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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重生] by 漫漫何其多 (溫柔霸道攻x忠犬受)

這是一個重生皇子的復仇路,也是一個重生皇子圈養呆萌小侍衛的養成史。

上一世被一直寵愛的嫡親弟弟背叛,眾叛親離之時為自己赴死的竟是自己身邊一個不知名的侍衛。
重生到八年前,褚紹陵要將仇人一個個屠盡,小侍衛?自然要好好的圈養起來。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別人不害我我尚且還要去害人,更何況那些害過我的人?
江山和衛戟,孤王都要。
母后早逝,不得聖寵,兄弟們虎視眈眈,褚紹陵的暴君之路還有很長時間要走,萬幸身邊還有個可以相伴一生的忠心愛人。

【宮鬥+戰場,養成+溺愛。不虐不糾結,輕鬆升級向。】



【第一卷:輪回決】


1、第一章

  「王爺……」侍女欲言又止,猶豫了下道,「都三天了,王爺總是這麼不吃不喝的,身子吃不消啊……」
  褚紹陵輕笑:「如今被軟禁在此,不吃不喝又怎麼了?放下吧。」
  
  侍女知道多說無益,曾經人前光鮮無限的大皇子秦王,一朝被告發謀逆,人證物證俱在,秦王無從辯解,從那一天起秦王就被軟禁了起來,皇帝再沒有過問過一句。
  
  侍女魚貫退下,褚紹陵靜了片刻後拿起桌上的一塊糕點,掰開後取出了裡面油紙包著的一封信。
  褚紹陵慢慢的看了,隨手將信紙扔在了炭盆裡。
  
  傅經倫他們正在聯合人手準備將他救出去。
  
  雖說因為私藏龍袍一事褚紹陵被軟禁在自己府邸裡,但褚紹陵多年經營的人脈還在,他在朝中的威望還在,他的死士們還在,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褚紹陵經營多年,當然不會因為這次的打擊就一蹶不振了。
  如今情況對他很不利,信裡說的清楚,傅經倫他們在謀劃著一場叛變,不管龍袍一事是真是假,褚紹陵如今謀逆的罪名是洗不脫了,既然洗不脫,謀士們只能將這次的謀逆進行到底,褚紹陵明白,這也是為他保命的唯一方法。
  
  褚紹陵的謀士都是為他死而後已的,在這種情況下還在為他掙扎著,褚紹陵心裡有了一絲欣慰。
  
  褚紹陵起身去了書房,提筆寫了一封信函,將這些年他私下置辦的莊子,他積攢的金銀財務一一列清,按著多年來身邊這些人的功勞一一分派,最後嚴令謀臣死士們,皆不可再為他赴死。
  褚紹陵膝下並無子息,王妃去歲也辭世了,如今交代好這些一直追隨自己的人,是真的無牽無掛了。
  褚紹陵筆下不停:「紹陵受諸位幫扶頗多,皆記心中,從此山高水長,諸君各自珍重。」
  
  褚紹陵這次也沒有再將信藏在香灰裡傳出去,而是直接將信函命人光明正大的送了出來公佈於眾人,事到如今,褚紹陵什麼都不怕了。
  以褚紹陵部下的實力,改朝換代並不是笑話,只是這次,他不想再鬥了。
  
  如果這次是甄家或是陳王在害他,褚紹陵絕不會這麼甘休認命,但這次害他的人,是褚紹陵的嫡親兄弟,四皇子褚紹陽。
  
  先皇后死後褚紹陵與只有十二歲的褚紹陽相依為命,褚紹陵幾年來戰戰兢兢步步為營,為的就是讓幼弟在皇城能有一席之地,他看多了這宮中的明爭暗鬥,沒有了母后庇佑的他們不能不爭不能不鬥,為了褚紹陽他鬥倒了二皇子襄王,抖倒了三皇子陳王,更是將現在皇后的娘家甄家一族幾乎屠盡,在褚紹陵以為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擋著他的時候,萬萬沒想到,最後將自己拉下馬的竟是自己千嬌萬寵長大的褚紹陽。
  
  褚紹陵拼了這麼久鬥了那麼久,為的就是讓褚紹陽好好活下去,如今褚紹陽對自己動手,褚紹陵不知自己為了什麼再爭搶這皇位。
  
  褚紹陵進了內室,秦王府建府五年,其中不乏一些奇巧機關,有幾個暗格禁衛並沒有搜到,褚紹陵將暗格中的一把匕首取了出來,藏在了袖中。
  
  褚紹陵將府裡的財物略整理了下,著管家按著人頭分了,眾人雖然也被軟禁在秦王府中,但多年來伺候褚紹陵受褚紹陵恩惠不淺,見他如此不少人都紅了眼眶,幾個貼身的侍女更是撐不住在廊下哭了起來。
  
  此時距信函傳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外面就有了動靜,盔甲盾牌長槍碰撞的聲音響起,一聽就是禁衛營兵甲的聲音,褚紹陵輕笑,來的真快。
  
  褚紹陵坐下來品茶,褚紹陽慢慢的走了進來。
  兄弟倆相對而坐,廳外褚紹陵僅剩的五名近侍與褚紹陽帶來的十位禁衛各守一邊,眼中皆是提防和警惕,褚紹陵失笑,他們兄弟,何曾如此過?
  
  褚紹陽默默的取了一杯茶,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褚紹陵看著褚紹陽與自己相似的眉眼有點失神,什麼時候開始呢?褚紹陽開始跟他分心,開始謀劃他自己的勢力。
  
  不是沒有察覺過,聰慧機警如褚紹陵,怎麼會沒有意識到弟弟的動作,可是褚紹陵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於褚紹陽褚紹陵拿不出對付別人的狠勁兒來,一次次的暗中敲打,一次次的縱容,導致了今天的結局。
  
  褚紹陵放下茶盞,輕聲道:「什麼時候開始,想要另立門戶的?」
  褚紹陽沉默了半晌,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褚紹陵嗤笑:「我的好弟弟,我的心頭肉……」
  褚紹陽臉色發白,眼中盡是不甘,啞聲道:「大哥,你難道真是全心全意對我的嗎?若真是為了我好,如何什麼權利都不肯交到我手上,為什麼什麼都不肯教給我?我……我不用你,這權勢,那位子,我也想爭。」
  
  褚紹陵面上不動,心中一片冰涼。
  這就是他從小疼到大的弟弟,他捨不得讓他吃一點苦受一點罪,什麼骯髒的陰暗的事都是褚紹陵自己去做,褚紹陵從不肯讓褚紹陽沾手這些,怕汙了他的手。
  
  褚紹陵長籲一口氣,淩皇后薨前褚紹陵曾在母后榻前發誓,答應淩皇后,一輩子對老四好,護他疼他一輩子,不讓他沾染這皇家黑暗的一面,平安喜樂的長大。
  
  讓他幾番險些喪命保護長大的弟弟如今來質問他,為何不肯給他權利。
  
  為什麼不肯給他權利……褚紹陵忍不住笑了出來,褚紹陽見褚紹陵笑的不像心裡有些羞惱,強自鎮定:「你……你怎麼了?」
  
  褚紹陵冷笑搖頭:「你沒資格問我這些……」
  褚紹陽永遠也不會知道,皇位根本不是褚紹陵想要的,若是褚紹陽與他同心,這皇位讓給他有如何?本來就是為他打下的天下啊,褚紹陵有心做周公,無奈褚紹陽比成王還多疑不能容人。當然,這些就沒有必要讓褚紹陽知道了。
  
  褚紹陽臉色發白,褚紹陵打斷褚紹陽要說的話,嗤笑:「我府裡的龍袍和龍冠是怎麼來的,你比我清楚,還有那些結交外臣的信件,是怎麼到我書房裡來的,你也比我清楚。」
  
  幾日前褚紹陽佯裝有病,將褚紹陵拖在明王府中,派來秦王府取褚紹陵的東西的人將那些所謂的罪證藏在了府中,秦王府對褚紹陽向來不設防,終是讓褚紹陽得手了。
  
  「我只是沒想到……你居然和甄家的人勾結在一起,居然跟皇后勾結在一起……」褚紹陵直直的看著褚灝陽的眼,一字一頓問他,「你怎麼會這麼蠢?!」
  褚紹陽的臉一瞬間漲的通紅。
  
  褚紹陵站起身來,輕整衣袖,冷笑:「蠢就罷了,沒那個經略就別與虎謀皮!襄王才是皇后的親兒子,等你鬥倒了我,甄皇后怎麼會容忍你占著這個位子,到時候襄王被赦免,從封地回來不過是一句話的事!那時候甄家是擁立有甄家血統的襄王還是擁立你?!」
  褚紹陽臉色愈發慘白,眼中盡是羞憤,吼道:「不用你提醒我!我自己知道……」褚紹陵看著褚紹陽冷笑,卻也不想再多說,沒有了自己,褚紹陽被甄家的人害死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褚紹陵從淩皇后辭世後就沒有片刻放鬆過,如今卸下了擔子,卻最是輕鬆,褚紹陵什麼也不想要了。
  
  褚紹陵整了整發冠衣袍,他是元後所出,居嫡居長,是褚王朝最尊貴的皇子,就算是自戕也要死的高貴死的有尊嚴。
  褚紹陵又看了褚紹陽一眼,正要取出袖中匕首時廳外侍衛突然暴起!
  
  褚紹陵有片刻失神,轉頭望向外面,那近衛看准機會,突然撲向了一個褚紹陽帶來的禁衛,那侍衛身手極快,幾下將禁衛禁錮在身下,一把抄過禁衛腰間的佩刀!
  
  「拿下他!!」禁衛首領這才反應過來,離得近的幾個禁衛馬上拔刀撲了過去,那侍衛拔出搶來的刀,如虎添翼,迎著九個禁衛高手竟是毫不畏懼,提刀就砍,禁衛們還沒反應過來,竟是被這侍衛占了上風,只是一瞬間,那侍衛已砍殺了幾名禁衛,轉頭沖著廳中撲了過來!
  禁衛首領這才明白過來這侍衛是沖著褚紹陽來的,大吼「保護王爺」,幾步追過來擋在廳門口,卻不想這侍衛竟是名死士,左突右沖,拼著被砍了幾刀竟是沖進了廳裡!
  
  情況瞬息萬變,那侍衛躍進廳裡直取褚紹陽,大刀一轉正攔在褚紹陽頸前!廳中眾人瞬間不敢再亂動。
  
  那侍衛一身浴血,臉上濺了斑斑血跡,煞氣逼人,褚紹陵看著他也有一瞬間失神,這是……傅經倫派來的?不可能,傅經倫沒有自己的授意絕不敢擅自出手,縱然是傅經倫他們出手也不會這般鋌而走險,但還會是誰?!
  
  那侍衛進了廳中就一直看著褚紹陵,聲音因為剛才的肉搏帶著微微喘息,卻也鏗鏘有力:「除了秦王……都退出廳外,你!」
  
  侍衛盯著禁衛首領大聲喝道:「去準備一輛四駕馬車來,馬上!」
  褚紹陽被突來的變故嚇住了,啞聲道:「你要做什麼?!」
  
  這是要劫持四皇子啊!眾人驚恐未定,禁衛首領勉強道:「這位兄弟聽我說……」
  
  「少廢話!晚一刻我就剁明王一根手指頭!」怕眾人還不動手,那侍衛刀鋒一轉,瞬間在褚紹陽脖子上開了條口子,鮮血蜿蜒而下。
  褚紹陽只覺得頸間一陣劇痛,他哪裡經歷過這個,慌忙喊道:「愣著做什麼?快去!」
  
  眾人連忙去準備車馬,那侍衛看向褚紹陵,沉聲道:「委屈王爺了,等出了這皇城,自有王爺施展的地方。」
  
  褚紹陵走近,這才看清了那侍衛的面孔,血污下的面孔算的上清秀,此刻更是顯得英氣逼人,只是因為失血過多臉色有些慘白,褚紹陵依稀記得自己有這麼個侍衛,但實在不知道他是為什麼會如此為自己,褚紹陵忍不住問:「你……是誰讓你來的?」
  
  那侍衛頓了下,垂下眼眸,低聲道:「沒……沒有人派屬下來……」
  
  褚紹陵萬萬沒有想到,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人會為了自己如此。
  
  

2、第二章

  褚紹陽頸間血流不止,禁衛們不敢耽擱,馬上準備好了車駕,那侍衛緊緊的扣著褚紹陽的脖子,目光如炬環視左右,沉聲道:「王爺,請務必跟緊屬下。」
  
  說著話邊護著褚紹陵邊往外走,雙眼緊緊的盯著四周,時不時的大聲呵斥讓禁衛離遠一些,褚紹陵有些恍惚,即使是到了如此地步,他也不是沒有了自保的能力,只是不想而已,但此時這個侍衛的出現讓褚紹陵沒法再按著自己的想法來,也慢慢的跟著出秦王府。
  
  那侍衛押著褚紹陽匆匆檢查了下車駕,好在禁衛首領沒敢在這上面動手腳,那侍衛讓褚紹陵先上車,自己環視四周的禁衛一眼,大聲道:「各位大哥得罪了,我不會傷了明王,確保王爺安全後我自然會放了明王,但要是有人自作聰明,就別怪我魚死網破了!」
  說完後一掌劈在褚紹陽後頸上將人劈暈,一把推進了車裡,自己翻身上車,飛也似的駕車逃了!
  
  正是酉時,街上並沒有什麼人,趁著秦王府的禁衛還踟躕著那侍衛一路疾馳穿過亂葬崗出了城,周圍的人越來越少,褚紹陵挑起車簾來看,那侍衛的臉色愈發慘白了,因為沒法走大路,車上不免顛簸,想來定是傷口流血不止所致,褚紹陵心裡有些不忍,低聲問:「你……何故如此?」
  那侍衛頓了下,手下催促馬匹更急,半晌道:「屬下……是八年前被分到王爺身邊的,屬下粗苯,不得貼身保護王爺,三年前屬下失職獲罪,當時……是王爺出言讓統領饒了屬下,此恩此情,屬下終身不敢忘,如今王爺蒙難,屬下自當萬死保全王爺性命……」
  
  只是因為這些就會為自己赴死?褚紹陵想到這人方才的神情,心裡一動,猶豫片刻問:「看你也及冠幾年了,可曾……成家了?」
  衛戟側過臉沒有答話,眼中帶了一絲苦意,褚紹陵心中瞬間明瞭。
  
  他說的舊事,其實褚紹陵根本不記得了。
  褚紹陵生性涼薄,他理解不了,一個人,竟會為了他沉默的在府中相伴效忠了這麼多年。
  
  褚紹陵沉默了半晌,低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侍衛微微笑了下,英氣的臉上帶了一絲稚氣,低聲答:「衛戟,守衛的衛,刀戟的戟。」
  褚紹陵細細咀嚼這兩個字,點頭:「衛戟,好名字。」
  
  皇城中禁衛無數,怎可能讓三人一駕輕易逃脫,更別說這只是一個侍衛謀劃的一場漏洞百出的逃亡,沒到亥時車駕就被趕到了皇城西邊的斷腸崖上,幾千追兵將車駕圍住,唯一沒有追兵的方向,是壁立千仞的危崖。
  
  褚紹陵從容不迫的從車上走了下來,衛戟急的頭上盡是汗珠,滿臉悔愧的看著褚紹陵,褚紹陵淡然一笑,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衛戟肩頭,輕聲道:「不怪你,本王還要謝謝你,到底是多活了幾個時辰。」
  也讓他在死前感受到了人間的一點暖意。
  
  褚紹陵看著將他們圍的水泄不通的禁衛,輕歎,還是可惜了,褚紹陵回首望向衛戟,心中有些不忍,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侍衛,原本可以不死的。
  如今多說無益,禁衛愈逼愈緊,明晃晃的刀子閃著幽暗的光,褚紹陵輕笑,精緻的眉眼帶著一絲倨傲,這也不錯,與其自戕,和衛戟這樣死在一群禁衛手下也算是快意,褚紹陵抽出刀來,兩個人,兩把刀,對著面前的三千精兵,可笑又悲壯!
  
  褚紹陵與衛戟一同沖進了禁衛隊伍中,一片廝殺。
  
  禁衛忌憚著褚紹陵但不會顧忌衛戟,不到半刻衛戟就被傷到了要害,他身上本來就帶著數處刀傷,眼看再也撐不住,恍惚中衛戟回頭看了褚紹陵一眼,褚紹陵身上也帶了傷,一個禁衛正揮刀要砍,衛戟原本油盡燈枯的身體中突然湧起一股血性,縱身一躍撲在褚紹陵身前,為他擋了最後一刀。
  
  已經到了這種境地,禁軍也不再上前,只是隔著一丈將兩人團團圍住。
  
  衛戟渾身浴血,只是拼著一口氣撐到現在,此刻已然支持不住了,衛戟抬手慢慢拔出刺入胸口的長刀,哇的吐出一口鮮血,褚紹陵聲音啞了:「衛戟……」
  衛戟半跪在褚紹陵身前,聞言側過頭來看褚紹陵,虛弱一笑,他已經看不清東西了,意識逐漸模糊,聲音喑啞喃喃道:「王爺……十年前,我隨父親入宮,在碧濤苑中見到了王爺……」
  
  那一年淩皇后還沒有辭世,梓君侯府勢力還在,褚紹陵還是受盡榮寵的嫡皇子,一舉一動皆是尊貴。
  
  碧濤苑中,桃花樹下,落英紛飛,褚紹陵身著華服挑眉一笑,傾國傾城。
  
  只是那驚鴻一瞥,就永遠的刻在了衛戟腦海中,再也忘不了。
  為了褚紹陵衛戟苦練武藝,為了褚紹陵衛戟任勞任怨進了秦王府,八年來,兢兢業業的保護著褚紹陵的安全,唯一的那次失職,是在褚紹陵大婚那日,衛戟徹夜大醉。
  
  衛戟慢慢的閉上了眼,沉默的守了這個人十年,如今落得如此,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衛戟到死也什麼都沒有說,褚紹陵卻都明瞭。
  
  褚紹陵平靜了許久,涼薄了許久的心突然疼了起來,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沒有絲毫後悔,只是遺憾,為何今日才知道這些,為何今日才知道身邊有衛戟這個人,若是能早一日知道,若是能再來一回,他定然……
  
  褚紹陵面上不動,拿起衛戟手中的長刀踉蹌著站起,褚紹陵提刀虛晃一下,禁衛紛紛後退,褚紹陵輕蔑一笑,轉身抱起地上衛戟的屍身幾步沖向山崖,縱身一躍!
  斷腸崖拔地三千餘尺,兩人屍身盡在一處。
  
  

3、第三章

  侍女將繡金絲簾掛起,慢慢走進內室,輕輕的打開香爐,用銀勺添了些香料,又悄無聲息的退下了。
  
  淡雅醇厚的香味自赤金雕花香爐中慢慢飄散出來,經久不散,褚紹陵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想,這是沉水香,他很多年不曾聞到過了。
  沉水香,補五臟,和脾胃,去邪氣,破症癖,在內室中熏燃對身體最好,宮中除了御用的龍涎香就屬此香珍貴,是皇后特用的。
  
  褚紹陵聞著這香味有些懷念,那時候他母后還沒有死,知道他喜歡這香,將自己宮中沉水香一多半都分給了碧濤苑。
  後來淩皇后薨了,自然沒了這項份例,僅剩的幾匣燃完後就再也沒了,再後來,皇帝立麗妃為後,這更成了新後的專屬……
  
  褚紹陵暈沉沉的,似睡似醒,很多年前的事一件件的在腦中上演……
  
  幼時淩皇后抱著褚紹陽,手裡牽著他,三人一同在鳳華宮的花園中賞花,戲水,年幼的褚紹陵不懂母后為何總在無人處傷心落淚,只知父皇久不踏入鳳華宮,總愛去麟趾宮的麗妃那裡,麗妃仗著得寵,總在人前有意無意的讓皇后難堪。
  
  後來外公梓君侯愈發不得聖心,皇后卻沒有為娘家多言,只是勸外公萬事莫出頭,那時候皇后身體已經一日不如一日,但人前依然端莊依舊,直到臨死前才對皇帝請求,看在她與皇帝十幾年夫妻情分的份上寬待她的母家,皇后一生沒有求過皇帝什麼,最後的一個願望,皇帝自然答應……
  
  宮裡幾位妃嬪的母家在朝中日益崛起,庶皇子越來越多,褚紹陵和褚紹陽的處境愈發尷尬,先是不再如以往受人敬重,後來更是有人開始陷害褚紹陵,毒害褚紹陽……
  
  褚紹陵開始結交大臣,鞏固自己的勢力,近臣外官,凡是能幫上他的,無論是什麼人褚紹陵都肯去結交,漸漸的也在朝中形成了自己的一派……
  
  後宮中麗妃獨大,麗妃甄碧荷的二皇子褚紹阮成為褚紹陵最大的對手,緊要關頭褚紹陽不慎獲罪落到甄家手裡,褚紹陵無法,只得以助麗妃封後來換弟弟的性命,三皇子褚紹陌受封陳王,與褚紹阮勾結在一起,褚紹陵使計將褚紹陌推下馬。
  
  陳王獲罪後褚紹陵開始針對甄家和褚紹阮,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不到兩年讓皇帝徹底厭棄褚紹阮,甄家逐漸沒落……
  
  褚紹陵終於掃清了眼前的障礙,正想松一口氣的時候,自己的嫡親弟弟褚紹陽卻在自己背後狠狠捅了一刀,徹底斷送了兄弟二人的情誼……
  
  幸好在最後出現了那麼一個人,雖然只是個侍衛,卻讓褚紹陵走的很痛快,只是很可惜……褚紹陵迷迷糊糊的想,很可惜,沒能早一日知道衛戟……不對!
  褚紹陵驀然睜開眼,他不是已經墜下斷腸崖了嗎?現在又是怎麼回事?!
  
  褚紹陵坐起身來環視四周,眼前的景象都是他熟悉的,這裡……這分明是碧濤苑!
  
  碧濤苑是他六歲從淩皇后的鳳華宮裡搬出來後皇帝賜給他的,宮中的一切擺設裝飾都是淩皇后親自挑選佈置,直到當年及冠出宮建府,再也沒能回來過。
  褚紹陵下床,赤著腳轉過蜀繡屏風,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愣住了,鏡中的少年不過是十六七的模樣,片刻後褚紹陵笑了,蒼天不負他,竟是讓他回到了從前。
  
  褚紹陵轉身回內室,走到書案前略翻了翻,一本《孟子》下攤著一張紙,是褚紹陵自己的手跡,滿滿一張皆是祭奠淩皇后的,下面還有幾個字:天啟十三年冬。
  
  天啟十三年冬臘月十二,正是淩皇后祭日,這一年褚紹陵剛十七歲。
  褚紹陵閉了閉眼,細想這一年發生的事,是了,淩皇后辭世期年,正是麗妃,甄家,還有老三褚紹陌對自己虎視眈眈的時候,自己為了護著褚紹陽幾次險些丟了性命,褚紹陵冷笑,既然老天讓他才來一回,那他必然不能將前世的苦再吃一遍,那些害過他的人,他要一個一個的慢慢算帳,那些本應屬於他的東西,他也要一樣一樣的奪回來,還有就是……衛戟。
  
  前世衛戟死前說十年前曾見過自己,褚紹陵略一算,那如今他已經見過自己兩年了,只是不知道此時的衛戟有沒有進宮來自己身邊,褚紹陵暗悔自己對衛戟瞭解不多,只知道他的姓氏名字,若是如今衛戟沒有入宮再找他就難了,說不得,到時候翻遍整個皇城褚紹陵也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褚紹陵深吸一口氣理了理思緒,轉身叫人,侍女們沒想到褚紹陵已經起了,聽見動靜忙進來伺候,貼身侍女挽翠為褚紹陵披上外衫,一顆一顆將瑪瑙扣子扣上,低聲笑道:「殿下今天怎麼起的這麼早?昨晚殿下去昭陽殿那麼晚才回來,奴婢還以為殿下今天得起不來呢。」
  
  昭陽殿,褚紹陽的寢殿。
  褚紹陵冷笑一下,理了理袖口沒有答言,挽翠跪下來給褚紹陵系腰帶,低聲道:「昨天是皇后祭日……奴婢知道殿下心裡不好受,但殿下也別只顧著自己傷心了,奴婢聽說太后娘娘這幾日身上也不大爽利,想來也是想皇后娘娘了,殿下下了學不如……」
  
  「你說什麼?!」褚紹陵心裡漏了一拍,給太后請安?太后明明在天啟十年就薨了,現在哪裡來的太后讓他去請安?
  
  挽翠抬頭疑惑的看著褚紹陵,猶豫道:「奴婢是說……殿下下了學不如去給太后請安,皇后娘娘生前最得太后娘娘的疼愛,想來這幾日太后也是心傷的……」
  
  皇后不只是太后的兒媳,也是太后最喜愛的外甥女,當年帝后的婚事更是太后一力促成的,太后自然是對這個兒媳很滿意,但是……褚紹陵有點迷惑了,上一世太后比皇后還早走了兩年,怎麼現在卻還在?
  
  挽翠哪裡知道褚紹陵腦中的亂騰,見褚紹陵神色有異只當他是昨日思念淩皇后太過心傷所致,她在褚紹陵身邊伺候多年,知道自己主子心重,也不再多說。
  
  褚紹陵原本以為只是將前世再走一遭,誰知如今有些事竟是和前世完全不一樣,那衛戟……還在嗎?
  褚紹陵閉了閉眼,命人叫碧濤苑的統領太監王公公叫來,王公公早就在外面候著了,聞言連忙進來,垂首聽吩咐。
  
  褚紹陵想了想,道:「我昨日吩咐了個侍衛辦件事,依稀記得他叫衛戟,把他叫來,我有話要問他。」褚紹陵面上鎮定但心裡有些不安,若是衛戟還沒進宮,若是衛戟被分到別處去了,又或者,這一世衛戟根本就沒見過自己……
  
  「回殿下,實在不巧。」王公公垂首道,「侍衛輪值,今日正是衛戟出宮的日子,昨晚那孩子就跟我領了腰牌了,想來今早宮門開的時候就已經出宮了。」
  王公公抬眼看了看褚紹陵的臉色,他雖然不知道褚紹陵怎麼會突然想起一個沒品沒級的小侍衛來,但見褚紹陵神色不似平常又道:「殿下若是有事找他奴才這就去安排人……」
  
  「不必了。」褚紹陵高高懸起的心放下來,搖搖頭:「沒什麼要緊的事,既是輪值出宮,那晚上就該回來了,等他回來後讓他直接來見我。」
  王公公垂首:「是。」
  
  褚紹陵默默的把玩著腰間的玉佩,半晌道:「去誨信院說一聲,今日我不去上學了,給我換身衣裳,我要去慈安殿給太后請安。」
  
  

4、第四章

  慈安殿裡一如往日般安靜祥和,太后身邊的孫嬤嬤聽聞褚紹陵過來了早早迎了出來,邊扶著褚紹陵下了轎邊笑道:「這大冷的天,大皇子來的還是這麼早……」
  看來自己平日是常來的,褚紹陵稍稍安下心,孫嬤嬤又低聲道:「昨晚太后就沒睡好,必然又是想皇后了……大皇子一會兒可得勸著點兒,太后身上本來就不好,再這樣……」
  褚紹陵點頭:「嬤嬤放心。」
  
  孫嬤嬤直接將褚紹陵迎進了內殿,裡面太后穿著家常的衣裳正歪在貴妃榻上,見褚紹陵來了連忙伸手讓人過去,褚紹陵遵禮磕了頭,太后輕笑:「快起來,來哀家身邊坐。」
  
  太後坐起身來,讓褚紹陵坐在自己旁邊,細細看了看褚紹陵的神色,點頭:「還好,這幾日越發冷了,碧濤苑裡可還暖和?沒有地龍到底冷一些,不如……你和陽兒一起搬到哀家這來,等出了三九再搬回去……」
  褚紹陵連忙頷首推辭:「不敢來擾了皇祖母清淨,碧濤苑裡雖說沒有慈安殿暖和,但也不冷,炭火還是很足的。」
  
  太后自然不會是因為怕孫兒凍著就要接將人到慈安殿來,皇子寢殿雖說沒有地龍但熏籠燒著,炭盆子烤著,也算上是溫暖如春了,只是最近宮裡人對淩皇后留下的兩個嫡子越發不夠敬重,又趕著在淩皇后的祭日,太后是想在給他在宮中立威,這些褚紹陵自然都明白。
  
  看著太后慈善的眉眼褚紹陵心裡一暖,上一世太后就是很疼他的,只可惜太后走的早,如今一切重新翻盤再來,太后的疼愛無異會成為他的一大助力。
  
  祖孫倆正說著話孫嬤嬤進來通傳:「太后,麗貴妃、淑妃和各宮娘娘來請安了。」
  褚紹陵聞言起身,還沒來得及跪安太后先道:「陵兒不必走,她們不過是來說幾句話,午膳有你愛吃的八珍鴨,你今天就在這陪著哀家。」
  褚紹陵頷首,心下疑惑不已,麗妃何時成了貴妃了?上一世她一直被自己壓制著,最後為了給褚紹陽保命不得不幫麗妃登上了後位,中間麗妃不曾做過貴妃啊?!
  
  太后望向孫嬤嬤,孫嬤嬤會意,轉身迎妃嬪們進來,眾人不知道褚紹陵也在裡面,相互見了禮後坐下,褚紹陵依舊被太后攬在身邊坐著。
  「太后娘娘的宮裡就是暖和,這水仙也比臣妾宮裡的開的好。」麗貴妃坐在太后下首左側第一位,輕撫鬢邊珊瑚攢花步搖,笑道,「到底還是慈安殿裡風水最好。」
  
  太后聞言輕笑:「哀家這就是還暖和些,剛還跟陵兒說,讓他搬過來跟哀家住,臘月裡冷,這孩子從小金貴,小災小痛的不斷,到底得在哀家自己眼皮底下才能放心些。」
  下面眾妃嬪聞言俱是一愣,太后這是什麼意思?
  
  褚紹陵同太后一起看著眾人的神色,麗貴妃臉色差了些,褚紹陵心裡冷笑,淩皇后在的時候麗妃就是最受寵的妃子,仗著聖恩搶過淩皇后不少風頭,事事想壓皇后一頭,若不是皇后端莊持重早不知鬧了多少笑話,太后是淩皇后的親姨母,自然早就厭惡了她,只是看在麗妃生了二皇子褚紹阮,又很得皇帝喜歡的份上才容下了她,但如今淩皇后故去一年,這些妃嬪愈發不安分了。
  
  此時的麗貴妃根基未穩,自己又有了太后的支持,這次萬萬不可再讓這個女人登上皇后的位子,褚紹陵心裡冷笑,他母親的位子,麗妃從來就不配坐。
  
  如今位分高的妃嬪除了麗貴妃還有淑妃,淑妃兒女雙全,大公主前年就出嫁了,五皇子才七歲,淑妃母家卑微,因此很安分守己,從不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褚紹陵對她並不是很在意。
  
  再往後看,坐在末位的甯貴人抬眉暗暗對褚紹陵點了下頭,甯貴人曾經只是承乾宮的一個灑掃宮女,一朝得幸得封貴人,但很快皇帝就對她失去了興趣,沒有強硬的母家支持又失了寵的一個小小貴人在宮中是很難生存下去的,當時的甯貴人受盡了宮中妃嬪的欺辱,幸得淩皇后照看才保住命,後來更是給皇帝添了個公主,這才在宮中立住腳。
  甯貴人一直感念淩皇后的恩情,侍奉皇后很是盡心,淩皇后走後對褚紹陵和褚紹陽尊敬依舊,褚紹陵對她還是很放心的。
  
  褚紹陵心裡思緒紛飛,太后一眼掃過去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又慢慢道:「只是這孩子最是守禮不過,怕擾了我不肯來……」太后輕撫褚紹陵的後背,愛憐道:「到底是皇后嫡子,最懂分寸。」
  淑妃在宮中侍奉多年,自然明白太后想說什麼,聞言附和笑道:「是呢,不是我當著面說,皇子中大皇子居嫡居長,做派風度更有天家風範,我常和隋兒說,平日裡要以你大哥為典範,也能長點見識出息。」
  
  褚紹隋,正是淑妃所出的五皇子,小孩子平日裡也很能得太后的喜歡,太后笑笑:「隋兒還小,他哪裡懂得這些。」
  
  麗貴妃略有些不自在,指尖珠色蔻丹掐進帕子裡,她的二皇子褚紹阮,就是輸在這嫡長二字上,但她的母家甄氏在皇帝登基後也慢慢的在朝中站住腳了,淩皇后故去後她更被升為貴妃代掌鳳印,後宮之中唯她獨大。
  麗貴妃面上淡淡的心裡冷笑,只要她登上後位,那她的褚紹阮也會是嫡子,縱然沒有元後的嫡子地位尊貴,但卻比沒有了生母的褚紹陵更有把握當上太子。
  
  麗貴妃輕笑:「說起這個臣妾想起來一事,昨日內務府的人問臣妾,今年進貢的沉水香該如何分派。」
  
  「因太后不喜熏香,這香往年只送到皇后娘娘的鳳華宮裡,但如今,唉……」麗貴妃垂首,眼眶紅了,搖了搖頭,「去年的沉水香內務府就沒有敢分派,今年臣妾掌管這些,不敢擅動,特意來問問太后您的意思,是還是留在內務府中以待將來的皇后用,還是……先分派給別人?」
  
  淑妃合上茶盞,輕笑:「妹妹這是什麼意思?分派給別人?沉水香向來是中宮才能用的,能分派給誰呢?妹妹自己嗎?」
  「姐姐說笑了,妹妹只聽太后的意思。」麗貴妃被淑妃說中了心事也不動怒,她如今在宮中特權無數,只差在一個位分上,提前用沉水香又怎麼樣了?她就是要讓全宮都知道,如今誰才是執掌鳳印的人。麗妃輕笑,「妹妹只是覺得現在中宮無人,真將這年年進獻上來的珍貴香料白白放著也是罪過。」
  
  太后冷眼看著麗貴妃和淑妃一來一往,慢慢道:「沉水香,不單是氣味莊重高雅,這也是很珍稀的藥材,常用對身子極好的……」
  太后閉眼深吸一口氣,轉頭對褚紹陵笑道:「你今日身上熏的就是這香料,你倒是從哪里弄來的?」
  
  褚紹陵垂首:「孫兒哪裡能弄的來,這是母后以前留給我的,剩的不多,每每思念母親的時候燃一些,昨晚……點了一些,現在身上還帶著那味道。」
  太后歎了口氣,緩緩道:「昨日你是母親的祭日,你必然是想念的,你是個有孝心的,這也是你母后當年待你的慈母心,既然如此……麗貴妃,告訴內務府,今後進貢的沉水香盡數送到碧濤苑去,一是全了他想念皇后的心,二是常燃這香對陵兒的身子有異,等皇帝立新後後哀家再另行分派。」
  
  麗貴妃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愣了下勉強笑道:「這……這香料向來都是中宮獨享,如今給大皇子恐怕不合規矩吧……」
  「不是你說的麼……」太后慢慢地撥弄著手中的純銀雕花手爐,「將這東西白白放著是罪過,既然中宮無人,大皇子又是用慣了的,給他又有什麼不妥?」
  
  麗貴妃自然不敢和太后爭執,連忙垂首笑道:「如此甚好,還是太后思慮周全,臣妾回去就交代給他們。」
  褚紹陵跪下謝恩,太后笑笑將人拉起來,面容慈和依舊。
  
  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在慈安殿中被太后輕鬆化解,老太后年紀大了,但心裡還是明鏡一般,皇帝的寵愛讓一些人有了不該有的心思,太后看著麗貴妃恭順的笑容心中冷笑,癡心妄想。
  
  褚紹陵有了太后明裡暗裡的支持心中更有底氣,中午陪著太后用了飯,又陪著老人家聊了半晌才出了慈安殿,近侍問褚紹陵要不要去承乾宮給皇帝請安,褚紹陵沒說話吩咐回宮,他還有一個重要的人沒見。
  
  回到碧濤苑後不過未時,天霧濛濛的下起雪來,挽翠勸褚紹陵去歇晌,褚紹陵搖了搖頭,自己拿過傘來慢慢走到了碧濤苑宮門正口,沉默的看著甬道外面。
  
  褚紹陵只說是賞雪,一站就是兩個時辰,直到酉時,一人踏雪而來,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年少很多,身量還未長成,不過是十三四歲的樣子,面容清秀純淨,看見褚紹陵在正門口連忙走近跪下,那一瞬褚紹陵握著傘柄的手有些發抖,啞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侍衛萬萬沒想到大皇子會和他說話,心跳的如同擂鼓,定了定神頷首道:「衛戟,守衛的衛,刀戟的戟。」
  褚紹陵閉了閉眼:「衛戟,好名字。」
  
  小衛戟有些疑惑的抬起頭來看褚紹陵,褚紹陵面容沉靜,慢慢道:「擢升衛戟為三等侍衛,貼身服侍。」
  衛戟再也沒想到會這樣,到底是年紀小心思單純,跪在地上卻不知道謝恩,傻傻的抬起頭看著褚紹陵,褚紹陵看向衛戟墨色的眸子,躁動一日的心瞬間平復了下來。
  
  

5、第五章

  褚紹陵倚在軟榻上,心不在焉的拿著本書看,他剛問過了王公公,麗妃是在今年八月份的時候晉升為貴妃的,如今宮中唯她獨大,麗貴妃的父親甄嘉欣如今是吏部尚書,內閣重臣,自己得寵,娘家勢大,又有兒子傍身,照這樣下去麗貴妃封後不過是遲早的事。
  
  都是皇帝太過寵愛妾室……褚紹陵揉了揉眉心,他與皇帝的關係從來就不親近,皇帝與皇后大婚後十幾年都是相敬如賓的過來的,不得寵不要緊,但皇帝處事昏聵,太過縱容得寵的妃嬪,很多時候讓中宮皇后很尷尬,褚紹陵那時候還小,每每看著母后人後默默落淚心裡也跟著難受,淩皇后出自梓君侯府,世家大族的女人自小自尊自愛,做不來爭寵媚上的事,端莊尊貴的光鮮背後是漫漫長夜的孤寂,日夜看著母后因為皇帝的不公受苦,褚紹陵沒法真心對皇帝敬重。
  
  當務之急還是要將麗貴妃拉下馬,麗貴妃太好過了自己就不會好過,宮外褚紹陵的外家梓君侯府在朝中也會愈發被動,至於褚紹陽,褚紹陵現在還不想動,不是因為念及舊情,褚紹陵冷笑,自己還沒將眼前的障礙清乾淨,自己的好弟弟此時是不會捨得對自己動手的,對此褚紹陵很放心。
  
  「殿下,衛戟衛侍衛來了。」王公公剛才得了褚紹陵的吩咐,親自領著衛戟去內務府刻腰牌領衣裳,此刻衛戟已經穿上了三品侍衛的錦衣,襯得面容愈發清秀,褚紹陵看著衛戟身上的紋飾有些不忍,上一世的時候,衛戟致死也才穿上三品侍衛的衣裳。
  
  王慕寒王公公在褚紹陵身邊侍奉多年,主子的心思不說猜個十分但還是懂一些的,褚紹陵突然問起衛戟來王公公就留意了,回來看到褚紹陵見到衛戟的神色,再細看看衛戟眉眼心裡明白了個七八分,衛戟長相清秀,雖不及褚紹陵面容絕色但也算是不錯的了,王公公當下使了個眼色,寢殿的內侍跟著王公公躬身退了出去。
  
  衛戟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三品侍衛即武職正五品,衛戟今年剛滿十四,在褚紹陵身邊侍奉不到一年,常年見不到褚紹陵,現在突然被主子看重,心裡不免惴惴的。
  褚紹陵見衛戟局促不安的樣子笑了下,招手讓衛戟走近,輕笑:「本想直接封你一品侍衛的,只是你年紀太小不合制,還有就是怕升遷太快倒給你招禍患,先這樣吧。」
  
  這三品侍衛對於衛戟就是從天上砸下來的餡餅,他哪裡想過一品侍衛,聞言連忙道:「屬下不敢,屬下于殿下沒有些微功勞,現在得封三品侍衛已經很惶恐了,屬下……」
  「這就惶恐了?」褚紹陵輕笑,「那你以後不得……算了,不嚇你了,給你的自然是你應得的。」
  
  褚紹陵將書案上衛戟的戶籍拿起來細看,慢慢道:「你父親是奮勇將軍衛銘,長兄衛戰是驍騎營的副統領,依著你的家世進宮應該是去承乾宮,日後想辦法去御前侍衛的,怎麼卻到我這裡來了?」
  
  褚紹陵身邊的人辦事很快,衛戟的家世情況早早就整理好了送到褚紹陵手邊,衛家也算是世家大族了,衛戟的太爺爺還曾尚公主,只是這幾十年衛家逐漸沒落,爵位傳到衛戟的父親衛銘這也只剩下了個一等獎軍職,並沒有實權,家道有些艱難了。
  
  褚紹陵問的話很多人都問過衛戟,衛銘還因為兒子的不懂事動過手,但衛戟的心事誰也沒告訴,此時當著褚紹陵的面更不能說,衛戟搖了搖頭,低聲回:「屬下愚笨,不求能侍奉御前,能為殿下效力已經滿足了。」
  
  衛戟不說褚紹陵心裡也知道個大概,衛戟不去御前而在自己這裡默默的任職,衛家想來不會給他好臉色看,衛戟今年十四歲,入宮的時候不過十三歲,褚紹陵想著衛戟這一年無人處吃的苦有些心疼,拉起衛戟的手柔聲道:「你忠心我知道,我必然不辜負你的這份心。」
  
  褚紹陵心裡全是前世衛戟為自己浴血而死的場面和他今世小小年紀為自己吃苦的樣子,不免有些動情,攬著衛戟的腰身往自己懷裡帶,低聲道:「你放心,以後我不會讓你再吃苦……」
  衛戟哪裡經歷過這個,當下慌了神,往後退了一步直接跪下了,聲音有些顫抖:「殿下……屬下,屬下不敢……」
  
  褚紹陵手臂還抬著,看著地上跪著的衛戟愣了下,抿了下薄唇,還是笑了笑:「我逗你玩呢,罷了,去吧。」
  衛戟還是有些惴惴的,給褚紹陵磕了一個頭退下了。
  
  王公公見衛戟慌慌張張的從殿中出來了就知道這事黃了,碎步走進殿中,果然褚紹陵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眉頭微鎖,王公公身為褚紹陵的貼身宦官,這些事自然是要為主子分憂的,王公公想了想走近低聲問:「殿下……可是那衛戟不曉事?這也太不識抬舉了。」
  褚紹陵輕笑,整了整衣袍,輕撫腰間絲絛,搖頭:「沒有,他很好,是我性急了。」
  
  王公公見褚紹陵並不動怒才放下心來,走近邊收拾書案邊慢慢道:「殿下也看見了,這衛戟雖說身份不高,但也是公爵之後,是有些傲氣的,殿下要真喜歡他,不如讓奴才去跟他說,許他好處,再嚇唬他幾句,他年紀小,想來也不敢再如何了。」
  褚紹陵搖了搖頭:「我不是要將他當做孌童……算了,是我思慮不周,你不許跟他多說,平時看著點,別讓人欺負他,他缺什麼少什麼了,我想不到的你就添上,別的我自己有主意。」
  
  王公公這次也摸不透褚紹陵的心思了,只得躬身答應:「是。」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褚紹陵正準備去誨信院的時候褚紹陽來了。
  
  四皇子是碧濤苑的常客,外面都沒有通傳,褚紹陽逕自走進來了,臉上盡是笑意,笑道:「大哥,我聽說你昨日在慈安殿裡好好的煞了煞麗貴妃的威風,大哥你知道麼?昨晚麗貴妃一直說頭疼,又請御醫又抓藥材的鬧了一晚上。」
  褚紹陵定定的看著褚紹陽,他的弟弟還是記憶裡那樣有著一張天真單純的臉,十分討喜,褚紹陵輕笑:「你消息倒靈通。」
  褚紹陽笑笑:「麟趾宮的事我當然得知道清楚點,哈哈,大哥你就該這樣,趁著這勁兒好好讓麗貴妃難受一陣,最好她那頭疼病再也好不了才好呢!」
  
  褚紹陵一笑沒說話,褚紹陽眼珠一轉笑道:「大哥,光讓麗貴妃難受還不行,還是得讓父皇不喜歡二哥了才行,有二哥在,鬥倒了麗貴妃也沒用。」
  褚紹陵微微抬頭讓宮女系好大氅的絲帶,轉頭看著褚紹陽,一笑,還是一副好兄長的樣子,點頭:「這個我自然知道。」
  
  褚紹陵換好衣裳,兩人一起去誨信院,褚紹陽還在念叨著,又道:「對了大哥,下回你去慈安殿的時候也帶著我啊,咱們一起給太后請安去多好。」
  褚紹陵笑著點頭:「好。」
  兄弟倆和睦非常。
  
  午間褚紹陵回碧濤苑,衛戟在寢殿外同侍衛們站著,見褚紹陵走近紛紛行禮,褚紹陵看了衛戟一眼,沒有說什麼直接進了寢殿,只是進了內殿就吩咐了王公公,今後不可再讓衛戟在殿外當值,三九天氣,穿的再多也不是好受的。
  
  昨晚衛戟走後褚紹陵想了半日,按理說衛戟不去承乾宮而在自己這裡,應該還是對自己有情的,但自己要和他親近的時候做什麼推開自己呢?褚紹陵前世雖然有妻有妾,但對情愫之事一向不太明白,衛戟現在的反應讓褚紹陵迷惑了。
  
  褚紹陵前世身邊也有幾個男孩兒,接受一個男人對他來說並不難,更別提是衛戟了,他對褚紹陵的意義不一樣,但衛戟好像並不想這樣。
  褚紹陵有心要寵他,他卻不要。
  褚紹陵發現自己對衛戟有超出尋常的耐心,他不願意勉強衛戟,再說衛戟還小,才十四歲的孩子,即使動了情愫,約摸對於歡愛一道還是有些害怕的,褚紹陵有的是時間,等著他的小侍衛慢慢長大。
  


6、第六章

  那日後褚紹陵沒有再跟衛戟多言,只是將衛戟每日帶在身邊,衛戟也老實,他本就愛慕褚紹陵一心為褚紹陵著想,被褚紹陵這樣對待心裡再如何外面也不敢帶出樣子來,生怕被有心人知道了反害了褚紹陵。
  
  「殿下,今早太后宮裡的孫嬤嬤過來了。」王慕寒王公公將一個白釉描金湯盅放在書案上,「拿了幾盒金絲燕盞,吩咐奴才們每日早晚燉了伺候殿下吃,這是剛燉好的,殿下趁著熱乎吃了吧。」
  
  褚紹陵剛從議政廳裡回來,褚紹陵如今年歲漸長,每日也要去聽政學著看摺子,頗為辛苦,褚紹陵隨手將湯盅打開看了眼,笑道:「難為皇祖母想著,都下去吧,衛戟留下。」
  
  最近褚紹陵常會讓衛戟獨自留下侍奉,王慕寒垂首答應著,躬身帶著近侍們退下了。
  衛戟聽見褚紹陵的話有些不自在,但還是老實垂首站在書案下,褚紹陵拿了那湯盅打開聞了下,看看衛戟道:「幫我嘗一口。」
  衛戟愣了下,褚紹陵的吃食在送進來前王公公都會讓人試毒的,怎麼還要自己嘗?
  
  衛戟站著不動,褚紹陵輕笑:「用不動你了?幫我嘗嘗燙不燙。」
  
  衛戟還是有些猶豫,這都是宮女的活兒,自己嘗一口算什麼呢,再說自己吃過殿下怎麼能再吃呢?衛戟心裡猶豫,但也不敢違褚紹陵的令,拿過湯盅打開,燕窩燉的很稠,濃濃的香味飄出來勾激人食欲,衛戟拿過銀勺小小的嘗了一口,不燙不涼正好入口,衛戟拿過雕花託盤上留著給褚紹陵擦手的絲帛將他用過的銀勺細細擦拭了,將湯盅送到褚紹陵面前,垂首道:「回殿下,正適口。」
  
  褚紹陵一直噙著笑看著衛戟的動作,聞言笑笑接過,嘗了一口就放下了,道:「今日的燕窩做腥了,不好吃,你吃了吧。」
  衛戟愣了下,燕窩雖然難得,但他在家裡也是吃過的,剛才只是嘗了一小口就覺得比自己家裡做的好很多,而且並沒有腥味啊。
  褚紹陵吩咐完了就拿起一本書來看,也不理會衛戟,衛戟無法,猶豫道:「殿下……」
  
  褚紹陵抬頭看了衛戟一眼,道:「賞你的你吃了就是。」說罷也不再看衛戟,依舊慢慢的翻看手中的話本,衛戟無法,只得拿起小勺來一口口吃了,他當班吃飯輪不上正點,這會兒確實是餓了,一碗暖暖的燕窩下肚腹中舒適不少,衛戟抿了下嘴唇,輕輕的將空了的湯盅放到了書案上。
  
  褚紹陵餘光一直看著衛戟,不知怎麼的,每每看見衛戟吃了他賞的東西褚紹陵心裡都受用的很,幾日相處下來褚紹陵也將衛戟的胃口摸了個大概,愛吃葷菜,愛吃甜食,像這樣的熱粥也喜歡,衛戟不是詐三狂四的人,賞了吃的東西,就算是褚紹陵動過剩下一半的也會慢慢的吃完,不浪費作踐東西,褚紹陵抬眼看看衛戟笑道:「可飽了?剛進來就聽見你肚子叫!」
  
  衛戟聞言紅了臉,心裡又是羞愧自己在殿下面前失儀又是感動褚紹陵能想著他肚子餓,一時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呐呐道:「屬下……」
  褚紹陵笑了笑,想起今日在議政時事出神,半晌道:「你大哥……就是在驃騎營任職的那個,是叫……」
  
  衛戟垂首:「家兄衛戰。」
  「對,衛戰。」褚紹陵點點頭,「你大哥多大了?」
  衛戟回:「家兄今年十七,屬龍的。」
  
  褚紹陵笑了:「那倒是與我同歲……」褚紹陵見衛戟有些疑惑的看著自己解釋道,「沒事,我就是隨意問問。」
  
  褚紹陵心裡有分數,雖然他現在還沒想好自己和衛戟以後的關係,但要提報衛戟是肯定的,衛戟現在的身份不高,自己一力非要抬舉他不是不行,但衛戟心重,這樣怕是不能讓他開心,無功升遷也是給他召禍患,那最好的法子就是慢慢的提拔衛戟的家世。
  
  衛戟的家世早就被褚紹陵摸得透透的,衛戟的父親衛銘為人庸碌,襲爵十幾年沒有作為,不過在吏部掛一個名兒罷了,抬舉不起來,衛戟沒有姐妹,只有一個大哥,這個衛戰褚紹陵倒是有點興趣,驃騎營不是什麼好去的地方,衛家在禁衛中更沒有什麼說得上話的人,衛戰才十七歲就能在驃騎營中當上副手,絕非庸碌之輩。
  
  今天議政的時候兵部尚書報驍騎營統領遞了丁憂摺子,驍騎營統領今年已經五十有二了,本來也該告老了,按著舊例丁憂回來再給個閒職養老就罷了,皇帝准了丁憂摺子,但驍騎營統領的位子並沒有定下來。
  
  若是平時一般就由副手任職了,只是現在驍騎營的副營長家世不好,軍奴出身,提拔到這個份上已經到頭了,一時也不知該調誰過來,褚紹陵當時就想到了衛戰。
  但是自己不方便舉薦衛戰,讓外公來說?怕那樣皇帝更會忌憚,別的人的話……
  
  褚紹陵心裡慢慢打算著,餘光不經意掃過衛戟,衛戟正悄悄低頭擦了擦嘴角,這麼個小動作在褚紹陵看來無比可愛,衛戟見褚紹陵看自己連忙放下手來,端端正正的站好。
  
  褚紹陵輕笑,正要說什麼的時候王慕寒從外面進來同傳:「殿下,四皇子來了。」
  褚紹陵的笑凝在嘴角,片刻後笑道:「請。」又轉頭吩咐衛戟先下去。
  
  褚紹陽來褚紹陵這向來是隨意的,仗著哥哥的寵愛禮數上也有一搭沒一搭的,進來自己先坐下了,笑道:「大哥今天睡的倒晚,我還怕來了見不著人呢。」
  「哪能。」褚紹陵吩咐人上茶,淡淡道,「你這麼晚的過來做什麼?」
  褚紹陽笑了下:「我聽說皇祖母今天送了不少燕窩來大哥這,還以為能過來蹭點呢。」
  
  褚紹陵輕笑:「你什麼時候稀罕這個了?昭陽殿裡沒有燕窩麼?」
  「有是有,哪有大哥這個稀罕。」褚紹陽笑笑,「皇祖母唯一賞了大哥的,我聽了好不痛快!麟趾宮那位估計又要犯心口疼的毛病了。」
  褚紹陽湊近褚紹陵,聲音低下來:「皇祖母確實該時時敲打敲打麗貴妃,不然等到她真的當上皇后了,咱們兄弟在這宮裡哪裡還活得下去,幸好有太后娘娘,大哥……我希望將來是你當皇帝。」
  
  褚紹陵淡淡的:「不可妄言。」
  「咱們兄弟關起門來說的話罷了。」褚紹陽眼中皆是對長兄的孺慕之情,「太后現在對大哥這麼好,不出意外大哥一定能登上太子之位的,只要能讓大哥當皇帝,讓我做什麼都行。」
  褚紹陵愣了下,輕聲道:「這個你放心,對付麗貴妃和褚紹阮,我早就想好了法子,不出三月,兩人必死無疑。」
  
  褚紹陽一下子來了興致,看了看周圍,確定門窗都關好了,悄聲問:「大哥是有什麼好法子?」
  褚紹陵溫和一笑:「這法子太過陰毒,你不用知道。」
  「大哥跟我說說吧,我也能幫著參詳參詳!」褚紹陽眼中幾乎放光了,「到底是什麼法子?!」
  
  褚紹陵猶豫了下,到底擰不過褚紹陽纏,輕聲道:「巫蠱之術。」
  「大……大哥。」褚紹陽一臉詫異,「你怎麼會信這些的?巫蠱一說向來是虛妄之談,怕是不能動人根本。」
  
  褚紹陵輕笑:「這你就不知道了……前日傅經倫為我尋來一妙方,只要取人生辰八字,用朱砂寫在符紙上,每日夜半焚燒這樣的符紙百張,不出百日,被詛咒之人必死。」
  傅經倫,正是太子太傅,褚紹陵如今的老師,身邊的謀士。
  
  褚紹陽略皺著眉:「那大哥每日如此……萬一是被發現了可如何是好?」
  
  褚紹陵低聲笑:「就算發現了又如何,我不過是詛咒一個妃嬪而已,有太后在,父皇必然不會對我如何,當真殺了我不成?但若是成功了,不就少了我們兄弟眼中的一根釘子。」
  褚紹陽猶自疑豫不定,呐呐道:「大哥……」
  「放心吧。」褚紹陵起身拍拍褚紹陽的肩膀,「你只當是沒聽過就罷了。」
  褚紹陽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7、第七章

  麗貴妃最近的日子很不好過。
  原本淩皇后薨了,自己晉為貴妃成了眾妃之首,又得了掌管六宮諸事的鳳印,麗貴妃以為自己終於熬出頭來了,眼看離著後位就差這一步,但卻怎麼也邁不過去。
  
  褚紹阮從誨信院下了學回來後直接來了麗貴妃的麟趾宮,二皇子褚紹阮今年十七歲,也正是少年風華正茂之時,褚紹阮給麗貴妃請了安,麗貴妃連忙拉著兒子坐下,好好問了問今日的功課等等。
  褚紹阮笑笑:「都還好,太傅都說除了大哥,就屬兒子的文章好了。」
  
  「大皇子……」提起褚紹陵來麗貴妃又是一陣心口疼,「他作的文章,太傅們必然不敢說不好。」
  褚紹阮一聽這話也沒了笑意,這些他自然知道,他不過比褚紹陵小了兩個月,就因為不是生在皇后的肚子裡,兩人從小的境遇天差地別。
  
  「母妃不必如此……」褚紹阮冷笑,「如今皇后已經仙去,待到母妃當上了皇后,我就不會再比大哥差了。」
  麗貴妃輕撫額頭,歎氣:「哪有這麼容易,皇后走了,還有太后,你皇祖母……總拿著大皇子嫡長之事說話,一會兒說他沒了嫡母照看可憐,要我給碧濤苑的各項份例加一倍上去,一會兒又說大皇子從小身子羸弱,又是食補又是藥膳……」
  
  麗貴妃越說越觸動心火,聲音也尖刻起來:「他身子羸弱?!不過就是小時候皇后太過嬌寵了生過幾次小病!那也都是皇后和太后慣出來的,如今他身子不比哪個皇子好?非要千嬌萬寵的,也不怕跟他的母后一樣經不起了……」
  「母妃!」褚紹阮適時的打斷她,「言多必失,這些話母妃還是少說,免得哪日在人前不經意帶出來。」
  
  麗貴妃深吸了口氣,點頭,鬢上珠翠隨之叮咚作響,麗妃輕撫前額:「放心,母妃就是再恨也不會讓別人看出來,每每你皇祖母說什麼母妃都是笑臉應承著的。」
  褚紹阮給麗貴妃開解:「母妃,我們不急……淩皇后是太后的外甥女,太后自然偏向著他們,但如今後宮之中母妃位分最為尊貴,前朝外祖父更是越發得聖心,你的地位輕易動搖不得,母妃晉升皇后,不過是遲早的事。」
  褚紹阮淡然一笑:「畢竟,太后年紀大了。」
  
  聽了兒子的話麗貴妃心裡好過了不少,點點頭:「還是我兒看的深遠,好孩子,母妃忍著這些都是為了你,太后娘娘……咱們且看誰活的長遠吧。」
  麗貴妃長歎了口氣,殿外一內侍慢慢走進來,悄聲在麗貴妃耳邊說了幾句話,麗貴妃臉色驀然變了,驚道:「果真如此?!」
  
  內侍垂首:「奴才聞得風聲後派人注意過碧濤苑,一連幾日,大皇子每每夜半還不歇息,獨自一人在偏殿裡,先是沐浴焚香,然後又是寫又是畫,每每折騰到夜半,出來後親手將偏殿鎖上,白日裡也不許任何人進去。」
  褚紹阮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母妃……這是怎麼了?」
  
  「好啊,褚紹陵這是忙不迭的要找死呢。」麗貴妃輕咬朱唇,冷笑,「大皇子在宮中行巫蠱之術,要詛咒母妃和你……好陰毒的褚紹陵啊,我倒要看看……太后娘娘這次還怎麼護著他!」
  
  麗貴妃這次難得的耐住了性子,只是讓太監給皇帝傳話,晚膳麗貴妃親自下廚,請皇上來麟趾宮用膳。
  
  晚間皇帝果然來了麟趾宮,麗貴妃早早的等著了,見著皇帝自是一番溫柔小意曲意逢迎,皇帝對麗貴妃多年的盛寵不是沒有原因的,麗貴妃今年三十有四,但因為保養得當,又是天生的美人,看上去並不見老色,傾國依舊,更重要的是這個女人很會揣摩男人的心思,皇帝想聽她說什麼想看她做什麼,想聽她將話說到什麼份上想看她將事情做到什麼程度上,麗貴妃全做得到。
  
  「皇上……」麗貴妃擺了擺手讓近侍退下,臉上猶豫不決,半晌歎了口氣,「臣妾近日覺得身子不適,吃了幾劑藥也總不見好,臣妾乳母在外面給臣妾找了個寺求了簽,大師說……臣妾是流年不利,有小人作祟。」
  
  皇帝閉了閉眼,輕輕揉了揉眉心:「愛妃多慮了……」
  
  麗貴妃小心的看著皇帝的臉色,眼睛紅了:「是,臣妾侍奉君前,有皇上的龍氣庇護,怎麼還會有小人作祟呢,臣妾將乳娘訓斥了一番,臣妾知道皇上不願意聽這些怪力亂神之語,臣妾也不信……但昨日,臣妾聽聞……大皇子每每夜半在碧濤苑偏殿裡焚香詛咒,這……」
  
  皇帝睜開眼,冷聲道:「你說的屬實?」
  
  麗貴妃點點頭,擦了擦眼淚:「臣妾不敢妄議皇子,但這兩件事太巧,臣妾不知道該怎麼辦,如今雖是臣妾掌管這宮中之事,但大皇子是淩皇后留下的嫡子,臣妾對大皇子是又敬又畏,臣妾只敢告訴皇上,皇上給臣妾拿個主意,不管說什麼臣妾都只有聽從的……」
  麗貴妃像是得了天大的委屈,說完這幾句話終究撐不住哭了起來,美人就算哭起來也是美的,梨花帶雨,皇帝心早就軟了,少不得一番勸慰,皇帝沉思了片刻道:「罷了,今晚朕同你一起去看看,若陵兒當真糊塗,朕定然給你個公道。」
  
  麗貴妃垂首:「臣妾全聽皇上的。」
  
  夜半,褚紹陵照常沐浴焚香,換了一身素色衣衫,自己進了偏殿。
  褚紹陵打開香爐,放了些檀香上去,靜了一會兒開始寫字……
  
  沒過多長時間,外面亂起來了,褚紹陵嘴角噙著冷笑,手下不停依舊寫著,不多時王慕寒敲門急道:「殿下!皇上帶著人來了!」
  
  褚紹陵不慌不忙的放下筆,轉身推開門,喝!好大的陣仗。
  
  皇帝帶著麗貴妃和一眾近侍侍衛過來了,褚紹陵整了整衣袍,走近給皇帝行禮,皇帝深鎖著眉頭,道:「免了。」
  
  褚紹陵起身,掃了麗貴妃一眼,微微抬手:「麗貴妃安好。」
  麗貴妃此時正得意著,也不在意褚紹陵一如既往的不將她放在眼裡,笑著點點頭,陰陽怪氣:「大皇子安好,這大晚上的,大皇子不在寢殿就寢,一個人在這偏殿做什麼?」
  
  褚紹陵神色有些遲疑,猶豫了下道:「並沒有什麼事,不過是……不敢驚動父皇,沒有什麼事。」
  
  「沒有什麼事是什麼事!值得你半夜三更的折騰!」褚紹陵心虛的神色更印證了麗貴妃的話,皇帝的有些不耐煩了,他最恨巫蠱之事,自己這個嫡子向來與自己不親厚,今日他敢行巫術害麗貴妃,焉知哪天不會來害自己?皇帝看了看偏殿裡面,果然燈火憧憧,「朕自己進去看看!」
  
  「父皇!」褚紹陵還要攔著,但哪裡擋得住,皇帝和麗貴妃扶著近侍進了偏殿,褚紹陵忙跟進去,眾人繞過屏風一看廳中書案上擺著的東西都愣了。
  
  廳中沒有朱砂沒有符紙更沒有什麼巫蠱穢物,殿中檀香靜靜的燃著,寧神雅致,書案上端端正正鋪著一丈見方的墨綠色貢緞,上面用金粉寫了無數個壽字,勢巧形密,遒勁有致。
  
  麗貴妃一下子愣住了,啞然道:「這……你每夜躲在這寫這個做什麼?!」
  皇帝也沒想到會是這樣,轉過頭來看褚紹陵,褚紹陵躬身,慢慢道:「下個月就是皇祖母的千秋了,兒臣沒有什麼別的可以孝敬,只得效仿古人,每日沐浴焚香後寫百壽為皇祖母祈福。」
  
  皇帝只覺得被扇了一巴掌似得,看向麗貴妃的眼神也帶了一絲淩厲,沉默了片刻勉強笑道:「好孩子,你是有心的……只是不可每日這麼晚了還不睡,你身子向來嬌弱,哪裡禁得住。」
  褚紹陵垂首應了,淡淡道:「白日裡兒臣雜事太多,再說人來人往的,一是不容易靜下心來,二是……」褚紹陵挑眉掃過麗貴妃一眼,「兒臣為皇祖母祈福,並不求人人皆知……父皇教訓的是,幸好今日已經寫完了,今後必不會再晚睡了。」
  
  皇帝點了點頭,終究覺得沒意思,又勸慰了褚紹陵幾句就去了,從始至終沒有再看麗貴妃一眼。
  
  褚紹陵好生將人送出碧濤苑,轉身回寢殿,王慕寒一直跟在後面,他不知道實情,只當是褚紹陵為太后祝壽卻被皇帝誤會了心寒,進了寢殿挽翠給褚紹陵寬衣,王慕寒在一旁低聲勸:「殿下也看見了,今天這事必然是麗貴妃挑唆的,皇上何曾會懷疑殿下呢,不過是聽了枕邊風,殿下不必吃心,依老奴看啊……」
  
  「公公費心了。」褚紹陵笑了下,王慕寒原本是伺候皇后的,當年他從鳳華宮裡搬出來,皇后怕他身邊沒可意的人伺候,這才將自己用了半輩子的人給了褚紹陵,之後王慕寒忠心耿耿忠的伺候了褚紹陵這些年,對褚紹陵來說他不只是個奴才了,褚紹陵輕笑,「我不是在想這個……去吧,我睡了。」
  
  褚紹陵獨自躺在梨花大床上看著層層床幔冷笑,他每夜去偏殿的事碧濤苑的宮人都是知道的,且他嚴命過不許外傳,他身邊的人都是淩皇后,王慕寒和他自己層層把關留下的,各個忠心口緊,就算是誰說出去了,麗貴妃也只會知道他在給為太后的壽辰準備,巫蠱一事,他只跟褚紹陽說過。
  
  褚紹陵原本就帶了試探的心思,他的好弟弟卻這麼容易就將他賣了,褚紹陵閉上眼,心中冷笑,褚紹陽竟是這麼早就將自己當做對頭了,好啊,宮中日子還長,慢慢鬥吧。
  
  

8、第八章

  宮中無秘聞,第二天一早太后就聽聞了昨晚的事,當即大怒,著人將褚紹陵請來慈安殿。
  
  褚紹陵陪著太后一起吃了早膳,太后看著褚紹陵眼下微青心疼的無法,攬著褚紹陵流淚:「你個實心眼的孩子,夜裡寫那東西做什麼,你平安康健了哀家自然也就好了,你小人家的哪裡受的住這個……」
  
  褚紹陵忙接過孫嬤嬤的帕子給太后擦眼淚,笑道:「哪裡就這麼嬌貴了,只是昨晚……鬧的晚了些,幸好百壽圖已經寫好,孫兒讓王慕寒送到針織局去,讓她們按著孫兒寫的繡成一副百壽錦,回來給皇祖母做床被子吧。」
  
  太后聞言更是心酸,低聲道:「我的好孩子……皇祖母知道昨晚你委屈著了,你放心吧,今日必然給你出氣。」
  褚紹陵垂眸輕笑,太后又賞了不少東西,好好的安慰了他一番。
  
  早膳後褚紹陵去誨信院,半個時辰後眾妃來慈安殿請安,麗貴妃也戰戰兢兢的來了,太后掃了眾人一眼,淡淡道:「哀家聽說昨晚很熱鬧?」
  淑妃也聽說了昨晚的鬧劇,這會兒實在忍不住要落井下石,輕笑:「可不是,聽聞大皇子為了給太后娘娘祝壽,日日沐浴焚香的祝禱呢,臣妾那日還說呢,大皇子堪為皇子表率,果然不錯,只可惜……」
  
  淑妃明眸掃過麗貴妃,歎息:「昨晚這麼一鬧,怕是傷了大皇子的心呢,原本是想默默的為太后祈福,悄不聲兒的,也沒想到用這個邀功請賞的,倒讓人誤會是行巫蠱之事,六月飛霜不過如此,實在是難為大皇子了……」
  
  太后點頭冷笑:「是呢,我也聽聞這麼個新鮮事,但到底沒親自去,不很清楚,麗貴妃,你給哀家說說罷。」
  麗貴妃早就出了一身冷汗,聞言連忙離座跪下了,顫聲道:「臣妾……臣妾聽聞了一些不堪之言,只怕大皇子走了歪道,只是跟皇上略提了提,沒想到皇上真的……」
  
  「沒想到什麼?!你的意思這竟都是皇帝的錯不成!」太后自然知道昨晚的事皇帝莽撞了,就算是聽聞了不堪的事,派人去看看罷了,非要親自去,弄得這麼打臉,但為人母親自然偏心,皇帝哪能犯錯呢,太后免不了將這些過錯全加在麗貴妃身上,「要不是你挑唆,皇帝能知道什麼巫蠱之事?!現在還敢狡辯!」
  
  麗貴妃面容紫漲,她沒想到太后會當著眾妃的面這樣斥責她,現在說也是錯不說也是錯,忍不住哭了:「太后……臣妾真不是有心的……」
  
  太后冷笑:「好啊,你不是有心的,就能挑唆著皇帝夜訪碧濤苑,就能誣陷皇子,幸好陵兒知分寸能容忍,略急躁些的,只怕昨晚就一頭碰死了!能讓你這個賤婦折辱!到時候你拿什麼賠哀家?嫡皇子的性命,你賠得起嗎?!」
  太后越想越氣,怒道:「你還敢說不是有心的?!焉知你不是為了讓皇帝和陵兒離心呢?整日裡哀家顧忌著你是伺候皇帝老了的人了,又生了阮兒,所以萬事給你留了幾分情面,誰知你心腸竟是這麼歹毒!」
  
  麗貴妃叩頭不止,哭道:「臣妾不敢,太后真是冤殺了臣妾了……」
  「哀家冤枉你?」太后冷笑,「是啊,可不是哀家冤枉你,哀家忘了,你定是早知道陵兒是在為哀家祝禱,你當然氣不忿啊,忙不迭的去壞哀家的福祉呢!」
  
  太后一頂又一頂的大帽子壓下來,麗貴妃心裡叫苦不已,偏偏現在無從解釋,昨晚的事實在太過沒臉,從碧濤苑出來後皇帝就沒再理她,直接回了承乾宮,麗貴妃知道皇帝也惱了她,此時是救不了自己了。
  
  太后冷冷對殿中眾人道:「皇后走了,後宮中的事不能沒人打理,所以暫時托了麗貴妃代掌鳳印,看來……是給了一些人不該有的心思了,哀家今日將話放在這裡,且不說現在還沒立後,縱然再立,也要立一位有才德,有包容的!若是連德言容功都算不上的,趁早歇了心,哀家以前以為你們都是世族出身自己知理,不願意將話說的太明白了,看來是哀家錯了。」
  
  太后厭惡的看了麗貴妃一眼,道:「麗貴妃甄氏無德無才,善妒好疑,不堪重任,即日起褫奪貴妃封號,降為麗妃,收回鳳印,後宮諸事著淑妃嫻妃共理。」
  淑妃嫻妃連忙跪下接懿旨,太后淡淡道:「哀家讓你們掌管六宮,是相信你們為人公正處事不偏頗,今日之事,哀家不想再看見。」
  
  淑妃嫻妃垂首受教。
  
  太后將火發出來好過不少,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麗妃淡淡道:「看在阮兒的份上,哀家對你小懲大誡,你好自為之。」
  好不容易爬上的貴妃之位一朝被褫奪,鳳印也被收回,麗妃早軟了身子,叩首喃喃道:「臣妾定會閉門思過,再不敢糊塗行事。」
  
  太后點點頭,冷聲道:「是,麗妃近日就在麟趾宮好好思過吧,無事不必外出招惹禍端,都散了吧。」
  眾妃連忙起身告退。
  
  太后心裡挺痛快,她生氣是實,但今天確實是有點借題發揮的意思在裡面,當初立麗妃為貴妃的事她本是不贊同的,奈何皇帝喜歡她,一心要抬舉,甄家在前朝得用,太后也不好說什麼,如今麗妃無狀,還惹惱了皇帝,太后自然要借著這個機會好好的敲打敲打這個女人。
  麗妃不能獨大,麗妃獨大,就會給褚紹阮和他身邊的人一些不該有的念頭,連著前朝甄家也會更加得勢,到時候太后的母家靖國公府和褚紹陵的外家梓君侯府勢必會掣肘,太后和先皇后的母家讓一個小小妃嬪的母家比下去,別人不說甄氏跋扈,只會說韋太后無能。
  
  太后平日裡一心向佛,但心裡還如同明鏡一般,褚國自立國十幾代傳承下來,皇后皆是出自靖國公府韋家、梓君侯府淩家、肅國公府荊家,這幾個姓氏同褚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彼此之間更是相輔相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管是為了母家還是為了褚紹陵,或是為了世家大族的榮耀,太后都不許姓甄的女人當上皇后。
  
  權柄一旦外移,想要再收回來就難了,若是麗妃當上皇后,怕是後面幾代的中宮主位都要姓甄了。
  
  太后叫孫嬤嬤去請皇帝中午來慈安殿用膳,上午她大加斥責了麗妃,皇帝必然也有話要對她說。
  
  午膳時分皇帝如約來了,請安問好一如往常,太后也依舊是慈母情懷,午膳席間無話。
  宮人撤了碗碟杯盞,又奉了茶上來,太后命宮人退下,母子倆說起了體己話。
  
  「今早我褫奪了麗妃的貴妃封號,皇帝想來是知道了。」太后嘗了一口茶,「是不是怪母后自專了?」
  「不敢。」若是放在平時皇帝心裡確實會不痛快,但想起昨晚的糟心事……皇帝點了點頭,「麗妃行事慌張,確實該罰。」
  
  太后將茶盞放在桌上,聲音柔下來:「不是哀家怪你,一開始哀家就不贊同你提拔麗妃,你不聽,現在看呢……麗妃私心過重,心胸狹窄,合適立為中宮嗎?行事偏頗,性情浮躁,她能母儀天下嗎?」
  「哀家知道你向來喜歡她,所以你一再提拔她,提拔她母家哀家都沒說什麼,但萬事有度,麗妃德行不堪重任,皇帝若是一意孤行,怕是更害了她。」
  
  皇帝默默的聽著,半晌道:「兒子知道了,麗妃……且讓她思過吧。」
  
  太后點點頭,慢慢道:「這幾年哀家精神也短了,多有照顧不到的地方,萬幸都有皇后在,萬事都打點的妥妥當當的,絕出不來這樣的笑話,可惜……後位一事皇帝自己斟酌吧。」
  縱然皇帝偏心麗妃他心裡也明白,自打鳳印交給麗妃後,這後宮打理的大不如從前了,皇帝對先皇后並不喜愛,但在掌管後宮上,淩皇后確實很讓自己省心。
  
  「還有一樣。」太后笑笑,「陵兒那孩子是極孝順的,只是不愛帶在嘴上,就不怎麼討你的好,昨日的事實在是委屈著了,你好好安撫吧,父子天性,有什麼解不開的事。」
  
  皇帝點頭:「兒子今早就派人送了不少珍寶去碧濤苑,嘉獎大皇子孝思不匱。」
  太后微笑:「就該如此。」
  
  皇帝又陪著太后說了半日的話,回議政廳商議政事時說起了閒置的驍騎營統領一職,梓君侯出列推舉驃騎營衛戰,麗妃之父吏部尚書甄嘉欣推舉羽林軍馮德,皇帝略猶豫了下,定下了衛戰。
  
  

9、第九章

  太后發了通火痛快了,褚紹陵跟著也挺痛快,早起去誨信院的時候遇見了褚紹阮,彼此問好後褚紹阮抬腳就走,一句話也不願意多說。
  王慕寒小聲道:「殿下還不知道……麗妃娘娘受了罰,二皇子也跟著沒臉呢,如今除了來誨信院和去給皇上太后請安,平日都不出自己宮門。」
  
  褚紹陵輕笑,所以說一朝得幸別太放肆了,前面有多得意,後面就有多失意。
  
  褚紹陵聽太傅講書的時候向來不喜歡有人在,是以閣子裡只有他和傅經倫兩個,講完一篇的時候傅經倫放下書,低聲道:「給殿下道喜,昨日前朝議政時皇上允了衛戰任驍騎營統領一事,趁著皇上厭惡甄家想念皇后的當口來讓梓君侯爺舉薦衛戰當真好主意,只是四皇子……臣當真是識人不清,沒想到四皇子真的對殿下有異心。」
  
  傅經倫是他的親信謀士,這次的事他也是知道的,褚紹陵道:「大概是最近太后對我太好,讓他著急了,竟然想借麗妃的手害我,蠢材。」
  
  傅經倫搖頭唏噓,一開始他不相信褚紹陽真的能將褚紹陵賣了,好歹是一母同胞,平日裡倒是小看這個貌似天真的小皇子了。傅經倫想了想忍不住歎息:「只是一點殿下不肯聽臣的,那日若是說在為皇上祝禱不是更好,經此一事雖然是打壓了麗妃和甄家,但殿下和皇上的關係並沒有多大的改善,不得聖寵,到底是會吃虧些。」
  
  褚紹陵搖搖頭:「本就是做戲,過猶不及,我與父皇不親厚人盡皆知,突然就要為他日夜祝禱,別說父皇,我自己都不信,父皇多疑,到時候畫虎不成反類犬就不好了,至於聖寵,呵呵……我要聖寵做什麼?」
  傅經倫失笑,點頭:「殿下心中自有經緯,臣懂得了,只是四皇子……殿下認為該如何處理?」
  
  褚紹陵冷笑:「他已然和我離心了,自然留不得……這次的事麗妃並不知道是老四給的消息,我會設法讓麗妃知道,到時候她和褚紹阮一定以為是我和褚紹陽聯手下套給她鑽,依著麗妃的性子必然不肯善罷甘休,屆時我只要看狗咬狗就罷了。」
  
  傅經倫沒想到褚紹陵心狠至此,想了想還是勸道:「殿下如今只有這麼個嫡親的弟弟,四皇子還小,怕是讓什麼人誆騙了也未可知,殿下不如索性將事情挑明瞭,再好生安慰一番,從此降服了四殿下不更好?以德報怨,四皇子定然會感動的。」
  
  褚紹陵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眼中皆是戾氣,冷笑道:「老師莫不是在哄我?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別人不害我我尚且還要去害人,更別說是害過我的人了,有一個算一個,誰也別想逃……」
  
  傅經倫心裡暗暗詫異,褚紹陵一向寵溺四皇子,近來不知怎麼的性情大變,行事愈發毒辣,不論如何褚紹陵心智老成傅經倫還是樂見的,點點頭:「殿下處事乾脆果斷,臣下佩服。」
  
  下了學褚紹陵從誨信院出來正看見褚紹陽,褚紹陽連忙迎了上來,笑道:「大哥!我給大哥道喜啦。」
  難為褚紹陽心態這麼好,褚紹陵也是一臉笑意:「道什麼喜?早就跟你說了,我自有辦法。」
  兄弟倆讓奴才們遠遠的跟著,一行走一行說,褚紹陽低聲道:「大哥,我還擔心著呢,那日父皇和麗妃去查你,怎麼的就化險為夷了?剛聽說的時候驚的我了不得,怕巫……那事抖出來。」
  
  褚紹陵輕笑:「都是過去的事了,罷了,我只是想不通……麗妃是怎麼知道的?」
  「怕是底下奴才們有二心。」褚紹陽早將脫身之法想好了,擔憂道,「大哥弄那些東西……一定得讓奴才們準備了些什麼,碧濤苑那麼些宮人,誰知哪個不是忠心的,就是王慕寒大哥也不能徹底放心,她們看見那些東西不免想到那裡去,大哥回去可好好好盤查,千萬別讓黑心的奴才害了。」
  
  褚紹陵笑著點頭:「那是,膽敢害我,我定然饒不了他。」
  
  繞過了千鯉池,褚紹陽向西走去昭陽殿,褚紹陵往東走回碧濤苑,看著弟弟的背影褚紹陵心裡冷笑,褚紹陽給自己開脫的真好,可惜他不知道,自己從來就沒行過什麼巫蠱之術,更沒有讓誰準備過符紙朱砂,從頭到尾,這事只有褚紹陽一個人知道。
  
  褚紹陵說不出心裡的感覺,若說寒心,上一世早就寒透了,如今的褚紹陽,早就不是那個纏著自己要母后的弟弟了。
  
  雪色正好,褚紹陵沒乘轎攆,慢慢的走回了碧濤苑,進了正殿挽翠帶著宮女們上來給褚紹陵將大氅脫了,挽翠接過宮人遞上來的手爐試了試才遞給褚紹陵,又有宮人奉了熱茶上來,褚紹陵喝了口茶,看了看不見衛戟,轉頭問王慕寒:「衛戟呢?」
  
  王慕寒垂首道:「衛戟未時輪值,還有一個時辰才過來呢,殿下若是要見,奴才這就去叫他。」王慕寒知道褚紹陵喜歡衛戟在身邊,褚紹陵上午一般在誨信院,是以王慕寒儘量讓衛戟下午晚上當值,卻沒想到褚紹陵這一會兒不見也會問。
  
  褚紹陵看著外面出神,不知想到了什麼笑了下,道:「帶我去他住的屋裡看看,不必驚動他。」
  
  王公公愣了下,但也沒敢說什麼,現在衛侍衛是三等侍衛了,休息時不用再去外城,就住在碧濤苑中,去看看倒是方便,王慕寒躬身陪著褚紹陵出了寢殿,沿著殿后的抄手遊廊轉到前面去,侍衛值班的房子是前面的倒座房,有王公公關照,衛戟現在一個人一間房子。
  
  屋裡沒人,褚紹陵慢慢走了進來,衛戟的屋子收拾的很乾淨,東西也理的整整齊齊,褚紹陵走近摸了摸榻上的被子,還算暖和。
  褚紹陵逕自打開衛戟的衣櫥、書匣子看了看,衛戟的衣櫥裡不過就是幾件棉衣和替換的侍衛錦袍,下面壓著幾件中衣,也是洗的乾乾淨淨的,褚紹陵輕笑,不如趁著沒人將他的中衣都拿走,按著那人的性子肯定又急又不好意思聲張。
  
  衛戟的書匣子裡都是些兵書,這些褚紹陵早就是背熟了的,隨意的翻了翻,正要放回去的時看見書匣子最裡面放著一個半尺見方的盒子。
  褚紹陵沒有半點客氣,直接取出來打開了,裡面放著一張宣紙,褚紹陵打開一看愣住了,這竟是自己舊年畫壞了的,扔了的廢紙。
  
  畫中一輪明月掛在樹梢上,下麵兩人坐在樹下飲酒,神情怡然,褚紹陵想了想,這是自己去年給褚紹陽賀壽畫的一幅畫,當時為了給褚紹陽畫那副畫廢了幾張紙,隨手就扔了,卻不知道衛戟從哪裡撿了去藏了起來。
  
  褚紹陵心裡有個地方驀然疼起來,絲絲拉拉的牽著他心口,又心疼又熨帖。
  
  王公公見褚紹陵出神,也抬頭看了那畫一眼,連忙告罪:「殿下的筆跡如何流出來了?都是奴才沒有看管好……」
  「沒事,不過就是廢了的畫紙,想來當時都沒在意。」沒人在意的東西,卻被衛戟拾去當做了寶貝。
  
  衛戟去膳食房領了中午的飯,四個包子,兩個素的兩個肉的,包成小小的一包,衛戟捧著走進屋裡,卻沒想到褚紹陵和王慕寒也在。
  褚紹陵手裡還拿著那張畫紙,衛戟抬頭一看臉瞬間白了,磕磕巴巴:「殿……殿下……」
  
  

10、第十章

  王慕寒嘴角帶笑,道:「殿下……殿下的午膳也快好了,奴才先去看看。」
  
  褚紹陵點頭,王慕寒躬身退下,將門關好自己守在外面。
  
  衛戟臉色有些發白,他怎麼也想不到褚紹陵會來自己屋子裡,更沒想到自己藏得好好的那幅畫怎麼就被褚紹陵發現了,衛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整個人愣在門口。
  
  原本是褚紹陵來衛戟屋子裡翻東翻西,如今被撞破了反倒是衛戟尷尬,褚紹陵坐下來將手裡的畫紙展開,輕笑:「這是你的?」
  衛戟咬了下唇,跪下道:「回殿下……是屬下的。」
  褚紹陵笑了:「這明明是我畫的,怎麼就成了你的了?」
  
  衛戟有些著急,私藏皇子筆跡這是大罪,衛戟才十四歲,心裡到底還是害怕的,但還是堅持道:「殿下……這是屬下的,求殿下……還給我。」
  衛戟臉色發白,拿著小布包的手都有些發抖,褚紹陵心裡暗悔,不過還是個孩子,自己總是逗他做什麼,褚紹陵放柔聲音:「你喜歡水墨畫?我再給你畫一幅好不好?喜歡什麼的?」
  
  衛戟聞言忍不住抬頭看褚紹陵,愣了下道:「屬下……屬下不敢勞煩殿下,殿下能把這幅畫……還給屬下就好了。」話是這麼說,褚紹陵卻看出來衛戟臉色有些發紅,是害臊了嗎?
  
  褚紹陵輕笑,走近將人扶起來,剛還自責不該逗他,但這會兒這麼近的看著衛戟褚紹陵還是有些忍不住,手上一用力將衛戟拉近幾分,衛戟下意識要躲,但看著褚紹陵另一隻手上拿著的畫紙還是堪堪忍住了,褚紹陵握著衛戟的手腕低聲調笑:「你還真看重這東西,那日那麼不通情趣,如今為了這張破紙倒肯聽話了。」
  
  衛戟垂首抿著嘴唇不說話,褚紹陵心情越發愉悅,開恩將手裡的畫給了他,衛戟拿到畫紙瞬間從褚紹陵手裡掙脫開,退後幾步,小心的將畫紙疊好收進懷裡,警惕的看著褚紹陵,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喃喃道:「屬下……不敢冒犯殿下。」
  
  「你躲什麼?我還能再搶回來?」褚紹陵失笑,走到書案前翻看,抬頭看了衛戟一眼,道:「愣著做什麼?過來磨墨。」
  
  衛戟實在不知道褚紹陵想做什麼,也不敢問,只得走近站在一旁幫著磨墨,褚紹陵翻了半日隻找出一張原絲絹來,倒是能用,又挑了只合適的筆,沾了沾墨汁作畫。
  褚紹陵略想了想,提筆劃了一處山崖,山崖陡峭,崖上掛著一輪明月,幾片薄雲,褚紹陵換了只筆,畫起人物來,這次畫的不再是褚紹陵和褚紹陽,褚紹陵的丹青一絕,幾筆將衛戟的輪廓勾勒出來……
  
  山崖上衛戟席地而坐,正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身邊褚紹陵慵懶的坐著,側過頭看著衛戟,嘴角含笑,像是在說著什麼,兩人手邊還放著一罎子酒,情形恬靜又溫馨。
  
  褚紹陵換了筆繼續,快一個時辰才將這幅畫完成,比給褚紹陽的那副還要功夫,褚紹陵換筆蘸了焦墨,題字:贈衛戟,天啟十三年冬。
  
  褚紹陵取出自己的私印,印在右下落款,褚紹陵收起印章來柔聲輕笑:「給你的,不比你那副好很多?」
  
  褚紹陵轉頭看衛戟,衛戟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紅了,褚紹陵失笑:「這是怎麼了?你不是喜歡這畫麼,我好好的給你畫一幅你怎麼倒不開心了?」
  
  衛戟垂首,啞聲道:「屬下當不起殿下厚愛。」
  
  褚紹陵心裡歎口氣,衛戟的性子他大概也摸清了,心地夠好人也老實,只是太過迂了,只會傻傻的站在一旁看著,不然上一世也不會守在自己身邊十年自己都不知道有這個人,褚紹陵對於自己想要的東西向來都要去搶去爭,頭一回遇見衛戟這樣性子的人,又費解又心疼。
  
  褚紹陵將畫放在書案上,自己拉著衛戟一同坐下來,衛戟有些難堪的抹了下眼睛,褚紹陵輕笑:「你對我的心意我知道,你也不傻,這幾日我這樣待你,你也該明白我的心意了。」
  
  衛戟自然明白,這些天褚紹陵時不時會逗逗他,說些讓他臉紅害臊的話,王公公會照看著他,必然也是得了褚紹陵的授意。
  
  衛戟微微抿著唇,眼中還濕著,褚紹陵實在不懂了,低聲道:「那日本想跟你親近親近,誰知道你跑了,害的我以為你並沒有這個心思,今天看見你居然藏著我的畫,這麼看是對我有心意的,你哪裡還不滿意,直說就是。」
  
  衛戟垂著頭,半晌起身跪下啞聲道:「對殿下有了不該有的心思,是屬下該死……屬下不敢奢求其他,只希望能守在殿下身邊效忠,死而後已。」
  
  一句「死而後已」將褚紹陵本帶著些調笑的心思抹去了,剛才作的畫上的山崖,正是皇城外西三十裡的斷腸崖,褚紹陵想著前世斷腸崖上遍體鱗傷的衛戟,再看著眼前這個半大的孩子心裡越發難受。
  
  褚紹陵沉聲問:「你就這麼安心只當個侍衛?若是有一日我娶親了,生子了呢?」
  衛戟垂首:「屬下會效忠殿下的王妃世子一如效忠殿下……屬下身為男子,又沒有顯赫的家世能輔助殿下,只能……」
  
  「別說了……」這個孩子就是來克自己的,褚紹陵聽著衛戟的話心裡止不住的疼,將衛戟拉起身來,輕聲道,「我不會娶王妃。」
  若能得這人一生相守,縱是無妻無兒又何妨?
  衛戟愣愣的看著褚紹陵,呐呐:「殿下……」
  
  褚紹陵閉了閉眼,沉聲道:「我知道突然這樣對你你回不過神來,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一時新鮮將你當樂子,你放心,我不是將你當孌童,那天是我唐突了,你別多想,以後就留在我身邊吧。」
  褚紹陵輕笑:「今天就升你做碧濤苑的一等侍衛,每天跟在我身邊,喜不喜歡?」
  
  褚紹陵從來不知道自己會對一個人這麼在意,重生後原本是想好好的對他,成全了他的心意,再提拔他的家世,也算是回報了前世衛戟的忠心,但這些天相處下來,褚紹陵發現自己是真的喜歡這個人了。
  
  會擔心他輪值時冷不冷,會惦念他吃不吃的飽……褚紹陵生性涼薄,除了對淩皇后和以前的褚紹陽,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就是將他提拔到身邊後褚紹陵也不放心,破格將他提拔為三等侍衛,又擔心別的侍衛會不會欺負他,他的衛戟還這麼小,性子又太善,怎麼能讓人放心?
  怎麼想,還是將人放在眼前的安心。
  
  衛戟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低聲道:「殿下……屬下年紀不夠,更沒有什麼功績,越級升為一等侍衛,會讓人說殿下……」
  「你殿下從來就不怕別人說什麼。」褚紹陵打斷他的話,輕笑,「我是真的想一輩子對你好……只怕現在這樣說你也不信,衛戟,你只往後看吧。」
  
  衛戟眼睛驀然紅了,原本是一場毫無指望的傾慕,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心裡不感動是假的,只是衛戟已經習慣了站在暗處,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啞聲問:「殿下……為什麼對屬下這麼好?」
  
  為什麼要對衛戟這麼好,在以後的歲月裡,很多人問過褚紹陵這個問題,皇帝問過,太后問過,褚紹陽問過,衛戟的兄長衛戰也問過……問的人不同,褚紹陵回答的也不一樣。
  所有人都不明白,衛戟長相只是中上,性子沉穩木訥,做不來討好媚上的事,但褚紹陵就是對這個人好,好到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程度。
  
  褚紹陵看著衛戟輕聲道:「我問你,若是有一日我失去這天潢貴胄的身份,淪落到連平民都不如,身邊最親近的人都希望我去死,你會怎麼樣?」
  衛戟愣了下,想也不想道:「屬下會留在殿下身邊,萬死保全殿下性命。」
  
  多好的回答,現在的褚紹陵貴為中宮嫡子,這時候他問身邊任何人這個問題恐怕都是差不多的回答,但在前世,在他最難最難,連他自己都已經放棄的時候,是衛戟,只有衛戟,抱著必死的決心,拼著一身的刀傷將他從秦王府中帶出來,也只有衛戟,和他面對三千禁軍時毫無畏懼,為了他一人一刀與三千禁軍廝殺,最後身上無一處完好的壯烈死去。
  
  天下之大,只有這一個人。
  
  就是這個人,在最後的最後,在絕境中毫無指望的時候還在堅持著,要保護他,讓他活下去。
  褚紹陵前世一生短暫,這份情誼除了淩皇后,他也只在衛戟身上嘗到過,只那一次,就再也忘不了,褚紹陵一直是個自私貪婪的人,他要將人永遠的捆在身邊,隨時隨刻的汲取只有衛戟能給的溫暖。
  
  褚紹陵看著衛戟還有些稚嫩,有些茫然的臉輕笑:「在那種情形下你還會留在我身邊,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因由。」
  


11、第十一章

  翌日正是衛戟休沐的日子,一早起來先去換了腰牌,回來找王慕寒畫名字,王慕寒剛收拾好殿中褚紹陵的早膳,見衛戟這就要出宮連忙攔著,輕聲道:「衛大人,殿下還說有話要說,您去請個安再出宮吧,您這次休沐要一天一夜的功夫,也不在乎這一會兒。」
  
  衛戟面皮薄,聞言臉色有些發紅,連忙道:「王公公……還是叫我衛戟就好,一句大人我實在擔不起。」
  王慕寒看著眼前穿著一品侍衛錦袍的衛戟心裡也有些好笑,這才多大的孩子,現在就穿上墨色錦衣了,王慕寒笑笑:「怎麼擔不起,殿下在裡面等著了,這裡冷,衛大人快進去吧。」
  
  衛戟臉色更紅了,抿了下嘴唇進了偏殿,裡面宮女見衛戟來了連忙通傳,不多時又出來另一個大宮女,笑盈盈的:「衛大人來這邊。」
  殿中都是宮女,衛戟有些局促,跟著那大宮女進了暖閣,又繞過一架烏木描金大屏風,裡面褚紹陵正坐在一張梨花黃八角桌後面,宮女們將最後幾道膳食放下,悄聲退下,暖閣裡只剩下了褚紹陵和衛戟兩個人。
  
  衛戟有些局促,走近跪下請安,還沒跪好已經被褚紹陵扶起來了,褚紹陵滿意的看著衛戟身上穿著的銀紋墨色錦袍,腰上的翠玉腰牌,輕笑:「這衣裳你穿著倒真好看……早起吃東西了麼?」
  衛戟臉色微微有些發紅,低聲道:「回殿下,還沒有。」
  
  看著衛戟一板一眼的樣子褚紹陵有些好笑,道:「那就坐下陪我吃點,吃完你再出宮不遲。」
  衛戟看著這一桌子膳食有些遲疑,抿了下嘴唇:「殿下先用吧,殿下吃好了再賞臣就好。」
  
  「讓你坐下就坐下。」褚紹陵聲音低下來,故意嚇他,「太慣著你了?敢跟我討價還價了。」
  
  衛戟自然不敢,無法只得在褚紹陵下首坐下了,席間每樣飯食都要等褚紹陵動過了才會用,本是應該的規矩,但看在褚紹陵眼裡就是無比的順心,看看,衛戟多懂事,自己怎麼抬舉也不會恃寵生嬌,吃起飯來也很規矩很養眼,褚紹陵給衛戟夾了個蒸餃,笑道:「你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吃食上不能落下了,以後讓你過來吃就聽話過來,我每日這一桌子肯定也吃不完,有個人陪著我,我也添些食欲。」
  
  衛戟咽下一口飯,看著褚紹陵老實點點頭:「臣……知道了。」
  衛戟不傻,皇子的膳食自然是好的,但心裡更開心的是能跟褚紹陵一起用飯,衛戟繃著嘴角,生怕自己忍不住會笑,低頭拿了個包子吃了。
  
  不多時兩人都用好了,宮人奉上茶來,褚紹陵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衛戟捧著小茶盞並沒有喝,已經到去誨信院的時候了,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去吧,明日早點回來。」
  衛戟臉色有些發紅,跪下給褚紹陵磕了個頭去了。
  
  衛府知道衛戟今天休沐,早早的在外城後面的官道上停了馬車等著,昨日衛家就知道了衛戟升為碧濤苑一等侍衛的事,來接衛戟的管家見衛戟出來了連忙走近請安:「七少爺大喜,這不到一個月,已經是從三品的老爺了。」
  衛戟抿嘴笑了下:「別說了,讓人笑話,快回家。」
  管家笑笑,扶著衛戟上了馬車,自己坐在了外面,招呼駕車的小廝。
  
  坐上馬車衛戟臉上還有些紅紅的,從昨晚他心裡就一直欣喜著,不是高興升遷,是開心褚紹陵昨日說的那些話。
  褚紹陵給衛戟畫的那副畫衛戟沒讓裱起來,也不準備掛起來炫耀,只是小心的折好又放進了他書匣子最下面的木盒子裡,連同以前的一起藏了起來。
  
  衛戟回想著剛才褚紹陵的一舉一動,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心裡開心,臉上更紅了,衛戟忍不住悄悄摸了摸自己頭頂,那是褚紹陵剛才揉過的地方。
  
  不多時到了衛府,衛戟跳下車來進門,先去正房給老太太請了安,衛家沒有分家,一個老太太跟著三個兒子過,衛戟的父親衛銘是長子老大。
  衛老太太也知道了衛戟升遷的事,笑的更是慈愛,攬著衛戟揉搓了半天,喜道:「戟兒真爭氣,前日你大哥剛升了驍騎營統領,接著你又升了從三品侍衛,祖宗顯靈,你們一個比一個爭氣呢。」
  
  「大哥升了驍騎營統領?」衛戟在碧濤苑裡並沒有聽說,「大哥本是驃騎營的人,再說也不該輪上大哥啊……」
  衛老太太依舊喜盈盈的:「要不說你們兄弟爭氣呢,前面的事我也不大知道,你大哥前日回來一趟,你父親沒來得及擺酒他又回軍裡了,急匆匆的。」
  
  衛戟心裡疑惑,心道會不會是殿下……衛戟臉上有些發燒,感覺自己自作多情了,大哥向來能幹,升為統領是早晚的事。
  
  「晚上過來跟我一起吃,先去見你娘吧。」衛老太太笑笑拍拍衛戟的後背,「別換衣裳,讓你娘看著高興高興。」
  衛戟點頭笑笑去了。
  
  衛戟的母親姜夫人也早早的等著小兒子了,見衛戟愈發英武了笑的眼角都彎了,忙拉著兒子坐下,吩咐人準備腳爐,衛戟笑笑:「太太這些天好?」
  「都好。」姜夫人最近兩個兒子連連升遷,心裡十分舒坦,大兒子衛戰沉穩能幹,升遷是早晚的事,小兒子也能爭氣是姜夫人的意外之喜,到底是慈母情懷,低聲囑咐,「做了大皇子身邊的侍衛萬事就要小心些,以後你每日都要跟在殿下身邊,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自己心裡要有譜,千萬別因為得了些恩寵就得意了,萬事小心不要出頭,懂麼?」
  衛戟想到褚紹陵心裡一暖,聞言點點頭:「兒子懂得。」
  
  姜夫人笑著摩挲衛戟的臉龐,輕聲道:「原本你老爺還總因為你去碧濤苑的事責駡你,誰知道你有造化,這麼大的福氣讓大皇子看重,我聽說皇子身邊侍衛無數呢,像你這樣的一等侍衛有幾個?」
  「殿下身邊應該是有八個,只是一直不足這個數,現下添了我,已經有七個了。」
  
  姜夫人點點頭,低聲道:「估計那些人裡你年紀最小,平日裡要老老實實的,不要犯錯讓人家拿住了欺負你……」姜夫人越想越不放心,「那些大侍衛可有看你不順眼的?我給你些體己,你拿去孝敬……」
  「娘!沒人欺負我。」衛戟握著姜夫人的手臉龐紅了,「侍衛大哥們人都很好。」碧濤苑裡王公公早就上下提點過一遍的了,哪裡有人會欺負他。
  
  姜夫人堪堪放下心,又攬著衛戟嘮叨了半日,外面丫頭進來說老爺回來了,要見七少爺,姜夫人笑笑:「快去吧。」
  衛戟點點頭,又給姜夫人倒了一碗茶就去了。
  
  ……
  
  翌日衛戟申時回宮,褚紹陵晚膳時留了一道烏雞老參湯沒動,命人煨在爐子上等衛戟回來吃,衛戟剛回碧濤苑就讓王慕寒請進了寢殿。
  褚紹陵看著眼前的人失笑:「不過是家去一天,怎麼臉色就差了這麼多?凍著了?」
  衛戟勉強笑了下,走近給褚紹陵請安,低聲道:「沒有,昨晚沒有睡好。」
  
  褚紹陵看著衛戟的臉色有些心疼,讓人將留著的雞湯盛來,褚紹陵將暖閣裡的宮女都打發出去了,拉著衛戟讓他也坐在榻上來,褚紹陵摸了摸衛戟的額頭,倒是不熱。
  雞湯剛下爐子,還是熱騰騰的,衛戟小口小口的喝了,臉色好了些。
  
  褚紹陵笑道:「這以後還怎麼放心你家去?都做什麼了?」
  衛戟搖了搖頭,褚紹陵見他呆愣愣的心裡好笑,忍不住將人攬住,輕笑:「想我了麼……」
  衛戟的臉騰的紅了,褚紹陵拿過衛戟手裡的空碗放在榻前的小幾上,看著眼前的人有點心猿意馬,剛想說什麼衛戟站起來了,褚紹陵心裡好笑,倚在榻上看他要做什麼躲過去,衛戟猶豫了下,掏出懷裡一個荷包,面容羞愧:「殿……殿下,這是,家父……」
  
  衛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褚紹陵笑著接過衛戟手裡的荷包,打開看了一眼,喝,一遝銀票。
  
  褚紹陵心下了然,輕笑:「你父親都說什麼了?」
  衛戟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臉色發紅,說話也不利索:「多謝……殿下對家兄和對臣的抬愛,臣舉家……以後都會……」
  「不用說了,你父親的意思我知道了。」褚紹陵忍不住笑出聲來,起身將那一遝銀票塞到衛戟懷裡,低聲道,「回去你父親問起來就說我收下了,這些銀票你留著當零花……」
  
  「那怎麼行?」衛戟頭一回做這行賄的勾當,心裡正愧著,不肯收下,推拒間衛戟的領口掀開一些,褚紹陵一眼掃過去,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衛戟猶自不覺,小聲急道:「臣不要……請殿下收下吧……」
  
  「衛戟……」褚紹陵輕撫衛戟頸間的一處血痕,聲音陰冷,「這裡是怎麼回事?」
  
  

12、第十二章

  衛戟頸間的那抹血痕已經結了痂,但周圍的皮肉還紅腫著,這傷顯然就是昨天打的,褚紹陵命人抬了兩個熏籠進來,沉聲道:「屋裡不冷,你把衣裳脫了我看看。」
  
  衛戟本不想脫,但他頭一回看見褚紹陵這種眼神的跟他說話,心裡也怯了,猶豫了下將外袍褪下來,又將裡面的棉衣脫了,淡淡的藥味彌漫出來,衛戟就還穿著一層薄薄的中衣,猶豫的看著褚紹陵,褚紹陵走近將衛戟的中衣解開,眼中越發陰冷,纖細的身子上被打出了數十條血痕,後背上的一處還洇著血,褚紹陵指尖沾了些衛戟傷口處塗的藥,輕輕一抿,不過是尋常止血的藥粉。
  
  褚紹陵叫人取金瘡藥,不多時宮人將藥奉上來,褚紹陵讓人下去,自己取了乾淨的帕子將衛戟身上的藥擦去,衛戟還想推拒,但見褚紹陵臉色陰沉也不敢說什麼了。
  褚紹陵手下儘量放輕,低聲道:「你塗得藥單是止血的,不止疼不說,弄不好以後還落下疤,來……」
  
  褚紹陵拉著衛戟坐下來,親自沾了藥給衛戟塗上,晶瑩的藥膏冰涼,衛戟忍不住打了個冷戰,褚紹陵拉過榻上的被子給衛戟蓋上些,低聲問:「誰打的?」
  衛戟低著頭,聞言搖了搖頭,不說話。
  
  褚紹陵也不強逼他,手下愈發輕柔,將他身上的傷痕仔細的處理了,問:「下身還有傷麼?」
  衛戟光著上身,下面褲子還穿的好好的,聽了這話有些難為情,搖頭:「沒有了。」
  褚紹陵點頭,將藥放在一邊,扯過帕子擦手,輕聲道:「不冷就先晾著吧,穿上衣服就把藥蹭沒了。」
  衛戟有些局促,抓著手下蓬鬆的被子不知道該說什麼,褚紹陵閉了閉眼,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這傷是怎麼弄的?」
  
  衛戟垂下眼沒說話,褚紹陵冷笑:「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查不到麼?衛戟……我性子並不好.」
  衛戟抿了下嘴唇,眼眶紅了。
  
  昨日衛銘叫衛戟去書房找他,先是給了衛戟那一遝銀票,讓他獻給褚紹陵,衛戟雖然覺得不好還是答應了,衛戰的事他也是剛知道,其中褚紹陵有沒有幫忙衛戟不清楚,但自己的職位一升再升都是褚紹陵的恩寵,孝敬些銀票給褚紹陵,衛戟自覺也說得過去,就老實將銀票收起來了。
  
  很多事衛戟想不到,衛銘還是能看明白的,衛戰驍騎營統領的位子是梓君侯舉薦的,梓君侯是大皇子褚紹陵的親外公,而小兒子衛戟又在宮裡碧濤苑當職,不管是因為什麼得了大皇子的青眼,現在衛家已然打上了大皇子的標籤了。
  
  衛銘也猜不透大皇子突然提拔他們家是為了什麼,衛家本是世家大族,但已逐漸沒落,爵位到了自己這只剩下了個一等將軍職,兩個兒子還小,族裡同輩的人裡更沒有出頭的,怎麼想也不值得褚紹陵這麼看重,想不透是想不透,衛銘心裡還是很欣喜雀躍的。
  
  年後朝廷會派遣一批官員外任巡查,這是個好活兒,出去一趟能收不少東西不說,回來後官職也會往上動一動,衛銘一直在吏部任閒職,這個差事他想過很多年了,只可惜沒有能說上話的人,如今上了褚紹陵的大船,他要動一番腦筋,交代好銀票衛銘說起年後巡查的事,吩咐衛戟找個合適的時候跟褚紹陵提一提,提督和巡撫衛銘不敢想,他聽說山東巡撫底下還缺幾個撫治,衛銘看中了這個位子。
  
  衛戟對於官場上的事並不熱衷,但身為官家子弟,這些還是知道一點的。
  撫治直接和地方上的官員接洽,能撈的油水不少,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呢,不單是這樣,自己父親自己知道,衛銘處事左強昏聵,實在不堪大任,到時候出了岔子,不但連累了褚紹陵,衛銘自己還要受罪,怎麼想都不合適,衛戟只盼著自己家裡人能安享富貴,不求宏達,略勸了衛銘幾句,卻不知哪句觸了衛銘黴頭,一時惱羞成怒,只說衛戟如今官大了不把自己父親放在眼裡了,隨手抄起一個拂塵就打,衛戟嘴笨老實,說不出討饒的話來,生生挨了一頓。
  
  幸好姜夫人在後面聽見了,連忙趕過來攔著,哭著勸了一頓,衛銘也怕衛戟身上帶傷讓褚紹陵看見了說不清,又打了幾下子就住手了。
  
  衛戟當然知道這些瞞不住褚紹陵,他又怕衛銘直接來求褚紹陵,只好說了,又道:「還求殿下……不要答應父親,父親年紀大了,也經不起奔波……」
  褚紹陵歎口氣,他以為多大的事,就因為一個撫治的位子也值得鬧這一場,還把衛戟給打了,褚紹陵本來窩著火要找人撒氣,一聽說是衛銘更不好說什麼,他心裡有計較,哄衛戟:「放心……我心裡有數,你父親……罷了。」
  褚紹陵心疼衛戟受委屈,小心的將人攬進懷裡,低聲道:「你怎麼就這麼實誠,就老老實實的挨打?你不會跑?」
  
  衛戟被裹在棉被裡,只露著個腦袋,低聲問:「父親打我……怎麼能躲呢?」
  「嗯?」褚紹陵輕笑,「要是我打你呢?躲不躲?」
  褚紹陵的薄唇擦過衛戟耳畔,衛戟臉紅了,搖搖頭:「不躲。」
  
  褚紹陵滿意了,低聲教訓:「記住了,以後只不許躲我,別人不管是打你還是碰你,不管是誰,直接跑,躲得遠遠的,聽著沒?」
  衛戟愣了下,這話說的怪怪的,難道他父親以後揍他,要什麼都不說就直接跑嗎?衛銘倒是不一定能追上他,但直接跑掉很難收場啊……衛戟下意識覺得這事不好辦,但褚紹陵的話自然是要聽的,衛戟點點頭,記下了。
  
  褚紹陵就是喜歡他什麼事都一臉認真的樣子,雖然少了幾分情趣,但正是衛戟的可愛之處,褚紹陵輕笑:「剛才哄你玩呢,我怎麼可能打你,你要是不聽話了,我自然有別的法子折騰你……」褚紹陵聲音低下來,在衛戟的耳畔親了下,衛戟的臉頰迅速燒紅了,呐呐的說不出話來。
  
  褚紹陵心情好了很多,輕笑:「讓你一鬧差點忘了正事,我看你書匣子裡都是些《孫子》、《吳起》一類的,喜歡看兵書?」
  衛戟點點頭,低聲道:「喜歡,小時候沒事看大哥的兵書,覺得……挺好看。」
  「喜歡看以後就上我的書房裡來看,我有些你沒看過的。」褚紹陵見衛戟身上的藥膏幹的差不多了拿了自己的衣衫先給他披上,「昨日我找了張立峰,知道這人嗎?」
  衛戟點頭:「知道!平定西北叛亂的張大將軍。」
  
  褚紹陵道:「張家和我母家是世交,張立峰於我更有半師之分,我找他來教導你軍事兵法,喜不喜歡?」
  衛戟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張將軍教導我?!怎麼能……」
  「怎麼不能?」褚紹陵輕笑,「以後他每日都會進宮來給我講兵法,那些我早就聽煩了,你喜歡這個就好好的聽,肯定有益處,我都跟他說好了。」
  
  衛戟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欣喜的眼睛都發光:「那怎麼行?那是打過仗的大將軍啊……」
  褚紹陵笑笑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暖閣外面宮女輕聲道:「殿下,二更了。」
  
  褚紹陵嗯了一聲,道:「換一床被子來。」
  宮女聞言連忙出去開櫃子拿被子,都是在褚紹陵身邊伺候老的大宮女了,又得了王慕寒的吩咐,不用褚紹陵多說就知道,兩個宮女拿了床大被子,又抱了個枕頭就進來了,衛戟沒想到女官們會直接進來,瞬間紅了臉,偏生他赤著上身,藏沒處藏躲沒處躲,臉色通紅的看著褚紹陵,兩個宮女像是沒有看見榻上還有衛戟一般,輕手輕腳的換了被子放下枕頭,垂首一福身下去了。
  
  褚紹陵看著衛戟羞赧的樣子輕笑:「今天就跟我睡吧,你那倒座房裡陰冷,不好養傷。」
  「這哪行?」衛戟怕閣子外面還守著宮女,小聲急道,「萬一讓人知道了,會說殿下……」
  「你那衣服都已經讓她們收走了,你光著回去?」褚紹陵輕笑,「在這碧濤苑裡沒人敢往外傳消息,再說……我從來就不怕別人說什麼。」
  
  衛戟這才發現自己剛才脫下來的衣裳確實沒了,臉紅紅的圍著被子沒了法子,褚紹陵笑笑,攬著衛戟躺下,哄道:「行了行了,等你傷好了就放你回去,睡吧……」
  褚紹陵終於將人騙上床心裡很舒坦,不多時就睡著了,可憐衛戟臉紅著,心裡像是揣著只兔子一般一直在跳,一直熬到三更才堪堪睡著。
  
  翌日褚紹陵知會了吏部的人,給衛銘一個山東撫治的位子。
  衛銘想要出門那就讓他出門,整日在家裡萬一再打衛戟怎麼辦?褚紹陵總不能不讓衛戟休沐回家了,至於什麼時候讓他回來,那就不會讓衛銘那麼順心了。
  
  

13、第十三章

  轉眼過了年到了十五,歷年正月十五皇族的家宴都會大辦,今年亦是如此,封地上的老王爺們也來了,宮裡一時熱鬧非凡。
  
  進了正月褚紹陵就不用再去誨信院了,每日除了早起給太后請安,再去內閣聽一個時辰的政事再沒了旁的事,閑下來不過是逗逗衛戟。
  從那日將衛戟留在寢殿睡了一晚後,衛戟再也沒能回過自己的小屋。
  
  褚紹陵一開始是哄衛戟,說他那小屋子陰冷潮濕,又沒有熏籠,只燒一個炭盆子,不暖和灰塵還大,不利於養傷,衛戟被說的無法只得留下,傷好的差不多後衛戟提起想回去住,褚紹陵應付著,拖著沒答應,說多了褚紹陵總有辦法讓他閉嘴,用褚紹陵最喜歡的方式。
  後來衛戟再提起要回去時褚紹陵就會笑著問他是不是又想要自己親他了,每每如此衛戟都紅了臉不敢再說。
  
  衛戟剛住進來時總是不自在,寢殿裡都是宮女,這些跟自己差不多歲數的女官姐姐如同伺候褚紹陵一般伺候自己,讓他說不出的彆扭,束手束腳的。
  
  再後來衛戟巡邏時路過前面自己屋子,赫然發現那間屋子已經給別的侍衛大哥住了。
  
  如今褚紹陵寢殿裡多了個小櫃子,放的都是衛戟的東西,書房裡褚紹陵書案下添了張小書案,是衛戟每日溫習張立峰給他講的兵法的地方,不知不覺,衛戟就這麼稀裡糊塗的被「請」進了碧濤苑正殿。
  
  十五這日正是衛戟當值,他先是領著侍衛們各處巡邏了一圈,查了一遍腰牌後找王慕寒核對了當值的人,衛戟做這些事向來是一絲不苟的,挨個核實了一遍後將名冊交還給王慕寒,依舊恭敬著:「麻煩公公了。」
  
  「不敢不敢,衛大人辛苦。」王慕寒笑笑,他如今是真心挺喜歡衛戟,原本看著褚紹陵寵他的架勢,王慕寒還以為這半大孩子沒幾日就要恃寵生嬌作威作福起來,但沒想到這麼多天下來,衛戟依舊跟從前一樣,該他做的事一樣不落,衛戟話少,一般不主動跟誰說話,但交代起事情來,不管是對職位比他高的還是低的,言語都很客氣。王慕寒暗暗服氣,殿下看重的人,自然是不一樣的。
  
  衛戟今天的巡查完事了,轉身回偏殿的書房,昨日看《風後八陣》有幾處沒弄明白,趁著這會兒正好可以研讀一下。
  
  衛戟坐在自己小書案前靜靜的看書,看了一會兒聽見外面有人通報四皇子來了,衛戟連忙起身,還沒走出來,正和褚紹陽撞了個對臉。
  衛戟連忙行禮,道:「四皇子安好,殿下去前面聽政,還沒有回來。」今日外面格外冷,褚紹陵說衛戟傷沒好利索所以沒帶他過去。
  褚紹陽掃了衛戟一眼,也不讓人起來,疑道:「大哥既然不在,你一個人在裡面做什麼?」
  
  衛戟抿了嘴唇,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實話實說的話他怕給褚紹陵招禍患,編個理由他又想不到,猶豫間褚紹陽眉梢淩厲起來,道:「誰讓你進去的?大哥的書房你也敢隨便進去?!」
  褚紹陽還要說什麼,聞訊匆匆趕來的王慕寒躬身走近,笑道:「給四皇子請安,這是衛戟,如今給殿下收拾書房的貼身侍衛。」
  
  「收拾書房用什麼侍衛?!」褚紹陽疑惑的看著衛戟,語氣不善,「大哥同意了?怎麼可能?!」
  王慕寒笑笑:「確是殿下的意思。」最近衛戟一直留宿寢殿,王慕寒只當兩人已然歡好過,只得幫著自家殿下遮掩,「衛大人辦事仔細話又少,很得殿下的喜歡。」
  褚紹陽挑眉看了衛戟一眼,還是覺得莫名其妙,正要說什麼時外面傳褚紹陵回來了。
  
  褚紹陽丟下衛戟迎上去,笑道:「大哥怎麼才回來?我等了好一會兒了。」
  褚紹陵越過褚紹陽看向後面還半跪著的衛戟,淡淡道:「剛說什麼呢?」
  「那小侍衛。」褚紹陽撇撇嘴,「木頭似的,一句話也不會說,大哥你書房我都不能隨便進,怎麼就讓一個侍衛整天進進出出的?萬一……萬一是那邊的人,偷看大哥的東西呢?大哥別太放心他。」
  
  褚紹陵輕笑,繞過褚紹陽扶起衛戟,笑道:「我當然放心他,我走前說了天冷別出來,就是不聽,又招我罰你?」後面的話是對衛戟說的,神色是少有的溫和,甚至帶了些寵溺的味道。
  褚紹陽當即臉色就變了。
  
  衛戟正著急怎麼解釋比較好,沒想到褚紹陵竟會這麼說,下意識將話往回圓:「臣只是……收拾一下架子上的書籍,並不敢動殿下的東西……」
  褚紹陵不在意的笑笑:「動了又怎麼了?看你的書去,回來我是要考校你的。」
  褚紹陵將人轟回屋裡,回頭對褚紹陽道:「找我做什麼?」
  
  褚紹陽乾笑了下:「一會兒家宴,我找大哥一起去呢。」
  「嗯,你去暖閣裡坐一會兒,我換件衣服跟你一起走。」褚紹陵命人備茶,自己去了寢殿,褚紹陽跟著宮人去西邊閣子,走了幾步又轉頭看了書房一眼,眼中閃過一抹鬱色。
  
  「殿下,您剛才……」王慕寒幫著給褚紹陵換衣裳,忍不住勸,「有些給四殿下沒臉了,怕四殿下心裡不舒服呢。」
  褚紹陵剛說的是什麼?「自然是放心的」,連褚紹陽都不能隨意進出的書房現在都讓衛戟在裡面安家了,這不明白著說褚紹陵更放心衛戟麼?
  王慕寒小心的給褚紹陵整理禮袍,低聲勸道:「殿下若是真心的喜歡衛戟,原不該這麼寵著的,既是寵了,也不好讓別人知道,衛戟得了殿下這麼大的恩惠,不定是好事。」
  
  褚紹陵輕笑,微微揚起頭來讓宮女給他整理領口,王慕寒看著褚紹陵的臉色,緩緩道:「恩寵太過招禍患,老奴每每看到貴妃醉酒這齣戲的時候就想,唐玄宗若不是那樣寵楊貴妃,怕也就沒了馬嵬驛一事了,受一時的委屈換得一生的長久,終是值得的。」
  
  「公公現在知道的越發多了。」褚紹陵笑了,「可惜我不是李隆基,他也不是楊玉環。」
  
  似乎明君都不會對自己真心喜愛的女子表現出過分的寵愛,有的甚至還要找一個替罪羊來給真愛擋槍,祖宗家法也都是這麼教導的:不偏頗,不獨寵。
  可惜褚紹陵從來就不是個會遵從道理倫常的人。
  
  他喜歡衛戟,就要光明正大的喜歡他,寵他,疼他,褚紹陵從來就不怕別人知道。
  那種故意冷落心中所愛來避禍的法子在褚紹陵看來不過是懦弱,自己不夠強勢保護不了愛人,就說什麼節制有度才能長久,全是廢話!沒那個能耐就別說什麼愛人,既然喜歡了,將人哄到身邊了,那就要全心全意的疼他,至於那些阻撓的人,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罷了。
  他混沌兩世好不容易和衛戟在一起了,憑什麼還要讓衛戟「受一時的委屈」?早在將衛戟騙上床的時候褚紹陵就預備好了後面的事,褚紹陵即不要讓衛戟受一點委屈,又要享一生的長久,這魚和熊掌,他全都要。
  
  想到衛戟剛才的神色褚紹陵心裡有些心疼,衛戟大概也以為自己不會護著他,那傻東西……
  
  褚紹陵換好衣裳,輕聲吩咐:「我去承乾宮用家宴,碧濤苑的晚膳照常做,看著衛戟點,不許他少吃。」
  王慕寒一愣,心裡歎息,知道自己是白說了。
  


14、第十四章

  褚紹陵換好衣服帶著宮人和褚紹陽一同去承乾宮,殿中除了皇帝和幾位老王爺都已經到了,二皇子褚紹阮三皇子褚紹陌還有五皇子褚紹隋起身給褚紹陵行禮,人前褚紹陵當然要做出一副好兄長的樣子來,先是問了問褚紹隋近日膳食進的可好,又跟兩個弟弟談笑了幾句,好一副天家兄弟和樂融融的樣子。
  
  帶著兄弟們繞過屏風進了裡面給太后請安,幾位老太妃正陪著老太后談笑,見褚紹陵眾人來了忙拉近好好看了一番,笑道:「大皇子已經是大人了……」
  
  褚紹陵一笑,撩起衣袍來給太妃一一見禮,太妃們連忙叫人扶起來,太后將褚紹陵叫到身邊,笑道:「可不是大人了,這一年個子長成了才好些,他身子嬌弱,三災九難的,最讓人不放心。」
  齊太妃笑著拉過褚紹陵的手好好看了一番,笑道:「我上次見大皇子還是前年呢,兩年沒見,大皇子越發英武了。」老太妃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低聲道,「大皇子長相好,隨皇后……」
  
  太后聞言也紅了眼眶,點頭:「性子也同瑜兒一樣,最有孝心最能容忍的,這些孩子裡面……最讓我惦念。」
  淑妃最有眼色,見狀輕笑道:「是呢,太妃娘娘們沒看見太后現在蓋的那床百壽錦被,那上面成百上千的壽字,都是大皇子寫的呢。」
  眾太妃聞言連忙恭維起來,太后抹了眼淚笑笑:「就這樣還都說我偏疼他,哪裡怪我,這孩子太招人心疼……」
  
  太妃王妃們在封地上不知道,宮裡人都是知道的,提到那百壽圖的事不由得想到麗妃,麗妃因為此事獲罪,沒了貴妃的封號還被禁足,前幾日才等得皇帝心軟,說過年應該團圓,這才放了出來。
  太后抬眼看了麗妃一眼,心中冷笑,不知道暗地裡又使了什麼狐媚法子才哄得皇帝回心轉意呢,也罷,過了年甄家的誥命們進宮,麗妃總不能禁足時見娘家人。
  
  麗妃剛被放出來,自知收斂,低眉順眼的立在淑妃嫻妃後面,不多說一個字,只要甄家不倒,麗妃也不會倒,褚紹陵心裡有數,一眼掃過去正看見麗妃身後的甯貴人,褚紹陵心中一動,輕笑道:「久不見四妹妹了,四妹妹可好?」
  
  四公主馥儀是甯貴人所出,甯貴人聞言連忙笑著領馥儀上前,笑道:「難為大皇子想著,公主最近也念叨著大哥呢,不是給大哥繡了個荷包麼?拿出來啊……」甯貴人拍拍馥儀後背,馥儀不過十二歲,因為母妃不得寵自己在眾公主中也不顯眼,她自知母妃是靠著淩皇后才在宮中站穩腳的,因此向來對淩皇后孝順對褚紹陵敬重,幸得褚紹陵時不時的提點著太后才記著自己。
  
  馥儀有些害羞,拿了個精緻的小荷包出來遞給褚紹陵,輕聲道:「我新學了一種針法,大哥不要嫌棄。」
  褚紹陵接過來看看,笑道:「四妹妹好手藝。」
  
  「看什麼呢?」太后笑吟吟的看著兄妹二人,「也給哀家看看。」
  褚紹陵走近將荷包遞給太后,笑道:「四妹妹給我繡的荷包,皇祖母看看好不好?」
  太后眯起眼看了看,笑道:「很好,難為馥儀細心了,前些日子我恍惚聽見馥儀病了,可好了?」
  「回皇祖母,已經好了。」馥儀在太后跟前並不打眼,病了太后也沒上心,馥儀向來不受寵,亦不在意,「只是受了風寒,不礙事。」
  太后點點頭,將荷包遞給褚紹陵沒有再多言,轉頭跟太妃們說話去了,褚紹陵拿著荷包走下來,輕聲問:「我上月給妹妹送的東西可用完了?」
  
  馥儀垂首搖頭,見周圍沒人在意,感激的看了褚紹陵一眼:「沒有,大哥給了那麼些補品和銀錢,一時用不完的。」
  褚紹陵輕笑:「缺什麼少什麼了不要外道,自己派人來跟我說,別學小家子氣,虧了自己。」
  馥儀眼眶一紅,怕人看見連忙遮掩過去了,點頭:「我知道,多虧了大哥,不然我和母妃……」
  「自己兄妹,跟我說這些做什麼。」褚紹陵將荷包戴在身上,「無事時跟你母妃常去慈安殿請安,太后心裡有數。」
  馥儀點點頭應了。
  
  皇帝跟老王爺們來了,外面一時喧鬧起來,褚紹陵帶著四個兄弟迎出去,又是一番寒暄禮數,不多時眾人落座,褚紹陵首先給皇帝敬酒,又按著輩分爵位挨個給王爺們敬酒,他之後下面幾位皇子也開始敬酒。
  殿中絲竹鐘磬響起,席間杯觥交錯,熱鬧非常,褚紹陵輕撚腰間剛戴上的荷包微微出神。
  
  照看甯貴人馥儀公主母女,原本是承襲淩皇后的恩德,照看這對母女並不難,時不時的送些東西過去,敲打敲打她們宮裡的人,褚紹陵也不用多費心,但今天看見馥儀後褚紹陵心裡有了計較,也許這個小妹妹還是有些用處的。
  褚紹陵看了看腰上的荷包輕笑,馥儀也十二了,不小了呢。
  
  家宴一直到亥時,褚紹陵幫著照看著老王爺們住下,出來又被太后叫回去,老太后怕褚紹陵喝多了酒,看著他喝了碗解酒湯,等落了汗才讓人好生送回了碧濤苑。
  寢殿中衛戟只穿著中衣,坐在腳踏上倚著軟榻看書,神情認真專注的很,褚紹陵沒命人通傳,在外面解了大氅脫了外袍進來,輕笑:「坐在下面做什麼?冷不冷?上塌上去。」
  
  衛戟見褚紹陵回來了連忙合上書起身行禮,褚紹陵一把將人拉起來,輕笑:「就咱們兩個還鬧這虛禮做什麼,看什麼呢?」褚紹陵拿起榻上衛戟剛看的書,略翻了翻,上面衛戟密密麻麻的做了不少批註筆記,倒是認真,褚紹陵將書放下,柔聲道:「以後晚上少看書,就是看也去書房裡,多點些燈再看,這樣傷眼睛。」
  
  「臣沒事。」衛戟聞到些酒氣,小聲問,「殿下可要解酒湯?」
  褚紹陵搖頭,揉了揉眉心:「我去洗洗,你先睡……」
  
  褚紹陵轉身去沐浴,過了快半個時辰才回來,衛戟還在剛才那地方看書,褚紹陵撐不住笑了:「讓你快睡又不聽,過來。」
  褚紹陵拉著衛戟坐到榻上來,扯過被子給兩人蓋上:「晚上吃了什麼?」
  衛戟答了,道:「殿下不在,臣一個人用一桌子的飯菜,實在不安,以後……」
  
  「這就不安了?」褚紹陵低頭在衛戟額上親了一下,低聲道,「今天褚紹陽欺負你了,你放心,我都記著了。」
  衛戟臉紅了,忍不住摸了摸被親的地方,搖搖頭:「四殿下沒有欺負臣,在殿下書房裡看書,本就是臣逾矩了。」
  
  「所以晚上才在寢殿裡看書不去書房?」褚紹陵閉了閉眼,「你怎麼就這麼能招我心疼呢……故意的?嗯?」褚紹陵翻身將衛戟摟在懷裡,衛戟聽不懂褚紹陵的調笑,但還是能感受到褚紹陵語氣間寵溺的味道,心裡暖暖的,低聲道:「臣本是個沒位分的侍衛,得殿下提拔才能侍奉殿前,這些都是殿下給的,臣沒有什麼能回報殿下的,不能沒有眼色,再給殿下招禍患了……」
  
  褚紹陵心裡又酸又甜,這個小東西就是來克自己的!褚紹陵忍無可忍,低頭吻住了衛戟的唇。
  衛戟眼睛驀然睜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褚紹陵不是沒親過他的唇,但從來都是淺嘗輒止,這次褚紹陵再也不甘心只是輕吻,褚紹陵修長的手指輕輕的撫摸著衛戟脖頸上的皮肉,手指往上移,微微用力抬起他的下巴,趁衛戟還沒反應過來侵入了衛戟柔軟的口腔……
  衛戟下意識的往後躲,褚紹陵一隻手攬在衛戟後背上將牢牢人困住,褚紹陵的吻都帶著侵略性,他一直睜著眼,細細的,貪婪的欣賞著衛戟臉上的每一個神色,褚紹陵溫柔的舔著衛戟的上顎,尋找衛戟慌忙躲避的舌尖,褚紹陵手下愈發用力,恨不得將人揉搓進自己身體裡。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褚紹陵才大發慈悲將人放開,衛戟微微喘息,剛才的吻顯然突破了衛戟的一些認知,小侍衛的臉紅了,害臊了。
  
  褚紹陵輕笑:「舒服麼?」
  衛戟羞的徹底說不出話來了,褚紹陵笑笑將人放開,半晌道:「知道上次皇上和麗妃來我宮裡查巫蠱的事麼?」
  衛戟點點頭:「知道。」
  「那次是我那好弟弟通的風報的信。」褚紹陵冷笑,「他巴不得有人害我呢,怎麼會真心擔憂我書房裡有誰……」
  褚紹陵和褚紹陽親厚宮中人盡皆知,衛戟還沒從剛才的親昵中回過味來,愣愣的睜著眼,道:「怎麼會……四皇子和殿下是親兄弟……」
  
  「親兄弟下手才方便呢。」褚紹陵閉了閉眼將前世的種種從腦中揮開,「他還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呢,我告訴你是讓你心裡有數,別什麼人說的話都當回事,你只聽我的就行。」
  衛戟腦中亂亂的,聞言點點頭:「臣聽殿下的。」
  褚紹陵看他呆呆的樣子好笑,現在估計自己跟他說月亮是圓的他也答應著,褚紹陵想起今天那荷包來,問:「對了,你大哥可定親了?」
  
  衛戟搖頭:「沒有,殿下怎麼了?」
  「沒事。」褚紹陵拉過被子給兩人蓋好,又在衛戟額上親了下,「睡吧。」
  
  

15、第十五章

  過了年轉眼就到了二月,天氣一日比一日好,皇帝卻病了。
  
  原本只是得了傷寒患了咳疾,不知怎麼的一直好不了,到了二月中的時候越發嚴重起來,幾乎下不了床,每日藥不離口,卻一點起色也沒有。
  褚紹陵身為嫡長要去侍疾,自然不用他真的做什麼,不過是將御醫煎好的藥遞過來,再看著皇帝一口口喝下去,皇帝一碗藥一碗藥的灌下去,毫無效果。
  
  太后急的上火,一直責備御醫沒用,看著身邊的人也沒好氣,責駡妃嬪們侍奉不利,淑妃嫻妃要管著六宮事宜,年後事多一時照看不到也可恕,妃位上只有麗妃沒事要忙又沒伺候好,太后心裡著急,借著由頭發作了麗妃幾次,將麗妃禁足後複起的風頭罵了個一乾二淨。
  
  朝政上有內閣大臣們處理還好說,只是馬上就要到三月春耕的日子,往年這個時候遵舊曆皇帝都要去城外親耕,以此重農勸稼,祈盼豐年,如今皇帝這個樣子必然是沒法去了。
  
  太后想著親耕的事,晚上人少時跟皇帝提了起來,慢慢道:「皇帝身子這樣,自然是不宜挪動,不如派一位皇子替皇帝去,不耽誤正事。」
  皇帝剛喝了一碗銀耳雪梨湯,咳嗽稍稍好了些,聞言沉默了。
  
  皇帝今年剛剛三十九歲,已經開始對太子一事上心了。
  朝臣時不時的提起,妃嬪有意無意的暗示,皇子們明裡暗裡的爭鬥,這些都讓皇帝心煩,任何一個皇帝都不會喜歡別人時不時的提起太子的問題,男人對權利的執著是絕對的,病中的皇帝對此更敏感。
  
  太后與皇帝母子連心,自然知道皇帝的心事,見皇帝不接話繼續道:「不如讓陵兒代皇帝去吧,如今沒立太子,也只好讓長子過去。」
  太后這次沒提「嫡子」,皇帝眉頭稍微放開了些,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淡淡道:「母后思慮的是。」
  
  「只盼著皇帝早一日好起來。」太后眼眶微微紅了,「母后每日念經都是為了你,怎麼還會生病?你這是要哀家的命麼……」
  病中的皇帝心最軟,連忙道:「讓母后掛心,都是兒子的過錯。」
  
  太后拿過宮人奉上來的茶盞遞給皇帝,低聲道:「知道錯了就早些好起來,孫兒們整天讓哀家操心還不夠,如今你也跟著添亂,讓我惦念。」
  皇帝笑笑,就著太后的手喝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道:「春耕的事,就讓陵兒代朕去吧。」
  太后點頭輕笑:「陵兒必然能將事辦好。」
  
  褚紹陵接到旨意時也愣了下,皇帝病中起不來,春耕的事他也想過應該會派給他,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皇子代皇帝出城舉行春耕大典,很多禮數自然不能同以往一樣,禮部的官員給褚紹陵講了半日春耕的流程,最後道:「皇帝仍在宮中,禁軍自然不能動,臣想著……」
  「這是自然。」褚紹陵笑笑,「派驍騎營護衛即可,不敢勞動禁軍。」
  
  禮部官員也知道驍騎營的新統領衛戰是褚紹陵提拔上來的,從善如流:「是,聽說驍騎營的衛戰雖然年輕,但最是個穩重老城的人,驍騎營護衛大皇子必然不會出了差錯。」
  褚紹陵一笑,轉頭看了眼自己身後的衛戟,又跟禮部尚書商議了些春耕的細節就回了碧濤苑。
  
  進了寢殿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衛戟笑了下,輕聲道:「臣替家兄謝過殿下提攜。」
  褚紹陵聞言忍不住調笑:「不用替衛戰,不過都是為了你,就一句謝?」
  衛戟臉紅了,不知道再怎麼接話,愣了愣猶豫道:「明日是臣休沐的日子,家兄……也正好休沐。」
  
  褚紹陵挑眉笑了,自打年前衛戟回家一趟帶了一身傷回來後褚紹陵就沒怎麼讓他回去過,這次衛戟又是一月沒回去了,看來是想家了,褚紹陵開了恩典,准了衛戟一天的假。
  褚紹陵怕衛戟心裡委屈,又哄道:「我是怕你回去再挨打呢,等你父親去了任上以後一定不攔著你回家。」
  
  這次休沐褚紹陵讓衛戟帶了兩封信回去,一封是給衛銘的,誇讚了衛戟和衛戰幾句,言語模糊,暗示兩人的親事不要擅定,衛銘還算聰明,應該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另一封是給衛戰的,褚紹陵讓衛戟在無人處給衛戰,信裡寫了些什麼衛戟也不知道。
  
  馬上到了二月二十八,欽天監看好的日子,這天褚紹陵早起先去承乾宮給皇帝請了安,又去了慈安殿一趟,最後由褚紹阮褚紹陽等人送出了宮。
  出宮後還有半日的路程要走,褚紹陵也不再拘著,下了馬上了隨行的馬車,順便捎上了衛戟。
  
  褚紹陵今日穿了身紫色禮袍,華貴的紫色錦緞上用金線繡著蛟龍圖騰,精緻非凡,褚紹陵上了車就拉著衛戟讓他坐在自己身邊,衛戟怕壓著褚紹陵的衣裳壓低聲音急道:「殿下別鬧……外面聽得見。」
  褚紹陵一笑輕聲道:「誰鬧你了,還有兩個時辰的路,騎馬不累麼?」
  
  「只是兩個時辰不會累。」衛戟本是近衛營出身,這點辛苦自然不放在心上,「殿下累了?」
  「沒有。」褚紹陵搖頭一笑,端過馬車中的一碟子點心遞給衛戟,「豌豆黃,你愛吃的。」
  早起衛戟沒有吃好,這會兒倒是餓了,點點頭:「臣謝殿下賞賜。」說畢端過來開始吃,褚紹陵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就想笑,又給他倒了一杯茶。
  
  褚紹陵撩起窗簾來看著外面出神,衛戟吃的仔細,連著盤子裡碎了的也撿起來吃淨了,吃完後拿過茶盞一口喝了,左右看了看,低聲道:「殿下,臣還是去外面護衛吧?」
  褚紹陵聞言嘖了一聲,合上簾子,輕笑:「剛吃完了就想走?老實呆著,你大哥在外面呢,不缺你一個。」褚紹陵拉著衛戟的一隻手捏了捏,閉目養神。
  
  衛戟沒有法子,只得跟著歇息,昨晚事多他跟著褚紹陵睡的也晚,現在吃了東西歇在馬車上不一會兒就困了,頭一點一點的打瞌睡,褚紹陵睜開眼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輕輕攬著衛戟讓他枕在自己腿上,衛戟困得厲害,迷迷瞪瞪的抱著褚紹陵的腿睡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一行人已經出城幾十裡,褚紹陵將車簾掀開一縫,前面是一片楓樹林,林子中灌木茂密,遠遠看上去一片昏暗,衛戰策馬慢慢向褚紹陵的馬車靠近,眼中盡是戒備。
  馬車離著楓樹林越來越近,林子中突然沖出百十個刺客,說時遲那時快,一行人亮出兵器朝著褚紹陵的馬車沖了過來,衛戰率先反應過來,大喊「護駕」,衛戟猛然睜開眼,只向外看了一眼,抄起放在一邊的大刀翻身撲了出去!褚紹陵反應過來時衛戟已經沖到了刺客面前!
  
