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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捲土重來 by 青色羽翼 (面癱攻x傲嬌受)

青逸,少陽宗大道門大弟子,一生嚴於律己,從未做過有違正道之事,渡劫時卻遇到了修魔者都不會有的四九重劫。
本應未能抵擋住最後一道劫雷而魂飛魄散,卻重生到七百年前,自己剛剛修真之時。

冷肅,前生魔宗魔主,為人心狠手辣,正道人士無不除之而後快。今生卻在少年時期便落入了青逸的「魔掌」之中……
於是這其實是師兄大人重生後對自己CP各種寵溺各種關愛的寵文,中間偶有小虐也無法抵擋HE的結局。

按照懶青設定,此文強強互攻。面癱VS傲嬌

番外:懶得糊塗


1、少陽宗(一)

青逸是在看到天宇道人那張熟悉的臉時才冷靜下來的,當然,他那張天生面癱的臉在別人眼裡冷靜和憤怒都是一樣冷冷酷酷的,看不出絲毫差距。

他面色冷酷地坐到天宇道人面前,面色冷酷地聽著他的囑咐,面色冷酷地不時點頭應上一下。表面上看起來與平常一樣,實際上思緒早就溜躂到九重天外去了。

沒有什麼比天劫失敗本應該魂飛魄散的人,一睜眼卻發現自己回到了七百年前更驚訝更無法接受現實了。是那七百年的種種都不過是夢境?還是眼前一切只是臨死前的幻象?

青逸猜不出來,猜不出來的情況下他選擇了淡定,反正不過是三種可能,一是自己做了一個長達七百年的夢;二便是眼前一切都是他死前的回憶幻象;三嘛……說不定是因為經歷最後一道劫雷時發生的事,使他真的進入時空輪迴中,回到了七百年前?

這其中最慘不過是第二種可能,一三者都是自己還活著並且很年輕,第二種嘛,臨死前還能回顧自己的一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於是青逸淡定下來,目光直視天宇,看著那四百年前飛昇,至今足有三百年未見的師傅,不由有些心潮澎湃。

當然,在天宇道人眼中,不管是沉思的青逸還是心潮澎湃的青逸,那都是沒有任何區別的。因此他一直都在巴拉巴拉的說,並在青逸毫無意見地點頭時產生了極為矛盾的情緒,一是感慨自己有這麼個聽話且讓人放心的徒弟,二是……徒弟啊,你太聽話了,我剛才說的事情,你就不能拒絕嗎!咱大道門有什麼不好的,你連不捨都沒有就要走了嗎?好吧,只是暫時走了。

事情是這樣的,青逸所在的門派叫做大道門,是修真界三大門派之一少陽宗的分支。形象一點解釋就是類似某某重點大學的分校,標榜是重點大學,學費還不是一般的高,實際上你畢業的時候畢業證上寫的還是某某分校。

少陽宗家大業大,千萬年來總會出現那麼幾個天賦秉異卻讓人不待見的弟子。這種人吧,他從來不犯大錯,但就是不招人待見,只要有他在門派裡大部分弟子包括師門長輩都很不爽,可偏偏這人法力極高,是少陽宗不可缺少的戰力。打個比方來說,就是凡人所說的夜壺,見著吧,還犯膩歪,但還真離不開它!

對於這種人,少陽宗最後想出了個絕妙的辦法,找個靈氣差不多的無主的小山頭把人踢過去,眼不見為淨,還能說好聽的是特意為他準備的安靜的修煉場所,而真到需要此人時還可以以師門號令把人叫回來。

長此以往,被分出去的人收起了弟子,而弟子再收弟子,最後便成了分支門派。掛著少陽宗的名字,偶爾還有些來往,但實際上雙方都互相膈應著,巴不得這層雞肋一般的關係趕緊斷了算了。

而天宇此時與青逸說的事情,便是與這雞肋關係有關的一項規定。但凡分支弟子境界到了融合期,也就是煉精化氣的頂峰,眼看著要步入煉氣化神的境界時,都要回主宗修煉十年,學習主宗的核心法門。這其實是少陽宗主宗對分支的一種制衡,煉氣化神是修真境界的一個門檻,只有到了這個境界才能真正算作修真者,而無數向道的人都被關在了門外,終生無法再前進一步。

換言之,凡是能修煉到融合期的弟子,都是快要進入修真界大門卻還在俗世間遊蕩的人。趁著這個時刻將人帶回主宗,十年內若是能進入心動期,便是可造之材,偏偏這關鍵的十年又是主宗培養的,此時主宗若是伸出橄欖枝,分支弟子很容易就會脫離分支進入主宗。都是少陽宗,算不得欺師滅祖叛出門派。這種做法雖說是霸道了些,卻也讓人有苦說不出,分支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弟子被主宗搶走卻連怨言都沒法說一句,此等做法實在是高明。

長此以往,分支弟子都以去主宗為榮,大部分都拼了老命往主宗鑽,使得分支始終不能超越主宗。

這樣的僵局在五百年前被打破,大道門弟子一清在主宗修煉十年後不僅進入心動期,更是迅速達到靈寂期,實在是難得的天才。豈料此人太過狂妄,居然拒絕了主宗的邀請,十年間掃蕩了主宗心法後又跑回大道門去,並在三百年內渡劫成功,成為一字輩弟子中的第一人,也讓各個分支看到了出頭的希望。

此後分支但凡有進入融合期的弟子,都會用各種辦法拒絕主宗的邀請,或者在弟子前去主宗修煉前拚命洗腦,想方設法留下弟子。更有些門派甚至暗示弟子多去主宗背心法,回來咱們大家共享,一時間主宗很難再從分支篩選優秀的人才。

青逸隱約記得此事,當時他並沒有去主宗修煉,而是在和師父天宇道人商議後,以觸犯門規為由在思過崖閉關三十年,以此躲過主宗的邀請。並在這三十年參悟門派心法,修成了元嬰,儼然成為少陽宗青字輩弟子中的第一人。

可現在……

回過神來的青逸面無表情地看著天宇道人,尋思著反悔還來得及嗎?

偏偏此時,一道銀光從天宇道人手中飛出,迅速地離開山門,向著少陽宗的方向飛去。

飛揚令,少陽宗用來傳遞信息或緊急求救用的法門,由元嬰期以上的修真者製作,元嬰期以下的弟子僅有一個,只能在緊急時候使用的符令。其速度比御劍飛行快上千百倍,轉念之間便抵達目的地,若是用現代速度單位表示,差不多是30萬千米每秒,換言之,光速……

這下子拍馬都追不上了,天宇道人在符令發出後眼中隱約含著淚光,他第一個弟子啊,大道門新一代的希望啊,就要這麼被主宗搶走了嗎?天宇道人的心在滴血。

「師父。」

「青逸,修真無歲月,十年很快,為師希望十年後還能聽到徒兒你叫為師一聲師父。」天宇道人忍不住打出感情牌,期望留住自己的得意弟子。

青逸緩緩開口:「師父,我剛想告訴你若是藉口觸犯門規面壁思過就不用去主宗了。」

「……」

「可師父出手太快,徒兒還沒來得及說飛揚令便發出了。」

「……」

「師父,你臉裂了。」

「……」

徒兒,師父不是臉裂了,師父是心裂了。

修真者沒有俗世那些繁瑣的規矩,更沒有過多的行李,飛揚令發出不久後,青逸便收拾收拾準備啟程了。天宇道人裂著臉跟在青逸身後,踢了旁邊的青揚一腳:「還不快去送送你師兄?」

青揚是天宇的二弟子,比青逸小了十歲,從上山開始就是由青逸帶大的,說是師弟,其實青逸是拿他當兒子養的。天宇踢出青揚,也是打感情牌,希望十年後青逸還能拿記得大道門,還能記得回來。

青逸面色溫柔(外人眼裡還是面無表情)地摸了摸青揚的腦袋:「十年很快。」

青揚跑過去抱住青逸的大腿,把眼淚鼻涕都蹭在青逸的道袍上:「師兄走了,青揚就沒飯吃了。」

青逸臉未裂心倒是裂了,猶記得當年自己閉關時青揚抱著他的大腿說的也是這句話,當時他還擔憂一下這糟心的孩子這麼些年可怎麼辦。誰知三十年後出關,青揚居然成了大道門的掌廚,並自發地照顧起新入門弟子的伙食來。唯一的問題就是吃過他做的飯的弟子整天都哭爹喊娘的,做夢都想要修煉到辟榖,辟榖乃是煉氣化神的一個標誌,師弟們如此有上進心,青逸和師門長輩表示很欣慰。

只是……青揚你這熊孩子這三十年究竟吃了什麼味覺跑偏到這個程度?他一個元嬰期修真者吃了青揚做的菜居然隱約有元嬰要出竅以逃避那殺人的滋味的跡象,難怪百年內大道門弟子修煉速度都跟乘坐了飛揚令似的,大道門能壯大起來青揚乃是首功!

青逸一邊懷唸著青揚那殺人般的飯菜,一邊使用清風訣離開山門,向與少陽宗約定的地點飛去。融合期的弟子是無法駕馭飛劍的,要去少陽宗都由主宗弟子接引過去,青逸只能慢吞吞地往約定地點飛。

此刻他已經完全確定,這一切並非幻夢,而是他真真正正地回到了七百年前,一切初始的時刻。

這時候,冷肅還沒有修魔,六合鏡還沒有冥化,一切尚未發生。

註:1修真境界如下——

初級境界——煉精化氣:旋照、開光、融合;

中級境界——煉氣化神:心動、靈寂、元嬰;

高級境界——煉神返虛:出竅、分神、合體;

大乘境界——聚虛合道:渡劫、大乘、飛昇。


2「*******」這個符號後的內容都是前生,一般在章節末尾。此文本打算是先寫十萬字前生再寫今世的,但因為是主重生,就只能前生今世放在一起了。

2、少陽宗(二)

由於融合期的弟子沒辦法飛行太長時間,主宗弟子與青逸約定的地點就在大道門山門下不遠處,青逸先是在山門轉了一圈,欣賞了一番這山清水秀的秀麗景色後,才慢吞吞地飛至約定地點。因為耗費了過多的真元,到達時青逸臉色有些蒼白,讓人一眼便看出此人體力嚴重透支了。

韜光養晦是青逸這十年的打算,先給主宗弟子一個繡花枕頭的印象,再削弱存在感,讓他們有一種哪怕此人達到心動期依舊沒什麼發展前途的感覺,如此一來拒絕主宗的邀請也會變得容易許多。不過這十年也不能浪費了,主宗邵陽山靈氣充足,在那裡修煉比起大道門要快上數倍。青逸重生一次,儘管真元不足,但對「道」的體悟卻是沒有消失的。他現在的心境足以渡劫,修煉時也不需要注意心魔之類的麻煩,只要累積真元,很快便能列入高手之位。

十年內至少要達到元嬰期,這是青逸給自己定下的目標。元嬰是修真境界的一個分水嶺,修成元嬰後便是半仙之體,只要不碰上天劫不遇上死敵那基本上就算是走火入魔也能兵解了修散仙,不死不滅。青逸現在的境界已經到了渡劫期,更有很多辦法來掩飾自己的境界,只要不是遇上與他同樣快要渡劫的高手,是不會有人看出他的境界的。

來接青逸的是一位靈寂期的弟子,叫青煥,沒有主宗弟子趾高氣揚的感覺,娃娃臉反倒顯得他有些可愛。其氣場與面色冷峻的青逸一比,立刻落了下乘。之所以會派這樣一個面相生嫩的弟子來,主要是因為青逸二十五歲便修煉至融合期巔峰的實力。青逸這般修煉速度在修真界歷史上雖算不得獨一無二,卻也是超出常人了,對於這樣一個大有前景的弟子,主宗採用的是大都是懷柔政策。因為這等人本身就帶著些傲氣,若是過度打壓只會讓其對主宗反感,就算是這十年間得了主宗的照顧,也只會認為是自己努力的結果。這種人必須讓他感覺到主宗的強大和寬容,既讓他覺得自己技不如人,卻又讓他感覺不到絲毫的輕視。

青煥已經等了許久,但依舊是好脾氣的樣子,他見青逸神色間略帶疲憊,還關切地問候了幾句。青逸不鹹不淡地回答了,兩人只說了幾句便冷場了。

青煥本打算等休息一會兒再走,卻被青逸婉拒了。確定青逸只是有些脫力而沒有其他不舒適的表現,便放下心來,祭出自己的赤風雙劍,與青逸一人一劍,飛向邵陽山。

青逸一臉平靜地站在劍上,因為疾速飛行而產生的勁風使他有些寬大的衣袖翩飛,墨色的長髮不斷被風吹起,凌亂地落在肩上,整個人在這罡風中竟然隱約帶上了那麼點仙霧繚繞的感覺,彷彿他本就是那高高在上的神祇,墜落紅塵不過是為了經歷百世千劫。青煥一時間有些發愣,整個人都呆了,青逸的臉孔此時看起來竟然是那般神聖。青煥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仙霧不見了,翩飛的衣袖變成風中瑟縮的破爛布片,青逸還是那個不過融合期的修真者。

娃娃臉帶上一絲迷惘,青煥自進入心動期這五十年也接引過幾個分支弟子,面對使用飛劍的他,有欽羨的,有諂媚的,也有故作不屑,但沒有一個像青逸這般,彷彿他這高了他兩個境界的主宗師兄不過是天邊浮雲,根本入不得青逸的眼。

雖然是兩座山門,但主宗與分支的距離到底不遠,就算青煥飛行的速度不快,兩人飛了半日也到了邵陽山。不過若是以青逸過去的速度,這點距離只需要一炷香的時間。

根據少陽宗主宗的規矩,元嬰期以前的弟子不得使用飛劍等法寶飛行,這是在提醒弟子就算已入修真門檻,若未修成元嬰,依舊不過是凡人一名。

青煥向青逸解釋了規矩後,早早收回飛劍,從山下步行至主宗峰頂。青逸不置可否,說的頭頭是道,歸根究底不過是一種等級的限制。

為了讓新來弟子盡快熟悉主宗的情況,青煥刻意放慢了腳步,一邊走一邊向青逸介紹這裡的情況。

「那邊是迷蹤林,新晉弟子都要去那裡做三年的功課,為磨練心智。本來以師弟你的修為是無需再做這些基本功課的,但門規如此,師弟畢竟是新入山,所以這功課還是免不了的。」青煥說到這裡有些赫然,所謂功課就是劈柴挑水之類的粗活,是尚未築基的弟子鍛鍊心智用的,主宗弟子但凡過了旋照期就無需再做這些事情,可分支弟子還是要做的。

青逸點點頭,面上看不出喜怒。

「迷蹤林對面是古劍派,算是外門,師弟無需在意,也無需理會他們。」

青逸挑挑眉,看向青煥。

這……是在讓他細說古劍派的事情嗎?說了無需在意意思就是要他不要多問,怎麼這個新來的就這麼不知趣呢?一般遇到這種情況,青煥都會提起真氣,用強大的威壓逼得對方壓下好奇心,可面對青逸,他總有一種技不如人的感覺。好像他一釋放壓力,就會被對方反噬一般。

「呃……外門就是一些低階弟子收些資質還不錯的孩子,教授他們一點強身健體的功夫,也算是導人向善。」

青煥說的含糊,青逸卻聽明白了。所謂外門,入不得少陽宗的護山大陣,是俗世還能看見的江湖門派。但這門派中掌權人都是少陽宗的主宗的人,他們會從門派弟子中挑選資質好性格堅毅的人進入主宗,變相的優勝劣汰,為主宗選擇人才。而主持外門的大都是境界比較低,又很難再前進一步的弟子,他們的實力在修真界雖算不得什麼,但在凡世中卻是數一數二的好手,使用這些弟子既可以把資質不足的弟子踢出主宗,又可以在塵世間培養少陽宗的勢力。

雖說修真便是脫離紅塵,本不該理會凡世間的種種,但都是從凡人修過來的,誰也不是真正的超凡脫俗,否則也不會出現門派之別了。三大門派雖已經是修真界的翹楚,但月有陰晴圓缺,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門派能夠永遠繁盛,大家暗地裡都牟著勁兒。

青逸點了點頭,不再注意古劍派,他對這些事沒興趣,當務之急是要在重遇冷肅之前儘可能增強自己的實力。九十年後修真界百年一度的論道大會上,魔宗冷肅橫空而出,秒殺正派一干新秀弟子,血染鳳淮山,六合鏡中收了多少亡魂,而這些罪孽,最後都算到了青逸頭上!

為什麼自己一生向道,最後卻被四九重劫劈得形神俱滅,青逸表面上疑惑,其實內心深處並不是不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冷肅。

青煥還在不停向青逸介紹邵陽山的一切,殊不知青逸早就陷入回憶中,只是面上還是那副樣子,不時點點頭而已。

兩人繞過古劍派,一路走向迷蹤林,青煥原意是想要青逸帶著熟悉一下迷蹤林,那裡有最基本的五行陣,是為了讓初入門的弟子體會一下五行的妙用。五行陣不難破解,但對於尚在煉精化氣境界的弟子來說還是有些危險的。他本打算帶著青逸走一遍五行陣中的生路,以免他迷路,卻不曾想還未到迷蹤林便看見幾個十幾歲的少年在鬥毆。

迷蹤林入林便會迷路,古劍派弟子視其為禁地,入內會餓死在林中。少陽宗弟子入山都走迷蹤林,兩者互不干涉,是以古劍派的人很少見到少陽宗的修真者,就算遇到了,也只當是武功高強的隱士高人。

青煥沒想到迷蹤林前會遇到古劍派的人,看起來這幾個少年也是打架打紅了眼,才會一路跑到這附近的。若是平時,青煥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就隱身進入迷蹤林,只是今日身邊還跟著個青逸,方才此人還特意詢問了一下古劍派的事情,一時間青煥不知是該打暈了青逸進迷蹤林,還是與他好好商議著來。當然,若是換成別人,青煥根本不需要猶豫,直接揍翻了了事,反正實力差距擺在那,對方肯定不會反抗。可面對青逸,青煥心中總是有些犯怵,是以停下腳步猶豫起來。

他這一停步,將青逸從思緒中喚了回來,也注意到不遠處那鬥毆的少年。說是鬥毆,不如說是四五個人高馬大的少年在單方面欺負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幾個人將那孩子圍在中間拳打腳踢,其中一個看似為首的少年還發出了得意的笑聲。

誰知這笑聲並未持續太久,一直挨打的孩子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翻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為首少年撲倒,騎在他身上,掄起地上一塊石頭將少年砸得頭破血流。

其他幾個少年被孩子的舉動驚到了,連忙衝上前要把人拽下來。誰知孩子死死壓在少年身上,用石頭下死手砸,就連被人踢在腦袋上都不停手,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夕陽西下,最後一抹陽光打在孩子滿是鮮血的臉上,那一瞬間,青逸呆住了。

*********

「你也有被欺負的時候。」青逸面無表情地看著冷肅,臉上沒有相信,也沒有不相信。

冷肅凌厲的眉挑了起來:「誰沒有弱小的時候,當日我被凌天翔他們幾個打得昏迷不醒丟進迷蹤林三天三夜險些餓死,不過凌天翔也沒討到好,他被我砸傷,整整養了三個月傷才痊癒。」

凌天翔,少陽宗主宗弟子,從外門進入主宗被賜名青翔,是低輩弟子中的翹楚,少陽宗新秀之一。百年論道大會上被冷肅一劍穿心,靈魂困在六合鏡中,最後化作厲魂劍中的一抹冤魂,不生不死。

然而青逸並沒有提到凌天翔的最後結局,他只是輕輕摟過冷肅,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手掌輕撫冷肅的背脊,彷彿在擁抱當年那個飽受欺凌的孩子。

冷肅的拳頭幾次攥起又鬆開,最終沒有回抱青逸,只是由他抱著,靜靜地,享受著分別前最後的安寧。

青逸,如果你真要離開,那我寧願毀掉你。

——前生

3、少陽宗(三)

青煥見青逸的目光定在那幾個鬥毆少年身上,平靜無波的眼神莫名地讓他感到背脊一陣冰寒。圓圓的娃娃臉染上了一絲苦意,幾經思量後,青煥把往日師門囑咐丟在腦後,決定唯青逸命是從,生物本能讓他潛意識裡明白自己是生物鏈中位於下層那個o(╯□╰)o。

「師兄……弟,」險些將青逸喚成師兄的青煥下意識地詢問,「師弟覺得……」

他已經做好了多管閒事擅自與外門弟子接觸被師門懲罰的心理準備了,誰知青逸徐徐開口:「在下以為,我們應當隱去身形,不叫紅塵中人發現吾等行跡。」

聲音冷漠刻骨,彷彿冰冷的死物,沒有絲毫感情。青煥打了個哆嗦,他明明是想要勸青逸這麼做的,誰知聽了他話,卻忍不住說:「可若是任由那幾個少年廝打下去,說不定會害了那孩子。」

因為青逸那莫名的低氣壓,青煥說這話的時候手心裡捏著一把汗,戰戰兢兢地把話說完。誰知話一出口,身上一鬆,方纔那莫名的森寒消失不見了。他訝異抬頭,卻見眼前人雖然還是那副要死不死的模樣,眉眼間卻好像帶了絲柔和。青煥揉揉眼,發現根本沒有什麼溫情,青逸的表情還是那般冷漠。

「俗世而已,皮囊而已,一切因果皆有定數,師兄莫要因一時衝動壞了這天道輪迴,造成更大的損傷。」青逸依舊無情地說道。

這個道理青煥也是懂的,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他們修真者已經是窺天之道,脫離了凡世的因果輪迴。修真界有修真界的規矩,若是妄自介入塵世間,只怕會引起大亂,所以即使是凡間改朝換代生靈塗炭,也不見有傳說中的仙人現身改變世事,最多就是有一兩個幸運的人見過在紅塵中歷練的修真者,被順手救起而已。

不過眼前只是幾個少年爭執,救下一命也只是順手為之,根本不會影響什麼,而對那個孩子來說,卻是生死攸關的大事。青煥隱約有些不忿,娃娃臉不由得鼓了起來,眉眼間帶著些怒氣,堵著氣與青逸隱去身形繞過那幾個少年進了迷蹤林。

走在前面的青煥沒有看到,身後的青逸餘光一直纏繞在那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孩子身上,隱藏在寬大衣袖下的拳頭緊緊攥起,像是在極力克制什麼,又像是在拚命掙扎。

出了迷蹤林便是主宗的山門所在,青煥領著青逸熟悉了環境後,便帶著他見了山門內唯一一個還沒「閉關」的師門長輩,天闕真人。

不過是一個融合期弟子,用不著主宗所有的師門長輩接見,只要找個差不多身份法力的人說上兩句體己的話就行。左右修真無歲月,一閉關就是三年五載,多現成的藉口,千萬年閉門謝客的理由都是它,換都不用換一個。

天闕帶著青逸去了藏經閣,那裡有元嬰期以下的修道心法,分別放在不同書架上,每個書架都需要一定法力方能開啟,只要偶爾來看一下藏經閣內的書架,就知道分支弟子修煉到什麼程度了,多方便。至於元嬰期以上的心法就需要師徒之間相傳了,根本不會放在外面任人翻查。低階法門也不怕被人偷看,有實力通過護山大陣偷偷潛入邵陽山的,誰會看得上這麼低等法門。

這些書對青逸來說也沒有用,他腦子裡從築基到渡劫的所有修煉法決都有,前生更是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一本金仙修煉用的心訣,根本不在乎這些低階心法。於是他依舊不鹹不淡地謝過天闕,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

之後青煥帶青逸去為他安排的住處,是後山的一個小茅屋,沒床沒被子,要不是有個屋頂基本上就是天為被地為席了。當然,棚頂的大洞不錯,晚上睡覺時躺在屋子裡還能看星星。

不過這些俗物對於修真者來說並不重要,此處勝在安靜,屬於三不管地帶,也不會有主宗弟子來討沒趣,青逸表示很滿意,當然這點在他那張面癱臉上是看不出來的。其實多數分支弟子的住處與主宗弟子的還是很接近的,這樣有利於大家互相切磋,增進感情,不過切磋出來的多數都是火花。但青煥不敢把青逸與主宗弟子安排得太近,萬一起了衝突,吃虧的一定不會是青逸。後山是一些築基靈藥的種植處,青逸早已過了那個時期,想是不會與幾年才來採集一次靈藥的低階弟子一般見識的。

當然,這隻是暫時的居住地,等三年後基本功課做完,主宗會根據藏經閣內書架的變化確定該弟子應該是重點培養對象還是放養對象。

安頓好一切後,青煥才離開,匆匆向方才天闕真人所在的偏殿走去,匯報自己這一路觀察的結果。

「青逸此人,你看如何?」

青煥擰了擰眉,才答道:「天資過人,冷心冷情,視萬物為虛無,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色。」

「如此,倒是好苗子,只是這種人難以誘之以利動之以情,更不能操之過急。罷了,且看他三年後如何,屆時再做打算。」天闕揮了揮手,閃身回了內室,不再在意。

青逸離開後不久,冷肅便被一悶棍打倒,無聲無息地趴在凌天翔身上,彷彿死了一般。

凌天翔運足力氣,一掌將冷肅從自己身上推開,男孩在地上滾了幾圈,頭上的血染紅了山間的石子。

凌天翔也失血過多,頭暈暈的,一陣噁心,他厭惡地看了冷肅一眼,虛弱地說:「我們走!」

「凌師兄,這小子呢?」方才將冷肅砸暈的狗腿一問道。

「管他死活!」

「可是……」狗腿二畢竟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方才打得狠時不管不顧的,此時見冷肅瘦瘦小小的身子彷彿破布一般癱在地上,忍不住抖著手去探他鼻息,卻發現自己根本覺不到冷肅的呼吸。

「師……兄……」狗腿二抖著聲說,「他、他、好像……沒、沒氣兒了!」

這一句話把幾人都嚇慘了,凌天翔馬上就要暈倒也被這話弄得清醒過來,他艱難地爬到冷肅身邊,將耳朵貼在他心口,心口還是一片溫熱,但確實聽不到心跳了。

凌天翔臉一白,幾個人都嚇得說不出話來,欺負沒權沒勢的小師弟不算什麼,但同門相殘可就不是什麼好事了。狗腿三年紀小些,顫著音就哭了出來,凌天翔猛地一個巴掌扇在他臉上,響亮的巴掌聲讓幾個六神無主的少年都靜了下來。

「去山裡抓頭鹿,把人綁在鹿腿上!」凌天翔捂著腦袋吩咐。

幾個少年此時都沒了主心骨,唯他馬首是瞻,迅速的跑出去抓鹿。都是習武之人,山間野物又多,沒一會兒便抓了一隻雄鹿過來,解開冷肅的衣帶將人綁在鹿腿上。

凌天翔在狗腿四的攙扶下走到鹿身旁,抽出短刀,先是一刀劃破鹿的雙眼,隨後狠狠刺在鹿腹上,雄鹿疼得發足狂奔,拽著冷肅便向前奔去。雄鹿跑時狗腿一二三在旁引路,見鹿一跑偏便踢上一腳,直逼得那頭雄鹿拖著冷肅進了迷蹤林。一入林內,痛得發狂的雄鹿必定失了方向,而它腹部被凌天翔刺中,沒多會便會失血過多死去,如此一來,冷肅算是徹底被他們送進迷蹤林。就算將來有人發現他失蹤了,也可以推說是冷肅自己不顧師門禁令進了迷蹤林。

幾個人攙扶著凌天翔回古劍派,而冷肅則在一陣顛簸後,與雄鹿一同躺在了林子深處。

冷肅並沒有死,他天生體質特殊,只要一失去意識便仿若死人一般,沒了呼吸心跳,身體漸漸變得冷硬,彷彿一具屍體。小時候他曾在睡著後差點被自己的體溫凍死,至此冷肅便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男孩倒在林間,身體越來越冷,夜也越來越深。

被凍得骨頭髮寒,冷肅潛意識裡知道自己不能再暈下去,掙紮著想要爬起,怎奈失血太多,後腦又受了重擊,根本無法起身,只能任由自己的身體漸漸與寒冷的夜融為一體。手掌在土地上微微抓著,彷彿要抓住最後的希望。

就在冷肅的體溫要將自己徹底凍死時,一個溫暖的雙臂將他抱起,宛若春風般的氣息包裹住冷肅的身體,一股暖流融入他四肢百骸。

那樣的溫暖,是他從未體會過的。冷肅的眼皮上好像壓著巨石一般,僅是抖動一下都那麼痛苦,但他還是掙紮著睜開了眼,夜色正濃,朦朧間只看到一張要死不活的面癱臉,看著就讓人洩氣。

冷肅徹底暈了過去。

然而那暖流卻一直在他身邊環繞,久久不曾散去。

***********

樹林間,死寂一般的冰寒席捲了冷肅的整個身軀,骨骼發出淒厲的慘叫,這叫聲卻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

背叛、遺棄、飢餓、疼痛、欺凌、羞辱……世界只給他這些,他也只懂得這些。

「恨嗎?那些人欺你辱你負你傷你,這世間沒有真善,只有被掩飾的惡,恨嗎?」

恨!恨得咬牙切齒,恨得刻骨銘心。男孩想要大聲怒吼,卻發不出聲音。

「想要壓制住惡,只有變成極惡,想要在這人間地獄中存活,只能化作最強的厲鬼。」

怎樣……才能極惡,怎樣……才能成為人人懼怕的厲鬼?男孩在心底問道。

「呵,只要你解放我……」

你是誰?

「我?我是……」

「啊——」林間傳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宛若野獸瀕死時最後的吼叫,宛若發狠的孤狼在叢林中怒號,吼聲中帶著仇恨、絕望以及男孩最後的稚嫩。

原本如屍體一般的男孩僵硬地爬起身,用手沾了沾額上已經乾涸的鮮血,放在口中舔了舔,那般苦澀鹹腥,充滿了瘋狂的壓抑。

——你是誰?

——我?我是你的心。

——前生

註:此文只有師兄重生,別誤會。文章中前生是用另外一種方式介紹兩人前生的糾葛,冷肅沒有重生。

4、少陽宗(四)

冷肅是被正午直射入屋子的陽光曬醒的,略有些刺目的光芒讓他難以睜開眼睛,只得在地上滾了一圈,避開光。

不過……地上滾了一圈?他剛睜眼時明明看到了屋頂?疑惑間他仰頭望天,看見破舊的茅草棚子上露著一個大洞……

好吧,他應該慶幸自己是被陽光曬醒的,而不是被雨水澆醒的。

剛醒來的男孩有些餓,他四下打量,發現這裡並不比迷蹤林的條件好到哪兒去,破爛的棚頂,腐朽的樑柱以及空無一物的草屋,只有方纔他躺著的地方鋪著一個厚厚的獸皮墊子。

試著抬了下手臂,身上的疼痛消失了大半,比較壯觀的傷口都被處理過。

屋子裡沒有人,冷肅回憶了一下,依稀知道有人把他帶出迷蹤林,剩下的事情便不記得了。不過看自己現在身處的環境,想來那人也不過是順手為之,畢竟能從迷蹤林自由進出的大都是世外高人,那種人能將他帶出來,還幫他包紮傷口,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即使是個孩子,冷肅也明白,這世間沒有誰欠了誰的,對方救了他不代表要照顧他,給他一個足以避風的茅屋就很夠意思了。

保住一命的男孩艱難地爬起身,推開茅草蓆子(門窗都沒有),想要外出找點吃的,卻看見茅草屋外堆著一捆十分壯觀的柴。呃……已經不能用捆來形容了,應該叫小山。伸手摸了摸,柴都是新砍的。

冷肅的視線並沒用在柴山上停留太久,當務之急是要找到食物,他餓了太久,在和凌天翔他們打架之前就已經餓了兩天了,若不是被逼得太狠,他也不會下死手打人。可惜凌天翔的內力已經有了一定的基礎,以他當時的力氣並不容易給他造成致命傷。

摸了個比較尖比較長的柴薪當做武器,山林裡應該有弱小一點的動物,當然也有猛獸,現下只能拿這東西做武器,其餘等填飽肚子再說。

「醒了?」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冷肅驀地回身,同時向後跳了兩步,拉開與對方的距離,但心下還是有些忐忑。他天生五感較常人敏銳,就算是古劍派掌門放輕腳步也能被他察覺,而這人居然一聲不響地就到他身後這麼近的地方,武功不知有多可怕。

定睛望去,卻見眼前人不過是一青年,生得還很好看,可惜一張臉沒半點表情,就跟誰欠了他錢不還似的。

青年走近兩步,他個子很高,一接近冷肅才發現自己只到他腰際,壓迫感極強,逼得他只想再退後幾步,卻又不想在此人面前露出怯意,只得硬挺著。

「彭」的一聲重物落地,青年將手中的東西丟在地上,之後平聲問道:「餓嗎?」

聲音沒有音調起伏,怎麼聽都像不懷好意。好在冷肅聽清他話中的內容,不由瞥了一眼地上的東西,當場就僵住了,那是……熊吧?兩米多高的熊吧?這人就這麼一隻手托回來的嗎?這是有多大的臂力?不對不對,現在重點應該是,這熊是他為自己找來的食物?

男孩的腦子有點亂,這時一隻溫暖的手伸過來摸了摸他的頭:「等一下就好。」

冷肅就呆愣愣地看著青年不知從哪兒拿出一把劍,抬手輕輕揮了數下,隨著他揮劍的動作衣袖飄揚,竟是那般好看,比起他曾經見過的高手對決還要瀟灑。幾道虹光閃過,黑熊的皮肉分離,皮毛上竟沒帶上一絲血肉,完美到極致。

然後……然後那青年就開始用那把鋒利無比,映日生輝的寶劍剔肉,最後用劍在石頭上一敲,濺出的火花點燃了他早就準備好的枯葉。

於是,剛才那一系列令人欽羨帥氣無比拉風無比的動作,其實是在做飯嗎?

男孩有一種啊(四聲)、啊(輕聲)的失落感,但同時那顆一直高懸的心,已經穩穩地放下了。

這個人,暫時不會傷害自己。

冷肅眼中詭異也可以說是細心溫柔的行為對青逸來說再正常不過,從十五歲那年青揚上山開始,他手中的鐵劍就只有砍柴做飯這一功能。冷肅可比青揚好養活,當年那個哭著喊爹娘的小娃娃著實讓青逸頭疼了許久,而面前的男孩卻是如此安靜。

青逸突然有些心疼,冷肅不應該是這樣一個瘦小倔強的孩子,在他的記憶裡,哪怕是最狼狽的時候,他都是那樣高傲,從來不會讓人看到自己的軟弱。即使是當初二人被困在九幽冥府,身陷囹圄之時,面對那般狼狽之事,冷肅依舊是冷肅,讓人半分都看輕不得。

記憶中那張狠絕的臉難以與眼前男孩融合在一起,青逸摸了摸自己心臟的位置,苦澀的感覺蔓延開來。

將野菜湯裝進從古劍派「取」來的瓷碗中,遞到正用惡狠狠眼神瞪著熊肉的男孩:「喝。」

男孩望著熊掌嚥了下口水,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野菜湯,果然這等好事不是自己的,他能勻得一碗熱湯已是萬幸。

青逸知道冷肅餓了許久,不能一下子吃肉,先讓他喝些湯,等肚子暖和一些後,再給他吃肉。此時肉已經烤好,見冷肅喝得香甜,青逸方才想起自己自重生起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他現在還沒到辟榖期,若不是有這一身真元撐著,早就餓暈了。

隨手拿起一塊肉吃了,冷肅那邊看著烤肉落入他人之口,悲憤萬分,大口喝湯,用牙齒咬著瓷碗邊緣,假裝自己吃的也是熊肉。野菜湯有一大鍋,冷肅喝過一碗連牙縫都不夠塞,他估計著那人不會計較這麼一大鍋破菜湯,便上前又裝了一大碗,沒多會功夫肚子就喝得滾瓜圓。

正要再盛一碗時,手腕被人捉住,青逸冷冰冰地說:「不許喝了。」

冷肅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碗,暗暗唾棄此人,還有那麼多湯……好在他已經喝飽了,肚子暫時裝不下其他東西,便順從地放下碗。

誰知這時青逸拿起那個烤得外焦裡嫩香噴噴熱乎乎的熊掌遞給冷肅。

冷肅:……

他已經喝飽了!

男孩用控訴的眼神看著青逸,青逸皺了皺眉,伸手摸了摸冷肅圓鼓鼓的肚子,只得把熊掌收回來,並且擔(面)憂(癱)地說:「誰許你喝這麼多了。」

冷肅(瞪著熊掌):(¯﹃¯)

青逸:「現在不准。」

冷肅:(╯﹏╰)b

吃飽喝足才有力氣做其他事情,青逸不時摸摸冷肅的小肚子,確定他可以進食後才把肉給了他,男孩一通狼吞虎嚥吃相慘不忍睹,青逸開始懷疑眼前此人是否是當年那做派優雅的血公子冷肅,或許只是相貌神似?

冷肅吃到一半就被青逸將肉搶走,小孩子吃飯總是沒有分寸的,青逸照顧孩子有經驗,知道這些已經是極限,再吃就要壞肚子,便不再讓他吃下去。

男孩忍了忍,想到自己寄人籬下,只得在衣服上蹭了蹭油乎乎爪子,再度安靜地看著青逸。

青逸暗暗嘆氣,一道水清訣使出,細細溫溫的水流滑過冷肅的手和臉,將油污洗淨後,這才看著舒服些。

這下冷肅再也忍不住了,不由得開口問:「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青逸面無表情地伸手揉了下冷肅亂糟糟的頭髮,柔(平)聲道:「青逸,舉手之勞。」

「在下冷肅,多謝恩公相助,日後定當……」救人、療傷、餵食,這已經足夠了。冷肅心傲,眼見這人一副厭棄(面癱)的樣子,決定還是先行離去,日後若是有機會,再報此恩。

不過他話未說完,就被青逸打斷了:「多大了?」

「……十三……或者十二。」

青逸又皺了下眉,不過比青揚小上兩三歲,卻這般瘦小,宛若七八歲孩童一般。

「今日蒙恩公相救,在下沒齒難忘,日後……」冷肅見青逸又皺眉,在原話基礎上又補了些感謝詞,繼續拜別。

「家住何方?」再次被打斷。

「……不知。」

皺眉。

「日後定當……」告辭。

「父母何在?」打斷。

「……不知。」

皺眉。

「……」

一番雞同鴨講後,青逸大概明白了事情原委。凌天翔乃是古劍派掌門之子,天賦極高,他生來自傲自大,在古劍派從來都是橫著走的。冷肅不過是被古劍派燒火工撿回來的孩子,資質一般,被欺凌也是常有的現象。不過這孩子性子倔,從不肯低頭說句軟話,還對凌天翔言語相斥,凌天翔天之驕子,又怎能忍受自己被這一骯髒不堪的下人訓斥,時不時找他麻煩自然是常事。

問明後青逸陷入了沉思,前生他只是知道青翔修道前名為凌天翔,卻不知他原是少陽宗外門的弟子,而冷肅竟然也與古劍派有些淵源。難怪自冷肅成為魔宗魔主後,少陽宗主宗幾乎被滅門。倒是其他分支並未受到多少損失,而大道門更是分毫無損。

冷肅見青逸又面色凝重(面癱)地看著他,不由得直接問:「你又是什麼人?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你能毫髮無傷地出入迷蹤林?」

*********

三天後,冷肅又回到了古劍派,身上的傷很重。撿到他的燒火工早就去世了,古劍派能養他一個資質平平的少年已經是仁至義盡,他自己去廚房胡亂吃了些冷飯,隨意處理了傷口,回到柴房睡倒頭便睡著了。

狗腿三臉色慘白地跑到凌天翔的房間:「師、師兄,那……那小雜種回來了!他、他……沒死!」

躺在床上包著頭的凌天翔慢慢地摸了摸自己頭上的傷口,低聲自語:「還沒死嗎?」

狗腿二:「他……沒死,萬一他把我們將他丟到迷蹤林裡的事情告訴師父怎麼辦?」

「他哪裡跟我爹說得上話!」凌天翔的表情帶上一絲陰霾,「先放著,等我傷好了再說。」

——前生

5、少陽宗(五)

那一天青逸並沒有回答他有關迷蹤林的種種,冷肅也識趣的沒有再問下去。他想要告辭,卻始終沒能開口,這裡太美好,有他過去渴望的所有東西。避風的港灣,美味的食物,以及一個不會傷害他的人。

冷肅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在後山住下了,他也不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青逸究竟是什麼人。

他只知道青逸武功很高,江湖上所謂的大俠比不上他的一根手指;他只知道青逸很冷漠,冷漠的讓人看不出一絲一毫情緒;但他還知道青逸很溫暖,夜晚在他身邊睡覺,永遠不用擔心會被凍得全身發抖。

第一個夜晚冷肅縮在角落裡,在他看來有一個遮風的屋子就可以了,獸皮墊子只有一個,他不會得寸進尺想要睡在上面。誰知青逸見他蜷縮在牆角,走上前用一隻手將他拎了起來,比起那隻兩米多高的黑熊,小小的男孩太輕,輕的沒有重量。

冷肅看著青逸嫌棄(面癱)的表情,心下有些不安。他知道自己過了,因為食物厚著臉皮留在這裡,任性地不去考慮是否會給人添麻煩。青逸獨自一人住在山上,顯然是不喜歡他人打擾,自己貿然留在這裡,對方一定很煩。說不定明天就要被趕走了,說不定他現在會被丟出茅屋。

在胡思亂想中,冷肅發現自己被輕輕地放在獸皮墊子上,而青逸也跟著躺了上來。獸皮墊子只能容納一個成人,加上冷肅就顯得有些擁擠。男孩正努力往外邊蹭,不與青逸搶墊子時,一隻有力的臂膀將男孩小小的身軀摟住,讓他躺在臂彎中,身體緊貼著寬闊的胸膛。

冷肅睜大了眼睛,彷彿不相信自己現在的情況,只是愣愣地由著青逸抱著,不敢動也不敢呼吸,生怕一個吹氣便將這美麗的夢境喚醒。

「睡覺。」淡漠的聲音響起,一隻手貼上背脊,暖流流入身體,全身都溫暖起來。

這是夢中的暖流,冷肅瞇起眼想著,身體從未有過的舒適感讓他睏倦起來。明明努力睜著眼睛想要在黑暗中看清青逸此時的表情,眼皮卻越來越重,最終抵不過睡魔,閉上了雙眼,沉沉睡去。

靜夜裡,一大一小相擁而眠。暖流始終在冷肅體內環繞,卻無法打通他的經脈。

青逸微微皺眉,以他的功力根本不能控制六合鏡。當初在九幽冥府,他幫助冷肅收服六合鏡時已經到了元嬰後期,能夠不停歇地從外界獲取真元,饒是如此也差點被六合鏡吸成乾屍,連本命真元都給吸掉一半,功力縮水到連元嬰都差點維持不住。而此時以他融合期的實力,根本不可能幫助冷肅解開六合鏡的禁制。

如果不解開禁制,終其一生,冷肅都不可能修煉出一絲一毫的真元,這恐怕也是他在古劍派默默無聞的原因。以冷肅過人的天賦,如果不是被六合鏡限制住全身的經脈,早就被少陽宗看中,他們也會成為主宗與分支兩看相厭的師兄弟,更不會有那些難以解開的糾葛。

而當初,冷肅又是如何靠自己的力量解開禁制,並將六合鏡收為已用的呢?青逸揉了揉男孩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有些乾枯發黃的頭髮,陷入深思,而他那不斷注入冷肅體內的真元,一點點地被六合鏡吸取。

毫不知情的男孩舒服地在青逸懷中找了個好位置,將腦袋窩了進去,臉頰在胸膛上蹭著。一時間青逸不知回憶起了什麼,從來都沒有表情的臉通紅,一聲不知是喜是悲是樂是愁的嘆息消泯於靜夜中。

冷肅坐在茅屋前的石頭上看著青逸發呆,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青逸每天都會出去一趟,扛回足以燒上半年的柴;青逸每天都會挖坑,直到挖出一口深深的水井;青逸每天都會到屋子後面去查看那些奇怪的花草,時不時拔出一兩個;青逸每天都會帶著點木頭石瓦回來,將茅屋修修補補,直到它變得很像一個家;青逸每天都會去古劍派「取」廚具做桌子,直到茅屋裡出現一個桌子兩個凳子一張木床,屋外出現一個灶台;青逸每天都會打獵摘菜,為他洗手作羹湯,然後每天把他收集起來的獸皮丟掉!

最後一點讓冷肅難以接受,他不過是想要再做一個獸皮墊子,省得每晚兩個人擠在一起。青逸每次摟住他時表情總是很不耐(面癱),顯然是不習慣與人接觸,既然這麼難受,那他做一個獸皮墊子自己睡有什麼不好?為什麼要把獸皮丟掉?冷肅難以理解,卻也樂得接受。和青逸一起睡很舒服,總是一夜無夢到天亮,他從有意識起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可在青逸身邊,永遠都是那麼舒服。

反正是他丟掉自己的墊子,又不肯再做一張床,還每天把睡在地上的他拎起來不甘願(面癱)地摟在懷裡。這可不是他厚臉皮,沒辦法,他被逼的只能一起睡。

冷肅無奈地嘆氣,露出╮(╯_╰)╭的表情。

冷肅內心:丟掉丟掉,把獸皮都丟掉,一直沒住處才好!~\(≧▽≦)/~!

所以說,少年情懷總是詩。

「過來。」依舊是淡漠的聲音,不過冷肅已經很習慣這樣的相處,他跳下石頭走到青逸面前。

「脫衣服。」

(⊙o⊙)!

見冷肅沒反應,青逸自己伸手將男孩破爛的衣衫扯下去,冷肅沒有多少衣服穿,即使是冬天,他也只有這麼一件單衣。外衣扯掉便是男孩瘦弱的胸膛,單薄得彷彿風一吹就能吹倒。青逸日前為冷肅療傷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他的身體,鎖骨並不是精緻而是十分難看地突出著,兩側的皮膚下能夠看到肋骨的痕跡。好在這幾日養好了些,皮膚有了光澤,不似之前那般蒼白。

冷肅看著青逸,任由那雙手在他身上拂過,強撐著忍耐,可當那手掌伸向他下/身,褪下他褻褲時,男孩終於忍不住,狠狠向青逸雙腿間踢上一腳。隨後也不管踢沒踢中,轉身就跑,大有一去不回頭的架勢。

冷肅不是無知少年,哪怕他只有十三歲,卻也見過俗世間的小倌館。確切地說,在他殺了人逃向深山之前,就是被養在那裡的。他就是在那裡長大的,也自知將來要做些什麼。可當九歲那年有個面目可憎的老頭看上他時,他實在無法忍耐那種毛骨悚然的碰觸,驚駭之下,下腹(丹田處)升起一股莫名的力氣,當他緩過神來後,老頭已經死了。

他拚命地跑,將自己全身塗上泥,也不知怎麼,總是在即將被人追上時身體就會不自覺地力大無窮,從而躲過追捕。最後他跑到邵陽山腳實在撐不住暈倒了,卻幸運地被下山採買食材的燒火工撿回去,從而躲過了追捕。

也就是因為這樣,冷肅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任何人,青逸救了他,照顧他,他也一直保持著警惕。他想過要走,只是青逸太溫暖,夜晚的好眠讓他捨不得離開這裡,加之古劍派只怕沒了他的位置只能暫時呆在這裡。

果然他沒有猜錯,這個世界不會有人毫無理由地對另外一個人好,一切善意的背後都隱藏著令人難以忍受的惡意。

男孩才跑了兩步就被人抓了回去,他不喊不叫,也沒有掙扎。呼救是沒有用的,只會浪費時間,而對方武功高強,掙扎也只是浪費力氣。他在忍耐,在等待時機,等待對方放鬆的那一刻,抓住機會逃跑。

男孩身體有些發冷,僵硬著任由青逸將他的褻褲脫下,露出並不算多肉的屁股。感覺到溫潤的指尖在臀瓣上滑過,冷肅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身後的人一隻手將他摟住,另外一隻手向前他小腹探去,手掌貼在他的丹田處,下腹傳來火熱的感覺。

「在這裡。」身後人淡淡地說著。

「張嘴。」 手掌上移,摸到他緊咬著的嘴唇,兩根手指大力掰開他的牙齒,硬是往嘴裡不知塞了什麼東西。

是……那種催情的藥物嗎?冷肅用舌頭死死頂著藥丸不讓自己嚥下它,誰知青逸在他頸部正中線上舌骨上緣凹陷處(廉泉穴)一按,他便不由自主地吞嚥,將那藥丸嚥了下去。

吞下藥丸後,青逸便將冷肅抱起,放到茅屋的床上。男孩躺在這幾日一直睡著的獸皮墊子上,死死地盯著青逸,彷彿要把這個人的容貌、表情、肌肉、皮膚、骨骼連一根髮絲都不拉的記下來,狠狠地記在心裡。

青逸看著他的眼神,心中一動。這樣的眼神他見過一次,在九幽冥府。

冷肅眼看著這幾日雖然冰冷但一直溫柔待他的男人,陰沉(面癱)地對他伸出手,然後……

捏住了他的鼻子。

(⊙_⊙?)

「誰讓你躺著的,坐起來。」

媽的還要他騎乘嗎?(孩子,你懂的太多了!)

冷肅一邊坐起來,一邊瞪著青逸,隱約覺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好像有什麼不協調的地方。是哪裡不對呢?

男孩細細地掃過青逸的面龐,終於發現那雙眼睛,好像……帶著一絲揶揄?

手掌抓起男孩細瘦的大腿,冷肅手掌死死抓住獸皮墊子,有些絕望地等待著那時刻。心中一片荒涼,頭腦一片空白,恍惚有什麼聲音在他心中響起,但他的耳朵彷彿被堵住一般,聽不清那聲音究竟在說什麼。

兩條腿被拉開,擺成盤膝的姿勢。青逸也盤膝上床,坐在冷肅對面。

「五心朝天,按我說的口訣引導我注入到你體內的真氣,我要幫你打通經脈。」

冷肅:( ⊙ o ⊙)!

********

九幽冥府,無生無死,無日無夜,無天無地,只是一片虛無。

冷肅沉默地站在這片虛無中,臉色鐵青,表情很是難看。

青逸站在他背後,平聲問道:「你所說的離開這裡的方法是什麼?」

血公子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青逸,彷彿要將這人拆骨入腹,又彷彿要將他的容貌死死記在心中。

青逸聽見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說:「知六合者知天下,六合鏡包容天地,只要開啟六合鏡,便能照出那離開九幽冥府的唯一通路。」

「說的簡單,六合鏡在何處?」

「我體內。」

「既然如此,還不快些使用?莫非你駕馭不了?」

「六合鏡自有靈識,早就企圖惑我心智,化我真元,取我元嬰,奪我身軀。封住它已經夠麻煩了,此次開啟,若不能讓它徹底為我所用,只怕……」

青逸明白他話中含義,也清楚若不盡快離開此處,他二人只怕都會成為這虛無的一部分。冷肅這般說一定是需要他的幫助,便問道:「需要我做什麼,你說便是。」

「用你少陽宗的赤陽真氣,和我的血煞冥元,陰陽調和,正邪歸一,六合也抵不過這天之道。」

青逸隱約明白了些,把面無表情發揮到了面無表情的極致:「那兩種真氣要如何才能陰陽調和正邪歸一?」

冷肅僵硬地扭過脖子不去看青逸,薄唇微張,吐出二字——

「雙修。」

——前生

6、少陽宗(六)

冷肅總算是知道青逸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衣服剝個精光了,修長的手指在他身上穴位迅速點過,身上的主要穴道都沒有放過,幾乎點遍了他的全身。

「感受到真氣了嗎?」青逸皺眉問道。

冷肅努力按照青逸交給他的口訣運轉,想像著體內有氣息流過經脈。他的確感覺到了那些真氣,可它們根本不聽口訣的指揮,從穴道進入體內後,便直奔著丹田而去。

男孩搖搖頭:「有是有,但口訣無法運用,都進入了丹田。一入丹田,我便再也感覺不到真氣的存在了。」

果然如此,六合鏡內三千世界,僅憑他這小小融合期修真者的真元根本無法填滿,可是這並不代表青逸沒有辦法。他一臉嚴肅地將手掌放在冷肅的小腹上,認真地說:「疼也忍著,不許動,不許喊,瀉了真氣便沒辦法了,別忘了隨著口訣引氣入體。」

冷肅點頭表示知道,他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準備。

手掌五指按在丹田五處穴道上,青逸運足真元注入到這幾個穴道中,另一隻手抵在冷肅手心,將自己的真氣導入他體內。

注入進丹田內的五道真氣在冷肅體內交織成網,隔絕了體內其餘的經脈。這些真氣在將六合鏡與外界隔離的同時,也能將其他真氣運送到經脈中,使冷肅不會因為體內真元堵塞爆體而亡。

在冷肅和青逸都看不見的地方,六合鏡發出強烈的光芒,於此同時,冷肅只覺得丹田處劇痛無比,彷彿要將他上半身下半身份割開來一般,又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腹中拚命掙扎,想要衝出他的身體。

既不能動,也不能喊,男孩死死地咬住下唇,汗珠一滴滴從額上淌下,滴在獸皮墊子上。如此痛苦之下,他還不能忘記引導真氣,此刻青逸輸入到他體內的真氣終於開始聽從指揮,順著他的經脈在體內運轉起來。

好像有刀子從內部一刀刀割著他的小腹,疼得冷肅懷疑下一秒自己的肚子就會爆開。不,這並不是懷疑,而是腹中真的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

「別怕,」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有我在,不會有事。忍著些,讓真氣在體內運轉一個周天。」

他的聲音不似手掌那般熾熱,而是冰冷的,彷彿冰凌落地般的清澈冷冽。冷肅劇痛之下拚命看著青逸企圖轉移注意力,卻見那一向高高在上宛若天人的青年額上沁滿汗珠,一滴滴,都是火熱的關切。

冷肅突然不怕疼了,他把心一橫,硬是引著真氣在自己體內行走。真氣在通過丹田處時,疼痛加劇,六合鏡在體內翻江倒海的鬧騰,冷肅險些撐不住要喊出來。他一張口,便有人堵了上來,痛苦和呻/吟都被溫熱的唇堵了回去。

舌尖舔過被咬傷的嘴唇,冷肅瞪大了眼睛,唇齒間帶著酥麻。這酥麻感被無限地放大,連丹田處劇烈的疼痛都被這彷彿羽毛般的輕麻給掩蓋了過去。

朦朧間聽見有人說:「好了。」

冷肅眨了眨眼,發現對方的唇已經離開,而小腹也不再疼痛,身體更是輕盈無比,彷彿剛才那痛苦只是一場短暫的夢魘。

男孩微張著嘴,呆愣愣地看著青逸。過去種種浮現在腦海中,師兄忍不住撇過頭,將剛才順手拎進來的破衣服丟到冷肅身上:「穿上。」

冷肅木然地拿過衣服,視線忍不住跟著青逸,卻只看見一個走出房門的背影。

摸了摸自己滾燙的雙頰,男孩一邊舔著嘴唇,一邊將破衣服套在身上。身體在發燙,被青逸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殘留著他的體溫,那般讓人眷戀。

離開茅屋的青逸仰頭望天,白雲變成了少年的唇形,飄在空中彷彿在嘲笑他前生的荒唐,今世的慌亂。

「該準備幾件衣服了。」青逸低聲自語,飄一般地離開了茅屋,又打算去古劍派取東西了。

這幾天古劍派不太平,總有東西莫名其妙地消失,今天少個碗,明天缺口鍋,東西不多,但總讓人心裡慌。查了半天沒查出是哪個弟子手腳不乾淨,又沒丟失財物,鬧鬼的說法便在門派中傳了開來,一時間門派弟子都有些浮躁,其中最糟心的便是凌天翔及狗腿一二三四了。

掌門倒還好,青逸不是傻子,第一次拿東西之後便向青煥說了,言明他只是暫時借用,等不需要了便會歸還。青煥自知給青逸安排那位置實在坑爹,要啥沒啥,便也跟掌門講了,告訴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左右青逸只會拿些必需品。

可凌天翔不一樣,整個古劍派也只有他的掌門父親知道少陽宗的存在,礙於門規,凌掌門也不敢告訴自己兒子有那麼一個修仙門派。凌天翔在冷肅「死」的時候還沒覺得什麼,不過是死了一個下人,他下山遊玩的時候,經常聽說哪個高門大戶打死下人的事情,自覺這樣沒什麼不妥。可這一丟東西鬧鬼,他心中就難以平靜下來了,畢竟還是少年人,第一次失手害死了人,心裡實在是害怕,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而他還傷著,夜晚便更加難熬了。

青逸也不想青天白日裡去「取」東西,他先是吩咐冷肅不要出房間,他去去就回。並在茅屋外佈置了陣法,如果此時有人來,會以為他在陣法內閉關修煉,自然不會打擾他。安頓好一切後,青逸便離開了茅屋,卻在在迷蹤林等到天黑後才去了古劍派。

他日間耗費了過多的真元,此時還未恢復過來,動作較以往遲緩了許多,不過還是未能叫其他人發現。走了幾個屋子找衣服,不是舊的就是難看的,無論哪一件都不適合冷肅。

此時青逸腦海中一直閃現著九幽冥府時冷肅那強行維持冷靜卻又一臉憤恨的樣子,如天邊之雲沾上了泥土,而這泥土還是他親手蹭上去的。當時他告訴自己這是權宜之計,事後也很快拋在腦後,此時回憶起來,竟是比前生綺麗百倍,當然,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青逸這個面癱悶騷自己腦補出來的。

在青逸心中,冷肅是高傲的張揚的,卻又是深沉的幽暗的。那一身玄衣緊緊地裹在身上,描摹出那灼人的風姿,低調卻又張揚著,讓人移不開視線。

他所看到的衣物都不適合那個冷肅,青逸摸了一件又一件,最終都放了回去。

就這樣挑著挑著挑到了凌天翔的屋子,他本就身份特殊,此時又受了傷,自然是一個人住著。凌掌門素來疼他這個有望進入主宗修真的愛子,錢財上從來沒短過他,是以凌天翔的衣服塞了好幾個大櫃子,樣式齊全,從幼時到現在的都有。成長快的時候更是有好些衣服連穿都沒穿過就丟進箱底,再沒瞧上一眼。

而青逸打開凌天翔的衣櫃後則是眼睛一亮,有些衣服不僅是大小合適,樣式也是極其適合冷肅。青逸選了兩件適中的衣物,關上櫃門便要離開。

豈知凌天翔並未睡著,而他又因為害怕五感靈敏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青逸動作再輕也會發出一點點聲音,這聲音就被凌天翔聽到了。

他通體發寒,卻又有些心不甘。少年人心性總是高的,他一想到那個平日裡總是看不慣他又對他言語相對的髒孩子,就覺得自己因為這傢伙的鬼魂而嚇成這樣實在是讓他難以接受。

一股傲氣湧上來,凌天翔忍不住喊出聲:「冷肅!你莫要在暗處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你生我不怕,你死了我更不把你放在眼裡!哪怕小爺我有傷在身,也能叫你有來無回!」

「哦?」

冰冷的疑問聲傳來,凌天翔見有了回應,怕到極點反倒大腦一片空白,沒什麼感覺了。他鼓起勇氣罵了起來,手掌也死死握住白天放在身邊的劍。

「衣服料子不錯……你是青……凌天翔?」那聲音依舊淡淡地,聽不出任何情緒。

「就是小爺!小爺……」

凌天翔正罵著,卻瞧見眼前人影一晃,自己的聲音就消失了,無論他怎麼罵,都無法出聲,而身體也動彈不得。

依稀瞧見那身影高大,實在不似冷肅那小蘿蔔丁。凌天翔皺眉查探自己的身體,卻發現他並非被魘住,而是穴道被封。

那是人,不是鬼,更不是冷肅。

於此同時,青逸已經拿著衣服離開古劍派。

方纔那凌天翔,便是弱時欺凌冷肅,逼他墮入魔道的罪魁禍首之一,也是冷肅當年的罪孽之一。

青逸並沒有打算將凌天翔怎麼樣,他只是希望冷肅就此離這些遠遠的,待十年後隨他回大道門,與青揚一起叫他一聲「師兄」。

不過這十年,要如何藏住他呢?又如何一邊照顧他,一邊閉關修煉呢?

青逸沒有想到的是,天之意難測,注定之數無法更改,前生今世皆是如此。

********

五年時光猶如過眼煙雲轉瞬即逝,已經是少年的冷肅看著一臉志得意滿的凌天翔,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小人得志。

「沒想到這五年你居然一直在古劍派堅持下來,還偷學了武功,還騙到了與我一同參加此次古劍派的比武。」

五年來冷肅的努力沒有任何人看到,他拚命忍耐著,斂去少年人的鋒芒,盡力避開凌天翔,終於換來了這個脫穎而出的機會。可是……

「不過,雜種就是雜種,廢物就是廢物。就算你參加比試,不還是我的手下敗將?」凌天翔得意地笑著,看樣子已經完全忘記了比試時的驚險,以及自己父親做的手腳。

凌掌門比任何人都清楚每四年一次的比武都有人暗中觀察,挑選能夠進入少陽宗的弟子。他此生是無望了,但獨子凌天翔卻是修真的好苗子,必須讓凌天翔進入主宗,為此他可以不擇手段!

「明天我就要走了,到更高的地方。」凌天翔露出難以抑制的笑容,「不過你,永遠也看不到了。」

長劍刺入已經遍體鱗傷的冷肅心口,一劍穿心,絲毫不給人活路。凌天翔心中一直有一個難解的扣,當年將冷肅丟進迷蹤林之事,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點。掌門曾說過,想要去那個神秘的地方,品行必須端正,心志必須高潔,不能有絲毫的偏頗。自從知道那可以讓他永登極樂的地方後,他便開始暗暗抹去自己過去的污點,如今,知道當年那件事的人,只剩下這五年間躲得極好的冷肅了。

長劍刺心,凌天翔還不滿意,舉劍想要斬下冷肅的頭顱,讓他死得透透的,再無復生的可能。

「師兄,師父有事找你!」不遠處傳來喊聲,凌天翔想也沒想,一腳踢出,將冷肅的「屍體」踢進山隘中,少年的身體在山坡上滾了幾圈,被淹沒在長長的野草中。

凌天翔收回劍若無其事地看向剛剛跑來通報的師弟,點點頭,跟著人走了。

等一會兒,再來收拾你。

他走後不久,被深藏在野草中的「屍體」猛地睜開眼,眼中是一片純然的黑,再無一絲雜色。

自此便上升神之路嗎?天道便是這般黑白不分是非不辨嗎?既然如此,我何以敬天畏天,何以追求那毫無意義的天道!

不登神路,便墮天!

——前生

7、少陽宗(七)

青逸很晚還沒回來,冷肅躺在獸皮墊子上滾來滾去,身上被青逸碰過的地方總是有些不對勁兒,說不出是舒服還是別的什麼……

從來沒有這般輕鬆過,他似乎能感覺到血脈在體內歡暢地流轉,身體比起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舒適。青逸離去後,他曾跑到茅屋外蹦跳快跑,發現自己一躍能有兩尺多高,彷彿會了輕功一般。

過去的他,由於常年吃不好睡不好,再加上力氣總好像被什麼抽空了一般,根本沒辦法劇烈活動。以往他都是硬挺過來的,進入古劍派後也希望自己能夠依靠習武改善身體的情況,豈料卻被斷定為資質愚鈍,經脈堵塞,無法習武。那是絕望的宣判,代表著他一生的平庸和低下。

然而……

冷肅把自己裹在墊子裡團成個球,想起青逸那淡漠卻俊逸的臉龐上滾落的汗珠,想起那火熱手掌貼在自己身上的溫度,想起那突如其來的唇齒相交舌間嬉戲,心臟猛然以高頻率高振幅跳動起來。

男孩是固執的,他依舊是認為沒有誰會無緣無故對誰好。即便是青逸武功高強內力深厚,此番為他打通經脈只怕也傷了不少元氣,肯付出如此代價幫他這樣一個毫無價值的人,一定是要利用他做什麼事情。

前些日子會留在青逸身邊,是為了得到舒適的生活,他可以幫助青逸處理一些雜事,但不能忍受男人對他做出那等苟且之事,所以在青逸脫他衣服時會逃跑;而現在,被打通經脈的冷肅認為,此刻青逸若是要他,只怕他也會咬牙從了。凡事都有它的價碼,冷肅將他自己的身體也放在了這標價的天平之上。

然而,這般大費周章,怎麼可能只是為了一個乾瘦孩子的身體,怎麼可能只是為了一響貪歡。冷肅想要留在青逸這裡,卻又害怕青逸想要的東西他給不了,或者說是不想給。

或許是心事過重,或許是沒有那暖流在身邊,也或許是經脈被打通精力過於旺盛,總之冷肅是沒有睡著,大半夜的一直在胡思亂想,想著想著思緒就會飄到青逸怎麼還沒回來上,再想著想著就會琢磨這人到底去了哪裡,再想著想著……

滿腦袋都是那個面無表情對他不屑一顧目中無人的傢伙,冷肅覺得自己不應該太過在意此人的目的,留在這裡能夠得到他過去從未得到過的溫暖和好處,既然如此就留著又何妨?左右那人現在還未露出真面目,他且再留上一段時日,既能得到更好的待遇,又能近距離觀察那人,探查他究竟是什麼目的……

話說,青逸怎麼還不回來!

男孩把腦袋蒙在墊子裡鬱悶地想著。

青逸回來時已經天色泛白了,他並非在古劍派耽誤了太長時間,而是一時間竟不想回那茅屋,便在外面轉了一陣。

他帶著早晨的霧氣進入茅屋,將衣服放在椅子上,側頭看了看躺在墊子上一動不動的冷肅。

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少年毛絨絨的腦袋,頭髮像雜草一樣摸起來一點都不舒服,不似前生那般,直順柔滑,長長的散落在腰間,黑髮與緊致的肌膚交織出一片瑰麗的色彩,帶著夢幻般的氣息。

察覺到自己又在想入非非,青逸很快收回了手。前生的他對冷肅並不像其他人那般憎惡,卻也沒什麼特別交好的心思。即使是在九幽冥府迫於無奈有了極為親密的關係,事後這關係也被他丟在了腦後。唯獨在虛妄幻境中,因為幻境的影響,冷肅曾對他說過一些過去的事情,而他則不由得安慰了一下當時那個看起來很脆弱的冷肅。或許那時有悸動,可在離開幻境後就消失了。

可現在……青逸苦笑了一下,莫非是因為天劫前冷肅那個兩敗俱傷的詛咒?那個讓他離世,卻又讓他重生的魔界秘法。他至今都不明白冷肅為什麼要這麼做,既毀了他,卻又要救他。

冷肅當然沒有睡著,青逸沒有掩藏腳步聲,進門前他就知道這人回來了,連忙老老實實地躺好,閉上眼睛,裝出一副睡著的樣子。其實現在天差不多亮了,他就算是醒著也沒關係,可他就是不想讓青逸看到他醒著,好像這人不回來抱著他,他就睡不著似的。

大手摸在他的頭上,冷肅發現青逸很喜歡摸他的頭,明明只是一堆雜草,卻樂此不疲。動作很輕柔,讓他慢慢放鬆精神,迷迷糊糊就要睡著時,手卻離開了。這一拿開他又清醒了,這點讓冷肅很不滿,難道才這麼幾天,他就離不開這人了嗎?

而且青逸雖然收回手,但還一直坐在床上,冷肅甚至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想睜眼卻又不敢睜眼。

「別裝睡了,起來吧。」淡淡的聲音響起,男孩猛地睜開眼睛坐起身,一副被揭穿的惱羞成怒的樣子,很像一隻張牙舞爪的貓。

「我是被你弄醒了!」男孩嘴硬地說道。

「你睡不著的,」青逸無情地戳穿他的謊言,「就算打通了經脈,你體內所有的氣息也都會被吸走,一旦睡著那東西沒了壓制,就會企圖吞噬你的本命精元,為了防止它抽取你的精元,一旦失去知覺,你的身體就會自動封閉所有氣穴,進入假死狀態。而你卻是活著且有知覺的,這樣的狀態持續時間長了,你就越睡越冷,如果不及時醒來便會凍死。這幾日每晚我都在你體內不斷注入真氣,所以你才會睡得那麼好。」

冷肅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想起這幾天每夜的暖流,一直在體內溫暖他的身體,原來不是擁抱的溫度,而是注入體內的真氣。青逸脫掉他衣服後,曾摸著他的肚子說「在這裡」,那是……

「這裡,有什麼東西?」男孩白著臉指著自己的肚子問。

「六合鏡。」

「那是什麼?」

「上古神器,隨著盤古開天闢地一同產生的雙界之一,我們這個世界的鏡像,六合鏡。天地四方視為六合,也就是說,你的身體裡,容納著整個世界。」青逸並沒有隱瞞,而是如實地告訴他。冷肅最終無論如何都會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與其被有心人利用了去,倒不如由他將真相告訴他。

「神器?神仙用的東西?神仙的東西,為什麼要吸取我的精元,吸人精元的,不都是妖魔鬼怪做的事情?」冷肅雖對修真一無所知,但神話故事還是聽到過一些的。

「神器也要有人來使用它,如果不能使用,那麼神器變魔器也不是不可能。」當年的六合鏡,被冷肅從體內取出後,就墮入邪道。他借助九幽冥府的死氣將六合鏡冥化,用生魂的怨氣填滿六合鏡,使它成為修真界第一凶器,不知要了多少人的性命。

「也就是說,只要有它在體內,我就永遠無法習武,甚至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它吸成人幹,對嗎?」冷肅看著青逸,眼中一片平靜,宛若暴風雨前最後的安寧。

只要再說一句,這個倔強的男孩就會墮入深淵吧?當年究竟是誰告訴冷肅六合鏡的事情呢?告訴這樣一個孩子他此生的命運,告訴他你的人生沒有任何希望。然後再利用孩子絕望的心,誘他修魔,企圖利用他的身體滋養六合鏡,最後剖開他的身體取出那獨一無二的神器。

這些事,冷肅沒有告訴過青逸,但從九幽冥府出來後,青逸就聽到了血公子反噬,魔主兵解的消息。冷肅他,只怕早就知道自己的命運,卻一直同魔主虛與委蛇,直到他有機會駕馭六合鏡。

如果不是誤入鴻蒙心境中,他們就不會在各個虛無界中徘徊,更不會進入九幽冥府。鴻蒙心境內包含天地混沌之時的所有虛無界,而冷肅偏偏在進入九幽冥府後告訴他六合鏡的事情,只怕就是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將青逸的元嬰和他自己的身軀都當成了道具,利用這一切一切獲取力量,得到他想要的。

然而沒有這些利用,得到六合鏡的就是那處心積慮的魔宗宗主,而世間也就永遠沒有了那個高傲的血公子。

青逸伸手摟住那個看似堅強實則脆弱的孩子,讓他緊緊貼在自己懷中,輕聲在他耳邊說:「不會的,我幫你打通經脈就是為了幫你暫時禁制六合鏡。而日後我會再想辦法幫你取出它。」

不會讓你再一次面對那樣尷尬的境地,用那種決然的手段爭取自己的生命。我會幫助你,這是我前生的債,也是今世的孽。

然而男孩並未如他所想那般釋然,而是在他懷中,避開他的視線,露出「原來是這樣啊」的神色。

果然,沒有誰會無緣無故對他好,青逸要的,只是剖開他的肚子,取出他身體裡的寶物。

**********

邵陽山下,一個滿是傷痕的人拚命地逃離,他要離開這。凌天翔必然會回來處理他的「屍體」,到時候看人不在,一定會猜到他還沒死。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在凌天翔手上,就算要死,也要在殺掉凌天翔後!

血流的太多了,眼睛已經迷糊,耳朵也不似平日那般靈敏,身體更是不聽使喚,手腳僵硬著,拼盡全力才能挪動一步。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一劍穿心還未死,但他在與凌天翔比試前就被凌掌門打傷,又在場上被凌天翔重傷,如果不是心中還有一腔恨意支撐,他早就倒下去了。

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沒有呼吸和心跳被父母當成怪物買到青樓楚館,在那低賤之處隨意被人踐踏自己的尊嚴,還要被人凌虐。他不甘,他不服,他要爭得一條出路,他選擇抗爭。他成功了,來到古劍派,卻被徹底打入絕望的深淵——他無法習武,一生再無出路。

說到這兒,倒是要感謝凌天翔,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那日在迷蹤林聽到奇怪的聲音後,他就能習武了。他偷看其他人練武,居然也能與正式入門的弟子有一拼之力。可是,一切都抵不過那天道不公。

如果連蒼天都放棄他,那他就不信天不信神,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想要變強嗎?想要報復嗎?想要將那些欺凌你的人踩在腳下嗎?」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你……是……誰?」冷肅艱難地發出聲音。

「我說過,我是你的心,我可以給你力量。」

「呵……你要什麼?」

「我是你的心,你只要把心交給我,就什麼都有了。」聲音是那樣的貼心,彷彿從心底發出,帶著若有若無的誘惑。

果然,無論是什麼,都在覬覦他,沒有誰會毫無理由地對他好,這個世界只有利用和背叛,只有殘酷的弱肉強食。

「不會……給你……」少年艱難地說著,身上泛出淡淡的光芒,那道堅毅的靈魂之光死死壓制住六合鏡,讓它無法再侵入少年的內心。

吾命由我不由天!

——前生


8、少陽宗(八)

以青逸現在的實力,是不可能封印冷肅的六合鏡的。如果冷肅自己能夠修煉,學會一些使用法寶的法門再合兩人之力就容易許多。而現在,除非他的靈魂強大到足以完全壓制六合鏡的靈識,否則永遠不可能擺脫它的約束。

至少要到元嬰期,等到了元嬰期,他實力足夠之時,便可以去尋找封印六合鏡的寶物。六合鏡就算是神器也只是法寶,沒有人的使用就不難對付,要壓制的只是它那不甘寂寞的靈識。若真是神器的力量,別說大道門,就是整個少陽宗都無法抵擋,否則當年主宗也不會險些被冷肅滅門。

不過無論怎樣都要等十年後離開主宗再說,如果要等十年,冷肅就不能一直呆在邵陽山上。這裡畢竟是主宗,青逸自己已經是寄人籬下,更不可能長久地藏住一個人。且不說長老們盯著他的實力,三年後必有人來查探,就算是現在,也有可能遇到來後山採藥的低階弟子。前些日子就來了那麼一個,好在青逸本身實力超他,只是一個簡單的陣法就藏住了冷肅,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再者,若要迅速變強,必須閉關修煉,而他閉關這段時間,冷肅一個人不可能聽他的話老老實實呆在這裡,可若是亂跑不是觸動邵陽山的護山大陣,就是會被人發現;就算他不亂跑,可一閉關就不知道多少時日,三五年都有可能,這麼長時間只有冷肅一個人,怎麼會不被來採藥和查看他情況的人發現。

所以一定要在閉關之前將冷肅送到山下,住得近一些,讓他一出關就能去看他,安全一些,讓他平平靜靜地渡過這十年。而這期間,還要教他一切俗世的武功,這也是青逸幫冷肅打通經脈的原因。

就算冷肅無法修煉,但全身經脈打通,體質便會高出常人許多,就算沒有內力,單憑招數都能躋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參見學了獨孤九劍的令狐沖)

想好一切後,青逸就開始教授冷肅基本的拳法和劍術,前生青揚和青芒共同消失後,他足足有三百年的時間在紅塵中遊蕩,是對自己的一種懲罰,也是歷練。而這三百年間,武林間所有武功都被他學了個遍,隨便拿出一套來都是江湖中人爭搶的武功秘籍,現在都便宜了冷肅。

男孩學得很認真很刻苦,他知道能夠學武不易,以前他的身體是連招式都學不得的,如今有這機會,無論青逸最終要怎麼對他,在這之前他都要增強實力,以便在將來有一拼的力量。可惜他不知,青逸並非俗世之人,區區武功招數又怎麼可能傷他分毫,他舉手投足之間就能叫他動彈不得,哪還會給他施展招數的機會。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青逸早就砍夠了三年的柴,堆在屋後便不再去迷蹤林了。期間青煥來過一次,發覺他之前青逸便將冷肅打暈藏起,暈倒後的冷肅沒有呼吸心跳,宛若一具沒有靈魂的死屍,青煥再厲害也無法察覺到他。

這些日子他每日陪著冷肅練武,順便做日常的修煉,每日呼吸吐納,按少陽宗心法修煉,瘋狂地將外界靈氣轉化為自身真元,很快便到了瓶頸處,丹田內的蓮花隱隱有要結實的跡象。

如此就不能再這樣鬆散地修煉了,必須閉關數月,一鼓作氣讓丹田內蓮花心臟生長出來,徹底進入心動期,真正達到煉氣化神的境界。

而這兩個月,男孩吃得好睡得好鍛鍊得好,身體迅速結實起來,還長了個子。不過因為還在生長期,吃多少都不胖,所以還像以前那樣瘦,晚上抱起來都硌得慌。這期間冷肅的拳法已有小成,等閒三流低手他一個能打七八個,若是用劍,足可與二流人士一拼。

如此一來,便不得不與冷肅分開了。

一日訓練結束,冷肅將青逸丟出的樹葉全部用石頭釘在樹上,一葉不留,他的暗器功夫也拿得出手了。

男孩已經開始介於少年與孩童之間,聲音沒了以往的清亮開始變得沙啞,聽起來有些難受,冷肅也變得不太愛說話。少年總是愛美的,自己聲音難聽,自然是不想讓人聽到,尤其是不想被青逸聽到。

青逸倒是不在意這些,他已經養了一個青揚,自然知道這個時期的年輕人都是這樣,他不覺得冷肅的聲音難聽,反倒想把這聲音記住,畢竟人生只有一次,以後再也聽不到了。偏偏冷肅不想說話,弄得他很是鬱悶,果然到了這個年紀的孩子都不聽爹的話了。

樹葉沒有一個掉落,冷肅回頭看向青逸,眉宇間帶著一絲得意,這段日子被養好的不僅是他的身體,還有那飽受摧殘的信心。

「可以。」向來不知道怎麼誇人的青逸平聲說道。

冷肅撇撇嘴,算了,指望這個只惦記著他肚子裡寶物的人誇獎他,做夢吧。

「你的武藝略有小成,如此便可以送你下山了。」青逸淡淡地說。

冷肅正拿汗巾擦臉的動作一僵,送下山是什麼意思?是要下手了嗎?

青逸沒有察覺到冷肅的情緒,繼續說著:「此處並非我住處,只是因為一些原因必須在這裡呆上十年,但你卻是不能的。既然你已有了自保之力,明日我便送你下山,找個住處安頓下來。」

冷肅皺眉道:「你不是說要幫我取出六合鏡嗎?」

「是要取出,但現在不能。你先在外面住下,過些日子我來找你。」

「這裡不錯。」這是一向倔強的冷肅最低聲下氣的乞求了。

其實他知道,下山他就更有機會離開青逸,他現在有點功夫,天大地大,到處都是他的家。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不想離開青逸,明明知道這人圖謀不軌,卻也捨不得。

到底為什麼捨不得呢?冷肅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夜幕降臨,青逸把他摟上床時他才恍然大悟般地說:「離了你,我就不能安睡了。」

他一定是因為這樣,才離不開青逸的。不能睡的日子太痛苦,他實在不想再忍受了。

青逸抱人的動作僵了一瞬,旋即便恢復自然,他用死板的聲音說:「那就忍著,以前你也忍過去了。」

聽了這無情的話,冷肅咬了下嘴唇,向床邊蹭蹭,盡力不與青逸肢體接觸。

少年總是彆扭的,明明第二日便要分離,他是想要盡力汲取著溫暖的體溫,哪怕這溫暖只是虛假的偽善。可是聽到青逸無情的話後,他又不願被他碰了,早分晚分都是分,不差這一晚。

青逸感受到少年的彆扭,卻也不阻止,由著他僵著身子睡了一晚。

這些天冷肅的睡眠一直很好,才一晚的僵硬就讓他渾身不適,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揉著熊貓眼隨青逸下山,走著走著卻發現他們竟然到了迷蹤林!

「這裡是……」冷肅猶豫地說,「難道我們一直是呆在穿越過迷蹤林後的地方?」

青逸微微頷首,算是肯定他的猜測。

「可迷蹤林本就是邵陽山山頂了,但我們剛剛明明是從山上往下走……」迷蹤林有兩條出路,一條是通往少陽宗主宗的路,而另外一條則是山體另外一側的下山之路。至於山頂大片的土地,都被護山大陣的給保護住,俗世之人根本看不到。

在冷肅能修真之前,青逸並不打算解釋這些事,畢竟知道這些,對他不好。若是被下山歷練的修真者知道了,指不定會生出什麼事端。

「忘掉你剛才說的話,不要問也不要猜,更不要試圖知道。我想要你知道時,自然會告訴你。」青逸對冷肅說。

他沒有看見,他這樣說時冷肅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著他的,那樣被遺棄的神情。

冷肅心中想著,啊,果然,他一開始沒相信這人是對的。

可是,他又是多麼希望自己是猜錯了,多麼希望這人就是真心對他好,什麼企圖都沒有。

罷了,左右,他能相信的也只有自己!

冷肅一聲不吭地跟在青逸身後,冷眼看他忙前忙後,找住處,買房子,整整在泰康鎮上摺騰了一天才把他安頓好,而青逸要離開時天已經黑了。他有些不明白,看起來很窮的青逸怎麼就有那麼多錢呢?明明衣服很舊很破,卻總能從那破爛的衣袋裡掏出銀兩。而且,一百兩銀子,也就是十斤,那麼一大坨的銀子,他都是藏哪兒了藏哪兒了?

青逸給冷肅買了個獨立的小院,房子不大,但很舒適,院子裡還有一株桃樹,屆時結果時就有口福了。買過房子後又買一些生活必需品,又是折騰了許久,等把冷肅的被子鋪好後,天已經黑透了。

其實他完全沒有必要這樣的,只要買了房屋,將銀兩留給冷肅離開便是。他本來就是寄人籬下,這般隨便離開邵陽山,被人發現了倒是不會像在大道門一般罰他,卻會抹黑大道門的臉面。其實只要趕在入夜前回去,就算有人來都可以推說自己是去迷蹤林砍柴,但過夜……

青逸看向冷肅,少年已經脫了外衣躺下,他背對著青逸不去看他,也不知送一送。

視線掃過地上的外衣,是從凌天翔那裡拿來的,冷肅這段時間長得快,已經有些小了。

嘆了口氣,再一次對內心妥協,青逸緩緩上床,摟住背對著他的冷肅平聲說:「明日還得去買些衣物,之前的有些小了。」

一直對著牆的少年彎起嘴角,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竟然在笑。

********

少年身上的光芒漸漸消散,心底的聲音再一次遠去。然而冷肅不知道,剛才那一幕,已經落入有心人的眼中。

「只是想教訓一下那牛鼻子,沒想到追丟了那傢伙,倒是撿到寶了。」暗處一個人喃喃自語。

眼見著少年一點點向遠處爬去,滿身傷痕卻絲毫都沒有求助的意思,那人笑了笑,從陰影中走出。

「喂,要不要幫忙?」一個帶著邪氣的聲音響起。

「滾!」冷肅毫不客氣地說。

那人倒不生氣,反而繼續說:「你這一副想逃跑的樣子是有人在追殺吧?再這麼磨蹭下去,就會被追上了。」

「關你屁事!」

「是嗎?」那聲的聲音帶了絲危險,「關我很多事,我可以將你抓住在這裡等著來追殺你的人,也可以……親手殺了你!」

「哼,你想做什麼?」

「哦?這下不嘴硬了?」

「我想活著,而你想利用做我什麼不是嗎?」少年的冷靜令人驚訝。

「有意思,」那人彎起嘴角,聲音裡帶上一絲興趣,「你很有意思,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救你,教你功夫,給你力量,但你要為我賣命,直到有一天你比我強或者被我奪取功力時。」修魔功法多得是奪取人的元嬰的方法,一個元嬰抵得上百年功力,再加上那六合鏡,天劫都無所謂了。

冷肅垂下眼,不叫那人看到自己的情緒:「交易嗎?成交。」

「痛快!你叫什麼?」

「冷肅,你呢?」

「寒逆霄。」

魔宗魔主,寒逆霄。

——前生

9、少陽宗(九)

第二日冷肅帶著青逸去成衣店(青逸當然比不上冷肅熟悉這裡)買了許多衣物,從現在穿的,到冷肅長到十五六歲的衣服都有,越買冷肅臉越黑,第一次穿上了屬於自己的新衣也不見他如何開心。

「你是打算讓我在這裡待幾年?」吃飯時少年盯著那堆破爛(新衣服)問。

「不知,總之有時間就會來。」青逸也望著那堆破爛(新衣服),果然這些凡俗間的衣物都不適合那個狠戾卻又華貴的冷肅,太難看了。待得修成元嬰,要記得幫他煉製一件護體的寶衣,既看起來好看,又能保護他。

少年惡狠狠地咬了一口菜,今天中午這頓飯是他與青逸一同做的,兩人共同低著氣壓在廚房忙碌,做出來的食物卻意外的好吃。之前只吃過青逸做的簡單食物就覺得很可口了,此時材料齊全,發現這人做的食物竟不亞於過去他在青樓偷吃的名廚做的菜。而屬於冷肅做的那團菜,黑乎乎地擺在盤子裡,不知道是哪個世界的不明毒物。

青逸夾起一口冷肅做的菜,面不改色的吃下,就連冷肅要搶著吃都被他阻止了。

父親第一次吃到孩子做的菜的心情,是沒有人會理解的。

吃過飯青逸又留下了不少銀子,放在冷肅臥房內道:「藏好這些錢,可以的話請個廚子。」

雖然吃到孩子做的菜很開心,但此君水平與師弟青揚有一拼,為什麼他養出來都是廚藝白痴?好在修真到最後這些口舌之慾就無需在意了,否則他就算將來渡劫成功都放不下心飛昇仙界。

冷肅沒有接過錢,他看著青逸,看著他放下東西,看著他收拾好桌子,看著慢慢轉身,看著他緩步離開這個孤單的小院子。

「等一下!」少年突然大喊,自從與青逸相識,他從未這般失態過。

青逸回身,看見少年喊過後死死咬住嘴唇瞪著他不放,一臉倔強的樣子。

「何事?」

「你……」少年咬了咬牙,「你若走了,我晚上……」

他可不是捨不得這個居心不良的傢伙,只是這人不在,他就沒辦法睡個好覺。

青逸也正頭疼這事呢,孩子好容易長了點個子,這麼一睡不好,只怕又要受罪了。可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讓冷肅留在少陽宗,若是被人發現了,兩人都要遭殃。

「你若有本事,就憑自己的力量壓制六合鏡;若不能,就只能忍著了。」青逸丟下這句有些無情的話就走了,他有點不敢回頭看少年的表情,他現在還太弱小,沒辦法回應少年的期待,只能讓他失望,讓他受苦。

冷肅眼睜睜地看著青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像棄犬一樣被丟在這此時顯得無比空曠的小院子裡,只看見一個很高大卻不屬於他的背影。他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望著青逸的背影,一動不動,直到夜幕降臨,直到明亮的月光灑在他身上。

他再一次被丟棄了。

幼年時父母將他賣掉,青樓時被「媽媽」丟給那個噁心的老頭,古劍派中他被凌天翔丟進迷蹤林,而現在,他被青逸丟在這個小院子裡,他永遠只是一個人。

「你以為,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嗎?」不知多久,身上沾滿露水的少年動了動,他握起青逸留下的一錠銀子,緊緊攥在手心裡。

你以為,給了我錢財,教了我招數,我就會留在這裡等你回來奪取我身體裡的寶物嗎?

你以為,我會為了那一兩夜安睡而在這小鎮中等你好幾年嗎?

你以為,稍稍對我好一點,我就會像條狗一樣忠實地等你嗎?

為什麼?為什麼到最後他都要被拋棄?

「因為你只會把命運寄託在別人手中。」一個聲音從心底響起。

冷肅微一皺眉,他知道這個聲音,無數次遇難時他都彷彿聽到一個聲音在對他說話,可他總是聽不到。上一次他以為青逸要侵/犯自己時,第一次切實聽到了聲音,卻因為青逸後來溫柔的舉動再一次堵住耳朵。

「想要不被遺棄,讓別人依靠你就好了;想要那個人回來陪你,只要抓住他,將他捆在身邊不就行了嗎?」心中的聲音彷彿最貼心的朋友般,一點點侵蝕著冷肅的內心。

閉嘴!少年在心中怒斥,明明聽到了聲音,他卻比任何人要清醒。

青逸曾經告訴過他,六合鏡之所以奪取他的生氣,是因為它有靈識卻沒有自由的身體。現在六合鏡在他體內,它最想要的就是吞噬他的靈魂,奪取他的身體。不能被它誘惑,不能相信它的任何一句話。

「呵?那麼相信他?他也不過是想要等你被我吸成人幹後,取出我罷了。」聲音被人戳穿了意圖並沒有惱羞成怒,反而是冷靜地擊中了冷肅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冷肅是想要相信青逸的,他想要相信他沒有任何目的,而是完完全全地想對他好。然而世間會有這樣的人嗎?不可能的,更何況相處這麼久,青逸從未對他露出過一個笑容,即使是欺騙的笑容也不屑於給他。

「是啊,沒有人會完全對你好,不過我不一樣。我不騙你不欺你,我和你交易,你得到你想要的,而我……」

「閉嘴!」少年再次堅定地說,「我不相信他,更不可能相信你,別想控制我!」

他一拳砸在牆上,原本毫無功力的拳頭此時居然充滿了力量,僅此一擊牆上便出現了裂痕!

少年拳頭死死握著,一言不發,額角沁出汗珠,顯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而在他體內丹田處,六合鏡閃著妖異的色彩,拚命反抗著少年突然出現的龐大神識。

是的,神識。

神識小無內,所以佛說:「一杯水裡有八千萬眾生」;神識大無外,所以佛說「大千世界」。神識是眾生的心和識,寄於心,牽引心,隱於靈魂之內。它可以渺小到一生都無法發現,也可以龐大到連宇宙都能容納。神識是種子,是靈魂的種子。

六合鏡就是因為有了神識才會想要擁有自由,才會想到得到身體,神與身的統一,是生命的本能。

神識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修真者通過修真可以不斷強化自己的神識,等修煉到分神期,便可以從神識中分出一部分,幻化出自己的分/身。而也有一些天生神識強大的人,不過因為未能修真,他們不會運用這靈魂之根,所以無法在外在體現出來。但這些人都會在歷史上刻上自己的姓名,不是英雄便是梟雄。

冷肅的神識很強大,他的靈魂無比堅毅,根本不受六合鏡的誘惑。那一刻他只想要六合鏡閉嘴,只是不想聽這東西在他耳邊說青逸的不是。

青逸縱有千般不是,也只能是他冷肅來說,怎麼由得這等下作之物詆毀!更何況從相遇至今,青逸從未傷害過他,他一直在幫助他,照顧他,讓他過上了從未有過的生活,那樣的幸福和快樂。就算他居心不良,就算這一切只是陰謀背後的幻影,只要青逸一天沒有下手,這些猜測就都不是事實!

少年的精神一瞬間壯大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他明明是閉上眼,卻彷彿能看到自己身邊的一切景色。他覺得自己的視野開闊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他甚至看到月亮上的每一個石塊,原來月亮上並不是人們猜測中的美麗月宮,而只是一個個醜陋的坑窪。

他不僅在外面看到很遠,他還能看到自己的身體。他看到自己的骨骼血脈,看到一股股閃著生命之光的力量從他體內的經脈中流向丹田,被那面閃著琉璃色光芒的鏡子吸收。

原來是這樣啊……

冷肅一瞬間好像明白了什麼,他突然冷靜下來,將那突然出現在丹田內的能感覺到卻看不到的神識滲入到六合鏡內。神識進入,他感到一股慌亂的情緒,在害怕,也在拚命的反抗,也很……強大。

是的,六合鏡的力量很強大,他的神識進入後終於「看」到了裡面的空間,那是遠遠望不到邊際的空間,是八荒六合,是整個世界。

他無法消滅六合鏡的靈識,靈識藏在鏡中,根本不可能找到。冷肅有一種感覺,如果貿然將神識潛入六合鏡中,六合鏡會趁機將他困在鏡中,奪取他的身體。

冷肅只得將神識退出,分出一部分神識包裹在六合鏡外,徹底將它封在其中。

而在這過程中,冷肅的身體因為力量不足,本能地運用起青逸教過的口訣引起入體,從外界瘋狂地吸取靈氣,充滿了四肢百骸。

如果有眼光的人看到,會震驚地發現,冷肅這樣一個從未修真的少年,居然在這一刻頓悟了。

頓悟,是無數修真者嚮往卻又少有人能達到的境界。古聖人有一夜悟道的傳說,便是進入了這頓悟的境界,一瞬間神識放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看見了世間所有,了卻紅塵種種,頓悟飛昇。

冷肅當然不可能到這個程度,傳說中的頓悟之人都是苦修多年的高人,只差臨門一腳,自然能在一夜間得到尋常修真者難以領會到的體悟。而冷肅只是一個從來未接觸過修真的普通人,他最初會使用神識,不過是強烈地希望六合鏡閉嘴,這願望讓他迫使自己的神識無限放大,誤打誤撞間進入了這個境界。

而這種沒有理論基礎的頓悟,卻是一把雙面刃。

第二日清晨,冷肅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盤膝以五心朝天的姿勢坐在庭院中間,體內充滿了真氣。內力充盈,雖比不上青逸,但比起尋常武林人士卻是強上許多,這小小的少年在一夜之間已經躋身一流高手之中。

青逸交給冷肅的心法口訣是少陽宗最基本的引氣入體法門,雖然對修真者來說不過是最普通的心法,但對武林人士來說,卻是至寶。修真者是與天地溝通,吸納天地精華,引外界靈氣入體化為自身真元,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武林中人所謂的內力卻是以自身為基礎,將先天真元修煉成可感受到的內力,當內部所有力量轉化為內力後,便再難有進境了。以一身之力對天地之力,孰高孰低,一眼便能分明。

青逸當時教給冷肅口訣只是幫他打通經脈時所用,也不過只是引氣入體的一部分口訣,無人指導之下根本不可能修煉。冷肅卻因為一夜頓悟,學會了引氣入體的方法,開始用少陽宗的心法修煉。

然而,只有最基本口訣的冷肅根本不會按照正派人士修煉時那般感悟天地,在天道的指引之下正確地吸收靈氣修煉。

他所學會的,只有拚命的掠奪真氣,只有瘋狂地增加實力。這並非修真者的修煉方法,而是修魔。

一夜頓悟,一夜入魔,冷肅此生注定修魔,這是他的命數。

*********

「修魔?」已經痊癒的少年看起來竟是那般好看,凌厲的眉眼彷彿畫一般,看得人移不開雙眼。

寒逆霄本就是從心所欲之人,見到美好之物,自然是看個夠本。他盯著冷肅瞧了許久後才說:「修真,悟天之道,應天之數;修妖;偷天之靈,竊地之魂;修魔,奪天地之氣,掠世間一切。去他的狗屁天道,去他的修道規矩,有力量我們就搶,不擇手段。」

他在冷肅面前伸出手,在虛空中緊緊抓了一下,彷彿將這世界握入掌心。

「你剛才說我們?」少年斜眼看著魔主,竟是絲毫不受他方纔的撼魂術影響。

寒逆霄並沒有驚訝,能夠抵禦六合鏡的人,又怎麼會被他誘惑。這個少年,雖然尚未修煉,氣勢卻已有小成,日後修煉起來一定事半功倍。這樣一來,六合鏡很快便會魔化,到時只要毀了這少年,就能無需任何代價得到這神器。

魔主笑了,他輕笑著說:「沒錯,我們。」

少年盯著寒逆霄的笑臉,一雙眼彷彿能看透天地般清晰。

「奪天嗎?」冷肅喃喃自語,許久後才道,「是啊,我們。」

吾等不需懇求天地恩賜,吾等要與這天地相爭。

——前生

10、少陽宗(十)

後山平時並沒有人來,青逸安然無恙地回到那裡,望著比起剛來時充滿人氣的屋子,他一時間竟覺得這小小的茅屋有些空曠。

將冷肅一個人安置在山下,總歸是不放心的,但也只能如此了。雖然冷肅只一個少年,但有錢有功夫,再加上青逸特意買了一個低調的小院,只要冷肅安安分分地待在泰康鎮上不去招惹那些招惹不起的人,十年二十年都不會有任何事。而冷肅孤身一人毫無功力都在古劍派硬撐了那麼多年,又怎麼會過不了這樣平靜的生活。

青逸將心放回肚子裡,把冷肅的事情拋諸腦後。

在茅屋外圍佈置好陣法顯示出自己在閉關後,青逸盤膝坐在床上,手掌撫過這些日子一直睡的獸皮墊子,斂去眼中的情緒。

再抬眼時,他便又是那個大道門的師兄,公正無私,冷漠無情。

氣沉丹田,按照記憶中少陽宗修煉的心訣,靜靜與天地溝通,緩慢卻穩定地吸取著外界靈氣,一點點增強著自己的實力。

在青逸閉關時,青煥來到了茅屋前,默不作聲地看著茅屋外的陣法。

青逸上山才三個月,這期間青煥已經來過了三四次,這對於對時間沒有太多感覺的修真者來說實在是有些難得。青煥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如此關注這個人,在意他到無法專心修煉的程度。

青逸去古劍派「取」必需品的事情天闕真人也知道,當他聽到這個消息時,不由得嗤笑一下,隨後吩咐青煥不必太過在意這個分支弟子。嫌住處太過簡陋,貪圖古劍派那些小東西,這等心性的人在修真之路上不會有太大前途的,就算是去修魔也不會有出路。

修魔者貪婪,但他們貪得光明正大貪得理直氣壯,看上什麼就去搶,不會有這等小心思來佔便宜。青逸此人,縱是天賦再高,這等心性到了心動期就會很難抵禦外界的誘惑,最終蹉跎了時光無法晉級;就算他運氣好渡過了心動期,也抵不過丹破嬰生時的心魔劫,修真之路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天闕已經放棄了他,其餘長老也不可能再去在意青逸,只等十年一過便叫這人趕快回去便是,要是這十年間有機會把人攆走就更好了,省得他在後山偷那些築基靈藥。邵陽山的一草一木都是有數的,青逸曾用後山藥材為冷肅煉製築基丹藥,在打通經脈時增加他的體質。而這藥沒煉製多久就被上山採藥的弟子發現了,他不好意思直接問青逸是否是他使用了,畢竟融合期弟子還貪圖這些築基的藥材,實在是難以想像。小弟子回去上報給師父,少陽宗長輩一合計,左右也沒多少靈藥,用便用了。不過以後得找個機會讓他搬去與主宗弟子同住,要不指不定這品行不佳之人還要偷多少東西呢。最好他跟其他弟子起一點爭執,這樣便有理由將人送回大道門了。

青煥得了指示,本應立刻去找青逸讓他搬回去,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此人並非師門長輩猜測那般下作。當日與他共同御劍飛往邵陽山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般卓人的風姿,又怎能是那般品行不端之人?

他並沒有讓青逸搬家,而是放著不管,偶爾去看一次藏經閣,卻發現一本心法都沒有被動過。

是無法打開禁制,還是對這些心法不屑一顧?

猶豫了幾日後,青煥決定去找青逸說搬家之事,看他是何反應,誰知一來便見這人在閉關修煉。陣法佈置得很一般,以他融合期巔峰的實力來說有些過於簡陋了。他甚至可以隔著陣法看見那人盤膝坐在屋中,天地靈氣匯聚在他身周。

而且這陣法只是最簡單的防禦,根本沒有其他功效。誰不知閉關修煉時要擺聚靈陣以便更好地吸收靈氣,免得突破時後繼無力,而青逸卻犯了這等最基本的錯誤,到底是分支教授得不好,還是這人根本就是浪得虛名?

青煥隔著陣法看著青逸的臉,那樣的冷漠,彷彿什麼都入不了這人的眼,進不了這人的心。如此淡漠之人,又怎會做出那等貪圖小便宜的事情?

青煥久久地站在陣法前,娃娃臉上帶著一絲凝重,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修真無歲月,轉眼間青逸閉關已有一個寒暑。

這一年青逸得益匪淺,他在剛閉關不久後便毫無凶險地進入了心動期,丹田內真氣化成的蓮花生出了一實一虛兩顆心臟,真實的心臟中蘊藏著一顆小小的金丹,代表著他已經正式脫離紅塵,踏入修真界,達到了煉氣化神的境界。煉精化氣,其實是一種體悟,對「道」的最基本體悟,並將這種體悟化為修煉方法,既化精神為真氣。萬事開頭難,這是對修真的一種精神體悟。而煉氣化神,則是將真氣凝聚,用真氣強大神識,淬煉元神,而這元神的最初便是金丹。

此時青逸金丹大道已成,卻並未出關。他知曉自己實力太差,金丹雖難得,但在修真界修成金丹的人數不勝數,這點功夫根本就不夠看。他藉著此次閉關,狠狠地淬煉了一下剛修成的金丹,蓮實心臟愈發穩固,一直到心動期巔峰才收手。

以青逸的實力一次性進入靈寂期並非難事,然而修煉過快容易招致心魔,根基不穩對將來的修煉也無益處,短短一年時間便到心動期巔峰,現在他需要出關好好鍛鍊一下自己。

心動期是修真者要度過的第一個劫難,由於出現兩個心臟,修真者往往容易被外界所惑,分不清自己的心動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此時是最容易被心魔迷惑,至此再無進境的。往往達到心動期的修真者都會下山歷練,師門會給他一些有難度卻能夠做到的任務,以磨練弟子心智和法力。青逸心智堅毅倒是無需再淬煉,只是現在他真的需要實戰一番以磨練自己。

可惜現下是在主宗,若是被人知曉他短短時間便入心動期,卻是有些麻煩的。

不過當務之急是去看冷肅,青逸將這些問題拋在腦後,神識歸位,睜開雙眼。

心動期畢竟是容易被外界所惑,即使是青逸,此時眼中竟也帶了一絲閃亮的眸光,那裡有著對紅塵的最後嚮往。

神識剛一歸位,青逸便發覺外面有人。他面不改色地走下床(因為佈置陣法所以這一年並未落灰,而修真時便不會有新陳代謝,否則幾十年的閉關早就臭死了),撤了陣法。

看見面前的青煥,青逸佯裝出訝異(面癱)的模樣,平聲問道:「師兄為何在此?」

青煥看著青逸的眼神有些疑惑:「本是有些事情想要告之師弟的,而師弟在閉關,便不時來這裡看看,不想竟等了一年之久。」

言下之意就是沒想到以青逸的境界竟會閉關這麼久,以及他確實有事經常來這裡查探。

青煥仔細觀察了一番青逸,從氣息來看,他還是閉關前的融合期,只是眼中已有了最初的心欲,想必已經到了心動期的門檻。

「恭喜師弟此次大有所獲,接下來只要布下聚靈陣及清心陣,衝擊心動期指日可待。」

青逸淡淡看了他一眼道:「閉關太累,歇上一段時日再說。」

青煥:(⊙_⊙)這玩意還帶歇的嗎?

青逸心境是比青煥要高,缺的只是真元。青逸想要青煥認為他是什麼境界,就能偽裝出什麼境界。閉關一年若無進展誰都不會信,他表現出瓶頸期的樣子,便是在迷惑青煥。瓶頸期與心動期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境界,就算只有一步之遙,卻有多少人沒能邁出這一步,所以青逸就算到了瓶頸期,餘下八年多無法突破也沒關係。

「師兄此來是有何事?」青逸轉移話題,不讓青煥再糾結於此。

「哦,前些時日師弟取了些生活物品,顯是這裡生活不便,我已經為你重新安排了住處,現在是來帶師弟去新住處的。」青煥總算想起了一年前的正事。

青逸微微皺眉,他是想要立刻去看冷肅的,而且青煥言下之意便是將他與主宗弟子安排在一起,這樣實在是有些麻煩。不過人在屋簷下,青逸沒有話語權,只能聽從安排。

他跟著青煥離開後山,去了鳳雛峰。

鳳雛峰便是主宗元嬰期以下的弟子居住之處,地域不小,每個弟子都是獨居一室,還有專門的比試場地,方便弟子們切磋。

青逸知曉了住處後便想下山去看冷肅,左右他還有三年砍柴任務,到時候就說是補前一年閉關時的砍柴,諒誰也不敢說什麼。

修真時日長,有時候也會無聊,此時有個分支弟子搬進來本應該是件很轟動的大事,至少夠這些還未到超凡脫俗境界的弟子圍觀幾天的,但此時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另外一件事上,根本沒人注意青逸。就連青煥將青逸送到住處後聽到此事,都忍不住跟著來八卦的小弟子去看熱鬧了。

原因無他,邵陽山來了個美女,大美女,修魔的大美女——夜媚嫿。

本打算偷偷下山的青逸一下子頓住腳步,不受控制般地跟著青煥去看熱鬧。

夜媚嫿,雖然修魔卻是散修,憑藉夜火雙鞭闖蕩,倒也沒人敢惹。上一世據聞她在論道大會後加入魔宗,成為血公子的幾個練功爐鼎之一。

**********

「爐鼎?」已經是心動期的冷肅比起少年時更加沉穩,這些年的修煉讓他凌厲的氣勢沉澱下來,化為一種隱晦的張揚,將狠辣都隱藏在外表的華貴之中,已初顯血公子的風範。

「就是陰陽天道,男女歡合。既能春風一度享盡人間美事,又可毫不費力地獲得數十年乃至數百年的真元,實在是無上法門。」寒逆霄笑著說道,語氣中滿是淫/靡的誘惑。

奪人功力嗎?冷肅看著面前幾個寒逆霄為他準備的女子,艷若桃李,眉眼間皆是風情,舉手投足都是香氣。一個女子上前挽住冷肅的手臂,酥峰若有若無地在他身上蹭著:「公子,小女子……」

「滾!」冷肅無情一推,一掌便將那女子拍飛,毫無憐惜之意。

寒逆霄一愣,眉宇間隱約有了不悅之色:「這可是無上的好事,若不是你,我還捨不得將這幾個絕色拿出來呢。」

冷肅淡淡說:「庸脂俗粉,也算得上絕色?無需宗主費心,冷肅若有看中的爐鼎,自己搶便是。」

「哦?」寒逆霄高深莫測地笑了下,「你看中什麼樣的了?」

冷肅淡淡地說:「最起碼要是正派那些裝模作樣的仙子們,她們修煉的是正宗法門,用起來事半功倍,一個就能抵上你這幾十個。」

「你倒是會挑好的。」寒逆霄看著冷肅離開的背影,漸漸冷下了臉。

這個人越來越難控制了。

論道大會後——

夜媚嫿直接坐在冷肅大腿上,淺笑道:「宗主今日真是大殺四方,叫那些道貌岸然的牛鼻子都吃了個大虧,實在是讓小女子心折。」

冷肅冷漠地看著那巧笑嫣然的美人,毫無感情地說:「你只是個爐鼎,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夜媚嫿臉色一白,離開冷肅的身體,顫巍巍地解開了身上衣物,順從地纏上冷肅的身軀,卻只換來毫無憐惜的粗暴。

將自己深深埋在夜媚嫿體內,享受著人間極致的美好,冷肅的表情冷若冰霜,彷彿在進行一件讓他極為厭惡的事情。

他想要的爐鼎,只有一個!

