這個規模,比起皇陵也不差了。難道是秦二世的墓?」
「幸虧師父不在這裡,不然一定讓你跪祠堂跪出個始皇陵規模來。秦二世是被迫自殺,以庶人儀下葬,棺材板都不知道齊不齊呢,怎麼和始皇陵比?」 「他爹真小氣,也不讓他進去擠一擠。反正他爹也不缺這麼點地方。」
「是啊,還可以收租。乾脆大家都去擠一擠好了。」
「……」 正說笑著,前面突然出現一堵牆。兩旁的吸血花伸長花莖,一跳一跳地拍著石壁。 雍懷有了經驗,招來阿思、阿想一起推石壁,果然推開了一道縫隙來。 阿想心急的拿著燈往裡探了探,頓時驚呼出聲。只見燈光照處,金光閃爍 ,正對著門的正片牆壁竟用金磚堆砌而成。 阿想和阿思也顧不得吸血花帶他們來這裡的目的了,一進屋就四下查看起來。 金牆還只是這間屋的小部分,屋子正中放著一副棺材,白玉質地,邊上鑲著翠玉,玉棺棺蓋上雕刻著白雲和幾隻藏在雲中的鳥。
清風還沒進門,就覺得這屋子很眼熟,好像是…… 纏住他手腕的吸血花突然重重的扯了下,讓他不由自主的倒退兩步,眼睜睜的看著敞開的門砰的一聲當著他的面關的嚴嚴實實。 這一聲不止驚動了他,連沉浸在寶物光芒中的阿思、阿想也被驚醒過來。 雍懷離門最近,立刻推門,卻紋絲不動。 阿想突然壓低聲音道:「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清風推門高呼:「雍懷!」
阿思道:「聽到了,清風在外頭喊師兄呢。」 雍懷皺了皺眉。
阿思撓撓頭道:「他喊的對象的確是師兄……哎這個不是權宜之計嘛。」 雍懷道:「聲音是從屋裡發出來的。」 阿思愣了愣,很快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因為他也聽到了捶門和叫喊之外的第三種聲音,類似於生銹的轉軸被用力的拉動的聲音。

他猛然回頭。 玉棺的棺蓋輕輕震動著,漸漸露出縫隙,越來越大。 阿思、阿想滿腦子都是一隻手慢慢地撐開棺蓋,然後不知道什麼顏色的殭屍從棺材裡坐起來,陰森森地看著他們…… 出乎意料的是,從棺材裡出來的不是手,而是一隻毛茸茸的球,比拳頭略大,渾身白毛,像線團又像沒有耳朵尾巴的兔子。
「誰會在棺材裡養寵物?」阿想笑了笑,但很快笑不出來。 棺材裡的絨球一隻接著一隻,源源不斷的跳出來,很快把阿想、阿思保衛在正中央。
清風還在堅持不懈的敲門。雍懷問他:「什麼東西是白色的,拳頭大小,圓滾滾,毛茸茸?」 清風天真的問:「打一什麼?」 雍懷磨牙道:「會動的活物。」 清風道:「手套?」 阿想咬牙道:「……你的手套被魂穿了嗎?」 「對哦,手套不是活物……」清風盯著石門發呆。

「啊!」阿想尖叫一聲,「它們爬到我腳面上來了!」為什麼受傷的總是他的腳? 清風覺得這種尖叫有點耳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這麼尖叫過,導致後來他很少進…… 記憶中很不光彩的一頁被強行翻開來。他反手拉住牢牢地纏著他手腕的吸血花,焦急的問道:「這裡是白僵的墓室吧?」 吸血花得意的抖抖抖。 「小心!」清風整個身體朝石門撞去:「那東西會吃人。」
墓室裡的情形已經很糟糕了。阿想和阿思在雍懷幫助下跳上玉棺,,驚恐地看著下面一個個看上去又圓又可愛,一張嘴就是血盆大口的絨球怪。「這不合常理!世上怎麼可能有東西的嘴巴閉身體還大!」 絨球的身體充滿彈性,兩片嘴唇能向上向下拉伸,吞噬比它們大幾倍的食物。毛茸茸的身體一旦拉開,毛就會變得異常稀疏,露出藏在毛下的粉紅皮膚。它們的皮膚很薄,離得近了能看到縱橫交錯的青藍色血管和皮膚上一顆顆站起的細小顆粒。 阿想只看了兩眼就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他醒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痛恨自己的好眼力。

「師兄!」阿思心驚膽戰的看著蹲在梳粧檯上的雍懷。送他們上棺蓋之後,雍懷自己來不及爬上去,只能就近跳上梳粧檯,但他嘀咕了自己鞋子的尺寸,摟在梳粧檯外面的半隻腳掌簡直像剛剛出爐的烤鴨一樣吸引著絨球怪的注意! 一口口的小鋼牙前赴後繼,雍懷用皮燈盞的火光阻止了一些,卻擋不住所有。他才用匕首揮掉一隻,前腳掌就掛上了兩隻。瑞麗的牙尖輕易地挑破鞋面,嵌入肉裡。
雍懷痛的皺眉,匕首用力地紮進絨球怪的身體,卻聽吱的一聲,血水從白色絨毛裡噴了出來。他用力一挑,絨球怪像球一樣滾回大部隊中間。 同伴的死亡並沒有遏止絨球怪前進的腳步。 雍懷腳掌上的掛飾越來越多,整個腳掌好似被扯裂一樣,超越了痛的極限,幾乎沒了知覺,被生吞活剝的滋味是在很不好受。 阿想看得目眥盡裂,整個人差點撲過去,但被阿思死死地拉住。「不要去!」這個時候過去除了給雍懷增加負擔之外,一點幫助也沒有。

石門突然開了。 清風講被他蹂躪的無精打采的吸血花從手腕上扯下來,赤著腳從絨球怪上一路吱吱地才過去。快要靠近梳粧檯時,他猛地側身,尾巴像掃帚一樣在雍懷的腳面上刮了一下。伏在上面的絨球怪被刮下來,不甘心地想重新跳上去,但檯子上的目標已經沒了蹤影。 清風用尾巴捲住雍懷,甩在肩膀上,扛起就跑。
他甩的幅度太大,雍懷被晃得暈頭轉向,回神的時候耳邊已聽不到阿想、阿思的呼喚聲。「放我下來……」他湊在清風耳邊痛苦的呢喃。
清風立馬停了腳步,將他小心翼翼的放下。 雍懷捂著胃。清風看起來軟綿綿的,可肩膀一點都不軟綿綿。 清風緊張的看著他問道:「是不是餓了?」
「沒事,剛才謝謝。」雍懷靠牆喘了口氣,從懷裡掏出火摺子,照了照周圍的環境:「回去怎麼走?」
清風疑惑道:「回哪裡?」
「剛才的墓室,阿想和阿思還在裡面。」

清風轉頭看牆。 「……」雍懷手扶著牆,慢吞吞的往回走。 「不要去。」清風拽住他的衣擺,小聲道。 雍懷頭也不回道:「他們是我師弟。」
「那些東西很厲害,吃人肉,白僵都管不住。」清風嚇唬他,「很多闖入者都是死在裡面,骨頭都被啃沒了。」
雍懷依舊一拐一拐的向前挪動。 「你要聽我的!」清風惱羞成怒。 一會會終於停下腳步。
清風一臉期待地等著他回心轉意。 「哪條?」雍懷指著前面的岔路問。 「啊?」清風茫然。 雍懷沒得到答案,乾脆隨意的選了其中一條。 清風站在原地看了會兒,才小心翼翼的追上去。
人在危急關頭的第六感是很準的。雍懷一路上遇到兩個岔路口,居然都選對了,暢行無阻地回到白僵的墓室門口。 外頭的吸血花已不知去向,門半掩著,仍有火光透出來,卻寂靜無聲。墓室的安靜像極壞的徵兆,讓雍懷渾身上下都不安起來。他收起火摺子,放慢腳步推開門。

第二章 著急!路到底在何方!

阿思、阿想不見了。滿地的絨球怪也不見了,只剩下幾隻屍體。白玉棺材像是被挪動過,擺的有些歪。 這裡顯然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鬥,但是結果太耐人尋味,竟然是雙方都失蹤了?
清風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棺材,以為他在為兩個師弟擔心,安慰道:「它們吃肉很快,啃骨頭很慢,這裡沒有骨頭,應該沒……」 雍懷突然拿起掉在地上的皮燈盞,彎腰照了照,然後抬腳。 清風看他半個身體跨了進去,才注意到道棺材下面竟然藏著一條通道。
雍懷側著身子慢慢地往下走。 階梯很陡,而且造的極不平整規律,與處處講究的墓室格格不入。
咚! 上面傳來一聲巨響。 他抬頭就看到清風捂著額頭下來了。在這樣一條不知過去不知未來的地道裡,看到一個暫時對自己生命不會造成任何傷害的生物,無疑是一件愉快的事。 "雍懷?"清風見人駐留,以為又遇到了什麼。 雍懷單手幫他整了整裹在腰上的外衣:「也許他們下去了,我想去看看。」
這是雍懷頭一次幫他整衣服,清風感動得不知所措,連聲道:「哦,哦,哦,好的,好的。」 「地宮有幾層?」雍懷隨口道。 「三層。」 「三層?」答案大大出乎雍懷的意料。這樣打的地宮,一層的造工已難以想像,何況是三層。即使憂心師父師弟的此刻,本能的依舊讓他不得不揣測起這個地宮的主人的身份來。吸血花、絨球怪,還有身後這個似人非人似鹿非鹿的妖怪,都是生平未見。相較之下,紫僵這樣罕見卻熟知的殭屍反倒平常。不管怎麼說,這個地宮的主人一定是個極有來頭又極厲害的人物。自己在清風的幫助下,勉強逃過一劫,卻不知師父師弟他們有沒有這樣好的運氣。 想到這裡,雍懷不禁著急起來。

清風看他加快腳步,擔心他的腳傷,叫道:「小心點……」話沒說完,雍懷已經一腳踏空,滾了下去。 清風大吃一驚,三步並作兩步地追著跑。 雍懷撞進階梯轉角邊上的漆黑小凹洞裡,土塊還在撲撲的往下落,將他半個人埋了起來。 「雍懷!」清風拚命地往外扒土。 「咳咳咳……」雍懷伸出一隻手,推開身上的土塊,緩緩坐起來。
清風拿著燈照他的臉。 灰頭土臉,所幸還精神。 雍懷倒不介意形象,低頭還在土塊下摸來摸去。
清風緊張道:「身體哪個部分掉了?」 「……謝謝關心,很健全。」雍懷終於掏出一樣東西,是個青銅像行尊。 清風拍打他:「你還有心情研究這個!」 一會會尷尬的笑笑,將青銅尊放了回去,又摸摸,摸出一隻袖子來。
清風停下手,對他的習慣無可無奈何:「不管你師弟啦?」 「你不是想穿衣服嗎?」雍懷問。其實就算清風不想穿,他還是會勸他穿上,這樣才能把外衣要回來。他一點都不想光著膀子滿地宮亂跑。
雍懷推開壓在身上的土塊起身,把衣服從下面扯了出來,從裡到外,竟然有好幾身,不過都是女裝。
清風喜滋滋的接過來,也不管男女,一律往身上套。 雍懷看著他笨拙又粗魯的動作,無奈的搶過衣服,一件一件的的幫他穿。兩人折騰了半天,總算把整套衣服都穿上了。
「是裙子。」清風撩起裙擺,露出小腿。 雍懷下意識地打掉他的手:「莊重點。」 清風吐了吐舌頭,尾巴在裙子底下搖來搖去,顯然對衣服很滿意。
雍懷穿上自己那件被清風丟棄的外衣,又隨手抓起一件陪葬的壽衣,用力地扯掉兩隻袖子,套在鹿角上,用褲袋從上到下綁緊,看上去就好像頂著兩個鼓起來的布囊。
清風摸了摸角:「這是什麼?」 雍懷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是單純覺得鹿角礙眼,韓寒呼呼地說:「怕你著涼。」 清風心裡一下子樂開了花,尾巴越翹越高,裙子又被撩起來了。
雍懷結果燈,正要走,就看到小凹洞裡擺著幾塊碎陶片,上面寫著字。他好奇地講陶片拼湊起來,發現竟是一篇日記。 清風道:「寫的什麼?」 雍懷面色沉重,半晌才道:「這個洞是建造地宮的工人所挖,用來藏陪葬品。後來他發現身邊的夥伴越來越少,才知道地宮的主人根本沒打算讓他們或者出去。他偷偷地調查了一段時間,始終找不到夥伴的屍體……」 「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想來日記的主人已經破解了屍體失蹤之謎,只是再沒機會告訴別人。
「屍體啊,我也沒見過。」清風頓了頓道,「這裡的東西你要不要?」 雍懷講陶片放回洞裡,毫不留戀的轉身就走:「你不是說不準拿嗎?」 雍懷的話讓清風越發的高興,一手扯著裙子,一蹦一跳的往下篡。
階梯竟然延伸到一個十字路口,超前朝左朝右都是路。 雍懷扭頭看清風。 清風不好意思地撓頭道:「我住在第三層。第一層、第二層也來串過門,但只是去幾個固定的地方,這裡沒來過。」 雍懷道:「地宮到底有多大?」 「不是很大。」清風道,「白僵、紫僵住在第一層,綠僵、二毛和屍鯉住在第二層,我和飛僵一起住在第三層。」 雍懷驚訝道:「飛僵?」
清風點點頭。
雍懷面色凝重。飛僵號稱殭屍之王,能飛天遁地,使用法術。越來越多的事實證明這個地宮主人絕對不是好惹的主。他此刻才是真的打了退堂鼓。
清風道:「我們要不走中間這條試試?」 雍懷道:「好」 清風詫異於他的乾脆。 雍懷道:「要是錯了,也不會比另一條錯的更遠。」  
他提燈照路。路比第一層明顯狹窄了許多,兩旁牆壁和地面凹凸不平,就像一個天然的山洞,如果說第一層是工匠師傅造的,那麼第二層就像是工匠徒弟他鄰居做的——高手和外行的區別。鑿這個洞的人根本不像在挖墓道,而像在挖地道。  
路越走越窄,很快到了頭。  
雍懷提燈在盡頭的土牆上照了照,上面畫著一橫一豎垂直相交的兩條線,橫著那條的左側有個圈。他不知何意,只是默默地記在心裡,轉身對清風道:「是死路。我們退回去。」  
清風一動不動。  
雍懷心裡咯登一下,用燈照了照他的臉,看看有沒有殺氣外漏。雖說清風一路都表現得很憨傻,但他到底是妖怪,自己不能不防著他點兒。清風不知他心思,羞澀道:「這裡只有我們兩個。」  
雍懷不動聲色道:「是啊。」  
清風道:「應該不會有人闖進來。」  「所以?」  
「所以……」清風猛然抓住他的手,真誠道,「我們生米煮成熟飯吧?」  
「……」雍懷佩服自己這是還能這麼鎮定,「不行。」  
清風垮著臉:「為什麼」  
「因為……我受傷了。」雍懷用燈照著腳,被絨球怪咬過的傷口正滲著血。  
清風一看就心疼了:「我背你。」他退後兩步,轉身蹲下。  
「不用。」雍懷吸了口氣,想繼續往前走。但清風就這樣擋著路,一副他不上來就耗一輩子的架勢。  
燈光下,清風的背影顯得格外可靠。可他知道,清風的百依百順完全建立在認定自己願意留下來配他的基礎上,沒了這個基礎,他們的關係連陌生人都不如。  
雍懷心裡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不要猶豫。」清風用尾巴勾著雍懷的手。  
雍懷摸了摸他尾巴上的鱗片又涼又滑。唔,至於他說了什麼……沒聽見!  
清風見他發呆,尾巴直接穿過他的胯下,用力一甩,把他推到自己的背上,然後抓住人的兩條腿,背起就走,有過一次經驗,他這次走的又慢又穩,以至於雍懷有時間將他的滿頭白髮好好的扒拉了一遍,確認一根黑的都沒有。  
即使這樣,回程也還是被走完了。  問題回到原點,他們重新來到選擇路口。  
清風問道:「這次朝哪邊走?」  
雍懷道:「左邊。」他知道不管向左向右都是碰運氣,這個時候遲疑是沒有用的,最要緊的還是爭取時間找到師父師弟他們。  
清風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左邊走。走了幾步,身後的墓道傳來劈劈啪啪的急促腳步聲。  雍懷拍拍他的肩膀,無聲的指了指那條在黑暗中變得十分不起眼的階梯。  
清風會意,抱緊雍懷的腿,兩三步竄上樓梯。  
雍懷正要滅燈,就看到一個人影嗖得從前面跑過去,那個頭那樣貌那衣服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阿想!」他大叫,沒叫住前面那個,倒把後面衝過來的叫住了。  
阿思激動地撲上來:「師兄!」  
阿想也蹦了回來,不管三七二十一,衝過去把阿思、雍懷、清風一股腦兒摟在懷裡。  
雍懷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從他們手臂中掙脫出來,正色道:「你們見到師父了嗎?為什麼跑?」  
阿想的表情僵硬了:「我們看到了一條魚,很大的魚。」他抬起手想要筆劃,卻很快放棄了。  
雍懷知道他們,一起下地好幾趟,就算看到純金打造的大魚也不會激動成這樣,這條魚一定有古怪。  
「什麼魚?」他問。  
阿思想補充解釋,一張口又茫然了,撓頭道:「其實我們沒看清楚。」  雍懷還想再問,就聽阿思道:「我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說吧。」他似乎顧忌著什麼,往階梯上走了好長一段才停下。  
阿想這才發現清風背著雍懷,緊張道:「師兄哪裡受傷了?」  雍懷讓清風把自己放下,扶著牆一拐一拐的往上走,狀若輕鬆道:「沒事。」  
阿思看著他的腳,心頭一陣敞亮又一陣難過,對著清風極小聲的道謝。  清風莫名其妙:「我背雍懷,你謝什麼?」  
阿思以為雍懷忌憚清風,至今仍未說清兩人的關係,也不敢隨便答話,嘿嘿乾笑兩聲。  他們在階梯上坐了下來,為了節省燈油,把燈都滅了,三人一龍就這麼抹黑說話。  
黑暗裡,雍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到底怎麼回事?」  
清風陶醉的想:雍懷的聲音真好聽。  
「師兄和清風離開之後,我和阿思就想追出去。」阿想聽到雍懷發出不贊同聲,知道自己當時衝動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撒嬌討好的意思,「我們一向唯師兄馬首是瞻,沒了馬首,我們的馬屁神功就無用武之地了。」  
「正正經經的說。」  
「哦。」  
阿思和阿想跳刀地面上才領悟過來自己在找死。雍懷和清風的背影已經瞧不見了,絨球怪成群結隊的圍攻上來,無章法無空隙,他們不得不用手裡的各種東西抵擋。混亂間,兩人身體齊齊往後撞了下就聽光的一聲,身後的玉棺被撞的挪了位置。  
他們立刻反應過來,手腳並用的往玉棺上爬。爬到一半,絨球怪自發的停止了攻擊,排著隊,,一個跟一個的往玉棺裡跳。它們的跳躍能力他們剛才已經見識過了,雖然就本體來說已經不同凡響,但是玉棺的高度還是超出了它們的極限。  
阿想疑惑道:「它們咋回去了?難道到了睡覺時間?」  
阿思道:「這時候偷笑就可以了,關他什麼原因!」  
清風點頭道:「是的,到了睡覺時間。」  
阿想:「……」所以,正確答案是地宮裡住著一群喜歡吃人卻按時睡覺的絨球怪?他寧可相信清風是想通過討好他來迂迴地討好師兄才這麼說的。  
「後來呢?」雍懷將岔開的話題又拉了回去。  
「後來……」  
阿想看著跳不回去的絨球怪們,心裡很著急。  
「我們要不要幫它們一把?」  暗示反問:「怎麼幫?」  
阿想語塞。他們的身高倒是能把它們撈回去,可是誰能保證伸出去的手掌還能收回來?  
不過怪物有怪物的智慧。它們使用疊羅漢的方式,先搭成球梯,再一個個往裡跳。  
阿思問道:「最後幾個它們打算怎麼解決?」  
阿想翻起褲腿看小腿肚上被它們的尖牙扯出來的傷口,恨得咬牙:「你關它們這麼多!一腳跺死完事!我們還是快去找……」他的聲音陡然停了。  
門的那邊,熱情洋溢的吸血花正拚命地舞動花莖,向他們熱烈歡迎。  
真是前有狼後有虎!  
「走這邊!」關鍵時刻,阿思指了條明路。  
一和清風都想到他指的就是這條被玉棺壓著的地道。不過阿思和阿想在十字路口選了右邊,不是雍懷、清風走的那種死路,而是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地洞。地洞中石柱林立,粗細大小各異,做工看似粗糙,細看卻發現柱面雕刻著各種花朵,朵朵栩栩如生,凹凸有致,活靈活現,絕非尋常工匠手筆。  
阿思、阿想看得入迷,不知不覺越走越深,知道一陣巨大的拍打聲將他們驚醒。鬼使神差地,阿想拿燈照了照,卻看到不遠處有一堵滿是魚鱗的牆壁。牆壁色彩斑斕,深淺不一,鱗片星星點點地反射著燈光,比星羅棋佈的夜空更瑰麗,比大雨初晴的彩虹更綺麗。  
就在他們為這樣巧奪天工的精緻魚鱗讚歎時,牆突然上下震動了一下,同時傳來的是巨大清晰的拍打聲……  
於是,他們跑回來了。  
阿想苦著臉:「師兄,這個地方台詭異了,到處都是妖怪。」  
清風小聲辯解道:「我不是。」  阿想的腿被雍懷輕輕地撞了下。  
阿思乾笑道:「你不一樣,你是師嫂。」  
清風問雍懷:「為什麼我是他們師嫂?」  
黑暗中看不到雍懷的臉,卻發現嫩給感受到他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鎮定:「因為我是他們師兄。」  「……」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雍懷沒有給他細想的機會,知道阿想他們跑得這麼快是因為膽小之後,重新點燈招呼上路:「走吧,要儘快找到師父。」  
「朝上走?」阿想盯著樓梯皺眉。  
雍懷道:「絨球怪睡了,吸血花走了,上面應該安全了。」  
阿想在後面唉聲歎氣:「我以後可能會改行。」  
阿思道:「你還會什麼?」  
阿想道:「我要當花匠!」  
阿思道:「栽培吸血花?」  
「不,研究怎麼滅了它。」  
「……然後呢?」  
「把行改回來。」阿想道,「這輩子不摸一摸金樓玉衣,我死不瞑目!」  
有他們兩個活寶在,雍懷心頭的擔子倒沒那麼重了,跟著開玩笑道:「你可以改行當殭屍,能穿金樓玉衣,不怕吸血花,又不用瞑目。」  
阿想想起紫僵的模樣,堅決搖頭:「我討厭紫色。」  
清風倒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以後大家住在一起有個照應提議道:「可以做白僵,白白的很漂亮。」  
「還有白僵?」阿想抖了抖,「這裡到底有多少殭屍?」師父不是說孕育殭屍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等等條件相輔相成嗎,通常一萬具屍體都未必有一具殭屍,為什麼這裡這麼氾濫?  
清風道:「大毛、小小毛不見了,紫僵、白僵、綠僵、二毛、飛僵,只剩下五個。」  墓道靜了。  
不是透明不想接話,而是……累,心累,真心累。  
走到階梯盡頭,雍懷發現出口已經被堵上了,伸手去摸,果然是玉棺的底部。他把燈交給阿想,自己用雙手去頂,頂了半天,分毫未動。他想起阿想描述的情景,改用手挪,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玉棺仍牢牢的壓著出口,好像生了根。  
「我試試。」阿想和雍懷換手,兩手托著玉棺,邊吼邊推。阿思見他不行,側身上來,和他面對面地貼著,一起使力。  「一二三……嗯……」  
聲音痛苦得清風尾巴都擰起來了,還是不行。  阿想洩氣道:「不行,可能有什麼機關,只能從上面打開。」  
阿思哭喪著臉道:「完了完了,這裡不會成為我們的墳墓吧?」  
「當然不會!」阿想道,「我是要成為花匠的人,怎麼會輕易死在這裡!」  
阿思道:「要不還是下去?」  
雍懷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點頭同意。  
清風很愧疚,要是他平時在地宮裡多走動走動,興許就知道怎麼出去了,雍懷也不用這麼辛苦。他道:「道第三層,我給你們指路。」  
阿思咋舌道:「下面還有一層?」  
清風道:「嗯,我住在哪裡,非常非常漂亮。」像每個人都喜歡展現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特也努力的推銷自己的住處,「有很漂亮的小河,很漂亮的洞,很漂亮的草……」  
阿想道:「聽上去一點都不值得期待啊。」  
「有很漂亮的金樓玉衣。」清風拿出殺手鑭。  
阿想非常直接的問:「怎麼走?」  
回到十字路口,這次不用問怎麼走,中間路不同,右邊有怪魚,只剩左邊。  
雍懷拿著燈走在最前面。  
清風怕綠僵和二毛像紫僵一樣冷不丁的冒出來,寸步不離的貼著他。  
阿思、阿想走在最後。這條墓道很寬敞,並肩走也不怕擠,造工也好,不是坑坑窪窪、一不小心就容易跌倒的路,也沒有高高低低、一不小心就撞頭的頂。兩邊的牆壁修的很平整,和第一層的墓道很像。  
也好略提了提他們在中間那條路的經歷,補充自己的見解:「也許那條道和其他墓道不是同批人修的。」  
阿想反應最快:「師兄是說有前輩來過?」  
也好想了想,覺得除非預知中間那條路會延伸到什麼地方,不然花這麼大力氣開這麼一條路有什麼用?又不是走投無路。他猛然一震,暗道:「難道說左右兩條路都有問題,逼得他們不得不重新開闢一條路?他很快又否定了這個想法,若是為了逃生,應該向上挖,直覺告訴他,原因可能和土牆上的那個標記有關,卻想不出所以然,只好暫且按下。  
左邊的墓道很長,一行人走得耐性盡失才到拐彎處,隨即傻了眼。  
好端端的墓道竟然出現一條兩米多寬的斷層,站在裂口的邊緣往下看沒隱約能看到一條近乎垂直的陡坡,深度難以估量。  
阿想撓頭道:「要是助跑,應該能過去吧。」  
雍懷看清風,準確的說,是看他滿身累贅的衣服:「能過去嗎?」  
要是變回原形飛過去絕對不是問題。可雍懷是人類,他不想露出龍的樣子,以免被嫌棄。清風沉吟道:「我可以試試看。」  
阿想有點緊張:「萬一掉下去怎麼辦?」  
「爬上來。」  
「……好辦法。」  
阿想退後十幾步,正打算一鼓作氣衝過去,就被阿思藍藥抱住。他拍拍阿思的肩膀:「放心,這麼點距離對我來說一點難度都沒有。」  
阿思道:「可不可以增加點難度?」  
阿想道:「你想讓我單腳跳?」  
「我想你背著我跳。」  
「……」
「我突然發現我恐高。」阿思死抱著他不撒手。  阿想道:「我們現在是跳遠,不是跳樓。」  
阿思道:「跳得不夠遠就是跳樓了。」  
阿想看雍懷:「那怎麼辦?」他們一共四條路,這已經是最後一條。  
「其實,」清風慢吞吞地開口道:「你們看到的那條巨大的魚應該是屍鯉」  
阿想道:「我們對它的姓名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想知道它吃不吃人。」絨球怪給他的陰影太深。  
「只吃死人。」  
阿想道:「先把人拍死再吃?」  
清風愣了下:「那倒沒有。」  
阿想和阿思鬆了口氣。  
清風道:「殺人是殭屍的活。」  
「……」  
阿想道:「說起來,除了紫僵之外,我們好像還沒有見過其他殭屍。」  
清風道:「那個白玉棺是白僵的,她可能出去找你們了,所以不再。屍鯉和二毛的關係最好,二毛就是毛僵,運氣好能一起遇到。」  
……感謝他們的壞運氣!  
阿思的手慢慢從阿想的腰上放開:「我想,恐高是可以克服的!」  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阿想的心理壓力很大。他不但要驗證這條橫溝能不能跨過去,一不小心還會驗證跨不過去會不會摔死的問題。  
「呼!」他噴了一口氣,飛快地跑動,然後跳躍……  雍懷舉高燈。  
阿想的身體落下來,雙膝重重的跪在地上。  
「太好了!」阿思看他跳的那麼遠,舒出一口氣。  「一點都不好。」阿想痛苦的翻身,拚命揉膝蓋,「痛死了!」  
雍懷對阿思道:「吸取教訓,落地式不要膝蓋著地。」  
阿思鄭重地點頭。  
雍懷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好!」  「去吧。」  
「……好。」  
「你怎麼還在這裡?」  
「腿軟。」  最後,清風成了第二個。  
比起阿思的緊張,他很坦然,反正掉下去他也摔不死。抱著這樣的信念,他非常輕鬆地向前一躍……  
掉下去了。  
他掉下去的時候,雍懷還在開解阿思,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知道兩邊都看不見人才發現他……陣亡了。  
阿思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雍懷茫然。他和清風認識沒多久,感情深厚說不上的,但除去來歷不明、目的不純之外,清風對他的確好的沒話說,危險的時候救過他,困難的時候陪著他,現在清風說沒就沒了,他心裡有點難以接受——走得太快,壓根沒給他時間接受和醞釀情緒。  
不過眼有一件更頭痛的事情。阿思顯然被清風悲壯的一跳給嚇傻了,說什麼都不肯邁腿,寧可坐在這裡等他們回來,無論雍懷怎麼解釋清風是因為小腹豐滿、體重不勻才掉下去的都沒用。  阿思道:「師兄,不不知道,雖然我肚子不大,可屁股很豐滿,身材也不勻稱!」  
雍懷道:「只要你是往前跳,屁股就會往上拉,不會掉下去的。」  
「……這種理由三歲小孩都偏不過去吧?」  雍懷頭痛的捂著額頭:「你就不能當作你才兩歲嗎?」  
「對岸」的阿想提議道:「要不我先回來,我們再想其他出路?」  
就在他們左右為難猶豫不決的時刻,一隻手突然從斷層裡伸出來,一下子抓住雍懷的腳。  
雍懷掏出匕首剁下去的剎那,突然認出了那隻手,手背的鱗片和指甲實在很有辨識性。果然,手的主人灰頭土臉的爬上來:「下麵很深。」  
雍懷道:「你為什麼從這邊爬上來?」如果從那邊爬上去,就不用再跳了。  清風看著他小聲道:「因為聽到你的聲音在這邊。」  
「……」雍懷伸手拉他,「上來吧。」他一拉沒拉動,還差點被帶下去。幸好清風甩開他的手,自力更生的用手肘撐著地面,艱難的攀上一條腿來。  
阿思抓住他的腿往後拖。  
雍懷見狀也放棄直接把人抱上來的想法,抓住他的胳膊往後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清風終於上來了。  
「呼!」對面的阿想也跟著鬆了口氣。  
「下麵好走嗎?」阿思兩條腿到現在還直不起來。  
清風誠實的說:「不好走。」要不是他指甲長,很難徒手從下面爬上來。  思量很久,雍懷決定讓阿想跳回來。  
阿想回來的過程很驚險,因為膝蓋受了傷,跳躍力明顯下降,撲過來的時候只有上半身掛住,幸好雍懷反應極快的拉了他一把,才免於步清風後塵。  「現在怎麼辦?」  
幾個人面對面歎氣。  
雍懷問阿思道:「你跳進地宮的時候怎麼不恐高呢?」  
「有繩子啊。」  
雍懷:「……」繩子在師父手裡,不然走鋼絲倒是一個辦法。  
眾人繼續歎氣。  
雍懷率先振作起來:「走屍鯉那條路。」  阿想道:「萬一他吃膩了屍體想吃新鮮的怎麼辦?」  
阿思悲壯的抬頭道:「這次都是我連累了你們,如果他要吃新鮮的,就讓我塞住他的牙縫!」  
阿想沒好氣道:「要是犧牲你能解決問題的話,我們就不用走那條路了。」  阿思自知理虧,縮著頭不說話。  
雍懷拍拍他的肩膀道:「算了。就斷跳過這個坎,前面也未必一帆風順要不然這裡怎麼會無緣無故出現斷層?」  
阿思連忙附和道:「是啊是啊,比起未知的危險,還是面對已知的麻煩更安全。」  
回頭路他們走過一遍,心裡有底,走得非常放鬆。清風看著雍懷高大的背影,聽著阿想、阿思互相揭短吐槽,心裡暖洋洋的,恨不得這條路永遠走不完。可惜路再長也有盡頭,一進地洞,他們就戒備起來。  
「你們記得當時走得是哪個方向嗎?」雍懷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這地洞非常大,選擇比十字路口還多。  
「那邊。」  
阿思、阿想異口同聲,指的卻是兩個方向。  阿想無語的看著阿思道:「你除了恐高,其實還有路癡吧?」  
阿思更無語:「十年前,我們去鎮上買東西,回來你帶的路,我們饒鎮一圈,第三天才回到家。」  
阿想理直氣壯:「那時還小。」  
「兩年前,你帶路,後來我們和師父他們失散了。」  
「後來不是回來了嗎?」  
「路是我找回來的。」  
「……」清風扯了扯雍懷:「他們這樣……沒問題嗎?」恐高和路癡,這應該算身殘志堅吧?
  雍懷頭痛的摸了摸額頭:「我回去會好好想一想。」如果他們還嫩回去的話。  
清風眉頭一皺,抓住他的胳膊正要說話,阿思、阿想已經爭論出了結果——阿思獲勝。  
雍懷緩緩開口:「我想說,避開屍鯉,走其他的路。」  阿思、阿想:「……」  
雍懷走了第三個方向。  
清風道:「其實你不用怕屍鯉,我會保護你。」  
雍懷心中一動,低頭看了他一眼。  
如果清風對人情世故或者對雍懷的為人更熟悉一點,那麼一定能看出他這一眼的複雜,可惜他當時只看出疲倦來:「真的,被說屍鯉,就算遇到飛僵,我也會保護你。」  
他說的那樣鄭重,彷彿許下終身承諾,令雍懷尷尬之餘又有些感動,逃避般的開玩笑道:「阿思、阿想呢?」  
清風歪著頭。想了想:「如果你希望……」  
雍懷突然明白,清風雖把自己當夥伴,卻沒把阿思、阿想他們當夥伴。  ……  
他想的方向好像不太對頭……  
越往洞裡走就越陰冷,連燈火都透著股寒氣。  
阿思打了個寒戰:「這裡怎麼這麼冷?」  
阿想道:「我記得之前不冷啊。」 雍懷道:「我們走的不是之前那條路。」 「地宮裡最冷的地方……」清風沉吟道,「好像是二毛家。」三人的腳步驟停,只有清風傻乎乎的繼續往前走了兩步才後知後覺地停下來。
雍懷道:「你是說,我們可能正走向毛僵的墓室?」 清風撓頭皮:「有可能,因為他家藏了一大塊寒玉。」 「寒玉?」阿思、阿想的注意力顯然歪到了其他方面。
雍懷斜了他們一眼:「找人要緊。」 阿思、阿想又無精打采起來。 「如果前面是二毛家,我就知道怎麼走了。」清風道,「我記得他家就在主墓道邊上,前後兩道門。我從來沒有走過後門,可能通往這裡。」 這樣的話,就不得不繼續往前走了。雍懷考慮了一下,決定繼續向前。如果他們運氣足夠好的話,毛僵可能不在家。
阿思笑嘻嘻的走到清風身邊,問道:「你見過屍鯉吧?它長什麼樣的?和鯉魚像嗎?能活幾歲?」
清風道:「沒見過。」
「……不能吧?你們不是鄰居嗎?」 「它平時不出來活動,只和二毛要好。」 阿思有點失望。
清風看了他一眼,悄悄地吐了吐舌頭。其實他和屍鯉不見面的最大原因是主人不許。
主人說龍是海中之王,屍鯉是水中大妖,湊在一起一定會打得天昏地暗。
「等等。」雍懷突然停下腳步,拿燈的手往前一送。 其他人的注意力跟著往前,發現對面有一塊淡光。
雍懷獨自躡手躡腳地向前走了幾步,發現那是燈光的反射。他回頭,剛想解除警報,脖子就被吹了一口涼氣,一路涼到腳心。
「師兄?」阿想疑惑的上前一步,發現雍懷的一雙眼睛正以詭異的速度眨動著。
「阿毛!」清風突然衝過來,摟著雍懷塞到身後。
「你幹什麼?」黑暗中傳來二毛惱羞成怒的吼聲。
雍懷趁機退後一步,舉起燈。

第三章 站鬥!為愛情與正義!

清風對面的那個人頓時無所遁形,哦,不應該稱他為人,應該叫毛僵。毛僵,顧名思義,身上長了許多白毛,一張臉完全陷在毛裡了,要不是他的臉太長、鼻子太尖,倒像是餓瘦了的白毛猩猩。他此刻大咧咧的站在一間敞開大門的墓室裡,身後是一塊兩米高五六米寬的大寒玉,也就是造成反光的原因。
雍懷想到剛剛毛僵就站在自己身後吹氣,一陣後怕。
「你怎麼在這裡?」二毛不滿地摳著鼻子道,「你不是去了上面嗎?」
「這個說來話長,簡單地說,」清風道,「我又下來了。」
二毛道:「為什麼要下來?不,我問的是你為什麼會和人類在一起?」
「這個說來話也長,簡單的介紹一下,」清風指著雍懷道,「我夥伴,漂亮吧?」 二毛道:「臉光溜溜的,哪裡漂亮?」
清風道:「就因為臉光溜溜的菜漂亮啊。」
二毛斜眼:「你是什麼破爛眼光!而且這個人怎麼看都是男……」
「我們只想找回失散的同伴。」雍懷突然插入他們的對話,「我保證我們會離開這裡,不帶走任何東西,而且不向任何人提起這裡的位置。」
如果是綠僵,一定會對他突然插話的時機產生警戒之心,可惜站在這裡的是二毛,他的注意力不自覺的被帶了過去:「你的同伴?你是指那個皺皮老頭和水嫩小妞?」
阿想用手指戳了戳雍懷:「他說的會不會是二叔啊?比起師父和三師叔,
他的皺紋的確很多。」
阿思道:「水嫩小妞會不會是小晴?」
兩人的目光同事看向雍懷。
雍懷面不改色地承認:「是的,是我們的同伴。你知道他們的下落嗎?」
二毛傲慢地仰起頭:「哼哼,小妞說我發黴,我一怒之下把他們丟給小鯉魚了。」 雍懷急道:「你是說屍鯉?」
二毛瞪著雍懷:「不許用這麼難聽的名字侮辱它!它現在有了華麗的新名字——毛鯉!」
雍懷道:「毛鯉在哪裡?」
阿思與阿想欽佩的望著他。不愧是大師兄,適應能力一流,無論是當夥伴,還是當狗腿子,都能當得這麼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光是這份能屈能伸的淡定就叫他們望塵莫及。 二毛道:「前面右轉一直走,再右轉。」
「能具體一點嗎?」
「不能,不過我可以給你更簡單的形容。」二毛清了清嗓子,如詩人般朗誦道:「跟著你的心走……直到你心疲倦……」
雍懷繼續期待的看著他。
他看著雍懷,半天才道:「沒了。」
「……」道了這個時候,雍懷的表情仍然十分鎮定,拱了拱手,說了一句「多謝」才走。「不客氣。」二毛豪邁的揮手,等他們走出兩三丈,才猛然回神,蹦跳著衝到他們面前,怒道:「你們不能走!」
雍懷平靜的問道:「為什麼?」
「因為你們是擅闖者,必須消滅!」二毛興奮地捋袖子。
雍懷道:「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二毛呆住:「那你們是什麼?」
「不小心路過的路人。」
「……你覺得這種爛理由能夠敷衍我嗎?」
雍懷歎氣道:「好歹試一試。」
「哼哼,我現在告訴你,你失敗了。」二毛惡狠狠地道,"不管你現在是不是,至少你曾經是,那我就要消滅你!"他伸手朝雍懷抓去。
從剛才起,清風就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所以當那兩條毛茸茸的胳膊伸過來的一瞬間,他就拉開了雍懷。站在雍懷身後的阿想直接暴露在二毛的爪下。
二毛也不嫌棄,一把拎起他的脖子,輕輕鬆松的丟了出去。
毛僵力大無窮。「啊哦!」阿想痛叫一聲就沒音了。
阿思轉身想跑,一條腿剛邁出一尺距離,後領就被二毛抓著往後提。領子卡著脖子,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剛剛從懷裡逃出來的匕首叮的一聲掉落在地上。
雍懷見狀,猛然踢出一腳,正中二毛的肚子。
二毛轉過頭,一雙眼睛在等下閃爍,十分□人。
雍懷將手中的燈朝著他的臉扔了過去。燈劃過二毛的面孔,火星躥上他的毛髮,閃爍了幾下就滅了。燈落在遠處,眼前的景象陷入了黑暗中。雍懷趁機掏出匕首,對準二毛的胳膊用力插下去。
二毛吼聲如雷。
雍懷知道自己刺中了,可是刺到什麼程度,能不能讓阿思掙脫開來,完全沒底,只能死死地抓著匕首。匕首震顫了一下,往下沉。雍懷拔了兩下,紋絲不動,脖子卻被一隻冰冷的手掐住。
死亡的恐懼襲上心頭,正當他認命地想著「吾命休矣」時,就聽到清風的喝聲如天籟般響起:「放手!」
黑暗中,為毛和清風迅速地碰了兩下。
雍懷被成功解救。
二毛怒了:「吃裡扒外!」
清風道:「他才是我內人!」
「重色輕友!」
「……」清風默認了。
遠處的燈光突然晃了一下。
阿想撿起燈,跌跌撞撞地抓起阿思的胳膊就跑。
清風擋在二毛面前,背對著雍懷擺了擺手。
雍懷跑路前,對著他的後腦勺叮嚀道:「小心。」
清風開心的晃了晃尾巴。
二毛抬起手,想讓清風看清楚胳膊上的兇器,可是他忘記光源走了,連自己近距離都無法看清的案發現場,更不用說被人類迷得暈頭轉向的清風。
「笨蛋龍,人類都是靠不住的,你總有一天會自食惡果。」
清風道:「你不也是人類嗎?」
「我不是改邪歸正了嘛!」
「……當毛毛蟲比當人類好嗎?」
「毛、毛、蟲?」二毛徹底暴走!
解決二毛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尤其在他暴走得理智全失時。清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脫身,回頭找雍懷他們,卻發現自己又迷路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爬上一座小山坡,站在坡頂,中氣十足的呼喊:「雍懷——」回答他的只有靜謐。第三章 站鬥!為愛情與正義!

清風對面的那個人頓時無所遁形,哦,不應該稱他為人,應該叫毛僵。毛僵,顧名思義,身上長了許多白毛,一張臉完全陷在毛裡了,要不是他的臉太長、鼻子太尖,倒像是餓瘦了的白毛猩猩。他此刻大咧咧的站在一間敞開大門的墓室裡,身後是一塊兩米高五六米寬的大寒玉,也就是造成反光的原因。
雍懷想到剛剛毛僵就站在自己身後吹氣,一陣後怕。
「你怎麼在這裡?」二毛不滿地摳著鼻子道,「你不是去了上面嗎?」
「這個說來話長,簡單地說,」清風道,「我又下來了。」
二毛道:「為什麼要下來?不,我問的是你為什麼會和人類在一起?」
「這個說來話也長,簡單的介紹一下,」清風指著雍懷道,「我夥伴,漂亮吧?」 二毛道:「臉光溜溜的,哪裡漂亮?」
清風道:「就因為臉光溜溜的菜漂亮啊。」
二毛斜眼:「你是什麼破爛眼光!而且這個人怎麼看都是男……」
「我們只想找回失散的同伴。」雍懷突然插入他們的對話,「我保證我們會離開這裡,不帶走任何東西,而且不向任何人提起這裡的位置。」
如果是綠僵,一定會對他突然插話的時機產生警戒之心,可惜站在這裡的是二毛,他的注意力不自覺的被帶了過去:「你的同伴?你是指那個皺皮老頭和水嫩小妞?」
阿想用手指戳了戳雍懷:「他說的會不會是二叔啊?比起師父和三師叔,
他的皺紋的確很多。」
阿思道:「水嫩小妞會不會是小晴?」
兩人的目光同事看向雍懷。
雍懷面不改色地承認:「是的,是我們的同伴。你知道他們的下落嗎?」
二毛傲慢地仰起頭:「哼哼,小妞說我發黴,我一怒之下把他們丟給小鯉魚了。」 雍懷急道:「你是說屍鯉?」
二毛瞪著雍懷:「不許用這麼難聽的名字侮辱它!它現在有了華麗的新名字——毛鯉!」
雍懷道:「毛鯉在哪裡?」
阿思與阿想欽佩的望著他。不愧是大師兄,適應能力一流,無論是當夥伴,還是當狗腿子,都能當得這麼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光是這份能屈能伸的淡定就叫他們望塵莫及。 二毛道:「前面右轉一直走,再右轉。」
「能具體一點嗎?」
「不能,不過我可以給你更簡單的形容。」二毛清了清嗓子,如詩人般朗誦道:「跟著你的心走……直到你心疲倦……」
雍懷繼續期待的看著他。
他看著雍懷,半天才道:「沒了。」
「……」道了這個時候,雍懷的表情仍然十分鎮定,拱了拱手,說了一句「多謝」才走。「不客氣。」二毛豪邁的揮手,等他們走出兩三丈,才猛然回神,蹦跳著衝到他們面前,怒道:「你們不能走!」
雍懷平靜的問道:「為什麼?」
「因為你們是擅闖者,必須消滅!」二毛興奮地捋袖子。
雍懷道:「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二毛呆住:「那你們是什麼?」
「不小心路過的路人。」
「……你覺得這種爛理由能夠敷衍我嗎?」
雍懷歎氣道:「好歹試一試。」
「哼哼,我現在告訴你,你失敗了。」二毛惡狠狠地道,"不管你現在是不是,至少你曾經是,那我就要消滅你!"他伸手朝雍懷抓去。
從剛才起,清風就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所以當那兩條毛茸茸的胳膊伸過來的一瞬間,他就拉開了雍懷。站在雍懷身後的阿想直接暴露在二毛的爪下。
二毛也不嫌棄,一把拎起他的脖子,輕輕鬆松的丟了出去。
毛僵力大無窮。「啊哦!」阿想痛叫一聲就沒音了。
阿思轉身想跑,一條腿剛邁出一尺距離,後領就被二毛抓著往後提。領子卡著脖子,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剛剛從懷裡逃出來的匕首叮的一聲掉落在地上。
雍懷見狀,猛然踢出一腳,正中二毛的肚子。
二毛轉過頭,一雙眼睛在等下閃爍,十分□人。
雍懷將手中的燈朝著他的臉扔了過去。燈劃過二毛的面孔,火星躥上他的毛髮,閃爍了幾下就滅了。燈落在遠處,眼前的景象陷入了黑暗中。雍懷趁機掏出匕首,對準二毛的胳膊用力插下去。
二毛吼聲如雷。
雍懷知道自己刺中了,可是刺到什麼程度,能不能讓阿思掙脫開來,完全沒底,只能死死地抓著匕首。匕首震顫了一下,往下沉。雍懷拔了兩下,紋絲不動,脖子卻被一隻冰冷的手掐住。
死亡的恐懼襲上心頭,正當他認命地想著「吾命休矣」時,就聽到清風的喝聲如天籟般響起:「放手!」
黑暗中,為毛和清風迅速地碰了兩下。
雍懷被成功解救。
二毛怒了:「吃裡扒外!」
清風道:「他才是我內人!」
「重色輕友!」
「……」清風默認了。
遠處的燈光突然晃了一下。
阿想撿起燈,跌跌撞撞地抓起阿思的胳膊就跑。
清風擋在二毛面前,背對著雍懷擺了擺手。
雍懷跑路前,對著他的後腦勺叮嚀道:「小心。」
清風開心的晃了晃尾巴。
二毛抬起手,想讓清風看清楚胳膊上的兇器,可是他忘記光源走了,連自己近距離都無法看清的案發現場,更不用說被人類迷得暈頭轉向的清風。
「笨蛋龍,人類都是靠不住的,你總有一天會自食惡果。」
清風道:「你不也是人類嗎?」
「我不是改邪歸正了嘛!」
「……當毛毛蟲比當人類好嗎?」
「毛、毛、蟲?」二毛徹底暴走!
解決二毛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尤其在他暴走得理智全失時。清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脫身,回頭找雍懷他們,卻發現自己又迷路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爬上一座小山坡,站在坡頂,中氣十足的呼喊:「雍懷——」回答他的只有靜謐。聽覺好似被奪去,身體和心裡的溫度慢慢降下來。他沮喪的坐在土坡上,默默祈禱雍懷會回來找他。祈禱了一會兒,他又回味起與雍懷相處的種種來,尤其是離開前的那句「小心」,怎麼想怎麼甜。
獨處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慢。當清風以為自己已經度過漫長的一天一夜時,終於有腳步聲從左前方傳來。他瞇起眼睛遠眺,一豆大光點像烏龜爬似的磨磨蹭蹭的靠近。
又是一直皮燈盞,和雍懷手中的那款差不多。拿燈的是個少女,二十不到的年紀,白麵朱唇,嬌俏明麗。若不是先認識了雍懷,清風覺得自己可能會喜歡她。念頭悄然起,悄然落。別的龍怎麼樣他不知道,他不能挑肥揀瘦。這個小姑娘嘛……還是等以後再考慮吧。
小姑娘當然不知道在短短幾秒鐘裡,自己的額頭已經被貼上後備的標籤。她正小心翼翼地扶著身邊的老者。老者年紀不太好猜,髮色像五十,面容像六十……「等等,拿出地圖看看。」一開口,七十。
老者對清風來說,一點都不陌生。作為第一個遇到的人類,清風把他記得很清楚。
小姑娘扶著他坐下,從隨身的小布囊裡掏出一張地圖打開:「這裡有座山的標誌。」她提燈四望,照到土坡,吃驚道:「叔叔,你看這座山……」
老者站起身,衝她指的方向看了看,也驚了下,道:「好大一條龍!」
兩人對視一眼,又異口同聲道:「好大的肚子!」
清風盤在土坡上,沒好氣地想:我已經很努力地收腹了!
小姑娘扶著老者,顫巍巍地爬上土坡。老者摸了摸龍鱗,喃喃道:「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
小姑娘拔出匕首:「我撬一塊下來看看。」
清風哆嗦了下,覺得自己顯出原形裝佈景的想法真是太弱智了。
老者擺手道:「不。這樣大的東西我們既然帶不回去,就不要破壞。這個地方邪門的很,能不動就不動。」他手貼著清風的鱗片又摸了摸,「栩栩如生,巧奪天工。真不知道這個地宮的主人究竟是誰,竟有這樣大的手筆!」
小姑娘道:「說不定是哪個帝王的陵寢。」
「這個地方可不是什麼好風水,還壓在山下面,不像是帝王的陵寢,倒像是……」老者拍了拍清風的背,「被鎮壓的妖怪洞。」
小姑娘撲哧笑出聲來:「叔叔故事聽多啦。」
老者也覺得自己的猜測十分不靠譜,訕笑著往下走。「還不是你們幾個小兔崽子小時候不安生,一定要扯著我講故事,什麼二郎神劈山救母,什麼織女下凡牧牛……」
「是愛上牛郎。」
「呵呵,你就情啊愛啊的記得最清楚。」
「我是記性好。」
「是嗎?雍懷記性也好,可沒你記得這麼清楚。」
清風頓時一激靈,睏倦消失無蹤,兩隻耳朵像是被誰拎住了一樣,豎得筆直。可老者和小姑娘又不說了。半晌他才聽到小姑娘道:「路標說遇山右轉,叔叔,我們走這邊。」
老者道:「丫頭,你怪我嗎?我私下帶你下來,雍懷心裡會有疙瘩。」
小姑娘低聲道:「我聽叔叔的。」
清風聽他們的腳步聲走遠,立刻從土坡上飛起來,爪子鉤著剛剛藏起來的衣服,像蜘蛛一樣吸在洞頂,跟著下面的燈光往前走。他有種預感,跟著他們就能見到雍懷。
老者和小姑娘不像雍懷他們那樣無頭蒼蠅似的亂撞,憑著地圖,他們像溜躂花園一樣輕鬆愜意。
「就是這裡了。」小姑娘在一道牆壁前停下,用手裡的燈照牆上的紋路。
老者指著一個凹進去的手印道:「按這裡。」
小姑娘將手掌貼在手印裡,用力一推,牆壁向後挪了一米,露出一個凹形小室。
小室左邊亮起微光,一盞油燈苟延殘喘地燃燒著最後的光輝。清風貼著洞頂,居高臨下,看得一清二楚。油燈照著一張半米長寬的正方檯子,上面放著個羅盤。
老者道:「把玄石拿來。」
小姑娘忙從布囊裡掏出一塊鵪鶉蛋大小的玄石。
老者看著羅盤,講玄石先放到右邊,然後從下方引到左邊,再從下方轉回右邊,如此來回三次,就聽旁邊隆隆兩聲,石壁出現一道縫隙。
小姑娘用手推了推,竟然推開了。
清風搜刮著腦中緊巴巴的地圖,確定從未聽聞有這樣一個地方。
老者從懷裡掏出幾個鐵蛋,小心翼翼的丟出第一個。
鐵蛋清脆落地,向裡滾了滾,沒有觸發任何機關。
老者這才朝裡邁了幾步,然後丟出第二個。他走得這樣小心,好像深信裡面一定有什麼要人命的厲害東西。小姑娘從來沒見過老者這般鄭重的樣子,大氣不敢出地跟在他後頭。 嘶嘶……
清風耳朵動了動。
老者也聽見了,立馬停下腳步,搶過小姑娘手裡的燈四下照著。
小姑娘叫道:「叔叔,看那裡!」
老者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吃驚地「啊」了一聲。
這是一間四四方方的石室,沒有其他出路,也沒有棺木,只有一個開著蓋的箱子放在角落裡。他們的驚訝來源於箱子的上方,一道細沙正從牆縫的小孔裡淌出來。
小姑娘興奮道:「這是不是金沙?」
老者道:「難說。這個地方邪門得很,說不定是個陷阱。」
小姑娘道:「這麼大的一箱金沙,值多少錢啊?」
「值多少錢都和我們沒關係,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可不是為了這些東西。」老者很快收回目光,繼續打量空空蕩蕩的四壁。
小姑娘撅了撅嘴,一雙眼睛卻忍不住朝金沙瞄過去,眼底的光彩越來越亮,最後趁老者打量牆壁之際,躡手躡腳地邁入箱子裡。金沙落在她的肩頭,如流水般嘩啦啦地落下。她陶醉地仰起頭,雙手掬起金沙往身上撒。
「你在做什麼!」老者突然厲喝一聲。
小姑娘像是聾了,一點反應都沒有,兩隻手開始寬衣解帶。
老者覺察到不對勁,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快步走到她旁邊,打開瓶塞塞到她鼻子下面。
小姑娘打了個噴嚏,猛然驚醒過來,呆呆地看著老者近在咫尺的臉:「叔叔,什麼味道?好難聞。」
「大蒜。」老者鬆了口氣,收起瓶子,背過身道:「出來吧,不要看沙子。」
小姑娘站在原地茫然了一會兒,才驚覺自己竟然敞著外衣站在箱子裡,又羞又怕,邊穿衣服邊從箱子裡跳出來。這次她不敢再到處亂看,乖乖地跟在老者身後,寸步不離。
老者摸著牆,手指按到一塊鬆動的磚,微露出喜色,向小姑娘要了兩根極細的釘子,用錘子敲入磚頭的縫隙中,然後將釘子當夾子夾住磚頭,慢慢地往外拉。
啪嗒,磚頭掉下來,老者正要拿燈去照,就見觸鬚一樣的東西躥出來,吸在老者的脖子上。老者慘叫一聲飛快的掏出匕首,朝觸鬚砍去。
小姑娘反應快,拿燈火去燒。
那東西被砍了一段,很快又長出來,繼續向老者撲去。
老者一手捂著傷口後退,一手揮舞著匕首。
那東西似乎知道匕首的厲害,便突然纏上老者的手,用力一拉。老者踉蹌著往前衝了一步,急忙用另一隻手去剝那東西。
那東西聞到血氣,抖了抖,精神百倍地衝過來。
「低頭!」小姑娘高喊一聲。
老者極為默契地低頭。
小姑娘一手潑油,一手點火。
吱的一聲,那東西著起來。
小姑娘拉著老者就跑。清風也趁機鑽了出來,想了想伸出爪子插入石門,硬生生拉上門。剛才那東西也就老者和小姑娘還沒見過,要是雍懷他們在一定能認出是吸血花。不過吸血花一直在第一層,在這裡看到它,清風有些驚奇。
小姑娘拖著老者跑出去老遠才停下。
老者腿有些哆嗦,扶著石柱好不容易才坐下來。
小姑娘查看老者的傷口,發現被咬了一個洞,血還在往外淌,所幸沒有咬在動脈和其他要害上,一時半會不會有什麼危險。她拿出傷藥包紮。
老者顫聲道:「這可能是個陷阱。都怪我,鬼迷心竅,早該知道姓孫的不會這麼爽快地把東西輸給我!」
小姑娘道:「他這麼壞,我們出去找他算帳!」
「就怕他把地圖給我的時候就沒打算讓我們出去。」老者頭靠著石柱,慈愛又愧疚地看著小姑娘,「唉,是我托大了,要是和老大、老三一起來,還能有個照應。」
小姑娘高興起來:「剛剛叔叔不是見到他們了嗎?我們現在去找他們把!」
老者應了一聲,眸光往邊上一掃,面容突然繃緊,眼底閃爍著不可置信的光芒,直到小姑娘呼喚他才回過神,略作沉吟便拿出地圖,指著上面的一點:「你去這個地方看看。老大和老三都是好手,一定能找到第二層主墓室的位置。他確定小姑娘將位置記在心裡了,才將地圖折起來放進她的布囊裡:「你去找,找到了就把地圖給他們,一起找那東西。找到後記得用瓶子裝起來,不要急急忙忙地服用,姓孫的話不可盡信,我們要防著點。要是找不到就照原路回出口,我在出口等你。」
「叔叔……」小姑娘不放心。
老者道:「我受了傷,不能陪你下去了,在出口等你最安全。」
小姑娘道:「我送叔叔到出口。」
「不用,我認得路。地圖上的每條路,每個標誌我都記得清清楚楚。」老者道,「你快點去找他們,遲了,他們會遇到大麻煩的。」他看她還躊躇,忍不住站起來推了她一把:「去,快點去,早點找到雍懷他們。」
小姑娘聽慣了老者的指揮,心裡再不捨,還是乖巧的把手裡的皮燈盞給老者,自己從布囊裡拿出一盞小燈籠,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清風像影子一樣跟著小姑娘,一想到很快能見到雍懷,他就打從心眼裡高興。 老者藏在暗處,看著那條之前盤踞在山坡上、被他們摸過的龍在空中一扭一扭地跟著小晴慢慢遠去,心中恐懼到了極點。他就是發現原來的山坡上沒了龍,起了疑心,才讓侄女先離開,自己好躲在暗處觀察,沒想到竟然看到了這樣一個結果。
眼睜睜的看著侄女的背影走出視線,他摸了摸身上另一張地圖。他算計孫家的長生圖已久,雖與孫家老二打賭贏了複製本,但與孫家老大打了那麼久的交道,怎能相信他們沒在地圖上做手腳?因此他暗中又買通孫家僕人,從孫家老大那裡偷了一張出來,這一偷果然偷出了問題,兩張長生圖竟然完全不同。他原以為上當受騙了,但將兩張地圖放在一起時才發現兩張地圖竟然能夠重合出第三張地圖來。
這種合二為一的地圖並不少見,有些人把寶物藏到一個地方,然後繪製地圖,一分為二,交給後人,讓他們等若干年後取出。他沒想到孫家自家竟然也搞這一套,可見地圖的重要性。出發前他反反覆複地看了地圖好久,終究抗不過冒險天性,帶著侄女殺了過來。來之前他已經想過可能遇到的危險,沒想到還是低估了地宮的複雜,更沒想到老大、老三竟然跟在他後面追過來,為這次行動增加了不少變數。
為今之計,他只有依靠手中的地圖與其他人比快。
老者熄燈,躡手躡腳地衝著發反向離開。
走到半途的小姑娘有所感應地轉身,對著黑暗張望了會兒,眼中流露出明顯的驚惶,朝身後喊道:「叔叔?」
別管你叔叔了,快去找雍懷把找雍懷把……
清風在心頭不耐煩地默念。
小姑娘顯然沒有聽到他的心聲,拔腿就朝老者原先坐的地方跑去。
清風只好慢吞吞地跟在後面,然後發現,原來他們並沒有離開多遠,但是了不見了。
「叔叔!」小姑娘焦急地牴觸跑著。
清風很想提醒她,他也許從另一條路出去了,可是看著對方越來越焦躁的神情,他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出去嚇唬她了,他可不想見雍懷的最後一根線索也被掐斷。
小姑娘找了半天不見人,終於放棄了,坐在老者坐過的地方發了會兒呆,才重新上路。不過她並沒有放棄,一邊走一邊時不時地小聲呼喚。
清風有些擔心她會招來不該招來的東西,二毛、綠僵他們的耳朵可靈著呢。
幸好小姑娘手裡的地圖十分厲害,一路過去暢通無阻,很快離開了地洞,轉入墓道。 一進墓道,清風就覺得全身上下無處不舒坦。到底是熟悉的地方,連空氣都比別的地方清新。他現在已經完全不需要小姑娘手裡的地圖帶路了,愉悅的甩開小姑娘,逕自往老者口裡的主墓室跑去。
老者指的那個地方是綠僵家,比二毛家大一點,有些值錢玩意兒,聽白僵說,就藏在棺樽最裡面。
殭屍裡最小氣的是綠僵。有次他們玩遊戲,用兩個字形容、概括綠僵的特點,白僵說「吝嗇」,二毛說「刻薄」,紫僵直接給了白眼,飛僵……哦,他一向不合群,沒參加。清風覺得自己給的最貼切——慘綠,雖然其他人都不怎麼欣賞。清風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雍懷遇到他,尤其阿思、阿想還是兩個財迷,到時候一定天雷勾動地火,把雍懷他們炸的劈里啪啦。 主墓室的門敞開著,一個聲音高叫著:「你來幹嗎?」
清風低頭,將腦袋送進門裡,大半個身子繼續掛在外面:「你在幹嘛?」
綠僵坐在棺樽上面,翹著腿,支著腮,浪蕩公子的模樣:「守株待兔。」
「……你的守豬待兔是我想的守豬待兔的意思嗎?」
「我不知道你想的是哪一種,但經驗告訴我,不是。」綠僵換了只手支腮,「我在等人自投羅網。對,就是你想的那個自投羅網。」
「你還沒遇到人嗎?」清風暗暗慶倖。
「當然遇到過,」綠僵嗤笑,「你以為我和你一樣沒見過世面?」
「他們人呢?」
「埋好了,春天開花,秋天結果。」
清風神經一下子緊了:「誰死了?」
「誰記得,那麼多年前的事。」
清風這才知道他在遙想當年,腦袋裡的那根弦稍稍鬆弛下來。
綠僵朝他招手:「你下來。」
「不要。」清風對他很戒備。
「我不想抬著頭說話。」
「你可以躺下來。」
綠僵道:「躺在棺樽看一條龍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
清風納悶道:「我哪裡虎視眈眈?」
「長相。你以為你長得很善良嗎?」
「比起你們……」
「我們五官很正常。」
「我的五官在龍裡面也是正常的……吧?」清風自己也沒什麼信心。沒辦法,除了照鏡子,他沒見過第二條龍,滿眼都是殭屍跑來跑去,久而久之,審美觀和他們一樣,只分辨得出人類五官的好看難看。這也是他一看到雍懷就滿心歡喜的原因——和殭屍比,雍懷簡直貌若天仙。
想到自己又了這麼個小夥伴,他滿心驕傲。
「你到底幹什麼來了?」綠僵頭抬得累了,乾脆直直的看著前方。
「報喜。」
「你快死了?」
「那是報喪。」
「對我來說挺喜慶的。」
刻薄,果然刻薄。清風認同了二毛對他的看法:「我有夥伴啦!」
「吸血花?」
「不,是個人類,很漂亮的人類。」
「……你還是考慮考慮吸血花吧。」綠僵一臉認真地看著他,「吸血花的智商和你挺匹配,人類不適合你。」
像每個陷入熱戀的呆頭鵝一樣,清風對綠僵的話充滿了反感:「哪裡不合適?」 「人類狡猾、陰險、善變,你完全不是對手。」
「人類也有老實的好人!」
「可他們不會來這裡。」
清風受打擊了。他非常想用牛叉的口才滔滔不絕地反駁,然後指著綠僵啞口無言的慫樣叉腰大笑,可是他只能想像出畫面,想像不出對白,最終只好悻悻然地縮回頭:「時間會證明我們很幸福。」
綠僵道:「嗯,你能從她手底下活下來就是一件值得感到幸福的事了。」
清風氣的鼻子都歪了。他離開綠僵的墓室,順著墓道往小姑娘的方向跑,心裡恨恨的詛咒著綠僵的私房錢全都不翼而飛——這個想像他連過程的畫面都省了,腦海中直接浮現綠僵發現私房錢不見時震驚懊惱沮喪絕望的樣子。
「哈哈哈……」他開心的笑了。
龍是一種很容易滿足的生物。光靠想像,清風的心情就回復了過來。他決定和小姑娘單方面會合,繼續跟著她走。他心底有種感覺,跟著她一定會見到雍懷。
這種預感很快成真。
他拐了個彎,真的看見阿想、阿思一人拎著燈一人拎著一隻圓滾滾的東西,跌跌撞撞地從墓道的另一邊跑過來。
清風心中歡喜,微白一擺就要打招呼,可爪子鉤著的衣服讓他很快注意到自己的龍形態,連忙鑽回墓道的拐角,變成人形,手忙腳亂地穿起衣服來。
對龍來說,這真是件要命的事。一堆花花綠綠的布料好像哪裡都能穿,卻不知道到底應該穿在哪裡。他幽怨地惦念著雍懷在的日子是多麼美好。
阿想和阿思的腳步聲近了。
清風在這個時候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雍懷呢?
他探出頭。
拿著燈小跑在前面的阿思看到角落裡突然鑽出一張胖乎乎的圓臉,當即發出一聲驚叫。 清風反被嚇了一跳,摸摸臉,確定是張人臉,才放下心。
「你……」阿想見他衣衫不整,腦補了無數個畫面,震驚到:「發生了什麼事?」誰這麼重口味!
清風懶得和他解釋,問道:「雍懷呢?」
阿想往後一指:「在後面。」
阿思盯著他的指尖,腦袋往邊上側了側,阿想所指的防線瞬間沒入靜謐如死的茫茫黑暗中。
「咦?師兄呢?」阿想後知後覺地問。
阿思訥訥道:「會不會是剛剛的……」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神色都很難看。
清風急了,一個巴掌拍在阿思的腦門上:「剛剛怎麼了?」
龍的臂力非同凡響,阿思一個踉蹌從墓道這邊摔到那邊,人一下子蒙了,對著牆,呆呆地面壁。
阿想怕清風對自己也來上一下,連忙道:「可能是走丟了,我們回去找找!」
清風抱著衣服就跑。
阿想拉起神遊太虛的阿思,心驚膽戰的跟在跌跌撞撞的清風身後,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摔了,偏偏下一秒清風還是跌跌撞撞得很安全。
控制住平衡的清風還有閒暇轉頭瞪他們:「你們太壞了,丟下雍懷一個人。」
「不是啊,事情是這樣的,你失蹤以後……」
「明明是你們失蹤!」
「我們失蹤後,一直在找你。」阿想睜著眼睛說瞎話。當時提出找清風的只有雍懷,還是立場既不堅定地提議,後在阿想和阿思勸說下放棄了。「但是地宮太大了,我們走著走著就走進了墓道,走著走著就來到一間裝著一隻很大的魚頭的石室裡。」
「魚頭?」
想到魚頭,阿想瞳孔收縮了一下,但很快鎮定下來。進入地宮之後,他遇到太多匪夷所思的東西,吸血花、絨球怪……每一樣都不斷地挑戰著他對怪物的承受上限,而每次挑戰的結果都讓他發現自己無窮的潛力。魚頭雖然恐怖,卻
沒有到思及膽寒的地步。
「像剁椒魚頭裡被剁的那種……就是大了點,四五米高,目測很難找到合適的鍋。」這是阿想看到魚頭之後第一次歸納總結魚頭的特點,他猛然意識到這些特徵加起來極像之前提過的怪物。「屍鯉?」他想到一個成語——管中窺豹,原來看來看去都是同一條魚的不同部分。
清風的心頓時提了起來:「你是說雍懷被屍鯉抓去了?」他早該把屍鯉打成鯉屍的! 「應該不會。那條魚好像卡在房間裡出不來。」
「那雍懷呢?」
「他……」
清風和阿想同時靜下來。
前方傳來極輕的抽噎聲。
地宮不同尋常的詭異遇到太多,突然遭遇這麼正常的詭異,讓阿想和阿思都感到十分親切。
阿想驚歎道:「是人的哭聲啊!」
「而且好耳熟。」
阿想和阿思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小晴?」
哭聲驟止,許久才緩緩傳來雍懷試探的詢問聲:「阿思、阿想?」
阿思、阿想剛要答應,就看到清風以輕如鴻毛的姿態移動著重如泰山的身體,向前奔去。
啊啊哦!
清風心情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終於明白夥伴對於一條龍的重要性。短暫的分離,已讓他想念不已。他發誓,從今以後再也不會讓夥伴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內。
雍懷有所感應地抬頭,一個搖搖晃晃的狼狽身影跌跌撞撞地闖入微弱的光圈內。清風衣衫不整的模樣讓他吃驚地說不出話來,顧不得安慰剛遇上的小晴他下意識地接住撲過來的身軀。
「雍——懷——」清風仰頭號叫,叫聲之淒厲令陰森的墓道更添猙獰。
「你怎麼了?」雍懷瞬間腦補無數個清風「被慘烈」的畫面。
清風委屈地看著他:「我找不到你。」
類似擁抱的姿勢讓兩人離得極近,小小的抱怨聲像情人間的呢喃,差點讓雍懷落荒而逃。他假裝探視,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道:「你沒事吧?你的衣服……」
「不會穿。」清風理直氣壯的將來不及裹在身上的衣服塞進雍懷懷裡。
雍懷抱著衣服,認命的一件件埋起來。
「師兄,他是誰?」和清風「同路」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小姑娘躲在雍懷身後,驚疑不定地看著清風腦袋上的兩隻鹿角。
「他是清風。」不知道怎麼結束的最好辦法就是不解釋。雍懷旁若無人地把手伸進清風懷裡翻了翻,掏出那兩個掩飾鹿角的袖子把鹿角包好,清風乖乖地站在原地任他整理。

