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小饕by 不能發芽的種子 (飼主道士攻x吃貨呆萌受)

  沒長牙的小饕餮救了個人拖進自己窩裡打算當儲備糧,
  每天虎視眈眈跟著那人在窩裡走過來走過去,
  得意了就撲在人家懷裡用沒牙的嘴啃得那人滿胳膊滿臉口水,
  並堅信自己長大了一定能吃了這口儲備糧……
  ↑饕餮是受



 1.

  其實小饕很少自己出來覓食的。
  它在這山林裡也算是號人物,每天窩在自己的山洞裡,自有虎精豹子精什麼的送來食物討好。如果不是這些天雨水實在太多,大傢伙打獵都不易,該它那份的供奉也是少不了的。
  沒有撕好的新鮮肉食,小饕在窩裡聽著雨聲吞了三天果子,直吞得拍拍肚子就覺著裡面大大小小骨碌碌四處亂撞——倒不餓,只是饞肉饞得厲害。
  山裡的妖怪們都知道,小饕貪饞,也貪懶,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極少離開自己的山洞。這是件好事,畢竟哪個妖怪都不想看到自己住的山頭有只饕餮成天瞎轉悠——就算那饕餮的牙還沒長齊,可保不定人家早看中了誰的屁股肉,就等冒了牙嘗鮮呢?所以一天三頓的供奉頓頓都按時送到小饕的洞口,一是討好,二是大傢伙都盼著把小饕養成個胖子,最好能堵在洞口,一輩子都出不來。
  妖怪們的心思小饕自然是不知道的。它只管張嘴吃,閉眼睡,要不是饞得很了,它才不出洞呢。
  雨水連綿,辟啪敲打在樹葉草尖上,然後又滾落在小饕身上。小饕不喜歡下雨,尤其討厭雨水滲進毛髮根處的冰涼,但下雨也是有好處的:一道蜿蜒的細流就把幾縷紅絲送到了它眼前。
  粉色的血絲盪開在細流裡,淺薄的甜腥味讓小饕禁不住口水長流:肉!新鮮的!
  小饕循著細流一路歡欣鼓舞地蹦躂過去,果然找到了鮮肉一塊——一個側倒在地不知死活的人。
  那人一身血污,滾得滿臉泥巴,看不出長相,聞起來倒是香甜可口皮肉筋道。
  小饕有些犯愁:這塊肉太大,以它現在的大小整吞是肯定不成了;它又還沒冒牙,要不扯吧扯吧分幾頓就能吃掉。
  怎麼辦呢?
  那人半張臉埋在泥水裡,濕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胸口處微微起伏。他身上的傷口也不知在哪兒,胸膛每起伏一次,血腥味就加重一次。
  小饕忍不住湊過去在他胸口舔了一口:血倒是舔著了,但泥水也入了口。
  小饕「呸呸」吐掉泥,繞著那人轉了一圈。
  就這麼放在這裡肯定不行。雖然其他妖怪發現他肯定會送一部分肉給小饕,但是……
  「這麼大塊肉,全是我的才好呢!」小饕一邊想,一邊嘩嘩流口水。
  這麼想著,小饕一口咬上那人褲腳,也顧不上嘴裡嘗到的泥土腥氣了,一路小心謹慎把獵物拖回洞。
  ——現在吃不了,那先存著唄!等它牙長出來了,還不是想怎麼啃就怎麼啃!
  小饕美滋滋地把人塞進乾草堆藏著,過了一會兒,又急急忙忙拖出來扒了個乾淨:這人還受著傷,要是就這麼死了,那就只能先風乾了。
  小饕不喜歡吃肉乾,沒滋沒味,吞起來還哽喉嚨——還不如乾脆把這人的傷治好,然後喂得白白胖胖……
  「嘿嘿!肉!都是我的!」

  2.

  小饕自己沒受過傷,也沒經歷過比拉肚子更嚴重的病症,此刻說要救人也不過是學著山裡妖怪四處採了些常見草藥,胡亂嚼了敷在那人傷處。
  也該是那人命大,淋雨淋出的高熱在第二日便退了下去,胸前一指深的血口子被小饕隨便糊弄竟也慢慢收了痂。
  洞外雨水停住,藏著獵物打算吃獨食的小饕又心安理得地享用起妖怪們的供奉。它倒也沒真打算把那人藏個嚴嚴實實,畢竟山林裡的妖怪那麼多年也不是白修煉的,小饕洞裡多了個生人,他們不是嗅不出來,不提而已。
  獵物醒來時,小饕正趴在乾草堆邊上吞肉。撕成長條的生肉被它叼著邊角一抬腦袋甩上高處,再跌進嘴裡,「咕咚!」嚥下去了。
  一睜眼就見到這麼茹毛飲血的畫面,那獵物卻是一點不見驚慌,只蹙著雙墨描般的眉,嫌棄地看著小饕。
  「你醒了!」小饕爬起來,小跑兩步湊到他身邊,用頭上剛冒出來的小犄角頂人,「起來吃東西!」
  小饕沒有用力,那人也不配合,犄角在對方赤裸的胳膊上蹭了好幾下,也不見他坐起身來。
  「你不餓?」小饕很吃驚,那人已經昏睡四天沒有進食了。
  「你……」赤著上身躺在乾草裡的人沒有回答,只顧上下打量小饕,「是饕餮?」
  小饕昂起下巴:「是呀。」
  「這裡居然有凶獸……」那人低聲嘀咕。
  被忽視的小饕不滿:「是我救了你!」
  「哦?」那人揚眉,「你救我做什麼?」
  「養肥了吃啊!」小饕答得理直氣壯,分毫不覺得自己的回答有什麼問題。
  得知自己會被吃的獵物卻嗤地笑出了聲。
  小饕被他笑得惱火,「啊嗚」一口啃在那人臉上,口水立刻塗了他半張臉。小饕鬆開嘴退了兩步,得意地俯視那人:「你身上現在有我的味道了,就算逃跑也會被其他妖怪抓回來——老老實實在這裡等著被我吃掉吧!」
  小饕這話並不是唬人,它的口水確實能在獵物身上留下記號,山裡的妖怪們也確實不敢讓它的獵物跑掉——奈何被口水糊臉的那位並不懼怕,反倒翻身坐起,抹掉胸口那坨草藥糊糊,一臉和煦地笑問:「勞駕,我的衣服呢?」
  小饕把衣服踢給他。
  那人在衣服裡翻翻揀揀摸出個白瓷瓶,從中倒了兩粒大丸子吞下。
  小饕猜想他是在吃傷藥,便也懶得管他,逕自趴回草堆邊上吃肉。
  獵物吃完藥,穿好衣裳,起身對著小饕就是一揖:「在下陸潛,多謝救命之恩。」

  3.

  名叫陸潛的男人就這麼在小饕的窩裡住了下來。
  穿著衣服的陸潛看起來就是個文弱的白面書生,不過小饕對吃食一向記得牢靠,陸潛穿著衣服在它面前晃悠了好些天,它還是對那身衣服下面的腱子肉念念不忘。
  要在窩裡養這樣的陸潛,小饕是下過狠心的:山裡的妖怪不可能為它的獵物再準備食物,於是陸潛的口糧只能從小饕的嘴裡省。
  陸潛清醒過來的第一頓,小饕強忍了心痛把果子和生肉堆到陸潛面前,讓他先挑。
  陸潛擦洗乾淨的臉上眉目分明,小饕就順著他的視線來來回回看那些紅白相間的肉塊。
  「等牙長出來等牙長出來等牙長出來……」小饕心底默念,爪子糾結地撓著地面。
  也不知是不是發現了它的不情願,陸潛沒動肉堆,只是挑了幾個紅透的果子坐到一邊。
  小饕心下大喜,正要把吃食護到身邊,突然又想起一茬:萬一陸潛吃不飽餓瘦了怎麼辦?等它牙長出來,那人只剩堆排骨怎麼辦?骨頭吃多了會積食……
  小饕望著肉塊,眨巴眨巴眼睛,低頭用鼻子把裝肉的小筐又推到陸潛身前。
  「你得吃肉。」
  陸潛擦著果子笑道:「我吃這個就好了。」
  小饕急了:「單吃果子會瘦!」
  陸潛不說話了,挑著眉對小饕笑。
  他笑得很好看,像春風裡捲起的桃花瓣,像柳條上新發的嫩尖尖。
  小饕臉上一熱,不自覺就垂下頭,額上卷毛遮住了眼。它扒拉扒拉地面,小聲勸說:「你,你身上傷還沒好,吃肉好的快。」
  耳邊陸潛的嗓音猶帶笑意,聽來不遠也不近:「我可沒有小饕你那麼好的腸胃,能吃得下生肉啊。」
  對了,人是不吃生肉的。小饕懊惱地記起來,山裡妖怪確實這麼告訴過它。
  「那怎麼辦?」小饕犯愁了。
  陸潛指了指山洞:「你這洞裡方便生火麼?」
  「啊?」
  小饕尚在茫然,陸潛已經先搖了頭:「是我問錯了——你這洞裡到處都鋪著乾草,怎麼能生火呢——洞外可有平整的地方?」
  「有是有……」小饕猶豫地掃了他兩眼。
  陸潛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放心吧,我身上有你的味道,就算想逃跑,也會被抓回來的。」
  「你知道就好!」小饕又得意了,湊上前張嘴吞住陸潛的手;再鬆開時,陸潛滿手水光淋漓,手中的果子卻是落進小饕的肚皮裡了。
  小饕在前頭引路,陸潛搖搖頭在下擺擦乾了手上口水,捧起那一小筐肉塊,跟出了洞門。
  雨過天晴好幾日,山林裡依舊水汽充沛,和著草木花香,倒是頗有沁人心脾的意味。小饕領著陸潛來到附近小河邊上,河邊沙石平整,零星的草葉漸漸連成片,織成茵,鋪展在河岸邊。

  4.

  陸潛指使小饕去找乾柴,自己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就著裡面的東西料理生肉。
  小饕犯懶不願幹活,仰頭對著樹林亂吼兩聲,吼出一隻精瘦的小猴精來。
  「大王有何吩咐?」小猴精連滾帶爬跑到小饕身前,驚怕得渾身打顫,兩隻爪子偷偷摸摸遮掩住肉最多的紅屁股。
  小饕嫌棄地瞥了眼猴精的皮包骨,抬爪一揮:「找柴去!」
  猴精領命,「嗖——」一下就躥得不見蹤影。
  小饕滿意地點點頭,一轉身,又湊到陸潛身邊:「你還要什麼?我叫他們去準備。」
  陸潛沒再要求其他,小饕便臥在草茵上目不轉睛看他揉弄肉塊。
  「出門在外,身上只備了些鹽巴。」陸潛猜它好奇,便把手裡的東西給它看。小饕勾著頭嗅了兩下,伸出舌頭就要舔。陸潛手一縮,躲了過去:「這麼舔太鹹。你若想試味道,還是等這肉烤出來再嘗吧。」
  他這麼說了,小饕便也縮回腦袋耐心等著。
  小饕很好奇熟食。它一直住在山裡,印象中是從未吃過熟食的。山裡妖怪閒聊偶爾提到人的吃食,往往都是些詆毀不屑的說辭,小饕雖然懷疑他們是胡亂評價,卻從沒想過妖怪們這麼同心協力給熟食抹黑的由頭會是在自己身上。
  饕餮貪食,尤愛美食。供養一頭滿足於果子生肉的饕餮無疑比供養一位挑肥揀瘦口味刁鑽的神仙容易——因此,這麼多年山裡妖怪去人間歷練,從未有誰敢帶人世間的吃食回來。
  妖怪們的小心思,小饕自然不知道;它只知道今天終於有機會親口嘗嘗熟食的味道了。
  小猴精動作不慢,幾個來回便拖了一堆柴禾到河邊。陸潛用藏在腰帶裡的火折子生了火,又挑了合適的樹枝串了肉架在搭起的木架子上烤。
  火光在他額上燎出汗珠,晶亮地綴上眼睫,又被他順手抹去。
  小饕跪臥著,癡癡望著陸潛:翻烤中的肉塊逸出了香,陸潛整個人就被包裹在這肉香裡。
  「肉……」小饕咕咚咕咚不停嚥著口水,等到終於忍不住了,就起身往火堆裡湊。
  陸潛伸手攔它:「當心火!」
  小饕便不再向前了。
  它不怕火,蒸騰的熱浪也燎不傷它。只是,火裡是肉,火邊上這個也是肉——雖然是生的,但現在聞起來也差不多,味道應該也差不多吧?
  小饕被烤肉的濃香蠱惑著,又一次啃在了陸潛臉上。

  5.

  它動作得突然,陸潛也沒有防備,一口下去沒牙竟也磕得陸潛臉上鈍鈍生疼。
  小饕一口咬不下肉來,卻也捨不得鬆口,就那麼含著陸潛的腮幫子,口水嘩嘩往他脖子裡流。
  陸潛哭笑不得地推了小饕兩把,小饕還沉浸在肉香裡不知今夕何夕——直到陸潛啊呀一聲:「肉糊了!」小饕才被驚得跳開。
  陸潛手忙腳亂撤了烤肉出來,上面果然已經黑糊糊一片。他惋惜地吹吹焦黑的肉塊,正打算等肉涼下來撕去烤糊的部分,就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機敏地擠過來,叼住肉塊一扯一甩,那塊黑漆漆的東西就飛離樹枝,落進小饕嘴裡。
  「咕咚!」
  小饕吧嗒吧嗒嘴巴。
  陸潛問它:「好吃?」
  小饕搖頭:「不知道,吞得太快了。」
  嗯,吞得太快了,除了嘴裡殘留的焦糊味道,小饕只覺著嗓子眼被燙了一下——燙不傷它,只是有種奇怪的感覺一閃而過,好像以前也被這麼燙到過似的。
  小饕疑惑地晃晃腦袋,視線掃過火堆邊上的小筐:那裡面還有好多肉。
  「你再烤一塊,這次我慢點吃!」疑惑被對食物的嚮往擊敗,小饕又興奮地圍著陸潛打轉。
  陸潛擦乾了脖子裡的口水,也不多話,串好了肉便架到火上。
  有了東西墊肚子,小饕這次總算克制到了肉塊烤好。陸潛把肉遞到它面前,小饕也沒客氣,拽下肉含進嘴裡就乖乖蹲到一邊去了。
  肉很香,香氣從嘴巴躥到鼻腔。小饕含著肉塊,舌頭興奮地刷來刷去,肉塊上的鹹鹽和油水都被它吮進肚皮裡。
  小饕忙著嘗味道,陸潛繼續烤他的肉——小饕都吞了兩塊了,他這個幹活的還餓著呢。
  在小饕終於把烤肉吮成白肉吞掉時,陸潛自己也吃了兩塊下肚。妖怪們給小饕撕好的肉塊並不大,但陸潛畢竟空腹多日,不宜多吃,剩下的那堆便被小饕享用了個乾淨。
  小饕不能嚼食,口感如何入味如何在它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陸潛自覺粗陋的燒烤,小饕卻吃得很是開心。
  心滿意足之餘,小饕對自己當日決定救起陸潛的決定又多了幾分得意:看它多聰明!現下有了這麼大塊肉存在窩裡,還能吃到風味不同的熟食!
  這個念頭在小饕心裡翻騰不散,直鼓噪得它恨不能爬到山頂吼幾聲,炫耀給所有的妖怪聽。
  不過吃獨食就要有吃獨食的自覺,小饕在窩裡轉了幾圈,還是抑制住了想往外跑的四肢。
  可是,那撐得它胸口滿漲漲的愉悅不發洩一下也著實難受。
  小饕側過頭,瞄住乾草堆上坐著的陸潛,然後一個猛子扎進他懷裡,用力在他胸口蹭來蹭去,舒服得眼睛都瞇起來。
  ——反正這塊肉是它的,它想幹什麼都行!

  6.

  它蹭得歡快,陸潛卻直想逃開。
  小饕頭頂的犄角才冒頭,並不尖利,但硬邦邦頂在人身上也好受不到哪裡——更何況小饕那麼亂糟糟一頓蹭,犄角勾著衣衫東扯西扯,沒幾下就拽得陸潛衣襟大開,整個胸膛都暴露出來。
  他胸口的傷還未痊癒,結出的痂被小饕頂得有些開裂,細微的血腥氣便從裂口逸散出來,慢悠悠飄至小饕鼻端。
  小饕被那氣味一激,肚裡的饞蟲又開始蠢蠢欲動。它停了動作,下巴擱在陸潛光裸的胸口,湊在傷處一下一下用力吸氣。
  陸潛苦笑,抬手拍拍小饕的鼻子:「起來可好?」
  小饕忽扇了下耳朵,裝沒聽見。
  陸潛的胸膛肌理分明,看在小饕眼裡白花花的可口,連右側乳暈上方那半拳大小的暗色傷疤看起來都分外誘人。
  小饕伸出長舌飛快地舔了一圈,傷口也好,乳尖也好,都讓它用口水淋了一遍。
  「呃!」陸潛悶悶哼了一聲,再拍在小饕鼻尖的手掌已經使了力氣,「起來。」
  那一巴掌拍得小饕鼻子發酸,它不情不願站起身,一邊用舌頭安撫受到攻擊的鼻子,一邊繼續覬覦陸潛光滑的胸膛。
  陸潛低頭查看了一下傷口,見沒有出血,便迅速穿好了衣服。
  小饕惋惜,低著腦袋又想去勾陸潛襟口,卻被陸潛用手一托一帶,昏頭昏腦就轉了個方向。
  「你幹嘛?」小饕不滿。
  陸潛撫著胸口看它:「我身上有傷,禁不住你那麼蹭。」
  小饕想了一下,人確實比妖怪嬌弱。「可是有沒有傷有什麼關係?反正最後都是要被我吃掉的。」
  小饕歪著腦袋看他,鼻尖被粉紅的舌頭舔得濕漉漉。陸潛笑道:「你要是現在就吃了我,有沒有傷自然無甚區別;但你若暫時不吃我,明天我還可以做烤肉給你——有傷難免行動不便,烤出來的味道便沒有那麼好了。」
  陸潛幾句話直戳小饕軟肋,小饕思索了一下,終於點了頭:「好,我不蹭你了。不過你會做的吃食都要給我做一遍——烤肉要,其他也要!」
  「你要我做菜?」陸潛吃驚。
  小饕仰著腦袋睥睨他:「有什麼用的上的東西你仔細想想,明天告訴我,我叫其他妖怪去準備。」說完,也不等陸潛回復,便踱到另一處的乾草上臥下休息。
  山裡從來沒有誰敢打攪小饕的睡眠,小饕一旦入睡也沒有警醒的意思。它枕在鬆軟芬芳的草墊上,不多時就沉沉睡去。
  陸潛輕巧起身來到它身邊,落在小饕身上的目光複雜中又帶著些玩味。
  「該說你是太單純,還是凶獸天性就如此無所畏懼呢?」陸潛蹲下,拈過小饕身上一撮捲曲長毛在手裡輕輕撫摸,「連我是什麼身份都不知道,也敢吃我做出來的東西……罷了,借你的地方容身,便給你當一段時日的廚子吧。」

  7.

  第二日,陸潛列出張單子給小饕,小饕轉手就打發了一頭黑熊怪下山採購。
  說是採購,山裡妖怪並沒有花錢的習慣,等到傍晚黑熊推著滿滿當當一車東西回來,陸潛也只能對那些鍋碗瓢盆的半新不舊視而不見。
  小饕對那些被亂糟糟塞作一堆的調味品好奇得厲害,不等陸潛細細解說,便叼了只老醋罈子到一邊又嗅又舔。
  陸潛揚著眉看它:「味道怎麼樣?」
  「酸的。」小饕咂咂嘴,「比果子酸。」
  小饕答得認真,一本正經的小模樣讓陸潛忍不住拿了罐干辣椒逗它:「要嘗嘗這個麼?」
  小饕看了眼罐子裡紅彤彤乾癟癟的東西,探過腦袋,舔了一枚。這東西初入口時沒什麼味道,可等唾沫泡開,小饕立刻驚得又跳又叫:「什麼東西?!」
  陸潛哈哈大笑。
  小饕氣急,腮幫子一鼓,連辣椒干帶口水,噴了陸潛一臉——也虧得陸潛反應迅速,及時閉了眼,不然保不定會不會被辣椒蜇傷。
  「叫你害我!」小饕吐著舌頭,辣出的淚水糊了它的睫毛,一撮一撮都掛著晶亮亮的水珠。
  陸潛抹了臉,一睜眼就看見小饕滿腹委屈地瞪著自己,黑漆漆的眼睛泡在淚裡,眼睫上也全是淚花。陸潛心下不由一軟,對著小饕一揖,道:「是我不對,不該哄你吃辣椒。」
  小饕眨了下眼,眼裡盛不下的水滴便順勢滾落。它也不說話,就那麼吸著氣、掉著淚地看陸潛。
  陸潛無奈,回身從板車上翻出口大鍋拎在手裡問小饕:「你想吃什麼,我做來給你。」
  小饕眼睛一亮,剛想說些什麼,眼神又愁苦了起來:「我不知道要吃什麼——你們人做的吃食我又沒見過……」
  陸潛歎氣:「罷了,你這裡有什麼食材?我看看能做什麼。」
  小饕滿意了,一路小跑著尋到今日的供奉拖來給陸潛看。
  山裡妖怪實在,獵到的野豬都挑了最好的部分連皮送給了小饕。陸潛在那竹筐裡翻翻撿撿,裡頭除了肉塊,便只有幾隻新鮮的果子。「沒有素食。」陸潛倒也不意外,只是他於養生一塊還算是看重,沒有素食難免遺憾。
  「素食?蘿蔔算嗎?」小饕問他。
  陸潛點頭。
  小饕立刻跑開了:「我去找蘿蔔!」
  小饕雖然懶得出洞,但山裡有些什麼妖怪,各自有什麼喜好,它卻是知道的:比如,山腰處有兩隻兔子精,一隻白一隻灰,平日也不敢招惹其他妖怪,就在自家洞口種些蘿蔔白菜——這事是黑熊怪當笑話講給它聽的。陸潛一提到「素」,它便記起這對種蘿蔔的兔子了。
  小饕腳程不慢,跑到菜地時正遇上兔精在澆水。小饕一露面,兩隻兔子便被嚇僵了,眼睜睜看著小饕把自家田里的幼苗都拔了個遍,灰兔子才心痛難忍地開了口:「大王,您這是在找什麼?」
  「蘿蔔啊。」小饕很納悶,「你們種的蘿蔔呢?怎麼沒有?」
  兩隻兔子胸口均是一梗,險些上不來氣兒。白兔哆哆嗦嗦指指洞口:「大王,蘿蔔,蘿蔔在洞裡……您想要蘿蔔說一聲我跟小灰就給您送去了,這地裡的是剛出的苗兒……」
  小饕看了眼滿地東倒西歪的秧子,臉上微微發燙。它偷偷把爪子邊上的苗兒踢開,然後故作威嚴地命令兔子精:「把蘿蔔都交出來!」

  8.

  小饕此行收穫頗豐,兩隻兔精連扛帶拽拖了一大口袋蘿蔔進了它的窩。
  打發走兔子,小饕便推搡著陸潛讓他挑蘿蔔。
  陸潛挑了根白蘿蔔丟進竹筐,連野豬肉一起放上板車,準備推去之前烤肉的河邊。
  「怎麼就要一根?」小饕不太高興,「袋子裡有好多蘿蔔。」
  「一根夠了。」
  陸潛推車出發,小饕跟前跟後問東問西,陸潛也不嫌它麻煩,挑著不太傻的問題都一一答了。
  等到了地方,陸潛停好車,揀了些碎石起灶;小饕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覺得沒自己什麼事,便跑到河邊踩水玩。
  河水不深。攀高的日頭自樹葉間隙撒了把金光下來,零零碎碎綴在水花上,小饕一爪子拍下去就不見了蹤影。河裡的水草倒向一邊,順著水勢搖搖擺擺。裡頭沒有大魚,幾尾細瘦的魚苗機敏地在草葉間進進出出。小饕跳進水裡興致勃勃地撈魚,不多時肚皮上的長毛便濕了個透,小風一吹,涼颼颼還往下滴水。
  它在水裡站著,陸潛便繞去上游洗了蘿蔔,又削皮切了滾刀塊堆進碗中。
  頭天沒用盡的柴禾被填進灶下,鍋裡熱油炸出蔥姜八角的香——黑熊怪下山一趟,尋得的調料甚是齊全,一看就是對人間吃食頗有見識的主——陸潛把切好的野豬肉倒進鍋,滋啦一聲,水汽蒸騰。
  肉香很快就飄了出來。小饕立刻跳上岸,急吼吼衝到鍋邊伸著脖子猛嗅。
  陸潛加了料酒醬油,待肉塊著了色又添水燒。
  「好了嗎?好了嗎?」小饕焦躁地繞著鍋轉。
  陸潛提著鍋鏟,臉上一派輕鬆:「再等等——蘿蔔都沒放呢。」
  小饕扭頭瞪蘿蔔:一大碗,還冒尖。等這麼多蘿蔔下鍋煮好要等到幾時?
  陸潛蹲下看火,小饕偷偷摸摸湊到碗邊張嘴就是一口,冒尖的蘿蔔塊不見了。
  陸潛揭開鍋蓋撇沫,小饕又是一口。
  等陸潛終於要用蘿蔔了,碗裡的蘿蔔只剩了一半。
  「哎……」陸潛哭笑不得。
  陸潛把剩下的蘿蔔倒進去,加足了調料,蓋上鍋蓋,改了小火燜。
  鍋裡咕嘟咕嘟悶響,小饕眼巴巴看看鍋,又眼巴巴看看陸潛。
  那時候山清水秀,天高地遠,林間有風自在來去,心無旁騖只等肉熟。陸潛盤腿坐在草地上,眉眼間都是愉悅的笑:「耐心等吧——好東西都是要等的。」
  他這麼說了,小饕便等了。
  它枕著自己的前腿,聞著漸濃的肉香,看著不遠處的陸潛:一臉自在悠然。
  「奇怪的人。」小饕想,「他在想什麼?」
  鍋裡的動靜越來越大,陸潛過去看過,滅了灶火,抬手招呼小饕:「好了,來吃吧!」
  小饕歡呼著起身衝過去:前一刻漫不經心的好奇都隨著開蓋時的白汽消散不見。

  9.

  陸潛取過之前洗淨的海碗要盛菜,胳膊一垂鍋鏟一低,那沾著湯汁的鏟面便敲在了小饕鼻尖。
  小饕方才一直在鍋邊探頭探腦,盤算著要把腦袋埋進鍋裡獨佔整鍋。但剛決定付諸實踐,鼻子就挨了陸潛一鏟子。小饕急急退開,一面還要惡人先告狀:「你、你打我!」
  陸潛一手粗瓷海碗,一手鍋鏟,表情很是無辜:「我要盛菜。」
  小饕甩過頭,唧唧哼哼伸舌頭舔鼻子,眼角餘光卻是死盯著鍋碗不放。
  陸潛盛出兩大碗蘿蔔燉肉,其中肉塊多的那份給了小饕:「嘗嘗我的手藝。」
  小饕撥弄了一下碗,抗議:「怎麼就這麼一點?」
  陸潛笑道:「先嘗嘗味道,若合你胃口,我再給你盛。」
  得了陸潛的保證,小饕終於安心,埋頭苦吃。
  野豬肉勁道,小饕嚼不了,含了幾塊在嘴裡骨碌碌吮過味道,便只能囫圇吞下肚;倒是那些色澤誘人的蘿蔔塊,小饕用牙床一碾,就碾出了滿口的香。
  兔子精種出的蘿蔔不辣,甜津津水果一般,小饕之前生吞也不覺得難吃;現下用來燉肉,陸潛火候又把得極好,這些蘿蔔吸飽了調料油水,又尚未酥軟得失掉自身的清甜,小饕含著滿口的蘿蔔,美得直瞇眼。
  山裡很少有小饕能嚼得動的食物,自然也就沒什麼機會讓它慢慢品嚐味道。小饕用舌頭把蘿蔔抵到牙床,耐著性子慢慢磨,直到磨無可磨才將滿口的蘿蔔糊糊咽掉。
  它這麼細嚼慢咽,一海碗的燉肉倒是陸潛先吃了個見底。
  「怎麼?不好吃?」陸潛問它。
  小饕搖頭,嘴裡含糊不清:「蘿蔔……再幫我盛……」
  陸潛明白了:雖然饕餮貪食,但小饕畢竟沒長牙,只貪圖味道的話,確實易嚼的食材更好。
  「畢竟還是幼獸……」陸潛歎息出聲。
  小饕莫名其妙地抬頭看他,陸潛輕笑,伸手在它頭頂揉了一把:「沒什麼,我去給你盛菜。」
  他起身走開,小饕望著他的背影發怔:小饕對人這種食物不熟,陸潛方才一聲歎小饕不明白他是為什麼感慨,卻聽得胸口悶悶的不舒服。
  「幼獸怎麼了?」小饕很不滿,「我已經是山裡最厲害的妖怪了!」
  不過,不滿歸不滿,陸潛端回的蘿蔔燉肉還是要吃的。
  小饕趴在草地上,瞇著眼睛磨蘿蔔,愜意得耳朵直忽扇。
  陸潛收拾完炊具,便坐在小饕身邊看它進食。他也不說話,只是那麼似笑非笑地看著。小饕開始沒在意,可被一直盯著,小饕就有些食不下嚥了。
  「你看我做什麼?」小饕彆扭地撇開腦袋。
  陸潛不答反問:「小饕可喜歡土豆?」
  「啊?」

  10.

  這天,小饕又逼黑熊怪下山。
  陸潛沒有替換的衣物,身上那身長衫浸過泥水染了油煙也沒法清洗。小饕倒是找了張獸皮打算給他裹身,可陸潛寧願穿著髒衣服也不動那皮毛。小饕沒轍,只得去找黑熊麻煩。
  黑熊怪卻是好說話,小饕一說明來意,它便樂顛顛地應了。小饕不傻,連吃了幾頓蘿蔔燉肉,它也明白了妖怪們故意隱瞞熟食美味的事。現在看到黑熊怪迫不及待就要下山的模樣,哪裡還猜不出這貪吃的熊瞎子為什麼興奮。
  「都欺負我沒下過山!」小饕有些惱火,回窩的路上對著擋道的灌木花草又踢又踹。
  到了山洞,陸潛不在,小饕也不急,伸長脖子四處嗅嗅便習慣地向河邊去了。
  陸潛把河邊的石灶重新砌過,還在附近搭了個草棚,安置那一車鍋碗瓢盆油鹽醬醋——小饕在這裡連開了幾天伙,山裡的妖怪們都已經知道這塊地被它圈了。它們也不過來打擾,只一天兩頓地把給小饕的食材放進草棚。
  不知是因為怕小饕計較它們詆毀熟食的事,還是因為防備生人,這些天除非小饕主動找其他妖怪,妖怪們很少在小饕和陸潛面前出現,連送食物都是趁河岸上沒人偷偷摸摸送來的。
  小饕來到河邊時,陸潛正在煮土豆。
  土豆是小饕從田鼠精的洞裡搜刮出來的。這種灰溜溜的東西小饕沒吃過,若不是陸潛提到,它看都不會看一眼。
  不過看田鼠精當時泫然欲泣的心疼模樣,小饕覺得自己應該沒搶錯。
  鍋裡的土豆已經煮了段時間,陸潛用筷子試了試軟硬,覺得差不多,便撈了它們出來浸在冷水中。
  小饕好奇地湊過去看他給土豆剝皮:剝乾淨的土豆黃澄澄粉嘟嘟,聞起來還挺香。
  「可以吃了嗎?」小饕興奮地問陸潛。
  陸潛點點頭又搖搖頭:「吃倒是能吃,只是還沒有味道——等我做完吧。」
  在「吃」這一塊上,小饕算是徹底信服了陸潛,他怎麼說,便怎麼樣。
  陸潛用刀背把光潔溜溜的土豆碾成泥,與干辣椒、花椒、鹽一起下到油鍋裡炒,直炒到飄出鍋巴的焦香,才出鍋裝進碗裡,又撒了些切碎的香菜在上面。
  「現在可以了。」陸潛把碗放在草地上,小饕歡呼一聲就把舌頭探了進去。
  它不怕燙,舌頭一舔一卷便挖了一塊進嘴裡。被碾成泥的土豆不用嚼,口水一泡,化在嘴裡一般。
  小饕滿意極了,低下頭唰唰舔碗。
  陸潛被它兇猛的吃相嚇了一跳,眼見著它連辣椒花椒都吞進嘴裡,才匆忙提醒:「小心辣——別咬花椒!」
  「什麼?」小饕茫然地應了一聲,不像被花椒麻到的樣子。
  陸潛道:「你第一次吃花椒,萬一咬到,怕是要覺得難受的。」
  「不會咬到的。」小饕撇撇嘴,也不知是慶幸還是鬱悶,「我又沒有牙,才不會咬到。」

  11.

  傍晚時候,黑熊怪背著一筐衣服回山。它也不進小饕的窩,在洞外放下竹筐就走。小饕疑心熊瞎子在山下吃了好的,怕被它聞著味兒才連招呼都不打一下。
  所幸陸潛剛用紅糖熬出的糖稀澆在煨得酥軟的小土豆上給它當點心,不然小饕是一定要拉著黑熊好好理論的。
  土豆已經涼了,濃稠的蜜汁在粉嫩的土豆上結成發硬的糖衣。小饕很滿意:陸潛說紅糖不夠多,點心便沒有做多少,現在這樣可以吃得久些。
  嘴裡有了吃食,小饕興致勃勃地催著陸潛換衣服。
  陸潛彎下身,在竹筐裡翻翻揀揀,不多時,又氣又笑地從裡面拽出條鵝黃襦裙來。
  小饕瞥了眼陸潛身上的長衫,又歪過腦袋去看那襦裙,它嘴裡含著土豆,說話都夾雜著嚥口水的動靜:「你要穿這個?」
  「這是女子的衣裳。」陸潛笑道。
  小饕又問:「女子的衣裳不能穿嗎?」
  陸潛搖頭:「我是男子,自然是不能穿的。」
  「這件比你身上的好看。」小饕含化了糖衣,舌頭往上一抵,便把土豆壓扁在了上顎。
  它忙著吞土豆顧不上說話,陸潛也就不再接茬,低下頭繼續在筐裡翻找。
  那黑熊怪也不知哪裡弄來的衣裳,乾淨倒是乾淨,只是大大小小長長短短,陸潛一件件翻遍了才湊出兩身行頭。小饕扒過陸潛的衣服,卻沒見過他如何穿齊整理;此刻陸潛寬衣解帶它也不迴避,舔了顆土豆在嘴裡,一邊含吮一邊看陸潛更衣。
  陸潛也不扭捏,赤了上身任小饕去看。他胸口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只是痂還未褪,瘀痕未消,青紫褐紅糾纏作一團,看著令人心驚。
  小饕瞧見他傷處,嘴裡攪來攪去的舌頭歇住動作,含含糊糊問他:「疼?」
  陸潛笑笑不答,著了中衣,又撿了對襟窄袖的青衫上身。衣料不是什麼好料,幸而大小還算合身。陸潛繫好腰帶,理齊下擺,望著小饕笑:「如何?」
  小饕認真上下打量過才答:「不好看,還是黃色的好。」
  「那是女子的。」陸潛一邊跟它搭話,一邊解了衣裳,褪到乾草上。
  眼見陸潛又把髒衣服套上身,小饕急得險些被土豆嚥住:「你,你幹嘛?新衣服不要了?」
  陸潛呵呵笑出了聲:「自然不是。今天晚了,河裡水涼;等明日我去洗浴過再換乾淨的吧。」
  他說得在理,小饕自然不再有異議。
  夜色漸濃,吃飽了糖土豆的小饕終於耐不住瞌睡趴去睡覺。
  陸潛靜靜等它睡熟,方才一直攥著的左手這才攤開:一隻小巧的紙鶴正靜臥於他掌上。
  陸潛拈著紙鶴,神情變了幾變。他低頭看了眼睡得人事不知的小饕,抬手輕擲,那小小紙鶴便落進洞壁火把之上,「嗤」一聲化做了青煙。

  12.

  小饕一夜酣眠,醒來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溫熱的陽光投在洞口,明晃晃刺得小饕眼酸。
  陸潛不在洞裡,放在乾草堆上的乾淨衣裳也不見蹤影。小饕記得他說要去洗澡,便兩口吞了昨夜剩下的涼土豆,出洞找他。
  它在密實的林子裡走,時不時就用爪子去踩地上零碎的光屑,玩得興起了,嗓子眼裡便嗚嚕嗚嚕直哼。一路走來,大大小小的鳥驚飛了一群又一群。
  有這樣的聲勢,離著很遠陸潛就知道是小饕到了。
  陸潛並不起身迎接,赤足蹲在淺灘繼續洗衣服。他的褲腳捲上膝蓋,赤裸的脊背暴露在陽光底下,濕漉漉的頭髮蜿蜒在肩頭,暈開的墨跡一般。
  小饕遠遠看著那白皙的後背愣神:它不餓,吞下的土豆還在嘴裡留著甜,但看著那白晃晃的肉塊,它就是禁不住地流口水。
  「怎麼回事?」小饕納悶地舔了下鼻尖,顛顛小跑了兩步到陸潛身後。
  靠的近了,陸潛背上的水珠一顆一顆都看得真切。莫名的飢渴從腹中燒了上來,催著小饕要做點什麼才好。
  偏生陸潛這時候還問:「中午用土豆燉肉可好?」
  小饕抬起前腿,猛的拍到陸潛身上。
  陸潛用皂角揉了衣衫,正埋頭搓洗,被小饕這麼突然撲在後背,差點就跌進水中。
  「小饕?」陸潛不明所以地回頭看它。
  小饕昂起腦袋,嘴裡振振有詞:「你把我的味道都洗掉了,給你蓋個印就沒有妖怪會動你了。」
  這話當然是胡說:小饕身邊新跟了個人,整座山的妖怪都已經知道;這個人被小饕圈著養了,妖怪們也早看了個清楚明白。
  小饕霸著陸潛,就算沒有饕餮的氣味護身,山裡也沒有誰敢動陸潛。
  陸潛不傻,這點事自然心中有數。現下小饕說什麼「蓋印」……恐怕只是幼獸貪玩胡鬧找的借口。他這麼想,也就沒把小饕的舉動放在心上,撩了清水把背上的泥爪印擦了。
  他看不見自己的後背,小饕卻瞧得清楚——陸潛用水洗淨了泥,但兩個微紅的印記卻是留在了他肩頭。
  「這樣就算被人偷走也能找回來了。」小饕望著那印記,心裡偷樂,嘴上卻提也不提,只嚷嚷著要肉吃。
  陸潛無奈,只得先上岸料理。
  他食材早就備好,此刻生火起鍋倒也不廢什麼功夫:先是蔥、姜、蒜瓣、干辣椒和花椒滾進油鍋爆香,再倒了肉塊進去煸炒,待到肉色發白,便加了調料進去。陸潛在黑熊搜刮來的一車東西裡發現一袋干扁豆,洗衣之前便用水浸了,現下也撈出來,和滾刀塊的土豆一起盡數下鍋。陸潛給鍋裡添完水,便蓋上鍋蓋由它去燜。
  小饕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原本不是真在饞肉,現在也是口水直流了。
  陸潛勸它:「肉沒那麼快燉好,你不如先去把身上的泥洗掉。」
  有事情做,時間好像就過得快些。陸潛這麼說了,小饕便三步一回頭地離開肉鍋,跳進河裡,就著水流梳理起身上捲曲的長毛。

  13.

  小饕的卷毛平日亂蓬蓬堆在那裡,看起來挺厚實;一浸水便都塌了下來,一絡一絡貼在皮膚上,整個身子看上去小了兩圈。
  它把腦袋埋進水裡,再抬頭,濕嗒嗒的毛就糊住眼,淅淅瀝瀝的水流還嗆得小饕直打噴嚏。
  小饕拚命甩腦袋的樣子看得陸潛好笑,他自己的衣服堆在石頭上不動,卻伸手招呼小饕道:「我幫你洗。」
  小饕甩開遮住眼簾的濕毛,烏黑的眼睛睜得溜圓:它獨自在山裡生活了那麼久,這還是第一次有誰說要幫它洗澡。
  山裡妖怪大多獨居,但成妖之前多少總還是有過和親友戲水笑鬧的年歲;只有它,彷彿天上掉的土裡長的一般,自記事起就孤零零一個,雖然有妖怪們好吃好喝供著,但願意和它親近的,卻是一個都沒有。
  現在陸潛說要替它洗澡,小饕扭捏地哼哼兩聲當是恩准,然後一小步、一小步裝作不情願的樣子蹭了過去。
  他們淌在淺灘。揉碎的皂角在木盆裡浸出沫,陸潛就撩著那皂角水到小饕身上一處一處搓揉。
  小饕低頭,死盯著腳下被河水沖刷得無比光滑的石頭。
  它有些害臊,心頭又莫名高興,它不好意思向陸潛道謝,便不停撲稜兩隻耳朵。
  陸潛正揉到它脖子,小饕耳朵一動,星星點點的泡沫便甩得陸潛滿臉。「幸好我沒先把衣裳穿上。」陸潛誇張地歎氣,一邊用胳膊抹淨了臉。
  小饕心虛地側過腦袋瞄他,卻正好對上陸潛的胸膛。
  陸潛的傷口沾了水——小饕先是憂心,但想想陸潛本就是自己說要來洗澡的,那傷口應該也是不妨事了;然後,小饕的視線便落到了傷口附近的那顆乳珠上。
  或許是淋了涼水的緣故,那顆小肉粒比小饕前夜見著時要飽滿得多,洞口灌木上結出的小果子似的——大多都不好吃,但偶爾咬到一兩顆甜的,小饕便願意留著那株擋路的灌木了。
  小饕盯著陸潛的胸口胡思亂想,不提防陸潛的手已經探到了它腹部。
  「咦?!」小饕猛地跳起來,夾著尾巴驚喘。
  陸潛慢慢收回手,似笑非笑一臉高深地望著它。
  「你……你幹嘛?!」小饕被他瞧得臉上發燙,忍不住扭開頭去。
  陸潛笑:「原來小饕是男孩子。」
  「你!」它羞惱得厲害,陸潛卻仍是那副討嫌模樣,小饕一時氣不過,卯足勁,一頭把陸潛頂翻在河裡。
  陸潛支著上身在水中哈哈大笑。
  小饕氣急,也不管自己嘴裡有牙沒牙,壓在陸潛身上張口便啃。
  陸潛自是不怕,半躺著由它亂塗口水。小饕喉嚨裡嗷嗚嗷嗚嘟囔,從身下人的胳膊啃到胸膛。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之前的胡思亂想,小饕最後啃住了那顆被它打量許久的乳珠。它還記得陸潛的傷,口中並不敢多用勁,只是用牙床銜住了肉粒,洩憤似的擠壓。
  那顆東西嘗起來沒有味道,不如果子有滋味,但小饕卻著迷地停不下動作。
  飢渴的感覺又在它胸腹裡燒,燒得它焦躁,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饕……」被壓在下方的陸潛皺起眉,試著推它。
  小饕不滿地扇了下耳朵。
  「呃,小饕,快起來。」陸潛的姿勢使不出力氣,他勉強撐著自己不至倒下,想推開小饕卻是毫無餘力了。
  小饕涼涼的鼻尖蹭在他胸口,舌頭在那顆柔韌的果實上留下自己的氣味。
  陸潛的眉皺得更深。他攥著小饕垂落的卷毛,卻隱忍著不拽疼它。
  「小饕,」陸潛微微喘息,「起來,肉要糊了。」

  14.

  聽到這話,小饕一個激靈跳起來。
  「肉!」它驚惶地叫嚷著,掉頭就往岸上衝。
  壓在身上的份量消失了,陸潛慢慢坐直身體——他也不著急站起來,只是望著小饕在鍋邊焦急打轉的模樣,若有所思。
  小饕啪啪跑了兩圈,不見陸潛過來熄火揭蓋,又啪啪跑到水裡,叼住陸潛的胳膊往岸邊拽。
  陸潛掙了兩下,濕漉漉的胳膊從小饕嘴裡滑出:「不急,沒糊。」
  「真的?」小饕擔心。
  陸潛點頭:「糊了就該有焦味了。」
  小饕狐疑地東嗅西嗅一番,確定了那肉香沒有古怪才放下心來。
  它的澡才洗了一半,身上的泡沫還在。陸潛有心幫它洗乾淨,卻被小饕警惕地躲開。
  小饕自己在河水裡滾了幾下,自己覺得差不多了便淌回岸邊,提著前爪輪流甩淨了水,然後就趴去青草地上曬太陽,一邊曬還一邊懶洋洋地指使陸潛:「肉好了要給我盛滿滿一碗!」
  陸潛哎哎應著,把石頭上的衣物漂洗乾淨,便去鍋邊照看。
  鍋裡的肉和土豆已經燉了有些時候,湯汁收得濃稠,一揭開鍋蓋,漫溢的香氣就勾得小饕再也躺不住。
  陸潛用鏟子試土豆的硬度,小饕也跑過來看。它這次學得乖了,不打算獨吞燉肉得罪廚子,只是安靜地站在一邊,仰著腦袋眼巴巴望向陸潛。
  陸潛被它盯得實在做不出視而不見的樣子,便撈了塊肉塊餵進它嘴裡:「嘗嘗熟了麼?」
  小饕興奮地用舌尖頂著肉在嘴裡碾壓——壓自然是壓不碎,但好歹肉裡的味道能被壓搾出來。
  口水泡淨了肉香,小饕果斷嚥下肉塊,向著陸潛連聲道:「熟了熟了,快點盛起來!」
  陸潛熄掉灶火,正要盛菜,一個陌生的聲音驀地響起。
  「好香啊!給我也分碗可好?」
  陸潛身形微滯,小饕倒是沒有多少意外的模樣。它扭過腦袋對著一處樹杈氣勢洶洶地吼:「不給!」
  「哎,這是怎麼了?」那聲音帶著笑,輕佻卻並不讓人討厭,「誰又惹我們大王生氣了?」
  陸潛側過身,不動聲色地順著小饕的視線望去:濃密的枝葉間垂下一條毛色斑斕的長尾巴,一下一下地掃。
  「你們都騙我!」小饕很惱火,「你們都說人間的熟食最難吃!」
  那條毛尾巴不動了。
  「你們下山從來都不給我帶!」小饕很生氣。
  垂落在樹葉上的尾稍翹了起來。
  「都欺負我沒下過山沒見過世面!」小饕越說越委屈。
  「唉……」見尾不見首的來客歎了口氣,輕巧地從藏身處跳下來——一頭皮毛光滑的琥珀眼花豹。
  「大王,小的們知錯了。」花豹毫無誠意地安撫著小饕,雙眼卻極不友善地打量陸潛。
  陸潛被它瞪視,言行中反沒了方纔的緊張。他揚揚手中的鍋鏟,笑道:「這位豹兄,若不嫌棄我的手藝,便一起用飯吧。」
  花豹走近兩步,鼻翼翕張,似乎在聞那鍋裡逸出的香。它視線粘粘在陸潛身上,陸潛便笑得越發坦然。
  良久,花豹微微頷首:「那麼恭敬不如從命,叨擾了。」
  他們一人一豹你來我往,委屈著的小饕卻是沒人搭理。小饕氣急,嗷嗷叫嚷「不給他吃」,也被陸潛忽略了個徹底。

  15.

  花豹看起來對熟食並不陌生,陸潛料想它是能化作人形在人間走動的。修為至此的妖物多少都受到些世俗禮儀教化,就算私底下茹毛飲血,與人相處時,也往往變作人身,以凡人的禮數相待;但不知什麼原因,此刻對著陸潛——還有那一海碗熱氣騰騰的燉肉——花豹卻執意以獸身進食。
  「味道不錯。」花豹俯下身,就著碗口大嚼,琥珀一般的眼睛瞇起,拖在身後的尾巴翹起,尾稍愜意地左右輕搖。
  陸潛笑笑:「豹兄喜歡就好。」
  「哼!」小饕不高興,歪過腦袋瞪花豹,「你就只有那一碗,其他的都是我的!」
  花豹咽掉嘴裡的食物,笑瞇瞇地點頭稱是:「都是大王您的。」
  它面上的溫順馴服也不做足,這話一出口,不是附和,十成十是在哄著小饕玩。小饕不傻,當即叼著自己盛肉的碗遠遠走到一邊,只把屁股對著花豹,以示自己強烈的憤慨和不滿。
  得罪了自家「大王」,花豹也不想法兒賠罪,依舊翹著尾巴不急不慢地吃肉。陸潛倒是想去安撫一下小饕,只是在走動之前先對上了花豹的眼——然後腳便再也邁不出了。
  花豹那雙漂亮的琥珀眼在陽光下剔透晶亮,豎成一線的瞳仁勾著陸潛的視線不放。
  「前些日子我不在山上,」花豹緩緩開口,刻意壓低的嗓音不見初時的輕佻,卻激得人頭皮一陣陣發緊,「黑熊他們說小饕撿了個人回來,還養了起來——連換洗衣裳這種瑣事都想到了。小饕身份特殊,他們不敢多問,我卻是要問清楚的。」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細碎的光點在花豹眼裡游離,陸潛凝視著那些光點,沉默不語。
  「你來靈山有什麼目的?」
  花豹眉峰皺起,尾尖低垂。
  「你想對小饕做什麼?」
  陸潛依舊不答,花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擺出了攻擊的架勢。
  「回答。」低沉的咆哮聲在花豹喉中滾動——如果不是顧及著遠處的小饕,它現在已經該是吼得整座山都聽到了。
  陸潛輕輕眨了下眼睛。
  花豹渾身一震:「你……」
  「攝神術對我用處不大。」陸潛微微一笑,神情坦然,「豹兄若是有什麼疑問,直接告訴陸某即可,不用這麼費心的。」
  「你究竟是什麼人!」花豹謹慎地繞著他打圈。
  陸潛卻大大方方彎腰取了花豹的海碗,問它:「可要再盛一些?」
  花豹壓低上身,威脅地亮出森白獠牙。
  陸潛停了動作,默默看了它片刻,終於歎了口氣:「放心吧,我不會對小饕不利的。」
  花豹姿勢不變。
  陸潛只得繼續說:「我是被仇家追殺,誤入此處,現下不過是借這山裡的地方養傷——我也不想多生事端。」
  「靈山不是普通凡人隨意能進的。」花豹冷眼打量他,「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身份,你們最好不要追問。」陸潛搖頭,「你只需知道,這個叫做『陸潛』的『凡人』不會給你們帶來任何麻煩。」

  16.