——前生

註:

1、本章前生講了兩個時段,一是冷肅還未認識青逸還很弱的時候;二是冷肅從九幽冥府出來後,殺了寒逆霄奪取宗主之位的時候。

2、修真各種境界的表現:

築基

鑄造身體基礎,可以用簡單的符咒。祈福禳災,驅病救人。

一:旋照

修行起步階段,可以看出修真者的種種跡象,符咒上可以表現出異相。如:飛行,起火,爆炸。體內丹田位置有發光的蓮子形物體發育。

二:開光

能看到常人所看不見的。

三:融合

築基的身體跟修為開始結合在一起,是個能力提升的階段。蓮子生長發育並開花,蓮花清晰的生長於丹田。

四:心動

修真的第一個危險階段,金丹結成之時,心靈出現悸動。蓮花開始結出獨有的心臟,兩顆心的跳躍和對真意的迷茫,是心動期的特點。

五:靈寂

波動後的平穩,步入真正修真的前階段,符咒等已經頗懼靈驗,可以幻化形體,展現萬千幻想,法術等威力大漲。開始與武術界有本質上的區別。

六:元嬰

蓮花心臟發育成一個本相嬰兒,真正步入修真殿堂。可以使用飛劍飛行。法術道術進入一個嶄新的階段。符咒等已經具備某些實體的性質。

七:出竅

類似元嬰性質的神識可以飛出體外,進行諸如觀察,操控物體,影響其他低修為的心志等活動,對物的控制能力進一步加強。

八:分神

可以操控分身了,可以同時做兩件以上的事,可以同時對不同的地點施加影響。

九:合體

外神與元嬰結合在一起共同修為,肉體基本趨近實體化,好像再造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十:渡劫

修為趨近大乘時,身體已經具備宇宙萬象,是一個能量與精神的完美結合體。與之相對的一方面會產生相反性質的能量集合,兩種力量互相吸引,趨向與共同湮滅,天劫就是這樣產生的,所以不論你身在何方都是躲不掉的。渡劫的過程就是違反宇宙定律的過程。

十一:大乘

鞏固修為的果實,慢慢累積力量,直到圓滿。就會白日飛昇


11、浮望山(一)

此時的夜媚嫿已成名十數年,雖獨自一人闖蕩,但她畢竟是個女修,功力也達到元嬰期,是以修真界正派人士對她還是十分禮遇的。至於修魔和修妖者,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傳聞夜媚嫿與魔宗寒逆霄關係匪淺,倒是沒人敢打上她的主意。

青逸對大道門以外的人和事從來都是不在意的,此時卻不知為何十分想去看看夜媚嫿,沒有什麼特殊目的,只是想去看看。他跟著青煥上前,將身軀藏匿與眾弟子間,只見一紅衣少女俏生生地站在比武場中央,右手持鞭,面前倒著一個少陽宗弟子。

「第四個了。」少女用力一甩鞭,地面上燃起赤紅的火焰,與少女嬌艷的容顏相映生輝,竟讓人移不開雙目,就連被她打翻在地的弟子都被她攝去了心神,身上也不覺得疼了。

鳳雛峰皆是低輩弟子,功力不高,境界也未達到美人枯骨的程度。平日裡女弟子本身就少,而且也比不上夜媚嫿這般張揚秀麗,彷彿入夜前染紅天際的火燒雲,既引人注目,又昭示著夜的降臨。

夜媚嫿美目掃過少陽宗弟子,冷哼一聲道:「吾等皆是道友,我誠心誠意來少陽宗討教切磋,豈料原來號稱三大宗之一的少陽宗竟是這般人才凋零,還是說你少陽宗家大業大,看不起我這小小散修,隨便弄些阿貓阿狗來打發我?」

這話說的好,一句話把剛才輸給她的弟子扁得一文不值,要麼是整個少陽宗人才凋零,要麼是不及她的弟子都是無能之人,總之是把少陽宗從上到下損了個遍。偏偏少陽宗弟子還不能把她怎麼樣,就算是來踢館的,可人家是規規矩矩遞上拜帖進來的,少陽宗總不至於將她關在門外吧?傳出去少陽宗居然怕一個小小散修,那可是丟大人了。

可這夜媚嫿進門前是規規矩矩,又是拜帖又是行禮的,但一將她放進護山大陣中,這人就一溜煙飛到鳳雛峰欺負低輩弟子來了,還美其名曰她輩分不高,不敢妄自挑戰長輩,還是找同輩們切磋一番吧。可誰不知道你夜媚嫿十幾年前就修成元嬰了,你一個元嬰期修真者跑到元嬰期以下弟子居住的鳳雛峰來討教,你是找茬啊還是找茬啊還是找茬啊?

偏偏少陽宗天字輩的修真者都是她的長輩,也不好出手教訓一個規規矩矩遞拜帖進來的姑娘。但夜媚嫿她只是輩分低,年齡卻一點都不低,幾乎與天字輩的長老平齊。修真這東西說起來玄妙,可根本上來講就是靠天吃飯,靠時間出功夫。除了那些天賦異稟千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剩下哪個不是慢慢磨上來的,夜媚嫿修真足有三百餘年了,跑來與這一群不過修煉百餘年的弟子切磋,這絕對是欺負人。

好在她下手知道輕重,最多是讓人受些皮外傷,所以這些弟子也就忍下了。不過在她鞭子下被抽飛的人達到兩位數後,鳳雛峰弟子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了。讓你抽一個兩個是我們讓著你,可你別得寸進尺啊,難道真要把所有低輩弟子都抽個遍?到時候傳出去少陽宗還要不要做人。

不過當第十個弟子飛出去之後,夜媚嫿收了鞭子,妙目一掃便對著眾弟子中境界最高的青煥說:「算了,我是來切磋的,不是踢館的。聽說你們少陽宗有個百年內便修成元嬰的,我便與他試試吧。」

少陽宗家大業大,即便是青字輩弟子也有不少元嬰期以上的,有些資質極高的低輩弟子反倒比天字輩長老的功力都高出許多。夜媚嫿口中那人,是少陽宗青字輩的翹楚,最有希望超越當年大道門一清的天才,青炎。

話一出口眾人便知道她的目的何在了,青煥娃娃臉一苦,青炎師兄又弄個人回來,這回還是個姑娘!

青炎這人就是傳說中的掃把星,體質異於常人,招禍功力十星,每次下山都能招惹一大堆該惹的不該惹的人。比如當年他心動期第一次下山,在幽夢谷轉了一圈,挖了一塊幽夢谷中常見的晶炎淬煉石,沒成想就把在幽夢谷中閉關多年的夢溪老叟給挖出來了。那老叟活了千八百年了,大乘期早就過了,但人家就不飛昇,硬生生毀了靈根重新修煉,偏要在這俗世打滾。老叟脾氣古怪,此次出關見到青炎便起了逗弄之心,非說那塊石頭是他五百年前摸過的,青炎不告自取視為偷,還鬧哄哄地跑上少陽宗訛走了一大堆靈藥。

再比如說十年前論道大會吧,青炎才面壁出來(惹上老叟後被罰了),好容易趕上這麼個盛會,結果趕路時走岔路了,惹上一個千年鬼將,險些被抓回北邙山培養新一代惡鬼。

再比如說這次,青炎再一次面壁出來奉師命下山辦事,人還沒回來呢,麻煩先回來了。不過好在這姑娘人比花嬌,可比當初那一老叟一鬼將強多了。

不過這可難為青煥了,青炎還沒回來呢,而夜媚嫿來者是客他也不好意思趕走,只得乾巴巴地解釋道:「青炎師弟下山還未歸來。」

青煥上山一百三十餘年了,是以他功力雖不及青炎,但上山時間卻是比他早的。

「那我在這兒等他。」夜媚嫿收起鞭子,橫了青煥一眼,「還不給本姑娘準備住處?」

青煥苦著臉:「這……」

「怎麼?你少陽宗乃修真界泰山北斗,是不是看不起我這小小散修啊?」夜媚嫿聰明,她一個小小魔修本就與修真門派不相往來或者還有那麼點互相看不順眼,但人家這次是規規矩矩拜帖進來的,還是要求教的。雖說千百年來就沒有魔修來修真門派求教,但咱們大門派總不至於將一個姑娘趕出去,人家臉皮厚你還真比不上。

青煥正一臉愁苦地琢磨著怎麼把這姑奶奶給趕出去呢,卻聽見一個渾厚的聲音說道:「不用了,我回來了。」

一個魁梧高大的青年越過眾弟子走向夜媚嫿,抱拳道:「日前多有得罪,望姑娘海涵。」

夜媚嫿眼一挑:「我是姑娘不是君子,肚子裡撐不下船,海涵不了。」

青炎撓了撓頭,一臉憋悶的說:「那姑娘打我一頓吧,我肯定不還手。」

「打你?打你我的碧落長生草就能重新長出來嗎?本姑娘守了百年才育得那麼一株,被你跟大白菜似的啃了!」

高大青年一頭霧水道:「難道那不是白菜?難怪如此難吃!」

夜媚嫿氣得笑了出來,伸手掐住青炎的耳朵:「我不管,百年苦心被你的大白菜給毀了,你怎麼賠我?」

她下手極為用力,青炎的耳朵被她擰得山路十八彎卻不見他喊疼,只是奇怪道:「碧落長生草一無多少靈氣,二無療傷功效,就是拿它做煉丹的輔助藥材都嫌藥效不夠,姑娘守那東西一百年,不是浪費時間嗎?姑娘你都三百歲……哎喲!」

夜媚嫿初時只是用手勁兒,現下用上了真氣,青炎的耳朵宛若針扎一般,好不難受。

「姑奶奶我就喜歡守著一株沒用的草,你要怎樣!」夜媚嫿此時也不淺笑了,她一手掐耳,一手叉腰,宛若母夜叉。

青逸初見夜媚嫿時心中總有種不舒服的感覺,此時見他二人這般,心中驀地舒坦了。他見周圍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兩人身上,便打算偷偷離開一趟,去看看冷肅,一年未見,甚是掛念。

豈知他剛走出幾步,身後夜媚嫿就與青炎大打出手,好吧,是青炎單方面挨打。

周圍弟子連忙四散,生怕被殃及池魚,怎奈夜媚嫿雙鞭威力極大,方纔她留手之下眾人都無法抵擋,現下她全力出手,雙鞭亂舞,整個比試場地都在她鞭子範圍之內。

青逸本不欲理會,卻不曾想一鞭被青炎擋開失了準頭直奔他而來,鞭勢極強,若是被抽中,他這小小心動期修真者,僥倖不死也得重傷。

青炎見狀連忙祭出飛劍,想要替青逸擋開,怎奈出手太晚,鞭子已經劈頭蓋臉地抽向青逸。

夜媚嫿只想著找青炎討個說法,並未打算與少陽宗為敵,是以方才處處留手,就算將來算起賬來也是她有理。可這一鞭子若是抽到這毫無防備低輩弟子身上把人抽死,那可就麻煩了。她連忙收鞭,卻已經來不及了。

眾人皆是面色大變,有膽子小的女弟子已經摀住了臉,所有人都認為青逸此次非死即傷,誰知這人微一抬手,竟將那威勢極大的鞭子握在手中!夜媚嫿此時已經撤去力道,青逸一抓鞭子她的攻擊恰好停止,倒好似是青逸出手制止了她一般。

青逸不去看就知道眾人的臉色,他面不改色地放下鞭子,對著夜媚嫿微一拱手道:「多謝姑娘手下留情。」

12、浮望山(二)

青逸給了台階,夜媚嫿自然見好就收,收回散落在地上的鞭子哼了一聲,一雙妙目來回在青炎與青逸身上掃著。

夜媚嫿當然是沒來得及撤回力道,而青逸也的確不過是心動期修真者,且還沒來得及煉製一些可以防身的法寶。不過他勝在眼光准境界高,在低階弟子眼中看來夜媚嫿鞭法犀利,用力精準,可在青逸眼中,這已經撤回後勁的鞭子根本不足為懼,只要及時卸去鞭子上還未來得及收回的真氣即可。心動期的弟子已經可以適當調動一些天地元力,而青逸能夠調動的更多,他藉著接鞭的瞬間將元力蓄在掌心,待鞭子抽至時,四兩撥千斤地將力道導至外界。這過程說起來輕鬆,實則極難,有哪個心動期弟子的真元能比元嬰期還要精粹,又有哪個低輩弟子能在無形中將力道化去。這需要對天地元力有極強的感悟,否則根本不可能。

當然,這也是因為夜媚嫿及時收力的原因,青逸境界再高真元也是不足的,他最多能與靈寂初期的人一拼,可元嬰期修真者若是使上真力,後勁連綿不絕,他三招都撐不過。

可在夜媚嫿眼中就不一樣了,別人認為是她手下留情,但她自己清楚,方纔那一刻她是真的來不及撤回所有勁力,而那鞭子上的力量若是抽在融合期修真者身上,一抽一個死。連金丹都沒有的煉精化氣期弟子被打倒,絕對死得透透的,根本無救治的可能。(青逸本身實力心動期巔峰,不過他表現出來的只有融合期巔峰,因為他前生已經到渡劫期,所以渡劫期以下的人是看不出他的境界的。)

青炎見夜媚嫿不再打了,以為她消了氣:「的確是在下眼拙,浪費了姑娘的靈藥。日後姑娘若有需要在下之時,在下定當竭盡所能。」

夜媚嫿眼睛一轉:「不用日後了,今日事今日了,修真者欠人因果也是影響修煉的。這樣吧,你現下便與我去浮望山,那裡或許還能找到一兩株成熟的碧落長生草。浮望山天寒地凍的,我雖然不怕冷,但也抵禦不住山頂上的冽寒旋風。你少陽宗的赤陽真氣至陽至純,正好可以去那裡幫我擋風。」

「這……那在下立刻稟明師父,與姑娘同去便是。」青炎自知理虧,儘管不曉得那碧落長生草有何用處,卻還是十分乾脆地應了下來。

夜媚嫿目的就是要他陪自己去浮望山,此時得償所願,卻還不打算就此罷手。浮望山地處凶險,就算有她和青炎兩個元嬰期卻還是不保險,若是能再有一個人……

一雙靈動的眼睛掃到青逸身上,此人能輕鬆接下她的火鞭,起碼也應該是元嬰初期。可在她看來這人只有融合期,換言之,此人在掩飾自己的境界。看來方纔他的台階並非是幫自己保存顏面,而是在眾人面前隱藏自己的真正實力。

夜媚嫿莞爾一笑,伸手撫摸了下自己的鞭子,對青逸說道:「哎呀,本姑娘的鞭子怎麼有個豁口?我手下留情,卻沒想到有人不知留手,壞了我的鞭子可怎麼辦?」

她句句提到留手,便是在提醒青逸有把柄落在自己手裡,最好乖乖聽話。誰知她還未說出真正意圖,青逸便道:「好。」

(⊙_⊙)?

「我陪姑娘去浮望山便是。」青逸淡淡掃了夜媚嫿一眼,將她的小心思盡收眼底。

夜媚嫿眼睛眨了眨,笑道:「算你識相。」

說完轉向青炎:「你去跟天應真人說,你們兩個我都要了。」

青炎看了下青逸,面露疑惑,這人誰啊,以前沒見過呢?不過看他修行的應該是少陽宗正宗心法,應該是他閉關這些年新進的弟子吧。不過他只是融合期,這麼貿然跟去就算有兩個元嬰期護著也不安全,還先稟明師父再說吧。

於是點了點頭,嗖的一下飛去主峰找師傅請假去了。

夜媚嫿看了青逸一眼,眸光閃爍:「我帶你一程。」

說罷祭起夜火雙鞭,帶著青逸走了。

眾人皆醉他獨醒的青煥:青炎師弟,那不是咱主宗弟子!

反應過來連忙趕往正殿,怎奈邵陽山上元嬰期以下弟子不得御劍飛行,等他慢吞吞爬到正殿時,那三個人早就走了。好在當時天闕真人在場,已經點明了青逸乃大道門弟子之事,暗中傳音給掌門天陽真人。天陽真人聽了青逸這些時日的表現,認為他不過是為了去浮望山撿便宜才答應跟過去的,心下不喜,連見都沒見一面就直接讓他走了。

與其讓夜媚嫿在這裡胡攪蠻纏,不若讓這個可有可無的弟子跟著。而且浮望山雖然凶險,不過只要不貪心,機警些,且有青炎護著,倒也不會有什麼大事,至少青炎帶著個人逃還是能做到的。

青逸為什麼要去浮望山?因為浮望山產玉,還是寶玉,封邪寶玉,玉凌髓。

玉凌髓是道家用來禁制邪物元神的寶物,不過它必須在人體內用真氣滋養才能生效,因此多用於解救奪舍之人。若被奪舍之人原魂仍在,只要將玉凌髓收入丹田內,隨後再用真氣滋養玉凌髓,時間久了,沒有軀體依託的邪物便會被玉凌髓煉化。人養玉三年,玉養人一世。玉凌髓不僅不會傷害人的身體,反而能在吸收真氣的同時用自身靈氣反補宿主,對修煉有益無害。

玉凌髓是好物,可惜是個雞肋。但萬物相生相剋,這尋常人不要需要的寶物正是冷肅體內六合鏡的剋星。只要助冷肅將玉凌髓收入體內,便能將六合鏡封入玉凌髓內。只可惜六合鏡不是邪魂,只能暫時封印在冷肅體內,待得他二人實力增強之後再想辦法收服六合鏡。

原本青逸是打算這十年內修煉至元嬰期後再去浮望山尋找玉凌髓,如此一來冷肅卻又要多受幾年的苦。夜夜不能寐,體內生氣被吸收,青逸想起來就心疼,巴不得自己替冷肅受罪。此刻有青炎和夜媚嫿兩個元嬰期的冤大頭要帶他去浮望山,青逸自然樂得答應,冷肅能少受一年苦便少受一年。

青逸本打算去看冷肅,因為有了兩個同行者便只能作罷,他不希望有任何修真者見到冷肅,六合鏡乃至寶,不知有多少人想打它的主意。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現下他們實力不足,只能忍耐了。

誰知幾人到了泰康鎮上空,夜媚嫿卻不走了,一定要住上一晚再走,青炎無奈看著她道:「姑娘,吾等修行之人,早已脫離紅塵俗骨,早就不必睡覺了吧?」

夜媚嫿眼睛一挑:「整夜不眠皮膚會不好。」

青炎:「修道之人,還在乎皮囊那外物作甚!更何況姑娘真算起來已經是三百餘歲的老婦,還在乎……」

話音未落便被夜媚嫿拍飛,青逸只覺得那瞬間夜媚嫿如有神助,別說青炎只是元嬰期,就算是大乘期高手來也會被一掌拍飛!

這麼一鬧騰,青逸倒是想起那碧落長生草有何妙用了,以它做主藥,能夠煉製出養顏靈丹。民間有傳聞一八十老嫗看起來卻似半老徐娘風韻猶存,就是因為服用了這碧落長生草。之所以會知道這事,主要還是因為當年大道門的小師妹青檬整日纏著小師弟青芒煉製丹藥,青逸當時本打算告誡青檬利用外丹修煉乃是下下成,豈料青檬杏眼一瞪,一時間青逸倒是不敢說些什麼了。

永遠不要和女修士提年齡的問題,永遠不要對女修士說容貌不過是外物,這點是青逸從青檬身上學到的。

夜媚嫿痛扁了青炎一頓後便一馬當先地去客棧訂房了,當然,她只定了一間。

鼻青臉腫的青炎跟在後面,摸了摸衣兜,臉一白,隨後望向青逸。

青逸淡淡道:「我自有去處,明日卯時回這客棧。」

還未走就被青炎拽住衣角,大個子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師弟去何處我就去何處。」

青逸眉一挑:「師兄隨意。」

一刻鐘後,青炎目瞪口呆地被一群塗脂抹粉的姑娘圍在中間,臉上還有一個唇印。至於青逸,給了鴇母一大把銀子之後便沒影了,找都找不到。

青炎:「青逸師兄,救命啊!!!!!!!」

所以說,師兄到哪裡都是師兄。

甩開青炎後,青逸快步走向當初給冷肅買的小房子,初時健步如飛,快到時腳步卻慢了下來。

不知那孩子過得好不好?一定不好,每個夜晚都無法入眠的孩子怎麼可能過得好。

不知那孩子有沒有長個子?一定有,前生冷肅與他身高相仿,皆是六尺左右。(一米三尺,我就假裝六尺是一米九吧,兩米不符合我的審美。)

不知那孩子有沒有怨他?一定有,他還記得臨走時冷肅那倔強的眼神,宛若雪地中受傷的孤狼,那般惹人心憐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青逸滿心滿眼都是那孩子,他說不出為什麼,就是當年青揚雖青芒一同消失生死未卜時,他都未曾這般擔憂過。青逸知道自己天生冷情,對外物不會放下太多心,否則也不會與冷肅出了九幽冥府後就把其中的事情丟到腦後。可此時,他卻整顆心都掛在那孩子身上,回憶著兩人相處時的一點一滴,男孩的倔強,男孩冰冷的體溫以及夜晚偎依在他懷裡時那柔和的睡臉。

然而,滿腔熱情在進入空無一人的小屋時瞬間冷卻下來。

屋子裡毫無生氣,到處都是厚厚的灰塵,顯然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青逸站在桌子面前,拿起了被壓在茶壺下面的紙條——

我走了,一定比你強。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但青逸就是知道這是冷肅留給他的,那樣幼稚的字體,那樣簡潔的語句。

冷肅不識字,所學也不過是在後山那段時間青逸有空時教他的那幾個,那時小小的男孩蹲在屋外,拿著樹枝在地上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寫著,表情那樣認真,又那樣幸福,彷彿他寫的不是簡單的字,而是一生的希望。

青逸不知道的是,那兩個月,當他去迷蹤林砍柴時,男孩拿著樹枝,一遍一遍不停歇地寫著兩個字——

青逸。

13、浮望山(三)

夜涼如水。

不知不覺中天色已經泛白,青逸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立在屋內一整夜。此時方知,原來一個人的屋內竟是這般空曠孤寂,他就是這樣把那孩子獨自丟在他精心選擇的牢籠中,讓他忍受著一個個不眠之夜。

是的,牢籠。重生起再遇到冷肅那一刻,青逸就想要製作一個精美的牢籠,以關愛為名將那孩子鎖進來,磨平這孤狼的爪子和牙齒。看似關心寵愛的舉動背後,不過是一種變相的囚禁。口口聲聲說是為他好,實則只是為了防止將來的慘劇發生。

自那被血染紅的論道大會開始,冷肅開始出現在眾人眼前,將這修真界攪成一團亂麻。多少人死在血公子的手下,又有多少元嬰被他煉製成法寶或丹藥。冷肅簡直是無惡不作,往日魔宗常做的惡事他做,往日魔宗不敢做的他也做,逆天而行,一時間魔漲道消,人間焦土。

即便是重來一世,即便是現在的冷肅還一無所知,可青逸心中永遠忘不了那個天劫時出現在他面前的男子,一身瀝血紅衣,微涼的手掌掐住他的脖頸,宛若地獄深處傳來的聲音在他耳邊低喃:「你若死了,我要大道門滿門替你陪葬!」

重來一世,青逸最初的打算就是在遇見冷肅之前拚命修煉,以便能在第一次見到他時就全力將其擊殺。不曾想,他們相遇的時間提前了,冷肅不過是個滿身傷痕的孩子,帶著孤傲的眼神,仇視著這世間的一切。

那一刻青逸的身體彷彿不受自己控制一般走向迷蹤林內昏迷的男孩,只想將他抱在懷裡,只想要溫暖他。或許前生冷肅作惡多端,可沒有人天生就是惡人,如果這一世由他來好好教他疼他,青逸不相信還會教出一個魔宗宗主,還會教出一個血公子,還會教出一個墮天。

所以他要牢牢地把冷肅鎖在自己身邊,要他離不開他,要他永遠呆在他為他精心打造的牢籠中,折斷黑色的羽翼,再也無法翱翔於天際。

故意耗費真氣助他安眠,就是要他無法離開這種舒適的感覺,要他安分地在這裡等他,等他不知何年何月才來一次的探望。

然而,終究還是心軟了。他本應該在冷肅身下設下血禁,讓他無論去往何處,都不能逃脫他的掌控。可在分離時,少年那強忍著難過的表情讓他心軟心痛,讓他留給他一點空間,一點信任。

將手中的紙條藏入懷中,緊緊貼在心口,青逸默默睜開一直緊閉的雙眼,眼中再無一絲柔情,只有淡漠,對世間一切都不在意的淡漠。

冷肅,下一次遇見你,一定會拔去你的羽翼,斷去你的退路,讓你再無法離開我的視線。

-

「師兄!青逸師兄!」一個魁梧的身影衝到青逸面前,與那粗獷容貌不相符的大圓眼睛中滿是委屈和指責:「你昨晚去哪兒了?」

青逸淡淡一瞥:「自然是與青炎師兄你同往一處。」

「怎麼可能!昨日一入春風樓你便無影無蹤了,丟下我一人被那群妖女痴纏,不要想要騙我!」

「我進房了。」

「啊?」

「在你與那些妖女搏鬥之時,我已經進房了,師兄可曾去後邊廂房找過我?」

「……」他被那群衣著暴露的姑娘摸兩下元嬰都快飛了,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哪還敢再進去,還要去行那事的廂房內找人,他瘋了嗎?

青逸淡淡地看著青炎,臉上寫著「如此無用,還來怪我」,青炎發現自己居然能從那張面癱臉上看到這樣的字,這不符合天道!

此時夜媚嫿已結了賬出來,直覺青逸青炎之間氣氛詭異,不由伸手抓住青炎道:「還不快些趕路,已經耽誤一晚的時間了。」

明明是你耽誤的!青炎在心中暗暗腹誹,但他也已經知道了不能違抗女人,尤其是不能違抗法力高強的漂亮女人。

夜媚嫿心中也在腹誹,明明是青炎法力高境界高,怎麼她就有一種是青炎在被欺負的感覺呢?怎麼還有一種如果不介入青炎就會繼續被欺負的感覺呢?果然青逸此人隱藏了實力!

幾人重新上路,青逸還是立在夜媚嫿的雙鞭上,一路無話。夜媚嫿本以為他們會這樣一路直行,誰知午時青逸突然開口:「我餓了,該吃些東西了。」

青炎夜媚嫿:( ⊙ o ⊙)!

青逸:「我還只是融合期,沒有辟榖,是需要吃些食物的。」

誰信啊!

儘管沒人相信,幾人還是找個僻靜處吃了些東西才上路。到了晚上夜媚嫿又提前找了個城鎮住下,這麼一次次的折騰,本就在極北之處的浮望山,居然飛了整整七天才到。

浮望山本就遠,方圓千里都渺無人煙。修真者倒是不畏懼這等嚴寒,可除了一些功力高深的散修,平時誰也不想來這麼個地方。更何況浮望山的靈氣都被山上的玉給搶光了,這等天地靈物比起修真者來吸收靈氣更快,自然不會有人沒事閒的跑來這裡閉關修煉。青炎也是因此才敢跟夜媚嫿出來的,否則以他那掃把星體質,指不定招惹上什麼人呢。

因為不知碧落長生草生在何處,幾人在山腳下便收起法寶,打算一點點往上搜尋。浮望山四周都無法住人,不過山腳下溫度比起山頂還是暖和許多,幾人提起真氣,倒還不算冷,不過若是真的找到山頂,夜媚嫿與青炎還好,青逸這等功力之人只怕要會被凍傷,即使他現在已經有了金丹,也無法抵擋那寒氣對身體的侵蝕。

浮望山的寒氣並非只是一般世俗間的寒冷,而是玉之寒。但凡帶玉之人都清楚,玉性溫良,夏日佩戴比體溫還要涼快些,可若是冬日,玉貼身帶著,一旦遇到冷氣,會寒得骨頭生疼。浮望山的玉不是尋常之玉,是千百年來吸收這天地寒氣的玉,整個浮望山山體都是上好的白玉,只是走在上面身體就會被凍僵,沒一會兒便駕鶴西歸了,否則以人心之貪婪早就將這山給挖空了。

山體的玉不過是尋常之物,修真稍有成就的人都是看不上眼的,而俗世之人沒有天地靈氣護體,根本無法入山,是以浮望山這些年依舊在。

不過在修真界還有一個傳說,浮望山之所以如此寒冷,並非只是玉凌髓的原因,更是因為浮望山山下是通往歲寒城的路。歲寒城是傳說中雪女之城,世間所有雪女都藏在歲寒城中,偶有一兩個會利用歲寒城百年開城之時偷跑出來迷惑世人。而歲寒城中的雪女卻並非修真界熟知的那麼簡單,她們都是千萬年在歲寒城中修煉,若是浮望山被挖空,城門大開,這些雪女可以讓整個人間化為冰寒之谷。

傳聞天地初開之時是沒有浮望山的,歲寒城中的雪女起了凡心,大開城門,卻讓整個人間陷入一片死寂,後世成那個時代為冰河世紀。當時天地間一片純白,大地被數千米的深冰覆蓋,眾生沉睡在冰川之下,無數生靈再也沒有醒來,消泯於天地之間。

天帝震怒,以一方寶玉封印歲寒城,令其百年方能開城一次,方才給人間一條生路。而那塊寶玉墜落人間後,便成了浮望山。

這傳說是真是假無人知曉,不過有一樣是真的,那就是浮望山中,有不老之靈藥。

雪女是寂寞的,雪女是痴情的,雪女也同樣是美麗的,如冰玉般永遠的美麗。

浮望山寸草不生,卻獨獨這碧落長生草能生長在玉中,以玉為土,根莖深埋在玉中,用的玉的靈氣滋養自身。有碧落長生草之處,必是玉之精髓。也就是說,碧落長生草與玉凌髓相輔相成,二者必在同一處。

是以青逸才會與他二人同行,在他們取得碧落長生草之時,得到它根部的玉凌髓。

浮望山上白雪皚皚,那碧落長生草也是生在雪下,只憑外表是見不著的。三人只能一點點尋找,哪裡靈氣足一些,就去哪裡挖。可惜這山上碧落長生草倒是不少,只是都沒有成熟的。

「既然碧落長生草只能生長在此處,那姑娘那株又是如何培育成的?」青炎找了幾個後實在忍不住問道。

「我將那株幼草連根拔起,一百年間不斷尋找世間靈玉,硬生生用玉養出來的!」說起這個夜媚嫿就生氣,耗費百年苦功,好容易要成熟了,結果被這麼個二貨給當成大白菜啃了。

這個大白菜可不是比喻的,而是真的被當成了大白菜。碧落長生草雖然名字好聽,功用不凡,但它的外表,還真跟大白菜似的。底端如羊脂般緻密細膩,摸起來溫潤似玉;而頂端葉處呈團花狀,顏色濃綠悅目,色純正不邪,在陽光照射下竟是透明的。可是!它就算再漂亮,這白底綠葉的,長得就是大白菜樣!加之某人修真前日子苦,此生摯愛大白菜,面壁多年後出關見到一塊玉旁邊長棵大白菜就饞了,直覺認為那陣法是用來保護寶玉的,大白菜只是因為陣法範圍比較廣跟著進來的。於是破了陣法啃了白菜將那作為養料的玉好生生的護起來,最後還用更加精純正派的真元把陣法給補上了。

夜媚嫿算著日子知道大白菜……不,碧落長生草該成熟了,提前出關來查看,半路上就感應到自己的陣法被破了,一路瘋狂趕來,恰好瞧見某二貨吧嗒吧嗒把最後一口大白菜塞嘴裡,一邊塞還一邊嘟囔,這白菜怎麼這麼難吃。

於是……孤男寡女乾柴烈火,就打起來了。夜媚嫿二話不說直接抽人,青炎不明所以,還以為是因為自己破了陣法這姑娘生氣呢,加之師父的任務還沒完成,連忙祭出炎陽劍跑了。夜媚嫿沒追上人倒是認出那正宗的真氣了,人追不上就跑少陽宗算賬去了。她拜帖上就說明了事情原委,夜媚嫿雖然是魔修,但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又非魔宗弟子,僅是修煉理念不同,少陽宗又是理虧,自然不好把人拒之門外,但師門長老也不願因為這麼點小事惹上是非,便將夜媚嫿放進來,又連忙傳令青炎回來解決,是以有了之前那場鬧劇。

「既然姑娘當時就是來浮望山尋的幼草,那為何不一開始就找那成熟的,何苦費上百年心血?」青炎不明所以地問道。

「百年前我不過靈寂期,修煉的功法又屬陰寒,能來這山腳下已經不錯了,當時我把山腰之下的碧落長生草都找遍了,方才找到那一株稍微成熟點的。碧落長生草需要極好的玉才能成活,而山腳下不過是些普通的白玉,難有活過十年的草,而山頂當時我又上不去,只能自己養了。」說完又瞪了青炎一眼,百年苦功,就這麼被這傢伙給毀了。好在現在有這修煉至陽心法的童子身青炎帶路,自己功力又增加了,一定能到達山頂。

「那我們現在為何在山下尋找,不若直接去山頂。」青炎撓了撓頭。

「若是能在山腳下找到最好了,浮望山畢竟是傳說中天界寒玉,山上有什麼都只是聽傳聞,萬一有危險也不好。」夜媚嫿嘆口氣。

青炎點點頭,不再發問,與她一同找了起來。

幾人挖了兩天兩夜,挖到半山腰都未能挖到,而青逸已經凍得臉色泛白了。青炎多次提出要幫他輸入真氣抵禦嚴寒,都被青逸拒絕了。眼下不過是山腰,他們說不得還要爬到山頂才能找到。現在他還能撐住,青炎還是保存實力,他萬一後繼無力,到了山頂幾人就真的危險了。

夜媚嫿也冷了不少,但她功力深厚,還能挺住。不過她已經不像開始那般生怕傷到碧落長生草用手挖開積雪,而是改為用真氣催動衣袖將雪推開,無奈,實在是太冷了,徹骨生寒。

衣袖一揮十尺見方的雪都被推開,這一推之下,青逸瞧見不遠處竟然有雙腳,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註:雪女是日本傳說,但在中國古代《清嘉錄》中也有記載,俗稱雪山女的女仙是廣德祠山神張大帝的女兒,根據《清嘉錄》的記載,每年二月初八是張大帝的生日,此前後數日,地方上必然遭遇風雨,引起氣溫下降,這被認為是張大帝女兒風山女、雪山女歸省所致。而在印度教傳說中,另有一位著名的雪山女神,被稱為「喜瑪拉雅山女兒」的帕爾瓦蒂,她和丈夫濕婆神居住在吉羅娑山上,是一位神力高強美艷絕倫的女神。

本文中雪女是懶青糅合出來的,歲寒城和浮望山神馬的也是,哪一個傳說都不是,當然也有每個傳說的影子。

14、浮望山(四)

作者有話要說:文案上有說,這文的本質是一篇寵文,所以無論兩人怎麼腦補,化為行動全會變成寵溺的。不過考慮到有些人可能需要虐點,所以前生負責虐,今生負責寵,此文的本質就是前世相愛相殺,今生相愛相掐

夜媚嫿見到那雙腳倒是沒有驚訝:「有人?又是個貪圖浮望山財富來的吧?」

多有世俗之人貪婪,卻無一生還,都被掩埋在這兒皚皚白雪之下,埋骨於冰川之中。青炎與夜媚嫿均未感覺到那人身上有生氣,顯是已經死了,便不去在意,繼續尋找碧落長生草。

青逸心中狂跳不止,眼睛死死盯著那雙腳,不受控制地向那人走去。

他蹲下身,一點點掃去冰雪,露出一張被凍得慘白的臉。那是一張少年的臉,明明稚氣未脫,卻帶著一絲歷盡千帆的滄桑;明明生得俊秀,帶著少年人的漂亮,神色卻十分倔強,大有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氣勢。

青逸永遠忘不了撥開冰雪那一刻,冷肅被凍僵的臉映入他眼簾,一瞬間他的心空了,彷彿這天地都化為烏有,只剩下這張臉,只剩下內心無比的悲憤和自責。視線離不開少年的臉,少年閉著眼睛皺著眉,如同過去無數次見到那般,每次無法入眠都是這樣難過卻又強自隱忍的表情。那張臉那個表情深深地刻在青逸心上,千年萬年都不曾忘過,每一次想起都是腐骨蝕心的痛。

他彷彿不怕冷一般將手插入冰雪之中,完全不在意那刺骨的冷意會將雙臂凍傷。在雪中碰到冷肅的身體,青逸一把將人撈起,冷肅整個身體立刻從雪中被拔/出,被青逸緊緊摟進懷裡。

他將臉貼在少年的臉上,那樣冰冷,比這浮望山上最冷的寒玉還要刺骨,彷彿無論多炙熱的火焰都無法溫暖他。

青逸顧不得夜媚嫿與青炎還在身邊,毫不猶豫地解開自己的衣服,將冷肅的身軀貼在自己熾熱的胸膛上,用外衣將兩人共同裹住,手掌握住他的露在外面的鞋子,不停摩擦著。由於冰凍,少年的衣物與身體有些粘在一起,不能就這樣直接脫下衣服,否則會將冷肅的皮膚一同扯下。衣物貼在青逸的胸膛上,冰化成水,好不難受。而青逸沒有感覺一般,一邊將自身真氣輸入到冷肅體內,一邊拚命催動赤陽真氣讓自己的體溫不至於降下來。

「你幹什麼?瘋了嗎?」夜媚嫿見到青逸這般舉動,衝上來想要阻止他自殺般的行為,卻被青逸比浮望山寒玉還要冷的眼神制止了。

「別碰他。」平板的聲音中是壓抑不住的憤怒,也不知是在氣誰。

「他……早就沒了生氣,已經……」夜媚嫿元嬰期的實力在青逸面前竟有些撐不下去,那一眼的威勢讓她有些膽怯,彷彿他面對的不是一個融合期修真者,而是一位大乘期的高手。而這樣可怕的感覺,她只在寒逆霄那裡感覺到過,這異樣的畏懼讓她無法說出「死了」二字。

青炎走到青逸身側,望見他那有些決然的眼神,什麼也沒說,盤膝坐下,雙手抵在青逸背上,將自己的真元渡入青逸體內,不讓他被凍僵。

衣物一軟下來,青逸便將它們扯下來,將少年冰冷的肌膚貼在身上,真氣拚命在少年體內運轉著,企圖帶動他體內的本命真元。

此刻青逸心中再無其他,只想要溫暖這個少年,哪怕只是一具屍體,也要讓他暖暖的,再也不會冷到分毫。他想將這少年被凍僵的眉眼捂化,想將那幾乎無時無刻不緊皺的眉撫平,想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印上自己的痕跡。

寒風刺骨,夜幕降臨,少年的身體一點點被溫暖,青逸的胸前已經沒了知覺,說不清是凍得無法感到溫度,還是因為緊貼著少年的肌膚而讓他只能察覺到少年的冰冷。

夜媚嫿先是在旁邊看了許久,見夜色/降臨,便從玉衡帶(儲物腰帶)中取出一件女衣放在冰雪上,隨後一道普通的烈火訣使出,女衣上燃起火堆,卻分毫都傷不到衣物。而衣下的冰雪完全沒有因為火焰而融化。

青逸看了夜媚嫿一眼,點了下頭,將冷肅一直露在外面無法裹進懷中的腳靠近火堆,閃爍的火光映在少年的雙足上,那雙還沒有長成的腳此時竟有些白玉般的感覺,讓人看著就想要摸上一摸。青逸望著那雙腳,卻瞧見那瑩白的腳趾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在極靜之中的動,一下子眾人的呼吸都彷彿停止了,生怕是自己的錯覺,生怕那不過是因為火光亂晃而出現的視覺落差。

青逸移開握住冷肅腳踝的手掌,慢慢貼上他心口,掌下傳來一下下緩慢卻又有力的跳動。

用自己的外衣裹住冷肅的身體後,青逸將耳朵靠在他的胸膛上,噗通、噗通,微小的跳動聲宛若世間最美麗的天籟之音。

青逸抬起手,清楚地看見一向鎮定的自己的手,居然在微微顫抖,無論怎樣壓抑都無法制止這抖動。那不是恐懼和懊惱,而是失而復得的喜悅和興奮。

他的少年,還活著。

青逸緊緊握了一下拳頭,狠狠砸進冰雪中,戰慄和火熱被冰雪掩埋,再次抬眼時,他便又是那個冷面冷心的大道門師兄,又是那個冷肅眼中冷血無情的青逸。他目光淡淡掃了一下青炎,少陽宗元嬰期弟子,青字輩翹楚——青炎打了個冷戰,自動自發從袖裡乾坤中(金丹期後的修真者可以做出自己的芥子空間,隨著功力增加空間也增加。不過若是真元耗盡空間也會消失,所以大多數人在有條件的情況下還是會使用儲物法寶)取出一套衣物,遞給青逸。

師兄點了點頭,給冷肅穿上這件略大的衣服,又重新將人摟在懷中,絲毫不肯放手。

夜媚嫿美目在青逸身上上下打量,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坐在火堆旁,靜靜地看著青逸在這冰天雪地中依然堅定不移地將自己的真氣輸入在少年體內。

夜媚嫿和青炎都不知道,自己這一時的心軟救了他們一條命。上一世青炎慘死在論道大會上,而他的雙修道侶夜媚嫿為了報仇以身犯險加入魔宗,卻被冷肅看出意圖做了練功爐鼎,一身修為盡毀,最後二人元神一同成了煉製邪道法寶的材料。

冷肅從來不是好人,他天生心腸狠毒,以九歲稚齡之身殺傷凡人,修魔時更是為了提高功力不知吸了多少散修的修為。他命主天狼,生來便是為這世界帶來災劫和罪孽的。

那是溫暖的火焰,在黑暗中點亮他的幾乎快要熄滅的靈魂,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一如那個人般。

一年前自己莫名其妙地可以修煉了,體內六合鏡不知為何再也沒有發出惑人的聲音,也同樣的再也沒有吸收他拚命修煉而來的真氣。唯獨無法入睡,一旦入睡,身體就會冷下來,也不知是習慣還是自己的本能在提防六合鏡趁他熟睡時反噬。

一個個不眠之夜他都在不停修煉,只有拚命吸收天地靈氣才能緩解那因為無法入睡的疲勞。冷肅明顯地察覺到,自己吸收的靈氣與青逸那時有所不同。青逸吸收靈氣時,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整個山林都在雀躍,一種難以言喻的融合感縈繞在青逸身周,那天地靈氣自願自發地被青逸吸收,那樣的溫順。而自己修煉時,彷彿一個強取豪奪的土匪,外界靈氣不甘不願地被他收入體內,儘管這樣吸收的速度很快,可總是有種違和感,總覺得他只是累積天地的怒氣,總有一日會被反撲。

但冷肅不在乎,未來怎樣對他來說無所謂,他要的只是當下,他要狠狠壓過青逸,要比他更強,要讓那個冷面冷心的人露出表情,哪怕只是畏懼和憤怒也好。可是記憶裡的青逸太強了,無論他怎麼吸收靈氣,都比不上印象中那人的實力。不過沒關係,他還有時間。那人說過十年之內不會離開邵陽山,十年之內他一定要比他強!

可是當體內的真氣累積到一定程度後就無法再吸收了,明明感覺還有餘力,卻無法吸收真氣。

冷肅通過修煉知道這世間每個地方的靈氣濃厚程度都不一樣,一些巍峨蔥鬱的高山和幽謐的深谷靈氣大多很濃郁,而荒涼的地區總是很難吸收到靈氣。他所遇到的每一個地方都及不上邵陽山,他便不停走著,不停尋找著比邵陽山靈氣更多的地方,如果在那裡,他一定能夠繼續修煉。

走了三四個月,才在淮陰山附近感覺到極強的靈氣。他爬上山,越往上靈氣越濃厚,可他無論怎樣都無法爬到山頂,總是走著走著就回到半山腰。

淮陰山西側是魔教(江湖教派)瀝血堂,而東側有鬧鬼的傳說,小孩子會走失在那裡,無論怎樣都找不到。而樵夫和獵戶無論如何都不會往山上爬,半山腰有個界碑,哪怕眼看著獵物跑進界碑內他們都不會前進一步。

冷肅想到了迷蹤林,想到了從未到達過的後山,心中隱約明白了。他盡力走到能到達之處靈氣最充足的地方,不要命一般瘋狂運起心訣,將外界靈氣強行收入體內,哪怕經脈因為無法承受而疼痛難忍。

慢慢地有什麼液體從眼睛、耳朵、鼻子、嘴角流出,七竅流血,冷肅知道自己可能要到盡頭了。但他心中卻總是覺得還有希望,還能再進一步。

如果經脈無法承受靈氣,那就用他的身體他的血肉他的骨骼去承受!彷彿本能般,他十分自然地會了將靈氣融入身體的辦法,用這天地之力一點點淬煉著他的身體,骨骼和血肉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拚命忍著,直至全身皮膚迸裂,直至整個人都變成血人。

或許就要死了,或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那個人了。青逸冷漠的眉眼浮現冷肅心頭,執唸成魔,剎那間有什麼破開的感覺,靈氣融入身體,與血肉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身體彷彿武器般被淬煉打磨,傷口漸漸癒合,最後恢復正常,卻又與過去不同了。

冷肅睜開眼睛,一拳打在身旁的石頭上,明明沒有使用真氣,身體卻宛若鋼鐵一般堅硬,石頭應力而碎,他的身體卻沒有絲毫損傷。

即使是青逸的身體也沒有這般強健,冷肅勾起一個笑容。

「呵!」一個聲音從上空中響起,冷肅警覺抬頭,空中立著一個藍衫之人,他身材高大,腳踏一把黑色的長戟,明明生得英武,卻怎麼看都不像好人。

冷肅初時驚詫,卻迅速冷靜下來。此人凝立在空中已經不是人間手段,又能不聲不響地在他上空窺視許久,這等本事能秒殺一百個他。而他會窺探這麼久出聲而不是出手,顯然是看中了他什麼,要利用他做什麼,目前是不會害他性命,不過下馬威或者一些控制手段還是會有的。

果然聽見那人說:「第一次看見有人走火入魔了還能硬生生靠著蠻勁兒從聚氣期進入煉體,獨自修魔可是很危險的,說不得什麼時候就會爆體而亡。要不要做我的手下,為我賣命?」

冷肅榮辱不驚地反問:「有何好處?」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少年仰頭凝視著空中那人,突然問道:「你是誰?」

「寒逆霄。」

魔宗地處淮陰山,淮陰山主寒逆霄。

註:修魔境界——聚氣、煉體、凝元、意欲、吞噬、魔嬰、出竅、離識、合體、渡劫、大乘,分別對應修真的十一個境界:旋照、開光、融合、心動、靈寂、元嬰、出竅、分神、合體、渡劫、大乘。築基期無論修什麼都要有的,是最基本的境界,多被視為旋照(聚氣)初期。

15、浮望山(五)

冷肅就這樣留在了淮陰山,真正接觸到了修真與修魔。

與前生不同的是,寒逆霄並沒有發現他體內的六合鏡,在他眼中冷肅不過是一個頗有天賦的武林人士。武林中無意間領悟了吸收天地靈氣方法的大有人在,只是很難有人再進一步。冷肅領悟了掠奪天地的心法,又硬生生地依靠自己的力量強行突破聚氣和煉體之間的屏障,其修魔的天賦不俗。

寒逆霄無意間發現這麼一株小幼苗,見獵心喜,隨手撿回去再自然不過。只是他畢竟是魔宗宗主,怎麼可能親自教導一名不過剛進入煉體期的小弟子,他將冷肅隨便丟給瀝血堂,就丟在腦後了。如果冷肅能從瀝血堂中活下來再次走到他面前,才能夠真正值得他注意。

魔宗與修真百宗最大的區別就是,魔宗完全靠實力說話,而修真者不會刻意將人分成三六九等,不過實力強的人才有話語權這點是不變的。歸根究底,無論修魔修真,都是為了增加自身實力,都是為了脫離這天道輪迴,脫離那生老病死。不過修真是窺天之意,將自身化為天地,與天地同在;而修魔則是與天相對,反抗那天道規則,脫離天地的掌控。

對冷肅而言,比起拚命去體悟那亂七八糟的天道,他更喜歡自己做主。就算是順應天地,也不過是從俗世的牢籠中換到更大的囚牢中,而他想要的是毫無約束的自由,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劈開牢籠,即使一生都無法做到,他也要拼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無論用何種手段。

如少陽宗那般的門派,就算實力強的人地位高,但也不會明擺著淘汰實力不足的人,可魔宗不同,沒有實力也沒有潛力的人,是絕對無法在魔宗存活的。

淮陰山有六座山峰,其中五個為天地人鬼神,瀝血堂屬人峰,地位最低,除了堂主副堂主其餘皆是煉精化氣境界的修魔者,換言之,不過凡間手段。瀝血堂在淮陰山最外圍,沒有護山陣法的保護,俗世間完全看到,也是江湖中的魔教。天魔宗(魔宗本名)有規定,凡江湖中事如無心動期以上修真者援手,哪怕瀝血堂被滅門,主宗都不會出手,主宗不會為那些沒有實力也沒有運氣的人耗費心血。且瀝血堂弟子大都不知修魔之事,只有被確定有修魔資質的人才會知曉主宗的秘密,大多數人都只認為自己是普通的江湖魔教瀝血教。這一點倒與少陽宗外門古劍派神似,只不過手段略有不同罷了。

地峰與鬼峰是煉精化氣弟子所在之處,分別叫做幽冥門和惡鬼道。若是入了地峰和鬼峰,地位立刻比瀝血堂高,哪怕曾經的授業者見到你也必須低頭。

天峰與神峰是練神返虛的高手所在之處,名為遮天閣和摘星樓,是魔宗的真正精銳,兩峰加起來不過數十人。

再往上,就是五峰中央包圍著的主峰,主峰沒有固定的名字,隨每代魔主心意命名。現在的主峰叫做逆霄,是寒逆霄懶得起名字直接用自己名字命名的。寒逆霄此人實力深不可測,就算是大乘期的高手都難以與他抗衡。原本修魔者的法術多以煉體和攻擊為主,境界相同之人打鬥起來多是修魔者佔便宜。而寒逆霄又用秘法隱藏自己的實力,只要全力出擊,是絕對不會引動魔劫的。

修真者的天劫是用來考較其心智實力的,只要並未做過太多傷天害理之事,心性足以抵抗天魔誘惑便能渡過天劫;可魔劫那是用來滅魔的,上天感應到又有一個魔頭出世該消滅了,那魔劫可是往死了劈,要不是考慮到人間承受不了過強的雷劫,那可就不是四九重劫那麼簡單了。所以但凡修魔者到了合體後期之後,都會拚命想辦法掩藏自己的實力,拚命積蓄力量,直到確信自己能扛過那七七四十九到驚天之雷後才會引動天劫。

修魔者引動雷劫之時也不會將自身力量全部展現出來,四九重劫固然可怕,但也只是天道規則根據其魔化程度自動地調整魔劫的強度。萬一展露出太多實力,嘿嘿,就不是魔劫了,而是天界刑部金仙主動出手了,除非到了天魔境界才有可能躲過攻擊,否則一拍一個死。(魔界境界:地魔(散魔)、天魔、玄魔、真魔、羅天真魔、大羅真魔、九幽玄魔、魔君、魔尊;仙人境界:天仙、玄仙、金仙、太乙玄仙、太乙金仙、大羅金仙、仙君、仙帝)

故此寒逆霄實力雖強,但他若是與人對戰,最多只能使出八成力道,再往上,哼哼,魔劫等著呢。

冷肅不過是煉體境界,算起來也就是後天之境,哪怕他已經開始修魔,卻也還是比不上江湖上隱世高手的,也就是一流高數的水準。瀝血堂堂主也不太在乎這個弟子,不過丟給他一本能讓他修煉到凝元(相當於融合)境界的修魔心法,以及去藏書閣尋找武功招數的權限,之後便不再管了。還是那句話,有實力才能引起人的重視。

其實冷肅是幸運的,因為他實力不足,因為他的修魔之路才開始起步,所以沒有引起太多人的重視。前世寒逆霄親眼見到他封印六合鏡的過程,清楚此人並非池中之物,在將他帶回魔宗後雖然全力培養,但也給他的元神下了禁制,一旦冷肅有反意,立刻將他扼殺。

就這樣少年在瀝血堂修煉了半年,因他是知曉修魔者之人,副堂主玄冥月(女)並沒有給他安排太多江湖之事,而是讓他專心修煉,並在很多方面給予照顧。

不過冷肅知道玄冥月不可能這麼好心,他私下打探過,但凡瀝血堂內有潛力的少年弟子,玄冥月開始都會十分關心照顧,可不久後就會發現那人的乾枯的屍體。冷肅通過只能修魔者查看的書中猜到,玄冥月練的是採補之術,男子與她交歡,獻出的可不只是普通的陽/精,而是本命精元,幾夜下來全身功力連同性命都給了玄冥月。

不過魔宗有規矩,採補之術須各憑本事,玄冥月只能誘惑,不能強取。否則稍有前途的弟子都被玄冥月給吸乾了,魔宗還靠什麼跟修真百宗為敵?玄冥月下手的對象,都是心智不堅和色迷心竅的人,這種往往都是沒有太大前途的。

至於冷肅,在他眼中可沒有男女之分。這世間所有人都是他的敵人,魔宗這樣的宗派更好,他不會與人有太多的感情,利益才是維持人與人之間最好的紐帶。

他無視玄冥月的示好,每日都冷冰冰的,卻換來的玄冥月的另眼相看。不僅平日裡對他多加照顧,在修煉上更是能幫的盡力幫助,那態度根本不像是對待一個低階弟子,反而像是魔嬰期高手。

玄冥月不是傻子,瀝血堂堂主那個胖子每天只知道修煉,以期早日進入地峰或鬼峰,對瀝血堂根本不聞不問,平日裡堂內事務都是玄冥月處理的。玄冥月有眼光,她覺得冷肅此人絕非池中之物,與其現在下手扼殺幼苗,倒不如先行示好。這人雖然冷血,但畢竟還是個少年,對於自己弱小之時的善意還能接受一些,若是將來他修煉有所成,屆時再示好便晚了。

再者嘛,她玄冥月也是喜歡好看少年的。冷肅在瀝血堂吃的好修煉的好,人也壯實了,隱約有了前世的影子。血公子瀝血無情,生得卻是絕代風華,尤其一身高強的魔功,舉手投足間都是誘惑,定力稍稍不足之人就會被攝去魂魄。現在雖沒到前世的程度,但也是俊美少年了。生得那麼好看,玄冥月看著也舒服,對他好些她願意。

也多虧玄冥月的照顧,冷肅這半年來受益匪淺,雖然功力不過是按部就班地增長,但見識卻是一日千里。他現在已經初步能辨認出意欲期以下的境界,也隱約猜到青逸不過是融合期實力,還未能到辟榖。

魔宗這半年冷肅過的極好,吃穿用度俱是人間極致,只是在他心中,這半年卻遠遠比不上與青逸在一起的時光。

或許,是因為無法入眠的關係。冷肅現在已經很清楚,他是依靠自己強大的神識壓制六合鏡的,一旦放鬆警惕六合鏡就會反噬。當初之所以能夠睡著是因為有青逸在一旁盯著,他本能地知道很安全才能熟睡的。

冷肅也清楚,一旦有朝一日他修煉出了岔子心神不穩,六合鏡一定會趁虛而入,奪了他的身體。現下還好,可等到了意欲期時,一定會出問題。

「奪舍?封邪?」一日冷肅狀似無意間提出此事,玄冥月軟軟地躺在榻上,一雙妖嬈的眼睛在少年身上掃來掃去,「莫不是你想學習奪舍之法?可千萬不要,你的身軀已經是這人間極致了,換了多可惜。」

「只是瞧見了,想瞭解下。」冷肅漫不經心地說道,他平日裡也會問些與當下修煉無關,卻很長見識的事情。

「這個嘛……我只知道一種,」玄冥月靠過去,酥胸幾乎貼在冷肅身上,「與碧落長生草相輔相生的玉凌髓可是有這功效的。」

「碧落長生草?」冷肅抓住了玄冥月話中的重點。

玄冥月香舌舔過嘴唇,有些貪婪地說道:「那可是好東西,每個女人都想要的。」

「哦?說來聽聽。」冷肅摟住玄冥月的腰,一雙眼睛瞧著她,竟有些勾魂的感覺。

少年已有十四歲,雖不及高大的男子,但也有五尺半(假裝是一米七吧),與玄冥月差不多高。而冷肅過了煉體期,身子壯實了不少,玄冥月畢竟是女人,比他還是纖細的。他這麼一摟,順勢將玄冥月摟在懷中,將她放在自己大腿上坐著,表情卻依舊是那麼冷。

玄冥月她本就是意欲期,正是意念橫生,順心而為的時候,最是容易受誘惑,被冷肅這麼一抱,真是愛死他那表情了。當下也不賣官司,將自己所知浮望山的傳說皆說了出來。

「可惜元嬰期以下的人去了那裡就是找死,否則我早就弄上幾株碧落長生草來了。」玄冥月最後惋惜地說著。

「是嗎?」冷肅垂下眼,掩去自己的表情。

一個月後,冷肅接了個江湖上的任務,下山。

註:魔宗小科普——

為什麼五峰的名字比天魔宗的名字好聽,那是因為,建立魔宗之人成魔之時是個天魔,於是就叫天魔宗了。而其餘五峰的名字,是後輩們擴建魔宗時命名的。

16、浮望山(六)

冷肅清楚自己實力不足,貿然前去浮望山根本就是送死,可他別無選擇。

還沒有到意欲期的修魔者也是需要休息的,就算再修煉,也不可能完全緩解身體的疲勞,夜夜不眠,只會讓他日漸憔悴。而在每一個不眠之夜中,冷肅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青逸,想起那人溫暖的懷抱。

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麼只是短短數月的相處,卻讓他如此深刻地記住一個人。並不是沒有人對他好過,這些好與青逸同樣都是有目的的,卻無法讓他這般愛恨交織。或許是因為那每一個熟睡的夜晚吧?那人的氣息進入他的睡夢中,無法消散。

冷肅很清楚,再這樣下去,等自己凝元之時一定凶險萬分,六合鏡或許會完全奪取他的身體。

坐等也是死,去浮望山也是死,還不如博上一搏,或許會在被凍死之前找到玉凌髓。

身在瀝血堂,就算玄冥月再照顧也不可能完全縮在山上修煉,瀝血堂中比他強又不明修魔真相之人太多,像他這樣天天縮在山裡一定會招人嫉恨。他在明敵在暗,在自身實力不足的情況,就算有玄冥月另眼相看,也擋不住其他人的敵意。他必須偶爾去做一些任務,以掩人耳目。

冷肅就這樣以掩人耳目為名下山,其實真正目的是為了去浮望山。

然而浮望山,比想像中要可怕。

冷肅並沒有真正接觸到修真界的可怕,不知道一個境界就是天差地別。他只見過諸如青逸玄冥月等人出手,餘下的境界都是在書中看到,根本無法切實體會到真正的修真高手是怎樣的強大。

不過是在半山腰,他便再也支撐不下去,倒在雪地中。

冰冷漸漸模糊意識,丹田內六合鏡又開始蠢蠢欲動,身體完全僵硬下來,再也動彈不得。

在融入冰雪前那一刻冷肅眼前晃過一個人的背影,就這樣離開他了嗎?也好,不再恨也不再怨,這樣就好。

然而,內心深處那最後的悵然是什麼?

那是熟悉的溫暖,如同那幾個月一般,四肢百骸被暖流包圍,心無比的放鬆,身體不由自主地縮在某個人的懷中,手掌下意思地抵在那人胸口。既想要接近,又不敢過於接近。

火光閃爍,冷肅猛地睜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讓他朝思暮想的臉,依舊是那樣冷漠無情。

他發覺自己縮在那人懷中,手掌抵著他的胸口,溫暖的氣息包裹著他的身軀。

原來,一切都不是夢。

「青逸師兄,他醒了!」一個憨實的聲音傳來,冷肅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卻生得老實的男子坐在青逸身邊。

冷肅瞇眼,他發現自己竟有些看不清此人,並非看不清他的面貌,而是那人週身的氣息讓他覺得此人彷彿置於雲裡霧中一般,遙不可及,又極為貼近。

「看見了,」熟悉的聲音響起,「青炎師兄,你才是師兄。」

聲音很淡,很平靜,卻讓人安心。

一個女人的聲音插/進來:「可算醒了,因為這傢伙,我們一整天都沒有進展!」

雙眉緊皺,那個獨來獨往的人,身邊什麼時候有了這般看似關係十分親密的人?為什麼,這麼不舒服!

「明日會抓緊時間幫你找。」青逸回應了夜媚嫿後對冷肅說,「你所說的要比我強,就是這樣被埋在雪中凍死?」

少年驀地臉紅了起來,那般的難堪和憤慨。明明他從來都不在意別人輕視甚至侮辱的語句,別人看不起他,他看不起回去便是。可這一刻,他竟是那樣想要反駁,卻找不出想要反駁的話。

青逸起身道:「我送他下山,很快來找你們。」

「喂!浮望山千里內沒有人煙,你要送到什麼時候?」夜媚嫿不滿意了,她身體不比修煉了至陽功法的青炎青逸,在這山裡呆著絕對是酷刑。

青炎也說道:「他功力太低,雖不知是如何跑到這半山腰的,可若是就此離開,哪怕只是在山腳下,最多也只能撐上兩三日。還不如讓他跟著我們,我用真氣護著他便是。」

冷肅不過煉體期,還未進入修魔的真正境界,不是修魔之人是看不出他究竟是修煉何種法門的。青炎雖然好奇青逸與他是什麼關係,但也想不到一個修真者會與修魔者有這般糾葛。夜媚嫿倒是看出點端倪,不過同為修魔,對方又不過是個剛入門的小孩,她自然不會戳破。但若是因為冷肅耽誤自己太長時間,她可是不願意的。

青逸思量片刻後道:「那就多謝師兄了。」

冷肅也沒有說話,雖然不知這幾人來這裡做什麼,但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能找到玉凌髓的機會。果然天不亡他,終究還是給了他一絲希望。

青逸瞧著冷肅心中百味雜陳,以他的眼光閱歷當然看出冷肅已經開始修魔了,更是發現他的六合鏡已經被暫時禁制起來,而冷肅會來浮望山的目的一定與他相同,都是為了玉凌髓。

他心中有太多疑問,他是怎樣禁制的六合鏡,是誰教他修魔,又是誰讓這樣一個不過煉體期的少年獨身前往浮望山?是誰,這般對待冷肅?如果不是他恰巧在此時來浮望山,只怕此生再也見不到在這個讓他牽掛萬分的少年了。

千言萬語在外人面前都說不口,到最後只變成一句:「你功力這麼差,是怎麼走到這兒的?」

不是沒有武林人士來浮望山挖取寶玉,可煉氣化神以下的人皆抵擋不住這山脈的嚴寒,走到山腳下已經是極限了。

冷肅淡淡地說:「我冷慣了。」

無數個夜晚來自身體內部的苦寒,讓他比常人更加耐寒。不過這並不是真正原因,他並沒有打算將自己心中所想全部告訴青逸。

青逸自然看出他的心思,也不揭破。冷肅雖喜歡搏命,但也不是莽撞之徒。他會來浮望山,絕對不可能沒有準備,只可惜他低估了浮望山。

「明日我們直接上山頂。」青逸突然道。

夜媚嫿第一個反對:「山頂太危險了,寒氣倒還能忍住,可若是遇到冽寒旋風,就太凶險了。」

更何況現在多了個累贅,青炎最多只能護住青逸一個,再多就不太現實了。

冽寒旋風是浮望山上獨有的風,那並非平凡的風,而是帶著玉之靈氣的風,內含極可怕的力量,元嬰期以下之人,稍稍沾上便會立刻化為冰人,死得透透的。元嬰期的人倒是能避開,而青炎更是能夠稍稍抵禦一下旋風,可若是被捲進風陣中心,估計連元嬰都剩不下了,這也是夜媚嫿為什麼寧可在山下挨凍也不敢直接登頂的原因。

青逸當然也不願冒險,但冷肅等不了那麼久。他們繞著山一點點找,只怕得找上十天半個月。冷肅才到這裡就凍個半死,再呆上幾日實在太危險了。而青炎也不可能無時無刻幫冷肅溫暖身體,多數時間都只能靠他自己扛著。

「我有辦法避開。」青逸想了想後才說道。

夜媚嫿眼睛一亮,望著青逸。她自然也不願意在這山上挨凍,山頂一定有成熟的碧落長生草,只要他們到了山頂一定能找到,就無需費上那麼多時間了。

「只是有些危險。」

「先說來聽聽。」

「冽寒旋風並非沒有規律,事實上平時山上無人之時它是不會出現的,使它出現的生氣。它會摧毀女子身體,但卻是追逐男子陽氣的。若是陽氣充足的男子被捲入其中,大約有一天的時間旋風不會再出現。而它一旦鎖定了目標,便不會在乎其他事物,直至將目標捉住。」

一如雪女的傳說的,雪女將心愛的男子藏在冰雪中,與冰冷的愛人共度一生。

一直默默聽著的青炎突然警覺:「你是如何知曉此事的?浮望山傳說不少,卻從未聽說過這等事情。」

那是自然是因為,實力不足之人未到山頂便長埋之中;實力足夠之人,雖不能抵禦這天地之力,但安全躲開還是很輕鬆的,是以並有有人刻意研究過。至於他為什麼會知道……

青逸淡淡看了冷肅一眼,少年嗤笑一下,果然救下他並非好意,他剛要識時務地主動表示自己去做誘餌,卻被青逸拉住手,緊接著聽到那一向平板的聲音說道:「明日我引開冽寒旋風的注意,你們去找碧落長生草。」

與此同時,他拉住冷肅的手,在他的掌心寫道:玉凌髓在成熟的碧落長生草根下。

********

「你好了沒!磨磨蹭蹭是要等到我們都被這九幽冥府化去真元嗎?」一向從容的血公子此時有些狼狽,卻依舊強自維持著那高傲的模樣。

青逸面無表情地將手探進他衣襟內,只一下,便被那滾燙的熱度灼傷了皮膚,手掌停在他腰間。。

「是你上我,不是我上你!」冷肅惡狠狠地說著,上前一把拽下青逸的腰帶,打算自己動手。

青逸抓住他的手掌,自己解開衣物,那隻停在他腰間的手慢慢動了起來,彷彿安撫一般地摩挲著他光滑的後背。

可惜冷肅不願配合,二人之間的氣氛漸漸尷尬起來,好像是為了緩和緊張的氣氛一般,青逸難得地詢問道:「既然你一直沒能駕馭六合鏡,又是如何將他封印在體內的?」

「玉凌髓。」

青逸望著他低下頭,將唇貼在那優美的脖頸上,輕輕吻著。冷肅只覺得全身一陣戰慄,身體也不由自主放軟了不少。

「是元嬰期以後取到的?還是有人幫你?」

「旁人取來的東西我怎麼可能信得著,寒逆霄在旁邊盯著六合鏡,指望著我用魔氣將它魔化,不可能允許我找來玉凌髓封印六合鏡。而六合鏡在體內,我很難修煉到元嬰期。寒逆霄助我達到心動期,那時入浮望山至少不會凍死。」

手掌下移,在腰線上停了一下,隨後堅定地滑到那雙丘之上,輕輕地揉著。

感覺到冷肅已經快石化了,青逸拚命找著話題:「一定很凶險吧?還是說運氣好,沒有遇到冽寒旋風?」

「哼!我去過一次便知那東西是追著男子陽氣跑的,僥倖逃了出來。之後就簡單多了,替死鬼有的是。」

在臀上揉著的手突然一頓,冷肅正覺得緩了口氣時,下/身一涼,褲子已經被扯了下來。

被粗暴地推倒,方纔還有些柔和的人面無表情地壓上來,手掌捏住冷肅的下巴道:「立下心魔血誓。」

冷肅眼神一凜:「你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不想變成替死鬼。」青逸淡淡地說著,他覺得自己方才有些可笑,卻又不知哪裡可笑。

冷肅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道:「好。」

——前生

17、浮望山(七)

青炎並不同意青逸的主意,能夠成為少陽宗第一掃把星,就證明他有過人的攬禍本事。才聽得青逸要去引開冽寒旋風便立刻說道:「此處我功力最高,應該由我去!」

「你若去了,出事了該如何是好?」青逸淡淡反駁。

「你是把我當死人嗎?」夜媚嫿倒是挺同意青逸的決定的,其實他的決定才是最理智的。青炎功力最高,是她們的底牌,絕對不能有事;撿到的那個少年實力太差,說不定才刮個邊就被凍死了;她自己當然是不願意做炮灰的,但見青逸這般理所當然的模樣,又有些不爽。

誰知青逸倒真好像把她當成死人一般,根本沒回應她的話。左右夜媚嫿肯定是不會搶這個任務的,他們既不同屬一個師門也不是朋友,不過是互相利用,自然是能推就推。

冷肅一言未發,拽著青逸的衣服就向遠處走,顯然有話要單獨說。此時冷肅還沒有學會傳音入密的法門,只能離得遠些。

不過夜媚嫿和青炎都是元嬰期修真者,耳力必定極好,走多遠都會被聽見。青逸在空中畫了一道隔音符,只要他們不刻意去聽就不會聽到。而青炎和夜媚嫿兩人關係並不融洽,會互相牽制著,兩人都抹不開去偷聽他們對話。

「這裡。」青逸停下腳步,看著冷肅。

「你不能去。」冷肅說道。

「只有我能去。」

「那邊兩個替死鬼,其中一個傻子還主動要送死,為什麼一定要你……」

「啪!」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冷肅的話,他捂著疼痛的臉,瞪著青逸。

青逸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語氣森寒:「在你眼中,旁人都是替死鬼嗎?看人的標準只有值不值得利用嗎?」

青逸生氣了,前生今世他都很少生氣。在他看來,值得在意之人只有他的大道門,而那些人做錯事他是不會真正生氣的,錯的多教訓得多便是;至於不在意之人,又有什麼值得他憤怒的?青逸的性格其實與他的表情並無二致,根本就是冷血,不在意之人就算死在他面前他都不會抬一下眼皮。

可是現在他在生氣,冷肅的一切都讓他生氣。擅自離開泰康鎮,若是過得如意也就算了,可他卻依舊把自己弄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耗盡心力想要助他修真,結果最後依舊教出了個修魔者;已經盡力不叫他再受到屈辱傷害,他卻依舊是這副狠毒的心腸。

一時間青逸彷彿與前生的自己重合了一般,覺得自己很可笑,卻又不知哪裡可笑。

冷肅覺得臉很疼,其實這不過是輕輕一下,只是用修真者並不強壯的身體力量打了一下,一絲真氣都沒用到。以他煉體的境界,身體強度已經較普通人強上許多,這點疼一會兒很快便消了。

可他仍然覺得疼,比過去被人打得奄奄一息還痛,比修煉走火入魔時七竅流血遍遍體鱗傷還痛,比深埋冰雪中徹骨冰寒還痛。

他看著青逸,聲音竟帶了一絲恨意:「你不也是嗎?狀似溫柔善良,實則不過為了我體內的六合鏡!可笑的是,你連掩飾一下都不會,若是我要這般利用一個人,必然……」

「啪!」又是一巴掌打斷了冷肅的話,青逸瞳色愈發幽深,將怒意深深掩埋在那深不可測的墨色之下。

他不在乎自己的一腔心血被當成別有心機,他只是憤怒冷肅心中竟然連一絲信任都沒有,竟然沒有一個人入得了他的心,沒有一個人能換到他的真心相待。他只是一頭孤狼,將所有人分成自己和自己以外的人。這樣的人,注定就是……

冷肅命數如此,若是這樣放任下去,只怕會重演前生的慘劇。前生的一幕幕閃現在眼前,而唯一知道真相的他,唯一能夠阻止這場災劫的他,不應該為了一時的心軟而放任他這樣下去。青逸緩緩抬起手,放到冷肅胸前,想要設下血禁。

冷肅是何等機警之人,又怎會察覺不到青逸此時的惡意。他並不覺得意外,反倒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的感覺,他靜靜地看著青逸道:「既然如此,何必浪費,不如將我推入那冽寒旋風中,這樣你們便有整整一天的時間安全。既有人去當誘餌,又可以除掉我。」

他斜眼望去,見青逸竟還是那副樣子,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真是連他的生死都無法入得這人的眼。少年自嘲地笑了一下:「還是說,你是捨不得我體內的六合鏡?也是,冽寒旋風說不得會將我的屍體帶到哪裡,六合鏡就這樣沒了,你一定……」

冷肅沒有說下去,因為下一秒,他就被人摟進懷中,那樣的溫暖,將他剛剛被寒風吹得僵硬的身體一下子捂暖。

「我去,你管好自己就行。」冷肅聽見青逸這樣在他耳邊說著,濕熱的呼氣吹著他的脖頸。

「你可以先取了六合鏡趁我還未死之時將我丟進旋風中牽制,這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出這種絕自己生路的話,是不想再自欺欺人,還是……

博上一搏,給自己最後的希望?

青逸鬆開他:「我從未在乎過那種東西。」

說完便撤了隔音符,鬆開冷肅,逕自向火堆走去,徒留少年望著他的背影發呆。

一年前他也是這般望著青逸離開的,那時的背影是那般疏離,而此刻,卻是如此高大,彷彿能為他撐起天地。

不在乎六合鏡,那你在乎的是什麼呢?我也……可以妄想嗎?

因為有了冷肅這個累贅,青炎和夜媚嫿到最後也不得不妥協。由青逸儘可能地拖住冽寒旋風,夜媚嫿去尋找碧落長生草,青炎帶著冷肅,一邊用真氣幫他取暖,一邊注意著青逸的動向,一有危險立刻帶人逃下山。

商議時冷肅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青逸摟著他站在夜媚嫿的鞭子上時,暗暗將一個拇指大小的珠子塞進青逸手裡。

有了那場算不上爭吵的對話,青逸和冷肅之間始終有些隔閡,儘管青逸還照顧著冷肅,但並未有過好臉色。可當那珠子放在手心時,青逸的眼神變得柔和了。

五蘊乃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火蘊珠雖然只能算得上是一件法器(法寶等級:凡兵、法器、寶器、靈器、仙器、神器),但若是五蘊聚齊卻是靈器中的上上品。仙器與神器在修真界很少用,就是大乘期高手使用的大多是上品靈器。更何況對於剛剛修魔的冷肅來說,火蘊珠已經可以說是至寶了,他之所以能夠活著撐到浮望山,想必就是火蘊珠的緣故。而且以冷肅的性格一定不會相信青炎會真的照顧自己,將火蘊珠交給自己,就是將自己救命稻草交給他。

一時間氣也好怒也好都消失不見了,青逸心中充滿了一種名為憐惜的感情。冷肅的確是心狠手辣沒錯,可是並非無情無義之人,只要好好教他,一定不會重蹈覆轍。

將已經長高了不少的少年摟在懷中,傳音道:「火蘊珠是這麼用的。」

咬破冷肅的指尖,取一滴心頭血滴在火蘊珠上,默默將收服法寶的口訣傳音給他,同時將真氣導入冷肅體內,牽動他體內的真氣。

冷肅有些不願意,卻抵不過青逸的力量,沒一會兒功夫火蘊珠便吸收了他的心血,橙色的珠子中間帶著一絲血色,在他手心閃著淡淡的紅光,煞是好看。與之前不同的是,過去火蘊珠只是自身發熱,就像拿著個暖手的珠子,可現在珠子只是放在手心,熱氣便順著手臂自動地進入他的身體,整個身體很快便暖了起來。

「貼心放著,別再含在口中了。」青逸囑咐道。之前他將冷肅全身的衣物都扒掉卻沒看見火蘊珠,想必他是含在口中了。只可惜冷肅還修成金丹,否則便可以將火蘊珠收入體內了。

少年的拳頭攥了又鬆鬆了又攥,就是不肯收起火蘊珠,青逸摸了摸他的頭,這一年吃得好營養足,少年的頭髮長了不少,只是還有些亂翹翹的,一點都不安分。前生初遇冷肅的時候,那時他受了傷,好不狼狽,頭髮也是這樣凌亂著有些翹,當時血公子還默默無聞,而向來感情淡漠的青逸只當眼前那重傷之人是路邊一塊石頭,若不是……

青逸眼神愈發柔和,彷彿剛才那場爭吵從來沒有發生過。或許正是因為有那樣激烈的爭吵,他才會明白冷肅的真正心意。少年不是不去相信別人,而是不敢相信,怕再一次受到傷害。然而即使如此,這一次他還是選擇了相信,或者說,他仍然不相信自己,可依舊想要幫他。

火蘊珠被塞進手裡那一刻,青逸就知道,冷肅還有救,只要他願意去努力。原本一直想要用血禁永遠控制住他的念頭也收了起來,冷肅給了他信任,他也該回報於他。

從少年手中拿出火蘊珠,親手放在他胸前的衣服內,傳音道:「火蘊珠已滴血認主,除非你死去,否則旁人是不能使用的。若想給我用,先了結自己的性命吧。」

冷肅:還是你給我去死吧!(╰_╯)#

幾人很快便到了山頂,一靠近青逸便將冷肅推到青炎那裡,隨後自己率先走下去。

青炎幾人看著他漸漸走向山尖才下來,屏住呼吸,放大神識,感受著周圍的靈氣。

夜媚嫿突然眼睛一亮,指著青逸腳下的一個地方,在那裡她感到了無比濃厚的靈氣,同時青逸也感覺到腳下的寒氣有些與眾不同。而此時,他們共同聽到了一聲低泣,宛如女子歡喜到極致時的哭聲,隨著那哭聲的接近,周圍的冰雪全部被吹起,大雪渾濁了視覺。

青逸深吸一口氣,不退反上前,迎著那聲音走過去。

茫茫大雪中冷肅瞧見他的背影,幾乎想要追著他過去,不讓這人就此被風雪掩埋。

18、浮望山(八)

風雪吹得人幾乎站不住腳,夾雜著冰碴的雪花打在人的臉上,竟有一種刀割的感覺。好在三人中兩人修魔,身體較之修真者要結實許多,而青炎自身功力高強,護體真氣自動形成一層薄薄的氣罩,不讓冰雪傷到自己的身體。

冷肅功力最弱,在這強烈的狂風之下幾乎要被吹跑,即使是使出新學的千斤墜功夫,也會被風吹得移動起來,原本已經凍得結實的地面上被拖出兩道痕跡。他連忙伸出手抓住前面人的衣袖,才勉強使得自己不會被吹跑。

「哼!」前方傳來清脆的哼聲,夜媚嫿此時不願張口,便傳音道,「怎麼到最後變成我在照顧你這小東西?青炎怎麼跑那麼遠去了?你可千萬別凍死,女子本就陰氣重,我修煉的又是陰寒的心法,若是你真的凍僵了,我的真氣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夜媚嫿與寒逆霄的師從頗有些淵源,從好幾輩前算起來可以說是師兄妹的關係,也正因為這一表三千里的雞肋關係,寒逆霄對這個遠房師妹還是偶爾關照一下的,是以從修魔至今,夜媚嫿從未遇到過什麼凶險之事。她被保護的很好,縱使有些驕縱,卻也從未傷過人的性命。這樣的她,或許脾氣蠻橫許多,但若是冷肅在她面前遇難,她也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也正是因為她這好名聲,少陽宗才會無法將人拒之門外。若是修真界那位有名的紫洋金規規矩矩遞上拜帖,估計少陽宗會直接出人來斬妖除魔了。紫洋金名字聽起來俗,可含義卻是十分深刻的,洋金花乃曼陀羅花在中州的名字,紫色曼陀羅,那是可是要多毒有多毒。紫洋金此人成名至今都沒人知道他的真正性別,主要是因為無論男女都被他採補過,這人臭名遠颺到連修魔者都不待見他,偏偏此人面目百變,至今未能有人知曉他的真面目。

不過前生的紫洋金青逸和冷肅都是見過的,又是一筆糊塗賬。

暫且不提紫洋金,冷肅與夜媚嫿一起無法保暖,若不是火蘊珠在心口順著血脈將熱氣送入全身,他此時只怕已經是個冰人了。夜媚嫿倒是驚奇了一下,她原本認為冷肅在這大風雪之下很快就撐不下去,沒想到少年的手竟比她的還要暖和,當下握住冷肅的手取暖。

冷肅怒視,這到底是誰照顧誰!

當然,他的怒視被掩埋在冰雪中。

另一邊青逸發現青炎竟是追著他而來,心下充滿了怒意,冷肅還要靠著這人保暖,他來做什麼!

偏偏此時某二貨還往槍口上撞:「師兄,我想了許久,還是覺得讓你來做此事,實在是不妥,還是由我來引開冽寒旋風,你腳下的靈氣與之前我們遇到的都不同,你去……」

話沒說完,就被人一腳踹飛,此時風又大,青炎將炎陽劍整個的插/入冰層中才停了下來,方才緩過來就聽見青逸傳聲道:「你不在,冷肅怎麼辦!」

語氣又急又怒,青炎認識青逸至此,從未見他這般失態過。

他嘿嘿笑了兩下後回道:「火蘊珠已經被他收服,短時間內是不會有事的。」

青炎不是傻子,冷肅能撐到半山腰一定是因為有寶物護身。他的炎陽劍是用火晶石為主材料煉製而成的,對火性法寶感應十分強烈,初時火蘊珠只是淡淡的散發熱度他並未察覺到。不過方才青逸幫冷肅收服火蘊珠時,炎陽劍便立刻感覺到了。青炎與劍意相通,能夠完全感應到火蘊珠的力量以及它能夠撐到什麼程度,這才放心離開冷肅來幫青逸。

青逸也知道他和冷肅私底下那些小動作不會完全瞞過去,是以並未驚訝。青炎說的對,此時最重要的是玉凌髓。

女子哀泣聲越來越近,直衝著青炎與青逸而來。兩人皆是男子,又都是童男,還同樣修得至陽心法,對冽寒旋風來說那就是饕餮遇到美食,要是他們能看懂冽寒旋風的表情,估計都能看見它流下的口水。

狂風更強,青逸也幾乎站不住,不過他並非像冷肅和夜媚嫿般是往遠處吹,而是和青炎一起向旋風處飛去。冽寒旋風彷彿一個無底的黑洞般,吸引著二人的身軀。青逸深吸一口氣,他此時也悟了,若是隻他一人,冽寒旋風的威力未必這麼強,那東西根本就是為了一次性將他二人全部吸入而加強了力道!

青炎也明白這個道理,他連忙從乾坤袋中取出幾個紅色的小旗子插/在地上,咬破舌尖,一口至陽真血噴在雪地上,小旗子發出光芒,形成一個紅色的光罩,擋住了旋風的力道。

「烈火旗?」青逸挑眉。

青炎嘿嘿點頭。

若是少陽宗長老見到,一定會大怒喝道:敗家子!

烈火旗是什麼東西?靈器中品!整個修真界都找不出來幾個的至陽法寶,只有上了合體期的高手才能煉製出來,加之它是至純法寶,威力堪比靈器上品!若是能找到火精髓來淬煉一下,都夠用來抵擋普通天劫了!這樣威力奇大的法寶青炎自然是無法完全驅使的,可也不能被他拿來當防護罩吧?暴殄天物啊!

不過對於青逸來說,此時有這法寶護著卻是正合心意,他連忙運起真氣推開冰雪,可惜冰雪太厚,幾下刨開十來米深都沒見到碧落長生草的影子。而冽寒旋風一見到烈火旗這樣的至寶,口水流的更狠了,萬物相生相剋,相剋之物必定相吸,這是本能。浮望山的玉本身也是寒性寶物,遇到烈火旗,嘿嘿……把整個山體的靈氣都給用上了,誓要把烈火旗切吧切吧剁吧剁吧熬了喝湯呢!

換別的元嬰期高手來,就算是被冽寒旋風捲入一點也能有辦法逃脫,最多是身體受點凍傷。可青炎加上烈火旗,招來了整個浮望山的攻擊,就算是分神期高手都未必能夠抵擋。

青逸也察覺到此中奧妙,心下是有些後悔的,還不如忍上十年等自己到了元嬰期再上山,只怕比現在要安全許多。不愧為少陽宗第一掃把星,這招禍的本事不分敵我不分人事不分有生命還是無生命。之前青炎招來的不過是人,現在可巧,把整座山給招來了。

如此一來,他二人要逃出來,基本不可能。只能等著那烈火旗的結界被旋風突破,然後兩個人同時被捲入風中,永埋在這冰川中,一如億萬年前冰河世紀時消泯的生命般。

青炎一臉苦意望著青逸:「師兄,連累你了。」

青逸卻是一臉鎮定,只是繼續挖著冰雪,靈氣越來越濃厚,而烈火旗結界的力量也越來越弱。時間緊迫,青逸也不再掩飾功力,運起全身真元推動著冰雪,只一下便出現數十米的深坑,坑內赫然出現一棵大白菜……呃,一株碧落長生草。

死到臨頭的青炎在坑上看著大白菜嚥了下口水道:「師兄,此物比起那日我吃的那顆更為可口,想必是成熟的。」

青逸沒說話,他摸著碧落長生草的根部,一塊與周圍白玉不同的翠綠色寶玉緊緊護著碧落長生草的根部。

他用起過去學過的掌刃,化掌為刀,手掌落下竟彷彿利刃一般,輕鬆在白玉上割出一道筆直的豁口。青逸面不改色,幾下便將碧落長生草和玉凌髓同時取出,並在坑底藉著視覺的掩飾將玉凌髓從長生草根上取下,收入懷中。

與此同時,烈火旗再也抵擋不住整個浮望山千百年來累積的天地之力,結界好似新婚之夜處子的最後屏障般,掙扎幾下便被破了。

青逸從深雪中躍出後,發現自己和青炎已經被冽寒旋風圍在中央了。

而結界被破的同時,幾乎將冷肅和夜媚嫿吹到西天的狂風也停止了。雪花散落,他們清楚地看見十幾里外那道連接天際的巨大旋風,而青炎與青逸已經失去了蹤影。

「一旦冽寒旋風將目標捲入,就不會再攻擊他人。」夜媚嫿盯著那道旋風,喃喃自語。

冷肅死死地望著那巨大的旋風,整顆心彷彿陷入了冰川中,隨著青逸一起被掩埋。

夜媚嫿是後悔的,她從未像此時這般後悔。不過是一個碧落長生草,大不了再耗上百年養一顆便是,為什麼仗著兩人功力高強,偏要去山頂找已經成熟的呢?是她……害了青炎!那個生得憨呆脾氣又好的老實人,就這麼被冰雪掩蓋了嗎?

手心突然一涼,身旁少年溫暖的手甩開她,拚命地向那道旋風跑過去。

夜媚嫿一把上前抓住他道:「你是要去送死嗎!」

冷肅轉過頭,眼中一片森寒,彷彿將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凍結,夜媚嫿聽到他冰冷的聲音說道:「我是來找玉凌髓的,你不也有想找的寶物嗎?他們說不定已經將東西拿到手了。」

是的,他是為了看看玉凌髓是否到手才靠近冽寒旋風的,他是確定了旋風不會再傷到別人才去的,絕對不是為了看那個人是不是僥倖逃過,或許被捲入旋風的只有青炎。

夜媚嫿也湊上前,她是為了找碧落長生草才上前的, 畢竟當時只有那裡靈氣最濃郁,絕對不是為了看那個人是不是僥倖逃過,或許被捲入旋風的只有青逸。

兩人心思各異,卻又奇異般地契合,共同向著旋風跑去。

此時,旋風內,青炎青逸兩人半個身子都已經被凍成冰渣了,其中以青炎最為悽慘,畢竟禍根本就是他招來的,而烈火旗也被他收了回去。

「師、師兄,」青炎打著哆嗦道,「我、我們還、是靠近、些、些吧,還、還能、暖和、些……」

「我在想一件事。」師兄的表情依舊沉靜(面癱)。

「什、什麼事?」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我、一、一直在、少、少陽宗、活、活著……」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青逸淡淡道。

他說的不是今世,而是前生。他們同來浮望山雖然是他今世刻意改變了軌跡才有的結果,可是從事情本身來看,就算是沒有他,青炎也一定會與夜媚嫿來浮望山找碧落長生草,而以青炎這招禍的本事,也一定會遇到冽寒旋風,更一定會取出烈火旗招來整個浮望山的靈氣。換言之,有他沒他,青炎都一定會被旋風捲入,他只是被牽連的。

既然如此,前生一直活到論道大會的青炎,到底是怎麼從浮望山回來的呢?

好像,只有一個可能。

正當二人即將被凍成冰人之時,一道流星劃過天際,天空中降下七彩霞光,堪堪照在冽寒旋風之上,而已經靠近旋風的冷肅與夜媚嫿也被這光芒籠罩住。

眾人耳邊同時響起一個聲音:雪山女,禍人間,冰封萬里;浮望玉,百年至,歲寒城開。

19、歲寒城(一)

傳說中浮望山是天帝用來封印歲寒城的寶玉,但這也只是傳說而已,沒有人會把它當真,但它偏偏是真的。

七彩霞光照在幾人身上的瞬間,旋風驟然停止,青逸半身冰封的樣子出現在冷肅面前。少年的眼睛閃過一絲血色,他迅速衝上去,緊緊抱住青逸,絲毫不顧自己的身軀也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

「姑、姑娘,這、這個、給、給……」青炎已經凍得嘴都要僵硬了,卻還勉強對夜媚嫿伸出手,手中拿著那株方才在旋風中從青逸手中接過的碧落長生草。

夜媚嫿沒有接過那株耗費了她百年苦心的仙草,而是慢慢走到青炎身邊,一步一步,一點點靠近青炎。看著那臉上掛滿冰霜卻還是那麼憨厚的男人,夜媚嫿覺得自己不該再繼續接近他,每近一步,就代表著淪陷一步。可她停不下腳步,直至嬌美的胴體幾乎貼在青炎身上,她才停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樸實的臉。

說實話,青炎生得不算好看,但濃眉大眼的,怎麼瞧怎麼順眼。明明那個擺著死人臉的青逸比較好看,甚至那個修魔的少年也是俊秀無邊的人物,可夜媚嫿就算看得青炎移不開眼,一點點描畫著他的容貌,想要將他記在心裡。

青炎維持著僵硬的姿勢很痛苦,見夜媚嫿沒有接過東西的意思,忍不住說道:「姑、姑娘,你、你、是、是不是、不想、要、要了,也、也對,都三、三百、百歲了,還、還要、這……」

「閉嘴!」一聲輕斥打斷了青炎磕磕巴巴的話,夜媚嫿伸手撫上他蒙上一層冰霜的臉,柔聲道:「你說話總是這麼氣人,真該把這張嘴堵上。」

她也確實堵上了——用自己的唇。

貼上唇的那一刻,夜媚嫿知道自己從此將萬劫不復,修魔修真又如何能夠成為雙修道侶。可她不在乎,修魔者都是從心所欲的,她喜歡這人,想要得到他,就一定會主動出擊,管他旁人怎麼想。就算青炎不肯接受她,至少她爭取過,她不會後悔。

柔軟的唇沾上冰涼的氣息,青炎瞪圓了眼睛,拚命伸出手想要推開夜媚嫿,手臂卻又僵又硬,只能慢慢地移動。夜媚嫿察覺到他的意圖,捉住他的手腕,移開唇輕笑道:「你是想要推開我嗎?我幫你。」

說罷又吻上去,並生澀地將自己的舌頭探入青炎冰冷的口腔,同時幫著青炎將手推在自己身上,推到胸前,推到那片柔軟之上。

青炎身不能動,口不能言,明明已經凍得沒有知覺的掌心卻感覺到一團柔軟,心裡明明狂叫著不可以,身體卻想要再摸幾下,或者說,再捏幾下。

夜媚嫿性子直接,看上了便主動出手,根本把旁邊的青逸和冷肅當成死人。而冷肅又哪有心思去瞧他們,只想用自己的身體溫暖的青逸,就像夢中青逸對他做的那般。

青逸比起青炎的情況要好上許多,他一大半身子還能活動,見冷肅這樣不管不顧地衝上來,青逸心中竟有一點開心。

他的少年,終於學會了去關心旁人,今生的冷肅,一定不會成為過去的血公子。

他伸出那隻還能動的手,將少年摟進懷中,少年長高了,只比他矮上半個頭,這樣的身高差距使得兩人擁在一起的身影顯得無比契合。

源源不斷的熱度從冷肅心口傳至青逸身上,身上暖和了,青逸才感覺到被凍傷的部分針扎一般的疼痛。好在他修成了金丹,可以依靠自身真元慢慢治癒身體,否則只怕要殘疾一段時間了。

「我沒事。」依舊是冷淡的聲音,卻帶著一絲柔情。

冷肅握住青逸的手,抬眼望他:「你是不是……」

想要問的問題還未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一陣天旋地轉打斷了。

整個浮望山開始震撼,幾人站立不穩,只能拚命抓住眼前人。夜媚嫿死死貼在青炎身上,彷彿要把將他融進自己的骨血中,片刻都不能分開。青炎心中暗嘆一口氣,終於順應內心的慾望不再掙扎,而是順從地被夜媚嫿摟著。

另一邊青逸與冷肅都迅速緊緊抱住對方,一時間竟是那般有默契,四目相對,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關切。

冷肅微微張口:青逸,你是不是……

大地裂開,浮望山上累積百年的冰雪滑落,整個山脈彷彿被劍劈開一般裂成兩半,幾人恰巧站在站在地裂中間地帶,就這樣掉落下去。

浮望山下是望不盡的黑暗,一股極強的力道將幾人吸入裂縫中,無論他們怎麼想要飛起都動彈不得,只能由著這股力量將他們吸入。

彷彿要墜入地獄中一般,冷肅只能緊緊抓住青逸。前路未卜,或許下一秒鐘他們都會死去,他想要在這時刻問出自己方才未能說出口的話,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張口,整個身子都動彈不得,彷彿被凍住一般。

失去意識前冷肅心中所想的只有一句話:青逸,你是不是……

黑暗,無窮無盡的黑暗;寒冷,難以抑制的寒冷。

他感覺不到任何人,這個漆黑的的世界彷彿只有他一個,他在這黑暗中不停地墜落,被深深掩埋。身體漸漸消失,彷彿與這黑暗同化一般,再也無法逃離這絕望孤寂。

這樣也好,他從以前開始就是一個人,一個孤單之人。世人欺他辱他,他視世人為螻蟻,沒有人值得他在意,人類的價值只有能否為他利用,所有人……

不對!至少還有,還有……

還有誰?為什麼,想不起來?

冷肅只覺得頭疼欲裂,他摀住腦袋,卻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夫君有什麼不適嗎?」

隨著這個聲音,黑暗消失了。冷肅睜開眼,只見一名美麗的白衣女子站在自己面前,一見她,冷肅心中便浮現出「美若天仙」這語句。世人從未見過天上仙子究竟是何樣貌,這個詞語代表了他們所能想像到了美麗的極致,也可以說,是他們無法想像到的美麗。

至少冷肅從未見過這般美麗之人,她皮膚白得宛如浮望山上的冰雪般,與白衣渾然一色,將這世間所有的醜陋都掩埋在純白之下。如玉的肌膚,卓人的身姿,如畫般的容顏宛若冰雕般精緻卻也虛幻。她整個人都在詮釋「美」這個詞語,她能夠滿足男子所有的幻想。

而這樣一個彷彿天人般的女子用那清澈如冰凌落地的聲音叫他:「夫君。」

冷肅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麼?」

女子眨了眨眼睛,貼坐在冷肅身邊,頭靠在冷肅肩上:「夫君你是怎樣了?連雪兒都不記得了嗎?」

「我不認識你。」冷肅一把推開女子冷漠地說道,他心智極堅,是不可能僅是因為視覺上的美感就交出自己的心。

雪兒被推倒在地上,眼圈立刻紅了,她望著冷肅的眼睛,用好似很遙遠又很接近的聲音說道:「夫君好好瞧瞧我,我們很早就認識了,你最重要的人便是雪兒。」

你最重要的就是我你最重要的人就是我你最重要的就是我……

對你來說只有我是不一樣的對你來說只有我是不一樣的對你來說只有我是不一樣的……

兩句話有如夢魘般不停在他腦中迴盪,冷肅看著雪兒,突然憶起,記憶裡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個人,哪怕世界都是黑暗的,那個人也會發光,儘管那光芒又冷又弱,卻依舊瘋狂地吸引著他。

記憶裡有人為他洗手作羹湯,有人在練功時靜靜地看著他,有人在夜晚與他肢體糾纏,有人讓他思之慾狂,有人在危險前對他說「我去,你照顧好自己就是」。

那個人,那個人是這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即便是背影都那麼漂亮,讓他總是想要擁有,他還記得他想要問他一句話,卻沒能問出口。

為什麼沒能問出口呢?他要問的又是什麼呢?少年的頭又開始疼了起來,此時雪兒已從地上爬起來,再一次湊到他身前,薄唇輕啟,冰冷的氣息吹拂在冷肅臉上:「夫君,你心中是不是有一個極為重要之人,他是這世間最美之人。」

「是。」冷肅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那……你看我美嗎?」伸手轉過冷肅的臉,讓他直視自己,兩隻眼睛輕輕眨著,宛若驚飛的蝶。

「美……」冷肅的視線有些模糊。

「那是不是你見過最美的人?」

「是……嗎?」儘管眼神有些渙散,但少年還是堅持著。

雪兒眉頭微蹙,彷彿嬌嗔般斥道:「難道你心裡還有別人?不是隻有一個?」

「只有一個。」眼神再度堅定起來。

「那,看著我想想,是不是雪兒在一直陪著你,對你來說最重要?」雪兒的臉映進冷肅眼中。

記憶裡那個身影漸漸與雪兒融合,他只有這麼一個重要的人。

雪兒貼在他身上輕聲說:「我是夫君的,夫君只要我一個,在這裡永遠陪著吧。」

「好……」嗎?最後的疑問被記憶裡女人的擁抱掩埋,冷肅眼中只有這一個雪兒,他伸出手摟住她的身體,冰冷刺骨。

另一邊,夜媚嫿看著眼前那一群長得都一樣美得不像人也確實不是人的女人,怒斥道:「你們把他們都弄到哪兒去了?放開本姑娘!」

「歲寒城中沒有活人,活人進來也會變成冰人。」一個最為出挑的女子說道。

「你們這群老不死的女人,留不住男人,只會把他們凍成冰看著!」夜媚嫿一想起雪女的傳說就無法忍受,她根本不敢想像青炎也會變成那樣。

那名出挑的女子沒有生氣,她只是伸出手放在夜媚嫿頭上道:「你也會如此的。」

銀光一閃,夜媚嫿的身體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個孤零零的雪人。

20、歲寒城(二)

歲寒城深埋浮望山下,城內有若迷宮一般,外人根本無法找到出路。常年在地下沒有陽光,歲寒城只能靠著牆壁上掛著的夜明珠照明,是以除了特定房間和走廊有光,其餘地方全是漆黑一片,想要逃出去根本就是痴人說夢。

青炎指尖點著一簇小火焰,泛著微弱的光芒,他已經跑了足足有一個時辰了,卻連這一條眼看就到轉角處的長廊都沒有走出去,如此看來,歲寒城不僅僅是迷宮這麼簡單了。

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一個宛若從畫中走出來的女子貼在他背後幽幽道:「夫君,你就這麼不要我了嗎?」

青炎滿腦門的汗,百年修真從未遇到過女子,卻不曾想來一趟浮望山,這一個兩個的漂亮姑娘跑來倒貼。可惜姑娘們都太彪悍,要麼是修魔的三百歲老……咳咳,不能說,說了會被鞭子抽;要麼就是這一群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雪女,連人都不是!

擦了擦汗道:「姑娘,在下……在下就說實話吧,我實在是不能喜歡你們的。」

如果非要選,他寧願去選夜媚嫿那個辣妹子,她好歹是個人啊!這裡面的姑娘,多少歲了都兩說,一個個好似冰雕,只一貼近就讓他渾身發抖,最要命的是,一睜開眼就見個雪女往身上貼,口口聲聲叫夫君,沒事還脫光衣服往他懷裡鑽。

天可憐見,這雪女全身跟個冰塊似的,貼上去他渾身哆嗦,不由得將人推開道:「姑娘,你……還是離我遠點吧。」

「夫君,我冷……」雪女褪了衣服,手掌誘惑地在那兩團綿軟上畫著圈,長腿微微打開,下/身竟是寸草不生白花花一片,那世間男子嚮往的聖地若隱若現,簡直就是人間尤物,能挺得住的就不是男人。

好吧,青炎就是這不是男人的男人,他天生火靈根,對上水靈性的東西就全身不舒服。雪女這副飢渴的模樣在他面前還比不上夜媚嫿那嬌嗔的一眼,完了,怎麼老是想起她呢?

青炎從體內祭出炎陽劍護在胸前,火光四射,逼得雪女不得不退後幾步,只聽他說道:「姑娘,我也冷,你離我遠些我便暖和了。」

雪女眉眼間滿是悲傷:「夫君,你怎可如此對我?千萬年來我一直在等人來,好容易等到開門,迎來了夫君你……我……」

說著說著竟是哭了,冰碴子啪嗒啪嗒從眼睛裡掉出來。青炎可不是什麼會憐香惜玉之人,一見這冰碴子身上更是不舒服,本能地想要給眼前這妖女刺上一劍,讓她身上暖和些,別動不動就掉冰粒。

不過他畢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雪女再如何也是可憐人,因為天生體質關係,被禁制在浮望山下億萬年,換成他估計也會變成雪男的。既然沒辦法下手攻擊她,又不能遂了這雪女的意與她做對雪中夫妻,算了,惹不起他還是跑吧。

於是青炎一劍斬開緊閉的房門,歲寒城就連大門都是冰雪製成,一劍下去便華成了水。

他跑了許久,卻不見出路,而那位稱呼他為「夫君」的雪女一直跟著,甩都甩不掉。

悠悠的嘆息在耳邊響起:「夫君,歲寒城城門需得有人在外面開啟才能打開,現下已經關了,夫君就是再想出去也不可能了。還不若與我做對冰鴛鴦,倒也是一樁美事。」

青炎膽子本來很大,可一聽見這冰字真是全身都被寒起了雞皮疙瘩。鴛鴦都不想做,更何況是冰的。

不過他也確實不能再這樣跑下去,與其這樣無頭蒼蠅般浪費真元,倒不如打探其他人的下落,想辦法與他們會合再謀出路。

「我那些同伴被你們弄哪兒去了?」青炎就是那種連腦筋都不會轉的人,直接問道。

雪女輕嘆一聲:「他們有那麼好嗎?有我陪你不就夠了。」

「閉嘴!」青炎劍指雪女的心口,雪女依舊是沒穿衣服的,長劍貼在她左側豐滿上,沒一會兒青炎就瞧見那完美的半圓開始融化起來。

「你們都是這般迷戀紅塵之人,留在這裡不好嗎?」雪女用哀怨的聲音說道,「那少年被雪妹妹看中帶走,好似過得很幸福;至於另外那位男子,他可是……」

雪女抿嘴笑了一下:「那人可不是吾等小人物可覬覦的。」

青炎心下愈發不安,他趁著聲問道:「還有一位呢?」

「還有誰?」雪女瞪圓眼睛,「冰兒怎麼不知道?」

「一名身穿紅衣的女子!」青炎的語氣中帶上怒意,他有一種極為不妙的預感。

果然聽見雪女輕笑著說道:「女子?女子怎麼可能活著進歲寒城。寒霜姐姐去看她資質了,若是可以,收進歲寒城做個妹妹,若是不成……」

「不成怎樣?」青炎的聲音帶著一絲危險。

然而冰兒卻彷彿沒有察覺到一般,依舊笑著說:「若是不能,自然是化為雪人,我們還需要為個女人費心——」

話音戛然而止,冰兒的表情雖然多,但一直如同提線木偶般,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始終是僵直的,直到此時才稍稍露出些訝異的神情,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胸前,燃著純陽真火的劍穿透她的胸口,毫無憐惜。

「妖女,你方才說的那名叫寒霜的女子在哪裡?」青炎的劍很熱,聲音卻比浮望山百年冰寒還要森然。

冰兒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淡淡地笑了,笑得那般開懷,劍的熱度融化了她的身體,猶如冰雕一般美麗的身軀化為一灘春水,她幸福地望著青炎,露出安詳的笑容:「我可以死了,真好。」

雪化為水,水漬流淌到青炎腳邊,銀鈴般的聲音迴盪在青炎耳邊。

——我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全身都是冰雪雕成;

——我有感情,我會寂寞,我會悲傷,卻無法通過表現出來,即使表現了,這裡也沒人能夠看到;

——我想要死去,死去就可以不再這麼痛苦;

——我挖出自己的心臟,卻看見一塊冰晶;

——扯下胳膊,冷風吹過來,冰會再次形成手臂;斬下雙足,雪會飄來,生出新足;

——死不了,跑不了,笑不了,哭不了,只是一塊冰雕,一塊沒人欣賞的冰雕;

——百年開城,來個人陪我吧,就算只能陪上幾天就被凍成冰川我也開心;

——我會愛著你的冰雕,陪你說話,不會讓你像我一樣悲傷;

——我身上化為水,心臟沒有再一次被冰晶填滿;

——我心口好痛,痛原來是這種感覺,這麼幸福;

——我可以死去,我可以消失;

——我化身為水,變成浮望山的冰雪,隨著少有的陽光升入天空,化成天上的雲朵;

——我成為雨滴,降落大海,魚兒在我身邊遊蕩;

——我不再寂寞;

——我……很幸福。

那聲音迴盪在空曠的長廊中,青炎聽見眼前地面上的水眷戀一般地在他腳邊轉了轉,彷彿在說:夫君,我很幸福。

冷風吹來,地上的水被吹起,化為冰凌,化為雪花,雪花在青炎身邊眷戀地飄著,久久不散。

青炎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落掌心,化成水滴,軟軟地淌在他手心。

「我要去見夜媚嫿,我欠她一株草,一個人情,一個……」青炎對掌心的水滴說著,說到最後竟說不下去了。

我欠她,一個吻,一個問題,一個答案。

冷風再次吹來,掌心的水化為雪花,在青炎旁邊飄了飄,隨後向前方飛去。飛著飛著見青炎不動身,又轉回來在他身邊飄了一圈,繼續飛向遠處。

青炎隱約有些明悟,跟著那雪花走,雪花在他身邊飄著,那麼安靜漂亮,比裸/體/誘人的女人還漂亮。

「如果可以,我會帶你出去,化成雲,落成雨,融入海。」青炎靜靜地許下諾言。

雪花雀躍地飄了幾下,像是冰兒在輕笑。

巨大的冰壁上映著青炎和雪花的身影,一個人站在冰壁前輕嘆口氣:「冰兒是真是傻瓜,冰化成水,水凝成雲,雲落成雨,便是一個輪迴。輪迴過後,前塵往事皆成過眼煙雲,半點都不記得,又哪比得上這億萬年長生不老的美麗和不死之身。」

那人再嘆氣:「冰兒真傻,好容易來了幾個男人,你死了,別人也不會放過他的。」

從那巨大的冰壁上可以看到整個歲寒城的全部房間,冰壁上清晰地映出,與青炎隔著一個牆的房間裡,約有數十個雪女正往他的方向走,其中為首之人赫然便是那將夜媚嫿變成雪人的寒霜。

「永遠不老不死,有趣嗎?」一個淡漠的聲音響起,那樣的安靜,絲毫不為眼前的情景所動。

那人轉頭,看見一青衣男子眉眼淡然地看著冰壁,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入不得他的眼,進不了他的心。

「你們修真,不也是想要逆天改命,想要長生不老嗎?」那人從陰影中走出,一張臉精緻好看,艷麗而不俗媚,冰壁上所有女子加起來都比不上他的一根手指,那樣的魅色天成。

可是,他是他,是一個男子。

男子走上前,用手指勾住青逸的下巴,將臉貼上去,輕輕地蹭著。他的身體帶著溫暖的氣息,他的膚下透著健康的血色。

「如果只是那對鴛鴦,他們若是能躲過雪女的痴纏,而下次開門前又未死,讓他們走也就走了。」一雙狹長的鳳眼掃過青逸的俊臉,男子伸手抱住他低喃,「可是你來了,我怎麼捨得讓你走。」

青逸此時正坐在冰椅上,那人長腿一張,竟是跨坐在青逸身上,濕熱的舌頭在青逸臉上舔著,低啞的聲音在他耳邊低喃:「和我雙修,好不好?」

師兄淡淡掃過那人的眉眼,竟是勾起唇角笑了。

青逸從來都是面無表情的,很少有事物能讓他覺得開心或悲傷驚訝到露出表情,是以從來沒有人發現,這人竟是這般英俊。

那笑容彷彿融化了浮望山千百年的冰雪,歲寒城億萬年的寒壁。那樣的讓人移不開雙目,只想要永遠沉浸在這笑容中。

可這笑,是冰冷的,是嘲諷的。

男子聽見師兄淡淡地說:「你?我可不要。」

「太醜了。」

有個人,比你漂亮,比你英俊,比你有男子氣概;他心狠手辣無惡不作,他絕情絕愛喪盡天良,他冷血無情滿手鮮血。

他不是好人,可是他整個人都在活著,那樣用力地活著,即便是毀天滅地也要活下去,他每一刻都在與天爭命。

他身上,有著生命的顏色。

比你這虛假的不老,要美麗千百倍。

不對,是你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將他與你對比,是對他的侮辱。

********

男子一身金邊黑衣,立在山峰之上,任由峰頂劇烈的罡風將他的衣袖吹散。青衣男子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遙遠的天際,無喜無悲。

血公子唇角勾起一絲笑容,彷彿方才在九幽冥府遭受的屈辱根本不存在一般,他背對著青逸,有些遲疑地問道:「你為什麼不笑?」

「因為沒有什麼值得去開心。」青逸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冷漠,之前那場肢體交換對他來說彷彿根本沒發生過,連過眼煙雲都算不上,那般不值得注意。

他平淡的表情對於冷肅來說就是不折不扣的羞辱,他的確是吃過不少苦,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青逸這般,對他絲毫感情都沒有,連厭惡都沒有。回憶起方才發生的一切一切,冷肅默默攥緊了拳頭,彷彿發誓一般地對青逸說:「我會殺了你,將你的元神祭煉成法寶,要你永生永世都無法解脫,永遠在無盡的痛苦中掙扎。」

「是嗎?」青逸淡淡回道,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我要走了。」已經離開鴻蒙心境,那麼兩人之間就再無糾葛,青逸隨意丟下一句便御劍離開了。

由於雙修時被冷肅吸取了不少真元,他現在體力有些不支,飛得很慢,徒留冷肅一人在峰頂孤單地看著他的背影。

一年後,大道門。

某個已經完全收服了六合鏡的人,偷偷潛入大道門的山門。掌握了神器的他,區區大道門的修真界護山陣法,根本攔不住他。

冷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他只知道這一年間,他忘不了那時屈辱,偏偏他與青逸立下心魔血誓,元神受到禁制,不能殺了此人。

殺不得,忘不了,那張淡漠的臉成為了冷肅心中的一根刺,讓他坐立難安。

他來到大道門,其實什麼都沒想,只想看看這個攪亂他內心的人。

「師兄,何者為天,何者為地,何者又為道?」一個與青逸穿著相同道袍的弟子跟在他後面追問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那個讓冷肅刻骨銘心的人溫柔地摸著師弟的頭,嘴角勾出一絲寵溺的笑意,「何者為天,頭頂為天;何者為地,腳踏為地;何者為道,我心為道。」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說道:「青音,你資質過人,可惜對道的體悟卻是一塌糊塗。我限制你修煉的速度,也是怕你結丹之時過不了心魔這一關。此中奧妙,卻是要你自己去體悟了。」

少年一臉欽慕地看著青逸,乖乖點頭。

青逸向遠處山林望了一眼,青音好奇道:「師兄在看什麼?」

「無他。」青逸垂下眼。

他確實什麼都沒看到,那裡也的確什麼都沒有,只是好像有一道熟悉的視線在緊緊盯著他,就好像在九幽冥府魚水交歡之時,那人羞憤的眼。

他收回視線,與青音離開,而方纔他注目的地方,漸漸顯出一個身影。

——你為什麼不笑?