「我是小晴。」被無視的小晴喃喃著說完,用眼神求問阿想、阿思。
「這個,這位是……」阿思、阿想很糾結。
清風自豪的上前一步,大聲自我介紹:「我叫清風,以後我會和雍懷在一起。」 雍懷繫腰帶的手頓時一緊。
勒得少呼吸一口氣的清風拍拍他的肩膀:「沒用的,我試過了,收不了小肚子的。」 「……」那雙抓著腰帶的手頓時有些無力。
小晴震驚地瞪著雍懷的側臉:「和雍懷……在一起?」
清風嘿嘿笑道:「我很英俊對不對?你是不是想說雍懷好有福氣?」他眼睛晶晶亮地看著小晴,無聲地催促著:快說吧,快說吧。
勒住他腰的手又緊了緊。
小晴眼巴巴地等著雍懷反駁。
雍懷臉微微變色,幸好墓道光線很暗,才沒有被看出來。他乾咳一聲,師徒轉移這個很容易一發不可收拾的話題:「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師父,然後和二叔會合!」
「二叔?」阿思、阿想面色古怪,心裡仍對二叔吃獨食的行為耿耿於懷。
小晴小聲道:「他在出口出等我們。叔叔很後悔沒有和你們一起來。他讓我送地圖給你們,這個地宮非常複雜,沒有地圖根本找不到地方。」她從布囊裡拿出地圖給雍懷。
阿想激動道:「地圖上有沒有寫金樓玉衣在哪裡?」
小晴本想說沒有金鏤玉衣但有比金鏤玉衣更值錢的東西,卻聽雍懷道:「瞎惦記什麼,我們找到師父和二叔就離開這裡吧。」
小晴愣了愣,張開的嘴巴有緩緩地閉上了。
清風看雍懷接過地圖,覺得自己的價值被削弱了,心裡老大不舒服,伸出尾巴蹭雍懷的小腿肚。
雍懷微驚,轉頭看到尾巴,頓覺無奈,抬手拍拍清風的腦袋道:「別鬧。」
清風爭功道:「我是土著啊,問我啊,我什麼都懂。」
阿想問道:「你知道這座地宮是什麼時候建造的嗎?」
清風道:「你們來之前建造的。」
阿想:「……」
阿思道:「我是說準確的年份!」
清風道:「飛僵的誕辰。」
阿思、阿想同時咆哮:「這是什麼鬼年份啊?」誰知道飛僵是怎麼生的……不對,誰知道飛僵到底是什麼……也不對,誰知道飛僵什麼時候生的!對了!
「是殭屍,不是鬼。」清風抗議。
「……」
雍懷看著他們對視的畫面,腦海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左邊一隻雞,右邊兩隻鴨……真正的雞同鴨講。他乾咳一聲道:「師父他們可能孩子第一層,我們回第一層。」
清風指著身後方:「樓梯在那裡。」
小晴雖然有地圖,卻無法像清風這樣隨口說出樓梯的位置,不由多看了他幾眼。不看不要緊,已看就挪不開目光。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清風的肚子太引人注目了。
「你的肚子……」她眼中充滿驚訝和猜疑。以清風瘦削的其他部位來說,這個肚子大得毫無道理。
眾人靜默。
雍懷、阿思、阿想想的是:這肚子的確很古怪。為什麼會這麼大?
清風想的是:這當然是肚子,難道人類這個位置長的不是肚子?哦!難道他們知道龍喜歡把寶貝藏在肚子裡?……不行,他絕對不能承認,至少不能對以後以外的人承認。
小晴看沒人回答,追問道:「為什麼?」女對肚子的問題總是很敏感。
阿想用手肘撞了撞雍懷:「師兄……」
小晴長大嘴巴,似乎聽到了什麼驚悚的事情,眼睛死死地盯著雍懷。
「……」天殺的,他怎麼會知道這種問題!雍懷鎮定地點點頭道:「是,這個……嗯,肚子。」
清風明顯鬆了口氣。幸好人類這裡也是肚子。
阿思的沉默,阿想的吞吞吐吐,雍懷的結結巴巴以及清風急需肯定的焦急加起來,給了小晴足夠的想像空間。對那些不著邊際的話,她還能當做玩笑,可挺起的肚子不會作假。少時共同成長的甜蜜回憶與雍懷幫清風穿衣時的溫柔景象不斷對沖,理智和感情同時支離破碎,碎裂出傷心委屈的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淌下。
三人一龍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多愁善感地流眼淚。
阿想湊在阿思的耳邊輕聲道:「我們剛剛說了什麼感人肺腑的話嗎?」
阿思道:「可能是師兄真摯的語氣打動了她。」
扯淡!
兩人同時想。
雍懷若有所悟,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解釋,但一秒鐘的思索讓他改變了決定。他很清楚自己只當小晴是妹妹,既然不愛就不應該再給她不切實際的幻想。能借此斷了她對自己的念頭,對她對自己都是一件好事。反正清風不用擔心閨譽,也不怕嫁不出去,實在是一塊再好不過的擋箭牌。
可他低估了擋箭牌的粗糙。
小晴淚眼婆娑地盯著情敵好久,最初的傷心和委屈隨著震驚的消逝慢慢退去,不甘和嫉妒冒頭,越看清風可愛卻不柔美的五官越覺得礙眼,刻薄地道:「除了肚子,她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女人。」
清風疑惑地摸著肚子:「為什麼要像?」
雍懷掩飾道:「這不是重點。」
兩句話聽入小晴的耳裡就是:清風是個不像女人的女人,但雍懷不介意,反正已經有了身孕。這無疑是撒在鮮血淋漓的傷口上的一把粗鹽。
雍懷不想就這個快讓他繃不住面皮的問題繼續糾纏下去,拿著地圖邊往前走邊道:「我們必須快點找到師父。」
阿想道:「二叔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走?」撇開他吃獨食的行為不說,這個時候如果有個長輩在這裡坐鎮,多少能讓他們心裡踏實些。
小晴黯然道:「叔叔受了傷。」
阿思驚訝道:「什麼傷?」清風想也不想地回答道:「脖子被吸血花咬了一口。」 「沒事吧?」
「小傷。」
「哦。」
一秒、兩秒、三秒……
阿思、清風悠然對話後的靜寂三秒。
小晴突然抬頭,驚恐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糟糕!露餡了!
清風長大嘴巴,一雙眼睛緊張地眨個不停:「我……我……我是猜的。」
「你……你怎麼猜的?」
「我……我是隨便猜猜的。」
「你……你怎麼隨便猜猜猜的?」
「我……我就是……」
「你們非要這麼講話嗎?」阿想聽不下去,「喊大聲點就有回音,不用自己加!」 墓道靜下來,一張張臉在火光中凝固。
「哈哈,我猜的很準吧?」清風想用輕鬆的語調活躍氣氛,但是誰都能聽出他聲音裡快要龜裂的僵硬。
小晴喃喃道:「這怎麼可能猜得到?」
雍懷給了清風一個一會兒再算帳的眼神,乾咳一聲:「我們之前遇到過吸血花,看上去很不友善,所以你才這麼猜的。是吧?」他瞪著清風。
清風點頭如搗蒜。
小晴將信將疑,卻礙於雍懷不敢反駁。
阿想挨著阿思的耳朵,小聲道:「有沒有覺得小晴失寵了?」
阿思摀住他的嘴巴:「噓。」他當然知道誰別人是非要小聲,問題是,他已經很小聲了,再小聲的話,連蚊子都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了!阿想正要抗議,卻發現阿思關注的焦點不是自己,而是雍懷他們身後那條黑漆漆的墓道。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小晴怯生生地抓著雍懷的袖子。
阿思道:「好像有人在喊……」
阿想也聽到了:「救命。」
雍懷講手裡的燈交給清風,從懷裡掏出匕首,對小晴道:「你和阿思、阿想留在這裡,我和清風過去看看。」
小晴激動地反對道:「我跟師兄一起去!」
雍懷知道清風會保護自己卻不一定會保護其他人,扯了個藉口安撫:「和清風跑得快,你和阿思、阿想跟在後面比較安全。」
阿想深受打擊:「師兄,你是說我們比大肚子跑的還慢嗎?」這太侮辱他們,腳底抹油是他們的強項啊!
阿思走過去,悄悄地比了比自己和清風的腿長……唔,算了。
雍懷朝阿思、阿想使了個眼色:「有清風在,你們不用擔心。」
阿思總算趕在雍懷眼睛抽筋之前領悟了他的言下之意,一把攔住還要爭辯的阿想,連連點頭:「沒錯沒錯,清風是探險、探親、訪友之最佳伴侶,,最適合用來救人了。祝一路順風。」
「我們先走了,暗號聯繫。有任何情況,你們什麼都不要管,只要掉頭跑!」雍懷急著救人,交代完畢拉起清風的胳膊就跑。
清風雖然不知道跑什麼,但雍懷的主動接觸讓他心花怒放,跑步姿勢興高采烈得像去秋遊。
小晴看著他們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背影,憋屈道:「她不是懷孕了嗎?為什麼跑的這麼……不小心?」
懷孕? 懷孕!
阿思看著阿想,阿想看著阿思。
最後阿思磕磕巴巴道:「你是說清風他……」
「你們不知道?」小晴的懷疑越發加重。
守墓怪有沒有懷孕這種事他們怎麼會知道?他們又不是來接生的!可是清風不是雄的嗎?難道雌雄同體?怪不得他一直要找雍懷,原來是給孩子找母親!咦,懷孕的是清風,他需要的不應該是孩子的父親嗎?難道清風他們族類是母系氏族?那也不對啊……
阿想和阿思的思緒已經發散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
小晴繼續試探道:「真的懷了孩子,就不該讓她去啊。萬一師兄有什麼事,也可以把根留住。」
「噗!」阿想噴了阿思一臉口水。
小晴一邊幫阿思擦臉,一邊盯著阿想道:「她太沒有當母親的自覺,怎麼可以帶著孩子做這麼危險的事!他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她為什麼會在墓裡?」
「今天。」
「以前。」
阿思和阿想不約而同地回答。
小晴審視他們的表情。不一致的答案加深了她對這件事真實性的懷疑。
阿思總結道:「呃,是今天以前。」
「這麼大的肚子,起碼有三個月了吧?」
「呃,也許。」到底說還是不說呢?要是讓小晴知道清風肚子裡的孩子不是師兄的,一定很傷師兄的自尊心。可是他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師兄被守墓怪抓去?
阿思、阿想糾結得頭髮都自動脫落了好幾撮。
「那時候我們不是還在山上嗎?」小晴抓住疑點,「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被問得走投無路的阿想突然「啊」了一聲:「師兄他們不見了!」
阿思立刻介面道:「我們快去找師兄!」
兩人手把手正要往前跑,阿思的手肘就被拉住了。
阿思苦著臉回過頭來,結結巴巴的說:「小晴啊,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認……」眼前的情景像一把鋒利的剪刀,硬生生的剪斷了他剩下的話。
小晴提著燈籠的手輕輕地顫抖著,微腫的眼睛因為恐懼反而流不出淚水,只能驚慌地盯著阿思、阿想同樣驚恐的瞳孔。
火光搖曳,細小的光點在墨綠色的手背上左右彈跳。搭著小晴咽喉的這只綠手動了動,慢慢移到她的肩膀上,像老友一般拍了拍:「不要害怕。」綠僵笑得和藹可親。
跑?不跑?
阿思、阿想無聲交流。
「最好不要想跑,」綠僵真誠地建議,「跑不掉的。」
阿想道:「其實外面是建墓學習小組,進來觀摩取經。這座墓建造的十分有特色,位置隱蔽神秘,墓道複雜難測,怪物種類齊全,只差機關了……哈哈哈,呃,我是說,我們的夢想就是建造一座這樣安全可靠的地宮。」
綠僵右手中間的三根手指在小晴的肩膀上靈活地彈動:「其實你們來幹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對你們很有興趣。」
「哪方面?」阿思、阿想同時看向他的肚子,以防步雍懷的後塵。
綠僵上下打量著他們,嘿嘿笑道:「哪方面都很有興趣。」
「……」阿思嘟起嘴巴,正要吹口哨示警,綠僵一巴掌已經呼了過來。
阿想扶住被打蒙的阿思,對綠僵怒目而視。
綠僵微笑道:「這是屬於我們四個的遊戲,呼朋喚友可不行。」
呼救聲被濃密的黑暗包裹,陌生而縹緲,卻連綿不絕。
清風和雍懷正躡手躡腳地超前摸索,皮燈盞裡微弱的火光指引他們的前路。皮燈盞耐燒,火光卻不亮。石室高越兩米,平頂,四周牆壁繞著一圈雲雷紋。
「救命……」聲音清清楚楚地從石室中央發出來。
雍懷警惕的拿出匕首。
清風提燈前照:「咦?這裡不是聊天室嗎?」
室內,一個男人狼狽地坐在地上,雙手背在身後,雙腳被繩索捆著。清風認出他就是和雍懷一起進墓室的中年人,長褂下擺的那個結夾在他雙腿中間,隨著他的恐懼而微微顫抖。 「秦先生?」雍懷止步,試探道,「您怎麼會在這裡?」
雍懷看了看四周。
秦先生道:「放心,他找你師父去了。」
「……」他確定這句話是讓自己放心而不是讓自己更加擔心?
清風蹲在秦先生的腳邊,抓著繩結摸來摸去,然後再秦先生期待的眼神中放開手:「好複雜。」
雍懷用匕首挑了挑繩結,眉頭微皺,眼角瞄到秦先生背在後面的手突然顫動了一下,室內響起機括發動聲,雖然細微,但在行家耳中,無異於驚天巨雷。
「臥倒!」
還在研究繩結形成原因的清風聞言毫不猶豫地撲倒了雍懷。雍懷被壓的差點脫力,正要推開身上的大山,就聽到迅疾的破風聲從清風的後腦勺掠過,連續撞擊石壁。
秦先生被捆住的雙腳突然掙開繩索,從背後抽出一把匕首朝清風後腦勺狠狠地刺下。 清風回頭,眼珠子在注視刀尖的剎那變色,淺黃中泛起亮金,瞳仁放大的瞬間清晰可見。

秦先生盯著那雙瞳孔,腦袋頓時空白,下手慢了半分,等回神時,匕首已經抓在對方手裡。
「別……放手。」雍懷在「山下」努力喘氣,「踹他肚子。」
清風側身,抬腿,鉤……鉤……
「……」雍懷被壓住的右半邊身體快飛昇了。
「夠不著。」清風冷靜地收腿。
秦先生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力氣的比拚上處於下風,放開抓著匕首的手,扭頭就跑。清風反應極快的甩尾,尾巴上的鱗片刮過他的小腿肚,割裂褲腿的同時劃破肌膚。
猝不及防的疼痛讓秦先生屈膝向前翻滾了一圈,又毫不猶豫地起身繼續跑跑跑。
只是這麼一耽擱,雍懷已經推開清風衝了過來。
皮燈盞落地的位置離他們有點遠,火光映照之外的所有景物都被濃稠的黑色覆蓋。雍懷幾乎撞到秦先生的面門時才發現對方不知道何時已經停下腳步,守株待兔般地等著他。 秦先生口裡發出極輕的嗤笑聲。
雍懷意識到不對勁想要回頭已經來不及,腳下堅實的地面突然塌陷下去。他屈膝落地後立刻向前撲倒,屏息等著又一波的攻擊。短暫的幾秒猶如千萬年般漫長。就在他懷疑海既枯石已爛的時候,一簇微弱的火光終於出現在人的上方。
「雍懷?」
雍懷大大地鬆了口氣,抬頭望著在塌出的洞口探著頭的清風,「秦賦生呢?」
「結頭男?」
「……對。」
「從暗門跑了。」
「你把燈往下照照。」
清風聽話地伸長手。
雍懷從地上抓了一把,用手指輕撚。在掉下來的剎那,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細細碎碎地打在身上,原以為是毒水,誰知是糯米。咦,糯米?這不是用來對付殭屍的嗎?難道是建墓工人知道有殭屍的存在,所以特地佈置的陷阱?
多餘的地道,建墓工人的日記,撒著糯米的陷阱……
他總覺得這個地宮藏著什麼秘密。
「下面怎麼了?」火光照著清風好奇的臉龐。
雍懷若無其事地抬頭道:「小心他回來偷襲。你先拉我上去。」
撲通!
清風跳到他身邊。
「……」雍懷看看他又看看三米左右高度的光溜溜的石壁慢吞吞道,「我是說拉,不是跳。」
清風道:「會拉壞的。」
「……你可以拉得小心點!現在我們怎麼上去?」
清風轉身半蹲:「雍懷,上來。」
「……」顯示總是壓迫得人抬不起頭,雍懷二話不說的趴在清風的背上。
清風用尾巴搭著他的後背,用力地撲向石壁,手指如釘子一樣深深地紮進石壁內,迅速往上攀登。雍懷只聽見耳旁風聲呼嘯而過,睜眼時人已經站在洞邊上。
「燈。」雍懷俯視洞中火光。
清風二話不說跳下去,用尾巴勾著燈飛快地爬上來,來回不過幾秒。
雍懷接過燈,朝洞周圍照了照,發現這個陷阱考手工控制蓋住洞口的石板,機關就在……他走到秦賦生剛剛站著的位置,抬手摸著室頂,果然摸到一塊凹進去的石板,他推了推,哢嚓一聲,洞門關了起來。他又推了推,洞口的石板無聲放下。
「好神奇!」清風一臉驚歎。
雍懷道:「你不知道這裡有機關?」
清風搖頭道:「從來沒見過。」
他又跑回秦賦生佯裝被抓的位置,順著當時聽到的破風聲走到牆邊。牆壁上深淺不一的淩亂射痕和一地的鏽箭是秦賦生殺意的見證。
「這個也沒見過。」清風拿起一支箭,好奇地擺弄著。
雍懷腦海冒出無數個疑問:秦賦生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他知道連清風這個守墓怪都不知道的機關?他進地宮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害他?一連串問題的背後讓他感到一股無形而危險的惡意正藏在黑暗中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死機給予他們致命一擊! 「阿思、阿想、小晴!」他一邊往回跑,一邊吹起口哨。拖長的口哨聲投入漫長的走道中,不斷擴散出去,卻沒有一丁點的回音。
雍懷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墓道比來時長了許多,他知道自己已經跑過約定的位置,阿思、阿想他們必然出了意外,而且是來不及通知他的意外。
「再往前是什麼地方?」他頭也不回地問,隨即發現跟在身後的清風也不見了。
他是什麼時候不見的?雍懷想了想,發現對清風的記憶是從跑出石室的那一刻中斷的,也就是說,清風很可能根本沒離開石室。
豆大的火光凝立在墓道中央,充滿未知的黑暗兩端像天平的兩端,不斷拉扯著中間的光明。
雍懷從懷裡掏出小晴給她的地圖,低頭研究了一小會兒,毫不猶豫地繼續朝前跑去。 他身後四五米開外,兩個身影在陰影中默然地並肩而立,眼睜睜的看著光明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被吞沒在黑暗中。
「撇去所有的禁忌,他依然沒有資格成為你的伴侶。」冷漠的聲音像冰刃一樣,毫不留情地刮在清風心頭,「他的心無法對你專一和忠誠。」

第四章 飛僵(蠢龍)!別動我娘子(主人)!
「唔,」清風甩開摀住自己嘴巴的手,「不是的!他只是走錯了方向。」
「豬一樣的腦袋是硬傷。」
清風生氣了:「飛僵!就算我們是很多年很多年的鄰居,你也不可以污蔑他!」
飛僵道:「你的表情就像被踩到了痛腳。」
被踩到了痛腳?
清風一邊揣摩這句話的意思,一邊迅速回擊:「你的表情就像踩到一坨豬糞!」
飛僵伸出左手,豌豆大的火苗在他的掌心中顫巍巍地抖動:「他在我心目中沒有這麼高的地位。」說完,他冷漠的轉身,從金冠垂落在臉頰兩邊的金色流蘇劃過金色弧度,寬大的月白長袖如扇子般帶起一陣風,掀起清風的髮絲
。 清風躡手躡腳地後退,剛退出兩步,就聽佛經冷徹地宮的聲音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再往後一步,你就會變成鰥夫。」
官夫?關夫?觀夫?是關夫吧?被關起來的丈夫?
清風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
一隻白色長袖無聲息的飛甩過來,水蛇一般纏住他的腰肢,猛然一收。清風沒站穩,向前撲了個狗吃屎。袖子的主人並未停手,腰上的袖子往上一拽,勒著他的咯吱窩繼續向前。 清風怕拖壞衣服,連忙恢復龍身,用尾巴勾住掉在地上的衣服,由著袖子將他拖回石室,重重的甩在牆壁上。
飛僵收起袖子,冷冷的瞄了眼藉故在地上打滾撒潑嗷嗷叫的清風,從袖子中掏出一支骨笛:「再吵就殺了他。」
清風停下翻滾,歪著腦袋,一雙大龍眼水汪汪的盯著他,圓鼓鼓的肚皮正面朝上,尾巴輕輕地拍打地面,似彆扭又似撒嬌:「他會勸其他人離開,你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飛僵不理他,逕自吹響笛子
。 笛子的聲調極輕,稱不上悅耳,卻十分嘹亮,彷彿穿透地宮石壁,直衝雲霄。
清風變回人身,光著身子跑到他身邊,緊張兮兮地問:「為什麼要著急大家?」難道聯合起來攻打雍懷?唔,雍懷的娘家人都是廢物,根本沒有勝算。他擔心了一會兒,又興奮起來。其他人越沒用,就越能突顯出他的英勇霸氣!這樣雍懷才知道關鍵時刻只有清風才是最可靠的!無聊時構思的英雄救美情節終於能用上了。
清風激動地抓著飛僵的袖子道:「能不能把雍懷綁在柱子上,你在十米外的地方拉弓?」 「……」
清風捂著臉,陶醉道:「我站在雍懷的身邊,等箭嗖的一下飛過來時,我就用身體做盾牌,擋住他!」
飛僵道:「為什麼不背著柱子走?」
清風愣了愣,表情沉重地點頭道:「唔,對,這根柱子不能被輕易拔起來,你記得插得深一點。」
「你可以解開繩子。」
「……那你在五米開外的地方射箭,這樣我就來不及解繩子 了。」清風握拳,用身體擋箭這個情節必須有,「還有,在射箭之前,你要先吼一句壞人會說的對白。」
「『你這個醜八怪』?」
「不行!不能說雍懷是醜八怪。」清風雙手背在身後,尾巴輕輕地拍打腦袋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終於想出了一句,「你就說『哈哈哈,你就要被我這個大壞蛋殺死了』。」
「很好,我會殺死他。」
清風又緊張了:「不能真的殺雍懷!你只是假裝要殺他。等我擋住箭之後,你驚叫一聲『清風果然是英雄英雄真英雄,你太有福氣了』之後就可以撤退了。接下來雍懷就會淚流滿面地抱著我的大腿說『清風,你真可靠』!」
飛僵面無表情地打斷他的意淫:「夢做的不錯,可惜我沒有箭。」
「我有!」清風興沖沖地跑到牆邊,藉著暗淡的光撿起地上橫七豎八的鐵箭,獻寶似地捧道飛僵面前。
飛僵眸光閃動,語氣不善,「誰動了機關?」
清風道:「是個喜歡在褲襠前面垂個結頭的人。」
「聽起來很容易找。」
清風用力點頭:「一看到就知道了。」
「如果他把結頭解開了呢?」
「衣服會皺吧?」
飛僵訝異地看著他:「你什麼時候長腦子的?」
嗷!英俊偉大的龍居然被鄙視了!不可原諒!
清風瞪飛僵,又被輕描淡寫地瞪了回來。嗚!他衝到牆邊,對著箭頭的劃痕用指甲發洩似的刨。
第一個回應飛僵召集令趕來的竟然是守衛在第一層的白僵。她飛快的衝進來,打開機關,照亮石室,看清楚只有飛僵和清風的時候,眼裡流露出無比的失落,怏怏地打招呼。
「人類呢?」飛僵問。
白僵憋屈道:「壓根沒遇到!要是讓我知道哪個混蛋不小心觸動警報,我一定讓他把二毛的毛都吃下去!」
清風深深地同情吃毛的和被吃的毛的主人。
飛僵朝清風一瞥:「他遇到了。」
白僵驚訝道:「人類?你確定你遇到是人類?會走動的鮮肉?」
飛僵伸出手指輕輕地夾起清風手中的箭,用箭尾劃過清風的臉,順著肩膀落在手背的鱗片上,慢慢地掀起其中一塊鱗片:「而且關係不錯,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清風將手藏在背後:「雍懷真的不壞。」
白僵無語:「我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惦記起這種事?」
清風緊急澄清:「我惦記完會負責!」
白僵道:「所以地宮將會多一個小龍人?」
飛僵搖頭道:「不可能。」
「你不同意他們在一起?」
「同意不同意都不會有。」飛僵道,「你見過下蛋的公雞嗎?」
白僵一愣。
石室外的走到漸漸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速度之快,如風馳電掣。只是眨眼的工夫,來著已經衝進了石室。
清風剛看清二毛那張毛茸茸的臉,就聽到後面傳來一聲暴喝:「賊僵!吃我一腿!」 聽到聲音的二毛頭也不回,只是風騷又得意地扭了扭臀。扭臀這個動作分解開來就是臀部往左、往右、往左,再往右……二毛只來得及完成前三個動作,就被踢趴下了。
清風和白酒配合地移動視線,從左到右,最後落地。
「痛!」
聲音來自於二毛的方向,卻不是他發出來的。只見一隻光溜溜的手從二毛胸前艱難地伸出來,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尋找救命繩索,卻失敗了。
清風看著二毛懷中熟悉的人影,遲疑道:「阿思?還是阿想?」
因失敗而垂落的手頓時抖擻精神重新抬了起來:「清風……師嫂!」
清風剛想答話,白僵已經感興趣的跑到二毛身邊踩來踩去:「人類?哪裡搞來的?」 「他是我的!」偷襲得手的綠僵仍不解恨,抓起二毛的後頸,將他猛地朝牆上甩去!
二毛撞在牆上,很快站了起來,扭動脖子,將脫臼的手輕輕地掰回來,不甘心地嘟噥道:「小氣!你不是還留著兩個嗎?」
綠僵道:「不管多少個都是我辛辛苦苦存起來的!」
「吵夠了嗎?」飛僵冷冷地問。
綠僵和二毛立刻靜默下來。
飛僵道:「到底有多少人類闖了進來?」
二毛看著清風:「四個。」
清風心裡悄悄地反駁,才不止四個!
飛僵道:「包括褲襠前垂著個結頭的人?」
二毛茫然道:「誰?」
飛僵別有深意地看了清風一眼:「那就不止四個。」
清風低頭。
……
師嫂,可不可以關注一下這裡?
趴在地上裝死的阿想可憐兮兮地掙開一隻眼睛,偷瞄清風所在的方向,立刻震驚於他坦然又豪放的光裸作風,突然,一張慘白的臉撞進他的視線,他再閉眼已經來不及。白僵將他像豬肉一樣拎在手裡,拿到綠僵和二毛面前:「怎麼賣?」
被掐著脖子難以呼吸的阿想劇烈地掙扎起來:「呃,呃呃,呃呃……」啊,師嫂,救命……
二毛道:「我喜歡玉!」
綠僵道:「他是我的!不賣!」
白僵道:「兩種答案都不喜歡,他歸我了。」
綠僵、二毛:「……」賊僵!
清風見阿想咳得難受,對白僵道:「他好像有話要說。」
白僵將阿想放在地上。
阿想捂著脖子,用力地咳嗽起來。
白僵重新把他拎起來:「我對他說道不感興趣。」
阿想雙眼充血,直直的盯著清風的方向,心靈發出最後的吶喊:師嫂……
清風茫然地與他對視:「你想說什麼?」
阿想蹬腿,蹬腿,再蹬腿……
「我感興趣,」飛僵插進來道,「放下他。」
白僵不甘不願地把人放下來。
這次阿想非常抓緊時間,緊鑼密鼓地咳嗽起來。
飛僵道:「你們一共多少人?」
阿想喘了口氣,回想他們剛才的對話,謹慎地回答道:「五,五個。」
「二毛說的四個加上褲襠垂結頭的那個?」飛僵一步步朝阿想靠近。
阿想冷不丁地掙脫白僵的鉗制,躲到清風身後,想抱著清風增加安全感,又對著他一身光溜溜的肉無從下手,只好輕輕地拽住清風的頭髮,不停地輕聲念叨:「師嫂救命師嫂救命師嫂救命……」
飛僵道:「再不回答,神仙難救。」
阿想被噎住,半天才鼓起勇氣從他背後探出頭來:「沒錯,就是五個。」
飛僵道:「好,就五個。看在小龍的份上,我放你們五個出去。你們離開之後,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裡的事情。」
阿想呆住了:「放我們出去?」
飛僵抬手推開擋在阿想面前的清風,居高臨下地看著 道:「小龍說你們會離開,是謊言?」
「當然不是!」阿想抓著清風的白髮指天發誓,「我是真心要離開的!」哦,要是能帶著金樓玉衣離開就更好了。
飛僵道:「把你的四個夥伴找出來吧。」
四個夥伴?
阿想犯難了。剛剛說五個是胃裡保全師父師叔他們,可是現在情節反轉,五個名額顯然不夠用,想坦白從寬又不確定殭屍是不是在陰他……
不等阿想開口,二毛和清風已經幫忙數開了。一個說:「綠僵那裡還有兩個。」一個說:「雍懷算一個!」
「剩下那一個舊市褲襠前打結男?」飛僵俯視阿想,漠然的看著他臉色青白交錯,「是這樣嗎?」
阿想正面臨著他人生最重大的一次抉擇:到底要不要把師父和師叔他們供出來?要是殭屍真心放他們走,他沒供出師父,舊市間接弒師;要是殭屍騙人,他供出了師父,還是間接弒師。誰能告訴他殭屍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看清風的臉色,發現他正放空,不由鬱悶地拽了拽手裡的頭髮。
清風吃痛,下意識地甩尾打開他的手。
飛僵見阿想只顧做小動作,微感不耐煩:「想好了嗎?」
阿想揉著被抽中的手背,斟酌道:「這個,恍惚間,好像還有其他人和我們一起進來。」
飛僵道:「沒什麼關係的就不用算了。」
阿想道:「大家都是人類,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關係不關係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好處的時候通知大家一聲。我們人類最講同胞愛了。」
白僵撇嘴道:「人類不是最喜歡發動戰爭自相殘殺嗎?」
阿想感歎道:「那是愛得太激烈,情感太洶湧,噴發了。」
飛僵道:「他們有幾個人?」
「呃,兩三個吧。」阿想含含糊糊地說。

飛僵甩袖,帶起的風將阿想揮到綠僵腳邊:「一共八個,掘地三尺也要把剩下的找出來!」
阿想聽他口氣不善,驚叫道:「你不是要放了我們?你想出爾反爾?
「我說話從來都算數。」飛僵斜睨著他,「不過,我沒說放了你們的時候,你們還有手有腳地爬出去。」
阿想臉色別白。
清風跳出來:「不許碰雍懷!
飛僵道:「你是雄龍,他是男人,你們該一樣的不一樣,不該一樣的卻一樣了,不可能結果。」
清風茫然道:「這是什麼意思?」
白僵呵呵笑道:「就是說,你們不同種族,卻同性別。夫妻是一男一女,一公一母、一雄一雌,你們卻是兩個公的。你見過兩隻公雞在一起下蛋嗎?」
「我連公雞都沒見過。」清風喃喃道,「公的一定要和母的在一起?」他突然撲過去抓住阿想的手。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一樣搖晃:「公的只能和母的在一起嗎?公的和公的不行嗎?」
阿想張了張嘴,默默地扭頭。他是很想狠狠地回敬飛僵的欺騙,可是他不想欺騙清風。 清風把他的臉扳正,直直地對著自己,急切地尋求認同:「我和雍懷可以在一起的,對不對?」阿想看著他焦息慌亂的神色,於心不忍,小聲道:「男人和男人之間,就是公的和公的之間,也可以有……有友誼的。」
清風身體的力氣頓時被抽走了一半,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語道:「所以是不可以?」
阿想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但手剛伸出去,面前的清風就被一隻白色的袖子捲到飛僵跟前。
飛僵伸手摸著清風的龍角:「你是不是很喜歡他?」
清風毫不猶豫的點頭。
「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不再喜歡他。」
清風仰頭。
飛僵縮回手,背在身後:「親手殺了他。」
阿想想要抗議,就被綠僵摀住嘴巴,拖到一邊。
一時間,墓室靜極。
外面的墓道突然傳來細碎的響聲,像是螞蟻走在顫抖的荷葉上,要不是清風和殭屍們耳力過人,是決計聽不出來的。
綠僵抱著阿想躥了出去。
清風怕是雍懷,焦急地追到墓道上,又很快跑回來。
飛僵以為他終於想開了,正要露出欣慰之色,就見清風七手八腳地穿起衣服來,嘴裡還自言自語地嘀咕道:「雍懷不喜歡我光著身子.快穿衣服……應該怎麼穿?」最後一句是問飛僵的。
白僵盯著他手中的衣服喃喃道:「這件衣服好眼熟,好像是我的陪葬品?」
飛僵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嘶啦一聲,將衣服對半扯開。
正打算把衣服搶回來的白僵當機立斷地決定忘記這件衣服。
清風愣了愣,隨即拍腿叫絕,將衣服扯起來在身上比畫:「不錯,這樣穿就方便多了。」
「……」飛僵一腳踩在他尾巴上。
清風痛叫一聲,尾巴大力一甩。
飛僵飛起來,擋在他身前。
清風皺眉:「我現在不想玩遊戲。」
飛僵面冷如霜:「走可以,打敗我。」
正打算去綠傭那裡看熱鬧的白僵和二毛聞聲又走了回來。殭屍殺人百年難得一見,殭屍屠龍卻是千年難得一見,相較之下,當然是看屠龍。
清風道:「是剪刀石頭布還是猜謎語?」
白僵、二毛:「……」
飛僵道:「直接點。」
白僵、二毛暗道:「沒錯!直接打!上!」
清風點頭道:「那就剪刀石頭布。」
「……」浪費時間!浪費感情!白僵和二毛一邊唾棄他們.一邊轉身追綠僵。
清風見飛僵揚手,急忙道:「你可不可以只出石頭不出布?」
「出布是為了讓你剪得更愉快。」飛僵話音剛落,那對又寬又長伸縮自如的袖子就像鞭子一樣,突然抽到清風的面前。清風變回龍形,靈活地穿梭在布條之間,龍爪揮舞,嘶啦聲不絕,碎白布不時從空中落下,如雪花片一般,源源不斷。
飛僵的身形漸漸被白布淹沒,清風只能從金冠閃爍的光芒來判斷飛僵所在的位置,但是一點用都沒有。即使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換過地方,清風依舊難以突破如白雲般飄忽不定的長袖。
清風被袖子抽得兩頰通紅,終於怒了:「為什麼總是打我的臉?!」
飛僵道:「讓你清醒一點。」
「打腦袋才會清醒吧?「話音剛落,清風腦袋就挨了一下。
白袖稍露縫隙,飛僵眼底笑意盈盈:「這種要求可以滿足。」
清風從空中落下來,變成人形,跳腳道:「你老是出布,我不打了。」
飛僵道:「你站到我面前,我就出石頭。」
清風鬱悶地伸出爪:「剪刀不是可以剪布嗎?為什麼我不行」
「該剪指甲了。」
「這樣啊。」清風慢吞吞地說完,突然雙腳一蹬,整個人朝墓道的方向飛掠而去!
飛僵似乎早有所料,左手揮出袖子,捲住清風的腳踝,用力往右邊一甩。清風在身體撞向石壁的剎那,尾巴用例子哎石牆上一甩,借力往走道的方向飛去。
飛僵見他還不死心,微惱,再度甩袖將他擊了回去:「冥頑不靈!」
清風是典型的不到黃河心不死:「我願意多付出一倍的努力!你要是再阻止我,我就去把主人叫醒,告訴他你棒打鴛鴦!」
「鴛鴦是一公一母的。」
「我要把主人叫醒!」
飛僵面容漸漸陰沉下來:「是不是我太慣著你了,所以才讓你變得這麼無法無天?」 清風有點膽怯,強裝鎮定喊道:「雍懷只是一個柔弱的人類,你為什麼不能放過他?」
「因為他擅闖地宮,任何對主人不敬者,都要死。」飛僵話音甘羅,兩條長袖就驚天駭浪般朝清風的方向翻騰而去!
清風尾巴用力一扭,現出龍身,飛到室頂,居高臨下地看著越來越長、如洶湧的波濤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的袖子,金色的眸子閃爍曆光,嘴巴猛然一張,吐出一口金色火團來。 白色長袖突然化作霧狀,向四下氤氳,金色火團落進霧裡,像被什麼東西托住了,不上不下地停在空中。清風焦急地甩了甩尾巴,張大嘴巴衝著火團呼呼地吹氣。可龍氣一靠近火團就分流到兩邊,火團紋絲不動。
清風仰頭髮出龍嘯。
石室震顫,牆壁發出細微的崩裂聲。
飛僵眉頭掀皺,五指一收。停在半空的火團突然下墜,很快不見蹤影。
「咦?」清風吼完發現自己吐出去的火團不見了,不由驚詫地在霧裡鑽來鑽去。
飛僵看著他越鑽越靠近自己,嘴角微抿,抬手下了個結印,冷霧驟然凝結,將清風卡在半空中。失落的火團從角落裡滾了出來,慢慢地滾到清風的正下方。
清風瞪大龍眼,拚命向下看,卻只看到微弱的光線:「唔,飛僵……」
飛僵打了個響指,鉗制住清風的力量忽然消失。清風來不及調整姿勢,就感到下腹一熱,那團金火倏地上彈,重重地擊在清風的肚子上。
清風吃痛驚呼,一條白袖趁機插入他口中,直搗腸胃。清風用前爪抓住袖子,想講袖子拉出,奈何袖子滑不留手,只是片刻已經插入腹中,翻攪得他劇痛難忍,直接從空中墜落,倒在地上,不住地打滾求饒。
飛僵動了真怒,翻來覆去地講清風甩個夠本才收手:「想要英雄救美,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清風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無意識地嘮叨道:「雍懷真的不是壞人,你放過他吧……」

「他只是利用你,人類是這個世上最狡猾的生物。」
清風抬眸:「你剛剛才騙了人類。」
飛僵蹲下身體,手指輕輕地抬起他的下顎:「因為我以前也是人類。」
「……」
飛僵拉著他的龍角站起來:「你不是很關心那幾個人類的下落嗎?讓我們一起去看看他們的下場。」
清風化作人形,心痛地看著被燙紅的圓鼓鼓的肚子,好像被巨蚊叮的大包: 「你以前也是人類,應該更寬容才對,為什麼不放過他們?」
「就因為我以前是人類,所以知道他們有多貪婪。」飛僵撩開遮住清風的額發,與他對視,「放走一個,就意味著永無寧日。」
「也許你說得對,」清風滿臉憂鬱地撿起衣服,「雄龍和男人是沒有結果的。」
飛僵雖然驚訝於他的轉變,卻還是感到欣慰。
「那麼……清風抬頭看飛僵,然後停住。
飛僵等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隨即感覺不對,伸手拍清風,清風一觸即消。「幻影術?」他眼睛閃過一絲異色,轉身看向墓道。少頃,薄紗般的霧氣無聲無息地侵入墓道,融於黑暗。
清風抱著衣服,赤腳奔跑。和飛僵做了這麼久的鄰居,他第一次感到飛僵的可怕,那種可怕是來自於懸殊的實力差距。他一直以為二毛對飛僵的畏懼太過誇張,現在才知道是自己太幼稚。
墓道跑到盡頭,分成兩條路。
一條有樓梯,可以向上或者向下;一條通往綠僵的墓室。
雍懷會走哪一條?綠僵帶著阿想去了哪一條?問題還在腦海中旋轉,他的腳已經快一步地做出決定,朝通向綠僵墓室的通道跑去。
黑暗中,一隻手從另一條墓道裡伸出來,輕輕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清風驚叫一聲,爪子想也不想地朝對方抓去!
對方猛然抓住他的爪子,用力一推,將他按在墓道的石壁上。喝道:「冷靜點!」
清風吃驚道:「紫僵?」
「你以為是誰?」紫僵確定他不再有攻擊的意圖後,慢慢地鬆開手。
清風奄不留情地給他一腳,踢中對方的膝蓋。
紫僵急忙抓住他的肩膀重新將他按在□壁上:「都說了要冷靜點!」
清風道:「你弄斷我白玉傘的時候怎麼不冷靜點?」
「我當時很冷靜!」
「……我更想揍你了。」
紫僵氣勢微弱:「我不是故意的。」
「你在這裡幹什麼?其他人呢?」
「我這麼知道?我追人類追了八百里之後就在這裡了。」
「沒追到?」
「如果追到的話,你就會看到他們像羊肉串一樣串在我後面。」
清風道:「你先放開我。」
「你先保證不踢我。」
清風猶豫了下,不情不願地說:「好吧,我保證。」
紫僵試探著放開,見清風果真沒有再攻擊的意圖,才鬆了口氣:「現在……」他突然拉住清風的手,閃入另一邊的墓道,頭也不回地往上一層地宮跑。
清風被猝不及防地一拖,手裡衣服掉了一半,只來得及抓住一件外套:「等等,跑什麼?」
「閉嘴!」紫僵一用力,將他抱在懷裡,一躍來到樓梯轉角,在黑暗中摸索。
清風只能哢噠一聲,什麼東西重重的往後移動,然後紫僵帶著他鑽進了某個狹窄的空間,再哢噠一聲,空間被封閉了。「這是什麼地方?」他話音剛落,就看到紫僵轉動牆壁上的燈檯,一簇小火苗亮了起來。
紫僵的紫色面容在橘色光線的照射下出奇的詭異,尤其是看清風的目光,十分複雜,綜合了懷疑、期待、懷疑、期待……不是紫僵眼神裡複雜的成分太少,而是清風只能辨認出這兩種。
「呃,我們要不要說點什麼?」清風彆扭的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紫僵問道:「飛僵為什麼要對付你?」
清風吃驚道:「你怎麼知道?」
紫僵道:「霧氣。」
「怎麼說呢,」清風撓頭道,「簡單說就是我想喝一個人類在一起但是飛僵不同意,然後我們就打了一架。」紫僵眼睛亮起來:「你贏了?」
「輸了,」清風挺起肚子給他看傷口,「我用你教給我的幻影術偷愉跑出來了。」 紫僵面色微變:「你使用了幻影術?我不是說過在任何時候都不能使用幻影術嗎?」
「你還答應過我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損壞我的白玉傘。」
「……」紫僵道,:「你理在打算怎麼辦?」
清風雙眼放光:「……幫什麼忙?」
「救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他叫雍懷,是……」清風詳詳細細地解釋了一遍。
紫僵歸納為一句話:「我見過,是個男人。」
清風垮著臉道:「雄龍和男人真的不能當夫妻嗎?」因為飛僵對人類抱有敵意,所以他對飛僵的答案始終將信將疑。
「不能。」
「……你回答得太欠考慮了!」
「可見這個問題有多麼不需要考慮。」
清風怏怏地坐在地上:「就算不能當夫妻,我也不想看到他出事。」
「那就找到他,帶他離開。」
清風驚愕地抬頭。他在禱告待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遇到願意放走擅闖者的殭屍。 紫僵道:「我又不吃人肉。」
「那我們現在怎麼做?」
「找到他,帶他離開,兩個步驟。」紫僵道,「不過在這之前讓飛僵不找你的麻煩。」「什麼辦法?」現在清風對紫僵充滿了感激和欽佩,完全唯他馬首是瞻。
紫僵道:「你知道飛僵最在乎什麼嗎?」
清風道:「他的袖子?」
「誰給了他袖子?」
「裁縫店老闆?」
「……是主人。」紫僵緩緩道,「只要主人有一點動靜,飛僵一定會飛奔回去護主。」清風吶吶道,「你要我放一把火,把主人烤熟嗎?」紫僵道:「飛僵的袖子乃仙水靈泉幻化而成,與主人安息之地的水脈相連。主人有任何動靜,他都能感應到。」 「你知道的真多。」
「是你知道的太少。」
「可萬一驚動了主人怎麼辦?」清風躊躇道,「主人會生氣。」
「不會。小小的漣漪絕對不會驚動主人,要是能的話……」紫住驟然頓住不語換了口氣道,「總之,你只要拿一顆小石子丟進寒潭裡,飛僵就會飛奔回寒潭,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來救其他人。」
清風的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腦袋,似乎在考慮這件事的可操作性。
「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多考慮一秒鐘,他就多一秒鐘的危險。」
清風猛然站起來道:「好!幹了!」
紫僵按捺住霎時迸發出來的激動和興奮,冷靜地從懷裡拿出一塊紅色的小石頭給他:「給你。」
「這是什麼?」
「石頭。」
「我知道。可是我家裡有很多石頭,比它大得多,你確定要砸這一塊?」
紫僵道:「我確定。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這塊石頭算我的,這件事就算我們兩個一起幹的。」
「你真講義氣!」清風感動地抓苦他的肩膀,「什麼時候把白玉傘賠給我就更好了。」
紫僵乾咳一聲,熄燈開門:「我先去前面探路,你跟在後面。我再提醒你一次,寒潭之水與飛僵的袖子相連,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都能感覺到,所以你的時間很緊,丟完石頭要立刻回來。」
清風道:「總共有多少時間?」
紫僵被問住:「你要幹的是一件以前沒人幹過的事。」他怕清風反悔,飛快地往下跑:「我去探路,你聽到我拍手三下就立刻行動。記住,抓緊時間,什麼都不要管,投石頭就對了。」紫僵的腳步聲消失後,地宮更靜了。
清風開始覺得緊張。他隱隱覺得這件事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可是又找不到不簡單的理由。
牆璧、樓梯、墓頂……在黑暗中漸漸消失,只有他的雙腳還佔著一塊地。視野好似寬闊了,到處都是黑暗,又好似狹窄了,哪裡都看不到光明。
清風輕輕地抖了抖碩果僅存的外袍,穿在身上。袍子很寬,只貼住肩膀,像披風一樣掛著,衣擺垂落,有意無意地蹭著普小腿。他覺得有點冷,比光著身子的時候更冷。
他心裡突然留出一個奇怪的問題:為什麼一定要救雍懷呢?他不可能當自己的夥伴。為了他而得罪飛僵實在是一門不划算的生意。是的,一點都不划算。非要救雍懷的熱情稍稍冷卻,他開始仔細思量飛僵的勸告。人類是狡猾的。回想和雍懷相處的點點滴滴,雍懷每次都在需要他的說明或者要他做出讓步的時候才對他另眼相看,而其他時候…… 他發現飛僵是對的。在他的夥伴或自己的選擇上,雍懷從來都選擇他的夥伴。
清風心裡湧起巨大的失落,難以言喻。
啪啪啪。
樓下晌起清脆的拍掌聲。
清風握著小紅石,慢悠悠地往樓下走 。
紫僵等了半天沒見到他,以為掌聲不夠響,正打算拍的更大力些,就看到清風披著大袍子,拖著尾巴,像逛花園一樣從上面漫步下來。「我不是說抓緊時間嗎?」要不是怕吵到其他人,紫僵恨不得拎住清風的耳朵咆哮。
清風道:「我想不出非要救雍懷的理由。」
「你現在什麼都不必想,只要去做,做,做!」
「你激動什麼」
「我激動……我激動……我該死的一點都沒有激動!」紫僵一拳捶在石壁上,墓道晃了晃,落下些許碎石。
墓道另一端傳來響聲。
清風咋舌道:「你一拳捶得這麼遠?」
「不是我,是飛僵!」紫僵身體一震,用力地推了清風一把,「快,快走!就現在!」
清風被推得跌跌撞撞地往下跑,要不是尾巴充當第三條腿保持平衡,他很可能在邁下第一級階梯的時候就滾了下去。「我們還沒有討論出結果!」清風一邊跑一邊叫。
紫僵道:「回來再說!」
第三層和上面兩層的構造完全不同,沒有錯綜複雜的墓道,也沒有大大小小的墓室,只有一個山洞,一個寒潭和大大小小的山坡。山洞是飛僵的地盤,寒潭住著主人,清風佔據山坡。對此,他一直覺得自己佔了便宜因為我可以一個晚上十幾個山坡輪流睡。
寒潭在第三層西南面,上面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淡淡寒霧,四周開滿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常年結霜,一年十二個月,獨有六月謝落,至七月又會重新長出小花,如此迴圈,不知疲倦地守護者寒潭。霧下潭水深不見底,時而漆黑,時而墨綠。清風一開始不知規律,以為是眼花,後來發現水色與潭水上方的寒霧相關,寒霧濃郁水色深,寒稱稀薄水色淺。每當水色變淺,飛僵就會寸步不離地守在洞口處。
飛僵的山洞就在邊上,守起來十分方便。唯一讓清風不滿的是,每當飛僵守住寒潭,就不能再和他玩遊戲,就算自己去招惹他,也會被水袖遠遠地彈開,彈開次數多了,清風也就不願意靠近寒潭了。
這次他飛到離寒潭不到五米的地方就停下,伸出爪子將手中的小紅石遠遠地
丟了過去。眼見任務就要完成,不料中途異變陡生。
紅石遇到寒潭上面籠罩的寒霧後突然亮了起來,猶如一簇火苗。夾著刺耳的嗡嗡聲響,寒霧被燒出了個洞。紅石從洞中朝潭中墜落!
清風呆了呆,下意識地衝過去想要接住紅石,但一道極快極強勁的風從他腰側猛然扭了過來,一下子將他掃了出去。他跌落在山坡上,只聽哢嚓一聲,左邊龍角斷了半截。清風從山坡上翻滾下來,肚子在石塊上碰了一下才停下。
滋滋滋……
寒潭發出怪異的聲響。
清風動了動尾巴,慢慢地撐起上半身。只見寒潭中央,飛僵屈膝半跪,雙手凝聚起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托著那塊紅石,面色慘白如紙,滋滋聲正是從漩渦中發出來的。
清風再遲鈍也知道自己闖了禍,拼盡全力飛起來,繞到飛僵的頭頂,望著那塊在遊渦中翻滾的紅石躊躇,不知道是該用爪子將它抓出來還是用尾巴將它捲出來。最後,他決定兩樣都試一試。
飛僵看巨大的龍尾一扭一扭地伸過來,臉都驚得扭曲了:「滾開!」
清風用爪子去摳,指甲還沒碰到紅石,就見飛僵身上的衣袍猛然鼓起,化作一團白水,不斷灌入漩渦,漩渦越轉越大,滋滋聲漸漸變得高亢,猶如嬰兒不間斷的啼哭聲。
飛僵身上衣衫褪盡,發頂金冠驟裂,汙黑長髮順著白水一道洶湧,整個人彷彿要融入水中。
清風看得驚險,忍不住用尾巴捲住飛僵的腰肢,將他用力往後一拉。
飛僵喝道:「放手!」
清風配合地舉起爪子,以示無辜。
漩渦中的嘯聲彷彿受什麼擠壓,突然尖銳至極。
清風隱約有不好的預感,拖著飛僵往後躲已來不及,只聽轟的一聲,漩渦驟然炸開,白水如瀑,嘩啦啦地拍向寒潭。
飛僵怒吼一聲,想施法抵擋,卻比不上清風逃竄的速度。只是一眨眼,他就被清風拖到了山坡上方。
下墜時,清風力竭,化作人身,伸手抱住飛僵,用自己當墊子,免去對方墜落時的撞擊之痛,但自己的後背差點被衝力撞成兩截,痛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來。
清風本已恨不得掐死他,可見他拚死救自己的模樣,心不由一軟。
嘎嗒。
山坡另一頭傳來極輕的機關轉動聲。
飛僵驚覺,下意識抬眸,山坡上慢慢地出現一隻手,然後是腦袋。一個容貌俊秀的青年自以為無人發現,躡手躡腳地爬上山坡,探查的目光很快落在山坡下兩個相擁的身影上。等著看清那個被壓在下面的身影的面容時,青年的冷靜瓦解了,眼中閃爍著極度的震驚!
飛僵盯著他,認出就是清風口中的雍懷,眸光一冷,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雍懷目光掠過他,望向躺在地上,似乎奄奄一息的清風,喚道:「清風?」
清風隱約聽到雍懷的呼喚,奈何身體脫力,怎麼都睜不開眼睛,只能感覺到身體上方旋起一陣冷風,似乎朝著發聲處去了。
飛僵突然朝雍懷飛去,雍懷立刻向後翻滾。等飛僵到達坡頂,已不見雍懷的蹤影。上坡上有青苔有雜草,雖茂盛,卻不高,難以藏跡,像雍懷這樣打的個子絕難躲藏,除非這裡另有通道!
清風賴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神志終於初步恢復清醒。他飛快坐起身,衝著站在飛僵瞥了他一眼:「錯覺。」
「我聽到……雍懷的聲音?」
飛僵不屑地撇嘴。
清風見飛僵半天不回答,掙扎著站起來四下看看,隨即,他在地上發現了一件極為眼熟的東西……「啊!?他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
正順坡搜尋雍懷下落的飛僵聞聲跑回來。
清風顫抖著雙手捧起斷裂的龍角,鬼哭狼嚎著:「我的角啊,啊!我的角啊……」
飛僵鬆了口氣,不耐煩道:「用糯米粘粘就能用了。」
「你是在騙我棄是在安慰我?」清風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飛僵瞥見掉在地上的紅石碎片,火不打一處來:「你活該!我在這裡設下三重考
驗,你是唯一一個能暢通無阻的人!可是你辜負了我的信任!」
「我不是人。」
「還頂嘴?」
清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到紅石,頓時萎了,縮著腦袋不吭聲。
飛僵撿起紅石碎片,摔在他面前:「火神的火種,你從哪裡得來的?」
雖然清風不知道火神的火種是指什麼,但是看飛僵的表情也知道它關係重大: 「紫僵給我的。」
飛僵並不意外,看到清風使用紫僵的拿手好戲幻影術,心裡就有了底。他走到寒潭邊,低頭看著自己在寒潭中赤裸的倒影。
就在清風懷疑他是不是要被自己的倒影迷得神魂顛倒的時候,飛僵蹲下身,手在寒潭中摸索了一會兒,拉起一條細長的白水,隨手一甩甩出一件白袍。
清風看著他穿上白袍,又從水裡拉出腰帶繫上,唯獨黑髮依舊披散著。
「他們統統都要死。」飛僵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清風不知道他是在對誰說這句話,也不知道他口中的「他們」指誰,甚至,包不包括自己。「你是說紫僵?為什麼是他們?他們是誰?」
飛僵轉身,黑髮怒張:「大毛,小小毛,紫僵……也許還有。」
「大毛和小小毛不是因為腹誹你是傲嬌才……」
飛僵斜睨了他一眼:「你能聽到別人腹誹嗎?」
『我不能。你能吧?」被飛僵打敗無數次的清風直接把他捧上無所不能的神座。
「……」飛僵懶得解釋,換個角度問道,「你覺得腹誹我是傲嬌和經常抓破我的袖子,哪一樣更嚴重?」
「腹誹你是傲嬌!」
「……」
「那你為什麼殺他們?」
「他們想殺主人。」
清風倒吸一口涼氣:「殺主人?為什麼?」
飛僵垂眸,睫毛蓋住情緒:「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淪落為他們的幫兇和傀儡。」 清風用尾巴撐著地面,慢慢滑坐在地,「我不知道會這樣……」
「我給你將功補過的機會。」
「要怎麼做?「
「殺了紫僵!」
清風心頭一顫。
「以及所有的擅闖者。」飛僵走到他面前,伸出五指,捏住他的喉嚨,這是你唯一的機會。如果他們不死,就你死。」
清風別開頭,顫聲道:「不行……」
飛僵將他的臉硬生生地扳回來,鼻尖對著鼻尖,沉聲道:「別忘記,你是守墓龍,你的職責是消滅擅闖者和所有對主人不利的事物!如果做不到,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近距離的對視讓飛僵眼中的狠戾一覽無餘。清風頭一歪,裝死。
飛僵的手漸漸用力 清風咬著牙齒,強忍住還手的慾望,任由他的手指越縮越緊。臨近死亡的窒息感讓他白嫩的臉上漸漸浮現龍鱗,手筆和尾巴上的龍鱗一片片豎起,血管清
晰可見。清風意識漸漸飄遠,力氣被一點點擠壓出身體,牙關漸漸鬆開,臉上終於露出痛苦的表情:「飛……」
飛僵想起清風拚死救自己的情景,殺意頓消,鬆手站起來,踢了踢他的腿。清風閉著眼睛平躺著休息了一會兒,才順著他踢出去的方向,一滾一滾地滾了五六米。
「……」飛僵道,「回來。」
清風把硌著屁股的石塊抽出來扔掉,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裝死。 「好,你不想動手,那就讓我來動手。」飛僵甩頭飛到最高的山坡上,一圈2砸在坡頂,砸碎的石塊一塊塊地往外搬。
清風好奇地睜開一隻眼睛觀察他的行為。
飛僵搬走石塊之後,袖子往裡一甩,捲了一根水桶粗的鐵柱出來。鐵柱上頂著一個輪盤。飛僵將輪盤拆成四片,根據東南西北四個方位裝在鐵柱上,然後用力一扭。
清風身體貓然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大地有節奏地顫動起來。
清風跳起來:「這是什麼?」
飛僵站在高處,黑髮張揚,眼中無情,如視萬物蒼生為蛾蟻:「讓這座地宮活起來。「