  「衛戟!」褚紹陵將他叫進馬車裡就是怕他出事,沒想到竟是沒將人攔住,褚紹陵心中著急,情急下也跳下了馬車,急道,「衛戟!你給我回來!」
  
  衛戟正一人迎戰兩個刺客,衛戟從入近衛營學的全是護駕招式,人神俱滅天地同傷,只要制敵不求自保,招招見血,衛戟一刀砍進一個刺客左胸口,聽見聲音回頭看向褚紹陵,猶豫間另一刺客趁機撲到衛戟後面,剛要動作時被幾名侍衛砍死,這幾人是得了褚紹陵授意來的,連忙將衛戟護回褚紹陵身邊。
  衛戟手臂被剛才的刺客砍了一刀,還在滴血,褚紹陵又急又怒,眼中幾乎要冒火,心中反復按捺了幾次,還是抬手扇了衛戟一耳光。
  
  

16、第十六章

  衛戟被打的側過頭去,愣了。
  褚紹陵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身邊一近衛道:「給他包紮一下,扶他上車。」
  衛戟愣愣的看著褚紹陵,又轉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刺客,褚紹陵此時的臉色陰沉眼中盡是戾氣,衛戟猶豫了下上了車。
  
  刺客人數遠不及驍騎營侍衛,不多時就全被制伏,怕有人詐死,衛戰命人將死了的刺客拉倒林子中去挨個將頭砍了,走到褚紹陵面前來跪下請罪:「臣護衛不利,請大皇子責罰。」
  「無事,多虧了衛統領機警。」褚紹陵命衛戰起來,「護衛可有傷亡?」
  衛戰搖頭:「幾個兄弟受了些傷,沒有大礙。」衛戰忍不住抬頭看向馬車裡面,衛戟好像也受傷了……
  
  「沒有大礙就好。」褚紹陵看著遠處被侍衛生擒十幾個刺客道,「把那些刺客綁起來,再把嘴都塞好,不許有人自戕,派一百人把這些刺客送到順天府去,讓府尹給我馬上審,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的膽子,跟我過不去。」
  衛戰點頭:「是。」
  
  隨行的官員大多嚇了個半死,這會兒才回過神來,連忙走到褚紹陵身邊來問安,禮部尚書更是嚇得變了臉色,這是怎麼說的?他住持了多少年的春耕,馬上就要告老還鄉的時候攤上這種事,離著預定的莊子上還差十幾裡,馬上就有迎接的官員了,這還去不去?
  
  禮部尚書手都在哆嗦,顫巍巍道:「殿下……是按著原定的接著走,還是先回城?」
  「大人說笑了,怎麼能回去呢?」褚紹陵冷笑,「剛才受傷的護衛們每人賞銀百兩,跟著押送刺客的隊伍回城療傷,剩下的人原地休整半個時辰,務必讓皇莊上的人看不出來我們出了差錯,親耕是大事,不能因為這些宵小耽誤正事。」
  禮部尚書躬身:「大皇子能這樣顧全大局,老臣羞愧。」
  隨行的官員也沒想到褚紹陵能如此冷靜,心中暗暗佩服。
  
  褚紹陵將萬事交代好後轉身上馬車,衛戰走近扶了一把,褚紹陵低聲問:「都安排好了?」,衛戰不動神色的點了點頭,沉聲道:「殿下放心。」
  褚紹陵點頭,上了馬車。
  
  馬車裡衛戟脫了外袍,左臂上已經包紮好,白色的繃帶上隱隱透出些血色來,褚紹陵火氣下去了心裡疼起來,低聲道:「這是怎麼包紮的?可用了藥?」
  衛戟原本因為挨了剛才那一下心裡有些害怕的,怕褚紹陵回來還要訓斥他,現在見褚紹陵還關心自己心裡忍不住又委屈起來,話還沒說眼眶就紅了。
  
  褚紹陵越發心疼,坐下來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歎了一口氣:「知道為什麼打你麼?」
  衛戟點了點頭:「沒……沒聽殿下的,去殺刺客了。」
  「知道還去!」褚紹陵小心的將衛戟攬在懷裡,發狠道,「太慣著你了?連我的話都不聽了,還傷著了,是想氣死我?」
  
  衛戟剛才挨了一巴掌,原本以為褚紹陵不再喜歡他了,心裡正難受著,這會兒被褚紹陵抱著心裡好受了不少,難得的,小心的抬起手摟在褚紹陵後背上,悄悄的把臉埋在褚紹陵肩膀上把眼淚抹了,這麼大了還哭,他有些難為情。
  
  褚紹陵心裡其實也後悔了,人前他一直對衛戟很好,剛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了衛戟,想來也傷了這半大孩子的心,褚紹陵哪裡知道衛戟其實更怕褚紹陵討厭他了,這半天在馬車上又擔心又難受,心都揪起來了。
  褚紹陵脾氣發過了,看來衛戟也得了些教訓,怕衛戟心裡過不去,打一棒子給一個甜棗,柔聲哄道:「剛才是我莽撞了,一時火氣上來沒顧上,還疼麼?我看看……」
  
  褚紹陵盛怒下也存著幾分理智,下手並不重,衛戟臉上連個痕跡都沒留下,這會兒早不疼了,褚紹陵仔細看了看,在剛才打的地方親了親,衛戟原本無事的臉上倒紅了。
  
  確定了褚紹陵還疼自己衛戟心裡已經舒服了不少,聞言搖搖頭,低聲道:「沒打疼,都是……臣不好。」
  褚紹陵聞言心裡一疼,上回衛銘打了衛戟,褚紹陵問過衛戟,自己打他會不會躲,衛戟說不會,那時褚紹陵還答應永遠都不會打他,這才過了幾個月,竟然食言了。
  
  褚紹陵側過臉輕吻衛戟的臉頰輕聲道:「給你賠個不是,別記恨我……」
  褚紹陵本不是個會道歉的人,但對著這個人,什麼原則什麼性子也沒了,為了哄他什麼軟話也說的出來,今天衛戟是委屈著了,褚紹陵心裡疼著呢,他也會怕,怕衛戟記恨自己,不敢再和自己親近。
  
  衛戟哪裡當得起褚紹陵賠不是,連忙道:「臣不敢記恨,只要殿下還……」衛戟抿了下嘴唇,下面的話卻是不好說了,褚紹陵一笑:「自然還跟以前一樣疼你,今天是我錯了,不該動手……也算是給你個教訓,以後不管是出了什麼事,你只要保命就好……」
  衛戟愣了下,低聲道:「臣是殿下的護衛,怎麼能顧著自己的性命?」
  
  褚紹陵微微低頭,和衛戟額頭對著額頭,輕聲道:「今天傷著的要是我,你難受不難受?衛戟,只有你有心麼……」
  衛戟側過頭去,眼眶瞬間紅了,褚紹陵笑了下,安撫的在衛戟背上拍了拍,哄道:「行了,今天的事你要是有氣就跟我說,只是下次絕對不可以再這樣,聽著沒?」
  
  衛戟低頭用袖口抹了抹眼睛,點頭:「臣知道了。」
  難得的,衛戟主動的抱住了衛褚紹陵,哽咽著,小心的將腦袋頂在褚紹陵肩膀上,褚紹陵笑笑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哄道:「罷了,哭什麼,今天咱們都算得著教訓了,以後知道聽話就行了。」
  衛戟點了點頭,享受著褚紹陵輕柔的撫摸,聽著褚紹陵只對著他才有的溫和寵溺的哄勸,心裡的委屈全沒了,只剩下暖暖的熨帖。
  
  褚紹陵閉上眼輕吻衛戟的發頂,心裡長長的歎口氣,沒人知道,剛才看著衛戟不要命似得提刀就沖進了刺客群中,褚紹陵心裡有多著急。
  那一瞬間褚紹陵恍惚看見了前世,斷腸崖上衛戟一人沖進了禁軍隊伍中。
  
  不多時就到了皇莊上,褚紹陵藉口身上有血氣不吉利要換衣裳,去行宮換衣裳的時候褚紹陵叫了隨行的御醫給衛戟看了看傷口,所幸傷口不深,御醫給仔細的收拾了,又躬身交代了要忌口等等,褚紹陵打賞了太醫,命衛戟留在行宮裡養傷。
  
  褚紹陵又哄了衛戟好一會兒才出來,正看見衛戰在和御醫說話,想來是擔心弟弟傷勢在問,衛戰見褚紹陵出來了連忙迎了過來,見周圍無人低聲道:「殿下,那十幾個刺客就這麼送出去,臣有些不放心……」
  離了衛戟,褚紹陵臉色漸漸冷清下來,淡淡道:「無事,塞著嘴的棉布上都浸過藥,這些人撐不過一日,大理寺那邊我已經打好了招呼,無事。」
  
  衛戰點點頭不再多言,褚紹陵轉頭輕聲道:「衛戟沒事,不用惦念著。」說著又笑了聲,「你弟弟很忠心,我自然會護著他,你萬事放心。」
  
  衛戰聞言腳步頓了下,猶豫了下終是沒有說什麼。
  上次衛戟休沐時帶回來了褚紹陵的兩封信,一封言語曖昧,談起了兩人的婚事,另一封給自己的信中談起了這次出宮的事宜。
  褚紹陵信裡說的明白,去皇莊的路上會有刺客,這些都是甄家的人。
  
  這次的刺殺褚紹陵早就知道,或者說這次的事就是褚紹陵策劃的,褚紹陵安排在麗妃身邊的人不斷的攛動慫恿麗妃,說的麗妃動心了,在宮外將褚紹陵殺了,乾乾淨淨,多好。
  麗妃又開始去遊說自己父親甄嘉欣,麗妃,褚紹阮,甄嘉欣幾人宮裡宮外的謀劃了多天,才有了這次的刺殺。
  
  褚紹陵和衛戰謀劃的比他們還周全,務必要抓到活口,然後將人押回順天府的路上會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幾人身上落下些甄家的痕跡,回到了皇城順天府尹自然不敢接下這樣大的案子,將人轉到大理寺後,來不及過堂這些人就會毒發身亡,不給甄家任何翻供的機會。
  而衛戰會因為護駕有功辦事果斷,再往上升一步。
  
  這次的事大多是褚紹陵準備的,不過衛戰也幫上了不少忙,經此一事褚紹陵越發看重衛戰,同自己一樣的年紀,有這個城府算是難得的了,更重要的是他是衛戟的大哥,為了衛戟,褚紹陵不會吝惜任何提拔衛戰的機會。
  
  

17、第十七章

  所謂親耕,不過是褚紹陵扶著耒,將準備好的一小片地耕了一遍,周圍鼓樂伴奏,禮官吟誦。
  
  褚紹陵耕過後百官還要耕,褚紹陵站在高臺上看著,等百官耕完眾人一起舉行祭祀,以祈今年風調雨順,年豐歲稔。
  祭祀後眾人回行宮,天已經晚了,回城來不及,要在行宮裡住一晚上,褚紹陵守著禮沒有住進正殿,而是跟著衛戟一起宿在了偏殿的暖閣裡。
  
  白天鬧了那麼一場褚紹陵心裡還記掛著,晚上歇下來在榻上抱著衛戟又哄了一番,褚紹陵自己倚著軟枕,攬著衛戟讓他躺在自己胸口,有一下沒一下的撫弄著衛戟的發頂,慢慢道:「傷口還疼不疼?」
  衛戟搖頭,打了個哈欠:「臣不疼了,明天咱們就走嗎?」
  
  「嗯。」褚紹陵估計現在大理寺已經炸了,送來的十幾個刺客不明不白的就死了,是個人就會懷疑是甄家殺人滅口,敢在大理寺中動手,甄府這次是說不清了,不知道現在麟趾宮的那兩位在做什麼,褚紹陵閉上眼思量著明日的事,衛戟抬起頭來看褚紹陵,小聲道:「殿下……」
  褚紹陵睜開眼:「嗯?」
  衛戟猶豫了下,道:「臣餓了。」
  
  褚紹陵撐不住笑了,將床帳拉下來,叫人送了些點心進來,因著衛戟的傷要忌口,褚紹陵晚上並沒有傳膳,只是命人送了些粥過來,褚紹陵自己還好,衛戟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單是吃粥哪裡吃得飽,不過才一個時辰就餓了。
  
  褚紹陵命人挑了幾樣衛戟愛吃的葷素點心上來,也沒下榻,擺了個炕桌讓衛戟吃,衛戟胃口大,就著茶水吃了兩盤點心,褚紹陵看他吃的香甜也跟著用了些,不多時撤了點心兩人淨手,衛戟不再趴在褚紹陵身上,自己在一邊的枕頭上躺好,想了想道:「明天就回宮了……明早臣能不能起早一些,跟衛統領說一會兒話?不會耽誤大哥的差事的。」
  
  褚紹陵心裡一動,他有意無意的隔開衛戟和衛戰,看來衛戟是感覺出來了。
  衛戟年紀還小,一直在宮中任職,會想念家裡人是人之常情,但褚紹陵已經不是一次的阻礙衛戟跟衛府的人接觸了。褚紹陵一直打著怕衛戟回家再被衛銘打的幌子將人留在宮裡,但實際上,褚紹陵從心裡就是不喜歡衛戟心裡還記掛著別人。
  
  這種擔憂顯然是多餘的,褚紹陵自己也明白,在衛戟心裡不會有人比自己更重要,衛戟再呆也一定分得清親人和愛人的區別,但在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褚紹陵下意識還是會去和不存在的敵人爭搶,想要侵佔衛戟全部的時間和心思。
  
  如果褚紹陵現在已經可以為所欲為的話,他甚至懷疑自己會將宮中所有不相干的人轟出去,將內城改建成衛戟喜歡的樣子,然後傾舉國之力,將最好的東西全送到衛戟面前來,最後,將衛戟永遠的困在自己為他建造的世界裡,沒有任何人能動的了他,也沒有任何人會來和自己爭搶他。
  前世的噩夢變成了褚紹陵心中的一隻猛獸,時不時的會叫囂一番,褚紹陵要用很大很大的定力來控制住它,至少在自己還不能為所欲為的時候要控制住它。
  
  衛戟自然是不會知道褚紹陵這些心思的,他在這方面愚鈍的很,只是憑著近似於小動物的直覺覺察到了一點。
  
  褚紹陵看向衛戟,故作輕鬆道:「起早能有多長時間,再說你還帶著傷,不能缺覺,想要跟你大哥說話不容易麼,明天我將馬車讓出來,你們兄弟有什麼話好好聊。」既然不能真的將衛戟與他家中的人隔開,不如順水推舟做個好人,還能讓衛戟覺得自己體貼大度。
  果然衛戟瞬間心裡溫暖不已,蹭近一些,慢慢的抱住褚紹陵一隻胳膊,笑了下:「不敢,殿下不如准臣明天騎馬,臣在外面跟大哥說話一樣的。」
  
  褚紹陵側過身子來給衛戟蓋好被子,道:「剛好一點就又招我教訓你,一月之內別想騎馬了,崩了傷口怎麼辦?明日我本來就想騎馬,進城時多少人看著,總坐在馬車上算是怎麼回事,聽話……」
  褚紹陵將手輕輕的搭在衛戟額頭上,衛戟閉上眼,老實睡了。
  
  翌日回城,褚紹陵果然將馬車留給了兄弟二人。
  
  衛戰心裡多少個疑團,如今見了弟弟卻不知道該怎麼問。
  
  衛戟看見衛戰心裡挺高興,他和大哥都是從小就進了近衛營有了差事,兄弟倆休沐時間不容易撞在一起,見一面難得很,衛戟小時候學的招式都是衛戰手把手教的,兄弟二人感情很好,衛戰雖然話不多但對衛戟很溫和,雖然偶爾也會嚴厲的訓斥幾句犯了錯的小衛戟,但那疼愛不是假的,比起冷漠的父親來,沉默溫柔的衛戰更給了衛戟父親的感覺,現在衛戟也不小了,但對衛戰還是有些依賴的。
  
  衛戟從年後就沒再見過衛戰,昨天兵荒馬亂的也沒能說上話,現在好不容易能跟大哥這麼親熱的聊天還是很開心的,念念叨叨的說了半日,衛戰默默的聽著,眉頭越鎖越緊,半晌道:「年前……你是怎麼就升了三等侍衛?」
  衛戟茫然的看著衛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衛戰審視的看著衛戟,衛戟墨色眸子澄澈,抬頭看著衛戟,他沒撒謊,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日他休沐回碧濤苑,還沒進宮門就看見褚紹陵撐著傘在雪中站著,好像是在賞雪,自己當時避不開只得過去請安,沒想到褚紹陵問了問他的名字,就升他做貼身侍衛了。
  這事衛戟後來也覺得奇怪,思量了很久後覺得一定是那日殿下賞雪開心,順便提拔了自己一下,衛戟暗暗竊喜自己的好運氣。
  
  衛戟雖然不太聰明但也知道自己和殿下的事是不好讓別人知道的,衛戰若是真的逼問他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所幸衛戰也避諱著,又帶著些少年的矜持,沒有真的問出來。
  
  衛戰的模樣跟衛戟很像,但眉眼要更深邃一些,看上去比衛戟穩重很。
  
  自己弟弟自己知道,衛戟的資質勉強算是上等,褚紹陵就是再求賢若渴也不會禮賢下士到這個份上,從年前自己受梓君侯提拔為驍騎營統領衛戰就一直不明白,大皇子的恩寵不是那麼好受的,衛戰心裡一直疑惑著,但一直沒能抽出空來跟衛戟好好聊一聊,昨日看見他和褚紹陵的種種,衛戰心裡冒出了個不敢想的念頭。
  大皇子這樣恩惠他們衛家,難道是因為對衛戟……
  
  衛戰強迫自己忘掉這些,但心裡還是擔憂,且不說這事傳出來好聽不好聽,褚紹陵不是個好性子的人,當主公還好,若是當……那個,就自己弟弟懵懂的性子,萬一什麼時候惹惱了褚紹陵該怎麼辦?伴君如伴虎,衛戰擔心自己弟弟會不明不白的獲罪。
  衛戰從來沒想過要借弟弟平步青雲,若是能換大皇子放過衛戟,讓衛戰現在就罷官回家也行,但顯然褚紹陵不可能會這麼做,天家的恩澤,向來只能謝恩,躲不過的。
  
  衛戟沒心沒肺的跟衛戰打聽驍騎營的事,神情間居然有些嚮往,衛戰敷衍著他,沉默了半晌道:「老七……平時有點眼色,不要和殿下太……親密了,多盡侍衛的本分,懂嗎?平時更不要討賞賜,等到……就好了。」只要不犯大錯,等到褚紹陵厭煩的那一天,想來會給弟弟一個好退路的。
  
  衛戟聞言愣了,衛戰吩咐的顯然跟褚紹陵教訓他的話背道而馳,衛戟下意識覺得大哥是在說昨日的事,褚紹陵給的教訓太深刻,衛戟搖了搖頭:「我……我聽殿下的。」
  昨日的事衛戟回去自己也想了很多,褚紹陵的那句「今天傷著的要是我」觸動了衛戟,將心比心,衛戟深覺褚紹陵的話有理,褚紹陵話對衛戟來說就是真理,他頗為好心的用褚紹陵哄騙他的話來安慰衛戰:「大哥放心,只要聽殿下的就好,別的不用多想。」
  
  衛戰震驚的看著衛戟,他的弟弟的心怎麼就這麼寬?
  
  衛戟完全不知道大哥的擔憂,盤腿坐在馬車上,左臂綁的好好的,懷裡抱著個點心匣子,慢慢的,按著點心的花色挨個吃了一個,吃到一個蝴蝶卷覺得味道不錯,就將所有的蝴蝶卷放在了一起,他遞給衛戰一個,剩下的不捨得再吃,想著褚紹陵一會兒要是餓了可以吃一些。
  
  衛戰接過點心吃了,眉頭還是緊鎖著,衛戰一直不能理解,以後漫長的歲月裡,他一直默默的擔心著弟弟的前途,一開始是擔心褚紹陵喜歡衛戟,後來又開始擔心褚紹陵不再喜愛衛戟,他一直擔憂著,直到很多年後,他衛家成為皇城中舉足輕重的大族,衛戟位極人臣,褚紹陵連衛戟兩個繈褓中的兒子都封了侯,更是用了無數人的鮮血將兩人間的阻礙全部除去。
  
  那時衛戰才明白過來,一路走來的每一步褚紹陵都在默默的為衛戟鋪路,褚紹陵就像耐心教導孩童學步的長輩一樣,扶著衛戟的手,讓他的傻弟弟懵懵懂懂,又穩穩當當的追隨著褚紹陵的腳步走到了世間的最高處,直到那時候衛戰才卸下所有的不安,徹底的放下心來。
  
  

18、第十八章

  一行人回到皇城後由禮部的官員接進內城,進城前褚紹陵還按例給路上的百姓分發了乾糧和種子,如同什麼都沒發生一般,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宮門口幾位皇子早早的就等著了,褚紹阮臉色蒼白,三皇子褚紹陌眼中盡是幸災樂禍,褚紹陽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般,還對褚紹陵無害的笑了笑,五皇子褚紹隋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樂呵呵的看著這熱鬧陣仗。
  褚紹陵下了馬,幾位皇子連忙走近問好,虛頭巴腦的寒暄了幾句,跟著褚紹陵一起去了承乾宮,皇帝還在等著呢。
  
  褚紹陵一進承乾宮就感受到了一絲特別的味道,原本該在御前侍疾的麗妃不見了蹤影,皇帝的神色並沒有比自己出宮時好一些,臉色好像是更差了一些。
  
  褚紹陵依禮請了安,又細細問候了皇上的病情,皇帝有些心不在焉的,淡淡笑了笑,問了問褚紹陵路上遇刺的事,好生安慰了幾句,卻沒有提刺客是怎麼處理的。
  
  皇帝精神短,心裡有顧忌還不想開發,所以先不想提,但這麼大的事,他不提自然有人會提。
  
  褚紹陌笑道:「我聽聞大哥在路上遇見了什麼事?這也新鮮,去皇莊的路上都能遇見刺客,大哥也說給兄弟們聽聽!」
  
  三皇子褚紹陌的母妃德妃死得早,自己資質平庸也不得皇帝喜歡,屬於爹不疼娘不愛類型的,平時誰也不將他放在眼裡。
  對於這樣的皇子,一般如同太后皇帝一樣,不管心裡喜歡不喜歡大面上都還過得去,並沒有苛待過他,但像是麗妃之流不免趨炎附勢,平時沒有給過褚紹陌什麼好臉,褚紹陌心裡自然是有恨的,現在見褚紹阮栽了大跟頭實在按捺不住。
  
  褚紹陵輕笑:「我也覺得奇怪呢,好好的去辦趟差事,竟惹到了一些毛賊,我心裡倒是慶倖,這次親耕禮幸虧是我代父皇去的,若是父皇親去,那……」
  褚紹阮臉色一瞬間變得雪白,褚紹阮看向褚紹陵,心裡恨極,將自己外家拖下水不說,還要給他們一頂弑君的帽子!
  
  榻上的皇帝臉色也變了,褚紹陵輕笑:「我命人將那些人押送到了順天府,卻不知審的如何了?這到底是哪裡的賊人,也不劫財,只朝著我殺,難不成是我惹了他們了?」
  殿中安靜了許多,褚紹陽介面道:「大哥剛回來還不知道,這是宗大案,回來後就轉到了大理寺,然後……那些刺客全死了。」
  「死了?!」褚紹陵眼中盡是不可置信,「生擒這些賊子的時候他們還會求饒,眼見這些人是不想死的,怎麼這麼容易就全死了?」
  
  褚紹陌笑笑,顯擺一下自己的智商:「大哥這還想不出?顯然是有人著急,殺人滅口了!」
  褚紹阮滿頭虛汗,腿腳虛浮,幾乎要搖搖欲墜了,褚紹陵慢條斯理的插下最後一刀:「哦,那也無妨,就算是死屍也能找出不少證據來,大理寺辦案縝密,兒臣相信大理寺、父皇會給兒臣一個交代。」
  皇帝閉了閉眼,點頭:「這是自然,陵兒這趟差事辛苦,等朕好了自然有賞賜,先去慈安殿吧,太后還記掛著你呢。」
  褚紹陵跪安。
  
  褚紹陵剛下了轎輦就被孫嬤嬤迎了上來,正殿中太后早就等著了,太后心裡一直惦念著,見褚紹陵來了連忙將人叫到身邊仔細看了一番,褚紹陵知道這次的事肯定是嚇著太后了,連忙笑道:「皇祖母這是怎麼了?孫兒不過是出去一趟,一根頭髮都沒少的。」
  
  太后心裡又氣又疼,還沒說話眼淚先流了出來,哽咽道:「就是這樣!總不能讓哀家省心……皇后狠心,一撒手走了,把你留給哀家,要是傷著了碰著了,過幾年讓哀家怎麼跟皇后交代……」
  太后說出這話對褚紹陵來說就是誅心了,提起淩皇后來褚紹陵心裡也是一酸,連忙跪下了,低聲道:「孫兒並沒有怎樣,不敢讓皇祖母惦念,皇祖母正值春秋鼎盛之年,這些話萬萬不可再說了。」
  
  太后攬著褚紹陵嗚咽了半晌,讓褚紹陵勸了半日方好了些,狠道:「敢對嫡皇子動手,看來有些人是瘋了,哀家這些年實在是太過慈悲,讓人沒了懼怕,這次的事哀家定然不能讓人輕輕鬆松就翻過去……」
  老太后將褚紹陵扶起來,讓褚紹陵坐在自己身邊,摩挲這孫兒的後背慢慢道:「哀家派人去靖國公府和梓君侯府通了消息,這次哀家要讓那些人好好的長些教訓……」
  
  褚紹陵輕笑:「皇祖母大動干戈了,那些人已經死了,想來是查不到什麼了。」
  
  「這次的事沒拿著實打實的證據,那是大理寺不敢往深處查!這樣的案子,沒有你父皇的點頭大理寺敢往下查嗎?!」太后如今對皇帝也有怨氣,只是心裡還是疼顧,沒有說出來什麼,只道,「別怪你父皇,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你父皇也有不得以的難處,甄家的事牽一發動全身,現在還沒有到動甄家的時候……如今證據不足,皇帝也沒有說要接著查,既然不動甄家,那就要借著這個機會……罷了,這些梓君侯回來會跟你說。」
  
  太后一直守著後宮不干政的底線,即使暗地裡操縱的再多,明面上是不肯自己出手的。但太后的母家及暗中盤根錯節龐大的力量不是傻的,自然有人替她解憂。
  皇帝既然念著舊情不想動甄家,那就要拿出對等的東西來補償褚紹陵。
  
  太后歎口氣,如今自己與兒子竟然也要動用各自的勢力來相互制衡,何等滑稽。太后看著褚紹陵精緻的眉眼心裡略有安慰,兒子性子孤僻左強,孫兒就好多了,若有一日褚紹陵掌大權,定然不會讓自己和自己母家難做,褚紹陵是個會關照自己外家的人,太后放心。
  太后又念叨了褚紹陵半日,一直擔心他昨日傷著嚇著了,褚紹陵心中微動,慢慢道:「孫兒現在能平安回來,多虧了親衛忠心。」
  
  太后慈愛的看著褚紹陵,笑道:「你身邊的近衛就是做這個的,你好好犒賞犒賞就罷了。」
  褚紹陵笑了笑,貌似不經意道:「孫兒身邊有個叫衛戟的,尤其忠心,自己傷成那樣,還一直拼命顧著我,孫兒心裡很感念。」褚紹陵言語模糊,沒有說一句謊話,卻將事情描述的萬分驚險,好像衛戟為了保護他遍體鱗傷了似得。
  
  太后一笑:「那就好好的給這人一份恩典,也能激勵你身邊的人,禦人之術你比哀家懂,知人善用,將這樣的人就提拔到身邊來,再有萬一也能護得你周全。」
  褚紹陵點頭:「孫兒省的。」
  
  從慈安殿出來後褚紹陵直接回了碧濤苑,外面還有不少人想要見他,但褚紹陵沒有那個心思一一應付了,太后已經劃出道道來,皇帝既然想要保住甄家就要拿出一定的誠意來,其他的褚紹陵一點也不想費心,他現在只想見衛戟。
  
  寢殿裡衛戟正蜷在榻上,回來後他被王慕寒灌了一大碗藥膳,此時有些困倦了,見褚紹陵來了連忙下榻請安,褚紹陵將人扶起來一起上床,褚紹陵解了衛戟的衣衫看了看他的傷,衛戟自己倒是不甚在意,道:「臣這點傷用不了幾天就好了,那些刺客審出什麼來了麼?是誰要害殿下?」
  
  褚紹陵笑笑:「沒有什麼事了,放心。」
  衛戟對於褚紹陵的事有著近似於小獸的敏感,想了想道:「是不是甄家?」
  褚紹陵挑眉:「你還知道這個。」
  麗妃與淩皇后的事宮裡宮外都知道,衛戟就算再不警醒也明白一些,想了想道:「甄家對殿下不好,皇上為什麼早早的將甄家處罪呢?」
  
  褚紹陵笑了,要是別人問這個來褚紹陵連個冷笑都欠奉,但衛戟問出來褚紹陵就覺得無比可愛,他的衛戟心智還小呢,褚紹陵攬著衛戟讓他躺好省的他壓著胳膊,慢慢道:「皇上當初登基時,也是經歷了一番波折的,當初除了太后和我母后的母家,甄府也出了不少力。」
  提起前事來褚紹陵心裡有些噁心,繼續道:「皇上登基後,就開始厭惡外家的掣肘,他想要絕對的權利,完全忘了韋府淩府為了將他扶到這個位置上死過多少人,只想由著自己的性子來,這種情況下,甄府就成捍衛皇權的親兵。」
  
  「我父皇大肆提拔甄家,想用來制衡自己外家……」褚紹陵忍不住冷笑,「他怎麼不想想,等到甄家爬到了這個位置上,未必會比韋家和淩家好控制,一心只信麗妃的奉承和柔順,蠢材!」
  
  衛戟愣愣的看著褚紹陵,褚紹陵看著他的呆樣也有些好笑,輕笑道:「聽明白了?」
  衛戟老實的搖了搖頭,他聽不懂。
  
  褚紹陵也沒指望他聽懂了能如何,聞言笑笑,又聊起了別的。
  
  

19、第十九章

  衛戟當時是真不懂,朝中權貴表面光鮮下的暗潮洶湧離他很近又很遙遠,這場變動始於天啟十四年,大皇子褚紹陵代皇帝親耕的路上,衛戟因此還落了一道傷,傷口在衛戟年輕的身體上迅速長好了,他轉眼就忘了。
  
  這場行刺讓他記住的就是回宮後,吏部尚書甄嘉欣上表稱人老體衰,告老了,而比甄嘉欣還大一歲的梓君侯卻頂替了這個重要的位置,衛戟當時聽說了還困惑了一會兒,不過褚紹陵要封王的消息迅速讓他忘了這些不相干的事,未及冠就封王,這在褚王朝是少有的榮耀。
  
  皇帝的說法是陵兒大了,這次親耕處亂不驚,遇到這麼大的事還沒耽誤親耕禮,著實不易,陵兒居嫡居長,封王早兩年也沒有什麼,正好給弟弟們做個榜樣。
  
  皇帝說這些話的時候正是在三月十五的家宴上,皇帝身子還沒大好,臉色蒼白著,說話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很多,太后聽了這話笑的慈愛,點頭道:「很是,陵兒如今愈發長進,封王不過是早晚的事,不用拘著這一年兩年的。」
  
  褚紹陵起身推辭了半晌還是謝恩了,褚紹陵給皇帝敬酒,笑容淡淡的,行刺一案已經被揭過,甄家雖然是元氣大傷,但沒有動了麗妃和褚紹阮分毫,皇帝捨不得動這兩人,那只得給自己一份無上的榮耀作為補償。
  
  席上幾位皇子紛紛起身給褚紹陵敬酒恭喜,各個笑的真心,但心裡作何感想就沒人知道了,褚紹陵享受著弟弟們言不由衷的恭賀輕笑,一次不行就等到第二次,他能等,褚紹陵放下酒杯落座,看過這一桌子的人心裡冷笑,當年傷害過他母后的,傷害過他的人,一個一個來,誰也跑不掉。
  
  欽天監很快將封王的日子定了下來,三月二十八,大吉,皇帝親擬了封號「秦」,禮部遵著太后的意思,大辦特辦,整個皇城都跟著熱鬧了一天,晚間的時候按著太后的意思還要大擺筵席,褚紹陵以皇帝身子不適,不宜受勞累為由辭謝了,早早的回了碧濤苑。
  
  折騰了一天,褚紹陵和衛戟都有些累了,王慕寒喜盈盈的跑前跑後的給褚紹陵換了家常的衣裳,宮女伺候著將褚紹陵頭上的五龍金冠摘了下來,褚紹陵拿過看了一眼輕笑,不甚在意的扔到了一旁的託盤上。
  
  這天碧濤苑的晚膳比平日裡豐盛許多,王慕寒領著一眾宮女太監給褚紹陵磕頭賀喜,褚紹陵笑笑打賞了碧濤苑裡的宮人兩個月的月錢,王慕寒知道衛戟在,褚紹陵不喜歡他們在一旁侍奉,頗為識趣的帶著宮人下去了。
  
  衛戟今天也跟著褚紹陵累了一天,見人下去了褚紹陵笑笑將人拉到身邊來一起坐下,衛戟從聽說了他封王的消息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比褚紹陵本人還開心,褚紹陵笑笑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輕笑道:「別傻樂了,吃飯。」
  衛戟一笑拿過碗吃飯,褚紹陵給他夾了塊魚肉,道:「內務府已經開始著手選址修建秦王府了,圖紙也拿來了,一會兒吃完飯你看看。」
  
  衛戟將魚肉吃了,愣了下道:「臣並不懂得修建事宜,怕是幫不了王爺。」
  「傻東西!我是讓你看看喜歡不喜歡。」褚紹陵輕笑,「王府一年半載的修不起來,哪裡有不順心的隨時讓他們改就好,以後咱們要住多少年的,總得合心意吧。」
  衛戟咽下一口飯,抿了下嘴唇,慢慢道:「王爺喜歡的……臣就喜歡。」
  
  褚紹陵笑笑吃飯,不多時兩人用好,褚紹陵又逼著衛戟吃了一碗燕窩粥,衛戟正是長個子抽條的時候,瘦的不像話,褚紹陵怕他吃的跟不上,總要哄他多吃一些,用完後褚紹陵帶著衛戟回了寢殿。
  
  褚紹陵將內務府奉上來的圖紙給衛戟看,慢慢說給衛戟聽:「從這裡引了一處活水進來,我讓人將池子擴建了一倍,池子中間建了一處閣子,等到夏天的時候咱們在這歇晌就好,這邊他們本來說要栽芭蕉,我全讓換成了竹子……」
  
  衛戟不太看得懂,他沒有什麼挑剔的,褚紹陵說什麼都是點頭,褚紹陵輕笑:「你倒是好答應,我這是想問問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讓他們收拾出來讓你住的也舒服。」
  
  衛戟愣了下,想了想低聲道:「王爺……等出宮後,臣還跟王爺住在一起麼?」
  「這是什麼話?」褚紹陵失笑,「你不跟著我還能去哪?難不成我進了府邸你還留在碧濤苑裡?到時候這裡就不是我的了,過不了幾年不知道又分給誰住了。」
  衛戟猶豫了下,道:「臣聽人說,但凡皇子封王之後,都會大婚……」
  
  褚紹陵放下圖紙,他算是明白了這幾天衛戟在無人處默默出神是為了什麼了。
  
  褚紹陵看著衛戟心裡忍不住心疼,這一個人,要自己如何對他他才能完全安心?
  
  衛戟從來不爭不搶,褚紹陵給的他謝恩,褚紹陵沒有給的他從來不會張口要,褚紹陵明白,衛戟已經習慣了毫無指望的仰望和付出,他對自己再好他也沒期盼過什麼。
  
  衛戟笑了下,低聲道:「臣沒有別的意思,王爺現在前途正好,臣……」衛戟嗓子莫名啞了,說不出話來了。
  
  衛戟不是個聰明人,但他對褚紹陵的事有著特有的敏感,這些天褚紹陵風光無限,背地裡不少人都暗暗的在猜測親王妃的人選,宮人們茶餘飯後的閒聊傳不到褚紹陵耳朵裡,但能衛戟都能聽到。
  他甚至已經給自己找好了退路,褚紹陵若是大婚他就做回他的三等侍衛,每日在外面侍衛守護就好,他不願意看見褚紹陵跟王妃在一起。
  但他又捨不得真的離開褚紹陵,能每日遠遠的看一眼他也知足。
  
  褚紹陵沒說什麼,只是拉過衛戟來,重新攤開圖紙,拿過一直筆來勾勾畫畫的繼續給他講:「這邊我讓人修了個小校場,回來給你練刀練棍時用……」
  衛戟抬頭驚異的看著褚紹陵,褚紹陵笑了下,接著道:「小校場的細圖還沒出來,等內務府呈上來你看看有沒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小校場離著寢殿遠了些,你練完功夫回去換衣服沐浴都不方便,我讓人在這裡……」
  褚紹陵在一處空地上畫了個圈,道:「給你建了座小樓,不單你用著方便,這裡傍著池水,看風景也是不錯。」
  
  衛戟偏過頭去,眼眶驀然紅了。
  
  褚紹陵提筆在正殿的位置上寫下「畫戟殿」三個字,輕聲道:「這是咱們正殿的名字,戟兒,你懂我的意思了麼?」
  
  褚紹陵攬著衛戟讓他正對自己,在他額頭上寵溺的親了下,沉聲道:「我說過不會娶親,是真心的,我只要你,別每日想東想西的,你難受我看著也心疼。」
  褚紹陵摟著衛戟在他發頂上親了下親,道:「不管是秦王還是日後別的什麼,只要有我褚紹陵的地方,正殿裡必然有你的位置。」
  
  衛戟緊緊咬著嘴唇,眼淚傾然而下,褚紹陵笑笑,溫柔的親吻安慰他沒有安全感的小愛人,其實不是衛戟在依附他,而是他渴望著衛戟,在這個冰冷的宮中他可以放心汲取溫暖的人,只有這麼一個。
  褚紹陵看著自己改過的圖紙,不管是奢華的碧濤苑還是莊嚴的秦王殿,有衛戟的地方才是家。
  
  ——輪回決•完——


【第二卷:終身賦】  
  

20、第二十章

  皇帝的病一直不見起色,不管他心裡多不甘願,政事上也得開始倚重褚紹陵了。
  
  皇帝自然不放心將大權全部交給褚紹陵,為了牽制褚紹陵皇帝將已經懂事了的四位皇子都叫到了病榻前,好好勉勵了一番,最後笑道:「朕的病拖著不肯好,沒法子,正好給你們兄弟試煉的機會,以後你們四個每日都要去內閣聽政,多聽多看,看看那些老臣是怎麼處理政事的,決議不下的事你們要商議著來,懂了麼?」
  
  幾兄弟垂首稱是,皇帝看著穿著親王服飾的褚紹陵笑笑:「陵兒多照看著你幾個弟弟,你在內閣聽政時間最長,他們有什麼不懂的不會的你多提點著些。」
  
  褚紹陵含笑頷首:「那是自然,父皇放心就是,還盼著父皇早日康復。」
  皇帝點了點頭,跟幾人說了一會兒話他精神就跟不上了,擺擺手讓人跪安了。
  
  皇帝怕褚紹陵趁機攬權,褚紹陵索性根本不管這些事,從這天開始每日進了內閣只聽不說。
  
  褚紹陽心眼多,褚紹陵不出聲他也不會出聲,褚紹阮剛遭了教訓如今萬事不敢出頭,平日也不怎麼說話,褚紹陌以為終於輪到他施展了,每日去議政比誰都積極,褚紹陵冷眼看褚紹陌上躥下跳,果然沒幾天褚紹陌就出了亂子,鹽科的事他都敢插手,不懂裝懂,想要一口吃個胖子籠絡自己的勢力,可惜鹽科這一塊是皇帝的禁地,沒等褚紹陌真的動手就被皇帝傳到了承乾宮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將他扔回了誨信院跟褚紹隋一起接著聽太傅們講課,經此一事,皇帝被氣的病更重了。
  
  踢走了褚紹陌後褚紹陵才開始真的著手政事,如今梓君侯是吏部尚書,不少事方便了很多,開春後幾次慶典的護衛差事都被褚紹陵派給了驍騎營統領衛戰,不少大臣都看出了褚紹陵是在著力提拔衛戰,心裡都有數,褚紹阮沒有覺得有什麼,只以為這是褚紹陵要提拔的親兵,只有褚紹陽看著衛戰的名字微微出神,他隱約記得,那日的那個侍衛叫衛戟。
  
  褚紹陽命人查了下衛戰的籍貫,不用多難就知道了衛戰和衛戟的關係,褚紹陽看著底下人呈上來的東西若有所思。
  
  早朝後褚紹陵去慈安殿給太后請安,褚紹陵封王后太后越發安心,越看孫兒越滿意,細細問了近日褚紹陵的飲食,又囑咐了一番,正說著話外面傳馥儀公主和甯貴人來請安了,太后對這對母女雖然不厭惡也沒有多喜愛,淡淡道:「告訴她們我今天精神短,就不見了,讓馥儀小心氣候,別再病了,改天哀家再見她們。」
  褚紹陵聞言笑道:「我有好幾日沒見四妹妹了呢,皇祖母就見見吧,多點人也熱鬧。」
  
  太后揉了揉眉心,笑了:「罷了,知道你總想著你四妹妹,傳。」
  
  馥儀公主和甯貴人進來請安,太后一笑賜了座,道:「馥儀近日可好?」
  馥儀公主不像褚紹陵每天都能見到太后,上次當面請安還是半月前,中間就算真有什麼頭疼腦熱的太后也是不知道的,馥儀從小不受寵亦不在意,笑笑:「回皇祖母,很好。」
  褚紹陵嘗了一塊點心,笑道:「我聽聞四妹妹最近女紅越發好了,什麼時候再給我繡個荷包吧,上次那個不配衣服了。」
  
  「大哥喜歡我回去就繡。」馥儀抿嘴笑了下,「回來給大哥送過去。」
  褚紹陵點頭:「若是繡的真好我就送給皇祖母,回頭沒准還要麻煩四妹妹再給我繡。」
  太后撐不住笑了:「你這孩子,什麼東西也要先給哀家,只是你帶的東西給哀家有什麼用?哀家能戴麼?!」
  
  褚紹陵好像剛反應過來一般,笑道:「也是,那四妹妹就給皇祖母繡個香袋吧,要國色天香的花色。」
  
  甯貴人這才聽出來褚紹陵是拐著彎的幫馥儀在太后面前盡孝心,心裡感念不已,垂首笑道:「公主昨日還繡了一幅牡丹絕色,只是不知道太后娘娘缺什麼,沒有做出東西來,如今看倒是正好了。」
  
  太后笑著點頭:「難為你有心,平日裡不要總讓馥儀窩在自己宮裡穿針引線的,費精神也傷眼睛,沒事多出來走走,哀家看著也舒心。」
  甯貴人起身答應著,悄悄向褚紹陵感激的點了點頭。
  
  同一時刻的碧濤苑裡衛戟正在跟張立峰下圍棋,衛戟不懂得為什麼自己要學這些,但張大將軍要教,他自然要認真學,他執黑張立峰執白,棋枰上黑子被殺的節節敗退。
  張立峰下手毫不留情,也不管衛戟是剛開始學,下過幾盤張立峰慢慢發現,衛戟每一盤都會有進步,而且同樣的套,衛戟絕不會鑽第二次。
  
  張立峰心裡暗自驚異,表面上什麼都沒說,兩人下過十盤後收枰,衛戟將張立峰好好的送了出去,剛回來想再好好的研究一下的時候外面傳四皇子褚紹陽到。
  
  褚紹陵不在,褚紹陽應該馬上就會走,因為上次書房的事衛戟不太想見褚紹陽,自己找了本書來看,褚紹陵昨日看了一個話本說不錯,衛戟也想看看裡面講了些什麼……
  
  王慕寒見褚紹陽來了忙迎了上來,笑道:「四皇子安好,王爺去慈安殿給太后娘娘請安還沒回來呢,奴才先給您沏杯茶您等會兒?」
  
  褚紹陽往裡面看了一眼,並沒有看見衛戟,以為是跟著褚紹陵出去了,心中一動想起另一件事來,道:「無事,朝中的一點小事,我們商議的差不多了,現下要開發,急等大哥的印要用,大哥的印放在哪了?」
  王慕寒苦著臉:「四皇子可算是問著老奴了,王爺的大印老奴哪裡摸得著?」
  
  褚紹陽輕笑:「那耽誤了事,父皇責怪起大哥來誰擔著?大哥的印必然不會隨身帶著,肯定就在這宮裡了,你快找來給我!」
  今年去南方巡查的官吏名單還沒定下來,褚紹陵和梓君侯把持的緊,褚紹陽一點也插不進手去,這是個肥差,褚紹陽也想派些自己的人去,正好趕著褚紹陵不在的時候將事情定下來,褚紹陵一直疼愛他,想來知道了也不會真的如何。
  
  王慕寒並不知道前面的事,他一向看待褚紹陽與其他皇子不同,當自己半個主子一樣的伺候,聽了這話全信了,急道:「可不能耽誤了王爺的事,但王爺的大印老奴實在不知啊……對了,衛大人在宮裡呢,問問他就知道了!」
  衛戟這半日一直在書房裡聽著兩人的話,知道避不開,只得起身出來請安,褚紹陽這次倒沒為難他,只是笑道:「你在正好,去把大哥的印拿來,有急用。」
  
  褚紹陽剛說的那些衛戟不太懂,他只知道褚紹陵說過上次巫蠱之事是褚紹陽賣的褚紹陵,他心裡原本就只忠心褚紹陵一人,更別說是曾經害過褚紹陵的人了,衛戟聞言搖了搖頭:「王爺不在,不能動王爺大印。」
  褚紹陽費口舌說了半天都不行,冷笑:「今天這事開發不了,讓父皇知道了定然會發怒,你想害死大哥?把大印給我找出來!」
  
  衛戟還是那一句話:「王爺不在,大印不能動。」
  褚紹陽怒極,斥道:「跟你好好說幾句話你還長臉了!不過是個看門狗,你敢不聽我的話?!」
  
  衛戟垂首:「臣就算是看門狗,也是給王爺看門的狗,王爺不在,大印不能動。」
  衛戟油鹽不進一臉的淡然,褚紹陽好說歹說都不行,氣的爆出了一頭的青筋,他又怕褚紹陵回來看見,無法只得恨恨的走了,衛戟跟著王慕寒一起恭送四殿下,衛戟看了眼褚紹陽的背影轉身回書房,他心裡還記掛著剛才的話本呢。
  
  

21、第二十一章

  褚紹陽在碧濤苑裡撒了一頓潑走了,不到半刻終慈安殿裡的褚紹陵就接著了信,太后見來找褚紹陵的宮人神色匆匆,疑道:「怎麼了?可是前面有什麼事?」
  
  內侍垂首低聲說了幾句話退到一邊垂手侍立,褚紹陵心中冷笑,他還一直沒騰出手來辦褚紹陽,他倒是上趕著來找死,竟敢辱駡衛戟……
  褚紹陵心下一動,面上著急起來:「王慕寒派人來說,碧濤苑裡書房北邊的窗戶開了,裡面東西被翻了個亂七八糟,孫兒的書房裡向來沒人能進,裡面的東西不少都是動不得的……」
  
  立在一旁剛才傳話的那個太監愣了下,怎麼回事?自己什麼時候說這個了?
  褚紹陵劍眉微挑,鳳眼淩厲的掃過他一眼,那太監馬上低下頭去,主子的事向來自有主張,自己只要聽著就好。
  
  太后也急了,直起身子道:「這是怎麼說的?!你宮裡的侍衛竟是死的不成!你書房裡的東西哪裡能讓人亂動!」
  「孫兒也不知道……」褚紹陵焦急萬分,「皇祖母恕孫兒失禮,我得回去看看,這幾日朝政上不少事都是經的孫兒的手,書房裡要緊東西不少,萬一丟了什麼或是讓人看了什麼去就要命了。」
  
  太后點頭,急道:「你快去,千萬別出什麼岔子!」
  褚紹陵也顧不得馥儀和甯貴人還在,點了點頭一臉急色的去了。
  
  褚紹陵出了慈安殿臉色就放了下來,上了轎輦回了碧濤苑,碧濤苑裡衛戟正在書房專心看那本話本,見褚紹陵回來了連忙迎了出來,褚紹陵心裡有氣,面色並不好看,衛戟仔細想了下,褚紹陽剛走,褚紹陵應該不會這麼快就知道,衛戟自己不想多話,當做沒有剛才的事,小心問道:「王爺,可是有什麼事?」
  褚紹陵輕笑:「沒事。」
  
  褚紹陵走到書案前將自己的秦王大印取了出來,轉身打開牆上暗格放了進去,放好後褚紹陵轉過頭看著一臉茫然的衛戟笑道:「我的大印呢?」
  衛戟愣了下,指向暗格的方向,道:「那,那裡呢。」
  
  「不對。」褚紹陵笑笑拿過衛戟手裡的話本,輕聲吩咐,「記住了,我的大印丟了。」
  褚紹陵攬著衛戟在他額頭上親了下,低聲道:「看我給你出氣。」
  
  褚紹陵轉身將書案上的東西隨意往地上一推,厲聲道:「王慕寒!進來!」
  王慕寒在碧濤苑伺候多年,就是褚紹陵也要叫一聲「公公」,頭一回這麼疾言厲色的,王慕寒心裡也怯了,連忙碎步跑進來,躬身:「殿下叫奴才?」
  
  褚紹陵冷笑,指著一地的狼藉對王慕寒道:「我正要問你,這是什麼回事?」
  王慕寒抬頭一看也嚇了一跳,急道:「這是怎麼了?這些東西怎麼都到地上來了,哎呦這可是皇上欽賜的鎮紙,都摔碎了!這……」
  王慕寒連忙走近收拾,苦道:「奴才一時沒看見,怎麼就這樣了?」
  
  褚紹陵冷笑:「你倒要問我,我不過是去慈安殿請安的一個功夫,再回來書房就成這樣了,這些都是其次,我倒是想知道,本王的大印去哪了?」
  「大印?」王慕寒一時愣住了,呐呐道,「四殿下倒是來問,說要王爺的大印蓋什麼要緊的東西……但,奴才不知道王爺的大印在哪,問了衛大人,衛大人說王爺不在不能動,這……並沒有動啊?」
  
  褚紹陵聲音冷下來:「都沒有動本王的書房就成了這樣?你們跟褚紹陽說話的時候都在哪?」
  王慕寒連忙使勁想想,道:「就在這書房外面的回廊上。」
  「是啊,我的書房平日裡都是讓衛戟看著,你把他引到外面去說話,豈不是什麼人都能進來了?」褚紹陵厲聲斥道,「如今大印丟了,怎麼辦?!」
  
  「老奴……老奴……」王慕寒萬萬沒想到會這樣,也急的一身汗,「碧濤苑裡的人都是皇后娘娘和奴才一個一個挑出來的,絕不會有敢這樣的……」
  褚紹陵冷道:「你大意了,當時碧濤苑裡可不只是咱們宮裡的人。」
  
  王慕寒愣了下,啞然道:「這……四皇子的人不就是,一樣的麼……」
  褚紹陵輕笑:「誰跟你說過,褚紹陽的人就跟我的人一樣了?」
  
  王慕寒被這一出出的事弄懵了,褚紹陵淡淡道:「丟了大印,這樣大的罪責本王是不敢擔的,你帶幾個看見的宮人去內侍監給我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務必要把大印給我找出來!」
  王慕寒連連點頭,猶豫了下道:「那要不要帶著衛大人……」
  
  「不用。」褚紹陵淡淡的,「衛戟還太小,不懂得這些,你另找別人去就是。」王慕寒不敢再多言,連忙帶著人匆匆去了。
  
  不到半日,褚紹陽大鬧碧濤苑的事就傳的闔宮盡知,內侍監裡的人說的有聲有色的:「四皇子趁秦王殿下不在,帶著眾人去了碧濤苑,鬧著要秦王大印,索要不成就辱駡碧濤苑的侍衛,借機引開了內侍的注意,之後大印不翼而飛,碧濤苑的書房裡還丟了不少寶貝!」
  
  褚紹陵和褚紹陽一向親厚,如今鬧了這事大家都新鮮,一傳十十傳百,先是說兩位皇子的關係並不如人前那麼親厚,褚紹陵冷傲褚紹陽驕矜,兩兄弟不和其實早就有之。
  
  又有人說都是因為這次皇子們參政惹的禍,大權在前,什麼親兄弟都沒用,天家親情不過如此等等,後來被傳的越發不堪,連褚紹陽嫉恨褚紹陵封王,想要搶了大印自立為王的話都傳了出來。
  
  褚紹陵聽著王慕寒有聲有色的給他學宮人的話忍不住笑出聲來,道:「罷了,底下人倒是會拿我找樂子。」
  王慕寒賠笑:「王爺每日大事那麼多,哪裡知道下面奴才每日的日子,整日幹活辛苦,閑下來嘴欠,總好說這些。」
  
  「沒事,我倒是想要他們傳呢。」褚紹陵倚在榻上嘗了口茶,「內侍監的人怎麼說?」
  王慕寒垂首回道:「奴才們不敢說四皇子的不是,都是說宮人不檢點,內侍監的人也不敢去昭陽殿去問四皇子,不過就是這樣罷了,只是丟了大印實在是大事,他們那裡也害怕呢。」
  褚紹陵輕笑:「不用怕,也不用找褚紹陽去,自然有人問他。」
  
  正說著外面通傳說四皇子褚紹陽求見,褚紹陵冷笑,道:「回他,說碧濤苑現在丟了要緊的東西,怕讓四皇子惹上干係不敢請他進來,等到秦王的大印找到了,自然掃榻以待。」
  
  王慕寒看著褚紹陵的臉色,心裡惴惴,什麼時候開始,四殿下在王爺跟前已經成了外人呢?
  王慕寒是個聰明人,他仔細想了想那日的情形,碧濤苑裡內侍眾多,褚紹陵的書房更是重中之重,就算褚紹陽將他和衛戟引開了,別人想要進書房也是妄想,碧濤苑的防範他最知道了,但沒有人……怎麼大印就丟了呢?還正在褚紹陽來鬧過之後……
  
  王慕寒腦中閃過一道白光,他全明白了。
  
  王慕寒回想自己那天還真的想要取了大印來給褚紹陽,當即心下一涼,他這才明白,褚紹陵故意將事情鬧大就是要全宮的人知道二人已然離心,他不會在為褚紹陽的事負責任。
  王慕寒將頭垂的更低,依著他對褚紹陵這些年的瞭解,這事恐怕不會單是這樣。
  
  褚紹陵已經將埋伏一一安下,不急不慌的等待著事發。褚紹陵將一張單子遞給王慕寒:「這事你不用再費心了,這件東西我已經畫好了樣子,給我找個嘴嚴手藝好的師傅打出來,懂麼?」
  王慕寒連忙接過,點頭:「老奴明白。」
  
  這次的事不管褚紹陽得了多大的教訓衛戟還是受了委屈了,褚紹陵要用這東西好好地哄哄他。
  
  

22、第二十二章

  丟了印的事很快在宮中傳開了,褚紹陽有口難辯,褚紹陵根本不見他,褚紹陽正想著如何才能讓大哥相信自己原諒自己的時候,皇帝召見了他。
  
  皇帝好面子,最忌諱宮人的傳言,早起吃了藥後剛舒坦了一點,麗妃在一旁侍奉,將宮裡的閑言當笑話講給了皇帝聽,麗妃還記恨著巫蠱一事上褚紹陽給自己傳假消息的事,不免添油加醋一番,皇帝當即氣的變了臉色,褚紹陽他知道的,被褚紹陵寵的沒了樣子,居然做出這樣的事來!
  
  褚紹陵對褚紹陽寵愛有加深入人心,皇帝倒是沒懷疑是兩人起了嫌隙,只以為是褚紹陽驕縱,連朝政的事都敢這麼任意妄為!
  讓皇帝這麼生氣自然不只是因為褚紹陽鬧了笑話,他更忌諱褚紹陽的性子,聽聽外面都是這麼說的?就因為碧濤苑的宮人沒將大印給他,他竟然就敢自己搶了來,褚紹陽今年不過十五歲就敢這樣,要是等他再大些,豈不是連自己的玉璽也敢搶了?!
  
  病中的皇帝對這種事有著過分的敏感,將褚紹陽叫來沒了什麼好話,不容褚紹陽辯解半句,狠狠訓了一頓,最後淡淡道:「性子浮躁,不堪大任,跟你三哥一起,回誨信院接著聽聽太傅們的教導吧,朝政的事你且不用插手了。」
  
  皇帝已經將話說死了,褚紹陽憋了一肚子的怨氣也沒法說出來,只得謝恩回了誨信院,自此參政的皇子只剩下了褚紹陵和褚紹阮,褚紹阮自己心裡發虛,雖然這幾次的事好像都是他們自己犯的錯,但褚紹阮還是隱隱覺得,這都是褚紹陵動的手。
  甄家要緩過來還需要時間,褚紹阮不得不收斂鋒芒,萬事都要問褚紹陵的意思,在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前朝的天平開始緩緩傾斜了。
  
  褚紹陵迅速將褚紹陽這些天提拔起來的人清理乾淨,心中痛快不少,晚間褚紹陵沐浴之後倚在榻上看話本等衛戟,王慕寒走近呈上來一個錦盒,笑道:「這是王爺要的東西,遵著王爺的意思,用的最好的料子,找的手藝最好的老工匠,奴才眼拙看不懂,王爺看看合心不合心。」
  
  褚紹陵接過錦盒打開將東西取出來細看,輕笑:「不錯,跟我想的一樣,找的工匠能放心麼?」
  王慕寒連忙答應著:「這個王爺只管放心。」
  褚紹陵點頭:「不錯,給那師傅一百兩的賞銀,公公自己也去領十兩。」
  王慕寒連忙謝恩不迭。
  
  說話間衛戟也洗好了,換了衣裳走了進來,王慕寒連忙退下了,褚紹陵將手裡的東西藏在懷裡,迎上來道:「說了多少次了,頭髮擦乾了再出來……」
  衛戟聞言拿著布帛擦的更用勁,褚紹陵看不下去將人拉過來親自給他擦,擦的半幹了再將頭髮順好,輕笑:「好好的頭髮就知道糟踐……」
  
  衛戟不甚在意,一笑:「臣頭髮好不好都一樣,對了……」衛戟抿了下嘴唇,帶了些討好的神色,「明日……是臣休沐的日子,臣能回家一趟麼?」
  褚紹陵在衛戟額頭上親了下,道:「自然。」
  
  褚紹陵從懷裡將給衛戟的東西拿了出來,笑道:「讓人給你做了件東西,你看看喜不喜歡。」
  衛戟一看愣了,褚紹陵手裡拿著的是個純金打的鏤空雕花的四個字——褚紹陵印。
  
  字的大小與褚紹陵的私印一樣,正面雕著龍紋嵌著寶石,精美非凡,背面卻是乾乾淨淨平平整整的,褚紹陵一笑道:「這面我沒讓人雕東西,一是怕你戴著的時候硌著,二是……用這反面沾上印泥,可當做我的親王大印一樣用。」
  
  衛戟愣愣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啞然道:「殿下,臣不敢帶著這麼重要的東西……」
  褚紹陵拿過一條金鏈來穿好給衛戟戴在脖子上,印章不大不小,金色的印章印在衛戟白色的中衣上很好看,褚紹陵滿意的笑笑:「挺好,怎麼就不配了,以後沒准就用得著,就算用不著……我的心意,你懂得就好。」
  
  衛戟心裡暖暖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不住的摩挲胸前的印章,難得的,主動的靠近些抱住了褚紹陵,低聲道:「臣懂得。」
  褚紹陵享受著小愛人難得的主動,心裡受用不已,想到衛戟剛才的請求,頗為大方道:「想家了就多住一天,明天休沐後天再回來就行。」
  衛戟果然欣喜不已:「謝殿下恩典,臣……臣後天早些回來。」
  
  褚紹陵輕笑:「早點回來就想哄我?你後天晚上回來也行,不過得讓我占點兒別的便宜……」
  褚紹陵聲音低下來,一邊寵溺的親吻著衛戟一邊呢喃哄道:「別害怕,我就是……讓我親會兒,後天才回來,想不想我?」
  衛戟臉紅了,最近兩人在榻上褚紹陵越來越……衛戟其實並不討厭褚紹陵的親昵,心底有個隱秘的地方也暗暗的喜歡,想到要兩天后才能再看見眼前的人衛戟心裡不捨得,紅著臉回道:「想……」
  
  褚紹陵笑笑,又親昵了好一會兒才攬著人閉上眼。
  


23、第二十三章

  第二日一早衛戟陪著褚紹陵用了早膳就出宮了,早起褚紹陵開了庫房讓王慕寒收拾了不少東西出來,單是上用的錦緞就有十幾匹,褚紹陵連個侍妾也沒有,這些花色鮮豔的緞子在碧濤苑裡也是白放著,褚紹陵索性讓衛戟帶回去孝敬衛老太太和姜夫人。
  
  衛戟已經月餘沒有回家了,衛老太太攬著小孫子說了好一會兒話,笑道:「宮裡果然養人,這個子越發高了,臉色也好看不少,我怎麼聽你父親說這侍衛巡查起來沒個准,總有吃不上的時候,可是真的?」
  
  衛戟面色一紅,這確是真的,只是自己平日都是跟著褚紹陵一起吃,別說是吃不上,吃的稍微少一些褚紹陵都要訓他,哪裡會跟真的和侍衛們一樣,每日吃完了飯褚紹陵還要讓他喝滋補的湯粥一類的,臉色當然會很好。
  
  衛老太太越看孫兒越滿意,輕聲道:「你太太前幾日有些不舒服,著涼了,沒敢告訴你們,如今已經大好了,你去看看。」
  衛戟聞言連忙起身去裡院看姜夫人,姜夫人穿著家常的衣裳倚在床上正在喝藥,見兒子來了放下藥碗,輕笑:「快過來讓我看看。」
  
  衛戟走近做到床上來,拿過一旁的藥碗嘗了嘗,還好,不過是甘草一類清火的藥,姜夫人連忙攔著,輕斥道:「亂來!藥也是隨便吃的,我早就沒事了,就是太醫讓多喝兩天的湯藥,沒事。」
  姜夫人笑笑往裡讓了讓,將衛戟摟在懷裡,笑道:「傻孩子……見了老太太了?」
  
  「見了。」衛戟伏在母親懷裡,小聲道,「下次再不舒服了一定要托人跟兒子說一聲,王爺仁厚,定會讓我回來侍疾的。」
  姜夫人失笑:「不過是因為換季略不舒服了點,哪裡值得驚動人,我也沒跟你大哥說,如今你老爺不在,我每日事也少,靜養兩日就好了,王爺對你再好你也得早知道分寸,哪能說回來就回來。」
  
  母親病了自己都不知道,衛戟心裡有些難受,兒子的心思當娘的最知道,姜夫人心裡又欣慰又熨帖,攬著衛戟不住的摩挲他,衛戟還是低聲道:「王爺定會准的,太太下次一定要跟我說……「
  
  姜夫人笑笑,解了衛戟的發冠,將頭髮松松的攏了個馬尾,衛戟舒服的枕在姜夫人膝上享受著母親的愛撫,衛戟偏過頭,領子列開些許,姜夫人手下一頓,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衛戟領子扇開的地方露出了幾點紅痕,顏色不深,但異常刺眼,姜夫人只覺得讓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一般,身子由內而外全涼了。
  姜夫人努力想要為這幾點曖昧的痕跡找個合理的解釋,輕聲問道:「秦王,王爺,對你可好?我聽聞……宮裡主子多有脾性不好的,責打身邊人也是有的。」
  
  衛戟閉著眼在姜夫人懷裡蹭了蹭,笑道:「太太別信那些,王爺的性子並不像外面瞎傳的那樣,王爺對我很好,並沒有……」衛戟突然想起這麼說也不對,自己也是挨過一巴掌的,又想到褚紹陵說了以後肯定不會再打他了,繼續道,「並沒有打過我,太太放心就是。」
  
  不是打的,那只能是……姜夫人閉了閉眼,她都是有兩個兒子的人了,這痕跡是怎麼來的她自然明白,衛戟每日都在碧濤苑,宮裡規矩大,這必然不會是跟哪個宮女偷歡留下的,不會是宮女,那只能是……
  
  昨晚說好了衛戟要回家兩日,褚紹陵捨不得,兩人很是親昵了一會兒,褚紹陵一直顧忌衛戟年紀小沒有做過火,只是他正是容易動情的年紀,哪裡控制的主,親昵的過了火,在衛戟身上留了些痕跡。
  衛戟昨晚睡得晚這會兒已經困了,倚著姜夫人身上打盹,姜夫人看著衛戟還有些稚嫩的側臉心中疑惑不定,外面傳老太太叫人送東西過來了。
  
  一個丫鬟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抬著錦緞的婆子,丫鬟笑道:「這是七少爺從宮裡帶回來的賞賜,老太太說了,這些布料是好東西,只是太豔了,老太太不適用,就留下了匹褐色萬字多福的,剩下的讓太太看著用吧。」
  衛戟睜眼看了看,輕聲呢喃道:「這是王爺平日裡賞我的,我就著帶回來了,太太留著做衣裳穿吧……」
  
  姜夫人聞言心裡更是打翻了五味瓶,點了點頭淡淡道:「我剛做了幾身衣裳,先不用再做,送到庫房裡去吧。」
  
  丫鬟福身下去了,姜夫人看著懷裡的小兒子微微出神,衛戟打了個哈欠又閉上眼,姜夫人攏了攏髮髻,低聲道:「好孩子,離著傳中午飯還有一個時辰呢,你就困了,我給你脫了外衫,你在我這躺一會兒。」
  
  衛戟困得睜不開眼,點了點頭自己解衣裳,姜夫人起身幫著他將衣裳脫下來,裝作沒看見那些痕跡,給衛戟整了整裡衣,一下子看見了衛戟頸間的精緻赤金細鏈,姜夫人手下一頓,兒子身上穿的戴的就沒有自己不知道的,這是哪裡來的?
  
  衛戟躺下扯過被子蓋上了,姜夫人在床邊陪了會兒,等到衛戟睡熟了慢慢地將被子掀開了些,輕輕的拈起金鏈,鏈子上掛著的墜子跟著從裡衣裡帶了出來,赤金的盤龍鑲寶墜,綴著精巧流蘇,這麼貴重的東西姜夫人從不曾見過,姜夫人細看上面的字心裡咯噔一下,原來真的是王爺……
  
  姜夫人慢慢的坐到一旁的榻上,心裡五味雜陳,前面很多的事都有了解釋,為什麼小兒子連連升遷,為什麼梓君侯會提拔衛戰,為什麼衛銘能得了大皇子的照看……
  不同于丈夫的善於鑽營,姜夫人只懂相夫教子,她對丈夫和兒子的前途並沒有什麼奢求,只想要全家人康健安穩,現在小兒子惹到這種事……
  
  兒子的性子姜夫人最懂,衛戟絕做不出邀寵媚上的事,不是衛戟,那就是殿下看上了自己兒子……姜夫人心裡發苦,衛戟性子純善,從小沒做過一件壞事,怎麼就讓自己兒子攤上這樣的事呢……
  
  看著兒子的樣子倒不像是受了逼迫的,也是,大皇子那樣高高在上的人,能挨個提拔府裡的人,兒子定然感念恩德,只是這種事總是不能見光的,萬一讓別人知道了,衛戟將來還怎麼說親呢?
  
  就這麼放任定然不行,但還能怎麼樣呢?天家的恩德,只能謝恩,還能不要不成?姜夫人心裡亂的很,又不敢跟別人商量,獨自坐著出神,丫鬟們輕手輕腳的進來將炕桌上的點心換了,姜夫人看了眼輕聲道:「少爺愛吃核桃酥,怎麼不準備了來?」
  丫鬟笑了下,看了眼裡面榻上的躺著的衛戟,輕聲道:「老太太早就吩咐下了,讓廚房新作出來給少爺吃,這會兒還沒送來呢。」
  姜夫人點了點頭,隨口吩咐道:「他吃杏仁不受,告訴廚房裡,那些乾果別渾放。」
  丫鬟點頭:「少爺從小吃杏仁就發病,廚子都知道的,不敢不小心。」
  
  姜夫人愣了下,心下若有所思。
  
  褚紹陵准了衛戟兩天的假,但到了第二天酉時衛戟還不曾回來,王慕寒接著外面的信忙進殿給褚紹陵解釋:「衛府裡人遞了請安摺子,說衛大人微恙,先不能回宮了。」
  褚紹陵臉色瞬間沉下來:「微恙?!說沒說得了什麼病?」
  王慕寒也是一臉疑惑,道:「聽衛府的人說衛大人夜裡突然發起熱來,現下身上長了紅斑,不宜見人。」
  
  褚紹陵沉默了片刻道:「去太醫院,請章太醫去衛府一趟,好好地給衛戟看看,診脈後把脈案送回來給我。」
  
  

24、第二十四章

  衛府中姜夫人守在兒子床前,心裡又難受又擔心,衛戟昨晚燒了一夜,他這次病的尤其重,身上竟發出疹子來,姜夫人心疼的受不得,在衛戟床邊守了一夜。
  
  衛老太太得了信也過來了,愁道:「這是怎麼了?我的心肝啊,喝了藥也不管用,別是沾染上什麼了?」
  「不知道呢。」姜夫人站起來扶著衛老太太坐下,輕聲道,「春天裡,怕是撲上什麼花兒粉兒的了,太醫也說不清楚,我給他將身子擦了一遍,也不見好,燒倒是退了些,摸著不那麼熱了。」
  
  衛老太太著急,走到塌前在衛戟頭上摸了摸,又湊近了看看發的疹子,也說不好是怎麼回事,道:「再換個大夫吧,不然讓戰兒回來,他現在也說得上話了,讓他去請個得用的太醫回來……」
  姜夫人垂眸道:「軍裡管的嚴,輕易不好傳消息的,再看看吧。」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管家來了,說宮裡有話說,姜夫人心裡一沉,走出里間,問道:「怎麼了?」
  管家躬身道:「請安摺子遞上去了,宮裡碧濤苑,就是咱們七少爺當值的那個宮苑,裡面的管事公公說王爺知道了,體恤少爺,派了太醫院的章太醫來看,說話就到。」
  姜夫人心裡一慌,道:「你去說,不敢勞煩太醫,還是請回吧。」
  
  管家一愣,道:「太太,這恐怕不合適啊……太醫這就到了,再請回去哪行?」
  衛老太太在裡面聽見了一言半語,扶著丫鬟們出來道:「說什麼呢?剛還愁沒有個好太醫,這不是來了麼?這章太醫我是知道的,太醫院的院判,以前專管請皇后娘娘脈的,醫術極好,輕易請不動,快準備下診金,封的好看點。」
  姜夫人只得點頭:「是,只是我怕……勞動人家太醫。」
  
  管家笑笑:「這馬上就要到了,已然勞動了。」
  姜夫人心裡亂的很,點頭:「是,也是……」,說著緊緊攥著帕子進了里間。
  
  不多時章太醫到了,章太醫伺候了兩朝天子,如今已經七十有二了,鶴髮童顏,並不見老態,衛老太太先寒暄了幾句,章太醫笑笑:「老封君客氣了,先讓我看看衛大人吧。」
  衛老太太讓管家領著老太醫進裡面,老太醫細細診了脈,出來輕聲問道:「衛大人近日可是吃了些什麼平日不吃的東西?」
  
  伺候衛戟的丫鬟想了想搖頭道:「沒有,少爺回來吃的用的都跟平時無異。」
  章太醫點了點頭,又問道:「那衛大人從小到大可是對什麼不受?像是這個月份裡,什麼花,什麼草,或是皮毛一類,又或是牛羊肉之類?」
  
  姜夫人臉色一白,還沒來得及答話衛老太太先道:「這孩子別的還好,只是吃了杏仁不受,這家裡都知道的,從來不讓他碰到,再說這孩子小時候就是吃了杏仁也只是發熱,並不曾長疹子啊。」
  
  章太醫笑笑:「老封君有所不知,人若是與何物相克,沾染一些和沾染多了病症並不一樣,衛大人這個病症,怕是不慎服用了杏仁。」
  衛老太太聽了大怒,急道:「給我把那些廚子都叫來,這幾天誰管著他的吃食呢?!」
  
  宅門裡的事章太醫不欲多言,只道:「老封君安心,這病看著嚇人卻沒有大礙,我開出方子來,用上兩天藥也就好了,只是飲食上萬萬要小心些,這些天也需忌口,羊肉酒水這些東西是不能用了,每日喝些白粥就好。」
  聽說不礙事衛老太太才放心些,點頭:「辛苦太醫了。」
  
  章太醫出來寫了藥方,又囑咐了些小心的話就走了,薑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出來,心裡惴惴不安。
  
  宮裡褚紹陵從議政廳裡出來後王慕寒迎上去將章太醫寫好的脈案送上來了,褚紹陵細細看了,劍眉微蹙,飲食不潔,沾染了東西……這是怎麼了?
  
  衛戟不能吃杏仁的事褚紹陵也是知道的,就因為這個平時的點心小心了又小心,怕出差錯碧濤苑裡的小廚房裡根本就沒有杏仁了,褚紹陵自己都會小心,沒可能衛戟長大的衛府會出這種岔子。
  
  褚紹陵萬事先往最壞處想,是有人蓄意害衛戟?是麗妃還是褚紹陽?
  不對,要是那些人出手就不可能是杏仁了,鶴頂紅斷腸散都是輕的,自己的人看的嚴,他們也沒有下手的空子,況且不是身邊的人也不會知道衛戟不受杏仁,不是自己得罪的人那就是衛府的人……
  褚紹陵查過,衛銘現下並沒有通房小妾,不會有東西風之爭,衛戟性子和軟,宅門裡面應該也得罪不到誰,那還能是誰?!
  
  褚紹陵慢慢的往碧濤苑走,在腦中將能想到的人一層層的篩過,王慕寒在後面跟著,小心的看著主子的臉色,輕聲道:「王爺不用過於憂慮,章太醫不也說了麼,這病不打緊的。」
  褚紹陵輕輕搖了搖頭,且不說衛戟傷著一點他都不能忍,只是這次杏仁,下次呢?褚紹陵不能放任衛戟身邊有這麼個隱藏的危險。
  
  所以說褚紹陵最煩衛戟休沐,所有會脫離控制的事都讓褚紹陵無法容忍,要不是怕傷了衛戟他真想把衛戟永遠困在身邊!
  褚紹陵性子涼薄,重生後更是對很多事都有可無不可,心中輕易不起波瀾,幾次動怒都是因為衛戟,衛戟就是有這種能力,即使不在身邊也能輕易左右自己的情緒。
  
  若不是怕給衛戟招眼褚紹陵甚至想現在就出宮一趟去衛府一趟,親眼看看衛戟到底是怎麼了,褚紹陵心裡有些後悔,那日心軟做什麼,讓他回去就罷了,何必准他在家裡過夜呢。
  
  王慕寒看出來褚紹陵心裡有火,端了一杯茶過來,試探道:「王爺……衛大人身子底子好,又正是這個年紀,想要好起來還不快麼,等衛大人好了自然就回宮了。」
  褚紹陵輕輕搖頭:「我是擔心有人……罷了,他在衛府未必是好事。」
  
  王慕寒愣了下,道:「衛大人得王爺器重,想來衛府的人也是感念的,怎麼會不好呢。」王慕寒看著褚紹陵的臉色,輕聲勸道,「王爺,不是老奴多嘴,衛大人既然得了王爺的恩寵,日後定然……定然會遭些難處的,王爺不可能時時事事都在衛大人身邊,自當放寬心才好,衛大人雖然年紀小,但奴才冷眼看著,衛大人也是個有血性、性子硬的人,只是脾氣好不大顯,這樣的人,受不了大委屈的。」
  
  褚紹陵合上茶盞,這些他自然知道,所以他才給了衛戟自己的私印,倒不全是為了哄衛戟高興,褚紹陵就是怕有什麼急事自己又不在他身邊的時候,那印能護的衛戟一二……
  
  褚紹陵心下一動,那條鏈子……
  
  褚紹陵心中冷笑,道:「公公出宮一趟,替本王看看衛戟,到底是得了什麼病。」
  王慕寒愣了,失笑:「老奴還能比章太醫厲害?哪裡看的出來呢?」
  褚紹陵輕笑:「未必,你按著本王吩咐的去說幾句話,恐怕比章太醫的方子還快呢。」
  
  當日王慕寒帶著幾個小太監出宮去了衛府,府中一聽說是宮裡大皇子的總領太監來了慌了神,衛銘和衛戰都不在,衛戟還躺在床上,衛老太太連忙叫了家裡的幾個爺們兒出來迎著,王慕寒客氣的很,笑道:「不敢不敢,咱家就是來看看衛大人的,衛大人病了,王爺擔心的很,不敢勞動府上人,咱家看一眼,也好回去交差。」
  
  眾人見王慕寒並不坐也不敢強著,連忙領到了裡面,王慕寒看著衛戟臉上的斑斑紅疹唏噓道:「這是怎麼說的……哎呦,衛大人受罪了。」
  
  衛老太太剛親自給衛戟喂了藥,起身跟王慕寒寒暄了幾句,王慕寒湊近看了看,輕聲道:「衛大人還睡著?」
  衛老太太搖搖頭:「剛醒了一會兒,吃了藥又睡下了,辛苦公公跑這一趟,等他醒了就讓他回去給王爺磕頭謝恩。」
  
  「不敢,咱家也是替王爺來看看。」王慕寒人老成精,掃了內室一眼,看著臉色蒼白的姜夫人心裡有了大概,慢慢道,「老夫人不知道,王爺最是個惜才愛才的,府裡兩位衛大人都是王爺以後要倚重的人,哪裡能不擔心呢。」
  王慕寒看著姜夫人的臉色,輕聲道:「王爺還說,若是衛大人還不好,那王爺只能自己來看看了……」
  姜夫人聞言身子微微的晃了一下。
  
  衛老太太連忙道:「不敢不敢,折死他了。」
  王慕寒輕笑:「老夫人客氣了,王爺的恩德,咱們也只有謝恩的理,天色不早了,咱家不多留,再晚就回不了宮了。」
  眾人送出來,王慕寒辭謝了半日走了。
  
  一日裡大皇子派了兩撥人來看,恩威並施,姜夫人只得讓衛戟的病好了,第二日衛戟就不再發熱,第四日身上的疹子消了下去,七日後衛戟的病徹底好了,康健依舊,當日就回了碧濤苑。
  
  這場褚紹陵與姜夫人之間的暗暗博弈衛戟無從知曉,只以為自己是誤吃了什麼才耽誤了這些時日,褚紹陵自然什麼都不會跟他說,姜夫人的心思褚紹陵全都明白,他也知道姜夫人在擔心什麼,只是有些話他現在說了也沒用,他會讓姜夫人放下心來的。
  
  

25、第二十五章

  衛戟迷迷糊糊的回了一趟家得了一場病,心裡不免有些心虛,果然回來後就被褚紹陵教訓了一頓,衛戟正是長個子的時候,病一場就要少長一些,衛戟自己不在乎褚紹陵卻在意的緊,每日給他用的補品更多了。
  
  禍不單行,衛戟回宮沒幾天又開始長牙,衛戟到了年紀,嘴裡最後面的兩顆牙開始長了,不知是位置不對還是如何,擠的旁邊的牙跟著疼,饒是衛戟不嬌氣也被折騰了個夠嗆,每日吃飯都成了事。
  
  褚紹陵托著衛戟的下巴對著光仔細看,長牙那裡的肉都是紅腫的,那一對牙才長出不到一半來,這什麼時候是個頭?
  
  衛戟看著一桌子的飯菜發愁,褚紹陵看著他的樣子也沒了食欲,道:「都撤了吧,換些湯粥上來,囑咐下去,這幾日不必準備這些了,米粥熬濃一些,裡多放些肉糜,菜蔬。」
  宮女答應著將桌上的杯碟一一撤下,衛戟看著一桌子的菜連忙道:「不用撤,殿下吃吧,臣喝粥就好,臣……臣就是喜歡喝粥。」
  
  侍立在一旁王慕寒忍不住笑出聲來,衛戟有些不好意思,呐呐道:「粥……就是挺好喝的。」
  褚紹陵也撐不住笑了:「罷了,全當護養腸胃了。」
  
  兩人喝了幾碗粥就罷了,從衛戟病了回來就一直喝粥,早就膩了,沐浴後兩人上了塌,褚紹陵叫人取了一盒冰片薄荷來,自己用手沾了些,道:「張嘴。」
  衛戟老老實實張開嘴,讓褚紹陵給他在紅腫的地方塗了些藥粉,腫脹的位置馬上清涼的好多,褚紹陵微微眯起眼看了看,道:「這也不能治根,總得長出來才能好。」
  
  塗了藥後衛戟閉上嘴,揉了揉微酸的臉頰笑了下,含糊不清道:「沒事,臣不疼。」
  「不疼才有鬼。」褚紹陵心疼的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他的小侍衛怎麼總是受罪呢,「別說話,一會兒藥化了,這藥也不能多用,吃了傷胃。」
  衛戟閉著嘴點點頭,盤著腿看著褚紹陵,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來,不能說話,拉過褚紹陵的手來寫道:殿下的印呢?取出來了嗎?
  
  褚紹陵攤著手看他寫字,輕笑:「你回家的頭一天就找出來了,御花園裡的太監清理殘荷的時候在清波湖裡撈出來的。」
  衛戟愣愣的,他眼睜睜的看著褚紹陵把那大印放到書房的暗格裡的啊?怎麼又跑到湖裡去了?
  
  褚紹陵一笑:「前面鬧了那麼一出,我總不能自己再拿出來吧,御花園的太監撈出來,查不出來是誰扔的,這樣最好。」
  皇帝已然懷疑了褚紹陽,自然會以為這是褚紹陽為了脫罪扔的,褚紹陽不知道褚紹陵私下這些事,現在更是極力想跟褚紹陵解釋清楚,褚紹陵自己倒是清清白白的沒人懷疑。
  
  衛戟想不明白,褚紹陵更不願意他懂這些,笑笑岔開話題:「都過去的事了,我正要囑咐你,給你的這個鏈子平日裡藏好了,懂不懂?」
  衛戟點點頭,在褚紹陵手上鄭重寫下保證:殿下放心,臣一直藏的非常好。
  
  藏的好個屁!褚紹陵看著衛戟忠誠堅定的眼神心裡哭笑不得,真藏好了就沒有前面那一場病了,褚紹陵不欲多言,姜夫人那裡他讓王慕寒點到為止的告誡了幾句,再往深裡說就不好了,雖然褚紹陵很想給那個女人一個永遠的教訓,但怎麼說也是衛戟的親娘,褚紹陵沒法下手,他投鼠忌器。
  
  不過小懲大誡還是需要的,至少近期他不會再讓衛戟回衛府了,他也要姜夫人嘗到憂心衛戟又見不著的滋味,讓她試一下是不是挖心掏肺。
  
  說到項鍊衛戟忍不住將鏈子從裡衣裡扯了出來,燈火下墜子上的寶石熠熠發光,衛戟愛惜的摸了摸,這是殿下的印呢,衛戟平日帶著身上,時時刻刻能感受得到,仿佛心口被蓋上了褚紹陵的印一般,衛戟心裡暖暖的,一筆一劃在褚紹陵手心裡寫:這是殿下給臣蓋上的印。
  
  衛戟說的忠心,這話在褚紹陵看來卻多了層別的意思,衛戟現在只穿著裡衣,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眼中盡是赤誠,溫潤的指尖還在自己手心裡輕輕滑動,褚紹陵閉了閉眼,若不是衛戟,他一定確定這是在勾引自己,而且已經成功了。
  
  褚紹陵輕輕的俯身將衛戟壓在身下,在衛戟耳畔輕聲道:「這不算是我給你蓋的印,想要蓋上我的印,得用另一個法子……」
  衛戟雖然聽不懂褚紹陵在說什麼還是有些害臊了,褚紹陵的手不住的在衛戟身上揉搓,褚紹陵剛說了不讓他說話,他一直閉著嘴不敢出聲,心裡卻翻了天。
  
  衛戟已經十五歲了,年輕的身體健全,被褚紹陵攬在懷裡的時候漸漸的也會發熱,親昵的時候也會戰慄,衛戟十二歲就隨衛戰去了軍中,十四歲進宮,中間一直沒在衛府住過幾日,姜夫人也沒給他安排房裡人,這些他還都不懂,最近年歲漸長,跟褚紹陵睡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有些動情了。
  
  這會兒被褚紹陵又寵又疼的愛撫了半日,耳邊還一直響著褚紹陵溫柔又羞人的話,衛戟身體漸漸起了反應。
  褚紹陵猶自不知,輕吻著衛戟的胸口,壓抑的輕笑:「再饒你一年,等到你十六的時候,我就真的給你蓋上個印,讓你知道……」褚紹陵手下一頓,發現了衛戟的變化。
  褚紹陵微微抬起身來看向下麵,衛戟的臉一下子紅了,扯過被子就要遮住,褚紹陵一手擋下了,鳳眼微挑:「害什麼臊,我看看……」
  
  褚紹陵的話衛戟不敢不聽,直直的躺在床上不敢動彈,臉臊的通紅,兩人同床共枕已經幾個月了,衛戟這還是頭一次這樣,褚紹陵越發心軟,衛戟的第一次,他想給衛戟留個舒服的回憶。
  褚紹陵動作越發溫柔,輕輕親吻著衛戟的額頭和臉頰,手下不停,滑到衛戟的衣服裡面,一路向下……
  
  衛戟身子猛地一震,眼睛睜大,下意識就要掙扎,殿下怎麼能碰自己哪裡?!褚紹陵輕笑,寵溺的在衛戟眉心親了下,哄道:「別動,聽話……」
  陣陣快|感自褚紹陵修長的手指傳到衛戟的四肢百骸,衛戟身上出了一層汗,像是一隻脫了水的魚一般,死死咬著唇,明明很舒服卻又很害怕,還是忍不住抱著在施虐的人,想要祈求褚紹陵放了他。
  
  褚紹陵看著衛戟被咬紅的唇皺起眉,輕斥:「送開,一會兒咬破了……」褚紹陵以為衛戟是太害臊了,放柔聲音:「舒服就叫出來,就咱們兩個人,不怕……」
  衛戟費力的咽了下口水,喘息愈發急促,猶豫了半晌啞聲道:「臣,能說話了麼……殿下,臣,臣難受……」衛戟的聲音中已經帶了一絲哭腔,褚紹陵這才想起來塗藥的時候是自己不讓他說話的,頓時心裡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這傻東西……褚紹陵手下越發溫柔,輕聲道:「能,我喜歡聽你出聲,舒服麼?」
  衛戟聞言臉色又紅了一層,說不出難堪的話來,褚紹陵也不急,一遍遍的問他,最後終於聽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
  
  衛戟脫力一般癱在榻上,褚紹陵知道他難為情,要了水來就將宮人打發了出去,親自擰了帕子給衛戟擦身上,又摟著衛戟好好安慰了一番,溫柔的陪著他的小愛人度過了成年後的頭一夜。
  
  

26、第二十六章

  過了那一夜後褚紹陵和衛戟更是親密,碧濤苑的寢殿中好像都多了一絲旖旎的味道。
  
  天氣漸漸熱起來,天亮的也早,兩人醒的時候內侍還沒進來,兩人倚在軟枕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褚紹陵輕輕揉著衛戟的臉頰,問:「還疼麼?」
  衛戟張嘴打了個哈欠,搖搖頭:「還有一點,不厲害了。」
  褚紹陵點頭:「估計過幾天就好了,等你好了我帶你去行宮避暑。」
  
  「行宮?」衛戟愣了下,「朝政的事,殿下脫得開身嗎?」
  褚紹陵輕笑:「馬上就脫得開身了。」皇帝的病漸漸好了,再過幾日差不多也該停藥了,到時候不用褚紹陵自己說,皇帝自然不會再容忍褚紹陵繼續獨自掌攬朝政。
  
  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等你病好了就去,千壽行宮景致不錯,我小時候跟皇后在那邊住過一段日子,那裡種了不少花草,你應該會喜歡。」
  衛戟點點頭:「那還有別人麼?皇上去麼?四殿下去嗎?」
  
  褚紹陵輕笑:「怕褚紹陽?那就不讓他去。」
  衛戟笑了下沒說話,他不是怕褚紹陽,只是他和褚紹陵頭一回對上就弄得很不愉快,褚紹陽是褚紹陵的親弟弟,衛戟總是有些避諱的。
  褚紹陵在衛戟頭上親了下:「放心,在我心裡你最重。」褚紹陽,若不是時機還不到褚紹陵早就動手了。
  
  褚紹陵不欲讓衛戟覺得自己殘暴,連親兄弟都不放過,引開他的注意:「這回去還是讓衛戰的驍騎營跟著護衛吧,想你哥哥了麼?」
  衛戟聞言睜大了眼睛,笑著點頭:「真的?臣替家兄謝過殿下。」上次在家裡病了七八天都沒能見著衛戰,衛戟心裡也有些想他大哥了。
  
  褚紹陵估計上次親耕的時候衛戰已經看出些什麼,既然知道了還沒像姜夫人一般亂出手,看來還是分輕重的,褚紹陵原本就沒想要瞞著自己和衛戟的事,別人愛受得了受不了,能受得了最好,受不了看不順眼想要作梗的,褚紹陵自然有法子讓他們不得不看順眼。
  
  「殿下,辰時了。」屏風外宮女輕聲問,「殿下可起身了?」
  衛戟聽見女官的聲音連忙扯過衣裳穿上,他一向不好意思讓宮人伺候,都是自己動手,褚紹陵輕笑,也不勉強,等他穿的差不多了才叫宮人進來,由宮女伺候著穿衣洗漱。
  都收拾好後兩人一同吃了早膳,褚紹陵心疼衛戟鬧牙病難受沒有讓他跟著,准他在宮裡歇息,自己去了前面給皇帝請安。
  
  這日正是椒房貴眷進宮請安的日子,麟趾宮裡麗妃的母親許氏、長嫂羅氏進宮請安。
  偏殿裡許氏拉著麗妃的手柔聲勸慰:「娘娘且放寬心,如今雖說是大不如以前了,但聖上還是體恤娘娘的,你父親也正籌謀著呢。」
  麗妃閉了閉眼,狠聲道:「都怪女兒不夠狠心,淩皇后剛走的時候我就該動手結果了他!」
  
  「娘娘萬萬不可妄言!」許氏是帶著丈夫的囑咐來的,現在看著自己女兒這樣歎口氣,「不能說,心裡也不能這麼想,如今太后還在,很多事就是聖上也忌憚三分,更別說是我們了,娘娘且放寬心,從長計議才好。」
  麗妃揉了揉側額,點頭:「母親放心,聖上那邊我會盡力,父親有什麼話麼?」
  
  許氏頓了下,聲音低下來:「你父親著人細細打聽了,如今梓君侯府的小侯爺有兩個嫡女,長女十三,幼女十一,都還沒定下人家來,且那小侯爺的夫人看管這兩個女孩兒很是精心,這長女都十三歲了,從未帶出來過,更別說年紀小的那個了,男女大妨的早,就是幾家梓君侯府世交的太太見過,都說是在府裡千嬌萬寵養著,請的宮裡以前伺候過淩皇后的嬤嬤們教養呢。」
  麗妃輕輕皺眉:「這是做什麼?難不成想要送進宮狐媚聖上?!」
  許氏心裡暗暗歎息女兒的不通透,慢慢道:「娘娘息怒,自然不是為了這個,梓君侯這樣教養兩個孫女,怕是想要許給秦王呢。」
  
  麗妃心裡暗自松了一口氣,淡淡道:「這也有理,本就是秦王外家,再結姻親也合情理。」
  許氏有些著急:「娘娘怎麼不明白呢?梓君侯府這明明就是教養皇后的架勢啊,梓君侯心裡成算太大,你父親怕的就是這個。」
  麗妃微微皺眉:「那怎麼辦?本宮還能不許他娶不成?」
  
  許氏歎了口氣:「娘娘自己說不上話,難道聖上也說不上話不成?秦王已經封王,大婚就是馬上的事了,這事還得是聖上說的算,你父親是想……讓梓君侯空歡喜一場,秦王娶的不是他家的女兒,他再給秦王賣命也沒了奔頭,秦王的孩子沒有他家的血了啊,最好是讓秦王和梓君侯府從此交惡才好。我跟你父親的意思……沒舍就沒得,不如,將思丫頭許給秦王,甄思今年十四歲,正是好年紀……」
  
  「這怎麼行?!」麗妃起身怒道,「將思丫頭給那毒蛇,沒幾年就得讓他折磨死!甄思是母親的親孫女,母親怎麼捨得啊?」
  麗妃的大嫂羅氏先紅了眼眶,姑舅的意思,她心裡有再大的委屈也不敢說什麼的,可憐她小女兒才十四歲,就要填送到秦王府那裡火坑裡去。
  「娘娘!」許氏極力讓自己聲音平和,慢慢道,「咱們甄家如今……還有的選麼?思兒是我甄家的女兒,在要命的時候,別說嫁給秦王,就是販夫走卒也使得。」
  羅氏偏過臉去,眼淚成行。
  麗妃愣愣的看著自己母親和大嫂,跌坐在榻上沒了話。
  
  話分兩頭,這邊褚紹陵去承乾宮請安,到的時候褚紹阮已經到了,自打甄家失了勢後褚紹阮侍奉皇帝更加有心,褚紹陵面上不動心裡冷笑,跟他上不得檯面的母妃一個德行,只會鑽營這些女人柔媚手段。
  褚紹陵進了閣子給皇帝請安,不過還是平時那幾句,父王昨晚可用的好,幾時睡的,精神又比昨日好了很多云云,病了這兩個月這些話皇帝也早就聽膩了,擺擺手:「陵兒有心了,朕好多了。」
  
  「那兒臣就放心了。」褚紹陵也是淡淡的,「父皇身子好了,兒臣肩上的擔子也輕了些,朝政的事,還全靠著父皇呢。」
  這話正說道皇帝心裡,皇帝臉上笑容了也多了幾分:「這幾個月陵兒代理朝政有功,可有什麼想要跟朕要的?」
  
  正說著話褚紹陌和褚紹陽也來了,眾人紛紛見了禮落座,皇帝又問起褚紹陵要什麼賞賜,褚紹陵輕笑:「父皇厚愛,兒臣再推辭就不恭了……」
  褚紹陵想了想,一笑:「近日天氣越發熱了,兒臣想要去千壽行宮住一段日子。」
  
  皇帝頓了下,千壽行宮是他當年剛大婚後給淩皇后修建的一座行宮,當時皇帝根基未穩,為了籠絡梓君侯府和彰顯他對擁立功臣的看重,耗資巨大修建了這座行宮,但除了頭大婚的那幾年,皇帝再也沒去過那裡避暑。
  
  皇帝打心眼裡不想提起千壽行宮,皇帝多疑,以前淩皇后提起要去千壽行宮小住的時候他都會疑心皇后是不是在暗示自己父親的功勞,皇帝羽翼長成後最厭惡的就是那些老臣仗著自己有擁立之功來牽制自己,皇帝心胸不甚廣闊,這是他的大忌。
  
  褚紹陵淡淡的看著皇帝,仿佛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請求,皇帝輕輕笑了下:「千壽行宮久不接駕,想來你去了那裡她們也伺候不好,既然是想出去松泛幾日,不如換個地方。」
  「也是……差不多有數十年不曾接駕了,年久失修也有可能。」褚紹陵輕笑,「那兒臣更要去了,還請父皇準兒臣帶著內務府的人去看看,有該修葺該添置的地方兒臣就收拾起來,等到父皇哪一日偶然興起了,去行宮小住也不會敗興了。」
  
  還沒等皇帝說出勞民傷財的話來褚紹陵先笑道:「修建行宮的銀子就由兒臣來出,算是孝敬父皇了,父皇龍體大安,兒臣本該孝敬的。」
  
  皇帝一笑,看著褚紹陵與淩皇后相似的臉頰出神,褚紹陵很像淩皇后,不只是長相,表面上的禮儀周到更是學了個十成十,讓人一點錯都挑不出來。
  
  皇帝自然是不想重修千壽行宮的,梓君侯現在已經坐上了吏部尚書的位子,自己再去大修淩皇后以前的行宮,這不是擺明瞭跟朝臣說淩家要複起麼?
  
  其實不用這些,淩家已然複起了,才不過半年,不知不覺中梓君侯府在朝中已經站穩了腳跟,皇帝慢慢意識到,從一開始的時候,褚紹陵好像就沒給自己謀求過什麼,這個秦王的名號也是自己為了保住甄家給他的,褚紹陵一直沒太在意過自己的位置,倒是為淩家謀權攬利不辭辛苦的很。
  
  確實,不顧一切的給自己謀權利太過招人眼,一個皇子不管爬的多高,一個拉攏朝臣結黨營私的罪名就能將他從雲端推下去,將利益全讓給自己外家才是最穩妥最不打眼的做法,畢竟只要不出意外,自己外家必然會無條件的支持自己的,但這不像是年輕氣盛、急功近利的少年皇子會做出來的事。
  
  皇帝看著褚紹陵含笑的鳳眼心裡有些疑惑,褚紹陵什麼時候心思已經這麼重了?還是只是自己多想了?褚紹陵不過才十八歲啊,即使不願意承認,皇帝自認自己十八歲的時候是不會這樣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的往上爬的。
  
  皇帝心裡半信半疑,但是一個明顯的利益擺在眼前,讓褚紹陵去行宮就意味著他將遠離朝政,皇帝病已經好了,他不會容忍褚紹陵再大肆插手政務的,不過是去個自己早不喜歡的行宮,去就去罷,皇帝不信褚紹陵真的想的那麼周全,自己還沒老呢,還會怕自己兒子不成?
  
  皇帝笑了笑,搖頭歎息:「陵兒的孝心朕知道了,哪裡能用你的銀子,自己去跟內務府去說吧,想怎麼修都由著你,難為你累了這幾個月。」
  褚紹陵一笑謝恩:「兒臣定按著父皇的喜好精心安排,盼著父皇何時去一趟才好。」
  褚紹陵敢要就知道皇帝會給,他知道皇帝會疑心他,那又如何呢,在皇帝跟前他從未得寵過,所以也不怕惹惱他。
  
  褚紹陽在一旁聽了這一會兒的話,忍不住插嘴笑道:「父皇慈和,最經不住求的,這次又偏心大哥了,兒臣也想陪大哥去行宮住一段日子。」
  因為大印一事褚紹陽得罪了褚紹陵惹怒了皇帝,現在日子很不好過,褚紹陽看的明白,現下最重要的就是要修復自己和大哥的關係,沒有了褚紹陵的庇佑自己在宮中不會順遂的。
  
  皇帝看了褚紹陽一眼,斥道:「胡鬧,你大哥已經不去誨信院了,你也不去了不成?!功課做不好,提起玩的事來你倒是跑在頭裡了!」淩皇后留下的兩個嫡子抱成團並不是皇帝所樂見的,梓君侯府加上兩個嫡皇子,是要翻天不成?這次褚紹陵褚紹陽兄弟倆的翻臉也有皇帝在其中推的一把,現在自然不能答應。
  
  褚紹陽沒想奉承不成卻挨了訓,呐呐的不敢說話了。
  
  褚紹陌向來不得寵,心裡也沒什麼,只有褚紹阮看著褚紹陵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心裡暗暗埋下火氣。
  褚紹陵掃了眾人一眼,心中冷笑,不多時就以去慈安殿給太后請安為由跪安了。
  
  

27、第二十七章

  從承乾宮出來後褚紹阮去了麟趾宮,許氏和羅氏已經走了,內殿中麗妃一個人倚在榻上默默出神,聽見宮人的通傳麗妃愣了下,抬頭正看見褚紹阮進來,臉上像是有些火氣似的。
  
  褚紹阮也知道自己母親沉不住氣的性子,不欲將今日承乾宮的事跟麗妃說,隨意道:「外祖母和舅母還好?」
  褚紹阮不說還好,這麼一說麗妃心裡更是難受,這事不能不跟褚紹阮商議,麗妃緩緩的將許氏剛才的話跟褚紹阮說了,褚紹阮一聽心裡也動了怒,怎麼能將甄思聘給褚紹陵!
  
  褚紹阮跟甄思年歲相當,雖然一直沒在明出說過但甄家和麗妃以前都動過心思,麗妃一是為了讓自己娘家輔佐褚紹阮更盡心竭力,二是為了提攜自己娘家,若是褚紹阮一朝成為太子,甄思不就是太子妃了麼?如此相得益彰的事眾人都是滿意的,心裡也早有默契,只是皇子的婚事都是皇上皇后看准了才好,麗妃自己說不上話,一直沒提出來,如今為了攪黃了褚紹陵與淩家女兒的婚事,更不能提了。
  
  這些褚紹阮心裡也有數,原本他對甄思也沒有多大的心思,但是自己不喜歡是一回事,讓給褚紹陵又是另一回事了,褚紹阮心裡不免起了奪妻之恨,連著早上的事匯在一處,恨道:「褚紹陵!別讓他再栽到我手裡!上次失手了,等我再看好了機會,定要他屍骨無存!」
  提起上次的事來麗妃頭更疼,道:「罷了,先不說這些,思丫頭是好,只是如今你外祖家已然失勢,娶了她也無用,你的婚事母親心裡有數,定不會委屈了你,先不說這些了,如今你外祖將這事托給了我,我正愁如何跟你父皇說呢!」
  
  娶了甄思對自己無益褚紹阮也明白,只是心裡這口氣不好咽下去,道:「失勢了又如何,大不了我娶她做側妃!」
  「阮兒!」麗妃本來就心煩,被褚紹阮鬧得心裡更亂,「現在都是什麼時候了,這些還不是全為了你?!若有一日大事成,你想要什麼還沒有?」
  褚紹阮深深歎了口氣,強自壓下心頭怒火,半晌道:「兒子知錯了,外祖母是如何跟母妃說的,母親細細跟我說一遍。」
  
  麗妃見兒子臉色如常,心裡稍稍欣慰,褚紹阮還是能擔大事的,麗妃拉著褚紹阮坐下來,輕歎一聲:「你外祖的意思,皇后沒了,大皇子的婚事自然是要按著皇上的意思來,你父皇並不樂見大皇子跟梓君侯府越走越近,比起淩家來,娶你外祖家的女兒更能讓你父皇放心。」
  
  麗妃輕撫鬢間金鳳含寶步搖,冷笑:「淩家不過是自作聰明罷了,別說這樁婚事成不了,就是成了,他們家那樣教養出來的女兒有幾個男人會喜歡?淩皇后就是個例子,不知道得個教訓,還是將女兒當菩薩養呢!」每每提起淩皇后來麗妃都忍不住嘲諷幾句,接著道,「皇上那裡有我去說,只是最不好辦的就是……」
  
  褚紹阮閉了閉眼:「太后。」
  麗妃點頭:「正是,幸好太後母家並沒有合適年紀的女兒,不是已經大了嫁人的就是還不足十歲的,不然老太后定然也會動心思,只是太后與梓君侯府親厚,必然要跟咱們唱反調,如今最難辦的就是這裡。」
  提起太后來麗妃心裡還是怯的,自她入宮後被太后敲打過多次,一點好處都沾不上,想起要跟太后爭這事麗妃心裡愁的很。
  
  褚紹阮想了想一笑:「母妃不用憂慮,這個我倒是有法子。」
  
  晚間麗妃果然向皇上說起這事來,麗妃沒有蠢到直接提起,只是裝作不經意跟皇帝笑道:「今早我母親和大嫂來了,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我母親如今沒有別的事愁,只是對兒女的事急的很,催我求皇上給阮兒早早的娶妃呢,說不然娶個側妃也好,老人家急著讓想要皇上抱孫兒呢。」
  皇上不甚在意一笑:「老夫人倒是心急。」
  
  麗妃皇上倒了杯茶,雙手奉上,修護得當的雙手如同水蔥一般,指甲上細細用金粉鳳仙描了芍藥花,精緻非凡,皇上接過茶握著麗妃的手輕輕攆弄,麗妃面上一紅,柔聲笑:「不怪我母親心急,年紀大了的,都愛操心這個,阮兒還小些,大皇子居長,那必然更有人惦念呢,臣妾近日總聽誥命夫人們提起梓君侯府家的女兒如何如何好,臣妾想來,老人家的心思都差不多,梓君侯必然也在操心著想要抱曾外孫呢!」
  皇帝聞言果然面色淡了些,道:「是麼,你們女人家閨閣裡的話,朕倒是沒聽說過。」
  
  「皇上每日要操心的朝政大事那麼多,哪裡能知道這些呢。」麗妃輕笑,「說起來臣妾也要贊一聲,梓君侯教養女兒就是精心,特特的將伺候過皇后的嬤嬤們請去給他們家的女兒做教引嬤嬤,夫人們跟我說起來好一陣稱讚,都笑說梓君侯莫不是還想養出一位皇后來不成?」
  皇帝放開麗妃的手,臉色沉下來,淡淡道:「梓君侯倒是有心啊……」
  
  麗妃看出皇帝心裡已經不自在了,心裡竊喜面上驚恐:「皇上……臣妾,臣妾剛瞎說了一番,不知道哪裡說錯了讓皇上不高興了……」
  皇帝一笑:「無事,朕只是想到……確是該給陵兒相看個好女兒了。」
  麗妃輕笑:「眼前不就是現成的?梓君侯府的事,怕是大皇子心裡也有數呢,大皇子心裡必然是喜歡的。」
  
  皇帝淡淡一笑:「婚事上都是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是天家也如是,這些倒是顧不上陵兒自己心裡喜歡不喜歡了。」
  麗妃聽出皇帝的言下之意,知道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再刻意提醒,皇帝多疑,多說一句都會惹他多心,麗妃點到即止,又說起別的事來岔開了。
  
  同一時刻的碧濤苑裡褚紹陵正舉著燈盞細細看衛戟嘴裡,衛戟坐在榻上將嘴張的大大的,含糊道:「殿下……臣那裡還腫麼?」
  褚紹陵放下燈給衛戟揉了揉微酸的臉頰,輕笑:「不腫了,比昨日又好了不少,估計明天就好了。」
  
  衛戟今天牙不太疼了人也有精神了,笑了笑,想起褚紹陵說要帶他去千壽行宮的事來,試探道:「殿下,那什麼時候能去行宮呢?臣……今天跟王公公打聽了下,王公公說千壽行宮是殿下最喜歡的一處行宮了。」衛戟倒不是想去行宮享受,只是本能的想要去接近褚紹陵喜歡的地方。
  到底是少年心性,衛戟如今在褚紹陵跟前不再似以前拘謹,偶爾也會這樣不經意的撒嬌了,褚紹陵獎勵的在衛戟額上親了下,輕笑:「後天就去,等你好利索了。」
  
  衛戟聞言連忙道:「臣已經好了!」
  褚紹陵輕笑:「你好沒好得是我說的算,知道麼,再敢嘴硬看我……」
  「殿下!」王慕寒走進寢殿內室來,在屏風後輕聲道,「聽雨有事要稟告殿下。」
  
  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困了就先睡,我去一下。」
  
  褚紹陵披上袍子出來,王慕寒連忙走近,低聲說了一番:「聽雨聽的真真的,讓我緊著些告訴殿下,殿下早做打算才是。」
  「算盤打的倒是好。」褚紹陵冷笑,「我知道了,不用做打算,由著他們鬧,我看戲就是。」
  王慕寒得到信後心裡急的冒火,沒想到主子卻不是很上心,褚紹陵向來是個有主意的,王慕寒也不敢多言,只得退下了。
  褚紹陵心裡已經有了計較,猶自好笑,甄家這次真是發了狠了,以前那樣寶貴的女兒也敢送到他手裡來,不怕被自己生吞活剝了麼?
  
  褚紹陵轉身進里間,衛戟正呆呆的躺在榻上摸額上被自己親過地方,褚紹陵每每看著他那幼犬一般的樣子心裡就會柔軟下來,再多的算計又如何呢,自己殿中,總有這麼個人在等著,只是這麼看著衛戟,多少煩擾就都沒了。
  
  

28、第二十八章

  隔日褚紹陵果然命王慕寒打點好了一應東西,給太后皇帝請安後帶著衛戟出宮去了,千壽行宮離著皇城有五十多裡地,馬車再快也得走上三四個時辰。
  
  已經進了七月,天氣有些熱了,褚紹陵命人備了兩盆冰在車上,見衛戟額上還有些汗意褚紹陵輕笑:「罷了,總歸不出去,你把這一身脫脫,等到了地方再穿上一樣的。」
  出門在外,衛戟穿著一等侍衛的武職正三品錦袍官服,雖是夏日的衣裳也是裡外三層,捂的也熱,衛戟搖搖頭,他上馬車上來就很沒規矩了,再寬衣算什麼樣子,大哥在外面曬著還沒說什麼呢。
  
  褚紹陵支起窗櫺來看了看,道:「再忍忍,等到了行宮就涼快了,那邊氣候好,行宮依山傍水,不會這麼燥熱。」
  衛戟點點頭,他心裡也早就盼著去呢,褚紹陵說了到了那邊就將伺候的人都遠遠的打發了,兩人獨自在一處,自自在在的玩。
  
  過了一個時辰到了午時,隨行的宮女將準備的點心和葷素小吃送了過來,褚紹陵跟衛戟也沒下車,只讓人將食盒送了進來,褚紹陵打開食盒看了一眼,端出一盤蟹黃酥和一碗糟鵪鶉來,命人給衛戰送過去,輕笑:「這一趟你大哥也辛苦了,等到了行宮讓他也歇歇。」
  衛戟點點頭笑笑,宮女沒進來,衛戟自己布菜,在馬車上坐了一晌午兩人都不餓,略用了些就讓人拿下去了,吃飽後兩人在馬車上倚著說話,說著說著都睡著了,等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了。
  
  行宮的官員侍從從早上就等著了,見車隊來了連忙迎了出來,按品級站好請安,褚紹陵已經近十年沒來,看著行宮莊嚴的宮門有些恍惚,雕龍匾上的千壽二字已經有些斑駁,褚紹陵還記得這是皇帝當時親筆題的匾,鳳儀祥瑞,千福永壽,是當年還年輕的皇帝給他母后的承諾,不過十年,物是人非。
  
  褚紹陵看著那「千壽」二字出神,王慕寒走近悄聲道:「殿下?」
  褚紹陵命眾人起身,淡淡道:「這匾額有些舊了,撤下來補補金漆吧……」行宮的總管連忙垂首稱是。
  
  給褚紹陵準備好是「海晏」殿,褚紹陵和衛戟進了寢殿先沐浴換衣裳,衛戟先洗好了出來了,迎面正看衛戰在外面,衛戟連忙走近,輕笑:「大哥怎麼過來了?殿下還得等一會兒才出來呢。」
  衛戰將衛戟拉到僻靜處,道:「我是來找你的,這個……」
  衛戰取了一遝銀票出來遞給衛戟,低聲道:「這是父親前些日子讓人捎回來要我交給你的,父親說他在任上很好,很感念王爺的恩德,讓你找個合適的時候把這些銀票給王爺。」
  
  衛戟有些為難,但他父親的話不好不聽,只得接了過來,點點頭:「我知道了。」
  出城前衛戰就聽聞了皇帝要給褚紹陵選妃的傳聞,現在心裡全是這事,他本想提點弟弟幾句,但看著衛戟這樣又不忍心說了,只道:「在殿下跟前好好侍奉,若是……若是有什麼委屈的地方,別憋著,跟哥說。」
  衛戟一笑:「大哥說笑了,我哪裡還有不順心的地方,殿下……」可憐衛戟還以為這事只有自己和褚紹陵知道,不好意思跟大哥說,只笑了下,「殿下仁厚,不會委屈我。」
  
  衛戰心事重重,忌諱著褚紹陵也不敢再說別的,點了點頭:「你……自己珍重。」
  
  衛戟又跟衛戰聊了一會兒,想了想將懷裡的一遝錢取了一半出來,看看周圍沒人塞給了衛戰,輕聲道:「大哥自己拿著吧,我那裡還有不少銀票,我自己添上就好。」上回衛銘孝敬褚紹陵的銀票還都在衛戟手裡呢,衛戟平日吃穿都在碧濤苑,又沒有什麼人要孝敬,沒有地方用,但衛戰就不一樣了,剛當上統領,上上下下多少要打點的地方,衛戟見衛戰不肯收笑了下,輕聲道:「沒事,我真的有。」
  衛戰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心裡暗暗感念褚紹陵果然待衛戟不薄,只是轉念想起選妃一事,心中又沉重起來。
  
  衛戟沒心沒肺的回到殿中翻自己的行李,將給了衛戰的銀票補全,包好了進了裡面,褚紹陵剛沐浴好,褚紹陵已經將內侍都遣走了,只剩下了侍衛禁軍,衛戟走近伺候著褚紹陵換好衣服,拿出銀票來,有些不好意思,道:「殿下……這是,我父親帶回來的,讓我給殿下……」
  
  褚紹陵拿過點了點,又塞回衛戟懷裡,輕笑:「知道了,自己放好了當零花。」
  衛戟不好意思再拿,推拒了一番,直到被褚紹陵親了才呐呐的沒了話,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這傻東西。
  
  褚紹陵轉身將窗櫺一一支起,衛戟看著外面的湖水笑:「殿下……這湖裡有魚麼?臣給殿下釣魚吃。」
  
  褚紹陵笑笑:「有不少錦鯉,別的魚不記得有,不過好像是有些蝦,怎麼釣?」
  「蝦也能釣,臣小時候釣過。」衛戟躍躍欲試,「比釣魚還方便。」
  
  難得衛戟有這麼好的興致,褚紹陵命人將釣魚的一應東西準備出來,兩人一起去湖邊一處亭子裡,褚紹陵給魚鉤穿上餌放下鉤子,坐下來看衛戟釣蝦。
  衛戟去湖邊折了幾根柳條,一邊往下擼葉子一邊往亭子裡走,褚紹陵看著好笑:「拿這個釣?蝦理你麼?」
  衛戟一笑:「理,理我。」
  
  衛戟將柳枝的葉子去了大半,在給準備好的魚餌裡挑了挑,撿了幾塊雞心肉出來,小心的串在柳枝上,拿了個網兜,沿著亭子裡的臺階下去,走到鄰水的地方蹲下來,將柳枝放進水裡。
  褚紹陵不放心他離水太近,也走了下來,衛戟轉頭對褚紹陵笑了下,回過頭去專心看著水裡。
  
  不多時果然有幾隻蝦一跳一跳的遊了過來,湊到雞肉旁邊取食,衛戟左手拿著柳條右手拿著網兜,慢慢的將網兜靠了過去,看准機會往裡一罩提起網兜來,幾隻蝦一個沒跑,全在網子中亂蹦。
  褚紹陵笑了出來:「你倒是聰明,想出這法子來。」
  
  衛戟嘿嘿笑了下:「臣小時候還沒進軍營那會兒淘氣,常跟我奶哥哥,還有管家的孩子逃出來玩,那時候跟他們學的。」
  
  行宮裡的湖讓宮人們照看的不錯,魚養的好,連帶著將這些蝦子喂的也不錯,個頭都不小,褚紹陵挽起袖子來,將抓著的蝦倒進竹簍裡,笑道:「不釣魚了,我也跟你釣蝦,晚上咱們就吃這個。」
  衛戟連忙又去折了柳枝來,褚紹陵也不嫌醃臢,下手取了還沾著血的雞心來串到柳條上,垂下枝條跟衛戟一起守著。
  
  兩人專心釣蝦,不到一個時辰就釣了一竹簍,衛戟小時候釣蝦的時候哪裡釣上來過這麼多,個頭也沒有這樣大,興奮的兩眼亮晶晶的,褚紹陵看著他開心心裡自然也舒暢,興致很好,想了想道:「分一半讓膳食房的人做蒸餃,剩下的咱們晚上烤著吃。」
  衛戟果然也高興,點頭:「臣再去要些牛羊肉,一起烤。」
  
  哪裡用得著衛戟去,褚紹陵吩咐下去,膳食房的人連忙將烤東西的一應用具都準備了出來,連著各色調料,收拾了一大桌子,褚紹陵讓人將東西擺在了湖心亭上,也不用宮人伺候,自己烤了來吃。
  蝦早就讓人收拾了,去了腥筋洗乾淨,再拿醬料醃漬了,蝦肉裡浸透了醬料香,攤在鐵網上烤的時候「茲茲」直響,香味濃郁勾人食欲。
  
  亭子也沒有別人,兩人直接下手剝蝦,都沾了一手的蝦油,本就是剛逮的活蝦,再配上宮中秘制的調料,味道格外鮮美,兩人中午是在馬車上隨意吃的,這會兒都餓了,竟將半簍子的蝦吃了個乾淨,最後又喝了膳食房準備的粳米粥才算吃飽。
  
  晚上吃了這些不好早睡,褚紹陵和衛戟洗淨了手沿著湖上修的回廊散步,慢慢消食,悠閒自在的很,衛戟在褚紹陵面前從來就沒這麼放開的玩過,褚紹陵滿意的很,哄他:「喜歡這裡?」
  衛戟點頭笑:「沒有別人……挺好。」
  趁著夜色,侍從又跟的遠,褚紹陵攬過衛戟親了下,輕聲承諾:「早晚有一天,我讓你再宮裡也能這麼自在。」
  
  衛戟臉瞬間紅了,不安的看了看周圍,褚紹陵輕笑,大大方方的拉著衛戟的手接著溜達。
  
  兩人在行宮過的逍遙,卻不知宮中慈安殿裡此時已經鬧翻了天。
  
  

29、第二十九章

「淩家的女兒不合適?」太後手裡拿著一遝名帖,聽著皇帝的話不可置信,「梓君侯府的女兒怎麼不合適了?淩雲今年十三,正是好年紀,和陵兒也相當,又是老親,如何就不合適了?」

皇帝安撫的笑笑,寬慰道:「這丫頭年紀稍微小了些,且去相看的嬤嬤回來說她身子有些單薄,看上去不像是好生養的,陵兒的正妃,自然還是選個有福相的才好,娶了正妃後馬上就要納側妃,母后難不成要陵兒的長子由側妃所出?長子非嫡子的例子前朝也有,實非善事啊。」

太后聞言也沒了話,又將手中的名帖一一看了一遍,半晌歎道:「先是讓哀家給挑,哀家看好的你又不中意……」

「陵兒的婚事,兒子也只能跟母后商議了。」皇帝也知道最難過的就是太后這一關,慢慢道,「還有不少好女兒,總要給陵兒選個最好的。」

太后心裡早就相中了淩雲,別家的女兒哪裡還能入眼,翻來翻去也拿不定主意,侍立在一旁的麗妃笑了下,道:「恕臣妾多嘴,既然太后喜歡淩姑娘,何不將這姑娘召進宮裡來當面看看?單薄不單薄的,到底是嬤嬤們說的,咱們誰也沒見過,太后親自掌掌眼豈不好?」

太后雖然厭惡麗妃,但這句話還是說到她心坎裡去了,點頭道:「麗妃說的是,還得是哀家自己看了才好,皇帝……」太后看向皇帝,皇帝心裡一陣煩悶,麗妃何必多言,又惹麻煩!