  「凡人?」花豹冷哼:陸潛話說得含糊,它自然是不信的;但在陸潛身上一下子又看不出什麼異樣,它也不好直接把小饕的東西丟出山去。
  花豹撐直前肢,蹲坐了起來。
  陸潛面上仍是平靜,篤定花豹不會傷他一般。
  花豹被他那副模樣惹得氣悶,長尾一甩,又起身逼到他近前:「我會看著你的。」
  陸潛放下碗,眼簾微垂,抬手一揖。
  花豹轉身,豹尾似是隨意地掃過一塊碎石,石塊喀喇一聲裂作幾塊。「承蒙款待。」花豹不等小饕回來,留下這句毫無誠意的致謝便縱身躍進林中,幾個起落不見了身影。
  直到它走遠,陸潛才收手站直。
  小饕原本是遠遠背著對他們的,但直到吃光了碗裡的東西——連湯汁都一圈一圈舔乾淨了——還不見有誰來向它服軟道歉,小饕就急著想回去了:它憂心剩下的半鍋土豆燉肉被花豹吃光,又覺得這麼快回去丟了大王的面子。小饕猶豫半天,決定還是要先觀察一下那邊的情形。
  它翹起尾巴,垂了腦袋從肚皮底下偷看陸潛和花豹,正看見花豹對著陸潛齜牙。
  「怎麼了?」小饕一驚,「這是要打起來了嗎?」
  它離陸潛花豹遠了,那一人一豹又故意壓住聲音,他們在說什麼小饕是一點兒也聽不見。它眼見著花豹圍著陸潛轉圈,隨時打算撲上去的樣子,而陸潛則分毫不見驚怕——小饕很困惑。
  它不知道這時候跑回去算不算時機恰當,也不知道如果陸潛和花豹正打起來自己該幫誰。
  「怎麼辦?」小饕勾著脖子,擔心得眼都不敢眨一下。
  幸好,沒多久花豹就離開了——他們沒有打架,小饕也不用再糾結下去了。它抬起酸脹的腦袋,啪啪跑到陸潛跟前,緊張地瞪圓了眼睛:「你們剛才在做什麼?吵架了嗎?」
  陸潛笑著擺擺手:「只是閒聊罷了。」
  「閒聊?」小饕不信,「只是閒聊的話,小花怎麼一副要咬你的樣子?」
  「小花?」陸潛哽了一下。
  「嗯,小花不用自己捕獵,它也不敢搶我的獵物,剛才那樣——你惹它生氣了?」小饕現在已經忘了自己被花豹糊弄的不快,專心為陸潛擔憂起來,「小花很厲害的——雖然比我差遠了,但它還是很厲害。」
  「小饕,」陸潛摸摸小饕頭頂的卷毛,表情有些古怪,「你擔心我?」
  「當然!」小饕皺著眉鄭重點頭,「小花不會吃你,但萬一它咬傷你,你就不能給我做菜了!」
  而且受傷了還會掉膘!
  小饕抬眼在陸潛身上掃來掃去:現在就不胖,要是再掉膘,肉就該柴了。
  陸潛一指按在它眉間,揉開那處糾結的皮肉,笑道:「放心吧,豹兄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你們沒吵架?」
  「沒有。」
  「那剛才是怎麼回事?」小饕追問。
  陸潛沉吟,眼角餘光掠過給花豹盛菜的空碗,面上笑容綻開:「只是豹兄想添菜,我沒有同意而已。」
  小饕一愣,然後嗷嗷跳起來:「說好了剩下的都是我的!以後一個土豆都不給它吃了!」

  17.

  接下來幾日,花豹都不曾露面。小饕對花豹搶食的怨憤無處發洩,便天天逼著陸潛給它做新菜。
  陸潛新衣上身沒多久,便熏出滿袖煙火蔥姜味道。陸潛對這味道頭疼得緊,小饕卻是莫名喜歡,不管餓了還是飽著,總愛湊到陸潛身邊悶進衣褶裡就是一陣猛嗅——陸潛反對過幾次,不見成效,也就隨小饕去了:大不了他勤洗勤換,反正日頭暖得很,衣裳幹得也快。
  陸潛做菜,小饕也沒閒著。
  從前小饕不愛出窩活動,現在為了口腹之慾卻是日日早早出洞,一寸一寸在山林裡掃蕩。一時間山中妖怪怨聲載道,私底下不知埋怨了多少句,面上卻還得陪著笑,把自己私藏的好料都進貢給小饕。
  小饕掃蕩了三天,山洞被食材填埋掉一半。晚上睡覺時,小饕還總要拉著陸潛一遍一遍清數哪些食材能做什麼菜餚,直鬧得陸潛也是哭笑不得。
  這天晚上,小饕又把新弄來的東西堆到陸潛面前。
  「這個你嘗不出味道。」陸潛對著一地帶殼的花生皺眉。
  小饕卻不依不撓:「那也要嘗過才知道。」
  花生是它白天剛從松鼠那裡搬來的。小饕沒吃過花生,只看見松鼠蹲坐在樹枝上啃得津津有味,它便饞了。
  陸潛無奈,剝了顆花生,搓去紅衣,把白生生的仁兒丟給它。
  小饕張嘴接住,兩粒花生米在它嘴裡滴溜溜地轉。它嚼不碎花生,那光滑的小東西用口水泡上好久也泡不出什麼味道。小饕疑惑地吞下花生米,問陸潛:「我問過的,松鼠說這個很好吃。怎麼會一點味道都沒有?」
  它眼巴巴望著陸潛等答案,滾圓的眼睛被洞裡火光點得晶亮。陸潛伸手去揉它頭頂,小饕沒有躲,還是那副困惑的模樣。
  陸潛不禁笑了:「花生要用嚼才嘗得出香,光是含著自然沒有味道。」
  「嗯?」小饕皺眉,「那不是要等我的牙長出來才能吃了?」
  「那倒也不是。」陸潛安慰它,「明日我做來給你吃。現在還是先睡吧。」
  可是松鼠說生吃最好吃啊……小饕回想松鼠精捧著花生小口啃咬的模樣,心裡默默記下:等它牙長出來之後要吃的東西又多了一樣。
  夜色漸深,小饕摟了一捧花生在懷裡一邊數一邊打哈欠。陸潛盤腿坐在一旁,等到小饕睡熟,便把那些硌人的花生拾掇出來。
  他來到洞口。山中夜涼,陸潛站了片刻,然後抬腳踏進那寒涼夜色中去。林風乍起,攪起遠近濤聲。幾隻驚鳥怪叫著衝入天幕蹤跡全無。陸潛向它們消失的方向攤開手,不多時,一個小小的黑影不急不緩地飛落在他掌心--一隻小小的紙鶴。
  陸潛捏起紙鶴,眉頭緊鎖。良久,他長歎一聲,把紙鶴收進懷中,轉身回洞。

  18.

  清晨,小饕迷迷糊糊醒來。它懵懂地把眼睜了條縫,瞄見陸潛坐著的身影,便含混不清地喚他:「陸潛……」
  「吵醒你了?」陸潛放下手中的東西,側過頭看小饕。
  小饕慢慢搖頭,嘟囔著問:「你在做什麼?」
  「在剝花生。」陸潛隨手一指腳邊的粗瓷碗:碗裡已經堆了大半紅彤彤的花生米。
  小饕還是困頓,瞇縫著眼掃了下,便支撐不住地又合上眼皮。「陸潛……」它小聲哼哼。
  陸潛聽不清,只得起身過來:「困就繼續睡吧——怎麼了?」
  「啊……」小饕有氣無力地張開嘴,一絲口水順著嘴角流下,消失在長毛裡。
  「嗯?」陸潛不明白它的意思。
  「花生。」小饕吧嗒吧嗒嘴。
  陸潛樂了:「昨夜不是嘗過了麼,沒有味道的。」
  「啊……」小饕不理,只管張嘴。
  陸潛無法,取了幾粒花生過來;花生到了嘴邊,小饕又懶得動彈,執意要陸潛喂。它嘴張得不大,陸潛只能一粒一粒把花生推到它舌上;這麼慢慢餵食,等塞到最後一粒花生,小饕已經又昏昏睡去了。陸潛推送的手指未及抽出,便被小饕不自覺地吮住,濕滑的舌頭軟軟糾纏在他指腹,帶出喉中無意義的呢喃。
  「小饕?」陸潛低聲喚它。
  小饕沒動。
  陸潛微微用勁,抽出手指,小饕不滿地哼哼了一聲,倒也沒有醒來。
  陸潛隨手把指上的口水擦在衣上,回到花生堆處席地坐下,繼續剝花生。
  卡嚓卡嚓的剝殼聲響了很久,一直響進小饕的夢裡。等小饕終於清醒過來,陸潛已經不在洞中了。
  小饕在窩裡溜躂了一圈,沒找見剝好的花生,便篤定地去往河邊找人。它一路尋來,半醒時候含住的花生竟一直泡在嘴裡,直到看見陸潛了,它才覺出那層紅衣澀得厲害。小饕舌頭一卷,吞下口中的東西,然後歡快地跑到陸潛身邊看他壓花生:陸潛早已把花生炒好,搓盡紅衣,眼下在一處平整的石面上鋪了大張的油紙,上面倒了好些炒熟的花生仁。
  「你是在做什麼?」小饕嗅著花生的香氣,肚裡饞蟲又開始不安分。
  陸潛答道:「花生米你嚼不動,壓成粉總能吃的。」
  他把擀面杖用力碾在花生上,那一顆顆圓潤的白果子便被擀碎成粉粒,碎碎鋪在紙面。
  小饕興奮地在石塊邊踱來踱去,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噴香的粉末。
  陸潛也不饞它,取了只碗便掃了小半花生粉進去,又撒了把白糖在上面,用筷子攪勻後放在小饕面前:「先吃這個吧,剩下的還有別的用處。」
  小饕歡呼一聲,長舌便攪進碗中。一口花生粉吞回來,濃郁的香氣悶在口裡,又竄去鼻腔,直美得小饕瞇著眼睛不住搖頭晃腦。
  它吃得開心,陸潛手下卻是沒歇。他把花生粉收拾停當,又鑽進草棚裡找什麼東西。

  19.

  草棚裡的存貨比前些日子多,陸潛猜是那黑熊怪又背著小饕偷偷下過山。陸潛提出早就看中的一口袋糯米粉,在日頭底下翻檢過沒有生蟲,便倒了大半進木盆裡。
  小饕舔食得急,那蓬鬆松一碗花生粉沒幾口就不見了蹤影。小饕不死心地一圈圈舔著碗沿,心裡又盤算著去討剩下的花生粉。
  它討食的說辭還未想好,陸潛便先歎了口氣:「可惜時間不對。」
  「啊?」小饕一愣:什麼時間?
  陸潛也不解釋,只是頗有些惋惜地問小饕:「這山裡可有誰種了南瓜?」
  「南瓜?」小饕想了想,「鼠精那裡好像是有——陸潛,你要做南瓜給我吃?」
  「小饕想吃?」陸潛問它。
  小饕點頭。
  陸潛笑:「下次吧,這次你先去弄些南瓜葉子回來,我用得著。」
  陸潛這麼吩咐必定是和要做的吃食有關,小饕也不偷懶,兩眼放著光就去直奔鼠精老巢去了。
  陸潛目送它跑遠,探手入懷中取出夜裡收到紙鶴。那隻小東西臥在他掌中,無力地扇動翅膀。陸潛冷眼望它,紙鶴漸漸停下動作,再無異樣。
  「既然趕了我出來,現下又何必找我……」他低語,笑聲悶在喉間,瀉出時卻化作一聲長歎。
  「沙——」一陣風過,林葉微動。
  陸潛猛地收掌,四處環顧:河岸邊並無他人。
  他理了理衣襟,行容如常地打了滿鍋的水架在灶上燒——而那紙鶴便在抬手間消失於火舌之中。
  陸潛站在鍋邊等,水還未開,小饕先回來了。
  它也不知是如何跟那鼠精交代的,陸潛的意思是要幾片南瓜葉子就足夠,小饕卻是拖了整條的南瓜籐回來——全須全尾,上面還掛著十來朵南瓜花。
  「給你。」小饕很得意。
  那昂首挺胸的得意勁兒讓陸潛實在不忍說它什麼,只得順著小饕的意隨便誇獎了兩句,然後摘了嫩些的葉子,洗乾淨放在一邊。
  等到水開,陸潛便把南瓜葉下到鍋裡焯,焯過便撈出來瀝干,再塞進石臼裡搗爛,倒進糯米粉裡,和上沸水拌勻揉面。搗爛的葉汁有股青澀的香,小饕嗅著那味道,不住地問:「你在做什麼?」
  「在做青團。」陸潛用力揉著麵團,「可惜現在沒有艾草。」
  小饕疑惑地歪著腦袋。
  陸潛笑笑,不再說話,只一心一意把面揉透。揉好的麵團透著青綠,顏色粉嫩喜人。陸潛擦了擦額上沁出的汗,取過剩下的花生粉加糖和極少的水拌勻作餡兒,然後把面揪做數十個小麵團,壓平填餡兒搓成糰子。這一番動作陸潛做起來極快,小饕還在試探著戳弄第一隻青糰子,陸潛便已經用光了青面,一排排圓滾滾的粉綠糰子靜臥在盆中。
  「花生粉不多,餡兒包的少了點。」陸潛把蒸籠架上鍋,又在河邊折了葦葉洗淨,鋪在籠屜裡。
  小饕唔唔應著,繼續去戳糰子。
  陸潛伸手,把整盆青團都端去了鍋邊。他把青團排在葦葉上,蒸騰的水汽便熏染出更重的草香來。
  小饕伸長脖子去看:「什麼時候才能吃?」
  陸潛蓋上籠蓋,笑道:「很快的。等一會兒便好了。」

  20.

  等待最是熬人。所幸青團易熟,小饕並沒有等上太久。
  陸潛熄了火,搬下籠屜,還未揭蓋便嗅得到裡頭碧綠的香。蒸熟的青團顏色比先前重,陸潛抹了些許麻油在上面,那色澤更越發晶瑩誘人。
  小饕不怕燙,也不待青團冷下來,舌頭一卷就裹了只回來。剛出籠的青團軟糯得很,輕輕一壓便搾得滿口清爽草香;等磨破了青瓤流出了餡兒,草香裹上了甜,那滋味便越加好了。
  「如何?」陸潛問。
  小饕嘴裡含含糊糊顧不上答話,只是點頭。
  陸潛見它滿意,便不再打攪小饕享用。他自己拾了只熱騰騰的青團兩手來回倒著,等不那麼燙了,才把綠瑩瑩的糰子送到嘴邊。
  陸潛的青團還未入口,小饕第一隻已經下肚。它扒在籠邊,先是叼了一隻,見陸潛並不看它,便迅速地又吞住一隻。
  「小饕……」
  陸潛突然開口,小饕被驚得一哆嗦,偷偷含在嘴裡的青團立刻滾到嗓子眼,軟軟綿綿堵個正著。這一堵直噎得小饕氣都喘不上,眼淚大顆大顆往外冒。
  陸潛被它的樣子嚇了一跳,連聲詢問,小饕卻又回答不了。它難受得直跳,眼淚也流得越發急。
  「怎麼了?」
  小饕抖著爪子指那籠青團。
  「噎住了?」
  小饕猛點頭。
  陸潛好容易明白,一時間卻又不知該如何幫它。
  「讓開!」焦急的呼喝自他身後炸開。陸潛尚不及回身,便看見一道斑斕身影直撲到小饕身邊。
  「快點快點!」花豹急吼吼地把小饕推至河邊,一邊示意它喝水,一邊伸出爪子幫它揉喉嚨。
  小饕咕咚咕咚灌了半肚子的水,終於把那惹禍的青團吞下去。它四肢發軟地偎依在花豹身上,也不說話,就啪嗒啪嗒掉眼淚。
  花豹被它哭得手足無措,連忙躺臥下圈住小饕,安撫地舔它頭上卷毛。
  陸潛在一旁站著,落在花豹身上的目光帶著些瞭然。
  他的注視太過直接,花豹耳朵一抖,琥珀色的雙眼立刻迎上了陸潛。它舔舐的動作繼續,瞪著陸潛的眼裡卻滿是懷疑憤恨。
  陸潛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若真有心害小饕,又何必等到今天,何必用這種辦法?」
  「哼!」花豹冷笑,「你若是心裡沒有鬼,昨夜收到的東西,可敢亮出來讓我見識見識?」
  「豹兄果然是在『看著』在下啊。」會被花豹監視,陸潛早就料到,不過它會當著小饕的面挑明,陸潛卻是沒想到。「那只紙鶴是我山下故人的東西,打探行蹤的小把戲罷了,」陸潛頓了頓,「我已經把它燒了。」
  「既然是故人的東西,燒了豈不可惜?」花豹不信。
  陸潛苦笑:「說是故人……現下大概也算是半個仇人——他要探我行蹤,我又怎麼敢讓他知道。」
  花豹又是冷哼,正要說什麼,卻被小饕截住了話頭:「小花,你們在說什麼?」
  「沒你的事!」花豹氣惱,一爪子蓋在它臉上,「你怎麼又叫我小花!不是說過了要叫我作『淵奇』麼!」
  小饕抽著鼻子還想說什麼,花豹威脅地咬住它的耳朵。
  小饕哼哼唧唧埋下頭不動了。
  花豹鬆開口,又舔了舔它頰邊的毛:「大王你別添亂,下次下山我給你帶吃的。」

  21.

  大概是因為受驚過度,小饕這次倒是沒有計較花豹對「大王」的不敬,老老實實任由它舔淨了自己臉上的淚。
  花豹料理完小饕,一扭頭,又對著陸潛怒目而視:「靈山入口有上古幻境遮掩,尋常修道之人都輕易上不得山來。之前你說自己是被人追殺誤入,我可以當你機緣巧合命不該絕;但現在一隻小小的紙鶴都能跟著你闖進靈山——陸潛,你那位故人是什麼身份?你又究竟是什麼人?」
  「上古幻境?」陸潛眉梢一挑,臉上顯出幾分疑惑。
  花豹冷眼等他答覆,陸潛卻兀自陷入沉思。
  一時間無人說話,只有風聲翻動葉片。輕軟的林風捲起淡淡草香送到小饕鼻前,引得它不住張望一旁的蒸籠。小饕一動,花豹便洩了氣勢,急匆匆低下頭問它:「怎麼了?」
  小饕看了眼陸潛,又看了眼花豹——這一人一豹正在對峙,實在不是吃東西的好時機,於是小饕也不敢說是自己犯饞,只一本正經地順著花豹剛才的問題表態:「陸潛是什麼身份不重要。」
  「嗯?」花豹不贊同。
  小饕繼續一本正經道:「反正最後都是要吃掉的。」
  「噗哈哈哈哈!」陸潛噴笑。他笑得極歡暢,彷彿小饕宣佈要吃掉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花豹原本也想笑,可瞧見陸潛如此恣意,便又惱火起來:「你笑什麼?!」
  陸潛笑得發喘,幾乎笑出淚來。他大口喘氣,好容易擠出句話都被零碎的笑意沖得斷斷續續:「沒……沒什麼。哈!只是覺得……若真能被小饕吃掉,也算是件幸事了。」
  他這話說得古怪,不止花豹聽得眉頭緊鎖,小饕也是滿臉大惑不解。
  「小饕說的沒錯,身份於我已經不重要了。」大笑之後,陸潛慢慢調勻氣息。他臉上的笑意未斂,神色卻顯得黯淡下來。「我原是個道士。」陸潛說。
  花豹哼了一聲,並不意外的模樣。
  陸潛歎道:「豹兄已經猜到了麼?」
  「本就不難猜。」花豹很平靜,「靈山上遍地是妖,你那見怪不怪的樣子可不像個凡人。再者,你身上的氣味……」
  「如何?」陸潛饒有興味地發問。
  花豹抬爪指了指小饕:「你身上都是小饕的氣味——你我初見時,你明明是剛洗浴乾淨,卻故意撩撥著小饕咬你……饕餮是凶獸更是靈獸,你要小饕的口水,怕是為了遮掩身上的道力吧?」
  陸潛閉目,先是點頭,又再搖頭:「對了一半。我是要掩蓋身上異樣,不過,不是道力。」
  他說完這句,便攤掌朝上,掌心「彭」一聲綻出朵綠瑩瑩的火,便是在陽光下也透著森森的冷。
  「狐火?」花豹驚呼著站起身,要不是小饕擋著它邁步,它就要湊到陸潛跟前細看了,「你是道士,怎麼能放出狐火來?」
  陸潛苦笑:「我原是個道士。」
  「你是說……」花豹遲疑。
  陸潛不再回答。他五指一收,捏碎那團火光,然後走到安靜很久了的小饕身前蹲下:「小饕,你可是生我的氣了?」
  他利用小饕掩飾身份,這是陸潛親口承認的。
  小饕靜靜看他,烏黑的眼瞳波瀾不驚。半晌,小饕問他:「要是沒有我的口水,你會怎樣?」
  陸潛答:「會被仇家發現。」
  「這樣嗎?」小饕昂起頭,微微瞇起眼來,「那你還不快做些好吃的來討本大王歡心?」

  22.

  「小饕!」花豹不等陸潛多說便出言反對,「他不能留在這裡。」
  「為什麼不能?」小饕皺眉,「他是我撿回來的,是我的東西,自然要跟著我。」
  它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花豹聽得卻是越發火起。它也不跟小饕理論,慢慢踱到陸潛身邊,突然人立而起,把陸潛撲倒在地。
  花豹動作得毫無徵兆,陸潛來不及反應便被制住,他的肩頭被花豹用前掌扣著,頸項處也被森白的利齒貼上。花豹緊緊壓著他,口中呼出的熱氣直噴在陸潛頸間:「你若是當這個人作食物,我現在就能把他撕碎給你。」
  「不要!」小饕立刻拒絕。
  「為什麼?」花豹瞇起眼,「你要是想吃他,根本不必等到長牙。」
  小饕想了想:「陸潛會做吃的。」
  花豹甩甩尾巴,並不認同小饕的理由:「你喜歡熟食,我可以去山下找來。」
  「啊……」小饕被堵得沒詞,嘟嘟囔囔開始耍賴,「反,反正你不准動他!」
  它這麼說,花豹便真鬆了壓制在陸潛肩頭的前爪。它神色有些古怪,先是回頭望了眼小饕,然後那雙琥珀眼睛便一直狠狠瞪著陸潛。
  陸潛倒不懼它,輕咳了一聲,開口道:「豹兄如果不打算現在就撕了陸某,還是請先從我身上下去吧。」
  「啪!」豹尾抽飛一塊卵石。
  花豹的右掌踏在陸潛胸口傷處,一點一點加力。「你說過,這個叫『陸潛』的『凡人』不會帶來麻煩。」花豹居高臨下地俯視陸潛,「如果再讓我發現有什麼不該出現在靈山的東西,就算小饕保你,我也不會放過你。」
  陸潛被它踩得胸口發悶,卻也明白花豹並非想踩死他。他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作答。
  花豹放開陸潛,輕巧地跳到一邊。它並不走近小饕,隔著段不長不短的距離看它。
  小饕被它盯得發毛:這個模樣的花豹小饕是第一次見到,說不上怕,就是心裡一陣陣發著慌。「小花……」小饕不安地喚它。
  花豹沒有糾正它的稱呼,依舊定定望著它,如果這一眼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一般。
  「小花……」心裡的慌變成了急,小饕喚它的聲音也越發大起來,「小花……淵奇,你怎麼了?」
  花豹似乎怔愣了一下,回過神來便輕輕搖頭道:「沒什麼。只是記起些事來。」
  「什麼事?」小饕問。
  花豹輕笑。它踏過那段距離,在小饕面前站定,一低頭,便親暱地在它耳邊舔弄。
  小饕覺得癢,不住地撲稜耳朵。
  花豹又笑,那壓抑的笑聲和著低語在小饕耳邊響起:「小饕,不要長大,可好?」
  「嗯?」小饕側過腦袋,疑惑地看它。
  花豹卻避過小饕的視線,只留個下巴在它眼中。「沒什麼,」花豹說,「忘掉吧。」
  說完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花豹又變回了往常的花豹,對著剛站起來的陸潛再三威脅,不准他再做類似的吃食,之後便收繳了剩下的青團大搖大擺地走進山林深處。
  小饕目送它離開,良久都不說話。
  陸潛輕輕摸它頭頂。
  小饕扭頭看他,滾圓的黑眼珠浸在淚裡,嚇了陸潛一跳。
  「小饕,怎麼了?」
  小饕淚汪汪地叫他:「陸潛,我喉嚨好疼……」

  23.

  小饕這一聲叫得極委屈難過。陸潛以為它是噎傷了喉嚨難受,本打算替它揉揉聊作安慰,可誰想他的手剛觸上小饕頸項,便被狠狠燙了一下。
  陸潛大驚:「怎麼這麼燙?!」
  小饕搖頭,含著淚只知道喊疼。它喉間如同埋了炭火在燒,連呼吸都快要燎出火星來。
  陸潛也顧不上太多,急忙引小饕踩進河裡,按著它的脊背讓它跪臥下去。
  河水被曬得久了,多少有些溫熱,但比起小饕身上的溫度卻還是清涼得多。小饕把脖子埋在水裡,灼燒感略減,嗓子眼卻還是燙得冒煙。剛才噎住時小饕已經喝水喝得發撐,現在被滾燙的喉嚨逼著又不得不繼續猛吞。
  它邊喝邊哭,臉上不是水便是淚。陸潛在一旁看得焦急,卻又插不上手幫忙:饕餮進食按說是冷熱不忌的,先前小饕吃剛出鍋的熟食也不曾被燙到過。「怎麼會這樣……」陸潛的眉頭扭作一團。
  他有心去找花豹來幫忙,卻耐不住小饕一聲一聲喚他。
  「陸潛……嗚……陸潛……」
  小饕哭得可憐,陸潛只得摸著它頭頂軟聲安慰:「沒事的,饕餮是靈獸,不會有事的……等你能變作人形,我就帶你去山下吃遍各地可好?」
  「真的?」小饕抽噎著問他。
  陸潛輕聲應著,把人間各處的風味美食一一說給它聽。他說得細緻,從食材到口感都描述了出來,小饕原本還忙著喝水,漸漸地便聽得入迷,水也不喝了,張著嘴嚮往地流口水。
  「小饕,」陸潛拍拍它,「喉嚨不難受了麼?」
  「啊?」小饕先是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咦?不疼了!」
  它疑惑地吧嗒吧嗒嘴,覺得沒有異樣,立刻興奮地跳起來,直濺得水花都往陸潛身上撲。
  陸潛也不惱,拽過小饕小心地摸它脖子。小饕大大方方任由他摸,也不覺得自己是把要害交到了別人手裡。陸潛仔細撥開它頸間濕漉漉的長毛,上下揉按過去,見確實不再發燙才放了小饕上岸。
  這場意外來得古怪,去得也突然。陸潛連番追問之下小饕也沒有記起那灼痛是因何而來:它喉中的灼熱遠比噎住它的青團更甚,而除了吃,小饕也沒有做什麼與平常不同的事。
  小饕自己不明白,陸潛這個道士出身的也是不明所以:「我修習的是丹鼎一路,對神怪並無深究。」
  他這麼一說,小饕才又記起陸潛的身份。它不曾出過山,關於道士抓妖怪的惡行都只做故事聽了。現在喉嚨沒事,小饕又興致勃勃地問陸潛:「道士不都是抓我們的嗎?」
  陸潛搖頭:「捉妖的多是修符菉的,除非那妖怪害人,其他道友……並不如何插手。」
  小饕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你現在不是道士了?」
  陸潛苦笑,良久才道:「大抵……不是了。」
  「那你是什麼?」
  這次陸潛卻不回答了,只抬頭望著天空出神。小饕等了一會兒不見他說話,便也不再追問。
  日頭正好,慢慢曬乾小饕身上滴水的長毛。小饕往林子裡跑了幾趟,排盡了滿腹的河水,想起被花豹捲走的青團,頓時又覺得餓了。

  24.

  它一貫記吃不記打,剛才還疼得哭哭啼啼,現在就只惦記著肚子了。
  小饕蹭到陸潛身邊,理直氣壯討食。陸潛被它頭上犄角頂得回過神,聽明白小饕的要求,便又開始忙碌。
  他答應了花豹不再做青團,又被之前的事鬧得無心準備什麼新花樣,隨手點了灶火燒水給不知道哪個妖怪新送來的兩隻山雞褪了毛,加了姜、酒燜進鍋裡,便由著它慢慢去燉。
  小饕嫌棄山雞肉少骨頭多,干吞總卡喉嚨,一直不愛吃;現在看見陸潛把整隻雞丟進鍋裡,也就沒有像往常那樣期待。它側臥在草地上,甩著尾巴沒話找話:「陸潛,當道士好玩嗎?」
  陸潛守著灶火,笑:「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為什麼要當道士?」小饕不理,繼續問。
  陸潛低頭撥弄柴火,火光撩得他臉上曖昧不明:「我年幼時雙親亡故,被師父撿了回去,自然是要跟著他做道士的。」
  「你也沒有爹娘啊……」小饕歎氣,一張臉苦巴巴地皺起來。
  陸潛撥小了火,一抬頭看見它那副模樣,便丟下手裡的枯枝,過去在它身邊坐下:「小饕也沒有麼?」
  「嗯。」小饕點頭,「山裡只有我一個是饕餮——小花說黑熊兔子它們是生不出我來的。」
  它這話說得並不愁苦,卻聽得人忍不住軟下心腸。陸潛摸摸它脊背上的軟毛,問道:「小饕還小,怎麼當上了這山裡的大王?」
  「它們說我是饕餮,本就該是大王。」小饕瞇起眼,歪過腦袋把頭枕在陸潛腿上。
  「那……」陸潛沉吟,「豹兄呢?」
  花豹待小饕可不像是對著什麼大王。它做得明顯,陸潛也看得分明:這山裡真正說得上話的,恐怕不是小饕,而是花豹淵奇。
  「小花?」小饕反應有些慢。暖暖的陽光曬得它犯困,臉頰處還能感覺到陸潛身上的溫熱,小饕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一雙眼越發睜不開:「小花很厲害的……我看著它長大的……」
  它眼皮漸漸合上,嘟囔聲也低了。陸潛笑笑,知道它是睡迷糊了,並不把那些話當真。
  小饕枕在他腿上,陸潛便坐著不動,直到小饕睡熟,才輕輕移開它的腦袋,去灶前料理那鍋湯。
  等到雞湯出鍋,陸潛也不叫醒小饕,盛了碗湯就放在它鼻前冷著。小饕原本睡得正香,被那香味一勾,眼睛還沒睜開就先舔上了碗沿。
  「小心燙。」陸潛攔它。
  小饕半夢半醒地胡亂應著,舌頭卻還是要往湯裡探。陸潛怕再出亂子,伸手要把碗端走,小饕閉著眼睛啊嗚一口就叼住了他的手——它並不用勁,只是把陸潛的手錯當做了山雞肉塊,含在嘴裡又舔又吮。
  緊緊鬆鬆的吸吮激起一絲麻癢,陸潛急忙抽回手,帶出滿掌的水光淋漓。他望著手掌怔愣了片刻,然後在衣擺上抹淨。
  小饕嘴裡沒了東西,腹中饞蟲鬧騰得越發厲害。它迷迷糊糊醒來,也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跳起來就纏著陸潛要湯要肉:久燉的雞湯鮮香異常,直熏得小饕把對山雞的嫌棄統統拋到腦後。
  陸潛撈出雞,拆了架子,把酥爛的雞肉和湯一道餵給小饕。小饕吃得開心,轉眼就喝得肚皮溜圓。

  25.

  有吃有喝,時間便過得飛快。
  等到真正進了夏,陸潛身上的傷已經痊癒,只在胸前留了個三指寬的圓印子。他在這山裡待得久了,山裡的妖怪們也不再躲著他——雖說花豹三令五申說要提防陸潛,可大家畢竟一個山頭住著,碰面次數多了,總不好再當做不相識的。
  更何況,陸潛還做得一手好菜。
  妖怪們每次下山都得給小饕背些東西回來:大多是食材,有時也捎上些衣物。小饕自然不會想到要道謝,陸潛下廚時卻常常故意做多了份量,給幫忙的妖怪也分上一碗。
  從小饕嘴下搶到的食物是最美味的,哪怕不吃,光是看到小饕那副心疼不捨卻又無從反對的樣子便足夠回味上好幾天——就為這,山裡跑去人間遊蕩的妖怪比以往多了好幾倍。
  這些事小饕是不知道的;陸潛猜到大概,卻也不揭穿,只是下次分飯菜給其他妖怪之前總會先催著小饕吃飽。小饕塞飽了肚子,對剩下的食物便沒那麼執著了,陸潛要怎麼處理,它都是睜隻眼閉只眼。
  妖怪們沒了樂子也不敢抱怨,乖乖領了吃食回自家窩裡啃去;只有花豹,每次都是大大方方在河岸邊當著小饕的面吃。
  這段時間山裡過得平靜,花豹沒逮到陸潛的錯處,也就沒有再說什麼狠話,陸潛不願提及自己身份,它也不在面上追問。
  倒是小饕還惦記著花豹說要撕了陸潛的話,期期艾艾找它問過好幾次,結果問得花豹煩了,一爪子把它按住,上下舔了個遍:「說什麼等養肥了吃,那傢伙現在可是比受傷時肉多,你到底什麼時候吃?」
  小饕一邊掙扎一邊答:「那也得等我的牙先長出來啊……」
  花豹的動作頓了頓,琥珀眼古怪地看著小饕:「你是真心想要吃他麼?」
  小饕被它問得莫名其妙:「當然!」
  「那我去撕了他。」
  「不行!」
  花豹的神色便越發古怪了。
  小饕被它瞧得不自在,胡亂掙脫豹爪跑回自己的窩。一進山洞,正碰見陸潛赤著上身在補衣袖上的洞。
  袖口的破處是被火星子燙出來的,不大卻極顯眼,陸潛忍了一天,終於還是托妖怪從山下找了針線。他縫補的動作熟練,聽見小饕回來還有餘力抬頭笑問:「豹兄今天還來用飯麼?」
  這天天熱,陸潛的長髮都束在腦後,一抬頭,整個脖頸都映進了小饕眼裡。
  那顏色比吃飯用的粗瓷碗還白,還細。
  小饕看著那段白,一時怔怔地什麼都說不出。
  「小饕?」陸潛喚它,喉結輕巧地滾動。
  「咕咚!」小饕不自覺地嚥口水。莫名的飢渴感在它身體裡點著了火,燒得它心焦。
  「小饕?」陸潛停了手問它,「怎麼了?」
  他的手垂下,赤裸的胸膛再沒遮掩。小饕的視線順勢滑落,然後定在他胸前。

  26.

  陸潛這些日子在河裡洗浴的次數不少,身上曬出些麥色,連胸前兩顆乳珠顏色都似乎比之前更深。小饕定定看著它們,不知怎地又想起秋天時候熟透的漿果——那些甘甜的、輕輕一碰便化在嘴裡的小果子——小饕的呼吸猛然一梗,再喘息時已經變得粗重起來。
  胸腹裡的火還在燒。
  小饕鼻腔裡頭熱得厲害,它張開嘴喘了一會兒,舌根下漫溢的津液又逼得它不得不仰頭吞嚥。
  小饕很難受,那奇怪的熱度撩得它不知該如何是好。
  「陸潛……」它驚慌地向陸潛求助,一開口便帶上了哭腔。
  陸潛丟下手裡東西,幾步走到它面前:「哪裡不舒服麼?」
  他的手覆上小饕頭頂。小饕熱得難受,自然不肯讓他碰;只是在陸潛手底下扭了幾扭還沒甩開他的手,小饕就先覺出了異樣:和陸潛接觸的地方不燙,反而有些舒適感覺。
  陸潛身上很舒服。
  一旦得出這個結論,小饕便不管不顧地直往陸潛身上蹭。它力道不小,陸潛沒有提防,一下子被小饕撞到在地。
  小饕毫無章法地壓在他身上廝磨,腹部柔軟的長毛磨蹭在陸潛光裸的地方,倒不疼,只是怪異得厲害。
  陸潛一疊聲地喚小饕,小饕卻像聽不見他的聲音一般動作個不停。
  摩擦帶來的舒適感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在習慣了接觸之後,身體裡的飢渴便燒得愈加旺,直燒得它眼眶中的淚都蒸騰干。
  小饕痛苦地皺緊眉,乾澀的眼睛沒有焦距地瞪著陸潛。
  有什麼東西要從它身體裡衝出來卻找不到出口——那東西在它體內到處衝撞,到處點火。
  「小饕!小饕你清醒一點!」
  陸潛焦急的呼喊聲聽起來朦朦朧朧,小饕困難地叫他名字:「陸……潛?」
  陸潛雙手安撫地撫摸它的頸項後背,光裸的胸膛便暴露在小饕眼前。
  「轟!」
  小饕彷彿聽見什麼炸開了!那臆想中的火焰躥得老高,把它整個吞了進去!
  小饕的動作停住,陸潛卻心下大驚:小饕的眼中神智全無,噴在他臉上的鼻息也滾燙得嚇人。
  「小饕?小饕?」他放輕了聲音繼續喚它,雙臂卻是悄悄收回。
  聽見陸潛的聲音,小饕茫然地垂下眼簾。
  陸潛慢慢扶住它前肢,正要用力推開,卻被小饕一口含吮在胸前。
  「呃!」陸潛皺眉。
  小饕不得章法地在他胸口舔弄,很快便焦躁起來。無處發洩的滾燙熱度讓它亮出爪子狠狠扣進地面,沒牙的嘴也在陸潛身上用力啃咬,留下大片水光。
  陸潛臉色沉下,指間躍起幽綠火光。
  小饕毫無知覺,依舊在他肩頸亂啃,口中難受地嗚咽著。
  陸潛低低歎了口氣,捏碎掌上狐火。
  「小饕,小饕,醒一醒……」
  他這麼哄了不知多久,小饕才慢慢不再亂動,只是含咬住他肩頭一抽一抽地哭。
  「陸潛,我難受……」小饕哭得久了,說話也帶著鼻音,聽來委屈至極,「難受……」

  27.

  它的鼻息還是燙得厲害。
  陸潛輕輕推它,小饕順從地抬起身讓陸潛坐起。「怎麼突然難受起來?」陸潛讓小饕枕在自己腿上,伸手在它耳後探它體溫:並不發熱。
  「燙……」小饕哽咽,抖著耳朵避開他。
  陸潛對神怪妖獸所知一般,也幫不上什麼忙,想了片刻便道:「我去找豹兄過來。」
  他移開小饕的腦袋起身要走,卻被小饕突然咬住褲腳不放。小饕淚汪汪望他,爪子護在自己頸上:「陸潛,我喉嚨燙……」
  陸潛一驚,立刻記起月前河邊那一幕。他急忙彎了腰查看:小饕的脖子果然又如那個時候一樣,燙得碰都碰不得。
  「去河邊!」陸潛急急催它。
  小饕卻癱軟在地上力氣全無。
  陸潛蹲下,連拽帶拉,好容易把小饕背在身後,出了山洞便一腳深一腳淺地往河邊飛奔。小饕前腿扒在他肩上,一邊穩著身子,一邊努力伸直脖子不貼上陸潛的身。這個姿勢彆扭得厲害,沒多久小饕就覺得喘不過氣來。它仰天張大了嘴拚命吸氣,可每一口都似在喉中倒了一勺油,澆得那裡的火越燒越旺。
  小饕份量不輕,饒是陸潛腳程不慢,跑到河岸邊也早就氣喘得說不出話來。他背著小饕直接衝進水中,帶著涼意的零星水花濺在小饕頸脖處,竟「嗤」一聲蒸騰作了白煙。
  小饕沒有看見,自顧自低頭喝水;陸潛在一旁卻是瞧了個明明白白:這次小饕並沒有吃過什麼,身上的異狀卻是比之前一次更加凶險。陸潛不敢怠慢,立在水中大聲呼喚常住河邊的幾個妖怪,眼見樹枝晃動,也不待那妖怪現身,便吩咐對方去請花豹來。
  小饕一心一意喝水,喉中的灼痛卻始終不見消退。它撐得難過,卻又不能不喝。身體其他地方的熱度像是全都跑去了喉嚨裡,要在那裡燒出個窟窿一般。
  小饕焦躁地把腦袋悶進水裡,清涼的水流卻不能如上次那樣減輕它的痛苦。小饕心裡怕得發慌,腦袋越發往下鑽。
  陸潛被它的舉動嚇著,連忙抱住它拔出水面。
  小饕不幹,甩著腦袋又往下扎。
  花豹接了消息趕到河邊,一來便看到他們一人一獸在河裡鬧騰。花豹琥珀眼一掃,瞪住陸潛:「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豹兄!」陸潛忙喚它,「快來幫忙!小饕喉嚨裡燙的厲害!」
  一聽事關小饕,花豹立刻跳下水來。小饕執意把自己淹在水下,連花豹到了身邊也不知道。
  花豹探爪在它頸上碰了一下,琥珀雙眼立刻陰沉下來:「它這樣多久了?」
  「從你那兒回來之後不久便不舒服了。」陸潛奮力拽著小饕,讓它露出水面呼吸。
  花豹又問:「以前可曾有過?」
  「之前——被青團噎著那次小饕喉嚨也燙過……」
  「你怎麼不早說!」花豹暴怒,豹尾狠狠抽在河面,水花飛起丈高,待到水花飛落,那斑斕花豹已不見蹤影,只一眉目飛揚的青年男子立在那處。
  陸潛早料定花豹能幻化人形,現在見他人身也不多吃驚,只是催問:「豹兄可有辦法幫小饕?」
  花豹也不理他,十指翻飛,拍出一道法訣在小饕額頭。小饕後知後覺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還不及有什麼表示,便兩眼一閉,昏了過去。
  花豹躬身托住小饕,雙臂一抬便將小饕抱上岸去。
  陸潛憂心小饕,追著上了岸:「豹兄,小饕究竟如何了?」
  「如何?」男子回眸,顏色艷麗的薄唇似笑非笑,瞳仁豎作一線的琥珀眼卻是明明白白滿是憎厭,「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就是——」
  「就是?」
  「——發情罷了。」

  28.

  花豹這話一出,陸潛只覺得荒謬可笑:「小饕還是個孩子,豹兄這個玩笑……似乎不太合適吧?」
  花豹走到草茵處放下小饕,也不起身,單膝著地偎在小饕身邊,仔細梳理它臉上潮濕雜亂的卷毛。
  陸潛皺眉:「豹兄?」
  青年低頭看著小饕,神情是與面對陸潛時截然不同的溫和憐惜。陸潛喚他,他半晌才應道:「陸潛,你以為小饕現在年歲幾何?」
  「小饕連牙齒都未長出,還是幼獸。」陸潛不知道花豹問話用意何在,卻還是認真答了,「饕餮壽長,生長緩慢,但天生靈性,一出世會學人言語——小饕雖然會說人話,但該是還足五歲吧?」
  「呵!」花豹輕笑,「那你覺得,我又該是什麼年紀?」
  「尋常草木山靈初窺修煉法門少說也需數十年,要修煉出人形,又得再加百十年——如豹兄這樣可以隨意在人間走動的,少說也該有兩百年功力了吧?」
  「不錯,」花豹側過頭,單薄的嘴唇勾出抹奇妙的弧度,「自我修煉以來,已經過去三百餘年——而這三百多年裡,小饕一直都是現在這個樣子。」
  「什麼?!」陸潛吃驚,「你是說……」
  「小饕一直都是這幅模樣。」花豹唇邊的譏嘲毫不掩飾,「整座靈山,除了那些老樹,年齡最大的便是小饕。」
  我看著它長大的……
  小饕半夢半醒時的那句話沒來由竄進陸潛腦中——原來小饕竟說的是實話麼?
  陸潛愣住:雖然不熟悉饕餮習性,但他也還知道即使是靈獸,三百多年不曾長大也絕不是什麼正常的情況。
  他猶自愣神,一旁的花豹卻不給他細想的時間:「你想知道為什麼幼獸模樣的小饕突然會發情麼?」
  「豹兄知道?」陸潛問。
  花豹臉上嘲笑越甚:「因為你啊,陸潛!」
  「啊?」
  「你為什麼要來靈山?」花豹起身,向著陸潛步步逼近,「如果不是你,小饕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嘴邊笑意不再,凌厲的眼神刀子一般往陸潛身上剜。陸潛聽不明白他話裡意思,卻看得出花豹對他的敵意:與之前警告威脅時候不同,花豹這次是動了真怒。
  花豹緊逼,陸潛也不退讓。他垂手立在原處,目光正迎上花豹:「還請豹兄明示。」
  「小饕不能長大,但它卻對你動了心思!」花豹咬牙,齒列摩擦出刺耳的咯咯聲,「陸潛,我真該一回山就殺了你!」
  花豹後半句說了什麼,陸潛完全顧不上。他也不管花豹是不是瞄著自己的脖子隨時準備下口,只是急著追問:「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小饕不能長大?它對我動了什麼心思?」
  「什麼心思?」花豹古怪地笑了一聲,「連印子都給你打了,當然是想和你交配的心思。」
  「小饕還是個孩子!」陸潛搖頭否定。
  「是你讓它想長大的!」花豹憤恨地吼回去,「小饕身上有封印,若是沒有外物觸動令它自己想要長大,那個封印會讓它一直保持幼獸模樣!」
  「封印?」陸潛一怔。
  花豹趁機一掌拍去:「陸潛!我不能讓你繼續出現在小饕面前!」

  29.

  他出手極快,原本白皙修長的五指半途變作利爪直取陸潛左胸。陸潛抬手格擋,卻仍是慢了一步,被花豹狠狠抓進皮肉。
  陸潛一聲痛哼悶在嘴裡,血腥氣味逸出。花豹神色愈加猙獰,原本俊朗的青年生生變作半妖模樣,一張口便是森白獸牙。他一邊咆哮一邊縱身躍起,十指如勾執著剜向陸潛心口。陸潛不敢大意,接連退了數十步,才找到空隙捏了個法訣擋在身前。那術法做出的屏障並不能抵擋太久,陸潛又分心想勸花豹停手,不消半刻,匆匆做出的屏障便被豹爪撕了個粉碎。
  陸潛無法,匆忙閃過花豹爪勾,口中還不死心地喚他:「豹兄!有話好說!」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花豹不買賬,齜著牙猛攻,「你既然能闖進靈山,必然是有些本事的,現在遮遮掩掩做什麼!有什麼招數都使出來!」
  「我說過我是誤入此處!」陸潛不敢與他正面交手,跑卻又跑不過花豹,躲閃得極為狼狽。
  花豹冷笑:「你說是就是?!」
  他本就疑心陸潛來歷目的,現在更是怨恨自己當初不該順小饕的意放任陸潛留下;怨恨深了,下手時便更加處處殺招不留餘地。
  陸潛見他什麼都聽不進,又被豹爪接連招呼在頸項胸前,實在驚險得厲害了,只得咬牙道一句「得罪了」,然後亮出手中狐火。 那火焰幽綠,隱隱泛藍,隨著陸潛拆招的動作上下紛飛,不時便滾落在花豹身上。
  「嘖!」花豹猛地撤手,驚疑不定地瞧身上傷處:那火並不灼熱,滾在皮肉上不見燙傷,卻會鑽入皮膚之中,燒得骨頭森冷酸麻。花豹自認不怕那些狐媚子的把戲,一味只攻不守。初時一朵兩朵的燎上身也不曾怎樣,但等他被陸潛打入十數朵狐火之後,卻是如墜冰窟,從骨子裡透出寒氣來。
  「你究竟是什麼人!」花豹努力控制著發顫的身體,半妖化的臉上透出青白,「我和狐妖交過手,就算是五百年道行的狐妖也使不出這麼厲害的狐火!」
  陸潛收了掌上火光,搖頭苦笑:「說來話長……豹兄若是願意聽,不如坐下聽我慢慢說……」
  「哈!」花豹強笑,他身上冷得厲害,手腳都開始發僵,卻死撐著瞪陸潛,「我怕你沒命慢慢說!」
  陸潛猜得到他身上不適,也不說破,依舊苦笑。
  他無心和花豹交手,花豹有心卻一時半會動不了手,兩人架勢十足卻只能互相瞪眼。他們站得久了,昏睡在一旁的小饕倒是先醒了過來。
  小饕被花豹拍了道清心訣在腦門,身上異樣全消,腦袋卻還是昏沉,眼皮重得睜不開。它躺在草地上,朦朦朧朧聽見陸潛問:「豹兄要殺我,好歹也該讓我死得明白——我究竟做錯什麼了?」
  「你不該連累小饕觸動封印。」花豹聲音略顫,吐出的每個字都沾染了寒氣,「你認得饕餮,難道不知道饕餮的下場麼?」
  下場?小饕蹭了蹭頰邊草葉,默默糊糊地想:什麼下場?
  「貪虐成狂,己肉自啖。」

  30.

  陸潛一震,臉色難看起來。
  這一句說出,花豹自己也愣了一愣,然後忙不迭扭頭連著呸了好幾口。
  小饕還躺在那處不動彈。花豹心虛地瞄了幾眼,見它似乎沒醒,才偷偷吁出口氣:那些話他不該說——至少不該在小饕面前說——可是不說,看著陸潛那副無知無辜的模樣,花豹心裡又嘔得厲害。
  所幸小饕沒有醒,所幸小饕沒有聽見。
  陸潛沉著臉不說話,花豹也顧不上什麼打鬥廝殺,他專心聽著小饕的呼吸,一聲一聲,數了約莫一盞茶才放下心來繼續。他不敢吵醒小饕,抬手招呼陸潛走遠。陸潛略一頷首,便跟著他去了。
  他們走進樹林裡,花豹挑了棵樹倚著,視線恰能落在小饕身上:「小饕以前總問起自己的爹娘,大家都說不知……其實這山裡但凡有點靈識的都知道,只有小饕自己不記得。」
  「靈山原本叫做荒山,草木貧瘠,整個山頭活物都沒幾隻。直到三百多年前一隻重傷的饕餮來到這裡,散盡血肉改了山裡運勢,才有了現在的靈山。」花豹歎氣,望向小饕的眼裡再沒有剛才和陸潛纏鬥的凶狠,「那饕餮身上的傷都是自己撕咬出來的。它瘋得厲害,只勉強記得不傷及自己的崽子。」
  「你是說……」陸潛皺眉,眼神朝林外草地上掃去。
  「那只饕餮就是小饕的生父。」花豹閉上眼,眼睫抖得厲害,「它求山裡的妖怪收留小饕,妖怪們不敢,它便在小饕身上下了封印……」他喉中梗了一下,突然問陸潛:「小饕的脖子很燙吧?」
  陸潛點頭。
  花豹慘笑:「它逼著小饕吞了它的心。」
  「什麼?!」陸潛吃驚。
  「說是用至親血肉壓抑饕餮的天性——即便這樣,小饕一旦想要長大,那封印也會鬆動失效……」花豹睜開眼,眼底泛起金光,「陸潛,你現在該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了吧?」
  花豹一睜眼,陸潛就暗道「不好」。林間昏暗,樹根虯結,一個人在樹林裡和花豹較量,簡直是自尋死路。陸潛甩出數團狐火,轉身便往外跑,花豹冷笑一聲,勾著樹枝高高躍起,避過幽綠火光,在枝椏間幾個跨越便追到了陸潛身前。
  之前被狐火燒出的寒涼已經在說話時淡去,花豹雙手又獸化出利爪,直直抓向陸潛頸項。
  陸潛想要閃開,卻被腳下雜物絆得踉蹌,一個不穩,頸間便多了一道血痕。
  「你逃不出去的。」花豹踩在樹上,冷眼挑開陸潛丟出的火光,「你若死了,我便把你的肉撕了給小饕,也不枉費你糾纏小饕糾纏了這麼久!」
  陸潛失笑:「是生是死,我倒也並不怎麼執著。只是,豹兄,有件事可得先說明白——我對小饕不過是照顧孩子一樣,它對我是什麼心思,與我並不相干。」
  「你不承認?」花豹怒道,「若不是你言行上有所引誘,小饕怎麼會突然動那種心思!不動那種心思,又怎麼會觸動封印!」

  31.