第五章 圍毆!欺負的就是你

腳下的地面不停地震頗著,從細微到劇烈,最後到無處立足。
清風不得已,化作龍形飛起來,俯視著原本只有兩米或五六米高的山坡突然拔起,慢慢地與墓頂相連。寒潭被藏在山坡中間,好似被關入牢籠。寒潭邊上的白色小花瞬間枯死,枯黃的花瓣和葉子蜷縮成團,落在地上,滲入土中,不消片刻,就鑽出一根根花莖,上面頂著一朵朵粉紅色的小花,奶白色的花蕊巍巍地搖擺著,彷彿在朝他打招呼。
「吸血花?」清風震驚了,種在寒潭周圍的一直是吸血花?
飛僵道:「沒有吸過血的只是普通的白花,吸血之後才是吸血花。」
「血在哪裡?」清風看看自己又看看飛僵。
飛僵道:「下麵多的是。」
「下麵?」
飛僵道:「難道你沒有想過,是誰建造了這個地宮?」
「主人啊。」清風理所當然地回答,但看到飛僵的表情之後,又變得不確定了,「難道是你蓋的?」他腦海中浮現飛僵拿著一把鏟子拚命挖土的模樣。三層地宮啊,真的是……好辛苦!
飛僵道:「主人親手建造了一部分,其餘僱傭工匠。後來,他們死了,作為吸血花的養分。」飛傭施施然地走到吸血花邊上,輕輕摘下一朵,「但是,再多的工匠也會被吃完,所以現在需要新的養分。」
清風看了看地上,打算隨時裝死。
飛僵看穿了他的意圖:「不需要你出手,地宮自會解決,你只要乖乖留在這裡,守護主人,以防紫僵他們進來偷襲。」
「你不是設裡了三重障礙嗎?」
飛僵道:「有人出現在這裡,就說明他們找到了其他的路。」
「人?」清風精神一振,「剛剛是不是雍懷?他是不是真的出現過?」
飛僵揚袖飛入山洞中:「看守寒潭,再有差池,殺無赦!」
「 知道了」清風飛到寒潭邊上,乖乖地盤成一團,腦袋枕著身體佯裝打瞌睡,耳朵高高豎起,傾聽著周圍的動靜。等山洞完全沒有動靜了,立刻使用幻影術將真身脫離出來,悄悄地繞過山坡,順著墓道,又鑽回第二層。
如果不是第三層到第二層的這條路走了百千萬次,清風絕對會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印象中筆直寬敞的墓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到處閃爍著幽幽燈光,蜿蜓如蛇行的曲徑。 飛僵說讓這座地宮活起來,難道是指真的活起來?所以墓道成了地宮的腸子,由直變彎了? 清風小心翼翼地邁步向前。在經過兩旁的幽火時,他明顯感到火光閃爍高漲,一左一右對稱的火光好似一雙雙眼睛,無聲地觀察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被窺視的壓力讓他渾身上下都像在被蟲子啃咬。走出七八步的清風終於受不了,擺動手臂,在墓道裡飛快地奔跑起來。可是無論他跑得有多快,兩旁的燈火都如影隨形地跟著亮起,直到盡頭。
清風猛然收住腳步,駭然的看著前方。墓道盡頭是個巨大的洞穴,高度貫穿三層,約莫十幾米,像個球形,上下窄,中間寬。洞頂和石壁分佈著幾十隻栩栩如生的金屬手,動作不一,唯一相同的是,都拖著拳頭大小的火焰。與他所在墓道正對著的位置,有一條極相似的地道,比這裡略寬,旁邊擺著個黑烏烏的大東西,像是桌子。
這裡究竟是哪裡?
清風在這裡呆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看到這樣的地方。從第二層道第三層,又從第三層回第二層,前後不過兩個時辰,可產生的變化卻比兩百年間的大。
他甩動尾巴,準備縱身一躍而下,卻硬生生被對面墓道傳出的女人驚呼聲打斷。身體微微前傾的清風不得不拚命向後揮動雙手,一個後滾翻滾回地道裡面,再匍匐著往外爬幾步,躲在燈光較弱的陰影裡偷窺。
對面晃動著好幾條身影。
清風認出走在前面的是並肩前行的阿思、阿想。後面是小晴,走走在兩人中間靠後的位置,低著頭,大老遠就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無盡委屈。最後還有一個人,透過阿思、小晴,只看到半邊髮鬢晃動著,但腦袋藏在阿思身後,看不清臉。
已經滿腦子疑問的清風又增添了新的問題:最後面的那個人是不是雍懷?至於這幾個人是怎麼會合的,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就完全不在他關心的範圍之內了。不斷地提出疑問卻收穫不到半個答案的清風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哦!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因為思慮太多而變成禿龍。當然,禿的不是毛髮,是龍鱗。想想吧,一條威風凜凜的龍掉光了鱗片,是多麼可悲的下場。也許他的殭屍同伴會指著他嘲笑他為肉龍,人類也會把他誤認為巨型蚯蚓,還有雍懷……想著被他嘲笑的可能,清風覺得自己糾結得快要死去了。
當他沉浸在還未發生並可能永不會發生的假想中時,對面地道的四個人已經都露了臉。後一個人並不是清風盼望的雍懷,而是和他有過兩面之緣的秦斌生。他手裡的匕首抵普小晴的背,對阿思、阿想道:「過去推磨。」
他說的磨就是清風眼裡桌子一樣的大東西。底座是一米高的圓柱,上面放著一個十字推盤,從堆積的灰塵來看,應該很久沒人辛勤勞作了。
阿想多嘴地問道:「這是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這是什麼,你只要知道如果不照我的話做,她會死得很慘就可以了。」秦賦生的匕首往前輕輕一送.成功地引起小晴的尖叫。
「冷靜點!」阿想和阿思同時吼道。
秦賦生朝石磨的方向努嘴巴。
阿想和阿思無可奈何地走過去。
他們的動作引回清風的注意力,讓他暫時拋卻自己的大煩惱,關注起對面的小動靜來。
「用點力!」秦斌生看他們推了半天石磨仍紋絲不動,有些急了,扯著小晴的頭髮用力往後拉,匕首架在她林出的脖子上,「這麼漂亮的肌膚要是留下什麼刀疤,就太可惜了!」 阿想怒視他:「知道可惜,就別……亂劃!」
「我們……在……努力……」吃力的回答彷彿在證明阿思所言不虛。
阿想連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嘴巴不時發出嗯嗯的聲音,滿臉通紅,雙眼充血,額頭青筋畢露。孕婦難產也不過如此了。
他們賣力的表現終於取信了秦賦生。他推著小晴來到剩下的兩隻把手處,用匕首對著她的後背,催促她也出力。
小晴抓著把手,緊張地喘氣。
「別怕。阿思回頭給了她一個微笑。
秦賦生沒好氣地打斷他們的「眉來眼去」:「想談情說愛就先把磨推起來!」 不知道是他的威脅起了作用,還是這塊磨就需要小晴這根壓垮駱駝的稻草,總之石磨終於發出索嚕嚕的移動聲,一點點地轉動起來。
當磨石轉過一圈時,地震出現了。
顫動的源頭剛好是他們視線的死角,但是趴在他們對面的清風卻看得一清二楚。隨著石磨的轉動,對面墓道口正下方的石壁裂出一條垂直向下的直線,一條埋在石壁裡的鎖鏈慢慢露出來。不止如此,其他幾面山璧也出現或多或少的石塊崩裂,嘩啦啦地往下掉,像落下一陣短雨。
秦斌生等地震過去,才架著小晴探頭看了看,然後對阿思、阿想道:「你們下去一個!」
阿想吃驚道:「跳下去?」
「爬下去,這裡有根鐵索。」秦賦生用腳尖指了指地方,不耐煩起來,「快點。別忘了剛才是誰利用地道把你們從殭屍手裡救出來的,沒有我,你們三個早就成了殭屍的盤中餐。」
阿思、阿想對視一眼,同時向前踏出一步。
阿想道:「你不恐高了?」
不提還好,一提「高」這個字,阿思就覺得自己的腿在發軟。」我下去。「阿想跪在墓道口,伸手摸了摸鐵索,試著扯動它,但它太粗太重了,他只是嘗試將手指伸入石壁和鐵索之間.就感到手指像要被夾斷一樣劇痛。
「不要耍花樣!」秦賦生抬腳踢了踢他的屁股。
儘管他力道不大,卻足以讓趴在邊緣的阿想嚇出一身冷汗。
「好吧。」他縮回手,揉了揉發痛的位裡,然後朝手掌吐了兩口口水。
「小心!」被當作人質的小晴擔憂地看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阿想衝她笑了笑,彎腰抓住鐵索,慢慢地將腳放在石壁上,尋找支撐體重的落腳處。託福於這個洞穴是球狀的,以墓道為分界線,朝下的石壁呈弧形收攏,只要謹慎些,完全能夠支撐體重。
秦斌生看他走得十分順利,稍稍放心,勾手指讓阿思走過來,然後換了個人質,對小晴道:「現在你下去!」他換人質的手法十分老練,讓想趁機下手的阿思找不到機會,徒歎奈何。
小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思,默默地彎腰,沿著阿想走過的足跡,一步步往下探索。
秦賦生一手勒著阿思的脖子一手用匕首抵著他的心口,催促道:「把我背起來。」
「啊?」阿思疑惑歸疑惑,還是照做了。不過秦賦生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崩潰了:「把我背下去。」
阿思抖著腿:「你是認真的?」
「你想死嗎?」
「我恐高!」
「沒人讓你往下看!」
「我害怕不是因為我看到了,而是因為它存在!」
"你不看待怎麼知道它存在?"
「……」阿思鬱悶的發現詞窮了,「好吧,你說得對,可是額已經看到了它的高度。」
秦賦生道:「忘掉它。」
「你真的這麼不怕死?」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秦賦生道,「小晴就在我們下面,如果我們摔下去,她也活不。走吧!只要你們乖乖聽話,我會讓你們見識這世界最美妙的東西。」
被阿想洗腦久了,阿思一聽到最美妙的東西就脫口道:「金縷玉衣?」
「那算什麼。」秦賦生不屑道,「死人穿的東西,除了能賣兩個臭錢,還能做什麼?」
……
不為了兩個臭錢難道是為兩串奧豆腐嗎?要真這麼高尚,就去讀書啊,去考狀元啊,去娶個公主當駙馬啊!
阿思一邊腹誹,一邊順巍巍地去摸鐵索。
他們這邊磨磨蹭蹭地往下爬,清風那邊已經看得不耐煩了。他發現秦賦生總是能在這座地宮裡帶給他意外的發現,比如說石室裡的陷阱,比如說推石磨才會出現的鐵索。很顯然,秦斌生知道的事情遠比他這條地頭龍要多。他從哪裡知道的?又為什麼來這裡?清風猜測了無數個答案,又很快被自己推翻。作為地宮最新最年輕的成員,他發現自己需要知道的事情還很多。
而那個裝著一部分答案的腦袋正搭在阿思的肩膀上,心驚膽戰地感受著阿思越顫越厲害的身軀。「冷靜!」這句話被他翻來覆去地說了幾十遍,已經分不清是在警告阿思還是安慰自己。
阿思抓著鐵索,感到掌心都是汗水,腳底踩著的石壁像棉花一樣軟綿綿的,好像一不小心就會陷下去。他頭抵著石壁,帶著哭腔求饒:「我不行了……堅持不住了。」
秦賦生第三十六次後悔自己衝動的選擇。他沒想到居然有人能夠恐高到這種程度。「想想小晴!」
阿思喉嚨裡發出了嗚咽聲。
秦斌生無言了。
已經到達地面的阿想衝他鼓勁:「別怕!把它當作平地.你就是在平地上後退!」 「聽你哥的!」要不是怕嚇壞「坐騎」,秦賦生都想扯摘他的耳朵吼了。
阿思像是打定主意當蟬,掛在「樹」上怎麼都不肯動。
「這樣下去,你體力會耗盡的!」秦賦生將匕首架著他的脖子,想用武力逼迫他就範。
阿思就範了,破罐子破摔地說道:「你殺了我吧。」
「……」這種時候,秦賦生不得不想退路了。他低頭看了看高度,大概還有五六米,以他的年紀,跳下去平安無事的可能性太小。他乾脆收起匕首,單手從阿思的咯吱窩下面穿過,抓住鐵索,隔著阿思的身體慢慢地往下爬。道完全脫離阿思的時候,他立刻鬆了口氣,卻聽到阿想在下麵大吼道:「踢他!踹他!剁死他!」
阿思顫聲道:「你問問他,願不願意把腦袋伸過來。」
這倒提醒了秦賦生,不管不顧的往下滑去,想要搶在小晴落地之前再抓一個人質,但是阿想早一步看穿了他的想法,對著小晴叫道:「小心!快點!」
小晴咬牙往下滑了一小段,然後在秦賦生快要靠近自己的時候,猛然轉身跳了下去。
阿想伸手扶了她一下,然後將她藏在自己身後。
秦賦生落地之後,阿想已經掏出匕首虎視眈眈地對著他。
秦賦生看了看還掛在鐵索上的阿思,笑了,抓著鐵索晃了晃道:「你確定要這樣對我嗎?」
鐵索晃動引起阿思恐慌的驚叫,聲音慘烈得彷彿在接受各種各樣慘無人道的酷刑。阿想看著驚魂未定的阿思,咬牙切齒地問道:「你想怎麼樣?」
「只要你們不耍花樣,乖乖合作,我不但不會傷害你們還可以給你們很大的好處,包括……」他抬頭看著鐵索上猶如風中樹葉般不住順抖的身影,「把他弄下來。」
「那就不要浪費時間。」阿想將匕首給小睛,朝他攤手道,「來吧。」
秦賦生也不廢話,直接道:「正東方的位置,你找找石璧上有沒有一塊手掌大小的凸起的石塊。」
阿想走到洞穴正東方,認真地找起來。洞穴的石壁尚算平整,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
「按下去!」
阿想試著按了下去,隨即,整個洞穴瘋狂地震動起來不像鐵索出現前的小打小鬧,而是真正的、劇烈的震動!連趴在墓道裡的清風都差點被震出去,更不用說掛在鐵索上的阿思。幸好他在關鍵時刻牢牢地抓著鐵索下滑了一段,所以被震出去的時候,高度只有三四米,這也夠嗆,落地的剎那,他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裡有一塊骨頭斷裂開來。
「啊!」他發出慘呼聲。
小晴和阿想都嚇了一跳,在頗簸中拚命向阿思靠近,生怕秦賦生再下毒手。但秦賦生此刻已經顧不上他們了,他正欣喜若狂地繞苦洞穴跑動。震動慢慢地停下來。
阿想終於衝到阿思身邊,想要扶起痛得臉色發青的阿思,卻被對方激烈地拒絕了。「你怎麼樣?」阿想兩隻手在半空揮著,找不到下手的位置,最後只能痛苦地抱頭。
阿思咬著牙齒,半天才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腿……斷了……」
「不怕,我馬上帶你出去接骨。」阿想幫他捲起褲腿,被他一下子推開。
「當心,秦賦生……「阿思痛得臉色發白,神志卻清醒無比。阿思抬頭找秦賦生的位置,卻發現他站在正西方,對著石壁摳著什麼。
小晴眼睛閃過一抹厲光,握著匕首,朝秦賦生所站的位置無聲無息地摸了過去。 「哈哈哈……」秦賦生突然發出一陣爆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他彎腰,嘴巴貼著石壁,奮力地吮吸起來。
小晴舉起匕首朝他後背用力紮了下去。匕首入肉,竟被吸住了,十釐米左右的傷口竟然一滴血水都沒有流出來。她正在納悶,就被一股大力猛然揮了出去,重重的壓在阿思的腿上。
阿思只來得及慘叫半聲,就痛昏了過去。
作為僅存的戰鬥力,阿想抽出自己的匕首,擋在小晴和阿思面前。秦賦生慢饅地轉過身.,即使有火光照耀,也掩飾不住臉色的死灰,但那雙眼睛卻狂熱如火。他興奮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伸手拍打身體,然後用力朝石壁揮出一拳。
阿想看著他自殘,心想:莫非是瘋了?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被赤手空拳擊打的石壁竟然出現了一個拳形坑,「哈哈哈哈……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秦賦生一把扯掉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身體。此時,他的身體、臉的順色和他身後的石壁一模一樣,遠遠看去
,就像一個會動的石頭人。
不但阿想他們驚住了,連清風也覺得很神奇。從他的角度能看到秦賦生剛剛只是在啄石壁的縫隙。難道裡面藏著什麼神藥?
檢驗完身體的秦賦生終於想起阿思、阿想他們,不懷好意的笑道:「你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只要肯臣服我,我就讓你們享受這刀槍不入的滋味!」
小晴呆呆地看著他,喃喃道:「竟然是真的。」人既然變成了石頭,自然就長生不老了。
阿想故作鎮定道:「你變成這樣,怎麼回去?」
「回去?回到哪裡去?」秦賦生一步步朝他們踏來,「難道你還想繼續幹這見不得人的掏死人骨頭的勾當?難道你不想金戈鐵馬建立萬世基業?」
看來秦賦生變成石頭人的事情還沒有讓他震驚到極點,至少此刻阿想又震驚了,結結巴巴道:「你......你想當將軍?」
秦賦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將軍?為什麼不是大王,為什麼不是皇帝?王侯將相甯,有種乎?!」
這八個字彷彿有種魔力,讓阿想心肝顫了一下。就這麼一顫的工夫,秦賦生的手已經捏住他的脖子,他失去了反抗的最佳時機。
清風甩了甩尾巴,猶豫著要不要下去救人。雍懷在的話,一定會飛奔下去救人的吧?雖然在飛僵面前死鴨子嘴硬,但他心底對雍懷每次都拋棄自己選擇別人的舉動十分耿耿幹懷。
但是……
他現在連雍懷的安危都不必負責,為什麼還要關心其他人呢?他發現自己糾結回了一個老問題上—為什麼他還想要保護雍懷?
難道這是……
友情?
清風尾巴瞬間直了,小塔一樣豎著,那樣子完全像遭了雷劈。
紫僵有點不忍心打擾他,逕自在他旁邊找個地宮席地而坐,觀賞下面的動靜。 秦賦生和阿想已經展開一場忽悠和反忽悠的拉鋸戰,到底誰在忽悠誰現在還說不清楚,只能說雙方都想著怎麼讓對方聽自己的。
秦賦生達成目的之後,也不急了,苦口婆心地勸阿想:闖墓非正道,總有一天要栽,不如跟著他混出條光明大道來。阿想則想著怎麼找到其他人,一起從這裡出去,把阿思的腿治好。
兩人說來說去,總算找到了一個平衡點。
阿想妥協道:「好,我先變成石頭人,但是你一定要說話算話。」
「不,我要他先變。」秦賦生指著躺在地上叫得有氣無力的阿思。阿想下意識地擋在他身前。
「別誤會,我只是想試試能不能治好他的腳。」秦賦生不甚在意地擺手道, 「要是等我們離開,他的腳恐怕要廢了。」
阿想低頭看痛苦呻吟的阿思,看到對方看向自己時眼中的光芒和期待,慢慢地點了點頭。他不放心的問:「會不會有什麼後果?」
秦賦生笑道:「你看我這樣,不是好好的嗎?」
「你還能吃東西嗎?」靜默的小晴揉著肩膀問。
秦賦生臉上閃過一瞬間的茫然,顯然是沒有想過這麼基礎的問題:「這個重要嗎?」 「重要!」阿想、小晴步調一致。
「……」秦賦生摸了摸肚皮,「你們誰有吃的?」
咕嚕嚕,阿想的肚子叫起來。進入地宮到現在,他的精神一直處於緊繃狀態,滴水未進,不說不覺得,一說就覺得飢渴難忍。他舔了舔嘴唇,眼睛朝四周看去。
秦賦生的興奮和耐心快被他們拖拖拉拉的態度給消耗光了。他一把抓起阿思,不顧他的慘叫,就這麼拖向石壁。
阿想衝上去救人,可匕首砍在秦賦生的肩膀上就像砍在堅硬的石頭上,叮的一聲,反震脫手。
秦賦生將阿思丟在石壁邊上,從腰際繫著的小袋子裡食出一個白色瓷瓶,對著剛剛吸允過的小洞,用手指甲輕輕地撥著。
阿思痛得眼睛都睜不開,自然看不到在秦賦生撥水的過程中,幾滴水直接落在他的腿上,慢慢地,腿上肌膚起了變化,近於慘白的淺灰色。
秦賦生隨手揮開阿想和小晴的攻擊,低頭去抓阿思,冷不防胯間被用力地踢了一腳。阿思一個驢打滾站起來,擋在阿想和小晴身前。
阿想吃驚地看著他的腳:「裝的?」
「不是裝的,但是真的沒……」阿思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也愣住了。
兩條腿並在一起,捲起褲腿露出的部分顏色有對比尚是其次,連輪廓大小都差了一圈,灰色的那條明顯強壯得多。
阿想道:「你是長短腿?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
阿思呆道:「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啪嗒。
西掉落聲引回他們的注意力。
秦賦生腳邊掉落了一個黃瓜狀的物體,灰溜溜的,左右輕輕擺動了一陣才停下來。
「什麼東西?」阿想覺得有些眼熟。
秦斌生捂著褲檔,面容從展驚到驚恐,最後扭曲成暴怒:「我要殺了你!」一個人在盛怒之下,各項體能都會發揮到極點,哪怕他外表是一尊跑步的時候臀部會扭動的雕像。 阿思飛快地推開阿想,抬腳往秦賦生踹去,根據姿勢和時間,頗有些守株待兔的意思。 但是同樣的位置秦斌生不會傻傻地被攻擊兩次。他扭動臀部,胸骨和胯骨幾乎扭成了十字,抬起拳頭對準阿思的小腿用力地捶了下去。
「啊哦!」阿思發出痛苦的呻吟,雙腿劈叉,坐在地上,被敲中的石腿雖然沒有秦賦生「黃瓜」的下場慘烈,卻也列了好幾道縫,彷彿一動就會碎裂開來。
阿想從後面抱住秦賦生,用力地勒他的脖子,小晴也衝上來,匕首精準的戳中他的肚臍。
秦賦生面無表情地問:「你們抱夠了插夠了沒有?」
「……」這話好像有哪裡不對,小晴、阿想沉默的想。
「如果你們不想換位置的話,」他一手抓住小晴握匕首的右手,一手抓住阿想的左手,一邊固定住小晴的位置不讓他逃脫,一邊講阿想翻過來,像流星錘一樣重重的朝小晴的頭頂砸去!
儘管在關鍵時刻,小晴側身,娜開了大部分的身體,阿思也伸出手去接阿想墜落的身體,但是秦賦生揮舞時的衝擊力並沒有減弱,三人還是摔成了一團。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們三人都摔殘了,戰鬥力瞬間報廢。
清風坐不住了。他霍然起身,打算以救世主從天而降的英姿來為這場瀕臨結束的戰鬥增添變數,但是他的右腳剛邁出,就聽右邊有個聲音告訴他:「有人來了。」
清風收不住右腳,又忘了伸左腳,於是,一頭栽了下去。
過了會兒,他從下面爬上來,手肘撐著墓道,只露出半截身體,驚訝的看著不知道啥呢就沒時候坐在身邊的紫僵:「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紫僵道:「和你的理由差不多。」
「什麼叫和我的理由差不多?飛僵說你要殺主人!」清風低吼。
紫僵淡定地點頭道:「他是對的。」
「……」清風掐自己的臉。他一定在做夢,在做夢。「你為什麼要殺主人?」這次他沒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紫僵道:「因為他該死。」
他們的說話聲終於引起了下面四個人的注意。他們剛抬頭看了一眼,還沒看清楚那個掛在牆壁上光溜溜長尾巴的是什麼,就聽到秦賦生吮吸過的那塊石壁發出厚重的摩擦聲。 神奇水孔向右十釐米,離地面大約半米的位置,一塊高兩米寬一米的石壁被慢慢地推了出來,轟隆一聲,砸在地上。兩個身影一前一後灰頭土臉地爬出來。
阿想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大叫道:「師父!」
「三師叔!」阿思也跟著激動了。出來的正是清風第一次見到雍懷時遇到的高大老頭和矮小老頭。兩人聽到吼聲一下又縮了回去,等回過神再出來,阿想和小晴已經被秦賦生一手一個抓在手裡。
「你千什麼?」矮小老頭憤怒地指著秦賦生。
秦賦生憤怒道:「你們瞎摻和什麼!我們剛剛不知道玩得有多開心!」
阿思吐抽道:「是啊,被我瑞斷了命根子。」
「……」誰來告訴他們,他們腦補的不是現實!
「閉嘴!」秦賦生惱羞成怒,「我會讓你們後悔來到這裡。」
矮小老頭對高大老頭抱怨道:「你看,我早就知道這個奇哉怪也不是好人故事書也說了,中途插隊的都是內奸。」
「好,我都錯,你都對。」高大老頭有氣無力地回答。
「現在怎麼辦?」矮小老頭問。
高大老頭對秦賦生道:「你把人放了,為難晚輩算什麼。有事衝我來。」
矮小老頭補充道:「我們。」
高大老頭用眼神讓他少安毋躁。
秦賦生不屑道:「河東魚家也曾名噪一時,到你們這一代算是沒落了。」
矮小老頭最受不得刺激,跳腳道:「沒落你家娃娃!好大的口氣,你算什麼東西!說出來聽聽,也讓老子名噪名噪!」
高大老頭道:「『名噪一時』不是這麼用的。」
矮小老頭遷怒道:「扯你娃娃的後腿!」
「……」高大老頭對秦賦生道,「你就讓他名噪名噪吧。」
秦賦生自傲道:「我本姓孫——嶺南孫家,名賦生。」
「啊!」隨著一聲怒吼,阿思撿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插入孫賦生的耳孔裡,敲著匕首柄往裡鑽。
孫賦生慢慢地側頭,耳朵不時掉下碎屑,陰沉著臉問:「你在幹什麼?」
阿思稍稍冷靜了一點,一邊繼續敲匕首一邊眼放綠光地叨叨:「插死一隻嶺南孫家狗,晚飯一隻大雞腿,插死兩隻嶺南孫家狗,三餐雞腿吃個夠……」
孫賦生的手指縮緊,阿想和小晴雙雙喘不過氣來。
阿想艱難地解釋道:「不好……意思,家訓……」好想吃雞腿!
趁他們糾纏不清,悄悄衝到孫賦生身前的矮小老頭藉著衝力突然倒地,提出連環腿!啪啪啪!
隨著一連串踢打聲,孫賦生的褲腳上多了很多鞋印——只是鞋印。
孫賦生將掐得奄奄一息的小晴和阿想丟開,低頭抓起矮小老頭。
矮小老頭對著他的臉啐了一口,手指如鉤,朝他的眼睛摳去。
孫賦生閉上眼睛,堅硬如石的眼皮讓矮小老頭吃了個大虧,掀翻了一片指甲。矮小老頭痛的眼睛微抽,身體極快的從孫賦生的襠下鑽過,順手拉了把他的褲頭。
河東魚家出來的果然都是一個下流德行!
孫賦生又怒了,或者說,從「黃瓜」落地之後,他就怒得一波接一波。他甩開孜孜不倦的阿思,抬腿就朝阿想的左肩胛骨踏去。
一直被忽略的高大老頭突然從旁邊躥出來,撲在孫賦生身上,兩人就地一滾,滾到一邊。高大老頭跨坐在孫賦生身上,手裡拿著錐子就朝孫賦生的眼睛插下去。錐子順著孫賦生岩石般的外表滑落在地,孫賦生反過來撲倒高大老頭身上,雙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矮小老頭撲倒孫賦生身後,掐著他的脖子用力一扭……扭出了孫賦生不屑的怪笑聲。 阿想喘過氣,也衝了過來……
下頭亂戰成一團,清風看了會兒就沒興趣了,繼續追問紫僵:「為什麼說主人該死?」
紫僵低著頭看他。
雖然知道殭屍以前都是人,可是紫僵所表達的情緒的複雜程度還是超出了清風對人類可以在同一時間所表達的情緒總量的認知。
「你的角怎麼了?」紫僵目光移到清風的腦袋上。
清風心疼地摸著自己的龍角:「斷了。」
「龍角本應無堅不摧。」紫僵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清風垮著臉,仰起頭,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好似一眨眼就能掉出淚珠:「所以我是長歪的?」
紫僵沉聲道「這都是主人的錯。」
「為什麼?」
紫僵撇了撇嘴角道:「等你足夠強大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我很強!」清風不服氣地甩動尾巴,拍打石壁。
「是嗎?」紫僵抬手想彈他的龍角。
清風將頭歪到一邊,見紫僵的手愣愣地停在半空中,以為他被自己驚人的躲閃能力驚住了,得意地笑道:「是吧?是吧?很強吧?」
「他們的戰鬥力比我想像中要強那麼一些。」紫僵的注意力轉移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下百的戰場。
清風一回頭,就差點被眼前的畫面驚得從石壁上掉下來。場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衝進了一員猛將。雍懷正擺動雙臂向孫賦生衝刺,臨近的時候直接跳起來,側身飛踢!
但這次孫賦生有了經驗 ,在他撞過來的剎那氣沉丹田,膝蓋微屈,以蹲馬步的姿勢迎接衝擊。
雍懷踢在他的左肩上,被反震了出去。
孫斌生也被撞得踉蹌了兩步,被高大老頭和矮小老頭抓住機會,一個騎脖子插眼睛,一個用錐子紮肚臍。
「呃……」紫僵剛說了一個字,就見清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俯衝而下,緊張地扶起那個摔在地上的漂亮小夥子。
「雍懷,你沒事吧?」清風抓著他的臉仔細端詳。對雍懷感情的糾結在關鍵時刻被拋到腦後,滿腦子都是「混蛋,竟敢傷雍懷!」
雍懷搭著他的胳膊站起身來,臉色比剛摔的時候還難看:「你的衣服呢?」 清風道:「脫了。」
「你的角呢?」
「斷了。」
「……」
清風想起他不喜歡自己光著身子,眼睛立刻朝在場其他人身上望去,似乎在看哪個人身上的衣服適合自己。唔,孫賦生脫掉的那件似乎不錯……他正想著,身上突然感到一陣暖意。
雍懷脫掉自己的外套罩在他身上,露出那被清風撕壞的內衣前襟。他也不管,逕自指揮清風:「裹緊。」
清風聽話地用衣服將自己裹起來,一轉眼,雍懷又上前線了。
孫賦生的情況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蟻多咬死象。雖然他喝下神奇水之後,身體強化成石頭,普通的肉體打擊對他無效,但是錐子這樣遇石鑿石、遇山開山的工具正是他的剋星,在高大老頭等人的辛勤「耕耘」下,他的身體被鑿出、敲出、砍出大大小小的窟窿數十個,若非他沒有痛覺,早就趴在地上打滾了。雍懷在孫斌生罵罵咧咧的時候抓著匕首用力往他口腔裡插,也不管中沒中,插不進去就直接翻攪。
孫賦生甩開矮小老頭,單手抓住雍懷的領子用力一拋!
清風輕鬆地接住人,往身後一放,豪氣干雲地吼道:「雍懷,我來!」
雍懷捂著脖子提醒:「衣服……」
清風瀟灑地一脫,衝上去:「放心,不礙事!」「……」孫賦生不是第一次見清風,知道他的厲害,不敢硬拚,抓起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丟過去。
矮小老頭?
雍懷的長輩。「我接。」清風伸手一抓,放下!
高大老頭?
雍懷的長輩。「我再接!」
阿思?
雍懷的親友。「又接。」
阿想? 親友。「繼續接!」
小晴?
清風閃身,眼睜睜地若著她摔在地上,無辜地沖雍懷攤手:「沒接到!」
「……」雍懷黑線。演得稍微敬業一點好嗎?
小晴憤憤地拍了下清風的腳面,飛快地站起來,扶著摔痛的腰,一拐一拐地跑去和雍懷他們會合。
清風攔住想追的孫賦生,得憊地叉腰道:「你再扔啊,看你還能扔什麼?」
「你不是守墓怪嗎?跑來管你雞屁股的閒事!」孫斌生看到其他人偷偷摸摸地開溜,氣急攻心,揚起一拳朝清風打來。
清風抓住他的拳頭,指甲用力嵌入孫賦生的手腕,似乎想把它掰下來。孫賦生嚇到了:「住手,你這個笨蛋!他們都跑了!」
清風一怔,回頭。
雍懷背起阿思,對他擺手道:「我先把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再來找你!」矮小老頭和高大老頭早在小晴的攙扶下進了石洞,他們屬於第二批撤退人員。
「他會找你才怪!」孫賦生抬腳踹清風的小腿,拚命抽手,「我用我下半輩子跟你賭,他一定不會回來!」
摔得鼻青臉腫的阿想不忘嘴上佔便宜,嗤笑道:「你的下半輩子不是斷了嗎?」
「我殺了你!」孫賦生用自由的左手朝阿想揮去。
阿想看了看兩人相距的五六米距離,大膽的抖肩抖臀,一副「你來啊」的賤樣。 石拳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面門上。
緊接著,兩個人發出了慘叫!
一個是被砸的,一個是砸人的。
阿想仰面捂臉,鼻血順著兩腮潺潺地流淌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孫賦生呆呆地看這左臂光禿禿的手腕。自己的拳頭就這樣飛出去了,齊齊整整,像刀削的一樣。
清風還好奇地抓著他的手腕看了看,驚呼道:「你連血都沒有了,裡面也是石頭。」
孫賦生木然地收回手,面容越來越僵硬,然後……面部漸漸地出「米」字形裂紋,從額頭開始,蜘蛛網般地朝四面八方蔓延。
清風嚇了一跳,退後兩步觀察他。
孫賦生側了側腦袋,想活動筋骨,但腦袋側了之後就定住了,再也回不到原點。他瞼孔微縮,恐懼慢慢衝破突變造成的茫然,「原來……」他嘗試開口,卻發現發出的聲音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清風疑惑地看著他呆站在原地,回頭問雍懷:「他怎麼了?」
雍懷肩膀上背一個,手裡拽一個,身體彎得像只蝦,正努力地往石洞裡拖,聞言頭也不回地地說道:「不要管他怎麼了,直接幹掉他!」
清風沉下臉道:「你又要去哪裡?」
「進石道去。這條石道可以通到地宮的任何一個地方,就是另一條墓道。」雍懷邊說邊走。
清風嗖的一下跳到石道前,擋住他的去路:「不許拋棄我。」
雍懷有點心虛:「我保證這次不會。」
「這次不會的意思是說上幾次都是?」清風睜大眼睛,迎接著赤裸裸的打擊。
被掛在肩膀上的阿思呻吟一聲道:「我知道倒掛金鉤是一個很帥的動作,但絕對不是一個很帥的姿勢!」
「你還抱怨?」被雍懷捏著肩膀的阿想道,你除了保持呼吸什麼都不用幹,我還要管好我的腳往前走。
「那我們換一下。」
「你確定你的石腿不會像那位先生一樣?」阿想朝後指了指。
阿思艱難地抬頭看到孫賦生的樣子時,吃驚了:「我們鑿的?」
阿想也覺得是眾志成城的結果,得意地笑道:「鬼斧神工?「
「那他現在是死了嗎?」
雍懷放下阿思,從阿想手中接過匕首,小心翼翼地靠近孫賦生。
孫斌生的眼珠子詭異地動了動。
雍懷舉起匕首,對準他龜裂的中心戳下去。
孫賦生瞳孔猛然收縮,僵硬的身體爆發出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力量,用力將雍懷推了出去。
雍懷冷不防被推了個正著,後跌出好幾步,駭然地等待他下一波的攻擊,但孫賦生又停了,兩隻手仍維持著推的姿勢。
清風見狀,立刻放下所有不滿,將阿思、阿想甩入石洞中,飛身抓住雍懷藏在身後,衝著孫賦生噴出一個火球。孫賦生正面迎著火球,一動不動,顫動的火光也點不亮他眼睛的光芒。
雍懷扯著清風道:「走。」
清風將他打橫抱起來,跑了一步,又跳回來撿起自己之前丟在地上的雍懷的外套,三步並作兩步跳進石洞裡。
由於他們走得太早太快,沒來得及往後看一眼,所以並不知道在他們跳進石洞的剎那,孫賦生嘴巴用力地動了兩下,那雙毫無生氣的石眼在一剎那進發出人性的光芒,但過大的動作使得腦袋嘩啦一下,崩裂成碎石。
他終究什麼都沒來得及說。石道很黑,比他們先進來不過一兩分鐘的阿思、阿想不知道去了哪裡。雍懷叫喚了兩聲沒得到回應就作罷了,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小心翼翼地照著前路。
清風穿好衣服,老老實實地跟在他後面。
這條石道若是拉直,就是一根細長的圓管,從道項到右側石壁到腳下的路再到左側石壁到道頂就是一個圓。清風在這裡住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來這裡,不由抬手好奇地東摸摸西摸摸。
雍懷起先沒在意,等發現的時候立刻嚇了一跳.,叫道:「別碰!」
清風一驚,縮手。
「這裡有很多機關,」雍懷伸手拉住他,一不小心就會跌到其他地方去。
清風道:「你怎麼發現這條石道的?」
雍懷沉默了一下才回答:「跟蹤二叔。」當他看到二叔時先驚喜後驚疑。本該在地宮出口等大家的人卻像泥鰍一樣旁若無人地穿梭在墓道各處,完全看不出受傷的樣子。他忍不住跟在他後面,誰知競遇到了飛僵和清風……他眸光沉了沉。
「你二叔不是去出口等你們嗎?他撒謊?」
雍懷沒說話,只是握餚他手的手緊了緊。這種內江不是新鮮事,別說嶺南孫家和他們河東魚家這樣本就不對盤的,就是平時友好的門派盯上了同一件寶貝都可能反目成仇,在他們心目中,同門才是唯一可以信任的夥伴。而二叔竟然先後隱瞞了同門、欺騙了侄女,看來這地宮藏著相當不異常的寶貝。
他想起變成石頭人的孫賦生,問清風緣故。
清風一五一十地說了。
雍懷變色道:「一種水?」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懷裡與孫賦生打鬥時順手摸來的瓶子。難道就是這個?
清風以為他動心。勸解道:「變成石頭很難看的,你要三思。」
「和別人抱在一起就很好看嗎?」雍懷反問。
清風沒聽懂,愣愣的問:「什麼意思?」
說完這句話的雍懷也很吃驚,他深吸了口氣,乾巴巴地回答道:「沒什麼。」 一個念頭猛然閃入清風的腦海,他一把抓住雍懷的胳膊,把他扯到身前,興奮地說道:「那個人就是你對不對?你來過第三層,我感覺到你來過了。」
雍懷用力地撥開他的手:「被人看到這種事你就這麼開心嗎?」
清風不明白他在生什麼氣,訥訥道:「我只是想證明我沒有錯。」
「你沒錯。走吧。」雍懷不耐煩地扯著他往前走。
火摺子熬到現在已經有些撐不住了,火光越來越弱。
雍懷停下腳步,藉著火摺子最後的微弱火光在石壁上摸索著。
清風剛湊過去,火就暗了。黑暗中,他臉上被什麼軟軟的東西碰了一下,不由伸手去拍,手揮到半途卻被雍懷截獲。雍懷聲音微緊:「你幹什麼?」
「有蟲子咬我臉。」
「……恩。」黑暗中,不知誰的呼吸聲變沉,讓空氣凝滯。
雍懷打破沉寂:「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
「離開?為什麼?」
「去有陽光的地方。你不是殭屍,你和他們不一樣。」
「我和人類也不一樣。」
雍懷噎住了。
「你不想留下來,對嗎?」
「的確不能!」
雍懷加緊幹活。
伴隨著窸窸窣窣聲,清風看到一道暗灰色的光從右側透過來。
雍懷道:「幫我一起推。」
藉著灰光,隱約能看到雍懷上半身的模糊輪廓兩隻胳膊平舉,撐著石壁。那道灰光隨著他的動作漸寬。
清風一爪子拍下去,灰光就被拉寬成能夠容納一人進出的大小。
雍懷剛打算進去,石壁就霍然一下唄合上了。
……
清風道:「剛剛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雍懷道:「我們開門,有人關門。」
「我們要不要換一道門?」
「沒有火光,我們看不到下一道門在哪裡。」
「我會噴火。」清風沒機會把這句話說出口,因為雍懷還在孜孜不倦的推門,喋喋不休的解釋:「門上會有巴掌大的像古文『水』字的記號。我跟著二叔發現的,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從來沒有來過這裡。」清風道,「啊,會不會是因為飛僵開啟了機關?」他把飛僵開啟機關的事用「機關升起,轉動機關,機關開啟」這樣簡明扼要的敘迷方式說了。
雍懷只聽懂了一件事:「那是我跟著二叔進墓道之後。」
清風鬆了口氣道:「那就好。」
「我一點都不覺得好。」雍懷沉聲道,「這意味著,這個地宮裡面可能還會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比如說?」
「這道推開就會關上的門!」雍懷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一推,門終於開了。他等了等,確定門沒有關上的跡象,才飛快地閃身往裡進。
清風正要跟上,脖子和腰就感到雙雙一緊,身體被用力地往後扯去,從頭到尾,他只來得及發出一個聲音:「咯。」眼見灰光越來越遠,幾乎要看不見了,他急了,兩隻爪子用力地去撓纏在身上的布條。布條纏得很緊,在撕扯中他自己的指甲鉤到脖子上的龍鱗,龍鱗被摳下兩片,痛得他渾身直哆嗦。
砰的一聲,布條鬆開。
清風滾落在地上,手捂著脖子,痛苦地嗚咽。
一隻鞋子輕輕地踩住他鋪在地上的白髮,柔聲道:「睡吧。」
「不睏。」清風眼睛瞪得滾圓,噴出一團火球。火球升到半空,正好停在飛僵鼻尖前五六釐米處,紅彤彤的火光照著他冷峻的面容,卻瓦解不了他眼底凝結千年的冰霜。這是超脫人類的冷酷,堅硬如岩石。
「你在這裡幹什麼?」不好的預感就像這地道中的黑暗,讓清風的心蒙上了一層陰影無數雍懷這樣那樣血肉橫飛的畫面聞入腦海,喧賓奪主地盤旋起來。飛僵答非所問:「他們註定要死。」
清風掙扎著想起來,被踩住的頭髮撕扯著頭皮,於是他用力去推飛僵的腳。飛僵慢慢地縮回腳,看著飛一樣站起來往回跑的清風,聲音在石道裡淡漠地迴盪:「無人可改。」 清風憑這記憶衝到石壁前,側身用肩膀撞門。門一撞就開,灰烏烏的光中夾雜著點點滴滴的腥氣。不知什麼東西劈頭蓋臉地朝清風灑下,不過一眨眼,他已經被灑了一臉。
「誰?」雍懷的聲音在不遠的前方低吼。
聽到這樣中氣十足的聲音就說明人沒事,清風鬆了口氣,正要邁步,又聽到雍懷大叫道:「出去!」
清風一呆,臉上已經被抽了一下。清清涼涼的,好像是……花莖?
「吸血花?」他不理雍懷的警告,直接鑽了進來。
這個地洞的大小完全分不清楚,視力能及的範圍只有洞頂一束拇指相細的灰色光線所觸及的範圍。兩條細細的花莖在光線中嫵擁地舞動,花莖一頭的花朵在暗淡朦朧的灰芒中輕顫,猶如欲語還休的青澀舞孃,詭異而妖燒。哪怕是平日裡與吸血花關係還不錯的清風見了,也覺得鱗片下涼颼颼的。
一隻手倏地從黑暗中探出來,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連身為龍的清風都感到疼痛。清風下意識地想縮手,耳邊卻傳來雍懷伴著喘息的呵斥聲:「別動!」
活音未落,剛腦像冉冉輕煙的吸血花頓時成了出籠猛虎,一下子躥過來,兩條花莖直指雍懷的藏身之處!
清風嘴巴一張,吐出一個火球,擋在雍懷身前。
花俱火,在空中扭了扭,縮回至原地,虎視耽耽地對著他們繼續扭啊扭啊扭。
「師父。」雍懷見危機解除,突然跪坐下來,雙眼痛苦地望著洞項。
清風拾起頭。
整個洞項都被吸血花霸佔了,鮮紅如血的花朵以最美麗的姿態怒放著,在它們的下方,約有一個黑影似的東西在晃動。
清風將火球調到黑影的旁邊。
那是一雙腿,無力地垂掛著,在它晃悠的時候,清風認出了那身衣服是屬於那個高大老頭的。他拾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看到滿手的血,這才知道剛才噴灑在自己臉上的液體是什麼。
雍懷吸了吸鼻子,對著上方的屍體用力地磕了三個頭,然後目光一轉,看向正前方,臉色又是一變,原本就慘白的面容透出一股絕望的蒼青。他失聲痛呼道:「三師叔!」 清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正對面,矮小老頭了無生氣地掛在石壁上,四肢和頸項纏滿吸血花莖。他見雍懷不管不顧地跑上去,只好追在後面,提防吸血花的攻擊。
吸血花忌憚火球,不敢靠近,又不肯放棄到嘴的美食,只好隔著三四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的身後。
靠近石壁,矮小老頭的慘狀一覽無餘。纏繞在身上的吸血花伸長花蕊刺透他的身體,暗紅色的血源源不斷地從他體內流淌至花莖,將花莖撐得如成人食指般粗細。他臨死前彷彿還在掙扎,一雙眼睛瞪得滾圓,兩隻手的前臂微微上抬,額頭和腮幫子青筋畢露,怒氣流竄在他的每個毛孔裡,哪怕生命終止也不曾停歇。
雍懷雙腿一軟,跪下去,又咚咚咚地科勒三個響頭,然後飛快地站起來尋找出路。 其實不用尋找,在他的右手邊,就有一條能夠容納一個側身通過的石道。
清風見他想往裡鑽,連忙扯住:「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師傅說阿思、阿想和小晴也在這裡。三師叔臨終前眼睛還望著這個方向,就說明他們一定是從這裡離開的,我必須趕在他們遭遇不測……之前找到他們。」雍懷頓了頓,強忍住哽咽,抓住清風的手道,「求你,救救他們。」
光看著這雙眼睛,清風就覺得自己的心軟成了一灘水。他只知道,無論這雙眼睛的主人說什麼,自己都會努力為他達成。
「嗯!」清風鄭重地點頭。
火球先一步躥入石道中,在前方引路。
沒了火球威脅,跟在他們身後三四步的吸血花猛然往前一躥,兩條花莖直接略過清風的頭頂,朝雍懷撲去。
清風抬頭,嘴巴微張。
吸血花彷彿知道他嘴巴會噴火,機警地順了一下,蔫蔫地縮了回去。
雖然沒有了吸血花的陰撓,但清風進石道的時候還是遇到了小小的麻煩。如果這條石道的大小設計就是為了人能夠側身往裡進的話,那麼設計者一定沒有考慮到孕婦的心情。 像清風這樣的情況只能吸氣吸氣再吸氣,努力縮小肚子的存在感,硬生生地將身體塞進石道,然後屏住呼吸一邊挪動一邊感受著肚皮摩擦石壁時的清涼以及摩擦後留下的灼熱。 石道很短,從入口到出口只有六七米。
有火球在前面開路,雍懷一眼就能若清楚前面的情景—這是一條往上走的石梯,旋轉著往上,普通得就像雍懷以往所見的墓室和地宮一樣。
但是在這裡,他一點都不敢大意,每一步都像踩在退崖峭壁上,拿出十二萬分的小心。
火球飄到石梯項端,沒了路,停了下來。
雍懷看著頭頂那塊方方正正的石板,回頭對清風道:「讓火球讓一讓,我探一探路。」
清風見吸血花沒有追出石道,才放心地揮開火球,讓它在雍懷的身後照著。
雍懷推了推石板,一下子就推開了。
「噓——」上面響起一聲」彷彿用生命吹起的口哨,口哨中夾雜昔焦急、擔忱、關心以及……強烈的絕望。
雍懷的心沉下去。這是他們用來提醒同伴危險的暗號。


第六章 死鬥!消逝者的誓言!

上面黑漆漆的空間猶如厚重的雲層,蘊藏著難以預知的危險。火球燃燒的光芒在濃重的黑暗面前如螢火般微不足道。
龍角撩了下雍懷的頭髮,雍懷回頭就看到清風雙手扒著他的腰,好奇地問:「有人在尿尿?」
習慣了他天馬行空不著邊際的想法,雍懷沒有任何驚異,輕聲解釋道:「這是我們用來通知對方危險的暗號。」他一邊說,一邊拿出匕首,躡手躡腳地往上走。
「等等。」清風將雍懷往身後一扯,自己擠到前頭,仰起頭,一隻手伸入嘴巴裡摳著什麼東西,過了會兒,塞了一個東西給他。
「什麼?」雍懷納悶地看普手裡兩個巴掌大的銅鏡。
鏡子上有根繩子。清風把繩子掛在雍懷脖子上,再把鏡子往他懷裡塞:「這是護心鏡。從大毛手裡搞到的。」
鏡子貼著胸部,竟然不覺得涼,反而帶著微微的暖意,雍懷訝異道:「你從喉嚨裡摳出來的?」
「這不重要。」清風嘴巴咕噥了一句,轉身往上一跳,火球嗖地躍到他前頭為他照路。 火光下的清風猶如頂住雲層的天神,縱然身上穿著的是薄薄的外套,不是戰甲,可威風凜凜的氣勢卻驚天動地!
雍懷愣住了。他是大師兄,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要好好照顧師弟、師妹。這麼多年來,他已經習慣身先士卒,突然被挪到受保護的位置讓他有那麼一絲絲的不適應——當然,只有一絲絲,更多的是感動和溫暖。內心的暖意和護心鏡的暖意夾著身體,竟讓雍懷熱血沸騰起來。彷彿只要看著前面的身影,他拚命掩飾的恐懼和擔憂就會被沖淡,哪怕在絕境中也能感受到希望。
他彎著腰,正要往上走,上面威風凜凜的身影突然被什麼東西捲住,一晃而逝! 「清風!」脫口而出的呼喊如寂靜古墓中的一道驚雷,劈醒了沉睡的惡魔。
雍懷左臉頰刺痛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被捲了起來,重重地甩在牆壁上。
「啊!」
「唔。」
一強一弱的痛呼聲同時響起。
雍懷的後背撞上一個比牆壁柔軟的物體,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已經被彈落在地。 不遠處,清風怒喝道:「吸血花,我要生氣了!」
雍懷勉強抬頭,就看到原本只有腦袋大小的火球突然暴增了五六倍,烈火熊熊照耀,墓室裡亮如白晝,四周的情景一覽無餘。
吸血花怯了,快快地縮回花枝,偽裝作風鈴,貼著牆壁微微顫抖。
見識過它猙獰一面的清風和雍懷當然並不會被它的小她婦兒樣給蒙蔽。雍懷揉著胸口站起來,呼喚道:「阿思、阿想,小……」
「這……這,」後腦勺處傳來極為虛弱的呼喚聲,「師兄……」
雍懷猛然轉頭,阿思、阿想被一橫一豎地捆在他身後的石璧上。
阿思直直地貼著牆,脖子、手臂和大腿的傷口不斷滲出血珠,不及彙聚成流就被吸入吸色花的花莖裡。阿思眼睛死死地盯著雍懷,嘴巴半開半合,下唇微微抖動:「走……快走……」淚水從眼角滑下,很快被吸血花接住,吸入花莖。
阿想橫躺在邊上,頭抵著阿思的腰,樣子更加糟糕,兩眼發直,嘴巴張著卻是出氣比入氣更多。
雍懷用匕首割斷擋在前面的吸血花莖,才邁出一步,去路就被重新合起來的花莖擋住了。眼見花莖組成重重牢籠將阿思、阿想困在裡面,他終於按捺不住了,手探進懷中,掏出那瓶「神奇水」。
孫賦生石化的樣子歷歷在目,付出的代價也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喝了這種水並不能無敵,但比起現在的肉身凡胎,沒有血的石頭人顯然更能對付吸血花,至少能夠為他贏取救人的時間。
沒有時間猶豫了。他打開瓶蓋,仰起頭,瓶口扣在嘴邊,液體正要流入口中,手肘卻冷不丁地被撞了一下,瓶子脫手飛了出去。
「呵!」雍懷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衝出來朝瓶子的方向追去。
撞了人猶不自知的清風一把揪住他,邊躲閃邊道:「出來做什麼?這裡很危險。」 「我……」
「人我會救的!」高大老頭和矮小老頭死不死他沒什麼感覺,但是阿思、阿想不一樣,他們叫過他「師嫂」看著他們被吸血花吸得奄奄一息的樣子,他竟然覺得有點難過。
「吸血花,放開他們!」清風對著吸血花噴出一口火球,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明燦的彷彿燒起來。火球在他的指揮下撲向牆上的花莖。
吸血花纏起阿思、阿想當作人質,繞著石室內唯一的石柱躲閃,躲不過去的時候就用阿思、阿想擋一擋。
雍懷趁機掙脫開清風的手,身體靈活地朝地上的瓷瓶撲去。他撲的距離不夠到瓷瓶。瓷瓶被指尖一推,朝更遠的地方滾去。「該死。」他看著流了一地的水,心急如焚,全然沒注意一根吸血花莖悄悄地潛過來。吸血花如毒蛇般審視雍懷的後背,思量哪一塊更容易下口——髮根下方的後頸肉脫穎而出,它對著他的後頸一口吸了下去!
趕巧雍懷又一個前撲,目標偏移,吸血花只吸到他後背上的衣服,不滿地晃了晃。 「放開雍懷!」戰鬥中的清風注意到後方失火,急急忙忙地趕回來,一腳踏在那根搖頭晃腦的花莖上。
花莖吃痛回縮,瞪著他,不明白為什麼平時很友好的小龍會對付自己。
雍懷重獲自由,飛身去撿瓷瓶。
吸血花不知道雍懷在千什麼,但是「敵人想要的東西就是我想要的東西」的意識在它懂得什麼是意識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所以當雍懷的手指再次接近瓷瓶時,瓷瓶被吸血花捲到半空中,好奇地翻轉過來,用力地晃動。
殘留的液體在晃動中化作星星點點,很快消失得連液體自己都找不到。
雍懷眼睜睜地看著,面色刷白,如遭重擊。
「你想要?」清風劈手去奪。
吸血花下意識地用阿思來擋。
清風見狀也不管瓷瓶不瓷瓶了,爪子一伸,扯住阿思的褲子。
嘶啦一聲,褲子被撕成兩截,耳出兩條大腿,上面還有四五道淺紅色的爪子印,是清風激動下不小心留下的。
阿思本來暈乎乎的,已經快厥過去了,腿上的涼意又把他的意識拽了回來,憤憤地想:都做好從容就義的準備了,就想要一個稍微正常一點的遺容……他都不敢指望光鮮了,這麼小的要求,怎麼也不給滿足?
「阿思!」清風大喊一聲,追著他的身體繼續想扯。
阿思腦袋又清醒了幾分,瞇著眼睛看向清風,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差點直接魂飛魄散!
清風的爪子競直接奔著自己的小弟弟來……
「住手……」喝止聲如呻吟,連他自己都沒聽清。
眼見褲檔的破布擋不住來勢洶洶的爪子,阿思暗叫一聲:歹命,吾家小弟弟休矣! 說時遲,那時快。
清風的爪子並沒有落在阿思擔心的地方,而是向左一拐,直接扯下了被吸血花遺忘在邊上的阿想。
清風救下阿想,就想丟給雍懷,一回頭卻發現本應該跟在自己身邊的雍懷不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如果說剛剛他對吸血花是小小的不滿,那現在是大大的不滿!
「雍懷!」他邊扯著嗓子疾呼,邊抱著阿想四下亂轉。
他一轉,吸血花也跟著轉。
清風找了一圈沒人,急了,連著吐出三個火球,連帶之前那個,鎮住四個角落,將吸血花逼得無處可逃,惶急地搖晃起來。
清風冷著臉對吸血花吼道:「你動他一根頭髮,我就把你連根拔起!」他剛才志在搶人,至多用火球驅趕它 ,並沒有真正動手,但如果它傷到雍懷,就別怪他不顧念多年同墓而居的情誼了。
吸血花看出清風生氣,也生氣了,弓起的花莖頓時挺直,居高臨下地衝著清風猛烈搖擺,花和葉子跟著張牙舞爪,猶如潑婦罵街。
清風噴了它一口。
吸血花嗖地閃開。
清風用手背抹了抹嘴巴:「只是吐口水。」
「……」吸血花繼續搖擺,繼續罵街……
「救……」打斷他們的是阿思。吸血花忙著和清風玩躲貓貓,沒空吸他的血,倒是給了他喘息的機會。只是他顯然不知道這個機會也只能喘息而已:「救……救……」
清風皺眉道:「你吸了這麼久,也該吸飽了,快放回來。」
吸血花得瑟地顫抖著,彷彿譏笑他的天真。要是它能開口,一定會說:人血不是你想要,想要就能要。想要拿回去,求我啊。嘿嘿,求了也不給你!
「你……」清風剛說了一個字,就看到對面的牆壁出現一道垂直的裂縫,向兩邊無聲拓寬,雍懷飛快地從裡面鑽了出來。河東魚家的看家本領之一就是縮骨功,此技之神奇看雍懷如此高大的身量能在一掌餘寬的縫隙中靈活出入便可見一斑。
他出來之後,縫隙自動合攏,除非湊在牆上細看,不然絕看不出裂縫。
清風習慣了墓道時不時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機關,看雍懷沒事,正要把提在喉嚨裡的心放回去,就看到雍懷舉著匕首,發瘋似的砍向吸血花。
不知道吸血花是忌憚清風還是忌憚瘋子,昂著花朵,順著兩邊的牆壁,飛快地避開。 清風見阿思從身邊滑過,立刻將手中的阿想拋給雍懷,轉身去追。
雍懷瘋歸瘋,腦海還殘留著一絲理智,看到龐然大物丟過來,第一反應就是……躲開 被吸血花吸得昏昏沉沉的阿想自由落地五秒鐘之後,終於感到了屁股和背脊上的疼痛,知後覺地「啊」了一聲。
雍懷看清楚他的面目,忙將他扶起來。
阿想張了張嘴,幹得起皮的嘴唇透普一層近乎黑的深紫,半天才出聲:「誰摔我?」 雍懷面不改色道:「吸血花。」
「吃了就丟……太不是人了。」阿想翻著白眼。
雍懷怕他昏過去,用手指掐他的人中。
阿想過了會兒才道:「誰掐我?」
雍懷剛要開口,就聽阿想接著說:「別……別想推給……吸血花,它沒長……手指。」
「我掐的。」雍懷扶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囊,拔開蓋子,湊到他唇邊。
阿想想搖頭,但看上去像頗抖:「不行了……留著,自己。」他想起什麼,眸光閃了閃。
雍懷以為他來了精神,正要高興,湊近看卻是淚水。
「 師父,師父……」
想到師父、三師叔的結局,雍懷抱著他的手緊了緊:「我會帶你離開。」他努力地說服,也說服著自己。
阿想抬眸,搭在胸前的手指突然攝住自己的衣服,用力地說:「小心,花……有毒……一定要……活下去,魚家……」聲音到最後,弱不可聞。
雍懷低下頭,耳朵湊在他漸漸僵硬的唇邊,佯作側耳聆聽的樣子,貪婪地感受著耳畔的文人,這是阿想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氣息。沒有金縷玉衣,沒有鮮花,連一張床都沒有,也沒有妻兒送行,只有一個同門師兄。
雍懷眼眶漸漸濕潤,求生的念頭出奇地清晰。
師父、三師叔死了,阿想死了,小晴……
「搶回來了!」清風帶著,陣清風跪倒在他的身邊,手裡捧著被折騰得氣息越來越虛弱的阿思,一臉邀功地笑,「雍懷,我能幹吧?」
雍懷放下阿想,去探阿思的脈搏,發現跳動得十分不規律,好似彈古箏一般,忽急忽緩。
阿思被晃來晃去晃得暈頭轉向,此時瞇著眼睛看了看四周,看到阿想的屍體,大吃一驚,「我……我靈魂……出竅了?死了?」他們是雙胞胎兄弟,生長經歷相似,性格喜好相近,成年後的兩張臉就像鏡子裡鏡子外,就是小時候鬧著玩,阿想左臉被留了一道疤。此時阿思滿腦子都是「我快死了」「這次死定了」「死得好淩慘」之類的情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被雍懷抱在胸前,嘴邊湊了個水囊。
阿思順勢喝了一口,又嗆了出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腳膛起伏不定,像是喘不過氣來。
雍懷拍著他的肩膀,發現他的嘴唇和阿想一樣呈現黑紫色,心中又驚又怒,沖吸血花道:「你下的是什麼毒?」
吸血花和清風搶阿思,被清風的四個火球逼到牆角,所有的枝葉都可憐兮兮地蜷縮在一起,像綠色的大仙人掌,聽到雍懷沖它吼叫,不服的伸出枝葉抗議。
清風皺眉。火球嗖嗖的上下跳動,一會兒排成正方形,一會兒排成菱形,像輪盤一樣旋轉變化。
吸血花蔫蔫地縮了回去,對著清風討好地搖了搖枝葉的中間部分,彷彿扭臀。
清風問它:「你有沒有下毒?」
吸血花飛快地搖頭,所有的花枝統統舉起來,以示清白。
「它說它沒有。」清風對雍懷道,「我相信它,它這麼蠢,不會撒謊的。」
阿思道:「水。」
雍懷扶著水囊想往他嘴裡倒水,卻被他拒絕了。
阿思抬起手,輕輕地搭在水囊上,慢怪地閉上眼睛:「我休息,休息休息……」
雍懷垂著頭,將他摟緊。他們誰都沒有提離開的事,只是沉默著,靜靜地享受著彼此的最後時刻。

清風搔首撓腮地在他們旁邊轉來轉去,突然衝向吸血花,扯著一根花枝到雍懷面前:「雍懷,別難過。它最壞了,你撓它,抓它,蹂躪它吧。出出氣!」

雍懷感受著懷中的身體漸漸僵硬,起身抱餚他走到之前裂開一條縫的牆邊,飛踹了一腳。
「雍懷,」清風看著心疼,將手中的吸血花莖扯成了一小段一小段,被斷開的半截吸血花嗖地縮了回去,「要不你踹我吧。我屁股軟,比場牆好踹。」

雍懷不語,只是又踹了一下!牆壁被踹得震了震,裂縫出現,朝兩邊扯開 。

雍懷想將阿思推進石縫裡 ,卻發現石縫太小,根本推不進去。如果阿思還活著,以他的縮骨功進出當然沒有問題,現在除非將骨頭打折。

清風看雍懷一會兒將阿思掰彎,一會兒將他掰直,一會兒將他側過來,一會兒將他翻過去,努力半天沒結果,乾脆走過去,抬腳用力踹牆,打算將裂縫踹成裂洞。

原本就搖搖擺擺的墓室被踹之後晃得更狠,墓室頂端都墜下了土塊,彷彿再一下就會整塊掉下來。

吸血花不滿的聚攏來,變成綠色牢籠,無聲地將他們圈在三面吸血花枝一面場璧的合圍之中,順便分出幾根花莖充當擎天柱,頂住墓室頂。

雍懷感覺到一絲危險,驀然回頭。一朵花的淺黃色花蕊散發著淺淺的光澤,彷彿轉動著算計的眼珠,正對著他。他還沒想到它想幹什麼,邊上想再踹幾腳的清風就被一根花枝纏住腳踝,被毫無預警地捲起來甩到一面牆壁上。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清風完全沒意識到怎麼回事,只覺得後背重重地撞在牆壁上,他不太痛,可牆塌了。

「雍懷!」他本能地發出吶喊,卻被壓在土下。不過半秒,他又從土裡跳出來,揮著塵,捲著土,朝雍懷的方向衝去。

雍懷和阿思、阿想的屍體都被吸血花團團圍住,從外面只能看到一團巨大的綠色花籐不停地滾動著,吸血花不停地疊加,枝與枝之間緊得密不透風。人在花籐團裡,就算不被勒死也會被活活悶死。

清風眼睛一紅,體內一股奇異的力,衝破了桎梏,只覺得身體漸輕,意識卻模糊起來——金色龍眼中,天真之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銳利的鋒芒。
「吼!」
一條龍橫在半空。
吸血花一時間竟被鎮住了。

清風身體一扭,連續噴出火球,小炮一樣,不斷地砸在花籐上。吸血花燒起來火光彤彤,墓室亮如盛夏正午,白花花的,格外耀眼。

吸血花被燒之後竟不逃,有氣無力地扭動著,連反抗之力都沒有,軟趴趴地任火焚燒。地上血水滴滴答答地從斷開的花莖裡淌出來,色澤如鏽跡一般紅中透黃。

清風在空中轉了一圈,突然落在地上,身體恢復成人形,好一會兒才迷迷瞪瞪地醒過來,茫然地打量四周,目光掃到吸血花球時面色一緊,立刻起身用爪子拚命地扒著花籐,扯了半天終於扯出了雍懷的胳膊,但入手硬邦邦的手感讓他愣了愣。他記得雍懷手臂的感覺,雖然不軟,但絕沒有這麼硬,石頭一樣。

他捏了捏,又捏了捏。衣服是對的,但手感……真的差好遠。

火球將吸血花燒得七七八八,擋在兩人中間的吸血花莖突然七零八落地掉下來,如花莖雨,「雨水」掛在龍角上,又如步搖晃動。
雍懷站在那裡,一尺遠的地方。

鼻子還是鼻子,眼睛還是眼睛,漂亮的五官沒有變化分毫。可是,皮膚卻變了。白皙的肌膚變得暗沉,灰不溜秋的,給精緻的五官打了折扣。他嘴角咬著一根比拇指更粗的吸血花莖,汁液從他嘴角流淌下來,襯著那張灰撲撲的臉,就像一座石雕。

清風失聲道 :「瓷瓶不是打翻了嗎?」為什麼雍懷還是石化了?!
雍懷眸光沉了沉,吐掉嘴裡的花莖:「你故意的?」
清風咬著嘴唇,含糊道「神奇水不是好東西 ……」

雍懷將地上的阿思抱起來。他身後的裂縫果然被踹得大了許多,勉強能容乃兩人進入。 清風抱起阿想,心事重重地跟在他後面。
牆壁後面又是一間墓室。
清風覺得十分眼熟,尤其是撲面而來的陣陣寒風:「這裡好像是……」
「二毛的墓室。」雍懷將阿思放在二毛珍藏的寒玉邊上。

清風點頭,身後的火球也跟著上下抖動,「咦?二毛的墓室還在?」他還以為墓室被飛僵啟動之後就更新換代了,沒想到舊的還沒有被棄置。難道是共存不是替代?
他將阿想放在阿思身邊,側眼一看,看到雍懷背對著他,兩隻手對牆壁做用力拔的動作。
「你在幹什麼?」他問。
雍懷低喝一聲,倒退兩步,胸前抱著一樣東西。
清風粗略地看了一眼,差點跳腳,指著他道:「你……你……你幹嗎抱她?」

雍懷原本只是樓著,聽了他的話,千脆打橫抱起,輕手輕腳地走到阿思身邊放下。懷中的「東西」露出本來面目,正是阿思臨終前仍念念不忘的小晴。
清風酸溜溜地湊過去,小聲道:「我的胸雖然不凸,但是我肚子凸,也很有線條。」 「她死了。」雍懷低頭看著小晴的胸前和腹部,上面有兩攤血跡。
清風先吃驚,後驚恐:「不是我! 他最多想想,絕對沒做。
雍懷手裡丟出兩把銀質小匕首,看刀刃大小,正好和傷口一致。
清風吐了吐舌頭。打從小晴一出現,他就不喜歡她。他是龍,她是人,他是公的,她是母的,,他和雍懷認識不到一天,她和雍懷青梅竹馬,無論從哪一點看,她都比他更適合雍懷。說他是小人也好,惡毒也好,醜陋也好,他就是嫉妒她。
在有的時候,風度就是狗屎!
不過高興是一回事。看雍懷傷心是另一回事。清風見他難過,也忍不住鬱悶起來:「是誰殺了她?」
雍懷冷笑道:「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清風語塞。這裡是他的地盤,雍懷說得沒錯。可是他活了這麼多年才知道,他自以為清楚的其實並不清楚。
「對不起。」雍懷很快為他的遷怒道歉。如果沒有清風,阿思、阿想不會走得這麼平靜,如果沒有清風,他早就成了一具屍體。雖然清風是守墓怪的一員,可他從頭到尾守護的,是自己。他放緩語氣,摸了摸小晴的頭髮:「不要讓他們變成殭屍。」
清風看著「排排坐」的阿思、阿想和小晴,皺眉道:「你留下的話,可以親自照顧他們。」
雍懷抬起手,看著和石頭沒區別的手背,苦笑道:「你覺得我可以嗎?」
「神奇水沒有倒光嗎?」清風懊惱。
雍懷錶情變得有些奇怪,緩緩地搖了搖頭道:「不是,我沒有喝神奇水。」
想到阿思、阿想的下場,清風緊張地抓著他的手道:「中毒?」

「我只是咬著吸血花的花莖……然後感覺汁液噴射在口中,順著唾液吞了下去。」雍懷蹲身,握拳捶地,地被捶出一個淺坑,他卻絲毫不覺得痛。這一切都印證了他的確步了孫賦生的後塵。

清風瞠目結舌道:「花莖裡的汁液就是神奇水?」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邊有這麼多神奇的事。阿思、阿想被吸血花吸血,被毒死了。雍懷吸了吸血花的汁,被石化了。
吸血花……吸血花……吸血花究竟是什麼?
雍懷回神道:「當務之急是找到二叔。」

「為什麼?」 清風對這個二叔很沒有好感——他和小晴的叔侄關係只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他覺得二叔很陰險,不是一般的陰險,是那種由內而不外,深藏而不露的陰險。 「他是魚家唯一個可能活著離開地宮的人。」雍懷想得很清楚了,自己這副樣子就算僥倖不死,也不能再出現在人前,傳承河東魚家的重任只有二叔能挑起。

清風撅嘴道:「說不定他運氣沒那麼好。」
雍懷留戀地看著阿思、阿想和小晴的遺容,似乎想將他們的容貌牢牢地鐫刻在心裡。 清風無聲歎息,承諾道:「我會保護他們的身體,不讓他們變成殭屍。」
「謝謝。」雍懷將水囊收在懷裡,俐落地轉身朝外走去。
清風看到小晴胸前鼓起一塊,好似藏著什麼東西,好奇地伸手去摸。手指剛碰到衣服,就聽到噹噹噹的接連三聲,然後跟著又三聲光當光當光當。

他聽得仔細,前面那個像是什麼東西撞到什麼東西,後面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果然,雍懷彎腰從地上撿起三件東西,竟然與插在小晴身上的匕首一模一樣。 他伸手摸胸,衣服領子早被清風扯壞了,小半片胸膛露在外面,匕首就是射中了這裡,戳出三個淺坑。他回到身體石化後的堅硬度,就算連續鑿也要鑿好久才能掉下一小塊,可見匕首的衝擊力! 清風叫道:「小心!這裡有機關。」

雍懷將匕首揣進懷裡:「說點新鮮的。」
清風道:「我知道小晴是怎麼死的了。她一定是躲進這裡,然後被機關裡的匕首插死的。」
「我們出去吧。」雍懷走向門,墓室突然天旋地轉起來。
「小心!」清風一個飛撲,將雍懷壓在身下。
雍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側頭,吐出一口灰塵,鬱悶道:「放心,我現在是石頭。」 清風以為他自怨自艾,安慰道:「不,在我心裡,你永遠是珍珠。」
「……能不能讓珍珠先起來?」幸虧他是石頭,所以被壓、被撲、被摔都沒痛感。 清風訕訕地站起來,看看左右。乾笑道:「沒有機關啊。」
「有。」雍懷有個模模糊糊的猜測。他走到門邊,推開門,不急著走出去,只是叫清風用火球照路。
像這種能夠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清風是不會錯過的。他豪氣地將四個火球融為一體,變成一個大大大大火球,投擲到門口。
火光照耀四方,連土堆都一清二楚。
清風道:「我又想說這裡很眼熟了。」何止眼熟,筒直銘心刻骨。因為他們剛剛就是從這邊走過來的。可是連接兩個墓室的不是一堵牆一個洞嗎,怎麼變成了門?要說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墓室就更不可能,地上的吸血花,那堵被自己撞塌的牆總不能也與時俱進吧?
雍懷倒也不怎麼意外:「你站在這裡別動。」
清風看著他走到另一邊,將頭伸出洞外。
雍懷道:「是這邊。」
「好,我馬上過來。」清風飛快地跑出去,然後愣住。
一個大火球明晃晃的照著他僵硬的嘴角。
「果然是這樣。」雍懷回頭看門的方向。敞開的門外黑烏烏的,自己剛剛看到的景象又轉到了那邊。
清風道:「怎麼回事?」
雍懷道:「地是斜的。」
清風趴下看地,沒看出斜度來。不過他相信雍懷:「造工不好,沒鋪平?」
「是機關。重量在哪個出口,那個出口就會轉到進來的那個墓室。」
清風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那很簡單,你先出去,我再飛出去。」
「好。」
「等等。」 清風反悔了,「每次我一眨眼,你就不見了。安全起見,我們綁在一起。」他將衣服脫下來,又去脫雍懷的衣服。
雍懷一怔,抓住他脫衣服的手。
清風無辜地看著他:「用衣服把我們綁在一起。」
雍懷的手指慢慢鬆開。清風幫他把衣服脫下來,和他之前給自己的外套接在一起,然後交給他。
雍懷低頭看到一個大布團,無奈地掀了掀嘴角,將衣服解開,拉直。重新打了個小巧省布的結,放在他手裡。
清風伸了伸手臂,覺得手臂太短,又用尾巴去鉤,尾巴也不夠長,猶猶豫豫地道:「你怕龍嗎?」
雍懷道:「我不姓葉。」
「啊?」
清風應該沒聽過葉公好龍的故事。 「不怕……」雍懷後面想加個帶著濃重疑問口氣的「吧」,但是清風不等他說完,就嗖的一下,化作一條白龍,在墓室裡遊走。
雍懷目瞪口呆:「你不是鹿精?」
清風不滿地甩尾:「鹿精哪有我帥?」
「我可以摸摸你嗎?」雍懷第一次看到龍,非但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興奮。大概因為他知道這條龍是清風,相信他絕不會傷害自己吧。
清風湊過去,很快又將腦袋挪了開去:「角斷了,醜。」
雍懷摸著龍鱗,安慰他道:「哪個英雄身上沒有傷疤?這是勇敢的象徵。」
「真的嗎?"清風又高興起來。

如果可以,雍懷真的很想和清風這樣閒談下去,只有他們兩個人,說什麼都好,時間不多了。他眸光微暗,收斂笑容,拉著衣服做成的長繩一頭,朝門口走去:「你抓好。」

清風從空中落下來,大喝一聲,前爪重重地踏著洞口,尾巴抓住衣服,眼睛依依不捨地看著雍懷走進黑暗中。
衣服做的繩子突然垂落。
清風不安地大吼一聲,抓起衣服就追了上去。他跑得急,出來忘記帶火球一頭栽進黑暗中,兩眼一抹黑,連龍嘯都弱氣了。
「我在這裡。」雍懷抬手摸了摸他的尾巴,剛好撈到衣服。
清風用身體將雍懷繞起來,頭靠著他的肩膀,親暱地蹭著他的耳朵,以示失而復得的喜悅。
雍懷苦笑道:「謝謝你印證了我的力氣果然變大很多,我們現在 ……」
「在」字被一陣嘹亮的聲音蓋了過去,聲音很短暫,只有三四秒,卻讓清風臉色一變。 「你們這裡還有什麼嗓子好的守墓怪?」雍懷問。
清風道:「是飛傭的骨笛。」
雍懷見過飛僵—和清風在一起的時候:「哦,他叫你回去?」
「不用管他,我們找你二叔去。」清風變回人身,拉著他的胳膊就走。
眼前黑濛濛的,誰都看不見誰,只有雍懷自己知道自己嘴角翹了起來。
「啊,不行,我們要去。」清風拉著雍懷往吹晌骨笛的方向走,一拉沒拉動,「怎麼了?」
雍懷沉默了會兒,幽幽道:「我們在這裡分手吧。」
清風想也不想地回答:「不要。」
雍懷道:「我要去找二叔。」
「先找白僵幫你延年益壽了再去。」
雍懷沒反應過來,繼續幽幽地說道:「你去找你的飛僵,我去找我的二叔,延年益壽什麼的……延年益壽?」
清風道:「吸血花是白僵的親信,她一定有辦法救你。」
雍懷心動了。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有活下去的機會當然想試一試。」嗯。「他先穿好自己的衣服,再將外套套在清風的身上。

清風吐了一個拇指蓋大小的小火粒,一跳一跳地在地上照明,自己和雍懷一起躡手躡腳地朝笛聲發源地摸過去。

他們現在在地方就是阿思、阿想看到大怪魚屍鯉的地方,四周空空蕩蕩的,只有一根根石柱和一個個高低起伏的小山坡 。第一次來這裡時一共是三人一龍,再來,卻剩下一人一龍 雍懷的心情因懷念而沉重,越發沉默。

清風以為他擔心自己的身體,也跟著不說話 雍懷跟著走了一陣才知道笛聲聽著近,實則比想像中遠得多。
「還要多久?」他問
砰!一聲撞擊搶答。
清風聞聲臥倒。
雍懷遲疑了一下,蹲下來。
本來蹦蹦跳跳的火粒突然熄滅了,緊接著一道白灰色的光閃過,隨即是一個人影。 飛僵?
原本蹲得悠悠然的雍懷當機立斷地撲倒在地。

他和清風藏在一個略高起的小山坡後面,除非站在山坡上方,否則絕難察覺。飛僵的注意力都在地上這個被水袖捆成一個大粽子的殭屍身上,自然沒有登高遠眺找人的閒情逸致,所以這個地方暫時十分安全。
那道白光盤桓于飛僵和地上粽子的上頭,如同清風的火球,在黑漆漆的墓穴中辟出一道淺色光亮,映照著一站一躺、一高傲一狼狽的兩個身影。
飛僵冷聲道:「我找了你很久。」
地上的身影發出兩聲意味不明的「呵呵」。
一聽這聲音,清風就愣住了。這聲音分明是 ……紫僵?他悄悄地往山坡上爬了半米,果然看到紫僵老神在在地躺在地上,身上裹著白色的長布,仔細看便知與飛僵身上的衣料是一樣的。
紫僵道:「白僵、二毛、綠僵、小龍、屍鯉和……你。」
「敬酒不吃吃罰酒。」飛僵甩袖,紫僵被水袖捲起,在空中頓了頓,又重重的摔到地上。
紫僵伸了伸胳膊腿,嗤笑道:「摔不死我的。」
飛僵居高臨下地晚著他:「暴曬如何?」
「再好不過。」紫僵懶洋洋道,「我本來就活膩了。」
飛僵道:「是麼?」
「我本來就是一個死人,如果不是你和你的主人把我從地底下挖出來,我早該入土為安了。」
「主人讓你重生。」
「他沒問過我的意見!」
「你娘生你的時候也沒問你意見。」
清風點點頭,對雍懷小聲道:「有道理。」
雍懷側頭和他咬耳朵:「你是怎麼來這裡的?」
清風愣了愣:「記事起就在這裡了。」
紫僵突然大笑起來。
飛僵道:「你笑得真淒涼。」
「因為我對著你笑。」
兩人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清風還是頭一次聽這麼精彩的辯論,一時也忘了要不要出手這個問題,只想借多看一會兒。
飛僵道:「你嫉妒。」
紫僵停下笑聲:「我憐憫你。」
「將死之身,且逞一時之口舌。」
「助紂為虐,身陷迷局不自知。」
「不自知的是你。主人賦予你永生,多少人夢寐以求!」
「他只是想奴役我,怎能與父母生養之恩相提並論?」

飛僵淡然道:「人類生命短暫才想傳宗接代,父母之愛不過是人類習慣的思考方式,饑荒時,多少父母易子而食,貧窮時,多少子女被賣為奴僕,可見人類之愛根本不堪一擊。主人是神,神對天地萬物生靈之愛,方永恆不變。」
雍懷心裡對主人身份的疑惑越來越深,暗道:該不會是挖到伏羲、女蝸等上古大神的墓了吧?要是這樣,倒能解釋為什麼墓裡有這麼厲害的守墓怪。

紫僵冷笑道:「他若愛天地,為什麼要躲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他若愛萬物生靈為什麼要奪取人類的生命、吸食人類的血液?說到底,他不過是被天地遺棄的妖怪罷……話聲未落,他的身體毫無預警地砸向石柱。
石柱崩裂,落石嘩啦啦地壓在他的身上,卻壓不住他張狂的笑聲。
飛僵面色陰沉。

