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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掌心龍 by 冬瓜茶仙人 (腹黑溫柔惡魔攻x呆呆吃貨火龍受)

路邊的東西不要亂撿~

因為幾朵難吃的花,傻乎乎的小火龍一頭飛進了惡魔大人的手掌心··

貪財的小火龍成為了惡魔盯上的甜點~

愛與熱淚(?)的狗血羅曼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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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純屬胡謅,其實就是你追我跑的愛情流水賬。



番外。全


  Adrian

  艾德里安最近有些憂鬱。
  他在自己的果園裏已經踱了整整一天。
  “怎麼辦呢。”他煩惱地抓了抓自己的尾巴尖。
  “我是不是應該回老家看看?不行,那些老傢伙一定會笑得連鱗片都會抖掉的。”
  他隨手從樹上揪下一個蘋果,哢嚓一口。
  “心裏煩惱,蘋果都變得不甜了。”
  艾德里安更憂鬱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煩惱,才會讓我們的主人公這麼鬱悶呢?
  很簡單。
  艾德里安不能噴火了。
  或者該說,他噴不出火了。
  這對於一頭年輕又沒什麼疾病的火龍而言,確實是一件非常值得鬱悶的事情。
  剛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的喉嚨出了毛病。因為在不久前,山谷另一邊的小鎮舉行了豐收節。
  你知道,龍總是喜歡人類和酒的。
  於是我們的艾德里安高高興興地變成人形,和鎮上的人一起狂歡了三天。
  從那之後就開始不對勁了。
  他連壁爐都點不著了。
  作為一頭火龍來說,這可是件怪事。
  要知道,之前他打個噴嚏蹦出來的火星,都能把山谷裏最大的灌木叢燒掉一半。
  艾德里安從小就離開家自己生活,因此現在他身邊也沒有什麼長輩能讓他建議一下。
  “您可以寫信。”從他窗邊路過的小鳥這麼建議他。“向自己的朋友或者認識的哪位藥師咨詢一下。”
  艾德里安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親愛的莫利
  希望沒有打擾到你的研究,因為我知道你一向很忙。
  我半個月前突然不能噴火了。
  我不想讓那些老傢伙笑掉最後一顆獠牙,你知道,作為一頭火龍,不能噴火——總是很丟臉的。
  我試了很多辦法,包括治療術,喝很多水——我甚至去了仙女泉。
  所以我想問問你,你有沒有什麼我沒想到的解決辦法。
  你忠實的 艾德里安
  不久後,艾德里安收到了風精帶來的回信。
  致親愛的艾德里安
  我的朋友,你知道我永遠歡迎你的來信的。
  關於信上的問題,我稍微咨詢了一下一位已經退休的治療師。
  他說如果你沒有生病的話,那不能噴火,可能是因為你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我親愛的愛德,你不是小龍了,應該知道地上的東西還是不要撿起來吃的好。
  P.S:仙女泉是人類迷信喝了泉水能生出孩子的地方,如果我沒有記錯,我的朋友是一頭公火龍。
  擔心你的莫利
  好吧。
  現在艾德里安有了一個解決問題的新方向。
  “我吃了什麼不對的東西嗎?”
  他煩惱地抓了抓自己的尾巴尖。
  雖然在小鎮上喝了很多榛子酒,但艾德里安非常肯定自己對榛子酒並沒有什麼過敏症狀。
  “一定不是酒的問題。”
  但自己除了酒,好像並沒有吃什麼奇怪的東西啊。他對人類的食物並不感興趣。
  狂歡節結束,自己從翡翠山谷回家。
  “對了!”
  如果是漫畫,艾德里安頭上一定會出現一個小燈泡。
  翡翠山谷很美,艾德里安平時都是以龍形飛過,很少仔細欣賞。於是當時就無意識地放慢了飛行的速度。
  當他經過山谷的低地時,看到了一種奇怪的花。
  那不是平常常看見的小野花,而是一種有著豐潤花瓣的玫瑰,高高低低地開在一片花田裏,白得像初冬第一場雪。
  “白玫瑰?”
  艾德里安好奇地湊上去,濃郁的花香讓他狠狠地打了兩個大噴嚏。
  和普通的花香不一樣。
  甜甜的,濃濃的,像8月的月桂糖。
  喜歡甜食的艾德里安幾乎已經看見從花香裏伸出一雙誘惑的小手了。
  於是——
  “惡。”
  艾德里安的臉皺成一團。
  被騙了。
  明明聞起來這麼甜,為什麼花卻這麼苦呢。
  覺得自己上當了的火龍有點生氣,不僅“呸呸”地吐了出來,還揪了一把花狠狠踩了好幾腳洩憤。
  回憶完畢。
  “難道是那個難吃的花嗎?”
  艾德里安有點不高興,那個苦味後來回家吃了好幾個蜂蜜餡餅才消失。
  親愛的莫利
  我回想了一下,狂歡節後我在山谷的花田裏吃到了一種奇怪的花,聞起來很香,吃起來卻苦得要命。
  我不確定是不是它的關係。
  問候你的貓咪
  你忠實的
  艾德里安
  和上次一樣,莫利的回信很快就到了。
  “果然嗎。”
  艾德里安鬱鬱地把讀完的信紙放下。
  把水壺裝滿,再到他的寶貝果園裏,仔仔細細給每一顆果樹澆水,除完草後,掙扎了一下,雖然不太願意,還是摘了滿滿一果籃的蘋果。
  嘴裏嘀咕著“那麼難吃的花,為什麼要道歉?”之類的抱怨,拍拍翅膀,艾德里安向山谷的低地飛去。
  致親愛的艾德里安
  我考慮了一下,既然你說是在“花田”裏吃的,那麼,那裏應該是某人的種植園。說不定那種花含有某種魔法,花粉裏蘊含毒素,被人下了咒語……當然,最有可能的是,別人種這種花根本不是用來吃的。
  所以,我能給的最好的建議,就是帶上禮物,去尋找花的主人吧。認真道個歉,說不定他能知道解決你問題的辦法。
  PS:下次別再隨便吃來歷不明的東西了,如果我沒有記錯,這是第一百零九次提醒你了。
  還是很擔心你的
  莫利

  壞龍

  在空中東張西望了很久,艾德里安才找到了上次的花田。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花田邊多了一道小小的白色籬笆。
  落地後艾德里安剛想推開籬笆門,一道尖銳的聲音就在他耳邊炸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德里安只覺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響。
  “就是這個氣味!”
  還沒從蚊香圈圈眼中恢復過來,艾德里安的爪子就被緊緊揪住。
  “上一次——破壞了花田的就是你吧!!!”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睛,這才看清眼前的,是一隻小小的精靈。
  小精靈漂亮的,近乎透明的小小尖耳朵因為生氣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對著艾德里安怒目而睜。
  “摘了月光花!摘了很多!還踩壞了花田!!!!!!!!!”
  “啊咧……”
  艾德里安想辯解,但小小的精靈完全不給他機會。
  “壞龍!破壞伊斯大人的花田!壞龍——!!!!!”
  “聽我說啦!”
  艾德里安一著急,不經意間爪子一揮,精靈就被甩飛了出去。
  砰。
  狠狠撞上大樹的精靈緩緩地滑了下來,姿勢像一隻被壓扁了的青蛙。
  世界安靜了。
  精靈眼淚汪汪地揉著自己的鼻子,領著艾德里安向山谷深處走去,一邊走,一邊嘴裏嘀嘀咕咕個不停。
  化成人型的艾德里安不安地撓了撓耳朵,試圖道歉:“那個……我不是故意的……”
  “壞龍壞龍壞龍!”
  “我才不是壞龍!”
  艾德里安也委屈了。
  “之前破壞了花田,還把我甩到樹上,不是壞龍是什麼?”
  “都說了不是故意的啊!我又不知道那些花是你種的……”
  “不是我種的。”
  “啊咧?”
  “這片花田,”精靈突然驕傲地挺起了小胸脯,“是伊斯大人的!”
  “伊斯?”
  “伊斯大人——是最高貴,最美麗,最有氣質的貴族——"
  精靈的尾音,消失在艾德里安驚訝的吸氣聲中。
  眼前一片藍汪汪的湖泊,在深翠色的密林中更顯得靜謐。
  不僅如此。
  湖邊竟然有一座華麗的莊園。
  艾德里安嘴巴都合不上了。
  精靈鄙視地看了他一眼,從鼻孔哼出:“鄉巴佬!”
  艾德里安跟著精靈繞過湖泊,來到莊園前。
  精靈搖了搖掛在庭院門上的一隻鑲著水晶的銀鈴。
  莊園大門應聲而開。
  “走吧。”精靈率先往裏飛去,看著艾德里安頻頻回頭,心裏不由得意起來:一定是沒見過這麼美麗的莊園緊張了,這只鄉巴佬龍!
  而艾德里安一邊回頭一邊心想:那只銀鈴看起來好值錢……
  雖然是來道歉的,但熱愛收集財寶是每一頭龍的天性,我們的艾德里安也不例外啊,小精靈。
  艾德里安其實很富有。
  富有的概念,並不是說他擁有多麼富麗堂皇的城堡,或者奢侈的生活。
  龍的富裕程度,是根據財寶衡量的。
  比如說我們的艾德里安,雖然住著矮人建的三層石頭小房子,吃喝用度都是自產自銷,但他還是很富有。
  因為在他的秘密山洞裏,有著連國王都會嫉妒的財寶。
  但當艾德里安跟著精靈走進莊園時,他深深覺得自己之前的辛苦搜集都變成了浮雲。
  “居然拿上個紀元的妖精銀器當茶壺……”艾德里安不可思議地蹲在起居室的矮幾前。
  當他眼尖地看到茶杯裏的茶匙上居然鑲著在市面上已經絕跡的貓眼翡翠時,壁爐前的地毯上有某個皇朝的皇室專屬標誌時,心裏對花田的主人起了一股莫名的怨恨。
  在艾德里安看來,所有的財寶,不論價值高低,都應該被珍愛地藏起來,小心呵護欣賞的,在他的山洞裏,每一枚小小的金幣,被會被擦得亮晶晶。
  因此看到這所莊園把難得的珍寶當成在五月節的集市隨處可見的日用品時,艾德里安很是忿忿不平。
  其實,艾德里安的怨氣很大程度上是覺得自己居然“輸了”。
  精靈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艾德里安不斷地提醒自己把莊園搜刮一空是強盜的行為,乖乖地坐著等待。
  雖然努力克制自己,但艾德里安還是忍不住為眼前的寶貝們心痛。
  “這裏的主人,一定是個不識貨又自以為有品位的傢伙。”
  在火龍專心腹謗的時候,被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
  “尊貴的先生,主人希望能和您喝一杯下午茶,請跟我來。”
  如果艾德里安像貓一樣渾身是毛的話,現在一定豎得像一把鋼刷。
  就像所有古老貴族的管家一樣,一個身穿深色制服的老紳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起居室裏。
  艾德里安小心地跟著老紳士,並刻意不去看一路上又有多少被糟蹋了的寶貝。
  意外的是,老紳士把艾德里安領到了室外。
  一個小小的,精緻的花園。
  這裏的主人難道是花妖麼。艾德里安心想。
  在翡翠山谷裏開闢花田,在園子裏還有一個花園。
  修建得很平整的草坪上,有一把很大的遮陽傘。
  傘下是一套精緻的野餐桌椅,椅子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龍喜歡吃甜點

  有時候,艾德里安大腦會暫時性失靈。
  而這種情況,通常是和財寶有關。
  比如現在。
  艾德里安用他三百七十五年的成長歲月起誓,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美麗的……人類?妖精?天使……?
  好吧,不管“他”是什麼,都把艾德里安深深地震撼到了。
  那最頂級的綠寶石般的雙瞳,象牙一樣的皮膚,披泄而下的長髮像水妖用月光做成的綢緞一樣閃著銀輝。
  更不用說……他用珍貴的鴿血石做紐扣啊啊啊啊!
  他的襯衫難道是東方的絲綢嗎!
  他的餐巾上居然有神聖大主教的家徽啊啊啊!那不是皇家用品嗎!
  他的&*@%@#……
  一連串衝擊讓我們的艾德里安快忘記怎麼呼吸了。
  眼前的人倒不介意艾德里安大張著嘴巴的失禮舉動,示意讓管家拉開椅子請他坐下。
  “請不要拘束,我的客人。”他大概把艾德里安臉上的痛心表情理解為拘謹了。
  艾德里安這才想起他來這裏的目的。
  “我叫艾德里安,是住在山谷另一邊的火龍,那,那個……對不起!”
  伊斯眨了眨眼睛,看著突然被湊到自己鼻子下的一籃蘋果。
  其實在艾德里安過來前,伊斯就從氣鼓鼓的精靈那裏把事情始末聽了個大概。
  不過……伊斯摸了摸下巴。這頭小龍,倒並不像精靈形容的那麼蠻橫,反而出乎意料的有意思呢……半天得不到回應,艾德里安舉著果籃有點急了。
  “那個花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為那是野花,而且我還喝醉了……”
  伊斯微微一笑。
  “花田的事您不用放在心上。”他輕聲說,並接過了一直被艾德里安舉著的果籃,放在野餐桌上。
  艾德里安暗暗松了口氣。眼前的人雖然奢侈得傷天害理,但也意外的親切。
  “那個花田……是很稀有的玫瑰嗎?”
  艾德里安接過老管家為他斟的花茶。(是的,老管家還在。(╯▽╰))
  “那不是玫瑰。”伊斯用小銀刀切下一塊千層派。“那是一種叫做‘月光’的花。雖然和玫瑰很像,但只在月夜裏開放,香味也和玫瑰不一樣。”
  “嗯嗯,它的香味很甜!”但吃起來難吃得要命。艾德里安把後半句話咽到肚子裏。
  伊斯把千層派輕輕放到艾德里安面前的銀盤裏。
  “月光花雖然很嬌氣,但用來泡茶卻很值得您嘗試一下。”
  淺紅色的花茶已經沒有了那天晚上濃烈到囂張的香氣,事實上,看起來就像普通的紅茶。
  苦澀的回憶讓艾德里安猶豫地看著手裏的杯子,但不喝顯然很不禮貌。
  嘶——
  好。喝。
  完全沒有想像中的澀味,反而帶著不可思議的清甜。
  配著茶香,再咬下一口千層派。
  看著艾德里安刷地亮起來的眼睛,伊斯笑了。
  “萊頓管家的甜點,無論何時都是下午茶的絕配。”
  好。幸。福。
  喜歡甜食的艾德里安把桌上所有的千層派都吃光了,花茶也喝的涓滴不剩。
  直到太陽快下山,被伊斯親自送出莊園,他還陶醉在甜甜的餘味中,腦子裏除了回味甜點之外什麼也放不下。
  這也直接導致了一個後果。
  那一天傍晚,翡翠山谷裏的小動物們看見了一頭火龍在夢遊般地飛行中突然驚醒,懊惱的龍嘯嚇得他們東躲西藏。
  “忘了問他關於噴火的事了啊啊啊啊啊啊——!!”

  你喜歡蘋果派嗎?

  親愛的莫利
  我照你說的找到了花田的主人,也道了歉。但是他的管家做的點心太好吃了,害我忘了問關於噴火的事。
  P.S 那種難吃的花原來是用來泡茶的,而且出乎意料地好喝呢。
  想念你的 艾德里安
  例行公事地在果園裏澆水捉蟲子,艾德里安一心二用地思考關於噴火的事。
  雖然生活上並沒有造成什麼不便和困擾,但是這是關於一頭火龍尊嚴的問題。
  “還是應該再去一次?”艾德里安搔搔腦袋,收起特製的大銅水壺。
  可是……艾德里安看著自家生機勃勃的果園,猶豫了。
  他可是很寶貝自己的果樹的,每一棵樹上結幾顆果實,長得好不好,是他每天最主要的關心項目。
  上一次帶了一大籃子的蘋果賠罪,他心疼了兩天呢。
  不過那個千層派真的很好吃呢。艾德里安幸福地回想。
  還有那個花田的主人,長得漂亮又親切,整個人好像寶石一樣會發光。
  艾德里安的尾巴翹了起來。
  “還是再去一趟吧。”
  這一次,該帶什麼去好呢?
  艾德里安在自己的屋子裏轉悠,盤算著。
  最後決定帶上自己春天時做的草莓醬。
  那個管家這麼會做點心,帶果醬應該不錯吧。
  “我可不是故意要挑下午茶的時候去的。”走在通向山谷深處的路上,抱著兩罐果醬的艾德里安對自己說。
  站在還是很華麗的莊園前,艾德里安在發呆。
  話說……那個閃閃發光的人叫什麼名字……呢?
  艾德里安終於發現了這個被忽略的嚴重問題。(其實那個聒噪的精靈跟他說起過,但艾德里安忘的一乾二淨了。)
  上一次光顧著注意哪些珍貴的寶貝了,現在想起來,他才發現關於這座莊園的主人的身份和名字他一概不清楚。
  就在艾德里安發呆得入神的時候,雕花大門突然被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先生。”
  艾德里安再次被這個神出鬼沒的老管家嚇得炸毛了。
  “公爵在等您。”
  那個人原來真的和那個精靈說的一樣,是貴族啊……艾德里安跟著管家走進鑲著銀邊大鏡子的前廳,繼續一心二用。
  “你家的公爵……知道我要來?”
  艾德里安小聲地問。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些害怕前面這個拘謹的老人。
  “公爵並沒有預知的能力,”管家回頭看了艾德里安一眼。“是您在門口站了快一個小時。”
  原來自己發呆了這麼久。艾德里安臉紅了——人形的他並沒有可以掩飾紅暈的黑色皮膚,臉上看起來下一秒就會冒出煙來。
  “你們公爵……叫什麼名字?”
  老管家放在書房門把上的手頓了頓,“我家的主人……”
  “理查魯•伊斯•格蘭泰尼•馮,我的名字。”
  這時書房的門從裏面被打開了。
  如果艾德里安常常到聖城或是繁華的都市里的話,就會發現,這個名字在各個種族的人口中出現率都很高。
  但是。
  我們的艾德里安是一頭從小就在深山裏獨居,也不喜歡逛街的宅龍。
  所以他只是呆呆地心想:“這個人的笑容,果然像矮人挖出來的鑽石一樣耀眼。”
  “今天的風有點潮濕。”伊斯紳士地幫艾德里安拉開一張高背椅。“所以我準備了一些森林仙女的蜜酒。”
  艾德里安也沒有覺得不妥——他並不知道這是通常是對待淑女的禮儀。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艾德里安確實是一個小鄉巴佬。
  艾德里安的注意力全被矮幾上的橡木酒桶吸引住了。
  “其實,”艾德里安不安地在椅子上挪了挪。
  “上一次,我忘了問……”
  “怎麼了?”伊斯優雅地側過頭。
  “我吃了@#%¥%¥@#……”艾德里安含糊地嘟囔。
  “?”
  伊斯當然沒聽清楚,實際上除了艾德里安自己誰都聽不清楚。
  偏過頭不看伊斯,艾德里安一口氣說了出來:“我上次吃了那個叫月光的花以後就噴不出火來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預想中的笑聲並沒有在耳邊響起,艾德里安不好意思地回頭。
  “原來你愛吃花……”艾德里安嚇了一跳,因為伊斯不知道什麼時候靠近了自己。
  看著伊斯精緻的臉在眼前放大,鼻尖幾乎碰到了自己,他甚至看見了在伊斯那雙綠寶石一樣的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奇怪。
  艾德里安心想。他發覺自己突然心跳失常了,伊斯的靠近似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粘稠的,濕潤的,讓人動彈不得壓力。
  “那麼……”
  好近……艾德里安幾乎能感覺到伊斯的呼吸輕輕地在自己的臉上拂過,像最上等的天鵝絨,他屏住了呼吸。
  伊斯張開了唇……更靠近了……
  “那麼,你喜歡蘋果派麼?”

  昵稱是JQ的第一步

  伊斯笑著看艾德里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咪一般驚跳著遠離自己。
  這頭傻乎乎的龍看得出來很單純,隨便一逗就有可愛的反應。真是……呼呼呼……(變態!—口—)
  和端莊精緻的外表不同,伊斯骨子裏其實很惡質。
  果然……小動物什麼的,最可愛了啊。伊斯心想。
  其實,艾德里安雖然年紀不大,但作為龍的體型是無路如何也和“小動物”沾不上邊的。
  這裏只能(不負責任地)說,貴族的品味果然是很獨特的吧。
  直起身子,伊斯很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
  “上次您帶來了很好的蘋果。萊頓管家用來做出了非常出色的蘋果派。”
  “蘋,蘋果派……?”雖然腦子一時無法從剛才的衝擊中轉過來,但艾德里安的身體很誠實地做出了反應。
  聽到艾德里安肚子的叫聲,伊斯笑得更愉快了。
  房間裏彌漫著肉桂的味道,金黃的蘋果丁,香酥的派皮讓艾德里安瞬間把剛才的小插曲拋到了腦後。
  咬上一口,艾德里安幸福得幾乎要流淚了。
  萊頓管家雖然嚴肅得叫人害怕,但手藝好得讓艾德里安起了深深地的崇拜之心。
  伊斯把橡木桶裏的蜜酒倒進艾德里安面前的杯子:“這種天氣不太適合喝茶,森林仙女釀的蜜酒很溫和,偶爾在陰沉的下午喝上一杯,可以讓人心情愉快起來。”
  艾德里安深以為然,龍族貪杯是眾所周知的,艾德里安對酒本來就沒有什麼自製力,不然也不會在豐收節後醉醺醺地踩了伊斯的花田。
  一連吃了兩個蘋果派以後,艾德里安才想起來時的目的。
  “我從吃了那個花以後就噴不出火了。”
  艾德里安苦惱地放下叉子,望向伊斯。
  伊斯似乎並不訝異:“月光確實有讓魔法失效的作用,它通常被用來做藥劑師的解毒原料。”
  “那該怎麼辦呢?”艾德里安虛心求教。
  伊斯嘴角揚了起來。
  “上次你回去後,有試著噴過嗎?”
  “啊咧?”
  伊斯的笑容更大了:“因為……你上次喝的月光花茶,就是解藥啊。”
  “啊……原來如此。”艾德里安放心了。繼續向第三個蘋果派邁進。
  “馮先生,萊頓管家也身兼廚師嗎?他的甜點做得好棒。”
  “叫我伊斯就行了。”伊斯又靠近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覺得自己的臉又開始升溫了。
  “作為交換……”伊斯的氣息拂過艾德里安的耳朵,“我可以叫你愛德嗎?”
  “當然……”艾德里安紅著臉嘟囔。
  伊斯心滿意足地靠回椅背,指尖敲打著扶手。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
  這已經是第四桶蜜酒了,艾德里安覺得伊斯這裏簡直是美食的天堂,剛才萊頓甚至用他帶來的果醬即時做了一份焦糖蛋糕卷。
  “愛德喜歡酒?”
  “美酒和財寶都是龍的最愛!”艾德里安眼睛亮晶晶。
  伊斯身體往前探了探,正要說什麼,書房的門這時被無聲推開了。

  只歡迎喜歡的客人

  翡翠山谷離人類居住的鎮並不近,山谷裏的森林更是一片深邃的樹海。
  伊斯的莊園雖然只是在樹海的邊緣,但客觀上來說是相當偏僻的。
  這麼偏僻的地方,今天除了艾德里安這頭宅龍以外,還相當稀奇地又來了一位客人。
  萊頓把第四桶蜜酒端上書房時,躬身在伊斯耳邊說了兩句話。
  還沒說完,艾德里安就放下了杯子。
  “怎麼了?”
  “怪怪的。”艾德里安本來有一絲醉意的眼睛現在完全清醒了,坐直了身體,艾德里安覺得自己身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又說不上為什麼。
  真的是……不能小看龍的直覺。
  伊斯心裏暗暗嘆了口氣,看著艾德里安的瞳孔已經變成了豎直的狹長金色瞳仁。
  “不舒服嗎?”伊斯輕聲問。
  “恩。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討厭的東西在靠近……”艾德里安想站起身來,下一秒伊斯的手卻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蜜酒雖然溫和,但也是有後勁的。”伊斯安撫道。而萊頓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
  這時艾德里安發現那股讓他發毛的感覺漸漸消失了。
  “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美酒總是能讓人偶爾迷失的。”伊斯笑意不減。
  難道是真的喝醉了……艾德里安暗自嘀咕。
  這時窗外夕陽的餘暉已經徘徊在山頂上了。
  “天都要黑了!”艾德里安睜大眼睛。翡翠山谷一旦天黑,就很難找到山路,更不用說山莊在樹海邊緣。
  艾德里安決定告辭了。
  伊斯帶上銀白色的絲綢手套,拿起壁爐上的銀燭臺,親自帶著艾德里安穿過狹窄的長廊,石頭廊壁在夜幕即將來臨之際顯得有些陰冷,牆邊的青銅裝飾幽幽地反射出蠟燭的光芒,艾德里安打了個噴嚏。
  站在前廳,艾德里安有點不好意思:“打擾了你這麼久……”
  “你這麼說,難道是存心要讓我難過嗎。”
  伊斯舉著燭臺,白皙的皮膚籠罩著一層溫柔的光暈。“這裏偏僻得連吟游詩人都不會經過,你是多麼難得的客人啊,我的朋友。朗德爾莊園永遠歡迎客人,請您保證一定要再來。”
  “那……等果園裏的杏子成熟的時候……”
  艾德里安顯然被伊斯臉上那副“我獨自(管家不算— —)住在深山寂寞得想流淚”的樣子感染了。
  伊斯笑了。
  看著艾德里安的背影消失在湖的另一邊,伊斯吹熄了燭臺。
  同一時刻,空中響起了由近到遠的銀鈴聲,伊斯抬起眼,看著空氣漸漸被撕開了一道缺口,一輛竹車由一隻長著三個碩大腦袋的牛緩緩地從另一個空間拉了出來。一陣風夾雜著令人不快的腐臭氣息被竹車帶著卷了過來。
  伊斯嘴角的弧度已經消失了,揚起手隔空把車上的竹簾掀開。
  “嘻嘻嘻……”
  隨著一陣嬌笑聲,一個滿頭鮮豔紅發的嬌豔美女從車上現身。
  雖然穿著華麗繁複的古典禮袍,卻把領口開到了飽滿平滑的腹部,姿態撩人地向伊斯行了個躬身禮。
  “大人真是太狠心了。”美人的唇紅得仿佛能燒掉天下所有男人的心。“居然讓萊頓先生把我擋在了結界和第三空間的夾層……”
  “我應該提醒過你,不准出現在這裏。”伊斯的面無表情地說。
  美人撅起豐盈的紅唇。
  “可是剛才我明明聽見大人對那位不知名的先生說……您永遠歡迎客人^……“
  話還沒說完,她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提了起來,纖長的脖子上發出皮肉被燒焦的聲音。她想尖叫,卻被狠狠地扼住了喉嚨。
  在她終於無力掙扎的時候,伊斯才懶懶地揮手,把她從空中扔了下來。
  “你也配在我面前調笑?你——有什麼資格,被我稱為‘客人’?”
  沒有發怒,也沒有嫌惡,伊斯用平直的語氣說。
  美人狼狽地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她仰起頭仰起頭看著伊斯俯視她的神情——像在看一隻團在他面前連“生命”都稱不上的死肉。
  “大人……姬蓮失禮了……”美人半爬起身。
  “你來這裏,應該有事跟我說。”
  “是的……上個月,在薩卡裏的結界,發生了異變,薩卡是神聖皇都和謬滿加城的邊界,因此出現了很多傳言^聽說很多魔族都蠢蠢欲動,神聖皇都也派出了大賢者前往薩卡調查。但是^……不論是魔族還是神聖皇都的人,都在薩卡失蹤了。”
  “哦?”伊斯的語氣裏終於有了點興趣。
  “魔族現在分成了兩派,安德烈大公主張借這個機會重新把魔族在凱因加大陸的主控權從神聖皇都手中奪回來,而七長老覺得事情有異,希望靜觀其變,魔皇目前態度曖昧。”
  薩卡這個城市不僅是魔族和人類兩大勢力的邊界,也是兩邊默認的和平交涉地。薩卡本身也是個歷史悠久的魔法之都,有很多至今也沒有被發現和解開的結界和謎團。傳說中上古魔神就被封印在薩卡,但也一直只是傳說而已。而之所以不論在戰爭時期或者和平時代,薩卡都能隔絕在爭端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薩卡城裏的強大結界。幾千年間從來沒有被動搖過的結界發生了異變,難怪人類的魔族都坐不住了。畢竟光是那個傳說中被封印的上古魔神,就足夠讓人類和魔族都坐不住了。
  伊斯一邊想著,一邊低頭看了看仍然趴在地上的姬蓮,隨手一揮,空氣漸漸凝固,裂口再次出現。
  姬蓮知道自己該走了。
  直到竹車上的鈴聲完全消失在空間裂縫中,伊斯才轉身,吩咐來到他身後的萊頓:“把這附近全都淨化,直到這股令人作惡的腐臭消失為止。”

  戀愛需要按部就班

  如果艾德里安是人類的話,一定是個勤快的農夫。
  在早清晨第一聲鳥叫中醒來,吃過無花果和起司火腿當早餐後,打理完寶貝果園後,這天從果園路過的知更鳥告訴他,灌木叢裏深處的樹莓熟了。
  於是艾德里安就帶上大籃子去摘樹莓。雖然人型相對于龍型做這種細緻的工作更方便些,但艾德里安還是低估了森林裏野生灌木的生長能力。
  特別是荊棘。
  當晚霞染紅山谷的時候,艾德里安帶著一大籃子的樹莓和全身數不清的劃傷爬出了灌木叢。
  除了疼一些,傷痕倒不是大問題。但是身上已經破破爛爛的襯衫和褲子讓艾德里安傷腦筋了。
  一邊走著一邊盤算什麼時候到附近的小鎮上再買些衣服,艾德里安已經看見小路盡頭自己那棟可愛的石頭房子的屋頂了。
  再往前走,艾德里安就吃驚地看到在自己家的柵欄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垂著頭,柔順的銀色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讓餘暉把他長長地睫毛染成了金色,他若有所思的神態,讓人覺得時間仿佛在他身邊靜止了,而他正在思考生命的意義——雖然他是坐在艾德里安的手工木柵欄上,腳下是艾德里安養的咕咕覓食的幾隻小母雞。
  是伊斯。
  艾德里安張大了嘴巴。
  他沒想到伊斯會來,畢竟從第一次見面起,伊斯就一副貴族做派,讓人怎麼也不能把他和眼前的田園風光聯繫在一起。
  伊斯忽略艾德里安的古怪眼神,泰然自若地打招呼:“嗨,愛德。”
  極
  力把注意力從伊斯和周遭景物的違和感中轉移,艾德里安把伊斯帶進了自己家。
  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手中明顯是手工製作的木頭杯子,坐在圓桌邊的伊斯回答了艾德里安的疑惑。
  “今天的天氣很不錯,是個鄰里間串門的好日子。”
  從山谷的另一邊花了一天時間串門——艾德里安滿頭黑線。
  “我並不知道你家離得這麼遠。”伊斯無辜地攤手。
  火龍無言以對。
  把今天采回的樹莓放到廚房裏,艾德里安這棟小石屋除了莫利外,伊斯算是第一個客人。
  “你今天住下來吧?”
  已經傍晚了,這個時候顯然不應該讓客人打道回府。
  “希望沒有給你造成什麼困擾。”
  嘴裏這麼說著,伊斯已經大方地在房子裏東摸摸西看看,自己到處溜達起來了。
  艾德里安看著“據說”走了一整天山路還是亮晶晶的伊斯,再看了看還掛在自己身上的布料殘骸。
  和伊斯永遠衣冠楚楚的樣子相比,自己好像有點太過不修邊幅了。
  艾德里安突然有些自卑了。(開竅晚的孩子……)
  伊斯靠在門邊,看著艾德里安在廚房裏忙碌,他已經發現了,這只小龍常常會不自覺地自言自語。
  比如現在。
  “迷迭香沒有了……那不做羊排……油松餅……”
  一份糖兩份黃油三份麵粉,加點牛奶,烤半個小時,熏魚和蛋餅……
  艾德里安很快就把晚餐弄得差不多了。
  “伊斯,你喜歡麥酒還是威士忌蘋果酒?”艾德里安頭也不回地在廚房大聲詢問。
  “蘋果酒。”
  “吃魚嗎?”
  “我不挑食。”
  看著做個晚餐也能把廚房弄得叮叮噹當無比熱鬧的火龍,伊斯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莊園。
  萊頓家族世代服侍理查魯家,從小接受貴族教育,嚴謹自律得像一本教條手冊。他絕對不會這樣
  大聲說話,更不會沒事打擾自己。對管家來說,服侍周到又讓主人察覺不到存在才是優秀的證明。因此在朗德爾,除了自己的呼吸外,永遠是安靜得像沒有生命。
  “蘭尼,對於我們來說……生命……並不是只是安靜的永夜……而是……”
  也許‘那個人’說的話,偶爾也並不是完全地沒有道理。
  想到這裏,伊斯突然笑了,走上前,幫忙佈置餐桌。
  艾德里安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餐桌。
  只是做頓飯的功夫,他的木頭圓桌被鋪上了一塊不知從哪里來的素雅桌布,桌上擺著同樣來歷不明的銀質餐具……這沒問題,甚至桌子下面鋪著一張(還是來歷不明的)白色絨毛地毯也不要緊……
  問題是,為什麼桌子上還有兩個插著白色長蠟燭的銀色燭臺?他家裏明明有燈啊?燭臺邊上還鋪著棉手帕,手帕上是嬌豔欲滴的長柄玫瑰?
  他可以接受飯前禱告,但蠟燭?玫瑰?這是什麼儀式麼?伊斯信仰的這是什麼奇怪宗教?
  雖然心裏疑惑,但小龍還是明白‘要尊重他人的宗教信仰’這個道理的。
  伊斯當然不知道在艾德里安心裏自己已經被定位成了“信仰奇怪宗教”的人。
  “愛德今天去灌木叢了?”把自己弄得亂七八糟地回家。
  “嗯嗯,現在是摘樹莓最好的時候,趁著小鳥還沒有把樹莓吃光。”
  “回來的時候遇到野獸了麼?”
  “啊?”艾德里安不明白伊斯為什麼這麼問。
  “你的衣服。”伊斯笑著解釋。
  “哦……那個是荊棘弄的……”
  “真是糟糕呢,看樣子也修補不好了吧?”
  “是啊,我本來就沒幾套衣服,這下又得出去買了。”艾德里安戳戳自己的熏魚。他是不喜歡出門的宅龍。
  “這樣啊……”伊斯舉起酒杯。
  “那……趁這個機會,我們去約會吧?”
  約會?為什麼話題會跳到約會上?艾德里安有點跟不上伊斯的思路。
  再說……約會這個詞是用在一個男人和一頭公龍身上的嗎?
  “是這樣的,”伊斯笑眯眯地解釋。
  “我聽說神聖皇都一個月後要舉辦一個盛大的祭典,到時大陸上各個國家的人都會參加,一定有非常熱鬧的集市。我想去看看,愛德一起去吧?你可以順便買些需要的東西。”
  祭典?聽起來很熱鬧,但是……神聖皇都很遠呐……“而且據說祭典的主題是向光明神祈福,到時一定會有很多國家帶著美酒和祭品到來。”
  美酒?艾德里安的眼睛‘叮’地亮了。
  “艾德也想去看看吧?”
  “我也去!”艾德里安完全忘了關於約會和路程的事,當然也不會記得^……
  約會和“一起旅行”完全就不是一回事,而且只是買衣服而已,完全不用跑這麼遠,山的另一邊就有人類的集市了啊,愛德。╮(╯▽╰)╭

  喜歡你

  上一次出門,還是狂歡節喝醉的時候。其實艾德里安喜歡人類,但是龍在奧裏大陸上還是屬於傳奇性的生物,它們天生就是強大的魔法源,基本的魔法也很難穿透堅韌的龍皮。強大的殺傷力和魔力讓人類心存一種本能的畏懼,而騎龍騎士則是大陸上所有騎士的永恆目標。畏懼,征服,和對於巨龍的財寶的嚮往,各種欲望的交織讓龍一般選擇和人類保持距離。
  這一次……和一般的淳樸小鎮不一樣,去的是人類的政治和權力中心,神聖皇都。艾德里安吹走鼻尖上的泡泡,雖然不解世事,但本能的戒備他還是有的。
  有點麻煩呢……艾德里安心想。但是……是和伊斯一起去。想到這裏,艾德里安又莫名地覺得有點高興。
  艾德里安在澡盆裏撲騰了半天,覺得和伊斯一起出行>要在人群裏隱藏身份。
  在艾德里安在澡盆裏權衡利弊的時候,貴族先生已經聽著某龍洗澡時的水聲,猥瑣地腦補起小龍撲水的鏡頭起來。
  ……╮(╯▽╰)╭╮(╯▽╰)╭╮(╯▽╰)╭╮(╯▽╰)╭╮(╯▽╰)╭
  翡翠山谷到神聖皇都有一段路程,所以艾德里安和伊斯都覺得應該儘快出發。其實如果用飛的話,兩天就能到。不過……看著整理東西的伊斯,艾德里安傻笑起來:偶爾用人型旅行也蠻不錯麼。
  “愛德還有什麼要帶的嗎?”伊斯過來問。
  “帶錢就可以了……”想到這個艾德里安就肉疼。沒辦法,宅龍的屬性註定艾德里安沒什麼旅行的經驗,旅行用品自然更是沒有。
  在城鎮倒是沒問題,要是在野外露宿怎麼辦呢?現實生活問題讓艾德里安發愁了。
  “你不用回去整理行李嗎?”艾德里安納悶地看著一身輕鬆的伊斯。
  “我東西都準備好了呀。”伊斯笑容不減。
  準備好了?伊斯甚至連外套都沒帶一件。而且……昨晚決定出行,伊斯也沒回過莊園啊。不過看他一副篤定的樣子,艾德里安的疑惑也問不出來。
  跟自己的寶貝果園道完別(囧),再把小母雞們趕進樹林,確定它們能照顧自己以後,兩手空空的一人(?)一龍就這麼上路了。
  先到山谷邊(相對)熟悉的小鎮上落腳,再在集市上採買些旅行必需品——這是艾德里安在心裏撥的小算盤。
  然後,小算盤破裂了。
  “啊咧……”看著眼前氣勢相當磅礴的河流,艾德里安囧了。
  現在奧裏大陸的水季才剛剛開始,雖然山谷裏還沒有明顯的徵兆,但是穀口的這條大河顯然上游正在暴雨肆虐。
  “看來,得繞路了呢。”
  繞路……問題是,他們中午出發,花了半天才走出山谷,本來要是抓緊時間的話,還能趕在山谷邊的科塔塔鎮子的小酒館關門前來上一杯蛋奶酒驅趕疲勞,再找到一間有熱水和鬆軟棉被的旅館——現在看來要變成奢望了。如果還是龍型,恐怕艾德里安的尾巴要耷拉在地上了。
  “沒關係,”伊斯安慰沮喪的小龍。“我們可以露營。”
  艾德里安哀怨地看著伊斯。他當然知道今晚得露宿野外了,但問題是,他們可是連一隻野營水壺都沒有。難道要像貓頭鷹一樣睡在樹上嗎?
  下一秒,艾德里安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掉了下巴。
  伊斯不知道什麼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大包裹。
  “這這這……是什麼?”艾德里安差點跳了起來。
  “露營用的帳篷啊。”伊斯順毛安撫。
  他當然知道那是帳篷!而且還是頂魔法帳篷!問題是那東西哪里來的?
  伊斯當然不會看不到艾德里安眼裏兩個大大的問號。他朝艾德里安伸出手。
  白皙乾淨,指尖修長,漂亮得一看就是保養良好的一雙手。
  但這不是重點。
  “空間戒?”艾德里安的口氣由疑惑變成訝異。
  空間戒顧名思義,是儲存的戒指,這其實是光明魔法學院的魔導師發明出來的東西。因為魔法師相對于騎士和劍客而言算是相對文弱,但通常魔法師的魔法書籍和魔法素材,法杖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分量不請,很容易對魔法師造成負擔。於是魔法師就想出了空間鏈接的方法。其實空間戒並不是製造空間,而是把另一個平行空間通過魔法與固定的器物鏈接起來,使其能夠裝載東西而不會對佩戴的人造成負擔。而空間鏈接的媒介,通常是使用戒指或者項鏈這一類容易攜帶的飾品。雖然空間戒在魔法器材店裏並不罕有,但它的使用的前提是要有魔法基礎作為支撐。魔力越高,能夠鏈接的空間就越大,換句話說,如果是沒有魔力雇傭兵,即使把戒指對半劈開,也打開不了戒指的存儲空間。
  艾德里安之前就隱約感覺到伊斯獨自住在翡翠山谷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罕見的發色和異常的美貌,種植帶有魔力的月光花,又對於自己的身份一點都不訝異,應該不是普通人。現在看來……
  “原來你是個魔法師!”語氣興奮。之前還以為他是不常見的精靈種類。
  伊斯滯了滯,並沒有否認,而是把手中的帳篷展開。
  “我第一次看到魔法帳篷!”艾德里安躍躍欲試。龍天生具有強大的魔法,但並不會像魔法師一
  樣弄一些像空間戒或魔法帳篷之類的小花招,所以艾德里安的興奮伊斯非常能理解。
  把興沖沖地想往裏爬的火龍攔腰截住:“先幫我把帳篷四周固定好。”
  艾德里安撅起嘴巴,但還是乖乖地幫忙。
  看著艾德里安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伊斯用最快速度把帳篷弄好,笑著把帳篷口打開。
  “哇啊——”
  艾德里安覺得這是他今天受到的最大衝擊。
  雖然知道帳篷製造時摻加了魔法元素,但艾德里安還是又鄉巴佬了一次。
  帳篷的空間比外觀看起來要大上十倍,之前從外面看他還以為這是一個單人帳篷。但現在……
  一張足夠大而且一看就很舒適的四柱床,一套簡單的方形桌椅,甚至還隔開了一個小小的盥洗室。
  “人類真的是很會享受。”
  火龍就他目前所看到的一切發表了看法。
  “只有一張床。”伊斯說。
  火龍表示沒關係,他可以睡在帳篷裏的地毯上。
  “那怎麼行。只是一個晚上,你不介意和我擠一擠吧?”伊斯微笑。
  歪頭,考慮一秒,點頭。
  於是兩人就睡在一起了。於是乎天雷勾動地火OOXX……什麼的,當然不會了。
  事實上,他們(大概是)很純潔地在蓋著棉被純聊天。
  艾德里安很喜歡這張有雪白被單的柔軟大床,先在上面滾了一圈以後才挪到一邊讓伊斯上去。
  “我還以為今晚要睡在樹上了。”艾德里安幸福地抱著棉被,蹭。
  看著不自覺又露出像小狗般的表情的艾德里安,伊斯覺得指尖有些微微地發燙。
  “愛德幾歲了?”伊斯把艾德里安肩上的棉被拉高。
  “恩•……”艾德里安露出有點扭曲的計算表情。“大概三百七十歲了。”
  三百七十……伊斯心裏盤算。對於龍族來說,還是個介於未成年和成年之間的孩子。
  既然是“介於”,那就姑且當做成年了吧。(猥瑣大叔……)
  伊斯藏起撲甩撲甩的狼尾巴,繼續誘拐:“那有喜歡的人了麼?”
  “喜歡的人?”艾德里安本能地臉紅了。
  “是啊,喜歡的人。”伊斯繼續逗。
  出乎意料的是,艾德里安並沒有害羞地把自己藏進被子或者紅著臉嬌嗔‘討厭’,(喂!!)而是認真地回看自己:“那什麼叫喜歡呢?”
  “喜歡啊……就是看到他會心跳加快,有事沒事也會想著他。”
  “可是……我看到財寶都會心跳加快,有事沒事也會想到莫利,因為他釀的蛋奶酒很好喝……”艾德里安有點糊塗了。
  “那我是喜歡財寶還是喜歡莫利?”
  伊斯扶額。這孩子……“和那有些不一樣。喜歡一個人,會把他放在心上,想每時每刻和他在一起,看著他……”伊斯收起了戲謔,看進艾德里安的雙眼,“不想分開。”
  艾德里安消化了一下伊斯的話。
  “有。”
  “恩?”伊斯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有•……喜歡的人。”
  這頭小龍……難道其實早就開竅了?而且,還這麼肯定地,說有了喜歡的人……伊斯突然覺得今晚不該試探和逗弄小龍。
  看來,自己其實是有對手的呢。
  “你不繼續問了麼?”艾德里安湊近來。
  被打擊了一下,雖然伊斯作為萬年腹黑大尾巴狼當然不可能就這麼放棄,但還是難免有些鬱悶:
  “可是不早了,該睡覺了•”
  “把話說完嘛。”
  好吧。伊斯微笑:“你喜歡誰?”管他是誰都無所謂。現在小龍身邊只有自己。
  “你啊。”艾德里安眨了眨眼睛。
  、
  貴族先生裝13的一千年中第一次反應不過來。
  “我喜歡你。”說完,湊過來在伊斯臉頰上“MUA”了一下:“晚安。”
  然後快樂地翻身,睡覺。
  ……剛才是聽錯了嗎?
  看著已經開始發出細細呼聲的艾德里安,貴族先生在他優雅而漫長的生命中,第一次忍不住懷疑起了自己。

  奇怪的客人

  看著前面拿著狗尾巴草甩得歡的艾德里安,伊斯覺得自己有點跟不上年輕人的思路了。
  還是說,其實昨晚艾德里安是在夢遊?這個說法他自己也覺得很荒謬。但是伊斯又有些猶豫要不
  要再和艾德里安證實一次,但是看著他大喇喇地說完喜歡自己後,又沒事龍般睡得半死,今天起
  來後也沒有再提起,更沒有他妄想了一夜的羞怯或者否認或者惱羞成怒……
  伊斯破天荒地嘆氣了。
  “伊斯?”察覺到他的不對勁,艾德里安晃了回來:“你餓了嗎?再走不遠就能出翡翠山谷了,山谷前面就是科塔塔了~鎮子裏的小紅莓酒館裏有老闆娘自己做的很棒的核桃奶油餡餅~”再來上一杯溫熱的蛋奶酒~
  “對了對了,酒館裏的女招待也很漂亮呦~”
  看著小龍開滿了小花的背景,伊斯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青春期的傻瓜。
  反正喜歡什麼的,一定是和核桃奶油餡餅,女招待一個層次的吧。他不由得惡狠狠地想。
  不過,看著自顧自已經開始為午餐的菜單蕩漾的小龍,伊斯突然笑了。
  不急。接下來,他們還會有很長的時間在一起。
  明明是水季,吹拂在臉頰上的風卻乾燥得有些刺痛。
  遠遠看見小鎮上高的建築——教堂的尖頂,艾德里安高興地拉著伊斯加快腳步。
  但是當小鎮漸漸出現在眼前時,艾德里安卻停下了。
  伊斯也斂了笑容。
  “愛德,這就是科塔塔麼?”
  艾德里安疑惑地看著眼前變得陌生的景象。
  事實上,是非常不對勁。
  眼前的小鎮沒有大聲吆喝叫賣的小販,沒有粗野的鐵匠淬火時的歌聲,沒有記憶中快樂趕路的人們,一個人都沒有。
  艾德里安有些緊張。他不知道為什麼兩個月前還快樂地慶祝豐收節的小鎮為什麼變得陌生了。
  伊斯安撫地握住向他靠近的艾德里安的手。
  這裏簡直像一座死鎮。
  不過……伊斯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雖然像,也確實有著令人不愉快的死亡氣息,但是,從街道邊的各種民居裏,都有著幾不可察的動靜——輕輕地,強行壓抑的呼吸,和亞麻布衣服的摩擦聲……
  伊斯牽著艾德里安向小鎮中心走去。
  “伊斯……”艾德里安伸手指向轉角的一間小酒館,橫伸出來的招牌已經取下,但樺木門上的酒圖案還很清晰。
  小紅莓。
  酒館的大門上掛著一把碩大的銅鎖。
  當艾德里安失望地轉身的時候,轉角的陰影裏突然竄出一個黑影,夾雜著冷風向艾德里安撲去。
  伊斯冷哼,伸手一帶,就把艾德里安拉到了身後,輕鬆地握住了它。
  是一根木棍。
  一個鼻子上長滿雀斑的少年看到自己的攻擊被擋下了,乾脆鬆開手,赤手空拳地朝伊斯撲過去。
  他只覺得自己的拳頭撲了個空,下一刻就被打飛了三米遠。
  脆弱的人類。伊斯收回手冷哼。
  艾德里安從伊斯身後探出腦袋,仔細看了看還爬不起來的少年。
  “厄……你不會是安德魯吧?”
  安德魯是小紅莓老闆娘十六歲的兒子。安德魯努力站穩,盯著火龍看了三秒。
  “愛德?”
  一場誤會。
  “怎麼是你?我還以為……”安德魯上前。
  “以為什麼?”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安德魯撿起地上的木棍——剛才伊斯並沒怎麼用力。
  跟著少年七拐八拐地繞進小巷,在愛得利斯要變成蚊香眼時,安德魯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了。
  “這裏是哪里?”
  安德魯沒有回答,只是打開了門上的鎖讓他們進去。
  “安德魯!你又出去了!”
  迎面就是一聲嬌喝。
  風姿卓越的女人剛想發火,就發現進來的不是自己的兒子。
  “……愛德?”
  “Hi,曼塔莎。”艾德里安舉起手打招呼。
  “你怎麼來了?”曼塔莎迅速把門關上。
  “我只是想買些東西,順便來看看你。你還是這麼美麗。”
  曼塔莎點了一下艾德里安的腦門:“看我?是來看我的酒吧?還帶了人來。”
  “這是伊斯。我的……鄰居。”艾德里安趕緊介紹。
  鄰居?曼塔莎懷看著伊斯。俊美得不真實,一看就知道教養良好,穿戴也華麗講究得不像話。這樣的人和艾德里安是鄰居?
  其實這怪不得艾德里安,雖然又一筆不算小的財富,人型的他也算是個漂亮的黑髮少年,但那久居深山的那股鄉土味和伊斯相差得那叫一個天高地遠。—_—
  “初次見面,夫人。”伊斯上前行了個鞠躬禮。
  哦哦哦哦哦!
  曼塔莎立刻被貴族先生美貌轉移了注意力,不到一刻鐘就跟伊斯風情萬種地熱烈聊了起來。
  “原來愛德隔壁住著一位這麼優秀的先生啊~”
  確實是隔壁,隔了半個山谷。艾德里安其實說的是實話,除開樹海深處外,翡翠山谷裏確實只住著他們。
  看曼塔莎連一個眼角都不願意施捨給自己了,艾德里安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但是……
  艾德里安不可置信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酒櫃。
  “曼塔莎,你的酒館倒閉了麼?”
  “你家酒館才倒閉了!”曼塔莎氣勢洶洶地轉身。“這裏只是關門而已!”
  那和倒閉不是一個意思麼……艾德里安聰明地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這時曼塔莎之前的眉飛色舞已經不見了,取代的是眼角藏不住的憂慮。
  “不只小紅莓……這個鎮子……還有誰能繼續做生意呢?”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剛才過來的時候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艾德里安抱怨。
  曼塔莎示意伊斯和艾德里安坐下。
  “科塔塔……出事了。豐收節才過了一個月,鎮上就來了一位奇怪的客人。”曼塔莎給他們倒水。
  “自從那時開始,科塔塔就出了很多怪事兒。”
  “怪事?”
  “是的。那個人在鎮子裏住了三天就離開了,當天晚上就出事了。當月亮升到樹梢時,村子被襲擊了。”想到那天晚上的情景,潑辣如曼塔莎刀現在還會打冷顫。

  深夜襲擊

  科塔塔小鎮向來好客,一年一度的豐收節也在這一帶非常有名。醇香的美酒和豪爽待客的居民經常吸引外地的遊客莫名前來。然而在一個月前,鎮子裏來了一位奇怪的外地人。
  大多數鎮民都對他記憶猶新。他看起來年紀很輕,穿著灰色的長斗篷不肯脫下。這時豐收節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基本上遊客們都已經離開,所以大家都記得這個有點奇怪的年輕人。他不多話,一到鎮子上就在旅館上住著不出門。但有人發現,當萬籟寂靜的時候,他會獨自出門,然後後半夜才回到旅館,守夜人也看見過好幾次,因為要半夜給他開門,店裏的夥計還在白天向路過的人抱怨過。儘管舉止奇怪,但直到三天后他離開,大家也沒有起什麼疑心,只當他是個怪人。但就
  在年輕人離開科塔塔的當天晚上,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最先出事的是住在教堂裏的牧師。在大家都在夢鄉時,一陣急促的鐘聲把整個科塔塔小鎮都驚醒了。
  平日裏莊嚴的鐘聲變成了求救和示警的訊號,令人恐怖的骷髏和食人鬼湧進了鎮子。首先沖出門查看究竟的壯年人都收到了攻擊,教堂的牧師滿身是血地爬上了塔樓敲鐘示警,在大家都被突如其來的恐怖生物攻擊時,鎮子裏僅有的唯一一位魔法師拼死把大量骷髏和食人鬼引開,鎮長帶領大家暫時逼退了零星的怪物,但這也只是暫時的。雖然靠著那位魔法師勉強躲過了襲擊,但很多鎮民們也在那個恐怖的夜晚裏失去了親人和財產。
  “從那以後……”曼塔莎咬住下唇,“每天太陽下山後,那些可怕的東西都會湧進科塔塔,現在鎮上的人不管白天黑夜都不敢出門了,外地人聽說這件事以後也沒人敢來了。之後倒是來過幾個漫遊的騎士,但是——”曼塔莎抬頭,眼睛裏滿是絕望。“那些東西,實在太多了。”
  “竟然出了這樣的事……”
  艾德里安覺得有點難過。雖然他並不常出門,來科塔塔的次數也不多,但是每次都會到小紅莓,他喜歡潑辣的曼塔莎,喜歡漂亮的女招待,喜歡倔強的安德魯,喜歡每次和他一起拼酒的酒客們。
  小龍平時都是一副精力過剩的樣子,突然低落的樣子讓伊斯覺莫名有點違和感。
  其實剛才通過對小鎮的觀察和曼塔莎的敍述,伊斯心裏已經大概知道究竟是什麼回事了。
  優雅地整整衣領,伊斯剛準備以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安慰艾德里安一番時,門又從突然外面被打開了。
  “曼塔莎!”一個年輕的女孩跌跌撞撞地沖進來。
  “莉莉?”艾德里安認出了小紅莓裏人見人愛的可愛女招待。
  但是莉莉根本沒注意到他們,披頭散髮,神色驚慌的樣子已經沒有了艾德里安印象裏的快活樣子。
  “莫卡萊斯的傷口突然惡化了!曼塔莎!”
  曼塔莎先快步走到門邊張望了一下,關上門把莉莉拉到椅子上:“不要慌張,把事情說清楚。”
  “昨天晚上他發燒了,但是剛才……”大滴的淚珠從莉莉的臉頰滾下,“他的傷口又惡化了,我害怕他再這樣下去……”
  “沒去找醫生嗎?”
  莉莉哭著搖了搖頭:“庫姆醫生在鐵匠那裏,鐵匠的傷口今天早上感染了……”
  曼塔莎沉吟了一下,讓安德魯去準備東西去看看。
  “我也去幫忙!”火龍趕緊舉手。
  曼塔莎沒有反對。“到了外面,千萬別大聲說話,隨時小心些。”
  看著曼塔莎謹慎地鎖上身後的門,艾德里安有點不解。
  “你不是說……”話被曼塔莎橫過來的眼神截斷了,艾德里安趕緊壓低聲音。
  “不是說那些奇怪的東西晚上才會出現麼?現在是白天。”何必這樣小心翼翼地在巷子裏像做賊一樣地踮著腳尖走路。
  曼塔莎搖了搖頭。
  “大家當初也以為至少白天是安全的。可是最近陸續有人在白天的時候也受到了襲擊。”所以現在科塔塔才變得白天黑夜都幾乎看不到人走動。
  白天也受到襲擊?伊斯挑起了眉。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談話的好時候,在莉莉的帶領下,艾德里安一行人急急地從民居後排的小巷子中穿過,來到一棟白色屋頂的房子前。莉莉有些神經質地東張西望了一下,從裙擺的口袋裏掏出一把黃銅鑰匙。她把鑰匙□門上的鎖眼裏,轉了三下,低聲說了句:“是我,莉莉。”門鎖哢噠一聲。
  莉莉把門推開,艾德里安走進房子的同時就聞到了屋子裏一股硫磺味,他皺了皺鼻子。
  莉莉提起一盞油燈,領著他們上二樓。
  二樓的硫磺味更重了。
  莉莉快步走到二樓僅有的一個房間,房間裏簡單的陳設著一張床,書桌和衣櫥。
  床上躺著一個人。
  “莫卡萊斯!”莉莉放下油燈,輕輕地叫他。
  他沒有回應。事實上,曼塔莎他們也看了出來,床上的年輕人已經昏迷了。
  “曼塔莎……”莉莉忍不住啜泣起來。
  曼塔莎安慰地抱了抱她,然後把床上的被子掀開,仔細觀察年輕人的傷勢。
  他胸前白色的繃帶還隱隱地滲出血跡,嘴唇看起來像是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木頭,呈現出乾裂的褐色。
  “傷口並沒有裂開。”曼塔莎認真地檢查了一番,然後叫安德魯把他們帶的籃子拿過來。
  曼塔莎從籃子裏拿出一瓶威士忌,吩咐莉莉找來一條乾淨的毛巾,用酒把毛巾浸濕,讓安德魯幫床上的人擦拭身體。
  “我不是醫生,只能試著讓他燒得不那麼嚴重。”曼塔莎嘆了口氣。
  “剛才他的傷口又出血了,我昨晚明明剛幫他換過繃帶……”莉莉看起來隨時都會崩潰。
  曼塔莎抱住莉莉安慰:“莫卡萊斯一定會得到光明神的保佑,他不會看不見這個勇敢的年輕人為
  這個鎮子做出的犧牲的。”
  艾德里安這時才找到一個空子插話:“他是誰?”
  “莫卡萊斯的科塔塔唯一的魔法師。”說話的是在認真工作的安德魯。
  “那天晚上就是因為莫卡萊斯把那些怪物都引到鎮子外,科塔塔大部分人才得救了。”安德魯又用毛巾浸了一下酒。“第二天白天的時候鎮長帶著一群人找了很久才找到昏迷不醒的他,把他帶了回來。”
  看見莉莉下樓去拿乾淨的水,曼塔莎才悲哀地說:“本來下個月,他和莉莉就要訂婚了。”
  她沒有說下去,但是大家都明白,床上的人顯然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房間裏陷入短暫的沉默。
  伊斯突然說話了:“這個小鎮,沒有祭司嗎?”
  曼塔莎苦笑:“科塔塔只是一個偏遠的小鎮,祭司都是在神殿直屬的大城市裏才會有的。”
  艾德里安明白伊斯的意思。“莫卡萊斯的傷勢黑魔法造成的?”
  伊斯微微點了一下頭。
  黑魔法造成的傷害,當然是由擁有光明魔法加持的祭司用治癒術治療最有效。
  不過……
  艾德里安刷的轉頭看著伊斯。
  “你是魔法師吧?”雖然沒有祭司的神聖治癒術,但是他看過莫卡萊斯的傷,這種程度,只要是中階的白魔法師,都可以用一般治療魔法讓傷口有一定程度的好轉。最最至少,可以不會再惡化下去。
  “伊斯先生是魔法師?”曼塔莎有些吃驚。伊斯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貴族公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只會專研魔法的書呆子。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
  莉莉卻沒想這麼多,她只知道自己的戀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而伊斯可能救得了他。
  “先生!”莉莉的眼淚又滾了下來。“請您救救他!救救他!”他是她在絕望中突然看到的救命稻草。
  伊斯無奈。他從來就沒有承認自己是個魔法師,而且是“白魔法師”……
  不過,如果不涉及原則,讓淑女哭成這樣可不是紳士應該做的事情。
  況且,看艾德里安一副“你一定有辦法”的表情,貴族先生覺得被大大滿足了面子。而且,這種程度的傷……伊斯上前附身看向床上的青年,心裏冷哼,一看就知道是低等魔物傷的,對伊斯來說要治好根本就是手指頭動彈一下的功夫。
  不過他當然不會把這些表現在臉上。
  用身體擋住眾人的視線,伊斯裝模作樣地微微動嘴角,做出念咒語的樣子,然後站直身體。
  “好了。”溫和而神聖的微笑。
  “好了?”艾德里安愣愣地看著。伊斯只是背對他們說了句話,就好了?
  他以為要拿出一根很華麗耀眼的法杖一邊揮舞一邊發光之類的呢……
  “恩,傷已經不要緊了。”伊斯繼續溫和。
  不然難道讓他像愚蠢的魔法師一樣拿著華而不實的棒子傻乎乎地亂揮麼,更何況,他根本不可能使用白魔法。
  ……從某種程度上,伊斯和艾德里安可以算是心有靈犀。
  不過,雖然把外傷弄好了,但是惡質的貴族先生並沒有順便把莫卡萊斯的精力恢復。(沒錯,他辦得到。—_—)
  死不了就行了,多餘的事就算了。彬彬有禮地向大家保證人將很快醒來的貴族先生心想。

  跟蹤

  雖然伊斯只是小小地動了個手腳,但效果倒是立竿見影。
  一刻鐘不到,莫卡萊斯就轉醒了。
  他剛剛半睜開眼睛,莉莉就尖叫了一聲。
  “莫卡萊斯!”
  他費力地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
  莉莉撲到床前。
  “莉莉?”非常符合虛弱病人的微弱語氣。
  “你終於醒了!光明神在上,你已經昏了兩天了!”
  莫卡萊斯顯然還很虛弱,吃力地想半抬起身體,莉莉趕緊把枕頭豎起來靠在床頭。
  “光明神賜給了我什麼神跡?”他輕聲地問莉莉。
  這時莉莉才忙不迭地擦乾眼淚,側身讓艾德里安和伊斯上前。
  “這是我和你提起過的愛德,是他的朋友,這位理查魯先生替你治療的。”
  莫卡萊斯溫和地向伊斯點頭。
  “恕我不能起身向您行禮表達我的謝意,慷慨的先生。光明神會因為您對生命的慈悲祝福您。”
  伊斯在心裏暗暗哼了聲。他可不稀罕什麼光明神。
  不過想歸想,高貴的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優雅地點頭,向莫卡萊斯含蓄地表示眾神悲憫云云,並謙遜有禮地希望他身體儘快恢復。
  “神一定會保佑拯救鎮子的英雄。”
  莫卡萊斯苦笑。
  “我並不是什麼英雄。 如果我不僅僅是一個中階魔法師的話,就能更好地保護大家,把可惡的魔物消滅乾淨,”他低下頭。“那天晚上就不會有這麼多無辜的人失去生命。”
  “那不是你的錯!”莉莉已經平靜下來,曼塔莎擁著她。
  安德魯也說:“是啊,莫卡萊斯,如果不是你,科塔塔現在可能連一個活人都沒有了。”少年攥緊了拳頭。“該死的是那些害人的魔物!”
  莫卡萊斯無奈地搖頭。
  “這場災難實在是太突然了。誰也不知道為什麼鎮子的結界會突然失效。”
  “結界?”艾德里安疑惑地問。
  “保護結界。”莫卡萊斯說。“在人類聚集居住的地方,通常會根據勢力劃分,由中央派出專職的神職人員,對城鎮村莊的安全進行保護負責。通常每個城鎮村莊都會有專門抵擋不詳之物的結界。因為畢竟相對於有能力的魔法師,騎士等特殊人群而言,一個國家的主要組成部分大多是手無寸鐵的勞動人民。因此,為了保護面對邪物毫無抵抗能力的普通人,教廷都會在人群聚集的地方設下結界。因為保護科塔塔的結界被破壞了,才讓那些魔物有了可趁之機,釀成了那場悲劇。”
  通常越是重要,越是靠近中央的地方,結界就會越強。像科塔塔這樣偏遠又不是邊境,又不是軍隊駐紮區的地方,結界威力有限是正常的。但即使結界不強,也足以讓一般的魔物不得其門而入了。因此,用來做鎮民的日常生活安全保障還是綽綽有餘的。科塔塔這樣的結界,除非是等級高的魔物才有能力進來,但曼塔莎的描述,襲擊科塔塔的東西顯然很低等。不但低等,聽起來也不像魔族或者鬼族,反而像……
  “死靈法師。”
  莫卡萊斯的話證實了伊斯的推測。
  “你說那個奇怪的年輕人是死靈法師?”曼塔莎皺起眉頭。
  “應該是。”莫卡萊斯嘆了口氣。“被大家救回來後,在清醒的時候,我就思考究竟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那天晚上攻擊科塔塔的怪物,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操縱。而能夠驅使死人遺骸的,只有亡靈法師。而且我回憶了一下大家的描述,那個人穿著長斗篷又不肯脫下,喜歡夜間行動,這確實符合亡靈法法師的特徵。”
  “天呐!”曼塔莎顯然很震驚。
  “居然有不祥的亡靈法師來過科塔塔!”
  亡靈法師,是一個從古到今到備受歧視的職業。和幽靈溝通,驅使屍體,做各種邪惡的實驗和魔法,讓屍骸聽從自己驅使等等這些事,讓人們認為亡靈法師本來就會召喚不幸。要是一個亡靈法師走在大街上,准會有人朝他扔臭雞蛋。但凡有一點辦法,沒人願意成為一個亡靈法師。因為這意味著,你將永遠和死人打交道,在暗無天日的沼澤裏出沒。並忍受眾人的唾棄。
  如果那個年輕人真的是亡靈法師,那麼為什麼他要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到處遊走,為什麼他離開後村子就遭到攻擊就說得通了。他在科塔塔待了三天,趁著夜色的掩護到處尋找守護科塔塔的結界,並在找到後用某種方法破壞了它。接著離開,晚上的時候驅使大量的死亡生物來攻擊小鎮。
  “該死的亡靈法師!”安德魯咬牙。“當初應該一開始就把他趕出去!”
  艾德里安皺眉。“亡靈法師為什麼這麼做?”
  “亡靈法師裏有很多唯利是圖的人。”莫卡萊斯苦笑。“如果是亡靈法師自己,確實沒有什麼足夠讓他這麼做的動機。但如果是受人雇傭的話,就不一定了。”
  “而且亡靈法師都是從死人堆裏扒金錢的傢伙。”曼塔莎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厭惡。
  “如果真的是他,那我們要把他找出來!”安德魯氣憤地說。
  “可是現在連白天都會有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生物會偶爾出來害人。”曼塔莎比較冷靜。“這種情況下,我們怎麼找到罪魁禍首?”
  “你們沒有求救嗎?”伊斯問。
  “第二天天亮鎮長就派人到科塔塔隸屬的西亞城向城主報告並求救了。”曼塔莎說。“但一直沒有回應。”
  “希望報信的人平安無事地到達西亞。”莫卡萊斯輕聲說。
  “我們現在只能寄望于西亞了。”莉莉說。“我們一直躲藏也不是辦法。希望西亞能派出勇敢地劍士和魔法師來拯救我們。”
  “對不起,莉莉,都是我力量不夠才……”莫卡萊斯愧疚地說。
  莉莉幫他幫枕頭扶正,好讓他靠得舒服些。
  “你已經很努力了。”莉莉溫柔地說。“那些邪惡的東西太多了。是你拯救了大家。”
  “我出去看看吧,那些白天襲擊人的東西。”艾德里安舉手。
  曼塔莎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胡鬧!到現在被襲擊的人還躺在床上呢!而且沒人說得出來那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是沒見過的怪物嗎?”
  “不知道。”安德魯洩氣地坐到椅子上。“通常還沒看清是什麼東西,就被襲擊了。因為那些東西也傷了一些人,現在大家即使白天不是必要也不敢出門了。”
  “去看看無妨。”伊斯微笑著說。“我們只是探查一下,不是要正面對上他們。我們會隱蔽自己。”
  “如果是理查魯先生的話……應該就沒什麼問題吧。”曼塔莎猶豫了一下說,顯然已經被伊斯的面子工程洗腦了。
  “為什麼他說就可以?”艾德里安忿忿不平。
  曼塔莎又給了他一個爆栗:“理查魯先生一看就知道是個高明的魔法師!他能這麼輕易地幫莫卡萊斯治療,也一定能保護自己!比你這個只會喝酒的傢伙可靠多了!”
  艾德里安淚眼汪汪地被伊斯牽著出門時,還很不服氣。
  “曼塔莎居然這麼看不起我!我是龍哎!”
  “他們可不知道你是龍啊。”伊斯笑著揉揉艾德里安柔軟的黑髮。“我知道你很厲害。”
  “那當然!”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來到了據說是最先出事的,位於小鎮中心的教堂。
  教堂被破壞得相當嚴重,白色的櫸木大門被砸了一半,裏面空蕩蕩的,一點動靜都沒有。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地走進教堂,地上只有一些被踩碎的木板和殘破的桌椅。
  “曼塔莎說牧師後來還是沒有救活。”艾德里安輕輕地說。
  由於為了給小鎮示警,獨自住在教堂裏的牧師並沒有往街道上跑,而是爬上了鐘樓。大家被驚醒後,牧師也被尾隨他爬上鐘樓的怪物們攻擊了。
  伊斯握住他的手又用力了些。
  “我沒事。”艾德里安抬起頭。“我只是覺得,人類真是脆弱。”
  伊斯仿佛看見了一頭耷拉著耳朵和尾巴的小龍。
  “……他們不是說有怪東西會攻擊人麼?”伊斯轉移話題。
  “對啊。”艾德里安立刻上鉤了。“怎麼沒看見?”
  如果說去找莫卡萊斯的時候因為(鬼祟)小心而沒有驚動“那些東西”的話,那艾德里安和伊斯剛才大搖大擺地走在街道上,別說攻擊了,連動靜都沒有。
  確實有些不尋常。
  伊斯皺眉,在教堂裏環顧。確實有些黑暗生物留下的痕跡,但是,角落裏卻有別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愛德,”伊斯輕聲說,“這個教堂裏什麼都沒有。”
  艾德里安點頭。龍對於空氣中的各種元素的感覺比魔法師更為敏銳,剛進教堂他就感覺到了,教堂裏已經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了。
  “咦?”艾德里安猛地回頭。教堂大門邊刮過一陣風。
  可疑的東西教堂裏沒有,但現在教堂外面有了。

  它的名字叫牛奶

  曼塔莎後悔了。
  “我不該讓他們出去的。”她懊惱地說。
  “現在科塔塔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都潛伏著危險,我究竟是受了什麼蠱惑,居然讓他們隨便出門。”
  “理查魯先生那麼厲害,一定不會發生危險地。”莉莉坐在曼塔莎身邊,握住她的手。
  “是啊!那個銀頭髮的先生厲害極了,一揮手就能把我扔出好遠。”
  安德魯的眼睛裏滿是崇拜的小星星。
  “你還敢說!”曼塔莎尖聲呵斥,揪起安德魯的耳朵。“光明神在上,我真想把你把你的腦袋切開看看裏面到底有沒有哪怕一根神經!我起碼跟你說了五十次不許隨便出去!”這小子竟讓妄想自己抓住白天攻擊人的東西!
  安德魯覺得自己的耳朵了被拉長了兩倍,痛得他連求饒都叫不出來。
  莉莉趕緊勸說曼塔莎。
  “安德魯會衝動也是有原因的,他的朋友到現在還起不了床。”
  安德魯的朋友也是白天不明物體的受害者之一。
  莫卡萊斯咳嗽起來。莉莉趕緊起身給他倒水。
  “那位救了我的先生,是魔法師?”他問。
  莉莉說:“其實我們也不太清楚,他似乎是愛德的朋友。”
  “愛德?那個黑頭發的少年?”顯然想起了艾德里安被曼塔莎欺負的樣子,莫卡萊斯也忍不住輕笑。
  “你不認識愛德,因為他每一次來科塔塔,幾乎都是在小紅莓裏喝酒。你又總是不愛出門。”
  “光明神無處不在,即使是莫卡萊斯簡陋的小屋裏。”
  “藉口。明明就是只愛專鑽研你的魔法書。”莉莉瞪了他一眼。
  曼塔莎也笑了。
  “那孩子雖然不常來,但卻叫人印象深刻。”
  “印象當然深刻。”安德魯翻了個白眼。“誰要是也能像他一樣一口氣喝下一整桶雪利酒,都會被記住的。”
  當初他是真的被嚇到了。誰想得到一個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竟囂張地和一群粗魯的劍士拼酒,要知道那些劍士每一個酒量都好得嚇人。但最誇張的是,他居然還贏了。當時酒館裏的人都嚇壞了。一個看起來甚至還有點纖細的少年,一腳踩在桌子上,口氣狂妄地輪番和劍士們拼酒。要一個成年人才勉強搬得動的大酒桶,少年直接抱起來就灌。更恐怖的是,直到他喝光,都沒把頭抬起來換口氣過。
  “聽起來是個可愛的孩子。”莫卡萊斯溫和地說。
  這次,連曼塔莎都翻了個白眼。那個小酒鬼可不可愛,只有光明神知道。
  ……╮(╯▽╰)╭╮(╯▽╰)╭╮(╯▽╰)╭╮(╯▽╰)╭╮(╯▽╰)╭……
  我們把場景切換的主角的身邊來。
  “伊斯,怎麼不見了?”站在土丘上,艾德里安四處張望。
  伊斯皺眉。
  剛才他們一路從教堂裏追出來,那個東西明顯是不具有生命的黑暗生物,被發現後就徑直往城外跑,他們跟著追到了這裏。
  “即使分析空氣,也感覺不到。”艾德里安苦惱地說。
  這是當然的。因為現在他們兩個,正身處一片墓地裏。
  這裏到處是墳墓和屍體,黑暗生物到了這裏,就好像老鼠跑進了陰溝,即使想找也無從下手。
  “難道就這樣讓它跑了?”艾德里安抱怨。
  伊斯想了想。
  “愛德,會控制聖光吧?”
  火龍是光屬性的生物。
  “恩,會呀。”艾德里安點頭。
  “那你把聖光注入腳下的土地裏。”伊斯說。
  艾德里安明白了。伊斯的意思是要把那個“東西”逼出來。
  這片墳地裏到處是腐爛的屍體,但是剛才跟蹤他們的“東西”雖然和屍體一樣沒有生命,但和普通屍體有著本質的區別——“它”是會動的。
  艾德里安點點頭,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身體裏的各種元素,包括光。
  把它們在體內盡可能地聚集,慢慢引導到腳上,然後——爆發!
  一瞬間,墳場被從艾德里安體內爆發出來的,源源不斷的聖光照亮如白晝。
  強烈的光線讓伊斯不由得眯起眼睛。這麼強烈的聖光,連他都感覺到了強大的壓迫感。
  不愧是大陸上最強悍的生物,即使艾德里安平時傻乎乎,土氣又單純,也不能改變這一事實。
  艾德里安是一頭生來強悍的火龍!
  “出來了!”艾德里安突然收起聖光,大喊。
  伊斯定了定神,花了幾秒鐘讓眼睛適應——一個小小的影子從土地裏竄了出來。
  艾德里安以為它會徑直攻擊他們,但那個影子卻飛快地往墓地深處跑去。
  “追。”伊斯沉聲。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很快就會被甩開,但兩位主角顯然都不屬於“正常人”的範疇。他們用普通人看都看不清的速度,向目標追去。
  眼看他們越逼越進,黑影慌不擇路,一頭繞進了一片墓地後面的小樹林。
  “牛奶?”
  一棵大樹後響起了詫異的聲音。
  艾德里安和伊斯對看一眼,也跟了進去。
  樹林的空地上搭著一個簡陋的帳篷,一個人站在帳篷前,懷裏抱著一隻瑟瑟發抖的小東西。
  這時,艾德里安才看清了跟蹤他的伊斯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一隻兔子。
  不過確切地說,是一副兔子的骨架。
  一副骨架會到處跑,會窩在人的懷裏發抖,甚至臉上還有詭異的表情——大概是在表達“恐懼”。
  站在他們眼前的人的身份,已經很清楚了。
  蒼白的皮膚,長長地斗篷,俊秀的臉上滿是戒備。
  “你們是誰?”
  伊斯沒有回答,倒是艾德里安大聲地問:“就是你指揮怪物襲擊科塔塔的吧?”
  “你們在說什麼?”年輕人後退了一步。
  “別裝傻!除了你這個亡靈法師,還會有誰這麼做!”
  年輕人的臉色更蒼白了,“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還不承認!
  想到科塔塔的情景,艾德里安生氣地在右手上凝聚聖光,準備一拳打飛這個可惡的傢伙。
  “等等,愛德!”伊斯突然出聲。
  艾德里安被伊斯分了一下心,這時,那個看起來孱弱的傢伙突然念了一句什麼。
  霎時,像被同事召喚般,艾德里安和他之前突然湧出了大片的幽靈。
  他想跑!
  艾德里安頓時覺得不妙,但是幽靈這種東西,霧濛濛的一片又沒有實體,物理攻擊也無效,雖然沒有什麼殺傷力,但是卻成功地混淆了艾德里安和伊斯的視線。
  可惡!艾德里安又放出了大量的聖光。
  龍的聖光不是什麼東西都能承受的,數不清的幽靈瞬間被淨化了。
  但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那個亡靈法師和那只骨架兔子都消失了。
  被跑掉了。
  艾德里安看著空無一人的空地和明顯被主人拋棄的帳篷,呆呆地想。
  伊斯卻好像沒事一樣,彎腰進了亡靈法師的帳篷到處查看。
  “別找了,他早就跑了。”艾德里安有點沮喪。
  “沒關係。”伊斯安慰艾德里安。
  “他會在這裏紮營,就表示他短時間內還沒有離開的打算。”帳篷裏的東西明顯是雜亂的,沒有收拾拔營的跡象。
  “你的意思是……”
  “他還會出現的。”伊斯微微一笑。

  骷髏兔子

  “你看那只兔子……沒想到真的是一個亡靈法師。”艾德里安在回去的路上說。
  伊斯明白艾德里安口氣裏的驚訝。
  雖然曼塔莎和莫卡萊斯說那個年輕人一定是個亡靈法師,但艾德里安和伊斯之前一直保留態度。
  因為在奧利大陸上,亡靈法師實在是太少見了。
  所謂的亡靈法師,是一人類的身份狂熱地投入到黑暗和腐敗的世界中研究各種黑暗魔法,包括驅使亡靈的失去生命的生物,甚至有傳言,大亡靈法師可以讓人類得到永生。
  但通常他們都是居住在沼澤,墓地和一切陰暗的地方,終年與屍體和幽靈為伍,並利用各種屍體作邪惡的黑暗實驗。因此,他們常常會遭到信仰光明神的人的圍堵追殺,以至於很少出現早人前。雖然聽起來很邪惡,但成為一個亡靈法師並不容易,只有一個條件:天賦。成為亡靈法師的門檻很高,你必須能聽見來自死神的耳語,能承受怨靈的尖叫和詛咒,擁有足夠的魔法天賦驅使強大的亡靈。
  因此當他們看見那只被他抱在懷裏的骷髏兔子,就明白了他的身份——只有真正的亡靈法師能做到這些。
  “一個真正的亡靈法師……並不好對付。”伊斯說。
  那怎麼辦?艾德里安苦著臉,好不容易追到了線索,又給他溜了。
  這時他們已經回到了莫卡萊斯的房子前。
  艾德里安走上階梯,指尖剛碰到黃銅把手,就“咦”了一聲。
  伊斯看到,艾德里安抓上門把的時候,門把閃了一下光。
  “有點麻麻的……”被電了一下的艾德里安收回手。“不愧是魔法師,連自己家門把都要施法。”
  話說回來,之前莉莉帶他們過來的時候,雖然莉莉有鑰匙,還是要說出自己的身份門才打開了。
  “大概是最近鎮裏太危險了。”艾德里安分析。
  這時,門的另一邊響起了聲音。
  “愛德?”
  “是我。莉莉。”艾德里安認真地學莉莉和門板對話。
  門打開了,莉莉探出頭,確定是他們後,側身讓他們進去。
  “我們追到了線索。”
  一上樓,艾德里安就迫不及待地得意宣佈。
  “線索?”房間裏的人異口同聲。
  “恩。我們在查看教堂的時候,被跟蹤了,被我們發現後就跑了。”
  “跑了?”又是異口同聲。
  “額……”艾德里安迅速焉了。
  “我們追上去了,但是對方速度很快。”伊斯立刻溫和地接著解釋。“目前只知道那是一隻骷髏兔子。”
  “骷髏……”莫卡萊斯若有所思。“這麼說,對方確實是個亡靈法師。”
  “那現在怎麼辦?”曼塔莎比較實際。
  “求援的人還是沒有消息,而我聽說亡靈法師是非常厲害的。”
  艾德里安回想起那個年輕而蒼白的亡靈法師,瘦弱得仿佛風刮得大些就能要了他的命。
  像是知道艾德里安在想什麼,伊斯清了清喉嚨,說:“亡靈法師強弱的標準和魔法師一樣並不取決於體能,而是精神力。”
  精神力……艾德里安再次回憶那個年輕人看到他和伊斯後,驚恐的神情和神經兮兮的反應。
  曼塔莎嘆了口氣。
  “我們暫時也沒有什麼好辦法,而眼下再不回去不行了,快傍晚了。”
  安德魯點點頭,站起來收拾他們帶來的東西。
  “愛德和我們一起回去吧。”安德魯說,“你們可以住在酒館二樓。”
  愛德看向伊斯,後者含蓄地表示沒有異議。
  安德魯把他們領到房間裏,告訴他們。晚上不要點燈也不要出聲。
  “晚上千萬不要出去。”安德魯鄭重地警告。“現在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幽靈和食人鬼來到鎮子上,還會砸門。”
  現在他們總算知道為什麼大家的門上都有大鎖了。
  等安德魯提著燈下樓以後,艾德里安才回頭疑惑地對伊斯說:“剛才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我們其實遇到了那個亡靈法師呢?”
  伊斯勾起嘴角。他對他們剛才的默契很滿意。
  “不告訴他們,是因為事情還沒有真正明朗。”雖然能夠驅使“那些東西”來攻擊科塔塔的,十有八九就是亡靈法師,但是為什麼這麼做的動機,而且白天攻擊人的多半不是那些只有晚上才能活動的黑暗生物。那個亡靈法師還徘徊在科塔塔附近,就證明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都沒有達成。
  而且……“我們把那個亡靈法師抓起來問好不好?”伊斯笑眯眯地說。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去野餐好不好”。
  艾德里安鬱悶地看了他一眼。怎麼抓?他們要怎麼在滿鎮都是黑暗生物的情況下抓到一個亡靈法師?
  而且,說不定人家早就跑遠,不會回來了。
  伊斯想沒看到艾德里安的白眼,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
  “那是什麼?”艾德里安好奇地湊過來。
  伊斯手上是一個小小的罐子,仔細看竟然是由一整塊紫水晶打磨挖空做成的,罐子上鑲嵌著流光溢彩的各色寶石。
  看起來超級值錢!艾德里安立刻眼睛閃閃發光。
  伊斯把手舉高,讓他看見半透明的罐子裏的東西。
  “那是什麼?”看起來像是粉末。
  “這是骨灰。”伊斯微笑著解釋。
  艾德里安對財寶的熊熊燃燒之心立刻被澆熄了一半。出於于生命的敬意,他對還裝著骨灰的罐子不那麼感興趣了。
  不僅如此。伊斯把手裏的水晶罐子轉了一圈。
  艾德里安看出來了。
  罐子上各種漂亮的寶石,居然是按照某種規律排列的。
  “一個魔法陣……”艾德里安喃喃地說。
  雖然不瞭解黑魔法,但即使是普通人也看得出來,這個罐子上蘊含高級的魔法,這,絕對是一個強力的魔法陣!
  “這是我從那個亡靈法師的帳篷裏拿的。”伊斯說。這個罐子偽裝得相當高明,在不起眼的角落裏施了一個隱蔽的強力結界,罐子上還有一個障眼法,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破陶罐。
  偏偏就是因為結界太強了,雖然已經儘量隱蔽了,還是讓敏感的伊斯察覺到了。既然這麼小心翼翼,表示一定很重要。於是伊斯就費了點功夫把罐子從帳篷裏帶了出來。但他沒想到,拿回來後把上面的法術小心地破解後,居然是這麼罕見的東西。
  “原來亡靈法師也有不少財寶麼。”艾德里安摸摸下巴。居然奢侈到用寶石來畫魔法陣。
  伊斯看了他一眼。這個小財迷只想到這個?!
  “不過,伊斯你認識這個陣法嗎?”艾德里安問。
  伊斯搖了搖頭。別說他不是魔法師,就算是吧,亡靈法師的魔法研究相當高深,由於天賦很高,很多亡靈法師用的魔法的是自己研究的,別說使用了,其中大多數的魔法白魔法師連見都沒見過。
  “這麼罕見的東西和這麼多保護措施,證明這個東西對那個亡靈法師一定很重要。”伊斯說。
  艾德里安明白了。“你是說……他可能會來找這個東西?”
  “不是可能,”伊斯笑得越發溫和,“是一定。”

  紅蓮

  一個黑影趁著夜色的掩護,悄悄地走進樹林。
  樹林裏,白天被主人丟棄的帳篷還在原地。
  他松了口氣,放下懷裏的東西,彎腰鑽了進去。
  “怎麼回事?”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現在已經空無一物的角落。他明明……已經佈置了結界,也把它偽裝起來了啊!
  之前被他放到地上的小黑影也鑽了進來,蹲坐在地上,歪頭看自己的主人焦急地翻找。
  “真的沒有了……”不死心地翻了裏裏外外找了好幾遍,他終於明白“那個東西”真的不見了。
  他沮喪地把小黑影撈起來抱在懷裏:“牛奶,我該怎麼辦呢?”
  “一定是今天的……”想起今天跟著牛奶找到他的兩個人,不,“他們……不是人類……”他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雖然他僥倖逃走了,並沒有和他們正面交鋒,但是,那個黑髮的少年把整片墓地都照亮的強烈聖光,和他身邊的……那個黑暗得看不見底的銀髮人。
  那兩人就像白天和黑夜兩個極端,卻肩並著肩出現在自己面前。
  “牛奶,這一次,我們有大麻煩了。”他說。
  ……╮(╯▽╰)╭╮(╯▽╰)╭╮(╯▽╰)╭╮(╯▽╰)╭╮
  “伊斯,你不是說那個亡靈法師會來找我們嗎?”艾德里安無聊地趴在窗臺上,數著樓下經過的惡靈。
  坐在床邊的高椅背木上的伊斯合上手中的書。
  “他一定會來。”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艾德里安無趣地跳下窗臺。“都半夜了……”
  伊斯把手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噓”的動作。
  艾德里安立刻豎起耳朵。
  一陣翅膀撲扇的聲音,一隻漆黑的鳥在窗外徘徊。
  為了不被滿大街遊蕩的東西找麻煩,伊斯在房子周圍設下了結界,它只能在外面飛來飛去卻進不來。
  “一個役使魔。”伊斯打了個響指,窗戶開了。
  黑色的鳥落到窗臺,張開嘴,裏面開始冒出一縷白色的煙霧,煙霧慢慢升到空中,越來越多,扭曲旋轉著,漸漸形成了一個圖案。
  是一幅地圖。
  煙霧延伸著,艾德里安和伊斯看到,地圖上是科塔塔的輪廓。
  最後成型的時候,某個地方變成了紅色。
  “這是……叫我們過去的意思嗎?”艾德里安遲疑地說。
  “恐怕是的。”伊斯看著開始漸漸消失的煙霧。
  役使魔完成了使命,一陣藍色的火焰突然從它的身上竄出,眨眼間黑鳥就變成了灰燼。
  哦喔!好酷的招式。艾德里安看見黑鳥一眨眼就沒了,不由得星星眼。
  伊斯不顧形象地翻了個白眼。
  沒辦法,火龍雖然有強大的魔力和魔抗,但卻不是屬於魔法系的龍,而是物理系。所以艾德里安才會總是對一些魔法小花招感興趣。
  既然人家已經通知了,艾德里安和伊斯就跳出窗戶,向指定地點走去。
  “我還以為他會叫我們出鎮子呢……”艾德里安看著教堂的尖頂,現在科塔塔寂靜得嚇人。
  伊斯看著漆黑一片的教堂,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進去小心些。”他輕聲說。
  失去了牧師和禱告的人們,教堂裏顯得陰森森的。
  艾德里安屏住呼吸,率先走進去。
  刷。
  雖然是很細微的空氣破裂聲,但伊斯還是立刻注意到並迅速反應了過來,伸手把艾德里安往後一拉。
  瞬間,艾德里安上一刻所站著的地上,多了三條深深地爪痕。
  什麼東西?艾德里安立刻往攻擊來源看去。
  偷襲失敗,對方似乎也不想掩飾了,空氣中明顯傳來低沉的野獸氣息。
  艾德里安戒備地看著從陰影裏慢慢走出來的東西,然後嚇了一跳。
  眼前的生物十分怪異:如果只看腦袋,那他分明就是一隻鬃獅,但腦袋以下卻是比獅子更修長柔韌——那是豹子的身體。
  等到它完全走出陰影,他們甚至看到了狼的四肢。艾德里安遲疑了一下:“這是……什麼新物種嗎?”即使是魔獸,也沒這樣進化的吧?花色完全不和諧啊……伊斯的臉色很難看。眼前的不明生物確實是魔獸——或者說,曾經都是魔獸。
  火雲獅,三級火屬性魔獸,月白狼,三級冰屬性魔獸,安加拉豹,風屬性四級魔獸。
  但是,眼前的東西,簡直是把三頭不同屬性的魔獸拼接起來的怪物。
  魔獸顯然不會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夾著淩厲的風刃猛地向伊斯撲去。
  對方是風屬性的魔獸,跟它拼速度顯然是吃力不討好的事——伊斯邁著詭異卻優雅的步法,一一避開風刃,在它撲到眼前之前,順勢揚起右手,憑空畫了個法陣。
  空氣凝結成了尖銳的冰晶,像數十根破空的利劍直取它的各處要害!
  魔獸卻不閃不避。而是微微偏開頭。倏地張大嘴巴,嘴裏呼出一陣冰涼的颶風。
  伊斯的冰晶在風中紛紛折斷,全部被它吸進口中。
  該死。他忘了它有一部分冰屬性的身體。
  艾德里安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和伊斯纏鬥的魔獸身後,
  伊斯抬眼看去,艾德里安的眼睛已經變成了狹長豎直的金色瞳仁——那是龍的眼睛。他的發絲也無風揚起,發間隱隱有著鮮豔的紅色。
  只見艾德里安揚起頭,似乎在無聲咆哮。
  魔獸一驚,猛地回頭。
  那是——伊斯眯起眼睛,看著艾德里安只見的小簇火焰。
  第一次看到呢。傳說中的龍火。
  “紅蓮!”
  艾德里安低喝,指尖的小火焰瞬間拔高,呼嘯著向魔獸撲去,火焰中隱約有著張牙舞爪的龍形。
  魔獸四足立刻運起疾風,像閃電般向後閃避,即使如此,還是與呼嘯而來的龍火擦身而過。火雲獅雖然是火屬性,但和龍火相比,卻是眨眼的時間都沒有,就被
  擦過的龍火轟地一聲燒掉了小半個腦袋。
  這樣都不死?艾德里安瞪大眼睛。即使是龍,失去半個腦袋也會沒命啊……
  落地後的魔獸才狠厲地咆哮了起來——顯然剛才的火焰它帶來不小的重創。
  但是,看著橫在眼前的艾德里安,一股莫名的壓迫感讓魔獸不由得後退。本能告訴它,眼前的敵人,比它強大太多!
  安加拉豹向左看去——伊斯站在那裏。
  “紅蓮嗎……”他感嘆般地說。“真是……出乎意料的美麗……”
  他似乎沒看見已經轉向他的魔獸。
  “伊斯!”艾德里安想沖上去,但下一秒,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伊斯銀色的長髮突然發出炫目的光彩,他伸出右手手掌平攤掌心向上。
  他的手心開始發出光芒,光芒迅速拉長,艾德里安還沒看清,一把細長的銀白色長劍就已經握在伊斯手裏了。
  那是一把凱爾特格鬥長劍,劍身上隱約交纏著紅色圖騰,銀絲護手上有一個弦月圖案。
  伊斯像表演一般,優雅地挽了個劍花,銀色長劍顯然彈性很好,艾德里安只看見一片銀色的光影。
  伊斯的長劍還沒有垂下,魔獸就停下了。
  它似乎還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怎麼突然無法前進了。接著,血花四濺。
  艾德里安呆呆地看著魔獸瞬間變成了幾塊。
  ……貴族先生對自己的狀態很滿意,他知道自己用劍的姿勢很完美。
  “……”艾德里安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抬起頭準備接受艾德里安的驚豔崇拜。
  “伊斯,”艾德里安眼睛裏除了驚豔,還有恍然大悟。
  “原來——你不是魔法師,而是個劍士啊!”

  勝算

  他小心地把氣息隱藏在周圍的黑暗裏,站在房子的陰影裏一動不動。
  專心。他告訴自己。
  黑暗裏,他感覺到各種元素漸漸地具象化,他放鬆意識,感受其中細微的波動和變化。
  在一片黑暗和幾不可聞的生命象徵中,他開始感覺到了光。
  熾熱的,耀眼的,越來越清晰的聖光。
  找到了!他猛地睜開眼睛。
  那兩個人的其中一個光屬性非常強烈,一定不會錯。
  他決定不耽誤時間,立刻向光源趕去。
  突然,一個強烈的波動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遲疑了一下,看向另一個方向。
  但現在什麼東西也比不上‘那個’重要,他還是決定忽略那個突兀的力量,拉起斗篷的帽子向最初鎖定的目標跑去。
  “伊斯,你怎麼沒告訴我你是個劍士?不對,你還會魔法,”艾德里安崇拜地圍著伊斯團團轉,完全忘了他們身後剛剛斷氣的魔獸,“難道你是個魔法騎士?”
  魔法騎士是既具有聖殿授權的大騎士資格,又有魔法天賦而得到魔法師資格的人。基本上不管是魔法師還是騎士都需要不同的天賦,而除非你兩個方面都很出色,不然也得不到魔法騎士的資格。奧裏大陸有史以來,擁有魔法騎士資格的人也只有兩個,都各自在不同的時代譜下至今還被人們津津樂道的傳奇。
  伊斯伸手定住還在繞圈子的艾德里安,他快被轉暈了。
  “我不是魔法騎士。”
  “那你是專職的魔法師?”
  “也不是。”
  “還是劍士?”
  “……不是。”
  艾德里安理解不能:“那你到底是什麼?”
  “怎麼解釋好呢……”伊斯慢慢扣起剛才在戰鬥中不小心鬆開的袖口,“我沒有這些所謂的職業。”
  對喔。艾德里安想起來了,伊斯是貴族來的。
  那麼……貴族=很有錢=不用工作=沒有職業
  艾德里安迅速地在腦海裏換算完畢。
  “……”
  伊斯本來以為艾德里安會覺得可疑或者多少有些想不通,但是……這個羡慕甚至有點嫉妒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不過現在並不是探討伊斯就職與否的時候,現在已經是下半夜,而他們兩個也都察覺到,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漸漸起霧了。
  伊斯把剛才收起的銀色長劍又拿了出來。
  哢哢哢……
  四周響起了詭異地聲音,像是上下牙齒相撞的聲音,在清冷的夜裏格外清晰,也格外地讓人毛骨悚然。
  艾德里安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也顧不得會暴露目標,手心蓬地燃起一小撮紅中帶著紫色的火焰。
  四周立刻被照亮了,但霧還是越來越濃。
  即使如此,也足夠讓他們看清周圍了。
  “什麼玩意?”艾德里安驚訝地問。
  “亡靈傭兵。”伊斯冷聲說。
  眼前是一群穿著破爛鎧甲的骷髏。
  其實說是骷髏並不完全正確,和現在正在大街上遊蕩的骷髏不一樣,眼前的亡靈傭兵只腐爛了大半,但在骨架上卻還多少殘留著一點皮肉,看起來……
  “嗚哇——發黴腐爛了一個星期的牛肉餅——”艾德里安慘叫。
  “……”伊斯臉色發青,並發誓在忘掉今天發生的一切之前堅決不碰肉類食物。
  亡靈傭兵們可不會顧及到他們的心理活動,步步逼近。
  “(⊙o⊙)!!!別過來啊啊啊——”艾德里安忙不迭地後退。
  開玩笑,這些東西實力暫且不論,光是爛的亂七八糟的樣子就夠讓人反胃了,更別提和它們打鬥了。
  伊斯頭疼地看著艾德里安上串下跳,區區亡靈傭兵就讓他鬧成這個樣子!
  不過,貴族先生也偷偷地把劍收了起來。他的銀魄要是碰了這些玩意,他大概就再也不願意用它戰鬥了……
  於是,剛才還用花式劍法耍帥和勇猛地用龍火把魔獸一個腦袋秒殺的兩人開始被幾個亡靈傭兵追得抱頭鼠竄。
  即使是在逃命,伊斯也不忘記要注意風向,會不會把自己長長地銀色發絲吹得黏在臉上,跑步的儀態看起來不能是狼狽而要優雅得像在私人獵場裏追逐一隻受驚的小鹿……
  相較之下艾德里安就熱鬧多了。他每跑出一段距離都要回頭看看那些東西追上來沒有,於是那天晚上的大街上無比地熱鬧。
  “啊啊——煮過頭的花菜靠近了——”
  “厄——近看更像嘔吐物——”
  “哇啊啊!爬滿蛆的生肉!別過來啊啊啊!”
  “愛德!”伊斯溫柔地提醒,眼裏殺氣大盛。
  艾德里安乖乖閉上嘴專心跑路。
  不過^……
  “伊斯……我跑不動了……”
  恩?伊斯配合艾德里安放慢腳步。
  這怎麼可能?艾德里安是龍,體能強的可怕,不可能……
  看著艾德里安的眼睛,伊斯突然醒悟!
  “愛德!摒住呼吸!”
  來不及了。
  艾德里安已經開始踉蹌,眼睛也開始合攏。
  伊斯及時架住艾德里安往下倒的身體,亡靈傭兵已經逼近,把他們包圍了起來。
  伊斯冷眼看著這群“爬滿蛆的生肉”,把艾德里安輕輕放下,擋在身後。
  出乎意料的是亡靈傭兵們並沒有攻擊,反而側身讓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穿著斗篷的人從亡靈傭兵中走了出來。
  “‘亡靈導航’果然對您沒用,先生。”那個樹林中和她們見過的年輕男人拉下斗篷的帽子,說。
  伊斯垂下眼睛,既然這麼大手筆的用到了提取相當困難的,有亡靈導航之稱的迷幻霧氣……
  “那個東西果然很重要。”伊斯輕笑。
  男人變了臉色。
  “請把他還給我,尊貴的先生。”
  “如果我拒絕呢?”伊斯似乎沒有注意他的措辭,也沒看到他身後的亡靈傭兵。
  “那恐怕泰勒只好自己取回來了。”男人低聲說。在伊斯看不到的身後,他緊緊握住拳,這是他極度緊張的表現。
  雖然眼前的這位恐怕身份不一般,自己也沒什麼把握,但是‘那個東西’,卻是非取回不可!
  “你想用這些傭兵做無差別攻擊?”伊斯的語氣帶了一絲嘲弄。“不怕誤傷麼?”
  !!泰勒驚得後退了一步。他居然知道!?
  “我雖然對亡靈法師研究的範疇並不感興趣,但是那個東西上的基本陣型還是能看出個大概的。”伊斯的眼睛裏滿是戲謔。
  “那個魔法陣,是為靈魂保鮮的吧?”滿意地看著那個男人的臉色已經白得近乎褪色,伊斯再惡意地刺激了一下。“而且……‘他’根本經不起磕碰,對嗎?”
  該死!泰勒幾乎要把牙齒咬出血來。他知道!
  不著痕跡地做了個深呼吸,泰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雖然泰勒對您來說可能只是個不入流的小角色,但是……”他抬頭,竟是決絕的神色。“能和大惡魔交手,即使代價是失去生命,對亡靈師來說也是一種榮譽。”
  “原來你看出來了啊……”
  伊斯不知什麼時候把那個讓艾德里安口水流了三尺長的紫水晶罐子拿了出來,一派輕鬆地拿在手裏把玩。抬眼間,原本像綠寶石一樣晶瑩的眼睛竟然隱隱透著紫色。
  泰勒感覺自己的冷汗順著背脊滑下。
  其實對於伊斯的身份,他只是憑藉身為亡靈師對於黑暗的敏感而隱約感覺得到對方是魔族,但是他其實並不確定,剛才的一番話也只是試探伊斯而已。而且能將自身的黑暗屬性掩飾得幾近完美,有這種能力的,只會是擁有貴族頭銜的上位大惡魔。至於究竟是什麼頭銜,究竟是那個等級的難纏角色一概不知。
  如果是自己準備充分的情況下,或許還有幾分勝算,但是……在對方手裏的‘那個東西’上實在是耗損了自己太多的精力,現在的對峙其實根本沒有意義。
  看著伊斯手裏的水晶罐子,泰勒苦笑。
  即使沒有勝算……又怎麼樣呢?他極力不讓心裏的苦澀顯露在臉上。
  反正自己……從來就沒辦法把‘他’放下過,不是嗎?

  騎士歌

  ——我將勇敢地面對強敵
  ——我將毫無保留地對抗罪人
  ——我將為不能戰鬥者而戰
  ——我將幫助那些需要我幫助的人
  ——我將不傷害婦孺
  ——我將幫助我的騎士兄弟
  ——我將忠實地對待朋友……
  “維特!維特!”
  蒼白的少年聽到每天準時聒噪的呼喊,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繼續在沼澤裏穿行,並不打算理睬正在叫著自己名字的某人。
  “維特!維特!”
  艾格西亞眼尖地在一片暗沉的景色裏看到了目標。
  “維特!我有個好消息……嗚哇!”
  叫聲戛然而止,少年一驚回頭,果然視野裏只剩下一雙拼命揮舞的手和……耀眼的金髮。
  “不是讓你別再來了嗎?”少年粗魯地施展了個小法術,把對方身上的污泥弄掉。
  金髮少年嘿嘿笑了起來,並沒有把他的惡言惡語放在心上。
  “維特,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喔!”少年站起身,擺了個傻氣至極的前進姿勢。
  “……”
  冷風吹過。
  冷場的少年乾笑兩聲,抓了抓自己金燦燦的腦袋。
  “我暫時可能不能來看你了。”
  正在整理火堆的少年動作頓了頓。
  “是麼。”他放下手裏的枯枝,怕對方會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你本來就不應該來這兒。”調整了一下呼吸,少年沒有回頭。“這裏是會吞噬生命的沼澤,而且……以你的身份,本來就不應該和不詳的人有來往。”
  金髮少年呆了呆,過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不是啦!”急忙擺手。“我是……”
  “好了!”解釋的話被厲聲打斷。
  用力做幾個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沒有波動。“我會讓牛奶帶你出去,不然又要迷路了。”出去以後,千萬不要再回來了……
  “……維特,”金髮少年並沒有邁步,而是突然咧開了一個帶點狡猾的笑容。“你是不是以為我以後的不會再來了?”
  “……”
  “維特,你怎麼這麼可愛呢!”少年向前一撲。
  “嗚哇!”被撲倒。
  “不要哭嘛,我只是暫時要離開米那拉而已。”
  “誰哭了!”他狼狽地想爬起來,卻被壓得動彈不得。
  “你聽我說。”少年死不鬆手。
  “我要到神聖皇都去了。”他在黑髮少年白皙的耳邊輕聲說。
  “父親寫了一封信6我的成績也寄過去了^有個教廷直屬騎士願意收我做侍從^”
  少年不掙扎了。
  “如果順利的話……四年後,我就是一名正式的騎士了!”大大的笑容。
  “所以,不要哭啦。”
  “我沒哭!”
  一隻骷髏小兔子圍著他們轉了好幾個圈圈,兩人還維持著趴在地上的姿勢。
  “……你又到那個村子裏了?”金髮少年皺眉看著身下的人修長乾淨的脖子上刺眼的淤青。
  用力推開身上的無賴,黑髮少年當做什麼都沒聽見。
  極不符合形象地嘆了口氣,“我不是說過嗎?你需要什麼東西,我幫你去找。”別讓人這樣傷害你。
  沉默了一下,黑髮少年才開口。
  “子爵大人不會高興你跟我有來往的。”
  “父親!”金髮少年誇張地大叫了一聲。
  “你不用在意他啦!”
  怎麼可能不在意……黑髮少年垂眼。在過大的斗篷下,他身上的傷痕其實比金髮少年想像中的多得多。
  他知道附近城鎮村子的人都怎麼看他。不詳之人,詛咒之子,惡鬼……只要他出現在人們的視線裏,就免不了遭到唾駡和攻擊,大家都認為他的存在時不詳之兆,只除了眼前這個神經大條卻又身份高貴的人。
  “維特,”大大咧咧的金髮少年突然正經了起來,正視眼前的人。
  “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騎士的,我會保護我的朋友,保護你。”
  這一刻,黑髮少年只覺得他那頭燦爛的金髮比初升的太陽,還要耀眼。
  “先保護好自己不會陷進沼澤吧。”
  “你怎麼這麼說啦!”
  “怪物!離開這裏!”“他要跑了!”“快追!”“不行,他進了沼澤深處!”
  青年踉踉蹌蹌地沿著自己平時的路線向沼澤裏跑去,腳下跟著一隻骷髏兔子。
  等到再也看不到那些令人心驚的火把光亮,他才停下來。俊秀的臉上不時恐懼,而是漠然。
  “他們越來越進來了,牛奶。”他輕輕抱起兔子。
  “我們……也該離開了。”
  兔子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情緒,用頭蹭了蹭青年的衣襟。
  離開是要離開,但要去哪里呢?青年一向獨立的臉上罕見地茫然了。
  “我會成為優秀的騎士的!”
  記憶中那神氣的宣誓仿佛又響起了。
  青年把手中的兔子舉高:“我們到神聖皇都看一看,好不好?”
  經過幾年的努力,他終於參破了死亡的領域,成為了一名亡靈法師。
  但亡靈法師的身份在奧裏大陸上不受歡迎的程度讓青年不得不隱藏起自己的身份。
  “進了城,你就不能出來了,牛奶。”穿著普通人的衣服,青年低聲哄著背囊裏正在鬧脾氣的寵物。
  用精心準備的手段混過了守城的警衛,青年站在灑滿陽光的繁華大街上,非常不習慣。
  好多人……青年小心地挑了一條看起來人比較少的巷子走了進去,吐了口氣。
  常年被人仇視詛咒讓他在人群裏總是不自覺地緊張。
  牛奶又在背囊裏蹬了一下腿。
  拍拍背囊安撫,青年突然不知道茫然了。
  這裏……根本不是自己該來的地方。看著巷子外的街道上,隨處可見的喃喃自語的光明魔法師,匆匆趕路的光明劍士,整齊劃一的光明騎士巡邏隊……
  騎士?!
  青年睜大了眼睛。但是距離太遠,那群穿著制服的騎士根本看不清臉。
  怎麼可能這麼巧……青年自己也覺得好笑。
  突然人群裏一陣騷亂。
  “搶劫啊——”尖銳的聲音嚇了青年一跳。眼看騷動似乎要往自己這邊擴大,青年忙站到牆角的陰影裏。
  馬蹄聲和人群慌亂聲漸漸平息後,青年才探出頭去。
  “竟然在光明神的腳下,神聖皇都裏做惡!”
  清澈的男中音從高處傳來,一名逆著光的男子驕傲地用劍指著地上的人。
  “運氣真不好,居然在隊長巡邏的時候被發現。”周圍的馬上騎士也紛紛輕聲笑了起來。
  嬌弱的小姐被侍女攙扶著走了過來。
  “光明神保佑您,勇敢的先生。”美麗的少女感激地行了個禮。
  騎士急忙下馬回禮,“身為騎士,掃除黑暗和罪惡是我們的職責!”
  角落裏的青年沒有再注意他們在說什麼,而是默默轉身。
  他看到了即使逆光,也毫不失色的金髮。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被一個從巷子裏匆匆穿過的人撞了一下。對方顯然很急,連撞了人都沒發現。
  被撞得趔趄了一下,好不容易剛站穩,背囊卻被撞得松脫。
  一個白影飛快地沖了出來。
  青年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好在大家都沒有注意角落,青年暗念咒語,迅速用精神和自己有精神契約的寵物
  溝通。
  白影用不可思議地速度拐了個彎沖回背囊。
  希望沒人看見!青年出了一身冷汗,正想往巷子深處跑,卻聽到了那個清朗的聲音。
  “喂!那個人!等等!”
  對身後的叫聲充耳不聞,青年拔腿就跑。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青年從來沒有這麼懊悔過自己是沒什麼體力的法師的身份。
  “維特!”
  身後的人終於叫了出來。
  腳步不由自主地滯了一下,然後……久違的撲倒。
  “剛剛還不確定,”身後的人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剛才跑過去的,果然是牛奶。”
  青年氣惱地裝死。
  他也不把起來,還是壓在他身上,不停地叫,“維特,維特。”
  “……”
  被壓在地上的青年握緊了拳,卻鬆開了。
  真是痛恨沒有意志力的自己。
  果然還是……心軟了。就和多年前,碰巧把在沼澤裏迷路的艾格西亞救出來以後,就再也甩不掉了一樣。
  可惡。
  “你還想壓到什麼時候?”終於冷冷開口了。
  金髮青年也意識到自己的體格已經不像少年時期一樣沒分量了,訕訕一笑,爬了起來。
  “你居然會來找我!”金髮青年眼睛亮晶晶。“我以為在我去找你前你絕不會主動出現的!”
  “誰說我是來找你的?”沒好氣。
  金髮青年傻笑:“你應該已經成為亡靈法師了吧,有哪個亡靈法師沒事會到神聖皇都閑晃嗎?”
  “……”黑髮青年轉頭就走。
  多年的默契讓艾格西亞知道他這是惱羞成怒了,也不在意,拿起青年掉在地上的背囊笑笑跟上。
  “剛才跑出來的是牛奶吧?跟他分開這麼久了,他還認不認識我?”
  “我是去年正式受封了,還不到三個月呢,就被選為巡邏隊的隊長了,我的老師鬍子都翹上天了……”
  “你什麼時候成為……”
  黑髮青年猛地轉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艾格西亞話剛出口就知道自己太口無遮攔了,幾乎忘了這裏是什麼地方。
  亡靈法師在奧裏大陸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是個禁忌的存在,更不用提神聖皇都了。
  黑髮青年沉默了。
  剛才艾格西亞在街上的話,其實他記得清清楚楚。
  “掃除黑暗的罪惡是我們的職責!”
  多麼鏗鏘有力的宣言。
  他突然站住。
  “我要走了。”
  “走?去哪兒?先到我家……”
  家。
  黑髮青年自嘲地笑了。
  “今天很幸運,遇到了你。”他輕聲說。“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艾格西亞頓了一下,急急地想拉住他。
  “你胡說什麼?”
  “我是個亡靈法師。”而你是個光明騎士。
  艾格西亞毫不猶豫。“那又怎樣?只要沒人知道……”
  沒人知道?黑髮青年苦笑。事實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到了光明神的迷惑,居然來到了這裏,大魔法師和魔導士比比皆是的神聖皇都!
  他剛想開口,卻被一陣尖叫打斷了。
  “骷髏亡靈——”
  牛奶?!青年的臉色立刻變了。
  艾格西亞也迅速意識到發生什麼事。
  不對,不是牛奶!用精神探知牛奶現在躲在無人的隱蔽角落,青年送了口氣。
  但他立刻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艾格西亞也吸了口氣。“糟糕!一定是有黑暗生物混進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他們非常清楚。
  果然,一瞬間大批的魔法探測術鋪天蓋地而來。
  青年立刻把自己的黑暗屬性盡可能地隱藏起來。
  但他自己很明白,這種無差別魔法探測可以躲過,但一旦有魔導士出現,自己根本就藏不了多久。
  最要命的是,神聖皇都本身具有非常強悍的反黑魔法措施。歷代光明法師對神聖皇都的加持和各種結界,使得黑暗屬性在這裏極度稀薄。這種地方對於利用和驅
  使黑暗生物的亡靈法師幾乎可以說是禁地一般的存在。
  青年開始發抖。自己實在是太莽撞了!
  艾格西亞拉著他就跑。
  “先出城!”艾格西亞低聲說。
  只要出城,對黑髮青年的力量限制就會少很多。至少……不會有生命危險。
  青年幾乎是被拽著往前跑。
  但是……
  城中心方向傳來奇怪的震動,空氣以奇怪的幅度開始扭曲。
  “安南大魔法師的聖風吐息!”
  艾格西亞臉色發白。
  他們已經到了城牆邊,但威力巨大的風卻緊追而來。
  艾格西亞苦笑。
  安南魔法師的聖風魔法他很清楚,疾風會大規模掠過整個神聖皇都,只要追蹤到帶著黑暗屬性的生物,就會變成毫不留情的,最鋒利的利刃。
  艾格西亞停下腳步。
  “維特,我在西面城郊買了一棟鄉間宅子。”
  黑髮青年也停下腳步回頭。
  “二樓最裏面……是你的房間。”
  拿過黑髮青年的背囊。
  黑髮青年睜大眼睛,想把自己的背囊搶回來。
  “這次不能親自帶你去看,等……”
  “你想幹什麼?!”黑髮青年厲聲說。
  “別緊張嘛。”又恢復了調笑的調調。
  “你忘了,我是騎士隊隊長啊。我在東邊看到了可疑人物,要去通知大家而已。”有了目標,至少聖風會轉向同一個方向。
  “……真的?”不會有事嗎。青年遲疑地看著對方。
  “傻瓜。聖風吐息對光明屬性的人一點傷害都沒有。前面就是城牆,等大家目標轉移了,就快出去。”
  想反駁,卻被狠狠地往前推了一把。
  回頭看著對方轉身大步往另一個方向跑去,他也只能強行按捺住心裏的恐慌。
  風果然轉了方向。
  光明力量都往東面聚集。
  青年在城外的隱蔽樹林裏,驚魂未定。
  被神聖皇都的結界封印抑制住了力量漸漸回流。
  轉身想再走遠些,身後兩次巨大爆炸聲卻讓他僵住了。
  他已經出城了。
  城裏不可能還有第二個亡靈法師。
  如果是引起騷動的亡靈,為什麼會有兩次攻擊?
  他們,攻擊的是什麼?!
  青年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是騎士隊隊長啊。我在東邊看到了可疑人物,要去通知大家而已。”
  “傻瓜。聖風吐息對光明屬性的人一點傷害都沒有。”
  他知道艾格西亞不會騙他。
  那為什麼還會這麼不安?
  青年習慣性地想抱出寵物,卻發現身上什麼都沒有。
  心臟在瞬間凍結。
  牛奶是他用骸骨拼接出來,注入死靈的寵物。牛奶在背囊裏,背囊在……
  “傻瓜。聖風吐息對光明屬性的人一點傷害都沒有。”
  “泰勒,我在西面城郊買了一棟鄉間宅子。”
  “這次不能親自帶你去看,等……”
  “維特,維特……”
  “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騎士的,我會保護我的朋友,保護你。”
  騙子。
  黑髮青年癱倒在地。
  ……
  莊嚴的主教為他佩上寶劍,裝上馬刺,金髮青年單膝跪地。
  強敵當前,無畏不懼!
  果敢忠義,無愧光明!
  耿正直言,寧死不誑!
  保護弱者,無怪天理!
  這是你的誓詞,牢牢記住!冊封為騎士!
  ——我將勇敢地面對強敵,
  ——我將毫無保留地對抗罪人,
  ——我將為不能戰鬥者而戰 ,
  ——我將幫助那些需要我幫助的人 ,
  ——我將不傷害婦孺,
  ——我將幫助我的騎士兄弟 ,
  ——我將忠實地對待朋友……
  宣誓到這裏,金髮青年心理浮現出一個小小的黑髮身影,微微一笑。
  ……——我將真誠地對待愛情
  一個月後
  夏莫•艾格西亞•沃爾夫岡•裏迪亞,聖殿第十二騎士巡邏小分隊隊長,在神聖皇都黑暗圍剿中光榮殉職,加封皇家騎士。
  同年在榮譽返鄉途中隊伍意外受襲,遺骸失蹤。

  亡靈騎士

  我絕對不能死。
  維特在心裏對自己說。
  儀式還沒有完成,而艾格西亞……還在對方手裏。
  他念了個短咒,亡靈傭兵紛紛退下。
  “您要怎麼樣,才會把他還給我呢?先生。”
  “給我一個契約,”伊斯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善良了。“然後再把這些喜歡晚上散步的傢伙弄走。”
  維特立刻皺起眉頭。所謂契約,無非就是從此臣服於他或是以後供他差遣之類的要求,比起可能會得到的慘淡結局,伊斯的要求其實在意料之中。但是……“恐怕不行。”維特乾脆地說。“關於在科塔塔遊蕩的……6”
  話還沒說完,一支綠色的箭矢就淩空朝著他射來!
  這時,一直安靜趴在維特肩頭的牛奶立刻朝箭矢撲過去——
  哢嚓。
  骷髏兔子的腦袋被沖碎了一大塊。
  “牛奶!”維特忙撈起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的寵物。
  看著牛奶殘破的頭骨,維特身上開始散發出淡淡的黑氣。
  “偷襲者——!”帶著怒氣的黑色火焰像一條靈動的毒蛇,飛快地向箭飛來的方向懸空撲去。
  “暗綠光牢!”
  一張泛著光芒的的綠色大網憑空出現,黑色火焰被纏在網上,滋滋作響。
  “你們沒事吧?”大網後面出現了一個人,一向溫和地臉上罕見地帶著焦急的神色,向伊斯走來。
  維特冷冷地看向意外出現的魔法師。
  莫卡萊斯看到躺在伊斯身後的艾德里安大吃一驚:“你對艾德里安先生做了什麼?邪惡的亡靈法師!”
  維特哼了一聲,念動咒語,一支短法杖出現在他面前。法杖通體黑亮,杖身表面凹凸不平,可以隱隱看出上面雕刻著某種神秘的圖騰,杖頂用一顆毫無雜質的大黑曜石雕成猙獰的爪狀,爪心握著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耀眼紅色晶體。
  這時,天空已經開始微微發白,天要亮了。
  “死亡之杖!”溫文爾雅的魔法師臉上又是驚訝又是戒備。能擁有傳說中由地獄深淵裏的魔龍骸骨做成,能夠打開黃泉之門的死亡之杖,眼前恐怕是一個已經得到參悟死亡的強大亡靈法師。
  死亡之杖?原來真的有那種東西存在?聽到魔法師脫口而出的話,伊斯挑了挑眉。
  亡靈法師一旦把武器拿出來,就表示他要認真決鬥了,但決鬥的對象……伊斯摸了摸下巴,往魔法師的方向看去。隨著淩晨的到來,到處遊蕩的黑暗生物已經開始散去。
  “你對科塔塔犯下的罪惡到此為止了!如果你還有一絲悔改之心,就接受光明神的懲罰吧!”莫卡萊斯義正詞嚴地說。
  “光明神?”維特嘲弄地說。“他是你所信奉的神嗎?”
  顯然維特的語氣讓莫卡萊斯覺得被冒犯了,就不再多說,雙手在胸前畫了個法印。
  頓時。無數支剛才出現過的綠色箭矢向數不清的綠光飛快向維特刺去。
  維特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個黑色的盾牌在箭矢即將刺到他時在空氣中現形,顯然很鋒利的箭瞬間都被擋了下來。
  維特的眼中已經開始醞釀危險地風暴:“不要試圖惹怒我。”
  莫卡萊斯並不示弱。
  “即使你是強大的亡靈法師,也不代表科塔塔可以在你手中肆意玩弄!如果你願意懺悔,光明神會原諒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維特不改冰冷的態度,周身開始冒出黑色的煙霧。
  “理查魯先生,小心!”莫卡萊斯高聲提醒。“他要召喚黑色生物了!”
  果然,莫卡萊斯話音剛落,維特腳下的影子就開始詭異得變形,擴大。
  然後,從他身下的影子裏,慢慢升起了另一個黑色的影子!
  莫卡萊斯倒吸了口氣。
  那是一個精悍的身影,全身佈滿黑色的神秘圖騰,黑色的直發下面,狹長的眼睛裏沒有瞳孔,而是一片血紅。等他完全出現後就會看到,他不僅穿著漆黑的輕型鎧甲,腰間還有一把周身冒著黑色火焰的長劍。
  “亡靈騎士!”莫卡萊斯的聲音裏除了驚詫,還有一絲恐懼:亡靈騎士是高等黑暗禁咒的產物,生前怨念強烈而又強悍無比的人死後怨念無法隨著肉體的腐朽而消失,而讓自己的靈魂被禁錮在某個媒介裏。而亡靈法師,擁有找到這個媒介,用黑暗禁咒還原怨念生前的軀體,並把它禁錮在這個軀體裏,驅使它為自己所用。
  做一個亡靈騎士是相當危險的事情,除了要付出大量精力準備儀式以外,還要承受怨靈的嘶喊和詛咒。並能在怨靈尖叫怒吼和攻擊的時候保持神智並在精神上壓倒它。無數立志成為亡靈法師的人,就因為怨靈反噬,倒在了祭祀臺上。
  伊斯並不意外。不管維特看起來多麼弱不禁風多麼蒼白羸弱,能成為亡靈法師,本身一定就擁有可怕的實力。
  亡靈騎士猩紅的眼睛看了過來。
  大顆冷汗從莫卡萊斯的額頭上滑落。
  “理查魯先生,亡靈騎士非常危險,請千萬小心。”
  不等伊斯回答,莫卡萊斯就給自己加上光明護持,毅然向亡靈騎士邁去。
  亡靈騎士已經完全轉了過來。
  莫卡萊斯當然不會給他反應的機會,念動咒語,霎時在亡靈騎士的腳下躥出了幾根粗大的樹藤,緊緊地把亡靈騎士束縛住。
  緊接著,莫卡萊斯的掌心泛起綠光:“螢火之舞!”
  無數像螢火蟲般的光點閃電般地刺向樹藤裏的亡靈騎士,耀眼的光像爆炸般迸開。
  當光芒漸漸退去,樹藤和綠光都消失了。
  黑色的火焰若隱若現地在亡靈騎士的身上跳動,他抬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注視著被自己掐著脖子提起的魔法師。
  溫和的臉上一直掛著的笑意不見了,取代的是窒息的鐵青。
  “莫卡萊斯!”
  光芒剛剛退去,一個尖銳的叫聲就響了起來。
  “莉……?”莫卡萊斯艱難地轉動眼睛,看著從伊斯身後的拐角裏沖出來的紅發女孩。
  女孩年輕的臉上滿是惶恐,卻要往前沖——被身後的安德魯死死拽住。
  不僅他,連曼塔莎也來了,滿臉的焦急和恐懼——顯然已經來了不短的時間。
  伊斯毫不意外。在天剛亮的時候,他就感覺到有人接近了。
  曼塔莎身後,陸陸續續又走出了幾個人。
  拿著鋤頭的農夫,和神情疲憊的鎮長,都向不遠處的泰勒怒目而視。
  他們已經受夠了!接二連三的傷亡,魔法師的犧牲行為,讓鎮民已經豁出去了。
  就算死,也要把破壞科塔塔安寧的傢伙趕走!
  不過,這種事情顯然不應該讓莉莉來做。
  莉莉看到掙不開安德魯,眼看著莫卡萊斯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小,都快崩潰了,轉頭看向身邊的伊斯:“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
  伊斯並沒有像熱血沸騰的鎮民一樣舉起武器,而是慢條斯理問:“救誰?”
  “求您救救莫卡萊斯!求求您!”
  伊斯彎起嘴角,平時優雅得無與倫比的弧度此刻看起來竟有一絲嘲弄和危險。
  “請求我……代價是很高的哦,小姑娘……”
  莉莉一瞬間似乎忘了現在的處境,呆呆地看著伊斯的眼睛,一向清澈的綠寶石似乎變暗了,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紫色,美麗得不可思議……但是伊斯下一句話就立刻讓她清醒了過來。
  “即使……被亡靈騎士掐著的那個人,就是害你們的鎮子變成這樣的人……也要救嗎?”