——因為沒有什麼值得去開心。

——可是你剛才在笑。

——因為看到了珍視之人。

——你為什麼不對我笑?

——因為你在我心中什麼都算不上。

——我這一年腐骨蝕心地想著你,你卻在做什麼?

——同以往一樣,修煉、孝敬師長,教導師弟。

——那我呢?我算什麼?

——你?你我之間,能算什麼?

冷肅緩緩地收回凝望青逸的眼,體內魔氣瘋狂地注入到六合鏡中,冥氣焚燒著六合鏡中僅存的殘缺靈識,他享受一般地聽著六合鏡靈識的哀嚎。

「別想要再趁機惑我心神。」血公子轉身,離開大道門。他的到來,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這世間沒有什麼值得他在意的,他唯一能掌握住的,只是手中的權柄。寒逆霄,奪我魔嬰,毀我靈根,攝我心神之仇,是該算算了。

——前生

註:此文乃是架空,但也有中國古代一些傳說做背景。不過在懶青的文中,傳說依舊是傳說,文中人物不會有傳說中的神馬盤古女媧伏羲出現,此文只是架空。

21、歲寒城(三)

男子一掌擊在牆壁上,億萬年的冰川震顫不已,這巨大的威勢讓整個歲寒城為之一顫。

青逸清楚地從冰壁上看到,青炎身形一顫,險些摔入無底的深谷;夜媚嫿變成的雪人簌簌落雪,真怕她全身的雪都這麼抖落下去,屆時只怕再無復原的可能;而另外一邊,最遙遠的那個房間,冷肅摟著雪兒,扯下她的外衣,褻玩著雪女完美的胴體,欲行那苟且之事,根本不為這震顫而動。

卻是雪兒怕了起來,她瞭解歲寒城,多少年都沒有過這種可怕的聲響。歲寒城太靜了,連呼吸聲,心跳聲都沒有,靜到她們只能將耳朵貼在牆壁上,聽著千里上的浮望山上落雪的聲音,一分一秒,一日一夜,年復一年,那樣寂靜得可怕。

雪兒嚇得站起身來,拉過衣服就要往外衝,卻被冷肅拽住。

少年衣襟大開,露出經過鍛鍊結實的胸膛,皮膚是健康的白色,瞧著就讓人想要摸上一下,親上一口。

冷肅將雪兒拽回到懷裡,伸手探向她下/身,嘴唇在她脖頸上舔舐,彷彿那冰冷如雪的身軀是軟玉溫香。他低聲在雪兒耳邊說道:「娘子,這個時候你要去哪兒?」

扯落雪兒的衣服,將她推到在地上,一隻腳踩在雪女的胸上,有些殘忍地研磨著。這樣的動作若是換到尋常女子身上,會給那名女子帶來極大的屈辱感和被征服的快感,胸口的疼痛與無法壓抑的情/欲會讓人發狂,只想舔著這高高在上的男人的腳趾,乞求他施捨一點愛憐。

這不是對待情人的態度,倒像是奴隸。

雪兒冰雪鑄成的身子是不會有痛感和快感的,但她有靈魂,她有心。她的心在屈辱,卻也在雀躍。她太多年沒見過男子,更從來沒見到這般讓她欲罷不能之人。

如果沒有那巨大的震顫,雪兒只怕會就此化成一灘水,任由冷肅為所欲為。可現在恐懼席捲她的內心,讓她無法專心與冷肅享樂。

「夫君,剛才那麼大的聲響,我怕……怕這城會塌。」歲寒城從來沒有塌過,億萬年的冰川能抵擋仙界最熾熱的梵天赤炎。可她依舊害怕,若是過去她不會害怕,她只會期待著天地異變,期待著自己無數年來一成不變的寂寞生活被改變,即便那改變是毀滅。

然而現在不同,她好幸福,她擁抱著男人熾熱的體溫,她得到了最溫柔的愛撫,男人那樣深情地看著她,她是整個歲寒城最幸福的女人!

只有擁有幸福,才會害怕失去,一無所有之人,永遠是天下間最勇敢的人。

少年看著雪兒,勾起唇角,低喃的聲音彷彿地獄中跑出霍亂人心的魅鬼:「哦?城會塌?什麼城?」

「歲寒城,歲寒城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聲響,怎麼才進來四個人,就……」雪兒驀地閉嘴,不再繼續說下去,生怕會不小心洩露什麼消息,被冷肅聽到,想起過去的事情,離開她。

誰知冷肅彷彿完全不在意她說的話,繼續說:「那就出去看看吧,我和娘子一起,不要分開。」

雪兒咬了下嘴唇,依舊躺在地上,可憐巴巴地看著高高在上的冷肅,心裡十分矛盾。她希望冷肅能與她一起,她一秒都不想與這個男人分開。可是她又害怕,害怕出了這個屋子,冷肅就會想起以前的事情,就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冷肅淡淡說道:「你在怕什麼?怕我逃離嗎?怎麼可能,就算是離開這裡,我也要帶上你的。」

明明是溫柔的情話,被他說起來卻是那麼敷衍,就像是蹩腳的戲子唱得戲一般虛假。

可雪兒聽不出來,她所聽到的是離開,怎麼可能離開?億萬年來都沒人能離開歲寒城,冷肅也不能。

既然不能離開,就算他想起來又如何,她總是有辦法讓他再忘記的。

於是雪兒握住冷肅的腳說:「夫君先讓我起來,雪兒與你一起出去。」

少年冷笑一下,收回腳,看著雪女穿上衣物,垂下眸,掩去眼中的焦急和期待。

雪女帶著冷肅走出房間,聽見少年在耳邊問道:「我們是要去哪兒?」

「去找寒霜姐姐,她和姐妹們去處理那個女人。」雪兒說完悄悄偷看了冷肅一眼,少年沒有任何反應,對他口中的女人根本不在意,也不想多問。

雪兒微微放下心,果然夫君是她的。她選的夫君一定是比冰兒的那個好,她的夫君全身上下都是暖的,雖然會因此而把她灼傷,可她不怕痛,她只貪戀夫君身上的體溫。

「方纔為什麼會發出那麼巨大的聲響,宛如地裂一般可怕?」冷肅沒有理會夜媚嫿,而是繼續不著痕跡地問著。

「我也不曉得,我從來沒遇到過此種狀況。說不定是那個高高壯壯的男人?啊!冰兒姐姐死了!」雪兒突然驚呼,對於雪女來說,死亡是遙不可及的飄渺,她從來未想過什麼是死亡。過去她曾幻想著死亡就會解脫,就會離開這可怕的孤寂,但現在她不想死,她有夫君。即使夫君的身體會因為與她親密接觸而變成冰雕,可就算是冰雕,她也會愛他,陪著他,直到天荒地老。

「哦?誰死了?你……你們還會死嗎?」少年輕聲問著,話語中滿是關切,彷彿最親密的情人在關心他的戀人。

「是那個大個子做的!」雪兒閉了一會兒眼睛後說道,「冰兒姐姐很開心,她的雪花飛滿歲寒城,每一個姐妹都知道她很開心。」

「要不要……替她報仇?」少年摟住雪兒的腰,用誘惑的聲音說著。

雪兒搖了搖頭:「莫說冰兒姐姐這般開心,就算她是含恨而死,我們也不會傷害外來的男子,沒了冰兒姐姐,剛好可以給其他姐妹,不知是哪個運氣好了。」

「是麼?」少年唇角勾起一絲嘲弄的笑,「你們可真是……」

一群億萬年沒有男人的母豬。

「冰兒姐姐確實是被那人殺死,可這震撼不是他做的,他沒有那麼高的功力,那到底是為什麼呢?難道這裡真的要地裂了?」雪兒像是自語又像是在與冷肅商量,她的腦子不算好用,換誰發了億萬年的呆,腦子都不會好用的。周圍沒有能與她商議之人,她又將冷肅當成最親密的人,自然是與他分享心事。

少年狀似無意地問道:「那還有一個呢?說不定是他做的。」

「不可能的,他被城主帶走,城主功力那麼高,絕對不可能讓他……」雪兒的聲音突然停止,她猛地扭頭看著冷肅,一臉警覺。

「你還不算太笨。」少年笑了下,笑容很冷。

「夫君……你在說什麼?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啊!」雪兒拚命眨著眼睛,企圖再度侵入冷肅的內心。

少年又豈會如她所願,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物握在掌心,一掌擊在雪兒心口。

「方纔就覺得你不敢碰這東西,就算不能殺了你,也會叫你痛苦些,那城主在什麼地方?」

雪兒的身上發出了猶如燒紅的鐵放入冷水中的「滋滋」聲,白色霧氣從胸前升起,雪女發出淒厲痛苦的慘叫。

「夫君,」雪兒美麗的臉哀戚地看著冷肅,「歲寒城……佈滿玄冰寒陣,不是冰雪鑄成之人,是連一個長廊都走不出的。你找不到城主,出去也會被其他姐妹帶走,何不留在這裡,我……是真心愛著夫君的……」

「是嗎?那你沒用了。」冷肅面不改色,以更大的力道將雪兒推到牆壁上,手掌狠狠用力,直接插/入雪兒的心臟中。火蘊珠貼上冰晶化成的心臟,「滋滋」聲不絕,雪兒痛苦地叫著,雙手無力地扶住冷肅的手臂,想要把他的手移開,卻因為一切力量來源的心臟被制住而無法使力。

火蘊珠越來越涼,冷肅劃破自己的掌心,讓血滴在火蘊珠上,鮮血流淌在雪兒的身體裡。火蘊珠泛出妖艷的紅光,從雪兒已經透明的身軀中照到冷肅臉上,血光映得一時間少年宛若魔神般。

「夫……君……」雪兒艱難地發出最後一聲呼喚,終於再也支持不下去,整個身子都成為一灘水,眷戀地流淌在冷肅腳邊。

少年用衣服擦了擦火蘊珠上的水,一臉厭棄地瞧著地上水漬,完全不去聽雪兒最後的呼喚,而是一腳踩在水上,冷聲說:「即使被你迷惑了心智,他的體溫我也永遠不會忘記,你那冰雕成的身體,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那讓冷肅噁心的女人隨著冰雪融化消失了,雪女不會在少年心中留下任何痕跡,只是被拋諸腦後,永遠地遺忘了。

少年將火蘊珠貼身藏著,摸了摸懷中那在擁抱時被人放進來的玉凌髓,眼神堅定地望著前方,那是永不放棄的眼神。

城主嗎?

-

男子砸了一會兒冰,卻沒有一拳打在青逸身上,億萬年的冰壁被砸去厚厚一層,卻依舊見不到頭。

美麗的男子再一次坐到青逸身上,捏住他的下巴,美麗的臉上些扭曲:「再問一次,要不要和我雙修!」

青逸沒有回答他,而是瞥了一眼冰壁道:「又融化了一個雪女,你不管嗎?」

「我管她們去死!不過是一群玩物!」男子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歲寒城每有機會開門一次時,都會有一兩個幸運的雪女隨著旋風出去,我卻連一絲一毫的機會都沒有!她們還有一絲希望,我呢?已經在這裡十億年了!冰雪永遠不會消融,靈氣都被浮望玉吸走,我連修煉都做不到,只能面對一群腦子壞了的女人!」

他瘋狂地扯著青逸的衣服,將自己的身子在上面蹭著,舌頭討好地舔著他的臉,拚命地想要在他身上點火。也不能怪這男人好似癲狂一般,十億年的禁制,換誰誰都會瘋的。

他脫下自己的衣服,臉埋在他的脖頸上,低聲說:「不是沒有好處的,你我雙修,我功力突破眼下這個境界就能喚出地火,地火就算無法完全摧毀歲寒城,也一定會有個出口。」

抬起頭,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青逸:「我們一起離開這裡,不好嗎?」

師兄又笑了,這笑比方纔還要好看,男子看得有些臉紅,下面硬了起來。一直一直他都只是看中了青逸的靈魂,他靈魂中帶著一道紫極天火,通過雙修轉入他的體內,就可以破開這地火封印,離開歲寒城。他也告訴自己,只是為了離開而犧牲一下身體,沒關係的。可是現在,他好像不只是為了離開了。

青逸此時眼中全是懷念,他看著男子,語氣很溫柔,可說出的話卻讓人如墜寒冰——

「同樣的錯,不要指望我會犯兩次。」

*******

最後一道劫雷前,冷肅站在青逸遍體鱗傷的身軀前狠狠地說道:「你若死了,我要整個大道門為你陪葬!」

你所在意的師門,你所在意的師長,你所在意的師弟,會全部進入六合鏡中的冥血煉獄,永生永世受苦,連魂飛魄散的權力都沒有!

想來冷漠的人終於出現了一絲動容:「為何……你要如此糾纏,甚至於……」

劫雷前,血公子低下高貴的頭顱,將青逸只剩下一半的殘軀抱起,緊緊摟著他,心中暗暗想著:你是這世間唯一一個毫無好處卻依舊救我之人,唯一一個不懼我不害我的人,唯一一個在我狼狽不堪之時對我伸出手的人!

可張開口,說出的卻是:「因為你是這世間唯一一個如此羞辱我之人,我絕對不會讓你好過!」

「是嗎?」青逸垂下了眼,低聲道,「早知如此,當初就算成為九幽冥府中的一縷遊魂,也絕不會碰你一根指頭。」

重來一次,再不會重蹈覆轍。

足以毀天滅地的劫雷劈下,莫說是青逸此時殘缺的身軀,整個大道門方圓百裡都會毀於這劫雷之下。四九重劫的最後一道雷火,帶著神界的紫極天火,是為了除去滅世天魔而存在的,寧錯殺一千而絕不放過一個。

青逸回望著他最愛的大道門,他……無法再守護他們了。漸漸失去意識,他不想看到大道門的消亡,哪怕是一瞬也好,他要先於大道門消失。

閉上眼的青逸沒有看到,那一身血衣的男子站在他身前,毫不畏懼地看著那可怕的劫雷。

「青逸,記住你說的話……」模糊間聽見那人的聲音,其餘的,卻都聽不到了。

青逸,記住你說的話,重來一世,莫要再去招惹我。讓我心狠手辣,不對這世間有任何眷戀。

驚天之雷斬下,聲勢浩大,紫光刺眼,整個大道門只剩下滅頂的雷聲及紫光之下眼前的黑暗,一時間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識。

劫雷過後,三師弟青音睜開眼,卻發現那般巨大的災劫,居然沒有傷到大道門一草一木。

他拚命飛向青逸渡劫的那個山峰,那裡什麼都沒有,山頂是災劫後的荒涼,沒有人,沒有生命。

大師兄就這樣渡劫失敗,連一縷殘軀都沒有留下。

青音望著這荒涼的山頂,只見一片血紅色的碎布飛至天際,異樣的刺目。

——前生

22、歲寒城(四)

青逸話一出口,男子幾近瘋狂,十億年的孤寂,十億年歲寒城的苦守,他已經快要凋零。剛來到這裡時,他的功力還能給這歲寒城帶來極大的傷害,而現在,他的全力攻擊只能讓這億年冰壁掉下一點點冰碴,再過上十億年呢?只怕那時他連一具枯骨都不剩下,枯萎、凋零。

男子望著青逸的眼中充滿了殺氣,極大的威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異樣的可怕。青逸是到達過渡劫期的人,然而即使他有過那樣的境界和眼力,卻也從未見過有誰能有男子這般的威勢,山河大地為之震撼的力量。

可惜……

他已經是個空殼了。

浮望山億年封印,真的只是為了這些雪女嗎?既然如此,為何又要百年開城一次,放她們中一兩個幸運兒出來呢?是天帝的仁慈,還是……

面對男子的殺意,青逸只是平淡地說道:「你像一座巍峨的高山,擁有讓人仰望的實力。可惜,這在旁人眼中極為雄偉的山脈,內部已經被挖空了,只餘下外層的空殼,稍微一點震盪就會讓整個山體崩潰。」

男子妖美的臉染上一絲痛苦的瘋狂:「即使如此,我也能毀掉你這小小念丹期的仙人,別說是你,就是外面那個萌嬰期的小仙,也抵不住我一招。」

念丹、萌嬰?青逸記下這兩個與眾不同的說法,冷靜地伸手,握住男子貼在自己的心口企圖切斷他心脈的手掌。

「我是不會和你雙修的,」青逸淡淡說著,「但是方法未必只有這一個。」

「不可能!」男子見青逸有緩和的意思,立刻又將身子貼上,「我苦苦想了十億年,都沒有任何辦法。若不是你來了,再十億年我也沒辦法出去。和我雙修,對你來說沒有什麼損傷的,但我會……」

青逸挑了下眉:「為何你這麼篤定與我雙修就能出去?你也說了,我不過是一個念丹期的小人物。」

「那是因為你……」男子突然閉嘴,不再說下去。

青逸繼續握著他的手說道:「我認為我們現在應該合作,畢竟出去是我們共同的願望不是嗎?把你能說的都告訴我,否則沒有合作的意義。」

「有些事,或許你認為很隱秘,無論多少年都不能說出去。但是,外界已過十億年,你真的確定你所守護的秘密,還是秘密嗎?十億年前,大地渾然一體,而現在滄海變桑田,或許你苦苦矜持的東西早已不在了。」

青逸的語氣很淡,很平靜,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然而就是這樣的語氣,才慢慢緩和男子的情緒。

「你功力很強,在十億年前一定是極為出名之人。可惜,我所知的傳說中完全沒有關於你的故事,事實上,我所知的最早的傳說,也不過是上古神魔大戰之時的事情,距今不過數萬年,十億年,對現在的人來說,只是一個故事。」

「或許,你可以只揀些能說的事情說說,我們只是聊聊天也不錯。」

男子的神情隨著青逸的話語從瘋狂到痛苦到絕望,最後全部歸於平靜。

十億年已過,他已經凋零,那麼曾經的人又在哪裡呢?他現在出去,真的還能面對這世間嗎?

平靜化為對未知的迷惘,青逸恰到好處地給予他最後一擊:「只是說話也好,你很多年沒與人說話了吧?你所說的一切,我都會聽著,即使我不瞭解,但絕不會像這冰壁一樣永遠不會回應你的話。」

男子依舊坐在青逸的腿上,他禁制著這個外來者,牢牢抓住他獲得自由的唯一希望。然而現在,初見紫極天火的狂喜與焦急漸漸冷淡下來,望著這個眉眼平靜的人,男子突然覺得,其實,只是聊聊天也不錯,已經等了十億年,不在乎,多等一會兒。

他也需要瞭解現在外面的世界,否則,他可能會無法適應。而這十億年的生活,他也想要找人傾訴一下,最多……最多不去說那些想要保密的事情,只是單純地平常地聊天也不錯。

見男子的眼神歸於平靜,又帶著一絲交流的渴望,青逸依舊用平板的聲音說:「那麼,第一步,在下青逸,你呢?」

這是億萬年來唯一一個能夠進入他城主府的人,唯一一個與他對話的人。他那麼弱小,卻毫不畏懼他,無論怎樣,都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不像那遙遠又模糊的記憶中的人,見到他不是一臉畏懼就是厭惡至極。

男子把額頭貼在青逸額頭上,輕聲道:「暮冰凌。」

夜幕之下,冰花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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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寒城有陣法在,若非冰雪鑄成之人,是寸步難行的。然而青炎是幸運的,他得到了冰兒的真心真意,她的雪花飄散在整個歲寒城中,為青炎避開了所有危險,直接帶著他去了夜媚嫿所在之處。

那是一個圓圓的雪人,身子是圓的,腦袋是圓的,雙腳掩在圓身子之下根本看不到,雙手是短短的冰柱。五官簡單的要命,鼻子是雪堆成的,耳朵只是兩個洞,只有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宛若黑色寶石。

青炎默默蹲下身,伸手想要撫摸夜媚嫿所化的雪人,卻又怕自己身上的熱度融化了這個雪人。

原本美麗傲人的女子,現在竟成這般模樣,青炎發現自己的心在抽搐,有什麼東西緊緊揪著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來。喉嚨不知被什麼哽著,他只能看著雪人,說不出一句話。

良久,周圍的森寒讓他清醒過來。青炎站起身,憨厚的聲音變得沉穩,他對身後的人說著:「怎樣才能讓雪人恢復原狀?」

「既已化身冰雪,又怎麼可能恢復。歲寒城內無生人,只要身在歲寒城中,就必須是冰雪鑄成,就算你是男人,日後也是要變成冰雕的。」聲音是那樣的好聽,卻又是那樣的冷,帶著浮望山寒風的氣息。

青炎轉頭,靜靜地看著身後的女子:「你就是寒霜?」

女子冰肌玉骨,宛若一朵冰原上綻開的白花,但她的表情是僵硬的,宛若冰雕一般僵硬。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女子與其他雪女不同,她是那樣冷靜睿智,億萬年的冰霜完全沒有凍壞她的腦子。

「有問題想要問你。」青炎緩緩抬起炎陽劍,劍尖指著女子的眉心,純陽真火從劍身上燃起,照亮了女子的臉。

「何必要提問,知道與否有什麼關係?」女子毫不畏懼地看著面前的火,炙熱的火焰沒有讓她的身體融化一分一毫。

這個女人是不一樣的。

「既然都是億萬年前被封印在山下的雪女為何還有姐姐妹妹之分?」青炎執著地問著,他覺得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很重要,對夜媚嫿來說同樣重要。

這一次女人沒有繞圈子,而是非常直接地回答:「因為億萬年前與暮冰凌一同封印在此處的,只有我一個。」

青炎愣住了,這不可能。浮望山的傳說就是因為雪女讓天地化為冰川才使得天帝震怒,罰其永守歲寒城,百年方能出去一兩個有凡緣的雪女。可是現在這女人在說什麼?只有兩個人的歲寒城,有什麼值得封印的?那麼多餘的雪女,又是怎麼來的?

青炎僵硬地轉身回望,夜媚嫿化作的雪人那般安靜地佇立著,風一吹過,身上的雪就會落去不少。

「若是可以,便收為姐妹,不然,便化成雪人。」冰兒臨終前的話迴盪在青炎耳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歲寒城百年開門,不是放人出去,而是讓人進來嗎?

「對,也不對。」寒霜平靜地回答,「所謂百年只不過是個說法,因為約莫數百年會有人被冽寒旋風捉住,進入歲寒城。冽寒旋風屬寒性,極為青睞男子陽氣,是以入城的男子多是存活著的。而女子則不然,她們進來的時候已經成為破碎的冰塊了,我只能將她們做成雪女,給她們冰冷寂寞卻又沒有希望的不老不死。」

但是她們依舊活著,活著就有機會出去。哪怕她們只能活在冰冷的雪山中,哪怕她們會將心愛的男子凍成冰塊,可她們依舊是活著的。

「為什麼會這樣?」青炎問道,難道說,將夜媚嫿變成雪人,從頭到尾都是在保護她嗎?

是啊,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個問題,青逸也很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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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替死鬼被冷肅丟進冽寒旋風中,他早就找到了玉凌髓的所在,冽寒旋風一停住,他就立刻去往玉凌髓所在之處,取了寶物便離開,連頭都沒有回。畢竟浮望山太冷,他的功力也支撐不了太久。

從冽寒旋風停止到取走玉凌髓,不到半刻鐘的時間。

而冷肅剛剛離開浮望山山頂,七彩霞光便照在方纔的冽寒旋風上,旋風內的人被送入歲寒城,而一個男子抱著一個雪人出現在旋風消失的地方。

他望著雪人漂亮的黑眼睛,輕輕吻了下雪人冰製成的嘴唇。他劃破手指,將自己的血一滴滴滴在雪人身上。

冰雪漸漸消融,雪人中掉出一個女人,一個很美的女人。

男子吻了吻女人的嘴唇,低聲道:「醒一醒,夜媚嫿,我們出來了。」

我……欠你的吻,已經還了。

——前生


23、歲寒城(五)

青逸與暮冰凌的談話是從互相自我介紹開始的,介紹之後青逸決定從浮望山和歲寒城入手談話,畢竟出城是他們當前最重要的事情。

「冰河世紀?封印雪女?」暮冰凌的表情有些驚訝,「時間一久,竟然被傳成這副模樣,歲寒城哪有封印雪女,這些女人都是後來進入的,歲寒城從一開始封印的就只有我一個。」

「那這些人……」青逸指了指冰壁上的雪女。

「寒霜最開始是我做出來的,」暮冰凌並沒有隱瞞,很痛快地說了,「那時我的功力還在全盛期,被壓在這山下出不去,寂寞之餘,便製造了寒霜——用歲寒城的冰和我的血。」

暮冰凌是寂寞的,他被那人封印在浮望山下不過百年,就覺得自己已經快要瘋了。於是他製作出了一個伴侶,他搬下一個冰門,一點點將它雕刻成女子的模樣,一個不及他漂亮,但依舊很美麗的女子。

暮冰凌將自己的血滴在冰雕上,冰雕變成一個傀儡,沒有魂魄的最低級傀儡,她沒有智慧,只知道自己叫寒霜。

暮冰凌想要與她說話,可寒霜什麼都不懂,只會點頭與搖頭。

他想要給寒霜智慧,可那必須要靈魂。於是他想到從外面抓人進來,便製造了冽寒旋風。

一個被封印在山下的人卻還能做出旋風抓人進來,這很可笑,但這卻是真實的。暮冰凌在歲寒城下什麼都能做,就算是法力,也可以接著寒霜的身軀釋放出去,只是他必須被困在名為城主府的冰屋之內。就連寒霜都能走出城主府在偌大的城內為暮冰凌帶回一朵新飄落的雪花,暮冰凌卻只能在城主府內,只能望著眼前的冰壁發呆。

因為他把血分給寒霜,寒霜所在的地方都能顯示在冰壁上,他是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的,可沒想到外面與他的冰屋一樣,都是漆黑而又寒冷的。

難受的時候,他就發瘋一般地攻擊四周的冰壁,然而冰壁上有那人的禁制,即使再攻擊,也只能掉下一點冰塊。

他做出旋風,讓寒霜帶出去,在歲寒城與浮望山中間製造出空間裂縫將風送出去,風可以抓人,抓到他想要的靈魂。

第一個靈魂到來了,他把靈魂給了寒霜,給了她一點自己編出來的記憶,讓寒霜以為他與她是一起被封印在山下的,讓他們的關係更親近一些。

然而寒霜有了靈魂,就無法進入城主府了。剛剛有了自我意識的她在城主府內痛苦地抽搐著,拚命地爬出了城主府,而後,再也無法進入了。

城主府內有禁制,只針對暮冰凌一個人的禁制,刻意讓他孤單而死的禁制。

無論冽寒旋風帶回來多少過來送死之人,他們都無法進入城主府。暮冰凌只能孤單地望著外面的人,望著歲寒城的人越來越多起來,也越來越寂寞起來。

寒霜開始做人,她有暮冰凌的血,她有暮冰凌分給她的力量。她將貪圖浮望山上碧落長生草的女子破碎的身軀收集起來,將她們做成不老不死的雪女,暮冰凌只做過女人,她就只會做女人,男人只能被冰凍在這寒冷的城堡裡,成為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冰雕。而雪女本就已經是死人,沒有外力之下自己根本無法死亡,只能留在歲寒城,經年累月地等待著歲寒城開。

最悲哀的是,當冽寒旋風捉人進來的時候,偶爾會有一兩個幸運的雪女變成雪花,被冽寒旋風帶出去。然而有著暮冰凌血的寒霜和暮冰凌本人,卻無法出去。

更可怕的是,禁制在一點點消磨暮冰凌的功力,他慢慢地枯萎了下去。有朝一日,當他的功力消弱到無法抵禦冰寒時,他就會變成歲寒城中一座最美麗的冰雕。

原來,那人最終的目的在這裡。明明可以直接殺死他,卻要他在這冰下承受億萬年的折磨後,才一點點放棄希望死去。

讓他的一點點法力能夠釋放到浮望山上,是給他希望,同時也是絕望。讓他發現自由就在咫尺之處,卻連手都伸不出去,看得見摸不著。希望與絕望的交織讓他瘋狂,日漸削弱的功力讓他不知所措。

漸漸地,他不再是他,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暮冰凌不見了,只剩下眼前這個瘋子,為了出去不擇手段。

是的,除了暮冰凌沒人能進城主府,那麼青逸為什麼進來了?從冽寒旋風墜入歲寒城之時,其餘人都被寒霜帶走,只有青逸,被那巨大的風雪捲入城主府,可怕的禁制在他看來卻是毫無作用。

暮冰凌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希望,他仔仔細細地查看了青逸的情況,這才發現,這個男子的靈魂中,帶著一絲紫極天火,天地間最強大的神界之火。

火按照其品級可分為凡火、純陽真火、三味真火、梵天赤炎、紫極天火,修真界的火最強便是三味真火,而梵天赤炎是仙界之火,唯有那紫極天火,是盤古開天闢地之時留下的天地間第一道火光,是神之火。

只有這樣的火,才能抵禦住那冰寒的禁制對靈魂的侵蝕,只有這樣的火,才能真正給他帶來希望。

暮冰凌不在乎一個普通的念丹期之人的靈魂中怎麼會有開天闢地之時的神火,他只在乎這火能破開億萬年的冰壁,能帶他出去。他要與這男子雙修,要將天火引出,再將地火封印解開,天地真火相沖之下的力道足以將整個浮望山吹飛!確切地說,能夠讓方圓萬里盡成焦土,生靈塗炭。

可是暮冰凌怎麼會在乎那些事情,他被封印的時候,女媧尚未造人,世間只有神魔,根本沒有人類。他對人類的認知也不過是這些年冽寒旋風抓來的寥寥幾人,在他看來,人類與寒霜一樣,是女媧寂寞時製造出來的玩物,有著天神的外貌的玩具娃娃。

他要得到青逸靈魂中的紫極天火,如果可以他會直接搶過來,可惜那是存在於青逸靈魂中的東西,不是心甘情願根本不可能取得。

暮冰凌慢慢地向青逸講述他在浮望山下這些年的日子,說是十億年很長,可他做的事很少,太孤寂的生活讓他並沒有投入心。除了製作寒霜和冽寒旋風的時候說得詳細了一些,再就是第一個雪女離開歲寒城讓他印象深刻些,其餘的事情暮冰凌全部都不記得。億萬年的時光對於他來說,只有兩個字就可以形容——孤單。

換任何一個人,哪怕是青逸,像他這樣只怕也早就死去了。不是因為禁制的摧殘,不是因為歲寒城的冰冷,而是因為億萬年的寂寞而癲狂。難怪他明明軀體那般生機勃勃,眼中卻早沒了生氣。

雪女都是由寒霜製成的,有雪女的地方面前的冰壁就會顯示出來,暮冰凌就是這樣呆呆地看著冰壁上的雪女寂寞,與她們一起寂寞著。青逸完全可以想像當自己被旋風送入城主府時暮冰凌有多開心,難怪他總是喜歡摟著青逸,貼著他的身體,感受著這與寒冷不同的溫暖。

而在暮冰凌講述過去時,青逸也在冰壁上看到了寒霜與青炎的交鋒。

為了讓自己不再寂寞,為了讓那些被暮冰凌已經無法控制的冽寒旋風捲入的女人復活,寒霜做出雪女。可她與暮冰凌是一樣渴望自由的,所以她並不阻止幸運的雪女隨著旋風出去。當然,她也無法阻止,因為山上什麼時候會有人來,而旋風選中的又是哪個雪女根本無從下手。寒霜只知道,旋風永遠不可能選中她。同時,這些雪女又好似寒霜的女兒一般,她寵愛著她們,教給她們一些法術,如果有男人被捲入,她會任由她們挑選。左右萌嬰期以下的人進入歲寒城,都會漸漸被煉化身上的力量,最後化成寒冰。與其讓他們就這樣死去,還不如便宜雪女們,讓她們也體會一下有愛人的滋味。

至於那些僥倖活著進入歲寒城的女人,寒霜不會將她們變成雪女,只會用冰雪覆蓋住她們,讓她們陷入深眠中,讓她們能活多久,便活多久。不過大多數人,都是還沒等到下一次歲寒城開城,就死去了。

夜媚嫿和青炎卻不一樣,歲寒城從來沒有元嬰期的人進來,因為元嬰期的人根本就能避開冽寒旋風,有幾個像青炎一般把整個浮望山的靈氣都招來的?他們本就是元嬰期高手,自然能撐得時間更長一些。而他們運氣也好,不過十餘年的光陰,冷肅便帶著替死鬼來找玉凌髓,歲寒城門再一次打開,青炎帶著夜媚嫿的雪人,尋到那出口,借助冽寒旋風的力量離開了歲寒城。

可是現在……

再度開啟城門的冷肅已經與他們一同進來了,再無人會送替死鬼來,下一次有實力不足的倒霉鬼來這裡還不知是哪年哪月。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青逸面無表情地想著。

他之所以一直並不焦急,就是因為他篤定當年青炎與夜媚嫿有辦法出去,那麼他們也一定會出去。可現在倒好,無意間充當了救世主的冷肅也跟著一起進來了,他們想要出去,不還得等上數百年?

數百年,青炎與夜媚嫿或許還能等,可青逸與冷肅是斷然等不到的了。此處所有的靈氣都被浮望山的玉吸走,他們根本無法修煉,青逸是心動期,已經修成金丹,倒還能撐上一段時間。冷肅卻不過煉體,就算有火蘊珠護體,只怕也撐不過十天。

青逸可以不在乎自己這原本已經算是撿來的性命,但冷肅不一樣,他不過是個孩子,還是一個絲毫罪孽都沒有的孩子。

唯一的出路真的是與暮冰凌雙修嗎?青逸看著眼前的男子,堅定的內心第一次動搖了起來。

暮冰凌的全身心都掛在青逸身上,他念頭稍有改變暮冰凌便立刻察覺。機不可失,他低頭吻住青逸的嘴唇,含了一會兒後發現對方沒反應,便討好地親吻著他的臉,低聲在他耳邊喃呢道:「把紫極天火給我吧,我發誓會帶你們都出去。」

青逸皺了下眉,他還是無法動彈的,只能由著這人在身上放肆。此時他已經絕了雙修的念頭,暮冰凌不過是在他臉上親吻幾下他便受不了,更何況與這人肢體交纏。

好像……他並不是任誰都可以,並不是隻要形勢所迫就會去雙修,那麼……當年他又為什麼會答應與冷肅雙修?

暮冰凌抓住青逸的手,將他的手環在自己腰間,彷彿兩人在親密擁吻一般。

與此同時,城主府(其實只是暮冰凌住的大冰屋)門前傳來一陣悶哼,兩人循聲望去,之間一個少年痛苦萬分地在地上掙紮著,卻依舊堅定不移地向他二人爬過來。

「放……開……」少年艱難地說著,眼睛死死地瞪著掛在青逸身上不下來的暮冰凌。

24、歲寒城(六)

城主府內有著超強的禁制,只為封印暮冰凌而存在禁制。青逸靈魂內有一道紫極天火才可以安全呆在此處,可對於冷肅來說,這裡無疑的地獄。

只是腳尖才探入城主府的領地就無法再前進一步,巨大的壓力讓他無法站立,只能匍匐著身軀,方能勉強存活下去。那是碾碎骨骼痛徹心髓的可怕力道,彷彿下一秒整個身軀就要被壓碎,這種痛,比起過去所承受的痛要難過千百倍。

然而,冷肅感覺不到,即使骨骼因為這巨大的壓力而發出痛苦的呻/吟,他還是想要進入這冰屋中,滿心滿眼就只有眼前的一個他。

那人被囚禁在冰椅上,有人在他身上肆意地侮辱著他。

一時間心火焚燒了理智,他拚命地想要衝過去,想要阻止那個人受辱。青逸應該是高高在上的,即便衣衫襤褸房屋破舊依然那般儒雅淡漠,他不該是這般狼狽地被人困住,胸前衣襟散落,脖頸間是被吮吻後的嫣紅。

冷肅遇到過雪兒,知曉這群女子的目的是什麼,即便是沒有快感,她們依舊渴望著男子的親近。可是眼前這人,分明是男子,那麼他會對青逸做什麼?自小的經歷讓他十分瞭解這些事情,他也見過太多表面上清高的公子私底下卻哭叫著被人褻/玩,他清楚那樣的反差更容易讓人慾唸成狂。

可青逸不一樣,那樣冷心冷情淡漠無邊的人,他應該是寡淡的。即便是青逸如他最初那般被雪女所迷惑,在他找到他的時候正摟著一個美麗的冰人翻雲覆雨,他的表情也應該是冷漠的,彷彿那情愛之事不過是天邊的浮雲,在他心中激不起任何漣漪。

青逸才是冰,他的內心就是一塊億萬年不曾化開的寒冰,無論怎樣都無法撼動他冰封一般的內心。

冷肅已經做好見到青逸與旁人交歡的心理準備,卻從未想過,城主竟會是一位男子,而青逸竟然會這般被人禁錮著,衣衫扯落,半個身子暴露在人前。一時間青逸彷彿與他記憶中那些故作清高的公子一般,在恩客面前露出媚色,淡漠的眉眼染上的情/欲的色彩,異樣的動人心魄。冷肅可以斷言,這世間沒有任何人能夠拒絕這樣的青逸,猶若潔白的錦帕上沾上一滴鮮紅的血液,那般惑人。(熊孩子又開始腦補了。)

不行!這樣不行!青逸絕對不能是這樣!

冷肅曾經想過,他要比青逸強,要把這人高高在上的面具打破。可即使如此,他也未曾想要讓青逸受辱,如果這人真是做出什麼讓他無法忍受之事,他寧願一劍穿心將這人毀去,也不會去折辱他,不願看到他高潔的外表有一絲一毫的沾塵。

青逸,應該是無比乾淨的,純白的,與他的黑全然相反。

他不允許這個人受辱,無論前路多難,他都要衝進去,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在看到這人受辱之前,他寧願剜去自己的雙目也不要看到他的狼狽。

「不許進來!」冷肅的視線已經被血模糊,耳朵也已經聽不大清楚,可他依舊認出,這聲音是青逸的。

可是向來寡淡的人,怎麼可能用這樣激烈關切的語氣對人說話?

他想要進去,想要看看這個人,哪怕一眼也好。

「放開我。」青逸收回定在冷肅身上的視線,強忍著內心痛苦的掙扎,依舊冷靜地對暮冰凌說道。

「我不放開!」暮冰凌就像是任性的孩子般抱住青逸,「放開你就會離開,我不讓你走。如果我要一直被困在這裡,那你就陪我。如果你要跑,我就綁著你,打斷你的四肢,讓你只剩下眼睛能看我,耳朵能聽我的聲音,嘴巴能與我說話親吻,好不好?」

誘拐的反作用出現了,聊天過後的暮冰凌更加無法忍受一個人的孤獨,他要永遠留住一個人陪他。億萬年來,只有青逸能進入城主府,他怎麼可能放開他。

冷肅聽到了他的話,那是陌生男子的聲音,那人要永遠禁錮青逸,要讓那他遙不可及的人失去四肢,失去活動的能力。那是何等殘忍的一件事,他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他要……

「冷肅,你進來,只會增添一個死人,與我毫無益處。出去,我不需要沒用的廢物。」他聽見了青逸冰冷的聲音,與過去一樣,帶著人上人的高傲與嘲諷,讓少年瞬間冷靜下來。

冷肅並非衝動之人,他可以在明知玄冥月對自己心懷不軌的情況下依舊與她周旋,也可以在雪兒的控制下冷靜地套出他想要的信息,還可以在瀝血堂高手面前卑躬屈膝地做小伏低。可是面對青逸,他永遠無法冷靜下來,他的熱血他的衝動全部展現在這個人面前,在他面前,他從來不掩飾自己。

這是為什麼呢?少年緩緩地回退,離開了這讓他喘不過氣來的地方。

其實他也不過是胸腔之前進入冰屋中,很快便退了出去。才一出去,身上瞬間輕鬆下來,眼耳也變得清明,他伸手一摸,原來眼睛流血了。

冰屋唯一的門早就被暮冰凌做成了寒霜,城主府的門大開,讓裡外的人都能清楚地看著對方。當年,暮冰凌就是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有了靈魂終於可以與他交流的寒霜慢慢地爬出城主府,之後再也沒有進來。

其實若是隻要禁制他,又何須如此麻煩,只要將來人立刻從世間消失便是,可這裡的禁制卻偏偏是不會立刻讓人死。那人是要困死他,讓他枯守著一個人的孤寂,看得見摸不著,讓他明明能從外面弄來人,卻還是隻能孤單地看著所有人背棄他,遠離他,而他卻伸手都抓不到。

見冷肅一點點出去,暮冰凌心中發寒,他更加用力的摟住青逸,這個人,他不會放開。

少年看著青逸,待身上沒那麼難受了,張口問道:「我需要一個解釋。」

「我也需要一個,」青逸還未發話,倒是暮冰凌饒有興致地問了起來,「玄冰寒陣中生人是走不出去的,冰壁上自從雪兒死去便再沒見到你的身影,一個弱的要死的人,又是怎麼避開所有雪女衝出玄冰寒陣來到這裡的?」

青逸也看向冷肅,自從雪兒死後他便看不到這孩子了,而冷肅也一直沒被雪女找到,他表面上冷靜地與暮冰凌聊天,其實心底深深懼怕著,害怕這孩子受不住寒凍成冰塊。

少年冷笑一下:「活人走不得,全然沒了生氣的屍體,被凍僵的屍體,不就可以走了嗎?」

他望著青逸指了指自己的心臟:「我封住了心脈。」

青逸心臟狠狠地抽痛一下,冷肅他這是,完全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嗎?他利用六合鏡對自己身體束縛,四肢被凍僵,將自己變成半個冰人,這才能夠走到這裡。

他這是,不要命了嗎?

如果可以,青逸真的很想把這孩子抓過來,狠狠打上一頓屁股,讓他知道,就算他自己不在乎自己,卻還是有人關心,有人在乎的。今生有他看著,有他心疼著少年尚且如此,那麼前世呢?無人關愛的少年,又是如何一路活過來的?

記憶的匣子被打開,青逸清楚地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冷肅時的情形,一個半殘身軀的人,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要怎樣才能讓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那般,要怎樣的毅力才能讓那般的重傷之人依舊活下去?

青逸從少年被凍僵的四肢上移開雙眼,將冷肅此時的模樣刻在心中。

「放開我。」師兄冷漠地說著。

「我說過,我不會……」

「我答應你。」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暮冰凌的話,美貌的男子不可置信地看著青逸,眨了眨眼。

「我與你合作,出這冰山後,你我再無瓜葛。」青逸墨色的眼中再無一絲情緒,彷彿將自己內心深處所有的感情全部封印,絲毫都不洩露出來。

站在禁制外的少年死死盯著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人,用極為危險的聲音問道:「你答應他什麼?」

「與你無關。」青逸的聲音如此的無情,彷彿少年與他不過是擦肩而過的陌路人。

其實,也確實如此,無論前生今世,若不是青逸突兀地介入了冷肅的生活中,他們本該是陌路之人,又何來這因果輪迴。

可是青逸不說,卻還有人會說,暮冰凌摟著青逸的脖子,竟是在炫耀一般地說道:「他要與我雙修,共同突破這浮望山的禁制。」

雙……修?一時間,冷肅的血冷了。

「別看我這採補之術不過是最下乘,那道家不也是喜好雙修的?說是陰陽調和水乳交融,符合天道規則,實際不過是男盜女娼。」玄冥月曾這樣對冷肅說過。

「雙修?那是什麼?」

「和我這採補相同,不過是肢體交纏,靈氣結合,在歡愛時共同修煉罷了。我這採補增強功力快些,雙修卻是慢吞吞的,不比自己修煉快上多少。當然,據說元嬰期以後的人雙修或許會有所不同,不過我沒到元嬰期,並未研究過。」玄冥月這樣回答著。

而今,青逸要與這男人雙修?冷肅的眼,閃過一絲紫芒,旋即被血色染紅。

25、歲寒城(七)

暮冰凌為青逸解開了身上的禁制,讓他可以活動,但他將青逸可以活動的範圍限制在冰椅到冰床這段距離,他不允許青逸出去。

暮冰凌過去的法力有多高青逸不清楚,他只知道經歷了十億年的消磨,這人居然還有合體期的實力,已經乾枯至此的他依舊這般強大,那麼當年的他究竟有多強,而能夠用這般殘酷的手法大手筆地將他封印之人又有多強。

當然,這個問題青逸不會去問,而暮冰凌也不可能回答他,況且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呢?十億年已過,天地劇變,曾經巍峨的高山深埋海底,古老的神祇都被時光掩埋。除了當年一些震天動地的真神外,無數在如今看來無比強大的神魔,現在不過是被掩埋在時光中的過去。甚至有可能,暮冰凌尚在,而那個封印他的人卻已經消失了。

青逸並沒有抗議暮冰凌的禁制,他只是平靜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同時整理了一番衣衫。

暮冰凌望著他笑了一下,那是充滿希望與渴望的笑,小心翼翼卻又異常絢麗,那笑容的溫度足以融化千萬年的寒冰。

摟住青逸的腰,暮冰凌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道:「沒有必要穿衣服吧,反正一會兒也是要脫的。」

「沒必要,」回應他的是青逸比以往更為冰冷的聲音,「只不過是一場肉身上的交易,沒必要交頸纏綿,更無須褪去衣衫。」

暮冰凌的笑容消失了,沒錯,對他來說這不過是一場為了自由而發生的交易,可是短暫的相處,讓他對青逸有了不一樣的感覺。這種感覺未必就是人世間所說的情愛,它或許只是一種依賴,但它畢竟是感情。在現代我們稱其為吊橋效應,那只不過是因為過於絕望的環境讓人產生了錯覺。

可就算是錯覺,暮冰凌依舊對青逸產生了感情,他已經被折磨了十億年的心重新被喚醒,他渴望著這個男人的回應,他忘不了對他徐徐講述自己這十億年生活的感覺,那般的貼心。

他很憤怒也有一種被侮辱了的感覺,但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緊緊攥住青逸的衣襟,想要將它扯落,撕破,讓這個人再也沒有冷漠的藉口。

青逸面無表情地任由暮冰凌抱著,餘光瞧見冷肅還在門外站著,下意識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只是習慣性地關心的一眼,看見他還活著,還站著,便收回了視線。在師兄心中,雙修與否只是他與暮冰凌的事情,與冷肅毫不相干。今世的他與這少年並未有過任何肉體糾葛,也沒有什麼感情糾紛,他與誰發生關係,完全不用過問冷肅。就算是在前生,九幽冥界後的冷肅依舊找了許多練功的爐鼎,而他與誰一同雙修也不幹血公子的事,他們兩個從頭到尾都沒有誰對誰的責任。

現在冷肅在外面看著,青逸也不在意,不過是一具皮囊,不過是讓人厭惡的修煉方式,他愛看,就隨他去看。

冷肅靜靜地看著暮冰凌拽住青逸的衣服就要往下扯,突然說出一句陰冷的話:「你若是敢碰他,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生不如死,讓你嘗到什麼是腐骨蝕心的感覺。」

暮冰凌卻只是用眼角瞧了一下,不屑地說:「這世間最痛苦的事,我已經嘗到了,你的威脅對我來說毫無用處。更何況與我雙修他也不是沒有好處,我的功力能讓他在一夜之間丹破嬰生,而他那特殊的魂火,會讓我們所有人都得到自由。」

他怎麼可能害怕生不如死?即便是生不如死的痛楚,也比不上歲寒城這億萬年的孤寂,這是天底下最殘酷的刑罰。

冷肅卻沒在乎暮冰凌的挑釁,他轉而盯著青逸,死死地盯著,彷彿要將這人肌膚上每一個紋理都記在心底。

「我不許你這麼做!」少年說出極為霸道的話,什麼自由什麼性命之類的大道理他都不管,他只是不許而已,不許這個人與任何人發生關係。

那麼霸道的話,就像當年天劫之時般,只是不許,沒有理由,也不管他能否做到。

「如果我做了你會怎麼樣?」青逸淡淡地問。

「我會變強,即便是將靈魂交給那個一直覬覦我身體的傢伙,我也會變強。我會讓碰你的人永遠活在地獄之中,我會把你身體上每個被他碰過的地方都割下去!」少年薄唇輕啟,說出的卻是令人遍體生寒的狠毒誓言,他的眼神他的語氣讓人完全相信他能做到。

青逸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如果不這麼做,你很快就會死。」

視線停留在少年發青的手臂上,那血液只怕都凝固了,到底是會多痛,而他又是忍著多麼強烈的痛楚到達這裡的,這又是怎樣的決心。而青逸也清楚地知道,冷肅已經撐不了多長時間了。

「就算如此,我也不許;或者說,如若你只是為了我的命才委身於那人,我更不許你這麼做,而我也有權利不許!」少年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他從來都是惜命之人,不惜命不會在被追捕之時激發六合鏡的力量,不惜命不會在古劍派苟延殘喘,不惜命不會在迷蹤林內拚命掙扎。然而此時此刻,將他最珍貴也唯一可以依仗的性命與青逸放在天平上,性命被壓得高高翹起,宛若鴻毛一般輕盈。

「我知道了。」青逸收回在冷肅身上的視線,轉而對暮冰凌說,「我是希望所有人都能活著離開這裡才與你交易,可既然最有可能命喪於此之人都不在意,我又何必做出這等犧牲。」

暮冰凌的臉青了,鐵青鐵青,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是美麗,如同塞北雪原,哪怕是風雪怒號之時,也是一片純白,美麗而純淨。

「那麼,」冰冷的唇輕聲說著,「與其讓你們等到機會出去,還不如我殺了你們,也省得我一個人看著你們的背影。」

他並不是開玩笑,暮冰凌身上殺機四溢,即使是這氣勢便讓青逸這不過心動期修真者連腳都站不住,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幾步。

「你敢動他!」少年一見暮冰凌確實起了殺意,拚命地向冰屋內沖,即便是被禁制傷得肌膚裂開無數道傷口都不停步。

「別進來!」青逸喝道,同時對暮冰凌道,「你無需這般動怒,就算不與你雙修,沒有紫極天火,也是有辦法出去的。」

「你不用騙我,以我當年的實力都無法出去,你們這等米粒般的本事,又怎麼可能出去!」暮冰凌已經聽不進青逸的話,他的心中只有絕望與毀滅一切的殺意。如果給了他希望又讓他絕望,那麼,他寧願親手毀掉這虛渺的希望。

「你不行,那麼六合鏡呢?」在暮冰凌可怕的攻擊下,青逸淡淡地說著,任由那巨大的力量打在自己身上。

六合鏡一出口,暮冰凌便立刻收回了力道,可惜前力已至,扔有一小部分打在青逸身上。青衫男子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他設置的禁制上,一口鮮血噴出,熱血灑在冰壁上,轉瞬成冰。

冷肅已經凍得僵硬的拳頭攥起,死死地忍著。他太弱,弱到無法擁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弱到眼睜睜地看著青逸在他面前受到傷害,弱到連靠近他擁抱他都做不到。

當初,青逸將奄奄一息的抱起,給了他新生;而現在,他只能瞪圓了眼睛看著青逸受傷,自己卻連手都無法伸出去。

好在暮冰凌及時衝上前,將自己所剩不多真氣輸入到青逸體內,真氣一入體,青逸便皺起了眉頭,這真氣……並非凡間手段。

對於金丹期來說極為渾厚的真元迅速地修復了青逸的身體,同時梳理了他體內凌亂的真氣,青逸發現,只是這麼一個周天的梳理,他竟然無聲無息地突破了,從心動期上升至靈寂中期,一舉越了兩個等級!

儘管暮冰凌有合體期高手的實力,但即便是合體期的修真者,也做不到他這般舉重若輕。更何況他的真氣中,帶著一種更加明悟的透徹感,彷彿只要理解了他的真元,就能理解這天地至理。

青逸的傷瞬間好了七七八八,他抬手制止了暮冰凌:「無需再浪費真氣,少頃自然有用到你的時候。」

見青逸無礙,暮冰凌這才挑著漂亮的眉問道:「六合鏡?盤古開天闢地的同時,與天地共生的那個神器,這世界的鏡像,六合鏡?」

青逸點頭:「沒錯,若是六合鏡在,你可否有辦法出去?」

「自然是有的,那可是與天地並肩的神器,與盤古斧並稱的法寶,我當年若是有了它,又怎會被人封印至此。」暮冰凌的眼睛閃著光,不僅僅是期待之光,還有對神器的渴望。

「有的。」青逸將視線投在外面冷肅身上,「就在他體內。」

「(⊙o⊙)!」暮冰凌興奮地盯著冷肅,「那還不快從他體內把東西掏出來!」

如此隨意如此輕鬆的話語,彷彿他在說的不是一條人命,而是一塊石頭,一片浮雲,一滴水滴。


26、歲寒城(八)

冷肅早就知道這世界不會有人能毫無目的地對另一個人好,他也曾懷疑過青逸只是為了他體內的六合鏡才會這般對他,可是真到青逸毫不猶豫地將他的秘密告之暮冰凌時,他卻並無憤怒及被背叛的感覺。當暮冰凌毫不猶豫地表示要剖屍取鏡時,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青逸。這並不是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旁人,他最相信的從來只有他自己。而這一次,他不過是想要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去相信別人的機會。

他永遠記得,青逸對他說過,他在意從來不是六合鏡那種東西。進入歲寒城前,他想問他,青逸,你是不是……是不是其實在意的只是他這個人。

所以他現在只是望著青逸,等著他最後的判決。賭輸了,不過是再遭受一次背叛;若是賭贏了……

青逸,我希望我能贏。

師兄並沒有生氣,暮冰凌的想法在他意料之中,無論是離開這裡還是得到天地至寶都是暮冰凌所渴望的,當六合鏡的秘密暴露在暮冰凌面前時,他就已經做好這個心理準備了。除非必要,他是絕對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冷肅的秘密的,他清楚那對不過煉體期的冷肅來說代表什麼,代表著連靈魂都有可能被剝奪。然而冷肅看著他,冷肅不希望他為了他與旁人雙修,即便代價是他的生命。

這個讓他牽掛的孩子,終於懂得了關心,懂得了在意,即便那在意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獨佔和狠戾,可青逸依舊開心。既然冷肅如此對他,那他也該做些什麼回報那孩子。

「不可能。」青逸緩緩搖頭,「你別想傷他一根頭髮,六合鏡注定是冷肅的所有物,天命之所屬,誰都搶不走。」

沒錯,自重生起他便一直夜觀星象,每一天微弱的變化都被他記在心中。南方天空之上,天狼星黯淡無關,卻依舊能夠看清,與它的伴星相映成輝,微弱地閃著光芒。自古人們只知紅色天狼霍亂人間,卻不知天狼星實則是雙星,天狼形成之時,必定會有一顆在它身邊相伴的伴星,就如同與世界共同出現的世界鏡像六合鏡一般。

六合鏡在修真界傳說中只出現過三次,而這三次中,無一不是發生天地異變之時。六合鏡必定會選中足以顛倒乾坤之人,因為它的存在便是顛倒的世界。換言之,六合鏡只會被命主天狼之人得到,或是主位天狼,或是伴星。現下無人知曉冷肅未來會在修真界掀起一片腥風血雨,自然無法看出此子命主災星,也無法確定六合鏡的所在。

可是青逸清楚,這六合鏡既然從一開始便選中了冷肅,那麼除了他的伴星,便無人能夠駕馭它。也就是說,冷肅之所以可以憑藉自己的神識壓制六合鏡,除了自身意志力極強外,還因為天狼相助。能夠阻止冷肅霍亂人間的,只有世間唯二可以駕馭六合鏡的伴星。

可惜前生青逸並未見過天狼的雙星,也不知在他重生之前的世界又會走向何方。然而,無論他擔憂與否,天地自有命數,該來的總是要來,這也不是他一個小小修真者能擔憂之事。

是以他從來沒有想過將六合鏡據為己有,因為它只會認定冷肅。他能做的只有盡力溫暖冷肅,期望他能掙脫這天地命數。或許青逸這般作為已經是逆天之舉入了魔道,可他的重生本已經是變數,既然如此,他著手去改又有何不妥?

暮冰凌的臉就像變色龍一般從白到紅,從紅到綠,從綠到黑,最後由黑變白,他特別想殺了青逸,將他的靈魂製成冰傀儡,讓他永遠陪他在這地底冰城中。可是他不能,無論是雙修取得紫極天火還是剖屍取得六合鏡,他都需要這個男人的幫助。

冷肅卻是極為淡然,長久以來束縛著他的怨氣消散一些,讓他天生狠絕的眉眼顯得溫和了許多。他贏了,十數年來,他第一次贏了。青逸沒有傷害他,他願意去相信這個人。

「呯!」暮冰凌一拳砸在冰壁上,發出巨大的響聲,他怒道:「既不雙修又不肯讓我取得六合鏡,你是打算凍死在這冰城中嗎!既然如此,不如將你做成冰人,倒也可以陪我解悶!」

青逸毫不在意他的憤怒:「我靈魂內有紫極天火,是無法融入冰中的;而我修成了金丹,你無法保證在煉化我元神的時候我不會自爆元丹,所以你必須與雙修讓我心甘情願交出紫極天火才行。既然主動權在我這邊,為什麼不按我的規矩走?」

「我要你用合體期的實力幫冷肅收服六合鏡。」青逸雲淡風輕地說著,彷彿他說的不過是今天暮冰凌該為冷肅做飯了這般簡單的事情。

冷肅不可置信地望著青逸,他沒想到這個男人會說出這樣殘忍卻又全然為他的話。

「為什麼!」他忍不住喊出聲,為什麼要這般待他,要他如何回報?

他不怕別有用心的算計,因為無需人情債,他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便好。可是他害怕這種毫無居心的好,這讓天生缺乏感情的人如何以同樣的感情來回報?

「我答應你一件事,」青逸望向冷肅,無比認真地說道,「今生我絕不會去暗算任何人,無論是多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我都會直接明說,絕不用冠冕堂皇的話語去掩飾那不為人知的企圖。」

「我會光明磊落,所以你可以放心相信我。」

眼睛再一次模糊了,是身體支撐不住又流血了嗎?一滴液體滑到冷肅唇角,他下意識地伸出舌頭去舔舐,沒有意料中的血腥味,反而是帶著苦澀的甘甜,他……流淚了嗎?

冷肅從未哭過,剛出生時他就是皺著眉頭出生的,無論父母怎麼拍哄都不曾流下眼淚。父母將他視作怪物,用恐懼的眼神將他賣掉時,他也沒哭,反倒是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的解脫感。天狼無需感情,他不需要那些能夠束縛他的無聊情誼,他只要殘忍的手段及歷盡世間萬苦的冷酷內心,天狼只流血不流淚。

可他為什麼哭了?不是痛到極致的淚,而是那般甜蜜快樂的喜悅。

青逸,青逸,青逸……

就如同邵陽山時,一遍遍發狂般地在地上寫著這個名字一樣,他用感情的利刃在自己心口刻下這個名字。他要記住這個人,再不會被虛妄迷惑,哪怕有一天他喝下孟婆湯,也要記著這個人,讓他融入到自己的靈魂中。

這樣的結果暮冰凌不可能接受,他一把抓住青逸的脖子,那樣脆弱的修真者身體,彷彿輕輕一捏就會將它掐碎。當然,金丹期的修真者不會這樣死去,但他可以先毀滅他的靈魂,再吸收他的金丹,這渺小的力量也可以讓他在禁制中支撐一段時間。

「不可能!」暮冰凌的情緒就彷彿冰原裡善變的風,不知吹響何方。前一秒他還告訴自己這人是他最愛的,後一秒他便要毀掉這人。

青逸彷彿無法感覺到喉嚨的疼痛般,依舊平靜地說:「我認為你可以這麼做。」

「你要我將我的全部便宜別人,休想!」

「如果我是你,我就會這麼做。」說話的不是已經被扼住喉嚨無法發聲的青逸,而一顆心都吊在青逸身上的冷肅。

「得到功力的是你,你當然願意。」

冷肅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兩個選擇,一是殺了我們,然後一直被封印在這寒冰地獄中,如之前億萬年一般,最後死在這裡;另外一個,將功力給我,得到自由後重新修煉。」

他輕鬆地兩個同樣殘忍的選擇交給暮冰凌,露出將獵物玩弄手掌心的冷酷笑容。

「快點做決定,我的身體撐不過三天了。」冷肅露出自己冰凍的四肢,「我一直用最低級控制傀儡的真氣線控制自己的身體,如此便能讓這具身體活動直到它完全毀掉,可當這身體完全壞掉的時候,只怕也是我命喪之時,畢竟我連金丹都沒有不是嗎?」

青逸的心狠狠抽痛著,到底是怎樣的決絕才能讓人這般對待自己,要是怎樣的毅力才能讓他一路走到這裡而不倒下。只怕他現在僅是站在這裡,就耗去了他全部精力。

恨不得代他受過,青逸第一次嘗到這剜心之痛。難怪世人總說父母情願替生病的孩子受罪,今時今日,他終於明白了這種心情。(你確定你明白的是這種心情?)

暮冰凌的神色有些茫然,過於龐大的信息讓他拚命地調動自己那已經爬滿蜘蛛網的腦袋。他先是想著如何搶到冷肅的六合鏡,他不能出結界,而寒霜和雪女的本能讓她們無法殺害男人,他無人可用。他又想到如果自己答應了他們,他們會不會在得到他功力後不管他,或者直接過河拆橋殺了他,就像當初暗算他那人一般。

迷惘中暮冰凌沒有注意到,他已經開始思考答應的後果。

心中的天平開始傾斜,而此時,冷肅加上了最後一個砝碼。

「如果與你承諾的人是我,我會毀約,會在得到你的功力後第一時間殺了你,以免將來出現隱患。可是答應你的人是青逸,我不會違背他的承諾,不會毀掉他的信譽。」

青逸嗎?暮冰凌望向青逸,那人依舊沉靜如山,淡然的眉眼,彷彿天地崩於眼前都不會變色。

這樣的人……

他可以去賭。


27、歲寒城(九)

暮冰凌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冷肅卻看了青逸一會兒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道:「你先猶豫著,我去找另外兩個白痴,過會兒會回到這裡。」

他並不想管青炎與夜媚嫿那兩個人,旁人的安危,與他何幹?

但是現在不行,青逸答應過他,要一生光明磊落,要讓他永遠可以放心地信任他。既然如此,他也必須做些什麼來回應青逸的一切。他做不到如青逸般光明正大,傷他害他之人他通通會報復回去。可至少青逸在意的人,青逸想要幫助的人,他會盡全力去保護。

這是違背冷肅心意的做法,也是違背天狼本能的舉動,可即便是滿心不願,冷肅還是堅定地邁開腳步,無視心中那拚命想要毀去一切的惡念。但凡人在糾結之時,腦海中都會有善惡兩個念頭在爭鬥,可冷肅心中完全沒有這種紛爭,因為並非是他的善壓倒他的惡,而是青逸的善壓倒他的所有念頭。

無需糾結,無需掙扎,他只要相信那個人就行。這樣的感覺,很陌生,同時,也很快樂。

心裡住下一個人的快樂。

青逸並沒有出聲阻止冷肅腳步,他有些欣慰地望著他的背影,少年好似又有些成長了,雖然依舊那麼瘦,但他的骨架很大,肩膀很寬,彷彿能撐起一片天。

他的孩子,學會了去關心別人。儘管話語還是那麼不討喜,但他在一點點改變,在與命運抗爭。

而與命運抗爭的人,又何止冷肅一人?

青逸看向暮冰凌,他突然想到,前生自己並沒有來到這裡,而青炎與夜媚嫿是藉著冷肅到來之際出去的,那麼暮冰凌一定沒有像現在這般有突破禁制的機會。如果真是這樣,暮冰凌前生的結局會是如何呢?

也許……前生他死去的時候,暮冰凌還在這冰山下孤寂著;又或許,他越來越弱的身體再也撐不下去,最後變成這禁制中唯一一座孤單的冰雕。

「你的功力還能在禁制中撐多久?」青逸忍不住問道。

暮冰凌此時也一直望著冷肅的背影未曾說話,他明明可以開口叫住冷肅告訴他自己願意去賭,可話梗在喉嚨裡發不出聲音。果然沒人願意毀掉自己的一切,就算他們能夠將他帶出去,他也一無所有了。

「最多百年。」暮冰凌回答道。

「你功力很強,怎麼會只有百年?之前都撐過十億年了。」青逸幾不可見地蹙眉,若是隻有百年,那麼豈不是前生的暮冰凌已經……

「撐不下去了,我和這禁制此消彼長,近萬年它愈發強大,消耗我功力的速度是過去百倍以上。」暮冰凌有些沮喪地坐在方才禁制青逸的冰椅上,望著冰屋空洞的大門,雙眼無神,一臉迷惘。

青逸看著他的樣子,暗暗下定了決心。

他走到他面前,平聲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的秘密。」

「什麼?」暮冰凌只是下意識地回答,他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秘密,也不知道青逸此時下定的是怎樣的決心。一個被冰封在浮望山下的人,秘密對他來說有什麼意義嗎?

「我靈魂內有紫極天火的秘密。」青逸平靜地丟出重磅炸彈。

暮冰凌猛地一抬頭,抓住青逸的胳膊道:「你是打算趁著那個小子不在和我雙修嗎?」

青逸:……

於是暮美人你的腦袋裡只有紫極天火和雙修這兩個詞彙嗎?

青逸果非常人,在此情形下依舊冷靜(面癱)地說:「我只是告訴你這原因罷了。我靈魂內會有紫極天火,是因為我經歷過四九重劫——滅魔神雷。我僥倖撐到最後一道劫雷,活了下來,是以魂魄內有一絲紫極天火。」

暮冰凌聽後有些不可思議地搖頭:「不可能,鴻蒙紫氣怎麼可能因為渡過天劫就青睞於普通人?你身上一定有秘密,否則不會擁有紫極天火。」

「鴻蒙紫氣?」青逸挑眉。他只知現今天地間的靈氣,修真者體內的真氣,飛昇成仙后的紫府仙氣以及傳說中神界的混沌之元。卻從未聽說過鴻蒙紫氣,莫非在修真界億萬年的變更之間,有些過去的常識已經隨著時光而被掩埋了?

暮冰凌點點頭,向青逸解釋起來:「這是常識,每個人都應該知道的常識,十億年前只要是開了靈智的人都知道,鴻蒙紫氣是這天地的根基。鴻蒙紫氣乃是由天地之間最純淨的清氣所化,內含天地法則,在盤古開天闢地之前便與天道伴生,是成聖之基。盤古沉睡億萬年,就是因為得了這鴻蒙紫氣才會驚醒,將這混沌的天地變得清濁疏離,成就了天地初開之時的一個聖人。天道由49道鴻蒙紫氣組成,掌握一道紫氣,便會成為一聖。鴻蒙紫氣原本藏於鴻鈞聖人自不周山上所得的造化玉碟中,在喚醒盤古後於開天闢地之時迸裂,49道真氣飛散,天地靈氣自此而生。」

這是洪荒之時任何人都知曉的常識,卻在女媧造人後消失的秘密。

暮冰凌雖知世間有人,知女媧可能已經得了鴻蒙紫氣成為聖人,但他還認為這隻是常識,卻不知這常識之所以會變成辛密,卻是另有緣由了。

青逸皺眉問道:「如果真如你所說,那麼六合鏡可以包容天地,該不會也有鴻蒙紫氣吧?」

暮冰凌點頭:「我雖未見過六合鏡,但自古便有說法得六合者可成聖,想必其中必然是有鴻蒙紫氣的。」

怎麼可能!青逸眉毛皺得連天生面癱的臉都遮掩不住了,若是得六合者可成聖,那如冷肅那般又怎麼可能成聖?六合鏡在他體內百年,被他控制六百年,只做了無數傷天害理之事,卻未見冷肅又任何成聖的可能。

那廂暮冰凌並未察覺到青逸的臉色,兀自說著:「所以說,你的魂火會成為紫極天火一定與鴻蒙紫氣有關,否則你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活過滅魔神雷的。可是你體內並無鴻蒙紫氣,又為何能留住紫極天火?再看你這人也不可能成尊成聖,到底是何緣故?」

天劫前最後一幕閃現在青逸面前,冷肅狠戾的面容一次次動搖著他的內心。為什麼會在四九重劫之下活著?為什麼會重生到七百年前?為什麼魂火會變為紫極天火?

答案,那樣明顯。

六合鏡內必有鴻蒙紫氣,而前生冷肅只怕已經窺探到紫氣的秘密。他已手握天地至理,卻沒有用在自己身上,而是為了他,違背了天道規則。

既然這鴻蒙紫氣便是天道規則,那麼規則在手,自然很容易逆天而行。冷肅逆天,只是為了……救他嗎?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欠了冷肅無數。

可是,前生最恨他的人應該便是冷肅,卻又為何要救他?

「你剛才說成尊?」青逸抓住了暮冰凌話中的重點。

「尊者,天地至尊。然而在這天地面前,又有何人敢自稱為尊?」

「逆天之人。」

「沒錯,」暮冰凌點頭,「能得鴻蒙紫氣而不死之人,不是大善便是大惡,大善可包容天地,稱之為聖;大惡可毀天滅地,稱之為尊。」

冷肅已經可以逆天改命,那麼前生若繼續下去,只怕會成為逆天尊者吧?可惜,可惜,功力未足之時便利用紫氣逆天,冷肅的後果一目瞭然。

青逸輕輕閉上眼睛,回憶著前生一幕幕,將它們記下,深埋心底。

再睜眼時,方纔的動容早已消失,他還是那個冷心冷面的大師兄。

「我告訴你一事,」青逸語氣無比的淡漠,「七百年後,我天劫臨頭,卻不知為何是四九重劫,最後一雷之時,我抵擋不住,幾乎要就此消逝於天地之間,卻是有一位逆天尊者救了我,將我從過去送回到現在。」

這麼可怕的秘密,他居然就這樣告訴了暮冰凌,卻又是為何?

「你……」饒是暮冰凌心若冰封,卻也被這秘密弄得不知所措,「逆天尊者又怎麼會救你?」

「我曾在他未成尊之前施小恩與他,而他那時剛成尊者,這般逆天改命,不過是在實驗自己力量之時順手還個人情罷了。而我重來一世,自然知道許多未來之事,至少我知道,前生我從未來過浮望山,更未見過你。夜媚嫿與青炎在此時來過,又在下一次開門之時離去,世間從未有過暮冰凌此人。」青逸半真半假的話十分殘忍地擊中了暮冰凌的內心,「也就是說,前生的你,百年後被這禁制徹底毀去。」

「此事你信與否與我都無所謂,但百年消亡還是拋卻一身真元破而後立,你選一個吧。」

最後一句話,宛若驚雷一般砸在暮冰凌心上,他白著臉反駁:「此等秘密又如何這般輕易的告訴我,你一定是……一定是……」

一定是在騙他……嗎?

百年之後,冰封雪谷,只怕是他唯一的終結。現在,機會擺在眼前,他……

「我之所以會告訴你,一是為了所有人的自由;二卻是……信你不會說與旁人知曉。」

暮冰凌在世間再無親近之人,又怎會將他冰封之事告之陌生之人。他說出口,不過是為了讓他切身體會到事實的殘酷,下定決心罷了。

一切,不過是為了成就冷肅一人,還他前世之義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或許有人會問為什麼青逸會把那麼重要的秘密告訴暮冰凌,這種事情難道不是隻能告訴最親密的人嗎?

可是大家請注意,誰都不會平白無故地把全身功力都給別人,暮冰凌儘管已經動搖,但動搖不代表會答應,他無法下定決心。可冷肅已經撐不下去了,為了成全冷肅,青逸必須想辦法勸服暮冰凌。或許這對暮冰凌來說很不公平,可是這已經最能兩全其美的辦法,雙贏。

只是,成全了冷肅一個人。


28、歲寒城(十)

去找青炎與夜媚嫿,不止是因為他們與青逸同路,同時也是因為他們的功力高強。

暮冰凌有合體期的實力,儘管青炎與夜媚嫿不過元嬰期,可畢竟是一份戰力,有他們在,青逸也會安全些。那個男人如果不答應幫他收服六合鏡,只怕還會打青逸的主意,而這個時候,他必須想辦法進入禁制,只是他實力不足,若有那兩個元嬰期高手護航便最好了。

當然,他並不是一定要利用他們,只是這樣做比較保險。

既然要找人,就不能不遇到雪女。冷肅一路上遇到幾個雪女,都是缺男人的傻子,隨便摟幾下,裝出被控制心神的模樣,就能從她們口中騙出青炎的位置。之後過河拆橋殺人滅口也是十分熟練,只是他不知自己這模樣已經全部出現在冰壁上,盡入城主府那兩位的眼中。

暮冰凌最後選擇相信青逸的話,而在相信的那一瞬間,他立刻想清楚了。比起百年後冰封,暫時的功力喪失不過是一點點犧牲罷了。而且從青逸口中他猜出,未來那位救過他的逆天尊者,只怕是冷肅。

也正因為如此,青逸才會全心全意幫著這人,應該是要在他成尊的路上助他一臂之力。從那位尊者還算知恩圖報來看,若是在他弱小之時施以恩惠,將來只怕好處不少。既然如此,他這所剩不多的功力用來換取未來的一點恩惠,只怕還算賺了。

暮冰凌活了億萬年,該想明白的事情其實都想得通透,當初面對青逸時的瘋癲,也只是因為求而不得的痛苦。此時解除禁制有了希望,反倒平靜下來,恢復了初時那副冷美人的模樣,一臉高深莫測的睿智。

不過暮冰凌不會想到,一將功成萬骨枯,要成就一個聖人需要無數功績,盤古成聖也是開天闢地,以肉身為整個天地方能成聖;女媧造人尚未成聖,耗盡心血補天之後方才成聖。成聖如此困難,而要成尊,只怕是要毀天滅地才行。

自古成聖者有,而成尊者卻是寥寥無幾,即便是成了,也很快會被這天地毀滅,畢竟天地不需要能與自己比肩之人。魔神蚩尤驚天之力,逆天之尊,卻還是敗於黃帝之手,而黃帝也因為滅了魔尊拯救天地才成聖的。

換言之,冷肅若要成尊,只怕是血雨腥風,世間再無寧日。

不過暮冰凌就算知道這些,只怕也是不會在意的。他既非人,又非神,哪有閒工夫去管人間是不是盡成焦土。他被冰封的時候世間還沒有人,人的死活又與他何幹。

至於雪女,除了寒霜那個自從離開城主府就再未回來看過他的背叛者,其餘都是寒霜做出來的冰傀儡,雖然這些年也養出了些感情,冰兒死的時候他還會感嘆一番,可與他的自由相比,卻是毫無可比性的。

所以他在看到自己的雪女被冷肅所殺之時,還會微笑點頭,成就逆天之尊,必然是要有這番心智和狠絕的。

可青逸不同,雪女與他而言也是無所謂的,況且這些可憐的女人與其在這裡被困住,還不如化為水入海更自由一些。如果是他,只怕也會超度了這些可悲的女子。

但冷肅這樣,他卻不滿了。那般的毫不留情,那般的利用,才覺得他有改過的可能,此時青逸的內心卻又動搖了。他不是在乎雪女的性命,他在乎的是冷肅殺人時的神情,過眼雲煙。人命在他眼中,連螻蟻都算不上。

其實……若是他殺雪女,只怕也會那個表情吧?

矛盾的想法在青逸腦中翻滾著,果然是,愛之深責之切嗎?青逸想著,並下定了出去後一定要把冷肅拴在褲腰帶上天天看著的決心。

-

冷肅一路很順利地找到了青炎,青炎單膝跪在一個雪人前,他身後站著一名雪女,比他所見過的女人都要美的也都要強大的雪女。

他殺不了她,冷肅立刻做出了判斷。不過……

視線轉向青炎,這個人或許可以,但眼前雪女功力莫測,還是小心些好。如她對己方無害,盡力不要撕破臉皮。

寒霜乃是暮冰凌功力未消之時做出的冰人,雖然當時暮冰凌的目的並不是做出一個與自己抗衡的人,但他本能地給了寒霜很強的力量。好在寒霜不會修煉,浮望山的靈玉也在不斷吸取著靈氣,儘管人身上的靈氣吸取不多,但也是在一點點削弱著。加之這些年寒霜製作了不少雪女,將自己的力量分給她們,力量更是削弱不少,如今也只有出竅期而已。可饒是如此,也能輕鬆對付一兩個元嬰期高手,夜媚嫿便是被她輕輕鬆鬆變成了雪人。

冷肅也知曉夜媚嫿此時的情況,他已經從雪女口中套出信息來。見青炎一臉剛毅地跪在夜媚嫿的雪人面前,他皺眉問道:「你是要在這裡跪多久?」

青炎聽出是他們半路上所救少年的聲音,卻並未回頭,而是答道:「直到下一次歲寒城開,我帶她出去為止。」

前生的青炎,便是這樣跪在夜媚嫿身前,望著她,毫無希望地等著,等到歲寒城開的一天。

前生雖然是冷肅殺了青炎又將夜媚嫿當成爐鼎,可當初若是沒有冷肅找來替死鬼,他們也不可能出去。此處沒有靈氣無法修煉,又必須用真氣抵禦寒冷,十餘年青逸便從元嬰後期變成了元嬰初期,眼看著連元嬰都要維持不住。好在此時城開,若是真等上百年,他也會成為歲寒城中的冰雕。

冷肅無意間救他又無意間殺他,其實,也是因果之一。青炎與夜媚嫿命中注定死在歲寒城中,卻被冷肅這逆天之人所救,本就是撿了一條命。只可惜冷肅那時還未能窺探到天道規則,否則這二人也未必會死。

一切,皆為命數。

「哼。」少年不屑地哼出一聲,「我若是你,一定會打破雪人,將心愛的女子摟在懷中,即便下一秒便凍成冰,這一秒也要與她溫存,如此才不會留下憾事。」

他的確就是這樣不顧後果之人,守著渺茫的希望枯等,最後與愛人一起殉情才不是他的風格。如果是他,他寧願破釜沉舟,與愛人一同努力出去,若無辦法,便在死前與愛人歡好,死時最好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直至死去他也是他的。

咦?為何想到的是男子的他?冷肅有些莫名。

他現在並無心愛的女子,為何對自己會怎樣做如此清楚?

好像是在他……拚命去城主府尋找青逸之時,有過這樣的想法。

寧可身體凍毀也要找到他,寧可千瘡百孔也要將青逸從暮冰凌手中帶出,寧可死去,死前也要見他一眼。明知他與暮冰凌雙修就有可能所有人都得救,卻寧願全部死去都不願青逸被人碰上一下。

那樣的獨佔欲,巴不得這個人完全屬於他,他將他揉進骨血裡,疼愛他,親吻他。

明明不願青逸與暮冰凌之間發生關係,明明不願青逸露出情/欲的色彩,可他現在卻想要親手讓青逸那張萬年死人臉染上情潮,他吻著面上那朵紅雲,完全掠奪青逸的一切。

原來……是這樣嗎?

那一刻冷肅才真正想清楚自己的心思,他喜歡在青逸身邊,被他遺棄時會痛苦,會想要超越他將他壓在身下,會在看到暮冰凌對他無禮時怒氣四溢,會心心唸唸只有這一個人,會想要在死前看他一眼,會因為他對自己的承諾而心跳不已,一切都不過是因為……

他的心愛之人嗎?

明明是想要開導別人,自己卻明悟了。冷肅摸著心口笑了,笑得十分甜蜜。

心裡有人,真好;心裡的人是青逸,真好。

於是他對青炎說道:「我若是你,就不會讓自己後悔。」

青炎慢慢轉過頭,目光有些呆滯,他想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徵求冷肅的意見:「我……喜歡夜姑娘嗎?」

那個霸道的老女人,把他們都弄到這雪山上,害他們進入這冰城(明明是你自己招禍的體質害的),那個在他被困入冽寒旋風時不顧一切衝過來的女人,那個吻了他的人,那個讓他在聽到她變成雪人時,毫不猶豫地殺人的女人。他,歆慕於她嗎?渴望與她溫存嗎?

溫存……

半個身子被冰凍時那個柔軟的吻浮現在腦海裡,擁抱住他的柔軟身軀異樣的溫暖,被迫摸到的胸前綿軟那般讓人心醉。

他回身用手摸著夜媚嫿的雪人,試著在雪人黑亮的眼睛上輕輕吻了一下,那樣的冰冷,不似記憶中溫暖帶著香氣。他……想要那種溫暖,想要親吻這個女人。

「我……喜歡上你了嗎?明明是比我大兩百歲的三百歲的老女人,那麼老還打扮的像二八嬌娘一樣花枝招展,那麼老還……」

青炎說不下去了,他越說越心痛,為夜媚嫿心痛,為自己心痛。第一次察覺到內心苦澀得甜蜜,第一次有這樣怦然心動的感覺,可讓他心動的對象,卻冰冷無比,被封印在雪中,他卻只能與她一起守著渺茫的希望。

將手放在雪人心口處剛要說些什麼,卻見一道火紅的鞭子從雪人中飛出,一鞭子抽在他身上。只見一身紅衣似火的夜媚嫿威風凜凜地一腳踩在被抽倒躺在地上的青炎的雙腿間,一邊用力踩一邊說:「誰說老娘是三百歲的愛花枝招展裝二八嬌娘的老女人!」


29、歲寒城(十一)

寒霜一時間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要驚訝卻礙於身體限制無法露出那麼生動的表情,雪女終究只是冰雕作成,哪怕再美麗,也不會有夜媚嫿這般鮮活生動的表情,也不會如她一般敢愛敢恨熱情如火。

寒霜更不可能理解世間女子對容貌和年齡的在意,尤其青炎還是夜媚嫿的心上人,被他這般說,夜媚嫿只想狠狠揍上他一頓,都親了老娘還敢嫌棄她老!不對,不是老娘,是本姑娘!

她一直在雪人中,不能動不能說話,身體陷入沉眠中,但還是略有神智的。原本她只是朦朦朧朧地睡著,可青炎一吻讓她立刻精神百倍,什麼寒冷什麼困頓都不在意了。才醒過來就聽見這個從一見面就讓她火大的男人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老兩百歲」「裝嫩」之類的混賬話,喜悅和憤怒焚燒了她的神智,這熱情衝破了寒冰的禁制,夜火雙鞭隨心而動,一時間竟然脫了寒霜的禁制。

當然,這也是因為這些年寒霜的功力下降得厲害,盡比夜媚嫿高上一個境界,且空有法力沒有學會神髓,在夜媚嫿全力出擊下,自然被破。

只苦了青炎,雙腿間脆弱的地方被蹂躪著,簡直苦不堪言。他是元嬰期修真者,又是火靈根,身體強度比其他人要強上許多,武林一流高手就是拿出大鎚子全力擊打他的那脆弱之處都不會有任何損傷,怎奈夜媚嫿也是元嬰期,上腳一踩,嘿嘿,箇中滋味也只有青炎一個人明白了。

怎麼說呢,套用一句比較有名的話就是——痛並快樂著。

還是冷肅實在看不下去,覺得在這樣繼續極有可能喪失一個重要戰鬥力,本著物盡其用的原則,少年出聲阻止了夜媚嫿:「雖說那東西以後是你的,好不好用都得你自己體驗。可若是還沒用就弄壞了只怕不好吧?你應該先試試,若是不行再毀掉也來得及。」

語氣那般嚴肅,話語那般隱晦,可青炎一下子鬧了個大紅臉,用什麼的……他偷偷瞥了一眼夜媚嫿,從不知是氣得還是羞憤的嬌紅的臉一直到曾經蹭在他胳膊上的柔軟,腦子不小心補充了點情節,瞬間就石化了。他這一石化不要緊,可石化的位置實在是有些問題,視線還停留在人家姑娘那兩朵白雲上呢就僵住,鬧得夜媚嫿都懷疑自己看錯了人,青炎該不會就是傳說中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吧?沒到手時各種男女授受不親,到手後原形畢露,什麼花樣都弄得出來。

她哼了一聲,高抬貴腳放過了青炎的子孫根,同時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將人拎起來道:「很好看?」

青炎初識情愛,又是老實人,看著夜媚嫿漂亮的臉狂點頭:「好看!」

殊不知此好看與彼好看它位置不一樣!

因為青炎回答得太誠實了,夜媚嫿倒有些開心了。心上人覺得她的身體(大霧)好看,怎麼想都是一種讚美。

於是她側過頭,嘴唇貼在青炎耳朵上輕輕舔了一下,把青炎弄得元嬰都快飛出來了才說道:「等咱們單獨在一起時,給你看個夠。」

說完還故意用胸在青炎結實有力的胸膛上蹭了幾下,情動之下花苞綻開,輕薄的衣服遮不住胸前的那兩粒櫻桃。青炎可算明白夜媚嫿要他看的是什麼,節操與情感在內心交戰,加之胸前那微弱的觸感,讓青炎內心深處發出「嗷~~~~~」的一聲狼嚎,表面卻還得裝出一副很淡定的模樣。

「流鼻血了。」站在旁邊看熱鬧的冷肅涼涼地拋出一句。

青炎連忙捂著鼻子背對著夜媚嫿蹲了,好在此處什麼都缺,就不缺冰。隨便抓起一塊冰貼在鼻下額頭,很快便止血了。

夜媚嫿並未生氣,倒是有些得意,她向寒霜一瞥炫耀道:「你等冰人,就算生得再美麗,也及不上我這活生生的身軀。」

感情她自己也知道,寒霜比她漂亮!

寒霜並未因她的話生氣,她沒有生氣這種感情。

「既已出來,那日後你的生死便由你自己了。」她說完後轉身走了,不再回頭看一眼。

可惜,還想再多看一眼活著的人,還想再感受那可能將她融化的溫度。無論男女,只要是擁有體溫擁有心跳呼吸的人,她都喜歡,想要貼近他們,哪怕只是靜靜站著也好。

「她……不再對付我們了?」夜媚嫿顯然不明狀況,奇怪地問道。

冷肅見青炎還敷冰呢,短時間內估計沒法回血了,便簡要地將自己所知之事告訴了夜媚嫿,言語中半真半假。

「也就是說,在城主府,有個人可以讓我們所有人都出去,他有一件奇怪的法寶能夠跨越時空出去?」夜媚嫿重覆著冷肅的話。

冷肅自然是不會說出六合鏡的秘密,他點點頭道:「沒錯,只是這法寶他無法自己發動,必須以旁人的身體為媒介方能使用,所以他這些年才一直被封印在這裡。而這身體必須是煉精化氣境界的人才不會因為自身法力過稿影響他施法,所以他會用我的身體。」

這番話說的是謊話連篇,卻無人能證明。冷肅相信無論青逸還是暮冰凌都不會說出六合鏡的真相,是以雖未對好台詞,他還是直接說了。等幾人見面後,他言語中暗示便是。

殊不知在寒霜還沒走遠之時,他的一舉一動依舊落在城主府內一直看著冰壁的兩人眼中。

「他可真會說謊,若是與我約定的人是他,我絕不會答應用一身功力成全他。」暮冰凌聽到冷肅的話後說道。

青逸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許是他已經將冷肅視為自己人的緣故,向來護短的大師兄是決計不會說自己人壞話的。暮冰凌若是沒開口,他或許會覺得冷肅心思叵測,可暮冰凌先開口了,他腦中本能地開始替冷肅找藉口。

冷肅這麼做,不過是為了保守六合鏡的秘密,也是在自身功力不足之時的一種自保,又怎能算作謊話連篇。況且他這麼說也將暮冰凌的身份給掩飾了,暮冰凌不感謝他反而覺得冷肅品質不好,實在是恩將仇報。

所以說,在大師兄眼中,自己家的孩子只有自己能訓斥,旁人想都不要想,╭(╯^╰)╮!

只是冷肅才這麼小年紀就知道那處該如何用?青逸想起冷肅調侃夜媚嫿時不禁皺眉,以後可要好好管住他,不能讓他隨便找爐鼎。要讓他知道,對於修真者來說,一心向道才是正統,找一合心之人雙修已經是落了下乘,更不要說隨便找爐鼎破壞自己本身的陽元。最好告訴他童子身修真最好,千萬不要破了功。

青逸這麼想著,心裡卻又有些不舒服,具體哪裡不舒服,他也不清楚。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冰壁上的冷肅帶兩人走向城主府,直至寒霜完全離去,冷肅的身影從冰壁上消失,他才回過神來。

方纔他看得哪裡是少年冷肅,而是滿心滿眼的血公子,那個前生意氣風發的魔宗魔主。

旁人提及血公子心狠手辣,修真界幾乎毀於他手,青逸對此不予置評,只是淡漠以對。前生的他真是想不起九幽冥府時發生的事情,一離開那裡,他便將冷肅拋諸腦後,若不是後來他威震遠颺,只怕沒過百年他便徹底忘記那個人,徹底忘記九幽冥府時那春風一度。

可是今生,他卻總是想起那時發生的事,無論是對孩童時小小瘦瘦的冷肅,還是現在正在成長中還不夠成熟的冷肅。一閉上眼就是血公子那張屈辱卻又咬著唇硬撐的表情,那麼漂亮,讓他忍不住低下頭去舔吻他的嘴角,舌頭撬開他的牙齒,不讓這人再繼續虐待他的嘴唇。

第一次親吻別人,甘甜的氣息在口中蔓延,一直甜到心底,讓他欲罷不能。

這樣的事情,他為什麼會忘記?為什麼一離開就徹底將這人丟在腦後?為什麼不在那之後抱住他,將他帶回大道門,給他溫暖,也不至於造就出那樣一個血公子。(師兄是喜歡誰都想往大道門塞,是把大道門當藏寶庫了吧?)

為什麼呢?以他的性格,實在不應該做出這種將人棄之如蔽之事,卻偏偏做了。青逸有些發呆地看著已經一片蒼白的冰壁,努力地回想前生他究竟是如何想的,卻無論怎樣都想不到。

為什麼,會選擇忘記?

*********

身體是柔韌有力的,不似師弟們軟軟的很好捏,不像女子般帶著香氣。

這個人沒有味道,只是貼近他,擁抱他,就能將自己的氣味印到他的身上,讓青逸有一種錯覺,彷彿眼前這個人本就該是他的,完完全全屬於他的。

青逸是憤怒的,最初知道自己被迫與冷肅交/歡時,他滿心不願。可當他見到冷肅一臉羞/恥不甘的模樣,突然升起了想要溫柔對待這人的想法。既然這場歡/愛已經無可避免,那就只能盡力讓兩人都不再彆扭,至少不讓這場交/歡成為兩人心中永遠無法解開的結,這樣會影響修行。

於是他溫暖地對待冷肅,卻知曉了他殘忍無情地取得玉凌髓的經過。一時間青逸覺得自己可笑,這般冷血無情之人,又何必在乎他是否害怕在人身下?

於是他幾乎是勒令冷肅立下永不能傷他的心魔血誓,隨後毫不客氣扯下他的衣服,將自己嵌入冷肅的身體裡,隨後,便是瘋狂。

那水乳交融般的感覺讓青逸覺得,這個人本該是他的,他必須屬於他,他要擁抱他,撕裂他,囚禁他,讓他永遠屬於自己無法逃開。

一時間青逸被自己瘋狂的想法震驚了,曾幾何時他居然這樣不顧一切地想到得到一個人?那人身上沾染了他的氣息,異樣的好聞,他是屬於他的他。

青逸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世界就此消失,眼中只剩下這一個人。

「夠了!」身下的人怒斥,「可以了,我得到了足夠的真元,可以開始祭煉六合鏡,你快些將元陽給我(怎麼給大家懂的),我……啊!」

身上的人狠狠地頂了一下,讓冷肅說不出話來。他死死咬著唇,眼中噴著怒火,想要將青逸焚燒殆盡。

然而,溫柔的吻印在他的唇上,柔軟的舌滑入口中,彼此氣息交換,那樣醉人。

冷肅有些失神,他忍不住摟住青逸的脖子,抬高腰部,放開自己享受著。

彷彿,他們天生就應該在一起,他們從前世開始就彼此相伴,來到這世間只是為了尋找彼此。

血公子心中堅硬的殼被青逸輕鬆地突破,柔軟的心臟噗通噗通跳著,感受那讓人沉淪的快樂。

等青逸回過神來時,冷肅已經沒了力氣,兩人相溶的地方滿是斑駁的血跡。

他……做了什麼?這般瘋狂地傷害一個人?

「牲口!」冷肅啞著嗓子斥道,「你們這些名門正派,一個個道貌岸然的,做起這事怎麼跟畜牲一樣,不知道停嗎!」

冷肅話雖難聽,但語氣中帶著不為人察覺親密,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在訓斥青逸,而是幾乎在做撒嬌這種女子般的行為。

青逸聽了他的話之後卻是全身一僵,他視線掃過冷肅受傷那處,默默閉眼。

——我想要得到這個人,我想要禁錮他,我想要打斷他到處亂跑的腿,讓他只能在我身邊。

——我……不能這麼做。

——可是放不下他,我只要閉上眼就想起他的誘人之處,就想要獨佔他。

——那就忘記他,忘記剛才發生所有的事,這樣才能……

不去傷害他。

青逸再次睜眼,眼中一片深幽,他無情地拂開冷肅搭在自己腰間的手,冷聲道:「你我之間,只是交易,此後再無瓜葛。」

冷肅凝視著自己被拍開的手,又看向青逸那張冷靜的臉。他緩緩起身,穿上衣服,高傲地站著俯視青逸,平聲道:「本該如此。」

——前生


30、歲寒城(十二)

冷肅帶著夜媚嫿與青炎來到城主府的門前,見到了被禁制在裡面的青逸與暮冰凌。

暮冰凌已經與青逸約定好了說辭,全力配合冷肅,他見了這二人後說道:「我被封印在這城主府內,法寶無法使用,必須借助這少年的身軀方能使用法寶。」

青炎皺眉道:「這樣對他有什麼傷害?」

他是望著青逸說的,畢竟冷肅是青逸救下的,兩人關係絕非一般。

「只有好處。」

青逸淡淡的話打消了青炎的擔憂,他點點頭道:「需要我們做什麼?」

「做個結界把自己圈裡面,別看我們這邊在做什麼。」暮冰凌冷冷瞥了冷肅一眼,六合鏡乃天地至寶,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現在把這兩個沒用的人叫來作甚。

「布好陣法為我們護法,免生意外。」冷肅無視暮冰凌的眼神攻擊,吩咐青炎二人。的確六合鏡不能輕易讓人知曉,但他也不能讓這期間發生一絲一毫的變數,畢竟這關係著幾人的安危。

暮冰凌撇撇嘴,歲寒城除了雪女之外再無旁人,真不知道護法有什麼用。

「穩妥些好。」青逸開口,言語間全是對冷肅的回護。

少年不去看青逸,只是聽到他的聲音心跳便如此劇烈,若是去看他,只怕狂熱的眼神會瞬間將他的心情出賣。冷肅太冷靜太聰明,以至於他完全能夠猜到青逸在知曉他感情後的所為,不外乎是保持距離不冷不淡,或是再次拋下他。無論哪個後果他都不要,必須要死死掩藏自己的情愫,用盡辦法軟化青逸,讓他完全無法離開自己,等到萬無一失之時將人拆骨入腹,叫他再也逃不開自己。

暮冰凌沒反駁青逸,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明明實力很差的人總讓他心裡發楚,總覺得最好不要違背他的意思。

「我的法寶乃是師門秘寶,師門有令與秘寶無緣之人見到此法寶必須讓其徹底從天地間消失。你二人無緣得見此寶,若是在護法期間偷看,我絕不會放過你二人!」暮冰凌照著青逸交他的話殺氣騰騰地說著。

夜媚嫿哼了一聲:「╭(╯^╰)╮,本姑娘不在乎你們那點東西,就慢慢藏著吧。」

說完攬住青炎的胳膊,身子軟軟地貼上去,與情郎一邊佈置陣法一邊二人世界去了。

待陣法佈置好,暮冰凌施了一個障眼法交給青逸,由青逸帶著他制好的靈咒出城主府的禁制,將釋放靈咒,將夜媚嫿與青炎二人的視聽完全擋住,即便是他們想要偷看都做不到。青逸因為靈魂內的紫極天火而不受控制,自然能夠來回於城主府,而暮冰凌將功力全部給冷肅,靠得也是青逸這個媒介。

青逸坐在城主府的禁制前,與冷肅雙掌相貼,暮冰凌則將自己的功力通過青逸給冷肅。

這樣的做法,對冷肅無礙,青逸卻是要受苦的。他此時功力不足,經脈本就不夠容納暮冰凌強大的力量,還要負責將功力穩定地給冷肅,全程都是苦不堪言。這樣的後果青逸沒有告訴冷肅,冷肅卻也是知道的。他巴不得代青逸受過,卻一點辦法都沒用。

「你若敢在中途動手腳,倘若我有半分生機,日後都絕不會放過你!」冷肅惡狠狠地威脅道。

暮冰凌卻是一臉輕鬆的樣子:「事已至此,我不會讓自由眼睜睜地跑掉,何況我已與青逸約定好,又怎會違約。」

青逸卻是毫不懷疑暮冰凌,他已經將最壞的結果告知暮冰凌,想必這人不會再冒險了。

三人盤膝做好,青逸坐在禁制中間,他雖然有紫極天火護體不受影響,但身體還是有些難受,不過都是可接受的範圍。

醍醐灌頂,這是俗世間江湖傳說中最廣為認知的故事,冷肅以前在古劍派時也聽過古劍派弟子講這些傳奇故事,當時他還不屑一顧,這等事不過是人口相傳的幻想罷了,怎麼可能會有人將一生心血全部便宜他人?現在他卻真正遇到這種天大的好事,而這一切,都是青逸為他做的。

明明可以與暮冰凌雙修突破封印同時得到元嬰期以上的力量,青逸卻選擇了一條對自己來說極為痛苦卻成就了他的辦法。

冷肅將青逸的一切記在心底,不去瞧青逸雙眼,將手貼在青逸那比他略大的手上,暖流隨著青逸的手傳至他心中。已經凍毀了的四肢居然還能感覺到溫度,一定是因為青逸比這浮望山億萬年的寒冰還要溫暖。

「開始了,忍著點。」暮冰凌有些失落地看了自己的雙手一會兒,與自己多年的功力告別,隨後狠狠咬牙,將手心抵在青逸背上,真元排山倒海一般湧入青逸體內。

寒刺骨的真元一入體,青逸只覺得從肉體到靈魂都被凍了個遍,若不是有紫極天火護體,只怕他立時就要被凍成冰塊。

龐大的真氣撕裂著他的經脈,青逸忍著劇烈的疼痛,卻一聲都不哼,盡全力將真元導入自己丹田。

這樣的寒冷的真元不能直接給冷肅,他會承受不住。青逸將真元先吸入金丹中,時間雖不夠他將寒氣轉為赤陽真氣,卻可以融合他自身的真元,溫暖地流入冷肅體內。

暖暖的氣息進入冷肅身體,少年立刻將這股真氣導入丹田中纏繞上已經被玉凌髓封印在其中的六合鏡。在青逸將障眼靈咒施展出來時,就已經幫助冷肅用玉凌髓封住六合鏡,以免暮冰凌的真氣沒有被冷肅吸收,反而便宜了六合鏡。

被包裹在玉凌髓內的六合鏡感受到這強大的真元,在玉凌髓內開始蠢蠢欲動。這點真氣對它來說自然門算不上什麼,可它需要力量,需要擁有自由的身體。

冷肅毫不在意六合鏡的蠢動,兀自將暮冰凌與青逸兩人的真元收入體內。前生青逸與冷肅雙修才讓他得以控制六合鏡是因為他那時也不過是元嬰期,否則等他到了分神期便能分出元神進入六合鏡中,將六合鏡還不算成長的靈識煉化入他的元神中,讓六合鏡成為他的本命法寶,這樣得到的好處比與青逸雙修還要多。只可惜當時他們被困在九幽冥府,已經沒有時間讓他成長至分神期了,只能選擇雙修。

而現在有暮冰凌強大的力量做基礎,他能一瞬間將冷肅提升到煉氣化神、丹破嬰生,元神出竅的境界,乃至達到分神期的境界。若是普通合體期高手自然沒有這本事,別說一個,就算是七八個合體高手在一起也無法讓一個人瞬間從煉體達到分神期。可暮冰凌的真元與修真者不同,如果要比喻的話,修真者的真氣是氣體,而仙界的紫府仙氣是液體,是需要無數氣體凝練才能出現一滴的液體,而暮冰凌的真元又遠超紫府仙氣,分明已經是神界手段,或者說是魔界。

是的,暮冰凌的法力並非正統修真,而冷肅也是修魔,加之他們此番提升功力完全不考慮心境只求真元強大,如此一來,冷肅必定要在修魔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青逸要做出這個決定也是極為艱難的,可是在看到冷肅那快要撐不下去的身體時,修真修魔在他心中已經完全不重要了。他只要那個孩子活著,哪怕是以魔之身。

只是,這樣還能帶他去大道門嗎?帶一個離識期(修魔境界,相當於修真的分神期)的修魔者回師門,只怕會引來天下的討伐吧?

罷了,左右他還有九年才回大道門,這期間先陪著他,餘下的事,九年後再說吧。

強大的真元在丹田內凝聚,一個丹狀的模樣漸漸成型,冷肅額上滿是冷汗,他強行忍著一下子被灌注如此強大真元的痛苦,拚命按照暮冰凌交的口訣將金丹凝聚成型。暮冰凌的口訣絕非修真界手段,但凡誰也不能在從來未修煉過的情況下如此輕鬆的結成金丹,可他輕飄飄丟過來據說是以前搶來不適合自己修煉的口訣,卻讓冷肅輕鬆地突破了煉精化氣與煉氣化神中間那太多人一生都無法突破的屏障。

金丹悄無聲息地結成,可真元還在注入,冷肅只覺得自己一時想要殺人,一時想要毀掉周圍的一切,然而每次衝動在見到青逸那張蒼白的臉都會平靜下來。

青逸在忍耐,在為了他受苦,既然如此,他也要忍耐。

暴戾的念頭瘋狂在腦海中叫囂,而少年不念青逸教給他煩躁時念的清心咒,而是隻默唸著兩個字——青逸,青逸……

邵陽山上點點滴滴、浮望山上溫暖擁抱,歲寒城中堅定承諾,為了抵禦心中狂暴,冷肅在默念青逸名字的同時拚命地回想著生命中能夠讓他平靜讓他放下一切殺意的溫暖善良,然而,點點滴滴都是青逸,都是那個男人毫無表情的臉上那溫柔的眼睛。

為什麼……他以前沒看到呢?被矇蔽的眼睛只看見青逸那張臉,卻從來不去注意他眼中溫柔。冷肅直至此時才知道,原來青逸從一開始關心的就是他這個人,從來沒有其他。

狂亂消失了,嗜血消失了,天地間只剩下青逸淡然的眉眼,心中無比安寧。

金丹漸漸變大,越來越無法容納真元,眼看就要破開,暮冰凌也快撐不下去,他不顧一滴滴滴下的汗珠,提醒到:「快到萌嬰期了,注意心魔劫。」

但是丹破嬰生之時,修真者都會面臨一個大劫,是對心的考驗,考驗他是否有永遠向道的意志,也是考驗他是否能夠成就半仙之體,此劫即使是修魔者也要遇到。

可冷肅卻毫不緊張,他眼睛只平靜地看著青逸,只要心裡有他,無論什麼劫他都能挺過去,只要青逸在他身邊。


31、歲寒城(十三)

冷肅覺得自己無需在意所謂的心魔劫,然而他低估了丹破嬰生時劫數的厲害。

有了元嬰便可肉身不滅,而生成元嬰之時修真者還可以藉著丹破嬰生之時重塑肉身,實乃凡人窺破天道的第一步,也是成就半仙之體的第一步,怎麼可能輕鬆到達。如果說渡劫期所遇之天劫是為了考驗其法力其定力是否足以飛昇仙界,那麼元嬰期時的心劫便是為了確認此人是否有成為修仙者的心境。

天劫是凡人違背天道輪迴時的懲罰及考驗,是天道自動引發的;而心劫則是凡人為了修成半仙,脫離紅塵之身,而自己產生的劫難。歸根究底,實則是本心在凡俗的過去與超俗的未來中的爭鬥,勝者自是從此得窺天道,敗者卻是此生再無修煉的可能,或許還會就此隕落。

而魔嬰時的劫難,比起修道者元嬰之時更加凶險。修魔者本就不在乎心境只在乎實力,其心劫也是更為激烈。不過不同的是,修真者對凡俗之物並不在意,相對而言更容易放下過往一切;而修魔者卻是雜念橫生,要渡過此時的劫難,須有極強的意志力及定力。

這些冷肅在瀝血堂時也略有所聞,玄冥月總想著衝破元嬰期,自然很在意這些事,而冷肅有心從她那裡套出更多的信息,什麼都問,也什麼都記下。他知道心劫時會遇到什麼,他不認為自己會被無聊的過去和俗世之事所撼動,他必然會很輕易地渡過心魔劫。

事實上前半段也確是如此。

冷肅在金丹開始萌動時,按照暮冰凌的吩咐,將心神沉入紫府中,以便更好地控制元嬰。

紫府在體內自成空間,功力越強紫府越大,冷肅的功力皆是以暮冰凌那超越仙氣之力為根基,紫府大得不可思議。可以想像,這麼巨大的紫府能容納下多少真元,其元嬰的力量又會有多麼強大。雖然冷肅未必能打贏同境界的人,但他的紫府更能隱藏實力,在渡劫之時也可以更加輕鬆。這般強大的力量自然惹來六合鏡的覬覦,只可惜玉凌髓也是上古之物,雖不能永遠封住六合鏡,但絕對可以強行壓制它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它就算再掙扎也無法突破玉凌髓。

神識剛一進入紫府中,就被金丹晃花了眼睛,冷肅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世界變了個模樣。

恍惚間他離開了歲寒城,回到過去,回到他小的時候,那讓他厭惡的記憶——

「這孩子從生下來就不會哭,現在也是像個討債鬼一樣總是狠狠盯著人,看得人心裡發毛。我明明是他親娘,怎麼就……好像他不是我肚子裡生出來的一樣?」

「前段時間他不知去了什麼地方,失蹤了一個多月,回來之後有點怪……」

「我也覺得不太舒服,哪裡怪?」

「他身上冷,到了晚上……沒有呼吸……和心跳!」

「他……孩兒他爹,他丟的時候你從哪裡撿回來的?」

「亂墳崗!」

「我聽說……有野鬼附身什麼的……」

「我聽說……有活屍什麼的……」

「咱家好幾個孩子,快要揭不開鍋了……隔壁家張嬸子把女兒買到倚翠苑了……」

「聽說也有收男孩的地方……」

「賣了吧,兒連奶都喝不上了……」

「唉……賣吧。」

那個深夜,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後,一字不落地將兩人的對話聽在耳中。夜半的時候小孩子捲了包袱想跑,卻聽見屋內剛出生不久的弟弟的哭聲,那是餓的,一聲聲響徹靜夜,刺痛人心。

男孩將包袱拆開物歸原位,他偷偷躺回柴房,誰也不知道這個深夜有個男孩被凍醒也被傷透。

最後一次,償還父母生養之恩,此後再無瓜葛。

重新躺回柴房的孩子睜開眼,望著漆黑的屋子低聲說:「我沒選錯,就算之後要因此而受苦,我也必須償還這份親情。賣身契一出,我與他們之間恩仇皆無。」

此話一出口,場景突然轉換,而剛才四五歲孩童已經長高了些,還是那麼瘦,正在被人抽打。

「你只是這裡最低賤的奴隸,爺幫你們看家護院不讓你們這群騷/貨被外人欺負去,幫爺舔一下又怎麼樣?你去問問,這裡哪個頭牌在開/苞前沒用小嘴伺候過爺!」一個膀大腰圓一臉猙獰的男子用鞭子不停抽打瘦小的男孩。

男孩光裸的後背上只有淡淡的紅印,可熟知行刑的人都這知道,這樣的傷痕代表著他傷得更重,只怕五臟六腑都受了傷。

口中嘗到鐵銹的問,男孩硬是將要嘔出的血嚥回去,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那人道:「你打死我奸/屍不就得了,還能幫我開/苞。」

說完倒了下去,再無知覺。

殺了他!一個聲音在男孩腦海中迴盪,暈倒的男孩突然清醒,彷彿完全沒受過傷一般站起身,對著身後依舊猙獰未變臉色的男子說:「你不過是個小人,我根本不會因為你這種人影響我修成元嬰。」

語畢,周圍場景又要變化,男孩平靜地說道:「換一個吧,這裡的幻境我已經看破,又何必再自找無趣。」

彷彿聽到他的話一般,周圍的景色突然變成了青山綠水中的比武場,男孩變得更高了一些,躲在比武場邊上的樹蔭裡偷偷比劃著,卻被幾個囂張無比的少年抓到,帶到後山廝打起來。

男孩被打倒,少年們以為他死去,殘忍地將他丟進了迷蹤林。

林子裡男孩靜靜地躺著,卻並未如前兩次那般睜眼。

不要睜眼,只要昏迷著,等待著,就會有人來救他。那個人無比溫暖,將他整個人照亮。

那個人……是誰?照亮他的……是誰?