麗妃看出皇帝臉色不佳,只裝作不知,接著笑道:「但要是單召這姑娘一人來……恐怕不妥,太后真看中了還好,若是看不中,沒得讓別人說閒言碎語,對淩姑娘以後說親也無益,後日就是乞巧節,往年太后也要賞賜各府上的千金金剪刀、金絲、銀線、錦緞等物的,今年太后何不將這名帖上的千金們全召進宮來?只說是賞乞巧節的東西給她們,再留姑娘們在宮中說說話,到時候太后有多少看不了的?正好把姑娘們的品行舉止也全知道了。」

太后連連點頭,笑道:「正是,正是,皇帝,就如此吧。」

皇帝無法,麗妃說的合情合理,並沒有可駁斥的地方,只得笑著點頭:「既然母后喜歡,那就按著母后的意思辦。」

皇帝前朝還有政務,不便久坐,說了一會兒話就起身了,麗妃連忙送出來,輕笑:「臣妾娘家昨日送了幾支上好的山參進來,臣妾想著一會兒燉了雞湯,晚上送到承乾宮去,皇上批摺子前喝可好?」

皇帝因為剛才的事心裡還煩悶著,看著瞎出主意的麗妃自然沒好臉色,淡淡道:「不必了,朕沒胃口。」

麗妃臉上一僵,只得笑道:「是,臣妾知道了。」

看著聖駕走遠麗妃松了口氣,但願褚紹阮的計謀有用,不讓她白白犯了聖怒。

七巧那日太后果然將女孩兒們都召進宮,慈安殿中熱熱鬧鬧的聚了十幾個年輕的女孩,跟女孩子們沾親的後妃們不用人請也早早的來了,如今褚紹陵風頭正盛,後妃們多半是想搭上褚紹陵這條船的。

太后先將淩雲叫到了身邊細看,淩雲顏色極好,穿了一身淡綠撒花對襟寬袖衣,下麵配著羅翠紗裙子,手腕上籠著一副水色瑩潤的鐲子,頸間帶著赤金鑲玉的項圈,頭上沒有過多修飾,只在鬢間墜了點點珍珠,這一身穿的十分不打眼,沒有刻意穿金戴銀,卻件件都是珍寶,襯得人更為出挑。

看著小姑娘太后笑的合不攏嘴,道:「跟你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看看,長的多水靈……」太后心裡暗暗歎息,淩雲長相是沒說的,這是這身子確實單薄了些,孱弱有餘中氣不足,不像是有福的。

淩雲聽著太后的誇讚也沒有多受寵若驚,含笑垂首:「太后娘娘抬愛了,臣女當不起。」,很是穩重大方,太后心裡更是惋惜,可惜了,模樣性子都配得上褚紹陵。

太后給褚紹陵選妃並不求長相多絕色的,只要出身好,相貌過得去,人品性子好,身子再好些就罷了,有著淩皇后的例子在前面,太后說什麼也要給褚紹陵選個身子骨結實些的。

太后賜座,將淩雲留在身邊坐著,輕笑:「宮中寂寞,哀家想著到乞巧節了,叫你們來熱鬧熱鬧,往年只是哀家賞些東西,你們在家裡擺上香案祭神似得磕頭領恩,終究沒意思。」

太后命人將給小姐們準備的東西拿出來一一分派了,眾人謝賞,太后笑笑又命人賜茶賜果子,讓大家不必拘束,太后看著眾人心裡暗暗品評,淩雲不能想了,這個身子骨實在不行,撐不住宮中的蹉跎,琪珍長公主的小女兒看上去倒是康健,只是相貌算不得上佳,辱沒褚紹陵了,禮部尚書家的長女長得倒是還行,只是舉止不夠端莊,如何堪當正妃……

太后心裡都不大滿意,轉頭看見了坐在麗妃下首的甄家女兒甄思,太后微微皺眉,甄思長的不像麗妃,但也是個美人,膚若凝脂,一頭青絲如緞,眉眼間卻沒有麗妃的那種算計,垂首安安靜靜的坐著,身段看上去不錯,臉色紅潤,想來身子也很好,接過奉上來的茶時露出纖纖素手,品茶時舉止也算的端莊,這麼看倒是甄思四角俱全,只是……太后心裡歎息,可惜了,生在甄家,再好也沒用。

麗妃看著這一屋子的女孩兒們心裡也暗暗欣喜,不論別的,單就人物而言,誰品評起來也得說是甄思最好,麗妃細看甄思一身的穿戴,每一樣都是麗妃親自打點的,絕對能合太后的眼。

該看的都看了,太后心裡不甚滿意,還是笑盈盈的挨個賞賜一番,好好的送回去了。獨有麗妃跟太后請恩想要留甄思在宮裡住幾日,太后心裡正煩悶著,沒功夫理會她,點點頭答應了,麗妃忙拉著甄思謝恩。

麗妃將甄思帶到麟趾宮裡,拉著她說了會兒體己話,又將太后平日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細細的吩咐她了,最後輕聲笑道:「好孩子,這些女孩兒你屬你最出挑,放心吧,只要按著姑母說的做,太后必然會喜歡你的。」

甄思垂首,依舊是默默的,麗妃說什麼她聽著什麼,不發一言,麗妃只當是她害臊了,輕笑:「大皇子出城去行宮住著了,先回不來。」正好方便自己動手,麗妃心裡暗暗有計較,定要趕在褚紹陵回來之前將他的親事定下來。

慈安殿中太后靜靜的看女孩兒們的名帖,心裡拿不定主意,各個都不錯,但也各個都有不合人心意的地方,午膳過後皇帝來了,知道太后也不滿意淩雲身子孱弱後松了一口氣,笑道:「兒子也是不放心這一點,好在還有那麼多女孩兒,母后再選就是。」

太后歎氣:「哪個都不好……」

皇帝翻了翻名帖,道:「琪珍長公主的女兒不好麼?公主和永定侯的嫡女,這身世也配得上陵兒了。」

太后搖搖頭:「皇帝沒看見,長相不好。」琪珍長公主並不是太后所出,太后對這個女兒也沒多喜歡,再說永定侯沒有實權,幫不上褚紹陵什麼,當然這些就不好跟皇帝直說了。

只要太后沒相中淩雲就好,別的皇帝倒是不很在意,皇帝忽而想起昨日麗妃私下跟自己說笑,若是裁決不出來不若將女孩兒的生辰八字交給欽天監,誰的八字最好和褚紹陵最合就定下誰,這倒是好法子,皇帝笑著跟太后說了,太后正裁決不下,想了想點頭:「讓欽天監的人看看吧,也是,總得給陵兒找一個八字旺的。」

麟趾宮那邊不過半個時辰就接到了信,麗妃知道了總算放下心,褚紹阮也在麟趾宮,聞言松了一口氣,笑道:「母妃放心,欽天監那邊兒子已經打點妥當,絕出不了事。」

麗妃點點頭,似乎已經看到了褚紹陵知道消息後氣急敗壞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嘲道:「將思丫頭給他是便宜他了,我倒是要看看,等到大皇子娶了我們家的女兒,梓君侯府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幫他,呵呵……」

比起宮裡的熱鬧來千壽行宮裡安靜祥和的很,七夕這晚褚紹陵命人將行宮的摘星樓收拾了出來,七重高臺上佈置好了一套梨花黃的傢俱,屏風,軟榻,八仙桌物,無一不精緻,桌上還遵著褚紹陵的吩咐擺上了衛戟喜歡的各色點心瓜果。

褚紹陵和衛戟用過晚膳過來的時候宮人已經收拾好退下了,衛戟看著這裡佈置的這麼講究也知道肯定是褚紹陵早就吩咐下的,心裡一暖,走到桌前給褚紹陵剝松子,褚紹陵走過來陪著他吃了一會兒,笑笑:「不是讓你來吃東西的,來……」

褚紹陵拉著衛戟躺到貴妃榻上,輕笑:「看天上。」

此時正是戌時三刻,夜色津透了天空,這天天色很好,星光繁盛,銀河自南至北橫貫墨藍色的夜空,織成一道璀璨銀色亮光,衛戟久沒有這樣看過夜空了,墨色瞳仁襯著星光熠熠生輝,笑了:「好看,那個是牛郎星,旁邊的兩個是扁擔裡面的孩子。」

褚紹陵點頭輕笑:「那邊……就是那個,是織女星。」

衛戟點點頭,兩人這樣躺在高臺上,仿佛自己都被星光包圍了似得,不知道是被這壯闊華麗的景色蠱惑了還是被眼前的人迷住了,難得的,衛戟偏過頭去主動在褚紹陵側臉上親了下,小聲道:「謝謝殿下。」沒有人將小小的衛戟當回事,只有褚紹陵,把他當做寶貝一樣的疼。

褚紹陵輕笑,側過身子來攬著衛戟親吻。



30、第三十章

欽天監那邊很快將眾千金的生辰八字和褚紹陵的合了,翌日早膳後送到了慈安殿。

眾妃正在慈安殿給太后請安,皇帝下了朝過來請安正撞在一處,聽聞欽天監的八字測出來了連忙叫人送來,欽天監的人將八字最合適的三份名帖選了出來,最上面一份就是甄思。

太后一看名帖心裡就不大舒服,淡淡道:「哀家倒是不知道,原來甄氏的八字這麼好……」

太后的意思傻子也聽得出來,欽天監正史心裡直打顫,但也不敢不聽褚紹阮的話,得罪了太后總比得罪了二皇子強,欽天監正史穩了穩心,沉聲道:「回太后,甄氏的八字極佳,宜室宜家,與大皇子的八字最合,且臣下給甄氏批命格,甄氏命中鳳鸞高飛,實非尋常。」

欽天監正史心裡捏了一把汗,幾日前二皇子褚紹阮找到了他,命他給甄氏批個好命數,欽天監正史也看出來了,褚紹阮是要誘的太后心動,誰都知道如今儲位未定,太后自然是想要褚紹陵當上太子,那她知道了甄思的命格後就一定會動心。

果然太后心中微微一動,鳳鸞高飛?這豈不是皇后的命格?太后心裡有點活動,她的陵兒以後必然是要做皇帝的,身邊有這麼個命數的女人倒是不錯,不過還是不能讓褚紹陵娶甄思做正妃,甄思顏色不錯,做個側妃也還行……

太后一心都是褚紹陵,還沒回過味兒來,皇帝的臉色卻先放下來了,鳳鸞高飛?他還沒死呢,就有人敢娶這種命格的女人了麼?

太后心裡猶豫,轉頭看向皇帝的時候才明白過來,心裡一慌,連忙將甄思的名帖攥進手心裡,急道:「不用說了,下去吧。」

欽天監的人心下疑惑,他還沒解釋呢,心裡背熟的一大篇子好話還沒說,怎麼就讓他下去了?他再困惑也不敢帶到面上來,欽天監的人滿腹疑團的跪安了。

麗妃猶自不覺,以為太后只聽了這幾句就定下來了,滿臉的喜色,她一直沒讓甄思回府,就等著讓甄思在麟趾宮接旨,自己也跟著沾沾喜氣呢。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母子連心,太后知道皇帝是怎麼想的,道:「哀家累了,你們也先跪安吧。」

眾人都走後太后把香爐打開,將甄思的名帖放了進去,借著微弱的火光燃了,輕聲道:「沒想到這甄氏倒是個有造化的,皇帝也久沒納妃了吧,後宮裡……也該添新人了。」

知子莫若母,皇帝多疑,甄思命數再好也不行,這個當口上將甄思給了褚紹陵才是真的害了褚紹陵,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女孩兒,皇帝一定能疑慮到褚紹陵要謀反上去,太后自然不能眼看著父子反目,為了褚紹陵只得現在就將甄思處理了,太后笑笑:「甄思那丫頭哀家看了,模樣人品都是好的,皇帝看了一定也喜歡。」

皇帝聽了這話心裡頗為熨帖,他還正擔心太后硬要將甄思給褚紹陵該怎麼處呢,既是太后體諒自己,皇帝也要做出一番表示來:「既是得了母后的喜歡,兒子擇日就召甄氏入宮侍奉母后吧,只是陵兒的事……淩兒還小,婚事上再等一二年也可,母后慢慢看,總要挑一個母后合心的。」

太后聽了這話果然心裡喜歡,眼前確實沒有可心的女孩兒,不過一二年的時間,她定然能給褚紹陵選一個合適的秦王妃。

這麼些年來太后與皇帝之間一直沒有多親厚,因為一些事還有過一些不可避免的衝突,但他們也有著一定的默契,每次的退讓都意味著對方的一次補償,太后和皇帝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不過這次的事當然要有個說法,總不能說給褚紹陵選妃,最後選好的人因為命數太好讓皇帝橫刀奪愛了,太后自然容忍不了這樣的笑話,所以這次的興師動眾成了是太后體恤皇帝身邊沒有可心的人,皇帝大病初愈,當然要找個溫柔貼心的人伺候,所以太后才將適齡的女兒召進宮裡來相看了一番。

隔日皇帝就下了詔:「現諮甄氏溫柔賢良,肅雍德茂,茲仰承太后懿命,封為甄嬪,賜以銀冊寶。其尚弘資孝養,克贊恭勤,茂本支奕葉之休,欽哉。」

太監將聖旨念完後麗妃先愣了,這是給褚紹陵選的王妃啊,怎麼一下子……就成了皇帝的嬪妃了?

相比之下甄思卻平靜的很,上前接過聖旨,還沒忘叫宮人給了打賞銀子。

甄思將聖旨收好,輕聲道:「姑母……公公說了讓我三日後進宮,家中還有不少東西沒有打點,今天就送我出宮去吧。」

「思兒……他們念錯了是不是?」麗妃搶過聖旨來又看了一遍,念叨,「不可能啊……怎麼能封你為嬪呢,本宮是皇上的妃子,現在又要你進宮,這算什麼?不可能……」

甄思拿過聖旨來,淡淡道:「姑母,命人送我出宮吧,如今我已經是皇上的妃嬪了,再住在這裡恐怕不合適,若是晚上皇上來了,要人怎麼說呢?」

麗妃腦中一團亂,點點頭,顛三倒四的念叨:「確實……你在本宮這裡不合適,我這就讓人送你回去,定是哪裡出了岔子,等本宮去問皇上……」

甄思垂首跪安,跟著麗妃宮裡的總領太監出去了。

回到甄府後甄思也是一句話都沒有,只是將聖旨交給甄嘉欣就回自己院子裡去了。

從甄思知道祖父爹娘,還有宮裡的姑母要將自己聘給秦王后就一直這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了。

她今年已經十四,又是生在官宦之家,該懂的都懂了,她知道自己成了犧牲品,出嫁之後,秦王就是個菩薩也不會善待自己,蹉跎一生,受一輩子的委屈都是輕的,秦王和自己家裡水火不容,將來必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秦王若是敗了,必然不會讓自己死在他後面,秦王若是勝了,更不會容忍自己身邊有個跟自己有著滅族之仇的女人,到時候,也是死。

甄思自己能想到的,家中人必然全都想到了,所有人都知道會這樣,還是要將自己嫁給秦王。

甄思才十四歲,在無人處也曾暗暗的憧憬過自己將來的婚事,也許會是自己的皇子表哥,也許會是哪家的年輕少爺,也許會是一個征戰沙場帶著無數功勳歸來的英勇將軍,無數次的設想,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結局。

知道自己被封為皇帝的嬪妃的那一刻甄思心裡甚至是有些開心的,至少不用死了不是麼,至於這個結果能不能讓祖父和姑母滿意甄思就管不了了,讓她做的她都做了,落得這個結果,也許是天可憐見,放她一條生路呢?

年輕的女孩兒一夜長大了,甄思看著一屋子的紅妝冷笑,她的好姑母,以前總是攬著她說喜歡她,想要自己在她身邊陪她一輩子,那時麗妃的暗示還讓甄思紅了臉,命運弄人,這話倒應驗了,以後宮中漫漫,她自然會陪麗妃一輩子。



31、第三十一章

接到聖旨後麗妃顧不上別的就要去面聖,可巧皇帝在見大臣,麗妃再蠢也不敢這個當口闖進去,只是心裡急的實在坐不住,帶著人又去了慈安殿。

慈安殿裡太后正在念經,聽聞是麗妃來了本不欲理會,但想著好歹要接甄思入宮了,這個當口上不好太落麗妃面子,只得讓人進來了。

麗妃過了這一會兒已經冷靜了許多,規規矩矩給太后請了安,喏喏的問起了甄思的事,太后淡淡道:「哦,那是你侄女兒命好,哀家看著也滿意,宮裡也快三年沒有選妃了,皇帝身邊正缺新人,這不是正合適麼?甄氏一入宮就封了嬪,這也是皇帝對你娘家的恩典。」

麗妃強自壓下心頭怒火,勉強笑了下,道:「太后……臣妾已經是皇上的妃子了,思兒比臣妾矮一輩,這……恐怕不妥吧,臣妾自己倒是無妨,但將來讓阮兒如何叫人呢?」

太后掃了麗妃一眼,心裡冷笑,還真的將自己當做個人了,且不說前朝有舊例,就算是沒有,不過又納了一個妾而已,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

太后語氣越發不耐:「她是後妃,阮兒是皇子,能見著的時候本來就不多,愁不到那裡去,再說等過兩年阮兒出宮建府了,哪裡還得見?」

麗妃說一句被太后頂回一句來,偏偏太后的每句話都有理有據,反駁不得,麗妃知道這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只得說了幾句閒話就跪安了。

麗妃窩了一肚子的火回了麟趾宮,剛坐下褚紹阮就來了,麗妃知道他肯定也是剛接著信,看著盛怒的兒子麗妃疲憊不已,道:「坐吧,母妃剛去了太后那裡,這事……沒得轉圜了,太后明明是要給褚紹陵選王妃的,怎麼就突然給了皇上!我好不容易將皇上身邊的那起兒妖精收拾利索了,現在又來了個這麼年輕貌美的,我……」

「現在說這些都沒用,為何太后聽了欽天監的話沒用動心?」這是褚紹阮精心設計好了的圈套,他算計的很好,而且每一步都是按著自己的計畫來的,怎麼就敗在了最後?!褚紹阮越想越不對,之前都是好好的,就是從欽天監那裡開始不對的,褚紹阮急道,「母妃你好好想想,欽天監的人昨日都說了什麼?」

麗妃冷靜下來仔細回憶,慢慢的說了,末了疑道:「欽天監說的都是好話,沒錯啊……」

褚紹阮聽完臉色已經白了,他根本就不是這樣交代欽天監的!

皇帝大病了一場剛剛好,現在去跟皇帝說未來的秦王妃是鳳凰命,皇帝怎麼會容忍?

褚紹阮怒極,也顧不得避嫌了,當即傳欽天監正史過來,上來就是一巴掌,怒道:「昏了頭的東西!我之前是如何你交代你的?!只讓你說有宜男旺夫之相,什麼時候讓你瞎說什麼鳳鸞高飛的?!胡言亂語,找死不成?!」

欽天監正史也傻眼了,哆哆嗦嗦的將褚紹阮命人帶給他的信從懷裡掏了出來,這本是他怕將來事敗禍及自身留著的證據,此時卻正好用上,正史將信遞給褚紹阮,顫聲道:「二皇子,這些,不是您讓下官說的麼?」

褚紹阮一愣,抄過信紙來一看,白紙黑字——甄氏命中九鳳齊飛,有母儀天下之相。

褚紹阮整個人都懵了,這明明是自己的字體,只是……自己確實不是這麼寫的啊,褚紹阮只要沒瘋就不可能寫下這些東西來。

正史抖聲道:「二皇子說的實在太過打眼,這命中鳳鸞高飛還是下官給改了的,這……」

褚紹阮閉了閉眼,他明白了,從頭到尾他都被人算計了。

自己精心設計的連環計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已經被看穿了,不然這換信一事也不會這麼順利,枉他還想趁著褚紹陵不在將這事定下來,沒想到,沒想到……褚紹阮狠狠的將信紙撕了個粉碎,褚!紹!陵!

……

千壽行宮裡褚紹陵看著聽雨送來的密報輕笑,可惜了,要不是為了讓褚紹阮不設防,他還真想留在宮裡好好看這一場好戲,褚紹陵將手裡的信就著香爐裡的火燃了,看著跳動的火苗輕笑,甄思他是聽說過的,端的好顏色,他是沒福氣享受了,只希望他的父皇會喜歡吧。

褚紹陵正在跟衛戟下棋,衛戟愣愣的看著褚紹陵噙著笑燒東西,問:「宮裡有什麼好事麼?」

「嗯。」褚紹陵輕笑,將信紙全扔進了香爐裡,「皇上新得了位年輕貌美的美人,正開心著呢。」

衛戟沒覺得這是什麼好事,繼續醉心在棋盤上,最近他喜歡上了下棋,可惜張立峰每日只和他下十盤,到行宮這邊來更是一盤都沒了,好在還有褚紹陵陪著。

褚紹陵心不在焉的想著宮裡的事,一心兩用,手下落子卻一點也不慢,他執白衛戟執黑,棋枰上黑子穩紮穩打,防備很緊,白子卻散漫的很,這一下那一下的,毫無章法。

衛戟剛跟褚紹陵下棋時還以為褚紹陵不太通,真下了一盤才知道厲害,褚紹陵善於埋伏,初下子時看上去如棄子一般,等到棋枰上黑白子連成一片時才發現剛才的棄子一下子成了卡在自己喉嚨上的刀,一盤的散沙漸漸形成合圍之勢,一子也不浪費,將黑子堵的嚴嚴實實。

衛戟心裡有什麼面上都藏不住,驚喜道:「殿下好厲害!把臣吃的死死的。」衛戟原本以為張立峰下棋就算很厲害的了,現在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起張立峰的步步緊逼來褚紹陵的伏筆千里更讓人拍案叫絕。

褚紹陵鳳眼微挑,輕笑:「我什麼時候不都是把你吃的死死的?」

衛戟剛才說話沒過腦子,現在讓褚紹陵這麼一說一下子紅了臉,褚紹陵撐不住笑出來,也不下了,這盤棋勝負早就定了,繼續下去也是一樣,褚紹陵起身走到衛戟那邊來,指著棋盤一點一點的給他講,衛戟還是有些悟性的,排兵佈陣雖然沒有多少奇巧招數,但卻非常穩妥,防備的很緊,衛戟是剛學,若是練上幾年自己跟他對弈必然也要費一番功夫,褚紹陵細細的跟衛戟講這上面的關竅,笑笑:「不錯了已經,你才多大呢,已經下的很好了。」

衛戟還因為剛才的一時口快羞赧著,聞言點點頭:「謝殿下誇獎。」衛戟盯著棋盤慢慢的琢磨褚紹陵剛教給他的,褚紹陵怕衛戟太費神,一手將棋盤攪亂,笑道:「下了快一個時辰了,歇會兒,行宮最東邊你還沒去過吧?那邊有一片桃樹林,現在估計結了果子了,跟我看看去。」

「真的?」衛戟倒是聽說河清殿東邊有片桃林,他只以為是賞桃花用的,沒想到真的結了桃子,衛戟一聽這個心裡也高興,急急的跟著褚紹陵從後面抄手遊廊上繞了過去,兩人也不走大道,在畫廊中七拐八繞的,不多時終於走到桃林那邊,正是桃子成熟的時候,行宮裡的果子沒人敢摘,碗口大的蜜桃結了一樹,衛戟眼睛發光,躍躍欲試的請示:「殿下,這桃子能摘麼?」

褚紹陵輕笑:「誰攔著你了?喜歡吃桃?」

「嗯。」衛戟笑笑點頭,「沒自己摘過……」衛戟在行宮裡跟著褚紹陵玩了這些天也早就不那麼拘謹了,脫了外裳當做兜子,撿著最大最紅的摘,褚紹陵轉身叫遠處的侍衛取水來,回頭跟衛戟笑道:「等一會兒洗了咱們就在這吃,你……」

褚紹陵哭笑不得,自己去跟侍衛說話的功夫,衛戟已經拿了個桃在外裳上蹭了蹭咬了一口了,見自己這麼說馬上愣住了,一口桃肉含在嘴裡,在臉頰上撐起了一個小小的包,衛戟就這麼愣愣的看著褚紹陵,不敢嚼也不敢咽,褚紹陵撐不住笑了,道:「罷了,甜麼?」

衛戟嚼了嚼咽了,點頭:「甜。」

褚紹陵輕笑,走近拉著衛戟的手就著也咬了一口,點點頭:「嗯,是挺甜。」

褚紹陵就在衛戟剛咬過的地方嘗了一口,衛戟有點難為情,臉紅紅的,低頭扒拉兜著的桃子,撿了個最大的在胸口蹭了蹭,遞給褚紹陵:「殿下吃這個。」

褚紹陵沒有接,只是拿過衛戟手裡的接著吃了起來,不甚在意道:「接著摘,吃不了的給你哥哥送去,給大家都分分。」說著自己也挽起袖子摘起來,衛戟拿著手裡最大的桃子臉有些紅,咬了一口,跟著褚紹陵一起摘桃。

褚紹陵看著衛戟臉上藏不住的笑意輕笑,自己今天也算是嘗到衛靈公餘桃的樂趣了,果然是能甜到心裡去。



32、第三十二章

三日後甄思入宮,入主永福宮,皇帝一連三日召幸甄嬪,一時聖寵非常。

行宮裡卻還如往常一樣祥和,褚紹陵和衛戟這些時日不是釣魚就是對弈,很是愜意,衛戟很喜歡下棋,雖然從來沒贏過但興致很高,褚紹陵跟別人下棋時向來喜歡吊著人,不溫不火的一點點將對方堵死,像是貓戲耗子似得,但跟衛戟下棋時褚紹陵卻溫和的很,還故意每一局都變換路子,讓衛戟學了不少東西。

這天兩人中午睡了會兒,醒來後正在下棋時王慕寒匆匆過來了,在褚紹陵耳畔小聲的說了幾句什麼,褚紹陵點點頭,冷笑:「無事,把人押到海晏殿前面,我一會兒去。」

王慕寒點點頭去了。

衛戟抬頭看了看,想問問又怕是什麼不該自己知道的,猶豫了下還是問道:「殿下,怎麼了?」

褚紹陵寬慰一笑:「有個小太監手腳不乾淨,偷了點東西,沒事兒。」褚紹陵本是想安慰衛戟所以瞎編了個事,誰知衛戟卻警覺起來,正色道:「殿下身邊絕不可留下這樣的人,偷盜事小,但可見此人品行不端,這就是殿下身邊的疏漏,都是臣下的錯,臣以為要早早開發了才好。」

褚紹陵輕笑:「果真和衛戰是兄弟,都一樣的謹慎,這人就是你哥哥發現的。」

讓褚紹陵誇了一句衛戟心裡高興的很,但還是努力掩過臉上的開心,正色道:「這本是臣的職責,殿下身邊不可有任何漏洞。」

褚紹陵撐不住笑了,道:「聽你的,我現在就去開發他。」褚紹陵起身,好像不經意想起什麼來,笑道,「你就別跟我去了,多大的事?我這會兒又想吃桃子了,你去給我摘幾個來,挑紅些的。」

衛戟本想跟著一起去,好好問問到底是什麼時候偷的東西,偷的什麼東西,有沒有同謀有沒有往外送的通道人脈,但後一想自己都能想到的事褚紹陵自然更能想到,用不著自己多言,點點頭:「臣這就去。」

褚紹陵看著衛戟走遠了才轉身去海晏殿,剛才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冷聲吩咐:「除了侍衛,將宮中的人全都叫到海晏殿去。」

隨行的宮人連忙去了。

海晏殿臺階下前此時正跪著一個太監,三十歲左右的年紀,哆哆嗦嗦的被兩個侍衛押著,嚇得臉色如同白紙一般。

褚紹陵居高臨下的看著,冷笑:「傳遞的信件呢?」

王慕寒連忙將一封信送了過來,褚紹陵打開看了眼,密密麻麻的小字,寫的都是這些天褚紹陵和衛戟做的事,事無巨細,連兩人那日趁著夜色在湖畔親吻的事都寫了上去,褚紹陵心裡越是有火氣臉上越是平靜,輕笑:「不容易,還會寫字呢?」

剛剛那封信只有衛戰看過,此時衛戰臉色也有些發白,好險,若是這封信被帶回宮裡去了,那他弟弟……

王慕寒走近,低聲道:「殿下,宮人都過來了。」

褚紹陵點點頭,道:「今天讓你們來不為了別的,只想說一聲,本王平生一恨細作,二狠嘴不嚴實的人,這奴才犯了本王兩條忌諱,說不得,得給個小教訓,沒得讓人說本王連自己身邊的宮人都管不了。」

衛戰抬頭看向褚紹陵等待請示,褚紹陵淡淡道:「仗斃。」

那太監顯然沒想到褚紹陵竟是問也不問直接就處置了自己,情急之下扯著尖細的嗓子叫到:「王爺饒命!奴才都說!!是四……」那太監心裡恐懼到了極點,不自覺的掙扎,押著他的侍衛怕他跑了,連忙用劍柄在他頭上敲了下,鮮血迸出,那太監抱著頭嚎叫起來。

褚紹陵輕笑:「還想來個戴罪立功?可惜了……這招在本王這裡行不通,堵上嘴,給本王慢慢的打,一個時辰內能死了就成。」以為說出幕後主使來就能求得一命麼?做夢,褚紹陵就是要讓眾人知道,只要動了這個念頭,就得死。

衛戰暗暗松了一口氣,他正怕褚紹陵會細審,那他弟弟的名聲就真的敗了。

衛戰能想到的,褚紹陵自然早就想到了,這太監不是自己的人,是跟著內務府的人來的,做這事的不會是甄家,自己出宮的時候甄家的人正籌謀著給自己選妃呢,不是甄家還能有誰?還用審麼?

褚紹陵命所有宮人觀刑,自己轉身去找衛戟。

衛戟正在行宮的東面給褚紹陵細細的挑桃子,海晏殿那邊的動靜一點都聽不見,衛戟已經挑好了一籃子出來,桃樹品種不一,有幾棵樹結的是小毛桃,結的果子不過雞蛋大小,而且有些酸澀,硬硬的不好咬,衛戟盯著幾棵桃樹看了半天,褚紹陵心裡好笑,走近道:「這些還不夠你吃的?老是看那個做什麼?」

衛戟還惦記著那偷盜太監的事,連忙細問,褚紹陵一笑:「沒什麼事,偷了個小香爐,現在已經……已經打了幾板子,等回宮後直接扔他去守冷宮。」

衛戟這才放下心,跟褚紹陵說他是想起來小時候奶娘給他做的醃桃了,衛戟從小飯量大,積食是常有的事,那時候衛戟的奶娘就好用這小毛桃給他做甘草醃桃吃,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衛戟也想讓褚紹陵嘗嘗。

衛戟有什麼好東西都想給褚紹陵,又怕粗制的東西褚紹陵不喜歡,猶豫了半天才說了,褚紹陵聞言也來了精神,笑道:「行啊,你會做麼?」

衛戟笑著點頭:「嗯,那時候每日都是奶娘帶著我,我看著她做過。」

褚紹陵跟衛戟起身去摘了不少小桃,看的周圍侍衛的親軍心裡一抽一抽的,大皇子和衛大人摘了那麼多大桃還不夠,現在連這比棗大不了多少的都不放過了麼。

兩人回了寢宮中親自把桃洗了,褚紹陵又命人將衛戟說的糖、鹽、甘草等物拿來,衛戟取了一把小刀來將桃核都剔了,只留下硬硬的桃肉,又取了糖粉鹽粒一一稱了,按著記憶中的配方混勻了,加了些甘草進去。

褚紹陵拿了個白釉瓷的小甕來,和衛戟先鋪一層混好的糖粉甘草,又鋪了一層桃肉,碼的整整齊齊的,接著依次鋪下去,壓的實實的,最後衛戟將小甕蓋好,一笑:「好了,過兩天就能吃了。」

褚紹陵倒是頭一回弄這些東西,挺新鮮,好好將這一小甕擺在寢殿里間的八仙桌上,吩咐了宮人誰也不許碰,等了兩天才打開,取了些嘗了嘗味道果然不錯,又跟衛戟摘了不少這青青的小桃子來,做了十多甕醃桃,十幾個甕整整齊齊的碼在兩人內室的屏風後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古物舊瓷。

兩人在行宮中過得逍遙,不知不覺就要到中元節了,按例這天宮裡要舉行祭祀的,褚紹陵身為嫡長子不好不回去,太后已經命人捎信來了,務必要他趕在中元節前回去。

褚紹陵看出衛戟還是戀戀的不願意回宮,心軟了,跟他商量:「宮裡這會兒還是熱,你要是喜歡這就再在玩幾天,回去忙祭祀的事我也顧不上你,等事忙完了我讓你哥哥來接你回宮,可好?」

衛戟連忙搖頭:「臣跟著殿下回去。」衛戟確實是喜歡這裡,這和宮裡不一樣,只有褚紹陵一個主人,可以放鬆下來玩鬧,兩人獨處的時光讓衛戟留戀,但要是只有自己留下,行宮裡再好的景色他也沒心思瞧了,而且他自認是褚紹陵的親衛,是褚紹陵危急時的最後一道防線和保護,他怎麼能離開主人呢?

褚紹陵心裡一暖,鳳眼微掃,周圍侍立的宮人依次退下,褚紹陵拉過衛戟來在他頭上揉了揉,笑著哄他:「以後每年至少跟你來行宮一趟,好不好?」

衛戟點點頭,想了想道:「明日回宮,今天臣去摘點桃子,殿下回去給皇上和太后送去吧,殿下來行宮一趟,帶些東西……也好些。」

褚紹陵輕笑:「還是你想的周全,行,一會兒我陪你去釣蝦。」

衛戟對人情世故並不太通,只是憑著本性覺得,自己要是去了一個地方,有什麼好東西定然會帶回去給褚紹陵和家裡人的,自己如此,褚紹陵更會如此了。

當日褚紹陵和衛戟又好好的在行宮中玩了一日,褚紹陵將這些天發現的不合適不方便的地方全記下了,晚上將隨行的內務府的人叫來了,一一交代:「海晏殿改成永樂殿,河清殿改成長生殿,宮門匾額木用酸枝,匾上的金字用純金造……」

「殿下……」內務府副管事捏了一把汗,道,「海晏殿和河清殿……可是當年修建行宮時就定下的名字,皇上也知道的,如今這麼改,是不是……」

褚紹陵淡淡的:「聽本王的就是。」什麼海晏河清,給他母后建立宮殿都不忘了歌功頌德。

內務府副管事喏喏稱是。

「行宮東邊那片桃林不錯,只是偏了些,留著那一片不要動,再從別處尋三倍之數移栽到行宮裡來,務必要行宮所見之處都能看見桃樹。」褚紹陵想了想道,「不是為了賞桃花,別種那些只開花不結果的。」褚紹陵又吩咐了瑣碎的事,內務府副管事都記下了。

褚紹陵命人將賞賜的銀子送了過來,一笑:「這些日子大家也辛苦了,這些賞你們,別說跟著出來了耽誤你們在內務府撈銀子。」

內務府副管事連忙賠笑:「王爺說笑了,能跟著王爺出來長長見識,是奴才們幾輩子的福分呢。」

褚紹陵合上茶盞放在小炕桌上,輕笑:「不單是賞賜你們勤謹,這些天……行宮裡的事,你們必然看見了,回宮後要是有人問起來怎麼說?」

內務府副管事隱約知道褚紹陵是說他和衛戟在行宮裡的事,褚紹陵和衛戟這些天親昵溫存完全不避人,誰也不是傻子,行宮裡的宮人知道了倒是無妨,她們終日只能呆在這裡,說些什麼也傳不到宮裡去,但是跟著來的內務府的人可是要回宮的,前幾日褚紹陵在海晏殿前仗斃了一個太監的事內務府副管事還記著呢,此刻聽了這話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褚紹陵挑眉輕笑:「知道了這麼個新鮮事,估計都等著回宮去學舌呢。」

內務府副管事連忙跪下了,顫聲道:「王爺明鑒,奴才們只是伺候主子的物件,物件哪裡敢瞎說話,行宮裡的事更不敢帶回去說。」

褚紹陵一笑:「本王隨口說笑的,你這麼緊張做什麼呢?」還沒等內務府副管事放鬆下來,褚紹陵臉色又放下來,道,「上次的事本王沒找你麻煩,是因為本王知道到底是誰再搗鬼,只是這事只許有一次,這次跟著來的除了本王的人就是你們內務府的人了,本王身邊的人沒有一個敢多嘴的,若是回去後本王聽說了什麼……這些人都是你的手下,再出了事可就不是仗斃一個太監的事了,本王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到時候……就別怪本王心狠了,嗯?」

褚紹陵積威甚重,內務府副管事連連叩頭,諾諾道:「王爺放心,王爺放心,給奴才一千個膽子也不敢的,上次的事奴才實在不知,奴才……」

「行了。」上次的事褚紹陵暗暗的也查了,自然跟他無關,不然也不會容忍下,寬慰一笑,「本王的話你記住就好,去吧。」

最後倒是得了個褚紹陵的好臉色,但內務府副管事還是被嚇的穩不住心,連連答應著退下了。


33、第三十三章

第二日褚紹陵回宮,先去慈安殿去見了等候已久的太后。

太后心裡對褚紹陵其實是有些愧意的,原本想要給褚紹陵定下親事來,沒想到忙了一頓,竟是無疾而終,還給皇帝又添了個甄家的妃子。

太后不會天真的以為褚紹陵在行宮裡就什麼也不知道,她之所以喜歡褚紹陵,不單單是因為血脈,而是她看出來褚紹陵是能擔起重擔的一個皇子,太后默許,甚至是縱容褚紹陵在宮中培養他暗中的勢力,老太后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的。

太后攬著褚紹陵細看,知道寶貝孫兒沒有瘦沒有病放下心來,慢慢安慰道:「估計你也知道了,皇帝要給你相看個合適的女孩兒,只可惜……嗨,罷了,沒相中更好,並沒有合適的,皇帝答應哀家了,慢慢來,總要給你選個最好的。」

淩雲不行還有淩怡,太后前幾日就借著由頭將年僅十一歲的淩怡召進宮裡來看過了,和淩雲不同,小淩怡身子很好,且比她姐姐顏色還要好,當然這些不重要,娶妻當娶賢,這點上老太后完全相信梓君侯府的家教。

褚紹陵倒是沒想到太后已經將他的婚期錯後了,這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煩,褚紹陵輕笑:「沒事,婚事上孫兒不急,就是勞煩皇祖母費心了。」

太后搖搖頭,歎了一口氣,心裡忍不住有些怪皇帝,若是皇帝已經立褚紹陵為太子,若是皇帝沒有那麼多疑,那就可以將甄氏指給褚紹陵了,女生外向,就算甄家與褚紹陵不睦,但只要嫁過來了,不信她還會向著娘家……欽天監的話一直讓老太后惦念著。

褚紹陵心裡好笑,他用來設計甄家胡謅的話竟是讓太后惦記上了。

太后心裡頗為遺憾,慢慢道:「那個甄思也不是什麼善類,進宮後連著三天侍寢,現在皇帝也是去她那的多,如今後宮最得寵的兩個妃子都姓甄呢……」

褚紹陵還沒回宮就聽說了甄嬪如今很得寵的事,聞言問:「這位新寵對皇祖母可還勤謹孝順?」

太后點頭:「倒是勤謹的很,晨昏定省一次不落的。」所以才更可氣,連讓太后發作她煞煞銳氣的由頭都沒有。

褚紹陵心裡輕笑,這個甄思倒是有些意思,難為她小小的年紀倒是能沉得住氣的,褚紹陵不由得想起自己宮裡那個正在收拾行李,裡裡外外搬醃桃甕的人,比人家還大一歲呢,一點心眼都沒有。

太后不知道褚紹陵的思緒已經飄到了碧濤苑,接著道:「好在這幾日甄嬪並沒有跟麗妃多走動,但也得防備著,一個姑母一個侄女,這可比當年我跟你母后一起還厲害呢。」

褚紹陵一笑,寬慰太后:「皇祖母跟母后是姨母外甥女,不比她們遠多少,不然皇祖母也不會那麼疼母后了。」

太后一笑:「就你嘴甜。」

褚紹陵笑著給太后倒了一杯茶,道:「而且……她們可是伺候一個丈夫,皇祖母可看到她們抱成團邀寵了?既然各自為戰,很多事就簡單多了。」

褚紹陵說到這裡褚太后已經明白了,一笑:「還是陵兒聰慧。」

說話間前面已經下早朝了,褚紹陵又跟太后聊了些閒話就去了前面。

去承乾宮的路上褚紹陵遇上了褚紹陽,褚紹陵心裡冷笑,挺好,正免得他去昭陽殿找他了。

褚紹陽如今在褚紹陵面前也不如從前隨意了,因為前面的幾件事褚紹陽看出來大哥對自己不像從前了,只是習慣了褚紹陵溺愛的小皇子一時還回不過味兒來,褚紹陵會真忍心對自己下殺手麼?不可能吧。

作為褚紹陵唯一的嫡親弟弟,褚紹陽怎麼想也覺得大哥不會因為前面的那些小事就真的要將自己當仇人,頂多就是嚇嚇自己罷了,褚紹陽天真的自信著。

褚紹陽迎上來行禮,笑道:「大哥在行宮玩的可好?」

褚紹陵輕笑,細細的看著褚紹陽,不得不說褚紹陽還是有些像自己的,面上一套心裡一套練得是真好,褚紹陵又不受控制的想到了碧濤苑裡的那傻東西,明明和褚紹陽同歲,還比人家大幾個月,但卻心裡想什麼臉上都帶出來,一點都不摻假的。

褚紹陵如今已經封王,且這幾個月在朝中也站穩了,不用再跟褚紹陽虛與委蛇,沒有任何好處撈的時候褚紹陵什麼好臉色都欠奉,再裝兄友弟恭已經沒有意義了,褚紹陵輕笑:「我玩的好不好,李光沒有告訴你麼?」

褚紹陽的臉一下子白了,李光,正是那個被褚紹陵仗斃的太監。

褚紹陵一笑:「哦我忘了,李光已經死了。」

褚紹陵剛回來,李光被處死的消息褚紹陽還不知道,不遠處褚紹阮也過來了,褚紹陵靠近了些,像是兄弟倆在說私密話似得,輕聲道:「我下命仗斃的,足足打了快一個時辰,那奴才鬼哭狼嚎的,說了不少胡話,還提到了你呢。」

褚紹陽強自鎮定,道:「定是……胡言亂語。」

褚紹陵點點頭,輕笑:「那是自然,以後有什麼想知道的,直接來問大哥,我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褚紹陽拿不准褚紹陵到底知道了多少,不敢多說更露餡,且褚紹阮走過來了,褚紹陽只得含糊道:「知……知道了。」

褚紹陵點頭輕笑,嘴角帶著些嘲諷,轉身先進了大殿。

皇帝的病徹底好了,氣色很不錯,褚紹陵將行宮修建的事交代了,皇帝點點頭:「按著你說的辦吧。」皇帝難得的好說話,甄思的事皇帝做的並不多理直氣壯,即使不願意承認,在大兒子面前皇帝底氣並不是那麼足。

褚紹陵倒是完全無所謂,從一開始他就不可能會娶甄思,且不說他答應了衛戟不會娶妻,就算要娶他也不會傻到將仇家的女兒放在身邊的,不過現在這個「仇家的女兒」的立場好像已經變了。

又聊了一會兒說到了如今戶部舊賬的事,這一塊一直是皇帝的一個心病,只是皇帝自己有心無力,不動也不會如何,但總歸是個心事,真要動的話又要好一番折騰,馬上又要到秋收的時候,皇帝有心整頓一番。

雖然不願意,但是現在皇子中皇帝能依仗的也只有褚紹陵了,褚紹阮雖然年歲也大了,只是他現在新納了甄嬪,不好在過於栽培褚紹阮,朝臣們多少雙眼睛都看著呢,皇帝雖然偏心但也會有所顧忌。

上一世的時候這一塊就一直是褚紹陵打理的,褚紹陵自然不會頭疼,點頭應了皇帝的任命,皇帝想了想道:「你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讓陽兒跟你一起吧。」

皇帝面容慈祥,笑道:「也讓他長些見識。」既然不能讓褚紹阮分功勞那就讓褚紹陽去掣肘吧,剛才承乾宮正殿前的事早已經傳到了皇帝耳朵裡,兄弟倆既然已經起了齟齬,那就再添一把火吧。

這事倒是很合褚紹陵心意,雖然跟褚紹陵原本的計畫有些出入,但也無傷大雅,褚紹陽膽子太大了,敢動衛戟,自己當然不能的這麼輕鬆的就放過了他。

褚紹陽下意識的不想跟著褚紹陵去「長見識」,但也不得不從,滿懷心事的躬身應了。

幾位皇子去給皇帝請安,慈安殿裡眾妃嬪也在給太后請安,太后慢慢品著茶,一笑:「昨日是誰侍寢的?」

甄思心中一凜,起身道:「回太后,是嬪妾。」

「哦,又是甄嬪啊。」太后面容慈和,道,「坐吧,在哀家這沒這麼多規矩,皇帝喜歡你,這是你的福分,哀家這裡還有不少補藥,一會兒讓人給你送到永福宮去。」

甄思連忙謝恩,恭敬道:「謝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笑著點點頭,又慢慢道:「不單是體諒你伺候皇帝辛苦……你年輕,身子好,正是適宜生養的年紀,宮裡久沒有小皇子出生了,哀家等著抱金孫呢。」

殿中的妃嬪聞言心裡都像是紮了一根刺一般,孫嬤嬤給太后換了杯茶,笑笑:「太后著急了,甄嬪娘娘這麼年輕,以後多少皇子公主生不了的?欽天監的人都說甄嬪娘娘命中鳳鸞高飛,這麼好的命數,錯不了。」

眾妃嬪聞言都跟著笑了,只是有些口不對心,麗妃卻是連笑都笑不出了,這些天麗妃已經憋了一肚子的火,自打甄思入宮後皇帝一次也沒來過麟趾宮,更讓她擔憂的是,甄思進宮後沒有來找過自己,麗妃去永福宮甄思也總有藉口不見,很多天了,麗妃都沒能跟甄思說上一句話!

麗妃努力壓下心頭火,回去後,她要叫自己母親和大嫂進宮一趟了。



34、第三十四章

這日並不是椒房貴眷進宮請安的日子,但麗妃實在等不了,只得裝病,跟太后請恩說想見家裡人,太后不用想也知道麗妃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過還是恩准了。

許氏和羅氏接著信連忙換上禮服進宮來了,麗妃看見母親和大嫂心裡稍微有些底氣,細細的將這些日的事說了,咬牙道:「母親看看,思丫頭這是想做什麼?她進宮來了,雖然跟咱們之前計畫的有些出入,但事已如此,我們也只好認了,我只當是自己多了個臂膀,但母親你看,思丫頭可有將我放在眼裡?以前還姑母長姑母短的,如今卻根本不理會我,她到底要做什麼?」

許氏也沒想到甄思進宮後竟然沒有和麗妃抱成團,甄思入宮前她隱隱的就覺出這丫頭的性子變了,一開始讓她嫁給褚紹陵確實是委屈了她,只是到底沒有真的嫁啊,如今入宮了,難不成她還在記恨著?

「娘娘且放寬心,想來甄嬪娘娘剛入宮,還有不少不習慣的地方,一時顧全不到也是有的。」許氏慢慢開解麗妃,「甄嬪娘娘年紀小,人情世故上不大明白,說不得,要娘娘受些委屈擔待了。」

麗妃聞言火氣更大了,冷笑道:「她顧全不到?晨昏定省去慈安殿,她每日去的最早走的最晚,平日裡有妃嬪去永福宮看她,出來時她恨不得將人一直送到宮門外頭去,禮數大著呢!這麼有禮有節的,怎麼單單對著我這樣?」

麗妃心裡惱怒甄思,連著看羅氏也沒有好臉色,道:「之前這孩子一直跟我親,怎麼如今一入宮就跟變了個人似得?難不成是誰背地裡跟她說了什麼?」麗妃冷笑,「當初讓她嫁給褚紹陵,可不是我的主意,你們的好計謀,白白讓我費了那麼大力,之後竟將人送進宮裡來了,這我都忍下了,現在她竟想要跟我對著幹,這是想著自立為王了不成?」

羅氏早就是一肚子的委屈,一開始要將甄思許給褚紹陵她就不願意,只是她在夫家一直說不上話,不得不忍,如今到了這一步羅氏心裡倒是更有了主心骨,與其指望著根本不將自己和女兒當人看的這個小姑子,不如指望自己女兒呢,如今甄思入宮為嬪,這麼得皇帝的喜歡,將來有自己的孩子是早晚的事。

誰也不是傻子,甄思的得寵讓羅氏和麗妃的哥哥甄斌思心裡都有了別的念想,確實,以前他們靠著麗妃得了不少好處,但是妹妹再親也親不過女兒,妹妹的兒子,更親不過女兒的兒子。

羅氏面上依舊是低眉順眼的樣子,喏喏道:「從來不敢瞎說什麼,甄嬪娘娘……也沒有那麼大的膽子,說起得寵來,宮裡宮外誰不知到娘娘是頭一份呢,位分高,二皇子又最得皇上喜歡,甄嬪娘娘再如何也越不過娘娘去的。」

這話麗妃聽著順耳,平了平氣,輕撫鬢邊珠翠,慢慢道:「她到底還年輕,真以為憑著她自己就能在這宮中立住腳麼?現在不來見我,等到出了事要我救她的時候,最好也別來,該說的我都說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母親和大嫂一會兒去永福宮一趟吧,把這些厲害關係都跟她說說。」

許氏羅氏點頭稱是。

兩人出了麟趾宮隨著太監又去了永福宮,甄思不見麗妃但還是要見自己祖母和母親的,偏殿裡許氏和羅氏看著身著華服頭戴含寶鳳釵的甄思規規矩矩行了禮,甄思淡淡的,讓宮人將人扶起來,賜了座。

許氏看著孫女的樣子就知道今天這話不好說,於是先是細細問了甄思今日身子可好等等,又問起在宮裡可還習慣,許氏笑笑:「娘娘若是有什麼不習慣的,只管找麗妃娘娘,麗妃娘娘是娘娘的親姑母,自然要照應的。」

甄思一笑,道:「多謝祖母掛念,如今本宮很好,太后和善,眾位姐姐也肯和本宮說話解悶,倒是沒有什麼要勞動麗妃娘娘的。」

許氏訕訕的,點頭:「無事就好,無事就好。」許氏又借著由頭明裡暗裡跟甄思說了半日不要和麗妃交惡的話,奈何甄思就是不接話茬,四兩撥千斤的全給擋回來了,許氏好沒意思,只好笑道:「娘娘進宮來,定然是想念自己親娘的,你娘也憋了一肚子的體己話要跟你說呢,我先去外面。」

許氏給羅氏使了個眼色,轉身去外間候著了。

羅氏快半月沒見著甄思了,許氏在輪不上她說話,如今內室裡只有自己和甄思,看著女兒羅氏眼淚一下子落下來了,又怕哭出聲來讓外面宮人看見傳甄思的閒話,只得死死捂著嘴,半晌低聲哽咽道:「全怪娘,護不住你……」

甄思禁不住也紅了眼眶,轉過臉去,半晌啞聲道:「不怪娘,我知道,你做不得主。」

羅氏死命壓抑住悲戚,低聲道:「娘娘千萬不可逞一時意氣,麗妃娘娘……如今正在氣頭上,如今娘娘在宮中根基未穩,還有不少要仰仗麗妃娘娘幫扶的地方啊。」

甄思冷笑,道:「這我當然知道,只是我現在還壓不住心裡的恨,我……罷了,本宮知道了。」

羅氏見甄思有了鬆動的意思放下心,聲音更低,慢慢道:「先要處好麗妃娘娘那邊,還有就是……娘娘也要為自己打算,皇上的恩寵不一定永遠有,如今皇上正值盛年,娘娘也要抓緊機會才好。」

甄思點點頭:「本宮知道。」

許氏還在外面等著,羅氏不敢久留,說清楚了就跪安了,留下甄思倚在榻上若有所思。

議政廳裡褚紹陵正在跟戶部官員商議今年秋收的事,褚紹陽也在一旁聽著,眾人商議了半日決定還是先著手今年的秋收稅賦,舊賬冗雜,這時候查舊賬,恐怕等到秋收的時候都沒有足夠的人手來辦事,戶部尚書昌東茂慢慢道:「今年是個豐年,南方那邊卻因著有幾處澇災推脫稅賦,但這澇災有幾處,淹田幾何,其實都沒好好的報上來,這又是打饑荒啊。」

這個昌東茂以前是梓君侯的門生,對他褚紹陵還是很放心的,點點頭:「說不得,得要派人親自去看看才好。」

昌東茂微微皺眉,派人去看自然是好的,只是派誰去呢?昌東茂輕輕搖頭:「身份輕的壓不住,性子貪的怕是會讓那起兒蛀蟲拉攏了過去呢……」

褚紹陵輕笑,還沒說話褚紹陽先道:「大哥,派我去吧,我定然為大哥將這些雜務查的清清楚楚。」

褚紹陽心裡有主意,他以為褚紹陵正為這一塊煩惱著,自己請命大哥一定會高看自己一眼,隨帶著緩和兩人的關係,再說……這對於褚紹陽來說是個好差事,褚紹陽同褚紹陵不一樣,褚紹陵身後有梓君侯和太後母家支援著,要人手有人手,要銀子有銀子,褚紹陽因為年紀還小的緣故支持者並不多,做很多事都會掣肘,南方,賦稅,這兩個詞都帶著油水呢,褚紹陽不想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褚紹陵微微皺眉,褚紹陽怕褚紹陵不答應,又道:「大哥放心就是,如今朝中事那麼多,大哥總不好親去的,有我代大哥跑一趟豈不好?大哥要做什麼,查什麼,只交代我,我定然一絲不差的代大哥做了,一點岔子都不會出的。」

昌東茂心裡暗自點頭,褚紹陽倒是個不錯的人選,只是他前日也聽聞了兩位嫡皇子不睦的傳聞,此時閉嘴不敢插話。

褚紹陵還像是猶豫不決似得,半晌才道:「罷了,我確實脫不開身,就讓你去吧。」

褚紹陽心裡得意,看吧,大哥還是得向自己妥協的,這就是嫡親的好處,褚紹陽面上一副鄭重的樣子,點頭道:「大哥放心,我定然不讓大哥失望。」

褚紹陵將手中的劄子放在書案上,道:「只是,此去少說也要半個月,讓衛戰跟著去吧,他剛升了輕驥都尉,回來護送銀糧也正合適。」

褚紹陽心裡不願意讓褚紹陵一手提拔起來的人跟自己去,而且衛戰還是那個衛戟的親哥哥,只是這個當口不好拒絕褚紹陵,褚紹陽點頭笑:「如此甚好。」

褚紹陵和昌東茂又將隨行的官員定了下來,寫好了摺子遞上去,只等著皇帝朱批下來就行了,褚紹陵看著褚紹陽眼中掩藏不住的得意心中冷笑,先高興幾天吧。

中午的時候褚紹陵將衛戰召來,細細交代了這次的事,所幸衛戰是個省心的,沒用褚紹陵多廢話就明白了,點頭:「王爺放心,臣定然不辱使命。」

對衛戰褚紹陵還是很放心的,輕笑:「難為你了,這次回來後……這官位就能再升一升了,一個昭勇將軍少不了的。」

衛戰連忙跪下,沉聲道:「為王爺效力,死而後已,不求宏達。」

褚紹陵輕笑:「起來吧,你的心意本王知道,還有半個月,你先好好的準備著。」

衛戰點頭,下意識的看了看殿中,褚紹陵一笑:「衛戟今天跟著張立峰去軍中了,要晚上才回來,你今天怕是見不著了,不用擔心他,衛戟在本王這好得很。」

衛戰躬身道:「不敢,舍弟能得王爺庇蔭,是他的福氣。」

褚紹陵輕笑,囑咐了他幾句就讓衛戰跪安了。

晚膳前衛戟回來了,先沐浴了才過來給褚紹陵請安,褚紹陵讓禦膳房多添了一道醬牛肉和一道鹵蹄花,醬牛肉瘦肉連著筋,燉的爛爛的,醬香浸在牛肉中,味道很好,衛戟愛吃的不行,正好也餓了,就著醬肉吃了三碗粳米飯,褚紹陵看他吃的香自己也進了不少,輕笑:「吃慢些,難不成中午在軍中沒吃上飯?」

衛戟一笑:「吃了,只是下午一直沒停下,張大將軍帶著我練兵了,排兵佈陣果然比紙上說的清楚……」

褚紹陵耐心的聽著衛戟絮絮的說著軍中的事,時不時的問他幾句,考校他一番,等兩人吃晚飯時已經戌時了,兩人都忙了一天,早早的就躺下了。

皇城中還有些熱,碧濤苑的寢殿裡擺了好幾盆子冰,內室裡涼快又舒適,衛戟累了一天,這會兒縮在蓬鬆的薄被中舒服的忍不住蹭,褚紹陵看著衛戟的樣子輕笑,道:「你去軍中,可讓我自己在宮裡呆了一天。」

衛戟抿了下嘴唇,雖然不願意說,一天沒見著褚紹陵他心裡也是想的,這會兒看著褚紹陵心裡暖暖的,往褚紹陵身邊靠了靠,褚紹陵將衛戟攬在懷裡親了下,輕輕的撫摸揉搓衛戟的後背,不帶情欲,卻讓衛戟舒服的骨頭都發軟,衛戟也試探的輕撫褚紹陵的身體,兩人親昵了好一會兒才睡下。



35、第三十五章

很快就到了八月,中秋前太后向來要去東華寺為皇室、黎民祈福,這一年也不例外。

「哀家的意思,你今年也跟著哀家去。」老太后信佛,堅信自己為褚紹陵念多少遍經都不如褚紹陵自己去磕個頭,「去上柱香,撿撿佛豆,也能靜靜心,讓佛祖保佑你。」

這一去少說就得是十天,褚紹陵掂量了下,如今褚紹陽已經去了南方,麗妃爭寵還來不及,褚紹阮一個人成不了事,自己出宮住幾天想來也無事,褚紹陵笑笑點頭:「都聽皇祖母的。」

太后滿意一笑:「哀家本來也想帶著陽兒去的,可惜他不在宮裡,多快啊,現在連陽兒都能辦些差事了。」

褚紹陵一笑,不著痕跡的轉移了話題:「那皇祖母就只帶著孫兒?還有別人麼?」

太后搖搖頭,皇子中別的都不合她心意,褚紹陵輕笑:「不如帶著四妹妹吧,她每日在宮中也是閑著,如不出去透透氣。」

太后忍不住唏噓:「你這孩子最是個實心眼的,就因為皇后當日照看過她們母女,皇后走了,你就代皇后總是看顧著……」臨近中秋,老太后格外容易感傷,褚紹陵失笑,他看顧馥儀和甯貴人可不是單單因為淩皇后之前照看過她們,當然,這些不好跟太后說,褚紹陵笑笑:「雖不同母,馥儀到底是我親妹妹,她們母女也可憐,能照看的孫兒自然要照看,說起來……馥儀今年也十三歲了,未出嫁的公主裡,數著馥儀大了。」

馥儀的婚事太后從未放在心上過,母親身份低微,位分不高,且不得寵,連帶著馥儀也跟著不受關注,太后點點頭:「嗯,誰顧得上她。」

褚紹陵輕笑,慢慢道:「孫兒心裡倒是一直惦記著呢。」

太后聞言笑了:「你這做大哥的想的倒是周到,你惦記著呢?你惦記著誰呢?」

褚紹陵沒答話,只笑道:「皇祖母不知道,如今我手下有個人很得用,這本是梓君侯提拔上來的,我看著實在是個人才,也著力提拔了,果然是個得用的人,孫兒日後定要重用的,只是……他家世不高,再往上提拔,未免落人口實。」

太后微微皺眉:「你說的到底是誰?你外祖提拔上來的,哀家怎麼不知道?」

褚紹陵輕笑:「輕驥都尉衛戰。」

太后隱約有個印象,褚紹陵又將衛家的家世細細說了,道:「說起來這衛戰是皇親呢,祖上也曾顯赫過,立過軍功,尚過公主,只是傳到這一世不大景氣了。」

太后有些鬆動了,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麼說來這衛戰倒是個不貪享祖宗基業,懂得上進的。」

褚紹陵點頭:「等這次差事回來就能封昭勇將軍了,若是定下親事來,封個驃騎將軍也可以了。」

這是褚紹陵要重用的人,馥儀又是個自己一直不太理會的公主,孰輕孰重太后心裡自然有一桿秤,太后輕笑:「罷了,既是你要重用的人……哀家自然也要高看他一眼,幸得馥儀身份不那麼尊貴,倒是配得上。只是這事不要跟你父皇提,你一說,你父皇不答應,將話說死了,那就沒法了,還是等著哀家回來慢慢的跟你父皇提。」

馥儀在太后心裡是可有可無,在皇帝心裡也沒重要到哪裡去,這事只要提的合適並不難辦,褚紹陵放下心來,輕笑:「那就全靠著皇祖母了。」

回到碧濤苑中褚紹陵將要陪著太后去進香的事跟衛戟說了,衛戟聽說去的是東華寺愣了下,褚紹陵輕笑:「怎麼了?」

衛戟搖搖頭,道:「沒事,臣……以前也去過。」

「我也去過,那時候陪著母后去進香,只是沒住下。」褚紹陵倚在貴妃榻上,拉著衛戟坐在身旁,「這一住少說也得快十天,在中秋前回來就行,到了寺裡可沒有肉吃了,捨得去麼?怕不怕委屈?」

衛戟不好意思的笑笑:「臣……怎麼會貪圖口腹之欲,吃幾日素也沒事,東華寺的素齋很好吃,不委屈。」

褚紹陵忍不住揶揄:「嘴硬呢?每日吃飯專撿著葷菜吃,總得讓我給你夾青菜。」

衛戟臉色有些紅,正色道:「臣也是……心疼吃不完要糟踐,多吃些肉,糟踐的少……」

褚紹陵撐不住笑了,將正襟危坐的衛戟拉到自己懷裡來,攬住親了下:「原來是因為怕糟踐東西……這麼聽話,怕糟踐以後就再多吃些,看看你現在瘦的……」

褚紹陵輕輕的揉搓衛戟身上,住進碧濤苑來後衛戟個子倒是長了不少,只是瘦的愈發惹人心疼,褚紹陵有時也疑惑,吃了那些東西,難不成全長成了骨頭?

衛戟倒是不擔心,他大哥當初也是這麼來的,如今身量長成後就好些了。只是褚紹陵看著心疼,道:「一會兒我去吩咐王慕寒,以後每日給你準備四頓膳食,這麼瘦,等入了冬都扛不住凍,到時候病了更麻煩。」

衛戟本來想要勸褚紹陵不必為了他這樣麻煩,但聽了這話心裡暖暖的,也就答應了,多吃些也好,免得真生了病,自己難受倒是其次,只是別再沾帶上褚紹陵。

三日後褚紹陵隨太后出宮去東華寺,褚紹陵陪著太后在正殿上香,祈福,之後太后還要誦經千遍,褚紹陵先退出來了。

王慕寒在外面等了許久,見褚紹陵終於出來了連忙迎了上去,急道:「王爺,有要事!」

褚紹陵隨王慕寒避開人,低聲道:「怎麼了?」

王慕寒看看左右,除了衛戟都站的遠遠的,不妨事,這才低聲急道:「南方傳過來的信兒,四皇子到了那邊就跟當地的幾名官員勾……交好了,其中諸多不可告人之處,衛大人來信說當地確實有貓膩,遭了旱澇的地方都是些荒地,根本沒傷著當地的耕地,如今那邊的官員也怕了,只將四皇子當做救命稻草,恨不得將家財全給了四皇子保命呢,衛大人說,僅這幾日,四皇子收下的銀子就不下十萬數,再等幾日,不知又多少了……」

褚紹陵微微皺眉,道:「他敢收下這麼多銀票?回來後換銀票取銀子不怕人查他?!」褚紹陽不至於蠢成這樣啊。

王慕寒苦道:「就是這裡麻煩呢,那邊的官員哪裡不知道這裡面的事,送給四皇子的都是真金白銀,這上哪裡查去?」

王慕寒想起衛戰傳來的消息頭就疼,如今這四皇子也越發精明了,不好對付的很,王慕寒接著道;「四皇子怕人看出行跡來,授意那些官員送的全是打了印的官銀,到時候隨著金秋的賦稅一起入京,過多少座城盤查下來都出不了岔子!誰盤查的出來?進了城後再混進四皇子帶著的土儀中運到別處去,就再也追不回來了。」

褚紹陵聽完這句眉頭舒展開了,輕笑:「這不就方便了?告訴衛戰不用急,由著褚紹陽受賄,越多越好。」

王慕寒聽傻了,急道:「殿下這是做什麼?!今秋南方的賦稅是殿下管著的,到時候只徵收上來那一些,皇上還不是發作殿下!」王慕寒越想越心寒,褚紹陽自己收賄收的痛快,可想到褚紹陵回來如何跟皇帝,跟戶部交代?

褚紹陵不欲讓王慕寒著急,輕笑道:「公公放心,罷了,先告訴衛戰吧,進皇城前想法子將他們放著賦稅帳目的那輛車燒了,到時候本王親自去迎四皇子,沒有帳目,押送回來的官銀就都是賦稅!本王親自看著入庫,一兩銀子他也拿不走,今年南方的賦稅定然少不了了。」

王慕寒愣了好一會兒明白過來了,拍了拍額頭,笑了:「是,是……這真是,哈哈……」

王慕寒放下心來,忙去找探子交代事去了。

衛戟愣愣的看著褚紹陵,褚紹陵轉過身來,道:「怎麼,怕了?」

衛戟搖搖頭,他性子良善,但也不會容忍對褚紹陵不利的人。

褚紹陵見衛戟衣衫下擺沾了些香灰,替他拍了拍,輕笑:「剛去哪裡蹭的?滾煤灰去了不成?」

衛戟臉紅了,幸得周圍沒人看見,猶豫了下輕聲道:「臣剛才……也去逛了逛,沒留心。」

褚紹陵鳳眼微挑看著衛戟,但還是沒有深問。

到了酉時太后才從佛堂裡出來,褚紹陵和馥儀一同陪著太后進了些素齋,之後褚紹陵陪著太后去了東華寺的清風圓,又跟太后說了一會兒話才回了自己住的菩提園。

沐浴後褚紹陵和衛戟一起倚在榻上看廊外的月亮,褚紹陵輕輕在衛戟肚子上揉了一把,輕笑:「怎麼癟了?」

衛戟有些臉紅,道:「沒有……」摸摸自己肚子,並沒有癟啊,只是不如平時鼓些……衛戟底氣也不太足,這半年多在碧濤苑被褚紹陵喂的太好,饒是衛戟不驕矜這胃口也被養刁了,剛才看著那一桌子素齋不是很想吃。

褚紹陵輕笑,起身從箱籠裡拿了一包東西出來遞給衛戟,笑:「就知道你得吃不好。」

衛戟將布包打開,裡面竟是一包肉乾!衛戟連忙將布包紮起,小聲道:「這怎麼行!這裡可是……」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咱們又不是和尚,守什麼清規戒律,吃吧。」

衛戟晚飯吃了個半飽,現在聞著肉乾的香味實在饞了,捏了最小的一塊吃了,褚紹陵輕笑,給他倒了一杯茶水,衛戟慢慢吃著,問:「殿下不信佛麼?那怎麼還要上香念經呢?」

褚紹陵失笑:「那是給別人看的,我不……也不是,如今倒是有些信了。」

衛戟疑惑的看看褚紹陵,不懂他說的是什麼,道:「臣……是有些信的,以前臣聽大和尚講經,說佛通曉前塵往事,救黎民萬生,消千萬業障,渡畜渡人渡世間紅塵,聽著還是有些道理的。」

褚紹陵躺下來,拉過衛戟的一隻手,點頭:「可惜我罪孽深重,佛能渡畜渡人渡世間紅塵,渡不了我。」褚紹陵拉著衛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漫不經心又無比鄭重,輕聲道,「能渡我的,只有衛戟。」

山上古鐘響起,悠遠沉靜,衛戟的心跳瞬間快了起來。

從在宮裡的時候衛戟一聽說來的是東華寺那表情就不對,之後不知怎麼的又沾了香灰回來,衛戟自以為裝的很好,可他的一絲一毫都瞞不過褚紹陵,褚紹陵沒法忍受衛戟有一點瞞著自己的地方,沒費多大力氣就知道了,衛戟是去了東華寺的前面進香了。

東華寺前面幾處寺廟不是皇家專有的,官宦也可以去進香,褚紹陵將那邊的和尚叫來問了就知道了,衛戟是去磕了幾個頭,自己念叨了幾句什麼。

褚紹陵原本以為衛戟是見佛就拜,除個念想,沒想到那和尚說,衛戟來過很多次了。

和尚說,衛戟兩年前初次來,聽和尚講了一段經,把他當時身上所有的銀子都捐了出來,求和尚給一人點一盞長明燈。

之後每隔一段時間衛戟都會來山上一趟,每次來都是捐那盞長明燈,保佑一人永世平安喜樂。



36、第三十六章

  「山中無歲月啊……咱們來了有五天了吧?嗯?」褚紹陵合上手裡的佛經放在軟榻旁邊的小杌子上,攬過衛戟來,「你看個佛經也能這麼仔細……」
  
  衛戟合上書,打了個哈欠,想了想道:「整五天了,殿下想回去了?」
  褚紹陵搖搖頭,輕笑:「我不急,你倒是隨遇而安,靜下心來快趕上那撞鐘的大和尚了。」
  
  和褚紹陵每日的敷衍不同,衛戟來這一趟是認真的禮佛來的,早起看著和尚們上早課,接著去跪經,中午回屋裡來歇會兒都要看佛法,衛戟心思純淨,倒是看得進去,給褚紹陵講的時候也有些道理,只是褚紹陵心中前塵舊事浮雜過多,根本聽不下去。
  褚紹陵閑著無聊,逗衛戟讓他給自己講他看到的佛經裡有意思的事,衛戟手裡拿的正是《大正藏》,故說起佛說九色鹿的故事,褚紹陵還沒聽完先笑了:「這九色鹿也太缺防範了,既然知道自己皮毛珍貴,何必去救人,還要告訴人家千萬別跟別人說,人多貪婪,哪裡會這麼重諾。」
  衛戟聞言正色道:「臣以為不然,那九色鹿是為了救溺水的人才現身的,誰知那人恩將仇報,將九色鹿的藏身之地說出來去換得富貴,怎麼倒怪那鹿不謹慎呢?全是那人言而無信,這才有了後面的事,難不成世人都該見死不救不成?臣以為……」
  
  褚紹陵笑吟吟的倚在榻上聽衛戟給他講仁義道德,最後只得點頭:「是,是我說錯了。」
  衛戟心裡隱隱的覺得褚紹陵有些不對的地方,但對他來說褚紹陵做什麼說什麼都應該是對的,是比聖旨還要重要的,衛戟有些困惑,因此又說起佛割肉飼鷹的事來,褚紹陵實在撐不住,失笑打斷道:「鷹本來就是吃肉的,這……」
  
  褚紹陵看出衛戟眼中的不認同,只得轉口:「暮春三月,羊歡草長,天寒地凍,問誰飼狼,人皆憐羊,狼心獨愴。弱肉強食,天規就是如此,一顆心上的肉也只得飼喂一隻鷹救一隻鴿子,別的鴿子怎麼辦呢?或是別的鷹忍著不吃肉餓著,又該怎麼辦呢?」
  
  論起強詞奪理來衛戟自然不是褚紹陵的對手,衛戟張了張嘴說不出辯駁的話來,只得道:「佛祖做的必然是對的,世人……世人自然是做不到這樣,只得盡力效仿罷了,救不了所有的鴿子,那就能救幾隻就救幾隻,喂不了所有的鷹,也是能喂幾隻喂幾隻,臣以為……」
  「好好,我錯了。」褚紹陵認輸,翻身在衛戟頭上親了下,輕笑,「所以我只要救你這只鴿子就行了。」
  衛戟臉紅了,呐呐的說不出話來,由著褚紹陵跟他親昵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殿下心中戾氣過盛……劍至剛則易折,臣不是好為人師,只是……怕殿下以後因為這個吃虧。」
  
  衛戟怕褚紹陵不高興,眼中有些怯意,褚紹陵心裡一暖,類似的話傅經倫也說過,只是傅經倫是不敢勸到這份兒上的,也不會讓自己這麼窩心。
  衛戟說的道理褚紹陵自然明白,天地正道,他從六歲進誨信院學的就是這個,只是褚紹陵兩世皆坎坷,那份慈悲心早就被磨的一乾二淨了。
  
  褚紹陵將衛戟摟在自己胸前揉了揉,輕聲道:「嗯,知道了,以後有你時時勸著我才好,這些大信大禮,我也就……還能聽下去你說的。」
  衛戟答應著,他趴在褚紹陵身上,胸口被金印硌著了,衛戟拉著細鏈將金印扯出來,前幾日褚紹陵特意的找東華寺最年高有德的住持給這印開過光了,衛戟如今更是稀罕,總時不時的摸摸,褚紹陵面上對衛戟說的不以為然,但心裡還是隱隱的有些相信的,只是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惡事做盡,怕是得不了佛祖的庇佑了,只盼著佛祖能保佑他的小侍衛,衛戟一輩子沒做過一件壞事,定要享一世安樂才好。
  
  東華寺的清風圓裡太后正在默默的念經,聽完孫嬤嬤的話後太后淡淡笑了下,不在意道:「多大的事啊。」
  孫嬤嬤心裡著急,道:「太后怎麼不當回事?奴婢剛聽說後心都揪起來了,大皇子這是想做什麼?好好的,做什麼想起來……」孫嬤嬤有些難以啟齒,低聲道,「怎麼就喜歡上一個男人呢!還是個侍衛。」
  
  太后將手中佛珠放下,淡淡道:「陵兒還年輕,不知哪裡聽說了這新鮮事,嘗鮮罷了,且那個什麼……對,衛戟,哀家是聽陵兒跟哀家說過的,親耕那事你還記得吧?」
  孫嬤嬤點頭:「哪能不記得呢,大皇子險些吃了虧的。」
  
  太后一笑:「親耕回來後陵兒就跟哀家說起過那人,說他為了陵兒受了傷的,想來就是因為這事了,寵信一個侍衛而已,不礙事。」
  孫嬤嬤還是不放心,低聲道:「奴婢心裡就是不放心呢,大皇子跟太后提起的尚公主的事,說的那衛戰就是這個侍衛的嫡親哥哥,大皇子這可不是一般的寵信了,就單是這幾日,大皇子還跟那侍衛起臥同處呢。」
  
  太后輕輕歎口氣,道:「你以為哀家真不知道?」太后扶著孫嬤嬤的手站起來,坐到貴妃椅上,孫嬤嬤連忙拿了兩個拐枕讓太后倚著,太后跪了半日腰有些酸了,只得歪著,慢慢道,「陵兒在碧濤苑裡藏著個人,千嬌萬寵的,能瞞過哀家去?」
  孫嬤嬤更是不解,疑道:「那太后怎麼……」
  
  「我能怎麼著?處死了那侍衛?」太后笑笑,接過孫嬤嬤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那陵兒會恨哀家一輩子不說,他也再忘不了那個人了,陵兒寵那侍衛,沒礙著他爭儲,也沒礙著他參政,更沒礙著他孝敬哀家,哀家做什麼要跟那侍衛過不去?」
  
  太后歎了一口氣繼續道:「且你仔細想想,自皇后走後,陵兒可真的開心過?親娘沒了,皇帝……你也知道皇帝對陵兒如何,陽兒呢,是個沒心肝的,平日裡也想不到體貼他大哥。陵兒心裡只剩下爭儲攬權,這日子還有什麼樂趣?他心裡苦著呢,這孩子心又重,萬事不肯跟人說,現在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人,且那人也樂意順著他,由著他揉搓拿捏,陵兒身上這才有些人氣兒了,哀家要謝那侍衛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從中作梗?」
  
  「太后明鑒。」孫嬤嬤心裡還是有些轉不過彎來,猶豫道,「可惜……這是個男人啊,天地倫常,這事終究不是正統。」
  
  太后一笑,神情甚至有些倨傲,道:「陵兒是什麼人?陵兒是要做皇帝的人,天下之大供養一人,只要不犯大錯不出大格,陵兒想做什麼都行,哀家憑什麼要讓陵兒受委屈?」
  孫嬤嬤徹底服氣,道:「太后這麼通情達理,實在難得。」
  
  太后淡然一笑,她心裡是真心疼愛褚紹陵的,就像她說的,只要沒礙著褚紹陵爭儲,這些小事算什麼呢?太后樂的成全讓褚紹陵找樂子,即使這個樂子不是很見得光,那又如何呢?太后不信褚紹陵會一直的寵愛這個侍衛,不過,很多年以後的事,太后看不見,也控制不了了。
  
  

37、第三十七章

  和褚紹陵之前預想的不一樣,眾人並沒有在東華寺住很久,第七天上皇帝就派人來接太后了。
  
  皇帝跟前的章公公躬身道:「邊境西涼國來犯,出了些亂子,皇上不放心太后,大皇子和四公主,所以讓奴才帶著三千禁軍來接太后娘娘、皇子公主早些回宮。」
  太后心裡一慌,連忙問:「可是出了大事?!你說清楚些。」
  
  章公公連忙道:「無事無事,這……嗨,太后真是難為奴才了,朝政大事奴才哪裡知道?奴才只知道皇上這幾日讓這番邦小國鬧得吃不好睡不好的,雖說無甚大事,但到底不太平,皇上記掛著太后娘娘在外面不放心,趕著讓奴才來接,再說這中秋也快到了,娘娘早些回宮也好早點準備過節賞月了。」
  
  「邊疆起了戰事,哀家哪裡還有心思賞月,罷了,收拾東西吧。」太后想了想還是不放心,「陽兒也在外面呢!皇帝可說了什麼?」
  章公公躬身答應著:「太后放心,皇上也派了人去給南邊捎信兒了,幸而四皇子那邊的差事已經差不多了,過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回來,出不了岔子的。」
  
  太后稍稍放下心,撫撫心口,道:「那就好,去告訴陵兒和馥儀,打點好東西,咱們即刻回宮。」
  
  外面侍從們裝車的裝車套馬的套馬,都是急匆匆的,褚紹陵這邊接著信後先去了太后跟前安慰了一番,太后依舊唏噓著:「哀家誦經禮佛的有什麼用,怎麼總是不太平呢……」
  褚紹陵輕聲道:「自先帝西征遼涼後已經有快四十年了,這起狄子慢慢的又開始不安分了,每每到了秋收冬寒的時候總會侵犯邊境大肆燒殺搶掠,這次不知又是怎麼回事呢……皇祖母放心,遼涼彈丸小國,不足畏懼。」
  
  聽了孫兒的安慰太后心裡還是慌慌的,道:「你哪裡知道這彈丸小國的厲害,當年先帝親征遼涼,那也是折了多少萬人馬,在那貧瘠之地蹉跎征戰了半年,才將西涼打服的。」
  說起前事來太后猶自不勝唏噓:「那時候你父皇才七歲,還什麼都不懂呢,幾位老王爺在朝中虎視眈眈,若不是有先帝當初倚重的那幾位老臣憚壓著,不知要如何呢,那時哀家每日在後宮膽戰心驚的,總怕有個閃失,現在想起那段日子來哀家這心裡還揪著呢……」
  
  褚紹陵輕笑:「皇祖母是經歷過大動盪的老人了,現在這點事算的了什麼,回宮就好了。」
  太后還是不放心,又囑咐道:「回朝後若是不好,你可不許請戰!我是知道你這個年紀的孩子的,天不怕地不怕,只想著去征戰!」大褚每逢戰亂總會派皇子出征,以此來激勵三軍士氣,褚紹陵聞言輕笑:「皇祖母放心就是,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去做什麼?」
  
  安慰好太后褚紹陵回到菩提園,宮人們進進出出的收拾東西,唯獨不見衛戟,褚紹陵將王慕寒叫來問,王慕寒也是一臉的不知情,道:「剛才奴才還看見了啊,就……衛大人剛才還在王爺屋裡收拾他那幾個小包袱呢,一錯眼就找不著了。」
  王慕寒見褚紹陵的臉色放下來了,連忙道:「衛大人估計是有什麼事,趁著王爺去前面看太后這個空就去辦了,衛大人是最懂規矩的,肯定馬上就回來了。」
  
  王慕寒分析的合情合理,但褚紹陵心裡還是忍不住的著急,那傻東西跑哪裡去了?!知道亂著呢還瞎逛去。
  
  褚紹陵正要派人去找的時候衛戟回來了,褚紹陵放下心來,但心裡還是有些火氣,只是顧著衛戟的小臉皮不好當著這些人訓他,道:「收拾好你的東西,讓王公公放到我的箱籠裡,別讓人給你碰了。」
  衛戟絲毫沒有感受到褚紹陵的火氣,不知因為什麼事還美美的,嘴角都噙著笑,聞言點頭去收拾了。
  
  一個時辰後眾人收拾完畢,褚紹陵扶著太后上了車安頓好了,又去後面馥儀車上看了看,囑咐了伺候馥儀的宮人幾句,都打點妥當了才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褚紹陵的車在最後面,等褚紹陵上了車後隨著褚紹陵車駕的王慕寒高喊一聲「起」,前面的管事太監一次跟著喊起來,一聲一聲直傳到最前面去,最前面的總領太監聽到後喊了一聲:「起駕。」隨之浩浩蕩蕩的一行車隊緩緩的朝著皇城行起來。
  
  褚紹陵上了車就將衛戟叫進來了,衛戟還美著呢,時不時的側過頭去抿嘴笑一下,褚紹陵失笑:「剛偷著跑出去撿著什麼好東西了不成,高興成這樣?!」
  衛戟笑了下,剛才接著信說即刻回宮,衛戟馬上想到了自己這次來還沒顧上給這裡的和尚香油錢呢。
  
  衛戟如今出宮越發難,連回家都不易,更別提來東華寺了,給褚紹陵點的長明燈的香油錢是不能短了的,萬幸現在他手裡實在寬裕,衛銘兩次孝敬給褚紹陵的銀子全進了衛戟的荷包,衛戟這次直接給了大和尚二百兩銀子,防著自己一時來不了。
  
  給了香油錢後衛戟又去拜了拜,赫然發現自己給褚紹陵點的那盞長明燈旁邊,多了一盞一模一樣的燈盞。
  點燈的規矩,一個槅子上只能點一盞的,大和尚淡然一笑:「一位衣衫上繡龍的施主來過一次,給了老衲一萬兩的香油錢,讓老衲給一人點一世的長明燈,還特意囑咐了,這兩盞燈要放在一起,生生世世相伴,阿彌陀佛……」
  
  衛戟當時眼眶一下子救紅了,褚紹陵都知道了呢,居然也給自己點了一盞。
  
  褚紹陵抬手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道:「問你呢,剛做什麼去了?」
  衛戟笑了笑搖頭,褚紹陵剛才是著急,這會兒一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只是還喜歡逗他:「搖頭做什麼?說,我還沒跟你算帳呢。」
  衛戟心裡暖暖的,褚紹陵舒展開身子倚在軟枕上,拉著衛戟讓他枕著自己,輕聲斥責:「下回再敢瞎跑試試,看我怎麼折騰你……餓了沒?」
  「沒有,臣還不餓。」衛戟將車簾掀開一線縫往外看了一眼,禁軍將他們的車隊護了個嚴嚴實實,衛戟還沒見過這陣仗,輕聲問,「殿下,遼涼離著咱們這不是遠著了麼,怎麼還防備成這樣?」
  
  褚紹陵輕撫衛戟的後背,輕聲道:「睿宗的時候,曾經跟北夷,當日北夷刺客曾經混入皇城來,劫走了當時最小的一個親王。。」
  衛戟從沒聽說過有這種事,啞然道:「臣怎麼不知……後來呢?」
  褚紹陵輕笑:「後來?北夷王以小王爺為質,逼睿宗退兵。」
  
  「臣記得睿宗退北夷的事,但是……」衛戟有些茫然,「並不曾有劫持王爺的事啊?」
  褚紹陵冷笑:「你自然不知道,因為後面的事就不好對外人說了……睿宗根本沒想要救小王爺,睿宗對外就說小王爺暴斃了,北夷劫持的不過是王爺的侍從,戰事繼續。」
  
  衛戟睜大了眼睛,怎麼會這樣?!
  
  褚紹陵輕揉衛戟的後背,慢慢道:「將軍們不信也得信,北夷侵犯我國疆土,不可姑息,只得犧牲小王爺一人,即使……那人是睿宗的嫡親兄弟。」
  衛戟喃喃道:「那……那小王爺如何了?」
  
  褚紹陵沉默了片刻,道:「北夷王知道後大怒,嚴刑拷打小王爺,小王爺知道睿宗的回音後明白了睿宗的深意,毅然咬牙說自己只是個侍衛,北夷王半信半疑,兩軍交戰前將小王爺押到陣前,當日小王爺距離睿宗不過百丈,小王爺陣前大罵北夷狗鼓舞士氣,然後……被北夷王殺了。」
  
  「後來戰事平定,睿宗大肆加封被祭旗的小王爺,升小王爺的長子為親王,恩賜十世爵位,對外只說是睿宗疼惜幼弟早逝……這種事,自然不能讓外人知道,多少代傳下來,皇族的人大多也不知道這樁舊事了,只是再逢戰事,總要將皇族親貴保護好,就怕再出一次劫持的事。」
  
  「覺得不可思議是不是?」褚紹陵看著衛戟輕笑,「跟你想的不一樣吧?」
  衛戟頭一次接觸皇家的秘聞,只覺得震撼,從褚紹陵的隻言片語中依稀能感受到當年睿宗做下這個決定的隱忍,還有小王爺陣前不懼生死的悲壯。
  
  衛戟能理解小王爺,若是有一日他自己成了褚紹陵的負擔,他也會選擇自絕性命來讓褚紹陵沒有後顧之憂,衛戟想了想道:「小王爺是忠臣,睿宗是明君,睿宗……做這個決定不容易,以自己兄弟換的黎民太平,還要遭受別人的非議,不容易。」
  
  褚紹陵點頭,心道所以我做不了明君,同樣的事若是發生在褚紹陵身上,他是萬萬下不了和睿宗同樣的決定的。
  褚紹陵看著還在緬懷英烈的衛戟輕笑,他也不可能有做這種決定的機會,他怎麼會讓衛戟離開自己身邊,讓別人抓去呢。
  
  衛戟感動了會兒,又想起這次的事來,輕聲問:「遼涼不是被先帝親征過,都稱臣了麼?怎麼現在又來打呢?」
  
  「遼涼國有一半都在沙漠裡,土地貧瘠,又沒有什麼別的東西可用來換食物,豐年還湊合,若是有什麼天災人禍的,根本供養不了自己。」褚紹陵輕聲給衛戟解釋,「稱臣只是一時的事,被打服了,不稱臣哪行?只是一等他緩過氣來,還是要作惡的。」
  
  衛戟想著以前張立山給他講的遼涼國的國情心裡也有個大概,道:「張大將軍以前給臣講過,遼涼人民風彪悍,女子都可上陣殺敵,英勇非常,想來也是被逼的,不如此就沒法果腹。」
  褚紹陵點頭,輕笑:「我聽聞遼涼國還出過一個女王呢……」
  
  褚紹陵跟衛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遼涼,心裡盤算著這次的戰事,皇帝主戰主和還不知道,若是主戰,是不是該想辦法把褚紹阮或是褚紹陌推出去打仗去呢,其實褚紹陵比較想讓褚紹陽去,但是褚紹陽年紀太小,不太好辦……
  
  皇帝若是主和呢?褚紹陵心中暗暗計畫,這次回去得抓緊將馥儀的事定下來了,皇帝若是主和,衛戰和馥儀的事就有些懸了,雖說大褚國向來沒有和親嫁公主的習俗,但不可不防。
  
  褚紹陵一邊應付著衛戟時不時的問題一邊想著回宮的事,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看見衛戟竟不知什麼時候拿過一張紙畫起來了,褚紹陵細看衛戟在紙上描的,竟是大褚和遼涼的邊界線。
  
  衛戟在邊疆兩側各畫了一個圈代表各自的皇都,褚國這邊還畫了幾支隊伍,各寫了一萬軍,兩萬軍,一萬軍。
  褚紹陵心裡微微震撼,不說別的,單是這邊界線,他自己也畫不了這麼清楚的,衛戟跟著張立山竟是學了這麼多麼?還是說這孩子之前就知道的?
  
  褚紹陵面上不動聲色,指著那幾片代表隊伍的墨痕問:「為何擺鷹陣,這人數又是怎麼定下的?」
  衛戟愣了下,道:「遼涼與我們邊境相交的地方不多,適宜開戰的地形也不是平原,不寬廣,臣以前看這一處的地形的時候記得這裡……」
  衛戟在西北方向畫了個圈,接著道:「這處多山地多丘壑,但這裡……這裡,卻有一處平坦廣闊之地,但因為不是平原,翅膀不用開的太大,故而用一萬軍即可,關鍵還是要用鷹頭將敵陣劈開,然後聚於此處合抱,之後鷹頭化為鷹翅,一起往中間殺,這樣不用深入遼涼腹地,距離我邊境上可供給之處也不算遠,若是順利,一次可以吃掉遼涼五萬軍力。」
  
  衛戟說完後見褚紹陵不說話,抬起頭開看褚紹陵,呐呐道:「臣……瞎說的。」
  褚紹陵俯下身來在衛戟頭上親了下,眼中皆是欣喜:「什麼時候懂得這麼多的?悄不聲的,竟會這些了。」
  
  衛戟臉紅了,這些軍法上的事一些是他從小學的,一些是後來張立山教的,他學的時候想著褚紹陵特特的請了師父給自己,不好好學對不起褚紹陵,又想著若是褚紹陵哪天想起來了考校自己,自己要答的出才好,衛戟學的認真,只為著有朝一日能得褚紹陵一句半句的誇獎。
  
  

38、第三十八章

  一行人走了兩個時辰才回到宮裡,褚紹陵帶著衛戟回碧濤苑,宮人將來回的行李打點好,又是一陣忙亂。
  
  褚紹陵命人收拾著,自己跟衛戟去寢殿裡面休息,宮人進來將兩人的外袍解了,換上了家常的衣裳,褚紹陵換上件寬大的絲綿衣衫,衣帶松松的系著,登時舒服不少。
  衛戟將自己的東西從褚紹陵的箱籠中收拾出來,遝成小小的一堆,心裡還在默默的想著遼涼的事,褚紹陵心裡好笑,揉了揉因為做馬車酸疼的脖子,走近從後面抱著衛戟,懶懶道:「今天在馬車上畫的圖呢?」
  
  衛戟愣了下,連忙取出來給褚紹陵,今天兩人在馬車上就著這圖商議了半日,褚紹陵參照著衛戟的軍陣又修改了幾個小細節,兩人閒聊中已經謀劃好了一場嚴密的剿殺,褚紹陵接過圖紙來看了一眼,轉身打開香爐,將圖紙隨手扔了進去。
  
  「殿下……」衛戟不解的看著褚紹陵,這是做什麼?
  
  褚紹陵輕笑,攬著衛戟親了下,慢慢道:「記住,什麼時候,你也不能越過衛戰去,你哥哥還老老實實的在軍中練兵呢,你就敢想著去打仗了?好大的志氣……」
  原本褚紹陵就能感覺到衛戟在排兵佈陣上有些靈氣,今天他有意試探,發現他果然是個奇才,更難得的是衛戟說起兵法來沒有絲毫他這個年紀的浮躁,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妥當的很,褚紹陵自然是驚喜的,但衛戟有這個才華,不代表他就要去戰場上施展這個才華。
  
  且不說現在褚紹陵做不得主,衛戟現在的身份也上不了戰場,就算哪一日褚紹陵自己做的主了,他也不會讓衛戟一個人去打仗,褚紹陵不可能讓衛戟離開自己羽翼下的。
  褚紹陵甚至在想以後要不要不許張立山來教導衛戟了,原本他覺得衛戟喜歡這些,學起來會開心,也是為了讓他拜在張立山門下,以後晉升更容易,但現在看褚紹陵有些猶豫了,他其實不需要衛戟這麼出色的。
  
  雖然很自私,但褚紹陵寧願衛戟什麼都不會,只要無憂無慮的呆在自己身邊吃喝玩樂就好。
  他每日費那麼多心思在這宮中鬥來鬥去的,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手攬大權,讓衛戟享一輩子安樂麼?那衛戟為什麼還要像他一樣的辛苦呢?
  
  不只是這些,褚紹陵心底還有個更為陰暗的念頭,讓衛戟依附他一輩子不更好麼?那樣不會有多少人知道還有衛戟這個人,由衛戰來擔起衛家的擔子,讓衛戟安然受益家族的榮耀就好了,當初不斷的提拔衛戰不就是為了如此麼。
  
  衛戟還在懵懵懂懂的看著褚紹陵,褚紹陵閉了閉眼,柔聲道:「這些大事就讓那些武臣們操心就好,咱們……還管不到那裡,懂麼?」
  衛戟猶豫了下點了點頭,其實他還是有些不明白的,但衛戟能看出來褚紹陵不喜歡他提遼涼的戰事,那他自然不會再提了,只要是褚紹陵的意願,衛戟都會遵從。
  
  褚紹陵將衛戟摟在懷裡,親了親他的發頂,這一刻褚紹陵甚至有些唾棄自己的虛偽,若他真的為了衛戟好,就應該早早的將衛戟送到軍中去,讓張立山,韋斌永他們好好的教導,每逢戰事就讓衛戟跟著去,這樣下來,日後衛戟定能長成一名勇將,名垂史冊。
  但他沒有,而是利用衛戟對自己絕對的信任和服從,生生將衛戟的翅膀折斷了。
  
  等衛戟長大了,什麼都懂的時候,會很自己麼?
  褚紹陵輕輕的撫摸衛戟的後背,輕聲道:「要是……我讓你做什麼事,是對你有害的,你會做麼?」
  衛戟沒想到好好的褚紹陵怎麼會問自己這個,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會。」別說是害自己,就算是褚紹陵讓他即刻赴死衛戟也不會有絲毫猶豫的。
  
  衛戟也覺察出褚紹陵的神色不對,輕聲問:「殿下怎麼了?」
  
  褚紹陵搖搖頭,淡淡道:「無事,只是突然覺得……對你不夠好。」
  衛戟愣了,還是想不透褚紹陵是怎麼了,只得小心的回抱住褚紹陵,道:「沒有人,再沒有人比殿下對臣更好了。」
  
  褚紹陵心裡一暖,這傻東西……褚紹陵屈腿跪到榻上,順勢將衛戟推倒俯身壓了上去,啞聲道:「今天是你勾我火的……」
  「殿下!唔……」
  
  寢殿外太后跟前的女官捧了一身禮服過來,垂首道:「這是太后娘娘讓內務府新給秦王做的一身禮服,太后讓奴婢送來給王爺試試,若是合身的話,繡娘們就將最後的龍紋繡上,預備著讓王爺十五賞月的時候穿呢。」
  王慕寒往裡看了一眼,低聲道:「且等等吧,王爺這會兒正歇著呢。」
  
  女官也是在太后面前說的上話的人,太后跟前的人,在外面都比別處的宮女得臉,女官跟王慕寒也相熟,聞言一笑:「公公又逗我呢,這剛回來,太后娘娘還沒歇下呢,王爺就這麼快?公公行行好通傳一聲,我完了事也好回去,太后那邊還一大攤子事等著我呢。」
  王慕寒苦笑:「真不是唬你,等等吧,左不過一會兒的事,你要是真著急就把東西給我,等王爺試過了我讓人給送過去。」
  
  女官往裡看看,笑著搖搖頭:「不成,我這麼回去了太后問我合適不合適,我怎麼答?我等等就是了。」女官聲音低下來,輕笑:「如今王爺跟前也有得寵的了?」
  
  王慕寒心裡好笑,只得敷衍著:「嗯……嗯,有。」
  
  女官等的無聊,有一搭沒一搭的跟王慕寒念叨:「既是這麼得寵,怎麼不見王爺去跟太后說,抬個侍妾?太后娘娘那麼寵王爺,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罷了。」
  女官想到什麼,輕笑:「別是王爺年輕,臉皮薄不肯說吧,那公公也該代勞啊,太后娘娘每隔幾日就將公公叫過去問問王爺的起居,公公竟瞞的好!」
  王慕寒失笑:「你哪裡知道……罷了,姑娘可憐可憐我,千萬別在太后娘娘跟前說。」
  女官只以為是褚紹陵交代的,掩嘴輕笑:「知道,我多這個嘴做什麼,放心吧……」
  
  兩人在寢殿外面小聲聊著,過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裡面才叫人,外面守著的宮人連忙送水進去,進去的宮人頭也不敢抬,放下東西後連忙又退了出來,侍立在屏風外面。
  
  褚紹陵倚在軟枕上輕輕撫摸著還在微微顫慄的衛戟,輕笑:「怎麼了?看這臉紅的,病了不成?」
  衛戟聞言臉更紅了,褚紹陵笑笑,翻身下榻取了布帛沾了水來擦洗,衛戟不敢讓褚紹陵伺候他,忙不迭的也要下來,褚紹陵失笑:「好好呆著,腿都是軟的還瞎動……」
  
  褚紹陵擰好帕子走到榻前,衛戟跪起來要接帕子,褚紹陵往外一躲,道:「閉眼。」
  
  褚紹陵先給衛戟擦了擦臉,洗了洗帕子,接著給他擦身上,衛戟又是害臊又是惶恐,褚紹陵讓他抬手就抬手,讓他轉身就轉身,都擦好後褚紹陵給衛戟又拿了一套中衣過來,衛戟無法,只得當著褚紹陵的面換上了。
  衛戟臊的耳朵都紅了,褚紹陵笑笑從後面抱住他,忍不住調笑:「剛才舒服麼?」
  
  衛戟說舒服不是說不舒服也不是,呐呐的紅著臉說不出話來,褚紹陵也不勉強他,柔聲道:「等你再大點兒,我讓你更舒服……到時候就不會這麼輕易的放過你了,哭著求饒也沒用。」
  褚紹陵扯過外衫來披上,朝外面道:「行了,進來吧。」
  
  宮人們魚貫而入,將一旁的水盆布帛等拿走,又將榻上的被子軟枕等換了一套,王慕寒在外面聽著聲連忙進來了,躬身道:「王爺,太后派人給把王爺中秋時要穿的禮服送來了,讓王爺試試,若是不合適好送去改的。」
  
  褚紹陵點點頭,等著都收拾好了衛戟也將衣裳穿好了才命人進來,一邊讓宮人們給他穿衣裳一邊問:「太后那邊沒有什麼事吧?」
  女官連忙垂首道:「沒有,奴婢來的時候皇上正在太后宮裡呢。」
  
  褚紹陵點點頭,試好衣裳就讓人走了。
  
  褚紹陵轉過屏風來,對衛戟笑笑:「還害臊呢?」
  衛戟本來已經好了許多,被褚紹陵這麼一問又臉紅了,只得笨拙的轉移話題,道:「殿下不去給皇上請安麼?」
  「一會兒去。」褚紹陵給自己倒了盞茶喝了,「就知道他得去慈安殿,我去了太后不方便。」
  
  衛戟皺皺眉:「殿下去了怎麼會不方便呢?」
  褚紹陵想想不如早點跟衛戟說,道:「太后給人說親呢,我去了自然不方便。」
  褚紹陵坐下來,輕笑:「這次跟咱們一起去東華寺的四公主知道吧?」
  衛戟點了點頭。
  
  「馥儀年紀到了,太后要給她尋一門好親。」褚紹陵拉著衛戟一起坐下來,「你哥哥衛戰,怎麼樣?」
  衛戟嚇了一跳,道:「家兄?!」
  
  慈安殿裡皇帝放下茶盞,慢慢道:「衛戰?」
  
  「是。」太后輕笑,「這人皇帝肯定比哀家知道,哀家正要問你,這人人品如何?相貌如何?哀家只是聽說過他好,到底沒見過。」
  皇帝對馥儀也沒有多疼愛,但他從未想過要將一個公主下嫁給衛家,衛戰是誰提拔起來的他比誰都清楚,如今再讓衛戰尚公主,豈不是太縱容褚紹陵攬權了?
  
  太后看出皇帝心裡不樂意,這她早就預料到了,要讓皇帝答應這個事自然要做出一些犧牲的,太后笑了下:「皇帝忙於朝政,如今更是出了遼涼的事,皇帝都記不清了吧?馥儀可已經十三歲了,我知道皇帝疼愛公主,不忍心讓公主早嫁,但早些定下人家來總是錯不了的,如今皇子公主們都大了,皇帝可要留心些了。」
  
  太后慈和一笑:「只是哀家最心疼陵兒,陽兒和馥儀,別的皇子公主哀家都不管,這三個孩子的親事哀家可要自己掌掌眼才行。」
  皇帝心下一動,太后只要干涉褚紹陵褚紹陽和馥儀的婚事,這還是不錯的……
  
  淩皇后早逝,如今皇子公主們的婚事就是由皇帝和太后說的算了,別說馥儀的婚事,就是褚紹阮的婚事,別的所有皇子公主的婚事,皇帝都是要考慮到太后的意願的,如今太后做了讓步,不會再插手別人的婚事,這對皇帝來說是個不小的誘惑。
  太后做出了最大的誠意,皇帝自然也要表示一下自己的孝心,皇帝一笑:「母后疼孩子誰不知道呢,既是母后看中的,必然錯不了,就依著母后的意思吧。」
  
  太后整了整衣袍,笑著接過皇帝遞上來的一盞茶。


39

馥儀的婚事悄不聲的在宮中傳開了,皇帝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因著衛戰不在皇城,皇帝都沒有通知內務府操辦起來,太后插手這事都是為了褚紹陵,她自己本身亦不在意,也沒有在人前說什麼,但馥儀公主下嫁衛戰的消息從皇帝在慈安殿中小坐了一會兒後,不脛而走。
  
  馥儀公主和甯貴人知道信兒後慌了手腳,母女兩人在太后跟前一直小心孝敬,為的就是將來馥儀能得個好婚事,沒想到竟是這麼草草的指給了一個輕驥都尉。
  馥儀公主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母妃以前不過是皇帝跟前的一個宮人,無家世無依仗,自己的婚事自然不敢跟前面幾位公主相比,只是她沒想到會嫁的這麼草率。
  
  甯貴人是個沒籌謀的人,知道消息後急的流淚想不出主意來,她已經著人打聽了,這輕驥都尉衛戰家裡已然在幾代前就沒落了,衛家如今官位最高的就是這衛戰,也沒聽說還有什麼父叔兄弟成器的,門第雖然不甚低,但家私有限,馥儀再怎麼說也是皇帝的公主,下嫁衛家實在是太委屈了。
  
  馥儀不是皇后所出,甯貴人更不是什麼得寵為分高的妃嬪,按著大褚的舊例,只有皇后所出的嫡出公主出嫁時才會賜公主府,縱然也有個例,但不是公主母妃身世尊貴位分極高就是公主深得皇帝喜愛,皇帝不捨得女兒受委屈。而馥儀,什麼都沾不上邊。
  不能建自己的府邸也沒什麼,甯貴人和馥儀也沒有奢望過,只是這衛家並沒有多富庶,馥儀嫁過去不是要受罪麼?
  
  甯貴人越想越不合適,馥儀的奶娘也跟著哭,道:「皇上好狠的心,怎麼就這麼隨隨便便將公主的婚事定下了,這可怎麼好……娘娘不如趁著事還沒定下來,帶著公主去跟太后說說情吧,到底也是太后的親孫女兒呢,前面幾位公主嫁的如何?怎麼如今到了咱們公主這竟是這個光景了呢……」
  甯貴人心下猶豫不定,馥儀臉色蒼白,搖頭道:「無用,現在去只會讓太后厭惡,不如,去找大哥討個主意……」
  
  甯貴人急糊塗了,這才想起褚紹陵來,連忙點頭道:「是呢,怎麼將大皇子給忘了,大皇子向來疼愛公主,定然會有說法的,我這就……」
  
  沒等甯貴人去找,褚紹陵自己來了。
  
  馥儀的宮裡,甯貴人在這呆著看著不像,馥儀連忙讓甯貴人躲進里間去,自己擦乾眼淚整整衣裳起身恭候褚紹陵。
  
  褚紹陵一進閣子看著馥儀的神色就知道她已經知道了,褚紹陵輕笑:「四妹妹怎麼哭了?」
  馥儀到底還是個小女孩兒,很多話說不出來,馥儀的奶娘在一旁急的不行,忍不住插話:「大皇子來了咱們公主就有主心骨了,大皇子知道麼?皇上和太后已經給公主定下人家來了。」
  
  褚紹陵輕笑:「我當是什麼事,這事我已經知道了,今日來就是來告訴四妹妹,這事是我的主意,你不必擔憂,安心待嫁就好。」
  馥儀愣了下,啞然道:「大哥……」
  
  褚紹陵看了看閣子中眾人,宮人垂首退下,馥儀的奶娘縱然著急也不敢在褚紹陵面前越禮數,也跟著退下了。
  
  褚紹陵看著馥儀,淡淡道:「將你聘給衛戰不是我一時起意,這事在去年已經定下來了,誠然這裡面有我的私心,但目前看,這是我能給你定下的最好的婆家了。」
  馥儀心中一動,褚紹陵的話,她自然是信的。
  
  若是沒有淩皇后當日的庇佑和褚紹陵之後的看護,她根本不會穩穩當當的長到現在,甯貴人也不會以一個宮女出身的身份平平安安活到現在。褚紹陵人冷心冷,對馥儀也並沒有多親厚,一開始的時候他也只是在延續他母后的恩德,只是單是這樣,在這冰冷危險的宮中已經不容易了。
  
  褚紹陵輕聲道:「我知道,衛家如今在皇城中並不顯眼,家世門第什麼都有些低,不太配得上你,但你放心,這絕對只是暫時的,我不可能不提拔衛家,衛戰這人年少有為,英武俊秀,人品更是上乘,衛戰是我要大用的人,你放心,他絕對辱沒不了你。」
  馥儀垂首絞著帕子不言語,褚紹陵話說的直白,馥儀有些害臊了。
  
  褚紹陵看出馥儀有些鬆動了,輕笑:「誰不知道公主中我最看重的就是四妹妹,我會害你麼?」
  馥儀眼眶一紅,這個她自然知道,除了甯貴人,這宮中她最親近的人就是褚紹陵了。
  
  褚紹陵看著即將出嫁的小妹妹難得的心軟一回,褚紹陵俯身將手按在馥儀手上,輕聲道:「大婚的事你不必憂慮,除了太后定下的嫁妝,我另準備二十萬白銀為妹妹添妝,出嫁當日我親自壓轎,定會給妹妹一個風光的大婚,衛府那邊我也會打好招呼,必然不會虧待了你,你且放心,不消十年,公主中不會有比妹妹夫家更尊貴的了。」
  這話褚紹陵說的真心,雖然這個承諾並不是為了馥儀。
  
  馥儀心下感念,在宮中蹉跎長大,馥儀不會天真的以為褚紹陵做這些單純的是為了自己,但是褚紹陵沒有選擇別的公主不是麼?母妃位分低的公主,宮中並不是只有她。
  
  褚紹陵這些年對馥儀的恩德不是假的,別說褚紹陵承諾會重用自己未來的丈夫,就算不是,為了報答淩皇后和褚紹陵這些年的恩情,馥儀也會安然接受褚紹陵的安排的。
  沒有褚紹陵的話,自己和母妃此刻早不知道在哪裡了呢,她們原本是依附著陵皇后才得在這宮中安身立命,如今淩皇后沒了,她們只得繼續依靠著褚紹陵,聽從褚紹陵的安排。
  
  尚公主是衛戰如今晉升最快的捷徑,特別是這個不打眼不受寵的公主不會讓衛戰引起別人多大的重視,太合適了,當然這還不是褚紹陵最大的目的。
  褚紹陵看著馥儀出落的越發水靈的面龐輕笑,馥儀下嫁衛戰後,用不了幾年就可以給自己帶來好消息,融合著褚紹陵自己的和衛戟的血脈讓褚紹陵無比期待,他會對將來的那個孩子很好,給他繼承衛家的榮耀,讓他成為自己和衛戟最好的傳承。
  
  褚紹陵耐下性子又安慰了馥儀一番,馥儀心裡好過不少,別的不說,既然未來的丈夫人物好,又上進,還是褚紹陵一派的人,就不錯了,再說夫家家世並不高,想來會對自己很敬重的,馥儀並不是貪圖富貴之人,她生而為公主,已經是至尊至貴之人了,可惜卻沒有享受過一日安樂日子。
  
  每日處處小心萬事謹慎,生怕行差踏錯的日子馥儀早就過夠了,之前想要嫁的好一些也是為了讓甯貴人在宮中過得更有底氣一些,若是嫁到衛家後,又有褚紹陵撐腰,想來不會有人再刁難自己了吧。
  
  褚紹陵也想到了馥儀的思量,輕笑:「等定下你的事來後,甯貴人的位分自然要往上提一提的,這個你放心,到時候成了一宮之主不必再住在別的妃嬪宮裡,會少很多煩心事。
  
  馥儀愣了下,垂下頭去,淚珠點點墜下,哽咽了片刻撐不住偏過頭去哭了起來,褚紹陵頭有些大,好好的哭了做什麼,馥儀努力克制住,哽咽道:「大哥放心,我定然……會將日子過好的,不枉費大哥對我和母妃的照料,大哥日後若是有事要我做,我一定……」
  褚紹陵輕笑:「我什麼也不用你,你能安心的好好過日子就行,別的什麼也不用管,你是公主,生來尊貴,即使現在有些許如意,日後都會好起來的。」
  馥儀又哭了一會兒才好些,褚紹陵安慰好馥儀放下心來,如今就等著衛戰回來了。
  
  從馥儀那出來後王慕寒匆匆找了來,急道:「哎呦我的王爺,怎麼在這呐?皇上找您呢,奴才剛還去了慈安殿一趟,撲了個空。」
  褚紹陵淡淡的:「無事,左不過是遼涼的事,我這就過去。」
  
  議政廳裡果然在商議和遼涼的戰事,褚紹陵進了閣子先給皇帝請了安,立在一旁聽著,幾位武將是主戰的,遼涼不過是派了不足萬人來滋擾邊境,不足為懼,定要殺的他有了懼怕才行。
  幾位老臣主和,認為遼涼心裡早就有畏懼,先帝餘威仍在,諒這些狄子不敢造次,不過是吃不上飯了來搶些東西罷了,不值得大動干戈。
  
  褚紹陵看著皇帝的意思,竟是主和的。
  褚紹陵心裡嗤笑,先祖大多好戰,自己父皇還真的特殊,穩重的很呢。
  
  皇帝本性就不喜多事,不然也不會任由戶部的舊賬糊塗成那樣,這次跟遼涼的衝突確實不大,但真的要打的話那事又多了,派誰去?誰的嫡系最合適?要不要皇子親征來鼓舞士氣?那要哪個皇子去最合適?派多少兵馬?準備多少糧草?這一筆又由哪裡調遣?
  皇帝自病了一場後精神越發不如從前,現在極其不願意再多事。眾人商議了半日最後決定議和,能進這裡議政的都是伴駕多年的老人了,多少都知道皇帝的性子,除了那幾個好戰的武將幾乎都順著皇帝的意思來了。
  
  褚紹陵一直在一旁一言不發,皇帝望向褚紹陵,道:「秦王以為如何?」
  褚紹陵垂首:「父皇思慮的極是,兒臣也是這麼想的。」這當然是假話,若是依著褚紹陵的意思,當機立斷,立即出兵打過去,殺的遼涼幾十年不敢再犯,如今國富力強,為何不敢開戰?若是能趁機侵佔遼涼的一部分土地就更好了,守土,開疆,這是每個有作為的帝王都想要的。
  
  既然定下來議和那就要商議議和的法子,皇帝以體諒百姓為由不忍開戰,幾位老臣又商議了半日這使臣的人選,一時都定不下來,去遼涼做使臣並不是個好差事,能活著回來就是好事,沒人願意去,這個人既要口才好又要身份鎮得住人,眾人議論紛紛都拿不下主意來,褚紹陵這會兒已經沒心思聽這些了,既然議和,又沒有要馥儀和親的意思,遼涼的事對褚紹陵來說已經沒有絲毫意義了。
  
  褚紹陵的思緒已經飄到了承幹宮正殿前,衛戟正在那守著等著自己呢,這幫人忒個囉嗦,雖說如今天氣不熱了,這會兒在太陽底下站的筆筆直的也是辛苦,褚紹陵之前就說讓衛戟在碧濤苑歇著,那傻東西非要跟著,呆呆的在外面挨曬。
  
  「說起來……四皇子也快回城了吧?」使臣的事已經解決好,皇帝想起了南方今年稅賦的事,「是明天還是後天?」
  禮部尚書出列道:「回皇上,正是明天,臣已打點好,屆時會出城十裡相迎。」
  
  褚紹陵一心兩用,聽到這個出列道:「兒臣願往,迎四皇弟回朝。」
  無關大局的小事,皇帝點點頭:「秦王跟禮部商議就好。」
  
  該說的都說了,都散了後褚紹陵出了正殿,後面禮部尚書追了上來,道:「王爺慢些……」
  褚紹陵站住腳,道:「大人何事?」
  禮部尚書在親耕的時候就對褚紹陵另眼相看了,褚紹陵是個有主意的,既然出城迎褚紹陽的事他攬下來了,禮部尚書自然要好好的多問幾句才好,褚紹陵惦記著衛戟沒有多言,只道:「出城十裡不夠莊重,二十裡吧。」明天他是要有大動作的,出城十裡未免太招人眼了,還是遠一些才好。
  
  禮部尚書點點頭,又躬身問道:「王爺可還有什麼交代的?」
  褚紹陵輕笑:「沒有了,剩下的大人定奪就好。」
  得了褚紹陵的授意禮部尚書才放下心,又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40

褚紹陵打發走禮部尚書,出了正殿,衛戟果然還如同石雕似得立在下面,這些侍衛中就沒有比他站的挺拔的,褚紹陵有些心疼,自己每日去哪裡都沒個時辰,衛戟就得乾巴巴的在外面等著,偏生這傻東西學不會偷奸耍滑,侍立在這也跟要上陣殺敵似得謹慎著。
  
  衛戟見褚紹陵出來了眼中一亮,卻並沒有多言,走近按規矩跟在褚紹陵後面,在外面衛戟一向規矩的很,除了碧濤苑在寢殿中伺候的宮人,別人很難發現這竟是褚紹陵正寵著的人。
  
  一行人不多時就回到了碧濤苑,進了里間褚紹陵替衛戟將外袍脫了,看著衛戟讓日頭曬的有些發紅的臉頰褚紹陵心裡疼得慌,道:「說了多少次了,下回別跟著我,不願意整日在我宮裡呆著就跟王慕寒尋個什麼由頭出去走走,整日跟著我好玩不成?不是在慈安殿外立著就是在議政廳外立著,喜歡罰站?」
  
  衛戟擰了帕子擦了擦臉,輕笑:「殿下不知道……從前臣不過是個沒品沒級的小侍衛,平日裡想要跟著殿下都不行,每日不過是守著碧濤苑的宮門,那時候臣看見侍衛大哥們隨著殿下進進出出,心裡羡慕的很,就想著哪日也能伺候在殿下跟前就好了……如今大願得償,哪能還是守院子呢,臣立在外面並不辛苦,想著……」
  
  衛戟自覺失言,抿嘴笑了下,褚紹陵走近一步看著衛戟等著他接著說,衛戟垂下頭,道:「想著不管等多長時間,殿下總會出來的,臣就不覺得辛苦了。」
  衛戟說的情真,褚紹陵聽著心疼。
  
  很多時候褚紹陵甚至會想,若是一個人處心積慮的要獲得自己的憐惜,能不能做的比衛戟更好?明明是這麼個不懂情趣不通人事的傻東西,怎麼就這麼能戳自己心呢?
  
  褚紹陵攬著衛戟一起躺倒榻上,環抱著衛戟又親又疼,親昵了好一會兒道:「明日你哥哥就回來了。」
  「明天?」衛戟眼中俱是驚喜,明天正是中秋,衛戰這時回來最好,「那明日臣就能見著家兄了麼?」
  
  褚紹陵點頭笑:「自然,明日一早我就讓王慕寒送你回府,等後天再派人接你去。」
  衛戟一愣,自上次在家裡病了一場,褚紹陵還沒准他回過家呢。
  
  褚紹陵輕笑:「真以為我這麼心狠?中秋都不許你回去一天麼,明天正好衛戰也回來,等事交代清楚了我也讓他回去,你們全家也得團聚。」
  衛戟聞言果然開心,點頭道:「謝殿下體恤,臣……這次回去定然會好好的回來,不讓殿下煩心。」
  
  「知道我會煩心就好,別又病著了傷著了。」褚紹陵想了想道,「這次回去,可將尚公主的事跟你家裡人說了,如今遼涼的戰事未平,皇帝一時沒工夫提這事,不過還是早作準備的好。」
  
  褚紹陵起身打開床頭一個小格子,從裡面取了個木匣子出來遞給衛戟:「皇帝必然不會為馥儀建府,到時候少不得讓你們府上再給馥儀修建院子,裝飾亭臺樓閣,這些你先拿回去用,若是不夠了再跟我說。」
  
  衛戟接過來一看,匣子裡滿滿的都是銀票,衛戟連忙推拒,道:「臣代家父家兄謝過殿下好意,只是……怎能要殿下的銀子,臣家裡還有些積蓄,臣自己這裡還有殿下給的銀子……」
  「你那點兒零花自己留著就好。」褚紹陵忍不住輕笑,「這樁大媒是我保下的,自然要送佛送到西,知道你家裡還出得起,但到底艱難,沒得讓人說給了個公主,卻害的你家傾家蕩產,這些外人也不知道,你拿著就好。」
  
  衛戟還要推辭,褚紹陵卻將銀匣子放在一邊,俯身壓在衛戟身上,手順著衛戟薄薄的衣衫滑了進去,輕輕的撫摸著衛戟緊實光滑的皮肉,輕聲哄道:「別跟我這麼外道,聽話……」
  
  翌日一早褚紹陵就命王慕寒帶著衛戟出宮了,自己著禮服披華蓋,率領禮部眾人出城迎褚紹陽衛戰一行人。
  
  褚紹陽出城前遼涼的事還沒有出,不然褚紹陵還真想再來一出異族敵軍劫皇子的事,可惜現在衛戰也在,若是褚紹陽被劫出了不測,首當其衝要擔起責任的就是衛戰,褚紹陵投鼠忌器,只能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
  
  官道上褚紹陵一行人搭好帳篷,褚紹陵默默的看著外面,禮部尚書看著官道旁邊搭著的一摞摞草垛笑道:「今年可是個好年景呢。」
  褚紹陵點點頭:「是不錯,四弟的帳目雖然沒能提早送回來,想來也差不了。」
  禮部尚書跟著附和:「那是……四皇子年少有為,這麼年輕就能辦這樣大的差事,雖說都靠著王爺提點照看著,也是四皇子自己有才能啊。」
  
  褚紹陽有才能?禮部尚書的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褚紹陵不甚領情,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
  
  眾人等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看見官道上塵土飛揚,一隊先行官到了,為首的官員見褚紹陵也來了連忙下馬,牽著馬步行過來跪下:「參見秦王,四皇子安然歸來,萬事都好。」
  褚紹陵輕笑:「那本王就放心了……」
  
  不多時車隊浩浩蕩蕩而來,褚紹陵微微抬頭,車隊漸漸行近,離著褚紹陵不到五十丈時官道旁邊上突燃發起火來,官道旁邊好好碼著的幾十摞草垛突地燒了起來,火光沖天!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只見那火燒的越發凶,火苗竟像是通了人性一般,直撲車隊而去,不少馬都驚了,四散奔逃,不少馬車燒了起來,車隊中間的衛戰見出了變故連忙策馬奔了過來,大聲道:「不要慌!放下韁繩!撤下車轅!!」
  
  眾人嚇傻了,見此變故都在竭力禦馬,聽到衛戟的話才連忙將韁繩車轅撤下,驚馬被鬆開禁錮後沖進了官道外的樹林中,不多時就不見了。
  
  褚紹陵嘴角微微噙著笑看著這場熱鬧,不緊不慢道:「保護四皇子,不用管那些貨物,總歸就是些銀子,燒不壞的。」
  眾人都守著褚紹陽的車駕,萬幸褚紹陽的馬車並沒有燒起來,褚紹陽跌跌撞撞的由著侍從將他從馬車裡扶了下來,看著外面燒成一片的車隊傻了眼,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平地燒起火來?!
  
  禮部眾官員也傻了,無人縱火,那火卻像是有預謀一般,照著馬車就燒,這怎麼回事?
  
  褚紹陵先問了問褚紹陽可安好,褚紹陽驚魂甫定,點了點頭,褚紹陵道:「既然四皇子沒有傷著就好,秋日裡乾燥,突然燒起來也是平常,萬幸沒有傷著人。」
  眾人說話的功夫衛戰已經跟眾人將火撲滅了,衛戰上前躬身道:「都是臣等護駕不利,好在只是燒了些不要緊的東西,臣已經將裝官銀的箱子核對了一遍,俱完好。」
  
  衛戰微微抬頭跟褚紹陵四目交匯,都放下心來。
  衛戰按著褚紹陵的吩咐,將車隊的車頂子上都撒了火粉,秋日裡天干氣躁,官道周圍發起火來,火粉自然會將火苗帶過來。
  
  褚紹陵點頭輕笑:「那就好,這都是四弟的功勞啊。」
  官銀!褚紹陽心頭一動,馬上慌了起來,急道:「不是,這些官銀不是……」
  
  「不是什麼?」褚紹陵看著褚紹陽,輕笑,「四弟收上來的南方的賦稅官銀,不是什麼?」
  褚紹陵聞言心裡越發沒主心骨,連忙道:「不是……大哥先看這次的帳冊子,上面記著的……」
  
  「回四皇子。」衛戰適時插話,「放著那幾本帳目的馬車剛才不慎起火,已然燒成灰燼了。」
  褚紹陽像是被一盆涼水迎頭潑下,瞬間沒聲音了。
  
  褚紹陵一笑:「四弟想來是可惜這次帶著的土儀吧?這沒什麼……衛戰,將打著官印的銀子打點好運到還完好的馬車上,這些都是今年的賦稅,一個子都不能少的,裝不下的放到我們帶來的馬車上,剩下的東西都是四皇子的東西,誰也不許動。」
  
  褚紹陽看著褚紹陵帶著微笑的臉瞬間明白了。
  為什麼自己大肆斂財褚紹陵沒有做任何表示,為什麼他將收下的銀子打成官銀混到隨行的馬車中無人過問,為什麼褚紹陵要親自來迎他,為什麼會天降大火……
  
  褚紹陽閉了閉眼,險些穩不住一頭栽倒,自己籌謀多日,計畫多日,竟是被褚紹陵這麼輕輕易易的劫了胡!
  褚紹陽怒火攻心幾乎吐血,但又不能在眾人面前露出神色來,憋得幾乎內傷。
  
  這一會兒的功夫衛戰已經將官銀統計好了數目打點好,褚紹陵滿意點頭:「衛都尉此行不負本王所托,本王都記在心裡了,此次收回賦稅頗豐,皇上自然有恩寵嘉賞。」
  衛戰垂首:「為皇上王爺效力,不敢討賞居功。」
  褚紹陵輕笑:「辛苦了,今日隨我回戶部交接好後就回府吧,准你一日闔家團圓。」
  
  同一時刻的衛府中,王慕寒命人將褚紹陵賞衛府的中秋禮放好,笑道:「老封君好,夫人好。」
  衛老太太和姜夫人連忙答應著。
  
  王慕寒笑笑:「衛大人在宮中當差勤謹,王爺頗為看重,這不是,想著十五月圓佳節,讓人收拾了這些東西來,還讓咱家給眾人夫人帶好。」
  衛老太太顫巍巍的扶著丫頭的手,聞言連忙道:「不敢,不敢。」
  
  王慕寒一笑,接著道:「只是這衛大人每回回府,都得帶些病痛回去,王爺不放心,就讓咱家跟來囉嗦幾句,衛大人身嬌肉貴,還請老封君夫人們多照看些才好,不然又傷著哪病著哪兒了,耽誤了差事事小,傷著衛大人身子事大。」
  衛老太太聽了話只以為褚紹陵是看重衛戟,連忙笑道:「是是,自然會在意的,只是小子病痛多,勞王爺掛念了。」
  
  王慕寒這話不是說給衛老太太聽的,但還是笑著答應著:「嗯,多憑老封君照看了。」王慕寒餘光一掃,姜夫人臉色有些發白,附和著點了點頭:「公公放心,自然……會在意。」
  王慕寒該敲打的已經敲打到了,任務完成,又低聲囑咐了衛戟兩句:「明日自有人來接大人,大人自己小心,別讓王爺掛心。」
  
  衛戟也什麼都沒聽出來,只以為是褚紹陵不放心他,心裡一暖,笑著點頭道:「公公放心。」


41

送走了王慕寒後衛家人回到衛老太太的正廳中,因著中秋的緣故,族中眾人大多都來了,頗為熱鬧。
  
  衛家人如今在官場上的不多,看著衛戟一個侍衛回府都這麼大的陣仗眾人均傾慕不已,衛戟的兩個嬸娘扶著衛老太太進屋,連連誇讚:「如今戟哥兒真是出息了,差事重,回來這一天半天的宮裡的王爺都不自在,可見戟哥兒得用。」
  
  衛老太太也是喜盈盈的,闔府的人還有不少老親都在,褚紹陵又是賜東西又是派人來囑咐的,很是讓衛老太太臉上有光,衛老太太笑笑:「他還小呢,得用什麼,不過是在宮裡伺候,挨著王爺近些,容易得好兒罷了。」
  
  三太太笑著點點頭:「想來也是沾著戰哥兒的臉面了,我聽說如今戰哥兒得用的很,去南邊有段日子了吧?」
  三太太望向姜夫人,姜夫人連忙點頭,笑笑:「是,想來也快回來了,這大過節的,真是……」
  
  三太太最懂逢迎,笑道:「大嫂子就是太疼惜孩子,戰哥兒可是做大事去的,這過節不過節的哪裡還管得了。」
  姜夫人點點頭,看著小兒子姜夫人心裡有喜有憂,想到衛戰姜夫人的心裡才好受些,就算衛戟受了些委屈,有他大哥在,日後應該也吃不了大虧的,大不了有衛戰提攜他呢。
  
  女眷們正說著話,外面突然傳大少爺回來了,眾人又是一陣喜悅,將人迎進來寒暄了好一陣。
  衛戰久不在家,平日裡比衛戟回來的還少,自然少不了衛老太太和姜夫人的一陣念叨,眾人看出來人家祖孫母子想念的緊,熱熱鬧鬧的吃了一頓午飯後也不多添煩,早早的就回了。
  
  都收拾好後娘四個親親熱熱的坐到衛老太太里間來說話,衛戟心裡記掛著褚紹陵說的大哥和四公主的事,皇帝並沒有正式賜婚,但聽著褚紹陵的意思已然定下來了,自己是說還是不說呢。
  不說的話那一匣子銀票又怎麼交代呢,衛戟心裡憋不住事,看看姜夫人再看看衛戰,他心思雖然單純但也不傻,將銀票拿出來怎麼說呢,就說是褚紹陵給的?那祖母母親和大哥會如何想呢,自己只是殿下的一個侍衛,哪裡會配殿下給這麼多銀子呢?
  