清風從未見他的臉色這麼難看過,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爪子緊緊地抓住雍懷。 雍懷低頭看了一眼,反握住那只覆蓋著細細碎碎的白色鱗片的爪子,好在是石身,抓的再緊也不怕被爪子刮痛。
「你殺了我也沒用。這裡已經被發現了,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闖進來。」紫僵慢慢地坐起來,譏嘲地看著他,「總有一天,他們會成功的。」
飛僵道:「你洩露的?他們手裡的地圖是你畫的。」
雍懷豎起耳朵。他早就覺得二叔和孫賦生熟悉這裡,卻不知道源頭競然是地宮裡的殭屍。
紫僵爽快地承認:「是我。」
飛僵盯著他,慢慢地點頭:「是三百年前逃出去的那個工匠。」
「我花了很大工夫才把他弄出去。」
「若非主人想讓你們住得舒服一些,根本就無需找那些工匠來。」
紫僵笑得幾乎停不下來,斷斷續續的說:「覓食而已,何必找這麼崇高的藉口?我承認,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笑的笑話。」
「這只是原因之一。」
「這是唯一原因。上次你找工匠是什麼時候?快三百年了吧?算算時間,你又該找下一批食物了。這座地宮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得快不認識了。」
「或許你從來就沒有認識過。」
紫僵居然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太沉不住氣了。應該多點耐心,再等等的,等到再熟悉一點。」
「可惜你沒這個機會了。」
「……的確可惜。」
飛僵道:「大毛和小小毛是你的同夥?」
「大毛是,小小毛不是,他只是愛黏著大毛。」
「得到他們的死訊時,你在想什麼?」
紫僵笑道:「我在想,真好,他們解脫了。」
「還有一個問題。」
「這裡有兩張嘴巴,一張長在你臉上,一張長在我臉上。你可以選擇問或不問,我可以選擇說或不說。」
飛僵面色倏然冷厲:「你從哪裡弄來火神的火種?」
「回答了你這麼多問題,你終於問到一個我不想說的了。」
「就算你不說,我也能查得到。」
「既然你查得到,又何必我來說?」
飛僵挪步,腳尖踩住紫僵的褲腳,紫僵一扯,褲子裂開了,從腳踩到大腿,一長條的紫色肌膚。
紫僵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腿,驚愕道:「你對我還有這個意思?」
「……不小心。」飛僵面無表情地懊惱自己的心慈手軟剛剛就該跺斷他的小腿骨,猶豫什麼,「你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紫僵虔誠道:「我希望你幡然悔悟。」
「讓你說遺言,沒讓你說天方夜譚。」
紫僵眨了眨眼睛:「天方夜譚你也知道?看不出你聽博學。」
飛僵看著他:「不必再拖延時間,白僵和二毛都不會出現。」
紫僵淡定地問道:「是嗎?」
「綠僵正帶著他們在最上層抓人。就算他們聽到笛聲趕回來,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路。畢竟,這是兩個地宮」
兩個地宮?雍懷看向清風,清風也是頭一回聽說,一臉茫然。
「一個是主人親手鑿的,一個是工匠後來建造的。」飛僵好心的解釋道,「當兩個地宮交匯,就會變成一個全新的地宮。兩個地宮的墓道縱橫交叉,錯綜複雜,就算白僵和二毛在這裡待了數百年,也絕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出路。」
清風似懂非懂。地宮的內幕像要浮出水面,又像沉入了更深更黑的水底。
雍懷晃了晃他的手,低聲說道:「我們去第一層。」飛僵說綠僵、白僵在抓人,這裡除自己以外,唯一活著的人應該就是二叔。既然他要找的人在上面,自然沒有再留下來的必要。
被他這麼一晃,清風回過神來,突然站起來道:「我要救他!」他本對生離死別沒什麼概念,可親眼看到阿思、阿想在面前斷氣,他才知道眼睜睜地看著親近的人死亡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不,簡直太讓人難過了。他不想讓難過重複。在地宮的殭屍裡,紫僵和他的關係最好,他教他幻影術,他借他白玉傘。
「我和他是朋友。」清風說。
雍懷有些訝異又有些愧疚和失落。是了,清風畢竟是守墓怪,他有他的朋友,有他的職責。為了自己,他已經犧牲太多。再說,比起飛僵,他歲紫僵的印象更好,因為紫僵更像人類。「好,我幫你。」 清風幫了他這麼多次,這是他回報的時候。
山坡下面的兩個殭屍彷彿都沒有聽道他們的聲音。
紫僵低著頭頭沉思半晌,彷彿想通了什麼,點頭道,「原來是這樣。我一再疑惑你讓工匠們建造的機關為什麼只能手動,無法自動啟用,原來不是不能,而是需要兩個地宮交匯。不用問了,讓地宮文匯的機關自然只有你和主人知道。
飛僵倒沒有否認:「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安心地走了?」
紫僵道:「算算時間,太陽也該出來了。沒想到我還能夠再看一次日出,我是否該感激你補償我這數百年來不見天日的苦痛?」
「我只是想看你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紫僵灑脫道:「死了就死了,還留個屍體做什麼?灰飛煙滅好,灰飛煙滅乾淨。」 「不要!」清風從山坡上衝下來。
紫僵側頭,衝他微微一笑,用嘴形說著:保重。
「飛僵!」清風噴出一個火球,去勢又疾又凶.,讓他嘴唇都被燙了一下,不由痛叫一聲,又看到飛僵抓起紫僵,心裡更急,嘴巴忙不停地叫道:「住人!」
主人?
飛僵一頓,遲疑地回頭。
清風意識到自己喊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撲過去抱住他的大腿:「住手,放人!」 「放手。」
「我不。」清風抱得更緊。
雍懷跟在清風身後,趁兩人糾纏,冷不丁的衝上去搶紫僵。紫僵雙手飛快地做了起結印。
飛僵眼神一冷:「找死。」
雍懷手指剛碰上紫僵身上的水袖,就被抽了開去。
清風手臂一滑,懷中已空,躺在地上的紫僵被一道白光拎起,一閃而逝。
「紫僵!」
清風呆呆地維持著原來的樣子。
雍懷疼惜的起身抱住他。
清風垂下雙臂,沮喪的耷拉著腦袋:「都死了。」
雍懷心中更痛。
黑暗中的兩個人就像兩隻受傷的小野獸,互相舔抵傷口,無助地面對著未知的明天。 「我們走吧。」清風率先恢復過來。
雍懷遲疑了會兒才站起來。
清風又吐了個小火粒,跳到雍懷的腳邊。「我們去第一層找白僵和你二叔。」他又說了一句,卻看到雍懷半天沒動靜,轉頭看他,卻被他的手擋開了。
「怎麼了?」
雍懷轉過身,半蹲下:「我背你。」
清風疑惑道:「為什麼?」
「你背過我,我卻沒有背過你,不公平。」
清風滿心歡喜,卻有些不放心:「我很重。」
「我很壯。上來吧。」
清風雙手搭著他的肩膀,伏在他的背上,跳了上去。
雍懷將他背起來,慢慢地往前走。
「快點,我們要找到白僵,把你變回人的樣子。」
「……好。」
「那快點啊。」清風摟著他的脖子催促。
雍懷邁步子的速度稍稍加快,但對清風來說,仍是不疾不徐的樣子。
他抬頭看前路,火光照耀之處終究有限,光團外,黑暗如霧,無可預料,彷彿無窮無盡。
清風臉枕著雍懷的頭,癡癡地問:「人成親的時候要做什麼?」
「拜天地。」
「成親為什麼要拜天地?成親是兩個人的事,要拜也該拜我們自己。」
「最後夫妻交拜。」
「那你剛才又不說。」
雍懷沉默了一會兒道:「其實有比交拜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
「山盟海誓。」
「哦哦哦,那我們誓啊!怎麼誓?」
「諸如,海枯石爛,天長地久之類。」這時候雍懷知道石化的好處了,臉皮厚,不怕紅。
清風突然擁緊他:「我們海枯石爛,天長地久。就這樣?」
雍懷一眨眼,感覺到面頰裂開的縫隙掉了一小塊碎石下去。
路,終究走到了頭。
前方光亮撕裂黑暗。
清風眼前一亮,就看到飛僵站在白光裡,無聲地看著他們。
雍懷謹慎地停下腳步,手裡緊緊地抓著清風的小腿。
清風想跳下來擋在雍懷身前,他卻始終。不放手清風只好趴在雍懷的背上,對飛僵怒喝道:「你還想怎麼樣?」
口氣裡的薄怒和厭煩讓飛僵嘴唇微抿,直接無視他,盯著雍懷道:「你吸了吸血花的汁液?」
清風激動道:「你……你知道怎麼解?」
飛僵看雍懷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具屍體:「無解。」
「不可能!」清風還是很激動,之前是開心的激動,現在是憤怒的激動,「一定有辦法的。飛僵,紫僵都說你博學,你一定知道吧?」
這個馬屁被拍的一點都不舒服,飛僵覺得很膈應,冷冷地說:「不知道。」
「 你知道。」
「不知。」
「知。」
「……」飛僵主動換說辭,「他不適合你。」
「那就想辦法證明啊。」清風握拳,「他死得太早的話,就不能證明你的話對不對了。」
「他是人類,活著就會離開這裡,一樣無法證明。」
「他會留下來。」
「不會。」
「會。」
「……」
「而且」清風道,「我寧願他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不願意他死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飛僵道:「很簡單,讓他死遠一點。」
「不死好不好?」
「這不是你能夠決定的。」
「我去找白僵!吸血花是白僵的親信,她一定有辦法。」
飛僵挑眉道:「誰告訴你吸血花是白僵的親信?」
清風一臉「你別想騙我」的樣子:「綠僵說的。」
「你相信他?」
「……」清風被問住了。
「吸血花是主人的。」
清風眼晴一亮。「主人一定知道救雍懷的辦法!」
「想見主人。先過我這關。」飛僵站在那裡,白光照著白衣,給他披上一層銀色光環,將高達的身軀拔得越發高大,猶如不可逾越的雪山。
「別去。」雍懷抓著清風的小腿更加用力。
清風被捏得痛,輕呼一聲。
雍懷如夢乍醒,慌忙鬆手。
清風趁機跳下來,抓住雍懷的手,挺胸昂頭,不屈地瞪著飛僵。
飛僵盯著他們交纏的手,眼睛微瞇,抬起手,袖如閃電,想掠過清風將雍懷揪出來。但他一動,清風就跟著動,死死地擋在雍懷面前。水袖擦過清風的面頰,留下一道血痕,血珠飛濺出去,正好落在雍懷的眼角下。
雍懷眼角一痛,伸手去擦,卻摸到一片乾澀。
飛僵擰起眉頭,眼裡含著一層惱怒:「你也想背叛主人?」
「我只想救他。
「可惜你什麼都救不了。」飛僵冷漠地轉身,怒意從口齒間漫溢出來,競有些失控,「他死定了!」
清風看飛濺走遠,轉頭看雍懷,微弱的光線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發覺他不同尋常地安靜。他噴了個火球,火光驟亮,雍懷卻沒什麼反應,呆滯的目光好半天才對上清風焦急的面容。
雍懷輕聲道:「我沒事。」
清風盯著他額頭裂開的細紋:「為什麼不告訴我?」
雍懷低頭,靠著他的肩膀,身體慢慢地滑下來。
清風慌忙攬住他的腰,入手就一驚。薄薄的布料讓雍懷的身體在清風手下無所遁形。他摸到雍懷腰際的位置,一條裂痕順著腹肌橫到另一邊,再深一點,腰就會裂成兩半。 清風倒吸一口涼氣,一面摟著他坐下,一面驚道:「怎麼辦?」
雍懷躺在他的懷裡,仰頭看他:「你的頭髮已經白了。」
「啊?」 「再急也不會更白。」
「再急也不會更白。」
「……不好笑。」
雍懷閉上眼睛:「我幹的本來就是下九流的勾當。入門那一天師父就說過,做這一行比刀口舔血的營生還危險,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說好處,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哪天在幹活的時候死了,可以和地主擠一擠,省了買棺材的錢。」
「……也不好笑!」清風有點生氣。
「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清風回想兩人第一次見面。雍懷白生生的面容在火光下彷彿散發著光彩,讓他想到「玉樹臨風」四個字。從此,自己的目光就黏著他,再也收不回來。
雍懷想起初遇,嘴角顫了顫。
清風低頭,在他臉上找了半天的位元裡,最後視線落在他額頭的細紋上。
雍懷喃喃道:「地宮很危險。別得罪飛僵。」看到飛僵和紫僵之後,他發現守墓怪一樣會面臨危險。「好。」清風答應得很爽快。
「壞習慣要改一改。」
壞習慣?清風想來想去只想到一條:「幫助擅闖者嗎?」
「……」雍懷有種被打臉的感覺,「立場搖擺。」
清風辯解道:「我很堅定的!」
「是嗎?」
「我發誓,我對每一份友情都會很堅定!」
「……」如果雍懷沒有被石化的話,現在已經被氣得內出血了吧?他悶哼一聲,感覺到腰際的縫隙更寬了,肩膀開始鬆動了,大腿有點不聽使喚。
清風抱著他,對他的一舉一動再瞭解不過,緊張道:「怎麼了?」
雍懷什麼都沒說,只是姿勢彆扭地靠著清風。其實,他的眼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但是他知道他現在的瞳孔裡映出的一定是清風焦急的面龐。這是這個地宮裡,他所能感覺到的最後的美好。
清風看著他,心肝都擰了,顫聲道:「我去求主人把你變成殭屍。」
「別去。」
「為什麼?」
「紫僵的臉是紫色的,不好看。」
「你可以當白僵,白僵臉白白的,是殭屍一枝花。」
「……我不想當小白臉。」
「那當飛僵?」
「……我不喜歡他。」
「當毛僵吧?像二毛那樣,毛茸茸的,摸起來很舒服。地宮裡毛僵的數量是最多的,有三個。」
「我知道,死了兩個,大毛和小小毛。」
……死都不當!
雍懷道:「我喜歡做人。」
清風不解:「為什麼?殭屍比人長壽。」
「我和紫僵一樣,喜歡曬太陽,喜歡藍天,喜歡白雲。如果長壽換來的是黑暗和陰冷,我寧可短壽。」
「外面這麼好玩嗎?」
「好玩。有白天,有黑夜。白天可以看到藍天綠樹,夜晚可以看到銀月繁星。白天在山上放紙鳶,晚上去山下燒烤。春天鮮花盛開,可以賞花;夏天天熱,可以去湖裡玩水;秋天有很多好吃的;冬天下雪,我們可以堆雪人。」雍懷起初是想安慰他,說道後來,卻被自己描繪的情景迷住了,意識飄回山邊的小屋,師父、師叔、阿思、阿想小晴和自己都在。鳥兒叫,風兒吹,歡聲笑語如歌,無一刻不快活。「我很會堆雪人,像你那種尾巴和鱗片都能堆起來。」
清風聽不懂,卻入了迷:「真想看看。」
雍懷道:「如果還有機會,我帶你去。」
「真的?」
「真的。」他鄭重地承諾著一個明知不可能實現的假設。
清風抱著他:「我等你。」
「好啊,到時候我帶你……」他話聲驟止,因為大牙突然崩落,堵住了喉嚨。 清風聽到他喉嚨裡咯咯作響,忙低頭直看,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竟發現雍懷的身體開始崩裂出一道道橫七豎八的縫隙。
雍懷好不容易將牙齒吞下去,想說點什麼,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身體的知覺漸漸消失了,只能聽到清風不斷地喊著自己的名字。
一個水囊從他的衣服裡滑出來,掉在地上。
水塞沒有塞緊,落地時,水高高濺起,滴在雍懷的瞼孔裡,順著下眼瞼慢慢滑落,如遺憾的淚珠,劃過眼角那滴凝固的赤紅的龍血,劃過裂成「米」字狀的縫隙,落在清風的手上。
如果有機會,我帶你賞花划水,放紙鴛,堆雪人,過平凡快樂的生活。
直到你放手,抑或,海枯石爛,天長地久。
光。
清風懷中的人碎成粉末,從他的手臂和兩腿間跌落,揚起一陣灰塵。
他怔怔地抬著手臂,好似人還在那裡。
許久,又許久。
被黑暗包圍的火光中,但慢地響起孤寂的自言自語聲:「雍懷,你還沒有告訴我雪是什麼樣子的。」
離火光七八米處,一個白影默默地看著一人一龍互相傾訴,默默地看著人消失,默默地看著龍失魂落魄,終於忍不住想要邁步,龍卻突然動了。
清風將手伸進喉嚨裡,拿出一個又一個的容器。
有鍋,有碗,有瓢,有盆。
他跪在地上,無比虔誠地掬起化作石粉的雍懷,一捧一捧地放進容器裡。
腳步聲響起。
對方像是故意要讓他聽到,特地走得很重。
清風垂著頭,置若罔聞,任由他從自己的左前方走過,慢慢地消失在右邊更深更沉更遠的黑暗中。
當他把所有的「雍懷」裝好,大地突然抖動起來。
容器抖得厲害,石粉撲撲地落下來。
清風大叫一聲,想用身體去護住它們,親何兩隻手加一條尾巴完全不夠用,等順動停下,石粉散落了近三成。
零零散散的石粉好似破碎的身體。
他突然化身成龍,用身體不斷來回撞擊石柱和山坡,發洩無處可洩的怒火。
大地震顫。
清風撞了足足十幾下才停,任由身體從山坡上滾落。新增的傷口暫時壓抑住心裡陌生而酸澀的揪痛,他仰面躺了一會兒,又猛地跳起,飛回原先的地方。兩件爛得像破布一樣的衣服和一條好一點卻沒好多少的褲子兩左一右地並排靠著。
他從空中落下來,恢復人身,抓起衣服和被子往身上套。 說來奇怪,原先怎麼穿都穿不好的衣服這次竟然穿得很順利。
穿好衣服,他重新將粉末從地上弄回容器裡。
「你在做什麼?」清冷又疲倦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清風一點都不想說話。
「你見過紫僵嗎?」對方又問。
清風手抖了抖,終於停下來。
對方繞道他前面:「你果然知道。」
清風抬頭,看著白僵強作鎮定的臉,猶豫了下道:「他曬了太陽……」
白僵強笑道:「他曬太陽一向帶傘,我去找他。」
「是飛僵帶他去曬的。」清風脫口道。
白僵腳步猛然停住:「為什麼?」
清風沉默,他下意識地覺得紫僵並不想讓白僵知道真相,就像當初紫僵沒有告訴他真相一樣。他開始明白紫僵的用心,在飛僵的實力面前,誰知道真相都只有兩個下場——當作不知道,或者,做下一個紫僵。
白僵看著他,眸光漸漸暗下來:「我並沒有你想的那樣無知。」
清風愕然。
她咬著唇:「他以為世上除了他都是笨蛋。」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不!」白僵出乎意料地拒絕,「殭屍夠難看了,何必看更難看的千屍。」她要走,看到滿地鍋碗瓢盆又停住腳步:「這是什麼?你要吃灰?」
「……是雍懷。」
白僵道:「叫雍懷的人類?」地宮很大,可消息傳播的速度也很快。
清風遲疑道:「吸血花是不是你的親信?」
白僵驚愕道:「怎麼可能?它只是喜歡和球球們玩,所以經常來我的墓室晃悠。說資歷,它比我還老。」
清風的雙肩慢慢地鬆開。
「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
白僵又盯了他一會兒,問道:「你不哭?」
清風茫然地問:「哭什麼?」
「 難過 ,難過就會哭。」白僵低下頭,沉獄片刻,突然仰頭,聲嘶力竭地號叫起來。 清風被嚇住了。號叫聲淒厲、悲涼,讓他的耳膜隱隱作痛。可是他心裡又寬得很痛快,似有什麼東西跟著她的號叫聲一起宣洩了出去。
白僵號的累了,慢慢地停下。
「這是哭?」
白僵道:「殭屍不會哭,我只是假裝我在大哭。 」
清風捧著石粉,擠眉弄眼了一會兒,突然仰頭 ,發出驚天動地的龍嘯。
地又震了震。
清風怕石粉撒了,很快停下來,搖頭道:「我哭不出來。」
「不懂更好。」白僵看著加起來近二十個的鍋碗瓢盆,問道,「你打算怎麼端回去?」 這也是清風頭疼的問題。容器太多了,一起端肯定不行,一樣一樣端,又怕弄丟。「你可不可以幫我看著?」
「你等等。」白僵飛奔著跑開,又很快回來,手裡竟然是一個手推車,「工匠留下的,我見著好玩,就留下了。給你。」
清風滿臉感激。
同樣失去了身邊重要的人,他們的距離無形中被拉近。
運輸的問題解決了,但新的問題又冒了出來。
清風道:「我沒地方住。」
白僵征忡道:「飛僵把你趕出來了?」
「我不想回去。」
「也好。」白僵心裡恨飛僵恨到了極點,巴不得多一個人站到自己這邊,反正這裡有很多假墓室,你隨便找一個住。」
清風點點頭。
「不過假基室多多少少被破壞過,又沒人打掃。」
「我想到住哪裡了。」 清風推著車穿過石柱林,發現地宮又變成了他熟悉的那個地宮。但路熟悉了,感覺卻再也回不去。
他選擇了第一次遇到雍懷的那間假墓室,鑿開的洞口漏風。棺材板半開,雍懷衣服的碎布條。他從喉嚨裡拿了塊抹布出來,將墓室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然後對著推車說:「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啦。」
他打開棺材,將雍懷屍體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進棺材裡,想捏個人形出來。可是石粉太散,無論他怎麼弄,始終像連綿起伏的山丘。
清風趴在棺材裡,苦悶地說:「怎麼辦?你能堆出龍鱗和尾巴,我卻連你的脖子都堆不好。」他去找白僵想辦法,白僵想了個主意,讓他刻個人形木雕,把灰填進去。
於是,清風龍生的規劃又多了當木匠這一項。
簡單的處理完雍懷的灰,他跑回二毛的墓室找阿思、阿想和小晴的屍體。
二毛正對著三具屍體發呆,看他跑來要屍體,很不情願地說:「不行,我必須要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死在我的墓室裡。」
清風道:「兩個被吸血花吸了血,一個被機關裡的匕首射中。」
「不!」二毛摳著鼻子,「不可能這麼簡單。我覺得,應該是這女的給其中一個男的下毒,然後被那個男的發現,把他插死了。你看他們的臉色,絕對是中毒的症狀!」 儘管心情很不好,可清風仍然虛心求教:「那另一個男的呢?」
二毛兩條眉毛糾在一起:「一男一女是殉情,兩男一女明顯是情殺!我知道了,一個男的看到女的和另一個男的偷情,所以憤怒之下就下毒……不對,為什麼是兩個男的被毒死呢?難道……難道是女的看到兩個男的在……憤怒之下,偷偷地下了毒卻被發現,然後被捅死了。」他鼓掌:「太有道理了!」
清風趁他興奮之際,飛快地扛起兩具屍體放在推車上,肩膀上再扛上一具,頭也不回地跑了,然後找了三個假墓室,分別安置他們。安置小晴的時候,他記起自己曾發現她胸前藏了東西,伸手去摸,竟摸出一個小布囊。他認得是小晴挎著的那個,不由好奇地打開。 布囊裡放著兩份乾糧、兩個瓷瓶、一塊乾淨的手絹、一張地圖。
清風聞了聞瓷瓶,只覺得味道有些怪異,順手收了起來,再翻開地圖,真是二叔給她的那張,上面的圖案他都見過。正覺得無趣想要收起,卻發現地圖後面竟然還有線條,只是線條很少,東一條西一條,像是胡亂塗上去的。
清風想了想,將它舉在燈前。
地圖紙薄,當正反兩面重疊時,就能看到那些線條正好與地圖正面的某些墓道和墓室相重疊。
「難道是另一個地宮和這個地宮重疊時的地圖?!」
清風抓著地圖的手緊了緊。是了,紫僵既然知道另一個地宮的存在,一定會想辦法將它畫下來。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他可以將這兩張地圖畫完。這個念頭讓他心跳莫名地加速。他有些心慌,飛僵要是知道他的念頭,可能要殺他,可是他又有點興奮,尤其想到飛僵會發怒。
他甩了甩頭,甩開這些奇怪的情緒,將東西放回布囊裡,背在身上,然後幫小晴整理好衣服,蓋上了棺蓋。
他原本還想找回雍懷師父和三師叔的屍體,可惜他們在另一個地宮裡,隨著地宮機關恢復原狀,他們的屍體也消失了。處理完這些事情,他回到自己的新家,先趴在棺材上對「雍懷」說「我回來了」,然後……然後無所事事地呆站在原地。以前在這個時候他會做什麼?
清風拚命想,拚命想,卻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有和雍懷的點點滴滴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初相識,共患難,生死別……每個細節都那麼清晰,他伸出手,想摸著什麼來模擬雍懷的體溫,可摸什麼都不是。
然後他想起他忘記跟雍懷說一句最重要的話。
他很堅定,因為,雍懷是獨一無二的。
心裡的揪痛突然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靠著棺材,看著兩滴大水珠落在自己的手心裡,晶瑩剔透。他戳了戳水珠,發現有些濕熱,竟有些像雍懷的溫度,貪戀地摸了一會兒,感覺又沒了。
不甘心的打開棺材,看著棺材裡的會,哀怨的說:「你是不是忘了告訴我,那個『如果』要真麼實現?」原本只是抱怨,可想得久了。就成了炭火,一會兒燒他的腦袋,一會兒燒他的心,讓他坐立不安。
他終於忍不住跑去問白僵。
白僵正抓著一把木梳坐在棺蓋上發呆,看他進來,眼珠都沒晃一下。
「你知道一個人死了以後會變成什麼嗎?」
「殭屍。」
「如果不變成殭屍呢?」
「灰飛煙滅。」
清風搖頭道:「不會。雍懷說會帶我看花、游泳、堆雪人。」
白僵疑惑道:「他不是死了嗎?」
清風固執地相信著:「他說過的。」
白僵看著他,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紫僵會不會沒死?
可能殭屍怕陽光只是傳說,可能他沒有被暴曬成乾屍,可能他受了點傷躲了起來。自己不是也一直這樣想著嗎?
所以不願去洞口。不死心,不認命,卑微地乞求著奇跡,卻在清醒時更加痛苦。 其實她和他都應該明白,蒙著假像的希望,就是絕望。
「他騙你。」白僵冷著臉.,逼著自己戳破他的泡沫,也戳破自己的泡沫,總要有人動手的,「你看著他死,死得這麼徹底,屍骨都成了粉末,連變殭屍都不可能。」
清風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看著她,覺得頭有點暈,短短的距離,卻開始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白僵繼續下猛藥:「他屍體化作的灰就在你那裡,怎麼回來?用水和灰嗎?」
清風手指抓著她的棺材板,指甲深深地嵌進去。
「住口。」
白僵驚愕地看著白髮張揚、雙眸赤紅的清風,就像看著一個三歲幼兒在短短一灶香的時間內拔高成三十歲的成人。
他身上的龍威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
棺材裡的絨球怪不安地跳動。
清風突然冷靜下來:「我會等。」
白僵張了張嘴,嘴角譏諷地掀了掀,又迅速垮下:「永遠等不到呢?」
清風道:「要等到永遠才知道。」
「……」
當一個人要執著的時候,十頭牛都拉不回。
當一條龍要執著的時候,十個殭屍都說不服——何況,這個地宮只剩下四個殭屍。 清風將指甲從棺材板裡拔出來,彈掉木屑,頭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新家。
墓室亮著燈,光斜射到棺材裡,半明半暗。
清風趴在棺材上哭了一會兒,又起來抹著眼淚對棺材說:「她不相信你,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他繞棺材一周,重複地說著相信,直到滿室都是相信的痕跡才安心。
白僵原以為清風至少要幾天才能恢復活蹦亂跳,可到第二天,他就沒事人一樣地出現了,照常和綠僵、二毛說說笑笑。
她本是擔心他執迷不悟,現在又惱怒他薄情寡義,聽了會兒就找機會對著他發作一番,拂袖而去。
二毛大腦缺根弦,摳著腳丫摸不著頭腦。
綠僵幸災樂禍:「她喜歡紫僵,可紫僵死了。」
二毛瞪他:「紫僵死了。你高興什麼?」
綠僵僵住,他本長著顆損人不利己之心,幸災樂禍是本能,再仔細想想,又覺得兔死狐悲,高興歸高興,也要提防自己步後塵。這麼一想,又覺無趣,跟著走了。
二毛本想他們走了,正好和清風深入探討那兩男一女的離奇死亡事件,誰知一眨眼,清風也不見了。

清風每到傍晚總要去洞口走走。
原因無他,雍懷便是那個時候來的。
開始等一兩個時辰,後來三四個,後來五六個……再後來,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只是入睡清醒,睜眼閉眼,都在那裡。
白僵來勸過幾次。
清風每次都堅持說:「他會來的。」
久了,白僵來了也不勸了,只是陪著一起等。
她的理智知道不會來,心裡竟隱隱期盼。或許一個奇跡的發生能夠送給她期待另一個奇跡的希望。
年復一年,年復一年,奇跡始終沒有發生。
再久了,白僵也不來了,只有綠僵偶爾來嘲諷嘲諷,二毛偶爾來嘮嗑嘮嗑。
有一日,二毛終於忍不住問他:「你在等什麼嗎?」
清風被問得一怔,呆呆地看著他。
用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反問道:「我在等什麼嗎?」
時間是根藥杵。
人在罐中,碾成粉,經風一吹,天地無痕。

第七章 內鬥!一個比一個陰險!


山色青灰。遠處三個高直的煙囪噴著冉冉的黑煙,煙遇風散開,瀰漫在雲層各處,雲色灰青。一條長河沿著公路由東而西,水色烏綠,倒像山和雲混淆在一起的顏色。


兩輛麵包車一前一後地開到山腳下,門一拉開,每輛車上都下來四五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前一輛車帶頭的是個穿著啡色格子襯衫的矮胖老頭,二話不說從口袋裡掏出一遝大鈔丟給司機:「老王!謝啦!」他笑嘻嘻地敬了個禮。


司機將錢塞進口袋,跟著嘿嘿笑:「有是筆大買賣吧?」
矮胖老頭佯作憂愁地歎氣:「哪能呢。幹我們這一行的,十去九空,就是碰碰運氣!」
司機心想碰運氣能把這一行風頭最勁的幾家都喊上?矮胖老頭雖然沒有自我介紹,可一個「張」字拿出來,他心裡就有數了。


張家的寶貝老爺子張放,這個人二十年前就響噹噹的,五年前歸隱,天天養花養鳥養生有些時候了,沒想到還會重出江湖。中年人更不用說,本地大鱷孫家當家——孫文維。另一對野獸美女組合的南寧車多半是司馬家家主司馬誠懇和司馬夫人,就他們夫婦能讓張放這個輩分的人說話都客客氣氣的。兩外幾個後生眼生些。


司機他們主要負責接送,所以人送到後也不多說,招呼同伴就走。


張放看著兩輛車小時在地平線後,臉上的笑容才收起來,隨著餘下的人道:「諸位都是這一行身經百戰久負盛名之士,我張某有幸受孫老弟之邀與各位合作,榮幸之至。只是無規矩不成方圓,我們四家是第一次合作,還是要有個章程!醜話說在前頭,後頭才不傷諸家感情」


穿著黑色皮夾克,兩耳掛滿銀環,發如刺蝟的年輕人站在孫文雄身邊,笑嘻嘻道:「張老,我們這裡就數您輩分大資歷高,都聽您的唄。」孫文雄講這麼重要的表態機會交給他,顯然很是看好這個家中晚輩。


張放正要謙虛幾句,就聽旁邊一個國字臉大漢陰陽怪氣地說道:「我看這樣不好!各家有各家的規矩,張老總不會全都知道。我看還是商量著來民主些。」
張放呵呵笑了兩聲。司馬誠懇是出了名的刺頭,被他刺了最好自認倒楣,真較上勁,他能把面子裡子一起摔地上跟你蠻幹。
司馬誠懇看向兩個下車之後就沒說話的年輕人:「孫家和張家都發話了,你們楚家又怎麼說?」
楚家兩個年輕人長得不錯,不像孫家後生打扮的花裡胡哨 ,一個穿著黑色緊身衣,背著普通的登山包,手插口袋,吊兒郎當的站著,嘴裡一下沒一下地嚼著口香糖; 一個穿著草綠色T恤,斜背挎包,說話的時候左邊嘴角會出現一個小梨渦,十分顯嫩。
穿T恤的年輕人見嚼著口香糖的黑衣年輕人不說話, 謹慎道:「諸位都是前輩,我們沒有意見。」
司馬誠懇瞪他。這樣的廢話不如不說,還省點口水!
張放沖身後一胖一瘦兩個晚輩看了一眼,瘦男立刻上前一步道:「孫家是召集人,我們聽孫家的。」
司馬誠懇的眼睛掃過刺捐頭青年和孫文雄,冷笑道:「孫家張家同氣連枝,情感動天啊。我和楚家真榮幸,千里迢迢地跑來給你們兩家當感情的見證人,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五嶽劍派來這裡開座談會呢!」
……
氣氛冷至冰點。
司馬誠懇身後突然伸出一隻白嫩細膩的手揪住他的耳朵,斥道「昨晚你說沒心情,我看你的好心情都用來看《笑傲江湖》了吧?是不是又熬了一通宵看你的任盈盈啊?」
司馬誠懇剛剛還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此時只能乖乖地伏低做小:「老婆,輕點兒,這麼多人在看著呢!」
「噗!」刺渭頭青年率先笑出聲,其他人也跟著呵呵了兩聲,氣氛稍稍緩和。
張家瘦男借坡下驢:「司馬先生喜歡看《笑傲江湖》事小,喜歡看《笑傲江湖》中的美人是大,司馬夫人平時要多顧著點啊。」
「放屁!」司馬誠懇勃然大怒,差點衝上去。
司馬夫人用手臂纏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齒道:「你給我安分點!」
張放出來打圓場道:「遇事商量是對的,但四家是偶數,萬一大家意見相左又相持不下,不是沒完沒了?我看這樣,孫家是召集人,又有地圖,萬一遇到二二這樣的僵持之局,還是以孫家為主。」
他身後的胖瘦兩男都點頭稱是。
孫文雄道:「既然張老這麼說,我就腆著老臉做一回東道主吧。」
司馬誠懇還想再說,被司馬夫人狠狠地掐一把。,
張放見諸人都沒意見,看了看天色道:「時近午時,我們各自吃點東西休整休整就上路吧。」
四家分四處休整。


司馬誠懇坐在最靠山的裡面,衝著司馬夫人不服氣地哼哼:「張家和孫家這不是明擺著狼狽為奸欺負人嗎?當初老孫說是三家平起平坐我們才來的,現在張放和孫文雄一搭一唱算什麼事?要不是殺出個楚家,我們這虧就吃大發了!」


司馬夫人抬起手指戳著他的腦門兒:「就你知道?就你一個聰明人?我看楚家出現的很蹊蹺。你沒見孫文雄見楚家兩個小子趕到時那表情,活像見了閻王。」


「孫文雄見誰不那樣?」
司馬夫人湊近他,壓低聲音道:「我私下打聽過,孫文雄手上的這張地圖就是孫家傳說中的長生圖。」
司馬誠懇眼睛瞪得滾國:「修煉長生不老術的書?」
司馬夫人道:「呆瓜!到現在還不明白嗎?長生圖是一張地宮地圖。聽說孫家幾代折了不少人在裡面。他們祖先怕斷子絕孫,不得不立下規矩,只有精通機關和除魔道法的後人才能使用長生圖。」
司馬誠懇噴笑道:「噢!除魔道法!真虧他們祖宗想得出來,怎麼不乾脆讓他們集齊七顆龍珠召喚神龍?這年頭還有誰學什麼除魔道法?!有槍有子彈的,怕什麼!」
司馬夫人翻了個白眼。她自認是個冰雪聰明機靈剔透的人,怎麼當時眼睛就被眼屎給糊住了,嫁了這麼一個二貨!「司馬家擅長什麼?」
「疼老婆啊。」司馬誠懇得意道。
「……」
「我不疼你嗎?」
「認真點!」
「機關?」
「據說張家會一些失傳的道術。我們兩家加起來不是正好符合了孫家祖宗的條件?」
司馬誠懇恍然大悟。


司馬夫人 道:「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張放,年過六十,老當益壯。孫文雄年近五十沒有多少機會了。若非萬不得已,他絕不會與我們分享長生圖。只是這萬不得已的背後,還有萬萬不捨,我們千萬要提防。」
「老婆。你怎麼啥都知道?」
「因為你啥都不知道。」
「嘿嘿,我知道聽老婆話還不夠麼?」
司馬夫人要笑不笑地瞪了他一眼:「這裡唯一的變數就是楚家,他們沒有收到孫文雄的邀請,應當是聽到風聲湊上來的。」
司馬誠懇道:「孫文雄怎麼不拒絕呢?」


「明處的敵人總比暗處的敵人好對付。」司馬夫人道:「我不知道孫文雄怎麼想。要是我,我也願意把人帶在身邊,至少時時刻刻看得見,提防起來也方便些。楚天陰的為人你是知道的,心狠手辣,陰險狡詐,他兩個養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我聽說之前楚曉海一個人跟著萬三通一幫子人出去,最後就他一個人回來了。」


司馬誠懇倒吸一口涼氣,再看那個小平頭年輕人時眼神都不一樣了:「都被他幹掉了?」
「不好說,」說是這麼說,但聽語氣,她也認同丈夫的看法,「大弟子楚焰更神秘,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山西無名墓裡的三顆舍利子就是他單槍匹馬拿出來的。」
司馬誠懇又吸了口涼氣:「山西無名墓?我聽說好多同行都折進去了。」
「所以別看他們兩個年輕,說不定我們這群人裡最強的就是他倆。」司馬夫人沉聲道,「從現在開始你別傻乎乎地當出頭鳥。」
司馬誠懇咕噥道:「老子是有血性的漢子!不當縮頭烏龜。」
「你的血性能表現一點在別的地方嗎?」
他們身後不遠處,張家三人依照左起從瘦到胖,右起從胖到瘦的順序默默地坐著吃乾糧。
孫文雄帶特一包巧克力走過來,遞給瘦男:「我家小朋友的零食,不嫌棄就嘗嘗,天氣冷,吃巧克力保暖。」
瘦男笑著接了。
孫文雄對他道:「阿軍過年就三十二了吧,還沒找媳婦呢?」
張軍笑道:「幹我們這一行,一年到頭東奔西跑,哪家姑娘敢嫁啊?」
「怎麼不嫁?這麼好的小夥子。你的事就包在我身上,等這裡的事情結束,保準給你找個漂亮的好姑娘生個漂亮的胖小子!」孫文雄拍著胸脯。
「那我的終身幸福就全賴孫爺成全了。」
張放笑罵道:「你個沒出息的!」
孫文雄又看向他身邊的胖子:「怎麼樣?建業要不要一起包了?」
張放道:「他不愁,他有個青梅竹馬,好著呢。我打算回去之後挑個日子給他們定下來。」
孫文雄笑呵呵道:「建業好福氣,有張老時時刻刻記掛著。」
張建業愁愁一笑,圓乎乎的臉皺起來倒與張放有五成相似。
張軍垂頭吃巧克力,看不清臉色。
幾個人說說笑笑好一會兒,孫文雄才回到刺蝟頭青年身邊。
刺蝟頭青年低頭遮掩著眼底的不屬和譏嘲,冷笑道:「一群二百五。」
孫文雄皺了皺眉:「收斂點。」
刺蝟頭青年抬起頭,又是一臉乖順的表情。


孫文雄壓低聲音道:「楚家那兩個小子你要盯住了。楚老鬼最喜歡背地裡搞陰謀放冷槍,指不定這兩小子怎麼使壞呢。飛揚啊,不要不要以為你在孫家同輩之中沒什麼對手就目中無人,這兩個就未必及得上。」


孫飛揚牙關緊了緊,溫聲道:「我知道。」
與其樂融融的另外三家相比,楚家的兩個人就像貌合神離同床異夢的夫婦。
一個默默地吃東西,一個靜靜地打盹兒。
楚曉海吃完手裡的壓縮餅乾,撣了撣餅末子站起來,轉身看向閉目養神的楚焰。原本還睡得一臉安穩的楚焰在一瞬間睜開眼睛。
「哥還是那麼警醒。」楚曉海道。

楚焰嚼著嘴裡快化了的口香糖,似笑非笑道:「要防著你背地裡捅刀子,不警醒點怎麼行?」
楚曉海苦笑道:「哥,你別消遣我了,就我那點造詣,哪裡敢捅你的刀子?」
楚焰坐起來,冷嘲道:「那以捅刀子為目標,努力啊。我看好你。」


楚曉海身體僵了僵,很快放鬆下來,恢復人畜無害的樣子:「別開玩笑了,哥,這一趟我們可要精誠合作。張放老辣,孫文雄隱忍,司馬誠懇是直腸子,可他老婆外號鳳辣子,心思細膩,頭腦靈活,有她在,其他人休想在司馬家討便宜。和他們幾個人下地,時時要提防背後的刀子,比打殭屍還辛苦。」



楚焰從瓶子裡倒出一拉口香糖咀嚼,隨口道:「湊合吧。」
楚曉海立刻拍馬屁:「哥藝高人膽大,當然無所畏懼。」
楚焰道:「多謝你培訓得好。」
楚曉海:「……」
張放看看手錶,差不多十二點半的時候終於站起來朝其他三家看了看。
孫家、楚家兩撥人跟著起身。
司馬誠懇磨磨蹭蹭地不想起,被司馬夫人狠狠地瑞了兩腳,才萬分委屈地跳起來。
張放道:「進吧?」
孫文雄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張地圖,精緻得像古時的名家名作。


張軍湊過去,一雙眼睛狀若不經意地溜了兩圈道:「這地圖起碼上百年了吧?應該近十幾年重新裝裱過。」


孫文雄道:「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本來誰也不敢動,後來看實在不成樣子了,老爺子才親自動的手。 也就是十八年前的事,那時候我剛出茅廬,還在旁邊觀摩哩。」


張放伸手捏著地圖一角,佯作端詳手藝,嘖嘖稱讚道:「孫老爺的手藝那是不消說的,我要多學習學習才是。」


司馬誠懇嗤笑一聲,被司馬夫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孫文雄等眾人都看過地圖之後才將地圖收起來,然後再最前面領路。
張放率弟子跟在後頭,楚家兄弟居中,司馬伕婦斷後。


司馬誠懇對著自家媳婦兒小聲非議道:「孫文雄腦袋得了破傷風,搞這麼張古董地圖來,他也不怕磕著碰著虧了?」


司馬夫人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他是為了博取我們的信任。以張老的多疑,他要是拿一張自己畫的地圖來,肯定會被懷疑留了一手,到時候張家與我們統一戰線,吃虧的是孫家。現在拿一張古董 出來,大家都確認過沒動手腳,心裡才不會有隔閡。總不會有人懷疑他們十八年前就準備算計我們了吧?」


司馬誠懇恍然大悟:「嘖,姓孫的花花腸子還真多。」


楚曉海和楚焰走在他們前面五六米遠的地方,耳朵一直沒閑過,一會兒聽聽前面孫文雄和張放話裡藏話的試探,一會兒聽聽後面司馬夫人對司馬誠懇的教育。楚曉海道:「司馬誠懇一輩子沒做什麼好事,就討了個好夫人。」


楚焰睨著他道:「你羨慕不來的。」


楚曉海被他諷刺久了,忍不住生出一絲火氣:「哥,你這話就不厚道了,指不定我紅鸞星動,就有這麼一個漂亮聰明賢慧的好姑娘看上我了呢?」


楚焰道:「司馬夫人的父親是司馬誠懇的朋友,過世時司馬夫人正在海外留學,只能把所有遺產託付給司馬誠懇,由他轉文司馬夫人。」


楚曉海怔了怔道:「他給了?」
楚焰輕笑一聲。


楚曉海臉皮厚,知道他嘲笑自己遇到同樣的事絕不會把到手的東西再送出去,也不惱,淡淡地說:「你怎麼知道司馬誠懇不是故意裝老實來討美人歡心?」


楚焰道:「給你一個機會,你敢用這種手段嗎?」
楚曉海:「……」他捨不得。
楚焰道:「不怪你,要怪就怪七歲的你。」
楚曉海:「……」七歲的他不也是他?
楚焰道:「你的人生格言不是『有便宜不佔,誓不為人』嗎?」
楚曉海苦笑道:「中二期的事,哥你還提來做什麼?」
楚焰好心情地回答道:「噁心你啊。」
楚曉海:「……」他乾脆快走兩步,和孫飛揚套近乎去了。


與孫文雄同行的都是行家高手,就他們來看,孫家給入口做的掩護實在簡樸的令人髮指。
司馬誠懇一見就笑了:「好久不見這種給死人裹一裹就能埋的萬能蓆子了。」
張軍彎下腰,捏著蓆子邊角看了看道:「最多也就兩三年吧。」
其他人聞言心裡一沉。難道兩三年前就有人來過?!


孫飛揚幹幹的笑聲響起:「這裡要是這麼容易破,這張地圖也不會被保存這麼多年了。」
司馬夫人道:「這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孫爺,保密到現在也該給我們透個底了吧?」


孫文雄面色凝重道:「不瞞大家,這張地圖是祖上從一個工匠手中輾轉得到的,可惜那時工匠也已過世,家中付諸一炬,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數百年來,我孫家靠著地圖來過數次,但深入腹地的都沒有回來。我不怕晦氣的說一句,我今日來此,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這句話我在邀請諸位時也提醒過。 這裡到底有多險惡,裡面藏著什麼東西,我不比諸位知道得多,我唯一知道的是那個工匠出售地圖時說過,這裡有『不死』。」


不死?
是不死的怪物,還是長生不死的秘密?
司馬伕婦對視一眼,心中都想:莫非這就是長生圖名字的來歷?


張放哈哈一笑道:「這些孫老弟早就說過了,我們心中有數。幹我們這一行的,誰不將生死置之度外?」


其他人都附和著笑起來。


孫文雄從隨身包裡拿出一輛遙控車,上面插著一部手機。他打開視頻通話,將遙控車緩緩吊下去,遙控車的車前燈一亮,墓穴下方的景象便一覽無餘。


其他人將腦袋湊過去看孫文雄手上的手機螢幕。
黑漆漆的地道好似無限長,足足走了十幾米都沒到頭。


此時此刻的地宮當然還是原來的地宮,守墓怪的活動也還是原來的活動,可參與嘮嗑和數家當的只剩下兩隻。


綠僵說:「看,我的花瓶。」
二毛摳著鼻子,疑感地問:「這不是昨天那只嗎?」
綠僵道:「我擦了擦。」
「……」
綠僵歎氣道:「紫僵的遺產都被白僵霸佔了。我們沒有新貨源,每天說來說去都是這幾個,怪沒意思的。」
二毛鼻子也沒心情摳了,跟著歎氣。
綠僵道:「長此以往,我們這個地宮算是敗落了。」
二毛眨巴著眼睛:「你還盼著有人闖進來?」紫僵死後,白僵半死不活,雍懷死後,清風癡癡傻傻,擅闖者的殺傷力實在太大,他心有餘悸。
綠僵冷笑道:「不然哪來的收入?」
「他們身上能有什麼值錢東西?」二毛驚奇地問。
綠僵道:「我們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二毛道:「陪葬品啊,這些可是古董,就算以前不值錢,擱著擱著也就值錢了。」
綠僵道:「他們身上的東西擱著擱著不也值錢了嗎?」
毛呆呆地呢喃:「我怎麼沒想到?」
綠僵得意道:「哼!智慧的腦袋不長毛!你應該剃毛了。」
二毛:「……」
光當。
聲音不響,卻很驚人。
二毛直接跳起來:「她又發脾氣了。」
綠僵直接往外跑:「她每次發脾氣就摔別人的東西!」
二毛尖叫一聲,道:「剛剛的聲音好像我的尿壺!」
兩隻殭屍一東一西,奮力往自己的墓室跑去。
白僵就站在二毛墓室門口,等著他自投羅網。
二毛剎住腳步,硬著頭皮走過去道:「你不能砸我的尿壺。」
「你用得著嗎?」
「它是我的收改品!」
白僵將手裡的碎片給他:「藏好。」
二毛:「……」
「我要你辦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二毛眨巴著眼睛。
「紫僵的那本日記!」白僵磨牙。
「沒找到。」
「……」
「……」二毛扭頭就跑。
白僵擊掌。
無數個絨球怪從四面八方衝出來,如洪水般衝垮了二毛高大的身軀。
二毛在地上打滾,壓扁了幾個,嘴裡咿咿呀呀地求饒。
白僵揮手讓絨球怪撤離,俯身抓著二毛頭頂的那撮毛道:「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二毛抬起一張可憐兮兮的臉:「你不理我才是對我好。」
「你不想給大毛、小小毛報仇嗎?」
二毛歎氣:「做殭屍和做人是不一樣的。人活得短,做事要有目標,成天報報仇報報恩,一輩子就過去了。做殭屍耍做很久,遲早要習慣平淡……」
「說重點!」
「不想。」
白僵將一撮毛揪了下來。
二毛拚命拍地。
白僵面無表情道:「我想你不會找我報仇的吧?」
二毛看著那撮毛道:「我們是不是兩清了?」
「做殭屍是要做很久的,我給自己定了一個長遠的目標。」白僵低頭看他,「天天拔毛,直到你變成二禿。」
二毛:「……」
光當。
砸東西聲從遠處傳來。
二毛哦跳起來,怒問道:「你又砸我什麼東西?」
白僵雙手抱胸,漠然地睨視他
「……」他陡然瞪大眼睛,「是警報?」他興奮了,踢開擋路的絨球怪,轉身往上一層墓道跑。路上遇到綠僵,兩隻殭屍腳步不停地打了個招呼。
綠僵笑得十分邪惡:「那群小壞蛋!踩了這麼多年的盤子,終於忍不住進來了。」
二毛一手揉著被拔了毛的頭頂,一手摳著鼻子道:「這次我們要好好幹他一票!」
……
同樣準備大千一票的一行人自然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反成了被覬覦的目標,一個個興致勃勃地往鍋裡跳。遙控車入墓穴越深,遙控器的有效控制距離就越短,他們必須與車保持一定距離。
孫家是召集人又是地頭蛇,當仁不讓地被頂在最前面。
張放資格最老,人手帶得最多,也不好意思落在後頭。張軍在張放的授意下,和孫飛揚並肩當開路先鋒。孫文雄、張放和張建業緊隨其後。
楚家兩兄弟仗穆年輕和厚臉皮,非常自覺地佔據中間被保護的位置。
司馬誠懇和司馬夫人落到最後壓陣。
「咦?」孫文雄猛然停住腳步。
張放離他最近。眼睛立刻朝他的雙手看去。
孫文雄亮出手機螢幕道:「沒信號了。」
司馬誠懇在後面喊道: 「你買的是移動還是聯通,不給力啊!」
孫飛揚笑嘻嘻道:「司馬哥哥,借你的手機使使唄?」
「……」司馬誠懇對著司馬夫人委屈道,「你都沒叫過我司馬哥哥,倒被一個不要臉的人叫去了。」
司馬夫人:「……」
孫飛揚細聲細氣地不停叫:「司馬哥哥司馬哥哥司馬哥哥……」
司馬伕婦:「……」
趁楚、張兩家:「……」的確不要臉。
孫文雄拍了拍孫飛揚,叫他安分些,然後將手機放回背包裡,用手電筒簡照了照前路道:「走吧。」
墓道終於走到岔口。
「剛剛遙控車右拐,應該就在前面不遠。」孫文雄一邊說,一邊按下遙控器上鳴響車喇叭的按鍵。
預想中的喇叭聲沒有響起,前方只有濃烈得連電筒光線都無法驅散的黑暗和近乎寂滅的安靜 。
張軍與孫文雄站得近,看他手指不停地按著遙控器,忙低聲詢問原因。
孫文雄打了個哈哈道:「遙控器好像壞了。」
遙控器這個時候壞了?
所有人心裡都生出一股不樣的預感。
張軍道:「是不是電池沒電了?」
司馬誠懇哼哼道:「孫老兄不會這麼沒大腦,出發前連電池都不檢查吧?」
張軍不安地看向孫文雄,怕他誤會自己。
孫文雄置若罔聞,拿著手電筒逕自往前面走。
張軍心頭忐忑,又不敢與司馬誠懇對嗆,只能忍氣吞聲。
司馬誠懇沒對手,一個人嘀嘀咕咕也覺得沒意思,一行人又靜默下來。
張建業在張家小輩中並不起眼,靠著張放這個親大伯在親族面前據理力爭才拿到這個機會,格外珍惜,在墓道裡的每一都很留心,所以當他覺得腳底似乎踩中了什麼東西時,立馬停了下來。
楚焰跟在他後面,他一停,楚焰就停了。
楚曉海時刻關注著楚焰,當即道:「怎麼了?」
張建業彎腰摸鞋底撿東西,直起身子發現所有人都盯著自己,臉微微發紅,抓起東西道:「我踩到東西了。」
司馬誠懇大笑道:「該不是踩到狗屎了吧?」
張建業把東西放在手電筒下照。
張軍「咦」了一聲,一把抓過東西遞給孫文雄:「孫爺,你看這是不是遙控車上的?」
遙控車是孫家定制的,再熟悉不過,孫文雄一眼就肚認了出來,臉色凝重地點點頭。
楚曉海在張建業腳邊又找到兩片塑膠,遞給趁焰。
楚焰道:「你可以帶回去孝敬義父。」
楚曉海一愣:「這塑膠有什麼來頭?」
楚曉海一愣:「這塑膠有什麼來頭?」
楚焰似笑非笑通:「有來頭的你捨得給嗎?」
楚曉海抓著塑膠,低頭憨笑道:「有來頭的也輪不到我。」
沉吟道:「輪到的都被你幹掉了。」
楚曉海愁笑成苦笑。
「沒用的垃級你孝敬起來才不心疼啊。」楚焰給出致命一拳。
楚曉海:「……」他是不心疼了,但楚天陰一定會讓他其他地方疼。
他們這邊嘴上掐得歡,孫文雄那邊心裡鬧得慌。遙控車就算撞牆也不可能碎成這樣,唯一的解釋就是墓道中還有其他……會移動的存在。
孫飛揚道:「會不會是那種東西?」
此話一出,墓道裡的氣氛壓抑到極點,那個工匠既然提過『不死』,就極可能指墓穴裡藏有不死怪物。
張建業小聲道:「你是說殭屍?他出道晚,被分派的都是小墓,殭屍是高級守墓怪,他只在長輩閒聊時聽過。
孫飛揚斜睨了他一眼:「殭屍只是守墓怪的一種。」
張建業訕笑。
張軍解圍道:「不一定是守墓怪,興許是同行。」
孫飛揚嘿嘿笑道:「沒什麼差別。」
張放聞言不由看了他一眼。見到這個年輕人的第一眼他就不大舒服,不僅僅因為刺蝟頭,還因為他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比頭上毛更紮人的暴戾之氣。
孫飛揚感覺到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綻開笑容。

孫文雄拍拍他的肩膀:「你和阿軍道前面去看看,小心點。」
孫飛揚點頭,一手掏出一把槍,乾淨俐落地上了膛。
張軍掏出一把漆黑的匕首,刀刃兩面各一條暗紅色蜈蚣狀的凹槽,就像血水凝固後的顏色。他拿著匕首在指間倒騰來倒騰去耍帥。
張放皺眉道:「叫你去就去,磨磨蹭蹭地搞什麼?」
張軍停下手,縮著腦袋去了。
楚曉海用手肘撞了撞楚焰,低聲道:「那把匕首……」
楚焰一瞄:「仿品,不值錢。」
「我不是問這個……」他見張建業看過來,立刻收口不言。
張軍和孫飛揚兩人一左一右貼著墓道石壁慢慢向前。孫文雄和張放就跟在他們後面,兩人走路姿態十分放鬆,但口目耳鼻無一不在戒備狀態中。
楚曉海對楚焰低聲道:「張放不愧是張家一號人物,都這把年紀了,下盤還是這麼穩當。」
楚焰道:「你也可以的。」
楚曉海大為意外。他覺得自己有找虐的傾向,難得楚焰說一句好話,自己心裡不但不覺得高興,反而心驚膽戰。
「以你的人品,遲早活成他那樣,步步為營。」
「……」
墓道盡頭突然亮起一團拳頭大小的光芒。
孫飛揚抬手就是一槍。
光一閃而逝。
「什麼東西?」司馬誠懇嚷嚷著問。
孫飛揚皺眉道:「好像是……燈籠。」和兩個古怪的身影。
的確是燈籠。
二毛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扶著提燈籠的手,一張毛臉扭曲的像擠扁的羊毛抱枕:「這是什麼暗器?」
綠僵接過燈籠照著他的胳膊上被「暗器」射進去的小洞,用手指戳了戳道:「好像是個彈丸。」
二毛咬牙道:「他們太陰險了,知道弓箭目標大,容易被發現,所以改用彈弓。」
綠僵道:「要不要我幫你取出來?」
「放在外面不安全,還是藏在胳膊裡吧,藏在幾百年等值錢了再說。」二毛喜滋滋的攤開沒受傷的手,露出一堆五顏六色的塑膠碎片,「這東西似玉非玉,還會吱吱地走,一定很值錢。」
綠僵拿出搶來的另一半,心痛地說:「可惜被一個笨蛋踩碎了。」
「笨蛋」:「……」
他們剛收好東西,就聽到腳步聲慢慢靠近。
二毛捲袖子:「我們上吧。」
綠僵冷眼旁觀:「要去你去。」
二毛愣住:「我們不是共進退嗎?」
「嗯,共進退,你進我退。」
「……」
綠僵盯著他胳膊上的小洞,喃喃道:「身上有這麼一個孔,真難看。」
二毛用手摳了樞:「還好。就是小了點,不如鼻孔摳得爽。」
綠僵:「……」他應該試試和白僵結盟,不然清風也行,再和二毛待下去,他一定會變成二綠。
腳聲越來越近。
綠僵一把拉過躍躍欲試的二毛,推開旁邊的石壁躲了進去。
二毛掙開綠僵的手:「你幹嗎放他們進來?萬一他們偷我們的東西怎麼辦?」
綠僵道:「第一,我們的墓室在樓下,不會這麼快遭殃,現在要擔心的是清風。」
二毛點頭。
綠僵又道:「第二,就算他們成功,飛僵也不會讓他們活著出去。」
想到飛僵,二毛不吱聲了。
墓室外,孫飛揚和張軍的身影已出現在二毛和准二綠原本待過的位置。
孫飛場屈膝匍匐,耳朵貼著地面傾聽了一會兒。
張軍問道:「怎麼樣?」
孫飛場起身整理刺蝟頭:「聽不到。」
張軍皺眉道:「剛才你成的射中了嗎?」
手電筒的光射到邊上石壁宰反射道孫飛揚的臉上,讓英俊的小白臉有點晦暗不明。 他咧嘴笑道:「誰知道呢?我就是瞎打一槍。」
張軍握著匕首慢慢吞吞的轉身,嘴裡還嘀嘀咕咕地念叨著:「要真中了才好,說明這東西怕槍子兒。」
孫飛揚目光定定的望著他的後腦勺,握搶的手突然有點控制不住的興奮,殺戮的慾望像山洪爆發,猝不及防地衝垮他的理智。
他的手剛一動,就被一隻突然伸出來的手按住!
孫飛揚身體霎時繃緊!
「沒事吧?」按著他胳膊的手很快縮了回去,是孫文雄。
孫飛揚咬了下舌頭,握著槍的手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轉頭笑道:「可能是什麼裝神弄鬼的東西。」
張放跟在孫文雄身後,眸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孫飛揚那只握槍的手,淡然道:「沒事就好」


「這裡有個墓室!」張軍在前面喊起來。
張放等人快步趕過去。
孫文雄和孫飛揚落在後面。
孫文雄的臉色有點難看:「你想殺他?」
孫飛揚若無其事地應道:「他懷疑我的槍法。」
要是張軍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大叫冤枉。他問那句話的時候絕沒有懷疑的意思,只是順口一問,誰知道差點招來殺身之禍。


孫文雄一陣後怕,不敢想像剛剛自己晚來一步,現下會是個什麼局面。怪不得出來的時候,孫飛揚的父親支支吾吾地說孫飛揚最近有點瘋,讓他好好看著。他原以為他說的瘋是鬧,沒想到還真成了個瘋子!現在沒時間探究原因,他只知道由著他瘋必然出事。

「他要是出事,張放會放過你嗎?」他低吼。
孫飛揚聳肩道:「我也不會放過他。張家三個,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們現在還用得上張家!你的任務是看好楚家兩小子!」
「那就先楚後張。」


孫文雄:「……」他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個後輩好,進墓之前腦袋回路不是挺清晰的麼,怎麼進了墓室之後就渾了呢?


楚曉海見他們一直沒跟上來,回頭找他們:「孫爺?」
孫文雄忙答應一聲,揉了揉嘴唇道:「煙癮犯了,找孩子要煙呢!」
楚曉海笑道:「我沒煙,我哥有口香糖。」
「老了,吃不了那玩意兒。」說著孫文雄和孫飛揚跟上大部隊。
孫飛揚突然湊到楚曉海跟前,攤開手道:「給我來一條。」
楚曉海拉楚焰要口香糖。
楚焰回頭,用舌頭將嘴巴裡的口香糖頂出來。
楚曉海:「……」


孫飛揚推開楚曉海湊到楚焰面前,眼睛一眨個眨地盯著楚焰的嘴巴,撅起嘴唇去接。


「你們在幹什麼!」孫文雄看著兩人越靠越近的腦袋,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
楚焰吸回口香糖,懶懶地看了孫飛揚一眼,道:「有人乞食。」
孫飛揚「噗」的一聲笑出來,笑聲漸亮,身體不由自主地沖楚焰靠去。
孫文雄剛皺眉,就看到楚焰側身避開孫飛揚靠過來的肩膀,伸手將楚曉海塞進兩人中間。


楚曉海有點不大願意,但手腳還是配合的插了進去,順手抓住孫飛揚那冷不丁插過來的小刀。「削鉛筆的?」他低頭看小刀。


孫飛揚微笑著將刀抽回來,彷彿捅刀子過去的人不是他:「也可以削蘋果。」
「呵呵呵……原來孫家新一代是個瘋子。」楚曉海對楚焰說了自己對孫家小夥兒的新看法。
楚焰心不在焉道:「先下手為強。」
楚曉海看著張放、孫文雄和司馬誠懇等人的背影:「我喜歡坐收漁利。」
楚焰冷笑道:「我看是坐以待斃。」
「總比哥坐而論道要好。」
「我是端坐帷握,運籌千里。」
「小心坐失良機。」
「放心,我只會對你坐視不救。」
「……」
兩人邊「坐「邊進墓室,正好趕上開棺。

「開了!」張軍大喝一聲,站在這邊拉,司馬誠懇在另一頭推。兩人合力之下,棺蓋慢慢挪動。
司馬夫人站在司馬誠懇身邊,手持手電筒,全神戒備。


棺材裡躺著一個人形木雕,做工之粗糙,形態之醜陋,簡直慘不忍睹。木雕中空,放著白色的粉末。


張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勺子,舀了一勺湊近看看,又用手指撚了撚:「是骨灰。」
張建業興奮道:「難道這裡是主墓室?」
司馬誠懇嗤笑道:「你見過這麼寒酸的主墓室嗎?」
張建業臉上一紅。
孫飛揚摸著一面牆的紋路道:「這面牆的紋路對接不起來,像是從別的地方移過來的。」
楚曉海站在他身後:「從形狀看,像是開了個洞,又被人補上去了。」
孫飛揚道:「補得很差。」
楚曉海道:「是個外行。」
「這個洞可能是同行開的。」
「……」
兩人沉默下來。
如果洞是同行開的,那麼補洞的是誰?工匠,同行,還是守墓怪?


三個答案各有漏洞。這墓穴起碼上千年,那時候的工匠總不會有售後服務吧?同行就更不可思議,他們補洞做什麼?怕墓室漏風?而守墓怪,據他們所知,除了傳說級的守墓怪,普通守墓怪沒有這麼高的智商。


難道他們遇到了傳說級?
這個問題越想越讓人遍體生涼。
「呵!也許這面牆壁就是這個風格。」楚曉海找了個牽強的理由。
孫飛揚很配合:「我覺得這個風格不錯。」
兩人轉頭。除楚焰之外,其他人都進了耳室。


楚曉海看耳室大小,知道自己就算擠進去也擠不到什麼好位置,乾脆走到楚焰邊上一起研究棺材裡的骨灰:「哥看出了什麼。」


楚焰道:「我在想,你的骨灰不知道是什麼顏色。」
楚曉海聽得滿頭黑線:「哥研究我的骨灰做什麼?」
「因為我剛研究完我的。」
「……你的骨灰什麼顏色?」
楚焰摸著下巴道:「大概比這種再白一點。」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皮膚白。」


「……」楚曉海偷偷對比了一下兩人的皮膚,覺得自己的也不錯,「那我的呢?」
楚焰道:「黑的。」
楚曉海不服:「我的皮膚也很白!」
楚焰道:「可是你心黑手黑。」
楚曉海又敗了,苦笑道:「哥,這件事你打算記恨多久?」
「一輩子。」楚焰毫不遲疑地回答。


楚曉海臉色有點不好看了:「哥,你記恨也好,清算也好,咱們關起門來自己記自己算。可現在咱倆不能搞內訌!大局為重。」


楚焰笑了:「你背地裡放冷槍的時候怎麼不說大局為重呢?」
楚曉海道:「當時只有我們兩個人!」
「所以做掉我也沒人知道。」
「……」


「我不介意敵人向我開槍,但我介意同伴向我捅刀子。」楚焰頓了頓,側頭看楚曉海,眼神淩厲得像要他的臉皮對半割開,「因為我不會把身後交給我的敵人。」


楚曉海面容熱辣,僵了好一會兒才呢喃道:「出發前義父跟我說,楚家要有一個繼承人。我想當,哥,我真的想當。」
楚焰厭惡地別開頭。
「哥,從小到大你都讓著我能不能再讓一回?」他問。
楚焰道:「你不覺得問晚了嗎?」
「如果在那之前問……」
「會。」
楚曉海看著他,五分懷疑五分疑感。
楚焰道:「我對繼承楚家毫無興趣。」


「那你對什麼感興趣?」楚曉海追問。從小到大,他就覺得楚焰很神秘,明明住在一起吃一起,卻像隔著千山萬水,絲毫看不透他的心事。


「你不會想知道。」
「我想。」
楚焰用眼角掃了他一眼,淡然道:」我不想說。「
「這裡有密道!你們快來。」司馬誠懇從耳室裡探出頭來。


「謝謝司馬大哥,我們就過去!」楚曉海應完聲,臉色不復笑意,眼晴深深地望著楚焰,裡頭有恨有悔有疑惑有矛盾,但最後都化作平靜,「既然這樣,哥,我們各憑本事吧。」


楚焰沒理他,伸手將棺蓋慢慢地推攏。從走進這個墓室起,他的情緒就莫名的暴躁起來,總覺得身邊少了什麼,空虛又迷茫。他忍不住想點事轉移注意力,楚曉海顯然撞在了槍口上。


楚曉海對著他的後腦勺道:「就賭—誰能從這座地宮出去。」
楚焰霍然轉身,微微一笑,笑容陰冷得令人不寒而慄:「好。」


從耳室出來,張放等人才發現所謂的密道其實就是一道暗門。出了暗門,順著道左轉就能看到進墓室的門。

孫文雄對餚地圖看了看,歎道:「這地宮果真是巧奪天工。我以為地圖已經很詳細了,沒想到竟然還有漏網之魚。」這道暗門就不在地圖上。


張放指著黑線邊上的小小黑點和叉叉道:「這是什麼?」


孫文雄尷尬道:「我也不知。說來慚愧,這張地圖雖然傳了下來,可我僅能讀懂一部分。」


司馬誠懇在他們後頭不耐煩地催促道:「快點走,一會兒就天黑了。」
張軍道:「這裡頭暗無天日,白天黑夜有什麼區別?」
司馬誠懇道:「你活得暗無天日,老子我活得有滋有味啊。到時間睡覺不行啊?」
司馬夫人皺眉道:「好好說話!」
司馬誠懇委委屈屈地改正道:「張老,孫爺,老子……我要睡覺!」
張放和孫文雄聽著都想笑。
孫文雄道:「來之前我和張老就商議過,這個地宮太大,怕要兩天左右才能走完全程,大家帶好保暖的衣物。現在看來,這個通知是很有先見之明的。」


張放附和道:「我帶了風油精,能提神醒腦。大家有需要只管開口。」
孫文雄道:「張老考慮周到。」


司馬誠懇不甘不願地對著自家媳婦嘀喃咕咕睡覺如何如何重要。司馬夫人聽得煩了就揪他一下,他就識趣地沉默一會兒再嘀嘀咕咕。


楚曉海看著悠悠然跟在最後的楚焰,眸光閃了閃,小步跑到張建業身邊,笑嘻嘻地說: 「張二哥,聽說你去過龍王墓?是個什麼景況?真的有龍王?」

張建業出道以來去過最驚險的地方就是龍王墓,聽他提起,不免有幾分得意。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去的時候不知道那是個龍王墓,以為是唐朝富人家的,進去才看到墓道兩邊的牆壁上畫滿了蝦兵蟹將,地面刻著龜紋,對著門豎著兩個小型的瞭望台,台正中豎著一道神諭門,才知道這是個大墓!
「神諭門?」


張建業見張放沒阻止 ,放心大膽地繼續說:「聽大伯說,是一位神抵用自己的鮮血書寫的神諭,命令任何生物不得靠近。不過我看不懂,只知道像一個個線團滾來滾去。
其他側耳傾聽的人大笑。

楚曉海道:「既然是神抵的血,必然有些效用吧?」

「有。」說到這裡,張建業面色凝重了些,「那門摸不得,第一個摸門的人就叫那門吸幹了血。」
楚曉海原是找個搭訕的藉口,沒想到竟真的問出一段奇險來,不禁被吊起胃口,問道「後來呢?」
張建業愁笑道:「幸好大伯去了。他叫我們潑了油,用火燒門,火滅了再潑油,再燒,來來回回重複了十幾次,一直把上面的字燒成黑色為止。」


張放聽到這裡才插進來:「十個吸血的東西有九個怕火,我也是試試。」
張建業道:「說來也奇怪,這字成了黑色以後,再去推門,門就開了。」
司馬伕婦彼此使了個眼色:看來張家真會些旁門左道的道術。
楚曉海笑道「神不讓進的地方,一定藏著好寶貝。」
張建業歎息道:「可惜沒什麼寶貝。」他見其他人明顯不信的臉色,焦急道:「真沒寶貝!只有一具龍骨盤踞在直徑十幾米的白玉盤上。」
龍骨?
楚曉海和孫文雄等人不露聲色。心裡卻已經活動開了。


張放只能搖頭。他終身未娶,無兒無女,眾多侄子中只喜歡老實勤奮的張建業。其他兄弟說建業腦袋缺弦不是塊料,他不聽,想著帶他歷練一番之後自能獨當一面,現在看來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是騾子是馬果然要拉出來遛遛,不說楚曉海、孫飛揚等其他家的後起之秀,他如今的表現連張軍都及不上。能吃這行飯的哪個不是人精?隨隨便便被人說一句就傻乎乎掏心窩子的張建業才是異數。


他歎氣,或許有些人生來就不適合吃這碗飯,強求不得。
張建業還不知道自己衝口而出的話已經讓張放失望透頂,仍拚命地解釋:「盤子中間放著一塊紅色的錦緞,裡面充了棉花,上面用金線繡粉祥雲圖案,足足有棉被大小。」

「呵,就是一趟虧本買賣,賠了條命,就見到一具骨頭。」張放哼哼了兩聲。
張建業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立時噤若寒蟬。
孫文雄通:「幹我們這一行,靠的不就是運氣?說難聽點,有時候能死個乾淨俐落都是運氣。」


張放沉默半晌道:「是啊,這行不好幹啊。這幾年,我天天養花養草過日子,不愁吃穿,按理說應該知足了,可心裡總是空落落的,幹什麼都提不起勁,還老覺得這裡疼那裡疼,就像在等死。這不,你一說上這兒來,人一下子就好了,哪裡都好!」
孫文雄哈哈大笑道:「老爺子這是寶刀未老。」

張放歎氣道:「勞碌命啊。」
兩人說說笑笑,氣氛稍稍活躍起來。
前方手電筒照程外的兩三步處,忽有詭異的一點銀光閃爍。
張建業聽到旁邊張軍大叫「小心」,還沒反應過來,就感到脖子一瞬冷一瞬熱,緊接著是劇痛!周圍有人開槍有人晃動,他心裡叫危險,身體卻牢牢地定在原地,只覺得脖子上的傷口一陣賽過一陣地疼,錐心刺骨地疼。
楚曉海冷眼看著前方射來的箭矢擦過張建業的脖子擊打在身後不遠處的牆面上。孫飛揚和司馬誠懇雙雙飛身向前追擊。楚曉海才裝出關心急切的模樣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張建業:「怎麼樣?傷到哪裡?」

看大腿做什麼?……動作表現得還不夠具體嗎?!
張建業捂著脖子,血從指縫不斷流淌下來,身體靠著楚曉海,冷汗滴滴答答地從額頭流淌下來,張著嘴巴大喘氣。
箭上有毒?