第一次,冷肅入了這幻境之中,無法清醒。

因為太溫暖,因為太舒服,因為太期待,所以他不想醒,他想沉醉在這個夢裡,再一次享受那個人的溫暖。

他不會因為親人的遺棄而傷心,不會因為受到屈辱的仇恨而駐足,不會因為奪命之恨而停留,卻會因為夢中的溫暖,迷醉在這幻境中。

一如他夢中的,那個溫暖的人將他抱回那片美麗的後山。每一夜抱著他入眠,幫他取暖,讓他享受到已經遺忘許久的香甜夢境;每一天為他洗手作羹,削鐵如泥的長劍卻只是為了他做菜刀;每一日教他識字,讓他明白世間至理,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麼幸福。

如果,能一直與他在一起,該有多好。

那人幫少年打通了經脈,在他痛苦時親吻了他,異樣的醉人。冷肅本是噁心那種事的,可對那人的舉動絲毫生不出反抗之心,只想再多渴求他,索求他。

奇怪……腦海中好像有一個自己在那人脫掉他衣服時拚命掙扎踢打的記憶,他怎麼會這麼粗暴的對那人呢?冷肅有些迷惘地看著對方,卻見那張想來冰冷無比的臉上居然露出了和煦溫暖的笑容,能夠將億萬年冰雪融化的笑容。

那人摸摸他的頭說:「還太小,要等上幾年。」

冷肅看見那人眼中的情慾,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一種怪異酸澀卻又甜蜜的感覺盈滿內心。他抱住那人,心中暗暗發誓,他要變強,強過這個人,然後將他壓在身下,讓這個不沾紅塵之人染上他的氣息。

奇怪,明明是不沾紅塵之人,為什麼會對他露出充滿情慾的眼神?

不對,這樣不對,這不是他認識的那人……

冷肅剛想提出質疑,那人卻拉住他的手說:「我教你練功,要快點長大,超過我,我等著你。」

說完低頭親了他的額頭一下,那人沒著中衣,附身之時冷肅看見了他袒露的胸膛,胸前兩點因為衣物的摩擦而挺立著,彷彿在引人採擷。

少年再一次迷失了,太溫柔太幸福,他想要的一切都擁有了,他有了屬於他的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每天都幸福無比,每一次功力成長都會讓那人露出寶貴的笑容。

終於,他長大了,身長玉立,比那人高,可以將他摟在懷裡,向以往那人對他做的一樣,低頭親吻他的額頭。

擁抱著小鳥依人的那人時,冷肅心中升起疑惑,那人……有這麼矮這麼溫順嗎?

而他還未來得及分析,便被腹部劇痛喚回了心神。

那人……那個他深愛的人,居然將手生生伸進他的小腹,取出了一面鏡子。

「哈哈哈!六合鏡終於到手,不枉我這麼多年以人身養鏡!」那人露出猙獰的笑,將手從他體內抽出,他的血飛濺到那人臉上,曾經迷醉的臉此時無比可怖。

被背叛的痛苦讓冷肅幾乎瘋狂,他嚎叫著衝到那人身前,用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死死掐著他的喉嚨,痛苦而又艱難地說:「你說過你在意的不是六合鏡,你說過無論多卑鄙的陰謀你都會明說,你會讓我信任!」

「誰……誰說的?」

誰,誰呢?那人……從來沒有告訴他名字!

不對,他記得,他將那個名字深深刻在心底,永遠不會忘!

「青、青逸!」冷肅大聲地喊出他的名字,周圍環境驀地一變,萬物化為虛無,他找不到出路,只能迷惘地在一片漆黑中發呆。

青逸,你在哪裡,為什麼要背叛我?為什麼!

虛無中只有他孤寂的聲音,他出不去,他只有一個人。

又變回少年的冷肅蹲下身,低下頭,眼睛是一片血紅。

他要殺!殺盡天下人,殺盡……

「我在這裡。」一個冷淡的聲音響起。

一隻手從虛空中伸出,向他招手,一如記憶般溫暖。

「我就在這裡,在你身邊,永遠不會背叛你,你可以相信我。」淡漠的聲音,卻是在訴說一生的承諾。

冷肅慢慢伸手,再一次相信,再一次緊緊握住他的手。

驀然間,黑暗消散,虛空不再,周圍依舊是一片冰壁,面前的人卻是那般溫暖。

青逸靜靜地看著冷肅,平聲道:「聽見你喊我了。」

冷肅沉靜如水,掩去自己一切情愫,克制地說著:「只是遇到幻境罷了。」

「我知道。」青逸點頭,卻沒再說什麼,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什麼。

兩人四目凝望,冷肅只覺得一生一世都看不夠這雙眼,他還想再看時,卻聽見一個煞風景的聲音道:「丹破嬰生也不要停下,一鼓作氣衝到分神期,我要撐不住了。」

聽了暮冰凌的話,冷肅連忙內視自身,卻見紫府內原本的金丹不見了,卻換成了一個紫中泛著血光的……元嬰!


32、歲寒城(十四)

青逸是擔憂的,冷肅前生修成元嬰時已經是此時五十年之後的事情,那時他在天魔宗經歷了許多的事情,無論是閱歷還是心性與現在都是天壤之別。那時的冷肅可以渡過心魔劫,可現在呢?只不過十四五歲少年的他,又經歷過常人所沒有的慘痛經歷,只怕難以渡過心魔劫。

可是這個困難必須由冷肅自己渡過,誰都無法幫助他。青逸只能看著,看著少年的表情從鎮靜變成甜蜜,又從甜蜜化為痛苦。

冷肅雙眼緊閉著,眼珠在眼皮下不斷轉動,顯是在經歷極大的痛苦。

青逸看著他擔憂得失神,幾乎忘記將暮冰凌的真元引導入丹田並輸入冷肅體內,龐大的力量流入他的經脈,一時間差點摧毀他那早已開始痛苦呻/吟的經脈。

好在暮冰凌及時察覺到不對,暫時減緩了真氣的注入,並迅速傳音入密道:「他若是真能成為六合鏡之主,獲得鴻蒙紫氣,就必然能渡過此關。倒是你,若是再不專心,只怕就此經脈盡毀。」

青逸連忙收回心神,專心致志地幫助冷肅修煉,誰知此時卻聽見冷肅不停喃喃自語道:「青逸,青逸……」

他表情極為痛苦,青逸前生今世都未曾見冷肅露出過這般脆弱的表情,彷彿整個世界都毀滅了一般。

「莫說話!此時正是丹破嬰生的緊要關頭,我要加快速度助他成嬰。此時凶險萬分,你萬不能洩了口中那股清氣,否則我的真元在你體內的運轉制遏,你半數經脈都會斷!」

青逸沒有點頭,他依舊看著冷肅,希望他能夠無礙。

可是就在此時冷肅卻說:「青逸,你在哪裡,為什麼要背叛我?為什麼!」

青逸面色不變,瞳孔卻微微縮起,內心無比震驚。讓冷肅困在心魔中的原因,竟然是他嗎?

那次將他獨自丟在小鎮裡抽身離去,讓冷肅墮入魔道,而這一次被困在心魔劫中的冷肅所說的卻是……

不顧暮冰凌的阻止,青逸先是不要命一般地將自己一部分本命真元融合了暮冰凌大量的真氣迅速導入冷肅體內,有他本命真元的引領,那冰寒的真氣會慢慢在冷肅體內變暖,並且有條不紊地被他吸收。這樣即使暫時斷絕能量供應,冷肅體內的真氣也不會斷絕,不會因此讓他缺少丹破嬰生時所需的巨大能量。

做完這一切後,青逸舒展開手掌,與冷肅十指相扣,輕聲開口呼喚:「我在這裡。」

果然冷肅頓了一下,表情舒緩了些,青逸經脈因為暮冰凌強大力量而脆裂,一口心血湧上喉頭,他硬是嚥下去,用平時的聲音繼續說著——

我就在這裡,在你身邊,永遠不會背叛你,你可以相信我。

「你瘋了!」唯一知道這時發生了什麼的暮冰凌咬牙道,從來沒見過誰會這樣對一個人,這哪裡是救命之恩,簡直就是……

「別告訴他。」青逸傳音道,同時依舊以平靜的表情面對已經清醒的冷肅。

兩人四目相對,暮冰凌察覺到青逸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不得不出聲提醒兩人,決定盡快結束這場他與青逸來說極為痛苦的事情。

冷肅也已經度過了最困難的時刻,此時只是真元的積累,修魔境界提升無需心性,每一次突破境界都是用比修真者強大數倍的力量強行突破的。有暮冰凌的真元做根基,他很快到達出竅期,眼看便要衝擊分神期。

而就在此刻,在外面守護的青炎與夜媚嫿也遇到了麻煩。

事實上從冷肅進入心魔劫開始,寒霜就出現在陣法外面,帶著整個歲寒城的雪女,靜靜地看著陣法內的城主府。

被一群冷冰冰的絕色美女看著,青炎不覺得艷福不淺,倒是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你們要幹什麼?」夜媚嫿一邊揪著青炎耳朵免得他對著美女大發花痴,一邊警惕地問道。

寒霜卻沒理會她,她的目光彷彿穿越了一切,直勾勾地看著冰屋的方向,眼中帶著看不懂的情緒。

「他要走了。」寒霜喃喃自語。

「什麼?」身後一個雪女驚喜交加地問道,「城主想到出去的辦法了嗎?我們都能出去了嗎?」

一干女人臉上都露出了木偶般的笑容,這是她們真心的笑容,然而卻被身體所限,只能露出這樣的表情。

誰知寒霜緩緩搖頭道:「他不會的。」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因為暮冰凌在製作她的時候,用了自己一滴心頭血,方便以心意控制傀儡。

最初的寒霜是與暮冰凌心意相通的,暮冰凌無需說話,指令便能自動傳達到寒霜心中。然而在寒霜得到了第一個靈魂後,她開始改變。暮冰凌的法力與新進入的靈魂漸漸融合,化成了一個新的寒霜。

暮冰凌其實是很強大的,女媧以泥土造人,賜予人類心與魂魄;他雖沒達到那個程度,連魂魄也是搶奪的,但他畢竟是製造出了一個生命,一個名為雪女的新物種。

這個物種在每一次開門時進入人間,漸漸地人間大地到處流傳著雪女的傳說,賦予了她們名字和歷史,以及美麗的神話故事,讓這些可悲的女子有了她們自己的信仰。這些故事從進入歲寒城的人口中傳入雪女耳中,她們漸漸也認可了這些傳說,真心實意地認為自己就是那種神話故事中的女子。

可是,神話再美好,她們也不過是一群冰製成的傀儡,即便是有感情,也不可能真正變成活生生的人。

寒霜本就不是人,她是雪女中看的最清醒的一個,她知道她們這些女人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有未來,因為……她自己的自私。

是的,製作雪女的人是寒霜,實際上她如果不抓住她們的靈魂,她們很快便會進入輪迴,進入下一世。可是寒霜將她們強行困在冰中,在歲寒城內,她們連死都死不了。寒霜告訴自己她只是不想這些女人死掉,可是真正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不過是因為她太寂寞了。

太寂寞,所以想要人來陪;太寂寞,所以無視那些女子自身的願望,強行留住她們。

然而為什麼如此寂寞,寒霜卻再不肯接近暮冰凌一步?就算她無法進入,也可以在門外與暮冰凌對話吧?

因為比起寂寞,她更害怕失去自己那所剩無幾的自由。

她體內有暮冰凌的心血,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逃脫他的控制的。最初融合魂魄的時候,若不是她被城主府的禁制弄得死去活來,暮冰凌只怕第一時間就會將她的魂根握在手心,讓她永遠不可能違背他的命令。而有了神智的寒霜,又怎麼可能容忍自己變為別人的奴隸。

所以她逃了,一去不回頭的逃了,再也沒有去看暮冰凌,任由他一個人在那比歲寒城更可怕的城主府中枯萎凋零。最開始的時候,暮冰凌的憤怒暮冰凌的命令還不停地通過心血相連進入她的腦海中,後來這些憤怒和強制變成了哀求,那個寂寞的人在哀求她回去陪陪她,可是寒霜還是忍住沒有過去。最後,所有聲音所有感覺都消失了,寒霜以為是她與暮冰凌的心血連接因為時間距離或是別的什麼原因斷掉了,直到青逸進入歲寒城,她才感覺到暮冰凌狂喜的情愫。

原來,不是心血相連停止了,而是那數億年間,暮冰凌他封閉了自己,什麼都沒想,什麼都沒做,只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空殼。那樣……悲哀的一個人,她曾經拋棄了這樣一個賦予她生命的。

從一開始寒霜就是愧疚的,所以她在所有雪女中將城主的地位抬高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雪女們都認為,她們的城主是無敵的,將她們的命掌握在手心上。其實,那個讓她們又敬又怕的城主,其實是一個比她們還要可憐的人。

此時的寒霜清楚地感覺到暮冰凌的心思,知道他出城的機會就在眼前,然而這個人……在她馬上就要主動與他聯絡的時候,單方面地切斷了心血聯繫,自此寒霜真正自由,與暮冰凌再無瓜葛。沒了心血的聯繫,有朝一日歲寒城再開,她也會有機會被選中走出歲寒城。

可以說,暮冰凌放過了她,也……拋棄了她。

他不可能帶她出去,他……只是原諒了她,同時也決定忘記她。

心血聯繫消失的那一刻,寒霜感覺到的不是自由,而是空虛。

經年累月習慣與一個人的心思永遠相連,到最後,這習慣便不再是習慣,而是依賴。

就算寒霜自己不想承認,有一件事也是事實,這些年,一直伴著她聽雪落聲音的,是暮冰凌封閉的心。

然而,自此之後,她再也聽不到這個聲音了嗎?

不行!

寒霜表情一變,第一次露出了鮮活的神情,充滿悲哀卻又決絕表情的臉,讓人覺得她此時是一個完整的人。

寒霜一步步走向青炎二人,一邊走一邊釋放出全部真元,她的力量無法恢復,釋放出去,便是浪費。而當真元全部消失的時候,寒霜也會就此消失。

可這樣的力量依舊是強大的,出竅期實力的全部釋放讓青炎與夜媚嫿不由得退後兩步,警惕地看著寒霜,她沒走一步,他們布下陣法能量就會化為寒氣,成為歲寒城的一部分,根本無法抵擋寒霜分毫。

「我要去見他。」寒霜冷冷地說著。

「不可能。」青炎將夜媚嫿護在身後,炎陽劍火光大盛,堪堪擋住了寒霜的腳步。

「別擋著我!」夜媚嫿一個閃身站在青炎旁邊,與他並肩而立,夜火雙鞭纏住炎陽劍,夾雜著黑色的火光瞬間大漲。足以焚燒一個小鎮的火焰絲毫不畏懼寒冰,它們在地面上飛舞,化成一個烈陽除魔陣,將寒霜困在其中。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死守在陣前,決不讓寒霜前進一步。

烈陽除魔陣乃是少陽宗最純正的陣法,它的威力或許不必其他陣法強,但在面對魑魅魍魎之時,其威力會較平常強上五倍有餘。

寒霜就算再強,也不過是寒性體質的冰人偶,自然難以抵擋這烈陽除魔陣的威力,她的指尖開始融化,一滴滴變成水,還沒滴到地面上就被烈火蒸燒,化為蒸汽在空中迴盪。

眼見著寒霜一隻手已經融化,一個雪女再也忍不住,喊著「寒霜姐姐」便衝上去幫她。

她的實力不足以突破烈陽除魔陣,才到外圍便被止住腳步,她在陣外焦急地看著寒霜,卻不想一隻已經半融化的手從火中伸出,一把插/進她的胸口中!

「還給我一些力量吧。」寒霜冷聲道。

雪女不可思議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寒霜將手抽/出,冰晶心臟握在她手中,瞬間消失不見,而那隻本來已經融化的手,又恢復最初的潔白柔韌。

雪女本就是寒霜耗費自己的力量製作的,收回倒也容易。她隔著火光看著其餘雪女道:「來吧,你們心中的冰晶都有我身上的冰,是違抗不了我的。」

雪女僵硬地露出驚恐的表情,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逕直向寒霜走去。

寒霜勾起唇角,果然,她只是暮冰凌的一個傀儡,連製作雪女的時候,也忍不住用同樣的辦法控制她們。也正是因為她們體內有寒霜的冰,而寒霜的冰最初是城主府的冰門,所以所有雪女的一舉一動都會顯示在城主府的冰壁上。

足有上百個雪女呆滯地向寒霜走去,青炎暗道一聲糟,他與夜媚嫿合理才勉強制住寒霜,若是她再變強……

與此同時,冷肅也到了分神期的關口,暮冰凌與青逸也已經是強弩之末。

此時,斷不能有任何閃失!


33、歲寒城(十五)

暮冰凌一邊將真氣導入青逸體內,一邊暗暗咬牙。儘管他始終沒能直接接觸到冷肅,但通過青逸他瞭解到冷肅對自己真元的吸收程度,這小子根本就是個無底洞!

不知是何原因,冷肅的經脈強度遠超普通的修真者,先天真氣更是強大異常,若不是過去被六合鏡掩蓋住資質,只怕早就被各大派瘋搶了,這般資質的修真者,收了進去,將來又是修真界的一個傳說。可惜無論前生今世,冷肅都被掩埋在暗處,始終無人發現。前生寒逆霄看中冷肅,也不過是貪圖六合鏡,根本就沒有看到冷肅這個人本身。

而現在暮冰凌卻是真真正正地理解了冷肅的可怕之處,億萬年前除了還未開化並無神智的生命外,餘下便是大大小小的神魔。那個時候並無天地九界之分(九界:神界、佛界、仙界、人界、妖界、靈界、魔界、幽冥界、幻界),大地一片混沌,神魔亂世。那時整個天地都處在征戰之中,無一日安寧。說是神魔,實則稍微有些能力的無名小卒就佔據了彈丸之地就敢稱神,不過這些人沒幾天就會被其他人奪了真元地盤,換個人做主。

可也就是在那個混亂的時代,才會出現傳說中的真神與魔尊。就是有人能夠在那整個天地都在殺戮殘酷的戰場中脫穎而出,成就一方霸業。只是,十億年後,這些人全部都被掩埋在時光之中,不知現在何處。

暮冰凌當年並不算強大,也不算弱小,他只是無數「神魔」中的一個,從前人手中搶過地盤,又戰戰兢兢地守著,生怕哪天自己也和前一個人一樣被奪走一切。然而他苦苦守了百年,得到的卻不是死亡,而是長達十億年的孤寂。

在那個年代,他也曾見過驚采絕艷之人,天生神體,無論經脈還是本命真元都強得一塌糊塗。而冷肅……

暮冰凌眼神黯了下去,他也只在那人身上見過這等讓人驚訝的資質。

他通過與青逸的接觸中知曉了現今的修真者修煉方式與過去大不相同,真氣也大不如前。如果按照現今真氣的質量來算,他助冷肅修煉到分神期時,應該還會留下一些真元。可冷肅的體質太過變態,他的身體就像一個無底洞,源源不斷地汲取著真氣,無論是暮冰凌的寒氣還是青逸的赤陽真氣,他都不客氣地照單全收,完全不會因為真氣不同而反噬。

那是傳說中的……混沌之體。

與為分開的天體共同的體質,難怪六合鏡會附身在他體內。混沌乃世間萬物之祖,這天地間的一切都是一生二、二生四、四變八,生生不息化為萬物。而道家的鼻祖也是因此悟道,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天地萬物,最初始的形態,便是一片混沌。

而青逸敢於向暮冰凌提出這個交易,同時毫不猶豫地將兩人真氣合為一體導入冷肅體內,只怕早就知道他是這樣的體質了。

暮冰凌認命地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事已至此也不要再存什麼小心思了,還是全力助冷肅達到分神期,以此換得自由吧。至於沒了全部真元的他會衰弱到什麼地步,將來又如何修煉回來是以後的事情,當下最重要的,只有自由。

他全力將自己最後一絲真氣注入青逸體內,丹田內空空如也,比普通人都不如。真氣全部離體後,暮冰凌再也支撐不住,倒在冰做的地面上虛弱喘氣。他手掌貼在冰山,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寒冷,徹骨的寒冷。

暮冰凌有理由相信,如果冷肅再不將他帶出去,他就會凍死在這冰城中。

然而就在他凍得全身發抖時,一雙溫暖的手將他扶起,一道真氣進入他體內,讓他的身體變暖。此時能夠在城主府內做出這樣事的人不做第二人想,可他不是……

暮冰凌驚訝地抬頭,卻看見青逸慘白的臉上無一絲生氣,顯然已經是強弩之末。是啊,青逸比他更慘,經脈盡毀,丹田承受著冰火兩重真氣,只怕再也無法容納真氣。這樣的他,已經是一個廢人了。

可這個廢人,在最後關頭卻還將僅剩的真氣給他。

「你……」暮冰凌艱難地撐起身,死死瞪著青逸。

「他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只要煉化了你我二人的真氣,便可進入分神期。屆時將分神融入玉凌髓中,可將六合鏡煉製成自己的魂器,如此一來,便是大功告成了。」青逸雖然神色不佳,但語氣卻還是如以往一般,沒有絲毫變化。

「我不是……問這個!」暮冰凌不知為什麼有些生氣。

青逸見他說話困難,想了想繼續說道:「如今不必十億年前,說不定連外界靈氣都變了樣,畢竟過去是九界渾然一體,而現在已經各自分開,說不定你連修煉都做不到。等你出了歲寒城後,若是無法適應,便去歲寒城東北處的酈翠山,那裡是大道門的山門所在,你的話一定能走過前方迷陣,屆時只要報上青逸之名,再拿著這個去找掌門天宇真人,就說是……」

暮冰凌接過青逸遞給他的玉珮,心中越來越涼,青逸這是……

青逸接著道:「就說是青逸不孝,不能助師父打理大道門了。」

他在交代遺言。暮冰凌心中森寒,只覺得這億萬年的寒冰都及不上他現在心中的寒冷,青逸……要死了嗎?像過去所有進入歲寒城的人一樣?他給所有人一條生路,自己卻要死了嗎?

暮冰凌不知從哪裡來了力氣,死死抱住青逸,張口咬住他的肩膀,壓抑喉嚨深處的哀鳴。

「為什麼……不和我雙修?」一滴滴冰冷的水滴滴在青逸肩頭,是暮冰凌壓抑了十億年的淚。

青逸伸手拍了拍暮冰凌的頭,目光卻望向前方封閉五感專心修煉的冷肅,釋然一笑:「因為不可以,只是這麼簡單。」

因為他過去雙修過,因為他曾經和那個人在一起過,因為他曾……

那樣渴望過一個人。

直至此時,前生種種在青逸腦中不斷回放。原來,當年竟然是這樣嗎?

所以他才會選擇性地忘記當時發生的事,將一切感覺死死所在內心深處;所以他才會在今世再次見到冷肅時,無可抑制地想要疼惜他;所以他才會明知做媒介的凶險,卻依舊不肯與暮冰凌雙修,轉而去成全冷肅。

因為他會被這種露水姻緣所束縛,因為他就是那種會被肉慾所迷惑的人,所以他會感覺錯亂去疼惜冷肅,所以他會再不敢與人雙修。是他心智不堅,是他的錯。(師兄都死到臨頭了你為什麼還是想不開!)

不過現在……還清了。

青逸只覺得心中無比釋然,可這釋然中,卻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他下意識地忽略了這悵然,只專心用最後的真氣溫暖暮冰凌。

絕美的男子摟著青逸,死死握緊了拳頭。

又不是魂飛魄散,誰規定人不能轉世,誰規定不能奪舍!暮冰凌可不是什麼好人,他只在意他想在意之人,十億年前好像有很多能讓人想起前塵往事的法門,他去學便是!

暮冰凌咬破自己的指尖,見心血滴在青逸肩膀處被他咬破的傷口上,血一入體,青逸就覺得一道熾熱的印記烙在他的靈魂上。

他微微蹙眉。

「這是魂印。」暮冰凌嘴角還帶著自己指尖的血跡,認真地看著青逸道:「以血做引,相連雙魂。將來無論你轉生成什麼,無論我變成什麼模樣,只要你我再一次相見,我便能認出你,你也會對我有感應。我會重新帶你入道,哪怕你不是人。是動物是植物我助你修妖,是靈獸我幫你成為靈修,是死物我助你吸收天地精華重獲靈智,無論如何,都會再次纏上你。」

抬手擦去暮冰凌嘴角的血跡,青逸用他聽不到的聲音低聲自語道:「你比那時好看了。」

比最初那個執意要與青逸雙修逃出歲寒城的人,美麗千百倍。他不再是歲寒城中的一朵冰花,美麗卻無生氣。那眼中燃著火焰,耀眼迷人。

每一個都是這樣,每一個人都這麼美麗,讓青逸自慚形愧。

他比不上他們。

無論是大道門的青揚青芒,還是冷肅暮冰凌,都是有著堅定目標的人,眼中的執著與堅強是無法忽視的美麗。即使他們都違背了淡泊寧致的修真心境,但他們都燃盡了自己生命之火,那樣的不顧一切讓人驚艷。

只有他,死板地守著道理不肯放開,完全比不上這些人。

這種執念雖然美麗,但卻是要不得的。(師兄你情商無敵了……TAT)

青逸覺得真元已經足夠暮冰凌支撐到離開歲寒城了,便毫不留情地推開他,冷聲道:「即便來生你找到我,認出我,而我也對你有感應,但也不過如此了。最多,只是一個看起來熟悉的人,我不會與你再有任何交集。」

暮冰凌有些狼狽地倒在地上,表情很是不可思議,旋即卻又變得滿不在乎。

青逸不願理他又如何?他可以自己纏上去,就像今生一般。

青逸推開暮冰凌便不再去瞧他,他一直注視著冷肅,在這最後關頭,想要記住他的孩子,這個前生今世與他糾纏到底的孩子。冷肅頭上隱約現著清氣,顯是分神大成了。現如今應該在煉化六合鏡,他們馬上就要出去了。

手掌不受控制地抖動著,青逸兩隻顫抖的手死死握在一起,不讓人看出他的異樣。再撐一段時間,至少要撐到他們出了歲寒城,至少要等到與冷肅分別再倒下,撐下去!

青逸不知道,此時強自硬撐著望著冷肅的他,眼中的火焰,又何嘗比不上他所欽羨的人!

與此同時,寒霜已經將所有雪女的心臟全部挖出,化作自己的力量,鋪天蓋地的寒氣向夜媚嫿與青炎呼嘯而來,二人燃起的火焰全部被冰封,冰變成火焰燃燒的形狀,異樣美麗。

一時間城主府前全是冰雕,有死前震驚或是不甘的雪女冰雕,每一個心口都出現一個人手掌大小的洞,還有那遍佈整個走廊的火焰,冰做的火焰。

美麗,卻又冰冷。

「讓開!」寒霜一聲厲喝,真元不要銀子一般席捲而來,青炎二人兩旁的冰壁居然開始移動,變成一座冰牢,將兩人困在其中。

冰牢是透明的,青炎二人可以看到外面;但這冰卻是億年寒冰,憑藉他二人之力根本無法突破。

他們就這樣無力地看著寒霜一點點走向城主府,義無反顧,絕不回頭。

34、歲寒城(十六)

寒霜破除陣法的那一刻青逸與暮冰凌就感覺到了,然而此時他二人都已經是強弩之末,冷肅又在收服六合鏡的關鍵時刻,受不得半點驚擾。

偏偏寒霜無法進入城主府,而只有冷肅在城主府外。

青逸立刻變了臉色,他遠遠看見寒霜婀娜的身影,不由擔憂地看了冷肅一眼。不知寒霜此來是何目的,但不管怎樣,決不能讓冷肅出事。

好在冷肅做事小心,在進入分神期開始煉製六合鏡的時候,就在周圍布下一層禁制,才出竅期的寒霜應該無法突破。但青逸在見到寒霜那一刻就發覺情況不妙,她現在哪裡是出竅期,分明是分神期的巔峰。他們兩人方才只顧著幫助冷肅,根本沒有精力去看冰壁,不知道寒霜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才讓她轉眼間實力提高如此之多。

冷肅不過才進入分神期,雖然暮冰凌的真元較其他同等級的修真者要強,可寒霜的力量也是來源於他,真元不輸冷肅。

只要寒霜願意,稍費些心思就能破除冷肅保護自己的禁制。

而現在能夠走出城主府的人,只有青逸一人。

可是莫說他現在已經是個廢人,就算毫髮無損的他也不過是心動期的修真者,如何比得上寒霜。

但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暮冰凌不是說他的魂火是紫極天火嗎?說不定可以一試。

青逸毅然上前,誰知卻被暮冰凌擋住:「她由我來解決。」

他望著寒霜的身影說:「我和她的恩怨,也該算一算了。」

於是他走到城主府的禁制前,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望著寒霜,那個曾經陪伴了他億萬年的女人,冰做的女人,沒有心的女人。

早在暮冰凌陷入絕望封閉內心開始,寒霜就已經不在他心裡了。這次有機會出去,他根本沒有想過要帶上寒霜和雪女,就讓她們守在歲寒城中,等著百年不遇的開門吧。至於寒霜,在拒絕他呼喚時就應該想到這樣的後果了。

可是現在不能這麼說,必須穩住寒霜,只有暮冰凌最瞭解這個女人,只有他能夠暫時拖住她。

「寒霜,」他主動對一步步走向冷肅的寒霜說,「我們多少年沒見了?」

寒霜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過來,作為血脈相同的人,暮冰凌對她的吸引力是致命的。不見面時還能強行忍住他的呼喚,一旦見面,根本無法不去回應他。

「我算不出,」寒霜冷聲道,「很多年很多年。」

「這些年你過得倒是不錯,學著我做出了那麼多傀儡。」暮冰凌眼睛瞥向冰壁,卻發現雪女全部失去了蹤影。他迅速想到寒霜提升的功力,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他絲毫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而是一直維持著與青逸初見面時那種帶著高深莫測表情的笑容(俗稱裝13),徐徐道:「養著這些東西倒真是不錯,沒事的時候可以用來解悶,有事時又可以提升功力。」

「和你學而已。」

「我可從來沒想過要收回你身上的功力。」

寒霜眼中閃過一絲痛苦:「那是因為這些年你都沒機會接近我,我藏得好!」

「可是我現在要走了,也沒想過走之前毀了你便宜我自己。」暮冰凌依舊維持著高高在上的樣子,城主府的禁制讓寒霜無法察覺到他的功力變化。虧他在為冷肅輸入真元之前就斷了血脈聯繫,否則寒霜一定會察覺到他此時有多虛弱。

不得不說寒霜不愧是暮冰凌做出來的人,遇到情況時連想法都是一樣的。他之前沒打寒霜的主意,現在卻正琢磨著要不要借助冷肅的力量解決眼前這個隱患,還能補充一些他失去的力量。

「可是你打算拋棄我。」寒霜的眼神中帶著依戀,儘管她不是人,卻學會了人類的惡習——失去了才知道後悔。

「是你先拋棄我的。」暮冰凌說著這話時已經沒了痛苦,過去的日子裡寒霜的確是唯一陪伴他的人,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餘光瞥向青逸,發現這人趁著他吸引寒霜注意力時已經通過禁制蹭到冷肅身邊,如果不阻止寒霜,他恐怕會拚死守護冷肅。

騙人嗎?暮冰凌回想起冷肅面不改色騙人的情形,覺得自己也應該試一試。十億年前大家都只會亂打一氣,沒什麼陰謀詭計的說法,實力就是一切。而人類這種東西好像和他們不一樣,明明實力很弱卻能在天地間佔據一席之地,並逐漸成為世界的主宰,他們的做法是需要學習一下的。

「寒霜,不是我拋棄你,是你出不去。」暮冰凌開始他人生第一個謊言。

「知道為什麼所有雪女都能通過冽寒旋風出去,只有你一點機會都沒有嗎?」

「因為我體內有你的血。」這件事寒霜早就知道,她不明白暮冰凌為什麼要提到。

「禁制困住的是我的魂,如果真是這身軀,我早就脫離身軀離開這裡了。」暮冰凌暗中觀察著冷肅的進度,卻看見他對面隱約出現了一個鏡像的輪廓,只是有些模糊,顯然是到了最後關頭。

只消一點時間,只要再爭取一點時間就好。

暮冰凌橫下心,開始編造臃長如懶婆娘裹腳布般的謊言——

「你出不去,是因為製成你的冰,便是這城主大門的冰。你的身軀就是這禁制,怎麼可能離開這裡?儘管你因為有了靈魂而能夠離開城主府,可只要禁制存在的一天,你的任務就沒有完成,根本不可能出去。」

「不可能,每個雪女身上都有我的冰,她們卻能出去。」

暮冰凌眼看謊言敗露,轉瞬間又想到一個:「當然是因為你身上有我的法力。冰是困住我的冰,法力是我的法力,你身上共同存在著禁制與被禁制的東西,因此被死死鎖在這裡,永不可能出去。

除非……你拋棄其中之一,才有可能在我們打開禁製出去的時候趁機出去。」

暮冰凌此時可是夠陰損的了,拖延時間的同時,還順便騙一下寒霜身上的法力。想出去?好啊,把法力還給我你就能走了……

這才叫騙得內褲都不剩呢。

寒霜對暮冰凌是瞭解的,知道他雖然任性妄為,卻不會騙她。聽他這麼一說果然思考起來,靜靜地站著。暮冰凌緊張地看了冷肅一眼,鏡像已經逐漸成型,周圍像鍍上銀一般微微泛光,顯然他的鏡像是由六合鏡幻化的,外形也會是鏡子般的模樣。

時間靜靜流淌,寒霜一直沉默著。她從生下來就沒有被迫爭取過時間,時間對她來說根本沒有意義。而且在她心目中,暮冰凌無論如何都是強大的,若是有一個人能有辦法帶她出去,那一定是暮冰凌,是以她根本沒去注意那個比她還弱上一點的少年。

冷肅的鏡像逐漸成型,是一個有著他的輪廓卻全身是鏡面樣子的人型。鏡像成型後,兩個身軀漸漸開始相融,一旦融合在一起,就證明冷肅徹底收服六合鏡。

這是最緊要的關頭!

暮冰凌第一次感覺到手心在出汗,他不知道青逸是如何那樣保持著鎮靜站在那裡的,他只知道自己快要受不住這種壓力了。就在眼前的自由和危機雙重壓迫著他,那種讓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承受不住地炸開。

然而就在這最後關頭,寒霜突然開口:「那我們都不走好不好?我會一直陪著你,不再做什麼雪女,只有你一個。把血脈聯繫修復,我們在這歲寒城裡多好。」

她從來沒出去過,想要自由的迫切心情也是來自暮冰凌。對寒霜來說,城裡城外並無任何區別。

為了穩住寒霜,暮冰凌很乾脆地點頭:「好!」

在一旁的青逸無聲嘆氣,答應得太快了。應該再思考一會兒,這時間冷肅必然大成,而現在卻要面對寒霜的回應。

寒霜沒有絲毫懷疑,她接觸人不多,從來不知道有一種話叫口不對心。她只是開心又得到了她失去的東西,一時間雀躍無比。她冰做的眼睛亮亮地看著暮冰凌說:「那只有我們兩個,我把那些人都毀掉,不讓他們打擾。」

說完就立刻冰冷地看向青逸,在寒霜心中,這個突然出現能夠進入城主府的人是她最大威脅,暮冰凌就是因為遇見他才能出去,也是因為他的出現才讓血脈聯繫消失。

必須先除掉這個人,寒霜想著。

她不會繞彎子,當機立斷,真氣膨脹,頓時周圍寒氣大盛,青逸清晰地看到附近空氣中的水汽全部變成了一個個小冰粒。

寒霜握掌成拳,狠狠一拳砸在旁邊冰壁上,落下無數碎冰。碎冰與冰粒在空氣中變成無數把冰刀,密密麻麻飛在空中,齊刷刷地向青逸擊去!這並非普通的冰刀,而是令人帶著能夠突破真氣的寒性真元的冰刀,能夠將元嬰化成冰塊的真元,等閒結界根本無法抵擋,而這裡狹窄,青逸躲無可躲,眼看就要被這鋪天蓋地的冰刀刺成篩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青逸面前突然出現一面泛著藍光的鏡子,將冰刀盡數吸收。冰刀進入後,鏡子上的光立刻化為紅色,隨後與方才冰刃同樣數量能量的火刃飛出,直直地飛向寒霜!

五行扭轉!

根據道家所言,修真心境歸根究底就是三個階段:山是山,水是水;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山還是山,水依舊是水。

青逸曾經歷過前兩個階段,知道第一個意思是看透本源,世界萬物皆有不同的本源,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感覺去體悟,看透世間萬物本心,知曉萬物從根本上的不同;而第二個階段卻是在看破本源後抓住唯一的根。

的確萬物本源皆不相同,就如同山的本源是土,樹的本源是木一般,但萬物卻有唯一的根源,萬變不離其中的根源。五行元力雖然有金木水火土之分且相生相剋,可在盤古開天闢地之前,萬物一體,有何來五行之分?是以萬物根源只有一個,便是混沌。當悟透這一點後,山便不再是山,水也不再是水,天地皆為混沌,只有唯一的根。

往往領悟到第二個境界就可以飛昇了,青逸前生也不過到此為止。他曾問過看破天地至理已是悟了天道,為何還有第三個境界。天宇真人卻只是嘆氣說,古往今來,修真者無一人在飛昇前看破最後一層,想必是要到達仙界才能知曉了。修行無止境,即使飛昇為仙,卻也不能完全看破天地。

而現在眼前的冰十分乾脆地變幻為同數量卻又相剋的火,卻是五行扭轉中最高等的法門!而如此迅速的五行扭轉,青逸前生只在一人那裡看到過。

寒霜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被那無數火刃穿透,她竟然感覺到了疼痛!

冰是不會痛的,而現在她卻第一次嘗到了撕心裂肺的滋味,靈魂深處都在被焚燒,身體逐漸化為水,連寒性真元都慢慢變成火元,彷彿要將她從身體到靈魂都燃燒殆盡。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面鏡子,卻見一人從青逸身後走出,將那面鏡子收入體內,高大的身軀擋在青逸身前,俊美邪逸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怒意,薄唇輕啟,冷漠的話語中是掩藏不住的刻骨殺意——

「誰准你傷他的?」


35、歲寒城(十七)

修成元嬰期時有一段時間可以重塑肉身,冷肅並沒有修飾過多,只是讓自己變得成熟了些,再不是個小孩子模樣。元嬰期以後不到飛昇仙界身體就不會再發生變化,他若是還是保持少年模樣,一輩子就會是那個模樣,如此冷肅自然是不願的。

他略比青逸高些,但只是一點。容貌不過是放大了的少年,依舊是俊美無邊,卻因週身氣質變化而顯得整個人帶了絲邪氣。

冷肅原本穿著青炎給的略大的道袍,此時卻是剛好,將他的寬肩窄腰長腿修飾得無比完美。只是灰突突的道袍,頭髮也是鬆散地隨意紮起,卻帶著無邊的魅力,一舉一動都惑人心神。

那是前世的血公子,風華絕代,魅惑無邊。明明腳踏屍海滿手鮮血,卻依然讓人被他的風姿所迷。

他微微側頭,確認青逸並沒有被傷到,這才放心地走向寒霜,對著半個身體都已經融化的女人說:「你該當生不如死。」

說完雙指點在寒霜額頭上,寒霜開始痛苦地掙扎,口中不斷發出哀鳴,冷肅微一蹙眉:「太吵了。」

說罷另一隻手點在寒霜尚未融化的喉嚨上,聲音戛然而止,整個歲寒城無比安靜,再無任何聲音。其實寒霜若論真元是比冷肅要強的,而二人又都沒學什麼攻擊的法決,但冷肅手中有能偷天竊地的六合鏡,不過是對上同等級的寒霜,根本就是手到擒來。這便是神器的威力,只要它認定你,無論你什麼功力都能控制它,並能發揮出比自己功力強大數倍的力量。

寒霜眉心出現一點紅痕,她神色從痛苦變為茫然,最後化為絕望。紅痕越發變深,最終化為一滴鮮紅的血液。冷肅手指離開她的眉心,那滴血液隨著他的手指離開寒霜的身體,血液離開的那瞬間,已經半成水的冰人重新化為冰雕,美麗卻毫無生氣的冰雕。寒霜模樣的冰雕,眼角卻掛著一滴淚痣,彷彿在哭泣一般。

那滴血液懸空浮在冷肅手心,他轉身對暮冰凌道:「這裡面有你的真元吧?」

暮冰凌點點頭,雖然這些年已經消散不少,但那裡還是有著他不少力量。

「還你。」冷肅走向暮冰凌,站在城主府禁制前。

他本身是無法入內的,卻在禁制前分出一個鏡分/身,輕易地帶著那滴心血進入禁制。

暮冰凌接過血液時手是顫抖的,並非因為收回了寒霜體內的力量,而是為六合鏡那偷天換地的力量而震撼,更是確定了自由在望而激動著。

「先煉化真元再走,否則外面太冷可沒人護著你。」冷肅漠然地說道,雖無情,可這囑咐卻代表著他已經將暮冰凌視為自己人。

儘管手段狠辣,卻恩怨分明。

暮冰凌點點頭,盤膝坐下,將血液融回體內,進入入定狀態,準備迅速煉化真元。寒霜的真元雖然方才在戰鬥中損失了不少,不過足夠讓他恢復元嬰,出城後雖不算高手,但也足以在修真界立足了。

做完這一切之後,冷肅這才緩緩回身看向青逸,走到他身前凝望著他。

「長大了。」青逸平靜地說道。

「嗯。」

短短幾字中,傳遞了無數信息。冷肅明白青逸的意思,只是一個長輩對晚輩關懷,為他的成長欣慰。他要的不是這樣,不過他可以慢慢等。其實他現在已經強過青逸,完全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強迫他,可是冷肅要的不是一時的禁錮,而是未來無數歲月的永久相伴,必須要青逸心甘情願。修真無歲月,他等得起。

「感覺……你好像不止境界和身體的成長。」青逸有些疑惑,那樣的眼神並不是少年應該永遠,而是歷盡千帆後的成熟。

「六合鏡內自成世界,內有天地九界的鏡像,我跑遍了九個世界才抓住它的靈識。外界不過一瞬,鏡內卻仿若千年。」九界,每界百年,轉眼間冷肅已經經歷了九百年的歲月。

九百年,看盡天地歲月,望盡世間滄桑。六合鏡企圖讓他迷失在其中,當初用神識壓制六合鏡時就是害怕被困在鏡中才不敢深入去將它揪出來。而此刻冷肅已經可以分神而入,有本體元神在外坐鎮,自然不怕分神被困在其中。只是這九百年間他也曾差點迷失在那各種境界中,神界的敬仰、佛界的禪意、仙界的清靜、妖界的魅惑、靈界的奇珍、魔界的慾望、幽冥界的虛妄、幻界的惑亂、人界的紛雜全部都讓人迷失,而他只向著那一個目標,筆直堅定,絲毫沒有被迷惑,堅定地找到了六合鏡的靈識,成功地煉化了他。

九百年已過,冷肅再不是當初那個有些偏執的少年,正如青逸所說,長大了。

暮冰凌煉化真元的同時,青炎與夜媚嫿也趕了過來。他們只是被寒霜困住,寒霜死去,冰牢自然消失。

兩人見到冷肅都驚訝萬分,少年一時間成長也就算了,而他們竟然都看不出這人的修為了,莫非他已經超越了他們?這怎麼可能!

冷肅知道二人心思,便隨口說了一句:「不過是那法寶的效果罷了,等出去後將法寶還給他,便會恢復凝元期。(相當於融合期,比冷肅原本的煉體期高一個境界,還在煉精化氣的境界內。)」

真真是說謊不打草稿,騙得人一愣一愣的。

幾人準備好後,冷肅點點頭,祭出一面無色透明的鏡子。那鏡子看起來並沒有什麼靈氣,彷彿只是一面普通冰雕成的鏡子,卻會給人一種這透明能夠穿透一切的感覺。返璞歸真,正如盤古斧看起來不過是一把砍了多年柴的破斧子一般,天地至寶在未被催動之前,都是質樸得丟在大街上都沒人願意撿。然而一旦被真元催動,寶光四溢,天地為之震撼。

當然,冷肅現在無法完全發揮六合鏡的力量,但僅是扭曲一部分空間還是做得到的。

「這便是六合鏡原本的模樣。」冷肅傳音給青逸解釋道。

冷肅手掌飛快翻動中,數個靈訣施展出來,六合鏡升入空中,逐漸變大,最後宛若原本的冰門一般嵌在城主府的禁制上。暮冰凌試探著抬手伸入鏡中,而眾人驚訝地發現他的手居然透過鏡子伸出了城主府!

暮冰凌心下驚駭,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手哪裡只是旁人眼中看到的透過了一個鏡子,而是感覺穿越了無數空間,彷彿耗費千年時間一般才從鏡中伸出。千年一瞬,天地至寶的威力真是令人垂涎。他飛快地看了冷肅一眼,心中嘆氣,終究不可能是他的。

手掌進入鏡子,隨後是腳,而後半個身子走進鏡子,半個身子出了鏡子,最後,是全身。

當最後那個腳跟離開鏡子時,暮冰凌看著周圍的環境,竟是流下了眼淚。

冰封億萬年,卻終是離開了這個囚禁他的冰牢。

他……自由了。

「別急著哭,還沒出去。」冷肅漠然說著,手掌又動,又是十數個不同的靈訣打出,六合鏡從禁制中飛出,貼在城主府外面的冰壁上。

「走吧。」冷肅說道。

暮冰凌自然是第一個出去的,緊隨著的是十指牢牢相扣的青炎與夜媚嫿,剩下青逸與冷肅二人。

「你走,我殿後。」冷肅對青逸說。

「一起。」青逸伸出手。

冷肅凝視他片刻:「好。」

學著青炎二人與青逸十指/交叉握著,兩人共同走入六合鏡中。

一時間冷肅腦中只有在瀝血堂書閣中看到的詩經殘頁——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待幾人都走出後,六合鏡越來越小,消失在冰壁上。整個歲寒城內,再無活人,只餘下數十座冰雕,冰冷寂寞女子的冰雕。

寒霜的魂魄被冷肅牢牢困在冰雕中,冷肅並沒有讓她魂飛魄散,而是收去她的真元,讓她生生世世永永遠遠地聽著著歲寒城中落雪的聲音。雪女已經全部被她毀去,這一次,連陪伴她的傀儡的都沒有。

永世孤寂。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拂過所有雪女的雕像,將一首淒婉動聽的歌謠傳遍整個浮望山——

雪山女,禍人間,冰封萬里;浮望玉,百年至,歲寒城開;冰寒霜,守孤城,永世孤寂。

時間回溯到冷肅剛剛煉化六合鏡之時,遠在東方的紫氣宗中,一個白衣男子對月撫琴,柔和的月光灑在他身上,異樣美麗。

男子手指纖長有力,每個指節都彷彿白玉一般,撫在古琴上猶若清風過河,掀起一片瑰麗的漣漪。

身旁童子一臉痴迷地看著男子,眼中滿是敬慕。

琴音清靜致遠,顯示撫琴者高潔的心志。夜蟲也不再鳴叫,生怕驚擾了這天籟之音。

誰知就在所有生靈都著迷聽琴時,「岑」地一聲琴絃斷,纖長的指尖被血染紅。

「師父!」身旁道童關切地喊道。

「無妨,」男子擺擺手,手指指向天上,「東遠,你看那裡,看到什麼嗎?」

男子雙目如水般清澈,卻無神,如此美麗的一雙眼睛,是竟是看不見的。

被稱為東遠的道童抬頭望向南方天空,神色突然驚恐起來:「師父,那裡……」

「怎樣?」

「紅光霍亂!」

男子身子一頓,良久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天狼霍亂,墮天現世,六合之內,再無寧日。」

古有記載,神算乩亂耗二魂五魄,用痴傻十世換來的未來天地預言——

南天狼,雙星遇,六合隕,墮天現,人間焦土。


36、還陽泉(一)

中州大陸正東方的臥龍淵是兩座斷壁形成的寬達數千米深淵,深不見底,據說臥龍淵底通向傳說中的幽冥界。傳說在臥龍淵峭壁上的修真界三大宗之一的紫氣宗,就是為了封印住冥府通道,千萬年來死守著人間與冥界的通道。

也有人說,臥龍淵之所以被名為臥龍,是因為深淵中沉睡著八部天龍,而紫氣宗傳教始祖便是傳說中的龍神。

不管傳說如何,紫氣宗能夠得到修真界如此讚譽,歸根究底是因為,它是修真界三大宗之首,天下正氣的引導之處。

與上古道者創建的少陽宗不同,少陽宗講究清靜無為,凡俗之事能不管便不管;紫氣宗卻是關心天下龍脈流向,每一次凡俗間改朝換代時所出現的神話傳說都與紫氣宗有關。修真者最好,莫要介入凡俗之事,可龍脈不同,龍脈乃是天地之精元所在,龍脈若損,整個人界的靈氣都會枯竭。是以紫氣宗干涉的並不是凡俗改朝換代之事,而是人界氣運。

紫氣宗的浩然正殿上,掌門東來正與六長老聯手查探龍脈未來百年的走向。

東來入宗時的道號並非東來,而是紫氣宗每一代掌門都只有一個名字,便是東來。紫氣東來,天下氣運,是紫氣宗的使命。

窺天盤上的星圖越來越亂,七人全力施為,沒一會兒便有些吃力。東來心中有些疑惑,不過是普通的百年窺命,為何如此困難?

幾人對視一眼,東來點點頭,一拍胸前,頭上隱約顯出三朵寶蓮,頭頂三花,五氣朝元,東來顯然已經大乘。一個門派能有一個大乘期高手坐鎮已是不易,誰知六大長老同時運氣,每人頭上竟都是三朵寶蓮!

紫氣宗不愧為修真界第一大宗,有龍脈護宗,底蘊豈是其他宗派比得上的?

可七位大乘期高手聯手,居然依舊沒能讓星圖穩定下來,反而更加混亂。東來一口正陽心血噴出,企圖發揮血咒之力,誰知此時窺天盤中爆發出七道強烈的血光,竟是直接向幾人的本命三花上攻去。

七大高手被窺天盤禁錮住無法反抗,眼看就要釀成慘劇,一道紫影掠過,金龍一閃,堪堪護住了七人的本命三花。三花聚龍,七人與那紫衣人同時出手,這才將血光鎮壓下去。窺天盤漸漸平穩下來,星圖成型,在正中間的,居然是一顆血紅色的災星!

逆鱗長老脾氣最是急躁,他倒抽一口氣道:「天狼霍亂,竟是……」

「無解之相。」東來接下去,同時瞪了一眼逆鱗長老,這不搶他台詞嗎?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人間亂世了,而是天地之劫,天狼星如此耀眼,而星圖並未指出破解之法以及時間年限,難道這天地要翻個個兒嗎?

眾人只顧著震驚,只有眼尖的龍晶長老注意到那紫衣人,她驚訝道:「紫……師叔祖你竟然穿上冥夜紫衣,這可是……」

魔器!

眾人在心中同時說道。

有神器就有魔器,紫氣宗做事向來不拘手段,否則也不會用涉入凡間改朝換代的方法來保證龍脈的正確流向。冥夜紫衣是紫氣宗一直鎮壓著的魔器,也是遭逢大劫時以魔制魔的最後手段。

可是現下什麼事都沒法,師叔祖竟然就穿上了這冥夜紫衣?七人同時抽了一口冷氣,到底這人間要發生什麼事?

而這讓七位大乘期高手稱為師叔祖的人,竟然就是昨晚那撫琴的盲眼白衣人。

只是昨夜的他超人脫俗,仿若天人,今日的他卻是一身血戾,猶若魔神降世。

當然,這並非他自身的氣質變了,而是冥夜紫衣身上纏繞著無數凶魂的戾氣,讓人難以直視。可若是不是這一等一的魔器,方纔那道血光也不會被壓制下去,極惡要用極惡來鎮壓便是這個道理。

「師叔祖為何出關?」東來顧不得禮數,直接詢問道。

昨日那小道童東遠站出來替那人回答道:「師父要入世。」

說著說著這不過十二三的小少年竟是流下眼淚,粉團一樣的臉蛋滾上淚珠,無比惹人憐愛。

最是喜歡小孩子的龍骨長老差點上去摟住他替他擦眼淚了,可他不能動手,別看他年紀小,那可是他師叔。

東來卻是不顧東遠的眼淚,焦急上前問道:「師叔祖避世千年,為何要入世?還將冥夜紫衣解封,這……究竟師叔從窺天盤上看到的什麼?」

「人間焦土,逆天成尊,九界大開,洪荒現世,天地重回混沌。」

紫衣人每說一句七人臉就抽一下,到最後幾人臉上的肉都快抽沒了,這……已經不是人間浩劫那麼簡單了,簡直就是要毀天滅地啊!洪荒現世,那時候到處都是神魔,他們這些修真者在人家面前連螻蟻都算不上,凡人就更不消說了,還讓不讓活了?而天地重回混沌,哪再來一個盤古開天闢地?

紫衣人每給幾人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沒想到我用永世黑夜,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個未來。」

他伸出手在窺天盤上細細摸著,摸到一顆星時微微蹙眉:「第一個洪荒現了,極北歲寒。」

七人湊上前看他摸著的那顆星,發現那是一顆新星,忽明忽暗地繞在北斗七星旁邊,周圍纏繞著洪荒時代獨有的混沌之氣。

紫衣人不再看星盤,而是對著浩然正殿中紫氣宗始祖龍神的雕像跪下,磕了三個頭後道:「弟子紫夜,違祖命解封魔器,乃代罪之人;弟子紫夜,以光明窺探天機,乃逆天之人;弟子紫夜,害師弟叛宗離派,乃不肖之徒。今紫夜帶冥夜紫衣脫離紫氣宗,此後所做,與本宗再無瓜葛。」

聽見他這麼說東來急了,連忙問道:「師叔祖,我……」

紫夜一擺手制止了他的話:「你等勤加修煉,以免被打得措手不及。不要將今日之事傳出去,天機不可洩露,若不是我出手,方纔你幾人已被窺天盤反噬兵解了。」

「逆天之人,我一人足矣。」

說完一揮衣袖,轉身走出正殿,東遠流著眼淚追了出去,揪住他的衣角道:「師父,我是你的眼,我跟你走。」

紫夜摸了摸他的頭道:「你繼承為師職責,坐鎮後山,千萬要守住無間路,莫要讓九界大開真的成為現實。」

語畢灑然離開紫氣宗,不留下絲毫眷戀。

極北浮望山。

暮冰凌第一個衝出歲寒城,站在浮望山上望著落雪發呆。他一臉欣喜雀躍卻又小心翼翼地仰頭望天,潔白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一片片親吻著他,他張口含住一個,雪花落在唇瓣上,化成純淨之水。

雪花原來是這個味道,億萬年每日每夜聽著落雪的聲音,此時終於得見,真是無比美麗。

青逸這時與冷肅握著手出來,一眼便看見暮冰凌站在雪中,臉上神情有些孩子氣,張開雙手接著一片片落下的雪花,被雪花染成一片素白。

他果然很美,青逸欣慰地想。就算暮冰凌任性妄為,可他至少沒有救錯人。

冷肅見青逸視線停留在暮冰凌身上,用力捏了下他的手,青逸看向他,心中更是柔軟,前生,他也沒救錯人。

可惜,馬上就要永訣。

他甩開冷肅的手,冷然道:「已然出了城,之後便分道揚鑣,無需再有糾葛。」

冷肅臉色一變,身上寒氣隱約有凌駕浮望山的架勢。他重新抓回青逸的手,那樣冰冷的指尖。這裡青逸功力最差,完全沒辦法抵禦浮望山的寒氣,竟然還要甩開他的手。

青逸無視冷肅的臉色,再一次甩開他的手,冷冷道:「魔道有別,你既已入魔,下一次見面時你我便是敵人。」

他這話一說旁邊正含情脈脈四目相望的青炎與夜媚嫿渾身一僵,是啊,魔道有別。歲寒城內不知未來,他們可以拋卻一切相愛,可出了城,現實卻是那樣殘酷。

少陽宗可以在理虧的前提下容忍夜媚嫿的挑釁,卻絕不能允許自己弟子與這等妖女雙修。就如同凡俗之人可以面上友善接待敵對之人,卻決不允許自己子女與他們有任何瓜葛。

夜媚嫿緊緊抓住青炎的手:「你別想甩開我!」

青炎點點頭將她摟在懷裡,不肯放開。

另一邊青逸卻是無比冷情,冷肅咬咬牙,利用完了就要丟掉嗎?就像當初把他扔下山一樣……

扔下山?冷肅突然走向那對苦命鴛鴦,不顧兩人之間氣氛直接對青炎說:「問你件事。」

夜媚嫿正感受青炎的溫柔呢,被人打斷十分鬱悶,瞪了冷肅一眼後鬆開與青炎擁抱的手。

青炎憨厚的臉紅了下,抱拳問道:「冷兄弟有何事?」

儘管他現在也看出冷肅是修魔的,但已經有個修魔的老婆了,他也不在意是否結交個修魔的兄弟,破罐子破摔了。

「青逸這十年,有什麼事?」他準確地抓住了十年這個信息。

「哦?哦。」青炎想了一下才說,「青逸乃少陽宗分支弟子,這十年是借住少陽宗的。」

寄人籬下嗎?

冷肅看向青逸,細細回想歲寒城發生的一切,突然臉色大變,衝到青逸身邊緊緊扣住他的手腕。青逸暗道不妙,想要掙脫,可一個廢人又怎麼可能掙脫分神期高手。

冷肅將一道真氣導入青逸體內,只一入內就發現他發生了什麼事,真氣內視丹田,那裡金丹已失,體內一片混亂。

「你……」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青逸,幾乎要發狂。

青逸,就快死了……

「暮冰凌!」冷肅抑制不住自己的吼聲,「他是怎麼回事?」

沉浸在白雪中的暮冰凌被驚醒,不客氣地看向冷肅,語氣也充滿了敵意:「他是怎麼回事,你不知道?」

「不許說!」青逸突然喝道。

「抱歉,」暮冰凌看都不看他,「你只是單方面做承諾,我可沒答應你。」

未免青炎與夜媚嫿聽到,他傳音道:「你渡心魔劫時,誰喚醒了你?你獲得真元時,誰扛著我的真元幫你?你心智不堅被心魔所困,他為了喚醒你洩了本命真氣,經脈盡毀之下還強撐著幫你達到分神期,他變成這樣,你說是誰的錯?」

冷肅痛苦地閉上眼,是他,他才是罪魁禍首。

沒有他,青逸完全可以與暮冰凌雙修,根本不必選擇這條損己利人的道路;沒有他,青逸不會變成這樣。

「不是你的錯。」青逸依舊平聲道。

冷肅猛然睜眼,定定地看著他道:「是不是每次怕連累我,你都會對我特別冷漠,都會想要甩開我?」


37、還陽泉(二)

青逸剛想說不是,至少他自己不認為自己有冷肅所說的那麼高尚,誰知此時冷肅卻說:「你答應過我永遠不會騙我,永遠光明磊落。」

青逸沉默了,他覺得自己並非冷肅說得那般,可若不是身體的緣故,他一定會把這孩子死死禁錮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讓他離開自己分毫。

他的沉默讓冷肅十分滿意,他伸手摟住青逸,無比堅定地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冷肅自然知道青逸還會轉世,可已經喝了孟婆湯入了輪迴道的青逸,還是今生這個讓他心悸的男子嗎?

冷肅不會去賭那渺茫的希望,他要救他。

「如何救?」暮冰凌冷笑一下,他現在已經脫離了最初得到自由時的狂喜,全身心都放在青逸身上,對冷肅的說法十分鄙夷。儘管他未來有可能是逆天尊者,但那又怎麼樣?還不是靠著青逸的犧牲。

「我可不是你。」冷肅冷冷道。

「你真有辦法救他?」暮冰凌最在意的還是青逸的安危,見冷肅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立刻放下成見問道。他性格本就無常,時好時壞的。

「要你幫忙。」為了青逸,冷肅不惜放下他的高傲,向暮冰凌這個他本不想再有任何糾葛的人求助。沒辦法,他只是真元強會使用六合鏡,可他修真時間太短,許多法門都不會用,空有一身功力卻無用法。當時與他對戰的寒霜也是如此他才會勝得那般順利,換一個分神期修真者冷肅都有可能落敗。

青逸視線有些模糊,聽力也不如從前,有些聽不清冷肅在說什麼,只是隱約覺得他好像要做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忍不住伸手捉住他的手臂,卻換來了更有力的回應。他看不清抓著他的是誰的手,聽不見眼前的人們在說什麼,他只能伸手貼在冷肅的臉上,囑咐道:「我要走了,你……」

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有人在他心脈處做了什麼,便沒了知覺倒下去,意識消失前隱約覺得自己被一個很有力的臂膀接住。

「我暫時封了他的心脈,讓他能假死百天。」暮冰凌對冷肅說道,「不過只有百天,百天過後,再無生還的可能。

你到底想怎麼救他?」

冷肅將青逸背在背上,十分堅定地說道:「棲鳳山上還陽泉。」

棲鳳山位於中州大陸正南方處,是一個修真者完全無法涉足的地方,靈界的入口。

傳說洪荒時期,鳳凰雙神就是在棲鳳山涅槃,而在天地九界形成後,鳳凰雙神與上古一些聖人脫離九界,去了更加飄渺的地方。而棲鳳山由於留有雙神的神氣,便成為人界與靈界的交界處,守護靈界不被其他界侵犯。

天生靈物,無論是修真界還是仙界魔界的修者,都希望弄一個靈獸做為坐騎或是守護獸,是以靈修最是被人覬覦。而靈修修煉起來又是九界內最慢的,妖百年化形,人千年成仙,而靈修只是想要化形成為人形,只怕便需要萬年時間。而有些資質不夠的靈修,就算是費上十數萬年的時間,也未必能成人形。

上古眾神皆為人形,不成人,便難成神。然而靈修天生靈氣過強,想要將其強大的真元壓縮到小小的人形中,則是脫胎換骨的變化。偏偏靈修實力過強,就算不修成人形,實力也足以撼動人界,所以它們在力量到達一定程度之時,就會進入靈界繼續修煉,直至成神。

人界是九界的交匯之處,想要進入靈界,必須通過人界的棲鳳山,而靈修們又怎麼可能讓人進入它們的聖地。是以棲鳳山,只怕是比魔宗禁地還要可怕的地方,而還陽泉,正是靈界入口,根本不可能進入。

還陽泉顧名思義,只要是還有口氣的人入內都會獲救。相傳那裡曾是鳳凰雙神孵化之處,每次涅槃出現新的鳳凰卵後,都會有守護者將卵放入還陽泉中,吸取天地精華,最終孵化小鳳凰。

每個修真者都知道棲鳳山,包括青逸。可他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地方,因為那並非人類能夠涉足的地點,而是靈修的樂土。

更可怕的是,鳳凰雙神為了保護靈修的安全,所有修真者在棲鳳山都無法使用真元,無論多高的功力都如普通人般,即使是仙人也一樣。

冷肅去了那裡,九死一生。

暮冰凌也聽過還陽泉,但卻不知道有這般凶險,聽了夜媚嫿的解釋後,也變了臉色。

青逸全心全意回護的少年,也可以為了他以身犯險。他清楚,即便冷肅擁有六合鏡,無法使用真元也無法用六合鏡,在那裡根本就是廢人一個。而自洪荒時代開始,靈修們對神魔乃至人類都是充滿敵意的,根本不可能讓冷肅帶青逸上山。

「你瘋了嗎!」暮冰凌有些激動地問道,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這般激動,是在擔心冷肅和青逸,還是在懊惱自己居然沒辦法如冷肅這般堅定,毫不猶豫地帶著青逸去挑戰那唯一的生路。

「你們兩個去了,青逸只怕連百天的命都沒有了,還要賠上一個你。」青炎皺眉擔憂地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冷肅將青逸背在背上,嘴角微微翹起,竟然露出了笑容:「那又如何?」

他生我生,他死我死,不是正好?

暮冰凌白了臉,一下下無意識地抓著身旁的冰巖,直到冷肅背著青逸離開才無力地放開手。

他終究沒辦法如那少年一般,口口聲聲說捨不得,說要幫青逸,最後卻還是無法為他犧牲,為他涉險。所以,他到底還是比不上冷肅。

閉上眼便是那個清冷的身影,他獨自一人將世界隔離在自己外面,暮冰凌拚命走也無法走入那個屏蔽。可那個少年,卻以頭撞破屏蔽,以命換來接近。

原本還在對未來迷惘的夜媚嫿與青揚對視一笑,竟是無比輕鬆。只要他們都還活著,又有什麼可懼怕的?

「冷肅和青逸去了棲鳳山,我先回師門替青逸圓場,稍後便向師父請示下山歷練,為九十年後論道大會做準備,你等我如何?」青炎談了戀愛竟是比以前靈活了許多,也學會變通了。

夜媚嫿點頭應下,九十年相守也好,凡人夫妻,最多也不過五六十年,他們已經很幸福了。

「你呢?」青炎問暮冰凌。

極美的男子望向南方,最終還是收回了視線:「我會變強。」

變強變強不停變強,甚至要強過過去的自己,這樣才能守住自己想守護東西,儘管暮冰凌已經不知道自己要守護什麼了。

幾人曾在歲寒城共同奮戰,此時卻是要各奔東西。

浮望山上,徒留那冰冷的冽寒旋風,永遠守護著山上的靈玉,不讓貪心之人將整個山體挖空。而這一次被捲入之人,卻再無人將其變為雪女,歲寒城永遠只是一座孤城。

冷肅背著青逸上路,他沒有飛劍,只能靠著真氣飛行,速度較御劍慢了許多。

如果不是時間緊迫,冷肅會很享受這種過程,背著自己的心上人,遊遍中州大陸,乃至天地九界。

「你會活下去,與我一起看盡這天地。」冷肅十分堅定地說著,青逸趴在他背後,眉毛輕輕動了幾下。

冷肅和暮冰凌都不知道的是,若單論境界,青逸已經到了渡劫期,儘管身體已經無法承受下去,但他的元神還是可以離識出竅的。在心脈被封住的那一刻,他將自己的神識分出一部分保持清明,這才明白冷肅究竟要去做什麼。

還陽泉,那般凶險之處,區區一個才入修真界門檻的少年,又是如何知曉那處的?

冷肅之所以會知道,自然是因為六合鏡內九界鏡像告訴他的,在那裡他曾去過棲鳳山,從還陽泉入口進入靈界,見識到無數天地奇珍。

還陽泉乃是孕育鳳凰雙神之處,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青逸若是能入內療傷,別說是恢復經脈,功力也會提高許多。不過單只無法使用真元這一條就讓所有修者望而卻步了,否則棲鳳山早就被人挖空,何來靈修淨土之說。

自然也有貪心者想去棲鳳山抓上一兩隻靈獸,不過都是有去無回,估計一身功力也便宜棲鳳山上剛出生不久的靈修了,元嬰大補啊!

若是沒有任何準備,冷肅去了也是送死,不過他在六合鏡中,看到了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棲鳳山畢竟是鳳凰雙神棲息之處,世人多稱神鳥為鳳凰,認為他們不過是一隻神鳥,卻不知雙神實乃鳳神與凰神。修真界都以為棲鳳山只是一座山,實際上它是由棲鳳與棲凰兩座峰體合併在一起的。外表看似只有一座巍峨的高山,實則在雙峰交界之處,有一道直通還陽泉的縫隙,僅容一人步行通過的縫隙,名為一線天。

一線通天。


38、還陽泉(三)

一路上冷肅飛得很隱秘,並未被其他修真者發現。事實上大部分修真者在沒有特殊情況下都會老老實實呆在自己的地盤上修煉或是悟道,就算是修魔者大部分時間也都是在修煉的。即便是修魔者中的血魔(靠人血魂修煉的修魔者)及淫/魔(靠採陰補陽),也只是一段時間才禍害人間一次,餘下時間他們自己也需要煉化所吸收的真元,或是提高自己的水平,免得被別人採補了去。

冷肅運氣很好,這段時間修真界相安無事,大家都躲在老巢裡安分守己,他很順利地就到達了棲鳳山。

棲鳳山高聳入雲,從山腳下看去,山頂置於雲端。這是一座很神奇的山,從山腳到山頂足有四個季節,適合各種靈修生活。火系風系靈修會在山南側或山腳下修煉,水系木系則是在北側或山頂,至土系金系不太受外界環境影響,均勻地分佈在山中,喜歡哪裡就在哪裡修煉。

這裡是靈修的樂土,對於冷肅和青逸來說卻是極為凶險的地方。

儘管冷肅知道一線天這條隱秘的道路,但一線天夾在兩個峰體中間,山頂陽光根本無法照射進來,一進入深處便是漆黑一片,只能依靠觸覺來辨別方向。而且雙峰上的溪水會從山澗流入縫隙內,是以一線天常年下著雨,又黑又濕又滑。

一線天足有上千米高,而這千米中,最寬的甬道不過米許,最窄的地方只有尺許,體型稍微胖一點的人都無法通過,就算冷肅與青逸都不是肥胖之人,但一個背著一個,無法側身,要過去也是極為困難的。更何況一線天腳下並沒有石階,最陡的地方足有七十度角的傾斜,加之腳下濕滑,有些地方只能依靠臂力攀著巖壁一點點爬過去。即便是江湖中的武林高手,在無法使用內力的情況下要通過這近千米高的狹窄甬道都是難上加難,更何況向來依賴真元的修真者。這等艱難的山路,獨自一人爬上去尚且要耗上三四個時辰,更何況冷肅還背著一個人。

然而冷肅不怕這些,只是難走一些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最怕的是在這極為艱難的道路上遇到靈修。

一線天才真正算得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是有一個人站在狹窄處,拿著木棍一個一個往下敲,只要他真氣充沛不會累,就算是千萬大軍也能一個個敲下去,根本連功夫都用不上。靈修中知道這條山路的也是少數,可並不是沒有。儘管知道這條山路的靈修很多都因為體型而無法進入,但還是有一些會化形的靈修可以入內的。

冷肅看似找到一條捷徑,實際上卻是更為凶險的路途。從外面爬山遇到兇狠的靈修還有機會跑出去,一到了山外靈修就不會再追擊了。可在一線天,只要碰上一個,那就是必死無疑。

冷肅在賭,賭那唯一的希望。左右都是死,不如搏上一搏。

他在山體附近按下雲頭,先是在溫暖如春的山腳下與青逸露宿了一晚。

找來溫暖柔軟的乾草鋪在身下,將青逸的頭放在自己的胳膊上,環臂將他摟在懷中,一如過去青逸所做那般。冷肅的身體已經達到成年人的水平,心智也在九界鏡像中磨練成熟,是以儘管他的年齡才不過十五歲,但已經經歷了許許多多,根本就是一個修煉多年的修真者了。

可此時,他卻還是那個當初的少年。從過去到現在,從幼時到成年,他的願望都是那般簡單,只是希望有個人能在意他,能陪著他。很小的時候他就發過誓,若真有那個人,那他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他做到了,無論是前生還是今世。

依舊不過是少年的冷肅仔仔細細地看著青逸安靜的睡臉,用視線一點點描繪著他的容顏,將他牢牢記在心底。在冷肅眼中,青逸生得無比好看,彷彿每一寸肌膚都是為他而生的一般,就連髮絲都那麼好看。

他摟著青逸,靜靜地陷入沉眠中。現在他已經沒了六合鏡的束縛,只要想睡覺隨時都能入睡。不過冷肅相信,他只有在青逸身邊才能睡熟,為那熟悉的氣息。

「冷肅,醒醒。」夜半時冷肅被一陣熟悉的呼喚喚醒,他警惕地睜開眼,望著青逸,發現這人還是在睡著。

可剛剛明明聽到的就是青逸的聲音,絕不是中了旁人的幻術,而是能夠讓他從心底溫暖的聲音。

不管怎樣,心中的警覺讓他連忙起身,將青逸背了起來,護著他警惕地看著四周。

突然聽到一聲狗叫,冷肅迅速向發聲處來了一個掌心雷,根本連查探情況都不打算有。不管對方是什麼東西,夜半無人來驚擾,一定有問題。加之青逸的突然示警,讓他覺得對方並非善類。

他攻擊過後才向發聲處望去,卻見到一隻背上好似長了兩個膿包的小貓,醜得要死,面上卻還十分兇惡,看著就令人生厭。

不過冷肅並未因它的外形就升起小窺之心,方纔那招掌心雷他用上了八成真力,這會學狗叫的貓卻是連根毛都沒傷到。

貓人對視了一會兒後,丑貓突然扭頭,用屁股鄙視了一下冷肅,邁開四條小短腿就跑了。最後那個輕蔑的眼神冷肅絕對沒看錯,丑貓就是在嫌棄他!

不過冷肅倒不會因為這個眼神失去理智去追那隻該死的醜貓,這裡情況不明,萬一被它引到棲鳳山給吞了元嬰,就大大不妙了。

他依舊佈置好陣法,與青逸靠在樹邊休息著。夜晚魑魅魍魎多,可以的話他儘量不會在這個時間上山,最好是天明之時,如果順利的話,能趕在日落之前到達還陽泉。

而那隻丑貓的確是向著棲鳳山跑去,它跑到山腳下,對著岩石一撞,竟是直接消失在岩石上。

神識化形,任何一個出竅期修真者都能做到的小法術,並沒有攻擊力,多是在危機之時用來求助或是傳遞消息用的。

丑貓進入岩石後,棲鳳山山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這晃動太過輕微,山上靈修多,隨便哪個大體型的蹦躂兩下都會引起巨大震顫,是以誰都沒在意這細微的晃動。

第二日清晨冷肅便帶著青逸到達山腳下一線天的入口,才入棲鳳山的結界內,他就感覺到體內經脈一桎,真氣徹底失了主動,被死死封在丹田中無法使用。

若是其他修真者,就算是有心理準備此時只怕也會有些慌亂的。可冷肅踏入修真界不過一年,修成分神期更是隻有幾天的時間,他還是更習慣於用自己的身體,是以這突然消失的功力並未讓他慌張,依舊冷靜地背著青逸從山腳下那被長草掩蓋住的隱秘入口進入。

才進一線天這裡還是很亮的,晨曦的光芒透過雜草照射進來,剛好打在冷肅和青逸身上,兩人被這道朦朧的光照著,竟是帶了一絲聖潔。

冷肅深吸一口氣,直接背著青逸上山。

剛開始的路還是好走的,周圍有一米左右寬度,腳下的路不濕也不滑,還有些天然形成的石階,冷肅很快便爬了百餘米。

可過了百米後便開始艱難了,上面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而四周也漸漸變得漆黑一片,看不清東西南北。冷肅將事先準備好的斗笠披在青逸身上,不讓他被冰冷的雨水淋到。此時甬道寬度有半米左右,還是可以讓他背著人通過的。

再向前便是越來越艱難,黑暗擋住了他的視線,而怕招來靈修的冷肅也沒帶火摺子之類的照明工具,只能憑著感覺探索著向前走。黑暗倒不是有多難受,頭上雨變得有瓢潑趨勢也並不是什麼難事,唯獨這甬道越來越窄,現在只有一尺多寬,他根本沒辦法背著青逸前行。

冷肅只得一手將人摟在懷裡,一手死死撐著巖壁,慢慢地攀爬著。

黑暗、潮濕、狹窄、路陡,這些冷肅都是有心理準備的,並不是難事,他唯一怕的就是遇到靈修。

偏偏,怕什麼來什麼。

才不過怕了五百餘米高就已經耗費了兩個時辰,山外應該已經快到正午了,縫隙裡卻一點光芒都沒有,且陰冷陰冷的。冷肅單臂抱著青逸,兩人一同側身靠著巖壁向上爬時,不想卻被一點光亮刺到了眼睛。

一隻年幼的畢方正呼扇著翅膀好奇地看著他們,它想要將單足立在青逸身上,卻被冷肅的視線制止,只得委屈地看著他們。

這隻畢方剛出生沒多久,又是一直在棲鳳山長大,根本沒見過人。但凡靈修若是能修成人形便不會在棲鳳山常住,要麼飛昇靈界要麼入紅塵歷練,是以這隻小畢方還沒見到過人,更是沒靈修告訴過它要提防人類,畢竟在棲鳳山中靈修們都是安全的。

小畢方是貪玩飛到山頂,結果被峰頂的寒氣弄得死去活來,最後掉進縫隙中的。它好不容易撲騰著翅膀飛了起來,卻發現這裡又冷又潮又黑,差點要哭了!

好不容易見到兩個人,畢方就撅著小屁股歪著小腦袋過來親近了。本來它的打算是用腦袋蹭蹭對方的腦袋,撒撒嬌眼前這個奇怪的靈修肯定能帶它出去,卻不想一見面就被冷肅的殺人一般的視線給制止了。

冷肅冷冷地看著畢方,他記得九界鏡像中好像看到過,木生畢方,畢方吃火,有畢方的地方就會預示這大火的出現。

這裡如此陰暗,應該不會……吧……

滋滋聲響起,冷肅瞇起眼睛,發現發聲處竟是他下方巖壁,借助畢方尾羽上點燃的火光,他看到下面一片油亮油亮的。

那是……火油!


39、還陽泉(四)

見到那黑亮亮的火油,冷肅這才想起,在九界鏡像中所見到的還陽泉,並不只是一個簡單的溫泉,而是水火同源的特殊泉水。

鳳凰乃火性神鳥,自然是離不開火的,可水乃萬物之母,鳳凰卵想要孵化,卻也是少不得水的。天地萬物皆有因果,有鳳凰涅槃在先,自然就有棲息的梧桐樹與孵化鳳凰卵的還陽泉。為了讓鳳凰卵安全孵化,還陽泉必須有著水火同源的奇妙特性。

而雙峰作為棲鳳山的南峰與北峰,為了營造各種靈修都能存活的環境,南北兩峰是一冷一熱的。而冷肅現在正處在雙峰中間,水火同源卻是十分常見的。

畢方屬木,天性喜歡,本能讓它追逐著火而去。傳說中畢方會喚來大火實際並不盡然,它並不是喚來火災,而是本能喜火,哪裡將有大火,它就往哪裡鑽。小畢方雖然是暈頭轉向掉進一線天的,可也不是胡亂掉進來的,本能告訴它這裡有火源,它才會撲騰進來。

不知從哪裡來的火花引燃了火油,長長的火舌呼嘯而來,小畢方見到溫暖的火光樂得發出「畢方」「畢方」的叫聲,冷肅卻是十分狼狽地帶著青逸拚命向上跳。冷肅若是功力在身豈會將這小小火苗放在眼裡,可此刻他不過是身體較之其他人強健些的普通人,根本無法抵擋這火焰。人在危急的時候總是有無窮的潛力的,冷肅只覺得此刻雙足雙臂有著無窮的力量,幾下便躍出百餘米。

可火舌席捲的速度比他更快,沒幾下便從地底深處躥到幾百米高,南峰本就是天地間火元力聚集的地方,火一旦點燃便很難熄滅。火舌捲到青逸衣袍上,冷肅心中暗惱,拚命伸出手幫青逸撲滅火苗。早知如此當初在沖級分神期時,順便淬煉一下魔提好了。要知道修魔者的身體強度可是修真者難以企及的,傳聞修煉成不滅魔體之人,就是仙界的梵天赤炎也奈何不了他。

其實換一個分神期的修真者在這裡都不會將這火苗當回事,但凡到了分神期,哪個人沒一兩件救命的法寶,至少那身外衣都是水火不侵的寶衣。可冷肅只穿了一件青炎給的灰道袍,至於青逸,還是到邵陽山時從大道門帶出的幾件普通衣衫,也是沒有任何防禦能力的。

那火極為猛烈,冷肅用盡了全力也沒將其熄滅,反倒自己身上也沾上了火苗。火一上身他便覺出不對來,這火根本不是普通的凡火,瞧小畢方在火中那歡暢的樣子,顯然此火並非凡品。說不得,便是鳳凰涅槃時那凌駕仙界梵天赤炎的九天浴火!

若真是九天浴火,鳳凰尚且在火中焚燬原軀,更不要說是普通衣衫。天地間除了仙鶴羽翼製成的仙翎鶴麾能夠抵擋九天浴火,其餘便只能是依靠個人真氣來抵擋了。

可他們現在既沒有足夠的真元,又沒有仙翎鶴麾,難道真是天要亡他?

冷肅將青逸死死護在懷中,不肯移動分毫。

他正閉目待死之時,卻見那火舌才碰上青逸的肌膚,竟是畏懼一般地退了回去,直到距離他們有十數米遠才停下。

火焰離開二人,冷肅微一思索便想明白了事情關鍵。雖然不知是何緣故,但暮冰凌說過,青逸體內有天下第一的神火——紫極天火,想來即便是九天浴火也及不上紫極天火的威力,兩相比對之下,九天浴火不敢再上前。

本是他要救青逸,卻不想又被這人救了。冷肅並不覺得丟人,只是將青逸摟得更緊,他絕不會放開這人。

來自地下的烈火足足燒了半個多時辰才熄滅,冷肅則是趁這光亮挑著石壁上好攀爬的地方又前進了近兩百米,如此一來,距離峰頂只有五分之一的路程了。

不過峰頂並非還陽泉所在之處,否則小畢方也不至於凍得跳下來。冷肅知道這一線天距峰頂約兩百米高的地方,會有一個更為狹窄只能貼身爬過去的巖縫,順著那條巖縫才能直達還陽泉。

他本以為到了地點便能看見那條巖縫,誰知山體竟是極為廣闊,儘管寬度只有尺許,但雙峰交匯處的壁面根本望不盡頭,要找到一條小小的巖縫實在是難上加難。

不過再難也要找到。火焰已經熄滅,冷肅瞧不見山壁的模樣,只能抱著青逸一點點摸索。

他本以為要找上許久,突然一道細微的亮光出現在身旁,又是那隻畢方,單足藍羽,拚命地想要靠近青逸,將嘴貼在青逸身上,卻又礙於冷肅的眼神不敢接近。

畢方是有靈性的,本能告訴它眼前這男人不好惹,雖然此人身上並無血腥之氣,但他的魂魄戾氣衝天,若不是有身邊人鎮壓著,畢方根本就不敢接近他。

可是兇狠男人身邊這個閉著眼的人,發出很好聞的味道,讓它拚命想要接近。

冷肅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緣由,紫極天火乃天地間第一道火光,洪荒時代最強大的火焰,也是天下萬火的始祖。畢方喜火,它不食五穀,卻好吃火焰,青逸對它的吸引力只怕比成神還要強烈。

雖然很討厭有隻畜牲盯著青逸,不過畢方獨有的特性讓冷肅有了主意。

「過來。」他平聲道,盡力將自己十分不滿的聲音變得平和一些。

畢方見他伸出青逸的手,十分想上前啄上一下,又有些害怕。它試探地先用腳尖碰了下青逸的手掌,見冷肅沒有反應,又大膽地用羽翼掃一下青逸的掌心。

幾番試探後見冷肅都沒有拒絕,畢方這才小心翼翼地用單足站在青逸手心,長嘴啄了幾下,感受到藏於靈魂深處那天火的味道,高興地「畢方」「畢方」叫了幾聲。

可惜它沒開心幾秒鐘就被人一把抓住腳跟,小畢方怯生生地看著冷肅,見他一臉的不懷好意,剛要發出悽慘的叫聲,就被人掐住了喉嚨,哭都哭不出來。

「嘎嘎」,低啞的聲音從畢方口中艱難地發出,它真的要哭了!

靈修要孕育後代最是困難,有些靈修是天地孕育而成,一般都是上億年才有一個。諸如靈明石猴(孫悟空便是)六耳獼猴之類的天地靈猴,開天闢地至今也不過獨一個。而諸如青龍玄武之類卵生靈修,兩個同族起碼也得數萬年才能孕育一個卵,而這卵要孵化還好耗上數萬年苦功。

天地九界形成之後,許多正統的靈修都進入靈界了,人界留下的靈修簡直就是少得可憐,想要保持物種血脈孕育純血後代更是難上加難。這隻畢方是整個棲鳳山近十萬年來唯一一個幼生體,整山的靈修都把它捧在手心裡寵著,哪裡受過這樣的罪,連積蓄萬年的法力都不會用了。

靈修天生就是比修真者強的,數萬年才能孵化一個卵,這期間要吸收多少天地精華。小畢方出生就有分神期的實力,再加上靈修本身強橫的體質,冷肅即便是全盛時期都傷不到它分毫。

只可惜,這隻畢方被寵壞了,半點的法力都不會,空有一身功力那就是擺設。

當然,在靈修們眼中,畢方還小,棲鳳山又沒有壞人,讓「小孩子」開開心心成長有什麼不好。

誰知道千百年來就這麼一個偷渡者進入棲鳳山,就被山中唯一的二貨給碰上了。

畢方幾下就被冷肅弄得沒脾氣了,腦袋耷拉在他掌心可憐巴巴地叫著,特別難聽。

冷肅本打算立威後再收服這隻畢方做奴役,好讓他們在棲鳳山的行程穩妥一些。誰知此時卻又聽見耳邊響起青逸的聲音:「別鬧,放開它吧。」

他本在驚訝中,卻發覺畢方垂下來的腦袋也支起來,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顯然也聽到這句話了。

「我離識出竅,積蓄了好久力量才能說一句話。」青逸的聲音迴盪在冷肅腦海中,「還陽泉水火同源,你是想收服畢方讓它幫你找到去還陽泉的入口吧?」

冷肅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來,只能聽著青逸的聲音,一如過去般痴傻。彷彿青逸還是那個比他強大百倍的青逸,而他依舊只是那個毫無能力的男孩。

「它聽得懂的,你直接說就是。」說完後青逸的聲音就消失了,想是力量耗盡。

冷肅皺了皺眉,瞪著畢方說道:「帶我去找還陽泉,那裡應該有方才燃起的九天浴火。」

╭(╯^╰)╮!畢方擰了下腦袋,不理會冷肅。剛掐它脖子又要使喚它,它才不幹!

冷肅咬咬牙,抬起青逸的手摸了下畢方的腦袋,小畢方眼睛一亮,抻長脖子拚命往青逸手上蹭,卻被冷肅抓著,就差那麼一點就能在那個好聞的掌心撒嬌了。如果能在這個人的懷裡滾來滾去,一定很舒服!

「帶我去找。」冷肅此時的聲音彷彿地獄來引人犯罪的惡魔,充滿誘惑和罪惡。

「找到還陽泉,這個人就能醒來,到時候魂火的力量更強。」冷肅一邊說,一邊唾棄自己,居然用青逸「色/誘」這隻該死的色/鳥!

「畢方」「畢方」,畢方輕聲叫了幾下,聲音很柔和,應該是答應了。

「用腦袋指方向。」冷肅淡漠地說道,他才不會放開這隻鳥,萬一跑了就無人指路了。

(╰_╯)#!畢方很生氣,可是沒辦法,只好認命地用腦袋點來點去,眼睛還時不時地在青逸身上打轉。

等找到還陽泉,就吃烤鳥肉,冷肅恨恨地想著。


40、還陽泉(五)

不管冷肅有多麼厭惡這隻對青逸「圖謀不軌」的傻鳥,畢方的作用都是不容他忽視的。

有了它他們很快便找到了那條扁得僅容他們匍匐前進的縫隙,畢方趴在縫隙前邀功一般地「畢方」「畢方」叫。不過它邀功的對象不是冷肅,而是一直昏迷著的青逸。

好想掐死……

冷肅忍住手癢的衝動,摟著青逸爬進縫隙中。這裡陰暗潮濕且寸步難行是在是讓人難受,好在並不像一線天那麼窄,而是可以與青逸並排前行,否則無論是將青逸放到前面還是後面他都是不放心的。

至於畢方……

冷肅撕下一片衣袖,把它綁在自己的胳膊上了,想跑沒門。

畢方只能委屈地跟著,其實以它的功力一口小火球就能自由了,可它捨不得青逸的氣息,就算十分委屈也想跟著。

冷肅在找到巖縫時就想弄死畢方,不過考慮到棲鳳山的危險,若是能有一隻傻鳥護著,說不定就算遇到靈修也能有轉機。畢竟畢方現在捨不得離開青逸,靈修之間應該更好交流一些,屆時就算靈修們處理了他,青逸也有可能獲救。

捨己為人,冷肅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這麼偉大的人,可遇上青逸,他偏偏就做到了這一點。其實來之前他有想過,若是自己真遇上危險,就先殺了青逸,兩人黃泉路上倒也有個伴兒。可真到方才烈火襲來時,他能想到的只有用身體護住青逸,即便自己遍體鱗傷也捨不得他受分毫傷害。

傻畢方不知道自己被人從毛算計到骨頭,還樂呵呵地趴在青逸頸窩上,時不時把腦袋幸福地埋進青逸的衣襟中。

冷肅是絕對不願看到這種事情發生的,但他也知道此時自己是看不住畢方的,保險起見,只能讓青逸犧牲一下「色相」了。繩子的長度剛好能讓畢方貼近青逸,卻無法真正鑽進他衣服中,目前冷肅能做到的只有這樣了。

兩人爬了一個多時辰終於見到光亮,冷肅是清晨進入一線天的,此時已經有一整天了,落日的餘暉從縫隙口中照射進來,微微有些刺眼。

冷肅見到希望,便一鼓作氣迅速爬過,畢方也感覺到前面還陽泉溫暖的氣息,樂得直蹦躂,巴不得飛起來拽著冷肅往前跑。只可惜巖縫太狹窄,它要是搧動翅膀就會被濕漉漉的巖壁打濕羽毛,那會讓鳥很難受。

終於趕在最後一絲落日降下後爬出巖壁,面前豁然開朗,暮光映在青逸臉上,迷人心神。若不是知道青逸神識在外看著,冷肅一定會趁人之危,藉著青逸昏迷不醒的機會大肆輕薄一番。雖然不能做到最後,但看光親光摸光還是可以做到的。

此處是在棲鳳山的雙峰匯聚處,上方有溪水留下,匯入一汪泉水中,原本透明清澈的溪水一入泉就變成了火紅的烈焰,這水火之間的轉換就在一瞬間。而當泉中烈焰順著流水從泉內淌出去時,便會立刻又變回溪水,潺潺不息,生生不絕。

這便是還陽泉了。

畢方一見那漂亮的火苗連青逸都顧不上了,畢竟一個是看不見吃不著只能聞到的,另外一個卻是張嘴就能吃的。它拚命撲過去,激動之下毫不費力地掙斷了繩子,噗通一下跳入泉中。

冷肅並未阻止,而是冷眼看著落日餘暉,畢方跳入泉中時剛好是最後一絲陽光消失之刻。只見它一跳進去,漂亮的火焰就變成了冰藍色的凝狀液體,雖不是冰,但散發出的寒氣卻讓人徹骨生寒,不必歲寒城的億年寒冰差到哪兒去。

「畢……啾!」畢方的歡叫化為一聲慘叫,翅膀被泉水打濕,飛都飛不起來,在水中奄奄一息地叫著。

還陽泉在落日後就會變成徹骨生寒的青髓泉,其實並非火焰消失,而是日間火焰在上,冰髓在下,夜間恰好反過來。這是為了讓鳳凰孵化之時,日間吸收至陽之火,夜間進入沉眠之中。而還陽泉中的水火都對靈修有極大的好處,功效奇佳。

只可惜,畢方喜火畏冰,青髓泉中的冰髓又是極品中的極品,對它的殺傷力也是極大的。

「啾……啾……」畢方奄奄一息地看著冷肅哀鳴著,發出的叫聲也不知是在喊「救救」還是單純的「啾啾」。

冷肅不懷好意地走上前,拎起畢方一個翅膀,另外一邊卻還在青髓泉中泡著。

「啾啾!」畢方被凍在泉中的單腿蹬了兩下,顯是在抗議。

這麼好的機會冷肅又怎能放過,他拽過青逸伸出青逸的手指遞到畢方嘴巴前面,很乾脆地說:「靈魂血契。」

這是典型的趁你病要你命,冷眼看著傻畢方遭災然後把它死死綁在青逸身上。靈魂血契一出,便是僕死主生,主死僕死,畢方的生死對青逸毫無影響,可青逸若是死了,畢方也別活了。

冷肅這般做為,是在給青逸最後一層保障。只要定下這靈魂血契,就算青逸利用還陽泉靈氣療傷時被其他靈修發現,只要不想小畢方死,就得任由青逸療傷。至於毫無法力又強迫畢方的自己會被怎樣,就不在冷肅的考慮範圍中的。

畢方很委屈,它又冷又難受,飛不起來,半個身子都被凍住了,體內火元力被寒氣衝擊得七零八落,眼前這個人還要欺負它。從小就有靈修告訴它,千萬不要隨便跟別人簽訂靈魂血契,除非欠了極大的人情,否則靈修們是絕對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這樣根本就是把自己的命全託付給別人,太被動了。

它想要硬氣的拒絕,可身體的難受又讓它受不了。偏偏青逸的血中帶著溫暖的味道,讓它不由自主地想喝上一點。

「簽訂靈魂血契後,你就可以與他分享魂火了。」冷肅在畢方動搖之時,放下了壓倒畢方神智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把這隻傻鳥給籠絡住了。

身體的難受,血液的溫暖以及靈魂的火焰讓畢方不由自主地咬破了青逸的手指,含下指尖那一滴熱血。

這隻是單方面的滴血收僕,青逸無需煉化畢方的血液。冷肅等畢方乖乖地煉化了青逸的血液,一人一鳥中間有了一層肉眼看不到的聯繫後,才大發慈悲地將畢方拎了出來。

得到自由的畢方立刻甩了甩翅膀,覺得能飛後立刻撲向青逸,誰知飛到一半又被冷肅給攔住了。

這一次它都訂立靈魂血契了,為什麼還不讓它碰主人!這話畢方是對青逸說的,靈魂血契讓它清楚地看到青逸一直跟在冷肅旁邊的神識,它憤怒地用靈魂與青逸交流著。

青逸的靈魂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他伸出透明的手象徵性地摸了摸畢方的頭,代表著安撫。冷肅所做實在是有些卑鄙,可青逸又怎麼不知道他的心思。他若真是貪圖這棲鳳山的靈修,大可以親自與畢方訂立血契,卻偏偏讓他這個昏迷的人去與畢方的靈魂交流,一切都不過是為了給他的命多一點機會罷了。

一時間青逸說不清楚是什麼心情,他養的孩子終於知道為別人著想了,儘管手段太過狠毒,但冷肅終究是在慢慢改變。

這一世,相信不會再有血公子,也不會再有天地劫難了。

冷肅摟著青逸靠在石壁上坐著,他要等第二日晨起時,第一縷陽光照射/入還陽泉那一瞬間,只有那個時候,灼熱的火與冰冷的水才會交匯在一起,正適合將人放入。那一刻青逸的身體會同時吸收到水元力與火元力,與還陽泉融為一體,便再不會被兩者傷到,才能安心療傷。

晨起時的光線是冰火交融,日落時的光輝是冰火離斥,是以青逸晨時入內大有好處,可畢方入夜時進入就是被冰凍傻。

冷肅默默摟著青逸,心中無比平靜,安靜地等待著日出。畢方單足蹲在青逸腳邊,翅膀裹起自己的身體,把自己弄得像個鵪鶉一樣,打算睡覺。它這一天真是太累太委屈了,它要求安慰,要求休息!

兩人一鳥在夜幕下靜靜的,竟是無比和諧的一副畫面,讓人不忍拆開他們。

但再不忍,也是要拆的。

還陽泉本就是棲鳳山的寶地,自然總是有人守護著的,棲鳳山上的靈修每百年一輪班。

這個百年被輪到的是一隻愛睡覺的玄武,玄武是靈修中修煉最輕鬆的,只要閉上眼睛睡覺,天地靈氣就會自動被身體吸收,比醒著時吸收速度還要快。玄武睡覺就是修煉,修煉就一定會睡著,所以它們很少是醒著的,多數時間都在打呼嚕。

幾乎沒有人敢來棲鳳山搗亂,更不可能有人能闖過山下直達還陽泉。棲鳳山千萬年來就沒發生過這種事情,靈修們也很少去守護一線天那麼狹窄危險的地方。事實上冷肅要是沒有六合鏡,也不會知道棲鳳山有這麼一條捷徑。

所以玄武就安心地睡啊睡啊,打算睡過百年直接換班回洞穴接著睡。誰知就在它守(睡)了九十九年馬上要退休時,一直安靜的還陽泉靈氣發生了變化。

玄武反應了半天才醒過來,又反應了半天才慢吞吞地爬到還陽泉的入口把腦袋探進去——它身體太大,只有頭能進去。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什麼時候還陽泉旁邊多了這麼多人?


41、還陽泉(六)

玄武反應是很慢很慢的,它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原來棲鳳山是不允許上人的,還陽泉更是禁地中的禁地。可等它那腦子反應過來,冷肅也早就發現它了。

玄武這名字起得好,又霸氣又深奧,可它名字起得再好,它也不過是個烏龜。冷肅察覺不對,警覺地看向玄武抻脖子的地方,就看見一個大烏龜伸著腦袋拚命的往他們這兒看。冷肅第一反應不是被人發現了,而是有人偷窺……

好在他及時打住了自己的想法,想明白這是還陽泉的守衛發現了。青逸受傷,他功力盡失,原本是極為凶險的情況,可他一點也不緊張,主要是玄武那傻樣實在讓人緊張不起來。

靈修是強大的,棲鳳山是安全的。可就因為如此,使得一個個常年待在棲鳳山的靈修們腦子都有點不好用。其實大部分靈修對人類都是排斥的,也清楚人類對它們不會安什麼好心。但冷肅運氣好,他遇到的這兩個靈修不是小就是懶,從來都沒出棲鳳山,更是沒聽其他靈修說過人類是多麼卑鄙的一種生物。

當然,玄武它是聽別人說過的,可它聽著聽著就睡著了,是以根本就沒聽到什麼。就連青蒼大人九十九年前命他守護還陽泉時說的注意事項,它都一大半給聽夢裡去了。

是以它剛想起來眼前幾個是進入禁地的外人,可它又想不起來該怎麼對付了。正冥思苦想地回憶當年青蒼大人說的七大紀律八大注意呢,冷肅那邊就先行動了。

他的行動非常簡單,直接把畢方丟了過去,靈魂血契一出,不想畢方死你就給我開路。

畢方正靠著青逸睡得香甜,夢裡面它盡情地在青逸懷裡打滾,正滾得歡暢呢,那個一直欺負它的壞人就拿著劍過來比劃,口裡說著烤鳥肉好吃之類的話。小畢方嚇得張開翅膀就要飛……

咦?它真的飛起來了!翅膀還蜷縮著呢它就飛起來了!

嚶嚶嚶,主人救命啊!

青逸在旁一臉無奈地看著,他是真想出手接住小畢方,無奈身體不受控制。由於靈魂血契,畢方那驚恐委屈的哭聲在他腦中不斷迴盪,讓青逸不心疼都不行。

畢方就這麼被冷肅直接丟到玄武腦袋上了,玄武還在思考對策呢,就見一個可愛的小娃娃向它懷裡撲過來。當下它也顧不得什麼入侵者什麼闖入禁地了,攤開巨大的前腳掌,讓畢方掉在它軟軟乎乎地掌心上。

畢方眼冒金星地在它掌心滾了兩圈後才清醒過來,一睜眼就看見自家長輩(靈修山上的靈修都是畢方的長輩)正一臉慈祥地看著自己,這一天又冷又被欺負的委屈全湧上來了,抱著玄武的爪子嚶嚶嚶就開始哭。

玄武這回反應不慢了,什麼!我家小崽崽被欺負了?人類果然都不是好東西,拍死他!

玄武神獸巨大的威壓直接向冷肅撲過來,冷肅只是將青逸護在懷裡,不慌不忙地說道:「畢方,靈魂血契。」

「畢方」!畢方一見玄武居然要攻擊它很好聞的主人,連忙高聲鳴叫,制止了玄武。

玄武疑惑地看向畢方,眼睛裡寫著:怎麼回事?

畢方也不知道在說什麼,蹦蹦噠噠地在玄武腳上跳來跳去。玄武看了青逸一眼,又看了冷肅一眼,收回了威壓。

冷肅見狀知道無事,便放下心來。

他聽不懂畢方的話,青逸卻能聽懂。這畢方的確跟玄武說明了青逸與它之間的關係和青逸現在的情況,並且苦苦哀求玄武救青逸一命,不然它也要沒命了。以上對話都在冷肅的預計之中,誰知接下來畢方那小屁孩就直接把一路上冷肅怎麼怎麼欺負它,怎麼怎麼不讓它接近主人這點事全都告訴家長了!

玄武看青逸那一眼是在猶豫是報告青蒼大人還是直接讓他進還陽泉,看冷肅那一眼卻是打算秋後算賬了!別看冷肅現在一副抱著青逸不撒手無懈可擊的模樣,可真等青逸入泉後,玄武已經打算帶著整山的靈修一人一口吐沫淹死他了!

小畢方可是近百年唯一一個新生的靈修,就連玄武這樣懶的靈修在畢方出生時都特意從還陽泉上爬下來看了畢方一眼,在棲鳳山靈修心目中,畢方是每一個人的孩子。冷肅利用畢方保護青逸這辦法是正確的,可他偏偏把畢方得罪了,導致與整個棲鳳山為敵。

青逸聽得懂這些卻無法向冷肅示警,只能看著畢方與玄武這一大一小兩隻在研究怎麼算計冷肅。

偏偏那個一向聰明的孩子,此時見青逸無礙後就不再注意那兩個傢伙,替青逸攏了攏掉下的碎髮,十分溫柔且專注地看著青逸的睡臉。

好在青逸並非常人,很快便想到瞭解決之法。

他將一直漂浮在冷肅身邊的神識投注在畢方身上,畢方感受到主人的視線,轉過頭開心地叫了一聲。

青逸是那樣溫柔,他走在畢方身邊,用虛無的手掌摸摸它的頭:「我想用你的身體。」

靈魂血契最大的好處就是,因為有靈魂交匯,血契雙方可以暫時借用對方身體一會兒,且並不會傷害到對方。暮冰凌最初做出寒霜時也有過這想法,可惜禁制太過強大,只要是他的魂魄就無法出禁制,即便是換了身體也不行。

青逸並不會傷害畢方,不過他可以在自己進入還陽泉這幾天內,將神識進入畢方體內護著冷肅。的確這做法對畢方來說有些不公平,但也是權益之計。在青逸眼中,冷肅的確是對畢方耍了些小心思,卻並未真正傷害到它,之所以會如此,也都是為了自己。他不可能讓冷肅出事,更不可能讓冷肅因為他而出事。

畢方愣了一下,它不知道這樣做好不好,血契讓它無法拒絕主人的命令,本能卻告訴它這樣不太妥當。

青逸見畢方這般模樣,知道自己與冷肅的確是卑鄙了,如此欺負一個心智還未長開的小靈修。但有些事明知道卑鄙也是要做的,於是他對畢方許諾道:「等我恢復了,會想辦法讓你接觸到紫極天火的。」

怎麼接觸天火?暮冰凌選的辦法雙修,這樣肯定是不行的。且不說青逸不願意這般作為,就是畢方,一個小鳥與他雙修,簡直就是在欺凌幼鳥。不過等青逸功力到達出竅期後,他就可以真真正正的元神凝體,屆時便可以將魂火凝成真火,神魂不滅,魂火生生不息,給畢方吃上幾口倒也算不上什麼。

他的想法毫無保留地傳達給畢方,小畢方特別開心,抱著青逸叫了兩聲後,答應了。

玄武那邊本來還算計著怎麼對付冷肅呢,卻發現畢方走神了。當然,他這個發現的過程也是很慢很慢的,待他發現反應並打算有所作為時,青逸已經借用了畢方的身體了。

靈修有靈修交流的辦法,它們天生就會用先天靈氣來交流喜怒,這是一種本能。即使青逸從未學過如何交流,但進入畢方身體後,也能立刻聽懂玄武的話。

「……怎……麼……不……說……話……了?……我……是……現……在……去……叫……人……等……著……,還……是……等……你……的……契……約……者……進……入……還……陽……泉……再……找……人?」玄武可不止是反應慢,交流的速度也慢到極致,真不知道性格歡脫的小畢方剛才是怎麼和它商定計劃的,就這麼一句話,青逸聽了足足有一刻鐘。

「他死了,我的契約者會傷心。」青逸儘量模仿著畢方的話語說道,但語氣還是很冷。

換成其他靈修一定能發現兩者之間的差距,可玄武不行,它反應不過來!