  傻姑娘

  不僅莉莉,在場的鎮民都因為這句話愣住了。
  莉莉忘記了掙扎。“你說……什麼?”
  伊斯說得雲淡風輕:“我說,那個被你們崇敬著,勇敢地魔法師,就是科塔塔受到襲擊的罪魁禍首啊……”
  “你胡說!”莉莉淒厲地尖叫。莫卡萊斯還被敵人攥在手裏,這個人竟然在這個時候詆毀那個高尚的人!
  伊斯懶得反駁,無視鎮民對他的怒目,優雅地向魔法師和亡靈騎士走去。
  “據我所知,亡靈騎士的力量可以一拳打死一頭暴怒的野象。溫文而重傷初愈的魔法師……您顯然體力不錯呢,居然在他手下堅持了這麼長時間,真是不可思議。”伊斯雖然說得漫不經心,但身後的鎮民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莫卡萊斯本來悲傷而因為窒息感到痛苦的神情慢慢消失了。
  “您受了這麼重的傷……為什麼不在家裏休養,而是半夜跟著我們出來?”
  莫卡萊斯維持著被亡靈騎士提起的姿勢,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您真的冤枉我了……”魔法師輕聲說,被掐著脖子的動作讓他突然變得輕鬆地聲音顯得異常詭異。
  “您和艾德里安是科塔塔的客人,在這麼危險的時候我怎麼能讓你們獨自在外面面對那些東西呢?”
  說著,莫卡萊斯一改先前的無力掙扎,猛地握住了亡靈騎士的手臂反手一折!
  竟然掙脫了。
  伊斯像是沒看見莫卡萊斯的異常,逕自向他靠近:“是麼?我還以為……你是害怕我們打亂你的研究呢,煉金術師?”
  莫卡萊斯定定地看著伊斯,泰勒也因為意外的狀況而沒有驅使亡靈騎士動作。
  溫和的魔法師還是笑容和熙,但緩緩說出的一字一句語氣都讓伊斯身後的莉莉無比陌生。
  “我只是……擔心你們在半夜出門會遭遇到什麼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比如遭遇到你的改造魔獸?”像是在花園裏喝下午茶的口氣。
  莫卡萊斯的笑容越來越大。“改造魔獸……?”
  伊斯卻在這個時候轉身,看向莉莉。
  “你是他的未婚妻吧。”
  莉莉漂亮的眼睛驚疑不定。
  “你去過他的儲藏室……或者地下室嗎?”伊斯輕聲說。
  “那個——用來做生物改造的,充滿硫磺味道的煉金密室。”
  安德魯早就被他們的對話弄懵了,不知不覺松了手。
  “理查魯先生,您,您一定弄錯了,莫卡萊斯他是好人……”
  “好人?”伊斯的神情是掩飾不住的嘲弄。
  “一個借亡靈法師來掩飾破壞結界,把黑暗生物放進來,放出改造魔獸,把鎮民的屍體用來研究的好人?”
  莉莉的心臟像凍住了。
  “莫卡萊斯!”她越過伊斯看向魔法師。“他在說謊,是不是?”語氣已經歇斯底里。
  “你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要污蔑莫卡萊斯?!”莉莉突然像身體裏重新被灌注了力氣。她氣勢洶洶地等著伊斯。
  這時曼塔莎也說:“理查魯先生,莫卡萊斯絕不是這樣的人。他對科塔塔的付出和犧牲大家都看著眼裏,他絕不是什麼邪惡的煉——煉金術師。”曼塔莎看著伊斯的眼睛裏已經充滿冷漠和疏離。
  “他這麼詆毀莫卡萊斯,不會是和那個亡靈法師是一夥的吧!”不知道是誰突然說了一句。
  像在沸騰的油鍋裏潑了一把冷水,鎮民們由疑惑變成了激憤。
  雖然伊斯剛才的話說了幾個疑點,但是多年的相處和魔法師的為人都讓他們選擇相信自己的朋友。
  莉莉顯然被大家的聲援鼓勵了,跌跌撞撞向莫卡萊斯奔去。
  莫卡萊斯微笑著伸出手。
  “莉莉,這高興你這麼信任我——”溫柔的聲音一如往昔。可是女孩猛然睜大的瞳孔裏卻已經不是那個熟悉的表情,她也永遠聽不到情人的下半句話:“愛情果然讓人盲目啊,傻姑娘。”
  “莉莉!”曼塔莎看著少女軟倒的身體尖叫。
  少女的手無力地搭在昔日情人的肩膀上,半睜的眼睛仿佛定格般茫然。
  莫卡萊斯一手攬住莉莉的腰,一手慢慢地從女孩柔軟的腹部抽出來,濃稠的猩紅液體從他修長的指尖滴下,和白皙的手指形成一種妖豔的對比。
  科塔塔的鎮民高舉的武器僵住了。
  “大家這麼信任我,”魔法師抬頭,臉上的笑容不變:“我真的很感動啊。”
  這時的街道,寂靜得仿佛連呼吸的聲音都被放大了十倍。
  維特終於開口了。
  “借亡靈法師做掩飾?”他冷冷地開口。“我希望有人能解釋一下。”
  隨著他的話,亡靈騎士也重新有了動作。
  當!
  清脆的利刃撞擊聲。
  亡靈騎士的劍被擋了下來。
  曼塔莎和安德魯都臉色蒼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莫卡萊斯居然……生生地用手臂擋住了劍!
  魔法師皺眉看著自己已經被腐蝕掉的袖子:“真是的……果然還是不夠嗎?”
  隨著他扯掉袖子的動作,大家都明白了剛才的撞擊聲的來源。
  本來應該和手腕一樣白皙的手臂,竟然卻是詭異的灰白色,了無生氣但卻毫不僵硬,光是看就能感覺到來自那條手臂的森冷金屬氣息。
  “!!”曼塔莎緊緊捂住嘴巴,她害怕自己下一刻會崩潰地尖叫。
  維特皺眉緊緊盯著莫卡萊斯的手臂。
  身為亡靈法師,他當然能輕易看出來,那條手臂,已經毫無生命力可言。簡直就是——在一個獨臂人身上再接上一條假手臂。難道……維特眯起眼睛,果然,剛才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看起來無害甚至有些蹩腳的魔法師身上,居然這麼古怪!
  這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被眾人忽略趴在地上的艾德里安突然翻了個身,嘟囔了兩聲。
  伊斯不耐煩了。
  “喂。”他揚聲看向維特。
  維特轉頭。
  “交易改變規則。”伊斯微笑著再次掏出那個水晶罐。
  “說。”
  “把這裏解決,加一個契約。”把手裏的東西拋來拋去。
  維特只覺得自己伊斯手裏拋著一上一下的是自己的心臟。
  咬牙。“成交。”
  雖然知道答應下的代價可能會大得可怕,但是自己已經顧不得了!
  亡靈法師舉高死亡之杖。
  莫卡萊斯的笑容不變。
  “傳說中的亡靈法師有強悍得恐怖的力量……”他嘲弄地看向一邊的亡靈騎士。
  “如果就是指這樣的亡靈騎士的話……”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那可真是叫人失望呢……”
  看著輕易被自己睜開的亡靈騎士,莫卡萊斯暗自盤算。那個叫理查魯的魔法師雖然詭異,但不可能比亡靈法師更難纏;而這個亡靈法師雖然擁有死亡之杖,召喚的亡靈騎士卻意外地不成熟。
  看來自己是撿到便宜了。魔法師和亡靈法師的屍體可比普通人更制的改造啊……
  維特只覺得莫卡萊斯臉上的輕視的笑比光明魔法讓他更不舒服。
  “你顯然並不在光明的庇護之下。”維特緩緩對莫卡萊斯地說。“站在黑暗裏還輕視黑暗的力量,會是你一生中所能做過,最愚蠢的事。”

  跳樑小丑

  隨著維特的話,一直沒有動靜的亡靈騎士開始慢慢起了變化。原本暗黑色身體上的圖騰倏地發出幽幽的藍光,眼裏紅光大熾。
  莫卡萊斯戒備地後退了兩步。他並不瞭解亡靈法師的法術,但憑直覺也知道眼前的亡靈騎士一定和剛才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他收起了漫不經心的笑容,把身上的長袍一把扯下!
  “嗚!”曼塔莎從指縫間發出一聲又是驚慌又是恐懼的聲音。
  莫卡萊斯除了一條黑色長褲外身上什麼都沒有,光裸的身體在晨曦中隱隱反射出不祥的光澤。
  維特和伊斯同時皺了皺眉。
  眼前的莫卡萊斯肌肉賁張,一改之前的溫和形象,眼裏滿是瘋狂的神色。
  “很漂亮吧?”他舉起自己的手臂。“這可是我多年的成果呢……”
  科塔塔的鎮民已經被莫卡萊斯散發出來的恐怖氣息鎮住了,誰都發不出聲音。
  “魔獸雖然在神經反射和肌肉力量上要遠遠比人類優秀,但是……”他做了個苦惱地表情。
  “畢竟物種不一樣,在對優化自己前,我總得知道,在野獸身上行得通的改造,在人類的身上是否適用啊。所以……你來了。”莫卡萊斯微笑著向維特示意。
  “一個亡靈法師!哈哈,一個眾人唾棄的傢伙竟然就這樣大搖大擺地進了科塔塔!本來我沒有在意,但是……看到你晚上到處遊蕩以後,我就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破壞結界,栽贓到我身上?”維特眼睛裏風暴在醞釀,他身前的亡靈騎士舉起了手中的劍。
  莫卡萊斯大笑。
  “栽贓?一個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亡靈法師,破壞鎮上的結界,把怪物引進這裏,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他話音剛落,一道淩厲的劍風橫劈了下來。
  莫卡萊斯轉身又用手臂擋下,火星四濺。
  “不愧是亡靈騎士啊,最堅硬的熔岩水晶也能砍出痕跡……”他惡狠狠地看著維特。不等他反應,亡靈騎士又沖了上來。
  “……暗綠光牢!”亡靈騎士被瞬間從地上冒出來的樹藤阻了一下。莫卡萊斯顯然知道維特剛才對亡靈騎士的強化不可小覷。
  初級魔法師和煉金術師雙修嗎……伊斯摸摸下巴。
  但顯然這個魔法師並沒有對魔法修行多上心。看著被亡靈騎士輕鬆斬斷的樹藤,伊斯下了結論。
  “……”還是小看亡靈法師了嗎!莫卡萊斯看著實力和剛才完全不一樣的亡靈騎士暗自心驚。
  自己移植的風獸運動神經雖然勉強跟避開亡靈騎士,但是從剛才的情況看,和不死的亡靈騎士硬拼極度不明智。那麼自己只有……
  看著驟然出現在眼前的莫卡萊斯,維特面無表情地說:“跳樑小丑!”
  莫卡萊斯扭曲的表情使他看起來根本不像個人類。
  “跳樑小丑是你才對吧!不堪一擊的亡靈法師?!”他堅硬的手臂弓起,著對維特狠狠就是一擊。
  在大家都以為維特的臉一定會被砸碎的時候,莫卡萊斯尖利地哀嚎了一聲,猛地倒在地上。
  和不明所以的鎮民不一樣,伊斯看得很清楚。
  在莫卡萊斯快要觸碰到維特時,就被維特身體四周的煙霧迅速反彈了出去。
  不僅如此。
  莫卡萊斯在地上痛苦地哀嚎慘叫,他的右手已經化成了一灘膿水。
  “最後一個忠告:和光明魔法師不一樣,亡靈法師並非不堪一擊。”
  維特居高臨下的看著蜷成一團抽搐發抖的莫卡萊斯,他身後,慢慢走來的亡靈騎士高舉起利劍。
  “一開始就讓亡靈騎士解決,他也不會死得這麼痛苦了。”伊斯有點遺憾地看著煉金術師扭曲變形的屍體。
  “你之前可以提醒他。”維特腳下重新出現一大片陰影,遣返亡靈騎士的亡靈法師並沒有回頭。
  曼塔莎和安德魯他們呆呆地看著莉莉和莫卡萊斯的屍體,仿佛一時間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維特緩步走到附身查看艾德里安情況的伊斯身前。“接下來,我們應該談談關於交易的事了。”
  ……
  艾德里安猛地坐起身,原本柔順的黑髮變得亂七八糟,眼神呆滯。
  “肚子好餓啊……這裏是哪里?”他遲鈍地轉頭看著周圍的景物。“看起來像是小紅莓的房間裏……”
  亡靈法師呢?畸形魔獸呢?
  他苦惱的回想,難道其實自己是在做夢?其實他和伊斯根本沒出酒館?
  “嗚啊啊……”頭痛死了。
  火龍決定放棄回想,蹦下床去找東西吃。餓著肚子思考什麼的,最沒效率了啊……
  他打著大大的呵欠走出房間走廊下樓梯找伊斯,卻發現樓下似乎坐滿了人。
  “……愛德?”
  伊斯最先發現呆站在木樓梯上,抓頭髮的爪子還沒從腦袋上放下的某龍。
  “額……”艾德里安看著全都轉向自己的眾多腦袋,“恩……大家睡的好嗎?”
  原本肅穆的酒館更安靜了。
  艾德里安尷尬地放下腦袋上的手。
  噗呲。
  曼塔莎還紅著眼睛,卻笑了出來。
  伊斯無奈地上前把艾德里安拉到桌子邊上坐下。
  “伊斯,我好餓……”不好意思大聲說,只好扯了扯伊斯的衣角。
  旁邊的安德魯還是聽到了,沒好氣的說:“你除了食物和酒,還知道什麼?”雖然這麼說,還是起身去了廚房。
  艾德里安不理會安德魯的吐槽,小心地看了看酒館:一個全身都罩在大斗篷裏的人靠著周身彌漫的森冷氣息,硬生生在酒館角落裏劃出一塊生人勿近的區域;幾個不認識的老人嚴肅地坐在中間的大桌子邊,顯然是鎮上有名望的長輩;大桌子周圍坐滿了鎮民,甚至艾德里安還能從中間找出臉熟的酒客。
  大家已經從被艾德里安打斷的氣氛中恢復過來,又開始嚴肅地低聲討論起來。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睛。這是什麼狀況?
  伊斯啼笑皆非地看著配合著艾德里安迷惑的表情不住發出的肚子響聲,不著痕跡地把艾德里安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裏,牽著他往廚房走去。
  “到廚房邊吃邊跟你解釋。”伊斯輕聲說。
  艾德里安果然完全被食欲驅使,完全被注意到伊斯的小動作。
  角落裏的大斗篷看到他們的動作,也跟了上來。
  雖然準備得倉促,但安德魯的效率卻是出乎意料的高。
  鹹豬肉和捲心菜做的燉菜,油汪汪的煎香腸,熏魚和麵包擺了一桌子。
  艾德里安要是沒被伊斯牽著,估計就要現出原形飛撲上去了。
  “愛的悟加加一•……”艾德里安一邊填充一邊口齒不清地說。
  伊斯體貼地遞上蘇打水,順便向一邊的安德魯翻譯:“他說謝謝你。”
  安德魯翻了個白眼,艱難地在已經滿當當的桌子裏再騰出一個地方放下手裏的焦糖布丁。“大家已經吃過晚飯了,這些都是給你留的,不用吃得像它們下一秒會消失。”
  “滿辦(晚飯)?”艾德里安瞪大眼睛,還不忘記往嘴裏塞東西。
  “你已經睡了一整天了!”安德魯沒好氣地把以驚人速度堆積的空盤子清走。
  “……”伊斯用一塊熏魚堵住艾德里安又要發問的嘴巴。
  “那個……理查魯先生。”安德魯小心翼翼地坐下。
  伊斯側頭。
  “您早就知道莫卡萊斯做了那樣的事情嗎……?”
  “素啊!”艾德里安也舉手。
  “唔……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伊斯放鬆地靠回椅背。
  “只是覺得這個魔法師可疑而已。”
  艾德里安用力吞下奶酪。“可疑?但我覺得他很親切。”
  伊斯把手邊的香腸推過去。“愛德還記得他的門鎖麼?”
  “那個電到我的?”
  “恩。連自己的未婚妻都要防備的人,真的親切嗎?”連莉莉都要核實身份才能進去,這麼做不是天性多疑就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杜絕一切被意外撞見的可能。
  “當時我們以為那是這個非常時期的手段,但是,恐怕他一直是這樣吧?”伊斯抬眼看向安德魯。
  “我們都以為那是莫卡萊斯喜歡把魔法生活化的小實驗,誰都沒有在意……”安德魯垂著頭。
  “如果門鎖只是怪癖的話,那他的房子的消散不去的硫磺味道就掩飾不過去了。”除了寶石工匠和鐵匠以外,家裏有這種味道的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煉金術。
  “他說自己經常馬虎受傷,用硫磺消毒傷口,特別是這兩個月……”
  “劑量加大了?”伊斯淡淡地說。
  安德魯捂住自己的臉。
  “後來我的愛德遇到的魔獸更是證實了這種想法,就是,有人在研究生體煉金。”
  愛德配合地舉手發問。“煉金術?”
  所謂煉金術,除了為世人所熟知的精餾和提純賤金屬的理解-分解-再構築,還有兩個禁忌的領域,就是“生命改造”和“生命創造”。這兩個部分,都屬於生體煉金。其中的“生命創造”直接侵犯到了神的領域而早已在歷史中被抹殺,但關於禁忌的“生命改造”卻一直有人孜孜不倦地探索。
  莫卡萊斯恐怕就是擁有魔法天分,卻致力於生體煉金的煉金術師。
  他的魔法可以讓他捕獲魔獸來進行各種嫁接和改造實驗,但正如他自己所說,人類和魔獸終究有著本質上的差別。他已經不滿足於魔獸,而是渴望在人的身上檢驗自己的成果。但這裏不是荒蠻的食人巨人的領地,用活人來做實驗和殺人一樣是邪惡的,奧裏大陸通用律法裏嚴明禁止的。因此,他需要一個“意外”,一個能造成人們死傷的意外。
  “我就是那個意外。”一直沉默地坐在一邊的維特緩緩開口。
  伊斯點頭。莫卡萊斯身為魔法師必然熟知鎮子的守護結界的位置,維特的到來使他有了“意外”的條件和替罪羔羊。科塔塔的外圍本來就有大片的墓地,破壞結界後只要稍加引導,黑暗生物趁亂湧入科塔塔就非常合乎常理。
  “至於白天的襲擊者……”伊斯沉吟了一下,“恐怕就是他的改造魔獸了。”莫卡萊斯畢竟不是亡靈法師,無法控制黑暗生物的行為,黑暗生物可不會根據他的要求來決定對人造成什麼程度的傷害。當他需要活人的時候,就有了白天的襲擊。
  “哦哦——”
  艾德里安在聽伊斯緩緩敍述的同時一邊胡吃海塞一邊不忘記發表意見,仰頭喝下一大口水幫著把最後一口布丁咽下:“那麼,他是好人咯?”指向默默坐在一邊的斗篷人維特。
  “我還是眾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亡靈法師。”
  艾德里安放下杯子。“為什麼?”
  “因為我是亡靈法師。”
  “所以呢?”
  “所以眾人唯恐避之不及。”
  “為什麼?”
  “……”

  騎士的義務

  陽光透過樹枝的間隙在地上灑下片片光斑,也灑在艾德里安抽搐的嘴角邊。
  “這就是科塔塔的結界?”他神色古怪地看著眾人眼前的一塊石頭。
  沒錯,shi+tou=石頭。
  或者你叫它岩石也可以。
  灰不溜秋,形狀不規則,上面甚至還有些青苔。
  “這分明就是塊岩石……嗷!”
  艾德里安委屈地蹲到一邊,讓伊斯查看他腦袋上的包。
  鎮長收起手裏的拐杖,清了一下嗓子。
  “科塔塔離主城很遠,也沒有可以用魔力持續為結界加持的高級魔法師。於是只能使用結界石。”
  可是它看起來就是一塊岩石。艾德里安不敢把眾人的心聲說出來。
  “結界石分很多種。”伊斯說。
  言下之意,就是其實也有閃閃發光,五顏六色( ?),輕便易攜帶(??)的種類的。
  “哦——”艾德里安恍然大悟。“所以這是個便宜貨麼。”
  “混蛋——!!”科塔塔鎮長(63)的飛拐攻擊。
  這下火龍腦袋上的包就對稱了。
  艾德里安更委屈了。
  “結界石是用來幹什麼的?!守護結界!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那些華而不實的寶石!不必要的裝飾!!小得離譜的體積!!!哪有我們這塊結界石可靠!!!”鎮長慷慨激昂。
  不知道是誰小聲地說了一句:“其實就是嫌它們貴啊。”
  挑選和購買結界石是歷任鎮長的職責。
  ……所以說,貪小便宜這種事,是不分地域和種族的嗎。
  “咳,題外話不要多說!現在最主要的,是結界的修復問題!”
  是啊,結界一天不修復,科塔塔的安全要多受一天威脅。
  那就修復吧。
  “……”
  “……”
  “……”
  “……鎮長。”
  “唔?”
  “誰會修?”
  “……”
  冷。場。了。
  莫卡萊斯是科塔塔唯一的魔法師,但現在回黑暗老家了。
  伊斯也澄清了自己不是魔法師。
  上前研究了半天得鐵匠和醫師都表示這不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內。
  就在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有人說話了。
  “我可以修復它。”
  科塔塔裏還有沒發掘的人才?!
  眾人趕緊回頭。
  在燦爛和熙的陽光下,穿著一點都不陽光的斗篷的維特只露出個下巴。
  “……”
  “……”
  “他是亡靈法師吧?”
  “……他剛才說話了嗎?”
  “……錯覺吧……?”
  人們自以為很小聲地討論了起來。
  高傲的亡靈法師(裝作)不理會那些竊竊私語,逕自走到鎮長面前。
  “你真的能修復結界?”鎮長沒有像其他人一樣不自覺地和他保持距離,拄著拐杖和他對視。
  “我可以修復。但有條件。”
  鎮長毫不意外地示意他提出。
  “我要你們的火榴石。”
  “……你怎麼知道火榴石的存在?”鎮長混濁的小眼睛眯得更小了。
  維特看起來並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好,給你。”猶豫一秒。
  “!?”
  按照狗血常理,應該是震驚—否認—抵抗(?)吧?
  維特愣住了。
  艾德里安(再次)自以為小聲地對伊斯說:“他一定準備了很多說服和威脅的話。”發現根本用不上,被打擊到了。
  伊斯深以為然。
  維特試圖想把事情發展拉回正軌,艱難地開口:“火榴石很珍貴。”它蘊含某種獨特的魔力,在奧裏大陸不見得超過十五顆。
  鎮長點頭。“我們當然知道。”
  “那為什麼……”
  “火榴石在普通人手裏,不過就是一塊稀有的寶石而已。”鎮長滿臉的皺紋因為微笑而舒展開來。“只付出一塊寶石的代價,就能換來科塔塔的再次寧靜,再划算不過啊。”
  “……好吧。”維特調整回面無表情走上前。
  “等等!”鎮長叫住了他。
  “我們要把結界範圍擴大。”
  “……”
  現在,大家已經可以看到鎮長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了。
  擴大結界範圍並不容易,通常要更換更高等級的結界石或是加持上更高級的結界。當然,不管是那一種方法,顯然都需要不小的花費。
  如果把結界的範圍擴張得夠大的話,其實一顆紅榴石……也差不多。
  既然如此,剛才那番科塔塔的寧靜什麼的話,其實只是面子工程而已嘛。艾德里安腹謗。
  “辦得到嗎?”鎮長笑眯眯。
  冷冷瞥了狡猾的老人一眼,維特從空間戒指裏拿出一件東西。
  一個藍寶石勳章。
  原來如此。伊斯了然。
  亡靈法師的確很強大,但畢竟不是光明屬性的,不可能做出光明結界,除非有一個媒介。
  一個充滿光明元素的媒介。
  維特手裏的,是一個皇家騎士的勳章。
  維特把勳章放到原本的結界石上,雙手懸空在勳章上交疊,低聲念起咒語。
  隨著維特的低語,他的手和勳章之間開始漸漸出現一些金色的光線。細長的光線像抽長的樹枝,曲折著漸漸變粗,變長,結成一個小小的光網。燦爛的光芒盤旋著上升,在維特上空彙聚成一個光點。
  “真漂亮!”艾德里安興奮地說,他喜歡一切亮晶晶的東西。
  光點像夏日的煙花一樣猛地綻放,以結界石上空為圓心,輻射出去。一時間,科塔塔上空即使是白天,也能清楚地看到光華絢爛的一張巨大的網把科塔塔和它的四周牢牢罩住。
  直到光芒完全消失,鎮民們還是沒有回神。
  即使是不瞭解魔法的人,也能看得出來剛才的結界非常漂亮。
  “我把結界範圍朝四周延伸擴大了三倍。”維特收手。
  三。倍。
  鎮長努力掩飾他的驚訝。
  他本來以為能擴大到城郊就已經不錯了,可是三倍……這樣看來,一顆火榴石的代價,其實還是占到便宜了。而且……
  “那個勳章……”是神聖皇都的東西吧?一個亡靈法師怎麼會有這個?
  “代替結界石加持結界。”
  果然佔便宜了。鎮長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先不提那蔚藍得如同海水一般的寶石,光是神聖皇都的勳章,就足夠抵下紅榴石了。
  鎮長從脖子上接下一塊懷錶,遞給維特:“裏面鑲嵌著的,就是科塔塔歷代鎮長的信物——紅榴石。”
  維特沉默地接過,正想轉身,鎮長卻叫住他。
  “這樣好嗎?那個勳章……很珍貴吧?”就這樣就在這裏。
  維特看了一眼湛藍的寶石勳章,“這是最適合它的地方。”
  ——幫助所有需要幫助的人,是騎士的義務。
  ……
  “維特~”
  “維特~”
  “維特~”
  “……”
  維特頭疼的看著艾德里安施展一邊走路一邊圍著自己團團轉的技能。
  “龍都是這麼煩人的麼?”看向一邊的伊斯。
  伊斯微笑,從空間戒裏拿出一個銀壺。“愛德渴了麼?”
  “哦哦!”艾德里安立刻停止對亡靈法師的糾纏,屁顛屁顛地往伊斯跑。
  維特無語的看著一魔一龍興致勃勃地拿出杯子和茶點,甚至一塊午餐布!
  自己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維特按住隱隱發痛的太陽穴。
  ——劇情回放——
  “你要什麼契約?”冰冷的聲音。
  “主從契約。”
  “……”
  雖然是意料之中,但維特還是閉了閉眼睛。“成交。”
  於是,伊斯多了一個跟班,於是艾德里安多了一個可以聒噪的對象。
  火龍對新加入的夥伴非常有興趣,畢竟亡靈法師在奧裏大陸上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稀物種(?)。
  尤其是知道維特是為了復活自己的好友才四處收集有特殊魔力的寶石時,更是感動得稀裏嘩啦。
  “為了自己的朋友不惜忍受誤解!指責和孤獨!”火龍吸著鼻涕用力握住維特的手。
  “多麼高尚的情操!從現在起,你擁有了龍的友誼!”
  伊斯拿出珍珠白的手帕替艾德里安擤鼻涕,單純地朋友關係倒是不見得,他心想。
  不過他也沒有點破這個的意思,只是對於多了個電燈泡感到鬱悶。
  其實主從契約並不需要一直跟在身邊,有需要的時候聽從召喚就可以了,但是……
  看著艾德里安歡快地在維特四周蹦躂,伊斯還是同意了艾德里安要維特同行的要求。
  於是,在告別科塔塔後上路的時候,艾德里安就連維特也一起拽上了。
  ——回放結束——
  看著明顯對艾德里安的糾纏不耐煩地維特,伊斯其實對火龍總是圍著他團團轉的現象也十分不滿。
  ……算了。
  為火龍倒著果汁的伊斯對自己說。
  這孩子一直獨自住在翡翠山谷,這麼多年也沒有一個朋友,現在多了個玩伴(???)也不錯。
  不知不覺中,貴族先生已經脫離追求情人的正軌越來越遠,變成養孩子了。
  ╮(╯▽╰)╭

  喔咦喔咦

  “伊斯和維特去過神聖皇都嗎?”趕路中的火龍發問。
  “……”這是周邊氣溫猛然下降到寒冬的亡靈法師。
  “……去過的。”貴族先生微笑。
  “那還有多久才能到?”他們已經走了兩天了。
  “從這裏往前,穿過一片森林,經過帕格拉瑪鎮,就到了。”
  “帕格拉瑪鎮!”艾德里安豎起了耳朵。
  “那裏有朋友?”伊斯揉揉他的腦袋。
  “嗯嗯 ,莫利在那裏!”
  茉莉?伊斯眯起眼睛。
  艾德里安完全不知道貴族先生已經豎起了雷達。
  “莫利是個商人,去過很多地方~他有跟我說過他的店子就開在帕格拉瑪~”
  他還以為以這頭小龍宅得連光明神都會斥責的程度,一定不會有什麼朋友呢……伊斯暗想。
  維特則是完全無視他們,自顧自地在前面帶路。
  如果不是僕從契約,即使把祭司的法杖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會靠近神聖皇都一步!
  “呼呼~不知道帕格拉瑪會是什麼樣子~”小龍自顧自地蕩漾了。
  沒辦法,翡翠山谷雖然大,但其實也是偏僻得連帝國的叛軍都不會打它的主意,沒見過什麼世面的艾德里安興奮是理所當然的。
  “帕格拉瑪是個貿易城市,也是各個國家和神聖皇都之間的中轉站。和守備森嚴的神聖皇都不同帕格拉瑪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在哪里你可以看到販賣武器的矮人和交換農貿物品的精靈,”伊斯頓了頓,“當然還有各種不屬於光明神管轄範疇的種族。”
  維特瞥了伊斯一眼。“前面就是喔咦喔咦森林。”率先爬上山坡的亡靈法師面無表情地說。
  “維特終於學會幽默了!”艾德里安先是呆了一下,然後歡呼。
  “他並不是在開玩笑。”伊斯說。
  “啊。”艾德里安張大嘴巴。“你的意思是說,這個森林……”真的叫喔咦喔咦?
  伊斯和維特望天。
  “哦哦!好酷的名字!”火龍再次歡呼。
  酷?維特神色怪異地看向伊斯。
  “他的審美觀……一向如此獨特嗎?”
  “……”
  貴族先生想起艾德里安不只一次對自己的外貌和品位大加讚賞。
  於是嘴角優雅地抽搐了。
  “總之,進去後,不要驚動什麼東西。”
  眼前的森林比起翡翠山谷裏的樹海毫不遜色,站在森林的邊緣都能清楚感覺到來自森林深處的脈搏。奧裏大陸的人和精靈一樣相信,植物是有生命的,特別是森林裏的老樹,更值得尊敬。喔咦喔咦森林深邃得像一塊墨色的寶石,橫臥在山谷裏,微風吹過,帶起樹梢的起伏,像一位睿智的老人深遠而綿長的呼吸。
  正午的陽光只能把森林的邊緣照亮,再往裏看就是深邃的墨綠色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
  喔咦喔咦森林有多大,很少有人說的清楚。
  就在他們正要走近森林的時候,突然森林上空一陣躁動。
  “怎麼回事?”維特抬頭。
  話音剛落,他們就看見數以千計的鳥類從樹林裏騰空飛起,亂成一團,與此同時,腳下的大地傳來微微地震動。
  密林深處隱約傳來野獸的嘶吼。
  然而,異常只持續了相當短暫的時間。
  突然間,飛起的鳥落下了,森林裏也瞬間恢復寧靜,但這並沒有讓人愉快多少,反而安靜肅穆地叫人害怕。
  艾德里安眼睛猛地睜大,他感覺到空氣中的危險因子刺痛了他的皮膚。
  刹那間壓力排山倒海而來!
  維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一種奇怪的威壓逼得他抬不起頭。
  一片巨大的陰影從地上飛速掠過。
  伊斯抬頭。
  ——是龍。
  除了龍,奧裏大陸上再也沒有這麼優雅的,巨大的,強悍的生物。
  暗紅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流動著神秘的光澤,像戰甲一樣覆蓋在曲線優雅地強悍身軀上,修長的脊背上一排尖刺,展開的巨大雙翅遮天蔽日,威嚴而美麗。
  飛龍經過的地方,野獸紛紛屏息藏匿,弱小的動物甚至因為承受不了強大的龍壓而失去意識。
  龍不常在奧裏大陸現身。
  多數人終其一生都沒有親眼看見巨龍飛翔的機會。
  不過維特並不打算珍惜這稍縱即逝的時刻,他緊緊地盯著艾德里安。
  貴族先生也發現了小龍有些不對勁。
  艾德里安沒有抬頭。
  他身體完全僵直,原本就大的圓眼睛瞪得更大,像看見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伊斯輕輕用手蓋住他的眼睛。
  “愛德。”
  艾德里安沒有動。
  維特皺眉,艾德里安的表現顯然並不是看見同類的喜悅。
  艾德里安慢慢把伊斯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來,但並沒有放開。
  巨龍已經遠去了。
  “我們走吧。”艾德里安低著頭,伊斯和維特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進入陽光也照不進厚厚樹葉的森林,艾德里安才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那是一頭火龍。”
  伊斯沒有做出回應,事實上,他和維特看起來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但伊斯明白艾德里安的意思。
  艾德里安也是一頭火龍。
  維特沒有見過艾德里安以外的龍,但他並沒有遲鈍到沒發現艾德里安的異常。
  但伊斯不一樣。伊斯不僅見過龍,還見過不同種類的龍。
  光明系的火龍,擁有堅硬無比的紅色鱗甲,就和剛才飛過的巨龍一樣。
  即使化為人型,也擁有烈焰般的發色和眼眸。
  艾德里安第二次從自己的莊園離開時,是以龍的姿態,自己握著燭臺目送他離開。
  艾德里安的龍型,是黑色的。
  但他無疑是一頭火龍。
  伊斯覺得自己開始明白為什麼艾德里安尚未成年就離開巨龍島獨自居住在翡翠山谷了。
  龍族很愛護幼龍和護短是出了名的,但同時一樣出名的還有他們對於血統的重視性。
  握緊掌心裏的手,看到艾德里安沒精打采的樣子,伊斯心裏泛起一絲憐惜。
  他很想溫柔地把小龍攬在懷裏,好好安慰一番。
  可是……
  亡靈法師斗篷下白皙的尖下巴高傲地揚起,冷冷催促:“貓尾巴絆住你們的腳了?還是你們想慢慢欣賞密林景色,讓兇殘的魔獸充當導遊?”
  貴族先生在心裏大大地嘆了口氣。
  電燈泡什麼的,果然最討厭了啊。
  垂頭喪氣的小龍聽到維特催促,條件反射地邁大腳步,但一分神,就被腳下虯結突起的巨大樹根絆到了。
  “哎呀——?”
  艾德里安撲倒。
  伊斯還來不及反應,就被火龍扯了過去。
  砰。
  一聲慘叫。
  “喔——!”
  維特面無表情地轉身,“不是叫你們不要驚動任何東西了嗎?”
  伊斯無語地把一頭向身邊的大樹撞去的艾德里安拉起來。
  “痛不痛?”好像沒有受傷。
  “不痛……伊斯很痛嗎?”小龍摸摸自己腦袋。
  “……我沒有撞到什麼東西,為什麼會痛?”
  “咦?!”小龍的眼睛瞪得溜圓。“剛才不是你在叫嗎?”
  伊斯皺眉:“不是你嗎?”他怎麼會這麼做慘叫這種儀態盡失的事情?
  小龍驚悚了。
  “維特?”看向亡靈法師。
  “不是我。”亡靈法師語氣沒有一絲起伏;“是它在叫。你撞到它了。”
  艾德里安回頭。
  身後除了無數粗大的樹以外,什麼都沒有。
  艾德里安仔細觀察剛才撞到的大樹,摸摸剛才撞到的地方,上面除了褐色的樹皮和青苔以外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
  “咦……”一聲呻吟。
  “哇呀!”被打斷的火龍來不及生氣,就被嚇毛了,手腳並用地跳上伊斯的身體,雙手雙腳抱住。
  “……”
  伊斯抱著不敢回頭的火龍,面無表情地對維特說:“我知道為什麼這個森林要叫這麼詭異的名字了。”
  喔咦喔咦森林,綿延整個霍爾山脈,以深邃,廣大,據說深處居住著精靈和……喔咦喔咦樹聞名。
  喔咦喔咦樹,顧名思義,就是受到襲擊的時候會慘叫“喔……”和受到撫摸的時候會扭動呻吟“咦……”得名。
  其實喔咦喔咦樹並不完全是樹,而是樹精。
  它是樹木的守護者,但是因為外形和一般的樹很相似,所以它們通常會把自己偽裝成普通的樹隱藏在樹林裏。
  喔咦喔咦森林,就是喔咦喔咦樹的主要聚集地區。
  聽維特乾巴巴地解釋完後,艾德里安已經從伊斯的身上跳了下來。
  “樹精?”艾德里安的眼睛亮晶晶。
  “好厲害——它會說話嗎?”
  “他只會呻吟和慘叫。”
  會動和會叫的樹!他在翡翠森林裏從來沒見過!
  仿佛感受到艾德里安眼裏的熱情(?)太過熱烈,喔咦喔咦樹的樹幹以一種詭異的弧度劇烈地扭動了起來,
  嘩啦嘩啦,大片大片的枯葉被抖了下來。
  “太帥了!”艾德里安摩拳擦掌。
  “愛德?你要幹……”伊斯話還沒說完,艾德里安就看到了毛線球的貓一樣,狠狠地往前撲去。
  他要再聽一次那個叫聲!
  嘩啦——
  碰!
  這一次,火龍是真的結結實實撞到地上了。艾德里安以一種可笑的姿勢趴在地上,目標物被閃開了。
  看著歡快扭動著跑遠的喔咦喔咦樹,亡靈法師不緊不慢地補充說明,“它還會逃跑。”

  偶遇

  “……現在怎麼辦?”維特的冰山裂了一角。
  艾德里安心虛地別過視線。
  “我不知道它跑得那麼快……”
  深呼吸,維特告訴自己現在用雷咒劈死他也不會讓他們找到走出森林的路,更何況……
  伊斯收起手心裏的黑色磁石。
  “定位石似乎失效了。”
  “不只定位石。”維特蒼喔咦喔咦森林白的臉因為壓抑憤怒而扭曲。
  “在喔咦喔咦森林裏,一切魔法都會失效。”咬牙切齒的聲音。
  喔咦喔咦森林雖然廣袤,但也不是人跡罕至的。漫長的歲月裏,經驗豐富的獵人和武藝高強的劍
  士雇傭兵早就在森林裏留下了不寬闊但勉強可行的小路。基本上只要不偏離小路方向,即使不使用魔法走出去也是沒什麼問題的。
  如果不是這頭蠢龍不分輕重地跑去追樹的話!
  如果找不到方向,鬼知道要在這個不能施法又不知道有什麼危險東西的森林裏耗多久!
  自己可和那兩個養尊處優的傢伙不一樣!要乾淨利落地找到方向!讓身後的傢伙們看看差距!
  維特冰冷的眼神刺得艾德里安躲到伊斯身後。
  伊斯漂亮的眉毛皺到了一起。
  在森林裏迷路對於一個紳士可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尤其是森林裏濕熱無比,他堅決不允許自己大汗淋漓地在森林裏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
  還是要……不失優雅又及時地找到出口吧?
  艾德里安很內疚。
  當然,他還是認為是跑太快的喔咦喔咦樹的錯。
  但自己也有一小半(喂!)的責任。
  所以,要找到喔咦喔咦樹!還要很快找到出口!
  小龍熊熊燃燒起來了。
  於是,(從某種程度上)大家終於達成了一致:要乾淨利落地,不失優雅地,及時地,一邊找樹
  一邊儘快找到出口。
  好吧。
  一個小時後。
  要不失優雅地,及時地,一邊找樹一邊儘快找到出口。
  兩個小時後。
  要及時地,一邊找樹一邊儘快找到出口。
  三個小時後。
  要一邊找樹一邊儘快找到出口。
  四個小時後。
  一定要找到出口!
  最後。
  “我們……能找到出口嗎?”
  艾德里安沮喪地一屁股坐到一個樹墩上。
  伊斯把汗濕的銀色長劉海從額頭邊撩開,靠在樹幹上優雅地喘息。
  該死!貴族先生也忍不住想罵人了。
  這見鬼的森林一點陽光都透不進來,眼裏的大樹簡直長得一摸一樣,還不能用定位石……
  XXX!
  維特的斗篷帽子早就拉了下來,白皙的鼻尖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個森林魔抗該死地高,讓他想念個地獄風暴咒來涼快涼快都不可能。
  不僅如此。
  前面提到過,喔咦喔咦森林非常廣袤。
  廣袤包含很多種意思。
  比如說,物產豐富。
  撕拉——
  伊斯把被匕首刺穿的毒蛇甩開。
  雖然說以自己和艾德里安的體質,毒蛇根本造成不了什麼傷害,(貴族先生自動把維特過濾了)
  但是不表示他可以忍受沒完沒了的毒牙攻擊。
  更不用說……
  亂走亂轉,遇到了正在覓食的獨眼巨狼,劈死巨狼後,血腥味又引來狂暴食人蜥,甩掉蜥蜴後,又撞進的嗜血蜂的勢力範圍^……
  身為人類的維特體力很快就消耗得差不多了,雖然沒有開口,但他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紫,仿佛再多走一步路就會要了他的命。
  這時伊斯和艾德里安決定休息一下。
  維特不領情地別過頭。
  如果不是在森林裏無法使用魔力,自己也不會狼狽到這個地步,居然還要他們停下遷就自己。
  彆扭的亡靈法師開始自己轉牛角尖,臉色更難看了。
  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地瞄著維特。
  他還在生氣嗎?
  正在小龍慢慢往亡靈法師身邊蹭去,想道個歉時,伊斯猛地站了起來。
  火龍疑惑,貴族先生做了個“噓”的姿勢。
  森林更深處,隱隱有些奇怪的動靜。
  要不要過去看看?
  艾德里安在眼睛裏打上字幕向伊斯看去。
  伊斯搖了搖頭。
  確實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動靜越來越大了。
  連維特都注意到了。
  這表示,有東西朝他們這邊來了。
  龍的聽力很好,艾德里安已經能隱約分辨出來^……
  “好像……是人……?”
  人?
  伊斯和維特對看了一眼。
  這裏無疑已經偏離小路很遠,難道還有人和他們一樣迷路了?
  他們並沒有疑惑很久。
  因為聲音已經到眼前了。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
  一個人影以驚人的速度狂奔過來。
  伊斯斂神暗暗戒備。
  直到距離近了他們才看到,那個人身後,居然跟著一群凶光畢露的艾美拉巨熊。
  艾美拉巨熊是奧裏大陸西南一帶常見的野獸,和擁有魔核的魔獸不一樣,艾美拉巨熊沒有魔法屬
  性但卻力大無窮,能一掌把一棵大樹劈倒。而且聽名字就知道,這種熊的大小很容易給人造成心裏壓力。更不用說那個一邊跑一邊鬼叫的人身後的“一群”。
  根本來不及思考,他們就發現那個人直直地往這邊沖過來。
  “他想幹什麼?”艾德里安目瞪口呆。
  “跑。”維特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沒錯,在那個陌生人的導向下,艾美拉巨熊的目標多了三個。
  “我們為什麼要跟著跑啊啊啊啊啊?”因為跑太快,艾德里安的尾音拖得很長。
  “你們好——我是艾尼尼尼——”那個怪人居然一邊跑一邊向他們自我介紹。
  “……”維特臉上鐵青。又來了個神經病!
  “它們為什麼追你——?”艾德里安立刻和他聊開了。
  “啊哈哈哈——大概因為今天天氣不錯——正適合跑跑步——”
  “……"
  伊斯回頭估算了一下。
  12345。
  “銀魄!”
  銀色長劍再次出現,狹長的劍身在昏暗的密林裏流光溢彩。
  “哦哦!”伊斯要動手?艾德里安放慢腳步。
  已經快斷氣的亡靈法師乾脆停下來了。他只覺得自己的肺要爆炸了。
  伊斯轉身站定。
  尾隨而來的巨熊追了半天,目標總算停下了,自然是先後狂撲了上來。
  那個陌生人往前跑了半天,才發現身邊的人都不見了,身後也沒有了咆哮聲。
  “啊——?”他撓撓腦袋。
  “不會被熊撲倒了吧~?”
  “他們還真是是會找麻煩呢——”誇張地大嘆氣,轉身往回跑。
  “要是斷氣了被劈飛了半個身子不見了那我就不管咯——完好的我才救……”
  他的話在看到一地狼籍的時候自動消音。
  的確是斷氣了被劈飛了半個身子不見了,那些艾美拉巨熊。
  伊斯站在那裏,俊美至極卻表情淡漠,挺拔的身姿和腳邊的巨熊屍骸映襯出一種魔魅的氣氛。
  “哎呀呀呀——╮(╯▽╰)╭,這麼厲害早說嘛—”
  怪人湊過來,口氣滿是不正經。“早早收拾它們,就不用跑這麼——”辛苦了呀。
  他講不出後半句話。
  因為銀色的長劍,轉眼就架在他的肩膀上。
  從劍身上散發出來的森冷氣息,讓他的脖子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帕格拉瑪

  伊斯心情很糟。
  在濕熱的森林裏迷路,發絲散亂,領結散開,金絲緞翻領外套的袖子也挽了起來,裏面的絲綢襯衫濕得黏在背上。
  在他的記憶裏自己還沒有這麼狼狽過。
  哪怕是很久以前,那場幾乎要了自己的命的戰鬥。
  ……想起了不好的事。
  伊斯的眼睛眯了起來,心情越來越不好了。
  這直接體現在他的行動上。
  劍刃壓進了皮肉。
  艾尼連忙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哎呀——即使要殺我,也要說個理由吧?”
  伊斯沒有做聲,倒是維特冷冷開口了。
  “你是故意想利用我們轉移艾美拉熊的注意。”肯定句。
  艾德里安看看伊斯,又看看維特。
  維特橫過一個“別開口”的眼神。
  火龍立刻焉了。
  “怎麼會呢~?”艾尼只差沒有在臉上寫著“誠摯”兩個字。“我是被追趕的時候正好撞見你們,本能求救而已呀。”早知道你們這麼厲害,剛才我就一去不回頭了。
  不管是不是故意,他們被他都利用了。
  即使心情好,伊斯也不是會大方讓人利用的性格。
  於是,揮手一刺——
  “啊啊啊啊我真的沒有利用你們的意思光明神在上我是好精靈啊你們是迷路了吧殺了我就真的出不去了——”
  劍尖在即將刺破皮肉的時候停住了。
  “哦哦!你是精靈?”
  沒人理會艾德里安的發問。
  “你知道出去的路?”維特緊緊盯著艾尼。
  穿著淺綠色夾衣和短靴,白皙得像會發光的皮膚,湛藍的大眼睛,纖細的身材和精緻的臉龐,淺色亂翹的頭髮裏,是那無法仿冒的尖耳朵。
  的確是個光精靈。
  剛才一片混亂,誰都沒注意到這個聒噪的傢伙居然長得這麼漂亮。
  但更重要的是,精靈屬於森林,他們是可以和植物溝通,聽得到自然耳語,被神寵愛的種族。
  這個傢伙是精靈,就代表他一定出得去。
  看到他們鬆動了,艾尼小心地從伊斯的劍尖前挪開。
  “相逢即是有緣~難得大家都遇到了,我就不計較你們的誤會了——”看到伊斯眼神一冷,艾尼
  立刻縮了縮脖子,乾巴巴地改口:
  “我是說,我們一起出去吧。”
  “你長的真好看。”艾德里安毫不吝嗇誇獎。
  “啊哈哈精靈長得都一樣啦——沒什麼特別的——”雖然這麼說,但艾尼鼻子已經翹上天去了,滿是一副“再誇我吧”的神態。
  他們在艾尼的帶領下往回走。
  不到一刻鐘,艾尼就迅速看清了艾德里安一行的結構構成。
  伊斯—>莫名強大—>差點殺了自己—>不好惹
  維特—>冷漠陰沉—>懷疑自己—>不好接近
  艾德里安—>小白。= =
  艾尼雖然是以高貴優雅和潔癖著稱的精靈,但這些優點在他身上幾乎找不到。
  他笑嘻嘻地攬住小龍的肩膀:“愛德~你們是要去哪里?”
  艾德里安本能回以笑容:“我們是要去帕格拉瑪,但是因為追樹迷路了。”
  “……”艾尼頓了半秒,再回頭看看身後冷臉的伊斯和嘴角抽搐的維特。
  這孩子……簡直是把天真誠實這四個閃閃發光的字懸在頭上。
  羊羔和獅子狐狸啊……艾尼不著痕跡的掀起了嘴角。
  真是出乎意料的有趣組合。
  “追樹~愛德說的是樹精嗎?”
  “是啊!”一說到這個艾德里安就不高興。“它居然跑這麼快!”
  這頭笨龍居然還敢抱怨!跟在後面的維特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噗哈~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要去追喔咦喔咦呢~”艾尼攬著艾德里安蹭了蹭。“你真是太可愛了~”
  伊斯眼角一跳。
  感覺到身後的視線,艾尼笑得更歡了:“我也是要回帕格拉瑪呦~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愛德想都不想地立刻想答應,伊斯立刻開口:“這不方便吧。”
  艾德里安正要反駁,被維特藏在斗篷裏的腳狠狠地踩了一下。
  “我們的目的地一樣的呀~”艾尼眨了眨眼睛,
  但是你來路不明。伊斯挑眉。“精靈天生輕盈敏捷,我們只是普通人,(被你)耽誤了旅程就不好了。”可疑的傢伙快滾。
  “不不不,”艾尼眼睛彎彎:“各位都跑得比艾美拉巨熊快,我相信各位速度不亞于精靈。”鬼才信你們是普通人。
  “而且……”艾尼漂亮的眼睛看向艾德里安:“一個人趕路很寂寞……”
  看到精靈的眼睛裏似乎有水汽,艾德里安為難了,可憐兮兮看向伊斯。
  他是從哪里學到這種小狗般的眼神?貴族先生的堅持立刻少了大半。
  看到伊斯似乎動搖了,艾德里安知道戰術奏效了。
  “伊斯……一個人真的很寂寞……”拉拉衣角。
  ……伊斯突然想到翡翠山谷裏的石頭房子。
  好吧,他承認自己還是對小龍心軟了。
  看到伊斯擺出“投降”的姿勢,艾德里安歡呼。
  他喜歡長得漂亮又開朗的艾尼。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精靈呢!
  有了精靈的帶路,不到半天他們就走出了喔咦喔咦森林。
  “天黑了!”艾德里安一出森林就驚訝地睜大眼睛。
  “是要天亮了~”艾尼看看天色,笑眯眯地說。
  他們居然在森林裏過了一夜?!
  艾德里安很詫異。
  喔咦喔咦森林太過茂密,陽光根本透不進去,艾德里安是龍,視力本來就能在黑暗裏沒有障礙;維特常年在沼澤和墓地裏居住,晝伏夜出,對黑暗也很習慣,而
  伊斯更是沒有表現出視覺上有什麼困擾。
  結果就是他們在森林裏迷了一天一夜的路。
  艾尼站在土丘上伸長脖子往前看。“天亮就能到帕格拉瑪。”
  “怪不得我肚子這麼餓。”艾德里安低頭看自己扁到不行的肚子,開始想念萊頓管家了。(==大家還記得萊頓管家嗎?)
  因為一路上太過安逸,充當移動倉庫的伊斯連一杯水都拿不出來了。
  正想哄餓得低沉的艾德里安時,艾尼卻拿出了一包東西。
  那是一個用一張很大的綠葉充當袋子裝起來的小包裹。
  艾尼笑嘻嘻地把包裹湊近艾德里安。
  “花的香味……”艾德里安更餓了。
  “這是精靈特產,”艾尼大方地拆開分發,“旅行的精靈都會帶上它。”
  包裹裏還有獨立的小葉子包裝==,拆開始一個帶著淡淡粉紫色的小團子,上面有精緻的花瓣圖案。
  艾尼得意的講解:“別看它小,吃掉它等於吃掉一整個長麵包,一點都不會餓唷。”
  艾德里安小小啃了一口。
  “怎麼樣?”艾尼湊近。
  小龍沒有立刻回答,但背景蕩漾出了小花圖案。
  小團子的口感很像布丁,軟軟糯懦的,但入口一點都不甜膩,反而帶有淡淡的清甜和花香,根本不需要多嚼就滑到肚子裏去了。
  “好好吃……”小龍捧著臉頰一臉夢幻。
  正像艾尼說的,手掌大的小團子幾口就吃完了,但卻有滿滿的飽足感。
  “艾尼,這是什麼?”
  “這是精靈的點心,是專門在旅行中填肚子的。用風鈴草的汁液和牛奶混合就能得到漂亮的顏色,那個花瓣是用蜜橘粉畫上去的唷~呃……”
  艾尼看著星星眼的小龍,攤手。
  “已經沒有啦。”一包正好四個。
  看著瞬間消沉的艾德里安艾尼有點不忍心,“本來還有的,但是被人……”被那個可惡的傢伙搶走吃光了!
  一想到那個霸道不講理的蠻橫傢伙,艾尼不由得熊熊燃燒。
  “被誰?”艾德里安歪頭問。
  艾尼斬釘截鐵地回答:“壞人。”
  “壞人……?什麼樣子的?”吃飽的火龍好奇心很強。
  “恩……看,前面就是帕格拉瑪了呦。”
  火龍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
  在眾人所在的山坡上,正好能看見遠處前方的景象。
  被露水沾濕的泥土散發著柔軟的清新味道,天空剛剛泛起一層灰白色,還有幾顆星星掛在遠方。在朦朧的晨曦中,一個半醒的城市借著夜幕裏漏下的晨光,出現在他們眼前。

  李

  帕格拉瑪是個有名的貿易城市,雖然背靠神聖皇都,但卻因為城主那連神聖教廷都禮讓的勢力和他所抱持的自由政策,成為了奧裏大陸上有名的種族不限,政治立場不過問的三不管地帶。
  天還沒亮,各個商店就開始盤點貨物準備開門做生意,街道上也有了來來往往的來自不同國度和種族的商人。
  艾尼顯然對帕格拉瑪很熟悉,介紹起來沒完沒了。
  “前面是西南大街,也叫精靈街,是精靈的聚集地,那裏的店鋪都是精靈開的唷~”
  “艾尼也在那裏開店嗎?”艾德里安想當然地問。
  艾尼一副神秘的表情。
  “我不是在精靈街做生意的~”
  “那你是幹什麼的?”精靈神秘兮兮的口氣讓艾德里安好奇起來。
  “我是魔法器材店的店員啦~”
  魔法器材店店員?
  艾德里安更好奇了。
  “雖然還不到開店的時間,先帶你們到處看看~再帶你去店裏吧~有很多好東西唷~”
  把眼睛亮晶晶的艾德里安往後拉,伊斯攬住他的肩膀警告性地瞟了艾尼一眼。
  從這個精靈出現後,艾德里安就像一隻小狗狗一樣被他牽著走。再不拉住他,恐怕即使艾尼要把他賣到奴隸市場,他也不會發現。
  艾尼聳聳肩,老實帶路。
  “讓開讓開!”
  正在他們穿過大街時,一隊車隊從大街的另一邊駛過,兩個鎧甲上印著家徽的騎士在前方開道。
  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艾德里安他們也被擠到了街角。
  三輛講究的馬車並列駛過,中間是一輛華麗的禮車。這輛禮車外有四盞水晶燈,即使在白天也熠熠生輝;兩隻門把手由燦爛的藍寶石和鑽石做成;櫻桃木的車廂用金粉裝飾,馬車踏板用精美綢緞裝飾,上面繡著玫瑰和亞麻。
  艾德里安眼睛都移不開了。“好漂亮的馬車!”真想把上面的寶石摳下來……
  艾尼艱難地把艾德里安往人少的小巷子里拉:“那是帕格拉瑪城主的車,他要帶著家眷到城外的葡萄園度假。”
  好有錢的城主。艾德里安羡慕得要命。
  剛想往巷子裏走,卻發現伊斯還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
  艾德里安拍了拍伊斯安慰:“沒關係,雖然那輛馬車上用了很多寶石,但是你的莊園裏的寶石更珍貴。”就他見過的裝飾,不少都是奧裏大陸傳說中的寶石。
  伊斯收回視線,笑著彈了彈艾德里安的額頭:“你以為我和你一樣麼?”
  他們跟著艾尼七拐八拐地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巷子。
  帕格拉瑪的特色是無論你多怪,總有比你更奇怪的傢伙。因此雖然維特還是一副大斗篷的打扮,但在帕格拉瑪,幾乎每條街上都有那麼一兩個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人,維特反而不起眼了。
  這種在人群中自然地感覺在維特的記憶裏幾乎沒有出現過。不管他出現在哪里,眾人閃避和憎惡的眼光都是他無法擺脫的陰影。所以萬年冰冷的神情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艾德里安沒有這麼深的感觸,他只顧著東張西望了。“那是什麼?”他被一家店閃閃發光的招牌吸引了。
  櫥窗裏擺著各種奇怪的東西,掛著綠色的長牙和動物的爪子,還有大大小小的籠子。
  “那是雜貨店。”艾尼笑嘻嘻地解說。
  艾德里安扯著伊斯往店裏走,維特只好跟上。
  店裏很陰暗,推開胡桃木做的門,門上栓著的銀色手搖鈴響起清脆的聲音。
  “雖然這間店看起來不大,又破破爛爛的,但卻有很多好東西,是帕格拉瑪有名的老店呦~”艾尼跟進來。
  店裏有一個“L”字型的黑色老舊櫃檯,後面是擠擠挨挨的貨架,對面是一排大書架,高的頂到了天花板,空氣裏有一股舊書的味道,門口的陽光照進來,光線裏的灰塵飛舞著。
  店裏靜悄悄的,沒人。
  艾尼熟門熟路的穿過狹窄的走道,吊兒郎當地靠在櫃檯上,用力拍了拍櫃檯。
  “李……”
  沒有回應。
  “李……李……李……李……”
  走道盡頭的充滿異域色彩的門簾被掀了起來。
  “我敢打賭,奧裏大陸上找不出第二個和你一樣聒噪的精靈。”
  從門裏走出來的是一個高瘦的青年,長長的黑髮在身後束成辮子,漂亮的單眼皮的眼睛眼角上挑,薄薄的嘴唇抿著微笑,雖然笑容和善,卻帶著一種商人的精明氣質。
  他完全走出櫃檯後,大家才看清他奇怪的打扮。
  來自東方的黑色古香緞被做成了奇怪的立領帶斗篷擺的罩袍樣式,金色絲線打成繩結做成一排扣子,襯著純黑的長長罩袍,從上到下有一種說不出的神秘。
  “
  來自遠方的客人,歡迎光臨雜貨店。”他笑起來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很像狐狸。“我是李。”
  艾尼輕巧地跳坐上櫃檯,搭著李的肩膀:“他們是我在喔咦喔咦森林裏遇到的朋友。”
  李微微偏過頭:“恩……看來你交到很稀有的朋友呢。”
  稀有?伊斯挑眉。
  李似乎沒看見伊斯的表情變化,笑眯眯地說:“艾尼總是有遇到珍寶的運氣……不管是在白天還是黑夜。”
  這下,維特也聽出他的言下之意了。這個人……
  “說起來,”李轉頭看向艾尼:“你這次似乎又拿到什麼好東西了……要在你家老闆搜走前賣給我嗎?”
  “好東西?”艾尼一時反應不過來,直到看到李的目光停在自己被衣領遮住的脖子上,才像被燙到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用手護住脖子:“這,這個不是要賣的啦!”
  說完才想起被衣服遮住本來就看不見,才悻悻放下手補充:“這不是我的……恩……東西。”
  李有些遺憾地收回目光,“……那確實不是精靈的東西,是這孩子的嗎?”
  艾德里安收到李的視線,腦袋上浮起大大的問號。這個奇怪的人說的話他幾乎沒聽懂。
  “不是!”艾尼有些惱羞成怒。
  “哦……”李這才把注意力放回伊斯他們身上。
  “歡迎光臨……希望你們能在這裏找到想要的東西。”眼睛裏閃動的黑色流光:“這裏是帕格拉瑪雜貨店。”

  喝醉了

  維特面無表情地站在貨架的陰影裏。
  那頭小呆龍拉著伊斯在店裏大呼小叫地轉悠。
  手腕上的黑色細長圖騰隨時提醒自己和伊斯的契約。
  想起空間口袋裏裝著艾格西亞骨灰的水晶魔罐,維特冰冷的眼睛裏就蒙上一層霧。
  意外加在自己身上的契約讓他的計劃又多了幾重阻力。
  “你好像有心事?”
  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讓維特脖子上的汗毛豎了起來,猛地回頭。
  原本附身在維特耳邊的李不慌不忙地站直身體。
  維特冷冷地看著李。
  李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惡意:“我以為你需要購物指導。”
  “我不需要任何東西。”
  “哦?”李的狐狸眼睛又笑眯了起來。“如果我是你,可能不會這麼確定呢,先生。”
  維特只覺得他的笑容滿滿的全是算計。他並沒有把時間浪費和油嘴滑舌的商人打交道上的打算。
  李並沒有跟上轉身離開的維特,站在貨架的陰影裏。
  “人們總是能在帕格拉瑪雜貨店找到需要的東西。”陰影蓋住了李的表情。“即使是來自黑暗的人……也不例外。”
  維特頓住,但沒有回頭。
  “你想說什麼?”如果艾德里安聽到維特現在的語氣,一定會嚇得僵硬不敢胡鬧。
  李站在陰影裏沒有動。
  “我是說,帕格拉瑪雜貨店隨時歡迎您光臨。”
  直到走到雜貨店門外的陽光下,維特的表情還是沒有融化。
  “維特有想買的東西嗎?”被伊斯牽著走在前面艾德里安好奇地回頭。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一直回頭看李的店?”
  被維特冷冷地瞥了一眼,艾德里安縮回腦袋。
  艾尼在最前面笑嘻嘻地枕著腦袋倒著走:“這條街很有名呦。先帶你們找個地方住~”
  艾尼顯然把導遊的角色演得很盡職,他喜歡單純的人,和單純的龍。
  “艾尼說的魔法器材店不是也在這附近嗎?”艾德里安很想去看看,他覺得帕格拉瑪的店子很有意思。
  艾尼乾笑。
  “現在還不到營業時間……”
  艾德里安抬頭。在雜貨店裏至少逗留了兩個小時,天已經大亮了。
  “是黑市吧。”維特冷哼。剛才的雜貨店是艾尼帶進去的,明顯也還沒有開門營業的意思。
  而且,在那個所謂的“雜貨店”裏,櫃檯和貨架上的,就有不少C類違禁品。
  艾尼嘿嘿笑:“我們比較喜歡叫做特殊交易市場。”
  維特冷笑,沒有說話。
  嘈雜的酒館裏粗野的雇傭兵圍著一張長桌,廉價的大酒杯擺開幾排,冰涼的高山酒幾乎要溢出杯子。
  似乎奧裏大陸上不管哪個國家的酒館都有這些粗魯的娛樂。
  通常拼酒的贏家要麼是強悍的雇傭兵,或者天生的釀酒好手矮人,再不就是酒量奇好的巨人。所以當一個看起來還不到他們肩膀的的黑髮少年興致勃勃地擠進人群坐到桌子邊時,他們都爆發出一陣大笑。
  艾德里安似乎沒有聽到耳邊的倒彩,亮晶晶的眼睛盯著桌子上的酒杯。
  至於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我們把時間撥回一刻鐘前。
  他們站在雜貨店門前的街道上,和進城時看到的景象不一樣,這條街道都門戶緊閉,看來是沒有開門營業的意思。
  其實艾尼沒有說出口,這是帕格拉瑪的各種門面下的生意街,各種禁止貿易貨品和違法產業集中地。
  長長的街道除了剛才進去的雜貨店外,只有一間小酒館沒有關門。
  龍喜歡美酒。
  於是就出現了剛才的畫面。==
  其實,奧裏大陸上的酒館大多數都兼有旅館的功能(參見科塔塔的小紅莓)。
  於是在艾德里安沖向一樓裏正在拼酒的人堆時,維特自覺地和艾尼向門廳過道裏的櫃檯登記。
  櫃檯後坐著一個看起來隨時會睡著的老頭,眼皮都不抬地問:“幾間?”
  正想說三間(艾尼不算)的維特被伊斯溫醇的聲音搶先了一步。
  “兩間。”
  老頭伸手在快被蟲蛀空的抽屜裏摸索了半天。
  兩根長長的錫制鑰匙扔在櫃檯上,“退房時結清。”
  說完老頭就不再理會他們。
  艾尼熱情地說會再來(找艾德里安)找他們,就一步三蹦地走了。
  伊斯拿了鑰匙,就往已經沸騰的酒桌邊走去。
  艾德里安被人從後面提了起來。
  被揪著衣領的火龍費力回頭,看到一個比他寬了兩倍的大肚子。
  仰頭。
  一張大嘴在濃密的鬍子裏嘲弄地大笑:“小朋友,這裏可不是喝果汁的地方!”拼酒是巨人的地盤。
  艾德里安被倒提著,蹬腿。“我也要拼酒!”
  巨人西弗洛克像提小雞一樣拎著艾德里安,正要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扔出去,卻感覺到一道冷冷的視線。
  巨人是天生的戰士,剛才那道狠厲的視線裏滿是殺意,他不可能弄錯。
  他立刻放下手裏的人往視線投來的方向看去。
  那種讓他背脊發涼的壓迫感卻消失了。
  這時艾德里安趁機從他腰邊鑽了過去。
  圍在一起的彪形大漢本來以為出名好鬥的西弗洛克會把這個黑髮小子扔出這條大街,但巨人卻不知道為什麼放過了他。
  這時候艾德里安已經坐到了拼酒的位子上。
  西弗洛克搜尋失敗,而眼看拼酒要開始了,顧不得艾德里安,直接坐到了兩張凳子上。
  豐滿的女招待風情萬種地站在長桌盡頭。
  “沒有時間限制。”美女笑眯眯地宣佈。“倒下算輸。”
  隨著她的話,酒館裏爆發出一陣歡呼。
  和艾德里安坐成一排的顯然是熟客,歡呼裏夾雜著他們的名字。
  當然沒有艾德里安的份。
  但火龍可不在意這些。
  他咧嘴一笑,拿起了眼前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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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斯,你不要再晃了好不好,會暈。”
  “晃的是你。聽話,把靴子脫下來。”
  “那個巨人肚子好大~好像一個橡木酒桶……”
  “愛德,不要睡在桌子上。”
  “伊斯。”
  “恩?”
  “□不要再晃了。”
  “……那不是床,愛德,不要再轉了,桌子會更晃的。”
  “原來這是桌子啊……那你叫它不要再晃了。”
  “……”
  伊斯看著在好不容易被弄上床的小龍。
  伊斯知道他喜歡酒,但沒想到他居然能喝這麼多。
  喝趴了一個巨人加一個傭兵團團長,後來還和整個酒館的人車輪戰。
  不過教訓也來了。
  後半夜小龍開始哼哼唧唧。
  “好難過……”
  伊斯無奈地椅子上站起來。
  不是他不想上床睡覺,可是喝醉的火龍一睡著就亂踢亂蹬,床上的東西除了他自己,全部被蹬飛了。
  全部的意思包括當然伊斯。
  艾德里安難受地閉著眼睛嘟囔一些伊斯聽不懂的話。
  伊斯探手摸了摸艾德里安的額頭。
  其實他自己也沒有把握,龍是不是由額頭探體溫。
  因為在椅子上坐了半夜,伊斯的手很涼。
  所以手裏探到的肌膚顯得更燙了。
  似乎伊斯的手溫讓艾德里安覺得舒服,他向伊斯的手心蹭了蹭。
  伊斯有些出神。
  其實在艾德里安提著大果籃到朗德爾“道歉”前,他就見過這頭小龍了。
  知道現在,伊斯回想起來還會忍不住笑出聲。
  翡翠山谷的夜晚很安靜,自從他離開“那裏”,搬到誰都不知道的翡翠山谷時就發現了。
  他喜歡在月亮爬上山谷最高的那棵杉樹的第二根樹梢時,一個人沿著森林邊緣散步。
  如果晚上的露水足夠充沛,他還會去看看自己的花田。
  那天就是一個月亮很亮,露水把樹葉壓得抬不起頭的夜晚。
  安靜的連蟲鳴都沒有的夜晚裏,山谷裏遠遠近近,荒調走板的歌聲顯得格外清晰。
  伊斯覺得很有趣。
  事實上,這是他幾百年來第一次遇到讓他覺得有趣的事。
  歌聲從花田的方向傳過來。
  隨著伊斯的靠近,高大的灌木叢也擋不住他的視線了。
  正好看到一頭晃晃悠悠的小龍飛下來。
  噗通。
  他看到了自己的花田被砸出了一個大坑。
  一片狼藉中,一個撅得高高的屁股特別顯眼。
  月光花可從來不算好吃的零食。伊斯挑眉。
  果然,小龍一下子就跳了起來,忙不迭地“呸呸呸”。
  明明是一頭龍,動作卻像一隻惱羞成怒的小貓。
  伊斯輕笑,但惱怒的小龍可聽不見。
  直到小龍嘟嘟囔囔地飛遠,伊斯才從灌木叢的陰影裏走出。
  月光花不但不好吃,恐怕還有副作用。伊斯笑得玩味。
  果然,不到一個月,朗德爾山莊就來了一個幾百年來的第一個客人。
  碩大的果籃後面,是一張緊張得像籃子裏的蘋果一樣紅的臉。
  “我叫艾德里安,是住在山谷另一邊的火龍,那,那個……對不起!”
  伊斯笑了。
  眼前的艾德里安和當時一樣,柔順的黑髮,小巧的鼻尖,像貓咪一樣的圓眼睛。
  不。
  看著扭動著向他靠近的艾德里安,伊斯伸手撥開他額前的劉海。
  說不定……是變得更可愛了。
  皺著眉頭的艾德里安正在做夢。他夢到自己被巨人掄著轉。
  在他覺得自己暈得要吐出來時,晃動停下了。
  一股涼風吹過,似乎有一隻蝴蝶停在自己的唇邊。
  艾德里安鬆開了眉頭。
  龍喜歡動物的親近。
  於是他在夢裏笑了。

  魔法器材店

  “愛德……!”
  第二天下午,房間門外的走廊上響起了某個聒噪精靈的大嗓門。
  同時響起的,還有砰砰砰的敲門聲。
  門被慢慢打開。
  擺出元氣姿勢的精靈被艾德里安巨大的眼袋嚇了一跳。
  “愛德~?你和伊斯打架了嗎?”而且明顯打輸了。
  腦袋上的黑色短髮亂得像鳥巢,步履沉重的艾德里安慢慢踱回桌子旁,
  趴下。
  艾尼漂亮的大眼睛向斜靠在床邊的伊斯撲閃撲閃。
  嘩。伊斯手上的書翻了一頁。“宿醉。”
  “愛德你不會在樓下拼酒了吧?”艾尼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榛子嚼。
  艾德里安沉重地點頭,又立刻得意起來:“我贏了!”
  一邊的伊斯不輕不重地拋出一句話:“頭不痛了麼?”
  火龍立刻再次趴下,寬麵條淚。
  嗚嗚嗚嗚,他是第一次喝醉,居然這麼難過。
  伊斯無奈地翻頁。
  沒辦法。他雖然擁有在奧裏大陸上排在前列的力量,但其中卻不包括治癒魔法。
  更不用說治療宿醉了。
  艾尼把手裏的榛子全塞進嘴裏,拍拍手上的碎屑。
  艾德里安抬眼。艾尼的嘴巴被榛果塞得滿滿的,兩頰鼓得像一隻貪心的倉鼠。
  艾尼艱難地把榛果全部嚼碎咽下才有辦法說話:“早說嘛~我幫你治好啊~”
  對呢。
  雖然不像,(艾尼:喂!)但艾尼是一個精靈。
  祭司的治癒術是通過自然中的各種修復元素進行認識和提取,而這是精靈與生俱來的能力。
  因為艾尼的表示實在和普通的精靈相差太遠,大家都幾乎忘了他是個天生擁有治癒能力的精靈。
  艾德里安連忙抬頭,又立刻捂著腦袋趴下。
  動作幅度大一些都痛得要命。
  艾尼笑嘻嘻地伸出手,覆在艾德里安的額頭上。
  劇痛的太陽穴突然感覺到一陣清涼。
  艾德里安眨眨眼。
  艾尼收回手。
  “我的腦袋不痛了!”小龍高興地爬起來宣佈。
  “艾尼真厲害!”
  “這對精靈來說小意思~”艾尼又開始翹鼻子,得意洋洋。
  小龍的宿醉好了,表示他可以撒歡了。
  艾尼當仁不讓,再次充當誘拐的角色。
  “我和老闆說過了,他很歡迎你們到店裏玩~”
  走在大街上,艾尼圍著艾德里安蹦蹦跳跳。“再轉個彎就到了~啊,就是前面那個大招牌~”
  “……”伊斯抓住興奮的小龍衣領,把他往回拎。
  “伊斯?”突然被往回拽的艾德里安有點不高興,怎麼大家都喜歡揪他的領子?
  “你說你工作的是什麼店?”已經脫下斗篷的維特抬頭,近看那塊招牌更大了。
  “魔法器材店呀。”理所當然的口氣。
  隨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他們眼前的大招牌上那塊熒光招牌上詭異的粉紅色更鮮豔了。
  但更詭異的不是它的顏色。
  “啊,上面的字還會變色!”艾德里安突然伸手指著那塊招牌。
  黑色馬口鐵做的招牌上用花體寫著幾個大字:
  恩~honey;
  ……;。
  在眾人的注視下,這幾個字妖嬈地變成了藍色。
  艾尼回頭咧開大大的笑容:“歡迎來到恩~honey;魔法器材店,可以給你們打9折員工折唷。”
  魔法器材店賣魔法器材。
  至少在這之前伊斯和維特都是這麼認為的。
  艾德里安回頭看看維特僵硬的表情,再看看艾尼明顯炫耀的眼神。
  恩……現在是什麼情況?
  從小到大都宅在山裏的艾德里安不知道,一般的魔法器材店的招牌看起來不會像色X用品店。
  伊斯有點擔心了。
  本來他以為艾尼雖然古怪又聒噪,但艾德里安有個朋友也不錯。
  不過……他收緊手裏的衣領。
  顯然他低估了這只精靈了,他絕對會把艾德里安帶壞。
  艾尼終於發現客人們的不捧場。
  “怎麼了?”
  艾德里安掙扎掙扎。
  伊斯緩緩吸了口氣。正要把扭個不停地小龍拎走時,面前的店門突然動了。
  艾尼回頭看:“哦哦。老闆下樓開店了啊~”
  天早就黑了。
  在突兀的招牌下,是一扇小木門。
  非得給它找個形容詞的話,大概只有“簡陋”了。
  最普通的帕格拉瑪民居棕色核桃木單邊側開門,在眾人的注視下,從裏面安靜地緩緩打開。
  艾德里安眨眨眼。他還以為這麼老舊的木門,一定會像童話裏女巫的房子一樣,打開的時候會有生銹鉚釘和腐朽木頭發出的脆弱聲音,比如“嘎吱——”什麼的……
  和已經黑透的街道不一樣,從門縫裏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燈光。
  伊斯定定地看著半開的門。
  即使沒有進去,他也能感覺到裏面確實隱隱透露出各種魔法元素在空氣裏碰撞,還有各種魔法儀器發出的細密嗡嗡的聲音。
  看來,那個詭異地招牌的確是品味問題。
  艾德里安感覺到脖子上的力道消失了。
  艾尼立刻拉著他往裏走,生怕伊斯又反悔。
  推開小門,並沒有小龍想像中的一堆古怪複雜的儀器,而是一個小小的前廳,米色的壁紙在鈴鐺花造型的壁燈照射下反射著溫柔的光,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杏仁茶的味道。幾張看上去很軟的拼花布沙發,一張午茶几,靠著裏面的牆壁裏甚至有一個小吧台。
  這裏不像魔法器材店,反而像一個鄉村小飯館。
  伊斯和維特也有點意外。
  本來以為照著那個騷包(==)招牌來看,裏面也一定會是花裏胡哨讓人眼花繚亂,不過眼下的一切倒是簡單得叫人意外。
  吧臺上有一個奇怪的小機器,正吐著蒸汽,使整個小吧台都籠罩在煙霧中,吧台另一邊疊著一遝厚厚的發黃單子。
  一個人從吧台後面站了起來,不住地咳嗽。
  艾尼過去把蒸汽撥開:“老闆,蒸茶機又壞了麼?”
  煙霧漸漸散開。
  艾德里安歪頭,那個髮型,那副眼鏡……
  “咳咳……”吧台裏的人正要說話,卻被沖過來的艾德里安嚇了一跳。
  伊斯眼看著艾德里安沖過去,跳上吧台,然後,撲倒。
  他的眉角一跳。
  被小龍壓倒在地的年輕男人摸著後腦勺苦笑。估計撞了個大包……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後腦勺的時候。
  懷裏的黑髮少年緊緊地攀著他的脖子,一疊聲地叫喚:“莫利莫利莫利莫利莫利莫利!!!!”
  聽到這個名字,貴族先生的臉色更難看了。

  酒漬水果蛋糕

  貴族禮儀:不管心裏如何翻江倒海,臉上的表情一定要保持優雅。
  於是伊斯優雅地上前,優雅地(再次)揪住艾德里安的衣領。
  拉。
  居然不動。
  小龍的爪子還是緊緊地勾著身下褐發青年的脖子。
  ……
  伊斯第一次覺得禮儀什麼的全見鬼去吧,他現在只想用銀魄把眼前戴眼鏡的傢伙劈開。
  倒是莫利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背。
  小龍完全沒有隱藏他的熱情,大概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撲過來了。
  艾德里安也看到了莫利的臉上有點發青,連忙鬆手。
  伊斯立刻把他提開。
  莫利扶扶滑下鼻樑的眼睛,似乎沒看到伊斯帶著殺氣的眼神:“沒想到艾尼帶過來的朋友,是愛德啊。”
  艾德里安吸了吸鼻子。
  莫利把皺巴巴的袍子拉好,笑容和艾德里安多年前的記憶一模一樣.。
  艾德里安眼睛冒出水汽。
  看到小龍又有撲上去的趨勢,伊斯眼角一抽,把他摁到了沙發上。
  其實,他更想直接把龍拎走。
  艾尼的視線在他們身上來回打轉,然後一手拳頭敲在手掌上。“什麼嘛——原來你們認識啊~”
  莫利摸摸艾德里安的腦袋:“怪不得最近風精說你不在,信都退回來了,原來你出門了。”
  艾德里安又想往莫利身上靠,但被拽了回來被貴族先生圈在懷裏。
  掙扎扭動,無效。
  口頭抗議,無效。
  於是小龍眼巴巴地看著莫利在自己對面坐下。
  伊斯微笑著把小龍圈緊。
  艾尼把吧臺上那個不停冒氣的小機器搬了過來。
  “這是老闆的新發明~不過經常故障就是了~”
  莫利有點不好意思。
  “剛才我就在修它……不過現在應該沒問題了。”
  “這是什麼?”
  因為在伊斯懷裏動不了,艾德里安拼命伸長脖子往桌子上湊。
  “蒸茶機。”莫利輕聲解釋。
  “這是一個老煉金師給我的靈感……今天正好有很好的酒漬水果蛋糕。”莫利微笑著向伊斯和維特點頭。“用來招待遠方的客人再合適不過了。”
  蒸茶機看起來像一隻綠色的老式大茶壺,手柄上雕刻著藤蔓花紋,黃銅蓋子顯然被經常擦拭,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它分成兩個部分,看起來像是可以拆卸。
  艾尼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個手工粗劣的布袋,上面縫了一朵滑稽的向日葵。
  莫利又搬出一個稍小的水壺,把蒸茶機的下半部分扭了出來,倒上清水。
  他一邊到一邊解釋:“從莫森的山泉源頭運出來的泉水……因為帶有淡淡的甜味,而運輸不便,那些商人們簡直是漫天要價……一加侖水要我三個銀幣……”
  水注滿了,他又推了回去。“不過,要是用來泡精靈的花茶,也確實值那麼多錢呢。”
  艾尼從那個難看的布袋子裏掏出兩朵淺黃色的乾燥花,又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罐子。
  莫利把蒸茶機下方的開關打開,蒸茶機開始發出細細的響聲。
  艾尼揭開黃銅蓋子,把乾燥花扔了進去,又從玻璃罐子裏舀出一勺亮晶晶的粉末,也倒了進去。
  趁水還沒開,莫利又回到吧台,端出一個長銀盤。
  一個橙色的長形蛋糕躺在銀盤上。
  “蛋糕蛋糕!”艾德里安和艾尼一起歡呼。
  這只是還沒加工的水果乾黃油蛋糕。
  莫利把銀盤放到桌子上,在熱乎乎的蛋糕表面倒上朗姆酒,等到稍微冷卻以後,塗上加熱過的杏仁果醬,還撒上一些烘烤過的杏仁片,這才把長蛋糕切開,裝在盤子裏遞上來。
  艾尼和艾德里安那份蛋糕,莫利還分別放上兩顆晶晶亮的糖漬櫻桃。
  即使是不喜歡甜食的維特也不禁被面前的蛋糕上馥鬱的果香吸引了。
  這時,蒸茶機也開始發出急促的哨聲。
  莫利關掉開關,小心地把蒸茶機捧起來,開始倒茶。
  淺色的茶水注到每個人的杯子裏,帶起一陣小小的霧氣,若有似無的蜜橘香味慢慢散開。
  艾德里安像小狗一樣吸了吸鼻子。
  “好香~”
  “那當然。”艾尼又得意地挺起胸脯:“裏面可是加了精靈特別培育的米蘭花蕊磨成的粉~”
  伊斯沒有動。
  茶和蛋糕再香,也平復不了貴族先生心裏的酸氣和……擔憂。
  他可不會忘記,在朗德爾莊園裏,自己拿甜點誘拐小龍的事。酒和甜點,是艾德里安的罩門。
  看到小龍興奮地捧起裝蛋糕的盤子,伊斯心裏有點糾結,看莫利的蛋糕和茶更不順眼了。
  當然最不順眼的還是莫利。
  就在貴族先生腹謗的時候,一個勺子抵到他唇邊。
  他愣了一下,低頭,艾德里安舉著勺子,眼睛亮晶晶。
  “莫利做的蛋糕最~好吃了!”
  伊斯沒有注意到艾德里安話裏的內容,他只注意到,小龍手裏的蛋糕,只挖了一塊。
  那一塊,現在在自己嘴邊。
  莫利透過嫋嫋上升的霧氣,笑著看他們的舉動。
  貴族先生像被戳了一個洞的氣球,心呲拉——地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低頭,配合地讓艾德里安把蛋糕送進嘴裏。
  不急著嚼,而是看了莫利一眼。==
  細長的眼睛斜過去,眼睛綠得像雨後的湖泊,美得叫人驚豔。
  但眼神裏全是示威。
  莫利微笑移開視線。
  沒察覺到自己的挑釁其實很孩子氣,現在的貴族先生有點飄飄然。
  艾德里安喜歡的蛋糕,挖的第一口是遞給自己——
  小龍可沒注意到頭上的視線來往,又大大挖了一塊蛋糕。
  啊嗚。
  哦喔——
  火龍和精靈都陶醉地眯起眼睛。
  入口的蛋糕綿綿軟軟,夾層裏的草莓糖漿更是香醇厚重,嚼起來還有各種乾果的香味融合在一起,鼻尖裏充斥著淡淡的酒香,再加上熱乎乎的杏仁果醬和薄脆的
  杏仁片——
  小龍感動得要落淚了。
  伊斯也有些意外,莫利的蛋糕不比萊頓的手藝差。
  維特不喜歡甜食,但醉人的酒香也讓他破了例——在加上這個花茶實在讓人驚豔。
  淺褐色的茶聞起來並沒有太重的香味,但細細品味後面會發現有蜜橘的甜香在舌尖打轉.不是甜膩,而是清爽。和酒釀蛋糕意外地搭配。
  維特忍不住又倒了一杯。
  艾尼嘴裏塞得滿滿的,還不忘記炫耀:“老闆做的甜點比帕格拉瑪最好的餐廳還要好吃!當然,要配上我的精靈花茶——”
  莫利端著杯子微笑,明明很年輕,卻很沉穩,一點都不像精明的商人。
  “你們這裏看起來……”維特想起門口的招牌。他很難想像眼前隨和得甚至有的安詳(==)的莫利居然會用那樣的店名。
  “不像器材店?”莫利似乎看穿的維特的想法,微笑。
  “其實,這裏的大部分器材,都是按照客人的需求製造的。”他比了比吧臺上的一大疊單子。
  “所以,大多數客人都會提出要求,再由我進行製造或改良,所以這裏並沒有可供挑選的東西,看起來也不太像一個商店……”
  “不過,”莫利示意維特看向後面,“店子後面是倉庫的工作室,素材和材料工具都在裏面,於是店子乾脆就按照喜好了裝飾了。”
  維特想問問招牌是按照誰的“喜好”,但忍住了。

  滿月祭

  莫利其實有點意外。
  不論是艾德里安這頭小宅龍居然願意出遠門,還是伊斯的敵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莫利是唯一陪伴艾德里安,看著他長大的人。
  伊斯和艾德里安的互動,他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小愛德長大了啊……莫利的心裏有點微妙的感覺。
  其實莫利年紀並不大,卻總是有一種老人心態,其中脫線的艾德里安要有很大的功勞。
  自己也算艾德里安半個監護人吧,伊斯那□裸的示威眼神實在是……
  艾德里安趁伊斯不注意,又想往莫利身邊蹭。
  再次失敗。
  艾德里安興奮極了,滔滔不絕地向莫利描述他出門的見聞。
  “……所以啊,我第一次看見會跑的樹……莫利?”
  沉浸在自己的爸爸世界中的莫利驚醒,笑著伸手去夠蒸茶機,“愛德要添茶嗎?”
  艾德里安搖搖頭。
  “神聖皇都的祭典什麼時候開始?”
  “你要去神聖皇都?”莫利吃驚地扶了扶眼睛。
  “嗯嗯,聽說祭典會很熱鬧~”有很多很多酒~小龍又蕩漾了。
  莫利看著星星眼的小龍,沉默了。如果可能,他並不想讓艾德里安不開心,但是……
  伊斯抬眼。
  接收到警告的視線,莫利輕咳了一聲。
  “愛德。這一次的祭典,你知道叫什麼嗎?”
  “?”
  “滿月祭。”一直沉默的維特突然開口。
  莫利點點頭,臉上溫和的表情被嚴肅取代。
  滿月祭是奧裏大陸上最重要的節日,或者說,是神聖皇都裏最重要的節日。
  滿月祭期間,奧裏大陸上各個勢力首腦都會聚集在神聖皇都,和教廷一商討國家種族之間的矛盾,共存和發展問題。
  為了歡迎那些重要人物,神聖皇都會舉行這種歡慶活動,比如比武,優勝者能得到豐厚的獎品,或者珍品拍賣,通常會出現稀有的特產,因為不常聚在一起,所以各國和各個種族都有一種炫耀心理,於是就變成類似大型聯歡炫富活動,時間久了,滿月祭的狂歡就成了一種傳統。
  這些常識,卻是從從小蹲在深山裏的艾德里安最匱乏的。
  好吧。
  即使是這樣,莫利也並不需要這麼嚴肅。
  重點是……
  “龍族……也會參加。”
  巨龍島對然遠離人類,神秘莫測,但作為奧裏大陸上最強悍的勢力之一,教廷不可能把龍排除在外。
  艾德里安捧著杯子的手僵住了。
  艾尼疑惑地眨眨眼睛。
  為什麼一瞬間小龍似乎……變成灰色的了?
  魔法器材店裏安靜了。
  造成這難堪的沉默局面的莫利伸手摸了摸艾德里安低垂的腦袋。
  “如果這樣,你還是想去的話……”
  艾德里安沒有作聲。
  莫利嘆了口氣。
  伊斯把突然萎靡的小龍摟緊:“愛德——?”
  懷裏傳來幾不可聞的吸鼻子聲音。
  伊斯心疼了。
  他拍著艾德里安的背,試圖哄勸:“不想去我們就不去了。”至於姬蓮說的“那件事”,隨便找個人——
  艾德里安突然推開伊斯。
  店裏的人都看著他。
  艾德里安鼻尖紅彤彤的,但沒有哭。
  莫利溫和地看著他。他已經知道艾德里安要說什麼了。
  “他……也會來嗎?”艾德里安濕潤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莫利。
  果然。
  莫利在心裏嘆了口氣。
  “^……龍王……會來的。”莫利輕聲說。
  還有半句話,莫利沒有說出口。
  但艾德里安明白了。
  龍王來神聖皇都。
  這意味著,他也一定會來。
  艾德里安很少這麼難過。
  小時候在翡翠山谷裏自己給自己唱兒歌,自己和小樹說話,晚上寂寞得哭到天亮的記憶好像一瞬間又回來了。
  伊斯看著在床上和被子卷成一團的小龍。
  傻乎乎的。
  以為這樣,自己就會相信他睡著了嗎。
  伊斯也上床,抱住那團卷心龍。
  “愛德——?”
  不吱聲。
  哼哼。
  “我剛才在樓下結賬了。”
  被子動了一下。
  “——天亮我們就回去……?”
  “不回去!”小龍果然炸毛了。
  伊斯好笑地扯開被他死死抱著的被子。
  扯不動。
  小龍即使在難過,力氣也挺大。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難過。”
  伊斯壓低嗓音哄。
  “……”沒有反應。
  貴族先生沒轍了。
  房間裏點上了幫助入眠的吉吉草,夜晚的帕格拉瑪很安靜。
  被子裏的呼氣漸漸平緩了。
  伊斯小心的慢慢拉開被子。
  艾德里安頭髮亂蓬蓬,臉在被子裏憋紅了,不時吸一下鼻子。
  貴族先生把被子蓋好。
  艾德里安不肯說,不代表他沒有辦法。
  莫利還坐在恩~honey;的小前廳裏,蒸茶機又開始冒出蒸汽。
  艾尼早就困得睡了。
  門被推開了。
  莫利微笑:“茶剛剛燒開。”
  伊斯輕輕關上店門,莫利的位子沒變。
  和之前喝到花茶不同,這一次,莫利在伊斯面前的杯子裏倒的,是淡綠色的茶。
  “東方的商人很久才來一次,我好不容易才從李那裏買到了這套茶具。”
  象牙白的精巧杯子上畫著藤蔓,杯子像珍珠一樣微微發光。
  伊斯沒有說話,伸手拿起茶託。
  嘴裏的茶有點澀,甜味不多,但香氣卻能在嘴裏逗留很久。
  “這是銀蔓草的花。”莫利輕輕說。“銀蔓草一年只開一次花,剛剛盛開的一刻鐘內要把鮮嫩的花瓣採集下來,用早晨的陽光曬乾,再保存在施了冰凍術的陶罐裏,就能把它的獨特澀味和香氣保留下來。”
  伊斯抬眼,莫利的鏡片被霧氣熏得有點模糊。
  “愛德睡著了。”伊斯突然說。
  莫利也喝了一口茶。“那孩子……哭了嗎?”
  “沒有。”
  “真的長大了。”莫利突然用老人的口氣感慨。
  伊斯把被子放回茶託,清脆的碰撞聲。
  貴族先生有點不耐煩,
  莫利笑了,取下眼睛擦拭:“愛德從小自己生活,您知道的吧?”
  伊斯點頭。
  “其實愛德不是孤兒。但是,他的身份有些特殊,所以巨龍島……”莫利頓了一下。“不太接納他。”
  其實莫利含蓄了。
  讓一頭幼龍離開家鄉,獨自在深山裏生活,對於一向護短的龍族而言,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伊斯明白莫利的意思,但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愛德想見誰?”
  讓極力避開龍族的艾德里安即使知道會有龍出現,也想要見面的“他”。
  莫利把眼睛戴上。
  杯子裏的茶慢慢涼了,伊斯也不催促。
  直到把茶喝完,莫利才輕輕地說,“愛德……想見一見他的父親。”
  接下來,他們沒有再交談。莫利沉默地泡茶,伊斯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沙發扶手。
  蒸茶機的水燒完了,貴族先生決定告辭。
  莫利沒有挽留,送他出店門。
  街道上連一隻夜遊的貓都沒有,已經後半夜了。
  “先生,”莫利的半邊身體站在店裏的燈光外。“還有一件事。”
  伊斯回頭,莫利的表情模糊不清。
  “銀蔓草的花語是……寂寞。”

  交易

  樣式古舊的街燈發出昏黃的光,吸引了很多熒蛾。
  街道上並沒有因為夜幕而行人稀少,偶爾會有掛著燈的馬車駛過,車頭的車夫穿著體面。
  街道上的店鋪裏隱隱透出光。
  其中一扇不起眼的胡桃木門靜靜地閉著,沒有招牌,櫥窗裏也沒有燈。雖然是子夜,但正是營業時間。
  維特在街道對面已經站了很久。
  脫掉大斗篷的亡靈法師看起來只是一個臉色蒼白的清秀青年而已。
  街道邊零零星星也站著一些人。
  沉默地用眼神交流,然後握手,互相在寬大的袍子下的手心裏劃價,砍價,貨物和金錢交接,交易完成,全程安靜無息。
  也有在斗篷下的妖豔紅唇低低笑著,向來往的馬車上的紳士送出一個飛吻,在無人注意的時候,兩個影子隱進暗巷。
  昏黃的街燈範圍外,各種臺面下的交易都在進行,毫無遮掩的亡靈法師反而顯得突兀。
  在避開不知道是第幾個調笑後,維特終於下定決心。
  看起來單薄的門推起來意外地厚重,手搖鈴照常響起。
  維特掩上身後的門,今天的雜貨店看起來和上次不太一樣,但具體的差別維特也說不上來。
  看起來店裏沒人。
  維特小心翼翼地走近櫃檯。
  櫃檯下放著一個看起來像西塔琴的模型,罩在漂亮的玻璃罩子裏。
  “歡迎光臨。”
  維特還來不及仔細看,就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
  李站在櫃檯對面的貨架邊。
  維特很肯定,剛才他進來的時候店裏沒人。
  但李微笑的樣子像是他一直站在那裏。
  “今天的客人遲到了。”李用聊天的口吻輕聲對維特說。
  這時手搖鈴又響了。
  一個全身包得嚴嚴實實的人匆匆推門進來。
  來人看起來個子很小,和維特剛才在街上當看到的大多數人一樣披著過大的黑色斗篷。
  他低著頭,只能看見一個小巧的下巴尖。
  是個女性。
  奧利大陸上什麼時候竟然流行穿斗篷了。維特心想。
  李像是沒看見來人的怪異打扮。
  新進來的客人看都沒有看維特一眼,徑直站到櫃檯前伸出手。
  纖細白皙的手腕從黑色斗篷裏滑出來,上面系著一根細細的彩色編織帶子,像一條斑斕的毒蛇。
  李看了一眼,把帶子抽掉,然後彎腰把櫃檯裏的西塔琴模型拿了出來往前推。
  在來人把西塔琴連同玻璃罩子一起抱了起來,一絡鮮綠色的發絲隨著他的動作垂了下來。那瞬間維特似乎聽到了空氣中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但聲音很快消失了,黑色斗篷像來的時候一樣急急忙忙轉身走出店門,像是身後有噴火的巨龍在追趕。
  “……你的顧客範圍可真廣。”這種黑店居然還有高階的木精靈光顧。
  “每個人都有無法達成的願望。”李頓了頓,“這時候尋求幫助並不可恥。”
  “你能實現所有的願望嗎?”
  李微微一笑。“您想要在這裏找到什麼?”
  維特頓了頓,一個結界從他腳下升起。
  李的狐狸眼吊了起來,任由維特的結界把他們籠罩起來。
  “其實您可以放心。”李說。“我們是絕對為顧客保密的。”
  維特當做什麼都沒聽見,從口袋裏拿出一件東西。
  他之所以和伊斯立下契約的原因。
  一個漂亮鑲滿寶石的紫水晶小罐子。
  “啊。”李似乎讚嘆了一聲,眼睛更眯了。
  在有光線的地方這個罐子更加美麗。
  但是對李來說,最美麗的,是罐子上面的寶石“圖案”。
  “您真了不起。”
  李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了空氣中的什麼東西。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具體的聖圈了。幾近完整的……”
  維特急切地打斷了他:“你見過完整的?”
  聖圈是在黑魔法中流傳下來,能夠令人死而復生的禁術。
  亡靈法師的主要力量用途分成兩類:召喚和支配鬼魂,和讓屍體或靈魂重生。
  召喚和支配是每個亡靈法師都會的基礎內容,但讓屍體和靈魂重生卻是禁術。
  世界上能夠重生的種族只有兩個:天使和精靈。
  天使死後靈魂得到洗白和淨化,重新轉生為無垢的小天使;精靈的靈魂不滅,肉體消亡後依然能夠通過生命之樹重生。
  但人類並不在受到光明神寵愛的種族行列。
  所以人類要重生要通常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和努力。
  據說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只有極少數的亡靈法師能夠記錄完整能夠讓人死而復蘇的術法——聖圈。
  但當維特到處尋找關於聖圈的資料時,才發現聖圈的用法已經在幾百年前就消失了。
  維特在有限的線索和資料中自己摸索了很久,但只能推斷出大概的圖案的素材,直到三年前維特偶然在迷幻之森裏遇到了一個生命之火即將燃燒的盡頭的亡靈法
  師,用保護他死後靈魂安寧的條件換來了關於聖圈的關鍵線索。
  聖圈的用法記錄在一本書裏,那本書,被列為七大禁書之一,早就失落在奧裏大陸上。
  “不管是路西法還是光明神,都沒有辦法找到那本書。”那位亡靈法師的眼睛裏已經漸漸失去神采。“要是想重生,你不如努力成為巫妖。”
  這是那位老亡靈法師的最後一句話。
  “我要它。”維特看著李的眼睛。“我要那本禁書。”
  李的目光從罐子上移開。
  “你做的聖圈,很接近。這也許是很多亡靈法師都做不到的。”
  “我要完整的‘聖圈’。”
  李笑了。
  “那本禁書不在我的雜貨店裏。”他說。
  維特的眼神黯了黯。
  “你能弄到它嗎?”維特的手心微微發濕。
  “我是商人。”李上揚的眼角笑意不減。“即使在這裏,你也買不起。”
  維特收回結界,冷冷地說:“如果不在這裏,我就不需要買。”
  李靠近維特。
  “我沒有禁書,但我知道怎麼畫‘聖圈’。”
  維特瞪他。
  李稍微傾下身體,嘴唇幾乎要碰到他的耳朵。“真正的‘聖圈’。”
  維特沒有後退。“你要什麼?”
  “不用這麼防備。代價多少,要看你自己的決心。”
  維特覺得李的笑容很不懷好意。
  但他不能回頭。
  握緊手裏的東西,冰涼的觸感刺痛了他的心。
  “你說吧。”
  艾德里安夢到了家裏的小母雞。
  當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時,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果園裏估計長滿了雜草,山洞裏的金幣也很久沒有擦一擦了。
  不知道路邊的野山楂熟了沒有。
  艾德里安想家了。
  窗外的天還沒亮透,伊斯不在。
  昨天……伊斯好像說要回去。
  艾德里安跪坐在床上,認真思考要怎麼怎麼說服伊斯改變主意。
  想到頭疼都沒有想出具體辦法的時候,伊斯推門進來了。
  “愛德?”貴族先生有些意外。小龍一向都是賴床的。
  “伊伊伊斯?”小龍被嚇了一跳。
  “怎麼了?”伊斯探身摸了摸小龍的額頭。
  “……我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去。”
  咦?艾德里安迅速抬頭。
  伊斯笑得很溫柔。“我們去神聖皇都。”