楚曉海看著傷口處的綠色粉末,眼睛微微瞇起,手指不著痕跡地避開血水。
張放被張軍護在墓道另一邊,確定孫飛揚和司馬誠懇開槍把對方嚇跑了才疾步過來。


「讓我看看傷勢!」張放強勢地撥開張建業的手,用手電筒一照,沒射中動脈,就擦破點皮。先消毒,再上藥,包紮起來。」


他指令一下,張軍立刻行動。
消毒水抹到脖子上,張建業就慘叫起來。
「沒出息!」張放忍不住罵了一句。
孫飛揚和司馬誠懇提著槍回來,臉色都不好看,顯然是沒追到。

司馬誠懇道:「我看到了一個白影,毛茸茸的,長得跟奧特曼家的小怪獸似的!」
司馬夫人道:「你還看奧特曼?」
司馬誠懇道:「我喜歡看東京被折騰。」
司馬夫人道:「……」

孫飛揚道:「我看到了兩個。前面那個跑得快,看不清是個什麼東西,後面這個……有點像毛僵。」

孫文雄一聽毛僵就皺眉:「你看仔細了?」
孫飛揚道:「七成把握。」
孫文雄知道他的性格,敢說七成起碼就有九成九的把握。他對張放道:「一般殭屍都待在棺材裡。四處走動還能射箭傷人的,恐怕不是普通殭屍。」


張放道:「按理說殭屍靈智不高,是有什麼人在教它?」
張建業痛得大吼大叫,張軍和楚曉海兩個人都沒能按住,讓他一下子撲到張放的褲腿上。張放恨不得一腳踹死他,又不好表現得太絕情,只能揮手讓張軍拉開他。


張軍一邊用身體壓住張建業一邊問張放怎麼辦。
張放正頭大,聞言想也不想道:「打暈再說。」
不等張軍動手,張建業自己痛暈過去了。
……
孫文雄道:「這箭是不是不尋常啊?不然建業怎麼會痛成這樣?」


楚家和孫家小輩都沒事,獨獨張建業中箭之事已令張放臉上無光,再加上張建業鬼哭狼嚎的樣子,更叫他羞慚。他想也不想地擺手道「先不說這個,想想怎麼對付那兩個東西要緊。」


孫飛揚手指捏著槍管,興奮道:「看樣子那東西怕槍。它們要是敢出現,我一定把它們掃成馬蜂窩!」


孫文雄皺了皺眉。孫飛揚身上毫不掩飾的戾氣連他這個當叔叔的都覺得不舒服。
重新上路,張軍背起張建業,楚焰落在最後,撿起掉落的箭。箭頭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幽綠光。
在前方五六十米的位置,二毛和綠僵正互相數著對方身上的洞眼。

二毛炫耀道:「你二,我六!我贏了。」
綠僵臉暗成墨綠色:「你喜歡我把二送給你,讓你更二。」
二毛道:「怎麼送?」
綠僵獰笑道:「把你身上的肉挖下來填在我身上。」
二毛嚇了一跳,手腳並用地往後退了兩三米。
綠僵摸著手臂上的洞眼,恨聲道:「遲早弄死這群王八蛋!」
二毛得意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在箭頭上抹了你的眼屎!」
「……哪來的?」
「你上次睡覺揉眼睛掉下來的。」
「哪個上次?」
「我拿你……」二毛驚覺不對,已經被綠僵一把按到牆上!綠僵臉部盡力表現出猙獰,「我的陶瓷製手鼓果然是你偷走的!」
「沒有,我只拿了眼屎。」

「偷眼屎也是偷!你還給我!」
二毛閉上眼睛,英勇就義狀:「你拿吧!」
綠僵兩隻手在他身上亂扯!
「噢噢噢噢……」二毛一邊蹦跳一邊享受般的抖動著,「好舒服!」
綠僵:「……」
二毛見他轉身要走,忙抓住他道:「別走,我們研究一下更重要的問題。你說……」


「沒興趣。」
「但是……」
「不要。」
「你怎麼……」
「沒錯!」
「……」
「……」
二毛道:「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
綠僵冷笑道:「拔毛?沒興趣。眼屎?不要。我怎麼知道?呵呵,沒錯,我就是知道。」


二毛慢吞吞道:「其實我想問,你覺得飛僵什麼時候出手啊?上次沒多久他就出手了,這次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綠僵瞪著他:「你去問小龍!」
「小龍在哪兒?」
「第三層。」


「他去見飛僵了?怪不得這幾天沒看到他。」二毛吃驚。雍懷過世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到飛僵和小龍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裡。

綠僵聳肩道:「白僵讓他去打一盆水。」
「……打了幾天了?」
「對於天這個概念,我是很淡薄的。」綠僵頓了頓道,「五天又兩個時辰。」
「你說他會不會已經……被幹掉了?」
綠僵道:「小龍被飛值幹掉?」


「你也這麼覺得?」二毛傷心地聾拉著腦袋。雖然他和小龍的感情不是很深,但是,對他種根本找不到感情很深的朋友的殭屍來說,少一個感情不深的也是很深的傷害。


「不可能。」
「是啊,怎麼不可能……啊?啊?為什麼不可能?」
綠僵道:「飛僵不會殺小龍的。」
「為什麼?」
「虎毒不食子。」


「……」二毛的表情已經超越了「震驚」所能形容的範疇,「小龍是飛僵生的?品種不同怎麼生的?」


「不可能。」綠僵道,「殭屍怎麼可能生出龍?」
「這是我的問題!」
綠僵道:「最多是養父。」
二毛道:「你怎麼知道?」
綠僵道:「用眼睛看。飛僵什麼時候包容過其他殭屍了?也就對小龍和顏悅色。」好嫉妒!
二毛似懂非懂。
白僵迎面走來。
二毛匍匐在地,裝土墩。
白僵一腳踢翻他:「起來。」
二毛哭喪著臉道: 「姑奶奶,行行好,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我真找不到。」
綠僵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
白僵道:「說正事。那些人處理的怎麼樣了?」


一說到這個,二毛就來精神了,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亮出身上新增的洞眼:「看,他們用暗器射我。」
白僵怒道:「怎麼不乾脆射死?」
二毛:「……」
綠僵感慨道:「我們生命裡太頑強。」
白僵道:「有幾個人?」
綠僵和二毛同時開口。
「九個。」
「四個!」
白僵:「……」
綠僵不解釋,只問:「你信他還是信我?」
白僵道:「一個騙子一個笨蛋,你說信誰?」
綠僵:「……」
二毛:「真的,我數的很清楚,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是四個。」
「……」白僵看著綠僵道,「我信你。」
綠僵看著二毛那張又二又毛的臉,覺得勝之不武。
二毛道:「我們找飛僵把地宮整一整,整死他們吧?」
「你敢見飛僵?」
「……呃,讓小龍去!」
白僵盯著他手上的洞眼,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冷笑道:「幾個擅闖者而已,我一個就整死他們。」


二毛想起白僵的暴力,憐憫道:「他們真可憐。」
綠僵道:「你打算怎麼做?」
白僵道::「你當過人類,應該知道對付人類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自相殘殺。」
這大大迎合了綠僵的喜好,他幾乎要歡呼起來:「好好好!這個辦法好,我們就讓他們自相殘殺!你說我們怎麼讓他們自相殘殺好呢?是封他們兩個小官做做,今天對他好,明天對他好,讓他們嫉妒地殺來殺去?」


二毛撓著腦袋:「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白僵道:「白日做夢的意思。」
綠僵得意道:「你們不懂,我生前是個大官。」
白僵道:「我懂,你死後被人掘墓。」
綠僵:「……」
白僵道:「他們現在到了哪裡?」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牆之隔的墓道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三隻殭屍靜默下來,直到那些腳步聲完全消失,綠僵才道:「他們前進的方向好像是你的墓室。」


「你的寶貝不是藏在墓裡?要不要我們幫你轉移?」二毛摩拳擦掌。
白僵面無表情道:「不,那裡只有我的棺樽。」
二毛興致缺缺。
在短短的幾秒鐘內,白僵已經想出一個自認為的絕世妙計!她道:「人類不是喜歡寶貝嗎?我們就給他們一個價值連城的古董,看他們狗咬狗。」



綠僵不以為然:「把古董賣了平分,一人拿一份不就行了?」
「你願意把你的收藏和我們分嗎?」
「不願意!」綠僵斬釘截鐵地回答。
白僵的眼睛閃爍著算計的光芒:「那就給他們一件捨不得賣捨不得分的寶貝。」
二毛和綠僵同時後退半步。
「放心,我只是借來用用。」
綠僵道:「死都不給!」
二毛剛要表決心,被白僵一瞪,話到嘴邊就變了:「不死就給。」
白僵道:「一盞茶之內,你拿最值錢的古董來,我以後就不找你的麻煩。」
二毛眼睛一亮。
白僵對綠僵道:「你去攔住他們一盞茶的時間給我們做準備!」
綠僵撇嘴。
白僵道:「如果做不到,我以後專找你麻煩。」
綠僵眼角一抽。


張建業在四家面前出了事,張放自覺老臉掛不住,主動承擔起探路的職責。他是老江湖,眼光毒辣,前方轉角黑影晃了一下,他提起飛刀就射了出去!

孫飛揚正給槍上膛,看到飛刀唰地一下斜插在轉角處的牆璧上,瞳孔不由一縮。這力道、速度和準頭絕不亞於他手裡頭的槍。還未平息的熱血又沸騰起來,他把槍上膛,正要與張放一較高下,就聽張放低喝道:「讓開!」
與此同時,一塊近一米長半米寬的石頭從黑暗處砸來。
孫飛揚身體一斜,石頭擦著肩膀過去右手飛快地回擊五槍。
子彈打在牆上,猶如掉進河裡的小石頭,很快就沒了聲息。孫飛揚靠著火
力掩護衝到轉角,卻發現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空空的墓道彷彿在無聲地嘲笑。
「跑了!」孫飛揚咬著牙,雖然在笑,卻十分猙獰。
張放等人正圍著那塊大石頭研究。
孫文雄拿出放大鏡,用手電筒照著,對著石塊細細查看:「這是墓碑?」
「咦?這人生前還是個將?」因為姓司馬的緣故,司馬誠懇對歷史上的武官十分有興趣。
孫文雄看完生平,唏噓道:「生前再威風,死後也不過一捧黃土。」
張放道:「也許不是土,是殭屍。」


其他人聽得心中一凜。墓碑出現的地方怎麼會沒有屍體?殭屍就是屍體屍變而來……如此聯想, 這塊墓碑的主人極有可能就是他們的敵人。
楚曉海笑道:「頭一回見到有人拿自己的墓碑當武器。」
「人?我看是殭屍吧。」張軍道。


司馬誠懇道:「娘的!這東西到底是不是殭屍?殭屍不是很蠢的嗎?怎麼還會用暗器了?」


孫文雄看著孫飛揚手裡的槍,思索道:「會不會是在學習我們?」
司馬夫人道:「要是這樣,這些殭屍就太可怕了。」看到槍就想到投擲石頭,這殭屍簡直是舉一反三的天才。


孫飛揚舔了舔嘴唇道:「這樣殺起來才有意思。」
張放和司馬夫人投以怪異的眼神。孫飛揚的表現與初見時乖巧溫順的形象相差越來越遠,讓他們不得不在意。


孫文雄暗暗叫苦,孫飛揚這人來瘋的毛病什麼時候染上的?他看出司馬家和張家對孫飛揚有看法,識趣地提出分開來走:「人多目標大,分開走還能互相支援。」
其他人都無異議。
孫文雄正想提出各家走各路,孫飛揚卻已開開心心地說道:「我跟著張老學技術。」
學技術去藍翔,那裡缺人。
張放踢皮球:「跟著一個糟老頭多無趣,不如和楚家倆小哥在一塊兒。」


孫飛揚笑嘻嘻道:「楚家倆小哥要好得很,我插不進去。」
楚焰道:「曉海最喜新厭舊,你嬌俏可人,正好符合他的口味。對吧?」


楚曉海一邊在心裡詛咒楚焰找個重口味的另一半,一邊微笑道:「孫小哥英俊帥氣,與我哥倒是很搭。」


「嬌俏可人」又「英俊帥氣」的孫飛揚搭上楚曉海的肩膀:「我更喜歡英俊帥氣,跟你吧。」


楚曉海:「……早知道就說「妖燒嫵媚」了!


他們這廂好不容易把孫飛揚和楚曉海拉郎配了,又輪到司馬夫人亂牽線。她把司馬誠懇推給了楚焰。


司馬誠懇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妻子:「老婆!我不喜歡英俊帥氣的!」
司馬夫人道:「嗯,所以把你交給楚小哥我很放心。」
楚焰抱胸道:「司馬夫人怎麼知道我不喜歡高大威猛的呢?」
……
楚曉海幸災樂禍地想:自己的詛咒真靈驗啊!
「我相信我丈夫的反抗能力。」司馬夫人風情萬種地一笑,「說實在的,建業受了傷,我是女人家,體力不濟,張老、孫爺是我們隊伍的大腦,要坐鎮後方,讓誠懇跟著楚小哥是再好不過的。」


司馬誠懇滿臉不甘地拉長臉。
楚焰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司馬夫人見他不反對,悄悄鬆了口氣。張家擅長道術,孫家掌握地圖,楚家實力莫測,在只見殭屍不見機關的地宮裡,司馬家處境最危險。她提出這樣的要求正是想頂住另外三家,以免成為棄子。


孫文雄見情勢已脫離自己的計畫,只能希望孫飛揚別太出格。至少在處理掉殭屍之前,各家相安無事。

看著孫飛揚和楚曉海、楚焰和司馬誠懇一前一後走入黑暗中,張放、孫文雄等人打著手電筒照既定的路前進。


抱著棺材板思考怎麼丟出去才能盡最大可能拖延時間的綠僵被白僵拍了一掌才發現一盞茶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已悄悄溜走。


白僵也對他順利達成任務有些奇怪:「你怎麼做到的?」
綠僵道:「我丟了塊墓碑給他們。」
白僵道:「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白僵點點頭,沒有再問,轉身往回走,走了一半,她驚覺不對,又回頭道:「誰的墓碑?」


「呃……」綠僵的臉色頓時綠上加綠。
白僵眼神一凝。
「細節不重要。」
「未來的每一天,我都會在很不重要的細節上找你的麻煩。」
綠僵老實交代:「紫僵的。不用白不用。」
「……」
「讓他發揮餘熱。」
「……」
「雖屍骨不留,但英靈長存!」
「……」
「啊!」
墓道深處的一聲慘叫驚動無數人。
潛行的楚曉海和孫飛揚身體都是一震。


孫飛揚道:「前面是什麼玩意?」他回頭看了看。他和楚曉海還沒走遠,三撥人的距離都沒拉開 ,電筒光源處,張放、孫文雄等人俱在,中間兩個身影是楚焰和司馬誠懇。


四家的人都在,是誰慘遭毒手?
楚曉海道:「也許真的有同行在前面。」
孫飛揚歪頭想了想,道:「我一個人去前頭唯瞧。」
「好。」楚曉海道,「我在後面跟著。」
孫飛揚嘿嘿一笑, 蹲身貼牆,以蹲姿向前跑,眨眼就跑出了五六米。
楚曉海知他有心賣弄,仍吃了一驚,暗道:孫飛揚不愧是孫家這一代最出色的繼承人,果然有獨到之處。他看著孫飛揚消失,嘴角揚起,小跑著跟上,慢慢拉近距離。

孫飛揚見他追上來,激發鬥志,全蹲改為半蹲,速度提升近一倍。
楚曉海不甘示弱,緊隨其後。
不過眨眼的工夫,兩人已經甩開大部隊,跑到墓道岔口。


孫飛揚直起身,手指輕輕地按摩著腰腿,磚頭對著黑暗中的某個位置道:「楚哥好身手。」
楚曉海停下腳步,呼吸如常:「承讓。」
孫飛揚道:「我們等一會兒吧。」
楚曉海拿出手電摘四處照了照。
孫飛揚眸光閃了閃,背靠著牆壁,看著他旁若無人地探路。


楚曉海看到正面有門,用腳踢了踢,競然開了。他從挎包裡拿出七個灌了鉛的乒乓球,朝不同的方位一個個丟進去,直到所有的球鬱安安穩穩地停下來才抬腳往裡走。進了墓室,他又將加了抗凝劑的黑狗血住四周噴了一圈。


孫飛場這才跟上來,借光看清墓室的擺設,拿出打火機,將牆壁三面的油燈點亮。
室內大亮!
他們這才發現正對大門的牆竟然全部用黃金鑄成。不過這樣大的一面黃金既不容易卸下來,也不容易帶走,心動也無用。


兩人一個朝左一個向右,極有默契地繞室一周,都在正中的白玉棺樽邊上停下。白玉棺樽質地上佳,邊上鑲嵌著翠玉。


孫飛揚帶著手套摸了摸棺樽四周,又敲了敲,拿出一根銀絲慢慢從縫隙裡探進去,好半晌才拉出來,見顏色未變,才伸手將棺蓋推開。

楚曉海拿著槍,槍口死死地對準棺樽開合的縫隙。
棺蓋拉開半天,裡外一點動靜都沒有。


孫飛揚打開棺槨,裡面是空的,只有一座二十釐米的黃金玲瓏寶塔孤零零地豎在裡頭。塔分七層,珠寶玉石鑲嵌無數,一亮相就閃得兩人一陣眼花。不說珠寶玉石如何值錢,光是做工,就令後人汗顏。連孫飛揚和楚曉海這樣見慣了各式各樣寶貝的人看了也不禁怦然心動。


孫飛揚道:「給這東西估個價?」
楚曉海想了想,比兩根手指。
孫飛揚嘿嘿笑道:「我出一半,你讓給我?」
楚曉海笑道:「一個億?」
孫飛揚臉色一變。
楚曉海道:「我去叫人。」
孫飛揚呵呵笑道:「好。」
楚曉海剛轉身,孫飛揚就抬槍對準他的後腦勺。誰料楚曉海又回過身來,笑瞇瞇地盯著烏黑的槍口,問道:「孫哥做什麼呢?」

孫飛揚面不改色道:「怕殭屍衝進來,給你做掩護你呢。」他眸光往下一挪,發現楚曉海貼著胯骨的手也握著槍,槍口朝上,遙指自己的咽喉。
楚曉海道:「孫哥真是思慮周詳。」
「你也不差。」 孫飛揚還在笑,笑容裡滿是殺氣。這世上就是有一種人,談笑間負盡天下人,卻不容任何人負他,哪怕是自己先翻臉的也不行。


楚曉海道:「我看這裡聽安全,沒有用槍的必要。我數一二三,我們同時把槍收起來?」
孫飛揚笑著點頭:「好啊。」
「一。」
「二。」
「三。」
砰!一聲槍響,兩顆子彈。
楚曉海直挺挺地仰面倒在地上,兩條腿拱起,用力一送,身體借力送到墓室門口,就地一滾,在孫飛揚開第二槍之前起身衝進了墓道,藉著暗色遁去蹤影。


孫飛揚握著槍,抬手摸了摸脖子上被子彈擦出來的傷口,眼底寒光冷例。


之前司馬誠懇聽老婆稱讚楚焰和楚曉海,對兩人又忌憚又好奇,尤其是楚焰,單槍匹馬地闖進令同行聞風喪膽的山西無名墓又毫髮無傷地出來,這份本事和膽氣讓司馬誠懇甘拜下風。他平素最討厭動花花腸子,對張放、孫文雄這種耍手段的人最看不慣,像楚焰這種一聲不吭本領高強的人卻喜歡的很,很想搭訕,又不知從哪裡搭起。


他撓著腦袋,暗罵自己正是應了媳婦兒的那句話——無心插柳口若懸河,有心栽花笨嘴笨。他糾結好半天想出一句:「你們義父為什麼沒來啊?」
楚焰道:「有病。」


這是在罵自己還是在罵他義父?


可惜他們為免殭屍發覺,沒打燈,看不到對方臉色。司馬誠懇又道:「你說這些殭屍怎麼這麼聰明呢?又會放冷箭,又會逃跑,和我原先見的都不一樣。哎,楚老弟,我和你說句掏心窩的話吧,其實我這次來,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我總覺得我們這次可能……」


前方冷風襲來,輕如雲絮,快如閃電,卻又無聲無息。
司馬誠懇有所苦覺,下意識地讓了開去。
楚焰眼睛一瞇,放在褲袋裡的右手搶在對方將刀子捅進自己小腹之前抓住了那只握刀手。


對方手腕被扣住,故作驚慌地叫起:「哥?!」
司馬誠懇在那頭聽到聲音,鬆了口氣道:「原來是小楚啊,你走路怎麼一點聲晌都沒啊!」


楚曉海苦笑道:「我這不是怕引起殭屍的注意嘛。」
楚焰冷笑,抓著楚曉海手腕的五指微微用力。
楚曉海痛得大叫道:「哥!你抓痛我了!」
黑暗中,司馬誠懇看不到兩人對峙的情景也察覺到不尋常,忙不迭地打開手電筒:「怎麼了?你們這是怎麼了?」
楚焰冷哼一聲,猛然鬆開楚曉海的手,兩人若無其事各站一邊。
楚曉海右手往身後藏了藏,不動聲色地收起匕首,甩甩手道:「飛揚讓我來通知大家,前面有個墓室。」


司馬誠懇道:「他人呢?」
「就在前面的墓室裡,一直往前,到頭就是。」
楚曉海話音剛落,司馬誠懇就急匆匆地往前跑。
燈光被司馬誠懇帶走,楚焰皺眉的表情一閃而逝。


楚曉海輕笑道:「哥是不是想提醒他注意孫飛揚這個瘋子?呵呵,孫飛揚在浙江流沙墓染上瘋病這件事道上還沒有多少人知道吧?孫家兩口子瞞得緊,可能連孫文雄都不知道,要不然絕不會帶他來。」


楚焰冷笑道:「發瘋的是你。」
「是啊,我也差不多。」楚曉海收起笑容,「只可惜,哥的身手還是這麼矯捷。」


楚焰道:「你的也不錯。」
「不是沒刺中嘛。」楚曉海十分惋惜。
楚焰道:「我是說,你找死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有人找死的速度更快,孫飛揚剛才想殺我。」
楚焰道:「替天行道,他是做好事。」
「可是差點被我殺了。」
「蒼生不幸。」


「……」楚曉海還想說什麼,就聽到司馬誠懇急促的小跑聲在黑暗中由遠而近:「兩個小楚,你們還在嗎?」
楚曉海出聲道:「我正和哥抱怨呢,他差一點就把我的手腕掰斷了。」


司馬誠懇在他們邊上停下,保持兩步距離。這個粗漢子到底有心細的地方:「你們先去吧,我去通知我媳婦。」


楚曉海滿口應承,等司馬誠懇走遠了才道:「這個人也不是真傻。」
楚焰道:「把全世界當傻瓜的人才是真傻。」


楚曉海大笑道:「那個人不是哥嗎?」笑聲包裹著黑暗,猙獰又寂寥,「你一向目下無塵,除了自己,把誰放在眼裡?別以為你在義父面前裝模作樣別人就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當兄弟這麼多年,我很清楚你其實壓根就沒有把我當兄弟,更沒當義父是父親。」


楚焰譏嘲道:「你當我是兄弟?」
「我是有樣學樣,你不當我是兄弟我為什麼又要拿你當兄弟?」
「其實……」
楚曉海認識楚焰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聽他說話露出遲疑,只恨看不到表情,催促道:「其實什麼?」
「當個壞人也沒什麼,你不用找這麼多藉口。」


「……」楚曉海咬牙切齒道,「你才是壞人!」
楚焰道:「對,我是壞人。」
他承認得這麼果斷,倒叫楚曉海有點吃驚。
楚焰道:「不是壞人,沒法和你一起長大。」
楚曉海:「……」


其他人在司馬誠懇的帶領下趕了過來,這時候楚焰和楚曉海才剛剛走到基室門口。
墓室裡靜悄悄的,只有油燈亮著。


孫文雄怕孫飛揚出事,一個箭步衝進墓室:.「飛揚?」
回答他的是空氣。
司馬誠懇問楚曉海道:「你不是說他在這裡等嗎?」


楚曉海無辜道:「我和孫哥發現棺槨裡放著一座黃金玲瓏寶塔。孫哥要留下看守,我就來通知你們了。」同樣的話用不同的方式說出來會造成不同的效果。


就像這一句,無心人聽來沒什麼,落到有心人的耳朵裡卻是另一番感覺——孫飛揚為什麼留下看守?是不是這座黃金玲瓏寶塔太值錢,讓他起了獨吞的貪念?


不止他們,連孫文雄都有些懷疑。他懷疑的不是孫飛揚獨吞黃金玲瓏寶塔,而是孫飛揚的瘋病是不是發作了?現在是不是躲在某個地方準備偷襲?


他心裡狠狠罵娘!這都什麼事兒,外有殭屍虎視耽耽內有同伴鉤心鬥角不說,他還得提防自家小輩的暗算,真憋屈。

「你們到了。」孫飛揚突然出現在墓室門口。
孫文雄提起的心放回兜裡,肅容道:「上哪兒去了?不是讓你好好在這裡留守嗎?」


孫飛揚目光四下一掃,就明白了,笑道:「尿急,找個地方排放呢。」
孫文雄哭笑不得:「讓你看守的東西呢?」
孫飛揚嘴巴朝棺槨的位置一努:「在那裡呢。」


楚曉海和司馬誠懇打開棺槨,那尊黃金玲瓏寶塔果然完好無損地在裡面。
司馬誠懇伸手將塔拿在掌上觀賞,不時發出讚歎聲。
這樣精緻的一座塔,竟然一點瑕疵和不對稱都沒有。


孫文雄和張放的眼睛也微微亮起,很快看向彼此。楚家兩個太年輕,司馬夫人聰明卻是女流之輩。在這裡,他們最忌憚的就是對方。


雙方誰都沒有移開視線,久而久之,不免尷尬。
「張老,你看,」孫文雄率先開口道,「這東西怎麼處理呢?」
處理?
這個詞用得在場其他人都想笑。要真是處理,這裡所有人都百分之二百地願意處理。


張放不能笑,他還得擺出「是啊,這事兒的確不好處理」的表情:「還要請孫爺拿個主意啊。」他聳聳肩做甩手掌櫃。

孫文雄沉吟道:「地宮大著呢,這才是第一層,裡頭指不定還藏著什麼。我看這樣,東西就先放在這裡吧。」

這句話一出,連張放在內的人都愣了愣。
放在這裡?那不就是誰都能拿?
每個人都有個背包,每個背包都裝得下這座塔。
孫文雄道:「建業受了傷,留在這裡養傷。阿軍照顧他,順便看著這座塔,我們再往前看看。張老,你看這樣行不行?」


行行行……行你個頭!


張放心裡罵得暢快淋漓,表面上裝得和善無比:「建業看著塔就行。一點小傷,醒了就沒事了。」張建業和張軍都留下等於砍了他的左膀右臂,他就算是如來佛祖也少了只手當五指山啊。

孫文雄朝張建業的方向張望:「是嗎?」
趕巧兒,張建業還真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了。
張放舒出口氣,這渾小子,關鍵時刻還算給了把力。


張建業醒了,脖子上還是痛,只是痛得有些習慣了,齜牙咧嘴地扭曲著臉,一聲不吭地坐在張軍邊上,跟個小媳婦兒似的。


張軍給他喝水,他無精打采地搖搖頭。


司馬誠懇把墓室到處看了一遍,沒發現其他東西,有些站不住了,催促道:「我們再上別處看看吧?得趕時間休息呢。」被司馬夫人掐多了,知道把「睡覺」替換成「休息」來說。


「建業,你在這裡留守,看著塔。」張放指了指棺槨。
張軍建張建業一臉茫然,伸手將黃金玲瓏寶塔從棺槨裡拿出來給他看。
張建業眼睛一亮,覺得傷口也沒那麼痛了。
張放一字一頓道:「東西放著,等我們都回來了再說。」


張建業痛歸痛,腦袋還是能轉的,知道張放怕其他人跑回來搶塔,讓他好好看著,蔫蔫地應了。


張軍塞了把槍在張建業手裡。
張建業衝他感激地笑笑。
「好了,我們走吧。」孫文雄拿出地圖在前面帶路,其他人跟著魚貫而出。張建業等人走乾淨了才呼起痛來。他解開繃帶,用棉布沾了點礦泉水,在傷口上擦了擦,冷水的刺激讓傷口有一瞬間的緩和,隨即是更劇烈的疼痛。


他坐在那兒,痛得淚花直打轉,又沒個人說說話轉移注意力,眼淚嘩嘩往下淌,很快模糊了視線。過了會兒,意識也模糊了,等人走到跟前才反應過來。
「你?」張建業抬手 就想一槍。


對手出手如電,右手食指插在扳機處,擋住扳機,左手順勢將手槍一轉,對準張建業自己的腦袋。


張建業嚇出一身冷汗,顫聲道:「為什麼?」他長大眼睛,對方的面容映在瞳孔中,猙獰的表情一覽無餘。
「因為我想這麼做。」孫飛揚扣動扳機。
「呵!」張建業絕望地一縮肩膀,等待著死神降臨。
但預料中的血花並沒有從腦門綻開。


孫飛揚貶惑地打開彈夾,發現竟然是空的。他愣了愣。突然笑起來,看著張建業的目光滿是同情:「怎麼辦呢?你註定要死啊。」


張建業早就嚇得魂不附體,對方說什麼也沒聽清,背貼著牆壁,整個人直冒冷汗。
孫飛揚將槍丟給他:「我不想殺你了。」
張建業呆呆地看著槍,又抬頭看他。

「有人提前下了訂單,我不好意思截和。」孫飛揚摸摸他的頭,像在摸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拘。


張建業渾身毛骨悚然,全身知覺都頂在頭項上,連脖子上的傷口都被忽略了。
孫飛揚高高興興地走了。
張建業一開始還防著他殺個回馬槍,等確定他真的走遠了才鬆了口氣。他拿起槍,打開彈夾,然後愣住。


孫飛揚說的話慢慢地在他腦海裡過了一遍。

一種無聲的恐懼抓住他的,剛剛退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來,他僅剩的一直不斷地做著問答題。


為什麼彈夾裡沒有子彈?
槍是張軍給他的,他是故意的,還是無心的?
如果自己死了,對張軍有什麼好處?
大伯知道嗎?
他渾渾噩噩地想了一會兒,抬起頭,又奮到一個身影正面走來。


張建業眨了眨眼睛,臉上剛浮現一絲笑,就看到到一個黑漆漆的槍口對準自己的額頭。他張嘴想喊,但身體的力氣好似被吸塵器抽盡了,一點都使不上來。


槍裝了消音器,一顆子彈出去,張建業俐落地倒下,全程沒有多餘的動靜。
對方殺了人之後,從容地從棺槨裡拿出黃金玲瓏寶塔放進包裡,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他鬼使神差地轉頭看向墓室死角,發現那處陰影裡竟然坐著一個人,黑衣緊身,神態愜意,望向他的目光帶著譏嘲。


被他看到了?
殺人者殺意頓起。
坐在牆角的人冷冷一笑,不以為然。
四目相交,眼神激戰。


殺人著拿槍的手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抬起,而是極快地投入黑暗中。


坐在角落的人轉頭看了眼張建業的屍體,拿起包正要起身,就聽到門口又傳來腳步聲。這個腳步聲與先前他聽過的每一個人的都不同。腳步聲很輕,卻不是因為對方受過訓練而是因為……


他沒有有穿鞋。


來人白髮紅袍,肩膀膝蓋前胸後背處處漏風。本該是驚豔登場若卻因衣裳破舊不堪而顯出三分狼狽七分滑稽,幸好長得十分漂亮,才挽回失分。他皮膚白皙如玉,杏眼炯炯有神,眼神透著兩分稚氣兩分純真兩分沉穩兩分孤寂,剩下兩分是坐在牆角里的人都分辨不出的情緒。


像漠然,又像被漠然——情緒被冰封凍結。
他赤腳走到的屍體邊上,伸手將屍體翻過來,試探鼻息。如果說這一系列的動作角落裡的人還看得懂的話,那麼接下來的就令他有些不明白了。

他開始脫張建業的衣服和褲子。
張建業絕想不到自己不過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死後竟還要赤條條地去。


白髮青年脫下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眼底露出幾分歡欣的表情,然後脫去自己的外袍,根據張建業剛才的穿著,一件件地套在自己身上。他似乎不大會穿衣服,簡簡單單的T恤和牛仔褲他穿了五六分鐘才穿妥。


張建業穿著剛好的衣服在他身上便顯得有些寬大。T恤的領子向一邊滑落,直接露出一邊肩膀。褲子是緊身牛仔褲,勒著張建業倒是曲線分明,穿在他身上就只能看出褲型。


白髮青年打量著張建業的鞋,忍不住也脫下來套在自己的腳上。


他高估了自己的適應能力,穿上鞋以後幾乎不會走路,兩隻腳僵硬地在原地踏了踏,身體搖搖擺擺一個沒站穩,坐地上了。他還沒坐穩,斜邊上就撲出一個黑影,將他壓在身下。


「別動。」
身體上方傳來低沉的警告,白髮青年低頭看了看,一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刃雪白,中間凹槽赤黑如蜈蚣。他抬頭,直直地望著近在咫尺的臉,疑惑道:「你是誰?」


「現在這是我的問題了,你是誰?」抓著匕首的手緊了緊,隨即他發現白髮青年頸項上竟然浮現一層薄如蟬翼的藍色鱗片,擋住刀刃。


「我是清風。」對方怔忡間,白髮青年垂在身邊的右手無聲無息地抓住匕首,身體用力一扭,兩人的位置瞬間逆轉!


「你……呢?」清風盯著身下眉目精緻的英俊男子,熟悉感瘋狂湧動,一個存於心靈最深最隱蔽角落的名字蠢蠢欲動,急欲掙破桎梏破土而出!


可對方只冷冷地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咀嚼著口香糖。
第八章 白龍!失憶中的重逢!


「楚焰?」
孫文雄等人回到墓室門口,看著地上交疊對望的身影,露出古怪的表情。
清風手指按著楚焰的頸項,雙眼戒備地望著靠近的人群。


「建業!」張放面色驟變,死死地盯著楚焰身旁的屍體——張建業仰面躺著,額頭一點朱紅,血水逶迤,細細長長地順著身體曲折的線路流淌到地上。張放腦海閃過無數個念頭,楚家與張家的關係,楚天陰的手段,四家在地宮裡的明爭暗鬥,但最後定格的,卻是一幅再簡單不過的畫面——張建業幼年時趴著自己大腿一邊喊「伯伯」一邊伸手要糖吃。那是他在外三年後回家的除夕夜,一屋子的孩子,只有他不怕自己。從此,他對張建業另眼相看。


張放自詡堅如磐石的心臟裂開一道縫隙,哀慟如泉,汩汩而入,侵潤心扉,痛處微弱卻無處不在:「你……」


他剛說了一個字,跑去看棺槨的司馬誠懇就大叫起來「東西呢?」
儘管在場人人都關心黃金玲瓏寶塔的下落,可死者為大,同伴的屍體橫陳在地,哪怕心裡如司馬誠懇這般二百五的實是異數。

「不用問了,建業一定是拚死保護寶塔才遭此毒手。」有司馬誠懇這樣的丈夫, 司馬夫人早就已練就一身隨時隨地峰迴路轉的好本事。

所有目光聚焦交疊的兩具身體。
楚焰被壓在下方,顯然是受害者,而另一個「人」——司馬誠懇「第一個」發現他穿著張建業的衣服,驚叫著報告眾人。


清風緊張,按著楚焰脖子的手越發用力。
楚焰看他姿勢外行,反手捉住掐著自己脖子的手腕想扯開,卻發現拉不動。
兩人在無聲中角力。
此情此景落入旁人眼裡,卻有些說不清。他們不知清風身藏怪力,只道楚焰對這個不男不女的人手下留情,不然以楚焰的伸手怎麼可能掀不開這麼個細胳膊細腿的。


張放沉聲道:「楚侄子,他是不是殺建業的兇手?」
楚焰眸光低垂,正要答,又聽張放不耐煩地說:「你讓開!我來收拾他!」
楚焰被掐的臉色發青,譏嘲道:「你告訴我怎麼讓?」
其他人這才發現異樣,張放從張軍手中搶過槍來,對著清風的後腦勺給了一槍。
開槍的剎那,孫文雄的手肘不經意地撞了他一下。
槍口一挪,槍子兒攝入張建業的大腿,屍體用力地抖了抖。
張放:「……」內心一頓狂草亂舞!
孫文雄:「……」他是故意的。
當眾人注意力都被引過去的時候,被壓在身下的差異突然抬手反抓清風的咽喉,用力一掐。
清風瞳孔色澤微亮,隱入皮膚的龍鱗瞬間浮現。
楚焰只覺手頭一滑,就被清風翻身跳了開去。清風站起身子,腳跟還沒站穩,後腦勺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


孫飛揚見孫文雄撞開張放的槍,知道他想拿活的,也沒下死守,拿手電筒砸的。但他手勁大,打起人來又不要命,清風吃了一下,眼前金星亂冒。


張軍趁機躥過來,拿出一根串著小爪的鐵索往他頭上一套。
清風頸間一涼,脖子被兩隻幼童小手似的小鐵爪合攏抓住。鐵爪拴著鐵索,張軍俐落地繞過清風身體各處,眨眼的工夫就把他給綁結實了。


孫文雄心中有愧,逮著機會大力拍馬屁:「此行不虛,有幸見識張家的索命鎖,果然名下無虛。」


張放記恨他撞了自己的槍,誤中張建業的屍體,皮笑肉不笑地說:「我也覺得阿軍表演的不錯,孫爺看著高興就好。」他不理孫文雄尷尬的臉色,將槍丟給張軍,使了個眼色。

張軍會意,走到清風面前,用槍管盯著他的下巴道:「人是你殺的嗎?」
清風低頭看了看槍,似乎不懂這鈍了吧唧的東西能派什麼用場:「不是。」
張軍道:「放在棺槨裡的東西呢?」
清風反問:「什麼東西?」
張軍抬胳膊用手肘壓住清風的身體,迫使他彎腰。這力氣對清風來說不痛不癢,他不知道張軍要做什麼,便好奇地配合。


張軍屈膝一抬,膝蓋正中清風的胃。
眾人等著清風慘叫。
清風吸了吸鼻子,覺得無趣。
……
張軍太陽穴突突地疼,拿槍頂住清風的太陽穴,陰森森地說道:「黃金玲瓏寶塔,你是不是知道塔在哪裡?」


清風搖頭,一點都記不起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記憶力就越來越差,很多應該記得的東西都模模糊糊。


張軍抓著他的頭髮,將他面對自己:「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清風道:「我住在這裡。」
其他人倒抽一口涼氣。

張軍變了臉色:「你是……飛僵?」所有殭屍中只有飛僵的外表與人類無異,這倒解釋了他為什麼要穿張建業的衣服,因為紡織類產品不易保存,不可能和守墓怪一同經受歲月煎熬。地上那件破破爛爛的舊衣證實他所言非虛,也越發使眾人相信他不是人。

清風覺得這個問題十分古怪,搖頭道:「不是。」
「那你是什麼?」
「我是清風。」
「我不是問你的名字,我問你的種類。」
種類?什麼是種類?
清風茫然。
張軍飛起一腳瑞在他肚子上。
清風老老實實地退後兩步,抬頭看著踢了人反摔出去的張軍,問道:「你沒事吧?」
張軍丟了人,臉上火辣辣的,發狠道:「老老實實地回答問題,要不然小爺一槍崩了你。」


「張建業是額頭中搶。」楚曉海蹲在張建業屍體邊上,一手檢查屍體,一手從包裡怡然自得地掏出薯片來吃,「一槍斃命。」


孫飛揚站在他邊上,眼睛盯著屍體,眼底光彩連連,不知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嘴角掛起笑意。


司馬誠懇驚怪地問自家媳婦兒:「殭屍會用槍嗎?」
司馬夫人道:「這倒不知。」
孫文雄道:「這個地宮隱藏的危險和秘密比我們想像中更多,很難說會不會。」


張放聽著他說了和沒說一樣的屁話,心裡冷笑:難說不如不說。
楚曉海悠悠然地冒出一句:「就算是守墓怪開的槍,可他們哪裡來的槍呢?」
……
滿場沉寂。
一開始就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的楚焰再次闖入其他人的視線中——守墓怪沒有槍,他們有槍。


楚焰正整理衣服,見他們目光看過來,泰然自若道:「我沒帶槍。」
張放道:「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楚焰道:「東西掉了,回來撿。」
東西?黃金玲瓏寶塔嗎?
其他人人面色不改,心裡都紛紛冷笑。
孫文雄遲疑道:「當時建業他……」
「已經死了。」楚焰道,「我只,到他。」他口中的『他』當然是指清風。
清風從他說話起目光就沒有離開過他的臉,見他看過來,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楚曉海走到清風身邊柔聲道:「你看到是誰殺了地上那個人嗎?。」
清風愣愣地轉頭看他。
楚曉海近距離看清風,只覺這人雖然是個男的,卻一臉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清風眉頭皺起:「沒看到。」
張軍拉開保險栓,槍口在清風的下巴上磨了磨,冷笑道:「你什麼都不知道,留著有什麼用?」


「等等。」孫文雄按住他的肩膀道,「黃金塔不在他身上,一定有同夥。我們扣著他做人質,等他的同夥回來救他。」

張軍有點不情願,回頭看張放。

張放陰沉著一張臉,緩緩地點了點頭。在場眾人眼裡,死一個張建業等於少一個分羹的人,誰會真心為他報仇?黃金玲瓏寶塔的下落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現在張家勢單力孤,不是一意孤行的時候。


楚曉海還不肯放過清風,又道:「你剛剛和我哥滾來滾去的做什麼呢?像是……分贓不均的樣子。」

眾人心裡咯瞪一下:楚家內江?雖不明緣由,但對其他三家而言,自然是好事。


楚焰二話不說將背包甩給孫文雄。
孫文雄接過背包尷尬地笑笑道:「這又何必?」
司馬夫人給他架了個梯子往下走:「建業出事,大家心裡都不好受。兩位楚小哥也是想弄清楚事情真相,孫爺不要辜負。」

「既然如此,我就給楚小哥做個證。」孫文雄並不打開背包,而是用手在包的外部擠壓。楚焰的背包質地十分柔軟,這是為了遇到空間狹小的洞穴時不會因為包而被卡在裡面,此時正方便了孫文雄將包裡物件的輪廓捏出來。


司馬誠懇擔憂道:「這黃金塔金貴得很,要是被壓壞了……」
司馬夫人想哭。她重重地踩了司馬誠懇一腳,低聲道:「孫爺是什麼道行!包到他手裡掂量掂量就知道裡頭藏沒藏了,這摸摸捏捏都是給我們看的。」

司馬誠懇恍然大悟。
孫文雄捏完一輪,丟給楚焰道:「楚小哥,對不住了。」
楚焰微微一笑,抓起包的背帶往肩上一丟。
楚曉海落落大方道:「哥,對不起,我想太多了。」
楚焰道:「你是想的太少。」
楚曉海知道他一定有後話要說。
果然,楚焰懶洋洋道:「你要是想得再多點,說不定就誣陷成功了。」
孫文雄出來做和事佬:「現在是同仇敵愾的時候,不要為一點小事傷了和氣。那些怪物正在暗中觀察和監視我們,我們內訌正中他們下懷!」


司馬夫人難得開口附和道:「孫爺說道不錯。仔細想想,這麼大一個墓室,就放著一個棺槨,棺槨裡沒有屍體,只有一座黃金玲瓏寶塔,本身就很蹊蹺。」


在場的除了清風哪個不是高手,之前沒想到守墓怪有這麼高的智商所以著了道,被司馬夫人一點撥,個個茅塞頓開。


孫文雄道:「司馬夫人說的是,這根本就是一個讓我們自相殘殺的陷阱。」
司馬誠懇臉色變了變,心底暗暗慶倖。他之前就鼓動夫人和他一起殺個回馬槍搶塔,被夫人拒絕,現在想來,實是躲過一劫。


孫文雄看張放:「張老,您看現在……」
張放知道他不想再在張建業之死上糾纏下去,嘿嘿冷笑兩聲道:「孫爺做主。」
這句話說得頗陰陽怪氣,孫文雄不想理會,逕自道:「我看留在原地也不是辦法,還是按原先想的那樣,去下一層。」他們就是找到了通往下一層的階梯才半途折返,打算叫上張建業帶上黃金塔一起下去,沒想到後方出了事。


張軍道:「那建業的遺體……」
這決定除了張放誰也做不了。
張放看著一雙雙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眼睛,暗歎了口氣:「放進棺槨裡吧。幸好這是個墓,也不缺個安身的地方。」

他話裡悲愴的語氣倒是令其他人都生出幾分兔死狐悲之感,如今留在這裡的是張建業,不知道下一個又會是誰。


司馬誠懇握著司馬夫人手上的老繭,心頭一陣難過。這樣一個喝過洋墨水的好姑娘要不是跟了自己,何必上天下地地和屍體打交道?


司馬夫人與他結婚多年,心意相通,回頭衝他笑笑。


司馬誠懇低聲道:「幹完這票,我們就收山吧。」


不是沒有期盼過這一天,她太瞭解丈夫,聽到哪裡有墓,司馬誠懇兩條腿就像上了發條,攔都攔不住。她早已做好跟著他東奔西跑大半輩子,等他斷了一條腿或是老得走不動才停下的準備,他的話出現得比預料中早太多,早得她不敢相信。

司馬誠懇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孩子嗎?」
司馬夫人眼眶微濕。要個孩子這樣一個對女人來說再正常不過的心願,在他們家卻在困難不過。司馬誠懇為人耿直,她總怕他在外面吃虧,所以結婚後每次出活都是兩人一道,生孩子的事不得不無限推延。她已不再年輕,再拖下去,生育風險會越來越大。她將猶豫彷徨遺憾藏在心裡,年復一年,已成心結,不想終有一天被丈夫親手解開。


司馬誠懇沒想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婆竟因為自己一句話而感動落淚,心裡越發泛酸,摟住她的肩膀道:「這次我們說好了,要是我反悔,你就……你就拿張家那個索命鎖把我死死地捆起來。」


司馬夫人笑著捶他一拳:「你想得倒美,鎖了你,誰給孩子換尿布?」
司馬誠懇聽她這麼說,知道她心裡美滋滋地正樂著,也感到無限歡喜,忍不住摟摟她,蹭蹭她。


司馬夫人想羞澀地推開他又有些捨不得,只好把頭埋在他肩窩裡,由著他去了。
不過在場沒有多少人關注他們的柔情蜜意。楚曉海和張軍合力將張建業的屍體抬入棺槨後,張放又覺得張建業赤條條地去,到下面也不體面,讓張軍把清風丟下的衣服給他套上了——張建業原來那一身和清風一起被鎖命索捆住了,脫不下來。


等張軍替張建業穿好衣服蓋好棺槨,張放扶棺念了一段往生咒。等他們一趟折騰下來,孫飛揚等人已經很不耐煩了。


張放道:「走吧。」
孫文雄安慰他道:「我們以後再回來接他。」
張放道:「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這話聽起來有些不吉利。
在場諸人聽著膈應,但看在張建業剛過世的分上,也不好發作,只能悶聲往外走。

孫文雄在前面領路,清風跟在楚焰身後,索卻抓在張軍手裡。


楚曉海突然從清風身邊冒出來,低聲道:「你認識我哥嗎?」
清風一開始不知道他在和自己說話,等他用手臂撞了撞自己才反應過來,疑惑道:「你哥是誰?」

楚曉海道:「就是你一直在看的那個。」
清風下意識地抬頭看楚焰的背影。
「你認識他?」


「不知道。」清風遲疑道。從看到楚焰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像放在翻騰的海浪上,順著浪潮不斷地翻騰起伏,有什麼藏在浪潮下的東西似乎要在下一秒躍出水面……卻始終沒有躍出來。複雜的情緒讓他分不清楚到底是開心多一些還是難過多一些,但心裡總有那麼一股衝動,想對他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楚曉海道:「那你看他做什麼?」他直覺對方不會說謊。
清風低頭想了想,脫口道:「好看。」
楚曉海:「……」
張軍道:「你和個怪物廢什麼話!」

「我只是納悶。」楚曉海頓了頓,忍不住問道,「我不好看嗎?」楚焰外貌他知道,但是他的外貌也不差啊,怎麼不見清風對著自己目不轉睛。


清風轉頭看他,彷彿這時候才注意他這個人似的:「能看吧。」
「……」楚曉海道,「你一定認識我哥。」不然不可能斜視到這種程度。

清風迷茫地看著楚焰的背影。真的,認識他嗎?如果認識,為什麼一點記憶都沒有?如果不認識,看到他時自己心頭湧起的背上和熟悉感又從哪裡來?


白僵、二毛和綠僵在白僵的墓室集合。
白僵看到血跡,皺眉道:「流的這麼少。」
二毛驚駭道:「你什麼時候對人血感興趣了?」紫僵死後,白僵就在蠻橫、暴戾、喜怒無常的道路上越跑越遠,真惆悵!


更惆悵的是,他是白僵蠻橫化、暴戾化、喜怒無常化的直接受害者。
白僵道:「流得越多,死得越多。」

「坐等人老死的想法是對勤快的殭屍的侮辱!想要死人就親手把人類的腦袋摘下來吧。」二毛說得豪氣干雲,然後轉頭望向捧著他胳膊的綠僵道,「你在幹什麼?」


綠僵戳著他槍傷的傷口道:「每當我看到你身上醜陋的洞洞,殺意就會消弭於無形。」張放陰沉著一張臉,緩緩地點了點頭。在場眾人眼裡,死一個張建業等於少一個分羹的人,誰會真心為他報仇?黃金玲瓏寶塔的下落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現在張家勢單力孤,不是一意孤行的時候。


楚曉海還不肯放過清風,又道:「你剛剛和我哥滾來滾去的做什麼呢?像是……分贓不均的樣子。」

眾人心裡咯瞪一下:楚家內江?雖不明緣由,但對其他三家而言,自然是好事。


楚焰二話不說將背包甩給孫文雄。
孫文雄接過背包尷尬地笑笑道:「這又何必?」
司馬夫人給他架了個梯子往下走:「建業出事,大家心裡都不好受。兩位楚小哥也是想弄清楚事情真相,孫爺不要辜負。」

「既然如此,我就給楚小哥做個證。」孫文雄並不打開背包,而是用手在包的外部擠壓。楚焰的背包質地十分柔軟,這是為了遇到空間狹小的洞穴時不會因為包而被卡在裡面,此時正方便了孫文雄將包裡物件的輪廓捏出來。


司馬誠懇擔憂道:「這黃金塔金貴得很,要是被壓壞了……」
司馬夫人想哭。她重重地踩了司馬誠懇一腳,低聲道:「孫爺是什麼道行!包到他手裡掂量掂量就知道裡頭藏沒藏了,這摸摸捏捏都是給我們看的。」

司馬誠懇恍然大悟。
孫文雄捏完一輪,丟給楚焰道:「楚小哥,對不住了。」
楚焰微微一笑,抓起包的背帶往肩上一丟。
楚曉海落落大方道:「哥,對不起,我想太多了。」
楚焰道:「你是想的太少。」
楚曉海知道他一定有後話要說。
果然,楚焰懶洋洋道:「你要是想得再多點,說不定就誣陷成功了。」
孫文雄出來做和事佬:「現在是同仇敵愾的時候,不要為一點小事傷了和氣。那些怪物正在暗中觀察和監視我們,我們內訌正中他們下懷!」


司馬夫人難得開口附和道:「孫爺說道不錯。仔細想想,這麼大一個墓室,就放著一個棺槨,棺槨裡沒有屍體,只有一座黃金玲瓏寶塔,本身就很蹊蹺。」


在場的除了清風哪個不是高手,之前沒想到守墓怪有這麼高的智商所以著了道,被司馬夫人一點撥,個個茅塞頓開。


孫文雄道:「司馬夫人說的是,這根本就是一個讓我們自相殘殺的陷阱。」
司馬誠懇臉色變了變,心底暗暗慶倖。他之前就鼓動夫人和他一起殺個回馬槍搶塔,被夫人拒絕,現在想來,實是躲過一劫。


孫文雄看張放:「張老,您看現在……」
張放知道他不想再在張建業之死上糾纏下去,嘿嘿冷笑兩聲道:「孫爺做主。」
這句話說得頗陰陽怪氣,孫文雄不想理會,逕自道:「我看留在原地也不是辦法,還是按原先想的那樣,去下一層。」他們就是找到了通往下一層的階梯才半途折返,打算叫上張建業帶上黃金塔一起下去,沒想到後方出了事。


張軍道:「那建業的遺體……」
這決定除了張放誰也做不了。
張放看著一雙雙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眼睛,暗歎了口氣:「放進棺槨裡吧。幸好這是個墓,也不缺個安身的地方。」

他話裡悲愴的語氣倒是令其他人都生出幾分兔死狐悲之感,如今留在這裡的是張建業,不知道下一個又會是誰。


司馬誠懇握著司馬夫人手上的老繭,心頭一陣難過。這樣一個喝過洋墨水的好姑娘要不是跟了自己,何必上天下地地和屍體打交道?


司馬夫人與他結婚多年,心意相通,回頭衝他笑笑。


司馬誠懇低聲道:「幹完這票,我們就收山吧。」


不是沒有期盼過這一天,她太瞭解丈夫,聽到哪裡有墓,司馬誠懇兩條腿就像上了發條,攔都攔不住。她早已做好跟著他東奔西跑大半輩子,等他斷了一條腿或是老得走不動才停下的準備,他的話出現得比預料中早太多,早得她不敢相信。

司馬誠懇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孩子嗎?」
司馬夫人眼眶微濕。要個孩子這樣一個對女人來說再正常不過的心願,在他們家卻在困難不過。司馬誠懇為人耿直,她總怕他在外面吃虧,所以結婚後每次出活都是兩人一道,生孩子的事不得不無限推延。她已不再年輕,再拖下去,生育風險會越來越大。她將猶豫彷徨遺憾藏在心裡,年復一年,已成心結,不想終有一天被丈夫親手解開。


司馬誠懇沒想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婆竟因為自己一句話而感動落淚,心裡越發泛酸,摟住她的肩膀道:「這次我們說好了,要是我反悔,你就……你就拿張家那個索命鎖把我死死地捆起來。」


司馬夫人笑著捶他一拳:「你想得倒美,鎖了你,誰給孩子換尿布?」
司馬誠懇聽她這麼說,知道她心裡美滋滋地正樂著,也感到無限歡喜,忍不住摟摟她,蹭蹭她。


司馬夫人想羞澀地推開他又有些捨不得,只好把頭埋在他肩窩裡,由著他去了。
不過在場沒有多少人關注他們的柔情蜜意。楚曉海和張軍合力將張建業的屍體抬入棺槨後,張放又覺得張建業赤條條地去,到下面也不體面,讓張軍把清風丟下的衣服給他套上了——張建業原來那一身和清風一起被鎖命索捆住了,脫不下來。


等張軍替張建業穿好衣服蓋好棺槨,張放扶棺念了一段往生咒。等他們一趟折騰下來,孫飛揚等人已經很不耐煩了。


張放道:「走吧。」
孫文雄安慰他道:「我們以後再回來接他。」
張放道:「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這話聽起來有些不吉利。
在場諸人聽著膈應,但看在張建業剛過世的分上,也不好發作,只能悶聲往外走。

孫文雄在前面領路,清風跟在楚焰身後,索卻抓在張軍手裡。


楚曉海突然從清風身邊冒出來,低聲道:「你認識我哥嗎?」
清風一開始不知道他在和自己說話,等他用手臂撞了撞自己才反應過來,疑惑道:「你哥是誰?」

楚曉海道:「就是你一直在看的那個。」
清風下意識地抬頭看楚焰的背影。
「你認識他?」


「不知道。」清風遲疑道。從看到楚焰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像放在翻騰的海浪上,順著浪潮不斷地翻騰起伏,有什麼藏在浪潮下的東西似乎要在下一秒躍出水面……卻始終沒有躍出來。複雜的情緒讓他分不清楚到底是開心多一些還是難過多一些,但心裡總有那麼一股衝動,想對他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楚曉海道:「那你看他做什麼?」他直覺對方不會說謊。
清風低頭想了想,脫口道:「好看。」
楚曉海:「……」
張軍道:「你和個怪物廢什麼話!」

「我只是納悶。」楚曉海頓了頓,忍不住問道,「我不好看嗎?」楚焰外貌他知道,但是他的外貌也不差啊,怎麼不見清風對著自己目不轉睛。


清風轉頭看他,彷彿這時候才注意他這個人似的:「能看吧。」
「……」楚曉海道,「你一定認識我哥。」不然不可能斜視到這種程度。

清風迷茫地看著楚焰的背影。真的,認識他嗎?如果認識,為什麼一點記憶都沒有?如果不認識,看到他時自己心頭湧起的背上和熟悉感又從哪裡來?


白僵、二毛和綠僵在白僵的墓室集合。
白僵看到血跡,皺眉道:「流的這麼少。」
二毛驚駭道:「你什麼時候對人血感興趣了?」紫僵死後,白僵就在蠻橫、暴戾、喜怒無常的道路上越跑越遠,真惆悵!


更惆悵的是,他是白僵蠻橫化、暴戾化、喜怒無常化的直接受害者。
白僵道:「流得越多,死得越多。」

「坐等人老死的想法是對勤快的殭屍的侮辱!想要死人就親手把人類的腦袋摘下來吧。」二毛說得豪氣干雲,然後轉頭望向捧著他胳膊的綠僵道,「你在幹什麼?」


綠僵戳著他槍傷的傷口道:「每當我看到你身上醜陋的洞洞,殺意就會消弭於無形。」張放陰沉著一張臉,緩緩地點了點頭。在場眾人眼裡,死一個張建業等於少一個分羹的人,誰會真心為他報仇?黃金玲瓏寶塔的下落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現在張家勢單力孤,不是一意孤行的時候。


楚曉海還不肯放過清風,又道:「你剛剛和我哥滾來滾去的做什麼呢?像是……分贓不均的樣子。」

眾人心裡咯瞪一下:楚家內江?雖不明緣由,但對其他三家而言,自然是好事。


楚焰二話不說將背包甩給孫文雄。
孫文雄接過背包尷尬地笑笑道:「這又何必?」
司馬夫人給他架了個梯子往下走:「建業出事,大家心裡都不好受。兩位楚小哥也是想弄清楚事情真相,孫爺不要辜負。」

「既然如此,我就給楚小哥做個證。」孫文雄並不打開背包,而是用手在包的外部擠壓。楚焰的背包質地十分柔軟,這是為了遇到空間狹小的洞穴時不會因為包而被卡在裡面,此時正方便了孫文雄將包裡物件的輪廓捏出來。


司馬誠懇擔憂道:「這黃金塔金貴得很,要是被壓壞了……」
司馬夫人想哭。她重重地踩了司馬誠懇一腳,低聲道:「孫爺是什麼道行!包到他手裡掂量掂量就知道裡頭藏沒藏了,這摸摸捏捏都是給我們看的。」

司馬誠懇恍然大悟。
孫文雄捏完一輪,丟給楚焰道:「楚小哥,對不住了。」
楚焰微微一笑,抓起包的背帶往肩上一丟。
楚曉海落落大方道:「哥,對不起,我想太多了。」
楚焰道:「你是想的太少。」
楚曉海知道他一定有後話要說。
果然,楚焰懶洋洋道:「你要是想得再多點,說不定就誣陷成功了。」
孫文雄出來做和事佬:「現在是同仇敵愾的時候,不要為一點小事傷了和氣。那些怪物正在暗中觀察和監視我們,我們內訌正中他們下懷!」


司馬夫人難得開口附和道:「孫爺說道不錯。仔細想想,這麼大一個墓室,就放著一個棺槨,棺槨裡沒有屍體,只有一座黃金玲瓏寶塔,本身就很蹊蹺。」


在場的除了清風哪個不是高手,之前沒想到守墓怪有這麼高的智商所以著了道,被司馬夫人一點撥,個個茅塞頓開。


孫文雄道:「司馬夫人說的是,這根本就是一個讓我們自相殘殺的陷阱。」
司馬誠懇臉色變了變,心底暗暗慶倖。他之前就鼓動夫人和他一起殺個回馬槍搶塔,被夫人拒絕,現在想來,實是躲過一劫。


孫文雄看張放:「張老,您看現在……」
張放知道他不想再在張建業之死上糾纏下去,嘿嘿冷笑兩聲道:「孫爺做主。」
這句話說得頗陰陽怪氣,孫文雄不想理會,逕自道:「我看留在原地也不是辦法,還是按原先想的那樣,去下一層。」他們就是找到了通往下一層的階梯才半途折返,打算叫上張建業帶上黃金塔一起下去,沒想到後方出了事。


張軍道:「那建業的遺體……」
這決定除了張放誰也做不了。
張放看著一雙雙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眼睛,暗歎了口氣:「放進棺槨裡吧。幸好這是個墓,也不缺個安身的地方。」

他話裡悲愴的語氣倒是令其他人都生出幾分兔死狐悲之感,如今留在這裡的是張建業,不知道下一個又會是誰。


司馬誠懇握著司馬夫人手上的老繭,心頭一陣難過。這樣一個喝過洋墨水的好姑娘要不是跟了自己,何必上天下地地和屍體打交道?


司馬夫人與他結婚多年,心意相通,回頭衝他笑笑。


司馬誠懇低聲道:「幹完這票,我們就收山吧。」


不是沒有期盼過這一天,她太瞭解丈夫,聽到哪裡有墓,司馬誠懇兩條腿就像上了發條,攔都攔不住。她早已做好跟著他東奔西跑大半輩子,等他斷了一條腿或是老得走不動才停下的準備,他的話出現得比預料中早太多,早得她不敢相信。

司馬誠懇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孩子嗎?」
司馬夫人眼眶微濕。要個孩子這樣一個對女人來說再正常不過的心願,在他們家卻在困難不過。司馬誠懇為人耿直,她總怕他在外面吃虧,所以結婚後每次出活都是兩人一道,生孩子的事不得不無限推延。她已不再年輕,再拖下去,生育風險會越來越大。她將猶豫彷徨遺憾藏在心裡,年復一年,已成心結,不想終有一天被丈夫親手解開。


司馬誠懇沒想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婆竟因為自己一句話而感動落淚,心裡越發泛酸,摟住她的肩膀道:「這次我們說好了,要是我反悔,你就……你就拿張家那個索命鎖把我死死地捆起來。」


司馬夫人笑著捶他一拳:「你想得倒美,鎖了你,誰給孩子換尿布?」
司馬誠懇聽她這麼說,知道她心裡美滋滋地正樂著,也感到無限歡喜,忍不住摟摟她,蹭蹭她。


司馬夫人想羞澀地推開他又有些捨不得,只好把頭埋在他肩窩裡,由著他去了。
不過在場沒有多少人關注他們的柔情蜜意。楚曉海和張軍合力將張建業的屍體抬入棺槨後,張放又覺得張建業赤條條地去,到下面也不體面,讓張軍把清風丟下的衣服給他套上了——張建業原來那一身和清風一起被鎖命索捆住了,脫不下來。


等張軍替張建業穿好衣服蓋好棺槨,張放扶棺念了一段往生咒。等他們一趟折騰下來,孫飛揚等人已經很不耐煩了。


張放道:「走吧。」
孫文雄安慰他道:「我們以後再回來接他。」
張放道:「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這話聽起來有些不吉利。
在場諸人聽著膈應,但看在張建業剛過世的分上,也不好發作,只能悶聲往外走。

孫文雄在前面領路,清風跟在楚焰身後,索卻抓在張軍手裡。


楚曉海突然從清風身邊冒出來,低聲道:「你認識我哥嗎?」
清風一開始不知道他在和自己說話,等他用手臂撞了撞自己才反應過來,疑惑道:「你哥是誰?」

楚曉海道:「就是你一直在看的那個。」
清風下意識地抬頭看楚焰的背影。
「你認識他?」


「不知道。」清風遲疑道。從看到楚焰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像放在翻騰的海浪上,順著浪潮不斷地翻騰起伏,有什麼藏在浪潮下的東西似乎要在下一秒躍出水面……卻始終沒有躍出來。複雜的情緒讓他分不清楚到底是開心多一些還是難過多一些,但心裡總有那麼一股衝動,想對他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楚曉海道:「那你看他做什麼?」他直覺對方不會說謊。
清風低頭想了想,脫口道:「好看。」
楚曉海:「……」
張軍道:「你和個怪物廢什麼話!」

「我只是納悶。」楚曉海頓了頓,忍不住問道,「我不好看嗎?」楚焰外貌他知道,但是他的外貌也不差啊,怎麼不見清風對著自己目不轉睛。


清風轉頭看他,彷彿這時候才注意他這個人似的:「能看吧。」
「……」楚曉海道,「你一定認識我哥。」不然不可能斜視到這種程度。

清風迷茫地看著楚焰的背影。真的,認識他嗎?如果認識,為什麼一點記憶都沒有?如果不認識,看到他時自己心頭湧起的背上和熟悉感又從哪裡來?


白僵、二毛和綠僵在白僵的墓室集合。
白僵看到血跡,皺眉道:「流的這麼少。」
二毛驚駭道:「你什麼時候對人血感興趣了?」紫僵死後,白僵就在蠻橫、暴戾、喜怒無常的道路上越跑越遠,真惆悵!


更惆悵的是,他是白僵蠻橫化、暴戾化、喜怒無常化的直接受害者。
白僵道:「流得越多,死得越多。」

「坐等人老死的想法是對勤快的殭屍的侮辱!想要死人就親手把人類的腦袋摘下來吧。」二毛說得豪氣干雲,然後轉頭望向捧著他胳膊的綠僵道,「你在幹什麼?」


綠僵戳著他槍傷的傷口道:「每當我看到你身上醜陋的洞洞,殺意就會消弭於無形。」「……」 二毛氣憤道,「難道我們就任由他們在我們的地盤上蹦躂?」
綠僵道:「能蹦躂多久?撐死一百年,到時候他們化作白骨,我們還在笑傲江湖!」

二毛看著墓室四壁:「江湖在哪裡?」
綠僵 深沉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人不是化作白骨了嗎?」
「……」綠僵暴躁,「我追求的是意境!意境你懂嗎?」
二毛懵懵懂懂道:「所以這些人我們別管啦?」
綠僵道:「要不你再送一座黃金玲瓏寶塔出去?」

二毛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 送一座黃金玲瓏寶塔才死一個人,生意大大的不划算!要是他出手,一巴掌下去就能有一雙呢。


綠僵摸著下巴道:「其實就算我們不管,飛僵也不會坐視不理吧?」
白僵怒道:「難道我們殺不了他們嗎?」
綠僵道:「你有什麼不增洞洞又能殺死他們的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白僵默默地盯著二毛。
二毛火燒屁股般地跳起來:「想都不要想!」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不知道。」
「那麼……」
「死都不給!」上次就是比綠僵晚開口才造成黃金玲瓏寶塔的犧牲,這次他絕對不會重蹈覆轍。
「……」白僵看向綠僵。
綠僵識趣道:「我可以幫忙動手。二毛死後,遺產歸你。」
二毛:「……」還可以這樣?!三觀下限被刷新!
白僵看這兩隻互相推諉,揚手道:「別吵了, 我決定了,親自出手。」
「……」綠僵和二毛真心實意地說,「一路順風。」
白僵道:「你們當先鋒。」
綠僵、二毛:「……」讓他們當先鋒叫親自出手?親,誰跟你親了?
綠僵靈光一閃道:「你不想為紫僵報仇了嗎?」
白僵瞇起眼睛道:「什麼意思?」

綠僵道:「對付人類太危險,一不小心就會陰溝裡翻船。你還有那麼重要的事情要做,必須要保重有用之軀,不能輕易涉險。」


白僵面無表情:「你怎麼知道我要報仇?」
綠僵:「……」你天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地宮裡還有誰不知道嗎?
「嗯?」
「呃,飛僵告訴我的。」她不可能找飛僵對質,綠僵覺得自己這個謊撒得再高明不過。
「……」
看著白僵震驚的表情,綠僵舒坦了。
二毛站得累了,打算偷偷溜進白玉棺槨躺一會兒,誰知剛開棺就被裡面的屍體嚇了一大跳!「白僵,你藏了個漢子!」


白僵抬手一巴掌。
二毛被打得貼在牆上哆嗦。
綠僵高高興興地往棺槨裡張望:「還真是有一個漢子!」


白僵提起張建業往地上一摔 ,想到自己的棺槨競然被一個陌生男人睡過,氣不打一處來,對準屍體揮手就是一整套自創的捶胸捶肺捶心捶肝拳。

疾風驟雨般的攻擊下,張建業胸口成碎石。
綠僵和二毛默默地揉胸。
大地猛然一震。
二毛震驚道:「你冷靜點!」
白僵道:「不是我。」說著,又捶了一拳。
綠僵道:「是飛僵。」
白僵收起拳頭,一臉淡定:「既然飛值提前出手了,我們就看戲吧。」


去下一層之前,孫文雄提議大家坐下來暫作休整,眾人自然無異議。
經過一連串的時間,擅闖者之間暗潮洶湧得越厲害,表現上的關係就越融洽。每個人都裝出友好的樣子,以免被團體排斥在外。


幾塊巧克力幾顆糖像接力棒一樣傳來傳去,野餐氣氛和諧。
司馬誠懇忍不住也吹噓起自己的經歷:「你們聽過鬼咒嗎?」
孫飛揚笑道:「人死了不安寧,做厲鬼報仇嗎?」


司馬誠懇道:「倒是這麼個意思。我那次路過浙江聽說有一座流沙墓,一千多年來無人能破,就想去瞻仰瞻仰。沒想到到了附近就看到一個洞。」


其他人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
司馬誠懇繼續說:「那洞四四方方,異常牢固,看手法倒有幾成孫家的精髓。」司馬誠懇只能說像,不敢說是,可眼睛忍不住朝孫家一老一少看去。


孫文雄笑呵呵地當故事聽。
孫飛揚托著腮,眼睛幽幽的看向別處,右眼角卻不受控制的微微跳動。


司馬誠懇接下去道:「那墓穴很小,就十二平方米左右吧,中間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的木箱子,箱蓋開著,裡面啥東西都沒有。我正打算走呢,手電筒照到的牆壁突然出現一行字。」他用「突然出現」就說明這行字原本沒有。


楚曉海十分感興趣,猜測道:「字莫非遇到溫度才顯現?」


「我倒沒研究。」司馬誠懇道,「我當時被那行字給鎮住了。其實字倒沒什麼,主要是看到字的時候,耳邊會出現一個低沉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那滋味,就好像一個女鬼趴在你後背上似的!」


其他人笑。
楚曉海笑得最歡:「司馬大哥長得英俊魁梧,女鬼好眼光!那女鬼念叨什麼,總不會是『小女子閨中寂寞』吧?」


司馬誠懇悄悄打量自家媳婦兒,見她沒有不悅,才笑罵道:「瞎說八道什麼!」


「女鬼倒沒什麼,就怕是什麼狼『蟲』虎豹。」楚曉海別有深意地看向孫飛揚。
孫飛揚眸光一閃,望向他的眼睛竟帶著幾分惡毒。


司馬誠懇絲毫未察覺兩人間的暗潮洶湧,道:「說是鬼咒,自然是詛咒。上面寫的是:擅闖死全家!」
……
墓道裡詭異地靜了一下,然後爆出驚天動地的大笑。


第二層的墓道比第一層更狹窄,原本從從容容三人並行的墓道到了這裡僅容兩人並肩通過。


孫文雄藉著燈光研究地圖,大隊人馬就在旁邊等著。
司馬誠懇和夫人在旁說悄悄話。
司馬夫人對鬼咒耿耿於懷,細問情形,皺眉道:「怎麼不曾聽你說起?」
「怕你擔心。」司馬誠懇忸怩道,「咒得太狠。」他不懼死,卻怕連累自家媳婦兒。


司馬夫人用手指敲他的頭:「笨蛋,這種話你也信。」
司馬誠懇回憶起那時的情景,心頭一顫,不自覺地抓住她的手:「那東西,真的很邪門兒。」


「嗯。造得起流沙墓的人不可能買不起棺材,那種木箱子不像是裝屍體的。可不裝屍體,又造墓做什麼?藏東西麼?」她陷入沉思。


司馬誠懇親了親她的耳垂道:「不想了,反正我們做完這一票就收手。」
司馬夫人卻沒有他這樣樂觀:「這一票啊。」
「怎麼了?」
「建業的死很不尋常。」司馬夫人壓低聲音道,「你注意到張軍拷問的問題了嗎?」
司馬誠懇茫然道:「啊,怎麼了?」
司馬夫人道:「他問『人是你殺的嗎』。對方回答『不是』。」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問過和兇手相關的問題了。正常人不是應該繼續問:兇手是誰嗎?」


司馬誠懇一愣道:「啊,他忘了問吧?」
這麼重要的問題忘了問嗎?司馬夫人看著張軍的側影,眉頭打了個疑問的結。
孫文雄研究了半天,尷尬道:「地圖上只標注著路線和個別墓室,並沒有標注其他。到底怎麼走,還要商議商議。」
張放道,「不是往墓室走嗎?孫爺還想商議什麼?」

孫文雄道:「地圖上面一共有三個墓室,一個是棺材裡裝著骨灰的那個。」也就是清風暫住的第一層墓室。


司馬誠懇道:「那裡什麼都沒有。第二個不會是放黃金玲瓏寶塔的那個吧?」
「那個沒在地圖上標注。第二個,」孫文雄乾脆將地圖遞給他,「被打了個叉。」


若是小晴和二叔死而復生來到這裡看到這張地圖,一定會認出那個打了叉的墓室正是他們二人第一次遇到吸血花的地方,小晴還被金沙攝取魂魄,差點迷失自己。在場眾人雖然不知道這段故事,卻也覺得這個墓室無需再去。司馬夫人道:「不是還有一處嗎?」
孫文雄道:「最後一個墓室在第三層。」
司馬誠懇呆道:「難道第二層就一座黃金玲瓏寶塔?」
孫空雄道:「或許老祖宗也沒詳細勘察過。」


其他人靜默。這個時候各人有各人的想法,都不肯搶先開口。僵持之際,站在清風邊上的楚曉海猛然將他推了出去:「這裡不是有個活口嗎?」


清風站在眾人中間,眼睛只肯看楚焰。
楚焰有點鬱悶。張建業死後,他努力削弱自己的存在感,一如之前所做,可清風的目光總是打亂他的計畫,讓他轉眼從盲點成焦點。


孫文雄朝孫飛揚使了個眼色。孫飛揚笑呵呵地走到清風邊上,一照面就朝他肚子來了一拳:「第二層有幾個墓室?」

清風道:「記不仔細了,好像有好幾個假的,兩個真的。」


要是二毛和綠僵聽到一定氣得吐血,因為他說的真的那兩個就是他們的墓室。
孫飛揚眸光閃了閃道:「假墓室裡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
「機關呢?」
清風愣了愣,眼前冒出幾支冷箭亂射的畫面,當時他身邊似乎還有什麼人……是什麼人呢?