  「豹兄這話太過偏頗!我無心招惹旁人,旁人有什麼心思卻都得算到我頭上麼?」陸潛仰頭看他,笑得意味深長,「別是豹兄心裡有些什麼,才覺得其他人對小饕都是居心不良吧?」
  「你!」花豹臉上一陣青白,張了嘴卻又說不出話來。
  「我一直覺得奇怪:你明明對小饕關心,卻常常跑得不見蹤影,你待它態度親暱,卻又從來不說什麼軟話——淵奇兄,在你心裡,小饕究竟是什麼身份?」
  「我的事輪不到你說三道四!」花豹惱怒,大喝一聲,腳下一蹬,直衝陸潛撲去。
  「還要打麼?」陸潛無奈,只得邊躲邊說,「豹兄無非是想讓我不再出現在小饕面前,那我現在便下山如何?」
  花豹身形一滯:「你捨得?」
  陸潛好笑:「我本就打算傷好離開,有什麼捨不得?」
  「你要下山……」花豹皺著眉,臉色陰晴不定,「小饕為你觸動封印,你現在卻說要下山?」
  他心裡煩亂得厲害:一邊暗自輕鬆,一邊又為小饕不平——就好像自己捨不得吃的東西,被人咬了一口就隨手丟掉……
  他猶自掙扎,一時也沒留意附近響動,等他發覺異樣時,小饕已經站在他二人面前。
  「你要下山?」小饕問陸潛。
  陸潛點頭,蹲下身與它平視:「小饕現在想吃了我麼?」
  小饕低下頭,愣愣對著自己的爪子發了會兒呆,然後搖頭:「你太瘦了。」
  陸潛輕笑,伸手要摸它額頭;小饕微微側開頭,讓了過去。陸潛收回手,臉上笑容淡了幾分:「什麼時候醒的?」
  小饕含糊著不願明說。
  花豹心慌,匆忙變作豹身,想如往常一樣蹭到它身邊,卻被小饕後撤的步子逼停。
  小饕聽見了。
  那些大家不忍心告訴它的事也好,陸潛說要離開的事也罷,它都聽見了。
  小饕抬眼看看陸潛,又看看一旁沉默的花豹。它覺得委屈難過,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嘴裡的話換了幾遍,等出了口,卻只是一聲埋怨:「你說過要帶我去山下的……」
  「以後讓豹兄帶你下山也是一樣的。」陸潛依舊是哄孩子一般哄它。
  於是小饕滿肚子的委屈難過便憋著不說了。它只是望著陸潛,黑漆漆的眼睛映出他的臉來。
  那摸樣看得人心疼,陸潛忍不住又伸手去摸它,這次小饕沒有躲。

  陸潛當天便收拾了東西下山。他東西不多,都是小饕折騰妖怪們弄回來的衣物。小饕沒去送他,花豹擔心它,自然也沒不會去送。
  晚飯時候,花豹托黑熊從山下弄了碗梅菜扣肉,一路送上山來不知饞紅了多少妖怪的眼。小饕也沒拒絕,連碗底湯汁都舔乾了——只是,那一大碗扣肉下肚,它卻說不出這菜是甜是鹹。
  花豹自責白天的多嘴,本不想再說什麼,看到小饕吃得沒滋沒味卻又忍不住念叨:「難不成你真喜歡上那個陸潛了?」
  小饕沒什麼精神,懨懨趴在地上,喉嚨在前腿上磨蹭:「困了。」
  它這個模樣,花豹也只能告辭。等花豹走了,小饕把自己挪到陸潛睡過的草墊上,睜著眼過了一夜。

  32.

  喜歡一樣活物是什麼感覺,小饕並不明白。
  它只知道自己喜歡吃的是肉,喜歡做的是睡,花豹說它喜歡陸潛,小饕自己卻是雲裡霧裡。
  白日裡聽到的東西太多,到了夜深人靜小饕才一絲一絲慢慢理清。它不記得自己有個爹,也不記得自己吞下過什麼,三百多年的時間它就這麼懵懵懂懂得過且過。
  小饕也曾想給自己找些玩伴,但新生的幼崽們都被母獸看牢,誰都不和小饕一起玩耍——後來,它們都長大了,有些死了,有些修煉成妖怪,只有小饕一直是幼年模樣。小饕一直以為它們是畏懼自己山大王的威嚴,現在想來,卻是自己被拋在了靈山年年歲歲的光陰裡。
  它長不大,山裡的妖怪便不在它面前展露人形,普通鳥獸求偶也往往被趕離它的山洞,所有的妖怪都不希望它長大。
  身下的草墊還有陸潛的味道。小饕把鼻頭拱進茅草之間,小心翼翼地呼吸,生怕把那氣味吹散。
  陸潛和大家都不一樣:不怕它,會幫它洗澡,給它燒菜。
  小饕想把陸潛留在洞裡,就算養不肥吃不掉,有這麼一個人陪在它身邊也是好的。
  「這是喜歡嗎?」小饕很茫然。
  沒有人教過它這個。
  天亮的時候,小饕腳步蹣跚地走出洞。它一夜沒睡,腦袋昏沉得厲害,腳下東倒西歪地走,直到耳邊傳來嘩嘩的流水聲,才發覺自己走到了河岸邊。
  陸潛砌出的灶上還架著大黑鍋,鍋鏟歪斜地露出柄,不遠處草棚裡還停著那輛板車,上面堆著不知哪個妖怪送來的野蘑菇。
  小饕走到鍋邊,伸長脖子嗅:那煙火味沒變,燒菜的人卻不再。
  小饕垂下頭,又一腳深一腳淺地回到窩裡,臥下睡覺。
  它這一覺便睡了一天,再睜眼時,洞裡已經點了火把,花豹蹲在它面前擔心地看。
  「醒了麼?起來吃點東西。」花豹推過一隻海碗,裡面的炒雞蛋略帶著糊味。
  小饕舔了舔嘴唇,搖頭:「不餓。」
  「說什麼傻話,你睡了一天,怎麼會不餓。」花豹把碗推到它跟前,琥珀眼裡略帶期待,「你嘗嘗看,我可是一下午都在河邊……」
  「不餓。」小饕還是搖頭。
  花豹眼裡的期待便成了灰燼,黯淡下來。
  它站起身,想要到小饕身邊,前爪抬起,最後卻還是落在原處。「小饕,你是在生我氣麼?」它啞著嗓子問,「你怪我把陸潛趕走?」
  小饕不答。
  花豹低下頭,又把那碗雞蛋向前推了推:「你生氣可以,別餓著自己……我,我先走了。」
  它爪子上有被燙出的泡,被碗碰到便不自覺地瑟縮。小饕看著它若無其事地收回前掌,腳步輕巧地轉身要走,終於忍不住叫它:「小花……」
  花豹立刻回頭:「什麼?」
  小饕黑色的眼睛被火光照得明亮。它的嗓子有些發抖,每說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
  「我想長大的。」它說。

  33.

  「……」花豹愣愣看它,嘴裡跑出的字句聽來如旁人說的一樣陌生,「會死的……」
  小饕想了想,並不怎麼擔憂的樣子:「再厲害的大妖怪都會死——有什麼好怕呢?」人會死,妖怪會死,就是得道升仙的也有五衰那一天——黑熊怪喜歡學凡人說書,小饕聽過這樣的故事。
  就算一輩子長不大,終歸還是會死的。這麼一想,小饕便不覺得怕了,而且,「萬一我活得太久,你們都不在了,以後誰送吃的給我?」
  它煩惱得認真,花豹望著它愁眉不展的小臉,心裡酸軟得厲害:「不會的,靈山的妖怪會世世代代敬你作大王。」
  「可是,我只認得你們啊。」
  花豹眼眶一紅,幾乎掉下淚來。它倉惶地仰起頭不讓小饕看見,故作輕鬆地另起話頭:「對了,黑熊摘了個野蜂窩,問你可要蜂蜜……」
  小饕卻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往下說:「等長大了,我要下山找陸潛。他答應要帶我吃遍各地的,不能說話不算話!」
  花豹住了口,靜靜聽小饕絮絮叨叨念陸潛做過的菜式,念他提到過的吃食:春江上面蒸鮰魚,夏夜裡頭切涼糕,秋月底下桂花酒,冬雪初晴臘八粥……它一本正經地數,花豹便一字不落地聽。
  臨到最後,小饕滿是興奮地問花豹:「小花,我們一起下山吧?」
  花豹眨了下眼,如平常那樣笑了起來:「這些東西我可是早就嘗過了,何必再跟你去吃一遍。」
  小饕不滿,腮幫子鼓得溜圓。花豹哈哈大笑,探頭過去舔它臉頰。
  笑鬧如常,只是臨走時腳上多了個水泡,走一步,疼一步。
  山洞外月光皎潔,往地上撒一層糖霜,甜得發苦。花豹便踩著這霜色離開,輕巧地融進夜色裡。
  洞裡只剩下小饕。它默默望著洞口,望著花豹不見,然後蜷身抱住那碗炒雞蛋:蛋早就涼了,金黃裡夾帶著焦黑。小饕悶頭去吞,被那放多了鹹鹽的炒蛋齁得淚流滿面。

  轉眼又是天明,猴精送了當日的供奉來。
  小饕叫住它,問到花豹,猴精便回答說花豹又下山遊歷。
  小饕「哦」了一聲,前爪踢著空碗悶悶不樂。
  猴精不敢久留,小饕一點頭放行,它便捂著屁股跑了。
  小饕在山洞裡轉了一圈,提不起興致出去,便又趴回草堆發呆。
  封印什麼的,小饕不懂,但之前兩次燒著喉嚨的難受勁兒它還記得。聽花豹的意思,這就是觸動了封印。
  「怎麼會動到的?」小饕疑惑。
  它並不記得自己又做過什麼與平時不同的,只是突然覺得想做什麼事想得心焦,卻偏偏不知道要做些什麼。
  它努力回憶,不期然又記起陸潛對花豹說的話。
  「我對小饕不過是照顧孩子一樣。」
  不甘心。
  不甘心聽陸潛承認留在它身邊只是為了饕餮的口水,不甘心在他眼裡一直都是幼年模樣,不甘心被他丟下。
  就是這麼簡單的理由。

  34.

  陸潛離開靈山倒也並未走遠。
  他下山匆忙,沒有盤纏,乾糧也未備足,所幸時節不錯,一路打獵也足夠填飽肚子。
  花豹曾說靈山入口有上古幻境,陸潛離開時便特地在那處多轉了幾圈:他上山時受傷不輕,神智模糊,誤打誤撞不曾看清幻境也並非不可能;可他現下神志清醒,再踏入幻境所在,放眼望去卻仍是清清楚楚一條小徑蜿蜒上山——那遮蔽靈山的幻境對陸潛當真沒有作用。
  陸潛皺著眉站了好一會兒,一指挑出團幽綠狐火,喃喃問道:「九垣,你到底是什麼身份?」
  靈山下去不遠有一處小鎮,名半月,依山傍水算是靈秀。陸潛在鎮外用葉片折出鶴形,輕輕拋起,那綠色的鶴兒便拍著翅膀飛入半月鎮。陸潛耐心候了半晌,等它飛回確認了鎮中並無修道之人,才背著包袱踏進小鎮。
  半月鎮人口不多,做姜、茶生意的商舖卻不少,石板路上車馬往來不息。陸潛在那些商舖門口一一看過,最後挑了家不起眼的進去。他自言投親尋不到人,又耗光了盤纏,想謀個賬房的差事,掌櫃恰好剛走了賬房,拿出賬本考過陸潛,便留了他下來。
  陸潛在半月鎮一住就是半年。這半年過得極平靜安穩,追殺他的人早已搜查過這裡,一時半會不會再來,而追蹤他的紙鶴也一直不見蹤影。半年下來,他遇到的最大麻煩,不過是隔三差五跑來說親的媒婆。
  陸潛相貌俊朗,待人和氣,在半月鎮裡賬房的月錢又不差,少不得有未出嫁的姑娘對他芳心暗許。剛開始幾次,陸潛推拒說是攢夠盤纏就要離開半月鎮繼續尋親;但半年多了他還在鋪子裡安安穩穩當他的賬房先生,媒婆們便當他是藉故推脫,再不理他的說辭。
  陸潛被她們堵得哭笑不得,歲末偷偷摸摸買了些年貨便翻牆躲進屋裡再不出去。
  年前掌櫃夫婦回鄉省親,和陸潛合住通鋪的幾個夥計也都回家團圓去了,大年夜裡只剩陸潛一人看鋪子。
  傍晚時候,窗外辟里啪啦的鞭炮聲便開始此起彼伏,陸潛一邊漫不經心地聽,一邊守著爐火燉豬蹄。
  火光明滅,烤得人發困。砂鍋裡咕嘟咕嘟泛出香氣,陸潛突然笑道:「這豬蹄小饕該是愛吃的……」
  話音融在肉香裡,句末的歎氣聲黏稠得分辨不出。
  離開靈山半年,陸潛很少去想山上的日月,可一旦記起,便再做不了其他事了。
  「不知道小饕它們要不要過年……」他挑了下柴火,火光一跳。
  小饕被他喂慣了熟食,也不知還願不願吃妖怪們送來的生肉。
  陸潛擔心小饕,但卻與花豹淵奇的擔憂不同。
  那天花豹說小饕對他動情,陸潛其實並不如何放在心上:不論小饕年齡幾何,它的心性始終是個孩子。孩子的「喜歡」,怕是連「一時迷惑」都算不得,只要他離開,用不了多久便會淡去——那封印自然也不會再有問題。
  陸潛只憂心自己走後花豹它們仍是對小饕若即若離,惹小饕難過。
  他在半月鎮盤桓半年已是冒險,半年來不見靈山有什麼異樣,陸潛便打算年後向掌櫃辭行。
  他想得專注,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把火挑得太旺,鍋裡的湯汁都溢了出來。陸潛連忙撤了些柴禾出來,正拿著抹布收拾,突然聽見門板上響起叩擊聲。
  他住處在店舖後院,院門早已鎖住。陸潛皺眉,也不出聲詢問,悄步來到門後。
  敲門聲繼續。
  陸潛猛地拉開門,一個全身赤裸的少年便跌入他懷中。

  35.

  白天落了些雪,鋪在院中還未化淨。少年赤腳踩在雪裡,臉埋進陸潛懷中,烏黑的頭髮披散在後背,襯得膚色如新雪一般。
  陸潛想推開他,雙手扶上他肩頭時卻不自覺收斂了力氣。
  「你是……」
  懷裡人像是覺得陸潛身上暖和,雙臂牢牢箍在陸潛腰間。他身高只到陸潛胸前,腦袋撒嬌似的在陸潛胸口蹭個不停:「陸潛陸潛!」
  他嗓音清亮,陸潛卻偏聽出些熟悉的軟糯感覺——陸潛覺得荒謬,但他又覺得自己確實知道面前的人是誰。
  「你……」陸潛扶在他肩頭的手微微收緊。
  少年抬起臉,一雙黑亮的眼睛滿是興奮:「找到你了!」
  「小……饕?」陸潛猶豫地問他。
  少年愉快地點了下頭,又撲回陸潛懷裡亂蹭。「陸潛陸潛陸潛!」他一疊聲地喚陸潛的名字,語速又急又快。
  陸潛原本還在震驚,被他那樣叫著,也不得不回過神來。
  「你是小饕……」他低頭望著懷裡少年的發頂,神色複雜,「你真的……」一陣風過,少年散亂的黑髮便涼涼搭上陸潛的手指。陸潛一震,連忙把人往屋裡讓:「快進來!這麼冷的天,怎麼這幅模樣跑出來!」
  少年也不拒絕,順從地由著陸潛把他塞到床上。等陸潛手忙腳亂地用被子把他裹住,他才眨巴著眼解釋:「我不怕冷。」
  「不怕冷也不能裸著身子在外面。」陸潛臉色難看,「你化形之後豹兄沒有教你麼?」
  小饕縮了縮脖子,半張臉都悶進被子裡:「教了……」
  「嗯?」他說得含糊,陸潛不曾聽清。
  「我知道變成人形時候要穿衣服的。」小饕撇嘴,「是小花把我的衣服藏起來了!」
  陸潛明白了:「你私自下山。」
  「我來找你!」小饕跳起來,又要往陸潛身上撲。
  他一動,身上的被子就往下掉,陸潛眼見那被子鬆垮垮滑在他腰間,趕忙拽住被角把人裹好:「別亂動,我去找身衣裳給你。」
  「做人真麻煩!」小饕抱怨。陸潛撒手走開,他便興奮地四下亂嗅:「好香!」
  豬蹄還在砂鍋裡燉著,香氣咕嘟咕嘟往外冒。小饕一說香,陸潛便記起山上的時光來。
  「陸潛,你燒了什麼?」小饕盤坐在床上探頭探腦。
  陸潛從櫃子裡翻出一套乾淨的衣裳送到床上:「黃豆燉豬蹄。已經燉了有些時候,你該是能吃的。」
  「我當然能吃!」小饕得意,張開嘴露出兩排齊整白牙,「我的牙長好了!」
  小饕的牙齒被燭火映照得珠貝似的,兩顆虎牙俏生生冒出個尖兒。他忙著炫耀,又被食物香氣勾引得心神不寧,勉強按捺著性子等陸潛讚歎,卻沒注意到陸潛的表情。
  陸潛望著那兩排白牙,心頭煩亂得厲害:小饕能化作人身,牙也長成,身上的封印怕是再沒有效用。那日花豹明明把事情說得嚴重,現在封印真被解開,它卻不把小饕困在靈山,只是藏了他的衣服……「莫不是靈山上出了什麼事?」

  36.

  「什麼?」小饕一愣。
  陸潛見他反應茫然,便換了個問題:「你下山時沒有遇上其他妖怪?」
  「沒有啊。」小饕答得利索,「要是遇上了我就不能來找你了。那些傢伙淨向著小花,每次我要下山,它們就去找小花告狀——還好我小心,這次才跑出來。」
  「這樣麼……」陸潛憂慮不減:花豹對小饕一向愛護,不會用什麼強硬手段逼小饕留在山上,卻一定會吩咐妖怪們看牢小饕;現在小饕偷跑沒被發現,究竟是撞了大運,還是山中有什麼異動吸引了妖怪們的注意……
  他皺眉思索,小饕晾著牙在一旁等了半天仍等不來他的誇獎,便悻悻合上唇,舌尖不斷舔弄牙齒——舔著舔著,口水便積了滿嘴。
  小饕餓了。
  他從山上下來一直沒吃過東西。陸潛身上有他拍下的印子,小饕知道他在半月鎮,可具體在什麼地方卻得自己找出來。他在鎮子裡轉了一個下午,還被零星的鞭炮嚇到過,現在擁著被子坐在床上,那積蓄已久的疲累和飢餓便排山倒海地湧了上來。
  小饕有心像過去那樣指使陸潛給他盛菜,話到嘴邊卻又不好意思說出來:他能化形之後,山裡的妖怪們天天在他耳邊念叨什麼禮節教養。小饕聽得馬虎,卻還記得變作人形就要遵守凡人的禮法。他現在在陸潛的住處,就是陸潛的客人,客人招呼主人上菜……好像是不合禮數的。
  這麼想著,小饕便坐著沒動,只是一個勁盯著陸潛,巴望他來主動招呼自己。
  陸潛還在沉思:在半月鎮住了這麼久,他本就不曾指望過一直風平浪靜,只是半月鎮居住的都是普通人家,即便他行蹤被發現,鎮裡住戶也不會被波及;但靈山若是被他牽連,只怕山上生靈便再也不得安生。
  陸潛越想越心憂,視線幾次掃過小饕,卻一次也沒有留意到小饕熱切的眼光。
  漸漸地,小饕坐不住了。他嚥口水咽得胃裡發慌,餓得厲害了,乾脆一手扯開被子,上身低伏,一眨眼就變回獸身——變成人要守人的禮,變回獸當然就不用理了!
  小饕動靜不小,陸潛回神,還來不及詢問,就見小饕一路嗷嗷嚎著撲到爐子跟前。
  它身形較之前大了兩倍不止,肚皮上的軟毛幾乎垂到地面,頭頂犄角也彎出了弧度,再不是舊時兩個小腫包的模樣。小饕歪過腦袋,用角把砂鍋蓋頂到一邊:鍋裡湯汁收得濃稠,豬蹄泡在蜜裡一般滑膩紅亮。小饕興奮地叼出一隻,咬在嘴裡四處亂轉——它想找塊地方趴下好好享用,又嫌棄石塊鋪就的地面不乾淨,轉了幾圈也不合心意。
  小饕含著食物吃不了,急得耳朵直扇。陸潛見它這樣,忍不住發笑:「吃這個恐怕還是人形方便。」
  小饕眼睛一亮,跳回床上,往被子裡一滾,又變成赤身裸體的少年人。
  他伸手要捧住豬蹄,卻聽陸潛喝道:「慢著!」
  小饕動作頓住,咬著豬蹄不解地看他。
  陸潛取了塊帕子用熱水浸過,擠干,然後握住小饕手腕替他擦手:「你既然嫌棄地上不乾淨,怎麼又不怕手上髒了?」
  小饕說不出話,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陸潛笑道:「你也就是身體長大了,性子還跟以前一樣。」
  小饕不滿,抽回擦淨的雙手接住豬蹄,嘴邊一圈油光:「我長大了!」

  37.

  陸潛不置可否,只笑著洗了帕子幫他把臉也擦了。
  小饕想再分辯,又覺得追著嚷嚷太過孩子氣,低頭琢磨半天,還是決定先填飽肚子。
  他手裡的豬蹄皮肉粘糯,連蹄筋也燉得酥軟,一咬下去滿口綿香。小饕牙口好,也不怕骨頭硌牙,連皮帶骨啃得嘎崩響。
  陸潛本是獨自過年,並未準備多少食材,大年夜就搬了行灶在屋裡打算燉個豬蹄應個景。現在小饕突然過來,他一時也弄不出什麼菜色,只用棉線切了幾隻松花蛋淋上醋,又炒了盤花生米端在桌上,連裝豬蹄的砂鍋一併搬到床前。
  小饕倒也不嫌棄飯食簡陋。他聽花豹說過,山下不比山上,吃的東西都得花錢去買,普通百姓平時都捨不得買肉食——小饕偷眼望望屋內看不出本色的老舊桌椅,還有身上打了補丁洗得泛白的被套:恐怕陸潛現在吃得還不如在山上呢。
  這麼一想,小饕啃完一隻豬蹄就有些不好意思再要。陸潛給他盛了飯,小饕用不慣筷子,就握著湯勺扒白飯吃。
  眼見著他扒下半碗飯,陸潛奇怪:「怎麼不吃菜?不合口味麼?」
  小饕搖頭,臉蛋微微發紅:「你也吃啊。」
  「這麼變得這麼客氣了?」陸潛好笑,伸手夾了隻豬蹄到他碗裡,「吃吧,還多著呢!」
  雖然陸潛這麼說了,小饕還是沒有敞開來吃。他吃了松花蛋也嚼光了花生,米飯吞了三碗,黃豆燉豬蹄卻剩下一半。
  陸潛隱約猜到小饕的心思,嘴上沒有說破,心裡卻著實意外了一把:在靈山的時候小饕可從不想這麼多,現在……好像真的懂事不少。
  吃完飯,陸潛收拾了碗筷,小饕還是裹著被子坐在床上,之前找給他的衣服小饕動都沒動。「不會穿麼?」陸潛問他。
  小饕搖頭:「會,只是等下就該睡覺,我變回原來的樣子就不用穿了。」
  陸潛在床邊坐下:「小饕是幾時學會化形的?你身上的封印……又是幾時解開的?」
  小饕擁著被子擠到他身邊,眼神熱切地望著他:「你走之後我就開始長大了,還長牙了。我一直想下山找你。」
  「這樣啊……」陸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匆匆岔開話題,「你來時沒被鎮上的人看見?」
  「看見了。」
  「咦?」陸潛一驚。
  小饕忿忿:「他們說我是野狗——我明明是饕餮!」
  陸潛鬆了口氣:小饕不是變作人形到處亂跑的。
  小饕現在是凡人十三四歲的模樣,裹著那床老棉,就像潑墨塗抹的荷葉裡開出朵工筆細繪的荷花來,那花瓣上還染著淡薄的粉——即便半月鎮風氣不差,任由小饕在外面亂跑陸潛無論如何也是放不下心來的。
  屋外的鞭炮聲漸漸密集起來。
  小饕沒有守歲的習慣,吃飽了便開始犯困,一犯困就被鞭炮聲吵醒;被吵得厲害了,也只能瞪著眼乾生氣。
  「這些天鎮裡都會放鞭炮,你要是覺得吵,可以先回靈山。」陸潛勸他。
  小饕困乏地躺倒在他腿上,悶聲拒絕:「回去就不能隨便跑下來找你了,你要是走了怎麼辦?」
  「我總是要走的。」陸潛笑笑,「你難道要一直跟著我麼?」
  「當然!」小饕清醒了,一翻身又坐了起來,「我喜歡你,當然要跟著你——你身上還有我的印子呢!」

  38.

  小饕神態認真,不是玩笑的樣子。他一雙黑亮眼睛瞪得溜圓,規規矩矩跪坐等陸潛反應。
  陸潛臉上笑意僵住了。他不看小饕的眼,良久,才輕歎了口氣:「這種話不能隨便說的。」
  「我不是隨便說的。」小饕又重複了一遍,「我喜歡你的。」
  「小饕懂什麼是喜歡麼?」陸潛伸手揉他發頂,「你還小,說什麼喜歡……作不得數的。」
  「怎麼作不得!我說喜歡就是喜歡!」小饕急了,一把拉下陸潛放在他頭頂的手。
  陸潛也不掙開,只是略帶無奈地問他:「那小饕喜歡我什麼呢?我不懼怕你,不疏遠你,能平常待你,還會做吃的,是麼?」
  小饕想了一會兒,點點頭。
  「若是有其他人也這般待你,你也會喜歡他嗎?」
  小饕攥著陸潛的力氣小了:「我,我沒想過……」
  「小饕只是在山上過得太寂寞,才覺得我比旁人親近。小饕現在還小,等以後長大了,遇到真正喜歡的人,就會知道有什麼差別了。」
  陸潛和顏悅色地說,小饕卻沒了心思聽。他低著頭,手裡擰著陸潛的袖口。
  陸潛說的事,小饕從來不曾想過。他心裡隱約覺得陸潛說的不對,卻不知錯處在哪裡,更不知該如何反駁。
  喜歡不就是喜歡嗎?
  「你說的不對……」小饕掙扎。
  陸潛沒有接話,反倒另起了話頭:「我有一個小師弟。」
  「啊?」小饕一愣: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他兒時也說過喜歡我的話。」
  一聽這句,小饕立刻緊張地抬起頭,死盯著陸潛的嘴。
  陸潛像是陷入了回憶,神色裡漸帶上惆悵自嘲:「他入門晚,個子又小,總被師兄弟欺負。我護了他幾次,他便日日跟在我身後玩耍笑鬧……」
  「你喜歡他?」小饕緊繃著身體,小心翼翼地問。
  陸潛笑笑,不置可否:「兒時胡鬧罷了。」
  「那……他現在在哪裡?」小饕口中有些發澀。他砸吧了一下嘴,那澀味似乎越發濃重起來。
  「現在麼……」陸潛閉上眼,嘴角勾出幾分譏誚,「怕是在等著我行蹤暴露,好來清理門戶吧!」
  小饕和陸潛相處有些時間了,但即便是和花豹打架,小饕也不曾見他用這樣的表情說過話:冷冰冰的,艷陽天裡突然砸落的雹子一樣。
  小饕猶豫了一下,展開胳膊笨拙地摟住他,安慰道:「你別難過……」
  陸潛微微一震,睜開眼,低下頭看著小饕用腦袋在他胸前輕輕地蹭。
  「我跟你說的那個人不一樣的。」小饕的聲音悶在他懷中,「小花說人才善變,我是饕餮,又不是人。我說了喜歡你就不會變了。」
  「小饕……」
  陸潛喚他,打算再說什麼。小饕卻固執地摀住了耳朵:「我不聽你說,你說的那些我辯不過,但是我知道你說的不對——反正,反正你身上的印子除了我誰也抹不掉,你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小饕耍賴,陸潛無可奈何,只能歎一聲:「傻孩子!」
  小饕抱著他不撒手,嘴裡嘟嘟囔囔抗議:「我才不傻!我也不是孩子,我比你還大!」
  陸潛不跟他多糾纏,把小饕按到便哄他睡覺。
  小饕奔波了一天,早就困頓得厲害。陸潛在他耳邊點了兩下,窗外的鞭炮聲便再不入他耳中。
  沒了干擾,小饕很快就睡熟過去。
  陸潛默默望著他的睡顏,在床邊坐了良久。

  39.

  小饕再醒來時,晨光鋪了滿屋。
  他夜裡忘了變回獸身,鑽出被窩時,沒了皮毛的身子便是不怕冷,也忍不住直打哆嗦。
  小饕拽住被子把自己裹好,揉著眼睛找陸潛。
  陸潛不在屋裡,睡過的鋪蓋早就冰涼。小饕呆坐了一會兒,等完全清醒了就扒過陸潛放在他枕邊的衣物往身上套。衣服是陸潛的,小饕穿著嫌大,褲腰直提到胸口,袖口也拖出老長。他胡亂把那一身行頭折騰上身,趿著床前的老棉鞋跑出門去。
  昨日落下的雪已經化去不少,地上濕滑得厲害。小饕的鞋不合腳,只得小心翼翼拖在地上蹭。
  空氣裡還有火藥味道,小饕一手攥著褲腰,一手掩住口鼻仔細分辨了片刻,然後尋著些微的甜香摸到了廚房。
  廚房裡,陸潛正坐在灶台後面翻弄著什麼,見小饕進來,便招手讓他過去:「怎麼不多睡一會兒?餓了麼?」
  「你在弄什麼?」小饕湊過去,鼻子嗅個不停。
  陸潛笑笑,手中的燒火棍從灶膛的灰燼裡扒拉出一個黑漆漆圓滾滾的東西來。
  「這是什麼?好香!」
  小饕興奮地嚷嚷,伸出手就要去抓;陸潛趕忙拉住他:「燙!」
  「我不怕啊。」小饕皺了皺鼻子,掙出雙手捧起那滾燙軟乎東西,輕輕一掰,就露出裡面金黃噴香的瓤。
  「我煮了些白粥,怕你吃不慣,就烤了個地瓜給你。」陸潛見攔不住他,也不再阻擋,起身繞到灶前盛了兩碗粥端到桌上。
  小饕撈起袖子,捧著地瓜跟上去:「只有一個?」
  「生的倒是還有,只是灶膛裡的灰冷了,一時烤不了第二個。」陸潛笑道,「你若還要,我再弄就是了。」
  「恩……」小饕拖了長音哼哼,不說要,也不說不要。
  陸潛當他是不好意思,並不追問,只是坐下耐心等他答覆。
  小饕不說話,看了眼碗裡沒多少米粒的稀粥,又瞄瞄陸潛帶著補丁的棉衣,糾結良久,終於一咬牙,把那地瓜掰作兩半,塞了一半到陸潛手裡:「給你。」
  陸潛愣住:「你……不喜歡麼?」
  小饕不答,提著褲子在長凳上坐下,悶頭喝粥。
  米是陳米,熬得再久也沒什麼滋味。陸潛看著小饕咕咚咕咚喝乾了粥,然後捏著他那半地瓜仔仔細細撕淨那層漆黑的焦皮,這才把綿軟甜香的瓜瓤送進嘴裡。
  他小口小口吃得珍惜,眼神還總不自覺地往陸潛手上那半塊地瓜溜。
  陸潛看得好笑,剛想把自己那半給他,就聽見小饕悶聲悶氣吼他:「快點吃,再不吃就涼了!」
  他這一早上的舉動都和在山上時候不一樣,陸潛疑惑地挑著眉打量他,小饕也只裝沒有發現,垂著腦袋繼續吃。
  陸潛見他不搭理自己,以為小饕是還不習慣變成人形在鬧彆扭,也就沒有多想。
  兩人安安靜靜用完早飯,陸潛收拾了碗筷,擦淨了手又回桌邊坐下:「小饕。」
  「做什麼?」
  「你溜出來這麼久,豹兄他們恐怕正滿山找你——我送你回山上吧。」

  40.

  這話說完,陸潛便移開了視線,不去看小饕失望的表情。
  小饕怔愣地看他:「你說過等我能變成人形,就帶我吃遍各地的……」
  陸潛沉默著不去應答。
  小饕的眼眶便紅了:「你還是不信,對不對?我說喜歡你、說會跟著你,你都不信對不對?」
  「小饕……」陸潛軟下聲喚他。
  小饕眨了下眼,淚珠立刻滾落出來:「我真的長大了!喉嚨燒得那麼疼我都忍過來了!我才不是小孩子興起隨便說說的!」
  他的話說得沒頭沒尾,陸潛愣了一下才聽出他是在說自己衝破封印時候的情狀。
  關於封印的事,小饕尋到他的時候沒有提,陸潛也不敢問。
  道法講究順其自然,陸潛原本覺得小饕身上的封印逆天,有沒有他陸潛出現,被衝破都是遲早的事,只不過山裡妖怪過執才拖到了現在;但現在眼見著小饕在他面前落淚,再想起之前小饕被喉中灼痛折磨的情形,陸潛心中卻無可抑制地酸痛起來。
  「很……疼麼?」他抬手碰小饕臉上淚水。
  小饕閉緊眼睛狠狠點頭:「疼!好疼好疼!」
  「疼成這樣也還是想要長大?」陸潛口中泛苦,指尖上觸到的水漬迅速地涼了下去。
  「想!」小饕的聲音帶著哭腔,「長大了,我才能來找你……」
  他哭得厲害,卻又強忍著不哭出聲,只咬著唇瞪大眼睛,身子微微發顫,抖碎了一身晨光。
  陸潛想要開口安撫,舌根卻苦得麻木,說不得話來。
  靈山上初遇時懵懂驕橫的幼獸,現在隱瞞了痛楚在他面前連哭都不願放縱出聲的少年——在那個大年初一煙火未消的廚房裡,陸潛第一次驚覺,小饕是當真長大了。
  「我真的喜歡你的。」小饕還在哽咽。
  他委屈得厲害,語調也帶了埋怨。
  陸潛手指一顫,又迅速平靜下來,取了乾淨的帕子為他擦臉。
  他不說話,小饕心裡不安,一把攥住陸潛的袖子,紅著眼睛央求:「別送我回去……」想了想,又強撐了氣勢威脅:「你,你就算把我送回去我也還會下山找你的!」
  小饕眼中淚水未乾,齜著兩顆小虎牙張牙舞爪的模樣實在沒什麼威懾力。陸潛歎了口氣,表情卻是輕鬆起來:「若是尋常遊玩,帶著你倒也無礙——但我還在被仇家追殺,小饕就不怕被我連累了麼?」
  見他話裡有了鬆動,小饕立刻跳起來嚷嚷:「不怕不怕!小花說了,我是靈獸,只要我不先傷人,傷我的人都會損功德——不會有人打我的!」
  他這話說得天真,陸潛忍不住笑起來。小饕被他笑得一頭霧水,眼神裡也帶了詢問。陸潛笑過,倒並不打算現下就把那些不堪的事說來嚇唬他,只是揉亂了小饕的頭髮,道:「把衣服穿好,等下跟我一起出門。」
  「出去玩嗎?」小饕眼睛亮了。
  陸潛搖頭:「去靈山一趟。」
  小饕眼裡的光亮瞬時又黯淡下去。
  陸潛輕輕在他頭上拍了拍:「要遠遊,總得跟豹兄他們知會一聲吧。」
  「咦?!」小饕驚喜地叫出聲。

  41.

  「不是要趕我走嗎?」
  陸潛的袖口又被他攥住,緊緊揪做一團。
  小饕仰著頭看陸潛,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錯看他的反應。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瞧得陸潛胸中一滯,一時間竟只想著再不能讓他失望:「不會趕你走的。」
  「真的?」
  「真的。」
  陸潛不是要趕他回靈山,小饕立刻又歡喜起來,連帶著先前的委屈不安都消散了個乾淨,從來不曾顯露過一般。
  他興奮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提著褲子在廚房裡沒頭蒼蠅似的亂轉。
  陸潛原本還在憂慮自己話說得太滿,萬一不能帶小饕離開靈山該如何是好,被他這麼一鬧,也顧不得再細細琢磨,匆忙攔住小饕讓他整理衣裳。
  陸潛這麼吩咐了,小饕也就老實停下來整理;只是陸潛的衣褲都大得厲害,他自己怎麼穿也穿不好,折騰半天,還是陸潛看不過眼,接了腰帶幫他繫住,才讓棉褲不再往下掉。
  「年裡鋪子不開門,這衣服你先將就一下,等到了山上再換吧。」棉衣袖子太長,陸潛一邊幫他捲袖口,一邊不住皺眉:小饕身上的衣服是他過年的新衣,布是新布,棉花也塞得飽滿,但穿在小饕身上,怎麼看都是委屈了他。
  小饕自己倒是不覺得,陸潛為他穿衣,他便望著陸潛嘿嘿偷笑。
  「笑什麼?」陸潛問他。
  小饕搖頭不肯回答,伸直了胳膊跟他抱怨:「空。」
  陸潛便又找了條腰帶來束在他棉衣外頭。他雙手捏著腰帶環在小饕腰間,胸膛正迎在小饕眼前,再近一分便能擁住一樣。小饕悄悄往前探頭,嗅著陸潛身上熟悉的味道,又暗自高興起來。
  只可惜這擁抱似的的姿勢沒有維持多久,陸潛繫好腰帶便退了開去。
  「走吧。」
  自小饕不受阻礙地跑出山來,陸潛對靈山的情況便一直不放心。他先一步出了廚房,打開院門等小饕出來。可這十幾步的距離,他卻等了半盞茶的功夫才瞧見小饕一點一點磨蹭過來。
  「你的鞋……」陸潛明白了:小饕的鞋不合腳,他又還不習慣穿鞋,這樣若是想上靈山,怕是天黑也到不了。
  小饕苦著臉問他:「現在要怎麼辦?」
  陸潛笑笑,背過身蹲下,一手拍在背後:「上來吧,我背你。」
  「哎?」小饕猶豫,「我,我比小時候重多了……」
  「我背得動。」
  他們在院門口僵持了好一會兒,小饕又試著走了幾步,見實在走不快,只得紅著臉趴到陸潛背上。
  他的份量確實比幼獸時候重出不少,陸潛微微催動體內狐珠,背來倒也還算輕鬆。
  離開院子,街道上三五成群的都是鎮裡相互走動拜年的居民。有認識的瞧見陸潛,道了新年便好奇打探小饕身份,陸潛打著哈哈一一回過,背著小饕慢慢向鎮外走去。這一路上小饕被人看得扭捏得緊,最後乾脆把臉埋在陸潛頸窩,出了鎮子都不肯抬頭。
  他臉蛋溫熱,熨帖得陸潛頸間也隱隱發燙。陸潛側過臉來笑他:「現在還知道害羞了?以前在山上可沒見你這樣。」
  小饕臉上愈發熱,蹭在陸潛身上撒嬌似的哼哼,就是不說話。
  陸潛便不再逗他,一路把小饕背回靈山腳下。

  42.

  越近靈山道路越是崎嶇,碎石枯草亂作一堆,把進山的小路遮了個七七八八,不是刻意去找便極易錯過。
  陸潛下山時已經把路記熟,現在自然不會走錯。小饕原本擔心山路難行,鬧著要下來自己走,被陸潛哄了幾次,又見路上的溝溝坎坎確實沒有拖慢陸潛腳程才又老實起來。
  上山的路安靜得緊,樹梢殘雪掉落的聲音,鳥獸走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雪後初晴,餓了許久的鳥獸紛紛出來覓食。有膽大的雀兒在路邊瞧見陸潛背著小饕走近,也不飛走,只是縮頭縮腦地打量小饕,間或疑惑地叫上兩聲。
  陸潛心中半喜半憂,喜的是這安寧,憂的也是這寂靜。
  他們走了一段時間,山路突然清晰,路面再沒有碎石雜草,明明白白蜿蜒向上。陸潛看著涇渭分明的兩截路,明白自己該是踏進了靈山的上古幻境。
  「小饕,」他微側過頭,「你可覺得此處有什麼異樣麼?」
  小饕雙手扶在他肩上撐起身,迷茫地四處打量:「異樣?沒有啊……怎麼了?」
  「這裡該有一個幻境的。」
  小饕恍然:「那個我看不到。小花說那個幻境是我爹設的——饕餮是大妖怪,饕餮的幻境,法力不夠的普通妖怪和凡人都會被困住,不過靈獸卻是看不到的。」
  「果然如此麼……」陸潛沉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小饕忍不住問他:「有什麼不對嗎?」
  陸潛輕點了下頭:「我也看不見幻境。」
  「你很強嗎?」小饕隨口問他。
  陸潛苦笑著搖頭:「我若是很強,就不會被追殺得如此狼狽了。」
  「咦?」這下小饕終於認真奇怪起來,「那你怎麼看不見幻境?」
  陸潛腳下頓了一頓,接著往山上走:「小饕該記得我能使狐火吧?」感覺到背後人在他頸邊點頭,他繼續道:「我體內有顆狐珠,是位……朋友寄放在我這裡的。」
  「朋友?」
  「是個名叫九垣的狐妖。他要渡劫,便托我護住他的狐珠。」陸潛腳步穩健。四周景象漸漸熟悉起來,隱約還能聽見未結冰的河水聲音。
  似乎……過於安靜了些。
  陸潛皺了眉,小饕卻未曾發現異樣,還在等他說那狐妖的事。
  陸潛神色不變,語調也平穩依舊:「九垣和我雖不是同類,卻也算是知交。他既然把狐珠托付給我,我便不會讓任何人搶去!」
  他最後一句說得奇怪,不像是說給小饕聽,倒像說給旁的什麼人聽的。
  陸潛話裡異樣,全心聽他說話的小饕自然覺察得出,此刻也不用陸潛多加警示,自覺地瞪大了眼環視四周:「陸潛……」
  「小饕,你先下來。」
  陸潛蹲下身,小饕順從地滑下站好。
  山林裡還是寂靜,只是這寂靜裡連該有的聲音都不見了蹤影:時起時落的風聲止住,簌簌的落雪聲也消失不見,鳥獸的動靜更是半分都沒有。
  只有河水還在輕快躍動。
  「陸潛……」小饕緊張起來。
  「我在。」陸潛安撫地拍拍他頭頂,然後轉向密林朗聲道,「天寒地凍,你站在樹上不冷麼?」
  無人回話。
  小饕順著陸潛的視線,踮著腳瞧了好一會兒也沒瞧見什麼人,正以為陸潛胡亂說話使詐,想要開口埋怨,冷不丁一陣風起,竟送來一截帶笑的話。
  「許久不見,又是新年,你就只想到這句麼——師兄?」

  43.

  那聲音很好聽,二月裡溫軟的春風一般;只是這麼好聽的聲音卻驚得小饕直炸毛——那個人叫陸潛「師兄」!該不會是陸潛喜歡的那個師弟吧?
  被人覬覦食物一樣的感覺讓他止不住地焦躁。小饕緊瞪著聲音來處,腳下悄悄蹭到陸潛身邊貼住。
  陸潛當他害怕,便握住小饕的手扯他站在自己身後,面上還是不動聲色:「陸某已經不是中鎮山弟子,沈掌門這聲『師兄』,陸某怕是擔不起。」
  「師兄這是在怪雁回?」那人歎了口氣,言語間氤氳著江南的水汽,「當時事出突然,師父又在氣頭上,雁回……和其他師兄弟確實說不上話。」
  他放低了姿態,陸潛卻不領情,話也不接上一句。那人無法,收了隱藏身形的道符,從樹上輕飄飄躍下。
  待他走近,小饕才終於看清他的長相:不如陸潛俊朗,不比花豹精壯,論精緻更是拍馬也不及小饕,但那算不得多出色的五官卻偏偏在他臉上生得恰到好處,一眼望去只覺得望進了一池春水裡,由不得人說不好。
  他一路走來,道袍舒展,廣袖飄飄,仙人一般模樣;小饕偷偷垂眼看自己身上不合體的衣褲,咬著唇又往陸潛身後縮了縮。
  「師兄,」沈雁回在陸潛面前一丈處停下,眉眼和煦,「就算你不認我這個師弟,在我眼中,你卻還是我的陸師兄。」
  陸潛不置可否地避開他的視線,問道:「你既然能到這裡,想必已經和這山裡的妖怪動過手——他們現在在哪裡?」
  「師兄怕我收了他們?」沈雁回笑了,「他們並未為惡,我自然不會傷他們——況且師兄你在這裡受了他們不少照顧,我謝他們還來不及。」
  陸潛眨了下眼睛,還不及開口,小饕先跳了出來:「你把小花他們怎麼了?!」
  「小花?」沈雁回咦了一聲,見小饕氣勢洶洶瞪他,眼裡飛快閃過一絲不悅,「你是誰?」
  「他是誰你不用管,你只要告訴我山裡妖怪現在都在哪裡。」陸潛把小饕護回身後,提防的神情明明白白,「我知道你不會胡亂收妖,但那些妖怪於我有恩,便只是磕了碰了,我也得替他們討回來。」
  沈雁回抿唇,面上覆了層寒涼,好一會兒才答道:「我把他們困在河邊了。」
  「還請沈掌門放人。」
  陸潛言語冷淡疏遠,沈雁回也沒心思說什麼軟話,只涼涼道一句「師兄莫非真打算與妖物為伍了麼,怎麼放妖放人都分不清了」,便轉身朝向河岸走去。
  眼看他走出十來步,陸潛這才拉著小饕跟上。
  小饕腳上棉鞋磕磕絆絆走得辛苦,但現下實在不是抱怨撒嬌的時候,他只能踉蹌著跟住陸潛腳步在林間穿行。
  枯草瑟瑟,殘雪久堆成冰,東一坨西一堆壓在衰草落葉上。樹林裡靜得厲害,林子盡頭的水流聲越發清晰——而在水聲掩蓋之下,似乎還有些其他什麼動靜。
  小饕驚疑地豎起耳朵仔細去聽:那動靜聽起來……隱約是幾個熟悉的嗓門在罵娘。

  44.

  「……你到底認不認路啊!」
  罵罵咧咧的聲響越來越近,林木間能瞥見靈山上那一群妖怪在碎石灘上紮著堆亂轉。
  「干!死熊瞎子!那兒有路嗎你就往那兒走!」化作人形的花豹暴躁地撓著頭,臉上不知在哪兒蹭了滿面的灰。
  小饕還沒出林子,自然瞧不見花豹灰頭土臉的模樣,只看到妖怪堆裡那丈二的大高個被他罵一句矮一分,最後恨不能挖個石坑把自己埋起來。
  「你們幾個!歇夠了就繼續找路!」花豹咆哮著一揮手,原本躲在後頭看熱鬧的猴精兔子精立刻四散遊走,苦著臉在河岸上瞎轉。
  出了林子,整個河岸展露在小饕眼前:河岸上並不見阻礙,但一眾妖怪卻像被什麼遮了眼似的,在一個不大的圈子裡徒勞轉悠卻怎麼也走不出來。小饕吃驚,忍不住連連去拽陸潛。陸潛低頭看看他,解釋道:「無妨的,鬼打牆罷了。」
  「鬼打牆?」小饕不解,「靈山上沒有鬼。」
  「不一定是鬼,這種迷惑人的把戲有些道行的狐妖就能使。」陸潛眼一轉,目光落在已停下腳步的沈雁回身上,「我倒不知道,沈掌門已經能驅使狐妖了。」
  「呵……」沈雁回輕笑一聲,神情較初見冷了不少,「師兄離山已久,怕是很多事都不知道了。」
  他話音落了,笑意還未褪盡,嘴角微勾,眼裡卻再無半分波瀾。他本是迎著陸潛說話,現在卻像倦了,眼睫微垂,視線不動聲色滑到小饕身上,久久不動。
  小饕被他盯得脊背發寒,卻萬般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乾脆咬著後槽牙昂頭挺胸瞪了回去。
  沈雁回意外似的挑了一下眉,然後嘴角越發勾起,眼神嘲弄地落在小饕不合身的棉衣上;小饕的臉唰一下紅了個通透,連眼眶都微微發熱起來。
  莫名的酸澀在鼻子裡泛起,小饕卻還是不甘心,瞪著沈雁回的眼睛不願移開分毫。
  他覺得自己瞪了那個人很久很久,瞪到眼睛的酸疼都麻木了,可當陸潛把手蓋在他眼上,小饕才驚覺他以為很久的時間不過片刻而已。
  「勞煩沈掌門放了陸某的朋友。」
  陸潛覆在小饕眼上的手並未移開。小饕偷偷抽了下鼻子,把睫毛上些微的濕意蹭在他掌心。
  小饕一時看不見,耳邊只聽得沈雁回輕快地念了些什麼,然後山裡妖怪們的吵鬧聲便更響了。他急忙扒拉下陸潛的手,一睜眼,果然瞧見花豹他們怒氣沖沖踏出那個圈子直奔沈雁回而來。
  「小花……」小饕安心了。
  他舉起手剛揮了兩下,不想立刻被花豹吼了回來:「陸潛!這次我非撕了你不可!」
  「咦?」陸潛愣住。
  花豹右足猛踏在碎石上,縱身一躍,長出利爪的雙手直襲陸潛面門。
  陸潛的手還攥在小饕手裡,花豹突然發難之下,一時竟然避不過去。他正要用手臂硬抗,突然花豹身形一滯,竟生生從半空摔了下來。
  「嗚!」花豹吃痛,趴伏在地上動彈不得。
  一旁,沈雁回理理道袍,眼帶嘲笑:「這便是陸師兄你的……朋友?」

  45.

  「不勞費心。」陸潛回得生硬。
  沈雁回卻是不甚在意的樣子:「妖就是妖,變作了人形,本性也還是異類。」他這話說得尖刻,不止陸潛皺眉,原本怒視陸潛的花豹也轉過臉來。
  「臭道士!方纔你用那狐媚子的伎倆偷襲,我本還不打算認真跟你計較,現在我非得——呃!」花豹撐動手臂剛要起身,一道道青白雷光立刻如鐵索般捆縛在他身上。
  「稍安勿躁。」沈雁回暼了花豹一眼,「這道符請來的雷縛可不是你們這些妖物能掙開的。」
  他這麼說,花豹自然不理,琥珀眼中瞳仁被電光激成一線,雙手扣進地裡就要使力。
  「不行!」陸潛急忙攔他。
  中鎮山是靈寶一派,山中最多便是各式道家法寶。雖然陸潛修習路數和沈雁回不同,對捉妖之類涉獵也不多,但一聽沈雁回提及道符,陸潛便暗道「糟糕」:沈雁回本就是中鎮山最有資質的符菉派弟子,現在又接任掌門,他身上帶著的道符怕是沒有一道會是凡品——尋常雷縛符只能引來普通雷電,而沈雁回手中這一道,恐怕借的會是那雷劫之雷。
  花豹現在的修為還受不住雷劫。他之前的動作已經喚得雷光乍起,現在再胡亂掙動,只怕一不留神就要被劈成飛灰。
  來不及細說,陸潛匆匆交代小饕看住花豹和其他妖怪,小饕往妖怪們那裡走時,他便朝著沈雁回做了個長揖:「沈掌門。」
  「陸師兄這是做什麼?」沈雁回挑眉。
  陸潛起身,道:「還請沈掌門收了道符。」
  「陸師兄你……這是在求我?」沈雁回似乎怔愣了一下;等那怔愣過去,他也不待陸潛再說,右手揚起兩指在空中一劃,一道硃砂黃符便從花豹身上飄至沈雁回袖中。「這樣,師兄你可滿意了?」
  沒了身上束縛,花豹立刻跳起來把小饕塞進妖怪堆裡護著,琥珀眼裡滿是怒氣:「陸潛!你和這傢伙到底什麼關係!」
  花豹剛在沈雁回手裡吃了苦頭,陸潛自然知道他在問什麼。他略一踟躕,露出絲苦笑:「他……便是我提過的那位『故人』。」
  「用紙鶴跟進靈山的那個『故人』?」花豹恨得牙癢,卻又忌憚沈雁回再祭出什麼古怪東西不能當場發作,只得把怨氣統統堆到陸潛身上,「小饕下山找你,你們不在山下好好過年,又跑回來做什麼!」
  花豹這話一出口,陸潛便知自己先前的擔憂沒錯:花豹該是一早發現有人闖入靈山,才故意放小饕下山,自己帶著妖怪們迎敵。
  靈山妖怪眾多,但真說到道行深淺,只怕是一個能打的都沒有。靈山改運太晚,靈氣遠不如外頭名山大川,在這裡修煉的妖怪便是花費幾倍的時間,實力也不一定高出多少。
  若只是安居一隅,花豹他們還能輕鬆過活;若是遇敵……
  陸潛歎了口氣:幸好這次來的是沈雁回,如果是先前追殺他的那些人,花豹他們不一定會輸,受傷見血卻是少不了的。

  46.