  無責任番外一

  萊頓是三代血族。
  三代血族號稱有與神媲美的力量,在初代血族休眠後建立了十三氏族後叛變消滅了第二代血族,事現今血族的主要領導力量。
  身為密党核心領導層之一的萊頓在聖戰結束後已經很久沒有回血族了。
  聖戰結束後,密黨壓過了魔黨,血族漸漸避世,
  年輕的血族至今提起萊頓,還是一臉仰慕。
  不過,當時的萊頓叫做卡帕多西亞。
  身為最強的一代血族,卻對世俗權力缺乏欲望和興趣。
  於是,漫無目的地遊蕩在各個城市間,直到做了朗德爾山莊的管家。
  “我的管家死了。”穿著月光色絲綢襯衫的男人優雅地坐在廢墟上,而廢墟下一片狼藉,血腥味濃的像能從空氣中滴下來。
  也許,那堆殘骸中,有他說的“管家”。
  卡帕多西亞對這裏發生了什麼沒有興趣,他只是因為在附近察覺到血的味道才過來看一看。
  他對屍體沒有胃口。
  萊頓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床邊的落地鐘。
  5點。
  起得有點晚。
  大概是因為很久沒有夢到以前的事情,萊頓有些疲倦。
  起床,整理儀容。
  如果是住在喧鬧的城市裏,他要趕在主人起床前熨好報紙。
  但這裏是連魔獸都少見的翡翠山谷深處。
  於是他點燃廚房裏的爐火和起居室裏的壁爐。
  把麵包和兩杯葡萄酒,有時加上一些火腿,放到銀盤裏——葡萄酒酒一杯蘸麵包,一杯餐後喝。
  來到主人門前,輕敲三下。
  他很快得到了回應。
  把餐盤放下,拉起落地窗的窗簾。
  主人並沒有讓他服侍穿衣的習慣,他悄無聲息地離開房間。
  早餐後主人習慣在書房裏閱讀,於是他給花園裏的長柄玫瑰剪完枝後,準備午餐。
  他用長柄銀匙在燉鍋裏攪拌了一會,把爐火調小。
  把雞胸肉去掉骨頭和皮,搗成肉醬,和切成長條的牛奶麵包混合在一起,加入油炸過的杏仁薄片。
  烤爐裏的牛油小脆餅已經發出香味。
  在餐桌邊服侍主人吃完午餐。
  下午一點鐘。
  莊園裏又來了客人,主人吩咐甜點。
  把加了牛奶,鋪上碎花瓣和淋上蜂蜜的杏仁布丁送到書房。天氣有些陰沉,在果酒里加上生薑。
  三點鐘預備晚飯。
  搗碎的魚肉和麵包碎塊,湯料和雞蛋混合在一起用水煮,做成圓子。
  把醃過的的肉用水沖洗,刷上蜂蜜烤熟。
  把煎鍋熱好,放上面漿,刷上杏仁油,兩面煎熟,鏟起來塗上黃油和覆盆子果醬。
  把燉菜鍋裏的肉片撈出來,撒上香辛料。
  晚餐準備完畢。
  懷錶上顯示五點鐘。
  主人把客人送出門,回到餐廳。
  鋪上餐巾,點上蠟燭。
  主人心情看起來很好。
  用完餐後主人意外地叫住了他。
  “愛德很喜歡你。”他說。
  萊頓收拾餐桌的動作沒有停頓。
  “如果不是你喜歡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的話,我想他會更喜歡你的。”主人輕笑起來。“說不定到時我又要傷腦筋另外再找一個管家了。”
  “……‘萊頓’就是這個樣子。”
  “當時我請你來當管家可沒有要求你連名字和外表都向前管家看齊。”
  “……這是盡責的表現。”
  “胡說,這明明是你自己的惡趣味。”
  對於主人的指控完全當做耳邊風,他默默收拾好,離開餐廳。
  晚上熄滅莊園裏的所有蠟燭,回到房間。
  銀邊落地鏡前映出一個嚴肅的老人。
  他解下領結,把外套掛好。
  又經過鏡子。
  鏡子裏的影子已經變長了,走動的身影身姿挺拔。
  睡前發現床邊矮腳櫃上的白色染發劑已經快用完了。
  要到花園裏摘一些白色的印記蘭來做新的染發劑。
  ——萊頓管家備忘錄
  ……
  劇組採訪時間
  萊頓管家是個什麼樣的人?
  艾德里安:萊頓管家?甜點很好吃,但看起來很凶。不過他的千層派做得……嗚哇!(被導演拖走加戲。)
  萊頓是怎麼成為你的管家的?
  伊斯:他們家族世代服侍我。
  記者:咳,不對,卡帕多西亞是怎麼成為你的管家的?
  伊斯:當時啊(露出懷念的神色)……我打架,把對手打了個半死,自己也被打了個半死。而我的管家被對頭的手下弄得死透了。==
  就在我戰後休息的時候,有個傢伙靠近,我顧不得內傷趕緊擺了個造型裝13。(==•……)結果發現來了個穿黑色燕尾禮服的怪傢伙。
  我看他穿得很像我的老管家,就問他要不要當我的新管家,他就答應了。
  記者:他身份不低吧?為什麼會答應?
  伊斯:據說他是血族親王,他沒有具體說過,我也沒問。至於為什麼會答應,我也不知道。
  記者:作者沒有交代明白,卡帕多西亞為什麼要改變外表當管家?
  伊斯:他有變裝癖吧。明明長得……記者頓時打雞血:長得怎麼樣?
  伊斯:啊輪到我的鏡頭了我要上場了慢走不送。
  於是找到配角休息室
  嚴肅老頭正在看報紙
  記者:你好
  卡帕多西亞:你好
  記者:你為什麼會成為伊斯的管家?
  卡帕多西亞:因為當時正好閑的沒事幹
  記者:……那你為什麼要讓自己變成老頭子的樣子?
  卡帕多西亞:純粹興趣
  記者:……那我能看看你原來的樣子嗎?一,一眼就夠了。
  卡帕多西亞:(考慮了一下)……只看一眼的話,可以。
  記者:@#¥#%……(激動得口齒不清),拿出相機
  一陣煙霧,卡帕多西亞變身。
  哢嚓。
  記者趕緊按下快門。
  又一陣煙霧,卡帕多西亞又變回老頭。
  記者舉著相機,語言不能。
  卡帕多西亞:一眼到了。
  記者內牛:我說的原來的樣子,不是這個意思6
  記者舉起的相機裏,剛才的照片圖像很清晰。
  一隻碩大的黑蝙蝠對著鏡頭擺了個勝利的手勢。

  跌倒不要緊

  離滿月祭還有幾天,艾德里安決定在帕格拉瑪住幾天。
  這個決定和某個咋咋呼呼的精靈脫不了關係。
  正好。伊斯心想。
  伊斯本來就不是為了祭典來的,小龍被牽走,他可以趁機處理一些事情。
  雖然……貴族先生黑著臉看見艾德里安和艾尼又蹭成一團。
  眼不見為淨。
  用眼神警告了“不規矩”的精靈一番後,貴族先生一揮手,兩隻小豬……哦不,艾德里安和艾尼就出欄了。
  艾德里安是屬於一脫離束縛就撒歡的類型,艾尼是屬於有束縛也撒歡的類型。
  於是,不去戰勝了黑暗精靈的光明騎士紀念碑,不去熱鬧的歌舞大廣場,不去漂亮的魔法噴泉,不安分的精靈帶著小龍往各種狹窄的暗巷裏鑽。
  “愛德喜歡看決鬥嗎?”艾尼神秘地眨眼睛。
  “決鬥?那是什麼?”
  “土包子!”艾尼拿出老油條的架勢。
  “決鬥就是競技!是勇士的交鋒!是熱血和汗水交織的勳章!”其實,就是地下黑拳。==
  土包子龍對這個不感興趣。“我不喜歡打架。”
  艾尼洩氣了。“那你喜歡什麼?”
  “財寶!”艾德里安星星眼。
  對哦。艾尼想起艾德里安是頭龍。
  “過兩天是有個拍賣會……”艾尼搔搔本來就亂蓬蓬的腦袋。但不是現在呀。
  “你還喜歡什麼?”
  “酒!”毫不猶豫。
  精靈漂亮的眼珠轉了裝,拉著愛德往角落裏走。
  “?”
  “我帶你去酒館。”
  去酒館用得著這麼神秘兮兮的嗎?艾德里安覺得艾尼東張西望的樣子很搞笑。
  艾尼從外套裏掏出一些東西。
  艾德里安湊過去。
  “藥水?”
  “變色藥水。”艾尼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
  “幹什麼用的?”
  艾尼沒有回答,而是喝了一大口。
  艾德里安睜大眼睛。
  精靈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在慢慢變深,從雪白到淺棕,只用了半分鐘。
  漂亮的精靈變成了個黑小子。
  “你也喝。”
  艾德里安嗅嗅瓶口,也學艾尼和了一口。
  甜甜的。
  再喝一口。
  “夠了夠了!”
  艾尼心疼地搶回來。“花了我十個銀幣呢!”
  “這麼貴?”
  “當然!”
  “哪里買的?”
  “夜市小販……”
  “……”
  艾德里安突然後悔自己喝下這個怪藥水了。
  “喝一口就夠了啦。”艾尼把藥水揣回兜裏,正在心疼地嘀嘀咕咕,一抬頭就被艾德里安嚇了一跳。
  “噗。愛德……”
  “怎麼了?”
  艾尼把艾德里安拉到街角的小水池邊。
  “唔哇!”艾德里安被水裏的倒影嚇了一跳。
  本來小龍雖然不像精靈那麼白得誇張,但也正是粉嫩嫩的年紀,但兩口藥水喝下去,簡直變成了一塊會走路的煤。
  艾尼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來。
  小龍倒是挺樂觀。
  黑就黑點吧,藥水的效果不就是要低調麼。
  “藥水的效果只能維持五個小時。”
  艾尼好不容易止住大笑。
  小黑龍鬱悶地看了他一眼。
  “我們去帕格拉瑪最有名的鬱金香酒館。”艾尼戴上一頂帽子,把自己的尖耳朵蓋住。
  不管是精靈還是龍,即使在種族混雜的帕格拉瑪,還是容易引人注意的。
  黑不溜秋的小龍跟著左拐右拐的艾尼,來到了一間建築面前。
  這間酒館在一條街道的轉角,沒有招牌,看起來門面不大,光是站在門口就能聽到裏面的嘈雜聲。
  艾尼大咧咧地領著艾德里安進去了。
  酒館挺大,還有包廂。
  今天鬱金香生意不錯,大概是滿月祭要到了,外地人特別多。
  艾尼和艾德里安七拐八拐來到吧台前。
  長著三隻眼睛的調酒師朝他們眨眨眼,艾德里安有點眼花。
  “一杯月亮的眼淚。”艾尼挺起胸膛。
  他大概是想表現出一幅熟稔的樣子,但忍不住滿場亂飛的眼神卻把他的菜鳥屬性暴露了。
  調酒師見多了這樣的客人,微笑看向艾德里安。
  “恩,我要一樣的。”小黑龍倒是沒有掩飾,好奇地東張西望。
  艾尼扯了他一下示意他穩重點,好丟臉。
  調酒師把兩隻空高腳杯推到他們面前,開始調酒。
  “哇!”雖然艾尼提醒過要穩重,但艾德里安還是驚訝得叫了一聲。
  調酒師的腰側又伸出了一雙手。
  接下來調酒師帥氣得讓人眼花繚亂的動作艾德里安都沒有注意,直勾勾地觀察他的腰側。
  會不會還有一雙手藏在裏面?
  小龍好奇心沒有被滿足,因為酒好了。
  高腳杯裏多了絢爛的顏色。
  杯子底部是一片蔚藍,仔細看裏面還有一些小顆粒,像藍色的海砂。藍色上面又是一層瑩白的液體,微微發著光。整個高腳杯看起來漂亮極了,像一顆藍寶石上鋪了一片細小的碎鑽,熠熠生輝。
  艾德里安幾乎要趴到了吧臺上。
  艾尼覺得好丟臉啊啊啊啊啊,忍不住讓旁邊挪了一些。
  調酒師倒覺得這個黑不溜秋的孩子有意思極了。
  “喜歡嗎?”有點沙啞的低音。
  艾德里安興奮地點頭,鄉下孩子沒見過調酒。==
  “知道他為什麼要叫月亮的眼淚嗎?”調酒師神秘地問。
  小黑龍搖頭。
  “你看。”調酒師拿起一個水晶勺子,輕輕往玻璃杯壁上一敲。
  叮。
  清脆的撞擊聲過後,艾德里安驚訝地瞪大眼睛。
  杯子的外壁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凝結了很多晶瑩的水珠,調酒師在杯子口一敲,水珠被震得紛紛慢慢沿著杯子的外沿往下流。
  像止不住的眼淚。
  “這個杯子下面鋪著的,是碎冰渣。”調酒師被扒在吧臺上的小龍誇張的表情逗樂了。
  “下面這一層,像不像藍色的天空?”
  小雞啄米式點頭。
  “上面這一層,是月亮。月亮思慕著光芒萬丈的太陽,但太陽的光芒太強烈了。只要太陽掛在天上,天空永遠這麼蔚藍,被太陽蓋過的月亮永遠也無法被太陽看見。”
  “所以”,調酒師做了一個敲擊的動作,“月亮因為思念而流淚了。”
  艾德里安小心地拿起酒杯,有些水珠已經滴落到了吧臺上,形成一片很小的水窪。
  “這杯酒的寓意是‘無望的相思’。”調酒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在年輕人裏很受歡迎。”
  艾德里安從來沒有想過酒也是有故事的。
  雖然這個小故事聽起來有點悲傷,但一喝艾德里安就知道為什麼會在年輕人裏受歡迎了。
  因為冰渣的關係,酒喝起來有些冰涼,但卻有些酸甜的味道,很柔和地滑進喉嚨裏,並不像烈酒一樣給人灼燒的快感,反而非常細膩。
  再喝幾口就會發現酒的層次有些變化,變得歡快熱烈,雖然冰冷但卻不像第一口一樣冷清。
  冰冷的月亮和活潑的太陽嗎。
  艾德里安滿足地放下酒杯,這不像酒,反而像果汁,但艾德里安覺得很好喝。
  艾尼的杯子早就空了。
  這時酒館的門口突然一陣騷動。
  艾德里安向門口看去。
  幾個人走進酒館。
  空氣中突然隱隱多了一些壓迫感。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高大的青年,火紅的短髮,深刻的五官不能說精緻,輪廓乾淨利落,高挺的鼻樑下薄唇邊一抹弧度給人一種率性不羈的感覺,身材頎長結實但又不至於肌肉糾結,深紅色的眼睛,淩厲的眼神讓人忍不住瑟縮——那是野獸的眼神。
  在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高大的人,左邊的青年有一頭淺綠色的長捲髮,眼瞳卻是深綠色的,俊美的五官上即使沒有笑容也讓人感覺溫和。右邊的看起來年紀大一些,卻是金色金眼,鬍子拉渣,一副沒睡醒的表情。他們沒有紅發青年那麼強大的氣場和具有攻擊性的外表,但站在那裏卻誰也無法忽視他們,因為他們身上即使刻意收斂,還是讓人寒毛直豎的威壓說明了一個事實:他們是龍。
  龍在奧裏大陸上是絕對強悍的存在,沒有那個國家或者種族不忌憚他們三分,他們剛踏進酒館,嘈雜的人聲就立刻低了下去,取代的是竊竊私語。
  每個人都好奇一向低調的龍怎麼會來這種人群聚集的地方。
  他們沒有理會周圍的耳語,酒館老闆早就迎了上來,把他們領到了顯然是事先預定的包廂裏。
  艾德里安吐了口氣,回頭卻發現艾尼正在盡可能地讓自己縮在角落裏,表情像吃到了一個發臭的吉吉果。
  “艾尼?”艾德里安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把眼前的爪子打掉,艾尼現在看起來有點氣急敗壞:“愛德,我們快走。”
  “走?”艾德里安沒有反應過來。
  艾尼急急忙忙從衣服裏掏出錢袋,數出六枚銀幣往吧臺上放,胡亂把錢袋塞回衣服裏就拉著艾德里安往門口走。
  艾德里安困惑地看著艾尼左腳絆右腳地快步往前走,正想提醒他注意腳下,就聽到碰!
  然後嘩啦啦一片響聲。
  太過心急的精靈華麗麗地被椅背撞到了,一個趔趄就撲倒了。
  跌倒不要緊。
  要緊的是沒放好的錢袋也一起跌出來了。
  艾尼顯然帶著不少錢,金幣,銀幣和銅幣混在一起,滾了一地,火龍聽到的嘩啦啦就是錢幣落地的響聲。

  火龍費雷斯

  艾尼顯然帶著不少錢,金幣,銀幣和銅幣混在一起,滾了一地,火龍聽到的嘩啦啦就是錢幣落地的響聲。
  周圍安靜了一下,艾尼弄出的動靜不小。
  於是緊接著就有幾個醉鬼圍上來哄搶了起來。
  人類有一種愛湊熱鬧的習性。
  一旦開始有人開始撿地上的錢,後面的人就會一哄而上。
  比如現在。
  艾尼七手八腳地爬起來,顧不得自己被摔得東倒西歪,忙撲上去搶。
  酒館本來就是魚龍混雜的地方,那幾個酒鬼顯然不打算把已經放進口袋的錢掏出來,反而狠狠地把艾尼推開。
  精靈本來就以輕巧纖細著稱,被五大三粗的酒鬼一推搡,又要往後倒。
  艾德里安連忙撲上去要拉他,但是……
  “哎呀呀——?”
  小龍低估了地心引力的作用,被艾尼一扯也跟著倒下去了。
  和艾尼一樣,艾德里安失去平衡時也本能想抓住什麼,手胡亂在身邊揮舞,抓到了——
  嘶啦。
  “啊——!!!!!!”
  高八度尖叫。
  艾德里安坐在地上,看著手裏莫名多出來的布片,耳朵被震得嗡嗡叫,有點反應不過來。
  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緊緊捂住胸膛,雙手卻擋不住胸前白花花一片。
  艾德里安呆滯地舉著手裏的布片。
  酒館本來就不是修女和貴婦來的地方,會在酒館露面的女人本來就把罩衣的領口拉低到了極限,被艾德里安扯下一塊布,上身基本上除了袖子就什麼都沒有了。
  艾尼手忙腳亂地把艾德里安拉起來,也不管錢了,他現在只希望這個女人的尖叫不會傳到角落裏的包廂裏。
  艾德里安被艾尼拉著往外走,卻差點撞上一個充滿汗臭的胸膛。
  小黑龍抬頭,一個高大的男人堵住了他們,臉上蓄著濃密的白色大鬍子,頭髮卻是黑色的,又長又蓬亂,五官幾乎被鬍子和頭髮全遮住了,艾德里安只看見一張大嘴。
  衣不附體的女人緊緊靠著他。
  “嘿!這麼就想走?”
  粗野的笑聲在周圍響起。
  艾尼有點變了臉色。
  這個酒館有名,除了酒之外,客人也是一部分原因。
  這裏的酒徒喝多了可是什麼都不管不顧的,是帕格拉瑪鬧事鬥毆事件發生最頻繁的場所之一。
  所以來之前艾尼才會做偽裝,低調地看熱鬧是他的愛好,但不表示他願意成為熱鬧中心。
  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被看熱鬧的人團團圍住,也許有一部分人是為了那位妖嬈的女士,她還沒有換下身上的布條。
  “小朋友,撞了人就要道歉!”大鬍子粗魯地一口喝乾酒杯裏的酒,淺黃色的酒從嘴角淌到他的白鬍子上,看向他們的眼睛裏滿是紅血絲。
  “是你們先搶錢的。”一旁的艾德里安指出。
  他可是看得很清楚,這個大鬍子剛才也在哄搶的名單裏,不然他的女伴也不會靠的那麼近。
  關於錢的事情,小龍的記憶力連奧裏大陸上最大的魔法學校的圖書館館長都要認輸。
  艾尼扯了扯艾德里安的衣角,這笨蛋還想激怒他們麼?他可不是皮糙肉厚的龍。
  而且,這周圍的人明顯喝了不少,越來越大的起哄讓敏感的精靈有點不安。
  “哈!搶錢?”大鬍子放肆地大笑:“有誰看到了?”
  又是一片噓聲。
  艾德里安皺眉。
  這個大鬍子的笑起來連桌上的酒杯都在搖晃,怪不得和那個尖叫的女人是一對。
  龍討厭噪音。
  大鬍子打了個酒嗝,搖搖晃晃地向艾德里安走去,腰間的長柄銀把巨斧隨著他的走動反射出雪亮的光。
  是個獵人。
  艾德里安後退了一步。
  如果真要動粗……
  他看了看擠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他們大概是不會讓路讓他和艾尼逃跑的。
  那他也許顧不得剛才那幾頭龍的存在了……
  艾德里安的手心開始發熱。
  大鬍子抽出腰間的巨斧,在空中掄了半個圈。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的?”
  艾尼絕望地拼命在心裏祈禱:快道歉道歉道歉道歉……說不定賠些錢就沒事了。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
  想說的話?
  “恩,你的鬍子和嘴巴……”火龍慢吞吞地想著措辭,“看起來好像失|禁的火雞。”
  失。禁。的。 火雞。
  ……
  瞬間全世界都安靜了,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獵人黑髮和白鬍子之間的嘴巴上,還有那些還在滴滴答答的黃色液體.
  艾尼想掐死自己,因為他怕會笑出聲來。
  但他更想掐死一臉認真的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還來不及被突然周圍爆發的笑聲跳到,亮晃晃的斧子就劈到了眼前。
  人類的龍的身手本來就存在難以估量的差距,別人看起來像突襲的動作艾德里安卻看的很清楚。
  所以他只要往左邊一閃……
  鋒利的斧尖在即將劈到艾德里安的時候卻突然轉了向。
  火龍有點反應不過來,他的目標——
  是他身邊的艾尼!
  艾德里安連忙燃起紅蓮,卻聽到了一聲鈍響。
  像一口古老的大鐘被撞擊後發出的沉悶聲音。
  火龍的第一個念頭是:艾尼劈起來有這麼硬嗎?
  第二個念頭是:以精靈敏捷的身手艾尼居然沒躲開?!
  他的第二個念頭對了一半。
  艾德里安嚇得轉身看時,發現艾尼沒事,也沒有躲開。
  因為他根本不需要。
  獵人已經被震倒了,手上的巨斧變成了一小堆碎片,只剩一截銀柄還握在他手裏。
  艾尼沒有理會艾德里安焦急地在他身上東摸摸西看看的動作,怔怔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前。
  剛才從自己身體裏躥出來擋住攻擊的那道光……
  火龍檢查完艾尼的四肢,正想拍拍他腦袋看看有沒有嚇傻時,一個熟悉的感覺阻止了他。
  小龍又被人從後面提起來了。
  揪起艾德里安的人把火龍隨手一扔,拉起了還坐在地上的艾尼。
  艾尼還有點愣愣的。
  “費雷斯……?”
  艾德里安瞪著拉住艾尼的紅發火龍。
  為什麼大家都喜歡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來提去?
  高大的紅發青年沒有理會身後張牙舞爪的艾德里安,一把扯掉了艾尼頭上的帽子。
  柔軟的肉色尖耳朵從發間支梭出來。
  “偽裝挺徹底的麼。”低沉有點沙啞的聲音。“怪不得剛才沒注意到你……”
  雖然費雷斯說得不緊不慢,但在場的人感受到了龍身上散發出來的怒氣。
  膽小的人開始站不住了。
  而艾尼本來就纖細的身體縮得更小了。
  “這是怎麼回事?”淩厲的眼神劃過地上的狼籍,周圍鴉雀無聲。
  艾德里安顧不得剛才費雷斯對他的無禮趕緊舉手。
  費雷斯看向他。
  “他們搶艾尼的錢,還要揍我們。”
  和維特相處久了,艾德里安對於裝可憐非常拿手。
  剛才有哄搶的人全都在心裏哀嚎。
  龍在金錢問題上是非常計較的,不管是艾德里安還是費雷斯。
  費雷斯皺眉看向艾尼,對方長長的睫毛還在簌簌發抖,平常像只跳蚤的傢伙安靜得反常。
  被嚇到了麼?
  費雷斯心裏對於艾尼“潛逃”和躲避自己的罪行突然不那麼計較了,反而生出了一絲憐惜。
  發抖和害怕,一點都不適合這個活潑的精靈。
  想到這裏,一股戾氣籠罩了費雷斯,他開始考慮是把酒館炸了還是鏟平。
  偌大的酒館裏空氣凝固了,費雷斯眼裏的殺氣讓每一個人都聽到了死神的腳步聲。
  以龍的力量和地位,毀掉一個酒館,也就是事後和城主說一聲抱歉了事……
  不,這頭龍一定連道歉都不會說。
  靠近門口的人眼睛瞟向大門。
  和費雷斯一起進來的金髮鬍子男悠閒地靠在門柱上。
  看起來似乎……做最後的禱告比較實際。
  艾德里安也被費雷斯散發的殺意嚇了一跳,他不會為了一個錢袋殺了在場所有人吧?龍有愛錢愛到這個地步嗎?
  就連他的同伴,似乎也沒有阻止的意思……
  費雷斯一把把艾尼摟在懷裏,手心突然凝聚出一點耀眼的白光。
  艾德里安睜大眼睛。
  那是高階的龍火!
  自己根本就不是對手!想上前阻止的艾德里安臉色慘白,反而被費雷斯散發出來的龍威逼退了一步。
  費雷斯看著人們絕望地表情冷笑,一抹嗜血的光芒從他眼裏閃過——
  突然停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衣袖,被輕輕地,幾乎無法察覺地拉了一下。
  艾德里安緊緊閉著眼睛,卻感覺到費雷斯的龍威一下子收斂了很多。
  艾尼扯著費雷斯的衣袖,和艾德里安一樣不敢睜開眼睛。
  這頭暴戾的龍不會是想把酒館轟個稀爛吧?!
  他就知道他是個瘋子啊啊啊啊啊——
  費雷斯不可思議地感覺自己的殺意消失了,只因為懷裏的精靈在發抖。
  這個笨蛋卻不知道他對自己的影響有多大,看著眼睛緊閉還在用力拉著自己衣袖的艾尼,一向以暴躁得不講理著稱的費雷斯破天荒在心裏嘆了口氣。
  費雷斯收回手,輕輕撥開艾尼被汗水粘在額頭的頭髮。
  “只要不看著你,就不停地惹禍。”口氣中卻帶有明顯的縱容。
  艾尼睜開眼睛,暴力龍前所未有的溫和口吻讓他有點適應不良,難道他也有溫柔的一面……
  才怪。
  下一秒就被狠狠地揪住兩邊臉頰往外拉的艾尼覺得剛才自己一定是酒喝多了。
  “你這笨蛋除了給自己惹麻煩還會什麼?”每說一個字,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艾德里安在一邊驚恐地捧住自己的臉,光看就覺得好痛啊……
  艾尼眼淚都要飆出來了,費雷斯才放了手。
  “你唯一做的聰明的事,就是聽話把我給你的東西戴在身上。”

  所謂搶劫

  費雷斯一放手,艾尼立刻跳開,捧著自己的臉頰卻痛得不敢揉一揉。
  他的臉一定腫死了T口T……
  費雷斯轉身,用犀利的目光把在場的人都嚇個半死以後,冷冷地說了一個字。
  “錢。”
  他還沒有忘記艾尼被欺負(?)的原因。
  於是在費雷斯的目光下,即使再不情願,剛才哄搶的倒黴鬼們也不得不戰戰兢兢地把口袋裏所有的錢幣掏出來,集中放在一張他們面前的桌子上。
  艾德里安心裏的財寶備忘錄立刻翻得嘩嘩響。
  唔唔……這個禿子和那個矮子,確實撿了不少,還有那個胖子……
  咦?
  艾德里安看著桌上迅速堆起來的金幣。
  艾尼掉的……好像沒這麼多吧?
  直到那幾個人把口袋掏空了,桌上的錢幣數量遠遠大於艾尼本來的錢,費雷斯還是沒有說話。
  看到人群不動了,費雷斯才懶懶地開口:“你們搶的,不只這些吧?”
  ……
  人們靜默了一下。
  費雷斯掀起嘴角,露出幾顆白森森的牙。
  像是突然得到了某種指令,所有人開始紛紛掏錢。
  戒指,項鏈,耳環,和一大堆金幣銀幣,大家都像是這些東西在自己身上再多放一秒,就會被它們咬死似的拼命往桌子上堆。
  那張桌子很快就被堆滿了。
  確定沒人敢藏私之後,“……阿爾。”費雷特又開口了。
  門口的金髮胡渣男爽快地收回架在門框上的長腿。
  這個意思是……?
  幾個大膽的小心地往問口挪了幾步。
  金髮男乾脆地離開門邊了。
  下一秒,酒館好像一眨眼就空了。
  艾尼目瞪口呆。
  費雷斯比比桌子上的錢堆。“這些都是你的。”
  ……是個P。
  艾尼忍不住在心裏朝費雷斯豎中指。
  “多出來的,是賠償費用。”費雷斯痞痞地說。
  “……你這是搶劫!”
  “他們是自願的,不叫搶劫。”費雷斯又露出一口白牙:“我可沒有強迫他們。”
  ……
  艾尼虛弱地轉頭。
  你那不叫強迫叫什麼?
  跟這頭野蠻龍果然不能講道理啊啊啊——
  費雷斯正要把“貢品”收起來,發現了呆站在一邊的艾德里安。
  費雷斯回憶了一下。
  這個黑小子……好像是和艾尼一起的,剛才沒注意到他。
  不被自己的龍威壓倒……費雷斯感覺到艾德里安身上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龍威。
  “……半龍?”費雷斯俯視艾德里安。
  這個年紀龍威還這麼弱,在他記憶力只有混血的半龍會這樣。
  不等艾德里安回答,費雷斯又轉向艾尼。
  “你喜歡半龍?早說我送你兩個。”
  對於純正的龍而言,半龍是瑕疵品,一般是用來服侍龍的僕役或者下屬。
  艾德里安黑乎乎的皮膚看不出有什麼表情變化,但艾尼卻炸毛了。
  “閉嘴!”
  費雷斯沒有不以為意地說:“帕格拉瑪可能少見,但我送你兩個當奴隸也不是什麼難事。也許有
  他們陪你玩你就不會惹麻煩……唔。”
  費雷斯抓住艾尼猛地砸向他鼻樑的拳頭,有點發火了。
  才給他解決麻煩就撒潑?!
  費雷斯粗暴地抬起艾尼的下巴剛想再給他一些教訓時,卻楞了。
  精靈漂亮的眼睛變紅了。
  費雷斯有點反應不過來,本能地鬆開手。
  一得到自由,精靈立刻沖過去拉起艾德里安就走。
  費雷斯被剛才艾尼的眼神嚇了一跳,竟然沒有阻攔。
  剛才的精靈,不是耍賴,不是撒嬌,而是真正憤怒的眼神。
  那雙漂亮的眼睛,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
  “……他們走遠了唷。”
  金髮胡渣男走到門口看了看。
  兩個手拉手的背影走得飛快,幾乎看不見了。
  回應他的,是驟然升高的氣溫。
  胡渣男聳聳肩,往外走了幾步,避開突如其來的灼人熱浪。
  他的身後,帕格拉瑪久負盛名的鬱金香酒館,終於在一天中和命運幾番掙扎後,正式在熊熊大火中被寫進了歷史。
  艾尼氣急敗壞地拉著艾德里安走了很久,才慢慢冷靜下來。
  變色藥水已經慢慢失效了,艾尼重新恢復白皙的臉氣得紅通通的,被他一直拉著走的艾德里安都開始擔心會不會從他蓬鬆的頭髮中冒出蒸汽。
  “恩……艾尼……?”小龍試著喊速度已經慢下來的精靈。
  艾尼鬆開手,氣勢洶洶地轉頭。“愛德!”
  艾德里安嚇了一跳。
  “費雷斯是個混蛋!”精靈揚起拳頭。“你不要理他說的話!”
  小龍想了想。
  “你指的是半龍,還是奴隸的部分?”
  精靈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猛地撲到愛德身上。
  艾尼不知道費雷斯會說出那些話。在奧裏大陸,奴隸的地位僅次於低級魔獸,沒有尊嚴和自由,和下賤是同義詞。
  艾德里安不是奴隸,卻被費雷斯那樣看待。
  他是真的喜歡艾德里安這個朋友,所以剛才才會失控。
  費雷斯的話在精靈看來,是很嚴重的侮辱。
  “愛德你不要生氣嗚嗚……”
  小龍被精靈緊緊地摟住脖子,有點難過。
  他快不能呼吸了。
  他們身形差不多,艾德里安費了好大力氣才把纏在自己身上的艾尼拉開。
  “愛德~”
  小龍認真地看著艾尼。“我沒有生氣啊。”
  艾尼吸吸鼻子。
  艾德里安的膚色也漸漸恢復了,晶亮的黑眼睛裏看不到一點艾尼假想中的委屈和憤怒。
  “可是費雷斯……”
  小龍嘿嘿笑了起來。
  “我不是半龍喔。”艾德里安記得很小的時候有長老告訴過他他的父母都是了不起的龍。“我也不是他可以送人的奴隸。”
  “他說的都不對,我為什麼要生氣?”
  艾尼有點被艾德里安反問住了。
  可是,一般人聽到不切實際的侮辱,不是會更生氣嗎?
  眼前艾德里安坦然的眼睛告訴自己他是真的不介意。
  艾德里安沒有介意,但是自己介意,而且生氣了。
  而且……
  “哇啊啊啊啊——”
  “艾,艾尼?!”艾德里安被嚎得更大聲的精靈嚇到了。
  他死定了啊——他打了費雷斯!那個暴力狂一定超生氣的——!被他抓到就完蛋了啊——T口T!!
  “艾尼……你哭的時候不要流鼻涕嘛……伊斯看到我的衣服上都是鼻涕會生氣的……”
  “嗚哇啊啊啊——”
  ╮(╯▽╰)╭╮(╯▽╰)╭╮(╯▽╰)╭╮(╯▽╰)╭╮(╯▽╰)╭╮(╯▽╰)╭╮(╯▽╰)
  艾尼和艾德里安的友情在熱淚(?)和青春(??)中昇華的時候,貴族先生在幹什麼呢?
  精緻華麗的莊園半邊掩在一大片綠色藤蘿裏,一個讓人移不開視線的美男子靠在牆邊垂眼沉思,微風拂過他身後的藤蘿,蕩起綠色的波紋,把他長長的銀髮襯托得更加耀眼,偶爾經過的車夫忘了趕車,愣愣地看著一位高貴的先生憂鬱地靠在牆邊沉思……
  直到經過的人都看不見了以後,伊斯才緩緩把視線移到牆上,優雅地嘆了口氣。
  這牆……到底要怎麼爬過去呢?
  貴族先生深深感到為難了。
  這裏是帕格拉瑪郊外的城主莊園,衣冠楚楚的貴族先生是一名非法入侵者。
  其實這麼說也不完全對。
  他還是有受到“邀請”的。
  就在昨天,一張灑著香水的精美信箋送到了他手裏。
  上面寫著在莊園裏見面的時間。
  但是嚴格來說,這屬於見不得光的邀約。
  因為信箋來自帕格拉瑪城主夫人。
  貴族先生覺得,即使城主施行的政策再自由,恐怕也不會願意夫人在和自己度假的時候邀請一名陌生的年青男人單獨見面。
  更何況是像他這麼少見的美男子。(= =……)
  所以伊斯在被城主葡萄園裏的莊園那堵圍牆難住了。
  他當然可以飛過去,只要現在不是任何可疑目標都很醒目的白天,只要這裏不是普通人類的聚集地。
  於是只有迅速地翻過去了。
  得到結論很簡單,實踐起來卻不容易。
  貴族先生從來沒想他會有不得不爬牆的一天。
  實在是有違他的原則。
  首先,要怎麼優雅得不失形象又迅速得不會被人發現地爬過去?
  貴族先生扯了扯爬滿整個圍牆的綠蘿。
  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伊斯還是遲遲沒有動手。
  該死。
  他想不出要怎麼帥氣地爬牆。
  就在伊斯第十次做心理準備的時候,一個遲疑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恩……是理查魯先生……?”
  伊斯迅速放開手裏的綠蘿,調整好臉上的微笑,從容轉身。
  “我是。”
  一個做侍女打扮的清秀小姑娘一看到轉過身來的俊美男子馬上就臉紅了,忘了自己接下來該說什麼。
  “小姐?”貴族先生笑容可掬地出聲。
  小姑娘這才猛然驚醒。
  “夫,夫人讓我來看看,她預約的珠寶商到了沒有……讓我帶您……”
  珠寶商?
  伊斯反應很快地接話。
  “勞煩了。”
  小侍女緊緊捏著裙角匆匆轉身帶路,一顆心好像要跳出胸膛。
  她第一次看見這麼俊美得不真實的人,讓她想起教堂壁畫裏的天使。
  伊斯趁她轉身,憑空拿出一個黑絲絨小提箱。
  不用爬牆了,貴族先生開心地跟上。

  安妮和貝利

  帕格拉瑪城主是一個中年發福的男人,小牛皮皮帶把他的天鵝絨短上裝系得緊緊的,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他坐在溫暖而小巧的前廳裏,膝蓋上趴著一隻白色長毛迷你雙面獅。
  “我的太太在狩獵季的最後一個晚會上總得有一件像樣的首飾才行。”他帶著瑪瑙戒指的手在雙面獅身上慢慢撫摸著。“但是最近帕格拉瑪的珠寶商不夠有創意……我的意思是,她總也不滿意。”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大人。”伊斯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笑容。
  “請坐,請坐……”城主示意他坐下。“你知道,女人總會有她們自己的消息管道。她告訴我,瑪德爾……啊,還是佩裏爾太太向他提起,您手頭有一些很巧妙的小東西。”
  但她沒有告訴我。貴族先生一邊在心裏咬牙,一邊繼續微笑:“這正是我的工作。”
  早知道就不用去研究那堵倒黴的牆了。
  城主掀起一隻眼睛,看向伊斯手邊的提箱。
  伊斯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遺憾的是,他沒想到進來後還要檢查“道具”。
  所以他只好對著眼前的胖子裝傻。
  等了半天也沒看見伊斯有動作,城主只好開口:“我想看看……”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內侍就進來了。
  還沒等他伏在城主耳邊把話說完,城主就厲聲打斷了他。
  “蠢貨!那可是成套的銀器!那些小氣的矮人可不會一年到頭都給我們做這些東西!啊……都是些讓人心煩的傢伙。”
  他把雙面獅獅揮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查理先生……請您先去讓我太太看看貨吧。我的傭人總是不讓他們的主人有片刻安寧。”
  這時,剛才那個把他領進來的侍女又滿臉通紅地進來了,結結巴巴地告訴伊斯請跟她走。
  伊斯提起空無一物的手提箱跟著她走上長長的樓梯,侍女在二樓走廊盡頭的門前停下,為他推開門。
  熏香的味道撲鼻而來。
  小侍女匆匆離開了。
  伊斯走進這間考究的臥室。
  沉重華麗的幔帳遮住四柱大床,床邊有一張牧羊杖扶手椅,椅腿上雕刻著菊花的捲曲樣式花紋,填充拷貝和坐墊都包裹著深紫色天鵝絨。
  坐在上面穿著考究的貴婦看見伊斯進來,立刻站起來。
  “大人。”
  伊斯從剛才彬彬有禮的紳士一下子轉換為傲慢的貴族,不緊不慢地坐下才看向她。
  “什麼時候變成城主夫人了,貝利?”
  美豔的貴婦用手裏的純白羽毛扇掩住紅唇咯咯笑:“魔皇派我來協助您,我現在是帕格拉瑪的城主夫人安妮。”
  伊斯輕笑。
  “協助?”
  貝利向他拋了個媚眼。
  “貝利,我對你現在的樣子很不習慣,雖然這樣很美。”
  美麗的貴婦撅嘴。
  “我比較習慣你平時的樣子。”
  貴婦哀怨地看了伊斯一眼,整個人開始漸漸化為煙霧。
  煙霧在空中重新整合,慢慢勾勒出另一個形狀。
  “我不是刻板的人,但這樣的你讓我輕鬆多了。”
  重新出現在貴族先生面前的,變成了一個簡裝灰短髮男人,翹腿坐在他對面。
  這才是他最常用的樣子。
  “真是不解風情。”
  雖然知道對方是可以隨意變換形態甚至性別的影魔,但貴族先生對他之前嬌滴滴的樣子還是不太適應。
  “於是你覺得胖子很有情調?”帕格拉瑪的城主現在算是他的“丈夫”。
  貝利挑眉。
  “你這麼說就太狹隘了,他不只是個胖子。”
  “哦?”
  “他還是個有錢的胖子。”
  “……”
  貝利隨手從身邊的矮幾上倒了杯葡萄酒。
  “姬蓮和你說過了吧?薩卡發生異變了。”
  “……你把我找來,就是為了確定這個?”
  “說不定這是個機會呢……”貝利搖晃手裏的酒杯。“您難道對現在的自己感到滿意麼?”
  伊斯眼睛蹲時眯了起來,“和封印有關?”
  貝利攤手。
  “目前不確定,但是薩卡確實鬆動了。您出現在這裏,不就是為了確定這件事嗎?”
  伊斯微微側過頭看著貝利,眼神閃過一絲銳利。
  “那就把你知道的,通通告訴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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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格拉瑪城主一共有過三任夫人。
  但是現任夫人很顯然是最年輕美豔,也是最讓他喜歡的一個。
  因此富有的城主對於討自己可愛的妻子一點都不會吝嗇。
  但這種大方就像伊斯預想的一樣,並不會擴大到願意讓她和一個俊美的男人接觸太久上。
  於是他處理完手邊的事情後,這間臥室的門就被城主大人推開了。
  嬌小豔麗的貴婦矜持地坐在高背長椅上,挑剔地看著矮幾。
  核桃木矮幾上鋪著一張方形黑色天鵝絨布,上面放著一枚祖母綠胸針,橢圓形的綠色寶石在黑色絲絨的襯托下更嬌豔晶瑩,那罕見的深翠色純淨得讓人驚豔,沒有多餘的其他寶石烘托,靜靜地鑲嵌在純銀的精巧胸針上,即使是見過無數珠寶的帕格拉瑪城主,也被這枚沒有一絲雜質的寶石吸引住目光。它的美麗和珍貴不容置疑。
  “這是你挑選的寶貝嗎?我可愛的安妮?”
  安妮精緻的美麗臉龐轉向他。
  “雖然沒有想像中的好,但它配我的黑色長禮服或許能讓它看起來順眼一點兒。”
  貴族先生裝腔作勢起來非常老練:“您的眼光好極了。我敢打賭,奧裏大陸再也找不出第二塊這麼純粹顏色又這麼美麗的綠寶石了。即使大主教禮冠上的寶石也及不上它。不過您真不需要那對珍珠耳環嗎?相信我,它襯托得夫人那月亮一樣柔美的面容更加出色。”
  還好自己的空間戒裏零星地放著一些他自己也不記得的珠寶,城主果然來“查房”了。
  “每一個商人都是一樣的說詞,我可從來不信那一套。”
  安妮一臉不耐煩。
  城主笑著拍拍伊斯的肩膀,然後吩咐和他一起過來的僕人把胸針收起來。
  於是伊斯遺憾地提起黑色手提箱從椅子上站起來,禮貌地告辭。
  城主當然不想留他一起吃晚飯,爽快地打發內侍帶伊斯向總管結賬。
  直到坐上城主回城的馬車,貴族先生才收起臉上的笑容。
  如果魔皇的假設成真的話,封印鬆動也意味著,他,要蘇醒了吧。
  那個……千年前和自己兩敗俱傷的麻煩傢伙。
  貴族先生轉頭看向馬車窗外的風景,一想到那個永遠和自己針鋒相對的傢伙就頭疼。
  早知道,當年拼了命了也要斬草除根,否則那傢伙一醒,絕對又會來找自己麻煩。
  真是……充滿著熱血和懊悔的青春啊。
  突然感到滄桑的貴族先生默默在心裏悼念起來。
  馬車在路邊緩緩停下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
  貴族先生對於艾德里安還沒有回旅館感到有點意外。
  不會是跟那個人來瘋的精靈玩過頭了?
  於是貴族先生又雇了輛馬車,打算親自去把玩瘋的艾德里安揪回來。
  莫利這次泡了溫和的金菊茶,告訴貴族先生店裏只有他一個人。
  也就是說,艾德里安和艾尼在外面晃蕩了整整一天。
  就在貴族先生摸著下巴重新考慮孩子玩伴的選擇問題時,沮喪的精靈被小龍牽著回到了魔法器材店。
  “艾尼?”莫利有點吃驚地看見自己的店員眼睛紅腫了一圈,在白皙的小臉上特別明顯。
  從某種意義上充當著監護人(?)角色的莫利和伊斯自然盤問了起來。
  於是精靈心虛了。
  他和艾德里安都不是普通人類,自己帶著艾德里安去以雜亂聞名的酒館闖了禍,還得罪了一頭龍……不管是哪一點都夠他受的。
  艾德里安卻沒想這麼多,精靈還來不及暗示他,就老老實實地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經過全講了一遍。
  誠實的小龍指手畫腳地講述完畢後,艾尼已經縮成了一小團。
  而伊斯冷笑,莫利皺眉。
  艾德里安並沒有把費雷斯的話原原本本講出來,但一拼湊他們就明白了個大概。
  伊斯抬眼看向莫利,眼裏明白地表達出“你的教育方式有問題”。
  莫利輕咳一聲,給伊斯一個“今後一定嚴格管教”的眼神。
  於是兩個監護人在一番深刻的精神交流(?)後,伊斯優雅地告辭並領走了還想安慰艾尼的小龍。
  在回去的馬車上,貴族先生又仔細地問清今天的每一個細節。
  艾德里安老實地都回答了。
  費雷斯。
  伊斯聽過這個名字。
  龍族一向低調,有名氣的不多。
  但費雷斯就屬於那一小部分。
  紅龍費雷斯,純血火龍。脾氣暴躁而好鬥。是年輕龍族中天賦和實力都異常突出的精英分子。
  而這個精英分子今天絕對是被內心陰暗的貴族先生記了一筆。
  雖然當時龍並沒有覺得委屈,但護短的伊斯就是不高興了。
  他的愛德雖然可能實力及不上所謂的“龍族精英”,但又溫順誠實又勤快活潑,比只會打架的暴力龍可愛多了,憑什麼讓他這麼欺負?
  貴族先生的爸爸心態又冒頭了。
  當然,費雷斯被貴族先生小心眼的出氣性的報復行為折騰得亂七八糟,那就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偶爾也要學會佔便宜

  因為艾德里安要在帕格拉瑪逗留,所以他的‘主人’——(他實在不習慣也不想承認這個稱呼)也理所當然地留下來陪他。
  於是維特毫無選擇。
  和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心的鄉下龍不一樣,維特習慣遠離人群,獨自在具有研究價值的地方遊蕩。
  也許不同的死靈法師對於‘具有研究價值的地方’這個概念會有各自不同的看法,比如黑暗沼澤,魔獸墳場或者密林禁地或者很多其他地方。
  但維特能肯定,其中不會包括嘈雜的酒館,人來人往的大街和聲名遠播的各種旅遊景點。
  於是年輕的亡靈法師對現在的處境有點適應不良,開始向足不出戶的宅男靠攏。
  但他並不是無事可做。
  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思考了。
  關於那個可疑的雜貨店和那個同樣可疑的店長。
  他說他知道讓艾格西亞復活的關鍵。
  他說他是個商人。
  幾乎已經失傳的古老禁術的價值,也許根本不能用具體地數字來描述它的價值了。
  在那天晚上,維特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
  自從艾格西亞死了以後,他為了收集一切可能需要的東西,潛入過皇宮寶庫,打倒過高階魔獸,甚至為了籌錢隱瞞身份去追緝要犯——只為了那可觀的懸賞金。
  然後還被迫和惡魔簽署了不平等的主僕條約。
  在他看來,他必須要為了艾格西亞那渺茫的重生機會去做世界上所有最困難,最危險,最不公平的事,而他對此毫無怨言。
  他認為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更困難的事情阻止他的決心了。
  於是在確定那個詭異而神秘的男人說的是實話後,他做好了一切代價的準備。
  不管是要他用生命等價交換,把一個王國的寶庫搬空還是去激怒沉睡中的巨龍,他都確定自己不
  會被嚇到。
  但是……
  亡靈法師有點懊惱地回想。
  在那個燈光陰暗的雜貨店中,那個帶著異國風情的長髮男子說出了他的條件。
  “用你的力量,幫我做一個店員吧。”
  做好一切打算的維特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不確定李的意思。
  李笑起來狹長的眼睛更眯了,“對你來說不難吧?就像你的那個小傢伙一樣……啊,不過我希望得到的是人形,不然可愛的兔子可沒辦法幫我整理倉庫或者泡茶。”
  維特表情冷了下來。“如果你在開玩笑那很抱歉,我不太會欣賞幽默。”
  “我不是開玩笑啊。”李似乎只有微笑一個表情:“你看。店裏只有我一個人,我早就需要人手了。”
  之後呢?
  之後自己好像很生氣,認為李是在戲弄他……
  然後……
  回憶結束。
  亡靈法師鬱悶地拉著懷裏牛奶的骨頭耳朵。
  李說的小傢伙,就是牛奶。
  用失去靈魂的骨骸拼接在一起,重新把靈魂附著在這些骨骸上,讓他們擁有行動和思考的能力。
  也就是說,即使牛奶變成了碎片,只要維特把它的靈魂留住,任何一隻死去兔子的骨骼都能讓牛奶重新“復活”。
  牛奶是維特還沒有正式成為亡靈法師時就已經製作成功的。
  也就是說,李提出的代價,並不是困難得讓維特匪夷所思,而是容易得讓他匪夷所思。
  這個代價,任何一個亡靈法師都能做得到。
  既然這麼簡單,如果有第三個人見證事情的經過一定會疑惑得要命。
  為什麼維特不當場就做一個,然後交貨換回他想要的東西?
  這不是他一心一意渴望得到的嗎?
  其實用簡單的話說,一切都是亡靈法師的多疑在起作用。
  維特是個從小就被唾駡和所以人嫌棄的孤兒,再加上被人歧視到底的成長經歷和本身陰暗的性格,他已經習慣用最壞的眼光看待所有事情。
  他不相信幸運,不相信捷徑,不相信一切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的東西。
  於是他反而被李的優惠給嚇退了。==……
  用更簡單的話說,就是他在牛角尖裏出不來。
  這個彆扭的孩子只相信通過艱辛的努力得到的東西。
  他根本不知道世上還有一個更淺顯更多人信奉的道理:有便宜不占是傻瓜。
  雖然這麼說……
  但很多時候願望是能戰勝原則的。
  於是亡靈法師一邊不相信李說的話,一邊花了兩天在房間裏按他的要求做了一個“人手”。
  連他自己都為自己的矛盾感到鬱悶。
  現在那個做好的“人手”就在自己的空間袋裏。
  他卻花了比達成條件更多的時間來猶豫李話裏的真實性。
  於是等長髮店主看到年輕的亡靈法師推門時,已經是五天后了。
  李請維特坐下,並體貼地關上了店門。
  亡靈法師幾乎醞釀了一個世紀,才低聲開口詢問李那天的話還有沒有效。
  李是一個很好的商人,他耐心地向他多疑不安的客戶再次表示他是認真的。
  亡靈法師又沉默了一下,才把一個卷軸放到李面前。
  李把卷軸攤開,上面的符號開始發光,一個高大的骷髏人從他們身邊的空氣中慢慢浮現出清晰的輪廓。
  維特特意挑選了健壯的成年男子的遺骸,並附上一個生前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奴隸的靈魂。
  卷軸上還有一份文字契約,李簽上名字以後就能成為他的主人。
  李表示對自己的新員工很滿意,並信守承諾地把一個很小的木頭盒子交給他。
  盒子很新,裏面有一張手繪的圖紙。
  和維特自己花了很長時間研究出來的很像,但是多了一些他夢寐以求的關鍵細節。
  這種東西是無法假冒的,如果沒有見過真的,再高明的亡靈法師都無法編造出類似的東西。
  維特抓著盒子的手忍不住發抖起來。
  他有點不敢相信現實。
  “為什麼?”要離開的時候維特還是忍不住了。
  “用那種東西來交換……”這張小小的紙片,對任何一個亡靈法師來說比一座金山都貴重。
  他完全可以提出更苛刻的要求。
  把他送到門口的李笑容不變。
  “我並不是亡靈法師。”他說,“對我而言,一個不領薪水不會抱怨不休假的店員比它更有價值。”
  等李獨自回到櫃檯裏,才彎腰從最下層的抽屜裏拿出一個保存完好的大信封。
  上面有來自神聖皇都的郵戳。
  李從厚厚的信紙裏抽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畫像,上面的李和身邊的人一樣穿著制服,黑色的頭髮只柔順地蓋住脖子。
  “真的是個疑心病很重的客人啊。”李微笑著把稍微起皺的畫撫平。
  “而且,”讓亡靈法師捉摸不透的店主笑著對著手裏的畫像自言自語:“不給他打貴賓折的話,這傢伙即使是死了,也會從墳墓裏跳出來揍我吧。”
  畢竟,在這遝厚厚的信紙裏,有一大半是向自己詳細描述和炫耀這個聰明敏感,冷漠又執著的客人啊。
  神聖皇都裏的高級畫匠筆觸細膩,用的也都是高級的顏料,即使過了這麼長的時間,畫裏大笑著攪住李肩膀的青年還是栩栩如生,一頭金色的短髮和他的笑容一樣,燦爛得像耀眼的太陽。

  小偷~?

  人在自己最大的願望即將實現的時候都是什麼樣子?
  維特失眠了。
  雖然亡靈法師的冷漠性格讓他決定低調,但碩大無比的黑眼圈和莫名的輕鬆氣場結合起來即使是最遲鈍的龍也感覺到突兀了。
  “維特~?”艾德里安挪到他身邊探頭探腦。(動物的)直覺告訴他,現在的亡靈法師心情很好,不會像平時一樣瞪他。
  果然,亡靈法師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樣,裝作沒看見他朝自己膝蓋上探出的爪子。
  哦哦!順利把牛奶從亡靈法師膝蓋上撈出來的火龍在心裏歡呼一聲,迅速和一邊望風(?)的艾尼到角落會和。
  平時維特都把牛奶收起來,偶爾召喚出來也不讓他玩。
  火龍已經覬覦這只兔子很久了。
  莫利把蒸茶機的開關關上,最後一絲蒸汽消失在空氣裏。
  “您的心情很不錯。”
  維特有些意外地接過莫利遞過來的茶杯:“很明顯嗎?”
  莫利笑著點頭。
  今天他沒有泡茶,而是把泉水蒸餾出來給他們調果汁。
  現在正是鈴鐺花結果的時候,金黃色拳頭大的鈴鐺果表面只有一層薄薄的皮,就像一個金黃色的水球一樣,裏面沒有果肉和籽,只有滿滿的酸甜果汁。因為它的
  皮太薄,要小心地捧著輕輕咬開一個小口,慢慢吸。有些飲料店會在上面插上吸管提供給客人。但是鈴鐺果果汁酸遠遠多於甜,所以一般只有孕婦喜歡,而保存
  起來也太麻煩,所以一般人們會把它擠壓出汁,再調成各種喜歡的口味。
  莫利在純果汁裏兌上蒸餾水,加上金咖啡色的糖漿,艾德里安光是想像就按捺不住了。
  艾尼讓牛奶趴在自己腿上,和艾德里安一起捧著茶杯眼巴巴地看著莫利,兩雙大大的眼睛裏寫著“點心”兩個字,像在等著餵食的小狗。
  伊斯輕咳了一聲,看向和艾尼排排坐的艾德里安。
  小龍立刻轉移陣地。
  貴族先生滿意地揉了一下觸手可及的柔軟黑髮。
  艾尼諂媚地要幫莫利把檸檬蛋糕切好,莫利也沒有阻止,似笑非笑地看著反常的精靈。
  被自己的老闆看著,不管什麼性質總是會讓員工心驚膽顫。
  精靈向艾德里安眨眼。
  接受到暗號的艾德里安從甜香中拔了出來,回憶起來自己來這裏的任務。
  “那個,莫利……”
  “恩?”
  “艾尼可不可以請假?”
  “請假?”莫利慢慢重複。
  精靈的尖耳朵動了動。
  莫利好像沒看到,不緊不慢地開始嘆氣:“店裏只有兩個人……艾尼剛剛請了假回家了一趟,最近又總是往外跑……”
  尖耳朵開始下垂。
  “滿月祭就要開始了,來帕格拉瑪的人越來越多了,訂單厚厚一疊……連嘀嘀都沒有時喂……”
  像是在贊同他的話,莫利腳邊的貓咪懶懶地喵了一聲。
  “它都胖成這個樣子了……”艾尼用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音量嘀咕。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嘀嘀是一隻混血嘉美拉花貓,身上有著像奶牛一樣的黑白花斑,特別是兩隻眼睛周圍黑色的大圈,看起來像一只有著奇大無比的黑眼圈的貓。它跟著莫利很多年了,被好脾氣的莫利喂得又肥又胖,整天吃飽了就趴在地板上不想動。
  “嘀嘀越來越瘦了……”莫利還在嘆氣。
  維特神色古怪地看向仰躺在地上那只貓圓滾滾的肚子,正在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還沒等那個頭越來越低的精靈反省,艾德里安先動搖了。
  聽莫利這麼說,似乎讓艾尼和他們一起去神聖皇都會讓莫利很為難欸。
  “而且最近嘀嘀的壓力很大。”莫利抱起肥胖的貓咪,慈愛地說。
  究竟莫利是怎麼從它那副油光水滑的樣子看出壓力來的?
  艾尼啞口無言。
  艾德里安覺得有點失望。
  他當然希望艾尼和自己一起去,但也不希望莫利因此為難。
  不過這樣看來……
  艾德里安和艾尼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沮喪。
  莫利撓著嘀嘀的下巴,笑眯眯地欣賞夠了艾德里安和艾尼的表情,才接著開口:“所以,艾尼就休息一陣子吧。”
  ……?!
  精靈的尖耳朵又重新豎了起來。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艾德里安茫然地看向悠閒喝茶的莫利。
  艾尼感動得就要往莫利身上撲,肥貓亮出鋒利的爪子,齜牙。
  悻悻地縮回滿腔熱情,艾尼改用熱烈的眼神對自己的老闆表達感情。
  小龍舉手發問。
  “莫利不是說艾尼不能放假麼?”
  “我什麼時候說他不能放假?”
  你的確沒有說。但是……“你說艾尼不在店裏會很忙,只剩你一個人……”
  “啊,確實是這樣。”莫利沒有停下逗貓的動作。
  “不過我剛才也說了,嘀嘀最近壓力太大了。”
  先不管貓咪會不會有壓力,重點是——
  貓的壓力和艾尼的休假有什麼聯繫?
  “當然有關係。”莫利對艾德里安說。
  小龍不小心把自己的心聲問了出來。
  “嘀嘀只是一隻普通的貓咪,太過強烈的龍威影響到它了。它最近一直沒有胃口。”莫利有點憂鬱地解釋。
  “嗷~”肥貓再次附和。
  龍威……?
  艾德里安疑惑地低頭看自己,好像能看到從自己的身體裏漏出龍威。
  原來自己的龍威已經強烈到了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威脅動物的地步了嗎?
  一直對於自己的先天不亮感到自卑的小龍不由得高興得流鼻涕了。
  “當然不是你。”莫利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小龍的鼻涕泡。“是一位成年的客人。”在成年這個詞上他特地放了重音。
  伊斯立刻察覺到了什麼。
  沒錯。
  成年的,強悍的,即使刻意收斂,也還是會在不經營間震懾住動物的——龍。
  本來已經開始放鬆下來把自己埋進蛋糕裏的艾尼也想到了這一點,震驚地抬頭,圓鼓鼓的腮幫上還沾著奶油。
  莫利似乎沒看到像是要把自己噎死的艾尼。
  “在你和艾尼在外面到處跑的時候,我的店裏來了罕見的客人,嘀嘀被嚇到了。”
  艾尼還想垂死掙扎:“長得很嚇人麼?”
  “事實上,那是一位俊美的先生。”
  “那他……”
  “是費雷斯吧。”貴族先生優雅地放下杯子,又把小龍拽進懷裏,順便打斷的艾尼的藉口。
  “那位紅發先生並沒有說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很明確地表示會再來,”莫利頓了一下,眼鏡反光。“直到他見到想要找的人為止。於是嘀嘀嚇壞了。”
  “老闆~”艾尼放下盤子蹭到莫利身邊,“你嚴肅地把他趕出去了對不對?”
  “你認為我打得過他?”微笑。
  “額……”
  “他說我的店員拿走了他重要的東西。”莫利收起笑容,艾德里安這才發現好好先生莫利不笑的時候居然有點嚇人。“我不希望他說的是真的。”

  龍鱗(上插圖啦~)

  艾德里安立刻為朋友擔心:“莫利你會幫艾尼掩護的吧?”艾尼不止一次對他說那只龍很野蠻呢。
  “我向他保證我的店員絕對不會做出瞞著主人偷竊這種事。”莫利說。
  “老闆~”精靈立刻星星眼。
  他發現今天老闆總是能讓他感動。
  莫利對精靈溫柔一笑。“我還保證,如果我的店員真的是個小偷的話,我會傷心地把他打包送到那位先生面前讓他接受應得的懲罰。”
  “我不是小偷!”精靈立刻炸毛跳了起來。“那是他自己硬塞給我的!”
  “你身上真的有他的東西?”莫利扶了扶眼鏡。
  艾尼撇著嘴從衣領里拉出一個東西。
  莫利一看到那個東西就愣住了。
  看到自己的老闆神色古怪地看著自己,艾尼急得把那個墜子解了下來。
  淺綠色的絲線穿著一塊奇怪的東西,做成了項鏈的樣子。
  那個墜子只有指甲大小,像一塊深紅色的水滴形鐵片,上面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帕格拉瑪任何
  一個首飾商都不會把這樣平凡無奇的東西做成項鏈。
  艾尼委屈地把它舉給莫利看。“還是他自己穿上線硬綁在我脖子上的!還威脅我要是我隨便拿下了就揍我……我才沒有偷他東西!”
  莫利這才回神,輕輕揉了揉艾尼毛絨絨的腦袋,輕聲說:“我知道。”
  艾尼原本還打算醞釀出兩泡眼淚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因為莫利在對待類似的事情上總是很嚴厲的。
  而現在事情的發展卻有點出乎他意料。
  伊斯發現原本在自己懷裏拼命往前掙扎的艾德里安也驚呆了,好奇地多看了那個東西兩眼。
  確實是沒見過的東西。
  “愛德……”莫利看向他。
  小龍確定地點頭。
  “這個到底是什麼?”解除老闆對員工的信任危機的精靈眼神在莫利和艾德里安之前來回轉。
  自己仔細看過好幾次,這東西看起來一點也不想值錢的寶石,怎麼觀察都是一塊毫無美感的石頭片。精靈是天生愛追逐美麗事物的種族,被威脅戴上這個的時候他還很不情願,特意藏在衣服裏,免得別的精靈看到了笑話自己。
  但是莫利和艾德里安的表情實在是……奇怪。
  難道這個東西是某種很值錢的寶石?
  精靈的臉上出現了某種露骨而猥瑣的笑容。
  “這是龍鱗。”艾德里安認真地說。
  龍鱗?
  艾尼立刻在腦海裏勾勒出一頭大紅龍,身上密密麻麻地鋪著銅甲一樣的鱗片。
  “這可是很珍貴的喔。”艾德里安說。
  其實基本上,龍的任何一個部位都很珍貴。
  在奧裏大陸任何一家藥材店,魔法器材店,武器店甚至珠寶店都渴望能得到哪怕一丁點從龍身上拿下來的任何東西。
  龍血是很多頂級魔法藥的必要成分,龍鱗是最理想的防禦素材。
  但龍本身就具有太高的魔抗,除了巨龍本身的戰鬥撕扯,或是死亡的龍屍僥倖被發現,不然人類幾乎不可能拿得到那些東西。
  艾德里安看著艾尼手裏的龍鱗,忍不住臉皺成一團。
  光是看,他就覺得好痛。
  龍鱗其實是連著肉的,不管是在哪個部位硬生生撕下一塊,都一定會血肉模糊。
  而且因為能讓龍受傷的機會很少,所以龍的自愈能力其實不高。
  少一塊龍鱗,不僅那個部位會變成龍身上相對薄弱的地方,而且龍還要忍受在修復和重新長出新鱗片的漫長疼痛。
  龍在幼年的時候鱗片還比較柔軟容易受損,艾德里安還記得他小時候曾經被一隻巨大的齧齒獸咬了一口尾巴,被磕掉了一小塊鱗,於是至少有五十年的時間什麼東西碰到他的尾巴尖都會疼的讓他眼淚汪汪。
  當然,這個成長的小插曲並不是完全沒有好處的。
  至少它幫助小小的艾德里安徹底改掉了喜歡吮吸自己尾巴尖的習慣。
  小龍一邊回憶一遍露出了牙痛的表情。
  艾尼這塊鱗片一看就知道是完整的,而且十有八九就是費雷斯的或火龍鱗。
  費雷斯可是已經成年了的大傢伙。
  一片完整的鱗片……艾德里安不敢想像那會有多痛。
  艾尼疑惑地把龍鱗對著光看了看。
  “龍的鱗片……都是這麼小嗎?”費雷斯應該是頭大龍吧?
  “這片龍鱗上應該是加了某種咒語吧。”一直安靜喝茶的維特插嘴,口氣裏很有些‘連這都不知道’的意味。
  好吧。其實亡靈法師是有點嫉妒了。
  龍鱗啊,不管是對藥師祭司魔法師還是亡靈法師,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東西啊。
  強悍到變態的魔抗和最鋒利的寶劍也無法再上面劃出痕跡的硬度,不管是魔法攻擊和物理攻擊基本上都可以無效化。
  聽完莫利的解說,艾尼也回想到了那只失|禁的……呃,那個獵人那天攻擊他時的那道光。
  這不就相當於一個超級護身符麼?
  本來看熱鬧的貴族先生發現自從那片所謂的龍鱗被精靈拿出來以後,小龍一直是一副吃了一整只青檸檬的表情。
  “愛德也掉過鱗片?”聰明的伊斯立刻聯想到了。
  小龍點頭。
  “我很小的時候尾巴受傷過,掉了半片龍鱗,留了好多好多血,痛得我趴在床上不敢動,一牽到尾巴就痛的像連尾巴都要斷掉。”
  艾德里安不知道該用什麼形容詞來形容那種恐怖的痛楚,所以當精靈緊張兮兮地問他到底有多痛的時候,小龍認真的一連說了很多個痛字。
  雖然宅龍的形容詞有夠貧乏,但他回憶時那副生動的表情也足夠讓精靈臉色發白了。
  貴族先生趕緊把精靈趕開,把艾德里安撈進懷裏安慰趁機佔便宜。
  費雷斯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了艾尼,莫利再遲鈍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何況他並不遲鈍。
  他當然記得艾德里安尾巴的事。
  當時出生不久的艾德里安還沒有搬出龍島,自己也還留在龍島上,因為尾巴上的鱗片小龍嚎得驚天動地,怎麼哄都哄不住,哭聲幾乎把他房子外那棵老樹的葉子全震下來了。
  直到現在龍島上的那棵樹還維持著半禿的狀態。
  這個東西,居然有這種價值?
  不過雖然知道這是價值連城的東西,不管賣到什麼地方都會讓他大賺一筆,但精靈卻意外地發現自己居然沒有要把它賣掉的念頭。
  一點都沒有。
  特別是……聽到艾德里安的疼痛描述後。
  精靈瞪了手裏的東西半天,最後還是把它戴了回去,並且小心地塞回衣服裏。

  第三十八章

  艾尼一直對伊斯有種莫名的畏懼感。
  雖然伊斯一直保持著無懈可擊的貴族風度,如果不是在喔咦喔咦森林的初遇時,那把銀色的長劍曾經架在自己脖子上,精靈幾乎不能想像伊斯會有動武的時候。
  事實上,自從艾德里安興奮地和他撲成一團說要當好朋友後,精靈就沒看見過伊斯那完美的謙和笑容對著自己動搖過,怎麼看都是一位溫和有禮的紳士。
  但精靈的本能卻讓他有意無意地一直和這位紳士保持距離。
  按常理說,嚮往光明的精靈即使要警惕,對象也應該是研究黑魔法的維特才對。
  但是,當伊斯輕描淡寫地把精靈和小龍分別坐上不同的馬車時,不顧小龍不滿的眼神,精靈想都沒想地提起行李就鑽上維特所在的馬車上。
  光明神在上,他才不願意和伊斯在這麼長的旅途中一起呆在狹小的馬車車廂裏呢。
  雖然坐在他對面的維特冷冰冰地當他不存在,一直在研究一本詭異的大厚書,但至少他還可以逗牛奶解悶。
  不過……精靈坐在車裏的厚厚地毯上,疑惑地把腦袋擱到曲起的膝頭上。
  為什麼自己和維特在一起就不會有那種感覺呢?
  那種仿佛獨自走在邪惡深淵的的黑暗密林裏,雖然周圍寂靜無聲,卻總是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眼神無時無刻,無處不在地盯著自己……那種像是能把心跳都凍結的,來自黑暗的威脅。
  而這種讓他神經緊張的感覺,往往是發生在和伊斯在一起的時候。
  可是他卻感覺不到任何來自伊斯身上的不祥氣息。
  精靈對一切邪惡的事物都異常敏感,如果伊斯真的和黑暗有關的話,自己不會感覺不到。
  這麼久以來,伊斯雖然沒有顯露出對光明神的信仰,但也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黑暗的屬性過。
  就像任何一個不信仰宗教,只關心風度和禮儀的貴族一樣。
  但是那偶爾會讓自己背脊發涼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越想越亂七八糟的精靈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嗷嗷!”
  胡思亂想的艾尼舉著手指跳了起來,右手食指上一圈小小的牙印,已經有些滲血了。
  小骷髏兔子雖然沒有眼珠,但黑色的眼窩裏神奇地傳達出了不滿的情緒。
  牛奶不滿地朝還在嗷嗷叫痛的艾尼蹬了蹬後腿,跳回維特腳邊。
  艾尼舉著手指向小骷髏的主人控訴:“它咬我!”
  亡靈法師頭也不抬:“你把它的耳朵拉痛了。”
  “它不是骨頭麼!”難道骨頭也有神經?
  ……這一次回答他的,是牛奶的齜牙和翻頁的聲音。
  刷。
  另一輛馬車上。
  伊斯在生氣。
  艾德里安不安地動了動身子。
  貴族先生則是一言不發地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風景沉思。
  他長長的,在頸後用絲帶束起來的銀色長髮偶爾會被窗外的微風撩撥起來,優美的側面輪廓和精緻的鍍金車窗形成了一幅賞心悅目的畫。
  他既沒有皺眉也沒有咬牙,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小龍還是感覺到了貴族先生潛在的怒氣。
  為什麼呢?
  咳。
  其實,從離開翡翠山谷以來,貴族先生和小龍一直一起吃飯睡覺,等艾德里安反應過來的時候,貴族先生已經養成有事沒事捏捏他,揉揉他,親親他的習慣了。即使是在莫利的店子裏,有時候伊斯也會再自然不過地把小龍圈進懷裏磨磨蹭蹭。
  但是艾德里安認為,這種日漸親昵的相處模式並沒有什麼可以忸怩或者不好意思的。
  至少對於早就對伊斯告白(?)過的自己來說是這樣。
  獨居的宅龍沒有對於愛情有羞澀的概念或者常規戀愛的步驟理解,單純的小龍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早就對亮晶晶的伊斯一見鍾情了,也很及時地向對方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他倒是沒有想過對方的回應問題。
  由此可見,沒有長輩教導的幼龍在戀愛的領悟上總是會有所缺失的。
  這種缺失現在就體現得再明白不過了。
  即使知道對方在不高興,但艾德里安也一點頭緒都沒有。
  當然,這和貴族先生高深的裝模作樣,即使心裏不高興也讓人抓不到把柄的本領也有很大的關係。
  在艾德里安第六次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伊斯以後,貴族先生終於大發慈悲,停止了對奧裏大陸郊外各種美景的詠嘆和欣賞,把視線轉到那只爪子上。
  看到終於得到回應,小龍高興地湊上去,蹭蹭。
  沒有反應。
  再蹭蹭。“伊斯……”
  貴族先生高傲轉頭。
  “你在生氣麼?”艾德里安本能地放低姿態,雖然他並不知道伊斯到底在鬱悶什麼。
  伊斯有些意外地挑高眉毛。
  他還以為這只小宅龍根本不能還理解戀愛中的微妙情緒變化呢。
  雖然自己這種想法本身就很……微妙。
  於是貴族先生又忿忿地把自己突如其來的少女心情怪罪到艾德里安身上。
  小龍無辜地發現伊斯的眼神又暗了一些。
  不過對方並沒有否認自己在生氣這件事。
  所以,道個歉總是不會有錯的。
  雖然自己還不知道他到底在氣什麼。
  還好艾德里安不是以前總是喜歡在舞會上圍著伊斯,嬌豔敏感得像玫瑰花瓣一樣的小姐們。
  不然光是自尊問題恐怕都夠他們冷戰好一陣子了。
  雖然有時候情侶間無謂的尊嚴有時會讓對方遭受不必要的痛苦,但幸運的是山裏的小宅龍可不知道計較這些。
  於是貴族先生被對方軟軟的道歉安撫了大半。
  “說說做錯了什麼?”拉過小龍,在柔軟的黑色頭髮上一陣揉搓。
  呃。
  小龍眨眨眼。
  對方生氣地原因,他剛才已經想了半天了,原來真的是在生自己的氣啊。
  但是……做錯了什麼?也許光明神知道。
  艾德里安視線開始遊移。
  等不到回答,伊斯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你今天上午和莫利做了什麼?”提示。
  上午……“和莫利道別……?”
  “除了道別呢?”再提示。
  艾德里安皺眉回憶。
  自己和艾尼把莫利做的送行美食打包,莫利叮囑了自己半天,然後道別。
  說起來,伊斯確實是從上馬車以後開始怪怪的。
  但是除了吃點心和道別,自己還做了什麼?
  看到艾德里安想得五官都糾結在一起了,貴族先生再次好心提示:“你是怎麼道別的?”
  怎麼道別?
  艾德里安一頭霧水。
  “那個種族的道別儀式需要和別人又抱又親?”
  又抱又親?
  艾德里安困惑了。
  “莫利不是別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莫利對他而言更像是家人。
  伊斯當然明白。
  對於獨自住在山裏的小龍而言,一個可以通信問候,抱怨咨詢的存在有多麼重要。
  但是這並不表示他在看見艾德里安眼淚汪汪地抱著莫利不放,還大大地在他臉上“吧唧”一口當做道別的時候會好過一些。
  於是貴族先生鄭重其事地把艾德里安圈過來再教育。
  “愛德,親吻是一件應該更慎重的事情。”
  “慎重?”
  “……”看到小龍茫然的眼神,伊斯放棄了一些“親吻是夏季開滿鮮花的草場”“是愛的封印”之類應該寫在香水信箋上的話。
  他不認為這頭小呆龍有能理解這些意境的能力。
  “就是不能隨便親吻任何人。”貴族先生決定摒棄多餘的形容詞和鋪墊。
  其實他早就發現,艾德里安大概把親吻當做日常情緒表達的一種方式了,自己在森林裏把烤好的兔子遞給他,在集市上給他買上一份洋蔥奶油餡餅,甚至晚上把他半夢半醒時露出來的胳膊或腿塞回被子,都會得到小龍專程滾過來迷迷糊糊地“MUA”一下表示感謝。
  當然,如果他不是連莫利給他切個蛋糕都想湊上去“感謝”一下的話,貴族先生也不覺得這種習慣有再教育的必要。
  不過……
  “愛德喜歡我嗎?”他可沒有忘記那次“表白”。
  點頭。
  “那就不能再親別人了,親吻只能發生在愛人之間。”
  “莫利不行嗎?”
  “不行。”
  “艾尼和維特?”
  “他們都是‘別人’。”
  艾德里安撓撓頭。
  “可是……科塔塔教堂外面的壁畫上,母親會親吻即將踏上戰場的孩子。”那個白頭發的牧師拉著他解說過。
  “……那是家人之間的親吻。”
  即使小龍沒有說出口,貴族先生也知道艾德里安現在的眼神是“你前後矛盾”的意思。
  “……”好吧,教育孩子也要注意方式。
  至少貴族先生發現哄騙是行不通的。
  “家人之間,確實有祝福的吻。”伊斯妥協了。不過……
  “但是情人的吻就不能再給第二個人。”
  “情人間的吻?”
  “對啊,只有我才能教你……”貴族先生開始用進行現身說法……
  艾德里安看著伊斯漂亮的臉慢慢靠近,有點不知所措。
  伊斯的皮膚近看更白皙了,好像光滑的東方瓷器……
  這是那雙形狀完美的嘴唇越靠越近的時候,小龍最後的混亂想法。
  接下來,艾德里安就完全迷糊了。
  突然不敢看那雙綠寶石一樣的眼睛,小龍本能地垂下視線,閉上眼睛。
  然後。
  溫熱的氣息,和有點冰涼的觸感輕輕地點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覺得有點癢癢的小龍本能揚起嘴角,下一秒微微張開的嘴唇就被輕輕地舔舐起來,雖然閉著眼睛,艾德里安卻像是能看到伊斯和它的動作一樣溫柔的表情。
  於是就不自覺地放鬆下來,伊斯的舌尖趁機推了進來,輕輕吮吸推擠,動作不輕不重卻不給他躲避喘息的空間,第一次被這麼曖昧又堅定地被包圍,艾德里安暈乎乎的,有點喘不過氣來。
  貴族先生滿意地聽到小龍模糊的抗議聲。
  艾德里安只覺得自己踩在雲裏,直到伊斯退回唇邊輕啄的時候才恢復了一些力氣。
  伊斯稍微退開,看到艾德里安平時晶亮的黑色眼睛現在彌漫著水汽,被自己吮吸得有些發腫的嘴唇像是在向自己撅嘴撒嬌,可愛得讓他又想一口啃下去。

  再來一次

  “愛德~?”
  貴族先生和小龍額頭抵額頭,鼻尖碰鼻尖。
  艾德里安慢慢回神。
  “這就是情人間的吻?”
  “喜歡麼?”溫熱的氣息隨著伊斯的話撲到艾德里安的臉頰上。
  小龍回想。
  吻……會和伊斯靠得很近很近,和喝醉的時候在雲裏打滾的感覺一樣輕飄飄……
  “再來一次。”小白龍星星眼。
  伊斯一愣。
  本來以為會有害羞撒嬌捶胸脯的自己……果然是太過世俗了麼。
  貴族先生為走岔了的養|成系道路感到有點憂鬱了。
  看到伊斯走神不理他,艾德里安盯著貴族先生的優美唇瓣研究了一下,決定自力更生進行實踐。
  趴上去,對準目標唇,舔舔。
  還沒有反應。
  那……舉一反三,啃啃。
  實踐得認真的艾德里安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攪進了某個懷裏,然後——
  咳。
  馬車載著開始熱衷互動教學的兩個傢伙,快樂地向通往神聖皇都的路上駛去。
  離開帕格拉瑪的時候已經過了奧裏大陸的水季,接下來就是乾燥的風季——也就是秋天要來臨了。
  對於旅途中的人來說,其實就意味著美食最豐富的季節來臨了。
  他們在傍晚的時候就拐進了小路旁的樹林,系好馬車搭起了帳篷。
  熟悉自然一切的精靈從維特那裏拐出牛奶,拉著小龍找現在長得最肥的熊耳菇。
  艾尼把牛奶小心地放下地,小小的骷髏兔子撅起屁股嗅了嗅地上地上厚厚的枯葉層,豎起骨頭耳朵。
  艾尼朝艾德里安擠擠眼睛。
  牛奶東張西望了一下,開始在樹根間穿來穿去。
  跟著一個活體菌類探測器,精靈和小龍很快就精准地扒開草堆,發現了目標。
  一小簇肥厚的呈現出棕黃色的熊耳菇出現了。圓乎乎的半球形菌蓋稍微往裏卷,大大小小地藏在樹根附近的厚草叢裏。
  精靈和小龍歡呼一聲,跟在牛奶屁股後面開始大肆搜刮。
  艾尼和艾德里安都沒有伊斯和維特的空間載具,艾尼把身上的綠緞子敞胸大披肩脫下打成一個簡易的包裹,不到一刻鐘裏面就堆滿了肥厚的熊耳菇,散發著甜香的蜜牙草,牛奶甚至不知道從哪里找到了一些巨型茴香。
  當他們抬著戰利品回到臨時營地時,維特已經升起了火堆,火上架起了一隻大湯鍋。
  艾尼盯著火堆看了一會,決定不對那堆詭異的紫色火焰發表任何意見。
  伊斯是一個任何時候都不會委屈自己的人。在精靈和小龍到小樹林裏找蘑菇的時候,他已經拿出了一張的白色樺木餐桌,上面甚至鋪著桌布。他們回來的時候,貴族先生正就著桌上的汽燈往一隻空花瓶裏插上新鮮的大麗菊。
  黑線的艾尼會忍不住懷疑伊斯會不會在空間戒裏藏著一個帶管家的鄉間別墅。
  維特坐在火堆邊攪拌鍋裏的的濃湯,並不時把一些洋蔥,馬鈴薯和雞肉塊和蘑菇扔進去,紫色的魔火顯然比普通的火要旺盛,鍋子裏很快飄出了香味。
  亡靈法師腳邊扔著一隻羽毛鮮豔的長尾野雞,用貴族先生的話說,是“被鄉間的美景陶醉得忘記飛翔而墜落的”。
  而精靈認為,不管這只野雞身上有沒有插著那把精緻的小銀刀,這種說法顯然都是極不可信的。
  很多精靈都不願意脫離光明神對他們的仁慈教誨而終身素食,但艾尼恐怕屬於其中的少數派。
  艾尼和艾德里安一起興沖沖地架起一個新的火堆,把那只倒黴的去掉羽毛內臟和雞頭,在雞肚子裏填上先前找到的肉桂茴香,蜜牙草和一些大蒜。艾尼把塞得滿滿的雞肚子用堅韌的草線縫上,只在兩端留下兩個洞。
  艾德里安又找了兩根粗細正好的長樹枝從雞膛裏□去,一根從另一個留出來的洞口伸出,一根從雞脖子裏伸出,這樣野雞就被固定在樹枝上並且可以隨意翻動了。
  艾尼在火堆兩邊插上兩根Y型樹杈,把串著生雞的樹枝架在上面用躥得高高的火苗烤,野雞表面刷上了一層蜂蜜,烤起來表皮很快就變成了油滋滋的淺棕色,貴族先生慷慨地為他們提供了萊頓管家的秘制醬料,一種用白葡萄酒,蘋果醋,姜汁和丁香混合的濃稠醬汁。
  等到裝著蘑菇奶油濃湯燉鍋被搬上桌時,艾尼和艾德里安也把烤成金黃色的野雞用乾淨的大樹葉包著端了過來——這一次艾尼拒絕使用貴族先生提供的鑲銀邊白瓷盤,精靈認為樹葉能讓烤雞染上一種更自然的香氣。
  每個人面前都擺著塗著厚厚黃油的麵包片,銀匙在熱騰騰的濃湯裏攪拌時的清脆碰撞聲連亡靈法師都感到心情愉快。
  晚餐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小小的熒光蛾開始繞著桌上的汽燈高高低低地飛。
  在吃過由莫利特別用濃稠的醬汁與碾碎的杏仁一起燉煮,杏仁糊裹上糖做成的杏仁蛋白糖當做餐後甜點後,旅行者們大都覺得有些疲憊了。
  貴族先生早早就回到了溫暖的帳篷裏——即使白天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呆在乾燥避風的馬車裏,他還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到溫暖帳篷裏的那件盥洗室裏。在旅途中沒有什麼比大量乾淨的熱水和沐浴香精更讓他愜意的了。
  維特雖然也有帳篷,但卻願意呆在外面,又升起了一堆火,這次是熒光綠色的,跳動的綠色火焰和亡靈法師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讓精靈背脊發涼,雖然艾德里安向他解釋這是維特的小小習慣,類似於某種晚禱——從科塔塔一路走來,小龍已經習慣亡靈法師陰慘慘地在半夜復習黑魔法功課了。
  趁著小龍的潔癖飼主還沒有過來把艾德里安領走,艾尼把小龍拐帶到樹林裏做夜間散步。
  和喔咦喔咦森林裏暗不見天日不一樣,這個小樹林稀疏的枝椏間還有溫柔的銀色月光斜斜地漏下來,草叢中的紡織娘和一些別的什麼動物在大聲吟唱,讓艾德里安想起了翡翠山谷。
  艾尼對小龍口中的美麗山谷很感興趣。
  “我的家鄉也有一片很大的森林……恩,應該叫做樹海。”艾尼用手比劃出一大片。
  “艾尼不是住在喔咦喔咦森裏嗎?”艾德里安有點意外。
  艾尼翻了個白眼。“精靈才不喜歡和那些吵死人的樹住在一起呢。上次去是因為……”精靈突然臉紅著不往下說了。
  小龍和艾尼期待的一樣遲鈍得沒有發現他的異常,纏著要他描述精靈森林的樣子。
  “我的家鄉啊~”艾尼在一個長滿青苔的樹樁上坐下,托著腮幫回憶。
  那是一片巨大的樹海,在奧裏大陸上找不到第二片更大的森林。廣袤樹海中心的生命樹是精靈們誕生的地方。圍繞著生命樹是精靈綠色的主城,那裏的花園裏開放著各種永遠不會凋謝的鮮花,綠色的藤蔓編織成花園的圍牆,象牙白色的宮殿裏,住著溫和美麗而又強大無比的精靈王。
  “宮殿式樹海裏唯一的人工建築,皇宮周圍是各種大大小小的村莊——精靈沒有城市。樹海裏的樹和外面的可不一樣,比帕格拉瑪廣場上的那座大石碑還要粗。精靈是天生的園藝家,我們能培育出各種你們想像不到的植物。木精靈喜歡住在樹上,於是就有了空心樹,隨著樹幹越長越粗,樹裏的空間就越大。木精靈在樹幹上用巨藤蔓做成階梯,把在樹心裏修整成他們喜歡的樣子,那種房子最寬敞,但是爬階梯很累~水精靈喜歡住在花裏,樹海裏有很多美麗的大湖,長著巨大的白色和藍色海壽花。花精靈把圓鼓鼓的花苞用蜂膠固定起來,把金黃色的花蕊拍平伸出花芯,就是漂亮的地毯……花精靈的房子最美麗,花瓣地板踩上去很軟還很香,但她們都有潔癖~海壽花的葉子浮在湖面上,我最喜歡夏天的時候去那裏用小葉子做成躺椅睡午覺了~樹海裏的果林下有很多灌木叢,那裏是風精靈的地盤……我覺得那裏太潮濕,但他們總是有辦法讓自己在空心圓木裏的房子保持乾燥。灌木叢不夠明亮,不管什麼時候都有一些會發光的孢子在空中飄,很像帕格拉瑪的街燈,但很多精靈認為那裏很浪漫……”
  “我們的傢具都是植物編成的,但是帕格拉瑪的傢具商認為銅質和鐵質傢具也許會更有市場。我真懷念我的青藤吊床~”
  艾尼誇張地嘆氣。
  “那艾尼為什麼要離開家?”小龍聽得很嚮往。
  “因為我是個熱愛自由地精靈啊!”艾尼立刻沸騰握拳,然後又立刻沮喪。“但我的父親和哥哥都不允許我離開家……”
  艾尼是個蹺家的精靈。
  不允許?艾德里安不明白。“精靈不能離開家園嗎?”
  “當然可以!”艾尼不滿地說。“但是……父親認為我年紀還小。你知道,奧利大陸上不是每個地方都會對精靈友好。”
  事實上,在帕格拉瑪或者神聖皇都之類的大城市或者會對精靈給予禮遇,但是美麗纖細的精靈一直是一些邪惡行為的源頭。奧裏大陸上奉行奴隸制度,在不擺上臺面的情況下,擁有一個精靈奴隸是很多貴族的炫耀資本和一些齷齪心理的發洩管道。
  “如果被家人抓回去的話,大概會被禁足一百年吧。”精靈苦惱地捧著臉頰。
  想起了一直不願意面對的現實問題,精靈把自己本來就蓬鬆的頭髮扒拉得更亂了。
  “要是我二……哥來找我還好。”艾尼拉著小龍哭訴。“如果是大哥的話,我一定會死得很慘很慘~他們……”
  精靈的話在看到艾德里安的表情的時候停下了。
  “愛德。”艾尼輕輕拉住他的手。
  艾德里安想笑一笑安慰精靈,卻擠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於是放棄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紡織娘已經不叫了,樹林裏一片寂靜。

  喜歡的理由

  直到回到帳篷邊,艾德里安還是低著頭。
  維特那堆魔火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滅了。
  艾尼緊張地絞著手指,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低聲道了聲晚安。
  伊斯斜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小龍沉默地進盥洗室,沉默地帶著青草精的香味出來,沉默地上床,把自己捲進被子裏。
  貴族先生沒有做聲,熄滅了帳篷裏的羊皮燈,上床。
  和在帕格拉瑪一樣,把被子團進懷裏。
  沉默了一下,艾德里安在被子裏抬頭,悶悶的聲音透出被子:“有家人……真好。”
  即使是像艾尼的哥哥一樣狠狠教訓也好,他也想要有這樣會擔心他,會對他凶的存在。
  莫利再關心他,對他再溫柔,畢竟沒有血緣這層羈絆。
  艾德里安就是太清楚這一點,他找不出可以無條件向莫利撒嬌的立場,所以才不顧他反對選擇獨自住在翡翠山谷。
  伊斯輕輕掀開被角,小龍自動蹭進他懷裏。
  他知道龍注重血緣,這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即使是從小離開家鄉的艾德里安也不例外。這種渴望,不管是愛情還是友情都沒有取代的可能。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親緣觀念就烙在他的骨血裏了。
  艾德里安的睫毛上有一顆小小的水珠在顫動。
  伊斯親了親他的眼睛。
  “我們去神聖皇都。去找你的父親。”
  “……父親不要我。”
  伊斯只覺得這句小聲得幾乎聽不見的話把他的心都扯疼了。
  “火龍的蛋,只要有火持續烘烤就可以了。”艾德里安把頭埋進伊斯懷裏。“所以我是被龍族的兩個長老孵出來的。莫利那時也在巨龍島,長老說他是父親的朋友……他們都告訴我,我的父親和母親都是了不起的龍。他們要我乖乖地呆在家裏等他們,不要亂跑。我很聽話。可是,”吸吸鼻子。“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都沒有來看過我……在我換牙的那一年,有一頭迷路的小黃龍經過,我和他打招呼,他卻說我是怪物。然後就有很多龍來找我……那時候長老幾乎每天都出門,莫利就在家裏教我認字,他說那些龍誤會了。可是他不知道,那天小黃龍說了很多關於我父親和母親的事情。”他知道自己是火龍,也知道沒有幾頭火龍是黑色的。
  伊斯安靜地抱緊他。
  “他說我的母親早就死了……我的父親也拋棄我離開了巨龍島。我是一頭沒人要的怪物龍。還說長老闖了禍……然後莫利就決定帶我離開。”
  艾德里安不說話了。
  “愛德的父親說不定有什麼不能告訴大家的原因,讓他不能陪伴你。”伊斯把小龍的手包在自己手心裏。“但他一定愛你。”
  “……不會的。沒有一頭龍會放下蛋裏的孩子不管。不在父母腹部下破殼的龍,都是孤兒。”艾德里安沒有繼續說下去,只要他問,莫利都不會隱瞞他任何事。即使他搬到翡翠山谷,知道了自己父親的名字,知道父親早就回到巨龍島,也沒有在山谷裏等到任何消息。他強大的,回到巨龍島並擁有崇高地位的父親,並沒有來找他。在山谷裏最高那座山山頂上的雪第三十次融化成小溪時,小火龍就放棄等待和期望了。
  他開始快樂地種果樹,養小雞,自己釀蘋果酒,會化成人型後,偶爾到附近的小鎮上喝酒。
  他沒有向莫利詢問父親為什麼不來找他,也再沒有提起過關于龍族的事。
  直到現在。知道龍族會到神聖皇都以後,艾德里安突然克制不住心裏的渴望。
  他想看一眼自己的父親。
  不呼喚,不打擾,遠遠地看一眼。
  即使他不要自己,艾德里安還是想看看應該被自己叫成父親的龍,離開夢境和想像,會是什麼樣子。
  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也許自己就能快樂地回翡翠山谷,繼續種果樹。
  而且現在翡翠山谷裏……
  “伊斯,你和萊頓會不會離開翡翠山谷?”
  “恩……不知道……”
  “……哦。”
  伊斯把艾德里安的臉從懷裏掏出來,看著他的眼睛。
  “翡翠山谷雖然很美,但是如果有一天一定要離開,我們就讓萊頓做很多很多點心路上吃,然後去找更美麗的地方好不好?”
  我們。
  “……伊斯~”
  “恩?”
  “我喜歡你。”
  貴族先生在黑暗裏笑了,抖開被子把他和懷裏的小東西一起包起來。
  “喜歡我什麼?”嘴角拉起得意的弧線。
  “你長得漂亮。龍喜歡漂亮的東西。”毫不猶豫。
  弧線立刻僵住。
  黑夜裏也能看清東西的龍眼看到對方的臉色立刻變了。
  自己說錯話了?!艾德里安忘記了前一刻的傷感,緊張起來,趕緊想辦法補救。
  “恩……其實不只因為外表……”小龍總算還沒有遲鈍到底。
  深受打擊的貴族先生:“那還有什麼?”
  這次艾德里安慎重地考慮起來,認真列出他對伊斯一見鍾情的原因。
  “你不只長得好看……”不只好看,簡直像寶石一樣全身都閃閃發亮。
  “恩哼?”
  “你還很有錢,財寶說不定比我還多。”
  “而且你品位好棒,裝飾的珠寶都是頂級的。”
  “你泡的茶很好喝。”
  “你的管家點心很好吃……”
  “……”
  “伊斯?”
  “伊斯,你怎麼不說話了……”
  “伊斯,你把被子都扯走了……”
  “伊斯,冷……”
  “伊斯……”
  貴族先生一直沒有反應,於是勢利眼又膚淺的小龍只好可憐兮兮地凍了一夜。
  “愛德,你感冒啦~?”
  艾尼啃著煙熏豬肉腸一邊小心翼翼地和艾德里安拉開距離。精靈的抵抗力可不如龍,自己要小心一點才行。
  艾德里安蹲在一邊,看著維特在煎香腸,以大概三秒一次的頻率打著噴嚏。“我惹伊斯生氣了。”小龍難過得使勁吸著鼻涕。
  “你和他怎麼了?”艾尼八卦兮兮地追問。他不是傻瓜,早就看出他們的不正當關係了。
  “我說……嗚哇!”小龍的話被一張從天而降的毯子蓋住了。
  伊斯微笑地看了一眼艾尼,精靈立刻說他需要去幫維特照看一下火堆了。
  貴族先生傲慢地看了星星眼的艾德里安一眼,轉身進了帳篷。
  小龍立刻跟了上去。
  桌上放了一個平口玻璃杯,裏面是淺色的液體。
  伊斯沒有說話,示意他喝下去。
  “這是什麼……呃!”
  毫無防備的火龍被刺激得差點摔了手裏的杯子。
  好酸~!他從來沒有喝過這麼酸的東西!
  “這是檸檬水。”貴族先生看到艾德里安掛下來的鼻涕,後悔得不得了。
  其實半夜艾德里安睡著以後伊斯就把他裹進被子裏了,但似乎的艾尼在樹林裏呆得太晚,又被自己凍了一下……
  早上貴族先生在空間戒裏翻找了半天,終於找到幾個用來給魚去腥的青檸檬。
  還好空間戒裏的東西都不會變質,趁著艾德里安出去找維特要東西吃的時候伊斯就用檸檬榨了一杯果汁。
  艾德里安皺著臉喝完了那杯恐怖的飲料,乾咳起來。
  伊斯輕輕把他拉進懷裏,把毯子拉高。
  “伊斯,酸。”
  話音剛落,帶著一絲涼氣的嘴唇就覆了上去。
  經過貴族先生昨天在馬車裏的‘指導’,小龍溫順地張開嘴。
  沒有等來和昨天一樣的溫柔纏繞,靈巧的舌尖推進了什麼東西。艾德里安張來眼睛。
  伊斯眼睛帶著笑意退開。
  甜蜜在嘴裏蔓延開了。
  是糖果!
  小龍激動地揪住伊斯的衣領。
  吮吸完外面那層糖衣結晶,蜂蜜混合榛子和核桃的味道讓艾德里安幸福得說不出話來。
  光明神知道他有多久沒有吃到糖果了。
  青澀的酸麻已經完全消失了。
  艾德里安再遲鈍也知道伊斯已經不生氣了。
  揪著衣領的手並沒有放開。
  貴族先生輕輕笑了起來,正要低頭……
  “愛德……早餐……”活潑的聲音驅散了丘比特。
  艾德里安立刻歡呼了一聲,乾淨利落地轉身鑽出帳篷,愉快地拋棄了貴族先生。
  伊斯深呼吸,冷笑。
  精靈的背脊立刻躥過一股涼意。
  其實如果不是鼻子嚴重失靈,艾尼可能根本不用攪局,艾德里安就自己跑出來了。
  年輕的亡靈法師雖然從來不做小龍喜歡的甜點,但卻意外地擅長其他烹飪。
  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熏魚香味。
  維特正在把雞蛋打碎,加入牛奶和水攪拌起來,在放進碎奶酪混合後,倒進黃油裏炒。
  “維特剛才在附近發現了香草,說要做香草雞蛋。”艾尼興致勃勃地和艾德里安一起圍觀。
  這時維特已經在鍋子裏加入葉甜菜,薄荷,和鼠尾草。烹飪的時間並不長,出鍋的雞蛋帶著淡淡的香草色,光是看艾尼的表情小龍就知道一定很香。
  艾尼雖然已經吃下了兩節香腸,但還是為自己盛了一大盤炒雞蛋。
  那個香腸是維特放在空間袋裏,早就薰制好了的,被貪吃的精靈騙走了不少。
  去筋豬肉剁成小塊,加上鹽和桂皮枝,磨碎的肉豆蔻末風乾熏好的。精靈很快迷戀上了這種香腸,把維特的存貨弄走不少。
  把前一夜裏放走吃草的馬套在車轅上出發,艾德里安才後知後覺地問:“伊斯什麼時候買了這麼好的馬車?”
  不僅做工考究造型優雅,連拉車的馬都訓練有素,不需要車夫,夜裏放走白天還能乖乖回來拉車。
  “和帕格拉瑪城主做了點小生意。”貴族先生簡單地解釋。
  其實這些是‘城主夫人’貝利提供的。
  知道伊斯要去神聖皇都,貝利大方地提供了一些旅行用品(反正帕格拉瑪城主有錢極了),並向他保證“處理完城主就趕去協助”他。
  雖然貴族先生很困擾貝利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改掉這個自說自話的毛病,但他也不會笨到拒絕送上門來的便宜。

  蝙蝠

  艾尼鬱悶地蹲在角落摳著鋪在車廂裏的手織厚地毯的毛邊,即使看不見,他也知道前面的馬車上空現在一定飄著讓人頭暈的粉色泡泡。
  那兩個傢伙是到鄉下度假的新婚小夫妻嗎!除了停車讓馬喝水休息,不,即使是停車休息,他們也沒有單獨出現過!
  沉浸在戀愛的傢伙最愚蠢了。精靈惡毒地想。
  然後繼續鬱悶地摳地毯。
  精靈絕不承認自己受到刺激了,更不承認自己在嫉妒別人的愛情。
  見色忘友的龍。艾尼狠狠地揪下幾根粗棉線。
  刷。
  亡靈法師面無表情地翻頁。
  哀怨地看了維特一眼,艾尼在心裏呐喊。啊啊啊啊!他簡直要瘋了啊!
  他已經和這個陰暗沉默的傢伙呆在一起超過四十八個小時了!
  精靈以為這是一趟和小龍到處撒歡的旅行,沒想但成了黑暗寂寞的角落種蘑菇之旅。
  坐在同一輛馬車裏這麼久,維特總共和他說了不到十句話!
  艾尼向光明神發誓,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陰沉的人。本來以為憑自己開朗得人見人愛(?)的性格,不可能會有活躍不起來的氣氛。
  但這傢伙的嘴巴是被最強力的角豆豆膠黏住了嗎!
  精靈只覺得自己要鬱悶得爆炸了,他是象徵陽光和歌聲的精靈,和一個隻會看書的人形樹樁呆在一起這麼久一定會發瘋的。
  就在艾尼開始無聊得在地毯上打滾的時候,馬車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奇怪的巨響。
  亡靈法師啪地一聲合上手裏的書,面無表情地看了被急刹車的慣性拍到馬車壁上的精靈一眼,打開車門,下車。
  拉車的六尾白馬不安地甩著尾巴,原地刨著地面。
  馬車裏的艾德里安只聽到砰的一聲,馬車奇怪地晃動了一下就停了下來……
  “奇怪?”小龍爬出馬車。
  剛才的動靜像是一個巨人突然在他們的馬車頂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不過看上去並沒有巨人襲擊了馬車,漂亮的鑲邊車頂和剛從車行裏交易完的新車一樣看不出什麼異常。
  “怎麼了?”從後面的馬車上下來的艾尼也和維特一起過來察看。
  “車頂上好像有東西……”艾德里安遲疑地回答。
  “車頂?”亡靈法師看了看完好無損的馬車。
  小龍圍著馬車轉了一圈,想了想,利落地從馬車後面的踏板爬上車頂。
  “愛德?”
  貴族先生也下了馬車,看著趴在車頂上只伸下兩條腿的艾德里安。
  他很快就蹭蹭地又爬了下來。
  “發現什麼了?”艾尼迫不及待地問。
  小龍沒有回答,把右手舉高。
  這時大家才看到,小龍的右手上用大拇指和食指提著一個小東西。
  這個渾身黑不溜秋的小東西一條後腿被艾德里安捏著,兩片小翅膀無力地垂在身體兩邊,一動不動。
  “蝙蝠?”精靈睜大眼睛。
  一隻昏迷不醒的黑色小蝙蝠。
  艾德里安用另一隻手撓撓腦袋:“在車頂上發現的。……好像是血族。”小蝙蝠身上強烈的黑暗屬性證明他不是一隻普通夜行動物。
  “……怪不得馬都騷動了。”亡靈法師查看還在不安地原地轉圈的馬。
  伊斯仔細看了看小蝙蝠,還有一些殘留的光明魔法痕跡。
  “這裏已經接近神聖皇都了,應該是被守衛發現,或者硬闖結界了吧。”神聖皇都對於黑暗的排斥幾乎是神聖皇都的永久傳統,這只小血族應該就是千百年來無數挑戰傳統的衝鋒勇士之一了。
  不過看這小東西暈乎乎的樣子,迷路誤闖的可能性也許更大一些。
  艾德里安想了想,把小蝙蝠放進外罩口袋裏。
  艾尼瞪著小龍。
  “愛德?想養寵物的話我認為神聖皇都裏的寵物店裏你會有更好的選擇。”不管怎樣,即使是一隻癡呆的五彩蛤蟆也比吸血鬼合適當寵物吧?
  小龍無辜地和他對視:“可是它看起來很不舒服,這種時候不太合適把獨自它丟下吧。”
  精靈還想說服他。“說不定對與吸血鬼來說最好的休養方法就是在充滿自然氣息的地方獨自曬曬太陽呢~?”
  “沒有一個血族會喜歡曬太陽吧?”
  “那我們把他放到樹蔭下……”
  “太陽升高的時候影子會變化的。”
  “那挖個洞埋起來,太陽絕對曬不到。”
  “艾尼~”小龍緊緊捂住口袋,避開精靈蠢蠢欲動的爪子。
  精靈用大眼睛狠狠地瞪著艾德里安,仿佛想用眼神催眠他把蝙蝠交出來。
  “他是會吸血的!”是邪惡的黑暗生物!
  “它這麼小,不會讓任何人貧血的。”
  怕艾尼上前搶,艾德里安說完轉身就趕緊爬上了馬車。
  “……反正別指望我會幫你喂這個東西!”不滿的精靈朝車窗大喊,撅著嘴也回到了馬車上。
  趴在車窗上確定艾尼回到另一輛馬車上後,馬車又開始向前走。
  艾德里安興沖沖地把口袋裏的蝙蝠掏了出來。
  貴族先生似笑非笑地看著艾德里安用手指把小蝙蝠戳來戳去翻來翻去,還不時抬起兩隻翅膀研究。
  “愛德,我以為你想救它。”
  那只蝙蝠大概快被艾德里安戳死了。
  小龍乾笑著收回手指。
  “我第一次看到血族~”看起來真的和普通的蝙蝠差不多噯。
  其實不是第一次了。伊斯貴族先生想起自己莊園裏某個有易容癖的面癱甜食愛好者。
  伊斯稍微試探了一下,這東西的力量薄的可憐,按那傢伙的標準,這只應該只是8代甚至10代的血族。
  而且被光明魔法傷得不輕。
  什麼時候血族裏有了這種不知死活的魯莽小輩?這麼弱也敢去神聖皇都,難怪近幾百年血族衰落得只敢隱居起來了。
  貴族先生毫無同情心地想。
  “給它一點血它會不會醒過來?”
  伊斯抬眼看了看亢奮異常的小龍,微笑。“那麼恐怕這個可愛的小東西會榮幸地爆炸吧。”
  “啊?”
  “光明火龍的血可不是一個小血族能消化得了的。”艾德里安的光明屬性會讓他的龍血在進入小蝙蝠身體裏的那一刻發揮神奇而強烈的效果。
  艾德里安啞口無言。
  維特不可能會放下身段去喂一隻蝙蝠,艾尼剛才氣呼呼的也不可能,那……
  “不管你現在在想什麼,愛德。都不可能。”貴族先生乾脆利落地擋下小龍的星星眼。
  一隻渺小得可以無視的血族,讓他這個大惡魔獻血?
  不僅永遠和自己唱反調的魔皇會笑得從華麗的王座上滾下來,恐怕連光明神聽到了都會驚訝得瞪掉眼珠子。
  “那怎麼辦?”小龍憂鬱地看著還在昏迷的小蝙蝠。它會不會死掉?
  “拿點番茄汁喂它怎麼樣?”貴族先生惡劣地建議。反正顏色差不多不是麼。
  問題是小蝙蝠是昏迷,不是在鬧脾氣,他們把番茄汁弄得再鮮豔也沒用。
  它根本看不見啊。
  小龍皺著臉想了想,“我記得我們昨天有抓到一隻獨眼豬?”
  因為大家一致認為之前的烤雞實在是讓人印象深刻,而維特又意外地是個烹飪高手,於是艾德里安就慫恿貴族先生隨手又用小餐刀叉死了一隻倒黴路過的小野豬。
  因為吃得太飽,所以那只小野豬被萬能倉庫貴族先生收起來了。
  “……”
  血族,不會挑食吧?