孫飛揚見他發呆,抬手又是一拳。
這一拳砸在他的臉上,將清風的臉立接打偏了過去。
清風垂著頭,依稀有什麼東西從腦海中閃過,快得抓不住。
「雍……」
他習慣性地脫口,覺得極為重要,心痛得擰起來,卻死活想不起後面應該接什麼。
「雍什麼?」孫飛揚抓住他的頭髮, 隨即迷戀上這種柔滑的手感,不由自主地摸了兩把,「說。」


清風閉了閉眼睛,半晌才在孫飛揚的拳打腳踢中抬起頭,平靜地說道:「機關好像是有的,會射箭,但是,我記不清了。」


累得微喘的孫飛揚道:「打你你沒感覺?」
清風道:「有的,癢癢的。不要撓我腰那裡。」
孫飛揚:「……」他發狠地撓了一下。
清風咯咯笑了。
孫飛揚:「……」
司馬誠懇被清風的傻樣逗樂了:「他是老年癡呆吧?」
司馬夫人道:「你看上去比他大一輪,要得老年癡呆症也輪不上他。」
司馬誠懇道:「你別若他小,指不定都幾百歲了。」
清風對著他點頭道:「有的。」


司馬誠懇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竟然中了,好奇道:「你不是飛僵又能活這麼長,你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啊?」


「我?我是……」清風頓了頓,胸口莫名的湧起驕傲,一個從遠古而來, 挾著睥睨天下威勢的字像要突破迷茫,從記憶中翻攪出來!


他猛然一震,霧濛濛的腦海終於撥開一角,射入清明的光線。
只是不等他回答,墓道突然震顫起來。
「要塌了!」
驚恐中,誰也不知道誰先吼了這一嗓子,每個人都覺得是自己喊的,因為每個人都是這麼覺著。
「快逃!」
喊這兩個字的聲音很清晰,是司馬誠懇,他是對妻子說的,可拔腿跑的是全部。
搖晃的墓道像行於驚濤駭浪之上的顛舟。


墓道的頂、壁和地都在視線可及的位置慢慢地發生著偏移。不是沒有去過建築工地,也不是沒有看過建造中的房子,可是建築物有生命一般地自己動起來卻是頭一回。


眼見通向上一層的石梯在即,一堵牆毫無預警的橫插出來,硬生生攔住去路。要不是跑在最前頭的孫飛揚機警,關鍵時刻在那堵牆上拍了一下,反撞開自己,身體可能就要卡在牆縫裡當粘合劑。
孫飛揚轉頭重新找路,這場開始的毫無預兆的地震又毫無預兆的結束了。
當地面完全回歸平靜時,在場諸人還有些不習慣,腦袋裡總有些東西在晃來晃去。
張放看清周圍,瞳孔一縮,脫口道:「人呢?」
孫文雄接道:「人沒事就好,我們再……」「從長計議」四個字被他生吞了下去。
墓道裡,三道身影面面相覷,像蠟燭一樣,映照彼此的光輝。
張放率先往回走,道:「我們先找人再說。」


孫飛揚盯著他的後背,眼睛發出駭人的綠光,好似一隻餓了幾夭幾夜的狼看到了一隻剛洗完澡渾身香噴噴的小肥羊。


要不是看在他姓孫的分上,孫文雄真想一顆槍子兒解決掉他!眼下是搞內訌的時候嗎?! 他大吼一聲:「肥羊!」


小肥羊和張放都看他。
孫文雄乾笑道:「人急了,口音也出來了。」
孫飛揚笑道:「我這名字用家鄉口音念就是『肥羊』。」
孫文雄不動聲色地橫了他一眼,道:「你去給張老帶路。」
孫飛揚攤手道:「地圖呢?」
張放苦笑道:「現在這地圖還有用麼?」


孫文雄愣了愣,突然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情來,他展開地圖。地圖除黑線之外還有縱橫交錯的綠線。他原先不知道綠線有什麼用,現在看來可能是……

「這……」張放也發現了,「會不會就是地震後的路線?」
孫文雄不敢肯定:「我們先試試。」
張放心頭略寬 。這種地方有一張地圖和沒一張地圖區別可大咧。他現在唯一擔心的是張軍,已經失去了一個張建業,他不想再搭上一個。


張軍現在在哪兒呢?
他正和司馬誠懇夫婦和楚曉海一起。地震的時候他們是居中部隊,緊跟著孫文雄,誰知拐彎的時候前面的人突然就給拐沒了。

楚曉海看著與之前稜角分明的四方墓道迥異的圓管形蜿蜓墓道,苦中作樂道:「古人的智慧我們真要好好學學。就不說這些牆是怎麼動的,這麼大的動靜,只靠著這些夯土,竟然沒塌。」

司馬誠懇現在最怕聽到坍塌之類的字眼,聞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童言無忌!進墓最忌諱說這些字。」
楚曉海笑笑。


張軍清點人數,其實也沒什麼可清點的,總共四個人,一眼就看盡了:「孫爺、張老和孫飛揚是被我們跟丟了,那楚焰和那個怪物呢?」


司馬夫人邊回憶邊道:「楚焰好似在最後面。」
楚曉海道:「那個怪物戴著索,跑得慢。」不用說,楚焰和他成了第三隊。
張軍道:「幸好鎖命索沒有鑰匙打不開,楚小哥不會有事。」
司馬夫人道:「還是儘快會合的好。」暗處有不知名的敵人虎視耽耽,多幾個同伴安全些。


楚曉海道:「這樣吧,我和張軍去找路,兩位留在這裡等。」
司馬夫人皺眉道:「就伯我們再走散了。」
「我們不會走遠,先把附近的路摸透了。」 楚曉海朝張軍使了個眼色,張軍會意,跟著附和。


司馬夫人想了想,也沒其他主意,便同意了。
兩人身影一離開視線,司馬夫人就拉著司馬誠懇往墓道另一頭走。
司馬誠忍疑惑道:「我們不是留在原地等嗎?」

司馬夫人道:「楚曉海和張軍不知道打什麼主意,我們暗中觀察一陣再說。」她說完,見司馬誠懇半天沒說話,不由納悶道:「怎麼了?」


司馬誠懇歎氣:「這裡這麼危險,叫上夥伴是為了互相幫助,沒想到搞成現在這樣子。」

司馬夫人想安慰他,又無從說起。像孫文雄這樣叫上幾家一起來的,在近幾年絕無僅有。來之前她和司馬誠懇兩人還好一通分析,生怕是個什麼陷阱,後來聽說張放出山,才抱著試試的心態過來看一看。可惜他們的合作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失敗的。


司馬誠思道:「老婆,我們這一趟……不要下手了吧?」
司馬夫人一怔:「為什麼?」
「我心裡有點鬧得慌,總覺得會出事。」
司馬夫人道:「那你想怎麼樣?」


「我們什麼都不管,就想辦法出去。」司馬誠懇一把摟住她,嘴唇在她額頭上重重地親了一下,「我等著你給我生大胖兒子咧!」


司馬夫人反手摟住他。在這一行做了這麼多年,要她入寶山空手歸真有些不習慣,但是這 一次她聽從丈夫的決定。因為她感覺得到,司馬誠懇是真心想要和她好好過日子。


「好,我們走。」她從包裡拿出指南針,開始找路。

花開數枝,各有精彩,且說張軍和楚曉海兩人尋路半天,越走越暈。張軍一邊用掌上型電腦記下行走路線,將路線繪製成電子地圖,一邊說:「時間差不多,我們也該回去了。」
楚曉海撓頭,面有難色地朝張軍靠過去,道:「張哥,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張軍不疑有他,隨口道:「沒事,都這份上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楚曉海驟然出手,五指如爪,飛快地襲向他身後的背包。
張軍反應過來時,包已經被他捏了一下,臉色頓時大變,喝問道:「你做什麼」
楚曉海一碰就鬆手,嘴裡呵呵笑了兩聲:「沒什麼,我只是想起建業遇害的時候,你剛好不在隊伍裡,問問是怎麼回事。」


張軍將包背到身後。痞痞地笑著:「人有三急,我去撒個尿。我尿完沒洗手,不信你聞聞,還有尿臊味兒呢。」
楚曉海道:「比起手,看包不是更直觀麼?」


張軍還在笑 :「可人總要講究一點隱私。內衣內褲不說了,大男人不忌諱這些,可有些東西……就不好給人瞧見了。」


「明人不說暗話,痛快點吧。」楚曉海道,「我不是張放,你殺了張建業的事我可不管。」
張軍道:「別血口噴人,他是我兄弟。」
「好,不扯開去, 就說這塔吧。」


「塔?」張軍露出古怪的笑容,「既然明人不說暗話,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到底想怎麼樣?」


楚曉海道「見者有份。」


張軍大笑三聲:「好個見者有份。」他收斂笑容,冷漠道:「然後,我是不是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張哥,你太多心……」楚曉海的話還沒說完,槍和刀已經出手。
張軍見過孫飛揚出手,認為他的槍法出奇地准狠,可現在見了楚曉海才知道,孫飛揚的槍法雖然好,卻少了一味快,至少沒有楚曉海快。
楚曉海快的不止是槍,還有人,剛從這裡打了兩發子彈,一轉眼人就出現在另一邊。


張軍回了幾槍,連楚曉海的影子都沒打到,腿上就中了一槍。他痛得腿直哆嗦,卻不敢停下,以楚家一貫心狠手辣的作風,只要他稍有鬆懈,必橫屍此地。


燈和電腦都關了,兩個人都躲在黑暗的護翼下。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估算對方大概的方位。


楚曉海對自己的槍法很有信心,知道打中了人,開開心心地說著風涼話:「張哥,我們兄弟一場,好好商量不行嗎?」


張軍回了三發子彈。
楚曉海開始笑。
張軍腿疼得越發厲害,一拐一拐地往前跑。


楚曉海揚手又是一槍,打在他的大腿處,看著他跌跌撞撞地倒下,歎氣道:「錢財乃身外之物,你何必呢?」


張軍咬著牙道:「別說得這麼好聽。你和我都知道,你絕不可能放我一條生路。」
「怎麼不會?難不成你會告訴別人黃金玲瓏寶塔在你手裡被搶了?」
「呵呵。」
「那我擔心什麼?」
張軍抬頭看他:「裝傻就沒意思了,你知道我在為誰效力!」
墓道像條橡皮筋,瞬間繃了下。


楚曉海沉下臉,彎著腰,不動聲色地慢慢靠近,眼角突地一跳,身體反射般地往左邊跳開。


一口子彈從暗處飛出。破空而來,就打在他之的站的位置。

楚曉海貼著牆壁,後怕之後是一陣翻過一陣的恐懼。這種恐懼積累多年,根深蒂固,即便看不到對方的面容,光是想想,也汗流浹背。


他心裡笑話自己無能,人卻頭也不回地跑了。
他身後,張軍放聲大芙。

楚焰也鬧不清楚為什麼地震停下來,身邊只剩下清風一個。他一向內斂,心中波瀾起伏,面上驚怒俱無,只是冷冷地看著被捆得很開心的白髮青年。


清風倒是很開心一雙眼睛一個勁兒盯著楚焰,彷彿怎麼瞧都瞧不夠。

換作以往,楚焰一定第一時間將威脅掐死在搖籃裡,可這次不知道怎的下不去手。那雙黃中帶金的眼眸總是輕易地讓他產生類似於悸動的感覺。

楚焰覺得很荒唐。因為幼年的事,他對人一直抱有戒心,哪怕是對從小一起長大的楚曉海也始終存有戒心,所以才能在對方暗算時,及時避開背後那一槍。這樣的他怎麼可能對一隻認識不到一個小時的未知怪物產生憐憫之心?

「你……」
「閉嘴。」
兩人的對話沒開始,就被楚焰單方面結束了。
既然下不去手,楚焰就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四處查探環境。


他們正處於一個四方的土室內,左右牆壁貼心地亮著兩盞油燈。頂上有個圓口,拇指指甲大小,洞口點點金光閃爍,如夜晚的星光。

楚焰拿出一根小手指長短粗細的鋼棍,慢慢地拉長成一米,然後輕輕地捅了捅圓孔。

圓孔被捅了之後,徐徐落下些東西來,細細長長。
楚焰起初以為是水,細看才發現是沙,金沙。他在手掌上抹了一層膠狀物,很快凝固,猶如一層薄膜,再戴上露出五根手指的手套,撿起金沙……


清風原本在旁站著,站得累了正想找地方坐下就看到半蹲的楚焰突然跪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清風:「……」
楚焰哭聲漸曆,雙手握拳,重重的擊打在地上。
清風驚了,跑到他身邊,用肩膀蹭他。
楚焰彷彿從夢中驚醒,抬手鎖住他的喉嚨,眼底殺機頓起!


清風呆呆地看著他,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要殺我,他真的要殺我。念頭一起,心痛如絞,竟萌生死志,原本以他的神力要掙開楚焰的鉗制輕而易舉,此刻也不想動了,就想著,他既然要殺我,我為什麼不給他殺?


楚焰喉嚨發出奇怪的咕嚕咕嚕聲,像在努力吞嚥著什麼。
掐著清風脖子的力量忽大忽小。
「爸!」楚焰蹦出一句。
「……」
清風覺得脖子上的力量中了,就在他痛得有些麻木的時候,力量突然減弱。楚焰看他的目光有點奇怪。

清風看著他,心亂如麻,身體軟軟的,使不上力氣,既想把目光轉過去,又捨不得他轉過去。正矛盾,楚焰又蹦出一句:「媽!」

清風:「……」
楚焰下手又重了。
清風本來是想,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可是看他這麼辛辛苦苦來來回回,額頭上冷汗越來越多,手底下成效半點不顯,不禁有點急了,暗道:是不是犯病了?

他雙手動了動,抓著肩膀的鎖命索猛然一緊,捆得越發結實,要不是清風身上龍鱗浮現,鎖鏈幾乎掐入他的皮肉裡去。


楚焰雙眼閃過一絲異彩,殺氣愈濃,覆蓋住眼底最後的憐憫和善念,手漸漸緊縮。

可是這時候覺得他犯病的清風不想死了,仰起脖子,發出一聲龍嘯,身體化龍,硬生生撐開鎖命索,從楚焰的手底下滑了開去。


楚焰拇指被龍鱗割破,痛得渾身一激靈,人頓時從渾渾噩噩中醒來,回想適才所作所為,遍體生寒。他只記得自己看了金沙,隨即就陷入童年噩夢中,眼睜睜地看著父母被殺,自己為了生存不得不認賊作父……一幕一幕,歷歷在目。最後自己掐住了仇人的脖子……


他霍然抬頭,一條龍在他項上張牙舞爪。色的龍鱗在油燈照耀下,閃爍著金色光芒,竟比金沙還要明燦奪目。
第九章 喚醒!忘卻了的曾經!




清風看楚焰呆呆地看著自己,繞著他飛了一圈,落在地上恢復成人形。
楚焰道:「你是龍?」
清風怔了怔,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他是龍!
是龍!
龍!
……
那他呢?
清風看若眼前這個讓他熟悉到淚欲落心欲碎的人……

一個名字的影子浮現在腦海,幾度讓他脫口而出,偏偏差了臨門一腳,被禁錮被遺忘的記憶不停地衝擊著腦殼,情緒先一步失控,喜悅與悲傷交雜,淚水和歡笑抑制不住地齊齊上陣。

中國人對龍有一種存於血緣傳自亙古的崇拜,楚焰儘量把這種崇拜加在對面這張嘴角掛著淚水、嘿嘿傻笑的臉上……他歎了口氣,撇過頭,看著牆壁問:「你為什麼會變成守墓怪?」在他的觀念中,龍尊貴無比,應翱翔於天,暢遊於海。地宮雖大,但對龍來說,與牢籠無異。他想不出清風待在這裡的緣由,若是囚困,又不像。


清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前人的形象漸漸與深植腦海的輪廓重合道一起,鼻子突然就酸了。他怎麼會忘記他呢?
……雍懷……
他說好會回來,他答應會等他。他實現了諾言,自己卻在等待的煎熬中變成了逃避的懦夫。清風捂著臉,突然不敢看楚焰。


楚焰半天沒聽到他回答,不由回過頭來,見他泫然欲泣的模樣,以為這裡面有什麼辛酸往事,也不好意思追問。

「雍懷。」清風悄悄地靠近他,想拉他的手。
楚焰觸電般地彈開,呆道:「你叫我什麼?」
清風道:「你是雍懷。」
楚焰轉頭就走。
清風望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地綻放開微笑,顫聲道:「凡人,我這麼英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
這條龍的腦袋……


楚焰恨不得多生兩條腿,走得再快些,可清風的聲音亦步亦趨地追來,叫他無處可逃。


「我曾經許諾,你死後把你做成殭屍,每日每夜地陪著我,可是,我食言了……」


他無數次問自己,若當初一意孤行,將雍懷變成殭屍,是否會更加幸福?


問題沒有答案,只有遺憾,於是他悔痛,生不如死。苦痛尚能忍受,可思念無藥可醫。 睡前盼雍懷入夢又怕他入夢,夢再長也有醒的時候,他受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離別,哪怕是虛無夢境。

精神與身體終究不堪負荷,雙重折磨下,他選擇遺忘。忘記雍懷,忘記過往,忘記等待……可他忘了,時間從來是毒藥,時間的流逝只會令傷口腐朽、演爛!直到難以收抬。哪怕記不得人,記不起事,可煎熬從不因遺忘而少一分火候。


他強忍著撲向楚焰的衝動,跟在他身後一遍又一遍地敘述著他們的過往:「你曾說你不願意做殭屍,只願做人。 我問你做人有什麼好。你說你喜歡曬太陽 ,喜歡藍天白雲。你說外面有白天,有黑夜。白天可以看到藍天綠樹,夜晚可以看到銀月繁星。你喜歡在山上放紙鳶去山下燒烤。 春天鮮花盛開,可以賞花;夏天天熱,可以去湖裡玩水;秋天有很多好吃的;冬天下雪,我們可以堆雪人,你說你很會堆雪人,像我這樣的尾巴和鱗片都能堆起來。你看,我都記得。我不是故意忘記你的,雍懷,原諒我好不好?


清風一閃身,擋在楚焰的前面,對著全神戒備的楚焰,伸手解開束住頭髮的頭繩,尾巴和龍角齊齊露出來,一如他們初見時的樣子。


「雍懷,」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被他念得顫不成聲,「你說如果還有機會,就帶我離開這裡,你說過的。」


楚焰愣愣地看著他,心煩意亂到難以自已。


放紙鶯燒烤賞花玩水堆雪人,哈!怎麼可能!他懂事以來最大的願望就是報殺父殺母之仇,整日裡想的莫不是讓自己強大,怎麼會有這樣的閒情逸致?


可是,居然反駁不出口。
他聽到細細的聲音在耳邊呢喃——
如果有機會,我帶你賞花划水,放紙鳶,堆雪人,過平凡快樂的生活。
直到你放手,抑或,海枯石爛,天長地久。

明明是他的聲音,卻不是他的語氣。他知道自己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 且不說大仇未報,無心成家,即便有心,物件又怎麼可能是一條龍?


思緒至此,他驟然一驚!
他怎麼知道這段話針對的是清風?
最重要的是,這段話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刻骨鉻心,痛到揪心。這世上除了父母,明明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讓他心痛和心動。

清風伸出手,撫摸著他的臉:「雍懷。」
啪!
楚焰打開他的手,心中的驚濤駭浪捲不走臉上的冷若冰霜:「我只想拿走我要的東西。」


清風摸著被打過的手背,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是真實的,他回來了,他還摸了自己一下。「地宮我很熟,你想要什麼東西?」

楚焰:「……」用人類的思緒來理解龍的想法,果然是太勉強了。不過既然有免費的導遊加幫手,他自然不會拒絕,管對方出於什麼動機!


他暫將煩惱拋諸腦後。
「我想要,」他眸光一垂,聲音就變了,「你把衣服穿好。」


清風高興地甩起尾巴,跑回土室撿衣服。他原本怕楚焰趁機離開,誰知楚焰竟跟著他過來了。他喜滋滋地穿衣服:「你和以前一樣,喜歡我穿著衣服。」


楚焰脫口道:「下次碰到喜歡你不穿衣服的,就直接揍他,別客氣。」說完才發現自己多事。


清風笑著答應,大眼睛瞇成兩彎月牙。他收回尾巴和龍角,時間流逝帶來的並不全然是壞處,至少他的法力日漸深厚,龍鱗龍角龍尾和肚子都可以隨心所欲地伸縮。等他穿好褲子,就看到楚焰走到牆壁的一處,頓時緊張起來,怪叫一聲撲過去。


楚焰正在觀察牆壁上的小圓孔,清風鬼哭狼嚎的衝過來,二話不說撲倒他就地一滾。

楚焰滾了兩圈才停下,惱怒道:「你做什麼?」
清風道:「會有箭射出來。」這個土室是之前他和白僵他們經常開茶話會的地方,也是孫賦生第一次露出狐狸尾巴的地方。


不知道是機關生銹,還是聽了清風的話後覺得不出場有些不好意思,楚焰之前觀察的洞裡終於射出兩支箭來。


楚焰:「……」
清風:「……」
楚焰道:「聲控的?」


清風道:「聲控是什麼?」
……
好大的代溝。
楚焰推開清風站起來,拿出一把鉤子,對準圓孔塞了進去,然後開始挖牆。牆縫挖開一部分,露出一個木製的機關弩來,只是上面有些地方生了鏽,不大靈活,所以反應明顯遲鈍。


楚焰對機關學也有些研究,細查之下,吃了一驚。這個弩竟然有死活兩種開啟方法。死法便是人工作業,有一根細繩拉著一頭應該接在外面某處。活法是根據空氣流動,也就是當人走過圓孔前方,帶起的風會吹動髮絲,髮絲帶動機關發射。他不知機關完好時反應如何,但機關大師既然能造出如此精緻的機關,準頭和速度定然不會差。


楚焰將機關弩放在地上,拿出鑿子和錘子挖開牆面。
牆壁崩下一小塊,跳出牆後的機關來。
楚焰看得渾身一震!他剛才就覺得機關弩連著什麼東西,像是某個東西的一部分,真正看到才震撼到無以復加!牆壁後面竟然是一個大型機關!

他不知道這個機關有多大,更不知道這個機關的頭尾在何處,只知道這個機關很可能才是這個地宮的真正中心所在!


清風也是頭一回看到機關,呆呆地說:「這是什麼?」
楚焰回頭看他:「你不知道?」
清風搖頭。
楚焰見他神情不似作偽,沉吟道:「你知道什麼,都說說。」


清風就將地宮有多少殭屍,大概佈局如何都說了。他說完,補充道:「你不要去惹他們,你打不過他們的。」頓了頓,又道:「還有吸血花……」

阿思、阿想、雍懷……都是花下亡魂,以至於他一提到它就心有餘悸。唯一值得慶倖的是,那次之後,它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裡有個飛僵,還有個讓飛僵俯首稱臣的「主人」。楚焰聽到這裡,眉頭已經打結。清風道:「你還沒說你要什麼?」
「我想……」楚焰當機立斷地決定,「離開這裡。」
清風來不及欣喜,就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
楚焰下意識地吹滅油燈,拉著清風躲在門邊上。
墓道有燈,兩個人影慢悠悠地走過來。
楚焰看著地上的影子,認出來人是司馬伕婦,心底微微鬆了口氣。在四大家中,唯一讓他有好感的就是司馬伕婦。

司馬伕婦到土室門口突然停住腳步。
司馬夫人輕聲道:「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司馬誠懇道:「什麼聲音?」
楚焰和清風都以為是自己露出了馬腳,越發不敢吭氣。
司馬夫人突然轉身,若有所思地看向來路。
司馬誠懇道:「會不會是那些……」
司馬夫人突然推開他,掏出槍就往來路開了幾槍。對方的一發冷槍很快淹沒在她的槍聲裡。

靜謐的墓道瞬問被炸響聲填滿。

司馬誠懇一個踉蹌撞在牆上,不等站穩就跟著夫人衝來路開槍。像他這樣身經百戰的人,根本不需要目標,只要有個大概的意識,打出去的子彈就是極準的。


不過對方很機警,放了個冷槍就縮回去了。
司馬誠懇想衝過去,被司馬夫人一把拉住:「我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遙。」
附近能避一避的地方只有清風和楚焰暫避的土室。
楚焰看到幾顆螢光球落進來,小心翼翼地避開光線,躲入死角。
司馬誠懇極快地探頭看了一眼,覺得沒人,扶著司馬夫人進來。
楚焰和清風這時才發現司馬夫人竟然受傷了。


司馬誠懇心疼得不得了,咬著牙道:「這幫龜孫子,老子一定要他們好看!」
司馬夫人道:「你知道是哪個?」


司馬誠懇道:「多半是孫飛揚那小子。我老早看出他不對勁了,一見到屍體眼睛跟鍍了金似的見到活人就跟見到紅燒豬肉似的!」


司馬夫人道:「孫飛揚和張放、孫文雄一起,張老、孫爺不會由著他胡來,多半不是他。」

「那就是張軍!我看他的眼神也不正。」


司馬夫人道:「張軍這個人雖然滑頭,但不做無利可圖的事。我們和他井水犯河水,犯不著。再說,他身邊還有一個楚曉海。他們兩個互相牽制,應該不會。」


司馬誠懇道:「那是誰?」
司馬夫人想了想道:「我猜是楚焰……」
清風抓著楚焰的手頓時緊了緊。


楚焰倒沒什麼表情。他的傳言多了去了,都不是什麼好話,人在流言中漂久了,也就習慣了。


司馬誠懇對楚焰的印象不錯:「怎麼會是他?」
司馬夫人道:「他落單,而且我覺得他眼睛裡藏著很深的殺氣和敵意。」

司馬誠懇最是聽老婆話,聞言也覺得楚焰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恨恨道:「這小子最好別被老子抓到,不然一定把他手腳都掰下來!」


司馬夫人道:「先別說了,好好休息一下。」
「老婆,我看看你的傷口。」
「不用。我自己處理。」司馬夫人說著,背過身去。
楚焰就遠遠地看著,司馬夫人的動作讓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突然,一管黑漆漆的槍口無聲無息地從門口探進來,然後,慢慢地拐彎。手槍被裝在一個類似於機槍的槍管上,可以任意旋轉角度。
……
拐彎槍!
楚焰瞇起眼睛。
低頭看司馬夫人的司馬誠懇突然扭頭,出手如電地抓向那把槍。


不等司馬誠懇得意,拐彎槍下方又出現一把手槍。如此近的距離,子彈擊中司馬誠懇的腹部毫無懸念。


司馬誠懇吃痛,卻寸步不讓,抓住拐彎槍的手一拽。這麼大一把拐彎槍就這麼被他用蠻力拽了過來,他狂吼一聲,讓拐彎槍堵住那把擊中自己的手槍的槍口,整個人撲了上去!


槍又響了一下,撲的被撲的兩個人俱是一震。他們貼得太近,倒看不出誰受了傷。


同時,看似傷了肩的司馬夫人從地上一躍而起,手裡揮出一根軟鞭,如銀蛇般甩向躲在牆角邊想要偷襲司馬誠懇的那個人。肩膀中槍只是障眼法,她想引對方出手,沒想到一照面司馬誠懇就著了道。驚怒之下,司馬夫人出手又快又狠!


鞭子甩在牆壁上,發出脆響。
一隻黑手伸出來,抓住鞭子,輕輕一拉。,
司馬夫人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左手按著袖口,三枚銀針無聲地射出去。眼見要命中,那個人終於露出全貌。


司馬夫人看到他的臉,心頭便是一沉。換作別人,這三枚救命銀針關鍵時刻絕對能派上大用場,但如果是他……

對方伸手一抓,三枚銀針釘在手掌裡。


司馬夫人眼睛一亮。銀針喂毒,見血封喉,只要中了,就不怕他能逃過去!可是,理實總是比預想的要殘酷。


她還在高興,脖子就被那隻手掐住了,完全沒有猶豫地輕輕一折。
司馬夫人來不及合上的眼睛映出對方微笑的臉。


對方柔聲說:「司馬家的機關不過如此。司馬夫人,一路好走。」

「老婆!司馬誠懇回頭看到司馬夫人的身體軟軟地倒下來,肝膽俱裂,身體猛然生出一股神力,拼盡全力撲向兇手!


可他忘了,他的身後還有一把槍。
砰!子彈無情地射入他的後腦勺,一點活路都沒留。

司馬誠懇臨死那一刻,手腳竟然還能活動,眼底有不捨有愧疚還有懊悔……如果他早點醒悟此時應該已經子孫滿堂,過著普普通通的生活,領著一份安安心心的薪水……


可惜,再也沒有以後了。
「楚爺,好功夫。」一槍結果司馬誠懇的是張軍。他從地上撿起一根黑漆漆的木棍當枴杖,將槍收入懷中,滿臉諂媚的笑容。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濃密的黑髮被髮膠牢牢地固定,樣貌斯文,衣冠楚楚,若不是站在墓道裡,倒像是一個成功的生意人。他從容地拉了把手上的黑手套,說:「司馬夫人解決了,找下一個。」語氣十分悠閒,完全樂在其中的樣子。


張軍聽得心裡發冷,嘴上卻道:「不算兩位楚小哥,還有孫文雄、孫飛揚和張放三個。」


中年人道:「誰說不算他們?」
張軍愣了愣。
中年人道:「他們要是死在我手裡,只能怪他們學藝不精。」
張軍暗道:這兩人可是你的義子,你養了他們這麼久,真下得去手嗎?簡直沒有人性。他有些後悔與他合作。


楚天陰抬手摸了摸張軍的頭。

張軍全身像被冰水淋過,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卻得乖乖地接受,還要做出很享受的樣子。

「阿軍啊。」楚天陰道.「我很看好你。」

張軍滿臉「感激』之色:「得到楚爺青睞是我這一生最榮幸的事情,要不然我還不知道在張家那個旮旯裡待著呢。」


「比起我那兩個兒子,我更喜歡你。」
張軍:「……」這話就有點讓人不知道怎麼接了。
楚天陰歎氣道:「既然曉海要殺你,你就殺了他吧。」
張軍想哭。這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對像還是楚曉海!


兩人後半段話是邊走邊說的,雖然清風和楚焰並沒有聽完全,但已夠拼湊出一個大概的故事。


清風不明白這些人的人物關係,卻知道雍懷這一世叫楚焰,剛剛聽到「兩位楚小哥」,其中之一必然是指他,不禁為他擔心,抬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楚焰走到司馬伕婦的屍體邊,輕輕地合起他們的雙眼。
清風道:「你喜歡他們?」

楚焰沉默了很久,久到清風已經不指望他回答了,才聽到他說:「我父母在世時,也和他們一樣恩愛。」

清風忍不住抱住他的後背,因為他看上去太寂寞,太無助。
楚焰難得地沒有拒絕他傳遞過來的溫暖:「這裡還有空的棺材嗎?」
清風想了想道:「有,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地宮的格局已經變了。」

楚焰最終選擇將司馬伕婦並排放在土室裡,低聲念了一段往生咒,輕聲道:「祝二位來世再做夫妻。」說完,半天沒動。


「你不要太傷心。」
「我不是傷心。」楚焰動了動肩膀,「我是想問,你打算抱到什麼時候?」
大半個身子掛在他身上的清風依依不捨地縮回手道:「我是想安慰你。」
「不需要。」楚焰冷冷地說,「我並不難過。」
清風被他前後矛盾的說法弄蒙了:「你剛剛還說想到了父母……」


楚焰道:「是,所以我更加不難過。我發過誓,一定會為他們報仇。應該難過的是他們的仇人。」

回復 304樓2013-10-18 11:04舉報 |
S帝

草肅的胃疼
寒武奇蝦7

「你的仇人是誰?」清風毫無原則地同仇敵愾起來。
楚焰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撿起丟在地上的包,往外走。
清風蹦跳跳跳地跟在他後面:「我會幫你。」
楚焰停下腳步,低頭看他:「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因為我不會騙你。」他的眼睛滿是坦蕩和真誠,像高峰積雪融化的水,清澈純淨,不由得人不信。

楚焰別開目光:「條件呢?」
清風搖頭道:「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援你,沒有條件。」
「如果我不是雍懷呢?」

清風笑了:「不可能。」他抬起手輕觸楚焰眼角的一點朱紅,識相地在對方皺眉之前收了回來,「這是我的血,我認得。」飛僵開的傷口,他淌的血,卻成為雍懷的印記,這是天意註定雍懷要回來履行諾言。

楚焰驚愕地撫摸自己眼角的紅斑。媽媽曾說這點是財神爺留下來的標記,表示他從小到大都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一生順遂。這個謊言在父母被楚天陰殺死的那一天就破滅了,沒想到又留出一個說法。


清風欣喜道:「命中註定,我們不會分開。」


楚焰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我不喜歡欠人情。你幫我報仇,我帶你離開這裡。」他知道這個交易自己佔便宜,通向墓道口的路就在那裡,清風要走隨時可以走。

可清風的眼睛卻奚時亮了起來,猶如啟明星一般,點亮了整個墓室。
楚焰心跳莫名加快,竟也感染了喜悅。
「嗯!」清風怕他反悔一般,拚命點頭。


楚焰忍不住戳他腦袋。手指截在額頭上,指尖接觸的肌膚細膩柔滑,十分好摸。他戳了一下,又忍不住戳了一下。


額頭被戳得有點紅,清風卻恨不得把他的另一隻手抓起來一起戳。 事實上,他也的確這麼做了,結果是……楚焰尷尬地停了手。


七歲以後就沒做過這麼幼稚的事了吧?楚焰背上包,將兩隻手插在褲袋裡,轉身走入墓道。


清風摸著額頭,傻乎乎地笑。
「快走。」楚焰轉身催他。
「好!」清風衝上去,搶在前面帶路。


看著他輕快的背影,楚焰眼前忍不住浮現另一個畫面,一模一樣的背影,一模一樣的墓道,只是那個背影的頭上多了一對龍角,下麵甩著一條尾巴……

第十章 血戰!心狠手辣的男子!


話說孫飛揚、孫文雄和張放一行人在地道裡轉悠。地圖上的綠線雖然勾出了新的地圖,但是很多地方晦澀不明,除了點點叉叉,幾個圈圈他們也沒有弄明白是什麼意思。

張放走在最後,對孫家,他始終心存戒備。


孫飛揚手插在口袋裡,手指像撫摸愛人的肌膚一樣撫摸口袋裡的槍,一臉恨不得將所電燈泡幹掉,自己和槍來頓燭光晚餐的樣子。


「這裡,又是圓圈。」孫文雄指著牆壁的一盞燈。

張放摸著下巴道:「我們起初猜測是陷阱,可是我們經過了這麼多,一個都沒碰到。要說是機關,可是找來找去也找不到。」

他見孫文雄凝眉不語,又道:「會不會是先人留下了什麼遺物?」
孫文雄搖頭道:「如張老所見,這張地圖並不完整,乃是先人從其他人手中輾轉得到。 來地宮的先人一個都不曾回去。」


張放怔了怔,心中暗恨:邀請我們的時候就天花亂墜地吹噓地圖如何如何 ,地宮寶藏如何如何,可沒說先人一個都沒回去。


孫文雄見張放沉下臉就知道他想什麼,自己理虧在先,只好賠笑道:「我們還是再到處看看吧。」


張放點點頭,轉頭去別處摸索。
他身後,孫飛揚突然眼睛裡燃起了兩簇火焰,握著槍的手忍不住興奮地顫抖起來。


孫文雄一把抓住他,低聲喝道:「你又來了!」
孫飛揚笑嘻嘻地說:「就這麼一個老頭,解決起來很快的。」
孫文雄怕張放聽到,把人帶到一邊才訓斥道:「胡說八道什麼!我們現在和張放同坐一條船,他要是死了,我們也好不到哪裡去。」


「幾個喜歡裝神弄鬼的殭屍而已,沒什麼可擔心的。張放老奸巨猾,縱虎歸山我們才會的後悔。」


「你腦袋在想什麼?我們不是搶奪武林盟主的武林門派!縱虎歸山怎麼了?難不成他們還會帶齊傢伙上門來決一死戰嗎?!總之我不准你動他。」


孫飛揚臉色微微一變。他對孫文雄幾次三番阻撓自己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語氣強硬道:「你護得了他一分鐘兩分鐘,總不能護他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吧。」


孫文雄沒想到這個小輩竟然囂張狂妄到當面頂撞自己的地步,心底僅存的那點耐心也給磨光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就要去搶槍。

孫飛揚哪裡肯,兩人竟這麼打了起來。
不遠處的張放:「……」

從兩人竊竊私語開始,張放就一直提防著他們要動手,全神戒備,沒想到他們動手是動手了,卻是對彼此動手。
這……
張放猶豫著要不要上去勸架。在殭屍的地頭自相殘殺等於自取滅亡。不過他剛往前走了一步,就看清楚孫飛揚和孫文雄兩人手裡搶奪的傢伙了。

他頓時停住腳步,暗道:他們兩人都是孫家人,怎麼打都不可能真動手。四大世家嚴禁內鬥,違反者輕則逐出家族,重則處以極刑。他想孫飛揚和孫文雄兩個人隔著輩分,又沒什麼直接利益爭鬥, 還不至於到這份上。但自己就不一定了,說不定剛靠近就被兩人趁機滅了。


這麼一想,往前的腳步就成了往後。

他剛要找個地方躲一躲,就聽到砰的一聲,一枚子彈射在他腦袋邊的牆壁上。他只要再住右邊偏上十釐米,腦袋瓜子就開了。


張放這下子倒真怒了,拿出槍往孫飛揚和孫文雄身邊連掃數下。
孫飛揚和孫文雄齊齊停下看他。
「你們鬧夠了沒有?!」


張放人老聲不老,一聲怒吼展動整條墓道,也及得孫文雄訕訕停手。他畢竟沒有孫飛揚這麼厚的臉皮,在外人面前大打出手實在有損體面。


孫飛揚已經死豬不怕開水燙,獰笑著舉起槍道:「你死了,我們就夠了。」既然孫文雄阻止他和張放撕破臉皮,那麼簡單,他直接撕破,以孫文雄護短、張放記仇的個性,兩人絕無修好之理。


孫文雄大駭,揚起手想要阻止孫飛揚,卻在半途硬生生頓住。孫飛揚想得沒錯,在沒有戳破窗紙之前他的確會阻止孫飛揚,可是一旦戳破,他是繼續維護外人張放還是認命地包庇孫飛揚?答案不言而喻。


這一點張放早知,已看孫飛揚舉槍,扭頭就跑。
孫飛揚瞬發的三槍竟然沒有一槍命中。
張放逃到牆根,突然往牆壁上一趴,整個人如壁虎一樣順牆爬動,很快躍入黑暗中。
孫飛揚沒防著他有這一手,愣了下,再開槍時已失去對方的蹤跡。


孫文雄心裡恨孫飛揚恨得直咬牙,可眼下形勢容不得他多猶豫,憤憤道:「快追!決不能讓他和另外幾家遇上。」


孫飛揚一邊追一邊道:「他這是什麼功夫?」
「張家的爬壁功,據說是張家先人從異域一門詭異的內功心法『破壁功』裡研究出來的。哼,你這個時候還管這些做什麼!」


「我只是好奇,好好一個人怎麼能變成壁虎呢?指不定他是壁虎生下來的。」孫飛揚故意大聲說笑,眼睛卻緊緊地盯著黑暗中,謹防張放殺個回馬槍。


孫文雄冷笑道:「張放要是被你三言兩語擠出來,就不是老狐狸了。」


孫飛揚雙眼閃過一絲殺意,面部因為刻意的克制而變得十分扭曲,突然他「啊」地叫了一聲,腦袋對準牆壁撞了過去。


孫文雄大吃一驚,手朝他的胳膊虛抓了一下,也不敢抓實了,怕他發起瘋來傷到自己。


這一下撞得結結實實。孫飛揚回過頭來,眼冒金星頭飆血,一張白麵半邊紅,詭異猙獰。


孫文雄頤聲道:「你做什麼?」
孫飛揚眸光對準他,起先有些茫然,隨即變得兇狠,粗聲粗氣道:「殺……」
「殺誰?」
孫飛揚頓了頓,眉頭糾結成小山,左眼兇狠,右眼淌淚,「殺了我。」
孫文雄:「……」瘋得好高超。
孫飛揚跺腳大吼:「殺我!」
孫文雄:「……」應當不是家族遺傳,哪兒來的病?


孫飛揚單手捂頭,手正好碰到傷口。孫文雄只看著,都倒吸一口涼氣,更不用說孫飛揚本人。他痛叫一聲,突然拿起槍來對著牆壁一陣亂掃。


孫文雄劈手奪槍
孫飛揚抬手回擊!


孫文雄側身躲過,心裡不再將對方當成單純的孫家晚輩,而是一個手持兇器的瘋子。他現在無比後悔剛才和孫飛揚一起聯手對付張放,要是張老爺子還在,兩人一起上更有把握一些。
孫飛揚畢竟年輕,出手剛猛有力,孫文雄扛了十幾下,就有些扛不住了。


交手的部位隱隱作痛,好似每一下打中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鋼板。他看著孫飛揚不斷流血的額頭,心裡直犯嘀咕:正常人的腦袋開這麼大一個口子一定會對行動產生影響,可孫飛揚不但表現得全然不在意,而且出手比受傷前更加淩厲兇猛,簡直越挫越勇!


孫飛揚喉嚨裡發出類似滿足的咕咕呻吟聲,十分刺耳。
孫文雄一心兩用,一邊躲閃攻擊,一邊觀察孫飛揚的一舉一動,聽到這個聲彷彿從虛空中抓住了什麼虛無緣緲的靈感。


孫飛揚見他下手慢了半拍,毫不猶豫地揮拳擊中他的胃部。
孫文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身體出現一瞬間的停滯,失去活動之力。
孫飛揚趁機抓住他的頭髮,對準胃部又是連著好幾下的重擊。
孫文雄弓著腰,張口吐出黃水。
孫飛揚喉嚨裡咕咕聲叫得越發歡樂。
一道靈光劈中孫文雄的腦海,他頓時想起自己在哪裡聽過這樣的聲音。


「七情六慾蠱?」他剛出口,腹部又中了一拳,整個人跪趴在地上。


孫飛揚停下手,摸出槍,頂著他的太陽穴,笑嘻嘻道:「我早就想要這麼做了。你在孫家呼風喚雨,那麼春風得意,真叫人看不下去。」


孫文雄捂著胃。在這樣的生死關頭,他的觀察力和感知力反倒提升到了頂點,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毛孔的作用,自己好似成了一個巨大的溫度計和濕度計,空氣的溫度和濕度都能感覺得一清二楚。不止如此,他還非常清楚地看到一個不屬於孫飛揚的影子出現在孫飛揚的身後。根據影子的形狀和角度,影子的主人應該在牆壁上。

孫文雄道:「膛螂捕蟬,黃雀在後,你殺我,很快就會有人殺你。」
孫飛揚道:「你是不是要告訴我,有個人在我後面?」

孫文雄心頭一緊,忙道:「哈!我還要告訴你,在你前面趴著的這個人在不久前很看好你,把你當作自己的親兒子,想培養你成為下一代家主。」

「現在用柔情攻勢麼?」孫飛揚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可是你不明白,當孫家家主對我來說,一點意思都沒有。」

「你想當什麼?」孫文雄看著影子一點點靠近孫飛揚。對方顯然怕動作大了會引起孫飛揚的警覺,因此每一個動作都很小心。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我想要讀大學,想要拿畫筆,想要成為畫家。在我學習青釉上色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個理想。」


孫文雄態度很鎮定:「你高考分數不夠。」
「呸!我的專長是美術,你分明刁難我,你到底想怎麼樣?」
「想你下地獄。」
「……」孫飛揚怔住,不是因為這句話太無恥,而是因為這句話無恥的話來自他身後。
在孫飛揚回頭的一剎那,張放從牆壁上撲了下來。
與此同時,跪在地上彷彿喪失還擊之力的孫文雄突然伸腿掃向孫飛揚的下盤。
孫飛揚被上下夾擊,整個人向後摔倒,手裡的槍對著墓道頂端放了一槍,上頭崩下一塊土塊。


孫文雄站起來,一腳踩住他拿槍的手腕,張放抽出匕首直接隔斷他的咽喉。
若是常人,被隔斷咽喉百分之兩百斷氣,但孫飛揚竟還能呵呵冷笑兩聲:「到了地獄,我先給兩位排個隊。」


張放對他可沒什麼憐憫,冷笑道:「要去你自己去!」
「你不想知道是誰殺了張建業嗎?」孫飛揚竟然還能悠然自得地說話。
「是你!」張放臉色一變。


孫飛揚哈哈大笑道:「我倒是想,但有人比我先惦記上了,君子不奪人之美,我成全了他。」


張放料想他這個時候絕對不會說謊,眼角瞟了孫文雄一眼,見他並沒有阻止的意思,暗暗將他剔除在嫌疑人名單之外:「是楚家兄弟還是司馬伕婦?」


「都不是。」
「是地宮裡的這些怪物?」
「也不是。」
張放看孫文雄。
孫文雄揉著胃,苦笑道:「我當時一直和張老在一起。」
張放好奇道:「那是誰?」


孫飛揚臉色青白,眼睛漸漸失了神采,只有嘴巴還在笑:「是啊,你說是誰呢?」
張放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你死到臨頭還想抓著挑撥離間嗎?」
「你沒聽說過……人之將死,其言也……」孫飛揚嘴巴張了張,最終沒有說下去。

他斷氣的剎那,孫文雄將一袋子汽油甩在他的脖子處。袋是塑膠袋,破了個洞,油就流淌一地。張放手快地東出打火機,打著,丟在地上。

火轟的一下燃起。
張放和孫文雄都退到五六步遠的位置靜靜地看著。兩人都知道對付蠱蟲的方法,配合十分默契,只是……


吱吱吱吱……
孫飛揚的屍體燒出極其奇怪的聲音。
孫文雄和張放臉色凝重。
張放道:「你的槍快不快?」
孫文雄手裡拿著從孫飛揚那裡撿過來的槍,掂了掂道:「看情況。」
張放道:「我以前的刀很快很準,現在卻不一定能紮中蟲子。」
「我最討厭蟲子。」
「我開始討厭了。」
火焰抖了抖,兩人都不再說話,全神貫注地盯著火光和屍體。孫飛揚斷頸而不死足以證明他的確中了七情六慾蠱。


七情六慾蠱是最神秘的蠱種之一,也是最可怕的蠱之一,起源可追溯到上古時期。這種蠱主要激發人隱藏在心底深處最不欲人知的情緒。在沒有遇到激發的誘因時,會安靜的潛伏在人的身體裡,毫無症狀。一旦爆發,就無法醫治。如孫飛揚這樣,他心底對孫文雄懷有恨意,當他與孫文雄一起時,這種恨意就會被慢慢激發,催動人身體對殺戮的慾望,變成殺人狂魔。同樣,如果中蠱者對某人懷有隱藏的愛意,當他與心上人單獨相處時,蠱會被激發,同樣會生出殺戮的慾望。


七情六慾蠱最終之路都是成為一代殺戮狂魔,除非中蠱者終其一生都沒有遇到誘因,但是這種可能性太小。

孫文雄和張放一直明爭暗鬥,但對這件事的態度倒出奇一致。不消滅七情六慾蠱,今日地宮裡的所有人類都有可能成為它的寄主。
「吱——」
火裡突然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尖銳嘯聲。
嘯聲之尖厲晌亮,竟穿透了整個地宮!


正悠悠然找獵物的楚天陰聞聲停下腳步。
張軍心驚膽戰地問道:「這是什麼聲音?」
楚天陰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點燃煙頭,吸了一口才道:「是蠱。」
「什麼蠱?」
楚天陰笑了笑:「多半是孫飛揚身體裡的七情六慾蠱吧。看來是被發現了。」
張軍看楚天陰淡定的神色,慢慢將焦急收了回去:「不知道是誰發現了。」
「不是張放就是孫文雄。」楚天陰彈掉煙灰。「這樣也好,他們要是中了會更有趣。」


張軍:「……」他就不該指望和楚天陰用正常的思維文談。
殭屍軍團也聽到了嘯聲,不過他們並不清楚那是什麼。
二毛道:「媽呀,還吹什麼口哨!」
綠僵用他的語氣接下去道:「吹口哨就吹口哨吧,還吹得這麼難聽。」
白僵嘴角抽了抽:「不像是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
綠僵道:「非人類麼?」
「難道有殭屍加入他們?那不就是搶地盤?」二毛的地盤意識冒頭。


綠僵道:「我更好奇他們怎麼穿過陽光來到這裡。」要是真的,這絕對能夠成為殭屍界的傳奇!


二毛道:「打傘吧?當然不是小龍的白玉傘。」
說道白玉傘,白僵不免想起那個打著白玉撒曬太陽的殭屍,整個人陰沉下來。
二毛還想說什麼,被綠僵手肘撞了一下,嚷嚷道:「你撞我做什麼?」
綠僵咬牙恨聲道:「你當人的時候腦袋被撞得太厲害,我現在幫你撞回來。」
「你怎麼知道我腦袋被人撞過,我以前小時候啊……」二毛頓住,表情空白了將近一分鐘,才在另外兩隻殭屍對他的故事完全沒有興趣的情況下,訕訕地說,「我不記得了。」


綠僵道:「正常。」
「我是不是和小龍一樣了?」
綠僵怔了怔。
二毛很擔心:「以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白僵突然道:「這樣不是很幸福嗎?」
「幸福?」
「忘記痛苦,所以幸福。」白僵緩緩道。
綠僵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忍不住點了點頭。
二毛想了想:「有什麼好痛苦的?」
綠僵慢悠悠道:「黃金玲瓏寶塔。」
「嗷!」二毛尖叫,「我不要忘記!我要搶回來!」


楚焰和清風聽到吱的一聲前,正在討論向左還是向右——或者說,是爭論。

楚焰對清風一會兒左一會兒右的遲疑很不耐煩:「隨便挑一條吧。」
清風肅容道:「不行,會死的。」眼睜睜地看著夥伴的生命消逝在自己懷中的經歷他不想再有。


楚焰道:「……被氣死麼?」
清風驚訝道:「你在生我的氣?」
楚焰:「……」他開始想念楚曉海了。一個隨時能夠領會自己意圖的欺負物件實在難得。


突然尖銳的嘯聲從墓道的左面傳來,刺耳得牆壁都像被滲透了。
清風痛苦的捂著耳朵。他是龍,對聲音極為敏感。
楚焰見他臉色發青,將想要捂自己耳朵的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清風呆了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楚焰被看得莫名心虛,這時候收手又太明顯,只好僵著,好不容易堅持到嘯聲終止,立刻將手插入褲袋中,說:「走吧。」


「去哪裡?」
楚焰沒說話,他的腳步已經代替嘴巴說出了答案。
清風一把拉住他:「你選左邊?」
「 不能麼?」他反問。
「那裡可能有危險。」清風皺眉。


「所以我才要去。」楚焰冷笑,「因為楚天陰一定會去。」有危險的地方就意味著有人,有人的地方楚天陰又怎麼可能不去湊熱鬧?


「楚天陰?」
「我的仇人。」
清風點了點頭道:「那好吧,不過有危險的話,你一定要站到我的身後。」
楚焰道:「我沒有躲在別人身後的習慣。」尤其還是一條看上去二二的龍。
清風道:「我不是別人。」
楚焰嚼著口香糖,眼神充滿疏離。他生平最討厭巴上來的自來熟。
「我是別龍。」
「……」是冷龍吧。楚焰不理他,轉身朝聲源跑去,雖然是跑,但落腳無聲。可他忘了一件事,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他落腳是無聲,怎奈清風赤腳在後面啪啪啪的……


楚焰猛然停住腳步。
清風身體一側,輕巧地避過了相撞的危機:「你……」
「你會飛嗎?」楚焰問。
清風點頭。
「飛吧。」
清風也沒問為什麼,直接脫衣服褲子,然後把衣服折好文給楚焰:「你幫我收起來,我一會兒要穿的。」


「……」楚焰覺得自己一定有毛病。如果沒毛病的話。怎麼會乖乖地接過衣服收了起來?

清風化龍之後,在楚焰身邊侷促地轉了轉,然後鑽入墓道更深處,為他開路。


這不是楚焰第一次看到他變成龍,可是心底的震撼並沒有減弱分毫。他盯著半空中那個威武霸氣的身形,默默地跟了上去。


對清風的感覺越來越複雜,變成人類時,他是嚷曦著要保護他的傻瓜,變成龍時,他又成了他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存在……也許該試著把對方分裂開來看,不然他對龍的崇拜之情總有一天會被磨滅殆盡。


儘管嘯聲持續的時間足以讓楚焰和清風辨明大概的方向,但僅僅是大概。等到了下一個岔路口,他們又處於向左還是向右的矛盾中。

楚焰道:「你不是守墓怪麼?」
清風變回人形:「這是我第二次看到墓道變成這樣子。」
「第一次呢?」
「你死的時候。」
「……我是楚焰。」
「名字不重要。」


楚焰道:「但是當名字後面跟著生死的時候,它就格外重要。我一點都不想為其他人的生死埋單。」


清風認真地說:「他不是其他人,是你。」


楚焰對這個說法厭惡到極點,更令他厭惡的是心底那說不出來的熟悉感和時不時襲上心頭的親切。硬漢柔情他不稀罕!

幸好,右邊墓道傳來的動靜打斷了兩人可能愈演愈烈的爭吵。
楚焰拉著清風躲到牆角。


摩擦聲在靜謐的墓道裡分外詭異。墓道兩旁火光很暗,有種後繼無力的感覺,昏暗中只能看到牆壁上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們不敢靠太近,所以巧不真切。

清風張嘴想問這是什麼聲音,就被楚焰摀住了嘴巴。一個火點從右邊墓道裡亮起,一點點靠近。

火點就是火點,小小的,就小指甲蓋那麼點大。
楚焰瞇起眼睛才分辨出那是一個人在抽煙。他記得楚天陰有抽煙的習慣。難道是他?他很快否定了。因為藉著那小小一點的火光,他已經看清楚對方上嘴角邊上有一顆小黑痣。楚天陰面皮白淨得像用漂白粉漂白過,絕對沒有這顆痣。有黑痣的人是……


孫文雄。
煙頭掉在地上。
孫文雄抬腳碾滅,然後拿出手電筒照著牆壁某處。

那裡,張放四肢趴在牆壁上,艱難而緩慢地朝前挪動著。仔細看,他的兩條腿都中了槍,所以全靠雙手爬行,血水順著腳踝流淌下來,一道一道,紅豔刺目。


孫文雄歎氣道:「別掙扎了,領個痛快就去吧。」
張放啞聲道:「你一樣不得好死。」
孫文雄道:「我們鬥了這麼多年,不就是鬥個誰死的更晚些麼?」他表情看上去惆悵又茫然,如即將踏入社會的畢業生,對自己的未來產生疑問。


張放道:「我年紀比你大,你能活到……我這個歲數再說。」
孫文雄道:「我活不到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張放道,「你中了蠱,死定了。」
孫文雄眸光閃了閃,搖頭道:「不,是你中了蠱。」


張放按著牆的手突然縮回,整個人從牆壁上跌落下來。大概知道自己難逃一死,他乾脆放棄掙扎,就這麼不顧疼痛地仰面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

孫文雄道:「你笑什麼?」
「笑你。」
「嗯,我的確和可笑。」孫文雄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平靜中帶著幾分視死如歸的悲壯。
張放笑聲漸止,又抽泣起來。
「……你哭什麼?」
「哭我。」
「你活的歲數比較長,有什麼可哭的?」


張放道:「建業那麼小,就走了。唉,我要是不帶他來,他還能要妻生子,現在連個送終的都沒有。」


「他有個棺材睡,你連棺材都沒有。」
張放不理他的譏諷,又道:「還有阿軍,他不知道去了哪裡。這裡的怪物是怪物,人也是怪物,要是落在別人手裡……唉。」


孫文雄道:「他機靈的很,指不定是誰倒楣。」
張放歎氣道:「擔心也沒用,我以後幫不了他了。」
孫文雄道:「還有什麼遺言交代?」
「你要殺就殺,廢話這麼多做什麼。」
張放的這句話也正是楚焰心裡想說的。像張放、孫文雄這種人,他半點同情心都沒有。


清風不解的看了看楚焰。記憶中的雍懷總是願意幫助別人,他不知道為什麼現在變了,可習慣性的順從讓他保持緘默。


孫文雄閉了閉眼道:「其實我不想殺你。」
「沒人逼你。」
「可是你不死,就是我死。」孫文雄抬起槍,對準他的額頭,「我不想死。」
扣動扳機的剎那——
張放身體猛然縮起,如球一樣朝楚焰的方向滾動。

孫文雄連開數槍只打中他的後背,再後,子彈打完,只剩下空槍。


眼見張放滾到自己藏身處,楚焰胸中殺意迸發,掏出匕首準備給他來一下,可張放偏偏停了下來。他身體癱軟在地上,喘著粗氣,顯然是不行了,睜著眼睛等死。

孫文雄慢慢地走過來,抬腳踩著他的喉管,眼睛裡閃爍著開心的光芒:「張放啊張放,我還是小看你了。你總是能夠在關鍵時刻給我驚喜。」


張放翻著白眼看他。
孫文雄眼睛突然朝楚焰藏身的地方看過來。
楚焰身體一緊,但這時候,又有腳步聲靠近了。
接連的「驚喜」讓孫文雄不悅,他扭頭。


黑暗中,張軍拄著木棍慢吞吞地走了出來,看上去不太情願。事實的確如此,他和楚天陰本來躲在一邊看戲看得好好的,誰知楚天陰突然推了他一把,讓他出來救駕。


傻瓜都看得出現在的張放搖要的不是救駕是收屍。
可他不能不來。


因為那個人是楚天陰,靠近過他才知道這個人究竟有多麼可怕。他甚至想,也許孫文雄、張放、楚焰、楚曉海、孫飛揚、司馬伕婦這些人加起來也鬥不過他——還是在張建業這個拖後腿的忽略不計的情況下。


奄奄一息的張放看到張軍,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一隻手扶著牆壁想要起來。

孫文雄盯著張軍,冷笑道:「你看了很久了吧?」
張軍渾身一震,不敢看張放的眼睛。
誰知張放卻說:「你躲著就躲著……何必要出來?」


張軍抿著嘴巴,裡頭全是苦味。對張放,他心裡一直有怨。如所有大門大戶一樣,繼承張家是每個張家小輩的奮鬥目標,但他出身旁系,本來就不受重視,接受的訓練也是最差的,這也就算了,他相信真正有能力的人不會被淹沒,可他好不容易憑著自身的本事和毅力熬出頭,卻依然不受這位張家大佬的待見。而他的對手竟然是他平日裡最看不起的一個窩囊廢。這股氣叫他怎麼嚥得下?!


他投靠楚天陰一是為了爭一口氣,而是因為楚天陰肯教他本事,可以學到比張家更多的東西。他連槍法都是楚天陰手把手教的,他甚至一度把自己當作楚家人。要不是知道楚天陰有繼承人,他都希望繼承楚家。


可這是來地宮之前。
見識過楚天陰的狠辣冷酷,那個偶像派楚天陰就破滅了。連養了二十幾年的義子都能隨意犧牲,還有什麼是楚天陰不能犧牲的?他毫不懷疑自己能夠活到現在不過是因為楚天陰還沒發現他有什麼被殺的價值。


而張放,這個曾經看不起他、阻撓他、譏嘲他的人卻在生命的最後關頭為自己著想。


張軍拔出槍,對準孫文雄。
孫文雄沉著道:「我殺他是為了我們的安全。」
張軍道:「我殺你也是為了我們的安全。」
孫文雄道:「他中了七情六慾蠱。」
張軍一怔,卻聽張放拼著最後一口氣叫道:「他……他才中了蠱!」


孫文雄道:「到底是誰,等張放死了就清楚了。中了七情六慾蠱的人生命裡會比一般人旺盛,格外不容易死。」他轉頭,不懷好意地盯著張放。


張放斜靠著牆,努力看向張軍:「是他……小心,七情六慾蠱不怕火燒,會異變……」


孫文雄道:「你不也沒死?」
「滾你!」
「瞧,中氣十足,哪裡像要死?」孫文雄冷笑。
張放瞪著他,嘴裡一股子鐵銹味,想開口,又說不出話。
張軍不去看張放,握著槍指著孫文雄的腦袋,沉聲問道:「孫飛揚呢?」
這句話戳中孫文雄的心窩子,他眼睛瞇了瞇:「死了。」
「怎麼死的?」
孫文雄像是想起了什麼,笑起來:「對了,他臨死前還讓張老和我問候你。」
張軍疑惑地皺眉。
孫文雄道:「他讓我們問你,殺張建業的時候,愉快嗎?」
張軍臉色大變。
孫文雄扭頭問張放:「是吧?是這麼問的吧?」
孫文雄頭向張放:「是吧?是這麼問的吧?」

張放渾身發冷,嘴唇微微哆嗦著,一雙眼睛望著張軍的方向,有點渙散。孫文雄問他的問題遲了五六秒才裝進他腦袋。他抖了抖唇,聲音極輕地罵了一句:「狗屁。」


孫文雄對張軍道:「他罵你狗屁。」


張軍心虛地瞟了一眼張放,明知道對方不可能活下來,但餘威尚存,他仍不敢承認。正要辯解,就聽楚天陰在他身後呵呵笑道:「阿軍啊,認就認了,怕什麼,你是為了幫我,是功勞啊。」


楚天陰的聲音極細,帶著點女音,聽過一次就不會認錯,更不用說孫文雄和張放這些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且有時做噩夢都會重溫的人。


張放眼睛瞬間睜大,模糊的視線又恢復了清晰。這次,他看清張軍臉上的尷尬和愧疚,漸靜的心湖頓時掀起萬丈波瀾!


「你……」張放直瞪瞪地看著張軍,彷彿要看穿他的身體,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成了渣!


張軍訥訥道:「在這裡,建業活不長的。」


張放身體猛然一個後仰,後腦勺重重地撞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一抽一抽,像是氣的,又像想笑。可是無論氣還是笑,都永遠地終止在僵硬中……


張軍看著張放躺倒的屍體,突然雙腿一屈,撲通一聲跪下了。殺張建業的時候,他不曾後悔,在他看來,那個無能的同輩壓著自己這麼多年一槍打死簡直是便宜了他。背叛張放的時候,他也不曾後悔,那時他想的是出人頭地,哪怕不擇手段!可是這一刻,他後悔了。


因為他突然明白,這兩個人可能是地宮僅有的可以讓他放心將後背交出去的人。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各大世家總是禁止內鬥,一經發現拉出家族。因為他們牽扯的是赤裸裸的利益,遇到的是難以想像的危險,必須有足夠信任的夥伴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動中倖存下來。


他突然不明白自己奮鬥的一切是為了什麼。


為了坐上張家家主的位置?可是他不確定自己坐上那個位裡以後還會相信誰。背叛過人的人,本身就已經失去了信任,無論是別人對自己,還是自己對別人。


他跪在地上走神,倒給了孫文雄可乘之機。孫文雄一個箭步衝過來,踢開張軍,張軍手中的槍落在地上,孫文雄左腳一踩,右腳一挑,槍就飛起來,落進他手裡。

楚天陰在旁閑閑地看著。

孫文雄抓了槍,對準楚天陰就打。這次他不像對張放那樣留出交代遺言的機會。對付楚天陰,哪怕對方已經斷氣,他也不敢大意。

楚天陰對著槍口不悅,身體飛速地向後跑起來。
孫文雄興奮地追著他打。

一時間,倒在地上的張軍倒被人忽略了。等他鬆了口氣想要站起來,就看到面前多了兩雙腳——一雙穿著鞋,一雙沒穿。

清風看楚焰停了下來,有點著急,不解地扯他胳膊。
楚焰不習慣被人碰,卻沒有掙開,只是低頭看著張軍。
張軍苦笑道:「你是來撿漏子的?」


楚天陰和孫文雄已經跑遠了,可楚焰不急著追。楚天陰不會這麼容易死,讓他和孫文雄狗咬狗更好。他道:「張建業在這裡活不下去,那你呢?」


張軍愣了愣,低頭看自己的腿,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是為了什麼。孫文雄來之前倒是說得天花亂墜,秦朝漢朝一通胡侃,可現在看來,除了黃金玲瓏寶塔,他們還見過什麼?為了這尊黃金玲瓏寶塔,他殺了自己的親人,東西最後卻落在楚天陰手裡……這都圖什麼!


楚焰看了看他,道:「你活不下去了。」
張軍面如死灰。
「你沒有了鬥志。」
「我想活。」
「想活和有鬥志是兩回事。」楚焰道,「不想活的人,忘掉呼吸就好。」
張軍覺得他的話彆扭得有點道理。
楚焰又問道:「那座塔呢?」


張軍道:「被你的義父拿走了。」他沒有驚訝楚焰怎麼會知道塔在自己手裡,殺張建業的時候,楚焰就在旁邊看。臨走前他們還時視了一眼,只是那時候他自認為是楚天陰的人, 兩人算是同夥,所以沒下手。回想起來,真是幸運,楚天陰教出來的義子又豈是這麼容易對付的?
楚焰道:「難道你不想拿回來?」
張軍老老實實地說:「不想。我一點都不想再碰到她天陰。」


楚焰不說話了。瞭解楚天陰之後,不會有人想和他這種人做朋友,更不會想和他這種人做敵人。楚天陰太恐怖,不是說他法力無邊,而是說他喜怒無常,心狠手辣,上一刻還在笑,下一刻就可能拿刀捅人。這個人做事根本沒有常理可言。


楚焰想起自己那對將楚天陰當朋友當知己的父母。他們三個人好的時候就圍著火爐,一邊烤蕃薯一邊喝酒談天,氣氛多麼融洽!看到這樣情景的人,絕不會懷疑他們三個人之間的情誼。可誰又想到,就是徹夜長談完的第二天,楚天陰就把他父母殺死了,沒有任何猶豫和不忍,只有滿臉的快意。


他永遠忘不了楚天陰那時的模樣,笑容與前夜一起喝酒聊天時如出一轍!
從小,他必須不斷用仇恨控制和收斂自己的情緒,才能在這樣一個變態的身邊待下去。感謝楚天陰為了侵佔他家財產做了他的監護人,不然自己絕對活不下來。


張軍道:「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只想回家。」
楚焰道:「好。」
張軍慢慢地站起來:「你同意我入夥?」
楚焰道:「不。」
張軍一愣,忙道:「你放心。地宮,我再也沒有興趣。我只想跟著你們找出口。」
楚焰道:「我要去找楚天陰。」


「……珍重。」張軍打消了與他們捆綁在一起的念頭。他一拐一拐地走到張放邊上,慢慢地蹲下身,將張放的遺體放直放好,又將他的眼睛合起。


清風在墓道兩邊東摸摸西摸摸地摸了一會兒,突然推開一道暗門,對張軍道:「你把屍體放在這裡吧。」


張軍回頭看他,像現在才注意到,不敢置信地問道:「你……鎖命索呢?」
清風道:「弄斷了。」
「……」好吧,對方是守墓怪,他不該大驚小怪。「你為什麼幫我?」


清風道:「屍體放在路中間會絆倒人。而且,味道也不好。」地宮全封閉,臭味沒法出去,日積月累,受苦的還是他們。


長年累月的習慣養成,他還是將自己視為地宮的一分子,沒想到離開地宮以後這裡怎麼樣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張軍:「……」他吃力地抱起張放,一拐一拐地走進墓室。


墓室是空的,裡面什麼都沒有。他將屍體放在角落裡,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張放的頭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再出門,已經不見楚焰和清風的蹤跡。
第十一章 曝光!清風的身世!