  衛戟還不知道他和褚紹陵的那點事兒姜夫人和衛戰早就知道了,心裡暗自叫苦,正猶豫著,衛戰倒先跟家裡人說了。
  
  衛戰跟著褚紹陵回到戶部交接好這次的差事後褚紹陵留衛戰說了會兒話,將皇帝要給他加封武顯將軍,尚公主的事說了,還交代了自己賞銀若干,全放在了衛戟那裡。
  褚紹陵早就跟衛戰通過氣兒,衛戰也知道自己的婚事想來家裡人是做不得主了,但他也沒料到褚紹陵竟是將公主指給了自己。
  
  褚紹陵將內情也跟衛戰交代了,說是公主,但這馥儀公主的母妃在宮中無權無勢,甯貴人也沒有外家可以襄助,娶了這麼個公主短期內對衛戰的幫助也許還不如一個世家的小姐大,褚紹陵道:「馥儀在這宮中,說句無依無靠也不為過,但公主就是公主,身份尊貴,不會辱沒了你,她從小未曾得寵,性子不驕矜,極好相處,必然不會讓你為難。」
  
  衛戰對於這個天上砸下來的餡餅也是愣了半天,自己祖上倒是也尚過公主的,但那時是什麼光景,現在自己府上又是什麼光景呢?
  
  褚紹陵看著衛戟年輕英俊的臉輕笑:「別的事都不用你操心,一有內務府打點,二還有我幫著,你安安心心娶親就好,馥儀性子好相貌佳,你日後就知道了。」
  
  衛老太太聽完衛戰的話愣了下,隨即喜的手都哆嗦起來,笑道:「這是怎麼說的,怎麼冷不丁的……哎呦,還不快給你父親送信去,這麼大的事,咱們也沒個能操持的,尚公主……這是祖宗顯靈了不成?」
  姜夫人心中的鬱結也一下子解開了,喜道:「這事可真的作準了?怎麼沒降旨呢?」
  
  衛戰一笑:「如今遼涼的事還未弄清,哪裡顧得上這裡,王爺讓我這幾日等著,總是快了。」衛戰看出衛戟欲言又止的,先替他說道:「王爺體恤咱們家,給了些銀子,你且收好了。」
  
  衛戟正愁怎麼將這些銀子拿出來,現衛戰替他說了輕鬆不少,連忙點頭:「在我行李裡面了,一會兒就送到太太那裡去。」
  姜夫人笑笑:「拿到我這裡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使……這事可多了,修院子什麼的,這還得等著你們父親回來做主呢。」
  
  衛戰自入了軍營後連連升遷,衛老太太和姜夫人到底是深閨夫人,只以為是衛戰差事做的好得了皇帝的青眼,想不到別處去,這會兒歡喜的受不住,只有衛戰自己心裡有數。
  
  宮中晚上家宴,皇帝因為政事未處理完要晚來一會兒,眾人且說笑等著,太后難得的將一身華服的馥儀叫到自己身邊來陪著,太后跟前的位子向來都是褚紹陵和褚紹陽的,連小皇子褚紹隋都很少能上來,這會兒太后身邊左邊一個褚紹陵右邊一個馥儀,下面不少人都紅了眼睛。
  
  太后拉著馥儀的手說笑了幾句,又問了問褚紹陽連日可好,褚紹陽今日入城時出了那檔子事,心中大起大落,這會兒神色很不好,見太后問起他來只得強打起精神來,笑了下:「很好,雖說有些波折,到底沒耽誤了父皇的大事。」
  「是呢。」褚紹陵剝了新進上來的橘子遞給太后,輕笑,「今日我跟四弟去戶部對賬,核對好呈上去後父皇龍心大悅,今年南方年景真不錯呢……都是四弟的功勞。」
  
  褚紹陽心中大恨,也只得跟著敷衍,忍著怒火搖頭道:「不敢,都靠著大哥的安排。」
  老太后並不知道兩兄弟之間的事,她這日心情不錯,轉頭笑吟吟的賞了馥儀一個自己的鐲子,道:「這是前幾日她們收拾東西,找出來的哀家以前的首飾,這玉顏色嬌豔,正合適你戴呢……」
  
  馥儀不扭捏不惶恐,垂眸接下了,麗妃看著馥儀心中冷笑,轉頭對淑妃輕聲笑道:「如今咱們四公主很是得太后的心呢,看看,這陣仗……」
  麗妃輕撫鬢間珠翠,若有若無的掃了甯貴人一眼,不冷不熱道:「只是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呢,甯貴人,你知道因為什麼嗎?」
  
  馥儀公主已經定下人家來的事此時在宮中也已經傳遍了,衛戰如今在朝中並不十分打眼,馥儀下嫁衛府的事宮嬪們大多都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情說叨的,淑妃向來圓滑,並不接麗妃的話,但麗妃直問到甯貴人臉上來,甯貴人卻不敢不回話,只得垂首道:「公主的事,嬪妾不敢妄議。」
  
  麗妃平日裡無事還要對這些不受寵的妃嬪冷嘲熱諷的,如今看著甯貴人嫁女兒這麼不如意心裡得意,更要多說幾句,輕笑道:「不敢妄議?怎麼就不敢妄議呢?好歹你也是馥儀的生母,等以後馥儀若是能嫁個好人家,你也要受益的啊,呵呵……」
  此言一出臨近的妃嬪都笑了起來,誰不知道皇帝已經將馥儀指給了門第家私都不高的衛家了呢。
  
  甯貴人隱忍慣了,自然受的住這種侮辱,麗妃的話並沒有入她的心,比起麗妃的嘲諷來,她更願意相信褚紹陵,既然褚紹陵說了日後她的馥儀會成公主中的第一人,那定然錯不了。
  甯貴人一向好性子,麗妃見她不羞不惱的也沒意思,轉臉跟甄思說話了。
  
  自許氏和羅氏去了永福宮一趟後甄思和麗妃的關係緩和了不少,甄思心裡縱然壓著滔天怨氣也不能真的跟麗妃翻臉,畢竟是親姑母,麗妃行事不要臉面甄思還是要的,之後甄思借著自己身子不適將皇帝推到麟趾宮裡幾次,麗妃不傻,知道這是甄思跟自己示好,也就就坡下驢的跟侄女兒和睦如舊了。
  
  當然是不是真的和睦如同往日只有兩人自己知道了,如今二人共事一夫,面上裝的再親厚私下裡還是明爭暗鬥不斷。
  
  甄思是新寵,皇帝愛惜其顏色,聖寵不斷,麗妃看著甄思手上戴著的簇新的雕花金釧笑道:「這是上月內務府新送上來的吧,我之前還看見過,本來想要的,可惜忘了提起,皇上愛惜你,竟給了你了,」
  甄思不動神色垂下手,禮服袖擺遮住了金釧,甄思一笑:「值得什麼,姑母若是喜歡我轉送給你可好?」
  
  淑妃聞言笑了:「哎呦,甄嬪妹妹真是太實誠了,你姑母以前也得過寵,這些東西也有的,哪裡會真的稀罕你的,逗你玩呢。」
  淑妃不說話還好,這麼一說顯得好像是甄思仗著恩寵譏諷麗妃一般,果然麗妃聞言臉色沉了下來,似笑非笑:「本宮不過是這麼一句玩笑,難不成本宮連這些東西都沒見過,眼皮子這麼淺?」
  
  甄思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既生氣淑妃挑撥,又羞憤麗妃不莊重讓人看笑話,情急之下心裡竟圖圖的跳了起來,甄思自覺不好,扶了身邊宮女的手按了下,低聲道:「我去換件衣裳……」
  
  甄思手心裡都是冷汗,那宮女是隨甄思入宮的陪嫁丫鬟,見甄思臉色不好連忙扶著她下去了。
  
  不多時皇帝來了,眾人起身接駕,皇帝近日一直被遼涼的事煩著,看著這熱熱鬧鬧的家宴心裡舒坦不少,先坐好跟太后飲了頭一杯,家宴正式開始。
  這種場合馥儀很少坐的這麼靠前,她今日打扮的精緻,皇帝也誇了幾句,太后一笑:「女大十八變,馥儀如今也到年紀了,皇帝每日別光忙於政事,該操心操心公主了。」
  
  皇帝心下了然,知道太后的意思了,笑道:「母后怎麼知道兒子沒記掛著馥儀呢。」當下借著這機會將馥儀的婚事說明了。
  殿中眾人連忙起身賀喜,皇帝笑笑命人坐下了,往下掃了一眼道:「甄嬪呢?怎麼不見?」
  麗妃一直沒留意,見皇帝問起身道:「回皇上,甄嬪剛才還……」
  
  麗妃話還沒說完甄思扶著宮人從側門進來了,身後還跟著個老御醫,老御醫走上前躬身喜道:「給皇上道喜,給太后娘娘道喜,甄嬪娘娘已有近一個月的身孕了。」


42

甄嬪入宮不到兩月,這麼快就有身孕讓很多人有些措手不及,皇帝自然是最高興的,宮中近幾年沒有過皇子公主出生,沒有哪個皇帝不看重子嗣,皇帝當下賞賜甄嬪珍寶若干,珍稀補藥若干。
  比起皇帝的欣喜來太后笑容就淡了些,又要添一個孫兒老太后自然是開心的,但唯一不足的就是這個孩子生在了甄氏的肚子裡。
  
  太后笑了下:「甄嬪年紀輕身子好,果然是個有福氣的,賜甄嬪一對玉如意。」老太后叫甄思走近,拉著她的手看了看,笑道,「甄嬪到底年輕些,且是頭一胎,自己要當心些。」
  甄思也是剛知道自己得孕,心中又驚又喜,點頭笑道:「臣妾知道,臣妾自當萬事小心,不讓太后擔憂。」
  
  太后滿意點點頭,轉頭對麗妃道:「甄嬪有了身子,記得跟你母親說,時不時的常進宮來看看。」
  麗妃幾乎咬碎一口銀牙,勉強笑了下,點頭:「是,這麼大的喜事,臣妾家裡人知道了自然也是欣喜的……」
  
  褚紹陵看著麗妃的神色輕笑,夾了一塊點心吃了。
  
  晚宴後皇帝去了永福宮,淑妃麗妃等先陪著太后回了寢宮,從慈安殿出來後淑妃笑吟吟的對麗妃恭賀了一番:「妹妹娘家真真是好福氣,妹妹一人得育皇子不算,如今甄嬪也有孕了,想來如今甄府上也歡喜呢。」
  麗妃從晚宴知道消息後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沒工夫再跟淑妃鬥嘴,只冷冷道:「自然是歡喜的,姐姐這般熱心,等哪日我母家來人自然也請姐姐來麟趾宮一聚。」
  
  麗妃壓著火回到自己寢宮,也不卸妝換衣裳,愣愣的立了片刻,麗妃身邊的賴嬤嬤走近勸道:「娘娘,早些歇息吧,明日要打點永福宮的賀禮,少不得還要在那忙活一陣呢。」
  賴嬤嬤的話好似刀子一般插進麗妃心窩裡,麗妃咬牙,低聲道:「思丫頭有了身子,本宮為什麼要幫著張羅忙活……」
  
  賴嬤嬤知道麗妃心裡不好受,只得柔聲勸慰:「娘娘只當是為了自己親侄女兒吧,娘娘姓甄,甄嬪娘娘也姓甄,都是咱們甄府的榮耀呢,娘娘多擔待些……」
  
  「什麼擔待?!本宮還要怎麼擔待?!」麗妃如何也壓抑不住,一甩袖子將妝奩銅鏡一把掃到地上去,狠聲道,「就是為了這甄家的榮耀,本宮費了那麼多力!到最後竟是把甄思送到皇上床上去了,現在又有了皇嗣,本宮還不夠擔待麼?還不夠麼?!」
  
  賴嬤嬤沒想到麗妃心裡這麼大的火氣,只得不停勸慰:「娘娘心裡的苦奴婢知道,娘娘能忍到今日也是不易了,娘娘……」
  麗妃看著一地的狼藉頹然跌坐在榻上,低聲詛咒:「當初,怎麼就棋差一招,沒有把她送到褚紹陵那只毒蛇那裡去呢,都是本宮不夠狠心……」
  賴嬤嬤見麗妃越念叨越不像,連忙叫宮人都下去了,自己跟麗妃的幾個心腹女官打發著麗妃梳洗睡下了。
  
  翌日一早衛戟就回宮了,不同于往常,衛戟這次回碧濤苑還沒去換牌子就要找褚紹陵。
  王慕寒親自將腰牌給衛戟送了來,笑笑:「衛大人在家裡這一日可好?」
  「很好,昨日有勞公公送我回去了。」衛戟規規矩矩跟王慕寒問好,如今王慕寒職位並不比他高,只是衛戟對褚紹陵身邊年紀大的,伺候久的老人都恭敬的很,衛戟心裡有事,直接問道,「王爺呢?」
  
  王慕寒一笑:「去前面聽政呢,如今四皇子回來了,南邊的賦稅在戶部那邊也有了交代,聽著j□j有的忙呢,午膳都不一定能回宮吃,王爺走前還交代了,衛大人若是回來了先歇著就好,王爺身邊帶著人了,衛大人不必再過去了。」
  
  衛戟心裡急也無法,點頭道:「謝公公關照,我……再說吧。」
  王慕寒點點頭去了。
  
  衛戟拿著自己的東西回到寢殿中,看著自己隨身的包裹心裡惴惴不安。
  昨日中秋,衛銘身邊伺候的家裡人也回來了一趟,替衛銘給衛老太太請安,給家裡人帶好,連帶的,還捎了一個包袱給衛戰。
  
  家裡奴才將包袱給衛戰送過去時衛戟正在衛戰屋裡呢,衛戰凡事並不回避衛戟,當下將包袱打開,裡面不過是幾件半舊的衣裳,衛戰將衣裳提起來,裡麵包著的一個厚厚的信封掉了出來,衛戟撿起來一看,嚇了一跳。
  
  信封中放著一遝銀票,衛戟略數了數,竟有兩萬兩之巨!
  信封裡還有短短的一封信,是衛銘交代給衛戰上下打點,以求晉升的。
  
  衛銘在任上消息不如皇城中靈通,還不知道衛戰要做駙馬的事,衛戰衛戟兄弟倆看著這一遝子銀票心裡沒了底,衛銘自打去任上後,單是送回來的銀子就已經有多少了?
  送到褚紹陵那裡的孝敬多經過兩人的手,光是那些就已經讓衛戰心驚了,現在看……還不止是這個數啊!
  
  原本衛銘頻頻送銀子回來已經讓衛戰很不安了,如今又添了這些,連衛戟也看出事來了。
  衛銘的性子兄弟倆還是知道一些的,衛戰略想了想將銀票另找了信封包了起來,又從褚紹陵給的銀票中取了一些放在一起,衛戰將這些銀子交給衛戟,讓他務必讓褚紹陵收下。
  
  衛銘去任上不過半年就貪了這些,衛戰和衛戟都有些慌了。
  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將銀子孝敬給褚紹陵,衛銘的上司都是褚紹陵的人,提前跟褚紹陵通了氣兒,若是來日事發,求求褚紹陵沒准能保下衛銘性命。
  
  衛戟將褚紹陵給的私房全拿了出來,兄弟倆一共湊齊了五萬兩,全由衛戟帶入宮。
  
  衛戟拿著一包燙手的銀子不知如何是好,心裡又擔心父親來日出事,又覺得愧對於褚紹陵的栽培,自己家裡竟是出了這種事來讓褚紹陵為難,衛戟著急的靜不下心來,偏偏這日褚紹陵前面的事多得很,午膳時沒回來不說,等過晚膳了褚紹陵也還沒影兒,直到了戌時掌燈後褚紹陵一行人才回來。
  
  褚紹陵今日將戶部的事清理了個大概,心裡正舒暢著,見衛戟安安穩穩的回來了臉色更好,輕笑:「我回來晚了,可吃了飯了?」
  衛戟心裡有事,午膳晚膳時都沒吃多少,見褚紹陵問起也只胡亂點了點頭,猶豫了下道:「殿下,臣有要事……」
  褚紹陵心裡好笑,衛戟有「要事」呢,褚紹陵命人退下,自己拉著衛戟的手進了寢殿內室,輕笑:「有什麼事,可是你哥哥的親事?」
  
  衛戟搖了搖頭,還沒說話臉上已經窘迫的發紅了,猶豫了半晌跪下道:「臣代家父像殿下請罪,家父他……」
  褚紹陵失笑:「怎麼了這是,起來,什麼事值得這樣,跟我慢慢說……」
  
  衛戟將準備好的銀子給褚紹陵,將醞釀了一天的話盡數跟褚紹陵說了,末了眼眶紅了,啞聲道:「家父有負殿下看重栽培,還請殿下……收回家父官職,讓他頤養天年就好。」
  衛銘能在家中平平安安的衛戟和衛戰就已經滿足了。
  
  褚紹陵看著衛戟惴惴不安的樣子輕笑,將人攬進懷裡,輕聲哄道:「真把你家王爺當瞎子了?你父親在任上貪了多少,我會不知道?」
  衛戟一愣,褚紹陵已經知道了麼?
  
  褚紹陵抱著衛戟在他眉心上親了下,道:「我心裡都有數呢,你父親上面的巡撫是我的人,這些我早就知道了,那些虧空該填上的早就填上了,還等到你們兄弟倆送來?」
  衛戟聲音啞了:「王爺,一直幫著家父遮掩?」
  
  褚紹陵笑了下沒說話,衛戟眼睛一紅,眼淚一下子出來了。
  「哭什麼……越大越沒出息了。」褚紹陵將衛戟攬在懷裡,不忍心看衛戟感激羞愧的雙眼,誰也不會知道,衛銘大肆斂財也有褚紹陵添的一把助力。
  
  衛戟和衛戰還是太年輕,不懂這官場上的貓膩,憑著衛銘一個撫治若是都能貪了這些,那這天下黎民也早就被貪官污吏榨幹了。
  從衛銘剛到任上開始,褚紹陵的手下就在慢慢誘導著衛銘往褚紹陵早就設好的圈套裡鑽,如今衛戰衛戟看著心驚膽戰的貪銀,不過是褚紹陵的私產罷了。
  
  當初給了衛銘差事後褚紹陵就防著了衛銘這一點,與其看著衛銘在任上大肆攬財壞了事連累了衛戟,不如褚紹陵自己給衛銘設一個假像,用幾個人造一個局讓衛銘鑽進去,讓他想怎麼貪就怎麼貪。
  
  當然這其中還有褚紹陵不為外人道的隱諱目的,這樣不單是保全了衛銘,也讓衛戟和衛戰對自己更死心塌地了不是嗎,畢竟他現在手心的拿捏著人家老父的生殺大權呢。
  
  能讓衛戟這麼感激羞愧的感覺還是不錯的,不過看衛戟一開始嚇成那樣褚紹陵還是有些心疼了。
  
  褚紹陵拿過絲帕來給衛戟擦了擦臉,忍不住調笑:「行了,多大的人了還愛哭,還是跟我撒嬌呢?嗯?」
  衛戟臉紅了,搖了搖頭,這兩日他心裡大起大落,如今知道褚紹陵早就將萬事打點好了心裡又感激又難受,忍不住湊近擁住褚紹陵,將臉埋在了褚紹陵肩窩處,明明不想哭一出聲還是哽咽了:「殿下對臣太好,臣心裡有愧……殿下……」
  
  褚紹陵讓衛戟這一聲聲帶著七分愧意兩分依賴一分委屈的「殿下」叫的心都快化了,褚紹陵將心中那份陰暗遮去,柔聲安慰衛戟,享受著衛戟全部的依賴。


43

翌日辰時,碧濤苑寢殿中兩人還未醒。
  
  因著昨晚的事兩人睡晚了些,今日又無大事,王慕寒不讓宮人進來打擾,兩人竟直睡到了辰時二刻。
  還是褚紹陵先醒過來,昨晚的事褚紹陵自覺有愧,放下身段好好哄了衛戟快一個時辰,倒是將衛戟感激的受不得,恨不得當下就為褚紹陵肝腦塗地了才好。
  
  褚紹陵揉了揉眉心,攬著衛戟的肩膀將人往懷裡帶,夢中的衛戟也溫和的很,順著褚紹陵的意思靠過來,手臂溫馴的搭在了褚紹陵腰上。
  褚紹陵挑眉輕笑,衛戟如今已經對他不設防了呢,之前將人騙到床上來費了那樣大的力氣,那時候衛戟是不得不聽命,躺在床上像是塊木頭似得,僵硬的很,且不管是讓他在裡面睡還是在外面睡,都是貼著床邊,生怕碰著褚紹陵,又怕搶了褚紹陵的被子,如今兩人情誼越發深厚,相處起來也自然了很多,衛戟偶然睡迷糊了還會往褚紹陵懷裡鑽。
  
  晨光中衛戟面容平和,中衣因為剛才的動作往上走,露出了腹間一段白皙的皮肉,還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衛戟就像只毫不設防的小獸一般,袒著肚皮睡得沉沉的。
  褚紹陵輕輕撫摸衛戟紅腫的眼皮有些心疼,心裡忍不住遷怒衛銘,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折騰,害的衛戟跟著擔驚受怕的,卻全然忘了是自己設的圈套。
  衛戟被褚紹陵摸的有點癢,睜開眼,愣了下:「殿下……幾時了?」
  
  「奇了,都是剛醒,你倒問我。」已然是遲了,褚紹陵今日也懶得去前面了,萬幸昨日將戶部的事交代的差不多了,下面的事自有人處理,褚紹陵翻身輕撫衛戟的後背,「餓了麼?不餓就再躺會兒,反正也無事。」
  衛戟搖了搖頭,坐起身來看了看外面,小聲道:「還是起來吧,大約已經辰時了,再不起王公公也該來說了,殿下……」
  
  褚紹陵拉著衛戟的手將人拖進被子裡,道:「小小年紀,比王慕寒還囉嗦,多躺一會兒怎麼了……」
  
  衛戟無法,只得蜷在被子裡陪著褚紹陵,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又說到衛戰的親事上,衛戟將家裡人的打算跟褚紹陵細細說了:「我們府上東邊那棟宅子也是不錯的,本是鄭侍郎家的產業,如今鄭侍郎告老還鄉,那宅子一直有意要賣給別人,我母親的意思是就跟他們家買下來,然後直接向東邊打通了,那邊的房子正房不動,別的該添的添該動的動,另原先東邊還有一處活水引進來的,現在一起劃到那邊去……」
  
  衛戟在枕頭上比劃著:「連著原先的小樓一塊,這樣顯得寬敞一些,臣府中家私有限,這些……殿下看看可還行?」
  褚紹陵點點頭:「已經不錯了,馥儀不是驕縱狂妄的人,府邸不必過於大了,反倒招人眼,裡面修飾的精緻就好,這也是現成的……如今修秦王府的那些人我看著就不錯,回來我跟內務府說一聲,你那邊先用修秦王府的人。」
  
  衛戟笑了下:「我母親也是正怕跟內務府的人交代不好,如此正好了,多謝殿下。」
  褚紹陵輕笑,道:「謝什麼,等馥儀和衛戰成親後,咱們可就是親家了。」
  
  褚紹陵說的無心,衛戟聽了這句話卻愣了,是呢,等大婚之後,兩人就是親家了。
  
  褚紹陵輕輕的握住衛戟的手,低聲道:「你放心,等到了那一日,我定然給你一個讓萬民信服的身份。」
  
  「殿下不可妄語。」衛戟連忙打斷褚紹陵,「殿下的心意,臣懂得,不必讓外人知曉,臣……臣不在意那些的。」衛戟說的是實話,能在褚紹陵身邊侍奉他已經滿足了,再說他也比不得女子嬌貴,需要千恩萬寵的,衛戟對權勢金錢都不貪戀,天可憐見能得到褚紹陵的真心,衛戟已經沒有別的奢求了,再者衛戟萬事以褚紹陵為重,有損褚紹陵名聲的事,衛戟是萬萬不會做的。
  
  褚紹陵笑了下沒答言,他對衛戟的保證向來不怎麼算數,答應了也不過是敷衍他哄他罷了,衛戟對身外物並不多看重,這和褚紹陵要大肆恩賜他並不衝突,對衛戟,不管他在乎不在乎喜歡不喜歡的,褚紹陵都會捧到他面前來,衛戟可以不在乎不喜歡,但他不能沒有。
  
  褚紹陵以前看史書時也曾疑惑過,能當上皇帝的人就算不多聰明也不會是個傻子,怎麼就會做出烽火戲諸侯,千里送荔枝的事來呢?那時的褚紹陵心是冷的血是冷的,連皮帶骨都是冷的,所以理解不了,為什麼有人願意葬送這錦繡江山來換得佳人一笑,現在自己嘗過其中滋味才明白,帝王,折了心後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太喜歡一個人了,為他傾盡一城都怕他還會受委屈,為他顛覆一國都怕他有的還不夠多。
  
  昨夜衛戟哭的嗓子都啞了,一聲聲的懇求褚紹陵,不要對他太好,褚紹陵當時聽著衛戟的話自己都會疑惑,自己對衛戟很好麼?褚紹陵自己沒感覺,他只覺得還不夠呢。
  
  衛戟一直說自己對褚紹陵沒有絲毫寸功,不敢接受褚紹陵這樣的大恩,聽到這話褚紹陵想起了上一世斷腸崖上的場景。
  那時的衛戟渾身浴血擋在褚紹陵面前,為他保全了一個皇子最後的尊嚴。
  
  褚紹陵身邊一直不缺為他赴死的人,但那些死士都是褚紹陵一步步提拔上來的,褚紹陵對他們有大恩,平日裡恩賜無數,士為知己者死,這沒有什麼說的,但衛戟不一樣,衛戟守在褚紹陵身邊十年,是毫無指望的,單方面的在付出,他不曾得到過褚紹陵哪怕是一個眼神的回應。
  漫長的歲月中,衛戟是怎麼熬過來的呢?
  
  這不是褚紹陵用知遇之恩錢財之物換來的死士,而是老天對褚紹陵的恩賜。
  衛戟一直說老天對他好,褚紹陵心裡卻覺得是自己更運氣一點,得到了衛戟。
  
  褚紹陵心中思慮紛飛,衛戟肚子突然咕嚕響了下,衛戟臉紅了,呐呐道:「臣失儀,臣有罪……」
  褚紹陵失笑,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知道自己有罪一會兒就多吃些,起來吧。」
  
  褚紹陵一時興起能晚起,別的人就沒有這麼好的命了,麗妃這日早早的起了,頭一個去太后宮裡請安。
  這幾日麗妃被身邊心腹嬤嬤們勸的也明白了些,不管心裡如何,太后那邊是不可弄的太難看的。
  
  甄思的出現讓麗妃明白了自己以前有多天真,居然仗著皇帝的寵愛對太后一直淡淡的敷衍。
  麗妃以前想的也沒錯,現實的講,太后是活不過皇帝的,將老太后伺候好了又如何呢,再說當年麗妃仗著自己姿色好頻頻奪淩皇后的風頭,早就將太后得罪了個實在,如今說的再好聽也無濟於事,太后不可能將前事忘盡重新接納自己,還不如留著那個功夫討好皇帝,穩住自己的恩寵。
  
  但甄思入宮後麗妃漸漸看出來,深處的不說,單是表面的和睦也是有用的。
  
  太后厭惡自己,難道就會喜歡甄思麼?這當然不可能,但是甄思的勤謹恭順讓太后滿意,太后沒有刻意的刁難過甄思,或者說太后抓不住機會敲打她。
  麗妃反思自己,就因為浮躁,讓太后抓住過多少把柄。
  太后一日康健麗妃就要在太后手下受一日的制轄,麗妃明白過來,一直跟太后叫板只能是自己吃虧,縱是皇帝對太后母子情分不那麼看重,但大面上還是要維護太后的。
  
  明白過來後麗妃去慈安殿也勤快了,晨昏定省先做好了,別人也不能說什麼的。
  
  太后品了一口香片,輕笑:「今日你們來的倒是早,甄嬪,哀家不是跟你說了麼,以後早早的睡晚晚的起,這早晚來請安啊,有心意就行了,如今你有了身子,還總是這麼拘著禮做什麼?」
  甄思連忙起身,含笑道:「如今月份還小,並不覺得什麼。」
  
  太后放下茶盞一笑:「那也得小心些,當初……欽天監的人說你命中鳳鸞高飛,哀家那時就想,來日你為皇上誕下皇子,才不枉費這麼好的命數呢。」
  甄思臉色一白,勉強笑了下,點頭:「臣妾……不敢當。」
  太后輕笑:「有什麼不敢的,來日產下皇子,什麼都當得。」
  
  麗妃心裡暗惱,太后老了,果然越來越看重皇子了,如今對甄思越發溫和,自己當初懷上褚紹阮的時候太后可沒有這樣的好臉色呢。
  麗妃心裡煩躁,沒有看見自己下首的甄思坐下後手一直緊緊攥著,豔紅指甲嵌進了柔嫩的掌心。
  甄思看著貴妃榻上慈和的太后心中冰涼,太后這時候提起鳳鸞高飛的事,是真心喜歡自己肚子裡的孩子,還是已經容不得自己了呢……
  
  鳳鸞高飛,這是皇后的命數,就算沒有太后從中作梗,甄思也知道憑著自己的家世地位是做不得皇后的,自己做不得,又有了這個命數,這不是逼著別人將目光轉移到自己肚子上麼,若是甄思肚子裡的孩子得封儲位,那甄思早晚也做得皇后。
  
  這個命數是怎麼批出來的甄思心裡明白,但別人不知道,甄思自入宮後一直回避這事,就怕給自己招來禍患,但天不從人願,自這日慈安宮請安後,宮中關於甄思的傳言突然炸開了。
  
  先是說起了欽天監當日批的命數,後來又傳出了皇帝要加封甄思為妃的消息,後來竟是傳出了皇帝和太后屬意立甄思腹中皇子為儲。
  一時間,流言紛飛。


44

宮中流言紛飛,褚紹陵安然做壁上觀。
  
  「殿下……」王慕寒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念叨幾句,「奴才擔心,萬一……這些話皇上聽進去了,真的對甄嬪肚子裡的皇子起了立儲的心思,那怎麼辦呢?」
  
  褚紹陵輕笑搖頭:「他不敢廢長立幼。」
  不說還有皇帝最喜歡的褚紹阮在,就算沒有褚紹阮,已經有這麼多成年的皇子了,皇帝貿然立幼子為儲,那是逼著年長的皇子造反呢。
  
  王慕寒稍稍放下心,點了點頭,又道:「依著奴才看,且不用這麼急著動甄嬪,月份還小,還不知是皇子還是公主呢,若是公主,倒不值得讓殿下費這樣的心思。」
  褚紹陵搖搖頭:「我不是擔心她誕下皇子,宮裡已經有這麼多皇子了,我還會擔心多一個麼,甄嬪生不生的下這一胎我都不在意,其實……我更願意甄嬪能順利生下皇子來,我要的是他們自己內亂。」
  
  王慕寒點頭:「老奴懂得,殿下是要麗妃和甄嬪鷸蚌相爭,殿下漁翁得利。」
  「不儘然。」褚紹陵輕撫腰間玉佩,輕笑,「公公覺得,如今甄嬪風頭愈盛,甄府中人是怎麼想的?」
  
  王慕寒恍然大悟:「老奴明白了!殿下是要甄嘉欣和甄斌文父子離心呢!」
  甄府本來是實打實的褚紹阮一派,但自打甄嬪入宮後,利益的天平已經開始緩緩傾斜,甄嘉欣是麗妃的父親,他擁立褚紹阮自是沒得說的,甄斌文就不一樣了,褚紹阮上位,他是皇帝的舅舅,但若是甄思的孩子一朝坐上龍椅,他就是皇帝的外公了,誰遠誰近很明白。
  
  自從甄思入宮後甄家的內鬥已經在褚紹陵預料之中了,只是他沒想到甄思會這麼快懷上孩子,這無疑大大激化了甄府的矛盾,以大局為重,甄府自然還是應該全力支持擁護褚紹阮,但從甄斌文一派的私心上講,妹妹的兒子上位就比不得女兒的兒子上位來的好了。
  甄嘉欣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因為親耕行刺之事甄嘉欣現在還閒置在家中,如今甄府官職最高的就是長子甄斌文,要說這個當口甄斌文沒有起別的心思,褚紹陵怎麼也不會信。
  
  皇帝最避諱謀害子嗣的事,且皇帝後宮中已經幾年沒有妃嬪懷孕了,這次甄嬪的孩子皇帝很看重,所以褚紹陵沒有自己插手,只是暗中運作,甄思是麗妃送進宮的,如今,且看兩位甄娘娘如何鬥法吧。
  
  永福宮裡羅氏將一件件小衣裳拿出來給甄思看,笑笑:「也不知是皇子還是公主,我這心裡實在高興,就都做了些,娘娘看可還好?」
  如今甄思受寵,羅氏雖然只是四品恭人,但太后有恩典,特許羅氏可請恩進宮。
  
  沒有婆婆許氏在羅氏自在很多,親親熱熱的跟甄思說話,教導初為人母的女兒一些雜七雜八的小事。
  甄思勉強笑了下,強打起精神拿起一件小衣服來,點點頭:「很好,都很好,難為母親了,做這些活計最傷眼,母親不必太費事了。」
  
  「怎麼會怕費事呢?」羅氏笑吟吟的,「這是娘娘的頭一位皇子,我這心裡開心的不行,別說是做這些了,只要是小皇子用得著,要我的心我也肯給的,娘娘剛得了小皇子還沒覺得,等這孩子再大些,娘娘能覺出他在您肚子裡動了,那時候啊,娘娘也恨不得將命都給了他呢。」
  甄思偏過頭去,眼淚流了下來,她還等得到這孩子在自己肚子裡動麼?
  
  羅氏見甄思哭了也慌了,忙道:「娘娘怎麼了?可是這宮裡有什麼不順心的麼?」
  甄思搖搖頭,默默垂淚:「母親,我怕……保不住這孩子。」
  
  「怎麼會呢?」羅氏臉色白了,低聲勸慰道,「娘娘不可胡思亂想,從太后起,誰不是對娘娘的身子萬分小心著?如今皇上憐惜娘娘,太后因為小皇子的緣故也對娘娘很是看重,這不是很好麼?你父親如今在朝中也讓人高看一眼呢,這不都是你爭氣的緣故麼?」
  甄思聞言心裡更苦,母親愚鈍,根本不知道這裡面的事,太后如今每日早晚都派太醫院院判來為自己請脈,又是賜補藥又是賞珍寶,鬧得人仰馬翻,這哪裡是看重她,這是生生的捧殺她呢。
  
  甄思本來還有所顧忌,她知道父親如今在家中並做不得主,現在跟祖父翻臉沒好處,但近日麗妃越發不像話,每日明面上給自己沒臉外,還總說些似是而非的話,甄思聽的膽戰心驚,生怕麗妃下一刻就會想法子結果了她。
  
  就在羅氏來之前,去太后宮裡請安的時候麗妃還對甄思冷嘲熱諷了一番,張口「甄嬪可要當心,如今月份小,正是不穩的時候呢」,閉口「甄嬪好手段,懷著身子還能讓皇上日日不忘,三日裡有兩日得去永福宮,侍寢時可得小心些,好不容易懷上了,若是因為承寵又沒了可怎麼辦」。各種腔調不堪入耳,甄思都生生忍下來了。
  
  麗妃在宮中鬥了半輩子,各種陰私手段不是甄思能想到的,甄思每日喝一口茶吃一口飯心裡都會忐忑,下一刻是否還有命在。
  
  甄思到底年紀小,如今懷了身子心裡更沒主意了,只得將顧慮全跟羅氏說了,甄思一手撫在小腹上一手拉著羅氏的手,低聲泣道:「不是姑母做的太過了我也不願意說這話,母親……姑母一直容不下我,處處給我難堪,以前為了大家好看,我都忍下去了,如今姑母看不過我有了孩子要對我動手,這我實在不知該如何了,我年輕,在這宮中根基也淺,姑母若是想要我的命不過是抬抬手的事……」
  
  羅氏驚呼:「麗妃娘娘竟如此絕情麼?娘娘從不曾做過什麼,麗妃何至於此狠毒?!」
  
  「我自認並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甄家的事,為什麼祖父和姑母要這麼對我……」甄思心裡又怨又怒,啞聲道,「當初要將我聘給秦王,明明都知道那是一個火坑,我可說過一個不字?我認了!後來陰差陽錯進了後宮,這難道是我的主意麼?!婚事上處處由不得我,我也認了,如今我在宮中堪堪立住腳了,又容不得我了麼?!難道只能讓我受苦受罪,不許我有一絲指望麼?憑什麼?!甄碧荷是甄府出來的女兒,難道我不是麼,本宮比她差在哪裡了不成?!」
  
  甄思隱忍了這麼久,如今有了身子既有了依仗又有了忌憚,終於也忍不下去了,甄思抹去臉上淚水,正色道:「母親將我的話原原本本的告訴祖父,告訴他,本宮已經受夠了也忍夠了,自我入宮後萬事對姑母禮讓三分,可她沒有絲毫顧忌親情的意思,既是這樣,本宮也顧不得別的了,本宮如今只有腹中一個指望,這孩子生,本宮生,這孩子死,本宮死,但別會錯了意打錯了主意,本宮絕不會白白去死。」
  
  「若我腹中孩兒有絲毫閃失,本宮拼個魚死網破,也要拉上甄府所有人為我孩兒殉葬,本宮說到做到。」
  
  羅氏在甄家本是個話最少的媳婦兒,如今女兒在宮中得寵,又懷上了皇子,羅氏在甄府中腰板也漸漸的硬了,當日晚上去正房將甄思的話原原本本的說了,末了還自己添了一句:「媳婦兒並不懂什麼,但也看出來娘娘是存了死志的,即是這樣,還請太爺老太太三思。」
  
  甄嘉欣沒有動怒,反而潸然淚下,唏噓不已:「是麗妃娘娘莽撞了,竟讓甄嬪娘娘擔憂至此,都是我的過錯,都是我的過錯啊……」
  老公公一哭羅氏沒主意了,啞然道:「不是,甄嬪娘娘年輕,也有考慮不到的地方……」
  
  許氏心裡恨極,面上卻也悲痛不已,哭道:「家門不幸,連連出事,如今好不容易兩位娘娘都在宮中立住腳,還都有了依仗,難道家裡人會不高興麼?文兒媳婦,你細想想,我跟太爺會不指望著甄嬪娘娘的皇子麼?都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等著呢,如今宮裡不過是傳了幾句風言風語,你們竟都信了,宮裡無風三尺浪,流言蜚語何時停過?要是將這些都當事兒了,你小姑這些年在宮裡也不用過了……」
  
  許氏拉著羅氏的手哭道:「你小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是我說她,掐尖要強,愛嬌又性急,嘴上不饒人,其實是一點壞心都沒有的,她以前是如何待思丫頭的,你竟都忘了不成?」
  
  「不用替她說話,肯定都是碧荷的錯!」甄嘉欣恨的砸桌子,怒道,「從小就喜歡刻薄人,如今竟是連自己侄女兒也打趣,甄嬪娘娘如今懷著身子正是思慮重的時候,哪裡經得起她逗弄?!文兒媳婦且放下心,明日我讓你婆婆進宮,好好的說碧荷一頓,讓她親自給甄嬪娘娘賠禮道歉去!」
  
  甄嘉欣和許氏說唱俱佳,一頓哭一頓說將麗妃的種種陰毒作為說成了「打趣」「逗弄」,面上還是處處為著甄思說話的,羅氏本就是個沒主意的人,她哪裡願意真的魚死網破呢,女兒懷上皇嗣,她的好日子剛來,才捨不得死呢,見姑舅如此為自己女兒著想羅氏放下心來,哭道:「媳婦也是個沒主意的,在宮裡聽了娘娘跟我哭,這當娘的心啊,就全給娘娘哭碎了,既然太爺老太大有主張,媳婦就放心了,到底家和萬事興呢。」
  
  「就是這話了。」許氏拍了拍羅氏的手,柔聲道,「明日我就進宮,好好的跟麗妃娘娘說說去,你啊,就將心放在肚子裡就好,我疼甄嬪娘娘的心不比你少呢,今日這事你只交給我,就……不必跟文兒說了,他心重,原本不大的事不用讓他惦記了。」
  羅氏點點頭,來正房鬧了這一場,她還擔憂丈夫說自己的不是,聽許氏這麼說更不會跟甄賦文多言了。
  
  送走了羅氏,甄嘉欣重重的歎了口氣,低聲道:「原本我還猶豫,現在看,卻是留不得思丫頭了。」
  許氏擦了擦眼角,坐下來搖了搖頭:「心狠,主意又大,等思丫頭在宮中站穩了腳,就真的沒麗妃娘娘的容身之處了。」
  
  甄嘉欣心裡暗自歎息,比起麗妃來甄思無疑更值得自己栽培,只可惜,晚了二十年,且因為大婚的事將甄思得罪了個實在,不然這無疑又是甄府在宮中的一大助力。
  
  甄嘉欣也疼愛甄思,但萬事有舍有得,這一次,他必須要捨下甄思了。
  甄嘉欣喝了口茶,淡淡道:「看住了文兒媳婦,不許她瞎說話,思丫頭已然跟咱們離心了,不能讓文兒也起了外心,這樣大的家業,還不是給他的,唉……還有麗妃娘娘那,叫她先穩住了思丫頭,不可再生變故了!」
  許氏點點頭:「放心吧,我懂得。」
  
  翌日許氏進宮,在麟趾宮裡坐了快一個時辰,不知與麗妃說了什麼,麗妃果然去永福宮給甄思賠禮去了,只說因為皇帝近日不去她那裡,心裡彆扭所以說話不防頭,讓甄思體諒云云,甄思也不想鬧得太難看,她也想好好養胎,雖然心裡還有怨氣,但還是受了麗妃的賠禮,自此麟趾宮永福宮相處太平。
  
  過了月餘,天氣漸漸涼了。
  衛戟近幾日巡邏,去內侍監應卯的時候,偏好往太液池溜達一番。不是衛戟貪玩,只因為衛戟偶然聽伺候褚紹陵茶水的宮人提起,給褚紹陵烹茶專用的露水不多了。
  
  當時衛戟特意的問了下,用的是什麼露水,女官說褚紹陵喝茶向來喜歡用露水,而宮中露水屬太液池中荷花上凝的露水為佳,以前都是去那裡采的,只是如今天氣涼了,荷花漸少,也不好找了。
  
  衛戟平時喝的也是褚紹陵的茶水,其實他嘗不出太液池荷花上凝的露水烹的茶與井水煮的茶有什麼不同,但他知道褚紹陵定是嘗的出來的,褚紹陵嬌貴,用東西講究,一時短了什麼必然不舒服,衛戟心裡記掛著,是以每次去應卯或是送東西的時候,衛戟都會順道拿個小甕,去太液池轉一圈。
  
  這天衛戟帶著碧濤苑的幾個侍衛去內侍監,回來的時候經過太液池,侍衛們打趣:「衛大人,將這露水送上去的時候,受累也提提咱們幾個弟兄的名字,王爺知道了,沒准有賞呢。」
  衛戟笑笑點頭:「行,我記下了。」
  衛戟官職高但沒架子,也不欺壓下面的侍衛,是以侍衛們大多喜歡他,因他年紀小時不時的還會逗他幾句。
  
  「衛大人,那好像是……」一侍衛微微眯著眼看著太液池石橋上的人,猶豫道,「我看著那像是宮妃的服飾,怕是哪位娘娘興致好來遊湖呢,咱們先避開吧。」
  衛戟抬頭看了看,果然是一個妃子扶著幾個丫頭過來了,衛戟點頭:「自當避開的,走吧。」
  
  幾人轉頭往碧濤苑走,忽然聽到身後一聲驚呼,衛戟驀然轉過頭去,只見石橋上一人栽了下來,撲通一聲掉進了湖裡!
  衛戟放下手中小甕,幾步跑到湖邊上,縱身一躍跳進了湖裡。


45

褚紹陵是在剛出了議政廳的時候接著信的,比皇帝還要早上一刻,褚紹陵直接略過甄嬪種種,低聲問:「衛戟呢?」
  王慕寒知道褚紹陵最著急什麼,連忙道:「衛大人沒事,只是濕了一身衣裳,奴才怕殿下著急,已經讓衛大人換下衣裳躺下了,姜湯也讓人去準備了,殿下放心……」
  
  褚紹陵閉了閉眼,道:「去跟太后說一聲,我今日不大舒服不去請安了,先回碧濤苑。」
  
  衛戟躺在榻上心裡也有些惴惴的,今天他看見有人落水時沒有多想,在近衛營那半年不是白呆的,有主子落水第一自然是下水救人了,衛戟水性很好,饒是湖水深也不怕,救起一個弱女子簡直太容易,但將人救起來後,聽見那幾個宮女著急的叫「甄嬪娘娘」的時候,衛戟知道自己惹禍了。
  
  褚紹陵和甄家的事衛戟自然是知道的,甄家是他家王爺的死對頭,自己卻救了仇人家的人,褚紹陵知道了會多生氣!衛戟暗罵自己太蠢,怎麼什麼都想不到呢。
  
  衛戟心思純善,若是別人的話,見人落水自然是要救的,但凡是若是跟褚紹陵有了關係,那自然要以褚紹陵為先,衛戟將人拖上岸知道這是新進宮的甄嬪後心裡就害怕了,但救都救了,他也不好再將人推下去,衛戟怕有人問起自己再扯出褚紹陵來,趁著眾人慌亂沒人顧上他,衛戟帶著那幾個侍衛跑回了碧濤苑。
  
  衛戟頭髮還濕著,聽見褚紹陵回來了連忙起身下榻,衛戟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也不解釋,跪下道:「殿下……臣有罪。」
  
  褚紹陵見衛戟確實好好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揮了揮手讓宮人下去,自己上前扶起了衛戟。
  衛戟垂著頭,低聲道:「臣不知落水的宮人是甄嬪,臣……救了她,獲救及時,甄嬪那情形看上去並無大礙,臣……」
  
  褚紹陵深吸了一口氣,道:「上次,我為什麼打了你一耳光?」
  
  衛戟愣了下,低聲道:「因為臣沒聽殿下的,去追刺客了。」衛戟驀然反應過來,褚紹陵是在怪自己又以身涉險,衛戟心裡又難受又熨帖,回手就要給自己一巴掌,褚紹陵一把按住衛戟的手,怒道:「敢獨自下水救人,現在還要自殘,你是想氣死我?!」
  「臣……想給殿下出氣。」
  衛戟心裡沒來由的難受了下,他又惹褚紹陵生氣了。
  
  褚紹陵歎了口氣,既生氣衛戟不顧惜身子又心疼他對自己忠心至此,這個傻東西,就是生來克自己的。
  
  褚紹陵拉著衛戟坐下來,細細詢問事情的經過,衛戟回憶著當時的情況慢慢說了:「臣下水後也覺出奇怪來了,太液池周圍的侍衛比平日裡要少,誠然正是晨昏換值的時候,但也不該才有那些人,且甄嬪落水後,那些侍衛都沒有動,直到臣將甄嬪拖上岸後那些侍衛才圍了過來。」
  
  「臣上岸之後才知道這是甄嬪,心裡就知道壞了事,殿下……」衛戟猶豫了下,「臣是誤了殿下的事了麼?」
  
  褚紹陵搖搖頭:「甄嬪這事不是我下的手,不然今天也我不會讓你出去,這事……我也是才知道。」
  
  其實衛戟無意間的舉動是幫了褚紹陵的,褚紹陵想要甄府內亂,甄思若是這麼早就折了顯然是不利於褚紹陵的計畫的,他也沒想到甄府竟然心狠至此,大人孩子都要殺。
  褚紹陵沒有誇衛戟,他怕萬一這傻東西知道自己幫上忙了,下次恐怕更膽大了,這次就敢跳湖,下次要是有個冰窟窿是不是也敢跳了?
  
  褚紹陵知道衛戟怕自己對他冷著臉,故而從進來就沒給他好臉色,打褚紹陵捨不得,那也得教訓下,總得讓衛戟有些懼怕,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衛戟垂首道:「臣知道救的人是甄嬪後不敢耽擱,趁著亂就回來了,那邊……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衛戟抬頭看看褚紹陵,低聲道:「臣想著,要不要先去軍中幾日,若是真查出是臣來,也連累不到殿下。」
  
  褚紹陵看出衛戟是得了教訓了,看著他惴惴不安的怕給自己惹禍的樣子褚紹陵也心疼,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沒事,就算知道了你也沒什麼事,知道自己錯了?」
  衛戟從將人救起後心裡一直揪著,現在見褚紹陵終於放軟聲音跟他說了句話,心裡像是一下子就舒展開了似得,衛戟點點頭:「臣,以後一定小心避事,不讓殿下擔憂。」
  
  褚紹陵嚇唬也嚇唬了,現在看著衛戟聽話認錯的樣子心早就軟了,將人攬在懷裡,好好的問問,湖水冷不冷?濕著身子回來可凍著了?姜湯喝了沒?可知道錯了?下回還敢不敢不聽話了……
  自有一番輕憐蜜愛。
  
  永福宮裡御醫忙裡忙外,皇帝發了好幾通火,太后好言勸著:「皇帝,甄嬪身子結實,必然無事的,氣大傷身,皇帝先消消火……」
  太后招呼著給皇帝上茶,皇帝喝了一口茶放在一邊,著急的看著內殿中,不多時太醫院院判顫巍巍走出來了,躬身道:「皇上,甄嬪娘娘落水時間短,且救護及時,如今已然無大礙了。」
  
  「孩子呢?!」皇帝站起身來,「孩子如何了?」
  老御醫猶豫了下,道:「回皇上,甄嬪娘娘身子康健,孩子倒是護住了,只是……」
  太后著急道:「只是什麼?你說啊!」
  老御醫躬身道:「甄嬪娘娘剛剛動了胎氣,如今看胎像不穩,這一胎恐怕保不了許久……若是要保胎兒,那臣要用些虎狼之藥,如此也不敢保證能護得胎兒周全,臣大膽,為了娘娘鳳體康健,不如……」
  
  「太醫盡力吧。」皇帝打斷老御醫的話,淡淡道,「甄嬪很看重這個孩子,定然希望太醫盡全力保下胎兒的。」
  老御醫手抖了抖,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點點頭:「臣明白。」
  太后心裡微微歎了口氣,可惜了,都是甄嬪沒福氣。
  
  御醫們又是針灸又是薰藥的折騰了快一個時辰,到了晚上的時候甄思才醒過來,皇帝接到信兒後即刻去了永福宮,攬著甄思好好的安慰了一番,又是賜珍寶又是答應一定徹查太液池一事,甄思受了驚嚇又著了涼,此刻臉色蒼白,比平時又多了幾分動人之處,皇帝拉著甄思的手保證:「內侍監那邊已經將今日太液池周圍的宮人全叫去審問了,你放心,朕定然給你一個公道。」
  
  甄思心中冷笑,甄府既然敢動手,必然已經鋪好了萬全的退路,審問那些宮人,只怕只會招供出他們想要害的人呢。
  想到這裡甄思心裡抖了下,這場禍是沖著自己來的,但只怕不單單是為了害死自己,還想著連帶著拖褚紹陵一起下水呢。
  
  甄思抿了下唇,柔聲道:「皇上當真要給臣妾公道麼?」
  皇帝一笑:「這是什麼話,朕還會逗你不成?」
  
  甄思虛弱的笑了下,道:「早晨的事……臣妾其實記不太清了,只記得臣妾原本是在橋邊的,不知道怎麼的,腳下一滑,就栽進了池水裡,臣妾都不知道是誰動的手,恐怕內侍監也查不出的。」
  「這你放心。」皇帝輕聲安慰,「內侍監自然有他們的法子,再說,這不是單單查誰動的手,還要知道是誰指使的,誰從中牽線的,這一條藤兒上的人都要牽出來,一個也不能放過。」
  
  「臣妾聽不懂這些……」甄思搖搖頭,柔軟的身子倚在皇帝身上,「臣妾只要皇上現在就將拿起兒奴才全殺了,給臣妾出氣,臣妾一想到自己身邊就有要害自己的奴才,就嚇得睡不著,皇上……你說那些奴才會不會從內侍監跑出來,來永福宮殺了臣妾?」
  甄思眼中含淚,楚楚可憐的看著皇帝:「臣妾不敢睡覺,皇上……」
  
  皇帝失笑:「你看你,都說的什麼?怎麼會跑出來呢,朕今晚就歇在這,誰也傷不了你。」
  「皇上不肯答應臣妾麼?」甄思流下淚來,「皇上不疼臣妾了麼,臣妾自打出娘胎就沒受過這樣大的驚嚇,如今這宮裡臣妾只能依仗皇上,皇上卻不肯為臣妾出氣……」
  
  「朕怎麼不是為你出氣了?」皇帝哭笑不得,暗道甄思果然還是年紀小什麼都不懂得,只得安慰,「等都審清楚了,將背後所有的人都牽出來殺了,那才是真給你出氣呢!」
  甄思坐起身來就要穿衣裳,哭道:「皇上不肯殺了那些奴才,臣妾現在就出宮回娘家去,誰知道那些奴才會不會跑出來殺臣妾呢。」
  
  皇帝被甄思含怒帶怨的逗的不住發笑,怕她折騰傷著身子,只得道:「罷了罷了,朕也怕了你,來人……」
  皇帝身邊的太監在大屏風後應了一聲,皇帝道:「傳旨,今日送到內侍監涉及太液池一事的宮人,即刻仗斃,曉諭後宮,給這些奴才們看看賣主求榮的下場!」
  
  皇帝攬著甄思,笑道:「你可高興了?這下滿意了?」
  甄思破涕為笑,軟軟的倚在皇帝懷裡,柔聲道:「這還差不多,臣妾就知道皇上最疼臣妾了……」
  皇帝笑笑,甄思將臉偏過去,臉上的柔媚漸漸消去,甄思冷笑了下,想要借她的手害褚紹陵,最後他們漁翁得利?休想!
  
  甄思想起今日昏迷前看見的那張臉微微失神,那是褚紹陵身邊的侍衛,她依稀記得的。
  冰涼的湖水中,在她以為自己短短的一生要走到盡頭的時候,是那個人,一把將自己推上了岸,生死一線,自己身邊的宮女都靠不住的。
  甄思閉了閉眼,這次就當是給那個侍衛的謝禮吧。


46

麟趾宮裡麗妃險些咬碎一口銀牙,怒道:「全仗斃了?怎麼可能?!」
  
  心腹宮人垂首低聲道:「是甄嬪娘娘的意思,聽永福宮的宮人說甄嬪落水後神情恍惚驚恐不定,要即刻處理了那些人才能安心,娘娘知道……甄嬪胎像不穩經不得擔憂,如今她說什麼,皇上自然都會聽的。」
  
  麗妃冷笑:「定然又是裝天真無邪呢,偏生皇上就吃她那一套……可惜了那些人,原本可以將這事賴到褚紹陵頭上去的……」麗妃想到甄府這一個月的苦苦策劃就這麼泡湯了不禁怒從心頭起,狠聲道,「她那麼護著褚紹陵做什麼?!他們又什麼時候攪到一起去了!」
  心腹宮人心中也疑惑,搖了搖頭:「如今人都死了,甄嬪這苦主都不要深究,也無法了。」
  
  麗妃越想越不甘心,低聲問道:「昨日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將甄思推下水了,怎麼就又上來了?是誰救的,那些人本宮早就買通好了,竟是有誰反水了不成?」
  
  心腹宮人搖搖頭:「這個……無從得知了。甄嬪娘娘身邊的宮女,太液池旁邊的侍衛,還有幾個太監,昨日都仗斃了,內侍監的人都沒能來得及問問那些人就全被打死了,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怕是只有甄嬪娘娘和救了她的人知道了,昨日甄嬪娘娘這麼著急的將那些宮人處死,怕也有要保護那人的意思。」
  
  麗妃心裡狠的無法,只得道:「罷了,這次雖然沒能將褚紹陵拖下水,但也要了甄思半條命,不算太虧……」
  ……
  
  議政廳裡,皇帝眉頭深鎖,去遼涼的使者在月前被遼涼軍殺了,消息今日才傳到皇城中來。
  當初是皇帝一心要議和,如今去和談的使者卻被遼涼人結果了,不異于在皇帝臉上直接扇了個大巴掌。
  
  兵部尚書忖度著皇帝的意思,慢慢道:「皇上,遼涼狄子粗蠻,不懂得我天朝大國的禮數,竟敢斬殺使者,實在可氣,但遼涼人已經撤軍了,如今……可要再出兵討伐?」
  褚紹陵心裡冷笑,天一日比一日冷了,西北邊境上的百姓也被搶奪的差不多了,遼涼軍不撤等什麼呢,說起來這次的劫掠又夠遼涼人吃一冬的了。
  
  皇帝也在猶豫,現在不出兵顯然是太過窩囊,但如今已經進了十月,顯然不再是出兵征戰的好時節,等調遣好兵士再趕到西邊的時候估計已經十一月了,天寒地凍,打什麼仗?
  
  皇帝如今進退兩難,不打遼涼就是打自己臉,真的要打他又拿不出那麼大的魄力來,只得含糊道:「眾愛卿以為如何呢?」
  朝臣們在戰還是和之間比劃了幾個回合,一句「若是真的派兵討伐,該派哪位皇子隨軍親征合適」將話題引到了幾位元皇子身上,大褚朝的規矩,以皇子親征來鼓舞士氣。
  被朝臣們問到跟前來,褚紹陵只得道:「兒臣以為,當戰。」
  
  皇帝對他忌憚頗深,不可能將軍權交給他,對於這點褚紹陵心知肚明,所以完全沒有壓力,反正就算打起來也不會派他去,怕什麼呢,褚紹陵慢慢道:「天朝上國,一再被小國刁民滋擾,不給教訓不行。」
  
  皇帝微微蹙眉,兵部尚書馬上道:「秦王說的簡單了,若是真的開戰,那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勞民傷財不說,就算真是將遼涼打下來,那邊的土地我們都不知道可以用來做什麼,耕地顯然是不行,褚國人又不懂遊牧,實在無用。」
  言下之意,打了勝仗也是虧本的買賣。
  
  皇帝點了點頭歎息:「遼涼地廣人稀,土地貧瘠,只有大片大片的荒原,縱然打下來了也無用。」
  
  「兒臣卻以為不然。」褚紹陵神色依舊是淡淡的,說出來的話卻句句帶著刀子,「遼涼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不給個教訓何以讓四夷生畏?如今是遼涼來犯,我們忍之再三不作為,之後北邊的韃靼,南邊的緬甸,東邊的高麗,是不是都能帶兵犯我邊疆,大肆劫掠一番就走呢?」
  梓君侯看熱鬧不嫌事大,跟著點頭:「如此我邊境再無安寧啊。」
  
  兵部尚書被噎了下,躬身道:「如今番邦並無挑釁之意,秦王怕是多慮了。」
  
  「如今是沒有,看到遼涼白占了我們這麼大的便宜後怕沒有也有了。」褚紹陵掃了褚紹阮一眼,「二皇子以為呢?」
  褚紹阮正因為借甄思害褚紹陵不得的事惱怒著,如今見褚紹陵平白還要招惹他心裡就壓不住火了,忍不住頂道:「秦王如此好戰,難不成是想請纓了?」
  褚紹陵輕笑,點了點頭:「身為皇子,戰時能親征是最大的榮耀,若是父皇有命,兒臣整裝待發。」
  
  褚紹陌在議政時完全就是個擺設,沒人愛聽他的,他也不懂該說什麼,輕易插不下話去,但他聽見這話心裡一機靈,知道自己該跟一句了,出列躬身道:「兒臣亦然。」
  褚紹陵微微側頭,鳳眼掃過褚紹阮,褚紹阮暗悔進了褚紹陵的套,只得也跟著說道:「能為國效力,兒臣也願意親征。」
  
  褚紹陵點點頭:「哦,原來二皇子也是主戰的。」
  
  褚紹阮心中大怒,他何時主戰了?!若是真的打起來,皇帝不放心將兵權交到褚紹陵手上,那就很有可能讓自己親征了!褚紹阮在這點上隨皇帝,他對軍事兵法沒有一點興趣,他還想好好活著長命百歲呢,才不願意上戰場。
  偏生褚紹阮對褚紹陵的話無從反駁,進退不得,被憋了個大紅臉。
  
  這次的廷議持續了快兩個時辰,最後還是沒有抉擇下,只是下了命令,各軍營勤加練兵,修整武器和防禦工事,不過是為了震懾人罷了。
  軍中有了指示,皇帝給皇子們也加了課業,從那日後皇子們每日下午添了一個時辰的騎射,以身作則給將士們看。
  
  皇子們中除了褚紹陌喜歡騎射,別人在這上面都是平平,來教導皇子們的將士也知道這不過是皇帝做樣子給別人看的,教導的並不多嚴格,不過是帶著皇子們跑跑馬,練練弓箭準頭罷了。
  
  皇子們各帶了一名伴讀來,唯獨褚紹陵沒有帶伴讀,而是將衛戟帶了來,不是因為別的,只是甄嬪的事沒過去,褚紹陵一刻也不放心衛戟離開自己身邊,乾脆也不讓衛戟輪值了,每日自己去哪他都得跟著,總要將人放在眼皮底下褚紹陵才能放心。
  
  武師大概的教導了一會兒就讓皇子伴讀們自己練習了,武師們在小校場裡分散著立了十個靶子,讓皇子們自西向東策馬,於馬背上拉弓,能射中幾個就射中幾個,褚紹陌躍躍欲試先上馬跑了一圈,十個靶子中了五個,連武師們也叫了一聲好,在馬上都能有這個準頭,在平地上射箭幾乎就有十成十了。
  
  褚紹陵也上馬跑了一圈,褚紹陵禦馬有術,射箭上卻很有些不足,一圈跑下來只射中了一箭,還是堪堪射中靶子,離著紅心遠得很。
  褚紹陵跑回來下馬,衛戟連忙扶著他,一手牽過馬韁來,猶豫了下還是贊道:「殿下……射中了一個呢。」
  褚紹陵失笑,要不是在人前他一定要捏捏這傻東西的臉,這是安慰他呢?
  
  褚紹阮就跟在褚紹陵後面,下馬後褚紹阮的伴讀點了點,喜道:「二皇子中了三個靶子。」
  
  褚紹阮遙遙看了褚紹陵一眼,眼中皆是嘲笑,像是蓋了褚紹陵多大的風頭似得,懶懶道:「這說的再好聽,沒有真材實料也沒用,嘴上空有抱負,真的上了戰場拉不得弓射不得箭那就是個笑話!」
  眾人都聽出來褚紹阮這是影射褚紹陵在議政時躊躇滿志的事,只是不敢附和,只有褚紹阮和褚紹陌笑了幾聲。
  
  衛戟抿了下嘴唇,君憂臣勞,君辱臣死,褚紹阮犯了衛戟的忌諱了。
  
  褚紹陵也不著惱,捏了捏手裡的牛皮馬鞭笑了笑,道:「衛戟,說起來本王還從未考校過你的課業呢,上馬也來一圈,讓本王看看!」
  褚紹陵將手中馬鞭扔給衛戟,衛戟接了,躬身道:「臣遵命。」
  
  衛戟翻身上馬,褚紹陵的馬不太服他,直跑了一圈馬兒才老實了,眾人此時卻笑了起來,衛戟知道這些人想看什麼,心裡只想著不能給褚紹陵丟人,閉眼靜了靜心,回手抽了一馬鞭,馬兒疾奔起來!
  衛戟抽出箭矢來合在弓上,幾乎沒有對準的時間,只是一刻就離了手,馬兒跑的太快,馬上就到了下一個靶子,衛戟一氣兒抽出兩隻箭矢來,雙箭齊發,轉身策馬,抽箭,射箭,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停頓。
  
  小校場並不大,半盞茶的時間衛戟已經跑回了褚紹陵身邊,衛戟一把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垂首將馬鞭交到褚紹陵手裡。
  
  眾人都愣了,再看向靶子,衛戟射了十箭,箭無虛發,全部正中紅心!連武師都沒把握能在策馬這麼快的時候有這個準頭,眾人禁不住望向衛戟,衛戟臉色沒有絲毫得意的神色,只是溫馴的站在褚紹陵身邊,褚紹陵輕笑:「縱然本王拉不得弓射不得箭,有將若此,夫複何求。」
  褚紹阮臉色白了,沒有接話,褚紹陽原本也上了馬,看見這情形也沒心思騎射了,只是看著衛戟的身影若有所思。
  
  眾人又練了一會兒各自散了,武師們跟近衛交代好後由宮人帶著出宮,一個武師忍不住拉著一個近侍問道:「剛才秦王身邊的那個伴讀,是誰家的公子?」
  近侍躬身一笑:「那不是伴讀,是秦王身邊的侍衛呢。」
  武師忍不住搖頭感歎:「秦王身邊的侍衛都有如此身手,真是讓老臣汗顏……」
  
  讓武師們讚歎不已的衛戟此刻卻還在小校場內,被褚紹陵壓在一棵大樹後「審問」……
  
  「殿下,別……讓別人看見怎麼辦?」衛戟急紅了臉,青天白日的,他家王爺這是要做什麼?衛戟不敢十分推拒,壓低聲音道,「殿下,等回碧濤苑再……」
  「回什麼碧濤苑?」褚紹陵攬著衛戟的腰不住摩挲,今日衛戟是當伴讀來的,就沒有穿他平日那套一等侍衛的錦衣,而是換了一套玄色武袍,綁著三寸寬的銀色腰繃,襯得腰身越發誘人,褚紹陵微微低頭輕吻衛戟的唇,哄道,「王慕寒盯著呢,沒人能過來。」
  
  一說這個衛戟臉更紅了,王慕寒盯著呢,那豈不是能聽見他們的話了麼?!
  
  褚紹陵吻著衛戟的唇呢喃:「別怕,我就是親親你,知道你剛才多勾人麼?故意勾引我的?」
  衛戟有嘴說不清,他一心為褚紹陵長臉出氣來著,怎麼就成了故意勾引人了呢?再說他哪裡懂得怎麼勾引人,衛戟怕不知在哪裡守著的王慕寒聽見,竭力壓低聲音:「臣沒有,臣不敢……」
  「還說沒有,現在也是在勾引我。」褚紹陵不住的撫摸衛戟的後背,啞聲道,「別鬧,讓我好好親親,別再惹我火了……」
  
  衛戟聞言果然不敢再推拒,閉上眼接受褚紹陵的愛撫親昵,卻不知什麼在時候,雙手也環到了褚紹陵身上……


47

兩人在小校場親昵了好一會兒後才回了碧濤苑,衛戟回到寢殿先將衣裳換了下來,褚紹陵輕笑:「先穿著吧,左右沒外人,換來換去折騰什麼。」
  
  衛戟抿了下嘴唇沒說話,他是褚紹陵的侍衛,自然該穿侍衛的服制的,這武袍雖好看但太華麗,不夠莊重,當然還是因為他害臊了,褚紹陵今天在校場不住撫弄他的腰眼,衛戟到現在腿還有些軟呢。
  
  剛換好衣裳王慕寒進了寢殿,隔著雕花屏風輕聲道:「殿下,內務府將擬定好的四公主大婚的章程送過來了,太后娘娘已經看過了,說很好,讓殿下再看看,若是無事,底下奴才們就按著這章程來了。」
  
  褚紹陵正在裡面洗臉,聞言讓衛戟去拿,衛戟轉過屏風來,因為剛才小校場的事衛戟看見王慕寒有些臉紅,接過紮子來點了下頭就連忙進去了。
  王慕寒知道衛戟臉嫩,笑了下退出去了。
  
  褚紹陵擦乾淨臉和手,接過紮子來細看了看,點頭道:「內務府的人倒是知趣,我略交代了幾句就都收拾出來了,定下的臘月十六,這是欽天監按著你大哥跟馥儀的生辰八字算出來的,說是個難得的好日子,只是太趕了些,你家裡那邊收拾的如何了?」
  「因害怕天冷了不易動工,之前一直趕著收拾的,現在已經將買來的原鄭侍郎家的宅子跟這邊打通了,畫廊也修的差不多了。」衛戟笑了下,「多虧殿下派來的匠人得力,聽我母親說他們做事再細緻沒有了,都多虧了殿下。」
  
  褚紹陵一笑:「值當什麼,說起來秦王府修的也差不多了,等到馥儀成親那會兒估計咱們也要搬進去了,只怕……只怕太后要留著我過了年再出宮,再說吧。」
  衛戟被褚紹陵的一句「咱們要搬進去」哄的心裡一暖,定了定神接著道:「如今採買了好木頭,正在打傢俱呢,那邊的一應東西都是用的新的,不然就是收拾出來的古玩珍寶,臣家中私藏有限,只怕還是委屈了公主。」
  
  褚紹陵搖頭一笑:「無事,馥儀不是挑揀的人,她那邊你放心就是,別以為尚公主就是請了位菩薩回去,馥儀隨和的很,我之前就覺得她跟你大哥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都是不大愛說話,但也是郎才女貌,定能相處的好的。」
  
  衛戟點點頭,笑道:「大哥也不是話少,只是殿下威嚴,大哥在殿下跟前多謹慎一些。」
  
  褚紹陵輕笑:「嗯,你們哥倆這點倒是像,一開始你在我跟前也是一句話都沒有,問一句答一句,想跟你略親近些都不肯,將人推開就跑。」
  衛戟愣了下才明白過來褚紹陵說的是自己當時突然被提成了三等侍衛,由王慕寒帶到殿中,褚紹陵話都沒說幾句就抱他的舊事,臉稍微有些紅了,垂首道:「臣那時候……不懂殿下的意思。」
  
  「是啊,要不是我上你屋裡翻出那張廢紙來,還不知道……自己竟被這麼秀氣的一個小侍衛偷偷愛慕著。」褚紹陵攬著衛戟的腰將人困在懷裡,垂頭細看衛戟羞窘的神色,忍不住調笑,「要是早知道,早將你綁到寢殿裡來了,還能讓你在外面守那一年。」
  衛戟聞言微微有些出神,已經快一年了呢,現在想起來之前的那些年仿佛都是上輩子的事一般,自從跟褚紹陵在一起後日子過的飛快,每天都如同在夢中。
  
  衛戟有時想起來都會覺得不可思議,褚紹陵竟然也喜歡他,褚紹陵竟然會喜歡他。衛戟心思單純,他覺得自己前世定然是做了件大功德,這一世才能有幸伴在褚紹陵身邊。
  衛戟握住褚紹陵攬在他腰間的手,低聲道:「臣一定是將幾世的福分都在這一世用了。」
  衛戟說者無心,褚紹陵聽者有意,心裡狠狠的疼了一下。
  
  褚紹陵垂首輕吻衛戟的嘴唇,他的衛戟啊……
  
  褚紹陵在外面張羅,馥儀宮中如今也忙了個人仰馬翻,甯貴人得封甯嬪,如今入主延熹宮,也頗說得上話了。
  「這副耳環不配公主的衣裳,讓人換了。」寧嬪將的一個錦盒交給身邊的宮女,宮女走下來遞給內務府的管事太監,甯嬪笑了下,「你們可別怪本宮多事,公主大婚的事一絲也錯不得的,到時候宗室女眷親貴還有誥命夫人們都要來,多少雙眼睛看著,到時候出了岔子再找你們的不是就不好了,不如如今都勤勤懇懇的,辛苦這一段日子,本宮自然有賞賜。」
  
  寧嬪使了個眼色,身邊的宮女遞了個荷包給管事太監,那太監連忙將荷包攏到袖子裡,連連笑道:「自然自然,公主的大事,奴才們哪敢偷懶呢,跟著跑腿沾沾喜氣都是好的,娘娘放一百個心吧,前頭碧濤苑的王公公特意來內務府交代了的,讓奴才們按著娘娘和公主的意思來,一絲也不許錯,奴才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惹秦王殿下、娘娘和四公主不順心啊。」
  
  褚紹陵在千壽行宮用了一個時辰仗斃了一個內務府的太監的事已經在宮中傳遍了,褚紹陵行事毒辣,頗能震懾人,如今褚紹陵的交代在宮中很有分量,都知道這位不是個脾氣好的,平日裡看著不聲不響的,一翻臉就要要人命,說他一句毒蛇不為過。
  
  甯嬪心中感念褚紹陵的好處,滿意的點了點頭:「既如此本宮就放心了,公主嫁衣上面的花紋已經選好了,催著繡娘些,那繡工最費工夫,太后娘娘的意思要提前一個月趕出來,別臨了了著急。」
  管事太監連忙點頭:「針織房裡如今專門有三十幾位繡娘專門在趕制公主的嫁衣呢,這正好是奴才管著的,娘娘放心,奴才每天催幾次過去,一點岔子也出不了。」
  
  寧嬪點頭輕笑:「那就好。」
  
  管事太監走後甯嬪去馥儀宮裡看馥儀,馥儀正在裡面做針線,見寧嬪來了忙放下手,笑:「母妃怎麼過來了,我正想去延熹宮看母妃呢。」
  「我也沒有什麼事,過來看看你做什麼呢。」寧嬪接過馥儀手裡的女紅看了看,笑著點頭,「差不多就行了,那些嫁妝裡面有上一件兩件的你的活計就行,就是沒有也沒妨礙,衛家還敢考驗你的女紅不成?」
  
  馥儀搖搖頭:「也不單是為了準備嫁妝,這些天人來人往鬧鬧哄哄的,做些東西心裡靜一些。」
  
  女兒的心事當娘的自然明白,寧嬪將手輕輕搭在馥儀手上,低聲道:「不要聽別人瞎說,這門婚事是大皇子給你挑的,自然沒錯,我們這些年就是靠著淩皇后和大皇子才能安然到現在,如今你得了個風光大嫁,我也得封嬪位,可見聽大皇子的是對的,你且放心,日後的日子錯不了。」
  馥儀垂首:「我知道,如今宮裡為我的婚事操持成這樣,都是看的大哥的面子,太后娘娘那邊也是大哥總幫著我說話,這些年咱們多虧了大哥的看顧,大哥選中的人,想來是好的。」
  
  甄嬪聲音低下來:「那衛戰……我已經著人打聽了,確實是個好的,人模樣相貌沒的說,聽說人品也不錯,如今他在大皇子手下很得用,日後前程錯不了的。」
  
  馥儀臉微微紅了,垂首不答言。


48

時光飛逝,很快就到了臘月十六。
  
  頭一天衛戟就出宮回衛府了,衛戟年紀雖還小,但衛戰的婚事,他也有不少要操持的事,宮裡褚紹陵也得忙馥儀的事,內務府那邊褚紹陵早就讓王慕寒打過招呼,內務府的宮人們知趣,果然將馥儀的婚事打點的妥妥當當,沒有一絲疏漏的地方。
  馥儀的嫁妝是褚紹陵親自看過的,陪嫁都是上好的,其中有褚紹陵添的無數珍寶玩物,還有褚紹陵給的兩座莊子,褚紹陵出手大方,馥儀的嫁妝很是擺的出來。
  
  嫁妝在頭一天就已經抬到衛家去了,次日是正日子,卯時馥儀宮裡就收拾了起來,單是給馥儀穿上九重吉服就用了些時候,大妝好了後已經是辰時了,馥儀頭戴含寶垂絛鳳冠,手拿描金寶瓶,由全福喜娘領著先去了承乾宮辭別皇帝。
  
  承乾宮裡皇帝略說了幾句就讓馥儀去看太后了,馥儀拜了又拜,由喜娘們扶著去了慈安殿,太后早就等著了,太后本對馥儀沒有多疼愛,但如今見自己的小孫女兒要出嫁了心裡不免還是酸酸的,又賞賜了不少珍寶,唏噓道:「你這孩子……從小性子就和軟,幸得沒嫁的遠了,就在自己家門口,出嫁後到了駙馬府中要勤謹自持,駙馬是你大哥挑中的,想來出不了岔子,你只好好的過日子就好,莫要想宮裡。」
  
  馥儀垂首聽訓導,莊重跪下來:「孫兒懂得,還望皇祖母日後保重身子,松林歲月,慶衍箕疇。篷島春風,壽城宏開。」
  老太后點點頭:「哀家知道,如今淩皇后不在了,罷了,再去看看你娘吧,甯嬪想來也有話囑咐你。」
  
  馥儀連忙再跪下來:「謝皇祖母。」
  
  按例公主出嫁離宮都是先拜別皇帝再拜別皇后,如今皇后不在,老太后格外開恩,馥儀心裡很是感念,由喜娘領著去了延熹宮。
  延熹宮裡寧嬪早就得著信兒了,早早的等在了殿外,馥儀辭別皇帝太后還好,這會兒看見寧嬪,還沒說話眼淚先流了下來,寧嬪心中亦是悲戚,連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低聲道:「公主不可!」
  
  馥儀竭力忍住眼淚,啞聲道:「如今我出宮,母妃一定要保重自身,萬事小心……」馥儀眼淚又掉了下來,哽咽的說不出話,母女倆相依為命十幾年的情分和心酸只有自己知道,寧嬪怕讓人看見,連忙替馥儀擦了擦,低聲道:「如今苦盡甘來,公主萬不可如此,衛家會對公主好的,公主自放心,本宮在宮裡萬事都好,不要惦念……」
  馥儀點了點頭,整了整衣衫,退後一步,莊重跪下來,寧嬪到底是慈母心腸,撐不住也哭了,泣道:「罷了,別耽誤了吉時,去吧去吧。」
  
  馥儀含淚又拜了拜,起身上了轎輦。
  
  轎輦行至宮門,宮門前早有褚紹陵和一千隨行禁軍還有幾百內務府的宮人等候,千人儀仗,萬人送親,褚紹陵親自將馥儀從轎輦上抱了下來,一直抱到送親的彩輦上,全打點好了後才命人起轎,一行人緩緩的行進,直出了內城,早有衛家迎親的隊伍等著了,衛戰出自軍中,迎親隊伍全是軍中的青年才俊,頗為引人注目。
  
  衛戰下馬走近行禮,褚紹陵連忙下馬將人扶起,衛戰今天難得的不再是一身甲胄,穿著這一身喜服顯得格外英俊好看,褚紹陵笑道:「快別多禮了,別耽誤了吉時,走吧。」
  兩人上馬,衛戰策馬轉到褚紹陵身後,離著褚紹陵半個馬身。
  
  到了衛府後自有一番瑣碎禮儀,公主駙馬同拜天地,行八拜禮,褚紹陵一直陪到馥儀衛戰行了合巹禮後,給足了衛府和馥儀的面子,此時已經到了酉時,褚紹陵跟衛銘說了幾句話就要告辭,衛銘苦留不住,也不敢十分勸阻,只得行禮恭送,褚紹陵給不遠處的衛戟使了個眼色,眾人都看著,衛戟不敢十分放肆,垂眼沒敢看褚紹陵,褚紹陵心裡好笑,轉身帶著隨行的侍衛走了。
  
  衛府中各處忙亂的很,衛戟對人笑了一日也有些累了,正想著回自己院子裡休息一會兒的時候王慕寒折回來了。
  王慕寒是褚紹陵身邊的老公公了,眾人見他來了連忙迎著,王慕寒笑笑道:「不敢耽誤這好日子,只是王爺突然想起有事要交代小衛大人,這不讓咱家回來請小衛大人一趟。」
  衛銘連忙找人去叫衛戟,王慕寒一笑:「府上這樣好的日子,就這麼叫走小衛大人不耽誤事吧?」
  
  「不耽誤不耽誤。」衛銘連連道,「他本就是王爺身邊的人,這是王爺開恩讓他回府裡來操持,如今左右也沒什麼事了,正該讓他跟王爺去的。」
  說話間衛戟已經來了,王慕寒將剛才的話又說了一偏,衛戟以為褚紹陵真有什麼事要他辦,連忙跟著王慕寒走了。
  
  已近戌時,洞房裡馥儀捧著白瓷寶瓶心中忐忑,不多時衛戰推門進來了,馥儀手中一緊,微微垂首,從喜帕下看見衛戰慢慢走近,衛戰拿起喜秤來挑起喜帕,馥儀抬頭,這才看見了衛戰的相貌,臉一下子燒的緋紅,低聲道:「駙馬……」
  
  衛戰面上平靜心裡也有起了些波瀾,褚紹陵說的沒錯,馥儀身上並沒有公主的驕矜,倒是多了幾分小女兒的嬌羞,衛戰看出馥儀的緊張,親自給她倒了杯茶,低聲道:「公主喝杯茶吧。」
  馥儀點點頭,抬手接茶,十指相觸,衛戰心中驀然柔軟下來,一把握住了馥儀纖細的手指,沉聲道:「公主莫怕,我定然對你好。」
  
  馥儀聞言臉更紅了,垂首不答言。
  
  衛戟那邊終於下了馬車,衛戟看看周圍,疑道:「這不是秦王府麼?王爺叫我來這裡做什麼?」
  王慕寒垂首一笑:「衛大人還不知道吧?秦王府在半月前已經修好了,只是王爺這些日子一直有事沒騰出空來,如今裡面東西一應收拾好了,正好今日出宮一趟,王爺想請衛大人跟王爺一同看看呢,若是有哪裡不好、不喜歡的地方,還能再改。」
  
  衛戟心中一暖,道:「王爺呢?」
  王慕寒為難道:「那……老奴就不知道了,衛大人且隨著老奴來吧,左右就在這府中呢,一會兒就能見著了。」
  衛戟點了點頭,隨著王慕寒一同進了大門。
  
  府中侍女內侍都已經配好了,各司其職,眾人皆垂首斂聲屏氣,一絲聲兒都沒有,規矩的很,王慕寒一面往裡走一面給衛戟介紹一處處的景色,饒是衛戟在宮中呆了這幾年也覺得秦王府修的格外精緻奢華,所賞景色不過二三,已有幾處驚人別致的景致了。
  
  兩人一行說一行走,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大殿,衛戟還是頭一回進來,看著正殿上褚紹陵親筆提的「畫戟殿」三字微微出神,王慕寒抬頭看了下,笑道:「這牌匾是用上好的酸枝雕的,燙了三遍金,王爺說了,別的猶可,唯獨這正殿的牌匾,永不許腐朽衰敗的。」
  
  衛戟心裡一暖,低頭沒接話,王慕寒帶著衛戟轉了一圈,並沒有看見褚紹陵,王慕寒笑笑:「王爺怕是已經走了,衛大人受累跟老奴再去別處吧。」
  衛戟點點頭,轉身看了看就跟著王慕寒出了正殿,下了浮雕雲龍紋石台後王慕寒直往東走,轉過遊廊後就是瑤光池,池中游著點點精緻花燈,燭光搖曳,美不勝收,王慕寒領著衛戟走過竹橋,輕笑:「衛大人看看,可喜歡這裡?」
  
  衛戟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花燈,點了點頭笑道:「喜歡……」
  王慕寒垂首一笑:「這近一千盞燈,可是一個人放的呢……」
  衛戟沒太聽清王慕寒的話,王慕寒也不解釋,領著衛戟繼續往裡走。
  
  走過竹橋後就是湖心亭,湖心中築起高臺來,建了座三層的銅胎鎏金寶頂的小樓,小樓四面開門,樓上用得是金色琉璃窗,鑲的五色流光石,金甌碧瓦,襯著瑤光湖畔的點點燭光熠熠生輝,衛戟幾乎看呆了,不自覺的跟著王慕寒進了小樓,樓中盤階上鋪著大紅燙金的毛氈,柔軟又厚實,衛戟幾乎不舍的踩上去,王慕寒抬手舉著明瓦燈,低聲笑道:「王爺說了,衛大人以前在殿外當侍衛的時候受過寒,怕落下寒涼的病根,到了這邊後能鋪毯子的地方都要鋪著,如此這樣冷的天氣,衛大人也不覺得腳下涼了吧?」
  
  衛戟沒想到這是褚紹陵的心意,心裡愈發溫暖,跟著王慕寒上樓,王慕寒引著衛戟站到窗前來,躬身打開了窗戶,低聲道:「瑤光池的景色屬這裡最好,今天晚了,若是天正亮的時候從這裡能一眼看到正殿那去呢。」
  
  王慕寒看著衛戟的神色,輕聲道:「此處王爺也提了字,叫‘白首樓’,老奴不大懂得,聽說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意思。」
  衛戟心下一動,眼眶有些紅了。
  
  王慕寒低頭一笑,道:「王爺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寢殿了,衛大人跟老奴來吧。」
  
  衛戟跟著王慕寒下了小樓,這次是從西邊出去,走過竹橋又走了一射之地,沿著畫廊往裡走,轉過垂花門來,原本昏昏暗暗的眼前豁然明朗!
  自衛戟腳下,畫廊兩側都點著兩指粗的雕花龍鳳紅燭,萬千燭光點點,一直通往寢殿!點點紅燭燭光在夜色中微微搖曳,靜謐又溫暖,王慕寒垂首道:「王爺就在寢殿等著衛大人呢,大人快去吧。」說著轉身走下了遊廊。
  
  衛戟慢慢順著紅燭往裡走,越往裡紅燭越多,遊廊上也鋪著厚實的大紅毛氈,一腳踩進去,那種厚實的溫暖仿佛都能滲到衛戟心裡,衛戟心裡不斷想著王慕寒剛才說的,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今日看著大哥和公主大婚時衛戟就想,若褚紹陵是公主,自己定然要去邊疆建功立業,待到功成時帶著功勳歸來,也要風風光光的贏娶褚紹陵,只是兩人都是男子,衛戟不再求任何名分光鮮,只願能常伴褚紹陵左右,護的他周全。
  
  如今看,褚紹陵是……在補給他一個大婚麼?
  
  秦王府正殿的鎏金牌匾上正大光明的寫著畫戟殿,衛戟想起剛要建府時,褚紹陵說過,不管是秦王還是日後的什麼,只要有褚紹陵在的地方,正殿中就會有他衛戟的位置。
  他說過,天下之大,有衛戟的地方才是家。
  
  衛戟拼命隱忍著眼中淚意,此生何德何能,得褚紹陵深情若此。
  
  衛戟慢慢的走過曲折盤繞的遊廊,沿著萬千紅燭一直走到寢殿中,寢殿中如今裝飾的如同喜房一般,大紅的帳子,鎏金的燈盞,微微搖曳的點點燭光,衛戟看著一殿的喜意,恍然轉過一架八折雕花鏤空大屏風,裡面褚紹陵正拿著一燈盞點好最後幾根紅燭,褚紹陵轉過頭來,一笑:「總算是趕在你回來前全點完了。」
  
  衛戟愣愣的看著褚紹陵,啞聲道:「這些燈……都是殿下自己點的?」
  「嗯。」褚紹陵放下燈盞,走近拉起衛戟的手,低聲道,「王慕寒都領著你看過了?」
  
  衛戟點了點頭,拼命壓抑著喉間的哽咽,他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哭出來。
  褚紹陵笑了下,拿過衛戟手中的明瓦燈放到一邊,低聲道:「還記得中秋前,咱們一起去了趟東華寺吧?」
  
  衛戟點點頭,眼淚掉了下來,褚紹陵抬手給衛戟抹去淚水,接著道:「東華寺的大和尚跟我說,兩年前,有個人去了他們寺裡,給我點了一盞長明燈……我當時聽了心裡很感念他的好,雖也給他點了一盞,但到底不夠誠心。」
  褚紹陵握著衛戟的手輕笑:「我一生惡事做盡,輕易的許願只怕沒有神明會眷顧,只好親自為你點了一萬盞燈,每點一盞心中默念一句南無阿彌陀佛,上有九天神明下有陰間官判,天可憐見,能算我心誠了麼?」
  
  褚紹陵看著衛戟澄澈的眸子,心中萬千春花在這一瞬間紛飛飄揚,褚紹陵心中頭一回這樣澄淨,以他秦王之尊親自點一萬盞燈求一人平安喜樂,天地神明,可願意答應?
  
  衛戟偏過頭去,終究壓抑不住,眼淚蜿蜒而下,褚紹陵將衛戟攬在懷裡輕聲,低聲哄:「別哭,今天是咱們的好日子,怎麼能哭呢?」
  衛戟竭力忍住淚意,啞聲道:「臣……」
  
  衛戟抹了下臉上的眼淚,哽咽道:「兩年前,臣隨父親入宮,那是臣頭一回進宮,走過碧濤苑的時候,跟著的宮人說,這是嫡皇子的宮殿,臣並不懂得什麼,也不知道規矩,聽了這話轉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遠處……殿下你站在桃花樹下,桃花紛紛落下來,殿下抬手把肩頭的落紅掃下去,臣不知怎麼的,看見那一幕,就再也忘不了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衛戟短短的一生,就停在了那一刻。
  生,為了他生;死,為了他死。
  
  「臣求了家父,費了些功夫,總算是進了碧濤苑……」衛戟哽咽了幾聲,壓抑著繼續道,「但不是每天都能看見殿下,偶爾見到了,臣就開心好久,幾日見不到,臣就要憂心,臣以為這一輩子就要這麼守下去了,但沒想到……」
  
  衛戟哽咽的說不出話來,褚紹陵卻都明白,也難得的紅了眼眶,這是衛戟頭一回這麼敞開心扉的跟他說起前事,說起他不知道的那些年,衛戟是如何一個人在默默的守著他,看著他。
  衛戟抹去眼淚,哽咽道:「臣何德何能……」
  
  「噓……」褚紹陵在衛戟眉心親了下,啞聲道,「好歹今天別再跟我君君臣臣的,好衛戟,叫我一聲紹陵吧。」
  衛戟看著褚紹陵,幾乎說不出話來,哽咽了半日哭了出來:「紹陵……」
  
  褚紹陵心裡又熨帖又心疼,他的衛戟啊,他心心念念,無時不刻不在掛念的衛戟啊……
  褚紹陵不住的輕吻衛戟的眉心,耳畔,難得的,衛戟雖哽咽著也微微回應了褚紹陵,褚紹陵攬著衛戟勁瘦的腰身將人壓到烏木大床的大紅喜被上……
  
  春帳軟綃時,紅窗夜月前,一片紅蠟微微搖曳。
  
 褚紹陵憐惜衛戟是初次,邊解他的外袍邊柔聲哄道:「我輕一些,你要是疼了,難受了就跟我說,一定不欺負你,好不好……」
  衛戟臉上一片緋紅,雖然心裡怕的很但還是搖了搖頭:「沒事,臣……不怕疼,殿下……」衛戟害臊的很,但又擔憂褚紹陵因為心疼他不能盡興,忍著羞意小聲道,「殿下隨性就好,臣沒事的……」
  
  褚紹陵聞言心中一疼,這個傻東西……
  
  褚紹陵怕衛戟太緊張,攬著衛戟讓他坐起來,輕笑:「不怕就好,來,剩下的衣裳自己脫了……」
  衛戟聞言紅了臉,褚紹陵調笑道:「剛還說讓我隨性,這就不聽話了?」
  褚紹陵的話自然是要聽的,只要是褚紹陵的吩咐……衛戟忍著羞赧,跪起來,慢慢的寬衣解帶,脫中衣的時候衛戟的手都是抖的,臉紅到了耳朵,惹得褚紹陵心中火更盛,褚紹陵見衛戟不再動輕笑:「還有褻褲呢。」
  
  衛戟聞言臉更紅了,猶豫了下,褚紹陵含笑看著他,道:「我想看你自己脫,聽話。」
  衛戟自然是聽話的,衛戟垂著頭,恨不得不讓褚紹陵看見自己的臉,微微抬起腿來,將褻褲慢慢褪下,終於赤裸了身子。
  
  褚紹陵看著眼前的人心裡喜歡的受不得,這就是他的小愛人,不管多害羞多為難,只要是自己的吩咐,他就會完全做到,褚紹陵拉起衛戟遮著自己私處的手來,借著寢殿中萬千燭光細細的欣賞衛戟年輕俊秀的身子……
  
  衛戟身量還未完全長成,這身子有種結合了男孩和男人的美麗,身上骨肉勻實,皮肉白皙緊致,褚紹陵輕輕撫摸衛戟裸露的皮肉,感受著衛戟的微微顫抖,輕聲道:「冷?」
  衛戟搖了搖頭,褚紹陵順著衛戟的後背撫摸下來,在衛戟身後揉了一把,衛戟的前面悄然立了起來,褚紹陵輕笑,細細的看著衛戟的神色,確定了他不只是羞赧後心中愈發柔軟,褚紹陵摸到衛戟修長的大腿上,低聲哄道:「分開些,讓我看看……」
  
  衛戟初經人事,就是跟褚紹陵有過些親昵之事也只是在被子中,哪經歷過這些?衛戟強撐著只為了讓褚紹陵高興,哪裡知道褚紹陵只會得寸進尺,殿中燈火通明,這樣分開腿……衛戟是怎麼也做不到,啞聲求道:「殿下……」
  衛戟聲音中已經帶了些哭泣的味道,褚紹陵心裡又是喜歡又是心疼,湊近了些將衛戟攬到懷裡,笑著哄道:「害臊了?跟你家王爺還害臊?聽話,讓我看看,來……」
  
  被褚紹陵這樣抱著哄,衛戟有再多羞赧也全散了,聞言強撐著羞澀,慢慢分開了雙腿,前面早已經立起,這會兒滴出了點點粘液,褚紹陵修長的十指攏上去,細細的撫慰,褚紹陵攬著衛戟讓他重新跪起來,道:「來,幫我把衣裳脫了……」
  衛戟十指發抖,慢慢的解開褚紹陵的衣衫,褚紹陵拿過床頭槅子裡的一盒脂膏來,用指尖沾了些,輕輕撫摸著衛戟的後臀,示意衛戟將腿分開了些,沾著脂膏的手指趁勢滑進了進去,衛戟「唔」了一聲,腿軟了下來……
  
  褚紹陵攬著衛戟,輕聲哄:「疼麼?」
  衛戟紅著臉搖了搖頭,不是疼的事……褚紹陵手下輕柔的很,只是那裡被撫慰……實在是,又難受,又有些難堪的舒服……
  
  褚紹陵細細的開拓著,等衛戟能容納三根手指的時候,見衛戟愈發情動將人攬著讓衛戟轉過身來爬好,褚紹陵也俯下身來,一邊分開衛戟的雙腿的一邊柔聲哄:「頭一回,你趴著會好受一點,疼了就說,不許忍,知不知道?」
  衛戟點了點頭,感受到褚紹陵那裡蹭到了自己臀縫間,衛戟害羞的很,十指扣進軟枕中,褚紹陵邊親著衛戟的耳畔邊慢慢的插了進去,衛戟初次承歡,緊致的很,褚紹陵再溫柔也免不了有些疼痛,因怕傷著他動作很慢,一邊淺淺的抽插著一邊溫柔的撫慰著衛戟的前面,褚紹陵調教有道,不一會兒衛戟覺出舒服來,低低的呻吟中帶了些甜膩和依賴,衛戟壓抑著哽咽:「殿下……殿下……」
  
  「嗯?怎麼了?」褚紹陵慢慢的抽動,「疼麼?」
  衛戟搖搖頭,只是不住的小聲道:「殿下,殿……殿下……啊……」
  褚紹陵看出衛戟是喜歡上後面的感覺了,低聲誘哄:「要我重一些?插的深一些?」
  衛戟臉瞬間更紅了,褚紹陵低喘著輕笑:「好孩子,你說句舒服,我就用力些,好不好……嗯?」
  
  衛戟哪裡說得出這種話來,搖了搖頭,死咬著被子,身上已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褚紹陵一笑,手下輕輕揉弄衛戟的前面,卻不肯讓他釋放,衛戟被兩面夾擊卻都不得釋放,撐了片刻忍不住求饒了:「殿下……臣那裡……」
  「哪裡?」褚紹陵只當做不知,「聽話,說清楚了……」
  
  衛戟心裡有些急,殿下怎麼說了不欺負他,但還是要欺負他……衛戟身子經不住,只得哭著求饒:「殿下……臣那裡舒服,殿下……殿下……」
  
  褚紹陵心中愈發柔軟,順著衛戟的意思抽動起來,衛戟呻吟的愈發急促,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褚紹陵吻了吻衛戟臉龐,兩人一同釋放了出來……


【第三卷:屠城令】


49

「殿下……」
  
  「嗯?」褚紹陵睜開眼看了看,「外面下雪了,這光亮是雪地上映的,還沒到時候呢,再睡會兒……」
  褚紹陵側過身子來摟著衛戟,將手遮在他眼睛上,衛戟閉上眼,還是低聲勸道:「已經辰時了吧?殿下該上早朝了。」
  
  褚紹陵輕笑,低頭在衛戟耳畔親了下,含笑輕聲問:「春宵苦短日高起,後一句是什麼來著?」
  衛戟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想了想道:「是……從此君王不……」衛戟的臉驀的紅了,抿了下嘴唇不肯說了,褚紹陵輕笑,低聲道:「以前太傅們為了教導我們可沒少講這些前朝昏君的例子,當時只覺得他們昏聵無能,現在自己經歷了才知道,猶可恕啊……」
  
  衛戟被褚紹陵幾句調笑逗的紅了臉,只好輕聲勸:「殿下不可妄言,已經醒了就起來吧。」
  「不起。」褚紹陵給衛戟掖了掖被角,悠然道,「這如今還沒當上皇帝呢,還不讓我清閒清閒?就是真做了皇帝,怕我也只得做個暴君昏君,到時候還得勞煩衛大人時時提點著,現在就罷了……」
  
  昨夜兩人子時才睡的,這會兒不過才睡了三個時辰,褚紹陵有些心疼衛戟,他年紀還小,身量還未長成,哪能總是缺覺呢,褚紹陵攬著衛戟讓他往自己身邊靠了靠,輕輕給他揉了揉腰,低聲問:「那裡疼麼?」
  衛戟愣了下才明白過來褚紹陵說的「那裡」是哪裡,羞赧的耳朵都紅了,呐呐道:「還好,並不十分疼……」
  
  衛戟對他自己的事向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說「不十分疼」,怕是已經不大舒服了,褚紹陵有些擔心,坐起身來打開床頭的一個槅子,取出一個白玉小瓶來遞給衛戟:「看看。」
  玉瓶潔淨無暇,上面還雕著祥雲紋,精緻的很,衛戟拔出瓶塞將裡面的東西倒出來看,只見都是指頭大的褐色藥丸,藥丸光滑細膩,泛著一層溫潤油光,衛戟聞了聞,藥香淡淡的,只是不曾見過,衛戟抬頭看著褚紹陵,問:「這是治什麼病的?」
  
  褚紹陵笑了下,拿過一丸藥丸,低聲道:「這是我讓章太醫給你制的藥,你……」
  這藥褚紹陵早就讓章太醫預備下了,只是怕衛戟臉嫩不肯用,褚紹陵柔聲哄勸:「那裡到底不是承寵的地方,你年紀又輕,真要落下病根兒就不好了,這是章太醫參照古方研製的藥,用了多少珍稀藥材才制出來的,這藥事後用在那你能輕鬆不少,對身子也有補益,聽話……」
  
  衛戟明白過來這是做什麼的了,連忙紅著臉急道:「臣,臣那裡沒事……」
  
  「一次兩次的沒事以後也不行。」褚紹陵就知道衛戟得不樂意,只得連哄帶騙,最後又沉下臉訓了他幾句,衛戟無法,又不敢真跟褚紹陵辯駁,最後還是老老實實的讓褚紹陵將藥給他放了進去,衛戟臉紅的不敢看褚紹陵,他以為昨晚的事已經夠為難他了,誰想到今天醒了還要遭這樣的難堪的刑罰,恨不得即刻就在地上找個縫兒鑽進去。
  
  褚紹陵打一棒子給個甜棗,攬著衛戟輕聲哄:「不是為了你好麼,不難受吧?一會兒你就覺出舒服來了,這藥不到一個時辰就能化到你身子裡,昨晚是我忘了,以後就晚上用,第二天你就一點都覺不出來了……」褚紹陵低頭看衛戟,輕笑,「有這麼害臊麼?跟我還羞麼?」
  衛戟羞赧的說不出話來,褚紹陵昨日還說了再也不欺負他,但現在……衛戟垂著頭不肯回褚紹陵的話,褚紹陵要欺負他欺負就是了,但還總是問他做什麼呢,褚紹陵問的話自己哪裡回答的出口呢……
  
  褚紹陵笑笑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就是這樣,不管多為難的事,只要是自己的吩咐,衛戟都會答應的。
  褚紹陵將被子拉好,低聲問:「喜歡這邊麼?」
  
  衛戟臉還紅著,聞言點了點頭,褚紹陵道:「等過了年咱們就搬進來,我之前跟太后提了,太后意思是讓我在宮中過年,也好,這邊房子都是新建的,到底潮冷些,我讓人日日燒著熏籠,過些日子這邊的房子就乾燥暖和了,等出了十五咱們就搬出來,宮裡再好也不如自己府上自在,是吧?」
  「嗯。」衛戟回想兩人在千壽行宮的情形笑了笑,「沒那麼多人看著,挺好。」
  
  褚紹陵笑笑在衛戟額上親了下,低聲笑道:「反正也晚了,再睡會兒。」
  衛戟不再堅持,昨日鬧到那麼晚他現在身上也有些疲憊,外面飄著雪寒風陣陣,屋裡燒著熏籠卻暖和的很,衛戟陷在蓬鬆柔軟的喜被中也有些懶懶的,打了個哈欠:「殿下不去上朝……真的沒事麼?」
  褚紹陵摟著衛戟閉上眼,隨口敷衍:「昨日出來時就說了來府中住一晚,沒事,再睡會兒,醒了讓他們給你做肉粥吃。」
  衛戟點了點頭也閉上眼:「肉粥好,臣愛吃……」
  
  衛府中衛戰和馥儀倒是早就起了,馥儀的兩個貼身丫頭伺候著馥儀換了衣裳梳妝好,又過來伺候衛戰穿衣裳,衛戰久在軍中,萬事都是自己打點,不習慣有人伺候,道:「以後你們伺候公主就好,不用管我。」
  馥儀聞言垂首笑了下,心中更為熨帖,衛戰不是個貪戀女色的人,就從昨日來看,衛戰屋中以前也沒有人,馥儀梳妝好合上妝奩,起身笑道:「駙馬平日也是自己打點起居的麼?」
  
  衛戰點頭:「軍中無女子,差不多的都是自己收拾,沒什麼難的。」
  馥儀走近,低聲道:「那日後……我願意給駙馬打點,好不好?」
  兩個宮女聞言笑了下,對視一眼悄然退下,衛戰看著馥儀微微泛紅的臉頰心中柔軟下來,馥儀公主之尊,對著自己倒是如同出嫁的新婦無異,衛戰握著馥儀的手低聲道:「公主屈尊降貴下嫁於我,哪裡還能讓公主操心瑣事呢?」
  
  兩人相處一夜已經熟稔很多,馥儀忍著羞赧輕聲道:「宮中的事……想來你也知道,我母妃並不得寵,我也從不覺得嫁於你是委屈了,如今見了你我倒是慶倖父皇不曾給我賜府邸,能跟你像尋常夫妻似得……倒是更好。」
  衛戰聞言心中更為柔軟,點頭道:「公主放心,我自會待你好。」
  
  褚紹陵跟衛戟在秦王府中呆到申時才回的宮,天一直下著雪路很不好走,王慕寒怕雪滑沒敢準備車駕,只準備了暖轎,一直行了半個時辰才回到宮裡,兩人換過衣裳後褚紹陵去慈安殿給太后請安,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輕笑:「去內室裡歇會兒,今天天不好,別跟我出去了,晚膳我回來跟你吃。」
  衛戟點點頭:「臣去將前幾日師父教我的兵法再看看,師父說等大哥大婚後要考校我的,還沒有看呢。」
  
  「張立峰給你的課業看看就好,不用太走心。」褚紹陵對衛戟的課業想來有可無不可,「累就先歇會兒,又不用你考狀元,這麼刻苦做什麼。」
  衛戟撐不住笑了下:「臣知道。」
  
  褚紹陵換了身狐裘,撐著雪傘踏著雪去了。
  
  慈安殿中老太后正攬著褚紹陽說話,笑盈盈:「你今天來的倒是早,昨日我讓你給你送了道燒鹿肉過去,可吃了?」
  「吃了。」褚紹陽笑笑,「多謝皇祖母慈心,前幾日我還想這個吃呢。」
  老太后笑笑:「哀家就記得你愛吃這個……」
  
  兩人說著話褚紹陵來了,褚紹陽連忙起身,兩廂見過禮後坐好,太后笑笑:「昨日陵兒是在府邸上住的吧,那邊修的可好?還有什麼不可心意的地方你就跟哀家說,讓內務府的人給你該添的添該減的減。」
  
  褚紹陵笑笑:「多謝皇祖母,孫兒各處都看了看,都很好,皇祖母賜的那些珍寶也都好生擺上了,孫兒讓他們仔細著,萬不可碰著磕著了。」
  「值當什麼,你喜歡哀家再挑些給你。」老太后一想起過了年褚紹陵就要出宮了心裡很是不舍,歎息道,「可憐你這麼小的年紀,連王妃還沒有,就要自己去府邸上操持,哀家一想起來這心裡就難受……」
  
  褚紹陵寬慰一笑:「無事,左右每日還要上朝的,下了朝孫兒先來給皇祖母請安,皇祖母每日都能見著我,跟在碧濤苑中住著一樣的。」
  太后點點頭,還是不放心,道:「回頭哀家給你兩個我身邊得用的宮人,你在外面哀家總是不放心……」
  
  「皇祖母身邊用老的人,我哪裡敢要,回來讓皇祖母缺了什麼少了什麼了不都是我的罪過?」褚紹陵眼中皆是孺慕之情,「若是皇祖母委屈著了孫兒才真是不受用了呢,我也不是小孩兒了,皇祖母放心就是。」
  
  褚紹陽在旁邊聽了這半日心裡早就打翻了五味瓶,太后對他可從沒有這麼小心周到的,連屋裡的宮人都要送,難不成還怕褚紹陵在外面凍著餓著了不成?
  褚紹陽心裡愈發不忿,又忽而想起衛戟來,心頭一動,笑了下道:「皇祖母放心吧,如今大哥屋裡可有得用的人呢,知冷知熱的,裡裡外外將大哥照顧的很是周到的。」
  
  太后不解,轉頭問道:「誰?我怎麼沒聽人說起過?」
  褚紹陵放下茶盞,冷笑:「四弟知道的倒是多啊……」
  
  褚紹陽裝作沒聽出褚紹陵的話外之音,對太后笑道:「現在誰不知道呢,就是……四駙馬的嫡親兄弟,大哥身邊的一等侍衛,衛戟。」


50

太后微微咳了一聲,拿過茶盞來喝了一口茶,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慈和一笑:「衛戟啊,哀家是知道的。」
  褚紹陽一愣:「皇祖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呢?」太后看著褚紹陵笑笑,「你大哥以前跟我提過他的,不就是春天裡,親耕之事上負了傷的那個侍衛麼?那侍衛為了救你大哥險些將命丟了,哀家知道的。」
  
  褚紹陽還有些不甘心,笑了下:「我說呢,怎麼大哥跟那個侍衛那樣好,聽聞昨日大哥頭一回留宿秦王府,也是帶著那個侍衛去的呢。」
  「那是自然。」褚紹陵不動聲色,「衛戟是我身邊的一等侍衛,府邸建好了自然先要讓他好好看看各處的防範可有什麼疏漏。」
  
  褚紹陵輕撫腰間玉佩,輕笑:「四弟知道的,我身邊……總有些貓三狗四的人來找死,不嚴加防範的話,沒准也會被那些貓兒狗兒的抓一口咬一口,死不了人,但噁心人。」
  褚紹陵看著褚紹陽臉上有了些怒火心中更是愜意,拿著手爐倚在軟枕上笑道:「每每說到這還要謝皇祖母,建府的時候皇祖母動私庫給內務府撥了那些銀子,不然王府也不能建的那麼堅實,孫兒昨夜細細看了,院牆都是二丈高的,牢靠的很。」
  
  「你一個人住在外面,哀家哪裡放心呢。」太后歎息,「哀家就說讓你再在宮中住一年,著急什麼呢?」
  褚紹陵寬慰一笑:「早晚也要搬出去的。」
  太后好像是忘了剛才說的衛戟一事,又問起府邸中別的地方,褚紹陽插不進嘴去,聽著兩人說話有些訕訕的,不多時道:「皇祖母……孫兒今天還沒去給父皇請安呢。」
  
  太后點點頭笑道:「去吧。」
  褚紹陽跪安。
  
  褚紹陽走後太后沉默了片刻,輕輕撥弄著手裡的手爐,半晌道:「陽兒跟你是怎麼回事?」
  褚紹陵冷笑:「孫兒也不知道。」
  
  褚紹陽剛才那話顯然是以為自己不知道才說給自己聽的,太后寧願褚紹陽為了褚紹陵百般瞞著自己而不是這樣,作為太后她更願意看見兄弟兩齊心協力,哪怕是一起騙自己也好,那也是回護兄弟之意,但剛才是怎麼回事?褚紹陽忙不迭的在自己面前拆褚紹陵的台麼?
  在自己面前尚且如此,在皇帝面前,在朝政上,豈不是更要針鋒相對了?
  
  太后有著女人特有的敏感,之前她就有些感覺了,現在愈發確定,兄弟倆之間肯定是有些什麼誤會了。
  雖然褚紹陽剛才的事讓太后不滿意,但老太后還是勸道:「一母同胞的兄弟,有什麼說不清的呢?陽兒還小,不懂得事理,你不要理他,平時多讓著他些,有什麼誤會齟齬,兩人到一處說開了就罷了,可不許這樣藏著掖著的算計,知道麼?」
  
  褚紹陵心中冷笑,上一世,他何嘗不是這麼想的?只是褚紹陽的心太大,自己一次次的容忍只會讓他越發變本加厲,若是別的還好,褚紹陽不是一次冒犯到衛戟身上來了,這點褚紹陵不可能會忍。
  
  褚紹陵笑了下:「孫兒省的。」
  褚紹陵一直沒對褚紹陽下死手也有些顧念著太后的意思,這些年太后為他費的心思不小,很多事褚紹陵都希望給太后送了西後再做,不過這也得看別人是不是這麼上趕著找死了,褚紹陵冷性薄情,真要翻起臉來誰也不會顧念的。
  
  「說起來……哀家最近確實聽說過你那個侍衛的一些事。」太后輕輕攏著手中純銀刻絲手爐,抬眼看著褚紹陵,「你是個有主意的,所以哀家一直沒給你選侍妾,陵兒,你心裡得有數啊,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哀家都不希望看見你專寵誰,更別說是個男人。」
  褚紹陵起身坐到太后身邊來,帶了些祖孫倆在無人處的親昵,太后看著褚紹陵的神色失笑:「讓哀家說到你心裡去了?」
  褚紹陵垂首輕笑:「還有什麼能瞞過皇祖母的呢,皇祖母既知道衛戟的事那也該知道……孫兒如今可是什麼都沒給過他,他現在不過還是個一等侍衛的職位,專寵這事,真算不上……」
  
  這也是太后一直容忍下衛戟的原因,至少從表面上看,老太后沒覺出來褚紹陵對衛戟有多麼的寵愛,那侍衛在褚紹陵身邊快一年了,沒升遷,沒賜珍寶沒賞宅子,平日裡衛戟出來同當差同尋常侍衛無異,該他做的他一項也少不了,且事事盡職盡責,謹小慎微,沒恃寵生嬌,沒在宮中恃強淩弱,讓人一點錯兒處都挑不出來,太后就是有心拿住點錯來敲打一番都尋不著他的把柄。
  
  褚紹陵自一年前就埋下伏筆漸漸出了效果,褚紹陵明面上提拔的是衛銘和衛戰,衛府如今慢慢的又走進了皇城權貴的圈子,漸漸有了複起之色,只是別人只看到了衛戰如何如何被褚紹陵和梓君侯府抬舉,如今做了駙馬的也是衛戰,衛戰享受光鮮的同時自然也要付出相應的報酬,比如說,充當衛戟的保護傘。
  
  衛戰連連升遷,如今又成了駙馬,相比下衛戟這個當侍衛的弟弟就太不引人注意了,這正是褚紹陵想要看到的,他為了衛戟要提拔衛家的地位,但這個責任卻不要衛戟來擔當,雖然表面上衛戟失去了一些權力,但換得的是他的安寧和平安,至少在褚紹陵還不能掌控一切的時候,褚紹陵不會讓衛戟站到人前來。
  
  褚紹陵拉著太后的手,輕聲笑道:「一開始是覺得男孩兒新鮮,如今看……不過就是那樣,試過幾次也沒什麼意思了,等過幾年他長大了孫兒就將人放出去,將來娶了王妃,身邊再有個他也不方便。」
  褚紹陵一句話說進了太后心裡,太后點頭笑道:「這就是了……你每日事多,按理說身邊有個得寵的人讓你解解悶兒,哀家也不該多嘴,只是萬事有度,既你這麼明白事理哀家更放心了。」
  
  褚紹陵點頭,輕笑:「只是沒想到這麼點事兒竟讓人當個話柄來說,真是……」
  「你別吃心。」太后見拍了拍褚紹陵的手,「你是要做大事的,多少雙眼睛看著你,略有些微錯處就要有人拿住了來做文章,這也是常事,看看你父皇,平日裡讓那些禦史勸誡的還少了?這衛戟,你既然喜歡,就先將人留在身邊吧。」
  
  衛戟的事終於在太后前面過了明路,褚紹陵心裡放鬆不少,點點頭:「多謝皇祖母體恤。」
  說完這事祖孫倆又說起了靖國公府上的事,絮絮的聊了起來……
  ……  
  「秦王果然是這麼說的?」昭陽殿中褚紹陽聽著宮人偷聽來的話輕笑,「他倒是會糊弄皇祖母……偏生皇祖母還什麼都信他的!」
  宮人垂首:「秦王確實這麼說的,還說現在就覺得那人沒什麼意思,等過兩年娶了王妃就將那衛戟放出去,說自己身邊有這麼個人不好看,將來的秦王妃也不能答應。」
  褚紹陽嗤笑:「別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他跟那個侍衛在千壽行宮裡恨不得都以夫妻之禮待之了,還說什麼沒什麼意思……好,這話可是褚紹陵自己說的。」
  褚紹陽冷冷一笑,是褚紹陵說了不把衛戟當回事,呵呵……不知道碧濤苑那位聽見這話會作何感想呢?
  
  翌日馥儀回門,小夫妻一起給皇帝請了安,得了些賞賜,皇帝留衛戰說話,馥儀獨自回後宮給太后請安。
  
  馥儀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再跪,又磕了三個頭,太后連忙命嬤嬤扶馥儀起來,將馥儀拉到身邊來細細看了看,馥儀今日穿了一身狐狸鳳毛大紅灑金的對襟雲錦襖,頭上戴著幾隻赤金鳳釵,一身穿的比在宮中時還要華麗些,太后看著喜歡,拉著馥儀的手細細問:「駙馬對你可好?衛府的人對你可夠恭敬?」
  
  馥儀垂首輕笑:「駙馬很好,待我很體貼,府裡的人也好,家裡有個老太太,幾位太太,都是和善的人。」
  「那就行。」太后拍拍馥儀的手,低聲笑道,「那哀家就只等著你的好消息了。」
  馥儀臉上一紅,垂首不答言,太后笑笑:「這孩子,都嫁人了,有什麼難為情的……」
  
  「說什麼呢?」褚紹陵進了里間給太后請安,馥儀起身就要磕頭,褚紹陵連忙攔著,「有沒別人,就別弄三跪九叩那一套了,四妹妹剛回來,咱們還是坐下好好說話的好。」
  褚紹陵坐下來輕笑:「我記得今天是四妹妹回門的日子,過來果然看見了,在衛府過的可好?」
  馥儀含笑點頭:「很好,雖沒宮中奢華,但也是錦衣玉食的,府上人對我恭敬的很,弄得我時時倒是有些不自在。」
  
  「妹妹公主之尊,她們心中敬畏也是有的。」褚紹陵細細問了問衛府的情形,放下心來,「我給四妹妹準備了些東西,都是你以前喜歡的珍玩一類,一會兒一起帶回去。」
  褚紹陵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都是大手筆,馥儀的婚事從頭到尾都打點的非常好看,馥儀心中感念,連忙道:「大哥已為我破費了那麼多,哪裡好再要大哥的東西。」
  
  褚紹陵一笑:「你能將日子過好了我也就放心了,衛戰那裡我也會囑咐他,如今只等著你們開花結果,我這一場費心就算有了結果。」
  馥儀含羞垂首,太后撐不住笑了:「你倒是跟哀家想到一處去了,哈哈……」
  
  同一時刻的碧濤苑裡,衛戟收到了一封沒頭沒尾的信。
  信是掃雪的宮人看見的,封的嚴嚴實實的信封上只寫了「衛戟」兩字,宮人並不識字,拿給王慕寒看的時候王慕寒斟酌了下,交給了衛戟。
  原本王慕寒是想直接給褚紹陵的,後來一想衛戟萬事並不瞞著褚紹陵,明明是給衛戟的信,自己攔下來給褚紹陵去,回來兩人都知道了倒要顯得是自己小人之心,王慕寒能在淩皇后身邊伺候十幾年,又到褚紹陵身邊當了這些年的首領太監不是沒有道理的,褚紹陵的心思,總要猜到七八分才好。
  
  衛戟收到信後當著王慕寒的面就打開了,衛戟也不是傻的,這麼送來的信,裡面的內容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去,衛戟打開細看,裡面竟是細細的將昨日慈安殿中韋太后和褚紹陵的話記了下來。
  
  從太后勸誡褚紹陵不要專寵到褚紹陵說自己娶秦王妃後會將衛戟打發了,事無巨細,全一一寫了上去,衛戟當著王慕寒的面將信攤開來看的,王慕寒再克制也禁不住掃了兩眼,當即變了臉色,連忙道:「衛大人不可輕信!這不知是哪裡的下流人編造了來的……」
  
  衛戟細細看了一邊,臉色卻沒有變化。
  
  王慕寒心裡卻在叫苦,自己這麼自作聰明做什麼,直接將信扣下來交給褚紹陵多好,王慕寒自己說這是編造了來的,其實心裡已經信了,若沒有這事,誰會想到一一記下來給衛戟看呢,倒是好歹毒的心思!
  
  王慕寒是看著兩人走到今天的,生怕出了什麼岔子,忙不迭的輕聲勸:「衛大人千萬別往心裡去,這麼不規矩的信,誰知道是什麼有心人弄來的呢?按理我也不該給大人送過來,直接扔到熏籠裡罷了,衛大人……」
  
  「王公公說什麼呢。」衛戟細細看著那封信,仿佛要從中看出什麼來似得,「這萬萬不能燒了,這是……」
  
  衛戟細細將紙湊近,輕輕聞了聞,道:「松香墨,這是誨信院裡專門給皇子們用的。」
  王慕寒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下道:「衛大人剛說什麼?」
  
  衛戟低聲道:「雖然味道很淡了,但還是聞得出來,這是皇子們專用的松香墨,只有誨信院中有,是……」衛戟心裡大概知道這是出自誰的手筆了,但沒有確實的證據不敢說,只道,「等殿下回來交給殿下來查吧,此人竟敢私自記錄太后和殿下的起居,其心可誅,回來給殿下讓殿下處理就好。」
  
  王慕寒點點頭,還是忍不住問道:「衛大人……看了這話不吃心麼?」
  衛戟有些羞赧,他的事王慕寒都知道了呢,殿下……對他太好,瞞不住碧濤苑中的人呢,衛戟心裡甜蜜臉色有些發紅,垂首搖了搖頭:「回來看殿下怎麼處置吧。」說畢回到書房接著看張立峰給他留的課業了。
  
  衛戟沒有騙王慕寒,他確實沒往心裡去,且不說這不一定是真的,就是褚紹陵真的跟太后這麼說自己的,那又怎麼樣呢?
  褚紹陵越是裝作對他不在意,就是越在意。
  
  他的殿下還沒有到走到能無所顧忌的那個位子上,在這之前,褚紹陵已經給了他足夠的保護和寵愛。
  衛戟甚至覺得奇怪,為什麼有人要把這個送來給自己看,是為了讓自己生殿下的氣麼?那怎麼可能?!別說褚紹陵說這話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就算褚紹陵要殺了自己……衛戟想了想,自己也只會謝恩的。
  
  讓他不信褚紹陵對他的萬千寵愛,不信褚紹陵對他實實在在的疼愛,卻要他相信褚紹陵對太后的幾句口頭上的敷衍,衛戟搖搖頭不可置信,這人是將自己當傻子麼?
  衛戟越想越覺得這封信不知所謂,低頭繼續看起兵法來。
  
  此時遠在昭陽殿中滿懷期待的褚紹陽大概這一輩子也不會懂,衛戟這個人,是永遠不會懷疑褚紹陵,誤會褚紹陵的。


51

  褚紹陵看著手裡的信不怒反笑,冷笑:「難為他記得清楚了。」
  
  暖閣裡只有褚紹陵還有衛戟王慕寒三人,王慕寒還擔心著褚紹陵怪自己將這信交給了衛戟,躬身道:「都是奴才的不是,這……」
  「跟公公沒關係。」褚紹陵淡淡一笑,「他想要衛戟知道,總有辦法的,送信不成,下次說不準就要當面來挑釁了,他的性子,我還是知道的……」
  
  褚紹陵行事從不後悔,但現在卻忍不住懷疑自己,以前是瞎了眼了麼?竟對那個東西百般回護,寵到天上去,真是吃了沒有別的嫡親兄弟姐妹的虧,只有一個弟弟,淩皇后走後就剩下這麼個親人,就有萬般不是,想到淩皇后臨終的囑咐,想著這是自己唯一的血親也只得原諒他了。
  但現在褚紹陵有了別的指望,看著衛戟褚紹陵心中怒氣更盛,褚紹陽若是招惹他還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衛戟挑釁,褚紹陵這次是如何也容忍不下他了。
  
  褚紹陵拿著手裡的信紙,挑眉細看衛戟的神色,面上看衛戟倒是沒傷心,但這傻東西向來能容忍,褚紹陵也拿不准衛戟是真的不難過還是裝作不在意給自己看的,想了想道:「公公去慈安殿一趟,就說我今天不大舒服了,跟太后討些平心順氣丸來,太后若是問你,你只說什麼都不知道,去吧。」
  王慕寒不解其意,但還是躬身去了。
  
  當務之急,還是要好好哄一哄衛戟才好。
  褚紹陵將那信放在一邊,起身拉著衛戟一起坐到榻上來,低聲道:「今天這事我也不瞞你,這信上的,都是真的,昨日在慈安殿中,我……確實是這麼說的。」
  衛戟看著褚紹陵點了點頭,等著聽褚紹陵往下說。
  
  褚紹陵抿了下薄薄的嘴唇,接著道:「太后那邊……我一直沒想說破,是沒有必要,太后有年紀了,很多事我沒必要在太后……還她在的時候跟她爭執,就算現在我將咱們的事攤開了說,除了讓太后針對你再無別的用處,所以……這是委屈你了,我不該那麼說傷你心的話,算我給你賠不是,別往心裡去。」
  褚紹陵握著衛戟的手言辭懇切,衛戟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大個事兒,殿下這麼鄭重其事的做什麼呢,還說這麼膩人的話,讓人怪難為情的。
  
  衛戟低聲道:「臣都懂得的,殿下怕給臣惹是非,是顧惜臣……臣懂得的。」
  
  「對,我現在別的都不在意,就是怕將火惹到你身上來。」褚紹陵心裡鬆口氣,衛戟果然是懂自己心意的,「你看著太后每日在慈安殿中誦經禮佛,其實太后背後的勢力並不小,不說太后這些年在宮中各處布散的人手,單是說有靖國公府韋家這個娘家,太后真要做什麼事來實在是得心應手,太后是我親祖母,但有些事也不得不防……你懂得我的苦心就好。」
  
  衛戟點頭,有些羞赧:「殿下都是為了臣,臣……明白,若不是殿下費心為臣周全,這一年在殿下身邊臣絕不能過的這樣愜意,殿下以前囑咐臣萬事不得越過家兄去,臣過後想了想就明白過來了,殿下是怕臣站到風頭浪尖上去,殿下只想讓臣安享榮華,臣心裡又羞愧又感激,臣嘴笨……不懂怎樣說,但心裡明白的。」
  
  衛戟難得的湊近些,主動拉起褚紹陵的一隻手,低聲道:「四……送信的那人是將臣當傻子不成?不信殿下卻要信他,臣又沒有瘋,臣比不得殿下聰慧,但每日看兵法也能懂點道理,昔日趙王若不是聽信郭開的讒言殺大將軍李牧,也不會使秦人食邯鄲之栗。還有武神項羽,若不是受了劉邦的反間計誤會範增通敵,也不會與亞父離心,落得自刎烏江的下場。多少君臣本是多年相互扶持走來的,只是敗在不夠信任彼此,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臣不會走這些人的老路。」
  
  「殿下……是對臣最好的人,臣只信殿下的,臣是比不得殿下還有大哥這樣的人物,臣腦子笨,有些事一時想不明白,但臣以後也會像今天這樣……將挑撥的話都說給殿下,殿下一定一看就懂,說給臣,臣就也明白了。」
  
  不得不說衛戟人雖不甚聰慧,但每逢對著褚紹陵的事卻有小動物般的警醒,他能感受到褚紹陵急於同自己解釋,生怕自己會誤會他的心情,衛戟不等褚紹陵解釋先剖白忠心讓褚紹陵放心:「凡是這類不好的話,臣聽得懂的就知道那是別人蓄意挑撥,聽不懂的就等著殿下說給臣聽,總之臣是不會信的,臣是殿下的侍衛,只信殿下的,只聽殿下的。」
  
  衛戟跟褚紹陵在一起時一般都是在聽褚紹陵的,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褚紹陵一時聽愣了,心中熨帖不已,天可憐見,老天還是顧念自己的,才送了這麼個寶貝到自己身邊來。
  
  衛戟自己說了這半日見褚紹陵不發一言也愣了,試探道:「臣……瞎說一氣,說錯了什麼了麼?」
  「沒有。」褚紹陵將衛戟攬在懷裡,輕歎,「只是又被你驚著了一回,有你今天這話,讓我少了多少顧慮……」
  
  衛戟有些羞赧,褚紹陵這是在誇他吧?
  