「……那……怎……麼……辦?」玄武想了半天覺得自己實在想不到辦法,剛才那主意還是畢方出的呢。

「先暫時放過他吧,等我的契約者痊癒了再說。」等痊癒了兩個人都溜下山了,還算什麼帳啊。

玄武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但又想不出哪裡不對,只能默默點頭。

上古四聖獸中,玄武最末,平時也都是睡覺。真到神魔大戰的時候,它的任務也就是一個龜殼,支起結界任敵人千軍萬馬,它不動不動就是不動。

這樣的玄武基本上是別人說什麼它就去做什麼,根本沒有什麼自主思考能力。就算是和心智未長開的小畢方在一起,出主意的也是畢方。換個正常思路的,也不能就因為對付一個功力盡失的人類而叫上整山的靈修,教訓辦法還是用唾沫淹死他,這主意一看就是缺心眼兒的二貨出的。

要是讓玄武自己想,最後肯定是直接壓在冷肅身上睡一百年,百年後人還活著就放它一馬,要是沒氣了就不關它什麼事了。

不過既然畢方本人都打算先放放了,玄武也就聽從指揮。

青逸幾次對話下來就發現玄武腦筋不太好用,便問道:「契約者使用還陽泉,別的靈修會發現嗎?」

「……靈……氣……洩……漏……的……話……,……會……」

「那如何才能不被別人發現呢?」

「……我……做……結……界……,……隔……絕……靈……氣……」

「那等契約者進入還陽泉後,你就做結界,不要讓人發現。」

「……好……」

玄武答應後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可到底是哪裡不對呢?算了,思考太麻煩了,還是聽小畢方的吧,反正現在整山的靈修都聽它的。

42、還陽泉(七)

解決了玄武后,青逸終於放下高懸的那顆心。

對於青逸來說,他已經經歷過一次生死,今生是好運可以重來一次,所以青逸對生死比其他人看得更淡也看得更開。生死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輪迴,即便是魂飛魄散,也不過是輪迴終止罷了。如果將自己的性命與冷肅的安危放在天平上衡量,那麼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只是青逸沒有想到,在冷肅心中這份量居然掉了個個兒,寧願自己遇險也不願讓他輪迴。

九天浴火來襲,冷肅將他死死護在懷中之時,青逸才真正瞭解到,前生今世他究竟欠了這個少年多少。前生他不過是施以小恩,舉手之勞救了一個虎落平陽的血公子,卻換來一顆真心相待,至死不棄。

沒錯,在修真界所有人眼中,冷肅是個無惡不做的魔頭,無數人慘死在他手中,無數門派因他而毀滅。青逸前生也曾後悔救過他,或許當時他沒有出手相救,人界也不會面臨如此浩劫。重生之初,他想得也是盡快增強實力,再下一次見到冷肅時,第一時間將這魔頭除去。

可幾番糾葛,讓他清楚了冷肅那顆外冷內熱的心。他並非天生的惡,而是恩怨分明。前生的血公子,任誰只要稍微對他好一些,就不會有那之後種種災劫。

冷肅再一次甘冒奇險救了他(第一次是前生天劫),青逸在心中暗暗發誓,若是此番他真能渡過劫難,一定要將冷肅視為己出,好好地教導他關心他愛護他。

一時間青逸只覺得自己與冷肅之間有些東西消失了,同時也有些東西在慢慢地產生。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自己並不想阻止這種變化。

見玄武又開始打瞌睡,青逸突然想要放縱自己一下,想要偷偷貼近冷肅,與他並肩而眠。

於是他有些不適應地挪動畢方的小身子,湊到冷肅面前,整個身子貼上他的腿,然後——

然後他飛起來了!

冷肅一腳將企圖套近乎的小畢方踹飛,將青逸的身體摟得更緊些。

身子不給力,青逸在冰冷的地面上滾了好幾圈才清醒過來,他有些惱怒地抬頭看冷肅,卻見這狼崽子正摟著自己的身體,一臉警告地昭示著所有權。冷肅那雙眼睛彷彿死人一般看著畢方的身體,頗有前生血公子的下手剁人頭時的氣勢。

等他身體好了,一定要把冷肅揪回大道門重新再教育。青逸暗暗下定決心。

不過現在他還是和玄武靠在一起睡覺吧。

見那賊頭賊腦想要接近他們的畢方遠離後,冷肅微微皺眉。不知為何,他特別想把自己方才踹畢方那隻腳給剁下來,有一種傷害了最重要的人的感覺,十分後悔。看見畢方靠近玄武,他又升起了一種想喝王八湯的詭異感覺,內心深處怒火中燒。

側頭看了看青逸的身體,自己還是將他摟得緊緊的,卻為何有一種離他越來越遠的感覺?

冷肅沉思片刻,冷聲對畢方說道:「過來。」

快要睡著的青逸睜開朦朧的眼,歪起腦袋思考要不要過去。畢方的智商有點阻礙他的思路,難怪方才冷肅那麼容易便制服了它,腦子果然不好用。

「來這裡。」冷肅見畢方不動心中更怒,對著畢方攤開手心。

青逸想了一會兒才扇了扇翅膀,發現自己不太會用這兩個新長出來的東西,便單足一跳一跳地蹦過去,最後蹦到冷肅的手心裡。

冷肅視線微瞇,直到畢方被他攥緊手心才覺得心裡舒服了些。將小畢方放在他和青逸中間,見畢方有些困頓地貼著自己的胳膊睡了,這才舒坦了。

儘管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但……就當做愛屋及烏吧。

冷肅想著想著,也睡著了。

兩人一鳥緊緊偎依著,宛若一家三口,看起來特別溫馨。半夜睡醒的玄武瞧著他們揉了揉眼睛,發覺自己沒睡花眼後又揉了揉,為什麼它會覺得這兩人一鳥無比和諧,好像那兩個人才是畢方的親生父母,全棲鳳山的靈修都是養父養母?

這不符合天道!

一定是因為它還沒睡夠就被喚醒的緣故,再睡一覺醒醒腦子吧。

靜夜中,皓白的月光灑在兩個偎依的人身上,一隻鳥依戀地躺在他們中間,一隻巨大龜蛇守護在他們身邊。安靜、柔和的氣息,讓月變得更美,讓夜變得更靜溢。

-

冷肅是最先醒來的,他一動,青逸(畢方)就跟著醒來。他們先是望瞭望天,東方泛白,太陽還未升起,不過也要抓緊時間了。

青逸先是一跳一跳地跑到玄武身前,用嘴巴將它啄醒,示意它趕快佈置結界,免得錯過了時機,還要再等上一天。儘管青逸要完全恢復身體得足足耗上七七四十九天時間,這一日的耗費算不得什麼。可多一日便是多一日的危險,青逸不想讓冷肅多一分危險。

玄武被畢方急促的呼喚弄醒,慢吞吞地爬出去在還陽泉洞府外開始佈置陣法。玄武施法很簡單,腦袋往殼裡一縮,玄武一族的龜背上天生就刻著上古神陣,連畫都不用畫,真元順著陣法脈絡一運轉,結界自成,玄武只要一邊縮在殼裡一邊施法睡覺就行了。

所以說懶有懶的法子,玄武一族根本就是懶出了境界。而它們這種便捷的陣法,估計也是天地造物時考慮到玄武一族的特性,未免它們耽誤大事,才將大陣直接刻在它們的龜背上了。

多虧了這特性,冷肅堪堪趕在太陽拔出地平線那一瞬間將青逸的身體放進還陽泉,而玄武也恰好在此時佈置了陣法,還陽泉的靈氣變化一絲一毫都未洩漏到外界。

身體一入還陽泉,青髓泉的冰水恰好正在轉換為還陽泉的火,水火交融之刻,青逸的身體剛好浸在泉中,兩種元力一起進入他的身體。水元力滋潤修復著青逸的經脈,而火元力則不斷鍛燒著被水元力治癒的身體,讓這身體的經脈變得更強大。水火交替,若是青逸醒著,哪怕是他性子淡泊擅於忍耐,也會挨不住這雙重的痛苦。這堪比天下最殘忍的酷刑,治好了再燒裂,燒裂了再治好,比凌遲還要痛苦,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忍受。可千錘百煉,要成就神體,必然要經歷這番磨難。

沒錯,還陽泉的效果並非是治療,而是鍛造。鳳凰何以成神,經歷百苦,忍常人所不能忍,浴火重生,方才成就浴火神體。

還陽泉除了給鳳凰卵足夠的天地靈氣外,更是在出生之前便助鳳凰成神。否則天地萬物,火鳳如何能在才一出生時便艷壓群芳,成就百鳥之皇。

青逸此番經歷還陽泉的洗禮,雖不至於如火鳳般神體大成,但他的身體也會比普通修真者強大太多,堪比經歷了仙瓊玉液洗禮的仙體。雖然他的功力不會增長,但身體強度卻足以扛住元嬰期修真者的攻擊了。

換句話說,跟玄武那硬龜殼也差不到哪兒去了……

是以儘管冷肅知道青逸在泉中會受盡萬苦,卻還是將自己心頭那股巴不得替對方受過的心情給壓了下去。他坐在泉邊,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泉中的青逸,一邊無意識地摸著畢方的小腦袋。

幸運的是,青逸神識離體,身體受再多的苦也感覺不到,反而很舒服地當起了他的畢方,腦袋貼近冷肅,享受著他的撫摸。

所以說身體對人精神的影響力其實是巨大的,自從當了畢方,青逸好像掙脫了什麼桎梏一般,變得愈發依戀人的體溫——特別是冷肅的體溫。

或許是受了玄武的影響,也或許是靈魂與身體還有些不適應,青逸很快的又疲倦起來,跳著靠近冷肅,蹭著他的身體睡著了。

青逸做夢了,前生今世他都沒有做過夢,可這一次,或許是畢方的身體讓他放下過去加在自己身上的種種枷鎖,他第一次輕鬆地入眠,進入夢鄉。

他夢到了前生——

*********

青逸閉關三十年,一出關便是元嬰期,整個大道門都震驚了,這又是一個不世奇才。然後……

然後他就被趕下山歷練了。

但凡修真者到了心動期都要去歷練紅塵一番,穩固心智,在最容易被誘惑的時候考驗自己。可青逸根本沒有經歷這個過程,直接在思過崖把心動靈寂兩個境界全突破了,直接丹破嬰生,連心魔劫都沒讓他眨一下眼睛。

天宇真人雖然開心門派中出了一個天才,同時也擔憂他因為沒有經歷過心動期的歷練而在修真後期入了魔道。

之所以會選擇在心動期歷練,是因為那時心智不堅,最容易受誘惑,同時功力不算高,即便此時放棄修真也不過是壽終正寢進入輪迴,不會走火入魔魂飛魄散。而在最容易受誘惑的時候都能挺過去,那麼修真後期出現的心魔天魔等誘惑,便更容易抵禦。

青逸已經晚了不少,天宇真人在下山前便細細囑咐,要他多去人間容易誘惑人心的地方,歷練內心,以免將來遭逢大禍。

青逸並不認為自己將來會走火入魔,他的心智最堅,目的最明確,除了大道門,這世間不會再有事物能吸引住他的視線。儘管他對自己很有信心,卻還是遵從師命,在人間遊歷了五六年,見識到金錢、權力、色慾等種種誘惑。對於青逸來說,這些事物不過是過眼煙雲,柔軟纖細的女子、炫目撩人的珠寶、位高權重的權威,都比不上大道門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

人間讓他無聊,與其在鬧市間打滾,還不如偷個閒,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蓋上一個小茅屋,過著幕天席地的生活。

於是青逸便尋了處僻靜的地段,每日在河邊釣魚磨練心志。

日復一日,安靜寧和。

卻不想有一天,青逸在半夢半醒間垂釣之時,一隻鮮血淋漓的手,死死地握住了魚鉤,順著釣線爬上了岸。

那人遍體鱗傷,全身沒一塊完好的皮肉,右臂右腿被什麼啃咬了一般已經不見了。他內臟只怕也受了重擊,不停地咳著,每咳一下便是滿口的鮮血。

他死死地抓住釣線,借力一舉躍上岸,殘破不堪的身體壓在青逸身上,僅剩的左手死死掐住青逸的喉嚨,被灼傷的喉嚨發出如野獸垂死般低啞嘶吼的聲音——

「替我療傷,否則殺了你。」

青逸並未因這威脅動怒,而是看著那人的眼睛,全身上下都沒有一塊完好之處的他,只有眼睛能看清。

宛若絕地孤狼般生機不滅的眼,明亮誘人。

那是青逸第一次遇見冷肅,此生第一次覺得某樣東西很美麗,美得動人心魄。

——前生

43、還陽泉(八)

等待青逸治癒身體的日子是枯燥的,同時也是性福的。

當初情況緊急,冷肅是將青逸直接扔進還陽泉中的,他自然是穿著衣服。不過還陽泉裡可是鍛鍊鳳凰的九天浴火,別說青逸那身普通布料的衣衫了,天下間除了仙翎鶴麾都得被燒成灰渣。

於是青逸全身的衣物在進入還陽泉那一刻就灰飛煙滅了,剛開始冷肅關注青逸的身體情況,根本沒注意到這些事情。可時間一久……

冷肅默默地把青逸從頭掃到腳,再從腳掃到頭,貪婪的視線連一根髮絲都不放過。

青逸在還陽泉中的姿勢並非一成不變的,他時而全身浸在泉中,時而漂浮起來,身體不受自己控制,還陽泉的火焰將他推來推去。

如此一來,冷肅可是將青逸身體的每一個細節都看了個遍,那般細緻。少年人都是衝動的,尤其修魔者最不掩飾自身的慾望,要不是考慮到青逸的神識可能還在身邊看著自己,他早就下手了。雖然人在泉中不能直接使用,但他可以看著想像。

可惜,若是叫青逸知道了自己心中的齷齪想法,只怕會就此遠離自己。冷肅知道青逸並不是一個容易動搖的人,他對自己是有感情的,可那只是父子之情,師徒之情,兄弟之情,或許在最初見他時還有點同情。冷肅可以肯定,青逸從未用自己瞧他的眼光看過自己,這樣的認知讓他知道自己的前方任重而道遠,必須要徐徐圖之。

而這段日子就在冷肅徐徐圖之中快樂並忍耐地渡過了。

青逸始終借用著畢方的身體,他們一天不從棲鳳山上下來,便一天都不能安心。從玄武的態度來看,畢方的身體還是很有用的。青逸知道自己這樣很卑鄙,但非常時期,只能非常手段了。他發誓等兩人都出山之後一定要對畢方好,盡全力助它化形。

青逸發覺,不知不覺他已經欠下很多人情,青炎與夜媚嫿的、暮冰凌的、畢方的、玄武的……這些人情其實都可以一筆揭過,畢竟在交易同時他也付出了許多。可他們在交易的過程中,漸漸形成了羈絆,或許及不上他與大道門的,卻依舊存在在他內心中,讓他惦念。

其實這樣的眷戀並不是什麼好事,不過青逸今生對飛昇成仙並沒有多少慾望,因此對於這些羈絆並不排斥,反而有些歡喜。

歡喜的不是自己,而是冷肅。他在努力撬開冷肅封閉自己內心的殼,讓他與世界相融,讓他不再變得那麼冷漠。

冷肅的轉變是讓他欣慰,瞧這些日子他對畢方多好!

青逸的身體被火焰推到還陽泉上,半個身子袒露在冷肅面前,結實又緊致的胸膛上滾落著還陽泉底青髓冰水的水滴,冷肅嚥了下口水,隱忍之下順手抓住了畢方,將它握在手掌中漫不經心地撫摸著,眼睛依舊直勾勾地盯著青逸蜜色胸膛上那兩點誘人的嫣紅。水珠滾落到上面,一時間冷肅竟然開始嫉妒那滴水珠了,僅是因為它能夠在青逸身上肆意撫摸。

於是他也開始肆意撫摸畢方!

這完全是冷肅無意識的行為,卻被青逸理解為了友好善意,很是享受冷肅的撫摸。不過冷肅的摸法很奇怪,或是不重不輕揉捏著畢方的翅膀,或是用手掌擼著畢方的脖子。要不是靈修身體十分之結實,青逸早就被他擼脖子的動作導致脖子上的毛全都被擼光了。

這孩子雖然在改變,卻依舊不知體貼。青逸心中嘆了口氣,用頭在冷肅手上蹭了蹭。

他完全沒有發現,冷肅看著畢方的眼神綠油油的。

雖然知道自己這樣不對,竟然因為一個靈魂血契就把這隻死鳥當成替身,簡直就是喪心病狂。可冷肅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去親近畢方,有時候還會將它當成青逸撫摸。

每到晚上,冷肅都有用青髓泉的水狠狠揉搓自己身體的衝動,希望自己能夠冷靜下來。

日子就在青逸的欣慰冷肅的糾結中一天天過去了,青逸浸滿一個月時,冷肅清晰地看見他身上散發出肉眼可見的淡淡火光。迎合著還陽泉的火焰,宛若火神現世。

青逸修煉的本就是少陽宗的赤陽真氣,頂頂有名的純陽火氣,他雖然不是至陽之體又非火靈根,但萬物始於火(生於水),任何人修煉赤陽真氣都不會與身體本身的屬性相悖。加之青逸天生聰穎,前生今世的體悟又讓他對赤陽真氣的領悟達到一個很高的層次,真元質地遠超他人,更何況他的魂火為紫極天火。可說這樣說,青逸天生是一塊資質好卻雜質多的鐵,雖然本體中雜亂的靈氣較多,但經過多年的鍛燒,雜質消除後,竟成了極為精純的火元寶劍。這樣的青逸,火對他的好處是最多的。

還陽泉屬火,除非火系靈修,棲鳳山上的其他靈修若是進了還陽泉,都不會有青逸這般益處。

是以青逸比冷肅預計的恢復情況更好,身體被鍛燒得更加強健不說,就連還陽泉中那九天浴火都被他吸收不少。他雖不算是純陽體質,可一身赤陽真氣的精純度,卻比天生火靈根的人還要好了。

冷肅看著青逸半裸胸膛上散發出的淡淡火元力,不由得想起了玄冥月曾經跟他說過的話——

「這採補男子,最好的就是純陽之體了。其實純陽之體說得並非是童子身,而是他那一身陽氣精純至極,毫無雜質,對純陰功法好處最是多。若是拿純陽之體來採補,我可捨不得一下子都吞了,是要慢慢的細細的品嚐才好。」

青逸現在的真元,只怕比純陽之體更上一層了。冷肅沉吟間,突然發覺自己正在用舌頭舔著嘴唇,舌尖一點點滑過唇瓣,彷彿在舔舐青逸的身體一般。

再這樣下去,莫說雙修,只怕他要忍不住撲上去將青逸採補了。

冷肅迅速轉身不再去看青逸,手中捏著畢方的單足,這才稍稍安下心來。

玄武被他方才因佔有慾而無意識散發的氣勢驚醒了一下,探探頭發現洞府裡一點變化都沒有,又縮回去睡了。

他們在結界中平靜地渡過每一天,棲鳳山上卻亂了套。

從冷肅夜宿棲鳳山腳下,丑貓出現又消失在山巖中後,棲鳳山就時不時地晃動幾下。

最初是沒有人在意的,不過是輕微動搖,或許又是哪個身體巨大的靈修在鬧騰了。棲鳳山上的靈修該吃吃,該睡睡,該修煉的修煉,完全沒把這晃動當回事。

可自冷肅與青逸進山後,這晃動每日都有,並且一下大過一下,一個月後每個靈修都能察覺到這巨大的震顫了。當然,玄武例外。

上古魔神,棲鳳山下;六合入山,地動、山搖、泉枯,洪荒現世。

這是棲鳳山自古流傳下來的預言,也可以說的警示。每一代棲鳳山靈修之首,都知道這個預言,也理解這預言中的一半話語。

前一半的意思指的是棲鳳山下封印著一個上古魔神,也可以說是上古巨凶。後半段大約是指這巨凶解封的經過,可億萬年來棲鳳山都未出現過地動山搖泉枯的情況,靈修們也都放下了。

這一代棲鳳山靈修之首是一條青龍,龍雖是神獸之主,可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最低等的是蟒,有龍族血脈,卻只能一生匍匐於地面,不過有些蟒得了機緣也是可能化龍的,但這過程極為艱難;其次是蛟與螭,勉強算得上的龍族,卻因為有其他血脈駁雜了龍血,形貌並不全,即使化龍功力也要低於其他龍族;再接下來就是四聖獸中的青龍,雖也是龍,卻不能天生化形,也是龍族中比較低等的了;再往上便是海龍,四海之內的龍,天生便可化形為人,算是龍族中較為高等的;比海龍高一等的是八部天龍,天生神界戰將,龍神的左膀右臂;最高等的則是龍神,也就是洪荒傳說中與鳳凰雙神並稱的龍,龍生九子的龍,更是天地孕育的龍。

臥龍淵相傳便是洪荒時期龍神的居所,而傳聞中臥龍淵中沉睡的則是八部天空。至於龍神,早在神魔大戰結束後就與鳳凰雙神等上古天神去了超越九界超越天地混沌的更高處。

棲鳳山的靈修之首是青龍,四聖獸之一,比蛟、螭高等,比海龍低等,天生不能化形,需要後天苦苦修煉方可。

它已經守護了棲鳳山近萬年,眼看就能化形飛昇靈界了,卻不想在它的任期內發生了這樣驚天的大事。

棲鳳山上有白澤巖,據說是洪荒時無所不知的白澤留下神力的岩石,必要時可開啟窺天。青蒼(青龍的名字)早就問過天,得知天狼吞六合大約還得五十餘年,而六合入山更是得等人間焦土,千年之後,沒想到預言並不准,這麼早凶獸就開始情緒不穩了,難道六合入山了?

不對啊,天狼霍亂人間,六合入山應該是棲鳳山靈修死傷無數後,山中靈氣全被六合鏡吸收後六合之主才會入山嗎?可現在什麼徵兆都沒有,靈修們還安安穩穩地修煉呢。

青蒼卻不知,由於青逸的重生,命運之輪已經漸漸開始扭轉,棲鳳山上靈修的命運也慢慢發生變化。

它只是在頭疼該怎麼處理現在的情況,棲鳳山靈氣未消,其實是可以再度將凶獸鎮壓的吧?

如此,便需要還陽泉的力量了。加之那預言中有泉枯這一說法,它有必要去一趟棲鳳山的聖地,火鳳重生之處——還陽泉。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有人問現在青逸身體內的是不是畢方,不是。

青逸現在是借用畢方的身體,雙魂共用一體,畢方只是沉睡在自己身體裡。至於青逸的身體裡有沒有靈魂,有的。青逸是分神離體,可不是靈魂離體。就是這樣子,不能理解的話……想像一下分身術?

44、還陽泉(九)

青逸已經在還陽泉足有四十八天了,再過一天一夜便能完全恢復,而他的真元品質也會更上一層,此番可以說是因禍得福。

冷肅這些天總有些心神不寧,彷彿有什麼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悄悄發生了。這種不安的感覺讓他連青逸的身體都沒心情看了,每日只是坐在泉邊抱著畢方靜靜守護青逸。

說來也怪,這隻讓他無比厭煩想要烤著吃的鳥,近些日子來變得越來越可愛,讓他總是忍不住想要親近。即便是不安之時,將它摟在懷中也會覺得心裡踏實了些。

靈魂血契有這樣的威力嗎?冷肅很疑惑,但他從來都是一個順從自己心意的人,既然想對畢方好,那就對它好了。

倒是青逸十分敏感地發覺了冷肅的異樣,心下有些不安。冷肅不是一個畏首畏尾的人,會讓他這般焦躁只有可能是他感覺到了什麼事情。六合鏡內有鴻蒙紫氣,冷肅收服六合鏡後,雖沒達到領悟天道規則的程度,但受紫氣影響,對即將發生的事情總會有所感應的。

不過無論怎樣不安,他們都要等青逸痊癒後才能離開棲鳳山,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而就在第四十八日的傍晚,只要再一晚青逸便可功成的時候,青蒼來到了還陽泉外。

為了瞭解還陽泉的情況,青蒼自然是第一時間去找玄武,玄武一族的性子他也清楚,很快便將趴在那裡裝石頭的玄武揪了出來。

玄武聽見青蒼的呼喚時已經醒了,可它不能將腦袋伸出來,龜背上的陣法可不帶腦袋,若是伸了出來便破壞陣圖了。於是它用心念告知青蒼自己正在支撐結界,不能破功。

見玄武居然用結界守護還陽泉,青蒼頓時大感欣慰。它還以為一百年前自己那堆囑咐都被玄武給睡夢裡去了,沒想到它居然還記得!在這地動山搖的時刻,玄武第一時間選擇守護還陽泉的行為,值得褒獎。

所以說,無知永遠是幸福的。

可惜青蒼此番前來並非只是查探還陽泉的情況,它還需要開啟泉中蘊藏的鳳凰神力,用它重新佈置結界,將那上古凶獸的躁動徹底壓制下去,因此它必須入內。

「玄武,這般耗力守護還陽泉,你做得很好。」鼓勵的話還是先要說一下的。

「……嗯……」玄武明顯還沒從熟睡的狀態中出來,隨口嗯了一下算是回應。

知道玄武一族就是這麼個脾氣,青蒼也不生氣,直接切入重點道:「將陣法放開一條生門,我要進去。」

「……不……行……」玄武終於清醒了點,想起青逸的囑咐,都沒看面前是誰就直接拒絕了。

青蒼皺眉,龍鬚飛舞。

「我有要事需要還陽泉內的神力,雖然守護泉中靈氣不散是你的指責,但現在棲鳳山危在旦夕,你需得權益行事。」

「……畢……方……說……不……讓……人……進……入……」腦子不好用的玄武,根本不會掩飾什麼,它十分乾脆地將青逸囑咐它的話告訴了青蒼。

「畢方?棲鳳山近年來新出生的小畢方嗎?它懂什麼,為何跑到你這裡來?」青蒼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十分不妙的感覺。

「……畢……方……的……契……約……者……受……傷……,……在……還……陽……泉……裡……療……傷……,……我……布……置……陣……法……,……隔……絕……靈……氣……,……不……讓……人……發……現……有……人……使……用……還……陽……泉……」

青蒼是黑著臉聽完玄武慢吞吞的話的,聽到「使用」二字時再也忍耐不住,一個龍擺尾把玄武那大烏龜殼子掀翻,直接闖陣了。

玄武一族佈置陣法時自己大都也藏在陣法裡,如不強行突破結界,是無法動玄武分毫的。不過這次玄武因為在棲鳳山上,又不是戰鬥,便睡在了陣法外面。如此一來,青蒼很輕易地便接近玄武本體,殼子一翻就壞了陣法的佈置,要破陣也容易了。

破陣那瞬間冷肅便感覺到了,他第一時間便站在還陽泉前,擋住青逸的身體,同時將畢方藏在身後。

明明在棲鳳山,無法使用真元的冷肅是最弱的,他卻十分自然地護住了畢方,不讓它受到半點傷害。這是一種本能,守護自己心愛之物的本能。冷肅早就將對青逸的感覺刻在靈魂中,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即便是認不出來,也能立刻感覺到。

青蒼以破雷之威勢直飛還陽泉,才一破陣它就感覺到泉中靈氣在不斷流失,雖然不多,但足以證明有人入了還陽泉,利用泉內神力在做什麼。

冷肅只見一長達百米的巨龍帶著無邊的威勢向自己撲來,冷肅此生見過最強之人便是魔主寒逆霄。可此時的青龍比起寒逆霄有過之而無不及,冷肅完全相信,青龍要對付自己,只要一個龍息他便灰飛煙滅了,連靈魂都不會剩下一點。

實力差距太大,根本連抵抗的能力都沒有,可就算扛不住也要扛,青逸就在自己身後,無論如何都要挺住。

青蒼見到泉邊站著一個渺小的人類,根本沒把他當回事,直接一道雷火劈下,清掃前路障礙。

冷肅苦笑一下,閉目待死,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衝了上來,擋在他的面前。

畢方也是天生神鳥,單足藍身,上古傳說中,是黃帝衛車之神鳥。它天生神力,就算不能與四聖獸相比,在人間卻也是極為強大的。

只見那小小的身影在雷火面前越來越大,一個雙翼火紅身體幽藍的巨大身影牢牢護在冷肅身前,雙翼搧動,兩翅生風,硬是扛下了青蒼這一道足以滅掉一個小山頭的雷火。

畢方無論有多厲害,它畢竟只是才出生不過百年的靈修,又怎麼能比得上青龍這等累積了數萬年天地靈氣的馬上便要化形的強大靈修呢?好在青蒼並未將冷肅放在眼裡,那道雷火只用了不到一成功力,畢方還是能挨得住的。可即便如此,巨大的雷火也灼傷了畢方的羽翼,冷肅清楚地聞到一股血肉燒焦的味道,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就好像知道青逸為他經脈盡斷時一樣的疼痛。

「畢方!你要做什麼!」青蒼已經能夠人語了,它的怒吼頓時傳遍了整個棲鳳山,因為它的吼聲而掀起的旋風將趴在一旁不明狀況的玄武掀飛,若不是畢方護在冷肅身前,只怕他立時就要飛到棲鳳山外了。

畢方雖不能人語,但還是可以與靈修交流的。青蒼只聽得一個冷靜的聲音說道:「這個人,你傷不得。」

「你不是畢方!你奪了它的捨!」青蒼可不是傻乎乎的玄武,立時察覺到畢方的不對,怒吼聲傳到每個靈修耳朵裡,全棲鳳山的靈修都怒了!

它們這麼多年唯一的孩子,居然被人類那種卑鄙的生靈奪舍?不想活了嗎?於是只見滿山的靈修跑的跑飛的飛,全都往青蒼那邊沖。它們要咬死/抓死/撓死/啄死/毒死/那個人類,吃光他的血肉!

面對所有靈修的怒火,青逸卻依舊是淡淡地,冷靜地將自己的意念傳到每一個瘋狂的靈修腦海中:「我是畢方的契約者,靈魂血契,它自願借我身體,直到我在還陽泉中恢復為止。」

所有靈修都愣住了,它們……沒聽錯吧?契約者?靈魂血契?

青蒼差點一口血嘔出來,畢方這孩子你沒問題吧?什麼時候偷偷和人類簽訂了對靈修來說最低等的僕契?千萬年來也有靈修因為報恩或是一時失察等原因與人類立下承諾,但不是平等的,就是羽毛或者鱗片還願那種形式的承諾,哪有畢方這樣直接送上去給人蹂躪的?

而且畢方自出生百年一直在棲鳳山,什麼時候在它們眼皮底下跟人類勾勾搭搭了?這不符合天道!

青蒼的怒吼代表了滿山靈修的心聲,它們正捶胸頓足呢,只聽見那個淡漠的聲音繼續說道:「我們並無惡意,只等明日一早便會離開棲鳳山,絕不會傷害到畢方,更不會損害棲鳳山的一草一木。」

青蒼突然揚起龍頭對天長嘯,龍吟震九州,這聲長嘯讓整個棲鳳山的靈修都不由自主摀住耳朵,青逸體內靈氣雜亂不受自己控制,冷肅那邊更是體內翻江倒海的難受,元嬰幾乎要飛出身體以得解脫了。

瞥見冷肅一口鮮血嘔出,青逸顧不得自己也被青蒼所傷,提起真氣一聲鳴啼與青蒼對峙。

鳳鳴響六合,畢方雖不是鳳,但體內也有火鳳的血脈,在青蒼的龍吟聲中,護住了冷肅。

青蒼嚎夠了,終於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道:「何謂不傷害棲鳳山?既然是明日離山,就代表你等已在還陽泉中呆了至少有四十八日,你可知自從你們山上,棲鳳山再無寧日,你二人中必有一天狼轉世,攜六合鏡上山,逼得我棲鳳山下上古巨凶幾乎要衝破山中禁制。」

「青蒼守山萬年,棲鳳山決不能毀於吾手,今日即便是不顧畢方性命,我也要除了你這墮天之人!」

說完龍吟聲再度響起,幾乎要衝破的天地的威勢直接向青逸撲來!


45、還陽泉(十)

奪舍二字一出,冷肅頓時明白了這些日子自己對畢方的不尋常舉動的原因。

難怪青逸的神識這些日子都沒與他聯絡過,難怪他會對畢方百般呵護,他只會對一個人好,無論那人變成什麼樣子,他都認得出來。

而那個人,無論其身的情況有多危急,一旦自己受到傷害,他都會不顧一切地挺身而出。

畢方雖然喜火,但並不代表它不會被火所傷。青龍的雷火中帶著強大的龍族氣息,還未成長的畢方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冷肅清楚地看見那焦黑的羽翼與因雷擊而傷到的皮肉。青逸他遍體鱗傷,卻還是將他牢牢護在身後。

若是青逸此時能說話,他一定不會對自己說什麼好聽的話,反倒會對畢方表示歉意。這個人就是如此,巴不得將對自己的好藏到天邊去,完全不希望自己看到他的好。

就是這樣毫無索求的付出,才換回了冷肅一顆早就鋼鐵鑄成的心。那灼熱的溫度足以融化天下間所有的堅冰,他又如何能不愛這個人。

冷肅聽不到畢方與靈修們的交流,但他聽得到青龍憤怒的話語,他冷靜地聽著,迅速地尋找化解危機的辦法。

青龍的怒吼讓冷肅清楚,原來一切都是六合鏡的緣故。雖然不知天狼墮天所指的是什麼,但冷肅想起了那日夜晚中突然出現的醜貓,加之青蒼口中的上古巨凶,頓時明悟了。

那丑貓便是上古巨凶的離體神識,因為感應到六合鏡的接近而耗費凝聚了億萬年的力量來尋找他,期望他將它放出。

一時間冷肅心中對這丑貓充滿了恨意,若非它的出現,他們又怎麼可能被青蒼察覺到,讓青逸陷入危機,讓他又一次牢牢守在他面前,讓自己再一次被他護在羽翼之下,再一次讓他受傷。

冷肅雖不能在棲鳳山上動用真元,卻可以內視紫府,六合鏡在紫府內安靜地閃著寶光。

如果他在棲鳳山上無法使用真元,那丑貓為何要掙扎?青蒼為何要震怒?定是有什麼法子讓他可以使用六合鏡,讓他能夠放出醜貓。

想,快些想!冷肅在心中逼迫著自己,必須快點想到辦法,青逸撐不了太長時間的!

可惜青蒼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只聽得天空中一聲響徹雷霆的聲音:「青蒼守山萬年,棲鳳山決不能毀於吾手,今日即便是不顧畢方性命,我也要除了你這墮天之人!」

龍威如怒,青蒼口中吟唱著古老的咒語,那是深藏在龍族血脈中的龍族功法,只有被龍神認可之龍才能夠回憶起古老的傳承,使用龍族足以撼動天地的法訣。青蒼吟唱咒語開始,棲鳳山變得寧靜起來。不,並不是靜,而是一種極度的壓抑,所有飛禽走獸都感受到了那滅頂的威壓,想要逃離卻又無法逃離,只能蜷縮在角落裡閉目待死。

龍族功法一出,天地為之震撼。青蒼雖未達到龍神的程度,但棲鳳山的震撼還是能做到的。在這威勢的波及之下,只怕大部分未開靈智的飛禽走獸都要被殃及,就算沒被直接擊中,也會因承受不了威壓而心脈破裂死去。

青逸知道青蒼是要不顧畢方死活動手了。可功力相差太多,他毫無辦法,又該如何是好。

就在所有人都閉目待死時,青蒼的咒語也到了盡頭,它剛要施展,卻聽到一個清冷的聲音說:「你若敢動手,我便立刻放出凶獸。」

青蒼順著聲音望去,見被畢方死死護著的弱小人類掌心飛著一面透明的鏡子,正一臉敵意地看著自己。

「爾等賤民,敢威脅吾之龍族,可恨,可笑!」青蒼怒極,張開嘴,它口中凝聚著極為可怕的真元力,若真是釋放出來,青逸和冷肅肯定連個渣都不剩了。

「你可以試試,」冷肅面不改色毫不畏懼地說道,「我的確無法動用功力,你也可以輕易殺了我。可六合鏡乃天地至寶,哪怕龍神在世也無法毀去。六合鏡可扭轉五行,可鏡像靈訣,你的攻擊的確會讓我們灰飛煙滅,可六合鏡同時也會將你的功力反射出來。」

見青蒼果然僵住,冷肅給予他致命一擊:「窮奇可是在山下等著呢,不知結合了六合鏡神力的你的攻擊,能否助它衝破禁制?要麼明早放我們出山,要麼魚死網破,你可願意賭!」

冷肅最後一聲宛若驚雷響徹棲鳳山,他明明無法使用真元,這聲音卻傳達到了每一個靈修耳中,將它們的腦子炸得亂七八糟。

賭?誰敢賭?在他們山下壓著的居然是窮奇!窮奇與渾沌、饕餮、檮杌並稱上古四凶,聲如狗,貌似虎牛,生雙翅,喜食人。洪荒時期有多少它的傳說,又有多少神民命喪它手。窮奇乃西方天地少昊之不肖子,天神墮為凶獸,可實力卻是不容小窺。上古尚有真神制服它,可如今,上古神魔皆離開九界,一旦凶獸出世,又有誰來制服它?

青蒼不敢賭也不能賭,他沒辦法將整個棲鳳山的靈修放在天平上衡量。

巨大的龍威消失了,青蒼懸浮在空中,一言不發,滿是怒火的眼睛瞪著冷肅。

山體又是一陣晃動,比過去一個半月更加劇烈,彷彿窮奇在瘋狂地掙紮著想要逃出重圍。它這般架勢,只怕就算沒有六合鏡,不久的將來也會突破禁制。

冷肅笑了,他賭贏了。青蒼不敢與他賭,他卻從決定來棲鳳山就一直在賭。賭一線天上不會遇到靈修,賭能夠順利帶青逸進還陽泉,賭青蒼不敢與他賭。從始至終,他的賭注只有一個,就是他的命,以及……青逸的命。

從上山開始,他們的生命便聯繫在一起,不是同生便是同死。對冷肅來說,若是能夠同死,也是一種幸福,無論怎樣他都是贏的。

見青蒼猶豫不決,冷肅上前心疼地撫摸著畢方的傷痕纍纍的身體,雖然這隻是青逸暫時借用的身體,但他還是會心痛,不捨得他受一點傷。

才一碰到畢方的身體,冷肅便對上一雙眼,既責備卻又帶著縱容的眼。

青逸瞭解冷肅,他方才說的話是真的。青蒼不出手倒也罷了,青蒼若真敢傷他們,冷肅哪怕拼了命也會在臨死前放出窮奇,將這棲鳳山化為焦土。冷肅是善於隱忍的,可若是真的逼到忍無可忍之時,血公子從來都不會委曲求全,他只會玉石俱焚,否則前生也不會被寒逆霄傷得體無完膚,打落到溪水中,被他用魚鉤釣了上來。

可他無法指責冷肅的做法,因為他只是在自保。為什麼過去沒有人發現呢?血公子從來不會主動下手,都是對方挑釁他才會反擊。當然,他的手段太過狠辣,不出手則以,一出手就是滅門,所以修真界只看到他的狠,只當他是極惡之徒。

青逸卻看到了,前生的一切矇蔽了他的雙眼,今生的他清楚地看到冷肅的好,冷肅的溫柔,冷肅的妥協。這樣的人,讓他……忍不住想要疼惜。如果再對他好一點,他會不會變得善良,更寬容?

青蒼發了半天的呆始終沒有出手,冷肅覺得給他思考的時間也夠多了,與畢方親暱了一會兒後便說道:「你若是執意要除掉墮天,那最多便是玉石俱焚,我有六合鏡護身會不會死且說不準,但你棲鳳山一定是生靈塗炭。不過……」

「若是你答應我們用還陽泉療傷,說不定我會想辦法借你六合鏡重新封印窮奇!」冷肅直至此刻才甩出最後一個炸彈,將青蒼那點憤怒那天替天行道為民除害的正義感給炸到九霄雲外去。

要知道窮奇現在可是鬧騰得很厲害,說不準就算沒有六合鏡棲鳳山也封印不住它了。青蒼之所以會來還陽泉就是想要借助泉中神力重新封印窮奇,但這樣一定會導致泉枯。還陽泉是棲鳳山的靈脈所在,一旦泉枯,它們便沒了最後的保障,非到萬不得已之時是不會用的。

若是既能封印窮奇,又可保住還陽泉,就算與墮天交易又如何呢?

不過,對方可是墮天,與其為舞,自己不也是墮入魔道了嗎?

但是,他們是靈修,又不飛昇仙界,就算做法不符合牛鼻子們的意圖又如何?

但但是……

青蒼腦子裡兩個念頭不斷打架,實在是沒辦法下決定。

「還沒決定?對,我的無法使用真元,就算能使用功力也是極低的,或許根本沒辦法封印窮奇,你也可以當我是在說謊騙你。對於你們靈修來說,『人』不都是卑鄙無恥的嗎?」冷肅又說道,把青蒼的腦子變得更亂。

他哪是想要幫忙封印窮奇,根本就是拖延時間等天亮。看這大長蟲腦子不好用的樣子,只怕要想明白得到明年,實在是太好拖延時間了。等明日青逸身體恢復了,找個藉口下山。出了棲鳳山,就算靈修想要過界追殺他們,他也能想辦法逃跑了。

所以青蒼越糾結,冷肅越開心,他根本就是在欺之以方,騙這群腦子不靈光的靈修呢。

倒是青逸察覺到了冷肅的意圖,心中萬般無奈地嘆了口氣。明明知道他這般做法極為卑鄙,卻忍不住想要替他找藉口縱容他,真是……

養不教,父之過啊!


46、還陽泉(十一)

時間就在青蒼的思考中一分一秒的過去了,這期間山上的靈修躁動過,有想要救畢方的,有因為第一次聽到棲鳳山下封印著窮奇而恐懼的,造成了十分慌亂的局面。不過這些躁動都被青蒼壓了下去。它掌管棲鳳山數萬年,功力又高,還是很有威信的。

考慮到最後,青蒼決定靜觀其變。它不是傻子,自然想到了冷肅有可能是在拖延時間。不過因為他提出的條件太過誘人,青蒼決定以不變應萬變,讓滿山靈修一起看守著他們,明日一早泉中的人復原後便立刻壓著他們去封印窮奇。只要牢牢看住他們,根本不必怕他們搗鬼。

若是那個人類打算反悔,為了避免六合鏡反噬,它也不會殺了他。只要將他們禁錮在棲鳳山中,每天給靈修們當沙包玩兒即可。六合鏡能反射功力,卻不會反射實打實的攻擊,靈修中可不缺力大無窮的。敢搗鬼,玩不死你們!

於是青蒼笑了,愉悅的龍吟響徹棲鳳山,就連冷肅這不懂靈修語的人都清楚它的開心。他知道青蒼這是下定決心了,便也笑了。

兩個狐狸!

做好決定後,青蒼也放下心結,縮小了身子飛到還陽泉邊,對青逸道:「你過來。」

青逸察覺到它沒有惡意,放心上前,青蒼看著畢方身上的傷口,心疼得要命。

畢方是它看著長大的,又怎麼會不疼愛。方才為了棲鳳山的安危不得不犧牲畢方,青蒼還是十分內疚的,此時見了畢方更加心疼。

「能否讓畢方出來下?」青蒼問道。

青逸也是養過孩子的人,怎麼會看不懂青蒼眼中的悔意和痛心。當初他將冷肅一個人丟在小鎮中時,只怕也是這樣的眼神。

一時間青逸對青蒼竟隱約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覺,便放下戒心傳送意念道:「你還是先想辦法治療它的傷口吧,此時換回畢方的神智,只怕它會疼得受不了。之前它不過是因為誤入青髓泉便冷得幾乎要駕鶴西歸,這般重傷,它熬不住的。」

言下之意就是要代畢方受過了,不過這也是他應該做的,要不佔了人家的身體,把身體弄得傷痕纍纍,最後還要它自己還承受苦果,實在是太不厚道了。這種事情冷肅做得,青逸卻是做不出來的。

察覺到青逸對畢方的維護,青蒼稍稍放心了些。不是它要把畢方託付給青逸,而是這個不靠譜的孩子把自己給賣出去了,不跟著青逸它此生再難進境。為了畢方好,只怕以後這傻孩子都要跟著此人了。若青逸是個心狠手辣只將靈修當成道具的人,青蒼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招把兩個都滅了,省得畢方受活罪。

好在它也看出青逸方才雖然利用了畢方的身體,但那是因為它突然來襲,境況緊急才本能地出手的。若是在平時,只怕以青逸的性子是根本不會利用畢方的。

因為青逸與青蒼是用意念交流的,彼此之間根本說不得謊,稍有不會就能被對方察覺到情緒。就因為如此,棲鳳山上的靈修大都是天真純潔的,它們之間無需勾心鬥角,就算是有怨也都是直來直去,打一架就好了。

青蒼看得出青逸對畢方是真的很喜歡,並非作偽。

它一聲輕吟,在冷肅耳朵中只是好聽的吟聲,而青逸聽到的卻是一聲暴喝:「麒麟,死哪兒去了,聽到畢方受傷還不趕快過來?不是號稱天下最快嗎?怎麼現在還沒到?」

青逸:……

它話音剛落,就見一個身影從玄武巨大的身體後面出來,那人十分悠然地說道:「早就來了。」

玄武方才被青蒼吹翻,正好立著卡在兩塊岩石中,換成別人早著急死了,它卻睡得比誰都香。

青逸以為麒麟會是靈獸模樣,卻不想這麒麟竟是人形。

「別看了,」青蒼察覺到青逸的驚訝後道,「麒麟天生就有人形,一般它們才出生就會飛去靈界繼續修煉。你眼前這個,貪慕人間繁華,死死壓制著自己的功力不肯飛昇。」

青逸望去,發覺這男子生得雖然一般,可週身氣質卻讓人如沐春風,只覺得與此人在一起就會很舒服。尋常人看到他,只怕根本不會注意到此人的長相,便會被這暖如春的氣質給吸引過去。

「我叫林麒。」麒麟對著青逸露出一個溫潤的笑容。

但凡靈修都是有名字的,畢方是因為小大家爭先恐後地要幫它取名字,因為它名字問題這百年內棲鳳山沒少打架,是以至今未能決定好姓名。而玄武一族則是懶啊,懶到連名字都不願意起,多個玄武在一起,大家都會用編號來區別對方。最開始洪荒時代那隻第一個被尊為神獸的玄武是玄一,它弟弟是玄二,妹妹玄三,以此類推,出生一個玄武加一個編號。而這個守護還陽泉的玄武,恰好是玄二百五,那真是傻到沒邊了。

不過這也代表著靈修一族孕育子孫有多難,從洪荒至今已有億萬年,卻只出現二百多個玄武,幾乎是數萬年才出一個。

麒麟與鳳凰雌雄同體不一樣,是雌雄異體的。雄性為麒,雌性為麟。林麒這名字只怕是麒麟中最簡單的了,只是冠了個姓氏。而他的姓氏又是從哪裡來的,誰都不清楚。

他走到青逸面前,身上散發出淡淡的白光,這聖潔的光芒照在畢方身上,只見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

冷肅初時見青逸被青蒼叫去還有些擔心,現在見麒麟這般作為,卻是徹底放下心來。不過他清楚地看出,麒麟哪裡是在治癒傷口,根本就是直接讓畢方的身體再生。這等能力就算是用在經脈盡斷的青逸身上,只怕也是立竿見影的。

可惜他一直藏在棲鳳山中,否則若是能綁了這人來治療青逸,也不用冒這麼大的險。

青逸只覺得身體越來越舒適,等身體完全恢復後,他剛要感謝麒麟,卻見林麒直接就躺地上了,額角還沁著汗珠,嘴唇泛白,身子有些抖動。

「他怎麼了?耗力過多?」青逸聲音很冷,可意念卻是十分關切的,這讓青蒼對他更滿意了一些。

奇怪,怎麼有種嫁女兒的感覺?青蒼腦海中充滿了疑惑。

「麒麟是仁獸,見不得血。他不是耗力過多,而是站在鮮血淋漓的你面前,實在忍不住痛苦的心了。」青蒼一邊解釋,一邊把玄武從石頭裡抓出來,讓它送麒麟下山,省得再暈倒。

青逸和冷肅直到此時才放下心來,與青蒼共同等待著晨曦的到來。

東方泛白,青逸的身體上糅合了一層淡淡的金芒,顯是仙體大成。他是被還陽泉神力滋養過的,恢復後即便是在棲鳳山也是能使用法力的。而經過還陽泉的淬煉,青逸的身體自動地吸取了周圍的靈氣,早在第四十天時就丹破嬰生了,完全沒有經歷心魔劫。

冷肅還以為是神力的作用,卻不知青逸早就經歷過一次元嬰期,哪還會遇到心魔劫。

不過靈肉並不結合卻依舊能到達元嬰期的,青逸可是頭一個,估計也是唯一一個。修真者第二個大劫(第一個是心動期)就這麼被他輕易渡過,實在是令人羨慕。

身體散發出金芒時,青逸的神識便不受自己控制,被強行從畢方體內拉出,與自己身體內的靈魂融合。

他一離開畢方的身體,小火鳥便像死了一般倒在地上。此時冷肅還不知青逸已經回了身體內,緊張地將畢方抱起,生怕它出什麼事情。

青蒼見他那副巴不得自己死了也不願「畢方」受傷的樣子,對這兩人更加滿意了。

「不必擔憂,」青蒼對冷肅解釋道,「方纔是那契約者的神識歸體,而畢方的靈魂又在沉睡,是以會毫無生氣可言,過一會兒便會甦醒了。」

冷肅一聽對畢方的感覺立刻變了,彷彿他手裡抓著的是個抹布一樣,巴不得丟了它。卻礙於青龍在場,不好欺負人家孩子才勉強忍受這隻死鳥居然膽敢趴在他的膝上……呃,雖然最開始是他把人家抱在膝上的。

青逸神識一入身體就被體內那時而灼燒時而冰凍的痛苦折磨得幾乎要喊出聲來,他突然有些慶幸自己這些日子一直是離體的,否則只怕會被痛死。

這是最後關頭,不能喊不能叫,只能忍耐著,盡力吸收著還陽泉中的靈氣。

青逸先是查探自己的身體情況,發現比前生略大些的紫府元嬰竟是火紅色的,顯是凝聚了極為精純的火元力,元嬰內火遠超三味真火。不愧是火鳳重生九天浴火,當真是無比神奇。

他咬牙忍著冰火兩重天的折磨,凝神靜氣,安心地修煉起來,打算在最後的時刻多增強一下實力。

要知道冷肅可是打著拍拍屁股跑的主意,萬一被青蒼洞察提前發難,他這個唯一能在棲鳳山中使用真元的人越強越好。

他本打算再吸收一些火元力,誰想才一開始引起入體,將真元導入紫府,元嬰便發生了變化。

他的元嬰突然在紫府內變大起來,不是因修煉凝聚真元變大,而是彷彿被吹起來一般膨脹起來。

而此刻,青逸的紫府彷彿要炸裂一般,不停刺激著他的靈魂,讓他幾乎想要發狂痛呼!

47、還陽泉(十二)

元嬰越來越大,大到紫府完全無法承受的程度,青逸想要痛呼,卻根本無法發出聲音,只能拚命運用少陽宗心法死死壓制著突變的元嬰。

而在他體內翻江倒海變化時,泉外的冷肅和青蒼也察覺到他身上的真氣變化,時而強大時而弱小。好像全身的真元都要飛出體外,卻被這剛剛鑄成的仙體禁錮住,無法逃離。

儘管青逸痛苦不堪,但他表面上還是淡漠平靜的,可冷肅硬生生從那細微的表情變化中,察覺到青逸很痛苦,幾乎要立刻跳下泉去幫他,儘管他不知該如何幫忙。

青蒼的龍爪一把抓住了想要衝下去的冷肅,呵斥道:「汝乃修魔之人,還陽泉卻是火鳳重生之處,九天浴火驅邪滅魔,你下去是找死嗎?」

儘管它對冷肅沒有好感,但要重新封印窮奇還需要他,不得不阻止這人做傻事。

「可是他……」

「你下去有什麼辦法救他嗎?」青蒼瞪了冷肅一眼,剛才還很冷靜地跟他討價還價呢,現在的情緒怎麼比畢方還不如了?

「沒有辦法,」冷肅搖頭,「我甚至不知他現在為何會這般痛苦,可即使如此,讓我就這麼看著,我……做不到。」

他見不得這人受苦,哪怕掉了一根頭髮就要心疼半天。

青蒼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你可以下去,我也可以教你不受損傷的辦法。」

冷肅眼睛一亮,旋即警惕起來,道:「條件?」

青蒼冷笑一下,龍鬚飛得快要豎起來:「當吾等都似人族一般卑鄙?教了你心法後,你吸收了還陽泉的靈氣,便可在棲鳳山上使用真元。老夫只是要你嚴守承諾,在能使用真元後,用六合鏡幫吾等封印窮奇!別以為老夫不知你黃口小兒的心思!」

冷肅深吸一口氣,望瞭望泉中受苦的青逸,堅定地點點頭:「若我能使用真元,自然是盡全力相助!」

「好!若是你真能助棲鳳山破解此次危機,屆時哪怕你真是墮天之人,只要不傷到棲鳳山,吾山靈修都站在你這一方!」青蒼立下的誓言傳遍了整個棲鳳山,山裡又是一陣躁動。

它也是無奈,若是冷肅真能使用真元,以六合鏡跨越九界之力,根本抓不住人。不過此人一看就是唯利是圖之人,整個棲鳳山的靈修站在他這一邊是天大的好處,應該能夠打動他。至於到時候是不是真兌現……反正它馬上就要飛昇靈界了,讓下一任山主犯愁去吧。

唉,人類都把它教壞了,這無恥的人類!

冷肅點頭答應後,青蒼便吐出一口龍息,護住冷肅的身體,對他點點頭道:「下去吧。」

冷肅直接躍入還陽泉中,此時還是青髓泉在上,刺骨的冰寒讓他打了個冷戰。不過之前在歲寒城承受過比這還要強上千百倍的寒氣,這個還是可以忍耐的。

感覺到青髓泉下傳來躁動,這是還陽泉感覺到他體內的魔氣忍不住要出現除魔。青蒼的龍息本來是打算暫時封住冷肅的魔氣,誰知還陽泉卻還是很快便感覺到了。

冷肅不在意還陽泉的躁動,迅速走到青逸身前,將手掌抵在他心口處,默默運起青蒼交給他的心法。

「小子,你這兄弟並非出事,而是遇到了天大的好處。我方才觀他元神,見一道紫極天火在其魂魄之內,難怪畢方會上趕著與他訂立靈魂血契,必是為了這天地間所有火的始祖。」青蒼一邊看著冷肅,一邊給他解釋青逸的情況。

「前四十八天他的靈識都在畢方體內,紫極天火沉睡,還陽泉並未察覺到。而此刻他靈肉合一,紫極天火重新燃起,還陽泉察覺到這萬火之始,誤以為又有鳳凰要出世,此時卻是在傳承鳳凰雙神的功法。」

「此功法是直接由身體感應的,每一代鳳凰雙神都要經歷這等傳承。汝之同伴因天火被誤以為是鳳凰,被迫接受傳承,可他並非鳳凰之身,自然是要吃些苦頭的。此時他元嬰暴漲,就是無法承受傳承的緣故。」

「你要做的,就是要用我交給你的心法,將他的元嬰徹底毀去!」青蒼的話一出口,便遭到了冷肅的怒視,毀去元嬰,豈不是要讓青逸魂飛魄散?這青蒼安的是什麼心思!

誰知青蒼哼了一聲:「無知小兒!畢方乃吾山靈修,我怎麼可能害它契約者魂飛魄散!也只有你們修真者會將元嬰看得如此之重,其實那不過是個真元的凝聚體罷了。上古大神皆是肉身成聖,哪像汝等最後脫去身體元嬰飛昇?此物現在只會害他,若是信不得老夫,便看著他爆體而亡吧!」

青蒼的哼聲掀起一陣大風,正好把玄武從那兩塊石頭中間吹出來。玄二百五一得自由,慢吞吞地把自己的身體正過來,慢吞吞地爬到一個角落裡,繼續睡覺。

冷肅見青逸額角沁出汗珠,又狠狠瞪了青蒼一眼,把心一橫,當機立斷地運氣青蒼所傳授的心法,一邊吸取還陽泉那撲過來要除魔的神力,一邊忍著體內真元與神力的不適,將神力凝成暗雷,順著經脈擊入青逸的紫府中。

凝結成神力的暗雷一進入紫府便與青逸的元嬰糾纏起來,只見那道暗雷在他體內不斷變大,隨後猛地炸開,將紫府和元嬰全部毀去!

青逸悶哼一聲,體內經脈大亂,嘴角沁出鮮血。

冷肅心疼得不行,卻又沒辦法幫他,還陽泉察覺到青逸的狀況,也顧不得消滅冷肅,凝聚神力衝向青逸的身體。

元嬰炸開那瞬間,青逸覺得自己整個身體都好像隨著元嬰一同灰飛煙滅了,他的靈識沉入還陽泉中,越沉越深,最終墮入泉底。熾熱的火焰在他靈識邊上燒著,一個遙遠又古老的聲音在他耳邊說著什麼。

「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天地萬物,始於一,歸於一。」那個聲音傳入青逸心底。

混沌元界,分為天地,此乃天地之始。

一句句說不清楚的話語傳到他耳中,融到他心中,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那裡,想要看到那全貌。青逸拚命向著一個未知的地方撲去,沒了元嬰和肉體的束縛,他很快便通過了那道門,進入那個未知的世界。

「你是誰?」儘管看不見,但青逸知道自己面前有東西,不知是什麼的東西。

「我?」帶著磁性的聲音迴盪在青逸腦海中,「我是誰呢?你又是誰?」

「我是青逸。」青逸答道。

「不對不對,大錯特錯。」

「我就是青逸。」青逸向來都是堅定之人,完全不會因為那撼動人心的否定而否定自己的話。

「你是青逸,你也不是青逸。青逸只是一個名字,你可以叫青逸,我也可以。」

「不是,青逸乃是師父贈予我的名字,代表著師父對我期待。我十歲被師父撿上山,忘卻前塵往事,忘卻自己姓名。師父說我天生一板一眼,循規蹈矩,卻從不遵循本心之願,對已壓抑過多,苛責過多。他為我取一『逸』字,是希望我能放下規矩,活得灑脫飄逸,逃離自己內心的禁錮。青逸此名是師父對我的關懷,就算再有他人喚作青逸,也不是師父贈予他的,也未必是這等含義,這等關切!」青逸斬釘截鐵地說著。

那東西似乎為他的頑固而傷腦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就算你現今如此執著,有朝一日你入了輪迴道,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前塵往事皆成塵土,便不再是青逸了。」

「即便忘卻所有過去,青逸的靈魂卻還是不變,記憶不再感情猶存。來日投胎轉世,前生因果未盡,青逸就算不再喚作青逸,卻還是曾經大道門的大弟子。更何況吾等修真之人,說不得哪日就能脫離輪迴,榮登仙道,又何來轉世投胎之說,青逸即便飛昇,也還是青逸的。」

那東西好似焦躁了一會兒後才有些氣急敗壞地說道:「你什麼都不迷惘,來我這裡做什麼!」

「我也不知,你是誰?」青逸很平靜地問道。

「我?」那東西突然貼近,從黑暗中現出身影,「他」額頭貼著青逸的額頭,竟然是個「人」,還是生得與青逸一模一樣的「人」。

「我是一,」那人說道,「天生萬物的一,萬物之始。」

青逸看了他一會兒後道:「那你幻化成我的模樣做什麼?」

「我是一,是你的始終,自然就是你。」

青逸想了一會兒後才說:「也就是說,你就是天地造萬物之時留在我身上的萬物之源,應該是每個人都有的。」

「沒錯,」那人點點頭,「我是一,是天地,也是你,更是你的障。」

「障?」

「萬物皆有障,你借助神法傳承到我面前,便是到了破障這一關。天地九界,無一沒有障。哪怕是上界仙人,只要在九界之內,便都有心中之障。」

「也就是說,不過你這一關,依舊能成仙成神?」青逸問道。

「沒錯,可若破障,便是堪破本源,脫離天地九界掌控,飛昇成聖。」

「是嗎?」青逸淡淡地說著,「那我回去了。」

「你不破障?」

「青逸不過凡人,在九界內有太多牽掛。僥倖來此不過是機緣,卻並非青逸能達到此等境界。既然不是,又何必強求。」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道:「你走吧。」

青逸毫不留戀轉身,卻在馬上要離開那道門時聽見那人說:「你轉頭看我一眼。」

他不想回頭的,身體卻不受控制般轉身,只一眼,便是天旋地轉。

那人一身血衣,風姿卓卓,立在山頂上,只一人,腳下是無邊屍海。

青逸心疼得要命,想要撲過去抱住那個孤單的人,卻被一陣大力推開。

那聲音在他腦中說道:「原來,這便是你的障。」

天地萬物,都逃不過情之一字。貪慾是情,關心是情,愛戀是情。

你的,是哪一種呢?

自然是關心。青逸想要回答,卻無法開口。

「走吧,」那聲音說道,「你的確無法破障。」

你的障連自己都不清楚,又如何去破。

一股大力將青逸推出,他猛地睜眼,卻見冷肅在他面前,向來冷漠的臉上此時一臉驚喜地瞧著他。


48、人間道(一)

「你終於醒了!」冷肅緊緊抱住青逸,幾乎可以說是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欣喜和瘋狂包裹住青逸,讓他一時有些失神。

「不過是轉瞬間,你何必如此激動。」青逸平靜地推開冷肅,方才心境中的激動彷彿都消失了一般,再一次被他深藏在心底。

冷肅凝望著他,不受控制地伸手摸上他的臉:「你昏迷了七年,我等了你七年。」

青逸微微一愣,他才不過入門一炷香時間,外界竟然過了這麼多年嗎?

「他不是等了你七年,是折磨了我七年!」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到青逸面前,他生得極為威武,明明是年輕的臉龐,眼神卻帶著歲月的滄桑。

「青龍?」青逸遲疑地問道,雖然變化極大,但那一身強橫的真元卻是絲毫未變的。

「哼!」青蒼冷哼一聲對冷肅道,「這下你知道我沒有騙你了吧?」

這七年他過得苦啊!

那日冷肅入內將青逸元嬰擊碎後,青逸又是吐血又是昏迷,最後從還陽泉裡出來還叫不醒。若不是他還一直生氣勃勃,冷肅只怕要祭出六合鏡放出窮奇滅了整個棲鳳山了。

青蒼自然不能讓他這麼做,兩人大打出手,最後自然是青蒼獲勝。可冷肅眼中的滔天恨意卻是讓青蒼心悸,便安排青逸在棲鳳山住下,任由冷肅陪著他,等他醒來。誰知他這一個心軟,便造成了日後七年水深火熱的日子。

冷肅在青逸未有結果之時,雖然憤怒,卻也不會真下手毀了棲鳳山。一來功力不足,二來他瞭解青逸的性子,若是來日甦醒見他做下這等恩將仇報之事,只怕再不會理會他。是以這七年他都硬生生忍了下來,可他還是憤怒。

青逸一日不醒,他就整天找青蒼麻煩。別說幫忙封印窮奇了,整個就是一好戰分子,逼得青蒼每日對天長吟。

青蒼也察覺到冷肅可怕的體質,每一次打鬥他都會有所提升,竟是在戰鬥中不斷提高,這七年的時間生生把自己的功力從離識(相當於修真分神期)初期提升到離識巔峰,再打上幾年只怕他會成為第一個不靠修煉只憑打鬥進階的人。

青蒼雖然比他強上太多,卻無奈不敢使出全力,於是每次都會被他打得滿頭包。雖然龍族身體強橫不會受什麼傷,但它體積大啊,躲閃不夠靈活啊。冷肅打他根本就不在乎真元耗費和自己的安危,仗著青蒼不敢全力出手,一出招就是大面積的招數,不求傷人,只要能打到它就足夠瀉火了。

而棲鳳山上的靈修一看青蒼被打,有些好事的就會把冷肅叫過來教他該如何教訓青蒼了。青蒼掌管棲鳳山這麼多年,的確是很有威信,但也不乏有好戰者想找它挑戰。無奈礙於山主的身份不能隨意出手,這回可算來個能隨便動手的,趕快的培養起來它們好看打鬥。

比如說那隻近千年功力直逼青蒼是下屆山主的種子選手的白虎吧,就屬它教冷肅教的最多。把白虎一族的虎魄心法都改頭換面的交給冷肅了,只求他能用白虎一族的心法揍上青蒼一頓。

還有好戰分子騰蛇,把自己守了九千九百年的幽蘭靈芝挖出來給冷肅,被他跟大蘿蔔一樣的啃了。那靈芝積蓄萬年的靈氣,若是煉製丹藥只要功力足夠連仙丹都能練出了(丹藥等級,黃級、玄級、地級、天級、仙丹、神丹),就這麼被冷肅給糟蹋了。要知道它直接吃和煉製丹藥充分利用那效果絕對是不一樣的。

當然,換個離識期的修魔者吃了都會承受不住藥力而真氣混亂走火入魔,偏偏冷肅因為接受暮冰凌的真氣而紫府較之旁人要大上許多,輕鬆地容納了這麼多天地靈氣。雖然這些靈氣現在只是積蓄在他體內,可是它們會慢慢滋潤他的身體,有朝一日會讓他脫胎換骨成就魔體。

還有那隻黃鳥,見冷肅沒有趁手的兵器和法寶,便壓搾棲鳳山上的天蠶給冷肅織了一件天羅血衣。滴血認主之後穿上血衣,那身衣服能扛住元嬰期的人直接用飛劍刺,防禦力絕對是靈器上品。

最可氣的便是雪狼了,它把一塊萬年寒鐵從山底挖出來,煉製了一副寒狼爪給冷肅。寒鐵屬陰,冷肅的真元也是偏陰的魔氣,剛好配他。雖然冷肅是想要一個威風凜凜的飛劍,可寒狼爪的威力也不賴,隨便運起真元對著青蒼撓上一爪子就是五道上百米粗的爪痕,青蒼的身體大,躲都沒法躲。偏偏寒狼爪中蘊含著雪狼數萬年的真元,總能給青蒼造成不大不小的傷害。

如此一來,青蒼為了躲過冷肅的攻擊,居然化形了!天知道他最開始只是想讓身體變得小一點,他每次施展功力時就不得不恢復巨大的原身,在不願傷及冷肅的情況下很是吃虧。沒想到這樣的打鬥卻讓他成功化形,自此之後就更不願在戰鬥中傷到冷肅了,兩人從最初的敵對關係竟然隱約變成了師徒。青蒼活了很多年,知道的事情遠不是冷肅能比的,這些日子冷肅從他口中知道了很多修真的常識,也瞭解了許多修真界並不知曉的事情。

青蒼只怕是歷史上最苦逼的師父了,每日要被冷肅下死手揍不說,還得教他如何能更快更好更疼地揍到自己,這不沒事找虐嗎?不過青蒼卻甘之如飴的做著找虐的事情,真不知道他腦回路是怎麼長的。

在靈修們共同想要挑戰(教訓)青蒼的願望下,冷肅這七年與棲鳳山上的靈修關係竟然是不錯。在他看來,靈修比人類要好,它們單純直接,就算討厭你也是直來直去不會掩飾,讓他能夠卸下心房與它們相處。冷肅曾在林麒那裡聽到過六合墮天的預言,也知曉了千年後天狼滅棲鳳、六合釋窮奇的預言。冷肅從來都是不信命的人,不管預言說什麼,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這些對他極為友善的靈修,當然,青蒼除外。

靈修雖然也都聽說過這預言,那日青蒼驚天一喝也讓它們知曉了冷肅的身份。可是它們不會像人類一般用有色眼鏡看冷肅,在它們眼中,這個人至今還什麼都沒做,又答應幫它們封印窮奇解救棲鳳山,那無論預言如何,只要沒有發生,就不是真的。

用白虎白破的原話說就是,白澤它老糊塗了,要不怎麼冷肅來的時間也不對,窮奇要突破的時間也不對呢。

冷肅這期間也曾帶著六合鏡去山底鎮魔淵處看過,想要封印窮奇。卻不想他無論如何都找不到辦法,只得等青蒼去白澤巖問天想辦法了,可惜七年青蒼一直沒有找到辦法。好在窮奇在七年前那日拚命掙紮了一次後,便再無動靜,這些日子大家也算過得相安無事。

在青逸沉睡這段日子,命運的輪轉一點點發生著改變。奇怪的是,明明冷肅已經變了,預言卻沒有絲毫變化。

青蒼再又一次問天無果後,不由得疑惑道:「莫非是有人在偷天?」

除非是有人在鑽天道的空子,用什麼不為人知的法子偷天換地,才會讓天道與事實不符。

一般這個時候青蒼就會想到那個明明普通卻帶著紫極天火的人,會不會是他呢?可他也不像是有此能力之人,倒是這個冷肅,以他的成長速度,只怕再過上千年,在六合鏡的幫助下,就真的有偷天之能了。

冷肅這七年,是他有生以來過得最舒適的七年,也是最痛苦的七年。靈修們讓他自在,青逸的久睡不醒讓他痛苦。每一個深夜他都不會睡覺,而是坐在青逸身旁,凝視著他,期待他能夠醒來。

而今日青逸終於醒了,冷肅只覺得自己還置身於夢境之中,忍不住緊緊摟住了他,將自己的心情毫不保留地傳達給他。

他愛青逸,他不想再等了。修真雖然無歲月,但他們的修真之路太艱辛,稍有不慎就會天人永隔。就算是被青逸厭惡,他也想要傳達自己的心意,想要與他一起。

可惜青蒼在他身後礙事,否則他會第一時間吻上青逸因沉睡而蒼白的唇,表達自己的思慕和愛戀。

青蒼幾乎用告狀的形式將冷肅這七年的一切告訴青逸,青逸望著他身上的天羅血衣,不由得想起前生,冷肅便是因這一身天羅血衣而被稱為血公子。可那時他的血衣是用萬毒谷的紅粉毒蛛的絲加上無數厲魂煉製而成的,只是那身衣服便一身怨氣魔氣,讓人望而生畏。

可今生的天羅血衣,卻是天蠶自願織衣,黃鳥啄了不少靈修的靈血煉製的,一身靈氣逼人,襯得冷肅也是那般英氣勃勃。雖然他眼中還帶著戾氣,可身上卻是一點血腥氣都沒有,那般的乾淨,讓青逸不由自主地想要抱住他,汲取他身上的氣息。

心境破障時那個冷血孤單的血公子不見了,他面前的是冷肅,這個讓他心疼心憐的孩子。自重生救了冷肅開始,青逸無時無刻不在警惕,生怕自己再養出一個墮天,成為天地浩劫的罪魁禍首。其實他知道殺了冷肅是最簡單的辦法,但他下不了手。

滿心的欣慰讓青逸忍不住回抱住冷肅,唇角勾起一個難得的笑容,霎時間百花綻開,冷肅望著他的笑容失了神。

冷肅見到青逸那溫暖的笑,大腦頓時一片空白,他已經顧不得青蒼還在身後,身不由己地湊上前,吻上那朵絢爛的笑容。


49、人間道(二)

就在冷肅即將吻上那因久睡不醒略帶蒼白的唇時,一個毛絨絨的小團滾進兩人之間,冷肅由於過於激動而啃了一嘴毛。

「畢方」!「畢方」!畢方見主人甦醒,開心地在青逸眼前飛來飛去,剛才因為大壞人的關係,主人好像親了它耶,好開心~\(≧▽≦)/~!

宰了它!冷肅擦了擦嘴,一臉殺氣地望著這個棒打鴛鴦的棒子,琢磨著是清蒸好還是紅燒好。不過以他的廚藝,估計只能炭燒了……

青蒼一見他臉色不對,連忙把人拽出屋子,拽之前還不忘對青逸說一聲:「這小子又欺負畢方,我教訓教訓他去。」

青逸只是淡淡點頭,絲毫沒有為冷肅方纔的突然貼近而吃驚,也沒有表現出刨根問底的慾望。

冷肅雖說這些日子總是把青蒼打得滿頭包,但那是青蒼讓著他。真要較起力來,十個冷肅都比不上一個青蒼。這一次青蒼用上了真力,硬生生把滿心不願的冷肅給拖了出去。

「你最好找個好藉口,否則我一定會宰了那隻肥鳥。」冷肅一臉殺氣地望著青蒼,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我不介意吃龍肉。

這些日子的相處,讓青蒼十分瞭解這人的性子。他的確唯利是圖心狠手辣,但對自己在乎的人是捨不得他受到一丁點傷害。這七年內冷肅要吃畢方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他根本就沒下過手。這孩子對自己在意之人嘴硬心軟,青蒼完全確定,無論他是不是墮天,都絕不會傷害棲鳳山。當然,這一切都是在青逸活著的前提下,若青逸真的死了,這人的確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你想要與那男子雙修?」靈修都是直白的,青蒼也就非常直白地問了這個問題。

冷肅因怒氣而發白的臉染上一絲暈紅,雖然他沒有開口,但臉色明明白白地肯定了青蒼的問題。

青蒼望向茅屋,又看了看自己這些年唯一收的不肯叫他師父的人類徒弟,忍不住嘆氣道:「難,極難。」

冷肅臉上紅暈消去,皺眉問道:「為何難?莫非你也在意世俗那些眼光?與男子雙修又如何,修真無歲月,又不需要子嗣,吾等都是即將脫離俗世掌控之人,只要能有一伴侶相陪,是男是女又如何?」

「吾等靈修,什麼時候在乎過世俗那點破規矩?」青蒼一怒腦袋又變成了龍頭,龍鬚飛舞著,「只是你戀上那人,心如磐石,只怕不會答應你。」

冷肅眉頭皺得更緊:「心如磐石?青逸看起來倒是如此,可那只是他不善於表達自己,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冷肅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誤會也好,關懷也好,都是那般幸福。青逸冰冷外表下溫柔的內心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得到他的感情,想要一生與這人一起,哪怕只有凡俗的數十年都好,只要與他一起,什麼都可以不在意。

「老夫並非說他的性子,而是……」青蒼恢復了人的外貌,剛毅的臉染上一絲愁色,「你難道不曾發覺,這人……缺了一魄嗎?」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為天地人;七魄名為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指喜、怒、哀、懼、愛、惡、欲。天魂若缺,此人必定天生痴傻,無天賜神智;地魂若缺,此人死後無歸宿,永遠只是天地間一縷幽魂,絕不會進入輪迴道;人魂若缺,此人即便是活著,也不過是一具活屍。七魄則是人的七種情感,少了便缺一個感情。」青蒼知道冷肅修真時間尚短,對這些事情並不瞭解,便細細與他說來。

「你說青逸缺一魄,莫非是……愛嗎?」若真是如此,那青逸豈非永生永世都不會愛他?

青蒼卻是搖搖頭道:「缺少愛魄之人,並非缺少情愛,連親情友情同情所有感情都不會有。他對你那般溫柔,顯是感情猶存,缺的並不是愛。」

「那是什麼?」

「是欲。」青蒼嘆氣,這不是比愛更難嗎?

「欲並非你所想的那般不堪,天地萬物都是有欲的。想要榮登天道是欲;想要提升功力是欲;想要活著是欲;想要愛人也是欲。而這一切,青逸都很淡,淡到讓人無法感覺到他對這世間的留戀。」

「可是若真如你所說,我覺得青逸還是有欲的。保護人之心也是欲吧?」冷肅覺得青蒼說的並非全對,也非不對。

「那是自然,雖然不知為何,他缺少的那一魄,被填補上了。」青蒼搖頭道,「雖然看不出是用什麼填補的,但那讓他會有最基本的欲,卻不會更高一層了。因為缺少欲,但凡是愛,他都會壓抑起來,讓自己成為一個冰冷之人。可是今日見他還會笑……當真不知那填補他欲魄的是何物。」

冷肅已經漸漸冷靜下來,他對青蒼說:「你的意思是,若是沒有欲魄,即便他真與我愛他一般愛我,也會迴避我,拒絕我,或者是……壓抑下去,自己根本就不會知曉這種感情?」

青蒼凝視冷肅許久,才緩緩點頭。

冷肅望了他一會兒,一言不發地回到屋子裡,他見畢方正開心地在青逸懷中打滾,青逸的表情卻是冷冷的,看不出一絲寵愛。他也不生氣,只是上前問道:「你是否喜歡畢方?」

青逸毫不猶豫點頭:「自然是喜歡的。」

「畢方若是有危險,你也會盡全力去救?」

「那是當然。」

「可畢方若是想離開你,你會留下它嗎?」

「自然是尊重畢方的意思。」

冷肅想了想,又問道:「你是大道門弟子,對自己門派及門派中人是何感想?」

青逸想了想,眼神溫柔道:「大道門是吾之歸宿,師門長輩及師弟都是吾之家人。」

「那若有朝一日,你師弟要離開大道門,你師父趕你出門,你會強求留下嗎?」

青逸神色恍惚,他想起了青芒,前生小師弟決絕地跪在師父面前,誓要離開大道門。他當時在想什麼呢?是了,小師弟有他自己的想法,若是真如此決定,那自然是要隨他心意的。於是他回答冷肅:「自然是由著他的,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

冷肅眼神變暗,坐到青逸床邊,將他肩上的畢方抓起丟到一旁,摟住他肩膀說道:「那我呢?若是我要離開你,你會留下嗎?」

青逸立刻回答:「自然是不會讓你離開的。」

冷肅面色一喜,覺得青蒼方才說所都是放屁,剛要表明自己心意,就聽見青逸漠然道:「想必你也清楚自己墮天之命,未免天地萬物為你遭劫,我自然是不能讓你出去霍亂蒼生。」

冷肅手掌微微發抖,咬牙問道:「所以說,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是墮天,一切一切都是為了防止我成為逆天之人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喊著說出的,青蒼抱起畢方,靠著牆壁望著兩人微微嘆氣。這是劫,也是孽。

青逸十分堅定地點頭:「自然是如此,否則我又怎會強留一素未謀面之人在邵陽山?」

冷肅覺得自己的身體根本不受控制,手掌貼在青逸喉嚨上,彷彿微一用力就能將這人喉嚨掐斷。

原來如此,過去的那溫柔相待那傾力守護,都是因為這個嗎?若他不是墮天,青逸會對他不屑一顧嗎?

冷肅手心發寒,不知不覺中竟把心中所想問了出來。

誰知此刻青逸卻沒有點頭,他搖頭道:「若你不是墮天,我自然也是如此。只是在你修成之時,會放心讓你下山歷練,不會怕你在途中遇到什麼不測而墮入魔道。」

冷肅只覺得手心恢復了些溫度,是啊,他方才為何沒有想到。若他真是墮天,青逸只要在初次見面時殺了他即可,又何必傾心相護。青逸他……選擇了最麻煩的一條路,只是為了保住他,不是嗎?

然而這句話冷肅沒有問出口,而是將它藏到心底,等時機到了他才會問。

正如青蒼所說,青逸有愛無慾。不,也不能這麼說,應該是,常人的欲有十分,青逸的欲卻只有一分。

當務之急並非向青逸表明心跡,以他那冷淡的性子,就是表明了此人也會拒絕。就算青逸對他的確是世間情愛,也不會有留下他的慾望。他必須找回青逸缺失的魂魄,見到完整的青逸才行。

想到這裡他回頭瞪了青蒼一下,青蒼和他打了七年,自然瞭解這個徒弟的心思。走上前問道:「青逸,你幼時可曾發生過什麼大變嗎?」

他觀青逸魂魄,應是年幼之時缺少的,而非修煉後發生什麼意外。

青逸雖不知這兩人要作甚,為何莫名問這些問題,但還是如實回答道:「十歲之前之事,我都不記得。」

冷肅與青蒼對視一眼,兩人心中都有了明悟。

「那你可曾想過恢復自己的記憶?」青蒼問道。

「青逸乃是修真之人,自然要辭別紅塵俗世。不記得正好,免得煩擾內心,為何要去強求失去之物?」青逸十分平靜地回答。

冷肅見他那般清心寡慾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此人的確沒有任何追求之心,若是他失去了記憶,只怕會不惜一切想起自己的過去,不求別的,只求知曉本心。

想要讓青逸答應與自己一起,必須找回他幼時缺失的那一魄。

50、人間道(三)

——青逸,如果可以,你永遠不要揭開這倒封靈符,永遠不要去渡劫。

師父是要我一直留在大道門,助大道門發揚光大嗎?

……你就當是如此吧。

那我一定等門內出現足以支撐大道門的弟子,才會揭開封靈符。

……那……就如此吧,只是,最好不要渡劫。

——青逸,師父馬上要飛昇仙界,大道門便交與你手。答應師父,除非你功力強到連封靈符都無法抑制的程度,否則千萬不要渡劫。

弟子……遵命。

聽了青蒼的解釋後,青逸不由得想起前生自己進入元嬰期後,師父對他說的話。青逸乃是大道門的不世奇才,然而無論什麼時候,大道門內都只認可青芒與青揚二人是最有希望飛昇的人。天宇真人千叮嚀萬囑咐不要他渡劫,他一直以為是師父覺得大道門人丁稀缺,需要一個功力高強的弟子坐鎮才不會被其他門派吞併。

然而在天宇真人飛昇,他修煉七百年後,即便是封靈符也無法壓制體內真元,他決定引動天地靈氣渡劫時,一直無法達到渡劫期的天痴師叔瘋瘋癲癲地對他說:「你還是回爐重造吧,渡劫只會讓你魂飛魄散。」

前生他不明白為何無論他怎樣努力,師門長輩都不曾看好他,今世他懂了。

原來從最一開始,他們都只是想要保護他。

師父明知他缺失一魄,命不長久,依舊帶他上山修煉。缺少魂魄之人天生體弱,很容易被魍魎之徒惑去心神,他卻自始至終身體健康,心智堅強。用不知名之物幫他填補魂魄的是誰,無需想便能知道。

師門長輩禁止他渡劫,並不是要為師門留下一個高手,而是怕他魂魄缺失在渡劫時出現意外。而若非封靈符封住了他七百年的功力,他又怎麼可能支持到四九重劫的最後一道劫雷,又怎麼可能等到冷肅來助他重生?

這就是他的師門,無論是青逸青揚還是青芒,心中最美的大道門。

冷肅見青逸沉默不語,忍不住上前抱住他。這七年他每一天都會對青逸的身體摸摸抱抱親親的,早就習慣如此,根本就不知避嫌。此時青逸看似沒什麼表情,但他知道他內心一定感慨萬分,便抱住他承諾道:「我會幫你找到你的魂魄,不會讓你出事。」

誰知青逸卻對他的承諾沒什麼反應,望著遠方大道門的方向低聲說:「有此師門,乃青逸一生幸事。即便此生都是殘缺之人,青逸也是無憾了。」

他十分堅定地把在自己面前不斷晃來晃去找存在感的冷肅給透明化了!

青蒼:……

他這徒弟是喜歡上了一個多難動心的人啊!

「你莫要就此絕望,其實還是有機會找回那道魂魄的。」青蒼忍不住上前喚回青逸的神智,「你的魂魄看似完整,若不是那日接受還陽泉傳承時我瞧見了你的靈魂,只怕也看不出你缺少魂魄之事。而如今你已修神,魂體之力遠超從前。那道魂魄只要在方圓千里之內你便會有反應,要找齊還是有希望的。」

「修神?」冷肅與青逸齊聲問道。

「老夫未曾告訴過你嗎?」青蒼無辜地望著冷肅。

冷肅沉思許久,方才想起青逸沉睡不醒時,青蒼好似對他說了很多話,不過他焦慮憤怒之餘,根本一個字沒聽清。

青蒼一見冷肅這模樣就猜到這徒弟可能左耳進右耳出了,便重新解釋了一次。

「那日你元嬰破裂,現在你體內並無元嬰了吧?」

青逸早就查探過自己身體情況,紫府元嬰皆不在,他只當自己是廢人一個,不想卻有奇遇。

見他點頭,青蒼繼續說道:「這並不代表你毫無能力,而是元嬰與身體融合,紫府與經脈化為一體。自此之後,你的身體便是元嬰,體內功力隨你心意驅使。無論修真修仙者都看不透你功力高低,且所有天下間所有元嬰元神禁制都對你無效。只是自天地化為九界後,人界靈氣較過去差上太多,在人間修神難上加難,而修神者又是直升神界。是以雖然你此番好處多多,日後修煉之路卻是極為困難。當初天地九界剛剛出現時,修真者大都按著之前修神的路子修煉,那時元嬰期還叫萌嬰期。可後來人們發現在人界修神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只有飛昇成仙才有可能修神。是以此後的修真者皆是修仙之人,修神功法自此失傳。」

聽了他的話,青逸方才察覺到自己腦海中多了一套功法,一套與過去完全不同的功法。其中就有暮冰凌曾說到的念丹期,萌嬰期,原來一切都是修神之法。日後修真之路愈發艱難對青逸倒是無所謂之事,倒是想起暮冰凌,在靈氣不及洪荒時期的人界,他能否恢復過去全盛時期的功力?

冷肅倒是毫不在意地說道:「那還不容易,讓他去六合鏡內修煉即可。」

青蒼立刻望向冷肅道:「六合鏡內可入人?」

冷肅點頭:「自然是的。六合鏡乃天地鏡像,其內自成世界,自然可通過六合鏡連接仙界,偷些九天靈氣出來修煉。只是我功力不足,耗盡全部功力也只能支撐一個日夜,這還是靠著六合鏡之前積蓄的天地靈氣才能做到。若是能幫六合鏡多吸收一些靈氣,便好了。」

青蒼眨眨眼,不知在想什麼。

青逸倒是很平靜地說道:「那倒不必。一切皆隨緣,能走到哪裡便是哪裡,無需強求。」

冷肅見他一副淡泊無慾的樣子,心中卻是惱怒萬分。他知道此人並非故意無視他的感情,卻還是覺得有些不忿。

「原來如此!居然還有此辦法!」青蒼突然一聲大喝打斷兩人的思緒,「冷肅,老夫找到封印窮奇又能增加六合界靈氣的辦法了!」

青逸眼角一跳,他突然想起前生冷肅將無數魂魄元嬰收入六合鏡中,莫非就是為了補充六合鏡中的靈氣?

正如青逸所想,青蒼打的就是讓冷肅將窮奇收入六合鏡內,用六合鏡將其慢慢煉化的主意。

可這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窮奇連續七年沒有動靜,必是那日地動山搖耗盡了它的真元,此刻應是在養精蓄銳,為它一舉突破封印而做準備。冷肅這七年曾多次靠近鎮魔淵,窮奇依然沒有反應,若不是虛弱得連動都無法動,便是在隱忍。

照青蒼的意思,想要收其入鏡,需得先將它放出封印。可是誰也不能確定洪荒時期的凶獸究竟有多強,棲鳳山上的靈修合力能否將其制服讓冷肅收入鏡中。而六合鏡內奇大無比,冷肅的功力是否能在六合鏡煉化窮奇真元之前束縛住它也是未知數。

未知之數太多,青蒼與冷肅合計了許久,只覺得此事過於艱難了。

誰知青逸卻突然問道:「不能連封印陣法一同收入六合鏡中嗎?」

青蒼一愣,旋即搖搖頭道:「老夫從未聽說過能將陣法與被封印之物一同轉移的,更何況此乃上古神陣,豈是吾等下界靈修能撼動的?」

青逸猶豫了一下後方才說道:「我好像知道轉移之法。」

冷肅與青蒼一同望著青逸,都想起了他在還陽泉中接受的鳳凰傳承。那是鳳凰雙神寄存在還陽泉中的靈魂記憶,無論傳承多少次都會存在,而每一次鳳凰涅槃後的魂識都會融入還陽泉中,一代一代,還陽泉中的功法便越來越多了。

青逸此時還沒有理順腦中的記憶傳承,他覺得腦中的傳承記憶宛若茫茫大海,以他的視野只能窺滄海之一粟,其餘的就都望不到了。只有變得更強,站到更高之處才能接受更多的傳承。

可就在他能看到的部分中,恰恰看到了一副陣圖,封魔陣圖。

那是一個很神奇的陣圖,用四象八卦五行結合之力封印中陣中神魔。利用五行扭轉可移動陣圖所在,將陣法及陣中魔獸移動,同時若撤去四象陣圖只留八卦,就會讓陣中魔獸力量不斷洩露出來。

這個陣圖是當年懲罰上界天神用的,撤去四象之力讓其真元外洩是為了讓他能夠用自己的功力福澤天地,以便盡快洗清罪孽。

而這個陣法,剛好可以將窮奇轉移至六合鏡中,同時也能讓六合鏡吸收窮奇的靈氣。時間一久,窮奇哪怕再厲害,只怕也會被困死在六合鏡裡。這是一舉兩得辦法,既能幫助冷肅淬煉六合鏡,又能徹底解決棲鳳山的危機。

青逸將此陣法細細說與二人後,青蒼面露狂喜之色,立刻化為原型飛到棲鳳山上告之山中功力高強的靈修於鎮魔淵集合。

冷肅為青逸搭建的木屋中,只需下他們兩人,畢方被青龍丟到地上打滾,卻無人理會他。

冷肅深深地看著青逸,貪婪的眼神舔過他的面容、脖頸,再往下,便被衣物擋住了。

青逸面對他的眼中,心中不知為悸動起來,他想要伸手撫摸冷肅已經完全成長的堅毅臉龐,卻無法伸出手。

正如青蒼所說,從以前開始,他便缺少那份執著。

雖然在歲寒城時他便已經回憶起幻境中的記憶,也始終不曾把它放在心中,始終不曾正視過它。是不敢正視,還是根本就無法正視?

是不是因為他就算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也不可能付諸行動?

青逸想要對冷肅說什麼,卻被他搶先開口:「什麼也別說。」

「你現在所說之話,我一句都不會聽。直到你找回欲魄,完全自己的感情,我才會聽你說。而到那個時候,你也一定要聽我說。」

冷肅堅定地說著,在青逸心中刻下承諾。

51、人間道(四)

青蒼引著四個功力極高的靈修與青逸冷肅一同去了鎮魔淵,同他一起剛好金木水火土五行的五個靈修。青逸雖知曉如何轉移陣圖,卻沒有足夠的功力。好在此處靈修功力足夠,有它們做後盾,便沒有了後顧之憂。

到了鎮魔淵青逸不由微微愣了一下,不想此處正是一線天之處。他搜索腦中記憶,才發現原來一線天的形成就是為了這鎮魔淵。兩座峰體的靈氣在一線天內匯聚後進入封魔陣,常年為封魔陣提供靈氣,也難怪他們一路上來只遇到畢方這個傻孩子。

青蒼原本的想法就是開啟還陽泉,將還陽泉的水從一線天釋放到鎮魔淵中,這樣其內含的神力便會與封魔陣融合,繼續封印窮奇。

冷肅早就在六合鏡內便知曉此事,只是七年前他只顧著想一線天可以進入棲鳳山,將窮奇之事忘在腦後。也不怪他,九百年的記憶,又見識了那麼多世界的奇異,怎麼可能還會記得那點小事。

當日與青蒼對峙之時,電光火石之間冷肅想起了窮奇,也想到六合鏡極有可能放出窮奇。便因此救了青逸,與青蒼成就師徒之情。

七年來窮奇都是安分守己的,誰知此時幾人才到一線天前,山體便不斷晃動,鎮魔淵下傳出淒厲的吼叫聲,那隻洪荒巨獸在鎮魔淵下瘋狂掙紮著,彷彿馬上就要衝破重圍。

「奇怪,」青蒼一臉嚴肅,「七年間都安分守己,為何偏在此時掙扎?莫非是察覺到吾等要將其重新封印?」

「不對,」冷肅搖頭道,「我們還什麼都沒做,是否成功我們都不知道,它更不可能知道。況且這七年間我數次攜六合鏡來此,也沒見它發狂過。」

青蒼回憶窮奇數次發狂,都是在青逸與冷肅進山之後,七年間無動靜,七年後青逸甦醒與他們來封印時,窮奇便發狂掙扎。

青逸……

青蒼視線掃過青逸平淡的臉,莫非窮奇從一開始針對的人就是青逸?

不對。不管預言有多失真,有一點卻是真的。天狼服六合,方能釋放窮奇。窮奇一定是因為感受到天狼星和六合鏡的氣息才會如此掙扎,想要裡應外合衝出去。冷肅命主天狼沒錯,那為何這七年間無論冷肅多麼接近鎮魔淵它都沒有反應,偏偏青逸一來……

原來如此!青蒼眼中一亮,並非冷肅也並非青逸,而是冷肅與青逸兩人共同引起了窮奇的注意。天狼自古都是雙星,白澤石也有預示,雙星遇才會服六合。

難怪冷肅這等冷心冷肺之人會對青逸死心塌地,天狼雙星的吸引力,是常人根本無法體會到的。不過照白澤石上的預示所言,一定是要雙星匯聚才足以服六合。青蒼理解這匯聚不是雙修了便是一方吸收了另一方的魂魄,可現在哪樣都沒有發生,為何冷肅會收服六合鏡?

青蒼不知道,那日青逸助冷肅修成分神期時,可是耗盡了自己一身功力的。雖達不到雙修的程度,但也足以應和預言中的雙星匯聚了。

不過,冷肅現在還並不是完全的天狼。儘管天狼星已經開始發亮,但那是因為青逸的功力。一旦兩人雙修後靈肉結合,天狼獲得雙星之力,才會真正勢不可擋。

冷肅修成分神期那日天空中紅光耀眼算什麼,前生冷肅與青逸雙修那一日,天狼遮月,就連月光都被天狼星的光芒所掩蓋住。

也就是說,冷肅現在氣運還未達到頂峰,只有真正與青逸雙修或是完全吞了他的元神,天狼星才會大放異彩。

而窮奇也是如此。青逸昏迷後,伴星光芒黯淡,冷肅一人不足以支撐天狼之力,窮奇對他根本就沒有感應。直至此時青逸完全甦醒,雙星重逢,窮奇才真正察覺到強大的天狼之力,又開始掙紮起來。

它一直在等著一個預言,等著自己命定的主人來救它。

可惜,冷肅並非它的救世主,而是索命鐮刀。

青逸掌控全局,他一方面示意冷肅站在陣外喚出六合鏡,另一方面讓青蒼等五位靈修按五行相剋的位置站好。自己則是站在陣眼處,約定號令,與五位靈修一同施展功力。

真元一出青逸便立時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與以往不同之處,過去的身體確是皮囊,只是容納元嬰和靈魂的道具。可現在他覺得整個身體都是元嬰,整個身體都是真元,天地與他的身體合為一體,與過去那種僅僅是意念相交的感覺決然不同。用通俗一點的說法就是,過去天地只是被他哄得心情好借他一點靈氣,而現在他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取自己的靈氣便是探囊取物。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可以抽取整個人界的靈氣,畢竟一部分和整體差得很遠。

可是生生不息這點青逸卻是可以做到了。過去失了肉身便只能修散仙,若尋不到至寶恢復肉身,九次天劫過後便再無出路。可現在的青逸,即便是肉身盡失,只要還有一絲元神在,都可以重塑肉身。

上古封神一役中太乙真人還需用蓮花為哪吒塑身,雖然那已是神界手段,可那時無論哪吒還是太乙真人都未封神,所以還需借用蓮花做媒介。而青逸現在若是想要重塑肉身,卻是什麼都不需要,只要能夠引動足夠的天地靈氣即可,

這便是在萌嬰期之上的混元境。

修神分為念丹、萌嬰、混元、古虛、實意、湮滅、真我、聖蒙、本源幾個境界,前部分與修真大同小異,可萌嬰期後便大不相同了。混元境講究的是混元一體,根本不會存在元嬰這種物事,此時天地萬物混元一體,世界皆為吾,而吾又是世界。這與修真境界中講究的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有異曲同工之妙,卻又有微小的差別。

不管怎樣,青逸只覺得全身有用不盡的真元,儘管他自己清楚功力比當年渡劫時弱上許多,可他總覺得自己比那時要強大。這並非是此時的青逸真的能敵得過渡劫期修真者,而是在境界上,他已經高出渡劫期了。

他按照腦海中的記憶用自己的神力佈置陣圖,五大靈修的功力順著他神力的指引緩緩進入陣圖中,霎時間腳下地動山搖,彷彿整個棲鳳山都要被連根拔起。

「穩住,只是陣法在移動,並非棲鳳山根基不穩。」青逸見五大靈修都露出焦急之色,連忙提醒道。

唯獨冷肅不慌不忙,面色沉靜地將真元注入六合鏡中。如果有人看到,會發現那透明的鏡子愈發虛幻,而且在無限放大,大到要將整個棲鳳山裝入其中。

隨著真元的注入,震顫越來越劇烈,明明腳下已經天翻地覆,可棲鳳山卻絲毫不受影響,依舊穩穩地紮根在地面上。

青蒼幾個靈修這才放下心來全力行事,只聽得窮奇嘶吼聲越來越大,既是憤怒,又是悲鳴。

其餘人聽不懂它在吼什麼,冷肅卻是眼角一跳。

十分奇異地,他聽懂了。並非是懂得了窮奇的語言,而是窮奇的情緒毫不保留地被他的內心解讀了。

窮奇在哀鳴,在悲傷,在指責他的背叛。

冷肅面前彷彿升起一副畫面,畫面中棲鳳山一片血海,無數靈修被他收入六合鏡中,化成六合鏡的靈氣供他驅使。而那日見到的醜貓的放大版在他身邊,為他擋下白虎白破的瀕死一擊,隨後親暱地用頭蹭著他的掌心,彷彿在撒嬌般。

而那這七年間幫了他無數忙,教過他許多如何用最小的真元造成最大殺傷力功法的白破,奄奄一息地倒在地面上,身邊是騰蛇、黃鳥與雪狼的屍體。它們一臉恨意地望著自己,而那穿著血衣的自已,毫不留情地祭起六合鏡,將它們收入鏡中。

這座他自由自在生活了七年的棲鳳山,塌了;救了青逸一命的還陽泉,枯了。地動山搖之後,天地間只剩他與窮奇,站在一片廢墟之中,殘忍地笑著,望著腳下靈修們的屍海。

那裡沒有青逸,沒有善意的靈修,只有他自己,殘忍狠毒孤傲的自己。

原來,他真的是墮天之人。

冷肅狠狠地攥緊掌心,毫不留情地繼續放大六合鏡,見青逸與五大靈修將陣法轉移,立時祭出六合鏡,將封魔陣與窮奇牢牢困在鏡中!

收陣入鏡時他還能聽到窮奇絕望的嘶吼,最後時刻窮奇將它億萬年的等待及期盼都傳遞到了冷肅腦海中。

然而冷肅心硬如鐵,仍是毫不猶豫地將窮奇封印。只是在窮奇最後入內之時,冷肅學著它的法子,傳過去一句淡淡的話語——

我不是墮天,也不想墮天。如果必要犧牲一方,那麼我只能守護這棲鳳山的靈修。

是我負你,是我欠你。可就算如此,也要遵循本心。我不信命,也不信天。就算修魔成魔,他也不會墮天,不會毀了這個世界。

收服窮奇那一刻,冷肅眼中血紅一片,帶著紫光的眼眸定定地瞧著青逸,瞧著這個給了他世界,改變他世界的人。

血色中他看見青逸緩緩走向他,伸出手為他擦去額上的汗珠,萬分平靜彷彿只是例行公事般問了一句:「沒事吧?」

血色漸退,冷肅清楚地看到青逸的身影,點點頭道:「沒事。」

前方的路只有一條,他看得很清楚。

52、人間道(五)

冷肅和青逸為了尋找他缺失的魂魄離開了棲鳳山,青逸與棲鳳山中靈修並不算熟,不過畢方是要跟著他走的,以至於他們都到山腳下了,還有一群靈修依依不捨地望著畢方,淚眼汪汪地看著青逸,一雙雙大眼睛中明確表示著「再多呆一段日子吧,我們不介意養你們一輩子」的意圖。當然,一切都只為了畢方。

只可惜畢方那沒良心的孩子,因為能站在青逸肩膀上正高興地衝著冷肅耀武揚威呢。小屁股扭來扭去,要不是冷肅正忙著與其他靈修告別,就算不能烤鳥吃也能將它屁股上那幾根毛揪下來。

青逸身邊圍著的靈修多,冷肅的也不少。這七年他與棲鳳山上的靈修有了很深的羈絆,許多靈修都喜歡他敢於胖揍青蒼的大無畏精神,覺得他是人類中的純爺們兒!

那隻叫白破的白虎更是用大爪子拍著他的肩膀說道:「下次見面的時候,你起碼要把虎魄靈訣修到四象化神的境界,我也努力化形,到時候我們好好打上一架。」

冷肅不冷不熱地回應,眼中卻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一群靈修在山腳下與兩人膩歪了足有一個時辰,他們還沒能走出一步。眼看就快天黑了,黃鳥眼珠子一轉,站在騰蛇腦袋上說:「天都黑了,明天再說吧。」

同時將意念傳給騰蛇:「今天晚上弄點迷藥來,讓他們躺上一兩年再走。」

原本心眼就多的黃鳥,這七年已經被冷肅那「兵不厭詐」「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理論給帶壞了!騰蛇一邊腹誹人類太無恥了,一邊暗暗傳令手下的靈修小弟們去蒐集能放倒修真者的毒藥。

拉扯之下他們又要留下一晚,青逸摸著畢方的頭看著冷肅,冷肅剛想辭別靈修們,就聽見天空傳來一陣暴喝——

「都拉拉扯扯像什麼樣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修行之路,人類不能呆在棲鳳山上,讓他們留在這裡已是破例,窮奇除去便不能再留了!」

青蒼巨大的聲音響徹棲鳳山,靈修們紛紛在底下嘀咕,利用完了就趕人走,青蒼大人一定是活得太久學會人類的卑鄙了,人類真是太無恥了!

無恥的冷肅青逸:……

青蒼心裡那個悔恨啊,他當初怎麼就一時不慎收了冷肅這麼個徒弟呢?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眼狼啊!呃……雖然用人類的卑鄙來形容有點對不起白眼狼,但雪狼那傢伙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當白眼狼和它是一家的吧。

自從默認冷肅為徒後,那小子從來沒叫過一聲師父不說,還總是打他出氣。好容易封印窮奇幫棲鳳山做出點貢獻,卻全都被他討回來了!

青逸進山的時候穿的是一件灰布麻衣,到還陽泉裡就成灰燼了,結果他走的時候穿的是什麼?龍鱗甲啊!冷肅那小子把青蒼辛苦積攢了萬年的龍鱗製成的龍鱗甲給扒下來送給青逸了,因為他沒有衣服穿!

青逸來的時候手裡一件像樣的法寶都沒有,結果他走的時候,手上帶著靈犀環,腰間纏著玉樹腰帶,身側掛著熙和寶劍,懷裡的儲物袋中滿滿的都是棲鳳山上的天才地寶!冷肅太不客氣了,說什麼青逸怎麼也是接受了鳳凰傳承的人,應該算是棲鳳山的新主人,拿點自家的東西不算什麼……

青蒼心在滴血,趕快走吧。今晚要是又留一夜,說不定他就得放血出來幫冷肅那小狼崽子淬煉寒狼爪了!

儘管底下靈修怨言頗多,但青蒼多年的威信還是在的。他話一出口,便沒有人再強留二人了,他們很輕鬆便走出了棲鳳山。

離去的那一刻冷肅突然停住腳步,青逸回頭望他,只見那不敬天不畏地不尊君不愛親的冷肅,彎下那高貴的膝,對著天上青龍跪了下來。

「冷肅爹不親娘不愛,天不佑地不護,時至今日,唯有一師不顧冷肅墮天之命傾力傳授。今日冷肅修成下山,望師父受徒兒一拜。」

說罷低下那冷傲的頭,深深磕在地面上,再抬起頭時,泥土染黑的前額。

一拜師父不棄劣徒;二拜棲鳳山靈修傾心相待;三拜七年回護之義。

冷肅跪下那一刻,棲鳳山的靈修都沉默了,整個山上再無一絲聲音,只有一雙雙眼睛凝視著這個已經足以頂天立地的男人。青逸在背後看著他,一時間心潮湧動,想要摟住這個依舊是個渴望關愛的少年,給予他自己的一切。

可也……僅僅只是想罷了。

沉默了許久後,才聽得青蒼在空中發出一聲輕斥:「滾吧。」

冷肅唇角微微勾起,對著青逸伸手,接過一道靈符,飛向青蒼。

「冷肅知曉師父不日便將飛昇靈界,屆時一定要呼喚徒兒,哪怕遠在天邊,我也會來為師父踐行。」

青蒼利爪接過飛揚符(少陽宗獨門靈符,傳遞緊急信息用的,元嬰期以上的弟子都會做),龍鬚飛舞,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冷肅向山上靈修一拱手,再不說話,握起青逸的手向遠方飛去。青逸甩了一下手,卻被冷肅更牢地抓住,便隨他去了。

他們走後許久,靈修們依舊不出聲地望著那已經消失的背影。不知過了多久,天上掉下一滴滴巨大的水滴。棲鳳山是鳳凰雙神棲息之處,靈氣不缺水源不斷,卻從來沒有下過雨,因為鳳凰不喜水。

而今,天上下起瓢潑大雨,龍之力帶動天地靈氣,水汽佈滿棲鳳山。

青蒼,落淚了。

火性靈修紛紛躲在自己製作的結界中,望著天上淚眼婆娑的青龍,心裡同時冒出一句話——

連青蒼大人都被蠱惑了,人類真是太卑鄙了!

與來時那悽慘絕望相反,青逸和冷肅可以說是滿載而歸,身體痊癒,法力倍增,獲得火性靈修一個,六合鏡收服上古凶獸一隻,以及行囊內無數天才地寶。而他們付出的,是冷肅一顆真心。

感情與物質不能放在天平上衡量,但在青逸眼中,這許多旁人搶破頭的寶物,都比不上冷肅那一跪三拜。那代表著今生今世血公子再不會是當初那個孤單殘忍的天狼,儘管今世他依舊修魔,今世他還是收服了六合鏡,但他卻不再孤獨,不再悲傷。

握著青逸手掌的手心是那般熾熱,再不是過去那冰冷,冷肅的心熱了。這世間有了讓他心熱之人,也由他心甘情願愛護之人。

冷肅能有朋友有師父他很欣慰,可心中那淡淡的悵然又是什麼呢?青逸單手撫心,不明白心中為何如此想法。明明為他高興,明明希望他喜愛這世界,可當他真的走出只有自己的世界後,為何會覺得這般不甘願?

大抵是兒大不中留的感覺吧,每一個父親都是笑著看自己的孩子成長,卻又捨不得他離開自己的羽翼。

一定是這樣。

冷肅不知青逸在心中給自己的定位,就算他知道也不會在意。無論青逸現在想什麼他都不會當成他的真正想法,一切都要等青逸找回魂魄才算真正開始。到那時他會將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思戀毫無保留的告訴他,而之後……

青逸不會拒絕他,倘若真的拒絕,他就再表白一次,再拒絕就再表白,直到青逸答應為止。修真無歲月,冷肅耗得起。

兩人飛了一段時間後,夜已經深了。儘管可以繼續趕路,但兩人都沒有什麼急事,夜裡趕路畢竟不算安全,還是打算歇息一晚明日再趕路。

冷肅選了個野店附近降落,攥著青逸的手進了客棧。

「一間上房。」冷肅興沖沖地對掌櫃說道。

青逸本想說兩間,但轉念一想,修真並非世俗,他們又不需要休息。兩人只要其身自正,又何必在乎旁人眼光。青逸的默許讓冷肅更加興奮,儘管他知道自己此時最好什麼都不要做,但依舊壓抑不住狂亂的心跳。

幾年前同床共枕的記憶在冷肅腦海中轉來轉去,他開始懷疑自己腦子是不是有問題,當初那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知道把握?每日被青逸貼身摟在懷中,兩人親密地接觸著,若是能在那時引誘青逸,就算自己吃些虧,以青逸的性子,斷不會棄他不顧,一定會負責,那樣兩人的路便好走太多。

不得不說,少年,你那時只是個乾瘦的男孩,到底想要把握什麼?!

冷肅肚子裡主意多,正打算先潛移默化改變青逸的思想的,滿腔的熱血卻被那乾瘦得風一吹就倒的客棧老闆一句話給澆熄了——

「本店沒有上房。」

冷肅青逸:……

「那普通客房也可。」

「本店沒有普通客房。」

冷肅青逸:……

冷肅這才開始打量這間荒山野店,大堂桌子上滿是灰塵,想是許久沒有人擦過了,牆壁全是裂縫,彷彿風一吹房子就要倒了般。四周爬著幾隻慢吞吞的蟑螂,顯是奄奄一息,快要餓死了。

牆上居然連蜘蛛網都沒有,蜘蛛都餓死了吧?這已經不是許久沒有客人的程度了!