  不過,若是那些人,恐怕也上不了靈山。
  自從陸潛被逐出中鎮山,明裡暗裡遇襲受敵便成了家常便飯。追殺他的是什麼人,揣著的又是什麼心思,陸潛心中早已明白通透:他身無長物,於丹鼎上也還不曾煉出過什麼起死人肉白骨的靈丹,唯一能被旁人覬覦的,就是九垣托付給他的狐珠。
  中鎮山陸潛與狐妖九垣交好,此事並不是什麼秘密。
  九垣說是狐妖,實則早已臻至散仙,就連符菉派那些天天收妖的,當著他的面也只能恭恭敬敬道一聲「仙君」。九垣生性乖張,睚眥必報,未成仙時受了道門的氣,一旦升仙,既不走訪雲遊,也不結交仙友,天天就在各家道觀裡作客使喚人,變著法兒尋人晦氣。
  九垣討厭道士,在道觀住著自己也難受得緊,為了出氣卻又勉力忍著,只在憋不住的時候才找個僻靜無人的地方發洩一番。他住在中鎮山時常常躲去丹房睡覺,恰逢陸潛剛得了個新方子在那裡守爐煉丹,一來二去,兩人便逐漸熟識起來。日子久了,點頭交成了莫逆,最後更是連狐珠也敢相托。
  九垣要渡天劫,怕功力太強招來的雷劫太盛,便把狐珠交給陸潛保管。他在中鎮山找了個偏僻山谷受劫,驚雷足足劈了一天,等到雷停,山谷滿目瘡痍,該在谷中的九垣卻是不見了蹤影。山中同門都道那狐狸熬不過劫難灰飛煙滅,也不知什麼人說走了嘴,一夜之間道門各派便都知曉九垣狐珠所在,紛紛尋了借口找上中鎮山……
  陸潛搖搖頭,不再去想。
  為狐珠而來的人破不了靈山幻境,能登上靈山的沈雁回目的卻不會是狐珠:狐珠在陸潛手中已久,沈雁回又遣過紙鶴探查他的行蹤,若是有心插上一腳,早就可以動手了。
  「你闖入靈山究竟打算做什麼!」花豹還保持著攻擊陸潛時的獸化模樣,一開口便露出森白的利齒,「若是來抓那個陸潛,那就趕緊抓走好了!」
  「小花……」小饕焦急,連連拽他衣服。
  花豹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沈雁回也不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小饕,見小饕縮在花豹身後不再探頭,才終於皺眉答道:「我並無意冒犯,只是有些事不得不來請問陸師兄。」
  「何事?」
  「師兄在這裡住了許久,或許還不曾聽說——三月前,有人血洗青風觀。」沈雁回邊說邊觀察陸潛神色,見他面露詫異,眉間微微舒展,「師兄不知道?」
  「確實不知。」陸潛與青風觀從無往來,現在更是連道友都談不上。不過,若是與他全無干係,恐怕沈雁回也不會開口問起。這麼想著,陸潛便隱隱覺得不妙:「兇手是什麼人?」
  沈雁回不答反問:「師兄可知道九垣現在何處?」
  「不知。」陸潛越發驚疑,「九垣自天劫後便下落不明,也沒有與我聯繫——怎麼突然問起他來?」
  「青風觀一個小道士當日躲在水缸裡,瞧見了行兇的人。」
  一陣風起,涼颼颼刮得人心寒。
  「他說,殺人的是曾在青風觀住過的那位仙君。」

  47.

  「不可能!」陸潛斷然道,「九垣雖然行事不守常理,但這種殺人放火的事他卻是絕不會做的!」
  沈雁回微微側首,避過陸潛視線:「師兄你……就如此信他?」
  他這句說得古怪,語調揚起,嘲諷一般。陸潛望了他一會兒,他始終側目。陸潛猜不透他的意思,只得道:「九垣是我的至交好友,我自然信他——沈掌門,我知道你一向看不慣九垣,但九垣的品性你也該是明白的……」
  「呵……」沈雁回輕笑,「師兄,你當真瞭解九垣的品性麼?」
  「沈掌門這話什麼意思?」陸潛冷下臉來。
  沈雁回也不理他面色,逕自問道:「師兄可曾見過九垣真身?」
  陸潛一愣。
  沈雁回不等他答覆,繼續問:「這山中有個幻境有趣得緊,師兄就不曾想過自己是如何破了幻境上得山來的麼?」
  陸潛眨了下眼。
  沈雁回又笑:「師兄就不好奇我是如何上得山來的麼?」
  「你……」
  陸潛張口要問,卻被沈雁回抬手攔住。他笑得清淡,眼裡沉沉一潭深水照不見底:「陸師兄若是想知道答案,不如跟我一道下山去一趟青風觀吧。」
  他這話一說,支著耳朵聽的小饕立刻緊張起來。陸潛還不及回答,小饕先叫出了聲:「陸潛!」
  他這一嗓子來得突然,原本凝重的氣氛一下子被叫破。河岸邊一眾人等循聲看他,小饕也不管,只眼巴巴望著陸潛又小聲叫喚:「陸潛……」
  小饕擠在妖怪堆裡,身上棉衣被蹭得歪斜過去,一小段雪白頸子露在寒風裡,他卻分毫不覺,只顧著看陸潛反應。清早時候的交談還歷歷在目,現在瞧見小饕模樣,陸潛只覺得胸口隱隱發緊,應聲時便不覺放軟了語氣:「放心吧,我既然答應過你,就不會丟你不管。」
  有他這一句,小饕便真的安心下來,抿著唇,嘴角也忍不住翹起來。
  花豹看著火起,鼻子裡冷哼一聲接一聲,哼了好一會兒不見有人搭理,只得悻悻收了聲。
  那一邊,陸潛還在與沈雁回對峙:「九垣的狐珠在我身上,我離開中鎮山之後發生過什麼事,沈掌門應該是知道的。現在讓我和沈掌門一起去青風觀……沈掌門就不怕我再連累中鎮山麼?」
  「師兄多慮了。」沈雁回暼了暼站在一處的妖怪們,垂下眼來,「青風觀一案茲事體大,道門各派已經決定全力追查。師兄雖已不是道門中人,但若願意助我查清真相,也不會有人為難你——即便是有,中鎮山上下也能保你平安。」
  陸潛默默思量片刻,眉頭越蹙越緊:「沈掌門當真只是要求一個真相?」
  沈雁回笑:「不然該是什麼?」
  陸潛不語,沈雁回也不催促。
  良久,陸潛終於道:「我跟你去青風觀——不過,我要帶小饕一起去。」
  沈雁回倒也不見意外,只是言語冷淡:「可以倒是可以,不過近來中鎮山事務繁多,怕是撥不出人手照料這位……小兄弟。」
  「不勞費心。」陸潛道,「小饕由我來照料便好。」

  48.

  一旦決定同行,沈雁回便不再多留,獨自一人先行下山打點。山裡妖怪在他手上吃了苦頭,見他離去,嘴上不說,表情卻是明顯放鬆下來。
  小饕不敢鬆懈,黑亮的眼睛猶自盯著沈雁回的身影。直到他走得再也瞧不見,小饕才悄悄舒了口氣,轉過頭來跟花豹討衣裳:「小花,我的衣服……」
  花豹瞪他:「你真要跟他們去那個什麼青風觀?」
  小饕點頭。
  花豹立刻扭頭沖陸潛道:「我跟你們一起去!」
  方纔說要帶小饕同去時,陸潛就猜到花豹反應。現在花豹開口,他也不置可否,只是詢問:「豹兄自認能在沈掌門手下撐得了多少久?」見花豹咬牙不答,陸潛又道:「青風觀一事恐怕內有玄機,沈掌門的話只怕也不可盡信。豹兄若是有意同去,陸某也不阻攔,只是,希望豹兄避過沈掌門眼線在暗處跟著,萬一發生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
  「你是說……」花豹臉色難看起來,「你明知道那傢伙居心不良還要帶小饕涉險?!」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潛乾咳,原本打算細細說道的計較都被花豹一句話噎回了腹中。
  「那你什麼意思?」花豹危險地瞇起眼,語調一句比一句高,「你既然已經斷定那個道士話有隱瞞前路凶險,為什麼還要讓小饕跟你下山?陸潛,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話到此處,靈山大大小小的妖怪都直勾勾盯著陸潛,神情戒備;只有小饕還是那副滿心信任的模樣,黑亮的眼睛不見半分動搖。
  陸潛心口又是一滯,胸中泛起莫名的酸軟,不自覺便把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我要在道門之前找到九垣。」
  「九垣是得道的狐仙,他或許有辦法……抑制饕餮發狂。」
  九垣受劫後行蹤一直不明,但陸潛卻知道他該是無恙的:九垣的狐珠在他手中,若是出事,狐珠也會有所反應——自那日在中鎮山上迫不得已吞下狐珠至今,陸潛本身的道力已經被侵染同化了大半,有如此效果,狐珠的主人必定不曾受到什麼嚴重損傷。
  去找九垣是陸潛半年之前便已經決定的,只是他被人追殺,尋訪一事只能慢慢籌劃;但現在青風觀血案一出,便由不得他再這麼磨蹭下去。
  此次沈雁回邀他同行,雖不曾直說,但既然許諾保他平安就是沒打算隱瞞利用他引九垣現身的心思。
  「九垣做不出殺人的事,但他畢竟處處結怨,如果被別先發現,只怕沒有合適的時機詢問。」
  而且,九垣的真身……
  陸潛沉吟。
  聽完他的解釋,花豹也是低頭不語。半晌,他一手搭上小饕肩膀輕推示意:「走吧。」
  「咦?去哪兒?」小饕還在想陸潛的話,一時反應不過來。
  花豹扭開臉不去看他:「去換了你這身衣裳。」
  花豹同意放行,其他大小妖怪們自然也不會反對。小饕在他住處換回自己衣服,再出來時,妖怪們已經散去,只有陸潛等在那裡。

  49.

  他們這次回靈山本就是打算與山上妖怪說道一聲便離開,現在雖說改了行程計劃,有中鎮山的弟子打點食宿,出行反倒便利了許多。
  陸潛領小饕下山,花豹不跟他們同行,只拾掇了個小包袱,塞了些衣物零嘴給小饕。
  小饕雖然覺得不捨,卻也耐不住到山外開眼的興奮,沒多久就嘿嘿樂起來,拽過陸潛的手偷偷摸摸捏著玩。
  花豹只當自己什麼都沒瞧見,抬了下巴,鼻孔衝著陸潛道:「小饕暫且交給你,若是出了什麼岔子……哼!」
  他當著小饕的面不好說什麼狠話,陸潛卻打點了精神鄭重應承:「豹兄放心,陸某心中有數的。」
  別過花豹,陸潛和小饕便下了山。山下有中鎮山的弟子候著,見他們出來便圍了上前:「掌門請兩位到前面半月鎮與他會合。」
  陸潛粗粗掃過幾名弟子,見沒有認得的面孔,也就不和他們多生糾葛,只抬手道一句「有勞了」便不再言語。
  回半月鎮的一路走得沉悶。那些中鎮山的小道士直把陸潛和小饕當做要犯,一個個橫眉瞪目,手也不時摸上自己的法器以示威懾。這些弟子年歲都不大,故作兇惡的青嫩臉孔看得陸潛好笑,卻又不能當真顯露笑意,只得移開視線,不再瞧他們。
  他不怕這些小道,小饕卻是緊張得厲害。他沒跟道士打過交道,又總被山裡的妖怪拿捉妖的故事嚇唬,再想到方才沈雁回欺負花豹他們的手段,原本下山時的雀躍興奮早就散了個乾淨,只覺得心裡一陣陣發怵,走著走著更是連身子都不自覺地貼住了陸潛。
  陸潛以為他是走得累了,便去牽他的手,不曾想掌心剛貼上,就摸到滿手的冷汗。
  陸潛憂心小饕吹風受寒,一手拂在他額上:「不舒服麼?」
  小饕咬著唇微微搖頭,眼神戒備地瞄著瞧過來的小道士。
  陸潛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正對上一個半大小道瞪圓的眼,心裡這才明白過來。他把小饕攬到身後,也不說話,只靜靜與那個小道士對視,不多時,小道嘴一癟,紅著眼圈扭過頭去。
  陸潛搖搖頭,又把小饕拉出來:「你看,他們比你還怕呢。」
  「誰、誰怕了……」小饕臉一紅,嘟嘟囔囔不承認。
  陸潛也不揭穿他,只是牽著他繼續往半月鎮走——這一路便沒再鬆開手。
  到了鎮上,陸潛先在中鎮山弟子的陪同下找了住在本鎮的同鋪夥計,交了商舖鑰匙,又托他轉告掌櫃說自己已經尋到親人要隨親人回鄉。陸潛年後要走是早就和掌櫃說定的,掌櫃也已經在物色新的賬房,現在雖然提早了幾日,倒也算不上不辭而別。
  交代完了商舖事宜,陸潛一行人才去和沈雁回碰頭。
  沈雁回在鎮上最大的客棧等他們,剛買下的馬車就候在客棧門外,遠遠就能瞧見。乾糧馬匹都已經準備妥當,只等陸潛等人一到就要出發。
  可等真碰了頭,陸潛卻說什麼也不願即刻出發。
  「師兄,你這算什麼意思?」沈雁回有些惱火,當著弟子們的面又不好發作。
  陸潛笑笑:「沈掌門,用過午飯再上路也不遲吧?」

  50.

  他這話一出,沈雁回還不及反應,小饕先鬧了個臉紅。
  從靈山回半月鎮的路上小饕就餓了。
  他在山上吃慣肉食,早晨吞下肚的那些稀粥地瓜根本頂不住餓。本來盤算著中午到了山裡便去纏陸潛再像過去那樣做上滿滿一桌好菜,可誰想一回山就遇到了沈雁回,別說燒菜吃飯,就連多和妖怪們說幾句話的工夫都沒有。
  方纔跟著陸潛去交還商舖鑰匙時,小饕的肚子一直在叫。他不想叫那些道士聽見笑話,便壓著肚子一路忍著,只巴望等會兒能好好吃上一頓。
  可到了碰頭的地方,那些道士又說要即刻啟程,根本不做停留。
  饕餮貪饞,乾糧備得再好,也比不上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但趕路畢竟不比遊玩,這個道理小饕還是懂的。沈雁回說要出發,小饕不是不難過——他們的會合處就在客棧門外,時值正午,大堂裡飯菜香氣勾得小饕心裡直發慌——但若要在外人面前撒嬌耍潑,小饕自認不是小孩子,自然做不出來。
  他心裡鬱悶,臉上卻強忍著不肯顯露,只低著腦袋悶悶站在陸潛身側等陸潛先動。
  小饕這些心思,那些大小道士瞧不出,卻瞞不過與他朝夕相處過的陸潛。
  陸潛一開口說用飯,小饕就知道被他看出來自己犯饞,頓時臊得臉上發燙,連耳朵都熱了起來——他拽著陸潛的袖口扭捏地絞個不停,舌下泛出隱隱的甜。
  小饕只顧低頭害臊,便錯過了旁人的反應。
  陸潛不是吃不得苦的人,執意在鎮裡用飯,自然不是自己貪圖享受。沈雁回的視線在小饕身上停留良久,直到陸潛又疏離地問了聲「沈掌門意下如何」,他才移開眼去。
  陸潛的問題,沈雁回也不用言語回答,只是負了手在身後便向大堂裡走。
  他如此默許,中鎮山的道士們便把陸潛和小饕引進客棧,隨沈雁回在一處空桌落座。
  弟子們不與掌門同席,散坐在附近桌上。陸潛一桌三人,沈雁回端坐著一言不發,小饕忌憚他也不敢隨意說話。店裡小二報完菜名,左右等不著人點菜,眼神溜了一圈,最後落在有幾分面熟的陸潛身上。陸潛瞧了眼沈雁回,見他仍不打算開口,便由著自己的心意叫了菜。
  中鎮山並不強求茹素,陸潛點菜也就沒禁葷腥,他記著曾經師門裡的口味問了幾道尋常素食,又要了些魚肉之類。
  半月鎮近水靠山,多的是山珍河鮮,年裡客棧雖然只住了幾個誤了行程趕不及回家的行商,店家備下的食材也並不短缺。眾人坐著喝了會兒茶水,菜便陸續上了桌。
  中鎮山一眾道士都是食不言寢不語的主兒,此刻端了碗吃飯,除了碗筷碰撞聲便再無其他動靜。小饕攥著筷子,有心把一桌飯菜全都吃空,卻因為和沈雁回同桌,怎麼也伸不出手去。
  他在山上換了合體的衣裳,模樣又出挑,坐著不動就是個粉雕玉琢的富家小公子;但小饕用不慣筷子,就這麼伸筷子夾菜,肯定是要被看笑話的。
  他心中愁苦,肚子裡更是餓得難受,正打算狠狠心干扒白飯吃,就見碗裡突然多出塊剃淨了刺魚肚肉。
  陸潛收回筷子,問他:「想吃什麼?我幫你夾。」
  只這樣一句,小饕就覺得先前那些愁苦那些難受再也不重要了。

  51.

  填飽了肚子,又飲盡茶水,小饕便跟著陸潛往馬車走去:陸潛身份尷尬,能不露面自然最好;小饕倒是對黑熊以前念叨過的「騎馬」頗有興趣,人往前走,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直往馬匹身上轉。
  這些馬是中鎮山養出來的,平日裡都有弟子專門照料,沈雁回一行駕馬而來,路上草料梳洗都不曾短過分毫。現在頂著冬日正午懶散溫軟的陽光,每一匹都是膘肥體壯毛色油亮。小饕快走兩步,伸手想摸一匹棗紅馬,可剛一接近,那原本昂著腦袋響鼻直噴的高頭大馬就哆嗦得口吐白沫,嘴裡嘶鳴淒慘無比。
  在靈山時,小饕偶爾遇上些靈識未開的野豬山雞,對方也常被嚇得動彈不得;現在看到馬匹反應,他也不多意外,只覺得有些無趣,撇撇嘴便轉身跟上陸潛。
  小饕不在意,別人卻不能不在意。那些馬雖然不是什麼寶馬神駒,但被中鎮山的道氣熏染多年,也絕不能算作凡品。馬通靈性,尋常虎豹都不懼怕,現在對上小饕卻是抖得恨不能就此昏死過去——一時間中鎮山那些大小道士瞧向他的目光都是驚疑不定,幾個年紀偏小的更是摸出了法器,只等掌門下令捉妖。
  沈雁回微皺了眉,眼神定定望向抱小饕上車的陸潛;陸潛倒是毫無察覺一樣,一上車便放下布簾,把所有的打量都隔在了車外。
  「掌門……」有人在沈雁回身側躬身請示。
  沈雁回抬手:「出發吧。」
  掌門既然發話,一眾弟子也不敢再提捉妖的事,只照沈雁回的吩咐在馬車上加了道符,便各自牽了馬匹翻身上去,一夾馬腹去向鎮外。
  青風觀在青州中翠山,自半月鎮一路向東南方向快馬七天即到。青風觀血案發生已經三月有餘,兇手卻還是半點線索都找不見,道門各派不說人人自危,也著實有好些掌門弟子食不知味寢不安眠。
  中鎮山一幹道士有心七日內趕去青州,卻又得顧及著馬車的速度放慢腳程。這一路上,半月鎮裡買來的那輛半舊馬車也不知挨了多少眼刀。
  車外如何,車裡人一個是不知道,一個是裝不知道。沈雁回買的馬車許是行商用來安置家眷的,舊歸舊,收整得倒是乾淨。車廂壁上幾處破損都被人用碎布頭補了起來,有一處在窗邊的還繡了朵精巧的荷花——馬車往青風觀走了十一天,小饕便盯著那朵荷花看了十一天。
  中鎮山的道士防備著小饕,小饕也不願意跟他們打交道。馬車內並不算多寬敞,道士們又把乾糧包袱全都塞在車裡,小饕在車上待得憋悶,但想到掀開布簾就得瞧那些道士拉長的臉,他就寧願窩在車上發呆了。
  小饕貪懶,生性卻並不喜靜。陸潛每每看他無精打采的模樣,心裡便覺得不忍。那些道士不怕吃苦,幾次趕路錯過宿頭,就在樹林子裡打坐過夜;小饕也不抱怨,就著涼水啃完冷硬幹糧就蜷在陸潛身邊睡覺——只是他不說,陸潛也看得出,這十一日裡小饕是真受了苦。

  52.

  青州轄下五縣,中翠山為其中最大的青沙縣所屬。
  沈雁回一行人進入青州地界便直奔青沙縣而去。馬蹄踏上縣城時已是日暮時分,家家戶戶正忙著燒火做飯,街道上很是冷清。三個月前,中鎮山曾遣弟子來過這裡,現下那名弟子便引著眾人來到城裡最大的客棧處下馬歇腳。眾人要了些熱乎飯菜,等用完飯,天色已是墨染一般。
  青風觀遭難之後,觀中倖存的道士都被安置在他處,只在白天時候回去道觀收拾打掃,順便為那些誓拿兇手的道友提供些線索。現在天色已晚,沈雁回一行即便摸黑登山,到了觀中見不到人也沒什麼用處;加之顛簸多日,便是再不怕苦的人,屁股著了凳子,一時半會兒也捨不得起來。沈雁回索性也就不急於一時,吩咐弟子定了幾間房,在店中休息過夜。
  正月未出,客棧裡空房多得是,店家為了招攬生意價格定得頗低,沈雁回又捨得花錢,除去兩間上房,其他弟子也都是獨自一間。
  那兩間上房,一間是沈雁回的,另一間則是陸潛和小饕的——這是沈雁回特意囑咐的。
  如此安排雖說並不出乎意料,卻還是讓那幫道士們側目良久:來青州的路上,一些入門較早的弟子已經私下裡解釋了陸潛身份,大家只當掌門重情義,並不多加置喙;但對小饕這個異類,掌門也是留心關照,就著實讓人想不通了——讓小饕和陸潛同房,顯然是順了那兩人的意。小饕粘陸潛粘得緊,中鎮山的道士也不是沒長眼睛,這一路下來早看了個清楚明白。
  陸潛曾是掌門的師兄,雖說現在是中鎮山棄徒,好歹也還是有些師門情分在的;而小饕……他們這一趟是來捉拿殺人兇手的,那兇手十之八九還是個狐妖——捉妖卻帶著個妖物一路同行,就算這妖物未曾犯過禍事,可該算是個什麼說法?
  道士們各自腹誹,小饕被他們盯得心煩,但又不好亂發脾氣,只得埋下頭不去理睬。
  陸潛抬手把他攬在身前,為他擋了那些怨氣十足的眼光,然後向沈雁回道了謝。勞累多日,眾人也無心閒聊,各自去到客房梳洗休息。
  進了房關了門,沒了那些道士在身邊礙事,小饕這才鬆下勁來。他先在外間八仙桌邊坐著發了會兒呆,然後緩過神似的跳起來四處打量。
  小饕是山洞裡住大的,雖說洞裡比這客房大上兩倍不止,卻比不上客房細緻有趣。床架的雕花,牆角的梅瓶,連桌上的筆架他都拿來細細翻看過去,還時不時發出驚歎聲來。
  陸潛鋪好床鋪,又和小二要熱水浸了條帕子,攔住跑來跑去的小饕給他擦過臉,正打算哄他睡覺,就聽見「咕嚕——」一聲。
  小饕捂著肚子,羞窘得說不出話來。
  他這幾日被馬車顛得發倦,晚飯時雖然陸潛一直給他夾菜,他也吃得不多;現在玩鬧了一會兒,那被憋了幾天的饞勁才回了神似的,化作餓意翻滾而上。
  小饕不好意思討食,卻耐不住肚子裡咕嚕咕嚕響不停。陸潛知道他前些日子苦得厲害,也不拿話逗他,只是安撫地笑笑,問他:「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來,可好?」

  53.

  陸潛既然主動提起,小饕也就不再委屈自己的肚子。靈山上陸潛做過的、說過的菜餚紛紛躍上心頭,光是想到,小饕就忍不住直吞口水。他饞著燉肉,又捨不得鮮湯,惦念燒烤,也放不下點心——他雙眼放光,掰著指頭輕聲念叨,陸潛就在一旁看著,一閃神便彷彿回到初遇那段時光。
  只是現在終歸和那時不一樣了:他們不在靈山,小饕也不是當初只要填飽肚子就一切都好的懵懂幼獸。
  自半月鎮上重逢以來,小饕一直都表現得太過懂事乖巧:他既不要求陸潛做這做那,也不胡亂發脾氣,甚至連偶爾的撒嬌都克制著,生怕被陸潛再當做孩子看待。小饕處處小心翼翼,陸潛自然知道他在憂心什麼,也知道如何才能讓他徹底安下心來——陸潛只要說幾個字就好,但他說不出。他憐惜小饕,便不忍讓他空歡喜一場。
  小饕說過的話,陸潛不是不信,只不過世間無常,變數太多,話說得再滿也強求不來,還不如順其自然的好。
  ——只有一點:既然答應了把小饕帶在身邊,便能讓小饕再受委屈。
  小饕還在煩惱著菜色,陸潛並不打算催促:這副認真煩惱吃食的模樣才該是小饕的本性。
  只是陸潛不催,小饕卻突然記起一件事來:這一路上的食宿費用雖說都是那些道士包了,但剛吃過晚飯就又開伙,恐怕那些道士再有錢也不會願意付賬吧?
  吃飯要花錢,花不了那些道士的,自然就得花陸潛的……陸潛很窮的。這麼一想,小饕剛才的興奮勁兒就沉了下去。
  他神情一變,陸潛就發現了:「怎麼了?」
  小饕抬眼看他,期期艾艾道:「我……我還是不吃了,我去睡覺了。」
  說完,小饕轉身就要往裡間去。陸潛攔住他,扶著他的肩膀問他:「到底怎麼了?」
  小饕掙了兩下,沒能掙脫,只得低著腦袋小聲答話:「……要花錢的。」
  又是這樣。
  寧願壓抑了本性也要努力表示自己已經長大。
  陸潛說不出自己心中是什麼感覺,只能長歎了口氣,雙手捧起他的臉,直直望進小饕眼裡:「餓了便老實說出來,我總是有辦法的。你不用想那麼多。」
  小饕被他看得臉上發燙,支吾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應承。
  陸潛放開手,突然問他:「那,糖醋排骨如何?」
  「啊?」小饕一頭霧水。
  陸潛卻不再說話,逕自開了房門出去。直到他自外面關了門,小饕才反應過來陸潛是問要燒的菜色。
  「嘿嘿……」小饕盯著那扇門,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可樂,但就是抑制不住地覺得開心。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滿足感覺,比終於嘗到心心唸唸的美食更加滿足的感覺。

  54.

  陸潛這一出門,便好一會兒都不見動靜。小饕估摸著他又要借廚房,又要料理食材的,怕是要花不少時間,於是也不心急,就坐在桌邊伸手撩油燈上的火苗玩。
  他不怕燙,手指一點一點地壓在火上,點得那火苗直哆嗦,映照出來的影子也歪歪扭扭抖個不停。
  「咕嚕——」肚子又叫了一聲。小饕把被烘得發熱的手罩在肚子上,脫了鞋蜷坐在椅子裡,眼睛牢牢盯著房門。
  以往在靈山,這時候小饕已經是該睡了,但現下這麼無所事事地等著,他卻一點睏意都沒有。
  不過他也不曾等上太久,那門就被篤篤敲響。
  小饕跳起來,趿著鞋磕磕絆絆衝到門前,把門一拉——外面站著的卻不是陸潛。
  小饕臉上的笑意頓時收斂起來,連說起話來也是不情不願:「陸潛不在。」
  「我知道。」沈雁回低頭看他,眼裡說不出是什麼意味。
  沈雁回還穿著白日裡那件道袍,不說話時還看不出異樣,他一開口,小饕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酒氣。饕餮嗅覺靈敏,小饕不喜歡那氣味,更不喜歡門口這個人,眉頭一皺,忍不住就要關門謝客。可他手上剛要動作,就被沈雁回按住了門框。
  「你幹嘛?」小饕瞪他,滿眼不悅,「我說了陸潛不在。」
  「我也說了我知道。」沈雁回搖搖頭,嘴角微微勾起,「我方才看到師兄往廚房去了——他是要去做菜?」
  小饕警惕地望著他,半天才嗯了一聲當做回答。
  得了他的答覆,沈雁回似乎想到什麼,連神情都舒展開來:「以前師兄就愛下廚,總被師父說是玩物喪志……」小饕見他提及陸潛過去的事,忍不住豎起耳朵去聽,可沈雁回只說了這麼一句便打住了話頭,再開口時,卻是突兀的一句:「師兄待你很好。」
  小饕有些莫名其妙,不過心裡覺得陸潛待自己確實很好,便鄭重地點了頭。
  沈雁回笑笑,歎息一般道:「我這個師兄啊,從來都是如此,待誰都是好的——明明無心,偏偏多情……」
  他話裡有話,小饕正想讓他說個明白,沈雁回卻突然收了手去,也不說告辭的話,就這麼轉身走了。
  小饕怔愣著看他走遠,那句歎息便一直迴盪在耳旁。話裡的意思還不及細想,小饕心裡就已經覺得難受起來。
  他抬手摸摸胸口:那裡並不疼痛,只是沉沉的、悶悶的,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沈雁回為什麼喝了酒來找他說這些話,小饕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明白。只是他知道,沈雁回說的並沒有錯。
  就算陸潛把他帶出靈山,帶在身邊,又處處照顧他,和他想要的卻還是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我想要的是……」小饕不自覺地低聲自語。
  早些時候的滿足感覺已經消失不見了。
  撫在心口的手落在腹部,肚子也應景似的又叫了一聲。
  小饕嚥了口唾沫:原本可以忍耐的飢餓感突然變得強烈起來,讓他想要馬上做點什麼才好。

  55.

  陸潛回來時,小饕早已坐回到桌邊,睜著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怔怔發呆,直到熱氣騰騰的菜餚擺到面前才回了神來。陸潛當他是天晚犯困,也沒有多問,只是盛了白飯催小饕快些吃完休息。
  小饕心裡有事,便是餓著也不像以往那樣見著吃食就歡欣鼓舞。他摸了摸肚皮,探頭去看那碗糖醋排骨。
  要論賣相,陸潛這道糖醋排骨賣相並不好:時候太晚,從生肉料理起來費時太多,陸潛記得店家晚間熬了排骨湯,便直接討了煮好的排骨下鍋。那肉湯店家也不知熬了多久,直熬得肉質全都鬆散開來,再下鍋燜煮勾芡,盛出來時,骨頭根根光潔溜溜,肉塊卻是融進了濃稠的湯汁裡似的找不出來。
  小饕一眼瞧去只見骨頭不見肉,心下正納悶這糖醋排骨到底是個什麼說法,陸潛已經連肉帶湯舀了滿滿一勺蓋在他飯上。
  小饕湊在碗邊嗅了兩下,頓時被那酸甜味道激得口水直流,連精神都振奮起來。食慾當前,再憂心的事也算不得事。小饕攥著勺子扒了一口進嘴裡,這才露出點舒心模樣。
  碗中肉塊酥爛,入味極好,拌在白飯裡直讓小饕胃口大開。他吃得香甜,陸潛也沒閒著,取了乾淨筷子把大小骨頭一一挑出,方便小饕使勺子。
  一碗排骨兩碗飯,小饕還未盡興,碗裡就見了底。他忍不住抬頭去看陸潛,陸潛笑笑:「再吃下去,若是吃撐,就該睡不著了。」
  小饕也不反駁,戀戀不捨地刮盡碗裡酸甜湯汁,舔乾淨勺子,就任由陸潛收拾掉了碗筷。
  陸潛出門交還食具,小饕坐在桌前繼續回味。
  這一回味,就回味出了些異樣:他這一頓吃得算不得少,但腹中的飢餓感覺卻並未消失,甚至還比先前更加鮮明瞭不少。
  小饕拿過桌上倒好的茶水想把自己灌飽,可茶水剛一入喉,卻又分明覺得肚裡飽脹得已經喝不下丁點東西了。
  「怎麼回事?」他莫名其妙地放下杯子,「好像吃飽了啊?」
  明明吃飽卻仍是飢餓——這樣的經歷小饕隱約記得以前似乎有過,但具體情狀卻是想不起來了。
  「等陸潛回來問問他好了。」
  小饕剛打定主意,陸潛就推了門進來。他正要喚陸潛的名字,喉中突然一哽,卻是再吐不出半個字來。
  陸潛絞了帕子自己擦過手臉,一回身見小饕還坐在原處未動,便開口催他:「明日還得早起上山,快去睡吧。」
  他一句話說完,小饕既不應聲,也不見起身去裡間,只是雙眼發直地瞪著他,樣子古怪得緊。
  陸潛微皺了下眉,走去小饕身邊。小饕還是不動,只有目光隨他移動。
  「小饕?」陸潛抬手要碰他臉頰。
  小饕喉中嗚咽一聲,眼裡泛起紅光。
  陸潛直覺不好,剛要撤手退開,就被小饕狠狠撲在懷中,腳下一個不穩,便雙雙摔倒在地上。
  小饕的模樣與之前一次觸動封印極為相似,陸潛心中焦急,面上卻不敢展露分毫。他被小饕壓住肩膀起不得身,又怕激得小饕胡來不敢用力掙開,只輕聲喚小饕的名字。
  小饕不曾聽見一般,逕自在他頸項間慢慢磨蹭,口中喃喃念著什麼。
  陸潛側耳去聽,便聽得一聲聲夢囈般的「餓」。

  56.

  小饕很餓,非常餓。
  從記事起,小饕從來沒有這麼餓過:他眼睛發花,頭腦發暈,連耳朵裡都嗡鳴著聽不清外頭的動靜。飢渴如劈在枯草堆上的旱雷,在胸口燎成火原,沿著筋骨一路燒到指尖,直燒得他控制不住地顫抖。小饕意識不清,連害怕都是模模糊糊的,他想要開口求救,卻又偏記不起該如何擺弄舌頭才能吐得出字來。
  「陸潛……」小饕還記得自己方才摔倒壓住了陸潛,他焦急地想讓陸潛發現自己的異樣,可費勁氣力卻只能勉強在陸潛頸間蹭上幾下。
  熟悉的氣息傳入鼻端。
  小饕不自覺就放鬆下來,那些飢渴那些恐懼一瞬間頓住了,只有鼓噪的心跳聲在耳邊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我這個師兄啊,從來都是如此,待誰都是好的……」
  之前沈雁回說過的話不知為何突然從小饕心頭滑過,字句清晰,連那語調神態都不差分毫。
  小饕昏沉之下突然委屈起來:他很餓,他面前擺著滿桌的吃食,卻偏偏有人告訴他他不能吃一樣。
  小饕委屈得厲害了,便胡亂叫著餓,埋下頭,紮在陸潛頸邊狠狠地吸氣,恨不能把那個人的氣味都吸進自己的肚皮裡,再不叫外人嗅到半分。
  「都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
  那沉寂了片刻的飢渴又開始騷動,只是這次變成了一種奇怪的酥麻,像微風撓過春日裡新冒頭的草尖,熏熏然扎得人心尖都顫。
  小饕不依不饒地在陸潛頸窩磨蹭,動作的力度漸漸加大,原本求助的打算早被遺忘了個乾淨,只剩下小饕自己也不甚明瞭的慾念。
  陸潛雙手扶在小饕腰上,想要推他起身卻猶豫著不曾動手。小饕在他身上又折騰了一會兒,然後撐住他肩膀,主動退開幾分,垂下眼睛看他。
  方纔小饕動靜不小,即便冬日穿得厚實,陸潛也被他蹭得露出小半胸膛。小饕眼神仍未清明,陸潛怕激得他亂來,也顧不上自己衣衫凌亂,仍如之前一般喚小饕的名字。
  小饕垂著腦袋不動。
  陸潛輕笑:「小饕,地上太涼,讓我起來可好?」
  「……涼?」小饕遲鈍地重複道。
  「對,」陸潛繼續哄他,「地上涼。」
  小饕盯著他露出的胸口發呆,全部的心思都被那塊白花花的肉吸引住,陸潛又說了什麼,他已經聽不進耳中。
  以前在山上,天冷的時候妖怪們供奉的肉塊會被凍住,但只要在嘴裡含上一會兒,那硬邦邦的肉就又軟又暖了……
  「咕咚!」小饕無意識地嚥了口口水。
  「小饕?」
  陸潛見他雙眼發直,心下一驚,正要用勁推開小饕,就被一個濕軟溫暖的東西舔在了胸前。
  「小饕!」
  陸潛驚叫。
  小饕不管他的反應,猶自舔啃,口中還含混不清地念著:「暖暖……不涼……」
  陸潛哭笑不得。
  因為知道小饕神智尚未恢復,陸潛也不敢隨意喝止他的舉動。他記得小饕在山洞裡也曾如此胡鬧,但那時候小饕畢竟是獸身,陸潛並不覺得如何;現下,小饕卻是唇紅齒白的少年模樣,這麼俯在他胸前時不時露出粉嫩舌尖四下亂舔,著實讓陸潛渾身不自在。
  修道不同修禪,陸潛自然不會什麼都不懂,小饕可以胡鬧,他卻不能再如從前一般不當回事。
  「小饕,起來。」
  陸潛一邊柔聲勸他,一邊將雙手移向他肩頭準備伺機動作。卻不想陸潛指尖恰恰觸上那處,就被小饕反攥住了手腕。
  「陸潛……」小饕跨坐在他腹部,表情迷茫地看他,「好奇怪……」
  他的身體有什麼地方怪怪的,讓他忍不住挺動腰部在陸潛身上磨蹭,然後越來越熱。

  57.

  小饕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他只覺得心中無端焦躁惶恐,逼著他必須做點什麼,卻又不知該做什麼。
  陸潛一直不說話,他的表情小饕看不清:小饕身上熱得厲害,連眼中都蒸騰出一層霧氣,朦朦朧朧看什麼都不真切。
  「陸潛……陸潛……」小饕無措地叫著陸潛名字,他攢著滿身的力氣無處可使,只有雙手抓牢了陸潛才略緩下心慌。
  陸潛沉默良久,終於應了聲:「沒事的。」
  他的聲音與平日並無不同,甚至比平常還冷淡不少,可這三個字甫一入耳,小饕便一個激靈軟下腰肢,再也支撐不住地跌回陸潛身上。這一跌,小饕的下身便重重在陸潛腹部擦過,一種無法言說的奇妙感覺頓時從那處湧出,瞬間席捲全身,讓小饕忍不住蜷了腳趾小聲哼哼。
  小饕剛呻吟出聲,便感覺到身下人不自然地僵硬了全身。他思緒混亂,騰不出心思去想陸潛的異樣,只知貪戀方纔的快感,本能地擺動腰臀重複摩擦的動作。
  小饕變作人形時間不久,對人間禮法瞭解也不深,舒服了便急喘出聲,也不顧及客棧門板單薄會不會被人聽了去。
  他一心一意起伏聳動,陸潛的臉色卻是黑得不能再黑:本是擔心小饕身上那個封印再有古怪,他才不曾及時推開小饕,結果現在卻落到這麼一個尷尬境地。
  小饕上身偎在他胸前,鼻尖抵在他袒露的地方急促呼吸,炙熱的鼻息毫無遮擋地吹在那處,惹得陸潛臉色越發陰晴不定。
  小饕毫無知覺,仍是起伏不休,只是動作越快越重,便越是覺得尤不足夠。他焦躁地喘息,口鼻間滿滿都是陸潛身上味道,明明近在咫尺,卻偏偏抓握不住。心中的飢餓更甚,再努力呼吸也抑制不住吞食的慾望,等那慾念再也無法抵禦,小饕張口狠狠咬在了陸潛鎖骨處。
  他不是真想咬傷陸潛,這一口雖不曾咬得破皮見血,卻也用力不小。小饕隱約感覺自己咬出了牙印,便心虛地伸出舌頭去舔。
  陸潛渾身一顫,抽出雙手猛地坐起。
  他一起身,小饕便滑坐在他腿上。「怎麼了?」小饕懵懵懂懂抬頭看他,眼裡含著水汽,眼角暈開桃花,模樣無辜又惹人憐。
  陸潛呼吸一滯,突然口乾舌燥起來。
  他心神尚未回轉,嘗到甜頭的小饕已是等不及他回答,自顧自又在他腿上蹭動起來。
  陸潛忙將他按住,本想告訴他不能如此,可迎著小饕水汽氤氳的眼睛,那盤算好的說辭卻是怎麼也吐露不出。
  他不說話,又不讓小饕自己亂動,不一會兒,小饕眼裡的水汽便凝成了淚滴,一眨眼便滾落出來。
  小饕封印未解時,山裡妖怪連鳥獸求偶昆蟲交尾都不讓他看見;等小饕能變作人身了,妖怪們不知是故意還是真忘了,也沒個誰教他房中之事。小饕在陸潛身上毫無章法蹭了半天,下體又熱又脹,卻始終發洩不出,現在又被陸潛按住,連動都不讓動上一下,直憋得淚如雨下。
  「陸潛……」小饕帶著鼻音喚他,語調很是委屈,「我好難受……」
  他一邊抱怨一邊不安分地扭腰,下身硬起那處在陸潛腿根戳來戳去。陸潛尷尬至極,又明白小饕是當真不懂,不能責怪,一時間也沒了主意。
  陸潛為難,小饕想得卻是簡單:既然陸潛不讓他自己弄,那就得幫他弄。
  他難受得厲害,頭腦又昏漲,再顧不上去拿捏自己的舉動,一抹眼淚,又如幼時在靈山當山大王那般,強拉了陸潛的手按在自己腿間,命令他:「幫我!」

  58.

  小饕聲音不大,陸潛卻覺耳邊驚雷乍起,腦子裡嗡聲一片,整個人木楞在原處,被小饕強拽過手去也不記得拒絕。
  冬季衣衫厚重,小饕雖然不怕冷,一路上被陸潛盯著,衣褲卻也不曾少穿。陸潛猶在震驚,手上自然不會使力配合,只不過被小饕牢牢按著才不曾鬆脫。按說這麼一動不動抵著身下並不比剛才小饕自己胡亂磨蹭更加刺激,可只是隔著層層布料棉絮感覺到陸潛掌上溫熱,小饕就激動地再坐不直身體。
  他急急喘了兩聲,口中難耐地念著陸潛名字,雙手扶住陸潛手掌攥在自己熱得發燙的地方上下蹭動。他不懂什麼技巧,一覺得不夠,便更加攥緊些。如此幾番,呻吟剛見高亢,小饕卻停下動作,悶在陸潛懷中不管不顧地嗚咽起來。
  小饕哭得動靜頗大,還時不時洩憤似的撕咬陸潛衣襟,陸潛便是再呆怔也被他鬧清醒了。他匆忙收回手,不敢多想手上餘溫,便扶住小饕,連聲問道:「怎麼了?」
  小饕抬頭,臉上紅暈未褪,眼角春色猶在,眉間卻是緊緊皺作一團。他抽抽噎噎,話也說不清楚,只是斷斷續續叫疼。
  陸潛探手去他喉間:「喉嚨不燙啊?」
  小饕委屈更甚,扯開他的手,挺了挺腰:「下面疼……」
  陸潛面色尷尬,猶豫良久,終是敵不過心裡擔憂,幫小饕鬆了褲帶。
  一褪下褲子,陸潛就知道小饕為什麼叫痛了:妖怪們為小饕備下的衣物多是山下半月鎮裡尋來的,雖說比尋常人家精美柔軟,但半月鎮終歸不是什麼大鎮,那些衣料也不是頂好的料子,小饕方纔那般用力磨蹭,下體肌膚細嫩,早已經被蹭得紅腫起來。
  沒了衣服束縛,小饕下身涼颼颼露在外頭,那火辣辣的燒痛感頓時淡去不少。小饕不敢自己再動,但下體腫漲著發洩不出也當真難受。他小心翼翼碰了下被磨出紅痕的地方,眼睛一眨,又滴下淚來。
  小饕真覺得委屈難過了,反而不再開口去叫陸潛,只是低頭默默掉淚。他雙腿分開,跨坐在陸潛膝上,下體挺直透紅,毫無遮擋地指在陸潛腹間。
  陸潛臉上紅白交替,最後深歎了口氣,托在小饕腋下扶他站起,然後把他抱到裡間床上。
  「這次……只當是教你。」他別過臉不去看小饕表情,伸手在包裹裡尋到一瓶冬日裡防皸裂的軟膏倒在手上,然後握住小饕緩急不一地套弄起來。
  小饕本就憋了不少時間,再被他一逗弄,不多時便攥緊床單洩了出來。
  他軟在床上不住喘息,只覺身在雲端,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連陸潛替他擦身穿衣都不曾注意。
  小饕模糊間聽到陸潛走開,然後響起些動靜——先是水聲,再是開關房門的聲響。
  待腳步聲再回到床前,只聽陸潛說:「今夜我睡外面……你若是哪裡不適,便叫我……」
  小饕頓時清醒過來,一手扯住陸潛衣袖,眼眶一紅又要落淚:「你不要我了?」
  「不是……」陸潛尷尬。
  「以前都是一起睡的!」小饕打斷他,「你要是睡外面,我也睡外面!」
  陸潛心裡正亂,無力和他爭辯,見小饕堅持,只得把剛討來的被褥抱回床上。
  小饕怕他趁自己睡著離開,又執意讓了裡側的位置,自己睡在床邊。陸潛也只能照辦。
  陸潛一躺上床便側了身背對小饕,小饕卻不覺得被冷落,只是望著陸潛後背一個人偷偷地樂。
  陸潛已經洗過手,方才也開窗換過氣,但小饕還是能聞著自己的氣味——陸潛身上更是濃郁。

  59.

  這一夜小饕睡得安穩踏實,清晨被中鎮山弟子敲門吵醒也不感覺困頓;倒是陸潛一副不曾休息好的模樣,眼下泛著淡淡的青。
  看到陸潛的樣子,小饕多少也猜得出是與前一夜的事有關。昨夜他頭腦昏沉,只知道依憑本能行事,等一覺睡醒才又記起人間還有禮數教化這種東西。小饕喜歡陸潛,覺得和陸潛做那些親密的事情本就理所應當,但凡人的教條頗多,說不好他是就壞了什麼規矩,才惹得陸潛煩心沒有睡好。這麼胡亂一琢磨,雖然不覺得自己哪裡有錯,小饕還是後知後覺害起臊來。
  之前溜下山找陸潛的時候,他就決定不要再被陸潛當做不懂事的山野幼獸,一路上都小心約束自己言行,現在要是因為昨夜的事又被看做隨性胡鬧的孩子,可該怎麼辦才好?
  小饕心中惴惴,起床洗漱時便一直想和陸潛說話解釋,可幾次張嘴又想不出合適的說辭,等出了房門和中鎮山那些道士一道坐在大堂,更是連說話的時機都沒了。
  他心裡揣著事,早飯便只捧著碗一口一口喝稀粥,一臉的食不知味。若是以往,陸潛少不得要問上兩句,但現下情形尷尬,小饕不開口,陸潛也不說話。直到沈雁回宣佈啟程出發,兩人竟是一句交談也無。
  青沙縣地處中翠山山麓,縣中依靠山貨為生的人家眾多,加之青風觀素有名氣,時常有名士顯族慕名拜訪,山上便修了條小徑出來供人行走。中鎮山一行人沿著這條簡陋小路拾階而上,晨光中遠遠便能瞧見山巔青松掩映下的道觀。
  中翠山比不上名岳中鎮山那般磅礡連綿,卻遠比小饕住慣了的靈山陡峻險要。陸潛上山不久便故意落下幾步跟在小饕身後,小饕知道陸潛這是怕他道路不熟有意護著他,心裡不由得暗暗高興;但念頭一轉,想到他未變人形時,陸潛在靈山也是這麼照顧自己的,小饕就又高興不起來了。
  昨夜之後,他和陸潛還不曾好好說過話,也不知陸潛心裡究竟是什麼想法。早晨用飯時陸潛待他態度冷淡,小饕當時只顧自己胡思亂想沒有留意,現在記起卻是讓他越想越心慌。
  「他是生我氣了?會不會又要丟下我了?」
  小饕心神不寧,走幾步就忍不住回頭看陸潛,生怕這麼走著走著陸潛就沒了蹤影。他仗著自己是靈獸不怕摔,一門心思都只放在身後,原本四平八穩的步子接連踩空幾次,直惹得中鎮山的道士們不住側目。
  陸潛走在小饕身後,幾次三番被他驚出冷汗,出聲提點也不見小饕好好看路,只得快走幾步與小饕並排同行。
  小饕見陸潛趕上,心頭略鬆,習慣地伸了胳膊去牽陸潛的手。
  指尖相觸,陸潛動作一僵,不自然地縮回手整起了衣襟。
  小饕伸出的手便懸在空中。
  先前的擔憂似乎成了真。
  小饕不解地望著陸潛。陸潛別過臉,避開他的視線,只低聲道:「快些走吧。」

  60.