  Cash

  蝙蝠是被血腥味熏醒的。
  和自己平時喝的,被注入高腳水晶杯的處女鮮血不一樣,粗野的腥味。
  聞起來就讓他噁心。
  追求生活品質的血族裏誰這麼沒有品位?再怎麼饑不擇食也……
  可惡,誰捏著自己的嘴巴?
  惡……那股味道好噁心……
  “伊斯!它醒了~”
  艾德里安放開被自己捏得變形的蝙蝠嘴。
  悠悠轉醒的小蝙蝠似乎心情並不愉快。
  “它在幹什麼?”
  小龍看著小蝙蝠劇烈地揮舞著小翅膀。
  伊斯微笑把艾德里安攬到懷裏。“它大概不喜歡野豬。”
  野豬?!
  剛剛憤怒地把身邊那一小杯血推開的蝙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難道這些傢伙把高貴的他當成了低下的吸血蝙蝠麼?!居然企圖讓他喝下那種粗鄙的生物的血?!
  艾德里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小蝙蝠渾身的短毛都豎了起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血族真是有意思的生物。小龍想。
  小蝙蝠已經開始準備伸出自己的尖牙。
  伊斯放開艾德里安,優雅地把桌上那一小杯豬血遞給艾德里安:“看來它並不需要這個。”
  於是在小龍探出窗外把血潑馬車的時候,美麗的綠寶石眼睛若有似無地掃了桌上那只準備撲上來的蝙蝠一眼。
  艾德里安把腦袋收回來,“原來蝙蝠不喜歡豬血啊……咦?它這是在發抖嗎?”
  “它大概是因為自己被善良的路人搭救了,感激得控制不住自己澎湃的情感,你知道,我們太激動的時候總是很難控制住自己的。”
  艾德里安眨眨眼。“是麼?”
  小龍轉身和善地安撫蝙蝠:“我們只是順手而已,你不需要這麼感激。”
  小蝙蝠趴在桌上,像是沒聽到貴族先生的胡說八道。
  雖然事實上他想悲憤地咬死這兩個莫名其妙的傢伙,但剛才那個眼神……
  他動不了,連抬頭都不行。
  連血族裏以兇殘暴戾著稱的麥卡維家族裏四代長老龐畢,也不會擁有那種黑暗的眼神。
  剛才那瞬間把他淹沒的恐懼感消失得很快,幾乎讓他以為是錯覺。
  如果不是他的手腳……哦,翅膀還在痙攣的話。
  任由那個黑髮少年把自己捧在手心,像精品店裏的絨毛玩具一樣揉捏。
  他知道,如果自己有任何反抗的動作,那個恐怖的銀髮男人可以毫不費力地把自己撕成碎片。
  小蝙蝠用翅膀抹了一下自己毛絨絨的臉。
  既然武力顯然行不通,那只好隨機應變了。
  “……”
  “……伊斯,它在幹什麼?”艾德里安看著手心裏的蝙蝠突然像吃了迷幻劑一樣開始擺出各種扭曲的姿勢。
  貴族先生收回視線,果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白癡。
  艾德里安擔心地把蝙蝠舉高,“它傷到腦子了嗎?”
  “……!”小蝙蝠忙碌的動作僵硬地停了下來。
  人在屋簷下的小蝙蝠妄想以裝可愛來降低對方的警惕,卻忘了不管是艾德里安還是伊斯都是不折不扣的男性,根本不會欣賞絨毛寵物的賣點——如果說他剛才那些詭異的pose稱得上是可愛的話。
  “你有名字麼?”小龍興致勃勃。
  覺得自己剛才的舉動蠢到家的小蝙蝠一動不動。
  沒有得到回應的艾德里安戳戳它。
  伊斯在旁邊出主意:“你可以幫他取一個。”
  艾德里安覺得這個建議不錯。
  但小蝙蝠立刻跳了起來。
  開玩笑,自己可是生來就註定被注視和讚美的高貴托瑞多家族成員,怎麼可以讓來歷不明的傢伙隨便給他起名字!
  小蝙蝠的抗議舉動沒有被忽略,艾德里安把他放到桌子上。
  它四下看了看,爬到一個平口玻璃杯邊,戳戳杯子。
  小龍想了想,把杯子裏的水倒出了一點在桌面上。
  小蝙蝠用右腳沾沾水,開始在桌面上比劃了起來。
  深紅色鳥眼紋槭木桌上漸漸出現了幾個字母。
  “C—a—s—h……凱西?”
  小蝙蝠得意點頭。
  “果然是血族。”貴族先生看了看。“會起這種淺顯得無與倫比的名字,你是托瑞多家族的?”
  小蝙蝠高高揚起的下巴像是被打了一拳。
  “啊,原來真的是。”貴族先生無趣地繼續看書。
  隨著馬車的前進,凱西越來越萎靡,本來就受了傷,暫時積攢的一些精神也被剛才的劇烈‘運動’耗盡了。
  看到小蝙蝠不動了,艾德里安有些無趣。
  “什麼時候能到?”他已經在馬車上呆了三天了。
  伊斯安撫:“已經快到神聖皇都的城郊了。”
  什麼?!
  裝死的凱西差點跳了起來。
  自己就是在神聖皇都裏倒黴地惹上了光明魔法師才弄得這麼狼狽的,好不容易逃了出來,這兩個傢伙又要把他送回去?!
  “維特沒關係麼?”
  伊斯明白艾德里安的意思。
  維特的朋友就是在神聖皇都失去生命的,小龍怕亡靈法師會觸景傷情。
  “沒關係,恐怕他還得暗自高興。”雖然亡靈法師並沒有和伊斯具體地說清楚,但也大致提了一下讓他朋友復活的必要條件。
  神聖皇都恐怕是亡靈法師的長久努力中的最後一站了。
  艾德里安沒聽懂,但最近維特的心情確實不錯,這幾天甚至還為大家烹飪野餐。
  要知道,從科塔塔到帕格拉瑪的旅程中,亡靈法師可是一點都沒有顯露出好廚藝的苗頭,每天都面無表情地和他們一起啃乾麵包。
  “維特是一個成熟的亡靈法師,他完全知道如何掩護自己在神聖皇都不惹上麻煩。反而是你的新寵物大概不能應付。”一副虛弱到極點的樣子,萊頓看到自己的後輩這麼沒用恐怕更不願意回血族了。
  “如果我沒有對神聖皇都的防衛力量估計錯誤的話,這個小東西恐怕連城門的結界都無法通過。”貴族先生揚起手裏的精裝硬皮書,上面用炫目的花式體寫著“朝聖和旅遊的聖地!——神聖皇都自助手冊”。
  神聖皇都恢弘的城門除了氣勢驚人的結界外還有守城小分隊的駐守。
  帶有黑暗屬性的生物只要被發現,就會被毫不留情地追捕驅逐,甚至會被結界消滅。
  “那怎麼辦?”
  貴族先生勾起嘴角。
  凱西翻了個身,無趣地聽著貴族先生開始誘拐。
  “守城的士兵和結界都是初級的,用點小花招就能蒙混過去。”
  “但是我可不願意為了一隻小蝙蝠浪費力氣。”
  蝙蝠翻了個白眼。這種手段本大人會變身的時候就用了,真是沒新意……
  撲。
  一張從天而降的絲綢手帕鋪頭蓋臉地蒙住了腹謗的小蝙蝠。他們的交談聲開始模糊,
  “如果是愛德的願望……”
  說話聲沒有了。
  接下來斷斷續續的聲響讓手帕下的小蝙蝠用翅膀捂住了毛絨絨的臉。

  神聖皇都

  是奧裏大陸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背靠連綿的山脈,山的另一邊是魔法之都薩卡。美麗的自然風光和豐富的自然恩賜讓神聖皇都成為奧裏大陸上受到光明的榮光照耀最多的地方。其豐富的歷史底蘊和文化積澱千萬年來吸引了無數嚮往光明的人們。
  它不但是光明教廷所在的奧裏大陸權力中心,也是宗教聖地。你可以在城裏的寬闊街道上漫步,聆聽風精的耳語,感受光明神慈愛地教誨,教堂裏優美的風笛聲讓疲憊的旅人停下腳步,來自大陸的各種精美手工紀念品,還有英俊挺拔的騎士們隨時為了柔弱的女士拔出寶劍劃破黑暗(想要和他們約會請等換崗後私下和他們聯繫,千萬不要為了引起某個騎士的注意故意挑釁流氓或者雇傭流氓,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市民恐慌。)
  ——摘自《神聖皇都自助遊,你最好的休假選擇!》
  艾德里安半個身子都探出馬車窗,驚嘆看著在眼前漸漸放大的巨大城門。
  和小龍想像中的金光閃閃不一樣,由灰白色的方形巨砂岩砌成的高大城牆上有著精緻得不可思議的史詩浮雕,奧裏大陸的歷史在神聖皇都的城牆上像一幅攤開的卷軸迎接四方朝聖者。城牆中央是打開的大城門,高度和寬度都很驚人。
  “這麼大的門!”艾德里安目瞪口呆。
  這個尺寸即使是三頭巨龍並排飛進神聖皇都也不會有摩擦碰撞的問題。
  城門兩邊分別站著6名重裝騎士,穿著黑色的鈑金鎧甲,上面刻著精美的鍍金教廷徽標,尖錐形的頭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緩衝面罩遮住了他們的臉,只露出眼睛。
  他們每個人左手都持著鳶型盾牌,右手握著至少12英尺的鋨耳櫪木長矛,站得筆直。
  奇怪的是,並沒有艾德里安預想中的類似搜身檢查行李的行為,在他們前面,各種馬車和騎手都毫無障礙地進了城,而那些騎士就像城堡花園裏的青銅雕塑般一動不動。
  伊斯解釋:“城門上有屏障型的測探結界。只有結界被觸動,那些騎士才會有所反應。只要沒有黑暗氣息,就不會感覺到任何阻礙。這是初代大光明祭司設下的基礎結界加上後來繼任者加以鞏固改良出來的。”
  “伊斯真厲害,你知道得好清楚。”艾德里安向來不吝嗇讚美。
  伊斯淡淡微笑,把桌下那本‘自助遊’更往裏塞了塞。
  艾德里安口袋裏探出一個腦袋的蝙蝠高度正好能看到這一幕,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城門就在眼前了。
  艾德里安敏感地感覺到空氣裏有隱隱的魔法因子互相碰撞的聲音。
  小龍把口袋裏的凱西掏出來放到馬車裏的桌子上。
  貴族先生把手覆在小蝙蝠上空,簡單地憑空畫了個結印。
  凱西瞪大了眼睛,它身體周圍的空氣有一瞬間似乎扭曲了。
  “這樣就可以了?”艾德里安趴在桌子上看。
  伊斯收回手。
  桌上的小蝙蝠看到小龍的嘴巴在翕動,但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不只艾德里安的說話聲。
  城門前這條大路上之前熱鬧的馬蹄聲,車輪轉動聲,空氣中的嘈雜人聲……通通消失了。
  自己仿佛和眼前的艾德里安身處兩個不同的空間,自己身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真空世界,一切都靜止了。
  但外面的時間還在流逝。
  它看得到微風吹起馬車窗邊的淺色印花窗簾,看得到艾德里安又興沖沖地把腦袋身出窗外。
  這是什麼結界?!
  凱西震驚地趴在無形的空氣屏障上。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結界,可以封鎖屬性躲過神聖皇都的探測?
  而且剛才那個漫不經心的動作……
  蝙蝠那雙小眼睛緊緊盯著伊斯。
  輕易就做出了這樣的結界……不,結界沒有這樣的空間違和感。
  小蝙蝠用可笑的姿勢趴在半空,驚訝得差點忘了呼吸。
  難道他劃出了另一個空間?!
  艾德里安一回頭看到了小蝙蝠的滑稽動作逗笑了。
  伊斯把艾德里安撈回懷裏,放下窗簾。
  馬車緩緩駛進了神聖皇都。
  “維特真的沒事呢。”
  直到進了城,確定身後並沒有發生什麼騷動的時候小龍才松了口氣。
  亡靈法師這個身份實在是太過敏感。
  貴族先生漫不經心地撥著他的頭髮:“城門的結界並不是完全不可隱瞞的。它只能阻擋沒有自我意識的黑暗生命體,比如死亡騎士,僵屍之類的東西,或者是低等魔族,黑暗魔法師。”
  “怎樣算是低等的?”艾德里安對這些向來一無所知。
  “修行不到家的黑暗魔法師,低級未進化出神智的魔獸,還有……它。”貴族先生下巴朝桌上的小蝙蝠一揚。“亡靈法師通常都很強大,通過不是問題。”
  伊斯的眼裏多了一絲嘲諷。“號稱光明的神聖皇都並不能完全摒棄黑暗,並以此為恥。如果那些結界能完全把他們不願意接受的東西清除,城裏就不需要這麼多的光明騎士和探測魔法了。”
  城門只是第一道防線。
  接下來城裏無時無刻沒完沒了的探測和搜尋防備才是真正的考驗。
  不過貴族先生並不打算把那些他稱之為‘小把戲’的各種魔法放在眼裏。
  神聖皇都中間是十字形街道,交叉點是教廷,教堂建築群形成的中心大廣場,大量而密集的高聳尖塔把天空劃分成了不規則的形狀。以中心廣場為原點規劃成軸線放射道路系統,依次是公共建築物,貿易街道和民宅。
  因為滿月祭的臨近,神聖皇都看起來比貿易中心帕格拉瑪還要更熱鬧一些。
  路邊隨處可以看見修葺翻新工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各種千奇百怪的交通工具也讓艾德里安趴在車窗上不肯移開眼睛。
  這裏不僅有各種馬車,還有高大無峰駱駝身上鋪著豔麗的毛毯,上面盤坐著全身都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拉車的也不完全是馬了,有巨大的看起來像公雞的生物,拉起車來頭上的翎子神氣地一動一動;還有些馬車上套著看起來像長了羽毛的蛇,高高低低地浮在半空,馬車前的車夫正吹著奇怪的哨子只會它們。
  由於各種種族都開始聚集過來了,地面街道顯然有些不夠用,
  他們的馬車上空不時掠過一片巨大的陰影,巨大的獅鷲拉著像小房子一樣的車在空中穿梭,甚至偶爾會看到空中閃過一道銀白色的光,消失後空氣中遠遠傳來清脆的鈴聲——那是教廷裏的獨角獸。
  土包子艾德里安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熱鬧的景象,帕格拉瑪雖然也是魚龍混雜,但特殊的種族通常都不會把自己的身份昭告天下,至少在表面上更像一座人類城市。而神聖皇都看起來明顯地——“多元化”。
  美麗的精靈輕聲細語地在路邊聊天,矮人扛著各種工具匆匆跑過,遠處的教堂尖頂上逆著光的身影展開了白色的翅膀……
  小龍激動了。
  “伊斯!那是天使嗎?”
  貴族先生懶洋洋地翻著手裏的自助遊。
  “大概吧。”
  “天使是不是長得很美麗?”艾德里安興致勃勃。
  啪。
  厚厚的自助遊被合上了。
  “伊斯?為什麼要把車窗拉上?哎呀……?”
  還沒被放出來的小蝙蝠這一次非常自覺地舉起了小翅膀捂住了臉。
  另一輛馬車上。
  “啊哈哈哈那個羊身獅頭的東西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凱米拉獸嗎?啊哈哈居然有人願意坐在那個東西的背上~”精靈笑得在馬車裏打滾。
  “神聖皇都裏真是有好多怪人啊~長得那麼漂亮卻坐在山羊上~噗哈哈~”
  維特面無表情地坐在角落,仿佛什麼都聽不到,看起來更蒼白了。
  艾尼好不容易爬起來,又撲到了車窗上。
  亡靈法師的手不自覺握成了一個拳。
  他忍不住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那一天也是灑滿陽光的大街,喧鬧的人聲。
  亡靈法師又往角落裏縮了縮。
  但是那些討厭的回憶不是射進窗子的陽關,只要他把自己藏在陰影裏就不會被找到。
  維特以為自己只記得那個支持他到現在的信念,但一進到神聖皇都裏他才發現,在自己的記憶中哪怕最細微的細節都沒有被時間模糊。
  記得兩人急促的腳步敲在石板路上的聲音,記得被風吹起的大紅色斗篷,還有……最後被放開時,手心裏稍縱即逝的溫度。
  艾尼並沒有發現亡靈法師有什麼不對勁,在大多數情況下,他都和現在一樣沉默。
  如果不是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漸漸清晰的話。
  神聖皇都裏的騎士是出了名的高水準,是待字閨中的小姐們聚會時最大的談資之一。
  無數年輕的姑娘都牢牢掌握守衛重裝騎士的崗位交替時間,教廷護衛隊的作息,當然還有巡查小分隊的線路圖。
  重裝騎士那身盔甲只看得到一雙眼睛,護衛隊大多是不苟言笑的嚴肅騎士,只有負責調解各種糾紛和警戒的巡查小分隊最擅長交際,而作為已經成為神聖皇都景點之一的巡查騎士作為教廷的門面,自然無一不是瀟灑的美男子。
  被無數愛慕目光簇擁著的隊伍越來越近,精靈感嘆:“不愧是著名的帥哥騎士團啊~你看看那些姑娘毫不矜持的樣子……嘖嘖,以為躲在柱子後面就不會被看到麼?那裙擺比兩根柱子還寬……”
  精靈的話在回頭的時候戛然而止。
  馬蹄聲已經漸漸遠去。
  亡靈法師一臉漠然地鬆開右手,殷紅的血在白皙的手心畫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我保證

  馬車沒有駛向中心大廣場,而是直接轉向貿易區域,進了神聖皇都後空氣中熱鬧的氣氛漸漸被稀釋了,沒有市中心的那種繁華熱鬧,取代的是恬靜生活的舒適寧靜。
  馬蹄踏在黃磚路上的清脆聲音在慢慢變窄的街道上迴響,開始有了蜿蜒的小巷和可愛的木頭房子,偶爾會看到別致的馬口鐵招牌——通常是招攬旅人的民居。
  神聖皇都是少數連吟游詩人都願意暫時停下腳步的地方,只要口袋裏的金幣允許,大家都願意在這裏多停留一陣子。所以教廷默許了一些商人建起小民居用來出租。
  這種可愛的小房子和普通民居一樣是棕白相映的半木制建築,但區別是它們都有橘紅色的尖頂,這種活潑的顏色很方便外來人辨認。
  出租方式也很自由,每個小紅帽房子的圍牆外都掛著一把大黃銅鑰匙,可以用它打開小花園的門。花園的門鎖上有契約魔法——打開後三小時內會有人上門讓你填一份出租表格,簽上名字房子就暫時屬於你了。房子外的花園裏有水龍頭和長椅,還有一個小馬廄。這些小房子都沒有上鎖,等簽好表格後才會得到鑰匙。
  因為滿月祭的臨近,他們幾乎要找不到空置的房子。
  兩輛馬車不得不越走越遠。
  “也許我們在帕格拉瑪的時候應該先寫一封信預約。”艾德里安沮喪地看著那些可愛的房子,都沒有掛著鑰匙。“已經沒有地方住了。我們要露宿街頭嗎?”
  伊斯安慰他:“商人永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賺錢的機會,我們應該相信他們的預見性。”
  不只是商人,貴族先生也很有預見性。
  隨著馬車在街道上東拐西鑽,路邊果然開始有了還掛著鑰匙的空房子,而且還不少。
  艾德里安迫不及待地挑了一間爬滿綠藤的白色房子。
  並不是他不願意再耗費一點時間慢慢瀏覽一下所有的空房子,而是小蝙蝠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好。
  小龍覺得凱西需要儘快安靜休息一下。
  終於被伊斯大發慈悲放出來的凱西奄奄一息地趴在艾德里安的手掌心。
  小龍來不及為新房子探險一番就被小蝙蝠的樣子嚇了一跳。
  亡靈法師一下馬車就一言不發地獨自挑了一個房間把自己鎖在裏面,上躥下跳的艾尼已經明確表示他不會對艾德里安一時頭腦發熱的行為施以任何援手——不管是餵養還是治療。並趁機唆使艾德里安讓小蝙蝠從此自生自滅。
  貴族先生只好隔開不停做鬼臉的精靈,把嘴巴撅得很高的小龍牽進了一間臥室。
  艾德里安憂心忡忡地把小蝙蝠放到一個鋪了一張手帕的籃子裏。
  “血族本來只有在極端虛弱的情況下才會變成蝙蝠——當然,除了他們自己願意。”伊斯用指尖撥了撥攤在手帕上一動不動的凱西。“它受的傷不輕。”
  神聖皇都的環境多少也會對它造成一些影響,使得這只小蝙蝠現在連翅膀都撲扇不起來。
  “不能找個醫生麼?”艾德里安擔心地問。
  “你打算在神聖皇都的哪一個診所找到一個願意為邪惡的血族看病的醫師?”貴族先生反問。
  “而且血族的情況比較特殊——他們自我治癒的能力很強,不容易受傷。如果它不能自我修復的話,醫師和藥劑師也那他們沒有辦法。”
  “那怎麼辦?凱西看起來很難過。”小龍急得圍著茶几團團轉。
  伊斯把混亂的小龍攔住,親了親他的鼻子。
  “血族雖然看起來既敏感又神經質,但實際上並沒有脆弱到需要你這麼擔心的地步。”
  貴族先生用指尖把趴著的小蝙蝠撥了一下。
  艾德里安發現雖然凱西一動不動,但小肚子起伏得還算平穩。
  “如果你願意下樓吃飯再睡一覺,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疲憊的話,也許我就有辦法。”伊斯微笑。
  雖然貴族先生並沒有用很肯定的語氣,但是說出了這番話後艾德里安卻本能地松了口氣。
  不知道什麼時候,小龍對於貴族先生的話已經處於無條件信任的狀態了。
  雖然毫無根據,但是既然伊斯說有辦法,凱西就一定不會有事。
  不得不說這算是盲目崇拜的一種——但目前看來不管是艾德里安還是伊斯都很滿意這種精神依賴的狀態。
  即使決定倉促,這也是一棟不錯的四層樓房子。
  橘紅色的尖屋頂邊有高高的煙囪,拱形的氣窗上安著浸過油的羊皮紙,拱形的大門,門上有刷成彩色的木頭拼接出可愛的圖案。
  底層是客廳和廚房,二樓和三樓是起居室,上面是一個小小的閣樓,房子後面甚至有一個小小的倉庫。
  艾尼很喜歡房子外面的小花園,顯然是有人定期打理的,玫瑰開得很嬌豔,甚至種著一些羅勒、洋蘇葉、迷迭香、百里香。 這些草木可以採摘以後束起來懸掛在廚房的橫樑上備用——都是很不錯的香料,馬廄裏也有足夠的乾草。
  因為是傳統半木架構建築,所以並沒有石頭房子特有的空曠和寒冷。現在天氣還沒有轉冷的跡象,所以大大的石頭壁爐裏很乾燥,沒有填上木柴。四面的牆壁上都掛著色彩鮮豔的亞麻布護壁,起居室和臥室裏都鋪著羊毛地毯。
  房子裏有基本傢具,幾個臥室裏都有帶著帷幔的四角大床,桌上放著幾根用動物油脂做成的蠟燭(但被貴族先生扔了),在點燃的時候會像潮濕的柴一樣冒煙。精巧的木頭櫥櫃裏陳列著銀質餐具,小餐櫃裏還有鹽罐和裝著橄欖油的瓶子。
  這樣的房子,即使是因為逃難而兩手空空的流民,也很容易過得舒適。
  市政廳很快就派人過來了。
  除了一份手抄表格,還帶來了一小袋新鮮的小麥粉和四分之一隻山羊。
  “歡迎來到神聖皇都,這是每個房子的租戶配送的份額。”留著小山羊鬍子的男人公式化地說,飛快地把伊斯簽好的表格卷起來放進一個大牛皮信封裏。“退租時請到市政大廳結算。”
  等到山羊胡離開,艾尼和艾德里安才圍著小麥粉和山羊驚嘆。
  “不愧是神聖皇都啊,好大方~”租房子還送食物~
  “……”伊斯把山羊胡交給他的鑰匙放進空間戒,並決定不告訴小龍他剛才填寫的表格中租金一欄的金額數字。
  雖然得到了小麥粉和山羊,但他們還是只能在還沒來得及打掃的,佈滿灰塵的房間裏啃長麵包。
  貴族先生認為現在“關心一下鬧彆扭的亡靈法師比吃飯更重要”,於是溫柔地給小龍倒好牛奶後就離開了滿是灰塵的廚房。
  “伊斯好溫柔,這麼關心維特。”艾德里安口齒不清地發表崇拜。“連飯都不吃了。”
  同樣蹲在椅子上的精靈也贊成:“是啊,如果他沒有用絲綢手帕捂著鼻子的話,那番話一定會更有說服力。”
  不管貴族先生的動機和在房間裏和亡靈法師談論了什麼,維特出了房間後心情明顯變好是不爭的事實。
  不再糾結地亡靈法師就意味著熱騰騰的食物。
  於是艾德里安和艾尼在各自啃了一個大麵包後看著伊斯坐在已經擦乾淨的椅子上等待亡靈法師端上加鹽的麥片粥。
  “肚子好飽……”艾德里安苦惱。
  “眼睛好餓!”艾尼抓狂。啊啊啊伊斯這傢伙太狡猾了!
  貴族先生大方地向艾德里安招手。
  小龍哀怨地飄過去。
  遞過一碗冒著熱氣的麥片粥。
  小龍淚奔。
  伊斯在肚子裏笑得翻江倒海,晚上抱著艾德里安勸哄:“明天有蒜汁小山羊。”
  被子裏的艾德里安一動不動。
  貴族先生忍笑。“還有玫瑰布丁。”
  被子動了一下。
  “愛德看到外面的小花園了嗎?玫瑰開得正好呢……愛德喜歡花吧?”性|感的聲線隔著被子還是很動聽,惡魔不慌不忙地開始誘惑。“把花瓣洗乾淨煮上兩分鐘,加了牛奶的麵粉在平底鍋裏攪拌得和蜂蜜一樣濃稠,加上糖,肉桂薑末和玫瑰花瓣~似乎光是想像就能聞到那股香味呢。加熱的時候還可以放進一些鹽和奶油,愛德也喜歡松果仁吧?冷卻的時候撒上松果……”
  伊斯還沒說完,被子就猛地被主動掀開了。
  艾德里安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真的?”
  伊斯笑著吻上他的眼睛:“我保證。”
  “神聖皇都一定有很棒的甜點店。”小龍完全忘了鬧彆扭。“我好~久好~久沒有吃甜點了~”
  “等你睡醒就會有了。”
  艾德里安突然不笑了。
  “凱西不能一起吃。”小蝙蝠一直焉著腦袋不願意動。
  “下午我寫了一封信咨詢了一下。”伊斯把被子拉高。
  “關於凱西的病嗎?”
  “它是受傷。”伊斯輕輕說。“風精的速度很快。明天第一縷陽光照到你的眼睛上的時候,回信就會和晨曦一起到來。”
  “然後凱西會好起來?”
  “我保證。”今天貴族先生覺得自己保證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
  “我保證明天一切都會好的,愛德。”

  幸福泡泡

  艾德里安很久沒有睡得這麼香了。
  也許是因為離開翡翠山谷後一路上不是呆在馬車就是帳篷裏,在帕格拉瑪短暫停留的幾天也是和精靈到處跑。
  不管是人還是龍,總會感覺到疲憊的。
  所以埋在久違的大床裏,小龍一整夜連個身都沒有翻過。
  他做了個好夢。
  夢到翡翠山谷裏現在已經開滿了絢爛的小野花,夢到了果園豐收,夢到了山谷深處那座精緻小巧的莊園。
  也許是因為身邊那股已經再熟悉不過的氣息一直沒有散去,也許是因為空氣中充滿了令人安心的玫瑰甜香……
  甜香!?
  艾德里安像一隻警惕的貓瞬間清醒。
  貴族低低的笑聲和早安吻一樣及時。
  “我就知道烘焙的香氣比年輕騎士的勇氣之劍更容易喚醒一頭沉睡的龍。”
  頭髮還橫七豎八地亂翹,想跳起來往樓下走的艾德里安被伊斯按回床裏。
  “布丁不會因為你的遲到變得稍微小一點的,所以我的龍還是應該先去盥洗室吧?”
  得到小龍刷牙的保證後貴族先生放開了他,斜靠著床頭用手撐著下顎笑。
  臥室裏的小小盥洗室一大早就熱鬧無比。
  久違的敲門聲響起,伊斯唇邊的弧度慢慢拉長。
  鞋跟在地毯上沒有踩出聲音,床邊厚重的金邊天鵝絨窗簾被刷得拉開,燦爛的陽光迫不及待地為房間鍍上一層金色。
  “在沒有清晨咖啡的第二十三天后,再次見到你我真是說不出的高興。”伊斯輕聲說。
  艾德里安叮叮噹當地洗完臉,鏡子裏映出的小龍眼睛亮晶晶。伊斯已經穿好了衣服。
  “我猜現在玫瑰布丁正是滑嫩的時候。如果咖啡煮好了請讓他通知我一聲。”
  正要衝出臥室的小龍疑惑回頭:“伊斯請了傭人?”還是在半夜到市場上買了個奴隸?
  回答他的是一個溫柔的笑容和盥洗室輕輕關上的門。
  現在空氣裏的香味有點變化了,奶酪和烤肉的味道隨著艾德里安走下樓梯越來越濃郁。
  維特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小龍迫不及待地推開廚房半掩的門。
  湯鍋裏正發出令人安心的沸騰聲,一個身影轉過身來,背對著窗外的陽光,艾德里安只能看到整理得一絲不苟的白髮。
  “早上好,艾德里安先生。羊肉可能還要再等一會兒。”
  精靈坐在餐桌邊向他猛揮手。
  “愛德愛德!我一大早就被香味叫醒了!這位老紳士的杏仁牛奶棒極了!”
  小龍呆滯地扶著廚房的門,張大了嘴巴:“萊頓——?”
  咕嚕。不斷翻騰的濃湯表面一個氣泡破了。
  自從離開翡翠山谷後,艾德里安除了寶貝果園,想念最多的就是眼前這位嚴謹的老管家了。
  即使他永遠沒有表情的臉讓艾德里安有點敬畏,但這並不影響小龍對他的崇拜之情。
  艾德里安崇拜所有做甜點的高手。
  所有在離翡翠山谷這麼遠的神聖皇都看到了偶像,艾德里安說話都有點結巴了。
  “我以為,恩,伊斯說的玫瑰布丁是,是到市中心去買……”
  捧著布丁,艾德里安有點不敢相信。
  “我不認為那些會使用劣質白糖和摻水蜂蜜的甜點店能做出漂亮的布丁,先生。”
  萊頓一板一眼地回答,正要把一個大大的咖啡壺放到銀質託盤上,伊斯就推開了門。
  “我猜想愛德會很高興看到我的管家,廚房大概也在忙綠。”伊斯優雅地坐下。“所以我決定最好自己下來,免得咖啡冷了。”
  精巧的小咖啡杯在伊斯說話的時候放到了他面前。
  艾尼挖著布丁,看著那套昨天為止絕對不在房子櫥櫃裏的咖啡具。
  不愧是伊斯的管家,永遠不會讓你猜到他到底還帶了什麼東西在身上。
  “伊斯昨天寫的信……”艾德里安看向悠哉喝咖啡的貴族先生。
  “我在沒有咖啡的房子裏停留三天是極限。當停留更久我知道我們在神聖皇都要比在帕格拉瑪時,一個優秀管家的重要性就再明顯不過了。”伊斯示意他們看看周圍。
  昨天還堆積著灰塵的廚房簡直認不出來了。
  不管是天花板還是櫥櫃的角落都一塵不染,銀具被擦拭得能鏡子用。
  “好香~是羊肉嗎?”艾尼使勁吸著鼻子。
  他和艾德里安的布丁杯子都被挖空了。
  “雖然如果是我,會說早上吃烤肉有點太重了,但是顯然大家都旅途勞累,願意在快到中午的時候把早飯和午飯合併起來。”萊頓說。
  艾尼毫不掩飾地打了個打呵欠。
  幾天的馬車生活讓大家都很疲憊,昨天幾乎都是一上床就睡死了,什麼時候天亮都不知道。
  塗著豬油的小山羊的烤得差不多了,萊頓拿出一個很大的玻璃罐子,裏面裝著紅色的濃稠醬汁。
  把醬汁塗在正在燒烤的羊身上,老管家開始裝盤。
  伊斯微笑拒絕了管家的銀盤子,只拿過一份沙拉。
  貴族先生實現了昨天的許諾,艾德里安從睜開眼睛就一直沉浸在幸福泡泡中。
  一份玫瑰布丁只是墊肚子而已,蒜汁山羊才真正讓他覺得肚子開始充實。
  “我從來不知道烤肉也可以這麼甜~”艾尼的兩頰又塞得鼓鼓的。
  確切來說,這道菜沒有採用奧裏大陸的傳統做法,使用的醬汁是用酸果汁和雞蛋黃,糖和胡椒大蒜做成的。
  烤肉通常是獵人或者是戰士喜歡的食譜,他們只認同能配上烈酒在火堆邊大口撕扯的鹹烤肉,這種用幾乎算是用果醬來燒烤的蒜汁山羊通常被認為是用來哄小孩子的。
  雖然貴族先生不是豪邁的體力工作者,但實際上也對這道菜很是不以為然。
  但對精靈和小龍來說,少了一個分食的更好,他們對全是蔬菜的沙拉才沒有興趣呢。
  不過說到分食,“維特呢?”艾德里安含糊不清地問。
  “在樓上吧。”精靈不以為意地說。
  從昨晚開始,亡靈法師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並嚴令不許任何人打攪他——特別是艾尼。
  “好像我喜歡呆在冰塊身邊似的。”艾尼翻了個白眼。亡靈法師的熏香腸幾乎已經被精靈糾纏光了。
  “那凱西呢?”這時艾德里安才驚醒。
  小蝙蝠一直沒有動靜。
  伊斯看了一眼萊頓。
  管家停下泡茶的動作。
  “關於那位血族,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已經上樓看過了。”
  “那它怎麼樣?”
  萊頓斟酌著用詞。
  “他是八代血族——您知道,血緣越是被稀釋,力量就越弱。所以神聖皇都的魔法師對他可能下手狠了些。”血族曾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和人類針鋒相對,因此魔法師也研製出了一些針對血族有超乎意料效果的魔法。
  “那怎麼辦?”
  這次萊頓回答得很快。“讓他回去,為他舉行初擁的那位血族就有辦法。”初擁的彼此對雙方都有很微妙的定義。
  讓凱西回血族。
  結論很簡單。
  但是……“它要怎麼回去?”
  虛弱的小蝙蝠兩這個房子都飛不出去。
  “……”萊頓沒有回答。
  血族並不是觀光勝地,即使這個房子裏有人知道怎麼去,恐怕也不樂意跑一趟。
  “沒有別的辦法了麼。”艾德里安慢慢放下叉子。
  萊頓看到伊斯的表情就想在心裏嘆氣,雖然老臉表情還是紋絲不動。
  “我想萊頓管家會有辦法的。”
  果然,貴族先生立刻本能地第一時間安慰開始難過的艾德里安。
  “萊頓閱歷豐富得有時候我都忍不住要讚嘆。”伊斯大力褒獎起自己的管家。“我想他對於血族一定也有所瞭解。”
  廚房裏安靜了半分鐘。
  “……有您這句話,即使艾德里安先生希望太陽是綠色的,我也要想辦法為太陽塗上一層油漆不可。”老管家恭敬地回答。
  “在萊頓想出辦法前,我希望你把面前的羊肉吃完。蒜汁烤羊冷掉了可就一點價值都沒有了。”伊斯勸哄。
  重新有了食欲的小龍舉起叉子:“維特不吃嗎?”
  早就吃飽喝足的艾尼挺著肚子攤在椅子上,沒好氣地回答:“他在進行某種邪惡的研究。”
  一個亡靈法師在神聖皇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還布下結界,不用思考也能得出結論。
  “邪惡的研究?”艾德里安差點忘了維特在神聖皇都不歡迎的遊客名單裏。
  伊斯笑眯眯地喝下最後一口咖啡。“每個人都有甜美的小秘密。”
  甜美?精靈艱難地阻止有湧上喉嚨趨勢的羊肉。
  小秘密?艾德里安努力思考。
  “是他的朋友嗎?”恍然大悟。
  貴族先生不置可否,揉了揉他的腦袋。
  小龍和精靈都到花園裏找艾尼昨天無意間發現地蜂窩了,貴族先生靠在二樓的走廊扶手上,看著自己那表情嚴肅的老管家。
  萊頓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伊斯還是能感覺到他不滿的情緒。
  “管家的職責不應該包括為主人追求愛情。”萊頓站得筆直,面無表情地說。
  “好管家應該為主人安排好一切。”伊斯用最認真的表情說。
  萊頓不再辯駁,推開了走廊盡頭小書房的門。
  因為伊斯說小蝙蝠需要安靜,艾德里安就把凱西單獨放到了書房裏。
  貴族先生跟進書房,掀開了書桌上一個籃子上蓋著的棉手帕。
  小小的黑色蝙蝠趴在籃子裏一動不動。
  萊頓用指尖把小蝙蝠的腦袋抬起來。
  “第八代。”
  意思就是凱西很弱。
  “抑制血族自我恢復的創傷魔法……也只有這麼年輕的血族才會束手無策。”
  “他算是你的……後輩。你總會有解決辦法。”伊斯看著萊頓笑。
  “最好的辦法我已經說過了,把他送到為他初擁的血族那裏。”
  “很多時候我們都不得不用不那麼完美的辦法解決問題。我瞭解你,”貴族先生看著萊頓。“你能辦到吧?”
  肯定句。
  “你在為難我。”
  “我是在請求你。”
  萊頓安靜了一會,看向籃子裏顯得格外可憐兮兮的小蝙蝠。
  “你明知道我是獨身主義者。”

  就是你們想的那樣~

  “獨身和幫小蝙蝠一把並不矛盾。”伊斯說。“如果你覺得麻煩,完全可以把他弄醒以後扔了它或者殺了他。”只要不在那個多愁善感的小龍眼皮底下進行就無所謂。
  “我以為惡魔都是不喜歡管閒事的。”萊頓看了仍在微笑的貴族先生一眼,把凱西拿出籃子,放在長桌上。
  他把右手覆在凱西身上,低聲念起一段咒語。
  空氣中泛起一股淡淡的香味,沒有打開窗戶的書房裏突然刮起一陣風。
  伊斯把被風吹到額前的銀色長髮撥開,桌子上的小蝙蝠消失了。
  “原來它長這樣子。”貴族先生摸摸下巴,饒有興致地觀察取代小蝙蝠躺在長桌上的青年。
  和伊斯白皙得像打磨過的象牙一樣的皮膚不同,桌上的青年年膚色蒼白得透明,幾乎能看到天青色的血管裏血液在緩緩流動。和膚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玫瑰一樣鮮紅的嘴唇,長長的睫毛像兩隻蝴蝶溫順地伏在高挺的鼻子兩邊。
  和身為蝙蝠時動不動就炸毛的樣子不一樣,青年安靜地躺在桌上,白到極致的臉頰和紅得鮮豔的唇看起來有一種突兀的脆弱美感。
  萊頓梳得服服帖帖的白髮絲毫沒有被剛才的風吹亂,他收回手。
  “典型的托瑞多。”萊頓下了結論。血族裏只有托瑞多家族才會對每一個新成員的外表斤斤計較。
  即使是在不老不死以精緻著稱的血族裏,小蝙蝠凱西也算得上是個美人。
  伊斯對自己出色的推理能力感到驕傲。
  凱西即使是一隻小蝙蝠的時候也時刻不忘記裝腔作勢,只有華麗和雅致,愚蠢和敏感兼備的托瑞多家族才會如此。
  小蝙蝠凱西一直睜不開眼睛。
  即使那個可怕的男人在他身上加了一層保護結界,但結界並不會使他被魔法師攻擊的傷痊癒。
  而且還是在神聖皇都裏,他不認為在這種環境下自己的傷能夠痊癒。
  隨著時間流逝,他已經漸漸開始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除非蘭大人出現,否則自己應該會慢慢衰竭而死吧。
  蘭大人……在幹什麼呢?
  偶爾短暫清醒的凱西會想像。
  優雅又強大的蘭大人現在一定在別墅裏挑選最新的血奴,要不就在蒂娜大人那裏……啊,說不定會在奧裏奇那小子的床上……大人好像對他很滿意……
  ……自己一定是個被虐狂。
  都快死了還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蘭大人在哪里,從來就不是他能夠隨便猜測的。
  不管在哪里,都一定會有東方的熏香,晶瑩剔透的高腳杯,低垂的幔帳和曖昧的私語……
  反正不會出現在血族最厭惡的神聖皇都。
  凱西覺得眼眶有點難過。
  血族沒有眼淚,一定是死亡的徵兆,他想。
  坦然接受死亡的凱西等了好久。
  久得讓他有點不耐煩。
  ……
  怎麼搞的。
  似乎沒有那麼虛弱了?
  凱西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身體似乎被注入了一股奇怪的力量……?
  桌上的青年長睫毛顫動了一下。
  萊頓轉頭看著坦然站在一邊的伊斯。
  “我只是好奇而已。”貴族先生無辜地舉起手。
  “接下來的事,你不會比我更陌生。”萊頓說。
  “可是你們是血族。”伊斯笑眯眯。
  “好吧。”萊頓移開視線。“人總有好奇的時候。如果艾德里安先生哪天心血來潮,我一定會像今天一樣大方。”
  “你真是一個開不得玩笑的傢伙。”伊斯抱怨。
  那個悶騷的傢伙禁欲了快一千年了,送了只小蝙蝠給他還敢責怪自己。
  關上書房的門,貴族先生腳步輕快地走下樓梯,決定寬宏大量地把管家不滿的眼神當做誠懇的感謝。
  自己好像真的越來越善良了呢。
  “伊斯~?”艾德里安和艾尼正在客廳裏玩紙牌,看到伊斯下樓,就把手裏的牌扔下迎上去。
  “凱西怎麼樣?”艾德里安覺得很委屈,他這麼關心凱西,卻被萊頓之前就警告他們不許上樓。
  伊斯笑著在艾德里安的臉上啄了一下。
  “也許它今天能和我們一起吃晚飯也說不定呢。”
  哦喔!小蝙蝠會被治好?
  艾德里安很高興。
  艾尼則用鼻子哼了很大一聲。
  不過現在是下午茶的時間,萊頓管家顯然是不能準備甜點了。
  艾德里安自然地鑽進伊斯懷裏很是憂鬱了一下。
  “今天有人來過。”小龍從茶几下摸出一張牛皮紙。
  和市政廳那個有點傲慢的山羊胡不一樣,這次的客人異常熱情,拉著艾尼和艾德里安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個中午。
  艾尼一邊洗牌一邊表示不屑:“就是糾纏不休的推銷員而已。”
  牛皮紙被卷得很緊,貴族先生展開攤在膝蓋上。
  很多熒光綠的小字在牛皮紙上排列得密密麻麻。
  貴族大概讀了一下,都是關於滿月祭的“指南”。
  比如XX大街什麼時候有披風斗篷長袍大打折啦,精靈美食祭典在XX號舉行啦之類的行程參考,還有每天在不同的公共場所似乎都有一些節目表演。
  不過艾德里安對廣場歌劇和街頭雜技沒什麼興趣。
  伊斯看到在紙張的下半段有一行字被大大的紅筆圈了出來。
  顯然神聖皇都對這個活動也很重視,被圈起來的都是加粗字。
  在標題下面仔細標注了一些注意事項。
  如果想要參加,就發一封信到拍賣行進行登記並預付保證金,當天不許遲到,領取號碼牌和報價單。
  伊斯慢慢折起牛皮紙。“愛德想去?”
  “想!”小龍狂點頭。
  拍賣會這個詞對於龍來說不咎是奇珍異寶,尤其是這種範圍是整個奧裏大陸的大型拍賣會。
  歷年來參加滿月祭的大人物們也對於這個例行公事的拍賣會也相當熱衷。
  這些有頭有臉的傢伙們都很願意在神聖皇都裏炫耀一下,不管是品味還是財富。
  甚至有些大人物是為了到拍賣會上揮霍才決定參加滿月祭的。
  事實上,這個擁有悠久歷史的拍賣會上確實會有不小的幾率能拍到好東西。
  伊斯很能理解艾德里安眼睛裏的狂熱。
  “那我們就參加。”伊斯溫柔地說。
  得到家長(?)的口頭答應以後,小龍歡呼一聲在伊斯臉頰上“MUA”了一下就和艾尼開始準備給拍賣行寫信報名。
  艾德里安咬著筆尖:“拍賣會上的東西一定很貴。”不知道自己一直努力積攢的小小財富夠不夠買到好東西~
  艾尼所當然地點頭,並對小龍的擔心嗤之以鼻。
  用右腳的腳趾頭想想,貴族先生一定會在拍賣會上把艾德里安寵翻天,說不定連一杯飲料的錢都不會讓他掏。
  用左腳的腳趾頭再想想,貴族先生一定有錢得要命。
  雖然艾尼其實在精靈裏算是“豪門”的孩子,從來沒有為錢發愁過,也沒見過像伊斯這樣連洗澡時鋪在浴桶裏的毛巾都要是用金線鑲邊的天鵝絨,即使在野外,外套的袖扣也每天換一種寶石的傢伙。
  不理會精靈莫名的眼神,貴族先生翻了翻那張牛皮紙。
  似乎那個“推銷員”只帶來了這張宣傳單,並沒有附上拍賣目錄。
  也好。伊斯想。
  這樣在拍賣的時候才有新鮮感。
  相對於把腦袋湊在一起討論得異常熱烈的精靈和龍,他更關心樓上的萊頓什麼時候能下樓準備晚餐。
  當萊頓慢慢走下樓梯的時候,不意外地接到了貴族先生火熱的眼神洗禮。
  老管家不慌不忙地轉身走進才廚房。
  伊斯看著管家滿頭的白髮和老臉不滿地靠回沙發裏。
  果然是悶騷太久了麼。
  這傢伙不是連“那個”的時候都是維持著‘萊頓’的樣子吧,那小蝙蝠一定會覺得自己在做惡夢。
  八卦心得不到滿足的貴族先生惡劣地想。
  艾德里安湊過來:“凱西被治好了麼?萊頓這麼久在樓上做了什麼?”
  精靈表示也很好奇。
  “初擁。”貴族先生簡潔地回答。
  瀕臨死亡的血族如果說還有救的話,只有他的長親有辦法。
  但為小蝙蝠尋找為他初擁的長親不僅費工夫,小蝙蝠大概也支撐不了這麼久。
  於是貴族先生為了逃避麻煩,建議讓卡帕多西亞——也就是萊頓再為凱西做一次初擁。
  其實也就是把凱西身體裏,屬於某個5代6代或者更高——的血族的血全部換掉,讓卡帕多西亞成為凱西新的長親。
  成為凱西的長親後,治療小蝙蝠的傷對於管家來說輕而易舉。
  聽起來很簡單,但其實並不容易。
  如果這麼容易就被取代,初擁這個詞就沒有意義了。
  事實上,會願意嘗試再次換血的血族並不多。
  因為這意味將有大於一半的幾率會死亡。
  這個幾率還是在為你舉行第二次初擁的血族比第一次的那位強大得多的絕對前提下。
  長親對於血族來說意義非凡,而且除非第二位血族足夠強悍,不然通常都無法抑制住兩股不同的血液互相排斥的情況。
  這需要壓倒性的力量優勢才可能辦得到。
  不過伊斯知道卡帕多西亞雖然喜歡把自己偽裝成老頭,但他血族親王的地位並不會因此有什麼改變。
  除了初代血族,血族裏幾乎沒有第三代不能戰勝的血液。
  從某種意義上說,凱西很幸運,遇到了可以在血族裏橫著走的親王卡帕多西亞,而且換血後順利活了下來。
  但另一方面這其實是個不大不小的悲劇。
  因為不管是不喜歡麻煩又要哄小龍的貴族先生也好,還是不情不願的萊頓管家也好,從頭到尾,都沒有咨詢過小蝙蝠凱西對這個解決方案的看法。
  也就是說,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的凱西在莫名其妙或者說身不由己——的情況下,被兩個自作主張的傢伙換掉了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姓氏。

  蝙蝠比較可愛。

  半夜,艾德里安蹲在一個房間門口。
  “愛德?”一覺醒來發現小抱枕失蹤的貴族先生跟出來就發現了蹲在另一個房間門口的小龍。
  拉緊睡袍,伊斯也蹲了下來。
  “在看什麼?”這個時候也有螞蟻搬家麼?
  艾德里安沒有回答。
  “……”
  貴族先生輕輕把他低著的臉扳起來,平時晶亮的黑眼睛安靜地閉著。
  夢遊?
  貴族先生無語地看著小龍身邊的顯然被迷迷糊糊地一路拖下床的毛毯。
  拍拍艾德里安的臉頰,引起了一串小小的呼嚕。
  貴族先生猥|瑣地笑了。
  睡夢中的小龍很可愛,溫順的樣子似乎做什麼都不會被拒絕……
  哢噠。
  一聲輕響把妄想中的伊斯拉回現實。
  穿著晨衣的萊頓舉著燭臺站在陰影裏。
  “我並不想打斷您——不管您在做什麼。不過最近要變天了,即使是最優秀的管家,也不見得能醫治龍的感冒。”
  貴族先生輕咳一聲,用和他斯文的形象不符的力氣把還蹲在地上的艾德里安抱起來。
  “你這副模樣真讓我懷念,卡帕多西亞。”
  黑暗中舉著燭臺的手骨節分明,修長的手指沒有一絲白天時的皺紋和老態。
  “我不習慣帶妝睡覺。”
  但喜歡把自己的臉弄成老樹皮也不見得是什麼好習慣。
  貴族先生沒有把心裏話說出來,而是轉移話題。
  “如果你願意保持這張臉的話,說不定那只小蝙蝠就不會這麼抵觸你了。”
  凱西醒來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後的表情能讓貴族先生笑上三天。
  “我不想在半夜辯論,不過容我提醒一下,半夜的走廊並不適合聊天,艾德里安先生在發抖了。”
  “……請幫我把地上的毯子撿起來。”
  貴族先生之前並沒有發現小龍有夢遊的習慣。
  但是有些事情一旦你發現了一個線頭,接下來就會驚奇原來接著線頭的線有這麼長。
  伊斯認為大概只是是水土不服。
  但是當他第二天在半夜發現艾德里安在臥室前的地毯蜷縮成一團的時候,形狀漂亮的眉毛皺了起來。
  艾德里安被輕輕搖醒。
  “天亮了?”他眯著眼睛從被子裏探出半個腦袋,企圖從已經被拉開的窗簾外看到繁星密佈。
  但是窗外太陽燦爛得可惡。
  伊斯掀開亂七八糟纏在他身上的被子,小龍趁機滾到大床角落裏。“困。”
  “那我只好遺憾地告訴萊頓,他一大早精心準備的軟奶酪餡餅有了多餘的一份,也許艾尼願意幫你……”
  伊斯話還沒說完,艾德里安就迅速地爬了起來。
  貴族先生仔細觀察他仍然半睜半閉的眼睛,不經意地問:“昨晚睡不好嗎?”
  艾德里安努力壓抑瘋狂進攻的睡意,沒精打采地搖頭。
  伊斯只好牽著他進盥洗室,害怕他會成為第一頭因為睡眼惺忪而一頭撞上門的龍。
  “我討厭洋蘚。”洗完臉的小龍總算清醒了一點兒,瞪著被萊頓端到眼前的早餐盤。
  “你明明告訴我有軟奶酪餡餅。”艾德里安不滿地指控。
  貴族先生假裝沒聽見。
  “我非常幸運地在遠離自然的城市裏發現了賣新鮮嫩洋蘚的婦人。”萊頓不緊不慢地開口。“也許沐浴著山林露水的嫩洋蘚那清爽的口感能幫助您改掉挑食的毛病。”
  的確,淺口盤子裏的嫩洋蘚被切掉了頭尾,煮軟後表面鋪了一層奶酪末和黑橄欖。
  伊斯看著艾德里安糾結地看著洋蘚不肯動手,心裏還是很憂慮。
  一路上自己都沒有干涉過愛德的飲食,也發現除了水果,艾德里安幾乎不吃沙拉之類的東西。是不是因為挑食營養不良才導致晚上睡不好?
  所以他今天才特別交代了萊頓要準備些蔬菜。
  果然艾德里安不喜歡。
  挑食的孩子,要怎麼教育?
  貴族先生遲疑了。
  嚴厲斥責?如果沒有效果,可能還會破壞小龍心中自己美好的形象(?)。
  慢慢哄勸?可是伊斯從來很少看見好脾氣的艾德里安這麼斬釘截鐵地說出“討厭”這類的話。
  強迫他自己也捨不得。
  沒有等貴族先生糾結出結論,萊頓就開口了。
  “艾德里安先生。”
  小龍有點受驚地抬頭。他還是有點害怕不苟言笑的萊頓。
  但是洋蘚……還是堅決討厭。
  “凱西醒了。”管家不緊不慢地說。
  “凱西恢復啦?”艾德里安立刻高興起來。
  自從萊頓要給凱西“治療”以後,小龍就再也沒見過小蝙蝠。
  連貴族先生都說小蝙蝠見不得光所以嚴令禁止艾德里安去探望他。
  聽說凱西變成人形了,艾德里安好奇得要命。
  “如果您把洋蘚吃完的話……凱西也許能開始接受一些探視了。”
  貴族先生有點不平衡地看見因為自己管家的兩句話,小龍居然開始表情糾結地乖乖吃起洋蘚。
  剛才還一副堅決不吃的樣子……
  萊頓並沒有理會伊斯可笑的醋意眼神,開始收拾被艾德里安(為了減少洋蘚味道在口腔裏停留的時間而)飛快吃光的盤子。
  “去看凱西~”艾德里安手忙腳亂地穿好外套沖出門。
  房間裏很昏暗。
  凱西坐在套著棉墊的靠背椅裏,假裝沒看見那兩個在門口探頭探腦了很久的傢伙。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
  比如為什麼一覺醒來自己就換了個長親。
  還有,自己失去了邁卡維這個名字。
  凱西覺得,即使知道自己可能會死的時候,也沒有這麼煎熬過。
  到現在他還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失去了邁卡維的血。
  和蘭大人唯一的聯繫。
  凱西把頭埋到臂膀裏。
  然後,被戳了。
  “恩……凱西?”
  艾德里安小心地戳了戳他。
  凱西猛地抬頭。
  “嗚哇!!”艾尼被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兩步。
  艾德里安好奇地看著已經變成人形的凱西。
  皮膚白得幾近透明,還有一雙身為小蝙蝠時看不出來美麗的紫羅蘭色眼睛。
  如果不是病態的膚色,完全就是一個能讓祭典上的少女瘋狂的英俊青年。
  凱西咧開紅唇,不懷好意地瞥了一眼精靈。
  艾尼頓時寒毛直豎。
  眼前懶洋洋地靠著椅背上的青年毫不掩飾身上的黑暗氣息,邪魅的眼神讓他忍不住想拔腿就跑。
  艾德里安倒是沒有受到影響,好奇地圍著凱西團團轉。
  “凱西~你的傷好了麼?萊頓說你很嚴重。”
  萊頓?凱西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
  那個面無表情地把他……換了一次血的傢伙?
  凱西還清楚記得自己赤|身裸|體醒來的情形。
  說實話,雖然自己在陌生的床上醒來的經驗豐富得可以寫一本指導手冊,但那都是身邊有豐潤柔軟的美女,或者柔韌清秀的少年的前提下。
  被一個陌生的傢伙擁抱並換了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血,凱西簡直是怒火中燒。
  但是對方光是一個冰冷的眼神就讓他的獠牙本能地縮了回去。
  能夠壓下蘭大人的血液排斥的血族,不是泛泛之輩。
  凱西也沒有心思像失貞的少女一樣哭哭啼啼。
  他只是鬱悶自己到底倒了什麼黴,盡遇到這些恐怖的傢伙。
  眼前這個黑頭發的……好像在那個強悍的銀髮男人面前很得寵。
  他一向是很識時務的血族。
  “已經好了~要不要看看傷口?”凱西笑得很淫\蕩,向艾德里安勾勾手指。
  艾尼拉住真的就想上前的艾德里安,向凱西翻了個大白眼。
  “白得像蠟燭,有什麼好看的。”
  “總比未發育的小精靈好。”凱西眨眨眼。
  “你才沒發育!”艾尼一下子就炸了。他最痛恨別人說自己年紀小了!
  “原來你發育了?”凱西故作驚訝。“哎呀呀……小鼻子小眼睛小胳膊小……”視線故意往艾尼下|身掃去。
  “原來是發育不良啊。”
  “你說什麼?!”
  艾德里安連忙拉住一付要撲上去樣子的艾尼。
  “凱西還在休養呢。”其實艾德里安不太明白他們在爭什麼。
  “別理他,愛德要不要看看我的傷口?”凱西記得那個銀髮男人這麼叫他。
  “好呀好呀。”之前小蝙蝠渾身都是毛,艾德里安根本看不出傷到了哪里。
  凱西微笑,慢慢用細長的指尖撥開身上襯衫,泛著珍珠光澤的指甲在雪白的胸膛上劃過。
  “傷口就在這裏……”凱西的手滑下腰間。
  他挺直了身體,靠近艾德里安。“你可以摸摸看哦。”
  小龍歪頭看了看凱西身側一道粉色的長傷疤。“很痛嗎?”
  凱西迷離的眼神頓時呆滯了一下。
  一邊精靈露出的嘲笑表情讓凱西覺得有點氣悶,乾脆拉住艾德里安的手。
  “我不再是只蝙蝠了。”凱西輕聲說。“所以……”
  “你不會再變成蝙蝠了嗎?”艾德里安吃了一驚。
  “……啊?”凱西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管是在血族還是愚蠢的人類眼裏,自己可都是搶手貨!
  這傢伙那副覺得可惜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凱西覺得一定是哪里出錯了,乾脆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附身在艾德里安耳邊輕輕吹氣。
  “可是……有很多事情,蝙蝠做不了啊。”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誘惑。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覺得耳朵有點癢癢。
  “可是,”小龍有點遲疑,“蝙蝠比較可愛。”

  傳說中的表白

  蝙蝠 比較可 愛?
  自己一定是重傷初愈,影響聽力了吧,凱西想。
  艾德里安往後退了一步,他真的覺得有點癢。
  精靈臉上露出的大大嘲笑神情突然讓凱西覺得自己很無聊,無趣地坐回椅子裏。
  “凱西~我們一起出去好不好?”艾德里安眼睛亮晶晶。
  雖然不是蝙蝠的樣子,但艾德里安對於血族還是很好奇的。
  所以不免對凱西充滿熱情。
  他們來到神聖皇都三天了,但因為房子的手續和旅途疲憊的問題,除了花園的冒險和房子附近的溜達,艾德里安根本沒有出去玩。
  雖然艾尼一萬個不願意,但還是被艾德里安拉著來邀請凱西一起出門了。
  凱西托腮看著他。
  “我不能出門。”
  “為什麼?”
  “初擁剛結束的血族,是不能見光的呀。”
  小龍想起貴族先生也說過這個詞。
  “初擁是什麼?”
  “初擁啊,”凱西眨了眨長長的眼睫毛,神秘地朝艾德里安鉤鉤手指。
  “等等。”艾尼又拉住了想第二次湊過去的艾德里安,臉上滿是震驚。“你剛才說……初擁?”
  之前因為注意力都在拍賣會上,艾尼忽略了伊斯對於萊頓治療凱西的一番話。
  直到凱西不經意地提起,艾尼才猛然發覺。
  雖然是精靈,但初擁的概念艾尼也不是一無所知的。
  但是……“你說誰給你初擁了?”
  凱西聳聳肩。
  精靈一臉大大受到打擊的表情。
  “愛德,你沒提過萊頓管家也是血族啊!”只有血族才有初擁這個詞的存在吧!
  艾德里安看上去比艾尼還要迷茫。“萊頓管家?血族?”
  艾尼已經顧不得在一邊看熱鬧的凱西了,握住小龍肩膀一字一頓地問:“愛德,伊斯的身份是什麼?”
  “伊斯?”艾德里安臉上還是找不出茫然以外的表情。
  “……”精靈深吸了一口氣,把還莫名其妙的小龍拖出了房間。
  凱西看著被精靈氣急敗壞甩上門,直到下樓的腳步聲消失,才轉頭。
  萊頓從書房外的露臺走進來。
  “偷聽有趣麼?”凱西扣上襯衫扣子。
  “我並不知道他們會進來。”萊頓放下手裏的水壺,露臺上新鮮的大麗菊在輕輕晃動。
  萊頓拉緊稍微鬆開的領結,補充了一句:“不想再死一次的話,就別再做出那種行為。”
  凱西呲笑,站起身攀住萊頓的肩膀,側著頭靠近。
  管家一動不動個。
  “那種行為……指這個嗎?”凱西伸出舌頭,輕輕舔上萊頓立領外的脖子。
  曖昧的舌尖在頸間滑動,若有似無的誘惑氣息像有一根貓尾巴在心尖上掃來掃去。
  “……即使你多長一對獠牙,也不是我的對手。”
  凱西頓時僵住,後頸被緊緊捏住了。
  嘴裏剛剛伸長的獠牙暴露在空氣中。
  萊頓面無表情地放開他。
  “我認為,你對父親的態度應該更尊敬些。”
  凱西剛才輕佻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對轉身離去的管家怒目而視。
  “你認為我會承認一個來歷不明的老頭子是我的父親?”
  萊頓沒有停下轉動門把的手。
  “不管你成不承認,你現在身體裏流的是我的血。”
  看著頭也不回的萊頓,凱西無力地把自己摔進椅子裏。
  即使萊頓沒有說明,他也知道剛才的話還有後續。
  不管你承不承認,你現在身體裏流的是我的血。你已經,不再姓邁卡維了。
  凱西用手捂住眼睛。
  艾德里安愣愣地看著艾尼把他按到椅子裏,自己一腳踩到矮幾上盛氣淩人地擺出審問的姿勢。
  艾尼深呼吸,組織了一下語言。
  “你知不知道萊頓管家是血族?”
  搖頭。
  “伊斯有沒有跟你提起過,他的身份?”
  搖頭。
  “那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份?”其實根本就不需要問。艾尼恨恨地想。
  那小白癡果然點頭了。
  “……”艾尼無力地把腳放下來。
  “愛德,你不要這麼沒戒心好不好?”
  “恩。”雖然不太明白,但艾尼的表情讓艾德里安覺得還是答應比較好。
  “恩?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額……”艾德里安只好搖頭,本來想蒙混過去的,艾尼真細心。
  精靈覺得自己需要嗅鹽,不然一定會暈倒。
  “愛德。”精靈用自己能擺出來最嚴肅的表情看著艾德里安。“你喜歡伊斯嗎?”、
  本來看伊斯和艾德里安一路上的親昵他們一定是情侶,但艾德里安對“另一半”的無知讓他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的必要。
  “喜歡。”毫不猶豫。
  果然。“那你瞭解伊斯多少?”
  瞭解?
  艾德里安認真思考起來。
  伊斯也住在翡翠山谷,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住在那裏的。
  伊斯說他不是魔法師也不是劍士,伊斯的莊園很漂亮,伊斯長得很美,伊斯很溫柔,伊斯的莊園裏有很多寶貝。
  “……還有呢?”精靈咬牙。
  “還有他的管家烹飪很棒。”艾德里安用“你不是也喜歡那些甜點嗎”的表情看著艾尼。
  “我的意思是,他的身份他的年紀他的出身他的過去——!”精靈掐住小龍的臉頰,每說一個字就力氣就大一分。
  “他的管家居然是血族!不是矮人不是精靈不是巨人不是魔獸(?)!”艾尼恨鐵不成鋼地加大力道。“用血族做管家的一定不是什麼光明神的信徒!”
  “艾尼,痛……”
  艾德里安覺得臉頰上像塗上了一層辣椒油。
  精靈放開手,改揪住小龍的衣領。
  “身為戀人,不瞭解對方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可怕?
  艾德里安拼命點頭贊同。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可怕的艾尼。
  “今天晚上好好問清楚。”艾尼耳提面命。
  “恩,問問問。”小龍狂點頭。他不敢再問艾尼為什麼要問了。
  “那你告訴我,應該問什麼?”艾尼像茶壺一樣叉著腰。
  艾德里安傻眼了。
  知道睡前刷牙的時候,艾德里安的耳朵還在嗡嗡迴響著精靈今天的吩咐。
  “要問身世,問財產,問……還問什麼呢?”小龍苦惱地回憶。
  今天艾尼逼著他背了一下午,晚飯前明明記得很清楚,一吃飽艾德里安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艾尼說明天要告訴他“相互瞭解”的結果。
  啊啊啊啊……真是太苦惱了。
  伊斯斜靠在床上,有趣地看著艾德里安繃著臉也爬到床上嚴肅地和自己對看。
  “恩……伊斯。”艾德里安回憶了一下今天艾尼傳授給自己的戰術。
  首先,要迂回,不能讓對方直接看出自己的目的。
  “你喜歡我嗎?”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地開口。
  原本是艾尼的迂回戰術之一,但真正問出口之後,小龍突然發現自己認真地緊張起來。
  自己從來沒有問過伊斯這個問題。
  貴族先生有些意外。
  艾德里安對於感情表達一向直接,這也直接導致了他不會過多考慮其他方面的問題。
  他還以為小龍一直都會單純而直接地表達情感,而自己也一如既往地寵愛他就好。
  但今晚不得不算一個大進步。
  不過……
  貴族先生張開嘴巴。
  小龍屏息凝神。
  “誰教你這個問題的,愛德?”
  他可不認為按自己對他的寵溺和體貼會讓艾德里安產生需要這麼問的不安全感。
  果然,小龍的眼神明顯猶豫了。
  把笑忍回肚子裏,伊斯也收起笑容。
  艾德里安緊張地保持跪坐的姿勢,在心裏拼命想著怎麼回答。
  貴族先生暗地裏被小龍滴溜溜亂轉卻不自覺的眼珠子逗得不行。
  “沒有人教我。”艾德里安認真地看著床幔上的花紋。
  恩,是別人教的。
  “是我下午自己想到的。”看到貴族先生一言不發,艾德里安趕緊接了一句話。
  恩,是精靈教的。
  貴族先生想起了白天萊頓稍微向自己提了一下的事情。
  “愛德。”伊斯輕輕叫道。
  “恩。”小龍趕緊挺直脊背。
  “你覺得……我不喜歡你嗎?”貴族先生垂下眼睛,語氣有點失落。
  艾德里安有點不明白伊斯怎麼突然低落起來,本能地緊張起來。
  自己說錯了什麼?
  貴族先生繼續失落:“我對你不好嗎?”
  “你對我很好啊。”艾德里安結結巴巴地回答,感覺自己有點跟不上伊斯的思路。
  “可是你卻忘了我說過的話。”伊斯突然抬頭,深邃的綠眼睛讓艾德里安覺得有點暈眩,任由他把自己攬進懷裏。“我很難過。”
  小龍連忙慌張回想。
  “伊斯,我只是,恩……”只是什麼?本來就是被半強迫地的行為,艾德里安臨時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給自己的行為下個定義。
  “你說我對你很好。”伊斯靠在他的耳邊。
  “很好很好。”艾德里安認真強調。
  “可是我並不是對任何人都這麼好。”輕輕吻上小龍耳朵,小小的耳朵尖敏感地縮了一下。“你覺得我對你的態度,和對艾尼,萊頓的態度一樣嗎?”
  懷裏的腦袋搖頭。
  伊斯笑了。
  “我不會吻他們,愛德。”伊斯捧著艾德里安的臉認真地說。“這樣能回答你嗎?”
  艾德里安的眼睛迷蒙了起來,
  在帕格拉瑪通往神聖皇都的路上,那輛小小的溫暖馬車裏。
  也是這麼美麗的綠眼睛,也是這麼溫柔的表情。
  那時候的伊斯說,“情人間的吻,只有我能教你。只有你的唇,才能吻到我心裏。”
  “我愛你,愛德。這一次,不要再忘記了。”和語氣一樣溫柔的吻,輕輕落到他的唇上。

  無責任番外二

  今天是月圓之夜。
  伊斯坐在二樓的大露臺上,把玩著手裏的一枚瑪瑙尾戒,瑪瑙和他身邊的紅葡萄酒一樣晶瑩剔透。
  萊頓推開落地門走進來,換上薄荷茶和檸檬派。
  伊斯示意自己的管家坐下。
  “你心情很好。”伊斯為萊頓倒了一杯茶。“是因為滿月的關係嗎?”
  萊頓——不,應該是卡帕多西亞淡淡地點頭。
  “距離你上一次用真面目和我面對面說話……啊,我竟然不記得有多久了。”
  貴族先生對面的管家已經不再是那副老態龍鍾的模樣,花白的頭髮變成了血紅色,皮膚呈現出年輕而有彈性的樣子。
  “血族敬畏滿月。”
  卡帕多西亞喝了一口熱茶後回答。
  “我認為有這種想法的,一定不只血族。到現在為止,今晚我至少看到了兩次巨大的影子掠過房子上方。於是我不得不在房子周圍立起大結界。"伊斯抱怨。
  “龍?”管家抬眼。
  “人類通常以為只有狼人才會在滿月的時候熱血沸騰。”伊斯說。“事實上大家都很興奮。”
  “……艾德里安先生大概沒有成年。”卡帕多西亞想了想說。
  “我明白。但這不是問題。”
  的確。
  卡帕多西亞和伊斯一起像露臺下看去。
  那個“問題”正呆在下面的花園裏。
  “我看不懂。”管家研究了一下以後說。
  “……在今晚之前,我都以為只有小狗會追著自己的尾巴玩。”伊斯又喝了一口熱茶。
  卡帕多西亞無語地收回目光。
  露臺下的花園裏,一頭大概6英尺高的小黑龍正在興奮地團團轉,似乎在以極大地熱情企圖把頭扭到身後抓住自己的尾巴,身邊滿是玫瑰花的殘骸。
  “……看久了,會忍不住想為他這種永遠也看不到成果的行為加油。”伊斯有點憂鬱地向管家咨詢。“這算是失智現象的一種麼?”
  “在我看來,您只是父愛氾濫而已。”管家冷靜地回答。
  貴族先生果斷地轉頭把注意力集中在茶杯上。
  一時間他們都沒有再說話,在又一片陰影蓋住月亮前,只有小龍在花叢中拼搏的沙沙聲。
  即使是漆黑的夜晚,那抹銀色的光芒也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直到光芒消失了,伊斯才慢慢說:“說到父愛,我覺得我的管家對自己的孩子缺乏一點耐心。”其實貴族先生心裏一直覺得血族的親緣關係很神奇。
  卡帕多西亞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手裏的杯子。
  “小蝙蝠還是不能出來嗎?”要不是認識卡帕多西亞這麼久,伊斯都要以為他是在變相地把自己強迫他救凱西的不滿發洩到凱西身上了。
  “換血對任何一個血族來說都是艱辛的過程。”卡帕多西亞並不打算解釋。
  成年人之間的聊天很多時候都是缺乏可陳的,於是他們又開始無聊地把目光移向還在樓下努力的小龍。
  艾德里安喜歡月亮。
  在滿月的日子裏,他總算特別高興。
  溫柔的月光讓他忍不住想變回龍。
  通常在有人的情況下,他總是很克制自己的行為,小時候被其他龍叫成怪物的經歷讓他很自卑。
  但今天晚上艾德里安卻沒有那些顧忌,快樂地滾進花叢裏,追自己好久不見的尾巴尖。
  這裏只有溫柔的伊斯,有嚴肅地維特和萊頓,漂亮的艾尼,還有在鬧彆扭的凱西。
  小龍覺得前所未有的自在。
  直到把自己轉暈,小龍才氣喘吁吁的趴下。
  空氣裏有花香和淡淡的青草味道。
  艾德里安滿足地嘆氣,開始在草地上滾來滾去。
  “你想把玫瑰全碾碎嗎?”
  花叢邊的一棵樹上傳來懶懶地說話聲。
  “艾尼~”艾德里安打了個滾,鱗片上沾滿了草屑。
  精靈躺在樹上,很不滿小龍對植物的摧殘行為,任由小黑龍在樹下怎麼搖晃自己垂下樹枝的腳都不理不睬。
  於是——
  “啊!”尖叫。
  “你居然把我拉下來!我沒有你那身厚皮摔下樹是會疼的知不知道!!!!”
  “嘎嘎——”
  “還笑!站住!”
  花園裏被碾碎的玫瑰一下子又增加了很多。
  卡帕多西亞站起身。
  “不曬月亮了?”伊斯微笑。
  卡帕多西亞把空茶壺拿起來。“下半夜了。”
  凱西把窗簾大大拉開,窗外的月亮格外明亮。
  滿月的月光對於血族來說是有特殊意義的。
  所以通常滿月的時候凱西都在血族的領地裏,變成蝙蝠靜靜地掛在那間華麗的大宅對面的樹上,看著屋頂的逆十字。
  朋友嘲笑他:只有滿月才可以讓卡西的下|半身暫時冷卻。
  他們都不知道,那是因為蘭大人在滿月的時候通常都不會出門,也不用棺材而是讓血僕把床搬到在房間的露臺上沐浴著月光入眠。
  凱西就會遠遠地一整夜凝視那個露臺。
  但這一次的滿月他只覺得很難過。
  即使回去,那間宅子裏大概也不會有他的房間了。
  自己已經不是他的孩子了……凱西想。
  於是曾經那麼可愛的滿月夜免得面目可憎起來。
  就在他把落地窗簾拉上準備悶頭睡覺的時候,房間門被撞開了。
  凱西瞪著泰然自若地端著一個大託盤的萊頓。“現在準備下午茶是不是太晚了?”
  萊頓沒有回答,身後又探出一個腦袋。
  “凱西——”
  艾德里安舉著一個很大的水晶盤子快樂地沖進來。
  盤子裏裝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甜瓜,葡萄,無花果和吉吉果。
  凱西愣愣地看著接在艾德里安後面的一群人。
  艾尼撅著嘴巴抱著一個裝著葡萄酒的橡木桶,維特和伊斯手裏都托著兩個蓋著蓋子的大銀盤。
  一大群人無視莫名其妙的凱西開始自顧自地在房間裏忙了起來。
  “那個桌子~搬到床邊來~”
  “窗簾怎麼拉上了?那怎麼看得到月亮啊!”
  “愛德!你到底有沒有好好洗水果?為什麼葡萄上有泥點?”
  ……
  等到大家都安靜下來,自己也被拽到桌子邊坐下後,凱西才找到時機開口:“我能不能問問這是在幹什麼?”
  小龍笑眯眯地把一碗豌豆泥推倒凱西面前:“我們覺得月亮很漂亮,決定大家一起欣賞。”順便把凱西面前的杏仁蛋白糖餡餅撈到自己面前。“多吃一點~”
  “看月亮為什麼要來這裏……”凱西還沒說完就被貴族先生打斷了。
  “愛德,不要挑食。”
  “……”小龍把伸向艾尼那份餡餅的爪子慢慢收回來。
  這時精靈才發現艾德里安的小動作:“啊!卑鄙~把你的布丁賠給我——咦,我的布丁的?!”
  “我說……”凱西的聲音再次被淹沒了。
  “臭龍!把我的布丁還來——”
  艾德里安被精靈掐著脖子搖晃,艱難地搖頭,指了指亡靈法師。
  “啊啊啊——維特把布丁吐出來——”
  “是牛奶吃掉的。”
  “……”
  凱西來不及插話,只好恨恨地灌進一大口果汁。
  “咿——”小蝙蝠發出一聲悲鳴。
  “好酸酸酸酸——這是什麼!”
  “鈴鐺果汁。”身邊的老頭子管家語調沒有一絲起伏。
  凱西被嘴裏的酸味麻得臉都皺到了一起,正想掀桌,嘴裏被塞進了一個東西。
  甜蜜的糖漬草莓的味道一下子就蔓延開來。
  老管家面無表情地收回手。
  “……”凱西很想破口大駡,但嘴裏的甜味大大安撫了他的情緒。
  他決定把嘴裏的東西嚼完再說。
  在萬籟寂靜的夜晚這棟小房子裏顯得格外熱鬧。
  “啊!”正在和艾尼拉扯的艾德里安突然抬頭。“烏雲散開了。”
  皎潔的月光慢慢地浸透了夜晚,大家都往窗外看去。
  一輪大大的銀色滿月掛在天邊。
  貴族先生微笑著舉起酒杯。
  “甜點?維特和小蝙蝠?”
  “這樣的夜晚,本來就是家人,情人和朋友,都應該在一起,滿月才會更加美麗呀。”
  “你說得對,愛德。”

  好爸爸壞爸爸

  “然後呢?”
  艾德里安的粉紅泡泡被精靈用力戳破。
  “啊~?”小龍有點不好意思。
  艾尼連他們之後的親親細節也要聽嗎?
  “笨蛋啊啊——!”精靈怒吼著向艾德里安使出了巨人族的絕技憤怒手錘。
  人形的小龍腦袋上沒有了厚厚的鱗片防護,立刻非常捧場地被揍蹲下,抱著腦袋眼淚汪汪。
  精靈並不打算因為他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就放過他,而是開始盛氣淩人地不停戳著小龍的額頭。
  “來歷呢?年齡呢?管家的事呢?舊情人(?)呢?
  “……”艾德里安突然對自己衣角上的扣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艾尼對小龍的不可溝通感到絕望了。
  這時,房子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還蹲在地上的艾德里安被顛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地毯上。
  “咦咦?”小龍左右看了看。不像是地震啊。
  “錯覺嗎?”艾德里安爬起來。
  艾尼顯然被嚇到了:“不是錯覺。”
  艾德里安順著精靈的視線看去。
  桌子邊緣正在緩緩地往下滴水,桌子中央的水杯安詳地躺倒在一邊。
  萊頓從起居室出來,手裏拿著一把大茶壺。
  伊斯倚在走廊的欄杆上,長長的銀髮披肩,沒有系起來。
  艾尼和艾德里安拉拉扯扯地上樓。
  “他在做什麼?”貴族先生皺起好看的眉。
  大家都聚集在樓梯口,幾雙眼睛看著從來到這裏就很少打開過的那扇門。
  門的另一邊是年輕的亡靈法師。
  雖然亡靈法師在房間裏設了結界,但那不同尋常的晃動說明了他的房間大概經歷了一次足以撼動房子的爆炸。
  只是聲音沒有傳出來而已。
  在大家的注視下,門慢慢從裏面被打開了。
  維特從門後疲憊地探出頭來,聲音低沉地向大家道歉。
  精靈被他的狼狽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看起來像是三年沒睡著過。”
  碩大的黑眼圈在白皙的臉上特別醒目,眼睛像被硫磺還是什麼有毒的東西熏過,一片紅腫。
  但和這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維特欣喜的神情。
  既然沒有人員傷亡,萊頓和伊斯都認為可以解散了。
  但艾德里安覺得這是個大好機會,他已經覬覦這個一直禁止進入的神秘很久了。
  小龍對亡靈法師的黑魔法並不感興趣,但是他大概知道疲憊的亡靈法師在忙什麼。
  那個金髮的騎士,艾格西亞。
  他敏感(?)地覺得事情有進展了。
  這個大陸上,有誰見過死而復生這件事?
  即使是創世神,也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原則。
  好吧。
  艾尼雖然不明所以,但他認為自己在那幾天的馬車旅途中和這位冷漠的亡靈法師建立起了不一般的情誼(?)。
  雖然大多是建立在他令人驚喜地美味肉腸上。
  維特即使做出他有生以來最嚴肅的表情,也沒有把這兩個好奇得半死的傢伙轟走。
  於是在艾德里安和艾尼一連串發誓賭咒後,他考慮了一下,終於把門打開了一些。
  這個房間和房子裏的其他房間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也並沒有凱西房間裏窗簾全拉的黑暗景象。
  事實上,亡靈法師甚至在那個小小的氣窗上施了一種奇怪的魔法,明顯比窗子能透過更多的大片陽光溫暖地灑滿房間。
  房間裏很明亮,和疲憊不堪的亡靈法師形成了一種滑稽的落差。
  也沒有小龍和精靈想像中的古怪儀器,僵屍(?)炸彈,陰暗的火堆架著巨大湯鍋,綠色的沸騰湯水裏煮著蟾蜍——之類的東西。
  只有窗邊的躺椅和桌子全都被挪到了角落,地上畫著一個繁複的紫色魔法陣,魔法陣像是有生命一般,紫色的痕跡規律地一明一滅,看起來像是在呼吸。
  法陣中央放著一個……小小的陶土花盆。
  “你們好像很失望?”維特挑眉。
  小龍和艾尼沒有找到古怪神秘的巫術痕跡,房間裏也沒有蜥蜴尾巴和蟑螂腿,一個魔法陣——好吧是一個漂亮的魔法陣孤零零地放在房間裏,的確有點失落。
  不管怎麼樣,都不像是會發出爆炸的東西啊。
  “難道那個花盆是個炸彈?”
  艾德里安好奇地靠近。
  小小的深褐色花盆看起來和任何一個鄉下集市上賣的花盆一樣,沒有什麼神奇的地方。
  至少外表看起來沒有。
  “不會再有爆炸了。”維特說。
  艾德里安已經不能再靠近了。
  只有和魔法陣離得夠近,才能感覺到陣法附近讓他頭皮發麻的魔法抗拒。
  “你到底弄了幾個結界?”精靈忍不住抱怨。他感覺到呼吸困難。
  精靈是純粹的光明生物,而這個房間到處是亡靈法師充滿黑暗因素的力量。
  “有些事情總是希望更保險才好。”看著那個魔法陣,亡靈法師臉上出現一種柔和的表情。
  雖然不能靠近,艾德里安和艾尼都看到了他們以為是空的花盆裏居然有東西。
  一株小小的,怯怯的綠芽安靜地站在花盆裏。
  雖然綠芽很小,但看得出來是被人精心照料的,那兩瓣新鮮的嫩綠色看起來可愛極了。
  綠色的植物總是讓人感覺到心靈寧靜。
  “這裏真的發生過爆炸嗎?”艾尼開始有點懷疑了。
  亡靈法師沒有回答。
  從精靈和小龍進房間以後,他的眼睛就沒有從那個花盆裏移開過。
  艾德里安隱約明白了。
  這個花盆裏的綠芽,也許就是讓亡靈法師一直努力的東西呢。
  雖然艾德里安完全看不出來那棵小植物有什麼神奇的作用。
  不過現階段維特並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釋,接下來他就把艾尼和艾德里安都轟出了房間。
  “像是我們會把那棵發育不良的植物一口吞掉似的。”精靈不滿地抱怨著下了樓。
  沒有響應精靈一起出門的邀請,艾德里安愣愣地站在走廊上發了一陣子呆,突然沖回了房間。
  貴族先生正坐在一張大大的靠背躺椅上小寐,被一下子撞到懷裏的小龍嚇醒了。
  反射性地伸手摟住艾德里安,伊斯暗暗感覺自己的肋骨大概有要斷裂的危險。
  不過安撫激動的小龍比肋骨更重要。
  艾德里安把腦袋埋進貴族先生肩窩裏,有點口齒不清地開始斷斷續續描述自己剛才看到的東西。
  伊斯不想潑冷水,但是……
  “聽起來像是他想把艾格西亞從花盆裏種出來?”貴族先生整理了一下小龍的話。
  艾德里安也慢慢冷靜下來,開始傻眼。
  “亡靈法師也兼具園丁的功能嗎?”黑魔法真是博大精深。
  他也開始懷疑維特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維特是不是太累了?”艾德里安遲疑地問。
  他想像不出植物除了果實還能結出什麼東西。
  亡靈法師當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過貴族先生覺得艾德里安傻乎乎地仰頭看著自己的表情有趣極了。
  艾德里安被伊斯突如其來在耳垂上的輕啄逗得笑了出來,但還是推著他靠過來的肩膀。
  貴族先生挑眉。
  “恩,維特……”艾德里安還沒有忘記之前探討的問題。
  伊斯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最近發現艾德里安有喜歡替別人操心的壞習慣。
  凱西也是,維特也是。
  “維特比你想的更精明。”貴族先生耐心向艾德里安解釋。
  “雖然我們不明白他的行為,但是黑魔法總是各式各樣的。我們不能因為沒見過就否定他一直以來的努力成果。
  小龍眨眨眼睛,覺得有道理。
  但是……
  “愛德想在拍賣會上買什麼?”看到小龍似乎有跟自己繼續探討黑魔法的學術問題,貴族先生趕緊轉移話題。
  果然,土包子小龍立刻上鉤了。
  “我不知道!”艾德里安高興地回答。
  “我從來沒有參加過拍賣會。艾尼說拍賣會上會有很多好東西~”小龍很是期待地握起拳頭。
  “是啊,特別是神聖皇都的拍賣會,總是會出現一些很難得的東西。”
  “哦哦?”艾德里安眼睛發亮。
  “恩——我記得,五十年前的拍賣會上出現了一個盾牌,拍出了六百萬還是八百萬金幣的天價……”
  “六百萬!”艾德里安一副要窒息的表情。“什麼盾牌這麼貴?鑲著什麼寶石?”
  伊斯假裝思考:“還有一本圖鑒也是拍出了四百五十萬……”
  艾德里安震驚了。
  “原來還有賣這麼貴的東西?”
  “對呀。”伊斯親親他的鼻子。
  不過貴族先生並沒有說出來,那個盾牌是用龍骨做的。
  人類總是相信龍身上的任何部位都是極品材料——即使他們通常沒有能力獲得。
  因此關於龍的物品總是會被開價特別高。
  他不敢保證自己會知道艾德里安看到那些商品後有什麼反應。
  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拍賣會的資格後得到了一本冊子。
  一般的拍賣會在開始前都會出一本冊子向參與者推薦一些主要的看點和特別貴重的東西。
  比如絕美的人魚,失落遺跡的地圖之類的東西。
  但這一次有個東西引起了貴族先生的注意。
  如果是真的……
  伊斯想起滿月時掠過房子上空的那幾個影子,還有那抹銀光。
  嘆氣。
  自己真的越來越像艾德里安的爸爸了,而且還是個好爸爸。
  伊斯眯著眼睛看著樂顛顛地在自己膝蓋上扭來扭曲的小龍,暗暗深呼吸把某種隱約冒頭的感覺壓了下去。
  愛德還小。
  不過……
  爸爸嗎?
  貴族先生深綠色的眼睛更加幽暗了。
  小龍不需要為任何事情煩惱。
  不管他猜想的對不對,伊斯都已經下定了決心。
  等到薩卡的事情解決了,就把他牽回翡翠山谷,誰來也不給。

  千年女巫的生髮秘方,想要嗎?

  薩其馬拍賣行——
  你能想到最珍貴的寶石(字體閃爍效果)——深海人魚淚,能在夜裏發出璀璨的藍光,晚會最奪目的配飾首選!超大蛋白石!超乎你的想像——巨人山賊的戰利品!
  你從來沒有見過的收藏品!——來自利英小鎮拉皮琪琪夫人的傳家之寶,患有白化病的妖精翅膀標本!前所未有的超低底價!
  你夢寐以求的魔法素材,魔藥原料——一千二百年的那奎拉樹皮,已經絕種的咕咕狐頭皮,水妖傾情提供的三眼海象脂肪油!
  你所見過最珍貴的資料圖鑒——千年女巫的生髮秘方,泡泡樹菇的種植法……
  ……
  “我好像見過類似的東西。”艾德里安看著精靈興致勃勃正在翻閱的東西,粉紅色的天鵝絨書皮上是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薩其馬,你口袋裏金幣的最好去處!
  “和那本‘自助遊’大概出自一個書商。”伊斯解惑。
  艾尼把書扔到一邊,一邊打呵欠一邊抱怨:“為什麼拍賣會要在晚上舉行?”
  馬車踏踏地行駛在街道上,夜幕下的神聖皇都反而更熱鬧了,到處都有肥胖的婦人在路邊招徠客人品嘗她的油炸甜甜圈,街道轉角和柱子的陰影裏不時出現一片裙擺,有人經過的時候地上就像受驚的知更鳥一樣分開兩個影子,白天不能欣賞的絢爛魔法效果燈現在終於展示出了它們的魅力,五顏六色的街燈和照片晃花了小鄉巴佬艾德里安的眼睛。
  翡翠山谷向來是日落了就寂靜一片,除了一些晝伏夜出的動物,很多時候都是靜悄悄的,這麼熱鬧的夜晚即使是在帕格拉瑪也沒有見過——也許也是因為貴族先生不許他晚上出門。
  小龍興奮地撅著屁股趴在車窗上不願意下來,但身後的伊斯卻在想別的事情。
  艾德里安的夢遊越來越嚴重了。
  剛到神聖皇都的時候在門口發現他兩次蹲著睡覺也許是偶然,但這幾天伊斯已經養成了半夜準時醒來的習慣——身邊一定沒有溫度。
  然後就能在房子裏的各種地發現打著呼的小龍。
  大前天是趴在廚房的桌子上睡,前天時蜷縮在前廳的壁爐前,昨晚居然爬到了閣樓上,伊斯發現他的時候艾德里安手裏還攥著一把蜘蛛網。
  有潔癖的貴族先生硬是把他弄進浴室洗了個澡才把他抱上床——而小龍居然沒醒。
  如果不是今晚有拍賣會,伊斯都打算熬夜觀察一下是怎麼回事了,這下他不再認為這是營養不良能夠解釋的了。
  而且,洋蘚,豌豆,洋蔥和青瓜……艾德里安已經快被萊頓的雜菜鍋逼瘋了——如果沒有火腿和烤肉的話。
  但是白天的小龍還是一樣和艾尼上躥下跳,騷擾萊頓騷擾凱西騷擾維特……恩,好吧,亡靈法師的結界他們都解不開。
  艾德里安也還是一樣不知道自己半夜的行為。
  但是除了睡眠時間越來越長之外——今天萊頓要需要提前把下午茶的焦糖蛋糕烤好送到房間裏才能誘惑他起床。
  之前明明只是口頭許諾小餅乾就能讓他乖乖起床的,伊斯憂鬱地想。
  艾尼已經翻完了那本書,無聊地和艾德里安一起東張西望。
  “哦哦——愛德你看你看,那個人居然把食人花種到自己的腦袋上!”
  “看到了看到了,他是園丁麼?”
  ……
  伊斯暗暗羡慕起面對聒噪面不改色的萊頓。
  維特還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有出來,但是艾德里安一和精靈湊在一起貴族先生就頭痛。
  還好熱鬧的旅程並沒有持續太久,馬車就停了下來。
  神聖皇都果然很有錢。
  下了車的艾德里安想。
  眼前的建築金碧輝煌,金相玉映,金光閃閃瑞氣千條(?)……
  伊斯被連柱子上都貼滿金箔的暴發戶式建築震驚了。
  但是艾德里安顯然被迷住了。
  已經有人等在門外了。
  一個穿紫色背心的山羊胡迎了上來,結果萊頓遞上的請柬。
  “山羊胡是神聖皇都的潮流麼?”艾德里安和艾尼咬耳朵。
  “大概是……不過他的鬍子有打卷噯!給我們登記房子的人鬍子是直的。”艾尼認真觀察了一下。“……但我覺得都一樣滑稽。”
  小龍小聲表示贊同。
  山羊胡侍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伊斯輕咳了一聲,山羊胡交疊在腹部的雙手都只有四根手指——這是奧利大陸上的少數民族“雙耳族”的象徵。
  雙耳族並不是長了兩雙耳朵的意思,而是聽力異常發達,以人類的標準來說。
  但是貴族先生想不出在不驚動侍者的情況下提醒那兩個喋喋不休的傢伙閉嘴的辦法。
  於是,艾尼就(自以為)很小聲地一路上開始大肆批評。
  “哎呀愛德你看,居然有人用純金做噴泉噯!還做成天使的樣子噗……天使們會羞愧得收起翅膀的啊~”
  “哎呀愛德你看,門把手居然是琥珀!裏面還有蟲子……惡,難道會有人認為這是品味?”
  “哎呀愛德你看,其他侍者的衣服居然也是這種樣式的!他們不知道紫色配綠色看起來很像熟透了的茄子嗎?”
  “哎呀愛德你看,座位居然都是金色的!我懷疑司儀會不會直接拿金箔做衣服……”
  萊頓淡定地向領路的侍者表示謝意,並額外多給了一些小費。
  但是侍者轉身離開時,貴族先生發誓看到了他在拼命捋直自己的鬍子。
  好吧。
  不管怎麼說,伊斯都暗自慶倖自己訂的是二樓的包間。
  小小的房間前是一個類似看歌劇的露臺,台下是一樓的座位。
  二樓距離一樓有一段距離,所以注重隱私(又覺得錢太多)的通常都會訂下包廂。
  包廂裏有四個座位和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一個又讓艾尼大肆嘲笑了一番了的碩大水晶花瓶。
  但是包廂的好處是,除非你傳喚,不然是不會受到侍者打擾的。
  於是萊頓平靜地從自己的空間裏拿出了幾個杯子,一瓶紅酒,熏火腿,野雞肉沙拉,還有艾德里安討厭的豌豆泥等等一堆東西。
  然後他們發現桌子太小了,只能放下杯子和酒瓶。
  於是老管家又神奇地拿出了一張野餐桌和桌布。
  小小的包廂頓時就擁擠不堪。
  “愛德把這張礙事的小桌子搬開……啊啊,先別把酒打開!”
  “艾德里安先生,請先讓我把餐叉拿出來。”
  “哦哦!萊頓你居然做了蜂蜜香草蛋糕!”
  貴族先生不平靜了:“你們是來野餐還是來參加拍賣會的?”
  大家的動作一下子都停住了。
  伊斯平靜地關上包廂門:“至少要做個能預警的結界。”
  於是在貴族先生的默許(?)下,拍賣會還沒開始,艾德里安和精靈(也許還有管家)就吃開了。
  但是要先吃完蔬菜。貴族先生很堅持。
  艾德里安一直對食物表現得很熱情,伊斯也一直認為小龍很好養(?)。
  但是自從萊頓把捲心菜,萵苣之類的蔬菜端上餐桌後,艾德里安的挑食讓貴族先生感到有點意外。
  在熬好的牛肉湯裏把豌豆煮到半熟,加進剁碎的培根油脂再一起搗成泥的豌豆泥其實已經不算真正意義上的蔬菜了。
  即使是這樣,艾德里安還是一臉嫌棄的表情。
  龍喜歡水果,但討厭蔬菜。
  艾德里安一邊慢吞吞地挖豌豆泥,一邊等待伊斯轉移注意力——這樣他就可以把豌豆泥倒進那個紫色的水晶大花瓶裏。
  艾尼不停地往樓下看。
  隨著時間的鄰近,滿大廳金燦燦的位子上已經差不多坐滿了。
  “真耀眼。”精靈感嘆。
  金色的椅子還不夠,來參加拍賣會的傢伙們似乎都唯恐椅子會把自己的風頭搶走。
  女士們高聳的帽子罩著輕紗,但長的垂肩的沉甸甸耳環華美無比,金絲銀線在袖口繡出精美的圖案,胸前都是耀眼的珍珠項鏈和寶石胸針。玫瑰色的長裙外套著白色的毛皮斗篷,或者鑲著瑪瑙的孔雀藍禮服上掛著絲絨披肩。連身邊的紳士們的尖頭鞋上都裝飾著各種寶石扣搭。
  原本不明亮的大廳裏一時間都是各種寶石折射出來的光芒,大家都不願意任何能展示自己奢侈品味的機會。
  穿著綠色亞麻罩袍的精靈一邊啃著火腿一邊感嘆:“再沒有比現在拍賣廳裏闖進一夥山賊更精彩的事了。”
  “這裏是神聖皇都。”萊頓說。
  他已經把茶泡好了。
  這時艾尼才發現那些和寶石一樣閃著光的長矛尖。
  “一個拍賣會居然用教廷騎士做保鏢?”他可不會認錯他們軟甲上的圖徽。
  伊斯也探身往下看:“大概有什麼大人物要來。”
  這不奇怪。
  拍賣本來就是有錢的富商和貴族才會消遣的玩意兒,尤其是滿月祭時的拍賣,更是有很大幾率出現重量級客人。
  “哦哦?哪里哪里?”艾德里安趁機扔下豌豆泥假裝好奇。
  艾尼翻了個白眼。
  “真正的大人物怎麼可能會坐在下面等著讓你看?”這頭沒常識的龍以為包廂是拿來幹嘛的?
  嘶——他們身後目前興趣是烹飪的血族親王悠哉地喝了一口茶,看向伊斯。
  伊斯優雅微笑,大廳裏突然亮起耀眼的燈光。
  “拍賣會要開始了。”

  在金子和寶石上睡覺

  燈光下,一隻碩大的長喙粉紅色大鳥撲扇著翅膀落到了大廳前方的舞臺前。
  “這是什麼?”艾尼掏出用來觀察小型寶貝的錫制折疊單筒望遠鏡。
  那只大鳥傲慢地抖了抖頭上長得像向日葵一樣的肉冠,長嘴一張,發出了“叮——當——叮——當”的響亮叫聲。
  “報時鳥。”萊頓顯然認識這種生物。
  “長得好漂亮!”艾德里安很欣賞它的向日葵頭。
  像是知道有人在談論自己,報時鳥微微偏了偏頭,向貴族先生包廂的方向展示了一下自己華麗的下睫毛。
  大廳前方一直垂下的寶藍色帷幕在報時鳥的洪亮叫聲中緩緩向兩邊拉開。
  雖然沒有交談,但禮服的摩挲聲和寶石首飾的碰撞聲都表示尊貴的客人們坐直了身體,目光集中到了漸漸露出來的舞臺上。
  “唔咳——!!!!”
  一記響亮的吸痰聲從幕布後傳來。
  拍賣廳瞬間安靜了。
  大家都看著背對著觀眾正在忘情調音的司儀。
  “那又是什麼?”精靈恨不得能把望遠鏡的旋鈕當成風車轉。
  “如果你問我,我願意把它叫成禿鷲。”艾德里安說。
  和金光閃閃的大廳相比,白色的曳地羽毛禮服顯得非常低調,如果不是套在一個圓滾滾的胖子身上。
  尤其是個勒著鮮紅色領結的禿頭胖子。
  胖子困難地轉身,這才一副震驚地樣子看著已經全部拉開的帷幕。
  下一秒被肥肉擠得幾乎看不見的五官奇跡般地綻開了。
  “啊——尊貴的客人們——”胖子熟練地端著架子。“薩其馬何其榮幸——”
  接下來艾德里安就不再關注他到底說了什麼。
  而精靈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大呵欠。
  “他要說到什麼時候?”小龍抱怨。這種拖著長腔的說話方式會讓他覺得很困。
  禿鷲胖子當然不會照顧他們的情緒,洋洋灑灑地開始讚美光明神,讚美教廷,讚美“所有慷慨的各位”。
  貴族先生半眯著眼睛,指節輕輕敲打著椅子扶手,像在養神。
  但事實上,如果他願意,艾德里安會看到貴族先生腳下開始延伸出一些黑色長線。
  這些線條像是被賦予了生命,紛紛湧出了他們所在的包廂。
  他現在的情況並不允許引出太大的騷動,特別是對方實力不明的情況下。
  伊斯只是想證實一下。
  金色大廳,包廂,後臺……貴族先生的黑線開始覆蓋這個建築。
  等到禿頭胖子終於把頌歌唱完,他的小探子也開始回來了。
  碰壁了呢。
  貴族先生微笑起來,收起黑線。
  艾德里安揉揉眼睛,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舞臺上。
  下麵的人都在鼓掌。
  兩個額頭上鑲著寶石的少女推著一輛小車進來,看起來像是萊頓平時在用的小餐車。
  不過上面不是艾德里安熟悉的大餐盤,而是一個看起來很舊的木頭箱子。
  “哦哦!”艾尼眼睛一亮,又抄起望遠鏡。
  這一次胖子沒有廢話,直接報出了它的來歷和底價。
  “這是傳說中的費力卡之箱~據說裏面有這位叱吒一時的海賊畢生的財寶藏匿地點!附薩卡鑒定專家的鑒定書!”
  於是就開始有人喊價。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鑒定是意思,是這個箱子沒有被打開過?”
  精靈很老練。“是啊。”
  “那剛才他說的是‘據說’裏面有藏寶圖吧?要是沒有呢?”
  “所以才叫‘傳說’啊。拍賣方並不能保證裏面確實有藏寶圖,因為有未經打開的鑒定書,拍賣方也不需要為傳說負責。”
  “所以說他們花上8千金幣就為了買一個可能是空的舊箱子?”艾德里安被這種世界觀震驚了。
  “事實上,如果鑒定書是真的,那個箱子本身也是一個古董。而且,現在價錢已經漲到了1萬金幣。”貴族先生微笑著解說。
  當然,那個箱子絕對不值1萬金幣就對了。
  小龍無力地瞪著樓下還在陸續舉牌的人。“我不明白。”
  “有時候,夢想也確實能值那麼多錢呢。”伊斯被小龍心疼的表情逗笑了。
  舉牌的人又不是要掏小火龍的口袋。
  當然,夢想什麼的,艾德里安完全不能理解這種貴族式的浪漫。對他來說,有可以讓他數著玩的金幣和寶石和可以用來釀酒的小果園,生活就完滿了。
  他當然對藏寶圖有興趣,但是被抬到明晃晃的大廳叫賣,需要花錢買的藏寶圖讓小火龍覺得很可笑。
  他寧願到沼澤裏打撈貴族的馬車尋找寶貝的線索,或者是到燃燒著烈火的深淵裏尋找礦石。
  小龍鄙視地表情讓貴族先生決定絕不向他提起自己也曾經為了不可靠的傳說花大錢買下尋找七色孔雀的地圖。
  到現在貴族先生還是感到很遺憾,如果不是自己懶得親自去找而是讓雇傭兵去的話,自己也許就有一件珍稀的彩色孔雀毛大衣了。
  接下來,陸續推出了由啊魔法師培育出的珍稀光系花苗,據說能用它做成所有男人都為之神魂顛倒的香水;光明九星杖,鑲著六十一顆水系寶石;矮人的高級限量版高級戰車組裝圖,附帶防禦工事手冊……
  都是些沒用的東西。精靈很果斷地下了結論。
  的確,到目前為止,拍賣廳裏一直都沒有出現人們競相抬價的情況。
  直到八個侍者而不是少女把一個幾乎佔據了舞臺一半的東西推了上來。
  拍賣廳裏的燈光這時也神秘地變暗了。
  “各位,”胖子有點困難地向台下行了個禮。“請讓魯卡夫(到現在艾德里安才知道他的名字)榮幸地向你們介紹在這一次拍賣中薩其馬的驕傲之一!”
  隨著他的話,罩在那個東西上的黑絨布被用力揭了下來。
  幾乎是同時,拍賣廳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低低驚嘆聲。
  因為實在是太耀眼了。
  “……床?”精靈吃驚不小。
  黑絨布一被揭下,舞臺上似乎瞬間被照亮了。
  一張巨大的奢華象牙床出現在眾人眼前。
  還沒等魯卡夫報價,人們就開始騷動了——這張床即使是最富有的國王站在這裏,也不得不驚嘆于它的精美。
  “正如大家所見!”魯卡夫開始熱情洋溢地介紹。“比常見尺寸要大上五倍,請看看這潔白的床欄床架吧——我敢打賭,奧裏大陸最好的獵人一輩子也不會同時見過這麼多的潔白象牙!更不用說上面精美絕倫的百合和艮壽花花紋,花蕊都是黃金和寶石鑲成!純金床板上是彈性十足的水貂皮帶,纓穗枕頭上是繡著銀絲的三層絲綢,還有——像月光一樣傾瀉在床邊,獨角幼獸尾巴織成的華麗幔帳!”
  艾尼目瞪口呆。
  這張大得離譜的床上光是遠看就夠耀眼了。
  鑲滿寶石的黃金床……這簡直是睡在金山上!誰會喜歡這種東西?!精靈腹謗。
  事實證明,人類都喜歡。
  看樓下像在比賽似地一個個被舉起的牌子就知道了。
  還有龍也喜歡。
  艾德里安早就在黑絨布被揭下來的時候就激動得要命,連瞌睡都不打了。
  開玩笑,睡在金字和寶石上是每一頭龍的終極浪漫啊!!!
  這時候艾德里安完全忘記了自己對於藏寶圖的抨擊了。
  這張床魯卡夫沒有給出底價,而是由第一個叫價的人開始拍。
  艾尼瞪著磨拳擦掌的艾德里安:“你要買?”那張暴發戶床?
  小龍使勁揉著眼睛集中注意力,點頭。
  那張閃閃發光的床一出現,艾德里安的眼睛就亮了。
  貴族先生很貼心地表示幫不熟悉拍賣流程的小火龍把這個寶貝拍到手。
  於是羞答答地告訴伊斯自己那筆小小財富的大概數目後,艾德里安就開始專心盯著臺上的大床。
  啊啊啊——好漂亮,好華麗的床啊啊啊!要是在這麼多寶石和金子上睡覺小火龍覺得那一定會是自己龍生中最美好的事了。
  艾尼無語地看著貴族先生優雅地在包廂裏特有的報價書上一次又一次地寫下天文數字,這些數字會同步顯示到魯卡夫手裏的價碼牌中。
  他敢說艾德里安一定看不懂現在那張床已經被抬到了什麼價位。
  不過伊斯看起來一點壓力都沒有。
  人類再有錢,也不過是百年積蓄而已。相比之下,小龍的那筆積蓄反而可觀得多。
  當然,那是在和人類貴族競爭的前提下。
  現在大廳裏已經沒有什麼競價的人了。
  但他手裏的報價書上的數字還在上漲,貴族先生溫和揚起嘴角,在心裏冷笑。
  基本上,謹慎的愛人和粗魯的巨人都不會考慮這種美觀大於實用的東西,精靈和天使更是一向不屑過於華麗的食物。
  於是排除了一圈,會一直和自己抬價的也就那麼大的範圍了。
  “這裏沒有血族。”一直表現得事不關己的萊頓突然說。
  貴族先生明白他的意思。那麼,如果不是追求浮華的魔……就是龍了吧?
  圓形拍賣廳二樓的包廂都是保密型的,雖然他們能看到樓下大廳裏的人,卻看不到隔壁甚至對面的包廂裏究竟有誰。
  不過他們很快就知道了。
  管家不動聲色地收起包廂裏一大堆野餐用具。
  伊斯一邊繼續在報價書上跟價,一邊微笑示意讓趴在露臺上的小龍下來。
  “愛德,我們有客人了。”
  包廂的結界被解開了。

  暈乎乎蛾

  費雷斯最近心情一直很不好。
  在帕格拉瑪讓那個不知死活的精靈溜掉以後自己本來打算把帕格拉瑪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他揪出來的——自己連他工作的地方都派人調查到了。
  結果還來不及到那個名字詭異的魔法器材店蹲點就不得不離開了。
  年輕的火龍因為這樣這幾天那頭火紅色的短髮似乎更鮮豔了,用阿爾的話說,就是“你不知道他的頭髮什麼時候會劈啪作響起來,順便把身邊的一切生物都燒死。”
  即使滿肚子怨氣,費雷斯也不得不來到神聖皇都。
  能讓桀驁的他即使心不甘情不願也要服從的對象只有一個。
  那就是龍王。
  但是,自從聽從吩咐陪著龍王來到一個即使是龍也會覺得惡俗的拍賣會,費雷斯的眉頭就沒有鬆開過。
  “至少他沒有像婦人一樣喋喋不休地表達他的不滿。”站在門外的阿爾和另一位充當侍衛的龍竊竊私語。
  “我更願意他喋喋不休。”
  也只有龍王能在費雷斯的陰暗氣場下無動於衷了,他們都不願意和那頭暴躁的火龍呆在一個包廂裏。
  於是當費雷斯一腳踹開包廂門出來時,他們都嚇了一跳。
  “你要回去了?”撇下王?阿爾不認為費雷斯會這麼做。
  火龍的表情看起來很不耐煩。
  “王要那個。”火龍把下巴朝舞臺的方向一揚。
  阿爾了然。
  “似乎想要的人不少。王一直在出價吧。”阿爾摸出煙。
  “王要我解決一直抬價的傢伙。”費雷斯說。
  阿爾被煙燙到了。
  “王要你去打架?”
  費雷斯沒有回答,逕自走出回廊。
  “這下糟了。”金髮青年捏著煙和同伴對視了一眼。“這個拍賣廳防火嗎?”
  貴族先生沒有做防火措施。
  雖然他知道眼前高大的紅發青年是一頭火龍。
  而且脾氣很可能就像他給人的感覺一樣暴躁。
  不過他還是微笑著請他坐下,同時並沒有放開手裏的報價書。
  費雷斯挑了挑眉,很沒禮貌地環顧了一下這個包廂。
  穿著考究——別問他究竟是怎麼個考究法,長相相當俊美的紳士坐在椅子上,讓身邊的老管家倒茶。
  看起來弱不禁風。火龍對於貴族先生相當自得的修長身材做了評價。
  身上也絲毫沒有威脅的氣息。
  費雷斯很滿意。
  這表示他可能只是比樓下那群人更有錢或者更有權勢一些而已,也許很快就能說服他放棄那張床的競標。
  但是他還是拒絕了伊斯的對自己的紅酒邀請——他明白在很多事情上眼睛都很不可靠。
  於是費雷斯很直接地說明了來意。
  “啊—那張床?”伊斯一手搖晃手裏的紅酒,一邊笑盈盈地繼續報價。“很可愛,不是嗎?”
  “開出你的條件。”費雷斯很不耐煩。
  拖得越久,龍王要花的錢就越多。
  雖然龍王很有錢,但龍永遠不願意自己的金幣多流失一枚。
  而且剛才龍王也稍微抱怨了一下——對方似乎一點都不在乎拍出的價錢已經遠遠多於那張床的價值了。
  龍不願意做無謂的鬥富。
  貴族先生好像沒看到火龍的表情,優雅地開始——閒聊。
  他曾經在某某森林見過這麼純白的獨角獸,尾巴除了床幔其實還可以織成地毯;柯那爾的水晶犀牛骨比象牙更適合做成床架;問他是不是也覺得床柱上的精美雕花是“絕世的藝術品”……
  正在伊斯說得正高興的時候,萊頓示意他轉頭。
  門邊的青年頭髮似乎更紅了,像隨時會燃燒起來。
  “你知道,萊頓,我一直想嘗試別的發色。”貴族先生笑容不變。
  “也許那種顏色只合適這位先生。”和著火的樹樁。
  “我最後說明一次。”費雷斯冷冷地說。他一開始就沒有和他們和平商量的耐心。“要麼死,要麼放下報價書。”
  貴族先生收起了笑容。
  因為灼熱的龍火連他都覺得不舒服。
  費雷斯手掌上的小小光團讓包廂裏的氣氛凝固了,異常的高熱讓伊斯嫌棄地放下了手裏的杯子。
  紅酒被蒸壞了。
  “如果你這是威脅,”伊斯垂眼看著手裏的報價書,“我不打算接受。”
  哦?費雷斯挑眉。他有點意外面前的主僕在面對龍火時的無動於衷。
  自己的龍火比地底的熔岩更具有殺傷力。
  如果是人類的話光是靠近就不行了。
  他們的“不屈”讓費雷斯稍微另眼相看了。
  “如果是請求就接受嗎?”費雷斯決定給他們一個和平解決的機會。
  他也許可以為了成就他們對尊嚴的滿足感而假裝一下低姿態。
  “哦?”貴族先生微笑。“那就求我吧。”
  “……”費雷斯改變主意了。
  放低姿態的前提,絕對不包括這幅令人厭惡的高傲表情。
  不再廢話,費雷斯的手心瞬間凝聚了高熱白光,然後——
  消失了。
  火龍不可思議地低頭。
  自己的手心空蕩蕩。
  不可能。
  費雷斯剛才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要放出去的前一秒消失得一乾二淨。
  或者說……被抽得一乾二淨。
  火龍的眼睛眯了起來,紅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層怒氣。
  看來他們一開始就不打算和平解決。
  這更好,費雷斯哼了一聲。自己的心情一直不好,正好可以發洩一下。
  伊斯心情愉快地看著年輕的火龍從滿眼殺氣到不可思議地倒下,優雅地繼續在報價書上寫下數字。
  “恐怕要麻煩你了,我的管家。”
  萊頓上前,謹慎地用手帕包著手拉開被費雷斯打開的門,把昏迷的費雷斯輕鬆地扛了起來。
  還好費雷斯不是用他穿著皮靴的腳踢開門而是推開,伊斯看著被驚動而飛起來的一隻不起眼的小蛾子。
  魔族的小寵物有時候會有意想不到的用處,比如暈乎乎蛾。
  像變色龍一樣的體質能讓這個小東西迅速融入各種背景中,但因為它有掉粉的壞習慣所以在魔族的寵物裏並不屬於受歡迎的品種。
  因為如果你有一隻喜歡掉毛的貓咪,你也許只會抱怨兩句,然後清除沙發上的毛。
  但如果那只貓咪掉下的毛能隨時讓你昏迷的話,你也不會考慮在家裏養上一隻的。
  一般只有年輕的魔族用他來做朋友間的惡作劇,這種粉末對短時間內放倒你並抽乾你的力量,但持續時間並不長。
  伊斯曾經在一個廢棄的密室裏養過,並出於無聊對暈乎乎蛾嘗試著做了一些改良。但是除了讓變異後的暈乎乎蛾更喜歡掉粉,蛾粉的各種副作用更強烈以後貴族先生果斷地就把這種既不漂亮又容易讓飼主中招的寵物拋在腦後了。
  但偶爾也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
  比如剛才那只暈乎乎蛾在短短幾秒內就大範圍地在門上掉了無數的迷幻粉。
  在火龍推門的瞬間就被沾上了。
  但也許是因為龍的免疫力更高的緣故,一般會立刻發作的蛾粉過了不少時間才起作用。
  不過沒關係,萊頓出門總是會帶不少好東西。貴族先生想。
  “也許可以用一點精靈的淨化魔法把門恢復原狀。”伊斯揮手。
  包廂裏原本空蕩蕩的角落突然出現了兩個身影。
  精靈扶著趴在他身上的艾德里安大大松了口氣。
  剛才火龍推門的時候真的把他嚇了一跳。不過伊斯的結界是他見過最完美的結界之一,居然連天生對魔法敏感的龍都沒有感覺到。
  艾尼複雜地看了貴族先生一眼,他一直認為自己的父親做的結界才是無敵的。
  不過他也無暇思考這麼多。
  “愛德?”貴族先生拉起趴在精靈身上的小龍,拍了拍他的臉頰。
  沒有反應。
  “他早就睡著了!”精靈氣呼呼地說。
  剛才費雷斯倒下之前他都緊張得要命,回過神來才發現艾德里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枕在自己身上打起了香甜的小呼嚕。
  伊斯說:“那我們回去吧。”已經快午夜了。
  “咦?可是那張床……”精靈有點反應不過來。
  萊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開始收拾滿是迷幻粉的包廂門。
  艾德里安睡得很香,在床上團成一個鼓鼓的小包,動都沒有動一下。
  天已經大亮了。
  艾尼坐在樓下的廚房裏,一邊往麵包片上塗黃油一邊疑惑地問貴族先生怎麼把那張床拍下來的。
  今天一大早伊斯就被吵醒,簽下了拍賣行送來的貨款單,收下了裝著那張大床的一次性空間盒。
  萊頓把熱咖啡倒進伊斯的杯子裏。
  “那位年輕的火龍在龍族裏也許有著不錯的地位。”貴族先生微笑。
  “ 啊?”精靈咬著麵包片用眼神表示聽不明白。
  萊頓把費雷斯扔到那個包廂門口後,也許連包廂裏的大人物也驚動了呢。
  不然報價書上的抬價也不會突然停滯下來,讓自己得手。
  不過貴族先生並不打算解釋。
  他心情愉快地喝了一口咖啡,並希望萊頓能上去看看小龍睡醒了沒有。
  天才灰灰亮的時候自己就被匆忙叫醒付賬了,也沒有驚動他。
  不過現在天已經大亮了,艾德里安也該起床了。
  萊頓放下咖啡壺上樓了。
  貴族先生心情愉快地又倒了一杯咖啡。
  艾尼則是趁艾德里安還沒下來前趕緊把所有的楓糖漿都倒在自己的餡餅上。
  管家很快就下樓了,但小龍沒有下來。
  “愛德呢?”又賴床了?貴族先生皺眉。
  他以為小龍會很期待看看那張寶石床。
  萊頓的冰山臉居然出現了一種古怪的表情。
  “我認為還是請您自己叫醒艾德里安先生比較好。”管家說。
  伊斯挑眉起身。
  艾尼也把最後一口餡餅塞到最近,鼓著腮幫跟上樓。他對萊頓管家的表情很有興趣,艾德里安的房間裏一定出了什麼可笑的事情。
  貴族先生推門,萊頓已經把窗簾拉開了,室內灑滿了溫和的陽光。
  床上的鼓包正在規律地一起一伏。
  萊頓也跟了上來,但沒有說話。
  “愛德?”伊斯在床邊坐下。
  沒有反應。
  貴族先生伸手——
  “……”伊斯放在被子上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那團被子,自己的手應該是放在頭的位置,但是……
  隔著被子,那個奇怪的觸感是什麼?
  伊斯回頭,萊頓也看著那團被子。
  貴族先生倏地站起身,把被子猛地一掀。
  陷在軟軟的棉被裏的艾德里安蜷縮成一團,圓滾滾的肚子一起一伏,枕在自己的爪子上睡得異常香甜。
  是的,爪子。
  “艾德里安?!”精靈低低地驚呼。
  圓滾滾的肚子,圓滾滾的腦袋,沒有了被子的束縛,粗尾巴還時不時地輕輕甩動。雖然是黑色但還是能看的出是肉乎乎的爪子和緊緊閉著的圓圓眼睛——的的確
  確是艾德里安。
  看得出來他睡得很愜意,臉上居然能看得出笑容——以龍的姿態來說這很神奇。
  艾尼看過費雷斯變身,但是眼前的小黑龍小得也許用費雷斯的一隻翅膀覆蓋都綽綽有餘。
  連昨晚貴族先生幫他套上的睡袍都沒有撐破,反而像被子一樣罩住了小龍的半個腦袋。
  可是……這麼小……這根本就是一頭剛破殼的幼龍啊!
  小黑龍一點被眾人注視的感覺都沒有,咕囔了幾聲翻了個身趴到了被子上,小小的粗尾巴得意洋洋地翹了起來。

  低落的小龍

  親愛的莫利
  我突然不能變身了。 但是我沒有發燒,也沒有喝酒。你知不知道有一種病能讓龍變回原形並且小了好幾倍的?希望你聽說過這種病,更希望你知道該怎麼治。
  PS 爪子幾乎握不住筆,所以在心裏問候你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用爪子在早餐盤裏的番茄醬蘸了蘸,在信封上印下一個黏答答的紅色小爪印。他現在小得只能坐在桌子上,不然根本夠不著盤子。
  “莫利不是醫生。”精靈舉著叉子提醒他。
  “我知道。”艾德里安悶悶地看著風精把他的信帶走。“但通常他都能給我一些好辦法。”希望如此。小龍在心裏補充道。
  伊斯把他從桌子上抱下來,用手帕輕輕把他的爪子擦乾淨。
  “那麼,滿月祭的頭祭還要去嗎?”就在今晚。
  小龍不回答,把腦袋埋進伊斯的襯衫裏。
  艾德里安變回龍,鬱悶的可不只他自己。
  貴族先生雖然失去了睡前親親摸摸的娛樂活動,但是並沒有像艾德里安一樣把心情寫在臉上。
  事實上,正是貴族先生一如既往的溫柔態度才讓艾德里安稍微不那麼焦躁。
  伊斯並沒有因為自己變不成人形就嫌棄自己,小龍很慶倖。
  所以作為回報,當伊斯晚上總喜歡摸摸爪子拉拉尾巴的行為艾德里安也很大方地把爪子尾巴甚至耳朵都借出去了。
  但是萊頓非常清楚貴族先生那猥瑣的陰暗面——所以斷然拒絕了伊斯要他給小龍做綿羊套裝小熊套裝的要求。
  為了安慰艾德里安,從昨天早上醒來以後大受打擊開始,他們的餐桌上就不再有豌豆和萵苣洋蘚的身影了。
  即使如此,除了吃飯時間艾德里安還是很不高興。
  “我想出門。”艾德里安的模糊的聲音透過衣服後並不比蚊子的聲音大多少。
  “那我們就出去,今晚的煙火一定比宣傳冊上面的更漂亮。”伊斯安慰他。
  “可是我現在是頭龍。”艾德里安已經要哭了。
  “有什麼關係?”艾尼笑嘻嘻地去拉他露在外面的尾巴。“你這樣比之前可愛多了。”
  艾德里安鬱悶地不說話。
  他一直對自己的龍形很自卑,自從被叫成小怪物以後他就已經儘量避免在人前恢復原形了。伊斯艾尼他們能接受他這副樣子他已經覺得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了,
  但是這副樣子出門……
  小龍在貴族先生懷裏打了個哆嗦。
  要是被一大群人叫成怪物,他覺得自己一定會在街上哭出來的。
  伊斯無奈地摟緊他。
  昨天為了把他哄出被窩,就已經費了很大的力氣了,不管誰誇他可愛小龍都埋在被子裏不理不睬。
  連難得出門的維特都過來勸——也許一半是在看熱鬧,但艾德里安卻意外地頑固。
  伊斯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讓自卑過度的小龍高高興興出門。
  其實,艾德里安只是身為火龍顏色卻和黑龍相似而已,龍該有的爪子翅膀一樣不少。當然,不該有的也沒長。
  龍的原型不是那麼常見的,在人滿為患熱鬧非常的神聖皇都裏,應該不會有研究龍的專家突然從路邊的垃圾桶躥出來指著艾德里安說怪物的。
  但是艾德里安對他這番研究只回應了一個響鼻。
  今天滿月祭就要正式開始了,不用誰說艾德里安也知道不只教皇會出現,各個種族和國家的首腦都會現身——這才是艾德里安不願意出門的原因。
  畢竟,威風凜凜的飛龍從城外閃電般穿過城門並帶過狂風和冰雹閃電(當然表演成分居多)是每次滿月祭的重頭戲。
  雖然過程很短暫,但通常都會被人津津樂道很多年。
  但這對艾德里安來說只有一個意思:大街上很有可能到處都是龍族。
  他絕對不要被任何一個龍族看到自己這麼丟臉的樣子。
  都已經是快要成年的大龍了,突然變得那麼小,還不能維持人形,艾德里安已經在深夜裏偷偷哭過鼻子了。
  即使是白天,坐在桌子上啃香腸的時候看到自己在窗戶上的倒影,艾德里安還會鼻子一酸。
  感覺自己的襯衫似乎有了點濕意,貴族先生在心裏嘆了口氣,把艾尼玩弄粗尾巴的手揮開,抱起艾德里安往樓上走。
  自己幫一頭哭哭啼啼的小龍擤鼻涕的樣子伊斯可不希望被誰看見。
  維特居然把門打開了。
  艾德里安暫時忘了抽鼻子,拉拉伊斯的袖子。
  走廊盡頭的門半掩著,房間裏的陽光透了進來。
  之前的重疊結界都消失了。
  艾德里安手忙腳亂地跳下來。
  “維特?”
  亡靈法師沒有回答,房間裏傳來輕微的碰撞聲。
  伊斯看著艾德里安沖進維特房間不由得松了口氣——至少他可以去換衣服而不是擤鼻涕了。
  亡靈法師背對房間門蹲在地上,金色的陽光在他的斗篷上染出一層金邊。
  小龍伸長脖子。
  維特面前已經不是之前看到的那顆小嫩芽了,而是綠得發亮的……
  “盆栽?”艾德里安湊過去。
  維特不理他,正在拿著一個錘子小心翼翼地把陶土花盆敲碎。
  在已經□出來的泥土中能看到植物的根須已經強壯的冒了出來。
  “你在幹什麼?”艾德里安不屈不撓地問。
  維特轉頭。
  小龍已經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一副準備死纏爛打的架勢。
  “花盆太小了。”維特解釋說。
  而且光不夠。亡靈法師拿起已經脫離了花盆的一大塊泥土連同那株植物一起拿起來仔細端詳。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覺得陽光太少過。天生喜歡黑暗的亡靈法師嘆了口氣。
  看到亡靈法師似乎在發呆,艾德里安偷偷伸出爪子——
  啪!
  果然,想要摸葉子的爪子被毫不留情地打開了。
  本來心情就不好,維特這麼凶讓小龍有點委屈,扭過身子就打算離開。
  “哎呀—?”尾巴被拽住了。
  艾德里安生氣回頭,卻對上維特表情詭異的臉。
  “我記得——你是光屬性火龍,是吧?”肯定句。
  艾德里安突然打了個冷戰。
  ……╮(╯▽╰)╭╮(╯▽╰)╭╮(╯▽╰)╭╮(╯▽╰)╭╮(╯▽╰)╭……
  “費雷斯大人現在很忙。”穿著制服的侍衛禮貌地請兩位穿著考究的小姐離開。
  小姐們大概覺得這樣的拒絕有點被冒犯了,臉色帶上了一些怒意。
  “我們只是想跟費雷斯大人說兩句話,先生。”一位穿著鵝黃色緞子裙的姑娘說,“我的父親希望他能參加這次舞會。”
  如果只是舞會,完全可以讓人把請柬送過來——但侍衛當然不會把心裏話說出來。
  他只能擺出一副為難的有禮貌表情站在門口不讓開。
  “我真希望你沒有讓可愛的小姐們生氣,查理。”一個聲音及時打破的僵局。
  “阿爾大人。”侍衛顯然松了口氣。
  兩位姑娘臉紅了。
  在另一位紳士面前被看到自己在男人的房門前和侍衛爭執,任何一位少女都會感到無地自容的。
  於是她們低著頭把請柬遞給阿爾希望他能轉交後,就提著裙角匆匆離開了。
  金髮青年有點輕佻地笑了:“對待女士要禮貌一點啊,查理。”
  “我的名字是西奧多,大人。”侍衛幫他拉開門。
  阿爾一頓,笑嘻嘻地回頭拋了個飛吻。“你真可愛,西萊爾。”
  “……”侍衛恭敬地行了個禮。
  “你的行情真不錯。”阿爾進了門,捏著手上灑了香水的請柬說。
  “把那東西燒了!”費雷斯不耐煩地躺在長凳上。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香精的味道。
  “考慮一下小姐的心情,費雷斯。我敢說她們已經在商量什麼樣的禮服能吸引你的注意了。”
  火龍粗魯地把穿著長靴的腿架到矮桌上,陰沉地說:“你是來取笑我的?”
  阿爾聳肩:“當然不是,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不提你被人戲弄的事,也絕不問關於頭髮你想到解決的辦法沒有。”
  剛說完他就側身躲過了一個力道驚人的茶杯。
  “滾出去!”費雷斯咆哮。
  阿爾忍笑。“你不需要這樣,王希望你能參加這個領主的舞會,因為他手上有一個鑽石礦……”
  “舞會?!”火龍的拳頭重重地砸到矮桌上。“讓後讓整個神聖皇都第二天都把我當成滿月祭最大的笑話嗎!”
  金髮青年終於忍不住了:“你的頭髮……噗其實很可愛啊!”
  “滾!”費雷斯終於朝自己的損友射出火球。
  阿爾笑得差點躲不開,身後的壁畫消失了,牆上留下一個焦黃的坑。
  不過房間裏已經有很多這樣的坑了。
  “還是你不喜歡粉紅色?”阿爾扶著櫃子笑得發抖。
  誰能猜得出來一直謊稱自己忙得無法抽身出門的費雷斯其實是根本出不了門呢——鮮豔的紅色短髮不知道為什麼全變成了粉紅色。
  當昏迷而且頭髮顏色像草莓奶糖的費雷斯被扔在包廂門口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緊張而是笑軟了腿。
  “姑娘們會為你瘋狂的。”阿爾笑著說,躲過第二個火球。
  費雷斯青筋直爆。
  這兩天,他已經燒了五個醫師的白袍,轟走了十六個藥劑師,砸碎了無數面鏡子。
  然後更加暴怒。
  因為他拿自己那古怪而滑稽透頂的發色一點辦法都沒有!
  要是被人知道暴躁強悍的火龍費雷斯頭髮變成了粉紅色,他一定燒了整個神聖皇都滅口!