冷肅:「後院柴房收拾一下吧。」

「本店沒有柴房。」

冷肅青逸:……

冷肅深吸一口氣,用青逸的手撫平胸腔怒氣,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那我們應該在哪裡住?」

那乾癟的掌櫃終於抬起了眼皮,他居然很年輕,眼睛大得驚人,顯是要瘦脫相了。

他顫巍巍地抬起手,往大門一指:「門外平地多得是,卷卷衣服摟著睡便是。」

冷肅青逸:……

53、人間道(六)

此時已經深秋,一路走來枯葉灑滿荒涼古道,尋常人若是睡在外面,倒是不一定凍死,但絕對難以忍受。

他們並非常人,而青逸又是浴火仙體,莫說是深秋,即便是數九寒天都不會凍到他們一分一毫。

可這不是會不會被凍到的問題,客棧有三層樓高,外面看去院落很大,怎麼可能連柴房都沒有。冷肅在乎的不是房屋的奢華與否,當初他與青逸住的便是簡陋的茅草屋,在他看來卻比瀝血堂奢靡的生活要好上太多。他要的只是與青逸共枕而眠,只是如此。

於是他冷冷一笑,抽出青逸腰間寶劍用力砸在櫃檯上(冷肅的武器是寒狼爪,沒有劍有威勢),用足以凍死人的聲音道:「那便將你的屋子讓出來!」

他手指輕彈,熙和寶劍出鞘,寒光貼在乾瘦掌櫃的脖子上。

誰知那大眼掌櫃竟分毫不懼,依舊是擺著那張脫了相的死人臉死氣沉沉道:「用不著讓。」

冷肅還想說些什麼,卻突然聽見「谷昂」「谷昂」「谷昂」三聲怪異的夜梟叫聲。

乾瘦掌櫃不顧冷肅攔在自己頸間的劍鋒,抬手掐斷了櫃檯上昏黃的燭火。黑夜中他的眼睛又大了幾分,大而圓亮,宛若暗夜中夜梟之瞳。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冷肅微微皺眉,卻不想只是這剎那間的閃神,那乾瘦掌櫃已經一個晃身從櫃檯裡鑽了出去,手中還抱著一大卷東西。

冷肅正暗惱自己怎麼會讓一個絲毫沒有靈氣的人給避開,卻見乾瘦掌櫃的身影頓住,一個清雋飄逸的身影攔在他身前,淡漠的聲音響起:「你做什麼?」

乾瘦掌櫃又是一個晃身想逃,卻總是逃不出青逸的步伐,最後只得站住道:「帶你們去我的住處。」

青逸面色不變,微微側過身子,沉聲道:「帶路。」

乾瘦掌櫃抱著那一大卷東西慢吞吞地走過青逸,冷肅與青逸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一左一右地跟上,將乾瘦掌櫃夾在中間。

乾瘦掌櫃倒是一點跑的意思都沒有,只見他一步一個腳印地走著,每一步必然是整個腳全部落在地上才抬腳。這般走路極為費力又緩慢,但也十分穩健。

他穩健地走在青逸冷肅中間,穩健地走向大門,穩健地推開門,穩健地走出去,穩健地打開那一大卷行李,穩健地捲卷衣服把自己裹進行李裡躺了。

冷肅青逸:……

「我的住處,不用讓。」乾瘦掌櫃在被捲裡發出聲音,「隨便住。」

這次冷肅再不憤怒,與青逸交換一個視線後,和衣靠在一株大樹旁坐在下。冷肅貼近青逸,分開他雙腿,背貼在他懷裡,頭靠在他肩上,拉過青逸的雙手環在自己腰上,儼然是青逸將他摟在懷中的樣子。他坐在青逸雙腿中間,臀部有些惡劣地緊緊貼著青逸,除卻衣物沒有分毫間隙。

青逸默默地看著自己被迫搭在冷肅腰上的手,曾經的男孩已經不比他矮小。將一個身材與自己相差無幾的成年男子抱在懷裡,實在是有些困難。

察覺到他的僵硬,冷肅平靜道:「我小時候,你就是這麼摟著我睡的。那時我不想,你卻硬是將我攬過來,如今怎麼不願碰我了?」

青逸隱約覺得這話有些不對,他剛想說「那只是小時候」或者「那時你體寒無法入眠」之類的話,誰知他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冷肅低啞的聲音道:「這些年……我自出生到現在,只有那時是睡著的。」

初見時男孩那消瘦的體格,冰冷的肌膚,整夜不眠睜著的大眼,讓青逸心頭一軟,雙手/交叉扣緊冷肅的腰:「睡吧」

黑夜裡,冷肅微微勾起唇角,微涼的身體貼上青逸無時無刻溫暖的身軀,心中一片安定。

「分桃……斷袖……」乾瘦掌櫃在被子裡低聲嘀咕,他聲音極低,卻不想二人都是修真之人,方圓十里內一片樹葉落地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又怎麼聽不見乾瘦掌櫃的聲音。

冷肅眉頭皺起,青逸此時對他的感情一無所知,且此人沒有欲魄,若是知曉自己暗藏的心思,抽身離去該如何是好?雖說他曾表示未免自己真的成為逆天之人,會強行將自己留在身邊,可這並不代表他不會迴避他。

他正擔憂著,卻聽見青逸平靜的聲音響起:「清者自清,淫者自淫。」

說罷手臂反倒摟得更緊些,將冷肅的身體整個裹在自己懷中,全身上下都貼在一起,密密實實不分開。

冷肅唇邊綻放出一朵絢麗的花朵,那是隻在夜間才會開放,靜夜中散發著淡淡茶香的花朵,美麗靜溢。

乾瘦掌櫃縮在被子裡,一聲不吭。天地間彷彿只有他們兩人,冷肅只覺得心跳如鼓,根本無法入眠。他深吸一口氣,將青逸的氣息吸進肺腑,再也不肯放出。

溫暖的體溫,結實的身軀,誘人的氣息,全是他的。

三人就這樣在外面躺著,好像所有人都睡著一般。

今夜恰巧是十五月圓,月上中天,皓白的光芒灑到眾人身上。一隻夜梟飛過,再次發出「谷昂」「谷昂」「谷昂」三聲怪叫。

青逸雖摟著冷肅,但並未閉眼。他視線一直放在乾瘦掌櫃的行李捲上,夜梟聲響起,那單薄的被子抖了兩下。

月光正直直地照在那破舊的客棧上,在月色照映下,青逸清楚地瞧見那客棧漸漸變得透明,內部的情形一覽無遺。

方才滿是灰塵的大堂燈火通明,竟然擺了七八個桌子,每個桌子都圍著四五個人。這些人有男有女,或是在喝酒,或是在親密交談。二樓有十間普通客房,都是滿的,有單人在內入眠或是活動的,也有雙人在做些夜間運動。三樓是上房,僅有四間,第一間房內是個美麗女子,正將什麼東西藏在牆壁縫隙中;第二間是個肥頭大耳男人,他裸著身體浸在浴桶中,幾個衣著暴露的女子嬌笑著為他按摩;第三間內是個劍客,正細細擦拭著自己的寶劍;最後一間……

青逸眼睛瞇起,最後一間看不到。整個客棧都一覽無遺,卻只有這間房內什麼都瞧不見。

乾瘦掌櫃的被子抖得更厲害了,青逸推了冷肅幾下,兩人同時站起。冷肅揪住被子一角,伸手一拎,那瘦巴巴的掌櫃就從被子裡滾了出來。

他抬頭看了冷肅一眼,冷肅背後正是客棧,只瞧見一下他便立刻收回視線,慢吞吞地站起,穩健轉身,背對著二人道:「兩位客官若是需要被子儘管拿去,租金十兩銀子。」

冷肅有些殘忍地笑笑,將手放在掌櫃肩上,硬生生將他扳過來面對客棧。

「我不要被子,只要你好好看清這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乾瘦掌櫃閉緊眼睛,聲音還是死氣沉沉的:「嗯,我看著呢。」

人家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他是閉著眼睛說。

冷肅剛要發怒,卻被青逸制止:「他不想看,便不用看了。」

說罷將掌櫃轉過身,讓他背對客棧。手掌一碰到掌櫃的身體,就發現他雖然看似平靜,實則身體在微微顫抖。發現青逸將自己又轉了回來,掌櫃將眼皮掀開一條小縫,發現青逸正看著面前的客棧。

青逸餘光瞥見掌櫃那偷窺自己的眼睛,對冷肅道:「頂樓最後一間屋子看不見在做什麼,我們進去看看吧。」

冷肅望著青逸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讀出眼中的狡黠,也點點頭道:「進去也好,正好瞧瞧到底是什麼在裝神弄鬼。」

「別進去。」乾瘦掌櫃突然發聲,手還拽住青逸的衣袖。

冷肅見他微微側身,顯是想要轉身阻止二人卻又不敢太過頭。他玩心大起,故意說道:「為何不能進?不過是一些魑魅魍魎之徒,吾等心正之人,夜半不怕鬼敲門,又何必怕這些東西。」

他本以為乾瘦掌櫃會說出些什麼內情來阻止他們,誰知掌櫃在方才焦急了一下後便恢復了平靜,死氣沉沉地說道:「去之前先把喪葬費留下,小人很窮。」

冷肅青逸:……

二人藝高人膽大,自是不怕這些障眼法之類的東西。況且青逸見多識廣,早在前生便已聽過這等奇聞,隱約猜到為何會如此,大概也清楚最後一間屋子內究竟是何人。

上浮望山之前他二人或許還不是此人對手,可這七年他與冷肅都成長太多,兩人合力應該與那人在伯仲之間。

只是這掌櫃出現得有些詭異,他那一身乾瘦明顯不是正常瘦下來的,或是常年與陰氣過重的物品接觸而缺少陽氣,或是被人採補過度只留下一絲活路給他,不知他是哪樣。

青逸正猶豫著要管不管此事,只見方纔那隻夜梟又飛過來,停在青逸頭頂,張開嘴,又要發出難聽的叫聲。

乾瘦掌櫃的死人臉終於變色,他隨手拿起一根樹枝就要抽那夜梟,卻見青逸懷中冒出一個毛絨絨的小腦袋。

冷肅臉很寒。

畢方特別開心,它今天一天在主人懷裡滾得好舒服,就是剛才差點被大壞人壓扁了。

夜梟剛要叫,就聽見畢方開心地發出「畢方」「畢方」的叫聲,它一張嘴「谷」……

聲音還未叫出,就將一道衝天烈焰將那夜梟吞入烈焰中。

54、人間道(七)

畢方燃起的火焰早已超出了人間範疇,逐漸向仙火逼近。靈修與修真者訂立靈魂血契後,會因修真者的境界增長而隨之變強。靈修修煉比起人類要難上許多,有些靈修一生都無法化形成人。它們真元強大,但境界卻很難得到提升,若是與修真者訂立靈魂血契,境界提升速度會比自由時快上百倍,而化形也不再是夢想。

是以就算靈魂血契對於靈修來說極為不公,卻依舊有靈修會與人類訂立血契。不過這些靈修大都是自覺化形無望,選個品性好資質高的修真者訂立靈魂血契,以期化形成功。

可畢方作為一個既「年幼」資質又好的靈修,訂立靈魂血契根本就是自討苦吃,也難怪青蒼鬱悶得只想撞牆。

它現今的火焰直逼九天浴火,雖傷不到青逸及他身上那化作普通長衫的龍鱗甲,卻把貼著青逸的冷肅燒得十分狼狽,至於那隻夜梟,早就焦黑了。

夜梟身上的羽毛都被燒成了炭灰,連飛行都無法維持,「啪嗒」一下掉到地上,發出「……咕……咕……咕……」斷斷續續的叫聲,十分悽慘,特別招人同情。

可青逸卻摸著畢方的羽翼漠然道:「做得好。」

夜梟也不咕了,瞪著大眼睛癱在地上不動。

得了青逸表揚的畢方樂得屁顛屁顛的,對著被燒得縮回手的冷肅「畢方」「畢方」叫。終於把這個大壞人從主人身邊趕跑了,主人是它一隻鳥的!

冷肅:他是炭燒呢還是炭燒呢還是炭燒呢?

冷肅的手也被燒得不輕,他修魔體質,最怕的便是至剛至陽的法力。畢方的烈火帶著還陽泉中九天浴火的氣息,仙火對上不過分神後期的修魔者,誰佔上風一目瞭然。雖然冷肅並非弱於畢方,不過畢方屬於突然偷襲,又是從青逸懷裡發出攻擊,冷肅根本沒有防備,一時躲閃不及才被傷到。

有天羅血衣護身,冷肅的手臂並無大礙。只是一雙手被燙傷,皮膚發紅,並起了泡。仙火的殺傷力並不只是皮外傷那麼簡單,一股至陽之氣侵入他的體內,焚燒著他的經脈。

冷肅一邊滿身殺氣地望著畢方,一邊暗暗運起功力化解仙火。

青逸視線從夜梟身上移開,才瞧見冷肅的傷。在他眼中冷肅是比畢方要強的,就算被燒到只要真元護體便不會受傷。誰知冷肅根本未保護自己,只靠著身體硬生生承受了這直逼仙火的熱度。青逸心中暗暗抽痛,他握住冷肅的手,將自己的神力注入冷肅體內。

奇怪的是,分明是接受鳳凰傳承的火性神力,卻絲毫沒有傷到冷肅,在將他體內的至陽之力化解之餘,還有一絲神力留在了冷肅經脈內,與他的真元合為一體。

但凡修真者都會一些治療外傷的法術,青逸手中火光閃現,冷肅的手掌很快便恢復如初。

畢方被青逸無情地丟到地上,冷肅抬腳踢得它滾了好幾圈青逸都沒去理會。畢方委屈地湊到青逸腳邊,用腦袋蹭著他的腿,發出「啾啾啾」的可憐巴巴的聲音,倒與旁邊裝死的夜梟神形相似得很。

青逸不為所動,緊緊攥著冷肅的手道:「再敢傷他,便尋個寒潭把你丟進去。」

他對畢方是喜愛的,可冷肅是他的底限,畢方再胡鬧,傷到冷肅身上他絕不饒它。

冷肅的確被燒得不舒服,但那種小小的傷根本不值得他注意。當年在青樓楚館之時,被那護院打得遍體鱗傷,差一點連脊骨都被打斷,終生殘廢。那時他整整在柴房裡躺了三個月才能勉強爬起來,若不是鴇母覺得他死了便賺不回來賣身錢,絕對會任由他自生自滅。相比較而言,這種小傷根本不值得一提,可青逸卻如此在意,讓他心中充滿期望。

冷肅可以確定,青逸心中是有他的,只是欲太淡泊,無法將這份感情付諸行動。

他低頭對著畢方挑了挑眉,小畢方可憐巴巴地低下頭。冷肅微微一笑,青逸想養個寵兒他沒有意見,可得讓知道這隻傻鳥誰才是主人,別整日想要跟他搶青逸。

覺得自己心裡平靜了下青逸才看向那一直僵立著的乾瘦掌櫃,只見他還是擺著那張棺材臉,可眼睛瞪得更大了,彷彿馬上便要脫窗而出。

青逸將他的神情看在眼底,心中瞭然。他平靜地看向掌櫃,淡然道:「既然看到了,就說些什麼吧。或許我們有辦法讓你離開這荒山野店,你陽氣少得不像話,再這樣下去活不了多久。」

乾瘦掌櫃那張脫相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猶豫的神情,他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夜梟,又偷偷瞧了客棧一眼,躊躇一會兒才道:「我叫楚音。」

青逸微微揚眉,這名字……

「從十歲開始便在這客棧做掌櫃,已經十年了。」楚音說著說著手又抖了起來,「五年前我就是這樣,現在依然是十五歲時的模樣。」

他嚥了下根本不存在的口水,艱難地繼續說道:「那人說,只要我一直守著這間客棧,就能活下去,長生不老。」

「可是……」他摸著自己乾瘦的臉,「我已經這樣了,長生不老又有什麼用?」

他話音剛落,身後便出現一道紫色的人影,那人一揮衣袖,真元化刀,鋒利無比。楚音若是被傷到,必是攔腰被斬斷,暫時不會死,但會十分痛苦,生生被痛死。

青逸一個反手將楚音推向冷肅,熙和劍出鞘,長劍「岑」地一聲輕吟,虹光閃過,那真元化作的利刃便消泯於空氣之中。

「我當是何人敢壞我好事,原來不過是個靈寂期(心動與元嬰之間)的牛鼻子。」那人不避不閃,毫不畏懼地站在青逸面前。

這人一襲紫衣,生得極為艷麗,卻讓人看不出男女。他青絲散亂,柳眉如畫,朱唇似火,面若桃李,一雙嫵媚的眼睛來回打量著青逸,唇邊掛起一個不屑的笑容。

也不怪那人瞧不上青逸,他足有合體中期實力,又好像用了什麼功法壓制住自己的真元,冷肅就是用上六合鏡也敵不過他。青逸若非修神之人,根本就看不透他的修為。哪怕是現在,他與冷肅異寶護身,又是修神之體,也未必是此人對手。

紫衣人視線掃過冷肅,眼睛微微瞇起:「倒是個俊俏的小哥,可怎會是修魔之人?一修真一修魔,真是好笑。」

冷肅隱約覺得不對,那人視線落在他身上時,自己竟不覺得討厭,反倒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他向來只對青逸有這種感覺,為何此時會對一個才見面的人心動?莫非對方用了什麼攝魂之術?

他將六合鏡暗暗從體內祭出,六合鏡在他真元控制之下,越發透明,不用手去碰根本發現不了。

冷肅這邊不妙,青逸卻是更是難受了。他對這人倒不是心動,而是有一種失散多年至親的感覺,只想抱住他,親近他,將這人融進骨子裡。

一時間兩人都極為怪異,對視一眼,青逸點點頭,又緩緩搖頭。

無論是鳳凰傳承記憶還是他前生的閱歷,都告訴他這人並非使用了什麼魅惑之術。

可既然如此,又為何兩人都會有這等奇異的感覺?

因為一時失神,若不是手臂傳來的抖動,青逸差點就被這人突然的攻擊傷到。他狼狽閃過紫衣人的掌心雷,才發現原來方才楚音並未去冷肅身邊,而是躲在自己身後,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對付青逸,紫衣人根本不屑於使用武器。若是冷肅出手他還能重視一下,青逸展露出來的實力不過靈寂初期,只一道威力強大的掌心雷便足夠了。

可惜青逸明擺著扮豬吃老虎,他自己就有元嬰期巔峰的實力,神力又足以讓他越級挑戰對手。且熙和劍是冷肅從青蒼的藏寶洞中強搶過來的仙劍,平日光華內斂,看著不過寶器之流,只有運起足夠真元的它才肯發出仙器的光芒。

紫衣人倒沒想到青逸會躲過自己的攻擊,微微挑眉道:「身法不錯,難怪能抓住楚音這泥鰍。」

他說的是之前楚音躲開冷肅卻被青逸攔住的事,楚音雖是普通人,但經過他多年調/教,總還是有點本事的。

青逸躲過他幾次攻擊,冷肅卻一直不動,做出一副好似與青逸沒什麼關係的樣子。紫衣人眼波流轉,看這二人好似不認識的模樣,啐了一下道:「還裝什麼不認識,方纔我早已在客棧內瞧見你二人耳鬢廝磨,又非要一間房,不是分桃斷袖的姘頭又是什麼。等著我一時不察背後偷襲嗎?做夢!」

冷肅不為所動,淡淡道:「好容易騙到一個純陽之體又是童男的修真者,還沒到手便被你攪黃了。是他要多管閒事的,你隨意。看你修的也是採補之法,若是想要動手,也分我一杯羹可好?」

玄冥月算是冷肅的啟蒙老師,他第一個熟悉的功法,便是這採補之法。紫衣人雖掩飾得好,卻抵不上冷肅那雙利眼。

青逸知道冷肅這是又要騙死人不償命了,也不說破。可惜他很難配合冷肅露出被驚訝被背叛的表情,只能停下腳步望向冷肅,彷彿幾乎把紫衣人都要忘在腦後。

紫衣人倒是沒趁機攻擊,反而站在一旁看好戲。

此時冷肅突然出手,早就凝聚了他真元的寒狼爪祭出,寂靜夜中五道銀光劃破夜幕,向紫衣人擊去。

55、人間道(八)

寒狼爪是雪狼辛苦練成的,凝聚了棲鳳山數千年的天地靈氣,雖不及仙器,但也是靈器巔峰。

寒狼爪的攻擊範圍可大可小,大範圍攻擊力稍弱,小範圍傷害力極強。冷肅在與青蒼對戰時只是想要揍上一頓解氣,用的自然是大範圍攻擊,且只用了五分力道。而面對這詭異的紫衣人,饒是心頭還有那麼一絲莫名的不忍,冷肅還是全力出手,血爪飛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紫衣人攻去。

紫衣人冷笑一下,這速度在他眼中自然算不得什麼,要躲開很容易。可這等不知死活的人,還是給些教訓的好。

一柄血光繚繞的飛劍祭出,紫衣人一劍斬在寒狼爪上,一股陰寒的氣息順著寒狼爪攻擊的路線反噬回去。

冷肅不慌不忙地看著紫衣人的身後,唇角勾起一個笑容。

紫衣人猛然瞪大雙眼,他低頭一看,一把泛著虹光的寶劍穿胸而過。紫衣人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他望向前方,「青逸」還在看著冷肅不動,他又艱難轉頭,見那冷面冷心的大師兄正站在他身後,毫不留情地一劍穿心。

「沒聽過分神化鏡嗎?」青逸淡淡的聲音響起。

「你……是分神期,為什麼……」為什麼他只看出他的靈寂期?他明明有合體期不是嗎?

「你沒有合體期,而我也不是分神期。」冷漠的聲音刺進紫衣人的內心。

為什麼……他不是合體期?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想法。

要殺一個修真者,並不是一件穿心便能了事的,還要摧毀他的元嬰,毀去他的元神才行。然而青逸卻只是用劍刺穿了這人的心臟,再無其他舉動。

他緩緩拔出寶劍,劍身上一滴血都沒有,而紫衣人身上也是沒有血跡的。

寶劍離開身體的那一刻,紫衣人方纔那美麗的臉龐迅速風化,沒幾秒鐘便化作一具乾屍。楚音一直盯著紫衣人不放,眼睛那麼大,卻無神,乾瘦的臉有些僵硬,不知他在想什麼。

「傀儡?」冷肅皺眉望著地上的乾屍,再回頭看客棧,方纔的景像已經消失,客棧還是那個荒涼的客棧。

青逸點點頭,俯下身在乾屍雙肩處好似取了什麼東西,手中托著看不見之物走向楚音。

「這是你的本命陽火,被人取走兩盞放在這傀儡身上以假亂真,所以你的陽氣才會缺的這般厲害。」青逸的火性真元讓那肉眼看不見的陽火變得旺盛一些,希望能借此恢復楚音缺失多年的陽氣。

每個人頭頂及雙肩處都會有本命陽火護身,讓魑魅魍魎無法近身。民間有傳說,走夜路時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回頭,只要不回頭便不會出事,是因為夜間陰氣重,猛一回頭會吹滅一盞本命陽火。三盞缺一便不足以護住人身,鬼魅便可近身傷害人類了。雙肩的陽火夜間就算滅了第二日日間也會被日炎真火補齊,滅了會體弱一些,容易被外鬼傷到,但不危及性命。可頭頂的本命陽火是不能滅的,一旦火滅三魂七魄便無法凝聚。

楚音頭頂的本命陽火未滅,雙肩的卻被人取走,連日間都不能恢復,陽氣弱得要命。加之每到十五之夜客棧都會被鬼魅所佔據,他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難怪會瘦得這般厲害。

青逸早在初見楚音時就發現他雙肩陽火不見了,一直留意著,直到紫衣人出現才發覺此人只有雙肩有火,並非人類,這才察覺到他不過是個傀儡。可說是傀儡,卻能硬裝出合體期一般的實力,而此傀儡智商之高足以以假亂真,看起來他幕後那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冷肅並不知道實情,只是接到青逸的傳音依計行事罷了。直至此刻他才發覺自己與青逸還是有差距的,在暮冰凌的幫助下,他體內的魔氣質量並不比修神的青逸差到哪兒去,可閱歷和經驗他還欠上許多。

只是青逸與他初遇時也不過是二十多歲的青年,這七年又一直在沉睡,為何閱歷和經驗會比經歷了六合鏡九界洗禮與青蒼七年的教導的他還要豐富呢?閱歷還可以用還陽泉傳承來解釋,可經驗呢?

冷肅此生見過最強的人類便是寒逆霄,時至今日回想起當日與他相遇時的情形,都覺得有些看不透這個人。當初年少無知只有一腔熱血並不覺得此人有多厲害,可現在懂得越多便越發現自己與寒逆霄之間的差距。雖然他心中之人的青逸,可奮鬥的目標卻一直是寒逆霄。魔主並不只是強大,而是那一身浴血煉成的氣勢是如今才不過二十幾歲的冷肅難以比擬的,是以冷肅會不由自主地將他作為參照物比對其他人的功力。

唯一能夠與寒逆霄一較高下的,只有青逸。

沒錯,青逸很弱,他是直到接受了還陽泉神力後才變得強大起來,曾經也不過只是個融合期或是心動期的修真入門者。可就是那時候,冷肅依舊認為他很強大,不是寒逆霄那種宛若刀鋒般的凌厲,而是猶如深淵般深邃不見底。

當初他收服六合鏡,進入分神期後,曾認為自己已經遠遠凌駕於青逸之上。可在棲鳳山被青蒼發現攻擊他們之時,附身在畢方體內的青逸又讓他感受那種難以踰越的高度。

青逸強的不是真元,而是境界。

冷肅望著青逸淡然的眉眼突然頓悟,這個初遇時才不過融合期的修真者,卻一直給他與寒逆霄那等實力之人相同的感覺。換言之,青逸的境界極有可能與那號稱魔宗魔主之人相同抑或是更高。

可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天縱奇才,也不過是真元提升速度比旁人快一些,真元增加後感應天地的能力也會增強,境界也會隨之提升。可青逸根本就脫離的真元的限制,從一開始便是境界極高之人,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還有他體內的魂火,為何會是紫極天火這等逆天的火焰?

才一個修真不過三十年的入門者,又怎會接觸到墮天傳說這等修真界辛密之事?

青逸身上的秘密太多,過去冷肅都在刻意忽略,可此時青逸展現出來的實力讓他難以忽視這些事情。

他在意的不是青逸比自己強,他在意的是自己難道要這樣永遠活在青逸的保護之下?他更在意的是,青逸對他從來都是隱瞞居多,無論何時都帶著難以踰越的隔閡。

青逸沒有留意到冷肅愈發幽深的眼神,他看著紫衣傀儡化作的乾屍,又望著那乾瘦的楚音,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他前生也識得楚音,前生閉關三十年出關後,便知師門多了一個師弟,名為青音。

青音永遠都是一副長不大的樣子,師父說他曾遭到魔道之人的凌虐。那魔道之人曾想將他製成傀儡,卻被主宗出外遊歷的天行真人所救。剛被救之時,青音資質太差,陽氣稀缺到極致,而又曾被試著製成活體傀儡,根本不是修真的體質,主宗不可能承認這個弟子。

可青音身體實在太差,弱得彷彿風一吹便倒,只有修煉少陽宗的赤陽真元才能逐漸修復他的身體,哪怕一生都無法進入金丹大道,卻也能讓他壽終正寢。

這樣的弟子帶到主宗,哪怕是有天行真人的面子也是要被排擠的,他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天行真人悲天憫人,不能視而不見,便將青音交託於私交比較好的天宇真人。大道門人丁稀少,門下弟子只有青逸青揚兩個,又都是品性極佳之人,青音必不會被他二人排擠。而他佔著三弟子的位子,之後師弟就算心中不屑,表面上卻也還是要恭恭敬敬的。

天宇也是心善之人,聽到青音過去受的苦後,便收了這個弟子。青逸出關時青音已經被養胖了許多,和現在這幅乾瘦的模樣根本就是判若兩人。而青逸認識的青音也是去了一身邪氣修煉正宗少陽宗心法的弟子,是以他方才完全沒有認出這個曾經纏著他問東問西,永遠都是一副十五歲少年模樣的青音。而在青逸渡劫之時,青音才不過靈寂期,要不是師父用滿山的靈藥養著這體弱的少年,只怕他早就駕鶴西去了。

前生大約是幾年後,天行真人遊歷來此,遇到這吃人的客棧殺了紫衣傀儡救下青音,而如今青逸卻是早了幾年救了他。不知少受幾年折磨,陽氣還足以支撐的十數年的青音,今生的修行之路能不能走得更遠一些?

思及此,青逸又想到了一件事。天行真人將青音交託給大道門不久後,便命喪一魔道之人之手。他再觀此傀儡模樣,一個名字在心中呼之慾出。

那廂冷肅決定暫時壓下心中疑問,解決當下的事情。他走到青逸身邊,提醒道:「方纔我對此傀儡感覺不對,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不是惑心之術,只怕是……」

青逸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我也有種感覺,應該就是我那一魄在作怪了。」

冷肅眼睛微微瞇起,沒想到這麼快便有了線索。

「可惜不知幕後那人是誰。」冷肅壓下心中的躁動,故作平靜地說道。

青逸沉默了一會兒,一雙眼帶著審視的目光望著冷肅,淡然道:「我知道是誰。」

「你怎會……」冷肅止住那有些質問的話語,語氣放緩問道「是誰?」

「紫洋金。」


56、人間道(九)

六合鏡九界中顯示的不過是各個世界的鏡像,也是虛像,鏡像中是九界 內已經發生的大事,其餘人不過都是背景板罷了,非足以撼動天地的大人物大事件是不會記載在九界鏡像中的。換言之,完全不足以引動六合鏡注意的紫洋金根本不會出現在九界鏡像中。

青蒼雖活得久知識面廣,但懂的也都是一些修煉法門、

法力極大靈訣的應對方法,像紫洋金這等在修真界興風作浪的人類,靈修們是不會在意的。除非是足以撼動棲鳳山的人,否則就算是仙人神人都入不得青蒼的眼。

冷肅對修真界的瞭解大多出於九界鏡像和青蒼,它們都沒有提及過紫洋金,可冷肅依舊知道他。

早在他修魔最初時,玄冥月就曾提及過這採補界傳說中的人物。

紫洋金是為所有正道人士不齒的,確切地說,莫說是正道,即便是魔道中人提起他也是多帶諷刺的。

為紫洋金此人根本不顧修真界規矩,什麼人他都敢出手,什麼人他都能出手。無論男女、道魔、都出手,紫洋金成名數百年,現今的修真界沒有一個門派的人不被他採補過,沒有一個門派不與他結仇,這是何等逆天(拉仇恨)的手段。

莫說是門派,即便是一些功力高深的散修,都有心愛弟子、俗世親人被紫洋金採補過的經歷。紫洋金此人簡直就是修真界之恥,老鼠過街只是人人喊打,他若是在人前露出真身,估計修真百宗北邙鬼門淮陰魔宗霧靈妖盟加上人間武林門派會搶著上前把他劈個稀巴爛。事實上很多門派都遺 憾紫洋金居然只有一個人,根本不夠剁啊!

可無論多少人在追殺他,紫洋金依舊活得瀟灑自如,依舊年年采月月采日日采時時采,整個人界統計起來,若是不計種族,一年的數量最高達上萬!也就是說他平均一天採補近百個生靈,這太不符合天道了!連成精的人參、靈芝之類精修都被他原型採補,修真界都在懷疑,這人莫非不是人族,而是某種身上長了上百個觸手的妖族?

對此猜測,霧靈谷的妖盟提出了強烈抗議,他們中才不會出現這麼噁心的妖族,紫洋金一定是齷齪的人族。

在講述紫洋金的傳奇事件時,玄冥月面上是一臉崇拜、敬佩、

仰慕、欽羨等表情,連五體投地都無法表達她對紫洋金的熱愛。玄冥月曾表示過,若真能得紫洋金採補一次, 哪怕是被吸成乾屍,都死而無憾了。當真是牡丹(紫洋金)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事實上,無論紫洋金在修真界名聲有多差,但是在採補界,他可是鼎鼎有名的始祖,簡直就是楷模、標竿、偶像!那時玄冥月雖然喜歡冷肅這個面冷心冷的少年,但心中的男神/女神永遠都是紫洋金。

這樣一個被全修真界追殺的人,卻逍遙的九百年無人能抓到他,足以證明此人手段有多高明。而採補了九百年未曾渡劫,只怕這紫洋金的功力要比當今公認最強的紫氣宗潛心修行了數千年的紫夜長老還要強。

原本青逸猜不透為何紫洋金能做到如此數量龐大的採補,今日見了這傀儡,終於明白了。

這傀儡心中是一塊逆靈石,古時有人試著用逆靈石修煉,將元神與肉身份開,逆靈石放入肉身內,肉身修得的功力便可被逆靈石傳入元神中,元神與肉身便可同時修煉,達到雙倍的修煉效果。

最終結果是肉身因沒有元神的支持而日漸腐爛,元神則因為逆靈石會逐漸吞噬肉身心臟而無法回歸肉身,從而導致肉身盡毀,只能修散仙。

這等方法在被人試過幾次後便放棄了,卻不想紫洋金用來做傀儡。那些傀儡的元神定在他掌控之下,紫洋金本人根本不必屈尊降貴去採補他人,只要煉化傀儡元神便可提升自身功力。

成名九百年,只怕此人的功力早已逆天,難怪當年已經合體巔峰的天行真人會被紫洋金擊殺。

而青逸的一魄,會在這樣人手裡。

青逸的肉身並非傀儡,修煉的法力也不會被那一魄奪走,為何紫洋金會留著那一魄到連煉製的傀儡身上都有青逸欲魄的氣息?

一想到青逸的魂魄竟是在那種人手中,冷肅只想將紫洋金宰了再復活再宰再復活如此無限循環下去。

一時間他理解了修真界眾人的心聲,一個紫洋金,當真是不夠殺的。

冷肅這廂心裡翻騰,青逸卻是收回了心思,專注地安撫著楚音。

楚音眼睛極大,表情很是僵硬,與記憶中那軟嫩粉團般的青音判若兩人。楚音擺著一張棺材臉,無論青逸問什麼都是半耷著眼皮死氣沉沉地回答,一如他們初遇時那副棺材掌櫃。

然而,這樣的楚音,這些年卻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與紫洋金抗爭著。

紫衣人自己不知道他只是傀儡,幕後還有一極為強大之人操縱著自己,可楚音知道。儘管沒有真正見過,他卻敏感地感覺到那夜梟便是幕後之人的眼,在暗中觀察著他們,監 視著他們。

這荒山野店最容易出現一些藝高人膽大之徒,紫衣人便在此處盡情採補,而每到十五月圓之夜,客棧裡陰 氣最重之時,那些被採補過的殘魂就會憑著自己的執念在客棧中做出自己生前最後的行為,便有了青逸之前看到的樣子。

或許是紫洋金對紫衣人下了什麼命令,紫衣人會採補的對象只有住進客棧之人,有時因為一行人多而夜宿客棧外的人就會倖免於難。

人不會親手出現對付他們,他們便能活著離開這地方。

楚音漸漸發現了這件事,便開始不允許來往客人入住。他一個人縮在櫃檯後,冷冷地拒絕著所有人。多少次紫衣傀儡因為他的自作主張而教訓他,楚音都不為所動。

硬地要入住,紫衣傀儡不親自下來拉客,他都會趕走。

這樣的行為顯然是激怒了幕後的紫洋金,楚音雖然沒見過那人,卻也知道自己這些年身體愈發的不受控制,只怕他也會變成紫衣傀儡那般。

可即使如此,楚音卻還是固執地趕走客人,或許是紫洋金手下傀儡過多,這些年他倒是一直活著。

每聽到夜梟叫聲時,他的身體都會發抖,難以抑制地興奮起來,想要衝出去隨便找個人苟合。

這便是要變成傀儡徵兆了,自己能支撐多久呢?楚音不知道,可他堅定地貫徹著自己的原則,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能救多少人便救多少。

從楚音斷斷續續的回答中,青逸漸漸拼湊出事情真相。這樣一個善良又執拗的孩子啊……

記得在大道門時,青音是資質最差的一個,卻是最勤奮的一個。《道德經》他無法領會,便千百遍的背著,他堅信書讀百遍,其義自現。赤陽心法他不理解,便一遍遍重覆最基本的真氣循環,數十年如一日。

換了旁人早就放棄修真了,青音卻說,他的生命中只有修真,即使他永遠不能修成正果,可只要活著一天,他便要勤奮一天。或許真是天道酬勤,青音足足七百年才修煉至靈寂期,可即便如此緩慢,在青逸渡劫時,他也準備衝擊元嬰期了。那個執著的少年,終於憑著他的努力走進了修真的大門,誰說資質才是最重要的?青音的存在就是在打說此話人的臉。

在青逸心中,青音才最適合執掌大道門之人,前生他本打算渡劫成功後利用體內的仙界靈氣助青音調理身體,以便他更有準備地衝擊元嬰期。可惜,他自己都沒有渡過天劫,再也沒有機會幫助青音了。

青音是除卻青芒他最疼愛的師弟,此時見了這瘦的脫相卻執拗不變的楚音,青逸忍不住伸手摟住了他。

那只是一個親人般溫暖的懷抱,毫無慾念。正因為無慾,才可以毫不保留地表現出對他的疼惜,才可以正視自己的內心。

楚音顯然是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擁抱過,眼睛瞪得大大的,溫暖而又帶著茶香的氣息在他鼻間縈繞,異樣的親切。

手掌拍在楚音背後的穴道上,強大卻毫不霸道的力進入楚音體內。神力最強大之處在於它不會與任何真 元衝突,因為無論修仙修真修魔修靈修妖最終都是要成神的,神力是包容 一切的強大,除了冷肅體內那種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逆神存在的功力,其餘真元與它都相容的,正如這天地靈氣般,可以被任何修者吸取。

至陽的神力梳理著楚音的身體,那早就被折騰得先天真元都剩不下多少的身軀漸漸暖和起來,經脈在神力的滋潤下慢慢從乾枯變得盈潤起來。

青逸毫無慾念,只是想要幫助楚音。可這一抱卻讓另一邊冷肅回魂了,本來還想劈了紫洋金的,現在卻想將眼前乾瘦掌櫃凌虐千百遍。

剛被青逸冷落過的畢方此時居然跳到冷肅肩上,與他一同怒視著奪取了主人關愛主人懷抱主人舒服神力的無恥人類!

剛剛還勢同水火的一人一鳥,此時竟是聯合戰線一致對外!

可那個得到天大好處的無恥人類,居然猛地推開青逸,擺著一張死人臉說道:「不需要你多管閒事。」

用炭燒了你!這是冷肅與畢方共同的想法!

57、人間道(十)

炭燒楚音當然是不可能的,畢方知道教訓,冷肅知道隱忍,一人一鳥便坐在客棧裡盯著青逸與楚音間的互動。

青逸面無表情地淡然道:「你身體受到諸多傷害,繼續這樣下去,只能活十餘年。」

楚音棺材臉:「嗯,那就這樣吧。」

青逸面無表情:「若想恢復正常也不是沒有辦法,隨我回大道門,修習赤陽心法。你資質差在修真之路上只怕走不了多遠,不過壽終正寢倒是可以的。」

楚音棺材臉:「嗯,就這樣吧。」

兩人語氣表情竟是出奇的相似,一時間冷肅差點以為這二人有什麼親緣關係。他隱約覺得「回大道門」這話聽著耳熟,仔細想了想,青逸之前不也對他說過此話嗎?

冷肅的表情很微妙。

青逸忽然想起曾經青音提及過他是年幼時被人騙走的,生身父母待他極好,兒時記憶十分溫馨甜蜜。說此話時的青音一臉嚮往與悔意,前生青逸還怕這親緣會成為他丹破嬰生時不可踰越的心魔劫。

既然此次有機會,倒不如一次性解決了吧。

於是青逸繼續面無表情道:「修真無歲月,屆時與塵緣關係倒也淡了。未免日後遺憾,你在世是否有親人在?若是有,可想見他們?」

楚音的棺材臉終於出現一絲動容,沉默許久後才道:「想。」

「還記得在何方嗎?」

楚音點點頭:「不曾忘。」

他緩緩說出一個地址,青逸與冷肅同時變了臉色。

汝陽縣,是失去幼時記憶的青逸唯一記得的地方,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剛剛察覺到缺失一魄便有線索,年幼時相同的住址,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旁人或許還會認為是巧合,可青逸不會這麼認為。自重生起,他彷彿在順著某個人的安排一點點走下去,總是凶險萬分,卻都會化險為夷同時得到莫大的好處。

冷肅也不這麼認為,他死死盯著青逸與楚音,揉了揉眼,確定自己並沒有看錯。楚音也好,畢方也好,身上都有一道細細的線,旁人看不到的線。而青逸與他們不同,青逸的身上有兩道線,一道愈發清晰,而另一道卻是在漸漸消失。

再一睜眼,絲線便不見了。冷肅不認為自己眼花,這一切都是真的。

或許,在不知不覺中,他看到了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抬手看掌,冷肅的掌紋是斷掌,命理中叫做通貫手,掌中三線互相連接,練成橫切手掌的直線。幼時青樓楚館的鴇母為他的掌紋震驚,生怕招來什麼掃把星,便請了遠近馳名的算命先生來看相。那看相的模樣冷肅不記得,印象中只有那一雙手白玉般通透有力,將他的小手攥在掌心。凝視許久後,那先生突然嘔出一口鮮血,血染在白玉般的手掌上,宛若玉之瑕。

先生擺擺手道:「好生養著吧,待他好些。」

他嚥下了「這樣或許還有命活」的話,誰知鴇母卻自發地理解為沒什麼大不了,便一如既往地對待冷肅。

「心狠手辣、霍亂人間,以一人之力對天地之力,那斷掌,斷的是情,斷的是義,斷的是自身後路。此人終成墮天之命,可為何掌紋上有一節點,好似……看不透,看不透。」那算命先生在冷肅身邊低語後,搖搖頭走了。

冷肅卻是將這話聽得一清二楚,時常會看著掌心,那橫斷手掌的紋路,每一次看到都那般觸目,彷彿在諷刺著他一般。

然而此刻,他清楚地看見那道深深的紋路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算命先生口中節點所在之處,竟是分出了小小枝杈。

掌紋在變!冷肅驚訝地發現這件事,他將拳頭攥緊,不讓人看見自己的手心。

掌紋變了,那命數是不是也會變?算命先生當初便看到了他掌心的節點,莫非從一開始,他就有改命的機會?

將疑問深深藏進心底,終有一日他會找到答案。

青逸見冷肅默不作聲,心中不知為何有些不忍,便上前漠然問道:「為何不語?」

冷肅抬眼,看清青逸那冷面下隱藏的關切,搖搖頭道:「無事,只是在想,我也聽說過汝陽縣。好似我出生之地,便是汝陽縣下屬的一個小村莊。」而當年他失蹤後會找回的亂葬崗,正是汝陽縣無主之屍的丟棄之處。

這一切,絕不可能只是巧合。冷肅與青逸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顯然是已經有了主意。

距離天亮還有些時間,青逸二人無需休息,但楚音此時不過是一個普通少年,身體還飽受摧殘,必須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能上路。楚音這次沒有為難他們,引著他們去了三樓一間上房住下。

望著屋內的簾帳和那張鋪得極為舒適的大床,青逸唇角抖了抖,這不是紫衣傀儡住的屋子嗎?用來做什麼一目瞭然。

「有其他房間嗎?」青逸淡淡問。

「有。」楚音點頭,「一間是我的柴房。」

當然是不能與楚音換的,此處是做那邪惡之事的屋子,必定帶著些情愛的氣息。楚音本就在被人想那個方向培養,若是睡在這屋內,只怕他會受到影響。

「還有呢?」

「門外平地多得是,卷卷衣服摟著睡吧。」

青逸冷肅:……

怎麼還是這麼個待遇?

「其餘房間久無人住,各種物事都已經腐爛,住在那裡不如住在外面。」

青逸出了屋推開另一間房門,門還未等打開便轟然倒在地上,被砸到的木製地板頓時塌了一塊。

青逸:……

冷肅拍板:「我們就住此處。」

青逸覺得就算露宿也比在此處要強上許多,只是冷肅已經躺在床上了,他便也留了下來。

楚音平靜地走出房門,關門時對著躺在床上的冷肅眨眨眼。

冷肅視線一掃,見到方才被他封了真元的畢方正在楚音懷裡不停掙扎。

他微微一笑,對著楚音點點頭。

這人看起來比之前順眼多了。

青逸也發覺一直粘著自己的小東西不見了,冷肅見他好似在找尋什麼,便道:「我叫楚音帶走了,他陰氣重,這屋子剛鬧過鬼,他一個人住只怕會受影響。畢方並非凡鳥,一身至陽火力,等閒鬼魅不敢近身。」

青逸點點頭:「你想得很周全,倒是我疏忽了。」

「我看這些日子畢方就跟著楚音吧,對他有好處。畢方跟著你也只是喜歡你的魂火,找個時間修煉一下火性功法,讓它吃個夠便是。」冷肅非常自然地把兩個與他搶爹的「情敵」堆做一起,這倒省事了。

青逸尋思一會兒便答應了,他明日會與畢方交涉,讓它幫自己這個忙。他現下已經修神,沒了元嬰反倒更容易淬煉元神,假以時日定能真正使用紫極天火。不過在此之前,他倒是可以勉強喚出一些九天浴火助畢方修煉。青逸最是護短的,即使是想要楚音受到照顧,但也捨不得畢方受屈。冷肅越來越瞭解他,才會想出這等兩全其美的法子。

「先不說這些了,折騰了一日倒也累了,休息一會兒吧。」冷肅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精神極為亢奮,哪有半點累的意思。

青逸皺眉看著那張床,紫衣傀儡不知與多少人在那上面……

冷肅看出他心思,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塊巨大銀色的蛇皮,鋪在了上面。這是騰蛇蛻皮時留下的舊皮,它本來打算煉製個什麼防身衣服之類的東西,結果被冷肅給搶走了。本來打算給青逸做護身寶衣用的,不過後來有了龍鱗甲,這塊蛇皮便暫時收了起來。不得不說,棲鳳山這七年,用一句話來形容是就是冷肅的發家史和靈修的血淚史。

放到修真界無數人搶奪的蛇皮被冷肅當成床單鋪在身下,青逸搖了搖頭,卻也不想說他太過奢華,總歸是縱容的。

這蛇皮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驅邪避災,有了它倒是不必在意這床曾經有什麼人在上面做過什麼事了。青逸十分自然地躺倒冷肅身邊,又習慣性地將冷肅摟在懷中,低聲道:「睡吧。」

這樣摟著一個與自己相同身材的高大男人實在是有些難受,不過倒也沒什麼關係。

冷肅嘴唇揚起,伸手搭在青逸腰上。

「真沒想到,你我二人竟是同鄉。」冷肅不想睡,趁著這機會用懷柔的方式侵入青逸內心。

「嗯,與楚音一起。」青逸十分煞風景地說。

冷肅再接再厲:「說起來我也在汝陽縣住過一段時間,那時被賣到青樓做小倌,整日不是做粗活就是瞧那齷齪的事,倒是沒機會瞧瞧縣城是什麼樣的。到時我們逛一下吧,見識人間繁華,也好了卻一樁心事。」

青逸第一次聽冷肅說起他的過去,心中不知什麼滋味,只是把冷肅摟得更緊了些。

見自己賣可憐成功了,冷肅繼續說道:「還記得在邵陽山時,你曾幫我打通經脈嗎?那時你脫我衣服,我拚命掙扎,其實是怕你像那些嫖客般對我心懷不軌。」

青逸手掌微微一頓,在遙遠的前生,他也是對此人心懷不軌的。在歲寒城瀕死時想起的記憶告訴他,自己曾經那般渴望著這個人,卻又未免傷害到他而忘記。

可是……不對,為何沒有欲魄的他,那時會對這人如此渴望?

冷肅正說著,突然發覺青逸的呼吸有些凝重,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問道:「怎麼了?」

青逸握住他碰到自己的手,突然道:「冷肅,我想試一下。」

「試……什麼?」

「試一試,我的欲。」

他想試一下,他的欲,因何而來。

「怎麼試?」冷肅在靜夜中深深凝望著青逸嚴肅的面龐,內心雀躍又緊張,青逸所說的試,指的是什麼?儘管知道自己現在沒有分毫希望,卻還是忍不住期待。

青逸壓下心中那對冷肅的父兄之情,咬了咬牙,伸手探入冷肅的衣襟內,俯下身貼上他的唇。

「得罪了。」低啞的話語被吞嚥在口中,溫熱的唇貼上冷肅微涼的唇,剎那間慾望橫流。

冷肅瞪大眼,一個翻身將青逸壓在身下,扯開他的衣服,掌心撫摸著他結實的胸膛,舌頭侵入口腔,舔過口中每一顆貝齒。

青逸:……

他沒說要試得這麼激烈。

58、人間道(十一)

或許是因為沒有欲魄,青逸從來都是一個冷靜自持的人,除卻前生在九幽冥府中對冷肅產生了難以抑制的獨佔欲外,兩世都未曾對什麼執著過。

大道門是他的責任,師弟們是他的義務,師門長輩是他應盡的孝道,修煉是作為一個修真者的本分。他按部就班地活著,直到遇到冷肅,第一次覺得一個人很美麗,第一次覺得想要疼惜一個人,第一次為他人的心狠手辣而憤怒,第一次想要擁有一個人的一切。

可這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今生想起那時發生的事情,青逸自己也覺得驚奇。一個沒有欲魄之人,哪怕是師門用什麼物事幫他填補了欲魄,也不應該有那樣的感情。而這種感情在離開冷肅後便消失的無影無蹤,數百年來他絲毫想不起過去那春風一度的經歷。

直到今生再一次見到冷肅,有了種種的經歷,知曉自己缺失魂魄之事後,青逸方才確定,自己只要見到冷肅,就會產生欲。可以是保護欲,可以是照顧欲,甚至可以是獨佔欲,以及現在所產生的情慾。

離開後不會想起他,但一見到他便無法控制自己。青逸自知曉自己的靈魂情況後心中便有個猜測,卻一直不曾付諸行動,直到今日,提起了紫洋金這個人物。

冷肅所知的都是玄冥月告訴他關於紫洋金的傳說,事實上修真界的人對紫洋金的認知也只是到此為止。可是前生,在論道大會血公子一鳴驚人後數十年,修真界便傳出了第一採補魔修紫洋金歸附天魔宗,甘願屈居人下,成為魔宗魔主的禁臠爐鼎。

前生青逸聽到這個消息時並未太多感覺,冷肅只是在他腦海中閃過一瞬,更多的便是對修真界未來的擔憂。兩大魔頭聯手,之後的日子只怕更不好過。

然而今世在重新提及紫洋金這個名字時,青逸發現自己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前生之事。在冷肅提及紫洋金之時,青逸用審視的目光瞧他,冷肅認為是青逸發現了自己對他的感情,而青逸想的卻是前生的傳聞,今世的再相遇。

雖然命運已經改變,但總歸是擔憂的。而在這擔憂中,又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青逸清楚地知道這不是父親或兄長對晚輩的擔憂,而是前生那種想要將冷肅緊緊鎖在身邊的感覺再一次湧上心頭。

這是欲,是他本該失去的欲。

他本不想去思考這欲從何而來,躺在床上時卻聽見冷肅提起自己的過去,以及他們之間的過去。一想到曾經的男孩差一點便要被其他人糟蹋,青逸心中湧上的是怒,是難以壓制的波瀾。

種種原因讓他下定決心,想要試一下,他對冷肅難以掩飾的欲從何而來。

照青逸原本的想法只是輕輕碰觸愛撫一下,誰知冷肅就跟打了雞血一樣,直接翻身將自己壓在身上,扯開兩人身上的衣物。

作為被動的一方,青逸的口腔內侵入了另外一條極為霸道的舌頭,舌尖有些笨拙地追逐著他的舌頭,在空中嬉戲。手掌胡亂地摸著青逸的胸膛,也不知該如何愛撫,只是順著自己的慾望摸著。

青逸最初是震驚的,是惱怒的,可到後來,這份震驚和惱怒都化為憐惜。那樣笨拙的舉動,有些顫抖的指尖,都昭示著這個孩子從來未曾與人這般親密過。

他不是前生那閱盡千帆的血公子,前生冷肅並非良善之輩,即便是在與青逸相遇之前,也在寒逆霄的誘導下尋了不少爐鼎,早就非童子身了。不過青逸可以確定,九幽冥府是冷肅第一次甘於人下,所以才會那般被動。

現在的冷肅雖非被動,但笨拙急躁的舉動反倒似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般。前生青逸與冷肅春風一度前也是生手,不過他向來沉穩,不急不緩的舉動下漸漸地摸索到了方法,不過這經驗顯然不能用在冷肅身上。

毛頭小子只會把兩人的衣服扯下,肌膚貼著肌膚,像小狼崽一樣胡亂地在青逸身上啃咬著。的確冷肅幼時是見過不少這等事情的,不過人家關著門做事不可能任人觀看前戲,冷肅只是在幾次「不小心」看到男子之間該如何歡好,其餘的便都是聽牆角了,於實際根本沒有經驗。

在青逸身上橫衝直撞地折騰了一會兒,兩人還只是上半身袒露的樣子,冷肅十分洩氣地發現自己青澀的手段完全沒有挑起青逸的慾望。

早知道當初和玄冥月學一學如何魅惑男人了,冷肅咬著嘴唇想。

他低著頭只看青逸蜜色的胸膛,有些不敢抬頭看他的表情,生怕看到一張黑透鍋底的臉。他清楚青逸口中的試絕對不可能是他這種試法,卻壓不住心中期待,想著機會難得,拐了青逸與他發生關係,無論誰上誰下,青逸都會負責的。可惜,他居然忘了青逸是個缺少欲之人,性子寡淡的要命,自己手法又這麼差,今次只怕是弄砸了。

正低頭思考對策時,一雙手摸上他的臉,冷肅驚訝抬頭,對上一雙極為深邃的眼。在那漆黑幽深之中,帶著一抹戲謔。

青逸……並沒有生氣,反倒很高興?

冷肅正疑惑自己是否看錯了時,卻又被人反壓在身下,羽毛般輕盈的吻啄在他眼皮上。而後他聽到那個向來清冷寡慾的聲音道:「不是這麼做的,要我教你嗎?」

冷肅瞬間血氣上湧,臉紅的像是要滴血般。他不知青逸所說的「教」是指哪方面的教,卻清楚地感覺到一雙溫暖有力的手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撫摸。

那是渴望了許久的碰觸,手掌的動作雖然比冷肅強一些,卻也沒多少技巧。可冷肅期頤青逸太久,又是容易衝動的年紀,加之修魔根本不會壓抑慾望,小冷肅很快便回應起青逸的動作來。

兩人身體極為貼近,冷肅清楚地知道只有自己在一頭熱,而青逸那邊毫無反應。這樣的落差讓他很是失望,有些自暴自棄地想要直接強壓了青逸算了。事後青逸若是不認賬,他就想辦法變強到能把青逸禁制在自己身邊。

青逸立時感覺到冷肅的衝動,手掌停了一下,隨後極為堅定地撫上冷肅緊致的腰際,伸手探入褲中。

冷肅瞪大了眼睛,手掌與火熱零距離接觸的瞬間,心跳都停止了。他抬起手不知是想要摟住青逸還是推開他,不過還未付諸行動,他的雙手便被青逸抓起,壓在頭頂。

一陣天旋地轉,從來都是靠著左右護法解決對青逸渴望的冷肅,第一次得到這般待遇,頭腦一陣陣發暈,眼睛一片迷茫,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處,那隻來回撫動的手上。

迷糊間有柔軟的東西貼上他的唇,冷肅本能地回應,與青逸第一次完成了互動的深吻。

慾望勃發的瞬間,冷肅頭腦一片空白,只覺得一下秒哪怕是離世,此生也無憾了。

整個過程青逸卻一直的冷著臉的,他面無表情地收回手,在冷肅的目光中擦掉了手中的白濁。

結束後,青逸冷漠地轉過身,走出了房門。

到門關上前冷肅都在天上飄,直到關門聲響起他才猛地起身,醒悟到剛剛發生了什麼,而青逸又在對他做了這般親密之事後抽身離去。

他連忙整了整衣物便衝出門,直到一樓大廳都沒見到青逸。冷肅推門出去,卻看見那人一身清冷地站在月色下,仰頭望天。

冷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南方天狼之處,一明一暗兩顆星互相環繞著,天狼愈發明亮,紅光竟是比冷肅修成分神期那一刻還要明亮。

原來,這就是雙星遇。

青逸垂下眼眸,低頭看著方才與冷肅直接接觸的那隻手。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刻意將自己置身事外,只讓冷肅一人迷亂,就是想看看,自己在保持冷靜的情況下,能做到什麼程度。

事實證明,他的身體在渴求著冷肅的身體,即便是絕對冷靜的情況下,他也無法丟下獨自在狀態中的冷肅抽身離開。直到冷肅結束後,他的手才戀戀不捨地抽離,而手掌上那男子精華,他絲毫不覺得噁心,反倒有一種愉悅感。

事到如今,再自欺欺人也無用了。

他對冷肅,從來都不是父兄之情。

沒有欲魄的他依舊會對冷肅動情動欲,是因為主命星位之間的聯繫。天狼雙星互相渴望著對方,冷肅是天狼,而他,是伴星。

只有這個原因才可以解釋前生一切,為何會那般渴望一個人的身軀,既然如此傾慕,卻又為何在離開後能將對方忘在腦後。因為那不是情,是雙星之間的命數。

冷肅緩緩走到青逸身邊,一狠心從後面將青逸死死摟在懷中,唇貼著他的後頸,因為緊張而喘息著說道:「不管你要試的是什麼,方纔我對你的感覺都不是迎合。而是……冷肅從心底渴慕著青逸,想要與他雙修,與他共度這無盡的歲月。」

隱忍許久,他終於說出這句話。

誰知青逸卻淡淡道:「誰又能確保,你的感情是不是受了星力影響呢?」

話語中透著無情的氣息,頓時把冷肅從頭到腳淋了個徹骨冰寒。

「回房吧,我有事與你說。」青逸漠然道。

59、人間道(十二)

青逸回房後布下陣法,不讓聲音傳出去,這才喚冷肅過來,將自己對天狼及雙星的猜測告訴他,卻並未提及前生之事。

冷肅寒著臉聽完後問道:「也就是說,你將我方才對你的傾訴全看做天狼雙星之間的星力影響?」

「本就如此。」青逸毫不猶豫地回答,將前生今世冷肅對他的執著全部否定。

「放屁!」冷肅怒道,他在房內來回走著,看起來有些焦躁。今生冷肅較之前生耐心少了些,這麼說也不盡然,只是對青逸的期待多了,便有些壓抑不住內心蓬勃的情感,對上旁人,他一樣是做足了準備才出手的。

青逸不在乎他的憤怒,反問道:「你我這些年一直都在一起,你自然感覺不到其中差異。我問你,離開邵陽山那一年,你可曾覺得自己傾慕於我?」

冷肅皺眉回想,那時他只是想要變強,比青逸強,狠狠地報復回去。可那時的他,又不知要怎麼報復他。到最後他不想了,只是努力修煉,誓要超過所有人。

青逸聽了他的回答後釋然道:「換言之,只是你爭強好勝的本能罷了。你我之間並非情愛,而是星力作祟。」

他這般說著,心裡好似缺了一塊。前生冷肅替他承擔天劫,保住他性命助他重生,真的只是星力作祟嗎?

冷肅心如刀絞,他一方面懊惱青逸將自己的一片真心踩在腳下視作虛妄,另一方面不知這星力是否真如青逸所說般能夠控制人心。他自己是相信本心的,可他的心是否在被這所謂的天道所謂的命運控制,他也不清楚。記得有傳說,月老的紅線繫在一對伴侶身上,哪怕他們之前是死仇,也會相愛的。若真是如此,難道這天道連心都能控制?

「那你呢?從你救我,幫我,到最後護我,直至方才與我痴纏,都是這星力在作祟嗎?」冷肅咬牙問道,牙齦隱約見血。

青逸沉默一會兒後說道:「你是想聽全部真話,還是部分真話?」

他承諾過不會騙冷肅,是否隱瞞也都交付到冷肅手中。

「全部真話。」聽他這般說,冷肅便知道真相可能會傷害到自己。可無論如何他都不願被矇蔽,既然已經說破,那就不要自欺欺人了。

青逸是不想說的,但還是艱難開口道:「我早就知道你便是墮天,最初只想著在邵陽山努力修煉變強,好在找到你後能夠第一時間將你擊殺。在遇到你前,對你念頭都是殺意。」

冷肅握緊拳頭,指尖扣進掌心肉中,鮮血一滴滴流下:「接著說!」

青逸深吸一口氣後才道:「只是沒想到在邵陽山便遇到了你,遇到你後,我的想法就變了。你雖注定是墮天,可那時只是個一無所知的孩子,就這樣決定你的命運太過殘忍。明明下定決心,卻不忍下手,最後選擇了養育你,教導你,讓你體會到這世間美好,不至於墮入魔道。當時只認為自己是不忍對孩子下手,現在想來,應是星力在作祟。」

冷肅一拳擊在桌面上,結實的木桌立刻化為飛灰,他一字一句道:「你可知自己這番話有多殘忍?你毀了……」

毀了他對這世間所有美好的嚮往。

「知道。」青逸漠然道。

「那為何還要說!」冷肅一個轉身,伸出拳頭打在青逸身後的牆上,好在佈置了陣法,牆壁分毫無損,這巨大的震動也沒有傳出去。

他一掌抵在青逸身後的牆上,一掌微微伸出,好似將青逸圈在懷中一般。青逸見他那雙眼已經變的血紅,紅色中帶著一絲紫芒,不知是什麼造成的。

「因為我答應過你,永遠光明磊落,永遠不會騙你,你可以信任我。」青逸望著他的眼平靜地說著,他一直在努力貫徹著這一點,從不食言。

不知為何,冷肅眼中血色漸漸散去,他凝望著青逸道:「若我因你的實話而對一切喪失希望,徹底墮入魔道要如預言般毀掉這天地你會如何?會趁著現在還有可能制服我,先將這隱患除去嗎?」

青逸不知道,這個時候的冷肅,再一次將自己火熱的心捧到青逸面前,任他隨意處置。呵護也好,刀割凌遲也好,這是冷肅給自己最後一條活路,最後一絲希望。如果青逸真的……

青逸說道:「如果真的如此,我會變強。」

冷肅心痛如絞,看不見的刀鋒一刀刀劃著他滾燙火熱的心。好想就此將青逸毀去,徹底絕了他對這世界唯一的念想。

可在下一秒,青逸卻說:「我會變強,而後阻止你。將你一直帶在身邊,無論你做什麼,後果都由我來承擔。若是終有一日你遠遠凌駕於我,我會選擇命喪你手。但我不會聯合其他修真者暗算你,他們怎麼對付你是他們的事情,我只做我該做的事情。」

他話音剛落,便被冷肅緊緊摟在懷裡,絕望卻又包含希望的情緒如潮水般向他撲來,他聽到冷肅說:「你答應我永遠光明磊落不會騙我,那麼我就答應你,只要你不騙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成為天兆所說的逆天之人。」

那一刻青逸感受到他澎湃的感情,將自己緊緊包裹在這讓人窒息的痴情中,不讓他有分毫機會逃離。這樣的感情,真的只是星力作祟嗎?

他不受控制地摟住冷肅的腰,點頭道:「好。」

冷肅凝望著青逸的眼,忍不住說道:「吻一下好嗎,算是見證。哪怕你依舊認為那只是星力惑心,也沒關係。」

青逸受不住他那滿含期待的眼,點了點頭。

如暴風驟雨般的吻襲來,這一次的冷肅不似方才般任由青逸揉捏,而是宛如餓極了的野獸般,狂亂地掠奪著他的氣息。堅定的舌霸道地侵入口中,抵住他的唇舌逼著他與自己糾纏,口腔中津液交換,將自己的氣息刻入青逸身體裡。就彷彿野狗在佔地盤一樣,留下自己的痕跡,不容人覬覦。

鐵一般堅硬的手臂緊緊扣住他的肩膀,側過他的身體讓他隨著自己的動作做出迎合的舉動。嘖嘖的水聲在靜室內響起,傳入青逸被欲/火吞噬的內心,他覺得這樣足夠了,再這般下去又會如前生般傷害冷肅。青逸伸手想要推開冷肅,卻發現他如磐石般分毫不動,若要強行推開只能使用真力,可那樣那會受傷。

青逸怎麼會讓冷肅受傷,便只能忍下去。兩人都是氣息綿長之人,熱吻直到天色泛白才停止,冷肅下/身早已焚燒如火,卻依舊貼著青逸不放。兩人唇舌分開,留下一道藕斷絲連的曖昧痕跡。

冷肅用鼻子貼著青逸的鼻子,低聲道:「我會等。」

「等什麼?」青逸氣息未變,沉穩問道。可是心到底亂沒亂,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你找回欲魄後,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冷肅有些決絕地說道,「若那時我還是唸著你想著你,就不再是星力作祟。屆時無論你用什麼藉口迴避,我都不會放開你。」

青逸沉思道:「若你並非星力作祟,而是我呢?」

想來應是如此,否則前生冷肅不會為了救他連自己的命都不顧。可是青逸卻覺得自己性子寡淡,即使是有了欲魄也不會渴求一個人,一定是星力作祟。

冷肅目光深沉,墨色的瞳將青逸的身影映在其中,他堅定地說:「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放開你。我會變強,強到足以將你禁錮在我身邊無法逃開。而你我之間有星力影響,只要在我身邊,你就會不由自主回應我不是嗎?」

這簡直是……胡鬧!青逸心中惱怒,卻沒有發火的慾望。而且在他心底那塊自己都不曾觸及的地帶,微微地喜悅著,為冷肅的毫不放棄喜悅。

「即便是虛假的回應嗎?」青逸冷靜地問道。

「得不到心,只能退而求身。況且你心中又不會有別人,又被星力影響回應我的感情,就算是虛假又如何。」冷肅同樣鎮靜地回答到,眼中是不悔的火焰。

「那我要在分開那段時間努力變強了。」青逸沒什麼表情地說道。

可冷肅卻是毫不在意地說:「說不定分開沒多久,你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我。」

「拭目以待。」青逸毫不客氣地回答。

「拭目以待。」冷肅終於勾起了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

果然有些事,還是說開了比較好。他要青逸,誰都無法阻止。

「天亮了,放開我。」青逸望著有些明亮的窗外說道。

誰知冷肅卻一把將他推倒在床上,整個人壓了上去道:「急什麼。楚音昨晚折騰到那麼晚,取回了肩上兩盞本命陽火,又有畢方護身,今夜一定睡得很熟。多年未能睡一個好覺的滋味我知道,讓他多歇息一會再上路吧。」

青逸想到年幼時的冷肅,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似是安撫,又似愛撫。

冷肅勾起唇角,拉著青逸的手探入自己的下身,絲毫不似方纔那般青澀,反倒大方地由著青逸碰觸:「我這裡還沒解決。」

青逸微訝地望著眼前恬不知恥的人,還未等訓斥他,一隻手便探入他褻褲中,堅定地握住他因剛才的親吻而有些昂首的慾望。

冷肅此時又好似恢復了前生血公子的模樣,因情慾而綻放出驚人的魅力,他低頭含住青逸的耳垂,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道:「一起,幫我。」

青逸前生與冷肅並無太多感情時便無法拒絕兩人之間的慾念了,此時與冷肅早就有了感情,自然更是無法推拒。本著做一次也是做,兩次也是做的想法,毫不客氣地握住他,眼睛盯著冷肅因他的撫摸而滿足的表情,心中微微升起愉悅。

兩人毫不示弱地互相較勁兒,誰也不肯先繳械投降,靠在床上四目相望地努力動作著。

也不知是誰先靠近,唇又貼到了一起,這一次不再霸道不再單方面掌控,而是異樣柔和地交換著彼此的氣息。

慾望勃發前青逸突然想到為何只是一夜之間他與冷肅之間的關係就變成這般不堪的樣子,他明明沒想過要如此的。可高/潮時滅頂的快樂讓他頭腦一片空白,忘了之前的疑慮。

冷肅則是張口輕咬他的下唇,眼底是計謀得逞的愉悅。

想要分開後冷靜思考?那就在這段時間內讓你迷亂,讓你的身上沾染我的氣息,侵入你內心到在離開後都會不時想起的程度。屆時就算只是星力影響,青逸也逃不脫他的掌心。

至於他,冷肅完全確定自己的感情並非命運安排那種膚淺的東西,他的感情永遠屬於自己。

天空中天狼雙星上分別垂下兩道絲線與冷肅青逸連接,冷肅趁著青逸不查,毫不猶豫地虛空一揮手竟是將自己身上那道絲線收入六合鏡中。而青逸那道連接伴星的線越來越淡,那道愈發明亮的線冷肅還看不到頭,不知與何處連接。

因為看不到另一頭,冷肅無法將青逸的線收起,淡的線不必去管,冷肅確信它很快便會消失。至於亮的那一條……

青蒼在棲鳳山上說過的話迴盪在他腦海中,既然命定之數在他身上發生了改變,那必是有人在偷天。青逸的命線發生了明顯的改變,他倒要看看,是何人在偷天,是何人在覬覦他的青逸!

這思緒在青逸的手指下漸漸模糊,冷肅也達到極限,他狠狠咬住青逸的肩膀,口中發出近乎嘶吼般的呻吟。

一時間,室內充滿了曖昧的氣息,兩人身軀久久地糾纏在一起,不願分開。

60、人間道(十三)

楚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覺睡得香甜無比,記憶裡從未有過這等舒適的睡眠。

肚子下面有個東西在一拱一拱的,楚音側過身低頭一看,昨夜那隻小藍鳥正打著滾睡呢。薄薄的眼皮闔上,眼珠時而動上一下,嘴巴也不時吧嗒兩下。昨晚剛把它抱來時,那小東西就像是要被逼良為娼的良家女子,死活不肯被楚音摟,碰它一下它就一副委屈得要命的樣子,不停用完全沒有殺傷力的嘴啄著他的手。

後來鬧夠了,也累了。小藍鳥就好像迫於現實剛剛接客的小姑娘一般,用翅膀裹著身子,把羽毛蓬起來,像個小線團似的靠在他身邊睡了。見這小東西仰天露肚皮睡得毫無防備,楚音忍不住伸手在它肚皮上輕戳兩下,藍鳥不適地滾了滾,直接滾到床下。

畢方:好疼!/(tot)/~~!

楚音卻是有些幸災樂禍,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絕不會相信就是這隻呆頭呆腦的小藍鳥,一團衝天烈火解決了那隻監視他的夜梟,結束了他長久以來的夢魘。

他爬下床抱起小鳥,安撫地摸著它順滑的羽毛。小鳥幽怨地看了他一樣,發出「畢方」「畢方」的聲音,好似孩子在呼喚父母。

才喊兩聲就聽見有人敲門,青逸一向冷然的聲音響起:「可以入內嗎?」

「隨意。」楚音答道。他發現小藍鳥在聽到青逸的聲音後,居然沒有衝過去,而是轉過身縮在床裡。

青逸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冷肅。楚音微訝地看了他一眼,昨夜他觀青逸一身冰寒冷情,卻是帶著冷傲的清艷,冷肅雖也是樣貌尚佳之人,可同青逸一比立刻泯然眾人間。豈知今日再看冷肅,卻見他一身凌厲氣勢,猶若深埋底下的古鏡重見天日,擦亮後竟是震驚四座,讓人刮目相看。

昨夜的冷肅只配跟在青逸身後做一位隨侍,今日的冷肅卻是足以與青逸並肩的。

「過來。」青逸站在床邊對畢方說道。

畢方用屁股衝著青逸,顯然是在鬧脾氣。大壞人封了它的功力把它丟給這個身上好冷好冷的人就算了,主人也不理它,不要它們了!畢方委屈地想著。

青逸運足功力,掌心凝出一團火焰,這看似與凡火相差無幾的火焰中凝聚著驚人的火性元力,就連絲毫沒有功力的楚音都能感覺到那可怕的力道。畢方全身羽毛都蓬起來,半邊身子側過來,顯然是在情感與慾望間掙扎。

青逸淡淡道:「我現在功力不足,九天浴火也只能聚集這麼一點,而且維持時間不長,再過一會兒便消失了。」

雖是這麼說,但就是這麼一點火焰,就足以讓出竅期以下的修真者沾上必死,連元神都燒得連渣都不剩。因為就憑修真界的功法和法寶,是完全無法抵擋鳳凰浴火時的神火的。

「畢方」!

畢方再也無法忍耐,焦急地叫了一聲撲向青逸,它身子剛好能在青逸掌心打滾,跳上去一邊在九天浴火中跳舞,一邊張開嘴開心地吃著。火苗很小,畢方很快便吃完了,青逸臉色有些蒼白,顯是用力過多。等解決欲魄與紫洋金之事後,他與冷肅都需要閉關修煉一段時間,否則體內真元是不足以支撐自己的境界的。

畢方吃完火焰之後全身發熱,樂得在青逸手掌中翻滾。豈知沒轉兩下,就被青逸又遞到楚音面前。

畢方:/(tot)/~~

青逸有些無奈,他知道自己過於偏心了。冷肅危機時以冷肅為主,楚音在便又偏向楚音,畢方永遠是最後一位。

他想了想還是將畢方抱了回來,用神念與它交流道:「你若不願,就回來吧。」

他並沒有說明楚音的身體狀況,畢方若不願,他便每日用功力替楚音補充陽氣也是可以的。沒理由畢方死心塌地地跟著他,他卻只將它視作各種道具。只是楚音身邊若能時刻跟著一隻聚陽的神鳥,陽氣恢復得會比他強行輸入真氣快上許多。靈修凝聚天地靈氣的力量是任何修者都無法比擬的,否則靈修也不會被稱之為「靈」。它們本就是孕育天地靈氣而生,青逸必須修煉到實意境界對天地靈氣的凝聚力才能與靈修們相提並論。(修神境界念丹、萌嬰、混元、古虛、實意、湮滅、真我、聖蒙、本源,青逸目前混元期)至於修真者,哪怕是修煉到飛昇成仙,只要未經歷化仙池的洗禮獲得仙體,都無法與靈修比較。

是以只有畢方對楚音好處最多,可它若是不願,青逸也不會強求於它,儘管因為靈魂血契畢方無法拒絕青逸的任何要求。

畢方聽到青逸這般說,樂得亂蹦,可惜它是單腿,青逸掌心又沒有多大空間,得意忘形之下畢方直接就掉了下去。青逸還未來得及反應,楚音卻是迅速接住畢方,隨後立刻將它交給青逸。

青逸接過畢方後點點頭,楚音因為一直在被人試著製成傀儡,身體應該被秘法稍稍煉製過,是以雖然毫無真元,但身法快得驚人,最初相遇時連冷肅都未反應過來。前生青音也是如此,功力進境極慢,可五行遁術誰也比不上他精。有了飛劍之後更是速度驚人,不過靈寂期修為,卻是連出竅期高手御劍飛行的速度都未必及得上他。

畢方終於使用它那這幾天幾乎算是擺設的翅膀飛到青逸肩上,小眼睛滴溜溜地隨著楚音轉,不知在想些什麼。

待楚音洗漱用過餐後,幾人便打算上路去汝陽縣。青逸冷肅現在功力都是極高,御劍飛行只要一個日夜便能到達。

冷肅倒是想與青逸共乘一劍,可必須有人帶著楚音。未免青逸與外人過多接觸,他主動擔負起帶楚音的任務。

青逸瞧了他一眼沒說過,冷肅只覺得那一眼有些高深莫測,卻不知自己哪裡出了紕漏。

真到上路時冷肅方才發現,他的武器可不是飛劍,而是寒狼爪。青逸的飛劍可以變大立在上方,而寒狼爪……

倒是也能變大,可寒狼爪是純為攻擊而煉製的法寶,一注入真元將其變大……

等著劃破天際的五道寒光吧。

無奈之下冷肅只能將寒狼爪融入手掌上,手臂帶著寒狼爪飛行。寒狼爪並非防禦系武器,冷肅只能利用天羅血衣的結界護住楚音,方才能保住他的身軀,不讓因疾速飛行而產生的凌冽罡風將楚音那脆弱的小身板給吹散。可這樣一來,楚音就只能緊緊抱著他才行。

青逸挑了下眉,帶著畢方悠閒地立在變大的熙和劍上飛行,宛若閒庭信步一般。而冷肅則是被一個大包袱死死拽著,衣襟都被扯開,儘管速度不比青逸差,卻是極為狼狽的。

小狼崽堅持了一會兒覺得這般樣子在青逸面前實在太過難看,便對著他露出一個和解的笑容。

青逸平靜地用餘光瞥了瞥冷肅的表情,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睡得舒舒服服的畢方,竟是露出一個揶揄的笑容。他張口說了句話,並未傳音,聲音被風吹散,一個字都聽不到。可冷肅還是通過口型看出了青逸的話——

「天作孽,有可為;自作孽,不可活。」

冷肅咬咬牙,硬撐著帶著楚音疾行,一路上愣是爭強好勝地擋在青逸前面。可無論他怎麼擋,也掩飾不了自己越來越狼狽的形象。半個衣服都快被楚音扯掉,他從牙齒中一字一句地擠出話:「你就不能抓穩我的身體,少拽衣服嗎?」

楚音:……

一開始冷著臉把他當花柳病一般厭惡地說「離我遠點」的人是誰?

楚音默默抱著冷肅向上蹭了蹭,從衣角處蹭到腰間,順手把腰帶給解開了,同時還好似不穩一般抓住了冷肅的褲子。

冷肅青逸:……

前方大腿很白,褻褲也是白的,很乾淨。

冷肅怒視楚音,卻聽見這人在他天羅血衣結界內用那磨死人的聲音說道:「沒有功力,不許碰身體,只能抓衣服。」

畢方這兒也不睡了,在青逸肩膀上樂得叫喚,表演了一場原地單腿跳。

冷肅:……

眾叛親離的感覺真是格外舒心!

青逸再也忍耐不住,在飛劍上朗聲大笑,彷彿放下什麼一般灑脫的笑聲穿過強烈的罡風,傳入冷肅耳中,帶著一絲低啞誘人的性感。

冷肅心中一動,微微側頭回身看向青逸,那本該清冷的臉染上瑰麗的笑容,仿若夏日為青蔥寧靜的山增添了無數花朵,讓其沾上一絲鮮活的氣息,暈上一份絢麗的色彩。

即便是楚音這般心如死灰之人,都覺得青逸的笑容極為美麗。並非形容女子傾國傾城的柔順之美,並非英雄血染江山的壯麗之美,並非孩童歡笑雀躍的純真之美,並非耆老久經滄桑的睿智之美,而是一種墜落凡塵之美。

墜落凡塵會美嗎?好似天上瓊樓降落人間,從只可仰望變得親近;好似嫦娥仙子飛身下凡,從詩畫中躍然眼前;好似天上繁星身周縈繞,從幻想夢醒變為置身星海。

仙境是美的,可最美的卻是永遠在你身邊的。

那一瞬,清雋冷傲之人因為灑脫的笑容變得親和貼近,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凌然之花開放在人眼前。

一時間冷肅只覺得眼前一片絢麗色彩,終於明白了人間為何有君王為得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而亡了萬里江山。為了青逸這此生僅有的不羈之笑,莫說只是被拽掉一條褲子,就是褻褲都被拽掉也沒關係!

因為值得。

61、人間道(十四)

考慮到楚音身體經不起長期飛行,他們夜間尋了個客棧休息,是正常的客棧,沒有一絲一毫黑店的意思。

自然又是兩間客房,青逸本欲自己同楚音一個房間,不想畢方卻主動跳到楚音肩上。青逸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它滿心的不願,也告訴它不必勉強,可畢方小眼睛在楚音消瘦的臉上打了個轉,堅定地表示要留在這個快要冷死的人身上。它畢方神鳥心地善良行善積德,就是卑鄙的人類也能不計前嫌幫他。

青逸眼神溫柔,摸了摸畢方的頭。腦中響起畢方不斷討要火焰的聲音,點頭應下。

楚音有些受寵若驚,他沒想到畢方竟然願意與他一起。他清楚畢方在身邊,自己的身體會有多舒適。

「它自己願意跟著你的。」青逸說道,楚音這才放下心,有些討好地摸了摸畢方的翎羽。畢方驕傲地昂起腦袋,享受著人類的服侍。

既然楚音有了畢方,冷肅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想法設法與青逸同房。楚音眼尖,見冷肅對他使眼色,便抱著畢方進房間,死活不開門了。

青逸只是瞧了冷肅一下,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便進了房間。

當夜冷肅又要行那互相慰藉之事,才碰上青逸的肩膀,便聽到他說:「即便是你我以後真的走到雙修這條路上,也不能放鬆修煉。我白日耗費過多的真元,需要修煉。紫洋金功力深不可測,你我二人聯手只怕也不是他的對手,趁此機會,何不盡快修煉。」

冷肅在他嚴肅的目光下收了心思,兩人一個盤膝坐在床上,一個坐在地面蒲團上,默默地修煉起來。

青逸只是做基本功課,卻發現少陽宗心法已經無法讓自己體內的真元運轉了。他回憶了一番,找到傳承時關於浴火神訣的修煉方式,雖然他能夠窺探到的心法只到實意期,但也足夠他修煉許久了。心法催動真元在體內運轉,幾個周天下來,神力恢復得七七八八。不吸取外界靈氣只能維持現在的境界法力,想要提升功力,還是得好好閉關修煉一番。而青逸已經感覺到修神的艱難,天地靈氣相較神力稀薄得彷彿不存在般,看來想要修煉務必要使用冷肅的法子,借助六合鏡引仙界靈氣。

睜開眼看見冷肅額上沁出汗珠,已經開始吸取天地靈氣了。考慮到他們此時在俗世間,青逸為了不引起太多的靈氣變化,只是真元簡單地在體內運轉。入定時冷肅也是如此,卻不知為何此時反倒露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青逸從乾坤袋中取出從棲鳳山帶來的靈石,棲鳳山靈氣充足,天地孕育之下遍地靈石都沒人撿。人家靈修直接吸收天地靈氣最好,對靈石都是看不上眼的。

如少陽宗紫氣宗一般有山門的大宗派,佔據了中州好的靈脈,自然是不缺靈氣的,在山中修煉也儘量不使用靈石。靈石修煉起來固然快,但不利於與天地溝通,境界提升迅速卻不穩固,很容易留下隱患。大道門雖靈脈一般,但門下弟子少,也足夠修煉了。

不過一些沒門沒派的散修,搶不到好地方,便只能蒐集靈石修煉。修真界人多是使用下品靈石,元嬰期以上才會用中品,除非閉關提升境界時才會用上一兩塊上品靈石,足以證明靈石有多麼搶手。可在棲鳳山,極品靈石丟得滿山都是,也就是青逸心無貪念才能保持面不改色,冷肅則是在棲鳳山時因擔憂青逸而無暇震驚。換了旁人見到那麼多靈石,估計早就不要命地撲上去了。

他們下山時冷肅將棲鳳山半個山面都給掃蕩一空,除了峰頂那明顯已經超脫出修真界水平的仙石外,其餘全被他包了。他主要是考慮到青逸修煉困難,天地靈氣不夠就拚命用靈石,總能修成正果的。

不過今日這靈石卻是最先用到的冷肅身上,青逸先是佈置了一個絕靈陣,讓靈氣不會洩露出去,這才將靈石以聚靈陣的形式擺在冷肅身周。極品靈石都是毫無雜質的純元靈石,對純靈根之人大有好處。不過冷肅乃是混沌之體,什麼靈氣魔氣妖氣都能吸收,青逸便只以八卦方位擺了八個上品靈石,供冷肅修煉用。

靈石擺上,冷肅面色一緩,也不知他從暮冰凌那裡學了什麼修煉法門,四周靈氣以他為中心疾風般被他吸入體內,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可怕漩渦。這等修煉速度已經不是修魔之法了,而即便這等吸收靈氣的速度,冷肅在棲鳳山也才不過到達離識期(相當於分神期)巔峰並未進階,足以證明他的紫府有多麼龐大,只怕將來每一次進階都要無比艱難。

青逸是體內需要的靈氣質量高,而冷肅則是需要的數量多。兩人日後的修煉之路都會很難走,但在同等境界內,是無人能比得上他們的。

冷肅神識進入六合鏡中,本是想要為青逸開闢一條直達仙界甚至神界的道路,讓他能夠順利地吸取仙界的力量。誰知一進入六合鏡,便被一股憤怒、悲涼、絕望的氣息吸引住,他循著氣息找過去,見到了棲鳳山上的逆轉封魔陣。

是窮奇。

億萬年一直在積蓄力量,就為了等命定之主來放它自由。它們這等上古魔獸或多或少都能窺探一點天意,其中以白澤為最。窮奇在被鳳凰雙神封印在棲鳳山下時,就預見到它未來的主人新一代逆天尊者。

窮奇是桀驁不羈的性子,本就是洪荒時期天帝少昊君的兒子,因不服天界管束才會被貶下界成魔,並從仙體化為獸身。為了恢復人身,它努力修煉,卻在即將成功之時被鳳凰封印。雙神念它乃天帝之子留其一命,期望借助封印能馴化其劣性。

這樣高傲的窮奇又怎會甘於人下,億萬年它拚命掙扎,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衝出封印。漸漸地,它平靜下來進入長久的沉眠。沉眠中它預見了未來,未來它那逆天之主帶領它再一次俯瞰人間,甚至助它修成人形。漸漸地,寂寞中唯一能夠支撐窮奇堅持下來的就是這個虛幻的夢境,它的心中也將冷肅視為自己的主人、親人、家人。儘管沒有見面,但它一直在期待自己在這世間唯一的寄託。

終有一日,它在山下感受到了那陌生卻又熟悉的氣息,儘管還很微弱,但那是它的主人。它運足這些年累積的功力,終於放出一絲神識去見它的主人,呼喚他來放它自由。

然而在漆黑的鎮魔淵下苦苦等待七年,換來的卻是冷肅無情的收服。

它的希望之火熄滅了。

最殘忍的是,連同逆轉後的封魔陣一同來到這個大得感受不到邊界的地方後,窮奇發現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在被什麼吸收。它拚命保護著自己體內的力量,卻只能減緩流失速度,但它依舊在變弱。

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

窮奇不甘,它怒吼,它掙扎。然而漸漸地,它發現這裡只是一片虛幻,所有事物都是假的。

它只能絕望,億萬年的等待換來的只是更可怕的深淵。

由於六合鏡已經被修煉成冷肅的魂器,只要神識所到之處,六合鏡內沒有可以瞞住冷肅的事情。窮奇的一切都流入他的腦海中,原本打算促動六合鏡加速吸收窮奇真元的他猶豫了。

若是前生的冷肅絕不可能因為旁人悲慘的過去而放過自己想要的,可今生他不再是那個他,感受到溫暖的冷肅,知道那絕望中的光對人有多重要。若非青逸,此時的他應該也同窮奇般,在絕望吧。當然,他不會讓人看出自己的軟弱,他會用堅硬的外殼將自己的情緒掩埋。

控制著神識靠近窮奇,冷肅心念一動,六合鏡便停止了對窮奇真元的吸收。

困獸立刻感受到這變化,它放出靈識查探,發現了冷肅的神識,第一反應便是企圖用自己的力量將其吞噬。這是背叛它的人,它要撕爛他,將他的功力化為自己的力量。

為了吸收真元,逆轉後的封魔陣可以讓窮奇的部分力量洩露出去。積蓄億萬年的力量不是一兩天能夠吸收掉的,窮奇的力量如同海嘯般襲來。冷肅鎮靜地控制六合鏡的力量擋住窮奇的攻擊,盡力將自己的神念傳達給窮奇。

「你所看到的未來只是虛幻,一切都未發生,你只是將夢境當做了現實。」冷肅無情地說道,窮奇若是不對天狼有太高的期待,在面對冷肅的封印時,也就不會如此的憤怒。被一個陌生人捅一刀和被信任之人背叛之人絕對是兩種痛恨。似當年被鳳凰這等天敵封印之事,倒是根本沒被窮奇放在心上,成王敗寇,本就是敵對方,打壓對方是天經地義的。

只有他不行。

窮奇的念頭再一次傳入冷肅心中,他絲毫不為所動,而是彷彿施捨一般對它說:「我可以放你自由。」

還在專注攻擊的窮奇停住了,在陣內歪著腦袋看冷肅,彷彿在確認這話的真假。它還是想要自由的,一旦自由就把眼前這個人撕碎吃掉。

看著窮奇那似虎似牛的腦袋,冷肅暗嘆一聲真醜,腦子好像也不夠用,心裡想什麼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若認為是真便是真,是假便是假。放你出來是一定的,但你要永遠臣服與我之下,絕不可違背吾之命,這樣算不算自由,都是你本心決定的。」

62、人間道(十五)

這條件若是早在棲鳳山時提出,窮奇一定是欣然答應的,可現在它已對冷肅恨之入骨,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窮奇若不是這烈性,身為天地少昊君之子,又怎會落得被貶下界的下場。

它的心思立刻被冷肅察覺到,此等頑劣不堪的孽畜最好是將其除去,以免將來節外生枝。可冷肅又想到窮奇這不肯虛以委蛇的性子,若當真收服,便會有一個可以放心去信任的魔獸。現今他們要面對的是功力不知有多強的紫洋金,有窮奇這等上古凶獸相助,成功奪回青逸魂魄的機會也增加了不少。

冷肅從來都是一個無利不起早的人,想要換得他真心的機會只有他脆弱之時,無論前生今世,都被青逸撿了便宜。或許這就是雙星的命數,可冷肅自己心中明白,若伴星不是青逸,他絕不可能這般交付真心。

想要重新喚回窮奇的信任,只怕要險中求勝了。

六合鏡雖大,但以冷肅現在的功力能控制的不過是滄海一粟。他將窮奇連同封魔陣一起轉移到魔界入口。

魔域九重天,冷肅能夠進入的不過是一重天而已,但這裡的氣息最適合他與窮奇。若非六合鏡中全是虛幻,他在此處修煉是最好的。

窮奇感受到外界那虛無縹緲的魔氣,吼了一聲,音如嗥狗。冷肅聽出它聲音內愉悅,趁著窮奇心情好的時候說:「此處是魔界鏡像。你應該知道,天狼服六合,這裡便是六合鏡。」

窮奇不叫了,還是歪著腦袋細細聽著。若不是冷肅窺探到它是很好奇自己的話卻又不願意正眼瞧他的心思,差點認為這上古魔獸有眼疾,總斜著看人是什麼毛病。

「我不想逆天,若你不答應聽命於我,便一直在這六合鏡中吧。此處有天地九界,我現在功力能控制的只有每界的入口,但隨著功力增加,世界也會擴大,這對你來說,也是自由吧。」他坐在封魔陣外,與窮奇一同看著這魔界。

窮奇吼了一聲:「你是應劫而生,生來就是為了墮天,為何不去逆天?」

「既是應劫而生,那等劫數過去之後,你我會如何?」冷肅巧妙地將窮奇和自己綁在了一塊。

「自然是……」窮奇的聲音止住了,自然是什麼?它的預知夢中只有自己與逆天尊者風光的時候,俯瞰天地的時候,卻沒有結局。可是他自己清楚,天地既然孕育了墮天,自然不可能由著他將自己毀掉。上古魔神蚩尤是何等強大,卻依舊敗於軒轅黃帝之手,雖被黃帝尊為「兵主」,卻依舊是敗了。天地會應劫是為了破而後立,逆天為破,聖者為立。

若要立,必須先除去破的根源,那麼它與天狼的結局會是什麼呢?窮奇並不擅長思考,但前人事例太多,答案太過明顯。

「我不想被這天地利用到最後成為一顆廢棋,我有我的願望,想要天長地久一直活下去。」想要與那個人一同活到生命的盡頭。

它呢?窮奇有些迷惑,它突然間發現自己沒有願望,只是一直憑著喜惡活著。它討厭一副道貌岸然說教評理的人,會跑去吃掉他們;它喜歡作惡不掩飾自己行為的人,會抓野獸賜予他們。洪荒時它的所作所為被人類傳成窮奇喜歡惡人討厭善人,刑部天神也以此為原因處罰它的。窮奇不屑於解釋,少昊君又礙於身份不能出面,它最終還是被貶下界了、

冷肅察覺到它的想法,淡淡道:「你為何要信那並未證實的預言等待我那麼多年?」

因為能夠離開封印肆意地活著。

「那現在又為何放棄離開封印的機會甘願困死在這裡?」

因為討厭你。

「給你一個一直討厭我的機會,」冷肅近乎陰險地說道,「從這裡離開,就不會被困死,也能一直隨心所欲地討厭我。」

窮奇凝望了冷肅一會兒,它能感受人的喜惡,善意還是惡意他分得很清楚。就因如此它才討厭明明一身惡意面上卻還十分友善之人,可冷肅不一樣,他的感情從來都是真實的。正如同棲鳳山將它收入六合鏡時毫不掩飾的惡意一般,冷肅此時雖然有些惡劣,卻始終保持著善意。

算了,思考太麻煩,魔獸還是用魔獸自己的方式。窮奇吼了一聲,對冷肅道:「不用說那麼多話來騙我,想要收服我,就拿出實力來!」

成王敗寇,這是它的規矩,也是魔界的規矩。

冷肅看著魔域一重天的昏暗氣息,暗暗點頭,此處果然是最適合解決他與窮奇之間恩怨的地方。修魔者就用修魔者的規矩,弱肉強食,魔界從來如此。

既然如此,他就要拿出誠意來。冷肅記得青逸曾教過他如何控制封魔陣的辦法,為了讓窮奇的真元洩露被六合鏡吸收,封魔陣早已撤去四象陣法,只餘八卦五行。冷肅毀去八卦中的死門,讓窮奇能夠靠自己的力量衝出封魔陣。

感受到封印力量愈發薄弱,窮奇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運足全身真元掙紮著,六合鏡內不斷傳出窮奇的吼聲。窮奇見到希望幾乎是不遺餘力地掙扎,終於在力量消耗的七七八八時,徹底毀去封魔陣,衝出重圍,得到了億萬年以來渴望的自由。

它展開雙翼,快樂地在空中飛舞,誰知還未飛起來,就被一道血光攔住。

冷肅擋在它面前,早已準備好的卍字血咒含著冷肅的真元等在窮奇面前。卍字本是佛宗佛法,凡事皆有正邪,這含有極強力量的真字,若是反著擊出,便是魔宗的卍字血咒。

被血光困住的窮奇惱怒地吼叫:「卑鄙的人類!」

冷肅不屑一笑:「兵不厭詐。」

窮奇愈發用力,它畢竟是上古凶獸,饒是真力已經被封魔陣消耗大半,卻依舊可以同冷肅一較高下。在原本的預言中,冷肅應是修煉千年後有了九幽玄魔的實力後方才進入棲鳳山。以一己之力毀掉鎮魔淵,而後帶著窮奇上山滅了滿山靈修。那時他的力量足以鎮壓窮奇才會收服這凶獸,此刻卻是吃力得緊。若不是借助了封魔陣,窮奇一口就能把他吞了。

饒是窮奇已近力竭,冷肅還是耗盡了體內功力卻依舊無法收服它。一人一獸僵持著,就在冷肅後繼無力時,青逸擺了聚靈陣。

冷肅身週一輕,有了靈氣保障的他終於壓制住窮奇,將這凶獸的元神與自己的元神綁在一起。神念相交後便不受真元控制,而是誰的神識強大誰便是主人。冷肅曾在六合鏡內錘煉了九百年神識,又憑藉一己之力壓制六合鏡多年,見識過天地九界一切歷史的他,神識自然要強於窮奇。

這等縛神靈契對修者最是凶險,卻對魔獸最為公正。強者為尊,魔獸神識若是強大,也可翻身成為修者的主人。窮奇被收服後不甘地扒拉著爪子,卻也無奈低頭。冷肅雖然手段卑鄙了些,但對它確實公平。若想逃脫束縛,努力壯大神識便是。

感受到窮奇不甘的順從,冷肅走上前,手掌撫摸著它的頭,輕聲道:「帶你去見一個人。」

冷肅睜開眼時八個上品靈石已經成普通石塊,青逸坐在床上看他,見他醒來眼中閃過一絲釋然。儘管只是一閃而逝,冷肅卻沒放過,迅速起身坐在青逸身邊,極為貼近地說道:「你在擔心我。」

「我又不是鐵石心腸之人,相識之人有事,怎會不擔心。」青逸淡淡地說著。

冷肅只當他嘴硬,愈發貼近他,鼻尖幾乎要貼到青逸臉上:「也就是說,我被你放在心上了。」

青逸幾不可見的蹙眉,他不是為冷肅的態度煩躁,而是對自己完全無法抗拒雙星之力的誘惑而苦惱。冷肅只是稍微貼近下,他腦中就不斷回想昨夜發生的事情,身體也因為他的靠近而喜悅著。

「卑鄙的人類!」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你就這麼把我丟在一邊嗎?」

青逸微訝,以他與冷肅的功力,居然有人毫無聲息地侵入他方才布下的陣法,而不驚動他分毫。他循聲望去,只見一隻頭上長角的醜貓正虎視眈眈地瞪著冷肅。

「又不是不足月的嬰孩兒,億萬年的老妖怪了,還需要別人照顧嗎?」冷肅有些不滿窮奇打斷他與青逸的交流,方纔他清楚地察覺到青逸的動搖,只要再一會兒……

糟,以後窮奇都會跟著他,又如何與青逸親近?冷肅頓時後悔了。

「卑鄙的人類!」窮奇憤怒地吼了一下,一頭撞上冷肅。冷肅隨手接過,順便查探了一下窮奇體內的真元,有些驚訝地問:「你的功力怎麼只剩下這麼少?」

「還不是因為你太弱!」窮奇又是一陣惱怒,因為縛神靈契是它的神識被冷肅壓制,導致自己的功力不能超過冷肅兩倍以上,這是為了保護契約主的硬性條件。冷肅當時只想著用最容易控制窮奇的辦法收服它,卻不想導致窮奇戰鬥力大打折扣。

「快點修煉!」窮奇惱怒地用頭上雙角頂冷肅,「懦弱的人類!」

它現在委屈壞了,即便是傷最重的時候都沒有這麼弱,才不過混元期巔峰的實力,他出生時就有古虛境了!(比青逸目前的混元期高一個境界)

青逸用目光詢問冷肅,冷肅微微一笑,對著青逸講述起方才發生的事情,同時不忘更加貼近他。

窮奇被冷肅用神念封了真元只能在一邊鬱悶打滾,它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功力被封,因為在窮奇心中,區區混元期,跟完全沒有真元的確是差不到哪兒去。

63、人間道(十六)


一行人很快趕到汝陽鎮,窮奇化作一隻白色的貓,被冷肅丟到了楚音懷裡,與畢方撞了個滿懷。

畢方過去對窮奇是畏懼的,但它自從跟了青逸後身負鳳凰神力,窮奇的功力又因為冷肅降低許多,畢方對它的畏懼之心減退,被它撞了也不害怕,用嘴狠狠啄著它的腦袋。窮奇大怒,剛要反擊,畢方就被楚音拎起放在肩上,又將窮奇抱在懷裡。

窮奇想要攻擊楚音,卻收到了來自冷肅神識的死死壓制,只能被迫躲在楚音懷中,當它的貓。冷肅樂得握住青逸的手,繼續他的二人世界。青逸想甩開,見他一臉笑意,憶起前生血公子面冷心毒,從未有人見他笑過,今生冷肅卻可以笑得如此開懷。如果只是牽手的話,就由他去吧。

見青逸再不反抗,冷肅一直都是微笑著與他十指相扣,走在後面的楚音只覺得這人又變了模樣。最初見面時看不出厲害之處,後來如出鞘寶劍般變得鋒利耀眼,而現在卻又如得了糖的孩子般雀躍著。

幾人收斂氣息,在汝陽鎮打算先尋個住處,再出門打探楚音和青逸的過去。冷肅打著與青逸逛街的主意,走路時回頭對楚音使了個眼色。瘦巴巴的少年領會到他的意思,暗嘆口氣,帶著窮奇和畢方走了。冷肅也不擔心他的安全,窮奇就算再倒退功力也有自己的兩倍,畢方又是所有魑魅魍魎的剋星,就算有危險它們也可以撐到自己趕過去。

青逸注意到楚音的離去,但也因為安全保障由他去了,只專心與冷肅四下看看。知道這孩子從來未曾在市集逛過,雖然人間浮華對青逸沒什麼吸引力,但冷肅幼時孤苦,此番也算了他一樁心事吧。

汝陽縣是大縣,集市很是繁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冷肅逛了一家又一家,又是衣服店又是首飾店的,也不知在挑什麼。一家武器店時冷肅摸著一把看起來還算鋒利的寶劍,青逸回想起他曾被楚音拽掉褲子的囧事,不由彎了下嘴角。

冷肅摸著寶劍,耳根有些紅,狀似無意地說:「我也想弄把飛劍,寒狼爪殺傷力太大,有時收不住手。」

「品級太低的不行,高一些的又在各大門派手中,大都賜予優秀弟子,百年一度的論道大會倒是會有一些極品飛劍和法寶做獎勵,只可惜還要幾十年。」提到論道大會,青逸不由看了冷肅一眼。

「沒事,攻擊有寒狼爪,我只要能飛就行,品級低一些也沒關係。」

看見冷肅一副無慾無求的樣子,青逸驀地一動,說道:「我為你煉製一把吧。」

「當真?」冷肅眼睛一亮,哪裡還有孤狼的模樣,倒像是一隻被肉骨頭吊起胃口的大狼狗。

活生生把狼崽養成忠犬的青逸平靜道:「嗯,我煉器水平還是不錯的。十年一度的淘沙會大約還有數月,等把楚音送回大道門,就去平陽谷參加大會。」

淘沙會是修真界十年一度的寶物交流會,修真者會將自己不需要的寶物、秘籍等物品交予淘沙會,在會上換取一些靈石。或是用換得的靈石獲取一些自己想要的物品,價高者得,類似人間的拍賣會。比較有趣的是,淘沙會有個規矩,若是拍下寶物的修真者日後因為這寶物被其競爭者暗害,淘沙會會以全會力量追殺此人,並且此人的三直系長輩直系同門與直系弟子永遠不得參加淘沙會。

這樣的規矩在凡俗間是有些可笑的,拍賣會應是貨已售出概不負責,但修真者不同。若是為了爭搶一件寶物造成殺孽,這罪過可是要算在淘沙會頭上一部分的,為免日後天劫困難,淘沙會自古以來就有這個規矩。是以在淘沙會上,大家可以放心挑選寶物,不必擔心與其爭搶寶物之人勢力大。

冷肅是聽玄冥月提起過淘沙會的,淮陰山靈脈足,玄冥月又是採補之法,修煉不需要靈石。她一直在攢靈石,希望下次在淘沙會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靈石,冷肅想要什麼都有。他眼睛彎了彎,握住青逸的手,低聲道:「我等著。」

等著青逸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

對他時不時牽手的小動作青逸已經懶得去管了,左右不過是普通的碰觸,隨他去吧。

卻不知凡間有句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才是世人所認為伴侶間最幸福的結局。只是牽手算不得什麼,但這是一輩子的承諾。

冷肅笑著與青逸走遍了整個集市,在一家玉器店看上了一塊通透翠玉的腰墜,忍不住買了下來。青逸並不缺錢,從大道門下來時,他覺得還是備些俗世銀錢比較好,便帶了許多揣在懷裡。大道門中人每個下山之前都會取些盤纏,回來後大多數人盤纏都會變多,久而久之便多了起來。他隨便取了一些,金銀都有,這些足夠小富之家活上一輩子了。冷肅也不缺錢,在瀝血堂下山辦事時,他也是帶夠了錢的,還擅自偷了堂中的火蘊珠。本打算回去後偷偷放回的,卻不想自此之後再未回去。

儘管不缺錢,但青逸還是覺得買這物件只是浪費,不過冷肅喜歡,就隨他去了。青逸性子過於淡然,什麼都不在意,只是不涉及底限便都隨著冷肅去,卻是在不知不覺中縱容他。

冷肅瞧著青逸腰間的玉墜怎麼看怎麼覺得不舒服,其實這玉質已是極好了,可他總覺得這等凡俗之物配不上青逸。既然提到了淘沙會,他也想學學煉器,在會上弄個寶物給青逸。

其實他已經在棲鳳山上扒了許多好東西給青逸,但這些都是隨意取來的。冷肅想要親手做些什麼給青逸,暗暗下定決心,決定以後留心煉器之法。

兩人逛了一整天,冷肅又與青逸一同吃了許多汝陽縣的小吃。二人均已辟榖,不需吃五穀雜糧,但吃多了也不會撐到,可以隨意吃。青逸雖然廚藝不錯,但從來不在意口腹之慾。冷肅只要說上一句「我小時候總想著以後有錢把所有聽說過但吃不到的東西都吃掉」,青逸就會默默坐下陪他吃。

一天下來把汝陽縣逛了遍,那廂畢方和窮奇均已傳音告知二人楚音已經找好客棧。不過冷肅沒有回去的意思,反而與青逸逛起了夜市。

又吃了一圈後,冷肅買了一對兒鴛鴦燈,與把鴦燈遞給青逸。青逸只是淡淡一瞥,也不說話,掏出銀子又買了一對兒,將兩個鴦燈全丟了,兩人一人一盞鴛燈提著,不似一對兒,倒似來尋配燈的姑娘的。若是在七巧節(七夕),只怕無數姑娘要拋出小手絹了。現在倒好,二人兩盞鴛燈,姑娘們在一旁臉紅看著,卻也不敢妄自搭訕。

可當真是鴛鴛想抱何時了,鴦在一旁看熱鬧。

冷肅心情好,吹著夜風拿著個小酒壺想要灌青逸。無奈青逸太過冷清,似個悶葫蘆般陪著他。不過冷肅不指望青逸有多熱情,只要這樣在他身邊就好。

夜深了,冷肅不願回去,便拽著青逸只往那燈火通明之處去。可用腳趾頭想夜間不睡覺的地方是何種地方,冷肅一個失算,卻到了這煙花之地。

路邊拉客的姑娘很多,卻都不敢找上青逸,這人面色太過冷硬,一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氣讓人不敢接近。冷肅見了這倚樓賣笑的姑娘們也沉默了,只是拽著青逸盡快離開此處。

青逸回想起冷肅的過去,知道他不願在此多呆,便率先拽著他的手腕快步走開。

誰知走到一半冷肅不動了,青逸蹙眉回頭,卻見他站在一家燈火較之其他店昏暗的樓前站住了。那樓前沒有姑娘接客,門也是虛掩著的。青逸眼力好,隱約看見裡面大廳是一些柔弱的男孩被人摟在懷裡吃吃笑。

「走。」他不客氣地拽著冷肅,卻發現他分毫不動。

「你先回去吧。」冷肅淡淡地說道,眉宇間看不出一絲動搖。

「我就在這裡看著你。」青逸平靜道,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你就看著好了。」冷肅轉頭凝望青逸,「放心,我只是想要與過去的自己做個了斷。」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走進去,大門關閉前青逸看見一個比女子還要嫵媚的少年迎了上去,眼睛盯著冷肅英俊的容貌,世故中帶著一絲驚艷。冷肅任由少年摸著他方纔還緊緊握著青逸的手,冷冷地不知說了什麼,少年一臉喜意地笑了。

青逸隱約有些心煩,轉身走到暗處等著,許久後才聽見裡面發出一聲尖叫,冷肅則在夜幕間帶著方才接客的少年出現在青逸面前。

少年不似方纔那般嫵媚,一臉慘白地想要抓住冷肅的胳膊,卻又不敢碰觸,彷彿他是什麼可怕的野獸般。

冷肅伸出手想要抱住青逸,手臂剛探過來青逸就嗅到那濃烈的脂粉氣,冷然道:「別碰我。」

語氣中的嫌棄太明顯,冷肅手僵在空中,一動不動。

少年一雙鳳眼來回在兩人身邊看,終於忍不住對青逸跪下,重重磕了幾個頭道:「這位爺,方纔那位爺……求您饒小人一命!」

抬起頭淚已滴下,真真是弱柳扶風,惹人心憐。冷肅臉色很難看,卻沒有動手,只是猛盯著青逸瞧。

淡淡的血腥氣合著脂粉氣吹來,青逸望著冷肅決然的臉,終是忍不住對他伸出手。

青逸有這種感覺,若是此時不管他,這孩子只怕再也回不來了。


64、人間道(十七)


冷肅看見青逸的手一點點靠近自己,強忍著不讓自己動,直到手指碰到自己的衣袖的瞬間,才猛地將青逸死死摟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中。

他方才殺了人,那樣輕飄飄地,一條人命就此消逝,冷肅發覺自己心中居然沒有多少感覺,只是涼涼的。此時冷肅方才發覺,除卻之前與自己有過交集的修者,生命在他心中絲毫份量都沒有。

冷肅沒想過要殺人,他會進入那裡只是想要與過去的自己告別。現今的冷肅不是前世那個經歷過千錘百煉的血公子,凡俗發生的事情對血公子已經無所謂了,可對冷肅來說,還是需要渡過的一個門檻。最初他只想在裡面坐上一坐,喝上一杯酒,笑看這紅塵中被矇蔽了雙眼的人即可。儘管只是一個過場,但對冷肅來說意義重大,所以青逸才會由著他進去。

他點了那個迎上來的少年作陪,尋了個樓上雅間,左邊是下面燈紅酒綠的大廳,他淡淡地看著下面醉生夢死之人,恍惚間覺得這些不過是過眼煙雲,沒什麼可在意的。

那陪酒少年難得遇到個俊逸非凡的男子,又是出手大方,雖然這人有些冷,但他還是賣力地伺候,一是敬業,二也是覺得這等優質之人此生只怕就能遇到這一次,何不及時行樂。

冷肅被他纏得煩了,趕他下樓。少年不好再回大廳,只是泱泱地從右邊去了後院。後院多是不當紅的小倌及正在調/教中的新手住的地方,此時前廳忙,他們有的作陪有的偷偷觀摩,後院卻是很靜的,剛好去消磨時間。冷肅覺得時候差不多正要離去時,卻聽見幾聲帶著痛苦的呻/吟,他順著雅間右手邊望去,眼力極好的他在黑夜中也能看清那等齷齪之事。

方纔那少年被個中年男子壓在身下,眼神有些空洞,只有在被弄疼時才會發出呻/吟聲。他的表情好似隱忍又好似習慣,最後化作等待,等待著這場乏味歡愛的結束。冷肅眼睛微瞇,青樓楚館中不准偷吃的規矩有,但私下陽奉陰違的也有。在初夜之前只能用別的方法代替,而初夜後則是威逼利誘或是男盜女娼了。

他隱約記得過去的自己也曾被人這樣逼迫著,一時間中年男子的臉與那時之人的臉融合在一起,他的手微微一動,掌中筷子擊出,中年男子驀地停止了動作。

少年見他突然停下,頸間有黏濕的液體滴下,他抖著手摸過去,微微的燈光下見那人脖子上插/著一根細細的木棍,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便死了。少年畢竟只是個普通的小倌,哪裡見過這等陣仗,他驚慌之下叫喊出聲。冷肅立時察覺到不妙,飛身下去將這少年拎了出去。

夜半偷偷回到客棧後,將發抖的少年丟到一旁,冷肅抱著青逸細細說著那時的事情。他不需要原諒,控制不住殺了人是他的錯,只求青逸不要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視線交匯,青逸立時察覺到他的心思。他側過身微微看了那身上沾血的少年一眼,最終是將手撫上冷肅的臉龐。

「我沒辦法說你做的對,」青逸平靜道,「但你將這少年帶出來,是怕連累到他嗎?」

冷肅沒有點頭,他當時只是隨手為之,究竟是不是如青逸所說自己也不清楚了。

「我知道了。」青逸起身將少年拎起,從窗子帶出去。

少年抖著身子,只能不停哀求他們放過他。

青逸平聲道:「誰也沒有要傷你,明日便帶你離開這裡改頭換面,換個身份在遠些的地方生活。屆時拿著錢,你是想平靜過日子還是重操舊業,都是你自己的事。若你有家人,我也會想辦法幫他們解決麻煩。」

少年瞪大了眼睛,沒想到遇到殺人狂魔卻還這般溫柔。他瞧著青逸冷然的臉,看著看著就臉紅了,著實英俊。如冷肅青逸這等好看之人,他是從來都沒見過。一時間少年只覺得臨死前能見到這等人物,卻也是不枉此生了。

青逸見他平靜下來,從窗子將他帶到楚音的房間。此時楚音正抱著畢方睡得香甜,窮奇十分不屑地趴在床頭打瞌睡,聽見有人進來立刻警覺地張開眼。

青逸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楚音覺輕,頓時也醒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滿臉紅暈的少年,有些不明白青逸這是要作甚。

「幫他洗洗身子換件衣物,沾了血的讓畢方毀掉,別驚動旁人。先讓他在你這裡休息一夜,明日再送他走。」青逸吩咐後便離開,房間還有一個等著他。師兄忍不住揉了揉額角,他越來越似凡間皇宮中的大太監了。

楚音望著少年一身的血污,忍不住皺眉,洗身子?沒有水怎麼洗?