  小饕一顆心沉沉往下墜,再提不起勁思量,只垂下眼來悶聲趕路。
  他身量不高,貼在陸潛身側,連陸潛的肩頭都望不見;若是他再高上那麼幾分,說不好卻能猜出陸潛迴避的真正原因來。
  陸潛自早起起來便一直板著張臉,此刻表情也未變分毫。小饕只當自己惹惱了他,卻沒瞧見陸潛那隱約藏在鬢髮後頭的一雙耳朵,已是紅得透亮。
  昨夜小饕自己解了慾念一夜好眠,陸潛卻躺也不是臥也不是,輾轉了一晚上,清早起來還是覺著掌心裡的異樣感覺揮之不去。
  此前小饕那些懂事聽話的模樣,陸潛確實看進了心裡,也當真感覺小饕是長大了——可這「長大」,說到底依舊是長輩看小輩的心態,不過是欣慰孩子知禮明白事兒了,並不如何往那情啊欲啊上頭想。
  中鎮山門風嚴謹,雖不禁弟子婚配,卻也要求潔身自好。陸潛自小在中鎮山長大,一朝淪為棄徒,品行上也未敢有過差池。前夜會幫小饕紓解慾念,也是陸潛一時慌了神,只著急快些解了兩人的尷尬,卻沒曾想,這一幫忙,小饕的心思越發堅定不說,陸潛自己也再不能端著長者的心態去看小饕了。
  陸潛心神不寧,每每瞧見小饕含了委屈期待的眼神,便覺得手足無措,最後只好刻意避開,勉強自己把心思放在青風觀的血案上。
  這一路陸潛與小饕走得沉悶,中鎮山的弟子們也不是什麼聒噪的性子,一眾人等直到登了山頂,也不曾說過幾句話。
  山風凌冽,山頂更是寒風刺骨。昔日聲名遠播的道觀現下山門半開,風一吹便吱呀作響。
  沈雁回也不派弟子先進去通報,逕直推開山門進了中庭。
  一踏入青風觀地界,陸潛心中便是一緊:道家講究天人合一,建觀立廟更是慎之又慎。中翠山靈秀不俗,青風觀又是依憑自然勢態而立,即便染了血污也該有天地靈氣蕩滌污穢;可如今觀中血案過去已是三月不止,觀內卻仍是一片死氣瀰漫,中鎮山一眾青壯弟子立於中庭,竟也壓不住那股穢氣。
  日頭已近中天,青風觀中卻是涼比寒夜。不用沈雁回提點,那些個入門不久的小道士也覺出不對來了:「掌門,這觀裡……怕是有什麼古怪。」
  沈雁回臉色凝重,並不言語,只是比了個手勢讓弟子們站在一處戒備,自己朝那三清殿走去。
  殿門大開,慘白的日光卻照不進殿裡,一眼瞧去,只覺得黑洞洞如鬼怪的大嘴一般。
  沈雁回來到殿門外,合掌一禮:「中鎮山沈雁回,率弟子前來拜會。」
  殿內隱隱響起兩聲哭音,不一刻,便有一眼睛紅腫的小道士跨出門檻回禮:「青風觀弟子張芝,見過沈掌門。」
  沈雁回一行人的行程目的,小道士早已收到書信,此刻見庭中除了道士打扮的一群人外,還有兩個尋常衣著的人,便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沈雁回略一撤步,阻了他的目光:「家師與令師多年至交,此次青風觀蒙難,家師慟切不已,令中鎮山上下齊力搜尋真兇。奈何賊人狡猾,整整三月也未被覓得蹤跡。此次我等便是特來求教當日細節,以尋線索。」
  「沈掌門太客氣了。」小道士忙不迭行了一禮,側身便將客人往殿中讓,「外面風大,還請進來說話。」

  61.

  小道士禮數周全,看不出什麼古怪,沈雁回便也不多言,抬手喚了弟子隨行。
  青風觀本是名觀,老觀主周凜又與中鎮山前掌門交好,縱是不曾親來拜會過青風觀,對此地氣派,陸潛等人也是早有耳聞;可現下一入殿門,且不說那傳聞裡頭斗拱椽檁上的仙家圖畫,就是殿前三尊天尊金身都似沾染了污穢,顯出幾分猙獰來。
  小道士翻出火折子,將三清像案前油燈一一點亮。殿內無風,那燈火卻猶自搖擺不定,將大殿映照得鬼氣森森。
  「那天,我大師兄就是死在了這裡。」小道士指著殿中一根石柱:柱礎顏色髒污,原本的蓮花圖案幾乎分辨不出。「其他門派的道友不叫我們清理這裡。這石頭上的黑斑……」小道士眼含水光,嘴唇直打哆嗦,「這石頭上的黑斑,都是大師兄的血……大師兄叫我們幾個年紀小的躲起來,他自己卻……」
  他言語哀戚,聽得中鎮山眾弟子也面露不忍。
  小饕躲在陸潛身後。他原本還在為陸潛早前的迴避悶悶不樂,對這些道士的官司並不上心;可聽著那小道士哭自己師兄,小饕不期然就想起靈山上大大小小的妖怪們,想到起他們故意放他下山自己對付沈雁回的事。
  要是小花他們也像這樣出了事……念頭方起,小饕鼻子一酸,頓時紅了眼眶。
  青風觀的小道士啞著嗓子講自己被害的師兄弟,小饕就抽著鼻子想山裡的妖怪。小道士越講越傷心,他也越想越難過,不多時,眼裡淚水就打起轉來。小饕不願在外人面前哭,就咬著牙強忍,忍到極處,整個身子都止不住地顫。
  他本就是貼著陸潛站著,現在異樣也逃不過陸潛的眼。
  陸潛隱約猜到他是為什麼難過,心下歎息,見小饕身上抖得厲害,便也顧不得週遭道士們眼光,側身把他擁在懷中,一手輕拍他後背。
  小饕先是一愣,等這怔愣過去,眼中的淚水卻是再也壓抑不住。
  他把臉埋在陸潛胸前,低聲嗚咽,對妖怪們的思慮也好,被陸潛冷落的委屈也罷,都在這一擁一拍間隨著眼淚傾瀉而去。
  「嗚……」
  小饕低泣不止,青風觀的小道士也跟著哭號起來,整座大殿一時間只剩起伏的哭聲。
  中鎮山的弟子們面面相覷,沈雁回也冷了臉色望向陸潛;陸潛只作不見,仍是安撫小饕。
  等那兩人哭得差不多了,沈雁回終於緩聲道:「人死不能復生。現下最緊要的還是捉拿兇手,還各位枉死的道友一個公道。」
  小道士聞言匆忙擦乾眼淚,連聲稱是。他快走幾步,引沈雁回等人繞出正殿,往山房而去。
  小饕也不再哭,只是懊惱被人瞧了笑話,悶在陸潛懷中不願見人。
  陸潛低聲勸他:「他們都走了。」
  小饕偷眼望去,見確實不見了中鎮山的道士,才紅著臉自陸潛身前退開,跟著他往殿後走。
  他二人服飾與中鎮山一行人不同,又綴在最末,青風觀的小道士便是在前方引路,也能一眼找出他們來。
  他遠遠沖小饕行了一禮——小饕眼力好,還能瞧見他滿臉感激神情。
  小饕明白了:這小道士怕是誤會自己是為他的師兄弟而哭了。
  小饕臉上一熱,趕忙學著他的姿勢回了一禮。
  小道士笑笑,繼續在前面引路。
  小饕遠遠瞧著他,心想:「這個道士倒是跟其他的不一樣。」

  62.

  他們一路西行,繞過配殿,來到一座小院。一進院門,就見院內草木蕭條,亭宇破敗,青石路面也久未掃灑,髒污不堪。
  小道士停在照牆邊,一指院中的水缸,啞聲道:「當夜我就是躲在了這裡。」
  「哦?他從正殿一路殺到這兒?」沈雁回近前看了看那口枯水缸,問他,「你確實看清行兇的人了?」
  「看清了……」小道士乾嚥了口吐沫,驚怕似的撇開眼去,「那人,那人在觀裡住過段時日,我記得他的相貌。」他頓了一頓,又小聲說道:「那人長得好看,大師兄以前還開過玩笑,說天上的神仙也比他不過。」
  「這樣麼……」沈雁回垂下了眼,不再追問。
  他不再問,陸潛卻還有滿腹疑惑。他向那小道士走近兩步,見有中鎮山弟子一臉戒備,才停下腳步:「請問這位小道長,你可曾看見那兇手是怎麼殺的人?觀裡道長們的屍首現在又在何處?」
  小道士上下打量了陸潛幾眼,又扭頭去看沈雁回:「沈掌門,這位是……」
  「是來幫忙的人。」沈雁回微微一笑,「小道友有什麼話,但說無妨的。」
  小道士得了他這句,才回身答陸潛的話:「其實我也不曾親眼見那人殺人。那夜突然狂風大作,山門外野獸嘶號得厲害,大師兄說怕是有妖怪打上門了,叫我們找地方躲藏。我和一個師弟逃到這裡,他躲在假山上,我爬不上去,就躲進了水缸裡。那時候缸裡養著荷花,葉子還沒敗光,我就從葉子底下往外偷看。也不知在冷水裡泡了多久,我心裡害怕,就想爬出去找師弟,可不等我站起來,那人就走到了水缸邊。他身邊飄的都是綠瑩瑩的火,臉上……」一陣風過,小道士打了個哆嗦,「臉上還有好多血!」
  陸潛皺了眉頭,等他繼續說。
  「我怕他發現我,就閉緊眼睛沉到水下,等實在憋不住氣了,才探出頭來——那時候,那人已經走了。我和師弟在院子裡又躲了許久,眼見著天快亮了,才跑回三清殿找大師兄他們,可當我們到那裡時,只見滿殿都是綠火,根本進不去。」小道士說著說著,又哽咽起來,「大師兄那個時候還沒有死,我們眼睜睜看著他掙扎著爬到石柱邊,身上被綠火燒得見骨。」
  「大師兄抱著石柱站起來,對著天尊像喊了什麼——我聽不清那句子,只聽清他喊出的名字。」
  「什麼名字?」陸潛追問。
  「九垣!」小道士狠狠揉著眼睛,卻藏不住漸濃的哭音,「我記得這名字,就是那個人的名字!」
  他難過得厲害,陸潛也不忍心再催問。
  小饕瞧見他的模樣,心裡也不好受。山道上小道士向他行禮的事,小饕還惦記在心裡。他覺得小道士對自己和氣,又可憐他難過也沒人安慰,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勸他:「你……你不要哭了,我,我們會幫你的。」
  小道士胡亂抹了把臉,紅著眼睛對他點一點頭,便把剩下的話說完:「大師兄他們的屍首都不在了。」
  「不在了?」陸潛吃了一驚。沈雁回卻是早就知道,面上並不見驚奇。
  「嗯,」小道士抽著鼻子,咬牙道,「都被那綠火燒光了。」

  63.

  他話音未落,陸潛心中便是「咯登」一下:如果當日放火的真是九垣,那狐火威力究竟如何,在場的怕是沒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九垣愛吃禽鳥,就算修道有成也不願忌口,在中鎮山時更是沒少逮些山雞野鴿之類到丹房擾陸潛煉丹。中鎮山不禁葷腥,但在道門殺生始終說不過去,九垣不怕和道士們吵架,替他料理山禽的陸潛卻不想為這事惹麻煩。九垣有求於他,便只得每次偷完嘴後挑出幾朵狐火,把那些羽毛骨頭燒個乾淨。
  陸潛也曾好奇問過他狐火的厲害,當時九垣並未言語,只點了團青綠火焰在一隻小銅爐上,叫陸潛自己去看:銅爐上的火光羸弱,一副隨時熄滅的模樣,貼近了也只覺寒涼不見熾熱;但半盞茶不到,原本好端端的銅爐就化作了銅汁,滋滋滴落。
  陸潛不信九垣殺人,卻也知道能沾身不滅、燒得人屍骨無存的火焰不是尋常妖怪就能施展得出的。
  現下九垣的狐珠就在他體內,陸潛若想,也能放出狐火來,但他這點微末把戲比起九垣當日展露給他看的,當真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難道九垣真出了什麼事?」陸潛心裡擔憂,再問起小道士來,便顧不得斟酌言辭了。
  「你不曾親眼看見九垣殺人,現在也沒有屍首供人驗傷,你怎知九垣就一定是殺人兇手呢?」
  小道士臉上果然難看起來:「若他不是兇手,他怎麼會出現在觀中被我瞧個正著?若他不是兇手,他做什麼要燒掉師兄們的屍首毀屍滅跡?更別說我大師兄在他放火時根本就還未死!」
  陸潛搖頭:「小道長此言差矣。且不說放火的是不是九垣,目的又是什麼,若無確鑿的證據,便是官府也不能隨意定罪……」
  「什麼沒有確鑿證據?我不就是證據嗎!」小道士氣得跳腳,指著陸潛怒罵,「你這個人,你到底是來幫誰的!」
  眼見兩人就要吵起來,小饕連忙扯住陸潛衣袖,不安地喚他:「陸潛……」
  「陸潛?」小道士聽見這名字,愣了一愣,「你是陸潛?」
  陸潛見他如此反應,只道是小道士聽說過他與九垣的關係,等琢磨過味來就要找他拚命,便把小饕又擋回身後:「不錯,正是陸某。」
  他已經準備要應付全武行,那小道士卻斂了怒氣換了副鄭重的態度問他:「你真是陸潛?原本中鎮山的那個?」
  陸潛有些詫異:「不錯。」
  小道士臉上突然露出幾分喜色:「真的是你?你真的來了!我大師兄有東西給你!」
  他這話一出,不僅陸潛吃驚,中鎮山的弟子也是一片嘩然。
  沈雁回輕咳一聲,等那喧嘩聲靜了才問:「你師兄有東西給他——之前怎麼不曾聽說過?」
  小道士慌忙掩住嘴。
  沈雁回言語上並不逼問,只定定看他,直看得小道士額上冒出汗來。
  陸潛知道他不問出答案不會罷休,便開口道:「小道長,你說吧,不妨事的。」
  小道士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大師兄叫我別告訴其他人的——說來也奇怪,大師兄好像知道觀裡要有事似的,在出事前幾天交了件東西給我,只說讓我有機會便把東西送到一個叫『陸潛』的中鎮山棄徒手上。我說我不認得你,大師兄就說,如果觀裡發生什麼事,你一定會來的。」
  陸潛聽得直皺眉:「我和你大師兄並不相識,他為什麼篤定我會來?」
  「不知道,」小道士搖搖頭,「大師兄沒有說。」
  「那他是留了什麼東西給你?」沈雁回問道。
  小道士看看他,又瞧瞧陸潛,最後視線一滑,落在了陸潛身邊探頭探腦的小饕身上。
  小饕衝他眨了眨眼。
  小道士抿了下唇,終於下定決心,道:「大師兄交給我的,是一支笛子。」

  64.

  那是支六孔曲笛,入手頗有些份量。小道士把它藏在自己房中,也不知是不是蹭到了哪裡,取出時膜孔上的葦膜早已剝落。
  陸潛對樂器無甚研究,只憑笛身上的斑痕看出是湘妃竹所制。竹笛光潔如玉,笛孔齊整,尾孔上系一個平安結,看得出是主人心愛之物——如此品質的湘妃竹笛價格定然不菲,那不曾有過交情的青風觀大弟子把這麼一支笛子交給他,其中用意陸潛是當真猜不出來。
  他猜不出,小道士也不明原委:「大師兄只是交代我把笛子給你,其他並未多說。」
  小道士那裡再無線索。沈雁回領著中鎮山的弟子又在觀中仔細搜尋了一遍,也不見什麼新的發現。
  時間已過晌午,青風觀久疏打理,沈雁回也不想妄動觀裡的東西,便讓弟子們掏出自帶的水囊乾糧休息充飢。
  眾人便在觀中飯堂收拾出幾張桌凳三兩坐下。青風觀的小道士在一旁呆呆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湊到陸潛小饕跟前不好意思地問:「我能跟你們坐嗎?」
  中鎮山的道友們年歲都比他大,一群人裡只有小饕看來和他年紀相當,再加上剛在三清殿中一起哭過,小道士心中自然對小饕有了親近之意。
  陸潛見他表情誠懇,小饕也不像討厭他的樣子,便招呼他坐下。
  小道士快手快腳坐好,從懷裡掏出自己準備的乾糧。
  小饕沒有帶乾糧的習慣,陸潛帶了什麼他就吃什麼;陸潛早上心思煩亂,也分不出神挑揀,便隨其他人一道背了些饅頭上山。現在掏出饅頭來,早就涼透發硬,嚼在嘴裡乾巴巴的,既費力,又沒什麼滋味。小饕拿涼水就著饅頭,吃得沒什麼勁頭,一抬眼,正瞧見小道士掏出個油紙包,打開一看,裡面裝著五六個半掌大小、形狀各異的糕點。
  那糕有像梅花的,也有圓形、菱形的,顏色或粉或白,隱約透著餡兒,聞起來甜津津的。
  小饕看得好奇,又聞到那香甜的味道,一時就移不開眼了。
  小道士本就有心向他示好,見小饕直勾勾看著自己的糕,便大方分了兩個出來,遞到小饕手邊:「這定勝糕是今早買的,很甜的,給你。」
  小饕犯饞被他發現,直臊得臉上發燙,忙不迭地推讓道:「這是你的,我不要。」
  「我還有呢。」小道士不肯收回。
  小饕沒有這樣被人塞過吃食,也不知道這人給他吃的是什麼意思,慌得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了,眼睛止不住往陸潛那邊瞧。
  陸潛倒是看出來小道士就是想和小饕交好,便替小饕道了謝。
  小饕面紅耳赤地收了糕點,想了想,又勻了個饅頭給小道士:「這個給你——這樣就不會餓著了。」
  小道士看了看陸潛,見他點了頭,才接過小饕的饅頭。
  雖然還沒下口,但聞著味兒小饕就知道自己手裡兩塊糕要比冷饅頭好吃。他覺著這麼換法小道士虧大了,心裡又隱隱捨不得把糕點還給人家,正在胡思亂想,就見小道士笑瞇瞇地在饅頭上咬了一口。
  既然啃過了,就不能再換回來了。
  小饕偷偷鬆了口氣,這才放心地去嘗那定勝糕。
  糕點鬆軟甜香,裡面還有豆沙做的餡兒。小饕小口小口嚼著,一邊盤算等沒人的時候要問陸潛會不會做這糕,一邊偷眼去看那個小道士。
  陸潛在一旁看得好笑,想起小饕不曾交過朋友,便尋了個由頭暫時走開,放他們兩人說話。
  他剛走開,沈雁回便放下乾糧,也向同一處走去。

  65.

  陸潛並不走遠,發現沈雁回跟在身後,便在飯堂外的老銀杏下停住:「沈掌門有什麼指教?」
  沈雁回腳下頓了頓,又繼續走到他身前:「陸師兄,何必這麼生分?我說過,你不當我是師弟,我總還是認你這個師兄的。」
  陸潛不置可否,只歎了口氣,道:「你跟過來也不是為了敘舊吧?有什麼話,還請直說好了。」
  沈雁回果然也不再提什麼師兄師弟,正了神色問他:「你身上有九垣的狐珠,在這觀裡可曾感應到什麼?」
  「不曾。」陸潛搖頭,「且不說行兇的是不是九垣,就算他那夜真在青風觀,現在過了三個多月,也感應不出什麼了——還是說,」陸潛看著他,「你認為九垣在這附近?」
  「我也不過是猜想,既然師兄說沒有感應,那他便是不在吧。」沈雁回打了個哈哈,轉身便要回去飯堂。
  陸潛卻皺起眉頭,叫住他:「沈雁回,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我?搞鬼?」沈雁回笑了,「陸師兄何出此言?」
  陸潛面色不豫:「以前在中鎮山上,你和九垣見了面就吵,九垣天劫失蹤也不見你為他擔心分毫——現在你領著山上弟子千里迢迢跑來青風觀,當真只是要還青風觀的道友一個公道?」
  「呵……」沈雁回笑容不改,等他繼續往下說。
  「你在靈山時提到九垣真身,究竟是什麼意思?」
  沈雁回不笑了,只是古怪地看著陸潛,眼神似喜似悲,良久,才突然問道:「陸師兄,師父趕你出山,我不曾阻止……你恨我麼?」
  陸潛一愣,終於還是搖了頭:「當時情勢你也說不上話,再說,路是我自己選的,談不上什麼怨恨。」
  「那,」沈雁回又問,「師兄可還信我?」
  他問得懇切,隱隱帶著點哀求,陸潛略一晃神,便像回到舊日中鎮山上年少時光。只是……陸潛垂下眼來:終究都不同了。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他說,「九垣是我難得的知交,我不想見你們爭鬥。」
  他沒有說信與不信。
  沈雁回像是早就預料到他的答案,面上神情淡然。他一面回身,一面漫不經心道:「陸師兄放心吧,我對九垣沒什麼惡意——我若想害他,便是沒有你身上的狐珠,他也早死了千八百次了。」
  說完這句,他便徑直回了飯堂。
  陸潛看著他的背影,不自覺地撫上胸口。

  他們二人交談時間並不長,陸潛回來時,小饕剛與小道士互換了姓名。
  「你就叫小饕嗎?沒有姓嗎?」小道士張芝好奇地追問。
  小饕疑惑地反問他:「一定要有姓嗎?」
  張芝點點頭。
  「為什麼?」
  張芝答不上,只嘟囔著:「人人都有啊……」
  小饕扭頭看了眼剛坐下的陸潛,一拍巴掌:「那我就姓陸好了!」
  「咦?哪有你這樣隨便找個姓氏來的……」張芝咋舌。
  小饕卻托著腮瞧著陸潛笑:「才不是隨便找的!」
  「陸饕!」他笑得極滿足,偷腥的貓兒似的,讓人忍不住也跟著他笑。
  陸潛本想告訴小饕不該用他的姓氏,可只要看著他就說不出口了。
  「罷了,隨你喜歡。」陸潛歎氣:那胸中原本的積鬱之氣霎時隨之散盡。

  66.

  休息完畢,觀裡再沒有什麼可查,沈雁回便領著眾人下山。
  陸潛把張芝交給他的笛子別在腰間,下山時,那平安結的穗子就一路輕巧地蕩來掃去。小饕看著有趣,總想抓過來細瞧,卻因為被陸潛牽著手,又不捨得掙動。
  ——清早上山時的尷尬氣悶好容易被道觀裡頭那些事打岔沖淡了,他才不想惹得陸潛又不肯理他。
  中鎮山的道士們都神色沉鬱,和他們一道下山的張芝也是頻頻回頭望向自家道觀,眼裡泛著些許淚光。
  他是小饕新結識的「朋友」,小饕自然不想他難過;可陸潛好容易忘了早晨的迴避,願意握著他的手了,小饕心裡滿滿的都是歡喜,實在撥不出太多心思安慰張芝——況且,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才好。
  他硬逼著自己琢磨了一會兒,最後看了眼陸潛,狠狠心,對張芝道:「你別哭,等到了客棧,我讓陸潛給你做好吃的!」
  他這話說得頗為不捨,陸潛還未反應,小道士張芝先笑了出來:「好吃的?他很會做菜嗎?」
  「當然!」小饕挺直了腰板,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驕傲。
  「真好……」張芝又笑了兩聲,可笑聲未歇,他眼裡未退的淚光就已經凝成珠滾成線,連說話也哽咽起來,「嗚……我大師兄也可會做菜了……嗚嗯……師兄……」
  他一哭,小饕就著了慌,一時間手足無措,下石階的步子一個踩空,差點就這麼滾下去。
  「小心!」陸潛險險托住他,驚出一身冷汗。
  小饕扒著他的衣服站穩,胸口砰砰跳得飛快。一旁的小道士也顧不上哭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跟前,問他:「沒事吧?」
  小饕覺得自己的耳朵裡也全是雷鳴似的心跳,眼睛能看見張芝在說什麼,耳朵卻聽不見。他張開嘴,想叫陸潛和張芝別擔心,卻被右腳踝處突然的一陣刺痛激得差點叫出聲。
  「扭傷了。」陸潛放開他的右腳,站起身來。
  他臉色不大好看,小饕立刻老實低頭認錯:「我不該走路不看腳下。」
  陸潛好氣又好笑地揉了揉他的頭頂,轉身蹲下:「上來吧。」
  他們三人這番動靜不小,不少中鎮山道士從張芝開始哭就不斷斜過眼來瞧他們;現在陸潛做出要背小饕的模樣,側目的人自然更多。
  小饕被他們看得羞惱,卻也知道自己傷了腳踝便是逞強也走不下山,正在扭捏之際,突然瞧見沈雁回也在往這邊看,小饕也顧不上其他許多了,往前一趴,便扒在了陸潛背上。
  陸潛雙手托好他,站了起來。
  之前回靈山的時候,小饕就知道陸潛背自己並不費力,現在也就不擔心壓壞了陸潛。他用雙臂鬆鬆摟住陸潛的脖子,半是炫耀半是挑釁地瞪了沈雁回一眼。
  沈雁回黑著臉別過頭去。
  小饕頓時高興起來,道士們的圍觀也好,腳上的刺痛也罷,統統都進不了他的心。
  下山路陡,大家專心走路,便沒什麼人說話。張芝自覺小饕扭傷跟自己脫不了關係,也不好意思往陸潛身邊湊。
  只有小饕,不用自己走路,又離陸潛這麼近,沒過多久,心裡就莫名發癢起來。
  他把臉枕在陸潛肩上,嘴巴對著陸潛耳朵,小聲叫他:「陸潛。」
  陸潛微微一僵,很快又放鬆下來:「怎麼了?」
  小饕喚他的聲音很小,陸潛回話的音量也不大,細小的說話聲只有他二人聽得見。
  小饕只覺得身體裡某處軟軟的,好像有點高興,又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一樣。他輕輕在陸潛肩上蹭了一下,問:「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陸潛這次沒有發僵,背著他繼續往下走:「我生你什麼氣?」
  小饕癟癟嘴,抱怨道:「早上你都不理我。」
  陸潛好一會兒都沒有回答,小饕幾乎又惶恐起來時,他才答道:「沒有不理你——只是我自己心裡亂。」
  「亂?亂什麼?」小饕好奇追問。
  陸潛卻不再答了,只說了句「抓好」,調整了下姿勢,便繼續趕路。
  小饕隱約覺出些什麼,即使沒有得到個明白的答案,也歡欣鼓舞起來。
  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撐得滿滿的,比中午吃下的饅頭更管飽,比糕點更香甜,讓他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

  67.

  日漸西斜,山林裡起了風,嗖嗖抽得人骨子裡發涼。
  小饕倒不覺得冷,只是山路枯燥,在陸潛背後趴久了便一個勁兒地犯困。中翠山的動物多在過冬,偶爾有要外出覓食的,也不敢往小饕左近湊。小饕東瞅西看沒瞧見什麼有趣的活物,乾脆伸手去摸陸潛腰間的曲笛,抽到眼前,顛來倒去地擺弄,權作打發時間。
  這笛子在好些人手裡轉過一圈,早已經檢查完畢,並未發現異樣;現在小饕拿去玩,陸潛也不攔他,只吩咐說:「小心別掉下去。」
  小饕應了一聲,低頭研究笛身上的孔洞:「這個是做什麼用的?」
  他這話是問陸潛的,聲音並不大,走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張芝沒聽清楚,只看到小饕在摸那笛孔,就出聲問他:「你會吹笛子嗎?」
  「吹?」小饕好奇地看著手裡足有兩尺長的竹管,反問張芝,「這個能吹?」
  張芝不知道小饕是不認得笛子,只當他在問自己手裡那支湘妃竹笛能不能吹出調兒,便搖了搖頭,道:「大師兄的笛子沒了笛膜,吹不了曲子的。」
  「哦。」小饕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張芝,「你大師兄會吹這個?」
  張芝「嗯」了一聲,神色黯淡:「師兄很喜歡吹笛子的,吹得也好聽——」他突然想到什麼,咬牙怨忿道:「他還給那個九垣吹過!」
  「你說什麼?」陸潛停住腳步,回身看他,「小道長,你說你師兄給九垣吹過曲子?」
  張芝抿住唇,不肯再說。
  他心裡還是認定九垣殺人,陸潛替九垣開脫,他本不想給陸潛好臉色;可這人又是大師兄交代他等的人——就算陸潛說與大師兄並不相識,可師兄肯把自己的寶貝笛子交給他,這人總不會和害了師兄的歹人一夥。
  況且……
  況且小饕不是壞人,那他全然信任的陸潛應該也不是什麼壞人才對。
  張芝年齡尚小,有什麼心思全都寫在臉上。陸潛看他又是皺眉又是抿嘴的,也不便催問。
  他不問,自有聽見他們說話的中鎮山弟子請了沈雁回來問。
  為青風觀討公道的沈掌門開口自然比陸潛管用,沈雁回一問,張芝就老實答了。
  「以前那個九垣仙君來觀裡小住,都是大師兄照管。有一次,他嫌觀裡太悶,就叫大師兄給他吹笛子,還不許重樣。師兄那個人脾氣極好,真就吹了一天的笛子。後來他每次來,大師兄都會備些新笛曲——出事前一個月,大師兄還翻了新曲子呢……」
  他說著又要哭。
  沈雁回卻微皺了眉頭繼續問道:「你可記得他翻的什麼譜?」
  張芝抽抽鼻子,硬壓下淚去:「大師兄只說翻了首琴曲,拿不準的地方吹給我聽過。」說完,也不用人催,磕磕絆絆哼了幾句。
  他鼻音太重,調子也古怪,陸潛本就對音律研究不深,等張芝哼哼完也聽不出個所以然。
  倒是沈雁回,越聽面色越陰沉,最後更是冷笑出聲。
  小饕被他嚇了一跳,摟著陸潛的胳膊猛地收緊。
  陸潛把他往上托了托,等他放鬆下來才問沈雁回:「是什麼曲子?」
  沈雁回輕哼一聲:「與青風觀的血案該是無關。」
  陸潛疑惑。
  沈雁回古怪一笑:「我只道九垣那個麻煩胚子只會惹人怨恨,倒沒想到他還能招惹得青風觀大弟子道心不堅。」
  「你胡說!我大師兄他……」
  張芝正要反駁,卻被沈雁回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沈雁回說:「你大師兄吹的是《鳳求凰》。」
  陸潛等人本以為張芝那位師兄是在曲譜裡留了什麼線索,現在知道是私情,也著實尷尬得緊。一時間大家都埋頭趕路,生怕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張芝一路恍惚,這一刻還覺得沈雁回胡說,下一刻便記起大師兄提起那仙君時的思慕神情。
  他本有其他棲身地方,恍惚之下卻跟著中鎮山的人到了他們下榻的客棧。
  時間已晚,陸潛便留下張芝,在他跟小饕房裡外間的小榻上添了床被褥。

  68.

  張芝在小榻上湊合了一晚,也不知究竟睡是沒睡,第二天起來整個人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小饕見他這樣,心裡愧疚頓生:他前夜借口腳疼要陸潛照顧,不放陸潛睡外間,陸潛無法,才讓張芝去睡了小榻;現在眼看著張芝心神恍惚,眼下帶青,走路直打飄,小饕就後悔了。
  他不後悔纏著陸潛,卻後悔不曾乾脆跟陸潛一起擠去小榻,把大床讓給張芝休息。
  小饕成長特殊,並沒有什麼可以一同玩耍的朋友,他也獨自慣了,不懂如何體諒別人。他本就是靈山上的山大王,只有其他妖怪討好他的份,哪兒用得著他向妖怪們示好。就算是花豹淵奇,小饕知道他對自己好,卻也做不來什麼回報。
  更不知道該如何回報。
  直到遇見陸潛,這個人跟小饕以往認識的妖怪都不一樣。
  小饕喜歡他,喜歡到心尖都顫。
  只要能跟在這個人身邊,小饕可以做很多事。
  陸潛當他是幼獸,那他就長大;陸潛希望他交朋友,那他就交。
  跟張芝做朋友,小饕不是不高興:這個小道士分給他好吃的糕點,跟他聊天,還知道好多有趣的故事——小饕很喜歡這個新朋友。
  可是,這種「喜歡」卻和對陸潛的不一樣。
  小饕可以為了不被陸潛再當做幼獸而變得「懂事」,卻判斷不出新朋友難過時究竟該如何應對:就算在陸潛面前處處小心、著意收斂,那養了幾百年的脾性畢竟不可能頃刻變成另一番模樣。
  張芝情況不好,小饕很是懊惱,但要說開解安慰,小饕也實在是做不來。
  他思量許久,從屋裡想到大堂,也沒想出什麼好辦法來,最後只得悶頭夾了飯桌上他覺著好吃的東西,統統堆進張芝碗裡。
  張芝心神不定,也不在意碗裡多出什麼東西,只呆呆劃拉著筷子往嘴裡扒,小饕夾什麼過去他都一一吃掉。
  陸潛看得無奈,只得出聲叫住小饕:「不用夾了,那麼多他吃不掉的。」
  小饕低低「哦」了一聲,這才開始填自己的肚子。
  張芝還是沒有回神,陸潛也不擾他,任由他自己想清楚。
  大堂裡還坐著中鎮山的道士們,大多也在悶聲吃飯,偶爾有視線掃到陸潛這一桌,陸潛全當不曾發現。
  沈雁回今天出來得晚了。他到大堂時,多數人已經用完飯,都乾坐著等他。
  昨夜他吩咐弟子,今天一早要出發拜會附近幾家小道觀,查找是否有遺漏的線索,讓弟子們切勿貪懶,結果現在自己卻是姍姍來遲,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中鎮山的道士們不敢腹誹,陸潛卻明白沈雁回不是會無故遲到的人。
  「可是出什麼事了?」
  沈雁回抬起右手,掌心一隻小小的紙鶴慢悠悠呼扇著翅膀。
  「這是師父的……」陸潛很意外。
  沈雁回也不多說,直接向著弟子道:「前掌門急召我們回山,大家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即刻返程吧。」
  「返程?」張芝木愣愣問出了聲,「你們不管青風觀了嗎?」
  沈雁回搖頭:「我們正是要為青風觀的事回去。」
  「咦?」
  「中鎮山下村民救起一個人,送到山上求醫,」沈雁回看著張芝,「那個人正是你師父周凜。」

  69.

  「師父他還活著?!」張芝驚喜交加,匆忙間起身直撞得桌椅碰撞碗碟亂響。
  沈雁回應道:「家師不曾細說,小道友若是掛念,不如跟我們一起回中鎮山吧。」
  張芝拚命點頭,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
  陸潛本以為三個多月前青風觀出事,周老觀主也已遇害,先前還暗自奇怪張芝說起慘案只說師兄弟們,卻不提及周觀主。現在聽沈雁回和張芝的意思,怕是他想的錯了。
  沈雁回遣了弟子們各自回去收拾,自己在陸潛那桌坐下用飯。
  陸潛問他:「周觀主怎麼會在中鎮山被救?」
  沈雁回給自己盛了碗粥剛要喝,一抬眼看見陸潛滿面疑惑,便放下碗來:「倒是我疏忽了,不曾跟陸師兄你交代清楚。一年前,周老觀主帶著幾個弟子出門雲遊訪友,只留大弟子冉日青打理觀中事務,青風觀出事當夜,老觀主並不在觀中。」
  「師父和二師兄三師兄他們說好了要回觀裡過中秋的,」張芝接著沈雁回的話,繼續道,「可到了中秋人卻還沒回來,也不曾傳信報個平安。大師兄擔心他們路上遇到什麼麻煩,還想下山去尋……後來,後來觀裡就出事了……」他聲音漸漸沉下去。
  小饕怕他再哭,便伸手去握他的手。
  張芝被小饕突然捏住指頭,先是吃驚,等緩過神來看清小饕擔憂的表情,才沖小饕笑笑。
  被小饕這麼一打岔,張芝也不再去想師兄弟慘死的模樣,只一板一眼去說剩下的事:「出事後,便有其他門派的道友作法聯繫師父他們,可師父和幾個師兄一直都不知所蹤,於是大家就猜測是那歹人先偷襲了師父一行,之後又殺上中翠山來。」
  「小道友說得不錯。」沈雁回點點頭,一手執著筷子在被小饕挑揀得剩不了多少東西的菜碟裡慢慢劃撥,「師父他老人家曾為周觀主卜過一卦,卦象大凶。那時又接到青風觀遭人血洗的消息,師父憂思過重,還大病了一場。」
  陸潛聽到此處,眉頭皺起,一句問話含在口中,欲言又止。
  沈雁回也不逼他,直接道出答案:「不是什麼頑症,有三師叔為他調理,現下已經痊癒了。」
  陸潛略一頷首,眉峰也舒展開來。
  他放鬆得太過明顯,沈雁回本想再跟他說些什麼,眼光一轉,卻瞧見小饕正戒備地瞪著自己--那直白的護食模樣瞧得沈雁回煩躁,偏又不能計較什麼。
  他丟開筷子,幾口把碗裡殘粥喝盡,站起身來:「陸師兄,你們也收拾一下,一道回山吧。」
  事關九垣,陸潛也不推拒,領了小饕回房。
  張芝這些日子都借住在山下自己俗家親戚家裡,離客棧頗有段距離,所幸青風觀神行術法不差,他又已經入了門,一去一回也耽擱不了太久。他匆匆跑去拿了行囊,又下留字條請人送給其他倖存的師兄弟,料理停當了就去和中鎮山的人會合。
  張芝回到客棧時,眾人已經等在門口。他不會騎馬,便跟著陸潛小饕去擠馬車。

  70.

  中鎮山在青州西北方向,比起小饕的靈山,倒是距離更近一些。他們自青州啟程,沿著官道往西北而行,不過八日便踏進了中鎮山地界。
  到了自家地頭,中鎮山那些大小道士頓時放鬆下來,紛紛舒展筋骨,也有了閒情互相打趣說笑;倒是馬車裡那三個,依舊垂著布簾不聲不響。
  自靈山同行至今,陸潛和小饕是什麼品性,其實這些道士們已經大體摸清,尤其小饕天性單純,即便有意迴避他們,卻還是連飲食喜好都被有心的道士瞧了個清楚明白。至於陸潛,本就是同門所出,加之現掌門對他這個中鎮山棄徒態度並不疏離,弟子們自然也不真就把他當做外人。
  中鎮山講究道法隨緣,順其自然,門下弟子多不是什麼過執的性子。他們和陸潛小饕相處近一月,心裡早就不似最初那般排斥戒備,便是還有當小饕是異類的,也不覺得這「異類」能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反倒好奇起小饕的真身來。有幾個年紀小的,瞧見趕路休息時小饕和張芝在一旁玩笑遊戲,十分有趣的樣子,心思更是早就活絡起來,只不過還沒找到什麼契機向他二人示好罷了。
  他們這些想法,小饕不諳世事,自然看不出;張芝自覺外人,也不敢和中鎮山的道友們過分親近;陸潛倒是能猜得出,只是現下離中鎮山越來越近,他終歸還是情怯,無暇他想。
  自被師父收養到被逐出山門,這之間,陸潛幾乎不曾離開過中鎮山半步。山上五間正殿、二十二配殿、大小子院寮房花園長廊,一旦思及,便細細浮現在眼前。
  陸潛並不後悔為九垣守諾,只是不悔卻不是沒有遺憾。
  當日他吞下狐珠,四肢百骸皆被狐火炙烤,入墜萬年寒潭,連師父的怒罵都聽得不真切——如今再來中鎮山,卻是要以什麼面目去見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陸潛不開心。雖然神情如常,舉止也不見異樣,小饕還是立刻就發現了。
  這次擠在馬車裡趕路,多了張芝這個新朋友一道,小饕便不像上回那樣悶著。他兩人都是愛玩愛鬧的年歲,陸潛也有意讓他們相處,就是講個笑話兩人都能樂上半天。可現在陸潛不開心了,小饕也就玩鬧不下去了。
  他仔細思量,實在想不出陸潛為什麼不高興,也不知道該怎麼哄他高興,便乖乖在陸潛身邊坐好,不再嬉鬧惹他心煩。
  小饕不肯再玩,張芝也只能老實待著。
  馬車便悶聲走到了中鎮山下。
  中鎮山上道觀名叫長天觀,建觀初年和北方一座道觀撞了名,開山祖師執意不肯改名,對外自稱「中鎮山長天觀」,久而久之,觀裡觀外都習慣稱「中鎮山」,「長天觀」這個正經名字倒沒什麼人提起了。中鎮山是道家大觀,山下農戶多依附於中鎮山,沈雁回一行回山,早有弟子在山下恭候。
  沈雁回把馬匹車輛交給一名弟子安置,放了其他人自行活動,只領著陸潛、小饕和張芝往山上去。前來接應的弟子與陸潛、沈雁回同輩,看見陸潛回來,便點頭致意。他跟在沈雁回身側,一路細說山裡這段日子的情況。
  「周觀主傷勢頗重,三師叔擬了好些藥方,也不見他醒來。前兩天師父受了風寒,一直咳嗽,三師叔說得靜養一段日子。」
  「我知道了。」沈雁回微微皺眉,「我們晚些時候再去拜見師父——周觀主被安置在何處?」
  「在求苦園的廂房裡。」
  得知周凜所在,沈雁回也不多言,直接往求苦園方向走。

  71.

  求苦園位於半山中院,緊鄰藥王殿,園中良田六分,所植花草籐木皆可入藥,陸潛舊日煉丹所需的金石藥物也都是從求苦園的藥房支取。陸潛的三師叔葛盛醉心醫術,求苦園一向由他打理。知道沈雁回他們回山定來查看周凜情況,葛盛便不曾外出,只在藥園候著。
  葛盛生性沉悶,又留了滿面絡腮鬍子,乍一照面,便叫小饕想起靈山上的黑熊精來。小饕心生親切,便忍不住偷偷看他。他貼在陸潛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來,本以為藏得隱秘不會被發現,可剛一抬頭,就迎上葛盛的目光。那葛盛也不說話,滿臉鬍子看不出表情,只一雙眼睛牢牢鎖住小饕,眼裡精光四溢。
  小饕嚇得一哆嗦,連忙縮回頭去。
  自己這個師叔模樣嚇人,陸潛早就知道。現在看見葛盛往他這邊張望,他悄悄把小饕往身後拉了拉,然後才對葛盛行了一禮。陸潛是中鎮山棄徒,已不該稱葛盛師叔;葛盛卻還似舊日模樣,悶聲道了一句:「回來就好。」說罷,也不再尋小饕,轉身領他們去周凜養傷的房間。
  求苦園的寮房極乾淨也極簡單,屋裡除了桌椅床鋪,連像樣的字畫擺件都不放上一件,更別說什麼屏風遮斷。
  陸潛等人一進門就瞧見周凜周老觀主直挺挺躺在床上,面色白中透青,氣息更是微弱,週身一派行將就木的沉沉死氣。
  張芝先前只聽說師父受傷,哪裡想到傷勢竟如此嚴重;如今見他這般模樣,也顧不得房裡其他人,「哇」一聲哭著撲倒在床前:「師父!師父你怎麼了!」
  他不敢碰周凜,就揪著棉被哭得驚天動地。
  葛盛眉頭一皺,本就嚇人的面容越發可怖。他喜靜,接管求苦園時立下不少規矩。現在張芝當著他的面哭鬧,葛盛自然不快。
  他這脾氣陸潛和沈雁回年少時也沒少領教,他一皺眉,兩人就知他要對張芝發難。
  沈雁回見張芝哭得實在可憐,便替他說情:「三師叔,青風觀禍事不斷,這位小道友也是擔心太過,才失了儀態。」
  葛盛眼光仍是不善,那邊廂張芝又哭得停不下來,陸潛只得讓小饕拉張芝出去安撫。小饕剛被葛盛嚇過,跟他同處一室總覺著心驚膽戰,聽到陸潛吩咐,趕忙應聲,拉起張芝就往外跑。
  小饕一動,葛盛的眼光又落在他身上。小饕被他盯得脊背發寒,直拉著張芝跑到屋外藥園才敢緩過勁來。
  沒了喧嘩的人,葛盛面上又看不出喜怒來。
  沈雁回走到床邊,問:「三師叔,周觀主一直不曾清醒麼?」
  葛盛點點頭:「自上山,已是昏迷九日。」
  「受的是什麼傷?」
  「並無外傷。」
  「咦?不是受傷?」陸潛驚疑出聲。
  葛盛看了他一眼,道:「周觀主氣血兩虛,是陽虧之症。」
  他這話一出,沈雁回和陸潛再看病榻上那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時,面色便古怪起來。
  葛盛也不理他們胡想,逕自道:「他陽氣大損,脈象雖沉弱,卻也還算平穩,與那馬上風相異,恐怕——是被什麼精怪吸了精氣。」
  「精怪……麼?」沈雁回低頭沉吟。
  陸潛聽他若有所指,又知他與九垣素來交惡,索性也不聲辯,自到周凜床前尋找線索。
  他醫術不比葛盛,要找線索只得從周觀主的身外物入手:「三師……葛道長,周老觀主被救上山時,身上有什麼特別的物件麼?」
  葛盛聽他硬生生改了稱呼,微歎了口氣,道:「他身上也無甚特別的,不過些在外行走時常備的東西。」
  陸潛正覺失望,又聽葛盛道:「只有一件,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被救他的農人拾到一併送上山來。」
  「哦?是什麼?」
  「一支封死的竹管。

  72.

  「竹管?」陸潛心頭一跳,有什麼念頭飛快閃過。
  「這麼長的水竹。」葛盛伸手比出約三寸長短,「一端竹節未通,另一端用蠟封死。師兄說那竹管有古怪,便暫時放在了靈寶閣,等你們回來交由新掌門定奪。」
  他口中所稱「師兄」自然就是中鎮山前任掌門、陸潛與沈雁回的師父鄭啟元。鄭老掌門一生修行卻未能窺得飛昇之道,如今年事已高,身體大不如從前,傳位沈雁回之後,山中大小事務也不再插手過問。
  陸潛猛然聽葛盛提及師父,心神悸動,等再要去想先前閃過的念頭時,卻是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陸潛直覺那念頭十分重要,可原本就是一晃而過的閃念,再怎麼去想也抓握不住。
  他正懊惱,就聽那邊沈雁回道:「青風觀道友曾說周老觀主是與門下兩名弟子一同外出,如今周老觀主就在這裡,那兩名弟子呢?可有什麼消息沒有?」
  葛盛搖頭:「不曾聽說。」
  「這樣麼……」沈雁回又仔細查過周凜狀況,見他仍無甦醒跡象,只得招呼陸潛,「靈寶閣的鑰匙在師父那裡——陸師兄不如與我同去拜見一下師父吧。」
  陸潛略一踟躕,還是拒絕了:「陸某的身份不合適。」
  他既拒絕,沈雁回也不再勸,與葛盛別過便獨自往山上去了。
  沈雁回一走,陸潛也想告辭,可不等他開口,葛盛先悶聲問道:「在外面受苦了?」
  他嗓子粗啞低沉,問話問得也是語調平平;可就是這平平淡淡一聲問,卻讓陸潛差點紅了眼眶:「三……葛道長……」
  「還是叫三師叔吧,你從小叫到大,我聽習慣了。」葛盛又歎了口氣,「你這孩子性子太直,又不懂變通,獨自在外定是要吃苦的。」
  陸潛笑笑,並不說話。
  葛盛看著他直搖頭:「要說你小子也不笨,怎麼當初就看不出師兄明著趕你,暗裡卻是要護你?那狐珠是你一己之力護得住的麼?」
  陸潛垂下眼:「三師叔教訓的是。」
  「什麼『教訓的是』!我是訓你訓少了!」葛盛瞪了他一眼,「那狐狸的內丹你也敢亂吞!還當著那麼多外人的面!你是光明磊落了,可你想過你師父麼?」
  陸潛咬緊牙關,半天才回道:「我與九垣約下的事,自然由我一人承擔。若當真護下我,才是連累了師父,連累了中鎮山。」
  「哎,你這孩子……」葛盛指著他鼻子,想要罵人,一時又想不起罵什麼好,一口氣堵在胸中憋悶得難受。
  陸潛低眉順目任他指著,半晌,葛盛緩過氣來,卻終於還是歎氣:「罷了,我年紀大了,沒那個力氣教訓你——你還是自己找個時間去你師父那裡領罵去吧。」
  「三師叔……」
  「去吧。」葛盛揮揮手,讓陸潛出去。
  陸潛行禮告退,抬腳正要出門,耳畔又傳來葛盛問話:「對了,還有件事要問你。」
  陸潛趕忙回身:「三師叔請講。」
  葛盛皺著眉,一開口,那滿臉絡腮鬍便跟著抖動:「與你一道上山的那個娃娃是什麼身份?」
  陸潛一愣,反應過來:「三師叔是說……小饕?」
  「小饕?什麼『饕』?」
  陸潛猶豫片刻,還是照實說了:「饕餮的饕。」
  「竟然是饕餮……」葛盛倒抽了口冷氣,眉間越發糾結,「你怎麼與它混在一起?」
  「小饕救過我……」陸潛突然記起那個在大年夜滿臉認真地說著「喜歡就是喜歡」的小饕,不知怎的,心裡竟然輕鬆起來,頃刻就露出笑來。
  明明是當時覺得棘手的事情,現在想來,卻莫名變作了臉上微笑。
  他就那麼笑著,似在和葛盛說話,又像在與旁的什麼人說話:「我答應了他的,會留他在身邊。」

  73.

  陸潛自屋裡出來時,小饕和張芝正在藥田邊說話。
  張芝已不再哭,只是眼眶鼻頭還紅著,一眼望去,不像自小清修的道士,倒像靈山上總被小饕欺負的兔子精。
  陸潛往他們那處走,沒到跟前,就被小饕發現了。小饕怕葛盛,也不敢大聲招呼,只是一面聽張芝說著什麼,一面沖陸潛眨眼睛;等瞧見陸潛回應似的露出笑來,便呆呆盯著他不放,過一會兒,又突然紅了臉,扭捏著別過頭去。
  陸潛知道他是害羞,也猜到他為何害羞。
  青沙縣客棧那夜之後,雖然不曾攤開說過什麼,又一直疲於奔波,但陸潛心裡清楚,確實有什麼地方與以往漸漸不同了。
  從青風觀到中鎮山,一路上有張芝在,小饕不好意思把那些歡喜愛戀掛在嘴邊,卻越發黏著陸潛:有時偷偷看他,有時悄悄捏他袖角——也不久握,只沾一沾指尖就放開--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動作,小饕卻樂此不疲。他自以為做得隱蔽,得意了,還會悶頭樂一陣,卻不知道陸潛其實早就發現。
  這件事,陸潛倒也不打算說破。
  最開始是心裡煩亂,又覺得自己失德才對小饕做了不該做的事,自然端不起架子說他什麼;後來看慣了小饕得逞後的滿足模樣,便不忍心計較太多;再往後,卻是他刻意縱容起來。
  如何能不縱容?
  那個硬逼著自己長大,委屈了脾性也要跟在他身邊的小饕餮,只是不經意碰著他手指都能高興半天。
  陸潛沒有鐵石鑄就的心肝,無法不動容。
  無法不縱容。
  至於其他……
  「便都順其自然罷。」
  陸潛這些天,只想通這麼多;但只這麼多,若是叫小饕知道了,也一定會樂得夜裡都笑醒。
  人人都說饕餮貪得無厭,可在陸潛看來,小饕卻比世間任何人都要容易滿足。
  明明是上古凶獸,卻偏偏單純得叫人捨不得違他的意,惹得他哭;明明心思懵懂,眼裡情意卻又比誰都來得分明堅定,想要錯認都難尋借口。
  亂糟糟的念頭在陸潛心裡糾纏,到了口邊,便只化作最簡單的兩個字:「小饕。」
  聽見陸潛聲音,張芝停下話頭,回身看他。小饕也扭回臉來,乖巧地念他的名字:「陸潛。」
  陸潛笑笑,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你們怎麼不站在避風的地方?」
  小饕還沒回答,張芝先急問出聲:「陸大哥,我師父他怎麼樣了?」
  陸潛道:「周老觀主血氣虧缺,還不曾醒。」見張芝緊張,又說:「你也不必太擔心,葛道長醫術超群,你師父交由他來醫治,不會有事的。」
  張芝低低應了一聲,臉上仍是擔憂。
  陸潛怕他越想越難受,便有意岔開話題:「你們在這風口站了半天,是在聊什麼?」
  小饕想了想,答道:「在說他師父和師兄的事。他有個師兄可厲害了,會使——」小饕一時記不起那物件名字,只得去拽張芝,「那個叫什麼?」
  張芝揉揉鼻子,道:「鐵拂塵。我二師兄有一柄特製的鐵拂塵。」
  陸潛心中「咯登」一聲。
  ——當初一路追殺、險些要了他性命的,正是一個使鐵拂塵的道士。

  74.