  火龍呢?

  “那就是第一枚禮花嗎?”精靈沖到窗前,看突然把黃昏的暗沉瞬間點亮的紅色煙火。
  巨大的花型煙火在高空中炸開,神聖皇都像是突然驚醒了,艾尼甚至已經能聽到洶湧的人潮聲。
  “趕快趕快!”精靈手忙腳亂地套上軟皮靴子。“愛德~真的不去嗎?”
  萊頓已經把馬車準備好了。
  艾德里安坐在椅子上抱著凱西糾結。
  小蝙蝠懶洋洋地坐在小龍手裏打了個哈欠。雖然對白天的陽光還有點敏感,但萊頓已經允許他在夜晚稍微活動一下了。
  這兩天更是為了逗艾德里安被貴族先生強制性地變成蝙蝠讓小龍抱著玩。
  但是不知道是受傷還是換血的緣故,凱西一直不想動,立志當一隻宅蝙蝠。
  所以滿月祭什麼的……如果不是艾尼無意中說到有美女獻花獻舞的話他本來是不想去的。
  一件小小的黑斗篷突然罩到了艾德里安身上。
  貴族先生像抱寵物一樣把被包起來的艾德里安抱起來。
  “伊斯——”小黑龍皺鼻子,縮了縮。
  不過小龍倒是沒有進一步抵觸——他早就心癢癢了。
  本來離開翡翠山谷就是為了滿月祭的艾德里安被心裏不斷抓撓的小手打敗了。
  連討厭人群的亡靈法師都暫時放下了他的寶貝植物打算一起去買東西了。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棵植物“長勢良好而且足夠強壯”(維特原話)。
  “要是我們快一點,就能看到不少好東西.”精靈把手裏的導遊手冊翻得嘩嘩響。
  “太陽完全下山前——”艾尼突然奇怪地頓了一下。“恩,有教廷護衛隊的騎兵遊行呢。”
  貴族先生懷裏突然舉起一隻爪子:“……我們去看飛龍吧?”
  “愛德。”伊斯拉下他的斗篷,艾德里安垂著腦袋。
  “我也想看……”也許能看到父親。
  既然連艾德里安都這麼說,本來想照顧小龍情緒的大家都決定去看今晚的重頭戲。
  ——其實也就是幾頭龍飛快穿過城門而已。
  本來是很久以前龍族代表遲到了,趕在第一聲禮炮奏響前飛進城。
  但是那經典的一幕卻被載入史冊。
  幾頭從天而降的巨頭夾帶著狂風和冰雹,閃電般地飛快掠過——幾乎要把最大的祭典帳篷掀翻,然後消失在夜空裏。
  “我們在路上出了點小差錯。”後來當時的龍王降落在教廷裏時對教皇說。“一頭白龍吃了一些錯誤的東西,我們不得不停下來讓他想辦法自我消化一下。即使是用了治癒術,也不能讓他停止打噴嚏——飛行的時候也許更嚴重一些。”於是作為白龍的噴嚏衍生物——也許是鼻涕或者是口水,在巨龍們呼嘯飛行時成為美麗的冰淩雨雪碎片夾雜在狂風裏竟然有一種少見的美感。
  於是在群眾強烈的意願表達下,吃錯東西的白龍紛飛的鼻涕漸漸成為了滿月祭開始的標誌性固定節目。
  當然,現在的巨龍飛行表演不是用鼻涕而是真正的冰雹和火龍身邊劈啪作響的小閃電造成表演效果。
  這個美麗的錯誤延續至今,但是知道內幕的寥寥無幾。
  真相總是不會那麼美好的。
  每年飛越城門巨龍都不一定,如果運氣好,可以看到稀有品種的龍或者龍王。
  通常都一定會有白龍和火龍作為保留節目。
  但是今年似乎有點小變革。
  等待在城門附近的人群中突然出現一聲尖叫。
  在太陽即將落山的時候,遠處出現了幾個小黑點。
  “龍!”
  人群騷動了。
  負責維持秩序的衛兵們連忙清開安全範圍,免得出現激動過度的踩踏事件。
  擠在人堆裏的伊斯一行人都掏出了之前拍賣會上優秀管家萊頓順手帶走的望遠鏡。
  艾尼謹慎地戴上兜帽。
  他知道費雷斯一定會出現在飛行隊伍裏。那個自大的傢伙曾經要求他在自己飛過時在地上撒花——當然,後來當做沒聽見的精靈就溜了。
  巨大的影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變得清晰起來——為首的白龍優美的脖子曲線伸展著,純白得像雪花一樣的鱗片在黃昏中特別耀眼,身邊的雪花和冰淩打著旋呼呼作響。
  “好漂亮……”艾德里安呆呆地仰著頭,看著那幾頭威風凜凜的大龍驕傲地飛掠過來。
  “今年有金屬龍……”人群裏突然有人討論。
  緊緊跟在白龍後面的是一頭黃色銅骨龍。
  和自然屬性的龍相比,金屬龍更為瘦削和修長。滿身黃銅色的鱗片在狂風刮過時似乎能聽到鱗片間相互摩擦的銳利聲響。這頭龍的翅膀很長,跟在白龍身後瀟地側身穿過了城門。
  最後,一頭綠龍含蓄地滑翔而過,在穿過城門的巨龍們突然直線上升的時候伸長脖子,沒有蘊含龍威但是低沉而響亮的龍嘯穿透天際。
  像深海裏的黃金鐘被重重敲響一般,隨著漣漪蕩開的龍嘯一波一波地傳開,仿佛整個海面都在顫抖。
  人群寂靜無聲。
  直到巨龍的身影消失了,人群才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滿月祭正式開始了!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決定這個開幕式完美無瑕。
  “……怎麼都沒有火龍呢?”艾德里安疑惑地問。並不是只有他在疑惑,身邊有不少人也在低聲討論。
  貴族先生溫柔地把艾德里安的斗篷拉好,隨著人潮離開城門附近:“也許今年的火龍有別的事情要忙。”
  的確。
  龍族的未來之星不僅不能出席滿月祭的頭祭,如果再想不到辦法,整個滿月祭神聖皇都都不會出現火龍的蹤跡——當然,除了艾德里安。
  不知道那個粉色小禮物的效果會不會在費雷斯的原型上保留下來,但就今晚的節目來看,萊頓的染發劑讓貴族先生非常滿意。
  伊斯勾起嘴角,抱著小龍回到了馬車上。
  接下來,他們要到城中心去參加正式開始的祭典了。
  “那頭白龍真美麗。”精靈已經憑藉敏捷的身手鑽進馬車裏等了,討論起剛才的飛龍還是一臉夢幻。
  “我覺得那頭綠龍的聲音才是真正動人——一定是個優雅的美人。”桌上的凱西保持著蝙蝠的模樣舉著無花果說。
  “從飛行技巧上看,顯然是銅骨龍更敏捷一些。”維特說。
  亡靈法師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巨龍(愛德又被忽略了),但即使已經把龍威收斂到沒有傷害性的程度,巨龍天生的王者氣勢和強悍的力量波動還是讓維特震撼了。
  “但是為什麼沒有火龍呢?”執著的艾德里安舉爪發問。導遊手冊上明確寫著:請期待最勇敢的飛龍——火龍閃電的威力讓你頭髮全都豎起來!
  “也許火龍有麻煩了。”萊頓把被小蝙蝠啃得亂七八糟的果盤清理乾淨。
  有麻煩?
  “……你覺得可能嗎?”艾尼突然拉了拉艾德里安的尾巴,大大的眼睛上寫著不確定的擔心。
  小龍想了一下才明白艾尼指的是什麼。
  費雷斯既然在這個時候會出現在帕格拉瑪,就證明他是來參加滿月祭的。
  在那個酒館裏艾德里安也見識過,那頭成年火龍的力量完全讓他有資格和剛才那幾頭龍一起飛行。
  他剛才沒有出現確實有些蹊蹺。
  說不定真的出什麼事了。
  不過艾德里安明白這不是一個好回答,精靈現在大概需要的不是這種猜測。
  “他很強。”小龍安慰精靈。“至少打架沒那麼容易輸。”
  “上次……”精靈想起來了。“拍賣會的時候他沒事吧?”不是只是被迷暈了而已嗎?
  難道萊頓趁機?
  收到精靈懷疑的眼神,萊頓面無表情地澄清:“我發誓當時他是毫髮無傷地被自己人發現的。”只是毛變了個顏色而已。
  冷面管家的信用還是很高的,精靈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
  “艾尼很關心費雷斯?”艾德里安歪頭。
  “啊——我看到帳篷了,那是長桌宴嗎?”精靈像是發現了會飛的魚一樣探出窗外。
  只是白皙得透明的尖耳朵有點發紅。
  不過再蹩腳的轉移話題招式對艾德里安來說都是有用的。
  還來不及等馬車停穩,艾德里安就掙扎出了伊斯的懷抱。精靈早就跳下馬車了。
  在路邊的尖頂綠色大帳篷前,已經搭起了很多張長桌子。
  在奧裏大陸上,長桌宴也許是最不分階級身份的場合之一了。
  長長的桌子能做十六個甚至更多的人,桌子散發著嶄新的木頭味道。
  不管是穿著鑲金邊禮服的紳士還是剛剛結束工作的愛人礦工都願意坐到一起享用免費的大餐。
  滿月祭剛剛開始,艾德里安和艾尼挑了一張還沒有人坐下的桌子。
  戴著白頭巾的健壯婦女開始推著小推車過來,開始往桌上放食物。
  只要桌子旁邊有人,各種熱騰騰的食物和美酒就像流水一樣不停地被放到長桌上。
  每張長桌上的種類都是固定的。
  飲料要有麥酒,熟酒,蘋果酒,每張桌子上都必須要有半隻烤山羊,一隻脂肪較少的豬和十五隻兔子,兩大盤小紅腸和魚,各種乾酪。
  在上了長麵包以後,還會有人端上各種蜂蜜和水果,其中有艾德里安最喜歡的高山蘋果和櫻桃。
  不過和早就餓極了的精靈,優雅地淺嘗輒止的貴族先生,撲倒水果盤裏不見蹤影的凱西不一樣,艾德里安的真正目標,是那幾個堆在桌下的大酒桶。

  大酒桶

  龍的所有感官都比人類敏銳得多。
  也許不只感官,還有尋找食物的直覺。
  所以當大家都坐在長桌邊,膝蓋上鋪著白色的棉餐巾的時候,艾德里安卻鑽到了桌子下面。
  只能開胃的餐前酒他一點都不感興趣。
  貴族先生在試圖不破壞形象的前提下在桌子下撈了兩次失敗以後,只能把注意力從那根像小狗一樣甩來甩去的尾巴轉移到桌上的乳粥上。
  艾德里安認為吃那些用麥片和牛奶泡成的東西是對尖牙的污辱——他又不是嬰兒。
  “梭子魚和七腮鰻不錯,”艾德里安一邊用爪子拍拍桌下對著的橡木酒桶一邊想:“不過滿月祭的美酒才是最值得注意的事情。”
  不過神聖皇都的酒桶很結實,小龍拍了半天也沒有得出哪一個桶裏的酒更美味之類的結論。
  突然,垂下的桌布被誰蹭了起來,蹲在地上的小龍高度正好能看到桌子後的白色金邊大帳篷旁邊還有酒桶——更大的酒桶。
  大=好。
  把長年採摘水果的經驗套到酒桶鑒別上的艾德里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避開吃東西還動搖西晃的精靈的腿,一團小小的黑色身影沖出桌下,刺溜一下子就躥到了帳篷邊。
  和橡木酒桶不一樣,這些大酒桶都沒有軟木塞,但小龍圍著轉了幾圈以後發現還是有空子可以鑽的。
  橄欖型的大酒桶一頭的邊上有一圈晶瑩的樹脂。
  這種密封技術通常來自森林裏的精靈,在巨大的膠藤樹的樹皮被陽光曬得發軟的時候,在樹皮的間隙會滲出一些樹汁。
  精靈們會飼養一些長著尖細長喙的綠色長頸鳥,它們能飛到因為樹汁而滑膩不堪無法攀爬的膠藤樹上吸取樹汁,然後在脖子上的嗦囊裏消化,吐出粘性極強的樹脂。
  精靈也釀酒的嗎?
  艾德里安想了想,沒有搜索到關於精靈美酒的記憶。
  “算了。”小龍覺得也許是翡翠山谷的消息太閉塞了。
  這種密封樹脂即使是在帕格拉瑪的集市上也能賣到一個漂亮的價錢,完全防水防漏而且沒有異味,是最理想的黏合劑。
  最重要的是很牢固。
  要是用來臨時補起碎裂的盾牌,甚至能擋住巨人的斧子。
  不過那是對冷兵器而言。
  我們的艾德里安是一頭火龍。雖然出了一點小意外,但還是有足夠的力量來做想做的事情的。
  比如開酒桶。
  艾德里安繞到大酒桶後面,張大嘴巴。
  一條氣勢磅礴的巨大火柱直沖出來——那不可能。
  從小龍喉嚨裏噴出一條小小的紅色火苗,歡快地舔著酒桶邊緣的那一圈樹脂。
  要是溫度太高影響到裏面的酒可不好。
  在這方面,艾德里安是非常謹慎的。
  如果是普通的小火苗,燒上一個月也不見得能把這圈樹脂融掉。
  但如果是比地心的熔岩還要炙熱的龍火,那確實只要一點點就夠了。
  只烤了不到吃一節香腸的時間,樹脂就發出滋滋的聲音。
  粘連著的鐵皮圈開始松脫。
  艾德里安立刻收起火焰在心裏歡呼了一聲,用爪子把酒桶蓋子拆開一點。
  一股濃郁的酒香立刻撲了上來。
  小龍把腦袋伸進傾斜的酒桶裏,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聞了聞即使在黑暗中也顯得無比清亮的酒液。
  和豪爽的高山烈酒不一樣,一種優雅但又極富侵略性的香味讓艾德里安深深地吸了吸鼻子。
  他想起陽光下森林裏厚厚的枯葉和蟬鳴,似乎還能聞到乾燥的木頭香味混合著蜂窩的甜蜜味道……
  於是,在誰都沒有注意到的白色大帳篷邊,一個小小的黑影子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一隻大酒桶裏蹭。
  雖然體型變小了,但一點都沒有影響到艾德里安的酒量。
  在不時響起的焰火爆炸聲,人們的歌聲和篝火的劈啪聲中,艾德里安毫不客氣的咕嘟聲誰都沒有聽到。
  大酒桶裏的酒“水位”漸漸下降了,小龍的後腿開始踮起來,然後變成一蹬一蹬……
  然後被拉住了。
  艾德里安回頭,發現自己的斗篷被勾住了。
  “討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小龍開始用力拽。
  但不知道但是是什麼東西什麼刁鑽,艾德里安整個身子都探進酒桶了也沒有掙脫。
  最後,粗尾巴用力一甩。
  噗通。
  一件小小的黑斗篷被孤零零地留在草地上。
  艾德里安用力過猛,整只龍都栽進了酒桶。
  酒桶裏黑不隆冬,艾德里安伸長爪子去夠邊緣。
  但是現在他的個子實在是太小了,最近又被伊斯喂得太好胖了不少,一時間竟然蹦不起來,反而頂到了酒桶蓋子。
  哢噠一聲。
  最後一絲能看到被焰火照亮的天空的縫隙也消失了。
  龍在黑暗裏也能看得到東西,如果不是什麼都沒有的話。
  艾德里安愣愣地看著黑漆漆的酒桶四壁。
  “哎呀——?”摸不清頭腦的疑問句在酒桶裏不斷迴響,然後——淹沒在喧鬧的夜晚中。
  “啊啊——這個覆盆子小餡餅棒極了~愛德……?”吃了個半飽的精靈東張西望。
  貴族先生放下葡萄酒杯,指了指桌下。
  艾尼掀開垂下的桌布,去拉從一個裝著麵包的大大藤編籃子裏露出的黑色尾巴。
  “咦?”
  伊斯低頭,看到了艾尼拉出了一個他一直以為是龍尾巴的黑麥長麵包。
  也低頭看的萊頓靜靜地收回視線,扒開一個牛奶杯型蛋糕。
  蛋糕裏的小蝙蝠打了個飽嗝,在一片靜默中顯得特別響亮。
  艾德里安坐在黑暗裏——確切地說,是坐在酒裏,呆呆地回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開酒桶—喝酒—掉下來—出不去—酒桶突然動起來了。
  還有大半的酒在酒桶裏蕩啊蕩,小龍浮在酒裏試圖在桶壁上鑽個洞看看外面到底在幹什麼搖晃得那麼厲害。
  然後失敗了。
  在艾德里安被酒香熏得昏昏欲睡的時候,酒桶突然重重一頓。
  然後小龍終於聽到了說話聲。
  “混蛋!小心點!”
  “墊板滑開了……”
  “那邊的送到宴會上補充,這兩桶帶進去……”
  好多人在說話。
  小龍突然緊張起來,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安靜地被抬來抬去。
  直到周圍徹底安靜了,艾德里安才開始小心翼翼地用腦袋去頂酒桶蓋子。
  還是紋絲不動。
  這時候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是王要的酒?”一個聲音在酒桶邊響起。
  艾德里安感覺自己的鱗片全都僵住了。
  他認識這個聲音,甚至可以說記憶深刻。
  就是這個聲音,用滿不在乎的語氣猜自己是半龍——驕傲的大火龍費雷斯。
  “你在打什麼主意?”另一個聲音有點耳熟。
  “我們搬一桶回去,用廚房裏的醋粟酒補上……”
  “別開玩笑了。”那個聲音懶洋洋地說。“這是王特別為那位大人定的,聽說那個大精靈的釀酒秘方整個奧裏大陸趨之若鶩,而且他都通常不太願意用自己的酒來交易……不知道王用了什麼辦法。上次那張床沒有拍到手,王已經很懊惱了,這次你再把酒偷了被王發現,即使是安碧卡阿姨的命令,我也不敢再為你求情了。”
  費雷斯沉默了一下。
  “這酒是給他的?”
  “與其打酒的主意,還不如再想想辦法解決更迫切的問題,你這頂帽子說實話看起來真的不怎麼樣……”
  “滾!”一記重重地撞擊聲,震得酒桶裏的酒都在微微晃動。
  “和我發脾氣有什麼用……”聲音漸漸遠去了。
  艾德里安又蹲了一會兒,再次努力的時候發現酒桶蓋子居然有松脫的跡象。
  看來費雷斯的暴躁幫了小龍的大忙了。
  艾德里安好不容易把酒桶蓋子推開,帶著一身酒氣和一肚子酒爬出了大酒桶。
  即使再遲鈍,艾德里安也明白自己喝的恐怕不是祭典上免費的酒了。
  連費雷斯都不敢打主意的酒,自己恐怕更是得不到允許。
  做賊心虛的小龍輕輕把蓋子推回去,並把樹脂再次燒化黏上——盡可能弄得看起來不像是被打開過的。
  然後就溜。
  但是……要溜到哪里去呢?
  艾德里安看著陌生的華麗花園,茫然了。
  這裏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正在舉行祭典的中央大街。
  修剪整齊的草坪,芬芳的花圃和身邊堆著酒桶的大樹。
  潔白的石柱路燈發出柔和的光芒,空氣裏隱約傳來食物的香氣的喧鬧聲。
  這讓迷了路的艾德里安覺得有點不安。
  自己一隻龍,和那些溫暖的熱鬧一點關係都沒有。
  沒有明亮的篝火,夜色讓艾德里安覺得有點涼。
  於是小龍覺得自己找出路。
  “伊斯一定很生氣。”艾德里安和自己說。“也許他們已經回去了,也許萊頓已經熱好了睡前可可。”
  這番像是給自己打氣的話說出來卻讓他更沮喪了。吸吸鼻子,小龍果斷地朝遠離喧鬧和燈光的花園另一邊走去。
  非法入侵,當然要盡可能地避開人群。
  艾德里安這麼想。
  但是他並沒有考慮到這種邏輯能不能讓他找到出口。
  於是當花園小路越來越窄,路燈越來越少的時候,艾德里安猶豫著停下了腳步。
  他已經發覺自己是第三次經過這個圓形的石頭噴泉了。
  這裏的花圃不高——對於體型正常的人來說。
  但是比小胖龍艾德里安的個子還要高出兩倍。
  艾德里安掙扎了一下,不得不承認自己被高大的花圃弄得暈頭轉向。
  沒辦法了——小龍猶豫著張開翅膀。
  因為灌了一肚子酒,飛起來有點吃力,艾德里安低低地飛到比花圃更高一點點的高度,打算看看這裏是不是一個迷宮。
  沒想到一抬頭,就被一雙興味盎然的眼睛狠狠地嚇了一跳。
狗血相逢

  艾德里安之前灌了一肚子酒,在夜風裏晃蕩了半天其實早就有點迷糊了,又突然被這麼一刺激,很乾脆地“啪嘰”一聲又掉了下去。
  然後就不動了。
  這次反而是看熱鬧的對方被嚇了一跳。
  “這是……嚇暈了?”他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臉。“我看起來那麼可怕嗎?”
  艾德里安的耳朵蹲下來的不明人士揪了一下。“看起來年紀很小呐。”
  照著艾德里安現在的體型,要是說他剛破殼也有龍會有龍相信。
  不過一身酒味的嬰兒不管在誰看來都是不合常理的。
  “未成年的小酒鬼嗎。真是傷腦筋——”低沉的笑聲一點都聽不出有苦惱的成分,反而爽快地把已經神志不清的艾德里安撈了起來。
  晚風把樹籬吹得沙沙響,偶爾經過的侍衛猛地停下,在十步外恭敬行禮。
  他隨性地擺擺手,慢慢向花園另一邊踱去。
  直到高大的身影看不見了以後,一個綠龍侍衛才疑惑地向同伴求證:“……剛才……大人在自言自語?”
  “我聽得非常清楚。”這位的回答也很疑惑。“好像在說……黑色要配上那種緞帶比較好看……?”
  離開巨龍島以後沒完沒了的宴會多少有點無聊,所以他們忍不住偷偷討論:“大人手上好像抱著什麼東西……”
  “又撿了小貓什麼的麼?”
  “拜託,普通小貓哪有這麼容易被撿到,別像上次一樣看起來像一隻受傷的小獵犬,傷好了以後卻變成踩了半個花園的三階魔獸……”
  “這裏是神聖皇都,應該不會有那些東西……”
  “什麼東西?”一個突兀的聲音插了進來。
  “阿,阿爾大人……”小侍衛嚇得不輕,連忙行禮。
  突然出現的阿爾和費雷斯讓他們連頭都不敢抬就匆匆穿過草坪——費雷斯大人身邊的氣氛太可怕了。
  “哎呀呀——把他們嚇到了。”
  “只會偷懶的傢伙。”火龍從鼻子哼氣。
  “是怕他們抬頭,然後明天整個宮殿裏都在討論費雷斯大人的新造型吧?”
  “滾!”
  “沒關係啊,我們可以再試試別的藥劑師……你的帽子其實挺不錯……””
  “……”
  “啊啊!你瘋了!這是很稀有的紫晶秋葵——啊啊!居然燒得一顆不剩你自己解釋……啊啊別再噴了這裏的花都很稀有我錯了——”
  ……╮(╯▽╰)╭╮(╯▽╰)╭╮(╯▽╰)╭╮(╯▽╰)╭……
  艾德里安覺得自己想睡在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白雲裏,軟乎乎的雲絮把自己滿滿地包裹了起來,還有點香香的味道。
  這是什麼味道呢?
  艾德里安覺得自己肯定聞過這種讓他覺得親切得要命的味道,但又想不起來。
  巨龍島上的那棵大樹裏溫暖的樹洞也給他這種感覺。
  不過好舒服。
  小龍幾乎想打滾了。
  但是雲把自己裹得太緊了,有點不能動。
  艾德里安迷糊中挪了挪被壓麻的爪子,他又覺得不舒服了。
  應該起床。
  身體告訴他。
  但是為什麼呢?小龍吸著“雲朵”上的溫暖香氣,堅決地無視了身體的警告。
  再眯一下吧,趁萊頓沒有把被子搶走,強迫自己起床之前……
  “你猜猜。”興致勃勃。
  “沒興趣。”看著藍迪斯一副挖到鑽石礦的表情,貝洛一點要捧場的意思都沒有。
  “我倒是希望龍王陛下不要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到無謂的事情上——教皇已經第二次邀請你過去了吧?”
  藍迪斯一點都沒有被冷酷的回應打擊到,反而更亢奮了。
  “那個老禿子除了想打巨龍島的主意以外也沒什麼好說的,你還是來看看我又撿到了什麼?”
  撿?
  貝洛懶懶地抬起眼睛看著傳說中威嚴無比,冷酷無情的龍王——要是被大家知道這只是他的面子工程的話一定會有很多幻滅的心碎了一地。
  冷酷的龍王其實就是個喜歡亂撿東西的白癡。
  貝洛美麗的眼睛沒有看向藍迪斯,淡定地把企圖撲上來的龍王狠狠踹到一邊。
  今天光是頭祭的表演和沒完沒了的宴會應酬就讓他累得不想多說一句話了——應付龍王比帶兵征討魔族還要消耗體力!
  回到房間又看到本該在宴會上的龍王悠哉地躺在自己床上睡覺。
  美麗的龍族大將軍已經懶得對自己的王客氣了。
  藍迪斯迅速從地上爬起來,主動獻寶:“我在花園裏發現一個有趣的小東西——還飛不穩似乎就在酗酒……”
  白色的大床上也似乎識相地響應了龍王的話,一小團被子動了動。
  “你隨便撿了東西就塞在我床上?”
  貝洛光潔的額頭並沒有影響形象地大爆青筋,他通常更喜歡把怒氣付諸行動——龍王今晚第二次被他踹倒在地。
  “你逾越了。”藍迪斯在地毯上笑著說。
  不理會藍迪斯,貝洛一把掀起被卷成一團的被子,不管是小貓還是小豬都得和他一起滾自己的房間!
  嘩啦。
  被子真的被搶走了。
  艾德里安沮喪地翻了個身,用高高撅起的屁股表示抗議。
  他不要起床。
  貝洛愣住了。
  床上……躺著一頭睡的正香的小龍。
  很小的黑龍在一邊爪子上被系上了柔軟的粉紅色緞帶,正在自己的床上磨蹭。
  貝洛神色複雜地看向藍迪斯:“哪來的?”
  “花園撿的禮物。”龍王毫不臉紅地回答,隨便戳了戳艾德里安的屁股。“撿來給你養。”
  他還特地繞到了女眷的住處弄到了可愛的粉色蕾絲緞帶。
  不過小龍的肚子太圓了,緞帶不夠長,只好系在爪子上。
  艾德里安甩甩尾巴,把騷擾的手趕走。
  貝洛咬牙,他真想把這個不知所謂的傢伙咬死:“養什麼?哪頭龍願意把自己不小心在花園走失的孩子送給你養?”
  還是說自己應該糾正一下他在散步的時候隨手撿東西當禮物送給自己的習慣?
  “所有的龍都希望把自己的孩子送給我。”藍迪斯微笑。“我相信我會是所有小龍心中的理想父親範本。”
  當然,撿了個龍王父親誰不願意?
  更何況,是傳說中沉默威武,強大冷酷的龍王。
  “這不是重點。”貝洛深吸了口氣。
  這傢伙已經隨便到把小龍當成路邊的棄貓了嗎?
  “那重點是?”龍王很虛心。
  “重點是,這孩子的父母可能正在著急!而且……”貝洛頓了一下。
  藍迪斯收起笑容。
  “你知道,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貝洛看向床上的艾德里安。
  “我覺得可能性不大。”藍迪斯又開始擺弄艾德里安的尾巴。
  “你這是什麼意思?”貝洛皺起眉。
  龍王示意他靠近看。
  “……火龍?”貝洛有些意外地低聲說。
  小龍身上的屬性的的確確表明這是一頭光屬性火龍。
  但是……
  除了爪子上的傻氣粉色緞帶以外,小龍全身上下都只有一個顏色——黑色。
  只是肚皮上的顏色淺了些而已。
  貝洛神色複雜。
  “它不是跟著我們出來的。”藍迪斯說。這一次參加滿月祭的龍總數就這麼多。
  即使沒有總數,也不會有這麼小的龍會跟來。
  “我也沒有在巨龍島見過黑色的火龍。”
  這只有一個解釋。
  這頭小龍沒有被巨龍島接受。
  不被接受的龍,當然也沒有著急的父母。
  龍通常不會對自己的孩子置之不理,除非……
  貝洛揉了揉額頭。
  “受害者?”
  “不管是什麼原因,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龍王說。“它和當年的事情無關,龍族應該對它負責。”或者更確切一些來說是補償。
  所以藍迪斯才那麼乾脆地把艾德里安撈回來而不是隨便扔給侍衛讓他把迷路的小傢伙送出去。
  “當然無關。”貝洛的表情已經變了。“有關的龍……還有活口麼?”
  藍迪斯抓住貝洛的手,但很快被抽走。“你這樣會讓我很自責。”
  “我不想談這些。”貝洛冷冷地說。“而且那件事也和你無關。”
  “ 那就不要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藍迪斯輕輕說。“我只是希望你快樂一點。”
  貝洛沒有回答,表情很複雜,但絕對稱不上是“快樂”。
  小龍一點都沒有被身邊的爭執打擾,又愜意地翻了個身。
  萊頓沒有繼續逼自己起床。艾德里安竟然在夢裏意識到了這一點,嘿嘿笑了起來。
  小龍突如其來的傻笑打破了房間裏尷尬的沉默。
  貝洛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表情。
  “它在做夢?”龍王摸下巴。原來龍也會說夢話的麼?
  “也許夢到了什麼高興的事。”貝洛輕輕說。
  床上的小龍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傻笑,胖後腿還一蹬一蹬的。
  貝洛也忍不住被它的滑稽動作逗笑了。
  “也許在做什麼好夢……”說話聲戛然而止。
  龍王一呆,輕咳了一聲,轉開視線。
  房間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本來想為小龍蓋上被子的貝洛手僵在半空,視力很好的龍王甚至能看到用力握緊被角的修長手指在發抖。
  藍迪斯強迫自己不去看那正在潔白床單上歡快流淌的……恩,小溪流。
  “也許,幼龍蹬腿的意思……是要排泄的前兆……”
  龍王無奈地發現他找不到更華麗的理由讓貝洛的臉色好看一點——他看起來隨時會變回原形咬死自己。“我的意思是,它之前喝了很多酒。”貝洛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他不知道一頭成熟的理智龍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先修理在別人床上肆無忌憚的小傢伙還是先揍厚臉皮的罪魁禍首。
  艾德里安還是沒有醒,但是表情輕鬆了很多,也不蹬腿了。
  小龍往乾燥的地方一滾,又開始打起了呼嚕。
  至於另一邊濕漉漉的床單——一切都是酒的錯吧?
  E

  盡情丟臉吧~

  艾德里安表情呆滯地坐在大床上發呆。
  他只記得自己在祭典晚上鑽進了一個大酒桶,然後在一個大花園裏迷路了。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小黑龍剛剛睡醒,神智還不是很清楚,渙散的眼神在這個陌生的大房間裏遊移,迷迷糊糊地試圖回想他所能記得的事情。
  不過還沒想起來什麼線索,他的注意力就立刻被轉移走了。
  “哦喔!”胖乎乎的黑色小龍發現了一個東西,立刻振奮地蹦下床。
  鋪著柔軟床單的大床邊有一張黃楊木靠背椅,靠背和扶手一樣高,椅子腿上有長莖葉浮雕,鼓鼓囊囊的坐墊上用金絲繡著四隻金色的獅子。
  但艾德里安才不會注意到椅子上有什麼紋章或者精巧的設計呢。
  “好大的水膽瑪瑙!”艾德里安眼睛和正在折射著陽光的寶石一樣閃亮。
  “一二三四……”居然用這麼大的水膽瑪瑙鑲嵌在椅背上!
  小黑龍打量了一下。似乎鑲得不是很牢靠的樣子。
  “……這裏是哪里?”在爪子伸向寶石的時候艾德里安遲疑了一下。在陌生的地方做一隻龍小偷,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還沒在矛盾中掙扎過來,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就把艾德里安嚇得跳了起來。
  在門被推開之前艾德里安心虛地“跐溜”一下躥回了床上。
  “哎呀,大人醒了?”一個紮著辮子髮髻的年輕姑娘笑著走進房間。
  艾德里安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麵,不敢看她。
  穿著白色長袍的女孩沒有介意艾德里安的沉默,輕輕把一個託盤放到桌子上。
  “藍迪斯大人吩咐我們給您煮了一些醒酒的飲料。”
  一個透明的水晶壺裏裝著清澈的綠色液體,看起來很像莫利煮的薄荷茶。
  艾德里安這才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似乎的確喝了不少酒。
  “那麼……”看起來很開朗的年輕少女笑著遞給小龍一個大杯子。“藍迪斯大人說龍很少會喝醉的,對嗎?”
  確定她沒有看到自己之前的小偷舉動之後,艾德里安才大膽接過杯子。
  “每一頭龍的酒量都很棒!”圓乎乎的肚子得意地挺了挺。
  “真的?”女孩坐在床邊,手托著下巴有趣地看小黑龍一口氣灌下大半杯子的飲料。
  “對啊~”艾德里安眯著眼睛砸砸嘴巴。這個東西喝起來有點甘甜的味道,但一點都不像甜的膩人的果汁,反而像帶著甜味的草根泡的茶。
  喝下去喉嚨涼涼的好舒服。
  “可是你昨天晚上不是喝醉了嗎?”
  “誰說的?”小黑龍仰頭。“我才不會喝醉呢。”
  就連兩桶科塔塔年份最老的烈火威麥酒也別想讓他喝醉,他可是在豐收節上拼了三天酒以後還能在回家的路上抓到小野豬當宵夜的龍呢!
  “咦?“女孩疑惑地歪著腦袋看看一臉驕傲的小黑龍。
  “可是……昨天不是你把貝洛大人的床尿濕了的嗎?”
  噗——
  可憐的華麗大床兩天內兩次遭到了濕答答的洗禮。
  少女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掀起被子。
  可惜純白的被子上已經暈染開了一大片綠色的痕跡。
  “哎呀,昨天晚上的被子還在洗衣房裏呢。”女孩又拿出手帕。
  艾德里安還大張著嘴巴,下巴一片滴滴答答,看起來傻極了。
  “——尿床——?”小黑龍困難地開口。
  “對呀。”女孩一邊幫他擦乾淨下巴和脖子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昨天晚上藍迪斯大人突然吩咐我拿一床乾淨的被子過來……那時候你還堆在被子裏,是貝洛
  大人把你抱起來我們才能換床單的……你看,我還記得你爪子上粉紅色的緞帶。”
  艾德里安已經呆住了。
  女孩匆匆抱起被打濕的被子站起身。“託盤上有香腸和牛奶,要是吃完了還餓的話穿過兩條走廊就是廚房,或者隨便找個侍女帶你過去。野莓汁的顏色可不好洗,我最好立刻再去洗衣房一趟……”
  直到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艾德里安才充震驚中回神。
  如果可以,他只想鑽回被窩裏再睡一場,當做那女孩什麼都沒說過。
  或者再給他兩桶酒吧!
  艾德里安痛苦地用爪子捂住了臉。
  可是,可是他偏偏被她的話喚起了一點朦朧的印象。
  像雲朵一樣的大床,溫暖的香氣,翻來覆去一肚子水的緊張感和隨後的……
  啊啊啊啊啊——————
  小胖龍悲憤了。
  雖然莫名其妙體型變小了,但他實質上——還是一頭已經快成年的大龍了啊!
  尿床——
  艾德里安想哭了。
  自己真的做了這麼丟臉的事情嗎?
  沒有理會託盤上的熱牛奶和香腸,艾德里安精神恍惚地飄出了房間。
  反正已經被發現了,還過了一夜,雖然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艾德里安也無所謂地拍著小翅膀遊蕩了起來。
  其實,只是打擊過大的夢遊而已。
  所以當尾巴被一把揪住的時候,艾德里安在半空中硬生生地頓了下來。
  “小東西在散步麼?”好聽的低沉聲音好像聽過。
  艾德里安用力轉身——好抽回尾巴。
  “你是誰?”抱住尾巴後退一點。
  藍迪斯戳了戳艾德里安的耳朵。“不記得我啦?”
  咦?艾德里安有點放下戒備,認真回憶。“我們見過嗎?”
  藍迪斯覺得眼前的小胖龍思考的樣子呆極了。
  而且昨天晚上……
  不過儘管肚子裏笑得翻江倒海,藍迪斯臉上還是不動聲色。
  “你昨晚在花園裏喝醉啦。”藍迪斯一副認真的表情。“是我把你帶回來的。不然在你就要再花園裏過夜了。”
  “啊,謝謝……”艾德里安回憶不出個所以然,下意識地先道謝。
  “不用和我道謝。”擺出一副慈祥樣子的藍迪斯趁機又摸了摸艾德里安的腦袋。“不過你應該向貝洛道歉呀。”
  “道歉?”
  藍迪斯咧開大大的笑容:“你把他的床尿濕了,這可是很失禮的呦。”
  晴.天.霹.靂!
  小黑龍又被藍迪斯的話砸暈了。
  “尿.尿床……”艾德里安話都說不清楚了。
  “哎呀呀——你喝了不少酒呢,半張床都濕了——”
  “半張床?”艾德里安再次被狠狠打擊到了。
  他一定要暈倒了,不然怎麼世界都在東旋西轉。
  “當然……”不是。藍迪斯在暗自欣賞艾德里安羞愧得要命的表情。
  才這麼大一點的小龍怎麼能把大床尿濕一半呢?
  不過他居然相信了啊……藍迪斯摸摸下巴。
  “那我帶你去找貝洛吧?小不點。”
  艾德里安趕緊跟上轉身就走的藍迪斯,還不忘記大聲抗議:“我要成年了!”
  “喔,要成年的尿床龍——”
  “嗚……”
  藍迪斯很高大,雖然是走路,但長腿一邁艾德里安就得撲兩次翅膀才能跟上。
  艾德里安緊張地在心裏盤算要怎麼向大家口中的“貝洛”開口。
  雖然記憶模糊……但尿床這種事對於他這個年紀的龍來說比被偷走所以財寶還……恩,差不多一樣羞辱。
  艾德里安不知道怎麼開口。
  事實上他更願意付出一切代價讓自己消失在世界上。
  但是他心裏很清楚,不管這裏是哪里,都和大家一起住的小紅帽房子不一樣。
  他們不是無條件體貼自己的伊斯,不是可以和自己打鬧的艾尼,不是面冷心軟的維特,不是嚴肅但是細心的萊頓……
  自己完全沒有任性耍賴的資格和立場。
  所以即使覺得丟臉得要命,艾德里安也只能老老實實地跟著藍迪斯走。
  “這麼沉默,貓尾巴掃了你的喉嚨?”藍迪斯偏愛逗他。
  艾德里安沮喪得說不出話。
  “貝洛不會讓你不舒服的。”藍迪斯彈了彈他的耳朵,笑著安慰。“那傢伙心很軟。”
  “啊?”艾德里安呆呆地跟著藍迪斯停下。他沒注意到他們已經穿過了好幾條走廊,牆面已經從鑲著銀色燭臺的光滑大理石變成了粗糙的花崗岩。
  藍迪斯站在一扇黑色的門前,做了個“噓——”的手勢。
  艾德里安也緊張了起來。
  藍迪斯把門推開。
  艾德里安深呼吸。
  藍迪斯突然一把把忐忑的艾德里安推進了門裏。
  “哎呀——?”小龍還在醞釀就被推進了門,嚇得本能回頭。
  門居然立刻被關上了。
  艾德里安摸摸鼻子,只好硬著頭皮飛進房間裏。
  好……溫暖的房間。
  這是艾德里安的第一反應。
  房間裏很安靜,除了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之外。
  這是一個很深的房間,光線陰暗。
  小胖龍小心翼翼地往轉角的里間飛去。
  裏面稍微明亮了一些,空蕩蕩的房間除了幾個熊熊燃燒的大壁爐以外只有一張很高的靠背椅,背對著門口。
  “恩……那個……?”艾德里安不敢再靠近,只好出聲。
  靠背椅裏的人聞聲站了起來。
  貝洛一轉頭就看到昨天晚上的小火龍一臉局促不安地低著腦袋。
  “有事麼?”他胖乎乎的無辜樣子讓貝洛沒辦法對他嚴肅起來。
  這孩子的爪子上甚至還綁著昨天的粉色緞帶。
  “你是貝洛大人嗎?”艾德里安不太敢抬頭。
  這麼安靜的房間讓他覺得不太自在,自己好像打擾了什麼。
  “我是。”貝洛盡可能讓語氣聽起來溫柔些。
  果然,艾德里安放開了攪在一起的爪子。
  但是對方的好態度讓艾德里安覺得更難以啟齒了。
  “關於昨天晚上……對不起。”
  貝洛笑了。“藍迪斯帶你過來的?”
  艾德里安點頭,偷偷瞄了一下“貝洛大人”。
  雖然只有匆匆一眼,艾德里安也還是在心裏讚嘆:真美麗。
  和伊斯有些虛幻的精緻不同,貝洛雖然也屬於讓人驚豔的美人,但更接近英姿勃發的美麗。
  在昏暗的房間裏,那頭長長的白色長髮似乎在微微發光。
  “不用太理會藍迪斯。”貝洛示意艾德里安靠近。
  “抱歉,這裏不是舒適得適合接待的地方。”
  艾德里安猛搖頭。“這裏很溫暖。”
  看到小龍一眼認真,貝洛稍微愣了一下。
  “對了,你是火龍……”貝洛輕輕說。“小火龍……喜歡這種環境吧?”
  咦?艾德里安不解。
  這時他才發覺,貝洛的語氣裏有著無法掩飾的傷感。
  “你看,我是白龍。”貝洛牽起一個苦澀的弧度。“所以,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能一直陪伴他。”
  白龍更喜歡冰雪和寒冷。這種溫度的房間對貝洛來說並不算舒適。
  孩子?
  艾德里安順著貝洛的視線看去。
  房間裏最大的壁爐裏好像有什麼東西。
  艾德里安忍不伸長了脖子去看。
  那是一顆蛋。
  安靜的,深紅色的蛋,躺在熊熊燃燒的火苗中。

  不過我喜歡胡蘿蔔

  不遠處站崗的侍衛沉默嚴肅,長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厲的光。
  他們像石雕一樣冷硬堅毅,就像是沒有看到他們的王正坐在離他們不遠處的臺階上啃蘋果一樣。
  “啊——不愧是神聖皇都的種植師,連蘋果都能種成這樣。”龍王大力誇獎了一番,一揚手把啃光的果核甩進美麗的花圃裏。
  蹲在他身邊的小黑團一邊啃一邊點頭。
  今天中午藍迪斯神秘兮兮拿來的蘋果不但碩大無比,吃起來也特別香甜。
  “龍向來不會把心思花費在田地上。”藍迪斯憂鬱地說。“總是害我要東奔西跑找東西吃。”
  艾德里安東張西望了一下,也學著藍迪斯的樣子把果核拋到了花圃裏。
  “那麼,怎麼樣?”藍迪斯問。
  小胖龍忸怩了一下。“他說沒關係,還讓我摸了摸他的孩子。”
  “他讓你碰了那只蛋?”藍迪斯這下可是有點詫異了。
  貝洛對那只蛋的態度向來有些偏執過了頭,這小東西居然能讓貝洛允許他觸摸那只蛋,自己這算不算是歪打正著?
  藍迪斯笑眯眯地開始盤問剛才的具體情況,順便把艾德里安在翡翠山谷裏養了幾隻母雞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你快成年了?”藍迪斯揪著艾德里安的粗尾巴,“那怎麼這麼小?”
  “原本很大的。”艾德里安終於有了辯解的機會,委委屈屈地說。“幾天前突然變小了,也變不回去。”
  突然變小?
  自己還沒成年……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龍王藍迪斯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成長過程。自己似乎出殼了以後就一直“像吃了巨人的南瓜催長素一樣”(保姆原話)。自己一直長得比同齡的小龍還要高大,打架從來沒輸過,順順利利地一路欺壓自己的堂兄們到現在,沒有出現過逆生長的問題啊.
  艾德里安仰著頭看藍迪斯的眉頭越皺越緊,然後突然伸展開。
  “你知道怎麼變回去?”小胖龍立刻高興了。
  “啊?我只是想起來我小時候的藏寶地點……”藍迪斯回神。
  被潑了一頭冷水的艾德里安轉過身去。
  小胖子生氣了。藍迪斯好笑地去拉他的尾巴。
  艾德里安不理睬。
  “你們在做什麼?”貝洛面無表情地看著藍迪斯蹲在臺階上和小黑龍鬧成一團。
  艾德里安奮力從藍迪斯手裏掙扎出來,爪子還緊緊揪著藍迪斯的臉頰。
  “你放著教廷的人在前廳等了一個上午,自己在這裏和小孩子打架?”藍迪斯簡直……貝洛必須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對龍王動手才能抑制住把藍迪斯打死的衝動。
  “……”藍迪斯的臉頰被揪得變形。居然還能口齒清晰地說話:“再讓他們等等。”
  把一大一小兩隻龍分別揪開,乾淨利落地拎起小胖龍踢開藍迪斯。
  藍迪斯輕咳一聲,把身上華麗的銀絲浮花錦緞上衣理平,再拿起之前被鋪在臺階上用來墊他和艾德里安屁股的黑色水貂皮大衣穿上。
  艾德里安吊在貝洛手上,睜大眼睛看著藍迪斯一眨眼就變成了一個神色冷厲高貴的俊美男人。
  對於龍王的“變身”見怪不怪,貝洛指揮兩個侍衛護送(其實是監視)藍迪斯離開。
  “這裏是哪里?”後知後覺的艾德里安終於想到這個問題了。
  改拎為抱,貝洛突然能理解藍迪斯為什麼總是喜歡揪他了。龍的鱗片要等成年後才會真正硬化得無堅不摧,艾德里安長得圓滾滾鱗片又還沒長硬,抱起來真的很有飽足感(?)。
  “這裏是聖德殿。”貝洛一邊走一邊解說。“據說之前這裏住著天使。”
  “天使?”小黑龍立刻精神了。他只在科塔塔教堂壁畫上見過這種生物。
  之前剛來的神聖皇都的時候也見過類似的可疑(?)生物,但看不清楚。
  “原本的神聖皇都是有天使常駐的,就住在聖德殿。”貝洛拐進一個大走廊。
  鋪著藍色金邊地毯的走廊兩邊佇立著空蕩蕩的鎧甲,安靜得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明亮的陽光透過一邊的尖頂窗斜斜地照進來,空氣中的灰塵顆粒沉默地慢慢浮動。
  “現在呢?天使不在了嗎?”艾德里安扭了扭身子,換了個姿勢。
  貝洛回想了一下。“據說在一次和惡魔的戰鬥中犧牲了……之後聖德殿就空了下來。據說那個大天使用生命封印住了一個能掀起大陸浩劫的惡魔。”
  “是英雄啊~”艾德里安瞭解了。
  貝洛點頭。“聽說那位天使是神的寵兒,失去了一個大天使,神也不願意再讓天使到神聖皇都常駐了。現在天使已經很少在奧裏大陸出現了。”幾百年前教廷擴建了聖德殿,用來招待外來的賓客。
  “我記得這條走廊盡頭有那位天使的畫像……”貝洛停住了腳步。
  盡頭的牆壁空空蕩蕩。
  “啊。沒有了。”艾德里安張望了一下。
  奇怪?上次來的時候他確實記得有一幅大畫像掛在這裏的。貝洛皺眉。
  艾德里安倒沒有介意,畫像的話,教堂裏有很多。
  以為貝洛失望了,小胖龍反而安慰起貝洛他來。“大教堂裏也有天使的壁畫。”
  貝洛好笑地放開他,讓艾德里安自己在走廊裏高高低低地飛。“那不一樣。”
  不一樣?
  “那位大天使很特別。”貝洛沉吟了一下。“和普通的天使不一樣,看起來除了美麗,還有一種矛盾的特質。”
  艾德里安不懂裝懂:“這樣啊。”
  貝洛放棄回想了。
  “艾德里安餓了嗎?”從剛才開始貝洛就聽到可疑的響聲。
  點頭如搗蒜。
  雖然剛剛和藍迪斯啃蘋果,但是那點分量做艾德里安的飯後點心都不夠。
  於是,雖然艾德里安極力掩飾,但是那圓肚子可不會因為是在外人面前就給他面子,一到吃飯時間就叫得歡快無比。
  “穿過前面的回廊就是廚房。”看艾德里安繃得硬邦邦的尾巴就知道小黑龍不好意思極了,貝洛微笑。
  因為這一次藍迪斯是帶著度假的心態來的,連廚師都從巨龍島帶來了。
  貝洛把艾德里安帶進大廚房旁邊的小偏廳裏,裏面有一張鋪著白桌布的方形長桌和十二把靠背木椅。
  “你錯過了早飯,廚房單獨為你準備了一些東西。”
  艾德里安撲扇著翅膀,不好意思像在小紅帽房子裏一樣直接坐到桌子上。
  但是這張桌子太高,如果要用椅子,艾德里安就得站著吃飯了。
  貝洛研究了一下艾德里安在桌子邊飛著轉圈的行為和在桌子和椅子之間遊移的眼神後,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軟墊,放到一張椅子上。
  哦喔!艾德里安高興地坐了上去。
  這下子就剛剛好了。
  桌子上放著一小碟子蜜薑和餐前酒。
  但是貝洛拍開了艾德里安伸向杯子的爪子,把蜜薑推倒他面前。
  “這不是孩子喝的酒。”貝洛泰然自若地吩咐一位也穿著白袍子的侍女把酒撤了下去。
  “為什麼?”艾德里安有點不服氣。龍可是一破殼就會喝酒的。
  “這是龍族自己釀的酒,裏面加了毒液,未成年龍不在這種酒的顧客名單裏。”因為龍的免疫力和天生強大的魔力,有很多別的種族不能適應甚至會喪命的有毒食材巨龍變態的腸胃系統都能消化。所以天性嗜酒又壽命太長的龍就經常會閑得研究各種在人類來看完全就是毒物的東西。
  這種餐前酒里加了會致幻和刺激血液流速的蛇毒,通常沒成年的小龍都是被禁止碰的。
  加了毒汁的酒……真想試試。艾德里安鬱悶地用爪子拈起一片蜜薑嚼。
  侍女們開始陸續把餐盤擺上了桌。
  第一個銀盤剛被揭開,一隻爪子和一隻手就撞上了。
  一條被煎得金黃的巨大七腮鰻被盤在中間,熱氣和香氣一下子就彌漫開來,身邊點綴著用熱水灼過的花椰菜和胡蘿蔔。
  廚師的手藝無疑很好,但是主菜卻不是被爭寵的對象。
  還是貝洛發揮風度收回了手,有些意外地看著小爪子歡快地撈起胡蘿蔔開始大嚼特嚼。
  “你也喜歡胡蘿蔔?”貝洛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龍雖然是雜食動物,但是絕大部分是以肉食為主。
  很少有龍會不嫌棄蔬菜,特別是胡蘿蔔。
  貝洛也不喜歡蔬菜,但對於大多數龍連作為沙拉都嫌棄的胡蘿蔔他卻很喜歡。
  小時候因為這個小小的特殊癖好還被其他龍取笑過。
  但剛才艾德里安居然和自己一樣一伸手就瞄準了胡蘿蔔。
  “艾德里安喜歡蔬菜?”
  “討厭。”斬釘截鐵。
  “不過我喜歡胡蘿蔔。”艾德里安補充了一句。
  把胡蘿蔔啃完以後艾德里安才開始對七腮鰻動手。
  居然有龍和自己的喜好一樣。
  貝洛心情大好,大方地把第二個餐盤全部推倒小胖龍面前。
  “這是什麼?”艾德里安立刻被這道從來沒見過的菜吸引住了。
  金燦燦的小球在大銀盤裏排成一個圈,中間是淋著水果糖漿的綠色豆子。
  貝洛楞了一下。這孩子……對於龍族生活常識的陌生已經不是第一次表現出來了。
  “這叫做鍍金的蘋果。”貝洛解釋。
  其實就是用羔羊肉做成一口大小的丸子,混進紅色的花汁,表面刷上一層蛋漿,做出來的丸子顏色很像黃金,既漂亮又好吃,是很多龍媽媽哄不願意吃飯的小龍的法寶。
  這也算是龍族自己的菜色,幾乎沒有小龍不喜歡的。
  艾德里安沒有吃過,這孩子的母親真的和他們猜測的一樣,從小就不在身邊了嗎?
  貝洛看著幾乎要把整個腦袋都埋進盤子裏的小黑龍,突然覺得有點心疼了。

  我們一起回巨龍島吧。

  直到艾德里安被圓肚子撐得彎不了腰以後,侍女才送上溫熱的清水。
  貝洛自然地拿過乾毛巾開始擦拭小黑龍油乎乎的爪子。
  “愛德喜歡甜點?”剛才嚇了貝洛一跳,餐後炸奶油麵包圈上來以後,小胖龍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桌上的一摞空盤子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那些食物完全是成年龍的分量。
  艾德里安小小打了個嗝,點了點頭。
  現在他不能說話,害怕食物會從自己的喉嚨裏沖出來。
  貝洛只好把他抱起來,艾德里安吃下了分量和自己的體型嚴重衝突的食物,估計也飛不起來。
  剛走出小偏廳,一個藍袍婦人就迎了上來。
  “圖圖馬醫師?”貝洛意外地挑眉。
  藍迪斯的旅遊團裏除了廚師以外,一個老皇族隨軍醫師圖圖馬也跟了過來。
  圖圖馬在龍族算是老前輩,對龍的骨折和鱗片松脫方面做出過非常傑出的貢獻,連龍王藍迪斯都要稱他一聲老師。
  按照圖圖馬的話說——他希望自己在老死前再走動一下,為自己的醫學研究留下一些更有用的東西。
  雖然在貝洛看來,既然那老傢伙精神得能糾纏藍迪斯三天三夜只為了一個神聖皇都的旅遊名額,那麼離老死必然還有一段距離。
  “哼哼,就是他?”一個穿著夾袍的乾瘦老頭一進門就湊了上來。
  艾德里安不說話,直盯著老頭長長的白鬍子看。
  真想那鬍子揪一下。
  “艾德里安不舒服?”貝洛把手裏的小胖龍放到椅子上。吃飽了的艾德里安似乎更重了。
  艾德里安又打了個飽嗝。他現在確實很不舒服,吃的時候只覺得很快樂,因為雖然萊頓的點心超級棒,伊斯通常會限制他不能吃太多——他說不知道要到哪里為
  長了蛀牙的小龍找牙醫。
  不過……有點想念他了。今天叫醒自己的不是伊斯,艾德里安覺得有點不習慣了。
  “哼哼……”老頭子沒有理會貝洛,直接扳開艾德里安的嘴巴。
  “三百多歲了?”
  “雞屎——”七十。
  艾德里安被迫仰著頭讓老頭觀察自己的牙齒,但眼睛卻忍不住去瞄老頭在胸前一飄一飄的鬍子。
  “三百七十?”貝洛小小吃了一驚。那已經快成年了,但是眼前小胖龍的體型分明還不到兩百歲。
  特別是胖成那個樣子……不是正在長身體的小龍才會吃這麼多麼?
  艾德里安的嘴巴終於被放開了。
  老頭背著手裝模作樣地考慮起來。
  “圖圖馬老師,艾德里安病了?”剛才傳話的時候貝洛還有點奇怪,藍迪斯沒事叫醫師給艾德里安檢查什麼?
  小黑龍除了顏色古怪以外,能吃能睡,精神也不錯——怎麼看也是一頭健康龍。
  這樣的艾德里安難道生了什麼嚴重的病?
  哢哢慢吞吞開口:“哼……你。”指尖點上艾德里安的鼻尖。“叫什麼名字。”
  艾德里安看著指尖,鬥雞眼:“恩,艾德里安。”
  哢哢收回手指。
  “艾德里安到底什麼毛病?”貝洛有點著急。
  “先天不足而已。”圖圖馬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嚴肅地回答。
  “啊?”小胖龍不太明白。
  “你快成年了。知道冬眠嗎?”圖圖馬突然湊近艾德里安。
  “知道。但是……”小黑龍發現躺著肚子比較舒服。“我要冬眠?”
  原來成年的大龍都要冬眠嗎?
  “哼——你不用冬眠,但棕熊需要。”
  “這和艾德里安有什麼關係?”貝洛冷下臉,這老頭總是喜歡胡扯。
  圖圖馬得意洋洋地晃著手指頭。“龍成年長鱗的時候需要大量的——啊,體力和魔力。”
  小火龍成年的時候,鱗片會變大變硬,並開始帶有金屬光澤,真正成為無堅不摧的鱗甲,瞳孔的顏色也會開始慢慢變淺,身體開始伸展,叫聲開始渾厚。但是和蛇蛻一樣,龍的成長是也要付出代價的。艾德里安因為還是一枚蛋的時候就沒有得到良好的照顧,所以出了殼自然也算不上優良品種。
  之前在翡翠山谷,胸無大志的艾德里安沒有四處征討的野心,也沒有大型魔獸的威脅,自然不需要像小王子一樣時刻注意自己的實力和潛質——他的敵人,充其量也就是果園裏的害蟲而已。
  簡單的說,就是小黑龍既沒有長輩教導督促,自己也不求上進,弄得身體需要良好的基礎支撐成年帶來的變化時,那胖乎乎的身體能量不夠用了——吃得再好,長的也是脂肪而不是力量。
  於是艾德里安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處理——壓縮他平時的能量消耗。
  比如說維持人形需要消耗能量,比如說維持原型還是消耗能量,於是艾德里安的身體就自作主張地變成了迷你型以節約能量。
  這大概也是這就是為什麼小胖龍吃得那麼多卻總是覺得餓的原因。
  鬍子老頭的解釋讓貝洛愣了一陣子。
  雖然猜到艾德里安不被巨龍島接受,父母也可能不在身邊,但是真正知道艾德里安身為龍卻對龍的嘗試一無所知的時候貝洛還是無法不為艾德里安難過。究竟狠心到什麼地步的父母,才會讓自己的孩子變成這個樣子?
  貝洛是血統純正高貴的白龍,從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和無微不至的照顧,他也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的小龍是都是要被呵護著長大的。
  但是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不太理解鬍子老頭說的生長週期之類的詞語,但是也知道自己這個樣子應該是沒有什麼大問題的。
  反而是……小胖龍看向貝洛。
  貝洛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了,變小的明明是自己啊。
  艾德里安倒沒有想過貝洛考慮的長輩教導問題。
  從小就獨自生活習慣了,小黑龍也不覺得沒有大龍照顧的自己有多可憐。因為“長輩”和“教導”之類的概念除了小時候巨龍島上對長老的模糊印象以外一點概
  念都沒有。
  一開始就沒有這方面的認知,艾德里安也就沒有多渴望了——除了在看到被母雞護在翅膀下的小雞的時候,艾德里安會忍不住想像自己父親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是高大威武,還是溫文爾雅?
  會像灰狼在春天的時候教小狼狩獵一樣嚴厲,還是像總是抱著小熊曬太陽的棕熊一樣慈愛呢?
  小胖龍漸漸走神了,低著頭專心擺弄自己的尾巴,貝洛卻不平靜了。
  小黑龍誠實憨厚,只要看到點心就很快樂,貝洛總覺得艾德里安的動作和神態都可愛得很,沒道理會不招龍喜歡。
  而這麼簡單的孩子,不應該得不到應有的疼愛。
  所以一向自持的大將軍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一把把小胖龍抱了起來。
  “我帶你回家吧,愛德。”
  啊?艾德里安突然被抱住了,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貝洛說了一句話。
  “我們一起回巨龍島吧。”
  ……╮(╯▽╰)╭╮(╯▽╰)╭╮(╯▽╰)╭╮(╯▽╰)╭╮(╯▽╰)╭……
  “有反應了。”昏暗的房間裏,突然亮起了一支蠟燭。
  隨著說話聲,房間漸漸亮了起來。
  放桌上鋪著一張城市平面圖,圖紙四周放著的水晶還在微微發光。
  “這笨蛋跑到哪里去了?”艾尼趴到桌子上研究起來。
  貴族先生“啪”地一聲合上手裏的書。“那個位置……是聖德殿。”那本“自助遊”被扔到了角落裏。
  “聖德殿?那是幹什麼的?”
  “龍族代表的住所。”萊頓的眼睛飄了一下那本旅遊手冊。
  伊斯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龍……?那可麻煩呢。”
  “艾德里安怎麼會跑到那個地方去?”艾尼抓抓頭髮。聖德殿……聽名字就不像是能隨便進出的地方。
  昨天晚上發現小黑龍丟了以後,他們幾乎用腿把神聖皇都的面積量了一遍。
  但是因為是滿月祭頭祭,大街上實在太擁擠,艾尼他們幾乎被人群擠碎了也沒找到艾德里安。
  貴族先生卻沒有發火或者表現出焦急的態度——但是臉上的笑容卻讓拉車的馬都不敢大聲喘氣。
  神聖皇都連空氣裏都充斥著光明魔法元素,亡靈法師好不容易才用水晶在地圖上找到了下落不明的小黑龍。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怎樣才能在不引起騷動的情況下潛進眼下是個巨龍巢穴的聖德殿把艾德里安帶回來?
  要知道,對方不是迂腐的魔法師,不是只有蠻力的巨人,不是敏感的妖精,而是龍。
  和艾德里安那個半吊子不一樣,那些可怕的龐然大物有可能打個噴嚏都能燒掉半個神聖皇都。
  即使伊斯再自負,也不打算和數量不明的一群巨龍起正面衝突。
  “這種時候,最合適的方法顯然不是走大門。”貴族先生說。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一點上。
  艾尼立刻跳了起來。“不行!”
  開玩笑,精靈確實體態輕盈不錯,但是對方可是巨龍!視覺觸覺味覺都發達得變態的生物!
  艾尼不認為自己有辦法避開龍的視線。
  伊斯點頭。“確實不行。”
  艾尼松了口氣,感激地看向貴族先生。
  “我認為這樣失敗的幾率太大了。”貴族先生不緊不慢地說。“我喜歡一次成功。”
  “……”精靈拼命告誡自己深呼吸。
  “不管怎麼說,”維特收起水晶。“至少我們現在能確定,艾德里安沒有危險,不管是現在還是之後。”水晶帶來的啟示是正面的。
  “既然這樣,我們就不用著急了。”伊斯微笑。“我們大概有足夠的時間考慮清楚,怎麼把艾德里安帶回來。”
  “可是……要是艾德里安還不想回來呢?”艾尼想了想。“他說過他想看看父親吧?莫利也說艾德里安的父親回來神聖皇都……說不定見面了?說不定艾德里安現在很開心呢……”
  伊斯笑容越來越大了。
  萊頓把空茶壺塞到精靈手裏。“我們還需要一些茶。”
  被打斷話的精靈顯得很不高興,但是被亡靈法師推了一把,趔趄著撞出了房間。
  維特關上門。
  Bang!
  房間裏放在矮櫃上的水晶花瓶突然爆炸了,花瓶裏的水濺了一地。
  “啊,怎麼回事?”伊斯驚訝地看向矮櫃。“最近的手工作坊真是不可靠……要是傷到人了怎麼辦?”
  貴族先生遺憾地請萊頓收拾一下,優雅地轉身出了房間。
  “收拾的時候請小心些。”伊斯回頭微笑:“千萬別受傷了。”
  這時樓下突然傳來精靈的慘叫——“啊!!!燙燙燙燙燙!——茶壺怎麼突然碎了?!我的手指——”

  天使和龍蛋

  “你好像有話想說,我的管家。”伊斯在走廊上轉身,看著跟了出來的萊頓。
  “你失態了。”老管家說。
  貴族先生頓了頓,沉默地走進書房裏。
  自從凱西醒來以後,書房差不多已經是小蝙蝠的地盤了。
  今天很難得地那個小血族不在,大概是溜出去了。
  等到伊斯在書桌前坐下的時候,翠綠色的眼睛已經恢復成毫無波瀾的沉靜。
  剛才大概除了萊頓,沒有誰能察覺到伊斯的情緒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剛才那看似開玩笑的惡作劇其實並沒有像伊斯所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
  其實更像為了掩飾失控的小動作。
  “最近越來越不穩定了。”伊斯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兩條椅腿向後懸空,修長的雙腿交疊架上書桌。
  看起來隨意的慵懶伸展姿勢讓萊頓更覺得不對勁。
  連袖扣的角度都要一絲不苟調整好的伊斯向來不屑於做這種太過於‘不拘小節’的動作。
  他會認為這些動作有損形象,雖然他做起來有一種傲慢的美感。
  萊頓關上書房的門。
  “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隨著這句話,萊頓蒼老乾枯的皮膚像正在經歷時間逆流,迅速地平滑緊繃了起來,白髮也開始從發根漸漸變色。
  “美麗的帕格拉瑪城主夫人告訴我,薩卡的結界鬆動了。”
  伊斯歪著頭,看著自己的管家身體經歷著驚人的變化。
  本來就筆挺的身體更加挺拔,皮膚沒有了皺紋和蒼老的顏色,變得白皙而有彈性。除了諾菲勒家族以外,血族的外表都精緻得不真實。很多時候,容貌和力量是成正比的。
  不管是眼睛還是頭髮都恢復成了漂亮的血紅色,外表至少年輕了四十歲的卡帕多西亞也在伊斯對面坐了下來,瘦削頎長的身體即使變年輕了也保持著筆直的姿態,利落的輪廓線條給人一種無心的冷硬感覺。
  “你想說,‘他’要醒了嗎?”
  “大概吧。”伊斯銀色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即使彼此都不情願,我和他之間確實還存在著棘手的聯繫。”
  所以,但那種蠢蠢欲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時,伊斯偶爾也會不能完全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艾德里安的不知所蹤加劇了這種感覺,貴族先生難得地覺得情況棘手了。
  卡帕多西亞沒有說話,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伊斯見面的情景。
  濃稠得揮不開的血腥味,月光色的襯衫,開玩笑似的搭訕。
  有時候萊頓會想問,如果自己當時沒有答應伊斯做他的管家而是走開的話,他是不是就會一直就那麼衰竭下去,直到消失。
  畢竟,從那以後,伊斯有將近一百年的時間都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
  現在和仔細打磨過的象牙一樣光潔的皮膚,在那時候龜裂得像最低等的乾屍,頭髮像褪了色的月亮一樣逐漸失去絲綢的光澤,變成了死灰色,有很長的時間,伊斯需要卡帕多西亞支撐著身體才能喝下一杯水。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停止現在所想的事情,卡帕多西亞。”貴族先生微笑。
  雖然變回卡帕多西亞以後表情不見得多了起來,但長久的相處讓伊斯光憑直覺就猜到他的管家在想什麼了。
  對於伊斯而言,那段因為力量的缺失而讓身體衰竭到極致的日子是他為數不多的污點之一。
  因為實在太難看了,簡直是難以啟齒的恥辱。貴族先生在心裏嘆氣。
  對於卡帕多西亞願意答應他半開玩笑的要求伊斯其實也相當意外。
  不過正是因為有了一個強大的萬能管家,伊斯才能在短時間內慢慢修復了過來。
  雖然說是短時間,但其實也快一百年了呢。
  在自己或昏迷或虛弱的日子裏,卡帕多西亞這個閒散親王居然找到了操持生活的樂趣,如果不是卡帕多西亞的按時調整環境和保護,伊斯說不定就會在北方那個豪華的城堡裏變成真正的乾屍了。
  “我都要感嘆時間的無情流逝了。”伊斯微笑著抱怨。“我都忘了原來離我們見面的時候已經過了那麼長的時間。”
  “但是你一定記得自己當時的樣子。”
  “卡帕多西亞,如果不是你說這番話的話,我一定會生氣的。”貴族先生瞪了他一眼。“忘了那些事情吧,我們都讓彼此付出了代價。”
  而且他一點都不想回憶那個狼狽的過去。
  “也許這一次那個天使會更利落地把你解決掉。”卡帕多西亞說。
  “啊——說不定呢。”貴族先生看著自己的腳尖:“現在我可打不過他。”
  天使和惡魔,都擁有強大的力量,都在用彼此的生命做賭注的戰役中兩敗俱傷。
  “雖然戰爭很不美好,但是他得到了救贖,我得到了自由。”伊斯輕輕說。
  “但是他失去了身體,你失去了力量。”卡帕多西亞不緊不慢地說。
  “你總是喜歡一語道破令人不愉快的真相。”伊斯微笑。
  “你打算怎麼辦?”不管是萊頓還是卡帕多西亞,都不喜歡廢話。
  “結界只是鬆動而已,”貴族先生漫不經心地把玩手指上的戒指。“他還沒有真正醒來。”
  “……”卡帕多西亞用眼神表達對伊斯這種得過且過的心態的鄙視。
  “總會有辦法的。”伊斯安撫,“現在我們要做的不是去觸動那只老不死的大鴿子,而是想辦法把艾德里安接回來。”
  總是嘮嘮叨叨讚美神的天使在貴族先生看來和廣場上咕咕咕咕的鴿子屬於同一種生物。
  “你不是已經有辦法了?”
  “你真瞭解我。”伊斯贊許。“我真希望晚餐能有香炸接骨木花,它一定能喚醒我對生命的熱情。”
  卡帕多西亞乾脆地起身走人。
  “還是這麼嚴肅。”伊斯輕笑著看卡帕多西亞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書房的窗外突然響起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伊斯看出窗外,漂亮的翡翠色眼睛漸漸眯了起來。
  “天使嗎……過了這麼多年,你們說他是不是一樣固執得讓人無可奈何呢,我的那個老朋友。”
  小鳥們當然不會理睬貴族先生的自言自語。
  於是伊斯惆悵地收回放在小鳥身上的目光,轉為欣賞起自己在窗玻璃上的憂鬱側臉。
  那麼,在貴族先生顧影自憐的時候,艾德里安在幹什麼呢?
  A:被貝洛說的話感動,準備回去打包並向伊斯他們道別,跟著貝洛回老家。
  B:被貝洛說的話嚇到,情緒激烈地爆發出自己對巨龍島的不滿。
  C:被貝洛說的話提醒,把尋找爸爸的目的全盤說出,然後抽絲剝繭找到線索,和貝洛飆淚相認。
  •
  •
  好了,不管你選的是哪一個看起來最符合邏輯的答案,都不是。
  答案是
  D:在拉肚子。
  還沒來得及反應貝洛說的話,艾德里安鼓得像氣球一樣的肚子就起義了。
  限制小胖龍飲食的貴族先生是明智的,在餐桌上的不知節制終於讓艾德里安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圓滾滾的肚子不到半天就迅速癟了下去,艾德里安好不容易才從馬桶上爬起來。
  溫柔的侍女把包著草藥的毛巾敷在小黑龍的肚子上,在房間裏點上了安神的熏香。
  貝洛把現場發揮醫術的圖圖馬送回去,之前對艾德里安的同情和憐愛全都轉變成了驚嚇和擔心。
  前一天晚上醉得神志不清,今天又吃撐了肚子拉得神志不清,貝洛看到艾德里安難過得哼哼唧唧的樣子覺得很自責。
  藍迪斯打發完客人以後也被突然憔悴的小胖龍嚇了一跳。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腆著肚子到處飛的艾德里安形象無疑一直都是開朗的,突然沒有了精神藍迪斯也覺得實在很可憐。
  艾德里安把肚子清空以後總算好過了一些,趴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哼哼。
  貝洛去送鬍子老頭還沒有回來,藍迪斯趁機在艾德里安沒有力氣反抗的時候去拔他的尾巴玩。
  艾德里安想了想,把貝洛的話跟藍迪斯重複了一遍。
  “‘回巨龍島’是什麼意思?”艾德里安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藍迪斯不緊不慢地說。
  艾德里安用胖後腿蹬了他一下。
  “意思是,讓貝洛做你的父親。”藍迪斯躲開胖腿攻擊。“做他的孩子。”
  貝洛雖然看起來很年輕,但只要龍願意,都可以維持年輕的容貌。
  所以貝洛的年紀絕對足夠做艾德里安的父親了。
  艾德里安突然沉默了。
  藍迪斯探頭,但因為小黑龍是趴著睡的,他看不見艾德里安的表情。
  “艾德里安不願意?不喜歡貝洛?”
  過了半天,艾德里安的聲音才悶悶地傳出來:“我喜歡貝洛。但是我有父親,貝洛也……有孩子。”
  “誰說的?”藍迪斯說。“貝洛沒有孩子。”
  ……
  艾德里安又不出聲了。
  “貝洛讓你摸了蛋,你能感覺到吧?”藍迪斯低沉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敲在艾德里安心裏。
  討厭。
  艾德里安心想。
  他不喜歡憂傷的氣氛,那會讓他想哭。
  之前在那個熱騰騰的密室裏,他就差點控制不住過。
  艾德里安在被子裏眨了眨眼睛,不想讓眼睛裏突如其來的濕意弄濕被子。
  他當然能感覺得到。
  當他的爪子好奇而膽怯地輕輕地伸進爐火裏,觸碰那顆蛋的時候就知道了。
  那顆小小的,被放在溫暖火焰裏,貝洛小心翼翼地保護著的蛋,根本——就沒有生命。

  過往

  龍是一種奇特的生物。
  他們擁有長久得看不見盡頭的生命,和其他的生物不一樣,他們在初生的時候對生命就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感悟。
  艾德里安偶爾會在溫暖的冬日陽光裏,想起一些模糊但又深深烙印在他骨血裏的記憶。
  他記得溫暖的包裹自己的水溫,讓他感到安心的脈動,還有懶洋洋的瞌睡。
  那種感覺讓他覺得安全極了。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生命的開始,愛德。”莫利說。
  “你在蛋裏成型,開始擁有感知自己和這個世界的能力的時候,生命就給了你這個記憶。”莫利的眼睛和往常一樣溫和。“每頭龍都會記得自己最初的心跳,再沒有比這更讓人溫暖的事情了。”
  生命的開始。
  但是艾德里安當時並沒有多餘的感想。“我只記得破殼的時候爪子和額頭都很疼——莫利,我還想要一個水果卷。”
  ……╮(╯▽╰)╭╮(╯▽╰)╭╮(╯▽╰)╭╮(╯▽╰)╭……
  直到在那個只有爐火的大房間裏,自己的爪子碰觸到那個被小心呵護的蛋時,艾德里安才真正明白莫利的意思。
  生命有多溫暖,那時他就有多悲傷。
  艾德里安不太記得自己試探了多少次,確定那確確實實是一顆沒有生命的蛋時,他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讓自己轉身的時候不讓眼淚掉下來。
  有一頭小龍,在來不及看一眼外面的世界,還來不及知道自己有一個多愛他的父親的時候就消失了。
  除了一顆和石頭沒有差別的蛋以外,那頭小龍沒有留下曾經存在的任何痕跡。
  藍迪斯揉了揉艾德里安的腦袋。
  貝洛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存在,是和這個他已經不在世上的消息一起來的。
  貝洛擁有高貴的血統和無可置疑的天賦,容貌秀麗性格溫和。在龍族,這樣的年輕龍永遠都是炙手可熱的。
  但是就像很多流傳的小說故事一樣,高貴的家世往往就意味著專制的家長。
  “不管怎麼說,貝洛的妻子並不在當時的他對未來的規劃範圍內。”藍迪斯說。“於是剛成年的貝洛就自願上了前線——當時龍族和魔族有些不可磨合的小矛盾,而他認為戰場會比新婚妻子更能激起他的興趣。”
  但是年輕的貝洛並不知道,他剛離開家鄉後的事,會讓他後悔了一輩子。
  單純覺得太過於陌生的婚姻讓他不自在的貝洛草率地固執選擇了戰場,但太過年輕的龍根本不明白戰爭的可怕。
  戰爭遠比貝洛預計的持久得多,也艱難得多。
  在巨龍島劇變的一段時間裏,他們甚至一度中斷了和家鄉的聯繫。
  直到內憂外患的巨龍島讓當時的龍王不得不讓步,兩敗俱傷的戰爭才基本平息下來。
  但好幾次差點把命丟在戰場上的貝洛歸來的時候,巨龍島已經不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了。
  也就是那個時候,貝洛才知道自己有了一個孩子——還有他已經同時失去妻子和那個孩子的消息。
  “據說那顆蛋在混亂中掉進了熔岩深淵,那裏盤伺著無數吞吐毒霧的深淵之蟲。年幼的龍蛋能承受高溫和撞擊,但卻對絲絲滲透的毒霧毫無抵抗力。”
  掉進了深淵之蟲的巢穴裏,沒有龍認為那個孩子能活下來。
  “當初貝洛把那顆蛋抱回來的時候大家都認為他瘋了,為了那個幾乎已經變成了顆化石的蛋。”龍王的聲音有些無奈。“我們告訴他,這不一定是他的孩子。但是我們也必須承認那是當時唯一的可能——在那個地方被遺棄的火龍蛋,發現第二顆的幾率和讓天上的太陽不發光幾率一樣大。”
  但是貝洛固執地把那顆蛋放進了火裏,保持著最適合孵化幼龍的溫度。
  一直就那樣保持了三百年,就連離開家鄉,也把它帶著,每天都去看一看,期待能發生什麼變化。
  貝洛不願意聽任何建議,也不願意為自己的孩子建一個墓碑。
  藍迪斯和大家一樣,知道那顆蛋已經永遠都不可能會孵化了,但是如果阻止貝洛,那自己的將軍大概會被內疚逼瘋。
  他對新婚不久就分離的妻子感情有多少誰都說不清楚,但是延續了自己血脈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沒有了,貝洛的心痛和自責卻是實實在在地看在藍迪斯的眼裏。
  在貝洛看來,失去妻子和孩子都是因為自己年輕的時候逃避責任的懲罰。
  所以當龍王對貝洛毫無意義地呵護一顆蛋表現出默許態度的時候,也就沒有多管閒事的龍跳出來嘲笑或指責貝洛的行為。
  艾德里安抽了抽鼻子。
  會抱著自己晃蕩的貝洛,會給自己擦爪子的貝洛,居然有這麼沉重的過去。
  獨自在那個空蕩蕩的大房間裏注視爐火的貝洛,一定是希望能有奇跡出現,能讓那顆蛋重新蘇醒過來。
  等待久了,希望會被慢慢磨掉,然後只剩下讓人害怕的寂寞。
  就像自己在翡翠山谷裏的時候一樣。
  “哎呀呀。你哭什麼?”藍迪斯揪起床單擦拭艾德里安的鼻子,小黑龍就著龍王的手狠狠地擤了一下鼻子。
  “所以,你願意陪陪貝洛嗎?”一個圓滾滾的養子也許能讓他的將軍開朗一些。
  藍迪斯能理解貝洛的自責,不過這不代表他願意看貝洛繼續為了一顆死蛋沉迷下去(尤其是那顆蛋還不一定是貝洛的孩子)。
  於是在龍王考慮怎麼去偷個小龍來讓貝洛移情好轉移對那顆蛋的注意力的時候,醉醺醺的小黑龍就出現了。
  有時候自己的運氣還真是好得讓他想不得意都不行。藍迪斯心想。
  小黑龍紅著眼睛翻了個身,仔細想了想。
  他只想看看自己的父親,對於巨龍島,除了剛出生時一些模糊的印象以外,他並沒有什麼嚮往的意思。
  他更喜歡有果園有湖泊的翡翠山谷。
  更何況現在山谷裏還有美麗的伊斯和會做甜點的萊頓。
  他喜歡對自己那麼好的貝洛,但是……
  “我不想去巨龍島。”艾德里安慢吞吞地說。
  藍迪斯有點意外,龍對故鄉天生有著一種難以磨滅的眷戀,小黑龍的拒絕讓龍王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有朋友在這裏。”小黑龍用爪子比劃了一下。“很多朋友。在巨龍島沒有。”
  “……你在巨龍島還能交到新朋友。”藍迪斯說。
  “可是他們都不喜歡我。”艾德里安說。
  藍迪斯沉默了。即使他是龍王,也不能左右其他龍的想法。
  艾德里安獨自遠離巨龍島生活,原因一定不是一頭小龍覺得離開家鄉會更自在。事實上,他並不確定這樣一頭小黑龍在現在的巨龍島上能得到什麼樣的眼神。
  “而且,”小胖龍又扭捏起來。“在翡翠山谷有我喜歡的人。”
  這才是重點吧。
  藍迪斯戲謔地提起嘴角。
  “你不用急著給出答案。”藍迪斯摸摸他的肚子。“你可以認真考慮一下,然後親自告訴他你的決定。”
  安眠的熏香很有用,艾德里安漸漸覺得肚子沒有那麼難過了,之前拉肚子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又哭了一場,開始覺得有點困了。
  龍王看到艾德里安打了個呵欠,正要站起來,袍子的衣角卻被拽住了。
  小黑龍耷拉著眼皮,但卻堅持不鬆開藍迪斯的袍子。
  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問。
  “你們是從巨龍島來參加滿月祭的龍嗎?”
  “是啊~”龍王笑眯眯。
  “那……龍王有來麼?”
  “你想見龍王?”藍迪斯來了興趣。
  陷在被窩裏的艾德里安搖頭,眼皮開始耷拉了下來。“我想知道,龍王直屬護衛軍的大將軍有沒有來……”
  藍迪斯在床邊蹲下:“大將軍?”
  艾德里安又打了個呵欠。
  “有沒有來?”小黑龍努力不閉上眼睛。
  藍迪斯好笑地看著小胖龍在清醒和沉睡間掙扎,艾德里安想找直屬護衛軍……?
  “這個嘛……他是艾德里安朋友嗎?”藍迪斯想了想。
  回應他的是細細的呼聲。
  艾德里安還是睡著了。
  龍王輕輕抽回艾德里安爪子裏的衣角,站起身對著小黑龍的腦袋在空氣中彈了一下:“你不就是一直和他在一起嗎?大將軍貝洛。”
  小黑龍已經睡熟了。
  不過,艾德里安為什麼要找貝洛?
  想不出答案,藍迪斯聳肩,輕輕關上門。
  房間裏恢復了寂靜,艾德里安把自己更往被子深處埋去。
  沒有伊斯的懷抱,艾德里安本能地讓被子把自己包裹起來。
  貝洛和侍女都進來看過,但小黑龍除了打呼嚕和蹬被子以外沒有任何動靜。
  於是夜幕悄悄降臨了。
  聖德殿都是高大的石頭建築,所以陰影蔓延的範圍也特別大。
  在高大的衛兵注意不到的角落,一隻小小的骷髏兔子從一片花叢的陰影中慢慢爬了出來。
  兔子仰起腦袋,在空氣中嗅了嗅,鑽進了花圃裏。
  “什麼聲音?”耳力很好的龍聽到花圃裏似乎傳來細微的窸窣聲。
  柔嫩的粉色花瓣輕輕在夜風中擺動。
  一根長矛在花叢裏撥了撥。
  “大概是夜遊的短毛鼠吧。小心點,這些花據說很珍貴。”
  長矛收了回去。
  等到腳步和說話聲都遠去消失以後,草叢又沙沙響了起來。
  四隻白骨小短腿邁得飛快,不時在隱蔽的陰影裏停下,聞一聞空氣中的味道。
  除了午夜潮濕的水汽以外,還有某只酣然大睡的嗜甜小龍身上的味道。
  它今晚的目標,就在那裏。

  再次狗血

  神聖皇都的夜晚比翡翠山谷更涼些,艾德里安把自己緊緊卷成一團。
  房間裏的羊皮燈突然變暗了。
  小黑龍吸了吸鼻子,覺得更冷了。
  悉悉索索。
  夜晚的不速之客出現在房間裏正對著花園的梭形窗臺上。
  牛奶很警惕地張望了一下。
  作為一個曾經在神聖皇都裏被打得粉碎的小傢伙來說,任何風吹草動都是值得注意的。
  它可不想再讓主人辛苦收集自己的靈魂,然後再重組骨頭一次。
  有過不愉快記憶的小兔子確定房間裏只有小黑龍的氣息了以後,蹦下窗臺。
  鋪著柔軟床單的大床看上去很舒適,但它的高度讓小兔子有點沮喪。
  它只好艱難的摳著床單像一隻沒有教養的猴子一樣爬上床。
  但更傷自尊的是不管它怎麼抓,撓,摳,踢,咬,艾德里安都紋絲不動。
  龍皮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厚。
  骷髏兔子只好放棄把艾德里安叫醒的任務,跳到桌子前。
  桌上放著一盆烏爾拉熒光草,在一片黑暗的房間裏發出微微的綠光。
  這通常是人們為了在半夜起床的時候免去點燈的麻煩而放在臥室裏的,溫和的光可以勉強能看清房間裏的擺設,但又不至於刺眼得影響睡眠——牛奶偶爾會為
  亡靈法師收集野生的熒光草用來調配一些驅蚊水。
  但是這盆可愛的植物提供的光現在並不能讓牛奶滿意。
  它需要更多的光。
  “阿嚏!”小黑龍打了個噴嚏。
  牛奶猛地轉頭。
  小黑龍鼻子前一顆還沒熄滅的小火星緩緩下落。
  熒光草旁邊,是一盞防風燈。
  艾德里安覺得鼻子又癢癢了——於是在兩個大噴嚏過後,牛奶叼著被順利點燃的棉絨燈芯踩著椅子跳回了桌子上。
  一眨眼,房間就被防風燈照亮了。
  桌子下立刻在燈光範圍外鋪開了一大片陰影。
  小小的骷髏兔子馬上跳下桌子,蹲在那片大得詭異的陰影前。
  陰影像在夏日陽光下的冰淇琳一樣迅速化開,然後慢慢伸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亡靈法師黑色斗篷的兜帽尖。
  骷髏兔子高興地湊了上去,在亡靈法師完全站起來以後,讓那冰涼的指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骨頭下巴。
  床上的小黑龍安逸地翻了個身。
  無聲地誇獎了牛奶以後,維特轉身,無語地發現才消失了兩天,艾德里安居然又胖了。
  他真是到哪里都不會影響胃口,亡靈法師心想。
  不過他不知道,如果不是剛剛拉了肚子,小黑龍的體型會更壯觀。
  大家都在想辦法把走失的小龍找回去,結果努力的對象很顯然受到了不錯的招待。
  如果不是伊斯向他保證即使發生所有能想到的最可怕的災難,也能讓那個房子成為最後一個最安全的地方的話,如果不是那該死的主從契約的話……
  心裏很不平衡的亡靈法師抑制不住自己的黑暗心理,一向冰冷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慢慢無聲地向床上打著呼嚕的小胖龍伸出了手。
  “咿——”艾德里安從充滿糖霜南瓜餅的夢裏被狠狠地拽了出來,還來不及睜眼就開口喊疼。
  但是嘴巴也立刻被捂住了。
  維特鬆開掐著艾德里安臉頰的手,等到小黑龍完全睜開眼睛以後才還給他出聲的自由。
  “維特——?”艾德里安一時間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不然應該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種花的亡靈法師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走。”維特言簡意賅。在神聖皇都他的力量多少被抑制了一些,再加上這裏是巨龍的聚集地,他其實並不確定自己的影子空間是不是真的能瞞過這些光明龍。
  雖然貴族先生給了他一個小型的增幅器,讓亡靈法師能在短時間裏把牛奶送過來打開影子空間。
  但是誰都不能保證這裏不會下一秒就湧出一群衛兵把潛入者抓個正著。
  走?艾德里安花了三秒才消化亡靈法師的話。
  要離開聖德殿?艾德里安的第一反應是跳起來準備爬下床。
  但是睡前和藍迪斯的對話突然出現在他腦海裏。
  還沒有問到父親的消息……艾德里安遲疑了。
  他從那麼小的時候一直想像到現在,父親的樣還沒來得及看一看。
  藍迪斯他們從巨龍島來,父親說不定就在這裏,在聖德殿,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
  要是就這麼離開了,是不是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說不定,這是自己唯一靠近父親的機會。
  還有貝洛……
  維特抱起牛奶,看著表情掙扎的小黑龍。“我的力量也許不讓你慢慢醞釀一封長道別信。”每個出口只能打開一次,用過了就必須再找別的地方再打開一次。
  而這無疑是極其消耗力量的,特別是對於身處神聖皇都的亡靈法師來說。
  還是……“你不想離開?”
  艾德里安抬頭。
  他想伊斯了。
  兩天,雖然才短短但他已經開始想念貴族先生身上的淡淡香味和每天夜晚的懷抱了。
  ……恩,也許還有萊頓的小甜餅也讓他想念。
  維特站在床邊,看著小黑龍不自覺地繃直尾巴一臉糾結——那是艾德里安緊張或者精神高度集中的表現。
  “伊斯在外面等你。”亡靈法師不輕不重地拋下一句話。
  “那我留個信……”小黑龍心裏的天平立刻顫悠悠地傾斜過了一邊。
  之前沒有太大感覺,但維特一說出那個名字,艾德里安就突然發現自己原來這麼想念貴族先生。
  明明只分開了兩天,明明這裏的甜點也很好吃。
  但是艾德里安還是想回去。
  不過……
  “等等。”
  艾德里安用爪子在床頭上比劃了起來。
  還好這不是小姐用的雕花床,光滑的胡桃木板讓艾德里安很輕鬆地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
  在小黑龍還在用力在木頭上摁出一個爪印的時候,維特突然冷下臉。
  “來不及了,快走。”
  “啊?”
  艾德里安被亡靈法師抓著尾巴提了起來,迅速拽到了窗臺邊。
  下一秒這個看起來孱弱斯文的亡靈法師利落地帶著一頭小胖龍翻過了窗子。
  維特懶得解釋他剛才發現一股力量開始以這個宮殿的某個點為中心像漣漪一般迅速擴散,看起來像是這個宮殿的例行排外檢查。
  原來龍沒有想像中那麼粗心大意。
  亡靈法師之前還為牛奶能輕易潛入感到稍微有些詫異。
  看來那些衛兵的巡邏更接近例行公事的表面功夫——自己大意了。
  維特冷笑,這種無差別式魔法清掃會讓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
  力量擴散得很快,維特跨過花叢向事先偵察好的圍牆邊緣跑去——現在他顧不得會不會驚動到巡邏兵了,正在進行魔法排查的那股力量光是靠近就讓他本能警戒。
  能給他這種感覺的力量源頭通常都會讓維特覺得很棘手。
  艾德里安被莫名其妙地倒提著跑,維特的表情冷得讓他覺得現在不是聊天的好時機。
  他只好回頭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身後的花園和建築在沉沉夜色中無比靜謐,空氣中也一點波動都沒有。
  維特在緊張什麼?
  該死的有錢人。
  維特在心裏抱怨了一聲。
  這個花園簡直大得離譜,他的兩條腿可跑不過像潮水一樣覆蓋整個聖德殿的光明力量。
  而且似乎被發現了。
  亡靈法師被身後的壓迫感逼得回頭。
  本來均勻鋪開的力量開始朝這邊聚集追了過來。
  亡靈法師覺得有點頭暈。
  很久以前某個大魔法師太過相似的魔法讓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些事情。
  實在很像聖風吐息……
  亡靈法師的腳步開始慢了下來。
  高高的圍牆就在眼前,但是維特卻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脖子上掛著的墜子型力量增幅器發出微弱的光。
  “維特!”提著小黑龍的手不自覺鬆開了,艾德里安撲扇著翅膀上升到和亡靈法師一樣的高度。
  維特的臉色變得很可怕。
  艾德里安來不及發問,就被身後突然具象化的風刃嚇了好大一跳。
  花園的圍牆被“轟隆”一聲劈掉了一角。
  一身冷汗的小黑龍叼著維特的衣領浮在空中,躲開了看起來很嚇人的攻勢。
  亡靈法師似乎沒有聽到圍牆倒塌的聲音,任由艾德里安拎著自己。
  怎麼還有?!艾德里安沒空哀叫,忙碌撲打翅膀要閃開第二次突如其來的攻擊。
  不過預想的狂風沒有卷過來。
  牛奶不知道從哪里蹦了處來,身後是一大片黑色的影子。
  還有在風中揚起的銀亮發絲。
  “到影子裏去,愛德。”還是一樣溫柔的聲音在剛才的風聲和坍塌聲中顯得有點不真實。
  不過艾德里安也看到了一片白色光團呼嘯著撲了過來,急忙帶著維特一頭撞進了影子裏。
  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貴族先生用靴子尖輕輕一踢,把還在黑影邊探頭探腦的牛奶推進影子裏,然後急速側身—— 一道銀白色的冷光在黑夜中劃開,不偏不倚地攔住了來勢洶洶的攻擊。
  “當!”
  伊斯被震開了一步,順勢往後倒去,身後是正在縮小的黑影。
  同樣被蕩開的貝洛沒有鬆開手裏的劍,長年在戰場的生死經驗讓他以不可思議地速度再次扭轉手腕第二次向那個帶著微笑的銀髮男人刺去。
  但只削到了一小片袖子。
  對方顯然沒有戀戰的意思,順著剛才的衝擊力倒進陰影裏,然後那片詭異的影子也迅速消失了。
  貝洛立刻沖上前,但是地上一點痕跡都沒有。
  花園裏又恢復了寂靜。
  “……他能擋下我的劍。”貝洛語氣複雜地說,白色的長髮被夜風吹得飄了起來。
  貝洛的強大魔力和出色劍術都是在戰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因素,也是他相當自傲的資本。
  出現在他身後的藍迪斯很善解人意地沒有就此事表達看法。
  “你只是不甘心而已。”藍迪斯笑了。
  小黑龍沒有答應他們的提議,還心急地半夜就想溜走,看得出來相當喜歡艾德里安的貝洛似乎很是不平衡啊。
  本來還以為小胖龍被誘拐了,結果卻看到艾德里安哼哧哼哧地拎著“入侵者”斗篷避開攻擊的英雄模樣。
  不過那小胖龍也不是全然地沒心沒肺。
  藍迪斯摸摸下巴,示意貝洛跟他走。
  小傢伙在房間裏留下了很有意思的道別留言。
  “那是什麼?”心情有些低落的貝利抱著手看藍迪斯一臉神秘的樣子很不順眼。
  “你自己看。”龍王指了指小黑龍的床。
  床頭的木板上有一個很獨特的落款,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給貝洛爸爸
  我會再來看你。
  ——爪印(艾德里安)

  喜歡草莓蛋糕嗎?