窮奇冷哼一下,一道靈訣閃過,嘩啦一道清泉灑在兩個少年身上,落到地上竟是沒有絲毫水跡。楚音有些驚訝地看著這隻貌不驚人的小貓,深深覺得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

至於少年,嗯,已經麻木了。

青逸回房時冷肅還靜靜地坐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事實上殺個把人不會讓他產生任何動搖,他怕的只有青逸就此關閉心門不再理會他。

一進房就聞到撲鼻的脂粉氣,青逸皺眉,對著冷肅道:「出來。」

循著水元力找到一條小溪,青逸一腳將冷肅踹進溪水中,冷然道:「味道不好,洗乾淨。」

他也可以似窮奇般讓冷肅洗,可青逸總覺得在房內用那麼點水洗不乾淨。

冷肅有些疑惑,他身上並不髒。血腥氣也是拎著那少年時沾上的,風一吹就散了,哪裡來的味道。他低下頭嗅了下自己的衣袖,帶著俗艷的香氣撲鼻而來,有些刺鼻。冷肅露出瞭然的神色,對著青逸笑了下,靜夜中笑容燦若星光。

他在青逸的視線中緩緩褪去天羅血衣,直至自己如出生般純淨,才慢慢在溪水中洗滌著身體。他一邊洗一邊看著青逸,手掌帶著水滑過自己的身體,一時間青逸好似撫過他胸膛的手是自己的一般。

冷肅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男人,從結實的臂膀到平坦的小腹,整個人帶著力的美感。他的肩寬腰窄,側過身會看到誘人的臀線。

即便是前生二人發生過最親密的關係,青逸也從未這樣清楚地看遍冷肅的全身,兩條修長的腿中間那隱藏在雜草中的猛獸,在自己的視線下隱約有抬頭的趨勢。

冷肅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道:「不下來一起洗嗎?」

青逸深吸一口氣,平靜道:「這麼快便不驚慌了嗎?」

「儘管沒殺過幾個人,但生命於我而言算不上什麼。」冷肅十分坦誠地回答,他不想讓青逸瞭解虛假的自己。

「哪怕是第一次殺了那個意圖爬到我身上的老頭時,我也沒有罪惡感。當時會逃跑是不希望自己被抓回去死得不值,現在是會驚慌是怕你再也不理會我。青逸,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如預言中所說的墮天,可是今天看來,對生命如此漠視的我,或許從一開始便有墮天的心性了吧。」他說著不再看青逸,而是低頭去看自己正在變化的掌紋,掌心雜亂,代表著他毫無頭緒的紛雜未來。

青逸在岸邊瞧著他有些譏諷又有些悵然的神色,平聲道:「若是遇到不平之事,我也會出手。修道之人雖說是不問紅塵俗世,可若真是置身於世外,又何來斬妖除魔之說。除惡既是行善,你殺了一個為人不齒的惡人,有何不妥。」

冷肅的眼睛微微亮了些:「可我的確是毫不在意人命,莫說是殺一個微不足道的惡人,將來只怕是殺了一個善人,也不會覺得愧疚。」

「若要你殺了棲鳳山上的靈修,你會嗎?」

「自然不會。」冷肅的聲音很堅定。

「即便是有人脅迫你?」

「那要看用什麼來脅迫了,」冷肅望著青逸道,「若是我心中重中之重,那我會出手。」

「可是還會傷心不是嗎?」

「是。無論是為了什麼,要我傷害它們,我都會傷心難過。」

「那就好。」青逸淡淡說著,走進小溪,溫暖的掌心貼在冷肅微涼的胸膛上:「既然你會對在意之人於心不忍,那就還有救。我會讓你結識更多的人,讓你對更多的人懷有好感。你不再是孤立於天地之間,也不會如此枉顧人命。」

夜色下青逸面色沉靜,十分堅定地握住了冷肅的手掌。

已經成為高大男子的冷肅此時卻像個孩子般低下頭靠在青逸肩上,喃喃道:「青逸,屬於我好嗎?」

手掌死死握住青逸的手,冷肅彷彿一個向長輩要糖的孩子那般道:「是雙星之力也好,是真心實意也好。我要你永遠不離開我,只要這樣就好。」

「只要這樣就好嗎?」

冷肅有些不甘願地點頭道:「我雖想要與你似道侶般親密,可雙星之力的影響仍在,將來無論我們怎麼試,你都會認為那是因為星力影響而無視我一片真心。可我不想離開你,一分一秒都不想。既然如此,只能要你與我一起,將來若是能走到那一步,我們就去雙修。可你若是永遠無法對我動情,我也只能……」

只能懇求你留在我身邊。

因為我捨不得禁錮你,捨不得讓你露出絲毫不願的神色,我希望的青逸永遠是那個淡然從心所欲的青逸,而不是被強迫的青逸。

「那如果我想試一試呢?」青逸淡淡道。


65、人間道(十八)


在把手伸向染血的冷肅時,青逸心中已經有了覺悟。這個人離不開他,而他,也放不下這個人。無論是雙星的宿命,還是冷肅的執著,哪怕不是為了阻止他成為墮天之人,青逸依舊無法離開這個孩子。

他與大道門不同。大道門是他的家,師門長輩總有一天會飛昇仙界,師弟們終有一日會成長,他們都無法並肩走到最後。然而眼前這個人,他執著地想要與自己走出一條共同的路,與他並肩而行,不離不棄。

既然如此,無論他們的感情是否一樣,他們想要的卻都是相同的。既然無法離開,既然必須共度一生,那他願意與冷肅分享感情,哪怕那只是星力作祟。

冷肅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握住青逸,手心有些濕:「你……方才說什麼?」

「我想你聽的很清楚,」青逸伸手挽起他一縷長髮,放到唇邊吻了一下,「我要試一試,你我能否走到最後。」

頭髮是沒有五感的,可冷肅清楚地感覺到,方才被青逸吻過的頭髮竟然有了灼燒的感覺。他一直執著著想要青逸答應自己,甚至已經做好了十年百年千年抗戰的準備。然而幸福來得太壞,讓他有些眩暈。

青逸握住他的手道:「未必是世人推崇的愛情,我只能盡我所能去回應你。」

冷肅緊緊摟住他,嗓音有些暗啞:「這樣就好。」

他把頭埋在青逸頸間,感覺到耳垂微微一熱,竟是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在含著它一般。冷肅吃驚地睜開眼,一動都不敢動,生怕這隻是一個虛幻的夢境。

青逸將他摟在懷中,抬頭望見天空中天狼耀眼得驚人,就連伴星都散發出淡淡的青光。他一把摟緊冷肅的腰,低聲道:「回客棧。」

冷肅隨意披上被水泡得沒了脂粉氣的天羅血衣,由著青逸帶他迅速飛回客棧。

不管是不是修真者,男人都是感官動物,一旦確定了關係,就想要用身體語言迫不及待地證明些什麼。儘管知道青逸所謂的嘗試不過是出於對雙星之力的妥協和對墮天的擔憂,即使如此,冷肅也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要用時間來慢慢得到。

此刻他正將青逸帶到客棧的床上,迫不及待地追吻著他的唇,拉著他的手掌摸向自己半敞開的衣襟。

微涼的氣息沾染著青逸的嘴唇,他眼神愈發幽深,伸手摟住冷肅的腰,手掌有些不安分地在他腰際滑動,想要向下,卻又好似在猶豫著什麼。

冷肅倒是毫不客氣地握向青逸,那裡已經抬頭,知道青逸現在沒有欲魄,會對他有情/欲是因為雙星的宿命。饒是如此冷肅依舊很開心,不似第一次般猴急,而是像寶物一樣撫摸著它,坐上床,扒開青逸的衣物,細細瞧著。

哪怕是男子,被人這般盯著也是會窘迫的。可青逸並非常人,害羞一類的感情在他身上不可能找到。見冷肅這般不客氣,他卻是更加豪放,直接扯落天羅血衣,讓冷肅的身體清晰地展露在自己面前。

青逸試著湊近他,輕輕嗅了下,依舊是如前生般沒有絲毫味道,只要親吻交纏,這個人身上就會染上自己的氣息。第一次青逸察覺到自己的獨佔欲竟然如此可怕,前生同樣的感覺襲來,逼得他差點將冷肅推到,狠狠地蹂/躪這個人。

混亂的記憶告訴青逸,這樣的結果不行。他願意回應冷肅的感情初衷是因為想要疼惜這個人,那人在殺了人後怕被他遺棄孩子般的眼神讓青逸心痛。命數讓冷肅從小命途坎坷,讓他視人命如草芥,本該無血無淚之人,殺人之後卻因為自己對生命從心底的漠視而感到愧疚。

青逸很清楚,冷肅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想要努力得到他的認可,就因為如此,他才願意回應疼惜這個剖開胸膛將一顆滾燙熾熱的真心捧給他的孩子。他應該是要呵護這顆心,而不是用星力影響做藉口糟蹋他一片真心。

壓下心頭暴虐的衝動,青逸只是伸手摸了上去,兩人如那一晚般互相撫慰,喘息,親吻,引動對方最原始的衝動。

結束時冷肅有些失望,他是想要對青逸做些愛做的事情,可在青逸允許之前,他永遠不會更近一步。方才明明看到了青逸動情的眼神,冷肅心跳如鼓,認為這次或許能夠得到更多的撫慰,卻不想才一個喘息的時間,青逸的眼神又恢復了平靜,讓他再不敢輕舉妄動。

兩人躺在床上,方才碰觸過對方的手緊緊牽著,不肯放開。青逸側過身用另一隻手撫摸冷肅散落的長髮,吻了吻他慾念未消的眼角,低聲道:「再等一等。」

「等什麼?」冷肅也側過身與他對視,眼中全是化不開濃情。

「等我找到欲魄,否則沒有欲的我,永遠會被星力控制,無法以真心對你。」冷肅的頭髮順滑,青逸將一縷繞在指尖上,有些迷戀那種被纏繞的感覺。

冷肅想說些什麼卻被青逸打斷:「別說你不在意,我在意。你一顆真心待我,若是可以,我自然要剖心以對的。」

冷肅不再糾纏這個問題,點了點頭,將青逸此刻的神情記在心中。這個人無法愛,卻依舊在努力愛他。就算青逸得到欲魄依舊無法對他動情,也值得了。他得到了人世間最珍貴的感情,比親情纏綿,比友情貼心,比愛情鄭重。有了這等感情,就算不是愛,又如何?

兩人相對而眠,夜風將兩人散落的長髮吹拂到一起,糾纏成痴,分不清是誰是髮絲,擾亂了誰的心。

-

這一夜對楚音來說簡直是個災難,最初是他好容易找到落腳的客棧要休息時,窮奇與畢方因為要爭唯一的床鋪打了起來。這二位打起來可不是普通的小貓和小鳥,那是一個雷擊一個火團一個水攻一個火團一個獅子吼一個火團……話說畢方的攻擊實在太單一了。

好在窮奇打架開始就設置了結界,否則別說這間房這個客棧了,整個汝陽縣都得被這兩尊大神給拆了。它們打的時候都注意到楚音,不傷到他。一開始楚音還白著臉生怕它們一個打傷一個,後來實在困了,直接躺床上睡了。

畢方窮奇:……

它們到底是在爭什麼!

本來是打算把其餘兩個趕地上,自己霸佔床鋪,誰知在它們打架的時候,這個最沒戰鬥力一開始就應該睡在地上的人類卻搶到了。

卑鄙的人類!

兩道神念相交,畢方與窮奇對視一眼,露出惺惺相惜的神色。

畢方飛到床上,打算將這個卑鄙的人類啄醒丟下去,誰知一接近就察覺到楚音身上不對,冷得要命,全身發抖。它知道是這人陰氣太重夜間身體受不了,不情願地叫了兩聲,滾到楚音身邊,貼在他心口上,像前幾個夜晚一樣把自己的火力輸進去。感覺到楚音漸漸暖和起來,身上也不抖了,畢方驕傲地對著窮奇叫了一聲,貼著楚音幸福地睡了。

傻鳥,幫了一個低賤的人類,有什麼可驕傲的!窮奇在心中撇嘴,本來想離這兩個傻瓜遠一點,卻對這一大一小貼著的身影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總覺得缺點什麼。

它趴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突然間覺得,自己都一個獸趴了億萬年了,現在還自己趴著,真是太不應該了。

於是得到藉口的窮奇顛顛跑到床上,滾到楚音的胳膊旁邊,趴下睡了。

不過它可不想傻鳥睡得那麼傻,要警惕一下的。億萬年前洪荒天天打仗,上古神魔都有睡覺佈置禁制的習慣,不然有可能睡著睡著就被人吃了,是真的吃了。窮奇警覺地睡著,沒一會兒青逸就拎著少年進來了。

將人洗刷乾淨,楚音又從包袱裡找出一套乾淨衣物給少年穿上,儘管有些不合身,但總比讓他裸著身體強。

少年的背後有幾道淡淡的紅痕,那是被鞭子抽過後的痕跡。但凡青樓楚館都有自己教訓人卻又不留疤痕的手段,少年這傷再有一日便能恢復如初,可骨子裡卻還要疼上許久。

楚音一張棺材臉,一條劇毒舌,少年問了幾句話,都被他不涼不熱地給堵了回去。最後少年有些疲了,像小狗一樣可憐巴巴地蜷著身體要在地板上睡了,楚音這才用力地將他扶起。少年那處裂開,洗的時候就很困難,現在更是無法起身。楚音費勁全力也沒辦法扛起他,最後還是窮奇看不過去飛起來,用貓一樣大小的身軀把少年給扛到了穿上。

少年昏睡在床上,臉上有點紅,楚音摸了摸他的頭,低語道:「不會發燒吧?」

窮奇撇撇嘴:「有我在,哪個病癆鬼趕來討野火?」

楚音乾瘦的臉擠出一個笑容,把窮奇抱在懷裡,難得地說了句好話:「今夜多謝你了。」

窮奇得意地瞪了下畢方,卻見那傻鳥還歪著身子睡呢,楚音也好心,把它揣進懷裡,不讓它掉下去。

窮奇有些覬覦地望了眼楚音懷裡的位置,撇過臉,昂著脖子,像是高傲的貓。

楚音伸手把窮奇也摟進懷裡,見它要掙扎,便道:「我也怕病癆鬼附身,你得幫我。」

弱小的人類啊,窮奇在楚音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低聲嘆道。

一人一鳥一貓坐在床邊睡了,無比和諧。


66、三生石(一)


第二日青逸便將那少年安頓在另外一個城鎮,御劍飛行千里不過轉瞬之事,很快便到了十分遙遠的小鎮,與汝陽縣再無瓜葛。而那死去的中年男人也不過是下九流的人物,根本沒有家人來鬧,沒多久就變成了無頭公案。少年沒有家人,青逸將全身的銀錢都給了他。他經歷了瞬息千里的飛行之後,以為自己遇到懲惡揚善的神仙,內心大有感觸,從此不再做皮肉生意,而是安安分分地開了小鋪子,討了一房媳婦,安度晚年。

以上皆為後話,青逸只是一天時間便安置好少年回到汝陽縣,而此時冷肅也從他出生的小鄉村回到了縣內。青逸知他趁著自己不再獨自面對過去的家人後,心中微微有些不舒服。

冷肅卻是握著他的手道:「那處還似過去那般,沒有因為賣掉我而變得富裕,也沒有更加貧窮。那對夫婦才不惑之年,還算硬朗,不過都已經抱孫子了。兒子是個憨厚青年,生得壯實,不似小時候那般瘦弱,倒是能夠照顧那對夫婦到老。一家人過得平淡幸福,有我沒我都無所謂。」

「你認親了嗎?」青逸淡淡道。

冷肅搖頭道:「自然是不會的。我只是假作過路旅人討口水喝,偷偷給了些銀子,也算了了一樁心事,自此再無瓜葛。卻是那對夫婦,絲毫都沒有認出我。說來也怪,我與他們絲毫沒有相像之處,難怪他們會賣了我,想必也是我並非他們……」

「我不許你這麼說。」青逸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冷肅凝視他一會兒點頭道:「都聽你的。」

他握著青逸的手,只覺得無比安心。冷肅再不是孤寂一人,有青逸不離不棄,有棲鳳山靈修想念。青逸也答應過他,要讓他結識更多的人,讓他再不會覺得這個世界孤單。

因見到父母而莫名出現的抑鬱之情一掃而空,冷肅笑著對青逸說:「倒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我把身上銀錢全留給了那對夫妻,現在沒錢了。」

青逸:「……」

「怎麼了?」冷肅見他表情有異,連忙問道。

「我也將銀錢全給了那少年。」青逸扶額,早知道留下一點好了。

「這倒無事,我們身上許多寶物,隨便拿一個當了便是。」冷肅毫不在意地在乾坤袋裡翻了翻,便翻出了當時那顆火蘊珠。

當了火蘊珠後兩人又是閒逛夜市,楚音日間已經去看過家人,回來後不做聲,想必結果不如人意。能流落到紫洋金那裡被製成傀儡,只怕其家人並沒有多在意他。一時間來到汝陽縣的目的,就只剩下青逸欲魄的線索了。

「幾個人幼時都在汝陽縣,此處必然有些問題,只是我們漏下罷了。」冷肅一邊走,一邊與青逸分析道。

「你幼時第一次到汝陽縣是幾歲?」青逸問道。

「四歲之時,不知怎地失蹤,被人在亂葬崗找到。」冷肅十分平靜地說道,他已經徹底將過去之事放下,再不會因此擾亂內心。

「等我一夜,先將楚音送回大道門,明日你我從亂葬崗找起。」青逸說道。

最開始他認為楚音或許與自己和冷肅的過去有些糾葛,可如今看來,楚音幼時會在汝陽縣說不得是個巧合。或許不是因為他在汝陽縣,而是因為紫洋金那時出現在汝陽縣。是以線索不應該從楚音身上找,而是應從兩方面下手。

一方面是亂葬崗,冷肅失蹤在那裡被找到,找到後身上便有了六合鏡,期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大事;另一方面是大道門,天宇真人帶青逸一個魂魄殘缺之人上山,又想辦法幫他補全魂魄,應該也知道些內情。

青逸打算先送楚音上山,詢問過天宇真人後,再與冷肅一同尋找亂葬崗的秘密。

「不是想讓我上山,拜入大道門成為你的師弟嗎?」冷肅笑吟吟地看著青逸,自從青逸答應與他一試後,冷肅總是笑著的,哪裡還有前生血公子那般孤傲森然的模樣。

青逸卻是一本正經地回答:「你已拜入青蒼門下,不應在改投其他門派。日後我會與師父說清楚,你隱去身上魔氣倒是可以在大道門做個門客。若實在不行,我便陪著你浪跡天涯。」

知道青逸不是個會開玩笑的人,冷肅不再鬧他,眼神卻愈發深邃。方纔他在敘述去看過去血親的情形時,從未提過「家」「父母」「家人」之類的字眼,在他心目中,只有一個地方能夠稱之為家,那便是青逸身邊。而青逸也不負自己的承諾,在認真地考慮兩人的未來。

目送青逸帶著楚音畢方離開後,冷肅與窮奇夜宿一個房間。一人一獸都是極為高傲,雖有縛神靈契聯繫,卻是互相看不順眼。

冷肅覺得窮奇又醜又鬧,若不是亂葬崗極有可能遇到凶險,他們需要這個助力,真是巴不得將它與楚音畢方一同送到大道門。

窮奇則是認為冷肅收服他的手段極為卑鄙,若不是為了自由,它才不會屈居人下。而且要相處還是那叫楚音的少年處著舒服,雖然話不多,但性格溫順,作為奴隸真是最適合不過。洪荒時期窮奇乃四凶之一,也曾是一方霸主,手下倒是有不少未開化的人類奴隸,不過都沒有楚音瞧著順眼。那時候要是有楚音這等人,它一定寵他寵得要命,助他修成神體,以便一直伺候它。

一人一獸兩看相厭,客棧內倒是極為安靜。

入夜,一個紫色的身影飄入房間中,冷肅盤膝而坐五心朝天,顯然是在修煉。窮奇見了那人影齜了齜牙,露出兇狠的樣子,卻因為冷肅修煉而不敢太吵鬧。

紫色身影的人卻是沒有靠近冷肅,端坐在椅子上,悠閒望著冷肅輕聲道:「莫要弄這些小伎倆,騙不得我。獨身在外,只一隻魔獸護身,怎麼可能進入入定狀態。你周圍那陣法看似聚靈陣,其實是縛神陣,不是嗎?」

聽了他的話冷肅也不再佯裝,睜開眼道:「你倒是不知掩飾,進入汝陽縣都不說收斂一下氣息,這等強大的魔氣,我沒感覺到就當真是傻子了。」

「所以才做出這等粗鄙的陷阱來請我入甕?」那人淡淡笑著,望向冷肅。

冷肅也正看向他,兩人四目相對,心頭均是一顫。

「你便是紫洋金!」冷肅篤定道,只有青逸會給他那種心悸的感覺,會在此人身上察覺到,一定是因為那缺失的欲魄。

「你眼力倒好,很少有人能認出我。」紫洋金皺了下眉,為自己方才心中的悸動不滿。

他這樣說倒也不是自負,冷肅見過玄冥月,知道修採補之法的人,無論怎麼掩飾身上的媚態都不會消失,讓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修煉的並非正宗心法。可這紫洋金竟是一身寡淡之氣,卻是與青逸有些相似。

一時間冷肅心中升起古怪的感覺,他十分懷疑,這等氣質之人,真是世人所說的淫魔嗎?

紫洋金生得說不上有多好看,若論外貌完全比不上那日的紫衣傀儡。他的樣貌可以說是樸素的,一身氣質倒讓人只可遠觀不欲褻玩,又怎會有人相信這人便是聲名狼藉修真界的採補修者。

「你為何會主動找上我們?」冷肅平靜問道,他本以為自己的聲音會是咄咄逼人的,誰知卻絲毫氣勢都沒有,仿若與老友敘舊般,升不起半點敵意。

「我的東西被你們毀了,我的人被你們帶走,難道還不許我算賬嗎?」紫洋金的聲音也是極為平和的,他心中極為彆扭,從未見過這樣的人,讓他升不起半點敵意,反倒想要與之親近。

「你那紫衣傀儡要採補我等,還不許人自保嗎?至於楚音,畢竟是人,見他受難,救他一把不正是這天道嗎?」冷肅平靜以對。

「你可是魔修。」紫洋金眼角微微上挑,媚態天成,剛才那寡淡之氣一掃而空,樸素的容貌頓生妖媚,讓人移不開眼。

冷肅卻是不在意他的外貌,只是心中愈發難受。紫洋金若是那般平淡的模樣,他還可平靜以對。可他一生媚態,冷肅心中便壓抑不住怒氣,彷彿這人糟蹋了青逸的一魄。

「魔修又如何,只是修真之法不同而已。」他站起身,窮奇接到冷肅的傳音,表面還裝成小貓的樣子,其實已經做好了攻擊的準備。

無論如何,不能叫這人褻瀆了青逸的魂魄。

***********

「聽聞魔宗魔主在論道大會上大展雄威,殺得那些所謂的正道人士落荒而逃,紫洋金當真是佩服。」紫衣男子一身狼狽,被魔宗之人團團圍在其中,卻還是保持著那凌然的姿態,不肯低頭。

「佩服我,還在兩年之內連續採補我魔宗高手十一人。」血公子高高在上,一臉森寒地望著紫洋金。

紫洋金眼梢上挑,媚色天成,他低笑道:「紫洋金已是宗主的階下囚,本該任由宗主處置。但殺了我沒有什麼好處,就算是將我的元嬰煉製成靈丹也不過是一點功力,倒不如由紫洋金吸取那正道人士的功力,獻給宗主。」

冷肅眼神愈發幽黑,望著紫洋金卻不知在想什麼。

「你跟著我吧。」許久後他才說道,「只是,不准你再修煉那採補之術,莫要褻瀆了……」

褻瀆了那你肖似之人。

——前生


67、三生石(二)


紫洋金明知這人充滿敵意,但不知為何升不起半點爭鬥的心思。他會主動現身是因為有人知曉了他傀儡之密,雖說紫洋金不在乎這秘密被人發現,但身為一個無惡不作的魔修,殺人滅口這種事是必須要做的。

可是在見到冷肅之後,他心中最初的殺意便消失了。靈魂中湧動的本能告訴他不能傷害這個人,冷肅眼中堅定的火焰讓他著迷。

這便是雙星之力對伴星的影響,正如前世無慾無求的青逸,在遇到被寒逆霄傷得半身殘缺的冷肅時,第一反應依舊是覺得此人很美麗。

可這等星力完全不足以影響冷肅的情緒,他在心中暗暗對窮奇下令,面上不動聲色地走向紫洋金。方才佈置的縛神陣是他在六合鏡中學到的魔界手段,與人界的縛神陣略有出入。冷肅裝作撤去陣法,實則是為了將縛神陣隱藏,讓紫洋金卸了防備。

「為何要撤去陣法?我可是來殺你的。」紫洋金眉眼淡淡的,提不起一絲殺意。

冷肅望著他道:「如同你不想殺我般,不想殺你。」

「我可是臭名遠颺的紫洋金,凡是修者都與我有仇,為何你卻不願殺我?」紫洋金眼睛有些亮,只有欲魄被影響的星力讓他無法拒絕冷肅。

冷肅慢慢走近他,試探地用手勾起紫洋金的下巴,側身貼在他耳邊說道:「我覺得,你應該有更好的作用,不是嗎?」

說話間忍著心中不屑,手掌在紫洋金身上撫摸。冷肅憑藉自己心中對紫洋金異樣的感覺知曉那一魄必定在此人身上,若真如他所想,紫洋金斷然不可能拒絕他。雙星影響足以讓沒有欲魄的青逸對自己產生情慾,更不要說紫洋金這等好採補之人。當然,冷肅絕不可能與此人當真發生什麼關係,莫說紫洋金極有可能將他採補了,就算紫洋金是個乾淨的身子,他也不願碰青逸以外的任何人。

果不其然,紫洋金並沒有拒絕他的碰觸,許是想要推拒,卻無法推拒。他的身子比起常人要敏感許多,只是在腰間頸側輕輕撫摸,這人便發出一聲難耐的呻/吟,雙腿也不自覺地纏向冷肅。

這一刻冷肅再次確定自己對青逸之情絕非雙星之力,碰觸青逸他會心神難耐,巴不得將自己捧到青逸面前求他垂憐。然而對紫洋金,慾望不減,但撫摸他卻只讓自己心中作嘔。冷肅想要盡快速戰速決,趁著紫洋金意亂情迷之時將他一舉拿下,關入六合鏡中待青逸回來再行處置。

狠了狠心,將手探到紫洋金身下,本欲隔著衣物讓他發洩一次,卻不想方纔還滿眼痴迷的人眼神突然清明,一把抓住冷肅的手,冷冷道:「誰准你碰的!」

說罷一個運氣,將冷肅推離自己身體。紫洋金平平無奇的臉上還帶著情/欲未消的潮紅,可眼神卻變得不可侵犯般的凌然,警告般地看著青逸,不讓他再接近自己。

冷肅心中暗惱自己性急了,坐在床邊望著紫洋金道:「情難自禁而已。」

這話別人聽起來只怕會覺得他在作偽,可紫洋金清楚自己心中莫名的感情,只當冷肅與他一般。加之他清楚自己無論再如何控制,媚態總是會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這身子是帶魔性的,等閒人根本沒辦法抗拒。

紫洋金成名多年,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眼前這人雖整個人都散發著親近的氣息,可直覺告訴紫洋金,對方並非善意。

他活了這許多年,很多事情都想得很明白。不管眼前人的真心也好,假意也罷,他若是捨不得殺他,留著對方一條命倒也無礙。只是他既然捨不得對方,就將其禁制在自己身邊,屆時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紫洋金的情緒變化被一直關注著他的冷肅瞬間察覺到,冷肅心中暗道不妙。他早知紫洋金的迷亂只可能在初見自己那一瞬間,錯過這個機會,便難了。只是還不能露出發現對方的意圖的樣子,兩人都在觀察對方實力,企圖一舉將其拿下。

冷肅早就看出紫洋金功力高出自己許多,就算有窮奇相助兩人加起來也拿不下他,必須出其不意。而紫洋金也清楚冷肅分神期的實力,以他的力量要對付分神期的高手很簡單,但要不傷其根本的生擒,卻是要費些心思了。否則對方若是一心求死,只要一個簡單的自爆元嬰即可。要想捉住他,必須出其不意。

兩人想法倒是神似,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坐在床上,僵持著,誰也不肯先出手。

對峙了足有一炷香時間,紫洋金突然笑了一下,媚態百生。

「你我目的大約是相同,都是不想殺傷對方,將其生擒吧?」他非常直白地對冷肅道。

冷肅隱下眼中情緒,冷硬的臉上隱隱透著一絲渴望:「雖不知你對我用了什麼魅惑之術,但既然我起了心思,總歸是要得到你以償心願的。」

修魔者很少掩飾自己的慾望,他這麼說倒也符合自己的身份。紫洋金也是點頭道:「說起來我也不知你對我用了什麼魅惑之術,我雖修煉採補之術多年,但大都使用傀儡,甚少親身上陣。可對你,我卻不只是想要採補,卻是想要與你雙修了呢。」

「既然如此,你我何不及時行樂,又何必這般防備對方。」冷肅淡淡道。修魔者雖是從心所欲,但他的氣質一看便是擅於隱忍之人,若是太過急色,倒叫人看出破綻來。

「這可不行,」紫洋金微微抬手撫了下鬢髮,眉眼間皆是嫵媚之色,「你這人心思重,早在察覺我之時便設置了縛神陣,此時又不知有何詭計在。我雖對你有興趣,但卻是保險一些才好。」

「剛好,」冷肅平靜道,「紫洋金大名遠颺,我也不想被你採補了去,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說來說去,還是要動手的。」紫洋金站起身,向冷肅走近幾步道:「何不離開此處再行出手?汝陽縣十數萬條人命,我手下亡魂不少,但也並非濫殺之輩,如何?」

冷肅卻是不願離開這裡的,縛神陣是他拿下紫洋金的殺手鑭,正是佈置在這間客棧中,若是離開便白費心機了。只是若真打起來,他也不願擔這十數萬條人命的罪孽。他雖不在意天劫,但青逸一個眼神便叫冷肅不敢輕舉妄動了。

大道門距離此處倒是不遠,全力飛行只一個時辰便能到達。可青逸到了山上必是要先與師門敘舊的,要回來只怕得明日午時以後。冷肅雖不願叫幫手,但不得不說,此時有青逸在也是個不小的助力。

沉吟片刻後,冷肅果斷道:「既然如此,便去城外吧。」

一戰不可避免,還是少做殺孽為好。

紫洋金一笑,倒不怕冷肅偷襲,率先飛出窗外。冷肅緊隨其後,本欲找到破綻搶先出手,卻發現紫洋金全身上下一點破綻都沒有。

這時一直跟著的窮奇突然傳音道:「帶他去亂葬崗。」

「為何?」冷肅回道。

「方纔畢方傳音來,青逸已經知曉此人下落,要你去亂葬崗想辦法拖延時間,他即刻便到。」

上古神獸之間自有聯繫方法,畢方與窮奇雖然看起來很不靠譜,但畢竟活得年歲長,懂得的招數也多一些。冷肅雖不知青逸何意,但出於對他的信任,他突然轉身,向著當初那亂葬崗之處飛去。

「反悔了想跑嗎?」紫洋金見他轉身,也跟了上來,在他身後淡淡道。

「在下雖功力及不上閣下,但腦子還是有的。跟著你走,前方不知有何陷阱呢。」冷肅說道。

「倒是被人小看了,」紫洋金輕笑道,「也好,跟著你,看看你在哪裡有埋伏。」

他是藝高人膽大,也是怕冷肅就此逃了,便緊隨其後。本打算從背後偷襲的,可那隻不知是何物幻化的醜貓一直站在冷肅肩頭呲牙咧嘴地凶他,叫紫洋金沒辦法下手。

冷肅在亂葬崗停下,此處到處都是腐屍,又有偷偷來食用屍體的野狗。見天上突然飛下兩個人,許多討生存的動物都迅速撤離,本能告訴它們這二人不好惹。

夏日裡亂葬崗處還飛著些磷火,綠油油的好不嚇人。二人雖都是修真之人並不畏懼野鬼,可這地方氣味卻實在難聞,到處都是腐屍的味道。

紫洋金抬起袖子捂在口間,一臉不悅道:「竟是這等死氣橫生之處,怎麼?此處正合你功法,可以壓制我嗎?」

冷肅就勢道:「此處孤魂野鬼最多,真打鬥到後繼無力之時,我還可以補充些法力。」

「真叫人噁心。」紫洋金突然出手,數道網狀光芒飛出,也不知是何法寶。

冷肅一眼便瞧出他並未盡全力,卻還是祭出寒狼爪,五道裂天銀光閃動之下,網狀光芒毫不費力地被撕裂。

「倒是有些寶物,難怪敢打我的主意。」紫洋金嗤笑一下,不再留手,數道寶光閃過,幾道不知是何物製成的鎖鏈向冷肅飛去。而他掌心攤開,一個小小的藥鼎出現在手心中。

冷肅微微皺眉,他一眼便看出,那藥鼎可不是煉丹所用,而是將人收入其內,煉製成傀儡的煉魂鼎,乃是魔器下品的法寶,已非修真界手段。


68、三生石(三)

煉魂鼎雖是下下品魔器,但也足以與下品仙器抗衡了,如此一來,寒狼爪便不夠看了。儘管情況對冷肅不利,但他並不打算使用六合鏡。青逸那裡不知有何對策,為免出現差錯,眼下他只要拖延時間便可以。

靈訣一變,寒狼爪的五道爪痕頓時飛散,化為無數道細小的裂空血爪,宛若群狼之爪。紫洋金並沒有小看這些裂痕,他伸手一指,亂葬崗中便有十數具半腐的屍體站了起來,走向冷肅。紫洋金本就是修煉傀儡術之人,驅動這等死物易如反掌。

被/操縱一具屍體碰上細小的血爪痕,頓時全身爆裂,一發而引動四周,方圓十里內的死物皆成灰燼,紫洋金方才操縱起來的十數具屍首在一道血爪痕面前便丟盔棄甲。而天空中還飛舞著無數的血爪痕,每一個威力都堪比分神期高手的掌心雷。

這等掌心雷直接擊打在身體上對紫洋金的傷害並不大,畢竟他的表面實力已經是合體期巔峰,眼看便要渡劫。至於他這千年來利用秘法隱藏的實力更是可怕,區區分神期修者全力出擊的掌心雷最多不過是凡人被狗咬上一口般。可被狗咬一口只是疼,但若是無數條狗向你撲來,任誰都抵抗不住。

原本要用來收服冷肅的煉魂鼎此時卻變為防禦法寶,淡淡的紫光環住紫洋金的身體,血爪擊到煉魂鼎的結界上,發出巨大的碰撞聲,每一道血爪便會讓煉魂鼎的結界減弱一分。直至此時,方才一直胸有成竹笑著的紫洋金終於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沒見過哪個分神期高手能隨手釋放出這成千上萬道掌心雷的,魔修功法雖然霸道,卻也沒見過這種團滅的手段。虧得他是合體期,若是元嬰期,只怕最後得落得個肉身盡毀元嬰半殘出逃的下場。分神期雖比元嬰期高上一個境界,但有十數個元嬰中期的修者,也能拿下一個分神期的高手。可冷肅這等手段,莫說十數個元嬰期修者,怕是上百了來了也要被他團滅。

更可怕的是,這等招數夠只要使用一次便足夠將一個分神期巔峰高手的真元給掏空了,可冷肅卻還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大有再來上三四發也可以的架勢。

「難怪剛打活捉我做爐鼎的注意,果然有些本事。」紫洋金表情雖凝重,但語氣卻是抑制不住的讚賞,饒是此時他依舊無法對冷肅升起絲毫惡感。紫洋金心中疑惑,卻不知這隻是星力作祟罷了。

冷肅紫府大於常人,每提升一個境界都要比旁人難上數倍,多累積數倍的真元。然而這也同樣給他帶來好處,否則哪有區區分神期,便敢獨自挑戰合體期高手,換了別人早就被紫洋金給活捉了。

他當然不可能只憑藉著這等伎倆拿下紫洋金,雖說是拖延時間,但此時能多消耗些他的真元,屆時青逸來此也相對容易些。心念一動,青蒼贈予他的盤龍鞭也出手了。這是青蒼用九條龍筋煉製成的法寶,每一道都帶著上古靈獸之力,只要一鞭便有撼動動地之力。

青光血光共同飛舞之下,煉魂鼎的結界竟有撐不住之意,紫洋金知道自己不能再留手,否則一個大意下,吃虧的說不準真是自己。他心念一動,血化鑭祭出,這用無數冤魂煉製的法寶,當即便將血光打散,與冷肅的盤龍鞭纏鬥起來。

二人你來我往數十個回合,紫洋金這邊是下意識留手,冷肅卻是毫不客氣全力出擊。他真元足,一時間倒也鬥了個旗鼓相當。

約有半個時辰還未分出勝負,冷肅這邊真元漸漸有些不支,而紫洋金卻還遊刃有餘,境界高下立見。

「千年間無數人的真元,將來天劫我必是難以渡過,為了應對魔劫,這無數人的真元,就不信你能撐得過去。」紫洋金也看出冷肅後繼無力,知道自己快要得手了。

而冷肅眼神閃爍,卻還是有後手的。

就在冷肅眼看著要無力,紫洋金準備祭出煉魂鼎捉人時,一聲巨大的怒吼聲從身後傳來,極為霸道凌厲的攻擊直接攻擊他毫無防備的腹背處。紫洋金當機立斷,煉魂鼎轉了個方向,堪堪趕在攻擊之前擋住紫洋金的後背,硬是接下了這一擊。

紫洋金得空回頭一看,卻是一隻足有十餘米高大的牛角虎身雙翼的怪獸在自己身後,雙角中凝聚這第二道攻擊,觀其真元力,竟是好似比冷肅還要強上幾分。

冷肅微微扯起唇角,腹背受敵,夠紫洋金喝上一壺的。然而他的嘴角還沒完全展開,一個如鋼鐵般的利爪掏向他的心臟。虧得有天羅血衣護身,利爪並未刺穿身軀,然而爪上蘊含的極強的力量,卻是有八成都擊入冷肅體內!

甜腥味傳來,冷肅告訴自己此時必須忍住,然而內府受傷,實在難以壓制,一口血從他口中噴出。

冷肅頭都沒回,空中血爪痕合為一體,直接向身後那物擊去!

背後那不過是紫洋金煉製的傀儡,空有力量卻無境界,又不會太多的抵抗,只是一擊被灰飛煙滅了。饒是如此卻還是給冷肅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五臟六腑皆有損傷,經脈也有多處斷裂。

擦去唇角血跡,冷肅冷冷看著紫洋金,對方卻已經使用了窮奇的攻擊,從容接下它的招數,還閒出空來對冷肅說道:「不曾想你我二人的想法竟是略有相似。」

之前他提出要離開客棧,率先飛出,的確是打著佈置陷阱的注意。來時紫洋金便帶了一個修煉多年的金傀儡,五行中屬金元力最為霸道,傷害力也是最強的。一抵達亂葬崗紫洋金便呼喚傀儡來此處,到達後傀儡一直在暗中等待紫洋金的指示。窮奇是冷肅的後手,窮奇一擊得手後冷肅必然會鬆懈片刻,紫洋金知道他有留手,等的也是這個時機。

薑還是老的辣,前生冷肅追捕紫洋金時已經先將寒逆霄拿下,早就身經百戰,加之手下眾多,根本不將紫洋金放在眼中,只要找到他的蹤跡,無論是活捉還是滅殺都極為容易。今生的冷肅卻還是太嫩了,功力不足不說,經驗也是極為缺少的。

內府受損,經脈受創,冷肅情況危急,難道真的要使用六合鏡?

見窮奇也漸漸不支,冷肅下定決心要祭出六合鏡時,一道虹光閃過,堪堪擋住了血化鑭對冷肅的幾道攻擊。

那清雋的背影如一堵山般堅定地站在冷肅身前,青逸一如既往地回護著冷肅,絲毫不曾改變。

熙和劍飛至天空中,劍身化為七道,以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布。青逸手掐靈訣,神力彷彿不要本錢一般使出。

「七星劍陣,天樞!」青逸喝道。

天樞乃七星陣陣眼所在,青逸一出手便是最強的殺招,面對窮奇與青逸的雙重攻擊,紫洋金終於有些吃力。他咬住舌尖,一口心血噴在煉魂鼎上,鼎身裂開,鼎內魔氣四溢,他竟是要不顧對手性命絕殺了。

紫洋金成名多年,被幾個小輩逼成這樣,他也是惱怒萬分。幼時至今,他最憎惡之事便是自己無力受人擺佈,總算有自保之力後他便不再願意成為其他人的禁臠,想著些狠毒的法子下手殺了那幾個傷害過他的人,成名後便再沒有過這等壓迫之感。

紫洋金最受不得被人挾制,此時也是不顧心頭對這兩人的詭異感覺,卻是要下狠手了!

而青逸卻是喝道:「薛月華,你已成魔,又是殘缺之身,多年不敢解封面對天劫。可你已經躲藏了千年,就算再能躲上千年,終究也免不了天劫下魂飛魄散。」

被青逸成為薛月華的紫洋金臉色一變,原本淡然的眉眼此時竟然有些猙獰:「既然你知道那個名字,便活不得了!」

說罷竟是再不留手,全力之下窮奇被擊飛,一道蘊含上古凶獸之血灑向天空。

自冷肅收了窮奇後,青逸早已將其視為自己的家人,此時心中略有焦急,卻只能忍耐,依舊對紫洋金喝道:「我不僅知道你的名字,還知曉你的秘密,你若是再下殺手,明日之後,整個修真界都要知曉你的秘密!」

話音剛落,眼看便要吞噬青逸的煉魂鼎硬生生被紫洋金收了回來,全力出擊又突然收力卻是讓紫洋金一時無法承受,也受了些小傷。

即使如此,他卻還是收回了力量,恨恨地瞪著青逸道:「你又是從何得知!」

見他收了攻擊,青逸這才長舒一口氣,淡淡道:「我不僅知道,還有辦法讓你就此脫離那個痛苦。」

「讓你的身體恢復正常人模樣,自此後你是要渡劫還是要如何,都不受影響了。這千年你已經積累了許多真元,應對天劫的法寶應該也積攢了不少,就算你作惡多端,只怕也能進入魔界。而你身體若是恢復正常,就算是進入魔界,應該也不必像過去那般受人箝制了。」

青逸的話讓紫洋金臉色數次變幻,他似是想要相信青逸,卻又不敢相信。他久久凝視著青逸的眼,來自靈魂深處的歸屬感逼著他去相信這個人。最終,紫洋金只是平靜地又重覆了一次那句話:「你從何得知?」

「三生石上自由因果。」青逸淡淡道。

69、三生石(四)

「三生石?」紫洋金蹙眉道,「三生石在幽冥界內,幽冥界掌管九界輪迴,不受任何一界控制。莫說是吾等只是人界修真者,哪怕是神界上神,若非必要,都難以涉足幽冥界,你又如何能找到三生石?」

青逸指了指亂葬崗道:「幽冥界入口,就在此處。」

紫洋金剛要說什麼,便被青逸打斷:「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千年前的祖籍,也是在汝陽縣吧?」

紫洋金點頭道:「那時此處還之是一個小鄉村,正是戰亂之時,我就是在此處出生,幼時也是在這裡成長。一千兩百年過後,人間一切都便了,唯獨這亂葬崗,一如當初。」

「莫說是一千兩百年,即便是億萬年,只要天地不滅,九界不亂,此處永遠都不會變。」青逸道,「自天地九界形成之時開始,此處便是九界進入幽冥界的唯一入口。亂葬崗全是無主遊魂,無法進入輪迴。時日一久會造成人界動亂,為保天地安寧,幽冥界每十萬年開一次通道容納無主遊魂,而一千兩百年前,你出生之時,正是幽冥界開門之刻。」

「你的意思是……」紫洋金話還未說出口,青逸便搖了搖頭道:「我也只是猜測。收養我的師門長輩見到了天地異象方才有此猜想,一切都要去三生石才能見分曉。而無論如何,到了三生石前,你的問題都能得到解決。」

紫洋金神色幾番變化,最終卻只是冷笑道:「說的倒是好聽,可幽冥界十萬年才開門一次,你又如何能進入?」

青逸此時方才將目光放在傷重的冷肅身上,淡淡道:「本來是能立刻進去的,可你將他打傷了。」

那聲音還是如方才般淡定,可冷肅聽得出,青逸話語中帶著已經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心痛。

斷裂的經脈,破損的內臟都不重要了,冷肅半支撐起身體,與方才爬回來的窮奇靠在一起,望著青逸露出淺淺的笑容。他的青逸,在一點點接納他,將他放到心底。青逸這種語氣他曾經聽過一次,那是在歲寒城內,他身體被凍傷,眼看便要成為廢人的時候。那時的青逸,利用暮冰凌想要得到的自由的念頭,十分趁人之危卻又光明正大地奪了暮冰凌的功力。

「他?」紫洋金眉宇滿是懷疑,「的確是很強沒錯,可功力還不及我,更不要說仙界金仙,神界上神了。」

「天狼主六合,墮天亂九界,沒有聽說過嗎?」關於天地預言的詳細內容只有少數幾位修者知曉,但這句話卻是許多人都知道的,只是不明白其中含義,更不知道會在何時發生這等事情。

而紫洋金也是活了多年的人精,只青逸一句話便猜到:「六合?莫非是六合鏡?你說他命主天狼?」

與聰明人說話就是很方便,青逸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道:「冷肅今年不過二十三歲,十四歲修魔,修煉不到十年。」

十年時間,旁人連築基都未必,冷肅卻已經有了無數人窮盡一生都無法到達的境界,這可以說是個奇蹟。或許上古洪荒時期的天生神人一出生便能高於此等境界,但在修真界,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紫洋金瞪大了眼睛,心中卻沒有任何嫉妒的感情,反倒是一種喜悅感盈滿內心,好像比自己修煉有成都要開心。只是惑心之術,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達到這個程度的,這是源自靈魂的吸引,從一開始這個青年就吸引著他的心魂,捨不得傷害他,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紫洋金雖說修煉採補之術,卻是最厭惡肉體交歡,可見到冷肅,他卻有了想要與之親近的感覺。

「我與他,莫不是前生有舊?」紫洋金心跳加速,聲音帶了一絲期頤。

青逸沒有回答,只是說:「若想知道,去幽冥界。不過,得先醫好他的傷。」

只有冷肅可以聽出,他的聲音中帶著不悅,此次卻不是為了冷肅的傷,而是對著紫洋金的。

「他被你打傷經脈,功力損失大半,傷了根基,若是沒有天才地寶相助,只怕三五百年也難以恢復。」青逸一邊檢查冷肅的身體,一邊對紫洋金說著。

紫洋金自然也是知曉的,似冷肅這等傷勢,必須要紫羅天香草為主要煉製成的歸靈丹才行。而紫羅天香草除了煉製丹藥外,還是御魔至寶,有它在,天魔輕易不敢近身。紫洋金這等作惡多端之人,渡劫時那天魔必定的威力無邊,沒了紫羅天香草,便是凶險之極。他好容易才得到手的,自然是不願意拿出來。

「棲鳳山上還陽泉倒也可以。」青逸淡淡道,冷肅卻是偷偷彎起了嘴角。

青逸這是在替冷肅鳴不平,誰讓他受傷的,必定都是要討回來的。

紫洋金臉色幾個變化,忽明忽暗的,青逸也沒逼他,扶起冷肅道:「我回客棧,你想想該如何治療吧。是打探紫羅天香草的消息,還是去還陽泉試試。」

說完祭起熙和劍,直接帶著冷肅回了客棧。

留下紫洋金一人,神色不定,不知在想些什麼。

回到客棧後冷肅被青逸方才床榻上,他拽住青逸的衣袖,拉過他的手,在唇邊輕輕吻了下道:「其實沒必要,我的修魔功法比較特殊,只要真元充足,可以自行修復。」

「我知道。」青逸坐在他身旁淡淡道。

他自然是知曉的,前生冷肅半個身子都消失了,本來除非傳說中的寂滅丹之外也就只有九天化仙池的池水能助他重塑肉身,青逸當時救下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誰知這人要他每日為他注入真元,持續一年後,便恢復如初。此等功法並非魔宗之法,想必是冷肅從六合鏡中得到的魔界功法。今生冷肅是一次性收服六合鏡,前世他修煉時間較長,又在寒逆霄手下蟄伏,一定是有機會便想辦法進入六合鏡中,應該是在那個時候得到的功法。

「那又何必……」

「你心疼?」青逸淡淡瞥了冷肅一眼,只一眼,卻叫他有種魂飛魄散的感覺。

不被青逸怒氣所影響,冷肅握住他的手,發覺他正在通過掌心穴位將自己體內的神力注入到他體內,心中一片暖意。照這般下去,只要取回了欲破,青逸說不定會立刻與他雙修。

冷肅正想得美滋滋的,卻聽見青逸道:「明明千里之內有欲魄的動靜我就能感受到,可方才在紫洋金身邊,卻無法察覺到欲魄所在。」

「難道他不是?」

「不,」青逸搖頭,「他是。我感覺不到,只有兩種原因,一是我的欲魄與他的已經完全融為一體,二是息魂香。」

息魂香是傳說中幽冥界才有的香氣,可以隱藏魂魄氣息,若是因為息魂香,倒是簡單了。可要是青逸的欲魄真與紫洋金的魂魄合為一體,卻是麻煩了。

「不要擔心了,三生石前自見分曉。」冷肅道,他在六合鏡中也是見過鏡像的三生石的,雖說是三生,但其實卻能將魂魄所有的經歷全部顯示出,在三生石前,神魔都無所遁形。

青逸淡淡點頭,心中卻藏著憂慮。紫洋金對冷肅那般模樣,顯是受星力影響極強,息魂香的可能性很小。

暖暖的火性神力進入冷肅體內,一點點修復著他受傷的經脈。其實也沒有青逸所說的那般嚴重,紫洋金畢竟還是留手的。一般受這種傷的修真者只要靈氣充足,養了三五十年傷也就好了,而似冷肅這種混沌之體,三五年便也恢復了。青逸並沒有讓紫洋金親自察看,卻是藉著這機會替冷肅鳴不平呢。紫洋金也不是傻子,真要用到紫羅天香草,他一定會查看過冷肅身體才會使用。

青逸此舉只是在讓紫洋金肉疼罷了,做的是無用功,冷肅心中卻是極為受用的。

經過一日一夜的療傷,冷肅神清氣爽地徹底恢復,而窮奇卻是皮粗肉厚恢復力極強,受的傷比冷肅重,恢復反倒比他要快。不過這也有他二人之前契約的關係在,縛神靈契中,僕隨主,主不受僕的影響。窮奇雖然只能使用一點真元,但底子在那裡,人界很難有修者能傷害到它。它之所以會吐血,也是因為冷肅。此時冷肅傷已經痊癒,它也恢復了。

倒是青逸,連續療傷了一個日夜,露出些疲憊。冷肅摟住他的腰,一是心疼感激,二也是藉機揩油,不時在青逸臉上舔吻,青逸卻沒有推開他。

又過了兩日,青逸的真元也恢復後,紫洋金一臉決然地來到了客棧。

「紫羅天香草在這裡,不過我要先看他的傷勢。」紫洋金咬牙道,神色間還有些不捨,卻沒有悔意。

冷肅躺在床上裝死,偷偷捏青逸的手心。青逸卻甩開他的手道:「不必了,已經好了。」

紫洋金:( ⊙ o ⊙)!

一看他神色便知自己被耍了,他這些日子白糾結了。

冷肅連忙從床上跳起,又去抓青逸的手,卻被人拂開。青逸對紫洋金道:「你倒是狠得下心。」

紫洋金正色道:「我的問題不解決,是沒辦法渡劫的,這靈草卻也無用。」

他雖是這麼說,眼睛卻黏在冷肅身上不受自己控制。青逸心下有些煩惱,不由站在冷肅身前道:「他身體已然恢復,我們去亂葬崗吧。」

70、三生石(五)

幾人到了亂葬崗處,冷肅尋到那幽冥界的入口,祭出六合鏡,如出歲寒城一般進入了幽冥界。

界門不開,尋常人根本無法進入。六合鏡真乃無上法寶,若是冷肅功力修煉至極致,只怕這八荒六合之內,再無人能阻擋他。

三人通過那面透明的鏡子,進入幽冥界。

幽冥界無日月,漫天的幽綠鬼火照映,此等火焰並非亂葬崗內的磷火,而是幽冥界鬼氣獨有的冥火。冥火雖是火,但陰氣重,尋常人根本無法在幽冥界記憶體活,而魂體在幽冥界卻可以得到許多好處。北邙山鬼眾們之所以實力強大,就是因為北邙山的環境與幽冥界有異曲同工之妙,正是當年天地劃分九界之時幽冥界留下的鬼氣。

天地九界,以人界靈氣最弱,卻也以人界為根基,人界內可找到其餘八界的舊址。棲鳳山是靈界,北邙山為幽冥界,淮陰山乃魔界,其餘各界均有可循之跡。但這些地點只是遺蹟,並非入口,真正的入口卻是在別處。人界作為九界一切生靈的根基,擁有其餘八界的入口。

冷肅還是太弱,若當真有完全操縱六合鏡的實力,不僅可以查看從混沌時期開始的天地所有歷史,還可以化身為鏡,照映天地九界。只要還身在九界,無法超脫這個天地之人,無論實力有多強,其一舉一動全部都在六合鏡中,無所遁形。冷肅實力若是足夠,天地在他眼中,再無辛密之說。

當真是逆天之主,無人能敵。

越是與冷肅相處,青逸便越是瞭解到六合鏡的可怕之處,以及冷肅那無可限量的未來。他本該擔憂的,本該防備這極有可能毀掉世界的男子,如此實力之人,若他真想要墮天,無人能敵。青逸甚至隱隱猜想,這天地雖是要利用冷肅應劫重生,但天地是否料到冷肅會有那般實力,強到極有可能脫離天地掌控?若當真如此,只怕墮天便不再只是一個傳說一個預言一個劫數,而是天地真真正正的毀滅。

青逸知道冷肅的危險之處,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冷肅是一個禍端,若他真想要做出一些禁忌之事,無人能擋。為了這天地九界無數生靈的安危,應該將其毫不留情地抹殺。

但他也更為清楚,前生冷肅那般實力,一定能夠看到自己未來的路,可他沒有走,而是用自己剛剛窺探天地的力量,救了青逸。不管是星力作祟也好,真心實意也罷,冷肅有此心意,青逸絕不會背叛他。

幽冥界並非人界那般百宗紛雜,此處全是鬼,並且是極為有秩序的鬼。九界生靈之魂全在此處輪迴轉世,這裡若是沒有秩序,那天地立刻混亂。古時有為救親人放出十萬冤魂之說,在人界俗世以孝之美稱流傳。可以個人小孝之名亂天地之大孝,為一己私利擾亂天地九界秩序,那場動亂後,整整百年天地方才恢復平靜。此人或許是一位難得的孝子,但也是天地的罪人。世人編造美好的結局讓其母子團員,卻不知此人真正的結局是被分開三魂七魄,一魂一魄轉世投胎,終生為畜,受盡人間苦難,另外二魂六魄分開在八獄內受苦,十個天地輪迴之後方才讓此人魂飛魄散,得到永久的解脫。

天地有序無情,就是如此了。

幽冥界秩序如此嚴明,自然是不准任何人生靈入內的。生靈進入幽冥界,哪怕什麼都不做,其身上本命陽火都會破壞這幽冥界獨有的鬼氣。

他們才一入內,還未來得及向前行,便聽見有人一聲怒喝:「何方大膽生靈,膽敢闖吾等幽冥界?」

一鬼將手持陰氣繚繞的方天畫戟,立在奈何橋前,不叫人前進一分一毫。三生石便在奈何橋盡頭,走過奈何橋,知曉前身今世,過了橋後,一切記憶皆成飛灰,重新開始。三生石是魂之明晰,也是魂之遺忘。

那鬼將陰氣極重,遍身戾氣,一張臉滿是絡腮鬍,叫人看不清其真貌,只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帶著滿滿的怒氣與殺意。

魂體修煉之法與修者不同,冷肅與紫洋金無法看出鬼將的深淺,只是身體本能告訴他們此人無法力敵。倒是青逸被這鬼將再一次開啟了識海中鳳凰的傳承,瞬間知曉了魂魄修鬼的境界。很簡單,散魂、冥靈、凝體、厲魂、冥鬼、鬼兵、鬼士、鬼將、鬼帥、鬼王、鬼皇,鬼尊。北邙山鬼王大約是冥鬼實力,只有進入幽冥界方才有鬼兵之上的境界。而這鬼將,在人界不過冥鬼實力,可若是在幽冥界,堪比大羅金仙。

完全不用打,打就是在送死啊!

青逸揮了揮衣袖,不讓身後兩人動手。他拱手道:「吾等三人無意破壞幽冥魂脈,只是日前魂體紊亂,為了查明真相,才前來三生石查看。」

那鬼將一聲大吼,正在過橋的小鬼有站立不穩的直接給吹進忘川河內,青逸幾人也是勉強才在他的威勢下站穩腳跟。

「幽冥界是汝等亂闖之處嗎?回去!否則休怪老夫不客氣!」說罷將方天畫戟插/進腳下陰土中,真元以方天畫戟為中心一圈圈向外擴散,地面為之震顫。

冷肅搶上前想要護住青逸,卻被他攔住。只聽見那人依舊淡然地說道:「的確吾等凡人不能亂闖此地,可幽冥界若是自身出錯,導致現世中人魂體殘缺不全,那是幽冥界的責任,還是吾等之錯?」

鬼將聽見青逸這般說,他又是極為護短之人,根本聽不得有人說幽冥界的壞話。只見他頭髮鬍子全都被吹飛,方天畫戟一招出手,空中冥火直接飛向幾人。此等冥火卻是沾不得的,肉身還好,只是身體被魂化,入了陽間靠著至陽法寶還是能恢復的。可靈魂一旦沾到這冥火,卻是非過奈何橋輪迴不可了。

冷肅怕青逸受傷,一個閃身擋在他前面,六合鏡出手,堪堪護住三人。冥火進入六合鏡內,竟是以至陽的三味真火之力飛出。青逸欣慰一笑,冷肅實力又有增長,現下已經不僅僅是五行扭轉了,而是可以操控陰陽。

陰氣變陽力,此等逆天手段鬼將從未見過,一個晃神被三味真火燒到了鬍子。不過他功力強大,在幽冥界又有無窮無盡的鬼氣,很快便恢復了冥元。倒是冷肅,現下雖然看不出吃力,但他真元境界都比不上對方,又沒有陽氣支持,能夠轉換的陰氣也是有數的。

好在這麼一招倒是讓鬼將對他們另眼相看,收了攻擊上下打量幾人。當他看到紫洋金身上時,露出恍然的神色:「是你!」

紫洋金一頭霧水,為何這鬼將會露出這般猶若救命恩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眼神呢?

這兩種感情分明不是一個體系的,卻能讓人清楚的感覺到。倒不是因為鬼將的眼睛會說話,而是因為他乃魂體,只要不刻意壓抑,情緒會清晰地傳達到其他人魂識中。所以說會虛偽的只有生靈,魂魄的喜惡卻是無法作偽的。

「就是你!害得我當這奈何橋的守衛一千兩百年不能動!和我同期進入鬼將境界都能在幽冥川內修煉,全都進入鬼將中期了,只有我一直受罰不能修煉,還在初期打轉!可算是見到你了,終於有出頭之日了!」他前半段語氣好似在說殺父仇人般,後半段卻又像見到了救星。

「你等著!我去找鍾馗大人,速去速回!」說完駕起一道陰雲,嗖嗖的就飛走了。

紫洋金一頭霧水地望著他的背影,眼睛眨啊眨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要不要……」冷肅做了一個跟蹤的手勢。

「不需要,」青逸搖頭,「魂體都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他這般說,看來是有希望了。」

青逸卻是放下了一顆心,本來怕自己的欲魄與紫洋金的魂魄融合到一起無法分離。若是有幽冥界之人相助,分離魂魄的希望應該更大一些。幽冥中人對待魂魄的法子卻是要比俗世之人強上太多,哪怕是當年的鳳凰雙神也沒他們方法多,術業有專精嘛。

不多時鬼將便領著一個豹頭環眼,鐵面虯鬢,相貌奇異卻一身正氣之人飛來。說來也怪,在這遍地陰氣的幽冥界,掌管無數冤魂的竟是這等一身正氣之人。青逸在他身上看到了不輸於自己的至陽之氣,卻不知在這毫無陽氣的地方,鍾馗是如何修煉出這身力量的。

鍾馗走向三人,在紫洋金與青逸身上一掃後道:「先去三生石吧,知了因果方才能解決。千二百年前因為吾等一時疏忽,卻是造就了無數殺孽。好在汝並非弒殺之人,所害之人也大都是命數將近的惡人,倒沒有造成太大損傷。」

他說話乾脆利落,話音剛落後便帶著三人走上了奈何橋。

「不要到處張望,不要落入忘川河中,不要回頭。這些都有可能讓汝等忘記前塵往事,汝等命數未盡,不能輪迴,一旦忘記,便只能做個無主遊魂了。」鍾馗一邊走一邊說道,「其餘二人也罷,天狼若是成了幽冥界的無主遊魂,世間就要大亂了。」

鍾馗不愧為世間最公正之人,他明知冷肅乃是命主天狼之人,卻也沒有敵意。冷肅什麼都沒做,他就不會惡言相向。

說話間,幾人到了三生石前。

71、三生石(六)

三生石與六合鏡都是盤古開天闢地之時與天地共生的寶物,六合鏡是天地鏡像,以六合為鏡,乃是天地之鑑。三生石卻是天地靈氣孕育出的萬物之源,無論是神是魔,只要還未脫離這天地,在三生石之中均可找到本源。

除卻那些已經超脫九界的聖者,三生石上均有記載。

與六合鏡不同的是,六合鏡可以為天狼雙星及大氣運者收服,三生石卻是哪怕那些聖者都無法駕馭之物。三生石不受天地九界任何人控制,它自行運轉著,默默記錄九界眾生的一切。

而這樣一塊神奇之石,卻是其貌不揚的。這種憨笨蠢大的石頭,九界中隨處可見。然而就是這樣的石頭,卻承載著萬物之源。

「就是此處,」鍾馗說道,「你二人將心血滴在上面,三生石便可送你們去望鄉台,看盡前生今世。」

也就是說,將冷肅排斥在外。

冷肅望著鍾馗,神色平靜,卻帶著無比的堅定。

青逸也猶豫地看著冷肅,他答應過冷肅不會騙他,如果冷肅想要知道,那青逸便不會隱瞞他。可此時他心中隱隱有感覺,最好不要讓冷肅進入望鄉台,或許會發生他不願看到的變數。

冷肅堅定地望著鍾馗,緊緊握住青逸的手,不讓他動。紫洋金卻是眉頭緊皺道:「為何我要與此人一同去望鄉台?你又為何一定要看我的過去!」

只有紫洋金被蒙在鼓裡,不知自己過多地承載了另一人的欲。鍾馗鐵面無私,在冷肅的目光下面不改色,絲毫不為之所動。倒是青逸終於嘆口氣道:「可否有辦法讓他也去?我與冷肅,不分彼此。」

紫洋金心中狠狠抽痛起來,他早就看出眼前這兩名男子之間的纏綿愛意。冷肅的眼神毫不避諱旁人,滿是對青逸的一腔熱情。倒是青逸面沉如水,對著冷肅依舊是淡漠的。直至此時,紫洋金方才發現,原來青逸竟是不輸冷肅的感情。

他在心痛,卻不知在為誰心痛。明明吸引他的是冷肅,為何心會對著青逸痛?紫洋金半生坎坷,即使早已嘗過魚水之歡的各種滋味,卻從未動過心,動過情,此番居然一次對兩個人動心,這又是何緣故?

他望向三生石,直覺告訴他,那裡有一切的答案。

鍾馗對紫洋金道:「青逸已經同意天狼進入,你呢?若你等二人不反對,那老夫也不會阻攔。」

紫洋金沒有去看冷肅,而是望著三生石道:「可以。」

抽痛的心告訴他,前生一定與這二人有密不可分的聯繫,他們有權知道真相。只是自己那可憐可悲可憎可恨的前半生,就要暴露在人前嗎?

「前生緣由可以讓他們看,可我今生的過去不想任何人知道。」紫洋金又對鍾馗說道。

鍾馗卻是擺擺手說:「無妨。你與青逸的糾葛只在前生,三生石收你二人心血,只會帶你們去前生,今世卻是你自己可以憑藉意願控制的。三生石知你心意,不會隨意讓別人知曉。」

只是有些事,就算不看見,也能猜到。鍾馗心中暗嘆,自作虐,不可活。

紫洋金這才放心點頭,咬破指尖,與青逸一同將心血滴在上面。

冷肅聽從鍾馗吩咐,飲下青逸一滴心血,緊緊握住他的手,以防分開迷失在望鄉台中。

兩滴心血滴在三生石,頓時消失不見。三人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魂魄不受控制地離開身體,被三生石吸入。肉身留在三生石外,鍾馗用自身陽氣將其護住,以免沒有魂魄控制,肉身受到幽冥界鬼氣侵蝕。

鬼將站在鍾馗身旁,低聲問道:「大人,讓那天狼進入真的好嗎?方纔我觀其魂魄,神識大得驚人。有這等神識之人,在望鄉台中必不會迷失,若是他在其中找到未來之路,會不會改變天道輪迴?」

鍾馗鐵面森然道:「你當他不去望鄉台就看不到了嗎?此人早晚能夠堪破本源知曉世間一切,天地命數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麼。唯一麻煩的是,我方才見他掌心紋路已經開始發生改變,照理說不該有此變化。能夠改變天狼命數的,又是何人?不怕他窺破天機,就怕他在三生石中找到自己改命的根源,若真是如此……」

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墮天之命都可以改,一定是大能者在偷天。本就是逆天之人發現了這偷天之法,這天地……

罷了罷了,他只是幽冥界一個小小鬼帥,又有何辦法阻止這天地異變。冷肅知曉偷天之法後會作何選擇,都看他自己……

或者說,看那位自願丟棄欲魄的應劫星君如何作為了。

待身體不再飄動時,三人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片仙霧繚繞之中,只有自己,看不見旁人。他們三人各有因果,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在自己身邊,卻摸不到碰不到也看不到。

恐怕是這望鄉台中有時空的隔絕,出去便好了。

冷肅四下打量著這四周,六合鏡內九界鏡像的記憶告訴他,這裡,竟然是神界!所有修者的共同目標,九界的最高點,與上古聖神最接近的地方,能夠修成正果超脫天地九界的唯一界面。

饒是六合鏡內九百年,冷肅也並未在神界鏡像中呆上多長時間,而且並未深入。就是當初那六合鏡自身的靈識,也是不敢在神界呆上太久的。因為神界並不是一個三維的世界,而是以神界三維為中心的四維空間,神人可以創造自己的空間。此處有無數神人的自創空間,稍稍走錯一步便出不來,六合鏡靈識不夠強大,也只敢在神界入口處呆上一段時間,很快便逃離這裡,是以冷肅對此處也不熟悉。

看了許久卻還是一片蒼茫,只有周圍仙霧飄來飄去,方纔還有感覺的二人也不知去了哪裡。他們有心血為引不會迷路,冷肅卻是隻能靠著青逸那滴心血查探他的氣息。回憶起九界鏡像中知曉的一切,冷肅寧心靜氣,想著青逸,心無旁騖地想著要去他身邊,下一秒睜開眼時景色大變,雖然沒有青逸的身影,但冷肅知道他在這個空間中。

神界就是這般神奇的地方,空間與空間之中沒有距離。想要去哪裡只能依靠神識,神識足夠大,哪裡都能去,神識若不夠,有胡思亂想,會在不同的空間中迷失,找不到出路。

此處是一片青山綠水,好似青逸口中的大道門。冷肅笑了下,前生的青逸也是這般喜歡秀麗山水的嗎?笑過後他便僵住了臉,此處是神界,也就是說,青逸前生是……

上神!

「星君,星君!」一個美貌不可方物的女子喊著,也沒見她在跑,只是一個閃身便瞬息千里,出現在冷肅眼前。這女子的容貌看著有些熟悉,卻不記得哪裡見過她。

星君?冷肅微微皺眉,那可是無需修煉,應天地而生,生而為神的大氣運者!

「月華何事?」熟悉的聲音傳來,冷肅側身,見到了那與青逸一模一樣的男子,只是週身氣質比現在更冷更冰也更無情。

女子氣息甜柔,她靠近青逸,輕聲問道:「星君當真要做那天狼伴星,應劫轉世?」

「命數如此。」青逸面色平靜,毫不在意自己是應劫之人,他平聲道:「我嘗試依靠星力修煉時不經意間引天狼星力入體,也只有我能擔得起這伴星之命了。」

「可是……」被稱為月華的女神面上滿是擔憂,「星君乃是極為尊貴之人,成為伴星就會被那墮天之天狼覬覦。若是連神格都被天狼吸收,星君便再也無法存於世間了!」

「那又如何?」青逸一如既往的平淡,不在意生死,不在意法力。即便是擁有欲魄的他,竟然也是這般模樣,莫非當真是天生如此?

月華咬了咬唇道:「星君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但你的神格若是被天狼吸收,只怕這劫數天地也難以抵擋。屆時若真是滅天之數,無數生靈毀於星君一時之念,星君擔得起這責任嗎?」

冷肅望著那月華之神,眼神有些冷。青逸是什麼性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可以不顧自身性命,卻不能不顧大局不顧天地。女子倒是瞭解青逸,只是很明顯,她擔憂的不是天地,而是分明不願青逸下界。這女人眼中滿滿的情意,心冷如鐵的青逸看不出來,他冷肅卻是一眼便瞧出來了。

果然青逸沉思片刻後道:「也罷,為免那天狼吸收到我全部的神格,做些準備吧。」

下一秒,周圍環境變化,換成熟悉的幽冥界,奈何橋,三生石。

青逸站在三生石前,掌心一團火紅的顏色,竟是自己的一魄。

「這世間唯一能夠承載天生星君十分之一神格的地方,就是這九界萬物之源的三生石。只是星君為何要將欲魄暫時存入三生石中?」還是那名讓冷肅厭煩的女子,站在青逸身後問。

「月華,此處並非你應到之地,回神界去。」青逸面色不改,輕輕將欲魄放入三生石中。

「星君,我只是擔憂你。」

「欲之一魄於我本就無用,而欲魄分出,神格不全,就算有朝一日被天狼吞了神格,也只是殘缺不全的,不會助他成神。」青逸終究沒有沉默,而是對月華解釋道,「我受了天狼星力,來生只怕無法抵擋天狼的誘惑,將欲放於此,沒了欲,便不會被迷惑住。」

72、三生石(七)

「沒有欲,愛也是可以的。莫不如將愛魄放入,免得星君吃不住天狼的誘惑,真心愛上那墮天之徒。」月華臉有些紅,雖說是在提醒青逸,其實是害怕青逸愛上旁人。

青逸卻搖頭道:「最受星力影響的只有欲。若是去愛存欲,那一定會被欲矇蔽雙眼,受星力迷惑;留愛去欲,只要不動心,便不會被星力所惑。我不會對任何人動情,自然也不會被影響。」

說完再不猶豫,將欲魄藏於三生石中,一揮手離開了幽冥界。那一直跟在青逸身後的月華之神,此時卻是沒有跟著他回仙界,而是一直望著那三生石不願離開。

看到這裡,冷肅心中是壓抑不住的狂喜。青逸他,從一開始就是愛著自己的。

靠近他就會產生情慾的確是星力所惑,但若是無愛,哪怕是逆天的星力,也無法迷惑住青逸。並非先有欲才愛,而是有愛方能有欲。

一時間冷肅心跳如鼓,憶起青逸那時對自己的冷淡,說著找回欲魄後要分離一段時間認清本心。不過這一次,看到這前生種種,冷肅就不信青逸還會說什麼星力影響不是真心真愛,他從來都是愛著自己的!

與此同時在另外一個空間內看到這一幕的青逸也是無比觸動,原來,無論前生今世,他會被冷肅吸引,從頭到尾都是源自本心的愛意。只是他的愛太過淡泊,又因為深藏在靈魂深處的記憶,讓他告訴自己不能愛上冷肅。

所以前生在九幽冥府之時,他分明是那般渴望冷肅,卻一離開他就忘記兩人的糾葛。不是因為星力,而是他自身想要忘記。既不願傷害他,又不願愛上他,便只能忘記了。

而今生之所以會坦然面對自己,面對冷肅,只怕是前生天劫時的那一幕,讓青逸稍稍放鬆了對自己內心的禁錮。而這小小的放鬆,在遇到冷肅後,越來越難以抑制,最終徹底無法欺騙自己,真正地愛上了他。

知曉真相的那一刻,青逸發現自己竟然是開心的。應劫星君愛上劫數之人,多麼天理不容的事情,他卻在為之而喜悅。對那個孩子,他從來沒有被迷惑過,從來都是本心的願望。

兩人在不同空間的同一位置,心中的喜悅是相同。那一刻他們的心聯繫在一起,共同雀躍著,跳動著。

然而畫面並沒有消失,望鄉台忠實地為他們展現著前生的一切。

月華之神眷戀地撫摸著三生石不肯離開,那裡有自己歆慕之人的欲魄。沒了欲,就算他愛上誰,也不會有任何表示,他的愛會變得枯燥乏味。

月華內心十分矛盾,她既開心星君在轉世之時哪怕是被這俗世中人所迷惑也能保持清醒,又害怕劫數過後星君無法取回欲魄,而不會愛上她。她最希望的,還是與星君兩情相悅。

可事實上,月華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便是有了欲魄,星君也永遠不會愛她,他不是那等會痴纏情愛之人。

咬了咬唇,月華彷彿下定什麼決心一般,離開三生石。

時空再轉,下一秒滿身傷痕的月華之神飛奔至三生石處,手裡拿著一盞明亮的燈。

彼岸燈。

與三生石共生的天地神器,彼岸燈不滅,輪迴道不亂。彼岸燈一直藏在幽冥川中,由無數鬼將鬼帥輪流守候。

身後是那守在奈何橋前的鬼將,他舉著方天畫戟拚命攻擊月華之神,無奈她畢竟是神界上神,鬼王之上方能與最低等之神一較高下,而月華卻是足有鬼皇實力的天神。即便是奄奄一息的她,仍能隨手化解鬼將的攻擊。

月華之神以自身本命神火催動彼岸燈,三生石泛出耀眼的白光,青逸放入三生石內的紅色/欲魄,被彼岸燈的燈火吸引,又飛了出來。燈火環護之下,月華之神痴迷地望著那紅色慾魄,將它放在掌心上,低聲自語:「我有你的欲魄,愛與欲無法分割。來生再見,哪怕你斷情絕愛,也會第一眼被我吸引。違天之道也好,只要能與你一世因果,我願足矣。」

說罷將欲魄收入百匯中,竟是硬生生將他的欲魄融入自己靈魂內!

負責看守彼岸燈的鬼尊終於趕來,他一招摧毀月華的結界,立時便要把這膽敢覬覦幽冥界神器,擾亂天地秩序的叛亂之神斬於劍下!

月華卻是平靜地說道:「你不必動手,我自願受罰。」

「私動三生石彼岸燈,若是造成天地動亂便魂魄分割受苦。可若是沒有,只要毀去神格,靈魂進入輪迴道,必須重新修煉進入神界方可。」她對鬼尊說道,「我自願進入輪迴道,為自己種下的因承受果報。」

鬼尊卻是怒道:「你以為進入輪迴道就行嗎?私藏上界星君之慾魄,在剝除神格之時,幽冥界必須收回欲魄,方才不負星君所托!」

月華聽到他的話,臉色一變,立時對著彼岸燈施法。她本就是強弩之末,這般法力之下,神體也承受不住了。

鬼尊吃驚地發現,這女子竟然用自身神格催動彼岸燈,打開輪迴道,在眾目睽睽之下自願走入輪迴!

一個上神催動彼岸燈,其暫時產生的結界是幽冥界任何人都無法破解的。彼岸燈本就是幽冥界的神器,燈火對所有鬼修都有震懾之力。眾鬼眼睜睜地看著月華進入輪迴道,神體承受不住彼岸燈的燈火,被天火損毀。可她的魂魄,卻還是進入了輪迴道之中。

許久後,幽冥界恢復平靜,彼岸燈依舊安靜地燃燒著,只是沒有了那名義無反顧的女子。

「尊者,是否要去人界追回此人的魂魄?」一個鬼帥問道。

鬼尊搖搖頭:「人界不在幽冥界的秩序之內,那女子也是知道如此才敢毀掉自身神格進入輪迴的。她偷了上界星君的欲魄,就交由星君自己處理。人海茫茫或許找不到她的蹤跡,可是就算找不到,受了天神魂魄,又怎能如她所願。天地自有懲罰,無需吾等動手。」

「若是來日星君要找回魂魄,我們助他一臂之力便是。」

冷肅簡直要咬碎一顆牙齒,青逸稱呼紫洋金為薛月華,想必就是那月華之神了。可笑那月華,偷取欲魄一心只想與青逸一世廝守,卻因那欲魄對冷肅各種痴迷。難怪他對冷肅竟是比青逸還要痴迷,原來那星力從一開始就是在影響欲魄,可笑!

環境又是一變,青山綠水中,星君青逸正在查看星盤之時,那鬼尊已經進入神界,告之青逸月華之事。

清冷的男子面色不改,毫無感情地說道:「既然天地自有懲罰,那便由她去吧。我應劫轉世,沒了那欲魄也無所謂。」

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會被欲魄所影響愛上來生的月華,星君自天地而生後便從未愛過,也不知情愛。他閒暇時觀那凡間情愛,痴男怨女所謂的愛情卻抵不過美色、金錢、權力、距離、時間等物事,也不過是無聊的凡俗感情,星君根本不認為自己會被影響。

他完全不去理會自己缺失的欲魄,時間一到,便應劫轉世。而那月華之神……

場景再次轉換,千二百年前的汝陽縣只是一個小鎮,一到魂火之光從亂葬崗中飛出,進入一名孕婦的肚子中。十月懷胎,家人滿心期待嬰孩之時,卻聽穩婆一聲慘叫,孩子的母親望去,一眼便暈倒了。

竟是個怪胎,一個陰陽人!

這就是天道對月華的懲罰,任誰都能猜到,世間最純的九陰之體,上好的修煉爐鼎。又是陰陽之身,雙重欲魄。他根本無法擺脫慾望對自己的掌控,饒是憎恨著身上凌/辱自己的採補之人,卻依舊沉迷於本心的慾望。

天生淫/蕩,便是如此了。

冷肅一點也不同情紫洋金,反而心中冷笑。這便是對他最好的懲罰,想要愛,卻只能從於欲。而青逸愛上了他,心繫於他,哪怕再遇上自己的欲魄,也不會被他所吸引。

報應!

紫洋金猛地起身,發現自己被三生石送回原本身體中,他臉色難看地望著身邊同樣坐起的青逸,一言不發。

鍾馗卻是走到青逸身邊道:「昔日鬼尊有令,幽冥界疏忽使得星君魂魄丟失。若是來日星君想要取回自身魂魄,幽冥界定當全力相助。」

青逸卻是沒去看他,而是望著冷肅依舊昏迷的身體,問道:「他呢?為何沒有回來?」

鍾馗摸了摸鬍子道:「天命如此,天狼終是在望鄉台中找到了自己的命數。放心吧,他看過自己的命數之後,便會回來了。」

青逸不知為何,一陣心驚肉跳,好似要發生什麼事情一般。

「星君是等他,還是先行取回自己的欲魄?」鍾馗問道。

「先取回欲魄。」青逸平靜道。不管冷肅在望鄉台會看到什麼,他都要先完成此行的目的。

而此時,冷肅面前出現一道長望不盡頭,高看不到頂的牆壁,牆上出現一道門,門上有著厚厚的鎖。

打開這道門!心中有一個聲音對冷肅說道,打開它!

直覺告訴他,這道門後,有自己所有疑問的答案。

冷肅緩緩抬起手,掌紋肉眼可見地不斷變化著。掌心紋路碰到門上那道鎖,以實體在空中化成一把鑰匙。冷肅將鑰匙插/進鎖孔中,鎖被打開,他輕輕一推——

門開。

73、三生石(八)

「想要從融合的魂魄中取回欲魄,應該如何去做?」青逸問道,紫洋金聽到他的問話臉色一白,張看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他已非前生月華仙子,實力已經今非昔比,連一個小小鬼將都敵不過,又如何反抗這整個幽冥界。若非他現在是活人,只怕幽冥界立時就要拿下他這膽敢盜用彼岸燈的罪人了。

「星君是想要將欲魄放回三生石中嗎?」鍾馗問道。

青逸沒有回答,而是凝望著冷肅依舊昏迷的身軀,這人還沒有出來,不知他在三生石內會看到什麼。望鄉台時,青逸清楚地感覺到前生星君的感情——冷靜、淡漠、內斂,一如遇到冷肅之前的他。並不是對旁人沒有感情,而是感情在天生星君心目中,只是一個責任,既不濃烈也不糾纏。今生他對大道門的感情也是如此,假如沒有遇到冷肅,他或許會一直平靜地守著大道門,永遠察覺不到自己對師門的感情,只將它當做一種必須承擔的責任。

在星君心目中,愛情是沒有必要的,也是自己根本不會有的。分出欲魄也不過因為月華的一句話,多個保障罷了。事實在應劫星君的心目中,有無慾魄都是無關緊要的。

可是現在青逸十分清楚,自己收回欲魄之後會是怎樣,又會與冷肅做出什麼事情。如此一來,就真的無法回頭了。

——我答應過你,要一輩子光明磊落。

——我會找到欲魄,證明你我之間不過是星力作祟。

——待魂魄完整後,再來細述你我之間的事。

曾經說過的話在青逸腦海中迴盪,他答應過的,就一定會去做。

青逸轉身,對鍾馗說:「我想收回欲魄,完整魂魄。」

鍾馗點頭道:「那便需要彼岸燈的幫助了,果然是因果輪迴,源之彼岸燈,終於彼岸燈。未能守住星君魂魄是吾等疏忽,幽冥界也會全力配合星君的。」

「那他呢?魂魄剝離後會怎樣?」青逸問道。

薛月華面上帶了一絲血色,方才看到前因後果,冷肅現在又昏迷,星力無法影響他,源自靈魂對青逸的感情復甦,聽到心上人對自己的關心,他忍不住竊喜。或許當真是欲魄讓星君對他另眼相看,有了一絲情誼?

「分開魂魄時會吃些苦頭,但不會傷及魂根。欲魄離體後他身體會漸漸恢復女子之身,可一旦完全恢復,天劫便會立時降臨。盜用彼岸燈,奪取應劫星君魂魄,採補過無數人,這些罪過天劫會一一清算,有何結局就不是吾等能夠知曉的了。」鍾馗回答道。

薛月華臉色愈發慘白,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青逸,卻聽這男子漠然道:「種因便有果報,一切都是自作孽,無論什麼結果都要自己承擔。」

依舊是如記憶般清冷無情的星君,絲毫沒有因為欲魄受到影響。薛月華再也支撐不住,眼淚滾落下來。他所作一切不過是為了那心中愛慾,到最後卻連星君過去對自己的那一絲憐惜之情都失去了。

為求與心上人廝守違背天道,卻得到了肉身被玷污的結局。蒼天無情有序,給予人對應希望的絕望,這就是天道。

鍾馗揮了揮手,幾個鬼將上前,禁制了薛月華的功力,將其架起,引著青逸去了幽冥川。

望鄉台中追捕月華之神的鬼尊正在幽冥川靜候他們的到來,見到青逸後微微拱手道:「千年不見,星君風采一如當年。」

他說的並非客套話,青逸此時的氣質與前生並沒有太大差別,即便是重生轉世,法力歸零,能夠撼動青逸平靜面具之人也是少之又少。除卻那從一開始便借用星力侵入他內心之人,此生青逸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失去理智過。

「在下已非星君之神,鬼尊大人只需稱呼在下為青逸即可。」青逸拱手道。

鬼尊微微一笑,他生得極為普通,並未將自己的容貌做任何修飾。實際上會修改自己容貌的也只有人界修者,紅塵浮華擾亂他們的心,當真修成大道者,又如何會被這皮囊所迷惑。

鬼尊也不與青逸客氣,直接說道:「青逸是想要收回欲魄,重塑神格嗎?」

青逸微微一愣,他當時決定補全魂魄時,腦中想的都是冷肅,卻忘記了魂魄一全,他那天生神格也會恢復的。雖不知神格究竟有何好處,但看前生應劫星君難得在意的模樣,只怕神格一定是極為重要之物。於是青逸點頭道:「能恢復神格最好。」

「看來青逸是想通了,」鬼尊道,「千年前老夫便提過,若是缺失一魄,對你修煉並無好處。本應是難得的神魂,就算法力歸零,但修煉起來也是事半功倍,否則你又怎會是現在這等凡人資質。」

「若是恢復神格,會怎麼樣?」青逸問道。

「神格殘缺太久,肉身難以承受神格的力量,直接灰飛煙滅。沒有肉身維繫,神格力量過強,三魂七魄分散,再難投胎轉世。」鬼尊道。

青逸:……

「哈哈哈,」鬼尊朗聲大笑道,「難得見到星君你變色,老夫心願已足。青逸莫要見怪,這幽冥界中人實在太過死板,連個笑話都不會說,實在太過煩悶。今日見到星君,忍不住開了個玩笑罷了。」

嗖嗖冷風吹過,鍾馗和那奈何橋前鬼將打了個哆嗦,心中不由道,鬼尊大人,幽冥界就夠冷了,你就不要再說冷笑話了。

青逸面色平靜道:「雖然我不太明白,但這個玩笑應該很好笑。」

鬼尊:……

鬼尊輕咳一聲道:「方纔說的雖然誇張一些,但確有其事。若是魂魄完整時投胎,神格與肉身融合便無事,可現在你的肉身太過脆弱,實在無法承受神格,就算你另有機遇現在是浴火仙體,區區仙體也是承受不了天神神格的。想要重新恢復魂魄,便要先修成身體,起碼將境界提升到實意期方才可以接受神格。」

「我現在不過混元期,要修到實意期不知要何年何月。」青逸蹙眉,因為冷肅的焦急,他希望能夠盡快補全魂魄。

鬼尊擺擺手道:「無妨,可以先用彼岸燈將欲魄收回,再由三生石送你去望鄉台神界修煉,便可事半功倍。」

「望鄉台不是隻是虛境嗎?如何修煉?」

「世間萬物本就是虛實不分,六合鏡乃天地鏡像,本就是虛的,卻依舊可以將實體囚禁在其內,又能開闢各界通道,這豈不是實用?望鄉台內,魂體進入便是虛的,而實體進入便是實的。」青逸一行人進入幽冥界自然瞞不過鬼尊,他早就知道天狼的存在。只是幽冥界獨立於九界,饒是預言中的墮天也未禍及幽冥界,是以他們對墮天並不反感。至於人界動亂,生死在他們眼中不過只是一個輪迴,根本不在意。

「那……需要多久?」青逸希望在冷肅清醒前,能夠第一時間見到他。

誰知鬼尊卻說道:「修真無歲月,要修煉多久,就看你的造化了。」

「好,」青逸並非猶豫之人,遲疑片刻後便回答道,「我進入望鄉台修煉,屆時冷肅清醒之後,望鬼尊如實轉告。」

「那是自然。」鬼尊點頭應下。

他們在說話間,鍾馗已經用催動彼岸燈將薛月華的魂魄與青逸的欲魄剝離,對於幽冥界之人來說,這本就不是難事。就如同人身上長了個良性腫瘤,工程師就是成為世界級都拿它沒辦法,但一普通醫院的小小外科醫生便能解決這個問題。

在被剝離魂魄時,薛月華髮出淒厲的慘叫,顯是在承受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可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無人同情他。欲魄取出後,便有鬼將將其送回人界,本就不是幽冥界之人,事情結束後必須立刻送走。至於他回到人界後會遇到什麼劫數,那便是他自己的命數了。

三生石旁,青逸守了冷肅十日後見他還沒有甦醒,便在彼岸燈的照應下,帶著自己尚未融合的欲魄以實體進入瞭望鄉台中。

待吾補全魂魄,認清本心後,再來回應你的一片深情。

青逸進入望鄉台後又過了五日,三生石旁的冷肅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黑白分明的雙眼中,帶著歷經萬世的滄桑。許久之後,黑氣散去,冷肅的神智漸漸恢復。

他四下一掃,沒見到那自己迫切想要見到的人,眉頭一皺,竟是立刻祭出六合鏡,真元不要本錢一般使用,整個幽冥界不由得撼動起來。

進入望鄉台時才不過分神期巔峰的冷肅,此刻竟然有了超越渡劫期高手的實力!

旁人就算是到了大羅金仙的地步也難以在幽冥界撒野,但冷肅有六合鏡在手,而他又不知在望鄉台看到了什麼,竟是能夠發揮六合鏡五成的力量!他若是當真不顧一切大鬧,幽冥界倒是能拿下此人,可也會損失慘重。

而那鬼尊彷彿一直守在三生石旁般,冷肅才一發威他便出現,拱手道:「敢問幽冥界做了什麼對不起天狼的事情,惹得閣下如此震怒?」

冷肅毫不在意他的客氣,而的冷冷問道:「青逸呢?」

鬼尊微微一笑道:「天狼也應該在望鄉台內看到汝二人之宿命,星君取回欲魄後神格歸位,自然知道自己的命數。天狼以為,知曉一切的星君,會作何選擇呢?」

「轟」地一聲巨響,冷肅竟是狠狠一掌擊在奈何橋上,忘川河水逆卷而上,無數過河小鬼哭爹喊娘。

「他敢,他當真敢如此!」冷肅咬牙恨聲道,旋即冷冷一瞥鬼尊問:「他去了哪裡?」

鬼尊面色依舊沉穩:「離了幽冥界,便不歸吾等管轄了。」

「好,好,好!」冷肅連道三聲「好」,仰頭大笑,笑聲卻無比淒涼。長笑停止後,他一揮手,六合鏡自出一條通道,冷肅一個閃身便進入通道,離開幽冥界,不知去何處尋找青逸。

鍾馗見狀皺眉問道:「鬼尊為何……」

鬼尊擺擺手道:「天道如此,吾等幽冥界也是天道一環,自然要維護這命數了。天狼注定墮天,伴星注定毀天狼,前生若不是星君執意將欲魄收起神格殘缺失了本心,他二人也不會如此糾葛。現下這命數還原,之後再如何,就看著二人造化了。」

說罷長嘆一聲,暗夜幽冥,只餘嘆息。

74、心靈犀(一)

修真無歲月,匆匆百年過。尋常修真者隨意閉關都需耗費數十年時間,而作為修神者,時間對他們來說更是以百年千年為單位計算的。

神界上神要晉陞一個境界往往需要十數萬年的時間,就是修神者一個境界提升也要千年乃至萬年,而青逸修煉起來卻猶如順水行舟,毫無阻礙,以超越尋常人數百倍的速度修煉下去。在這百年修煉中,他發現自己之所以進境如此迅速,不僅僅是因為他曾得鳳凰傳承,更是因為這些境界對自己來說十分熟悉,好似修煉過一般。

前生青逸明明缺失一魄修煉速度卻依舊驚人,卻沒有達到修神的程度。而今生因為還陽泉傳承的關係,激活了他靈魂深處那神界的記憶。在有神界靈氣相助之下,青逸如有神助,迅速達到了實意期。而他的實力,若按現今修真界的算法來算,足有仙界玄仙的境界(仙人境界:天仙、玄仙、金仙、太乙玄仙、太乙金仙、大羅金仙、仙君、仙帝),早已脫離人界水平。

達到實意期後,青逸知道自己還有進境的可能,極有機會一舉衝到湮滅期(修神境界:念丹、萌嬰、混元、古虛、實意、湮滅、真我、聖蒙、本源),但他並沒有繼續,硬生生將自己從那對天道的無限體悟中喚了出來。

冥冥中有個時鐘,在不斷提醒著青逸外界已經過去了多少年。若非青逸自身心志堅定,加之還陽泉之火可以驅散世間一切天魔,否則青逸早就走火入魔了。而他一達到實意期,身體可以承受神格後便立刻清醒。

儘管知道在望鄉台修煉的機會僅有這一次,不過青逸並不在乎,他只記得自己答應過冷肅,待魂魄完整後去見他。

醒來後,他立刻將一直封存在自己紫府內的欲魄放出,按照鬼尊事前傳授的功法,小心地將欲魄與自己魂魄融合在一起。由於之前天宇真人用鎖魂靈髓將自己的欲魄填補,這一次他必須先取出鎖魂靈髓,方能將欲魄融入。

按照鬼尊傳授的功法,青逸將自己的魂魄視為一個圓,讓神識暫時脫離這個圓,從外界去看它。因為有功法相助,加之青逸前生也取出過魂魄,很快便做到了這一點。神識離體,青逸清楚地看見,自己的魂魄是一種冷冽的冰藍色。

每個人的魂魄都有其自己的顏色,世間萬物,沒有誰的魂色是完全相同的。魂色代表的並不是這個人身體素質,而是此人的性格。青逸的身體在功法和九天浴火的鍛鍊之下,早就成了至陽之體,照理講這種的性格應該是熱烈如火的。可青逸的魂魄太過強大,上神之魂早就脫離了人間五行的限制,這等火焰是無法燃燒出他靈魂中的熱情的。shu xiang men di

青逸仔細觀察,發現那冰藍色的圓中,有一抹不自然的湛藍,看似與魂魄顏色很相似,但確實是不同的。他緩緩催動功法,借助神力小心翼翼地將那不自然的藍取出,這過程必須萬分謹慎,稍有不慎便會傷及其他魂魄。

好在望鄉台內並無他人,青逸的魂魄中有帶有神格,一直以來都在拚命排斥鎖魂靈髓這等凡物,使得這替代的欲魄並沒有同魂魄完全融合在一起。其餘三魂六魄與這一假魄中仍有嫌隙,青逸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緩緩地將鎖魂靈髓取出。

鎖魂靈髓離開的那一刻,青逸紫府內的欲魄突然欣喜萬分,雀躍起來,好似離鄉多年的遊子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有欲魄的配合,青逸很輕鬆地讓它回歸原位,並且十分容易地與其他魂魄合而為一。

那一刻,一股來自混沌的力量從魂魄內湧出,神格之力覺得這具身體實在不足以容納自己的力量,開始為這身體易經洗髓。而這力量太過霸道,神力瞬間將青逸那浴火仙體射成了個篩子!

仙體比凡人身體感知靈敏千百倍,而疼痛感也隨之增加。同樣的痛苦放到青逸身上會比之前還要難過萬分,偏偏神格足夠強大到讓青逸始終保持清醒,必須將這滅頂的痛苦完全忍受下來。

青逸咬緊牙關,忍受著易經洗髓的劇痛。神格尋到了青逸靈魂內的紫極天火,雀躍萬分,拚命地抽取青逸體內的神力,將天火燃起。紫色天火在神力的支持之下,終於發出了耀眼的光芒,比過去青逸經受過的四九重劫之力還要強大的雷火之力向青逸的身體席捲而去。

紫色雷火轟擊在青逸身上,不停地摧毀著青逸的身體,又不停替他重塑肉身。好似鐵匠要煉製一把好劍,要經歷千百次的打磨一般,青逸的身體也被紫極天火與神力不停淬煉著,將體內不屬於神界的雜質全部毀去,重新凝練著這個身體。

這痛苦就好像把一個人凌遲處死再弄活後火燒,火燒後再凌遲,凌遲再復活,復活再火燒……如此反覆千百次!

偏偏這個過程中,青逸是完全清醒的,他的神識強大到足以記住每一種疼痛,每一個瞬間。

這等痛苦足以讓人忘記世間的一切,偏偏青逸心中,還留著一個最乾淨最純淨的位置。

——「你的身體倒是奇怪,受了這等傷,卻還能復原。」前生青逸救下半身殘缺的冷肅後,一邊為他輸入功力,一邊問道。

「百煉成魔,修煉魔體時的痛苦,比這要難過百倍。」那人的聲音是冷的,心是冷的,唯獨那雙眼中,燃燒著對世界的仇恨。

「有多難過?」

「就好像被萬蟲蝕體,無數次痛苦的折磨,你不會懂的。」那雙仇恨的眼,獨獨在見到青逸時,帶上一絲柔軟。

前生的記憶在腦海中迴盪,那時的青逸的確不明白冷肅當時到底有多痛,而現在,他懂了。

前生他一直無法理解冷肅對世界仇恨,那種蝕骨腐心的恨意,足以焚燒這個人間。這一次,他終於體會到那時孤單無助的冷肅有多痛,寒逆霄為了將他煉製成魔體又是如何折磨他的。那一瞬間青逸突然也恨了,恨著所有讓冷肅受苦的人,包括前生的自己。

神格復甦的那一刻,青逸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命運。應劫星君修煉時引星力入體,卻吸收了天狼伴星的力量,讓伴星命格無法投胎轉世。而這個錯誤,被天道自動補全。只有伴星能夠如天狼一般控制六合鏡,也就是說,伴星便是阻止天狼墮天的人。

冷肅的命數便是為天地帶來劫數,而青逸,卻是那投胎轉世的應劫星君,天地孕育而生能夠阻止冷肅之人。

他生來便是要毀去天狼的,那麼冷肅,在望鄉台有沒有看到這些?知道這些之後,他會不會害怕自己恢復神格?

青逸從未懷疑過冷肅會在知道他應劫星君身份後將羽翼未豐的自己提前毀去,他瞭解這個男人,無論怎樣他都不會傷害他。可就因為不會傷害他,為防止暴怒的自己控制不住傷害青逸,冷肅會把利刃戳進自己心中,寧願自身遍體鱗傷也不傷青逸分毫。

這百年……冷肅有多痛苦?

一時間青逸忘記了自己身體的疼痛,神格之力再也無法對他的身體帶來影響時,紫色雷火終於消失,火光之下,青逸顯出身形。

他睜開眼,心念一動,一道淡紫色火焰在掌心燃起。

隨不及紫極天火,但也是神界手段了,換言之——

神體大成。

在紫極天火與神格的淬煉之下,不過實意期的修神者,卻有了神界上神之體。如此一來,當真打起來,連上界金仙都不是他的對手。而青逸若是當真不顧一切地拚命的話,可以讓太乙金仙與他一同陪葬。

足夠了,青逸垂下眼望著自己的手。他已經有了足夠強的實力,完全可以在這人界保護住那個從前生到今世都一直在哭的孩子。

收回天火後,青逸剛要離去,卻見望鄉台中景色一變,是之前看到月華之神與應劫星君過去的後續。

月華之神雖逃入輪迴道中,但六道輪迴,很難保證她進入人間道,直接成為萬物靈長。若是誤入畜生道,便只能改為修妖了,那恐怕就是到現在都未必修成人形。偏偏那些日子,幽冥界開人界門,本應被天道打入畜生道的月華,順著幽冥界開門之時逃了出去,硬是奪了一凡女魂魄進入還未成型的胚胎中,而那裡便是過去的汝陽縣。

與她一同從三生石內偷入人界的,是一道光芒。青逸清楚地看到,那便是一直被封印在三生石中的六合鏡!

青逸則是在一千二百年後,他借用星力循著六合鏡的痕跡投胎到離六合鏡最近的汝陽縣。而十幾年後,天狼受六合鏡吸引,命格下世,降至汝陽縣旁邊的小鄉村中。

原來,這就是真相。

青逸看著那小小的孩子,那麼小就知道幫助父母撿柴,收拾房屋,弟弟出生後更是在冰冷的水中為弟弟洗尿布。這麼乖巧的孩子,他的父母卻並不喜歡他,總是非打即罵,不是說他看人的眼神不對,就是莫名覺得他討厭。青逸知道這不是他父母的錯,天狼天生戾氣纏身,受這等氣息的影響,只是凡人的父母不可能喜歡冷肅。

而為了讓冷肅仇恨這個世界,這也是他必須要經歷的過去。可當看到那小小男孩蜷縮在冰冷的柴房中,剛出生弟弟卻享受著他從未享受過的母親溫暖懷抱,青逸心疼如絞,比方才鍛鍊神體時還要痛上千百倍。

一日這孩子因為星力引導,失了心神,足足走了好幾日徒步到汝陽縣亂葬崗處暈倒了。在他暈倒的那一刻,六合鏡附體。

而他,就因為這六合鏡,失去了昏迷時心跳和呼吸,被父母將他視作怪物賣掉了。

才不過四五歲的男孩,因為半夜餓醒想要去廚房找吃的,卻聽到了父母讓人心寒的對話。男孩偷偷收拾了包袱拿了家裡的錢打算逃跑時,卻因為弟弟的幾聲咳嗽而甘願放下包袱被父母賣掉。

這孩子從來都是這樣,自己在意的人無論做了什麼,都不會報復,只會冷著一張臉默默的幫助他,卻讓人以為他在害人。

望鄉台恢復了平靜,青逸收回視線,緊緊握住拳頭,想要立刻將那孩子抱在懷中,親吻安撫。

冷肅,此生斷然不會再負你的一片深情!

75、心靈犀(二)

百年已過,幽冥界一如青逸來時模樣。

那最初遇到的奈何橋前鬼將還守在三生石旁,見青逸出關,上前讚嘆道:「真不愧是應劫星君,實力增長如此之快,怕是天下第一人了。」

「兄台謬讚了,」青逸拱手道,「冷肅呢?」

鬼將身子僵了一下後道:「星君入三生石後幾日他便醒來,隨後便離去,已經離開百年了。」

「可有口信留下?」青逸皺眉。幽冥界內不能有生人,冷肅無法長久守在這裡他很清楚,可一出來沒有見到冷肅,青逸心中卻還是有些不舒服,就好像缺了什麼一般。

鬼將搖搖頭:「並無口信,當日天狼醒來後一掌擊在忘川河上,惹得幽冥界小鬼秩序亂了十年之久。一擊之後,天狼便憤然離開幽冥界,不知去了何處。」

鬼將說的時候心中有些沒底,他雖不知鬼尊到底對冷肅說了什麼,但他是見過青逸與冷肅之間的感情的,他私心認為,鬼尊一定是說了什麼才惹得天狼震怒的。不過他也並沒有說謊,這情形在當日不知情的人看來,就是如此。

青逸望著鬼將,目光明晰,彷彿要將這魂從頭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般。鬼將覺得自己身上的鬼氣都要被他灼熱的視線蒸出來時,青逸收回目光,淡淡道:「轉告鬼尊,多謝這些日子的照映,青逸先行離去。」

說罷也不再與鬼將客套,拿著鬼將贈予的引路燈,入了輪迴道。無論任何生靈魂魄進入輪迴道,都要被打入六道輪迴中,但幽冥界中有一引路燈,有引路燈指引,就不會進入輪迴。

青逸明知鬼將話中有隱瞞之處,但他迫切地想要見到冷肅。況且在這幽冥界,無論他怎麼問都不會問道結果,必須要親口聽到冷肅解釋,才會知道百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有引路燈指引,青逸很快找到了來時路,回到人間界,百年前的汝陽縣。亂葬崗還是那個亂葬崗,可外界汝陽縣卻變了,變得一片狼藉,像是被洗劫過一般。

凡俗之事無法引起青逸的注意,或許是戰火燃起,或許是改朝換代,紅塵之中自有因果,不是他能管的。當下他只是想要找到冷肅,卻不知從何找起。

要冷肅在汝陽縣等他百年也是不可能的,但青逸還是盡全力去尋找了。目前他的神念已經強大到方圓千里的一草一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程度,哪怕是有大乘期高手在此,隱匿自己的行蹤,也瞞不過青逸。

足足搜索了一個時辰,青逸終於確定冷肅不在此處。可若不在此,他又如何去找他?