  「殿下……」王慕寒在外間輕聲通報,「臣將藥要回來了。」
  衛戟聞言要起身,褚紹陵攬著衛戟不讓他動,只道:「太后可說什麼了?」
  
  褚紹陵沒讓他進裡面閣子,王慕寒自然不敢擅入,在外面答話:「太后娘娘聽說殿下要吃這藥急的了不得,一直問奴才怎麼了,奴才說不知道,太后娘娘起初不信,盤問了奴才到底出了何事,反復問了奴才幾遍奴才都說不知,這才讓奴才回來了,囑咐殿下氣大傷身,有什麼委屈就跟太后娘娘說,太后娘娘自會給殿下做主。」
  褚紹陵輕笑,打發王慕寒下去了。
  
  衛戟愣了愣,小聲道:「殿下是在裝病麼?」
  褚紹陵點頭輕笑:「對,來……先讓我好好親親。」褚紹陵攬著衛戟翻身將人壓在榻上,衛戟小聲急道:「殿下,大白天的……」
  褚紹陵幾下將衛戟的外袍脫了,輕笑:「我要裝病,自然要躺在床上的,聽話,陪陪我……」
  衛戟推拒不得,只得由著褚紹陵揉搓欺負了……
  
  褚紹陵好像將那封信的事忘了一般,只是裝了一日的病就將此事揭過不提了,隔日依舊該上朝上朝,該議政議政,該請安請安,任憑太后怎麼問褚紹陵也只是閉口不言,絲毫不說昨日要了那平心順氣丸是作何用,只說無事。
  
  太后哪裡是好糊弄的,平日裡褚紹陵稍微有些頭疼腦熱太后都要將御醫叫來親自過問的,褚紹陵被太后問了幾遍,只得答了:「孫兒……被陽兒氣著了,罷了罷了,沒得說出來讓皇祖母生氣。」
  一說這個太后更要問問清楚了,褚紹陵被逼的無法只得將褚紹陽的那封信交給太后了,低聲歎息:「這是陽兒身邊的人交給衛戟的,幸得讓我攔下了,衛戟並不曾看見。」
  
  褚紹陵不欲讓太后覺得衛戟招惹是非,先將衛戟摘了出去,感慨道:「陽兒真是傷透了我的心,他對我這樣就罷了,我擋著他的路,我明白,只是他竟在皇祖母這裡設人手,竟是辜負了皇祖母這些年疼他的心……」
  褚紹陵說的感傷,太后卻氣了個倒仰,怒道:「我竟是瞎了眼,白疼了這業障了!等我叫他來把這信扔到他臉上問他!來人!」
  
  「皇祖母不可!」褚紹陵連忙攔著,跪下苦勸道,「皇祖母有什麼怒氣只跟著孫兒發就好,這事鬧起來讓父皇知道了,陽兒焉有命在?!」
  太后大悲戚,撐不住哭了,將褚紹陵扶起來,泣道:「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為了這事氣傷了身子,要不是哀家逼你你還不說……你是挖哀家的心呢,唉我的心肝肉……」
  
  太后越發覺得褚紹陵懂事識大體,攬著褚紹陵哭了半晌道:「難不成這事就算了?」
  褚紹陵歎氣:「孫兒會找機會敲打他,若是他長了記性從此改過就罷了,皇祖母說的對,一母同胞的兄弟,有什麼說不開的呢,我是大哥,自然要多包容的。」
  太后越發心疼,攬著褚紹陵絮叨了半日。
  
  碧濤苑裡一派平靜,褚紹陽心裡也疑惑,自己的一封信如何就石沉大海了?是碧濤苑裡的人沒看見?還是褚紹陵將那信截下了?
  
  褚紹陽不知道,偏生從那日起褚紹陵就將衛戟拘在自己宮中不讓出來了,褚紹陽有心當面挑釁一番都抓不住機會。
  在皇帝身邊的章公公召褚紹陽讓他去面聖的時候,褚紹陽還在百爪撓心著急衛戟的事,絲毫沒有看出來傳喚的公公臉上的鬱色,也不知道承乾宮裡的皇帝現在生吃了他的心都有。
  
  承乾宮里間閣子裡只有皇帝一人,將褚紹陽帶進來後連皇帝身邊的章公公都下去了,褚紹陽心裡覺出不對來,跪下請安,卻久久沒有聽到皇帝讓他免禮。
  
  皇帝靜靜的看著跪在眼前的褚紹陽,半晌道:「朕倒是不知道,如今你本事已經這麼大了。」
  褚紹陽一愣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皇帝這話是什麼意思?
  褚紹陽猶豫了下斟酌著回答道:「兒臣不懂得父皇的意思,兒臣哪裡有什麼本事呢?」
  
  「沒有本事?」皇帝冷笑,將書案上放著的幾封信件朝褚紹陽扔過去,怒道,「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昨日議政廳裡剛商議好的今年年下放糧的要事,還沒經廷議,你怎麼就知道了?怎麼還送到了外面去?!」
  褚紹陽拿起地上的信件,心中一下子揪了起來,這信紙這字體……都跟他送到碧濤苑中的無異!
  
  褚紹陽再細看信中內容心下一凜,自皇帝病好後他從未參加過廷議,誠然他確實也有打聽消息的管道,但他從未將這些政事傳遞出去啊!
  褚紹陽連忙給自己解釋:「父皇,兒臣不認得這是什麼,這信紙我確實有,但這種信紙各宮各院都有,不能就認定是兒臣的啊,還有這字體,父皇是知道兒子的筆跡的,這絕不是兒臣的手筆,兒臣實在不知道這是什麼啊!」
  
  皇帝冷聲道:「你倒是撇的乾淨,只是朕不是因為這個判定是你,這東西是從後宮往外送夜香的車上翻出來的,一經查出朕直接派人查了,寫這信用的墨是皇子專用的松香墨,這事必然跟你們幾個有關,平日裡你們帶到誨信院的不過是那幾個人,剛才朕已經將那些人全押來,挨個讓他們寫了字來比對……」
  
  褚紹陽心中凜然,正要解釋時被皇帝厲聲打斷道:「你倒是藏的好!平日裡隨你上課的那個太監竟是個識字的,這就是他的字體!」
  剛才皇帝將皇子們伴讀的手稿全拿來比對了一番,皆對不上,還是褚紹陵的伴讀淩浩忠心,自己剖白說褚紹陵身邊的幾個小太監也是識文斷字的,皇帝隨即讓皇子們的隨從都寫了幾個字,果然就找出了寫這信的人!
  
  褚紹陽心中恐懼之極,這確實是他的太監安旭的筆跡,為了掩飾自己,這些東西他向來都讓安旭執筆,只是別人都以為安旭不識字,沒想到卻被皇帝揪了出來,褚紹陽現在有口說不清,這信件確確實實不是他寫的啊!
  
  「父皇!」褚紹陽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抖聲道,「這也不能就說一定是兒子做的,兒臣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向外傳消息,再說這對兒臣有何好處?!焉知不是別人仿了安旭的字體,又焉知不是安旭被人收買了?!兒子對父皇忠心不二,如何會做這種事?!」
  
  皇帝面色有些鬆動,褚紹陽接著急道:「父皇也知道,如今這宮中看兒臣不順眼的人不少……」褚紹陽看著皇帝的神色,心下顫抖,心中閃過一絲念頭,皇帝在初看見這信的時候,一定是先疑心的褚紹陵!
  對了,父皇一直對忌諱的是褚紹陵,褚紹陽努力理清思路,抖聲道:「兒子愚鈍,又不懂人情世故,說話總是得罪人,如今兒子連……大哥也得罪了,可見兒子不會做人,這宮裡多少人想害兒子呢,焉知不是別人下的黑手離間父皇與我的父子之情呢?!」
  
  皇帝心中一個念頭閃過,還沒來得急猶豫就聽見外面傳太后來了。
  
  太后原本在慈安殿中跟妃嬪們說話呢,褚紹陵突然派王慕寒過去跟她說褚紹陽不知怎麼的冒犯了皇帝,皇帝大怒,要處置褚紹陽,太后心裡到底不放心,扶著嬤嬤們就來了,正看見了這一幕。
  皇帝壓下脾氣給太后請安,低聲道:「怎麼還驚動了母后?都是兒子的不是了。」
  
  太后歎口氣:「皇帝,陽兒到底還小,有什麼話你好好跟他說。」
  皇帝猶自氣著,拿起一張信紙來遞給太后,低聲怒道:「母后看,這就是這業障身邊太監的手筆,兒子正在查……」
  
  「陽兒!」太后本是想來勸和勸和的,但一看這熟悉的信紙和筆跡怒從心頭起,什麼也顧不得了,連著前面的事一同發作出來,厲聲喝問,「你怎麼還在弄這些東西?!上次的事哀家忍下了,你竟不知悔改?!」
  
  太后一句話,坐實了褚紹陽的兩重罪名。


52

  慈安殿中,皇帝親自給太后倒了茶水,低聲歎息道:「都是兒子教子無方,讓母后跟著勞心了。」
  
  太后剛才在承乾宮裡被褚紹陽氣的頭發暈,皇帝當下也不審問褚紹陽了,直接關上門賞了二十廷杖,褚紹陽一開始還求饒喊冤,但到底身嬌肉貴,赤銅包金的廷杖幾下下去就變了調子,打完了二十廷杖褚紹陽早疼暈了過去,皇帝也沒讓人送回昭陽殿,直接抬到了承乾宮的偏殿中。
  
  太后又憤怒又傷心,皇帝先扶著老太后回了慈安殿,喂了兩盞茶下去太后的臉色才好了些。
  「哀家這些年,竟是白疼了這業障……」太后一句話沒說完淚先掉了下來,饒是皇帝與太后情分淡薄也紅了眼睛,連忙勸道:「皇子們不爭氣與母后何干?都是兒子平日裡疏於管教,竟教養出這樣的東西出來!朕真是……」
  
  皇帝也是生了一場大氣,喝了兩口茶喘勻氣,接著道:「剛母后並沒說清是何事,難不成這業障以前就向外傳遞過朝政上的大事不成?」
  太后疲憊的倚在榻上,歎息道:「哀家雖老了也沒糊塗,若是知道他敢插手朝政大事怎麼會瞞下來不跟皇帝說?其實是……」太后心裡打了個轉,改口道,「是他前些日子插手過陵兒房裡人的事。」
  
  太后輕揉了揉眉心,慢慢道:「陵兒身邊有個得寵的人,哀家想著如今陵兒還未大婚,不可鬧出笑話來,就敲打了陵兒幾句,那孩子是懂事的,跟哀家再三的保證絕不會太過寵愛那人,還答應哀家了等大婚後就撩開手,不會多理會那人,本也不是大事,且陵兒房裡的這種事,哀家也不好跟皇帝說的,當日哀家想著陵兒年紀小面皮薄,特意將人支開了,暖閣裡只有哀家跟陵兒兩個,說完了也就罷了。」
  
  「誰知道隔日陽兒就寫了一封信,將那日暖閣裡哀家跟陵兒的話一句不漏的抄了下來,給陵兒身邊那人送了過去,那信……那信紙那筆跡,與今日的無異,確實是陽兒那裡出來的。」
  
  太后不勝唏噓:「哀家當時知道了就生了一場大氣,他的手段太過陰毒,挑撥兄長房中事一宗罪,在哀家這裡埋人手一宗罪,不顧惜兄弟之情又一宗罪!哀家當時就要將陽兒拿來問罪,是陵兒……皇帝知道,陵兒這孩子心慈,對陽兒從小百般疼愛,見哀家動了怒就將所有罪責全攬了過去,說要私下裡訓誡陽兒幾句,讓他得著教訓就罷了,哀家本不肯,奈何陵兒跟我這又是跪又是求的,哀家無法,他這苦主都不要追究了,哀家也不好一定鬧的闔宮盡知,就依了他。」
  
  「誰知陽兒這東西不知悔改,現在竟是將手伸到內閣去了!」太后想起自己平日那麼疼褚紹陽更是生氣,怒道,「陵兒如今在內閣都輕易不敢說一句話的,他一個排老四的皇子倒是搶到幾個哥哥前面去了!是當別人都死了不成?!」
  
  皇帝如今最忌諱立儲一事,太后說的正是他心裡最為惱火的地方,僅從他們抓到的事來看,褚紹陽竟是在前朝後宮都有人,小小年紀,心竟是這麼大!
  
  皇帝絲毫不懷疑太后說的話,太后一直對淩皇后留下的兩個皇子百般維護,向來有十分不是也只說三分的,現在太后自己都這麼說,可見是沒冤枉褚紹陽了,皇帝想起今天搜出來的那些機密要事心中怒意更盛,之前他一直防備著褚紹陵倒是忽略了褚紹陽,同褚紹陵一樣,褚紹陽也是淩皇后嫡子,除了褚紹陵,皇子中屬他尊貴,若是有一日……有一日褚紹陵下臺,說不得褚紹陽就會頂替上褚紹陵的位子,接手梓君侯府和靖國公府兩股勢力,屆時皇子中還真找不出一個能和他抗衡的。
  
  皇帝多疑,又想起之前褚紹陽與褚紹陵不合的事來,當時他只看著褚紹陵的錯處,卻沒有想過,是不是褚紹陽人大心大,已經開始謀權了?褚紹陵對褚紹陽向來容忍,連他也會跟褚紹陽起了齟齬,褚紹陽私下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皇子們肆意攬權,這次褚紹陽的動作犯了他的大忌。
  
  「母后……」皇帝猶豫了下道,「老四恣意妄為,朕必須拿出些章法來,不然日後無法再教導那幾個大的了,陽兒這麼小就敢如此,將來那幾個大的有學有樣,這朝政上豈不亂了?」
  
  太后這次少有的站在了皇帝這一邊,態度異常的強硬,點頭沉聲道:「皇帝能這樣想是最好,只是……好歹顧念著些皇室的面子,馬上就來到年,老王爺們郡王們也要入京了,這段日子……」
  
  皇帝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太后要臉面他也要,點頭道:「兒子省的,如今且將他軟禁在昭陽殿中養傷吧,等過了年,兒子自有發落。」
  太后疲憊的點點頭:「皇帝思慮周全。」
  若不是褚紹陽次次在褚紹陵面前擋路太后也不會下狠心,褚紹陽再不好也是淩皇后嫡子,只是鬩牆之禍就在眼前,褚紹陵身上擔著幾家子親貴的榮耀,擔著自己這些年的指望和栽培,萬萬不可有閃失,太后不得不防範于未然,在褚紹陽還沒真傷著褚紹陵的時候將人打壓下去。
  
  碧濤苑中褚紹陵聽著王慕寒惟妙惟肖的跟自己學褚紹陽被打時的情形,輕笑:「可惜了,竟才打了二十廷杖……」
  王慕寒心裡抖了下,低聲道:「廷杖過百就能死人,二十,其實不少了……」
  
  褚紹陵輕笑搖搖頭,想了想道:「這些事別讓衛戟知道,這事跟他有些牽連,我怕他將錯處往自己身上攬。」
  王慕寒連忙點頭:「如今奴才比以前更小心了,趁著今天衛大人休沐,奴才將咱們宮裡的人都訓了一遍,以後她們說話會更小心,外面雜七雜八的話傳不到衛大人耳朵裡的,殿下放心就好。」
  
  褚紹陵點頭吩咐王慕寒去了,自己隨手拿起衛戟平日看的兵書翻看起來,衛戟平日看書認真,上面記了不少筆記,褚紹陵單是看衛戟寫的筆跡感悟就覺得很有意思,衛戟今天出宮回衛府了,要到酉時才能回來。
  
  褚紹陵一個人百無聊賴,正看著兵書呢外面慈安殿的孫嬤嬤過來了,說梓君侯進宮給太后請安,請褚紹陵過去一敘。
  褚紹陵輕笑,老侯爺消息倒是靈通。
  
  褚紹陵換了衣裳去慈安殿,見到梓君侯後不等老侯爺見禮自己先拜下去:「多日未見外公了,這幾日天寒,不知外公身子可還好?」
  梓君侯連忙扶著褚紹陵,太后笑了下:「侯爺受著就是,他小孩家家的本就該給你見禮呢,左右沒外人,不論國禮只論家禮。」
  
  梓君侯同褚紹陵都坐下了,才慢慢道:「禮不可廢,如今大皇子正在風頭浪尖上,更應該規行矩步,不可讓人拿住了錯處。」
  太后點點頭,一笑:「到底是世家大族的規矩,陵兒可聽見了。」
  褚紹陵答應著:「孫兒省的。」
  
  靖國公府與梓君侯府世代姻親,太后與梓君侯既是表親又是姻親,說起來太后還要叫梓君侯一句「姐夫」呢,太后將暖閣裡伺候的人都打發了出去,都是一家子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了,太后放下茶盞,歎息道:「侯爺聽說了陽兒的事了吧?」
  梓君侯默不作聲,半晌低聲道:「之前只覺得四皇子殿下還小,老臣並不曾多留心,如今看……唉,怎麼就將路走偏了呢?」
  
  褚紹陵心中冷笑,哪裡是如今才將路走偏的,人家在一年前就已經的蓄意害過自己了,只是當初的巫蠱一事讓麗妃當了替罪羊,生生將掙了大半輩子的貴妃之位被太后褫奪了。
  
  太后看著梓君侯的神色,輕聲問道:「侯爺不是來怪我狠心的吧?陽兒這次的事是我跟皇帝說的,如今且軟禁著,等過了年自有發落。」
  
  「太后娘娘說哪裡話了。」梓君侯兩朝老臣,看事情比太后更深更遠,低聲歎息,「四殿下是老臣的外孫,更是太后娘娘的嫡孫,太后娘娘疼愛四殿下只有比老臣更甚的,再說太后娘娘就是不看四殿下,為了我那早去的女兒也會多看顧幾分,可惜四殿下做事實在糊塗,老臣只是心傷罷了……」
  
  老太后紅了眼眶,低聲哽咽道:「盼著瑜兒泉下有知,莫要怪哀家才好……」
  說起淩皇后來閣子裡的三人心裡難免都難受,褚紹陵明白兩人的心事,褚紹陽縱是有萬般不好,看在早逝的淩皇后的面上都要隱忍三分,在前世,褚紹陵也是這樣過來的,只是今世褚紹陵不會再心軟了,淩皇后九泉有知,想來也能體諒自己的苦處。
  
  褚紹陵將自己的帕子遞給太后,低聲道:「母后自不會怪皇祖母,只是怪我那不知人倫的兄弟……母后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們相互扶持,我自認沒有對不起四弟的地方,誰知兄弟情分比不得皇權勢力,四弟竟會對我下手……」
  太后拭了拭眼角,慢慢道:「陵兒也算仁至義盡了。」
  
  梓君侯自然不是來聽老太后倒苦水的,見太后神色好了些低聲問:「只是不知道皇上想如何開發四殿下呢?」
  太后搖搖頭:「皇帝沒跟哀家說。」
  
  梓君侯看向褚紹陵,褚紹陵想了想搖搖頭:「這幾年父皇脾氣越發……」下面的話說出來就誅心了,褚紹陵只好道,「天威難測,我也猜不透,不過依著我的意思看……父皇不會讓四弟留在皇城了。」
  天下多少雙眼睛看著,皇帝最好面子,鬧不出父子反目的戲碼來讓人看笑話,看褚紹陵就知道了,皇帝心裡從未喜愛過褚紹陵這個嫡長子,但面上還是一副父慈子孝的樣子,如今褚紹陽的事皇帝必然也不想鬧大。
  
  皇帝最忌諱的就是褚紹陽插手朝政的事,既要他遠離朝政,最好的法子就是將人遠遠打發了,褚紹陵低聲道:「若是我猜的沒錯,年後父皇就要尋個由頭賞賜四弟封地了。」
  梓君侯點點頭,褚紹陵跟他猜的差不多,道:「封地選到哪裡……其中貓膩也大的很,想來現在皇帝心中還沒決策下,四殿下既對殿下已有不忿之心,封地的事,殿下早作打算才好。」
  
  這才是梓君侯入宮的真正目的吧,褚紹陵輕笑,點頭:「外祖父思慮的是。」
  
  說過褚紹陽的事太后又跟梓君侯聊起了家常,關懷道:「天氣越發不好了,雲丫頭的身子如何?哀家送去的補藥那丫頭可吃了?」
  提起孫女來梓君侯歎了口氣,淩雲事事都好,只是虧在身子弱上,梓君侯不欲讓老太后掛念,報喜不報憂:「太后娘娘送去的補藥都是好的,給雲丫頭吃了,看著精神是好一些,只是如今天寒地凍,不然就讓她母親帶來給太后娘娘請安了。」
  
  太后聽了心裡卻歎息,天氣只是冷了些就沒法出門,想來淩雲的身子比起夏天來又不好了。
  
  太后看看褚紹陵沒說話,若不是淩雲身子不爭氣,這多好的一門親事,太后雖有心讓褚紹陵與靖國公府結親,只是自己娘家如今青黃不接,女孩兒裡大的都嫁人了,未嫁的裡面最大的那個才七歲,想起褚紹陵的婚事來太后心裡就著急,一年大似一年了,說不得,只盼著淩雲的妹妹淩怡早些長大了,梓君侯府的家教太后是放心的,必然辱沒不了褚紹陵。
  
  「雲丫頭身子不舒服就讓她好好養著,沒事兒就多帶怡丫頭來讓哀家看看吧。」太后的話點到為止,「哀家每日在這宮中也是無聊,上次見了怡丫頭哀家就很喜歡,總想著她呢。」
  梓君侯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褚紹陵聞言神色如常,淩怡不過才十一歲,他一點也不擔心。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查資料的時候找出了這個東西,這是當時構思好了這文的粗綱後一時激動下的產物,理科生對文言文各種苦手,瞎寫一氣,博君一笑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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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壽二十六年,群臣上表,請奏立儲,大皇子秦王十年內誅榮王,滅光王,平江王,功高勳成,朝中已無礙,帝深信之,立為儲。
  天壽二十七年,吳王陷嫡兄太子謀逆,事成,帝大怒,褫太子封號,禁于原秦王府邸。帝年漸長,為定國本改立七子吳王為儲。同年秋,太子探其于秦王府,秦王舊部衛戟挾太子為質,太子親衛無措,使其挾秦王太子逸出皇城。後五千軍剿其於斷腸崖。衛戟為保秦王而死。秦王怒極,殺太子,懷衛戟屍身墜於斷腸崖。屍首化作一處。禁軍尋而不得,只聞崖下風聲鶴唳,冤魂哀嚎。
  秦王醒來,身未死,神智清,身處內宮。恍然而問,內侍皆惶恐,對曰此為天壽十七年,大皇子昨夜不慎溺水,醒後神智恍惚。既而,七皇子來探,秦王神色稍淡。待其走後問衛戟在何,對曰親衛護主不利,正跪於殿外。秦王急召。不時衛戟聞召來。秦王見其容貌一如當年,悲喜交加,於榻上攬其入懷。衛戟惶恐。秦王含淚而誓:孤識人不清,幸得重生,此生定不負卿。
  衛戟自幼慕秦王,聞言潸然慟哭。
  自此秦王待衛戟如珍如寶,衛戟侍秦王如主如君,起臥同處,儼然夫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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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從慈安殿出來後天忽的下起雪來,王慕寒因看著天陰沉沉的,早早的就備下了件玄色氈斗篷,王慕寒伺候著褚紹陵將斗篷穿上,褚紹陵道:「衛戟還沒回來?」
  王慕寒點點頭:「怕是還有會兒功夫呢,這會兒應該已經出了衛府了,再等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
  
  褚紹陵看了看天,道:「讓人回碧濤苑拿一身斗篷再拿一把雪傘,去外城接著衛戟去,他剛出來怕是沒帶著這些東西。」
  王慕寒心想就算沒帶只是受這一會兒的風寒也沒事,但不敢說,點頭道:「奴才這就吩咐去。」
  
  褚紹陵回到碧濤苑後略坐了會兒衛戟就回來了,沒來得及換腰牌先來給褚紹陵請安,褚紹陵笑笑將人拉到榻上來,將手裡的手爐遞給衛戟,摸了摸衛戟凍得有些發紅的臉頰,低聲道:「可冷著了?看著下雪了也不知多穿些。」
  
  「沒事。」衛戟坐到熏的暖烘烘的榻上來只覺得渾身都暖和過來了,手裡捧著小手爐,低聲笑道,「下雪不冷化雪冷,剛才也不覺得怎樣,殿下還命人送了斗篷來,臣下了轎子就穿上了,沒真冷著。」
  褚紹陵輕笑:「那斗篷是我以前的,到底沒穿過幾次,如今正好給你。」
  
  「謝殿下賞。」衛戟聽是褚紹陵穿過的心裡更是開心,「臣穿著正合適呢。」
  還沒到傳晚膳的時候,褚紹陵怕衛戟中午在衛府中沒吃好,先讓人拿了幾碟子葷素點心來給衛戟吃,衛戟果然餓了,拿起一個油酥卷吃起來,褚紹陵給他倒了一杯茶,道:「慢些吃,家裡人都還好?」
  
  「都好。」衛戟喝了半盞茶,笑道,「老太太和太太都在準備年下的事,闔府熱熱鬧鬧的,今年因為家裡多了位公主,臣看著年下的東西準備的比往年都多些,今天家兄也在家裡,臣多問了幾句那邊院的事,大哥沒怎麼說,但臣看著家兄跟公主是很好的。」
  褚紹陵點頭:「那就行,不枉費我保下的大媒,現下就等著馥儀的好消息了。」
  
  衛戟愣了下才明白過來,點點頭笑:「嗯,殿下的外甥臣的侄兒,臣也等著呢。」
  
  褚紹陵抬手抹去衛戟嘴角的點心渣,輕笑:「你這侄兒是天生的富貴命,必然錯不了。」褚紹陵怕衛戟吃多了點心一會兒不好好吃飯,准他又吃了兩塊就命人撤下去了,衛戟行動隨心,宮人將盤子撤下去的時候他就眼巴眼望的看著那點心,褚紹陵看著好笑,哄到:「晚膳有燉鹿肉,你現在吃飽了一會兒如何吃飯?」
  
  衛戟喜歡葷菜,鹿肉尤其喜歡吃,聞言果然開心,褚紹陵倚在拐枕上引著他說家裡的事,衛戟絮絮的,先說如今府上添置了什麼什麼,如何精緻了,又說年下多少親戚都上趕著來走動,如何熱鬧,褚紹陵心裡記掛著褚紹陽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的,衛戟看出褚紹陵有心事來,低聲道:「殿下可是有煩心的事?」
  
  褚紹陵沒想瞞衛戟,道:「過了年後皇帝可能給褚紹陽賜封地了,你怎麼看?」
  衛戟心裡一驚,他沒有想到這事會鬧得這麼大。
  
  皇帝提前給不喜歡的皇子賜封地的事常有,說著好聽,但卻跟流放無異,看著老例……凡是提前賜了封地的皇子,基本上跟儲位無關了,好的地方像是江南之地是絕對不會賜的,差一些的,像是北部那樣儲兵重地也不會賜,只會賜土地貧瘠民風不化之地。
  衛戟慢慢道:「四殿下是淩皇后嫡子,年紀也不很大,皇帝……怕是不會狠心至此吧?」
  
  「狠心?」褚紹陵冷笑,「褚紹陽這次犯了他的大忌諱,沒圈禁就是好的了,老祖宗的規矩,只要褚位定下來他這個年紀也該去封地了,算不得委屈了他,只是這封地裡好的是輪不上他了,如今皇帝怕是也沒定下來,我正想著讓他去哪裡好些。」
  
  衛戟猶豫了下,道:「臣斗膽揣測聖意,北部和南方怕是不會賜給四皇子的,普通封地也就罷了,若是皇帝當真厭惡了四殿下,有可能會將四殿下送到西邊去……遼涼的事一直懸而未決,此時若是在西邊荒蕪之地劃出一片來賜給四殿下,怕四殿下十年之內是做不出何政績的,這倒正合了皇帝的心思。」
  
  褚紹陵輕笑,道:「你是想讓我動些手腳促成此事?」
  衛戟搖搖頭:「臣是給殿下提醒,若是皇帝有此打算,殿下必要設法干預才好,哪怕將四殿下送到南方富饒之地去也不要去西邊。」
  褚紹陵挑眉,輕笑:「這是為何?」
  
  衛戟猶豫了下,道:「臣愚鈍,說出來讓殿下批證吧,如今四皇子提前被遷出了皇城,若是無意外已經與儲位無緣了,但四皇子……志向不小,臣若是四皇子,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借著軍隊上的力量了,北部屯兵眾多,皇帝不可能賜給他,還有哪裡有可能會有大量的軍隊呢?近些年中只有西部了。」
  
  「遼涼的事皇帝一直決議不下,但這終究是我大褚的禍患,就算今上一直不動遼涼,殿下……」衛戟抿了下嘴唇,改口道,「未來的儲君怕是容忍不下遼涼的,西邊早晚有一場大戰要打,屆時無論派哪位將軍出征,將軍的身份都尊貴不過四皇子,只要四皇子有心,仗著自己在西部封地上盤踞多年的勢力,勾結遼涼再奪了兵權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到時候軍中嘩變,遼涼軍加上叛軍一起轉頭東上,想要打進皇城裡來也不難。」
  衛戟垂首:「臣懂得不多,只在兵法上略知皮毛,很是憂心這裡。」
  
  褚紹陵心中輕歎,他的衛戟到底還會給他多少驚喜?
  不得不說這裡是褚紹陵都沒想到的,衛戟說的雖然還有些漏洞,但這確實是個潛在的危險,褚紹陵看著一臉嚴肅憂慮的衛戟撐不住笑了,將人攬過來摟了,在衛戟額上親了下,道:「想的真周到,其實我一開始是想過讓他去西邊的,到時候借著遼涼兵的手將他結果了,兩廂痛快。」
  衛戟抬頭看褚紹陵,褚紹陵臉上皆是戾氣,冷笑:「遼涼那邊我自然不會放任,早晚會出兵打上一場,到時候趁機結果了他,只將罪責推到遼涼人身上,豈不乾淨?」
  
  衛戟心中一驚,褚紹陵看著衛戟的神色驚覺自己失態了,連忙放緩了臉色,輕笑:「我說笑的,還是你考慮的周到,那邊早晚有一場戰事,不可大意了讓褚紹陽撿了便宜,還是早早將他打發到別處去就罷了。說起來……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對遼涼出兵?」
  衛戟垂首一笑,眼中皆是仰慕:「殿下雄心壯志,心高志遠,如何會容忍狄子蠻夷犯我邊境?殿下廷議時的說的話如今在軍中已經傳遍了,將士們都很是敬佩的。」
  
  這個褚紹陵倒是不知道,輕笑:「都傳什麼了?」
  衛戟笑笑,道:「‘遼涼再三挑釁,不給教訓何以讓四夷生畏?如今遼涼來犯,忍之再三不作為,以後北邊韃靼,南邊緬甸,東邊高麗,豈不是都能帶兵犯我邊疆,大肆劫掠一番就走?大褚邊疆上每寸土地都是先烈用血肉打下來的,如何能任由狄子踐踏?’,殿下這幾句說的真好,將士們如今都知道遼涼的事殿下是主戰的,且在殿上主動請纓,將士們聽說了都誇讚殿下英勇呢。」
  
  褚紹陵失笑,若不是篤定皇帝不會讓他插手兵權,他那日廷議也不會那麼大義凜然了,果然武官的好感最好獲得,自己不過是動動嘴皮說幾句血性的話,竟讓人傳開了。
  褚紹陵看著衛戟眼中的傾慕受用不已,忍不住低聲調笑:「身邊有你這麼個小將軍,說不得,我也沾了些武將的豪氣,要不說娶妻當娶賢,古人誠不欺我……」
  
  原本好好的說著話的,誰知褚紹陵突然扯到這裡來了,衛戟臉一下子紅了,褚紹陵輕笑,又攬著衛戟親昵了好一會兒。
  
  褚紹陽的事褚紹陵心裡有了數,之後又跟梓君侯商議了幾回,終於決定下來,經過這事褚紹陵心中越發倚重衛戟,平日裡不涉及血腥,不傷陰德的事也漸漸的跟衛戟商議了,衛戟雖然心思沒有褚紹陵周密但勝在敦厚,萬事若是褚紹陵的主意再加上衛戟的潤色後都會和緩很多,不再那麼打眼。
  
  時光飛逝,轉眼就到了年下,今年褚紹陵讓衛戟在衛府過的小年,除夕當天就沒再讓人回去了,褚紹陵在前面應承的差不多了就回了碧濤苑,兩人另擺了一桌酒獨自過年。
  褚紹陵將人留在宮中卻將衛戟幹晾了一日心裡很有愧意,拉著衛戟的手輕聲道:「今年是還在宮裡由不得自己,等以後自然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每年我都陪你一起過。」
  
  衛戟心中一暖,笑道:「晚上臣跟咱們宮裡的侍衛大哥們喝了幾杯,說笑了一會兒,也不無聊。」
  褚紹陵借著燭光細看,果然衛戟臉上有些酒意,他知道侍衛們私下裡玩鬧起來沒度,聽了這話半玩笑半正經道:「以後不是在我跟前可不許貪杯,再這樣我可要罰你了。」
  大年下,衛戟少有的玩笑道:「殿下不說日後都跟臣一起過年麼,有殿下看著,臣哪裡敢再喝。」
  褚紹陵撐不住笑了,知道衛戟喝過酒了不讓他再喝,只讓人吃了一碗燕窩粥就一起躺下了。
  
  外面鞭炮陣陣,兩人躺下後也先睡不著,一起陷在暖烘烘的蓬鬆被子中擁著說話,褚紹陵將腳下的湯婆子踢到衛戟腳下,攬著人慢慢的說著話,不多時外面炮竹聲音大起來,此起彼伏,連碧濤苑裡也放起鞭炮來,褚紹陵輕笑:「已經子時了,又一年了。」
  衛戟不敢忘規矩,要下床時被褚紹陵攔住了,褚紹陵忍不住斥道:「剛捂暖和了你又鬧什麼,真凍著了看我教訓你。」
  
  衛戟無法,只得在床上給褚紹陵半跪下:「臣祝殿下頤安百益,福壽永年。」
  褚紹陵一把將人拉回被子裡,笑道:「我也在宮中呆了這些年,當真沒見過比你守禮的……罷了,你都拜年了,我也不好白受你的。」
  褚紹陵起身在床頭拿過沉甸甸的一個四合如意繡金荷包來遞給衛戟,輕笑:「這壓歲錢本想明日再給你的,現在就給你吧。」
  
  衛戟本以為褚紹陵是在開玩笑,見真的拿出來一個荷包來心裡倒不好意思了,他都這麼大了,哪裡好再拿褚紹陵的壓歲錢呢,褚紹陵輕笑:「打開看看。」
  衛戟有些臉紅,抽開荷包看了看,裡面竟滿滿裝了一袋子刻著「福山」、「壽海」、「長命」、「富貴」字樣的足金小龜小魚,小龜雕的憨頭憨腦,小魚雕的靈動可愛,討喜的很。荷包裝的實在,墊著要有二十多兩,衛戟忙道:「殿下……這太多了。」
  
  褚紹陵輕笑:「多什麼,拿著玩兒吧,當金子花也可,家去給你們家的子侄也可,如今你一年大似一年了,人情往來越來越多,缺了什麼要跟我說,知道麼?」
  衛戟心裡暖暖的,點了點頭。


54

  年下無大事,初一褚紹陵給皇帝太后還有幾位老王爺拜過年就無事了,皇帝不喜皇子與外面封地上的老王爺們相交過甚,褚紹陵也不去觸皇帝黴頭,略寒暄了幾句就回碧濤苑了。
  
  寢殿中無人,衛戟正給王慕寒和宮裡幾位年老的宮人分褚紹陵給他的小金龜,眾人見褚紹陵來了連忙散了,王慕寒不敢在褚紹陵眼皮下藏私,連忙走近躬身笑道:「這是衛大人剛給老奴的。」
  褚紹陵看了眼王慕寒掌中的幾個指頭大的小龜,輕笑:「給你的就收著,平日裡記著些他的好處就好。」
  
  「看殿下說的,衛大人平日裡最有禮不過,就是沒這東東西西的誰又敢不念著衛大人的好處了。」王慕寒說的是實情,褚紹陵寵愛衛戟碧濤苑中無人不知,誰不是上趕著奉承衛戟的,衛戟不用打賞就有人搶著伺候,但衛戟平日裡從不拿架子,分內的事一點不錯,分外的事從不插手,對著他們幾個自褚紹陵小時就伺候起來的老人尤為客氣,一派大家有禮公子的風範,王慕寒伺候著褚紹陵將大氅脫了,笑道,「到底是公卿之後,禮數上一點不錯的。」
  
  褚紹陵想起昨晚衛戟在被子裡還要給他拜年的樣子點點頭,看著站在一旁的衛戟輕笑:「禮數確實不少。」
  衛戟有些不好意思,轉身給褚紹陵倒茶,王慕寒知道兩人有體己親熱話要說,自覺退下了。
  
  褚紹陵接過衛戟遞過來的茶盞喝了一口,忍不住打趣:「你手縫倒是松,那一袋子金子還沒捂熱呢就開始送人了。」
  衛戟笑笑:「王公公是伺候殿下的老人了,年下本該得些好處的,殿下給臣那些金子臣也不知道如何花,送一些也好。」
  
  這是替他打賞人呢,褚紹陵心裡一暖,將人拉到榻上來,讓衛戟踩上腳爐,衛戟給褚紹陵續茶,問道:「殿下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今年不是有不少王爺郡王從封地過來了麼,王公公說且得拜年呢。」
  褚紹陵冷笑一聲:「我倒是有心客氣客氣,可惜皇帝說與王爺們一年未見想念的很,要多聊些往昔舊事,怕我們聽著無聊,早早的將人都打發了。」
  
  衛戟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不再多嘴,褚紹陵笑了下:「說起來今年容王帶著他那世子也來了,回來倒是能叫他來跟你相識,榮王為庸碌,教養出來的兒子倒是個喜歡舞槍弄棒的,肯定合你脾氣。」
  衛戟以前在軍中時也依稀記得人說榮王世子身手不錯,聞言點頭:「以前聽人說過榮王世子百步穿楊,臣敬仰的很。」
  
  褚紹陵輕笑,忍不住嘲道:「那是外面傳的,以前榮王沒去封地的時候褚紹陶跟我一起在誨信院裡念書,他那幾下子功夫我還是知道的……百步穿楊?跟你差遠了。」
  衛戟臉紅了下,想了想問道:「榮王世子也在宮裡呆過?」
  
  褚紹陵點了點頭:「榮王母妃早逝,榮王自小是養在太后身邊的,比別的王爺要尊貴些,後來榮王大婚,榮王妃與我母后更是叔伯姊妹,比別人又近了一層,褚紹陶是榮王嫡長子,自小比別人得寵一些,而且當日……」
  褚紹陵想起以前淩皇后在的時候自己的悠閒日子心中冷笑,慢慢道:「當日母后還在,雖不得寵也說得上話,求了恩典讓褚紹陶進宮跟皇子們一起上學,後來容王接二連三的納側妃抬侍妾,庶子們越來越多,榮王妃不安心,就將褚紹陶接回封地去了。」
  
  衛戟知道褚紹陵厭惡庶子的事,輕聲道:「如今榮王已為世子請封,榮王妃可以安心了。」
  褚紹陵輕笑,眼中皆是諷刺:「若不是這一年來梓君侯府越發得勢,這世子位還不知道去了哪呢,榮王妃這些年也算不易,母家如今得勢,終於能松一口氣了。」
  衛戟知道褚紹陵是想起淩皇后來了,主動靠近了些,握著褚紹陵的手低聲道:「世子靠著外家得封是運氣,殿下一手助外家複起才是真的厲害,說起來,世子倒是得了殿下的益處了。」
  
  衛戟不會說什麼奉承的話,但每每安慰自己的話倒是比別人的溜鬚拍馬順耳多了,褚紹陵攬著衛戟輕笑:「嘴怎麼這麼甜?吃什麼吃的?」
  衛戟見褚紹陵恢復了平日裡溫和的樣子心中也舒服,他哪裡知道他家殿下平日裡對皇帝都是不冷不熱的,僅有的好脾氣溫和性子全給了他。
  
  衛戟垂首不接話,褚紹陵卻不依不饒,挑眉輕笑:「問你呢?吃什麼甜的了?」
  衛戟有些不好意思,明明知道褚紹陵是在逗他還是老老實實低聲答道:「臣不曾吃甜的。」
  褚紹陵看著衛戟馴服的樣子心裡有些癢,垂首在衛戟耳畔輕聲問:「不說?那我自己嘗嘗……」褚紹陵垂首吻上衛戟的唇,衛戟躲閃不及,被壓在榻上親了個實在。
  
  年下事多,說起來兩人也幾日沒真的親熱過了,褚紹陵原本就是想占些便宜就罷了,但一親昵起來有些刹不住手,褚紹陵幾下扯開衛戟的腰帶,正要解人衣裳的時候外面王慕寒來報:「王爺,榮王世子來了。」
  
  褚紹陵失笑,這個褚紹陶什麼時候來不好,好不容易在白天裡想跟衛戟親熱一次就有人來敗興,衛戟聽見這話連忙翻身到軟榻的另一邊,幾下系好腰帶,俐落的下榻整理好衣裳,臉還是紅紅的,輕聲道:「殿下,臣給你整整衣衫吧?」
  
  褚紹陵起身自己收拾衣裳,拉過衛戟在他耳朵上不輕不重的咬了下,低聲道:「等晚上的……」
  不知是被褚紹陵咬的還是害羞的,衛戟的耳朵紅起來,看上去可憐又可愛,褚紹陵心情大好,道:「先請世子去正殿。」
  
  褚紹陵跟衛戟收拾好去正殿的時候褚紹陶正在品茶,身邊跟著個十四五歲大的男孩兒,生的粉雕玉琢的,正拿著宮人奉上來的薄胎茶盞細看,兩人見褚紹陵來了連忙見禮,有著當日的情分兩人並不生疏,褚紹陵看向褚紹陶身邊的男孩兒,褚紹陶將人拉過來介紹:「我那亡妻的弟弟,因如今淑儀大長公主府沒什麼人了,我看他一個人立門戶艱難,就將人接到我們王府來了。」
  
  男孩兒規規矩矩的給褚紹陵請安問好,褚紹陵細看才想起這是淑儀大公主的孫兒,幼時褚紹陵也曾見過的。
  褚紹陵命人擺果子上茶,三人按序坐下,褚紹陵道:「弟妹的事……節哀吧。」
  
  容王去歲與淑儀大長公主府結親,本是親上加親的好事,誰知淑儀大長公主的駙馬齊國公犯了事,一番徹查下來將命丟在了大理寺中,淑儀大長公主沒過幾日憂傷過度也跟著去了,消息傳到北部去驚了封地上世子妃的胎,父母一夜都去了,世子妃大悲戚,肚子裡不到三個月的孩子掉了下來,人也跟著一起去了。
  淑儀大長公主府一夜破落了,剩下的幾個主子自顧不暇,合計了下將家分了,世子妃父母早逝,分家時幾位叔父心狠,竟是沒留下什麼給齊鈺,被褚紹陶知道後直接將齊鈺接到北部去了。
  
  褚紹陶比褚紹陵還小一歲,但相貌上比起褚紹陵少了幾分精緻多了幾分粗狂,看上去倒是比褚紹陵大幾歲似的,提起前事來褚紹陶倒是沒有過多傷悲在面上,只是淡淡道:「她命不好……是我多對不起她,如今只好好好教養鈺兒,只盼著他能成才,以後重複門楣。」
  一旁的齊鈺聞言垂首:「都靠著姐夫的栽培才有今日。」
  
  褚紹陵打量了齊鈺一眼,一身玄色刻絲貢緞錦袍,袖口領口出著細細的精緻鳳毛,襯得面容越發細緻,腳上蹬著一雙墨色繡金靴,這一身端的講究,看來褚紹陶對他這小舅子是上了心的,褚紹陵合上茶盞,輕笑:「你也算是仁義了,今年姨母又沒有跟來,她身子可還好?」
  褚紹陶點點頭:「身子還結實,只是那邊也是一大攤子事,脫不開身,來前還囑咐我了,讓我去梓君侯府拜年,還有給你帶好。」
  榮王有四位側妃二十幾個侍妾,沒名沒分的更是不計其數,到底有多少庶子庶女褚紹陵都不清楚,想來確是「一大攤子事」,褚紹陵明白褚紹陶的心思,低聲道:「如今你已經是世子了,什麼時候……就好了。」
  
  褚紹陶倒是不避諱,冷笑道:「等我襲爵且得幾年呢,如今我父王身子還好,來皇城的路上沿途又收了兩個姑娘呢。」
  褚紹陵撐不住笑出來,歎道:「四皇叔老當益壯,吾心甚慰。」此話一出幾人都笑出來,褚紹陶看向衛戟,道:「這倒不像是尋常侍衛……」
  
  褚紹陶也是習武之人,眼光毒的很,道:「小兄弟身手還好?」
  褚紹陵一笑:「說起來他跟咱們也沾親,馥儀的駙馬就是他大哥,衛戟,叫人。」
  
  衛戟上前給褚紹陶行禮,褚紹陶扶了一把,順勢在衛戟右手上撚了一把,摸到衛戟中指和食指上的薄繭,笑道:「也是個好使弓箭的。」
  褚紹陵輕笑:「剛他還說起你呢,好生敬仰你那百步穿楊的本事呢。」
  
  褚紹陶擺手一笑:「那值當什麼,說起來我正想問你呢,我昨日來的時候去拜會張大將軍,聽他門下的一位武師提起來……那武師如今正教導你們幾位皇子的騎射,他說你有位伴讀端的厲害,馬上疾馳射箭箭無虛發,他教導這些日子就沒見過那伴讀失過手,我聽了當時就想來拜會了,你那伴讀呢?」
  
  褚紹陵聽到一半就笑起來,指著臉色微紅的衛戟道:「這不是麼?」
  
  褚紹陶失笑:「失敬失敬……」
  褚紹陶拉著衛戟討教騎射的本事,衛戟謙遜有禮,兩人沒多一會兒就說到一起去了,一直聊到午膳時皇帝來請褚紹陶才起身,褚紹陶走前看著衛戟身上侍衛的錦衣對褚紹陵道:「這樣身手的人給你當侍衛?」
  褚紹陵輕笑,轉頭問衛戟:「委屈麼?」
  
  衛戟連忙垂首道:「不委屈,臣本是碧濤苑中無品級的侍衛,承蒙殿下看重才能侍奉左右,殿下于臣有知遇之恩,臣感激不盡。」
  褚紹陶歎息,心中惋惜不已,但奈何人家自己都樂意,褚紹陶又跟褚紹陵低語了幾句,褚紹陵點點頭,輕聲道:「我心裡有數。」
  褚紹陶點點頭帶著齊鈺走了。
  
  吃過午膳後褚紹陵叫王慕寒傳幾個針線上的宮人來,針織局的管事聽說是褚紹陵要人連忙自己帶了幾個得用的宮人來了,褚紹陵將人叫到偏殿來,道:「給他量量尺寸,給我看看樣子……」
  管事宮女連忙將衣服樣子奉上來,褚紹陵細看,挑揀了幾件衣裳,又親自選了料子,淡淡吩咐道:「算好了銀子跟王慕寒要就好,這不是公中的衣裳,別人問起來怎麼說?」
  
  管事宮女心裡通透的很,垂首道:「奴婢回去後選出幾個女紅極好的另辟出房間來,別人問起來只說是上面主子要的東西,到底做的是什麼沒人知道的。」
  褚紹陵點點頭,將樣冊子放下,宮人們測好尺寸後退下了。
  
  衛戟迷迷糊糊的讓人測了尺寸,轉頭對褚紹陵道:「殿下……要做衣裳麼?」
  褚紹陵讓衛戟坐到身邊來,輕笑:「是我疏忽了,你衣裳少一些,趁著年下針織局的人清閒給你做幾身來。」
  「但……臣平日裡穿的都是這身侍衛衣裳,也有的替換,別的也穿不上啊。」衛戟惜福的很,有些可惜,「就是休沐有時都來不及換的。」
  
  褚紹陵想著今天齊鈺穿的那身衣裳再看看衛戟有些心疼,衛戟都沒幾件講究的衣裳呢,褚紹陵笑笑:「出了十五咱們就出宮去府邸了,到時候還穿不上?」
  衛戟愣了下,笑著點點頭:「是。」
  
  褚紹陵握著衛戟的手,頓了頓道:「今天跟褚紹陶說的……你是真心的麼?」
  衛戟愣了下才明白褚紹陵說的是什麼,笑笑:「殿下還記掛著呢,臣是真心的。」
  褚紹陵攬著衛戟在他額上親了下,道:「你放心,我定然不會讓你只當個侍衛。」


55

  之後幾日褚紹陶一有了空閒就來碧濤苑找衛戟說話,兩人都是喜歡舞槍弄棒的,從你用的是六鈞弓還是八鈞弓開始一直說到如今若是打到遼涼去要多少兵馬多少糧草,湊在一起就能聊上半日,他們說話時褚紹陵就倚在瀟湘榻上看話本,時不時的傳幾碟子點心果子來給齊鈺吃,四人自得其樂。
  
  褚紹陶在封地上受榮王拘束頗多,來宮裡來反倒自在些,褚紹陵頗能盡地主之誼,還帶了人去秦王府小住了一日。
  
  褚紹陶站在白首樓上俯瞰秦王府,很是感慨:「何時我能做主了,也得將王府好好修一修,也要修的這樣大氣才好。」因為榮王內眷頗多,侍妾庶子的一大堆,又不能分家,全擠在府中,每人還都得有個院子有一串的丫頭婆子,好好的王府如今橫擋一道牆豎遮一扇門的,瑣碎的很,褚紹陶一想那內院就煩躁。
  
  不怪褚紹陶眼熱,秦王府比榮王府要大一半,府中卻只住著這一個……兩個正頭主子,實在是太愜意了。
  褚紹陵攏著一個白玉盤龍紋手爐,聞言輕笑:「等你能自己做主的時候,我就將修建府邸的那班工匠送到封地上去給你賀喜。」
  褚紹陶自嘲一笑,沒有答言,一旁站著的齊鈺看著遠處正殿上明晃晃的「畫戟殿」三字若有所思,轉頭看向褚紹陵身後侍立的衛戟,眼中閃過一絲欽羨。
  
  晚上褚紹陶照例要回宮跟榮王一起赴宮中家宴的,不過申時就帶著齊鈺走了,褚紹陵卻懶得再回去,只讓王慕寒送兩人回宮,順便帶話說王府中有事脫不開身,今晚就不回去了。
  
  晚上褚紹陵跟衛戟用過晚膳後一起倚在寢殿的軟榻上說話,褚紹陵還拿著話本一頁頁的翻,衛戟捧著瓜子匣子吃瓜子,褚紹陵有意逗他,問道:「好吃麼?」
  衛戟老實的點了點頭:「好吃。」
  褚紹陵低頭看著話本,慢悠悠道:「好吃還光知道自己吃……」
  衛戟愣了下,這香滿園的五香瓜子,是褚紹陵特意讓人買來給他吃的,再說褚紹陵剛也吃過了,這是什麼意思呢?
  
  褚紹陵抬頭看了衛戟一眼,道:「我也想吃。」說完接著看書。
  衛戟愣愣的,連忙將瓜子匣子捧到褚紹陵跟前來,低聲道:「殿下先吃吧。」
  
  褚紹陵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懶得自己嗑。」
  
  衛戟頓了頓明白過來,臉慢慢的紅了,猶豫了下自己磕了一粒瓜子仁出來,拿在手裡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褚紹陵抬頭,眼中皆是笑意,道:「捨不得給我吃?」
  「不是……」衛戟有些難為情,看著褚紹陵含笑的鳳眼心裡又暖暖的,只得忍著羞赧將瓜子仁送到褚紹陵嘴裡,褚紹陵微微垂首將瓜子吃了,接著看話本,輕笑:「果然好吃……」
  衛戟只得接著給他家殿下嗑瓜子,褚紹陵吃渴了又讓人沏了一壺六安茶來,兩人潤了潤喉,褚紹陵道:「這幾天你看著褚紹陶這人如何?」
  
  衛戟拿過褚紹陵的茶盞來放回小幾上,想了想道:「世子為人直率,性子豁達,是值得結交之人。」
  褚紹陵點頭:「比起我那幾個好兄弟……我倒是跟他更熟稔些,也更放心他一些,因為榮王妃的緣故我們小時候也是交好的,只是後來……嗨。」
  
  衛戟猶豫了下,還是道:「只是臣不明白,為何世子那麼……那麼厭惡榮王?」說厭惡都是輕的,褚紹陶每每提起榮王來都恨不得早早的將他送了西,衛戟實在不能明白,褚紹陶是榮王嫡子,如今榮王還為他請封了世子,何至於此?
  
  褚紹陵冷笑:「這我倒是知道一點……說起來,褚紹陶跟我倒是有些相似的苦處,只是我比他運氣多了。」
  
  「榮王妃是我姨母,當年榮王和榮王妃的親事是太后和母后一手促成的,當初梓君侯府權勢比之如今猶盛,榮王一聽給他求的是皇后娘家的妹妹心裡得意的很,那陣子總去太后跟前奉承。大婚後榮王和榮王妃也和睦了幾年,雖說榮王好色,但到底沒怎麼讓榮王妃受委屈……過了幾年,因為皇帝冷落母后和梓君侯府,榮王對榮王妃就沒那麼敬重了,之後梓君侯府在朝中越發不得力,榮王身邊的有些家室地位的側妃都敢當面落榮王妃的面子,褚紹陶心裡自然不好受,那滋味……我倒是懂得。」
  
  衛戟知道褚紹陵是想起他幼時的事了,將手搭在褚紹陵手中,褚紹陵握著衛戟的手輕輕撚了下,冷笑了下繼續道:「單是這樣倒不至於讓褚紹陶這麼著急讓他老子去死……你知道去年世子妃去世的事吧?」
  衛戟點點頭:「殿下那日不是跟臣說了麼,因為淑儀大長公主跟齊國公雙雙西去,世子妃悲傷過度所以跟著去了。」
  
  褚紹陵冷笑:「世子妃悲傷過度倒是真的,只是她當日已經懷了五個月的孩子,胎像已定,皇城裡還有她嫡親的幼弟等著她照料,世子妃如何就能這麼放心的撒手走了?」
  衛戟愣了下,驚道:「莫不是有人害的她?」
  
  「榮王此人重名利輕親倫,當日只不過是榮王妃娘家不得力他就百般冷待,要不是有太后在恐怕他都要另作他想……給褚紹陶選的齊國公府當外家本也是他千肯萬肯的,只是後來齊國公府沒落了,他就起了別的心思。」
  
  「齊國公府已然倒了,褚紹陶等於是娶了個對他沒有任何助力的媳婦,榮王哪裡肯干休,他當日就有了要再給褚紹陶選一個得力外家的主意……那時穩婆們都說世子妃這一胎必是男兒無疑,若是孩子落地,世子妃就算去了那褚紹陶也是有元妻有元妻嫡子的人了,這樣的身份如何再娶高門嫡女呢?」
  
  衛戟心裡一片冰涼,低聲道:「世子妃一屍兩命,莫不是……」
  
  「是。」褚紹陵冷笑,「褚紹陶知道榮王是什麼樣的人,千防萬防,可惜還是沒防住自己屋裡人反水,世子妃奶嬤嬤的一碗燕窩要了兩條人命下去,褚紹陶知道是榮王動的手,但又能如何?他只是個世子,封地上萬事都是榮王說的算,只得忍下了……眼見著髮妻跟一個五個月大的嫡子就這麼沒了,褚紹陶心裡怎麼會不恨榮王?」
  
  衛戟頭一回聽到如此醃臢不堪的皇室秘聞,半天回不過神來,呐呐道:「榮王怎麼會……這也是他自己的孫兒啊,他怎麼忍心?」
  
  「有什麼不忍心的?」褚紹陵嗤笑,「榮王的孫兒如今得有十幾個了,他怎麼會可惜這一個?捨不得這一個,也不能再跟高門結親啊……如今褚紹陶妻孝未完,榮王已經在給褚紹陶張羅親事了呢,當初褚紹陶在宮裡那會兒性子浮躁的很,如今能動心忍性,也多虧了榮王磨礪人啊……」
  
  衛戟越想越替褚紹陶難受,低聲道:「世子……平日看著還好,誰知道心裡這麼苦呢。」
  褚紹陵嘴角噙著冷笑沒說話,衛戟想了想道:「我看那個齊少爺平日裡話也少,他知道這些事麼?」
  「這我不清楚……」褚紹陵搖搖頭,「不過這次他帶著齊鈺來的目的我倒是知道,我跟皇祖母和外祖父都說了,幫他這一次。」
  
  衛戟抬起頭來:「什麼目的?不是一起來皇城聚聚麼?」
  
  褚紹陵輕笑,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齊鈺只是褚紹陶的小舅子,往頭裡說也不過是淑儀大長公主的孫兒,他算什麼皇親呢?褚紹陶這次來是想著幫著齊鈺襲爵,當日齊國公雖然犯了事,但顧念著淑儀大長公主跟齊國公都去了,皇帝並沒有褫奪齊國公的封號,仍舊是按著國公禮下的葬,既然爵位還在,那就要爭一爭。」
  
  衛戟明白過來,點點頭:「按禮傳到齊鈺這還有一個伯爵爵位呢。」
  
  「我看未必。」褚紹陵輕笑,「褚紹陶對他這小舅子疼愛的很,因為世子妃的事又對他有愧,沒有一個侯爵褚紹陶怕是不死心的……說起來這齊鈺也可憐,因為他父母早逝,當日幾乎是淨身出戶,幸得褚紹陶接去教養了,不然現在還不知如何呢,若是這次襲爵的事成了……呵呵,齊鈺那些叔父們得氣瘋了。」
  
  褚紹陵想到那些人的悔之不迭的嘴臉心裡舒坦了很多,這次幫褚紹陶不只是因為兩人幼時交好,褚紹陶如今對他忠心,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褚紹陵極其享受看那些喜歡落井下石的人遭難,當日有多快活,如今就要他有多難受。
  
  褚紹陵想到昭陽宮如今軟禁著的遍體鱗傷的褚紹陽,麟趾宮裡因甄嬪得寵而憤憤不平的麗妃,皓方殿中連連受挫急於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現的褚紹阮……
  
  褚紹陵輕笑,當日淩皇后受冷落時,淩皇后忍過百般屈辱終於撐不下去撒手西去時……麗妃和褚紹阮大約也是如此享受吧?前世自己腹背受敵,被褫奪了太子之位的時候,褚紹陽大約也是如此享受吧?
  他們當日享受過他母親的百般委屈,享受過他的滔天怨氣,如今世易時移,也該褚紹陵好好享受他們的不如意了。
  
  衛戟感受到褚紹陵心裡的波動,褚紹陶的命運與褚紹陵多有相似之處,衛戟猜到褚紹陵大約又是想起淩皇后來了,想了想道:「那齊公子襲爵一事一定要辦成才好,齊公子頂起門戶來,想來早逝的世子妃九泉之下也會欣慰的。」
  
  衛戟澄澈的眼眸看著褚紹陵,輕聲勸道:「齊公子過的越好世子妃越會高興,當日搶奪他家產的那些人就越難受,如此也算是報仇了。」
  
  淩皇后是褚紹陵的大忌,平日裡等閒之人都不敢提起,衛戟不欲惹褚紹陵不快,只好這樣來安慰褚紹陵,褚紹陵看著衛戟擔憂的雙眸心中舒服不少,衛戟如今是越來越貼心了。
  
  衛戟想了想又道:「若是襲爵一事成了,那齊公子就要在皇城久住了,到時候世子回封地,殿下可多幫扶齊公子一二,他好像比臣還小呢。」
  「用不著我幫。」褚紹陵輕笑,「就算襲爵了褚紹陶定然還是將人捎回去的,他哪裡放心讓齊鈺自立門戶。」
  
  衛戟心裡疑惑,齊鈺家裡世世代代都在皇城,若是再有了爵位……哪有再去姐夫家裡住著的道理呢?
  褚紹陵看著衛戟那呆樣心裡好笑,攬過衛戟低聲說了幾句話,衛戟眼睛睜大了,一臉不可置信:「不能吧?這是……」
  
  「那又怎麼了?」褚紹陵將瓜子匣子遞給衛戟,拿起手裡的《弁而釵》接著看,諧謔道,「雖比不上咱們,也算般配了……」
  衛戟想想這幾日的情形也慢慢明白過來,前兩日齊鈺無意中還跟他說過「秦王在外面強硬得很,對誰都不假辭色,對著你倒是溫和回護的很,衛大人好福氣」,當時衛戟不明白齊鈺什麼意思,現在想起來褚紹陶和齊鈺怕是早就看出來了,只有自己傻乎乎的什麼都不知道,衛戟心裡發甜,又有些難為情,抱著瓜子匣子發愣,褚紹陵見衛戟半天不動輕笑道:「愣著做什麼?接著剝啊,我就愛吃你嗑的……」
  
  衛戟回過神兒來,拿起瓜子來嗑,臉慢慢的紅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有個大bug,是「祖父母都去了」,淑儀大長公主和齊國公是世子妃和齊鈺的祖父母的說,最近真的很抽,每次修改都提示我vip章節不得少於原本字數,我沒少啊T-T,上一章改不了,在這裡說明一下,是我少打了一個字,致歉致歉。


56

  齊鈺的事褚紹陵確實是放在心上了,之後褚紹陶多方走動都是拿的褚紹陵的帖子,別人就是不太看這個封地上的世子情面也要看褚紹陵的面子,宗室那邊也開始為淑儀大長公主說情,大長公主身後無人,給了齊鈺一個爵位也算是全了淑儀大長公主這些年待宗室們的情誼。
  
  齊鈺年紀還小,不過是給個沒封邑沒實權的爵位,皇帝其實並不很在意,多方勸諫下也樂的做個善心的樣子,只說是感念淑儀大長公主這些年在皇城中的種種善舉,不忍大長公主一支零落,是以賞了個侯爵。
  皇帝的襲爵摺子還沒降下來的時候皇城裡的幾家齊府已經鬧起來了,齊鈺的三個叔父知道了襲爵的事後匯到了一處,商議了一日後定好了計策,要找齊鈺「共聚天倫」。
  
  齊鈺一直跟在褚紹陶身邊,不是在宮裡就是跟著褚紹陶出來去褚紹陶的哪家老親敘舊,齊家人輕易見不到人,但到底是公卿之後,有些七拐八繞的姻親,百般打聽下托褚紹陶的小舅舅給齊鈺帶了一句話:許久未見,聽聞侄兒回皇城了,心中甚是掛念,望過府一敘。
  
  褚紹陶聽了這話後冷笑一聲就要回絕,當初跟齊國公府定親時褚紹陶已經在封地了,大婚時還是宗親和禮部侍郎帶著世子妃去的封地,之後的一年過年時榮王也沒來皇城,是以褚紹陶其實是沒有見過岳家的人的。
  
  當初齊國公府出了事,世子妃臨終前囑託褚紹陶說家中嫡親幼弟無人照拂,垂危時拉著褚紹陵的手哭求褚紹陶將齊鈺接來親自教養,褚紹陶本來就對世子妃有愧,當即答應下來,當時他已經得封世子,無詔不得出封地,無法只得派身邊最得力的人去皇城中接齊鈺,褚紹陶原本還怕路途遙遠路上會橫生枝節,囑咐了去接齊鈺的人,不要可惜那些粗苯東西,大約收拾一下將人接回來就好,派去的人倒也聽吩咐,只將人接了回來,別的什麼都沒有。
  
  褚紹陶自然不會貪圖齊鈺的家當,但看這麼乾乾淨淨的來了心裡也疑惑,問了派去的人才知道,他們找到齊少爺的時候齊少爺就住在皇城邊上一處破落莊子上,身邊連一個僕從都沒有,當時齊鈺正自己燒飯吃呢。
  
  褚紹陶的人說明來意後齊鈺才知道世子妃已逝,當即大哭,他原本也起了投奔長姐的心思,只是怕自己如今落魄了讓世子妃平添難堪,現在知道是長姐臨終的囑咐也就答應了,將那處破落莊子賣了後跟著人北上來封地了。
  
  齊國公獲罪後雖然懲處了但念著淑儀大長公主的份上皇帝並沒有查抄家產,一個公主府再加上一個公爵府,最後齊鈺這長房長孫卻只落得了一處莊子,何其可笑!
  
  褚紹陶當時就看透了齊鈺的這幾個叔父是什麼東西,不准齊鈺再跟他們來往,如今齊鈺馬上就要得爵位了更不能再跟他們攙和了,誰知這時一向柔弱的齊鈺卻起身垂首道:「多謝淩大人幫忙說和,勞累大人跟幾位叔父說一聲吧,明日我就有空,屆時自然會去府上的。」
  褚紹陶一臉不耐煩:「你又多事作甚?!」
  齊鈺面上閃過一絲嘲諷,想到了褚紹陵那日在無人處提點過他的話,心中冷笑,低聲道:「到底是我本家,還是見見吧。」
  
  褚紹陶無法,他再不樂意也奈何人家自己願意,只得由著他了。
  
  「後來呢?」褚紹陵嗓音好聽敘述簡練,說起人家的熱鬧來跌宕起伏,勾人的很,衛戟早就聽入迷了,忍不住催促,「齊小侯爺真去了?」
  褚紹陵在描金瀟湘榻上慵懶的靠著,攬著衛戟一同倚在軟枕上,慢悠悠道:「齊鈺自然去了,就在他二叔的府上,裡面擠了好些人,本家分家嫡出庶出的堵了一屋子,見了齊鈺就哭,說當年的好處,好像想齊鈺想了幾輩子一般,感人的很,最後還是褚紹陶派著跟去的人將人拉開了,不然就齊鈺那小身板得讓他那些叔父嬸娘撕了……」
  
  衛戟給褚紹陵到了一杯茶潤嗓子,雙眼炯炯有神,問:「然後呢?」
  
  「然後?哭完了念叨完了自然就開始要好處了,這幾家子倒也不笨,知道先拿出些好處來,只說當日不該分家,又說虧著齊鈺了,要重新住到一起來,不分家了。」
  
  衛戟聽了著急起來:「這些人怎麼能這樣?!當初將齊小侯爺趕出去的時候怎麼說的呢?」
  褚紹陵輕笑:「人家的事,你跟著著急做什麼?後來啊……後來齊鈺就答應了。」
  
  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揉,繼續道:「合府後齊鈺的幾個叔父滿意的很,平日裡奉承齊鈺,只是隔日就慢慢的提起了襲爵的事,他那二叔父巴結他巴結的很,拐彎抹角的暗示他,這爵位還是由他二叔父繼承的妥當,他二叔父只說這這爵位若是他承襲那隔著輩,也就得一伯爵,但若是由他二叔父承襲那可得一侯爵,于府中得益更大,他二叔父還指天畫地的發誓若他得了爵位日後定然再傳給齊鈺,還說以後一併家私全給了齊鈺,這樣一來齊鈺實際拿的東西更多,齊鈺面上猶豫,他二叔父當即就給了他一封銀票,有萬兩之巨呢。」
  
  「之後齊鈺的三叔父四叔父接二連三的也來找他,說辭都差不多,也都給了他不少金銀珍寶,齊鈺都收下了,哪個叔父來求他,他都應下了會跟褚紹陶求情來說這事……」
  
  說到這衛戟大概也知道了,笑起來:「但現在襲爵的還是齊小侯爺,他們一場癡心妄想罷了。」
  
  褚紹陵點頭冷笑:「也不想想,當日他們是如何對待齊鈺的,如今哭一場鬧一場齊鈺就會忘了不成?竟還打上了爵位的主意,蠢貨……之後爵位的事定下來了,聖旨發下來的時候那些人還做著夢呢!他們沒了法子,他幾個叔父不敢翻臉,只得啞巴吃黃連,接著奉承齊鈺,指望著齊鈺侯爺的身份蔭庇他們,只是他們不知道齊鈺早就有了打算……聖旨下來後齊鈺就去請了族中的幾位老人來,還請了官吏過去,說要分家。」
  
  「齊鈺是長房長孫,如今合府了他就是族長,他只說自己要報答褚紹陶大恩,依舊要跟著去封地的,日後不知還回不回皇城了,上面還有幾位叔父,他不敢仗著自己侯爵的身份當家,也怕自己離得遠耽誤了族中嫁娶大事,是以要分家,族中老人誰不知道他們家的事?礙著齊鈺如今的身份,略勸了勸就答應了,他幾個叔父看著那些官吏嚇得不敢說話,鬧了一場後無法只得答應了,只是這次分家……就不能像之前那樣讓他們含混過去了。」
  
  褚紹陵輕笑:「齊鈺如今身份不一般,他又是長房之後,這次分家直接拿了三成的家產,再加上之前他叔父們給齊鈺的銀子珍玩,齊鈺這次直接卷了齊府一半多的家私過去,呵呵……便宜褚紹陶了。」
  衛戟聽得頗為解氣,點頭道:「齊小侯爺好智謀,先假裝原諒他們,然後等襲爵一事定下來後再分家,哈哈,解恨……」
  
  褚紹陵心中輕笑,這齊鈺還是很通透的,自己點撥了他幾句就能將事情辦的這麼漂亮,倒是個聰明孩子,再看看自己家這傻東西,褚紹陵攬過衛戟親了親,罷了罷了,又不是選手下,要那麼聰明的做什麼。
  
  之後褚紹陵和衛戟又跟褚紹陶和齊鈺聚了一次,這次的事褚紹陵幫了不少忙,褚紹陶感念的很,雖沒說什麼但眼中的感激騙不了人,世子妃走後他一直覺得對不住齊鈺,如今給齊鈺搶回了爵位雖然抵不過榮王害他妻兒的罪過,但至少是對齊家有了些補償,齊鈺這次大仇得報心裡暢快了不少,面上少了幾分怯懦多了幾分明朗,四人這頓飯吃的頗為輕鬆,既是給齊鈺的慶功宴,又是給褚紹陶的踐行酒——翌日褚紹陶就要隨榮王回封地了。
  
  衛戟和齊鈺不勝酒力,不到半個時辰就迷糊了,褚紹陵哭笑不得,讓人好生送到里間伺候著躺下了,之後褚紹陵和褚紹陶摒退眾人,兩人自斟自飲,聊了快一個時辰,商議的何事就無人得知了。
  
  操心完別人家的事就要操心自己的了,送走眾位王爺後已經過了十五,欽天監選了個好日子,宜嫁娶宜入宅,皇帝宴請了幾家皇城中的皇室,和褚紹陵父慈子孝的說了不少好話,衛戟在清晏殿外守著聽不大明白,那意思好像是皇帝十分捨不得褚紹陵搬到王府去,褚紹陵也很擔憂自己不再侍奉在皇帝身側皇帝是否能安康,衛戟心裡微微詫異,父子倆的感情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皇帝做好了樣子後還賞了不少珍寶,宮中自太后太妃們到下麵的皇子公主也都給了不少東西,平日裡親密不親密面上也得做的好看才行,麗妃心裡恨的牙癢癢的也封了不少珍寶送了過去,她如今的日子很不容易,甄思那一胎越來越穩當,太后整天誇著贊著,恨不得將甄思捧上天,麗妃幾次心裡不忿言語失當,老太后當著眾妃嬪的面就教訓麗妃,甄思賢慧的很,這時候總要自己出來請罪,說都是她的緣故才鬧的麗妃跟太后不合,這話傳到皇帝耳朵裡又要誇甄思,是以更不耐煩麗妃。
  
  家宴之後內務府幫著一起搬家,褚紹陵在碧濤苑中住了十多年,一應東西要收拾起來頗為麻煩,褚紹陵早早的將要緊的東西運出宮了,自己去慈安殿在太后跟前盡了半日的孝,答應了每日進宮必然來請安,太后千叮嚀萬囑咐的,又將貼身伺候褚紹陵的宮人挨個提點了一番才堪堪放下心讓褚紹陵出宮了。
  
  雖然兩人早就在秦王府中住了幾次了,但如今跟以前不一樣,不用看著時辰想著何時就該回去了,恣意的很,府中下人們將東西都收拾好後王慕寒將人叫到正殿外面,好好提點了一番,眾人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哪個也不是傻子,聽出了王慕寒話裡話外的意思:伺候衛戟要像伺候褚紹陵一樣盡心才行,若是敢怠慢了這位,王爺的性子大家都知道的。
  
  褚紹陵用一個時辰活活打死人的事沒人不清楚,聞言連忙保證一定不出岔子,褚紹陵恩威並施,見王慕寒將不好聽的話都說了,他又安撫了幾句,還賞了眾人一個月的月錢,眾人心裡又高興起來,連連奉承褚紹陵不在話下。
  
  將下人都敲打了一遍褚紹陵才放下心來,帶著衛戟將府中沒逛過的地方都逛了一遍,賞景飲酒無所不為,那日因為衛戟偶然的一句「不知這天寒地凍的湖裡的魚如何了」,褚紹陵當即就讓人在將湖面上尺厚的冰層砸了幾個丈寬的窟窿,兩人穿著狐裘籠著手爐坐在湖心亭裡垂釣。
  王慕寒頗能體貼上意,還在亭子裡擺下了爐子燙著酒,褚紹陵時不時的倒幾杯美酒逗衛戟喝一些,衛戟沒敢多喝,但還是燒的臉紅紅的,襯著他雪色的狐裘看的褚紹陵心動不已,湖中魚兒數月沒好好進食,看見餌食就要咬,兩人只釣了一個時辰就賺了個盆豐缽滿,當日晚上就吃的自己釣的魚。
  
  兩人這一年下拘束的很,如今住到王府裡來自己當家終於沒了忌憚,親密的如同新婚的夫妻一般,府中下人原本還驚異,後來經了王慕寒的提點都不敢多言,只將衛戟當做主子一般伺候。
  
  「公公……殿下已經進去快半個時辰了,這要是按著宮裡的規矩那……」一個大丫鬟小心的提醒王慕寒,「雖說這藥湯浴對身子有益,但時間長了怕不好呢。」
  王慕寒自然是知道規矩的,一刻鐘前他就想提醒了,但一進淨房就聽見了兩人歡好的聲音,王慕寒哪裡敢勸,只得退出來了。
  
  王慕寒看了看沙漏,歎口氣:「這都一個多時辰了……罷了,拼著受一頓罪責,我還是去勸勸……」
  王慕寒轉身進了寢殿,進了里間轉過幾道帷帳走進淨房中,剛進了屋子就聽見輕靈的水聲波動,中間還夾雜著幾聲衛戟的低聲求饒,淨房外間放著打了蠟的烏木雕花傢俱,地上散落著幾件褚紹陵的衣裳,外間跟裡間隔著一架琉璃描金十二折大屏風,王慕寒看不到裡面,只見清水伴著鮮豔花瓣不斷溢過屏風,千金萬重的傢俱擺設就這麼泡在水裡,旖旎奢靡……
  
  王慕寒走近低聲道:「王爺……已經一個多時辰了,淨房裡潮氣太大,時間長了傷身呢。」
  
  屏風後面聲音低了些,王慕寒依稀聽到褚紹陵哄衛戟的聲音,王慕寒頓了頓,接著道:「殿下身子康健,怕衛大人受不住呢。」
  褚紹陵聽了這話果然道:「罷了,讓人將熏好的衣裳送進來。」
  王慕寒心裡輕笑,忙拍手叫伺候的丫鬟們進來了。
  
  都收拾好後兩人躺在寢殿的酸枝雕花拔地大床上,衛戟因為身上疲軟早早的合上眼了,眼角還帶著些紅暈,可憐兮兮的,褚紹陵想起剛才的情形心裡愈發柔軟,輕輕在衛戟額上吻了吻,衛戟半睡半醒,翻身倚在了褚紹陵懷裡……


57

  將老王爺們都送走後皇帝開始著手褚紹陽的事,褚紹陽的傷養的差不多了,皇帝不欲讓褚紹陽在宮中久住,不放心不說他更怕前事鬧出來失了臉面,是以剛出了正月皇帝就跟內閣的老臣略說了自己的意思,內閣大臣們大多都聽聞了些關於四皇子的風言風語,這會兒心裡也有數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確:不封王,單賜封地,不要賜十分貧瘠的地方,但也不能賜北部那樣要命的軍事要地,剩下的事讓大臣們擬定,梓君侯先將自己摘了出來:「老臣一輩子未曾出過幾次皇城,實在不知各處封地上情形如何,不敢妄言。」
  
  皇帝很滿意梓君侯的識趣,點點頭:「那淩愛卿就多聽聽別人的罷。」
  
  此事褚紹陵和梓君侯早就上下疏通過了,那日內閣商議了沒一個時辰就將封地定下來了:西南平域一帶。
  這片地本是文帝時雍王的封地,只是雍王無子嗣,雍王辭世後文帝就將封地收回了,這處封地距離皇城七百餘裡,不大不小,雖然不如南方魚米之地富饒但也不貧瘠苦寒,氣候比起皇城還好,正適合褚紹陽去「養病」。
  
  一個年下褚紹陽都沒露面,來皇城的老王爺們問起來皇帝和太后都說「年前染了風寒,本以為是小病養養就好了,誰知竟愈發的厲害了,如今正調養著呢。」
  皇帝好歹念著這些年的父子情分並沒有趕盡殺絕,將褚紹陽的事一手壓了下去,對外只說褚紹陽大病之後身子虛弱,皇城氣候不利於調養身子,所以千挑萬選的看中了平域這塊寶地讓褚紹陽去養病,皇帝舐犢情深,乾脆將這片地賜給了褚紹陽,讓他安心調養身子。
  
  褚紹陵看著手中的書折冷笑,他的好父皇什麼時候都能將這些齷齪事說的這麼漂漂亮亮的,舐犢情深?褚紹陵隨手將書折扔在了書案下的小竹簍裡。
  「殿下不高興麼?」褚紹陵在自己大書案旁邊設了一個小書案,平日裡他理事衛戟就在那邊看兵書或是描紅,衛戟看看褚紹陵扔到廢簍裡的書折猶豫道,「殿下不是早就想讓四皇子離開皇城麼?」
  
  褚紹陵冷笑:「單是離開皇城怎麼夠?罷了……是我心太急,慢慢來吧。」
  
  褚紹陵隨手將書案上的一遝子書折推到一邊,將張立峰早上給他的一封信拿出來,對衛戟道:「別管別人家了,如今你也出宮了,總不好總是在我身邊,我跟你師父商議了下,還是先將你送到軍中去,如今軍中有你師父和你大哥的臉面在,你慢慢的升遷起來不會太難。」
  
  衛戟愣了下,張立峰從沒跟他提過這事啊?!
  
  褚紹陵心中猶豫是將衛戟送到衛戰那邊去還是送到張立峰手下去,哪邊都很妥當,但真要他選起來還是……
  
  「殿下,臣不去。」
  
  衛戟的一句話打斷了褚紹陵的思路,褚紹陵愣了下,衛戟說不?衛戟還會跟他說不?
  衛戟站起身來,垂首道:「臣不想去軍中。」
  
  褚紹陵失笑:「你不去軍中那想做什麼?難不成你還想讀書考科舉不成?」科舉這條路確實比去軍中歷練要好,但褚紹陵如今在那邊還不是很插的下手,再說就衛戟這個性子也不適合去翰林院蹉跎。
  衛戟搖了搖頭:「臣也沒想考科舉,臣哪兒也不想去。」
  
  褚紹陵輕斥道:「那哪行?!你如今還小,正是該歷練歷練長些資歷的時候,這樣以後升遷時考評摺子上也有的寫,以後我要抬舉你給你加官進爵,總不好說,衛戟,在秦王府守衛得當,聞名鄉里,這算什麼?!」
  衛戟搖了搖頭:「臣不想加官進爵,臣若是去了軍中……臣不放心。」
  
  褚紹陵失笑:「你不放心什麼?」
  「臣……」衛戟猶豫了下,道,「雖說沒事……但萬一有個什麼意外,臣雖身手不佳,但給殿下擋刀擋槍還是行的。」
  
  褚紹陵心裡一軟,起身講衛戟拉到里間來一同坐下來,褚紹陵慢慢道:「讓你去軍中也不是像你大哥似得整日住在軍中,你每日只需去半日,兩三個時辰就好,左右我也是要去上朝的,我去上朝,你去軍中,等中午一起回來吃飯,下午歇了晌還是如同平日一樣,不很好麼?」
  褚紹陵見衛戟還要說話搶先道:「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只是如今褚紹陽都要去封地了,皇城中敢跟我真刀實槍叫板的人也沒幾個了,你怕什麼?再說我每日出來進去侍衛隨從一堆,如何就那麼容易讓賊人得手了?」
  
  衛戟想了想還是搖頭:「臣看不到殿下,不放心。」
  褚紹陵低頭在衛戟耳畔懲罰似得咬了一口,低聲道:「有什麼不放心的,別說我沒事,就真的有事你敢給我擋刀擋槍?好了傷疤忘了疼是不是?上次因為什麼打了你了?「
  衛戟臉上一紅,褚紹陵輕聲哄道:「如今在城中有誰敢動我?不要命了不成?你放心就好,你……你也動動這腦子,我讓你去軍中是為了什麼?」
  
  衛戟仔細想了想,茫然的搖了搖頭。
  
  褚紹陵失笑,握著衛戟的手慢慢道:「你願意在我身邊一直呆著……其實我也想這樣,若是什麼都不管,將你一輩子困在身邊沒什麼不好,只是這樣不免太委屈你了,於我將來的計畫也無益。」
  
  「雖然一直沒說過,你大概也能知道我的志向,將來有一日大事成,我不能還讓你只當個侍衛,你是要……罷了,沒到那一步我不願空口白牙的說些什麼,但你要明白,你只是個侍衛的話……我提拔你難以服眾。」褚紹陵放軟聲音,輕聲勸,「倒不是怕將來難辦,我本不是性子好的人,誰敢質疑殺了就是,到時候免不了一場血案,若是這樣也罷了,只是史官筆硬,我殺的了眼前的人殺不盡後世之人,我……不能讓百年之後的人瞎說,說你以色事人,說你是佞幸孌寵。」
  
  褚紹陵看著還是有些懵懂的衛戟低聲道:「聽不懂也沒事,你只要聽話去軍中就好,剩下的我會安排,你就算看我苦心經營的份上,也該聽話了,是不是?」
  
  褚紹陵話說的隱晦,衛戟其實並沒有聽懂什麼,只是褚紹陵當時的眼中的渴望觸動了衛戟,衛戟仿佛在褚紹陵墨色的雙眸中看見了他對未來的展望,衛戟心有所觸,點了點頭:「臣聽殿下的,只是……殿下也要聽臣一句,身邊再添一倍的侍衛,好叫臣安心。」
  
  褚紹陵只得妥協:「罷了,聽你的。」
  衛戟這才堪堪放下心。
  
  褚紹陵本不在意身前身後名,只是近日看了些前朝舊事的話本心有所感,古來分桃斷袖之事不少,當日情形不可考,但傳下來都沒有幾句好話,不單單將那帝王批判的昏庸無道,對帝王寵信的人更是極盡污蔑,褚紹陵看著別人的事不走心,但一想自己百年之後也會有人這樣污蔑衛戟心裡就怎麼也容忍不了。
  至少褚氏血脈還在傳承之時,褚紹陵不容許衛戟的名譽受到絲毫玷污。
  
  褚紹陵不想讓後世之人說衛戟是自己的孌童,但衛戟如今身份太過低微,自己恩寵又太過,無論誰執筆寫史書怕都要將衛戟歸到佞幸一流中去,唯一的法子就是提拔衛戟的身份,讓他建功立業。
  當一個人有了尊崇身份和不世之功的時候,就算是史官也要斟酌,有些事該不該寫,該如何寫。
  
  褚紹陵以前看南北朝記事的時候曾看見過陳朝皇帝陳蒨對韓子高的一句話——「人言吾有帝王相,審爾,當冊汝為後。」
  
  褚紹陵想陳蒨說這句話時應該是真心的,對著一起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愛人,陳蒨不是不感動不是不想許他終身,所以才會說,若我當上皇帝,會冊封你為皇后。
  這是陳蒨對韓蠻子的寵愛,亦是一代帝王對愛人的承諾,只可惜造化弄人世事無常,陳蒨終於當上了皇帝,冊封的皇后卻成了沈妙容。
  
  是陳文帝不再喜愛韓子高了麼?褚紹陵不這麼認為,只是陳蒨妥協了,向禮儀向傳統妥協了,或是向好不容易掙來的皇位妥協了,亦或是向終於安定下來的寧靜日子妥協了,他也怕一意孤行的為人所不為會傷了韓子高吧?天下初定,和愛人過平靜的日子也許更重要一些。
  陳文帝一生對韓子高不可謂不夠寵愛,寵極愛極,韓子高應該也滿足了,於是兩人都忘了當初的那個承諾。
  
  褚紹陵在看完這段野史雜記的時候想,他應該會比陳蒨更有魄力,更有定力,更有孤注一擲的勇氣。
  陳文帝有的顧忌他幾乎都沒有,到了那一日,除了衛戟褚紹陵不會有任何顧慮任何牽絆,到時候,褚紹陵想為衛戟做一件簡單的事:冊汝為後。
  
  褚紹陵於政事並沒有雄心壯志,但對於這一點卻有些執念,衛戟是他愛慕的人,就該同他一起坐擁天下,一同接受四夷俯首,百官朝賀,萬民擁戴。
  
  現在為時尚早,比起早早的許下承諾褚紹陵更願意將功夫用在實處,褚紹陵看著眼前一心擔憂自己安危的傻東西心裡暖暖的,先一步步來吧。
  褚紹陵現在只是想給衛戟找一個晉升快的衙門為將來大事做下鋪墊,這時的褚紹陵還沒預料到,衛戟進了軍中後如龍歸滄海,在未來的數十年裡立下不賞之功,獲彪炳千秋之名,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58

  褚紹陵最後還是將衛戟安排到了張立峰手下,雖然比起張立峰來衛戟跟衛戰更親密,得到的照顧應該也更多,但褚紹陵怕衛戰如今剛剛掌事根基未穩,就這麼將衛戟送去他倒會棘手,對衛戟好了別人要說是衛戰徇私,對衛戟嚴厲了褚紹陵又要心疼,思來想去還是送到張立峰那裡去好些。
  
  張立峰面上對衛戟一直是淡淡的,其實心裡也頗為喜歡這個徒弟,張立峰五個兒子皆尚文不尚武,子不肖父,張立峰心裡不免有些大業何托之感,衛戟的出現正好填補了這個空白。
  
  褚紹陵跟張立峰通好氣後又托了人,最終給衛戟尋了個營長的位子,上下疏通好後已經過了半個月,張立峰將衛戟的幾身武袍戎裝送來時已經二月中了,褚紹陵當即讓衛戟穿了戎裝給自己看看,衛戟也是頭一回披甲,新鮮的很,不住的撫摸身上的鐵甲,笑道:「挺合身的,殿下看好麼?」
  褚紹陵起身給衛戟理了理領子,點頭:「挺好,我遣人跟你大哥說了,明日他送你過去,跟你幾個頭兒打個招呼,上下我都打點好了,你不用擔心。」
  
  衛戟心裡一點也不擔心,進宮前他還曾在近衛營中呆過,軍中的那些事他大概也知道,雖然被褚紹陵錦衣玉食的養了一年多但衛戟的本性未變,吃苦當飯,去軍中又是他原本的志向,他一點都不在意,當然,他不在意有人在意。
  
  衛戟身上沒軍功,褚紹陵也只能給他謀一個營長的位子,頭上多少層上司不說,且軍中向來比別處辛苦,褚紹陵越想越不放心,頓了頓道:「若是苦了累了就跟我說,大不了不去了就是,我再給你尋別的去處,別什麼都忍著。」
  
  衛戟笑笑:「殿下放心,臣不怕辛勞。」
  
  「不怕也不能真累著。」褚紹陵給衛戟整了整肩甲,沉聲道,「若是尋常辛苦些也就罷了,反正每日也只去上午兩個時辰,只還有一點我不放心……你在軍中不用顧慮太多,若是看上司不順眼也不用曲意奉承,不理會就是,若是有人斗膽敢欺負你……記下他的名字回來告訴我,我自有說法。」
  
  衛戟看褚紹陵的神色忍不住想到自己剛去近衛營時家裡老太太和太太的囑咐,撐不住笑了,道:「殿下多慮了,軍中並不像外面傳的那樣,再說臣好歹也是個營長,哪裡就會受欺負呢?殿下放心就是。」
  
  褚紹陵冷笑:「我自然放心……你師父是大將軍,你大哥是奮勇將軍,你男人是秦王,這麼多人給你頂門定居,在軍中你想橫著走路都行,若這樣還挨欺負我也無法了,尋出錯處來將那些不長眼的人一串拉出來都宰了就是,只是到時候你也別想再出府了,老老實實的在府中養著吧。」
  
  衛戟知道褚紹陵是不放心他,心裡一暖,垂首道:「殿下放心,臣知道殿下的意思,臣去了軍中萬事會張弛有度,只一心謀得功名,至於殿下擔憂的事……不為別的,單是怕汙了殿下的英名臣也不敢讓人欺侮了去,秦王殿下身邊出來的一等侍衛,總不好跟無名小卒一樣的。」
  
  衛戟幾句話說進了褚紹陵心裡,褚紹陵頓時覺得熨帖不少,輕笑:「你懂得我的意思就好,罷了,今日褚紹陽滾出皇城去封地了,算是個好日子,我讓廚子好好準備了一桌,你將這衣裳換了咱們去白首樓用午膳。」
  衛戟點頭:「好。」
  
  褚紹陽這次走的不甚光彩,皇帝沒有大宴群臣也沒有曉諭六宮,只說是褚紹陽病中不好受喧鬧,為了褚紹陽的身子只得安安靜靜的將人送走,是以褚紹陽出宮出城時都冷冷清清的,蕭條的很。
  皇子中褚紹陵稱病,褚紹陌說有差事脫不開身,褚紹隋還太小,淑妃不放心他出來,只有褚紹阮沒由頭,只得出城相送。
  
  這次的事褚紹阮其實並不太清楚,但他也隱隱的聽說了年前承乾宮裡皇帝大怒的事,之後褚紹陽就不明不白的病了,如今還被送去了封地,褚紹阮心中暗暗的覺得有隱情,但苦於如今甄府中人不得力,他的人手也被褚紹陵暗中削去了不少,打聽什麼都費勁,到現在對於這次褚紹陽的事他都是一知半解的。
  
  因為皇帝有命在先,說褚紹陽身子不適不得見光,所以褚紹陽一直躺在馬上中,褚紹阮一直沒看見褚紹陽的樣子,心中越發狐疑,莫不是褚紹陽已經死了?是不是又跟褚紹陵有關?!
  
  不至於啊,又不是皇帝死了怕朝野動盪所以秘不發喪,一個皇子而已,褚紹阮心中似有貓爪在撓似得,十分想湊近些掀開厚厚的車簾看一眼,這裡面到底是誰?到底是活的還是死的?!
  事實證明褚紹阮想像力太豐富了,沒等他按捺不住去掀簾子褚紹陽在裡面說話了,氣息絲毫不像是命垂一線的人,聲音平穩有力,慢慢道:「是二哥來送我了吧?」
  
  褚紹阮心裡一驚,連忙道:「是,二哥不放心你,所以來看看。」
  「唉……」褚紹陽歎息一聲,似有無數無奈心酸在裡面,半晌道,「如今我才了悟,二哥對我才是最真心的。」
  褚紹阮心裡打了個突,看來傳聞不是假的,褚紹陽並沒有病……那,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褚紹阮心中再疑惑也不敢當著這麼多隨行的人問,再說他與褚紹陽雖然不若和褚紹陵那樣敵對但也沒有和睦過,誰知道褚紹陽是不是在設計害他呢?
  褚紹阮沒有接褚紹陽的話,只道:「早就聽聞四弟病了,只是父皇怕擾了四弟養病不許我們去看,如今聽四弟的聲音好像是好了些,四弟……萬事要以養病為先啊。」
  
  褚紹陽在馬車中歎了口氣,半晌道:「兄弟一場,這時候也就二哥還想著我……我沒別的好給二哥的,這是太后去年賞我的一個手爐,甚是精巧,如今我再轉贈給二哥吧,以後山高水長不知何時再見,二哥保重。」
  
  侍奉在馬車外的侍從將馬車打開一條縫,雙手接過那手爐來,轉身走近將手爐遞給褚紹阮,褚紹阮被褚紹陽這一口一個的「二哥」叫的心中發虛,也不敢接著,褚紹阮使了個眼色,身邊的隨從連忙接了過來,褚紹阮沉聲道:「四弟的情誼我收下了,萬望四弟今後好好珍重,且不可過於悲戚了,待到你病好了自然就可回城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褚紹陽的車駕就走了,幾百人的宮人侍從還有三千禁軍隨行,浩浩蕩蕩的往西南方去了。
  
  被守的嚴嚴實實的馬車裡褚紹陽嘴角溢出一絲冷笑,以為將他送出皇城他就會認命麼?永遠不可能。
  
  褚紹陽原本也很厭惡褚紹阮的,那對庶出母子實在太礙眼,麗妃分去了皇帝的恩寵,褚紹阮分去了皇帝的疼愛,但這幾年褚紹陽卻越發感受到這對母子對自己的重要了,別的不說,至少他們分去了不少褚紹陵的精力。
  
  如今自己等於是被流放了,只要皇帝說自己還病著那自己就得一直病著,但若是皇帝不在了呢?
  
  褚紹陽看的清楚,如今自己走了,朝中爭褚之事會越發明朗,褚紹陌母家低微,為人愚鈍,褚紹隋太小資質不明,沒有多少人會擁立這兩個人,有望成功的就是褚紹陵和褚紹阮了。
  褚紹陵身份尊貴又有太后支持,褚紹阮母妃得寵且更得聖意,這兩人在前兩年真是不相上下的,只是從前年冬天開始這情形就變了,褚紹陵像是變了個人似得,褚紹阮和甄家那邊的情形急轉直下,被褚紹陵壓得死死的。
  
  褚紹陽冷笑,他以前是想借褚紹阮殺褚紹陵,然後自己接手褚紹陵的勢力再殺褚紹阮,只是沒想到褚紹阮這般沒用,竟被褚紹陵逼的毫無還手之力,如今褚紹陽受困,唯一脫困的法子就是褚紹陵和褚紹阮兩敗俱傷,等兩人都死了,自己就算是犯過錯那也是元後嫡子,別的皇子只剩下了褚紹陌和褚紹隋,皇帝到時候還有的選麼?只能立自己為儲了。
  
  褚紹陽想的很好,既然如今褚紹阮勢弱,那自己就要幫他一把,若褚紹阮夠聰明看見了自己香爐中的東西,想來還是有幾分勝算的。
  褚紹陽臉色陰沉的看著車頂,他現在只需要等待,鷸蚌相爭後他會回皇城來坐收漁翁之利的。
  
  麟趾宮中麗妃拿著手中的信件一目三行,心中疑惑不定:「這……這可是真的?」
  褚紹阮心中也猶豫的很,半晌道:「褚紹陽走前放在手爐裡給我的……聽他的語氣中似有未盡之意,唉我不知道該如何說,我也是半信半疑,那日承乾宮裡的事母妃還知道些別的嗎?」
  
  麗妃搖搖頭,輕咬嘴唇,慢慢道:「當日我也曾疑惑過,也想探探你父皇的口風,但你父皇……」提起皇帝來麗妃心裡有諸多抱怨,忍不住憤懣道,「你還不知道麼?!如今你父皇眼裡只有你那好表妹了!整天只信她的,將我當做殺她害她的大惡之人,哪裡會理會我?」
  
  褚紹阮心裡歎氣,耐著性子道:「母妃也太容易被激將了,甄嬪每每都是為了引你發怒她再做賢慧人,好讓父皇和皇祖母厭惡母妃,偏偏母妃總要上套,罷了罷了,今天不說這個,只說褚紹陽說的這話,可能信他?」
  
  麗妃又將那信前前後後看了幾遍,半晌冷笑道:「管他是真是假,我們只當是真的就是!反正這人跟我們又沒干係,是死是活也礙不著我們的事,若是真的正好一刀捅在褚紹陵的心窩子上,若是假的……不過是讓這皇城中又添了一縷冤魂罷了。」
  
  褚紹阮猶豫了會兒,點了點頭:「褚紹陽這回走的蹊蹺,沒准真是褚紹陵下的手,那毒蛇陰險,對自己親兄弟想來也是能狠下心的,且……且試試吧。」
  
  褚紹阮起身走到熏籠前將手裡的信扔了進去,紙張沾上炭火瞬間燃起來,密密麻麻的小字化為灰燼,只見信紙一角上隱隱寫著「衛戟」兩字,火苗舔上來,一瞬間就燃盡了……


59

  翌日褚紹陵進宮給太后請安時慈安殿中馥儀也在,馥儀如今比起剛出嫁那會兒更添丰韻,個子也高了不少,見褚紹陵來了連忙起身行禮,褚紹陵一笑將人扶起來了,道:「四妹妹可有日子沒進宮了。」
  
  「年下事多,府裡也有不少要應酬的地方,好不容易得空了又怕皇祖母也正忙著。」馥儀攏了下鬢角的頭髮,笑笑,「說起來今年封地上的王爺王妃們來的真多,皇祖母可著實熱鬧了一年下。」
  太后倚在榻上拉著馥儀的手輕笑:「今年年景好,來的人也多,哀家可是見了不少人……你們府上年下可還熱鬧?我怎麼恍惚聽說,說駙馬年下也只在府裡待了不到五日?說是初六就回軍中了,可是真的?」
  
  馥儀笑了下:「皇祖母都知道了?駙馬……實在是脫不開身,他年輕,擔子又重,父皇和大哥連連抬舉他,多少雙眼睛看著呢,他也不敢懈怠。」
  太后原本以為馥儀要有諸多抱怨的,見她句句維護著衛戰太后才放下心,拍了拍馥儀的手笑笑:「駙馬知道上進是好的,你能體諒就好,只是如今……罷了,回來哀家再跟你說。」
  
  馥儀臉上紅了些,轉頭喝茶,太后笑笑:「你這陪了哀家半日了,去見見寧嬪吧,中午你們一起來哀家這用膳,哀家讓人準備你愛吃的東西。」
  馥儀起身謝賞,扶著宮人去了。
  
  「宮外的日子看來不錯,四妹妹比起以前富態多了。」褚紹陵給太后倒了一杯茶,輕笑,「衛戰雖說整日在軍中,但這麼看他對馥儀也不錯。」
  太后聞言撐不住笑出來,道:「你妹妹哪裡是吃胖了,她有兩個月的身子了。」
  
  褚紹陵一愣,失笑:「這麼快?怎麼之前沒說?」
  
  太后笑道:「她也是剛知道沒多長時間,這不來進宮來報喜了麼,說起來馥儀福氣也不小,這麼快就能懷上……呵呵,這下寧嬪能放心了,她就這麼一個女兒,馥儀出宮後她整日跟沒了魂兒似得,總擔心馥儀過的不順遂,如今看還是你眼毒,這駙馬挑的不錯。」
  
  褚紹陵笑道:「衛戰真是個好的……對了,皇祖母上回不是有事跟我說麼,讓淑妃她們來打斷了,可是什麼要緊的事?」
  
  太后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猶豫了下道:「皇帝前幾日跟哀家說……讓哀家留心,說該給你們幾個尋覓親事了,你們三個都沒差幾個月,也都該上心了。」
  褚紹陵心中一凜,面上波瀾不驚,點頭道:「又過了一年了,孫兒沒甚說的,全憑皇祖母安排。」
  
  太后見褚紹陵這麼說心裡又欣慰又愧疚,欣慰褚紹陵沒讓那侍衛迷了心竅,還是願意聽自己安排,愧疚自己有私心,一直耽誤著褚紹陵的婚事。
  太后猶豫了片刻道:「不是哀家不著急你的大事,實在是……哀家就看不中哪個能配上你,這麼大的事……不好就這麼定下來的。」
  
  這話說的假了,皇城中佳麗無數,想要與褚紹陵結親的親貴不少,其中是有不少好的的,褚紹陵明白太后的心事,太后想讓自己娶靖國公府的女兒為王妃,再不濟也要娶梓君侯府的,只可惜兩家的女兒都太小,近幾年不好成親的。
  
  褚紹陵不欲讓太后為難,自己先許下承諾:「皇祖母放心,大婚的事我不急,正妃定然會從梓君侯府或是靖國公府二府中出,不單是孫兒,將來我有了孩子,他的親事也逃不過這兩家的。」
  太后聞言心中大為熨帖,低聲道:「好孩子,你最懂哀家的心事……哀家不是一味為母家爭權勢,如今形勢不穩,這兩家對你幫扶最多,哀家也最信他們,若是這麼要命的時候你娶了別人家的女兒……怕是會傷了這些老親的心呢,但如今你下面幾個弟弟都大了,總不好還拖著,你看……」
  
  褚紹陵很識大體的點點頭:「孫兒省的,皇祖母和父皇給幾個弟弟定親事吧,大不了就說欽天監說的,我命裡就不能早娶,沒得耽誤了幾個弟弟的婚事,先辦他們的就好。」
  太后有些心疼:「這豈不太委屈了你?」
  褚紹陵輕笑:「不委屈。」
  
  太后心裡還是覺得褚紹陵太苦,忍不住道:「哀家先給你挑兩個側妃吧,也從高門中選……」
  
  「不可。」褚紹陵就知道太后想要給自己賜貴妾,說辭都想好了,「皇祖母細想,娶側妃不難,只是娶來後側妃有了身子該怎麼辦?將孩子留下了未免委屈了以後的王妃,人還沒嫁進來府裡已經有庶子等著她教養了;若是不留……不管是去子留母還是去母留子都不免得罪了這側妃的娘家,到時候親戚不成反成仇,更不美了。」
  
  褚紹陵分析的合情合理,太后辯駁不得,猶豫了下愁道:「你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王慕寒將孫兒伺候的挺好的。」褚紹陵安慰的笑笑,「再說孫兒剛十九,這些事不急的。」
  確實還不算大……太后稍稍安心,輕聲道:「你能體諒哀家的苦處就好。」
  
  褚紹陵眼中皆是孺慕之情,輕笑:「孫兒省的,皇祖母現在就操心兩個弟弟的婚事就好了。」
  太后冷笑:「哀家也就操心陌兒的罷了,阮兒自有人給他張羅呢,哀家要是插手豈不是給你父皇和麗妃添心事麼,哀家倒要看看,那位能給阮兒挑個什麼天仙來。」
  褚紹陵一笑:「皇祖母不理會就是了。」
  
  甯嬪宮裡母女倆正輕聲的說著話,寧嬪臉上盡是壓不住的欣喜,低聲道:「平日裡該留心的就要留心,該吃什麼不該吃什麼嬤嬤們都會跟你說,自己也要當心些,你這是頭一胎,萬事要小心……」
  寧嬪絮絮的說著,馥儀不能總入宮,進宮來也不一定次次都能來她宮裡坐坐,寧嬪恨不能將自己知道想到的經驗全告訴女兒,生怕馥儀不當心。
  
  馥儀垂首聽著,她心裡有事,這會兒免不了有些心不在焉,半晌突然道:「母妃……我如今有了身子,是不是……該給駙馬納側了?」
  寧嬪手一抖,急道:「駙馬在外面……」
  「不是。」馥儀打斷寧嬪,垂首道,「駙馬在外面沒人,但我擔心……駙馬平日一出門就十來天,我知道他是去軍中了,但是……但我還是不放心,我這剛懷上,等孩子生出來再坐月子要快一年的日子呢……與其駙馬在外面找人,倒不如我將鶯兒給他做通房,不比別人好些麼?」
  
  甯嬪看出女兒眼中的無奈心頭一酸,搖頭道:「不用!你是公主,不管如何都是你低嫁了,哪裡用受這些委屈,你放心安胎就是,諒駙馬不敢胡來的。」
  馥儀苦笑:「我比起成德長公主來又如何?成德長公主可是嫡出,她也有庶子呢,母妃……如今駙馬越發得大哥重用,我心裡本是高興的,但還忍不住擔心,我擔心駙馬……」
  
  「擔心他日後不再看重你跟孩子?」甯嬪知道女兒的難處,與其讓衛戰在外面找個不消停的還不如自己先給他預備下,寧嬪想了想道,「你先不用急,安心養胎就是,等駙馬下次回來的時候你慢慢的說出這個意思來,不用說死,只問駙馬他的意思,若他應了,你就將鶯兒給了他,若是駙馬他沒這心思你就安心吧,你們新婚沒多少日子,駙馬沒准自己就不樂意呢。」
  
  馥儀滿懷心事的點了點頭,寧嬪心裡發苦,就因為自己一直不得寵,連累的馥儀從小也總是惴惴不安的,如今嫁做人婦也總怕行差踏錯,寧嬪拍拍女兒的手,低聲安慰:「我看駙馬不像是個花心的,你不是說了麼,秦王如今很看重他,每日忙成那樣,哪裡還有那心思呢。」
  
  馥儀點了點頭:「希望是吧。」
  
  中午的時候褚紹陵將馥儀的事跟衛戟說了,衛戟聽了果然欣喜,笑道:「大哥如今在軍中怕是還不知道呢。」
  「嗯。」褚紹陵給衛戟夾了塊釀豆腐,「等到入了秋你就有侄兒了。」
  
  衛戟心裡高興,中午多吃了一碗飯,歇晌的時候躺下了還跟褚紹陵念念叨叨的:「年下齊鈺給了臣一對玉如意,臣看不出好壞來,但王公公說那是難得的古物,那看來是不錯的,這次休沐帶回去給公主吧,還有上次章大人給臣的那對玉瓶……」
  褚紹陵給衛戟搭了條毯子,聞言失笑:「又不是你的孩子,你這麼急吼吼做什麼,累了一上午了,早點睡!」
  
  褚紹陵將手輕輕的搭在衛戟眼上,衛戟閉上眼努力睡覺,褚紹陵也躺下來準備歇會兒,靜了一會兒衛戟突然低聲道:「上次師父還給了臣一塊玉,回來臣找匠人雕琢一個……」
  「又招我訓你是不是?!」衛戟歇晌的習慣是褚紹陵好不容易給他養成的,平日這時候早就困了,如今衛戟每日去軍中頗為辛苦,褚紹陵總怕他虧了身子要生病,斥道,「快睡!」
  
  衛戟聞言連忙閉嘴,睜開眼看了看褚紹陵,見褚紹陵依舊閉著眼稍稍放下心,平日裡若是見褚紹陵放下臉來衛戟早就擔心了,但無奈今天太開心了,孩子,孩子,過半年多就要有個孩子了!有著他和褚紹陵血脈的孩子……
  
  衛戟越想越興奮,自己又暗自琢磨了半晌,過了會兒忍了忍還是說出聲來:「殿下你說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呢?臣喜歡女孩兒。」
  
  褚紹陵被衛戟氣笑了,翻身壓在衛戟身上低聲道:「你今天就不想睡了是吧?」
  衛戟想起褚紹陵剛才的不耐來有點心虛,褚紹陵看在眼裡心裡卻暖暖的,衛戟如今偶爾的「不聽話」也會讓褚紹陵欣喜,從前剛將衛戟叫到身邊來時他可從來不敢這樣的,如今衛戟也會不經意的跟自己撒嬌了,可見衛戟如今對自己安心了,也放心了。
  
  褚紹陵臉色皆是縱容,衛戟有些臉紅,每每褚紹陵露出只對著他才有的寵溺神色時衛戟心裡都會漲的滿滿的,衛戟笑了下,褚紹陵低頭在衛戟額上親了親,漫不經心道:「喜歡孩子?」
  衛戟點頭:「喜歡。」
  褚紹陵嗯了聲開始解衛戟的衣裳,衛戟連忙按著衣襟:「殿下?」
  
  褚紹陵低下頭在衛戟耳畔親了親,啞聲道:「喜歡就自己生……」
  輕輕的一句話燙紅了衛戟的耳朵,褚紹陵輕笑:「反正你也睡不著了,來……」


60

  隔日衛戟休沐果然帶著東西回去了,褚紹陵也讓王慕寒收拾了不少東西讓他一起送去給馥儀賀喜。
  
  衛老太太多日沒見衛戟了,拉著小孫兒的手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衛戟陪著衛老太太坐了會兒,道:「大哥近日可回來了?」
  衛老太太笑笑:「不趕巧了,你大哥昨日剛回來,在家裡坐了不到兩個時辰又回去了,你們兄弟如今倒是將家裡當衙門了,哪回都是點個卯就走,有鬼趕著似得。」衛老太太嘴裡埋怨著眼中卻是藏不住的欣慰。
  衛戟垂首笑了下,道:「實在是脫不開身,上午去軍中下午回王府,那麼多的事……」
  
  「我知道。」衛老太太給衛戟整了整衣衫,笑道,「你大哥昨日回來說了,如今你在軍中也謀了份差事,聽說是在大將軍張立峰手下?那可是很妥當的。」
  衛戟點頭:「大哥聽說了喜事高興麼?」
  衛老太太笑笑:「他那性子你還不知道?心裡再高興面上也就那樣,小小的年紀比你老子都要穩當,唉……不過昨日回來他比平日裡多坐了會兒,還囑咐了那邊的廚房好生打點著公主的膳食點心,想來心裡也是開心的。」
  
  衛戟想想平日裡衛戰的樣子也笑了笑,道:「這一年下我跟在殿下身邊也得了些東西,我都帶回來了,有老太太的太太的,還有給公主準備的,老太太回來幫我給送到那邊去吧,也不是多好的東西,想來公主也不缺,只當是我的心意吧。」
  馥儀和衛戰如今都住在衛府東面新辟出來的四進院子裡,那邊原是別人家的宅院,亭臺樓閣廚房針線房都是一應俱全的,跟老太太她們這邊隔著一條甬道。
  
  衛老太太點點頭,笑道:「你有心就好,公主不是那詐三狂四的人,以前每日早晚還過來看我們呢,如今有身子了我跟你太太都不讓她再這樣走動了,我晚間就過去稍給她,我看見王爺也給公主送東西來了?王爺倒是總掛念著公主。」
  衛戟點頭:「以前在宮裡的時候殿下待公主就比旁人親厚的。」
  
  兩人正說著話後面的姜夫人來了,衛戟連忙起身給姜夫人請安,姜夫人笑笑:「剛就聽你回來了,今天可在家裡歇著?」
  衛戟面露難色:「王府裡……」
  「他差事重,你難為他做什麼?」衛老太太笑笑,「知道你想孩子,誰不想呢,到底還是正事為重。」
  衛老太太實在不明白姜夫人怎麼想的,明明知道衛戟如今得用還總是想方設法的留人,哪次衛戟回來都要千不舍萬不舍的,這是做什麼?
  
  衛老太太看的清楚,不管是兒子的差事還是兩個孫兒的前程,還有衛戰能尚公主的事,這都是靠著褚紹陵才得來的,衛家傳到衛銘這已經沒了爵位,眼見著要沒落了,幸得有貴人看重提攜,謝恩還來不及,怎麼好總是扯兒孫後腿呢。
  
  姜夫人明白衛老太太的意思,她心裡有苦說不出,只得垂首答應著:「是兒媳糊塗了。」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家常,中午一起用了飯,姜夫人拉著衛戟幾番欲言又止,衛老太太看出姜夫人有話要說,心裡雖然不喜但也體諒姜夫人的慈母之心,吃完飯藉口自己要小睡,讓母子倆去後面說體己話,姜夫人求之不得,連忙帶著衛戟去自己院裡了。
  
  「太太想跟我說什麼?」衛戟猶自未覺,笑道,「可是有什麼要吩咐我的?」
  姜夫人看著一臉懵懂的衛戟心裡歎息,老太太的心事她何嘗不明白?衛家如今的榮耀皆是來自褚紹陵的提攜,若是一個不好得罪了褚紹陵,那位總能讓他們爬的多高跌的多重,姜夫人自己如今在皇城中跟誥命夫人們來往也比平日受人敬重,她心裡都明白,只是明白是一回事,一想到自己小兒子的處境時她還是忍不住擔憂。
  
  昨日衛戰回來時姜夫人正在馥儀那邊說話,衛戰來了三人聊了一會兒,馥儀當著姜夫人的面問衛戰是不是該納一個通房,馥儀也是有主意的,她當著姜夫人的面問,若是衛戰應下了那她在姜夫人面前也顯得賢德,說出去名聲好聽;若是衛戰不應就更好了,那姜夫人和衛老太太以後也就不會往衛戰房裡塞人了,畢竟衛戰當著兩人的面已經將話說下了,如此一舉兩得。
  
  衛戰聽了馥儀的話果然說不要,正色道:「如今在軍中忙的脫不開身,哪裡好耽誤人家姑娘,又不是沒有子嗣著急,如今公已有身孕,更不必再提納側一事。」
  馥儀聽了這話放下心來,看著衛戰的雙眸越發溫柔,姜夫人聽了這話心裡卻想到了別處。
  
  衛戟的事一直是姜夫人的心病,有了上回的教訓她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是經歷了昨日衛戰他們屋裡的事姜夫人想到了衛戟,褚紹陵將衛戟看的緊,給衛戟說親事姜夫人是不敢想了,那能不能給衛戟尋兩房通房呢?
  
  世家子弟屋裡一般都有一兩個女孩子的,只是衛戰和衛戟這兩兄弟都是從十二三歲就去軍中了,將女孩子放在屋裡也是白耽誤著,姜夫人也就沒安排,哪裡知道衛戟突然出了這事,現在突然要給他屋裡放人又顯得刻意了。
  
  姜夫人握著衛戟的手猶豫了半日,慢慢道:「如今你大哥成家了……你也不小了。」
  衛戟沒想到姜夫人突然說起這個來,想了想道:「我上面還有幾個哥哥都沒成親呢,哪裡輪到我了?」
  
  「嗯……倒是不急。」姜夫人頓了頓道,「那也可以先給你兩個丫頭了,你這麼大了屋裡沒人也不好。」
  衛戟連忙推辭:「我如今差事多,每日忙的脫不開身,沒得耽誤了人家姑娘。」
  
  姜夫人被氣笑了,道:「真真是親兄弟,說的話都是一樣!哪裡就耽誤人了?她們平日在外面伺候也是伺候,做了你屋裡人不過是更清閒了,多少丫頭們巴不得呢。」
  衛戟苦笑:「太太……我回來一趟都不容易,實在不必了。」
  
  姜夫人心裡更擔心褚紹陵那邊,猶豫了會兒道:「你還小不懂呢,不信……你、你去問問王爺吧,王爺肯定也這麼說。」
  衛戟沒聽出來姜夫人的意思,笑的沒心沒肺的:「太太不知道,王爺身邊也沒人呢。」
  姜夫人聽了這話心裡更添了一層堵。
  
  母子倆又說了會兒別的,申時外面跟著來的人開始催,衛戟又跟姜夫人說了一會兒的話就走了。
  
  如今褚紹陵不許衛戟在街上騎馬,天好就坐馬車天不好就坐轎子,這天是坐馬車,車中寬敞的很,有小榻還有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套磁茶具,裡面溫著一壺好茶,衛戟喝了幾口茶坐在小榻上擺弄一個軟枕,馬車微微的搖晃,不多一會兒衛戟就抱著軟枕一低頭一低頭,小雞啄米似的開始打盹了,他中午沒睡,這會兒有些迷糊了。
  
  衛戟在馬車上不知道,他的馬車剛拐過街去王慕寒就進了衛府,跟他走了個前後腳。
  
  王慕寒帶著些補品,客客氣氣的跟姜夫人寒暄:「今早衛大人走的急,這些給衛老夫人還有夫人的東西沒帶上,王爺剛看見,這不趕著讓咱家給送過來了。」
  衛老太太連忙道:「難為王爺想著了,當不起當不起。」
  姜夫人看了這一盒盒金絲燕盞、老參、茯苓等物心裡咯噔一聲,這些進上的東西哪裡可能是衛戟弄到的?!
  