  在影子裏飛的感覺很奇怪。艾德里安想。
  即使擁有好得不同尋常的視力,他也分辨不出周圍除了黑暗以外還有什麼東西。
  自己好像泡在粘稠的黃油裏,空氣似乎放慢了流動的速度。
  在黑暗裏即使方向感再好艾德里安也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連牛奶都不在。
  “維特,我們要去哪里?”把低著頭的亡靈法師放下。
  維特好像被突然驚醒,這才好像重新能呼吸起來。
  “你沒事吧?”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維特搖搖頭,抬手向前方一指。
  “蓬”地一聲,面前出現了一道狹長的光。
  然後又是沉默。
  猶豫了一下,小黑龍決定把這當成擺脫黑暗的指引之光。
  依舊叼起維特,艾德里安小心地鑽進光裏。
  “哦喔,出來了——”
  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到,艾德里安抬頭半眯著眼睛辨認出精靈的臉。
  一邊的萊頓伸手把亡靈法師拉了出去。
  這時艾德里安才發現,他們回到了小紅帽房子那個溫暖客廳的壁櫥裏。
  石頭牆壁上的壁爐正燒得正旺,跳動的火苗把整個房間照得紅彤彤的。
  一隻久違了的小蝙蝠正抓著一根細木枝扔進已經很旺盛的火裏,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艾尼把沉浸在感動回歸的……感情裏的艾德里安拎到桌子上。
  然後吸氣——
  “你這笨蛋連出去玩都會迷路嗎迷路就算了回家的路也找不到嗎找不到就算了還跑到獠牙比你身體還長的巨龍根據地幹什麼?”
  艾德里安一下子就被艾尼的不換氣的責駡長句震到了,不過他還是在那串怒吼中抓住了重點:“恩,我也是巨龍……”
  什麼叫獠牙比他的身體還長,等他成年了也會有大獠牙的。
  而且嚴格來說,艾德里安還被他的老鄉招待得很不錯。
  特別是黃金蘋果,香極了。
  艾尼還想說什麼,萊頓上前拉開了他。
  然後再次打開壁櫥的門。
  一隻小小的骷髏兔子跳了出來。
  “牛奶。”維特疲憊地坐在壁爐前的躺椅上,向自己的寵物招手。
  於是小兔子果斷地繞開了精靈滿懷熱情伸出的雙手,徑直向亡靈法師蹦去,跳上主人的膝蓋。
  很受傷的艾尼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想要溜下桌子的艾德里安身上。
  “你——”
  “咯。”
  第二次被打斷了。
  壁櫥門這一次自己打開了。
  艾德里安立刻豎起身子。
  銀色的長髮似乎把黑暗一片的壁櫥照亮了,小火龍目不轉睛地盯著慢慢邁出壁櫥的伊斯。
  明明是老舊得已經有了裂紋的壁櫥,伊斯看起來卻像是要參加盛大的舞會的貴族,剛剛走下豪華的馬車。
  深邃的綠色眼睛掃視了一下客廳,還沒有說話,小黑龍就主動沖了過去。
  伊斯笑著接住這團直直撲向自己懷裏的黑球。
  艾德里安的爪子攬上久違的漂亮脖子,呼了口氣。
  即使是從有著蜘蛛網的壁櫥走出來,也還是這麼閃閃發光。
  嘿嘿,不愧是他的貴族先生。
  托住艾德里安下滑的屁股,伊斯好心情地放任艾德里安在自己懷裏咯咯傻笑。
  事實上,很多時候伊斯都把艾德里安的白癡行為當做生活情趣的一部分。
  比如現在,小龍沒有對於長達兩天后的重逢熱淚盈眶而是自己扒著他脖子樂不可支,貴族先生也能把這歸類為對自己思念之情的表達方式上。
  不過那些龍似乎把他的艾德里安喂得不錯。伊斯不著痕跡地掂了掂手上的肉團。
  “歡迎回來,愛德。”
  把臉貼到伊斯的脖子上,艾德里安感受到伊斯說話時胸腔的震動,覺得很高興。
  在貝洛和藍迪斯那裏,有漂亮的花朵和柔軟的大床,還有很奇怪(= =)但是很好吃的食物,艾德里安一直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麼想念這個溫柔的聲音。
  還有……艾德里安轉頭。
  老管家正好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一個很大的手編籃子。
  “那是什麼?”艾德里安的眼睛閃閃發光。
  伊斯親親他的額頭:“為了歡迎你回來,我想我們在天亮前,還來得及做一個漂亮的蛋糕。”
  萊頓把籃子上的白色橫紋野餐布揭開。
  飽滿的鮮紅色果實上還保留著新鮮的綠色葉子,看起來可愛極了。
  “草莓——!”艾德里安立刻從伊斯身上爬下來。
  窗外的天空還沒有開始發亮,萊頓已經點起了爐子。
  雖然說是大家一起做,但是真正動手的只有萊頓和艾德里安而已。
  伊斯上樓換衣服,艾尼則是和恢復人形的凱西為了爭奪一顆最大的草莓滾成一團。
  艾德里安一邊打雞蛋一邊向客廳張望:“維特沒事吧?”一直很沒有精神的樣子。
  亡靈法師平時雖然冷冰冷,但從來沒有表現得這麼虛弱過,這讓艾德里安很擔心。
  萊頓出乎意料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影子傳遞並不是能輕鬆使用的魔法,他需要睡個覺。”
  有些受寵若驚的艾德里安咧開嘴巴,舉起打蛋盆。“還有草莓蛋糕。”他堅信一個漂亮而美味的蛋糕在某些時候比藥劑師的草藥更有用。
  “對。”萊頓結果打蛋盆。
  蛋白和蛋黃已經被艾德里安分開了,萊頓在蛋黃裏倒了一些糖和橄欖油,當然還有搗好的草莓泥。
  小黑龍用尾巴把一個長頸瓶子推過去。
  老管家挑了挑眉。
  艾德里安星星眼。
  好吧,加入糖和橄欖油,草莓泥和酒。
  這時貴族先生也下樓了,一進廚房就看到艾德里安賣力地攪拌蛋白泡。
  桌上的艾德里安肚子怎麼好像沒這麼圓了?
  伊斯摸著下巴想。
  抱起來確實重了,但是肚子癟了些。
  艾德里安轉頭就看到貴族先生一臉深思的表情。“伊斯?”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伊斯笑著跨過還在地毯上扭打的艾尼和凱西。
  艾德里安翹著尾巴把手裏的大碗遞給他。
  貴族先生摘下蛋白石袖扣,把袖子挽高。
  在等待烘烤的時候,萊頓切草莓,艾德里安坐在伊斯膝蓋上興奮地描述走失的心得。
  “他們都是好龍。”艾德里安說。“藍迪斯喜歡蘋果,貝洛喜歡對藍迪斯發脾氣。”
  藍迪斯?貴族先生微笑,和萊頓交換了一個眼神。
  如雷貫耳的名字呢。
  “他們對我很好,”艾德里安突然想起了剛才的驚心動魄的道別。“但是你們剛才打架了。”
  其實艾德里安不太明白為什麼維特和伊斯會受到攻擊。
  “大概是他們誤會了。”伊斯輕描淡寫地說,不打算提起現在的光龍對黑暗屬性已經敏感和敵視得要命的事。
  如果是藍迪斯,那他就可以理解為什麼維特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還有那頭白龍……伊斯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幾個小時前,他的右手袖子被削掉了一片。
  脾氣暴躁的美人。伊斯突然像個老頭子一樣感嘆起來。
  果然還是單純的更可愛。
  “那裏的廚師還會做金色的菜!”不知道伊斯已經開起了猥瑣的小差,小黑龍居然在伊斯身上蹦了一下,興奮得要命。
  伊斯揉揉他肚子。“有吃得很飽嗎?”
  “恩。”艾德里安不好意思了。“吃太多拉肚子……”
  怪不得肚子似乎小了些。
  貴族先生決定開恩免除艾德里安兩天的蔬菜,安撫一下生過病的小龍。
  “還有個鬍子老頭說我要成年了,所以要吃很多。”
  “成年?”貴族先生放在艾德里安肚子上的手一頓。
  “嗯嗯,他說我要多吃東西,像冬眠一樣。”
  冬眠?伊斯不太理解艾德里安的意思。
  成年需要冬眠嗎?
  龍果然是種神秘的生物。
  艾德里安無法也無意解釋下去了——他已經不太記得關於成年的能量消耗之類的原理,特別是蛋糕片已經出爐的時候。
  萊頓把厚厚的蛋糕片翻轉倒放在網架上放涼,然後準備裱花的奶油和草莓丁。
  “我不能塗奶油。”小黑龍鬱悶地舉起爪子。
  爪子拿不住工具。
  伊斯把艾德里安放到桌子上,站起來接過萊頓手上的銀刀。
  “愛德喜歡什麼樣的蛋糕?”
  “伊斯會做?”艾德里安是真的意外了,認識這麼久,伊斯從來沒有對廚房表示出過任何有興趣的想法。
  貴族先生對他眨眨眼。“喜歡夾心嗎?”
  “……要兩層。”
  萊頓把鬆軟的蛋糕片側切成三片,伊斯用刀面塗上一層奶油,鋪開草莓碎丁,蓋上第二層蛋糕片。
  “要很多奶油!”
  終於擺脫凱西擠過來的精靈舉手。
  他喜歡奶油。
  於是第二層夾心變成半顆草莓鋪一層,草莓中間擠上厚奶油填滿縫隙。
  最後把剩下的奶油塗平表面,伊斯用黃杏果醬在蛋糕上畫了一個很大的……金幣。
  萊頓在留蒂切片的草莓上塗蜂蜜,然後把被塗得亮晶晶的草莓擺上去,無視那個晃眼的大金幣。
  倒是艾德里安看得眼睛發光。
  艾尼和凱西這次倒是難得地統一了意見,表示出對那個圖案的鄙視。
  “太不優雅了。”凱西說。
  於是萊頓切了一塊沒有裱花的蛋糕給他——但是那上面擺著兩顆大草莓。
  精靈瞟著一大一小兩隻蝙蝠自然的動作,用鼻子哼了一聲。
  他要和牛奶一起吃。這麼想著的精靈也避開了那個俗氣的大金幣,自己切了一大塊。
  艾德里安巴不得沒人和他搶,他喜歡這個金幣圖案。
  “還有維特。”剛要舉起盤子的艾德里安突然想到。
  這時亡靈法師已經不在一樓了,還有牛奶也不見了。
  “我拿上去給他吧。”伊斯微笑。“他今天一定很累。”

  回信

  牛奶其實不喜歡呆在主人為它準備的空間裏。
  在自己的專屬空間裏什麼都沒有,通常它只能自己睡覺。
  作為一只有思想的骷髏兔子,它更希望能隨時自由溜達。
  而之前和主人在森林或者沼澤裏時,它都可以自己歡快地在厚厚的枯葉上奔跑,在墓碑下翻刨出美味的小蘑菇。
  但是自從來到這個讓他覺得全身骨頭都發軟的地方以後,主人就再也不許它到處跑了。
  今天難得出來放風,但是卻不能讓它高興起來。
  因為主人怪怪的。
  把自己抱上樓後,就倒在床上不說話,甚至也不對著窗臺上那個巨大的花盆發呆了。
  也不管自己。
  少見的自由反而讓牛奶有點擔心了,小心翼翼地抬起前腿扒上床腳張望。
  還是看不見主人的臉。
  就在小兔子沮喪的時候,門被打開了。
  送蛋糕的貴族先生一進門就看到牛奶被開門的聲音嚇了一跳。
  維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糟糕,但是他沒力氣也沒興趣在伊斯面前擺出遊刃有餘的樣子。
  他太累了,連話都不想說。
  貴族先生把艾德里安特意多加了兩顆草莓的蛋糕放到桌上,自己在桌邊坐下。
  雖然亡靈法師很明確地表現出現在不願意聊天的樣子。
  “損耗了多少?”
  亡靈法師坐了起來,從脖子上解下一個看起來像一個袖珍盒子吊墜的東西。
  純金的小盒子上有著圖樣繁複的浮雕,本來應該精美得像藝術品的東西現在看起來卻黯淡無光。
  貴族先生用指尖把它勾過來看了看。
  “真可惜,以後大概只能用它來裝飾我的書架了。”光芒完全消失了,已經沒有增幅力量的作用了。
  這個增幅器是伊斯用一本圖鑒和一個過氣煉金術師換來的,雖然效果對伊斯來說沒什麼意義,但是外觀還是做得挺精緻。
  “我原本以為你會有更周密的計劃。”但最後只是讓他把牛奶送進去打開影子空間而已。
  維特倚著床欄,原本就清瘦的臉現在看起來下巴似乎更尖了。
  因為伊斯的態度一直很篤定,自己也盲目地相信今晚不會發生太多意外。
  但是那個魔法……維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即使過了這麼久,他心裏的陰影也沒有被時間消耗掉。
  以至於在那種情況下,甚至連反應都忘了。
  亡靈法師有些自嘲。
  自己恍神到還讓一隻小龍把自己叼了回來。
  真是太糟糕了。
  “影子無處不在,即使是巨龍的爪子旁。在這裏沒有誰能比你更有辦法在那種地方找回愛德。”
  維特不說話了。
  “無論如何,還是感謝你。”伊斯把增幅器收了起來,像是根本看不到亡靈法師臉上的疲憊和冷漠。“我是來兌現謝禮的。”
  維特像是被重新注入了力氣,坐直了身體抬起眼睛看向貴族先生。
  伊斯卻側過臉看向窗臺,即使在這樣的深夜裏,窗戶上還是灑下一大片陽光。
  窗臺上的植物看起來很精神,兩片綠色的大葉子在輕輕搖晃。
  “長得真是不錯呢。”貴族先生輕聲說。
  可惜即使花了這麼大力氣來照顧,這株植物卻從三天前就開始停止生長了。
  維特從他沒發芽開始就耗費了大量精力照顧它,未雨綢繆地做各種保護。
  而一盆單純的小盆栽絕對不是維特希望看到的結果。
  但是亡靈法師不管怎麼檢查,都相信自己沒有在該有的步驟上出錯。
  雖然進度停滯,但是該灌輸的力量和該花費的精力一點都不會少。
  維特雖然在魔法上很有天賦,但也難免開始感受到力不從心的感覺了。
  而這時候艾德里安走丟了。
  然後伊斯告訴他,自己也許能為他在法術上的瓶頸提供一些線索。
  “我現在心情很混亂,實在想不出更詳細的內容了。”漂亮的綠眼睛半垂著,口氣和說話的內容完全不一致。
  “如果可愛的艾德里安現在能給我一個鼓勵的笑容的話,我相信是能想起來的。”
  於是自己才在半夜潛進巨龍巢穴……
  雖然伊斯給了他一個力量增幅器能讓他在短時間裏力量得到大量補充,但是效果消失後對體力和精力的反撲也讓維特有些吃不消。
  當然,伊斯完全可以利用主從契約命令他,但是貴族先生非常明白糖果和大棒的道理。
  自己確實需要一些提示。
  但是這些已經都不重要了。
  伊斯收回目光,向他伸出手。
  維特連忙接住貴族先生從手心裏滑下的東西。
  是一小瓶紫色的的藥水。
  “這是什麼?”難道是植物營養劑?
  亡靈法師把藥水舉到眼前打量。
  貴族先生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在很久以前,我也和雜貨店做過生意。”微笑。“他們的售後服務一向很不錯。”
  “這和雜貨店有什麼關係?”亡靈法師覺得自己也許上當了。
  貴族先生一副“你不識貨”的表情。
  “明天月亮掛上第三根樹枝的時候,把它倒進淺口的大銀盆裏——銅的不行。盆裏三分之一的清水,水裏能清楚地看見月亮的完整倒影。如果你夠細心的話,天
  亮前也許就能得到一些提示。”
  聽起來像是不靠譜的巫術,但是伊斯不論是說謊還是闡述事實都是一副真誠而有把握的樣子,維特即使心裏有懷疑,也還是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那個小瓶子。
  “那個蛋糕雖然有些甜過了頭,但是糖分對心情的平復很有好處——愛德希望我帶來這句轉告。”伊斯在離開前突然回頭對他說。
  不等維特回應,貴族先生就提起牛奶下樓了。
  艾尼吃完蛋糕酒爬上樓補覺去了,萊頓洗盤子,而艾德里安正在廚房裏和凱西為了籃子裏最後一顆草莓鬥智鬥勇。
  萊頓把他們趕出廚房,正在用潔白的毛巾把洗乾淨的盤子擦乾。
  凱西連撲帶撓,艾德里安連抓帶咬。
  不再是小蝙蝠的凱西憑藉體型優勢用雙手把艾德里安牢牢摁在桌子上,但是艾德里安雖然胖但是力氣不小,掙扎起來也讓凱西吃了不少苦頭,於是他也無法空出一隻手去夠果籃。
  就在一龍一血族僵持的時候,把盤子擦得閃閃發光的萊頓放下挽起的袖子,在經過他們的時候若無其事地順手用手指在凱西的後脖子上一劃。
  凱西只覺得脖子一涼。
  “噗”地一聲,艾德看裏安身上的壓力消失了。
  來不及回頭發生什麼事,小胖龍就彈了起來撲向籃子。
  到手!
  艾德里安得意地舉著草莓站在桌子上擺出了一個英雄舉劍的姿勢。
  凱西呢?
  艾德里安回頭。
  凱西不見了,桌上一隻小蝙蝠用怨懟的目光在艾德里安和萊頓之間掃視。
  他被欺負了!
  不理會小蝙蝠兇惡地齜牙的樣子,萊頓不緊不慢地捏起凱西——塞到了口袋裏。
  然後向還在桌上的艾德里安鞠了個躬,轉身上樓。
  這下只有自己了。
  把草莓扔到嘴裏,艾德里安因為吃得太飽完全沒有睡意,於是無聊地在客廳裏團團轉。
  雖然只住了不長的時間,但是艾德里安覺得這個房子越來越親切了。
  燒得很旺的壁爐親切,被萊頓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廚房親切,空氣裏一絲黃油味道親切,可以讓自己打滾睡覺的地毯也親切……
  而窗外的天空漸漸亮了 。
  就在艾德里安在椅子上跳芭蕾的時候,一陣奇怪的敲擊聲響起。
  伊斯拎著兔子下樓的時候正看見艾德里安跳下椅子撲到窗戶上。
  窗外一隻短喙小黃鳥在拼命啄著窗子,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小黑龍把臉貼到窗子上,看到一個淺色的大信封在半空翻騰。
  “一定是莫利的信!”艾德里安連忙把窗子推起來。
  小黃鳥撲扇著翅膀飛開了,一陣風吹了進來,在艾德里安的尾巴上繞了個圈,然後把那個看起來很重的大信封吹了進來。
  這時伊斯才想起來艾德里安寫信的事。
  看到貴族先生下樓了,小黑龍關上窗子,叼著信封飛過去。
  伊斯拆開信封,抽出一大疊東西。
  這麼厚的信?
  艾德里安拿過其中一張,大聲念了起來:“6大杯水,一又二分之一杯無花果,二分之一個洋蔥,一根芹菜(剁碎),一根胡蘿蔔(剁碎),一根新鮮羅勒,一整枝丁香,兩枝迷迭香……”
  “這是什麼?”貴族先生也拿了一張。
  “一隻小羔羊腿,2盎司豬背肉,六瓣大蒜,一杯雞湯,半個檸檬榨汁,一顆捲心菜……”艾德里安還在念。
  “怎麼都有蔬菜?”艾德里安對這個方面很敏感。
  伊斯翻了翻手裏的幾張紙。
  全是類似的內容。只有最後一張是一封短信。
  莫利給艾德里安寄來了厚厚一遝菜譜。
  親愛的愛德
  你要成年了。成年以後你就能擁有鋒利的牙齒和堅硬漂亮的鱗片,還能飛得更快。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充足的睡眠和足夠的食物。如果不想老的時候面臨鱗片松脫的困境的話,你就需要很多很多的蘭芹,捲心菜,蘿蔔和各種你討厭的蔬菜。
  PS:如果實在不想吃,就想像一下那只被你拔光了刺的老刺蝟,龍掉鱗會比它更難看。
  你忠實的莫利

  琪琪

  滿月祭中的神聖皇都不管白天黑夜都熱鬧得要命。
  艾德里安狠狠補了一場覺以後又拽著大家要出門。
  話說回來,祭典的第一天晚上小黑龍就走失了,之後被貴族先生的無形壓力(?)下大家一直在找他,直到現在才有時間回過神來考慮他們來這裏的最初目的。
  “要是累的話,我們先回去吧?”依然兜著斗篷的艾德里安坐在艾尼的手臂上轉頭看向伊斯。
  雖然看起來並沒有疲憊的樣子,但仔細看,伊斯眼睛下還是多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貴族先生笑著搖頭。
  他並不是累,伊斯揉了揉眉心。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會不舒服,特別是最近……
  走在大家身後的萊頓看了伊斯一眼。
  凱西興致很高,穿著一件黑色窄式套頭袍子,再加上一件精緻的敞胸大披肩,用一個瑪瑙胸針扣住,一雙白絲綢短靴,兩側深藍色的開邊滾花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偷溜出來的個某個大臣家公子。再加上原本就俊秀的臉龐,一時間擦身而過的姑娘們幾乎沒有不偷偷回頭的,得意得讓凱西幾乎忘了身後還有一個不苟言笑的老頭。
  不過小蝙蝠忽略了一件事,事實上漂亮得不真實的艾尼和優雅的伊斯其實也是那些愛慕眼神的主要目標。
  伊斯一向在穿著上很講究,雖然今天主要是陪玩性質,但是貴族先生還是穿了一雙扣搭高筒靴,高領黑色夾衣衣襟前一排銀色雕花扣子在夜色中和他銀色長髮都無比引人注目。
  即使是在人口流動密集的神聖皇都,伊斯和艾尼的長相也還是足夠讓路人驚豔一番的。
  艾德里安沒有考慮到這些,但從四周投射過來若有似無的目光還是讓他不安地在精靈手上挪了挪身體。
  小黑龍總覺得整條街的人都在看著他們。
  艾尼倒是沒有注意到,他完全被街道邊的畫著紫色魔法陣的占卜小攤和鮮豔的高大馬戲帳篷吸引住了。
  而貴族先生表面上是微笑陪同,實際上早就放空了。
  只有小蝙蝠把那些帶著香粉味的媚眼全部照單全收。
  正如大家所知,在所有(狗血的)羅曼蒂克的愛情小說所描寫的邂逅中,所有有俊俏少年和熱鬧街頭的情節都少不了另一個經典元素:冒失的|匆忙的|粗心的|美麗少女。
  而似乎所有奧裏大陸上的小姐都看過那些小說並充分掌握了那些滿是不切實際的幻想的小說家作品的精髓。
  於是,短短的半條街,艾德里安他們足足走了半個小時。
  “啊,對不起……”
  “……”伊斯很有風度地熟練伸手攔住這位穿著漂亮風鈴草色長裙的小姐,似乎因為行人太多,美麗的裙擺讓她一時間失去了平衡。
  小黑龍直起身子,盯著伊斯扶住少女的手臂。
  已經第二次了。
  伊斯似乎很容易成為少女跌倒時的摻扶目標。
  剛才那個女孩是走路太匆忙……
  其實不只伊斯,抱著艾德里安的纖細漂亮的艾尼也是一個很棒的選擇。
  只是想要撞上靈巧的精靈不太容易而已。
  伊斯眼前的少女長長的捲曲金髮被細心地在兩側編出漂亮的辮子,一朵半開的大|波斯菊別在一側。
  在祭典上能戴上花的女孩並不多。
  周所周知,只有最美麗開朗,最苗頭輕巧的女孩才有資格在滿月祭上戴上象徵花神的鮮花在神聖皇都的中心廣場上和著長笛和管風琴,在大家的歡呼和掌聲中向所有參加祭典的人獻舞。
  所以這朵鮮花是所有年輕女孩嚮往的榮譽勳章,這樣的少女總是能得到無數讚嘆和戀慕的目光。
  但是伊斯實在很不解風情,只是禮貌地側過身體讓路。
  女孩站穩了以後並沒有離開,而是看向伊斯,似乎想道謝。
  還沒開口,凱西就快了一步。
  “琪琪?”
  少女愣了一下轉過頭。
  凱西不知道從哪里(也許是那件寬大的披肩裏)變出一朵嬌豔的玫瑰,遞到她面前。
  “我們一定是太久沒有見過面了,不然我的心不會被這刻骨的思念折磨得幾乎碎了一地。”
  “我們前幾天才見過。”叫做琪琪的少女發現伊斯的注意力被轉移到突然插|進來的凱西身上,不由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是你,就會從上次的事中吸取教訓——你不該再出現了。”
  琪琪傲慢的語氣讓看熱鬧的艾尼皺了皺鼻子。
  不過凱西一點都沒有受到打擊的跡象,順手把玫瑰往空中一扔,鮮紅的花瓣在半空化成發亮的粉末緩緩下落。
  “我永遠不會因為任何邪惡的阻撓放慢追尋真愛的腳步。”凱西微笑著說。
  琪琪揚起了小巧的下巴:“如果那個阻撓會要了你的命呢?”
  “那請容許我用生命中的最後一絲力氣讚美你的美貌……咦?”
  凱西突然消失了。
  琪琪嚇了一跳,低頭,剛才凱西站著的石板地面上插著一支小小的金色飛鏢,尖利的鏢頭已經沒入了一半。
  在琪琪和伊斯左邊不遠的地方,心有餘悸的小蝙蝠瞪著自己剛才站過的地方。
  原本在最後面的萊頓此時站在凱西身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右手。
  琪琪張望了一下。“哥哥?”
  從飛鏢射過來的方向走出一個穿著白色鑲金邊長袍的青年。
  “你沒有站在這裏的資格。”英俊的青年看著凱西,眼神很不友善。“看來那時候我太過心軟了。”
  凱西收起嬉笑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青年臉上出現一絲譏諷。
  “這是神聖皇都和全大陸一起向光明神祈福的日子,如果不想受皮肉之苦就乖乖跟我走。我不想造成騷動。”
  即使不看和琪琪相似但是多了英挺輪廓的臉,光是開口說話就能證實他們確實是兄妹了——這副傲慢的口氣簡直如出一轍。
  “你是誰?”艾尼不滿地反問,艾德里安很配合地立刻向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青年有些意外地看向艾尼。
  “精靈?”
  艾尼很直接地翻了個白眼。
  “邪惡的血族不應該獲得踏進神聖皇都的資格,尤其是對我妹妹無禮的傢伙。”
  這時凱西已經繞到了萊頓身後:“我不認為發自內心的讚美和追求是無禮的行為,追求美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你也能算是‘生物’?”青年冷笑。
  凱西楞住了。
  萊頓沒有說話,倒是伊斯轉身。
  “正如您所說,在這種日子裏實在是沒有必要在快樂的人群中製造不愉快,我們立刻離開,也請您繼續享受夜晚怎麼樣?”
  言下之意就是我們不想打架,大家都睜隻眼閉只眼,你也少管閒事。
  青年似乎受到了冒犯。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會和那種污穢的血族為伍——你們身上沒有黑暗的氣息。但是我們弗蘭徹家族永遠不會姑息會玷污光明的存在!”
  “弗蘭徹?那是什麼?”艾尼很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
  伊斯掃了他一眼。“魔法世家。”
  事實上,是神聖皇都裏名聲顯赫的魔法世家,從小就享受各種貴族待遇的青年和琪琪還從來沒有遇到過聽到他們家族的名字還這麼無禮的傢伙。
  當然,要是是貴族先生,會說那是因為他們從來不邁出神聖皇都,見過的世面太少。
  艾德里安齜了半天牙發現沒有人把焦點放到他兇狠的姿態上,沮喪地合上嘴巴。
  凱西不甘示弱:“弗蘭徹家族?還不是隨便發瘋的強盜。”
  在他剛到神聖皇都的時候,就被在僕婦和侍女陪同下在陽光裏挑選花瓶的琪琪驚豔到了,然後非常猥瑣地尾隨跟蹤,然後就找機會搭訕了一下。
  只是這樣而已。
  誰知道會被一起出門的琪琪哥哥識破了身份,並毫不留情地追殺了幾條街。
  好不容易逃出神聖皇都,卻因為受傷砸到了艾德里安的馬車上。
  今天居然又碰上了他。
  青年不想再廢話,向前走了兩步,指尖凝聚起白光。
  凱西本能地縮了一下。
  世代研究光明魔法的弗蘭徹家族崇高的聲譽並不是憑空得來的,他們專門針對血族研究了一些能對血族造成傷害並阻止自愈的魔法,等級不夠高的血族往往不是他們對手。
  即使對方只是個年輕的新手,他們的魔法和特製的武器也能輕易對血族造成傷害。
  這才是凱西忌憚的原因。
  之前因為太過輕敵才會受傷,之後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凱西瞪了身邊的管家一眼。
  萊頓無視。
  看到凱西莫名走神了,青年當然不會在動手前示警,幾道和剛才一樣的金光刷刷地向凱西射了過去。
  這一次,飛鏢在地上發出了清晰的碰撞聲。
  這下他們都成了大家注意的焦點,除了醉漢,誰都不願意在祭典上惹麻煩。
  於是艾德里安他們身邊立刻被清空了一大片地方。
  鬧事的傢伙不管在哪里,離遠一點總是對的。
  萊頓放下拎著凱西領子的手,在艾尼身邊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哥哥?”琪琪拉了拉青年的袍子。
  她看到伊斯收起了笑容。
  她不喜歡血族,但更不喜歡在伊斯面前對顯然是伊斯一方的人動手。
  這樣會留下很惡劣的印象吧?
  “琪琪,你忘了爺爺的話嗎?”青年厲聲說。
  少女撅起嘴巴,但偷偷看了一眼伊斯。
  貴族先生想了想,微笑。
  “我們保證不會再出現在這裏,現在請當做您今晚度過了一個平靜的美好夜晚。”
  “不可能。”青年斷然拒絕。“縱容黑暗不是弗蘭徹的作風。”
  “談判破裂。”伊斯乾脆地點頭,反而讓對方愣了一下。
  貴族先生看了一眼萊頓。
  萊頓灰藍色的眼睛暗了一下。
  他們身邊瞬間狂風大作。
  街道上尖叫一片,施了魔法的帳篷不會被吹倒,但是不少路人都被吹得踉蹌了幾步,根本睜不開眼睛。
  青年被吹得後退了一步,但反應很快的用雙手憑空在眼前迅速畫出一個魔法陣。
  “卑鄙!想逃嗎?”
  青年的指尖發出微弱的光,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痕跡。
  還不等魔法陣發光,風卻又突然停了。
  青年一愣,手也放了下來。
  “哥哥?”琪琪美麗的金髮被吹得亂七八糟,好不容易能看清東西,卻發現哥哥站著發呆,而那個俊美的男人和血族他們都消失了。
  “琪琪,你剛才看到了嗎?”青年慢慢轉頭。
  “看到什麼?”
  “……”他沒有回答。難道是錯覺?
  剛才他借著魔法陣的光,似乎看到了……在狂風中一個巨大的模糊黑色影子。
  那好像是……翅膀的形狀啊……

  被欺負就要找家長

  這陣奇怪的大風過後,不管是英俊的紳士,美麗的精靈還是邪惡的血族都消失在了街道上。
  街道上的行人很快又開始熱鬧穿行。
  神聖皇都不管得到多少光明神的庇佑,也不代表這裏不會出現惡性事件。
  事實上,即使沒黑暗,也會有很多突發事件。
  喝醉的粗魯巨人,暴躁的矮人,年輕氣盛的劍士……可以說,神聖皇都裏的巡邏騎士的主要職責裏也包括解決騷亂。
  所以人們基本上對於突如其來的魔法對決或是騎術比拼都見怪不怪了,特別是神聖皇都是個魔法精英聚集的地方——這個小小的騷動很快就被淹沒在喧鬧聲中。
  只有美麗的金髮少女還在不死心地在原地張望。
  青年在原地楞了一下,突然拉過自己妹妹的手就走。
  “哥哥?”琪琪撅起嘴巴。
  雖然是魔法世家,但是弗蘭徹家的小姐向來有權利選擇傳承魔法,當一位高貴的魔法師,或者成為一個遠離危險的火球冰雹,做一個真正出色的淑女。
  所以從小只願意在禮儀和詩歌上花費時間的琪琪並沒有感覺到剛才那陣風所蘊含的魔法波動。
  青年的臉色很古怪。“琪琪。”
  “怎麼了?”
  “我們應該立刻回去。”
  “為什麼?”她連那位風度翩翩的先生的名字都沒有問到啊。不明白哥哥為什麼會莫名和他們起衝突的琪琪有點不高興。
  “看在光明神的份上,別問了。”青年緊緊攥著她的手,沒有放慢腳步。“我真心希望爺爺和父親已經從教廷裏回來了——我必須問問他們……”
  另一方面,也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的艾尼只覺得腳下的地面晃了一下,張開眼睛就發現發生了他很難理解的事情。
  “這是怎麼回事?”小黑龍掙脫精靈的手臂飛起來。
  放著方格紋坐墊的扶手椅,厚厚的亞麻窗簾,他們出門前填進那個大大的石頭壁爐裏的木柴只燒了一半,空氣中有燃燒過的松枝香味。
  這是他們租的小紅帽房子。
  “我們被帶回來了。”精靈氣鼓鼓地說。
  老天作證,他連神聖皇都的路燈都沒看清是什麼樣子!
  第一天的祭典艾德里安就丟了,好不容易能出去了,又被莫名其妙被送回來了。
  他們不是到神聖皇都來玩的嗎?
  很顯然剛才不是萊頓就是伊斯沒有徵求他們的意見,就擅自認為出門的遊玩時間應該提前結束了。
  “為什麼這麼早回來?”艾德里安飛到伊斯身後,抱住他脖子問。“他們在欺負凱西。”而他們還沒有反駁回去呢。
  “我們至少要讓他道歉!”小黑龍握起爪子。
  伊斯捏捏他的掌心,笑著安撫他:“在神聖皇都的街道上和弗蘭徹家族的大魔法師正面交鋒對我們來說絕對沒有好處。”
  “大魔法師?”艾德里安楞了一下,回想:“那孩子還沒有到這個程度。”
  雖然是未成年龍,但年輕的人類青年在艾德里安看來確實還只是孩子。
  琪琪的哥哥雖然語氣傲慢,但是艾德里安能看到他身上代表人類魔力值的靈光並沒有強烈到可以到達大魔法師的程度。
  通常靈光顏色他越純越強烈,就代表他的魔力越深厚。
  而那個青年的靈光顯然不屬於“強烈”的範疇。
  即使相對於一般人來說,他的靈光在身體上覆蓋得更均勻,更厚一點點而已。
  那只代表也許他擁有不錯的天分或者基礎。
  艾德里安用龍火就能燒掉他那精緻的白色長袍,露出他驕傲的屁股。
  那個場景一定很有意思。
  貴族先生把他拉下來,坐進扶手椅裏。
  “那個孩子確實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是他身後的弗蘭徹家族是奧裏大陸上最鮮明的憎恨光明的極端代表。知道現在,據說他們在某個城堡裏還保留著初代弗蘭徹家主四處征戰的無數戰利品——各種魔族的標本,似乎還有被風乾的血族被掛在城堡的鐘樓裏。
  絕對的強硬主義。
  凱西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弗蘭徹對黑暗的痛恨也不是去年的事他,在這種立場上他們一向不會說出什麼親切的話來。”
  “他侮辱你,他說的話用‘不親切’來形容還是太親切了。”艾尼瞪了他一眼。
  凱西有點意外艾尼的話。
  自從上了艾德里安和伊斯的馬車,這個精靈就沒少給他臉色看,連吃東西都要和自己搶個半死,這個時候卻在為自己說話?
  精靈被小蝙蝠的眼神弄得莫名其妙。
  “我在迷路到了神聖皇都——別那樣看著我。”凱西翻了個白眼。“最近血族的通道有些不穩定,我又喝了一些酒。”
  “於是就去調戲弗蘭徹家的小姐?”精靈插嘴。
  “我要糾正你這個想法,追求真愛和調戲完全是兩回事。”
  “偷窺和跟蹤是追求真愛?”艾德里安也想起來了。
  伊斯親了親艾德里安的額頭。“千萬不要弄錯了榜樣,不然後果會很嚴重。”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我是壞榜樣?什麼嚴重後果!”
  “被人打個半死,撞到我們的馬車。”貴族先生瞟了他一眼。
  凱西縮了縮。
  貴族先生明明漂亮得要命,但看著你的時候又異常嚇人。
  “總之,你因為那個女孩得罪了弗蘭徹,還連累了我們。”精靈踹了他一腳。
  “恩……‘和大魔法師正面交鋒’。”艾德里安重複伊斯的話。
  “你的意思是,要是教訓了那個孩子,他會找家長?”艾德里安眨眨眼睛。
  “恐怕我就是這個意思。”伊斯脫下外套,愜意地靠進坐墊裏。“他的父親——或者爺爺絕不會比他更喜歡黑暗。”
  萊頓從廚房端出了一個冒著熱氣的大茶壺。
  在倒茶前他半揭來壺蓋,放進了幾片薄荷葉。
  和乾檸檬一起煮開的香草茶香味隨著萊頓倒茶的動作在客廳裏彌漫開來,艾德里安覺得放鬆了一些。
  “被教訓就想找家長,真沒用。”小黑龍很是不屑地落到茶几上。“我從來就不會找靠山撐腰。”
  即使小的時候被一隻很大的四階雙頭火蛇欺負了,艾德里安也沒有回家抹眼淚,而是埋伏了半個月,才在那只龐然大物飽得動不了的時候潛進了它的窩。
  不過那條蛇真有一套,收集的晶核和水晶多得讓他樂了好久……艾德里安不由得走神了。
  “恐怕還沒有被教訓,”伊斯優雅地端起一個茶杯。“就已經要找家長了。”
  “這是什麼意思?”艾尼被嗆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們可能要儘快去市政廳一趟了。”貴族先生放下茶杯,微笑著嘆了口氣。“真是可惜,我很喜歡這座房子呢。”
  “我們要離開?”艾德里安轉身,尾巴豎了起來。
  “如果我們願意被陷進弗蘭徹家的搜查行動裏的話。”
  艾德里安呆呆地放下茶杯。“可是……”他還沒有問到關於父親的事呢。
  而且,也不能向貝洛和藍迪斯告別嗎?
  他還留了言說要去找他們。
  “愛德不想離開?”伊斯溫柔地問。
  艾德里安撓撓腦袋。
  “我們還可以再待一會。”伊斯安慰他。
  “真的嗎?”
  “我保證。弗蘭徹家一向只會喊口號但總是缺乏行動力。”在他看來。
  就算這一次走運弗蘭徹想知道不自量力的含義也沒關係。伊斯悠哉地喝了一口茶。
  ……╮(╯▽╰)╭╮(╯▽╰)╭╮(╯▽╰)╭╮(╯▽╰)╭╮(╯▽╰)╭╮……
  明亮的滿月,黑色的袍子,安靜的樹椏和白骨。
  一個淺口銀盆被注入一半的清水,燒了大半的蠟燭偶爾會被風驚動,映在地上的影子被詭異地拉長了。
  小小的骷髏兔子蹲在桌上,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主人。
  維特的掌心躺著那個小小的瓶子。
  “明天月亮掛上第三根樹枝的時候,把它倒進淺口的大銀盆裏——銅的不行。盆裏三分之一的清水,水裏能清楚地看見月亮的完整倒影。如果你夠細心的話,天亮前也許就能得到一些提示。”
  伊斯的話在天黑前被他默念了很多次。
  月亮上升到了合適的高度,年輕的亡靈法師扭開手裏的瓶子,裏面的液體出乎意料地粘稠,倒進盆子裏蕩起了一圈圈小小漣漪。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銀盆,原本清澈的水變成了紫色。
  平靜的紫色。
  同樣變成紫色的月亮倒影晃了晃,但沒有一點其他的動靜。
  這到底是……維特皺了皺眉。
  等了一刻鐘,盆子裏的水還是毫無變化。
  維特並不認為伊斯會用假東西來交易,在漫長的過去裏他早就學會了等待。
  不過小兔子一向沒有什麼耐心,等得不耐煩地牛奶豎起耳朵偷看。
  主人好像在發呆呢。
  於是小小的骷髏兔子開始在地上匍匐前進。
  恩,越來越近了……
  等到
  亡靈法師警覺時,牛奶的前爪已經伸進了盆子裏。
  “牛奶!”維特趕緊把自己的兔子提起來。
  但是顯然來不及了。
  盆子裏的水晃晃悠悠,月亮的倒影碎成了一片。
  然後突然沸騰了。
  亡靈法師盯著開始冒著氣泡的水面,放下牛奶。
  原來是這樣。原來所謂的‘提示’是……

  不看也可以的番外

  不愛學習的艾德里安在高考成績出來的時候被貝洛狠狠教訓了一頓,然後在藍迪斯的出謀劃策(添亂)下填了一所古怪的學校。
  這所學校不在那本厚厚的招生計劃上,相關內柔單獨被做成了一本華麗的小冊子塞到艾德里安家的信箱裏。
  本來艾德里安覺得這種東西很可疑,但是他和貝洛都被宣傳冊上的照片迷住了。
  金色的教學樓,鑽石型的食堂,宿舍樓的遠景看起來像一塊巨大的瑪瑙。
  艾德里安一家立刻拍板:就上這所大學了!
  一向很有效率的貝洛領著艾德里安買了一大堆被子枕頭牙刷,還有滿滿一大袋襪子。
  “你總是不喜歡洗襪子,不知道是遺傳到誰。”貝洛憂傷地在襪子店裏說。“明明你的父母都很愛乾淨,特別是我,每天都要擦洗龍鱗……你究竟是像誰呢?”
  “大家都說我很像藍迪斯。”小黑龍回答。他挑了兩打襪子
  “和那傢伙沒關係!你是我和你母親的孩子!”貝洛爆青筋。
  “哦……”艾德里安跟著貝洛走出店門。“可是我和他長得很像。”
  “……愛德。”
  “什麼事?爸爸。”
  “那種描寫兩頭公龍也能生蛋的書不許再看了!”
  到了學校,艾德里安才知道所謂“宣傳廣告”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東西。
  拍得美美的照片放到眼前全變了個樣子。
  金色的教學樓原來是屎黃色,鑽石般的食堂樓其實是褪色的瓷磚貼起來的……
  “學長,這個學校的宣傳照不是這樣的。”艾德里安傻乎乎地站在校門口,腳邊一大堆行李。
  大熱天來接新生的精靈不耐煩地說:“難道你不知道有種東西叫PS嗎?”
  “恩,不知道……”
  “……沒關係,很快你就會做PS做到眼瞎。我們一個專業的,學弟。”
  漂亮的精靈幫艾德里安把行李提到宿舍樓門前就走了。
  艾德里安只好自己背著一大包襪子爬六樓。
  自己沒有舍友?
  小黑龍困惑地看著空蕩蕩的寢室。明明是六人份的宿舍,門上卻只貼了他的名字。
  本來還想讓舍友幫忙提一下行李的。
  艾德里安只好再下樓搬東西。
  好不容易安頓好,艾德里安給爸爸打電話。
  貝洛在電話一頭千叮嚀萬囑咐——以學習為重,最好不要談戀愛。
  這句話艾德里安高中聽了三年,接下來要聽四年了。
  大學沒有晚自習,艾德里安就睡覺。
  一直睡了兩天到正式上課,他才爬起來。
  他們班同學很少,據說是因為專業的關係。
  上課鈴響了,他們的輔導員踏著鈴聲走進來。
  艾德里安看呆了。
  “他是精靈嗎?”
  “不是——他沒有尖耳朵,最好別盯著他的臉。”艾德里安身邊的同學建議。
  “為什麼?”小黑龍沒有移開視線。
  “伊斯老師很容易注意到被他迷住的人,比如點名的時候……”
  美麗的老師站在講臺上,沒有帶課本,深綠色的眼睛掃視了一下全班。
  大家都有點恍惚了。
  “我是伊斯,教你們三大構成。”他開口了。
  “今天是第一節課,上課前我給大家一個忠告。”
  他溫和地笑著說。
  大家安靜等待。
  “那就是——上這門課,請誰都不要指望每天能在淩晨三點前上床。”
  ……啊?
  大家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意思?
  伊斯也沒有解釋的打算,開始優雅地講課。
  不過,大家很快就明白所謂的忠告是什麼意思了。
  艾德里安蹲在廁所陽臺上一邊打呵欠一邊畫畫。學校實行同一關燈,晚上十二點以後除了陽臺和廁所都不供電。
  於是需要熬夜趕作業的傢伙們——比如艾德里安只好搬張凳子到陽臺上當桌子,蹲在地上做。
  到了後半夜,艾德里安的眼神開始渙散。
  地上堆了一堆小畫片。
  “平面構成什麼的……最討厭了。”小黑龍回頭看了一眼宿舍的床。
  在幾節課上過之後,他們專業的同學在早上上課的時候就有了很高的辨識度。
  別的孩子上課的時候抱著書慢慢走,他們專業的同學拎著一個袋子慢慢飄。
  他們打招呼的話也很特別。
  不是“今天幾節課?”不是“吃早餐了嗎?”
  而是“昨晚幾點?”
  艾德里安知道那個好心的同學莫利每次都會做到3點半的時候很是有一股驕傲感覺。
  我都能在3點上床。
  小黑龍暗暗得意。
  然後上課的時候笑不出來了。
  “平面構成我們要結課了,你們需要一個大作業……接下來,立體構成……”
  艾德里安從色環中抬起頭:“啊,日出呢……”
  陽臺好冷啊。
  欣賞完日出,艾德里安眯了一下,就匆匆跑去上課交作業。
  小黑龍最近睡眠不足,一定要撞到行人的。
  既然要撞,就挑個美麗的吧。
  於是伊斯轉身。
  艾德里安一臉驚恐地抬頭。
  “同學,不要緊吧?”
  艾德里安嚇得口吃起來,結結巴巴地道歉。
  伊斯瞟了一眼他夾在胳膊下的卡紙:“錯了。”
  “啊?”
  “那個顏色錯了。”
  艾德里安趕緊低頭。
  伊斯用指尖擋住了他的下巴,“沒關係,很多同學都會犯這種錯誤。”
  “真的?”艾德里安星星眼。
  “恩,不過不少地方需要改……”
  艾德里安趕緊舉起自己的作業。
  “你看,要上課了。”伊斯為難地看了一眼遠處的教學樓。
  艾德里安眨眨眼,慢慢低下頭。
  伊斯安慰他:“沒關係,你是龍吧。”
  艾德里安點頭。
  伊斯牽起一絲微笑,艾德里安又看呆了。
  美麗的老師在附在小黑龍耳朵邊說了幾個字。
  “從西側飛上來,我把陽臺門打開。”
  艾德里安抱著作業感動看著伊斯離開。
  願意給他晚上開小灶呢……好溫柔的老師……
  伊斯轉進教學樓,接了個電話。
  “我知道。”伊斯有點不耐煩。“藍迪斯,你越來越囉嗦了。”
  優雅的伊斯老師站在陰影邊,早晨的陽光在他臉色投射出聖潔的禁|欲感。
  同學們都忍不住在偷偷經過時偷瞄一下。
  伊斯老師呢,他在說什麼呢,臉上表情好溫柔……
  伊斯微笑:“我知道,我已經【吡——】,了,恩,今晚【吡——】……寒假當然不回去……”
  伊斯笑眯了眼睛掛了電話。
  好不容易等著長大了,賄賂藍迪斯,還自貶身價來這裏應聘。
  自己這麼犧牲,該是從那只小黑龍身上索取回報了。
  伊斯好心情地上樓,推開教師門。
  裏面那只小龍果然一臉崇拜表情。
  接下來的課程會更困難,不過沒關係,可愛的孩子會得到優待的。
  伊斯看了艾德里安一眼,笑了。

  要是快點長大就好了

  牛奶看到維特難得變了臉色把自己揪開,覺得自己也許闖了禍,不敢掙扎了,任由亡靈法師提著自己。
  不過等了很久也沒有等來責備,骷髏兔子仰頭看。
  自己的主人安靜而專注地盯著盆裏的水,好像在看一隻腦袋上長了三隻角的獵狗。
  盆裏的水還在翻騰,亡靈法師神色複雜地拿出一個小小的束口袋,往盆裏倒了一些亮晶晶的粉末。
  頓時盤裏的水開始向上逆流,變成了詭異的倒流瀑布的樣子。
  維特後退了一步,放下寵物,低聲頌起一段咒語。
  倒流而出的水面隨著亡靈法師的低語漸漸變得平緩光滑。
  最後變成了一面很大的鏡子。
  如果忽略鏡子背面還在流動的水的話,這面大鏡子光滑華麗得可以放在任何一個最有品味的貴婦人房間裏。
  “斯德摩水鏡……”維特又後退了一步。
  影子裏已經不是最初的空蕩蕩了,一個人影越來越清晰地顯現了出來,維特還能看清他今天的袍子上有奇怪的黃色繩結扣。
  “夜安,客人。”魅惑的單眼皮彎成一個禮貌的弧度,李向好奇地湊上前的牛奶也點了點頭。
  “居然是你。”亡靈法師說。
  “伊斯先生在很久以前就一直是我們的老顧客了。我不得不說他的愛好非常廣泛。”李溫和地解釋。“所以我們給了他貴客的特權——就是這面斯德魔水鏡。這樣,即使他在奧裏大陸的另一端,也能得到我們的服務。”
  李的視線從維特身邊的空瓶子上收回。“看來我服務對象換了……那麼,希望我今晚能幫助到您,客人。”
  亡靈法師沉默了一會兒。
  李很善解人意地替他開口:“是不是聖圈出了什麼問題?”
  “……停止了生長。”
  即使亡靈法師說得為頭沒尾,李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確定我完全遵守了正確的步驟。”維特說。
  不過維特明白即使這個從李那裏買來的方法沒有作用,李也沒有任何責任——他只負責做生意,並沒有保證這個方法一定會有效。
  亡靈法師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裏的疲憊。
  “聖圈並不是用來顛覆自然規則的工具,”李輕輕說。“你希望得到什麼,就要付出什麼。”
  亡靈法師猛地抬頭。
  “有解決的辦法?交換生命?可行嗎?”
  黑髮青年輕輕嘆了口氣。“我真希望您不要有這種想法,能讓你這麼努力的人一定不希望你把本該屬於自己的生命轉讓給自己。”
  維特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向那盆只長出兩片翠綠大葉子的植物,眼睛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溫柔。
  “我們的生命不分彼此。”
  李沉思了一下。
  “我忍不住要冒昧地設想一下——如果他重新找到回來的路,卻發現每一次呼吸都是用你的生命換來的話呢……如果你們真的不分彼此,那您確定自己的行為是救贖而不是深淵?”
  “可是他不會發現。”亡靈法師說。“我們只是失去了聯繫而已。他也許會忘記我,也許偶爾會想起我。”
  “也許會出發找你。”
  “即使是這樣,尋找的旅程中也會有很多樂趣。”發掘快樂是艾格西亞最擅長的事情之一。也許在某個陽光強烈得睜不開眼睛的下午,英俊的騎士會在一間可愛的小屋前停下,美麗的姑娘為他倒一杯葡萄酒……
  維特為想像中的畫面笑了。
  李靜靜地看著亡靈法師,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笑容看起來會很悲傷,店主心想。
  “那麼,請告訴我怎麼做。”亡靈法師常年蒼白的臉頰上突然有了血色,眼睛晶亮。
  “告訴你什麼?”李輕聲問。
  “交換生命的事!”維特不自覺地提高聲音。
  “為什麼要交換生命?”
  “你剛才難道不是說……”維特說了一半突然停下了,李臉上的調侃笑容證實自己被愚弄了。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只是提了一些假設而已。”長髮青年在鏡子裏不緊不慢地說。
  “……”亡靈法師沉默了。
  “我希望你不是認為我在開玩笑,”李說。“有些時候,要付出的東西比生命寶貴得多。”
  “你現在在做的,是不被自然法則認可的事。當然,亡靈法師通常也不太認可自然法則。”李已有所指地看了牛奶一眼。“所以付出的代價會更大一些。”
  “比如?”
  “情感。”
  維特看著李等他說下去。
  “死而復生這種事,雖然罕見,但也不是沒有先例。事實上,嘗試過這種方法的人很多——也許比你想像的更多。”李眯起狹長的眼睛。“但是人們通常會高估自己。生命的綠芽需要灌溉,才能結出果實。有人選擇信仰,有人選擇愛情……你要選擇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維特皺眉。
  “抽取你的情感來灌溉他。”
  “情感?”
  “不管你信不信,情感是可以具象化的。很多人願意嘗試,但如果需要的情感超出預期的話,灌溉也不會停止,而是替換成生命繼續。不過即使抵上生命,成功的例子也很少。”更多的是生命被抽乾,也不能讓生命重新結果的例子。
  “怎麼抽取?”維特毫不猶豫的問句讓李笑了。
  “來帕格拉瑪。”他說。“如果你下定決心,我就會給你想要的幫助。”
  亡靈法師猶豫了一下。
  “我還有一個契約,我不確定能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如果你是指伊斯先生,我相信他已經同意了。”李微笑。“否則他不會給你這面水鏡。”
  亡靈法師安靜了一下,突然向鏡子裏的李彎腰行了一個禮。
  “我很感謝您。”維特說。
  “……我受寵若驚。”李看著亡靈法師輕聲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亡靈法師願意給任何人行禮……我會在雜貨店等您。”
  在水鏡漸漸溶解的時候,李突然問了一句:“您打算抽取的,是什麼?”
  “……思念。”過了一會兒,維特才回答。
  “有趣的選擇。你知道,我會以為你選擇愛情……”李的臉漸漸模糊。“很多人認為愛情是戰勝一切的關鍵。”包括死亡。
  維特搖了搖頭,看著水鏡漸漸流淌下來,恢復成一盆水。
  “時間過得太久,只有思念是唯一能讓我確定的東西。”直到盆裏的水平靜下來,維特才自言自語地說。
  牛奶蹭了蹭維特的鞋面。
  “如果思念不夠的話,也許會死呢。”亡靈法師抱起牛奶,深夜裏的白骨被風吹得冰涼。“我們不會輸的,對不對?”
  夜風刮過,穿過骷髏兔子的骨洞,發出呼呼的聲音,聽起來很堅決。
  維特笑了。
  ……╮(╯▽╰)╭╮(╯▽╰)╭╮(╯▽╰)╭╮(╯▽╰)╭╮(╯▽╰)╭•
  第二天早上。
  艾德里安在客廳裏不停地轉圈,像一隻特大號的迷路蜜蜂。
  被飛來飛去的小龍弄得頭暈,凱西用隔天的晨報蓋住臉,懶懶地在上椅上打起盹來。
  伊斯在艾德里安經過時迅速伸手一拉——艾德里安的一隻胖腿就被扯住了。
  “我相信他是經過考慮才做出決定的,愛德。”
  “可是為什麼要這麼突然?甚至沒有和我們道個別!”艾德里安激動地揮舞著爪子。
  “事實上,他道別過了——現在正被你握在爪子裏。”艾尼提醒他。
  “這只是一封短信,他甚至沒說要去哪里……”艾德里安委屈地舉起被抓得皺巴巴的信紙。
  貴族先生安撫地親親他的耳朵,順手拿過桌子上的沙拉。
  “我們還會和維特見面的。他只是離開去完成自己的目標而已,在下次見面前,你可不能還是這副樣子。”遞上沙拉盤。
  艾德里安立刻溜下伊斯的懷抱。
  “我已經很飽了!”大聲宣佈。
  “那讓萊頓來一杯新鮮的蔬菜汁?”
  艾德里安滾進長椅裝死,凱西被突如其來的胖龍炸彈砸得慘叫了一聲。
  “ ……愛德。”伊斯嘆氣。“你知道你現在需要這些。”
  艾德里安當然明白,但是他實在是被萊頓的蔬菜攻擊嚇怕了。
  現在連下午茶點都被換成了蔬菜三明治,艾德里安抗議無效以後決定耍賴了。
  他是龍!他要肉!
  他真的不喜歡那種青澀的味道啊啊啊啊啊——
  “……你真的不餓嗎?”發現早餐被換成葡萄柚豌豆和煎雞蛋以後艾德里安就開始拒絕進食。
  他當然餓!長椅裏的黑球動了一下。
  “如果你把沙拉和燴蘆筍吃完的話,也許我們今晚能上一道烤乳豬……”
  烤乳豬!
  艾德里安的耳朵豎了起來。
  “然後再加一個丁香牛扒……”
  尾巴也豎起來了。
  伊斯忍著笑把正在全神貫注等他把話說完的艾德里安抱起來。
  “在點上烤肉架前把這些吃了好不好?”
  小黑龍看不出膚色,但艾德里安其實很不好意思。
  “我不是想挑食。”他輕輕說。
  “我知道,你只是壓力太大了。”伊斯親親他鼻子。
  其實伊斯也暗暗在反省,自從知道艾德里安成年後,除了莫利的菜單以外伊斯還額外要求了不少艾德里安強烈排斥的餐點,直到今天早上艾德里安反彈絕食他才
  反應過來。
  也許是過分了。
  只是成年的誘惑實在是……貴族先生把艾德里安放到桌子上,小黑龍很為難地靠近沙拉盤。
  看著艾德里安挺著圓肚子挑剔菜葉的模樣,貴族先生在心裏誇張地嘆了口氣。
  艾德里安啊……
  要是快點長大就好了。

  天上有龍在飛

  “真不敢相信。”艾尼萎靡地坐在椅子上,無精打采地說。“滿月祭都快結束了,可是我們卻只能蹲在這棟小房子裏烤紅薯。”
  因為凱西的緣故,他們似乎得罪了神聖皇都裏的地頭龍(伊斯的原話),於是為了不在離開前節外生枝,貴族先生和萊頓立場一致地勒令他們都不准出門。
  可是在萊頓為一大堆紅薯和馬鈴薯包上錫箔紙扔進壁爐裏哄他們呆在房子裏以後就和伊斯一起不見蹤影了,這種差別待遇讓艾尼覺得很不爽。
  他們自己跑出去閒逛(精靈猜測),卻讓他們在房子裏無聊得發黴。
  艾德里安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他最近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
  “我喜歡烤紅薯,那柔軟金黃的感覺會讓我覺得咬了一口太陽。”特別是冬天,扒開火堆刨出熟透的紅薯是最喜歡的休閒之一。
  “可是我們是來玩的!”精靈用力拍著椅子扶手大聲說。
  “我寧願相信你其實是個長了尖耳朵的粗魯人類。”凱西鄙夷地看了艾尼一眼。這傢伙明明是個精靈,卻一點都不優雅空靈,反而像小鎮上的小混混——完全破壞了他長久以來要勾搭一個美麗精靈的美好願望。“還是所有的精靈都像你一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艾尼立刻炸毛。
  凱西隨手拿起一個洗乾淨的血番茄,拋給他一個挑釁的眼神。
  “其他的精靈是什麼樣子?”艾德里安好奇地插嘴。
  “精靈是最美麗的種族,是最溫柔最優雅,最溫和的象徵~!”艾尼鼻子高高翹起。
  凱西很響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艾尼當做沒聽見,興致勃勃地向艾德里安描述:“我有兩個哥哥,一個是最美麗的月光精靈,他的聲音比奧比爾森裏的黃金豎琴更動聽,他的笑容能讓開滿鮮花的山谷瞬間失色,連海底的人魚女王都要嫉妒他,他的……你夠了沒有?”
  艾尼被凱西臉上的表情刺激到了。
  “我只是表示懷疑而已。”凱西聳肩。
  艾尼大怒,眼看就要撲上去了。
  本來趴在地毯上昏昏欲睡的艾德里安突然猛地坐直了身體,繃緊了尾巴。
  凱西瞟了小黑龍一眼:“怎麼了?”被一隻大蚊子咬了?
  艾德里安嚴肅地仰頭:“有龍。”
  龍???
  艾尼和凱西狐疑地停止了撕扯的動作。
  因為滿月祭機即將落幕,神聖皇都的夜晚也開始漸漸安靜了下來。凱西和艾尼安靜地聽了一會兒,但除了偶爾從遠處傳來的禮花爆響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動靜。
  在神聖皇都裏龍族都有一個不成文的共識,之前頭祭時的飛龍也是斂住了龍威,艾尼和凱西感覺不到很正常。但是艾德里安不會弄錯,雖然不明顯,但他剛才的的確確是感覺到了同胞力量的波動。
  沒有多做解釋,艾德里安拍拍小翅膀飛出門外。
  深色的夜空不時被煙火點亮,然後迅速寂滅。
  小黑龍睜大眼睛張望。
  “什麼都沒有啊。”跟了出來的艾尼和凱西也四處看了看,然後被夜風吹得直哆嗦。
  “絕對沒錯,一定有龍……”艾德里安皺皺鼻子:“在打架……”
  艾尼也伸長了脖子仰頭看,夜空中又升起一朵絢麗的禮花。
  “在那裏!”艾德里安終於找到了。
  西南方向的天空確實有不尋常的動靜,如果不是炸開的煙火瞬間點亮了天空的話艾尼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以為那是一片奇怪的雲朵。
  “好像在移動……?”艾德里安拍起翅膀:“我去看看——哎呀?”
  凱西和艾尼不約而同地伸手拉住了他的兩條小胖腿,艾德里安原本向前沖的慣性讓他在空中掄了個圈才停下。
  “龍在打架你去幹什麼?唱歌助興還是大聲加油?”凱西挑眉。
  “說不定是認識的龍啊。”艾德里安眨眼。
  “哦——好吧。”凱西乾脆地放手。“等伊斯找不到你的時候我只好說艾德里安去看來歷不明的龍鬥毆了……說不定還自己也上陣助威呢~”
  艾德里安呆了一下,瞪向凱西:“你威脅我?!”
  “對。”小蝙蝠很大方地承認了。
  艾德里安幾乎想撲上去咬他。
  “你們不用爭了。”艾尼翻了個白眼。“他們靠近了。”
  他說得對,原本還在遠處的紅色影子現在越來越大。
  “咦?那個……”艾德里安盯著那兩個纏在一起的影子看。
  即使是夜晚,巨龍堅硬如鐵的紅色鱗片也反射著暗光,巨龍狂怒地撕咬著什麼,翻滾的間隙尖利的爪子和森白的獠牙間都不停地淌下鮮紅的血液。
  “費雷斯……?”艾尼突然輕聲說。
  咦?艾德里安詫異地看了艾尼一眼,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張大嘴巴:“好像……真的是費雷斯欸!”
  凱西沒有見過費雷斯,不過不管他怎麼伸長脖子左看右看,也還是無法辨認出那團黑紅色的影子有什麼特徵。
  艾德里安印象中囂張狂妄的紅色巨龍被一個黑影緊緊纏住,暗紅色的鱗片上噝噝地冒著白氣,似乎要把自己身上的黑影灼傷,但反而被卷得更緊。火龍猛地仰頭,背上突然豎起一排尖長的倒刺,黑影猝不及防,被狠狠紮了個結實。在兩邊都不肯放鬆的境況下,竟然就這麼一路翻滾著掠過艾德里安他們頭頂的天空,直直墜落了下去。
  “嘖嘖……那龍看起來不妙呢~”凱西也和他們一起張望。
  艾德里安的瞳孔收縮了起來,頓時像一顆小炮彈一樣朝那個方向彈了出去。
  “愛德?”凱西被小黑龍嚇了一跳。艾德里安居然一個招呼也不打就擅自跑過去了?
  小蝙蝠呆呆地看向小黑龍消失的方向,突然本能地回想起一個溫柔又冰冷的聲音。
  “跟著他。保護他。……不要離開……”
  “為什麼?我有什麼好處?”
  “好處?你可以活下來……這算不算好處?”那個優雅地坐在他面前,明明是溫和的語調,卻讓凱西毛骨悚然。
  回想結束。
  “該死!我得馬上把他拉回來!”趁那小胖龍還沒走遠。
  凱西打了個哆嗦,轉身就要追過去,卻立刻被拉住了衣角。
  小蝙蝠回頭,精靈沒有了平時的狡黠和灑脫,取代的是驚恐和疑惑混雜的古怪表情,那雙大眼睛此刻看起來異常明亮。
  “我也要去。”

  你需要幫忙嗎、。

  艾德里安收起翅膀,落到一顆大樺樹的樹枝上,圓滾滾的身體頓時壓彎了樹枝。
  本來追著費雷斯過來的小黑龍疑惑地四下打量,這裏已經離開了神聖皇都的範圍,放眼看去除了高大的樹木和灌木叢以外什麼都沒有。
  剛才降落的時候艾德里安看了看,似乎是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一定在附近~從小就對打獵無師自通的艾德里安飛下樹椏,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奧裏大陸上的勇士都知道一個鐵則:永遠不要試探或者考驗龍的聽力。龍族通常會在自己的領地藏有可觀的寶藏,因此相對地,它們對任何風吹草動都很敏感,很多時候,高舉長劍的騎士和勇者們在還沒有真正踏進它們的領域的時候就會被察覺。只要龍願意,它們的聽力可以讓它們輕易分辨出一英里外落地的硬幣是不值錢的銅幣還是可愛的金幣。
  小火龍艾德里安就曾經燒掉過幾個妄想潛進翡翠山谷開採礦石的傢伙的褲子——不過大概因為光著屁股逃走太令人難為情的關係,翡翠山谷倒是沒有因此傳出有惡龍的傳說來。
  所以這一次他也很快捕捉到了不尋常的動靜,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血腥味。
  猶豫了一下,小黑龍還是朝著發出聲響的方向飛過去。
  “我絕對沒有要打架的意思。”艾德里安在心裏大聲對自己說。“我只是去看看情況……”雖然初次見面的時候那只大火龍對他的態度算不上友好,但畢竟費雷斯是自己的同類。
  貴族先生一向不贊成用武力解決爭端。雖然他並沒有因此限制艾德里安,但剛才凱西那番要告發的話還是讓他有點心虛了。
  剛剛轉過半個山坡,艾德里安就找到了他的目標。
  一大片原本長得茂密無比的狗齒筧草被碾得七零八落,這片向陽的草地因為那個龐然大物的翻滾變得一片狼藉。
  “嗯……”艾德里安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向伏在草地上的大火龍搭訕。
  費雷斯像火球一樣通紅的大眼睛看向突然出現的小黑龍,鼻子裏呼出的灼熱龍息把身邊的草地燒得焦黑一片。
  艾德里安拍拍翅膀想靠近他。
  “別過來!”低沉的聲音像在壓抑著痛苦,火龍咆哮著喝退艾德里安。
  小胖龍被吼得嚇了一跳,本能地退後,同時看清了費雷斯現在的處境。
  是蝙蝠。
  和變形後的凱西有點像,但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了。
  密密麻麻的黑色蝙蝠吸附在紅龍的身體上,像一張猙獰的網死死纏住了它。
  特別是眼睛周圍,鼻子和脊背這些鱗片小而稀疏的地方,更是撲滿了不詳的黑色。
  原來之前在地上看到的空中的那個奇怪黑影,居然是無數黑色的蝙蝠!
  龍的鱗甲無堅不摧,但並不是滴水不露。胸腹這種被重點保護的地方還好,但是費雷斯臉和背上看起來可不太妙。
  費雷斯當然不把這些小蝙蝠放在眼裏,但眼下無法擺脫它們是不折不扣的事實。更何況這些燒不死砸不爛的東西似乎還有毒。
  打滾,噴火,倒刺……試了各種方法都拿這些玩意沒辦法的費雷斯覺得很暴躁。
  驕傲的費雷斯什麼時候這麼狼狽過!
  艾德里安滴溜溜地飛上前,小心地和他保持距離打量他:“ 你確定不需要幫忙嗎?你在流血欸。”
  大紅龍瞪了他一眼。
  艾德里安雖然尺寸詭異而且幾乎圓得走了形,但費雷斯還是可以從他身上辨認出龍的氣息,揮揮尾巴示意他走開。
  不知死活的小胖龍還是繞著他飛。“這些蝙蝠是什麼?”
  雖然龍的免疫力很強,但不代表不會疼和麻痹,心情很不好的費雷斯幾乎想把身上的蝙蝠抖到這個莫名其妙跑出來的囉嗦小不點身上。
  要不是這只一看就沒成年的傢伙身上鱗片還太軟太小,擋不住這些東西的話……
  “走開。”大龍閉起眼睛打算不理他。
  艾德里安看到費雷斯裝死,也不說話了。
  ……
  過了一會兒,費雷斯掀開眼皮。
  一個胖乎乎的小黑球蹲坐的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自己。
  不理睬。
  一刻鐘後睜開眼睛。
  還在。
  這傢伙是小狗嗎?大龍絕望了。
  “你要幹什麼?!”他忍不住了。
  艾德里安又被費雷斯的咆哮嚇了一跳。
  “你需要幫忙了嗎?”艾德里安問。
  ……這小胖子呆在這裏是在等他求救?!
  一瞬間費雷斯哭笑不得,自己看上去果然狼狽得要命嗎。
  “這是傀儡蝙蝠。”紅龍終於屈尊降貴地開口向他解釋了。
  “???”艾德里安沒聽說過這種東西。
  費雷斯翻了個身坐起來。
  “原來你還能動啊……”艾德里安的口氣居然有點失望。
  要是不能動的話,他就不得不向自己尋求幫助了吧?正義之心莫名燃燒的艾德里安有點遺憾。
  自從認識藍迪斯和貝洛以後,童年被嘲笑的陰影不能說完全消除,但也減輕了不少,現在的艾德里安突然種族感大漲。
  於是遇到了有麻煩的同胞自然是要伸出援爪的!
  艾德里安小小地熱血沸騰了。
  “我當然能動。”瞥了他一眼,費雷斯說。“這東西有毒,我只是在適應毒素。”
  傀儡蝙蝠的毒液之前確實起了一點作用——至少讓費雷斯覺得有點行動不便。於是他決定在草地上躺一小會兒讓身體適應這種毒素並能夠完全抵抗的時候再想辦法把這些粘人的小東西弄掉。
  眼前愛管閒事的小胖龍是個意外。
  “傀儡蝙蝠是什麼?”艾德里安舉起好奇的小爪子。
  “一種麻煩的東西,沾上了就甩不掉。”費雷斯簡單地解釋。
  “為什麼甩不掉?”
  “我要是知道就能把這些玩意弄下來了!”費雷斯又咆哮了起來。
  艾德里安用爪子捂住耳朵。
  “知道了就走開。”紅龍翻了個身。
  身後一片安靜。
  又是一刻鐘。
  “……你還在?”肯定句。
  “你現在需要幫忙了嗎?”
  費雷斯無語地翻回身。
  龍型小狗坐得穩穩當當。
  “你能幫我什麼忙?”龍族一向同類意識過剩,費雷斯投降了。
  “我想到一個好辦法。”艾德里安眼睛亮晶晶。
  剛才費雷斯不理他的時候,他可是一直都在想辦法。
  紅龍滿身蝙蝠樣子讓艾德里安有了靈感。
  “我在山谷裏的時候,秋天會有很大的蜂窩掛在樹上。”小黑龍慢吞吞地說。“棕熊很饞,總是去偷蜂窩,然後被追得到處跑……”
  艾德里安曾經看到過那只老肥熊怎麼解決過這種情況,然後也常常模仿它去摘蜂窩。
  “你想說什麼?”紅龍不耐煩地打斷他。
  蜜蜂和傀儡蝙蝠有什麼關係?
  小胖龍咧開嘴巴:“我的意思是,你試過泡水嗎?”

  奇怪的東西不要亂摸

  偉大的光明神給了神聖皇都最好的禮物——固若金湯的自然屏障和秀麗的山水風光。
  蜿蜒的山脈鬱鬱蔥蔥,清澈的冬河歡快地從遠方流過來,河裏有享譽整個奧裏大陸的美味野生冬魚。
  “不知道能不能抓?”艾德里安蹲在河邊,眼巴巴地看著河裏。
  當然,這種時候不管是冬魚還是青蛙,都不會在夜裏出來散步的。
  即使現在不是夜晚,河裏趴著一隻大龍也足夠讓河裏的魚蝦們把自己埋進泥沙裏了。
  費雷斯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河岸上的肉球,緩緩地走上岸。
  身上的蝙蝠在水裏呆了一刻鐘以後就開始萎縮鬆開,然後絕大部分都被水流沖走了。
  看到費雷斯爬上岸,艾德里安打量了他一下,笑嘻嘻:“這個辦法有用吧?”
  “……”實在不願意承認這個小不點想的辦法確實有效——它的尾巴一定會翹到天上去。
  等沉默的大火龍完全爬上岸以後,艾德里安張大了嘴巴。
  “哎呀……?”
  M的!迅速反應過來的費雷斯意識到了一件要命的事。
  但是現在遮掩已經來不及了。
  “噗哈哈哈——!!!那是什麼?!”小黑龍爆笑出聲。
  之前費雷斯身上都是蝙蝠根本看不見,艾德里安現在才發現,威風的,雄壯的,可怕的猙獰大紅龍,腹部的鱗片居然是可愛的粉紅色!
  “閉嘴!”費雷斯不能假裝淡定下去了。
  該死!他都忘了……
  “這是什麼?”小黑龍笑得打滾。
  既然已經被看見了,費雷斯也懶得遮掩了,巨大的翅膀猛地張開,嘩嘩地灑了一地水珠。
  “我要立刻離開。”費雷斯對艾德里安說。
  笑得喘不過氣的艾德里安爬起身,晃晃悠悠地飛到到半空,一大一小兩隻龍對視。
  “你幫助了我。我承諾,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能得到火龍費雷斯無條件的幫助一次。”大龍許諾。
  龍之間是很重視施恩和回報的。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無條件?”
  “只要不涉及原則……”費雷斯的話被尾巴上突如其來的劇痛打斷了。
  小胖龍被費雷斯突然變得扭曲的臉色嚇了一跳,伸長脖子看去。
  大火龍粗壯的尾巴上,赫然還殘留著一隻小小的紅色蝙蝠!
  之前的蝙蝠都是黑色,而這只紅色蝙蝠在費雷斯的暗紅鱗片上成功混淆了視線不被發現——如果它沒有狠狠地紮進紅龍的尾巴裏的話!
  火龍咬牙不怒吼出聲,狠狠地甩了甩尾巴。
  毫無效果。
  艾德里安靠過去想用爪子拔,被費雷斯掃開。
  “別碰!”
  “啊?”被掃開的小黑龍在空中翻了一圈——爪子裏捏著一個看起來讓費雷斯覺得很不祥的東西。
  遲鈍的小黑龍也有爪快的時候。
  費雷斯眼皮開始跳了起來,趕緊去搶小黑龍手裏的那只血紅色小蝙蝠。
  在紅龍的爪子伸過來前,艾德里安爪子裏的小蝙蝠就突然淒厲地尖叫了起來。
  艾德里安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個意識,是:原來蝙蝠的叫聲可以這麼刺耳啊……
  ……╮(╯▽╰)╭╮(╯▽╰)╭╮(╯▽╰)╭╮(╯▽╰)╭……
  “你到底會不會飛?!”艾尼心驚膽戰地收起雙腿,避過一根豎起的樹枝。
  一隻像小獵狗那麼大的蝙蝠被精靈拽著腳,晃晃悠悠地掠過茂密的樹林。
  被迫變大帶著精靈的凱西第十五次認真考慮要不要把精靈摔到山谷裏。
  “閉嘴!你倒是能拖著一口袋浸水的棉花在空中表演華麗的飛行技巧!”
  “你在抱怨我的重量?不知好歹的吸血鬼,我可是體態輕盈的精靈——啊要撞——!!”
  凱西勉強擦過一棵特別高大的樺樹,把精靈放到一根突起的樹椏上。
  “找到愛德了?”艾尼輕巧地攀上枝頭張望。
  “沒有,不過倒是發現了奇怪的東西……”凱西一直在用血族特有的血液感應來搜尋。
  沒有搜到小胖龍,但是凱西還是感覺到了龍血的氣息。
  所以他們才在這裏停下。
  艾尼跟著降落的凱西爬下樹,用火絨石點燃了一根燈芯草。
  “這是什麼?”在凱西的指引下艾尼發現了幾灘小小的血跡。
  精靈立刻緊張了起來。“難道愛德真的和那只龍打架了?”
  貴族先生一定會掐死他們的啊啊啊啊……
  “這不是愛德的血。”凱西冷靜地看了看。
  “真是可惜,難得的龍血被污染了。”小蝙蝠變回人型,仔細地看了看沾在草尖和地上的血跡。
  龍血啊,不只是人類,血族也一直覬覦著這種力量強大又珍貴無比的液體。
  深感遺憾的凱西搖了搖頭。
  知道不是艾德里安的血,放心下來的艾尼也開始有心情奚落凱西了。
  “原來你還會挑剔,只是灑到地上而已嘛。龍血可是很珍貴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凱西鄙夷地看了精靈一眼。“龍血的話,即使是灑到三個……一個月不洗澡的巨人身上,我也要拼死收集到並……恩,喝下去。”
  艾尼做了個嘔吐的表情。
  巨人大概是奧裏大陸上最不愛乾淨的生物之一了。
  “你不明白龍血的價值。”凱西傲慢地說。“對於血族來說,能只要承受,龍血會給予我們不敢想像的力量。”
  當然,也有可能會被滑進喉嚨裏的液體灼燒而死——畢竟光明屬性的龍血並不是那麼輕易能消化的。
  “不過我說的污染,是‘變質’的意思。”
  凱西舉著燈芯草靠近。
  再沒有任何一個種族對於血液的敏感會超過血族。凱西既然能敏銳地在黑暗的夜裏找到這幾灘血跡,也就能發現這些龍血的不對勁。
  “什麼東西咬了那頭龍。”凱西厭惡地掩住自己的鼻子。
  “啊?”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不過一定有毒。”把珍貴的龍血變成了噁心的毒藥。
  “會不會是蝙蝠咬的?”精靈問。
  凱西瞪了他一眼。“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裏有一隻蝙蝠啊。”
  艾尼示意他靠近。
  精靈的腳邊,靜靜躺著一隻一動不動的血紅色蝙蝠。
  凱西皺眉。
  紅色的蝙蝠?
  “我完全沒有感覺到血族的氣息,說不定只是只被惡作劇塗上顏料的蝙蝠。”凱西瞪著地上那只小東西。“也許我們應該到別處看看。”
  他有一種詭異的感覺。
  它是活的嗎?它一直在這裏嗎?
  為什麼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
  “等等,它好像在發光……”精靈說。
  凱西一驚。“別摸它!”
  “啊!它會動!”艾尼被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
  “別靠近它……”凱西覺得很不祥,伸手拉住精靈想把他拉走。
  地上的蝙蝠卻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機會,突然之間發出一道刺眼的紅光。
  凱西和艾尼本能地閉上眼睛。
  紅光一閃即逝,地上的紅色蝙蝠身上的顏色開始漸漸減退,直到變成普通的灰色。
  它身邊的精靈和血族都消失了,樹林和草叢又恢復了安靜。

  逃吧!小龍!

  莫利一直很關心艾德里安的教育問題。
  這表現在雖然不住在一起,但每年都會有倒黴的信差抱怨到翡翠山谷的包裹實在重得讓它們很為難。
  艾德里安沒有成為一頭文盲龍,而是雖然宅在山谷裏卻能寫會算不至於脫離常識,那些來自帕格拉瑪的厚厚大書功不可沒。
  比如奧裏大陸的歷史年鑒,偉人傳記,珠寶鑒賞( ?)和一些最初的時候莫利認為必不可少的啟蒙童話。
  艾德里安並不喜歡這些,因為在那些故事裏,龍通常都被描寫成為只會搗亂去劫持公主並最終被王子制服的傻冒。
  雖然童話並不是小黑龍的最愛,但是看清現在的處境以後艾德里安也禁不住以為自己掉進童話書裏了。
  “哎呀呀……”艾德里安還來不及看清自己的處境就為現在的環境發出驚嘆。
  角落裏的銅盔甲腳邊結著蜘蛛網,一縷陽光透過一扇被鑿成梭形的窗子漏到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一個小小的六邊形石頭房間——和公主被惡龍擄走以後住的塔樓一模一樣。
  房間門是從裏鎖的,上面厚厚的鐵銹像是一千年來從未被打開過。
  自己怎麼會跑進這個房間裏的?
  艾德里安有點呆滯地盯著自己的尾巴尖發呆。
  恩,他看到費雷斯在天上打架,然後就跟上去,然後費雷斯在流血,還有一隻奇怪的蝙蝠在尖叫,然後……
  然後就沒有了。
  呆呆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尾巴以後,艾德里安突然醒悟了過來。
  不對!要回去啊。
  自己這麼冒冒失失地跑出來,也不知道凱西會不會和伊斯打小報告!
  小黑龍用力坐起身,打量了一下身邊的環境。
  一邊是髒兮兮的大門鎖,一邊是敞開的窗子。
  自認為很愛乾淨的艾德里安剛想從窗子飛出去,就被門的另一邊轟隆隆的聲音嚇了一跳。
  聽起來像是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艾德里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掐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好奇心。
  要是再惹上什麼麻煩的話,伊斯說不定會生氣的。
  伊斯>看熱鬧。
  想明白的艾德里安高高興興地轉身,向著眼前的陽光——沖。
  BOM!
  小黑龍乾脆地撞上一道看不見的屏障,緩緩滑了下來。
  “痛痛痛痛……”艾德里安蹲在地上捂著自己的鼻子。
  一定被撞歪了……
  不死心的小胖龍再次上前試探了好幾次——這個窗子確實詭異得要命,陽光能穿透,自己卻出不去。
  這到底是什麼詭異結界?
  ……
  好吧。
  發現自己確實連一隻爪子都伸不出窗外以後,艾德里安放棄了。
  小黑龍安轉頭。
  那個轟隆隆的聲音還在不時傳來。
  研究了一下,這種古老的葉片鎖的鎖殼和鎖芯都已經鏽死了。
  小黑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這扇門燒掉了一半。
  出了房間他才發現,這是一座角樓,螺旋狀的紅磚階梯一眼看不到底。
  直直飛到最底層,艾德里安發現底下的門是可以打開的,但並不通向外面。
  門後是一道黑漆漆的走廊,之前的轟隆隆聲音也沒有了,安靜得讓他發毛。
  艾德里安放輕呼吸,生怕吵醒了什麼東西。
  滴答。
  小黑龍差點跳起來。
  冷冰冰的水滴打到石頭上的聲音……
  深呼吸,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地飛進黑暗裏。
  黑暗對龍的視力來說並不是問題,但是就是因為看得見,艾德里安才會更覺得毛骨悚然。
  他想和自己說話唱歌壯膽,但周圍實在太安靜讓他呼吸都不敢大聲。
  這條走廊看起來似乎沒有盡頭,因為長年潮濕,地上全是滑溜溜的青苔,角落裏不時會出現一些小型齧齒動物的屍骸。
  艾德里安儘量挺著胸膛飛,但是還是忍不住要抱怨:要是自己沒有變小就好了。
  如果自己是原本的威風尺寸,這種黑漆漆的走廊一定大跨幾步就走到底了。
  如果自己沒有變小,不過這裏潛伏著什麼東西,自己都可以和它打一架……
  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似乎從任何一個角落都有可能會躥出一個怪物一口把他吞下去……身為龍,艾德里安當然明白體型大得可以把現在的自己當做一顆肉丸吞掉的魔獸多得是。
  真是……太沒有安全感了。
  滴答。
  又是討厭的水聲啊……
  滴答。
  聽起來好清晰。
  滴答。
  ……不對!
  要是身上有毛,艾德里安現在一定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全身都炸開了。
  這種漸漸清晰的滴水聲——分明是來自身後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路飛過來,走廊上分明什麼都沒有啊!!!!
  可憐的艾德里安連翅膀都開始僵硬了。
  一定是錯覺。
  滴答。
  艾德里安用力眨眨眼睛,加快速度向前飛,卻不敢回頭。
  後面除了漏水的天花板和青苔以外,什麼都沒有,自己一定因為在黑暗裏呆太久產生錯覺了。
  不過通常這種情況下,自我催眠是沒有用的,因為你很快就會發現情況只會越變越糟。
  呼——
  一陣冷風從艾德里安身後吹來。
  “嗷嗷嗷嗷——”這下艾德里安顧不得安慰自己了,背上的小倒刺瞬間全都豎了起來,小黑龍突然沒命地向前猛衝。
  這條走廊後面明明就是自己下來的角樓底層,哪來的風!
  更不用說,那夾雜在風裏那股冰冷的腐臭氣息了!
  這分明是什麼東西呼出的氣啊!
  突然響起的腳步聲證實了小黑龍的想法,像是被泡了一百年的爛麻布甩到地上的黏答答腳步聲開始毫不掩飾地飛快向自己靠近了!
  快飛!快飛!快飛!
  小黑龍沒命地煽動著自己的小翅膀,一點回頭看個究竟的勇氣都沒有。
  轟隆隆。
  像是認為艾德里安不夠倒黴似的,走廊前方又響起了之前的聲音。
  離開了角樓艾德里安這回聽清楚了,這轟隆隆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很明確了:某個,或某些龐然大物在跑動的聲音。
  艾德里安很不想承認,但是那個聲音確確實實就是在前方發出的。
  好極了。
  後面有不明的濕答答大怪物,前面有(聽起來)跑得很快的大怪獸。
  艾德里安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之前看到了小動物屍骸。
  角樓,潮濕的石頭走廊,兩隻(或更多)大怪物。
  他錯了——這裏一點都不像童話啊!
  自己還沒成年,還沒有長成威風的大火龍,還沒有見過父親!
  而且……才剛剛認識了伊斯。
  他絕對絕對不要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被吃掉啊!
  小胖龍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粉紅鱗片

  身後逼近的腐臭氣息讓艾德里安的神經繃到了最高點,眼前出現了左右兩邊岔路。
  離得近了,才知道那腳步聲震得似乎連地板都在顫抖。
  要拐彎了……
  要轉過來了——!艾德里安不知道前面的‘東西’是不是脾氣暴躁得連看清的機會都不給自己就要吞掉他,求生的本能讓小黑龍鼓起了腮幫子……
  轉角!
  一道鮮豔的火焰猛地噴發過去,雖然不大卻帶著淩厲的風聲,直直命中了迎面而來的大傢伙。
  黑暗的走廊一下子就被龍火照亮了,身後的怪物似乎被光逼退了一些,讓艾德里安背脊發涼的呼氣聲遠離了一點。
  小黑龍在半空刹車,顧不得身後的情況,醞釀起第二口氣。
  第一道火焰帶起的風和煙塵慢慢散去,艾德里安可不指望第一口火焰就能把對方燒死。
  看,那黑暗中的巨大爪子和粉紅鱗片還安然無恙……
  等等,粉紅鱗片?
  艾德里安睜大眼睛,把湧到喉嚨的火焰又“咕嘟”一聲咽了回去。
  “費雷斯?”
  被突如其來的火焰打了個正著的大火龍抹了抹臉,來不及表示對重逢的驚訝,就瞟了一眼小黑龍身後一言不發地撈起他換了一個方向繼續跑。
  被拎在費雷斯爪子裏的艾德里安隨著大火龍跑動的頻率晃蕩:“這裏是哪里?什麼東西在追我們?”
  費雷斯回頭看了一下,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你還是別知道的好。”他還以為這個小傢伙已經被這個詭異地方的‘東西’給啃光了,現在看來他不僅平安無事還精神得噴了自己一臉的龍火。
  要不是自己也是火龍,估計現在臉上只剩幾個窟窿了。
  不過費雷斯很大方地不打算和艾德里安計較,畢竟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
  和艾德里安想像的一樣,大龍跑起來確實快得很。
  至少眼前出現了石頭走廊以外的東西。
  “出口!”小黑龍激動了。
  天知道身後的追趕聲跟了他們多久。
  “我看得到。”費雷斯沒好氣地說。
  視線豁然開闊,一大一小兩隻龍來到了一個看起來像是空地的地方。
  除了周圍又多了一個黑乎乎的路口以外,空地上方還有一個圓形的大洞。
  費雷斯估量了一下,展開身後的黑色翅膀,猛地沖了上去。
  之前的走廊不夠寬敞,費雷斯只好用兩條腿轟隆隆地跑。但是這個大洞足夠讓一頭巨龍沖出去!
  艾德里安緊緊抱著大火龍的爪子,睜大眼睛看。
  大洞並不是開放的,盡頭是一塊黑乎乎的原型銅蓋。
  一顆小火球從費雷斯爪子尖射出,蓋子直接溶成了銅水沿著洞壁流了下來。
  隨著蓋子的消失,大片耀眼的陽光晃花了兩隻龍的眼睛。
  費雷斯把艾德里安扔到洞口邊的草地上,變回了頂著一頭粉紅毛的人型。
  小黑龍趴在洞邊往下看,雖然蓋子被燒沒了,但是那些東西似乎不喜歡陽光,都沒有跟上來。
  話說回來,角樓那邊也有陽光照進來呢,自己也是走進走廊才出現怪東西……
  黑暗生物?
  是科塔塔遇到的那種腐爛的玩意兒嗎?那種臉像嘔吐物的?、
  惡——自從那天晚上以後,小黑龍就開始討厭肉泥了。
  慶倖自己一直不敢回頭看的艾德里安決定不糾結這個,現在最重要的是……
  “我們要怎麼回去?”他甚至暫時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莫名其妙跑來這個地方了。
  他現在只想回去,伊斯說不定會生氣,萊頓說不定已經做好了早餐。
  費雷斯沒有回答,示意他自己看。
  艾德里安抬頭。
  這裏的景色陌生得讓人絕望,看起來和神聖皇都一點關係都沒有。
  費雷斯的表情很明白地告訴艾德里安他也不知道這裏是哪里。
  他們飛出來的地方很像城裏的下水道,下面四通八達,從出口飛出來以後大概是個花園。
  或者曾經是個花園。
  艾德里安能想像,如果是一百年前,這個花園應該還是精緻美麗的,也許在矮灌木裏曾經有過很多小鳥在忙碌搭窩,美麗的槭樹和冷杉下會有悠閒地野鴨散步,噴泉裏會有黑天鵝的梳理羽毛,說不定還會和伊斯的莊園一樣,會在花園裏放著白色的野餐椅。
  這才是童話裏的景色。
  不過現在白色大理石噴泉裏一滴水都沒有,巨大的綠色野紫藤包住了整個圍牆,無人修理的草坪上野草瘋狂蔓延,空心的枯木裏藏著青蛙,呱呱的叫聲在裏面悶悶地迴響。
  這是一個城堡裏的花園,艾德里安能看見周圍高低錯落的塔尖,折疊的弧形優美穹頂,小巧可愛的窗戶和四個對稱的高高角樓,每個角樓上都有一口大鐘,似乎還會隨著微風的吹過而輕輕擺動。
  不過和這個荒蕪的花園一樣,城堡的牆上也爬滿了蔦蘿和紫藤,陽關鑽進藤葉的縫隙裏不見蹤影——這座城堡似乎把時間鎖住了。
  一座靜謐的,慢慢讓時間失去意義的城堡。
  剛才在黑暗裏的追逐簡直就像一場夢。這裏看起來隨時會有穿著長裙的公主在侍女的簇擁下出來蕩秋千,而不是巫婆在下水道裏養著可怕的寵物。
  費雷斯顯然和艾德里安一樣想到了剛才的那些‘東西’,警惕地把還在東張西望的艾德里安再次拎了起來。
  小胖龍個頭太小,費雷斯覺得如果發生什麼情況的話他可能一下子就丟了。
  要從中心花園出去,首先得穿過城堡。
  這是兩隻龍的共識。
  艾德里安覺得自尊受損——怎麼大家總是喜歡拎|揪著自己走呢!
  經過張牙舞爪四肢亂蹬以後,艾德里安獲得了更多的權力:他可以趴在費雷斯背上——本來他是想坐在費雷斯肩膀上(這樣還可以玩一下他粉紅色的頭髮),但是被紅龍指責超重了。
  “你這麼胖,還以為自己是輕巧的精靈麼。”費雷斯毫不客氣地打擊他。
  不服氣的艾德里安低頭看了看自己,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肚皮圓得居然看不到自己的腳爪子了!(= =)
  因為最近都是龍型,胃口又很好的關係,艾德里安一直都毫不顧忌地大吃大喝,也沒有注意到自己是不是長肉了。
  可是……這樣,成年以後會不會很難看?會不會變成一隻大圓球?
  自己是不是要減肥了?目標是成為威風健壯的火龍的艾德里安趴在紅龍背上鬱悶地想。
  因為即將成年,艾德里安永遠覺得自己肚子餓,自己也很煩惱啊。
  這回合,被嘲笑頭髮和鱗片的費雷斯扳回一城。
  即使是人型,費雷斯也是很高大健壯的,雖然背了個肉球在身上,也很快就穿過了花園,來到花園邊緣的樓梯廳上。
  這個樓梯廳屬於背陰的部分,艾德里安從費雷斯肩膀上探出頭,螺旋向上的鍍金扶手樓梯一半都隱沒在陰影裏。
  看上去像怪獸大張的嘴巴。
  “我們要上去麼?”艾德里安對黑暗已經有心理障礙了。
  沒辦法,現在的自己實在太小了,艾德里安可不想成為任何東西的點心。
  費雷斯懶得理他,長腿一跨就邁上了鋪著白邊紫色地毯的樓梯。
  現在他們也只能向前走了。
  “對了,我們為什麼會來到這裏?”艾德里安終於想起了這個核心問題。趴在大龍身後,艾德里安暫時不用擔心自己小命不保了。
  “……我也不知道。”費雷斯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紅龍一邊大步跨樓梯一邊回想事情發生的經過。
  因為頭髮變色的關係,最近自己通常都蹲在聖德殿裏不出門,偶爾想趁天黑的時候到人少的地方獨自散個步,剛出了聖德殿就被一隻莫名其妙的的蝙蝠巴到了身上。
  一開始他不以為意,但發現無論無何都扯不下那東西並且招來的蝙蝠越來越多,似乎還有毒的時候,費雷斯就意識到這恐怕不是什麼好東西。
  因為離聖德殿太近費雷斯唯恐讓這些邪門的東西會波及到其他龍族所在的地方,於是他果斷變身成龍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解決。
  不過那些玩意比想像中的棘手,雖然不至於致命但牙挺利,掙扎的時候又被多管閒事的艾德里安看到,跟了過來。
  不過擺脫那些蝙蝠並沒有預想中的順利,居然有傳送的陷阱,看來這是個醞釀周密的計劃,並且勢在必得。
  被傳送到這個毫無頭緒的地方是他意料外的事,連累了小黑龍也不在費雷斯所樂見的。
  大火龍沉著臉大步邁上前,硬底高幫皮靴在地毯上踏出一小股灰塵。
  還在向上盤旋的樓梯越爬越高,從城堡外面看根本想像不到會爬這麼久。
  費雷斯向來不把任何陰謀和手段放在眼裏,但眼下背上多了個明顯還未成年的小肉球。
  自己能應付,小胖龍未必能。
  龍在成年前和成年後的力量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再怎麼說也是因為自己他才會被弄到這個詭異的地方來,又是同族,所以費雷斯本能就以保障艾德里安的安全為優先考慮。
  如果可能,費雷斯打算先把小胖子送回去,然後再把在他背後使陰的傢伙揪出來,拆了這破城堡再一起燒個乾淨。
  不管把他們弄過來的是什麼傢伙,招惹了龍都最好做出付出代價的準備。
  不過吸血蝙蝠……究竟是什麼人想打龍血的主意?
  而且,定期在殿外巡邏的普通龍族士兵不管是能力還是警惕性都自己好得手得多,為什麼偏偏選中一時興起出門的他?
  是偶然還是真的針對自己?
  是早就計劃好了嗎?
  不管是那一種可能,費雷斯冷笑,他一定會讓那個傢伙後悔!

  漏網之魚

  神聖皇都今天的早晨,總是比別的城市來得更早一些。
  正是花瓣上還沾著露水的時候,已經開始有人點著燈準備早市了。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去,中央大街一陣踏踏的馬蹄聲把勤快的賣花女孩給嚇壞了。
  早上市政廳迎來了一道命令。
  “今年的外來客名單?”廳長撚了撚自己梳理得光滑的小鬍子,向一早就沖進來打擾他的手下皺眉。
  外來客名單雖然算不上國家機密,但也不是誰都能查看的東西。
  “正是如此,大人。這似乎是弗蘭徹大人的命令。”
  廳長剛接過隨著信使一起帶過來的簽署令,冷硬的皮跟敲擊地板的聲音就在他的辦公室門外響起。
  “打擾了,大人。”雖然嘴上客氣,但是辦公室的門還是被毫不客氣地推開了。
  “請您諒解,這是緊急命令。”高大的侍官站在門前,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希望您寬宏大量不計較我的急切。”
  “啊……那是自然……”廳長匆匆忙忙的扶了一下眼鏡,低頭瀏覽:“看起來沒有問題……”手裏的文件該有的印鑒和簽名一個不少。
  他向一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對方會意地拉開辦公室右邊的木頭矮櫃,從裝滿巧克力和薄荷糖的抽屜底層翻找了一陣,抽出一遝厚厚的紙。
  在他手忙腳亂把不小心掉出來的薄荷糖撿起來塞回去的時候,廳長看到侍官的眉頭似乎抽動了一下。
  “今年的名單都在這裏,如果您打算一戶一戶地拜訪的話,我建議派多拉格跟您一起去,好帶個路……”
  “不用了。”侍官乾脆地回答。“我們總會有辦法的。”
  他乾脆地接過名單,立刻就行禮要離開了。
  廳長巴不得他趕緊走,連忙把局促站在一邊的手下推過去要送客。
  對方還是冷漠地拒絕了他的好意,冷冰冰的腳步聲迅速變小消失了。
  廳長摘下眼鏡:“一大早……多拉格,我希望能有杯咖啡……”
  “我之前吩咐過唐娜了,估計這會已經和您的小麵包圈一起送過來了。”多拉格殷勤地為他拉開辦公桌後的大椅子。“剛才可真夠嗆……”
  “可不是嗎。”廳長誇張的嘆了口氣。“弗蘭徹家都是怪胎,怪胎……”除了對黑魔法狂熱的研究以外還傲慢自大。
  “但是看起來訓練有素。”
  “訓練!所以才會連一個侍官長都能這麼無禮——我的咖啡呢?”廳長愜意地靠在椅背上:“不管是哪個倒黴的外地人招惹了弗蘭徹家,都要好好做個準備……今天他們可有的忙了。”
  就像他預言的一樣,今天神聖皇都的住宅租貿區特別不平靜。
  穿著制服的騎兵一家一家地敲開了紅頂房子的門,每一輛馬車上都配備了精緻而古怪的儀器。
  貴族先生微笑著放下被他掀起一角的窗簾,從他所在的二樓看出去,一輛黑色畫著家徽的馬車正停在他們的小花園外。
  “我敢打賭他們除了記憶體肖像以外,還帶了不只一種測探黑暗元素的儀器。”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萊頓回答。
  搜查比他預想的要快些。
  現在他是不是該慶倖愛德和那兩個愛惹麻煩的傢伙再次亂跑了呢?那天的驕傲先生果然不打算善罷甘休。恐怕當天晚上那兩個年輕人就提取了自己的記憶為他們畫了很多通緝肖像了。
  不過不管怎麼樣,現在只有他和萊頓,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伊斯愉快地目送萊頓下樓,視線停留在他昨天從花園裏剪下的嬌豔花朵上。
  真是可惜,貴族先生遺憾地想。
  這一次,恐怕真的要和這個可愛的花園道別了。
  花園門上的手搖鈴聲響起得很及時。
  這片地區屬於裏城中心較遠的地方,要是有什麼異鄉騷動通常都會發生在這裏——所以這一次行動的指揮官,也就是今天早上親自跑了一趟市政廳的侍官長霍爾拉斯包攬下了這一帶的搜查.
  他收回搖鈴的手,等待房子目前的主人的回應。
  大概時間還早,過了一陣子,前廳的燈光才亮了起來。
  門開了。
  出乎霍爾拉斯的意料,走出來的是個高大挺拔的年輕帥哥,如果那雙迷人的琥珀色眼睛不是那麼冷漠的話,估計神聖皇都超過一半的姑娘都願意在祭典結束以後跟他一起離開。
  他以為這個時候早起應門的應該是管家或者主婦。
  霍爾拉斯向他敬了個禮,拿出搜捕令讓眼前的男人過目。“祝您安康,先生。我們是來執行公務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伸手接過他手裏的公文看了看。
  “希望沒有造成你們太大的困擾,先生。”
  “……我們當然理解。”男人把公文還給他,霍爾拉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長很優美,但是有點蒼白。
  示意身後的人帶上東西,霍爾拉斯跟著這個紅發男人穿過花園。
  前廳的壁爐看得出來剛剛點燃,燒得還不是很旺。
  霍爾拉斯展開手裏的文件。
  “鬱金香路216號……道格拉斯先生?”
  “萊頓•阿加西。”
  霍爾拉斯核對了一下。“……管家?”
  萊頓讓出走道讓霍爾拉斯身後的侍官能走進前廳。
  “這些先生有什麼事嗎?萊頓?”穿著晨袍的伊斯走下樓梯。
  霍爾拉斯站偏一步,好讓身後的侍官看清伊斯的臉。
  不需要暗號溝通,霍爾拉斯也曾經看過記憶體顯示成的頭像。
  眼前的紅發年輕男人和這個穿著晨袍的灰發先生都不在尋找對象上。
  年邁的老者,銀髮男子和金髮血族,一個精靈……霍爾拉斯在心裏排除了一半。
  “只是例行公事,先生。”霍爾拉斯確定身後的侍官攜帶的儀器都沒有反應以後,又翻了翻手裏的名單。“上面登記的是4個名額?”
  “我的侄子和女傭,先生。”
  倒是個非常講究的人。霍爾拉斯在名單上做了標記。“我能見見他們嗎?”
  “有什麼問題嗎?”伊斯看起來憂心忡忡。“我的侄子還沒有起床,你知道年輕人總是喜歡睡懶覺……不過女傭多莉在廚房裏……”
  霍爾拉斯站在前廳裏看了看,廚房裏傳來牛奶罐的碰撞聲和煎鍋的聲音。
  “不,不必打擾年輕的少爺了。”霍爾拉斯決定告辭。“打攪了您我再次抱歉——不過這只是例行檢查,請您放心。”
  既然儀器沒有黑暗屬性的反應,還上樓把睡覺的年輕人叫醒,那即使是霍爾拉斯也會覺得太過無禮和煞風景了。
  他還有很多房子需要盤查。
  弗蘭徹家的探測儀器從來沒有失手過,如果真有什麼不對勁,在他們踏進花園的時候就應該有動靜了。
  不過謹慎的霍爾拉斯臨走前還是讓手下向廚房張望了一下。
  直到紅發管家把他們送出門,霍爾拉斯還是有些疑慮。
  “有什麼不對嗎?大人。”
  霍爾拉斯撫平帽子上的皺紋,緩緩開口。“蘭尼,探測器真的沒有反應嗎?”
  “探測器就和現在一樣安靜,大人。”
  常年為弗蘭徹家偵察的霍爾拉斯總覺得今天早上的工作進行得不對勁。
  “廚房裏確實是一個女傭嗎?”
  “我看了好幾眼,一個背對著門口哼歌煮牛奶的女傭,她的裙子和花瓶裏的矢車菊一樣藍。”蘭尼覺得他的上司多慮了,既然探測器沒有反應,那就能說明那家
  人不過是和其他外鄉人一樣來神聖皇都看熱鬧的罷了——年輕的管家(可能是繼承);敏感講究的小說家;快樂的女傭和花花公子侄子。完全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霍爾拉斯看了蘭尼一眼,上了馬車。
  今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不過對於自家的少爺,霍爾拉斯不能說完全沒有疑問的。
  畢竟神聖皇都的各種結界都沒有異常的跡象,單憑一個年輕的貴族就想向大祭司申請全城排查還是太狂妄了。
  安南大魔法師的魔法可不會那麼輕易就拿出手。
  如果真的有少爺口中的“邪惡血族和長著翅膀的魔族”的話,城裏其他的大魔法師早就行動了。
  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拿著公文讓他們一家家的排查——在霍爾拉斯看來,這個簽署令不過是教皇賣弗蘭徹家一個無傷大雅的面子罷了。
  侍官長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
  不過,他還是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
  不管是那個年輕得過火的管家,還是那位看起來很神經質的主人。
  錯覺嗎?希望是……
  ……╮(╯▽╰)╭╮(╯▽╰)╭╮(╯▽╰)╭╮(╯▽╰)╭……
  在霍爾拉斯離開後的短短幾分鐘內,一向效率很高的卡帕多西亞就把該收拾的東西都整理好了。
  “你說那個嚴肅地侍官長還會不會二次檢查呢?我們無法再接待他了……”伊斯已經換回了淺駝色黑色夾絨外套,頭髮和臉也並沒有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這個灰發紳士是我從一本傳記裏看到的,發色和我的外套很相配。”這房子的書房裏有些有趣的書,伊斯隨手就拿了一本書的插頁來“借鑒”了。不過他還是注意了一下,發明六種押韻詩歌的人物應該挺冷門,而且還是三百年前的。
  卡帕多西亞悶不吭聲地把最後一個伊斯很喜歡的骨瓷杯子收進他隨身攜帶的空間裏,沒有理會得意洋洋照鏡子的貴族先生。
  管家正在鬱悶中。
  弗蘭徹家的人居然把萊頓的臉做成了肖像搜查通緝,這讓卡帕多西亞感到很不愉快。
  因為這意味著至少在短時間內——至少在離開神聖皇都前,他都不能再使用那個老頭子的形象了。
  這讓有低調癖的卡帕多西亞很不適應。
  伊斯當然知道他在鬱悶什麼,不過他向來認為自己的悶騷管家還是年輕帥氣的樣子比較搭配自己的形象。
  “好了。”貴族先生拿起手杖,最後看了一眼住了好一陣子的房子。“啊,對了……”
  伊斯看向廚房,隱隱約約的歌聲還在繼續。
  他打了個響指,聲音戛然而止。
  “浪費了一朵開得正好的矢車菊。”伊斯搖了搖頭,和管家一起走出門,來到陽光下。
  “迷人的天氣。”貴族先生彎起嘴角。“我們該出發了——把迷路的孩子接回來,然後去薩卡。”

  我沒有姓

  伊斯和卡帕多西亞在早晨第一次大鐘敲響前出城的時候,艾德里安和費雷斯還在爬那個該死的樓梯。
  紅龍不是傻瓜,他很清楚自己的體能,從邁上第一級階梯到現在所花的時間,已經足夠讓他繞著這個城堡外圍散幾圈步了。
  一定有古怪。
  費雷斯煩悶地耙了耙依然囂張豎起的粉紅色短髮,又把身後的肉球往上提了提。
  無奈費雷斯從小就只對直來直往的廝殺比較感興趣,體術他擅長,但是在魔法上其實不說一竅不通但也是見不得人的。
  雖然龍天生就擁有強大的魔力,但還是需要引導和發掘。
  所以除了與生俱來的馭火和魔抗以為,“其實在魔法上他就是一個睜眼瞎。”(貝洛原話)
  從小就是法術課逃課慣犯的偏科龍費雷斯雖然知道現在八成是闖進了某個法術陷阱,但一時也拿不出什麼解決的辦法。
  這就是為什麼費雷斯力量強悍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被貝洛放上戰場的原因。戰場畢竟不是競技場,無數看不見的敵人和陰謀,還有殺傷力不大卻足以牽制龍的魔法太多了。
  紅龍還太年輕。
  費雷斯狠狠踹了欄杆一腳。
  他一動,身後的艾德里安就發出細細的呼嚕聲,費雷斯停下腳步。
  這胖小子是單純還是傻大膽?這種情況下居然睡著了。
  還是自己難道有保姆的潛質?
  不過即使他不願意承認,在安靜得詭異的階梯上,有一個自己以外的聲音陪伴總比靜謐得讓人窒息的環境更容易放鬆些。
  雖然那個聲音是白癡到極點的打呼聲,雖然肩膀的感覺有點詭異……靠!
  “喂!”
  費雷斯的吼聲把艾德里安的魂嚇飛了一半,被驚醒的小龍本能地一下子收緊了爪子。
  “……放開我的脖子。”費雷斯咬牙擠出聲音。
  這肉球是想掐死自己嗎?
  慢慢回神的艾德里安沒有發現身邊有險情,這才放開了死死箍住費雷斯脖子的爪子。
  “為什麼要嚇唬我?!”小胖龍質問。
  他正夢到自己果園裏大豐收呢。
  紅龍用鼻子很響地哼了一聲。
  艾德里安這才發現費雷斯肩膀上有一攤可疑的水漬。
  自己好像……睡得太熟了……
  那不會是口水吧?
  呃。
  “我們爬到哪了?”趕緊轉移話題。
  “還在原地。”費雷斯沒好氣地說。“醒了就滾下來。”
  艾德里安正好趴累了,很乾脆地放開爪子飛到空中伸了個懶腰。
  “那現在怎麼辦?”艾德里安也看出來情況不對勁了。
  雖然睡著了,但是根據……恩,費雷斯肩膀上的痕跡來看,應該過了不短的時間。
  這麼久還看不到樓梯的盡頭,難怪費雷斯停下來不爬了。
  不過艾德里安完全看不出來這個階梯上施了什麼法術。
  紅龍乾脆轉身坐到階梯上休息。
  艾德里安也飛到他身邊,胖乎乎的身體一坐下顯得更圓了。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相處了整整一夜後,紅龍終於想起來要問他的名字了。
  “艾德里安。”小黑龍說。
  費雷斯皺起眉頭。
  他似乎在哪里聽過這個名字。
  艾德里安無聊地揪著樓梯上地毯的絨毛玩。
  “我們見過嗎?”費雷斯越想越覺得自己一定聽過這個名字。
  艾德里安眨眨眼。
  “見過呀。”
  看到費雷斯眉頭越皺越緊,小胖龍提示:“在帕格拉瑪。”
  帕格拉瑪?
  費雷斯想起來了。
  “你是那天在酒吧裏和艾尼一起的黑小子?”艾尼說是他朋友的那個……
  小胖龍狂點頭。
  原來費雷斯記得啊~
  “你是艾尼朋友?”紅龍舒展開眉頭。
  費雷斯的表情轉變也太快了些,艾德里安有趣地研究起紅龍的表情。“是啊~”
  “他現在在哪?”費雷斯嘴角勾起危險的弧度。
  艾德里安想了想。“如果他沒有臨時急事的話,應該還在神聖皇都。”
  艾德里安倒是沒想起精靈曾經表露出對紅龍唯恐避之不及的態度,立刻傻乎乎地出賣了朋友。
  神聖皇都!
  費雷斯瞪著身邊揪完地毯開始摳爪子的小龍。
  艾尼居然也在神聖皇都?!
  原來……他離自己這麼近嗎……
  那豈不是隨時都可以抓到那個總是東躲西藏的精靈了?
  才蕩漾了一秒,費雷斯又想起了自己眼下的處境。
  好不容易有了找到艾尼的線索,自己又偏偏來了這個鬼地方!
  還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個階梯呢。
  紅龍又鬱悶了。
  “不知道艾尼發現我迷路了沒有……可是這次維特不在,誰能找到我呢。”說到艾尼艾德里安就會想到伊斯,立刻也沮喪了起來。
  大家會不會發現他丟了?會不會來找他呢?
  上次是靠亡靈法師的占卜找到自己的,這一次怎麼辦?伊斯會不會覺得他很麻煩決定自己走了?
  怎麼辦,艾德里安有點想哭了。
  “我們會回去的。”費雷斯卻變得冷靜了下來,看向小胖龍的眼神開始變得詭異。
  眼前這小胖子是什麼?是運氣啊!
  紅龍簡直想狂笑幾聲。
  艾尼簡直比最難抓到的比比羚羊還狡猾,自己簡直對他追趕了半個大陸。
  但是現在肉球在自己手上(?),那精靈一定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渾然不知自己成了人(龍)質的艾德里安被費雷斯突然變得猥|瑣起來的表情嚇了一跳。
  不過……
  費雷斯突然把艾德里安的尾巴拎起來,手腕一轉小胖龍就滴溜溜地轉了個圈。
  “幹什麼?”小胖龍生氣了,用力抽回尾巴。
  除了伊斯,誰都不許碰他尾巴!
  ……恩,好吧,也許親切的貝洛也可以。
  “你不是半龍啊。”費雷斯摸著下巴看了半天。
  艾德里安掙扎著下了地,朝他齜牙:“本來就不是。”
  半龍和純血龍在人型時也許只是龍威和氣勢上的差別,但一旦變成龍型是不是純血一眼就能看出來。
  半龍的龍型通常都是不完全的。
  而眼前的艾德里安雖然個頭小得可憐,但該有的一樣不少——完完全全是一隻純血龍。
  而且還和自己一樣是只火龍。
  費雷斯想起了下下水道時艾德里安的當頭一噴。
  那是毋庸置疑的龍火——雖然對自己沒啥殺傷力……
  這樣看來,那天在酒吧自己誤會這小子了?
  哎呀——這下費雷斯知道自己失言了。
  被誤會成半龍對龍來說可是大恥辱。
  費雷斯沒什麼誠意地揉揉小黑龍的腦袋,(自以為)這就算是道過歉了。
  不過現在巨龍穀的火龍已經很稀少了,除了自己和幾個長輩以外費雷斯從來不知道還有新一輩的火龍存在。
  原來除了自己家之外,還有外姓火龍麼。
  而且……“你怎麼是黑色的?”
  火龍應該會是紅色的才對。
  費雷斯提起艾德里安的翅膀左捏捏右捏捏地研究了起來。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
  沒有注意到本來還在手裏掙扎的小胖龍突然沉默了下來,費雷斯繼續研究:“你姓什麼?”
  龍族宗姓就那麼幾個,知道姓就大概知道這小胖子是誰家的了。
  “……我沒有姓。”
  費雷斯的動作停了下來。
  艾德里安抱住自己尾巴蹲在階梯上頭也不抬。
  “我自己住在山谷裏,名字是莫利取的。”不管是長老還是莫利,都沒有提起過艾德里安的父親姓什麼。
  或者是提起過,但是自己當時年紀太小不記得了。
  畢竟除了常常寫信給自己莫利以外,翡翠山谷裏誰都不會詢問他的名字。
  費雷斯不太理解艾德里安的意思。畢竟他再怎麼驕傲,也只一頭年輕的龍。
  出身良好天賦高,從小被捧著長大,有些不好的歷史,長輩們從來都不會向他提起。
  “你的父親呢?”紅龍也蹲了下來。
  龍不可能拋棄自己的孩子,艾德里安沒有理由會不住在巨龍島上。
  艾德里安突然抬頭。
  “我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樣子,莫利說他是很了不起的龍。”
  小胖龍認真地說。
  既然有父親,為什麼不在孩子身邊?
  費雷斯皺眉。
  即使現在嫌棄那個老頭得要命,費雷斯小的時候還是有過整天都掛在父親尾巴上不願意下來的時期的。
  紅龍的腦海裏閃電般閃過【已經死了】|【私生子】|【花花公子龍不負責】等等一系列猜測。
  
  難道還有對孩子不負責任的同類?
  費雷斯覺得這簡直是龍的恥辱。
  “你知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如果是惡意拋棄的話,費雷斯可不會坐視不管。
  愛憎分明的紅龍決定為小胖子討個公道。
  艾德里安又不說話了,專心玩尾巴。
  “或者他是什麼龍?現在在巨龍島嗎?他……”
  小胖龍猛地抬頭,費雷斯被他突然變得亮晶晶的眼睛嚇了一跳。
  “你是和龍王一起到神聖皇都參加滿月祭的吧?”艾德里安剛想到這個。
  費雷斯被艾德里安跳躍性的情緒和發言弄糊塗了,直覺點頭。
  “……”尾巴被爪子緊張地扭起來:“龍王的直屬軍隊……恩,將軍有來嗎?”
  “當然。”費雷斯看了一眼被小胖龍緊張的樣子,心裏突然湧出古怪的感覺。“王軍除了王的特殊命令,向來都要隨身守護君主。”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突然覺得眼睛有點疼。
  “那他叫什麼名字?”

  天涯何處無親戚

  費雷斯沉默了一下。
  好了,現在他可發現不對勁了。
  眉毛抽搐的費雷斯戳了戳艾德里安的圓肚子:“你問他幹什麼?”該不會是自己想的那樣吧?
  小黑龍愣愣地回答:“我很少離開翡翠山谷,這一次好不容易來到神聖皇都……”離他這麼近。
  “至少……我想知道他的名字。”
  不會吧。
  “你的意思是,他是你父親?”費雷斯表情非常古怪。
  “龍族有幾個將軍?”小胖龍想了想,補充了一個問題。
  只有一個。
  但是費雷斯沒有回答,呆呆地看著蹲在階梯上的小胖龍。
  艾德里安小心翼翼看著費雷斯瞬息變化的表情。
  “我不會給任何龍添麻煩……”爪子又開始扭尾巴。“我只是想看一眼……”
  如果父親已經有了別的家庭或者孩子的話,不管自己身世的真相如何,其實都不應該再出現打擾。
  這是艾德里安從小為自己未來設想的無數可能和應對方法之一。
  不過費雷斯的反應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奇怪,不但沒有告訴自己名字還一臉震驚加扭曲的樣子。
  好吧。震驚艾德里安勉強可以理解,但是扭曲……
  難道自己真的是這麼尷尬的存在嗎?
  “……笨蛋。”費雷斯突然狠狠地戳了一下小胖龍腦袋。
  不用猜也知道這小胖子在想什麼,沮喪的烏雲幾乎把整個圓身體都罩住了。
  紅龍又暴躁地抓了抓自己頭髮。
  他只是想出門散個步而已,天知道居然撞上這麼大一個意外。
  “聽著,”紅龍把地毯上的小黑龍提起來,粗魯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我們先想辦法出去。”線條利落的下巴朝樓梯一揚。
  “然後呢?”艾德里安吸了吸鼻子,順著費雷斯的手臂熟練地爬到他背上。“我父親……”
  費雷斯轉過頭沒有說話,只是讓艾德里安趴得更穩些。
  艾德里安有點拿不准費雷斯的意思,也沒有再開口說話,安靜地跟著紅龍再次爬起樓梯。
  其實兩隻龍都知道爬階梯其實沒有多大的意義,但蔓延在他們之間的安靜氣氛讓他們都很不自在。
  所以只好爬爬階梯。╮(╯▽╰)╭
  幾乎像過了一百年這麼久,費雷斯才緩緩開口。
  “列奧斯特。”
  “嘎?”過了一會兒,小黑龍才反應遲鈍地意識到費雷斯是在和自己說話。
  紅龍乾脆停了下來。明知道這階梯沒有盡頭還在爬的行為太愚蠢了。
  費雷斯消化完小胖龍的話以後,稍微思考了一下。
  艾德里安撲翅膀轉到他面前。
  紅龍嚴肅地看著他。
  “這是將軍的名字。”
  確切地說,是他的姓。
  “順便告訴你,我的全名是費雷斯.卡奇德爾.列奧斯特。”
  艾德里安瞪大眼睛。
  紅龍咧開嘴角,看起來和小胖龍齜牙的樣子居然有點相似。“如果你真的是我叔叔的孩子的話,我們的姓氏就是一樣的了,艾德里安。”
  “叔叔?”艾德里安有點混亂了。
  費雷斯看了他一眼。
  “我的叔叔,白龍列奧斯特。他是巨龍島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將軍。”
  也許也是最悲情的一個。紅龍在心裏補充。
  如果艾德里安說的是真的,不——很有可能是真的。
  龍的繁衍向來取決於較為強悍的一方,費雷斯依稀記得母親確實提起過,自己的父親是繼承了祖父的火龍血統,叔叔貝洛則是得到了冰龍祖母的遺傳,這種屬性矛盾的婚姻甚至還成為了巨龍島上至今還讓大家津津樂道的一個經典範例。而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紅龍姨母當時似乎比叔叔年紀要大,在下一代的問題上占上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麼說,難道這小胖球真的是自己的(堂)弟弟?
  費雷斯摸著下巴打量艾德里安。
  一隻長得很肥的黑皮小火龍……呿,怎麼看也不是能帶回去向朋友炫耀的類型。
  還不知道已經被費雷斯看扁了的艾德里安被紅龍掂量的眼神看得發毛。
  “對了,”費雷斯勉為其難地接受了一個看起來只會吃不會打架的弟弟:“叔叔的全名是——”
  “嗯嗯。”小胖龍很緊張。
  哢噠。
  “什麼聲音?”階梯突然震動了一下,被打斷的費雷斯愕然地低頭。
  艾德里安也回頭看,卻發現視線可及的地方,鋪著厚地毯的階梯正在一級一級的迅速消失。
  不過這對於有翅膀的龍來說,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從那看起來滿是灰塵的厚重地毯裏,竟然飛出了無數蝙蝠!
  一看到這些熟悉的詭異東西,費雷斯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又是這些火燒不盡砸不扁的怪東西!
  “小胖子!過來!”
  剛才談話時艾德里安飛到了費雷斯對面,離得不遠。
  但是就是這麼短的距離,當費雷斯伸手想要把小黑龍拉到身後時,卻撲了個空。
  艾德里安猛地噴出一束耀眼的火焰——他的翅膀被無數蝙蝠叼住了,能自由移動的只有他的脖子。
  燦爛的火焰一下子照亮了有些昏暗的空間,但是對於這些蝙蝠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和巨大威武的紅龍不一樣,體型只圓不大的小黑龍很輕易就被蝙蝠密不透風地包住了。
  腳下的階梯已經全部消失,一聲龍嘯似乎把空間都震動了。
  虯結的肌肉和鱗片,泛著暗光的紅色龍鱗,熔岩般狹長眼睛緊緊盯著已經在半空中變成蝙蝠團的艾德里安。
  在蝙蝠翅膀撲扇的間隙,還能不時看見漏出來的龍火光芒。
  但是就在紅龍暴起撲向那團蝙蝠時,一切都消失了。
  這個神秘的空間突然迅速安靜了下來。
  沒有翅膀撲扇的聲音,沒有艾德里安模糊的火焰燃燒聲音。蝙蝠和小黑龍,一眨眼都消失了。
  獨自被留下的費雷斯的紅色瞳仁豎成一道細長的線,這是他發怒的預兆。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居然讓一堆齷齪的生物擄走了自己可能的弟弟!
  驕傲的紅龍被這種挑釁徹底激怒了。
  巨龍憤怒的吼聲帶著讓人心驚膽顫的力量,如果這是城堡外圍,半個建築都能被費雷斯夷瞬間為平地。
  紅龍不再克制自己的力量,眼裏暴漲的光芒帶著破壞的前兆,這個神秘的安靜空間裏突然燃起熊熊火焰,源源不絕產生的高熱扭曲了空氣。
  摧毀!
  無論什麼魔法,都向來無法在龍的身上發揮完全的效力。
  而這個施了咒語的空間,還承受不起巨龍的怒氣!
  ……╮(╯▽╰)╭╮(╯▽╰)╭╮(╯▽╰)╭╮(╯▽╰)╭……
  “什麼聲音?”爬到最高的樹梢眺望的精靈被突如其來的爆炸聲嚇了一跳,差點摔下樹枝成為精靈的恥辱。
  趴在他肩膀上的小蝙蝠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個蒼白精緻的青年,和精靈一起站在樹椏上向聲音來源看去。
  “聽起來像是在附近。”凱西皺眉。爆炸聲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這裏究竟是哪里?”艾尼沮喪地和凱西一起下樹。
  “我更想知道,那只蝙蝠是什麼東西。”凱西沒好氣地說。
  雖然血族能變身成蝙蝠,但是他們一向不認為血族和蝙蝠能相提並論。
  換句話說,血族其實是看不上不能變身的蝙蝠的。
  所以居然被一隻看起來普通的蝙蝠莫名其妙弄到了陌生的地方,凱西一開始可以說暴跳如雷。
  更讓他煩躁的是,自從來到這裏以後,他總是會有一種莫名的不安感覺。
  “那現在我們是要穿過這個森林尋找城鎮,還是到爆炸聲那邊去?”艾尼蓬鬆的頭髮被山風吹得亂七八糟,看起來像一隻受驚的大松鼠。
  “艾德里安會在那裏的可能性是多少?”凱西問。
  “……”如果那只蝙蝠之前一直在那裏的話,那小黑龍八成也來到附近了。
  好吧。精靈垂下肩膀。“我真的很討厭麻煩……”
  “我相信和伊斯的臉色相比,麻煩是個可愛的小傢伙。”凱西冷靜地說。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是艾尼和凱西都比艾德里安更精准地抓住了貴族先生的本質。
  “雖然距離不近,但我好像看到了類似建築的東西。”精靈在密林裏仔細摩挲老樹的樹皮辨認方向。
  “在森林裏?”凱西挑眉。
  “對。”精靈敏捷地閃身,一支鋒利的尖刺筆直地釘進了他剛才所站的地方。
  “雙尾吹箭豬?”凱西“撲”地一下變回蝙蝠。
  “我們也許應該加快速度,”艾尼靈活地攀上一棵大樹的枝椏,同時遊刃有餘地避開來自低級魔獸的攻擊。“這個森林裏恐怕有不少魔獸會把我們列進今晚的菜單。”
  這個森林裏到處了細微的動響,精靈熟悉自然,知道沙沙的草叢摩擦聲和空氣裏的侵略感意味著什麼。
  小蝙蝠鬱悶地跟著精靈迅速在森林裏前進,並保持一定高度躲開來自地面的攻擊。
  “等我們找到那個胖子,”凱西咬牙,“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轟隆。
  又是爆炸聲。
  “也許不需要我們教訓。”精靈的眼睛裏染上一層擔憂。“恐怕他已經得到教訓了。”
  越是靠近,爆炸聲就越明顯,越頻繁。
  艾德里安沒事吧?