  道門弟子大多習武,以拂塵作兵器的並不少見,只不過木柄居多,鐵製偏少——「少」,卻不是「無」。單是兵器相同,並不能說明什麼。
  陸潛在意的,是張芝所說的「特製」。
  當日與那人交手,陸潛體力不支露出空門,被那馬尾拂塵重重打在胸前,身形一滯,幾乎吐出血來。那人順勢抖腕一甩,精鐵長柄竟分出個外框,隨頂上馬尾向後倒去,露出柄身暗藏的尖利槍頭,直直刺向陸潛心口。陸潛勉力避過要害,卻仍被那陰毒兵器在左胸捅進約摸指深。若不是後來他突然放出狐火,只怕早就死在鐵拂塵之下。
  鐵拂塵玄機暗藏的說法陸潛早有聽聞,只是中鎮山上無人使用,他才在對敵時防備不足。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傷重發熱的緣故,陸潛對那柄鐵拂塵印象極深,對鐵拂塵主人的相貌身形卻記憶不起。現在聽張芝提起自己師兄,陸潛便有意引他去說拂塵的事。
  張芝不疑有他,見陸潛問了,便老實回答:「二師兄平日也不叫我們碰他的拂塵,我只知道那上頭刻了東西。」
  「什麼東西?」小饕好奇。
  張芝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是幾個字,我也記不太清了……」
  「除、魔、衛、道。」陸潛一字一頓,神色凝重起來,「可是這四個字?」
  張芝輕輕「咦」了一聲:「好像就是這四個字——陸大哥,你見過我二師兄?」
  陸潛不答,只是側身去看周凜所在寮房。
  小饕張芝不明所以,跟著他一道看了一會兒,沒見看出什麼花兒來,小饕便問他:「你在看什麼?」
  陸潛轉過眼來,只說:「沒看什麼。」
  小饕不信,卻也不再追問。
  陸潛瞧了眼天色,見已快日暮,心裡略一盤算,決定先領小饕張芝到沈雁回著人安排好的山房住下,之後再來打探。
  他說要走 ,小饕張芝自然不會反對;只是張芝還有一事,自己不敢去求葛盛,只得麻煩陸潛:「陸大哥,你能不能……能不能替我向藥房討一小塊阿膠?只要很小一塊就夠了!」
  「你要阿膠做什麼?」
  張芝低下頭,小聲道:「大師兄的笛子被我弄丟了笛膜。前些日子趕路時我在水邊找了些蘆葦,取了葦膜……大師兄都是用阿膠粘葦膜的。」
  張芝方才哭過,低聲說話嗓子愈顯瘖啞,聽得人心裡不是滋味。他語帶懇切,所求的又不是什麼大事,陸潛也就答應下來。
  那支笛子並無特別之處,只有小饕好奇要怎樣吹奏,總拿過去研究;次數一多,陸潛乾脆把笛子交由他來保管。現在聽見張芝說要貼笛膜,小饕從包袱裡抽出笛子,興致勃勃問他:「貼好之後是不是就能吹曲子了?」
  張芝點點頭。
  「那你會吹嗎?就用這支笛子教我好不好?」
  「我吹不好的。」張芝直搖頭,「再說,這笛子是大師兄的寶貝,我們平日裡纏他吹曲子,他都不用這支笛子的——只有九垣仙君來了,他才把這支笛子拿出來。我們還笑他,說這笛子不像是大師兄的,倒像是九垣仙君的。」
  聽他這麼說,陸潛突然想到些什麼:之前在眼前閃過的那個念頭似乎又隱約出現。
  笛子、九垣、笛子、九垣……那個名叫冉日青的青風觀大弟子,究竟為什麼把笛子交給他?
  他猶自苦思,小饕也不擾他,就在一旁跟張芝輕聲交談:「要是有其他笛子,你就能教我吹了嗎?」
  「我真的吹不好……不過你若是想自己做笛子,我倒是能教你。不難的,只要先找一支合適的竹管……」
  竹管!
  陸潛只覺醍醐灌頂:再好的竹笛,也能看做竹管;而說到竹管與九垣……
  陸潛的臉漸漸白了。

  75.

  陸潛不習符菉,但年少時也愛看符菉派那些與妖怪鬥法的故事。他曾讀過山中一本手記,是位遊方道人所記,裡面提及一個煉妖驅妖的法子,正與狐妖有關。
  那本手記年代久遠,多有破損,具體法決早已毀去,只剩如何虐殺狐狸以得其怨魂,再強行封魂裝入竹管,供日後驅使的描述。那法子極惡毒,遊方道人最後評道:「管狐之法有違天道,凡施此法者,道心必失,雖有人形,其心已與妖魔無異。」
  這一句評得頗重,陸潛便一直記得。以前和九垣在丹房閒談,他還曾問過關於管狐的事。九垣當時吐了口中山雞腿,跳起來怒罵:「這陰損法子是誰想出來的?若叫我知道有人用這法子害我狐族,我必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天之後,九垣便常常東南西北地跑,有名沒名的各家道觀都被他住了個遍,雖不曾明說,陸潛也知道他是私底下在查管狐的事。
  管狐之法畢竟不是道家正道,總不見異樣,九垣的跑動便沒那麼勤了。時日一久,後來又發生這許多事,陸潛幾乎忘了還有這一出。
  「若不是張芝的大師兄要贈我笛子,而是九垣要送信給我呢?張芝的大師兄既對九垣有愛慕之心,若是九垣發現了什麼,托他送信,他必然是肯的……」這麼一想,陸潛只覺更加惶恐,「若真是九垣發現了什麼,憑他的道行,何必找人給我送信?若是送信,又何必送的如此隱晦?」
  「難道……九垣當真出事了?」陸潛心神大震,卻又不敢細想,「狐珠明明無恙,他怎麼會……」
  他喃喃自語,臉色青白難看。小饕被他的模樣嚇著,握住他的手連聲喚他。
  陸潛卻像聽不見小饕聲音,仍是眉頭緊鎖,嘴唇也抿成一線。
  小饕不知如何是好,張芝也覺出陸潛不對勁,幫著一起搖他手臂。
  他二人動作不小,折騰了好一會兒,陸潛漸漸回過神來:「你們在做什麼?」
  「陸大哥,你沒事啦?」張芝鬆了口氣。
  小饕卻是一頭撲在他懷中,抱住他不放。
  「這是怎麼了?」陸潛詫異,雙手扶在小饕肩上。
  張芝看他兩人抱在一處,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卻又分辨不出,只得忽視掉心中異樣,替小饕回答:「陸大哥,你剛才被魘住了,我們怎麼叫你你都聽不見。」
  陸潛明白了。他拍拍小饕後背,軟下聲道:「我已經沒事了。」
  小饕點點頭,又抱了一會兒才肯放手。他自陸潛懷中退開,陸潛胸前衣上多了兩點水漬。
  小饕是真的嚇到了:陸潛聽不見他聲音,眼裡也看不到他,就好像——就好像不要他了一樣。抱住陸潛時,他滿心都是驚怕,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陸潛撫平衣襟,指上便粘到微涼的淚水。
  他知道小饕擔憂,當著張芝的面,卻不便解釋太多。
  九垣追查管狐,天劫後莫名失蹤;青風觀被屠,大弟子事發前送出笛子,二弟子卻極可能為了狐珠追殺過陸潛。陸潛倒是不懷疑張芝什麼,可現在看來,青風觀確有隱秘。
  陸潛又望了周凜的房間一眼,然後牽住小饕的手,往求苦園外走:「我先送你們去休息。」
  小饕緊緊回握他,不安地問他:「那你呢?」
  「我?」陸潛頓了頓,「我待會兒有事要查。」

  76.

  沈雁回為他們安排的三間客房在山頂,距離中鎮山弟子平日誦唸經卷的正殿不遠,去飯堂也近,因平時招待的香客多有顯貴,房中擺設也遠比求苦園的精緻。
  他們三人在求苦園處耽擱得略久,等上得山來,已是誤了晚膳的點。所幸沈雁回早有交代,伙房裡也留了飯菜,陸潛便討了個飯盒裝好,帶回房中去吃。
  三人在陸潛房內用過飯,張芝回去自己屋子休息,小饕卻坐在桌邊不動,不說走,也不說不走,就那麼眼巴巴望著陸潛。
  陸潛心中算過時間,沈雁回現在該是已經拿到靈寶閣中竹管。他著急去看那竹管,又見小饕不願回房,便叫小饕在他房中等著。
  小饕也清楚陸潛是有正事要做,雖不捨得他走,卻也不鬧他留下。
  陸潛摸摸他頭頂便要出門,可走到門邊,又退了回來。
  「你不出去了嗎?」小饕眼睛一亮。
  陸潛卻遂不了他的願:「有件事得先做。」
  他走到床尾,推開後窗,按照早先約好的暗號擊掌三聲:這擊掌聲不大,隔壁張芝都不一定聽得清楚,可有個人卻是一定能聽見。
  小饕猜到他要做什麼,盯著窗口也期待起來。
  不多時,一個灰色的人影翻入窗來,還順手合上了後窗。
  「小花!」小饕歡喜地叫出聲來,「你也上山啦!」
  花豹沒理就站在他身邊的陸潛,先兩三步走到小饕跟前,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見他沒瘦,個子還長高了些,這才有了閒心答話:「我一路都跟著你們,當然也上了山。」
  他一路暗中跟隨,直到今天得了暗號才露面,小饕雖然知道他一直離自己不遠,可現在見面還是生出久別重逢之感。
  他看著花豹嘿嘿樂了一陣,記起花豹一直風餐露宿,連忙拽他在桌邊坐下,又慇勤地問他吃了沒有。
  花豹心情大好,面上也帶了笑,正要回答,就聽陸潛笑道:「方纔去伙房時,聽見有弟子抱怨野貓偷了吃食,我就猜豹兄一定已經跟上山來。」
  他這話小饕沒覺出異樣,花豹卻聽著刺耳,他扭頭望向陸潛,卻見陸潛正盯著他被小饕握住的手不放。
  花豹挑了挑眉,眼神玩味起來。
  屋裡燭火昏暗,花豹那雙琥珀眼便顯出幾分黑來。他瞧著陸潛似笑非笑,倒也沒忘了正題:「這次叫我出來,可是有什麼麻煩事?」
  陸潛移開眼,也不理花豹那副古怪模樣,逕直道:「我有一事要出門查證,小饕便麻煩豹兄先代為看顧。」
  「怎麼?這裡有危險?」事關小饕的安慰,花豹也認真起來。
  「危不危險的……現在尚不好說。」陸潛沉吟,「以防萬一罷。」
  「我知道了。」花豹鄭重地點點頭,「不用你說,我也會護好小饕的。」
  陸潛笑笑,又對小饕交代:「你和豹兄在這兒等我回來。」
  「我不會亂跑的。」小饕點頭答應,答應完了,又飛快地加上一句,「你早點回來。」
  陸潛應了聲,出門去找沈雁回。
  沈雁回接任掌門,自然不會再住舊日寮房,陸潛走到半途拿不準他現在住處,正要尋一個弟子問路,就見一人匆匆跑來。
  那人神色焦急,看面孔卻是個認得的師弟。
  陸潛叫了他一聲「明興」。
  他停了下來:「陸師兄?你真的回來了!」
  陸潛也不跟他敘舊,只問:「你這匆匆忙忙的,是出什麼事了麼?」
  明興猶豫了一下,想想陸潛是沈雁回請回來的,也就不去瞞他:「在求苦園養傷的周觀主失蹤了!」

  77.

  「周觀主失蹤了?!」陸潛大驚,「什麼時候的事?」
  明興道:「藥房輪值的弟子說晚飯前還見人在床上躺著,等用完飯回來,人就不見了。」
  「屋裡可有異樣?」
  明興先搖頭,再點頭:「不見什麼異樣,只是周觀主的衣物鞋襪也一併失了蹤,看著像自己走出去的。」答完話,他嘴還張著,神情也見猶疑。
  陸潛知道他還有話,便催他繼續。明興咽咽吐沫,壓低嗓子,道:「陸師兄,我也不瞞你。那個周觀主——古怪得緊!」
  「這話怎麼說?」
  「他自上山就一直昏睡不醒,但值夜的弟子說半夜裡瞧見他屋裡有光,不是明火,倒像鬼火,綠瑩瑩飄忽不定。只是,就看到那麼一次,還一閃就沒了,那弟子怕是自己看錯,也不敢跟三師叔說。」
  葛盛為人嚴厲,聽不得空口無憑捕風捉影的事,弟子不敢上報也屬正常。倒是陸潛原本已在懷疑周凜,現在聽明興這麼一說,越發覺得九垣的失蹤與青風觀有關。
  他二人也不再多言,一起去到沈雁回住處。
  到了沈雁回屋外,陸潛還不及站定,就見沈雁回大步自屋內跨出門來,手裡還攥著什麼東西。
  他神色緊張,見到陸潛明興也顧不得解釋,只連聲催道:「去求苦園找周凜!」
  明興趕忙回報:「掌門師兄,周觀主失蹤了!」
  「你說什麼?!」沈雁回生生頓住腳步,臉色鐵青,「他失蹤了?」
  明興把與陸潛說過的詳情又複述一遍,沈雁回咬著牙,自牙縫裡擠出話來:「給我搜!他跑不了多遠,立刻著人搜山!」
  明興不明所以,沈雁回又沒有解釋的意思,明興不能違他的令,只得下去安排人手搜山。
  陸潛看他怒火沖天的模樣,卻是有了不好的預感:「那支竹管,你可是有什麼發現?」
  「你自己看吧。」沈雁回一甩手,原本攥著的東西就飛向陸潛。
  陸潛抬手接住:正是葛盛提及的水竹竹管。
  竹管一端的蠟封已被挑破,陸潛翻手一倒,從管中倒出幾塊細碎黑石來。
  「這是?」陸潛一時辨不出石頭來歷。
  沈雁回冷笑,語氣森然:「這東西原該是個石雕的小狐狸,被人隔著竹管震碎了。」
  陸潛心中一沉:「你是說……」
  「陸師兄,」沈雁回定定看他,眼睛亮得駭人,「管狐之術,你該是知道的;九垣在追查什麼,想必你也清楚——那些被虐殺至死的怨魂便是被封在這種石雕上,裝入竹管隨身攜帶。」
  「你知道九垣在查管狐?」陸潛吃驚:九垣與他都不曾明說,怎會告訴沈雁回?
  「我怎會不知道!」沈雁回狠狠咬牙,眉目竟染上幾分怨氣。陸潛當他要解釋自己如何得知,卻聽沈雁回依舊說那竹管:「管狐沒了肉身,只能附石雕,毀了石雕,便是魂飛魄散。周凜弄散了管中狐魂,卻沒想到這不起眼的竹管竟也被人送上中鎮山來。如今見我回來,還要查這竹管,只怕是唯恐醜事敗露,不得不走。」
  他對管狐所知不少,陸潛卻記不起他幾時對此有過研究。
  陸潛猶自驚疑,又聽沈雁回說:「陸師兄可記得,九垣來中鎮山渡天劫之前,是在哪家道觀住著的?」
  陸潛略一回想,頓時驚叫出聲:「是青風觀!」
  「不錯,正是青風觀!」

  78.

  天已全黑,原本該做晚課的弟子都領了燈籠散進山林四下搜尋。陸潛身份尷尬,不便與他們一起行動,只得先回住處等候消息。
  他離開得早,並未見著沈雁回如何遣派人手,更不知他要如何向同門解釋今夜搜山之舉:周凜是前掌門的好友,此次被人送上山救治,山中上下幾乎無人不知;如今周凜失蹤,新掌門不說憂心關懷,反倒拿他當做逃犯一般漫山遍野搜起人來——這要說出去,難免讓人多想。
  雖然陸潛同沈雁回二人已是認定周凜因管狐一事畏罪而逃,但這其中內情現下卻無法公之於眾:九垣暗訪青風觀,周凜私煉管狐,甚至青風觀弟子追殺陸潛,都不過是他二人一面之詞,並無確鑿證據;便是沈雁回手中那支竹管,無憑無據的,也不能認定就是周凜之物;更何況管狐之術本就不多見,一支竹管幾塊碎石就要說是管狐容器,只怕也有人不服。
  再者,青風觀素有名望,此次慘遭屠戮,嫌疑最大的便是九垣。現在若拿管狐說事,少不了被疑為九垣開脫,反誣周凜;稍有不慎,便是連中鎮山的名聲都賠在裡頭。
  中鎮山雖為道家大觀,但畢竟不是神仙府邸,躲不開世俗利益之爭。便是陸潛當年躲在丹房一心不問世事,也不免被殃及。他離山近一年,雖不知當日爭奪掌門之位的幾位師兄弟如今是何情狀,卻也不會天真到以為沈雁回當上掌門便是天下太平了。
  夜色寒涼,天上也不見星月,陸潛未帶燈籠,腳下道路幾乎辨認不出。他自幼在中鎮山上長大,倒也不怕走錯,一邊往客房去,一邊還在思索沈雁回處境。
  一陣風過,陸潛攏了攏衣襟,腳下卻是停了。他歎了口氣,回頭望向來路,苦笑道:「我卻是忘了……以他的手段,怎會輪得到旁人擔心。」
  以前總當他還是剛入門時被師兄弟欺負的孩子,便特意處處照顧,現在想來,卻是自己看走了眼,直把狼崽子當做了羊羔。
  「罷了,不去想了。」陸潛搖搖頭:過去都過去了,多想也無益,倒不如專心走路,還能走得快些。
  何況,小饕還在等他回去。
  山風漸強,掠著光禿禿的樹梢撕出淒厲尖嘯,其間還夾雜幾聲中鎮山道士搜山的呼喝。
  陸潛腳下不停,只瞇起眼睛等那風過;再睜眼時,已經能瞧見自己住處的昏黃火光。
  陸潛心中微微泛暖,嘴角便不覺揚起:小饕說要等他,便是一定要等到他回去才肯休息的。
  他出來這麼久,恐怕小饕早已等得不耐煩了。
  陸潛加快腳步,心裡還在盤算等九垣的事情了了,要做些精細點的菜色給小饕,突然,體內狐珠毫無預兆地跳了兩跳。
  陸潛四肢一僵,原本那些輕鬆的念頭頓時化作飛灰,臉上笑容也變作驚愕。
  那狐珠在他丹田處滴溜溜轉了幾圈,便定定指住一個方向。
  陸潛轉頭看去,正是九垣受劫的山谷方向。
  「難道是九垣在那裡?」
  陸潛皺眉,又望向住處。
  狐珠催促似的又是一跳。
  陸潛不再遲疑,朝著狐珠所示方向趕去。

  79.

  風聲越發響了,屋外那些道士們的動靜都被狂風掩去,便是花豹這樣的耳力都聽不分明。
  他先前覺著屋裡有風,找了一圈才發現是窗框走了形,關不嚴實,冷風從那縫隙直往裡鑽。花豹不畏寒,卻還是尋了幾張紙折好,塞在縫裡。
  等堵了風口,花豹走到桌邊,輕輕推小饕肩膀:「別死撐了,若困了就去床上睡吧。」
  陸潛出門好幾個時辰,小饕跟花豹把能聊的都聊完了,實在熬不住睡意,便撐著腦袋打瞌睡。花豹勸過他兩回,也不知他聽沒聽進耳中,依舊是守在桌邊枯等。
  小饕睏倦得厲害,花豹碰他他也不動,眼皮顫了幾顫卻還是睜不開。花豹看著心疼,又惱火陸潛遲遲不回,乾脆也不跟小饕廢話,直接一矮身,把小饕抱了起來。
  他這番動作不小,小饕掙扎著睜眼,趴在他肩上含含糊糊問他:「陸潛回來了?」
  「沒有!」花豹心中有氣,一出口,自己都覺著語氣頗沖。他怕驚擾小饕,連忙又放輕了嗓子哄他:「你坐著等也是等,去床上躺等也是等,何必為難自己。」
  小饕困迷糊了,聽花豹這麼說,又覺得對又覺得不對,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花豹歎了口氣,把人抱到床邊放下,替小饕脫去鞋襪,又把人按倒,塞進棉被裡。
  小饕被厚實的棉被裹得動彈不得,卻還是不老實地想要起身。
  花豹按著他不讓他動:「老實睡你的吧,陸潛我替你等著。」
  小饕掙扎不脫,不一多時,攢起的那點清明便消散盡了。
  花豹守著他睡著,又在床沿坐了片刻,見他眉尖蹙著,便用手指替他揉開。
  「現在還學人夢裡皺眉了……」花豹輕笑,想要戳他臉頰,卻終於還是收回手去。
  冬日夜長,花豹回到桌前繼續等陸潛。他不覺得困頓,也不怕等到天明;但等得久了,花豹心裡卻漸漸不安起來。
  他這些日子一直跟著陸潛小饕不假,但除了警惕同行的那幫道士,什麼血案什麼狐妖,他是一概都不清楚;如今現得身來,陸潛也不把眼下情形交代給他。
  陸潛離開得匆忙,言語神情分明是發現了什麼緊要的事。花豹本無意去理他們那些世俗事,可現在一個人靜下來琢磨,卻是記起不少聽說書聽來的滅口官司。
  陸潛知道小饕熬不得夜,走前叫小饕等他,便該是很快就能回來;可現在眼瞅著都後半夜了,陸潛還是不見蹤影……
  「該不是出什麼事了吧?」花豹心裡一緊,臉上的氣惱不耐盡數收斂。
  花豹討厭陸潛,也暗地裡想過若是沒了這個人會如何如何;可小饕喜歡陸潛,那些見不得光的念頭花豹便不會再動。
  只要是小饕想要的,他就一定會弄來給小饕。
  那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
  快天亮時,山上風小了,陸潛還不曾回來。
  花豹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出去尋到陸潛,趕在小饕睡醒前拖回來。他幾次都摸到了門框,卻還是怕自己不在,小饕會出什麼意外。
  天色漸明,屋外頭傳來中鎮山道士們說話走動的聲音。
  花豹死死盯著門板。
  可直到小饕起床,陸潛還是沒有回來。

  80.

  小饕一覺睡醒不見陸潛,又瞧見花豹神色緊張,不等花豹開口解釋,便猜出了實情:「陸潛還沒回來嗎?」
  花豹點頭。他怕小饕擔心,本想隨便找個什麼理由先應付著,又怕陸潛真出了事惹小饕傷心難過,話到嘴邊轉了幾轉,最後還是說了自己的猜想:「陸潛一夜未歸,恐怕是遇到麻煩了。」
  「你說什麼?」小饕跳下床,也顧不得鞋襪,光著腳跑到他身前,急聲問道,「麻煩?什麼麻煩?外面那些道士要害他嗎?陸潛人呢?他一夜都沒有回來,難道——難道被人害死了?」
  我哪兒知道他遇到什麼麻煩啊!花豹腹誹,嘴裡卻仍是安撫小饕:「你先別急——先去把鞋穿了,地上涼——他身上不是有你的印子麼?昨夜也沒見你驚醒,他的性命該是無恙的。你先收拾好,待會兒我們一起找他便是。」
  花豹這麼一說,小饕才略安下心:他的印子是能用來找獵物的,若是獵物重傷或者死亡,他必定會有感應。以前在靈山上,小饕給不少看著好吃的鳥獸都打過印子,準備等長出牙來就開葷;可他遲遲長不大,那些獵物不是老死就是被其他妖怪捉來料理好了供奉給他,次數一多,小饕便懶得再去標記獵物。
  這次若不是花豹提醒,他都要忘了那印子還能用來感應陸潛生死了。
  小饕摸摸胸口:心跳略快,但確實沒有被人動了獵物的心悸感。
  陸潛還活著,也不曾受重傷——那他不回來,是被困住了麼?
  小饕心慌,胡亂穿戴完了就催花豹出門找人。
  花豹在他醒來之前已經盤算過如何找人,現在被小饕催促也沒亂了陣腳:「陸潛和這山裡的道士相熟,出門當是找其他道士去了。昨夜我聽那些道士的動靜像是在搜山,你現在先跟他們探探口風,萬一陸潛只是隨他們一道巡山未歸,我們就是白擔心一場。」
  小饕覺著有理,便出門借口要早點,跟在院子裡打掃的小道士搭話。
  那小道士入門日子尚短,不曾跟沈雁回下山,道行也微末,看不出小饕不是凡人,只覺得小饕長相好看,問話也客氣,又是掌門親自吩咐安排住處的客人,便也不隱瞞夜裡搜山的事。
  昨夜,中鎮山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在山裡搜到半夜,並未找見周凜身影。
  不見周凜,沈雁回有意擴大搜尋範圍,但畢竟時值深夜,天寒地凍的,幾個與他同輩的師兄弟還搬出葛盛的診斷來說事——雖不知周凜是何時清醒,又是如何離開的求苦園,但葛盛的診斷並無差錯,周凜氣血虧損是實情,體虛走不得遠路也是常理——沈雁回疑心周凜身邊還有其他管狐當做助力,但這話畢竟沒有證據,最後只得先停了搜尋,放弟子們回去休息。
  這些內情小道士並不知道,他只是告訴小饕,沈掌門帶人搜山尋人沒尋著,今天還要繼續。
  「那,陸潛——就是昨天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人,他也去搜山了嗎?」小饕問他。
  小道士搖頭:「不曾見到。搜山前大家分了隊伍的,都是山中弟子,並無外人。」
  小饕心中一沉,不再與他聊下去。
  小饕回到屋裡,花豹已經猜到結果。他低歎一聲,也不用小饕再催,自覺推開了後窗:「現在便去找陸潛麼?」
  小饕用力點頭,跟他一道從後窗翻了出去。

  81.

  中鎮山群峰林立,山勢連綿,素有「十二大峰,三十三小峰」的說法。夜裡道士們搜山,不過是在道觀所處的主峰尋人,並未往其他山頭調派人手。
  花豹懶得與那些道士招呼,讓小饕指出陸潛大概方位,便領著他盡挑隱蔽的地方走。他二人是山林裡住慣的,雖說路線選得曲折,腳程卻是不慢,不過半個時辰便出了主峰。小饕又辨了次方向,抬手一指,道:「應該是在那邊。」
  花豹看了一眼:正是一座險峻小峰。
  他嘴裡應聲,人卻是不動。小饕正在疑惑,就見他轉身對著來路,雙手垂在身側,臉上帶笑,一副無害模樣,連說話語調聽來都頗為懶散:「你都跟了我們一路了,還要繼續跟下去麼?」
  小饕驚疑地順著他視線望去:他們這一路走的都是鳥獸踩出來的小徑,凡人走來怕是要吃不少苦頭——什麼人竟能一路追著他們腳程跟在後頭?
  前夜風刮得狠,抽散了前幾日積下的雲,現在明晃晃的日光照著禿枝枯木,便投了許多古怪影子在地上。小饕被那些樹影攪得眼花,一時竟沒瞧見躲在老杉樹後頭的人。
  那人瑟縮著不肯出來,花豹嗤笑一聲,足下一蹬,人便飛身而去。
  那人看著也不像是擅打鬥的,眼見著花豹撲來,竟然愣在原地不動;等反應過來轉身要逃時,後頸驀地一涼,卻是已經被花豹捏住了脖子。
  那人又驚又怕,雙手撲騰,嘴裡還直叫喚:「放開!你快放開我!」
  花豹也不理他,就掐著他後頸,把人押到小饕面前。
  小饕聽他叫喚就覺得聲音耳熟,等人到了身前定睛一看:被花豹當雞仔捏著的,不是旁人,正是小道士張芝。
  小饕趕忙讓花豹放人,花豹卻冷著臉道:「這人一路鬼鬼祟祟跟蹤你,只怕沒安什麼好心。」
  話音未落,張芝卻是怒了。他也不顧自己性命還攥在花豹手裡,梗著脖子罵道:「你才不安好心!我與小饕是朋友,你卻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
  他早上起來想找小饕一起去飯堂,小饕屋裡沒人,他又去陸潛房裡找。小饕先前心亂也未留意把門關好,張芝在門上輕輕一敲就敲進了屋裡。屋裡被褥未疊包袱還在,人影卻是一個沒有,張芝自然疑惑;又瞧見後窗開著,他心裡一動,便也翻出窗去。
  那時小饕花豹尚未走遠,張芝又會神行,不一會竟是被他發現,跟了上來。張芝原本也不想這麼躲躲藏藏地跟著,但他仔細辨認過,小饕身邊那人分明不是陸潛,看裝束也不是中鎮山上道友。
  「我怕小饕被壞人拐走才跟在後頭的。」張芝有些委屈,解釋時總忍不住瞪花豹。
  花豹不痛不癢地任他瞪著,倒是小饕過意不去,簡單解釋了花豹身份,又把陸潛失蹤的事也告訴了他。
  「陸大哥失蹤了?!」張芝吃驚不小,「我跟你們一起找吧!」
  他一片好意,小饕也不便拒絕;倒是花豹想說什麼,被小饕討好一笑,又憋回腹中去了。
  三人繼續上路,越走張芝心中越驚。
  他修為尚淺,辨不出妖物,但同行那一路上中鎮山的道士對小饕態度如何,他卻是看得明白的。小饕非人,張芝心中已有猜測,可直到現在親眼見著小饕花豹在這陡峭山間健步如飛,才算有了切實感受。
  青風觀主修符菉,他那二師兄還總把除魔衛道掛在嘴邊,倒是大師兄一直教導他們善惡不能妄斷,妖怪裡也有為善的好妖怪。
  小饕性情純良,張芝自然不會因為他身份不同就不認他這個朋友,只是他也沒跟妖怪交過朋友,這一時半會兒的,心裡總還感覺古怪。
  他這麼胡亂想著,耳邊聽見花豹說了句什麼,也沒去分辨,繼續愣頭愣腦往前衝。
  花豹的心思多半都在小饕身上,能想起提醒張芝已是不易,等張芝一頭栽進前面旱溝,不只小饕,花豹也是被嚇了一跳。
  他們已經來到花豹先前看到的山峰腳下,面前一道丈餘深的旱溝,齊整得如同被雷劈出一般。
  張芝滾在溝底,花豹在上頭叫了他兩聲,他木愣愣抬頭望了望,張著嘴說不出話來。花豹知道他這是摔懵了,只得認了個倒霉,下去救人。
  他吩咐小饕:「你先在這兒別動,等我把那小道士弄上來,我們再一起上前面那座山。」說完,花豹便跳下溝裡。
  他動作太快,便沒有聽著小饕叫他。
  小饕撇撇嘴,望著前方嘟囔:「上什麼山啊?」
  旱溝前面的,明明是個滿目瘡痍的山谷。

  82.

  小饕記得陸潛說過,那個叫九垣的狐妖是在中鎮山渡的天劫。
  「天劫就是挨雷劈,若劈不死,那以後就不是妖怪,是神仙了。」這話是以前他在靈山當山大王時,黑熊怪講故事提到的。那故事具體說了些什麼,小饕早就忘了,只記得想當神仙是要遭雷劈的。
  小饕活得久,見過不少被雷劈倒的大樹,還撿到過一頭被劈死的野豬;如今看著眼前沒一塊好地的山谷,再想想那個想當神仙的九垣,小饕立刻就猜出這是什麼地方來了。
  「他就是在這裡被雷劈的嗎?」小饕咋舌:這山谷遍地都是斷木碎石,地面上還有一道道撕裂一樣的口子——「這些都是被劈出來的?」
  花豹還在旱溝裡救張芝,小饕在上面踱了幾個來回,實在是耐不住,便繞過旱溝,走進谷中。
  「反正小花他們一上來就能瞧見我在這裡。」他一邊嘀咕,一邊逼著自己研究那些木頭石塊熬時間。
  ——他得給自己找些事做。
  陸潛就在附近,小饕感覺得到。
  他不敢去摸胸口,那裡心跳正鼓噪得讓人發慌,一聲一聲緊密捶在耳中。
  他急著要去找陸潛,卻不能丟下小花和張芝自己跑開。
  小饕又回頭看了眼旱溝,小花他們還沒上來。
  「怎麼還沒好啊……」小饕忍不住埋怨。
  他算不出花豹下去了多久,也算不出自己還要等多久。時間似是被什麼東西拉長,越是心焦,越是難熬。
  等到實在等不下去了,小饕把手裡胡亂撿來的石塊一丟,轉身又往旱溝那處跑:與其一個人乾等,還不如下去跟小花一起把張芝弄上來呢!
  他跑了兩步,正要跳過一根橫在面前的樹幹,呼吸卻突然一滯,整個人頓時僵在原地。
  原本擂鼓一樣的心跳聲聽不見了。
  小饕慢慢抬起手,按在胸前:心跳已經恢復如常。
  陸潛身上的印子感應不到了。
  「陸潛……」小饕茫然地念他名字,只覺得胸口空落落少了一塊。
  饕餮的印子是消不去的,若是感應不到,便是被打了印記的獵物死了。
  「死……」小饕一震,慌亂起來,「不會的!陸潛不會死的!」
  他還記得先前感應到的方向,不論陸潛出了什麼事,現在找到他總還來得及!
  小饕再顧不得其他,認準了方位拚命跑起來;地上雜物太多,人形不便,他又現出真身,發足狂奔。
  谷中不遠的一處山洞裡,有人有所感應一般停下手中動作,輕輕眨了下眼。
  一旁石頭上坐著的周凜警惕起來:「怎麼不動了?你該不會是在顧念舊情吧?」
  那人並不答話,側耳聽著洞外聲音。
  周凜驚怒,罵道:「九垣,你還不趕快把狐珠取出來!」
  那人仍不理他,手上動作卻是依周凜的命令繼續起來:他緩緩從陸潛腹中抽出右手,掌心一枚赤紅珠子,浸在熱騰騰的鮮血裡,熠熠生輝。
  陸潛倚著洞壁,勉強保持坐姿。他仍不死心,掩著傷口叫九垣的名字:「九垣……我是陸潛……」
  九垣容貌未改,眼中卻沒了清明,望著陸潛便跟望著地上石頭一般。
  周凜嘶聲大笑。他身體虛弱,笑過之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只用氣音嘲道:「陸潛啊陸潛,你當日命大,平汝殺你不死,被你逃走。沒想到現在你還是落在我手中。」說完,他對九垣斥道:「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把狐珠拿來給我!」
  九垣低頭看了眼沾血的狐珠,然後遞了出去。

  83.

  陸潛眼睜睜看他把狐珠交給周凜,心知已經喚不醒九垣神智,只得強撐了精神質問周凜:「你究竟對九垣做了什麼?」
  他心裡有個可怕的念頭,自在谷中見到九垣與周凜站在一處便不斷升騰。陸潛不敢也不願去信,只能抱一線希望,暗求周凜的答案與那念頭不同。
  周凜卻像看出他心中所想,出口便是譏嘲:「你那掌門師弟都命人連夜搜山了,我對這狐狸做了什麼,你會猜不出?」
  這一句便是坐實了陸潛的猜想。
  九垣是當真被他煉作了管狐。
  陸潛心中大慟,喉間一甜,幾乎吐出血來。他腹部傷勢頗重,此刻氣血翻騰,只覺呼吸艱難,眼前也陣陣發黑,一句詰問起了個頭便再說不下去:「你……為何……」
  「為何?」周凜仍是譏笑,喉中呵呵作響,「我與這狐狸本無冤仇,是它被人叫仙君叫得久了,真以為自己是什麼救苦救難的神仙,竟管起不該管的事來!」
  他氣虛,說幾句便喘上許久。九垣在他身側站著,神情木然,連手上血跡也不拭去。
  周凜喘勻了氣,又轉頭恨恨瞪著九垣,罵道:「若不是你這孽畜,我那自小恭順有禮的大徒兒怎會當眾與我決裂!青風觀又何至於落得如此田地!」他怒火燒心,九垣卻還是那副呆板模樣,周凜氣不過,一手指在面前:「給我跪下!」
  九垣照做。
  周凜一腳踹在他胸口。
  周凜氣力不足,九垣只是歪了歪身,並未倒下。他神智不明,並不覺得屈辱憤恨,在一旁看著的陸潛卻是再壓抑不住舌下腥甜,一口血立時噴在地上。
  周凜見他吐血,撫掌連道幾個「好」字,臉上譏笑更甚:「真不愧是好友知交!陸潛,你師父說你命數極佳,中鎮山上若是誰有大機緣,必非你莫屬。怎麼我現在看著,你的命數卻是要到頭了?還是說,」他一腳踩在九垣肩上,「你也被這孽畜迷了心智,連道也不修了?」
  「你又有何顏面說什麼修道!」陸潛吐盡口中血沫。他身上無力,一雙眼卻極亮:「你方才說你那大弟子冉日青當眾與你決裂?你觀中弟子張芝道你離觀後便不曾歸去,未曾離觀的冉日青卻是何時何地與你『當眾』決的裂?」
  「這……」周凜支吾起來。
  陸潛看他反應,心中更加篤定:「青風觀被屠當夜,你就在觀中!」
  周凜陰沉下臉色,目光不善。
  陸潛急促地喘了兩下,又道:「九垣道行不淺,若要害他,只有趁他天劫動手。九垣天劫之後蹤跡全無,現在想來,卻是被你得了手。張芝說觀中出事當夜,他曾見到九垣;而算時間,九垣那時候該是已經被你——」他頓了頓,「被你煉成管狐……」
  周凜打斷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潛按著傷口,道:「周觀主,當時血洗你青風觀的,恐怕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吧?」
  周凜定定看他,良久,突然笑道:「陸潛,你果然聰明!只是,」他語調一變,陰森古怪,「聰明的還不夠。」
  他抬腳讓九垣起身,下一刻便把玩著狐珠,下了殺令:「殺死陸潛。」
  九垣也不說話,轉身便往陸潛那處走。他右手的血液還未乾透,凝在指尖將落未落。
  陸潛望著他走近,說不出心中什麼滋味,只是突然記起昨夜那盞燈火,胸口抽痛起來。
  「這次,怕是又要惹小饕哭了……」他垂下眼,低低歎氣。
  九垣抬起手,纖長五指霎時變作利爪,眼見著就要刺進陸潛左胸——
  洞口突然響起一聲暴喝:「誰都不許傷我的人!」

  84.

  這一聲氣勢十足,只是聲音還稍顯稚氣。
  陸潛抬眼望向洞口,只見一隻半人高的獸形堵在那處,圓目吊睛,一口利齒駭人非常——小饕難得有如此凶狠的模樣,陸潛此刻見到,卻不覺得威猛,反而暗叫糟糕。
  小饕年歲雖然不小,可一直未曾好好修煉,加上封印作用,連化形都不過是最近的事。他在靈山是山大王,又有花豹他們幫襯,別說跟哪個妖怪打架了,就是自己捕獵都不見得有過。
  這樣的小饕,便是氣勢再足也鬥不過九垣,更何況九垣後頭還有個老奸巨猾的周凜坐鎮。
  他心中擔憂,面上卻不敢洩小饕的底,只勉力坐直身子,焦急地往小饕身後張望:小饕身後並無他人,本該守在他身邊的花豹不知為何竟沒有出現。
  陸潛忙著找花豹,小饕卻只顧盯著他看。
  陸潛受了重傷,壓在腹部的手早被血水浸紅,血卻仍未止住,鮮紅的細流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流淌。
  這麼多的血——在靈山撿到他的時候都沒有這麼多的血……
  小饕的眼睛漸漸紅了,喉中發出威脅的低吼。
  九垣看著小饕,一言不發;倒是周凜,吃驚過後竟是激動起來:「饕餮!居然是饕餮!」
  他手腳並用站起身來,原本青白的面孔也泛起幾分血色。他也顧不得陸潛是死是活,抖著手指住小饕,連聲命令九垣:「快!快把它抓住!」
  青風觀擅捉妖除魔,周凜背地裡又不知煉過多少狐狸,一雙眼睛何其毒辣。初時聽見小饕怒喝,他還驚了一驚,待看清小饕體型大小犄角長短,哪裡還認不出眼前靈獸並未長成。
  饕餮是靈獸,無故傷之便是自損功德,可他周凜再傷天害理的事都做了,多這一件又能如何?何況他現在體虛得厲害,還要時時擔心九垣反噬,若是取了這靈獸血肉進補,眼下的麻煩便都能解決了。
  小饕一路追著印記趕來,一到洞口就看到九垣要殺陸潛,情急之下,也沒顧得上看看洞裡還有什麼人,就直接跳了出來。他本不曾注意到周凜,現在聽周凜口一開便是發號施令,頓時明白了:是這個老頭要殺陸潛!
  小饕心中憤恨,略一低頭,便衝著周凜直撞過去。
  周凜忙喚九垣,九垣一閃身,便擋在小饕面前。
  小饕沒跟人打過架,此刻動手也無非就是頭撞、腳踹、牙咬三招。這三招對上旁人或許還能搏上一搏,可九垣已是管狐,並無真正實體,哪怕被小饕咬住也能化作輕煙,飄去他處再凝出形來。
  小饕幾次撕咬均未得手,倒被九垣拍了好幾道狐火在身上,冷得骨頭都發酸。
  周凜得意觀戰,不時還催促九垣。
  陸潛傷勢過重,狐珠又被取走,無力去幫小饕,此刻見到小饕漸落下風,終於忍不住呼喝:「小饕快走!你打不過九垣的!」
  小饕口中嗚咽兩聲,並不肯聽。
  陸潛急道:「你快走啊!」
  小饕又被狐火燒著,直凍得嗓子都在抖:「我走了,他們就要殺你了!」
  他二人還在僵持,那周凜卻似想到什麼,露出笑來:「怎麼?陸潛,這只饕餮也是你的『好友至交』?」
  他笑得極假,臉上如掛著幅面具。陸潛不搭理他,他也不以為杵,反而端著一派長輩模樣問陸潛:「饕餮食人,這凶獸怎是好相與的。陸潛,你就不怕被你這『好友至交』給吃了?」
  陸潛不答,小饕卻硬頂著九垣攻勢吼道:「我才不會吃他!」
  「是麼?」周凜笑得越發開心,「左右也不差這三五天——我這裡有個主意:把你與那饕餮關在這山洞裡,沒有飲食。陸潛,你猜三五天後,是你殺了這位好友,還是你這好友把你吃了?」
  陸潛臉色突變,還不待阻止,就聽周凜道:「九垣,把那饕餮打傷,鎖在洞裡!」

  85.

  九垣雖是神智不明,但小饕畢竟沒什麼打鬥經驗,三板斧耍到現在,早被九垣摸透了底細;現在得了周凜命令,九垣也不再似方纔那般小心試探,只管貼住小饕,不斷把那狐火往他身上招呼。
  小饕甩不脫他,心中恨極,一邊咆哮一邊扭頭咬人。九垣避也不避,任由小饕咬在左臂,右手卻是又飛出朵綠火燒入小饕腹中。
  小饕只覺胸腹中被人塞了個大冰坨子,瞬間連心跳都要凍住。他身上輕顫,口中還是死死咬著九垣胳膊,恨不能連骨頭都一併咬碎;只是他不鬆口,口中血肉卻倏地憑空消失,小饕勁力未收,上下牙齒狠狠撞在一起,疼得眼淚都要冒出來。
  九垣在小饕面前現出身來,一抬手便扣在小饕頸上。他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看了眼自己左臂,掐著小饕咽喉的五指突然化作利爪,作勢向裡刺去。
  「九垣住手!」
  「你做什麼!」
  陸潛周凜同時叫出聲來。
  九垣頓下動作,翻手拍在小饕腦後,把他打暈在地。
  陸潛心神大亂,只顧連聲呼喚小饕;周凜卻是陰下臉把九垣叫到身前,一掌狠狠扇在他臉上:「誰准你自作主張!」
  九垣被打得偏過頭去。
  周凜撫胸急喘了兩口,又罵:「什麼天生靈瑞——妖孽就是妖孽,修得出人形也聽不懂人話!」
  九垣站著不動。
  周凜一腳踹去:「還不滾去把那饕餮鎖上!」
  見九垣變出鎖鏈朝小饕走去,周凜這才坐回大石塊上。這一番打罵耗費他不少氣力,但想到九垣方才不聽命令,周凜便是坐也坐不安心。他煉過不少狐狸,可修出內丹的狐妖,九垣卻是唯一一個。
  之前沒有狐珠在手,九垣魂體不全,便只能用活人精氣滋養;如今狐珠是拿到手了,可他周凜卻是體虛力乏,萬一九垣反噬,那可真是半分勝算也無。
  周凜心中暗暗焦急,望向小饕的視線便熱切起來:「也是天不亡我,竟在這裡碰上這寶貝——只要能把饕餮血肉煉作丹藥,怕是飛昇都指日可待……」
  他猶自盤算。等九垣在洞壁上把鎖鏈釘牢,周凜心中已是有了計較。
  他也不再去管陸潛,只叫了九垣一同離開。待出了山洞,周凜又指使九垣尋了塊大石堵住洞口。
  九垣一一照做。
  周凜撫鬚,森然而笑:「現在,也該去會會那姓沈的小子了。」
  九垣立在他身後,輕眨了下眼。

  他二人離去之後,山洞裡便只剩下陸潛與小饕。洞裡原本燃著火把,九垣堵了洞口,那點火光卻是照不亮整個山洞。
  小饕自倒在地上便沒了動靜,陸潛喚他不醒,又擔心他傷著什麼地方,只得撕碎外衫勉強壓在傷處,咬牙爬去他身邊。不過幾步路的距離,陸潛直爬得眼前發黑,背後冷汗浸得衣衫冰涼。
  好容易到了小饕身前,陸潛喘息良久,才倚著小饕坐起,探出手在他身上細細摸過,見沒有外傷才略放下心來。
  九垣方才使的狐火與他當日在靈山上跟花豹對招時的一樣,只求限制對手動作,並不傷人性命,過上一段時間便好。
  小饕被九垣打昏,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陸潛傷重,不過是強撐才未昏迷,現在知道小饕無礙,心中一輕,幾息之間便倒在小饕身上昏睡過去。

  86.

  陸潛再醒來時,只覺身上沉重,呼吸間的熱度也是不妙。他暗道一聲糟,便想抬手去試額上溫度。
  他一動,就聽見耳邊傳來小饕緊張的聲音:「陸潛,你醒了?」
  火把未熄,陸潛微側過頭去,便對上小饕黑亮的眼睛。
  小饕先他醒來,見陸潛昏迷,不敢胡亂動他,便把四肢蜷在身下,一動不動任他倚著。冬日未過,他怕陸潛凍著,還擰著脖子費力把卷毛叼在陸潛身上蓋著,可沒過多久陸潛還是發起熱來。
  這次不比在靈山上初逢,小饕就是想去找草藥來,也弄不開脖子上的鎖鏈。
  陸潛靠在他身上,他也不便有什麼大動作,只是含住鏈條在嘴裡啃咬;可試了好久,那鎖鏈還是連點咬痕都沒有。
  小饕猜測上頭被施了什麼法術,卻又不甘心被這麼鎖著,便一直在啃那鎖鏈,直到感覺陸潛動了,才連忙把鎖鏈吐掉。
  陸潛就著火把看到鏈條上的水光,略一思量,便想到小饕在做什麼。他身上倦怠得厲害,說話也有氣無力:「那鎖鏈是用法力變出來的,咬不斷的。」
  小饕失望地「哦」了一聲。
  陸潛歇了一會兒,問他:「你怎麼獨自跑來了?豹兄呢?」
  小饕道:「小花跟我一起來的——還有張芝——只是張芝掉進旱溝裡,小花去救他了。我覺著你出了事,才自己先來找你。」
  「這樣麼?」陸潛心下稍安:既然花豹就在附近,那找到這山洞來便是遲早的事。
  小饕也想到這一點,調整了下前爪位置,把陸潛圈在懷中,又拿鼻子輕輕碰他:「你別想太多,小花會來救我們的。」
  陸潛笑笑,又閉上眼睛。
  小饕知道他身上難受,也不再出聲擾他。
  山洞裡便只剩呼吸聲音,和那火把的劈啪聲。
  「咕嚕——」
  這一聲響得突然,陸潛又是倚在小饕肚腹處,聽得便更加分明:「小饕餓了?」
  小饕扭捏著不肯回答。
  他早上不曾用飯,之後一直跟著花豹在山裡奔波,被九垣打暈之後也不知睡了多久,餓……確實也該餓了。
  小饕還在害臊,陸潛卻已經記起周凜的話:若真被關在這山洞三五天,小饕該要怎麼辦?
  他人在病中,所思所想也較常日沉重。
  他不說話,小饕以為他睡了,正要回頭想辦法弄斷那鎖鏈,就聽見陸潛低聲道:「若是豹兄趕不及,你便把我吃了吧。」
  「咦?」小饕呆住。
  陸潛低喘了口氣,重複道:「我的傷也撐不了太久,如果豹兄來得太晚,你便把我吃了吧……」
  「你胡說什麼!」小饕尖聲叫道,「我才不會吃你!」
  「小饕……」
  「我不聽!小花一定會來救我們的!」小饕打斷他,「我才不要聽你說胡話——我們都會好好的出去的!」
  他態度堅決,陸潛歎了口氣,不再迫他。
  等他沉沉睡去,小饕才忍不住嗚咽起來。
  陸潛說的話太過可怕,便只是想到,就讓他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小饕把臉埋進前爪,不出聲地哭。他心裡驚怕得厲害,又怨恨自己沒有本事,只能一遍遍祈求:「小花,你快點找到我們啊!」

  87.

  山洞裡情勢不好,山洞外花豹也是急得快要發瘋。
  不過是把那小道士弄上來的工夫便不見了小饕,花豹恨得差點把張芝又扔回旱溝。
  張芝知道他著急,並不在意花豹難看的臉色,他自己也擔心小饕,便跟花豹一道找人。
  陸潛失蹤,小饕不會有心胡鬧故意躲起來惹人著急;他又一向還算聽花豹的話,花豹既然讓他「別動」,那他就不會四處亂跑——除非,是陸潛出事了。
  小饕那印子的用處,花豹是知道的,若陸潛確實出事,小饕極可能獨自跑去找陸潛。
  「千萬別出什麼亂子啊……」花豹口中念叨,心裡更是驚惶。
  昨夜陸潛未歸,他就已經構想了不少血淋淋的場面;現在小饕跟著不見,花豹卻是想也不敢再想。
  小饕先前是在旱溝邊上站著,繞過旱溝,便是早先瞧見的小山。花豹先在附近找了一圈,確實不見小饕蹤影,便斷定小饕是自己先往山上去了。他怕小饕對上什麼應付不了的人物,拖過張芝便往山那邊沖。
  他速度頗快,張芝使了神行術都有些跟不上——可這麼快的速度,他二人跑了半炷香竟是不曾接近眼前山峰半點。
  花豹張芝都不是傻的,如此情狀哪裡還覺不出異樣。
  他二人停下腳步。張芝一時還看不出裡頭明堂,花豹卻是已經猜到:有人在此處設了幻境。
  靈山山下有上古幻境,花豹又被沈雁回戲弄過,此刻對著面前山頭,花豹已是連此處有沒有山都懷疑起來。
  他不擅長此類術法,張芝也未學過,兩人又都是頭回來中鎮山,便是想回憶真正地勢來找出破綻都做不到。
  張芝聽他說完目前處境,愁得直皺眉:「淵奇大哥,我們現在怎麼辦?」
  眼中山峰近若咫尺,花豹瞪著這山,咬牙切實:「我們回道觀!」
  「啊?」張芝詫異,「回去?那小饕和陸大哥怎麼辦?」
  花豹恨聲道:「我們就是回去找人來幫忙!」
  「找人?」張芝還是疑惑:小饕先前介紹花豹,只說是同鄉好友。張芝猜出他也是妖怪,卻不曾想他與中鎮山的道友也有瓜葛。
  花豹低頭找路,試著往旱溝那處走,張芝的疑問只作不曾聽見。
  他要去中鎮山找沈雁回幫忙。
  這個人當初能上得了靈山,現在也該能破了此處幻境。
  「只求小饕他們能堅持到我回來。」
  花豹張芝沿著原路後退,一退出幻境,便往中鎮山趕去。
  中鎮山長天觀裡,沈雁回也正在憂心。
  他一早派遣弟子繼續搜山時,有人明裡暗裡生事,只是動靜不大,都被他壓了下去;等分配完人手,想找陸潛合計一下周凜藏身之處,卻有弟子來報,說陸潛並小饕張芝都不在客房。
  沈雁回前去查看,見他們行李都在,便以為是陸潛帶著小饕張芝也去山裡尋人,並未太過在意;可臨走時聽一名輪值弟子無意間說起早晨小饕曾問過陸潛是否隨他們搜山未歸,沈雁回頓時心生不妙。
  陸潛什麼時候與他分別,小饕不知,他卻清楚得很。陸潛整夜未歸,那便一定是出了意外。
  而這意外,恐怕不是與周凜有關,就是與九垣有關。
  他這裡還不曾理清頭緒,又有弟子來報,說張芝帶著個陌生男子從觀外回來,說是要見沈掌門。
  沈雁回應了,不一會兒就見到張熟悉的面孔。
  花豹滿眼焦急,見到他卻還做出一副惡狠狠的模樣。
  沈雁回正要催問何事,就聽花豹說:「快跟我去救人!」

  88.