  王慕寒好像是看出了姜夫人的心事,淡淡的看了姜夫人一眼,笑道:「有什麼當不起的,衛大人如今在王爺跟前很得臉,這些東西不過尋常罷了。」
  姜夫人勉強笑了下,王慕寒繼續道:「說起來衛大人能這麼得王爺的看重實屬不易,外面多少人眼紅呢,也是衛大人自己得用,實在是難得的,只是衛大人年紀確實小一些,咱家有時也跟別人說呢,外人看著風光,老夫人和夫人心裡沒准更心疼些呢。」
  
  衛老太太心思單純聽不出這些彎彎繞,連忙道:「哪裡,能給王爺效命是他的福氣,他年紀小,正是該歷練的時候,怕什麼辛苦!」
  王慕寒一笑:「對了!正是這話,衛大人如今正是該全心全力為王爺效命的時候……哪裡能讓別的雜七雜八的事耽誤了去呢,夫人也是這麼想著的吧?」
  
  姜夫人臉色蒼白,衛老太太聽不出來但她是聽得出來的,褚紹陵這是讓王慕寒來提醒自己來了,姜夫人緊緊攥著手帕子心中驚疑不定,她未時那會兒跟衛戟說的通房的事,這才多大一會兒怎麼褚紹陵就知道了!
  姜夫人心裡微微慶倖,幸虧自己並沒有自專,還暗示了讓衛戟去問褚紹陵,如今看來褚紹陵是不同意,借這機會敲打自己。
  
  姜夫人心裡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勉強笑笑點頭道:「自然。」
  王慕寒目的達到,又客氣了幾句就走了。
  
  衛戟在馬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覺就到了秦王府,在當值的侍衛那裡畫了名後去了後面寢殿找褚紹陵,裡面王慕寒卻早一步已經到了,正伺候著褚紹陵看書折呢。
  「該說的都說了?」褚紹陵隨意的翻著書折,「姜夫人聽明白了?」
  王慕寒躬身道:「姜夫人聰慧的很,聽明白了,殿下……其實姜夫人沒有別的意思,到底是慈母之心,只是怕衛大人受委屈罷了。」
  
  褚紹陵將書折扔到一邊起身道:「這我自然知道,不然也不會這麼寬宥了。」
  
  兩人正說著話衛戟進了寢殿,在外間行禮道:「殿下,臣回來了。」
  「回來了還不快進來!」褚紹陵失笑,「出了宮還這麼多禮數,小小年紀跟個老學究似得。」
  
  衛戟抿嘴笑了下起身進了里間,見王慕寒身上穿著出門才穿的繡銀蟒紋衣裳疑道:「公公今天出門了?」
  褚紹陵掃了王慕寒一眼,王慕寒連忙道:「不是,哈哈……禮郡王今日納側,王爺讓老奴給送了一份禮過去。」
  
  衛戟不疑有他,心裡還嘀咕,怎麼都要納妾呢,褚紹陵笑笑:「今天在家裡都做什麼了?跟我說說……」說著拉著衛戟的手往裡走,王慕寒連忙退下了。
  
  兩人在里間倚在榻上親昵了一會兒說了一會兒話,褚紹陵輕輕揉著衛戟的後背,慢慢道:「後日三月三上巳節,今天太后已經派人來跟我說了,到時候讓我跟著一起去湯河行宮,你提前跟張立峰說一聲,到時候跟我一起去。」
  衛戟點點頭,道:「上巳節去行宮做什麼?在宮裡祭祀不行麼?」
  
  褚紹陵輕笑:「今年皇上和太后興致高,去就去吧,那邊開春早,如今春花開的正好,你也去看看。」
  衛戟笑笑點頭。
  ……
  
  「怎麼突然要去行宮?」麗妃將殿中宮人都打發了,焦急道,「本想安排在宮裡的……但太后突然非要去湯河行宮,這怎麼辦?再找機會麼?」
  褚紹阮沉默了半晌道:「不必,就是三月三那天,去行宮那就安排在行宮好了,到時候看見的人更多,更方便了。」
  麗妃猶豫了下道:「罷了,擇日不如撞日,就三月三吧。」


61

  三月三上巳節,湯河行宮裡百花飛散,春意盎然,皇族眾人的馬車依次進了湯河莊,這邊雖距行宮還有三十裡但也將無關人等驅走了,只剩下一隊隊的禁軍來回巡邏,安寧肅穆,端的是天家氣派。
  
  褚紹陵將馬車的簾子掀開了一縫,給衛戟一處處的講外面的景致,慢慢道:「那邊的小石泉後面有一處山洞,裡面石壁上還刻著些前人的字跡,回來沒事了就帶你來看看……」
  衛戟微微低著頭看著外面,認真的聽著,點了點頭:「去看看。」
  褚紹陵一笑接著道:「看那邊的湖了麼,我小時候在那裡抓過一隻盤子大的烏龜呢……我記得這湖裡魚蝦都不少,一會兒問他們要魚竿魚餌。」
  
  「烏龜?」衛戟低聲驚歎,「殿下留下了麼?那東西好養活麼?」
  褚紹陵一笑:「當日就燉了,好養不好養活我不知道。」
  
  衛戟惋惜的嗨了一聲,接著低頭看外面,褚紹陵笑笑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不多時馬車進了行宮,行宮裡的宮人連忙抬了兩架八人步輦來,皇帝和太后下了車改乘輦,由宮人簇擁著往行宮的正殿中去,皇帝和太后去了後宮人又抬了幾架四人步輦來,衛戟先一步下了馬車,放下馬凳垂首抬起手臂扶著褚紹陵下車,褚紹陵不輕不重的在衛戟的手臂上捏了一把,衛戟面上絲毫不動,見褚紹陵站穩後一手將馬凳放回馬車上,轉身跟在褚紹陵後面,等褚紹陵上了輦轎後微微落後幾步跟在了後面。
  
  褚紹陵上了輦車後褚紹阮褚紹陌才紛紛下車,行宮的一個管事跟在了褚紹陵的轎輦旁笑道:「奴才李巧,本是行宮裡膳食房的管事,這幾日貴人們都來了,大總管派奴才來專門伺候大皇子,大皇子有什麼事只管吩咐。」
  
  褚紹陵倚在轎輦上半晌道:「給我安排的是哪個院子?還是添香院麼?」
  
  李巧連忙回道:「不巧了,今年添香院裡的杏花開的不好,稀疏的很,實不敢給貴人們住,這次給大皇子安排的是行宮東邊的桃花院,這院子裡景致極好,這三月裡開了一院子的桃花,紅的白的粉的,哎呦熱鬧著呢,頭批的桃花這會兒已經開了快半月了,正是將落未落的時候,稍稍有點風吹過那花瓣就像是下雪一般,那景致絕不輸添香院的,奴才聽說殿下在宮裡的碧濤苑裡桃花就多,想來殿下會喜歡。」
  
  褚紹陵見這管事說話利索的很笑了下,問道:「旁邊挨著誰的院子?」
  
  李巧垂首笑道:「往西就是萬歲爺的寢殿,往南是太后娘娘的鳳仙居,只是中間都隔著一小片桃林,僻靜又雅致。」
  
  褚紹陵修長的五指輕輕在轎輦的盤龍扶手上點了點,道:「今年皇子們沒安排在一處麼?」
  李巧垂首笑道:「原是安排在一處的,都在行宮的南側,只是原本殿下住的添香院不合用,所以安排在這邊來了,皇子中唯有殿下跟萬歲爺和太后娘娘住在東邊呢,後妃們都在西側,最北邊安排的是隨行過來的幾位大人和誥命夫人們。」
  
  褚紹陵輕笑:「難為你們有心了。」褚紹陵垂眸掃了王慕寒一眼,王慕寒連忙掏出一個荷包來遞給李巧,李巧躬身收下了,笑的更為諂媚:「當不起當不起,能給大皇子效勞是奴才的福分。」
  褚紹陵倚在轎輦上輕笑了下沒說話。
  
  不多時到了桃花院,李巧倒是沒有瞎說,院裡院外盡是桃花,許是行宮裡的宮人特意安排的,吹落在地上的桃花並沒有清理,落紅一層又一層,褚紹陵下了轎輦踩在上面都能感受到那柔軟細膩的觸感,微甜的桃花花香四溢,褚紹陵笑了下:「難為你們有心了。」
  
  李巧笑笑:「這桃花院今年剛修過的,比別處自然多了一番風韻,也是今年桃花開的好,奴才在這邊伺候了這麼多年,今年這樣的景致還是頭一回見呢,殿下看那邊……桃花院西邊的臨溪樓的景色尤為好,殿下無事時可去那邊看看。」
  
  褚紹陵點了點頭沒說話,眾人在院中逛了一圈品評了一番才進了正院,王慕寒招呼著宮人將褚紹陵的東西打點好,褚紹陵帶著衛戟在裡屋裡休息了一會兒,正午的時候皇帝身邊的太監來傳話,說午時開始祭祀,讓褚紹陵巳時二刻就去正殿等候。
  
  褚紹陵揉了揉衛戟的額頭:「祭祀要快一個時辰呢,無聊的很,你別跟著去傻站著了,殿外還是有些冷的,自己就在這歇會兒,等完了事我來找你。」
  衛戟剛要說什麼褚紹陵垂首在衛戟唇上親了下,笑道:「聽話,實在沒意思就在院裡逛逛,想吃什麼跟王慕寒說。」
  
  衛戟只得點點頭,又不放心道:「殿下不帶著臣那就帶著王公公吧,不然一時缺什麼了都沒人伺候的。」
  褚紹陵點頭:「罷了,那你老老實實呆著,祭祀完了太后怕是要留下我們用膳,晚上可能都回不來,自己好好吃飯。」
  
  衛戟點頭:「殿下給臣留得課程還沒寫完呢,臣帶來行宮了,昨日的三篇的臣只寫了一篇,算上今日的還有五篇,一會兒寫。」
  褚紹陵輕笑:「你倒是認真,行,沒事就描紅吧。」
  
  衛戟的字雖然不難看但比起褚紹陵的一手好字來差了很多,衛戟沒好好去過幾天學裡,每每看著褚紹陵的字欽羨不已,偷偷將褚紹陵扔了的廢紙收集起來訂成了冊子,自己將薄紙墊在上面照著褚紹陵的字描,一心想練成一手好字。
  
  那日衛戟描字時被褚紹陵看見了,褚紹陵笑了許久,更拿當日衛戟偷藏褚紹陵廢棄的字畫來打趣,笑話夠了調戲夠了褚紹陵看著衛戟紅紅的臉有些不忍心,用了一晚的時間拿朱砂給衛戟寫了一冊詩詞,還定下了規矩:每日描三篇,十日一交課業,若是寫的比之前的好了有賞,寫的差了要罰。
  
  衛戟想起褚紹陵的「賞」和「罰」忍不住紅了臉,其實不管是賞還是罰在他看來都差不多……衛戟搖了搖頭,轉身去褚紹陵的箱籠裡找出自己的小布包來,將褚紹陵給寫的冊子拿了出來,這冊子他寶貝的很,描了這麼多日也不曾沾染半點墨蹟,依舊嶄新如初。
  
  五篇並不多,不過半個時辰就能寫好,衛戟認認真真的將寫好的字遝起來放在一邊等著褚紹陵回來看。
  
  正殿中祭祀後已經申時了,太后留眾人去了自己院子裡用點心,等著晚上的晚宴。
  幾家的誥命正圍在老太后旁邊奉承,笑道:「怎麼不見甄嬪娘娘?」
  
  太后笑笑:「甄嬪月份大了,沒得讓她挪動,我沒讓她來,在宮裡養胎呢。」
  一誥命笑道:「甄嬪娘娘這一胎後這宮裡又要有個小皇子或是小公主了,太后娘娘又多了一個孫兒呢。」
  太后點頭微笑,轉頭看了褚紹陵一眼道:「看什麼呢?可是累著了?」
  
  褚紹陵轉頭笑了下:「沒有,只是想著皇祖母一會兒的晚宴呢。」
  眾人聞言都笑了,太后失笑:「這孩子……哈哈,放心吧,準備的都是你愛吃的那些東西。」
  誥命夫人們知道大皇子很得太后的寵愛,如今見著這情形家中有適齡女兒的夫人們心裡不免有些活動,奉承太后越發殷勤了。
  
  戌時皇帝帶著褚紹阮和褚紹陌也來了,宮人們將筵席安排的差不多了,太后笑道:「皇帝來了就開宴吧,隋兒可餓了?」
  淑妃見太后提起褚紹隋來連忙在兒子背後拍了拍,褚紹隋笑了笑搖頭:「回皇祖母,孫兒不餓。」
  
  「不餓是假的。」太后將小孫兒攬在身前揉了揉,笑道,「只怕皇帝也餓了,快開宴吧。」
  眾人又是一陣笑,紛紛隨著太后和皇帝落座,太后和皇帝坐首位,皇子公主們紛紛按序坐下,妃嬪們在另一邊席上,天家的宴會不過是那樣,褚紹陵輕輕撫弄腰間玉佩,心不在焉的想著桃花院裡的那人,等衛戟寫完今日的這五篇就又湊夠了十日的了……
  褚紹陵打定主意,不管衛戟寫的如何了他都要說寫的差了,褚紹陵想著上回拿著這個當由頭將衛戟折騰的哭著求饒的情形心裡如同有只貓在撓一般,褚紹陵暗暗提醒自己這是在行宮裡不可鬧的太厲害了,不過轉念一想明日也沒事,衛戟就算下不來床也沒什麼……
  
  一頓晚宴吃了快一個時辰,行宮裡的管事來磕頭道:「給各位主子請安,戲子們已經準備好了,奴才來問一句是擺在這裡呢,還是再尋別處?」
  太后笑笑:「不必再找別處了,這裡就很好,你們戲臺子也搭起來了,就這吧。」
  
  管事聞言連忙命人撤下殘羹冷炙,在裡面樓上裡擺下精緻點心和果子,眾人坐到樓上去看戲,其樂融融,不多時褚紹隋倚在淑妃身上開始打瞌睡了,太后笑笑:「小孩子家的累了一天了,你先帶他去睡吧,你們困了的也自己去,不必拘著禮陪著哀家。」說著讓帶著小皇子小公主的幾位妃嬪先退下了,眾人跪安不提。
  
  戲子唱了幾出後太后讓褚紹陵點戲,褚紹陵推辭道:「我不大會點戲,跟著皇祖母聽就很好。」太后聽了笑笑又點了幾出,行宮裡請的是如今皇城梨園中很出名的「玉堂春」一家,這家的武戲尤為熱鬧,眾人不多時都看了進去。
  
  褚紹陵心不在焉的品著茶,李巧上了樓躬身走到褚紹陵身邊悄聲道:「王爺,衛戟大人讓奴才把這個給王爺送來。」李巧袖子裡攏著個小小的書箋,褚紹陵一把握在手心裡,見眾人都沒在意才偏過頭去低聲道:「他不是在桃花院了麼?」
  李巧點頭:「在呢,就是衛戟大人讓奴才來的,衛戟大人什麼都沒說……臣也不懂得是怎麼回事。」
  
  褚紹陵沒說話,見皇帝和太后不留神時默默出席下了樓,李巧跟在後面,褚紹陵裝作醒酒走到外面來,見沒什麼人了才將那書箋打開,上面只寫著兩行字:臨溪樓上景色正好,我等著殿下一同賞景。
  確實是衛戟的筆跡,褚紹陵抬頭深深的看了李巧一眼,輕笑:「他還說什麼了?」
  李巧迷茫的搖搖頭:「衛戟大人什麼也沒說……衛戟大人把這東西給奴才的時候神情有些尷尬,跟大姑娘似得,哈哈。」
  褚紹陵笑笑:「他面皮薄,罷了,我去尋他。」
  
  同一時刻的桃花院中,衛戟抬頭道:「殿下讓我去臨溪樓?殿下不是在太后娘娘那麼?」
  行宮中的宮人垂首道:「那奴才不知道了,殿下人並沒有過去,只讓奴才給傳這句話……怕是殿下一會兒過去?奴才不敢揣測,還請衛大人快去吧。」
  
  衛戟起身,那宮人轉頭就要退出去,衛戟突然叫住他,默默的看著那宮人一眼,道:「我初來乍到不太識路,你帶路吧。」
  那宮人顯然沒想到衛戟會這麼說,頓了下道:「是。」
  
  戲樓上正唱完了一處戲,褚紹阮起身笑道:「皇祖母,孫兒聽說行宮中今年桃花最好,臨溪樓上景致尤為動人,下面這出《牡丹亭》鄰水唱起來那才好聽呢,反正也不遠,不如皇祖母勞動幾步,就去臨溪樓上聽吧,孫兒也得沾沾光。」
  太后今天興致尤為好,笑道:「這孩子還打上我的主意了,誰不知你最愛聽戲文呢,倒是會講究,罷了,皇帝可肯再走幾步?」
  皇帝無可無不可,點頭笑道:「難得母后好興致,那就去吧,臨溪樓原本就是聽戲賞景的地方,也方便。」
  太后笑笑:「多少日子沒湊齊這麼多人了,哀家心裡高興,罷了,走吧。」
  
  
62

  褚紹陵下了戲樓往東邊走,王慕寒也跟了出來,褚紹陵偏過頭對王慕寒道:「你別跟著了,行宮這邊潮的很,你先回桃花院去看著人把里間被褥都熏一熏,省的晚上回去麻煩。」
  王慕寒連忙點頭去了,李巧松了一口氣,自己跟著褚紹陵往臨溪樓走。
  
  褚紹陵慢慢道:「你是一直在這邊伺候的還是從宮裡分過來的?」
  李巧殷勤的給褚紹陵擋開幾枝桃花,笑道:「奴才原本在宮中伺候的,因為當日年紀輕不老當,將淑嬪……哦現在得叫淑妃了,將淑妃娘娘的一個汝窯花瓶打碎了,淑妃娘娘賞了奴才二十板子,之後管事公公將奴才派到這邊來了。」
  褚紹陵輕笑:「哦,那你心裡可記恨淑妃?」
  
  「哪能呢。」李巧連忙剖白道,「不能伺候淑妃娘娘是奴才沒福,再說……哈哈,行宮這邊雖不及宮中月錢多,但也清閒。」
  褚紹陵笑了下沒說話,褚紹陵走的不快,心裡默默的記著時刻,王慕寒是知道自己是去尋衛戟的,但快一刻鐘了王慕寒也沒有折回來尋自己,可見衛戟此刻確實不在桃花院中……
  褚紹陵鳳眸掃過李巧,心中暗潮湧動,衛戟最好沒有被傷到一根毫毛,不然他總要把後面的人千刀萬剮償罪。
  
  兩人轉過月亮門,迎面又是一片繁茂的桃花,李巧笑道:「王爺看,臨溪樓就在前面了。」說著不動聲色的抖了抖袖口,幾點白色粉末悄然散落,一縷異樣的香氣飄了出來……
  李巧笑笑遮掩道:「這邊的桃花都是新開的,這香味真好。」
  
  褚紹陵步伐愈發平穩,他看出來李巧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了。
  
  李巧袖子裡溢出來的香味別人不懂他還是聞得出來的,那是勾欄院裡上好的春|情藥,褚紹陵心中冷笑,這一世他潔身自好不沾染這些,那些人就以為自己辨不出了麼?這還真是小看了他,上一世褚紹陵也曾養過小倌玩過戲子,這些東西他可比別人門兒清多了。
  
  李巧必然是得了褚紹阮的授意誘自己去臨溪樓,只怕衛戟此時也被人騙去了,到時候八字一撒,李巧這廢人必然是無事的,但自己和衛戟就撐不住了,等到自己和衛戟歡好時再引皇帝或是太后他們過來,那自己的名聲必然好聽了,事後自己名譽全無,為了皇家聲譽衛戟必然也會被處死,褚紹陵心中冷笑,好陰毒的心思。
  
  不過由此至少能推斷衛戟如今還是安全的,褚紹陵心中大石放下,儘量迎著風走避開那縷甜膩的香味,跟著李巧進了臨溪樓。
  
  臨溪樓裡裡外外一個宮人也沒有,褚紹陵見衛戟還沒來心中愈發安穩,淡淡道:「人呢?」
  李巧一笑:「怕是已經讓衛大人支走了呢,不過……奇了怪了,衛大人呢?」
  
  褚紹陵冷笑一聲,道:「你最好保佑衛戟不會來,不然你只會死的更慘。」
  李巧聞言愣了下,驀然轉頭望向褚紹陵,一頭的冷汗刷得流了下來……
  ……
  
  衛戟命那宮人在外間等候,自己轉過屏風進里間換了身衣裳,出來後跟著那太監去臨溪樓。
  
  衛戟默默的看著走在自己前面的宮人一言不發,衛戟已經能確定這人必然不是褚紹陵派來的了,哪怕是休沐時自己回衛府褚紹陵都會讓身邊最得用的侍衛親自送自己回去再接他回來,回自己家褚紹陵尚且那麼小心,如今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行宮倒會這麼隨意了?衛戟不信。
  
  衛戟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這宮人讓自己去臨溪樓無非就是兩種可能,誘殺或是誣陷,這些人定然是已經知道了自己和褚紹陵的事,所以才這樣篤定自己會隻身前往……
  
  衛戟看著眼前的宮人,他不覺得自己一個小小的侍衛值得別人大動干戈的,不是針對自己那就是針對褚紹陵了,衛戟心中禁不住湧過一股殺意,這些人膽敢動褚紹陵!若不是不能確定褚紹陵的安危衛戟早就下手了,只是怕打草驚蛇只能先順著這宮人,衛戟心中無數念頭閃過,如今當務之急就是將褚紹陵摘出去,自己安危不足慮,但萬萬不可傷了褚紹陵……
  
  衛戟心中打定主意,依舊一言不發,快到臨溪樓的時候兩人轉過一片假山,假山周圍落英繽紛,桃花枝椏相互遮擋,就是現在!
  衛戟瞬間從後面撲向那宮人,擒住這人左手往後一擰,右臂一把勒在那宮人頸間用力扼住他的喉嚨,抽身一退拉著那宮人閃進了假山的石洞中!
  衛戟出手不過是一瞬間的事,那宮人還沒來得及喊叫已經被衛戟制伏,衛戟將這人壓在石壁上低聲恐嚇:「敢出聲我現在就殺了你!」
  
  那宮人嚇得差點尿了褲子,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不聲不響的小侍衛動氣手來竟是這麼狠,連忙點頭緊緊閉著嘴示意自己不會說話,衛戟鬆開勒在他頸間的手,低聲問:「殿下在哪?誰讓你來找我的?」
  
  那宮人猶豫了片刻,衛戟心急褚紹陵安危哪裡等的,左手一用力卸了這宮人的一條胳膊,又捂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叫出聲來,那宮人疼的出了一身的冷汗,衛戟鬆開他的嘴冷聲道:「你若不說我就接著卸,想想你身上有多少塊骨頭能拆的下來……」
  
  那宮人疼的說話斷斷續續的:「大皇子在哪奴才也不知道,是李公公……李巧公公,他讓奴才來尋大人你的,說將你騙到臨溪樓就沒我事了,大人饒命!奴才真的不知道什麼了!大人饒命!」
  
  衛戟哪裡信他,手下一用力又將那宮人的右邊胳膊也卸下來了,那宮人身上痙攣一般,抽搐了半日也說不出別的來,衛戟知道他應該是真的不知道什麼別的了,有人處心積慮的設計那不會讓最底下的人知道實情的,衛戟心中越發著急,幾下將那宮人的胳膊給他按了回去,低聲道:「別說話,跟我去臨溪樓,敢動一下我當即擰斷你脖子,走!」
  
  那宮人緩了片刻虛脫一般的爬了起來,他如今是真怕了衛戟,強撐著出了山洞接著往臨溪樓走,兩人耽擱了這一會兒,等再趕到臨溪樓只見太后還有皇帝一行人已經浩浩蕩蕩的過來了,衛戟心中著急,這些人定是在臨溪樓中設了什麼套來誣陷褚紹陵!衛戟心下一動,抽出懷中攏著的剛換衣裳時藏起來的一架小弓來,拔出袖間的一隻銅箭來合在弓上,指著西邊十幾丈外的一個燈籠低聲道:「看那!」
  
  那宮人不明所以看過去,只聽見一陣風聲,那邊的紅燈籠微微晃了一下,火苗瞬間熄滅了,那宮人嚇了一身的冷汗,磕磕巴巴道:「你要……行刺?」
  衛戟低聲道:「沒有,這是讓你看看清楚,你給我往樓裡走,避開正門從側門進去,進去就一直說‘二皇子呢?二皇子來沒來麼?’,你就說這兩句話就好,我就在這看著,你若是敢妄動或是說出別的話來……我的箭矢的準頭你剛也看見了,我一箭直接結果了你!聽清楚了?!」
  那宮人早被衛戟嚇破了膽子,聞言只得點頭,衛戟一把鬆開他,自己翻身躍上假山隱蔽起來。
  
  衛戟計畫好了,如今太后和皇帝已來,更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現在再去找褚紹陵讓他離開已然來不及了,衛戟一心要將褚紹陵摘出去,只得將別人捲進來,等李巧進去亂嚷一通後自己再沖進去,咬死了就說是褚紹阮叫自己來的,到時候有什麼事也只是褚紹阮和自己之間的事了,無關褚紹陵。
  
  臨溪樓裡李巧冷汗連連,乾笑道:「王爺說什麼呢,哈哈……」
  
  褚紹陵拿出手中的書箋來冷笑:「你們倒也算是安排的周全,這確是很像他的筆跡,只是衛戟在本王面前從不會自稱「我」,且他最是個知分寸的人,邀本王來樓上賞景?你當衛戟同你家娘娘一般輕狂麼?!」
  
  褚紹阮和麗妃看到褚紹陽的信後只將衛戟當做孌寵一流,但別人不知道褚紹陵還是知道的,衛戟的禮數怕是宮中的教引嬤嬤們都比不上,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褚紹陵一腳將李巧踢了個踉蹌,冷冷道,「衛戟現在在哪?」
  李巧還強作不知,苦道:「王爺,奴才不知道王爺您說的是什麼啊……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褚紹陵冷笑:「你倒是個機靈的,知道說多錯多,不過本王已經知道你們的用意了,等收拾了你,本王自己去找衛戟,免得讓他中了你們的陰毒計……」
  
  外面喧嘩起來,太后皇帝及眾人將至,褚紹陵輕笑:「果然是這樣!你這張嘴太巧,本王留不得了……動手。」
  
  兩個影衛聞言翻窗而入,褚紹陵閉了閉眼,再睜開眼後影衛已經退出屋外,地上躺著李巧猙獰的屍體,屍體邊上還放著影衛留下的一片碎瓷,褚紹陵微微扯亂衣衫,等眾人進來後他只說李巧誘他來這裡企圖行刺,自己殺他是自保而已。
  褚紹陵拾起碎瓷站起身來,太后和皇帝進了正廳果然驚異不已,正要發問時一個驚恐不定的太監沖了進來,惶恐不安的不住問:「二皇子呢?二皇子還沒來嗎?二皇子呢?二皇子……」
  
  褚紹陵一下子愣了,怎麼又出來了這麼個人?
  褚紹阮一進來見只有褚紹陵一人心就沉了下去,這會兒見這太監一直問自己心裡慌了,抖聲道:「你喚我作甚?!」
  
  衛戟在外面看准機會也走了進來,褚紹陵望向衛戟,四目交匯之間褚紹陵心下一動,瞬間明白了衛戟的用意。
  
  兩人都是為了保全彼此,計謀相去甚遠,但又如同心意相通一般,合起來就是個能將褚紹阮推向地獄的萬千計策!
  
  褚紹陵變了主意,不等衛戟說話搶先對褚紹阮怒道:「難不成是二弟誘我至此的麼?!」
  褚紹陵轉頭看向衛戟,衛戟了然,不再提是褚紹阮叫自己裡的,一把將還在不住念叨「二皇子」的太監制伏壓在地上,抬手堵住了他的嘴。
  
  太后看著地上的血跡嚇得幾乎昏過去,連忙將褚紹陵叫到身邊從頭到腳摸了一遍,急道:「這是怎麼了?你怎麼先來這了?」
  褚紹陵一雙鳳眼中皆是怒火,直直的望向褚紹阮:「孫兒為什麼來這,那就要問二弟了!李巧那奴才剛才只說是太后一會兒要臨幸臨溪樓,慫恿孫兒先來看著眾人佈置好讓皇祖母一會兒方便,誰知孫兒一進臨溪樓卻不見一個宮人,李巧這奴才卻揚起一包不知什麼藥來,嗆人的很,孫兒迷蒙之際那廝竟來撕扯我衣裳!幸得我躲得急用瓷片來先將他殺了,二弟!你不知麼?!」
  
  如今的情形跟褚紹阮設計的相差甚遠,褚紹阮心裡發虛面上強作不知,急道:「大哥這是什麼話,我也是跟著皇祖母和父皇剛過來的啊,我哪裡知道……」
  太后怒道:「那這太監怎麼一上來就問你在哪?!」太后見褚紹陵無恙漸漸穩住心,心中疑惑叢生,冷冷道,「將那藥粉拿過來。」
  
  皇帝不欲在眾人面前丟醜,勸道:「母后不可動氣,先回正殿歇息吧,這裡就讓兒子……」
  「不必。」太后打斷皇帝的話,「事關兩位皇子,哀家自己要看看清楚,孫嬤嬤!」
  
  孫嬤嬤會意,上前走近在李巧屍體上翻了翻取了些藥粉,略聞了聞後臉色大變,匆匆走到太后跟前低語了幾句,又轉到皇帝身後低聲解釋了幾句,太后和皇帝臉色驀然沉了下來,兩人再細看褚紹陵臉色,確是有些微微的紅暈!
  
  太后氣的半晌說不出話來,冷笑道:「好、好……哀家活了這麼大年紀,今年真是長了見識了!阮兒,要不你剛才那麼著急讓哀家跟你父皇來這呢,你平日對哀家孝心也有限,這次卻這樣殷勤,真是難為你了!安排這出好戲設計你大哥!!」
  
  皇帝本欲為褚紹阮辯駁,但一聯想前後事也想通了,定是褚紹阮設計誘褚紹陵來此處,讓李巧這廢人用春|情藥迷惑了褚紹陵,再讓褚紹陵做出種種不堪的情形來,等著自己和太后來這裡撞見好讓褚紹陵聲名掃地,皇帝雖不喜褚紹陵但他一生最好臉面,見褚紹阮做出這樣下作的事來心裡也激起火來,怒斥道:「下流東西!還不跪下!」
  
  一連串的變故太多,褚紹阮一下子懵了,跪下哭道:「兒子不知啊,這……兒子只是想讓皇祖母來聽戲,真的不知啊……」
  麗妃根本沒回過味兒來,原本計畫的千妥當萬妥當的事一下子變了這麼多,麗妃見太后和皇帝疑惑到褚紹阮身上來連忙也跪下了,急急辯駁道:「皇上!大皇子自己帶了那下流藥來這裡欲行不堪之事,與阮兒什麼相干?!」
  
  褚紹阮聞言心中快急瘋了,只想去捂麗妃的嘴!孫嬤嬤只告訴了太后和皇帝這藥是春藥,麗妃明該什麼都不知道,如今她自己先說出來了,這不是此地無銀了麼!
  太后當即將手中沉香鳳頭拐掄到麗妃身上,怒道:「下作東西!你還敢說不知?!」
  
  麗妃這才反應過來,悔之不迭,恨不得將說出來的話咽進去,驚恐下只得哭道:「臣妾不知,臣妾不知……」
  
  一串的鬧劇幾乎讓皇帝氣炸,皇帝看向褚紹阮,褚紹阮臉上豆大的冷汗不斷落下,嘴裡一五一十的說不清,褚紹阮心裡已經全慌了,怎麼給自己脫罪?說出實情?那也是死罪啊!怎麼辦?褚紹阮沒有褚紹陵眨眼間定下計謀的心智,匆忙間望向衛戟和衛戟壓著的太監,急道:「他……他們胡說,他們……」
  
  衛戟抬眼看向褚紹陵,兩人視線交匯,一瞬間衛戟明白了褚紹陵的意思,壓著那太監的右手中指趁人不注意時一下子扣進他的肩井穴中,那太監大痛下如同殺豬一般的叫了起來,渾身痙攣抽搐,衛戟假做壓制不住,一鬆手那太監對著皇帝的方向撲了過去,褚紹陵驚道:「護駕!」
  皇帝身邊的禁衛訓練有素,見狀連忙擋在皇帝前面,抽刀幾下結果了那太監!
  褚紹阮愣在當場,褚紹陵心中輕笑,好了,死無對證了。
  
  太后看著褚紹阮和麗妃冷冷道:「設計陷害陵兒還不夠,還要行刺皇帝麼?!」
  皇帝終於被這一出出的狀況氣瘋,怒道:「將這孽子與麗妃給朕軟禁起來!」
  
  褚紹阮和麗妃求饒不止,不多時就被宮人拉下去了,皇帝對太后低聲道:「母后今天驚著了,兒子扶母后回寢殿休息吧。」
  太后依舊鐵青著臉,冷冷道:「哀家沒事,皇帝還是先宣太醫給陵兒看看吧,服了那……那東西誰知會如何?萬一有毒呢。」
  皇帝有些尷尬,點頭道:「宣太醫。」
  
  太后將褚紹陵帶回自己院中,等太醫來了確定了褚紹陵沒事後才讓孫嬤嬤將褚紹陵好生送了回去,自己留皇帝在自己院中說話。
  
  ……
  回到桃花院中後兩人先沐浴了,之後上了塌將今天的事分別說了才都明白過來,褚紹陵看著衛戟心裡又熨帖又後怕,斥道:「說了多少次了,遇事先自保!你向天借膽敢自己行動?!」
  衛戟披著單衣跪在榻上,垂眸道:「臣有罪,臣……臣擔心殿下。」
  
  一句話讓褚紹陵軟了心腸,褚紹陵攬著衛戟讓他躺下來,低聲哄道:「我知道你擔心我,但下次也不許這樣了,你知道今天在臨溪樓裡我看見你沖進來時心都懸了起來麼?成心想嚇死我麼?」
  衛戟抿了下嘴唇,低聲道:「臣怕殿下出事。」
  
  褚紹陵心裡一暖,歎道:「今天也多虧了你,不然也不能將褚紹阮的罪名砸實了,你幫了我個大忙呢……」
  
  衛戟戒備了這一晚上,如今又聽見了褚紹陵溫柔的聲音才慢慢放鬆下來,到底不常經歷這些事,現在看著褚紹陵衛戟就像是終於找著家的小狗一般,衛戟往褚紹陵身邊湊了湊,慢慢的將臉埋在了褚紹陵溫暖乾燥的衣襟中。
  
  「嚇著了寶貝了?」衛戟全心全意的依賴取悅了褚紹陵,褚紹陵將衛戟摟在懷裡,揉了揉他的頭,「我身邊一直有影衛,你也知道的,還怕什麼……嗯?」
  衛戟搖了搖頭,抓著褚紹陵的衣裳不答話,褚紹陵笑笑低頭在衛戟頭上親了下,寵溺之情畢現,輕聲道:「知道害怕下次就聽話,睡吧。」
  
  衛戟往褚紹陵身邊又湊了湊,微微蜷著身子睡著了。  
  

63

  太后將褚紹陵送走後獨獨留下了皇帝,皇帝勸太后早些歇息,太后冷冷道:「不必!哀家今日精神的很,不將這事弄明白了哀家也睡不著覺,給哀家傳行宮的管事來,還有跟今日死了的那兩個太監有關的人全帶來,哀家倒是想看看,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哀家眼皮底下謀害嫡皇子!」
  
  老太后久不發威,真的動起氣來皇帝也無法,只得道:「母后想親審也好,兒子陪著就是。」
  「很是。」太后冷冷的,「不然讓哀家栽贓了阮兒可這麼好呢。」
  
  皇帝臉上有些下不來,只得苦笑:「兒子是怕母后勞累。」
  
  太后懶得聽皇帝解釋,將有關宮人押來後幾番審問,沒等三刑五木就撬開了這些宮人的嘴。
  原來這李巧原是淑妃宮裡的太監,因獲罪於淑妃被罰去了勞役司,淑妃與麗妃不睦已久,麗妃知道後使了銀子將李巧贖了出來,本想將這李巧留在身邊為自己賣命的,只是淑妃那會兒盯的緊,麗妃乾脆將李巧打發到了行宮裡來,一是為了躲避風聲,二是為了何時在行宮裡用得上,機緣巧合,沒想到今日竟得了大用。
  
  一起死了的那宮人是李巧的徒弟李林,去搜兩人房間的人找來了不少珠寶銀子,罪證確鑿,太后看向皇帝拍案大笑道:「呵呵,難為麗妃費的這麼大的力氣了,多少年前埋下樁子啊,真真好心思!」
  皇帝心中惱怒麗妃,只得賠笑:「母后別動怒,仔細傷了身子。」
  
  太后又問清了李巧之事是何人牽線何人幫扶,將參與的一串宮人全拉了出來幽禁起來,又道:「奴才們審完了就該審主子了,將褚紹阮給哀家帶來。」
  皇帝知道太后今天這火不發出來是不干休了,只得跟著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將那孽障押來!」
  
  太后好歹給褚紹阮留了臉,摒退眾人與皇帝親審。
  
  褚紹阮渾身癱軟的被提了來,太后將剛才那些宮人的證詞扔到褚紹阮身邊讓他自己看,褚紹阮見太后連當年淑妃一事都查了出來就知道完了,他這會兒已經明白過來自己又被褚紹陵算計了,褚紹阮原本想著乾脆將自己的計畫和盤托出將褚紹陵和衛戟的事抖出來來個魚死網破,但如今李巧和李林已死,自己有供翻不得,若是再拉扯褚紹陵只會讓太后更生氣……
  
  褚紹阮幾番思量,心中恨極怒極也只得咽下去,只是叩頭不已:「孫兒該死,是孫兒誤聽了那些人的挑唆,孫兒該死,孫兒該死……」
  幫兇伏誅兇手認罪,太后沒聽褚紹阮的廢話,直接讓人將他又送了回去。
  
  已然夜半了,太后喝了一口茶,靜了半晌道:「今日這事皇帝預備怎麼辦?」
  皇帝心裡正亂著,褚紹阮和麗妃今天大大傷了他的臉面,皇帝在心裡是惱怒,是想嚴懲的,但一想到和麗妃這些年的情誼和自己對褚紹阮的期待皇帝又猶豫了。
  
  如今朝中立儲一事頻頻被提起,呼聲最高的兩位皇子就是褚紹陵和褚紹阮,若是此時自己發作了褚紹阮,那儲位就非褚紹陵莫屬了,一想到這裡皇帝心裡不免像是吞了蒼蠅一般。
  
  太后冷冷的看著皇帝,知子莫若母,她知道皇帝心裡想的什麼,慢慢道:「皇帝莫不是要包庇褚紹阮和麗妃吧?」
  「母后哪裡話。」皇帝連忙道,「兒子只是沒想好該怎麼發落。」
  
  太后這一晚心緒幾番大動,此時實在懶得再跟皇帝玩虛以委蛇的那一套了,直接了當道:「皇帝的心思哀家明白,為人父母,不免有偏心的事,哀家也偏心,哀家有這麼多兒女,說實話,最疼的也就是你了……」
  皇帝垂眸道:「母后慈愛,兒子懂得。」
  
  「哀家不是為了說這個。」太后眼中掠過一絲嘲諷,冷冷道,「哀家最疼愛你是因為眾多兒女中只有你是哀家所出,先帝有十幾個皇子,你非長卻居嫡,所以冊封你為太子,眾多老臣擁立你為帝時少了那些紛爭,拼的不過是‘名正言順’四字,皇帝如今在皇位上坐久了,已經忘了當日的事了麼?」
  這話說的誅心,皇帝坐不住了,連忙起身道:「兒子不敢,當日幾位老王爺虎視眈眈,母后是如何護著兒子的,兒子永不敢忘。」
  
  皇帝與太后這些年並不多親厚了,但在當年皇帝還是皇子,太后還是皇后的時候母子倆也曾相依為命過,也曾心驚膽戰的一同扶持著渡過難關過,說起當年的事來母子倆心裡都軟了三分,太后沉默了半晌歎息道:「難為皇帝還記得,哀家只當皇帝全忘了。」
  皇帝看著太后滿頭的銀髮心裡難受了下,垂首道:「沒有一刻敢忘。」
  
  太后抬手扶著皇帝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慢慢道:「當日逆王桀王還有厲王為何敢不將你父皇和你放在眼裡?還不是仁宗皇帝太過寵愛這幾個庶出的王爺麼?縱的他們無法無天,你父皇走後竟想要奪了你的位子!當日的情形就在眼前,哀家以為皇帝心裡應該有數,所以這些事不願意擺到明面上了來說,如今看,哀家還是明白的說吧,皇帝可是想要立阮兒為儲君?」
  
  皇帝頓了下,慢慢道:「兒子……心裡其實一直沒做決斷,論身世陵兒當屬第一,論文采阮兒自是最佳,論武藝陌兒最強,幾個成年的皇子各有千秋,實在不好定下來。」
  「這話說的違心。」太后直直的看著皇帝的雙眼,「哀家從沒聽說過立太子要考校皇子的武藝和文采的,哀家今天將所有事攤開了說,皇帝卻還要敷衍哀家麼?!」
  
  皇帝頓了下道:「比起禦人之術,比起心思深沉周密來,陵兒在這幾個皇子中當屬第一,阮兒這些都比不上他,但無論阮兒如何,朕一眼就能看明白他,陵兒……不瞞母后,朕就一直沒看透過他,將這儲位就這麼交給他,朕不放心。」
  
  太后閉了閉眼,淡淡道:「陵兒與你並不親厚,這是為什麼皇帝心裡應該比哀家清楚,罷了,明日哀家將陵兒叫到你跟前來,你不放心什麼就問什麼,父子天性,哀家不信有什麼看不透的,即使是還看不透,都說開了後你也不用像防賊一樣的防著他了。」
  皇帝臉上訕訕的,道:「母后言重了。」
  
  太后搖搖頭:「這案子哀家已經當著你的面審清楚了,如何處置皇帝自己明日跟褚紹陵這苦主商議吧,哀家累了,你去吧。」
  皇帝服侍著太后躺下後滿懷心事的回了自己寢殿。
  
  第二日太后果然早早的就將褚紹陵叫了去,囑咐了半日後就讓褚紹陵去給皇帝請安了。
  
  褚紹陵是有備而來,皇帝也早就佈置下了,正殿中一個宮人也沒有,褚紹陵心裡冷笑,他們父子如今說幾句話也要太后先安排,這麼興師動眾的了麼。
  皇帝思量了一晚上,上來先道:「昨晚的事朕跟太后已經審清楚了,確實是阮兒所為。」
  
  褚紹陵面上淡淡的:「父皇英明。」
  
  皇帝如同一拳打進棉花中一般,皇帝默默的看了褚紹陵半晌,幾乎只是為了想要看到褚紹陵神色的變化,故意道:「阮兒因為此事獲罪,你離著儲位又近了一步,心裡應該是開心的吧?」
  
  褚紹陵垂眸:「兒臣並沒有。」
  這話說的不違心,儲位本來就是自己的,他有什麼開心不開心的。
  
  皇帝見褚紹陵面上不動繼續道:「不論別的,皇子之中,怎麼說都是該立你為儲,只是你性子孤僻,行事毒辣偏頗……若是有一日登上大位,怕頭一件事就是仗著你嫡出的尊貴身份將這些旁出的兄弟一個個的結果了,朕每每想到後面的事心裡不免猶豫。」
  
  褚紹陵心中嗤笑,沉聲道:「父皇也是以嫡子之位坐上了皇位,但兒臣如今還有十余位叔父健在,可見坐了皇帝不見得就得將兄弟們全殺了。」
  
  皇帝冷笑:「朕對自己兄弟們可沒你的好手段,朕還是皇子那會兒兩手乾淨的很,不比你……小小年紀已經染了一手的血。」
  褚紹陵垂眸低聲回道:「這是自然,父皇萬事都比兒臣強,先帝對父皇何等慈愛,太后對父皇如何回護,父皇自然不用自己沾染那些污穢之事。」
  「混帳!」皇帝聞言大怒,「你是在指責朕待你不夠好?!」
  
  褚紹陵依舊是淡淡的:「不敢,父皇待兒臣如何,待母后如何,父皇和兒臣都很清楚。」
  皇帝被褚紹陵頂的胸口疼,聽了這話卻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
  
  淩皇后的事是皇帝的一塊心病。
  當年皇帝順利登基梓君侯府是出了大力的,皇帝也曾對梓君侯承諾過會一輩子敬重皇后,只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登基後沒幾年皇帝就開始寵倖麗妃了,後位形同虛設,淩皇后當日的種種難堪皇帝自己也清楚。
  
  就因為皇帝自己也知道愧對淩皇后所以最不喜別人提起,褚紹陽還好,褚紹陵卻是幾乎無時不刻在提醒著皇帝的這筆良心債,褚紹陵長相與淩皇后十分相似,而且一行一動,一顰一笑都是淩皇后親自教導出來的,只要看見褚紹陵皇帝就會想起淩皇后來,還有他自己一直避諱著的對淩皇后的愧疚。
  
  皇帝頹然歎了口氣,道:「你心裡一直記恨這朕待你母后不夠好麼?」
  褚紹陵垂首:「兒臣不敢。」
  
  就是這樣,說話行事從不會讓人抓住一點錯處,皇帝甚至覺得坐在龍椅上的自己都比不上下面站著的褚紹陵沉穩莊重,皇帝越發堵心,擺擺手道:「罷了,你下去吧,這次的事朕自然會給你一個公道的。」
  褚紹陵躬身:「父皇聖明。」
  
  褚紹陵轉身出了大殿,他知道皇帝會給一個公道的,不過不是給他,而是給他身後的勢力,無故被褚紹阮設計欺辱,就是自己不追究也會有人替自己追究的。
  
  出正殿前褚紹陵轉頭望裡面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嘲諷一絲憐憫,他也會心不安麼,他母后貴為一國之母,死前那些年卻過活的屈辱,這筆債早晚是要償還的。
  
  殿中皇帝倚在金龍椅上揉著眉心,整個大殿中空無一人,沉悶頹唐的很,褚紹陵邁出大殿,外面明媚的陽光灑在身上,九重盤龍石階下衛戟正略帶焦急的望向自己,衛戟澄澈的目光如同這璀璨日光一般照進褚紹陵壓抑狂躁的心中,一瞬間將他心中綿延萬里的陰暗一掃而空。  
  

64

  翌日皇帝果然處置了褚紹阮,只是礙于臉面皇帝並沒有將褚紹阮誣陷褚紹陵的事公諸於眾,只說褚紹阮言行無狀,不尊兄長,罰俸三年,即日起革了他在兵部的差事,軟禁于湯河行宮思過,無詔不得回皇城。
  麗妃教養不善,亦要受罰,即日起褫奪麗妃封號,降為嬪位。
  
  皇帝的處置早在褚紹陵意料之中,只要褚紹阮未曾觸犯皇帝自己的利益,皇帝是不會真的動他的根本的,上一世褚紹陵也是將褚紹阮捲進謀逆案中才真正的將褚紹阮拉下馬,如今還早著呢。
  
  比起褚紹陵的淡然來衛戟卻少有的動了肝火,皇帝身邊的公公來傳話後衛戟一直緊緊的抿著嘴唇,雙手緊緊攥起,褚紹陵見衛戟臉色發白連忙將人拉到身邊來,哄道:「怎麼了?說話……」
  衛戟只覺得心中有萬千業火在燒,啞聲道:「褚紹阮膽敢謀害嫡皇子,竟然只是軟禁,他……」
  
  「你還指望皇帝將他斬了?」褚紹陵讓衛戟坐下,攬著他輕輕的撫摸著衛戟的後背慢慢道,「還記得去年親耕之事吧?那時雖未徹查,其實也是褚紹阮和甄家聯起手來想要要我的命,這事兒皇上心裡清楚,但後來如何了呢?皇上沒有動褚紹阮分毫,只是奪了甄嘉欣吏部尚書的位子,比起來這次處置的要狠多了,這也是因為當時臨溪樓裡不少人都看見了,又有太后親審,皇帝不得不辦他,你也想想,皇帝怎麼可能會下狠手來懲治褚紹阮呢?」
  
  衛戟看向褚紹陵,並不十分明白,褚紹陵把話說到這份上還不懂,若是別人褚紹陵懶得再理會,但這是衛戟,褚紹陵沒有絲毫不耐煩心裡倒更添憐惜,可憐他的衛戟心思單純,不懂這些事呢。褚紹陵握著衛戟的手細細解釋:「你看,如今這些皇子中,誰更有可能謀得太子之位?」
  
  衛戟想也不想道:「自然是殿下。」
  褚紹陵失笑,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道:「還有褚紹阮,原本褚紹陽也有些希望,只是皇帝已經將他打發到封地去了,只要我跟褚紹阮沒死他就沒戲……」
  「殿下不可妄言!」衛戟忍不住打斷褚紹陵,「殿下自然會千福永壽的。」
  
  褚紹陵笑了下接著道:「嗯,如今最有希望的就是我跟褚紹阮,這時候皇帝若是將褚紹阮斬了或是奪了他天潢貴胄的皇子之位,那皇子中,就是你家殿下一人獨大了,皇帝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這樣。」
  
  「皇帝不只是因為不喜歡我才這樣,我自小與他不親厚,他對我忌憚很深,他怕褚紹阮倒了後我會將他當做對手,哪一日逼宮直接奪了他的龍椅。如今我跟褚紹阮分庭抗禮才是他最樂見的。」褚紹陵冷笑,「不到要命的關頭他不會舍了褚紹阮的,上回是讓甄嘉欣頂缸,這次是重懲麗妃,棄卒保車,他且捨不得褚紹阮呢。」
  
  衛戟愣了片刻,半晌道:「那就這麼算了麼……」
  
  「自然不會。」褚紹陵冷笑,「我都記著呢,哪能就這麼輕鬆的放過他……這次雖然只是將褚紹阮軟禁,但也夠他受的了,只要我不鬆口皇帝就不能輕易的讓褚紹阮回皇城,軟禁沒有什麼,不能參政才最讓他著急呢。」
  
  衛戟還是氣不過,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哄道:「這沒什麼,以後這些事還多著呢,我都不氣你更不用上心了,這些賬我都會記著。行了,平日也看不出你這麼大的脾氣呢?」
  衛戟垂首,半晌道:「為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
  
  「這是什麼話!」褚紹陵斥道,「你倒是忠心,那日的事我含糊過去了沒有罰你你還更厲害了,念了幾本《國語》就學了這些話,回去我就跟張立峰去說,你夠忠心了,平日要少教你這些東西,小小年紀這麼苦大仇深的做什麼?!」
  衛戟抿了下嘴唇沒說話,他心裡還是很憤懣的,他氣皇帝偏心,他氣褚紹阮膽敢傷褚紹陵,他更氣自己人微言輕,一點忙都幫不上。
  
  褚紹陵也不願意擺臉色給衛戟看,轉而道:「你剛才說我最可能登上太子之位,你願意讓我當皇帝?」
  衛戟點了點頭:「願意。」
  
  褚紹陵輕笑,故意逗他:「當了皇帝忙的很,沒什麼功夫再陪你了,還要娶那麼些妃子,三宮六院的,這你也願意?」
  衛戟愣了下,他自然不希望這樣,但衛戟還是點了點頭:「願意,殿下若是不能當上皇帝……不論其他哪位皇子繼位,都容不得殿下的。」
  誰說衛戟什麼都不知道呢,只要是關於自己的事他都明白的很,褚紹陵心裡一暖,低聲道:「逗你的,就算是當上了換皇帝我也不會納妃的,你一個人就夠我費心的了,哪裡還顧得上別人?」
  
  衛戟聞言笑了下,褚紹陵低聲道:「半天都沉著臉,一說這個就笑了,我不要別的人你就得多操勞一些了,那三宮六院的活計你一個人就都做了吧。」說著攬著衛戟將人壓在榻上就要親昵,衛戟連忙躲避,小聲急道,「天還大亮著,殿下怎麼能……」
  
  「天亮著怎麼了?」褚紹陵俯下|身來在衛戟額上親了下,手滑下去輕輕撫摸衛戟大腿裡側,手往上走用力揉了一把,在衛戟耳畔低聲調笑道,「天亮著看的才清楚呢……」
  衛戟耳朵瞬間燒了起來,又不敢十分推拒,小聲求道:「殿下別……王公公他們還在外面呢!她們能聽見……」
  
  「聽見了又怎麼了?」褚紹陵輕笑,「晚上的時候值夜的宮人更多,哪次沒讓人聽見?怎麼今天又害臊了?你忍著小點聲就行了……」
  褚紹陵不再聽衛戟敷衍,幾下扯開了衛戟的衣裳……
  
  這次出來皇帝原本計畫要在湯泉行宮裡住上半月的,只是祭祀當日就出了這樣的事,皇帝也沒心思再遊玩了,只說朝政繁忙,翌日就帶著眾人回皇城了。
  
  回城的當日褚紹陵帶著自己人直接回了秦王府,皇帝和太后回宮,當日甄府就向宮裡遞了摺子求見皇帝,皇帝猶豫了半晌後准了。
  這次的事甄嘉欣是真的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如今聽聞褚紹阮被留在了行宮裡,甄嘉欣和甄斌文都慌了手腳,知道皇帝回朝後忙忙的來求見,知道原委後甄嘉欣在御前痛哭流涕,指天畫地的痛斥自家女兒的糊塗,恨不得以頭搶地磕死在殿前,甄斌文雖沒他父親那樣說唱俱佳也是一臉的愧悔,攙扶著老父一個勁兒的認錯。
  
  皇帝心生不忍,略安慰了幾句,甄嘉欣捶胸頓足的,只說都是自己教養女兒不善,這才慫恿的褚紹阮做出這樣的事來,說到最後甄嘉欣才提到今日來目的:哭求皇帝嚴懲自家,只求讓二皇子褚紹阮早日回皇城,不要讓皇嗣在外受苦。
  
  甄嘉欣心裡明白的很,不能讓褚紹阮在外面呆的時間長了,時間越長,擁立褚紹阮的人就會越少,而這段時間裡褚紹陵有足夠的時間培養自己的勢力,長此以往褚紹阮就只剩下了個皇子的名號,什麼都沒有了。
  
  甄嘉欣為褚紹阮爭了這麼多年鬥了這麼多年不能在這時候掉鏈子,哭求道:「若是有罪,那全是臣的罪過,臣奏請皇上罷免臣舉家上下所有從仕的男子,只求讓二皇子早日回朝,二皇子還不及弱冠,只是被下面奴才們慫恿了才犯下大錯啊,皇上……」
  
  一旁的甄斌文聞言心裡一凜,他可不想為了褚紹阮丟了差事。
  
  皇帝也願意能早點讓褚紹阮回來,但想到太后和梓君侯那些人也沒法子,只得敷衍道:「愛卿不必如此自責,且回去吧……」
  
  甄嘉欣在皇帝那裡碰了個軟釘子,麗嬪碰的就是硬釘子了,她知道自己被降為嬪位後幾乎瘋了,只是在行宮中一直被軟禁著不得見皇帝,如今回宮後一直在殿外求見,皇帝心裡正煩著,對著甄嘉欣他還能勉強說幾句客氣話,對著麗嬪他實在懶得再理會,任憑麗嬪哭鬧也不肯見她一面。
  
  麗嬪鬧了半日沒能跟皇帝求上請,倒是被太后以「無召擅闖承乾宮,干擾國事」為名罰了十板子,如今麗嬪不再是那個執掌鳳印的麗貴妃了,兒子也不在身邊,打得罵得,太后都不用再問皇帝,直接教訓。
  
  皇帝聽了信後也沒說什麼,行宮那晚的事他知道太后心裡的氣還沒消,如今只是借題發揮,皇帝不欲惹得太后不快,只得當做不知道,事後也沒有多問一句,更沒有去看過麗嬪,太后見皇帝那裡沒動靜索性又以望月宮玉容宮中妃嬪過多為由調了四個貴人去麟趾宮中,昔日寵冠後宮一人獨佔一宮的麗嬪終於也有了伴兒,四個年輕嬌豔的宮妃整日在麟趾宮中閒聊嬉笑,熱鬧的很。
  
  麗嬪在宮中順當了快二十年,如今一下子被人從雲端打到了泥中,種種不堪可想而知,兒子和皇帝都指望不上後麗嬪在自己寢殿中大哭了一場,到底是在宮中鬥了這麼多年,麗嬪很快的收拾好了情緒,讓宮人伺候自己梳妝好,打點私庫收拾了不少好東西來去了甄嬪的永福宮。  
  

65

  永福宮中甄思正倚在貴妃榻上跟羅氏說話,甄思產期將至,因為懷相不好又吃了那些要命的藥,如今人憔悴了許多,腳腫的穿不上鞋,每日無事就倚在榻上,極少出去。
  
  「娘娘……可不能整天這樣不活動啊。」羅氏端著一個琺瑯金絲碗慢慢的攪著,勸道,「我聽太醫說,總不活動生產時容易下不來,娘娘這一胎不小,總是這樣生產時要受罪的啊。」
  甄思懶懶的倚在一個軟枕上,慢慢道:「母親說的我都知道,只是這腳和腿實在腫的受不得,沒走幾步就漲的疼,看著外面的光我頭也暈……」
  
  羅氏將手裡的燕窩遞給甄思,歎息道:「前幾個月沒養好,如今受這樣的罪。」
  甄思嗤笑了一聲沒說話,一個宮人轉過屏風來垂首躬身道:「娘娘,麗嬪娘娘來了,帶了些補品珍玩,想要見見娘娘。」
  
  羅氏皺了皺眉頭,道:「娘娘要安心養胎,哪裡能見人,你去回了麗嬪,就說娘娘吃了藥剛睡下了,請她以後再來吧。」
  「不必。」甄思拿過榻邊的一隻鑲寶長簪幾下將頭髮綰起,整了整衣裳道,「請麗嬪娘娘進來吧。」
  羅氏不大放心,一臉擔憂:「娘娘這是何必?你忘了你父親跟你說的話了?」
  
  甄思搖搖頭:「她一心要見我,我躲得了今天躲得過明天麼?不如今日都說開了,省的以後麻煩。」
  
  話音未落麗嬪帶著一眾宮人進來了,笑道:「剛回來就聽說你近日身上不大痛快,我來看看你……」麗嬪看向一旁的羅氏皺眉道,「今天不是你們進宮請安的日子啊,你怎麼進來的?」
  羅氏福了福身:「給麗嬪娘娘請安。」
  
  甄思也不起身,慢慢的用銀勺攪動著手裡的燕窩粥,道:「姑母也知道本宮近日身上不大好,皇上說有自己母親在身邊也許好些,就特許本宮母親可隨時入宮陪伴,這事兒太后也是知道的,哦本宮忘了,姑母之前在麟趾宮養傷呢,所以不知道。」
  麗嬪被甄思搶白了幾句就要發作,想到自己今日來的目的狠狠壓下心頭火氣,勉強笑了下:「是本宮孤陋寡聞了。」
  
  甄思笑了笑:「姑母快坐,恕本宮不能起身相迎了,身子重,一起來就難受呢。」
  
  麗嬪只得坐下,羅氏也傍著甄思在榻上坐了下來,一時無話,麗嬪笑笑道:「今天打發她們收拾庫房,看見了不少好藥材,燕盞老參什麼的,這些東西我不常用,白堆著也是散藥性,就讓他們收拾好了給你送來了。」
  甄思掃了一眼淡淡道:「難為姑母有心了,我這裡也不缺這些東西。」
  
  「知道你不缺,到底是我待你的心呢。」麗嬪撫了撫鬢邊簪花,頓了下道,「我命苦……如今兒子也不在身邊了,這宮裡就還你一個親人,這些東西不給你給誰呢?」
  甄思輕笑:「姑母這話要仔細,皇上和太后不是姑母的親人了麼?」
  
  麗嬪幾番被甄思氣的要發作,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只得苦苦按捺,笑了下:「是我說話不仔細了,你表哥他……著實不易呢,還不都是為了甄家,說起來……咱們不都是為了甄家麼?」
  麗嬪極力想將話頭引到褚紹阮身上來,奈何甄思根本不接話,點點頭道:「自然,要不是為了甄家我也進不了宮,說起來都是祖母和姑母幫的我呢。」
  
  「思丫頭……我知道你心裡還記恨著當初的事,但你也想想,你並沒有真的嫁給褚紹陵,入宮做了皇上的妃子,還懷上了皇嗣,如今更是與我平起平坐了,你不吃虧吧?」麗妃實在受不住甄思一句句的冷嘲熱諷,苦苦勸道,「你如今有太后護著,有皇上寵著,還有什麼不知足的?若是當日沒有進宮,你也最多也就是嫁給一個世家公子,能有現在的日子?」
  
  羅氏見麗嬪說的越發不堪連忙打斷道:「麗嬪娘娘何必提之前的那些事,如今娘娘都有這麼大的肚子了,還說那些做什麼,娘娘如今也不能費神,麗嬪娘娘還是先回吧。」
  麗嬪轉頭看了羅氏一眼,笑道:「我記得以前大嫂都是跟著母親入宮的,那時候大嫂一句話也不會說,時移世易,如今大嫂也這麼伶牙俐齒的了,果然是腰杆硬了啊,阿彌陀佛保佑甄嬪這一胎是男孩兒,若生出個公主來豈不枉費了大嫂今日的氣勢!」
  
  甄思輕笑,她就知道麗嬪繃不住,能跟自己和顏悅色的說了那幾句話已經不易了,甄思坐起身來,慢慢道:「姑母可是為了二皇子的事來的?想要我幫忙吧?」
  
  麗嬪連忙點頭,努力擠出一絲笑意來,道:「說到底都是一家人,幫你表哥一把,以後他能忘了你不成?只要讓你表哥回皇城來,我什麼都能給你,等到來日阮兒當了皇帝,你不就是太妃了嗎,指望他的地方多了呢,有你今日救了他的情誼,阮兒日後定然不會虧待了你的……」
  
  「姑母想的太遠了。」甄思打斷她,冷冷道,「別說是做皇帝了,他能活到日後的太子繼位就不容易了,本宮可不敢指望他,再說……本宮為什麼要指望他呢?本宮沒有自己的孩子了麼?」
  甄思輕輕撫摸隆起的肚子,笑笑:「孩子,還是自己的好,不是麼?」
  
  麗嬪說了半日都勸不動甄思,還受了這半日的臉色,看著甄思的肚子想起自己還在行宮受罪的兒子,嫉妒和憤恨交在一處,怒道:「你這是什麼話?!阮兒怎麼就當不上皇帝了?都虧了我你才能懷上皇嗣,如今倒有臉在我跟前顯擺了!若是阮兒還在我哪裡用得著來找你!」
  
  甄思大笑,抬手將一碗燕窩粥摔在地上,大聲恨道:「終於說出心裡話來了吧?姑母真是事事為本宮算計的好呢!虧了你我才能懷上皇嗣?若不是知曉前事,本宮還真得念你的好!先是要本宮嫁給秦王,再又將本宮抬進了後宮,見本宮懷上了孩子又將我推進湖中要淹死我們母子,這就是你給我的好日子?!」
  甄思扶著羅氏站了起來,直問到麗妃臉上來:「你一人做妾,就以為人人都想做妾了不成?!若不是你們,若不是你們……」
  甄思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雙眼一下子紅了,恨不得生吃了麗嬪:「我何至於此?!甄碧荷……你毀了我一輩子!如今你兒子被軟禁了你想起我來了?告訴你!晚了!」
  
  甄思動了大氣,扶著羅氏喘息怒道:「我知道你是打著什麼主意來的,想要讓我給褚紹阮求情是吧?是啊,如今我懷著孩子,皇上事事依我,若是我去求一求,就算不能放他回來怕是也會有些別的好處,但我告訴你,我不害他就是好事了!讓我去救他?你做白日夢!!」
  
  麗嬪從沒被人這麼劈頭蓋臉的罵過,一時愣了,反應過來後怒道:「你如今真是翅膀硬了啊,你以為是我在求你?你也想想清楚,阮兒若是倒了,甄家也就完了,覆巢之下無完卵,到時候你成了罪臣之女,你還能多厲害?!想想清楚你要不要一個體面的娘家撐著!」
  
  甄思聞言笑了起來,扶著羅氏重新坐下來,搖頭笑道:「姑母……你還是這麼蠢,要不是皇上這些年那麼寵你,本宮還真是想不到你是怎麼鬥到今天的,如今剛剛失了皇上的寵愛就淪落到如此地步,呵呵……」
  
  「誰告訴你褚紹阮倒了甄家就會完了的?」甄思一隻手搭在羅氏的手臂上,輕笑,「褚紹阮倒了,你倒了,甄府還有本宮撐著,還有本宮肚子裡的孩子撐著,只要本宮一日無事,甄家也不會有事,哦本宮說錯了……我說的甄家可不是如今祖父當家的甄家,而是我父親甄賦文我母親羅山宏當家的新甄府。」
  
  甄思看著麗嬪驚慌失措的臉色心中舒服不少,笑道:「祖父可早就沒了官位了,不過是因為我父親孝順,所以才一直讓祖父主事,但是……有些事,還是讓官職高的人來做決斷更好一些,不是麼?姑母,祖父是你父親可不是我父親呢。」
  
  麗嬪強自穩住心,指著甄思和羅氏抖聲道:「你,你們竟然想要自立門戶……」
  
  甄思輕笑:「當然,我們沒福享姑母的惠澤,卻總要擔著姑母做下的孽,實在冤枉了些。好姑母醒醒吧,如今甄府中官職最高的是我父親,宮中我的處境也比你好了太多,還要我們甘居人後麼?」
  
  麗嬪心裡完全慌了,她一向依仗的東西一件件失去,最後的退路也被甄思堵死,麗嬪第一次這麼心慌,低聲反復道:「你們不能這麼對我,你們不能,你竟要取代我,你們不能,我要去跟父親說……」
  
  甄思笑笑:「等到二皇子完全沒有希望的時候,你看祖父是來向我示好還是依舊留在你這艘沉船上,呵呵……」
  麗嬪心裡慌的幾乎站不穩,越聽甄思的話她心裡越慌,又念叨了幾句就扶著自己的婢女跌跌撞撞的去了。
  
  羅氏看著外面有些擔憂,轉頭對甄思道:「娘娘……何必撕破臉呢?」
  甄思冷笑:「不撕破臉她總以為我這裡還有利可圖,現在讓她清醒清醒吧,別再以為還能將我哄騙了去,再說也不是我先撕破臉的,當初敢對我下毒手就該明白,我若是逃出命來,他們這些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阿彌陀佛,提起當日你落水的事我這心就揪著,天可憐見沒有大礙。」羅氏輕輕拍了拍甄思的手憐惜道,「知道你出了這樣的事後你父親就說了,怎麼也不能再一門心思的給二皇子賣命了,撈不著好處不說,還要將自己閨女外孫填送進去,也是我兒命大,那樣的天氣掉進湖裡也沒有怎樣……」
  
  甄思望向外面,半晌道:「其實不是我命好,不對……也算是女兒命好吧,正遇上他那樣好心的人。」
  
  「你就是太好心!」褚紹陵看著錦盒中碎了的鏤空雕花玉瓶碎片道,「這是你打碎的?」
  衛戟沒想到這事兒褚紹陵會知道,囁嚅了半日還是不敢騙褚紹陵,低頭道:「不是。」
  
  好在還不敢對自己說謊,褚紹陵將錦盒丟在一邊,冷聲道:「下人弄壞了東西又與你什麼相干了?你給別人頂這個缸做什麼?!」
  衛戟不知道褚紹陵是不是真的動氣了,低聲解釋道:「打掃殿下外書房的順才可憐的很,因為他是外面買來的,府中沒人照應,別的下人都欺負他,搶他的東西,連飯食都搶,臣就看見過幾次,說過後轉過頭來他還是挨欺負,昨日他吃的太少,手不穩才碎了這玉瓶的,臣當時正在外書房找書……就看見了,臣問過旁人了,說這東西不是古物,約值百兩銀子,臣見他可憐就跟王公公說是我打碎的,也去帳房賠銀子了。」
  
  衛戟小心的抬眼看褚紹陵,他原本以為是件小事,哪裡知道會鬧到褚紹陵跟前來,莫不是那東西是褚紹陵心愛的?衛戟忐忑的看著褚紹陵,小聲道:「殿下……很喜歡這個?」
  褚紹陵其實根本不記得外書房架子上還有這東西,見衛戟害怕了卻道:「自然,這是以前恭肅長公主給我的,一直留到現在才擺出來,卻沒想到沒幾日就成了碎片了。」
  
  衛戟聞言心裡更是愧疚,好像這東西真成了他打碎的,小聲道:「那,那臣去尋一個相仿的吧?臣將這個拼起來,再讓老師傅雕一個一樣的,行……行麼?」
  褚紹陵一笑,一把將衛戟坐到榻上來,道:「倒不用這麼麻煩,你陪我好好的歇個晌,我就饒了你。」
  
  衛戟這才知道褚紹陵只是逗自己的,忍不住低聲道:「好,殿下睡吧,臣去外面給殿下守著。」
  褚紹陵撐不住笑出聲來,道:「罷了不逗你了,我都忘了是什麼時候誰送來的了,碎了就碎了,沒事。」褚紹陵攬著衛戟讓他躺下來,道,「只是教訓你以後不要那麼好心,小心被人害了。」
  
  「順才比臣還小兩歲,實在可憐。」衛戟怕壓著褚紹陵的頭髮,小心的將褚紹陵的頭髮順好,「臣想著又不是大事,就幫了他一下,殿下……是怎麼知道的?」
  褚紹陵笑了下沒說話,這王府中只要是關於衛戟的事就沒有褚紹陵不知道的,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道:「你既可憐他我就將他分到你身邊來伺候,可好?」
  
  衛戟想想覺得這樣最合適,點頭笑道:「如此最好了……謝殿下體恤。」
  褚紹陵側過身來輕輕撫摸衛戟的後背,慢慢道:「原本你將人調到你身邊來就好,你不說,我也不知道,白白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
  衛戟笑了下沒說話,褚紹陵心裡卻都明白,低聲道:「早就跟你說了,將這當家裡就好,你想怎樣就怎樣,你就是不聽,把自己也當這裡的下人,摔了個東西還去帳房描賠,你是想氣死我?」
  
  衛戟心裡一暖,垂眸道:「臣不敢逾矩。」
  
  褚紹陵原本是喜歡衛戟守規矩的,如今卻希望他能恃寵生嬌了,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道:「罷了,你越是謹慎規矩,我就越想多疼你一些,你就是來克我的……」
  衛戟臉龐微紅,轉身將頭埋進了褚紹陵寬大的衣襟中……  
  

66

  王慕寒動作很快,褚紹陵和衛戟中午醒了後就已經將順才打點好了送來了。
  
  王慕寒不知道閣子裡面兩人是何情景不敢擅闖,只隔著屏風垂首道:「王爺,奴才將那順才帶來了。」
  兩人剛穿好衣裳,褚紹陵自己將頭髮束起,道:「帶進來吧,我也看看。」
  
  王慕寒連忙讓順才跟著自己進了里間閣子,順才自進了王府還沒見過褚紹陵,又因為剛犯了大錯心裡怕的很,兩隻手不住的發抖,跪下磕了個頭就不動了。
  褚紹陵掃了一眼,道:「抬頭我看看。」
  
  順才微微抬頭,又複低下頭去,順才年紀小,臉上還是一團稚氣,但看的出來長相並不出眾,眼睛圓圓的,鼻子小嘴小,一雙招風耳尤其好笑,活脫一個猴子樣,褚紹陵滿意的點點頭,道:「那玉瓶的事,本王已經知道了。」
  順才嚇得不住磕頭:「那不幹衛大人的事,都是奴才的錯,都是奴才的錯,王爺饒命……」
  
  褚紹陵道:「自然不幹衛戟的事,你犯了這麼大的錯,本要將你打死了了事,只是衛戟心慈一定要留下你,罷了,你們也算是有緣,以後你就單伺候衛戟就好,平日照看照看他的小書房,別的事聽他吩咐,你這小命是衛戟救的,日後該怎麼伺候……不用本王跟你說了吧?」
  
  順才再沒有想到能有這麼好的運氣,玉瓶的事沒有受罰不說還能到衛戟身邊伺候,王府裡的人都知道的,衛戟身邊的下人人多活少,平日裡還總能得些賞賜,順才一時愣了,王慕寒咳了一聲順才才回個味兒來,連忙磕頭不迭,嘴裡只知道反復說「謝王爺,謝衛大人」,褚紹陵見他不善言辭心裡更滿意,揮揮手讓人下去了。
  
  褚紹陵抬手在衛戟側臉上刮了下,笑道:「滿意了?」
  衛戟笑笑,問:「王爺下午還有事麼?」
  
  「申時的時候梓君侯要來,要商議一下戶部的事。」褚紹陵接過衛戟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道,「怎麼了?有事?」
  衛戟猶豫了半晌不知道該怎麼說,頓了頓道:「臣想讓殿下……多留意一下三皇子。」
  
  「老三?」褚紹陵放下茶盞,「他怎麼了?」
  衛戟低聲道:「近日三皇子總去木欄圍場打獵,殿下應該知道吧?」
  
  褚紹陵點點頭:「他本來就愛這些,他的騎射不錯,自來就愛去木欄圍場那邊玩。」
  
  衛戟垂眸道:「但如今是春日裡,並不是圍獵的好日子,臣聽聞三皇子也是個有講究的人……殿下有所不知,習武之人多有避諱,春天正是萬物繁衍之時,此時狩獵不免有傷陰鷙,再說……臣留意將三皇子去狩獵的日子記了下來,回府後找了黃曆一一比對後發現這些日子並不都是宜出行狩獵的日子,有的還是大忌,臣私以為……三皇子不會這麼不仔細,就是三皇子一時大意了,下面的人也要勸的,好似殿下平日裡飲一口冷酒都有那麼多公公嬤嬤們勸著,想來三皇子身邊也有不少忠僕,這些伺候的老人不會放任不管的。」
  
  褚紹陵聽出了些意思,慢慢道:「老三自來尚武,最喜歡這些東西,還在木欄圍場邊上買了莊子和地,我只當他不務正業,沒想到倒是有些別的東西呢……」
  
  衛戟也不敢確定,這幾日褚紹陌總去軍中要馬要鞍的,弓箭箭矢也尋走不少,還都要最好的,只說是狩獵時折損大不夠用的,褚紹陌雖不得寵那也是皇子,軍中將士們不敢怠慢,只得給了,衛戟留了心,他又不是沒有去過獵場,木欄獵場是專供皇子們出遊玩的,怕傷著皇子們裡面養的多是溫馴的動物,狐狸都是少的,最大的不過就是鹿了,打這些東西幾乎不會損傷馬匹,且就算是東西有缺,直接去內務府讓人採買就是了,何必次次來軍中索要呢?
  
  褚紹陌來要將士們不得不給,只將這一筆算到平日演練中的折耗中去了,褚紹陌去軍中要這些東西本就不對,但將士們給了就是犯了軍規,自然不敢往外傳,這麼一想褚紹陌要了這些東西定然是傳不到皇城裡來了,衛戟越發疑心,想了想還是跟褚紹陵說了。
  
  褚紹陵想了想輕笑:「平日裡我倒是小看了褚紹陌了,竟然敢私下囤積兵馬,還是在皇城邊上,他不要命了不成……」
  衛戟心裡也是擔憂這個,垂首道:「若這是真的……哪日打進城來後果不堪設想,只是沒有證據,臣想哪日三皇子再來要東西的時候裝作雜役跟著過去一趟,到底得看看那邊的情形……」
  
  「不可。」褚紹陵想也沒想打斷道,「這事我會另安排人去看看,你不用管了。」
  褚紹陵走近攬著衛戟的腰低頭在衛戟頭上親了下,笑道:「真是我的福星,這麼細枝末節的事都讓你看出來了,不管是真是假都得給你記一大功呢。」
  衛戟笑了下垂首道:「臣不敢,到底不敢確定,只是先給殿下提個醒兒。」
  
  外面傳梓君侯來了,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自己玩會兒,我去跟梓君侯說話,晚上想吃什麼跟王慕寒說讓膳食房的人先備下。」
  衛戟心裡一暖,點頭去了。
  
  見了梓君侯後褚紹陵先將衛戟提的事說了,冷冷道:「如今褚紹阮被軟禁在行宮裡,倒是讓褚紹陌得意了,近日也有一些人在褚紹陌面前賣好,我看著不成氣候就沒多理會,沒想到他的心倒是夠大的。」
  
  梓君侯一直緊鎖著眉頭,半晌道:「是老臣疏忽了,老臣回去就跟靖國公知會一聲,軍中的事還是他說得上話,打探一下想來不難,只是……若這事是真的殿下預備怎麼辦?捅到皇上跟前去麼?」
  
  褚紹陵搖搖頭:「不必,現在抓他撐死了治他個私自屯兵的罪名,不疼不癢,且老三終究成不了大氣候,倒不如留著這把柄,等到日後沒准有大用。」
  梓君侯點點頭:「還不知到底集結了多少兵呢,再看吧,殿下跟前的這位衛大人倒是得用呢。」
  
  褚紹陵心下一動,輕笑道:「這是自然,說起來還沒問外公呢,淩雲妹妹近日身子可好些了?我送去的補藥妹妹可吃了?」
  梓君侯歎了口氣:「難為殿下想著,淩雲那身子……嗨,天氣愈發暖和,也好些了。」
  
  如今給淩雲請脈的太醫是原先伺候淩皇后的章太醫,還是褚紹陵派去的,淩雲的身子褚紹陵其實比別人都清楚,略安慰了幾句:「淩雲妹妹還小,好好的養幾年就好了,外公不必擔憂。」
  自己孫女兒的身子梓君侯也知道,胎裡就不足,病病歪歪的養到這麼大,如今不過就是熬日子了,梓君侯歎了口氣:「多謝殿下惦念。」
  
  兩人又說了半日戶部的事,褚紹陵本要留飯,梓君侯推辭家中還有事就去了。
  
  靖國公韋正鬆動作很快,當日接到信兒後第二日就將木欄圍場那邊的情形打探清楚了,褚紹陌如今已經在那邊莊子上養了千余兵士,白日裡裝作莊子上的莊戶人,晚上練兵演練,平日褚紹陌還要挑一些出色的隨他一起去圍場裡演戲騎射,去打探的人還發現了莊子裡一個小小的兵器庫,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褚紹陵看著靖國公送來的地圖指給衛戟看:「這裡,還有這裡……這七處分別有哨兵,只要有人接近莊子裡面的那些兵士就會偽裝成農家人四散逸逃,呵呵……難為他費了這些腦子了。」
  
  衛戟靜了片刻道:「這個不難,這莊子西邊是片樹林,提前找幾人去那邊林子上潑上火油,選個刮東風日子動手,到時候只需守在莊子東邊,那些人必然向西跑,屆時尋一處高地朝西邊樹林放幾隻火箭就能引起大火來,火借著東風將人往東邊趕,這些人只能轉頭往東邊莊口跑……」
  衛戟在一處點了點,接著道:「到時候可活捉,亦可圍剿。」
  
  褚紹陵看著地圖聽著衛戟的戰術只覺得心中豁然開朗,看著衛戟笑道:「有將若此,夫複何求。」
  衛戟臉稍稍紅了,垂首小聲道:「殿下,臣……臣在說正事。」
  
  褚紹陵看著衛戟故作老成的樣子只覺得好笑,一把將人攬在懷裡垂首看著衛戟的臉調笑道:「我也是說正事呢,你這計策甚好,只是……如今倒不用動他,我不知道老三到底是怎麼想的,萬一他……總之不用動他。」
  
  下面的話褚紹陵不太好跟衛戟說,若褚紹陌膽敢跟自己動手那褚紹陵自然容不得他,但是……若褚紹陌養這些兵是為了逼宮弑君呢?
  若不是為了逼宮,褚紹陵實在想不出褚紹陌在皇城邊上養這千百兵有什麼用,只是為了自保?笑話。
  褚紹阮的倒臺讓褚紹陌起了不該有的心思,雖然很自不量力,但這不妨礙他為自己鋪路。
  
  褚紹陵寵愛的摸著衛戟的頭髮讓他倚在自己柔軟的頸窩中,褚紹陵不想讓他看見此刻自己臉上陰暗惡毒的笑容。
  若是褚紹陌藏兵是為了後者,那褚紹陵可不忍心壞了褚紹陌的好事,褚紹陵輕柔的撫摸著衛戟的後背看著窗外冷笑,褚紹陌要殺皇帝,關自己什麼事呢?
  且看褚紹陌有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吧。 


67

  很快到了當月的十五,每逢初一十五家宴褚紹陵都要進宮的,如今剛出了行宮的事褚紹陵不欲帶著衛戟同去,敷衍道:「如今你也是有正經差事有官位的人了,總是跟在我後面當守衛讓人看著不像,再說有他們陪著就行了,若散了時天晚我乾脆就不回來了,能有什麼事。」
  衛戟正色道:「若是不回來臣更要陪著了,如今殿下與皇上已然翻臉,誰知道殿下在宮中睡一晚會不會出岔子呢。」
  
  褚紹陵失笑:「皇上還能尋個由頭將我也軟禁了不成?」
  褚紹陵說者無心衛戟聽者有意,聞言心裡更是擔憂,想了想道:「殿下分析的好,這不無可能,皇上想要發作殿下太容易了,臣……臣一定要去。」
  褚紹陵哭笑不得,只得答應:「怕了你了,跟著就跟著吧,晚宴時我想個由頭早點回來就是。」
  衛戟這才滿意,轉頭接著描紅去了。
  
  當日酉時兩人才進宮,褚紹陵先去給太后請安,里間太后正拉著馥儀說話,馥儀如今已經顯懷了,人也豐腴了不少,臉色紅潤,太后看著喜歡,笑道:「懷上個孩子你倒是更俊了,太醫請脈可說還好?」
  馥儀頷首一笑:「太醫還不是那些好話,前些日子有些害喜,近日也好多了,每日裡除了吃就是睡,還有皇祖母那麼多上好的補藥吃著,想不好都難。」
  太后在馥儀腰上摸了摸,道:「哀家看著你這肚子比尋常這個月份的要大些,可不許每日山吃海睡的啊,你看……」太后抿了下唇轉口道,「還是多走動的好,肚子養的太大了不好生呢。」
  
  馥儀意識到太后是在說甄思,見屋裡沒有別人低聲道:「甄嬪娘娘快到月份了吧,我聽說……甄嬪娘娘這一胎懷像不是很好,生產時怕要辛苦些。」
  太后歎了口氣:「剛懷上時受了驚嚇,後來一直沒養過來……且看她的福氣大小吧,若是挺過來了後面自有她的大福,若是挺不過來……」
  馥儀輕聲安慰:「這麼多老御醫看著,應該出不了岔子,皇祖母放心就是。」
  
  太后拍了拍馥儀的手沒說話,褚紹陵進了里間閣子笑道:「皇祖母和妹妹說什麼呢?」
  馥儀連忙起身讓座,道:「我在府裡養胎竟成了聾子瞎子,前兩日才聽說了湯泉行宮那邊的事,大哥受驚了。」
  
  褚紹陵一笑:「你如今大著肚子,她們輕易自然不敢讓你知道這些事,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你先見不著你二哥了。」
  馥儀跟褚紹阮從小到大都沒說過幾句話,自然不在意,慢慢道:「如今看守湯泉行宮的人手曾是駙馬的部下,我聽駙馬說……二哥如今在行宮鬱鬱不樂,前幾日還鬧著要給父皇寫摺子呢。」
  褚紹陵輕笑:「他自然要鬱卒一段日子……對了,怎麼沒見老三?」
  
  太后道:「今日他去木欄圍場了,說是他那邊的莊子上有什麼事絆住腳了,今日怕是來不了了。」
  褚紹陵輕笑點頭:「我說呢……」
  ……
  
  麟趾宮裡麗嬪拉著徐氏的手哭道:「我一想到阮兒受的罪就沒有片刻安寧,他正是該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現的年紀,這時候將他軟禁在行宮裡不是要他命麼?父親就沒點法子了嗎?」
  徐氏心裡暗惱麗嬪自作主張,闖下這麼大的禍,見女兒哭的可憐只得安慰道:「你父親也在想法子呢,只是哪能這麼快呢?還的慢慢來……」
  
  「還要慢慢來?再慢些我和阮兒就要被活活折磨死了!」麗嬪狠狠推了徐氏一把,怒道,「思丫頭一心要另立門戶,大哥如今定然也不會幫我了,你莫不是在敷衍我?!」
  提起長子來徐氏也是有苦說不出,之前的那些事兒子盡數知道了,即使是親娘,做出謀害甄思的事來徐氏在兒子面前也沒了氣勢,偏生如今家中什麼事都要指著甄賦文上下打點,徐氏風光了一世如今卻要在兒子兒媳面前低聲下氣的,想起來也是窩火。
  
  徐氏低聲勸:「娘娘息怒……我哪裡會敷衍娘娘,只是這事確實難辦,你父親你大哥得慢慢打點,裡面多少麻煩呢。」
  
  麗嬪那日在永福宮裡被甄思一頓呵罵驚著了,惶恐不安的想要找娘家幫忙,沒想到卻連一句准話都要不到,忍不住厲聲責駡:「都是在騙我!都是忘恩負義的畜生!你們忘了當初我怎麼提攜你們了嗎?!如今轉頭倒將我忘了,沒有我你們這些年能過得這麼舒坦?別做夢了!都怪你跟父親!非要讓甄思嫁給褚紹陵,結果怎麼樣?現在倒讓她反過來折磨我!!」
  
  徐氏在家裡就是憋了一肚子火出來的,如今見麗嬪姿態全無,如市井潑婦一般大吵大鬧的也動了氣,冷冷道:「娘娘說的對,這事都怪我們,但二皇子如今被軟禁的事又怪誰呢?這事我跟你父親可不知道,只知道娘娘和二皇子兩人一起去了行宮,如今只娘娘回來了,其中緣由我跟你父親也想問問娘娘呢。」
  
  麗嬪聞言愣了下,將臉埋在帕子裡大哭,哽咽道:「都是我錯聽了褚紹陽的話……我跟阮兒原本設計的那麼周全,不知怎麼的……母親,都是我害了阮兒,我害了他……」
  
  徐氏心裡一軟,上前摟住麗嬪,緩聲道:「如今形勢不好……我們不能再一味的急功近利,當務之急娘娘要快點將皇帝的心哄回來,娘娘想想當初受寵時的情形,那時候娘娘就是犯了一點半點的錯處皇帝也都不追究的,如今娘娘只一心和褚紹陵鬥和甄思鬥,一點不顧皇上,沒撈著什麼好處倒失了聖恩,所以才吃了大虧,娘娘從此可要改了罷。」
  
  麗嬪點點頭,忙叫人送東西來洗臉裝扮,急急道:「光跟母親說話了,一會兒的家宴我還得去呢,皇上那麼多天沒見我了,我得打扮的好一些……」
  「這不就對了。」徐氏親自過來給麗嬪收拾,輕聲囑咐道,「娘娘見了皇上也不要提接二皇子回來的事,這事……真的急不得,皇上心裡是有二皇子的,娘娘一直催著倒惹皇上不喜了,且放寬心,只當二皇子是去養身子了,等將皇上的心哄轉回來,有什麼事不成的?」
  
  麗嬪點點頭,輕聲道:「母親放心,我自然會在意著,只要我重獲聖寵,看我會饒了哪一個……」
  徐氏見麗嬪明白過來總算放下心,怕宮門下鑰就早早的跪安了。
  
  永福宮裡甄思揉了揉高高隆起的肚子,她今日只覺得身子比平日裡還要沉,也沒精神,低聲道:「本宮懶得動,去告訴皇上一聲,今日的家宴本宮不去了。」
  甄思身邊的公公還沒來得及答應,只見外面一個宮人匆匆走了進來,躬身將一封信函遞給了甄思,輕聲道:「娘娘看看吧。」
  甄思打開掃了一眼,臉色迅速放了下來,直起身子來沉聲道:「誰送來的?」
  那宮人搖了搖頭,甄思打開信件重新看了一遍,上面寫的正是剛才麟趾宮中麗嬪母女的對話,最下面還有一行字: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甄思忽的想到了褚紹陵,又想到了衛戟,半晌沒說話,侍立在一旁的公公低聲問:「娘娘……奴才還去跟皇上說嗎?」
  甄思搖搖頭:「不用了,本宮突然覺得好些了,服侍本宮梳洗。」
  
  這一日的家宴擺在了太后的慈安殿中,太后愛熱鬧,收拾的殿中比平日裡還要精緻三分,皇帝來了先給太后請安,眾人依次請安不提,太后看向甄思啞然道:「甄嬪怎麼也來了?」
  「臣妾聽說今日太后娘娘擺下了酒,這身子馬上就好了許多呢。」甄思臉上多塗了些脂粉,顯得比平日裡氣色好些,笑道,「這不忙不迭的收拾好了來吃酒了。」
  
  太后笑笑:「你想吃什麼跟哀家說就是,都給你送去,這麼大的肚子還出來……你倒是不害怕。」
  甄思垂首一笑:「來太后娘娘這還有什麼怕的呢,還沒到時候呢,不妨礙,御醫也說讓我多走動才好呢。」
  太后點頭:「你心裡有數就好,快坐下去,孫嬤嬤,給甄嬪娘娘多加幾個軟枕,讓她墊著點後腰。」
  
  甄思笑笑謝恩,扶著宮人慢慢坐下了,帕子下細細的手指緊緊攥起,剛跟太后說話的時候她就覺得肚子裡一陣陣絞痛,甄思強撐著,一邊撫著肚子一邊掃向褚紹陵那邊,褚紹陵也正看著她,甄思連忙轉過了頭。
  麗嬪正坐在甄思對面,甄思看著麗嬪精緻的妝容輕笑:「幾日不見姑母,姑母的氣色越發好了。」
  
  麗嬪今日一改平日裡濃豔華麗的妝容,只是略施粉黛,頭上也未多做裝飾,只斜插了一隻雙股白玉釵,比平日裡盛氣淩人的樣子來倒是更顯出了幾分女子柔弱的姿色,皇帝也看住了,麗嬪頭上那只釵正是當日麗嬪初入宮時自己賜予她的,皇帝微微出神,一晃也這麼多年了。
  
  麗嬪見皇帝不錯眼的看著自己心裡有了底氣,眼中多了幾分委屈幾分期盼,甄思看著麗嬪心中冷笑,果然是野火燒不盡啊。
  
  「皇帝,可能開席了?」太后最厭煩麗嬪那副樣子,淡淡道,「小孩子們都餓了呢。」
  皇帝回過神來點點頭:「開席。」眾人紛紛敬酒,皇帝卻有幾次出神,時不時的望向麗嬪,麗嬪心中得意,故意一句話也不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皇帝猶豫了半晌還是忍不住道:「麗嬪近日可好?」
  
  麗嬪心中大為得意,連忙起身垂首道:「謝皇上掛念,臣妾很好,臣妾犯了錯,如今每日誦經禮佛為皇上太后祈福,佛經看久了……人心也靜了。」
  皇上滿意的點點頭,甄思輕笑:「我說姑母怎麼今日打扮的這麼素淨呢,原來如此,說起來姑母從行宮回來後我還沒跟姑母好好說幾句話呢……」
  
  甄思強忍著腹中劇痛扶著宮人站起身來,拿了一杯酒走到麗嬪面前,笑道:「我敬姑母一杯。」
  麗嬪厭惡甄思厭惡的緊,側過臉道:「一會兒回去本宮還要焚香膜拜,倒是不能飲酒了。」
  
  「姑母這是什麼話?」甄思笑笑,「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心中要是有佛啊,怎麼樣都是虔誠的,姑母體恤體恤我不能久站,喝了吧。」
  麗嬪心裡越發煩躁,不耐煩道:「別鬧了,衝撞了神明的罪責怕是你也擔不起的。」
  
  甄思故意笑道:「好姑母,喝了吧,喝吧……」
  甄思拉著麗嬪的一隻手笑著跟她拉扯,突然手一抖,整個人向後倒去,麗嬪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躲,甄思忍著劇痛緊緊握著麗嬪的那只手,兩人一起跌倒在地上,甄思疼的慘叫:「姑母!你為什麼……推我……」
  
  一時間殿中大亂,褚紹陵自斟自飲。


68

  甄思被人扶起來時就見了紅,太后當即忙命人將自己宮中的偏殿收拾出來讓人將甄思抬過去,皇帝也慌了神,急急道:「快傳御醫,叫穩婆來!」
  太后安撫道:「已經叫人去傳了,皇帝不用急。」
  皇帝看著殿中金磚上的點點血跡心驚不已,喃喃道:「千萬不可出事啊……」
  
  太后極看不上皇帝一遇事就慌了手腳的樣子,抿了下鬢角道:「皇帝先去正殿坐著吧,喝杯安神茶定定神,甄嬪也到了月份了,不會出大岔子,孫嬤嬤!扶著皇上去裡面……」
  
  孫嬤嬤聞言連忙扶著皇帝進去了,偏殿中守著的幾個宮女匆匆過來了,急道:「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甄嬪娘娘不大好,穩婆讓奴婢來問太后,這……」
  太后這就要過去,但轉頭看這一殿的人又猶豫,她張羅了這半日本就心力憔悴,扶著褚紹陵疲憊的揉了揉眉心,低聲道:「你們,你們……」
  褚紹陵看出太后精神短,介面道:「將外面守著的皇子、公主的嬤嬤們叫進來,好好哄著皇子公主們帶回各自的宮殿中,勸他們早睡,不得喧嘩吵鬧。」
  幾位宮人連忙躬身出去吩咐了。
  
  「再去將東華殿的大師們請來,讓他們在慈安殿偏殿外念《功德寶山神咒》給甄嬪和她肚子裡的孩子祈福。」褚紹陵轉頭對妃嬪們道:「凡嬪位之上的宮妃留在這跟太后一起照應甄嬪,剩下的人馬上回自己的宮苑,不得拖延,不得亂串,不得互通消息,甄嬪這一胎有些險,若是出了什麼岔子……眾位娘娘最好不要引火焚身。」
  
  眾妃嬪連忙垂首稱是,太后見褚紹陵吩咐的有條不紊一絲不苟,點點頭道:「都按著大皇子的吩咐來,今日若是有誰敢胡亂作為,別怪哀家不顧惜你們!至於麗嬪……」
  
  麗嬪此刻完全嚇傻了,愣愣的跪在地上不知道該說什麼,太后看見她心裡就堵心,冷冷道:「先將她關到麟趾宮中!等哀家空出手來再說你的事,去!」
  褚紹陵接過宮人奉上來的斗篷給太后披上,太后轉身拍了拍褚紹陵的手,低聲道:「幸好還有你在這,哀家才有個主心骨,你父皇……哀家是指望不上的,好孩子,你再勞累一晚,累了就去哀家寢殿歇會兒,先別出宮了,哀家真是……」
  
  「皇祖母放心。」褚紹陵微微頷首,「孫兒今日就留在這陪著皇祖母。」
  太后心裡大為熨帖,轉頭扶著老嬤嬤們往偏殿去了。
  
  外面衛戟聽到殿中亂起來連忙讓一同守在外面的王慕寒進去看看,王慕寒從側門繞進慈安殿,打聽清楚後出來跟衛戟一五一十的說了,道:「跟王爺沒關係,聽裡面的宮人說是麗嬪娘娘將甄嬪娘娘推倒了,動了胎氣,已經抬到偏殿去了。」
  衛戟稍稍放下心,往裡看了看,低聲道:「殿下今天還出的來麼?」
  
  王慕寒頓了頓道:「甄嬪娘娘臨盆,其實跟咱們殿下沒什麼關係,但……如今裡面沒主事的,聽那意思太后讓王爺在裡面坐鎮呢。」今天聽風將麟趾宮的消息傳過來的時候是王慕寒接著的,給甄思遞消息的事他也知道,只是這些陰私之事褚紹陵向來不許讓衛戟知道,王慕寒也只得含糊著:「若甄嬪娘娘生了位小皇子那王爺也要入宮道賀的,不如就留在宮裡。」
  
  衛戟心裡總覺得不放心,眾人在外面等了一會兒,裡面出來了一個小太監,說是褚紹陵的話,讓王慕寒帶著衛戟先去碧濤苑中歇息,王慕寒巴不得這麼一聲,連忙就要帶著衛戟走,衛戟頓了頓道:「裡面我進不去,麻煩公公去跟殿下說一聲,我沒事,今日外面也不多冷,我就在這守著就好,讓殿下不用惦念。」
  
  衛戟堅持不走,王慕寒也無法,只得進去跟褚紹陵說,衛戟依舊站到眾人身後去默默的守著,不多時前面的宮人呼啦啦的跪了一地,竟是褚紹陵披著件斗篷下來了,衛戟連忙下跪行禮,褚紹陵走近將衛戟扶起來,快走幾步避開眾人,衛戟有些心虛,垂首道:「勞動殿下了……殿下就讓臣在這守著吧,臣不累。」
  
  當著這麼多人褚紹陵不好多說什麼,只將自己的玄色披風接下來給衛戟披上了,低聲道:「累了就跟王慕寒回碧濤苑,莫要病了。」
  衛戟披著厚實的披風覺暖和許多,垂首道:「是。」
  褚紹陵扶起衛戟,趁人不備在衛戟手上撚了下,一觸即分,轉身上了臺階進了大殿。
  
  偏殿中甄思慘叫聲不斷,扯著紅綢子幾番用力,奈何胎兒過大,輕易下不來,甄思慘白著臉拽著穩婆的袖子斷斷續續道:「幫我……幫我跟太后說,說……啊啊!啊……」
  甄思一口氣就要上不來,穩婆連忙取了片參片放進甄思嘴裡,急聲道:「娘娘且別說話,用力,熬過了這一遭娘娘日後定然風光無限,娘娘……」
  
  甄思幾口將參片嚼了直接吞了下去,臉上青筋暴起,低聲道:「去告訴太后,若這一胎有幸是皇子……求太后勸皇上早早的將這孩子打發到封地上去,莫要讓他在皇城中成了別人的傀儡!若……若是公主,求太后……求太后將公主養在自己身邊,不求日後尋個多顯赫的,只要……只要找個尋常的世家公子低嫁了就好,本宮是逃不出命來了……只求太后念著我……我為皇室開枝散葉的功勞上,多照應我孩兒吧……」
  穩婆苦著臉:「我的好娘娘,什麼時候了您還說這個!用力!」
  
  甄思搖了搖頭,啞聲道:「還有!麗嬪害我……害皇嗣,讓太后萬萬……萬萬要嚴懲,快去啊!」甄思一把將穩婆推了個踉蹌,穩婆無法,只得先讓別的穩婆照應著,自己磕磕絆絆的跑出去給太后回話了,太后就坐在外面的貴妃榻上,聞言不免心酸,甄思若不是甄家的女兒太后不會如此苛待她的,這一年多太后看的清楚,甄思不是個沒腦子的人,若不是這要命的家世太后倒是情願皇帝身邊有這麼個知情知趣的人伺候著。
  
  太后原本也是希望甄思因為這一胎去了,這樣一了百了,甄家也沒了複起的指望,但理智上是一回事,感性上又是一回事,同為後宮中苦苦熬著的女人,甄思的處境讓太后動了惻隱之心,太后扶著孫嬤嬤起身直接走到產房前大聲道:「甄嬪!還沒如何呢,說什麼喪氣話!!有這心思快將孩子生出來,沒了親娘就是哀家照應著又怎樣?!一樣的受人欺辱,這些事你不懂嗎?!少再說這些話!」
  
  裡面甄思閉了閉眼,轉頭接過穩婆遞過來的催產湯幾口灌了下去,細長的手指深深的掐進大紅被褥中,隨著穩婆說的一呼一吸的用力,仰頭「啊」的一聲慘叫……
  
  不知不覺就到了戌時,褚紹陵心裡記掛著衛戟,正要出去看看時王慕寒進來了,王慕寒走近躬身小聲道:「殿下,聽雨……回皇城了。」
  
  褚紹陵心中一凜,聽風聽雨,這兩人分別是他安排在褚紹阮和褚紹陌身邊的探子,聽風如今在麗嬪那,聽雨一直就在褚紹陌身邊。
  褚紹陵假作要方便,走出來低聲道:「他回來做什麼?!褚紹陌怎麼了?」
  
  王慕寒剛才在人前還好,如今只有兩人了老太監急出了一腦門的汗,抖聲道:「三皇子今晚子時要逼宮!聽雨知道後也顧不得別的了,直接逃了出來,消息是經水道過來的,奴才剛剛接到,三皇子……他才有那點兵,這就急吼吼的闖禁宮,不要命了不成?!」
  褚紹陵攏了下吹亂的頭髮,冷笑道:「他沒那麼蠢,他定是接著宮中的信了,今日皇子公主們都在宮中,只要他得手了就能將皇城中所有皇族軟禁起來,不用怕外面有人再來反他,且甄嬪難產,宮裡正是最亂的時候,這個機會百年難求,我若是他也要選在今天。」
  
  王慕寒急聲道:「如今怎麼辦?下令調動禁軍圍剿麼?」
  褚紹陵沉默了半晌搖了搖頭:「不必,我倒要等著看看……看老三能闖到哪一步。」
  王慕寒伺候了褚紹陵半輩子,差不多也能知道主子心裡在想什麼,忍不住勸道:「三皇子怕是攻不進最裡面來的,殿下的打算……難得很,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殿下先保重自身才好。」
  
  褚紹陵輕笑:「我自然知道他不會得逞,但到時候兵荒馬亂,皇帝若是有恙,那必然就是被叛軍害的,不是麼?」
  王慕寒瞬間明白過來,心裡一片冰涼,梓君侯被皇帝過河拆橋,淩皇后因皇帝專寵麗嬪而受辱,褚紹陵這些年更是因為皇帝的偏心幾番險些喪命,褚紹陵心裡的恨他明白,但忠君二字早就深深的刻在了骨子裡,王慕寒猶豫了半日,低聲道:「殿下一定要動手麼?」
  「不是我要動手,是褚紹陌要動手了。」褚紹陵攏了攏衣領,「結果怎樣我也不知道,若是他連宮門都進不來我自然也做不了什麼,且看吧……」
  
  王慕寒擔憂不已:「雖是這麼說……但奴才還是擔憂王爺的安危啊。」
  褚紹陵如今卻只擔心衛戟,還有一刻鐘宮門就要下鑰了,讓衛戟出宮倒是來得及,褚紹陌知道自己在宮中,必然不會浪費時間轉道去王府,那邊最安全。
  
  但這個時候將衛戟送離自己身邊褚紹陵怎麼也不放心,且那傻東西肯定不肯離開,褚紹陵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叫衛戟去碧濤苑,我在那邊等他。」
  王慕寒垂首去了。
  
  碧濤苑如今還空著,褚紹陵慢慢的轉了一圈進了寢殿里間,閣子裡的擺設都變了,被褥也是新的,褚紹陵坐在榻上摸了摸蓬鬆的被子,外面衛戟和一眾侍衛都來了,衛戟自己走了進來,疑惑道:「殿下?」
  褚紹陵輕笑:「過來,有日子沒來過這邊了,想不想?」
  衛戟頓了下,想起剛才在外面看到的熟悉的景色點了點頭:「想。」
  
  褚紹陵招手讓衛戟走近,拉著他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小聲責備:「讓你過來歇會兒,就是不聽,站了一夜不累不成?」
  衛戟笑了下,搖搖頭:「不累。」
  
  褚紹陵輕笑,攬過衛戟在他額上親了下,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白玉瓶來,打開取出了一丸藥,道:「張嘴。」
  衛戟聽話張開嘴,褚紹陵將藥丸送進了衛戟嘴裡,順道使壞摸了摸衛戟柔軟的舌頭,衛戟臉稍稍發紅,一仰頭將藥丸咽了,抿了下唇問:「殿下給臣吃的什麼?」
  
  褚紹陵輕笑:「吃完了才問,不怕我給你吃毒藥?」
  衛戟怪老實的搖頭:「不怕,殿下給毒藥臣也吃。」
  「我哪捨得給你吃毒藥……」褚紹陵輕笑,攬著衛戟一同倚在榻上,慢慢道,「怕你在外面站了這半日受寒,尋常藥丸而已,冷不冷?」
  褚紹陵將手伸進衛戟衣裳裡,調笑:「讓我摸摸……」
  
  褚紹陵摸著衛戟的癢癢肉了,衛戟笑著往裡躲,小聲求饒:「哈哈……臣不冷,殿下、殿下不用回慈安殿了麼?」
  「先不回去了,守了這半日也累了,歇會兒。」褚紹陵給衛戟整好衣衫,寵愛的讓衛戟枕在自己手臂上,低聲問,「困了麼?」
  衛戟揉了下眼睛,點頭:「有點困了。」
  褚紹陵在衛戟後背上輕輕拍著,低聲道:「困就睡會兒,我也歇歇。」
  衛戟困得睜不開眼,沒多一會兒就睡熟了,褚紹陵慢慢起身,輕手輕腳的給衛戟蓋好被子,轉身出去了。
  
  褚紹陵的侍衛都在外面守著,褚紹陵低聲吩咐王慕寒:「在這守著,不許任何人進去,若有萬一……裡面桌上有涼茶水,直接潑在他臉上就能醒過來。」
  碧濤苑離著前面遠的很,褚紹陌就是再多一倍人也定然攻不進來,褚紹陵為了預防萬一還是做了兩手準備,吩咐好了後就去前面了。


69

  慈安殿中甄思慘叫不斷,宮人將一盆盆的血水端出來,太后看著心裡焦急不已,已經兩個時辰了,再生不下來甄思也要沒力氣了,太后吩咐人將熬好的粥送進去,孫嬤嬤扶著太后勸道:「太后放寬心,聽穩婆說娘娘的精神還好,再一個時辰也是撐得住的。」
  
  太后用帕子按了按額角歎息道:「到底還差些時候……當年哀家生皇帝的時候也是,還差半月就撞破了羊水,差點要了哀家和皇帝的命去……」
  孫嬤嬤寬慰一笑:「那是太后福氣大,太后也用些東西吧,守了這半日了也該餓了。」
  
  太后搖搖頭,走到東里間坐下來倚在榻上閉眼小憩,孫嬤嬤低聲勸:「娘娘近日飲食倦怠多了呢,要不要讓御醫開些藥?總是這樣哪行?」
  太后睜開眼正要說話,外面褚紹陵走了進來,孫嬤嬤連忙道:「殿下勸勸娘娘吧,好歹吃一些東西啊。」
  褚紹陵輕笑:「皇祖母必然是嫌嬤嬤預備的膳食不合口了,孫兒剛去給皇祖母拿了一碗五色米粥,配著香糟鴨信正好呢。」
  
  褚紹陵親自打開食盒將粥和小菜拿了出來擺好,笑道:「我陪著皇祖母一起用些。」說著拿過一個絞釉青邊小瓷碗來給太后盛粥,親自奉到太后跟前來,太后本不欲吃什麼,見褚紹陵這樣也不好再推辭,笑道:「罷了,磨不過你。」
  
  太后就著鴨信吃了半碗粥,褚紹陵自己也用了一些,太后用完後神情越發倦怠,剛開始還跟褚紹陵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沒過一會兒就倚在榻上睡著了,孫嬤嬤連忙取了毯子來給太后蓋上,褚紹陵輕聲吩咐:「皇祖母累了,嬤嬤好生守著吧。」
  孫嬤嬤點點頭,輕聲道:「殿下要不也歇會兒?」
  
  褚紹陵搖搖頭,轉頭吩咐人將外間兩人剛用過的粥碗瓷碟等收拾好了送出去,自己帶著人去了外面。
  褚紹陵轉頭掃了眼殿中擺著的雕花玉石更漏一眼,子時了。
  
  該照應的都照應到了,該準備的也該準備了,褚紹陵走下石階低聲吩咐隨從:「甄嬪難產心緒不寧,命人將永福宮的宮人全叫來,再將永福宮周圍的禁衛調過來,好讓甄嬪安心。」
  隨從躬身答應著去了,褚紹陵揉了揉眉心,永福宮離著皇帝的承乾宮最近,那邊守衛越少越好,褚紹陵又看了一眼更漏,皇帝半個時辰前剛回承乾宮,此時應該還沒睡下,一會兒怕是要有些麻煩……
  
  褚紹陵現在還不確定褚紹陌會從哪邊打進來,要褚紹陵說最容易攻破的是玄武門,離著承乾宮也最近,但若是從木欄圍場一路攻過來的話還是走順貞門更方便些,褚紹陵輕撚腰間玉佩,不管他從哪邊打過來,到時候自己只說太后不好了,直接將禁衛調到這邊來……
  褚紹陵靜靜的看著殿外墨色的夜空,但願褚紹陌那莽夫能衝破城門打進來吧,若是連宮門都沒衝破那自己也不用再費心了。
  
  褚紹陌的腦子雖不甚靈光也知道自己這次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動手前做了不少周全的計畫,並聽從了身邊謀士聽雨之前獻出的計策,進城門時褚紹陌讓親衛撞門,大喊說三皇子在木欄圍場狩獵時傷著了,急需回宮宣太醫續命,當夜守北城門的小將們沒問皇子傷著了為何不及時醫治,也沒問皇子到底傷在了何處,一看是三皇子的儀仗無誤後直接將城門打開了,埋伏在城外的兩千多將士一擁而上攻破了北城門,一行人奪了權杖後直奔內城!
  
  怕驚動禁軍褚紹陌親軍動作極快,沒多大功夫就沖到了內城,這次褚紹陌用的跟剛才同樣的法子,命眾人躲在百丈之外,只留十餘人扶著自己,拿著權杖說打獵時傷著了要進宮宣太醫找密藥,內城的人沒多想連忙將城門打開了,一樣的法子,內城也攻陷了。
  
  褚紹陌這一趟走的是順風順水,兩千餘人只折損了不到百人,親兵們士氣大振,褚紹陌大喜,先行封賞了剛才攻城時最得力的部下,重整隊伍準備攻進皇宮,只是褚紹陌沒選守衛最少的玄武門也沒走離自己最近的順貞門,而是仰天長嘯大笑著改道繞去了午門沖過了金水橋直奔奉天門,褚紹陌呼和著號子,他不是亂臣賊子,他就要從正門攻進禁宮!
  
  奉天門,是皇宮最大最巍峨的宮門,亦是皇宮的正門,正對著的奉天殿就是朝臣們每日上早朝的地方,比別處足足多了三倍的禁軍看守巡邏,饒是褚紹陵料事如神也萬萬沒想到褚紹陌這殺才會從奉天門攻進來。
  
  奉天門外鬧起來時褚紹陵的人手正在做最後的安排,何時點火,如何將叛軍引到承乾宮方向去,事無巨細眾人都計畫好了,只等著褚紹陌打進來,子時三刻外面的宮人慌慌張張的跑進來報信:「三皇子……三皇子帶著人在奉天門外闖宮呢!如今已經過了金水橋了,大皇子……」
  
  褚紹陵腦中嗡了一聲,心中大罵褚紹陌這蠢材當不得大用,籌謀多日如今竟功虧一簣!褚紹陵的親衛聞言也不再多言,只知道自己今日的差事應該是黃了。
  別說褚紹陌只有兩千人馬,就是再多一倍也不可能能闖進奉天門的,就算是闖進了奉天門,前朝離著後宮那麼遠,又隔著多少道城牆多少隊禁衛,如何也是攻不到後宮這邊來的,更別說是皇帝的承乾宮了,褚紹陵憋了一肚子的火,狠聲罵道:「老三大逆不道,本王去拿他!」
  
  褚紹陵如今恨不得手刃了褚紹陌,正要出去時裡面淑妃跌跌撞撞的扶著宮人出來了,急道:「太后呢?甄嬪大出血,這……這可怎麼辦,裡面穩婆問本宮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這……本宮哪裡做的了主啊?」
  淑妃見褚紹陵不說話就要進去找太后,褚紹陵攔了下,冷冷道:「太后剛歇下了。」
  
  淑妃一向是怕褚紹陵的,聞言不敢再往裡走,但又不肯擔著這麼大的事,急道:「那大皇子說怎麼辦?去承乾宮的奴才還沒回來,本宮……」
  褚紹陵往偏殿的方向看了眼道:「問甄嬪自己的意思吧。」說完帶著人去了前面。
  淑妃急的臉都黃了,無法只得又扶著宮人回了偏殿。
  
  如今褚紹陌這步棋已經不能走了,褚紹陵邊往外走邊吩咐:「命人給皇上送信去,再命前面太和殿保和殿中和殿還有乾清宮所有禁軍合力圍剿叛軍。」
  一親衛猶豫了下問道:「王爺……要不要提醒下他們莫要傷了三皇子?」
  
  褚紹陵垂眸看了那親衛一眼,淡淡道:「現在饒了他,皇上會放過他?」
  親衛不再多言,幾個親衛迅速前去傳話,剩下的出了慈安殿后跨上大刀,緊緊跟著褚紹陵往前面走。
  
  褚紹陵的一個親衛去碧濤苑去給王慕寒傳信,王慕寒知道了詳細的情形也是一陣唉聲嘆氣,道:「罷了,本就沒有幾分勝算,只是沒想到竟是從這一步上壞了事,這……嗨!」
  內室閣子裡的衛戟眉梢微微動了動,半睡半醒間竟是將王慕寒的話全聽了進去,衛戟想要醒過來,但只覺得腦中昏昏沉沉的,眼皮千斤重……
  
  「唉……公公說的是,本來也沒幾分勝算,王爺之前也說了,怕是打不到承乾宮去,那咱們也動不得手了,但……誰能想到三皇子竟從正門打進來了!瘋了不成?!這……不是咱們殿下思慮的不周密啊,公公回來可得勸勸王爺,我這都憋了一肚子氣呢!」
  「殿下心裡城府深著呢,沒多大事……皇上呢?怎麼說?」
  「皇上?聽說三皇子打進來了驚著了,心病犯了起不得床,派殿下去前面圍剿呢。」
  「呵……殿下現在帶人去奉天門了?」
  「嗯,那邊叛軍還有禁軍正亂著呢,殿下自要去坐鎮……」
  
  衛戟迷迷糊糊中聽見了這幾句,擔憂褚紹陵的安危,心中大急,褚紹陵怕傷著他身子下的藥很輕,這會兒藥效過了大半,竟是讓他掙扎著睜開了眼,衛戟看了看外面,轉頭拿過軟榻邊上放著的杯盞直接潑到了臉上,緩了片刻後清醒過來,翻身下榻,衛戟看了看外面,之間褚紹陵的大半親衛和王慕寒都守在外面,衛戟怕驚動了這些人沒敢從正門出去,輕手輕腳的打開窗子翻了出去,繞過回廊從後門直奔著奉天門而去!
  
  衛戟猜到褚紹陵大概是從慈安殿去的奉天門,出了碧濤苑後繞過御花園往乾清門跑,萬幸宮中如今已經亂起來了,並沒有人顧及衛戟,衛戟跑到乾清門時這邊的侍衛已經被褚紹陵全調走了,空空的乾清殿外一人也無,衛戟心裡驀地慌了,褚紹陵呢?這些人呢?
  
  衛戟這會兒已經完全清醒了,使勁搖了搖頭讓自己別慌,好好想想褚紹陵現在最可能在哪兒,奈何關心則亂,衛戟在空無一人的乾清門外心裡越來越急……
  「衛戟?是衛戟嗎?!」
  
  衛戟連忙轉過身去,褚紹陵帶著眾人疾步走過來,褚紹陵剛本要繞過乾清宮從甬道過去的,不經意的一轉頭正看見衛戟神色慌張的站在宮燈下,褚紹陵這一晚心中大起大落數次,如今在此處看見了衛戟心裡竟突然平靜了下來。
  褚紹陵幾步走到衛戟身邊來,一把拉過衛戟的手,急聲道:「你怎麼出來了?!」
  
  衛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明是褚紹陵下藥將他迷倒在碧濤苑中,如今倒像是自己很理虧似得,衛戟垂首道:「臣……臣不放心殿下。」
  褚紹陵身後十幾個親衛距兩人數丈之外停了下來,斂聲屏氣不發一言,衛戟的頭髮被風吹亂了,衣裳在跳窗戶時也劃破了幾處,臉上皆是慌張,雙眼躲避著自己,有擔心亦有惶恐……褚紹陵鐵鑄鋼煉的一顆心驀然柔軟了下來,衛戟在外面……從來不會這樣失態的。
  
  利用褚紹陌的計畫失敗了,褚紹陵心裡不惱怒是假的,但如今看著衛戟好端端的站在自己身邊,急吼吼的擔憂自己樣子褚紹陵突然就覺得那些煩心事都沒有什麼了,褚紹陵囊括四海的胸懷如今變得小小的,只容下了衛戟一人。
  褚紹陵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一刻他居然發自心底的覺得愉悅,褚紹陵笑了下,寵溺又無奈的在衛戟頭上揉了下,低聲道:「罷了,跟我來……」
  
  兩人一同登上太和殿,禁軍如今已經將褚紹陌眾人團團圍住了,經過半個時辰的圍剿兩千叛軍只剩下了不足百人,剩下的人將褚紹陌圍在中間做最後的抵抗,褚紹陵扶著朱欄默默的看著不遠處的褚紹陌垂死掙扎,褚紹陵轉頭問衛戟:「這麼遠,你若是用弓箭射得中麼?」
  衛戟看了看點頭道:「射得中。」
  「不會傷了別人?」
  
  衛戟又目測了下距離,搖搖頭:「不會。」
  褚紹陵輕笑,命人拿來一架六鈞弓,遞給衛戟道:「今天不能白忙,射中幾個算幾個,回頭記下人頭來都算是你的軍功。」
  衛戟點點頭,抽出一根箭矢來合在弓上,手臂用力一把將弓拉滿,微微眯起左眼,突然放開弓弦,箭矢呼嘯著沖向叛軍,刹那間取了一人性命!
  
  「好!不愧是本王身邊最得力的親衛!」褚紹陵笑笑,「接著來。」
  衛戟垂首:「是。」說著抽出箭矢接著放箭,箭無虛發,不多時竟是取了三十幾人性命,叛軍被禁軍和衛戟逐一絞殺,只剩下了被團團圍住的褚紹陌。
  
  褚紹陌此刻如同瘋了一般,揮著大刀負隅抵抗,禁衛忌諱著他的皇子身份一時竟不敢下手,褚紹陵冷笑:「困獸之鬥。」
  衛戟一把將箭矢的箭頭掰下,拉滿弓弦將箭射出,正打在了褚紹陌的手腕上,褚紹陌不由得鬆開手,大刀落地,禁衛呼的圍了上去將褚紹陌捆了起來。
  
  褚紹陵朗聲道:「三皇子褚紹陌,私囤兵馬、夜闖禁宮,圖謀不軌,暫押宗人府,待皇上親理。」
  褚紹陌猶自叫喊不絕,被禁衛押著扭送去了宗人府。
  
  一眾太監匆匆跑上了太和殿,躬身道:「大皇子,甄嬪娘娘丑時二刻產下小皇子,母子均安。」


70

  褚紹陵命人將奉天門外的殘局收拾了,自己帶著親衛回慈安殿,太后早就醒了,正在張羅著甄思的事,見褚紹陵來了終於放下心,急道:「到底怎麼回事?!可將那些叛賊拿下了?」
  褚紹陵低聲道:「褚紹阮怕是受了奸人蠱惑,竟做下這樣的事,如今叛軍已經被禁軍盡數誅殺了,除了……褚紹陌。」
  
  太后疲憊的揉揉眉心:「別提那畜生了,等你父皇發作吧……你又多了個弟弟。」
  「恭喜皇祖母。」褚紹陵絲毫不在意,這孩子跟他差了快二十歲,根本就不在褚紹陵顧慮的範圍內,「甄嬪可好?」
  太后歎了口氣:「這會兒睡過去了,總算是保住命了,她這一胎實在辛苦,折騰了這一晚,好在總算母子平安,只是……她早就讓那藥傷了身子,如今又難產……氣血兩虧虧損太大,以後怕是沒福氣再得子了,也是她的命。」
  
  褚紹陵沒再接話,問道:「父皇呢?」
  太后聞言臉沉了下來,淡淡道:「被剛才奉天門的事驚著了,如今動不得,御醫們正看著呢,哀家這就去看看。」
  褚紹陵心裡冷笑,這就驚著了,要不是褚紹陌那蠢材誤事,只怕他的好父皇更受不住了,褚紹陵閉了閉眼,過去了就算了,以後他還有的是機會。
  
  兒子還不如孫子指望的上,太后心裡越發不滿意皇帝,但怎麼說也是自己孩子,太后歎了口氣又跟褚紹陵交代了幾句就帶著人去了承乾宮。
  
  褚紹陵送太后出去,轉回來命人巡查宮中眾人,查腰牌對人頭,來來回回巡查兩遍確定沒有叛軍混進來後褚紹陵才放下心,心裡又忍不住暗罵褚紹陌實在是個草包,帶了那麼多人進來,找一隊人裝成禁衛趁亂混進來來個裡應外合多好,腦子裡只有一根筋,竟就這麼容易的讓自己圍剿了。
  
  衛戟不知道褚紹陵的計畫,核查清楚後放下心來輕鬆不少,趁沒人時輕聲問褚紹陵:「殿下……咱們什麼時候出宮?」
  鬧了這一天一夜褚紹陵也累了,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天亮就回去。」
  
  「麗嬪和三皇子呢?」衛戟想了想道,「要不等著皇上處置了他們殿下再回去?」
  褚紹陵搖搖頭:「用不著,這次之後這些人必然翻不了身了,管他們呢……餓了麼?」
  衛戟搖搖頭,看了看褚紹陵又輕輕的點了點頭,低聲道:「有點。」
  
  褚紹陵命了送了點心上來,兩人進了里間就著茶水吃了兩盤點心,挨到天亮時承乾宮來人說皇帝已經睡下了,褚紹陵細細問了來傳話的孫嬤嬤幾句,孫嬤嬤低聲給褚紹陵透底:「怕是有中風之兆。」
  褚紹陵沒多說什麼,吩咐了孫嬤嬤幾句就讓人去了。
  
  褚紹陵將昨晚留在宮中的幾位公主親自送出宮去,又跟宗人府的人商議了半日褚紹陌的事才得脫身,命人跟太后說他身子不適就帶著衛戟回府了。
  
  兩人俱是一天一夜沒合眼,回到寢殿進了里間脫了外袍躺下就睡著了,期間幾次有人來王府求見都讓王慕寒攔下了,兩人相擁著一直睡到了晌午。
  衛戟夢中也極不安穩,中間醒了幾次,看看褚紹陵好好的才再閉上眼,巳時褚紹陵先醒了,看著衛戟眼下的淡淡烏青有些心疼,這傻東西……
  
  褚紹陵測過身來,衛戟馬上睜開了眼,看了看外面:「正午了麼?」
  「沒有呢,困就再睡會兒。」褚紹陵用手遮在衛戟臉上,「餓了再起。」
  
  衛戟將手搭在褚紹陵手上打了個哈欠,想了想道:「昨晚臣迷迷糊糊的聽見……聽見王公公說殿下氣著了,殿下怎麼氣著了?」
  褚紹陵心中一動,淡淡道:「褚紹阮膽敢闖宮,我自然氣著了,真不想睡了?」
  「不困了。」衛戟將褚紹陵的手拿下來一笑,「臣比殿下多睡了快一個時辰呢。」
  
  「說起這個來我還沒審你呢。」褚紹陵坐起身來倚在雕花鏤空床架上,「什麼時候醒的?」
  衛戟將如何聽見王慕寒的話,如何逃出來,又如何遇見了褚紹陵一一說了,褚紹陵聽完後點點頭,冷笑道:「越來越本事了,我還是太心軟,直接給你多吃幾顆藥,讓你一覺睡到天大亮才好。」
  衛戟心裡發虛,垂首道:「臣……臣擔心殿下。」
  
  「我用得著你擔心麼?」每次遇見這種事褚紹陵都不由的想起前世衛戟浴血而亡的場景,這是褚紹陵心中一根刺,偏偏又跟衛戟說不得,所以每每危急之時褚紹陵想到的都是先將衛戟藏起來護的好好的,偏生這蠢東西心裡只有自己,越是情況緊急越是要貼上來跟的緊緊的,褚紹陵放下臉,「我身邊只有你一個侍衛麼?再說如今你已經在軍中掛上了名,早就不算是我侍衛了,這些事早就不用你管,我說過了,萬事你只要自保就好。」
  
  褚紹陵話說出口又有些後悔,衛戟從來沒有拖過自己後腿,相反倒是每次都助自己良多,這些話說的實在刻薄,剛要再說兩句軟和話時衛戟介面道:「這些臣都知道,殿下身邊從來不缺臣一個,但……就是殿下用不著,臣也願意擔心殿下,保護殿下,臣如今不過是靠著殿下的提攜才在軍中得了一官半職,日後就算臣有幸騰達,臣……也始終都是殿下的侍衛。」
  
  衛戟其實沒明白褚紹陵的意思,原本去軍中的事他跟褚紹陵都覺得合適,現在聽了褚紹陵的話衛戟心裡卻有些發慌,他如今已經跟褚紹陵在一起了,此生無憾,從來沒再想過封侯拜相的事,比起這些別人熱衷一世的事,衛戟有更看重的,衛戟垂首道:「臣……不要官職了,臣只想給殿下當侍衛。」
  褚紹陵心裡驀然狠狠的疼了下,這個……這個傻東西!
  