  動物的直覺可以辨認變態

  艾德里安覺得暈頭轉向。
  他看不到外面,只覺得自己似乎被帶著飛。
  這讓他有點生氣。
  在他就快要知道父親名字的時候……
  不過,列奧斯特。
  明明還在被蝙蝠包得密不透風,艾德里安還是忍不住傻笑了起來。
  那是自己的姓氏麼?
  費雷斯是他的哥哥?
  艾德里安想起了在帕格拉瑪的時候,紅龍走進酒館時連空氣都要為之凝固的威嚴。
  火龍……長大了都是那樣子吧?
  在前景不明的情況下,小黑龍摸著自己的肚子走神了。
  即使是在夜裏看到費雷斯和蝙蝠們糾纏也好,那頭巨大的紅龍也沒有圓肚子。
  那種利落的線條,肌肉和鱗片。
  真好。
  艾德里安注意到身上的蝙蝠並沒有攻擊自己的意圖。
  如果和費雷斯一樣被這麼多蝙蝠每只來上一口,小胖龍自己可沒有把握會不會倒下……
  被挾持的小胖龍已經從危機感走神到減肥意識了,這時他似乎聞到了什麼味道。
  淡淡的,若有似無的香味……
  艾德里安抽了抽鼻子,還沒確定香味來源地時候,蝙蝠們都似乎收到了什麼命令,“呼啦”一下子猛地散開。
  就像是都忘了艾德里安還被它們兜著呢。
  於是小胖龍毫無防備地一下子沒了依託,他連自己有翅膀的事都忘記了。直到狠狠砸到地上,好久都沒有反應過來。
  嗷嗷嗷嗷——!!!
  他的鼻子和肚子——!
  這是第幾次了?
  艾德里安悲愴地想。
  不過不到意料中痛的想嚎叫的程度。
  臉朝下砸到的並不是堅硬的磚石地面,反而有點柔軟的感覺。
  嗯……地毯?
  艾德里安被地毯上的毛紮到鼻子,有點癢。
  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一個聲音居高臨下地傳來:“哎呀……怎麼摔成了這個樣子呢?”
  小胖龍就著趴在地上的姿勢,抬起頭看。
  薄綢袍子下露出白細麻長褲,和一雙考究的腳踝搭扣鞋。
  看到仰著頭的小黑龍一副反應不及的樣子,對方笑了。
  “起來吧,糖霜正好化了。”
  摔得暈乎乎的艾德里安被對方一把提了起來,莫名其妙地被放到了一把高背椅上。
  被桌上的香氣一熏,他立刻有點清醒過來,小黑龍迅速警惕地朝坐在自己對面的人齜牙:“你是誰?”
  這裏是什麼地方?費雷斯呢?
  那群蝙蝠也不見了……
  對面的男人墨紫色的長髮幾乎要垂到地上,長長的劉海下居然還能看到長而翹的睫毛。
  白皙的尖下巴和手指,嫣紅的嘴唇和繡著精緻花紋的袍子——小黑龍覺得對面的美麗男人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男人嘴角彎起像是精心設計過的弧度,慢慢攪動著他面前的杯子。“糖霜要化掉了,不吃嗎?”
  艾德里安瞪著自己面前的白色盤子,上面擺著兩朵小小的紅色三色堇。
  桌上還擺著一個細柄茶壺,壺嘴冒著可愛的熱氣。
  這對於迷路了一夜,在下水道裏逃命,又在一個古怪階梯上耗了半天時間的龍來說實在是太誘惑了。
  而且艾德里安喜歡吃花。
  特別是盤子裏精緻的花朵似乎用蜂蜜漿過,看起來油亮亮,花瓣上還灑著彩色的糖霜。
  小黑龍一瞬間就覺得自己下一秒一定就立刻要餓死了。
  ……但是太可疑。
  艾德里安自以為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挪身體,企圖不讓對方聽到肚子的咕嚕叫聲。
  不管是裝飾著黑色緞帶窗簾的房間,明明是白天還點著蠟燭的白色雕花長桌,還是空氣裏隱隱浮動的香氣——都讓艾德里安覺得可疑極了。
  雖然他貪吃,但是在攸關小命的事情上他還是不會丟掉該有的理性的。
  眼前的男人,和那個莫名其妙的下水道一樣讓他害怕!
  “你是誰?”艾德里安又問了他一次。
  骨瓷杯在茶託上磕出清脆的聲音,男人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打著,
  艾德里安瞪著他的手指。
  “我叫蘭。”很動聽的聲音,像午夜的大提琴。“這裏是落日城堡。”
  他慷慨地順便解答了艾德里安的另一個疑惑。
  落日城堡……艾德里安才不關心這個古怪的城堡叫什麼名字。
  他更想知道眼前的男人是不是一直在陷害他們的人。
  不管是下水道,還是階梯。
  不過面前的男人從一開始就在用一種幾乎算得上是“友善”的態度在對待他,即使小胖龍再怎麼想防備,也覺得很難對一個對他微笑的人凶起來。
  “你想知道什麼?”蘭微笑著把手放到桌上,稍微向艾德里安傾了傾身體。
  艾德里安眼裏的疑問多於防備,太過直白的表情讓蘭覺得很有意思。
  小胖龍總覺得這個人的動作讓他覺得怪怪的。
  不過有人願意解答自己現在滿肚子的疑問當然最好。
  “那些蝙蝠……”艾德里安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是……你養的嗎?”
  “蝙蝠?”蘭微微偏頭,做出思考的樣子。“不,它們不是蝙蝠——不過如果你指的“養”是僕從關係的話,它們確實屬於我。”
  小胖龍原本醞釀的態度被蘭太過於雲淡風輕的承認噎了回去。
  原本他打算氣勢洶洶地逼問他的——艾德里安有點失望。
  不過這樣的回答也很能說明問題了。
  至少小黑龍知道了眼前的漂亮男人就是始作俑者。
  “你想幹什麼?”小胖龍盡可能讓自己的眼神兇惡一些。“那些蝙蝠很危險!”根據費雷斯的說法,那些東西燒不死捶不爛,會咬人還有毒。
  “你把那麼危險的東西放出來幹什麼?”
  會養這麼稀奇的寵物,他一定不懷好意。
  蘭還是笑眯眯,用手托腮看著艾德里安質問自己。
  “你真可愛。”蘭輕聲說。“我很久沒有看到這麼有活力的孩子了。”
  雖然蘭的聲音很動聽,語調也溫柔,但小胖龍聽著還是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蘭的態度再溫和他也覺得怪怪的
  房間沉默了一會兒,蘭似乎在專心喝茶。
  艾德里安只想離開這裏。
  “我要走了。”艾德里安宣佈。
  盤子裏的三色堇還散發著甜甜的味道,但小胖龍真的一點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就在它要跳下椅子的時候,蘭不慌不忙的開口了:“不管你哥哥了嗎?”
  ……!
  小黑龍繃緊了尾巴。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恰巧聽到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對話,非常感人的兄弟相認……”蘭的笑容一直沒有變過。“……在階梯上。”
  他的手指又開始敲著桌面:“我認為你們之間突如其來的兄弟情很難得……我已經很久沒這麼感動過了……對了,如果你想噴火,我不介意告訴你,紅蓮對我是無效的。”
  小黑龍吃驚的表情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湧到喉嚨間的灼熱被咽了回去。
  “沒錯,我知道那是龍火……未成年的孩子一般只能使用紅蓮。”蘭很大方地說。“我沒說錯吧?”
  他確實沒說錯。
  所以艾德里安更防備了,開始暗暗注意這個房間有什麼地方可以逃跑了。
  該死的是,這個房間暗得一塌糊塗,艾德里安甚至不知道那長長的窗簾後邊到底是不是落地窗。
  門看起來離得很遠……
  “真是傷腦筋……”蘭終於站了起來,精緻的袍子隨著他的動作優雅地滑動。“我對你不夠友好嗎?你看,你喜歡花吧?我特地準備了紅色三色堇……”
  “所有的火龍都喜歡紅色三色堇,那是火屬性的花。”小黑龍隨著他的動作後退了一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龍的直覺向來很準確,即使你身後是數不清的財寶,我也不想靠近你。”
  艾德里安也許有些遲鈍,但是他並不笨。
  蘭對火龍有企圖,雖然不知道他具體想幹什麼。
  所以才會根據他和費雷斯的對話,選擇改變目標向自己下手。
  的確,比起大火龍,自己也許更容易對付——不管目的是什麼。
  蘭在針對火龍。
  這種認知讓艾德里安不安,而且對方雖然一直禮貌得無可挑剔,但還是讓他覺得不舒服。
  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但是就是不舒服。
  “你真可愛。”蘭站住不動了,又讚美了艾德里安一次。“我都慶倖剛才沒有讓血獸咬死你了。”
  血獸?那些古怪蝙蝠嗎?
  艾德里安更緊張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麼小,要是真的被咬死了,一定會流很多血……”蘭的臉上露出一種淡淡的嚮往表情。“浪費了就太可惜了。”
  “你有什麼目的?把我和費雷斯帶到這裏,那個階梯也是你搞的鬼嗎?”
  “怎麼能說是搞鬼呢。多虧了那個階梯,我也許少走了不少彎路也說不定。”蘭撥了一下劉海,漂亮的眼睛彎了起來。
  小胖龍的背現在和尾巴一起繃緊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人類?紅蓮對他不管用,雖然他看起來不是很強壯的樣子,但自己現在這麼小也不一定打得過他……
  “愛德。過來。”蘭輕聲叫艾德里安的昵稱,眼睛裏隱隱流動著魅惑。
  艾德里安的反應是退得更遠。
  蘭的樣子很美麗,但讓小胖龍覺得害怕。
  “我現在並不想傷害你。”蘭嘆氣。“所以我不打算用血獸對付你,會流血呢。”
  血……
  這個詞讓艾德里安一激靈。
  這已經不是蘭第一次說起這個詞了,在艾德里安的印象中只有一個傢伙會對這個詞這麼熱衷。
  難道……
  “你是血族!?”

  傳統

  “你確定我們的方向是正確的嗎?卡帕多西亞。”伊斯有點抱怨地解開銀扣,脫下外套好讓自己涼快些。
  如果不是因為周圍人跡罕至,貴族先生說什麼也不會這麼不顧形象的。
  石頭上的青苔厚得可以做鎧甲,因為太過潮濕,他和管家的鞋跟都沾上了腐爛的枯葉和濕泥,高幫皮靴在這個時候成了幾乎讓人拖不動的腳鐐。
  血族的低溫體質讓卡帕多西亞沒有出汗,但是他也把襯衫的袖子高高地挽了起來。
  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因為在某種程度上,管家對面子工程的重視性向來不比貴族先生低的。
  好吧,誰讓這片森林實在太濕熱了呢。
  伊斯很自然地又回憶起了在長著奇怪植物的森林。
  ……如果這裏盛產某種一碰就會跳豔|舞的(動)植物的話,他一點都不會感到奇怪的。
  這麼令人不快的氣溫和環境絕對不是正常的生物喜歡待的地方。
  “凱西的氣息斷了。”紅發管家停了下來。
  伊斯上前,瘋長的灌木和枯木蘑菇,遮天蔽日的大樹和奧利大陸上任何一個森林的景色沒有什麼不同。
  精靈和小蝙蝠應該一直和愛德在一起,所以他才讓卡帕多西亞試著追尋凱西的蹤跡找來。
  凱西和卡帕多西亞之間確實有某種契約式的聯繫,他的管家很輕易就找到了方向。
  但線索卻到此為止——中斷在一個不知名的森林中央。
  貴族先生一向很相信管家,所以他並沒有懷疑這裏是否是他們的目標,而是慢慢在附近查看了一下。
  “看來我們走進了某個不歡迎客人的領域了。”伊斯神色輕鬆地下了結論。
  這裏還不完全是森林中心,但從前方完全無路可走的情況來看,有人很大手筆地完全用結界圈起了整個森林中心。
  一個神秘的私人領域嗎……伊斯不知道想到什麼,嘴角愉快地彎了起來。
  “如果是結界的話,你說剛才的龍是不是和我們在找一樣的目標?”貴族先生敲了敲身邊的大樹。
  “……有可能。”卡帕多西亞站在原地思考。
  他們還沒有進森林的時候,碰巧看到了掠過天空的巨大影子。
  龍威一直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傳下來,無形的壓力讓森林裏各種生物都安靜地隱藏起了蹤跡,也讓伊斯和卡帕多西亞的行動都方便了不少。
  至少不像在喔咦喔咦森林一樣被一群魔獸攆得到處跑。
  龍威一直沒有消失,證明一那只龍一直都在附近。
  不過,貴族先生微笑著劃出複雜的手勢,空中浮現出淡淡的軌跡。
  接受到卡帕多西亞的目光,伊斯用手憑空撕開一個看不見的口子,不緊不慢地解釋:“這個領域結界我碰巧見過。”還碰巧知道解法。
  “碰巧?”管家低低重複了一下,越過伊斯率先走進被輕易打開的結界裏。
  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巧合啊,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又遇到了和“他”有關的東西。
  伊斯低頭輕笑了一聲,也抬步跟上。
  他們身後的空氣撕裂感在最後一縷銀色發絲消失的時候又重新開始融合,很快就恢復了原裝。
  “不提個醒嗎?”卡帕多西亞瞄了一眼身後看起來心情不錯的伊斯。
  “你指那頭龍?”貴族先生想了想。“在空中尋找確實不容易發現目標……不過龍都是很強大的,對吧?”
  如果不是憑著血族間特殊的感應而讓他們徒步走進森林尋找的話,確實也很容易像那只龍一樣找不到目標。
  不過貴族先生一點都不想和除了艾德里安以外的龍打交道。
  在他看來,其他的龍都是一些要麼粗魯要麼小氣還自以為是的傢伙。
  恩,算了。
  花了一秒鐘認真考慮了一下管家的話,伊斯很愉快地決定還是專心搜尋愛德好了。
  其實管家也只是隨口提起,就算放著不管,他也不認為這個結界能擋住魔力強大的巨龍多久。
  “我似乎能明白那位先生為什麼出現了。”貴族先生有點無趣地看著像是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一大片湖泊。
  這實在是很美麗的湖,在陽光的照耀下柔和地反射著金光,一點漣漪都沒有,寧靜得像一塊打磨了一千年的藍寶石。
  而矗立在湖中央的大城堡,看起來還是那麼優美無害。
  就像伊斯第一次見到它時一樣。
  而城堡中不時透出的龍威更是解釋了結界外的龍的來意。
  “……不是愛德。”卡帕多西亞雖然臉上還是像僵死的樹一樣硬邦邦,但是語氣裏還是透露出了一點意外的意思。
  小胖龍不可能有這麼強烈的龍威。
  不過他卻感應到了凱西的存在。
  管家開始盤算怎麼進城堡。
  伊斯卻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們可以先欣賞一下太陽下山時的淒美而壯烈樣子。”
  太陽?淒美和壯烈?
  雖然沒有出聲,但管家的眼睛裏確確實實地傳遞出“這種時候不適合神經病發作”的訊息。
  貴族先生撥了撥被風吹到臉頰邊的銀色長髮,笑得很篤定。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卡帕多西亞,我確定自己很清醒。”伊斯故作神秘地搖了搖手指。“只是找點消磨時間的事——在天黑前,我們進不去的。這是一個老頑固的傳統:落日城堡不接受白天的客人。”
  ……╮(╯▽╰)╭╮(╯▽╰)╭╮(╯▽╰)╭╮(╯▽╰)╭╮(╯▽╰)╭……
  艾德里安像一隻炸毛的貓,弓起背警惕地看著悠閒走向自己的蘭。
  “你想幹什麼?”
  蘭側臉撩起自己的長髮,動作間竟然帶著一絲嫵媚的味道。
  “愛德去過薩卡嗎?”他用很輕鬆的語調問。
  薩卡?
  小胖龍不回答,戒備地盯著他的舉動。
  看艾德里安這麼排斥,蘭也不勉強,站在離他不到十英尺的地方停住了。
  “魔法之都薩卡——傳說那裏有無價的寶藏呢……”
  ……艾德里安現在非常痛恨自己的本能——即使心裏害怕,聽到“寶藏”的時候他的尾巴還是本能地翹了起來!
  蘭漂亮的眼睛一轉,似乎沒有發現小黑龍的小動作。
  “你想不想去看看?”蘭像是在給自己的孩子唱安眠曲,聲音逐漸低沉下去。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大聲回答:“不去!”
  蘭愣了愣。
  這小東西對魅惑術免疫?
  雖然眼睛裏藏不住恐懼,但那雙清澈的黑眼睛一絲動搖都沒有出現過。
  雖然他一進房間自己就一直在嘗試對這頭小龍催眠……
  是自己失算了,即使是小龍,似乎也能輕鬆抵抗媚術呢。
  蘭低低地笑了起來。
  龍果然有令人嫉妒的天賦。
  其實蘭不知道,血族的魅惑術小胖龍早就從小蝙蝠那裏領教過了。
  “真的不想去?我不認為龍能抗拒寶藏的誘惑……你不想從黑暗的山洞裏發現晶瑩璀璨的寶石?不想猜測那鏽了幾千年的箱子裏,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寶?精緻的金冠?鑲著寶石的長劍,還是無數金幣……”
  有那麼一霎那,艾德里安幾乎看到堆在山洞角落裏的寶箱們了。
  “如果有寶藏,你為什不去找?為什麼要告訴我?”
  小黑龍並沒有因為美好的描繪而失去理智。
  寶藏雖然美好,但小命一樣重要。
  他不知道這個蘭的企圖是什麼,但是本能一直告訴他——這個傢伙極端危險。
  而且……要是是真的,就讓伊斯和自己一起去。
  小胖龍暗暗盤算。
  伊斯很厲害,如果是他的話,自己倒是不介意和他一起尋寶……
  龍可是很難得願意和別人一起分享寶藏的呢。
  “因為守護寶藏的怪獸太強大了。”蘭微微皺起眉頭,露出苦惱的樣子。
  這個外表優雅的血族,即使是煩惱的神態,也美得讓人心動。
  “我需要你的幫助。”
  艾德里安可不認為自己能給一個血族什麼技術上的建議,尤其是一個厲害得能把兩頭火龍算計得亂七八糟的血族。
  於是他繼續朝蘭齜牙。
  蘭又上前了一步。
  艾德里安暗暗準備他再靠近就撲上去用爪子給他來上一下子——他卻站住了,轉頭向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窗戶看去。
  “你哥哥真是有精神。”他蒼白得過分的臉上露出一絲意義不明的微笑。“這麼快就要掙脫了。”
  費雷斯脫困了?艾德里安眼睛一亮。
  “城堡裏好像還來了其他的客人……真遺憾。”蘭攤手。“我本來希望我們能再談談的。”
  “然後?”艾德里安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亮出爪子。
  “我不得不提前離開了。”想了想蘭又補充。“和你一起。”
  “你覺得可能麼?”小胖龍又退了一步。
  他才不會和這傢伙一起走!
  “我覺得還是不徵求你的意見了。”蘭看上去是真心感覺遺憾。“我真的需要火龍的幫助……”而現在出現的不速之客們很可能會阻撓到自己。
  艾德里安本能地問:“為什麼要火……凱西?”
  蘭條件反射地回頭。
  但幾乎是同時他就轉回來了——但那一眨眼的猶豫對艾德里安來說已經很充裕了。
  足夠一隻圓滾滾但敏捷的小龍轉身撞破了房間裝飾意味大於防禦的薄杉木門,沖了出去。
  蘭愣了愣,有點好笑地看著門板上一個完整的龍型大洞。
  連判斷力都未成熟麼?
  果然是……小龍啊。

  霧化和瞬間移動

  艾德里安憑藉肚子的乾癟度判斷,現在已經是下午茶的時間了。
  小小的圓身影飛快地穿過錯綜複雜的華麗樓梯,精緻的鏡子長廊上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模糊的黑影。
  他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危險過,不敢大聲喘氣,害怕心臟會隨著呼吸跳出來。
  他在寬敞的門廳裏狂飛,直到看到那團該死的白霧又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在前方凝聚起來。
  小黑龍在心裏哀嚎了一聲,第十二次在半空中生生刹住轉身。
  不過這一次白霧出現得太突然,艾德里安差點撞了上去。
  似乎霧化的血族已經失去耐心了,白霧突然猙獰了起來,團團圍裹住小黑龍。
  艾德里安瞬間就覺得身體像被無數看不見的水草纏住,翅膀撲打的速度不得已慢了下來。
  蘭的半張臉在霧裏朦朧地顯現出來,嘴角還是上揚著,但是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溫度。
  冰冷的,看著獵物的表情。
  小黑龍自認為用盡力氣的掙扎在蘭看來也只是徒勞地蹬著兩條胖後腿而已。
  血族開口了,聲音因為霧的關係聽起來有些遙遠:“沒用的。如果你夠聰明的話,最後安靜些。”
  翅膀被俘虜了,嘴巴還保有自由。
  小胖龍因為恐慌和憤怒導致口齒不清,但是幾個罵人的詞彙倒是異常清晰和響亮。
  蘭皺眉,身形輪廓漸漸清晰。
  “我只是想請你幫個忙而已,結束以後我不會剝奪你的自由。”如果到時候你還活著的話。
  看起來無止盡的掙扎讓蘭不耐煩了,勉強再次安撫小黑龍。
  掙扎更加激烈。
  蘭並不希望再拖延時間,他的目的只是火龍的血而已。
  既然小火龍不肯合作,強行帶走也是一樣。
  更何況樓梯的幻術根本困不了那頭成年龍多久,既然小龍到手,蘭就不打算再浪費力量對付一頭成年龍了。
  而且時間不早了。
  蘭收緊了困住小黑龍翅膀和爪子的霧,又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沙漏計時器。
  天一黑,這座城堡的自我防禦機制就進入了休眠狀態,他也不確定會不會多來幾個不速之客。
  艾德里安徒勞地噴出一連串龍火——依舊毫無用處。
  更糟糕的是,艾德里安發現自己越來越使不上力氣了。
  難道血族的霧還有麻痹功能?!大吃一驚的小胖龍趕緊閉氣,不一會兒就把自己的臉憋得黑中帶紅。
  蘭輕鬆地一勾手指,小胖龍就被看不見的束縛拉吊到了半空。
  血族幻化出來的白霧結成一張密密實實的小網,網底連著一根細細的霧線,系在蘭的手指上。
  艾德里安餓了一天,又連滾帶爬逃命了這麼久,早就體力耗盡,現在被霧網兜住,連罵人的力氣都不剩了,只能不時蹬一下胖腿表示對蘭無視自己意願在地上拽著走的不滿。
  這一次好像真的不妙了。
  艾德里安沮喪地趴在霧網裏,悲傷地盤算著這個怪異的血族究竟要去哪兒,拿自己來幹嘛。
  聽說血族都會挑健康的生物咬脖子……小胖龍打了個冷戰。
  怎麼辦?費雷斯被困住了,伊斯不在,大家都不……
  在腦子裏想像向所有能依靠的人求援的小胖龍想到一半反而愣住了。
  自己在幹什麼?
  為什麼只會求援?
  艾德里安突然不掙扎了,正在像牽氣球一樣帶著艾德里安往城堡另一邊走去的蘭抬眼看了一下。
  小胖龍維持著掙扎的姿勢一動不動,眼神發直。
  以為艾德里安接受現實的血族不知道,現在小胖龍心裏已經開始了激烈的自我批評和反省。
  應該自從遇到伊斯以後,艾德里安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寵溺和包容,這和莫利遙遠的關心不一樣,是真真實實在身邊的,無時無刻不把他團團包裹住的溫柔。從來沒有在誰懷裏撒過嬌的小胖龍理所當然地全盤接受,貴族先生(處於某些猥瑣心理)也一直樂得把艾德里安捧在手掌心。
  是太過安逸了嗎?
  因為一直被伊斯抱在懷裏,所以一有了無法應付的局面首先想到的是求救?
  艾德里安越想越糾結,幾乎忘了蘭的存在,開始自我唾棄了起來。
  自己這副樣子,怎麼稱得上是一隻龍呢。
  看到艾德里安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抱著腦袋發出悲鳴,蘭的心情又變好了起來。
  果然是一隻奇怪的小火龍。
  轉過旋廳,走上因為歷史悠久而特別陰暗的階梯,在一間有著紅褐色雙開柚木門的房間前停下。
  好不容易從自怨自艾中清醒過來的小胖龍一抬眼就看到古樸的大木門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咒語,那些神秘的字符在蘭的低聲吟唱中開始像午夜的螢火蟲一樣微微發光。
  即使不喜歡魔法,艾德里安也認識這扇門上的咒語基本式。
  傳送!
  門的另一邊是傳送陣!
  在每一個有人居住的城鎮,都會有不只一個專門用作付費快捷旅行的地方——和那上面門口的基本式一模一樣!
  艾德里安想起了那只詭異的紅色蝙蝠。
  難道又要“咻”地一下被送到不認識的地方?!小黑龍又開始劇烈掙扎起來。
  蘭絲毫沒有在意小胖龍的反抗,飛快地念著最後兩句咒語。
  然後他伸手推門——
  噗。
  一聲很輕的空氣滑動聲打斷了蘭的吟唱,血族的手指一松。
  噗通,小胖龍身上的霧網像是被撕裂出一個大洞,毫無防備的他今天第二次摔了個亂七八糟。
  蘭眯起眼睛,沒有立刻再次把趴在地上哼唧的小黑龍抓起來,而是在身後掃了一圈。
  門上的字符還在無辜的發著光,蘭身後的大走廊和通往三樓的階梯一片寂靜。
  走廊轉角的盔甲即使經過幾個世紀,上面的馬口鐵還是光滑得像剛從鐵匠鋪裏運出來一樣,沉默地反射出一道白光。
  美麗的血族抿起嘴,一揚手,一大片蝙蝠憑空出現,呼啦一下向階梯方向撲過去。
  艾德里安目瞪口呆地看著之前把自己耍得團團轉的蝙蝠們像是撞上了看不見的屏幕,劈啪劈啪掉在地上一大片。
  不過剛才的偷襲者也因此不得不現身了。
  “艾尼?”
  大方地從轉角走出來的精靈抬起下巴直視著蘭,手裏是一個小巧的白色十字弓。
  就是它的反光讓蘭察覺到了。
  不僅如此,精靈身後還跟著走出了一個高大的人影。
  艾德里安跳了起來。
  費雷斯也從那個古怪的樓梯出來了!
  頂著可笑粉紅色頭髮的高大火龍站在精靈身後,神情有些不自在,不過看到艾德里安還能動的時候顯然松了口氣。
  “淨化?原來是個精靈。”
  沒有了勸哄艾德里安時的溫和,現在的蘭的表情仿佛一個尊貴的紳士發現馬夫在自己的皮鞋上蹭上了一塊泥。
  艾尼很勇敢地對著冰冷的蘭做了個鬼臉。
  費雷斯和艾德里安的火確實對那些蝙蝠沒辦法,但是象徵光明和純淨的精靈就不一樣了。
  只要在箭頭上附上一個精靈獨有的淨化術,艾尼就能輕鬆地打散蘭用來束縛住小胖龍的霧,還能在結界上附加阻擋蝙蝠的效果。
  聽起來很容易,但淨化術即使是精靈,掌握的也不多。
  城堡裏出現了一個精靈,還是一個會淨化術的精靈,這確實不在蘭的意料之中。
  光明永遠是黑暗的剋星,除非黑暗能足夠強大把它吞噬掉。
  艾尼覺得眼前的血族看著自己的眼神讓他背脊發冷。
  這種毫無感情的注視,冷得讓熱愛光明的精靈指尖發麻。
  看到剛剛認下的弟弟哪只爪子都沒少,費雷斯才把視線移到這個陌生人身上來。
  “你的蝙蝠不管用了。”火龍斜倚在走廊壁上,用腳尖撥了撥一隻蝙蝠。“如果乾脆地把艾德里安交出來,我讓你死得痛快一點怎麼樣?‘
  蘭眨了眨眼睛。
  幾乎是同時,艾尼也動了。
  蘭修長的手指上突然長出了至少三英寸的指甲,擦著精靈雪白的脖子劃過。
  “血族的瞬移也不過如此麼。”險險避過攻擊的精靈轉身,不知死活地挑釁。
  臉上全然一副欠揍的得意表情,事實上艾尼心裏還是吃了一驚。
  雖然知道血族的行動力很強悍,但真正遇到了還是給了精靈一個很大的衝擊。
  這種速度,恐怕和風精靈不相上下。
  因為自己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才能勉強避過,如果不是精靈的話,說不定剛才那一抓已經把脖子切掉一半了。
  費雷斯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血族閃電般的行動力是血族一直長盛不衰的原因之一,要麼就變成無孔不入的白霧隨心所欲地移到,要麼能瞬間移動。
  從剛才小胖子的處境來看,這只吸血鬼顯然還是會霧化的。
  費雷斯的眉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血族既能瞬移又能霧化的!
  ……艾尼是怎麼做到的?
  艾德里安用爪子搓了搓自己的眼睛,他發誓剛才他根本沒眨眼睛!
  即使是有龍引以為傲的視力,還是只能勉強看到蘭在撲向艾尼時艾尼回避時的影子。
  而身邊的蘭是什麼時候有動作的自己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還沒等艾德里安想明白,撲了個空的蘭又在原地消失了。
  艾尼沒有跑,而是後退了一步,猛地把身體完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蘭的指甲橫掃過他的臉。
  等蘭收回手時,艾尼尖挺小巧的比較沁出了一滴紅色血珠。
  蘭歪頭看了看指甲上的血跡,臉上又露出那種無辜的魅惑來。
  “精靈的血……比想像中還要香一點呢。”
  剛說完,蘭就用閃電般的速度轉身,剛剛好能夠避過費雷斯的拳風,輕薄的袍子被帶著揚起一個優美的弧度。

  背叛者

  連費雷斯都會玩消失?
  艾德里安看得都忘了從要地上爬起來。
  在森林裏太陽總是消失得很快,蘭在躲閃費雷斯的攻擊時又看了一眼牆壁。
  沙漏裏的發出熒光的水晶砂已經在瓶底堆出一個小小的山尖了。
  精靈的十字弓靈巧地不斷射出裹著白光的箭矢,蘭顯然很清楚那小小的白光對血族來說意味著什麼,不斷避閃的結果是被艾尼逼近了。
  但是艾尼只看到了眼前的血族突然以詭異的角度飄開,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站到了欄杆上。
  還沒等後面艾德里安看清蘭的動作,一陣劇痛就讓他猛地蜷縮了起來。
  ——耳朵好痛!
  和喝醉跌倒不一樣,也和費雷斯揪耳朵不一樣,這種痛,像兩百隻大白蟻同時鑽進了他的耳朵!
  艾德里安簡直覺得自己的腦髓都在被啃得哢滋哢滋響。
  走廊上的空鎧甲被震得嘎達嘎達直響,華麗的吊燈掙扎了一下以後狠狠地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在小胖龍閉上眼睛前,只看到了離蘭最近的精靈軟軟倒下的樣子。
  卡帕多西亞在湖邊的白茄草叢上落地,調整了一下被動作扯歪的袖口。
  “怎麼樣?”伊斯悠閒地問。
  管家沒有回答,而是轉身看著湖中的城堡皺眉。
  他剛才繞著這個城堡飛了一周,看到無數的塔樓和六角窗,甚至能在最高的尖塔上望到城堡中心裏的花園。
  但是進不去。
  他試了無數個死角無數種方式,但看起來就在眼前的建築一旦靠近卻無法真實觸碰到。
  “太陽下山前,落日城堡是不會開放的。”伊斯看了看已經開始變成了焦黃色的太陽。“時間快到了。”
  “……這個城堡沒有門。”卡帕多西亞沉默了一下,才把自己剛才探查的結果說出來。
  雖然有防禦用的箭塔,但是這座會在中央建造這麼大的花園的城堡絕對不是要塞型的,因為是在湖中央,沒有壕溝卡帕多西亞可以理解,但是——這座城堡連城門都沒有。
  “等最後一個塔尖上的陽光消失的時候,就是城堡開放的時候。”伊斯不慌不忙地說。“我相信不管城堡裏是什麼,愛德都會很努力的。”就他所知,這座早就被主人拋棄了的城堡裏,應該只有一些見不得光的小嘍囉而已。
  接受到管家的目光,貴族先生若無其事地補充:“小蝙蝠的生命力也會超乎想像的。”不管怎樣,太陽眼看就要下山了。
  管家還想說什麼,卻被湖裏的動靜轉移了注意力。
  伊斯也注意到了異常的情況,快步走到湖邊。
  原本寧靜得像一面鏡子的湖面突然以城堡為中心急速地擴散出一道道圓形的波紋,仔細看水面還在微微震盪。
  “這也是這個城堡傳統的一部分?”卡帕多西亞冷冷地問。
  “不。”貴族先生收起了笑容。“能穿透城堡影響到外界……”
  “血族的聲波。”管家很快做了判斷。
  貴族先生回頭瞪著卡帕多西亞。
  “你說‘血族的聲波?’”貴族先生的聲音低了下來。
  太陽下山了。
  ……╮(╯▽╰)╭╮(╯▽╰)╭╮(╯▽╰)╭……
  那麼,艾德里安真的很努力嗎?
  沒有。
  小胖龍暈過去了。
  不過其實責任並不完全在他身上。
  任誰又驚又怕地餓著肚子逃亡了一天一夜之後都會疲憊不堪的,更何況同時又遇到了血族能穿透頭腦的聲波。
  所以悠哉等待在城堡外的伊斯並不知道,要是蘭的攻擊再持續半分鐘,他的小龍就要被震傻了。
  費雷斯緊緊盯著倒在地上的精靈,空氣中壓力的波動一時間讓他即使再心急如焚也難以動彈。
  現在他是除了蘭以外,唯一一個還站在的人了。
  “小看你了。”蘭合上嘴巴,臉上突然出現一種似笑非笑地表情。
  聲波突兀地消失了。
  “小蝙蝠的玩意,你不會以為這樣就能對付龍吧?”費雷斯臉上沒有表現出被影響的跡象,口氣一如既往地藐視。
  誰知道蘭根本沒有看向他。
  “什麼時候成為他們一夥的了?小背叛者?”蘭優美的唇線勾勒出不帶感情的微笑。
  紅龍的目光跟著他移動。
  伏在地上的精靈突然動了動。
  艾尼的罩袍口袋裏爬出了一個毛絨絨的小東西。
  “如果不是你試圖阻止我……”蘭的話頓了一下:“我注意到了你的味道改變了。”
  小蝙蝠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慢慢變成一個纖細的青年。
  “……蘭大人。”
  蘭躍下欄杆,眼睛眯了起來。
  凱西抖得更厲害了。
  “幹得不錯。”蘭輕輕地說。“換得乾乾淨淨……能把我的血逼走……是哪位長老?”
  凱西原本就蒼白的臉更難看了。
  雖然是問句,但蘭卻自顧自地接了下去。
  “能夠換血還讓你活下來……絕妙的成就。雷伏諾?阿薩邁?你什麼時候起了這種念頭的?”
  凱西看起來隨時要暈倒。
  蘭大人說自己是背叛者。
  這比生生撕了他還要來得痛苦十倍。
  “大人……我是不得已打斷您……”
  “不得已什麼?突然跳出來,阻礙我的計劃?”
  自己的孩子被換了血這種行為是背叛不錯,但蘭的孩子很多,他幾乎不記得凱西的名字。
  他眼裏的憤怒來自剛才凱西打斷了他的攻擊。
  這證明成為凱西新的長親的傢伙是個強大無比的吸血鬼——被他初擁過的凱西居然能打斷他的聲波。
  哪一個長老想要和自己作對?蘭的眼睛更暗沉了。
  “我絕對不敢忤逆大人,他們只是——”小蝙蝠從來沒有這麼希望自己不存在過,心情複雜得話都說不清楚。
  但是蘭也並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費雷斯皺著眉看著一個陌生的血族從艾尼的口袋裏爬出來,原本以為那只小蝙蝠和那個“蘭”是一夥的,但是——蘭那狠厲的一抓即使是遠離他們的費雷斯看了也眉頭一跳。
  原來即使是吸血鬼,血也是紅色的。
  凱西原本就輕薄的襯衫伴隨輕微的“嘶啦”聲變得支離破碎,倒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音。
  費雷斯沒有被凱西胸前汩汩流出的血轉移注意力,因為蘭的眼神越來越冷了。
  紅龍飛快地拉開和血族的距離,但是蘭的動作卻比之前更快了。
  在蘭的指甲劃上費雷斯的脖子時,費雷斯變回了原型。
  雖然寬暢但還不足以容納一頭巨龍的走廊被紅龍堅硬的鱗甲和尖刺破壞了個徹底,蘭的動作也猶豫起來。
  龍的體型實在太大,變身後的費雷斯已經完全無懼蘭的攻擊了,如果用聲波的話要是他發起狂來恐怕毀掉幾條走廊也只是保守估計。
  一瞬間就轉了幾個念頭的蘭乾脆地收起指甲,費雷斯帶著尖刺的尾巴狠狠一掃,蘭所靠近的磚牆就被劃出了深深的溝道,剝啦啦扯下一堆碎石。
  但毫不戀戰的學族非常清楚紅龍不敢動作過大的原因,只見他躲過費雷斯的尾巴後徑直向精靈和凱西所躺的地方去。
  小胖龍再他們身後一動不動。
  雖然沒有了來自血族攻擊的顧忌,但是在對龍而言實在太過狹窄的走廊裏靈活度就大大下降,費雷斯只來得及在蘭提起昏迷的小胖龍消失在另一邊的拐角時砸掉那裏的半片牆——在這裏蘭的速度顯然更快些。
  該死!
  費雷斯小心翼翼地確定精靈只是昏迷之後猶豫了一下,把凱西和艾尼一起抱在爪子裏大步向蘭消失的方向趕去。
  今天的事情很多部分都超出了他的預計——蘭不喜歡這種感覺。
  昏睡的小火龍挺沉,血族一手提著他一手在身後不停地不下能阻礙來自後面追逐的妨礙魔法。
  對火龍起不了什麼作用,但多少能拖延一些時間。
  小火龍已經到手了,接下來他只要往城堡的西邊,到自己保留了另一個退路的地方去。
  血族用不可思議的速度穿過中庭,花園裏的陽光已經完全消失了。
  這意味著他需要花更多的注意力在防備上——該死。
  一向注重形象的蘭忍不住在心裏低咒了一聲。
  然後不得不停了下來。
  因為迎面而來的強大風刃。
  瞬移到一邊的蘭還是被風刃刮過時帶起的氣流擦傷了臉頰,他抬頭看著突然出現在花園上空的兩個人影。
  “晚安,先生。”溫和的聲音甚至帶著無可挑剔的禮貌。“我真希望放下手裏的龍。”
  蘭微微笑了起來。
  這種溫柔的口吻有多危險,不會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了。
  被他提在手裏的艾德里安突然嘟囔了一聲什麼。
  來自對面的壓力明顯減輕了。
  “晚安,您認識這孩子?”
  小胖龍的身體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
  但還是沒有醒。
  不過回應蘭的不再是寒暄,而是快得讓他吃驚的動作——還來不及眨眼,一個紅發的冷峻男人就站到了他面前。
  這不是常見的速度,對方冰冷的紅色眼睛和蒼白的皮膚讓蘭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同類的氣息,而且是相當強大的同類。
  ……莫名熟悉的氣味。
  蘭謹慎地看著他。
  “我需要火龍的幫助。”蘭微笑不變。“所以,恕我不能從命了。”
  “如果是火龍的話,我相信您身後還有更合適的對象。這孩子還太小,甚至不夠做一道日齋的頭菜。”
  嘆息般的身影響起,蘭不可置信地猛回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原本在紅發血族身後的身影消失了。
  他回頭,看到了銀色的長髮的初升月亮的光芒下,反射出了優雅的光芒。

  龍血

  伊斯對眼前和自己對峙的血族很難生出好感,被他提在手裏的艾德里安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往日裏精神的樣子。
  而蘭幾乎是看清伊斯的那一霎那就被他臉上的笑容刺痛了眼睛。
  因為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經要求過他不管做什麼,嘴角一定要帶著這樣的弧度。
  “即使冷漠也沒關係。”他說。“這樣會更美麗。”
  當時的蘭還學不會那種疏離又溫柔的笑法,過了這麼久之後,現在眼前的男人才讓他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究竟從何而來。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是蘭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真諷刺。
  蘭暗暗握緊了手。
  艾德里安是被掐醒的。
  蘭一點都沒有控制力道的打算,原本提著小胖龍後脖子的手不知不覺長出了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細鱗裏。
  雖然龍型的鱗片可以讓他避免很多痛苦,但是原本深度昏迷的艾德里安還是被那種尖銳的疼痛激了一下。
  還顧不上看清自己的處境,他就看到了熟悉的銀色長髮。
  “伊斯——”小黑龍激動了,胖腿猛地一蹬,差點從蘭的手裏掙脫出來。
  蘭立刻收緊了手,謹慎地打量伊斯。
  小胖龍這才發現自己被那個不懷好意地血族提在手上,立刻劇烈扭動掙扎起來。
  給艾德里安一個安撫的笑容,讓張嘴想一口朝蘭的手啃下去的小黑龍稍安勿躁,貴族先生向前走了一步。
  “這座美麗的城堡不應該用來製造不愉快。”伊斯的口氣像在和蘭討論晚餐的菜單。“如果艾德里安做錯了什麼事,身為大人總是要給孩子一些機會來道歉。”
  而不是用爪子揪著他的脖子。
  即使心裏已經翻江倒海,蘭臉上的笑容也沒有減少半分:“愛德是個好孩子,我只是邀請他……”
  “去薩卡?”伊斯接下他的話。
  蘭挑眉。“原來你知道。”
  貴族先生微笑。
  “我早該想到……你不會坐得住。”血族露出個嘲諷的表情。“當年差點弑神的六翼惡魔也學會害怕的滋味了?”
  貴族先生的眼角瞟了一眼搞不清狀況的艾德里安,坦然自若地擺出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裝傻可不是什麼光彩的行為。”蘭又把小胖龍抓緊了些。“早在你封印了迦爾南迪的時候就應該知道你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貴族先生攤手。“我從來沒有為自己當年做的事自豪過——我們都為彼此的衝動付出了代價。”
  大天使迦爾南迪和大惡魔阿爾魯法多兩千年前那場驚心動魄,讓奧裏大陸為之動盪了五百年的戰鬥早就被載入史冊,當時參戰的天使和魔鬼們全都消失了,沒有人知道結果和真相。
  所有魔法史上都寫著天使捨身封印了惡魔,用生命為奧裏大陸換來了永久的安寧。
  這只是光明教廷洗腦部分的慣例手段而已。
  當初在七天七夜的戰鬥結束後,隕落到薩卡而被封印了兩千年的不是惡魔,而是大天使迦爾南迪。
  不過……貴族先生一直覺得這段過去有點不堪回首。
  這場被歷史記載成改變奧裏大陸命運的光榮之戰在貴族先生看來完全是年輕氣盛時的衝動產物。
  而通常衝動後面都會跟隨著無數需要處理的麻煩。
  眼前的這個血族就是最好的證明。
  更麻煩的是艾德里安的脖子還被他握在手裏,貴族先生只好採用迂回戰術。
  “你是迦爾南迪的朋友?對於當年的事情我們都很遺憾……”伊斯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沉痛莊重一些。“如果他能……”
  貴族先生還沒說完,接收到蘭明顯激動起來的表情就識相地閉了嘴。
  “朋友?”蘭有點神經質地重複。
  呿,猜錯了嗎。難道當時天使在大陸上還流行偷養情人?
  看到被他揪在手裏的艾德里安還在隨著蘭的動作晃晃悠悠,貴族先生只好一邊腹謗一邊試圖補救。
  “我的意思是……”
  “放開小胖子!”一聲低沉的吼聲打斷了他。
  費雷斯追上來了。
  花園裏夜風吹過,卡帕多西亞很輕易就分辨出了傳過來的熟悉血腥味。
  小蝙蝠和精靈都軟綿綿地搭在火龍的爪子上,血族的癒合能力很驚人,凱西看上去只是更蒼白了些,但是艾尼看起來卻很不妙。
  直接把凱西和艾尼都放到茂密的草地上,火龍變回了人型。
  “你可以重新針對我。”費雷斯的眼睛死死盯著蘭。“現在,把我弟弟放開。”
  弟弟?
  貴族先生挑眉,看向還被揪在血族手裏的小胖龍。
  出門晃了一圈就認回了個哥哥?
  貴族先生突然有點不高興了。
  艾德里安緊張地看著被放在草地上的艾尼和凱西,他們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究竟想幹什麼?”小黑龍也生氣了,大聲質問蘭。
  姑且不論艾尼,凱西是他的同類啊!
  艾德里安覺得他八成瘋了。
  蘭已經恢復了漫不經心的笑容,挑逗地摸了摸小黑龍的耳朵。“你看,我並沒有多餘的意思,只要他們都願意讓開的話,其實我們可以用一些更平和的方式來解決。”
  “‘平和的方式?’”費雷斯用鼻子哼了一聲。“想放我弟弟的血,這就是你所謂的‘平和’?”
  蘭做了這麼多動作,費雷斯一路上多少也能想通了。
  蘭的目標可以改變,這說明她只需要火龍——哪只火龍都可以。再加上一些對話,費雷斯已經大概知道蘭到底要幹什麼了。
  蘭要血。火龍的血。
  “什麼時候吸血鬼也改作魔法藥材生意了?”雖然龍血的珍貴毋庸置疑,但是敢打龍的主意的還真不多。
  “龍血還有很多作用。”蘭輕聲說。除了做成魔法藥材和原料之外。
  “比如做成解除結界的媒介?”伊斯想了想。
  薩卡的結界鬆動了不少,但是一直沒有完全被解除——這也是為什麼貴族先生一直沒有積極過去看的原因。
  其實基本上自信過度的貴族先生一直認為自己的結界即使不是無堅不摧也不會這麼輕易被解開,迦爾南迪的封印被動搖甚至被解開他也不像蘭預想的那麼在乎——了不起再把那個悶騷的天使再揍一頓,然後再封印一次。
  不過火龍血……說不定真的對他的結界管用呢。伊斯摸著下巴想。
  反正總有些怪人力量不足就用喜歡旁門左道的方式解決問題的。
  而小胖龍則是完全地震驚。
  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這個怪傢伙(在對蘭的看法上這點倒是和貴族先生一致)想要放自己的血?
  那他不就會變成龍乾了麼?!
  艾德里安驚恐地想像自己被吸乾血之後變成一個扁口袋的樣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踱到了草地上的卡帕多西亞用腳尖翻了翻凱西和艾尼,不聲不響地開始檢查他們的傷口。
  費雷斯觀察了一下管家利落的動作,才把目光收回。
  “利用龍的代價你付不起。”費雷斯用陳訴事實的語氣說。
  “龍火對我不起作用,我不認為一隻四肢發達的火龍的阻止我離開。”蘭不慌不忙地回應。
  “咳。”被忽視的貴族先生出聲提醒了一下自己的存在。
  他的卡帕多西亞這麼容易被無視麼?
  蘭的笑容更不屑了。
  “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是兩千年前的六翼惡魔的話,我確實也許走不出日落城堡。不過——我碰巧知道您當年和迦爾南迪之間的結果……”
  迦爾南迪作為落敗的天使,身軀和意識都被完全封印在薩卡,但是作為永久封印的代價,阿爾魯法多必須把大半的力量和天使一起封印起來。
  也就是說雖然在漫長的歲月裏魔力可以慢慢回復,但是只要天使一直沉睡,阿爾魯法多就無法擁有完整的力量。
  所以這兩千年來阿爾魯法多的力量都一直處在不足的狀態。
  少數知道內情的惡魔都認為阿爾魯法多做了個虧本的大買賣,還不如直接殺了天使省事。
  但是阿爾魯法多在那之後就完全消失了,只有離開血族到處晃悠的卡帕多西亞知道這些年他一直換了個名字到處找環境好風景美食材豐富的地方“休養”——這是貴族先生自己的說法。
  如果不是魔皇一直希望結界松脫然後這樣就有理由催促伊斯在天使蘇醒前徹底殺了他然後取回力量——這樣就可以借由他的力量讓魔族在奧裏大陸上吞噬光明勢力的版圖完全可以達到擴大化的巔峰。
  “他想得美。”當時伊斯坐在露臺上對剛送走使者的萊頓說。“讓我離開美食和書籍替他上戰場?哼——魔皇那小子的嗅覺越來越靈敏了,我把城堡移到懸崖腰上他居然還能找得到。反正崖底的箭尾巨鷹蛋已經被我們拿光了,我們最好還是趁下一批煩人的傢伙上門前搬家吧。”
  所以在碰巧路過貴族先生認為很適合栽培他的花的山谷時,他們再次‘隱居’了起來。
  如果不是他確實感覺到封印動搖的話,他其實更想和艾德里安在山谷裏好好培養感情。
  “惡魔——?”小黑龍插嘴。
  這段莫名其妙的對話讓他很是困惑。
  不過現在沒人打算理他。
  蘭顯然認為伊斯回憶往事的沉默是心虛(或者承認)了,得意地一揮手,一大群讓艾德里安本能頭皮發麻的蝙蝠就鋪天蔽日地向伊斯和費雷斯撲過去。
  不止一次在這些蝙蝠上吃過虧的費雷斯眼神一冷,剛想張開結界,就看到了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

  無責任番外……這是第幾了?

伊斯:“愛德,我們去湖邊喝下午茶。”
  小黑龍:“不去——”
  伊斯:“愛德,萊頓做了蜂蜜水果塔。”
  小黑龍:“不吃。”
  伊斯:“愛德,你的羊排還沒吃。”
  小黑龍:“恩,吃飽了。”
  好吧,貴族先生可以確定小龍有事瞞著他了。
  把趴在地毯上發呆的艾德里安抱起來,伊斯有點擔心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恩,他其實不太確定龍是不是也會有發燒的症狀。
  “不去果園撿蘋果了?現在正是蘋果成熟的時候,再不去收采山谷裏的小鳥就全
  
  吃光了。”貴族先生哄勸。
  艾德里安轉回頭,眼睛眨了眨。“我不喜歡蘋果了。”
  “也不喜歡松餅了?”
  “恩——不喜歡了。”
  小黑龍一扭身子,避開了貴族先生對他肚子的揉捏。
  
  萊頓輕輕推開書房的門,把手上的託盤遞給伊斯。
  然後等在門前開始倒數。
  五,四,三,二,一。
  書房裏的貴族先生果然又搖了搖鈴。
  萊頓淡定地再次把堆滿了各種甜點的大託盤端出來。
  合上門之前,管家毫不意外地看到小黑龍還是和昨天一樣把自己卷成一個球呆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伊斯無奈了。
  
  艾德里安的厭食行為已經持續了七天了。
  “龍的叛逆期是什麼時候?”貴族先生用手指輕輕敲著黃梨木搖椅,有點憂鬱地看著身邊的大落地窗,膝蓋上攤著一本《給孩子自由的空間——寫給所有煩惱的父母》。
  萊頓瞟了一眼那本書,插圖是一個胖墩墩的婦人穿著過緊的馬甲蓬裙正在分發肉湯。
  即使龍有所謂的叛逆期,恐怕為人類而寫的指導書籍也沒有什麼參考意義。
  “愛德看起來很健康。如果說有什麼不對勁的話,就是越來越瘦了,這真讓我擔心。”
  恐怕貴族先生多慮了,雖然艾德里安最近的食量很不對勁,萊頓也看不出那只鼓鼓囊囊的黑皮球有消瘦的跡象。
  ……好吧,也許肚子是消了一些。
  “也許您需要專業指導。”
  伊斯想了想。
  “好主意,請為我把那本新目錄拿過來。”
  貴族先生決定向更有經驗的對象請教。
  “艾德不願意吃飯?”莫利扶了扶眼鏡,無奈地看著貴族先生。他真希望伊斯能閱讀一下使用說明,這本器材店郵購目錄上附贈的傳像鏡”只在營業時間做產品解說介紹功能“,而不是月亮掛上枝頭時把他吵醒討論育兒經驗的。
  不過他確實對伊斯的描述關注了起來。”在我的印象裏愛德的胃口一向很好。”
  其實即使是幼年艾德里安,也一向很自立堅強,莫利不記得艾德里安什麼時候任性挑食過。
  “是不是生病了?“伊斯虛心求教。
  莫利沉吟了一下。”我會向合適的人咨詢一下,在那之前,請讓愛德保持心情愉快。“
  還沒等伊斯答應,鏡子的影像就黑了。
  
  讓小黑龍保持心情愉快——要是正常情況下,這並不是一件難事。
  讓萊頓烤一個酒心蘋果派就能讓他樂上天了。
  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貴族先生決定換個方法。
  
  ”釣魚——?“小黑龍抬起頭。
  伊斯微笑點頭。”山谷裏有很多小溪,運氣好的話會有不錯的收穫。“
  艾德里安的尾巴這麼多天來第一次翹了起來。
  ”釣魚釣魚!“
  伊斯的莊園有很多好東西,但是艾德里安已經很久沒有到森林裏那厚厚的枯葉上打滾了。
  看到艾德里安高興得在房間裏亂飛的樣子,貴族先生放下心來。
  自己多慮了?愛德也許只是一時的情緒低潮而已……
  翡翠山谷算是自然特別的恩賜,大大小小的河流小溪澆灌著這片年輕的森林,食物豐富得即使是最懶的動物都可以在散步時撿到無數飽滿得掛不住枝頭的野果。
  小黑龍艾德里安因為占了種族的優勢,在翡翠山谷裏算是小小的山霸王一隻。
  這片森林的動物都認識艾德里安,貴族先生跟在小龍後面,總算是對此大開眼界了。
  剛剛走進森林,各種動物就紛紛‘上貢’的樣子讓伊斯覺得很有意思。
  不過這一次艾德里安只收下了老熊給他的一個小蜂窩,各種堅果和甜草根都被艾德里安拒絕了。
  小黑龍很大方地給跟在他身後的伊斯和萊頓個掰了一塊蜂房,然後就捧著蜂窩一路上吃得不亦樂乎。
  看到艾德里安吸著蜂蜜吧嗒吧嗒響,貴族先生和管家交換了一個眼神,現在看起來小龍的胃口……算恢復了?
  
  萊頓不知道從哪里掰了幾片巨大的扁平葉子,鋪在一個小水潭邊。
  和清淺的小河不同,這個小水潭雖然不大卻挺深。
  在水裏認真洗乾淨爪子上的蜂蜜,小黑龍興致勃勃地開始撅著屁股挖魚餌。
  在很老的樹根邊通常都會有一種很肥的蟲子做窩,天氣潮濕的時候挖開樹根邊腐爛的泥土,會發現很多又白又肥的大蟲子擠在一起,一遇到光就嚇得不敢動。
  以前艾德里安在家裏養小魚玩的時候都用這種蟲子做飼料。
  幫艾德里安翻開一塊大石頭後,看到那些蟲子的伊斯突然決定旁觀萊頓和艾德里安釣魚就行了。
  小黑龍在細麻線上弄好魚餌,得意地拒絕了萊頓遞過來的釣竿。
  管家沉默地看著艾德里安在自己尾巴上系上吊線,背對著水潭把魚餌甩進了水裏。
  ……
  “我以前都是這樣釣魚。”艾德里安向坐在一邊的貴族先生炫耀。”這樣就不需要看浮標了。“
  如果是有河床的小河的話,艾德里安就會挑選河邊有大樹的河,在尾巴上栓好線以後就在伸到水面上方的樹枝上睡午覺。
  看起來小龍的心情確實變好了。
  對艾德里安的釣魚方法不予置評,貴族先生倒是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大驚小怪了。
  也許小黑龍只是偶爾胃口不好而已。
  伊斯放心了。
  
  不得不說萊頓和伊斯都小看小黑龍——的尾巴了,不到一個中午的時間,艾德里安釣上來的魚居然裝滿了一個小木桶。
  看到小黑龍這麼得意,伊斯決定今天在戶外野餐。
  萬能管家萊頓永遠能完美達成貴族先生的要求,在艾德里安的魚餌還沒用完的時候,萊頓就已經點起了火堆。
  最近因為小黑龍不願意吃飯,為了應付連帶任性起來的伊斯,萊頓身邊永遠帶著烹飪基本材料。
  伊斯在附近的樹林裏晃了一圈,提出了兩隻尾巴斑斕美麗的山雞。
  鑒於兩隻山雞都很肥,萊頓拿出了只有在宴客時才用的大號平底鍋。
  倒進了橄欖油的平底鍋一加熱就發出歡快的滋滋聲,萊頓卷起袖子,在由冒泡前就把山雞褪毛弄乾淨了。
  在一隻大碗裏倒上二分之一杯紅酒醋,一茶匙迷迭香和半個檸檬,被炸成金棕色的雞肉上倒上這些混合醋液,等艾德里安聞到香味收起尾巴湊過來的時候,鍋裏的汁就熬乾了一半,可以出鍋了。
  火堆邊被削尖的松樹枝上串著碩大的石魚,被塞進了鼠尾草,月桂和薄荷,隨著熱氣散發出來的香味誘人得要命。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完美。
  如果不是萊頓把一隻熏魚遞給艾德里安的話。
  貴族先生被小黑龍的反應嚇了一跳。
  艾德里安舉著熏魚卻沒有動手,鼻子一抽一抽的樣子看起來可憐極了。
  伊斯捧起小黑龍的臉,大顆眼淚吧嗒吧嗒直掉在他手上。
  “愛德?……肚子痛嗎?”伊斯很相信自己的管家烹飪的手段,一向喜歡萊頓的艾德里安怎麼拿到了熏魚反而不高興了?
  萊頓觀察了一下,伸手去拿艾德里安握在手裏的松枝。
  抽不動。
  不管伊斯怎麼問艾德里安都不願意說話,但攥著熏魚的爪子倒是一直不肯放。
  萊頓慢慢開口:“你,牙疼嗎?”
  
  小黑龍僵硬了。
  沉默了一下,伊斯開始去扳艾德里安的嘴巴。
  小肉球抵不過萊頓和伊斯的聯手壓制,眼淚汪汪地被扳大嘴巴。
  “……蛀牙。”還不止一顆。管家冷靜地下了結論。
  當天晚上,莫利就寄了一張預約表過來。
  遭到了激烈反對。
  “我不看牙醫!”艾德里安被逼近了角落裏,齜牙看著伊斯和萊頓。
  反對無效。
  血族輕鬆就鎮壓了艾德里安的反抗,第二天小黑龍委委屈屈地變回人型跟著貴族
  
  先生上了出穀的馬車。
  “我們要去哪里?”艾德里安不死心地問。
  “你不是很想念莫利和艾尼嗎?”伊斯親親他的眼睛。
  “我們要去看他們嗎?”艾德里安眼睛一亮。他還以為今天一定要去看牙醫了。
  貴族先生微笑點頭。
  哦哦——不是去看牙醫而是去看莫利!
  艾德里安高興了。
  
  “莫利——!”一看到站在不遠處的身影,剛下馬車的艾德里安就激動了。
  莫利接住飛撲過來的少年,被撞得後退了兩步。
  “莫利,伊斯要強迫我看牙醫。”艾德里安告狀。
  莫利的眼鏡厲光一閃:“每天都刷牙了嗎?”
  艾德里安假裝聽不見。“艾尼呢?”
  “艾尼在那裏面等你。”莫利微笑,示意他看向身後。
  一個圓圓的蘑菇型建築刷著可愛的粉綠色,兩隻銅山羊蹲在拱形大門兩邊。
  艾尼在裏面?
  艾德里安蹦蹦跳跳地過去推開門進去——
  然後立刻轉身就跑。
  因為他看到了門廳裏那個巨大的牙齒模型!
  啊咧?
  門推不開QAQ!
  一個護士笑眯眯地迎了上來。
  “艾德里安?”她搖了搖手裏淺綠色的預約表。
  “阿克博斯醫師有空——請過來吧。”
  艾德里安再怎麼不願意也不好意思在女士面前耍賴,只好乖乖跟著她走。
  
  護士把他帶到一個圓形的小房間裏,一個穿著白色罩袍的醫師正在低頭整理一些看起來很可怕的東西。
  房間被隔簾分成了兩個部分,從露出來那張床上的雙腳來看,已經有人在做治療
  
  了。
  “啊……又一個小蛀蟲!”那個醫師抬頭,看到了艾德里安。“躺下,躺下……”
  隔壁一聲淒厲的慘叫聲讓躺下的艾德里安驚得跳了起來。
  溫柔的護士笑容不變,‘刷’地一聲迅速把隔簾拉嚴實。
  “剛才是不是有人在慘叫?”艾德里安睜大眼睛。
  “大概是房間裏的麻醉霧讓你產生的錯覺。我們的醫師都很溫柔。”護士笑眯眯地說,退出了房間。
  醫師用兩隻手摁住了艾德里安的肩膀,再用另兩隻手扳開了他的嘴巴。
  QAQ!!!艾德里安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至少)有八隻手的醫師舉著鉗子棉花向他的嘴巴逼近。
  
  ……
  直到醫師放開了他,驚恐的艾德里安才眼淚汪汪地爬下床。
  他根本就沒聽錯!他悲憤地想。
  剛才那個恐怖的過程中,隔簾那一邊的傢伙就一直在陪自己慘叫。
  正巧對方的治療也結束了,隱隱傳來下床聲和口齒不清地罵罵咧咧,艾德里安拉
  
  開簾子想對對方表示同病相憐的慰問——“艾尼?”
  精靈也愣了一下。
  “艾德里安!告訴你莫利最可惡了他騙我你在這裏結果我進來了就出不去了他們用這麼大的鉗子……咦?你在這裏做什麼?”
  
  “……”
  “……”
  
  房間外。
  
  “剛才是不是有誰在慘叫?”一個棕色頭髮的小男孩緊張地張望。
  護士笑著‘碰’地一聲關上了身邊的門。“沒有啊。是不是剛才的麻醉霧氣吸得太多了?我們的醫師都很溫柔……”
  
  把龍留下

  蘭並不認為自己的小奴隸們能對敵人們能產生致命的威脅,他只是需要更多的時間。
  一手拎著小黑龍,蘭在蝙蝠群飛撲的同時後退了兩步,空出來的一隻手迅速在背後劃了一個簡單的魔法陣。
  這是他最後的退路——只要給他時間,給這個傳送陣足夠的時間生效……
  但是他立刻就發現不對勁了——原本應該包裹住所有目標的蝙蝠們都在觸碰到他們的時候消失了!
  蘭只看到了在蝙蝠消失後高大的紅龍臉上的疑惑表情。
  不,不是消失!
  血族的眼神一冷,掃過伊斯和費雷斯腳下。
  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鋪了一層厚厚的黑色粉末。
  “——叔叔?”費雷斯意外極了。
  不遠處角樓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白色的身影,本來應該很顯眼,但卻一直沒有人發現,如果不是費雷斯感覺到熟悉的空氣波動的話。
  雖然知道自己消失聖德殿那邊一定不會無動於衷,但是貝洛親自過來可是出乎他的意料。
  而且來得這麼快……?
  費雷斯不知道貝洛其實還被森林上空的結界阻擋了很久,否則他也不會被蘭的術法把戲耍弄了這麼久。
  把白色的長髮在背後紮成一束,穿著白色滾金邊窄外套的貝洛從角樓上躍下,嚴肅的臉龐看起來像是夜晚花園裏突然蘇醒的白色大理石雕像一般帶著強烈的禁【哎呀河蟹】欲色彩。
  他向費雷斯走去,潔白的軟底絲綢鞋踩在地上那些‘粉末’時沙沙作響。
  這時血族才發現,那些是什麼。
  居然是那些蝙蝠變成的粉末!
  “真了不起。”貴族先生似笑非笑地向貝洛點點頭。“這麼短的時間就把這些煩人的東西凍結震碎了。”哼——拐走艾德里安好幾天的中年龍……
  貝洛當然記得眼前的銀髮男人,即使現在的場合並不合適敍舊,他還是忍不住在伊斯的腰間瞥了一眼。
  沒有佩劍……
  貝洛禮貌地點頭回禮。
  雖然他來路不明力量詭異,但是貝洛記得他和艾德里安似乎關係不淺。
  貝洛還記得據藍迪斯說小胖龍很有可能就是因為這個銀髮的男人才拒絕去巨龍島。
  他在一邊觀察了一陣子了。
  六翼惡魔嗎……
  白龍在心裏哼了一聲。
  艾德里安年紀還小,雖然顏色怪了一些,但確實不折不扣的光系火龍,怎麼可能去主動招惹惡魔?
  一定是被他騙了。
  第二次見面的伊斯和貝洛在相互打招呼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為對方下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定義——這傢伙一定是個誘拐犯!
  然而當白龍出現的時候,蘭就知道事情有些糟糕了。
  被封印削弱力量的阿爾魯法多不足為懼,大紅龍他也有辦法可以避免正面衝突順利脫身,而那個為傷員包紮完畢的紅發同類雖然實力看不出來,但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抱著手臂靠著花圃邊的樹一副袖手旁觀的樣子,所以蘭一直有恃無恐。
  但是再加上一頭龍的話,今天的計劃可就越來越不妙了。
  看到艾德里安(被餓得)奄奄一息的樣子,貝洛的臉色很不好看。
  不過和貴族先生一樣,小胖龍被揪在對方手裏,他們誰都不敢做出過火的動作。
  亙古不變的人質道理。
  “龍的憤怒你承受不起。”和費雷斯一樣的語氣,貝洛不帶威脅地陳訴事實。“現在你還有機會放下我的同族。”
  “……您說得對。”蘭微笑。“這樣看來,今天晚上我是無論如何都占不到便宜了。”
  即使嘴裏這麼說,他也絲毫沒有把艾德里安放開的意思。
  氣氛似乎有些僵硬,但是誰都沒有想到反而是小胖龍打破了僵局。
  “愛德!”
  貴族先生被艾德里安不要命的動作狠狠地刺激了一下。
  小黑龍居然在蘭和貝洛對峙的時候,猛地一擺尾巴就用爪子狠狠往蘭的上臂抓去!
  因為艾德里安一貫的溫馴(?)表現而一直沒有防備的血族被小黑龍狠狠抓了一把,一驚之下指甲本能地暴長,泛著青光的指甲不偏不倚地劃進了艾德里安的脖子。
  小龍的鱗片根本沒有成長到可以抵禦血族尖利指甲的程度,在觸目驚心的殷虹爭先恐後地從艾德里安的脖子湧出來的時候,伊斯和貝洛都在同時採取了動作。
  貝洛像一道閃電沖了過去,蘭不得不松了手。
  不過血族在狼狽躲閃來自白龍的攻擊時,原本抓著艾德里安的那只手用快得看不清的動作收了一下。
  艾德里安脖子上的血湧得更兇猛了,但是同一時間那些血液也在用不可思議的速度蒸發消失。
  而幾乎同時和貝洛沖過來的貴族先生正好接住被蘭甩開的艾德里安,修長的手指往小龍脖子一蓋,嚇人的出血量就迅速止住了。
  貝洛和伊斯只見過一次面,沒有任何事前交流卻配合得天衣無縫,貝洛逼退了蘭,伊斯則是迅速抱著艾德里安遠離戰圈。
  就像演練了無數遍。
  貝洛的長劍比蘭的動作更快,蘭雖然在甩開小胖龍的時候就迅速後退,還是被白龍淩厲的劍式狠狠地截了下來。
  眼看躲不過,血族突然笑了,豔麗的紅唇在黑夜裏有一種懾人的美麗。
  看到這個血族居然不退反而用身體迎了上來,貝洛沒有動搖減輕力道,而是乾脆地用長劍從蘭的右肩劃了下去——貝洛的動作看起來優雅而遊刃有餘,但卻幾乎把這個美麗的血族劈成了兩半!
  作為龍王最放心把心腹重地交給他的沙場強將,貝洛的攻擊一向狠厲而毫不猶豫,永遠力求一擊斃命!
  血族踉蹌了兩步,被貝洛的長劍從肩膀劈到了腰部,他居然還在微笑,蘭倒地的同時,一陣白光突然從他身後射出,貝洛警惕地抬起劍,卻愣了一下。
  蘭優美的唇動了兩下。
  就是這麼一頓,血族就這麼消失在了白光裏。
  “他什麼時候畫的傳送陣?”也沖了過來的費雷斯仔細看了看蘭消失的地方。
  靠!居然跑了!
  貝洛一言不發地收起長劍,轉身查看艾德里安的情況。
  小胖龍被伊斯小心地抱在懷裏,一動不動地看起來很可憐。
  不過——仔細看的話,那圓圓的胸膛還在一起一伏。
  “他不會是……”費雷斯一頭黑線。
  他想的沒錯,因為又累又餓,加上失血過多,艾德里安一被伊斯抱在懷裏就放鬆了下來。
  然後就睡著了。
  “他不是流了很多血……”紅龍瞪著伊斯懷裏的小龍。
  “龍沒那麼脆弱。”貝洛看了費雷斯一眼。“我相信愛德是個堅強的孩子。”
  堅強?費雷斯瞪著小胖龍。恐怕是神經粗吧?
  貴族先生慢悠悠地往卡帕多西亞所在的草坪走去:“他確實流了不少血……嗯?”
  伊斯也像是想起了什麼,低頭一看。
  艾德里安的胸膛和脖子都乾乾淨淨,一點血跡都沒有。
  他不記得有幫愛德擦血跡啊?
  伊斯稍微回憶了一下。
  剛才自己確實只顧著止血而已。
  “剛才那個血族對我說了一句話。”貝洛皺眉。
  兩雙眼睛頓時看向他。
  “他說……差不多了。”蘭當時並沒有出聲,貝洛分析了一下他的唇語。
  這句話很莫名其妙,但是成功地讓貝洛的動作頓了一下,所以蘭才會那麼順利地逃走。
  “差不多?”費雷斯重複了一遍,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龍血的收集。”伊斯輕輕說。“他大概收集了不少。”
  費雷斯大聲呲了一聲,彎腰抱起躺在草坪上的精靈。“他都沒命了,還要龍血做什麼?”
  “只要沒有粉碎心臟,他就不會死。”一直沉默圍觀的卡帕多西亞突然插嘴。
  也許初級的血族會害怕陽光和一些聖器,但是他觀察了一下,蘭恐怕在血族裏是長老級別的。
  這表示他的自愈能力會只比人們對一般血族的認知還要變態。
  在場的除了昏迷的兩隻以外,都聽到了蘭和伊斯的對話。
  不得不說蘭的執念相當驚人,被貝洛傷成那個樣子還不忘記初衷。
  卡帕多西亞不聲不響地把凱西弄回了小蝙蝠的樣子揣進口袋,上前檢查了一下艾德里安。
  小胖龍看起來很累,圓圓的肚子似乎也癟了不少。
  貴族先生快要心疼壞了,自從艾德里安羞答答帶著蘋果進了他的莊園以後,他什麼時候不是讓萊頓——恩,卡帕多西亞用各種美食小心餵養著?小胖龍什麼時候像現在一樣餓過一天一夜的肚子?
  小龍還是圓滾滾的比較好。
  “只是一般的採集術。”管家很快就下了結論。
  這種手法通常都是血僕為主人收集血液用的,能最大限度地收集到傷口滲出的液體而保持新鮮和清潔——從某個方面來說很實用,所以喜歡收集食材的卡帕多西亞並不陌生。
  只要止血及時,採集對象就不會被造成過大的損害。
  貴族先生放心了。
  和術法廢柴的費雷斯不一樣,卡帕多西亞在早早就不聲不響地在花圃邊畫了一個看起來頗華麗複雜的魔法陣。
  知道對方是會飛的龍,伊斯也不打算多事了。
  “感謝您今晚的慷慨幫助,之後我會——”
  沒等貴族先生客套完,費雷斯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誰說你能離開的?”
  雖然不耐煩,但伊斯還是耐心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費雷斯先是看了一眼貝洛,才開口。
  “走可以,把小胖子留下!”

  蛋殼很重要

  伊斯慢慢轉身,笑容消失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費雷斯的態度很強硬。“意思就是艾德里安你不能帶走。”
  伊斯很不高興。
  艾德里安在落日城堡很顯然是受了不少委屈,從某種方面來說,還是他自己害的。
  更不用提小胖龍還在他面前受了傷。
  雖然他不提,但是貴族先生其實是滿心懊惱的。
  紅龍這個突如其來的莫名舉動無疑是讓本來就不耐煩的伊斯更煩躁了。“為什麼?”
  費雷斯梗了一下,發現自己還真不好說理由。
  雖然他已經對小胖子的話信了大部分,但是畢竟還沒有真憑實據——貝洛這麼多年的自責和期待
  所有龍都看在眼裏,那種感情太過沉重,讓一向什麼都不在乎的費雷斯也忍不住躊躇了起來。
  如果小胖子真的是當年那顆蛋當然最好不過,結局皆大歡喜。
  但是萬一弄錯了的話呢……
  他不敢想像期待破滅的叔叔對此會有多失望。
  但是伊斯要是把小胖龍帶走的話,那連證實的可能性都沒有了。
  既不能說出原因,又不能讓伊斯把龍帶走,糾結地費雷斯其實連自己都覺得這是在胡攪蠻纏。
  伊斯不笑了。
  卡帕多西亞的魔法陣開始發光,貴族先生決定無視紅龍,向貝洛點了點頭就要跨進去。
  不能讓小胖子離開!
  費雷斯一急就打算動手強行逼對方就範,結果被攔住了。
  “……阿爾魯法多先生。”貝洛收起長劍,上前攔住了伊斯。
  “理查魯。”伊斯微微皺眉。
  “理查魯先生。”貝洛平和地微笑。“艾德里安受了傷。”
  他當然知道。貴族先生挑眉。
  “您知道,這次我王出行,帶上了巨龍島上最好的醫生。”貝洛不經意地說。“也許艾德里安需
  要一些……合適的治療。”他在‘合適’這個詞上放了重音。
  言下之意就是非我族類閃邊去。
  雖然很不服氣,但是貝洛確實說中伊斯的顧慮了。
  之前成年期的問題也弄得他焦頭爛額,如果不是艾德里安走丟到聖德殿的話恐怕自己到現在還在擔心。
  他很想驕傲地扔給貝洛一個輕蔑的眼神拒絕他,然後抱著小胖龍揚長而去。
  但是……
  貴族先生在心裏嘆了口氣,低頭看向安靜團在襲擊懷裏的肉球。
  一天一夜的狼狽奔逃讓艾德里安看起來灰撲撲的,細細的呼嚕聲簡直敲到伊斯的心尖上去了。
  叔叔太強了!
  原本就對貝洛有一點崇拜心理的費雷斯更服氣了。
  兩句話就把那個惡魔說動了,哼哼,這就對了~放下小胖子滾吧~
  看到伊斯似乎鬆動了,心裏竊喜的費雷斯長腿一跨就想上前接過艾德里安。
  然後愣了一下。
  貴族先生懷裏的小胖龍無疑是睡得非常非常沉的,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在費雷斯靠近的時候甚至還美得吹起了鼻涕泡。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艾德里安的爪子緊緊地揪上了伊斯的襯衫前襟,兩隻爪子都揪著。
  伊斯的襯衫都被揪得變了形。
  這下即使沒動手,費雷斯也明白想把艾德里安從貴族先生懷裏挖出來恐怕不容易。
  貝洛似乎也看到了這個情況,沉默了一下才開口。“理查魯先生……聖德殿也非常歡迎。”
  伊斯似笑非笑地看了貝洛一眼。
  聖德殿……不就是迦爾南迪那傢伙當年在神聖皇都的住所麼?
  邀請惡魔去天使的地盤嗎?
  貴族先生心情突然變好了。
  “那麼,打擾了。”
  ……╮(╯▽╰)╭╮(╯▽╰)╭╮(╯▽╰)╭╮(╯▽╰)╭……
  於是兜兜轉轉,貴族先生和管家主僕倆又回到了神聖皇都。
  因為受傷的凱西對付神聖皇都的淨化結界有點吃力,卡帕多西亞乾脆把小蝙蝠整個用繃帶包裹了起來,再放了一個隱蔽結界,然後就把小蝙蝠拎在手上,遠遠看去像是拎著一個怪模怪樣的繃帶
  球。
  因為艾德里安揪著伊斯不放,所以貴族先生只好抱著小胖龍去拜訪那個據說‘巨龍島最優秀’的醫師。
  深夜的聖德殿很安靜,伊斯和卡帕多西亞都很擅長隱藏來自自身的黑暗氣息,所以倒是沒有引起騷動。
  但是那位優秀的醫師很直接地表示對於他們半夜吵醒自己很不滿。
  費雷斯小心翼翼地把艾尼放在軟床上,恨不得對著身後哼哼唧唧的老頭踹上兩腳。
  “醫生本來就應該為病人付出最大的耐心!”紅龍瞪了還套著藍色星星睡帽的圖圖馬一眼。
  “龍的皮厚不是什麼秘密!放到明天早上再說也——哼?精靈?”
  “被血族的聲波震傷了。”一旁的貝洛簡短地解釋。
  “小問題小問題……到花園裏拔一些漂亮的蒼鼠花……”圖圖馬含糊地揮了揮手,仔細翻看了一
  下精靈的尖耳朵。
  “啊哈!還有一個!”老頭一轉身就看到了伊斯懷裏的小黑龍。“等等……我記得這個迷路的小傢伙……”
  圖圖馬伸出瘦骨伶仃的手,看似隨意地在艾德里安的身上揉捏了一下。
  小黑龍的爪子慢慢鬆開了。
  把艾德里安放到艾尼身邊,圖圖馬把小胖龍翻來覆去地折騰——不像看病,倒像是孩子在擺弄玩具。
  “還是沒成年?”老頭大聲說,摸了摸自己的鬍子。
  貴族先生皺眉,移開了兩步躲過圖圖馬的唾沫星子。
  “他被血族取了一些血……”貝洛對於城堡裏發生的事情不太清楚,不過艾德里安受傷的過程倒是看了個仔細。
  這孩子總是讓他感覺放不下。
  貝洛的眼睛溫柔地看著絲毫不被醫生的折騰打擾到繼續呼呼大睡的小黑龍。
  “你確定艾尼沒事?”費雷斯擔心地摸了摸精靈的臉。“那他怎麼還不醒?”
  “因為他不是皮厚得可以當盔甲的龍!”老頭鄙視地看了紅龍一眼。“精靈總是敏感脆弱,但又驕傲得要命……”
  貝洛好脾氣地說服圖圖馬仔細再檢查一下,貴族先生看了看睡得安穩無比的艾德里安,和卡帕多西亞退出了房間。
  “不把小蝙蝠拿出來看看?”伊斯說。
  卡帕多西亞無視貴族先生臉上八卦的笑容。“龍向來不喜歡血族。”
  而凱西的這個樣子是無論如何也瞞不住那個老頭的。
  冷場了一下,管家才慢慢開口。“那個城堡……是怎麼回事?”
  “真是難得,我那嚴肅的管家也會有好奇地時候。”貴族先生微笑。
  卡帕多西亞皺眉。
  他們在城堡外等待時,伊斯的一切表現都證明他認識那個詭異的城堡。
  特別是那個“傳統”。
  在他繞著城堡檢查的時候只看到大大小小的角樓和箭塔,讓他一時間以為這個城堡根本沒有途徑可以進入。
  但是在最後一絲陽光隱沒到山的另一邊時,怪事就出現了。
  原本平靜無波的大湖突然掀起了一陣大浪,然後他就看到了一件古怪至極的事。
  那個大湖的水位居然迅速下降了,相對的,城堡的位置開始以極快的速度升高。
  落日城堡至少在湖面上至少上升了三分之一,之前被他以為不存在的門也升了起來。
  “落日城堡的門在湖裏。”貴族先生斜靠在房間外走廊上的柱子上,隨手掐了一朵五月菊的花苞
  把玩。“只有夜幕降臨時,大門才會從水裏升起來。”
  “你是不是想問,我們白天的時候為什麼不從水裏進去?”伊斯愉快地發現卡帕多西亞的臉色不太好。
  這很不容易,因為大多數人不會認為卡帕多西亞喜怒哀樂時的表情會存在差異。
  “那個湖叫星湖。你一定發現了,那個湖裏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跡象。”伊斯露出回憶的表情。
  “任何生物都無法在星湖裏浮起來——只要你下了水,就像踩進了最深的沼澤。”
  “落日城堡是個傑作……”伊斯還沒說完,就被身後房間裏傳出的巨大聲響打斷了。
  貝洛背對著門口,根本就沒發現伊斯和卡帕多西亞都猛地推開門闖了進來。
  “這是怎麼回事?”一向冷清沉著的白龍有生以來第一次聲音這麼不穩,幾乎讓人無法分辨他在說什麼。
  圖圖馬坐在大棉椅裏,漫不經心地摳了摳睡袍上的破洞。
  “我只是說,這小傢伙的蛋殼有列奧斯特家的特徵——而已。”
  龍一生只出一次殼,在小龍破殼後,每個龍蛋朝裏的那面都會有一小片很薄但卻最堅硬的部分——這個部分通常會比小龍的父母切割出來,打磨成各式各樣的護身符。
  沒錯,護身符。
  因為那片蛋殼異常堅硬,所以正好可以用來保護每頭未成年的龍最脆弱的地方。
  也就是還沒有長出護心鱗的胸膛。
  那片蛋殼的碎片通常都會被貼附在胸口鱗片的背面。除非長出大鱗片,不然就會隨著小龍年齡的增長重新成為龍身上的一部分。
  剛才圖圖馬在翻弄艾德里安的時候,艾德里安毫無預警地突然翻身,老頭堅硬的胳膊肘就硌到了艾德里安的胸脯。
  因為身體的主人處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小黑龍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一小片尖銳的東西從艾德里安胸前的小鱗片裏掀出了一個角,把圖圖馬的睡袍劃了一個洞。
  這就是那片小小的蛋殼。
  因為只有破了殼的蛋才能看到裏面的那片蛋殼是什麼樣子,所以通常只有做了父母的龍才知道自己的孩子的那片蛋殼的形狀。
  不過活了很久的醫生圖圖馬例外。
  “我一看那片蛋殼的半圓缺口形狀就覺得很眼熟,就想了想——”
  不用他說下去,貝洛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費雷斯的嘴巴張張合合半天,看到了自己叔叔臉上出現了他從未見過的激動表情後,還是決定閉嘴。
  年輕的將軍即使在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都沒有抖得這麼厲害過。
  老態龍鍾的醫師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床上又翻了個身的小胖龍。
  “然後我就想起來了,你和你哥哥的那片蛋殼,都是這樣的半圓缺口。”

  早安,愛德

  房間裏沉默了。
  大家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睡得安逸得要命的艾德里安身上,然後小黑龍響亮地打了個噴嚏,幾絲小小的火苗從他鼻孔裏溜了出來。
  費雷斯撓撓鼻子,還是決定趁機小胖子在樓梯上和自己說的一番話傳達出來。
  “艾德里安……真的這麼說?”貝洛的聲音輕得不真實,生怕嚇怕了空氣裏的什麼東西。
  火龍舉手發誓。
  看了一眼僵硬在原地的貝洛,圖圖馬大聲咳嗽了一下,把高大的費雷斯踹出了房間。
  雖然心情複雜,但是看不出有什麼表情變化的貴族先生也大方地表現風度,離開了一直倚靠的門框。
  貝洛沒有聽見關門聲,也沒有注意到迅速安靜了下來的房間。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軟床上,那個蜷成一團的小小身體上。
  是他的孩子嗎?
  這個胖乎乎的,他第一眼就產生那麼多好感的小小黑龍。
  貝洛想上前仔細看看艾德里安,卻發現自己的膝蓋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艾德里安小小的呼嚕聲讓他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的手抖得那麼厲害,甚至不能伸出來摸摸他的臉。
  “我就知道。”白龍輕輕開口,一向自持的年輕將軍這一刻卻忍不住流淚的衝動了。“他們都說我的孩子都不在了,我根本不相信。我的孩子,怎麼會就這麼不在了呢?”
  沒有龍知道當他風塵僕僕地回到巨龍島,卻聽到自己的孩子死了的消息時是什麼心情。
  還來不及明白當上父親的喜悅,就要接受自己的孩子死了的事實,那時還是少年的貝洛幾乎以為自己要瘋了。
  不顧母親的流淚哀求和哥哥的阻止,貝洛在熔岩深淵裏不知道翻找了多久。
  被焚風吹成黑紫色的岩石堆,連踩上去都覺得腳底發燙的黃沙礫裏不時會躥出極度醜陋的地域之蟲,即使是最強大的龍王在哪里待上半天,也會覺得窒息。
  他們都說龍蛋不可能在那種地方能夠存活下來,但是貝洛只想找到自己的孩子。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也許獨自待在這個充滿著毒霧和怪獸的地方的某個角落,貝洛就心如刀絞。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費盡心力找回的那顆蛋根本就沒有生命,不是不知道那顆蛋沒有經過漫長的時間不會變成化石的狀態——但他必須相信那是他的孩子,必須相信自己的孩子能破殼而出,叫自己爸爸……
  自己的孩子應該是在陽光下破殼,頂著像火焰一樣鮮豔的紅色濕漉漉小腦袋摩挲自己的手掌心,而不是孤獨地留在熔岩深淵裏被毒物一絲一絲滲透蛋殼,被無聲無息地奪走生命。
  貝洛把艾德里安的爪子輕輕拉過來,揉了揉他肉乎乎的掌心。一定會責怪自己吧,自己居然把他弄丟了這麼久。
  “我早該知道……你怎麼會不是我的孩子呢……你這麼喜歡胡蘿蔔,你睡覺的姿勢和我一模一樣……”他的鼻尖抵著小胖龍的爪子,晶亮的水痕順著黑色的小爪子慢慢淌下。“我的孩子,艾德里安。”
  維持著跪在床邊的姿勢,貝洛把臉埋進艾德里安枕著的小枕頭裏。
  感謝……神。
  讓他從此得到了救贖。
  房間外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對不對?”晚風吹過,圖圖馬拉了拉自己的睡帽。“現在如果沒事的話,經不起折騰的老頭子要回去睡……啊。”
  原本一臉疲憊的老頭突然換了副表情,和大家一起向走廊的那頭看去。
  深藍色鑲著瑪瑙的絲綢晨袍被隨意地披在藍迪斯身上,冷峻的龍王大步向他們走來。
  “我聽到貝洛回來了。”藍迪斯壓低的聲音在夜裏聽起來沙啞而性|感。“似乎發生了一些事……”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您絕不會相信今晚所發生的事多麼戲劇化。”圖圖馬狡黠地眨了眨他的小眼睛。
  “不管怎樣,現在已經夜深了。”藍迪斯看似不經意地看了一眼一旁的伊斯。“我們可以明天再討論這些。現在我希望有人能招待一下我們的客人。”
  跟在他身後的白袍少女連忙急急地上前朝伊斯和卡帕多西亞行了個禮。
  “我相信可愛的茱莉會為你們準備溫度合適的熱水和乾淨的床單。”藍迪斯禮貌地向他們點點頭。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貴族先生再不走開就未免太不識趣了。
  於是等到貴族先生和管家一離開就猥瑣模式全開的藍迪斯摸著下巴看著他們的背影嘖嘖稱讚:“真是美人……應該說你的運氣很好麼,費雷斯。”
  連莫名失蹤闖禍都能勾搭到這麼漂亮的客人回來。
  “……”費雷斯決定恭敬地沉默。
  “不進去看看嗎?陛下。”圖圖馬指了指身後的房間。
  “不了……我過來是希望和費雷斯說兩句話。”藍迪斯擺了擺手。“貝洛現在一定不希望被打擾。”
  ……╮(╯▽╰)╭╮(╯▽╰)╭╮(╯▽╰)╭╮(╯▽╰)╭……
  艾尼醒來的時候,頭疼得要命——簡直就像前一天晚上喝了整整三大杯烈酒。
  他反應遲鈍地張望了一下,一轉頭就看到一個撅起來的圓屁股正對著他臉。
  “……”碰!
  “嗷——”艾德里安被拍得滾下了床。
  精靈的眼睛下面浮起很大的黑眼圈,搭配上猙獰的表情成功地把小黑龍嚇醒了。
  “艾尼?”
  “……這裏是哪里?”精靈也從床上爬了起來,呆滯地看著周圍陌生的擺設。
  窗子推開了一半,窗臺上的龍尾蘭被陽光曬得懶洋洋。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醒了,但是艾尼的腦袋還是一片渾噩。
  艾德里安也不認識這個房間,但是一頓覺就把他的神智補回了不少,讓他還能回憶睡著前的事情。
  恩,伊斯出現了,然後和那個怪人蘭說了很多奇怪的話……對了,伊斯!
  艾德里安想起了事情發展關鍵。
  伊斯呢?
  他在房間裏張望了一下,確定房間裏除了艾尼和自己以外就沒有第三只會喘氣的生物了。
  艾尼伸手拽住艾德里安的尾巴,正要跑出房間的小胖龍一下子就被扯了回去。
  “你要去哪里?”
  “找伊斯——”
  剛清醒的精靈根本拉不住精力充沛的小胖龍,艾德里安身子一擺就掙脫了艾尼。
  貴族先生剛要推開門,就聽到了門口‘啪嗒啪嗒’的聲音。
  “愛德——?”伊斯把沖出來的艾德里安接了個正著。
  “為什麼要在地上跑?”貴族先生把他抱起來。因為是天使的前住處,所以聖德殿的地板大多使用的是白色的光潔大理石,小黑龍腳掌踩在上面異常響亮。
  艾德里安不說話,而是把腦袋埋進了伊斯的懷裏,像小狗一樣使勁抽鼻子。
  伊斯被他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
  熱情的見面是不錯,但是熱情的表達有點怪……?
  艾德里安一直從懷裏聞到脖子上,才抬頭咧嘴:“真的是伊斯的味道——”
  “當然是我。”伊斯笑了,親親他的耳朵。“我去接你了。”
  “我還以為是做夢——”確認是伊斯以後,小胖龍開始義憤填膺地指手畫腳告狀。“有個奇怪的血族要找我們麻煩!”
  “我知道。”
  “他要吸我的血!”(艾德里安會錯意了)
  “我知道。”
  “我一直跑!他追了好久!”
  “我知道。”
  “——然後你就來了。”艾德里安嘿嘿笑。
  伊斯親眼睛親鼻子:“我來了。”
  “……”預想中自己因為自己胡亂闖禍而應得的責備沒有出現,小胖龍反而不好意思了起來。“對不起,我再也不亂跑了。”
  看到小黑龍這副樣子,伊斯恨不得把他揉進自己的手心裏,讓誰都搶不走。
  不過身為比較年長(?)的情人,成熟理性的貴族先生還是沒有忘記他過來的目的的。
  “……愛德。”伊斯抱著他走出房間。“肚子餓了嗎?”
  伊斯不提還好,一說到肚子艾德里安的表情就立刻變得很痛苦。
  光明神在上,他已經……嗯他根本不記得自己究竟多久沒有吃東西了。
  “吃飯吃飯!”小胖龍亢奮了。
  摸了摸艾德里安的尾巴,貴族先生表示很是贊同。小胖龍恐怕還沒餓過這麼長時間的肚子。
  “萊頓呢?”一說到吃飯,小胖龍就無法忘記萊頓的存在。
  “萊頓做了葡萄雞。也許還有百里香燜鹹肉。”貴族先生假裝認真地想了想,快步穿過了回廊。
  葡萄雞!
  艾德里安的眼睛閃閃發光。
  哦哦——脫骨去皮的雞肉被煎成金黃色,加雞湯和野葡萄一起燉,也許還能加上一些歐芹和胡椒~
  百里香燜鹹肉也不錯,被切得薄薄的鹹肉配上黑胡椒和百里香的組合簡直無敵~
  小胖龍蕩漾了,卻沒有發現伊斯拐進了一道很富麗堂皇的走廊——但是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會有廚房的樣子。
  貴族先生抱著艾德里安的手臂收緊了些。
  “在吃飯之前,愛德,有件事要告訴你……”
  “嗯嗯?”艾德里安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搶先虛構出來的香味裏了。
  “你想先見見你父親嗎?”
  小胖龍興高采烈的動作停住了。“——啊?”
  “你在落日城堡向費雷斯問了關於你父親的事吧?”伊斯安撫地摸摸他腦袋。
  確實有這麼回事——小胖龍睜大了眼睛。
  貴族先生在一扇雕飾華麗的門前停了下來,抬手放在門把手上。
  艾德里安突然緊張地伸出爪子摁住了伊斯的手。
  “——這門裏的是誰?”艾德里安急了。
  “知道了名字的話,要尋找很容易的。”伊斯輕輕地說。
  “可是可是,”艾德里安突然混亂了。“我,我只是想……“想遠遠看看就夠了。
  這麼突然,萬一父親已經有了別的孩子了呢……
  貴族先生笑了,眼睛裏一片溫柔。“沒有人會不喜歡你的,愛德。”
  伊斯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似乎帶著一種魔力,讓艾德里安對他的話堅信不疑。
  放在伊斯手上的爪子收回了。
  然而貴族先生還沒有把按下門把手,門就突然從裏面被打開了。
  小胖龍驚得差點從伊斯懷裏蹦起來。
  俊秀的白龍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溫和,他微微彎起嘴角,笑了。
  “早安,愛德。”

  狗血相逢二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向貝洛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然後就在伊斯懷裏使勁挺直身體,脖子伸得長長地越過貝洛往房間裏看。
  ……
  “愛德?”
  貴族先生揉了揉眉角,搖了搖姿勢怪異的小胖龍。
  艾德里安努力不懈地往裏看。
  伊斯有點無奈地附在艾德里安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張望到一半的小胖龍頓時如遭雷擊。
  看著尾巴立刻豎了起來的艾德里安,貝洛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把變得硬邦邦的小胖龍接了過來。
  雖然昨晚他幾乎在床邊看了艾德里安一整個晚上,但是真正看到了睜著圓圓眼睛看著自己的孩子,貝洛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近了。
  在伊斯把艾德里安抱過來之前,貝洛一直忐忑得要命。
  愛德會接受自己嗎?還是會埋怨這個把他丟下兩百多年的爸爸?
  如果現在是龍型的話,那抱著小胖龍的貝洛尾巴也一定和艾德里安一樣繃得筆直了。
  從房間裏走過來的藍迪斯好笑地看著門口的僵硬父子倆。
  這恐怕是最不溫馨的父子相擁畫面了,貝洛打了一晚上草稿的話現在一句都說不出來,而艾德里安完全被事實震傻了,導致尷尬的沉默從倆父子身邊迅速蔓延了開來。
  一覺醒來就遇到了這麼震驚的事,艾德里安的腦袋其實根本就沒有轉過來。
  尤其是空著肚子的時候,小胖龍的思考能力根本不足以讓他消化現在這種狀況。
  艾德里安僵硬地坐在貝洛懷裏,本能地回頭向伊斯看去。
  貴族先生笑了。
  “愛德不是一直很想爸爸嗎?你看,你找到他了。”
  短短一句話,輕鬆安撫了驚恐的艾德里安,也順便了救了因為擔心而快窒息而死的貝洛一把。
  貝洛終於找回了力氣,把懷裏的圓球摟緊了些。
  懷裏的觸感讓他的心都柔軟了。
  艾德里安又聞到了他第一次被藍迪斯放在貝洛的床上時的那股溫暖香氣,那股讓他想起小時候的大樹洞,和巨龍島上空漂浮著的雲朵的味道。
  他的……父親。
  小小的黑色爪子慢慢攀上了貝洛的肩膀,摟住了他的脖子。
  小黑龍安靜地把臉埋進貝洛的頸窩裏,尾巴垂了下來。
  當貝洛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偷偷打濕了時候,他終於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被一雙小小的爪子輕輕放回了原位。
  “愛德,”貝洛把頭低下,感覺到懷裏的小身體一頓。“爸爸……很愛你。”
  黑色的小爪子緊緊摟住了他。
  ……╮(╯▽╰)╭╮(╯▽╰)╭╮(╯▽╰)╭╮(╯▽╰)╭……
  “所以你就把我獨自扔在房間裏?”艾尼把一個碩大無比的蘋果狠狠向艾德里安砸過去。
  小黑龍輕鬆地在半空中轉了一圈,精准地抓住了蘋果。
  ——然後討好地又把蘋果捧到精靈面前。
  因為早上伊斯來得太突然,又和貝洛稀裏嘩啦哭了一場,直到艾德里安肚子餓得哭不動大家轉戰廚房後,都沒人想起被撇在房間裏還沒有完全清醒的艾尼。
  因為蘭的聲波影響還沒有完全消除,現在精靈的耳朵還在嗡嗡直叫,而費雷斯從昨晚開始就不見蹤影,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對吃兩口抽搭兩聲的父子上,
  等到艾德里安重新想起艾尼時,可憐的精靈幾乎在房間裏餓暈了。
  因為吃過飯以後貝洛就和藍迪斯消失了,所以艾德里安急急忙忙抱著一大籃子的食物飛回來請罪了。
  艾尼本來想再為難小胖龍一下,裝腔作勢地在那個大籃子裏挑挑揀揀,但是他實在是餓極了,一看到被炸成金黃色的熏肉麵包片和那異常誘人,表面上鋪著一層
  剛融化的奶酪的肉腸時就投降了。
  好吧,其實知道小胖龍找到了爸爸,艾尼還是為他高興的。
  所以小黑龍可憐兮兮地蹲在一邊沒多久,精靈就很大方地原諒他了。
  “如果你找回了爸爸……”精靈埋在麵包裏口齒不清地問:“是不是就要和他一起回家鄉了?”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
  “你不會沒想過這件事吧?”艾尼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怎麼回事了。“既然他沒有不要你,那當然會帶你一起回家吧?”
  艾德里安倒是真的沒有想過回巨龍島這件事。
  按他原本的小計劃,只是要看看父親長個什麼樣就滿足了,然後玩一圈就回翡翠山谷。
  但是被精靈一提醒,艾德里安就想起上次迷路到聖德殿時,藍迪斯和貝洛對自己說的話。
  不過艾尼正想就這個嚴肅問題和艾德里安好好討論一下時,房間的門就被粗魯地踹開了。
  “喂!”
  頂著可笑的粉紅色短毛的費雷斯闖了進來。“我想起來了!”
  費雷斯?
  艾尼愣愣地看向態度囂張的紅龍。
  他都忘了費雷斯當時是和艾德里安一起被拐到那個怪城堡了。
  要是知道在天上打架的龍是費雷斯的話,自己絕對不會跟著跑到那個古怪地方去——艾尼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狠狠地把手裏的麵包片揉成一團。
  不過費雷斯似乎是來找艾德里安的。
  一把提起坐在桌子上的小胖龍,費雷斯氣勢洶洶地逼問:“他在哪里?”
  艾德里安有點生氣了——他又不是小貓小狗,為什麼這麼多人都喜歡這樣拎著自己?!
  無視小胖龍的蹬腿掙扎,費雷斯的咆哮震耳欲聾:“那個染了我頭髮的傢伙在哪里?!”
  紅龍終於想起來了。
  之前在落日城堡裏他就覺得伊斯很眼熟,直到小胖子認回叔叔,王的逼問告一段落以後,費雷斯才猛然回憶起來。
  那個男人不就是他【吡——】的拍賣會上的人麼!
  自己就是去了他的包廂後頭髮才莫名其妙變了顏色的!
  想到在城堡裏艾尼看到自己時的反應,費雷斯就恨不得把伊斯燒死一萬次!
  染了頭髮——?
  艾德里安完全不知道費雷斯在說什麼。
  這一次費雷斯可是真的冤枉艾德里安了,貴族先生夥同管家捉弄費雷斯的時候,這傢伙已經在結界裏睡了個人事不省了。
  不過艾尼可是從頭看到了尾。
  所以精靈飛快地從籃子裏撈出最後一片熏鹹肉,然後開始向牆邊移動。
  “那個銀色頭髮的傢伙!他在哪里?!”費雷斯咬牙揪住了小胖龍的耳朵,準備逼供。
  銀色頭髮……“你說伊斯?”艾德里安恍然大悟。
  “老子管他叫什麼!”費雷斯暴躁地說。“他在哪?!”
  艾德里安回憶了一下。
  嗯,他們在偏廳裏吃完飯,又和貝洛抽抽噎噎了一會兒,然後自己跑到廚房給艾尼打包,而伊斯好像……
  “他和藍迪斯他們一起走了。”艾德里安老老實實回答。
  說是有事要談談。
  王?
  費雷斯愣了一下,放下了艾德里安。
  昨天晚上藍迪斯把自己叫走,巨細靡遺地詢問了每一個細節——他應該已經完全知道了那個惡魔的真實身份才對。
  他們是代表光明的龍族,費雷斯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讓龍王和惡魔能坐在一起聊天。
  難道是……
  費雷斯打量了一下艾德里安。
  似乎是狠狠地吃了一頓的緣故,艾德里安的圓肚子又回來了。
  腦袋胖,肚子胖,尾巴胖……一個全身都是肉的圓球能讓龍王和惡魔談判?
  呿。
  費雷斯立刻否定了這個荒謬的想法。
  “等他出現,就立刻告訴我。”紅龍嚴肅地對自己的新弟弟交待完,就順手抗起已經挪到門邊的艾尼,像來的時候那樣飛快消失了。
  不過費雷斯的荒謬想法是正確的。
  伊斯確實在談判——不過不是和藍迪斯,而是貝洛。
  貴族先生垂眼看著自己的茶杯,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睛裏的情緒。
  “艾德里安不是孩子了,他有權利表達自己的想法。”
  貝洛也收起了和艾德里安在一起時那副溫情的樣子,換上了疏離的禮貌表情。
  “我很感謝您給予艾德里安的照顧。”貝洛說。“但是龍的成年是非常重要的大事,理查魯先生一定能諒解我的心情。”之前因為誤會而讓艾德里安獨自生活了這麼久,悔恨得心都疼了的貝洛恨不得立刻就把小胖龍抱回巨龍島。
  但是就像伊斯所說,艾德里安已經不是不懂事的小龍了。
  他堅強得足以在冷清的翡翠山谷裏自己照顧自己兩百年,比起很多同齡的龍來說,艾德里安算是已經異常獨立了。
  而這麼獨立的艾德里安在種種場合和細節上對伊斯的依賴卻是誰都看得出來。
  貝洛不笨,他當然明白眼前這個身份危險的傢伙恐怕會是他和兒子之間的最大阻礙。
  “我當然明白。”
  伊斯漫不經心地用茶匙攪了攪杯子,裏面的茶早就冷了。“但是我恐怕不能為愛德做任何決定——我們之間向來彼此尊重。”
  貴族先生的笑容無可挑剔。“如果愛德希望回巨龍島,我相信即使不需要我的勸解,他也會很樂意的。”
  桌子上的冷茶沒有更換的意思,貴族先生決定把這理解為討論結束的信號。
  伊斯禮貌地離開以後,貝洛才狠狠地踹了身邊的藍迪斯一腳。
  毫不在乎精緻長袍上的腳印,龍王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沒有了剛才沉默寡言的威嚴形象。
  “是他激怒你,為什麼要向我出氣?”
  伊斯的挑釁很成功,貝洛完全被他剛才的發言惹毛了。
  “你聽到他剛才說什麼了——【我們之間】?!”白龍很是抓狂。“他這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他和小胖之間的關係親密的意思……哎呦。”
  “愛德還沒成年!還是個孩子!他這是誘拐!”貝洛幾乎是在咆哮。
  藍迪斯嘆了口氣。
  “你只是不甘心而已,放心吧,小胖看起來還是很喜歡你的,你看,他抱你抱得那麼緊……”
  貝洛的臉色緩和下來。
  龍王趁機湊了上去,不知死活地又加上了一句。
  “孩子只是談個戀愛——嗷!”
  藍迪斯齜牙咧嘴地趴在地上,無奈地看著貝洛狠狠甩上門離開。
  他只是說實話而已啊。
  真是個……小氣的的爸爸。

  要喜歡小動物

  卡帕多西亞準備把切成薄片的火腿放到託盤裏的動作頓了頓。
  (對他來說)不遠處的竊竊私語聲更熱烈了。
  波瀾不驚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是管家還是稍微加快了動作。
  巨大的託盤上罩著乾淨得亮晃晃的蓋子,高大瘦削的卡帕多西亞輕鬆地單手托起今天的早餐離開廚房。
  在他轉出門時,身為血族的靈敏感覺讓他不得不放慢了步子。
  身後的腳步聲輕巧但是有點不穩,聽起來就讓人感到緊張。
  三,二,一。
  “請……請等一下。”
  羞怯的聲音像清晨的小鳥的歌唱,因為飽受露水滋潤而動聽極了。
  ……迅速在心裏算了一下時間,確定這個時候還不會耽誤貴族先生和小黑龍的早餐用餐時間後,卡帕多西亞禮貌地轉身。
  少女一驚,似乎被他的動作嚇到了,臉頰上染著一層淡淡的紅暈。
  不過也有可能是他轉身以前少女就已經臉紅了。
  卡帕多西亞安靜地等待。
  不過眼前的姑娘很緊張,醞釀了好一會兒才順利地向他道早安。
  “今天早上看到了很漂亮的雛菊……”褐色長捲髮的少女眼睛裏閃動著愉快和羞澀的光芒。“大人今天還需要麼?”
  因為小胖龍有吃花的不良嗜好,為了防止他到處破壞花圃,貴族先生偶爾會希望卡帕多西亞滿足一下艾德里安的小愛好。
  前天他用新鮮的薄荷做了蜜橙醬的時候,碰巧看到了幾個女官在水池邊清洗一些漂亮的月季,所以就開口要了一些,準備讓小胖龍蘸花朵吃。
  不過現在看來自己做了多餘的舉動。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年輕的女孩緊張得纖細的肩膀都在發抖,手裏用手帕托著幾朵天空色的雛菊。
  確實是少見的顏色。
  卡帕多西亞還是伸手把雛菊接了過來,“謝謝。”
  女孩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任務,語氣也輕快了起來。“這種雛菊根莖很嫩,會有酸味,但是撒上糖霜的話美味極了……”
  她說道一半後偷偷看了卡帕多西亞一眼,視線接觸到以後又低下頭。
  “如果大人喜歡的話,薇瑪正好有很棒的甘草糖……”
  管家把視線從被她攪得緊緊的白色裙邊上移開。
  “先生最近在限制艾德里安的糖分攝取,謝謝。”
  禮貌地點頭告辭,卡帕多西亞轉身離開。
  姑娘們似乎很心急,還不等他轉過拐角,幾個急促的腳步聲就從一個角落傳了過來。
  “怎麼樣……?”
  “他收下了嗎?”
  ……
  以後食材的事,還是自己到市場上看看吧。
  管家這麼想著,穩穩地托著託盤快步穿過走廊。
  “他說了什麼?”一個圓臉女孩急切地問。
  “恩,他說謝謝……”薇瑪回過神,有點失落。“萊頓大人好像對甜食不感興趣。”
  費雷斯大人莫名失蹤又出現以後,給聖德殿裏的小女官們帶來了不少震動。
  紅發紅眼的卡帕多西亞和銀髮碧眼的伊斯都成了姑娘們繼貝洛和藍迪斯後的新一輪談論對象。
  而總是把自己腦袋包起來而且不愛出現,脾氣又暴躁的費雷斯長得再帥也在討論範圍之外。
  “能成為龍的客人,他們的身份一定都很尊貴。”她們用少女獨有的夢幻口氣說。
  和不常出現的伊斯相比,經常游走於廚房和花園(為小胖龍搜刮食材)的卡帕多西亞更容易接近一些。
  特別是……
  “我發誓我看見了。”一個圓臉女孩認真向大家保證。“萊頓大人的口袋裏確實有一隻小蝙蝠!”
  女性是最有耐心的生物,在她們不懈地(偷偷)追隨欣賞下,確實看見了類似的場景。
  偶爾在帥氣的管家攪拌奶油,或者熬果醬的時候,會有一隻小小的蝙蝠從他的口袋裏探出頭,得到一點奶油以後又縮回去。
  於是女孩們又一起發出輕輕的嘆息。
  喜歡小動物可是好男人的標準之一啊。
  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了姑娘們的話題中心,現在卡帕多西亞冷靜地看著小黑龍無理取鬧的賴床行為。
  “我理解他需要積蓄能量,不過……”伊斯無奈地鬆開手。
  原本被貴族先生倒提著的艾德里安‘啪嗒’一聲又掉到了床上。
  “現在是中午。”卡帕多西亞指出。
  艾德里安的賴床現象越來越嚴重,幾乎是月亮還沒升高就打起呼嚕了,而起床時間則是越來越遲。
  就連圖圖馬都表示其實到陽光下運動一會要比睡懶覺更合適艾德里安。
  看到艾德里安閉著眼睛慢慢地蠕動縮回被子裏,伊斯放棄了。
  貝洛動不動就在他面前強調小龍成年的重要性,而艾德里安越來越反常無疑讓他更糾結。
  還有薩卡的問題還等著自己去解決……
  “總是有這麼多傷腦筋的事情。”貴族先生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卡帕多西亞看了看懷錶,一隻毛茸茸的腦袋從他的口袋裏探出頭來。
  桌上託盤裏的早晨已經不能吃了,眼看就要準備午飯了。
  “話說回來,貝利(記得這個雙性變裝癖麼?)有消息嗎?”伊斯皺眉。
  “姬蓮無法進入神聖皇都。”而那個美人是貝利的信使。
  “即使現在的白魔法師再沒用,那些結界還是能阻擋……某些東西的。”貴族先生像是想起了什麼厭惡的事,放下茶杯。“我得說效果其實不錯。”
  卡帕多西亞沒有發表意見,事實上,當他知道那個散發著腐臭的美女究竟是什麼‘東西’以後,和貴族先生一樣有潔癖的管家把姬蓮(和她的牛車)所經過的地方都燒了個乾淨。
  “你總得去一趟。”卡帕多西亞決定停止回憶那個美人。
  “就算蘭能鬆動結界,也不要緊。”伊斯微笑。“我原本就不認為能夠把迦爾南迪永遠困住。”
  就像……迦爾南迪永遠無法消滅他一樣。
  “然後再打一架?”
  “不不——我可不想像上次一樣把自己弄得那麼狼狽……我的意思是,總會有其他辦法解決的。”
  伊斯頓了頓,漫不經心地敲打起椅子扶手。“我現在考慮的是,那位固執的先生。”
  “貝洛先生?”
  貴族先生彎起眼睛。“我很高興愛德能夠找到父親。不過在我看來,父母的任務是在孩子還不懂事的時候給予教導和陪伴。”而不是企圖霸佔開始獨立的孩子。
  哼哼,真是不成熟。
  自從貝洛和艾德里安的關係明朗後,這個小心眼的傢伙一刻都沒有停止過腹謗。
  “嗷——!!!”一聲慘叫突兀地響起。
  正在談話的伊斯和卡帕多西亞一起回頭。
  後面的大床重重晃蕩了一下,顯然剛被什麼東西砸到了。
  艾德里安滾到了地毯上,尾巴上還趴著一隻小蝙蝠。
  管家不動聲色地上前,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自己口袋裏飛出來的凱西拔起來。
  小黑龍痛得滿地打滾。
  “凱西咬我!”艾德里安總算是被疼醒了,卑鄙的小血族知道他的弱點!
  凱西傲慢地爬回卡帕多西亞口袋裏,留給小黑龍一個鄙視的背影。
  自從從落日城堡回來以後,凱西就一直病怏怏地,少數的精力全部集中在撩撥小胖龍上。
  大概在凱西潛意識裏認為,如果不是跟著艾德里安到落日城堡裏,也就能避免在那裏發生的一切。
  不過這種小小的洩憤埋怨讓小胖龍很是摸不著頭腦並且委屈。
  他到底什麼時候得罪他了?
  ……一邊的貴族先生看著齜牙咧嘴但是精神奕奕的艾德里安,開始考慮起以後養一隻活鬧鐘的可能性。
  ……╮(╯▽╰)╭╮(╯▽╰)╭╮(╯▽╰)╭……
  “如果這麼不甘心,今晚就把小胖安排到西殿怎麼樣?”看著在房間裏踱步的貝洛,藍迪斯不是很誠心地建議。
  “如果把他的房間安排在南邊他還是會在晚上跑到那個傢伙那裏的話,即使換到中央廣場都沒用。”貝洛瞪了他一眼。
  無辜被遷怒的藍迪斯摸摸鼻子,繼續開解:“小胖已經是大孩子了。”
  “即使他成年了,也不應該做出這種行為。”
  在貝洛心裏,只要未成年都算早戀。
  習慣了照顧不會說話不會動的蛋的貝洛,開始體驗到了家長的煩惱。“艾德里安應該回巨龍島,島上也有很多好姑娘能讓艾德里安認識……”而不是在奧裏大陸上和惡名昭著的惡魔糾纏不清。
  即使把伊斯安排在偏僻的方向,一到睡覺時間小胖龍就很自覺地往那邊飛——舉動自然得差點把貝洛噎死。
  想彌補兩百多年的遺憾又不知道從何下手的貝利感到很糾結,兒子現在明顯更依賴一個虛有其表的傢伙……好吧,他必須承認所有的龍在某種程度上都很淺薄—
  —他們都只喜歡漂亮外表,比如寶石和面孔。
  而伊斯的皮相很符合龍的審美——至少貝洛和艾德里安心裏都會不約而同地用“閃閃發光”來形容貴族先生。
  唯一讓他稍微平衡的是這僅限於睡覺時間(或許這樣才更糟糕),只要睡醒了,艾德里安還是很樂意和爸爸親近的。
  比如現在。
  “小胖~”藍迪斯笑眯眯地招呼出現在門口的艾德里安過來。
  艾德里安熟門熟路地飛到他們面前的桌子上,舉起爪子裏的亮晶晶的瓶子:“萊頓做了很棒的果醬。”
  雖然相處不久,但艾德里安和貝洛之間一些聯繫已經就非常明顯了。
  比如艾德里安知道自己喜歡吃的東西貝洛一定也會喜歡。
  果然,白龍眼睛亮了。
  “小胖考慮得怎麼樣?”伸出的手被貝洛的銀勺敲了一下,藍迪斯只好拉艾德里安的尾巴出氣。
  “痛痛痛——”才剛被凱西咬了一口,有童年陰影的艾德里安立刻蹦了起來。“考慮什麼?”
  貝洛放下瓶子,把桌子上的艾德里安轉個方向面對自己。
  父親眼睛裏的嚴肅讓艾德里安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貝洛考慮了一下措辭,認真地看著兒子眼睛。
  “我們回家吧,愛德。”

  矛盾

  “我們不會在神聖皇都待太久,既然找到你了,我沒有理由再把你獨自留在奧裏大陸。”
  “所以,一起回去吧。”
  艾德里安漫無目的地閑晃,腦子裏全是貝洛的話。
  藍迪斯本來就是為了滿月祭才會來神聖皇都的,現在祭典結束了,準備打道回府也是應該的。
  艾德里安隨便找了一棵樹,趁著午後的陽光正暖和,飛到樹枝上發呆。
  這個時候……翡翠山谷裏的野草莓應該都熟了吧。
  在他還不滿一百歲的時候,總是會做關於回家的夢。
  山谷的夜晚風很大,會把木頭窗子吹得咯吱咯吱響。小小的火龍不怕冷,但是還是會把大毯子鋪在壁爐邊,蜷成一個圓球睡覺。
  爐火的溫度很容易能讓他夢到巨大溫暖的山洞,他高大而威嚴的父母坐在洞口看著他。
  或者是在一個暴風雪的夜晚,他房子的門會被敲得嘭嘭響,打開門以後會看到一頭滿身冰雪但是笑容溫暖的龍。
  他會說:“找到你了,愛德。”
  然後夢做到這裏都會結束。
  不過這一次……貝洛的出現讓艾德里安小時候的夢得到了延續。
  他的父親和想像中的一樣高貴勇敢,還有最最重要的一點,貝洛說他愛自己。
  聽到那句話的那瞬間,艾德里安真的認為被叫成小怪物的委屈,獨自坐在山谷裏看月亮的寂寞已經完全不值一提了。
  他甚至不好奇自己為什麼會和貝洛分開,他只需要知道父親從來沒有不要他,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就足夠了。
  被突如其來的巨大幸福泡泡包圍的小胖龍,現在第一次發現了實現的矛盾。
  貝洛第二次開口要把自己帶回巨龍島——這一次,是以父親的身份。
  明明就是夢想了無數次的場景,一旦真的實現了,艾德里安卻發現自己好像也沒有預期中的那麼高興。
  啊啊啊啊——好糾結。
  如果不是坐在樹枝上,小黑龍真想打兩個滾來表達此刻的複雜心情。
  啪嗒,一個小小的桃核突然落到了他頭上。
  艾德里安仰頭,斑駁的陽光灑在他的鼻子和眼睛上,看起來有點滑稽。
  “幹嘛扭來扭去?”精靈懶洋洋的聲音從更高的樹梢傳來。
  原來不只小胖龍看上了這棵大樹,精靈早就爬上來了。
  “艾尼。”
  “幹嘛?”小黑龍的聲音難得聽起來這麼失落,原本只打算安靜睡覺的精靈也有點好奇了。
  “恩,爸爸要我回家。”
  “這不是應該的?”
  艾德里安不說話了。
  “你不想回去?”艾尼躺在樹枝上,順手摘下一片大葉子遮住臉。
  “我不知道。”艾德里安用爪子捧住臉發呆。“我以為我會很高興,可是……”
  可是什麼呢?小黑龍沉默了。
  他很想很想和貝洛一起,想和爸爸一起找寶藏,一起在森林裏散步,一起在山谷裏睡午覺。
  他想和貝洛一起飛,感受在高空中飛翔的時候,腦袋上有大大的翅膀遮擋刺眼陽光的感覺。那時候,不管是小紅龍還是小綠龍,都要羡慕自己有一個強大優雅的父親。
  “我只有在小時候才想和爸爸一起睡午覺。”艾尼一邊啃桃子一邊發出含糊的嘲笑。
  原來艾德里安把這些想法都嘟囔出來了。
  “和別的小龍炫耀爸爸?”精靈嗤笑。“你還沒斷奶麼?”
  “當然不是!”艾德里安有點生氣。“那是我小時候的想法!”如果是現在,自己一定會沖上去揍任何嘲笑自己的龍,就像所有敢打他財寶的魔獸一樣,把他們咬個半死再燒掉——
  “啊。”小黑龍放下握緊的爪子,似乎想通了什麼。
  “真的這麼困惑的話,為什麼不問問他?”
  “啊?”艾德里安向上看,艾尼卻輕巧地消失在更高的枝葉間了。
  “愛德,為什麼在這裏?”熟悉的聲音從腳下傳來。
  小黑龍低頭,被長長的銀髮在陽光的照耀下更耀眼了,微笑的伊斯仿佛被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中。
  修長完美的身材,精緻的臉龐的迷人的眼睛,連聲音都溫柔得能常常讓艾德里安臉紅。
  小胖龍呆呆地看著站在樹下的伊斯一會兒,突然跳下樹枝,直直撲了下去。
  被艾德里安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好在自從艾德里安變成迷你龍以後貴族先生漸漸練出了接球的本領,驚訝的同時還是把艾德里安接了個正著。
  “愛德——?”伊斯垂下眼睛,摟住小黑龍。
  “伊斯。”艾德里安蹭了蹭他的脖子,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很喜歡你。”
  貴族先生被他像小狗一樣的動作逗笑了。“我也喜歡你。”
  “真的!”艾德里安抬起頭,一副很嚴肅的樣子。“我想和你在一起。”
  伊斯把他舉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每一次伊斯看著他的時候,艾德里安都會有一種喝醉了果酒的錯覺。
  暈乎乎,但是身體卻暖洋洋……
  “我說的也是真的。”他輕輕說。“你想和我在一起,我們就會一直在一起。”
  “可是爸爸要帶我回去。”艾德里安垮下臉。
  “沒關係。”伊斯親親他的鼻子。“我們可以和他談談。”
  “他會生氣。”
  如果實在談不來,私奔也是一個很浪漫的選擇啊。
  不動聲色地在心裏打著見不得光的主意,貴族先生微笑。
  “總會有辦法的。”
  ……╮(╯▽╰)╭╮(╯▽╰)╭╮(╯▽╰)╭……
  “你這是什麼意思?”費雷斯眉毛挑成一個危險的弧度。
  本來在心裏為自己打氣好幾次的艾尼面對火龍的氣勢還是忍不住退縮了幾分。
  “我要回帕格拉瑪……”精靈後退了一步,因為費雷斯看起來像是隨時會撲上來。
  真沒用!艾尼在心裏罵自己。
  原本計劃是他要冷酷地擺出一個不屑的笑容,氣勢磅礴光芒萬丈地大聲向他宣佈才對。
  費雷斯掏了掏耳朵:“什麼?”
  看到他這個樣子,艾尼的火氣又被挑了起來。
  “我說我要離開這裏!你沒有限制我的權利!”
  “那你走啊。”費雷斯滿不在乎地回答。
  艾尼氣炸了。
  這傢伙不知道和這裏的侍衛們交代了什麼,每當他要走出大門時,都會被禮貌地擋回來。
  甚至他想半夜翻牆出去都會被神出鬼沒的衛兵微笑著拽下來!這樣還敢裝傻?
  “把跟蹤我的傢伙都撤走!我要離開!”
  費雷斯臉色一肅,沉聲說:“過來。”
  不得不說龍天生就佔有氣勢上的優勢,費雷斯只要臉色一擺艾尼就本能地害怕起來。
  “幹,幹什麼?”
  費雷斯站起來,漫不經心地向精靈靠近:“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艾尼睜大眼睛警惕地看著他:“所以——?”
  看到精靈眼睛裏自己的倒影越來越大,費雷斯發現自己很喜歡這樣的感覺。
  所以他希望更近些……
  感受到危險氣氛的艾尼來不及逃,就被費雷斯撈進懷裏,原本應該爆發的怒駡也……恩,被吃下去了。
  精靈的身上帶著若有似無的樹木和露水的味道,費雷斯低頭輕輕咬著他的嘴唇,忍不住想讓彼此更靠近些,去確認那股讓他感到愉悅的味道。
  和費雷斯平時暴戾的氣質完全不一樣的綿密舔【恩哼和諧】吻讓艾尼莫名其妙地忘了抵抗,甚至在他的舌頭慢慢擠進來時還不自覺地上前迎接。
  等等,迎接?!
  艾尼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幾乎被費雷斯整個團在懷裏。
  從這個距離看,費雷斯的睫毛出乎意料地長,柔和了狹長利落的眼部線條,接吻時的動作也是少見的溫柔……
  啊啊啊啊啊啊!!!!
  吻得正忘情的費雷斯猛地被精靈狠狠踩了一腳,毫無防備的結果是疼得順利被推開好遠。
  艾尼的表情看起來很古怪,但是裏面的怒氣毋庸置疑。
  被打斷的費雷斯臉色也很不好。
  “誰准你吻我的?!”艾尼氣得又踹了他一腳。
  費雷斯皺眉:“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在生什麼氣?而且你不是很喜歡……”這樣嗎。
  “啊啊啊閉嘴!”艾尼簡直尖叫了起來。
  情緒激動的精靈往往能爆發出驚人的潛力,費雷斯只覺得眼前一陣風掠過,精靈就跑得沒影了。
  難道他又說錯了什麼?費雷斯鬱悶地回憶。
  艾尼的反應,明明就是喜歡,但是為什麼幾乎每一次吻他反應都會這麼大?
  想不通的火龍忍不住狠狠地踹了身邊的牆一腳。


90

90、棒打……? ...