  花豹說完這句,也不解釋,上前扯過沈雁回袖子便要往山外走,一旁張芝趕忙挑緊要的話與他一一說明。
  沈雁回聽完原委,自花豹手中抽回衣袖,也不計較他無禮,只道:「我隨你們去看看。」
  陸潛小饕身份特殊,山中被設下幻境又只是花豹的猜測之詞,沈雁回不便多帶弟子,索性獨自與他們去那花豹所說的幻境山峰。
  他們一路疾行,待瞧見那「山峰」時,沈雁回果然覺出不對來。
  「那裡不該是山——該是處山谷才對!」沈雁回一邊指出,一邊緊鎖了眉頭:這座「山峰」於觀中並不能看見,但在主峰搜山卻該有幾處能夠發現——山中弟子多的是對附近地勢熟悉的,搜山至今卻不曾有人發現憑空多出個山頭來麼?
  他思緒繁雜,時而想到周凜,時而又記起早間挑事的幾張面孔;等到了「山」前,被花豹出言催促,才算是回過神來。
  沈雁迴繞過那處旱溝,並不理睬眼中所見山路,只憑記憶往山谷裡直走。他自覺不曾走錯,不久卻是又繞回了旱溝前。
  在溝邊站著的花豹很是不滿:「你怎麼又退回來了?」
  沈雁回瞥了他一眼,道:「我走的是直路——這幻境裡有古怪。」
  「你連饕餮設下的幻境都能破,這麼個小小的障眼法卻走不過?」花豹不信,「喂,你該不會不想救人吧?」
  沈雁回沉下臉來,卻不搭理花豹,只抬手招來一道雷符,化作驚雷劈入谷中。他這道雷招得用意不明,花豹正要開口譏諷,就見一道青白電光兜頭朝自己劈來。花豹側身一撲險險避開,被飛起的土石濺得滿身狼狽。
  「你做什麼?!」花豹大怒。
  沈雁回直盯著電光來處,厲聲道:「你可看清楚了,這雷是自山谷裡劈出來的!」
  花豹一愣,這才驚覺方纔那道雷有什麼不對:沈雁回的雷符明明是劈進山谷,怎會轉了一圈劈到谷外來?
  「這幻境……」花豹不敢確定。
  沈雁回面色也不好看:「世間靈獸又不是只有饕餮一種,何況饕餮原本也算不得精通幻術。你靈山腳下的幻境只要知道正確的山上路徑,便走得出去——此處幻境,才是真正的高手所為。」
  張芝聽得一頭霧水:「沈掌門,那我們要怎麼破解?」
  「破不了。」沈雁回咬牙,眼中竟顯出幾分悲慟,「這個幻境我破不了。」
  他語氣沉重,似有什麼痛心之事。張芝不敢去問,花豹心焦小饕安危,倒是顧不上沈雁回那古怪模樣:「你說你破不了,那小饕跟陸潛怎麼辦?」
  沈雁回沉默片刻,再開口時已是尋常淡然模樣:「我知道這幻境是誰設下,只要尋到那人便能解了這幻境。」
  「是誰?」花豹急問。
  「九垣。」沈雁回答。
  「咦?!」張芝驚叫。
  沈雁回看了他一眼,一手拍在張芝肩上:「小道友,你可信我?」
  張芝不明所以:「沈掌門……」
  沈雁回道:「九垣絕不是害你青風觀的兇手——倒是你師父……」
  「我師父?師父他怎麼了?」張芝急急追問。
  「周凜周觀主私煉管狐——若我猜得不錯,九垣恐怕早就落在你師父手中。」
  「不可能!師父才不會煉那種傷天害理的東西!」張芝大聲反駁。
  沈雁回按在他肩上的手指猛然縮緊:「管狐之術非道家正派所為,所知之人甚少,你是如何知曉它傷天害理的?」
  「我……」張芝被他嚇到,支吾道,「我是聽大師兄說過……」
  「你大師兄?他又是如何得知?」
  「大師兄說有人托他去查觀裡典籍,在一冊筆記裡看見……」說到此處,張芝突然記起什麼,「對了,那個人……那個人是……」
  沈雁回歎道:「那人正是九垣。」

  89.

  青風觀自持正統,對九垣這異類一向防備。九垣要在青風觀查尋線索,若無人相助,根本無從下手。他幾次往青風觀小住,沈雁回一直疑心有人私下幫他,直到前些日子張芝在中翠山上哼出那段《鳳求凰》,沈雁回才猜出幫他那人是誰。
  現在又聽見查閱典籍這段,更是坐實了他的猜測:青風觀大弟子冉日青在暗中替九垣調查觀中是否有人煉製管狐。
  若是他當真發現了什麼……
  沈雁回眼神一暗:恐怕青風觀那場血案就另有隱情了。
  他隱約想到什麼,卻一時不能細思——眼下最緊要的,還是先找到陸潛和那小饕餮。
  花豹之前算過救出張芝的時間,按照小饕腳程,只能是入了幻境才尋不到人。饕餮天生靈性,雖不擅長幻術,想進出九垣設下的幻境也不會是什麼難事。陸潛小饕失蹤至今,若是無事,早該自己走出幻境;現在遲遲不見人影,恐怕是當真遇到了麻煩。
  而現在這中鎮山上稱得上麻煩的,唯有周凜。
  至於九垣……
  「我這幻境能擋下萬馬千軍,從今往後卻只許你一人來去自如——小道士,這樣的誠意夠不夠?」
  舊日笑語猶在耳邊,只是說出這話的人,如今可有命在?
  「我們回去。」
  沈雁回突然開口,張芝還在想著大師兄與九垣的事情,不曾聽清,花豹卻是急道:「不是說要找那個什麼九垣解了幻境麼?回去做什麼?」
  沈雁回望了眼面前進不去的「山峰」,神色凝重:「就是要找他才得回去。」
  「你什麼意思?」花豹不解。
  沈雁回不答,直往主峰處去。花豹氣極,又沒有更好的法子,只得拎著張芝隨他同去。
  沈雁回倒也不回觀中,只是叫住幾個搜山的弟子傳令。
  周凜與前掌門關係密切,管狐一事又無確鑿證據,沈雁回之前只說是周凜傷重失了心智跑出去,天寒地凍怕周觀主在山裡出了好歹才令弟子搜山;現在再提搜山緣由,卻是改作了「緝拿殺人真兇」。
  幾名弟子嚇了一跳,見沈雁回不像玩笑,才領命四下傳話。
  張芝聽他說自己師父殺人,氣得要跳腳,卻被花豹死死按住,連嘴也被堵上。等那幾名弟子離開,花豹才問他:「你到底打算如何?」
  沈雁回沉聲道:「周凜最重聲名,他既是要躲,我便逼他現身。」
  「這跟找九垣有什麼關係?」
  「關係?」沈雁回輕笑,垂下眼簾,叫人瞧不清他眼中情緒,「方纔我便說過,九垣該是已經落入周凜手中——被他煉成管狐隨身帶著,你說,可有關係?」
  「你胡說!」張芝奮力掰開花豹手掌,掙扎出聲,「你有什麼證據說我師父!」
  沈雁回抬頭,又望向那處幻境。他這一望便似入了定,直到張芝掙扎累了,他才答道:「等你師父現身,我自然有證據給你。」
  花豹皺眉:「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現在麼……」沈雁回搖搖頭,「只能先求陸師兄與小饕安然無恙了。」

  90.

  「咕嚕——」
  小饕是被餓醒的。
  山洞裡只有火把,不見天光,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覺得在夢裡餓得燒心,逼著他睜眼醒來。
  可一旦醒來,只比夢裡更糟。
  強烈的餓意在胃裡翻騰,好像長著利齒的怪物,在身體裡撕咬,恨不能撕裂肚皮爬到外面來。
  小饕想要按住肚子,卻顧忌著陸潛,不敢動彈。
  陸潛還在昏睡,身上熱度不減。他腹部傷處該是已經止了血,可小饕還是嗅得到濃烈的甜腥味——那是新鮮血肉的味道,縈在鼻端,引得他不自覺地直嚥口水。
  餓意更甚。
  吞下去的口水如同澆在火上的油,吞得越多,餓得越狠,炙烤一般從身體深處疼痛起來。
  小饕熬不住那疼痛,大口呼吸,妄圖舒緩一下。
  鮮甜的血腥味頓時填滿整個口鼻。
  「肉……」
  小饕夢吟般低歎出聲,等聽清自己說了什麼,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小饕繃緊了身子,卻抑制不住地發抖:剛才那一瞬間,他竟然忘記了陸潛,只記得食物!
  「怎麼會這樣……」小饕驚恐地掩住口鼻,不讓自己再聞那鮮血味道,「不過是餓一點而已,怎麼會這樣……」
  明明以前也餓過,但再餓也沒有把陸潛當過食物啊!
  小饕心裡發慌,努力去回憶以前挨餓時都是怎麼應付。但想著想著,小饕漸漸四肢冰涼:他從來沒有真正挨過餓。
  在靈山上沒有,跟著陸潛下山也沒有——在靈山上,大大小小的妖怪都會按時把吃食供奉給他;跟在陸潛身邊,就算偶爾一兩頓不曾吃飽,之後陸潛也會想辦法做些好吃的給他填肚子。只是少吃晚吃那種,根本算不得挨餓!
  他感覺最餓的時候也不是空著肚子的!
  那時候……那時候他只是想要離陸潛更近,想要碰他或者被他碰到,想要把這個人藏起來只有他能看見。
  ——那時候就算他餓得昏了頭,陸潛也還是陸潛,不是食物。
  現在呢?
  淡淡的甜腥自細密的絨毛間穿過,鑽進鼻子,化作柔軟的鉤子,一下一下撓在心上——阻止不了,忽視不掉。
  小饕屏住呼吸,卻忍不住流出淚來。
  他淚眼朦朧,望向陸潛的視線模糊不清,只能瞧見個輪廓倚靠在他身上,隔著皮毛也能感覺到那人身上的溫度。
  這個人是他喜歡的人。
  這個人不是食物。
  小饕狠狠咬住前爪,尖利的犬齒刺破皮膚。鮮血流出,頓時蓋住陸潛身上的血腥味道。
  小饕舔舔咬破的地方,血液沾在舌尖,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甘美味道。他著迷地舔淨了流出的鮮血,又貪心地在傷口吮吸。
  只要這樣做,好像肚子裡就沒那麼餓了。
  小饕低低歎息,原本惶恐的心思安定下來。
  只要有辦法熬下去,只要不把陸潛當成食物,就好了。
  前爪傷處不深,血很快就止住。
  飢餓感再次襲來。
  小饕卻不再怕,只是捧著自己的爪子,用力咬下去——
  「小饕?你在做什麼?」
  陸潛醒了。

  91.

  小饕一僵,原本魔障般的動作停了下來,他鬆開口,悄悄把前爪藏在身下:「沒在做什麼啊……」
  他裝得若無其事,陸潛卻不肯相信。方纔他將醒未醒,隱約聽見小饕抽泣,倚靠的身體還抖個不歇,分明是出了什麼事。陸潛高熱未退,頭腦昏沉,好容易攢足力氣醒來,一睜眼便瞧見小饕埋頭不知在做些什麼,竟連他醒來都不曾發現。
  陸潛按著傷處,試著坐直身體。小饕慌忙回頭攔道:「你別亂動!若再流血可怎麼辦!」
  小饕是獸身,一張嘴便露出滿口利齒。
  洞中火光算不得亮堂,但小饕離陸潛太近,只借微末光亮,陸潛也能瞧得一清二楚:小饕的牙齒上沾著血跡——那血色被唾液稀釋了些,卻仍是鮮艷非常,該是剛沾染上去的。
  陸潛心中一沉。
  山洞中除了他和小饕,並無其他活物,陸潛自己身上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小饕齒上血痕卻是從哪裡來的?
  小饕還未發現自己露了馬腳,陸潛也不點破,只強撐著坐起,默不作聲打量小饕。
  小饕面上卷毛微濕,於眼下粘成一絡一絡,被火把映照出些許水光;他獸身趴臥在地,姿勢同先前一樣,只是右爪仍是平伸,左爪卻彆扭地蜷到了在身下。
  陸潛燒得厲害,鼻子也嗅不出味道,盯著小饕左爪看了一會兒,便出言詐他:「左爪怎麼傷了?」
  小饕身上一顫,心虛道:「沒,沒事……就是不小心弄破了……」
  「弄破了?」陸潛皺眉,「讓我看看。」
  小饕連連搖頭:「就是蹭破了點皮,血都不曾流的!」
  陸潛不理他說辭,伸長胳膊,作勢要去抓他前肢。小饕原本要躲,可陸潛病體虛弱,不過是動作大點兒便慘白了臉色,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小饕被他那淒慘模樣嚇著,再不敢避讓,見陸潛執意要看他爪子,只得不情不願地遞出爪去。
  新傷口頗深,血流不止,傷處皮毛濕漉漉的,一摸便是滿手血紅。
  陸潛臉色越發難看,氣也漸漸不順:小饕爪上皮毛遮蓋處還看不清傷口形狀,那爪墊上的血洞分明就是利齒咬出的。
  「到底怎麼回事?」陸潛胸口發悶,捧著小饕血淋淋的前爪低低喘息。
  小饕不答,眼神閃躲著不肯瞧過來。
  新鮮的傷口暴露在外,血液腥甜的味道濃郁,好像吞下那氣味便能壓搾出汁液來。
  小饕舔了舔鼻子,嚥下口中快要溢出的口水。
  「咕嚕……」
  腹中又開始翻騰。
  小饕輕輕掙動,想抽回爪子。他不能當著陸潛的面把爪子上的血舔進肚裡,便想先把爪子藏起來——總這麼晾著,只會越來越餓。
  他一動,陸潛手上也加了氣力。
  陸潛按著他的爪子,問:「為什麼咬傷自己?」
  小饕哼了一聲,不肯說話,喉頭卻不斷做著吞嚥動作。
  陸潛呼吸一滯,胸中憋悶變成了鈍痛,逼得他再坐不直身體,只能佝僂著傾身捧住小饕那只血淋淋的爪子,大口喘氣,眼中酸澀得幾欲流淚。
  等熬過這一陣痛,陸潛啞聲問小饕:「小饕可是餓得厲害?」

  92.

  聽到他問,小饕先是覺著委屈,嘴一癟就想跟陸潛抱怨撒嬌;可等看清陸潛神情,小饕卻是警惕得差點跳起來:「你是要說什麼?不准說!你說了我也不會聽的!」
  陸潛低笑一聲,眼裡的溫和憐惜明明白白,再不加一分掩飾:「小饕猜到我要說什麼了?」
  他氣息不暢,說起話來較平日更顯低柔,加之語帶疼惜,溫言細語,聽起來有如情話一般。
  只是這「情話」小饕現在一點也不想要:「我不管你要說什麼,我都不要聽!」
  陸潛低頭,手掌輕輕撫過他爪上傷口,小饕不自覺地瑟縮起來。陸潛歎氣:「這樣就覺著疼,那咬下去時怎麼狠得下心的?」
  小饕扭過頭去,耷拉下耳朵,做出一副聽不見的模樣。
  陸潛笑笑,避開傷口在他爪尖上輕捏:「小饕。」
  小饕猶豫了一下,不回頭看他,卻還是「嗯」了一聲當做回應。
  陸潛看了眼手上血跡,用那講情話一樣的語氣對小饕說:「把我吃了吧。」
  小饕猛地抽出爪子,再也顧不上陸潛是不是還靠在他身上,一站起身就急退好幾步,頸間鎖鏈光當作響。
  「我不會吃你的!」小饕大聲叫嚷,心中卻沒了之前的堅定。
  他本以為自己熬得住的——只是餓那麼幾天,凡人都熬得住,身為靈獸的饕餮也該熬得住——可現在被困在洞裡才是多久,他就已經餓得快要管不住自己了。
  「為什麼會這樣?」小饕心裡慌張,卻死死壓抑著不肯表露。
  他不敢問,陸潛卻像是看出他心中恐懼,低聲歎道:「饕餮不同於其他,是受不得餓的。」
  是了,饕餮是不一樣的。
  小饕突然記起花豹和陸潛對峙那次:「小花當時說過一句話……」
  一句關於「饕餮下場」的話。
  「是什麼來著?」
  貪虐成狂,己肉自啖。
  小饕狠狠打了個哆嗦,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咬傷前爪是多可怕的事情。
  「我會把自己……吃掉?」他不敢看自己沾血的爪子,卻仍嗅得到血味——就算是意識到了後果的恐怖,他還是立刻就記起血液的香甜。
  飢餓在肚腹中灼燒。
  小饕不敢去想再繼續餓下去會發生什麼。
  「小花他們應該馬上就會來救我們了……」
  他慌張地岔開話,卻被陸潛叫住:「小饕,你聽我說。豹兄他們現在還不曾找到這裡,恐怕是外頭有什麼機關。九垣是狐族,要破他的幻術,一時半刻怕是不成的。」
  「什麼……」小饕呆住。
  陸潛按壓著腹部傷處,臉色青白,兩頰卻因高熱泛出些許潮紅:「把我吃了,你才能平安等到豹兄來救你。」
  「我不要吃你!」小饕拚命搖頭。
  「小饕!」
  「你不用說了!」小饕連退數十步,緊緊貼著洞壁趴下。
  他隔著半個山洞望陸潛,眼睛被火把照得明亮。
  「你以前問我喜歡你什麼,我答不上。但是,陸潛,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就算我真的把自己吃掉,我也不會吃你。」

  93.

  他說完這話,再不肯看陸潛,只低頭含咬拴在頸上的鎖鏈。九垣變出的鏈子足夠小饕在整個山洞裡走動,小饕之前試了許久,確實弄不斷這鏈子;現在再咬,不是想弄斷,而是試著在上面打結,把這鏈子弄得更短些——若是鏈子短些,萬一他當真控制不住自己,有鎖鏈拴著,他就近不了陸潛的身。
  近不了他的身,就傷不到陸潛。
  小饕的心思從來都不怕被陸潛知道,折騰那鎖鏈也折騰得光明正大。
  陸潛佝僂坐著,靜靜看著,良久,突然低聲笑道:「傻小饕。」
  小饕撲稜了一下耳朵,只當沒有聽見。
  ——他不曾回頭,也就沒有看見:陸潛臉上帶笑,眼中卻終是落下淚來。
  淚不過一滴,順著眼睫直接落在地面,面上連淚痕也不曾留下。
  「傻小饕……」陸潛掩住地上小小濕痕,又唸了一聲,這一次卻壓抑著聲音,只叫自己聽見。
  他身上無力,隔著半個山洞便像隔了天地;天地那邊,是把整顆心都捧給他的饕餮。
  小饕還在給鎖鏈打結,咬傷的前爪不敢落地,就那麼提著,鮮血順著爪尖滴進塵埃。他不敢去舔,怕一沾到血肉就失去神智——鎖鏈還太長,小饕擔不起這風險。
  等終於把那鏈子纏作一團,小饕心下一輕,才又趴好,逼自己入睡。
  小饕原想睡死苦熬,可耐不住餓火燒心,受傷的爪子又離口鼻太近,不過片刻,就覺得頭腦昏沉,再分不清是餓是困。初時他還能安靜趴著,片刻之後卻是連體內血液都被那邪火燒沸。
  他模模糊糊害怕,一時想要掙扎,一時又記起陸潛離自己很遠,不會波及,於是驚惶中又生出一絲心安,任由自己陷入混沌。
  他清明漸失,喉頭翻滾不住吞嚥,一線水光卻仍是自嘴角溢出,混進皮毛。
  「小饕?」陸潛喚他。
  小饕不為所動,只有喉中嗚嚕漸響,最後竟是低聲咆哮起來。
  他嘯聲苦悶,勉力壓抑卻還是止不住渾身顫動,抖得厲害了便再也趴臥不住。
  小饕渾渾噩噩站起身,也不辨方向,一味焦躁亂走,感覺喉嚨被拽得透不過氣才退回洞壁之下。
  「小饕!」陸潛又叫他名字。
  小饕轉頭看他,一雙眼睛已是赤紅。他瞪著陸潛分辨許久,含糊道了個「陸」字,便再無下文。
  腥甜血香飄進鼻中,小饕貪婪地猛吸兩口,收回眼瞧向自己前爪。
  那爪子濕漉漉的,小饕試探著舔了一口,頓時興奮起來。他像感覺不到疼痛,用力在傷處舔吮,連先前滴在地上的血跡也拿舌頭蹭過。
  待舔盡鮮血,小饕不滿地吼了一聲,赤紅眼睛惡狠狠瞪著前爪,嘴一張便要去咬。
  一雙手突然自他背後伸出,用力托在下頜處,迫他仰面抬頭。
  小饕威脅低吼,身後那人卻不放手。
  陸潛跪立在他身側,面上血色全無,神情卻是說不出的輕柔愛憐。
  小饕猶自掙扎,陸潛俯下身,在他耳邊歎道:「你連姓都隨了我,我又怎會眼睜睜看你自傷?」

  94.

  這一聲貼得太近,吻在耳上一般。
  小饕打了個激靈,略微清醒過來。「陸……潛?」他仰著頭,迷惑地看他。
  陸潛怎麼會在他身邊?小饕暈乎乎不明所以。
  陸潛想要答話,卻猛咬住牙,彎腰粗喘起來:他丹田受創太重,蓄不住力,勉強催動散亂道力走到小饕身邊已是極限,如今再欲使力壓制小饕,腹部傷處登時撕裂。
  濃烈的血氣瞬間瀰散,小饕眼神又狂亂起來。
  陸潛氣力潰散,雙臂也虛軟垂下。他吞下口血沫,額頭抵在小饕腦後,低聲哄他:「小饕可記得青沙縣那客棧?給你做糖醋排骨那次?」
  小饕嗚嚕一聲,也不知聽是沒聽。
  陸潛笑笑,抬手摸在他眼下:那裡淚跡未乾,沾染在指尖,微微發涼。
  陸潛撐起身坐回地上,一手引著小饕回頭:「小饕,看著我。」
  小饕似懂非懂地轉過頭,赤色眼瞳怔怔對上陸潛。
  陸潛仍是笑,就像在青沙縣客棧那夜一樣,捧起小饕臉頰,啞著嗓子道:「你不用想那麼多——餓了便老實說出來,我總是有辦法的。」
  他口中有血液味道,腹部傷口更是血透衣衫——本就誘人到極致,他又放開雙手攤在身旁,引誘小饕上前。
  小饕眼中迷亂,腳下步子走得歪歪斜斜,頸上鎖鏈叮噹作響——
  鎖鏈……鎖鏈!
  「嗚!」小饕驚喘一聲,瞪圓了眼睛。
  他是在做什麼?!
  小饕僵硬地望向陸潛:那個人還是微微笑著,鼓勵他撲過去一樣。
  ——而他剛才也真的在往陸潛跟前走。
  「呵……」小饕張開嘴,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來。
  有什麼東西死死堵在喉嚨裡,卡得他說不出話,喘不過氣,連心跳都要停住。
  剛才……自己是真的想吃掉陸潛……
  「啊……」小饕渾身巨顫,聲音一點一點自喉中滲出,最後變作淒厲的尖叫,「啊——!!!」
  「小饕……」陸潛被他嚇到,抬手想要碰他。
  「別過來!」小饕驚慌後跳,抵著洞壁縮成一團。
  「小饕?」陸潛的手懸在半空。
  小饕緊閉眼睛,尖聲叫嚷:「你不要過來!」
  「小饕……」
  陸潛的聲音聽起來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這麼近,鎖鏈要栓不住他了。
  「求你……陸潛……」小饕嗚咽起來,用力把自己縮得更緊,「求你了……不要靠近我……」
  明明說了不會吃掉陸潛,明明一點都不捨得傷他,可是剛才他卻連這個都忘了。
  只覺得餓,只想著吃。
  饕餮。
  為什麼自己偏偏是饕餮?
  降生幾百年間,懵懂無知,不學無術,不提自保,連口腹之慾都壓抑不了。
  為什麼不曾好好修習?
  為什麼只當人負累?
  為什麼要是饕餮?
  貪虐成狂,貪虐成狂——若是發狂,至少不能去傷陸潛!
  小饕眼中紅光一現,照著前肢狠狠撕咬下去。

  95.

  「小饕!」
  陸潛大驚,手足並用,狼狽爬滾到小饕身前,灑下一路淋漓血跡。他顧不得身上疼痛,奮力去掰小饕牙齒。
  小饕死咬著前肢不肯鬆口,利齒深深扎進肉中。
  「小饕你快鬆開!」陸潛焦急,手上卻使不出力,只能在小饕鼻頭推搡。
  小饕口中嗚嗚作響,閉著眼睛不肯看他。
  陸潛無法,探手在腹部傷處狠抓一把,染得滿手鮮紅,再按在小饕鼻端誘他。
  難耐的低吼自小饕喉間滾出。
  陸潛急聲哄他:「別咬自己。」
  小饕被鼻前鮮血引得心神躁動,口中也不放鬆,突然人立而起,完好的前爪猛拍在陸潛胸口,用力踏下。陸潛未加防備,被他按摔在身下,直摔得眼前發黑,一口血水就勢噴了出去。
  小饕被血一噴,意識稍清,睜眼瞧見陸潛慘況,立刻慌忙退開。
  他意識時有時無,前一刻還想著不傷陸潛,這一刻猛然清醒,卻是已經把陸潛壓在了身下。他獸身力氣比陸潛大,神智一失,一爪子下去就能要了陸潛性命。
  小饕慌張變作人形就要逃開,卻被那鎖鏈拴著,離不開左近,只能繃緊了鏈條,團縮在離陸潛最遠的地方。
  陸潛咳淨喉中血水,躺在地上喘息良久,眼前才又見光亮。他耳中嗡鳴不斷,聽不清小饕動靜,視界一見清明,便費力扭頭去尋小饕身影。
  小饕化形才是初學,不會像花豹那樣變出衣裳,此刻變作人身,身上一件遮羞衣物也無。他也不覺得赤裸身體有什麼不對,只是一心蜷抱著身體,不敢再碰到陸潛分毫。
  他膚色淨如初雪,只左掌臂膀幾處傷口紅得觸目驚心。小饕還未鬆口,咬著胳膊嗚咽,前臂幾道血流蜿蜒匯聚在手肘處,鮮血滴滴滾落。
  陸潛勉力翻過身,伸手向他:「小饕……」
  小饕嗚咽聲愈大,眼中淚水簌簌落下。
  「小饕……」陸潛向他爬去。
  小饕拚命往後縮,鎖鏈緊緊勒在咽喉,喉骨咯咯作響。
  陸潛奮力一掙,拉住小饕右臂,把他拽進懷中。
  鎖鏈鬆開,小饕再咬不住皮肉,大聲咳嗆起來。
  方纔一番動作陸潛耗盡了氣力,此刻壓在小饕身上,也是急喘不休。
  一時間二人都無力再動,陸潛困小饕在懷中,要命的頸項就在小饕口邊。
  小饕喘勻了氣息,一睜眼便對上他咽喉要處。獵食的本能瞬間激得小饕瞳孔放大,久未得到滿足的飢餓感覺更是排山倒海湧來。
  「嗚!」小饕急忙咬住下唇忍耐。
  他腹中餓聲響似雷鳴,陸潛自然聽得到。他本想安慰小饕,一低頭卻見小饕又在自傷。
  陸潛心中焦急,卻也明白小饕斷不會老實聽他勸說,一時情急,便伸手按在小饕下體,用力揉弄。
  「呃……」小饕身上沒有衣物遮擋,被人猛地觸上要害,忍不住鬆了唇低喘。
  陸潛手上停住,小饕又作勢要咬。
  陸潛不敢鬆開他,便只能拿自己唇舌去堵。
  他口中血腥未消,小饕嘴唇又被自己咬破,兩唇相接,不見甘美,只有無盡苦澀。
  小饕被那血腥迷住,探出舌在陸潛口中搜刮,等喘不過氣來才微微退開。他眼神迷離,意識又將遁入混沌。
  陸潛強忍著傷口激痛,輕輕與他觸了下鼻尖,決絕道:「我不會讓你有事。」

  96.

  陸潛身上原本的熱度已隨鮮血一道湧出,冷汗浸得通體冰涼,他心跳極快,呼吸既短且急,連手腳也再無動彈的力氣。
  他被人追殺受傷的記憶還在,知道照此下去自己定是要昏迷過去——可若是現在昏迷,就再也阻止不了小饕。
  小饕壓抑不住天性,花豹不知幾時才能前來救人,至於他自己,身上傷勢熬不熬得過今日都是兩說。
  若是熬不過……
  陸潛低頭看著小饕:「至少得保你平安。」
  小饕獸性已起,聽不清他說話,又被他壓著不能動,一直在不滿低吼,只是靠了最後一絲清明強忍著不去攻擊陸潛。他唇上傷口被自己舔得發白,感覺再舔不到血腥味道,便又貪心地想去咬。
  陸潛見狀,又俯身貼在他唇上,只是這次不等小饕主動,他便勾住小饕舌頭細細吮吻安撫。
  小饕被他在舌上輕咬,一時錯亂得厲害,只以為是被什麼東西攻擊,驚叫一聲就要推開陸潛。
  陸潛按在他腿間的手猛然縮緊。
  小饕一顫,全身力氣頓時散去,閉了眼睛癱軟在他身下。
  陸潛手上有血,抓握撫弄間並無艱澀之感。小饕以前被他侍弄過一回,意識雖不清醒,身體倒還記得當時快感,眼下即便餓得難受,也貪戀地不肯讓陸潛停下。他自己放軟了手腳,挺腰在陸潛手中磨蹭,嘴裡被堵著發不出聲,便用鼻子小聲哼哼。
  陸潛手中物什很快便硬直挺立,滾燙地熨帖在掌心。他氣力不足,握著小饕下體只是慢慢套弄,小饕被他撩撥得火起,不住擰腰催促。
  陸潛鬆開小饕唇舌,側頭急喘。小饕此刻心思都在他掌中那物,也想不起其他,口舌一得自由便忍不住高高低低呻吟起來。
  小饕方才哭過,鼻音濃重,呻吟也似沾染了水汽,氤氳在耳邊散也不肯散去。
  他眼角暈紅,眼睫上還綴著淚花,被那火把照著,碎金一樣。
  陸潛手法太過輕柔,不多時便惹得小饕焦躁不滿,手指在他臂上不住勾抓,粉色舌尖也邀吻般探出口來。
  如此情態本是迤邐非常,陸潛卻無暇去看。他失血太多,如今只覺眼發暗,頭發昏,連正在撫慰小饕的手掌都時時感覺不到。
  他心神漸散,只得暗道一聲糟糕,加快手下動作。
  陸潛傷勢原本就重,又撕裂了傷口,血流到現在,昏迷已是只早不晚的事。他自小修道,「死」這一字並不如何畏懼,他只怕自己昏迷時候小饕發狂自食,那才真是連死也死不安心。
  小饕寧願自傷也不肯動陸潛,陸潛勸說不了,也無力再阻小饕自殘。思量之後,只有把小饕逼至絕處,趁他意識不清,自己送進小饕口中。
  「豹兄不來,你就算把自己吃了,我也活不下去。倒不如你吃了我,還能多撐幾天等他來救。」陸潛氣息低弱,附在他耳邊輕歎,「說你長大,怎的又總是犯傻——這樣叫人怎麼放得下心……」
  小饕慾念正盛,口中嗯嗯啊啊說不出話來。
  陸潛拇指抵上他前端,就著那處溢出的汁液在頂上小口按捻搓動。
  小饕失聲尖叫,扶在陸潛臂上的雙手狠狠扣緊。
  他身上熱得發燙,每一滴血液都叫囂著想要發洩。
  那折磨著他的人卻仍是不緊不慢,微涼的指尖還總在緊要關頭滑開。
  小饕又急又恨,感覺有什麼堵到了嘴邊,便忿忿一口咬將上去。他還是記得陸潛,咬也不是真咬,只隨著身下動作時輕時重地啃。
  陸潛被他咬在肩上,心知小饕就快忍耐不住,便抽出一隻手扶在他腦後,把他更深地壓在頸間。
  「我這一世既未有大善之舉,也不曾積下過大功德,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凡人,卻得你真心如此。」陸潛輕輕吻他發頂,手下動作愈重,「若是此番劫難得過,我便隨你回靈山,給你做一輩子菜,你說可好?」
  小饕眼前白光突現,腰身一挺,已是激射在陸潛手中。
  他腦中空茫,一時間連自己是誰都記憶不起,只有心中慾念,滿足了一個,剩下的那一個便越發不可忍耐。
  餓。
  連釋放的餘味都不及回味,便只剩下飢餓。
  太餓了。
  除了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他能聞見鮮血甜香:那該是塊新鮮的肉,離他很近;只是他被什麼東西壓著,不能去找。
  不快的低吼在他喉中滾動。
  吼聲到了嘴邊,卻突然發覺口中竟是含著塊肉。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斷斷續續勸道:「餓了便吃吧。」
  小饕似懂非懂地在那肉上舔了舔,然後再壓抑不住腹中洶湧餓意,合齒咬下——

  97.

  「喂!」
  花豹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叮噹作響。沈雁回端著碗,抬眼看他:「又怎麼了?」
  「你問我怎麼了?」花豹又急又氣,咬牙道,「你手下那些小道士到現在都沒找見人,你居然還有心思在這兒慢慢吃飯?!」
  沈雁回波瀾不驚:「我不用飯,周凜就會自己跳出來麼?」
  「你!」花豹語塞,指著他鼻子說不下去。
  沈雁迴繞過他手指,又夾了一筷子菜到碗中:「你有這工夫同我生氣,還不如回去睡上一覺,免得真要用你時倒派不上用場。」
  他們自回到觀中已是一日有餘,期間花豹一直都是焦躁模樣,連覺也不曾睡過。
  時間正值晚膳,出去搜山的弟子陸續回來輪換,沈雁回去飯堂問過一圈,仍是不見周凜蹤跡,只得取了飯食先回自己房中。
  這兩天花豹仗著自己是妖怪,也不休息用飯,不是出去自己找尋周凜,就是到沈雁回房中耍潑。沈雁回提著食盒回來,遠遠就瞧見花豹又拖著張芝堵在他門口。
  他懶得搭理花豹,逕直推門進屋,一邊取出碗碟布在桌上,一邊招呼張芝一道用飯。
  花豹不認得周凜,就拖著張芝一起在山裡尋人。張芝清早出去,傍晚回來連水也未曾喝上一口又被拽到沈雁回處,早就是又累又餓,現在被沈雁回點到也不敢動,只怯怯去看花豹。
  花豹心憂小饕,又兩夜未睡,脾氣上來自己都抑制不住。張芝被他呼喝了一天,實在不敢逆他的意思。
  花豹被他小心翼翼瞧著,心裡更覺煩悶,嘴一張又要罵人;可瞧見張芝腿肚還在打顫,終於還是憋下話去,揮手放他去吃飯。
  沈雁回一早聽說他們二人不在房中便料到會有這般情境,食盒裡飯菜特特多帶了份量,就是花豹坐下一起吃也是足夠。
  沈雁回對花豹不喜,卻也沒打算苛待他;只是花豹自己無心進食,獨自坐在一邊生氣。
  他在外跑了一天卻無收穫,心中煩躁自責得厲害,又想到小饕不知處境如何,更是憂慮得坐都坐不住。
  小饕受不得餓,昨日早晨出門連飯都沒吃,算算時間已是兩天,也不知道這兩天裡他在什麼地方,身邊有沒有吃食……
  花豹越想越是暴躁,一旁沈雁回和張芝卻還在不緊不慢用飯。他二人都是食不言寢不語的主兒,可就是那碗筷輕擊的動靜都聽得花豹惱火起來。
  花豹對沈雁回發難,沈雁回自是不怕;只苦了張芝這個池魚,捧著碗吃也不是,不吃又捨不得。
  花豹被沈雁回拿話堵得憋悶,倒也知道自己確實是在無理取鬧。他強忍了火氣,另起話頭問沈雁回:「你昨日派了個小道士出山,可是有什麼線索?」
  沈雁回放下碗,神色較剛才嚴肅了些:「只是我自己猜想,算不得線索。」
  「什麼猜想?」花豹追問。
  沈雁回沉吟,拿眼瞧向張芝。
  張芝被他看得一頭霧水。
  花豹緊張:「怎麼?」
  沈雁回搖搖頭:「罷了,還是等那弟子回來再說。」
  「你這什麼意思!」花豹只覺得被他耍弄,腹中火氣立時上竄,「有話就直說,吞吞吐吐你還是不是男人!」
  沈雁回看也不看他,又端起碗來用飯。
  花豹氣極反笑:「好!你不去想辦法救人,我自己去!」
  說罷便提著張芝衣領摔門出去。
  花豹張芝一走,沈雁回也再吃不下東西。
  花豹想得簡單,他身為中鎮山新任掌門,卻不能不事事多想三分。
  「陸師兄……九垣……」
  他對著吃剩的飯菜發了會兒呆,然後低歎一聲,便要起身收拾。
  「掌門師兄。」
  屋外有人敲門。
  「何事?」沈雁回問。
  那人回答:「三師叔說發現了些線索,請你到丹房見他。」

  98.

  自前掌門鄭啟元把中鎮山交給沈雁回,葛盛便隨他一道不再過問山中事務,只在求苦園一心研究醫術。現在突然聽見葛盛找他,沈雁回先是一愣,然後才問道:「三師叔人在何處?」
  那名弟子答道:「已經先往丹房去了。」
  沈雁回應了一聲,讓他離開。
  周凜自被送上山來,就一直是在求苦園裡休養,身上病症自然瞞不過葛盛。葛盛為人耿直正派,又知道與周凜一併送上山的那支竹管,沈雁回那些關於周凜私煉管狐的推斷不曾告訴旁人,卻對葛盛透過口風。只是當時葛盛也不想起周凜身上還有什麼異樣——現在傳話找他,莫不是發現什麼此前遺漏的地方?
  「丹房……」沈雁回心中一動:九垣以前總在丹房躲懶,難道是在那處留了線索?
  想到這裡,沈雁回再也按捺不住,出了房門急急往丹房趕去。
  中鎮山是靈寶一派,重符菉輕丹鼎,觀中丹房位置偏僻,加之煉丹離不得明火容易走水,丹房與其他殿堂樓閣間也無遊廊相接。沈雁回一路走來,儘是些碎石小路。
  陸潛被逐出山後,丹房一直無人使用,只有兩個入門不久的小道士輪流值守。這兩日風大,觀中大小道士又多被沈雁回遣去尋人,往丹房的路一直未得清掃,路面積了不少雜物。
  沈雁回出來得匆忙,未帶燈籠,腳下時時踢踩到些辨不出的東西。他也無心計較,只憑著前方昏黃火光認出丹房位置。
  葛盛該是已經到了丹房,點了燈在等他。
  沈雁回腳下加快,眼見丹房越來越近,他心裡某處卻突然覺出些異樣來。
  山裡夜間本就易起風,這幾日又是風天,他出門時還被陣冷風吹在臉上,怎麼到了這裡卻是沒了動靜?
  沈雁回不動聲色,自袖中抽出一張黃符折作紙鶴,手腕一抖,拋在空中。紙鶴輕拍兩下翅膀,慢悠悠朝那丹房飛去,正飛到窗口處,突然「嗤」一聲被什麼擊中,化作團火光滾落在地上。
  有人在窗那側擊掌讚他:「沈掌門果然謹慎!」
  那聲音不是葛盛。
  「周凜!」沈雁回立刻喝破那人身份。
  周凜哈哈笑著自丹房內走出。他面色青白未改,神情卻是得意萬分:「沒想到吧,沈雁回?你命人漫山尋我,我卻就在你觀中休養生息。」
  沈雁回沉下臉,冷聲道:「中鎮山裡果然有人與你勾結!」
  山中有人不服他,沈雁回一直知道。先前搜山,無人上報幻境山峰,他就已經懷疑有人和周凜勾結,只是沒想到那些人居然偷偷引了周凜入觀,還敢借葛盛名義誆他到此地。
  「勾結談不上,」周凜一手撫鬚,一手負於身後,搖頭長歎,「有人惦記你那掌門之位,恰巧我也有些事情要與你了結——各取所需罷了。」
  沈雁回見他拿腔拿調故作姿態,無心與他多費唇舌,便徑直問道:「你特意騙我來此,到底意欲如何?」

  99.

  「意欲如何?」周凜手上頓住,冷冷一哼,道,「沈雁回,這話該是我來問你吧!我與你並無冤仇,還算你半個師長,你為何惡意中傷於我!」
  聽得周凜叱責,沈雁回卻是笑了:「周觀主,你自己做出的事自己還不清楚麼——你說我『中傷於你』,是指你煉製管狐之事,還是,」沈雁回頓了頓,緊緊盯住周凜表情,「青風觀血案另有隱情之事?」
  「青風觀」三字一出,周凜神色果然有變:「你知道些什麼?」
  他敢在此處現身,必定有人早早安排不讓閒雜人等攪局。沈雁回吃不準周凜有沒有幫手躲在暗處,便有意拿話拖延,好多些時間思量應對:「周觀主可知道,你那大徒弟冉日青在出事前留了個物件給我陸師兄?」
  周凜不答,青白面色被丹房燈火照得鬼氣森森。
  「怎麼?周觀主不知道麼?」沈雁回一邊傾耳細細分辨週遭動靜,一邊沉聲道,「也是,我們一回山,觀主就忙著往山裡躲,怕是還沒聽說這事——那物件是九垣托他轉交,裡頭正是你私煉管狐的證據!」
  他這話一半是與陸潛合計出的猜測,一半是料想周凜不知陸潛手裡那笛子底細,故意說來詐他。
  周凜眼神閃爍,自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還有呢?」
  周凜不曾否認,沈雁回心中把握更大:「冉日青替九垣查找證據,竟發現你暗地裡煉製管狐。他對你這個師父素來尊敬,一時不願相信,就想與你當面對質。他是你觀中大弟子,你在外雲遊期間,觀中事務都由他打點——你雲遊歸來,誰都可以不事先告知,卻總該要傳信給他,好讓他提前準備。」
  周凜仍不見反駁的打算。
  沈雁回便接著往下說:「他收到你訊息得知你即將歸觀,便決定當面把事情說開。只是他也不是傻的,既然發現你私底下那些勾當,便對你有了提防之心,事先把那證物交給一個不起眼的小道保管。你歸來當夜,他放心不下,還找了借口叫那小道士躲了起來——」
  沈雁回停住:他說到現在,已經辨清四周並無他人。周凜身體虛弱,真要動手根本敵不過沈雁回;他現在敢孤身站在沈雁回面前,定然不會沒有準備。
  既然這準備不是他在中鎮山上的同夥,那麼,就只能是依仗管狐了。
  沈雁回眼神一暗,繼續把先前的話說完:「那夜,冉日青在三清殿上與你對質,他追查已久,手中證據確鑿。你抵賴不過,便殺人滅口——周凜,說你是殺人真兇,可算不上『惡意中傷』吧?」
  「呵……」周凜垂下雙手,露出個古怪笑容來,「無怪你師父說你心思深重,天賦再好於修道一事也難有所成。」見沈雁回無甚反應,周凜又道:「沈雁回,我原也不想殺你,可現在看來,卻真是留你不得。」
  沈雁回也不懼,反倒輕笑出聲:「這麼說,殘殺弟子同門之事,周觀主是認下了?」
  周凜眼色陰毒,一支細短竹管自袖中滑出:「你與那姓陸的小子一樣,不該過問的事偏要不自量力。既然你們師兄弟情誼深重,現在我便送你陪他一道上路!」

  100.

  沈雁回猛然聽他提及陸潛,又見他亮出竹管,心神一時震盪,未及反應就被一道白影當胸襲來。他閃躲不及,只得就勢向後翻去。
  那道白影貼在他胸前掠過,在他身後落地一轉,頃刻間化出人形模樣。
  沈雁回雖然早有預想,此刻看到他,還是忍不住叫出聲來:「九垣!」
  九垣著一身白,粗一看去,和往日那個討嫌模樣並無差別;可等瞧進九垣眼中,沈雁回卻是再騙不了自己:九垣眼睛空茫無神,即便是對著他也不見舊時情態。
  那個總愛捉弄人的狐狸是當真被人煉成了管狐。
  沈雁回望著他,只覺得舌下泛苦,一時竟是忘記身處何方。
  「九垣!還不快殺了他!」周凜呼喝乍起。
  沈雁回被那呼喝震醒,強打起精神應付九垣。
  九垣心神已失,攻擊只憑本性。沈雁回以前和他對過招,一時倒也支撐得住。他拔了髮簪變化作寶劍,一面與九垣拆招,一面暗扣著張雷符要往周凜身上招呼。
  周凜卻也不是乾站著。
  沈雁回被九垣纏住,周凜便掏出道符唸唸有詞;沈雁回正要分神提防,九垣攻勢陡然加快,幽冷火光隨他掌風上下翻飛。
  九垣雙手堅利如鐵,撞在劍刃上叮噹有聲。沈雁回怕被他硬奪了劍去,翻手抖出朵劍花,刺向九垣右眼,意圖逼他退開。九垣卻像毫無知覺,迎著劍鋒撲來,手中狐火直拍沈雁回心口。沈雁回無奈,只得撤劍後退。
  此時卻聽周凜大喝一聲,一道金光沒入地下,飛快地四散開來。
  沈雁回一驚,正要跳起避過那金光,就覺身上突然一重,整個人如被巨山壓頂,頓時摔落在地動彈不得。
  「移山符……」
  移山符移不來山嶽真體,只請來山嶽神髓。沈雁回被這看不見的神髓份量壓得喘不過氣,心中倒是恍然:之前發覺此地無風,他就懷疑有什麼圈套,現在看來,該是周凜早早請了山來等他現身。
  看見沈雁回苦苦支撐,周凜自是得意大笑。「沈雁回,這是你自找的!」說罷此句,周凜便對九垣命令道:「還不快去結果了他!」
  九垣領命,渾渾噩噩走近沈雁回。
  沈雁回趴臥在地,勉力支撐起上身看他。
  九垣背對周凜,在他面前單膝跪下。
  沈雁回動了動唇,說不出話來。
  九垣亮出右手,纖長手指已是化作利爪,堪堪抵住沈雁回咽喉。
  沈雁回閉上眼睛,喉間痛楚卻久久不曾降臨,倒是臉頰一涼,接著便感覺有什麼在那處摩挲。
  「小道士……」
  這一聲低弱得幾乎分辨不出。沈雁回猛地睜眼,正看見九垣輕輕眨了一下眼。
  「左手。」他說。
  沈雁回猶在吃驚,那邊周凜已是等得不耐,放聲催促:「九垣,你還不動手?!」
  九垣眼中空茫再現,利爪便要向前遞送。
  沈雁回匆忙搓破事先纏在指上的一道黃符,一頭斑斕花豹自藏身處跳將出來,琥珀眼眸亮似寒星。

  101.

  花豹一現身便直撲周凜,逼得那老道連滾帶爬,連呼九垣求援。
  花豹擅藏匿蹤跡,方才躲在附近樹上把沈雁回與那老道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早對這老頭心生不齒;現在又見他狼狽求救,更覺厭惡,縱身一躍,爪鉤便狠狠抓撓在老道背上。
  周凜本就氣血虧虛,走動都嫌吃力,現在被花豹追在身後,又被一爪子抓得皮開肉綻,頓時慘叫一聲,委頓在地。
  花豹眼中殺意漸濃,卻被沈雁回事先吩咐過不能取這老頭性命。他一爪踩在周凜後心,森白獠牙抵在他頸上,正要逼問小饕與陸潛下落,忽然耳後一聲風起,花豹心頭一緊,匆忙扭身跳開。
  待他落地回頭,只見周凜身前站著個雪白狐狸,體型竟是比他只大不小。
  花豹瞥了眼沈雁回,見他還活著,便壓低上身對那狐狸威脅咆哮。他咆哮完了,那狐狸還是站著不動,一雙眼木愣愣看不出喜怒,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花豹頓時惱火起來。
  花豹知道這狐狸叫九垣,也知道他被人弄死做成了管狐。他不覺得這狐狸如何可憐,只覺著是狐狸實力不濟才會被凡人害了去。
  狐狸愛取巧,真打起來卻是沒幾個能看的。他曾經跟一頭五百年道行的狐妖交過手,那紅狐狸個頭比九垣還大,最後還不是被他一巴掌拍斷了脊樑骨。
  花豹心中對九垣輕視,攻擊起來也不留情面,一抬爪便沖九垣眼鼻抓去。
  他心無畏懼,沈雁回卻是看得心中大急。他被壓得說不出話來,只得匆匆招出道符先求脫身。
  花豹撲到狐狸面前,九垣一矮身躲過他爪子,張口吐出一團綠火直襲花豹面門。花豹知道這狐火厲害,撤步側跳,豹尾一甩,登時抽得那團火光四散碎開。
  「彫蟲小技!」花豹嗤笑,後足一蹬便要跳到狐狸背上去咬他頸項。
  九垣未動,只扭過頭來看他。
  花豹隱隱覺得古怪,卻已經縱身跳起,來不及多想。
  沈雁回土遁避過壓頂山髓,再探出身就見這般光景。「花豹小心!」他無暇多說,抬手一道雷符便向九垣劈去。
  花豹吃驚,前爪恰恰踏在狐狸背上,就覺得腳下巨力襲來,接著就被彈飛出去。
  青白電光驟然劈下。
  花豹翻身爬起,瞇眼看去:那電光中的狐狸不見委頓,反倒是——身形越來越大了?
  待電光散盡,原本站在那處的白狐變得巨大無比,狐尾一抖,竟是分出好幾條來!
  「九尾?!」花豹驚叫出聲。
  「哈哈哈哈!」一旁周凜捂著胸口嘶聲大笑,「九垣!還不快把他們都解決掉!」
  那九尾巨狐低下頭來,鼻息吹在花豹身上。花豹毛髮炸起,利爪緊緊摳進地裡。
  九尾與饕餮一樣,也是天生靈瑞。花豹聽過九尾傳說,卻不想竟然在這裡對上——普通狐妖就是比他多個幾百年道行,花豹也是不懼;但成年的九尾,卻不是他能應付的。
  花豹迎著九垣目光低吼,九垣抬起右爪,自上而下拍來。
  電光一閃,一道驚雷劈在九垣爪上。
  沈雁回大喝:「你去抓住周凜!九垣由我對付!」

  102.