  褚紹陵側過頭狠狠的吸了幾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褚紹陵自認心思沉穩古井不波,卻每每被衛戟撩撥起心中萬千波浪,今日他本是想跟衛戟好好說說這事的,如今卻被衛戟的幾句話惹的險些啞了嗓子,褚紹陵半晌道:「耍小孩子脾氣麼?官職哪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再說你做一輩子侍衛豈不是我埋沒了你……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平日裡你也夠聽話,怎麼一到這種事就強起來了?」
  
  衛戟抿了下唇,猶豫了片刻道:「殿下,若是……昨晚若是臣將殿下迷倒,自己涉險,殿下會如何?」
  褚紹陵想也不想道:「別套我話。」
  衛戟搖搖頭:「臣不敢……殿下不回答,是因為……殿下也會擔心,也會想方設法出來找臣,殿下憂心臣,臣也憂心殿下的。」
  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沉聲道:「別用這話堵我,我什麼性子你知道的,不會跟你玩設身處地那一套,我只要你安全就好。」
  
  衛戟將手搭在褚紹陵手上,低聲道:「殿下身邊,才是臣最安全的地方。」
  
  衛戟抬頭定定的看著褚紹陵,小聲道:「臣斗膽……若有一日殿下遇到不測,臣就算得以保全也不會苟活,定會追隨到九泉之下接著伺候殿下的,殿下將臣護的再好,也防不住臣自己尋死。」
  「你敢?!」褚紹陵冷聲斥道,「越說越沒忌諱了,平日裡的規矩呢?!」
  
  衛戟心裡一暖,低聲道:「臣知罪,臣知道殿下都是為了臣好。」
  褚紹陵歎口氣,俯身攬住衛戟將人攏進懷裡,低聲道:「罷了,說不過你……以後有什麼事都帶著你,可滿意了?」
  衛戟放下心來,悄悄地松了一口氣,衛戟不是善於言辭的人,能說服褚紹陵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衛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輕輕的將手攬在褚紹陵腰上,低聲道:「殿下一言九鼎……臣記下了。」
  
  褚紹陵失笑,其實衛戟說的他心裡都明白,只是他心中一只有這麼個結,如今褚紹陵也想通了,與其每次都躲著避著衛戟再被他昏頭轉向的撞進來,還不如提早將人捆在身邊的好。
  
  褚紹陵控制欲極強,將衛戟留下來他心裡其實也是不安穩的,褚紹陵輕撫衛戟的後背低聲道:「剛才我話說重了,不是有意沖你的,別往心裡去……」
  衛戟搖搖頭:「臣知道……臣都忘了,臣剛才也失言了,殿下不要在意。」
  褚紹陵攬著衛戟的頭揉了揉:「你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再敢說那些晦氣話我直接將你褲子扒了打一頓,看你長不長記性……剛還說要辭官回來當侍衛,回來我將這話學給張立峰聽去,看你師父怎麼說你。」
  
  衛戟有些難為情,還是忍不住小聲反駁道:「臣就是殿下的侍衛,臣就是……喜歡當侍衛。」
  褚紹陵撐不住笑出來:「跟我撒嬌呢?越長越回去了……」褚紹陵寵溺的親了親衛戟的額頭,攬著人重新躺了下來。


71

  兩人一直在床上膩到了午時,外面來找褚紹陵的人一直沒斷,王慕寒實在應付不了了,只得進裡邊閣子隔著屏風勸:「王爺,若是醒了就起來用些膳食吧。」
  褚紹陵捏了捏衛戟的耳垂,懶懶道:「想吃什麼?讓他們做去。」
  
  衛戟想了想道:「陳皮兔肉……還有清蒸火腿。」
  褚紹陵在衛戟耳垂上撚了下:「我問你想吃什麼,你點我愛吃的做什麼?」
  衛戟不好意思的笑笑,道:「燜鴨掌。」
  
  「再來個精溜魚片兒吧,湯就要白玉丸子湯。」褚紹陵坐起身子,「都記下了吧?
  王慕寒在外面連忙答應著:「都記下了,奴才叫人進來伺候?」
  「不必,讓人準備沐浴,洗過了再吃飯。」
  王慕寒答應著下去了。
  
  褚紹陵跟衛戟一起沐浴,不免又親昵了一會兒,王慕寒直催了兩次兩人才從淨室出來,就在里間吃的飯,王慕寒趁著這個空連忙將來求見的人一一說了,褚紹陵搖搖頭:「都打發出去吧,不見。」
  王慕寒愣了下,低聲道:「裡面有刑部侍郎派來的……」
  「不見。」褚紹陵打斷道,「這幾日這些人只怕還會不少,全攔下就是,送的東西也全數退回。」
  王慕寒只得答應下,又低聲道:「今天一早梓君侯府上送了幾盤他們府上園子裡結的時令果子來,說是讓王爺嘗鮮,還有……送來的人帶話說,今天晚間老侯爺會過來,到時候靖國公若是趕得回來也會來。」
  褚紹陵點點頭:「知道了。」
  
  王慕寒去門房交代褚紹陵的話,衛戟扒了幾口飯問道:「殿下……為何不見那些人,殿下還不知道有什麼事呢。」
  「還能有什麼事?」褚紹陵冷笑,「不是平日裡跟褚紹陌有牽扯急著來撇清的就是見如今皇子們接連倒臺趕著來巴結的,往常並無來往,這時候想到我了,我為什麼要見?」
  
  衛戟抿了下唇,低聲道:「殿下沒空見,也可讓王公公還有管事公公們接待一下的,殿下這樣……容易招人話柄。」
  
  「我名聲本就不好,還怕多一個孤高自許,目無下塵麼。」褚紹陵輕笑,「想要在人前維持一個面面俱到的形象很難,而且稍有不慎就會沾染是非,壞了聲名,但要做出一副誰都不屑於搭理的樣子來卻很容易,哪日稍稍對誰親和一點那人倒要受寵若驚感激涕零的,而且……這樣更能讓人忌憚。」
  褚紹陵給衛戟盛了一小碗丸子湯放在他跟前,輕嘲:「兩廂比較下來,還是做壞人輕鬆的多。」
  
  衛戟猶豫了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褚紹陵說的不對,卻又反駁不得,且他心底隱隱的也覺得褚紹陵說的並沒有什麼錯。
  若是在以前衛戟必然會有大篇大篇的話要說,但現在衛戟不會了,越接近褚紹陵就能越明白他,褚紹陵的處世之道很偏激,不明白他的人要說這人心思毒辣,但衛戟都清楚,褚紹陵的心是被那萬千不如意的日子生生蹉跎硬了的。
  
  以前衛戟也覺得萬事都該心存善念,都該懷有包容,但褚紹陵若也是這樣,怕早就被那些人啃的渣滓都不剩了,若是歲月安好,誰願意給自己添這諸多殺戮?誰不想安安穩穩的過自己錦衣玉食的日子?
  衛戟將一塊燜的爛爛的鴨掌夾給褚紹陵,低頭接著吃飯。
  
  褚紹陵見衛戟不說話忍不住逗他,笑道:「怎麼了?這時候不該拿你那一套仁義禮智信來勸我了麼?」
  衛戟搖搖頭:「聖人的話是皇帝用來教化別人的,所以聽聖人教導做事的人……是做不得皇帝的。」
  這話正和了褚紹陵的心思,褚紹陵笑了下:「你什麼時候也會說這種話了?」
  
  衛戟用小瓷勺舀起一個丸子吃了,茫然道:「這是殿下自己寫在《論語》上的,臣看書時無意瞅著的……殿下自己忘了麼?」
  褚紹陵失笑:「哪輩子的事了,我哪裡記得,多少年沒翻過《論語》,倒是被你看見了。」
  衛戟笑笑:「臣當日覺得殿下說的偏激,現在卻覺得……還是有道理的,那句話有些犯忌諱,臣看書時給殿下抹了。」
  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兩人心照不宣接著吃飯。
  
  晚間時梓君侯果然來了,褚紹陵將老侯爺引到內書房來,笑道:「外祖父有什麼事打發別人來說一聲就罷了,何必勞動。」
  「不可,信裡說不清的,如今老臣也不怕惹人議論了,有些事還是得跟王爺當面談。」梓君侯端著茶盞久久沒有動,低聲道,「老臣昨日跟靖國公商議了下,都認為……可以籌備立褚一事了。」
  褚紹陵頓了下道:「外祖父怎麼想到這裡了?」
  
  梓君侯搖搖頭:「王爺不可大意,皇上聖體微恙,這時候臣等本就應該奏請立儲之事的,如今二皇子被軟禁在湯泉行宮裡思過,三皇子已經押進了宗人府,四皇子在封地上調養身子回不來,下麵兩個皇子不足懼……這是為王爺請封的好時候。」
  褚紹陵喝了口茶,低聲道:「說實話,我也想過了,只是皇帝那邊……他還想著褚紹阮呢。」
  
  梓君侯長歎了口氣:「老臣怕的就是這個,皇上的身子自去年大病之後就一直不大好,現在更是染上了這種病,老臣怕皇上早就擬下了遺詔,若不能提前將殿下的事定下來,待有一日龍禦歸天……殿下就是繼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褚紹陵給梓君侯續茶,笑道:「外祖父也明白父皇更喜歡褚紹阮一些,所以他不會這麼輕易的立我為太子的。」
  
  梓君侯搖搖頭:「如此嫡庶不分,真是,真是……」
  褚紹陵輕笑:「外公不必擔憂,雖然皇帝不會答應,但該做的還是要做的,我已經吩咐下去了,明日就會有不少奏請皇帝早日立儲、穩定人心的摺子遞上去的。」
  梓君侯明白過來褚紹陵的意思,點頭笑道:「正是……皇上若是將這些摺子留而不發,只會惹得朝野議論,到時候皇上就算不立王爺也會越發被動的。」
  
  褚紹陵點頭:「要的就是這樣。」
  
  比起梓君侯來太后心裡更急了些,皇帝病著她本不願意多說這些話惹得皇帝不快,但一遝遝的摺子送上來皇帝一封也不批,這次褚紹陌闖宮褚紹陵立下了大功,皇帝也沒有誇讚褚紹陵一句話,更沒有任何嘉獎,就像是從來就沒有這回事一般,太后心裡越發不快,給皇帝喂完湯藥後慢慢道:「如今請皇帝立儲的言論不少,不知皇帝心裡是怎麼想的……或是不急,或是已經有屬意的皇子了,都給朝臣一個話,整日讓那些大臣亂糟糟的算是怎麼回事?」
  
  皇帝剛喝了藥精神好些,一聽這個心裡又煩躁起來,靜了片刻淡淡道:「母后……後宮不得參政,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
  
  太後腦中嗡了一聲,手中的汝窯小碗沒拿穩一下子跌到了地上,孫嬤嬤連忙上前收拾了,笑道:「太后這兩日為了照顧皇上忙的都有些慌了,拿不住東西了呢……奴婢讓人再去熬一碗。」
  
  「不必了。」太后心中疲憊萬分,輕輕扶著額頭冷冷道,「皇帝怕是不想吃了……皇帝說的對,後宮不得參政,當日先帝走了,幾位王爺對皇位虎視眈眈的時候他們也對哀家說過一樣的話!讓哀家少生事,當日哀家若是聽了這句話,怕是今日皇帝又有另一番好情景吧。」
  
  皇帝將話說出來有些後悔了,連忙轉口道:「母親不要生氣,朕隨口一說……」
  
  「現在皇帝過得不順意時怕是也會怪哀家吧,當日費那麼大的力氣做什麼?倒落得一個干政的名聲。」太后扶著孫嬤嬤站了起來,道,「皇帝教訓的是,哀家愧對祖宗,日後定然不會再提這些事。」
  太后說著就往外走,皇帝連忙起身攔著,笑道:「母親莫生氣,都是兒子的不是……」
  
  「哪有?皇帝怎麼會有不是呢?」太后也笑了,拍了拍皇帝的手,「皇帝說的極是,哀家也悟過來了,哀家不該干政,哀家真正該管的是後宮啊……」
  太后轉頭邊往外走邊朗聲吩咐孫嬤嬤:「將麗嬪那毒婦押到慈安殿的小佛堂去!這兩日忙著照顧皇帝哀家還沒顧上審她,膽敢謀害皇嗣,害的甄嬪難產……呵呵,哀家倒要好好發作發作。」
  
  皇帝聞言心裡一驚,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太后一行人已經出了承乾宮,浩浩蕩蕩的往慈安殿去了。


72

  太后盛怒而去,一路上孫嬤嬤跟在鳳輦旁不住的勸:「皇上有口無心,不過是這幾日被朝臣們的摺子惹煩了,沒留神將氣撒到太后身上來了,太后與皇上母子連心,有什麼不知道的呢,太后……」
  「不必多說了。」太后只覺得自己頭上一突一突的疼,「哀家只當白疼他了……從來就沒有讓哀家順心的時候,如今更是開始當眾忤逆了……哀家從來就沒指望過他!」
  
  孫嬤嬤見太后神色不好不敢再深勸,搖了搖頭,道:「氣大傷身,太后別跟自己身子過不去……太后可要傳御醫?」
  「不用了,現在傳御醫沒准以為是哀家在故意做樣子呢!」太后心裡堵的難受,眼眶不自覺的紅了,太后深吸了口氣揉了揉眉心,強撐著壓下眼中的淚意,「沒多大事,回去吃幾丸開胸順氣丸就好了。」
  孫嬤嬤知道太后最是要強,無法只得點點頭:「是。」
  
  回到慈安殿后太后先吃了幾丸藥,倚在榻上歇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孫嬤嬤輕聲道:「太后……麗嬪已經被帶到小佛堂了。」
  太后剛動了大氣,這會兒已經沒什麼精神了,疲憊道:「哀家現在沒精神理會她,先讓她跪一夜再說吧……」
  
  孫嬤嬤點頭往外走,太后又道:「告訴看著她的人!撤了蒲團,不許供應茶水點心,她說什麼也不許理會,哼……哀家掌了一輩子的後宮,如今也要試試後後宮裡這些陰私手段了,論起這些來,哀家比誰不會折騰人呢,且讓她熬著吧。」
  孫嬤嬤躬身去吩咐了。
  
  麗嬪在被帶到小佛堂後就一直惴惴不安著,她原本以為會是皇帝來問她,那她放下身段好好哄一番差不多就罷了,甄嬪如今母子平安,自己應該也受不了多大的罪責。
  麗嬪千算萬算也沒想到是太后將她叫來,等了快半日後才見著太后身邊的孫嬤嬤,平日裡麗嬪對太后跟前的人向來視而不見,如今卻不敢如此了,趕著走近笑著問:「嬤嬤……太后呢?」
  孫嬤嬤沒理會麗嬪,垂眸吩咐:「傳太后娘娘懿旨,麗嬪品行不端,不修婦德,責令誦經萬遍為皇室祈福。」
  
  孫嬤嬤身後的老嬤嬤們上前將佛像前的四個攢花卍字福壽蒲團收了起來,又將小佛堂中里間的貴妃椅、雕花小漆桌還有一應軟枕都搬了出去,麗嬪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一時轉不過彎來,呐呐道:「這是做什麼?」
  
  「回娘娘,這誦經祈福啊,最要緊的就是心誠了。」孫嬤嬤攏著袖子,聲調沒有一絲起伏,「奴婢曾聽太后說,菩提剝皮為紙,析骨為筆,刺血為墨……太后自然不是要娘娘這樣,只是住的太安逸了,難免心思浮雜,不能好好的祈福了,奴婢將這些沒用的東西搬出去,免得礙了娘娘。」
  
  孫嬤嬤說完就要往外走,麗嬪連忙攔著,賠笑道:「嬤嬤,我知道太后娘娘必然是怪著我了,還勞煩嬤嬤替我說幾句好話……」
  麗嬪褪下手腕上的一隻白玉鐲子塞到孫嬤嬤手中,低聲道:「嬤嬤若是能幫我給皇上……」
  「娘娘自己留著吧。」孫嬤嬤抽開手,冷冷道,「奴婢老了,用不起這樣的東西,都下去吧,讓娘娘安心誦經。」
  麗嬪心裡又恨又怕,急急道:「嬤嬤,嬤嬤,孫嬤嬤……」
  
  孫嬤嬤沒再理會麗嬪,帶著眾人出了小佛堂,又吩咐了這邊的宮人四下看管好了,切不可讓麗嬪往外傳遞消息,裡面麗嬪哪裡肯好好誦經,一開始還裝著樣子跪在佛前念會兒,殿中金磚又涼又硬,不多時麗嬪就受不住了,起身叫外面的宮人,伺候的人都得了孫嬤嬤的吩咐,哪個敢應?麗嬪一人也指使不動,直叫了小半個時辰才消停了,卻也不再念經了。
  
  小佛堂中被孫嬤嬤搬的乾乾淨淨,麗嬪有心歇會兒卻坐沒處坐躺沒處躺,哪裡都是空的,一張毯子都沒有,入了夜後也沒人送吃食進來,麗嬪腹中空空,問了幾次外面守著的嬤嬤都冷冷回道:「太后娘娘身子不舒服沒傳膳,裡邊的膳食還沒收拾出來,哪裡有功夫照應到這裡?娘娘是來誦經的,總是問膳食算什麼?!」
  
  麗嬪錦衣玉食多年哪裡受過饑寒交迫的苦處,越是難受越是會想起以前自己的好日子,再看看如今的境遇心中越發受不住,嗚嗚咽咽的在小佛堂裡屋裡直直哭了一夜。
  ……
  
  「再把剩下的這兩個烤鹿肉卷兒吃了,你如今的飯量是怎麼了?以前每頓飯剩多少你都能吃下,現在怎麼每頓都剩這些?」褚紹陵看著一桌子的飯不滿道,「這不都是你愛吃的?」
  里間閣子裡侍立著不少伺候的丫鬟,衛戟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辯駁道:「出宮後,每日的膳食份例足添了一倍,臣……實在吃不下了。」
  
  褚紹陵為人挑剔,從以前在碧濤苑中膳食就最是精緻的,衛戟那時每日跟著褚紹陵一起用膳惜福的很,能吃的儘量都吃了,實在吃不下的還會問褚紹陵能不能留下等著他下半晌吃,褚紹陵最喜衛戟這樣,一應吃食從來沒有禁著他的,搬到王府來後褚紹陵又添了幾個好廚子,衛戟的飯量倒大不如從前了。
  
  「那你吃的也沒以前多了,兩個蟹黃包,四個蒸蝦餃,三個烤鹿肉卷兒,兩個栗子面餑餑,一碗粳米粥……這才多少?!」褚紹陵在衛戟腰上摸了一把,斥道,「身上一點肉也沒有,還不知道多用一些。」
  
  衛戟越發難為情,一屋子人看著,褚紹陵說話卻沒有絲毫避諱。
  王慕寒適時插嘴笑道:「那時衛大人正是竄個子的時候,民間有句話,‘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自然吃的多些,如今衛大人身量已成,也就吃不下那些了。」
  衛戟感激的朝王慕寒點了點頭,王慕寒接著道:「章御醫來請脈時不是說了麼,衛大人身子好著呢,殿下放心就是。」
  
  褚紹陵笑了:「你倒是總向著他說話,那也不行,到底還是再胖些才好,萬一有個病痛的也扛得住,命人以後多做些葷點心擺著,引他多用些。」
  王慕寒連忙答應著:「是。」
  衛戟心裡一暖,低下頭又拿了個豌豆黃吃了。
  
  兩人用完早膳後一同進宮,褚紹陵裝了幾日的病,如今也差不多該進宮去給皇帝侍疾了,進宮後褚紹陵去承乾宮請安,皇帝神色不甚好,問安後兩廂無話,自從湯泉行宮回來父子倆還是頭一次獨處,氣氛尷尬的很,皇帝有些不自在,半晌道:「闖宮那日……多虧了你得力了。」
  褚紹陵垂首淡淡道:「不敢,都是兒臣分內之事。」
  
  又是一陣沉默,皇帝疲憊道:「這幾日朕身子不好沒來得及將摺子發下去,朕決議……廢除褚紹陌的皇子之位,降為庶人,永囚于宗人府。」
  意料之中,褚紹陵點點頭:「犯下如此滔天之罪父皇還留下褚紹陌的性命,是父皇仁慈。」
  
  皇帝定定的看著褚紹陵的臉色,慢慢道:「那日圍剿叛軍有功的禁衛都會有封賞,按著人頭算……你身邊那個叫衛戟的可以得封二等將軍了。」
  褚紹陵幾乎要笑出來,是不是誰都想拿衛戟威脅自己一番呢?褚紹陽,褚紹阮,麗妃……如今皇帝也要攙一腳,這才是齊活兒了。
  
  褚紹陵微微躬身:「臣替衛戟謝過父皇。」
  若是以前褚紹陵說不準會忌諱,可是現在褚紹陵不會了,衛戟剛剛立下大功,眾目睽睽之下射殺了三十五名叛軍,如此功勳所有人都看見了,就是皇帝,這時候也沒法對衛戟動手。
  且馥儀剛懷上孩子,衛戰在軍中愈發得力……衛戟的身份很特殊,皇帝沒法像對待一個尋常孌童似得賜衛戟一杯毒酒。
  
  皇帝心裡不後悔是假的,之前他也知道些褚紹陵和他身邊的這個侍衛過從親密的事,但當時皇帝沒當回事,只以為不過是個孌寵,但不知不覺之間,褚紹陵竟讓衛戟在朝中立了起來,讓自己輕易動他不得。
  
  褚紹陵寵一個人,不是將他錦衣玉食的養在金籠子裡,而是替他穿針引線,衛戰、梓君侯、張立峰、馥儀公主……將一條條的人脈搭上去,結成網,讓衛戟結結實實的紮根在皇城中。
  
  皇帝不欲再多談這些,沉聲道:「如今奏請立你為儲的奏章不少,朕……也屬意于你為太子。」
  褚紹陵沒出聲,果然皇帝接著說道:「朕想著將的阮兒接回來吧,冊封大典上,皇子們都要向你參拜的,這……這禮數不可廢。」
  皇帝打得好算盤,如今冊封褚紹陵為太子是民心所向,皇帝久久不表態未免落人口實,倒不如自己提出來,順便將褚紹阮從湯泉行宮中救回來。
  
  皇帝算計的很好,可惜褚紹陵不買帳:「兒臣資質平庸不堪大任,父皇三思。」
  皇帝蒙了,褚紹陵居然不要太子之位?!
  褚紹陵躬身道:「兒臣還要給皇祖母請安,先跪安了。」褚紹陵轉頭去慈安殿。
  
  太子的位子本來就該是自己的,褚紹陵不會因為這個向皇帝妥協,且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與褚紹阮不睦,冊封自己的當日卻將他接回宮來,這要朝臣怎麼想?
  褚紹陵好不容易將這些人一一趕出去,再要他將人請回來?做夢。
  
  慈安殿中太后正在用膳,見褚紹陵來了笑道:「來跟著哀家再用些……」
  「孫兒今天吃了不少了。」褚紹陵看了看這一桌子的膳食問道,「皇祖母剛起麼?」
  
  太后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低聲道:「行了,撤了吧。」
  宮人魚貫而入收拾盤碟,太后扶著褚紹陵走到里間將昨晚的事一一說了,半晌歎道:「哀家是白養了他了……」
  褚紹陵早習慣了皇帝的忘恩負義,當年用他外家的時候一口一個擁立之功永不相忘,等坐穩了龍椅就又開始說外戚不得攬權,皇帝怎麼說都是對的。
  
  太后這次是真被氣著了,早起時就覺得胸口悶悶的不舒服,孫嬤嬤勸了半日太后才點頭讓御醫過來看,一把脈果然說是鬱結於胸,開了張不溫不火的方子,太后藥也沒吃,心病還須心藥醫,幾劑尋常藥哪裡治的了。
  
  太后一早傳御醫的事自然闔宮都知道了,皇帝正因為昨晚的事懊悔著,借著這由頭過來給太后請安,想著說開了就沒事了,可惜縱容過皇帝無數次的太后這次沒有再心軟,皇帝來請安時避而不見,只讓孫嬤嬤帶話說:「皇帝事多,不必分心掛念哀家。」
  
  皇帝原本以為說幾句軟話就能和太后和好如初,最好再能將麗嬪救出來,卻沒料到原諒過他無數次容忍過他無數次的母后這次根本沒理會,直接讓他吃了閉門羹。
  皇帝第一次徹底嘗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麗嬪那邊皇祖母是怎麼發落的?」褚紹陵給太后遞了一杯茶,「只是關著不審麼?」
  太后冷笑道:「哀家不過是隨口一說要審他,哪裡是真的想聽那毒婦的說辭,如今就要慢慢磨著她,讓她活不成也死不得就罷了……」
  甄嬪生產那日太后細問過接生的穩婆,將甄嬪抬到裡面時甄嬪的羊水早就破了,根本就不是被麗嬪一推驚動的胎氣,太后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一想到麗嬪太后就給含糊過去了,怕是麗嬪如今還以為是自己將甄思推的早產的呢。
  
  褚紹陵明白太后的意思,點頭笑道:「那就先讓麗嬪在皇祖母這念經吧。」


73

  幾日後奉天門之變的處決終於出來了,此案牽連甚廣,刑部前前後後斬了快三千人,褚紹陌一支被連根拔起,再無複起之望。
  軍中不少人與褚紹陌都有些來往,事發後免職的免職貶斥的貶斥,一時間竟空出不少位子來,褚紹陵和張立峰給衛戟活動了下,等到封賞的聖旨下來的時候果然沒讓褚紹陵失望:著封驃騎將軍,賜黃金百兩。
  
  衛戟再沒想到能升遷的這麼快,謝過賞後看著桌子上擺著的蟒袍官服回不過味兒來,褚紹陵一笑:「恭喜衛將軍。」
  
  衛戟有些局促,低聲道:「殿下莫要打趣……都是靠著殿下提攜,臣才能……」
  「這些話等進宮謝賞的時候再說吧。」褚紹陵打斷道,「明日我跟你一起去軍中,還有不少要交代的呢,軍中我不如你師父說得上話,回來還是要讓他帶你去幾家老將軍府上拜會一番,回頭我讓王慕寒給你將拜帖和禮單擬出來……」
  
  衛戟一邊聽著一邊翻騰那身衣裳,低聲道:「臣心裡覺得有愧,軍中不少將軍都是上過戰場立過戰功的,臣……不過是殺了幾個叛軍。」
  褚紹陵失笑:「怎麼殺叛軍就不是立功了呢?」
  衛戟想了想搖頭:「到底殺的是自己人,且連皇城都沒出,這功勞……太容易了些,殿下立下那麼大的功勞皇上都沒有封賞,臣這點又算什麼……」
  
  褚紹陵心裡一暖,笑道:「誰說皇上沒封賞我?前日進宮時……皇上說要立我為太子了呢。」
  「真的?」衛戟眼睛亮了起來,若是褚紹陵入主東宮屆時定會省去不少紛爭,衛戟這一年被那些人一次次的對褚紹陵的中傷惹煩了,巴不得褚紹陵快點登上儲位,衛戟壓低聲音,「什麼時候下聖旨?」
  褚紹陵抬手在衛戟鼻子上刮了下,笑笑:「下不了了,你家殿下已經給辭了。」
  
  「啊?」衛戟愣了下,「殿下……為何辭了?」
  褚紹陵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道:「皇上以冊封太子為交換,讓我同意接褚紹阮回宮。」
  衛戟驚駭道:「那怎麼行?!這時候接二皇子回宮……這無異于向天下人說殿下的太子之位是用赦免三皇子的罪責換回來的……殿下居嫡居長德才兼備,如今更是立下大功,得封為儲君是順應天命,怎麼能與這種事牽扯上遭人話柄!」
  
  褚紹陵輕笑:「這些皇帝自然清楚,他以為我想要當太子想瘋了什麼都會答應呢,哼……」
  衛戟越想心裡越氣不過,忍不住道:「殿下辭的好,殿下是何等尊貴的人,必然不能受如此大辱,皇帝……不願意冊封就罷了,下回若是還有叛軍,臣一個也不殺了!愛怎樣怎樣去……」
  
  褚紹陵撐不住笑了出來,道:「你也會說這樣的話,罷了,如今我不理會皇帝的條件急的是他,褚紹阮被軟禁在湯泉行宮裡,麗嬪被禁在太后的小佛堂中,皇帝此刻可是比我急……且看誰熬得過誰吧。」
  
  褚紹陵看著衛戟一臉為自己不值的樣子心裡愜意的很,攬著衛戟一同倚在貴妃椅上,沉聲道:「在外面可不許這麼說話,你如今剛得封將軍,多少雙眼睛看著呢,不可大意。」
  衛戟點了點頭:「臣懂得。」只是臉上氣惱還未散,褚紹陵看著只覺得好笑,衛戟輕易不會動怒,氣起來卻像孩子似得,有趣的很。
  
  褚紹陵捏了捏衛戟的臉打趣他,兩人逗了好一會兒才好些,衛戟低聲問:「殿下……臣得了這些封賞,明日能回府一趟麼?得跟家裡人說一聲。」
  雖然向來不喜歡衛戟回衛府,但這時候還將人禁在身邊就有些不近人情了,褚紹陵點頭應允了,道:「明日正好你大哥休沐,去吧……一會兒我讓王慕寒收拾一些補品來你一起帶回去,以後你那些人情往來的東西也全命人運回去。」
  
  褚紹陵的手不知什麼時候伸進了衛戟衣裳裡面,邊揉弄邊輕聲調笑道:「我霸佔了人家的兒子,總不好將人家兒子的東西也一起吞了啊……」
  「殿下,臣一會兒還要去點查府中侍衛的腰牌,殿下……」衛戟最怕褚紹陵在白日裡跟他鬧,急急的小聲勸阻,「殿下,殿下不還要看書折麼?」
  
  褚紹陵翻身壓在衛戟身上,低聲笑道:「那些東西什麼時候看不行,我准你回府一趟,受了我這麼大的恩典……還不該報答一二麼?」
  外間侍立著不少丫鬟,裡面動靜稍微大一些她們就能聽見,衛戟不敢和褚紹陵分辨,只得低聲求道:「殿下……殿下饒了臣這一次吧,等晚上……」
  
  「等晚上怎麼著?」褚紹陵在衛戟額頭上寵溺的親了下,「晚上的時候想要?」
  衛戟的臉刷的紅了,小聲急道:「臣什麼時候這樣說了?」
  「呵……原來晚上不想啊,那剛才是在敷衍我了?好大的膽子……」論起詭辯來衛戟哪裡是褚紹陵的對手,褚紹陵得理不饒人,「騙我玩呢?」
  
  衛戟被褚紹陵折騰的身上發軟腦子也亂,聞言連忙道:「臣不敢,臣剛才……臣剛才不是那麼說的。」
  「那就是願意了?」褚紹陵輕輕撫摸衛戟背上緊實的皮肉,低聲道,「聽話,讓我親會兒……」
  
  衛戟無法,只是還擔心讓外面的丫鬟們聽見,攬著褚紹陵難堪的小聲求道:「殿下輕點,別讓人聽見了……」
  褚紹陵被衛戟的一句話徹底燒起火來,啞聲道:「好。」
  ……
  
  翌日衛戟回衛府,王慕寒果然收拾了不少東西出來,滿滿的裝了兩大車,衛戟想到昨日褚紹陵的調笑只覺得耳根發熱,小聲問:「公公……宮裡的賞賜還有昨日的賀禮加起來也沒有這些吧?」
  王慕寒一笑:「王爺說衛大人不常回府,理應多送些東西孝敬府中老太太和太太的。」
  衛戟越發臉紅,呐呐道:「謝殿下恩典。」
  
  衛戟回府後自然又是一番熱鬧,衛老太太本想選個好日子大宴賓客熱鬧一番,衛戟聽了連忙勸道:「如今三皇子剛犯了事,皇上也還病著,咱們府上這樣不免遭人議論。」
  衛老太太想了想點點頭:「也好,那總要請幾家親戚熱鬧熱鬧吧?」
  
  衛戟點點頭:「切不可過於張揚了。」
  「小小年紀比你老子還知道內斂。」衛老太太心中越發滿意,笑道,「都聽你的。」
  姜夫人又細細問了幾句衛戟平日吃住的事,知道每日不甚忙碌才放下心,叮囑道:「雖說前程要緊,也不可過於辛勞了,你還小呢,落下什麼病就不好了。」
  衛戟一一應下了,眾人說話用中飯一直到申時,衛戟正要回王府時外面來人傳褚紹陵不多時要來看馥儀公主。
  
  眾人連忙收拾起來,衛老夫人嚇了一跳,忙拉著衛戟問:「王爺跟你說要來?你這孩子怎麼不早告訴我,咱們這什麼都沒準備,怎麼好讓王爺進屋呢?」
  除了馥儀和衛戰大婚時褚紹陵從未來過衛府,且昨晚褚紹陵隻字未提,衛戟也沒想到,搖頭道:「怕是臨時決議來的,不用多收拾,總歸是來看公主的,怕是都不往這邊院子裡來。」
  
  衛老夫人卻不敢含糊,急急忙忙的催著眾人收拾了一遍,又將屋子裡的茶具糕點都換了,不過半個時辰褚紹陵就來了,眾人迎到外面來見禮,褚紹陵走近將衛老太太扶起來,笑道:「老夫人不必多禮,本王思念馥儀,唐突來府中叨擾,是本王失禮了。」
  
  衛老夫人之前也聽說過褚紹陵的名聲,萬萬沒想到竟是這麼個和善的人,連連答應著「不敢」將褚紹陵往裡迎。
  
  衛府雖不如王府奢華但也頗為精緻,亦有幾處可供賞玩的景致,褚紹陵一路往裡走一路品評著,衛老夫人只覺褚紹陵平易近人,話也多起來,絮絮的卻不招人煩,褚紹陵邊輕聲應和著邊回頭看衛戟,衛戟正茫然的看著自己,四目相對,褚紹陵對衛戟使了個眼色,衛戟連忙低頭裝作沒看見,褚紹陵心裡好笑,跟著老夫人進了裡面。


74

  衛老太太引著褚紹陵進了正堂,忙忙的招呼著人上茶,衛老太太一笑:「王爺莫要笑話,這龍井還是王爺送來的呢,聽衛戟說這是王爺喜歡的。」
  褚紹陵笑笑:「老夫人有心了。」
  
  衛老太太見褚紹陵並不如外面傳的那樣,話漸漸的就多起來,慢慢道:「衛戟是小兒子,幼時家裡人不免多疼他些,性子……就不如他大哥沉穩能忍耐,在王爺身邊伺候這些年怕是有讓王爺不順心的地方,老身先替這小業障賠罪了。」
  「老夫人太客氣了。」褚紹陵挑眉看向衛戟,「衛戟規矩的很,輕易不會行差踏錯,都是貴府的家教好。」
  
  衛戟有些害臊,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衛老太太笑的合不攏嘴,拿帕子在嘴角按了按笑道:「他哪裡就那麼好了,就是有些體統那也是在王爺身邊呆久了學來的。」
  如今衛戟官職越發高了,多少雙眼睛看著,到底不是在軍中一點點歷練起來的,衛老太太生怕因為他年輕出什麼岔子,衛戟是褚紹陵一手提拔起來的,只要褚紹陵還看重衛戟那就沒事,衛老太太不明就裡,還一直以為褚紹陵是因為衛戰才多給衛戟幾分臉面的,笑道:「這孩子跟他大哥不一樣,呆頭笨腦的,就只有一樣好處,夠忠心,也老實,王爺單單這個可放心。」
  
  衛老夫人的心事褚紹陵如何不知,褚紹陵心裡好笑,道:「老夫人放心,衛戟這幾年在本王身邊忠心的很,本王心裡有數。」
  衛老夫人心裡越發踏實,順嘴道:「到底還是年輕,等過一二年給他尋一門親事就好些了,這些孩子還得是成了家這性子才能定下來,當年他老爺就是……」
  「祖母。」衛戟忍不住插嘴道,「我何時要娶親了?!」
  
  衛老太太以為衛戟是在害臊,笑道:「說你是孩子果然還是孩子氣,哪能不娶親?哈哈……」
  褚紹陵放下茶盞,抬眸看向衛老太太身後站著的姜夫人,姜夫人心中一凜,天可憐見,這次她可是冤枉的,連給衛戟納妾褚紹陵都不肯,她哪裡再敢提娶親的事?
  姜夫人跟褚紹陵今日才是頭一回見,但私下兩人已經過過幾招了,姜夫人輸的心服口服,如今一家子都捏在褚紹陵手裡,姜夫人別無他法,再說現在小兒子官職越來越高,人也比以前有精神了,姜夫人心裡也認了。
  
  褚紹陵笑了下,道:「老夫人疼愛兒孫,不如……就將衛戟的婚事託付給小王,小王不才,也能給衛戟尋一門好婚事。」
  
  此話一出衛老太太的眼都亮了,當初褚紹陵也曾暗示過他們同樣的話,讓府中先不必急著給衛戰定下婚事來,後來衛戰竟是當上了駙馬,褚紹陵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大手筆,衛老夫人清楚的很,就算他們府上如今在皇城中有了些權勢但要是跟褚紹陵比起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褚紹陵給的婚事必然錯不了!
  
  衛老夫人連連點頭:「那老身就將這小業障託付給王爺了,哎……我們府上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衛戟!還不給王爺磕頭,你以後只靠著王爺吧,必然錯不了,以後好好的給王爺效力,若是有一絲做不到的,王爺看在你大哥的份上許會饒過你,我先一個錘你!」
  
  衛戟心裡又羞赧又無奈,只得上前給褚紹陵行禮謝恩,褚紹陵心裡好笑,起身道:「衛戟的事老夫人和夫人放心就是,小王要去看看馥儀了……」
  衛老太太連忙答應著,命人引著褚紹陵往裡面院子裡去,裡面打通的院子就是當日馥儀和衛戰成親的院子,褚紹陵還有印象,不用人帶著自己就能找去,裡面馥儀早就聽說褚紹陵來了,只是嬤嬤們勸著不讓她出屋,這會兒見褚紹陵來了連忙迎出來行禮,褚紹陵上前一步將馥儀扶起,笑道:「這才半月沒見……這身子越發重了。」
  
  馥儀臉上一紅將褚紹陵讓進裡面屋子裡,低聲道:「前幾日章太醫來請脈,說……說我懷的是雙生胎,所以肚子大些,比旁人也辛苦些,我自己倒是不覺得什麼,只是驚動了這一屋子的嬤嬤們,整日裡這不許碰那不許動的,無趣的很。」
  褚紹陵一笑:「雙生胎?這倒是大好事,可告訴宮裡了?」
  
  馥儀搖搖頭,低聲道:「宮裡如今的情形……大哥也是知道的,哪裡顧得上我?我囑咐章太醫了,若是哪日皇祖母問起來就將我的事說了,若是問不起來也不必故意當一件事去回,倒讓別人說我輕狂。」
  
  「妹妹多慮了,若真是雙生胎那就得讓宮裡多派幾個穩婆過來了。」褚紹陵頓了下,「章太醫……可能看准是男是女?」
  馥儀臉紅紅的搖了搖頭,垂首笑道:「哪裡能知道呢……嬤嬤們倒是說看我的懷像像是男胎,不知是不是哄我開心……」
  
  褚紹陵若有所思,隨口安慰道:「妹妹安心養胎就好,就不是男孩兒想來駙馬也不在意,你們小夫妻都年輕,以後要多少男孩兒沒有的呢?」
  想起衛戰來馥儀臉上紅暈更盛,如今她出宮來,平日裡跟皇城中的誥命敕命們來往更多,漸漸的也聽說了這些夫人家裡的糟心事,相較之下才知道自己過的有多舒心,就是前面已經嫁了的兩個公主也沒有像自己這般過的輕鬆的,馥儀惜福的很,只想著將兩人的小日子經營好,早早的為衛戰生下嫡子來。
  
  兄妹倆又說了一會兒話外面傳衛戰回來了,馥儀一笑:「駙馬怕是知道大哥來了,平日可不會回來的這麼早。」
  褚紹陵起身在馥儀的肩上輕按了下不讓她多禮,低聲道:「已經費了你半日精神了,好好歇會兒,我跟駙馬出去說話,我帶了些補品來,你讓嬤嬤們看過後再按著御醫的囑咐吃,平日裡自己在意一些。」
  
  馥儀只當褚紹陵是跟衛戰有公事要說,她聽不懂也不敢多問,笑道:「大哥放心,我曉得輕重的。」
  褚紹陵轉身出了里間,衛戰身上武袍還沒換,見了褚紹陵上前行禮,褚紹陵一把扶起,笑道:「不必多禮,我剛看了看馥儀,馥儀比起以前在宮裡時氣色還好,可見你們府上待她周到。」
  
  衛戰垂首:「臣草莽寒門,委屈公主了。」
  褚紹陵坐下來,想了想道:「剛聽馥儀說……這一胎是雙生胎。」
  衛戰點頭:「前日來的章太醫是這麼說的。」
  「可惜現在還不知是男是女。」褚紹陵端起茶盞,輕笑,「若是兩個男孩兒就好了。」
  
  衛戰不知褚紹陵是何意,只得順著褚紹陵的話沉聲道:「殿下放心,不管是男是女臣都會待公主如初。」
  褚紹陵失笑:「我不是跟你說這個……我自然明白你待馥儀的心,我也盼著馥儀能一舉得男,能一下子添兩個男孩兒是最好的了,你福氣不小。」
  褚紹陵將茶盞放下,輕歎:「只是可憐衛戟,膝下空空。」
  
  衛戰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褚紹陵的意思,褚紹陵看著衛戰的臉色低聲道:「你應該知道,我是最重嫡長之人,長子繼承家業是順應大統,反過來說……次子並沒有那麼重要,是不是?」
  
  衛戰不知該如何應答,褚紹陵寬慰一笑:「衛戟是本王要重用的人,他的一份家業將來若是無人繼承實在可惜,倒不如……你來替他分憂,這樣你的孩子能多得一份家私,衛戟膝下也不會寂寞,不是很好麼?」
  
  衛戰猶豫道:「舍弟年紀還小,以後……」
  褚紹陵輕笑:「以後的事,我都給他安排好了,你放心就是。」
  
  衛戰不知該怎麼辯駁,這樣做自己占了衛戟太大的便宜,衛戰心裡愧對衛戟,他還是希望衛戟能像旁人一般娶妻生子的,褚紹陵在衛戰肩上拍了拍低聲道:「馥儀這一胎若是兩個女孩兒或是一男一女就當我沒有說過,我不會動你的長子,你只要將次子過繼給衛戟就好,衛戟屋裡沒人能教養,孩子幼時定然還是放在馥儀身邊養著的,衛戰……你跟馥儀吃不了一點虧。」
  
  衛戰搖搖頭:「臣不是在意這個,臣只怕舍弟、舍弟他……」
  
  「他巴不得呢,不過……這些話還是你對他說更好一些。」褚紹陵可不願意讓衛戟知道這孩子是自己威逼利誘來的,褚紹陵輕聲道,「待馥儀產下次子後,你來跟他說,衛戟會願意的。」
  衛戰無法只得應下,猶豫了半晌道:「殿下,若是有一日殿下變了心意,不用舍弟再相伴左右……就過繼一事就作廢吧,讓舍弟安安穩穩的娶妻生子,強過於如此。」
  
  褚紹陵一笑,衛戰是一心為衛戟打算的,既然衛戰已經敞開了說那褚紹陵也就不藏著掖著了,褚紹陵起身沉聲道:「我現在對他是什麼心意,百年之後還是什麼心意,只怕現在這樣說你也不信……你只往後看吧。」
  同樣的話褚紹陵當年對衛戟也說過,當日衛戟不信,但後來慢慢的就信了,褚紹陵有信心衛戰以後也會信了的。
  
  回王府的馬車上搖晃搖晃,衛戟中午沒睡,這會兒困的一點頭一點頭的打盹,褚紹陵看著好笑,攬著衛戟讓他枕在自己腿上,衛戟伏在褚紹陵身上沒頭沒腦的嘟囔:「殿下……臣不成親。」
  褚紹陵替他將落在臉上的頭髮抿在耳後,輕聲道:「不讓你成親,我那是哄你們家老太太的,哪能真讓你成親?再說你不是已經跟我成親了麼?」
  衛戟笑了下點頭:「對……」
  
  褚紹陵笑笑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衛戟往裡蹭了蹭,低聲道:「殿下今天怎麼突然過來了,嚇了臣一跳。」
  為什麼過來當然不能讓衛戟知道,褚紹陵隨口道:「你又不在,我在府裡也是無聊,就想著過來看看,接你回去,順便看看馥儀。」
  衛戟點點頭,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褚紹陵只覺得自己懷裡被衛戟捂的暖烘烘的,像是抱了只聽話的貓兒一般,褚紹陵輕輕撥弄衛戟溫潤柔軟的唇,衛戟側過頭避開,可愛的緊。
  
  不多時到了王府,褚紹陵將人叫醒,怕他剛醒了一吹風凍著,兩人又在馬車上坐了會兒,褚紹陵抬手在衛戟臉上捏了一把,輕聲調笑:「你剛夢裡叫我了呢。」
  「啊?」衛戟瞬間清醒了,羞赧道,「臣……臣說什麼了?」
  褚紹陵忍笑,這傻東西什麼都信,褚紹陵湊近衛戟耳畔低聲說了幾句下流話,衛戟的耳朵瞬間燒的通紅,難堪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褚紹陵故作體貼道:「害臊了?放心……我以後不提這事了。」
  
  衛戟原本以為褚紹陵會好好打趣自己一番的,沒想到褚紹陵竟輕輕放過,連忙點頭:「謝,謝殿下。」
  褚紹陵撐不住笑了:「罷了,下車吧。」
  
  兩人進了王府,剛繞過垂花門時裡面王慕寒匆匆趕了出來,沉聲道:「王爺,宮裡剛傳話來……西邊遼涼狄子來犯,皇上命王爺儘快進宮議政。」


75

  兩人當即回寢殿換衣裳,衛戟替褚紹陵將頭髮攏起戴上一頂九龍潘雲冠,褚紹陵對著銅鏡看了看笑道:「手藝不錯,挺精神的。」
  衛戟沒說話,半跪下來將褚紹陵的腰繃整了整,褚紹陵低頭看著衛戟的臉色,低聲道:「怎麼了?」
  衛戟起身猶豫了下道:「如今朝中……能出戰的皇子只有殿下了。」
  
  褚紹陵笑了下攬著衛戟的腰將人拉近,輕聲笑道:「怎麼了?擔心你家殿下上不得馬拉不開弓?」
  
  衛戟擔心的自然不是這個,自來皇子出征很少有真的上前線的,性命之虞是沒有,但如今皇城中局勢不穩,這個時候皇帝若是點褚紹陵為將隨軍出征,等褚紹陵歸來時怕是褚紹阮的太子冊封大典都辦完了,褚紹陵的儲位一日不定衛戟一日就不安心,還帶了些稚氣的臉上心事重重的,褚紹陵看著只覺得好笑,在衛戟額上親了親,低聲問:「怎麼了?」
  衛戟低聲說了,擔憂道:「若是殿下出征後皇帝將二皇子接回來……怎麼辦?萬一再尋個由頭冊封二皇子為太子,這……」
  
  「什麼時候這麼聰明了?」褚紹陵完全沒將衛戟的顧慮當回事,反是調笑起來,「剛騙你做春|夢了你就信,這會兒又這麼明白起來,怎麼回事?」
  衛戟的臉一下子紅了,小聲急道:「剛才殿下是騙臣的?!」
  「自然是騙你的,平日裡逼的狠了才肯叫兩句好聽的,夢裡怎麼可能就那麼聽話?」褚紹陵忍不住笑出聲來,「本來是為了逗你醒盹兒,沒成想你還真信了……」
  
  衛戟又是羞赧又是著急:「殿下……臣說正事呢。」
  「我這也是正事啊,在你家殿下這……這個可比儲位要緊多了。」褚紹陵見衛戟是真著急也就不再逗他了,寬慰道,「你放心,且不說不一定會命我出征,皇帝優柔寡斷,輕易不願意打仗的,就算是真讓我出征……我也一定將皇城裡的事料理清楚了再走,總不會讓別人乘虛而入的。」
  
  褚紹陵的本事衛戟還是知道的,衛戟稍稍放下心,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兩人一同入宮。
  
  議政廳中不少內閣大臣都到了,褚紹陵進了正廳給皇帝行過禮後走到自己的位子上站好,皇帝病還沒好,面如金紙,人也瘦了一圈,坐了這一會兒就滿臉疲色,低聲道:「遼涼小國,彈丸之地……不值得興師動眾的……」
  不少大臣一聽這話心裡都歎了口氣,遼涼頻頻挑釁,文臣們都被激起火來了,偏偏皇帝就是不發作,褚紹陵微微側過頭看了梓君侯一眼,老侯爺輕輕搖了搖頭,褚紹陵心中冷笑不發一言,靜靜的站著位子上一動不動。
  
  廳中大臣們爭論的不休,與上次不同,這次大部分大臣都贊同出戰,大褚國富民強,為何要容忍番邦頻頻挑釁?
  
  皇帝的幾位近臣還一直爭執著,張口「不與蠻夷一般見識」閉口「窮兵黷武終是禍民」,靖國公韋正松忍不住分辨道:「西邊邊境上的就不是大褚子民了不成?這半月間遼涼兵燒殺搶掠,西北邊境上民不聊生,難不成就這樣置之不理?!」
  
  「當然不會放任不管。」皇帝被大臣們吵的頭疼,敷衍道,「自然要去議和的……」
  這次韋正松也懶得再說什麼了,又是議和,若真是打不過遼涼也就罷了,明明打的過還要非要議和,還非要給蠻夷小國送銀子送東西,憑什麼?!
  
  韋正松剛過而立之年,頗有些血性,跟大臣們吵了幾句臉上已經帶了慍色,梓君侯適時插話道:「議和自然是不錯的,少了諸多殺戮,這都是皇上仁德,只是……怕西邊邊境上的百姓不能體諒皇上深意,臣聽聞如今邊境百姓已經組織了禦敵兵衛,雖說是為了防備遼涼兵,但這終究是隱患啊。」
  此話一處皇上的臉色驀然放了下來,沉聲道:「這事朕怎麼不知道……當地的知州只做什麼的?!私下組建兵隊是大罪,他竟不知道嗎?!」
  
  韋正松實在是壓不住火了,忍不住回道:「昨日姜國的摺子上已經寫了,當地的知州蔣敏幾日前就已經棄城跑了,當地的百姓不自衛難不成要他們乖乖的等著遼涼人來殺不成?!」
  韋正松此話一出馬上有幾個禦史出來呵斥,褚紹陵慢慢道:「靖國公一心為國,忘了規矩了。」
  
  韋正松見褚紹陵也說話了只得一梗脖子跪下了,卻一句謝罪的話也沒有,皇帝被韋正松頂的肺葉子疼,偏生他如今還沒將太后哄轉回來,現在降罪于韋正松無異是火上添油,太后不知就裡沒准還以為自己這是故意借題發揮給她臉色看呢,到時候更是難辦了。
  皇帝心煩不已,擺擺手道:「靖國公也是好意,罷了罷了。」
  
  韋正松低聲說了句「謝皇上恩典」就爬起來了,褚紹陵心中輕笑,他這小表叔從小被太后和舅爺寵壞了,天不怕地不怕,如今這場鬧沒准還有為太后出氣的意思在裡面呢。
  
  那日皇帝一時語快說了句「後宮不得干政」徹底惹惱了太后,之後老太后一直不見皇帝,母子倆頭一回鬧的這麼僵,起初還只是宮裡人知道,後來漸漸的也傳到宮外去了,靖國公府聽說了自然也會有些怨氣的。
  
  韋正松吐出一口惡氣後痛快不少,跟言官們吵的越發中氣十足,褚紹陵始終不發一言,韋正松不知是吵的不痛快還是怎麼了,一番慷慨陳詞後道:「秦王殿下以為如何?」
  褚紹陵頓了下,出列道:「臣附議。」
  
  皇上看向褚紹陵,頗有深意道:「大皇子也是主戰的?」
  褚紹陵明白皇帝是什麼意思,他以為自己不敢出征麼?褚紹陵微微躬身:「兒臣請纓,願親征西北,護我河山。」
  皇帝心中微動,若是能趁著褚紹陵親征的時候……
  
  褚紹陵仿佛是看出了皇帝的心思,繼續道:「兒臣身為長子,理應親征鼓舞士氣的,若能開戰兒臣願能隨軍親征。」
  韋正松若不是因為已經襲了爵恨不得也能跟著出征,他衝動歸衝動但該有的心思還是有的,褚紹陵一出征那皇城豈不是空出來了?
  
  韋正松朝梓君侯看了一眼,出列勸阻,先是說刀槍無眼又是說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最後還歎息了一番皇帝子息單薄:「如今皇城中的皇子除了秦王殿下只剩下誨信院中的五皇子殿下還有繈褓中的六皇子殿下了,秦王殿下若是有了些微閃失豈不是傷及國祚的大事?臣以為……秦王殿下雖一心為國也不可以身涉險。」
  
  韋正松想給褚紹陵鋪個臺階,可惜褚紹陵不甚領情,只是淡淡道:「若能為大褚出一份力兒臣不懼沙場艱險。」
  皇帝臉上疑豫不定,最後也沒定下來到底要如何。
  
  從議政廳出來後梓君侯故意錯後兩步跟褚紹陵走在後面,低聲問:「王爺真要親征麼?」
  褚紹陵不置可否:「遼涼是我早晚要辦了的,不過是不是親征倒是不重要,我這次想要親征不是為了攢功勳……是想以此為由頭跟皇上換些東西。」
  梓君侯疑惑的看向褚紹陵,不贊同道:「皇上忌諱著王爺掌軍權,並不多想讓王爺親征的,怕是不會答應什麼條件。」
  
  褚紹陵搖搖頭:「如今不急,過幾日就不一定了,還要麻煩外祖父知會表叔一聲,近日在軍中多傳一些流言……如今武將們已經對皇帝很不滿了,屆時朝裡朝外怨氣大了……皇帝為了平民憤自然會派我親征的。」
  皇子出征不一定要他派上多大的作用,很多時候這只是一個標誌,象徵著皇帝願意與軍士百姓共存亡的誠意,褚紹陵相信自己父皇會很願意將自己踢出去來平息朝野輿論的。
  
  梓君侯想了想點點頭:「倒也是個法子,只是……王爺想要跟皇上換什麼?」
  褚紹陵輕撚腰間玉佩,輕聲道:「他也別把我當傻子,要我出征,或是先立我為儲,或是將褚紹阮直接斬了,讓皇上自己選吧。」
  老侯爺笑了:「王爺英明。」
  
  兩人走下盤龍石階,衛戟同褚紹陵的幾名親衛連忙迎上來走到褚紹陵身後,褚紹陵還要去後宮給太后請安,梓君侯托褚紹陵替他給太后請安後就先出宮了。
  
  慈安殿中太后拉著褚紹陵的手急道:「你莫不是真的要出征?你是想嚇死哀家是不是?!」
  褚紹陵連忙勸道:「皇祖母放心,這還沒定下來呢,再說……自來皇子出征哪裡出過事?出不出營帳都兩說呢,皇祖母不必擔憂。」
  太后還是不放心,褚紹陵細細的將自己的打算跟太后說了,老太后聽後猶豫道:「就是不出征……也有別的法子啊。」
  
  褚紹陵將手覆在太后的手上低聲道:「我在殿中說保家衛國……並不全是空話,遼涼頻頻叨擾我西北邊境,就是現在不辦以後孫兒也不會姑息的,這場仗……勢在必行。」
  
  守土開疆的血性和欲望是刻在褚氏子孫的骨子裡的,皇帝可以容忍異族屠戮自己的子民但褚紹陵做不到,待到掌權之時褚紹陵自己不去遠征番邦擴張版圖就是好的了,哪能容下異族上趕著來挑釁?
  褚紹陵要用這一仗徹底將遼涼打輸打服,順便震懾四夷,再不敢來犯。


76

  褚紹陵還是太小看了皇帝激起民憤的能力,當日廷議散了後皇帝就給西北下了令,責令即刻解散當地的民兵,並將領頭集結兵勇的賊人抓捕歸京,違令者殺無赦。
  
  褚紹陵看著書折歎了口氣:「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啊……」
  衛戟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看著書折上的幾行黑字幾乎氣炸了肺,怒道:「這是什麼意思?!狄子打過來了,憑什麼不能組民兵打回去?難不成要白白挨打?!」
  
  「你這話跟今天廷議時靖國公的話倒是一樣。」褚紹陵冷笑,「但按著大褚律來確實不可,自私屯兵這可是大罪,皇帝不是怕他們打狄子,他是怕有有心人趁機集結兵士揭竿而起,呵呵……怕再出一個陳勝一個吳廣麼?」
  
  衛戟明白過來,但還是氣的發抖:「但也不能……不能這樣啊,臣聽聞西邊邊境上如今民不聊生,狄子燒殺搶掠,百姓稍有不服直接就打就殺,還有不少良家子被,被……被生生糟蹋了!皇上置之不理就算了,怎麼還能將唯一能禦敵的民兵解散?!」
  
  褚紹陵見衛戟氣的眼都紅了連忙將人攬進懷裡,失笑安撫道:「你生這麼大的氣做什麼?」
  衛戟心思單純,從未聽說過這樣冤屈的事,低聲怒道:「那是他的百姓啊,他自己的百姓!皇帝他……他……」
  「他混帳他混帳,別氣……」褚紹陵邊給衛戟輕輕揉著後背順著氣邊哄道,「年紀不大氣性不小,氣壞了身子不值得,我已經遞了請戰摺子了,屆時必然有不少人附議,這場仗必然要打的,到時候也帶著你去,想殺多少遼涼狄子你就殺多少……」
  
  褚紹陵後悔跟衛戟說這些事了,生怕衛戟氣出好歹來,連連哄道:「等到集結民兵的領頭人押到皇城後我定然會想辦法保下他們,好不好?」
  「殿下仁德。」衛戟心裡實在憋的難受,半晌道,「臣恨不得現在就提刀砍進宮去……」
  
  褚紹陵失笑:「嘴上越來越沒規矩了。」
  褚紹陵輕輕的撫摸著衛戟的後背,輕聲道:「如今我還沒當上皇帝呢,等登基後你愛說什麼就能說什麼了,現在還是要規矩些,懂不懂?跟遼涼這一仗勢在必行,不急在這一兩天。」
  衛戟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臣失儀了……」
  褚紹陵在衛戟額上親了親:「多大了還跟孩子似得。」
  
  跟衛戟不同,褚紹陵從小在皇帝身邊,看多了皇帝的昏庸,皇帝做出這樣的事來他一點都不奇怪,無論何時皇帝都會將自己擺在第一位,即使他明明知道邊境上幾百人的民兵根本不可能打到皇城來,他也會忌諱,也會忙不迭的將這小小的隱患掐滅。
  
  褚紹陵原本想在軍中散些流言出去,武將們最容易被激起血性來,現在看倒不用自己麻煩了,皇帝的摺子已經派下去了,如今褚紹陵只等著出征了。
  褚紹陵看著自己懷裡氣的臉紅紅的小將軍只覺得可愛無比,忍不住調笑道:「行了,點火就著,以後再有什麼事我可不敢跟你說了。」
  衛戟想起自己剛才的樣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呐呐的被褚紹陵摟在懷裡又親又哄了半日才好了些。
  
  翌日早朝上果然有不少大臣上摺子奏請皇帝立褚紹陵為儲,皇帝還是留而不發,只說如今朝中事多,容後再議,褚紹陵依舊不動聲色,只是暗自派人去榮王封地給褚紹陶送去了一封書信。
  
  西北戰事頻發,皇帝也明白這次是躲不過去了,即日命人籌備軍隊調遣糧草,湯泉行宮裡褚紹阮不知從哪得了消息,忙不迭的寫了封厚厚的摺子送到皇城來請罪,求皇帝讓他回宮,說如今朝中事多,願意回來效力犬馬,言辭懇切的褚紹陵都有些不忍心了,只可惜廷議時皇帝提起這事來沒有一人出聲,褚紹阮回朝之事不了了之。
  
  皇帝一心想接褚紹阮回來,前朝走不通只得去後宮想辦法,皇帝這次是費了心思了,命人從庫裡特特的挑了不少太后喜愛的雲錦來親自送了去,太后晾了皇帝這幾日心也有些軟了,沒有再避而不見,誰知皇帝見了太后後沒說幾句話就繞到了褚紹阮的事上,太后當即大怒,冷冷道:「倒是哀家自作多情了,若不是有事皇帝怎麼能想到哀家呢?」
  
  皇帝也不想這樣,但是如今戰事緊急實在拖不得,不借著這機會接褚紹阮回來以後更難了,太后這次是徹底死心了,當即端茶送客,淡淡道:「皇帝……後宮不得干政,這些事皇帝實在不用跟哀家說,哀家也聽不懂,皇帝自己看著怎麼好怎麼來就罷了。」
  
  太后扶著孫嬤嬤就要往裡走,皇帝苦苦攔著,低聲道:「兒子那日失言了,母后心裡不痛快只對著兒子說就好,母子哪有隔夜仇呢?」
  太后聞言心中怒意更盛,冷冷道:「原來皇帝都明白的,既然明白為何之前不來跟哀家說這些話送這些東西呢?現在只怕也不是真心來哄哀家,其實是為了你那寶貝兒子吧?呵呵……哀家還是有些眼色的好,孫嬤嬤,扶哀家去小佛堂。」
  
  太后如今聽了褚紹陵的勸,有氣絕不憋在心裡,前腳出了慈安殿后腳就去了小佛堂,劈頭蓋臉的將麗嬪罵了個痛快,又命麗嬪跪在磁瓦上抄佛經,麗嬪這些日子已經被折騰的不成人形,只跪了兩個時辰就昏過去了,太后怒氣稍減,命人將麗嬪拖回屋裡,也不傳御醫,自己懶懶的回宮歇著了。
  
  皇帝這次真是無計可施了,失去了太后的支持就等同於失去了靖國公府的支持,靖國公府在軍中頗有權勢,在這個要命的時候舉足輕重,前朝後宮一起施壓,皇帝無法,只得傳召宗親一同商議立儲一事。
  
  立儲之事未定西邊又出了大事,邊境上的幾個民兵統領接到了皇帝發的逮捕令後當即大罵皇帝昏庸無能,憤而自戕,當地的百姓大怒下揭竿而起,將皇帝派去的官員悉數誅殺後結成隊伍向南邊逃去了,皇帝接到信後當即昏厥,醒後下旨冊立褚紹陵為儲,著封大將軍,隨軍出征西北遼涼。
  ……
  
  「殿下……」衛戟看著香案上的太子服飾回不過味兒來,呐呐道,「這就當上太子了?」
  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揉笑道:「快還不好?戰事緊急,冊封大典來不及辦了,挺好,正省得麻煩。」
  這比褚紹陵預料的是要快一些,西北嘩變讓皇帝龍顏掃地,這時候皇帝不敢不再順應民意了。
  
  「北部大軍已經出發了,後日皇城中的兵士也該走了。」褚紹陵在衛戟額上親了下,「終於能上戰場了,高興麼?」
  
  「打仗又不是好事……不過能殺狄子臣還是高興的。」衛戟心裡還擔憂著褚紹陵走後褚紹阮趁虛而入的事,褚紹陵笑笑安撫道:「前幾日我已經命人給褚紹陶傳信去了,過不了多長日子褚紹陶就會來皇城了。」
  
  衛戟瞬間明白了褚紹陵的意思,點頭道:「殿下要世子來看著三皇子。」
  「對。」褚紹陵握著衛戟的手輕撚了下,道:「尋常人壓不住場面,如今太后身子不好,不能事事麻煩她老人家,最合適的人就是褚紹陶了,他是榮王世子,別人輕易不敢動他,總得忌諱著封地上的榮王是不是?」
  
  衛戟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妥:「世子不是不能出封地麼?」
  褚紹陵在衛戟臉上捏了一把:「當你家殿下是傻得不成?我讓他裝病,只說封地上太醫不得力,所以要進皇城來尋好御醫好藥材,皇帝不好不答應的。」
  
  衛戟點點頭:「這倒是個法子。」
  褚紹陵冷笑:「我怕是等不到他來就要出征了,這次的信裡已經將皇城裡的事交代清楚了,褚紹阮若是敢踏出唐河行宮一步直接殺了就好……且看皇帝敢不敢真的跟我叫板吧。」


77

  因戰事緊急的緣故冊封大典免了,但祭祖昭告天下這一步不能省,褚紹陵接到聖旨後入宮拜過皇帝太后後隨皇帝一同進太廟,皇帝身子不適,本想讓宗親帶著褚紹陵去,無奈幾位禦史同時進諫不可,皇帝無法,喝了一碗藥強撐著換上了袞冕讓人抬著去了。
  
  太廟正殿中敬獻三牲後皇帝駢四儷六的說了一番褚紹陵的好處,最後告知祖先,決議立褚紹陵為太子,求祖先保佑云云。
  
  褚紹陵頭戴四龍盤珠冠,身穿玄色盤龍暗紋禮服,端莊肅穆的立在皇帝身後,比起病中的皇帝來還要威嚴三分,皇帝說這一長串話費了不少力氣,微微喘息道:「如何……你滿意了?」
  
  父子倆如今徹底撕破了臉,褚紹陵也懶得再假模假式的敷衍,淡淡道:「太子之位本來就該是兒臣的,冊封禮晚了快二十年,算不得滿意。」
  
  皇帝聞言不由得想起自己登基時對梓君侯對淩皇后的種種承諾,心中暗歎萬事皆有定數,皇帝咳了幾聲,低聲道:「不管如何,這位子終究是給你了,以後朕的皇位也是你的,你那些弟弟……你要善待他們。」
  褚紹陵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皇帝繼續斷斷續續道:「儲位已定,你不必、不必再忌憚他們了,對他們好一些,博一個慈愛的好名……這不好麼?」
  
  褚紹陵輕輕點頭:「兒臣不會容不下人的,像老五和老六,若是他們日後能將兒臣當君王一般敬畏,兒臣自然不會薄待了他們,封王,賜婚,賞封地,兒臣一樣也少不了他們的。」
  皇帝額上青筋鼓起,低聲怒道:「那阮兒呢?褚紹陽呢?你……你這孽子,你竟是連自己嫡親兄弟也不顧惜了麼?!」
  褚紹陵輕歎一聲:「褚紹阮對兒臣都做過什麼,麗嬪對母后做過什麼……父皇不是不知道,至於褚紹陽,兒臣心中自有分數。」
  
  皇帝呼吸越發急促:「如今朕不是已經將儲位給了你了嗎?以前的那些事你竟然還要拉扯?你……如此心胸,如何堪當大位?!」
  褚紹陵頷首:「列祖列宗在上,父皇要收回冊封詔書麼?」
  皇帝被褚紹陵一句句頂的說不上話來,半晌道:「朕明白了,給你再多的好處你也不知感激,你這,你這……」
  
  後面的話說出來不好聽,褚紹陵好心的替皇帝接上:「養不熟的白眼狼。」
  「你也知道!」皇帝扶著胸口低聲怒道,「朕真是白養了你……」
  
  褚紹陵懶得再說什麼了,褚紹陵默默的看著殿中一幅幅歷代皇帝的畫像心中冷笑,列祖列宗在天有靈,想來也能看到自己前世的種種不如意了,這一世能重來一回,憑什麼還要再忍氣吞聲?憑什麼還要再遭一遍以前受過的罪?
  
  皇帝見褚紹陵不理會也不再多言了,他也是知道褚紹陵的性子的,別人不犯他他還要去招惹人呢,更別說跟他有過過節的人了,皇帝低聲喃喃道:「如此睚眥必報,陵兒,你其實一直恨著朕吧,你恨朕負心薄幸,辜負了你母后,所以你才一直不讓朕好過,皇后走了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放不下。」
  
  褚紹陵定定的看著皇帝,低聲道:「母后一輩子不曾行差踏錯,卻受盡苦處……這些父皇不必跟兒臣說,父皇對母后如何,父皇最是清楚了。」
  
  皇帝冷冷一笑:「你不曾坐擁後宮三千,現在說這些未免太早了些,等你站到的朕的位子上時,不知還會不會待衛戟如同今日。」
  褚紹陵抬眸看向皇帝,皇帝此刻被褚紹陵氣的神智不清,恨不得跳腳詛咒了,見褚紹陵有了反應皇帝心中不禁湧過一絲快意,低聲笑道:「陵兒,等你大戰歸來後,朕就該給你選太子妃了,到時候朕自當給你選一門好親,驃騎將軍衛將軍想來也會高興的。」
  
  褚紹陵垂眸:「兒臣不急。」
  
  「不急怎麼行?」皇帝虛弱的笑了笑,「就算現在不急,以後等你當上皇帝,三宮六院是少不了的,到時候不知你那千嬌萬寵的衛將軍會如何呢?」
  皇帝努力順了順氣,低聲慢慢道:「衛戟的事朕不會插手,朕等著看你以後如何跟他走下去……你恨朕辜負了淩皇后,朕等著看,看你辜負衛戟,跟朕一樣,跟列祖列宗一樣,成為……孤家寡人。」
  
  褚紹陵驀然笑了出來,低聲道:「父皇累了,回宮吧。」
  皇帝以為褚紹陵心虛了,喘息著笑了幾聲走出了大殿。
  
  褚紹陵轉頭環顧大殿,沉默了片刻跟著走了出去。
  皇帝體力不支坐上步輦已經走了,褚紹陵慢慢的走在後面,太廟中莊嚴無比,梁棟外包沉香木,石階上雕著繁複的描金龍紋,廊柱上貼著赤金鏤空花,無一處不精緻,無一處不奢華。
  
  褚紹陵走下九重石階,迎面就是供奉異姓功臣神位的西配殿,褚紹陵長吸了一口氣,百年之後他的神位將被供奉到大殿中,在那之前,他一定會親手將衛戟的神位放在西配殿最當中,讓衛戟同他一起享子孫萬年供奉,再沒有人能將兩人分開。
  
  從太廟出來後褚紹陵直接去了軍中,皇帝身子不佳,調遣軍士的差事就落到了褚紹陵手上,幸得衛戟昨日已經替褚紹陵擬定好了名單,褚紹陵稍作修改後直接拿來用了:著封衛戰為護國將軍,封老將白蘊江為定國將軍,許萱、廉瑜為車騎將軍,還有眾小將不提,林林總總算上褚紹陵和衛戟共有二十六位將士。
  天啟十五年秋,太子帥眾將西征遼涼。
  
  褚紹陵之前已跟皇帝要下了十萬大軍,這次褚紹陵一心要將遼涼徹底打服,若不是遼涼疆土太過貧瘠褚紹陵甚至想直接將遼涼攻下,一勞永逸。
  「殿下不可。」衛戟聽了褚紹陵的打算連忙勸道,「殿下去了就知道了,遼涼氣候實在不養人,就是打下來也沒人願意去住的,用作發配之地倒是可以……但那邊地勢偏遠,再起匪患之禍就不好了。」
  褚紹陵笑了下:「我就是這麼一說,吃點心麼?」
  
  褚紹陵打開食盒取了一個盤點心放在馬車上的小桌上,衛戟拿過小磁碗給褚紹陵倒了一杯茶,低聲道:「這樣行軍,估計還需十一二日才能到西北邊境上。」
  褚紹陵喝了口茶笑道:「嫌我走的慢了?」
  「臣不敢。」衛戟微微掀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呐呐道,「急行軍倒是快,但到了遼涼後不免體力不支後續無力,這樣也好。」
  
  褚紹陵一笑:「放心,從北部調過去的六萬兵士再過五日左右就能到西邊了,到時候遼涼狄子必然不敢再放肆,只等著我們過去一舉攻下,到時候大軍壓境,我們不急,急的是遼涼王。」
  
  衛戟想了想點點頭,外面傳來幾聲號角,衛戟連忙將披上披風,道:「該臣去巡查了。」
  
  褚紹陵點了點頭拿起桌上攤著的地圖來看,衛戟系好披風下了馬車,拉過拴在褚紹陵馬車上的黑馬來翻身上馬,抽出馬鞭輕輕點了點,馬兒頗通靈性,轉身跑到隊伍後面,衛戟自最後查起,一隊一隊的巡查,又跟各個卒長挨個叮囑了一遍,點完這些兵已經過了快一個時辰,期間隊伍不停不斷,全靠著衛戟一個人記性強眼力好,衛戟策馬趕上褚紹陵的馬車,馬夫連忙停下車來,衛戟上車將剛才卒長們畫圈的冊子遞給褚紹陵:「沒有掉隊,沒有偷跑的。
  
  衛戟查過的東西就沒有褚紹陵不放心的,褚紹陵也沒再看,直接將名冊扔在一邊道:「你編的這巡查法子很是妥當,四個時辰巡查一次,每日還要不定時巡查一兩次,幾乎沒有疏漏,難為你了,老將也沒有這樣仔細的。」
  衛戟搖搖頭:「小心無過錯。」
  
  褚紹陵每每看見衛戟一臉老成的樣子就覺得好笑,俯身一把拉過人來讓他倚在自己身上,低聲笑道:「從出皇城後就一直繃著臉,不就是去打個仗麼,哪裡就這麼要命了?」
  
  衛戟笑了下搖搖頭,褚紹陵的手不老實的滑下去在衛戟屁股上捏了一把,輕聲道:「是怕不能立功?還是怕給我丟人?」
  衛戟不知是被摸的害臊了還是被說中心事不好意思了,臉紅紅的,一把按住褚紹陵亂摸亂揉的手,低聲道:「殿下……」
  「不鬧你……跟我說說。」褚紹陵輕輕撫摸著衛戟的後背,「還是累著了?以後巡查時你別去了……」
  
  「不是。」衛戟想了想低聲道,「臣頭一回上戰場……臣怕自己學的那些到頭來都是紙上談兵,臣怕,怕讓殿下失望。」
  褚紹陵了然一笑,果然是這樣。
  褚紹陵低頭在衛戟頭上親了下,柔聲道:「不會,這次你定然能立下大功的,就算沒有撈到半點功勞又怎麼了?帶你來就是為了讓你混軍功的,來這一趟什麼都不做你回去也可以再往上升遷了,還擔心什麼?」
  
  衛戟臉色好了些,褚紹陵輕聲調笑:「再說……衛將軍陪著孤解悶,這也是功勞一件啊。」說著手又不老實起來,專撿著衛戟害怕被碰的地方摸,衛戟又羞又急,只怕被外面的將士聽見了,死死咬著唇,褚紹陵見衛戟不敢十分掙扎更是有恃無恐,直欺負的衛戟險些哭出來才停了手,又將人攏在懷裡好生安撫了一會兒。
  
  衛戟被折騰了這半日心裡的那點小擔心再也沒了,呐呐的伏在褚紹陵懷裡要睡不睡的,褚紹陵輕輕的撥弄著衛戟的耳垂,輕聲問道:「老欺負你……氣不氣我?」
  
  衛戟抬起頭來愣了下,臉又紅了,被褚紹陵逼問了半日才小聲說了句「不氣」,褚紹陵心裡像是被小貓輕輕撓了下似得,熨帖不已,扯過一邊的毯子給兩人蓋上,低聲哄道:「就知道你最聽話了,睡會兒……」
  衛戟點了點頭,往褚紹陵身邊靠了靠閉上了眼。


78

  行軍這段日子裡每日走八個時辰歇四個時辰,休息的時間裡褚紹陵還要與眾將士一同商議戰策,商議糧草調配,褚紹陵雖是頭一回出征但事事佈置的妥當,老將軍白蘊江原本還有些不忿褚紹陵年輕,後來也漸漸的服氣了。
  
  別人都以為是褚紹陵天資聰穎,其實不然,每日議政前衛戟都會將要統籌的事細細的寫下來,再將自己想到的處置方法分成上中下策逐條寫明白了,提前交給褚紹陵讓褚紹陵心裡有個底,等到議政時衛戟一般不會說話,不是他什麼都不懂,而是褚紹陵說的都是他早就跟褚紹陵提過的。
  
  「明日就到閑鷗坨了,到西北邊境前只這一處有大糧倉,皇城的軍令應該已經發下去了,到了後安排人直接取糧草就好。」褚紹陵在地圖上一處畫了個圈,「之後將裝糧草的馬車分為兩批,第一批跟著軍隊一起走,第二批五日後再出發,等大軍將第一批的糧草用完後第二批就到了,到時候第一批轉頭回閑鷗坨取糧草,如此循環往復。」
  
  眾人聞言都點了點頭,這樣安排甚好,不至於因輜重過多影響大部隊速度,若是遇到敵襲糧草也不會被人一鍋端了,廉瑜歎道:「太子殿下睿智,如此即輕便又有了退路,末將自歎弗如。」
  褚紹陵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茶,抬頭看向衛戟,衛戟與褚紹陵目光交匯,不動神色的對褚紹陵搖了搖頭,褚紹陵放下茶盞繼續道:「糧草的事先這樣定下了,讓人隨時留意著閑鷗坨糧倉的剩餘,一旦少於三萬石馬上上報,這一塊萬萬不得有誤。」
  
  眾人又商議了半日下麵的路線,都定下來後隨行的文書將今日的決議悉數寫好了騰出來留底,眾人又都看了一遍後確認無誤後就散了,褚紹陵攬過衛戟輕聲道:「功勞都算到我頭上……委屈你了。」
  「殿下不可妄言。」衛戟笑了笑,如今褚紹陵剛當上太子又是初入軍中,若不能做出幾件事來壓住眾將士那以後麻煩更多,衛戟甘願給褚紹陵當墊腳石,衛戟握著褚紹陵的手低聲道,「臣不過是提前提醒了殿下一聲,做決策的還是殿下。」
  
  褚紹陵在衛戟寵愛的額上親了下,低聲道:「以後不用了,議事時你也要說話,知道麼?」
  衛戟還要辯駁,褚紹陵低頭吻住衛戟的唇,一番唇舌纏綿後衛戟再也說不出辯駁的話來,呐呐的坐在褚紹陵身邊拿起文書來看,半晌道:「殿下又派人去西南平域了?可是那邊有了什麼動靜嗎?」
  
  西南平域,褚紹陽的封地。
  
  褚紹陵微微搖頭:「現在還沒有,如今我不在皇城,總得提防著點。」
  「四皇子離著皇城甚遠,想來也翻不出大浪來,殿下不必憂心。」衛戟一直沒覺得褚紹陽有什麼厲害的,不過就會朝自己耀武揚威而已,不足為懼,「四皇子到封地後一直沒有動靜,想來已經死心了。」
  
  褚紹陵冷笑:「你小看他了,他不是死心,他是等著看我跟褚紹阮鬥到兩敗俱傷時回來漁翁得利呢,皇帝雖將他攆到封地上去了但到底明面上沒說過什麼,對外只說是在養病,褚紹陽也是皇后嫡子,這終究是隱患,等遼涼的事完了我就得料理他了。」
  衛戟想了想沒再說話,褚紹陵在衛戟臉上刮了下輕笑:「怎麼?覺得我太狠了?」
  衛戟搖搖頭:「臣只是覺得殿下辛苦,如今都當上太子了,還總要擔心這些。」
  
  「離著皇位還差一步,總要萬事小心的。」褚紹陵握著衛戟的手低聲道,「等到登基後,必然不會讓你再受委屈。」
  衛戟愣了下道:「臣何曾受過什麼委屈?臣原本不過是殿下宮中的一個侍衛,承蒙殿下錯愛才有臣兄弟兩人今日情形,臣已然感激不盡了。」
  衛戟說的是實話,他從不覺得自己受過什麼委屈,相反自打在褚紹陵身邊後衛戟只覺得每日都在夢中一般,褚紹陵是對他最好的人,衛戟沒有一日不感恩的,褚紹陵在衛戟額上揉了揉,可憐的傻東西,現在就知足了。
  
  兩人正親昵著外面褚紹陵親兵求見,衛戟連忙起身整了整衣袍站好,褚紹陵失笑,把人叫進來後接過密報就將人打發了,褚紹陵一把拉著衛戟讓他坐回來哭笑不得道:「這些親衛跟著我多少年了,咱們的事哪個不知道?你每日這麼折騰是好玩?」
  
  「禮不可廢。」衛戟永遠都是這麼一句,看著褚紹陵手裡的密報低聲催促,「殿下快看吧。」
  褚紹陵搓開蠟封將裡面的信拿了出來,信是褚紹陶送來的,每兩日一封,平日裡都是皇城中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這次終於有了點動靜。
  
  褚紹陵看著信紙冷笑:「都以為皇帝會先出手,沒想到這次倒是被他的好兒子搶了先了,這次倒是要讓皇帝看看,養不熟的白眼狼到底是誰……」
  
  褚紹陵出城後褚紹阮就一直給皇帝遞摺子想要回宮,皇帝一直沒答應,只是派人往湯泉行宮送了不少珍玩去安撫,皇帝不是不想接褚紹阮回來,只是他一忌憚著太后,二是皇帝這幾年纏綿病榻,自知天不假年,怕自己歸天后褚紹陵容不下人,屆時讓褚紹阮命都留不下倒不如現在就讓褚紹阮老實些,只要褚紹阮不犯錯,就是褚紹陵也不好憑白就要了自己兄弟性命的。
  
  皇帝早在立褚紹陵為儲時就認了命,只盼著自己能安安穩穩的度過後面幾年,以後麗嬪和褚紹阮母子能過上平平安安的日子就好,沒想到褚紹阮卻不如自己老爹看的清,求了幾次沒有回音後褚紹阮再也繃不住那張孝子的臉,在行宮中將皇帝賜的寶物珍玩摔了個粉碎,只說皇帝立了太子後就忘了他了,任由自己在行宮這沒天日的地方受罪。
  
  褚紹阮之前也還耐得住性子,但褚紹陵出征後皇帝還不救自己出去就再也壓不住性子了,褚紹阮徹底對皇帝死心,軟禁多日的怒氣一同爆發,在行宮中鬧了足足有三日。
  
  在宮中中「養病」的褚紹陶按著褚紹陵的意思暗自買通了湯泉行宮的人給褚紹阮遞了消息,將麗嬪現今在慈安殿佛堂中的種種情形事無巨細的說給了褚紹阮聽,褚紹阮一聽更是怒不可遏,大罵皇帝無能護不住自己母妃,褚紹阮不再指望皇帝,鬧過後靜下來枯坐了幾日,想出了個救自己救麗嬪出牢籠的好法子。
  
  正值秋日,湯泉行宮的葡萄園中葡萄結的正好,褚紹阮親自摘了幾串最大的,洗乾淨了配上幾片綠油油的葡萄葉子擺在琉璃盤中,亮晶晶的甚是好看,褚紹阮將葡萄裝好後命人送進宮去,只說自己掛念著皇帝病重,自己身為兒子不能侍奉在側頗為羞愧,正值行宮中果子成熟,獻上一盤聊表心意。
  
  東西送上去後皇帝果然欣慰許多,連連跟身邊人說褚紹阮如何孝敬如何懂事,這些話傳到行宮中褚紹阮聽到後似笑非笑什麼都沒說,但隔日又親自摘了一盤葡萄送了上去,如此幾日都是如此,直到第五日,皇帝吃了葡萄後渾身不適,又是抽搐又是作嘔,折騰了快兩個時辰才被御醫救回來,命是保住了,但卻大大傷了根本,連著之前的病症一起發作,連床都起不來了。
  
  太后知道後連夜召宗人府官員進宮,責令嚴查,御醫們將承乾宮中的吃食、熏香、包括衣物都審了一遍後確定了毒物的來源:二皇子送來的葡萄。
  
  褚紹阮還算是有點腦子,之前幾次都沒有動手,最後這次用的也不是砒霜等能用銀針試出來的尋常毒藥,只在壓在最下面的一串葡萄上塗了一層見血封喉,試毒的太監沒能嘗那一串,全進了皇帝的肚子。
  
  褚紹阮打的好算盤,褚紹陵去打仗了,皇帝出了萬一褚紹陵也是趕不會來的,到時候自己先一步進宮,只說是代掌政事,到時候大權在握,想做什麼不成?
  褚紹阮甚至都想好了太后不同意該怎麼辦,褚紹陵若是擁兵而反打會來該怎麼辦,朝中老臣干預該怎麼辦,褚紹阮千算萬算沒想到皇帝命大,生生從這麼霸道的毒藥手裡逃出了命來。
  
  事發後太后大怒,即刻命人將褚紹阮押回宮來,當日連同甄府中眾人送進了宗人府大牢,麗嬪知道磕破了頭要見太后,太后哪裡有功夫理會她,只命孫嬤嬤去恫嚇了一番。
  
  麗嬪如今顏色全無,在小佛堂這段日子瘦幹了身子,兩鬢更是生出點點白髮來,老態橫生,孫嬤嬤滿臉厭惡,大聲斥道:「太后娘娘還沒發作你是沒顧上!你還多事,上趕著找死不成?二皇子犯的是滔天大罪,等宗人府將案子定下來後自然少不了你的份!如今這佛堂你也住不得了,沒得玷污了太后娘娘禮佛的乾淨地方,過不了多會兒就有人送你去冷宮待罪,哼……甄嬪娘娘,冷宮那邊可不比咱們好性兒,發了瘋的婆子多得很,娘娘自求多福吧。」
  
  麗嬪被孫嬤嬤的一行話說愣了,半晌尖聲叫道:「你敢!本宮不要去冷宮,本宮一生受皇上恩寵,向來只有本宮送別人去冷宮的份,本宮自己怎麼能去冷宮?!天煞的奴才,你敢……唔,嗚嗚……」
  
  侍立在一旁的宮人一把捂住麗嬪的嘴,隨手抄了塊抹布塞了進去,孫嬤嬤冷笑一聲點頭道:「是,娘娘天大的本事,送過多少人去冷宮呢,如今風水輪流轉,娘娘且受著吧,就是冷宮,那也不是娘娘能常住的地方……」
  
  麗嬪只覺得渾身冰冷,驚恐的睜大眼看著孫嬤嬤,孫嬤嬤想起淩皇后當日受的屈辱只覺得快意無比,笑道:「等到宗人府將案子審明白了,娘娘自有您的好去處。」
  麗嬪嗚嗚咽咽的叫個不停,孫嬤嬤懶得多理會,囑咐了看守的宮人幾句就走了。
  
  永福宮中甄思知道消息後險些暈了過去,當即褪去華服,卸下釵環跪到慈安殿前脫簪請罪,太后原本也要發作甄思,但看著甄思產後一直憔悴的臉色,再想想繈褓中的六皇子終究是軟了心腸,只斥責了幾句,將甄思軟禁于永福宮,卻並沒有命人將六皇子抱走,甄思稍稍放下心,安安分分的回了永福宮。
  
  太后料理清楚這些事後沒發落,只命人將人都看管好了以待皇帝處置,又命人嚴厲封鎖消息,但這些自然還是逃不出褚紹陶的眼睛,連忙一五一十將消息送到了軍中來。
  
  衛戟細細的看了一遍後低聲道:「殿下……臣以為下毒之事有些漏洞,二皇子確實很小心,但皇帝身邊那麼多宮人,也不至於……」
  「誰知道呢。」褚紹陵岔開話題,「或許是報應吧,呵呵……差點死在自己最喜歡的兒子手裡,不知皇帝如今做何感想。」
  褚紹陵心中快意無比,不管自己做什麼也傷不到皇帝的根本,褚紹阮就不同了,自己苦心栽培精心回護的兒子卻對自己做出這樣的事,皇帝沒死在毒藥上,等到清醒後怕是要受更大的苦處呢。


79

  幾日後褚紹陵接到了皇城中太后送來的消息,前面的話與褚紹陶傳來的消息大致相同,因為太后的消息比褚紹陶晚了幾天所以又多了些內容。
  
  褚紹陵看完後將信件遞給衛戟笑道:「如今皇城可熱鬧了。」
  
  皇帝昏迷後皇城中太后一人主事,朝中各種呼聲不斷,有要褚紹陵回朝代理國事的,有要將褚紹陽從封地上請回來侍疾的,更可笑的還有奏請讓五皇子進朝學著理事的,太后誰也沒聽,當機立斷重組內閣,將皇帝之前寵信的那些大臣不是尋了錯處攆了就是說人家年紀大了賞了告老的恩典,沒幾日就將那些刻意挑事的都打發了,又將梓君侯等老臣提拔了上來,朝中馬上安靜了許多。
  
  出事後太后將甄府及褚紹阮嫡系的那些人關了起來,一時間皇城中幾家望族轟然崩塌。
  太后只將人關著卻並不曾發落,一是想等著皇帝自己安排,二是太后如今精神越發短了,實在料理不了那麼多事,誰知那些人頗不知好歹,關起來的每日哭天抹淚的要寫血書陳訴冤情,沒被關起來的每日四處求情,一時間擾的太後頭大,褚紹陶很好心的建議了太后殺雞儆猴,太后深以為然,先將蹦躂的最歡實的甄嘉欣斬了,大片譁然後眾人果然安靜了不少,太后這才騰出空來給褚紹陵寫信。
  
  太后細細的將朝中的事說清楚後勸褚紹陵不要聽信讒言違令回朝,皇帝並沒有如何,現在帶兵回朝不是探病,那是造反,太后已經趁著這個機會將自己人都提拔了起來,皇城中暫時是亂不起來的,最後太后忍不住又幸災樂禍的說了幾句冷宮裡的情形:甄嘉欣處斬後麗嬪頗為悲痛,幾次上吊,不過都被人救了下來,如今不思飲食神情倦怠,不知何時就要陪著老父去了。
  
  褚紹陵怕動搖軍心並沒有將朝中之事告訴眾將士,軍中一切照舊,兩日後大軍到達西北邊境喀拉卡什,北部大軍比褚紹陵他們早到了五日,褚紹陵抵達喀拉卡什當日只見西北邊境上無數營帳連成一片,千百褚字大旗支起,在西北邊境上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
  
  兩軍會師後褚紹陵先將各個將士統領哪支隊伍編排了一遍,清點完畢後白蘊江疑道:「太子,這還有六千從皇城帶來的精兵沒安排呢,這是太子親衛麼?」
  褚紹陵放下筆抬頭道:「白老將軍誤會了,孤來西北是要與眾將士同生共死抵抗遼涼狄子的,哪裡會私留親兵保命呢?這六千人直屬于驃騎將軍衛戟。」
  
  此言一出帳內一下子安靜了,不明就裡的將士們面面相覷,太子殿下這是什麼意思?若是褚紹陵將這些人留給自己也就罷了,給一個娃娃六千精兵,這是要做什麼?陪著他玩?!
  
  這一路上褚紹陵每日將衛戟留在身邊,別的將軍吃大鍋飯時衛戟正在褚紹陵的精緻馬車上吃小灶,別的將軍宿在馬上時衛戟正蜷在褚紹陵懷裡蓋著厚實的絨毯睡覺,一路上衛戟吃住全是和褚紹陵同等待遇,別的將士都看在眼裡,有幾個心思狹窄的早就不忿了,哪裡想到褚紹陵竟越發肆意。
  
  衛戰提心吊膽了一路,就怕褚紹陵對衛戟太好讓眾將士眼熱,如今果然是這樣,衛戰轉頭看了衛戟一眼,衛戟抿了下嘴唇沒說話。
  
  這事之前褚紹陵並沒有跟衛戟說,但如今這個情形衛戟若是出言謙讓一番推拒了褚紹陵的意思倒是能將自己摘出來,但不免更讓人認為褚紹陵昏庸無為,在衛戟心裡維護褚紹陵為第一要務,故而他雖不贊同卻也沒說什麼,微微垂首不發一言。
  
  白蘊江心裡很是不服,他今年已經五十三歲了,以後能不能再上一次戰場還是兩說,這輩子能不能名垂史冊就靠著這一回了,沒想到卻是要為別人做嫁衣,白蘊江按捺不住朗聲道:「衛戟一沒戰功二沒資歷,如何能統領六千精兵?」
  
  褚紹陵挑眉輕笑:「白老將軍頭一回上戰場時,怕是也沒戰功沒資歷的。」
  白蘊江被褚紹陵堵了一句心裡怒意更盛,又道:「太子想要提拔身邊親衛情有可原,只是六千精兵也太多了!頭一回上戰場,一千也就夠了。」
  
  「白老將軍多慮了,孤心裡自然有數。」褚紹陵淡淡道,「衛戟原先確是孤身邊的親衛,但現在已然不是了,衛戟如今拜在張立峰張大將軍門下,出征前張立峰殷勤託付,孤總不好駁了張大將軍的面子的,再說……既是張立峰的徒弟,想來也差不了的。」
  抬出張立峰來白蘊江再沒了話,憤憤的坐下不再多言了,褚紹陵喝了一口茶看著白蘊江淡淡道:「還有……徵兵在外,還是叫孤大將軍吧,一口一個太子的,讓人聽見不免覺得孤王帳前沒有規矩。」
  
  白蘊江被褚紹陵頂的半晌說不出話來,面紅耳赤抱拳道:「是。」
  
  褚紹陵放下茶盞接著安排:「遼涼兵早在幾日前就都撤走了,探子傳信來說遼涼王也在集結兵士,一場惡仗是免不了的,這次我們要穿過喀拉卡什直接打到遼涼去,但為了避免後患還是將喀拉卡什的百姓全部牽走,這邊就靠著護國將軍安排了。」
  
  衛戰起身垂首道:「末將領命。」
  褚紹陵擺擺手接著道:「今早孤已經派使臣去遼涼了,且看遼涼王如何答覆吧。」
  
  廉瑜抬頭問道:「大將軍如何跟遼涼王說的?」
  褚紹陵淡淡一笑:「孤要遼涼王進獻幼女幼童各五千人,黃金十萬兩,駿馬一萬匹,青年奴隸僕從三萬人,並要他承諾遼涼人退離西北邊境三百里,永不許進犯,若是遼涼王答應了孤就退兵。」
  
  眾人聞言心裡都忍不住暗歎褚紹陵心狠,幼童、壯年人、金子、馬匹,褚紹陵要的全是能動搖遼涼國本的東西,廉瑜失笑道:「遼涼王若是答應了……遼涼二十年之內再無複起之望。」
  
  「孤知道他不會答應才這麼說的。」褚紹陵心中冷笑,若是輕易的就和談了那衛戟的戰功往哪兒撈去,遼涼王此時應該也是想要和談的,但這些條件逼得他不得不開戰,這些將士心裡也是有數的,褚紹陵笑笑,「孤總不會讓眾位將軍白來一趟的,剛才說的那些不是嚇唬遼涼王的,這是是孤王的底線,遼涼王一日不答應,我褚國的大軍一日不會離開遼涼,且看誰熬得過誰吧。」
  
  眾人雖覺得褚紹陵心狠手辣但心裡也不免暗暗期待起來,褚紹陵性子雖然不好但在他手下是絕吃不了虧的,身為武將誰不想建功立業,但功勞是怎麼來的?那是用人頭堆起來的。
  都交代清楚後褚紹陵道:「這幾日眾將士且休養生息,等到遼涼王的回信後即可開戰,今日是誰巡邏?」
  
  眾人都沒答話,半晌白蘊江才低聲道:「今日輪到末將了。」
  「辛苦老將軍了,雖還未開戰但也要小心謹慎些。」褚紹陵看也未看白蘊江一眼,又吩咐了幾句就命人散了。
  
  「殿下……」衛戟猶豫的看著褚紹陵,低聲道,「殿下之前怎麼不跟臣說一聲?」
  褚紹陵笑了下:「說了你還能答應?罷了,多大的事,我真想不通那些人是怎麼想的,我提拔你還需理由麼?可笑白蘊江多大年紀的人了還要跟我糾纏這些事。」
  
  衛戟知道褚紹陵今天也是帶了些氣的,好言勸道:「老將軍行的正坐得直,有些事看不過眼也是有的,殿下當著這麼多人落他的面子,他下不了臺所以失態了。」
  
  褚紹陵失笑:「他有什麼看不過眼的?我寵信誰自然要對誰好一些,一門心思的想要我一視同仁,做夢了不成?」
  衛戟哭笑不得:「殿下怎麼將歪理說的跟正理似得?殿下現在越來越……」下面的話不好說,衛戟自知失言不再說下去了,褚紹陵卻來了精神,笑道:「罷了,你剛想說什麼?」
  
  衛戟微微猶豫,低聲道:「殿下越來越不講理了。」
  「哪有越來越不講理?我從來就沒講過理。」褚紹陵解開領間盤扣將外袍換下來放在一邊,走近攬著衛戟微微垂頭看著衛戟的雙眼,半晌冷漠道,「我辛辛苦苦爬到今天的位子上來不是為了講理的,也不是為了替誰伸張正義,我想做皇帝也從來不是為了什麼百姓臣民,我只想能肆意妄為,想讓自己想怎麼寵心上人就能怎麼寵……」
  
  褚紹陵往前邁了一步緊緊貼著衛戟,鳳眸靜靜的看著衛戟澄澈的雙眸,輕聲道:「我好不容易爬到了這個位子上,憑什麼還讓我處處隱忍?什麼顧全大局?那不過是沒本事人的屁話,我想寵誰就寵誰,他們就是不忿又怎麼了?他們能奈我如何?」
  
  衛戟看著褚紹陵的雙眼只覺得胸膛中心跳的如擂鼓一般,他明明是不贊同褚紹陵的話的,但就是反駁不得,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褚紹陵這樣都是為了他,都是為了他。
  
  褚紹陵輕笑:「怎麼了?說不過我了?」
  「殿下……」衛戟垂眸不知該說什麼,半晌道,「臣明白殿下的心意的,臣都清楚,殿下這樣待臣,臣心裡其實是歡喜的,但……」
  「不用但是。」褚紹陵心裡稍稍松了一口氣,他一心全是為了衛戟,若是衛戟自己還不知好歹的來跟自己講那些大道理就太可笑了,幸得衛戟不是那般矯揉造作之人,喜歡就是喜歡,褚紹陵得到了愛人的回應心裡舒暢不已,懶懶道,「喜歡還不謝恩?衛將軍,那可是六千精兵啊……」
  
  衛戟頓了下臉稍稍紅了,低聲道:「臣……臣謝恩。」
  「這還差不多。」褚紹陵將衛戟攬在懷裡親了親,低聲訓道,「以後不管再賞你什麼,只要乖乖謝恩就好,懂不懂?」
  衛戟呐呐的點了點頭:「懂。」


80

  當日晚膳後褚紹陵在營帳內給皇城寫摺子,衛戰趁著這個功夫將衛戟叫了過去。
  
  兄弟倆雖一同出征但這一路上卻沒說上幾句話,衛戰醞釀了半日也不知該如何開口,衛戟完全不知道大哥的心事,將手裡一個紅木雕花盒放在了桌上,衛戰看了一眼問:「這是什麼?」
  衛戟笑了下:「殿下帳內的點心,我嘗著不錯就給大哥拿了些來,大哥晚上點兵回來時墊補點兒。」
  
  衛戰微微皺眉:「太子帳中的東西也是能隨便碰的?傳出去讓別人怎麼說你?!」
  衛戟笑笑低聲道:「大哥不知道,殿下從不吃外面的點心,這些都是白放著的,我給大哥送來也是問過殿下的,這盒子還是殿下現給我拿來讓我裝點心的呢。」
  衛戰歎了口氣道:「我今日叫你來正是為了這事,以後人前人後要規矩些,萬萬不要讓人拿住了錯處。」
  衛戟頓了下道:「我……大哥是說今日殿下派給我六千精兵的事?」
  
  「也不全是因為這個。」衛戰拉著衛戟坐下來,靜了片刻道,「如今太子位高權重,多少人看著他,你……總要在意些,平時多勸著殿下些,不要太出格了。」
  
  這話說衛戟其實是委屈他的,別人不知道衛戰也清楚,自己弟弟再懂規矩不過了,在褚紹陵身邊這些年從未向褚紹陵要過半分東西,被褚紹陵寵到天上去也未曾失過分寸,但衛戰還是不放心,衛戟的身份太過尷尬,稍有不慎就會讓人蓋上佞寵的帽子,憑白受人褒貶。
  
  衛戟點點頭:「大哥放心,我心裡有數的,平日裡我也常勸殿下,只是……殿下的性子大哥也是知道的。」
  
  衛戟是想說褚紹陵性子剛硬,自己輕易勸不動他,勸的狠了還要受「教訓」,衛戰卻想到了別處去,以前在皇城中衛戰也曾見過褚紹陵料理事情,端的是嘴毒心狠,一絲不合他心意就翻臉,多少人求情都不行,衛戰哪裡知道褚紹陵對著衛戟時溫柔的判若兩人,只以為自己弟弟也要受這苦處,想到這裡衛戰很是心疼弟弟,褚紹陵脾氣不好,自己這傻弟弟在無人處不知道受過多少委屈呢,衛戰拍了拍衛戟的肩膀勸慰道:「多容忍些就罷了,太子終究待你不薄。」
  
  衛戟愣愣的看著衛戰,半晌點了點頭:「嗯我知道,殿下待我很好的。」
  衛戰以為衛戟是在寬慰自己,低歎了一聲,兄弟倆吃著衛戟拿來的點心雞同鴨講了半晌什麼也沒說清,最後還是褚紹陵遣人來將衛戟叫回去了。
  
  帳中褚紹陵將自己剛晾好的摺子打起來放在信函中封上蠟封,抬頭看看衛戟問:「你大哥又跟你說什麼了?」
  衛戟照實說了,道:「大哥怕臣得了這六千兵後輕狂,囑咐了臣幾句。」
  「你大哥也是個謹小慎微的。」褚紹陵待蠟封幹了命人送了出去,接過衛戟遞上來的茶喝了一口,想了想道,「我記得……馥儀月份也不小了,有七個月了吧?難為衛戰了,這是他頭一個孩子,心裡必然惦念著呢。」
  
  「殿下記錯了。」衛戟笑笑,「已經八個多月了,等到回朝時臣的侄兒已經出世了。」
  褚紹陵失笑:「我竟糊塗了,即是這樣下回給皇城送信的時候告訴太后,等馥儀生產後送信過來,她這一胎是雙生胎,不知是男是女呢,若都是男孩兒就好了……」
  衛戟笑笑:「男女都好,臣走前還給兩個孩子留了兩把長命鎖呢。」
  褚紹陵猶豫了下還是沒將孩子的事跟衛戟說,且看是男是女吧,若是兩個男孩兒……那還是讓衛戰自己跟衛戟提過繼的事吧,到時候自己只說是衛戰的主意,順水推舟勸衛戟答應下就好。
  
  「已經戌時了,殿下可要歇息了?」衛戟看了看外面,「臣一會兒再去巡查一遍,不能陪殿下了。」
  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又不是你當值,你去做什麼?早些睡了,沒幾日安生日子了,等開戰後想睡都沒得睡了,趁著這幾日好好養足了精神。」
  
衛戟無法只得點頭,兩人沐浴後一同躺下,褚紹陵攬著衛戟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兩人都不多困,褚紹陵輕輕撫摸著衛戟的後背低聲道:「幾日沒親熱了?」
燭光下衛戟的臉稍稍紅了,偏過頭去不說話,褚紹陵輕笑,故意追問道:「問你呢,幾天了?我忘了。」
衛戟垂眸不語,褚紹陵故意逼著問他,手下也不老實起來,衛戟被褚紹陵揉搓的無法,只得期期艾艾道:「十……十七日了。」

褚紹陵低聲調笑:「記得這麼清楚?也想著了?」
衛戟怎麼說都要被打趣,他臉皮薄的很,索性低頭不回答了,褚紹陵怕人真惱了,輕聲哄道:「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這樣子真得改改……就咱們兩個人的時候還總是這麼害羞做什麼?在我跟前還害臊?嗯?」

衛戟輕輕抵著褚紹陵的胸膛,低聲道:「就是在殿下面前,才害臊……」
褚紹陵沒法明白衛戟這一點,親熱時在自己身下明明舒服的如同發情的小獸一般,緊緊攀著自己不放,依賴褚紹陵仿佛魚兒依賴水一般,一刻都不想跟褚紹陵分開,但每每事後提起床笫之事來他又要羞赧不已,換了個人一般。

「所以才讓你改,我跟你可從未害臊過。」褚紹陵歪理一大推,低聲訓道,「我是如何對你的,你又是如何待我的?衛將軍啊,你的良心呢?」
褚紹陵的手順著衛戟的中衣滑進去撫上衛戟的左胸口,輕聲調笑:「讓孤摸一摸……看你的良心還在麼?」
衛戟連忙往榻裡面躲,低聲求饒:「殿下!外面多少人守著呢,殿下不是答應臣在軍中不會胡鬧的麼?殿下……」

褚紹陵一把攬住衛戟的腰身將人鎖在懷裡,聽著衛戟急急的哀求忍不住笑道:「出征前一晚你不聽話,我那話是為了讓你老實些空口應你的,你竟當真了不成?」
衛戟有苦沒出說,褚紹陵出爾反爾還要怪自己當真,衛戟說不過褚紹陵,又不敢真的用力推拒,無法只得忍著羞赧求道:「那……殿下別那麼凶,臣怕讓外面那些大哥聽見……」

就是這樣,不管多為難的事,只要是自己的要求衛戟都會答應,褚紹陵心裡柔軟下來,溫柔的在衛戟額上親了親:「都是我從皇城帶來的親衛,不怕的,我輕些,聽話……」

  褚紹陵輕輕挑開衛戟的中衣,手還在衛戟胸口輕撫著,修長的手指撩撥著衛戟胸前那可憐的一點,衛戟有點臉紅,褚紹陵定定的欣賞著衛戟害羞的神色,啞聲問道:「舒服麼?」
衛戟實在回答不出來,求饒的看向褚紹陵,褚紹陵沒理會,揉捏的更用力了,還時不時的在另一側輕舔幾下,衛戟實在受不住,低聲求饒:「殿下……臣受不住了,啊……」

褚紹陵獎勵似得溫柔的揉了揉被自己蹂躪腫了的那一小點,輕笑:「這才聽話,每每上了床就不會說話了,你嘴甜些,我就多疼你一些……」
褚紹陵分開衛戟的腿輕輕揉著衛戟腿間那可憐的一塊肉,衛戟雙腿曲起,死死咬著唇不出聲,褚紹陵輕歎一聲,俯下身輕輕吻著衛戟的唇,低聲誘哄道:「叫出來……這點聲音外面聽不見,只有我能聽見,給我聽還怕什麼呢?嗯?」

衛戟搖了搖頭,緊緊鎖著眉不肯呻吟出來,褚紹陵也不再勉強他,將人翻過來讓衛戟背對著自己,衛戟的絲褲還未褪下,褚紹陵也不著急,隔著這層薄薄的料子輕撫衛戟的後臀,衛戟出了些汗,布料緊緊的貼在了身上,顯出了誘人的身形來,褚紹陵輕輕揉捏著衛戟後面的兩塊肉,低聲吩咐:「自己把褲子脫了……」

衛戟微微咬著唇難堪的轉頭看向褚紹陵,嗓間帶了些哭意:「殿下……」
褚紹陵不理會,低聲哄道:「自己脫,聽話……」
衛戟實在做不來這樣羞人的事,褚紹陵就在他身後看著,自己將褲子脫下來,這樣邀寵難堪了,衛戟臉燒的通紅,眼中帶了濕意,褚紹陵心軟了,俯下身輕輕的親了親衛戟眼角,低聲道:「乖,你不脫,我們只好這麼耗著……不想要麼?嗯?」

褚紹陵邊說邊隔著布料在衛戟臀縫間撫摸,指尖偶爾使壞的往裡頂了頂,衛戟受不住呻吟出來:「殿下……饒了臣,臣……啊……」
褚紹陵輕笑:「是你饒了我吧,聽話,自己脫了,脫了後我好好的抱你,讓你舒服……」

衛戟意識已經混亂了,身上幾處敏感的地方一直被褚紹陵玩弄著,那裡卻得不到愛撫,衛戟哭了幾聲,忍著羞赧將褲子脫了下來,褚紹陵獎勵的輕撫衛戟前面,拿過一旁準備好的脂膏給衛戟潤滑了,衛戟身上早就軟了,褚紹陵沒費多大功夫就伸進了三根指頭,褚紹陵只覺得衛戟那裡不住的吸含自己,褚紹陵輕輕揉著裡面衛戟最喜歡被頂到的那處,低聲問:「舒服麼?」

衛戟哭出聲來,低聲求道:「殿下……殿下……」
褚紹陵不再逼他做羞人的事,愛憐的親了親衛戟的額頭,俯身進入了衛戟的身體……
……
  
  一番親昵之後褚紹陵命人送水進來親自為衛戟擦洗,剛將兩人收拾好後外面有人來通傳白蘊江帳中有事,褚紹陵本不欲理會,衛戟坐起身來勸道:「殿下讓人進來吧,萬一真的有事呢。」
  
  褚紹陵冷笑:「這都亥時了,能有什麼事?!不老老實實睡他的覺去又要折騰什麼?」
  衛戟無法只得拿過一旁的中衣換上,低聲道:「殿下若是懶得動那臣過去看看吧,今日議事時白老將軍就不大痛快,別真出什麼岔子。」
  
  褚紹陵哪裡捨得讓衛戟這個時候起來,不耐煩道:「罷了,讓人進來!」
  外面一個兵衛進了大帳,轉過外間隔著屏風行禮,沉聲道:「大將軍,定國將軍……白將軍在帳中酗酒,這會兒正鬧呢,衛將軍已經過去了,勸了幾句後白將軍竟抄起劍來要……要打殺衛將軍,衛將軍也,也無法了……」
  
  褚紹陵聞言怒道:「白蘊江竟敢酗酒?他哪裡來的酒?!」
  那小兵嚇得跪倒在屏風後,哆哆嗦嗦道:「卑職不知……卑職見到白將軍時,白將軍已經醉了,卑職……」
  衛戟心裡輕歎白蘊江實在氣性大,見外面那小兵可憐出聲道:「你先別怕,現在那邊如何了?」
  
  那小兵沒想到衛戟也在帳中,一時轉不過彎來,只順著答道:「衛將軍實在無法,命卑職來問大將軍,能否先將的白將軍捆了,等白將軍醒酒了再說。」
  
  褚紹陵冷笑:「這等殺才還顧慮他作甚?單是一條軍中酗酒孤就能革了他的將軍之位!」
  衛戟握住褚紹陵的手低聲勸道:「殿下,還未開戰就要處置自己人,怕是不妥……讓遼涼人聽見了不好,白老將軍縱是千錯萬錯也請殿下慈悲,等回皇城後再處置吧。」
  
  褚紹陵也知道現在不好出這樣的醜事,強自按捺住心火道:「罷了,衛戰怕是壓制不住,孤過去看看。」
  衛戟要起身幫褚紹陵穿衣裳,褚紹陵一把按住衛戟的肩膀不讓人起來,扯過一旁的被子給衛戟蓋好,低聲道:「你先睡,我一會兒就回來。」
  衛戟點了點頭,褚紹陵傳好衣裳轉過屏風來,低頭將帳中的蠟燭吹滅了幾盞出了大帳。
  
  衛戟折騰了這半日也困了,閉上眼迷迷糊糊的,一會兒想褚紹陵千萬別一時火起將白蘊江斬了,一會兒又想到皇城裡馥儀那雙生胎,半睡半醒間心裡總覺得惴惴不安的,衛戟起身將衣裳穿上,複又將帳中燈火燃起,等了半晌也不見褚紹陵回來,衛戟心裡怕褚紹陵性子起來了真要大鬧,想了片刻出了大帳,外面守著的親衛都是得了褚紹陵的囑咐的,衛戟解釋了幾句帶著兩個親衛往將軍們的營帳那邊走了過去。
  
  衛戟走了幾步就覺察出不對來,低聲問道:「那邊怎麼站了兩排兵?這些守夜的兵都是有定數的,這邊多了必然有別的地方少了,誰安排的?」
  衛戟身後一個親衛過去詢問,那邊的兵衛自己也回答不出來,一隊的人說頭兒今日沒交代清楚,他們只好按著昨日的守夜,另一隊的又說他們今日原本就該在此處的,衛戟聞言心裡一凜,今天是白蘊江當值,怕是入了夜後他沒將下面的事交代清楚就喝起來了,衛戟沉聲道:「將名冊拿來,我再將今晚的班排一遍。」
  
  幾人得了令去拿名冊了,衛戟又命人去叫營中的幾個小將過來跟自己一起安排,都吩咐好後衛戟揉了揉眉心,這次白蘊江怕是保不住名頭了,酗酒誤事,幸得如今還不曾與遼涼打起來,若是軍臨城下時營中還是這樣那還了得?
  
  衛戟就在褚紹陵的大帳外等著,忽而不遠處一糧草倉外幾人鬧了起來,幾個兵士圍著一個小兵踢打,衛戟走近道:「怎麼了?!」
  一個兵士躬身道:「這軍奴瘋了似得,沖過來就搶糧食,問他一句話也不說,餓瘋了不成!」
  
  那軍奴滿臉污泥,畏畏縮縮的蜷在那裡,見衛戟問他連忙撲了過來不住的磕頭,衛戟細看那軍奴的身形,猶豫道:「你……」
  說時遲那時快,那軍奴突然朝衛戟撲了過來,左手拔出靴中藏著的彎刀橫在衛戟頸前,右手一把抓住衛戟的右手扭在身後,得手後冷笑了兩聲,竟是女人的聲音,那刺客厲聲道:「都讓開!!誰敢動一動我就殺了他!」
  
  衛戟微微動了動手臂,又垂首看了看頸前彎刀的長短心裡有了數,低聲道:「你要如何?」
  刺客狠聲道:「老老實實帶我去見你們的太子!我有話跟他說!敢玩貓膩我直接要了你的命!!」
  
  衛戟沉默了片刻沉聲道:「孤就是太子,你有何話要說?」


81

  此言一出周圍的兵士都愣了,衛戟掃了眾人一眼,兵士們瞬間明白了衛戟的意思,不敢多言,只握著兵刃將兩人團團圍住。
  
  女刺客猶豫的看著衛戟,冷笑道:「我聽聞……大褚國的太子殿下已經二十歲了,小將軍,你才幾歲呢?」
  衛戟不動聲色道:「人的長相多有與年紀不符的,且你聽來的傳聞有假,孤今年不過十九歲,明年才及弱冠。你要見孤到底想說什麼?」
  
  女刺客心下疑豫不定,看向旁邊一個兵衛呵道:「他到底是不是太子?!你若是敢說假,我即刻就殺了他!!」
  衛戟心下歎氣,他就是說假你必然也不知道,這怎麼威脅人?衛戟身邊的兵衛都是跟了褚紹陵多少年的親衛,這個時候不管如何也不能將褚紹陵供出來,只得順著衛戟的意思道:「這……正是太子殿下。」
  
  衛戟不欲與這刺客拖延時間,淡淡道:「你口口聲聲有話要對孤說,還等什麼?你想要什麼?銀錢?糧食?」
  「呵呵……我想要什麼?我想要的是你的命!」女刺客將刀刃逼近衛戟的脖頸,低聲威脅道,「我問你最後一次,你到底是不是太子,你若不是就早早的說出來,免得為了你家太子喪了性命!」
  
  衛戟垂眸看了女刺客一眼,低聲道:「解開孤的衣裳。」
  女刺客猶豫了下,反手一轉彎刀,刀刃瞬間挑開了衛戟領口的盤扣,女刺客馬上又將刀鋒對準了衛戟的脖子,衛戟頸間紅痕點點,那女刺客不禁紅了臉龐,厲聲斥道:「你到底要如何?!」
  衛戟沉聲道:「把這鏈子取出來,你看得懂漢字麼?」
  
  女刺客這才看見了衛戟頸間的赤金鏈子,刀尖移到下麵來將鏈子一扯,裡面的赤金寶印露了出來,金印上鑲著的寶石映著周圍的火光熠熠生輝。
  
  「褚、紹、陵、印。」女刺客嫣然一笑,「果然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只要乖乖聽話,我就饒了你的性命。」
  衛戟微微點頭:「好,你要什麼?」
  「馬上撤兵!現在就撤兵!」女刺客將刀刃逼近衛戟脖頸上,狠聲道,「只要你們撤兵,遼涼人馬上也會撤出喀拉卡什,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那什麼狗屁合約我們只當沒聽說過!如何?」
  衛戟抿了下唇,果然是遼涼人,衛戟沉聲道:「你已經見過孤派去的人了?」
  
  「自然,太子殿下……你們的皇帝只要你退兵,你卻想要挖我遼涼人的根,我聽聞過你們的一句話,‘人心不足蛇吞象’,貪心太過終究不是好事。」女刺客低聲威脅,「你答應我後我們的人馬上就走,十年之內兵不犯喀拉卡什,你跟大褚皇帝也能有交代了,這樣如何?」
  
  會說漢話,識得漢字,能見到大褚的來使,還能做這麼大的決斷……衛戟默默審視著眼前的女人,這個女人在遼涼的身份絕對不一般,衛戟心下微動,看來得活捉這刺客了……
  
  衛戟突然望向東邊喊道:「快來救孤!!」
  女刺客下意識的轉頭看向這邊,衛戟不再拖延,一把掙開女刺客扣住他手臂的右手,左手反手抄過女刺客手中的彎刀,手腕一轉彎刀橫在了女刺客頸前!
  情勢瞬間扭轉,女刺客憤然掙扎,衛戟直接用力將女刺客壓在了地上,沉聲道:「別折騰了,你打不過我。」
  
  褚紹陵處置好了白蘊江那邊的事帶著人過來了,眾人見褚紹陵來了連忙躬身行禮,褚紹陵看著這情形皺眉道:「這是做什麼呢?!」
  女刺客抬頭看向褚紹陵,褚紹陵雖然未曾束冠也未著太子的龍紋衣袍,但單看氣勢就懾人無比,女刺客愣了下才明白過來這才是太子,當即大怒,轉而破口大駡衛戟,衛戟沒理會她,小心的將女刺客身上搜了一遍,又找出了一包毒藥,衛戟心裡松了口氣,幸而這刺客是真刀實槍的朝著自己來的,若是在軍營中用起毒藥來那後果不堪設想,剛才這刺客想要往糧倉裡跑怕是也懷了下毒的心思的。
  
  這邊的親衛跟褚紹陵解釋了剛才的事,褚紹陵聞言厲聲呵斥道:「都是死的不成?!還不拿下了她!這麼多人看著驃騎將軍被刺客拿住了,要你們做什麼的?!」
  眾人連忙上前將女刺客捆了,親衛們褚紹陵罵的抬不起頭來,剛才的情況實在緊急,除了衛戟大家都沒反應過來,回過味兒來時那女刺客的刀已經架在衛戟脖子上了,這個當口衛戟說自己是太子誰敢說不是?近衛營裡教出來的規矩,這種時候總是要有一個替罪羊站出來的。
  
  褚紹陵冷冷的看著這場鬧劇,沉聲道:「將這人給孤綁在戰旗下,孤要親自審問。」
  
  衛戟拿過身邊兵衛舉著的火把將手中的毒藥包燒了,轉身退到褚紹陵身後低聲道:「殿下,這女人身份怕是不低,殿下……不如交給臣來細細審問。」
  
  「不必。」褚紹陵走到女刺客身邊,微微俯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冷冷道,「你叫什麼?是遼涼的什麼人?」
  女刺客狠狠的瞪了褚紹陵一眼道:「殺了我吧,今日栽在你手裡算我命不好,不用多問了!」
  
  褚紹陵冷笑一聲:「跟我比狠?來人,將這女人的衣裳扒了讓她在這晾著,什麼時候她肯說了再來告訴孤。」
  女刺客聞言大驚,怒道:「你還是不是人?!畜生!」
  褚紹陵輕笑:「笑話,你跑到我的地盤來打殺我的人,倒要問我是不是人?」
  
  女刺客恨得眼睛都紅了,半晌道:「我叫……卓鈺。」
  衛戟心裡瞬間明瞭,卓是遼涼國姓,這女人……應該是遼涼皇族之人。
  
  「卓鈺……」褚紹陵一笑,「到是小王怠慢了三公主殿下了。」
  眾人聞言震驚不已,這女刺客竟是遼涼公主。
  
  卓鈺含恨怒道:「我已經都告訴你了!殺了我吧,好過讓我在你們這些畜生手下受辱。」
  褚紹陵沒理會卓鈺的叫囂,冷冷道:「今日你是如何混進來的?同夥還有幾人?如今都在何處?說!」
  卓鈺死死盯著褚紹陵不說話,衛戰沉聲道:「臣也以為不可能只進來了一人,殿下,不如吹號角……一個營帳一個營帳的查吧。」
  
  「不用麻煩。」褚紹陵拿過衛戟手裡從卓鈺那奪過來的彎刀朝卓鈺走了過去,一把將刀捅進了卓鈺的左臂裡,卓鈺疼的尖聲大叫,褚紹陵淡淡一笑,「傳令三軍,就說孤每隔一炷香的時間就給她一刀,一直到所有刺客出現。」
  
  衛戟看著卓鈺手臂上蜿蜒而下的鮮血心中一凜,不得不說,雖然很多時候衛戟並不贊同褚紹陵的手段,但褚紹陵的法子總是最有效的,不過半個時辰,幾乎是消息剛傳到各處時藏著的刺客就全自首了,一共五人,全是女子。
  
  褚紹陵命人給卓鈺鬆綁,沉聲道:「如今遼涼集結了多少兵士?」
  卓鈺沒有答話,冷冷的看向衛戟道:「敗在你手下也算值了……」衛戟歎了口氣:「好好的一個女子,何必做這些打殺之事?」
  
  卓鈺冷笑:「今日我失手了,你自然可以這樣來惺惺作態,若我得手了那就是為遼涼立了大功一件!到時候王位就是我的了,罷了,如今多說無益……」
  卓鈺臉色驀然變得蒼白,衛戟心裡一驚,急道:「你嘴裡藏了毒藥!」
  
  卓鈺知道再無勝望,怕受嚴刑拷打只求速死,衛戟再看向旁邊的幾個女子,幾人已然也服毒了,七竅溢出血來,不多時就倒下了,卓鈺死前還狠狠的看著褚紹陵,過了一會兒也閉上了眼,褚紹陵原本也沒指望能從卓鈺嘴裡套出遼涼的情報來,若卓鈺是男子還能在陣前將他屍首掛起來祭旗,但卓鈺是女子……褚紹陵不欲過多j□j,當即吩咐人給卓鈺簡單的裝殮了,用自己的馬車將人運回遼涼去,保住卓鈺公主最後的尊嚴。
  
  衛戟猶自不放心,又派人挨個營帳翻查了一番才安心,褚紹陵臉色陰沉,當即命人押白蘊江過來。
  
  白蘊江這會兒酒已經醒了,外面的事也聽了一言半語,被人押到褚紹陵來時嚇得瑟瑟發抖,見褚紹陵沒傷著才堪堪放下心,跪下認罪道:「末將糊塗,末將……末將發了昏,求大將軍重責!」
  褚紹陵懶得再多廢話了,點點頭道:「你能認罪最好了,定國將軍白蘊江,營中酗酒,怠忽職守,責……斬立決。」
  
  白蘊江沒想到褚紹陵真的會殺他,不可置信道:「大將軍!末將不過是喝了幾罎子酒,如何就要了末將的性命?!」
  褚紹陵冷笑:「你是只喝了幾罎子酒,但就因為你喝酒誤事,你今晚竟沒有巡查,晚上值夜的兵衛也沒有做安排,所以才放了這些刺客進來!!你還有臉與孤爭執?!」
  
  白蘊江猶自不服,大聲道:「那刺客又沒有真的劫持了大將軍!不過是嚇了衛戟那小子一跳罷了,誰也沒傷著,如何就真的要我的性命?!」
  白蘊江情急下口不擇言,看向衛戟怒道:「都是因為你!!那刺客傷了你了麼?以你的身手,就是讓刺客劫了你你還脫不開身麼?半點都沒碰著你還慫恿太子殺我!你安得什麼心?!」
  
  一旁的廉瑜實在聽不下去了,急道:「難不成只要沒傷了太子就沒你什麼事了不成?!今晚的事多險!若不是驃騎將軍當機立斷將那刺客擋了,真的讓那刺客傷了太子分毫你一族的命都保不住了!你不知感激還要血口噴人不成?!」
  
  今晚衛戟這事做的實在漂亮,刀口下面不改色跟刺客周旋,還將遼涼的公主活捉了,平日裡不忿衛戟的幾個將士如今也服氣了,以前只以為這是褚紹陵寵著的一個小娃娃,現在看也是條漢子。
  
  褚紹陵懶得聽白蘊江的強詞奪理,擺擺手讓人將白蘊江押下去了,不多時兵士將白蘊江的頭顱送了上來,褚紹陵冷聲道:「白蘊江的下場你們也看見了,昏聵無能還總眼熱別人,留之何用!」
  眾人躬身:「大將軍明斷。」
  
  夜已經深了,褚紹陵命眾人退下,衛戟跟著褚紹陵回了大帳,剛轉過屏風衛戟自己先跪下了,褚紹陵愣了下失笑:「你又要如何?」
  衛戟抿了下嘴唇,垂首道:「臣今日讓殿下擔憂了,臣罪該萬死。」
  
  褚紹陵心裡一疼,走近將衛戟扶了起來:「今日的事怪不得你,刺客是有備而來,你躲不過,我知道。」
  衛戟松了口氣,小聲道:「不只是因為這個,臣說的是……臣不該為了套卓鈺的話就讓她劫持臣,臣自己心裡有數知道她傷不了臣,但殿下不知道,殿下剛才看見那副情形心裡定然是萬分擔憂的,臣有罪。」
  
  褚紹陵攬過衛戟微微垂頭在衛戟唇上不輕不重的咬了一口,狠聲道:「知道錯了就好,我是說了以後什麼事都不會避開你,但你也給我有些分寸!不是什麼事都能插手的,知道不知道?!」
  
  衛戟點了點頭,輕聲討好道:「臣懂得的,像是今日……臣知道自己安全的很才敢與她周旋的,臣並非不惜命,臣傷了痛了殿下會心疼,為了殿下臣也不會讓自己出事,臣這一身骨肉先是殿下的才是臣的,臣……懂得的。」
  
  褚紹陵聽了這話心裡不免一熱,在衛戟身上輕輕揉搓了幾把低聲道:「你也知道這身子是我的?」
  衛戟聞言紅了臉,他並不是那個意思的……
  褚紹陵在衛戟額上寵溺的輕吻了下,低聲哄道:「今日你立了大功了,還沒有賞你呢,想要什麼?」
  衛戟搖搖頭,抬手輕輕環在褚紹陵腰上,輕聲道:「殿下沒生臣的氣臣就已經很高興了,臣……臣心裡害怕,怕殿下生氣。」
  
  褚紹陵心裡越發心疼,就因為自己總是擔憂前世的事再一次發生,所以只要衛戟替自己出頭心裡都會煩躁著急,有時褚紹陵自己也明白其實沒有什麼危險的……
  褚紹陵攬著衛戟溫柔的親吻,低聲道:「我性子不好,但我對你是不一樣的,別怕我……以後我若是再凶你,你直接跟我說不高興就好,別總是自己忍著……」
  
  衛戟搖搖頭:「臣沒有不高興,只要……只要殿下不生臣的氣臣就安心了。」
  褚紹陵心裡輕歎,這傻東西就是來克自己的……
  
  已經丑時了,褚紹陵攬著衛戟一同躺下來,輕輕揉著衛戟的後腰,鬧了一夜兩人已經不多困了,衛戟想了想低聲問:「殿下,遼涼的公主都能出來行刺呢……」
  「嗯,遼涼民風彪悍,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吧,遼涼還曾經出過一位女王呢。」褚紹陵低聲冷笑,「讓她這麼一鬧倒是方便了,也不必再等遼涼王的回音了,直接開戰就好,遼涼竟敢派人來行刺,上趕著找死我怎麼能放過呢。」
  
  這確是個開戰的好由頭,衛戟點了點頭,褚紹陵看著衛戟眼底淡淡的烏青心疼無比,哄道:「快睡吧,明日還有多少事呢。」
  衛戟點了點頭閉上了眼……


82

  翌日一早一封來自皇城的信函送到了褚紹陵的大帳中。
  
  這次的書折是皇帝親批的,雖不是皇帝的筆跡但下的是皇帝的龍紋大印,褚紹陵心中冷笑,不容易,竟讓他挺了過來。
  皇帝不過還是那幾句話,讓褚紹陵不可任意妄為不可貪功冒進,不可大肆屠戮不可挑起禍端,褚紹陵連細看都欠奉,隨手扔在了一邊。
  與皇帝的信函同來的還有褚紹陶的密信,褚紹陵當著衛戟的面將蠟封搓開打開信件兩人同看……
  
  皇帝昏迷了兩日後就醒過來了,但虛弱的很,下不得床,沒人扶著連起身都難,一開始太后見皇帝的神情實在不好還不欲將下毒之事跟皇帝細說,想等著皇帝養過來些再提那些醃臢事,沒承想皇帝剛一醒回過神來就命人詔褚紹陵回皇城,說是要徹查太子謀逆之事。
  
  再沒有更滑稽的笑話了,皇帝竟是懷疑是褚紹陵給自己下的毒,還要將已經在陣前的褚紹陵叫回來受審。太后實在忍不住了,直接命宗人府的人將前因後果都跟皇帝說了,太后也懶得再為褚紹阮遮掩了,太后原本是怕讓皇帝的身子經不得雪上加霜,誰想到皇帝竟能懷疑到褚紹陵身上,宗人府審理此案的官員將物證人證都擺在了皇帝面前,直言不諱:二皇子褚紹阮弑君,若不是御醫救治及時,此刻應有大事。
  
  皇帝怎麼也沒想到竟是褚紹阮害自己,一陣怔忡後「哇」的吐了一大口血,御醫連忙送了藥上來,忙忙亂亂的折騰了半日才將皇帝的氣順回來,皇帝急怒攻心,這會兒吐了一口血後竟是清醒了許多,愣愣的看著宗人府送上來的褚紹阮的口供發呆了半晌,太后心裡五味雜陳,低聲勸道:「罷了,你就當白養了這個兒子吧,精心精意的寵了他這麼多年,誰想到竟會反過來咬你一口!別怪哀家說你……皇帝,睜睜眼吧,你當日如何待皇后的?皇后對你可曾有過半點不敬?你這些年是如何待麗嬪和褚紹阮兩個的?他們又是如何回報你的?!」
  
  皇帝忽而想起那日在太廟中自己對褚紹陵說過的話,那日皇帝因為褚紹陵不肯承諾善待褚紹阮而大罵褚紹陵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如今因果報應,竟是讓自己吃了苦果,皇帝頭中一蒙,當即昏了過去,再救回來時半邊身子已然癱了……
  
  「皇帝的病癒發嚴重了……」衛戟小心的看著褚紹陵的臉色,「殿下是否要寫封請安摺子送回去?」
  褚紹陵將褚紹陶送來的信燃了,冷笑道:「我給他寫摺子不是請安,是催命呢……不必理會,今日出擊喀拉卡什,哪有功夫理會他!」
  
  褚紹陵如同沒這回事一般,整兵點將,責令當日午時出戰。
  
  褚紹陵這次師出有名,遼涼人膽敢派刺客來襲虧了理,褚紹陵也不再客氣,直接整點了六萬兵士,誓要在天黑前將遼涼人趕出喀拉卡什。
  
  衛戟的六千精兵被分做前鋒,出征前褚紹陵將自己的幾十個親衛分給了衛戟,只吩咐了一句:「驃騎將軍若是有了差池,你們自戕就是,不必回來見孤。」
  
  衛戟知道後推拒了半日不肯,褚紹陵的親衛來保護自己算是什麼事?衛戟苦苦相求:「殿下……殿下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臣知道殿下是不放心臣,但……」
  「你知道我不放心就好。」褚紹陵今日也是一身戎裝,銀色鎧甲襯的人英武了不少,褚紹陵沉聲道,「我在身邊有多少兵士,不礙事的,這是你頭一回出戰,小心無大錯。」
  
  衛戟推辭了半日無果,只得應下了,低聲道:「殿下萬萬要小心,槍箭無眼,殿下……」
  「不用惦念我……」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揉,笑了下,「今日可算如了你的意了吧?終能馳騁沙場一展抱負了,我沒有別的話,只要告訴你……那六千精兵是給你保命的,不是讓你立功的,懂了麼?」
  
  衛戟垂首:「臣領命。」
  褚紹陵一把攬過衛戟在他額上深深的親了下,出帳道:「出發。」
  
  褚紹陵與衛戟一同上馬,衛戟調轉馬頭退到自己隊伍前,褚紹陵策馬從大軍左側打馬慢慢走過,朗聲問道:「知道今日我們要做什麼嗎?」
  眾將士呼和不已,褚紹陵點了點頭大聲道:「是!我們要去打狄子,將遼涼人趕出喀拉卡什!但不只是這樣!!」
  
  褚紹陵勒住韁繩,輕撫身下微微躁動的馬兒,朗聲道:「我們不單單是在殺遼涼人,我們是在為我大褚西北的百姓報仇!!這裡!就是在這裡!這些年喀拉卡什的百姓飽受遼涼狄子的踐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這裡有我們同胞兄弟留下的血,有我們同胞姐妹留下的淚!他們等了多久才盼到了你們!盼到了能為他們報仇雪恨的將士們!」褚紹陵目光如炬句句擲地有聲,「想想!想想之前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西北的氣候不養人,能在這裡一代代的活下來多不容易!這麼不容易還要受異族侵犯,就是這樣!這裡的百姓也沒放棄這塊貧瘠之地!!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明白!總會有人來!總會有不懼生死要為他們一雪前恥的兵士們滿載星月而來!!」
  
  陣前將士們被激起了一身的熱血,不住敲打武器呼和著應和褚紹陵,褚紹陵微微抬著頭,沉聲道:「我們不是在屠戮,我們是讓西北邊境上的百姓們看見!讓他們看見我大褚還有男兒!還有漢子!還有能救他們出水火的兵士在!只要孤王不死,孤就會守到最後一刻!只要我大軍一人不死,那一人也會抄起大刀殺過去!天佑大褚,此戰必勝!!」
  
  將士們聞言紛紛呼和:「天佑大褚,此戰必勝!」
  「天佑大褚,此戰必勝!!」
  
  褚紹陵整整銀盔,朗聲道:「兄弟們!!好好看看這片土地,這片被遼涼人踐踏過多少次的土地!百年之後,告訴你們的子孫!自天啟十六年秋!我大褚再未受過之前的屈辱,再未讓異族番邦侵犯過我們土地的一分一毫!!」
  
  眾兵士紛紛應和,一張張年輕的臉上的血色幾乎要崩了出來,褚紹陵轉頭看了衛戟一眼,隔著無數兵士兩人四目相對,多少情誼映入彼此心中,何其有幸,與你並肩作戰!
  
  褚紹陵戰前動員後角聲響起,兵士們如同野狼一般沖向了喀拉卡什西部……遼涼軍隊駐紮的地方!
  
  很多年後褚紹陵還記得那一仗,那是他親征西北的頭一戰,也是衛戟步入軍中的頭一戰,在那一戰中褚紹陵強忍著不安讓衛戟做了先鋒,衛戟年輕,有少年英雄的戾氣,衛戟性子穩,有軍中老將的籌謀,讓他做先鋒最合適不過。
  
  更重要的是褚紹陵急於讓衛戟立下軍功,在這之前再尊貴的位子都是褚紹陵給的,但喀拉卡什一戰後衛戟得封一等公,這是衛戟自己用真刀實槍掙下的!!
  
  曾經被褚紹陵護在翅膀下的幼犬這一日終於長成了狼,這匹狼帶著褚紹陵給的六千精兵一馬當先沖到了遼涼陣前,衛戟根本不曾理會遼涼人的陣法,衛戟說的明白,絕對力量下,任何陣法都是花槍,衛戟沒再用自己百步穿楊的箭法,而是抄起三尺大刀帶著眾人殺進了遼涼兵陣最中央,左突右沖,見人就砍,所經之地屍首遍地,衛戟一隊人如同一柄利劍,直接碾壓進了敵人軍陣中!
  
  遼涼軍隊被衛戟率領的先鋒隊徹底擾亂了陣型,衛戟自己沒陣法也不許遼涼人用陣法,白刃之下將遼涼人砍的四散奔逃,竟是在衛戰率領的中鋒還未沖過來之時就將遼涼軍隊攪的潰成散沙,衛戰命人呈鷹陣,合圍後和衛戟裡應外合,將遼涼人絞殺的一個不留!
  
  是役,衛戟一戰成名。
  
  很長時間後西北邊境上的百姓都還記得衛戟血色的戟字大旗,那面大旗出現時喀拉卡什貧瘠的地上時似乎都帶著煞氣,遼涼狄子聞之色變,都知道大褚國的太子殿下手下有一猛將,遇佛殺佛,遇神殺神。
  
  初戰告捷,這一戰打了快三個時辰,衛戟的先鋒隊竟是斬敵過萬,創下了西北邊境上多年戰事中不可逾越的神話,褚紹陵親自率人將衛戟隊伍迎回來時衛戟身上的鐵甲都被鮮血染紅了,廝殺了這麼長時間衛戟已經脫力,全是靠著一身的血氣撐著,褚紹陵打馬走近,衛戟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沉聲道:「臣……幸不辱命。」
  
  褚紹陵下馬走到衛戟身前將人扶起來,衛戟有些踉蹌,褚紹陵扶著衛戟,脫下身上的玄色斗篷給衛戟圍上,衛戟低聲道:「殿下……殿下不必擔心,臣並沒有傷著。」
  
  褚紹陵看向衛戟的馬兒,馬兒征戰多個時辰這會兒掉了一個鐵掌,嘴角溢出點點白沫,褚紹陵攬著衛戟將人扶到自己的馬上,衛戟下意識看看四周,褚紹陵沉聲道:「驃騎將軍的坐騎傷著了,與孤同騎回營吧。」
  
  褚紹陵牽過韁繩上馬,輕輕的將衛戟攬在懷裡,衛戟心裡雖不安但還是忍不住倚在了褚紹陵身上,他心裡還興奮著,但是戰後身上實在無力,此刻也是無比想念褚紹陵的懷抱的。
  
  周圍將士們看著兩人的情形眼中沒有絲毫異色,有了今日這一戰,誰還會小瞧了衛戟?誰還敢小瞧了衛戟?
  
  褚紹陵整了整斗篷將人好生裹嚴實了,打馬回營。


83

  回營後褚紹陵命衛戰督管戰後一切事宜,自己扶著衛戟回了大帳。
  
  衛戟這會兒身上徹底疲軟下來,褚紹陵命人抬了熱水進來,自己給衛戟脫盔甲,衛戟連忙攔著,低聲道:「臣身上盡是血污,不乾淨,臣……臣自己來。」
  
  褚紹陵沒理會衛戟,親自給衛戟將銀甲一件件褪去,血跡透過鎧甲將衛戟裡面穿的裋褐都浸透了,褚紹陵小心的將衛戟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脫下來,衛戟低聲道:「殿下不必擔心,臣並不曾傷著……」
  褚紹陵看向衛戟,衛戟有些心虛,小聲道:「只有幾處輕傷,不過是透過鎧甲擦破了些皮罷了,不礙事的。」
  
  褚紹陵輕輕歎了口氣將衛戟攬進了懷裡,在衛戟髒兮兮的額上親了親,沉聲道:「衛戟……知道你在陣前殺敵時有多英武麼?」
  衛戟的臉稍稍紅了,不管在敵人刀劍前多無畏多勇猛,在褚紹陵面前的時候衛戟永遠還跟個孩子一般,衛戟有些不好意思,半晌道:「臣是殿下的人,臣……自然要為殿下爭光的。」
  
  「傻東西。」褚紹陵一把將衛戟抱了起來,直接將人放進了盛滿熱水的浴桶中,衛戟身上的刀口有些刺痛,身子微微顫慄,褚紹陵連忙拿過一旁的小藥罐擰開直接將一瓶藥粉全傾倒了進去,輕聲安慰:「忍著些……總要洗乾淨了才好上藥,不收拾利索了回來化膿了更難處……」
  其實這點苦處衛戟還是受的住的,衛戟點了點頭,拿過褚紹陵手裡的空藥罐細看,上面並沒有字,衛戟聞了聞驚道:「九轉金瘡粉?殿下怎麼全倒進水裡了?!」
  
  褚紹陵不甚在意的拿過藥罐放在一邊,淡淡道:「單用水洗身上我怕不乾淨,這是出征前太后給我的,聽說這藥不錯……給你泡身子正好。」
  衛戟心疼不已:「殿下……這藥金貴的很,臣也只在書上聽說過,殿下怎麼……」
  「真這麼好?那還差不多……」褚紹陵用手遮著衛戟的雙眼,小心的用瓢舀起水來洗衛戟的頭髮,輕聲道,「疼了跟我說。」
  衛戟搖搖頭,他身上有傷口,雖是在水裡放了藥褚紹陵也不敢讓他泡時間長了,又換了一次水後就將人扶出來了,衛戟裹著毯子倚在榻上,褚紹陵取了藥膏來坐到榻上要掀毯子,衛戟又是害臊又是怕褚紹陵看了自己身上的傷處,捂著毯子笑道:「臣自己來就行……殿下去看看外面吧,今日繳獲了不少狄子的戰馬還有戰俘,殿下還未分派呢。」
  
  「有你大哥盯著呢,無事。」褚紹陵掀開毯子細看衛戟身上,衛戟微微蜷著腿遮著下身,褚紹陵正心疼著哪裡顧得上那些私心雜念的,用手沾了些藥膏細細塗在傷口上,好在衛戟只在左臂上和小腿上有幾處擦傷,刀口不深,這會兒已經不流血了,褚紹陵細細的將藥膏塗上去,衛戟看了看道:「不用包紮了,這麼淺的口子總捂著倒不好。」
  
  褚紹陵點了點頭,拿過乾淨的中衣來給衛戟換上,自己也換了一身衣裳,已經酉時了,褚紹陵怕衛戟冷有命人燒了兩個熏籠抬了進來,都料理好後褚紹陵坐到了榻上,衛戟自覺的靠過來,低聲道:「殿下……臣的手還抖著呢。」
  
  褚紹陵摟著衛戟握住他的雙手,低頭在衛戟額上親了親:「害怕?」
  衛戟搖了搖頭:「不是,是……還沒緩過神兒來,心跳的很……」
  褚紹陵寵溺的揉了揉衛戟的胸口,低聲笑:「給你揉揉就好了,之前那麼厲害,這會兒倒撒嬌了。」
  衛戟側過身子來將頭靠在褚紹陵肩窩上小聲道:「角聲響了的時候,臣……都不想回來,只想接著打,直接殺到喀拉卡什的西邊去……臣本不是嗜血之人的。」
  
  「這有什麼好在意的。」到底是頭一回上戰場,衛戟心裡還是有些迷茫的,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揉,「這不是嗜血,這是你忠君愛國呢。」
  褚紹陵故意在衛戟身上揉了一把,輕聲道:「不過你忠的‘君’可不是皇城裡躺著的那位,你只要忠心我就夠了。」
  
  褚紹陵輕輕撫摸著衛戟的身子,不帶絲毫淫|邪,只是單純的愛撫衛戟疲憊的身體,衛戟受用的很,微微蜷起身子來,褚紹陵輕聲哄:「睡會兒吧?累不累?」
  衛戟確實累了,只是精神還興奮著,一時哪裡睡得著,褚紹陵出去讓人熬了些粥給衛戟喂了下去,又趁衛戟沒留神往熏籠中撒了一把合歡皮制的香餅子,淡淡的香氣溢了出來,不多時衛戟就睡著了。
  
  等衛戟睡熟後褚紹陵出了大帳,外面還有不少事等著他去料理。
  
  衛戰在帳外等候已久,見褚紹陵出來了連忙道:「大將軍,戰俘已收編完畢,一共有一萬四千餘眾,繳獲的戰馬七千餘匹,不少都負傷了,還能出戰的有四千餘匹,已經命人好生看管起來了。」
  褚紹陵點了點頭:「這次死傷多少?」
  
  衛戰頓了下道:「死了七千多,重傷兩千多,輕傷一萬六千多。」
  褚紹陵歎口氣:「總要有折損的,下面的仗還要打,這些重傷的人不能留在營地中……」
  
  衛戰心裡暗自驚訝,如今已經將遼涼人趕出喀拉卡什了,接下來只需等待遼涼王的使者來何談就好了,褚紹陵竟還要接著打……
  「派出四千人來,馬上將重傷的兩千兵士沿著長平湖送到閑鷗坨去,讓那邊的人照看這些人,輕傷的酌情處理吧,還能上戰場的就留下,只能拖後腿的就幫著一起護送重傷兵士。」褚紹陵算了算人數心裡有了個大概,「這點傷亡還受的住,馬上去料理,今夜就將這些人送走。」
  
  衛戰點了點頭,又道:「這一仗殺了兩萬多狄子,殿下預備……接著打麼?」
  
  「自然。」褚紹陵冷笑,「孤帶著這麼多人辛苦了一路趕到西北可不能只將遼涼人趕出去,西北這條邊界太模糊了,所以狄子才一次次的來犯,如今孤就用狄子的血給他們劃出一條線來,讓他們明白明白,大褚的土地不是誰都能踩的。」
  
  衛戰啞然:「大將軍……竟是要殺到遼涼去不成?」
  褚紹陵輕笑:「寇可為,我複亦為;寇可往,我複亦往。」
  
  饒是衛戰穩重聽了褚紹陵這話心中也不禁湧起一股豪氣,身為武將,很多時候都會被上位者束縛不能一展抱負,君主總有他們自己的種種考慮,但這些褚紹陵顯然都沒有,他自己比任何人都貪婪。
  
  褚紹看著大營中的點點火把淡淡道:「有些話孤不方便直接說出來,你告訴他們就好,待殺到遼涼去,隨意他們如何……」
  「大將軍!」衛戰心中一凜,「這話不可隨意說,來之前皇上曾有令……」
  
  褚紹陵一笑:「衛將軍言重了,孤又沒要兵士們大肆屠戮,不過是以彼之道還之彼身罷了,遼涼人踐踏喀拉卡什百姓這麼多年,孤還要顧惜他們不成?笑話……」
  
  褚紹陵在衛戰肩膀上拍了拍沉聲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跟衛戰交代好後褚紹陵又將軍中的將士全召集了來,褚紹陵將之後的安排一一分派了,眾人今日打了大勝仗現在還興奮著,聽完褚紹陵的計畫都雀躍不已,從來只有別人打過來,現在終於也要打回去了麼?!
  