楚焰是楚天陰一手教出來的,對他的實力最清楚。就算孫文雄真的中了七情六慾蠱,也不可能殺死楚天陰,至少不可能在他有防備的情況下。


他將這個結論告訴喋喋不休追問的清風。清風又問道:「為什麼?」

楚焰道:「因為楚天陰有一個本領。就像張放能夠貼牆攀爬,楚天陰也有他的絕活,只是這項絕活一直存在於傳說中,他和楚曉海也只是偶爾聽人說起,因為從來沒有人能夠逼楚天陰使出這個絕活。


楚焰想,如有一天楚天陰使出了,就意味著他真的到了生死關頭!
「到底是什麼本領?」清風好奇地追問。
楚焰看在兩人同坐一條船的分上,緩緩道:「不死。」


「……」要是清風玩過三國殺,他這個時候一定會很幽默地說一句「他前輩子是周泰嗎」,可他沒玩過,所以只能吃驚地瞪著眼睛。


不死是什麼?永垂不朽,與天地同壽?還是和殭屍一樣?
清風連著追向。


楚焰也不知道答案。沒人知道楚天陰的不死是怎麼樣的不死,就像沒人能夠讓楚天陰死一樣。


楚焰走到三岔路,匍匐在地上嗅了嗅。
清風道:「你聞到了什麼臭味嗎?」
「我在聞香氣。」
「……」地宮裡有香氣?他怎麼從來不知道。

楚焰解釋道:「楚天陰身上帶著很特殊的香氣。」他頓了頓,「好像他本人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如果楚天陰知道,一定不會留下這樣的破綻。他這樣的人,殺人比誰都狠,卻也比誰都怕被殺。

清風道:「他天生有體香?」


說到天生體香,楚焰不免聯想到香香公主,撇嘴道:「我只知道他沒有吃花的喜好。」

清風道:「吃花?花可以吃嗎?花不是香香的,很漂亮的,給人摘的嗎?」

對著這樣一張天真無邪充滿好奇的臉,楚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好的方式就是當作沒聽到。他指著中間那條路道:「他往這裡走了。」

清風道:「你能不能多給我講一點外面的事?」思念了這麼長的時間,他以為自己對雍懷有很多很多話要說,可是人在眼前,又不知道說什麼,只好拚命地找話題。他感覺到兩人之間無形的距離,與和雍懷臨死前的心意相通有著天壤之別,他想縮短距離,卻無從著手。

楚焰不知道他的心思,只覺得煩:「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的嘴巴很忙。」
「忙?為什麼?」


「因為它在咀嚼口香糖。」楚焰頓時有了讓他閉嘴的靈感。他拿出口香糖給他,教他怎麼吃。


清風對不斷咀嚼卻不吞嚥的行為表示費解,咀嚼不是為了吃嗎?如果不吃為什麼要咀嚼?這不是一種純浪費體力的行為?

楚焰對他的疑惑充耳不聞。
清風只好在咀嚼中尋找答案:「唔,甜甜的,涼涼的……好奇怪的味道。有點像靈泉的味道。」


「靈泉?」楚焰對有用的資訊不會放過,閉關的耳朵立刻豎起.「什麼靈泉?」


清風道:「白僵說那個叫仙水靈泉,就是主人閉關休息的地方,是一個潭。裡面的水我趁飛僵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喝過,也很甜很……呃。」


「很什麼?」
清風喉嚨咕嚕響了一下,無辜地說道:「我把它吞下去了。」
楚焰:「……」
清風道:「怎麼辦?要吐出來嗎?」
楚焰沒好氣道:「你能吐出來嗎?」
「你等等。」清風喉嚨咕嚕咕嚕地響了兩下。過了會兒,楚焰就看到他又重新開始咀嚼了。


楚焰:「……」

再次走到岔路口,他們看到躺在地上的孫文雄。他躺的姿勢很怪,背朝下,頭朝上,脖子竟然被一百八十度扭了過來。


清風歎息道:「死得真難看。」

楚焰臉色更難看。孫文雄死了,,就意味著楚天陰還活著。他蹲下來翻查孫文雄的屍體發現他的腦袋整個都掉了下來,而且頸項位置有火燒的痕跡。


楚焰道:「你還記得張放臨死前說過什麼嗎?」
「他說了很多,我記得一點,他說……」

「關於蠱的。」楚焰發現自己和這個新搭檔必須要培養出默契來。如果現在身後的是楚曉海,那他一定知道他在問什麼。


清風努力地想了想道:「他說燒不死,會異變。」
楚焰看著頸部火燒的痕跡,沉吟道:「看來中蠱的人是孫文雄。」張放才是無辜的。


清風對蠱沒什麼概念,問道:「哦,那他也死了。」

楚焰道:「蠱呢?」如果蠱燒不死,會異變,是不是意味著它又找到了新的寄主?楚天陰?他眉頭皺起來。七情六慾蠱他聽說過,它不會傷害寄主,反而會保護他,它只會影響寄主的情緒,將他變成殺人惡魔。對楚天陰來說,這種蠱的存在簡直是正中下懷。

清風道:「蠱是什麼?」
「很小的蟲子。」
「爬走了吧?」
楚焰回頭看他。
清風被他看得有些侷促。
楚焰笑了:「你的思路真是新穎。」
清風:「……」


楚焰站起來:「這裡血腥味太重,把香氣蓋住了。」他低頭看著血淋淋的地面。也許楚天陰不知道自己身上帶有香氣,但他的直覺很準。


清風道:「現在怎麼辦?」

楚焰想了想道:「這個地宮除了守墓怪,只剩下四個人:楚天陰、楚曉海、張軍和我。」要是張軍不後悔,他不反叛,這場仗楚天陰簡直贏得漂亮!就算有人猜到楚大陰打算當黃雀,也猜不到內奸不是楚曉海和他,而是張軍。這樣,張軍做起手腳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孫文雄、張放、司馬伕婦這些人進地宮之前恐怕打死都不會想到自己明爭暗鬥了半天,卻是給他人做嫁衣。


楚焰一點都笑不出來。他剛剛搜過孫文雄,那張地圖已經不見了,毫無疑問是落進了楚天陰手裡。地圖、不死加七情六慾蠱,要對付楚天陰更難了。


「我好像知道這裡是哪裡了。」清風道。
楚焰從思緒中鑽出來,看到他,突然失笑,差點忘了,他有一條幫手龍。這樣一來,這場仗鹿死誰手可就很難說了。現在唯一的問題是,這條龍可不可以表現的有用一點?

清風見他盯著自己發呆,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得意:「要我走到光線亮一點的地方給你看嗎?」墓道的火光僅夠看清楚輪廓,再清楚一點,就只能將頭挪到燈火邊上了。

楚焰道:「你長得不錯。」輪廓分明,十分英俊。
清風眼睛一亮:「你要答應和我一起生活嗎?」
「……不。」
「為什麼?」
「我有自己的生活。」楚焰睨著他。
「我會養著你。」
楚焰:「……」把他當孩子嗎?
清風有了龐大的人生規劃:「然後我們……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
好偉大的計畫!


楚焰抬手揉了揉眉頭。他很少這麼不鎮定過,可是遇到清風之後情緒就開始走「S」線……最糟糕的是他還不能打不能罵!「你剛才說你知道這裡是哪裡?」
「這裡好像是二毛家附近。」清風雙手在牆上尋找著,然後將一塊磚按了進去。

楚焰面前出現一道門。
清風轉頭看了一眼,就炸毛一樣地躥到一邊!
楚焰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掏槍,拔刀……他面前,一隻巨大的魚眼默默地看著渾身戒備的他。「這是什麼魚?」色彩斑斕炫目,每一塊鱗片都像鑽石一樣璀璨奪目!

他收起震驚,朝墓道裡走去。
之所以敢這麼大膽是因為注意到魚的半個身子被卡在牆縫裡,根本不能動彈。

清風貼著牆道:「是屍鯉。」
楚焰皺眉道:「它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能見它。」
「……你們中了不能見面的詛咒?」


清風道:「主人說不能見。」主人說過,一個海王,一個水妖,註定一生王不見王,不然定有死傷。

楚焰對他口中的主人充滿好奇,不過他知道有很多事無法解釋,沒有勉強,逕自往裡走了兩步,悄悄打量起這條屍鯉來。


「幼龍?」
清風應道:「嗯?」
楚焰人在裡面,漫不經心道:「別催。」
清風道:「你剛剛不是在對我說話嗎?」
楚焰道:「說完了。」
清風「哦」了一聲。
「幼龍?」
清風道:「啊?」
楚焰從裡面走出來:「我什麼都沒說。」
「可是我明明聽到了,」清風道,「你說幼龍……不對,聲音和你不像。」

楚焰狐疑道:「我什麼都沒有聽到」
「我是龍鯉。」
這次清風聽得非常清楚:「龍鯉?屍鯉?」
「是龍鯉」對方很堅持。
楚焰道:「這條魚在說話?」
清風道:「它說它叫龍鯉。」


楚焰若有所思地看著魚,隨即發現魚眼有了光彩,彷彿也在打量自己:「它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讓我見見你。」龍鯉說。
清風道:「主人說我們不能見面,見了面就註定有一個要死。」


「他騙你。」龍鯉道,「他不讓你見我是因為這裡只有你能聽到我的聲音,他怕我洩露他的秘密。」


「什麼秘密?」
龍鯉道:「你先出來讓我看看,我要確定你是不是當年那條幼龍。」
清風猶豫了一下,慢慢地邁出一步,露出半個腦袋、一雙眼睛。
龍鯉不滿道:「堂堂龍族後裔,怎變得如此小家子氣!」

清風被說得臉紅,只好完全站出來,明知道楚焰聽不見,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長大了!」語氣頗為感慨。
清風問道:「你見過我小時候?」
龍鯉道:「他把你搶回來的時候,我看過兩眼。」


「搶回來?」清風吃驚。
龍鯉道:「如果不搶回來,哪條龍會把自己的孩子交給吸血花神當花肥?」
清風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當花肥是什麼意思?」


龍鯉道:「世間萬物都有輪迴始終,縱然是神族,也有壽終正寢,也有神隕神落。偏偏花神以天地靈氣,神族之威能,研究出一套逆天地法則的不死妖法,想與天地同壽,代價卻是不斷殘害其他生靈,終招來天劫,在漫天驚雷下無處可避,不得不建造這座埋於九地的地宮藏身。」


清風驚愕道:「你能不能說得簡單一點?我聽不懂。」


龍鯉道:「你口中的主人就是花神。他畏懼神隕,想方設法地誅殺蟲神火神,奪去他們的本命神丹,熔煉成補神丹,使自己不衰。但火神神丹至剛至猛,蟲神神丹至毒至陰,即使熔煉成功,也決不能輕易服用。他吃了以後,身體產生內毒和內火,須用水神神丹清理。可那時,水神早已隕落,屍骨無存,他只好將主意打到水神後裔龍族身上。你父親便是其中之一。」


清風聽得目瞪口呆。


「當年花神大戰龍族,龍族不敵,龍門坍塌。我有幸在龍門神力未失之前跳過龍門,成了半龍半鯉之身,卻被花神選中,抓來放血養丹。」

清風道:「你剛剛說到我父親,我父親怎麼了?」


「他是龍族最曉勇的勇士,與花神大戰三天三夜,終究不敵。那時你出世未久,為延續我龍族一脈,他帶你逃至龍墓暫避,可沒想到還是被花神找到了。幸而花神見你年幼,龍丹未成,交給飛僵撫養,你才能平安至今。」他頓了頓,疑惑道,「但是如今你長大成龍,結出龍丹,為何花神還沒動靜?」


「主人……花神還在沉睡。」清風道,「他不是殺了很多龍族?難道龍丹還不夠?」


「龍族都是寧折不彎的勇士,寧可死也絕不願意讓自己的龍丹落在花神手裡,所以……」龍鯉頓了頓,儘管他一番述說都毫無情緒波動,可此時此刻,也不免微微硬咽,「都自爆而亡。知道這一切的除了他和飛僵,便只有我。他大約怕我對你道出真相,才嚴令我們不得見面。」


清風一窒,心頭湧起一股陌生又清晰的揪痛,彷彿親身感受到了龍族勇士們在自爆前的痛苦和驕傲!


只是資訊來得太快太突然,他難以消化,不明白為什麼剛剛還是令他尊敬崇拜的主人一轉眼就變成了殺父滅族的大仇人。還有飛僵,他是恨他對付雍懷,可即使是這樣的恨,他也不忍將飛僵當作敵人。


但他與龍鯉碰面並未廝殺足以證明主人撒謊。若非龍鯉所言屬實,主人又何必說謊?


他感覺到從龍鯉身上傳來與自己身體血液相呼應的熟悉感,彷彿龍族對龍族的呼喚聲,這種由血液傳達道心靈的共鳴讓他不由得不信。


龍鯉道:「你說花神沉睡,沉睡多久了?」
清風歪頭想了想道:「很久很久,上次我的角、尾巴和肚子還收不起來。」


龍鯉也覺得在地宮裡很難計算時間,道:「花神以為三百至五百年甦醒一次,再久些八百年一千年,說不準。你趁他未醒,快點離開,遲了就走不了了。」


清風腦袋裡亂哄哄的,一會兒想著主人怎麼可能會是自己的殺父滅族仇人,一會兒又想著父親被他殺死了,自己該怎麼辦。因此當他聽到龍鯉讓他走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那父親……呢?」


龍鯉沉默了一會兒:「花神是第一代神族,縱然外有天劫內有火毒,也是神族。你不可能是他的對手,報仇也是枉送性命。你父親和龍族就一個心願,你好好地活下去,找一個水族好姑娘一起生活,延續龍族香火。」


聽到「一起生活」四個字,清風稍稍回神,抓著楚焰道:「我想和他一起生活。」


楚焰:「……」他只能聽到清風說話,因此聽得似懂非懂,不是說兩怪見面必有死傷嗎?怎麼聊起天來了?


龍鯉鎮定道:「他是雄性。」
清風道:「我知道。」
「不能傳宗接代。」看在清風是晚輩的分上,龍鯉還算有耐心。
清風道:「我也知道。」
楚焰不必聽到龍鯉說了什麼,就看到清風的表情也能猜個七七八八:「是他一廂情願。」


本來還想勸清風放棄的龍鯉已看楚焰傲慢無禮的態度,立刻變卦:「拿下他!」堂堂龍族,怎麼可以連一個人類都對付不了?儘管龍鯉只是半條龍,但是龍族的傲氣學了十成十。

清風怕楚焰給龍鯉留下壞印象,為他辯解:「他對我很好。」
楚焰感覺到龍鯉又在打量他。


龍鯉妥協了:「唉,你要心裡有數。不說了,快點走吧。花神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過來,別耽擱。」


清風道:「怎麼帶你走?」
龍鯉道:「不可能。」
「為什麼?」清風朝他被牆壁裡卡住的地方走去,「把牆壁撬開就行了吧。」
「不行!」龍鯉反應激烈。
清風茫然地看著他。


龍鯉:「花神的枝葉插在我體內,牆角稍一鬆動花神就會發現,到時候誰都走不了。而且我的內丹己被花神取走,全靠花神汁液才能支撐到現在,救下來也是死路一條。」


清風道:「把內丹搶回來?」
「過了這麼久,內丹早成為花神的一部分了。」龍鯉突然道.「你見過紫僵嗎?」
清風黯然道:「他死了。」
龍鯉震驚道:「什麼時候?」
「很久了。」那段記憶是清風最不願意觸及的,「你認識紫僵?」


龍鯉道:「那時候你沒來,花神也沒禁錮我的聲音,地宮裡只有飛僵和紫僵。我日夜傳播花神的醜行,終於打動了紫僵。他承諾會殺死主人。我知道這些年他一直往這個方向努力,收買工匠、設計陷阱,可惜都無功而返。其實這麼多年,我早已死心。只是我以為他會告訴你真相,讓你儘早離開,沒想到他盡然這麼死了。」


清風終於明白紫僵當初的憤慨和欲言又止所為何來。


龍鯉喃喃道:「難道他想借你的力量殺花神?」不無可能。以紫僵一己之力打到飛僵殺死花神難入登天。清風是龍族之後,紫僵想借助他的力量不足為奇。


楚焰看著圓滾滾的魚眼和旁邊這尊一動不動的大佛,不耐煩地問道:「你們打算說多久?」


清風扭頭看他,雙眼泛起水光。
楚焰:「……」
清風:「……」
楚焰不自覺地柔聲道:「發生了什麼事?」
清風撲過去,抱住他,抽噎著將事情說了一遍。
龍鯉在一邊聽著,時不時糾正他的用詞錯誤。


楚焰手搭在清風的肩膀上,不知該如何安慰。說起來,他們的處境倒是極為相似,一樣痛失親人被仇人養大,知識他從小知道真相,臥薪嚐膽,苦等報仇良機,而清風一直被蒙在鼓裡,直到今日才知原委。


兩人同病相憐,各有哀愁,一時倒無話可說。
楚焰側頭看著全心全意依靠著自己的白色後腦勺,猶豫了一下,慢慢地伸出手,抱住了他。

清風不哭了,愣愣地從他懷抱裡解脫出來,盯著楚焰猛瞧。
楚焰道:「看什麼?」


「你……」是雍懷,同樣的臉可以是巧合,可同樣的感覺不會錯。這樣的溫柔和溫暖,他只在雍懷的身上感受過。龍鯉看不下去了:「快走吧!」
清風道:「我們走了,你怎麼辦?」
龍鯉道:「你走了,我就能安心地死了。」
清風:「……」
楚焰道:「它說什麼?」
清風轉達了。
楚焰:「……」這到底是讓人走還是不讓人走?

龍鯉道:「我在被抓時就打算死了,知道他抓了你才改變主意。只有確定你安全之後,我才能放心地離開。現在心願已經完成,是時候死了。」

清風心情沉重:「可不可以不死?」

龍鯉道:「行屍走肉一樣地活下去嗎?如果長生不老真的這麼好,紫僵為什麼一定要殺掉主人呢? 花神其實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傻瓜,他雖然活著,卻只能浸泡在水裡,和死了有什麼不同?活著是一個很有意義的詞,不止是呼吸和心跳,更應該感覺到快樂和希望。而這些,早在千年前我內丹被搶、身體石化、靠吸血花汁液苟延殘喘時就已經失去了。」


他話說得這樣明白,清風半個字也反駁不了。
龍鯉柔聲道:「走吧,好好活下去,才不枉費我這麼多年忍辱愉生。」
清風猶豫了下道:「我要等楚焰報仇之後才能走。」
「……花神連他家也沒放過?咦,不可能,你不是說花神很久沒醒了麼?」
「他的仇家是另一個闖入地宮的人。」
「另一個的意思是說他也是?」龍鯉意識到什麼。
「英雄莫問出處。」
「你打算跟著他過如地鼠般東躲西藏的日子?」
清風道:「我會保護他。「
「靠什麼保護?神龍擺尾麼?」
「噴火。」
龍鯉:「……」
清風驕傲地說:「我現在能噗噗噗地連著噴。」
龍鯉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你的本事是什麼?」


他音量一高,清風音量自覺地放低,結結巴巴地說,「噴火……噗噗噗……連著噴……」
「龍怎麼可能會噴火?」龍鯉不可思議地問。
清風啞然。
龍鯉道:「你走近點我瞧瞧。」
清風依言走過去,被一直觀察他動向的楚焰一把抓住:「你做什麼?」


清風道:「他讓我走近點瞧瞧。」


楚焰對龍鯉始終保持著戒心。正常人看到大到一定程度的活魚都不會考慮它是不是美味佳餚而是自己會不會被「美味佳餚」。「為什麼走近點瞧?你五官長得很清晰。」

清風道:「因為我會噴火。」
龍鯉搭腔道:「龍族是水神手下大將,應該呼風喚雨!噴火是火神的本領。」
楚焰接著清風的話說進:「噴火是好技能。西方的龍就會噴火。」
清風震驚道:「我來自西方?」

龍鯉道:「不可能!你爹你娘我都見過,長相再東方不過!你見過兩隻老虎生出一隻豹的麼?我確定你是我東方龍族後裔!不過你會噴火這件事真的很……神奇。紫僵有沒有給你吃過奇怪的東西?」


清風茫然。
龍鯉只好換個方式問:「你說紫僵死了,他的屍體呢?」
清風道:「在陽光底下曬化了。」
「有沒有留下什麼遺物?」
清風躊躇道:「有一本日記。」就在他身上。


龍鯉道:「我對他的日常神火沒興趣。你最好找找看,他有沒有留下火神的火種!如果沒有的話,很可能被你吞下去了。」


「什麼樣子的?」
「原種是雞蛋大小的,但後來碎了一小塊出來,就指甲蓋大小。」
清風想起紫僵讓他投入主人沉睡的寒潭的那塊小紅石,就是指甲蓋大小。
龍鯉聽說後,激動地問:「投進去了嗎?」
清風道:「被飛僵接住了。」

龍鯉長歎:「天意!那塊一定是火種碎片。花神體內火毒旺盛,不得不依靠仙水靈泉壓制。那顆火種能破解仙水靈泉。可惜了如此千載難逢的良機!火種現在何處?」


「被飛僵拿走了。」
龍鯉呢喃道:「飛僵,又是飛僵。」早知飛僵如此礙事,他就該在能跑能動的時候與他同歸於盡!


清風將手伸進喉嚨裡。


楚焰:「……」清風拳頭的體積、伸進喉嚨的長度和脖子的周長互相矛盾著。


清風將手抽出來,搖頭道:「我是身體裡沒有那顆雞蛋大的火種。」

「你能噴火就說明火種已經在你體內孵化了,你當然找不到。」龍鯉喃喃道,「紫僵想得真是長遠,要克制花神,唯一的辦法就是引發他體內的蟲神和火神的火毒之氣。」


清風道:「我可以嗎?」
「你打得過飛僵嗎?」
「不能。」
「好吧,你不可以。」龍鯉道,「紫僵只是個當過將軍的人類,對神族的事能知道多少?他的想法雖然好,可是太小瞧花神了,他畢竟是神啊。」


清風聽他語氣黯然,臉色跟著黯然。
龍鯉道:「你去吧。儘快幫這個人類報仇,然後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清風留戀地望著它。這一刻他無比後悔自己太聽信主人的話,要是早一點來這裡,也許能把龍鯉救出去。


龍鯉看出他的戀戀不捨,狠心道:「龍族後裔不要婆婆媽媽!快走!記住,龍血不枯。龍魂不滅!龍魂不滅,我族長存!從今以後,你就是龍族,龍族就是你。」
我就是龍族?
我一人,就代表整個龍族?

清風跌跌撞撞地出了石室,有氣無力地靠著牆根,慢慢地滑坐在地。

楚焰憐憫地看著他。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清風此刻心底的感受,沒有什麼比認賊作父更令人心痛。他蹲下身,抬手輕輕地摟住清風的肩膀。

突如其來的溫暖攻破清風心底的堤防。他眨巴普眼睛,淚水撲撲地掉落下來。

楚焰冷聲道:「哭有用嗎?眼淚能淹死仇人嗎?」


「沒用。眼淚淹不死仇人。可是……」清風捂著胸口說:「我很難過。心裡鼓鼓的酸溜溜的,好難過。」


楚焰道:「手刃仇人以後就不會難過了,會很痛快。」他告訴他,也告訴自己。親手殺死楚天陰的情景已在夢境中上演無數遍,他一閉上眼睛就能想像出自己揮刀的角度和對方臉部的表情……

可是這一切始終停留在想像中。
想到這裡,他簡直一刻都不能浪費了。
楚焰拉起清風:「走。」
清風道:「去哪裡?」
「報仇。」
清風嚇了一跳:「殺……殺主人?」
「殺楚天陰。』楚焰頓了頓,「或者你報你的仇,我報我的仇。」
清風低下頭:「我跟你去報仇。」
楚焰點頭道:「好,你幫完我,我再幫你。」


清風嘴唇動了動,想說自己報仇根本一點希望都沒有,主人的力量不是他可以抗衡的,光是飛僵他就打不過,可楚焰鬥志昂揚,這樣喪氣的話他說不出來。


楚焰問他:「地宮的寶貝放在哪裡?」
清風道:「大家都放在自己的墓室裡。」
「這裡離誰的墓室最近?」以楚天陰貪得無厭的個性,來一趟地宮絕不會空手而歸。
清風道:「二毛,他是毛僵。」二毛和龍鯉的關係最好,住得最近。
「好,我們就去二毛的墓室碰碰運氣。」


二毛並不知道自己的墓室已經被惦記上了。他正跟著白僵和綠僵在地宮裡巡邏。儘管擅闖者的部分屍體被藏了起來,但他們是地頭蛇,又對血腥味十分敏感,這些屍體最後一具具地被他們找了出來。


白僵和綠僵在那裡算人頭。
二毛道:「算清楚又怎麼樣?又不能吃。」
白僵道:「能知道我們還剩下多少敵人。」
二毛道:「還有多少?」
綠僵沉吟道:「保守估計,在十個以下。」
「哎,那沒多少啊。」二毛開心道,「原來有多少?」
白僵道:「也在十個以下。」
二毛:「……」
白僵道:「因為又來了一批,不能確定有多少人。」
二毛吃驚道:「又來了一批?!」
白僵拍他的臉,「你吃驚的表情太醜!」
二毛扭動臉,恢復面無表情。
綠僵看了一會兒,搖頭道「白僵錯怪你了。」
二毛感動得熱淚盈眶:「其實我吃驚的表情並不是很醜吧?」

綠僵道:「你是吃不吃驚都醜,她不該單單怪到吃驚頭上。」
二毛:「……」
綠僵轉頭看白僵:「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兩個步驟:找到他們,幹掉他們!」白僵道。
綠僵道:「可是我不想增加洞眼。」
白僵道:「如果你下手快的話……」


「比起下手快,讓別人動手更好吧?」綠僵道,「你不是想找飛僵報仇嗎為什麼不乾脆來個……」

白僵頓悟:」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綠僵道:「可以把他們引到第三層去。」


二毛道:「他們一見到我們就躲,怎麼會主動去?」他說得一本正經,全然忘記了兩次碰面都是殭屍一方先掉頭跑。


白僵提議道:「我們去找些古董,順著路往第三層撒。」
綠僵心疼古董,忙道:「不好不好,這樣一看就是陷阱。」
白僵道:「那你說怎麼辦?」
綠僵道:「他們都是一夥的,我們抓一個人往第三層一丟,他們為了救同伴一定會下去!」
白僵想了想,覺得十分有理。
二毛道:「若是他們不救呢?」
綠僵與白僵對視一眼。
白僵冷冷地說道:「殺了。」
身上多了幾個洞眼始終讓綠僵耿耿於懷,他拽著二毛,精神抖擻:「走,我們去抓人。」


二毛迷迷糊糊地問道:「抓誰?」
他怎麼會知道他們誰是誰!
綠僵面無表情道:「人。」


人正分佈在地宮各處,有目的或無目的地亂竄。
張軍拖著腳,坐在角落裡吃乾巴巴的烙餅子。出口太難找,他在地宮裡轉悠了好幾圈,連個像樣的門都沒見過。


難道經過那一場地震之後,出口已經被埋住了?


他扯了一小塊烙餅子含在嘴巴裡解饞,剩下的重新裝回包裡。這東西淡而無味,又韌又硬,吃一塊牙壽短一半,可餓的時候就算石頭也是香的。他現在就餓得很,卻不敢大吃,因為不知道會在這裡待多久。


他甚至想到真沒東西吃了,自己還可以去找張放的屍體……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他嚇得呆住了, 以前聽人說饑荒時有易子而食的事,還不敢置信,沒想到輪到自己更是不如。


到時候,自己真的不會吃人嗎?他突然對自己一點信心都沒有。
張軍含著烙餅子慢慢站起來。這個想法倒是給了他一記警鐘,要是不想畜生不如,唯一的辦法就是儘快走出去。


他緩緩站起來,貼著墓道往前走。
墓道兩旁的燈火突然跳了跳。
他下意識地貼住牆壁。
墓道另一頭突然發出一聲輕笑:「別躲了,這麼大一個人能躲到哪裡去?」
張軍不動聲色地往後移步。張家的爬壁功他雖然沒有學會,但落地無聲的腳法是會的。他自信對方絕對不可能在沒有看到他的情況下就知道他在哪裡。


一枚子彈極快地擦過他的鞋幫子,讓張軍的自信瞬間粉身碎骨。
「你這樣不信我,我會很難過。」


張軍盯著墓道盡頭閑閑站著的男人,咬牙道:「鞋子破了我更難過。」
楚曉海微微一笑道:「張兄,我們之間好像有點誤會。」
張軍道:「是啊,你過來,我們好好解釋解釋。」
楚曉海竟然真的往前走了。
張軍瞬間緊張起來。
楚曉海走了兩步又停了了,揚聲道:「師父,小海在這裡,你不出來一見嗎?」


張軍心中一凜,知道楚曉海手下留情是忌憚楚天陰,忙道:「楚世伯也來了嗎?」他知道楚曉海生性多疑,自己越表現出只有一個人,他就越謹慎。


楚曉海瞇起眼睛:「張兄一個人啊?」
張軍道:「不是還有楚兄嗎?」
楚曉海一抬手,張軍就跑。吃過楚曉海邊說話邊要命的虧,張軍怎麼會再吃第二次?

他拖著一條腿,跑得並不快。幸好前面剛好是墓道拐角,他就地一滾,滾出楚曉海的視線。張軍喘了口氣,靠著牆角怒道:「楚曉海!東西早就被你師父拿走了,對特我窮追猛打算什麼?」

「早這麼說不就好了,唱什麼空城計。」楚曉海道。

張軍聽他語氣鬆動,討饒道:「好兄弟,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東西又不在我手裡,何必鬧個你死我活的?地宮這麼大,還不知道藏著多少危險,你殺了我還不如和我聯手,有什麼事我們互相也能有個照應不是?」

楚曉海走到轉角處,止步:「這麼說來,你不怪我打傷你的腿?」
張軍苦笑道:「唉,我自認倒楣還不行麼?」
「萬一你事後追究起來……」
「我張軍在此發誓!決不追究地宮發生之事,如有違背,天誅地滅。」張軍說得認真。


楚曉海動容道:「張兄,你如此寬宏,倒叫小弟無地自容了。」


張軍想:你這麼厚的臉皮,地皮哪比得過,的確無地自容。他道:「曉海兄說的哪裡話。地宮形勢複雜,殭屍橫行,正該同舟共濟。」


楚曉海道:「好,張兄,你過來,我看看你的傷口。」
張軍道:「我剛才一動,碰到了傷口,站不起來。」
楚曉海佛然不悅:「張兄不信小弟?」
信你的都做了鬼,鬼才信你!
張軍道:「自然不是,我真是站不起來。」
「好,那小弟過來了。」楚曉海說著,果真走了過來。
信,還是不信?殺,還是不殺?張軍聽著腳步聲,心中猶豫不定。短短幾秒,彷彿幾天幾夜那樣漫長,抓著槍柄的手滲出一層水,扣扳機的手指有點發虛。
楚曉海左手甩出一面鏡子。
燈光折射在鏡面上,放出刺眼的一道黃光。
張軍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手卻在千鈞一髮之際照著之前看準的位置連開數槍!如果把轉角當作平面,把他開槍的方向變成點,就會發現這著似毫無規則的幾槍其實讓楚曉海無處容身。無論楚曉海用什麼姿勢,都不可能在這幾槍中毫髮無傷。

可是他失算了。一眨眼的工夫,楚曉海的槍已經確定了他的位置。楚曉海並沒有站出來,只露出一隻手,槍口對準他的腦袋,扣下扳機就是一槍。

張軍身體猛然一斜,子彈擦著額頭過去,拖出一條血痕。他整個人跳起來。朝對面的牆壁一滾。


楚曉海一手開槍一手丟飛刀。
刀釘住張軍的腳,他慘叫一聲,正要翻的跟頭散了開來。他側身往邊上一倒,像是要放棄了。


楚曉海嘴角掀起獰笑,下手半分不慢。
可是一個身影更快地插了進來,硬生生地擋住楚曉海的子彈。
楚曉海吃了一驚,扣扳機的手指猶豫了一下,對方搬起張軍就往墓道另一頭跑了。


楚曉海盯著那個毛茸茸的背影,想了想,悄悄地跟了上去。

搶張軍的當然是二毛。
這種苦力白僵、綠僵都是不願意做的,輪來輪去只能輪到二毛。他搶了人以後本來打算把人打暈,以免遭遇反抗,但背後挨了楚曉海一槍後改變了主意,洞洞在背上摳起來還要轉胳膊,他不想耽誤時間多挨幾下。

所以張軍是神志清醒地被一個殭屍直接用公主抱抱走的。
不過這時候的楚曉海比殭屍還危險,至少殭屍手裡沒槍。他在震驚之後就冷靜了下來,還往後面看了一眼。楚曉海拿槍跟著,眼裡帶著笑,卻不開槍。

二毛衝到墓室門前,突然轉身,朝著楚曉海恐嚇道:「小心我殺了你。」
楚曉海抬手給了一槍。


二毛哈哈大笑道:「你打吧,我不怕痛!」
張軍痛苦道:「他打在我身上,你當然不怕!」
二毛費解道:「他既然要救你,為什麼又要打你?」
張軍道:「你幾時看出他要救我?」
「那他追過來幹什麼?」
「當然是殺我。」
楚曉海拿槍指普張軍的腦袋,點頭道:「他說得對。」

二毛慌忙身體一轉,白僵已經從墓室裡出來,擋在二毛身前。綠僵站在邊上,不遠不近,形象地表達著若即若離的態度。

白僵擋在二毛身前:「你們不是同伴嗎?「
楚曉海微微一笑,收起槍扭頭就跑。
白僵不知道他跑什麼,下意識地邁步去追。
二毛看著呆在原地的綠僵,急道:「還不追?」


綠僵道:「追什麼?人不是在你手裡了嗎?」
二毛愣了愣。


張軍討饒:「毛僵爺爺,綠僵爺爺你們行行好,放我一條活路。我保證出去以後給你們早晚三炷香供奉起來,絕不透漏此地半句。」


二毛道:「我們活得好好的,要你供奉啥?」
綠僵道:「他把我們當鬼了。」
張軍忙道:「絕無此意,純粹表達景仰和感激之情。」
二毛趁機討價還價,道:「你幫我們一個忙,我們就不殺你。」


張軍遲疑道:「什麼事?」有了面對面的交談,才知道他們之前的猜測完全正確。這些殭屍不但一個個行動自如,一點都不見僵硬,而且頭腦靈活——他還沒來得急見識二毛的駑鈍。

二毛道:「你把你的人召集起來,和我們一起去一個地方。」
張軍哭喪著臉道:「我的家人都已經死了,哪裡還有人可以召集?」
二毛怒道:「混蛋!你們進來這麼多人,才死了幾個?」
張軍道:「剩下的人都不聽我的。」
綠僵閑閑道:「那要你有什麼用?」
張軍道:「殺我也沒用啊。」
綠僵道:「怎麼沒用?我們還有幾個棺材空著不知道裝什麼呢。」

本著負盡天下不負自己的原則,張軍毫不知廉恥地說道:「雖然他們不聽我的,但我能找到他們。」

二毛將他放下來:「好,找到他們之後,你再說服他們。」
綠僵見他放手,皺眉道:「你不怕他跑了嗎?」
張軍腿上中了一槍,腳面插了一刀,刀子還豎在鞋子上,一沾地就痛得齜牙咧嘴。


二毛伸手抓住張軍的衣領又放開,抓住,放開,抓住,放開:「怎麼跑?」
綠僵道:「……」

張軍硬逼著自己露出笑容:「毛僵爺爺說得對,我就是如來佛祖手心裡的孫悟空,怎麼逃都逃不出您的五指山。」
二毛道:「什麼孫悟空五指山的,聽不懂。」
綠僵道:「你要怎麼找人?」


張軍心道:楚曉海、楚焰、楚天陰一個賽一個的陰險,找到他們談何容易,但是不找更沒活路。他道:「他們-直在地宮裡走動,我們必須要快一步堵住他們,不然他們就跑了。」


正說著,白僵回來了。
綠僵注意到他一條胳膊耷拉著:「你的胳膊怎麼了?」
白僵冷著臉道:「扭了一下。」她抓起自己的胳膊,想要扭回去,但扭了半天胳膊仍垮垮地耷拉在哪裡。


二毛正想說「我試試」,就見白僵突然將隔壁扯了下來,丟在地上。
二毛、綠僵:「……」


張軍:「……」
白僵將自己的胳膊踢到一邊,冷冷道:「累贅。」


二毛看看綠僵,眼底潛藏著擔憂和驚恐。他雖然喜歡在自己身上摳洞,卻絕沒有想過弄一個這麼大的洞!


綠僵心裡則不斷地叫著:瘋了瘋了。
白僵是殭屍裡最平靜的一個:「剛才那個人跑了,我們就丟這個吧。」
丟?張軍緊張起來:「我可以幫你們找到其他人。」
二毛道:「他說其他人不聽他的,也不會來救他。」
白僵轉頭打量張軍,似乎在掂量他話裡的可信度。
張軍指天為誓:「我一定能找到其他人。」
白僵道:「你是不是所有人裡最沒用的一個?」
「……」張軍舔了舔嘴唇道,「我受了一點傷。」
白僵道:「沒用才會受傷。」
張軍語塞。的確,和楚家那一夥人比起來,他的確算最沒用的一個。
誰知道獨臂白僵又高興起來:「很好,總算沒有太失望。


張軍:「……」他總覺得這夥智商不尋常的殭屍在算計著什麼。難道想把他們一網打盡?也好,既然他逃不出,楚家的人也別想跑。


白僵道:「我已經讓球球們追上去了,他絕對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張軍聞言幸災樂禍。

第十二章 復仇!打不死的仇人!




清風帶路帶得十分有導遊的風範,就差豎個旗子吃喝地宮一日遊了。

楚焰嚼著口香糖,默默地跟在後面,對於清風那些絢爛的形容左耳進右耳出。地宮再漂亮再輝煌也只是個墓地,何況,這個地宮離漂亮輝煌還有一段距離。

清風在一堵牆面前停下:「這裡應該有階梯的。」他在地宮這麼久,對地宮主幹道熟悉得不得了,即使打開機關之後地宮有了變化,但憑著記憶,他發現地宮還是原來的地宮,只是有些墓道變了,有些墓道沒變,就像新的和舊的交疊在一起,產生了第三個地宮。

楚焰道:「通向第三層?」清風介紹得多了,他對地宮隱約也有了瞭解。
清風道:「是的。不過不見了。」他拍打著牆,尋找機關。


楚焰在牆上摸了一遍,土很幹,不可能剛糊上去。他手指順著牆的紋路摸到轉角處,指甲輕輕插入垂直的兩面牆之間。果然,牆與牆之間存在著一條縫隙,結合得並不嚴密,這與地宮其他位置的結合併不一致。


「被這道牆擋住了。」楚焰敲了敲牆壁,聲音極厚實。
清風道:「那怎麼去下一層?」
楚焰道:「去下一層做什麼?」


清風愣了愣,想說他就住在下一層,轉而又想到自己一會兒就要跟著楚焰離開了,能不能去下一層又有什麼要緊。
楚焰道:「我們從另一條路走吧。」
「嗯。「清風順從地跟在他後面。


隔著石壁突然響起幾聲槍響,連著幾發,聲音急切而兇猛,彷彿不將對方置於死地不甘休。過了會兒,槍聲驟停。

清風道:「這是那種暗器吧?」司馬伕婦被殺的時候他見過。


楚焰道:「是楚曉海。」楚天陰的槍發出的聲響要小一些,跟他的人一樣,走陰沉范兒。


清風道:「你要去找他嗎?」
楚焰沉吟道:「就算楚曉海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對楚天陰動手,剩下的不是張軍就是這裡的殭屍。」

清風擔忱道:「白僵他們受傷了怎麼辦?」
楚焰道:「給他們發個勳章。」
清風茫然道:「什麼勳章?」


「死得其所。」楚焰道,「人能死在墓地裡是福氣。還有人死在荒郊野外,連個裹身的蓆子都沒有。」

清風覺得這話似乎有點道理,可仔細想想又有哪裡不對。
他們一邊說一邊往槍聲響起的地方走,沒多久就不再說話了。

墓道縱橫文錯,他們雖然知道大致的方向,卻也不敢肯定一定在哪條墓道上。就如現在,清風和楚焰在向左向右上又產生了疑問。

因為這兩條都是死路,可槍聲明明是從他們的正前方傳過來的。
怎麼走過去?


楚焰想起了小時候媽媽帶他做過的迷宮遊戲題。起點和終點是清清楚楚的兩頭,中間卻夾雜著不少死胡同,能走通的只有一條,且需要從不相干的地方繞過去。

也許他們應該倒回去,從其他地方開始選擇。
他拉著清風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掏出槍對準路口。
一道身影極快地躥出來。


他毫不遲疑地開槍,但對方像是知道這裡有子彈等著,身體突然往後一仰,靠著腰力讓上半身與地面持平行狀態。子彈從他胸口上方飛過。

從開槍到躲閃,整個過程不過一秒。
對方躲開之後,立刻靠著衝力在地上滾了一圈又站起來。

楚焰如羚羊一般從墓道裡跳出來,比他更快的是清風。清風身體化龍,從對方的上方掠過,在前面殺了個回馬槍。

看到龍的楚曉海腦袋出現足足三秒的空白,下意識地就往回跑。
迎面是楚焰追了上來。

楚曉海正想求饒,後頸就被一隻野獸般的利爪抓住,狠狠地摔在牆壁上。
鼻子撞牆的滋味絕不好受,他痛得雙眼飆淚,眼前發黑,任由對方將他翻過來,掐著脖子貼在牆上。


清風變回人形站著,笑瞇瞇地沖楚焰遨功。


楚焰也不知進自己發什麼神經,看到清風掐著楚曉海脖子的畫面第一反應不是痛快,而是鬱悶。他回頭撿起被清風丟在地上的衣服,抖了抖灰塵披在清風身上。


楚曉海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就看到一個人站在自己面前,掐著自己脖子的手的指甲像是幾百年沒剪過,十分尖利,彷彿還泛著刀鋒一樣的冷光。


他苦笑道:「哥,我輸了。」
楚焰道:「楚天陰在哪裡?」
楚曉海無辜道:「義父來了嗎?我沒見到他啊?!」


楚焰道:「你每次撒謊的時候都喜歡盯著對方的眼睛,說話的時候鼻孔會不由自主地收縮。」


楚曉海乾笑道:「我真的沒撒謊。」
楚焰挑了挑眉,閑閑地嚼著口香糖問清風道:「你喜歡吃人肉嗎?」

清風震驚地看著他,本來想說「不吃」,轉念一想,自己這條龍當得懵懵懂懂,也不知道其他龍吃不吃,興許是吃的,楚焰是一番好意?

「不知道,」他頓了頓,補充解釋道,「從來沒吃過。」

楚焰道:「你可以剝開他的皮,挑出他的骨頭,把剩下的肉放在油鍋裡煎一煎。他皮厚多油,炸出來一定外酥裡嫩。」


楚曉海知道他嚇唬自己,可對面是一條龍,心裡多少有幾分寒意:「哥,別這樣。我認輸了,你想怎麼處置我都行,以後給你做牛做馬。」

楚焰道:「然後墓碑上我的死因如下:腦袋被馬踢死。」
楚曉海:「……」
清風道:「殺不殺?」
楚曉海看準他和楚焰說話的空隙,猛然抬腿踢中他的胯下!

清風愣了愣,低頭看了看他的膝蓋和自己的下身,皺眉道:「你做什麼?」
楚曉海徹底絕望了,所有男人的死穴竟然對雄龍不產生作用!
楚焰也很吃驚。楚曉海踢的那一下,他都覺得自己胯下一涼。他問:「你不痛嗎?」


清風道:「痛啊。」
楚曉海:「……」
楚焰道:「你的反應……」
清風道:「鬆手他就跑了,我忍得住!」
楚曉海:「……」地宮裡怎麼又這麼一條愛崗敬業的龍?
楚焰抬起膝蓋,在楚曉海同樣的位置上頂了一下。
楚曉海痛得想彎腰,脖子被清風牢牢地鉗住,嘴裡抽著涼氣。
楚焰道:「義父在哪裡?」
楚曉海苦笑道:「我真的沒有見過……他應該和張軍在一起。」
楚焰道:「他們鬧翻了。」
楚曉海眼角滲出兩滴眼淚,似哭不哭、似笑非笑地說:「哥,我知道你想什麼,這樣吧,我們聯手。我給你當幫手。」
楚焰道:「做什麼?」
「做掉義父啊。」「楚曉海道,「但是有個條件。」
「你還要條件?」


「我說我無條件幫你,你會相信我嗎?」楚曉海歎氣道:「我們的合作還是以利益為前提的好。」

楚焰摸了摸下巴道:「說說看。」
「我幫你幹掉義父,你把楚家讓給我。」
楚焰看著他他充滿野心的瞼孔,微笑道:「你是義父一手帶大的。」
楚曉海道:「所以我才努力繼承他的心狠手辣。」
楚焰扭頭道:「義父,你聽到了嗎?」
楚曉海面容一僵,乾笑道:「哥,你,別……別嚇我。」
轉角處傳來楚天陰的輕笑聲:「聽到了,很清楚。」
楚曉海臉色一下子白了,結結巴巴地喊道:「義父。」
楚天陰道:「嗯,你真是我的好兒子。」

楚曉海原本還想掙扎,現在一點掙扎的念頭都沒有了,面如死灰地低下頭,盯著那只放在自己脖子上的爪子,眼珠子一轉不轉,彷彿中了定身咒。

楚天陰柔聲道:「好兒子,我沒有怪你。」
清風感覺到楚曉海僵硬的身體在自己爪子下抖了抖,不禁好奇地看著他。

楚天陰繼續道:「你說的沒錯,心狠手辣才能當我楚天陰的兒子。你看張放和孫文雄那些不成才的東西,怎麼能和你們兩兄弟相比。」

楚曉海慢慢抬起頭,哇的一聲哭出來,鼻涕眼淚一起流下:「義父,我知道錯了,你要殺,就殺吧,不要嚇我。」

楚天陰噗的一聲笑了,冷冷地說:「我嚇你什麼。你要殺掉為父,為父還覺得很高興呢。不愧是我兒,果然青出於藍。」


楚曉海知道這是楚天陰對自己恨之入骨了,再怎麼討饒也沒用,收起眼淚,轉頭看楚焰,低聲喚道:「哥!」

楚焰嚼著口香糖,看戲看得香,聞言道:「別理我,你們繼續咬,咬得越激烈越好。」

楚曉海:「……」


楚天陰道:「對了,阿焰啊,你是怎麼發現我的?」楚天陰自認為藏匿蹤跡的
人能比,不然怎麼能跟著張放和孫文雄這麼久?由此可見他被楚焰一語道破時,心中是多麼的驚詫!


清風想,這個我知道。他張口欲說楚天陰身上的香氣,就聽楚焰道:「詐你的。」


楚天陰輕笑道:「不想說就算了。」
楚焰道:「你打算一直躲在那裡嗎?」
楚天陰道:「當然不,話說完了,我就走。」
楚焰面色一凝,道:「你覺得你走得了嗎?」


楚天陰道:「阿焰啊,這就是你資質雖好,我卻更喜歡曉海的原因。他比你機靈,廢話也少。我能不能走得掉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等下試一試就知道了。」


楚焰握緊拳頭。
楚天陰道:「我本來是想告訴你們一點關於這個地宮是秘密,不過,你似乎已經找到了一個全知全能的怪物朋友,這樣就不需要我了吧。」


楚曉海聽他說更喜歡自己,心裡又燃起一絲希望之火,高叫道:「義父,你救救曉海吧!」


楚天陰道:「若是平時,我興許會給你一個機會,可這次的對手太強大,就算是為父,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楚曉海還欲再說,就看到楚焰悄無聲息地潛到轉角處,忙道:「義父小心!」
楚焰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躥了出去。

清風怕他吃虧,利爪切入楚曉海動脈,狠狠一抓,也不管他死沒死,轉身就跑去接應。楚焰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一臉餘怒未消。


「你……」清風剛要開口,臉色驟變,抓著楚焰的胳膊往後一拖,身體擋在他的面前。

一隻烏黑的爪子從虛空中伸出,結結實實地打在清風的胸口上。
清風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楚焰扶住他的肩膀,吃驚地看著那烏黑的顏色順著手慢慢地往上蔓延,直到露出整個人來。楚天陰身體盡出的部分竟全部呈黑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他嘿嘿笑道:「好徒弟,你要學的還很多呢。」

楚焰想要衝上去,被清風死死地拉住。」
楚天陰道:「你的怪物朋友似乎要不行了。」
清風抬起眼眸,瞳孔突然化為純金色,如陽光一般熾熱。



楚天陰一愣,就看到這清秀少年化身成龍,朝自己猛地撲來。他到底見慣了風浪,龍雖神奇難得,卻不是他遭遇過的最難纏的對手。他急速後掠,身體的顏色竟然隨著他的動作慢慢淡化。


清風發出一聲龍嘯,嘴裡噴出巨火。
火光彤彤,瞬間將墓道燃成火海。
楚天陰怪叫一聲,頭突然往墓道頂部連連撞去。
地宮被撞的震顫不已。
清風怕地宮坍塌,抬起龍尾頂住墓頂,火勢隨之稍歇。
楚天陰停下來,站在火裡,發現自己平安無事,放聲大笑起來。


清風納悶地晃了晃腦袋。楚天陰的狀況已經大大出乎他對人類的理解,按照常理說,楚天陰者和時候就算沒有燒成灰燼,也應該燒死了。


他為什麼還活著?
這個問題同樣困擾楚焰。他拿著槍連開數發,發發擊中楚天陰額頭,卻只讓他晃了晃。
不死。
難道這就是楚天陰的不死——槍不入,水火不侵,不死不可滅?
楚焰駭然。
楚天陰突然張開嘴巴,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蟲子從他嘴裡吐出來,一邊發出刺耳的尖厲嘯聲,一邊如飛蛾一般朝清風飛去。


楚焰站在清風身後看不真切,但剛聽聲音已經臉色大變:「讓開!那是蠱!」
清風訝異地張開嘴,一不留神,蠱就飛入了嘴中。
楚天陰哈哈笑道:「這就是七情六慾蠱!中了這種蠱的人,就會激發身體裡隱藏最深的感情,也許是愛,也許是恨,但無論愛恨,都只有一個結局……」

他頓了頓,幸災樂禍地說:「就是變態!」

清風變回人身,還沒站穩就被楚焰一手拉到身邊,另一隻手伸進他的嘴巴裡,食指拚命摳著他的喉嚨。

清風被摳得難受,想要掙脫,就被楚焰死死按住:「別動!」


「蠱要是摳得出來還叫蠱嗎?!你這副蠢樣也配做我楚天陰的兒子?」縱然兩人對立,但多年教養的習慣已成,看到楚焰不著調的動作,楚天陰忍不住生氣。


楚焰拍著清風的後背道:「是張放和孫文雄之前提起的那個蠱?」
「沒錯。」
「為什麼在你身上?」
「你更想問的是為什麼我中了蠱卻沒有事吧?想救這條龍?」
楚焰面色沉了沉,道:「你會說嗎?」


「為什麼不呢?」楚天陰道,「我是你的義父,當然會傾囊相授。不過,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你能察覺我的行蹤。」他對此耿耿於懷。


清風突然扯開楚焰的手,轉身趴在他的肩膀上哇哇大哭起來。龍能興風作浪翻雲覆雨,流下淚來,水量最然不小。


不消片刻,楚焰的衣服就濕了大片。入手是細膩的肌膚,剛剛還不覺得如何,但此時一個大活「人」掛在自己身上,呼出的氣息就在耳邊吹來吹去,陌生的感覺叫楚焰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放手。


他想撿起抖落在地的t恤幫清風穿上,清風卻死活不鬆手。
楚天陰看著兩人的樣子,陰沉著臉道:「我都不知道你竟會讓人親近,曉海都沒這待遇。」


楚焰道:「他才是你兒子。」不是血脈,而是思維和作風,一樣不擇手段心狠手辣。
楚天陰笑了笑:「言歸正傳吧。你究竟是怎麼察覺的?」
「你身上有一種香氣。」
「香氣?」楚天陰怔忡道,「什麼香氣?」剛開始的時候,他身上的確會帶一些去屍氣的香包,但習慣之後他再也沒有戴過任何有氣味的東西,甚至洗澡也只用氣味極淡的肥皂。墓地裡會遇上各種各樣的事,他不想因為氣味暴露行蹤,但沒想道,竟然還是暴露了。

楚焰道:「花一樣的香氣。」
楚天陰笑道:「你在騙我。」
「沒有。」
楚天陰看著他,似乎在掂量他話裡的真實性。
楚焰 心中雖急,臉上卻紋絲不動。
楚天陰垂眸,慢吞吞道:「好吧,我相信你。」
楚焰道:「你沒說為什麼你不怕七情六慾蠱。」


楚天陰呵呵笑道:「當然是因為我體質特殊。難道你沒發現,我不懼火能隱身嗎?」


「五年前發生了什麼。」
楚天陰眸光一閃:「為什麼是五年前?」
楚焰道:「五年前不是不死之身。」
「哦,你還記得。」
「五年前你被人偷襲,差點被炸死,」楚焰道,「後背還有一塊燒傷的疤。」
楚天陰道:「沒錯。那之後,我的體質就改變了。你後悔嗎?沒有在五年前殺我。要是那時候殺了我,就能為你死去的父母報仇了。 」


楚焰面色一變。


楚天陰笑道:「和你父母認識,是我一生最快樂的事。他們對古董的認識和見解讓我大開眼界,我們一見如故。啊,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歲月。」

楚焰怒道:「我父母視你為知己,你卻殺了他們!」


楚天陰道:「我不想殺他們的,是他們不肯把傳家之寶拿出來。唉,殺他們的時候,我很傷心。」


「傷心?」楚焰差點噁心得吐出來。他永遠不會忘記楚天陰殺完人之後的表情,就如在與父母聊天一般。這樣的「傷心」筒直禽獸不如!「就為了傳家之寶殺了他們兩個人?」


楚天陰道:「阿焰,你太令我傷心了。你是我的義子,就應該愛財如命,心狠手辣。這世上任何擋住你財路的人,統統都要死!再說,那件寶物可不是財路,而是一條通往長生不老的神路。」


這次換楚焰笑了:「你是害人害得太多,把自己害成神經病了嗎?」
楚天陰道:「阿焰,你怎麼能這麼說?」
楚焰道:「你是不是要告訴我我家有長生不老丹?服下可以長生不老與天同壽?」
楚天陰道:「不,你家有的只是一條路,就像孫家有的一樣。」
楚焰微愕:「什麼?」


「還不懂嗎?」楚天陰道,「為什麼我能跟著你們進地宮?為什麼我要跟著你們進地宮?為什麼孫家要帶你們進地宮?……答案都是一樣的。你們是當初顯赫一時的大家河東魚家的後人,有一張和孫家極為相似的地圖,這張地圖蘊藏的不是財寶,而是長身不死的辦法!」


楚焰冷笑道:「你瘋了。」


「我沒有瘋。」楚天陰指著清風道,「看看他,再看看那些殭屍,你不覺得這個世界根本就不是你我理解的膚淺的樣子嗎?只要你希望,其實一切都有可能!


楚焰譏嘲道:「孫文雄死了,張放死了,張建業、孫飛揚都死了,他們誰能長身不老?」


「他們不能不等於我不能,他們不死才是我無能!我不會死,我不但不會死,還會拿到通向最後一步的鑰匙。」楚天陰眼裡閃爍的野心和慾望比楚焰在楚曉海眼裡看道的要濃郁厚重百倍,「擋我者,死!」


楚焰突然大叫一聲,推開清風朝楚天陰撲去!
楚天陰衝著他微微一笑。
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楚焰看到自己的身體停在半空中,楚天陰的手臂慢慢地揮過來,眼見要打到臉,龍影突然插進來,清風用龍頭用力地頂開楚焰,用身體擋下那一擊。

楚天陰呵呵一笑,從容地探手抓龍角。

他的動作清風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卻中了邪似的閃躲不開!龍角被鉗住,清風整個人就像失了力氣,一點點地軟了下來。

「去!」楚天陰手指一緊,竟要以蠻力將龍角拔下。


清風痛得渾身痙攣,視線模糊,心靈深處卻有一股強大蠻橫的力量鑽出來,再睜開眼睛,純真的眼神已然消失,淩厲的眸光與之前判若兩龍。


楚天陰臉色驟然一變。
「敢傷吾兒!」清風面如寒霜,張口噴出一團火焰,其中夾雜著輕不可聞的吱吱聲。


楚天陰看到七情六慾蠱被火包圍著噴了出來,小小的蟲子在烈火中痛苦掙扎,心底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他的直覺一向很靈,身體幾乎毫不猶豫地接受了警示,扭頭就跑。

「哪裡走?」清風瞬間幻化出八個分身來。要是紫僵還在,定然會欣慰,這分明是幻影術的升級版。


楚天陰被擋住去路也不忽躁,冷笑道:「我是不死之身,你殺不了我。」


龍眼裡同時浮現譏嘲之色:「不過借不死蠱苟延殘喘的軀體,也敢自稱不死之身狂妄可笑!」

楚天陰臉色真正地變了。他從未對人說起過不死蠱的秘密,沒想到居然被一條龍一眼識破。

「不死蠱雖能保你不死,卻會不斷吞噬你的精氣,等你精氣耗盡,不死蠱就會離開找新的寄主。就算不殺你,你也活不了多久。」

楚天陰笑著掩蓋內心的震驚:「你來試試。」

「便讓你看看真正的龍威!」九龍合一,龍仰起頭,龍目望著上空,金色的光從麟片的縫隙中滿溢出來,為墓道鍍上一層金黃。

楚天陰雖不知道這條龍如何厲害,卻也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不等對方出手,就踮起腳尖要溜。

楚焰哪裡會讓他溜。
楚天陰一動,楚焰也跟著動。


楚天陰想留著不死蠱關鍵時刻保命,這次沒有動用蠱的力量,靠著自己的身手與楚焰周旋。他對楚焰早有提防之心,平日傳授也留了一手,但楚焰既想報仇,自然另有所學,兩人雖是師徒打法卻並不相同。楚焰擅長用腿,楚天陰擅長用拳,打起來竟是半斤八兩。


只是楚天陰背對著龍,看不到後面的情況,不得不分神提防,難免顧此失彼。楚焰抓住機會,踢出一腳正中對方前胸。


楚天陰豈是省油的燈。雙手合攏,扣住楚焰的腳踩用力一扭。
兩人同時發力,結果是一個被甩開一個被踢飛。
楚天陰屁股著地,正要站起,就感到後頸傳來一陣熱浪,身體內的不死蠱竟不安地要鑽出來。


「不!」
他尖叫一聲,咬破舌尖,想用鮮血引誘不死蠱留下。
不死蠱聞到鮮血果然遲疑,然而,僅僅是這麼一瞬,熱浪已如巨浪,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他大笑:「你以為火能燒死我……」
笑聲戛然而止,火躥入他口中,順著舌頭蔓延至軀體。


龍冷笑道:「竟然在身上留下傷口,自尋死路。」沒有人類當寄主,不死蠱遇火比七情六慾蠱更脆弱,不消片刻就沒了。

楚焰眼睜睜地看著楚天陰的身體被吞沒在烈火中,一點點消失,腦袋裡只剩下了茫然。

報仇了?
就這樣報仇了?


他不敢相信,想站起來,卻沒站穩,直直地向後跌去。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空白讓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他發現自己掉進了另一個空間裡,痛處從胸口蔓延開來,五臟六腑彷彿要錯位。
他踉蹌著站起,卻看到一片漆黑,墓道的燈、燈下的清風都不見了。他伸出手朝後摸了,摸到一片虛空。


不可能, 他剛才明明在墓道裡,就在清風的邊上!難道楚天陰的死只是他的一場夢?


他慢慢地蹲下來,從靴子裡摸出一個手指粗細的手電筒放在地上,人慢慢地移開幾步,抽出一根極細的鋼絲遠遠地撥動開關。雖然不能再暗中視物,但是他的準頭很好,「啪嗒」一聲,一束柔和的光就從手電筒裡射了出去。


光線細而昏暗,照出竟是畫像磚,只有赤、白、青三色,繪的都是花枝,顯然不是先前所在的墓道。


他撿起手電筒,飛快地往四週一掃,發現這裡竟又是一個墓室,只是這個墓室色澤鮮豔,比之前的好看許多。他猜測年份應當是魏晉十六國時期。加之之前看到的秦漢格局墓室,這個地宮的建造橫跨了數百年?


這怎麼可能?那些工匠不可能世世代代地躲在地宮裡結婚生子,將修建地宮的事不斷地延續下去。莫非是魏晉時期的工匠模仿秦漢,才造出這麼一個集各朝特色於一體的地宮?


楚焰想不出緣由,只好放到一邊,伸手去摸牆。他不可能無故從墓道移到墓室來,唯一的可能就是不小心觸動了機關。

他手指輕輕地撫摸過一塊塊畫像磚,然後對準牆猛然踹了一腳!
牆震了震,撲撲落下塵土。

楚焰皺眉。他自信記憶力絕佳,自己摔倒後的位置絕對在這裡,牆壁推不動的原因只有一個——這個機關只能從墓道往墓室裡推,不能反推出去。

難道說這是個牢房?
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看牆上精緻的畫像磚就知道地宮主人必然是花費了一番心血建造此地,絕不可能只用來當牢房。

既然這裡出不去,那一定另有出口。


楚焰用手電筒照了照整個墓室,墓室是個正方體,四面牆一模一樣,他到對面推了推,發現牆摸上去有點濕漉漉的。

這是地宮第二層,要是下雨滲水也應該從上一層開始,說地下水……他摸了摸地,又是幹的。

他拿出巴拿大的鏟子插在牆上。鏟子柄有個扳手,左右晃動兩下,鏟子就自動進去了。他輕輕鬆松地挖了坑,發現牆裡有東西一晃而過。

那東西晃得雖然快,可楚焰眼尖,看出是一條細細長長像繩子一樣的生物。
蛇?
楚焰想不出第二種解釋。牆裡有縫,蛀空似的。他又挖了挖,突然一大塊東西掉下來,落在地上才看出是半具屍骨。他捂著鼻子,用鏟子翻動屍骨,屍骨碎成齏粉。


楚焰皺了皺眉,抬頭發現牆上有洞,光從洞裡射了過來。自己竟然挖通了?
他用鏟子將剩下的挖開。

牆的那一頭是一個巨大的洞穴,像一隻球的內部,佈置得有些嚇人,內壁佈滿栩栩如生的金屬手。手的姿勢各異,唯一相同的是托著火,倒似現代燈具的造型。只是這地宮少說已存在上千年,哪來的超前意識?仰頭看著近處的手,聯想那具乾屍,一個念頭浮現在腦海,他用鏟子講最近的那隻手挖了下來,金屬手落在地上,後面還拖著一塊肩胛骨。


猜測被證實,這隻手是真人的手!他環顧四周,駭然至極。如果這些手都是真的話,這裡起碼死了上千個人!建造地宮之人的兇殘程度比秦始皇有過之而無不及。


楚焰強忍住胃裡湧起的噁心感,扭頭尋找出路。


除了被他強行打開的洞口,這個洞穴還有兩道正經的出口,但是都在中間
山璧光滑,徒手爬上去有些難度。他一邊想,一邊掏出一把鋼釘,算了算到出口的距離,用力擲了一把出去。


久疏戰場,擲得不准,有兩枚竟然歪到一邊。
頭下腳上地用腳扣住


楚焰退後幾步助跑,一躍而起,抓住鋼釘,身體借力躍起,頭下腳上地用腳扣住一枚釘子,再借力將身體往上騰起,伸手攀住出口邊緣 ……這時,一隻腳出現在他的手邊。

第十三章 密謀!怎樣幹掉主人?




楚焰抬頭就看到一張白森森的臉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黑葡萄似的眼睛就像戴著美瞳,隔絕著外界對眼睛主人情緒的窺探。

「你跟我來。」白僵說。
楚焰撒手跳向下一枚釘子。
白僵挺直身體躍下,搶先一步站在他瞄準的那枚釘子上。


楚焰心念急轉,手在壁上推了一把,腳尖堪堪鉤住那枚被打歪的釘子,人斜靠著山壁—幸好是球狀,內壁與地面組成的是鈍角。


白僵側頭看著他:「小龍讓我來找你的。」她抽出一件衣服。

楚焰認得這件衣服的第一任主人是張建業,第二任是清風。他衡量了下形勢,見白僵沒有逼迫的意思,淡然道:「做什麼?」


白僵道:「我和清風不一樣,我對你沒興趣。」
楚焰:「……」
白僵道:「清風讓我帶你去見他。」


楚焰衝她一笑,雙腳起跳,身體在半空翻了個跟頭落在地上,不等白僵反應,弓身鑽入隔壁的石室中,一眨眼就不見人影了。


白僵一個人貼著牆裡站了會兒,眼神似驚訝似無奈,又帶著幾許譏嘲。她挺直腰板躍上來時的洞口,走得毫不留戀。

她離開後沒多久,楚焰又從石室裡鑽了出來,眼睛朝四下掃了掃,順著她離開的路徑,不遠不近地跟著。白僵走得不快,動靜不小,倒是方便他尾隨。

地宮七拐八拐,構建複雜。

就楚焰看來,自己左轉左轉左轉再左轉,看似繞了一圈回到原點,事實上卻到了一個新的地方,連兩旁的壁磚圖樣都變了。

他正想著,白僵已經走入一間墓室內。
綠僵看白僵回來,忙朝她後面看了看道:「咦?一個都沒找到嗎?」
白僵道:「找到了一個,楚焰,他不肯來。」她將T恤丟還給清風,「看來你的魅力要重新估計。」

清風接過衣服,邊哭邊手忙腳亂地穿起來:「我就說自己去找。」
白僵道:「你先搞清楚東南西北再說。」
「……」清風道,「可我擔心他。」
白僵道:「他能跑能跳的,有什麼可擔心?」
清風道:「怕他跑跳的時候崴腳。」
白僵:「……」
楚曉海道:「哥,你聽到一點都不感動嗎?」
墓室靜了。
站在外面的楚焰皺了皺眉,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楚曉海得意道:「看,我就說,我哥這個人是典型的驢脾氣,趕著不走打著倒退。你請他來他是絕對不會來的,你不叫他,他一定會跟著來。哈!」他面容扭曲了下,手撫摸著脖子上包紮好的傷口處。清風當時給的那一下極狠,要不是白僵等人及時幫他包紮止血,他此刻已經見閣羅王去了。不過就算他留了半條命,此時的戰鬥力也成了渣渣,只能動口不能動所以當楚焰眼裡的冷光掃過他時,他非常自覺地收了口,作無辜狀。

楚焰道:「你們想怎麼樣?」
白僵道:「和你做個交易。」
楚焰看著她。


白僵拿出一座白玉做的樓臺事閣,也就十二英吋手提電腦的長寬,高約三十釐米,做工精緻堪比黃金玲瓏寶塔。楚焰還沒說話,楚曉海那裡就發出了異常清晰的吞嚥口水聲。


「這是報酬。」她說。
楚焰從口袋裡掏出口香搶糖,塞入嘴巴,冷冷地問道:「目的呢?」
白僵道:「殺一個殭屍。」
楚焰眼睛往綠僵和二毛臉上一瞟。
二毛道:「不是我們, 是飛僵。」
楚焰咀嚼的動作一停:「飛僵?」
清風驚慌地看著白僵。
白僵道:「只要你答應,這東西就是你的了。」
楚焰譏嘲道:「就怕我有命拿沒命帶出去。」
白僵道:「你不答應一樣沒命出去。」
清風跌跌撞撞地撲過來擋在楚焰身前。
白僵道:「你到底站哪一邊的?」
清風挺直身體,往楚焰那裡靠了靠。
楚焰怕他踩自己的腳,抬手扶著他的肩膀。
綠僵痛心道:「守墓龍居然通敵!太墮落了。」
楚曉海點頭道:「果然墮落。」
楚焰的眼刀森然地割了他一下。
楚曉海縮頭,老實了。

白僵心裡恨不得把清風放到地上用腳狠狠地跺他個千百遍,可表面上還得委曲求全:「這件事對我們都有好處!雍懷怎麼死的你還記得嗎?飛僵不死,楚焰就會死。地宮已經被關閉了,在擅闖者死光之前,飛僵不會重新開啟。」

關乎楚焰的生死清風就軟了。夥伴死在懷裡的這種經歷是他絕對不想也不敢再經歷的,不經歷不知道,原來有種痛比死更令人心寒和恐懼。

他的手往後摸著。
楚焰低頭下意識地捉住那隻手。那隻手不動了,緊緊地攥著楚焰的手指
。楚焰的手指貼著清風手掌的位置,感覺到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清晰得如同自己的心跳聲。


白僵道:「我不是在求你們幫忙,而是提醒你們,不想死就殺了飛僵!」
清風道:「你是要給紫僵報仇嗎?」
白僵沒有否認:「你不想給雍懷報仇嗎?」


清風轉頭看楚焰。


楚焰看著他淚汪汪的樣子,有點心煩,手掌忍不住覆蓋住他的眼睛。他的淚到底為誰流?自己還是雍懷?楚焰心裡有點不舒服,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是替身。


「我不是雍懷。」楚焰堅定的否認,手掌擦著清風的眼睛,擠壓著他含在眼眶裡來不及落下來的眼淚。

手掌挪開,露出那雙大而無辜的眼睛。
楚焰一字一頓道:「我是楚焰。」
清風看到他眼底的認真,嘴巴不由自主地重複道:「楚焰。」
楚焰唇角微揚。

清風看呆了,滿心滿眼都是楚焰的笑,腦子裡儘是:他又對自己笑了,他笑起來真好看,真想就這麼看著他笑……


二毛拽著綠僵的衣服,納悶地看著對視中的楚焰和清風:「唉,他們怎麼回事?怎麼說著說著就不動了?」


綠僵看看白僵又看看清風,歎息之餘.又嫉妒難耐。地宮的生活如此寂寞難熬,要是有一個夥伴,時間就會好打發許多。可惜白僵喜歡紫僵,清風有雍懷,輪到自己……他看著二毛,頓覺前途暗淡無光。

正巧楚曉海嗓子不舒服,忍不住咳嗽了一聲,給綠僵帶來曙光。楚曉海雖然是人,卻是個長得很不錯的人,遺憾的是長得太像男人了點。

要是楚曉海知道他的想法,一定跳起來大聲反駁:我本來就是男人!不過看到綠僵眼冒綠光地望著自己,楚曉海心裡也沒多舒服就是了。

清風當然不知道自己和楚焰不超過半分鐘的對視已經給身邊這些殭屍帶來了衝擊。他心裡只想著,一定要保護雍懷,不,楚焰,不惜代價地保護他,帶著他離開地宮。

白僵對清風道:「我讓你找的東西你找到了嗎?」
清風從嘴裡掏出一個本子給他。
白僵激動得全身發抖,用雙手虔誠地接過來:「紫僵的日記……你怎麼找到的?」
清風道:「我向飛僵要,他就給我了。」
白僵:「……」
二毛感慨道:「飛僵對你真好。」換作是他,飛僵給個白眼就不錯了。

白僵迫不及待地翻開本子,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乾涸的眼眶幾乎產生了流淚的衝動。但現在不是流淚的時候,她腦海中已經設定了一個計畫,在以前看來很瘋狂現在卻有了瘋狂資本的計畫。
「我們殺掉主人和飛僵吧!」她沉聲道。
靜了。
二毛和綠僵的臉色最為誇張。
二毛張嘴,綠僵瞪眼。
綠僵正要張口反對,就聽白住緩緩道:「你想成為飛僵嗎?」
綠僵愣住了。
她道:「飛僵是殭屍的終極形態,只要我們有足夠的仙水靈泉,一樣可以進化成飛僵。」
綠僵脫口道:「真的假的?」
白僵將日記丟給他。
綠僵迫不及待地翻閱,竟然真的看到紫僵這麼寫著。
變成飛僵!


綠僵捂著胸口。當殭屍這麼多年,他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興奮地跳動,或許是錯覺,但這的確是當殭屍以來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存在的意義。不是無趣地挑撥離間,不是無趣的挖苦嘲諷,不是在無趣中變得更加無趣,而是真正地找到了目標,就像他還活著那樣。


連傻乎乎的二毛都停下摳鼻大業,呆呆地看著白僵。
白僵道:「飛僵是可以在陽光下行走的。」
這次綠僵和二毛是真真正正地震驚了!