  花豹在沈雁回手中吃過虧,知道他比自己厲害。現在聽得他如此安排,也不猶豫,扭頭就跑出九垣視線。
  九垣被沈雁回一道雷劈中,雪白腳爪劈得焦黑。他是魂體,爪上黑色頃刻便消褪不見,但被雷劈中的疼痛卻還感覺得到。九垣抖了抖爪子,轉身對向沈雁回。
  他眼神依舊木訥,口中低吼卻是怒意十足。沈雁回仰頭看他,有些話兜兜轉轉到了嘴邊,一張口,卻還是變作了嘲諷:「還知道疼,你也不是真傻麼。」
  九垣吼聲更盛,尾巴一甩就朝他衝來。
  沈雁回也不退讓,提劍迎上前去。
  他們一人一狐纏鬥,那邊花豹也追至周凜身前。那老道身上也不知揣了多少道符,先前被花豹突襲不及反應,現在又是電又是火地往花豹身上丟。他氣力不支,御符也不精準,只是胡亂阻擋花豹腳步。花豹被擾得不勝其煩,低哮一聲便硬衝過去。
  花豹硬闖,周凜也不驚慌,花豹被阻的工夫他已經念完移山法咒,如今右手捏出天綱訣,口中大喝一聲「起」,便把那山髓向花豹罩去。
  花豹瞧不見那山嶽神髓,不敢被它壓住,只得不住跑跳騰挪。
  他一時奈何不了周凜,沈雁回那裡卻已是險況百出。九垣被周凜命令催動,神智不清,便是剛才還認得沈雁回是誰,這會兒也只當做敵人。
  九垣力大,爪子幾次撞在劍上,直震得沈雁回虎口發麻,幾要抓握不住。沈雁回不願繼續硬拚,正要撤開用符,突然眼前一暗,竟是九垣兜頭咬下。他急急抬手格擋,劍身被九垣一口咬住。沈雁回抽不出劍來,心中正覺不妙,就見九垣猛地抬爪踢來,正正踹在沈雁回胸口。
  沈雁回手上一鬆,向後飛摔倒地。
  九垣張嘴,長劍「光當」一聲掉落在地。
  沈雁回被這當胸一腳踹得氣緊,一時竟起不了身。他半撐起身,急喘不休,眼睜睜看著九垣把他罩在身下。
  九垣先前被他打痛,如今見他落在自己手中,也不急著弄死沈雁回,反倒抬爪把他按到,低下頭在他身上亂嗅。
  沈雁回被他按得動彈不得,又見他遲遲不曾咬下,心中一動,開口喚他:「九垣。」
  巨大的狐狸咕嚕了一聲,繼續四下嗅著。
  「九垣,我是沈雁回。」
  狐狸仍不見反應。
  沈雁回略一猶豫,道:「狐仙哥哥,是我。」
  九垣嗅聞的動作頓住。他微微後撤,拿眼看沈雁回。
  沈雁回又道:「我是小道士。」
  九垣眼中一亮,巨大的鼻子在他臉邊蹭了一下。
  沈雁回見他認出自己,心下稍輕:「九……狐仙哥哥,你放開我好不好?」
  這次九垣還未有反應,不遠處周凜又嘶聲喝道:「九垣!你還在磨蹭什麼!」
  九垣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左手。」他又說了一次。
  沈雁回心頭一跳,頓時明白過來:「花豹!攻周凜左手!」
  花豹聽他呼喝,也顧不得許多,立刻折身衝向周凜。他速度極快,周凜又被沈雁回那一聲分了心神,片刻間就被花豹近身,狠狠咬在左腕。
  「啊!」
  周凜慘呼,右手法訣變形,無形山髓頓時下墜,把花豹和周凜壓個正著。
  花豹周凜動彈不得,周凜左手先前握著的東西卻是順勢滾落出去。
  那是枚赤紅珠子,一落地便蹦跳前滾,直到碰上一隻十方鞋才停了下來。
  鞋主人彎腰拾起那珠子,稚氣面孔上儘是震驚:「師父?」

  103.

  「張芝!」沈雁回臉色大變。
  中鎮山這幾日搜山動靜頗大,山下村民也多少有所聽聞。周凜重聲名,沈雁回算準他應該躲藏不住,便與花豹商議約定,由花豹在暗處提防,他在明處引周凜現身。今夜交手雖說是被周凜誆騙,沈雁回倒也不是真的沒有準備。
  晚膳時候花豹與他不歡而散,三分是真,還有七分卻是做給觀裡其他人看。沈雁回疑心觀中有人與周凜勾結,便故意落單給他們機會。花豹把張芝送回客房之後便悄悄跟著他,直到沈雁回弄破指上黃符為號,花豹才現出身來。
  ——但是,這些計劃他們並未告訴張芝。
  本該在客房休息的張芝,現在為何出現在此處?
  張芝握著九垣狐珠,眼睛直勾勾盯著周凜:「師父,你們這是怎麼了?」
  周凜被花豹壓著,上面還有那看不見的山髓,實在說不出話來,只奮力屈伸著手指,指他手裡的狐珠。
  「師父……」張芝向前走了兩步。
  「張芝!」沈雁回趕忙開口叫他,「不能給他!那是九垣的狐珠!」
  「咦?!」張芝吃了一驚,轉頭看他。
  他先前過來,一眼就瞧見了自己師父,便沒有注意其他;現在看到沈雁回,張芝才發現壓在沈雁回身上那只巨大的狐狸。周凜自顧不暇,九垣無人催動,就站在那處不動。他也不理張芝,只是低頭在沈雁回頸處輕嗅。
  「這……這是……」張芝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雁回被壓得狼狽,一時倒也無性命之憂:「你可記得我說過,等你師父現身,我有證據給你?這就是證據——他就是九垣!」
  「什麼……」張芝茫然回頭去找周凜身影。
  周凜勉強捏出法訣,移開山髓,他也顧不得花豹獠牙就在他頸邊,大聲喊道:「張芝,不要聽他污蔑為師!快把那珠子給我!」
  「張芝!」花豹按著周凜手臂,露出他袖中竹管,「那狐狸就是被你師父封在這竹管裡的!」
  「你這妖孽!」周凜怒罵,被花豹一爪按住喉嚨,再出不了聲。
  「師父!」張芝驚叫著就要往周凜身邊爬去。
  沈雁回叫住他:「張芝,你該聽說過九垣的狐珠是在陸潛身上——現在陸潛小饕失蹤,這珠子出現在這裡,九垣又是這個模樣,你就想不到是誰所為?」
  「不……」張芝畏縮起來,「師父不會的……」
  他心神動搖,沈雁回一皺眉,又道:「九垣早已被你師父煉作管狐,青風觀血案那夜你卻看見了九垣——張芝,你還要過去麼?」
  張芝渾身一震,雙目圓睜:「你想說什麼?!」
  「你青風觀同門是被你師父所殺——你大師兄冉日青是被你師父所殺!」
  「大師兄……」張芝抖如糠篩。
  周凜說不出話,一手砰砰拍地催促。
  張芝望著他袖間竹管,終於是慢慢向後退開。
  見張芝無意把那狐珠交給周凜,花豹鬆了口氣,叼出竹管便甩給沈雁回。
  周凜見大勢已去,整個人再無力掙扎,倒在地上啞聲喘氣。
  花豹起身,想要把這老頭拖到沈雁回處逼他解了山中幻境;不想眼前白影一閃,地上便沒了周凜身影。
  花豹大驚,一抬眼卻是看見九垣正叼著周凜腦袋,一口咬下。
  骨裂聲響,血水四濺。
  張芝眼中翻白,無聲無息昏死過去。
  花豹俯身低吼,卻被沈雁回攔住:「管狐反噬——由他去罷。」
  「那小饕他們怎麼辦?」花豹焦急。
  沈雁回走到張芝身邊,取出他手中狐珠:「九垣還有意識,把狐珠還他,他該是能夠清醒的。」
  沈雁回把狐珠餵給九垣吞下,不久便見他眼中神彩漸漸恢復。
  「小道士,你來救我麼?」巨大的狐狸垂下頭看他,九條尾巴輕輕搖動。
  沈雁回不答,只問:「你意識不清時設了處幻境,現在可能解了?」
  「幻境?」九垣想了想,搖頭道,「解不了。」
  「什麼?!」花豹驚呼。
  九垣看了他一眼,道:「用不著我去解——那幻境已經被人破了。」

  104.

  「被人破了?」沈雁回也是吃驚不小。
  九尾幻術何其厲害,什麼人能破了那處幻境?
  「難道……」花豹心頭狂跳,豹尾一甩,擰身便往山谷幻境方向衝去。
  他們在丹房處打鬥許久,觀中已是隱隱有了動靜。九垣現身,周凜身死,張芝還暈在一邊,花豹能跑,沈雁回卻是脫不開身。他心中憂慮,眼見花豹跑得沒了蹤影,才收回眼來。
  九垣倒不見什麼擔憂模樣,蹲坐在他面前,漆黑眼睛似是含了笑,定定望著他。
  沈雁迴避開他視線,不自在地開口道:「你……還是變回人形吧,怕是有弟子要尋過來了。」
  九垣瞇起眼來:「不叫我狐仙哥哥了麼?」
  沈雁回只作沒有聽見,逕自走去張芝身邊,把人扶了起來。
  九垣被他冷落,也不氣惱,原地變換回人形,便要替他扶著張芝。
  沈雁回一旋身,躲開他伸來的手。九垣瞧他眉峰皺起,以為自己又哪裡惹得他不快,只得訕訕收回手去。
  「你……」九垣正暗自琢磨,就聽沈雁回猶豫道,「嘴邊有血——先去擦掉。」
  九垣微微一笑,依言照做。
  周凜死相淒慘,九垣在丹房尋了塊布遮在他頭上,然後便隨沈雁回一道等中鎮山的道士們尋來。
  今夜之事解釋起來頗為複雜,加上中鎮山還有人與周凜互通有無,見到周凜屍體,少不得要向沈雁回發難。沈雁回低歎了口氣,藉著丹房燈火側眼瞧向九垣。
  天色正沉,九垣身上籠著昏黃燈光,笑起來的模樣倒像當年初逢……
  沈雁回手指一緊,掌中竹管猶帶涼意。

  山上形勢自有山上人操心,花豹只管拼了命地往那山谷奔去。
  陸潛身上狐珠被那老道奪去,必定身受重傷;小饕冒冒然跑去找他,對上老道和那九尾狐狸,肯定也討不得好。現在小饕陸潛被困已有兩天,如果小饕出了什麼意外……
  花豹眼中寒光一凌:如果小饕出了什麼意外,那他定要陸潛拿命來償!
  就算小饕會傷心,大不了……大不了把小饕打昏綁回靈山,日久天長的,又有他……還有山裡那些妖怪們陪著哄著,總是能把那人忘掉的。
  花豹心裡胡亂想著,腳下踏過一截樹枝,落在那旱溝跟前。
  先前聳立此處的「山峰」果然不見,只有個破爛山谷橫在眼前。
  「小饕!」花豹扯開嗓子叫嚷,躍過旱溝,跑進谷中。
  夜色深重,又無月光照亮,谷中枯木亂石無端顯出幾分陰森可怖。
  叫嚷聲在谷中迴盪,卻不見有人回應。花豹心急如焚,卻怕有所遺漏,不敢邁步疾跑。
  夜風蕩起,一絲血腥飄至花豹鼻尖。
  花豹面色一僵,急忙迎上那血氣找去。
  碎石漸多。碎石中心,一頭龐然巨獸靜靜蜷臥其間,懷中還隱約護著一物。
  花豹腳下頓住,琥珀眼眸圓瞪,難以置信地喚他:「小……饕?」
  那巨獸似是被他吵醒,倦倦睜開眼來,喉中呵呵作響,嘶啞得幾不成句:「小……花……救他……」

  105.

  陸潛睜開眼時,被那透窗照進的日光迷了眼,晃了神,一時只覺輕飄飄落不到實處,連生死都分辨不出。
  有人逆著那光把手探在他眼前搖動,然後大聲叫嚷,震得陸潛頭疼。
  許多人影在他面前晃過,發出些或高或低的雜音。陸潛睏倦地看了一陣,便又合眼睡去。
  再醒來時,已是入夜,昏黃燭火點在桌上。陸潛盯著那火光看了良久,才真正清醒過來。
  屋裡陳設簡陋,隱約浸有藥香,陸潛略一思量,便認出自己正躺在求苦園的寮房。白日裡掠過的那些人影現在都不在他床邊,房內空蕩蕩只有他一人。陸潛想要起身,一動左臂,卻是疼得幾乎又要昏厥。
  他歪在床上強自忍耐,昏迷前發生的事一樁一樁漸漸記起:他被九垣打傷,和小饕一道被困在山洞。小饕壓抑不住吞食本性,又不肯傷他,竟然狠心自殘。為阻止小饕自食,他便使了手段逼小饕對他下口……
  現在他躺在藥園,小饕卻是在何處?
  陸潛一驚,掙扎著便要下地去尋。
  一陣慌亂腳步自門邊直衝過來。
  陸潛眼中進了冷汗,蜇痛得視線模糊,辨不出人來。
  那人身量不矮,氣力也大。他不說話,只是制住陸潛雙臂,小心翼翼把人又塞回床上。
  陸潛焦急,卻被他壓制得不能動彈,只得開口詢問:「勞駕,請問小饕在哪兒?可曾有事?」
  那人瑟縮了一下,便拽過棉被蓋在陸潛身上,一手輕按在他胸前不讓他亂動,另一隻手卻是遮在了陸潛眼上。
  「睡……」那人含糊開口,聲音嘶啞粗糲,氣息不穩,似是頸上受了傷。
  陸潛心中疑惑:他記憶中並沒有如此模樣的熟人,可聽著這粗啞嗓音卻又分明覺得熟悉。
  「你是?」陸潛問他。
  那人卻再不出聲,只是執著地掩著陸潛雙眼,要他入睡。
  陸潛拗不過他,只得閉了眼躺好。
  他左肩處疼得厲害,但感覺得出已是被仔細包紮過。陸潛試著去動手指,除了抓握無力,倒是不見其他異樣。
  小饕沒有吃了他。
  如此認知,陸潛不覺輕鬆,反倒心中一沉,如墜萬丈冰窟,連呼吸都被凍住:他昏倒前分明已經引著小饕在他肩頸咬下,為什麼他還能好端端躺在這裡?
  小饕呢?
  若是小饕無事,不是該來看他麼?
  陸潛努力回憶日間醒來見到的那些模糊人影。他那時候意識混沌,看不清相貌,只分得出高矮胖瘦——
  那裡頭分明沒有小饕!
  陸潛嘴唇顫動,眼中克制不住地湧出濕意來。
  竟是沒能阻止麼……
  那個一心待他的小饕餮,竟還是選了自食麼……
  「小饕……」
  明明說了不會讓他有事,明明拼上自己性命不要,也想讓他平安……
  陸潛啊陸潛,你的小饕餮,現在卻是在哪兒?
  陸潛緊咬住牙,再不肯發一聲;只是眼中水汽終是承載不住,頃刻溢滿臉頰。
  遮在他眼上的手掌沾了水光,慌慌張張撤了開去,又無措地在他臉上擦拭。
  陸潛心中苦澀,只閉上雙眼,再無心去理週遭一切。
  床邊人擦不盡他面上淚水,猶豫再三,終於低聲叫他:「陸潛,別,別哭……」
  這一聲仍是粗糙難聽,陸潛卻猛地睜開眼來。
  「小饕?!」

  106.

  他眼裡有淚,被燭火映出流轉的光;眼前的人就被那層光暈裹著,剔透有如一場睡不醒的夢。
  這個人褪去了稚氣,輪廓青澀,身板挺直如崖上經雪的小松,靜靜長在他床前。
  陸潛向他伸出手去,他立刻雙手握住。
  手上暖意真真切切。
  陸潛放下心來來,又念他的名字:「小饕。」
  已經不再是少年模樣的饕餮低低應了一聲,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臉邊,由他去摸自己眉眼。
  小饕生得好看,眉目長開更是清俊非常。
  陸潛笑了:「怎麼突然長大了?」
  小饕動了動唇,聽見喉中發出嘶聲,便又懊惱地閉了嘴。
  「喉嚨怎麼了?」陸潛皺眉,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小饕突然長大,必定觸動了頸上封印,他聲音瘖啞,難道是被封印傷了?
  小饕看他皺眉,立刻猜出陸潛心中想法,他說不了太多話,便把衣襟鬆開,露出脖子來。
  小饕人是長大,膚色卻還是雪白,一褪開衣領,頸上立刻露出一圈瘀紫,傷痕觸目驚心。
  陸潛呼吸一滯:「這是……被那條鎖鏈勒傷的?」
  小饕點頭。
  陸潛望著那處傷,過了許久,才開口問他:「在洞裡……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小饕唇上還有血痂,一動就會扯痛。他對陸潛笑笑,眼光落在陸潛肩上。
  差一點就真的要把陸潛吃掉了。
  小饕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如何恢復的意識,只記得鬆開嘴發現陸潛半身是血的時候,整個天地都要崩塌的驚惶。
  「為什麼沒有把我吃掉?」陸潛問他。
  小饕矮下身,跪立在他床前,把臉埋進他頸窩,深深吸氣。
  幸好沒把你吃掉。
  其他的,都不重要。
  濕熱的氣息吹拂在陸潛耳邊,急切,卻又輕柔至極,生怕把人吹散再也拼湊不出。
  「小饕……」陸潛被那小心翼翼的呼吸惹得心酸,喉頭一時梗住,再說不出話來。
  他不說話,小饕也不動,就安靜地伏趴在床邊;時間一長,陸潛耳邊呼吸聲漸漸平穩綿長,他勉強側頭去看:小饕已經在他頸邊睡熟。
  小饕眼下有淡淡青黑,臉色也見憔悴。
  陸潛心中酸軟得厲害,想叫他去床榻休息,又不捨得把他吵醒。
  他心思糾結,也就不曾注意有人自門外進來。
  那人進屋,先是「咦」了一聲,然後才用鬆了口氣的語調輕笑:「這小饕餮總算是肯睡了。」
  陸潛抬眼看去:來人正是九垣。
  上次見面,九垣還神智全無,現在看他臉上神彩,倒是已經與往昔無異。
  只除了一樣——如今的九垣,已是淪為管狐。
  「你看著我做什麼?」九垣不悅,幾步走到床前,扶抱起小饕,「你自己的事都顧不過來,不用你多操我這份心。」
  陸潛被他堵得無言以對,眼睜睜看九垣把小饕放倒在他身側。
  小饕睏倦得狠了,被人挪到了床上也不知道,只輕輕哼了一聲,又沒了動靜。
  「你昏了有段時日了,這小饕餮一直守著你。」九垣站在床邊低頭看他,「陸潛,你是給他灌了什麼迷藥,才哄得這麼頭凶獸對你死心塌地?」

  107.

  九垣說話一向不中聽,明明話是關切,也非說得夾槍帶棒。陸潛與他交往甚久,早就習慣他這口氣,只是他還在憂慮小饕身上封印,聽見九垣調笑,也無心應和:「你就別取笑我了——你既然能四處走動,那周凜的事該是解決了吧?我昏睡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九垣聽他問起周凜,臉上神色倒是正經了些。他搬了桌邊方凳到床前,把沈雁回花豹與周凜對戰之事粗粗說了一遍,說罷頓了一頓,又道:「他這兩天忙著清理門戶,只怕抽不出空來看你。」
  九垣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沈雁回。九垣恢復意識,無論是青風觀那場血案,還是誅殺周凜的事,都是有了鐵證。憑沈雁回的手腕,即便有人想要生事,也絕對尋不到他錯處。
  陸潛不擔心他應付不來,聽九垣說沈雁回抽不出空來探望也只是隨意應了,只顧著急追問九垣:「你說山谷那處幻境是被小饕破去,到底是怎麼回事?」
  九垣眼神微動,嘴角揚起,莫名擺出副愉快臉孔:「怎麼?你現在是對這饕餮動了真心?」
  陸潛看了眼熟睡中的小饕,道了聲:「是。」
  他這答覆明明白白,不遮不掩,倒是聽得九垣愣了神,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們倆是當真的?」
  「自然是當真的。」陸潛回答。
  九垣盯著他看了半天,又移過眼去看小饕,半晌,終於長吁出一口氣:「難怪這小饕餮能為你做到如此境地。」
  陸潛心頭一緊,急聲問他:「小饕做了什麼?」
  九垣道:「你不是奇怪我那幻境如何被破的麼?施展幻術也要依借地勢,你家饕餮把小半個山頭的石頭都吞進了肚裡,再高明的幻術也得破去。」
  「你說什麼?!」陸潛大驚。
  饕餮貪食,但從不曾有過饕餮吞吃石頭的傳說。
  九垣看著睡得人事不知的小饕,又道:「一直聽說饕餮管不住嘴,你這只倒是不一樣。他吞那些石頭又抵不住餓,越餓越吞,越吞越餓。花豹發現你們的時候,他肚皮都快被石頭撐破了——你身上倒是沒見哪兒少了肉。」
  陸潛張著嘴,發不出聲。
  九垣猜到他心境,也不用他催,便把後續一併說了:「他變不回人形,也走不動路,還是姓葛那道士開了個方子催他把石頭吐盡,才把他救回來。」
  陸潛聽得心中發苦,身上傷處也一跳一跳疼痛起來。
  那疼痛起初只是輕微,不過片刻,便逼得他眼前泛出血色。
  「他該吃了我的。」陸潛閉上眼,自牙縫裡擠出這一句。
  他臉色慘淡,九垣本已起身查看,聽見這句,卻是又坐了回去。
  「陸潛,你這個人拿來當朋友做知己都是幸事,但要說及情愛,你實在不是良選。」九垣正色道,「你那性子,新棉裡頭塞了鐵錠,粗看多情,實則無意。你對人示好,只是把自己覺著好的東西塞過去,別人真正想要的,你卻閉著眼不肯費心去看。」
  九垣極少用這種語氣說話,說的話又是極重。
  陸潛緩過一陣疼痛,睜眼看他。
  九垣挑眉:「怎麼,我可有說錯?你那頭小饕餮比你強多了。饕餮瘋起來,連自己都要吃。他不吃你,卻也沒有吃了自己。你道他吞石頭苦撐是為了什麼?還不是怕你醒來難過——陸潛,你說他該吃了你,你就不曾想過,若他當真把你吃了,等他清醒,他又該難過成什麼樣?」

  108.

  陸潛沉默不語。
  九垣陪著他靜了一會兒,像是想到什麼,低歎了口氣,眼中也顯出倦意來:「罷了,我也不該說你。我自己做的怕還不如你……你跟那小饕餮好歹都是活著,費心計較那些沒發生的,倒不如好好養傷,以後綠水青山,日子總還長久。不像我——」
  九垣突兀住了口,不再往下去說。
  他一番話聽得人唏噓,陸潛以為他是在歎自己際遇,便想出言寬慰——他當初讀那遊方道人的手記,記得看過個破解的法子,能讓管狐魂魄重入正道,修煉成仙——可等仔細看過九垣表情,卻又覺得他不像是在愁管狐的事。
  不是愁苦鬱結,倒像為情傷懷。
  陸潛心裡一動,突然湧出個念頭:「你……和沈雁回……」
  先前忙著追查周凜,他還不曾多想;現在瞧見九垣這副模樣,陸潛突然就記起些古怪來:九垣去查管狐,對他這個知交都不曾明說;倒是從來不見對九垣有好臉色的沈雁回,不但清楚九垣所查何事,連九垣的動向都是知頭知尾。再說青風觀那樁官司,沈雁回闖上靈山找他,原本他還以為沈雁回是要拿他作餌,引九垣這個「兇手」現身;可如今再看,沈雁回分明早就認定九垣並非真兇,青風觀一行,緝兇在次,找到九垣蹤跡恐怕才是他目的所在。
  而且……沈雁回當初在靈山上困住花豹他們用的「鬼打牆」,不是中鎮山所教,卻是狐妖手段才對。
  陸潛越想越是吃驚,落在九垣身上的視線也愈見直白。
  九垣被他直直拿眼盯著,哪裡還不明白他想問什麼:「你是想問我和你師弟的關係?」
  陸潛不置可否。
  九垣笑笑,眼裡倦意卻越發深重:「算不上什麼關係,不過是我纏著他,他躲著我罷了。」
  「怎麼?」
  九垣搖搖頭:「是我做了錯事,他不願理睬我也是應該。」
  「你們到底是幾時認識的?」陸潛記憶裡九垣與沈雁回一開始就是不和,現在聽九垣的說法,兩人卻是早有往來?
  「幾時啊……」九垣側頭去看桌上燭火,那火苗下面正溢出一滴燭淚,慢慢爬落在燭台上。「陸潛,我若是說,自他出生,我就認得他,你信麼?」
  「他家後院臨山,我那時候就住在那山上。他小時候總一個人躲到山上哭,哭完了又裝沒事人兒回去。我覺著有趣,總躲在暗處看。他家在凡世裡算是家業不小,關了門勾心鬥角的事也不少。後來他被幾個哥哥打發到中鎮山當小道士,我也就跟了過來。他是個要強的性子,又不懂服軟,就算有你照顧,也還是免不了被人欺負。他不肯跟你訴苦求助,身上總是帶傷,我看不下去,才現身出來哄他跟我學法術自保。」
  陸潛聽得愣住:「我不知道……」
  「你當然是不知道。」九垣搖搖頭,歎道,「他性子太倔,你那時候又是你師父最看重的徒弟,整天課業都忙不過來,他不說,你上哪兒去知道他被欺負的事。」
  陸潛不語。
  九垣又道:「他把那幾個常欺負他的師兄弟打服之後,倒是風平浪靜了幾年。我左右無事,就出去逛了些時日。等我再到中鎮山,卻是又趕上他被人弄哭。」
  陸潛等他繼續說。
  九垣卻斜過眼來看他:「你怎麼不問那害他半夜跑到山裡哭的人是誰?」
  陸潛無奈,只得順他的意思去問:「那人是誰?」
  九垣哼了一聲,道:「就是你陸潛。」

  109.

  九垣說的事,陸潛並無印象,但推算過時間之後卻是記起另一件事來。
  有一年道門各派約定切磋,選了中鎮山的地方當做比試場地。那切磋也不多認真,只是各家道觀互相探看小輩修習成績,或是帶自己得意的弟子出來見見世面。陸潛自幼就在中鎮山上,知道這比試做不得真,也就沒有上心。倒是其他師兄弟們不知從哪裡聽來謠傳,說是只要能代表中鎮山贏了比試,就能被掌門收作入室弟子。
  那時候沈雁回也信以為真,報了名去參加,結果真被他奪了第一。陸潛不忍他失望,便去求了師父收沈雁回入室。
  可等沈雁回真當上了師父的入室弟子,卻是對他日漸疏離,後來更是一腳踏進權勢爭奪,一心去搶那掌門位置……
  「你不記得?」九垣見他皺眉沉思,便出言提點,「就是他贏了那勞什子比試之後。」
  陸潛不解:他該是沒做過什麼會惹沈雁回傷心的事才對,反倒是沈雁回……
  「你可知道他為了贏那比試,私下裡苦練了多久?你又知不知道,他拼了命也要得那第一是為了什麼?」九垣長歎,「他自小長在那樣的家裡,到了這中鎮山又被人輕視,贏那比試無非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比旁的人差。可他得了這第一,興高采烈跑去找你,卻偏偏趕上你在與你師父在屋裡說話!」
  陸潛一震,記起那天細節來。
  師父本不肯收沈雁回,說他「小小年紀心思太重,並非修道良材,難有大作為」。
  當時他是如何回的話?
  「師父身邊已經收了那麼多良材,現在只當收個伶俐的,陪著解悶逗趣吧。」
  解悶逗趣。
  陸潛啞然,半晌才找回聲音:「他聽到了?」
  九垣點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那時候只顧著勸師父收人,我……」陸潛想要解釋,中途卻頹然停下。
  現在才去解釋,早就無甚意義,何況該聽他解釋的人,現下也不在這屋中。
  他神色黯淡,九垣神情也不好看。
  這些事陸潛不知,他一直在旁邊看著,卻是被那個倔強又要強的小道士哭得心都要化了。
  「在丹房第一次聽你自報家門的時候,我是真想揍你的。」說到這裡,九垣苦笑起來,「只是那時候,我自己也做得太錯,比起你來,倒是我更該被人打上一頓。」
  他笑得太過艱澀,陸潛便是想追問,看到九垣慘笑,也再問不下去。
  燭火一跳,映得牆上影子亂顫。
  蠟燭已是燒了一半有餘,斑駁的燭淚堆在燭台,只剩冷寂。
  九垣看了眼屋外天色,站起身來:「離天明還早,你還是再睡一會兒吧。」
  九垣要走,陸潛卻還有件重要的事問他。
  陸潛帶小饕下山,一路奔波,涉險受傷,所為的都只是這一件事。
  「九垣,你知不知道有什麼法子能讓小饕不至發狂?」
  九垣頓住腳步,卻不回頭。
  「明日,」他說,「等明日沈雁回來探望你時,我再告訴你吧。」

  110.

  這話聽來分明是有解決的法子,陸潛心下稍安,也就不再急這一時。
  九垣走後,陸潛耳邊就只剩小饕夢裡呼吸的聲音。小饕睡得安穩,陸潛與九垣說了這許久,也未把他吵醒。
  陸潛翻身看他。
  小饕不知幾時攀住了他的衣裳,陸潛一動,他手上便攥得更緊些。
  陸潛輕輕吐息,把他的手握進掌中。
  九垣先前說他的話,陸潛還記在心裡;如今對著小饕睡顏,那些話更是縈繞不休。陸潛回想了些與小饕相識的經過,最後不得不承認九垣並未說錯。
  從他在小饕洞裡醒來,到眼下小饕在他枕邊安睡,不過一年時光,回想起來,卻比他在中鎮山上度過的那些歲月更加悠長。
  陸潛道不清心中悵然,便靜靜看著小饕。他舌根處有些微苦藥香,想來是被葛盛餵了丹藥,昏睡醒來也不覺得飢渴;只是畢竟精力不濟,不到天明,還是睡了過去。
  他這一覺睡得無夢,再睜眼時,便對上小饕黑亮的眼眸。小饕側身躺著,見陸潛醒了,也不急著起身。他頸上有傷,不能說話,就只看著陸潛無聲地笑。
  那笑一直笑進了眼底,看得人心裡發暖。
  陸潛被他笑得好奇,想要問他在笑什麼,可還未開口,手上先是一緊:原本覆在小饕手上的右掌不知幾時被他反握住,手指卡進指縫,十指似鬆實緊地扣著。
  陸潛曲起食指,指節在他指腹輕蹭。小饕頓時紅了臉,鬆了力道就想扭手撤開。
  陸潛低笑,用力扣他回來。
  小饕掙了兩掙,見他不肯鬆手,便又老實下來,手指也一一落回原處。
  時間還早,屋裡蠟燭已經燃盡,天光卻未及大亮,半明半昧地透進門窗,輕紗一樣。小饕說不了話,陸潛也不出聲,只是互相握著手,安靜躺著。
  等到屋外漸漸響起人聲,想起該有人過來探看,小饕才起身坐起。

  這幾日中鎮山上動靜頗大,小饕又不肯離開陸潛床前,葛盛手下無人可用,索性就讓小饕在此處照料。
  小饕對山裡道士的事務也不在意,只是每天花豹過來時,聽他說些沈雁回拿人的事,還有沈雁回命人在山裡找狐狸屍骨的事來打發時間。
  小饕理好了自己衣衫,出門燒水給陸潛擦臉,不久便聽到有人進了求苦園。
  山裡道士們起得早,卻要先在山頂做早課,還要灑掃吃飯,這個時候不會到藥園來;現在就跑來探望的,只能是花豹和張芝。
  小饕端著水盆回屋,一進門,果然看見花豹張芝站在房裡。
  張芝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也不愛說話,只是從小饕那裡拿去了曲笛,走到哪兒都帶著。見小饕進來,張芝勉強笑笑,便又低頭去摸那笛子。
  花豹幾步上前,從小饕手裡接過水盆放在床邊矮凳上,嘴裡還不住念叨:「這些事等我來做就好,你要是又把屋子燒了,那老道士非尋你麻煩不可……」
  「小花!」小饕啞聲叫他,不讓他說。
  陸潛卻已經聽到:「什麼把屋子燒了?」
  花豹看了眼小饕,道:「沒什麼。」
  小饕臉上燒紅,埋頭淘了帕子擦在陸潛臉上。

  111.

  花豹帶了吃食過來,陸潛不覺得餓,卻還是被小饕盯著喝下半碗粥去。
  用完飯,陸潛倚在床頭詢問花豹山中近況。花豹是外人,又是妖怪身份,聽到看到的都是些粗淺情況,加上那些被沈雁回扳倒的人他也不認識,東一句西一句的,若不是陸潛對山中人物還算熟悉,真要猜不出他口裡說的都是誰。
  周凜一事,牽扯其中的人不少,沈雁回這番整治之後,山中已是再無人能撼動他掌門位置,其他門派也要對他刮目相看。
  再想起昨夜九垣關於沈雁回的那些話,陸潛心中不免唏噓。
  當年沈雁回執意要爭掌門之位,與幾個師兄弟明爭暗鬥,陸潛卻是看不得他們為了那個位置撕破臉面,更不想夾在中間,被人拿那「同門情誼」逼迫,便向師父稟明,自己躲進了丹房。
  初進丹房時,沈雁回還來探望過他。只是那時候陸潛已經見識過他對付其他師兄弟的手段,看到他來,也只當他是心存算計,並未給沈雁回什麼好臉色。往後兩人更是漸行漸遠,舊日的情分都散盡了一般。
  陸潛一直以為自己的沈師弟是被權勢迷了眼,直到聽過九垣那一席話,才知道竟是他先錯看了沈雁回的本心。
  九垣說的不錯,他自覺對沈雁回照顧有加,卻是從未問明沈雁回真正想要的。
  沈雁回求的,不是權勢,只是不再被人看輕。
  如此而已。
  陸潛明白得太晚,那經年積累下的誤會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殺乾淨的。
  沈雁回踏進寮房時,陸潛突然憶起他剛上山時的模樣:瘦小單薄,脊背挺得筆直,就算被欺負狠了,也從不在人前哭。
  當真是恍若隔世。
  陸潛看著他走近,在床邊站定,喚了一聲「陸師兄」。
  陸潛回道:「沈師弟。」
  那人愣了一愣,接著便露出笑來。他眉眼舒展,一笑就像破了冰的春水,連說話也比往日輕快:「師兄肯認我了?」
  陸潛應聲。
  他心裡還覺得愧疚,一時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沉默看著沈雁回。
  他這麼看著,沈雁回還沒覺出異樣,站在床邊小饕卻是先抿起唇來。
  花豹看不過眼,猛然發力在小饕身後一推。小饕驚呼一聲,跌在床上。
  陸潛伸手扶住小饕,一邊皺眉看向花豹。花豹哼了一聲,滿臉不痛快地扭開頭去。陸潛猜不出花豹意圖,便也不再去想,只是扶小饕站好。
  小饕知道自己剛才那點小心思被花豹看穿,抓著陸潛的手爬站起來時,連耳朵都已透紅。
  看到小饕這副羞惱模樣,陸潛才是反應過來。他有些好笑,又莫名覺得竊喜,一時逗弄心起,在小饕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小饕臉上更紅,急忙甩開他的手退到一邊。
  他二人這番動作,旁人並未發現。沈雁回有正事要說,等小饕退開,便開口問道:「這幾天山中發生的事,師兄該都知道了吧?」
  陸潛點了點頭:「我聽說你命人去找九垣的屍骨——可曾找到?」
  「都找到了。」沈雁回不願細說。
  他不說,陸潛也能想見:九垣是被虐殺,屍首恐怕淒慘得厲害。
  先前花豹提起找尋狐狸屍骨的事,陸潛心中就隱約有個揣測,現在沈雁回來了,他自然要問:「你找九垣屍骨,是要助他重入輪迴?」

  112.

  沈雁回並不直接回答,把九垣當日遭難原委先做了交代:「他當初來中鎮山渡劫,被周凜與他那兩個徒弟跟在後面,又被人洩露了所選山谷。周凜預先在谷中佈陣暗算,趁他被驚雷劈傷,施法遮住他聲息,騙過了劫雲——最後一道劫雷不落下,他便未得超脫。」
  周凜本要殺死九垣,見到他傷重時露出真身,才轉念要煉他作管狐。周凜忌憚九垣法力,又怕再引來劫雲,索性把九垣困在山谷附近折磨。
  陸潛讀過那煉製管狐的法子:先是虐殺逼迫怨魂離體,然後才是煉魂封魂,這期間狐狸屍首不能被魂體尋到,否則就有失敗風險。九垣不知道自己屍骨在哪裡,卻清楚周凜師徒未曾遠走過;沈雁回令弟子們在他說的地點附近搜尋,果然掘出狐狸的亂骨皮毛。
  九垣這些遭遇聽得小饕花豹面露不忍,張芝更是尋了個借口站出屋外。
  陸潛心生哀慟,眼光落在沈雁回手上:沈雁回手中正執著九垣那支竹管,九垣卻不曾現身出來。
  九垣前夜與陸潛說話,並未提及自己被害經過。陸潛知道他是不願再去回憶那些經歷,現在沈雁回要解釋那前因後果,他自然也不會現身出來聽。
  沈雁回說清了前情,頓了片刻,又道:「現在屍骨已經尋回,我想擇日做一場法事,度他入五道。」
  陸潛微微皺眉:「以魂體修煉得道並非沒有先例——九垣既是九尾,又有散仙修為,再入輪迴只會平白折損道行。」
  沈雁回搖頭:「陸師兄有所不知……你可記得三師叔當日對周凜的診斷?」
  陸潛一眨眼,記了起來:「你是說……」
  「九垣狐珠不在身上,變作管狐就只能依靠活人精氣滋養——周凜當日是帶著他兩個徒弟一起離開的青風觀,師兄就不好奇他那兩個徒兒現在人在何處麼?」沈雁回低歎了口氣,道,「你失蹤那兩天,我派了名弟子沿中鎮山至青風觀一路查訪可有古怪屍首出現,後來果然在附近一處義莊發現兩具乾癟屍體,其中一具身上還找到柄刻了字的鐵拂塵。」
  陸潛吃驚。
  沈雁回繼續道:「九垣變作管狐後神志不清,這些事他也記不得。依我猜測,是周凜搶不到你身上狐珠,便把他這兩個徒弟當做了管狐餌食。」
  陸潛離開中鎮山後,一直被使鐵拂塵的人追殺,直到誤闖靈山才擺脫那人。若沈雁回的猜測沒有錯,那麼青風觀那場血案中周凜放九垣現身,就可能是故意要引陸潛出現。只是陸潛在靈山待得太久,竟然不曾聽說此事,直到沈雁回來尋才跟下山來。
  「他在中鎮山下被救,恐怕原本也是來打探你消息,只是沒想到兩個徒弟途中就被管狐吸乾了精元而死,他自己也是氣虛昏迷。」沈雁回說完,又補充道,「周凜已死,九垣又不記得,這些都是我自己猜測,師兄隨意聽聽就好——只有一點,九垣該是當真吸了活人精氣。」

  113.

  青風觀的案子,無論九垣是否傷及人命,都非他本心,繼續以管狐身份修煉也未必行差踏錯;可吸人精氣卻是他主動為之,就算現在恢復神智,日後也難免產生心魔——若那兩個青風觀道士確是被他害死,九垣未來劫數只會更大。
  想到此處,陸潛才算明白沈雁回為何非要尋回九垣屍骨,度他入輪迴。
  度化輪迴,再去修煉就不會被之前的罪孽所擾。以九垣處境來看,確實是最好的辦法了。
  「你這樣打算,九垣怎麼說?」陸潛問他。
  沈雁回垂下眼,聲音聽不出端倪:「他不願現身見我。」
  他與九垣關係曖昧,是九垣親口承認,現在聽說是九垣不肯見沈雁回,倒是讓人心生詫異。
  沈雁回把手中竹管交給陸潛,道:「師兄是九垣好友,你說話他該是聽的。」說罷,他也不多留,轉身去到了屋外。
  陸潛對著那竹管叫了聲「九垣」,不多時,一股青煙自管中湧出,片刻變成了人形。
  小饕見他們要談正事,拉住花豹就要出去。
  九垣卻是一揮手,道:「留下一起聽著吧。」
  小饕便停下動作。
  陸潛示意小饕去桌邊坐下,然後才問九垣:「你與沈雁回究竟是怎麼回事?」
  九垣苦笑:「他想讓我入輪迴,把身上孽因都隨屍骨葬掉……世間生靈入道,先修人,後修仙,便是草木,到我這個境界,也是七情六慾俱全。殺伐是孽,情到深處也能生孽。我對他有意,又曾做錯事傷過他,身上自然也有情字生孽。他要我入輪迴——陸潛,他這是要我斷情絲,把他忘了。你說,我能如何答他?」
  陸潛不語。
  小饕和花豹不知道九垣與沈雁回之間糾葛,聽得一頭霧水,也不便插話。
  九垣沉默了片刻,又開口道:「陸潛,你先前問我有沒有法子不讓饕餮發狂……」
  「咦?!」這一聲卻是花豹先嚷了出來,「你有辦法麼?!」
  九垣被花豹打斷,也不顯氣惱,略一頷首,道:「饕餮說是貪婪,倒也不是真就無法克制。就像小饕,餓到極處也未吃了陸潛。」
  「可是,小饕的爹……」花豹張嘴欲言。
  九垣截斷他:「那頭饕餮的事我曾聽人提過,他是失去愛侶才日漸癲狂——就算如此,他也沒有傷了小饕。」
  「逼饕餮發狂的,不是其他,正是所求不得。」九垣說著,拿眼看住陸潛,「求不得,才覺心中空洞,這空洞化作餓意,逼著饕餮去吃一切能吃下肚的東西;可就算再怎麼吃,所求不得,這空洞也是填補不了,最後餓到極致,就只能拿自己血肉去填。」
  陸潛聽到這裡,已經隱約猜出九垣後面的話。
  「與其想法兒抑制,倒不如順應自然,把他想要的東西都給他,讓他覺不出餓來。」
  「你的意思是?」花豹追問。
  九垣把話挑明:「小饕能為陸潛自傷,想必心中所求最重便是陸潛——他既然想要陸潛,就讓陸潛陪他一世好了。」
  小饕臉上紅暈乍起,陸潛卻是眉頭緊鎖。
  他張口欲言,卻被九垣攔住:「你是想說饕餮壽長,怕陪不了一世?」
  不過一句話,就讓小饕迅速又褪盡臉上紅色。他擔憂地看向陸潛,陸潛笑笑,權作安撫。
  九垣等他二人各自收回眼去,才繼續道:「我這裡倒是有個法子,能助你與天地同壽——只看你願不願意答應。」
  「什麼法子?」
  九垣笑笑,語氣平淡:「把我的狐珠拿去。」

  114.

  他說得渾不在意,陸潛卻是如聞驚雷:「你胡說什麼!」
  九垣仍是輕鬆笑著,搖首道:「你先聽我說完——我被那老道煉魂時控制不住狐珠,妖力潰散才侵染了你身上道力。你道力被污,再走道家正道也難有作為,還不如拿了我的狐珠繼續修煉,雖不能飛昇,要練成地仙修為壽齊天地總還是不難的。」
  陸潛不為所動:「你沒了狐珠,就算魂體是九尾靈狐,再入輪迴也要重頭練起。」
  「這便是我要你收下狐珠的第二個理由。」九垣笑容愈見舒暢,眼神也晶亮起來,「沈雁回想讓我忘了他,我偏不如他的意:把狐珠給你,這一世的好也罷惡也罷,留一線在這世上,度了五道我也不會盡忘。等到輪迴轉世,我就還能回來找他!」
  九垣語句堅決,震得陸潛一時沒了理由反駁。
  花豹聽他說完心中思量,倒是對這九尾狐狸生出些敬佩來:「你為了那個沈雁回,就一點道行都不要了麼?」
  九垣輕眨了一下眼,卻是露出幾分狐狸模樣:「我本是山野狐狸,就算尾巴比別人多上幾條,也不過是無知獸類;後來修煉,也只是窮極無聊,並非有意當那勞什子的神仙。這一世的冤孽用我屍骨償盡,下一世我卻是要纏他一輩子的——他那個人最是口硬心軟,若是這身道行能換他到時候對我心軟,我為什麼不換?」
  花豹啞口無言。陸潛也是哭笑不得:「你這又是何必,沈雁回要是知道了……」
  「我魂體是九尾,轉世之後再去修煉,也比旁人輕鬆,再要結出內丹,也並非難事。陸潛,」九垣叫他,正色道,「我本可以在小道士辦法事前,趁你不備,把狐珠硬塞給你;現在說這些,是拿你當過命的朋友,你可別在他面前說破!」
  陸潛無奈點頭。
  九垣又依樣對小饕花豹一番警告,然後才滿意起來:「那便這樣說定了。沈雁回度我之前,我把狐珠交給你——現在你只管叫沈雁回進來,就說我被你勸服,已經同意被他度化輪迴。」
  說罷,九垣又變作輕煙鑽回竹管。
  留下房中三人面面相覷。
  九垣的主意怕是剛聽沈雁回提起送他輪迴之時就已經決定,初聽雖然覺得胡鬧,但被他梳理一番之後,卻是處處都已考慮周全。
  陸潛挑不出疏漏,最後只得開口道:「去請沈雁回來吧。」
  九垣與沈雁回之間究竟有什麼矛盾,陸潛並不清楚,只是看先前沈雁回待九垣的態度也並非無情。既然九垣已經算計到如此地步,陸潛也就不想見他落空。
  沈雁回得到九垣答覆,果然很快便著手準備陰事科儀。等到建醮那天,陸潛已能下地行走,便由小饕扶著,一同去觀禮。
  這一場法事做了三天三夜,到了最後,本該乖乖渡六橋入五道的九垣卻突然暴起,把狐珠丟給陸潛,然後便悄然不見。
  陸潛知道他是歸了陰間,沈雁回卻被這一場變故驚得幾乎失態。
  事後在陸潛處見到九垣狐珠,沈雁回沉默良久,再開口便是咬牙切齒:「他倒是想得輕鬆!重頭修煉?只怕還沒修出個門道,就被其他妖怪填了肚子!」
  陸潛不便多言,眼睜睜看著他摔門離去。
  小饕站在他身側,伸手去捏陸潛指尖:「我們現在怎麼辦?」
  陸潛前幾日臥床養傷,小饕頸上勒傷也好了大半,現在說話聲音也見清朗。
  陸潛捉住他作亂的手指,握在掌中:「他們的事由他們自己去煩心吧——以前在靈山上,我說要帶你吃遍各地美食,一直未能兌現;現在事情都已了結,帶你去一一吃過,你說可好?」
  小饕與他並肩而立,眉眼笑意幾乎溢出:「這次可別說話不作數了——九垣說了,我要什麼你都得答應的。」
  「知道。」陸潛也笑,在他唇邊輕輕印下一吻就要退開。
  小饕一把勾在他頸上,不讓他動。
  「怎麼了?」陸潛問他。
  吐息在咫尺間糾纏。
  小饕臉上發燙,啄住他唇瓣的動作卻不見含糊:「我要什麼你都得答應的……這個也是……」
  陸潛本想再說什麼,終於只是輕笑,然後回吻住他。

  115.尾聲

  從中鎮山下來,陸潛如約帶小饕各處遊歷。小饕一路吃得心花怒放,吃飽之餘,就隨陸潛一道修煉。
  花豹陪他們走了一段,便告辭回去靈山。小饕不捨得他走,花豹倒不見離愁:「你是靈山的大王,在外逛得久了,總還要回家吧?」
  小饕點頭。
  花豹便笑了。他抬手拍拍小饕頭頂,琥珀眼眸暖暖看他:「願意陪你一世的,又不只有陸潛一個。以前我就說過,靈山上下世世代代都會敬你做大王;既然大王你也捨不得我們,那我們就只好努力修行,繼續服侍大王你嘍。」
  他說話仍如舊時在靈山上一般,語調輕佻,話裡卻是錯認不了的關切。
  小饕聽得眼眶發熱,卻不能多說什麼:花豹的心意他不是不明白——就是明白,才不該多說。
  花豹看出他心思,順手揉亂了小饕頭髮,臉上笑容越發舒展:「胡想什麼呢!你只要顧好自己,我便安心了。至於其他——我花豹淵奇是那種自尋煩惱的人麼?」說罷,他又轉向陸潛威脅:「你要是不把小饕照顧好,再害他遇險,我靈山上下一定不會放過你!」
  逼著陸潛賭咒發誓一番,花豹才算滿意,抬手道了聲珍重,便瀟灑轉身離去。
  花豹離開,張芝卻是比他更早就與小饕分手。青風觀已然衰敗,張芝卻執意回去觀中。小饕突然長大,張芝和他道別時便總顯出尷尬。
  「我畢竟在青風觀長大,觀中還有大師兄他們遺物。雖然我沒什麼天資,但有人打理,青風觀就不會泯滅於世間。」張芝說這話時,已經整理好了包袱背在身上,向陸潛討去的曲笛自包袱裡露出一節。
  他有自己的抱負,小饕也只能祝他一切順遂。

  和陸潛一同遊歷時,小饕特意拉著陸潛去過一次中翠山。他們並未同張芝碰面,只是在青風觀外觀望了許久:青風觀香火大不如從前,但觀內外拾掇得整潔井然,隱隱有習誦經卷之聲,襯著靈秀山景,確實是道家正派的出塵意境。
  周凜一事過後,中鎮山鄭老掌門的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陸潛回去探望過幾次,陪著師父說些在外的見聞。小饕不想打擾他們,又閒著無事,就總跑去看沈雁回剛抓回來的狐狸崽子。那小狐狸皮毛雪白,卻只有一條尾巴,成天被沈雁回揪著後頸黑著張臉塞培元丹。小饕問過陸潛那小狐狸是不是九垣,陸潛只笑不答。他不答,小饕倒也不覺得他故意吊人胃口:畢竟天天被沈雁回欺負得吱哇亂叫卻還纏著沈雁回不放的,除了九垣也不做他想。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有時候熱鬧歡騰,有時候靜坐修行也是一天。
  無論到了何地,宿在何處,每天醒來,看到枕邊人,心裡都是滿的。
  再尋常不過。
  就好像有一天走在路上,小饕突然叫身邊人的名字:「陸潛。」
  他聲音不大,週遭也嘈雜,陸潛卻還是聽見:「怎麼?」
  小饕不答,只笑著看他,陸潛便在袖底牽住他的手,然後就那麼牽著手走了一路。
  再尋常不過,卻也再飽足不過。
  再好不過。


  (完)
修真 | 留言:0 |
<<奧特曼和小怪獸 by 阿瑞 (奧特曼攻x軟萌小怪獸受 溫馨萌短篇) | 主页 | 把我翻過去啦混蛋 by 腐屍雪姬  (壞心眼溫柔主人攻x炸毛呆萌烏龜受)>>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 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