  褚紹陵安排好後一笑道:「眾位將軍辛苦了,這辛苦不是白費的,從遼涼回去後,諸位加官進爵封侯拜相都指日可待。」
  
  褚紹陵將話說到明面上來,武將們只覺得親切,繃不住都笑了,褚紹陵淡淡道:「孤向來不喜歡做那副假道德的樣子,既然說了索性都說了!這一路孤是待驃騎將軍好了些,他原本是孤身邊的侍衛,以前曾在孤跟前立過大功,孤自然會厚待他,但孤自認也沒薄待了你們。」
  
  廉瑜聞弦歌而知雅意,連忙道:「衛戟將軍陣前英勇,末將自歎弗如,大將軍倚重些是應當的。」
  
  褚紹陵點點頭:「眾位能明白就好,白蘊江那樣的事孤不希望再看見,這次出征功勞大家都會有,實在不必像白蘊江那樣做出種種醜態來,最後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將軍們相信孤,捨生忘死的跟著孤出生入死,孤自然不會薄待了眾位,今日一同戎馬疆場的情誼,孤百死不忘。」
  
  眾人連忙跪下來:「末將惶恐。」
  將士們也不是傻的,皇城的情形他們也知道一些,如今皇帝已然不行了,待褚紹陵回朝後怕是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繼位,到時候褚紹陵成了皇帝,自己這些曾經與新帝同生共死的人會吃虧麼?自然不會。
  
  褚紹陵交代清楚後眾人同賀初戰大捷,褚紹陵不過略坐了坐就起身了,眾人不敢十分攔,褚紹陵回了營帳,他的小將軍還在自己榻上睡著呢。
  
  帳中只點了兩盞燈,昏暗的燈光中衛戟抱著毯子蜷在榻上,可愛的緊,褚紹陵一笑,輕手輕腳的將武袍脫了,慢慢的上了塌。
  衛戟夢中有所察覺,不自覺的往褚紹陵身邊靠,這個小動作取悅了褚紹陵,褚紹陵低頭在衛戟唇上親了下,小心的解開了衛戟的中衣,拿過榻邊上放著的藥膏來想給衛戟再上了一次藥,帳中光線不好,褚紹陵看不太清衛戟的傷處,索性多取了些藥膏,將傷口那裡塗了個實在,千金萬重的一盒子藥膏就被褚紹陵這麼用完了。
  
  上過藥後衛戟有些醒了,迷迷糊糊道:「殿下?殿下……」
  褚紹陵輕聲答應著:「是我是我,睡吧。」褚紹陵躺下來拉過毯子給兩人蓋好,衛戟夢中得到回應安心了不少,倚在褚紹陵肩膀上不多時又睡熟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奶狗:嗷嗚~嗷嗚~
褚小攻:叫什麼?在這兒呢,睡吧。
小奶狗:唔……(睜開眼確定了下,拱一拱,接著睡)


84

  翌日衛戟早早的就醒了,到底是年輕,熟睡了一晚這會兒身子已經恢復過來了,衛戟見褚紹陵來沒醒,自己輕輕的將毯子掀開,撩起中衣看身上的傷口,那幾道傷處已經結了痂,裡面在長新肉,有些刺癢,衛戟輕輕摸了摸不再當回事,複又躺了下來。
  
  昨日從戰場上回來後衛戟就睡著了,之後的事他都不知道,這會兒躺在榻上暗自籌畫,和褚紹陵的心思一樣,衛戟也覺得再往西邊打上幾百里才好,西北偏遠,動一次兵難的很,好不容易來一次,怎麼也得讓遼涼失了元氣,總不能他們將遼涼人打回去了,前腳剛走後腳遼涼人又跑回來了。
  
  衛戟閉上眼想著深入喀拉卡什後那邊的地形,腦中自有千軍萬馬,正籌畫著只覺得額上一暖,連忙睜開眼,褚紹陵輕笑:「醒了怎麼不叫我?」
  「怕殿下昨夜睡的晚。」衛戟起身拿過一邊放著的衣裳遞給褚紹陵,「殿下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臣依稀記得聽見是殿下回來了,竟又睡死了。」
  
  褚紹陵穿上衣裳笑道:「是我吵醒你了,昨晚我亥時回來的,將士們打了大勝仗鬧得有些晚了,就缺你一個呢。」
  衛戟有些不好意思:「臣不過是受了些小傷就躺的那麼早,是臣輕狂了,倒讓別的將軍見笑了。」
  
  「這有什麼的,昨日喀拉卡什大捷,你可是大功臣呢。」褚紹陵也是怕別的將士不忿衛戟,昨晚一句不輕不重的敲打過一遍了,想來以後也不會再出白蘊江那樣的笑話,褚紹陵俯身解開衛戟的衣裳細看他身上的傷口,點頭道,「好的到是快。」
  
  衛戟笑笑:「殿下昨日給臣用了那些好藥,怎麼能好的不快,只是太過奢了。」
  「來時太后給我捎了那些,不給你用給誰用?」褚紹陵給衛戟穿好中衣,順手在衛戟臉上刮了下笑道,「你還不知道呢,昨日一戰俘虜了一萬四千狄子,俘獲了四千多匹戰馬,回來分兩千匹馬給你。」
  
  「臣那兩千騎兵都有馬了,這次約摸折損了七八百,殿下給臣補足了就行了,多了也浪費。」衛戟起身穿衣裳,攏起頭髮,想了想道,「戰俘有些多……殿下準備怎麼處置?」
  「往閑鷗坨那邊運傷病的時候已經押了五千多過去了,讓那邊的州府挨個黥面,落了奴籍先看管著,等仗打完了再說。」褚紹陵冷笑,「我當初跟遼涼王要三萬青年奴隸,他不肯給,如今我自己先搶了一萬多來,等到戰勝之時不知遼涼還拿不拿得出三萬人來。」
  
  「殿下要這麼多壯年人做什麼?」衛戟想不通,「留在這邊做農奴麼?這邊離著遼涼太近,一個不小心怕這些人就要跑回去,萬一再有不安分的鬧什麼事……更是麻煩。」
  褚紹陵點頭:「我知道,沒想將這些人留在這,等戰事平定了我會派人將這些戰俘分批押送到南方去,到時候讓他們去雲南開荒種糧食。」
  
  衛戟一笑:「倒是個法子。」這樣一來南方的荒地有人開墾了,這些戰俘也算有個歸宿,能守住一片土地也比刀口上舔血強。
  褚紹陵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初戰告捷,下面還有的打呢,你看吧……看我將方圓百里的土地都打下來。」
  衛戟笑了下:「殿下神勇。」
  
  「還得靠著驃騎將軍呢。」褚紹陵低頭在衛戟額上親了下,「給你請封一等公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高興麼?」
  衛戟點點頭,忽而道:「殿下……封公爵後還能在王府裡住著麼?」
  褚紹陵失笑:「不然你想去哪兒?想開府另住?」
  衛戟連忙搖頭:「臣不想。」
  褚紹陵一笑:「又瞎想什麼呢。」
  
  兩人收拾好後一同用了早飯,辰時二刻眾人來褚紹陵帳中議事,說的不過還是昨日的戰事,褚紹陵鋪開地圖道:「如今我們已經在喀拉卡什最西部了,再往西走就是熱彤,攻下熱彤再往北三百里就是遼涼的皇都封和,遼涼王想來會有防備,只要越過了熱彤就好說,到時候遼涼王怕是會上趕著來議和呢。」
  
  眾人聞言笑了,廉瑜道:「議和的話……大將軍還是那些條件?」
  
  褚紹陵自負一笑:「只能多不會少,遼涼王不答應也可,直接打到封和遼涼皇宮裡面去,想來到時候他就答應了。」
  褚紹陵昨日跟衛戰說的話眾人已經傳開了,進了遼涼後銀錢隨意拿,搶著什麼算什麼,大家都不是傻的,褚紹陵這是明擺著犒勞眾將士呢,眾人心裡都有了默契,都想著真的殺進封和去才好。
  
  褚紹陵都交代好後吩咐:「讓將士們再休息幾個時辰,午膳後拔營,留下兩萬兵士駐守,剩下的日落前務必趕到熱彤去。」
  眾人起身躬身答應後出了大帳。
  
  衛戟將羊皮地圖好生卷起來放了起來,褚紹陵從後面將人摟住了,低聲道:「後日怕是又要開戰了,身子可撐得住?」
  「殿下要今日開戰臣也撐得住。」衛戟轉過身來一笑,「這點兒傷……也就殿下會當會事。」
  褚紹陵笑笑:「這話怎麼說的這麼甜呢?你是高興我當回事呢?」
  
  衛戟受不住褚紹陵的調笑,顧左右而言他:「殿下……何時能傳午膳?臣、臣有些餓了。」
  「餓了?」褚紹陵看了眼帳中的沙漏道,「你要是餓了那現在就傳,有想吃的東西麼?」
  衛戟搖搖頭:「平日裡那些就很好了。」
  褚紹陵命人傳膳,兩人用膳後倚在榻上歇了一會兒,等到午時拔營。
  
  戰俘和傷病都已經料理好了,褚紹陵又命衛戰確定了糧草的事,都交代好後褚紹陵上了馬車,裡面衛戟正扒著車窗往外看,褚紹陵一笑:「看什麼呢?」
  衛戟將窗簾放下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臣找自己那幾千兵呢。」
  褚紹陵失笑:「還怕丟了不成?沒出息的,給我看看你身上的傷……」
  
  褚紹陵解了衛戟的衣衫又給他上了一遍藥,收拾好後兩人倚在馬車上小憩,衛戟想著下面的戰事心裡雀躍的很,翻來覆去的想著那邊的地形,褚紹陵本來想讓他睡會兒,衛戟閉上眼也睡不著,褚紹陵一笑:「怎麼跟孩子似得,今天打不上仗,老實睡吧。」
  衛戟笑笑,靜了半日道:「殿下……臣要給殿下將熱彤打下來,將殿下的大旗插到遼涼皇城中去,讓遼涼人知道,大褚未來的皇帝跟現在的皇帝不一樣,日後殿下登基,不會容忍任何人來犯的。」
  褚紹陵的心中驀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愣了半晌在衛戟頭上親了下,傻東西。
  
  大軍日落前到達了熱彤,再往前面就是遼涼的國土了,褚紹陵看著一望無際的荒地心中默默籌畫,他們要深入遼涼腹地,戰線拖的太長,遼涼人有補給他們沒有,為了解決糧草不足的問題就要急行軍,速戰速決,在遼涼人反應不過來的時候就將他們打殘了。
  
  衛戟的心思和褚紹陵一樣,衛戟也喜歡速戰速決,倒不單單是因為補給之事,在衛戟看來打仗三分靠的是士氣,一鼓作氣沖過去,單是那勁頭就能將敵人嚇得心裡怯了,敵人心裡沒底下面的就好說了,這時候的衛戟還不知道自己的威名早已傳到遼涼,不用他如何,報上驃騎將軍的大名立起他的戟字大旗就已能讓遼涼人聞風喪膽了。
  
  天黑的看不清路時褚紹陵才命人安營,收拾好後用過飯就命人馬上睡下,值夜的人也拆做三班,務必保證所有人的都能睡上覺,翌日寅時三刻拔營繼續往西走。
  
  褚紹陵來勢洶洶,遼涼王萬萬沒想到他們會一直攻過來,急急忙忙的集結了五萬兵士,責令死守住熱彤。
  
  陣前褚紹陵看著遼涼大軍笑道:「孤聽聞……這次遼涼的太子也出戰了,傳孤號令,誅殺遼涼太子者,賜黃金千兩。」
  
  「活捉遼涼太子的呢?」廉瑜這次也是前鋒,躍躍欲試道,「大將軍賞什麼?」
  褚紹陵輕笑:「黃金萬兩。」
  
  眾將士聞言呼和不已,待到角聲一響呼的沖向了遼涼軍士,這次褚紹陵大軍與遼涼軍人數旗鼓相當,必須占了先機才能有勝算,遼涼太子親征,遼涼兵士士氣也很旺,大戰一個時辰後兩方傷損幾乎不相上下。
  
  衛戟帥親軍撲進了遼涼陣前,衛戟名聲在前,遼涼將士們頗有忌諱,衛戟命眾人呈鷹陣,朝著遼涼陣中殺了過去,衛戟還記著褚紹陵剛才的話,一心想要活捉了遼涼太子,遼涼人也不是傻的,一批批遼涼兵士沖上來做肉盾抵禦著衛戟一隊人的進攻,衛戟的鷹陣幾次合圍都沒能成功。
  
  衛戟微微眯起眼,命眾人改行盾陣。
  「驃騎將軍!」衛戟的親軍不住呼和,「盾陣善守難攻,更圍不住狄子的太子了!」
  衛戟搖搖頭:「無妨!改行盾陣!本將自有辦法!快!!」
  
  眾人連忙向衛戟靠攏,衛戟命兵士們依舊換了馬刀,如同在喀拉卡什一戰上一樣開了白刃戰,衛戟的兵士都聚在一處,無數大刀砍起來竟真的將遼涼陣前撕開了一條口子,後面衛戰的兵士也趕了過來,眾人照著遼涼潰散開的兵士就砍,衛戟一隊人趁機沖進了遼涼陣中,衛戟目光如炬,低聲道:「西北邊上頭上綁著一條紅帶子的人就是遼涼太子吧?」
  
  衛戟身邊的親衛也看見了,如今他們離著那人不足百丈,親衛大喜:「將軍!咱們圍過去!!」
  
  衛戟抹了一把馬刀上的血跡搖搖頭:「不必了。」
  
  遼涼人死守著他們的太子,想要活捉太難,硬拼不一定能成,還要折損太多兵士,衛戟已經死心了,衛戟命周圍兵士掩護,他將馬刀收回腰間,反手拿過一直挎在馬背上的六鈞大弓。
  
  血拼了這麼長時間眾人許是都忘了,衛戟最擅長的其實不是大刀,而是長弓。
  
  衛戟抽出一支箭矢來合在弓上閉上了左眼,距離太遠……遼涼太子跟前還有那麼多人……衛戟定了定神,右臂用力一把將弓弦拉滿,衛戟屏住氣息,右眼死死的盯住遼涼太子頭上的一抹紅,右手突然放開,箭矢呼嘯而去!
  
  衛戟沒有片刻停頓,馬上又拿起一支箭來合在弓上,這次沒有絲毫停頓,拉滿弓弦後馬上離手,第二支箭朝著遼涼太子而去,箭矢的尾翼擦著空氣發出尖厲的聲音,兩支箭前後只差了一瞬,前一支箭被遼涼太子前面的人擋了去,遼涼太子還沒反應過來時第二支箭就釘進了他的心口!
  
  遼涼太子掙扎了片刻滾下了馬,遼涼軍瞬間大亂。


85

  遼涼太子摔下馬後沒掙扎幾下就死了,衛戟眼力好遠遠就看見了,連忙大聲呵道:「遼涼太子已死!!遼涼必敗!!!」
  兵士們隨之呼和:「遼涼必敗!遼涼必敗!」
  一時間大褚將士士氣大勝,衛戟命眾人仍換回鷹陣,也不必遵循什麼章法,直接拿刀砍就是,衛戟右翼的廉瑜聽見衛戟已經將遼涼太子殺了後不甘的「嗨」了一聲,隨即大吼道:「遼涼太子死了,兄弟們快殺!砍死一個十兩,砍死十個百兩,加官進爵就在此戰了!!」
  
  褚紹陵在後面聽見衛戟立功的消息後大喜,側過頭對身邊的為戰笑道:「不愧是驃騎將軍。」
  「徒有蠻力罷了,還是靠大將軍教導。」衛戟再次立下大功衛戰心裡也高興,微微頷首,「末將恭喜大將軍,遼涼太子已去,遼涼複起無望。」
  
  褚紹陵一笑:「自然,眾將士聽令!隨孤一同殺過去,遼涼派了五萬兵士來迎戰,今日務必留下他三萬!」
  眾人垂首應下,衛戰身邊的旗手揮舞起戰旗,後面督戰的將士們得令,角聲鼓聲依次響起!
  
  喀拉卡什一戰上褚紹陵並沒有真的來陣前,此時軍士們見褚紹陵親自抄起長槍來了心中不免湧起一股血氣,褚紹陵眼中沒有絲毫畏懼,朗聲道:「將士們!遼涼狄子多少年來屠戮我邊境,今天兒郎們也學學新鮮!在遼涼土地上多殺幾個狄子!為我大褚世代受異族侵擾的百姓報仇!!」
  
  將士們紛紛呼和,擁著褚紹陵沖到陣前,褚紹陵舉起八尺長槍殺進遼涼軍中,褚紹陵殺起人來也沒有個章法,左沖右突,哪邊狄子潰逃的厲害他就殺向哪邊,不過半個時辰後竟沖到了衛戟那一隊人跟前,褚紹陵見到衛戟時衛戟正殺的痛快,還帶著些稚氣的臉上濺起點點的血珠,手裡馬刀的刀尖上滴下點點鮮血,如再世的修羅。
  
  很多年後褚紹陵還記得衛戟當時的樣子,沒有親眼見過之前褚紹陵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身邊那個溫潤的半大孩子竟可以如此英武,如此神勇。
  衛戟見是褚紹陵來了也愣了下,連忙砍死一個遼涼人策馬沖了過來,兩隊迅速混成一隊,衛戟打馬走近急道:「殿下怎麼過來了?!臣護殿下回去!」
  
  「回哪兒去?」褚紹陵一笑,殺了這會兒他身上也沾了點點血跡,玄色斗篷上墨色點點,褚紹陵微微測過身一把握住了衛戟的左手,兩人一觸即分,褚紹陵朗聲道:「都聽從驃騎將軍的調遣!不可妄動!」
  衛戟心中一時漲的滿滿的,定了定神道:「行雁陣!準備合圍!!」
  
  眾人得令,褚紹陵依舊守在衛戟身邊,一個時辰後合圍成功,遼涼人因他們太子死了心中早就沒底了,被包圍後沒等人威脅就紛紛降了,褚紹陵命衛戰整點戰俘,繳械後一一收編。
  
  是役,驃騎將軍衛戟殺遼涼太子,斬敵過千。
  
  回營兩人沐浴之後換了衣裳就出來了,褚紹陵不欲在軍中留著拖累,命人迅速將戰俘捆了往閑鷗坨運,重傷的軍士們包紮好後也跟著押運戰俘,褚紹陵又命風行軍迅速通知在喀拉卡什留守的將士派一萬軍士過來補上這一戰的折損,全軍就地安營,休息一夜後明日繼續往熱彤北部打。
  
  「就是要打的遼涼人措手不及。」褚紹陵展開地圖指著北邊的封和道,「再往北走三百餘裡就要到封和了,屆時兵臨城下,什麼合約遼涼王都會答應。」
  
  衛戰搖搖頭:「怕是打不到那裡遼涼王就要答應了,末將曾與驃騎將軍估計過,如今遼涼城可出戰的兵士不會超出十萬人,東邊我軍一路殺過去,若是全力迎戰封和城就空了,遼涼王還要的防備北邊虎視眈眈的韃靼……他不會與我們死拼。」
  
  褚紹陵讚賞的看了衛戟一眼笑道:「兩位衛將軍好籌謀,今日驃騎將軍立了大功!孤先賞一萬兩黃金,待到回皇城後……」
  褚紹陵話還沒說完只聽帳外親兵大聲稟告道:「大將軍!皇城有急報傳來!」
  
  「進來。」
  
  帳外風行軍將一封密函送進來,衛戟接過遞給褚紹陵,褚紹陵打開一看笑道:「太后傳來的信函,馥儀生了!是兩個男孩兒!」
  眾人連忙向衛戰賀喜,衛戰先是大喜,轉念忽而望向褚紹陵,褚紹陵深深的看了衛戰一眼,輕笑:「恭喜護國將軍,這可不單單是你自己的喜事呢……」
  
  衛戰心中一凜,褚紹陵的話在那放著了,偏生馥儀真的生了兩個男孩兒……衛戰心裡歎了口氣,罷了……就算這次不是男孩兒,難保下回呢,自己還能改了褚紹陵的心意不成?
  
  衛戰躬身道:「是,末將明白。」
  褚紹陵滿意一笑,繼續道:「剛才孤還未成說完,喀拉卡什一戰孤已為驃騎將軍請封了一等公,不想衛戟這一戰又立下大功,如今封無可封,只得蔭庇後人,待回皇城後孤自會奏請聖上,著封衛戟長子為長平侯。」
  
  眾人聞言都愣了,衛戟什麼時候有兒子了?
  
  衛戰險些就要說出推辭的話,想到這孩子已經算在衛戟名下才堪堪忍住了,褚紹陵對衛戰笑笑,要了人家的一個兒子,總要補償些東西的,既是衛戟的孩子,那賞一個侯爵也算不得什麼。
  
  「眾位將士的英勇孤也全看在眼裡,請封摺子都送上去了,待聖上裁奪後自會有封賞。」褚紹陵話中有話,「就算皇上一時龍體微恙顧不上,孤回皇城後也會有說法,必不會讓眾位白白辛勞。」
  
  皇帝如今都下不來床了,等到褚紹陵回去怕是沒多長功夫就會繼位,眾人心裡都有數,連連答應著,都交代好後眾人出帳各自分派自己的兵士去了。
  
  衛戟還沒回過味兒來,剛褚紹陵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出來他也不敢反駁,這會兒只有兩人了連忙問道:「殿下,臣哪裡有兒子了?」
  
  褚紹陵一笑:「這是你大哥的意思……御醫剛診出馥儀懷的是雙生子後你大哥就跟我說,若兩子都是男孩兒那他會過繼一個給你,咱們的事看來你大哥也知道了,他憐惜你沒了子嗣才這樣的,我看他言辭懇切就替你答應下了。」
  褚紹陵說謊眼睛都不眨一下,笑道:「你大哥也是一番好意,你莫要推辭,倒會傷了他的心。」
  
  衛戟也知道他跟褚紹陵的事衛戰怕是已經有所察覺了,但沒想到衛戰竟將後面的事都替自己想到了,還要過繼孩子給自己,頓時紅了眼眶,褚紹陵連忙將人摟了哄道:「這是怎麼了?不高興?」
  「不是……」衛戟忍下淚水,半晌道,「大哥替臣想的太周到,臣……」
  
  褚紹陵有些後悔,早知道衛戟會這麼感動還不如說這是自己的法子呢,褚紹陵在衛戟額上親了親笑道:「多大人了還要哭,回來讓你兒子笑話你。」
  衛戟搖搖頭,低聲道:「臣太高興……臣有孩子了,這孩子身上流著臣和殿下兩人的血,是臣的孩子。」
  
  褚紹陵聞言心中驀然一酸,歎了口氣哄道:「嗯,這就是咱們倆的孩子……」
  
  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衛戟記掛著衛戰又去找衛戰說話,褚紹陵的吩咐在前面,衛戟說什麼衛戰就應下什麼,只當是自己的主意,衛戟興奮的很,拉著衛戰的手不停的計畫著:「孩子還小,且養在公主那裡就好,殿下跟我說等兩個孩子大了就都接進宮裡與皇子們一起讀書,殿下還說到時候讓我來教孩子們騎射……」
  
  衛戰原本對衛戟有些愧意,且不說褚紹陵這些年賜給衛戟的珍寶,單是衛戟身上可襲的爵位分量就夠重的了,這些不能傳給衛戟自己嫡親的兒子倒要傳給自己的孩子,衛戰怎麼想怎麼覺得對不起衛戟,但現在看衛戟這麼開心衛戰心裡也服氣了,罷了罷了,褚紹陵總能想法子讓衛戟高興的。
  
  衛戟還在計畫著:「大哥放心,將來這孩子一切我都會料理好……」
  
  衛戰點點頭,心道你自然會料理好,現在孩子還沒睜眼就封了長平侯的爵位,來日前程定然錯不了。衛戰見衛戟是真高興也耐心的陪著他聊了會兒,最後說到孩子以後是從文還是從武時衛戰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比我想的還長遠,人言三歲看老,孩子如今連三月還沒有,你著急什麼?」
  
  衛戟笑笑,正要再說時帳外褚紹陵的親兵來叫了,衛戟看看沙漏笑道:「耽誤大哥休息了,我先回去了,大哥早些睡吧,明日還有許多事呢。」
  衛戰起身頓了下突然道:「衛戟,你……你跟太子這樣,一點都不後悔麼?待回朝後太子怕是馬上就會登基,到時候……前朝後宮,會有很多不如人意的事,只要你有一分不願意……」
  
  「一點也不後悔。」衛戟的臉微微紅了,聲音卻愈發堅定,「當年我一心進碧濤苑就是為了能守在殿下身邊,不知是哪路神仙保佑竟讓我大願得償,哪裡會後悔?」
  
  這還是兄弟倆頭一次開誠佈公的說衛戟和褚紹陵的事,衛戟索性多說了幾句:「以後的事我知道不容易,當日殿下將我封為一等侍衛讓我住進碧濤苑寢殿時就說過……他不會娶妻納妾,只有我一個人,其實當日我並不很信,覺得就算殿下真心待我,他那身份也容不得他如此待我,那時我還想好了,若是來日殿下娶妻生子,我依舊當我的侍衛去,以前是守著殿下一人,以後就守著殿下一家人。」
  
  「但如今過了這幾年,殿下身邊還是只有我一人。」衛戟定定的看著衛戰,「我並不是不通世事,但這一輩子……也只有殿下一人待我如此過。」
  
  衛戰沉默了半晌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衛戟點了點頭去了。
  
  回到褚紹陵的大帳時裡面的燈還亮著,衛戟剛走進大帳就被褚紹陵攬住壓到了榻上,衛戟還沒反應過來,小聲急道:「殿下怎麼了?」
  褚紹陵眼睛微微紅了,一言不發,低頭吻住衛戟,兩手牢牢的鎖住衛戟的手臂不許他動彈分毫,褚紹陵待衛戟向來溫柔,很少這樣氣勢洶洶的,衛戟只覺得唇上微微刺痛,卻也沒躲閃,由著褚紹陵親吻,半晌褚紹陵抬起頭來,啞聲道:「你現在可信我了?」
  衛戟反應過來,啞然道:「殿下聽見臣和家兄說的話了?」
  
  「你現在可信我了?」褚紹陵鳳眸懾人,死死的盯著衛戟,「你還想守著我一家人?我哪裡來的一家人?!」
  衛戟偏過頭去,半晌低聲道:「臣早就信了。
  
  褚紹陵無堅不摧刀槍不入的一顆心驀然柔軟了下來,只剩下了一汪清泉。
  
  褚紹陵低頭在衛戟額上親了親,低聲道:「回朝後確實過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會登基,但你放心,前朝後宮,只會有你一人,也只能有你一人。」
  衛戟心中一暖,點頭道:「臣知道。」
  
  褚紹陵又在衛戟唇上洩憤般不輕不重的咬了一口,就是這麼個傻東西,卻總能惹得自己失態……
  
  衛戟被褚紹陵壓在身下又是親又是咬的擔心褚紹陵又要折騰,低聲討饒道:「殿下不說今日要早睡的麼?明日天一亮就要拔營了,殿下,殿下……」
  褚紹陵閉了閉眼,心道你再「殿下」「殿下」的撩撥我那就真沒法早睡了,褚紹陵坐起身子來給兩人脫下外裳來,兩人今日都蹭了幾道傷口,相互上過藥後褚紹陵扯過毯子來蓋上,攬著衛戟讓他倚在自己懷裡,又是一番輕憐蜜愛……


86

  翌日一早大營開拔,行軍半日後喀拉卡什留守的兵士趕了上來,衛戰策馬趕到褚紹陵馬前稟告道:「一萬軍士已整點完畢,沒有一人掉隊私逃。」
  
  「很好,將這些人酌情補給各位將軍。」如今他們已深入遼涼腹地,必須速戰速決,褚紹陵接過衛戟遞給他的銀盔戴上朗聲道,「全軍聽令!卸掉輜重,每人帶一日的乾糧即可,全速趕往封和,押運糧草的人一定要跟上,失道失期者,斬。」
  衛戰垂首:「是。」
  
  褚紹陵自己的四駕大馬車也被派去運糧草了,今日兩人都騎的馬,褚紹陵微微側過頭對衛戟一笑:「驃騎將軍,按著我們的速度,多久能趕到封和?」
  衛戟頷首:「回殿下,若遇不上狄子,兩日即可。」
  
  「總會遇見的,遼涼王想來也不會傻等著我們。」褚紹陵笑笑道,「吩咐下去!即日開始,凡斬殺遼涼兵士者,除了該給的銀子和封邑外孤有另外的賞賜,一個人頭孤再給十兩銀子!」
  眾人連忙將褚紹陵的話傳了下去,軍士們聞言大喜,褚紹陵之前就有話,打進封和後搶到什麼算什麼,前前後後算下來這一仗兵士們都賺了個盆豐缽滿!
  
  褚紹陵從來不會薄待了手下人,更別說是這麼要命的時候了,褚紹陵一心要急行軍,軍士們嘴上不敢說心裡必然也要叫苦的,怎麼讓眾人甘心賣命呢?義氣、銀子、封邑,褚紹陵一樣也不會少給了他們。
  
  又是一番戰前動員後褚紹陵帥大軍向封和城而去,一行人馬上吃馬上喝,每行軍兩個時辰休息一炷香的時間,速度極快,未時竟遇見了熱彤一戰上潰逃了的那兩萬遼涼兵,兩軍兩相對望高低立現!
  
  路線是衛戟昨晚定的,褚紹陵也沒預料到能遇見這幫遼涼人,褚紹陵拍了拍身下躁動的戰馬側過頭看向衛戟,衛戟知道瞞不過褚紹陵,微微頷首:「臣定路線時是想到了這裡,但是不知能否真的遇上,所以不敢提前妄言。」
  褚紹陵只覺得心裡像被小貓撓了一把似得,恨不得現在就將衛戟攬在身前疼疼他!褚紹陵看向衛戟的眸子越發幽深,笑道:「驃騎將軍過謙了。」
  
  眾人看見這些落荒而逃的遼涼人就像是狼看見了兔子一般,還是半殘的兔子!將士們躍躍欲試只等著褚紹陵下令,褚紹陵矜傲一笑:「打!」
  
  根本不再需要什麼戰術,完全是褚軍追著落荒而逃的遼涼軍打,這些遼涼軍失了太子後就慌了,將士們一心往北邊逃卻不敢回封和,他們沒護住太子還吃了大敗仗,回到封和後也是一個死,但不回去又能去哪兒?幾番思量後停在了這裡,竟被褚軍又趕上了。
  
  衛戟得令後率自己的幾千兵沖了過去,衛戟並不急著砍人頭,而是命軍士們行雁陣做合圍,只抓活的。
  
  這場意外的戰事不過一個時辰就結束了,負隅頑抗的遼涼人是少數,不少人見大勢已去早早的就投降了,他們也不是傻的,抵抗大褚人只有死路一條,僥倖逃出來也回不了遼涼了,還不如降了褚紹陵,褚紹陵答應不殺戰俘,只將他們送去開墾荒田,以後的日子也許比以前還會好過一些。
  
  褚紹陵命將士們就地安營休整,歇了一晚後翌日一早繼續往北走,路上褚軍又遇見了幾股遼涼逃兵,皆拿下了。
  
  這一路打的順風順水,午時眾人停下來用飯,褚紹陵席地而坐,攤開地圖於幾位將士商議:「我們現在是在這裡……還有一百多裡就到封和了,中間這裡都是丘陵,要防備著遼涼人的埋伏。」
  衛戟定定的看著地圖,半晌拿過一塊石子放在了一處沉聲道:「若是有埋伏,多半是在此處,這邊高地易守難攻,他們若是在這邊預先築下防禦工事有些麻煩……」
  
  廉瑜看了看眨眨眼問道:「能不能繞道?不去那邊就罷了。」
  「沒法繞。」衛戟搖搖頭,「往西繞就是山地了,咱們騎兵最多,爬不得山,也要費功夫。」
  
  如今褚軍最怕的就是浪費時間,首先他們的糧草就不夠。
  
  衛戰沉思了半晌道:「打吧,硬攻過去。」
  褚紹陵一笑:「無事,將今天收編的叛軍押到陣前,若這裡真的修了防禦工事那先讓遼涼戰俘打頭陣,等他們死的差不多了咱們再過去。」
  廉瑜一拍大腿:「好!」
  
  衛戟微微蹙眉,不贊同的看向褚紹陵,褚紹陵知道衛戟心裡想的什麼,淡淡道:「驃騎將軍若是覺得孤殘暴那先想想被屠戮了千百次的喀拉卡什吧,孤再如何也只是殺了軍人,他們殺的可是我大褚的婦孺。」
  衛戟想想前事心裡歎了口氣不再多言,當著這些人褚紹陵也不好安慰衛戟,又怕他心裡彆扭著,沉默了片刻道:「驃騎將軍,我們打仗是為了什麼?」
  
  衛戟頓了下道:「安定邊疆,震懾四夷。」
  
  褚紹陵點點頭:「對,但孤做不得聖人,要做到這些不能靠著感化他們,孤能做的……只有以殺止殺罷了。」
  將士們聞言不由得看向褚紹陵,幾個原本不忍心的小將聽了這話心裡馬上舒服了,甚至跟著符合道:「大將軍才是真的大仁慈!」
  「放任豺狼不管才是為惡呢!」
  「遼涼人屠戮我邊境時就該想到早晚有這麼一天要遭報應!」
  「活該!」
  
  褚紹陵似笑非笑的看向衛戟,衛戟只得點頭:「大將軍深思熟慮,末將佩服。」
  「那就行了。」褚紹陵起身道,「眾將士還有什麼要說的?」
  
  衛戰猶豫了下道:「大將軍,末將心中一直有個疑慮……如今我大軍就要兵臨城下,遼涼王為何還不派人來議和?他真想魚死網破不成?」
  褚紹陵看向衛戟,這事兩人昨晚剛商議過,按著他們知道的來看,遼涼王應該不是這麼個硬氣的人,死撐著不降,是要殉國不成?熱彤一戰後遼涼王就沒了動靜,不說再戰也不議和,奇怪的很。
  
  眾人都沒了話,廉瑜大咧咧笑道:「遼涼王愛想什麼想什麼去,打到他家門口就知道他想什麼了,這有什麼好愁的。」
  
  褚紹陵失笑,現在也只有這麼想了,褚紹陵起身道:「大家再休整一會兒,半個時辰後拔營。」
  
  半個時辰後眾人繼續往北走,不出意外果然在衛戟之前說的地方遇見了遼涼兵,只是他們並沒有修築防禦工事,而是在山丘前面的平原上拉開了長長的戰線,兩軍相隔百丈時都停住了,褚紹陵於馬上遙望遼涼軍淡淡道:「這些……不足三萬兵?」
  衛戟微微眯起眼,片刻後點了點頭道:「剛過兩萬。」
  褚紹陵冷笑:「就這兩萬兵士還想阻礙孤王進封和不成?!笑話!」
  
  褚紹陵手下如今還有六萬兵士,遼涼現在派兩萬多兵來不過是以卵擊石,眾人士氣大振,褚紹陵抽出腰間馬刀來朗聲道:「眾將士聽令!如今封和城內屯兵不多,此戰應是我大褚於遼涼的最後一戰!敵寡我眾,天佑大褚,我軍必勝!!」
  
  「兒郎們!最後一戰了!讓遼涼狄子看看!!我大褚男兒的皮肉有多堅實!骨頭有多硬朗!!」
  
  褚紹陵身後旗手揮舞起戰旗,褚紹陵與衛戟為左右先鋒,衛戰在左翼,廉瑜為右翼,眾位將士率各自部將沖了出去!
  
  自大褚與遼涼開戰來,此戰尤為慘烈。
  
  這一戰是遼涼人最後的希望,若不能將大褚人擊退那只能任由敵人侵入遼涼皇帝封和,這一戰亦是褚軍最後的任務,將狄子打服!打到他們再不敢侵犯神聖的大褚國土!!
  
  兩軍開戰就是血拼,都知道停下來就會死,各自揮舞著馬刀大殺四方!
  
  褚紹陵和衛戟剛沖進遼涼軍中就分開了,褚紹陵為左衛戟為右,這次褚紹陵用的是穿花陣,待到褚紹陵與衛戰回合、衛戟與廉瑜回合後四路隊伍往裡包抄,遼涼軍逃無可逃!
  
  所有的情況都按著褚紹陵之前預料的在有條不紊的進展著,直到殺了一個時辰後,褚紹陵開始覺得不對了。
  
  越往遼涼軍陣深處殺褚紹陵越發現,這些遼涼兵與之前的根本不能比,年紀有大有小,有的甚至連軍甲都沒配備全,這是來打仗的?直接來找死的還差不多!
  封和城內已經沒人了麼?這些已經是他們最後軍士了麼?
  
  褚紹陵下意識要命人開始合圍,打到這個程度已經沒有必要再殺了,若前面那些人只是充門面的那後面的軍士會越來越不成樣子,褚紹陵無意做無用的屠殺,正要下令時只見廉瑜一身血的率眾人奔來,褚紹陵心下一凜怒道:「你來這邊做什麼?!衛戟呢?!!」
  
  廉瑜砍死幾個遼涼軍沖到褚紹陵前面來啞著嗓子大聲道:「大將軍!我跟驃騎將軍中計了!!陣前全是老弱病殘,我跟驃騎將軍已然合圍了,但……但沒想到裡面竟全是遼涼精兵!!狄子們反撲了過來,將驃騎將軍圍在裡面了!!」
  褚紹陵聞言如墜冰窖,渾身一瞬間變得冰冷,遼涼人將所有的精兵都準備給了衛戟,就等衛戟陷進去……
  
  褚紹陵閉了閉眼,不能急不能急,無論如何也不能著急……
  
  「全力營救驃騎將軍!!」褚紹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大聲道,「轉道!派人去通知衛戰,馬上轉到右翼來!!」
  廉瑜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連忙點頭,又問道:「大將軍!讓衛戰將軍派多少人來?」
  褚紹陵猛的回頭怒道:「所有人!所有!!不用再管遼涼人!以營救支援驃騎將軍為先!有敢貪功不遵從軍令者直接斬了他!衛戟若是出了一點事孤讓所有人陪葬!!」
  
  廉瑜連忙點頭答應,跨上馬刀率人去通知衛戰的左翼大軍,褚紹陵先一步帶眾人朝右翼殺了過去,只是前面多少殘兵敗將堵著一時哪裡沖的過去,一瞬間的功夫褚紹陵全明白了過來,為什麼遼涼人會放棄丘陵來做防禦,為什麼這邊會安排這麼多老弱病殘……
  
  天殺的他們就是朝著衛戟來的!!
  
  是因為衛戟殺了他們的太子麼?還是因為衛戟在一戰中太過惹眼?他們是殺了衛戟來報仇?不會……就算殺了衛戟對他們也沒有絲毫好處,自己不會因為衛戟死了就放棄攻打封和……
  「呸!」褚紹陵一刀砍死一個擋在自己跟前的遼涼兵,想什麼呢?!衛戟怎麼可能死?褚紹陵一抹刀上的血跡奮力朝面前的人砍去,他得冷靜下來,必須冷靜下來。
  
  褚紹陵深深吸了一口氣,遼涼人不會是為了報仇來殺衛戟的,那就是為了換取好處,拿衛戟換好處……對,只要圍住了衛戟,自己是什麼都能答應的,褚紹陵長長籲了一口氣,對,衛戟有用的很,遼涼人不敢輕易動他。
  
  一會兒的功夫平原上遼涼軍已經大半都圍在衛戟一軍周圍,精兵在圈內廝殺,弱兵在外面抵抗褚紹陵等人的攻擊,褚紹陵心中大恨,狄子早就定好了計謀,而自己因為這一路的順風順水輕敵了!
  
  褚紹陵呵命眾人集火猛攻,一時半會兒卻也打不進去,裡面衛戟的情形是如何又無從得知,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褚紹陵受盡了煎熬!
  褚紹陵所料不錯,不多時就有一遼涼人雙手攤開走到了陣前,褚紹陵親衛將那人搜身後才將人放進來,褚紹陵一刀砍死一遼涼軍後朝著那人策馬走了過去,那人見褚紹陵來了連忙用漢話大聲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褚紹陵翻身下馬一個箭步沖到了那人跟前一把抄起他的領子怒道:「別跟孤廢話?!你們不是朝衛戟來的麼?說!要孤退兵還是要什麼?快說!!」
  
  那人被褚紹陵嚇了個半死,磕磕巴巴道:「我們大王聽人說……大褚太子最看重驃騎大將軍衛戟,讓吾等將衛戟大將軍圍起來,好跟太子殿下……何談。」
  是啊,如今什麼疑團都解開了,為什麼遼涼王一直不來和談,他知道自己不會鬆口,但當他手中握著衛戟時就不一樣了,當真是好主意!
  
  褚紹陵微微垂首死死盯著使者,發出的聲音仿佛都帶著火星子:「說,你們想要什麼?」
  
  褚紹陵眸子中的火氣像是要將人燒起來似得,來使強自穩住心:「一……要大太子殿下退兵,我們大王會跟大太子簽下萬世條約,不會再侵犯大褚國土半步。」
  「孤答應。」褚紹陵想也未想一口答應了下來,「還有呢?沒有就馬上退兵將衛戟放出來!!」
  
  褚軍有六萬人,來使知道要是真打自己沒有絲毫勝算,只能靠著褚軍還未沖進遼涼人的包圍圈的這個當口要脅褚紹陵,來使連忙道:「還有……我們大王說,自來兩國交戰都是因為邊境之事,我遼涼無心招惹褚人,只是因為遼涼國土實在貧瘠,所以才……」
  
  「直接說你要什麼!!」褚紹陵一想到衛戟還被遼涼人圍著心中似有萬千業火在煎熬一般,哪裡等得這狄子囉囉嗦嗦,「再有廢話孤直接宰了你!!」
  來使咽了口口水急聲道:「大王要……自喀拉卡什,到平陽,一直到閑鷗坨的十五座城。」
  
  此言一出褚紹陵周圍的將士皆大怒,遼涼王是找死不成?竟敢肖想大褚國土!!
  
  那使者自己也心虛,斷斷續續道:「大,大太子殿下若是覺得太多的話……」
  
  「孤答應了。」褚紹陵一把鬆開那人的領口將人推了個踉蹌,冷冷道,「我大褚國的衛戟將軍千金不換,十五座城一點也不多,拿紙筆來,孤現在就簽,馬上給孤將衛戟放了!!」
  衛戰忍不住出聲阻攔道:「大將軍!衛戟若是知道了……」
  
  褚紹陵一擺手命打斷了衛戰的話,衛戰想說什麼他都知道,但這些跟衛戟的性命比起來都不重要了。
  
  千軍萬馬當前,這封會成為他一生恥辱的合約當前,褚紹陵忽而想起了天啟十四年中秋時節,遼涼來犯,當時他與衛戟正陪著老太后在東華寺中禮佛,聽到戰報後老太后急急忙忙的帶著他回宮,回宮的路上褚紹陵曾對衛戟說過睿宗與小王爺的舊事。
  
  那時衛戟感懷著睿宗的隱忍和小王爺的悲壯跟自己說,睿宗能做下那樣的決定,不容易。
  
  當日褚紹陵就想,睿宗是明君,自然會如此,自己做不得明君,別說是退兵是割地,就是要這錦繡天下,為了衛戟,他沒有什麼不能給的。
  
  褚紹陵說過,有衛戟的地方才是家,若天地渺渺,君子不再,他要那皇位何用?他要這天下何用?!
  
  ……
  同一時刻的衛戟正奮力拼殺,這會兒衛戟也明白過來了,今日的這兩萬兵士,全都是沖著自己來的。
  
  不遠處的遼涼軍士並不敢真的攻進來將衛戟殺了,如今衛戟是遼涼國唯一的勝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不住的大吼著讓衛戟投降,衛戟理都不理,直接命眾人撤掉輜重,他自己更是連隨身的大弓和箭筒一起扔到了馬下!
  
  「現在的情況,眾位元兄弟已經知道了!」衛戟輕撫身下躁動的馬兒,大聲道,「衛戟有愧!竟是讓狄子看做了肥羊,是我衛戟帶累了兄弟們!!」
  衛戟在馬上躬下身來,軍士被激起了血氣,連忙跪了下來,衛戟朗聲道:「我不知如今到底有多少人圍在周圍,但我知道!我衛家軍!就算是只剩下一兵一卒!也不會做逃兵!」
  
  衛戟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們跋山涉水而來,是要一雪前恥!是要殺盡狄子為百姓報仇的!不是為了做降兵來的!!」
  將士們被衛戟激起一身熱血,奮力捶打著盾牌應和。
  
  衛戟抄起大刀大聲吼道:「大家能追隨我到現在,衛戟感激不盡!今日衛戟與兄弟們一同沖出去!若是僥倖逃出命來,那是兄弟們英勇!是我大褚英魂保佑!!若不幸死在這裡,衛戟與兄弟們一起去見邊疆英魂!告訴他們!我衛家兒郎沒白來這一回!兒郎們!上陣殺敵鎩羽而歸,那是功勳!醉臥沙場馬革裹屍……亦是榮耀!
  
  軍士們紛紛呼和不已,隨著衛戟奮力往外殺去!!
  
  陣前,遼涼使者哆哆嗦嗦的將剛擬好的兩份合約舉到褚紹陵面前道:「大太子殿下……這是合約。」
  褚紹陵死死的盯著眼前的人,忍,為了衛戟沒有什麼是他不能忍的,待將衛戟救回來後……
  
  褚紹陵一刻也不想耽誤,拿過隨身大印就要下印,千鈞一髮的當口陣前褚軍突然嚷了起來:「驃騎將軍!!是驃騎將軍沖出來了!!!」
  褚紹陵手中大印落地,驀然轉身望了過去!
  
  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在遼涼一萬精兵的包圍下,衛戟僅率三千餘眾沖了出來,衛戟比褚紹陵還急,遼涼軍將自己圍在這裡定是要威脅褚紹陵,褚紹陵的性子衛戟比誰都清楚,這個當口褚紹陵什麼都會答應下來,衛戟絕不允許褚紹陵為了自己玷污了太子大印!!
  
  很多年後,褚紹陵還記得那一刻,衛戟渾身浴血騎著戰馬在褚軍的簇擁下朝自己而來,他身後是千軍萬馬,他身後是平原上暮色下的萬丈霞光。
  
  遼涼使者也沒想到居然有這樣的變動,這次的計畫是他們早就定好的,算計的千全萬全,衛戟就是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逃出來!當然同時出乎他們意料的還有褚紹陵的反應,傳說中陰狠毒辣的大褚太子居然沒有絲毫的猶豫就答應了他們的條件,只為了救出他的一個將軍。
  
  遼涼人永遠不會知道,在大褚未來的帝后面前,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
  
  衛戰遠遠看見衛戟只覺得渾身都軟了下來,神明保佑,竟是讓衛戟這這個時候沖了出來,衛戰攔住要衝過去的褚紹陵急道:「大將軍!現在……怎麼處置他們?」
  
  褚紹陵遠遠看著衛戟深深吸了一口氣,啞聲道:「傳令三軍,即刻啟程,今日務必給孤殺到王都。」
  
  褚紹陵眼中盡是戾氣,衛戟已逃了出來,世間再沒有什麼能牽制住褚紹陵,褚紹陵一瞬間化身為十八層地獄中的惡鬼羅刹。
  「傳孤號令!凡蜀氏皇族,親貴,城中百姓,遼涼所征所有將士兵卒……不計婦孺老幼,一個不留,全部屠盡!明日日落之前,孤不要再見到一個遼涼人,去!」
  
  ——屠城令•完——


【第四卷:盛世頌】


87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褚紹陵沒功夫再理會別的,轉身上馬沖到衛戟面前,衛戟見褚紹陵來了連忙下馬,卻不慎扯著了腿上的傷口,直接跪了下來,褚紹陵心中大痛,急急的勒緊韁繩不等馬兒停穩就翻身下了馬沖到衛戟面前一把將人扶起,衛戟渾身是血,褚紹陵不知道他到底傷著了哪裡也不敢亂碰,啞聲道:「哪裡疼?厲不厲害?」
  
  衛戟憑著一腔血性沖了出來,身上到底傷著了幾處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覺得渾身沒有一處不疼的,衛戟怕褚紹陵擔心虛弱的笑了下:「無事,些許皮肉傷罷了,殿下……沒有答應狄子什麼吧?」
  褚紹陵死死咬著牙:「若再晚一刻……」
  
  褚紹陵雙目赤紅,一把解下了身上披著的斗篷披在了衛戟身上,褚紹陵身後親兵趕上來急道:「大將軍,現在……」
  「你們隨孤回營帳,剩下的都聽護國將軍調遣,該如何就如何,馬上將那幾個隨行的御醫叫到帳中,快!」
  
  褚紹陵輕輕的扶起衛戟來,一把將人抱起放到了馬上,自己牽著馬小心的護送衛戟回營。
  
  大帳中褚紹陵親自將衛戟身上鎧甲解下,衛戟怕褚紹陵看了傷心輕聲道:「有御醫就行了,殿下且出去看看吧,外面只有大哥一人也不行。」
  
  褚紹陵一言不發,輕輕的將衛戟被血浸透了的中衣脫了下來,衛戟身上觸目驚心的橫著十幾道傷口,褚紹陵狠狠的咬著牙,他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活活宰了遼涼王!
  
  衛戟流了不少血再加上脫力,這會兒人虛弱的很,見褚紹陵這樣強打起精神來道:「殿下……還是讓御醫給臣看看吧,殿下這樣,臣心裡更難受。」
  褚紹陵死死攥著拳,頓了片刻起身讓御醫給衛戟清理傷口,御醫先擰了帕子給衛戟擦身上,帕子上也是沾了藥的,蹭在傷口上如蝕骨一般,饒是衛戟也忍不住呻吟出聲,褚紹陵急道:「手下有沒有輕重?!看不見他疼呢?!!」
  
  御醫嚇的手抖連連謝罪,衛戟額上滲出點點汗珠,深深吸了一口氣安撫道:「大人不必驚慌……」衛戟轉頭對褚紹陵輕聲道:「殿下先出去吧,等收拾好了臣讓人去請殿下。」
  
  衛戟每句話都像刀子一般刻在褚紹陵心上,這麼好的一個人,這麼溫和的一個人,自己卻害他被遼涼人圍攻!褚紹陵不再避諱外人,逕自走到榻前坐了下來,褚紹陵小心的抱起衛戟讓他枕在自己懷裡柔聲道:「我不多話了,我看著御醫給你包紮……」
  褚紹陵看向御醫,御醫連忙擰了帕子接著擦拭。
  
  衛戟此刻其實也是希望褚紹陵能在身邊的,剛剛兩人一起在生死關上打了個轉,如今只想看著彼此,衛戟也顧不得有外人在了,放軟身子靠在褚紹陵身上,一隻手握著褚紹陵的手,褚紹陵拿過帕子輕輕擦拭他額角的汗珠,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下,啞聲哄道:「忍一會兒,等包紮好了就不疼了……」
  衛戟臉色蒼白,聞言搖頭笑了下:「本來就不疼……」
  
  褚紹陵偏過頭去,眼中瞬間濕了。
  
  幸得有盔甲護著並沒有傷到要害,饒是衛戟身上還傷了十九處,刀刀見血,看著這一處處翻起的血肉褚紹陵恨不得生吃了外面的遼涼兵!
  御醫將衛戟身上擦乾淨後細細的上了藥,小心的包紮起來,兩個御醫商議著寫了張方子,褚紹陵看過後命人取了藥材來他在帳中親自熬藥。
  
  衛戟身上疼的躺不住,倚在軟枕上看著褚紹陵沉默的忙前忙後的心裡又是甜蜜又是心疼,衛戟往裡靠了靠低聲道:「殿下……準備如何處置遼涼?」
  
  剛剛褚紹陵下令時衛戟並沒有在跟前,回來後一直忙著包紮傷口更無從得知,衛戟還以為褚紹陵沒顧上呢,勸道:「臣知道殿下這次是動了大氣了,但……殿下初登儲位,根基未穩,天下百姓滿朝文武都看著殿下呢,殿下萬萬不可行差踏錯,萬事要多隱忍些,臣不過是受了點輕傷,並不礙事的。」
  
  褚紹陵細細的看著火,等火開了幾次後拿過一旁的布帛來裹著藥鍋將熬好的濃濃的湯藥倒在了一旁琉璃盞中,褚紹陵拿過一小盅蜜餞來一起送到榻上來,褚紹陵放下蜜餞,拿過銀勺攪著藥湯輕輕吹著,自己先嘗過之後才喂給衛戟,藥有些苦,褚紹陵哄道:「都喝了,喝乾淨了給你吃蜜餞。」
  
  衛戟失笑:「殿下把臣當小孩子了不成……」
  話是這麼說,喝完藥後含上了蜜餞果然舒服了不少,褚紹陵拿過一張乾淨的毯子來給衛戟虛虛的蓋上,低聲道:「若是壓著哪兒了跟我說,疼的厲害了也跟我說,聽見沒?」
  衛戟點點頭,繼續道:「臣剛才說的話殿下聽了麼?臣真的沒什麼事,剛才御醫的話殿下也聽見了,只要好生養著過不了多長時間就好了,不礙事的……」
  
  「吃了藥要睡會兒才好。」褚紹陵小心的拿過衛戟腰後墊著的軟枕,摟著衛戟護著他的傷處讓他躺了下來,褚紹陵在衛戟額上親了親,「我給你燃一些助眠的香料,對身子沒害處的,你多睡會兒,睡著了就不疼了。」褚紹陵說著拿過自己的一個赤金描三彩的小香爐過來,往裡面添了一把合歡皮香餅子放在了衛戟的榻前。
  
  沒從褚紹陵嘴裡得到准話衛戟哪裡肯睡,衛戟握著褚紹陵的手輕聲道:「殿下,臣如今只想跟殿下早早的回皇城,別的臣都不在意了,經此一役臣才知道……危機時刻,臣只想要殿下,別的臣都不在意了。」
  
  「我也是。」褚紹陵寵溺的親吻著衛戟的臉頰,呢喃道,「想回皇城了?好……我們馬上就回去,回秦王府,我不會再讓你出征了,只讓你好好的在皇城裡住著,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搬到皇城去,不讓你再受一點委屈吃一點苦,好不好?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衛戟搖搖頭:「臣不想要什麼……」
  小香爐裡縷縷青煙飄散在帳中,衛戟原本就累了,再讓合歡皮一熏哪裡還受的住,不多時就倚著褚紹陵睡了過去。
  
  褚紹陵小心的扶著衛戟讓他躺下來,換了一身衣裳出了大帳。
  
  帳外親兵見是褚紹陵出來了連忙行禮,褚紹陵淡淡道:「孤回來之前任何人不准進大帳,擅入者,斬。」
  
  將士們都在衛戰帳中等著,剛才混亂中不少將士都沒在褚紹陵跟前,如今聽了衛戰的話都不信,一小將咽了下口水道:「護國將軍,現在封和城中少說也有十萬余人,殿下真的要,要……」
  衛戰點點頭:「屠城。」
  
  廉瑜一向是唯褚紹陵馬首是瞻的,現在聽了這話也不禁心裡抖了抖,他原本以為褚紹陵一怒之下要打進封和城內要了遼涼王的命就算厲害了,沒想到褚紹陵竟是要將遼涼一國剷除,這回……這回太子殿下是要名垂史冊了。
  
  廉瑜忽而想起外面押著的一萬多遼涼戰俘,急道:「不是!護國將軍,剛才你怎麼沒說?我都將戰俘編排好了,一會兒殿下見我一個沒殺得先殺了我!」
  
  衛戰心裡也猶豫著,他其實能體諒褚紹陵今日的憤怒,遼涼王敢派兵圍衛戟這事觸到了褚紹陵的逆鱗,不是,這哪是觸逆鱗,完全是去挖褚紹陵的眼珠子了,褚紹陵若是能忍下這口氣就不是褚紹陵了,但真要屠城,這也……
  
  衛戰歎了口氣:「廉將軍不必驚慌,一會兒殿下來了,我自然會將事情擔下來。」
  
  「你要將何事擔下來?」褚紹陵冷著臉進了大帳,「孤說了一個不留,為何外面還有遼涼人?!」
  眾人連忙行禮,衛戰臉色一白,垂首道:「臣……怕剛才殿下一時衝動,想再問過殿下後再處置。」
  
  褚紹陵冷笑一聲:「不用問了,孤還是那句話,孤不要再見到一個遼涼人。」
  
  眾人面面相覷,衛戰心中叫苦不迭,偏生這帳中也只有他還敢再勸幾句,衛戰硬著頭皮道:「大將軍……不如將此事跟驃騎將軍商議一下……」衛戰有信心衛戟一定不會答應這種事。
  
  衛戰只想讓褚紹陵顧念著衛戟冷靜下,沒想到這個當口上這麼一說更是激起了褚紹陵的怒火,褚紹陵當即笑了出來:「呵……護國將軍這是拿衛戟在威脅孤?」
  衛戰連忙謝罪:「臣不敢。」
  
  褚紹陵壓抑著胸中怒火冷聲道:「是不是誰都要拿衛戟威脅孤一次?是不是?!在皇城中他們就一個個的用衛戟來威脅孤!到了遼涼狄子也要拿衛戟威脅孤!!如今你也來拿衛戟說事!!!」
  帳中眾將士全跪了下來,褚紹陵冷冷一笑:「白蘊江已經死了,衛戰……你以為孤當真捨不得動你麼?孤從來不是個顧惜情面的人,今日孤也不再躲躲閃閃的了,敢用衛戟跟孤叫板的,都得死。」
  
  「殿下……」衛戟掀起帳幔走了進來,直直跪下,「臣,求殿下收回成命。」
  
  褚紹陵愣了下連忙走過來小心的將衛戟扶起,衛戟臉色蒼白,顯然還沒緩過來,褚紹陵急道:「你出來做什麼?!」
  
  衛戟看了帳中的將士輕聲歎了口氣:「各位將軍且出去吧,讓末將勸勸殿下。」
  
  眾人見衛戟來了不禁松了口氣,行禮後都退下了,褚紹陵揉了揉眉心疲憊道:「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別費精神了,我陪你回去,你現在得修養……」
  
  衛戟搖了搖頭:「臣懇求殿下……就算是為臣積福吧,赦免這些人,這些百姓知道什麼呢?他們哪個沒有父母兄弟?實在無辜……」
  褚紹陵冷笑:「無辜?若今日你真的戰死沙場,有誰會來可憐我?!戰場之上,誰是真正的無辜?成王敗寇罷了。」
  
  衛戟苦道:「但臣好好的回來了啊,這些小傷將養幾日也就好了,殿下……臣懇求殿下不要,古來屠城之將莫不受後世唾棄,封和城內的事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傳出去,屆時天下之人會如何看待殿下?」
  褚紹陵殘忍一笑:「愛怎麼看就怎麼看,看不過眼的過來跟我說,我親自送他去見那些人!」
  
  衛戟見褚紹陵怎麼也聽不下去只得又跪了下來,啞聲道:「殿下……臣知道殿下都是為了臣,但臣真的沒事了,臣不要殿下為了臣這樣……」
  衛戟隱忍了半日的眼淚唰的流了下來:「殿下……給自己留些陰德吧,不要再多添殺戮報復了。」
  
  「你也以為我屠城是想報復?」褚紹陵閉了閉眼,聲音啞了,「你能回來,我將這天下換給他們又何妨?但衛戟你明白麼?陣前我為了你肯簽下和約的事用不了多長時間天下人都會知道,知道我為了你對遼涼有求必應,十五座城都敢換,朝中政敵、外邦藩國知道這些後,你猜他們會怎麼想?」
  
  褚紹陵走近一步抬起衛戟的下巴,看著這張臉眼中盡是戾氣:「只要我一日當權,你在他們眼裡就是個能要脅我予取予求的活寶貝,這樣下去,你讓我每日如何安心入眠?」
  
  「實話跟你說了!那狄子剛跟我談條約時我就已經決定要屠城了!你若晚出來一刻,我就算是下了大印也不會理會那勞什子條約!想要用你跟我換東西,做夢!!」
  
  褚紹陵眼睛紅了,啞聲道:「知道遼涼人拿你跟我談和約那一會兒我是怎麼熬過來的麼?!我一輩子沒有那麼焦急過!!你忍心讓我日日受這樣的煎熬?!」
  
  「我不是為了報復,也不是為了自己的臉面!我是不能忍受別人對你虎視眈眈!!」褚紹陵死死的盯著衛戟,冷冷道,「你來勸我也沒用,我就要用遼涼的血讓所有人明白!我褚紹陵不會顧忌什麼君子之義聖人之言!用你做要脅賺不到任何好處,只會死的更慘!再有人幹敢打你的主意時就得想想遼涼那萬千冤魂,想想自己當得起當不起我褚紹陵的滔天怒火!!」
  
  褚紹陵微微垂著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衛戟,衣衫上的拈金絲絛垂下來掃過衛戟的臉龐,涼涼的。
  
  衛戟在褚紹陵跟前向來是免跪的,褚紹陵心疼他,總說地上涼,鋪著再厚的鵝絨墊也怕會膈著他的腿。
  衛戟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樣仰視過褚紹陵了,這一刻衛戟突然明白過來,這個人站的有多高,活的有多苦。
  
  他將自己打入地獄,他走過萬千業火,他屠戮萬人震懾四方,只是為了……恐嚇這天下,不許任何人覬覦他的衛戟。
  
  褚紹陵輕輕撫摸衛戟的頭髮,半晌啞聲道:「你當我喜歡殺人麼?」
  
  衛戟垂下頭,抱住褚紹陵的腿哇的哭了出來。
  
  衛戟跌坐在地上哭的喘不上氣來,他何德何能,能得褚紹陵如此對他,衛戟拼命壓抑著哽咽哭道:「殿下……殿下……不要對臣這麼好,殿下……」
  衛戟一聲聲都打在了褚紹陵的心上,褚紹陵心疼不已,撐不住也紅了眼眶,低聲道:「先起來,聽話……」
  
  衛戟死死抱著褚紹陵的腿不肯起身,只是大哭,像是要將心中壓抑不住的感動和愛意都哭出來似得,邊哭邊求道:「殿下……臣不要殿下為了臣汙了殿下的清明,回皇城後臣再也不會出來,臣一輩子在殿下身邊,臣哪裡也不去了,臣不會再涉險,殿下……臣求殿下……」
  
  褚紹陵心中一疼,他的衛戟啊。
  褚紹陵深深的歎了口氣,低聲道:「罷了,如今你兒子尚在繈褓,不易有諸多殺戮,就算是為了你和你後人祈福了……」
  
  褚紹陵叫來帳外親兵沉聲吩咐道:「去告訴各位將軍,休整一夜,明日直接攻進封和城,遼涼皇族親貴一概不留,午時全部處斬,收編的戰俘依舊發配雲南,其餘城中百姓……統統貶做奴隸,永世不得脫籍。」
  
  褚紹陵閉了閉眼,就當是為衛戟積福了,單是遼涼皇族也要有一千多人,一千多顆人頭掛在封和城門上,想來也可以震懾他人了。
  親兵得令出帳,褚紹陵揉了揉衛戟的發頂將人拉起來,輕聲道:「別哭了……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衛戟拼命壓抑著哽咽:「殿下……不要對臣這麼好,不要……」
  
  「對你好?有你對我好嗎?」褚紹陵冷笑,「奮勇將軍當真英勇,三千精騎就敢抵禦蜀軍萬數大軍,真乃國之棟樑……滾了這一身傷回來,你以為我會輕饒了你?!」
  
  衛戟抹去臉上淚珠,垂首:「臣知罪。」
  褚紹陵將衛戟擁在懷裡,發狠的在衛戟頸間咬了一口,低聲道:「我饒了你,你也饒了我……你剛答應我了,等回皇城後,永遠守在我身邊,以後什麼事都聽我的。」
  衛戟點頭哽咽:「臣什麼都聽殿下的,什麼都聽……」
  
  用那些人的命換衛戟這一個承諾也算值了,褚紹陵閉上眼輕吻衛戟臉頰:「罷了,都答應你了還哭,是故意要我心疼?」
  衛戟使勁搖頭,眼淚卻不受控制的一直往下流,褚紹陵寵溺的將衛戟攬進懷裡輕聲哄慰:「後面的事我都交給你大哥,明日我就在帳中陪著你養傷,一刻也不離開,好不好?」
  衛戟緊緊的拽著褚紹陵的衣襟點點頭,褚紹陵笑笑:「越長越回去了,原本還想跟你一起踏進封和城呢,以後……怕是都沒有這個機會了。」
  
  明日之後,別說是封和,就是遼涼國也成了歲月長河中一段灰暗的歷史。
  後世之人沒人會知道,只是因為最後一代的遼涼王碰了褚紹陵的未來的皇后,天啟十六年後,世間再無遼涼。


88

  「這樣疼不疼?」褚紹陵給衛戟換了件中衣,小心的留意著他身上的傷處,「哪兒疼了馬上跟我說,萬一傷口崩了得換藥的。」
  衛戟點頭,抬起手來方便褚紹陵動作,褚紹陵像是捧著件易碎的寶貝似得,換好衣裳後拿過一個軟枕來給衛戟倚著,又拿了張乾淨的毯子來給衛戟蓋上,衛戟身上正發著熱,忍不住求道:「殿下,臣不冷,蓋著這個不好受……」
  
  「你是發燒燥的,不能掀開。」褚紹陵耐著性子哄他,「忍著些……我讓人給你熬了銀耳粥,等放涼了你吃,吃了就不熱了。」
  褚紹陵看著他難受心裡也著急,當即轉過屏風將御醫叫了進來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從昨日開始一直發熱,你們到底用沒用心下方子?那樣苦的藥白灌下去卻沒用處!」
  
  御醫苦道:「太子……驃騎將軍身上傷處太多,雖用了藥但還是有些發炎,發熱是在所難免的,幸得驃騎將軍身子底子好,這些沒妨礙的,撐過了這幾日就好了。」
  
  「那還要你們有何用?!」褚紹陵越聽心裡越著急,什麼叫「撐過去」?竟是要衛戟死撐著不成?
  
  御醫面面相覷,他們不過是這麼一說,沒想到就讓褚紹陵拿住了錯處,衛戟在裡面聽見有些心焦,褚紹陵原本性子就不好,出了這次的事後更是容易發火,萬事稍稍不合心意就要動怒,衛戟咳了兩聲隔著屏風低聲道:「殿下……殿下不是說有銀耳粥麼?」
  
  褚紹陵擺擺手命御醫下去,親自盛了一碗送了進去,衛戟伸手要端,褚紹陵避開衛戟的手坐到了他身邊喂他,衛戟吃了一口果然覺得舒服了不少,將一碗都吃了下去,這兩日衛戟一直吃不下什麼,褚紹陵見他喝了一碗心中稍稍舒坦了些,低聲道:「你愛吃我再讓他們做,只是這是寒性的,再添些紅棗可好?抗一下銀耳的寒氣,又能補血。」
  
  衛戟點頭:「好。」褚紹陵將空了的小碗放到了一邊,衛戟拉過褚紹陵的手低聲道:「殿下也該吃些敗火的東西了,殿下這兩日……總是生氣呢,昨日剛斥責了熬藥的藥童,今天又訓了御醫,臣看著心裡很怕。」
  
  「你怕什麼?」褚紹陵一笑,拿過緞帶將衛戟的頭髮松松的束了起來,輕聲哄道,「我又不是跟你發火,只是這些人實在笨的很,什麼都做不好,讓人著急。」
  衛戟溫和一笑:「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哪能那麼快呢?臣今日身上就舒服了很多了,可見御醫的藥是管用的。」
  
  褚紹陵輕笑:「你倒是賢慧的很。」
  
  衛戟本來因為發熱臉色就有些紅,聽了這話臉上的紅暈更是蔓到了耳根上,褚紹陵看著衛戟的樣子心裡一動,輕輕的揉了揉衛戟軟軟的耳垂道:「家有賢妻,如國有良相,古人誠不欺我。」
  衛戟被褚紹陵打趣的受不住,呐呐道:「外面還有湯麼?臣還想再吃一些。」
  
  褚紹陵笑笑不再逗衛戟,轉身拿了粥來喂他,這次衛戟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褚紹陵不甚在意的將剩下的幾口喝了,衛戟急道:「殿下!」
  「怎麼了?你還護食不成?」褚紹陵放下空碗解開外袍上了榻讓衛戟倚在自己身上,「再睡會兒吧,多睡會兒傷口才好的快。」
  衛戟剛醒了不過一個時辰,哪裡睡得著,想了想低聲道:「殿下,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等你能受的住顛簸了咱們再走。」褚紹陵握著衛戟的手輕輕攥了下,「不急,你大哥他們還沒將外面的事料理清楚呢。」
  
  衛戟點點頭:「殿下,大哥他們……現在已經快從封和回來了吧?」
  
  褚紹陵點頭:「今日差不多就該回來了,封和城內狄子不少,想來費了些功夫。」
  
  衛戟猶豫了下還是問道:「殿下準備怎麼處置那些遼涼人?派遣大臣常駐封和麼?」
  
  「不,封和城裡不會再有人住。」褚紹陵修長的手指輕輕的在衛戟手背上點了點,「我已經告訴你大哥了,改遼涼人為西夷人,全部遷到雲南去,那邊異族本來就不少,想來這些人也能活的下去。原本只是將戰俘送到那邊我還想過這些人鬧事怎麼辦,現在不怕了,現在有男有女,西夷人以後會在那邊紮下根來,世代活下去,代代為我大褚開墾荒田。」
  
  衛戟愣了下道:「那封和城留著的做什麼?」
  「不做什麼,就讓它空著。」褚紹陵低頭在衛戟唇上親了下,「別再多話了,睡覺。」
  衛戟原本還有不少要問的,奈何褚紹陵油鹽不進,哄著勸著讓他睡,還在香爐裡燃了安息香,不多時衛戟撐不住又睡了過去。
  
  褚紹陵在榻上陪了衛戟一會兒就出了大帳,一個時辰後衛戟從封和風塵僕僕的趕了回來,褚紹陵聽到親兵的傳話後直接將人傳到了議事的大帳中,衛戰進帳行禮後先問了問衛戟的情形,褚紹陵眉頭微蹙:「雖說是沒什麼大礙……但也不好受,這兩日身上發熱,精神也比平日短。」
  知道沒有大礙衛戰放下心來,沉聲道:「都靠大將軍精心照看了,衛戟身子不錯,撐過了這兩日退了熱好起來就快了。」
  
  褚紹陵揉了揉眉心:「希望是,交代你的事怎麼樣了?到底是誰將消息傳出去的?」
  
  說起這個來衛戰臉色沉了下來,上前一步低聲道:「臣幸不辱命,趕在遼涼王自戕前將人拿下了,遼涼王挨不過刑罰都說了,衛戟的事,他是聽……聽一個平域那邊來的人跟他說的。」
  西南平域,褚紹陽的封地。
  
  褚紹陵不怒反笑:「跟孤想的一樣,果然是他……孤當日真該直接結果了那畜生!」
  
  「大將軍息怒。」褚紹陽與褚紹陵不睦的事衛戰也知道,只是沒想到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一想到褚紹陽差點害死了自己弟弟衛戰心裡也湧起一股怒意,強壓住心頭的火氣繼續道,「那人在殿下剛到喀拉卡什時就趕到封和了,直言說只要扣住了衛戟,要什麼大將軍就會給什麼,遼涼王起初不信,後來漸漸的也聽聞了……聽聞了咱們營中的事,他將信將疑,後來戰事節節敗退,遼涼王這才想到了那人的法子。」
  
  衛戰頓了頓道:「就是這次圍攻衛戟的法子,也是那人教給遼涼人的,此人熟識我軍常用的陣法,想來確是褚人無疑了。」
  褚紹陵冷笑:「不用猜測,必然是褚紹陽,以前一直顧不上他,這次是他找死,孤留不得他了。」
  褚紹陽再怎樣也是褚紹陵的親兄弟,衛戰心中再恨也不方便說什麼,只是勸道:「大將軍回朝後正是要緊的時候,此時動手……不免落人口實。」
  褚紹陵眸中盡是戾氣,淡淡道:「不必擔憂,等將這邊的事料理清楚後你隨我回朝,將廉瑜留下來押送戰俘去雲南,押送的路線務必經過西南平域,到時候……將戰俘放出幾個來,褚紹陽死後只將罪責推到狄子頭上就是。」
  
  衛戰心中叫了一聲「妙」,隨即又不放心道:「廉瑜……信得過麼,不如讓臣來……」
  「不用,回朝後會有大動靜,你得回去。」褚紹陵冷笑,「廉瑜只是個幌子罷了,真正動手的自有他人,他只需放幾個戰俘,將平域城攪亂了就成了,這點事他還做的到。」
  
  衛戰想了想點點頭:「這樣就是千妥萬妥的了。」
  褚紹陵鳳眸中抹過一絲狠毒,當然不能讓廉瑜來動手,廉瑜怎麼會知道怎樣殺人才最狠,如何毀屍才最毒呢?褚紹陵連褚紹陽的屍首也不要留下,他不是第一次對衛戟出手了,以前是顧不上,現在自己馬上就要執掌大權,怎麼還能容下他!
  
  褚紹陵坐下來低聲道:「問完話後料理清楚了嗎?」
  「料理好了,遼涼皇室親貴一共一千七百三十二人,全絞死了。」想起那場面饒是衛戰也有些膽寒,奈何臨行前褚紹陵細細交代過,「用繩索捆結實後全吊在封和城牆上了,屍體上都噴了藥,那些大鷲不會來吃,遼涼……不,西夷人都遷走了,別人也不敢再進封和城,想來……能吊上百八十年。」
  
  褚紹陵滿意一笑:「那就行,異族人經過時看見了……也算是一景兒,日後有人問起來不必避諱,就說是因為遼涼王膽敢拿衛戟威脅孤才落得這如此的,也讓那些不長眼的人看看,動衛戟的是什麼下場。」
  
  衛戰垂首:「是。」
  
  褚紹陵拿起書案上攤著的遼涼地圖隨手丟進了熏籠中,火苗瞬間撲了上來,不多時就將地圖燒了個乾淨,自此,遼涼一國徹底從歷史長河中消失,留下的只是南遷了幾千里的西夷一族,還有曾經繁榮過千年,卻一夜間化為鬼城的國都封和。
  
  交代好外面的事後褚紹陵回了大帳,外面已經將晚膳送了過來,褚紹陵打開食盒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放輕腳步轉過了屏風,裡面衛戟倚在蓬鬆的毯子上還睡著,褚紹陵走近給衛戟掖了掖,衛戟迷迷糊糊睜開眼:「殿下……」
  「吵醒你了……」褚紹陵一笑,「餓不餓?晚膳已經送上來了,吃了再睡?」
  
  衛戟點頭小心的撐著手臂坐了起來,褚紹陵一面命他別動一面拿了個小炕桌過來放在了榻上,又拿過食盒來將飯菜擺在了炕桌上,衛戟今日睡了一天精神了不少,燒也退了,衛戟拿過一個勺子吃粥,小心的看著褚紹陵的臉色低聲道:「臣明日就跟殿下出去吃吧,想動動了……」
  
  褚紹陵想了想點頭:「行,明日你若還是不發燒我就扶你出去繞著大帳走一圈。」
  「謝殿下。」衛戟一笑,想了想道,「大哥回來了嗎?那邊……如何了?」
  褚紹陵給衛戟夾了塊熏肉,頓了下道:「如何?還能如何?該殺了殺了,該抓的抓了。」
  
  褚紹陵抬頭,果然見衛戟眼中抹過一絲不忍,褚紹陵心中輕歎,這傻東西定是將這事歸到自己頭上了呢,褚紹陵放下碗筷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你大哥已經將那些人都安葬了,以後封和城內再沒有活人,他們……也算是有個安身之地了。」
  衛戟心中好過了不少,輕聲道:「殿下仁德。」
  
  騙一時算一時吧,褚紹陵編起瞎話來一點也不臉紅,兩人用過飯後褚紹陵命人將東西收拾了,自己拿了本書上榻陪著衛戟,衛戟精神好了睡不著,扒著褚紹陵的胳膊輕聲求道:「殿下……臣也能看本書麼?」
  「睡不著?」褚紹陵合上書垂眸看著衛戟,「是疼的睡不著麼?」
  
  衛戟連忙搖頭:「不疼,下午換過藥後就沒再疼過,臣就是睡不著。」
  褚紹陵拿過一個軟枕來墊在自己身後:「看書費精神,你靠著我躺一會兒,我給你念,閉上眼。」
  衛戟心裡一暖,枕在褚紹陵腿上,褚紹陵修長的手指伸到衛戟頭髮中輕輕按揉著衛戟頭上的穴位,衛戟舒服的閉上了眼,褚紹陵拿過話本輕聲念了起來……


89

  翌日衛戟的身子果然好了許多,褚紹陵的脾氣隨之也變好了,大帳中侍奉的人都松了一口氣,心中叫佛盼著衛戟能一直好下去。
  
  待衛戟身上的傷口長的差不多,已經可以下地自己走走的時候西夷人南遷的事也告一段落,褚紹陵給皇城寫了摺子後直接命人整理輜重,即刻回朝。
  
  回朝當日將士們打點行裝,廉瑜正跟衛戰誇耀自己俘獲的遼涼戰馬,廉瑜拍拍馬兒的脖子笑道:「看看這口牙,正是好年紀,這身條兒……嘖嘖,就是性子不穩,還有些皮,哈哈,等帶回皇城後看我怎麼……」
  
  「怎麼?」衛戰也是喜歡馬的人,正掰開馬嘴看那牙齒,見廉瑜不接著說了問道,「等回去你想怎麼調|教?」
  
  廉瑜看著不遠處褚紹陵的車輦愣愣道:「護……護國將軍,大將軍這是想做什麼?」
  衛戰轉頭順著廉瑜的目光看了過去,不遠處褚紹陵小心的將衛戟扶了到了車輦前,車夫見褚紹陵來了拿過馬凳來放到了馬車旁邊,褚紹陵卻沒理會,一俯身將衛戟抱了起來,直接抱進了馬車中。
  
  衛戰離得遠聽不見兩人說了什麼,只見衛戟似乎是有什麼事著急跟褚紹陵說,褚紹陵臉上沒有絲毫不耐煩,靜靜的等著衛戟說完後回了幾句話,衛戟似乎還是有些不安心,看了看周圍又絮絮的說了幾句,最後褚紹陵笑了下,放下車簾不再理會衛戟了。
  
  廉瑜咽了下口水看著衛戰不知道該說什麼,衛戟若是個女子廉瑜那也能說句恭喜什麼的,但這個情形……似乎說什麼都不好,廉瑜不再惹人煩,頓了下道:「那什麼……我跟那幾個馬夫交代一句,路上多照應照應我的馬……」
  衛戰點了點頭,回頭再看向馬車那邊時褚紹陵已經走了,衛戰想想剛才的情形一顆心沉了下去。
  
  褚紹陵和衛戟在一塊兒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再如何褚紹陵於人前總會避諱一些的,但自封和城外一戰後褚紹陵已經完全不避嫌了,不管多少人看著,想如何就如何。
  
  昨日將士們去大帳中交代拔營事宜的時候褚紹陵一直隔著屏風跟他們商議,一開始眾人還以為褚紹陵是剛起來沒收拾好,過了會兒等褚紹陵挽著袖子轉過屏風出來了才知道褚紹陵竟是在裡面給衛戟擦身子呢,眾人當即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麼,褚紹陵卻像沒事人一般,淡淡道:「接著說,孤聽著呢。」
  
  衛戰微微蹙眉,褚紹陵以前不是這樣的,自從出了上次的事後褚紹陵不但性情大變,在這事兒上也沒了避諱,褚紹陵性子一直不大好衛戰也能理解,但衛戟總該懂規矩吧,衛戟自小在宮中當差,最是個規行矩步的人,怎麼如今也這麼不知輕重了?衛戰有心提醒幾句奈何褚紹陵將人看的緊,一直沒能找著功夫。
  
  衛戰實在是誤會了,衛戟這幾日不止一次的跟褚紹陵說過人前要避嫌的事,可惜褚紹陵全當耳旁風,聽過就罷了。
  
  褚紹陵將諸事交代清楚後也上了馬車,剛坐下就看見衛戟圍著毯子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褚紹陵一笑:「怎麼了?你剛才也忒個囉嗦,沒理會你就生氣了不成?」
  「臣不敢。」衛戟苦道,「殿下……剛才那麼多人看著,我大哥定然也看見了,殿下……殿下怎麼能如此不顧惜自己的名聲?」
  
  褚紹陵一笑:「我怎麼了?」
  衛戟面上一紅,他本不敢與褚紹陵爭執,但褚紹陵這幾日鬧的也太厲害了,想了想還是正色勸道:「殿下還未登基呢,不對,就算是日後登基了也不能這樣妄為,殿下身邊多少人多少雙眼睛看著呢,總是……總是這樣,讓天下人怎麼說殿下?」
  
  「不是,你還是沒說我做什麼了啊?」褚紹陵往裡坐了坐拉過衛戟的手來捏了捏,鳳眼中含著促狹,「衛將軍,你要勸諫孤也好,只是你這半日都沒說到點子上,孤王到底做了什麼錯事兒了?」
  衛戟一頓,張了張嘴也說不出口來,褚紹陵輕笑:「說啊,哪件事不對了?」
  
  衛戟臉微微紅了,猶豫了下低聲道:「就是剛才……殿下怎麼能抱臣呢?」
  褚紹陵撐不住笑了出來:「我聽聞古代賢君都是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將士們起臥同處的,這麼看我也沒做錯什麼啊,你再想想,我還有哪裡做的不好了,都說出來我們評評理,衛將軍,你總不能讓我做個冤死鬼吧。」
  
  論起口舌功夫來衛戟就算再練一百年也比不上褚紹陵的一半,衛戟心裡憤憤的卻辯不過褚紹陵,只得閉嘴了,褚紹陵靠近衛戟將人攬在懷裡輕聲笑道:「行了,多大點事兒,你自己心虛就覺得眾人都在看你,誰有那個功夫呢?再說不就是怕你上車不方便抱了你一下麼,我抱你的時候還少了?」
  
  褚紹陵聲音低了下來,微微低頭在衛戟耳畔親了下:「那回在床上……你不還哭著跟我說最喜歡我抱你了麼?」
  
  衛戟被親的耳朵瞬間變得通紅,小聲急道:「殿下!」
  
  褚紹陵笑笑:「自己說的還不認了?每日下了床……」褚紹陵見衛戟是真的害臊了好心的不再繼續這話題,笑了笑道:「餓不餓?讓他們把點心匣子送進來?」
  衛戟搖搖頭:「臣不餓,殿下……臣剛說的殿下聽進去了麼?」
  
  褚紹陵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聽進去了。」
  衛戟怕褚紹陵不耐煩也不敢深勸,只又囑咐道:「那……殿下以後別當著別人那樣了。」
  「嗯,只怕我有時不在意……」褚紹陵在衛戟唇上親了親,「別老因為這些有的沒的費精神,今天起的早了,要是不餓就躺下睡會兒。」
  衛戟點了點頭,馬車上寬敞的很,衛戟捂住腿上的傷口往裡靠了靠躺了下來,褚紹陵也倚到了衛戟身邊,不多時衛戰策馬來報上下都安排妥當了,褚紹陵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面點點頭:「那就走吧,驃騎將軍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吩咐他們走的慢些,別沖來撞去逃難似得。」
  衛戟聞言撐不住笑了,透過車窗一條小縫衛戰看見裡面衛戟正躺在褚紹陵腿上,衛戰眼中一暗,垂首道:「是。」
  
  外面號角聲依次響起,馬車微微晃動了下,之後就平穩了,褚紹陵放下窗簾輕輕撥動衛戟溫潤的唇笑道:「笑什麼?」
  衛戟搖搖頭:「沒有,就覺得好玩。」
  
  褚紹陵垂眸輕笑,現在別人就覺得自己太寵衛戟了麼?那是他們沒看慣,等看慣了就不覺得奇怪,不覺得這事不對了。
  以前褚紹陵有諸多顧慮,但如今這些顧慮馬上就會一個個的消失了,等那些惱人的人都消失後,別人也習慣了自己對衛戟的好,到時候……褚紹陵就可以做自己一直想要做的事了。
  褚紹陵垂首看著懷裡正把玩自己腰間玉佩的傻東西心中輕笑,這些就沒必要跟衛戟說了。
  
  「喜歡這個?給你吧。」褚紹陵解下玉佩拿上面的穗子在衛戟臉上掃了掃,「你平日也不愛佩這些東西,是嫌瑣碎麼?」
  衛戟怕癢的側過頭躲開穗子,笑道:「不是,殿下不知道,侍衛身上不能佩玉,怕走動起來出聲擾了主子,臣從進了近衛營就沒在戴過,現在也習慣了,戴上反倒是彆扭。」
  衛戟邊說邊反手幫褚紹陵將玉佩系好,笑道:「臣看那上面的花紋別致所以細看看……」
  
  兩人正說笑著,外面親兵趕了上來隔著車窗說有皇城的密信傳來,褚紹陵命車夫停車將信函接了進來。
  
  密信是褚紹陶傳來的,褚紹陵細看後陰冷一笑:「可惜了,不是我親自下的手……」
  衛戟見褚紹陵神色有異低聲問:「殿下,可是皇城出事了?」
  
  褚紹陵將信遞給了衛戟低聲道:「算不得出事,死了個把人罷了。」
  衛戟拿過密信來細看,麗妃竟已經死了!
  
  自皇帝病倒後甄家一門就下了大獄,來求情的沒有,落井下石的倒是不少,皇帝的病時好時壞,醒的時候少昏迷的時候多,太后再惱皇帝那也是老太后唯一的兒子,太后怕甄家的事惹得皇帝病重不許人再提,但案子就擺在那,總不料理也不行,別人還好說,太後代皇帝都處置了,但唯有麗嬪和褚紹阮兩個不太好辦就一直耽擱了下來,但麗嬪總時不時的在冷宮裡鬧一鬧,太后不堪其擾,正想先將麗嬪料理了的時候被甄思搶了先。
  
  甄家出了事後甄思當機立斷脫簪請罪躲過了一劫,她好歹也是六皇子的生母,入宮後也沒犯過什麼大錯,當日為了保住六皇子這一胎還服了不少虎狼之藥折騰壞了身子,太后心裡到底還是有些顧念她的不易,處置甄家的時候網開一面,沒有處斬甄思的生父甄賦文,只褫奪了他的官位降為庶人,比起甄家別的人來要好了很多,甄思也很知趣,得到消息後連忙去了慈安殿跪謝太后大恩,還自請降為貴人為母家贖罪,太后顧念著六皇子沒准,只讓甄思安分守己就罷了。
  
  甄思保全了自己一家人後終於將心放到了肚子裡,不發愁自己的事了,當然就要開始想別人的事了。
  
  皇帝的身子甄思也看出來了,怕是沒有多長時間好活,甄思一點也不怕皇帝會突然好過來保下麗嬪什麼的,再看太后也是對麗嬪不耐煩的很,只是顧念著面子不好出手,甄思看透後再沒了畏懼,帶著幾個身強力健的嬤嬤去了冷宮。
  
  冷宮中麗嬪還做著夢,只想等到皇帝醒過來後接自己出去,見到甄思時麗嬪就像是見到了索命的鬼一般,嚇得坐在地上戰慄不已,甄思忍了那麼長時間也不急於這一刻,笑道:「姑母還好?」
  
  麗嬪眼中皆是畏懼,抖聲道:「不好……你來做什麼?誰讓你來的?是皇上嗎?!告訴皇上,本宮要出去,本宮不要再在這裡,這裡都是瘋子……」
  
  「嘖嘖……」甄思看著灰頭土臉的麗嬪搖了搖頭惋惜道,「好歹也是當年絕冠後宮第一寵的麗貴妃娘娘,現在卻落得這個情形,唉……本宮都替你可惜,原本不至於如此的,可惜你實在太蠢,蠢到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麗嬪眼中閃過一絲狠毒,嘶聲道:「你懂什麼?!你以為自己現在生下皇子就如何了?本宮當年的榮寵你連一點皮毛都比不上,還敢來本宮面前叫囂!」
  
  甄思輕笑:「本宮是不比姑母你當年受寵,但比起那一日的榮寵來,本宮更希望有一輩子的安定日子……」甄思扶著宮女走近,俯下身來定定的看著麗嬪輕聲道:「本宮如今有皇子傍身,只要我不與太子為敵,就能跟六皇子好好的活下去,你呢?」
  
  麗嬪心中大恨,怒道:「你以為褚紹陵會讓你這麼自在?!我要是你就會接過我的擔子,培養六皇子,待六皇子成人後讓他奪了褚紹陵的皇位!這才是做大事的人!六皇子真真可憐,偏偏托生在你這沒志氣的賤人的肚子裡!!」
  
  甄思大笑:「本宮是不比姑母,姑母是做大事的人,當真厲害,所以才淪落到今日的地步!哈哈……姑母,你當真是愚不可及,你到現在還沒明白,太子是淩皇后嫡子,身後又有淩皇后母家和太後母家支持,你以為憑著你那一時的榮寵能越過太子去?你和褚紹阮唯一的依仗就是皇帝的寵愛,可你們呢?哈哈……給皇帝下毒?虧褚紹阮想的出來!將自己最後的退路急急忙忙的斬斷了,還怪別人嗎?怪自己蠢就行了!」
  
  麗嬪被甄思搶白的說不出話來,甄思冷笑,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姑母不必擔憂我以後的日子,太子會不會讓我那麼自在?當然會,因為我要獻一份大禮給他……皇上一直不醒,太后礙于名聲不方便處置你,太子回來後自然也不好下手,呵呵……為了六皇子和本宮以後的安穩日子,本宮只好為太后為太子分憂了。」
  
  甄思的眸子冷了下來,麗嬪瞬間明白了甄思今日的來意,渾身驀然變得冰冷,急道:「來人!來人!!救我!!」
  
  「叫吧。」甄思不甚在意的笑笑,「本宮也想知道,現在還有誰會來救你,馮嬤嬤,還不動手?!」
  
  甄思身後兩個嬤嬤聞言扯出袖子中攏著的白綾抖了抖,麗嬪嚇得跌坐在地上,連連往後爬,甄思輕蔑一笑,兩個嬤嬤走了過去一人按住不斷掙扎的麗嬪,一人拿過白綾來套在了麗嬪的脖子上。
  甄思幾步走近,看著麗嬪恐懼的雙眸低聲道:「姑母,你安心走吧,過不了多長時間……褚紹阮也會去陪你的,呵呵,不用掛念本宮,本宮會平平安安的守到六皇子成人,還會向太子給六皇子求一門好親,求一處好封地,到時候還能求太子……哦不,將來的皇帝賜本宮恩典,讓本宮隨著六皇子一起去封地上享榮寵,本宮的好日子在後面呢。」
  
  甄思輕輕的拍了拍麗嬪的臉歎息道:「可惜了,若你當日不憑著一時榮寵與淩皇后結仇,不想蚍蜉撼樹和褚紹陵鬥,你也能如此的……當然了,要是你能這麼想,本宮也不會進宮,也不會受了這些苦處……」
  甄思聲音淡淡道:「你毀了我一輩子,我親手送你上路,姑母,咱們兩清了。」
  
  甄思說完話起身轉身往外走,麗嬪嚇得大叫:「甄嬪!甄思!!不要,我是你姑母,不要!!呃,呃……」
  甄思偏過頭看了將死的麗嬪一眼,冷漠的回過頭出了冷宮。
  ……
  
  衛戟將信合上,低聲勸道:「能不髒了殿下的手很好。」
  其實比起麗嬪來褚紹陵更希望接到的是褚紹陽的死訊,褚紹陵拿過褚紹陶的信丟在香爐中燃了,點頭道:「是,這樣很好……」
  
  衛戟感受到褚紹陵心情的波動,他猜不透褚紹陵現在的心思,只是憑著本能想了想道:「殿下……臣有點冷,殿下……」
  衛戟忍著羞意垂首低聲道:「殿下抱……抱臣一下吧。」
  
  褚紹陵心頭像是被一直小貓撓了一下似得,心中不甘一掃而空,比起麗嬪的死訊來,衛戟笨拙的討好更能取悅自己呢……
  褚紹陵靠近將衛戟攬在了懷裡,哄道:「冷?」
  衛戟搖搖頭,輕輕的將手環在了褚紹陵的腰上,安心的閉上了眼……


90

  回朝的路上無聊的很,衛戟身上有傷褚紹陵總不許他出來,每日白日行軍在馬車上,夜裡休息在行館中,一開始衛戟身上傷沒好利索還好說,後來傷口好的差不多了哪裡還忍得住,天天倚在車窗邊上看外面的將士,恨不得出去騎馬溜兩圈才好。
  
  「老實些吧,你現在騎馬崩了傷口怎麼辦?」相比之下褚紹陵在終日在馬車上就比衛戟安穩多了,褚紹陵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沒事做就看看話本吃點點心。」
  褚紹陵那一匣子書衛戟早就看過一遍了,哪裡還願意再翻,衛戟抿了抿唇拿起一塊點心來掰了一點放進嘴裡,剛吃了午膳,並不是很想吃東西,衛戟慢慢嚼著點心低聲道:「殿下,回去後皇上若是還……還一直那樣,怎麼辦?」
  
  雖然這話說的大不敬,但衛戟是真的有些發愁皇帝一直病歪歪的該怎麼好,宮裡的御醫都厲害的很,萬一再一不小心給治好了……衛戟咽下點心,那他家殿下該怎麼辦?
  
  這次屠城的事褚紹陵就是先斬後奏的,等到皇帝清醒過來拿這個來問罪褚紹陵不是不可能,一想到都是自己給褚紹陵惹的禍衛戟心裡更擔憂了,褚紹陵卻一點都不往心裡去,淡淡道:「一直那樣就熬著吧,我到希望他半死不活的煎熬半輩子……」
  
  衛戟抿了下嘴唇,低聲道:「萬一皇上身子好起來呢?」
  褚紹陵放下書本一笑:「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呢?皇上年紀並不很大,萬一緩過來了……」怎麼說這也是褚紹陵的父親,衛戟不敢說的太露骨了,「尋殿下這次出征的錯處呢?」
  褚紹陵笑笑在衛戟頭上揉了一把:「我說了不可能,不用擔心了,再說他能挑我什麼錯處?難不成我不該滅了遼涼?單是遼涼公主膽敢來大營行刺這一條罪狀就足夠我屠城了。」
  
  「且如今平了遼涼,也讓周邊小國使那些小伎倆的時候想想,受的住受不住我大褚的鐵騎。」褚紹陵倚在拐枕上懶懶的,「我那好父皇不嘉獎我就罷了,還要問罪於我麼?」
  褚紹陵重新拿起書來低聲道:「就算想要治我的罪……也得他爬的起來才行。」
  
  衛戟並不知道褚紹陵下面的計畫,但聽了褚紹陵這幾句話不知怎麼的……莫名的安心了。
  衛戟實在沒事做,想了想拿過小桌下的瓜子匣子,又拿了個乾淨的小茶碗來擺在身前,低頭一個個的磕瓜子,褚紹陵看了會兒書再抬頭看時只見衛戟已磕了小半碗的瓜子仁了,褚紹陵一笑:「這給誰磕的?」
  
  還能給誰?衛戟難得的調皮了一回,笑笑:「給我大哥磕的。」
  褚紹陵微挑鳳眸:「誰?」
  
  衛戟不敢再玩笑,只得老實道:「給殿下磕的。」
  褚紹陵直接拿過去拈著一個個吃了,吃完後依舊將空碗遞給衛戟,衛戟好脾氣的拿過來接著磕,兩人一個吃一個磕,馬車中一時恬靜的很。
  
  比起褚紹陵和衛戟的悠然自在來宮裡的情形就不那麼好了,慈安殿中太后放下湯匙拿過帕子按了按嘴角,看著地上跪著的甄思慢慢道:「麗嬪……是自己吊死的?」
  甄思垂首道:「是,都怪臣妾……只想著姑母一人在冷宮中難熬,臣妾心中不忍就帶了些糕點過去想看看姑母,誰知道……」
  
  甄思眼眶紅了,低聲道:「姑母一上來就一直問臣妾如今皇上如何,二皇子如何,臣妾一一答了,姑母又讓臣妾替她向太后娘娘求情,放她出來,這個臣妾哪裡能應?臣妾只說人微言輕做不得主,姑母就罵了臣妾,還一直說自己再沒了指望了什麼的,臣妾看著姑母的樣子實在不好就先走了,誰知道……沒過多長時間冷宮裡就傳出信來說姑母已經去了,這都是臣妾的錯處了,臣妾不該違令去看姑母的……」
  
  甄思流下淚來:「如今宮人都傳是臣妾去冷宮害死了姑母,這話說的不假,若不是臣妾多事姑母哪裡就會心灰意冷,撒手西去呢?太后娘娘您仁慈,一直留著姑母的性命,沒想到到頭來倒是因為臣妾讓姑母失了性命,都怪臣妾……」
  
  太后慈和的笑了笑命孫嬤嬤扶甄思起來,輕聲道:「傻孩子,哪裡怪得你呢?麗嬪再如何也是你姑母,你不放心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唉……罷了,麗嬪實在是個糊塗人,竟就這樣去了,倒讓別人疑心你,你放心……宮裡那些傳言哀家聽說了,哀家已經命人去罰那些多嘴的奴才了,定不會讓你含冤,麗嬪自己畏罪自戕,與你何干呢?」
  
  甄思一顆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幸得自己這次猜對了太后的心思,自己去冷宮絞死麗嬪的事定然瞞不住老太后,而事後太后如何處置自己……就代表了太后對這事的態度,太后能回護自己,想來這次的事是做到太后心裡了。
  
  甄思臉色好了許多,低眉順眼道:「多謝太后娘娘明察秋毫,臣妾日後定會規行矩步,再不沾惹是非。」
  太后笑笑:「這算什麼是非,在宮裡住久了你就知道了,有時不是人找是非,是是非找人呢,這時候啊,躲是躲不掉的,放心,你是個聰明孩子,哀家心裡有數……」
  
  能在甄家幾乎被滅門後還活下來的女人自然是聰明的,甄思瞬間明白了老太后的意思,垂首道:「臣妾受教了,以後該是臣妾的是非,臣妾自會領受。」
  太后笑的愈發慈和,在甄思手背上拍了拍笑道:「好啦,這次的事兒是委屈你了,別人只說是你害死的麗嬪,怎麼不說是麗嬪是在你去過之後上吊,故意污蔑你呢?宮人嘴裡什麼話都有,聽過就罷了……你只放心吧,好好的教養六皇子,以後……自然少不了你的好日子。」
  
  甄思徹底放下心,點頭笑道:「這還不是靠著太后娘娘庇護麼。」
  太后一笑,甄思又陪著太后說笑了一會兒,不多時道:「六皇子這會兒怕是醒了,臣妾先回去看看。」
  太后點點頭:「去吧,小孩子這個年紀總是有小病小痛的,平日裡仔細著些。」
  甄思點頭去了。
  
  孫嬤嬤收拾了杯盞扶著太后進了里間,太后倚在貴妃榻上疲憊的揉了揉眉心,孫嬤嬤拿了美人拳來替太后輕輕捶著,低聲問道:「太后娘娘……真的信甄嬪娘娘的話?」
  太后閉著眼一笑:「自然不信。」
  
  孫嬤嬤眼中一暗,輕聲道:「那太后為何不趁著這個機會……直接一了百了呢?甄嬪膽敢動私刑謀害皇妃,這個罪名也夠了。」
  太后搖了搖頭:「不必,甄思聰明且識趣,最重要的是她沒有野心,一個罪臣之後,又沒了母家,她翻不出天來,只能依附於哀家,這樣的人可以用,而且……六皇子有個那樣外家,若再沒了生母怕是長不大的,到底是哀家的孫兒,罷了,哀家只當看不見就得了。」
  
  太後跟甄思打了這會兒的啞謎已經累了,淡淡道:「剛吃了一碗燕窩了,午膳就不用了,扶哀家進去睡會兒。」
  孫嬤嬤連忙扶著太后起身,忍不住絮絮的勸道:「太后如今精神愈發短了,以後快少費些心神吧……」
  
  太后自嘲一笑:「哀家就是操心的命,憂心了這一輩子,若真不讓哀家管了倒不自在呢……沒事,等陵兒回來就好了,哀家已經命人去催了,這孩子也是的,打完仗了就回來啊,竟耽擱了這些天!」
  
  孫嬤嬤笑道:「剛還說不操心不自在,這會兒又盼著太子回來了?」
  
  「你哪裡知道哀家的心事……」太后歎了口氣,「哀家不是著急讓陵兒回來理事,而是……」
  
  太后坐下來低聲道:「你看皇帝現在的情形……不好啊,不知何時就撐不住了,哀家想讓陵兒快點回來,快點將他的婚事定下來辦了,倉促些也無妨,只是一定要趕在皇帝的事前面!因為哀家一直沒挑中人已經很委屈那孩子了,這麼大的年紀了,難不成讓他再等三年不成?說起來都是哀家貪心,早早的尋個別人家的女孩兒就罷了,非要等那幾個丫頭大了,竟耽擱到現在……」
  
  孫嬤嬤明白過來連忙點頭道:「很是,很是,這麼說不如讓內務府先準備下吧,到時候只說是給皇帝沖喜,熱熱鬧鬧的將喜事辦了,倒是什麼也不耽誤呢。」
  太后點點頭:「正是這個意思。」
  
  行館中褚紹陵又接到了一封太后的書折,自打從褚紹陶那邊確定了太后鳳體無虞後褚紹陵就放下心了,不甚在意的將書折放在了一邊。
  衛戟剛沐浴完擦著頭髮後走了過來:「宮裡又來信了?」
  褚紹陵安撫一笑:「無事,不過是催我快回去。」
  
  衛戟拿起書折來看了看不解道:「太后這麼急做什麼呢,宮裡不是已經沒什麼事兒了麼?」
  褚紹陵一笑沒說話,這次他跟太后倒是想到一處去了,不過太后是想趕在皇帝死前將他的婚事定下來,而他自己是想在定下來之前送皇帝歸西。
  太後跟他一個無心一個有心,無心的自然是比不過有心的了。
  
  褚紹陵拉著衛戟一同坐下來倚在榻上,衛戟怕自己未幹透的頭髮沾濕了褚紹陵的衣裳,一把將頭髮挽起,褚紹陵失笑:「還沒幹呢你綁起來做什麼?」
  褚紹陵拿過布帛給衛戟擦頭髮,順手撚了撚衛戟被熱水熏紅的耳垂,心情大好,這次他的好父皇可是幫了他的大忙呢,別人他都不在意,但太后那裡卻不好推脫,一個守孝三年倒是能少很多麻煩。


91

  又過了七日褚紹陵一行人終於到了皇城,榮王世子褚紹陶出城十裡相迎,褚紹陵早早的下了馬車換騎戰馬,看見褚紹陶一行人搭的棚子後只帶著衛戟等一眾親衛走近,褚紹陶遠遠的俯下身來恭敬道:「恭迎大將軍,大將軍武運昌隆。」
  
  褚紹陵下馬對褚紹陶一笑,四目相對,兩人心照不宣,褚紹陶命人送來美酒,笑道:「這是從太后娘娘那拿來的好酒,恭賀各位將軍凱旋而歸。」
  
  侍從拿過白瓷酒瓶來將幾個銀絲嵌寶的酒杯滿上,褚紹陶親手將頭一杯奉與褚紹陵,垂首道:「大將軍辛苦,遼涼一戰上大將軍果敢英武,一舉除去了我大褚百年來的隱患,當真痛快!」
  褚紹陵一笑一口將酒碗幹了,褚紹陶次杯奉與衛戰,笑道:「護國將軍辛苦,將士們踏葉而去攆霜而還,這三月多虧了護國將軍前後照應,十萬兵士百萬石糧草無一錯處,都是靠的將軍勤謹。」
  
  衛戰躬身謝過拿過酒杯幹了,褚紹陶又一笑道:「還要再恭賀將軍喜得貴子,馥儀公主母子平安,那兩個哥兒我都看過了,精神的很呢。」
  提起馥儀和孩子來衛戰臉上也帶了些暖意,垂首道:「多謝世子。」
  
  褚紹陶一笑,轉身雙手拿過一杯酒來奉與衛戟正色道:「喀拉卡什營中活捉遼涼公主,熱彤一戰上一箭奪了遼涼太子的性命,封和城外率數千騎攻破遼涼萬人圍剿,驃騎將軍這一戰上的功績數不勝數,在皇城中聽聞衛將軍的件件大功時我只恨自己未能親上沙場目睹的衛將軍的英姿!衛將軍天生神將,不才佩服。」
  
  衛戟謙遜垂首:「世子過譽了。」說著就要接過酒杯來,誰知被褚紹陵一把攔了,褚紹陶和衛戟看向褚紹陵,褚紹陵接過酒杯來不甚在意道:「驃騎將軍舊傷未愈不宜飲酒,這一杯孤代他幹了。」
  眾人聞言看向褚紹陵,褚紹陵一抬頭一口喝盡,隨手將酒杯放在了侍從捧著的託盤上。
  
  褚紹陵擋酒開解喝酒一串動作行雲流水好似多平常的事一般,衛戟面上不動心裡卻有些惶恐,褚紹陶眼中的揶揄一閃而過,朗聲道:「罷了,太子向來是體恤下屬的。」
  眾人做足了表面功夫後終於進城,褚紹陵與衛戟一先一後入城,後面褚紹陶與眾人隨之跟上,路上褚紹陶打馬走近,衛戟自覺道:「殿下,臣去前面守衛。」
  
  褚紹陵點點頭,轉頭對褚紹陶道:「怎麼了?」
  「還能怎麼。」褚紹陶沉聲道,「太后正緊鑼密鼓的讓內務府給你操辦大婚的事兒呢,你不知道?」
  褚紹陵一笑:「所以我這不趕著回來了麼?」
  
  褚紹陶失笑,壓低聲音道:「那前面那位怎麼辦?前線的事我都知道了,衛戟……我以前小看了他,平日裡只覺得他還沒長大,脾氣好,性子柔,對誰都不溫不火的,沒承想竟是個有烈性的,你這個時候大婚,衛戟能答應?我聽著太后的意思……是想讓你先大婚再登基,兩不耽誤。」
  褚紹陵心道衛戟的好處你哪裡知道:「太后想讓我先大婚再登基,我卻想反過來,先登基再大婚。」
  
  褚紹陶愣了下:「這由得你做主?」
  褚紹陵笑了下沒再說話,褚紹陶轉念明白了過來,心中湧過一絲恨意:「我也該學學你,若早動了手,也不至於讓世子妃和我那未足月的兒子枉死。」
  
  褚紹陵輕歎:「再忍一時吧,用不了多長時間榮王府還不就是你主事了?」
  褚紹陶長籲了一口氣沒再多言,其實如今榮王府已經是他在主事了,褚紹陵眼瞅著就要登基,他對新帝有從龍之功,王府中人都看明白了如今誰站的更穩些,不用人多言都投靠到了褚紹陶這邊,就連容王如今也對褚紹陶和榮王妃好了許多,只可惜褚紹陶不會再理會他罷了。
  
  不多時眾人進了玄武門,褚紹陵命人解劍卸甲,收拾好後去了太和殿。
  如今皇帝起不來床,來議政廳中逛一趟不過是走個過場,褚紹陵打發衛戰先回衛府看馥儀和孩子,又對衛戟道:「太后並沒讓將東宮收拾出來,你先回王府歇著,我給太后請安後就回府。」
  
  衛戟抬頭看向褚紹陵心裡有些不安,他耳力很好,剛才褚紹陵和褚紹陶在馬上的話他聽了個七七八八,太后是要給褚紹陵娶妻了麼?
  
  兩人四目相對,褚紹陵看出了衛戟眼中的憂慮,趁著衛戟給他行禮跪安時一把將人扶起在他耳畔小聲道:「放心,我不會娶別人。」
  褚紹陵扶起衛戟後正色道:「不必多禮,回去吧。」說畢帶著宮人轉身去了慈安殿,衛戟看著褚紹陵的背影心中漏了一拍,他家殿下說什麼呢?不會娶親就不會娶親罷了,什麼叫不會娶別人?
  
  衛戰看向有些魂不守舍的衛戟疑惑道:「怎麼了?殿下一時半會兒回不了王府,你先跟我回去一趟吧,家裡還惦記著你呢。」
  「是。」衛戟回過神來點頭道,「這次的餉銀不少,我都讓人帶著了,一去運回家去。」
  
  兄弟倆回衛府不提,慈安殿中太后拉著褚紹陵的手將人左看右看了半日才放下心來,低聲道:「可算是沒有什麼大事,唉……這些日子哀家這心一直懸著,見著你了才能放下來。」
  「孫兒這不是好好的麼?」褚紹陵坐在太后身邊一笑道,「這些日子還多虧著皇祖母照應宮裡,孫兒才能安心在外面打仗呢。」
  太后一曬:「這值當什麼,對了,有個事哀家一直要跟你商議,只是這一樁樁爛事出來沒得空,陵兒,你該娶親了。」
  褚紹陵點頭:「是,不瞞皇祖母,孫兒最近確實總在思慮這事……」這是大實話,只不過他考慮的是如何將衛戟名正言順的娶進門。
  
  太后以為褚紹陵也是怕皇帝駕崩後耽誤事,滿意的點頭笑道:「好孩子,你又跟哀家想到一塊去了,明白哀家為什麼接二連三的催你回來了吧,這事當真等不得了,你父皇……唉,可去給你父皇請過安了?」
  褚紹陵頓了下道:「一會兒孫兒就去。」
  
  太后輕聲嗔道:「這孩子!回宮怎麼不先去你父皇那,等著讓禦史言官們上摺子呢?」
  褚紹陵心道我去了他也睜不開眼,去做什麼?點點頭:「孫兒知錯了。」
  
  太后寬慰道:「哀家知道你心裡不舒坦,但你父皇都……都那樣了,盡些孝心吧,哪怕是給別人看的呢?大婚的事你若是沒甚說的哀家可就操辦起來了,哀家到時候接女孩兒們進宮來,也要你挑中了才好,先定下太子妃的人選來,剩下的等你大婚後一氣兒都給你抬進府去,你年紀不小了,身邊這些人也不算多,別的……你有喜歡的再跟哀家說,都指給你。」
  褚紹陵失笑,點頭道:「好,都聽皇祖母的安排。」
  
  太后一想到將來那一屋子的鶯鶯燕燕心裡就舒坦,滿意道:「嗯,你這孩子就是讓哀家省心,從小哀家說什麼就聽什麼,不像你父皇似得,沒一點讓哀家痛快的時候,嗨……不說了,剛回來你也乏了,去承乾宮磕個頭就回去吧。」
  
  褚紹陵起身給太后行禮,道:「西邊也沒什麼好東西,回來的路上倒是看見些有意思的土儀,孫兒都讓人打點好了,晚間就給皇祖母送過來,東西粗陋的很,皇祖母留著賞人吧。」
  太后聞言笑的愈發和煦:「你這孩子就是有心,打仗去還要捎這些東西……哀家哪裡捨得送人,哈哈,去吧去吧……」
  褚紹陵笑笑跪安,出了大殿后褚紹陵臉上笑意落去,看來得提早動手了。
  
  回到秦王府時衛戟還未回來,褚紹陵知道是回衛府後就沒再多問,直接進了裡面叫了王慕寒過去問話。
  王慕寒見著褚紹陵先是唏噓了一番,這老公公是淩皇后賜給褚紹陵的,從小將他看到大,褚紹陵對這老人家也頗有幾分耐心,勸道:「公公莫擔憂了,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麼。」
  
  王慕寒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道:「都是老奴無用,不能跟著去伺候殿下……幸得還有衛大人,老奴才能放下心。」
  
  這話一下子說道了褚紹陵心裡,褚紹陵笑道:「有他你就放心了?」
  王慕寒點了點頭:「老奴看了一輩子的人,誰忠心誰藏奸老奴一眼就能看出來,要不當初皇后娘娘也不能將老奴給了殿下啊,衛大人啊……他對殿下的忠心沒甚說的,只要他還在,殿下是受不得傷的。」
  
  褚紹陵愣了下,啞然笑道:「公公果然是火眼金睛。」
  
  「正要跟你說衛戟的事呢,正好他也不在。」褚紹陵摒退眾人將自己的打算跟王慕寒一一說了,冷聲道,「這計畫……公公覺得如何?」
  
  王慕寒聽了褚紹陵的一席話驚的腿都軟了,他家殿下這是要翻天麼?!這事兒……可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褚紹陵正色道:「這話我並沒有跟第二個人提過,衛戟他也不知道,我信公公所以並未有一絲掩藏,公公總想著要替母后照料我,如今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事了,可憐我問不得母后,只得找公公商議了。」
  
  王慕寒聞言瞬間紅了的眼眶,連忙跪下磕頭道:「老奴當不起!老奴當不起!皇后娘娘對老奴有大恩,老奴為殿下做什麼都是應當的。」
  
  褚紹陵歎了口氣:「公公先起身吧,且說這事我籌謀的如何?沒有疏漏吧?」
  
  王慕寒細細的將褚紹陵剛說的想了一遍道:「按著殿下計畫的……三年後這事倒是能行,只是……殿下實在不必如此啊,殿下何不先立一側妃,待側妃娘娘產下世子後……去母留子,到時候殿下後繼有人,也不妨礙殿下獨寵衛大人一個啊。」
  
  褚紹陵搖搖頭:「這事我三年前就想過,但回頭細想起來其中卻有不少隱患,頭一樣我答應了衛戟一生一世一雙人,對衛戟的話我不會食言,再者……去母留子容易,我還能將外家一起都去了不成?將來世子外家該如何看待衛戟?他們會以為衛戟是害他們家女兒死去的兇手,我沒事給他立個仇家做什麼?!」
  
  「還有,這事瞞不住世子,將來世子長大了又要如何看待衛戟?他不一定會恨我,但一定會恨衛戟!」褚紹陵從小在這宮中長大早就參透了人心,他絕不容許有任何可能會威脅到衛戟的隱患存在,「我活著時當然能護得住衛戟,但百年之後呢?屆時新帝繼位,頭一個要整飭的就是衛家!」
  
  王慕寒啞然,他怎麼也沒料到褚紹陵竟是將百年後的事都計畫好了,褚紹陵淡淡道:「所以……我絕不能留後,就是將來的太子,也一定要從小交給衛戟養育,到時候父慈子孝,這樣才能真正的護住衛戟生前身後的榮耀和尊嚴。」
  
  「再說……若我娶了個女人回來,待她產下孩子後就將人拋之腦後,又與皇帝有何區別……我母后當年的苦處,不必再讓別人嘗了。」
  
  褚紹陵分析的句句有理,王慕寒辯駁不得,只得點頭道:「老奴……明白了,老奴定會按著殿下說的去安排,只盼著殿下在將來能得償所願。」
  
  褚紹陵倨傲一笑:「那是自然。」
  
  出征前太廟中皇帝曾詛咒過褚紹陵,詛咒褚紹陵同他一樣,同列祖列宗一樣,都成為孤家寡人。
  百年之後褚紹陵就要同衛戟一起躺進皇陵中,帶著衛戟一起去讓九泉下的皇帝看看,讓列祖列宗看看,他永遠,永遠不會是一個人。


92

  衛府中衛老太太和姜夫人攬著衛戰衛戟哭了好一陣,衛戟的幾個嬸母勸慰了半日才好些,衛戟扶著衛老太太坐下來笑道:「根本沒傷著什麼,祖母總愛聽外面瞎傳的那些話。」
  
  「怎麼沒傷著?」衛老太太擦了擦眼淚在衛戟背上捶了下急道,「非要缺了胳膊少了腿才算傷著?你們兩個小業障一起上了戰場,若有個萬一不是要了我的命麼……」老太太一行說一行又哭了起來,眾人連忙勸慰。
  好容易哄好了老太太衛戟轉頭握著姜夫人的手低聲道:「太太這些日子還好?我托殿下給家裡送過平安信,太太可看見了?」
  
  姜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點頭道:「看見了,平日裡惦記你們的時候就叫丫頭來給我念念那幾封信,這心裡才好過些。」
  衛戟連聲安慰:「都怪我們,讓娘擔心了。」
  
  姜夫人搖搖頭,忽而道:「對了,公主生產後太子府上的人送了兩封厚禮來,說一封是賀你添子的,這是怎麼回事?」
  
  說起這個來衛老太太也疑道:「是,還沒來得及問你呢,到底是怎麼回事?送禮來的不是常過來的那個王公公,我跟你太太也沒敢細問,難不成是太子府上的人弄錯了不成?」
  衛戟聞言猶豫了下不知該如何解釋,衛戰頓了下道:「沒錯……是我跟衛戟商議的,將次子過繼給他。」
  
  此言一出閣子裡的人都靜了下來,兄弟倆這是要做什麼?唯獨姜夫人明白了些許,閉了閉眼,這定然又是太子的主意了。
  
  該怎麼跟家裡解釋褚紹陵已經關照過衛戰了,衛戰慢慢道:「衛戟這次初戰就立了大功,太子當日就給皇城送了給他請封一等公的摺子,後來衛戟接連立功,封無可封,太子就說要遵前朝舊例,恩賜後人,加封衛戟的長子為長平侯,只是衛戟哪裡有兒子,商議後……決議將我那次子過繼給他,方不辜負了太子的恩典。」
  
  眾人明白了過來後大喜,衛戟心裡松了口氣點頭道:「是,前朝宋宏雙宋將軍當年征戰時屢立奇功,先帝為嘉獎宋將軍曾封賞宋將軍長子為武安侯。」
  
  衛老太太喜出望外:「祖宗保佑!咱們那小哥兒剛滿月竟已經是侯爺了不成!」
  姜夫人也沒想到褚紹陵竟這麼大方,喜道:「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
  
  衛戟笑笑:「托殿下讓風行軍給家裡報平安已然是違了規矩了,哪裡再敢說這些軍情大事,再說……如今受封的摺子還沒下來呢,做不得准的。」
  
  「太子都說了那還有什麼做不得准的?如今皇帝都……」衛老太太扶額笑笑止住話頭,她高興壞了,差點說出大不敬的話來,笑笑道,「如今還不是太子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哎呦……那孩子倒真是命好……」
  
  「兩個孩子可起了名兒了?」衛戰心裡很是掛念,「身子可強健?」
  
  姜夫人一笑:「哪裡起了,你父親在任上回不來,你們兄弟也不在,我跟老太太商議了還是等你回來自己定,說了這半日話了,快去看看公主和孩子,戟兒也去看看。」
  兩人答應著忙跟著人去了西邊的院子,裡面馥儀聽說衛戰回來了早就等著了,聽外面說衛戟也來了連忙命人將人迎到東暖閣去,又讓奶娘將兩個孩子抱去給兄弟倆看。
  
  兩個孩子剛睡著,被鬧醒了再一見生人哭了起來,衛戰笑笑:「聽這哭的就知道身子夠結實。」衛戟先問了哪個是老大哪個是老二,奶娘一笑答了,衛戟連忙將老二抱了過去,不知是命裡投緣還是怎麼的,那孩子到了衛戟懷裡不多時竟不哭了,愣愣的看著衛戟,兩隻小手紮紮著去摸衛戟的臉,衛戟一顆心軟了下來,笑道:「是個好哄的孩子……」
  
  兄弟倆抱著孩子稀罕了好一會兒,不多時馥儀的奶娘來叫衛戰,衛戟笑道:「不耽誤大哥和公主說話了,殿下這會兒怕是已經回府了,我先回去了。」
  
  衛戰點點頭:「這些日子恐怕事多,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自己在意些。」
  衛戟答應著去了前面。
  
  衛戰讓奶娘抱兩個孩子回里間,自己去了西暖閣,馥儀正坐在瀟湘椅上,見衛戰來了連忙起身走近細細看了看,衛戰一笑:「公主放心,只受了些小傷,沒有大礙。」
  馥儀低下頭去,眼眶驀然紅了,馥儀的奶娘自覺帶著嬤嬤們和丫頭們下去了。
  
  衛戰轉頭見人都下去了上前一步將人摟了,輕聲哄道:「這不是都回來了麼,哭什麼?是我衛戰對不起你,臨盆時竟沒守在你跟前……」
  「不怪你。」馥儀搖了搖頭低聲哽咽道,「打仗的事哪裡是你能說的算的,我是開心,你們到底是平安回來了,你跟大哥剛走了不久二哥就給父皇進獻了一盤毒果子,險些要了父皇的命去,那會兒皇城裡說什麼的都有,你知道……我萬事不懂,別人說什麼我都害怕……」
  
  「怪我怪我……」衛戰不斷安撫道,「戰事緊張的很,我也不能往家裡隨意傳信,倒讓你白擔心了……放心,有太子在,旁人翻不出天來。」
  馥儀拿過帕子來擦了擦眼淚點頭道:「我曉得的,剛才……嬤嬤在前面依稀聽見什麼過繼孩子的事,這……」
  
  衛戰將剛才跟衛老太太和姜夫人說的話又跟馥儀重複了一遍,道:「我們商議好了,孩子還是你養著,只是變了個稱呼罷了,這孩子過繼給衛戟,不單單是得了個侯爵,以後太子必然會高看他一眼。」
  
  馥儀乍聞過繼的事本是擔心的,這會兒聽明白是褚紹陵的意思,又說孩子依舊是她自己養著這才放下心,點頭道:「既是這樣,也好,我只擔心一樣,將來衛戟娶妻生子了,若是……若是要要回爵位去,那怎麼處?」
  
  衛戰心道衛戟若真能娶妻那還哪用褚紹陵這麼大費周章的安排這事,衛戰想了想敷衍道:「這個不會,再說到時候聖旨降下來明明白白的寫著了,哪裡能換?你只放心吧。」
  馥儀想了想點點頭:「既是你們都商議好了的就好,你……這一路可受了不少傷吧?」
  衛戰難得的調笑道:「公主給我解了衣裳看看不就知道了。」
  
  馥儀臉上一紅啐道:「都是當爹的人了,竟越來越不知羞了……」
  衛戰握著馥儀纖細的十指低聲道:「知什麼羞,這三個月在戰場上……閑下來的時候總會想你,想孩子。」
  馥儀面色緋紅,兩個小夫妻久別重逢,自有不少體己話要說……
  
  衛戟去前面跟衛老太太和姜夫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就走了,剛出大門就看見一輛王府的馬車遠遠的停在那,衛戟連忙過去了,駕車的正是褚紹陵的車夫,馬車夫見衛戟出來了連忙迎了上來笑道:「衛大人這是要回府?」
  「嗯。」衛戟點頭上了馬車,「太子已經回來了?」
  
  車夫點頭:「回來了得……小半個時辰了吧,知道衛大人來衛府了就問王總管派沒派車,聽說沒派就趕著讓小人過來接大人了。」
  衛戟聞言解開銀錢荷包拿了塊銀子遞給車夫,安撫道:「殿下怕是說了你們什麼吧,我從宮裡出來後直接回的衛府,你們又不知道,自然不會派車,殿下脾氣不好,你們多擔待些。」
  
  車夫不敢收,連連推拒道:「沒有沒有,咱們哪裡見得著太子,就是有教訓也是上面的管事大人們受著了。」
  衛戟了然一笑:「上面的管事挨了教訓,未免不拿你們撒氣,怎麼說都是因為我的緣故,這銀子你就拿著吧。」
  
  「多謝衛大人,多謝衛大人……」馬夫連連俯身,轉身上了馬車駕馬回王府,路上還不住隔著簾子跟衛戟念叨道,「衛大人當真是個和善人,以前小人只聽管事大人們說過大人您性子好沒脾氣,如今看果然最是個體下的。」
  衛戟一笑:「我原本也只是殿下身邊的侍衛,大家的苦處我倒是能知道些,只是殿下從小在宮裡錦衣玉食長大的,下面人的苦處不大清楚,再加上他性子急些,不免就讓人覺得不好伺候,其實時間長了就知道了,殿下人是很好的。」
  
  車夫連連答應著,不多時到了秦王府,衛戟剛下車就讓人迎了進去。
  
  衛戟直接去了寢殿換衣裳,裡面褚紹陵已經等著了,見了衛戟笑道:「見著你兒子了?」
  「見著了。」衛戟笑笑走近,「身子骨看著挺結實,殿下哪日得空也看看吧,小哥兒討喜的很。」
  
  褚紹陵輕笑點頭:「身子結實就好,我還總擔心雙生子要比尋常孩子孱弱些呢……家裡人還好?」
  衛戟點頭:「都好,過繼的事大哥給圓清楚了,家裡人聽說了封爵的事都感激的很,讓我好好給殿下做事報答殿下的大恩呢。」
  
  褚紹陵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想了想突然笑道:「看……你家裡人都知道讓你替我好好做事呢。」
  好好的一句話被褚紹陵一說就變了味兒,衛戟原本正要換衣裳,這當口卻不敢換了,褚紹陵走過來攬著衛戟的腰低聲笑道:「也不打仗了,驃騎將軍準備再怎麼報答孤王呢?」
  
  衛戟臉稍稍紅了,小聲道:「殿下,她們還在外面呢……」
  褚紹陵回頭看了一眼,閣子外面還立著幾個丫鬟,褚紹陵轉過頭來輕笑:「在外面怎麼了?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話要跟我講?」
  褚紹陵每每見著衛戟這怕讓人聽見看見的樣子心裡就被撩撥的受不得,故意逗他:「平日睡覺時外面還守著那麼人呢,現在怎麼就不能讓人聽著了?嗯?」
  
  衛戟哪裡有褚紹陵臉皮厚,因為他受傷的緣故兩人也有日子沒親熱了,褚紹陵越發愛拿這些話逗他,只是平日裡在馬車上胡鬧就罷了,反正沒人看見,現在回了王府,裡裡外外全是人,說什麼都能讓人的聽見,外面伺候的丫頭都跟衛戟年紀差不多,讓這些小姑娘們聽見褚紹陵這些話算什麼呢,衛戟越想越害臊,低聲求道:「殿下別鬧了,臣還有事呢。」
  
  「什麼事?」褚紹陵低頭在衛戟耳畔寵溺的親了親,輕聲呢喃道,「今天傷口又癢了麼?」
  衛戟輕輕搖頭:「從昨日就不再癢了,血痂也落的差不多,估計已經好利索了,殿下……臣想換衣裳。」
  
  「好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