  “所以呢?”貝洛板起臉。
  
  艾德里安縮了縮。“嗯,我現在還不想回去……”
  
  “胡鬧!”白龍原本想努力克制自己,畢竟艾德里安是他好不容易才認回來的兒子,他也想盡可能溫柔,但是……
  
  “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惡魔,你就不要爸爸了?”貝洛平和的聲音裏已經蘊含了怒氣。
  
  想打圓場的藍迪斯覺得如果現在插嘴一定會被踹出房間,只好假裝自己不存在。
  
  “惡魔——?”艾德里安眨眨眼睛。
  
  看到兒子一副呆樣子,貝洛又氣又憐。
  
  “還記不記得我說過,走廊上的天使肖像?”白龍嚴肅地開始對膝蓋上的小胖龍進行普及教育。
  
  艾德里安點頭。他當然記得那個午後,靜謐的走廊,藍色金邊地毯和空氣裏寧靜旋轉的微塵。
  
  那是陌生的貝洛第一次抱起他。
  
  “那是初代大天使迦爾南迪。當時的巨龍島因為內部問題而並沒有參與那場慘烈的戰鬥,但是歷史總會被記錄下來。‘天使的光輝和希望永存,在大陸被黑暗吞噬的時候’——這是神聖皇都中心廣場上的碑文,也是那副肖像所要表達的訊息。”貝洛冰藍色的眼睛看著仰著頭的小黑龍。“伊斯……惡魔阿魯法多是迦爾南迪的死敵,也是差點讓魔族吞併了大陸的罪魁禍首。”
  
  其實龍不管是天使還是惡魔都沒有什麼交情,但是趨光是所以光明屬性的龍的本能。
  
  其實就算貝洛不說,艾德里安也多少能察覺。在落日城堡的時候蘭和伊斯的對話小胖龍並沒有忘記。
  
  之前艾尼也提醒過他,伊斯的身份也許不簡單。
  
  但是艾德里安確實沒有起過追問的心——在山谷裏長大的單純宅龍並不認為種族會對他照成什麼影響。
  
  但是如果真的沒有影響,貝洛不會干涉。
  
  艾德里安安靜了一下,並沒有出現特別的表情,反而提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巨龍島在追隨天使嗎?”
  
  “龍不追隨任何人。但是我們是光明的種族——對黑暗總是不適應的。而且……”貝洛看了一旁的藍迪斯一眼。
  
  “龍並不是教廷所希望的道德家。”藍迪斯沖小黑龍晃晃手指頭。“龍族要的是平衡。我們不排斥黑暗,只是伊斯先生當時破壞了大陸上的制衡法則。如果大陸被魔族吞併的話,他們下一個目標就是巨龍島。相對的,我們也不希望光明勢力能夠在大陸上達成所謂的‘大清洗’——如果黑暗徹底消失,這個世界也無法真正光明起來。”
  
  “那是歷史啊。”艾德里安想了想,半天才說了一句話。
  
  “誰都不能保證歷史不會重演。”貝洛摸摸他腦袋。“在城堡裏那個血族說的話你聽到了,天使……有蘇醒的可能。迦爾南迪蘇醒的話,阿魯法多絕不可能坐視不管的。如果大陸再次出現千年前的動盪的話,這一次,光明龍不會袖手了。”
  
  貝洛頓了一下,看著膝蓋上的小兒子。艾德里安乖乖坐著,大大的黑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自己——這讓貝洛突然覺得很難再把這麼令人不愉快的話題繼續下去。
  
  不過畢竟有多年的默契,藍迪斯很快為他解了圍。
  
  “如果你堅持要和那位先生在一起的話,”龍王坐直身體,聲音的玩世不恭也收斂了。“那到時候,你——可能就會站在巨龍島的對立面。這樣也沒關係嗎?”
  
  艾德里安愣了。
  
  龍的族群意識非常強,即使兩百多年來一直呆在翡翠山谷,但是艾德里安對於親族的嚮往是從來沒有減少過的。更何況,現在……
  
  “爸爸。”小胖龍擠進貝洛懷裏,不說話了。
  
  貝洛只覺得艾德里安這個動作簡直是要把他的心都融化了。
  
  “你一定要用這種口吻說嗎?”白龍怒視藍迪斯。
  
  藍迪斯覺得自己無辜極了。
  
  其實貝洛原本要表達的也是這個意思,自己只是幫了個忙而已,怎麼矛頭又指向自己了?
  
  看著艾德里安可憐兮兮地埋在自己懷裏的樣子,貝洛幾乎要收回自己之前的話了。
  
  他的孩子,還這麼小……自己是不是太苛求他了?
  
  藍迪斯很敏銳地感覺到貝洛的軟化跡象,長臂一撈就把貝洛懷裏的小胖龍提了出來。“不說這個了,小胖,教廷昨天送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當做送別禮——我們去看看~”
  
  被藍迪斯提在手裏的艾德里安看向貝洛。
  
  “去吧。”貝洛摸摸他的胖爪子,在心裏嘆了口氣。
  
  ••••••••••••╮(╯▽╰)╭╮(╯▽╰)╭╮(╯▽╰)╭••••••••••••
  
  艾德里安的嗜睡越來越嚴重,雖然教廷的禮物都是珍貴有趣的東西,但是小黑龍還是天還沒黑就開始揉眼睛了。
  
  把小胖龍牽回去的藍迪斯毫不意外地和貴族先生打了個照面。
  
  不管臺面下有多少利害考量,表面上的和樂氣氛他們都維持得相當不錯——彼此都彬彬有禮地完成小胖龍交接儀式,藍迪斯一轉身表情就垮了下來。
  
  哄完了小龍,還有大龍在等著自己呢。
  
  果然,一走進房間,就看到貝洛坐的端端正正地在等著他。
  
  “心軟了?”藍迪斯笑眯眯地在他身邊坐下。
  
  他們曾經在長達百年的戰場上並肩作戰,也一起為混亂初平的巨龍島大小瑣事頭疼,早就達成了默契。
  
  貝洛垂下眼睛。
  
  “如果不出意外,阿魯法多恐怕就要去薩卡了。”藍迪斯回想起剛才看到伊斯的情形。“小胖怎麼辦?”
  
  要是在昨天,藍迪斯覺得貝洛即使是打包也要把艾德里安抓回巨龍島,但是就今天的談話情形看來……似乎有重新考慮的必要。
  
  “他坐在我腿上,就那樣看著我……”貝洛的聲音有點低啞。“那種眼神,讓我說不出任何可能會讓他失望的話。”
  
  原本白龍確實是抱著強硬的心態的,伊斯的身份牽涉到巨龍島的立場問題,雖然艾德里安從小流落在外,但他還是屬於龍族的一份子。
  
  考慮到伊斯和那個有可能蘇醒的天使,藍迪斯和貝洛不得不干涉艾德里安和伊斯的關係。
  
  可是……但是一看到兒子的眼睛他就猶豫了。
  
  艾德里安是個特別的孩子。獨立堅強,但是眼睛卻很天真。
  
  那是不管看到什麼眼神裏都會流露出純然的快樂的眼睛,讓身邊的人都忍不住受他影響,然後也快樂起來。
  
  翡翠山谷……是個好地方吧。
  
  一定是非常純粹的環境才能讓他的孩子這麼柔軟,讓自己……捨不得讓他傷心。
  
  研究了一下貝洛變幻莫測的表情,藍迪斯想了想。
  
  “呢你希望把小胖留下,自己回去?”
  
  “不。”白龍很乾脆。“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的孩子。”
  
  藍迪斯似笑非笑。“原因不包括你寫的那些信?”
  
  貝洛頓了頓,突然臉紅了。
  
  其實撇開可能會出現的大陸動亂不談,貝洛之所以會這麼心急著想把小胖龍帶回去,還有一個原因,和巨龍島的例行節目有關。
  
  滿月祭過後,巨龍島為了歡迎回家的龍王,大家都會聚在一起。
  
  不管是人類還是龍,聚集起來以後總是免不了一些攀比的心態。比財寶,比歷練,比住所。
  
  最近幾百年流行比孩子。
  
  這種家長之間的虛榮心態很好理解,也是年輕的龍能夠得到更多肯定和考驗的機會。往常每當這個時候貝洛總是免不了有些心酸的感覺。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了!自己有了孩子!
  
  一想到以前那些和自己同輩的龍在大家面前吹噓自己孩子的表情貝洛恨不得立刻就把小胖龍揪回去巡迴展覽——這次看誰還敢在他面前擺出那副悲憫的表情!
  
  不過激動過度的龍爸爸忽略了一些事……
  
  “好吧。假設小胖願意回去,你打算炫耀他什麼?”藍迪斯閑閑地挖耳朵。
  
  貝洛愣了。
  
  “不說別的孩子,就說費雷斯……都是火龍,他只比愛德大一百歲,但是整個巨龍島都知道你哥哥有一個異常暴躁但是天賦很高的兒子。菲席勒家的小白龍年紀
  
  比小胖還小,就已經能夠熟練掌握所有中級法術……你打算讓愛德幹什麼呢?”
  
  藍迪斯輕輕鬆松就把貝洛難住了。
  
  自從艾德里安出現在聖德殿以來,每天除了到處晃晃悠悠地飛就是到處找東西吃——小胖龍從來沒有展現出一丁點兒讓人感興趣的技能或者天賦。
  
  冥思苦想半天的龍爸爸最後惱羞成怒了:“那是因為我們還不瞭解他!”
  
  他並不是真的在意得之不易的孩子是天才還是平庸,但是……希望自己孩子出色的家長本能還是讓貝洛有些沮喪了。
  
  艾德里安……好像真的不太注重特長培養……
  
  藍迪斯笑眯眯地安撫:“沒關係沒關係,小胖其實還是有長處的。”
  
  “什麼長處?”貝洛猛地抬頭,眼睛炯炯有神。
  
  藍迪斯配合地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小胖回巨龍島以後,我們幫他辦一個大胃王比賽——怎麼樣?”
  
  

作者有話要說:昨晚考試= =
恩……目前還要考毛概,英語,機械設計原理……
求毛概作弊大法QAQ
這幾天掉收得銷魂,乃們約好的麼Orz




91

91、睡袍急診 ...


  晚風悄悄吹進沒有關嚴實的窗戶,窗臺邊的夜光花輕輕搖擺,幽幽的香氣在安靜的房間裏慢慢彌漫開來。
  
  原本沉睡的小胖龍突然抽搐了一下。
  
  向來淺眠的伊斯睜開眼,伸手摸了摸,不在。
  
  他坐起身掀開被子,發現一直喜歡團在自己胸前的艾德里安不知道什麼時候挪到了床的另一邊,把自己緊緊團成了一個球。
  
  貴族先生微微皺眉,伸手向小胖龍探去——又立刻被燙得縮了回來。
  
  小黑龍皮膚異常的高熱讓伊斯嚇了一跳,原本黑暗的房間一眨眼明亮了起來。
  
  伊斯用被子一把裹住小胖龍,輕輕把他拖近仔細觀察。
  
  艾德里安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正常,除了滾燙的表面溫度以外。
  
  小胖龍似乎被伊斯的動作打擾了,胖腿開始掙扎。
  
  “愛德?”伊斯輕輕叫。
  
  沒有反應。
  
  不過艾德里安似乎很不喜歡伊斯的動作,閉著眼睛又滾開了一些。
  
  確定弄不醒艾德里安之後,伊斯皺眉想了想,伸手搖響了傳喚鈴。
  
  ……
  
  深夜的聖德殿一角突然小小喧鬧了起來,走廊和大廳的燈全部都被點上了,明晃晃的蠟燭在牆壁上被拉拽出一個個長長的影子,不時隨著匆匆經過的袍子和衣擺帶起的風跳躍一下。
  
  貝洛穿著純白的睡袍大步穿過花園,身後跟著幾個有些睡眼惺忪但是衣著整齊的女官。
  
  卡帕多西亞暗紅色的頭髮在夜色裏有一種奇異的融合感,貝洛走近了才發現這位年輕的管家一直等在外面。
  
  看到貝洛來了,管家轉身把門推開。
  
  貴族先生坐在床邊看著艾德里安,身下的床已經被小胖龍身上的溫度烘得算不上舒適了。
  
  從微涼的露天花園裏走進房間,貝洛就立刻發現了這裏不同尋常的熱度。
  
  白龍身後的女官似乎一下子完全清醒了。
  
  從貝洛的衣著上來看白龍還是很著急的,但是他意外地在離床還很遠的地方站住了,似乎一點都沒有靠近的意思。
  
  “理查魯先生,愛德發燒了?”貝洛壓低聲音詢問。
  
  “看起來是的。”伊斯把視線收回,看向他。
  
  “……我希望您能和他保持距離。”
  
  伊斯挑起眉毛。
  
  “時間也差不多了——這也許是他即將長大的徵兆。”貝洛看向床上他那和被子攪成一堆的兒子。“火龍成年的時候大多不喜歡身邊有低溫的生物。”
  
  換句話說,現在貴族先生的體溫也許會讓小胖龍不舒服。
  
  這也是身為白龍的貝洛並沒有上前仔細查看的原因。
  
  貴族先生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卻在貝洛以為他會退開的時候俯身抱起了艾德里安。
  
  小黑龍在他懷裏扭了扭,居然沒有掙扎。
  
  只是房間裏更熱了。
  
  卡帕多西亞再次走進房間,對房間裏燥熱並詭異的狀態熟視無睹。“醫生來了。”
  
  其實即使他不說,伊斯和貝洛也聽到了。
  
  即使是半夜的臨時事件,圖圖馬的精力也相當充沛。
  
  “第二次了!難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半夜吵醒醫生成為了一種奇怪的時髦嗎?”那個老頭的嗓門很是洪亮。
  
  和臉上表情基本上沒有多大動靜的卡帕多西亞不一樣,圖圖馬一進門就誇張地後退了一步。
  
  “這個溫度!其實是那個小胖子在房間裏玩火了吧?”
  
  小胖龍哼唧了一聲,像是在抗議圖圖馬的音量太大。
  
  這個乾瘦的鬍子老頭走近那張大床,沒有立刻觀察艾德里安,而是上下打量了貴族先生一通。
  
  “如果不知道你不是龍,我一定以為要成年的是你。”
  
  他指的是貴族先生現在的溫度。
  
  為了配合因為高燒而突然對體溫有了任性要求的小胖龍,貴族先生把自身溫度做了一個小小的調整。
  
  圖圖馬顯然不是火龍,看起來像是被伊斯和艾德里安這兩個發熱源弄得很不舒服。
  
  不過作為醫生他還是很盡責的,示意貴族先生把艾德里安翻了個身,他伸手捏開了小胖龍的嘴巴,仔細看了看他的牙齒。
  
  “唔……這些調皮的小尖牙開始鬆動了……這是個好兆頭……”
  
  伊斯很配合地舉著小黑龍,讓圖圖馬仔細檢查了一遍艾德里安的爪子和鱗片。
  
  就在圖圖馬敲著艾德里安的鱗片時,房間門又被打開了,費雷斯跨進房間,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小胖發燒了?”
  
  貝洛坐在離床至少十五英尺的椅子上,毫不掩飾地盯著伊斯。
  
  本來他打發女官把費雷斯叫過來就是因為艾德里安現在會排斥溫度不夠的物體,費雷斯會讓他好過些。但是……
  
  貴族先生似乎沒注意到龍爸爸的目光,不緊不慢地在圖圖馬檢查的同時撫摸著艾德里安的肚子作為安撫。
  
  費雷斯大喇喇地走過去,拖了一張椅子和叔叔並排坐:“看起來並不需要我?”
  
  白龍瞪了他一眼。
  
  身為艾德里安父親這個時候卻會讓孩子難過——這一點已經讓貝洛很不愉快了,伊斯抱著艾德里安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更讓他覺得不舒服。
  
  圖圖馬從寬大的睡袍裏掏出一個記錄夾(誰也不知道他的睡袍裏為什麼會有這個東西),在上面寫寫畫畫。
  
  “只是正常反應——我認為你們現在應該先去睡覺。”老頭的白鬍子在他說話的時候一翹一翹。“現在還沒到該折騰的時候呢……”
  
  小龍成年是一個不算短的過程,所以未成年的龍待在巨龍島才顯得尤為重要。
  
  孩子的成長永遠是需要長輩的陪伴的。
  
  “成年……會有什麼步驟?”貴族先生溫和地開口。
  
  “大工程。換牙換鱗片也不是什麼舒服的事。”
  
  伊斯垂下眼睛,撫摸小胖龍肚子的動作慢了下來。
  
  坐在一邊的貝洛突然開口。
  
  “我們是時候該談談了,理查……阿爾魯法多。”
  
  伊斯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示意艾德里安還趴在自己身上。
  
  “費雷斯。”貝洛沉聲命令。
  
  費雷斯聳聳肩,上前接手小胖龍,讓伊斯跟著貝洛離開房間。
  
  貝洛和伊斯的談話時間不長,燭臺上最長的蠟燭燒了一半貴族先生就回來了。
  
  可是直到天大亮,小黑龍也沒有醒過來。
  
  等到房間裏只有小胖龍和貴族先生以後,卡帕多西亞才關上門,把一個東西遞給伊斯。
  
  現在聖德殿基本上該知情的龍都知道伊斯的身份了,卡帕多西亞就不再多此一舉地再做掩人耳目的事情了。
  
  調整體溫對於伊斯來說不算什麼難事,但是因為高熱身上本來就柔軟的睡袍更服帖了,黏在皮膚上的感覺讓伊斯覺得有些難受。
  
  管家遞給他的是一個小小的黃金空心管,上面有著豔麗的浮雕和一個血紅色的戳章。
  
  因為抱著一個發燒的圓球,騰不開手的伊斯示意管家把桌上的紙拿過來。
  
  伊斯伸出手指,扭了管子一下,一個精緻的塞子就掉了下來。
  
  “昨天晚上到的,進城不方便。”卡帕多西亞把手裏的紙攤平。自從折回神聖皇都以後,伊斯就開始委託卡帕多西亞留意關於薩卡的事。
  
  昨晚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機會,半夜的時候血族親王出了一趟城。
  
  黃金管隨著貴族先生的動作傾瀉,從管心裏緩緩流出深褐色的濃稠液體,慢慢滴落到紙上。
  
  看起來很小的管子能貯存的液體多得不可思議,流到紙上以後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扭動纏繞了起來,在紙上交叉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字母。
  
  是一封信。
  
  伊斯把信看了一遍,低下頭摸摸艾德里安的耳朵,睡夢中的小胖龍對騷擾表示很不滿意,轉了個身撅著屁股對著他。
  
  卡帕多西亞指尖燃起一小撮火焰,點燃了紙的一角。
  
  褐色的字母扭動著紛紛擠到沒有火焰的角落,掙扎著擠在一起,然後全部被火焰吞噬掉。
  
  連灰燼都沒有剩下。
  
  “薩卡的情況很有趣……似乎所有喜歡湊熱鬧的傢伙都過去了。”貴族先生悠哉地靠在床邊說。
  
  “結界會被解開。”管家注視著慢慢變小的火焰。
  
  “為什麼似乎大家都認為我會吃虧?”貴族先生問。
  
  大天使並不是能隨便就封印住的,即使是當年強悍得可以毀掉半個大陸的阿爾魯法多,也不得不付出巨大的代價。
  
  “我確實被分離出了一部分的力量來維持結界,但是如果迦爾南迪重新獲得身體,我的力量也會回歸——這是那個結界成立的首要條件,我們誰都沒有吃虧。”
  
  “你認為這一次迦爾南迪還會像上次一樣?”血族的親王確實不問世事,但這並不代表他對歷史缺乏理解。
  
  “咳咳,迦爾南迪是個自大的傢伙,永遠認為我的存在是他的恥辱——對於這一點我倒是不好否認。”貴族先生微笑。“你認為這一次會有什麼變化?”
  
  阿爾魯法多是個無惡不作的惡魔,也是大天使極端痛恨的對象,這一點整個奧裏大陸的人都知道。
  
  “你們之間有很多可能。”管家不打算參與時局猜測。
  
  “說的也對……我們畢竟畢竟曾經是同心同體的兄弟——呢。”伊斯似乎想到了什麼,笑容更加愉快了。“這一次,連神都會耐不住寂寞想插手也不一定,對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復習的時候沒有碼字,但是偶爾走神,然後把結局給想了個大概【終於】
於是掌心龍也接近尾聲啦……
打算寒假的時候開新坑,不過勢必要撞上很多姑娘的開文高峰期,沉底的可能性很大囧。
還是寒假攢文,開學了發存稿呢……= =




92

92、戒指 ...


  “你放開我!”艾尼睜著漂亮的大眼睛,怒氣讓精靈白皙的皮膚染上一層薄薄的粉紅色,在夜色裏看起來相當動人。
  
  不過雖然語氣激烈,但實際上精靈的那點力氣連費雷斯的手指頭都扳不開。
  
  毫不費力地把艾尼困在懷裏,費雷斯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霸道地非禮他。
  
  “我要回巨龍島了。”火龍突然低頭,靠在精靈的肩膀上,熾熱的鼻息讓艾尼微微戰慄了起來。
  
  只安靜了一秒。精靈的咆哮就毫不掩飾地從花園的角落傳出來:“那太好了!不送!”
  
  “你為什麼總是一副彆扭樣子?”費雷斯真的被他的炸毛態度激怒了,不輕不重地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嗷!”精靈果然又蹦了起來——立刻又安靜了下來。
  
  脖子上傳來的舔舐感讓精靈迅速從臉頰紅到了腳趾:“你幹什麼?!”
  
  費雷斯抬頭,火焰色的眼睛像是要把全世界都灼傷:“你也要和我一起走。”
  
  艾尼怒目而視:“不可能。”
  
  “為什麼?”
  
  精靈噎住了。
  
  為什麼?他居然還敢這樣問自己!
  
  一時間,艾尼長期累積的委屈和矛盾都爆發了出來:“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你說走我就要和你一起走?”
  
  費雷斯被他突然間的激烈掙扎嚇了一跳,不知不覺松了手。
  
  精靈絲毫沒有察覺,反而用盡力氣撲了上去對費雷斯拳打腳踢:“你憑什麼追著我不放?憑什麼……”害怕艾尼激動之下會傷到自己,費雷斯一把鉗住他的手,
  
  正想開口,卻看到精靈小巧的尖下巴上緩緩滑下一滴晶瑩的液體:“吻我……”
  
  這是邀請——?一根筋的費雷斯直覺吻了上去。
  
  “嘶!”火龍猛地退開——本來想在唇齒間溫柔安慰,卻冷不防被精靈狠狠咬了一口。
  
  艾尼早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記繼續向費雷斯揮拳頭:“我是問你憑什麼吻我!”
  
  “吻你還需要條件?”舔了舔下唇滲出的血,費雷斯的表情很是吃驚:“當然是想吻你才——嗷!”
  
  這一次艾尼直接用腳招呼了費雷斯的要害——即使是龍,有些部位還是脆弱得很的。
  
  不過費雷斯顧不上跳腳,因為精靈看起來氣得快爆炸了。
  
  “那你為什麼不去吻別的精靈?花精靈比我更漂亮!”
  
  “他們怎麼能和你一樣……”費雷斯說到一半突然明白了什麼。
  
  哭得抽抽噎噎的精靈又踹了他一腳,想轉身卻被火龍重新強硬地抱了接結實:“艾尼……”
  
  精靈的眼淚被火龍小心擦掉:“我知道了……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我喜歡你,對不對?”
  
  艾尼用力把鼻涕擤到費雷斯為他擦淚的手上。
  
  “……艾尼,我還是喜歡你。”
  
  回應他的是更大的擤鼻涕聲。
  
  房間裏。
  
  看到卡帕多西亞一臉漠然,伊斯也暫時沉默了下來。
  
  一時間,房間裏只有艾德里安細細的呼聲和燭芯發出的劈啪聲。
  
  “我忘了你不關心這些。”貴族先生看著懷裏的小胖龍,他睡得很安穩,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扯上了伊斯睡袍的袖子。
  
  “……神不會干涉你們。”管家慢慢說。“如果你和天使兩敗俱傷,最高興的會是仁慈無私的光明神。”
  
  “啊——。你這話可千萬不能讓迦爾南迪聽到。一向備受寵愛的小王子可經不起打擊。”貴族先生眨眨眼,語調輕鬆地說。
  
  小王子嗎……卡帕多西亞想。
  
  這麼形容那位聖潔而驕傲的天使,真是意外地……恰當呢。
  
  迦爾南迪在被封印前,是總所周知神的寵兒,只要他願意微笑,即使他站在地獄盡頭,周圍都會變得明亮而愉快起來。
  
  如果說那位強大,美麗,得到一切美好祝福的天使有什麼不順心的話,大概就是大惡魔阿爾魯法多了。
  
  其實不只迦爾南迪,阿爾魯法多同時也是梗在光明神心裏的一根刺。
  
  如果神有心的話。
  
  其實不管是阿爾魯法多還是伊斯,都絲毫沒有過讓自己的黑暗力量滲透世界並弑神的意思——這聽起來也許有點諷刺,但是擁有最強黑暗力量的大惡魔其實是一
  
  個不折不扣的和平愛好者。
  
  “貝洛先生說,他們明天就要離開。”貴族先生突然換了一個話題。
  
  “薩卡不行了?”卡帕多西亞很容易就能推理出怎麼回事。
  
  “結界馬上就要崩潰了。”伊斯長長的銀色發絲垂到小胖龍的臉上,惹出了幾個不大不小的噴嚏。“哎呀。真危險……”
  
  貴族先生眼明手快地在自己頭髮被燒著前拉開。
  
  “現在整個大陸都在盯著那個城市,教廷會有什麼動作暫且不論……無數魔族一定在虎視眈眈。”
  
  剛剛蘇醒的,純潔無暇的天使——無疑是無數潛伏在陰影裏的獵人最垂涎的獵物。
  
  點頭贊同管家的分析,貴族先生嘆了口氣。“這一次,我能不能旁觀?”
  
  “他死了,你也會死。”卡帕多西亞言簡意賅。
  
  “ 迦爾南迪的本事我很清楚,而且,還有一個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夥伴不是麼。”
  
  卡帕多西亞不緊不慢地說:“……蘭是大天使的養子。”
  
  貴族先生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隻母山羊剛剛生下了一頭大象。
  
  “蘭現在是血族七長老之一,但是在一千年前……”身為親王,只要卡帕多西亞願意,他還是能知道很多事情的。
  
  哪怕是一些禁忌的歷史。
  
  “聽你這麼說,這個故事倒是不難想像。”伊斯低低地笑了起來。什麼養子,寵物還差不多吧?
  
  據伊斯所知,天使都是一群習慣性悲天憫人的奇怪生物——自以為對待萬物一視同仁,卻從來不把施恩的對象放在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
  
  與其說是仁慈,倒不如說是施捨。
  
  按照這個套路,蘭的來歷就不難解釋了。長駐奧裏大陸的大天使隨手從路邊|戰場|野外撿到了一隻奄奄一息的生物,一時善心大發地越界收留治療——在惡魔和
  
  天使鬧崩前,黑暗和光明的界限遠遠沒有現在這麼明顯。
  
  不過伊斯不認為迦爾南迪真的會把蘭當成養子,除了神和同類,天使不會對任何生物懷有真正的感情。
  
  故事的真正版本現在無法明確,但是迦爾南迪隨手收留的一個血族小可憐現在成了破壞禁錮他的結界的功臣,這是事實。
  
  “龍決定回去。”伊斯回想起貝洛和自己簡短的對話內容。“龍王認為最好對現在的大陸形式抱持觀望態度。”
  
  卡帕多西亞看向貴族先生懷裏睡得天昏地暗的小胖龍。
  
  “他說等愛德的尖牙長出來,就是一頭大龍了。”伊斯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溫柔起來。“‘真正威風凜凜的勇敢大火龍。’”
  
  做一頭真正威風凜凜的勇敢大火龍——這是小胖龍在為自己的成年做宣誓時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伊斯的手指輕輕沿著艾德里安小小的耳朵往下劃。
  
  “愛德說他長大以後,我就能坐在他背上,一起到最廣袤的森林,最深的峽谷裏探險。龍總是能找到了不起的寶藏。”貴族先生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笑了起來。“他現在這個樣子,連酒桶都背不動。”
  
  管家沉默了一下,覺得暫時還是不要出聲的好。
  
  因為現在的貴族先生,更像是在和自己說話。
  
  不過伊斯很快就抬起頭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子夜。”卡帕多西亞估計了一下時間。“怎麼……”
  
  這時管家的疑問在看到房間地板上突然出現一片黑影時就解開了。
  
  子夜,亡靈法師一天眾能力最強的時刻。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相當熟悉的黑色斗篷漸漸從陰影裏緩緩出現。
  
  “好久不見了,維特。”伊斯看著艾德里安,輕聲和房間裏突然出現的訪客打招呼。
  
  還是一樣蒼白的臉,但是明顯沒有了憔悴感覺的亡靈法師向貴族先生行了個禮。
  
  “我永遠信守承諾。”實際上,伊斯對於這個年輕的亡靈法師是相當慷慨的,對此維特心裏非常清楚。
  
  “看了你的願望達成了。”貴族先生微笑。
  
  亡靈法師的斗篷裏有什麼東西正在隱隱透出一股劍氣——無論那是什麼,都不可能是一個亡靈法師會攜帶的東西。
  
  維特沒有說話,而是看了小胖龍一眼。
  
  貴族先生親了親艾德里安的鼻子:“開始吧,維特。”
  
  •••••••╮(╯▽╰)╭╮(╯▽╰)╭╮(╯▽╰)╭╮(╯▽╰)╭╮(╯▽╰)╭••••
  
  艾德里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經常做夢,但沒有一次向現在一樣讓他覺得不對勁。
  
  小黑龍能感覺到有很溫柔的觸感從他的臉頰掠過,這種感覺他很熟悉。
  
  在翡翠山谷的時候,風精常常會這樣逗他。
  
  他突然不想睜開眼睛了。
  
  貝洛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從他前方傳來:“愛德,你醒了?”
  
  小胖龍緩緩睜開眼睛。
  
  大概是因為長鱗片的關係,他覺得自己全身沒有一個地方不在隱隱作痛。
  
  優雅的白龍在幾頭同樣威風的巨龍跟隨下,飛過蔚藍的海面。
  
  小黑龍安靜地趴在白龍的背上,脖子上系著一個漂亮的銀色絲綢小袋子。
  
  白龍的速度沒有因為艾德里安的沉默而慢下來:“愛德……很快就到巨龍島了。”
  
  艾德里安掏了半天,從袋子裏掏出一個漂亮的小東西。
  
  一枚古老而美麗的祖母綠戒指躺在他爪子裏。
  
  艾德里安知道戒指裏有什麼——有他吃剩下的小山豬,隨手在路邊摘到漂亮小花,沿途城鎮淘來的二手古董,拍賣會上看到的華麗大床……伊斯的空間戒。
  
  小胖龍把戒指塞回脖子上的小袋子裏,繼續安靜地趴著。
  
  原來這就是自己小時候想像了無數次,和爸爸一起飛的感覺。
  
  自己期盼了這麼久,顯然應該高興得要命才對。
  
  但是自己為什麼想哭了呢……
  
  貝洛脖子僵硬了一下,還是決定假裝自己沒有聽到背上那響亮的抽噎聲。
  
  巨龍們的陰影飛快掠過海面,巨龍島就在前方。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就此完結——那是不可能的。
正文還有,但接近尾聲了。
要是真的就這麼完結了,估計我的小命就要交代了。
不過不得不說,一旦想好結局了的話,就發現似乎立刻就能放上完結章的樣子……= =
好啦,現在開始接受番外提案。
寫太久,我也不記得那些內容是我承諾過要寫番外了了Orz
我之前閑晃的時候發現,在作者有話說裏是不能提問題……?似乎會有刷分嫌疑Orz
所以大家提番外的時候蓋樓或者打零分吧QAQ,我話癆習慣了,之前的作者有話說總是扯些亂七八糟的= =
伊斯的事還是會在正文解釋完畢才會完結,至於配角們會在番外交代。
至於這章開頭的艾尼和費雷斯……好吧我承認我突破狗血下限了,無數次以為自己在寫邪魅言情囧。
謝謝大家支持一個小菜鳥這麼久~~~~~~~~\(≧▽≦)/~
先說好,完結的時候不許立刻呼啦啦全都刪文,乃們刪收什麼的慢慢來,太激烈會桑我心的……




93

93、山洞 ...


  能夠跟隨龍王到神聖皇都出席滿月祭,這多少成為了巨龍島精英分子的象徵之一。
  
  所以當貝洛和幾個衛兵剛剛出現在王城東邊的高臺上,迎接的歡呼就已經響起來了,率先降落的衛兵落地,恭敬地向白龍垂下頭。
  
  緩緩降落的白龍沒有像往常一樣接受迎上來的侍官,而是向周圍掃視了一遍。
  
  凡是貝洛目光經過的地方,喧鬧的聲音都漸漸低了下去,大家都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了。
  
  直到周圍安靜了,白龍才低下形狀優美的脖子,一團小小的黑球慢慢滑了下來,正好被變成人型的貝洛接住。
  
  貝洛無奈地抱著艾德里安,小黑龍背對著圍觀的龍們埋進貝洛懷裏,只露出尾巴和屁股。
  
  不過大家的視力都很好,身體還在一抽一抽的小黑龍很顯然就是將軍不理會迎接的美酒和宴席,只是草草示意了一下就在侍官的簇擁下大步離開的原因。
  
  白將軍從奧裏大陸上帶回了一隻哭哭啼啼的小黑龍!
  
  不到半天,這個消息就傳遍了巨龍島。
  
  一時間,這個消息就衍生出了很多版本,白將軍因為喪子多年,終於在外出的時候偷了別人的孩子——之類的。
  
  這不能怪大家往那方面想,參加滿月祭的短短幾個月並不足以讓貝洛再找到第二春並生下一個孩子,而大家都知道將軍的前妻是火龍。
  
  紅龍+白龍的結果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個小黑球啊。
  
  不過流言主角根本顧不上這些。
  
  貝洛第一時間就把正在褪鱗的艾德里安送到了巨龍島上最大的一個火山洞裏。
  
  四周都是散發出逼人熱氣的暗紅色岩石,小黑龍身上的高溫倒是不明顯了。
  
  白龍很不習慣這麼炎熱的環境,但是兒子病怏怏的樣子讓他很不放心。
  
  火龍成年的時候會本能尋找溫暖,灼熱的火山岩洞在通常情況下是最好的選擇。
  
  這是巨龍島上最大的火山洞,向來是貴族在使用,所以洞裏的佈置很合適,洞口也有侍官專門等待服侍。洞穴中心深處挖出了一個熔岩泉眼,蒸騰出的熱氣和火星似乎把空氣都融得扭曲變形了。
  
  貝洛在泉眼邊挑了一個不大的子洞,哭累了的艾德里安就趴在哪里。
  
  白龍從來沒有養過活生生的孩子,所以當艾德里安抽抽搭搭的時候簡直是手足無措——各種哄勸甚至威脅都用上了,小黑龍還是不聲不響地抽鼻子。
  
  實在沒轍的貝洛只好以艾德里安的身體問題為第一考量,先把他安頓好再說。
  
  “愛德——?”貝洛摸摸艾德里安的腦袋:“還要吃點東西嗎?”
  
  趴在厚毯子裏的艾德里安搖搖頭。
  
  “睡吧。”貝洛哄他。“等你醒來,就是了不起的大龍了……”
  
  艾德里安不說話。
  
  貝洛猶豫了一下,“……等你睜開眼睛,理查魯先生說不定就在你身邊了。”
  
  “……說謊……”艾德里安又吸了吸鼻子:“他一定是去和天使打架了,你們都說那個天使很厲害。”艾德里安其實並不是不知道原因,如果事情不是糟糕得讓伊斯覺得棘手的話,他不會連告別都不說就離開自己。
  
  “大天使確實很強。”貝洛回答。“但是阿爾……理查魯先生能封印天使一次,就代表他力量占了上風。”至少上次是如此。
  
  “巨龍島會和伊斯對立嗎?”艾德里安只關心這個問題。龍的力量不可估量,這是小黑龍最擔心的問題。
  
  如果巨龍島和伊斯敵對的話……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趕到他身邊!
  
  小黑龍的爪子攥緊了毯子邊緣。
  
  “……我不會讓你難過,愛德。”頓了一下,貝洛俯身親親吻了吻艾德里安的額頭。“你要相信爸爸。”
  
  自從和藍迪斯的談過之後,雖然貝洛並沒有明確在藍迪斯面前表態,但是白龍確確實實對兒子心軟了。
  
  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自己不在艾德里安身邊的時候,兒子最依賴的對象,是那個背景複雜的阿爾魯法多。如果他真的和迦爾南迪大天使所代表的教廷起了衝突
  
  而龍族決定參與動亂的話——白龍已經暗暗做出決定了。
  
  只要是他能力所及,就堅決不會讓艾德里安傷心!即使即將面對的可能是藍迪斯……
  
  白龍垂下眼睛。這個承諾,算是……讓艾德里安孤單了兩百年的補償吧。
  
  艾德里安不哭了,濕漉漉的黑眼睛看著貝洛。
  
  “我相信你。”
  
  “所以,你現在需要閉上眼睛。”貝洛被洞裏溫度烘烤得發燙的手掌覆到小黑龍眼睛上,壓低了原本像冰塊碰撞般清冷的聲音:“我保證,當你再次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灼熱的山洞和貝洛的聲音都對小黑龍起到了一定的撫慰作用,再加上體力流失,委委屈屈的小黑龍還是閉上了眼睛。
  
  艾德里安睡著了。
  
  陪著兒子待在這火熱山洞裏半天,貝洛白色的長髮和長袍全濕透了。
  
  但是他拿不准小火龍成年的時候需不需要父親陪伴——在他印象裏費雷斯成年的時候被他哥哥拎著尾巴扔進了這個山洞命令他老實呆著,褪鱗長牙後費雷斯就自己出來了。
  
  但是艾德里安和費雷斯完全沒有可比性,畢竟費雷斯從小就是個皮厚拳頭硬的傢伙,而艾德里安……
  
  貝洛擔憂地看著和毛毯滾在一起的小兒子。
  
  陪同進洞的老火龍侍官顯然明白溺愛的家長永遠都會想太多,於是用他多年的實際經驗把貝洛暫時勸走了。
  
  不過貝洛卻沒有想到,他還來不及再次去看艾德里安,就不得不再次離開了巨龍島。
  
  不過這一次,艾德里安在巨龍島的身份就再也不是沒有爸爸的怪物龍了。
  
  小黑龍還沒有睡醒爬出山洞,整個巨龍島都知道了這只黑乎乎的正在成年小胖龍的來龍去脈。
  
  這一次,沉睡在巨龍島上的小黑龍艾德里安有了一個跟著龍王藍迪斯出發征討威脅奧裏大陸魔族的了不起爸爸。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完結……
恩,尾聲不長,寫完了就發上來。
嚶嚶嚶嚶不敢相信我真的寫完一篇文了!
完結以後慢慢寫番外,現在我要問——誰是3D|犀牛高手?救我!【這是0分題外話……】




94

94、完結章 ...


  迦爾南迪的蘇醒果然在奧裏大陸上掀起了動盪,覬覦薩卡已久的魔皇和教廷終於展開了正面衝突,而千年前封印了迦爾南迪的大惡魔阿爾魯法多也重新在大陸上現身,歷史再次重演。
  
  光明神這次並沒有坐視,已經有千年不見天使蹤跡的神聖皇都在大戰前一天迎來了聖潔肅穆的天使軍團,迦爾南迪即使被封印了這麼久,被神寵愛的地位依然沒有被動搖。
  
  奇怪的是,一向避世的血族這一次居然放棄了一貫中立的作風,站在了大惡魔身後,戰場上的阿爾魯法多並沒有因為神的偏袒而吃虧,甚至在戰場上召喚出了不死的亡靈領主和瘟疫公爵,很多天使的雪白的翅膀都侵蝕潰爛……
  
  “瘟疫公爵?”右邊清脆的童音疑惑地響起:“那是什麼?”
  
  “……那是一種不屬於人世間的邪靈,一旦被邪惡的亡靈法師召喚出現,對於大陸上的很多生物而言都是浩劫。”
  
  “為什麼?”左邊舉起一隻白嫩的小手。
  
  “因為他會帶來各種可怕的黴菌和病毒,會不斷腐蝕皮膚和牙齒……”坐在落地窗邊的俊美男子撩開垂到臉頰邊的銀髮,微笑著說。“反正《一百種惡魔圖鑒》裏是這麼解釋的。”
  
  伏在他腿邊的兩個小小的孩子同時皺眉,一模一樣的小臉上出現同一種糾結的表情:“聽起來有點像牙痛……”
  
  男子漫不經心地把膝蓋上的厚厚的畫冊書又翻過一頁:“總之,在阿爾魯法多和魔皇聯手把大半的聖騎士和天使軍逼退,大天使準備再次拼死抵抗的時候,龍王離開巨龍島親臨戰場,和他最信任的將軍力挽狂瀾,扭轉了戰場局勢……”
  
  兩雙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為什麼天使不如惡魔厲害?後來呢後來呢?”
  
  “恩……大天使迦爾南迪和大惡魔阿爾魯法多在很久以前是兄弟,這有點像路法和路迪你們兩個,不過他們不是從蛋裏孵出來的,而是從神的身上分離出來的。
  
  迦爾南迪是神仁慈,聖潔和友愛的光明分|身,所以他永遠都不是他兄弟的對手。”男子摸摸他們毛茸茸的腦袋:“很多時候,黑暗裏的貪欲都比表面上的美好要來得多……”
  
  “然後是我們的王打敗了惡魔,拯救了奧裏大陸嗎?”其中一個孩子突然興奮起來。
  
  “大概吧,因為今天的故事到此為止了——話說回來,你們為什麼不去看看萊頓管家的酒心藍莓派烤得怎麼樣了呢?”
  
  他話音剛落,兩個孩子就猛地蹦了起來:“嗷嗷——伊斯叔叔你為什麼不早說?艾德里安叔叔和凱西一定在偷吃了!”
  
  “喂!”剛進房間的艾德里安立刻大聲抗議:“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路法和路迪才不理會晃蕩進房間裏的黑龍——臉紅成這個樣子,一定已經偷吃了不少酒心派了!而且萊頓管家的口袋裏還有一隻食量比他們還大的蝙蝠……
  
  兩個孩子一下子就沖得不見蹤影了。
  
  貴族先生笑著張開手臂,再自然不過把艾德里安摟進懷裏。
  
  成年後的艾德里安長高了些,但是柔軟的黑髮和圓亮的眼睛還是和伊斯很久以前遇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早知道就不答應費雷斯讓他們到翡翠山谷來度假了,明明是他的弟弟!”因為確實吃了不少派,艾德里安的臉頰和那兩個孩子一樣紅撲撲的:“他們只會搶我的東西吃……”
  
  伊斯把為雙胞胎準備的大圖冊扔到一邊,摟著艾德里安的腰的手臂一帶,就把沒有防備的黑龍扯了下來,一個翻身就把艾德里安壓|倒在落地窗邊的地毯上,午後
  
  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在伊斯身上,長長的銀髮垂到艾德里安身邊。
  
  “他們都很喜歡你。”
  
  “不對,他們比較喜歡你。每天都要圍著你打轉……”艾德里安盯著貴族先生仿佛在發光的頭髮,語氣有點怨懟。
  
  “他們現在比較喜歡萊頓……”伊斯的手指劃過艾德里安的鼻樑,“我們都被那兩個小傢伙拋棄了。所以我們趁機逃走吧?”
  
  “逃走?”艾德里安眨眨眼睛。
  
  “去精靈森林,或者去帕格拉瑪,或者去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去尋寶嗎?”艾德里安眼睛晶晶亮。
  
  貴族先生笑得眼睛裏一片溫柔,俯□咬他耳朵。“如果你想尋寶也可以,通常有寶藏的地方都很荒涼,沒有吵鬧的孩子干擾發【恩啊河蟹】情期即將到來的龍……”
  
  艾德里安的耳朵紅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表示除了番外以外,正在為新坑攢文,願意繼續和冬瓜一起高舉狗血大旗的同志們不要走開唷,比如收藏作者神馬的……
咳咳,下面是正經時間。
在寫掌心龍以前,冬瓜一直是遊蕩在各個大神文下各種等填坑各種霸王的貨。
上個暑假文荒,於是隨手註冊了一個作者號開始了自我YY之路。
開始寫掌心龍的時候,我不知道收藏和積分,不知道各種榜,不知道可以簽約,不知道後宮,不知道小透明和大神的概念。
我甚至不知道讀者能從什麼地方看到我的文然後點進來。
但是我幸運得要命。
在我發了【只有800個字】的第一章之後,居然立刻有了點擊。
我每一條評論都會看,也儘量都回復。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只寫了一千多個字,就有同志留言說“好文期待ing”,一千多個字,估計其實看不出好壞,但是這種鼓勵讓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評論對作者來說意味著什麼,那種雞凍的心情我一直都記得。
直到我知道碧水的存在,才知道負分和冷的概念。
然後大家知道我為什麼說自己幸運了。
我寫了這麼久,故意為之的負分和激烈的抨擊一條都沒有,留言全部都是有愛的鼓勵,還有親切的同志義務幫我捉蟲~
而且我的評收比讓我大大地虛榮了=w=
第一次寫文,有人理會有人鼓勵,那對小菜鳥來說絕對夠本了。
大家給了我很多東西【感激的猛虎伏地式】
這是我這麼多次抓耳撓腮無從下筆然後還是堅持了下來的真正動力。
因為《掌心龍》其實是無大綱無人設無存稿的三無產品 (—▽—)~*
大多數時候我都是發了一章,然後才蹲在椅子上揪頭髮想下一章該寫什麼。
如果沒有大家的留言的鼓勵抽打的話,冬瓜也不知道能不能給他寫的完= =
然後就是散漫同志——教了我好多東西【大拇指】
比如抽打我亂七八糟的分段,亂七八糟的標點符號,亂七八糟的章節字數,亂七八糟的錯字,亂七八糟的分界線~
那時候我才知道標點會把讀者雷走Orz
還有作者群裏的好同志們都教了我很多……恩,這個那個【YD笑】
大家都是好人=3=
所以即使冬瓜爹知道了這個專欄並隨時潛伏【不過他不會看網絡小說】盯著冬瓜,但是我還是決定繼續寫~~~
寫番外,寫新文,寫全民攪基的狗血好東西=3=
恩啊~我們下一篇文見~

     番外 復活

  再次看到那個閃閃發光的招牌,維特莫名松了口氣。
  此刻的帕格拉瑪還在夜幕裏沉睡,但是這個亮得囂張異常的招牌證明這間老舊的雜貨店還在營業中。
  木制門把被磨得發亮,一推開門,悅耳的搖鈴聲就傳遍了不大的店。
  “歡迎光臨——”
  站在門口的亡靈法師愣了一下。
  一個穿著黑色圍裙的高大骨架拿著五彩斑斕的【也許是野雞毛】撣子櫃檯裏站在,向他微微鞠了個躬。
  大概因為漏風的關係,骨架說話的時候還夾雜著輕微的咯吱聲。
  那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店主把他做的骷髏保養得很不錯,看起來有定期潤滑,骨質也沒有鬆脆……處於職業病,維特開始研究起這個店員。
  “李呢?”
  骷髏安靜了幾秒。維特猜他大概在消化自己的話。
  “店長……請稍等。”
  骨架放下撣子,動作還算流暢地往櫃檯後面走。
  亡靈法師有點緊張,拉了拉斗篷。
  上次來時看到的彩色門簾換成了看起來像野餐布的方格布,李很快就從裏面出來了。
  “您比我預計的來得早了點。”
  還是古怪的黑色長辮子,維特注意到李的身上似乎散發出一種陌生的香氣。
  “阿西很好用,幫了我大忙……”注意到維特的目光放在跟著自己出來的骷髏上,李笑著說。
  似乎李在後面事先交代了什麼,這個名叫阿西的骷髏大步越過他們,把店門關上了。
  “那麼,我們可以開始了嗎?”維特收回目光。
  “請跟我來。”
  也許雜貨店的生意不錯,不過維特敢打賭沒有幾個客人能夠走進櫃檯掀開那片門簾。
  李把亡靈法師讓進了櫃檯裏,但是卻沒有掀開門簾,而是朝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心裏是一片細長的黑色絨布。
  維特立刻明白了。
  “你要我蒙上眼睛?”
  “如果您不介意,阿西會引導您。”李微笑。
  對於亡靈法師來說,黑暗不像未知,更像是故鄉。所以維特雖然不太樂意,但還是接了過來。
  視線一下子被黑暗覆蓋了,維特能聽到那塊細棉布門簾被掀起的摩擦聲。
  一個堅硬的觸感輕輕扯了扯他的斗篷,維特會意,隨著阿西的帶領邁步。
  雖然看不見,但是亡靈法師的感官在黑暗中異常敏銳——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堅硬的地板,空氣中的羽毛摩擦聲和若有似無的竊竊私語。
  他想起了上一次在櫃檯上看到的那個神秘的西塔琴。
  不過他還沒有仔細分辨空氣中的細碎聲音阿西就很快停下了,示意他到達目的地了。
  亡靈法師遲疑了一下,抬手把眼睛上的黑絨布摘了下來。
  李站在他面前,細長的眼睛完成一道弧:“歡迎來到我的溫室,客人。”
  ——說是溫室,維特更覺得像是站在一個溫暖大雞蛋裏,腳下是一片細細的草皮,地上有一張長椅,而圓形的大房間裏只有一扇進出的門,天花板上一片漆黑。
  “能夠孕育生命的植物,種在這裏再適合不過了。”李輕聲說,向他伸出手。
  維特盯著面前乾淨溫潤的手掌,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這種時候信任能讓我們的進度更快些。”李輕聲說。
  亡靈法師吸了口氣,低聲念了一句什麼。
  李的手掌上赫然出現一個巨大的花盆。
  雖然現在的氣氛並不輕鬆——甚至有些凝重,但是李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長得這麼鮮豔……小龍先生不會抱怨嗎?”
  李指的是花盆裏的植物。
  在神聖皇都剛發芽的時候還及不上維特的手掌大,這段時間居然長了不少,看起來已經像一株很有精神的小灌木了。
  這種季節,普通的光熱是無法讓植物生長得這麼迅猛的。
  ——他在神聖皇都時曾經強迫小胖龍蹲在花盆邊上整整一天,因為火龍的光屬性對植物很有益。
  亡靈法師輕咳了一聲。
  “看起來像是沒有開花的巨型忍冬……”李仔細端詳著手裏的植物。“我們來看看怎麼讓它變得更好一些……”
  李把花盆裏的植物移植到了房間中央,骷髏阿西從黑色的圍裙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巧的瓶子,雖然看起來很精緻但卻破舊不堪,像某個沒落貴族會隨身攜帶的鼻煙壺。
  李從瓶口邊抽出了一根細長的絲帶,系在維特的手腕上。
  亡靈法師發現手腕上的絲帶似乎隱隱浮現出一些圖案,但是當他想要認真分辨的時候卻消失了。
  絲帶的另一頭仍然連接著那個小瓶子,被李埋進了那顆植物的根部。
  “裏面是一種很有意思的小動物。”李背對著維特用手把小瓶子掩埋好。“等到它覺得安全了,就會從瓶子裏爬出來,纏繞著【他】的根。如果事情順利的話,這顆漂亮的植物很快就能開花結果了。”
  維特摸了摸手腕上那根有一半被埋進了土裏的絲線,它的表面並不如看起來那麼光滑。
  “……這也屬於雜貨店的經營範疇?”維特從來沒有聽說過能從人的身上吸取情感的動物。
  “不不,得到它純粹是偶然。”李把沾滿泥土的手擦乾淨。“接下來你恐怕會因為思念被抽離而受到一些影響……不過阿西會照顧你。”
  李並沒有把話說完,但是維特很明白。
  所謂照顧,有很多意思——如果維特就此被消耗殆盡,他也不需要擔心自己的後續【處理】問題。
  李離開了房間,維特放出牛奶,小小的骷髏兔子不安地爬上他的膝蓋,去嗅他系著絲帶的手腕。
  他並不確定,自己對於艾格西亞究竟有沒有愛情,一直以來,想讓他重新回來的信念佔據了他所有的思想,直到現在他才有時間好好分析他們之間所存在的,究竟屬於什麼情感。
  先是思念,再來是愛情,最後是生命。
  這些看不見的東西,都會一點一滴地經過這根細細的絲帶傳達過去。
  “如果沒有愛情的話,立刻就會輪到生命……”亡靈法師的指尖有點發涼,輕輕摸了摸牛奶的耳朵。“這次真的是最後的賭注了,牛奶。你也——很想他吧?”
  也許是奔波了太久,坐在長椅上疲憊不堪的亡靈法師慢慢靠躺在椅背上。
  一旁的阿西似乎被牛奶吸引了注意力,咯吱咯吱地靠了過來。
  骷髏兔子似乎對自己這個也是由維特製造出來的大個子兄弟很有好感,維特把牛奶提起來,放到阿西的手掌上。
  “在我醒來前,牛奶拜託你了。”
  ……╮(╯▽╰)╭╮(╯▽╰)╭╮(╯▽╰)╭……
  “真是讓我大吃一驚。”李挽著袖子,用和他溫雅外表不符的大動作揮舞著一把黃銅剪刀。“你居然真的活過來了。”
  隨著他的動作,金黃色的發絲簌簌下落。
  “所以我說維特很厲害啊——哎唷!”看到鏡子裏的自己耳朵被鋒利的剪刀擦過,前光明騎士齜了一下牙。“你動作快點。”
  李迅速剪完最後一撮長髮,滿意地端詳自己的傑作:“和以前一模一樣——我的記性真不錯。那個亡靈法師被抽走的感情大概有大半都消耗在你的頭髮上了。所以他現在才會醒不過來。”
  艾格西亞其實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知半解。“我感覺自己沉睡了一個世紀。”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簡直僵硬得抬不起手指。
  不過不管是醒來是眼前赫然一個大骷髏還是隨後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老朋友,都比不上那個臉色慘白得像是沒有了呼吸的傢伙讓他震撼。
  剛復活艾格西亞差點又被維特那副虛弱的樣子嚇死了。
  一收起剪刀,艾格西亞又立刻溜到了床邊。
  示意阿西把地上的金髮收拾好,李也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需要的是修養,即使你蹲了三天三夜,他也不會因為你熱情的眼神清醒過來。”
  “我當然知道他感覺不到我的注視。”艾格西亞憂鬱地說。“你說我能不能用真摯的眼淚喚醒他?”
  “……你還是讓他安靜一會兒吧。”李站起身。“他確實讓我吃驚——他的感情居然真的足夠讓你活過來了。”還長了那麼長的頭髮。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原則上來說艾格西亞已經是個死人了,李不認為神聖皇都會接受一個死而復生的騎士。
  “等維特醒來就一直跟著他,做他的跟班!”金髮其實理直氣壯地說。“反正我回不了神聖皇都,只好跟他一起去沼澤和墓地裏流浪啦。”
  ……原來即使死過一次,性格還是不會變啊。
  李覺得自己敍舊的心情通通不見了,乾脆地站起來離開房間。
  不過離開的速度太快,雜貨店的老闆沒有聽到艾格西亞接下來的話。
  艾格西亞注視著呼吸平穩的亡靈法師,眼睛裏一片溫柔。
  “以後再不緊緊跟著他,誰知道他還會做什麼讓我心疼的傻事呢……”
  ——<復活>完——

  番外 小胖誕生

  巨龍島深秋
  “西塞!西塞!”原本安靜的小小山谷,突然被一陣大呼小叫打擾了寧靜。
  山谷盡頭有一顆很大的老樹,即使以塊頭驚人的龍的眼光來看,也絕對稱得上是巨大無比了——樹後有一棟完全用木頭搭建的大房子,靠著樹蔭,還一些有些稀稀疏疏的桌子椅子,還有吊床。
  最近的陽光很好,原本想在家門口好好曬曬皮膚西塞懶洋洋地睜開眼睛。他年紀不小了,如果總是待在陰涼的房子裏,說不定鱗片會發黴。
  不過今天的午覺似乎泡湯了,轟隆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對於自己那品味一向糟糕透頂的伴侶向來不抱希望,上一次他用這種飽含興奮,炫耀,驚訝,得意種種情緒交織的聲音鬼叫的時候,是因為他在散步的時候發現了一隻據說已經在巨龍島上絕跡了的呼嚕蛙——那該死的動物不但睡覺的時候打鼾的聲音能驚醒半個巨龍島,身上還臭得要命!約瑟爾那傢伙居然還敢喜滋滋地說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罕見的寵物!
  西塞在心裏嘆了口氣,翻下吊床。
  他要先鑒定一下這一次的東西會不會污染自己身邊的環境再考慮要不要放他靠近,如果還是會打呼嚕的青蛙這類的東西那他就先把約瑟爾扔出山谷!
  約瑟爾當然不知道西塞已經在摩拳擦掌了,很快跑到了樹下的黑龍屁顛屁顛地彎下腰,向人型的西塞得意洋洋地伸出爪子。
  ……
  “這是什麼?”西塞盯著約瑟爾爪子裏那團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龍蛋啊。”巨大的黑龍眼睛閃閃亮。
  “我當然知道這是龍蛋——我是問它是從哪來的!”
  “這是我生的!”大黑龍裝可愛:“親愛的,我們也該有……”
  “滾。”乾脆地吐出這個字,西塞轉身就走。
  “啊啊親愛的我錯了這其實是我在散步的時候發現的——”約瑟爾立刻變成人型捧著龍蛋追上去。
  一路追著西塞進了房子,黑龍被西塞迎頭扔過來的東西兜住了腦袋。
  是一條大毛巾。
  “擦乾淨,髒死了。”
  “我就知道西塞最好了~”約瑟爾拿著毛巾在蛋上一陣猛擦。
  不過兩隻龍很快就皺起眉頭。
  “你是在哪里撿到的?”西塞看著眼前圓乎乎的蛋。
  把一些沙礫和泥土擦掉以後,這顆龍蛋居然還是黑色的——別真的是約瑟爾這個傢伙的私生子吧?
  “在那條小土溝裏咯~”約瑟爾也覺得很神奇。自己在散步的時候運氣總是特別好。
  他還以為自己已經是巨龍島上最後一條黑龍了呢,難道這是顆黑龍蛋?
  “你又去那個地方打滾了!”西塞眼睛一瞪。約瑟爾口中的‘小土溝’算是巨龍島最危險的地方之一,熔岩深淵。
  不過在強酸和硫磺的環境下孵化的黑龍約瑟爾倒是很喜歡那裏。
  仔細檢查了一邊,西塞最後做了結論。
  這顆黑蛋的顏色是被深淵裏的毒物侵蝕變色的。
  連蛋殼都變成這樣了,那裏面的孩子……
  “還能活麼?”黑龍圍著蛋打轉。“不能的話我再扔回去。”
  考慮了半天,西塞還是決定試試看。
  他們把蛋埋進被雨淋濕的樹葉裏,沒有反應。放到冰桶裏,沒有反應。把蛋放進火堆裏,黑乎乎的蛋輕輕晃動了一下。
  “不是綠龍,不是白龍和銀龍,是火龍?”約瑟爾摸下巴。
  還好他們還沒有把蛋浸到強酸裏,原來真的不是小黑龍。
  蛋有反應,證明還有孵化的可能。
  一隻小火龍啊……
  “你想到了什麼?”看著躺在火裏的蛋,西塞淡淡開口。
  “恩哼……最近島上很不平靜,這小傢伙八成是被牽連了。”黑龍淡定地挖鼻屎。
  “……去洗手!”
  ……╮(╯▽╰)╭╮(╯▽╰)╭╮(╯▽╰)╭╮(╯▽╰)╭……
  應該說龍的生存能力都不錯,或者說這顆蛋在‘小土溝’裏待的時間還不長,最近隱隱就有了破裂的徵兆。
  “這是……要出殼了?”莫利蹲在火爐邊,推了推滑下鼻樑的眼鏡。
  黑色的蛋又晃動了一下。
  “應該是吧。”西塞坐在搖椅邊,看了一眼。“莫利你今天待上那麼長時間沒關係嗎?”
  “現在島上很混亂,不會有誰會分心注意我的。”莫利眼睛眨也不眨。
  約瑟爾在火爐邊踱來踱去:“你們說要給莉莉準備什麼顏色的搖籃好呢?”
  “雷蒙德應該喜歡藍色。”西塞乾脆也湊了過來。
  “好了,小龍沒出殼前你們搶著起名字也沒用。”莫利無奈地讓出參觀的好位子。
  像是響應他的話,蛋突然發出“劈啪”的聲音。
  三雙眼睛立刻對焦。
  黑色的蛋殼上裂出了一道閃電般的縫,一隻瘦瘦小小的爪子搭了出來。
  房間裏瞬間安靜了。
  小龍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很快就一步三滑地滾了出來,約瑟爾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著團濕漉漉的小東西。
  然後立刻失望了。
  “不是女孩子啊……”是小公龍。
  “我以為他是列奧斯特家的那個孩子。”莫利輕輕說。
  “他確實是火龍。”約瑟爾手裏的小龍沒有睜開眼睛,一個勁亂拱。巨龍島上短時間內同時出生又被拋棄【或者丟棄】的孩子不多。
  西塞沉默了一下,用事先準備好的毛巾包住了這個初生的小生命。
  他手裏的小火龍,是黑色的。
  黑色的火龍。
  莫利輕輕嘆了口氣。
  貝洛剛剛死去的妻子薇安,就是火龍。“……這孩子,還是叫艾德里安吧。”
  黑色的,艾德里安。
  小小的艾德里安並不知道自己的顏色對他的龍生意味著什麼,現在的他只覺得冷極了。
  他要火————
  被小龍哼哼唧唧的叫聲驚醒,西塞趕緊把剛剛被命名為艾德里安的小傢伙塞進墊著暖爐的毛毯裏。
  “現在的形式,艾德里安還是待在你們這裏比較好。”莫利伸手讓艾德里安啃自己手指。“因為叛軍的事,列奧斯特家也出了亂子,我認為除了這孩子的父親以外,誰都不可信。”
  “列奧斯特……是紅色的那只還是白色的?”約瑟爾蹲在毛毯邊戳了戳艾德里安。
  “不管是哪只,他們現在都不在巨龍島。”西塞打開約瑟爾的爪子。“不過列奧斯特家還有其他的……”
  “艾德里安是我發現的!”約瑟爾翻了個白眼。“他們想撿便宜?”
  撿便宜的是你吧?莫利和西塞心想。
  不過無論如何,能讓一向避世的約瑟爾和西塞這麼上心,小艾德里安暫時算是有了個生存保證了。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西塞和約瑟爾有了足夠的時間來後悔把小火龍孵出來這件事。
  二龍世界沒有了先不提。反正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但是照顧小龍的麻煩程度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
  牙齒咬不動肉會哭,睡午覺滾下床會哭,被魔獸咬尾巴更是要命——約瑟爾整整半個月耳朵裏都是小黑龍那震耳欲聾的哭聲在迴響。
  不過不能說他們沒有找到樂趣,至少約瑟爾為自己高超的釣魚技術找到了繼承者,宅龍西塞也找到了一個傻乎乎不愛亂動的抱枕,可以讓他抱著睡上好幾天不出門。
  直到一隻無意路過的龍打破了寧靜。
  本來這個龍跡罕至的山谷是不會有龍會心血來潮偶爾過來溜達的,那好像是一隻迷路的龍。
  更糟糕的是那天西塞和約瑟爾碰巧把艾德里安獨自留在家裏。
  黑色的小火龍很快引來了惡意的圍觀者,也讓原本打算隱居的兩頭龍焦頭爛額。
  對他們而言,麻煩的並不是整個巨龍島或惡意或好奇地揣測和質問,而是艾德里安直直的眼神。
  “他們說我沒有爸爸。約瑟爾,我真的沒有爸爸嗎?”
  每當這個時候,西塞都會恰巧有事離開房子。
  經常過來給艾德里安帶零食的莫利只好安慰他他有一個很了不起的父親,母親也很勇敢。
  約瑟爾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一個只有一百歲的小東西天真但是難過的提問。
  他總不能說你爸爸好像戰死在外面了吧。
  在轟走數不清第幾撥圍觀者,扔掉好幾封要求他們到皇城‘開會’的信以後,即使再捨不得,西塞和約瑟爾還是為艾德里安準備了行李。
  如果艾德里安的父親活著的話,即使艾德里安不在巨龍島也能輕易找到——在奧裏大陸上定居的龍數起來不會超過一隻手。
  而艾德里安再在巨龍島待下去,大家都會難過。
  莫利翻了三天三夜的地圖,找到了西塞和約瑟爾都同意的翡翠山谷。
  那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山谷,遠離政治軍事中心。
  即使艾德里安把胸脯拍得嘭嘭響,向他們保證自己已經是一頭大龍了,約瑟爾還是把莫利和艾德里安一路送到了奧裏大陸,並親自為翡翠山谷設下了結界。
  任何足以威脅到龍的生物,都會被排除到山谷之外。
  山谷裏都是溫和的小動物,約瑟爾和莫利足足確認了不下十遍,才讓小黑龍把家安了下來。
  艾德里安把西塞的宅學了個十成十,不會輕易亂跑,約瑟爾和莫利都很放心地離開了。
  不過算計好了一切的黑龍約瑟爾並不知道,正是因為自己強大無比但同時也非常隱秘的結界,才會在一百多年後為艾德里安招來了一個深藏不露但是卻追求安逸的鄰居。
  不過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
番外 父子


  午夜的宴會就像層層黑色蕾絲下的竊竊私語,曖昧的香氣幽幽地從裙擺和搖晃的高腳杯中傳出來,厚厚的垂地法蘭絨窗簾完全隔絕了外面的寒氣,讓溫暖的室內可以讓客人們可以進行放浪形骸的狂歡。

  凱西沒有在金碧輝煌的舞池裏和妖嬈的美女一起耳鬢廝磨,而是偷了個空子鑽到窗簾外的小露臺上。

  手裏的細長高腳杯被夜風一吹觸感更冰涼了,連帶裏面鮮紅色的液體似乎也變得粘稠了起來。

  重新融入族群似乎一點障礙都沒有,領地裏沒有一個長老對自己突然換了血液的事情表現出疑問和追究,而失蹤比他更久的蘭被另一個他不認識的血族取代了。

  事情的進展既順利又詭異,凱西甚至覺得自己在血族裏的地位似乎有了不動聲色的提高。

  現在凱西暫時住在這個自從戰爭結束以後幾乎每天晚上都在狂歡的城堡裏,這個城堡的主人正是取代了蘭成為新的托瑞多長老的傢伙。

  不過現在凱西一點都不想知道長老這種古怪的放任和禮遇到底是為什麼,事實上,他現在什麼都不想知道。

  他一點都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覺醒來就會在巨龍島上,然後又莫名其妙被送回這裏。

  他也不想知道血族為什麼會參加大陸戰場,蘭大人最後怎麼樣了,也不想他們和教廷簽訂了什麼協議。

  更不想知道那個老頭為什麼就這麼消失了!

  凱西眯起眼睛,揚手用力把手裏的高腳杯甩露臺下的花叢裏。

  “靠!”沒想到居然有了杯子碎裂聲以外的回應。“誰——?!”

  凱西嚇了一跳。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在花叢裏響起,凱西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窗簾。

  他知道現在他最後立刻轉身回到宴會裏去,躲開這個無意間惹下的麻煩。

  不過……凱西微微握了一下拳頭,身體裏隱隱有一股莫名的躁動讓他一動不動。

  他現在極度渴望一些東西,也許是拳頭,也許是牙齒,或者是一場激烈的……

  凱西看著提著裙擺先匆匆離開,看都沒有看自己一眼的美女的背影,揚起了嘴角。

  下一秒他做工考究的禮服領子就被囂張地提了起來。

  好快的速度。

  一瞬間跳上露臺的男子半蹲在欄杆上扯住了他,冰冷的尖指甲貼著他的脖子。

  背對著明亮的月亮,凱西只看得見對方利落的黑色短髮。

  他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參加晚宴的紳士,應該要有基本的禮貌。”原本低沉的聲音大概是因為被迫中止了一些事情而顯得有些怒氣。

  凱西沒有掙脫對方的手,而是做了一個聳肩的動作。“我不是故意的,先生。你知道,外面實在是太冷了——”

  他不是不知道很多血族都喜歡在宴會上獵豔,但是他還真的不知道會有人放著裏面溫暖的沙發和長椅選擇在花圃裏……

  雖然脖子被尖指甲威脅性地抵住了,但是凱西卻因為空氣中隱隱流動的危險因子興奮起來,這種血液裏的躁動讓他的眼睛半眯了起來,嘴裏的尖牙也不由自主地冒了頭。

  也許是凱西眼神裏的挑釁太過明顯了,對方反而收起了指甲,跳下欄杆。

  “真是美麗的紅色。”鬆開衣領的手柄,沒有被抽離,反而撫上了凱西的臉頰。“如果這雙眼睛像這樣看著我一整晚的話,我就可以考慮原諒你。”

  “很久沒有血族能擁有這麼美麗的紅色眼睛了……”讚嘆般的語調隨著對方遊移的手指都讓凱西的皮膚一陣戰慄。

  紅色?凱西怔了一下。

  自己的眼睛是應該是藍色的,和蘭大人的一樣——凱西猛地睜大了眼睛。

  該死!

  凱西狠狠把對方在自己臉頰上流連的手指撥開,反身壓了上去。“那今晚你可以靠近一點,盯著它,看看我能不能達成你的要求。”

  血族體溫都很低,但是在唇舌【哎呀河蟹】糾纏的時候,凱西總會有一種血液升溫的錯覺,這種錯覺可以讓暫時忘記很多事。

  但是對方比他急切,精緻的禮服很快被他熟稔地脫掉了一半。

  凱西抽出遊移在對方小|腹上的手抽了出來阻止了他的動作,對方也不介意,抬起他的下巴用力舔|吻。

  凱西仰著頭,任由他冰冷的手指和唇|瓣在自己的皮膚上滑動,露臺牆上的小壁燈泛著淡淡的暗黃色光暈,這種光線讓他覺得似乎在哪里見過。

  對了,聖德殿一到晚上就會在走廊牆上亮起溫暖而明亮的燭臺,特別是在通往廚房的路上,那種溫暖的光線能夠透過口袋讓人昏昏欲睡。

  都是昏黃色的光,只是一個溫暖,一個冰冷。

  凱西突然收緊手指,滿意地聽到伏在自己身上的傢伙“嘶”了一聲。

  幾乎是同一時間,原本他們糾纏在一起靠著的牆壁突然一陣震動。

  凱西聽到對方低低地咒駡了一聲,然後迅速放開了自己。

  “怎麼——?”還沒有等他問完,整個城堡就瞬間就像是驚醒了一般,連一向積灰的塔樓和角門都亮了起來。

  “你不知道?”剛才還和凱西摟一起幾乎分不清彼此的傢伙一眨眼就系好了自己的領巾,順手往凱西的口袋裏塞了一個東西。“托瑞多長老今晚宴會的目的……似乎有什麼大人物要來,現在大概是要到了。”

  凱西懶洋洋地扣上扣子,向對方做了一個【真可惜】的表情。

  不過他並沒有和他一起撩開窗簾回到宴會中去,而是隨意把外套搭在身上,欣賞自己在寒冷的黑夜裏呼出的白氣。

  說不覺得掃興是不可能的,但是沒有和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血族一起在露臺上繼續糾纏的凱西卻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氣。

  原本他以為只要能找一個血族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會好過些,但是剛才短短的一陣親密【河蟹囁接觸卻讓他走神了。

  外套有一塊硬硬的東西硌到了他,凱西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鴿血石戒指。

  ……自己過去也常常幹這種事。光線曖昧的聚會,心照不宣的眼神,隱秘的各種角落。

  無聊透頂。

  曾經讓他樂此不疲的行為現在讓他覺得無趣極了,甚至還不如去看吃到撐的小胖龍為了消化而在飯後到處蹦躂來得有意思。

  說起來,艾德里安真的是一個幸運的傢伙。

  “有一個溫柔的情人就算了,還有一個地位高得要命的爸爸。”凱西仰著頭,狠狠呼出一口白氣。“這樣的命運簡直是在作弊……”

  “你想要地位?”

  “想要啊。”凱西想都不想地回答。如果自己真的有錢有勢有地位的話,就不會像現在一樣了吧——?!!!

  一直昏暗的小露臺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掀開了窗簾,一大片燈光斜斜地漏了進來。

  自言自語的小蝙蝠僵硬了。

  剛才那個聲音,不屬於他這段時間無數次在心裏鞭打的傢伙的……

  “如果你想要,可以回卡爾班利。那裏是我的轄地。”沉穩的男聲又靠近了一點。

  “你的轄地關我——什麼轄地?!”凱西猛地轉身。

  和記憶裏最常見的刻板老頭不一樣,此刻是高大瘦削的俊美紅發男子面無表情地解釋:“你繼承了我的血,隨時可以成為卡爾班利的新一任親王。”

  親王?!

  凱西瞪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用萬年不變的表情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的卡帕多西亞。

  “托瑞多長老今晚宴會的目的……似乎有什麼大人物要來,現在大概是要到了。”

  “……你是親王?!”凱西睜大眼睛。他不知道到底是卡帕多西亞的突然出現還是他的身邊更讓自己驚訝。

  “我是三代血族,當然是親王。”卡帕多西亞平板地說。

  三代——凱西覺得自己在眼冒金星。

  最強的一代,號稱擁有與神並肩的能力的三代血族……自己居然得到了三代的血?

  怪不得長老們對他的態度怪怪的……“但這不是重點!你之前到哪去了?”

  凱西想起了這段時間自己糾結的遭遇。

  雖然卡帕多西亞不太理解為什麼小蝙蝠用這種指責的口氣和自己說話,但還是平靜地回答:“迦爾南迪醒了,血族參戰。”

  不用也知道這個老頭一定會幫那個裝模作樣的伊斯,但是——“為什麼把我送到巨龍島?”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為什麼不帶他一起去?

  卡帕多西亞皺眉。“你想上戰場?”

  他當然不想上戰場,他是想——

  凱西噎住了,然後突然耳朵紅了。

  冬天的夜晚特別黑,凱西染著紅暈的雪白耳朵醒目得讓卡帕多西亞瞟了一眼。

  不只耳朵是紅色的,連耳垂下面都……有吻痕?

  卡帕多西亞又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凱西的脖子。“我會錯意了,看來你很喜歡這裏。”

  凱西瞪他:“我才不喜歡。”

  “那我帶你回去。”

  “我為什麼要跟你走?”

  卡帕多西亞伸出的手停住了,親王認真地側頭想了想。“你不是想要地位?我把你送到卡爾班利。”

  “我也不想要你的轄地。”凱西仰起下巴,擺出一副不屑的樣子。

  卡帕多西亞不說話了,突然伸手把凱西的外套拽了過來,拿著外套的凱西被扯得踉蹌了兩步,正好被拉到卡帕多西亞面前。

  “你……”凱西只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就被卡帕多西亞捏住了耳朵,撲地一下變成了一隻小蝙蝠。

  熟練且自然地把凱西塞進口袋的動作被小蝙蝠突如其來的抽泣聲止住了。

  卡帕多西亞把凱西舉到眼前,小蝙蝠卻把自己的臉用翅膀擋住了。

  親王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在生氣?”

  在卡帕多西亞看來,凱西的種種行為比集市上的漲價幅度更難分析。

  幾乎沉默了一個世紀,小蝙蝠才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他的音量不會比雪花落下的聲音更大,但是卡帕多西亞還是聽到了。

  小蝙蝠說:“你們都不要我。”

  不管是蘭也好,卡帕多西亞也好,雖然都給了他姓氏和血液,但是自己的存在對於他們來說都一樣可有可無。

  只要他們覺得不需要或者礙事,就隨時可以把自己隨手扔掉。

  卡帕多西亞沉默了一下,確定凱西不會再出聲以後,才說了一句話。

  “我只有你一個孩子。”

  小蝙蝠耳朵動了動。“但是你以後還可以有其他的孩子。”

  卡帕多西亞思考了一下。“其他的孩子?你是指和你一樣懶,一樣好色,一樣任性一樣愛哭的——”

  “誰愛哭了?!”小蝙蝠發出尖細的怒吼。

  他倒是對愛哭前面的形容詞沒什麼意見。

  “——的存在,一個你就夠了。我還要留著一個另一個口袋放懷錶。”卡帕多西亞把話說完。

  凱西愣住了。

  看到凱西沒有再發表異議,卡帕多西亞就認為自己安撫(?)行為成功了,滿意地把呆怔的小蝙蝠放回了外套口袋裏。

  城堡的主人看到親王重新出現在大廳裏,趕緊迎了上去,並帶著幾個貴族把卡帕多西亞送到門口。

  “馬車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可是親王真的不打算先喝杯酒再走?”

  “不了。”卡帕多西亞乾脆地拒絕,並隨手扔給托瑞多長老一個東西。“這是什麼?”

  托瑞多長老攤開手掌心,一枚漂亮的鴿血石戒指泛著微光。“這個家徽看起來像是梵卓家的……”

  卡帕多西亞示意侍從關上車門,從車窗裏下了一個簡短的命令。

  “燒了它。”

  托瑞多長老恭敬地低頭,直到馬車的聲音完全消失以後才把戒指遞給身邊的貴族:“把這個戒指處理掉,再把今晚梵卓家赴宴的名單給我。”

  年輕的貴族不解地抬頭。”親王並沒有說要名單……

  “雖然不知道是哪位得罪了這位性格古怪的親王,”托瑞多長老說:“不過請相信我,萊斯特。親王知道這枚戒指的主人是誰的話會很高興的。不過現在,我們

  最好還是回到宴會上去吧,這位富有的親王剛剛賜給我一種難得的美酒……”

  看在美酒的份上,他只能為那個倒黴的傢伙祈禱了。

  ——<父子>.完——


  番外 減肥計劃


  伊斯在睡午覺。

  艾德里安趴在他的膝蓋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

  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臉呢。

  白皙的臉頰漂亮,長長的睫毛漂亮,高挺的鼻樑漂亮,纖長的脖子和鎖骨也漂亮——恩?

  小胖龍翻身坐了起來,低頭一看。

  龍型的自己沒有鎖骨,只有一個看起來很圓的肚子。

  伊斯似乎被艾德里安的動作打擾到了,翻了個身。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艾德里安皺著眉頭想了想,拍拍翅膀飛出房間。

  艾尼自從離開帕格拉瑪以後,似乎也漸漸被宅龍艾德里安感染了,動不動就癱在沙發裏一動不動。

  艾德里安圍著艾尼轉了一圈,精靈懶懶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仔細觀察了一下,艾尼雖然穿著罩袍縮在沙發裏,但是露出來纖細漂亮的手腕和腳踝還是精緻得讓人驚嘆。再加上小巧的尖下巴和大眼睛,此刻的精靈不像是無所事事的懶散傢伙,反而像一隻高貴任性的漂亮小貓。

  “……艾尼,凱西呢?”小胖龍移開了視線。

  “好像在廚房裏吧。”艾尼打了個呵欠。“一定又在偷東西吃……明明應該是只喝血的血族……”

  沒等他說完,小胖龍尾巴一擺就飛走了。

  凱西確實在廚房,但是和精靈的猜測有點不一樣,他不是在偷吃。

  艾德里安停在廚房門口,看到纖細蒼白的凱西坐在廚房裏,細長的手指在沙拉盤裏挑揀著。

  細.長.的。

  好吧,到現在為止,艾德里安受到的打擊已經足夠了。

  所以凱西是如何咬牙切齒地一邊在心裏咒駡剝削狂萊頓一邊把盤子裏的豆子擠出豆莢分揀出來的就不重要了。

  小胖龍失魂落魄地飄出走廊。

  於是這天下午所有經過走廊的女官都會被在走廊角落喃喃自語的陰暗肉球嚇了一跳。

  原本艾德里安並不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有什麼不好,但是今天莫名就被貴族先生的睡臉刺激到了。

  伊斯長得好這件事在相遇的第一天艾德里安就知道了,但是今天小胖龍才想到一個問題:長得帥,溫柔又強悍的伊斯為什麼會願意和自己在一起呢?

  艾德里安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掌心的肉團軟呼呼。

  最近好像胖了?艾德里安憂鬱地揪了揪自己的肚子,很順利地擠出一團肉。

  “愛德?”

  艾德里安仰頭,貝洛把手裏的書卷交給隨侍,彎腰把小黑龍抱起來。“怎麼坐在這裏?”

  小胖龍沒有回答,而是戳了戳貝洛的腰。

  ……不是軟的!

  為什麼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是瘦子?

  明明不管是艾尼還是凱西食量都很大啊!明明貝洛沒事就找自己喝茶吃甜點啊!

  為什麼只有他胖成這個樣子?

  貝洛不解地看著自己兒子一副大受打擊的表情:“愛德你……餓了嗎?”

  對了!就是餓!

  小胖龍思維火花劈啪一聲被點亮了:一定是最近自己食量變大了!

  最近萊頓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了一本年紀比艾德里安還大的食譜,沒事就把艾德里安和凱西哄去試吃——重點是那些東西確實都好吃得要命……

  “要不要試試廚房新作的水果千層派?”貝洛轉身就往廚房走。

  小胖龍立刻揚起下巴宣佈:“我再也不喝下午茶了!”

  不喝下午茶?

  貝洛眨眨眼。

  也對,今天中午那個神出鬼沒的血族管家剛烤了一個很大的薑餅屋,艾德里安一口氣就吃了大半個,現在覺得飽很正常。

  貝洛摸摸他腦袋,放開了他。

  但是貝洛不知道,在小胖龍得意洋洋的背影裏一個大計劃已經成型了。

  艾德里安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自己更優秀些,更配得上伊斯,但是他的短期目標很明確:不能再長肉了!

  ……可是現在是下午茶時間。

  剛剛豪情萬丈地向父親宣誓完畢的艾德里安突然覺得有點空虛。

  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艾德里安決定到處晃晃——在遠離廚房的前提下。

  於是,先到花園裏轉轉。

  “小胖?”路過的費雷斯意外地發現一團眼熟的球蹲在花圃邊。“你在幹什麼?”

  正在回味淋了蜂蜜的香蘭有多好吃的艾德里安被費雷斯拉回神智。

  “對了……”費雷斯不理會小黑龍的怪異表情,低頭從外套裏掏出一個很精緻的小袋子:“這個給你吧。”

  “這是什麼?”艾德里安飛起來,接過袋子。

  “好像是祭典上的點心……我拿回來的。”

  其實這是阿爾轉交給費雷斯的,說是有幾個女孩子希望火龍嘗嘗看。

  費雷斯討厭甜食,想給艾尼又【本能地】覺得來歷不好解釋,於是順手就給了艾德里安。袋子裏面是什麼東西,他自己也不知道。

  解決了麻煩禮物的費雷斯心情很好地走了,留下艾德里安獨自瞪著爪子裏的袋子。

  不用打開袋子艾德里安也知道裏面是什麼東西——栗子球那香香的味道真是要命。

  裹了巧克力的栗茸球上沾滿了燕麥片和繽紛的糖霜,看起來可愛極了。

  小胖龍猶豫了。

  萊頓雖然喜歡做點心,但是這種少女風格明顯的零食卻是他不太常做的,萊頓從來沒有做過栗子球,說不定以後也不會做。而且栗子球都很小,應該不會變胖吧?

  做完心理建設的艾德里安越想越覺得手裏的東西不吃可惜。

  吃完這個再減肥好了。

  小胖龍一邊飛一邊想,口袋裏的栗子球一口一個。

  “小胖你在吃什麼?”藍迪斯笑眯眯地從窗戶裏探出半個身體,向艾德里安打招呼。

  艾德里安湊過去,很大方地把口袋遞給藍迪斯。

  “哎呀。栗子球?”藍迪斯饒有興致地拿起一個。

  “那麼,作為交換……”藍迪斯想了想,轉身從房間裏遞出一個大杯子。“愛德喜歡焦糖牛奶布丁吧?”

  “喜歡喜歡!”小胖龍很高興,用只剩下三個栗子球的口袋和龍王交換了布丁。

  滑溜溜的布丁一顫一顫地,好像一碰就要碎掉。光滑細嫩的牛奶布丁簡直讓神都抗拒不了,‘吸溜’一口就能吃掉一半。

  “這是女官剛剛才拿過來的,焦糖剛剛融化唷。”藍迪斯很滿意艾德里安臉上的幸福表情。

  小小打了一個隔,小胖龍很滿足地飛走了。

  那個布丁大概是廚房特別做的,分量很足,艾德里安覺得自己需要散個步。

  大概這種天氣真的很適合散步,艾德里安剛穿過花園就碰到了悠閒領著小蝙蝠經過中庭的萊頓。

  萊頓和凱西也在散步?艾德里安飄過去。

  近了才看到,凱西手裏還拿著一個亮晶晶的小罐子。

  “你們要去哪里?”

  看到艾德里安,凱西松了好大一口氣,連忙把手裏的小罐子塞到艾德里安爪子裏。“愛德,你願意幫我個小忙嗎?”

  幫忙?艾德里安看著爪子裏的東西。

  凱西連忙解釋:“萊頓需要有一個助手替他攪拌……但是現在陽光很強。”

  血族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大概有點曬傷了。”

  小胖龍很善解人意:“那好吧。”

  話音剛落,凱西就消失了。

  “……血族的速度真的好快。”艾德里安伸出脖子看了看凱西離開的方向。“那麼,萊頓先生你打算做什麼?”

  萊頓看了看躍躍欲試的艾德里安,一言不發地把他領到了廚房。

  萊頓遞給艾德里安一個很大的攪拌碗,裏面有混合好的發酵麵粉,糖,鹽,酸奶油和雞蛋。

  然後就不停攪拌。

  艾德里安自己也會在翡翠山谷做麵包,所以做起來還算得心應手。

  不過萊頓這個菜單艾德里安沒有見過。

  在小胖龍賣力攪拌的時候,管家就利落地在兩個麵包烤盤上抹好油,並且把一杯磨碎的奶酪和從那個亮晶晶的小罐子裏到處來的粉末拌勻——“這是什麼?”艾

  德裏安覺得這種粉末的香味很有意思。

  “黑胡椒。”萊頓把奶酪和黑胡椒一起加進艾德里安懷裏的攪拌碗裏。

  奧裏大陸上的烹飪很注重香料,但是艾德里安沒有吃過胡椒麵包。

  所以當鬆軟而香氣濃郁的胡椒麵包出爐以後,小胖龍興奮了。

  作為幫忙的獎勵,萊頓把烤出來的兩個麵包給了小胖龍一個。

  “所以就拿回來給我了?”伊斯笑著掰下一小塊麵包,把剩餘的再遞回去回去給他。“謝謝你。”

  看到艾德里安坐在桌子上啃麵包,伊斯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

  貴族先生修長的手指在熱氣氤氳中有一種曖昧的美感。

  真漂亮。艾德里安心想。

  又細又長,但又不至於瘦弱無力。

  “愛德?”伊斯摸了摸他的耳朵。“怎麼在發呆?麵包不好吃?”

  “嗯,我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麼……”艾德里安看著伊斯的手指。

  “……想不起來就算了。”伊斯輕聲說。“倒是如果麵包冷了就不要吃了……晚餐時間要到了,餐桌上還會有這個麵包的。”

  “嗯。”小胖龍回憶無效以後,決定放棄。

  雖然自己好像真的忘記了很重要的事……說起來,今晚的晚餐吃什麼呢?

  ——<減肥計劃.完>——


  番外 兄弟

  天使,是為什麼而存在的?

  “你總是喜歡給自己找麻煩,阿爾魯法多。”

  迦爾南迪飽滿光潔的額頭上,一個火焰般的紅色法印熠熠發光。“天使是神的使者。一旦放棄自己的使命,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伊斯曾經也有一個和迦爾南迪一模一樣的法印,只不過在他和迦爾南迪被徹底分離成兩個個體之後就消失了。

  迦爾南迪雖然名義上是大天使,但是卻和真正的半靈體天使不太一樣。

  寬恕和救贖,神的雙生子。

  在神還沒有創造出天使前,阿爾魯法多和迦爾南迪就是神的唯一助手。

  唯一的一個。

  “我來救贖,你來寬恕。”我們曾經部分彼此。迦爾南迪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長長的金髮在腦後飄揚。“但是你卻讓神失望了。”

  “我不寬恕。”伊斯輕聲說。“你可以帶著聖光照耀大地,接受所有信仰和依賴,但你也無法寬恕。”

  神是悲憫的,無私的。即使有再多的傷害,背叛,仇恨和苦難,只要真正誠心悔過和禱告,依然可以得到寬恕,然後被救贖。

  “那是你的職責,也是我們存在的理由!”在迦爾南迪看來,背叛了神對天使揮劍相向的阿爾魯法多簡直是膽小自私到了極點。

  “職責——?”伊斯漫不經心地上前一步。“我們真正存在的原因是因為神自己辦不到。”

  神也做不到寬恕,所以才有了他們——一個帶著神的旨意散播希望,一個背負使命承受苦難。

  生靈是一種很複雜的存在,擁有巨大的發展潛能,也有看不到邊的陰暗面。光明神會淨化一切負面力量,然後給予真正的光明信仰。

  但是醜陋的貪欲,仇恨,嫉妒和陰謀又怎麼可能會真正消失呢?即使是光明神,也不能真正消化一切黑暗。

  所以神需要一個代替自己承受苦難的存在。

  迦爾南迪在熱烈的崇拜和歡呼中降臨時,阿爾魯法多要面對從負面力量具體化的各種苦難,要真心接納一切痛苦,並用看不到盡頭的時間把這些痛苦慢慢感化消耗殆盡。

  那是一種永遠看不到一絲希望的折磨,因為神的信徒每多一個,阿爾魯法多就要多承受多一分痛苦——他毫不懷疑,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神也會變得瘋狂。

  雖然有一個代表救贖的兄弟,卻從降生的那一瞬間開始,就註定得不到救贖的諷刺命運。

  神真的仁慈嗎?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阿爾魯法多常常在思考的問題。

  唯一讓他感到慶倖的是,惡念的產生和力量總比善念的持續要大得多——這也是他為什麼暗自避過神的視線積蓄力量的原因。等到他擁有足夠的力量拒絕為神消化痛苦,並舉起劍的時候,寬恕和救贖終於正式分裂出了兩個實體。

  當年背叛了神的信任,差點弑神的惡魔阿爾魯法多和魔族聯手在世間掀起的浩劫讓奧裏大陸差點徹底崩毀。

  積蓄了太久的痛苦,只有瘋狂破壞才能夠釋放出來。

  然後阿爾魯法多就變成了伊斯。

  發洩完的惡魔和自己兄弟打了一架,然後變成了一個隻對養生和閱讀有興趣的隱居者。

  光明神似乎要他對幾千年前的事情負責——所以這次迦爾南迪身後才會有這麼多天使。

  伊斯眯起眼睛,之前被成千上萬頭魔狼和天使廝殺過的戰場上煙塵彌漫,冰冷的金屬氣息和血腥味融合成一種奇異的氣氛。

  就像有什麼不詳的東西即將破土而出。貴族先生心想。

  伊斯緩緩踏出左腳,細長的銀色長劍高高橫舉,像一頭驕傲的白色獨角獸揚起了頭顱。

  “即使是以聖殿騎士的標準來看,那把劍也是帥呆了。”燦爛的金髮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蹲在亡骨戰士肩膀上的艾格西亞用手掌在額頭前搭起一個小涼棚:“要知道當年我關禁閉的時候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在保養那些‘神聖而光芒永存’的名劍……”

  維特謹慎地後退到被自己召喚出了的巨大亡骨戰士身後,握緊手裏的死亡之杖。雖然說是伊斯和迦爾南迪之間的戰爭,但是到目前為止,這兩位主角還是第一次正面交鋒。

  這意味著這場幾乎讓他以為沒有盡頭的戰爭接近尾聲了嗎?亡靈法師疲憊地閉上眼睛。在神聖皇都的時候伊斯放自己走的最後一個約束交易,就是在這場戰爭裏他要亡靈法師無條件的奉獻力量。

  “為什麼表情這麼嚴肅?”一隻手掌輕輕覆蓋住了維特的眼睛。艾格西亞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了下來。

  維特睜開眼睛,透過指縫他只能看到艾格西亞的下巴。不過騎士的話卻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不會死的。”艾格西亞認真地說。三天三夜的糾纏衝鋒讓金髮騎士身上的鎧甲變得七零八落,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維特卻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聽過比這更可信的話了。

  “你說得對。”亡靈法師低聲說,死亡之杖杖尖輕輕觸碰到了地面。

  大地瞬間顫抖了起來!

  看到迦爾南迪的表情變得凝重,伊斯覺得自己心情愉快了起來。“你還是不願意正視除了神以外的力量,真讓我高興。”

  迦爾南迪的傲慢正是貴族先生最喜歡他的地方,因為這是伊斯和狹隘而自傲的大天使真正不一樣的地方。

  “……這個力量……”即使是見多識廣的迦爾南迪,也忍不住臉色冷峻了起來。“瘟疫公爵?”

  他身後的白色羽翼大軍迅速集結了起來,不需要迦爾南迪的指揮就訓練有素地聚攏,潔白的翅膀帶起的風飛快地環繞成以迦爾南迪為中心的結界,大地上恐怖的黑色影子遇到結界的聖光就開始停滯不前。

  “你瘋了。”迦爾南迪長長的金色頭髮被聖風吹散,和伊斯一模一樣的眼睛開始冷靜了下來。“難怪神會捨棄你。瘟疫公爵一旦出現,這片土地就會消失殆盡!”

  “……說不定我真的就這麼瘋狂呢。你可以讓天使重新降臨大地,我也可以從地獄裏把亡靈拉上來。”伊斯輕笑一聲,劍尖一轉,尖銳的冷芒隨著他的動作閃電般地向迦爾南迪刺了過去!

  聖光結界外是昏暗不見天日的濃濃死亡氣息,象徵死亡和絕望的黑色陰影在維特腳下迅速擴散開來,結界裏白光一片。無數雙潔白的羽翼遮擋住了結界以外的視線,一聲高亢悠遠的歌聲穿過結界,像是沉在清泉底下的黃金祭鐘驟然被敲響,聖歌的力量透過不斷蕩開的漣漪以結界為中心散卡,緊接著天使們肅穆而優美的和聲把聖歌的力量穿疊纏繞,代表淨化的白光滲進地表,天使們歌聲擋住了黑暗的入侵。

  即使被天使聖光照得呼吸困難,但維特卻沒有停下詠唱。艾格西亞站在維特身邊的陰影裏瞳孔越縮越緊。

  他現在一點都不關心結界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只感受到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氛迅速在戰場上蔓延開來——除了警惕他毫無辦法。

  “天使鎮魂歌有可能壓制住這個級別的亡靈召喚咒嗎?”所有天使的退到了戰場中心,貝利率領的魔軍也後退了——那個結界外的聖光可不是開玩笑的。他站在自己製造出的影魔肩上,側頭看向身邊的卡帕多西亞。

  血族的戰場經驗和歷史都不多,此刻卡帕多西亞也不確定傳說中能夠凍結大地的天使鎮魂歌威力究竟有多大。

  不過維特看起來搖搖欲墜倒是不爭的事實。

  反正再怎麼看也看不到結界裏到底在進行怎樣的廝殺,還不如做點效果立竿見影的事。

  收回目光,卡帕多西亞在貝利的目瞪口呆下一腳踏進了維特腳下形成的黑色圈子裏。

  在黑色地表中猛然迸發四散開的暗紅色像是在死神皮膚上的血管,延伸之處黑霧翻湧。亡靈法師猛地睜開眼睛,召喚術成功了!

  恐怖的毒霧翻騰上升,白色的聖光在黑霧的侵擾下開始退縮凝滯。

  聖潔的天使很容易受到感染,一旦感染後果不堪設想。一時間天使的吟唱聲又密集響亮了起來。

  瘟疫,所有生物的噩夢。

  結界最外圍的天使絕望地發現,已經開始有天使的翅膀被慢慢腐蝕了。結界裏,曾經的兄弟在各種光華燦爛的魔法和刀光中殊死搏鬥。

  就連低等的魔狼和死靈也抵擋不住瘟疫公爵的毒物,開始迅速潰爛消失,一陣死氣的戰場上突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嘯聲。

  一道龍型閃電飛快穿過戰場中心的結界,緊隨在後的高大白龍降落到了亡靈法師面前,亡骨戰士和貝利的魔軍都被狠狠掃開了,一雙金色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維特手裏的死亡之杖。

  “停下。”貝洛龍型的時候聲音不再冷清乾脆,而是充滿了震人心魄的威嚴。“你知道你在幹什麼。”

  瘟疫公爵和死亡騎士甚至死亡領主不一樣,不會完全聽從亡靈法師的調遣,如果瘟疫公爵出現的話,亡靈法師並不見得能夠控制住局勢。

  瘟疫公爵還沒有從地底出現,突如其來的巨龍打斷了亡靈法師伸向地獄的手。

  維特舉起他的右手,右手手腕上的一圈黑色咒符清晰可見。“這是契約,我不能選擇。”

  魔法咒文是從龍語演變而來的,貝洛輕易就讀懂了那圈咒符的意思。

  “我不會讓你違背契約。【當天使降臨,死亡的力量可以阻擋一切腳步。】”貝洛沒有轉開眼睛。“如果腳步自動停止的話……”

  維特睜大眼睛。

  因為天使的歌聲停止了。

  不僅僅是天使。維特發現戰場上突然安靜無聲,天使們的翅膀都停止了扇動,白色結界裂開一個缺口。

  結界裏什麼都沒有。

  事實上,突然死寂下來的世界裏似乎只有維特和白龍能動了。

  “……這是什麼?”亡靈法師握緊了死亡之杖。

  “時間。天使和惡魔都進了時間的夾縫裏。”白龍睿智的金色眼睛看著他。“這是比瘟疫公爵的召喚更禁忌的事,但是傷害卻會小得多。等他們解決了以後就會出來。”迦爾南迪和阿爾魯法多之間的戰爭沒有必要賠上一個大陸。

  維特後退了一步。

  “把瘟疫公爵送回去——在他還沒有出來之前。我保證,這件事情會很好解決的。”

  亡靈法師別無選擇。

  至少手腕上毫無反應的符咒證明伊斯現在沒死,在時間被靜止的情況下在戰場上呆了三天的自己還不夠白龍的爪子一摁的。

  “……那是龍王?”維特垂下眼睛。“難怪巨龍島那個時候……”

  當年能夠迅速平息內亂的新龍王,整個奧裏大陸都很好奇。

  實力強悍毋庸置疑,但是居然能夠施展這種只在傳說中出現過的禁術……

  “你沒必要露出這種表情。”白龍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你不會死。”

  “又是一個契約嗎?”維特苦笑。他可不是自願知道這種天大秘密的。任何關於時間的魔法都是禁忌,沒有誰會願意暴露這種了不得的本領。

  貝洛沒有回答他,而是轉頭看向天使們的結界。

  “真是一場令人難過的戰爭。”貝洛看著結界中央突然憑空出現的巨大裂縫。“我想,很多人都不願意再回憶戰爭的細節了。”

  維特一愣。

  在靜止的空間裏不知道過了多久,裂縫裏出現兩個狼狽不堪的身影。血污和傷痕讓他們看起來奄奄一息。

  藍迪斯隨後也跨了出來,他的情況稍微好些,只有一條胳膊血流如注。

  迦爾南迪和伊斯看起來除了像是虛弱得隨時會倒下死去以外,沒有任何關於他們在時間夾縫裏做了什麼事的線索。

  但是伊斯的劍和迦爾南迪額頭上的紋章都不見了。

  “我占了一點便宜。”不理會一旁的亡靈法師,走過來的藍迪斯靠在白龍的前腿上吐了口氣。“事實證明不管是天使還是惡魔都不習慣時間紊亂帶來的遲鈍感。不過即使這樣我也夠嗆。”他舉起自己流血的手臂。

  “不過不管怎樣,艾德里安可以停止抑鬱了。”藍迪斯朝即使滿身狼狽也不忘記步伐穩當優雅的伊斯抬了抬下巴。“他們表示願意當作對方已經死了。”

  換句話說,一切都結束了。讓奧裏大陸恐慌不已的戰爭在接近尾聲的時候突兀地畫下了休止符。

  誰也不知道在結界裏,迦爾南迪和阿爾魯法多究竟發生了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迦爾南迪被神召喚回去,而阿爾魯法多消失了。很多歷史學家都願意在記述事實的時候再或多或少地增加一點點自己的想像。

  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是一些冷門的小畫冊相對來說更接近事實一些。

  【大天使在神的祝福下,和惡魔阿爾魯法多決戰三天三夜,太陽的光輝被掩蓋在戰場的沙塵下,恐怖的亡靈軍團踏過山崗,瘟疫公爵的毒霧腐蝕掉了天使雪白的翅膀。就在最危急的時刻,英勇的龍王出現了,和白將軍一起踏碎了亡靈們的枯骨,解救了奧裏大陸——】

  ———節選自巨龍島內部出版的《龍寶寶啟蒙一百年.好孩子畫冊》

  ——<兄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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