綠僵覺得自己的聲音都透特股沙啞:「能離開地宮?」
二毛道:「那飛僵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白僵道:「為了主人吧。」

綠僵捂著胸口,有點不敢看二毛的眼睛。他怕對方眼底濃烈的欣喜和自己心底的灼熱匯合,迸發出岩漿一樣的溫泉來,就現在的溫度,他都忍不住要沸騰起來。

白僵見說服了綠僵和二毛,又轉向楚焰和清風。她道:「你們要纏住飛僵,剩下的我們來。」紫僵之後,清風已經是地宮中除飛僵和主人之外最強的戰鬥力,這點從他能夠自由地隱藏龍角龍尾就可看出。了的本能已經在他的身體裡覺醒。他聽紫僵提起過,在上古時期,龍的戰鬥力僅次於諸神,是諸神之下的王者,就算是飛僵也不可與之抗衡,可惜……清風力量覺醒得太晚了。若是早一點,紫僵就能看到了吧?


清風躊躇道:「我們只要離開。」他還沒有下定決心對付飛僵和主人。
白僵道:「地宮封閉了,不打敗飛僵,你們怎麼離開?」


楚焰的問題實在得多:「我們有什麼好處?」
「這個不夠嗎?你還要什麼好處?」
楚焰瞟了眼玉製的亭臺樓閣:「報酬當然要收,我還要長生不老的辦法。」
二毛衝動地要開口,被綠僵狠狠地跺了下腳,又吞回去了。
白僵痛快地答應道:「沒問題。」
楚焰笑了笑,說不出的陰森。

綠僵有點興奮有點緊張:「我們就這樣衝下去?主人就沉睡在第三層,萬一驚動主人……」

二毛肩膀一縮,顯然被他的假設嚇壞了。對他來說,對付飛僵已經是一件超乎想像的事,更不用說主人,光想想他就全身打顫,恨不得去死。

「放心,飛僵最不願意做的事情就是驚動主人,他一定比我們更小心。」白僵胸有成竹道,「對付飛僵,做好智取。」


儘管對殭屍的智商不抱信心,楚焰還是問道:「怎麼智取?」


白僵看著清風道:「在這裡,飛僵最信任的就是清風。他知道清風失憶,更加不會防備他偷襲,你只要這樣這樣,那樣那樣,就一定能成功。」


「……」
其他人靜默。
楚焰懶洋洋地開口道:「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究竟是怎樣怎樣?我們不是蛔蟲。」
綠僵和二毛不得不承認,他說的話是很有道理的。
白僵板著臉道:「就是自由發揮的意思。」
楚焰點頭道:「所以你的計畫就是清風跑到飛僵面前打個招呼之後抽出刀子就往他肚子上捅?」


白僵道:「可以。」
「好極了,真是好極了。」楚焰嘴上說「好極了」,臉上卻一點「好極了」的意思都沒有。


白僵當然看得出來:「不然你覺得呢?」


楚焰慢悠悠地接下去道:「清風失敗的話,你們也可以推得一乾二淨,直是萬無一失的好計!」

清風訝異地看著他,心裡甜絲絲的。他再遲鈍也知道楚焰在給他出頭。
白僵咬牙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楚焰道:「要不一起出手,要不別算我們。」他抓著清風的肩膀,嚴肅的表情表示著這件事毫無商量的餘地。

白僵呵呵冷笑了兩聲,發現別人都不買帳,才恨聲道:「好!」
「既然你要一起上。那就一起上吧!」白僵說著,帶頭往外走。

清風正要跟上卻被楚焰輕輕地在腰上掐了一把,不由慢了一步,轉眼看到楚焰衝他眨了眨眼睛。楚焰將他拉到一邊,道:「留力。」
「啊?」


楚焰看著他的呆樣,指尖癢起來,面無表情地捏了捏他的臉:「我們的目標不是打敗飛僵,而是離開這裡,記住。」


清風點頭道:「我知道了。你……你剛才捏我做什麼?」
「……試下面部防禦。」
「哦。」
楚焰見清風認真地點頭,一怔道:「你信了?」龍族被滅是智商問題吧?
清風道:「不信啊。」
「……」
「可我要是表現出來你不是很沒面子?」
「你體貼得令人感動。」
「對夥伴溫柔體貼,才能經久不衰啊。」
楚焰:「……」

三個殭屍中走在最後的二毛等了半天不見他們,又跑回來道:「你們不是打算臨陣退縮吧?」


楚焰道:「有這打算的話,早走遠了。」
二毛懷疑地看若他們:「人類是很狡猾的!」
楚焰道:「狡猾得你無法想像。」
二毛用力地點頭。
楚焰雙手插著褲袋,慢悠悠地從他身邊經過:「所以你操心也沒用。」
「……」二毛看著清風屁顛屁顛地跟上去,恨鐵不成鋼地追在後面挑撥「你小心被他賣了!」

清風道:「買賣這種事我來做就行了,他數錢就好。」
二毛:「……」
楚焰突然停住腳步,扭頭看清風。


清風笑瞇瞇地看著他。
「為什麼是我數錢?」
清風道:「因為你漂亮。」
「……」楚焰道,「你也漂亮,你數錢吧。」
清風道:「不行。」
「為什麼?」
「我是雄龍。」
「我是男人。」
「所以你數錢。」
二毛在一旁咧嘴笑。
楚焰:「……」這因果關係、這笑點……龍、殭屍和人果然是三個世界的生物。


白僵領頭帶著他們在地宮第二層轉了好幾圈,始終沒有找到通往第三層的路。楚天陰死得太快,地圖、黃金玲瓏寶塔都沒來得及收回,以至於他們成了瞎轉的無頭蒼蠅。


其間,楚曉海和楚焰還停下來吃了一頓。清風見楚焰眼睛流露疲倦之色,擔憂道:「你要不要睡一會兒?」


楚焰身體靠著他,默默地搖頭。父母雙亡之後,他習慣一個人支撐身體、承載肩膀上的無形重量,可這條來路不明的龍總是能夠觸及他心底段柔軟的角落,讓他無言地舉手投降。「信任」這個對他來說最難以出現的詞毫無預警和反感地降臨到他身上,竟是如此順理成章。

清風蹲下身體:「我背你,你睡。」
楚焰皺眉道:「真的?」
清風認真地點頭道:「真的,不耍你。」


「……」這是用生命在耍吧?楚焰瞇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扳過他的肩膀,整個人一跳壓了上去。原本是給清風一個下馬威,誰知清風輕輕鬆松地背起他,就和背了個空麻袋沒區別。


楚焰有點沒趣。
清風道:「你睡一會兒,到了叫你。」
「什麼時候能到?」
他是隨口一向,清風竟沉默下來。
「有問題?」楚焰精神一振。
清風道:「墓道被堵死了。」


他話音剛落,就感到大地一震,抬頭看到二毛和綠僵正各展所長地擊打著階梯盡頭那堵土牆。土牆紋絲不動,倒是墓道在震動中落下不少土塊和灰塵來。

楚焰喝道:「住手!」
他話音剛落,清風就閃身擋在土牆面前。
綠僵和二毛揮拳,拳頭離清風面頰一米,半米,十釐米,三釐米……停。

清風面無表情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兩隻拳頭,臉上龍鱗慢慢地隱了下去。


白僵在綠僵和二毛身後,感受不如他們這般強烈,但剛剛清風所散發出來的龍威已令他們不寒而慄。她眼底閃爍起亮光。

這樣的清風也許真的能與飛僵一戰。
目前的問題是……
怎麼去下一層?
突然橫出來的牆比墓道的牆壁更厚實,靠蠻力的話,牆沒摧,墓道先塌。


她腦海突然冒出一個同歸於盡的念頭。地宮坍塌,飛僵和主人他們一個都不會好過吧?這個念頭僅僅一閃,她又放棄了。在無所不能的主人和近乎無所不能的飛僵面前,坍塌也許不算什麼。


她閉著眼睛思索,冷不防綠僵湊過來道:「紫僵不是叫大毛慫恿那些人挖過地道嗎?」
白僵猛然睜開眼睛,銳利地盯著他:「你怎麼知道?」
綠僵嘿嘿笑了兩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飛僵……」
「我才不會告訴他。」綠僵雖然看誰都不順眼,恨不得其他人自相殘殺到死,卻也有個程度之分,飛僵一騎絕塵,令其他殭屍望塵莫及,向飛僵打小報告這種事綠僵很少做。

白僵沉吟道:「不知道有沒有挖成,也不知道挖在哪裡。」紫僵偷偷摸摸做過很多事,從不讓她知道,她隱約知道的那些還是靠自己琢磨出來的。挖地道這件事後來被飛僵知曉,大毛背了黑鍋,下場……不必說。她邊想邊拿出紫僵的日記,卻沒找到相關資料。

綠僵看著二毛。
二毛被看得發毛。
「呵呵呵呵……」綠僵笑起來。
二毛道:「我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他早就和其他兩根毛一起被做掉了!
清風喃喃道:「挖地道……」恍惚間有什麼閃過腦海。
楚焰趴在他的背上,最注意他的一舉一動,拍拍他的頭道:「你想到了什麼?」
清風道:「地道是不是一個大坑?」
他的話引來其他人注意,白僵問道:「你在哪裡見過?」


清風看著楚焰道:「記得我第一次背你的地方嗎?哦,不對,那是第二次……是個岔路口。我們從白僵棺材下面的地道走過去的地方……」


他說話顛來倒去,除白僵抓住一點資訊之外,其他人都有聽沒有懂。
白僵道:「你說我棺材下麵有一條地道?」
清風道:「你不知道嗎?」


白僵黑著臉,想起紫僵說過要幫她裝修墓室,她還以為說笑呢,沒想到他竟然在下面挖了一條地道。「通向哪裡?」

清風道:「一共三條路,一條是死路,一條不知道去哪裡,但路上有個大坑,很深,還有一條是通向二毛家的。」


白僵讓他在地上比畫 。
清風費了七牛二虎之力才說清楚。


白僵方向感極好,很快將第二層和第三層的位置重合起來,然後擊掌道:「我知道了。」


其他人都看她。


白僵道:「清風說的那個坑靠近仙水靈泉!那條死路……可能是挖錯方向了,那裡向著飛僵的住所。我們只要找到那個坑,繼續往下挖,一定能夠抵達下一層!」


在場的人、龍和其他殭屍聽她說得肯定,都然起希望來。

以清風的記憶為導向,以白僵的方向感為嚮導,一行人找到了那條地道。說來也算他們幸運,地道結構改變之後,從二毛家到岔路口的那條道居然還在。
白僵道:『沒想到飛僵居然沒有堵死這裡。」
綠僵道:「大毛、小小毛和紫僵都死了,他沒想到還會有不怕死的來吧,呵呵。」飛僵這個殭屍做得太渾了,都不知道消除隱患的嗎?!


白僵走在最前面,直奔那個大坑。
清風跑得很穩,一邊跑一邊給楚焰哼小調。

楚焰聽得渾身上下都疼:「你在唱什麼?」

清風道:「催眠曲。」
「……誰教的?」
清風顛簸了下,好半天才道:「飛僵。」
兩人突然就沉默了。

坑還是那個坑,又大又深。
二毛往裡探頭,還沒發表感慨,就被後面的白僵一腳踹了下去。


二毛驚叫聲洪亮,在坑裡隆隆迴響。
過了會兒,二毛從坑裡灰頭土臉地爬上來:「好大一個坑。」
楚曉海知道自己受傷成為累贅,急於表現智商上的優勢:「坑這麼深,應該挖穿了才對。」

白僵沉吟不語。


綠僵問清風:「第二層道第三層的階梯有多高?」他和白僵去第三層的次數屈指可數,網王還沒站穩就被飛僵趕上來了,所以能回答出正確答案的只有第三層的地頭龍。


清風凝眉想了很久:「不知道。」
綠僵道:「……你不是住在第三層?」
清風道:「嗯,但不是住在第二層道第三層的階梯上。」


綠僵道:「……」你上上下下不經過的嗎?難道你每次來第二層串門都是打洞來的?


白僵跳到坑裡,很久才回來,道:「紫僵在最深的位置留了個記號,只要再往下挖一尺,就是主人所在的仙水靈泉。」


二毛雀躍起來,綠僵面色墨綠。
白僵道:「你們準備好了嗎?」
她板著臉,眼神冷厲,像氣氛的濃縮。她說:「一旦跳下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綠僵抖腿,成為飛僵的興奮慢慢從腦海裡退卻,取而代之的是飛僵的種種手段、主人的種種神通。這兩座高山壓得他喘不過過氣。他萌生退意,但腳剛動了半步,就被一隻手拉住了。


楚焰從清風背上跳下來,一手抓著背包一手搭著他的肩膀,神態悠閒,與眼中透露的尖銳形成鮮明對比。


綠僵道:「你幹什麼?」
楚焰反問道:「你想幹什麼?」
綠僵道:「尿尿。」
楚焰問清風道:「殭屍有這個需要嗎?」
清風很驚訝道:「沒見過。」
他們這是什麼眼神?「……」綠似道,「別的殭屍不尿,我想尿,不行嗎?」
「行。」楚焰和清風一起點頭。
「……那你們還不讓開?」
清風指著邊上:「那裡吧。」
「什……什麼意思?」綠僵呆住。他們的意思該不會是他想的那種吧?
楚焰摸著下巴道:「殭屍尿尿應該會列入世界奇觀之一吧。」
清風更直接:「好想看。」
綠僵:「……」沒節操的人!沒節操的龍!
清風推著他往黑暗處跑:「快點,不要憋著。」
綠僵雙手扶著牆壁,咬牙道:「我突然不想尿了。」
清風無聲控訴著他。
楚焰譏笑。
綠僵走到白僵邊上,小聲道:「我們打不過主人的。」
白僵側身。
綠僵正以為她要好好和自己聊聊,一轉眼,她就把自己給踢下去了。
白僵對其他人道:「我們也下去吧。」


這裡除了綠僵,要數清風最不安了。他和主人並不算親近,哪怕主人給他講過睡前小故事。可是飛僵……在他心目中抵得上半個父親,現在他卻跟著別人去打飛僵。


飛僵會失望吧。
清風有點怯。
楚焰見其他人都下去了,掐著他的臉:「還不走?」
清風道:「我怕。」
楚焰道:「你相信我是雍懷嗎?」
清風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我就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楚焰從口袋裡掏出口香糖塞進嘴裡,「其實死一點都不可怕,眼睛一閉,兩腿一蹬,連呼吸的事兒都省了。」

清風道:「我不是怕死。」
一隻毛茸茸的手突然從下面伸出來,抓住清風的腳。
清風踢了踢。
二毛道:「別踢,我要掉下去了。」
楚焰的腳踩在他的手背上,微笑道:「我最喜歡看人掉下去了。」


「我不是人,是殭屍!」二毛道,「你們快點下來,白僵快要發脾氣了。」其實已經在發脾氣了。

清風還在猶豫,楚焰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你看到什麼?」

清風感到楚焰是貼著他耳朵說的,耳朵被他的氣息吹得發軟又發熱,眼前雖然一片黑暗,可心裡敞亮,身邊人的每個動作每個樣子都在腦海裡浮現得清清楚楚。
「你。」
楚焰嘴角揚了揚,放開手道:「一會兒就這樣吧。」
「哪樣?」

「不想看的時候就閉起眼睛,」楚焰頓了頓,「這樣你就只能看到我了。」他閑閑地說著,俯身抓住坑邊,三兩下就爬了下去。


清風有些擔心,飛快地跳下去,生出指甲在他邊上跟著攀爬。


楚焰的動作很快,身體有點收不住,幸好他反應快心態穩,雖然一路被萬有引力拉下去,是不急不躁的,快到底的時候突然往後跳了一下,一個後空翻落在地上,酷帥異常!


二毛嗚嗚嗚地哭起來。
說是哭,卻是乾打雷留不下雨。
白僵聽得煩,踩住他的手:「閉嘴!」
二毛艱難地扭頭看著踩在他背上的楚焰,委屈地問道:「你還要站多久?」
楚焰道:「你不能站起來嗎?」
二毛嗖的一下站起來。

楚焰雙腳踩著他後背滑下來,就像玩滑板從斜坡上滑下,然後悠然地站穩在地,轉頭去看受傷之後體力大降、不得不用繩子慢慢爬下來的楚曉海。


白僵也看著楚曉海,似乎在考慮是否要接納。
楚曉海落地擦了擦汗,笑瞇瞇道:「還好沒有耽誤時間。」


白僵想了想,大概真覺得他沒耽誤時,便不再囉唆,低頭看著那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坑道:「就是這裡。」


幾個腦袋對著坑看。
白僵道:「主人懼火懼毒,飛僵的弱點就是主人。」
楚焰和清風都知道那是因為火神和蟲神的關係。


楚曉海道:「你們的主人不是在仙水靈泉裡?那火攻就不可行了,只能下毒。」
白僵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楚曉海起先以為她認同了自己的看法,等著時間一秒一秒地消逝,對方的目光越來越不耐煩,他才意識到對方是等著他交出毒藥。他噎了下,道:「我考慮過很多會遇到的情況……但不包括下毒。」不說守墓怪會不會中毒,他壓根沒想過要喂守墓怪吃東西,更不用說和守墓怪站在一個戰壕裡算計守墓怪的敵人。


……
這麼細想,他才驚覺自己上了一條賊船。但是走到現在,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好在他還活著,這麼想著的楚曉海轉頭看楚焰。

楚焰有所感應地看過來。兩人都沒吭聲。
這種時候,以前的恩怨反倒沒那麼重要了。
在他們都沒察覺的時候,綠僵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好似在籌謀著什麼。
白僵從失望中回神,道:「先殺掉飛僵吧。」
綠僵道:「然後呢?」
白僵道:「什麼然後?」
「殺掉飛僵以後呢?你打算怎麼殺掉主人?」
白僵道:「飛僵一死,主人一定會從水裡出來,到時候我們用火燒他。」
綠僵嘿嘿笑道:「要是主人不出來呢?」
其他人也看著白僵。

白僵眸光閃了閃,道:「如果主人不出來更好,這些人可以自由來去,我們也可以借仙水靈泉之力提升功力。」
綠僵做最壞的打算:「我們不一定打得過飛僵。」


二毛躍躍欲試:「也不一定打不過啊。機會千載難逢,豁出去了!」

白僵瞭然地看著綠僵,笑了笑道:「是啊,這麼好的機會,錯過的話會後悔得很慘的。」
綠僵:「……」這明明白白的威脅只有傻子才聽不出來。


周圍一圈打算戰鬥的「傻子」。找不到路的時候都急著找路,現在找到路了,一個個坐下來,歇息的歇息,吃東西的吃東西。


楚焰原本靠著牆,後來清風把他腦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按,大咧咧地說:「楚焰,我給你靠。」

楚焰耷拉著眼皮,收起警惕,舒舒服服地調整了個位置,就這麼歇了。
白僵臼盯著坑發呆。
綠僵陰陽怪氣道:「活著的要給死了的折騰死了。」
白僵道:「我們真的活著嗎?」
綠僵愣了愣。


白僵轉頭看他:「我有時候在想,要是主人建造地宮的時候,沒有剛好挖到我們的墓穴,我們是不是已經投胎重新做人了。」


「你想做人?」
「不想嗎?」
綠僵被問住了,半晌才道:「做人很短暫。」
「可是能曬太陽。」
「你受紫僵影晌太深!」
「你不想嗎?」
綠僵好半天沒回答,等白僵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卻嘀咕了一句:「誰不想了?」
二毛不知道從哪裡找回來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錘,獻寶似的遞給白僵:用這個砸。」
白僵看向楚焰和楚曉海。
楚曉海站起來,慢慢地伸了個懶腰。
楚焰睜開眼睛,一點都不像從沉睡中醒來,眼神如冬日霜雪,清冷又明亮。
白僵指著楚曉海:「你和二毛先下去。」


楚曉海眼睛瞇了瞇,看向楚焰。他知道自己戰鬥力不足,必須找個盟友,同為人類的楚焰是最好的人選,不過看楚焰的表情,自己是指望不上的。


楚曉海暗暗皺眉,又看向綠僵。
綠僵眨了眨眼睛。
有時候。默契只是一個眼神的事。
楚曉海微微一笑,走到二毛的邊上。
二毛拿起錘子用力往坑裡砸去。
土塊嘩啦啦地掉下去,剛好砸出一個洞來。


二毛憨直,不等白僵催促,人就跳了下去。楚曉海到底是長了大腦的,跳下去之前先看了看下面的地形,發現竟然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


幸好二毛從底下呼喚了一聲,楚曉海在坑壁上釘了個粗釘,繫著繩子,身體極快地滑下去。他落地的時候,釘子正好鬆動,連著繩子掉了下去。


綠僵猶豫了下,見白僵和楚焰一左一右都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咬咬牙,也跳了下去。


現在坑邊上只剩下白僵、楚焰和清風。
白僵站在原地不動的楚焰和清風瞇起眼睛道,瞇起眼睛道:「你們反悔了?」
楚焰低著頭,似乎在算計著什麼,輕輕地推了清風一把:「你先下去。」
「一起。」清風不等他答應,就抱住他往坑裡一跳。
白僵跳下去之前,有意無意地看了眼來路。
墓道很長,盡頭很黑。

第十四章 決戰!全力圍毆飛僵!


清風剛落地,身體就被楚焰反手摟了過去,雖然楚焰的動作很快,清風仍感覺到自己撞到了人。


「不好意思。」他脫口道。
「不好意思的只有這一件嗎?」對方冷冷地問。
楚焰清楚地感覺到清風身體僵住了,摸摸他的頸項,發現觸手的肌膚冷凝成冰。


「飛僵。」清風呼喚聲低如呻吟,身體卻毫不遲疑地將楚焰擋在身後。
四周亮起來。

楚焰瞇起眼睛,很快適應了突來的光線。隔著清風,一個男子卓然而立,金冠如塔,白衣如山,傲睨萬物,高不可攀。

在他打量飛僵的間隙,飛僵也在打量他。
「重活一世,依舊沒什麼長進。」飛僵不屑道。
楚焰道:「至少改革創新了,比一成不變地啃老本強些。」
飛僵愣了愣,又看了他一眼,重新評價道:「膽子大了。」
楚焰問清風:「他和以前的我很熟嗎?」
清風搖頭道:「不熟。」


楚焰譏嘲道:「哦,裝得倒挺像那麼回事。」
「嗚嗚嗚……「哦,裝得倒挺像那麼回事。」

旁邊響起不甘被遺忘的雜音


清風回頭看到二毛被吸血花困得動彈不得。見過吸血花吸食人血的猙獰面目,他已經無法再將它們當作可愛的同伴看待。

「小心,它就是吸血花,會吸血。」他小聲叮囑楚焰。
楚焰道:「花神的本體?」
飛僵冷峻的面容寒氣更甚,如水般絲滑的白袖突然揚起,從楚焰和清風的左右兩側夾擊。
清風只覺眼前一白,胳膊就被楚焰用力一拽。
撕裂聲起。


楚焰手裡的匕首在半空中揮舞,白袖如絮,紛紛揚揚地飄落,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不等堆積就慢慢地化作清水。彙聚成流,淌回飛僵腳下,順著衣擺一點點地爬上去,重新填補袖子的位置——竟生生不息!

清風看看楚焰又看看飛僵,把心一橫,張口吐出一團火焰,火焰如硬生生從白袖中破了開去。

「去!」飛僵身體直直後挪。
一發子彈砰的一聲打在飛僵的太陽穴上。
「中了!」躲在暗處的綠僵雀躍地喊道。
楚曉海面色凝重。這麼容易就被殺死的絕不會是飛僵。
果然,飛僵腦袋輕輕一震,眸光銳利的掃過來。


二毛被吸血花制服的剎那,跟在他身後的楚曉海就覺察到不對,不動聲色地抓著綠僵閃避了開去。飛僵為免打草驚蛇,沒有窮追,才讓他們逃過一劫。


「嗚!嗚!」二毛激動地猛搖身體。


一根吸血花莖從他前胸穿出,慢慢地開出一朵小花,花是淡淡的粉色,即使有燈光加持,顏色也淡得像張沒有血色的臉。

「吼!」清風化作龍形,沖天而起,在空中盤旋一陣,趁飛僵對付楚焰、楚曉海和綠僵之際,猛然俯衝而下,龍爪直擊金冠。

飛僵冷哼一聲,抬手一揮。

清風被疾風掀了出去,剛好落在二毛身邊。
二毛兩腿亂顛,狀若瘋顛。
清風衝著他吐了個火球。吸血花怕火,火球還未靠近就紛紛避了開去。

二毛一得自由,就像關了數十年的犯人刑滿出獄一般,先是對著飛僵的背影吼了一陣,渾身的毛如草瘋長。清風第一次知道原來毛僵的毛可以長得這麼長。

二毛拚命地朝飛僵狂奔而去,毛迎風招展,猶如水草。

飛僵劈手搶過楚曉海手中的槍還沒細看,就被二毛重重地撞了開去。他側滑了好一段才站穩,心中微微吃驚。以前的二毛雖有些力氣,卻從未大力到這般地步。


二毛眼睛發紅,張開嘴,露出尖利的牙齒,竟成野獸的模樣。
楚曉海突然道:「這才是毛僵的樣子!」高智慧低趣味不適合殭屍。
綠僵伸手拍著二毛的後背:「撞死他!」話音未落,就被二毛撞飛了。
撞趴在地的綠僵:「……」
圍觀的清風、楚焰和楚曉海:「……」
飛僵淡定自若道:「自作自受。」
二毛不管不顧地繼續朝飛僵撞過去。


飛僵眉頭一皺,仙水靈泉裡的水驟然升起,形成一張巨大的透明幕布,覆蓋住所有人,用力地拍了下去!

清風尾巴一卷,將楚焰捲入身下,用身體遮擋。
水轟然砸下,聲如洪鐘。

清風脫力地趴在楚焰身上,腦袋嗡嗡作晌,被楚焰拍了好幾下才清醒過來,轉頭看去,飛僵正與白僵大戰。白僵有絨球怪幫手一隻只絨球怪像小跳蚤一樣上腳下跳。

飛僵身上的衣服微微浮起,如一層奶皮,將絨球怪擋在身體之外。

清風見白僵支持得吃力,連忙衝上去幫忙。除他之外,二毛和綠僵也起來了,只有楚曉海面朝下地趴在地上,毫無動靜。


楚焰走過去踢了踢他。
楚曉海慢慢地側頭,血水從他嘴角流淌出來,面如死灰。
楚焰想:相面術中說的死氣多半是這個顏色了。
楚曉海眼皮子抖了抖,張嘴想說話。
楚焰蹲下身,淡漠道:「道歉就算了。」

楚曉海看著他,比呼吸更簡單的這個動作竟前所未有地吃力。聲音和影像漸漸模糊,意識漸漸消散,連疼痛都漸漸地麻木了,思考變得困難,他撐著眼皮,與呼吸一樣,變成一種本能。


他努力地想要記起和眼前這個男人的點點滴滴,卻發現連自我都在慢慢地失去……

楚焰默默地看著楚曉海的呼吸漸漸弱下去,直到停止。最終他伸出手,輕輕地覆在那雙依然瞪大的眼睛上,幫他合上眼睛。


所有的恩怨終究抵不過死亡這條終點線。


他其實同情楚曉海。除掉那些手段,他不過是個努力想獲得認同的可憐人,而最可憐的是,他想努力獲得認同的物件是楚天陰——一個除了自己誰都不在意的人。

「小心!」二毛和白僵同時吼了一聲。


楚焰抬頭看到綠僵被橫著踢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在旁等待機會的吸血花瘋狂地纏繞住他是身體,似皮筋將他團團捆住。


楚焰衝過去,匕首極快的割開手邊幾條花莖。
吸血花斷開的位置重新長出小花,布甘心地重新糾纏上來。


楚焰看到花汁噴濺,想起清風的告誡,立刻跳了開去。剛剛脫開手的綠僵被噴個正著,綠臉扭曲了一下,嘴裡噗噗地吐著黑綠色的水。

楚焰皺了皺眉,殭屍吐水和人類吐血差不多,綠僵的情況看上去極不妙。
綠僵蜷縮在地上,看樣子是不行了。
楚焰看了眼,轉身去幫清風他們。


飛僵和白僵他們打得歡,哪怕有楚焰在旁邊放冷槍,也維持著不緊不慢悠悠然的樣子。清風朝他噴了口火,他正要躲開,臉色驀然一變,竟迎著那團火衝了過去。這倒反將清風嚇了一跳。

二毛本能地抱住飛僵值的腰,兩隻胳膊如巨猿一般,死死地卡住。白僵趁機掐住飛僵的脖子,指甲插入皮膚,翻出肉來。


清風繞了一圈,沒找到好位置,只好伸出爪子抓住金冠一拽,一頭烏髮散下來!
白僵怒道:「誰讓你幫他寬衣?」
飛僵看到綠僵匍匐著靠近仙水靈泉,怒吼一聲。
白僵和二毛頓時被彈了開去。
與此同時,水裡撲通一聲,綠僵跳入水中,隱約有東西如墨綠的顏料般蕩漾開來。
飛僵瘋了似的撲向水邊,長袖一招!水翻滾起來,托著綠僵出來。

綠僵脖子被水鏈纏住,臉綠得發黑,精神居然很好。他道:「沒想到我要死了……卻終於得到殭屍的力量……」

楚焰突然想起來,書中記載,毛僵力大無窮,而綠僵……渾身是毒?
飛僵的黑髮隨風張揚開來,眼裡殺機瀰漫。


「其實我也喜歡……」綠僵還想說什麼,但水鏈猛然一緊,墨綠色的腦袋瞬間脫離身體飛到半空。緊接著水裡伸出一隻手,托住腦袋和身體,將他拋到岸邊。

水落回去,飛僵臉色陰沉。
二毛怪叫著扭過去,飛僵轉身,滿臉暴戾,伸手抓住二毛的脖子用力一扭。白僵衝過去的時候只接住二毛軟軟倒下的身體。


絨球怪死了一大半,只有五六個一蹦一跳地啃著飛僵的腳踝。

飛僵看著白僵,手依舊維持著扭斷二毛脖子的動作,冷冷地說:「一定要來送死嗎?」
白僵笑了:「誰叫你不死!」


「我不想殺紫僵。」紫僵是飛僵認識的第一個殭屍,在他還不知道什麼是朋友的就已經付出了友誼。可惜,當殭屍越來越多,相處越來越久,友誼就越來越淡薄,到最後,竟成死敵。紫僵挑唆大毛、小小毛的事情他早就知道,敲山震虎、殺雞儆猴,他做了所有能做的,換來的依舊是紫僵的執迷不悟。

他只能出手。
這個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和主人相比。
紫僵不行……
清風,也不行。


飛僵一邊想一邊用水袖纏住白僵的脖子。他抬頭,太陽穴連著中了幾槍,腦袋微微偏著,視線中的清風斜著對著他又噴了一口火。他突然感到疲倦,不是身體,而是心靈,由內而外的疲倦。


清風用爪子抓住白僵的肩膀,想將她從飛僵的袖子中解救出來,可是白僵不但不靠後,反而往前送了送,死死地抱住了飛僵。
……
這是什麼情況?
飛僵也愣了愣,下意識地想要推開她,卻聽她說道:「紫僵其實一直都很佩服你。」


推人的手頓了頓,飛僵認真地看著她 。
她柔聲道:「因為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像你這樣……愚忠的渾蛋。」


她說著,眼睛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慢慢地收回在他背後愉愉下結印的手。

飛僵皺眉,從手指到腳趾,每一寸都僵硬如石:「紫僵的定身咒?」記得紫僵臨死前也想用,卻失敗了。

「嗯。」白僵跪坐下來,無比滿足。她繼承了紫僵的日記,繼承了他的絕招,也繼承了他的遺志,「我學不到位,只能用魂魄為祭……」

清風飛到白僵身後想去扶她。她突然發疚似的高叫:「快。殺死主人!快去!」

飛僵眉心一動,楚焰已經掰開他的嘴巴,將槍口塞進去,眨眼的工夫便毫不留情地開了數槍。

清風身體一順,轉頭看他。
飛僵咬著槍管,眼神深沉。
「動手!」楚焰沉聲道,身體下意識地擋在飛僵和清風的視線中間。


飛僵眸光盯在他的臉上,胸口濃烈的厭惡已經進化成憤怒和恨意。他眼角掃到清風在半空騰飛的身影身,四肢百骸都糾結起一陣入骨的刺痛。他不恨白僵、綠僵和二毛,因為他從來沒有信任過他們,但是小龍……自己對他全心全意地栽培呵護和信任,換來的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背叛!


小……龍……

清風背脊生出一股涼意,可是戰況不容他細思。他隨著清楚倒映出自己身軀的水面,張口噴出火焰來。火焰熊熊地噴擊在水面上,一眨眼就衝入水中。水花飛濺起漫天橘黃,水滴火光,遠遠看去,如一朵怒放的菊花。


飛濺肩膀掙動了一下,楚焰一心二用,一邊關注清風一邊對飛僵打出了十二拳,他動作飛快,但落下的每一拳都能感覺到飛僵身體的變化。


第一拳很僵硬,第二拳漸軟……
揮出第十三拳的時候,飛僵動了,身體側向一邊,拳頭從他胸前劃過。

楚焰瞳孔一縮,在身體失衡的情況下猛然扭轉,像麻花一樣,腿以極為詭異的角度朝飛僵的太陽穴踢去!


飛僵不閃不避,眼睛緊緊地盯粉著水的方向,直到一陣刺痛感從太陽穴傳入腦袋,才驚異地垂眸看著將自己撂倒的楚焰。

人類,竟然傷了自己?
飛僵倒在地上,滿眼的不可置信。
楚焰想到了什麼,抽出匕首朝他的太陽穴紮去!


這次飛僵不敢托大,強行拖著僵硬的身體滾了一圈。白僵的咒術十分邪門,不但禁錮住他的行動,連身體都起了奇怪的變化。

其實這倒是錯怪白僵了,他的太陽穴之所以感到刺痛是因為連著中了好幾槍,那是經過特殊處理的子彈,鑲了銀,浸過黑狗血,不但能夠傷人,對殭屍也有些作用。只是飛僵等級太高,一開始顯現不出作用。

楚焰不等飛僵起身,又撲了過去。


就在他和飛僵滾成一團的同時,清風力竭。如上次那般,力量抽空,感知一絲絲地擠出身體,同時,又有什麼東西從心底冒了出來,溫柔又不失強硬,像是搶佔他的身體,卻感覺不到半點的不安和恐懼……

吼!


巨大的吼聲從楚焰和飛僵的心靈深處響起。
他們同時轉頭,卻看到清風身體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彷彿新升的旭日。


楚焰胸口沉沉的,背上背了一座無形的山,連抬頭都困難。他怕飛僵趁機出手,眼角餘光死死地盯著飛僵的方向,卻見那白色衣袖如水蛇般從飛僵身上游了下來,繞過他鑽入水中。


飛僵沒有理楚焰,自顧自地走到池邊。真正的仙水靈泉還不到普通人家的一水缸,這一池子不過是地下水。他的衣服是主人從仙水靈泉裡分出來的,現在還回去不過是因為他心裡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好似再也見不到主人了……


清風停留在半空,俯瞰著池水,眼底透出與一貫的柔和迥然不同的冷厲。
整個地宮的時間都被禁錮在他的眸光中,連空氣都凝結住了。
龍威。
飛僵仰頭看著他,眉頭輕輕地皺起。
清風是他從小看到大的,他的一切自己再清楚不過,可這次,他竟然看不透他。


「你回頭的話,我可以既往不咎。」他仰頭看著那條巨龍,不知不覺中,記憶中的小龍已經成長到他從未想像過的地步。

清風突然仰起頭,喉嚨裡發出巨大的龍嘯!
地宮在嘯聲中顫抖!
這是龍魂,意味著清風成為真龍的標誌!

龍威之下,萬靈臣服,連上古諸神聽到龍族發怒,也會自覺繞路,那是僅次於神的強大存在。
飛僵怔住了。
清風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成年了?


這個猜測很快被推翻。他看道一個成年龍魂從清風的身體裡脫離出來,一頭紮進水中。


飛僵瞳孔一縮,那是——龍族大將敖傲的龍魂?他竟然一直依附在自己兒子的身體裡?


「主人!」他雙手分水,正欲潛入水底,就見池水突然逆流上天,如倒掛的瀑布,將地宮第三層淹沒成海底龍宮。


清風從半空跌下,落在楚焰身邊。
楚焰強忍著痛楚去推他的腦袋。

水幕中,龍魂痛苦掙扎,原本就稀薄的幻影越來越模糊。它努力睜大眼睛,望向清風,瞳孔中蘊藏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無法傳遞。


楚焰抬頭,眸光奇異地穿透了茫茫的水霧,望著那雙和清風相似的眼睛。
敖傲也看到了他。


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依舊不知道彼此的身份,無形的紐帶卻令素不相識的一人一龍如多年至交,不必出聲就瞭解了對方的心思。


一個說:照顧他。
一個說:放心。
一聲龍歎長長久久地迴盪在水霧之間,萬年龍魂卻在歎息中煙消雲散。
霧漸散,地宮到處瀰漫著滌蕩後的濕氣。


楚焰慢慢地坐起來,看著飛僵步入水中,吸血花籐蔓從四面八方聚集,他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這種平靜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令他喘不過氣來。手無意識地摸著清風的腦袋,他卻醒了,戾氣退散,瞳孔映射出的是熟悉的茫然和清澈。

楚焰想說什麼,卻看到清風瞪大的眼睛淌下淚來。
清風眼睛沒來由地酸澀,好似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永遠的失去了,心空的厲害。
「主人!」
飛僵恭敬激動的呼喚聲將清風和楚焰驚醒過來。


池水的表面輕輕地波動,如剛剛到沸點的水,少頃,水中分,好似有什麼東西要從下面鑽出來。


清風緊張得直起身。
連半昏迷的白僵也睜大了眼睛。
主人……
花神……
要出現了嗎?
清風動了動尾巴,發現自己能動彈之後,一頭飛快地鑽過楚焰的褲檔。
楚餡:「……」
「快逃!」清風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
楚焰只好伸出雙手抱住他。


清風尾巴動了動,正要飛起,就看到池水再度衝起,個身影漸漸從水中鑽出。他掃了一眼,還沒看清楚,那個身影就跌了回去。


……
「主人!」
飛僵猛然撲入水中,奮力去抓那個身影。


楚焰和清風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底的疑惑和……幸災樂禍。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讓飛僵變色的事總是好事。

「快走吧。」清風雖然好奇,但好不容易和雍懷重逢,他一點都不想冒險,讓重逢再度變成訣別。

白僵急喘道:「殺,殺了他們,現在是好機會。」
清風有自知之明:「我殺不了他們。」
白僵道:「地宮被封閉了,不殺他們,你們怎麼出去?」
清風想起飛僵使用的機關,立刻變回人形。
楚焰只覺身下一輕,眨眼間自己身下的龍已經變成了人。


清風落到地上立刻爬起來找機關。飛僵使用機關打開新地宮的過程他看得一清二楚,因此找起來十分迅速。

一個水桶粗的鐵柱從地底下升上來,上方有輪盤,清風將輪盤拆開,按照東南西北四個方位裝在鐵柱上。楚焰眼底閃過一抹震驚。不算地宮裡的守墓怪和他們亂七八糟的關係,光說地宮的構造,足以用「巧奪天工」來形容!若是可以,他真想問問建造者,舊地宮和新地宮的轉換究竟是如何完成的。


池水突然如旋風般旋轉開來,水如翼,一晃眼,就覆蓋住地宮第三層。
千鈞一髮之際,楚焰撲過去抓住輪盤。
恍惚間,硬咽聲可聞:「誰,污染了仙水靈泉?」
水勢浩大,根本不容他們仔細辨聽。
清風化龍,用尾巴鉤住輪盤,用力一轉,地宮猛烈搖晃起來,水越發洶湧。
清風是龍,自然不怕水,但怕楚焰不能在水中久留,便用爪子抓住他的身體,將他用力按入懷中。楚焰憋著氣,肩膀被水壓得抬不起來,只能用手指按著他的鱗片,冰冷的溫度卻能激發心底的暖意。


白茫茫的水花,辨不清方向。
清風在水裡鑽了好半天,別說東西南北,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了。

楚焰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雍懷臨死的情景在眼前交錯,清風胸腔的空氣被不斷地擠壓著,心臟幾乎被擠壓得變形。


他仰頭悲鳴,爪子將楚焰貼在腹部,半弓著身體保護,背部用力地朝一個方向撞去,然後退後,再撞……


地宮在撞擊中晃動。
水波翻騰。

飛僵抱著主人的軀體默默地看著遠處帶著一身反光在水中來回折騰的清風,思緒卻飄回數百年前,主人帶著一條手掌大小的「小蚯蚓」回來的情景,從此飛僵成為「小蚯蚓」的奶爸, 衣食住,一手包,看著他一日日長大,看著他開心,看著他難過,看著他被一群人類吸引,看著他與自己越行越遠,與自己決裂……

再回想,竟沒有了憤怒和傷心,只剩下空寂。
他收緊胳膊,輕輕地、虔誠地將自己的臉貼在主人發青的臉上。
或許是,再也沒有什麼能撥動他的心弦了吧?

倏地,吞沒了出口模糊了方向的水突然朝兩邊翻湧,頃刻間分出一條道,盡頭竟是出口。

此道猶如旱中甘露,楚焰咕嚕一聲嘔出一口水,神智漸漸清醒過來。清風不及細想,已順著道滑道出口處。鬼使神差地,他轉頭看來路,另一頭,一抹高傲的身影抱著一具遺體卓然而立。


清風眼眶微濕,正要將身影仔仔細細地收入心中,它下一秒卻被水捲走,不知去向。他順臺階往上飛,水竟跟著湧了上來,嘩嘩水聲持續在他耳邊炸開,與他在狹窄的墓道中上演你追我趕地追逐戰。水無孔不入,氣勢磅礡,不消片刻,就到了他的前頭,清風接著衝力,在墓道中橫衝直撞,幾次都被拍在了牆上。


水流經過第二層墓室,兩具屍體互貼著衝了出來。未讓他們細看,墓道兩旁的燈火便滅了。


轟隆隆!
前方墓道嘩啦啦地塌了下來,存在上千年而不倒的地宮搖搖欲墜。
清風一咬牙,硬生生地從坍塌口撞了出去。


楚焰只覺抓著自己的爪子一緊,緊接著就聽到兩旁巨響,耳目口鼻俱被水和土塊填滿,一眨眼,天光大亮,他已被清風拎上半空,將大地遺棄在腳下。

「吼!」
清風仰頭一聲龍嘯。
回答的,是徐徐清風。




番外 現代養龍日記


楚焰沒養過兒子,覺得差不多就這樣了,起早貪黑地陪著折騰,好不容易在淩晨躺一會而,還來不及入夢,鬧鈴聲就在耳邊噹噹噹地宣告新的一天來臨。

如果想賴床,有噪音會阻止你——
「楚焰,快起床,楚焰,別賴床……」
每天的叫門聲和鬧鈴一樣精準無比。
楚焰坐起身,隨手抓過床頭櫃上的浴巾,在腰間一裹,一臉陰沉地打開門。
清風一邊啃著薯條,一邊期待地問道:「今天早上吃什麼?」
「你不是已經在吃了嗎?」
清風伸出爪子,三兩下將薯片全塞進嘴裡,無辜地將空袋子遞給他看。
「……」楚焰低頭看著他的肚子,「你會變成一個胖子。」不是提醒,是詛咒。
清風老神在在:「胖過。」
楚焰:「……」
「吃飯前先刷牙。」他扯著清風的頭髮進浴室。
清風乖乖地站在鏡子面前,張大嘴巴,等著同居人伺候。
楚焰把牙膏和牙刷一起遞給他:「自己來。」


清風聽話地擠下去。
……
買了兩天的牙膏就這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走完了它短暫又乾脆的一生。

楚焰拿著牙刷在清風的牙側上沾了沾,然後面無表情地刷牙。
清風也刷,一邊刷,一邊……吃。
楚焰看著鏡子裡吃牙膏,吃得十分歡快的他,決定明天再糾正。
洗臉倒是不用教。
楚焰擦乾臉,掛好毛巾剛要出去,手裡就被塞進了一把梳子。清風道:「梳頭。」


楚焰抬手弄亂他的頭髮。不多時,那白如銀瀑的長髮又像訓練有素的士兵一般,乖乖地垂落站直,「梳好了。」

「用梳子。」清風堅持,「電視裡有專門的人梳,叫梳童。」
「……」楚焰用梳子敲他的頭。
被敲的地方鑽出一隻龍角,清風撓了撓:「癢。你敲我做什麼?」
「是書僮,讀書的書。」


吃飯是清風最喜歡的事,比看電視還喜歡。
楚焰還在廚房裡忙活,清風已經坐在桌邊,穿著圍裙等開飯了。

楚焰端著烤麵包和果醬出來,看到他身上的圍裙,皺了皺眉道:「這是張大嬸的。」張大嬸是他請的鐘點工,因為每個禮拜固定來打掃,所以她在這裡留了一些工具。

清風搜寶貝般地摸著 :「我借來穿穿。」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想著等會兒收起來,藏到肚子裡。

「上面有污漬,不知道多久沒洗了。」楚焰頓了頓,「不要放到肚子裡去。」
清風:「……」被看穿了嗎?

「你喜歡的話,我一會兒帶你去超市。」楚焰看著他驟然亮起的眼眸,心情好起來,連沒睡足的鬱悶也消散不少,唇角不明顯地翹起,「快點吃飯。」

清風左右開弓,飛快地抓起烤麵包塞進嘴裡。

剛吃完一塊準備拿第二塊的楚焰眼睜睜地看著夠他吃三餐的麵包在短短幾秒鐘之內消失無蹤,默默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去超市之前,楚焰滿足了清風想要梳頭的願望,將他的頭髮盤了起來。家裡沒有專門綁頭髮的頭繩,只能用買速食時附帶的橡皮筋。他原本擔心這種橡皮筋會纏頭髮,誰知用在清風頭上分外服帖。

清風很喜歡自己的髮型,對著鏡子看了半天,等出門時,楚焰在他腦袋上套上一頂漁夫帽。


清風:「……」
楚焰在前面走,他在後面眼,腳步磨磨蹭蹭,與第一次進城的樣子判若兩人。


楚焰忍不住停下腳步,「想什麼心事。」
清風不甘不願地摸著帽子:「熱。」
楚焰無語的看著身邊被寒風捲起的落葉和塑膠袋。
清風抖了抖帽簷。
楚焰道:「你的髮色太顯眼。」
剛說著,一個頂著五顏六色雞窩頭的青年踩著滑板從他們身邊滑過。
清風恍然大悟道:「是不狗鮮豔嗎?」
楚焰:「……」是他自己心虛。


對楚焰來說,超市還是一樣的超市,卻因身邊多了一條龍而心神蕩漾。


清風像個好奇寶寶,到處都要摸摸看, 連收銀台都不放過,楚焰怕他闖禍,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盯著他,買圍裙的事倒被兩人一起遺忘了。


清風雖然從小在地宮長大,沒見過什麼世面,但心理素質極佳,對著奇奇怪怪的東西不但不驚恐,反而極度興奮。


楚焰見他適應得很好,剛鬆一口氣,就發現他剛經過的紅酒櫃……空了。
「咳咳!」在清風第二次下手之前,楚焰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腕。
清風疑感地看著他。
楚焰道:「你喜歡我們可以買回去。」
「要付錢嗎?」
「嗯。」
「我這樣不用付。」清風得意地炫耀。
楚焰:「 ……」是地宮被光顧太多,所以他出來報復社會嗎?

紅酒在楚焰的堅持下還回去了,因為他不想有一天打開門遇到國家機構派來的外星人解剖小組。作為補償,圍裙買了兩條。當然,吃的也不能少。


清風無師自通地練成必勝客疊沙拉大法,將超市小推車疊成移動小山丘。


楚焰看著他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收銀台,自覺地掏出兩張信用卡——回家就申請增加額度。

一個人生活的時候,生活就是簡單的一,直來直去,加了個一,卻大於二,繁雜瑣碎得令人頭昏腦漲。為免清風引人注目,他辭退了張大嬸,從此日常打掃、洗衣煮飯等家務都由他包辦。


不幹不知道,日常生活竟然囊括了這麼多內容,可他心靈是滿足的,不像以前,手裡抓著價值連城的各式寶貝,心卻空虛到麻木。


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未來規劃了,安逸,平靜,充實。
只是多了一個——
麻煩。


他看著清風躡手躡腳地從廚房裡出來,嘴角還粘著偷吃的麵包屑,笑著歎了口氣。

清明節。
他起來個大早,買了鮮花和酒,帶著清風去了山上。


從大仇得報、死裡逃生到平靜安逸,本應該有一個相當長的過渡,但託福於清風的鬧騰,楚焰的這個過程在渾渾噩噩中過去了,等意識到的時候,潛意識已經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接受了那個在他生命中身兼養父和仇人這兩個重要角色的人在那條漆黑的墓道中悄然退場。


清風看到山既親切又害怕。地宮外的世界太美好,習慣之後就再難接受以前暗無天日的生活,看到山總讓他感覺自己在被墓地召喚。


他將這個想法告訴了楚焰,楚焰嗤之以鼻:「相信我,除了我,沒有第二個笨蛋會傻乎乎地邀請你去他家住。」

清風想了想,恍然道:「哦,你是說,你是我的獨一無二嗎? 」
楚焰:「……」回去得查查「獨一無二」是不是貶義詞。




山上風輕雲淡。
清風好奇地看著一排排整整齊齊的墓碑:「一個人為什麼豎這麼多墓碑?」
楚焰道:「一塊墓碑一個人。」
清風驚訝道:「多擠啊。」要是白僵他們住在這樣的地方,早就鬧翻天了。
楚焰道:「沒關係,他們沒有起來走動的習慣。」
清風道:「那要墓地做什麼?」
楚焰沉默了會兒道:「至少有個地方讓活人回來看看。」
「為什麼不放在家裡呢?看起來多方便。」
「因為我不想住在墓地裡。」

墓地住起來的確不舒服,他跟著走了兩步,又覺得這個邏輯不對:「可是你家不是墓地啊。」


楚焰掏出口香槍塞進清風的嘴巴裡。
清風吞下去,然後張著嘴巴:「啊。」小眼神亮晶晶地寫著「求投喂」。
楚焰:「 ……應該餵他吃萬能膠。」


楚焰的父母是合葬。他當然不會認為是楚天陰感動於他們的深情才不讓他們分離,多半是出於金錢上的考慮。但結果他很滿意,要是父母地下有知,也希望生同衾死同穴吧。


清風驚訝地指著墓碑上的名字:「和你同姓呢。」
楚焰漠然。被楚天陰收養之後,所有人都以為他從了楚天陰的姓,卻不知道他父親也姓楚。當初就是他父親的那句「三百年前是一家」為楚天陰這條惡狼打開了自己家的大門。


墓碑上照片裡的人笑容滿面,彎彎的眉眼與記憶中的樣子依稀相似。
記憶太久遠,樣貌已有些模糊,可心痛和懷念更勝以往。


壓抑的酸澀和痛苦像千萬隻破繭的蝴蝶,呼啦一下蔓延到全身,午夜夢迴都不幹輕觸的噩夢頭一次明晃晃地曝曬在日光下,夢裡的惡魔卻不再像以往那樣不可一世。


他慢慢地蹲下來,膝蓋觸地的剎那,靈魂在深處震顫了一下,往昔種種翻攪成浪,破開禁錮的枷鎖,終讓他獲得救贖。


輕輕地將花擱在墓碑前,他對著墓碑,腦袋突然空了。這十多年,他每次都在楚天陰的陪同下前來,滿腔的憤怒和悲傷只能藏在心裡,想要傾訴的話不斷積攢、反覆修改,到今日才能正大光明的說出來。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刻,他又覺得過去的困難和悲傷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楚天陰死了。」
他緩緩地說出這句話,表情鎮靜得像在說今天送的這束花多少錢。
「爸爸,媽媽……」
他仰起頭,望著天邊兩朵相攜的浮雲,輕輕地說:「安息吧。」


從山上下來,楚焰又帶著清風去了鄰市。
一路上清風沉默得不像是清風。
楚焰憋了一個小時,忍不住開口問道:「餓了?」
清風道:「不吃也不會太餓,吃了不會飽。」
楚焰:「……」敢情他養了個無底洞,看來下一步是快點找一份新工作。
車到鄰市之後,他們並不是找旅館休息,而是進了一條偏僻的小巷子。
清風好奇地趴著車窗望著街道兩邊琳琅滿目的招牌。


「這裡是有名的古董一條街。」楚焰頓了頓,解釋道,「我父母以前在這裡開了一家店。」


「哦。」
楚焰小聲道:「他們賣古董。」他早熟,在大人以為他不懂而無所不談的時候他就記住了很多當時不明白的事。他們與楚天陰交好不過是因為楚天陰從來不拿假貨騙錢充數。


他將車停在一家三層高的舊樓前,樓門鎖著,兩旁貼著五六張「店舖出售」的紙條,生怕別人錯過。


清風見楚焰半晌不動,悄悄打開門。
他屁股剛動,楚焰就抓住了他的衣領:「去哪裡?」
清風道:「放風。」
楚餡從錢包裡掏出兩張一百遞給他:「記得怎麼用吧?想吃什麼自己買。」
清風接過錢,敷衍著點點頭。


抓著衣領的手一緊,楚焰的臉複時放大數倍:「一定要買!」每個字都是從牙齒縫裡蹦出來的,充滿了彈跳力。

「知道。」清風將錢放在唇上親了親,才放進口袋裡。
楚焰皺眉道:「誰教你的?」


「電視。」
「…… 錢上有細菌,就是不乾淨的東西,以後不准親。」
「為什麼會有細菌?」
「因為很多人摸過。」
「很多人摸過就不乾淨?」
再這麼回答下去準沒完沒了。楚焰放開手,嫌棄地揮手道:「你可以走了。」
清風抓過他的手:「我不嫌你髒。」
楚焰:「……」


故地重遊,本應感概萬千,可對著這幢殘破的舊樓,楚焰始終難以找回小時候溫馨的感覺。他留戀的房子、留戀的人、留戀的時光,終究只能留在記憶中。


靠著車窗,他默默地抽出一根煙叼著。


他們這一行的大多都喜歡抽煙,越濃越嗆越好,覺褥那是人味,但他和是楚天陰不喜歡。楚天陰怕暴露行跡,他怕早死。那時候楚天陰還活蹦亂跳,他怎能允許自己用生命冒險。

而現在,他也許可以試著嘗一嘗。

楚焰摸了摸口袋,卻沒找到打火機,想下車去買又怕清風回來找不見人,只好動了動胳膊繼續等。

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
清風回來就看到楚焰兩條眉毛皺在一起,眉心正中打了個大結頭。
「我給你買了烤火腿腸!」他討好地將烤火腿腸遞過去。
楚焰接過來一邊吃一邊繼續黑臉。


清風坐在位置上,屁股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下,睜大眼睛無辜地看著他:「好吃嗎?」

「不好吃。」
「……我幫你吃?」
「用不著。」
「你吃得挺開心。」
「給你面子。」
「…… 」
楚焰吃完了,順手將棍子丟進兩米遠的垃圾桶……楚哥有練過。「去哪裡了?」
咚的一聲,車頂被撞了一下。
楚焰吃了一驚,轉頭卻發現是清風的龍角龍尾露出來了。


車廂的空間對一條龍來說有點勉強。清風調整了幾個姿勢都不舒服,只好戀戀不捨地將角和尾收了回去。


楚焰圍觀全過程,覺得牙根很痛:「你到底在幹什麼?」
清風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你的龍角壞了?」楚焰伸手扒拉他的頭髮。


「不是。」
猛然推開他的腦袋,楚焰面色不善道:「那是什麼事?」
清風指著舊樓道:「這家店就是你父母開的那一家吧?」
楚焰沒有否認。


清風獻寶似的拿出一張紙條給他:「樓主的銀行帳號,我跟他談好了。他會賣給你的。」


楚焰:「……」
「他說五百萬,我說四百九十九萬,他同意了。」
楚焰:「……」
清風看他半天不動,伸手樓住他道:「想哭就哭出來吧。」
楚焰抿了抿唇道:「我拿不出這麼多錢怎麼辦?」
清風把爪子伸進喉嚨裡,掏出黃金玲瓏寶塔:「我搶回來的,給你。」

楚焰拿著寶塔,神色複雜。當初司馬家、孫家、張家都有心搶塔,但誰能想到最後竟然落在他的手裡。

「不夠嗎?」清風打算再掏。


「夠了。」楚焰將塔放在後座,捏著他的下巴左看右看,「你嘴巴也不大,怎麼能藏這麼多東西?「


「我教你?」出地宮後從楚焰身上學了不少東西的清風非常想要回報一二。
楚焰果斷拒絕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付錢?」
「不付。」
「為什麼?」
「不買。」
「為什麼?」
「不想。」
「為什麼?」

「因為不想再接觸任何和過去有關的人和事。」楚焰在心裡回答。
清風見他不說話,不死心地繼續追問:「為什麼?」
「不說。」
楚焰發動車,辭別舊樓,緩緩地駛出這條曾經帶給楚焰太多歡樂回憶,如今卻再無瓜葛的小巷。


隔行如隔山。換行找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對楚焰來說。

他拿著報紙研究了一禮拜,最終決定開個店,做個體戶。他不愁資本,跟著楚天陰這麼多年,攢下來的錢可以用很久。而且他為楚天陰報了失蹤,沒意外的話,四年之後就能接收楚天陰的遺產。對此,他半點羞愧都沒有,楚天陰的財產裡有很大一部分是屬於他父母的,剩下的,他會用來做慈善,算是為缺德了一輩子的楚天陰積點陰德。


他向來雷厲風行,有了決定,便付諸行動。


清風看他天天早出晚歸,不知道他在忙什麼,想幫忙又怕幫倒忙,只好乖乖地負責看家。直到一個月後,楚焰帶他去看店。


店坐落在市區中心廣場裡,佔據著黃金位置,兩旁都是國際大品牌。
清風不懂牌子,只覺得那匾額怎麼看怎麼順眼。
「風火輪,裡面是賣輪子的嗎?」他問。
楚焰道:「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清風跟著他往裡走。店佈置得很雅致,一張張小圓桌上鋪著方格子桌布,頗有些復古的味道。店剛開業,來的人不少,難得的是並不吵鬧。


清風看客人們吃得香,眼饞道:「他們在吃什麼?」
「你自己嘗嘗。」他帶著他在角落裡坐下。這裡挨著洗手間,沒人光顧。
楚焰點了兩壺茶、十份點心。
清風看著花花綠綠的點心就喜歡。他邊吃,楚焰邊解釋道:「這裡原來是咖啡店,店主想去外地發展,我聽說生意不錯就把店盤了下來,店裡大體沒動,只是把老舊的桌椅換了,咖啡改成茶,點心還是原來的點心,我嘗過 ,味道不錯。廚師和服務員也都是原來的。」


清風對他的絮絮叨叨似懂非懂:「好吃。」


一句話,讓一個月的奔波變得值得,不枉他成功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與他分享。他半生盜寶無數,最大的成就應是盜來一條名為清風的龍。楚焰微笑著喝了口茶:「不夠再叫。」


清風開心地點頭。
楚焰的目光掠過他的鬢髮,看向窗外來來往往的路人,突然覺得生活無比充實和滿足。


像是為了徹底迎接新生活,楚焰每日忙得不可開交,採購、財務、人事幾乎一手包辦。清風開始幾日還願意跟著他在茶館裡轉悠,後來被圍觀多了,就不願意去了。


以人類的角度看,他的相貌極好,雪膚花容,眼睛又大又亮,再加上一頭如絲般順滑的白色長髮,簡直是古代鬼怪小說裡走出來的人物——事實雖非如此,卻也相差無幾。因此無論客人還是員工,都喜歡不遠不近地看著他。遠了看不真切,近了心生敬畏。

有員工如此評價:「不容於紅塵世俗,遲早要升天。」這句話被楚焰知曉,
那個員工差點先一步升天。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清風去過幾趟外面,家裡就待不住了。楚焰前腳出門,他後腳就跑出去四處溜躂。


楚焰發現之後就給他買個了手機,細心地教會他用法。
清風對新鮮事物總是保持特高度的熱情。


於是茶館員工經常能看到自家那位比男明星還漂亮的老闆說著說著話就被手機鈴聲打斷了,然後氣勢洶洶地接起,不耐煩地掛斷,轉頭又笑瞇瞇的,像是遇到了什麼好事。


直到有一天,茶館遇到開張以來最大的危機——
老闆竟然一天都沒有接到電話!


不用觀察,他們都能感覺到從老闆身上散發出來的,比烏雲更濃重的陰沉之氣。連客人們吃東西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那個坐在櫃檯裡的男人會一個不爽衝出來揍人。


就在他們以為老闆按捺不住要爆發的時候,手機終於響了。
「你在哪裡?」楚焰陰沉著臉,儘量克制著怒火。
清風期艾艾地說道,「我……我迷路了。」
「手機也跟著迷路?不記得我手機號碼了?」
「手機壞掉了,我用的是別人的手機。」
「顯示的是你的電話號碼。」


「嗯,他把他的卡拿走了。」清風覺得自己解釋得還是不夠清楚,補充道:「我的手機壞了,我問人借了一個手機,他給了我手機但是把卡拿走了,我用的是自己的卡。」

楚焰按著額角:「花多少錢借的?」
「全部。」
楚焰:「 ……」如果沒記錯,他在他錢包裡塞了兩千塊。
「我想回家。」清風低聲道。
心莫名地軟下來,他問道:「你現在在哪裡?」
「迷路了。」
「周圍有什麼建築物?」
「……海,大海。」
楚焰抓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你在海邊?」
「嗯。」清風道,「計程車送我來的。」
「花了多少錢?」
「兩百。」
從他們家出發花兩百塊錢抵達的大海……
楚焰心裡有了底。

楚焰抵達時,天剛黑,黏糊糊的海風吹在臉上,還帶粉夕陽的餘溫。他拿著手電筒在沙灘上照了照,一個白影飛快地衝過來,不等他擺好迎接的姿勢就撲入了他懷中。


「海裡好玩嗎?」他摸著濕漉漉的外衣就知道清風下海了。
清風抬頭,眼睛明亮得像兩隻小燈泡:「好玩。」
楚焰沉默了一會兒道:「你要與我道別嗎?」
清風一愣。
「龍是海中霸主,你打算回海裡去嗎?」
清風搖頭:「我只是好奇。」好奇龍族生長的地方。


聽到他不會回去,楚焰鬆了口氣,緊繃了一路的肩膀稍稍放鬆。他調整了一個姿勢,摟著清風在海灘上慢慢地走著。

「你看到了什麼?」他問。


清風道:「渾水。」
楚焰道:「嗯,水污染嚴重的地方不適合生存。你那位無所不能的主人不就是因為地下水污染,永遠長眠了嗎?」


清風道:「但遊得遠一點,就能看到藍藍的海。」
「哦。」
「還有珊瑚。」
「嗯。」
「給你。」清風獻寶似的拿出一個珊瑚。
楚焰愣愣地接過來。
清風道:「聽說珊瑚也能賣錢的,你拿著。茶館虧本的時候用。」
楚焰哭笑不得。


清風道:「別客氣,海裡還有很多,不夠再來拿。」既然他是海中霸主,
那麼海裡的一切都是他的,拿點珊瑚算什麼。

「謝謝。」珊瑚有點扎手,楚焰道,「能回去了嗎?」



清風不捨地看著大海:「下次還能來嗎?」龍對海,就像飛鳥對天空,存在著莫名的依戀之情。


楚焰道:「你喜歡,我們就在海邊買一幢房子。」
「……」清風扭頭往海裡走。
楚焰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追了兩步把他抓回來:「怎麼了?」
清風眼睛裡興奮地冒著光:「買房子要錢,我多採集點珊瑚來賣。」


楚焰自認為自己的教育沒什麼問題,但為什麼地宮裡那條天真純潔的小
龍跟著自己出來之後就變成滿嘴都是錢的市儈龍?還有,在清風心裡,自己到底有多窮多無能?楚焰歎氣道:「我有錢。」


清風一臉「你別打腫臉充胖子」的表情。
「我很有錢。」楚焰磨牙。
清風指出他窮的依據:「家裡都沒有好東西。連二毛都有一大塊寒玉。


楚焰:「……」
楚焰道:「你覺得二毛很富有?」
「還行。」
「很多像二毛家這樣『還行』的墓室都被我搬空了。」
清風震驚地看著他。
楚焰意味深長地說:「財不可露白。」


回來之後,家被清風翻了個底朝天。等楚焰知道他在千什麼之後,無奈地交出了存摺。
「這是錢?」清風滿臉不信。


楚焰懊悔自己當初偷懶,只教了清風怎麼花錢沒有教他怎麼存錢。他只好補上這一課。


清風恍然大悟,興奮地表示自己也想開個帳戶。
楚焰愣住了。
清風茫然道:「怎麼了?」
楚焰愣住是因為他從來沒想過給清風辦一張身份證。
「是不是很麻煩?」
「我幫你辦。」楚焰道。


清風臉嫩,楚焰乾脆幫他辦了一張十七歲少年的身份證。清風拿到後愛不釋手,去茶館興高采烈地炫耀了一番。


員工越發覺得他神秘莫測。


不知怎的,清風是妖怪的流言不脛而走,在中心廣場工作的人都知道風火輪的老闆身邊有個漂亮的白髮妖怪。等楚焰聽到消息時,流言經過加工,傳得有鼻子有眼。什麼風火輪的老闆和他身邊的白髮少年都是妖怪,一個修行千年,一個修行才五百年,他們下山是為了找一個一千年前幫助過老闆的女人報恩。
……
楚焰覺得,這故事分明就是白娘子與許仙的性別顛倒版。看在茶館生意在流言的作用下蒸蒸日上的分上,他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流言帶來的不儘然是好處,也有些小麻煩。
看著站在櫃檯前與孫飛揚酷似的青年,他直接省略問來歷這個步驟。
「孫翱翔。」他伸出手。
楚焰抱胸道:「喝茶自己找位置。」

「伯伯和堂哥到現在都沒回來。」孫翱翔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楚焰的眼睛。他相信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楚焰的想法一定會暴露在眼睛裡。


楚焰道:「去登尋人啟事。」目光和神色再平靜不過。


孫翱翔道:「他們是和你一起去的。」
楚焰道:「我不是導遊,沒收費。」
「你活著回來了。」
「……要我說對不起嗎?」楚焰終於意識到孫飛揚的出類拔萃。
孫翱翔:「……」
清風從廚房裡吃了一圈歸來,看到孫翱翔,震驚地瞪大眼睛,「你……」


孫翱翔覺得這是個突破口,立刻湊上去道:「你見過我?認識我?還是見過和我很像的人?」


清風看向楚焰。
楚焰眉毛抖了抖。
他們沒有約定過任何暗號,可清風看懂了。他說,「你不要亂搭汕。」
孫翱翔愕然。
清風抱著楚焰的胳膊:「他有主了。」
楚焰:「……」保持面癱是技術活。
孫翱翔看看他又看看他,結結巴巴道:「你誤會了。」
清風送他一句:「滾。」
孫翱翔灰頭土臉地滾了。
清風向楚焰討賞。
清風皺著眉頭道:「哪兒雪來的?」


「電視裡。」清風惋惜道,「可惜他不太配合。他要是再囉嗦一點,我就能甩巴掌了。」


「……」楚焰道,「下次可以省略前奏,直接甩。」
清風恍然,摩拳擦掌地等待下次。
可惜,一個月過去了,風平浪靜。
清風等得不耐煩了,跑去問楚焰孫翱翔的聯繫方式。
楚焰攤手:「沒有。」
「那他什麼時候再來?」
「應該不會來了。」
「為什麼?」
「不合規矩。」楚焰淡然道:「不能將地宮裡的事帶到外面來。」孫翱翔跑來質問本身就站不住腳。大概他自己也清楚,所以不敢問得太過。


清風呆呆地說:「所以他以後不會來了。」
「應該吧。」楚焰不能百分之一百地確定,和孫飛揚、孫文雄比起來,孫翱翔太二百五了。二百五的精神世界總是比別人豐富一點,他怕他展望不到。

他的不確定是很明智的。
因為沒過多久,孫翱翔果然又來了,這次他絕口不提之前的事,裝得跟個普通客人似的。
看他出現,最開心的人是清風。


孫翱翔成了茶館裡第一個受到清風親自接待的客人。
旁邊的熟客看著眼紅。
孫翱翔倒沒什麼感覺,嫺熟地點單,漫不經心地和清風套近乎。
清風道:「幸好你又來了。」
「為什麼?」孫翱翔受寵若驚。難不成初次見面自己就給對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好印象?
清風道:「上次我對你說了『滾』。」
「算了,我不介意。」
「卻沒有甩你一巴掌。」
清風道:「我覺得很遺憾。」
孫翱翔低頭看菜單。
「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如果語氣是釘子,孫翱翔面前的那本菜單已經成了釘板。
清風帶摘遺憾走了。
……
這是孫翱翔最後一次出現在風火輪。


帥哥總是吃香的。

風火輪的兩位帥哥自然少不得有心人的惦記。流言雖然可怕,但總有智者加勇士迎風而行。隔壁精品店的阿桃就是這樣智勇雙全的人物。

她先與風火輪一枝花—花嫂套近乎,借她打入風火輪內部,時不時送點小點心收買店員,最後發展到送圍巾一其他人都是五塊一條的批發貨,就楚焰是親手織的愛心款。


花嫂笑瞇瞇地暗示道:「你上次說買毛線就是這條吧。哎呀,才兩三天的事情,你竟然織好了,還織得這麼好,真是太有心了。」


楚焰將圍巾遞給花嫂:「寶劍贈英雄,禮物應該送給欣賞它的人。」說著,看也不看兩人吃了蒼蠅似的表情,朝廚房喊道:「去海洋公園了。」

清風端著南瓜餅出來,吃得滿嘴油:「你不是說昨天才去過,所以明天去嗎?」
楚焰抽了張紙巾給他擦手:「明天會下雨。」
「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明天帶傘。」
清風恍然大悟:「你想得真周到。」
花嫂:「……」總覺得這段對話哪裡不對?
小小的挫折並沒有擊敗阿桃,第二天她又來了,這次送的是她親手做的水餃。這次楚焰倒是收了,轉手就進了清風的肚子。


花嫂對清風敲邊鼓:「再這樣下去,你哥哥會討不到老婆的,你要幫忙啊。」
清風道:「楚焰不用討老婆。」
「……傻孩子,男人都要討老婆的,這樣才能生寶寶啊。」明明快二十了,為什麼自己和他說話時總忍不住把他當作八歲?

清風很認真地反駁:「楚焰不用。」
花嫂大笑,剛想說這個和小孩子玩家家酒不一樣,聽楚焰在她身後道:「他說得對。」


花嫂:「……」
從此,花嫂不再瞎操心這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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