思來想去,青逸終於想到,莫不如回到大道門,放出自己回來的消息,讓冷肅來找他。

說起來,除卻百年前自己送楚音和畢方回大道門那一次,已經有百年沒回去了,他當真是個不肖之徒。此番回大道門,尋找冷肅之餘,也要為師門培養一些足以撐得起大道門的人才了。

二師弟青揚是不行的,他命中另有姻緣,青逸雖不捨師弟離開,但前生的記憶讓他知道青揚也只有在那未知的時空方能尋到自己的幸福,便也不再阻止。剛重生時的他或許會去阻止,但現在青逸已經瞭解的情愛滋味,又怎會忍心讓青揚失去此生摯愛,又怎會忍心讓另外一個世界遭逢劫難。

至於大道門另外一個有望飛昇的小師弟青芒,卻是在百年後才拜入師門的,此時還未出生。況且青芒不去異世便無法開靈智,不開靈智就不能掌管大道門。而去了異世,青芒那執拗的性子,是不可能再選擇回來的。

兩位最有前途的師弟都各有際遇,想要撐起大道門,想來是要青音了。

青音便是那當日的楚音,此人性子堅毅,又能在被傀儡折磨多年之下保持本心,是個好苗子。唯獨資質過差,修煉難有進境。好在青逸經歷過望鄉台鍛鍊神體後,知曉了易經洗髓之法。屆時青音會吃些苦頭,但總比一生碌碌要好得多。

下定決心後青逸便飛往大道門,閉關前他還無法發揮熙和劍的全部力量,現在卻是熙和劍有些跟不上他的功力了。仙劍的全力飛行下,青逸轉瞬間便到了大道門。

百年來大道門並沒有任何變化,可修真界卻翻了個天。

前生大道門在修真界那一場浩劫中獨善其身,並不是他們不出力。而是一有大道門參與的戰鬥,冷肅都會不戰而退。青逸那時只覺得運氣好,否則大道門那大貓小貓兩三隻只怕要絕根了,現在想來,卻是冷肅在出手相助了。

前生論道大會時冷肅大殺四方,而後蟄伏百多年休養生息。那時青揚與青芒並沒有經歷這場浩劫,是以對此也只是聽說罷了。那百年修真界也是十分平靜,除了一些人殺傷淮陰山都被冷肅收拾了外,其餘人都沒有遇難。

冷肅論道大會時初次出現在眾人眼中得了血公子的稱號,再之後便是兩百年突然偷襲少陽宗主宗,主宗一夜間險些滅門,隨後他又是蟄伏許多年。但這期間冷肅凶名已成,但凡誰提到魔宗魔主都是要變色的。

青逸本以為今生的論道大會會平靜渡過,卻不曾想,冷肅依舊出現在論道大會上。

只是這一次,論道大會上並沒有死幾個人,只有當日在邵陽山上的凌天翔也是今日的青翔在一對一的公平比試中被冷肅破了氣海毀了靈根,再也無法修煉,終生只是尋常人一個。

刀劍無眼,雖說是點到即止,但這樣的事情過去也不是沒有發生過。況且冷肅又是魔宗天峰的人,修真百宗是技不如人,也只能嚥下這口氣。

沒錯,百年後再聽到冷肅的消息,卻發現此人依舊是進入了魔宗,依舊在論道大會上因為一戰成名而被人稱之為血公子。

好在,他沒有血洗論道大會,被血洗的那個,是冷肅。

論道大會的最後一天,紫氣宗號稱千年前就已經飛昇紫夜長老一襲魔衣前來,口口聲聲說要除掉這天地間最大的禍害。據說百年前紫夜長老便開始在人界尋找剛剛出現的天狼轉世,誰知天狼狡猾,卻是足足藏了九十年,若非論道大會,紫夜仍舊無法找到他。

當時血公子冷肅一襲天羅血衣,立在紫氣宗六位大乘期高手與一個足有天仙境界的紫夜中間,卻依舊面不改色。他隨手一揮,上古凶獸窮奇震驚四座,只是一聲怒吼,便叫在場元嬰期以下的弟子受到重創。據當日在場之人描述,當時窮奇還是在冷肅的阻止下停止長嘯,否則那些功力不足的弟子定是要魂飛魄散的。

血公子這般實力讓在場眾人都選擇了觀望,紫氣宗六位大乘期高手為了保留實力也沒有出手,只有那以身試魔的紫夜長老,違天之道以修真之身催動冥夜紫衣這等魔器。兩大高手對陣之下,低輩弟子全部承受不住立場,當時場上只剩下合體期以上的高手,實力稍差一點都會被這已經超出修真界的戰鬥波及。

這一場戰鬥足足持續了十年之久,先是冷肅被紫夜長老打壓住,他借助天地至寶六合鏡逃脫養傷。誰知此次卻暴露了他擁有神器的秘密,誰不想要神器,匹夫無罪尚且懷璧其罪,況且冷肅頂著一個墮天的名號,討伐他簡直就是天經地義。

不過冷肅實力過強,沒人敢太過明目張膽,只是整個修真界都在追捕他,卻讓冷肅有些狼狽。十年間他躲躲逃逃,每一次現世竟是法力倍增,從最開始輪到大會上渡劫初期的實力,到最後遠超大乘期高手的水平,讓天下人震驚。

誰不知修魔者難以渡劫,冷肅這等實力渡劫時一定驚天動地,整個修真界為之震撼。豈料冷肅根本沒有遭遇天劫便達到了大乘期高手的實力,一時間修真界流傳起了冷肅身上擁有無上的修煉法決。

這樣一來,修真百宗都坐不住了,所有人都紛紛出手,企圖圍剿這個所謂的「惡徒」。冷肅被修真百宗圍剿,傷重之時,竟是一條青龍現身,將他再一次救了出去。

這一次冷肅足足藏了五年,五年後冷肅再一次出現在人們面前時,已經有了當初紫夜長老的天仙一般實力。如此一來,修真界再不可能容忍這逆天之徒,百宗合體期以上高手盡出,將冷肅圍在了臥龍淵處。

那一戰驚天動地,鬼神為之驚顫。最後是紫夜長老以天仙實力為代價,祭出紫氣宗陣宗之寶——困龍台。他以自身神魂做生祭,加之修真百宗高手聯手,將冷肅鎖在困龍台上妄圖用天火將其焚燒。

而在那一刻,窮奇一頭撞在困龍台上,與冷肅齊齊墮入臥龍淵中。據紫氣宗東來掌門敘述,臥龍淵中有上古龍魂,為防止龍魂被叨擾,任何人妄入都會被困在其中,一身法力血魂成為龍魂的點心,再無生路。

如此修真界才恢復平靜,將臥龍淵入口封印,至今已有八年。

只是可惜了天地至寶六合鏡與冷肅藏著的修真法決,這些年總有人去臥龍淵旁轉悠,不夠都沒有結果。

聽現在已經頗有修真者模樣的青音講完之後,青逸靜靜起身道:「我先去與師父辭行。」

師門與冷肅之間,他已經有了決斷。

76、心靈犀(三)

青逸已經下定決心,便去向天宇真人辭行。儘管此時他心急如焚,想要立刻去尋找冷肅,然而此去便是與整個修真界為敵,他必須向師父告別,最後的告別。

天宇真人此時已有了合體期的修為,卻仍舊看不出青逸的境界。他這最心愛的弟子,卻是自百年前再沒有見過。百年來天宇真人多推演測算,企圖知曉青逸下落。然而天心難測,他只是推算到青逸性命無礙,且有另有際遇。如此天宇真人便放下心來,百年後青逸果然回到門派,法力已經超出修真界水準,而且沒有絲毫入魔的徵兆,反而一身正氣逼人。

可是他還沒欣慰夠,青逸便來辭行,不是普通的遠行,而是就此脫離師門,大道門再無青逸此人!

望著坐下跪著的青逸,天宇真人長嘆一聲。青逸的性子他又怎會不知,看似凡事毫不在意,實則內心極為高傲,儘管他是師父,但這些年青逸跪拜的次數也是寥寥無幾。然而這個向來高傲的弟子,此時居然穩穩地跪著,將頭低到卑微的程度,身子險些伏在地面上。

「起來吧。」天宇真人道,他實在不忍看到自己最心愛的弟子這般卑躬屈膝。

「此番起身,便是青逸與師門再無瓜葛。師父可向修真界宣佈青逸走火入魔爆體而亡的消息,如此一來,之後再發生什麼事,哪怕有人懷疑青逸,也與大道門無關了。」青逸並未起身,依舊跪著,等待師父的回答。

「為師可以知道你究竟為何如此嗎?」

「冷肅。」青逸堅定地說道,「弟子對冷肅情根深種不可自拔。」

直至此刻,面對自己最尊敬的師父,青逸終於說出了他的心聲。

「他可是紫氣宗用百年氣運推算出來的墮天!」天宇真人再也坐不住,站起來走到青逸身邊說道,「況且他現在已經被封印在臥龍淵下八年,說不得早就被龍魂煉化,你這般……是要與修真界為敵嗎?」

「是!」青逸毫不猶豫地說道,「冷肅就算是墮天,青逸也知他心意,若世人不去招惹他,他絕對不會主動出手。弟子堅信,區區臥龍淵,絕對無法困住冷肅,若當真讓他煉化龍魂衝出封印弟子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那才真是九界浩劫了!」

「你、你、你!」天宇真人怒不可遏道,「你可知叛出山門是要被廢去法力除去腦中靈訣毀去靈根的!」

「青逸知道,但憑師父處置!」儘管青逸的實力已經遠超天宇,但多年養育之恩不忘,他任憑師門處置。

「你被毀去靈根,又如何去臥龍淵救人?」

「爬著也要去!」

「沒有法力,你生命不過數十年,萬一冷肅百年後才能突破封印,你又如何?」

「等,他若知道弟子守到壽數,一定會找到弟子轉世!」青逸好不懷疑冷肅對自己的感情。

「我知道了,」方纔還震怒的天宇真人瞬間平靜下來,坐回座位道,「你意已決,就隨你去吧。只是……」

天宇真人猛然道:「你可知八年前圍剿墮天為何大道門絲毫沒有出手?」

青逸搖頭,他原以為師門是因為後繼無人不敢隨意出手,莫非天宇真人另有打算?

「因為為師不認為那冷肅真是窮凶極惡之徒,」天宇真人道,「十八年前整個修真界追殺冷肅,可那分明是墮天之人,卻在論道大會上未造殺孽。甚至在那十年的追捕中,也沒有人死在他手中,最不濟也只是被毀去靈根再也無法修煉。」

「冷肅功力超絕,又有上古神器護體,想要取人命是易如反掌。可他不知為何面對追殺自己之人也未曾下毒手,這樣的人,為師不認為他是墮天,更何況,他就是墮天又如何?此等墮天,卻是比那口口聲聲維護正道的所謂君子要強上百倍!」

「你不必脫離大道門,就是你光明正大維護冷肅又如何?左右大道門沒有幾個弟子,大不了為師遣散門下數名弟子,放他們自生自滅去。為師這一條老命,還受得起你這一拜!」天宇真人肅然道。

「師父……」青逸一句話未能說出口,而是深深地拜了下去。有此師門,有此師長,青逸何其有幸!

儘管未能離開大道門,但青逸還是在心中暗暗決定,左右修真界中除了少陽宗那幾人知道自己是大道門弟子,餘下人都不知他身份。而他的修煉功法早就變成修神之法,是不會有人認出他是大道門青逸的,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連累師門。

離開前,青逸還是做了好再不回來的準備。他用一整夜的時間為青音易經洗髓,徹底治癒了他因紫洋金煉製傀儡而讓身體受的傷。青音經過百年修養已是如當年一般粉嫩的少年,經青逸相助,日後他的身體也會成長不再是這般十五歲的模樣。

儘管經歷了身體無數次被破壞又無數次修復的痛苦,但青音仍舊忍耐下來。他本就是擅於隱忍之人,此番也是無比乖巧地承受了這等痛苦。

易經洗髓後,青逸又留了一絲九天浴火在青音體內。大道門修煉的正是赤陽心法,有天火在體內,比天生火靈根對青音好處都多。日後再修煉起來,定然是事半功倍。

「師兄,」青音睜著圓眼睛對青逸道,「祝師兄與冷肅終成眷屬。」

出關來青逸終於露出一個真正的笑容,他揉了揉青音的頭道:「一定會。」

青逸這一次回來的隱秘,走的也是無聲無息。他只帶了還是那副糰子樣的畢方離開,一直在廚房忙碌研究如何用人間煙火食殺傷合體期高手的青揚甚至不知道他回來過。青逸早知青揚未來另有際遇,未免自己捨不得他離去,便沒有去見他。

御劍離開大道門的那一刻,青逸忍不住回頭,隱下心中不捨,暗暗向師門告別。

他道路的盡頭有人在等他,因此,他不會迷路。

以青逸的功力轉瞬便到了紫氣宗,臥龍淵前有紫氣宗弟子守著,臥龍淵入口山澗處又被紫氣宗佈置了結界。

不過青逸現在已有實意期,早就是玄仙實力,比紫氣宗最強的紫夜長老都要強上一個境界,他若是想不驚動旁人進入臥龍淵,紫氣宗全宗出動都察覺不到。

偷偷隱去身形潛入臥龍淵,沒被任何人發覺便到了山澗處。兩面高高的懸崖中是深深的峽谷,谷內漆黑一片,深不見底,這便是臥龍淵了。

臥龍淵入口有紫氣宗的陣法守護,不過這也難不倒青逸。還陽泉傳承中有一法門名為「藏星訣」,便是破解這天下陣法的要訣。但凡修真界的陣法都是借助天地之力,星圖之謎佈置而成的,便是最基本的七星陣法都是借助星力。天地靈氣是修真者修煉的基礎,而漫天繁星便是陣法的根基。

萬變不離其宗,藏星訣便是教授人如何一眼便能看透陣法本源,將那陣眼的力量壓制住,無形中化解陣法。陣眼之力被壓制也能在旁人不知道的情況下放出,一切盡在無聲無息中進行,是以名為藏星。

青逸偷偷去了陣法力道,潛入臥龍淵,進入後又恢復陣法,紫氣宗上下無人知曉有人進入了臥龍淵。

青逸用法力護住身軀,無限下落,明明紫氣宗只是在一座約有五千米高的山峰上,可這臥龍淵,卻下落了足有一個時辰還不見底。

如同望鄉台一般,這裡恐怕自成一個空間。

下落足有一個時辰後,青逸突然感覺到腳下一滯,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制止他進入般。不過有一股更強的力量將他的身軀吸入,青逸清楚地察覺到,這股力量中深藏的貪婪與飢渴,那要將他連血帶肉連魂帶魄吞入腹中的飢餓感。

這便是龍魂之力!

青逸毫不畏懼,反是心中一喜。若是龍魂真的吞了冷肅與窮奇,那等上古之力一定能讓它滿足,又何來這等飢餓感。

冷肅定是還活著,並且在臥龍淵積極地思考著如何解脫困龍台的限制,重獲自由。

靈魂血契使得畢方與青逸心思相通,加之青逸修成神體畢方功力也隨之增加,對青逸的情緒感覺更為靈敏。青逸只是欣喜但面上還是那副冷清的樣子,倒是畢方心思簡單,主人開心它便開心,高興之餘它甚至忘記自己在何處,「畢方」「畢方」地叫出了聲音。

它這一叫把本來就垂涎他們法力的龍魂給吸引過來,青逸只覺得比當初青蒼還要強大百倍的龍息撲面而來,他正要催動龍鱗甲護住畢方時,一道光影閃過,叼著畢方飛開,只剩下青逸一個人面對巨大的龍息!

青逸:……

好在青逸早已修成身體,淡紫色的雷火閃過,他也離開龍息的攻擊範圍,向那道照亮黑暗的光影飛了過去。

恢復原本大小的窮奇正叼著不斷亂動的畢方瞪著青逸:「你來此作甚?」

青逸察覺到它的敵意,不由得苦笑:「我來找冷肅。」

「來殺墮天嗎?」窮奇並不客氣,這些年它與冷肅見識到了所謂人類有多卑鄙,明明對他們手下留情,卻換來更加無情的攻擊。

沒有人可以信任,它和他的主人此番若能出去,定要將這人間翻個底朝天!

不過窮奇對畢方還是有感情的,它隱約記得當年那個可愛又可恨的小糰子總是耀武揚威在它面前亂跳。在察覺到畢方氣息後,它冒著被龍魂發現吞噬的危險,衝出來救了畢方。

它可沒想要救那個背叛它主人讓它主人傷心百年的可惡人類,是那個人類自己躲開龍魂的!

呃……差點忘了,畢方和那個卑鄙的人類有靈魂血契,人類死了畢方也活不了。窮奇有點汗顏,心中不由得暗暗慶幸,還好活了下來。

窮奇這邊胡思亂想,青逸卻是再也忍不住,他開口問道:「他……冷肅呢?還好嗎?」

「一點也不好!」窮奇怒吼一聲,「就差還沒死了!」

它聲音很大,惹得龍息又是襲來,卻被洞口的什麼東西擋住了不敢進來。

青逸這才發現他們竟然是在一個山洞中,窮奇腦袋上頂著一顆夜明珠,才會發出淡淡的光芒。

冷肅呢?為什麼一直不曾聽見他的聲音?窮奇還生龍活虎,冷肅定然無礙,那為什麼還不出來見他?青逸心跳如鼓,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想要拎著窮奇去找冷肅了。

窮奇望著青逸一臉敵意,恨聲道:「你不要想見他,他不想見你!」

誰知它剛吼完,就聽見山洞深處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窮奇,帶他來見我。」

窮奇:……

混蛋主人……不對,混蛋冷肅你就不能再多忍一會兒!這個人類害你受了這麼多苦還這麼多年不出現,你就不能再堅持一會兒晾著他一會兒嗎!跟著你真是太丟人了!

這些年窮奇跟著冷肅功力明明在增長,心智卻越來越似小孩了,不知為何。

青逸聽到冷肅聲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丟下還在窮奇口中拚命要靠近他的畢方,抬腳向那聲源處走去。然而越走他心裡越寒,那裡……他並沒有感受到有「人」的氣息。

窮奇尚且能夠出現救他,冷肅卻又為何不主動出現?

青逸心中發寒,一步步走向那山洞深處,在靠近方才發聲處的地方停了下來。那是一個拐角,只要轉彎,就能看見冷肅。

或許是近人情怯,青逸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邁不出那最後一步。他並不是不想見到冷肅,而是害怕看見冷肅極有可能傷痕纍纍的身體,也害怕他與窮奇一般對自己露出仇恨的目光。

從來都是果決應劫星君,在面對自己心上人之時,竟是個膽小鬼。

「為什麼不進來?」冷肅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怕我像對其他人一樣毀去你的靈根嗎?怕我這墮天傷了你嗎?」

聽見他的聲音,青逸心中突然不怕了,他能夠聽出,冷肅並不是對他沒有感情,而是在拚命壓抑著自己。

依舊是當年那個孩子,倔強、孤寂,還要命的要面子。青逸會近人情怯,冷肅又何嘗不會。他從來都是過去那個用冷漠用兇狠來偽裝自己保護自己的孩子,讓青逸心憐心悸的孩子。

再不猶豫,再不迷惘,青逸抬腳,拐入那個拐角中,一眼便看到了冷肅。

那是一個滿是寶物的山洞,寶光四溢竟是將山洞照映得如白晝一般,窮奇那顆夜明珠想必也是來自於此。偏偏這些光芒在拐彎前都看不到,不知那拐角處有何陣法。

然而青逸沒有看到那些足以讓修真界人瘋狂的寶物,他一眼便看到了在那中央祭台上,被鎖鏈鎖在中間柱子上的冷肅。

困龍台!

八年前紫夜以命催動困龍台後,冷肅被困在上面,窮奇帶著冷肅躍入臥龍淵中。也就是說,這八年,冷肅一直就這樣被鎖著嗎?

青逸暗暗握緊拳頭,一步步堅定地向冷肅走去,目光直直地看著他,不移開視線。

可是這一次,卻是冷肅微微轉頭,不讓青逸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青逸堅定地走上困龍台,一把抱住了因為被鎖著無法動彈的冷肅,此時此刻,他心中的大石方才落地。

他的孩子,他的冷肅,他的天狼星,終於再一次將他擁入懷中。青逸直到此時才發現,他竟是那般渴望著這具身軀,已經恢復完整魂魄的他,再也無法掩藏心中對冷肅的渴望。

他摸著冷肅的臉,貼上前,想要親吻他的唇。然而冷肅卻扭過頭,只讓青逸碰到他的臉頰。

「你魂魄復原了嗎?」冷肅問道。

「是。」青逸點頭道。

「神格也恢復了?」冷肅的聲音中帶了一絲危險。

「是。」青逸知道他的意思,卻沒有解釋,由著他發飆。當年鬼尊必是與冷肅說了什麼話使得他誤會,才造成了這百年分離。青逸不打算主動解釋,他要冷肅一點點把自己心中的怨氣吐出,這樣才能真正解開他的心結。

「知道前生的事了?知道自己轉世的任務了?」

「是。」

「所以,」冷肅猛然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青逸,「等修真界將我打至深淵,你這應劫星君,來除去我這無惡不作的墮天嗎?」

他語氣很是兇狠,眼神卻充滿了期待。青逸知道,自己只要說一句不是,哪怕是欺騙,冷肅也會相信。

已經是成年的高大男子了,然而在青逸眼中冷肅依舊是過去那個渴望溫暖的男孩。見到冷肅後平靜下來的心突然升起一絲戲謔,想要捉弄他一下。青逸心中其實也是有怨念的,他那般信任著冷肅,冷肅卻只因看到望鄉台中二人的命運,又被旁人挑撥兩句便不相信他,雖然是情理可容,但青逸心中不容。

定要好好教訓一下這不聽話不信人的孩子。

打定這個主意後,青逸將手貼在冷肅心口上,道:「百年前修真界還不知你存在,那時殺了你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百年後你已經聲名狼藉,若是此時除去墮天,應該是名聲大震,成為修真界第一人了吧。」

「你!」冷肅瞪著青逸說不出話來,眼中是滿滿的受傷,青逸伸手貼在他臉上,道:「你信嗎?」

「你願意信嗎?你甘心信嗎!」到最後一聲,青逸已經滿是怒氣!

冷肅只見過一次青逸生氣,便是在浮望山上,自己被冰雪凍傷青逸將他救醒後,不僅對他發怒,還狠狠打了他一個巴掌。而這一次,青逸竟然是比那時還要憤怒!

「我……」在眾人面前孤傲高絕的血公子,此時竟是連話都說不出來。百年中滿腔的怨念在青逸面前丟盔棄甲,只能可憐巴巴地用眼睛看著青逸,乞求原諒。

在這樣的眼神和冷肅被困龍台鎖著的模樣下,青逸又怎會生氣他太久。但為了讓這個天生不信人的孩子受到一點教訓,他還是板著臉道:「我答應過你會找回欲魄回應你的感情,我答應過你無論何時都會光明磊落不會騙你瞞你,我答應過你此生哪怕只有一人讓你信任那必定是我!我承諾的我都做到了,可你呢?為何只聽鬼尊的片面之詞,就忘了你我之間的承諾?」

冷肅早已失了初見面時的冷漠恨意,他望著青逸,輕聲道:「我看到了前生,不是望鄉台中所見到的前生,而是你在遭遇天劫重生前的前生。」

果然,冷肅真的知道了全部。青逸面色不改,聲音卻是柔和不少,他問道:「然後呢?」

「前生你如交易一般與我雙修後便冷言冷語撇清關係,前生你告訴我我不值得你對我笑,前生我恢復後去大道門找你你在對青音溫柔的笑,前生你……視我如草芥。」冷肅聲音愈發悵然,「前生你並不喜愛我,今生也是我主動乞求你的感情。若是你神格恢復,知道了自己的命數,我……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自己能得到你的真心。」

「然後呢?」青逸望著他,等著冷肅的解釋。

「可是無論是何結果我都要等你一句話,誰知我醒來你卻不在幽冥界了。鬼尊告訴我你已離去,我心急如焚,回到人界足足尋了十數年也找不到你的蹤跡。大道門我去過,少陽宗我也去過,可你都不在。後來我想,我找不到你,便由你來找我吧。我便循著前生記憶,去了魔宗。寒逆霄不識得我就是當年進入魔宗的少年,但他垂涎六合鏡,便留下了我。」

「你想要坐實墮天的預言,要我親手來除掉你嗎?」青逸摸著冷肅的臉,眼神有些危險。

「我不會聽從所謂的命數去墮天,更不能由你來殺我!」冷肅堅定地說,「我是要偽造出預言的模樣,並且利用寒逆霄讓自己變強,待你來尋找我時,能夠有足夠的實力把你困住,留在我身邊。」

「寒逆霄想要六合鏡,卻又不敢輕易出手,便教了吸人法力的法門。可這法門他自己都不練,又為何便宜我?我知道若真是吸收了其他人的法力,日後這些不同源的真元在體內發瘋,早晚有一日我會壓制不住它們,爆體而亡。屆時寒逆霄便可以收服我受創的元嬰,並奪取六合鏡。」

冷肅冷冷一笑:「可是他不知道,六合鏡只服天狼星力,且我是混沌之體,任何真元在我體內都會化為最初的混沌之力,根本不會有真元相沖的事情發生。」

「所以你利用寒逆霄,在論道大會上吸人法力,又假公濟私毀了凌天翔的靈根,企圖以此來吸引我滅你這墮天?」青逸問道。

「是!」冷肅毫不避諱他的視線,「我明著被追殺,實際上是在不斷吸收那些修真者的力量變強!又借助六合鏡將天劫鏡像轉移到寒逆霄身上,到時他天劫時卻要承受兩個人的天劫,看他還能不能渡過!」

青逸聽他說著,忍不住露出微笑,他明知冷肅這般作為並非正道所為。可是又如何?左右寒逆霄不是好人,害人者終害己,冷肅這般也是為前生的自己報仇了。

說道此處冷肅嘆了口氣:「可惜我低估那紫夜了。他有天仙實力不說,且紫氣宗還有困龍台這等法寶,一時失察落入這臥龍淵,又被龍魂覬覦,若不是窮奇找到這山洞能阻擋龍魂的侵襲,早就成為它的點心了。」

說完這些年的經歷後,冷肅望著青逸,目光中充滿期頤,他有些不自信地問道:「這些年我吸收了無數人的法力,毀了無數人的靈根,又間接害紫夜力竭而亡,還暗算寒逆霄做盡偷天之事。我做了這麼多惡事,你……還能……」

他還沒問出口,就被青逸一個吻堵住了嘴。

青逸早就想吻冷肅方才卻被他躲開,此番得了機會卻是毫不客氣地侵佔他的口腔,將舌頭探入其中橫掃千軍,愣是讓冷肅連呼吸都難以做到。冷肅想要回應青逸的熱情,卻不想他實在太過霸道,整個人充滿了侵略性,硬生生讓冷肅完全無法反抗,便宜從頭佔到尾,完全沒給冷肅回應的機會,只是在霸道地侵佔。

長久的親吻後青逸收回唇,舔去嘴角的銀色津液,鼻尖蹭上冷肅的鼻子,親暱道:「你這,也算惡事嗎?」

77、心靈犀(四)

自從恢復了欲魄之後,過去的種種不時在青逸腦海中回放,前生與冷肅雙修時那美妙感覺讓他有些難以自抑,這一個吻更是激發了他心中的慾念。

不過冷肅此時還被鎖在困龍台上,青逸當然不能一償所願,必須先想辦法救出冷肅。

「你在此八年,可曾找到解除困龍台禁制的方法?」青逸稍稍退後幾步,待自己對冷肅的慾念輕了些後才問道。

冷肅也有些晃神,青逸退開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情況實在有些丟人,真元被禁制,自由被剝奪,卻依舊在青逸的親吻下起了反應。此時他已經完全確定青逸對自己的感情,又解開誤會,自然不會壓抑自己,有了反應也是理所當然,只是覺得有些丟人罷了。

好在青逸並非外人,窮奇和畢方兩個又在外面看著那龍魂,想到這裡冷肅倒是沒那麼尷尬了,而是大大方方地對青逸道:「已經找到了困龍台的弱點所在,不過就算我真元被禁制,也是無法破解困龍台的。我感覺這法寶或許必須用紫氣宗心法方能催動,據說是因為紫氣宗心法中含有龍之力。」

青逸卻是搖搖頭道:「並非只有紫氣宗心法能夠催動這困龍台,而是隻有紫夜能夠催動。」

「為何?若是那般,紫夜已死,我只怕再沒有辦法出去了。」冷肅蹙眉道。

青逸閉眼在腦海中搜索方才一閃而逝的畫面,看來鳳凰傳承中有提到困龍台,過去他功力不足無法開啟這段記憶,如今應該是可以了。

「我先在識海中尋找,說不定有解決之法。這期間外面龍魂不會進來吧?」青逸盤膝坐下,問道。

「哼,你可知那龍魂為何無法入內?因為這困龍台正是禁制龍魂之物,方一入洞內便出現結界阻擋龍魂。倒真是有趣,世人以為我既被困龍台鎖住定然無法躲過龍魂的吞噬,誰知偏偏就是它救了我。」

「原來如此。」青逸點點頭,有了這個信息,他應該能夠更容易找到破解之法。

青逸神念進入識海中尋找方法,冷肅卻是被鎖在困龍台上久久凝望著他。百年找尋,終於在自己馬上要放棄之時,這個人來了!

望著自己身上越來越淡的絲線,而青逸原本那根被控制的命線也已經斷了,新的命線在他身周環繞。這一次,冷肅清楚地看到,這命運絲線的另一端,是連在自己身上的。

直到在望鄉台中看到過去種種後,冷肅才清楚,他一直在尋找的偷天就是前生的自己!

前生他足足用了七百年時間窺破天道,知曉了自己與青逸之間兩敗俱傷的命運後,前生的自己竟是決然將自己一直壓制的天劫用六合鏡轉移到青逸身上。又在青逸渡劫時,利用天劫中鴻蒙紫氣的力量將青逸送回過去。

前生的冷肅並沒有期待自己能與青逸相守,他只想要重來一次。他認為青逸對自己並無感情,想要讓重生後的青逸絕了自己的心念。之後是專心霍亂人間也好,被青逸提前殺掉也罷他都不在意了,只是不想再嘗到這種痛苦的滋味。

可是在潛意識裡,前生冷肅還是希望與青逸一起的。臨死前,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無意識地利用天道的鴻蒙紫氣稍稍改變了一些命運的軌跡。其實改變很少,他只是讓青逸遇到小時候的自己,同時設定在青逸實力足夠時便去找紫洋金取回欲魄。

他希望在自己最潦倒的時候被青逸所救,還希望面對的是完全的真正的青逸。他嘴上說著希望青逸再不來招惹他,心中卻還是想要見這個人的。

而青逸,也沒有讓他失望。

冷肅望著盤膝冥想的青逸,一時間連困龍台那不斷煉化他真元的力道都感覺不到了。他的世界中只有青逸,這個讓他傾心之人。

青逸睜開眼,淡然道:「有辦法了。」

語氣雖然淡漠,但冷肅能清楚地看見青逸眼中的喜悅。有了欲魄後的青逸,雖然表面還是如前生應劫星君一般冷,但已經能夠將自己的感情完全傳遞給冷肅了。

「原來這困龍台,最初只是一柄劍鞘罷了。」青逸走上前,語出驚人。

「劍鞘?」冷肅驚訝道,「哪有這麼大的劍!」

「有!」青逸望著困住冷肅的巨大柱子道,「軒轅劍!」

「上古神劍?與九界並生,守護九州(也就是九界)龍脈的軒轅劍?昔年軒轅黃帝用其斬殺上古魔神蚩尤的軒轅劍!」冷肅背靠著困龍台上的柱子道:「該不會,這巨大的柱子,就是劍鞘吧?」

「沒錯。」青逸點頭道,「軒轅劍力量太強,又能引動九州龍脈,昔年黃帝為了防止軒轅劍劍氣不滅耗盡九州龍脈,便將它封印於困龍台中。此龍非彼龍,指的是這九州龍脈。」

「人界乃九界交匯之處,又是天地根基,九州龍脈就在人界中,是以軒轅劍一直封存在人界臥龍淵內。」青逸轉身,指著外面的「龍魂」說道:「那不是龍魂,而是軒轅劍的劍魂,那所謂的龍息也並非龍息,而是劍氣。」

冷肅恍然道:「難怪傳說中的上古龍魂一副飢渴交加的樣子,我還以為它是被困多年想要吃人呢,誰知原來是劍魂。軒轅劍被封存前劍下無數血魂,從來都是以血養劍。這麼多年沒有血魂滋養,想必是受不了的。不過這軒轅劍號稱天地至寶,又為何是這般好似邪物模樣?」

「六合鏡也是天地至寶,卻能被天狼驅使,靈識還企圖奪你心神。法寶始終是法寶,它是正道還是邪道不看其自身力量,而是看使用者的心。」青逸望著冷肅眼中滿是笑意,「是以天狼是不是墮天,還要看自己選擇了。」

冷肅望著青逸的笑臉,也是微微一笑。命數如何,不還是由他自己掌控?只要足夠強大,又何必怕這天道!

青逸繼續解釋道:「黃帝將軒轅劍劍身封入困龍台,劍魂藏入臥龍淵,又設立紫氣宗鎮守軒轅劍,一來是為了防止軒轅劍無人控制屠戮人間,二來便是在劫數之時讓有緣人拔出軒轅劍對敵。紫氣宗肩負重任,每一代都有一人犧牲自己身軀,成為困龍台的解鎖之人。」

「紫夜的眼睛是瞎的,你可知?」青逸問道。

冷肅點頭:「他雙目毫無損傷,卻無神,我當時還奇怪,以紫氣宗這般手段,為何治不好紫夜的眼睛?」

「因為他的眼不是先天之疾,而是被軒轅劍劍氣所傷。為了讓自身法力足以控制困龍台,紫夜必須引軒轅劍劍氣入體,因為能夠破解困龍台的,也只有那威力無邊的軒轅劍。然而上古神兵,劍下又是生魂無數,又豈是容易控制之物?劍氣存入體內,最容易洩露劍氣的便是眼睛,是以紫夜即便是天仙境界,卻也是無法抵擋劍氣,被傷了眼睛。」

「當年軒轅黃帝曾嘗試以肉身封存軒轅劍,誰知軒轅劍入體以他的神體倒是可以壓制其劍魂,卻不能阻止劍氣從眼中釋放。困龍台未煉製成之前,黃帝都是閉著雙眼的,若是他睜開眼,眼前無論是何物都會被劍氣所傷。」青逸向冷肅解釋道。

「也就是說,想要破解這困龍台,需要軒轅劍的劍氣?那軒轅劍在哪裡?」冷肅問道。

青逸上前拍了拍柱身:「就在這裡!紫夜那道劍氣是黃帝當年一直流傳下來,一代傳一代的。今日紫夜為了阻止你,倒是將那道劍氣使用了。他若是將劍氣傳給旁人,劍氣有了載體便不會傷人。可他卻是將劍氣使用,以他不過天仙之身,又如何承受得了上古神器,才會魂飛魄散的。」

「軒轅劍不過一道劍氣便那般強大,我們又如何控制劍氣破解困龍台?」冷肅蹙眉道,怎麼感覺知道真相比不知道真相還慘?

青逸卻是平靜道:「不必擔心,有劍魂在。」

冷肅一點就通:「你的意思是,黃帝當年之所以將劍身與劍魂分開,就是因為即便是困龍台也無法完全壓制軒轅劍。一旦劍魂與劍身融合,這困龍台只怕立刻被毀去。」

「沒錯,」青逸點頭道,「只是此時,最難的卻是收服劍魂了。否則放劍魂進來,魂身合一,你我二人只怕也是敵不過發狂的軒轅劍的。」

「也就是說,要先收服劍魂,最好將劍魂熔煉在一法寶中,而後又將出鞘的軒轅劍與劍魂融合,如此一來,便能既破解困龍台,又可以封住軒轅劍了。」冷肅立刻想到瞭解決之法。

「是,」青逸翹起嘴角道,「而且,我們現在剛好有能封住劍魂與劍身的法寶。」

兩人對視一眼,共同說道:「六合鏡!」

然而旋即冷肅便皺眉道:「只是我現在真元被禁制,無法使用六合鏡不說,甚至連將它從體內喚出都做不到。而且就算喚出,除了天狼之外也無人能使用六合鏡。」

「錯!」青逸道,「除了天狼,伴星也可以驅動六合鏡。」

「可是我真元被禁制,無法喚出。」冷肅還是蹙眉道。

誰知此時青逸卻是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還有一個辦法能夠讓我用你的真元喚出六合鏡。」

如此提點,冷肅也明白了青逸的意思,心跳加速。他望著青逸的眼睛,說出與前生九幽冥府時同樣的話——

「雙修。」

78、心靈犀(五)

要喚出六合鏡,還是要自冷肅的紫府發力才能將他體內的六合鏡祭出。是以青逸必須將自己的真元借助雙修功法轉化為冷肅的真元,同時助冷肅催動六合鏡,是以從頭到尾都是青逸在做苦力。

而所謂雙修也不盡然,的確真正的雙修功法是需要靈肉合一方能有其功效的,但與前生收服六合鏡不同的是,若只是轉化真元催動真元,其實只需要青逸將真元從冷肅的穴道引入他體內便可。二人都清楚這一點,不過青逸望向冷肅的目光卻不是那麼單純。

「雖然方法很多,可我只想用最傳統的雙修。」青逸手掌撫摸冷肅的臉頰,淡淡道。

冷肅咬咬牙:「你確定要在這裡?外面還有兩個礙眼的傢伙,又有劍魂在覬覦吾等血魂,還有……我現在被縛於困龍台,你……」

「你不想嗎?」青逸愈發貼近,嘴唇已經貼在冷肅耳朵上,呼吸吐納間熱氣吹在耳垂上,冷肅微微偏頭,露出脖頸上因戰慄而起的一排小疙瘩。

青逸眼神變暗,微微低頭,輕舔他脖子上的戰慄,手掌在冷肅腰間撫摸,拽住了他身上的鎖鏈,啞聲道:「我想要你。」

這是青逸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表達自己內心感受,冷肅凝望他片刻後點頭道:「我也是。」

青逸微微一笑,自從靈魂補全重遇冷肅後,他總是這樣露出淺淺的微笑。在拐角處佈置了陣法,不讓外面窮奇和畢方進入,畢方發現自己與主人的心念聯繫突然斷開,在窮奇背上「啾啾啾」地叫了起來。瞭解畢方的窮奇知道,若是它發出「畢方」的聲音就代表它很開心,若是尖細的「啾啾」聲便證明畢方很驚恐。

它正待詢問畢方,卻發現自己與冷肅的聯繫也斷了,這代表著冷肅用神念單方面切斷二人聯繫,不願意與它分享自己情緒。窮奇雖活了多年,但對情/事還是懵懂無知的,它只是猜測冷肅與青逸大概要用什麼不想外人知道的方法來破解困龍台,便隨意安撫了畢方幾句。

畢方是小孩子脾氣,幾句話就能哄好,不多時便又在窮奇背上亂跳了。外面結界依舊牢固,劍魂八年未能突破這裡,再過八年估計也沒辦法突破,只在外面觀望打轉。

佈置好一切的青逸走上困龍台,伸手將台上玄鋼神鐵所製的鎖鏈扯斷,只有牢牢銬住冷肅手腕的兩根鐵鎖無法弄斷。他早就看出冷肅身上與手腕兩處的鎖鏈不同,身上鎖鏈不過是人界比較罕見的玄鋼製造,其內所含的陣法也很容易,青逸不用藏星訣都能破陣。倒是那手腕上的鐵鎖,不知其內用了何種陣法,總之以青逸目前接收到的傳承,是無法看出的。

想來冷肅身上的鐵鎖應該是紫夜真人在催動困龍台後不放心又添上去的鎖鏈,只有那雙腕處的鐵鎖才是困龍台真正的鎖鏈。其實只要被困龍台封印住的人,真元都無法使用,兩個鐵鎖將肉身束縛在困龍台上,就無需再加上一道鎖了。腕間鎖鏈很長,足以讓冷肅在困龍台中間走動,只是無法離開此處罷了。

這樣一來,冷肅的身體倒是比方才活動自由了些。他正打算舒活一下筋骨時,青逸上前一把扯掉了他天羅血衣的腰帶,露出血色長衫下白色的裡衣。

冷肅:……

他並不是厭惡青逸的舉動,而是無論前生今世的記憶中青逸從未這般主動過,即使是在九幽冥府時,衣服都是他自己脫的。

青逸雙眼微瞇,將長衫向後推了推,又剝開他的裡衣。衣衫敞開,卻必須掛在雙臂上,無法全部褪下,青逸上下打量片刻後道:「也罷,這樣也可,別有一番情趣。」

冷肅見自己已經衣衫不整,青逸卻還衣著整齊,他微一低頭,咬住青逸的前襟,用力一扯,青逸的胸膛也袒露出來。

青逸總是一身青色衣袍,即使是前生天劫最狼狽的時候也從未像這般衣衫凌亂。彷彿一張白紙上被潑了墨點,不覺得突兀,反倒有一種凌亂的美感。

冷肅喉結微動,開口啞聲說:「上前一點。」

青逸明白他心思,貼身上前,冷肅低下頭,舌尖舔上那渴求已久的肌膚,彷彿野獸一般撕咬著青逸胸前突起。青逸手指插/進他長髮中,將髮帶解開,黑髮散落在光裸的背上,帶著誘人的瑰麗。

冷肅的吻向下移,將一點點紅痕灑在青逸身上,留下獨屬於他的印記。唇到下腹處,冷肅微微停頓一下,隨後深吸一口氣,用牙齒咬住腰帶,就要將青逸的褻褲拽下。

誰知此時青逸卻退後幾步,剛剛好讓冷肅碰不到他。到嘴的美食被端走,冷肅微微蹙眉抬頭,望著青逸的眼中帶著一絲求不得的不滿。

青逸抬手摸了摸他的臉道:「把你在望鄉台看到的前生全都忘掉。」

忘?如何能忘?九幽冥府那僅有的交歡對冷肅而言是極致的快樂的與甜蜜,儘管他只是在望鄉台看到而不是自己親身體會,卻完全能夠理解前生自己的心情。如此過去,怎能忘卻?

「忘掉它?我給你更好的,更多的。」青逸說罷將手伸到冷肅背後,用方才扯落的鐵鎖將他雙手與衣物綁在一起,又褪去他的鞋襪。如此一來,冷肅除卻手腕上堆積的衣物,全身上下便只剩下一條褻褲了。

青逸眼神微沉,眼眸黑得讓人看不出一絲情緒。他一把扯下冷肅最後的遮擋,雙手壓住他的腿,視線盯住那前生今世都未能好好看過的地方,肆無忌憚地掃視著。

「放開我!你……」冷肅不知青逸要做些什麼,有些惱怒,剛要抗議便被青逸堵住了嘴。讓人面紅耳赤的「嘖嘖」聲迴響在山洞中,青逸將冷肅的手臂抬高到頭上,將他壓倒在困龍台上,肆意親吻。

長吻結束時,二人都發出了激烈的喘息,青逸用鼻尖蹭了蹭冷肅道:「乖一點。」

冷肅情潮湧動,瞪著青逸道:「快一點!」

不管是怎樣也好,他迫切地想要與青逸合二為一,哪一方佔主動權已經無所謂了,能否成功喚出六合鏡也無所謂了。他眼中只有化不開的濃情,渴望著青逸的每一次碰觸。

青逸卻依舊悠然道:「別急,你有八年未沐浴了吧?」

冷肅:……

修真者早就脫離凡塵,衣物又是天羅血衣,莫說八年未沐浴,就算是八百年都與剛沐浴過一樣乾淨!冷肅怒視青逸,卻見他輕輕抬手,一道清水訣使出,清澈冷冽的水憑空出現,灑在冷肅身上,澆濕了他的身體。

這涼得幾乎有些刺骨的水,居然絲毫沒有澆熄冷肅的熱度,反而讓他更加焚燒。青逸的手掌撫摸著冷肅,一點點一寸寸幫他清洗著身體,連最隱秘的地方都不曾放過。更要命的是,他摸到哪裡,視線便跟到哪裡,雙重的刺激讓冷肅愈發難耐。

由於要幫助冷肅沐浴,青逸的手不再壓著他的腿。冷肅眼色一暗,抬腳用腳趾勾掉了青逸同樣被打濕的底褲,將它拽到膝間。

「這麼急?」青逸的話語愈發放肆。

冷肅學著他把臉板起淡漠道:「還不快些喚出六合鏡助我恢復自由。」

「八年都等了,不急在一時。」青逸平靜道,抬腳踢開被冷肅拽下的衣物,壓在冷肅身上,收了清水訣。

冷肅身體全部被打濕,躺在青逸方才鋪在台上的龍鱗甲上。青逸道貌岸然地將龍鱗甲化為艷紅色,欣賞著冷肅裸身置身紅色中的美景。冷肅雖然身形矯健,但膚色極白,是以穿上血衣會有讓人觸目驚心的絕艷。沒有人比他更適合血色,代表生命的顏色。

青逸的唇沿著他下巴、喉結、胸前紅腫的茱萸、有著完美腹肌的肚子、被分開的雙腿內側,慢慢地點燃著冷肅體內全部的熱情。他就好似一個美食家,在歷盡千辛萬苦後得到的美食麵前充分地體現出自己的耐心,完全不讓自己因心急而無法完全品嚐美食的滋味。直到將冷肅這盤菜烹調到極致時,他方才埋首於冷肅腹下,包裹著血公子那早就充血哭泣的部位。

冷肅幾乎要發狂,被溫柔舔舐著讓他想要狂亂地掠奪那溫暖,他想要用手抓住青逸的頭顱,讓他在自己的操縱下行事。可惜雙手被綁縛,雙腿被壓制,四肢都動彈不得,只有胸口不斷起伏,描繪著心臟的律動。

畢竟只是個初哥,青逸只用了一刻鐘時間便讓冷肅丟盔棄甲,他牙齒在冷肅上輕輕一磕,冷肅便再也忍耐不住,交出了自己的初元。

他躺在血色龍鱗甲上喘息,卻見青逸湊上來,嘴角還有自己方才丟失的白色元陽。冷肅眼見著青逸做出吞嚥的動作,隨後伸出舌頭舔掉嘴角白色,一絲不落地吞入腹中。

「青逸……」冷肅已經不知該說些什麼,眼前男人帶給他的一切都太過陌生,也太過幸福。他最終只是說道:「你和那應劫星君一點都不像,哪裡有半點天神模樣。」

青逸不客氣地將一根手指放入那最終目的地,吻上冷肅因異物侵襲而皺起的眉頭,一邊用唇描繪著他的眉心,一邊道:「因為我沒遇到你,我的天狼,我的冷肅,我養大的小狼崽兒。」

「狼可是天生野性,會反噬的。」第三指進入時,冷肅悶哼一聲,立下誓約。

青逸點頭道:「我等著。」

說罷收回手,進入那從前生開始便一直在渴求的港灣,在冷肅因疼痛揚起脖頸時,狂亂地吻上他的唇。

冷肅只覺得自己要被狂瀾淹沒,如一葉扁舟般隨著青逸擺動,飄搖不知何方,卻又始終置身於大海的懷抱。

血公子很少怕痛,最初的鈍痛對他來說簡直微不足道,五感中只剩下那澎湃的激流,將他不斷衝擊,點燃體內最高的快樂。

只可惜青逸今生也不過是個雛,就算有前生記憶也無法維持太長時間,與冷肅堅持差不多時間便退潮。冷肅明明覺得快樂無比,可內心深處還是帶著一絲意猶未盡的悵然。

可就在他以為一切都結束時,聽見青逸早就沙啞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糟,忘記雙修了。」

冷肅:……

「再來一次。」

青逸有了實在的經驗,這一次倒是叫冷肅品了個徹底,他心滿意足地馬上要露出微笑時,卻聽見青逸已經稍稍恢復淡然的聲音道:「又忘記了。」

冷肅:……

「只得委屈你再來一次了。」

冷肅:……


79、心靈犀(六)

冷肅從不知道青逸竟然有這等胡鬧的一面,在這漆黑的臥龍淵下,有劍魂在結界外覬覦他們的血魂,而他又被困龍台封住了一身真元。若是尋常人此等情況下必是焦急無比拚命想辦法逃出去,有了法子一定立刻實行。可青逸卻是一次次「忘記」雙修之事,在反覆三次之後見冷肅還挺精神,也不再提「雙修」二字,只是悶聲不響地補了兩次,將自己前生今世存了數百年的陽元全都交代在冷肅體內。

虧得他是浴火神體,神火不滅,陽元不息,否則這般縱慾,估計直接就死在冷肅身上了。當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冷肅心中呸呸數下,怎可用牡丹花來比喻自己,噁心至極。這青逸哪兒還有半點前生應劫星君那高傲無匹,清雋卓然的樣子,簡直就是一隻無比貪食的饕餮。

他這邊暗中唾棄,青逸卻是還意猶未盡,只是冷肅此時被封印,真元無法使出。沒有真元的他至是普通人一個,若不是魔體已然大成,怎麼可能受得住青逸這含著至陽之氣的陽元。

與冷肅一般裸著身子躺在他身邊,青逸見冷肅瞪他,眉眼中皆是情潮未盡的神色。一時間青逸只想把這人鎖在自己身邊,不叫任何人瞧見冷肅這絕代風華。想到這裡他不由暗笑,前生與冷肅雙修後正是因為這等心情他才刻意放手,今生卻是因為這種感覺死不放開。

青逸想,他明白前生自己為何如此排斥與冷肅之間的事情了。因為他可恥地畏懼了,在能夠吸引自己讓自己發狂的命定之人面前,第一次畏懼起自己的明遠。想必那時自己雖然神格不全,卻也隱約知曉自己的使命,為了防止自己愛上此生宿敵,他怯懦又卑鄙地逃開了。而冷肅卻那般決然,明知二人命數卻也毫不放棄,執著地追求一個改變。

此時青逸不由得感謝起那月華之神來,若不是當初她的私心,誘使自己丟棄一魄,神格完整的他一定能夠抵禦星力誘惑,盡力避免與冷肅過多接觸,將心門封鎖,不讓任何人走進去。陰錯陽差之下他失去完整神格,卻又去欲存愛,在沒有欲的矇蔽下,真真正正清楚地看明白自己的內心,正視自己的愛。

他與冷肅,這些要素缺一不可,少了一個都會造成兩人終生敵對的悲劇。

青逸摟著冷肅,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親吻他的裸背,順著那美好的曲線撫摸著冷肅的身體。手掌抵至丹田,青逸暗掐神訣,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冷肅。

「你做什麼!」冷肅察覺到青逸意圖,掙紮著要起身,卻苦於真元被制,身上沒有絲毫力氣,只能由著青逸將自己的神力引入他體內。

「即便你是混沌之體,但未能修煉混沌心經,吸收的那些力量還是有一部分無法馴服。」青逸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低下頭在冷肅頸上狠狠吮吸一口,留下斑駁紅痕,昭示著自己的所有權。

冷肅心繫他神力的喪失,青逸所做的哪有自己說的那般簡單。他不僅將冷肅體內力量馴服,還用自己的本命真元催化方纔他留在自己體內的陽元,將其化為火陽之力助自己吸收,這與讓自己採補他有何區別!

普通交歡只是釋放普通陽元/陰元,只要不過分縱慾,就不會對身體產生傷害。採補則借用交合之法吸收對方的本命精元,採得狠了一夜要人命。那些練功爐鼎是資質好,一夜之間無法完全吸收他/她們的本命真元,是以要慢慢讓其修煉吸收,就如同凡俗人養豬一般。雙修則是雙方借助交換暫時用本命真元在對方體內修煉,兩人共同得到雙修出的功力體悟,契合的兩人會得到雙倍之上的好處。

若是雙修冷肅倒也同意,可青逸這般損己利人的,實在讓冷肅無法接受。

「放開!快些祭出六合鏡!」冷肅惱怒地說道。

誰知青逸沒理會他,一邊將自己的真元引入他體內,一邊說:「寒逆霄前生誘你採補爐鼎,是存著利用你之心,想要收服你。而今生直接授你這等法決,明著是想除掉你又得到六合鏡,可方法很多他卻偏偏選了這一種,你可知為何?」

這話一出口冷肅便沉默了,他怎麼會不知寒逆霄的目的。

「他想要讓你先壓制這些力量,等你到極限的時候,將你作為爐鼎慢慢吸收你的功力,同時也能獲得六合鏡!」青逸說著愈發惱怒,冷肅是他的人,寒逆霄竟敢覬覦!

前生寒逆霄見到冷肅時他不過是個孩童,日後接觸得久了也不覺得驚艷,加之那時冷肅與他之間的關係日漸激化。他想要控制冷肅,冷肅想要逆他想法,使得寒逆霄最後忍不住出手。而今世冷肅並非在他眼下長大,功力超絕又徹底馴服了六合鏡,較之前世更是好看百倍,寒逆霄驚艷於冷肅的絕代風華,心中藏著人財兩得的齷齪念頭罷了。

青逸心中惱怒,望著冷肅那讓他痴迷不已的面容,低下頭一邊啄著冷肅的眉眼,一邊道:「以你現在的真元根本無法完成完全的雙修功法,我先助你收服體內不安分的真元,待我們離開臥龍淵後,我要你立即手刃那寒逆霄,如何?」

「收服真元不能等離開困龍台再說嗎?」冷肅咬牙道。他知道青逸只怕是更想親手殺了寒逆霄的,可無論前生今世,寒逆霄都是他冷肅心中的一根刺,前生他殺寒逆霄時其實實力並不及他,而是用卑鄙的手法取勝的,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個污點。而今世自己實力早已超出修真界水平,區區寒逆霄又算得了什麼。憑藉手刃他,自己心中才不會再留半點遺憾。青逸瞭解他,是以將這個機會讓給他,自己心中壓著火。

「你若是脫困,還能允許我這般施為嗎?」青逸反問道。

自然是不能的,冷肅怎會讓青逸用自己的本命真元這般胡鬧。

見冷肅的表情就知道答案,青逸微微一笑,一隻空閒的手掌撫上冷肅胸前,揉捏著其中一朵茱萸,他暗聲道:「我這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冷肅:……

去他天道的牡丹花,待他恢復自由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天下間他能看見的牡丹花全給絕根了!

青逸的轉變讓他驚訝,卻又能夠理解。終於重獲欲魄,終於得償所願,將前生應劫星君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種種條款規矩全部破開,便成就了這麼一個外表道貌岸然,其實肚子裡黑出水的青逸。

可是這樣,他也喜歡。因為青逸沒有變,他依舊是那個讓他心折的青逸。

二人交頸纏綿,耳鬢廝磨了一會兒,待青逸將冷肅體內的真元全部收服後,便開始著手準備喚出六合鏡。

這並不是一件難事,青逸方纔所做並非無用功,自己的真元已經留在冷肅體內,又與他的真元融合,很輕易便進入他的紫府駕馭六合鏡。只是冷肅的臉色簡直要黑透底,既然這般便能解決,方纔那三番五次「忘記」又是為何!

好吧,其實冷肅心中也清楚,若是百年重逢後是青逸被捆在這地方,他一定是先上前把人整個翻來覆去地吞了再說。百年相思,何人能抵擋?

六合鏡輕易地被青逸收服,離開冷肅體內,飄在外面淡淡發光。

於此同時,外界天狼雙星終於融合在一起,泛出耀眼的光芒。

少陽宗掌門天陽真人望著天空皺眉,之前的光芒在懂行的人眼中是光芒四射,不知情者卻是絲毫看不到。而此刻天空中,竟是隻有天狼一星獨大,雙星融合無比耀眼,將那輪皓白滿月都給比的黯淡無光。

凡間眾人紛紛不安起來,天降異象,並非好兆頭。

天陽真人長嘆一聲,對身後青炎道:「炎兒,天道如此,世間再無寧日。往常修真界還可勾心鬥角,今日卻是要傾巢而出了。吾等老一輩定是一個不留,日後少陽宗便靠你了。這掌門令符……」

「徒兒不要!」青炎這個直性子的,竟是跪在地上直言道:「徒兒不認為冷肅會墮天,也不相信他會!二十餘年前論道大會,冷肅被修真百宗追殺,可見他傷過一條人命!」

「你這孽徒!」天陽真人怒不可遏,對著青炎就是一道掌心雷,青炎不避不逃,生生接了下來,嘴角一絲鮮紅血液流下。

「師父,徒兒百二十年前在浮望山遭逢大難,便是那冷肅救出徒兒。師父未能與冷肅相處過,又如何判定他是墮天!」青炎不依不饒,仍是死死跪著不肯鬆口。

天陽怒道:「他是何種人根本不重要,沒有人能抵擋天狼星力的影響!目下見天狼雙星這等模樣,想必他已經將自己的伴星血魂吸收,誰說他未曾傷人,這伴星便是一個!天狼星成,世間再無寧日!」

青炎卻是搖頭道:「那天狼伴星是何人徒兒心中隱約能猜到一些,冷肅斷不會傷害那人,即便是自己魂飛魄散永世畜生道,他都不會捨得傷那人一根頭髮!」

「孽畜!」天陽怒喝高高抬手,竟是一殺招。

「切!聽這老頭說這些廢話作甚!就你傻你呆!大呆瓜!」一個女生嬌斥道,隨後一道燃著黑炎的鞭子飛過,捲起青炎的身體,將他帶到天上。

「何人膽敢闖我少陽宗大殿!」天陽運起全身功力擊向那道鞭子,卻被一道冷氣擋住。

一個冷若冰稜卻又十分好聽的聲音道:「不是敢闖,是能闖。」

說罷又是一道寒冰訣使出,天陽面前竟是升起一道他無論如何用真元都無法毀掉分毫的億年寒冰。隔著那透明冰壁,他清楚地看到一個生得極冷卻又極美的男人一襲水色長衫,攜著青炎和那沒看到容貌的女子飛向極東紫氣宗處。此人功力深不可測,饒是當年見過天仙實力的紫夜真人,都及不上這人的可怕。而他真元詭異,根本看不出是何等法力,反倒有種上古洪荒的感覺。

而他離開之處,空中水汽成冰,竟是飛下了一朵朵極美的冰凌之花。

夜幕之下,冰花綻開。

暮冰凌。


80、心靈犀(七)

天陽真人下定決心之時,紫氣宗後殿中,紫夜那位名為東遠的弟子,站在紫夜的牌位面前,握緊了拳頭。

「師叔。」六大長老與掌門東來同時道。

紫夜是其師叔祖,而東遠年紀分明不及他們,卻被紫夜收為弟子,他們這些老傢伙都得尊稱他一聲師叔。以前東來不知這是原因,紫夜下決心開啟困龍台的時候,他們終於明白了。

「我意已決。」東來道。

說罷他拿起牌位前的冥夜紫衣穿在身上,繫上衣帶那一刻,他默默閉眼,心中道:「師父,徒兒永遠是您的眼。」

冥夜紫衣上身,衣內竟是伸出無數利刺刺穿東遠的身體。劇痛之下東遠卻是一聲不吭,對身後七人道:「佈陣!」

七人點頭,以七星方位布下大陣,將東遠圍在中央,竟是在將天上星力與紫氣宗的大量靈氣逼入東遠體內。是確確實實的逼,毫不考慮到東遠的身體承受力,只是一味地將力量注入。

被刺穿身體吸收血魂的痛苦,被強行灌注力量的痛苦讓東遠再也無法忍受,他張開雙臂大聲嘶吼,全都是一個稱呼——

「師父!師父!!師父!!!」

無情的血刺將他的皮肉吸收,力量藉著他的血肉進入血刺中,東遠的身體越來越小,最終化為虛無。而東遠消失的那一刻,一個身影出現在冥夜紫衣中,紫夜竟是再一次出現在人前,力量遠超當初天仙水準!而且此時此刻,他的眼中有神,竟是恢復了光明!

紫夜走上前,手掌在靈位上拂過,紫夜二字化為東遠,師紫夜立。

「東遠。」他的表情依舊是那般悲天憫人,手掌不捨地撫摸著東遠的名字,眼中是滿滿的悲傷。

「恭喜師叔祖成就大羅金仙之身!」七人跪下,此時的紫夜已經不是他們能夠仰望之人了,在這絕對強大的力量之下,他們只配低頭臣服。

紫夜卻是擺擺手道:「皆是東遠的犧牲,用冥夜紫衣在困龍台前搶下我的魂魄,以他的血魂為爐鼎吸收力量,在人界塑造仙體。」

他走出後殿,望著天空中耀眼的天狼星道:「若非東遠犧牲,只怕這人間便要大亂了。」

「此番你等莫要再出手,我一人下臥龍淵消滅那墮天。若是我再次隕落都無法消滅天狼,你等速速啟動太上令,命修真百宗合力開啟誅魔神陣。當真大羅金仙實力都無法消滅墮天,那便只有神人手段才有希望了。」紫夜吩咐道。

誅魔神陣聽起來威風,可要催動起來,卻是要無數人犧牲隕落方可。紫氣宗自古以來便有這使命感,七人都不會在意自己的性命。其他門派或許會不願,但在大羅金仙都無法抵擋天狼的情況下,他們便只有這一條路了。

紫夜說完便飛往臥龍淵下,而彼時青逸已經借助六合鏡收服了劍魂,只待用其中劍氣打開困龍台的封印了。

冷肅也穿上了衣服,一身血衣沒有絲毫褶皺,不愧是寶物。黃鳥若是知道自己辛苦製成的天羅血衣被人如此糟蹋,只怕要心中滴血了。

青逸在冷肅唇上一吻,道:「馬上便讓你恢復自由。」

冷肅撇過頭不去看他深情的眉眼,而是說道:「自由後第一件事便是強了你!」

青逸微笑道:「這可不是強,是合。」

說罷用六合鏡催動劍魂之力,困龍台發出龍吟般的悲鳴聲,整個檯面震動起來,那擎天之柱震顫起來,一道凶悍之氣從內將柱子剖開飛出!青逸連忙飛身而起,強行催動六合鏡,試圖將軒轅劍收入鏡內。

困龍台一毀,冷肅也恢復了自由。見軒轅劍之力太過霸道,怕青逸不瞭解六合鏡無法收服它,飛身上前,真元放出,催動六合鏡。

於此同時,已經與二人會和的窮奇與畢方牢牢守護在二人背後,生怕這驚天地動的力道引來紫氣宗守護的人,為二人護法。

冷肅畢竟是六合鏡的正主,有了他的力量,軒轅劍再不願也被拉入其中。軒轅劍本打算憑藉自身強悍的力量將劍魂從六合鏡中搶出來,卻不想劍魂沒有出來反倒要搭上自己。

在被拖入六合鏡中那一刻,軒轅劍垂死掙扎一下,釋放出一道足以劈開整個紫氣宗的劍氣,劍氣直向冷肅襲來。冷肅專心催動六合鏡,根本無暇抵擋,青逸卻是擋在他身前,硬是靠著自己的功力接下了這一道劍氣。

劍氣雖強,但以青逸的功力,有準備之下是不會受到太大傷害的。誰知劍氣遇到他的真元竟是不攻擊了,而是化成劍元順著真元源頭鑽入青逸體內。

劍元入體那一刻,冷肅也將軒轅劍完全拖入六合鏡中,與方纔已經收服劍魂合為一體。劍魂已服,劍身也折騰不起來,有些餘力便讓它在六合鏡那無盡的鏡像天地中翻騰吧。日後有時間進入六合鏡,再尋辦法徹底收服這上古神劍。

冷肅有些壞心地將軒轅劍送入魔界鏡像中,軒轅劍最看不得魔氣,見到魔界肯定是不殺乾淨不會出來的。鏡像魔界九域無邊無垠,軒轅劍要想毀掉裡面所有虛幻的魔氣,永遠都不可能。等它精力散盡,要收服就容易了。

他收回六合鏡,看向青逸時,卻發現他正捂著丹田處,臉色慘白地皺眉坐在地上,有些憔悴。

「怎麼了?」冷肅連忙蹲下身查看青逸的情況。

青逸搖搖頭道:「那道含著軒轅劍億萬年靈念的劍氣,竟是化作劍元進入我的身體中。劍元入體是件好事,有這道劍元將來收服軒轅劍也容易。只是那劍元太過凌厲霸道,我用盡全身神力,竟是無法將它壓制下去。它倒不是要毀掉我的身體,而是要將我體內所有力量轉化為劍元。可若真是如此,便不是我駕馭軒轅劍,而是軒轅劍操控我了!」

冷肅一聽便知,原來方纔那場與軒轅劍的較勁並沒有結束,戰場此刻已經轉移到青逸體內,非得一方完全壓過另一方,才能停止。

「你覺得需要多長時間能收服這道劍元?」冷肅關切地問道。

青逸卻搖搖頭:「方纔劍元入體我便再度開啟鳳凰傳承,卻發現原來當年軒轅黃帝收服軒轅劍時,也不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而是吃了一段時間苦,百般無奈之下,求助於女媧聖神,方才得到補天石相助,徹底收服軒轅劍。」

冷肅蹙眉道:「也就是說,哪怕我們有六合鏡在,最多也只能封印軒轅劍,而無法駕馭他。如今你卻是必須要駕馭軒轅劍劍元才行,定是需要補天石嗎?」

「沒錯。」青逸點頭道。

「補天石是傳說之物,只有一個地方可能有。」冷肅道。

青逸也緩緩點頭,他也知道那個地方。

雖是女媧造人,女媧補天,可實際上女媧最初時並非神族也非人族,而是妖族,直到造人之後才被尊為神。而女媧身為妖族,儘管她澤被蒼生,但最關注的還是妖族。也就是說,補天石一定是妖族靈物。而如今妖盟所在之處,便是那神秘莫測的霧靈谷。

人世間還是有妖的,可那妖不是自行領悟的小妖,便是從霧靈谷出來歷練的,真正霧靈谷的群妖,很少有人能看到。靈修的棲鳳山有還陽泉守護,而妖修們的霧靈谷,則是有補天石守護。要去取補天石,就是如當初那般取還陽泉靈氣一樣挖人家霧靈妖盟的牆角,是與整個妖盟乃至妖界為敵,簡直就是找死。

可冷肅已非當年那個不過分神期實力的少年,現下無論是資歷還是強大的實力都足以傲視整個修真界。當年那毫無勝算的少年尚可破釜沉舟帶著青逸前往,此時足有五成希望,又怎會放棄。

當下他點頭,對青逸道:「如何,還能撐下去嗎?」

青逸卻是將手搭在他肩上,絲毫不硬撐,十分坦然地告之冷肅自己的虛弱:「想必是不能了,需要你背了。」

冷肅毫不在意點頭:「我背你,永遠不會累。」

說罷將青逸負於背上,面朝西方霧靈山處,眼中是無比的堅定。他背著青逸,就彷彿背負了整個世界一般。

若是還未能與冷肅這般親近,青逸可能還會強撐,一如當年歲寒城時那般不願讓冷肅知曉自己的情況。可現在他已經清楚,兩個人若想要相伴永遠,必要做到坦誠。他不介意在冷肅面前展露自己的虛弱,因為他是他能夠傾心相待之人。

「我此時受傷,你不想要趁人之危嗎?他日我若是恢復神力,又得了軒轅劍,你又如何能將我壓在身下?」青逸被冷肅背著,見他側臉嚴肅,忍不住出聲調戲,實則是為了安慰,說話間還低頭親了親冷肅的脖頸。

冷肅已經習慣了恢復欲魄後對自己百般調戲的青逸,面色不改地說:「我不會趁你之危。方才交換是我自甘你身下,他日我想要你之時,相信你也會願意為我甘於人下。」

青逸再不做聲,因為他知道,冷肅說的對。若是有朝一日冷肅對他說想要自己,青逸會毫不猶豫地躺下,成全冷肅的心意。

喜歡一個人,便是想要滿足他所有的慾望,又如何會在乎上下之分呢?

一時間洞內氣氛迤邐,畢方好奇地看著兩人,窮奇卻是張開大口把這洞中的寶物全部吞進去。它一邊吞還一邊暗怒,這吃寶物是貔貅那干吃不拉的混蛋的活兒,現在怎麼就輪到它了呢?不要以為上古魔獸的功能都是通用的!

就在這溫馨的時刻,青逸冷肅突然同時皺眉,望向洞外。

有人來了,而且極強,強到他二人全盛時期聯手,都無法超越。

那是完全凌駕修真界的強大!


81、心靈犀(八)

當下冷肅便做出了決定——逃!

來人的氣息他有些熟悉,但又不敢確定。那人應該已經因為驅動困龍台而死去了,為何八年後卻又重新感受到了他的氣息?不過不管怎樣,當下最重要的是去霧靈谷尋找補天石助青逸收服劍元,屆時再來收拾這人。

冷肅從來都不是硬碰硬的人,論道大會時之所以做出那等引人注目的事情是為了引青逸來找他。此時青逸已在身旁,他又為何要冒險。

看了青逸一眼,絲毫都沒給他反對的機會就將他與畢方收進了六合鏡中,留下窮奇與自己對戰來人。他與窮奇商定好,此番只是為了逃跑,絕不戀戰。(軒轅劍被困在六合鏡魔界,六合鏡內很大,若是冷肅不想他們碰面,軒轅劍一輩子都遇不到青逸。)

紫夜以超越修真界極限的速度飛至臥龍淵底,谷底結界因為劍魂被收服而消失,紫夜心中一凜,如此看來,莫非連那龍魂都被天狼吸收了?若當真如此,天狼實力又會增長到什麼程度?

他放慢速度,小心地進入谷底,突然斜裡衝出一隻上古巨獸,正是那日論道大會上跟著冷肅的窮奇!

上古凶獸威力巨大,窮奇一聲嘶吼,無邊的威壓向紫夜襲來,隨之而來是巨大的黑炎!顯然這上古凶獸的實力也在增加,若當真給墮天時間成長,假以時日,天地九界將再無人能避其鋒芒。

若是八年前天仙實力的紫夜,斷然不是此時窮奇的對手。不過紫夜此時早已提升了數十倍乃至數百倍的功力,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筆,在空中連點數下,所畫之處泛出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竟是實體的,利劍一般地刺穿了窮奇放出的黑炎,光的速度是人難以企及的,窮奇躲閃不及,被無數金芒刺中身體,頓時慘叫一聲跌了下去。

隨著它的受傷黑炎立刻消失,紫夜微蹙眉頭,窮奇這般威勢,用的竟是幻覺嗎?

他反應極快,暗道一聲不妙,迅速回身,卻見冷肅與窮奇收斂了氣息在向上方飛去!

「多年不見,墮天竟是變成縮頭烏龜了!」紫夜冷笑一聲,提氣向上追去,方才被他打落深淵的窮奇早已消失,並非實體,而是窮奇分神之一。

窮奇洪荒時期是可以分神萬千的,不過現在實力不佳,最多只能放出十個,每一個都會吸收它的功力,而且每一個分神受傷它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傷害。若是十個分神都沒了,估計窮奇也就剩一口氣了。

紫夜知道此番若是叫冷肅逃脫,天地之大他根本無處尋找。當年若不是冷肅現身論道大會,而恰好此時窺天盤中顯示天狼將置身於論道大會中,他也很難及時重傷此人,誰知即便是重傷卻還是叫他逃了。

真若是再讓冷肅隱匿幾百年時間,只怕他就算是大羅金仙實力也無法比得上此人了。

當下紫夜再不留手,用全身真元催動滅魔神雷。

滅魔神雷是魔修最大的剋星,若是攻擊在普通修真者身上是十成功力,可到了魔修及陰性妖修身上,則是足有二十成的力道。

窮奇與冷肅一個是上古凶獸一個是修魔者,皆屬魔修。滅魔神雷感受到他們的氣息,頓時擴大起來,無邊的雷火竟然佈滿了整個臥龍淵底,並無限向冷肅與窮奇擴散開去。

見到後方以比自己快兩倍的速度追上來的神雷,而雷火中還有一個身著冥夜紫衣的大羅金仙,冷肅立即知曉他們根本無法逃開。他與窮奇對視一眼,知道此刻若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了,必須想辦法瞞過紫夜的眼睛逃出,不過這樣就必須硬生生接下這道神雷。

以他們的實力,能否接下這道雷還是未知數,不過一定要試一試。

窮奇點點頭,迅速俯下/身子,讓冷肅坐了上去,雙手握住它的雙角,將自己的功力注入進去。窮奇知曉一上古秘法,是那個背負天地氣運的麒麟傳授的。洪荒時期麒麟一族中的首領皆是順應龍脈而生,為天地選出適合的帝王,並終生輔佐帝王。麒麟一族認為,麒麟與被選中的帝王都不是完整的王者,要想成為真正的天地王者,必須結合兩者的力量,於是便有此秘法。

窮奇雖然記了下來,但對此秘法毫不在意,它不認為自己會臣服於哪個人。棲鳳山下億萬年,它曾想過要將這秘法獻給自己命定的主人。而現在,它不願讓冷肅知道,畢竟自己還並不是十分認同他。不過八年前一人一獸逃離修真界追捕時,它曾告訴過冷肅這個秘法。而冷肅聽了後卻說,他不認為這是臣服,而是合作,雙方都要付出,共同面對結局,正如麒麟與帝王一般,在平等地位上的合作。

那時候窮奇才真正接受了冷肅,這個遺棄了它,背叛了它,卻也帶著它試圖擺脫天道束縛的——

朋友。

一人一獸功力融合在一起,並不只是一加一那麼簡單。正如麒麟與帝王是天生的王者半身一樣,窮奇與天狼便是天道挑選出來的最佳搭檔。他們天生力量契合,合力起來竟是足有之前的五倍到十倍。

然而即便如此也是比不上大羅金仙實力的,從天仙到玄仙尚且要累積數倍真元,何況大羅金仙比起玄仙還要高上好幾個境界。

當然,冷肅的目的並不是徹底抵擋住滅魔神雷,他也不可能擋住。

神雷在攻擊魔修時一定會產生驚天的雷火,這個時候火光耀眼,紫夜是看不到他們的身影的,只能憑藉對魔氣的感知來察覺他們的動向。冷肅打算在雷火中漸漸削弱自己的力量,最終隱去力量,給紫夜造成一種他們已經被雷火毀得根頭髮都不剩。他會借助雷火光芒的掩護,再次回到臥龍淵底。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紫夜一定想不到想要逃出生天的他們,竟然會回到那個很容易被圍堵的谷底山洞中。

只是這樣一來它們必須置身於對自己傷害極大的滅魔神雷中,在這雷火中活下來。

這是極為凶險的,他們能否扛住雷火就已經是個未知數,而且就算能扛下來,也必定會遍體鱗傷。如果紫夜當真發現他們藏了回去,就真的是再無退路了。

可事到如今,便只有這一個方法了,他們必須去賭!

雷火襲來,人獸合力迎上雷火,正待承受著驚天之威時,一片冰晶落下來,掉落在冷肅身上。

一片一片又一片,無數的冰晶從臥龍淵上方落下,看似極慢實則極為迅速地包裹住那滅魔神雷。每一片冰晶掉在雷火上都會綻放出巨大的冰花,在這黑暗中發出淡淡的光芒。

一如歲寒城中的雪女,雖冷雖毒,卻有著驚人的美麗。

無數片冰晶落在滅魔神雷上,冰花越來越厚,最終凝成數丈厚的冰壁。紫夜勉強從冰壁的縫隙中飛出,臉色難看地看到那巨大的冰壁將滅魔神雷包裹在其中。神雷力量積攢到頂峰炸開,卻連這冰壁的分毫都沒有傷害到。

「何方高人在此,竟然是要掩護那墮天嗎?」紫夜抬頭,朗聲問道。

「哼,」一聲非常好聽的冷哼聲響起,「冷肅,你可真弱。歲寒城中我將全部功力都給了你,你卻只練出這樣的成就嗎?虧得那人還說你終成滅天尊者呢,指望你提點我一下,不若我來收個小弟吧。之前在人界逛了幾年,現在都很流行收小弟、手下、奴隸,差不多的東西,你選一個。」

「噗——」還未等冷肅回來,一個女子的笑聲就傳了過來,爽朗又好聽。

「什麼人?」窮奇吼叫著問,那冰晶中有種讓它畏懼的氣息,那種比自己還要久遠的氣息。

冷肅卻只是平靜地撇撇嘴,淡然道:「暮冰凌,既然來了就現身吧。」

空中突然飛舞起雪花來,雪花中走出三個人,其中一女子雖非絕美但生得明艷動人,一雙眼更是靈動中帶著無比的生機,一男子被那女子手中的黑色鞭子綁著,封印了真元,臉上蒙著個口袋,看不清臉。最後一人從身形上來看分明是男子,容貌卻是美得讓人心驚,饒是那俏麗女子都比不上他分毫。

極美男子看都不看紫夜一眼,走到冷肅身前上下打量他,嘲弄地笑道:「我是該誇你區區百多年就修煉到天仙境界呢,還是鄙視你這麼些年才只有這麼點實力,明明當年離開歲寒城時,你比我要強上太多的。」

冷肅卻是不理會他的明嘲,冷聲說:「用不著你來,我也能離開這裡。」

「那是肯定的,這點我絲毫都沒有懷疑。」暮冰凌竟然是極痛快地點頭道,「不就是喪家之犬逃跑嘛,誰都能做到。」

冷肅的臉快比這臥龍淵底還黑了,而紫夜竟是比他更黑。他已經修煉到大羅金仙境界,本以為可以在修真界稱霸,穩穩拿下天狼,誰知中途竟是又殺出個人來救了冷肅,而此人功力看起來竟是遠超他。

「閣下與這天狼是何關係?」紫夜拱手問道。

暮冰凌奚落冷肅奚落夠了,倒是有時間來搭理紫夜了:「沒什麼關係,要真硬說,就是百年前他騙走了我全身功力,還搶走了我的雙修道侶。」

「說清楚,何人是你的雙修道侶?」冷肅聲音變得極為森寒,瞪著暮冰凌不放開。

「是誰你不清楚嗎?」暮冰凌淡淡一笑,「除了他以外,還會有誰配做我的雙修道侶呢?」

他在來時就已經得了夜媚嫿的提醒,盡力不在紫夜面前提到青逸的名字,以免連累大道門。

「你做夢!」冷肅冷冷道。

「我不和你計較這些,到時候各憑本事!」暮冰凌毫不客氣地下戰貼,也不知是真打算這麼做,還是在開玩笑。

再一次被無視的紫夜倒是沒有生氣,而是靜靜地看著暮冰凌,猜測著此人身份。想起最初天狼星現世時,極北浮望第一個洪荒現世,於是此人身份呼之慾出。

「洪荒冰魔,曾以一己之力讓天地冰封。元始天尊未成聖之前親自下界收服冰魔拯救人間後成聖,卻不想原來冰魔竟然還活著!」紫夜道。

「元始天尊」四字一出,暮冰凌立刻變了神色。

82、霧靈谷(一)

暮冰凌本就不是什麼好人,在聽見別人觸及他的傷疤時,自然不會就此忍氣吞聲,當下便與紫夜纏鬥起來。紫夜自知一戰不可避免,否則他也不會故意提起冰魔的傳說挑釁暮冰凌。的確暮冰凌的功力比起自己要超出不少,但紫夜知道自己還有一戰之力。

窮奇、冰魔,兩大洪荒現世,預言分毫不差。若是再叫天狼繼續活下去,只怕誅魔神陣也沒有辦法了。天狼固然是天地之劫數,但九界中有規定不得越界行事,若是他在人界修煉至上神境界,屆時仙界也拿他無可奈何。況且九界內不知沉睡著多少洪荒,若是叫天狼一一收服,只怕就算最高位的神界也無法阻止天狼了。

暮冰凌與紫夜纏鬥時,冷肅既未出手也未逃走,而是布下結界在一旁觀戰,企圖在紫夜不防備之時給予他致命一擊。冷肅可不是什麼善心之人,他可以為了青逸而不傷及追殺他的修真者的性命,但他會徹底杜絕他們再一次傷害到自己的可能性。原本他也打算這般對待紫夜,只是紫夜死而復生破而後立讓他不得不警惕起來,並下定決心徹底除掉此人,以絕後患。

暮冰凌不知為何變得極為強大,明明人界並不適合修神者修煉,況且同為修神者,青逸進步如此迅速也不及暮冰凌,真不知他究竟有何奇遇。十八年前冷肅被追殺時他並未出手,想必那時應該是在閉關而不知外界情況吧。

夜媚嫿綁著青炎跟在冷肅身後,他們功力不高,兩大高手對決洩露出的真氣就夠秒殺他們了,只能躲在冷肅身後。即便如此,知曉冷肅有難,他們還是趕來了。

想到這裡冷肅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因過去和天狼本性而被冰封的心漸漸融化,他側頭問道:「你為何要綁著他?」

夜媚嫿看著青炎冷哼一聲道:「沒用的東西,當時在師門和我之間選擇了師門。若不是看他在天陽真人面前說你的好話,我都不想帶他出來。這一路上他不停說著不能與修真百宗為敵,要幫你必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一堆廢話煩死我了,就直接綁起來堵住嘴省得他說話氣!」

說完還甩了甩鞭子,一塊大石被鞭子擊中四分五裂,夜媚嫿手執鞭子看了一眼青炎,眼中儘是危險之意。

冷肅聽後對青炎道:「我明白你是為我好,但有些事不是靠解釋就能說得通的。這些年我可曾傷過一條人命,他們卻依舊將我視作天地浩劫必須除去。沒有絕對的實力,斷不可能獲得永遠的自由。假以時日我實力強大到足以藐視修真界一切時,他們才會收手,才會真正靜下來聽我說上一句話。」

他必須變強,冷肅暗暗握緊拳頭。

紫夜功力強大,但依舊敵不過幾乎修神大成的暮冰凌,只是靠著身上那冥夜紫衣才不至於被打得很慘。暮冰凌一心只想殺了此人,卻沒看見紫夜暗暗用流下的鮮血在石壁上畫下陣法。

臥龍淵下極暗,冷肅一直密切注視著紫夜的行動,黑暗中卻看不到石壁上的陣法,只是覺得他的動作有些不自然,總是會貼身靠在石壁摸上幾下,才會繼續出招。他皺眉查看著紫夜,心裡思索自己漏下哪一點時,卻見紫夜再一次靠在石壁上,雙掌抵在壁上,面對暮冰凌排山倒海的攻擊卻也絲毫不動。

霎時間冷肅回憶起當年他喚出困龍台封印自己時的樣子,連忙飛身上前,一把拽住暮冰凌,叫窮奇駝了夜媚嫿與青炎便跑。

「你做什麼!」馬上就要將紫夜變成冰柱的暮冰凌惱怒地喝道。

「閉嘴!」冷肅斥道,「趁他還未喚出困龍台,快些離去!」

「不過是一個小小法寶,你又何懼。」暮冰凌恢復半數功力後就有些倨傲,自覺在修真界足以傲視群雄,再看不起修真界中人。

冷肅見他不配合,丟下他,帶著夜媚嫿數人便跑,能跑多遠便是多遠。一邊飛他一邊對執意要留在那裡見識困龍台的暮冰凌吼道:「昔年黃帝用來封印軒轅劍的法寶,如今軒轅劍已出,困龍台不再需要壓制軒轅劍的力量徹底恢復全力,比當年封印我之時強大百倍!」

暮冰凌被封印在歲寒城中時天地間還沒有人類,是以他並不知道黃帝的名頭。但軒轅劍他卻是聽說過的,天地神器之一,能夠封印軒轅劍的東西……

他也不是什麼逞強的人,知曉真相後立刻追著冷肅逃了出去。一邊逃還一邊不忘設置冰結界擋住紫夜的腳步。

隨著紫夜施展法力,整個臥龍淵開始震動起來,冷肅與暮冰凌都是不顧真元地拚命飛逃,卻在快到臥龍淵出口時遇到紫氣宗全宗佈置下的陣法。與此同時,存在千萬年的臥龍淵終於崩塌,一道擎天巨柱飛了上來,紫夜正站在那柱子的頂端。

暮冰凌當下再不留手,完全不顧紫氣宗弟子性命,極寒凍氣出手,帶著他強大真元的冰錐頓時突破洞口結界,並一舉冰封了近百名攻、功力較低的弟子。

眼看著紫夜便要追上來,冷肅毫不客氣地一道掌風擊去,那百餘名被冰封的弟子掉落下去,直直向紫夜砸去。

「卑鄙!」紫夜一臉惱怒,再無當年那悠然如仙般模樣。他察覺到那些弟子還有生氣,可若是任由他們落入臥龍淵,被即將崩塌的涯體砸得粉身碎骨,便再也無生還的可能了。紫氣宗再強,又如何能助百名弟子修散仙?況且這些弟子有五成連元嬰都沒有,肉身一毀,可真就死得透透的了。

趁著紫夜操縱困龍台接住這些四散的弟子時,冷肅與暮冰凌衝破紫氣宗的限制,同時一通發威,又丟下數十個擋箭牌下去,同時順手捉了幾個活盾牌。

一路下來不停丟棄紫氣宗弟子,終於在離開臥龍淵千里地時甩開追兵。暮冰凌剛要停下喘口氣時,卻見冷肅毫不猶豫地直向最遙遠的西方飛去。

「你要去哪裡?」暮冰凌問道,「不去找青逸嗎?」

他會來救冷肅,根本不是為了幫助天狼,而是知道青逸斷然放心不下此人,想要再見他一面罷了。

冷肅回頭得意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身體,傲然道:「在這裡!」

「你竟將他收入六合鏡中……」暮冰凌臉色突變,「不對,你身上氣息不對,你已非童男之身!」

方才情況緊急他未曾仔細查看冷肅的身體狀況,現下為了青逸的安危細心查探,這才看出端倪。這冷肅體內有著一絲不屬於自己更不屬於修魔者的純陽之氣,那氣息與當初青逸靈魂內的紫極天火竟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冷肅竟然搶先他與青逸雙修了!

「是不是你逼迫於他,現下又將他禁制在六合鏡內,以期將其作為爐鼎,日後取天火淬煉自己體內駁雜的真元?」暮冰凌一把抓住冷肅,惡狠狠地說道。在他眼中冷肅可不是善類,這種事情做起來一定得心應手。

夜媚嫿卻是憑藉女人的直覺察覺到冷肅不可能傷害青逸,靜靜地看著他,突然覺得自己這般強行綁了青炎回來,是不是在害他。從小就受正道教育的他,此時因一妖女而被養育他教導他的少陽宗追殺,青炎真的會開心嗎?

「少用你那膚淺的腦袋來臆測我!」冷肅森然道,「我與青逸之間的事情,由不得你插手!」

說罷完全不再理會暮冰凌,快速向霧靈谷飛去。當真是過河拆橋,把才纔暮冰凌援手之事給丟到腦後去了。

「你需得告訴我青逸發生了什麼事,否則我絕對不讓你離開!」暮冰凌擋在冷肅身前,他功力強過冷肅,若不想他走,有無數種辦法。

冷肅再一次懊惱自己實力還是太弱,同時心中卻升起一個想法,霧靈谷妖盟極為排外,他又是去搶人家的命根子,成功的可能性不高。而有暮冰凌這個不知怎地功力極強的人送上門來,不用白不用。儘管想要讓青逸只依靠自己一個人,不過冷肅並不是會任性的性子。

當下他冷冷道:「沒見那困龍台上沒有軒轅劍嗎?青逸為收服軒轅劍被劍氣所傷,需要霧靈妖谷的補天石相助鎮壓體內劍氣,我現在就要去霧靈谷以免節外生枝,你莫要礙事。誤了時間讓青逸造成終生的損傷,我絕不饒你!」

聽聞青逸受傷,果然暮冰凌臉色一變,頓時說道:「霧靈谷的事情我這些年也略有耳聞。妖族手段最是詭異,你一人難以成事,我也要去。」

冷肅心下暗笑,表面卻還是一副嫌棄的樣子道:「我一人足矣!」

「哼!」暮冰凌傲然一笑,「我若想去,你攔得住嗎?」

「哼!路在這裡,我又如何攔你這狗皮膏藥!」冷肅得了便宜又賣乖地不屑道。

可憐暮冰凌一番好意相助,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卻不知自己其實是正中人家下懷。

當下兩人迅速向霧靈谷飛去,而夜媚嫿與青炎自知實力太遜,不過分神期水平,去了也是送死的命,便留了下來。況且他二人之間還有自己的情怨要解決,自古魔道不兩立,青炎已經背棄一次,離開夜媚嫿回師門做他的首席弟子。並非負心,而是道不同難以並行。

見暮冰凌與冷肅離開,夜媚嫿鬆了青炎的禁制,幽幽嘆口氣道:「你走吧,我再不迫你。」

說罷她轉身欲瀟灑離去,卻被一雙有力的臂膀圈入溫暖的懷抱中。

83、霧靈谷(二)

待完全確定紫夜已經斷然不可能追上後,冷肅便祭出六合鏡。透明的鏡面中出現一人,冷肅連忙飛身上前,將青逸扶住,背在自己背上。

「方纔是權宜之計,你現在這般,若是不將你藏起,我們只會更加凶險。」沒等青逸開口,冷肅便迅速解釋道。

青逸搖頭道:「這等事情我自然清楚,又怎會因此而責怪於你。我只是想問,方纔那人究竟是何人?而暮冰凌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暮冰凌本以為自己還得當上一段時間透明人,卻見青逸第一時間瞧見自己,心中鬱結疏散開來。他剛要對青逸解釋自己為何出現在這裡,卻聽見冷肅不屑道:「那人是紫夜,他不知如何復活且有了大羅金仙以上的實力,我費盡心力方才逃出。至於這個不男不女的,是來礙事的。」

這話當真是把暮冰凌氣了個半死,他一出關便聽說冷肅之事來幫忙,到最後落得個如此評價。況且暮冰凌雖生得極美,卻是沒有絲毫女性姿態,任誰一眼都能瞧出這是個男子,何來不男不女之說。

「胡鬧!」青逸在冷肅背上拍了他的頭一下,隨後對暮冰凌道:「百年不見,此番見你功力進境如此神速,大感欣慰。」

暮冰凌心裡又舒服了,他無視冷肅對青逸說道:「距離當年全盛時期還差上許多,否則也不會被那魔道雙修的傢伙逼得落荒而逃,還差上太多。你現下開始修神了?那正好,你火陽之體加之我寒冰之力,雙修正是互補,你我二人功力必定進境神速,當真是當世絕配!」

冷肅臉已經要黑成鍋底,卻聽青逸道:「抱歉,一生一世一雙人,雙修對象,只一人足矣。」

說完他伸手摟住冷肅的脖頸,將自己的重量壓在他身上,一副全然放心的模樣,昭示著自己的心意。冷肅心中大喜,青逸恢復欲魄後不僅主動,且毫不避諱他二人的關係,實在是讓人心動。

暮冰凌撇撇嘴沒說什麼,他的確是對青逸有好感,但並不是死皮賴臉之人。青逸無意,他也沒辦法。當然,他是有想過除掉冷肅便能得到青逸,不過理智告訴他,一個掌握著六合鏡且有墮天之命的天狼,是不可能被自己除去的。就算得手,青逸若是知曉是自己下手,只怕到時連朋友都做不得,要刀劍相向了。

未免氣氛太過尷尬,青逸詢問了暮冰凌此番去處,卻不曾想他居然是為了自己而去取女媧石,不由動容。他對暮冰凌從來都是利用居多,當年他與冷肅合力坑了暮冰凌一身法力,這百年間更是絲毫未能想起過此人,卻不想暮冰凌竟然對自己如此在意。

暮冰凌這份情,青逸只能在心中記下,卻不能有任何回應。應劫星君本就是冷心冷情之人,他屬於愛戀的感情太少,只能給冷肅一人。

倒是暮冰凌活了這麼多年,受過無數折磨。劫後重生的他性子不再如當初歲寒城那般扭曲,反而有些灑脫。他的確歆慕青逸,卻並不強求。既然青逸已有伴侶,他也很快便能放下,一路上與青逸閒聊的間隙中,不忘損上冷肅幾句,說他功力進展太慢,當初自己一身真元都餵狗了。

沒人理會冷肅的咬牙切齒,青逸也奇怪暮冰凌為何如此強大。他細細查看,終於看出了端倪。

「暮兄果然是機智過人,竟然想到去吸收浮望山寒玉的靈氣。」青逸讚嘆道。

暮冰凌眼睛一亮:「你真是聰明,眼力又好。不想某些人,看起來人模狗樣的,其實肚子裡都是草包。」

冷肅咬碎了一顆牙,無奈技不如人只能忍著。不過他心中掠過千百種整治暮冰凌的法子,只等將來自己功力足夠就下手,現在爭那口舌之利做什麼。

青逸卻是見不得冷肅被擠兌,忙轉移話題道:「卻不知那紫夜如何復生又變得更為強大,暮兄方才說他魔道雙修是如何?」

提起紫夜,暮冰凌頓時變了臉色,他冷冷道:「魔道雙修,元始當年用的法子。那紫夜身上的冥夜紫衣便是仿製元始的魔衣而成的,利用他人血魂,達成破而後立的效果。元始那時不過是個小神,第一次神魔大戰時根本連位子都排不上。為了增強自己的力量,他騙了我一身的修魔方法,兩種修煉方法一同修煉,卻弄得體內真氣紊亂,險些爆體而亡。」

青逸本想問他是如何恢復的,卻見暮冰凌好看的臉變得十分扭曲,便知趣地沒再問。

暮冰凌回憶了一會兒後才道:「多餘的我也不說了,總之當年那個小神是搶了我的地盤,奪了我的寶物。後來他又用我的名義騙了旁的上神,將那上神親子一身法力吸收,功力大增。上神認為是我做的,又信任元始,便聽了他的主意,將我封印在浮望山下永世受苦。十億年前元始還不過是天地而生的一個小神,卻不想重歸人世他卻成了道教之祖。若真是連他這等雜碎都能成聖,那這天地也真當該傾毀了。」

「他沒有成聖,」青逸道,「我接受了還陽泉傳承,方纔你講述之時我腦海中便浮現出了當年的記憶。鳳凰雙神當年曾規勸元始不要衝級聖人,他功力足夠,善緣足夠,可元神中卻帶著一絲邪氣。鳳凰認為元始應該想方法除去這邪氣再成聖,元始卻一意孤行,終於成聖失敗,灰飛煙滅。至於後世道家所知的傳說,不過是其弟子為其流傳下來的。」

他本以為這般解釋後暮冰凌會開心,卻發覺他神情漠然,無喜無悲。暮冰凌久久地沉默著,直到幾人到了霧靈谷附近後才幽幽道:「之前未曾對你們說過,十億年間,陪伴我的除了那落雪的聲音,還有對他的恨意。總想著要撐下去,有朝一日定要讓這人嘗到超越這百倍的痛苦,卻不想……如此一來,我這般辛苦修煉,將好好的身軀化為寒玉以吸收浮望山靈氣,又是為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青逸與冷肅早就看出他身體狀況有異,卻不想他竟然是將自身化為冰冷之軀。難怪浮望山那強大的靈氣可以被人吸收,原來如此!暮冰凌定是取玉凌髓為心將自己元神放入其內,以寒玉為身以吸收靈氣迅速變強。這一切都是為了向那已經成為傳說的仇人討個公道,卻不想原來十億年間,天道已經替他了結一切了。

暮冰凌神色愈發迷惘,顯然思緒已經陷入維谷無法逃出。青逸知道他現在就在懸崖邊上,如果不及時拉上一把,恐怕會就此萬劫不復。

他柔聲道:「冷肅說話刻薄,但我知道他心中對你是感激的。若沒有你及時出手相助,只怕吾等二人就會落入紫夜之手。不管你怎麼看待自己變強的力量,我心中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情誼。」

冷肅沉默一會兒後,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青炎與夜媚嫿也是你帶出來的。夜媚嫿這些年的近況我也有所耳聞,這些年大家漸漸發現寒逆霄對她的照顧並不上心,就有些人湊上來想將她作為爐鼎。其中屬岐山老怪最為厲害,方纔我聽夜媚嫿提到老怪已經伏誅,應該是你出手救了她吧?」

「這身法力當真無用嗎?」青逸道,「或許你覺得無用,可對我們來說,卻是雪中送炭。」

暮冰凌還是不語,只是眼神沒有那麼迷惘了。青逸知道他已經從懸崖上退了下來,接下來能否破障,就要看他自己的心智了。若當真能看破,暮冰凌的境界會更進一層,而功力也會隨之增加不少。

幾人到了霧靈谷前都隱去了自己的氣息,暮冰凌雖然還有些沉默,但依舊跟著進了霧靈谷。

霧靈谷外圍常年霧氣繚繞,這霧氣並非妖修的陣法,而是天然形成的法陣,除了妖族中人,其餘人難以走出霧氣。當然,在如今的青逸看來,這霧氣並非自然形成,而是女媧當年以大神通改變自然氣節地貌變化谷中靈氣後形成的。

女媧雖是大地之母,但卻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類眼中妖族是異端。她知曉妖族的難處,便在成聖後製作了這天然的屏障。這陣法連接著妖界的靈氣,不是被陣法認可之人無法入內,就算是神界上神前來,也無法突破。陣法有妖界靈氣做後盾,要想強行突破也是極難的。

也就是說,幾人此時要進入霧靈谷都是難事。

青逸雖有鳳凰傳承,可鳳凰也是沒有霧靈的破解之法,而他知道的一切卻只讓前途更加渺茫。

暮冰凌的辦法是他先探路,畢竟自己是寒玉之身,說不定可以算作玉妖。當然這法子被青逸否決了,他雖是寒玉之身,卻只是傀儡之軀,外貌只是雕刻而成,真元也是原本的力量,並非妖氣。妖則是由體內產生妖氣,從未開靈智之時慢慢修煉成妖,並不是區區一個傀儡術便能模仿的。

在外圍沉默許久後,冷肅突然道:「偽裝成妖這一方法或許可行。」

他對青逸道:「當年在望鄉台中看到一切後,我知曉了大部分六合鏡的使用方法。六合鏡乃是天地九界鏡像,自然可以模擬出任何修者的氣息。六合鏡內本就有妖界鏡像,我可以將其內的虛假妖氣喚出附著在吾等身上,或許能夠依靠這氣息騙過霧靈大陣。」

青逸沉思片刻後點頭道:「可以一試。」

84、霧靈谷(三)

冷肅按計劃從六合鏡中放出虛幻的妖氣,經歷過前世記憶的洗禮後,他已經可以將六合鏡製造出的虛假鏡像部分放出迷惑人了。當然,這些鏡像最多只是在騙人,是無法成為真正的助力的。

暮冰凌現在乃寒玉之體,浮望山靈玉正是為了吸收天地靈氣存在的,遇到那環繞在體外的虛假妖氣竟然將其吸入體內。暮冰凌由內而外散發出妖氣,倒真似個修妖者一般。他撫摸著自己的冰冷的手臂道:「玉石成妖,說不定這具身軀真的能瞞混過去,倒也是機緣巧合。」

冷肅本欲將那鏡像妖氣環繞在體外便可,見暮冰凌這般,忽然想起自己修煉的功法是可以將真元吸入體內的。他將這假妖氣收入經脈中,控制著它們不入丹田中,瞧起來竟也像妖族一般。他心中有底,不由得玩笑般地說道:「我應該是什麼妖呢?」

「狼。」青逸毫不猶豫地回應道。

「好,就是狼妖。」冷肅微微一笑,控制著妖氣將其纏繞在青逸體外。

青逸是這其中唯一無法引妖氣入體的,他本就是火陽之體,任何妖邪之物都無法入體,加之體內的軒轅劍劍元,更不可能允許妖氣在經脈與自己(劍元)共存。事實上妖氣環繞在他體外已經很艱難了,劍元拚命地想要衝出斬妖,卻被青逸死死控制住。

三人準備妥當後,共同進入霧靈谷。

霧靈大陣中一片白霧,能見度低到連身邊人都看不清。而這白霧不僅僅是矇蔽人的視覺,連五感都會被封閉住。想要出這霧靈陣,只能靠身上妖氣指引。

冷肅青逸一入陣中便感覺不到暮冰凌的存在,好在二人受星力影響互相吸引,否則冷肅只怕連青逸還在自己背上都察覺不到了。青逸若是離了冷肅,妖氣一旦散開,便再也無法離開這霧靈陣,實在是凶險萬分。

不過這麼一來對他們也是有好處的,若是霧靈陣中還有其他妖族,同樣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這樣便降低了他們的風險。否則若是遇到妖族打鬥起來,冷肅勢必會使用自身真元,可在霧靈陣中,妖氣以外的所有氣息都會被驅散,若真要在陣中使用其他種類的真氣,會引發妖界之氣。沒有人能隻身抵擋一界的力量,必死無疑。

冷肅背著青逸,靠著星力感受他的存在,這般危險的時刻,心中竟然無比滿足。正如同當年背著他上棲鳳山一般,他們只有彼此,青逸也只能依靠他。

「待青逸收服體內劍元後,定要與他水乳交融,享受那人間極樂。」冷肅心中暗暗想著,這等情形竟讓他產生了無比的自信和佔有慾。青逸只能是他的,也必須是他的。他渴望著將他摟在懷中,侵佔他,擁有他,一如青逸對自己做的那般。

而此時青逸竟好似感應到他心意一般,也是在想著這等事情。雙修後二人心念交流比以往更為緊密,冷肅想什麼,青逸隱約能夠察覺到。他並不反對冷肅的佔有慾和強勢,甚至在心中隱約期待著。不知自己的小狼崽在被慾望侵蝕內心時,會露出怎樣的霸道和深情。

兩人心思相通,一路走得無比順利,約有兩個時辰便順利出了霧靈陣。眼前白霧散去,豁然之感湧上心頭。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四下尋找暮冰凌,卻沒有發現他的身影。而此時冷肅也發覺到,他們並不是在直線行走,反而是順著霧靈陣繞了大半個山谷,在離入口極遠的地方出陣。想來每個人妖氣指引的方向不同,不知暮冰凌會從哪個地方出現。霧靈谷十分廣闊,想要找他雖不是難事,但冷肅為了低調行事不能將自己的神念放出查探,是以無法搜尋暮冰凌的下落。

好在他們早就約定好,一旦在霧中失散,便在補天石處集合。暮冰凌功力高深,倒是不必擔心會吃虧,想必能順利突破禁制走到補天石旁。

冷肅先是從六合鏡中再喚出些妖氣為二人做掩飾後,這才負著青逸向谷中深處走去。

如棲鳳山一般,霧靈谷在面對外敵時是團結一致絕無二心的,但其內部也是各門各派繁雜。實力強大又不喜歡拉幫結派的修妖者會自己找個靈氣充沛的洞穴修煉,偶爾出現秀一下存在感。而那些在人界遊歷過喜好權勢的強大修妖者則是會建立一些幫派,吸收依附過來的弱小妖族,形成一股強大的勢力。

而在霧靈谷最強的,是一隻蛟。

蛇、螭、蛟雖都有龍族血脈,但在沒有化龍之前,無論多麼強大都只能算作妖修而不是靈修。化龍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需要經歷脫胎換骨的洗禮,且沒有機緣難以成龍。是以有些蛟實力甚至強於龍族,卻依舊無法成為靈修,都只是「蟲」罷了。

而在霧靈谷的蛟,一旦進了妖界,就很難再成為靈修,因為妖界中沒有能夠讓其化龍的寶物,這等寶物只有人界才有。是以這隻蛟一直用蛟族秘法隱藏自己的功力不肯飛昇妖界,以期有朝一日在人界成為龍飛昇靈界。

沒有妖族會因為他不願成妖而歧視他,因為大部分妖族最終目標都是成為神。可是以妖身成神實在是艱難,他們需得先在妖界修煉成妖仙方能登上神路,而妖仙就如妖族一般,仙界並不承認他們是仙,只能在妖界修煉。可若是變成了靈修,便可以直接修神了,地位卻是比妖仙高上太多。

不過這並不是說妖不及靈,事實上妖修比靈修更容易化形成人,而人形妖族若是成為靈修,修煉起來可比原本的靈修快上百倍了。天道最公,每一個物種都會公平對待,真正將萬物分成三六九等的,是人。

天地九界分開後,人族最先發現了修真之法,很快凌駕於那些還在努力修神的種族之上,便成了人界之祖。修真之法修煉速度快,不到千萬年仙界便被人族仙者佔據,妖仙與靈仙只有大貓小貓兩三隻,就算實力強橫,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便成了人族仙者的奴役。漸漸地,妖修靈修修成後,便不在仙界,而是分別去了妖界靈界。

可當它們更加努力修煉時,億萬年間,就連神界都充滿了修煉上來的神人。其實神界中還是有許多混沌時期的天神的,最初他們數量多,各個種族都有。可當神人越來越多後,神界也漸漸變成了以人族為首。億萬年的洗禮後,所有種族都以人族為首,認為化形成人才是最正統的,殊不知天心最公,其實每個種族都有其優勢,並非人族獨大。

霧靈谷首領戰蛟是一個已經化形成人,實力甚至遠超棲鳳山青蒼的妖。他之所以一直留在人界,就是希望能夠在補天石的相助下成為龍去靈界,是以一直在此間稱霸。可以這麼說,人界最強的不是現在已經成為大羅金仙的紫夜,而是這隻修煉了數百萬年以上的孽蛟。

可以說,青逸此行,當真是萬般坎坷。

不過冷肅心中有數,他並不打算強搶,而是要智取。相傳霧靈谷每隔五百年都會開一次祭壇,此時補天石禁制會打開,放所有妖族進入女媧洞,近距離觀摩補天石。而此刻補天石會抽取妖界妖氣回饋各位妖族,能夠得到多少好處,就看妖族們自己的造化了。

天狼之運勢當真是無可匹敵,此刻距離祭壇開,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冷肅早就將這計劃告之暮冰凌與青逸,幾人打算在祭壇開時動手。冷肅本打算收斂氣息蟄伏在霧靈谷中等待時間,不過當他發現六合鏡中妖氣足以以假亂真後,便決定幾人在這一個月中假扮成真正的妖,到祭壇開時,光明正大地進入女媧洞。

至於到時候如何得到補天石……

放出沒地方發洩的軒轅劍不就行了?冷肅冷冷一笑。

青逸體內的真氣被劍氣轉化為劍元,只要在他身邊有劍元守護軒轅劍便不會傷害到他們。至於其餘妖族,非常時期,冷肅當然不會在乎他們的死活。

他這想法並沒有告知青逸,其實如果可以冷肅絕不會傷害旁的生靈讓青逸覺得自己心狠手辣。所以他想先試試看能不能偷出補天石,不到萬不得已時是不會傷害妖族的,畢竟他不願青逸看低自己。

而青逸這邊倒是因為接收了還陽泉傳承,知道一個法子能收取補天石的部分力量以供自己使用,既能解決劍元的問題,又能給妖族留下補天石繼續守護霧靈谷。只是這辦法有些凶險,冷肅知道了一定會以身涉險。青逸自然不願他為自己犯險,是以也隱瞞了對方。

兩人各懷心思,心中都有隱瞞,也因此壞了心念交流,沒能及時察覺到對方感情。

冷肅尋了處沒什麼靈氣不會被人搶奪的洞穴住下,打算深居簡出,讓周圍妖族有個印象即可,絕不高調行事。

可惜霧靈谷每新入一個妖族,其餘妖族都會有感應。當然他們不會直接上來挑釁什麼的,畢竟這裡是妖族都可以居住的地方,來得妖越多他們越強大。這一東一西新來三個妖族,幾乎所有大勢力和強大的妖族都盯上了他們,打算暗中觀察他們。有想將其收入麾下的,也有防備的,更有期待找個更強大的依附者的。

冷肅低調行事,將自身力量收斂到極限,加之他帶著青逸,眾妖都認為他是打算借祭壇之時為伴侶療傷。冷肅假扮的狼妖,大家都知道狼妖最是深情,從一而終。所以眾妖都等著青逸恢復再出手,否則冷肅也不會有心情被其餘妖族招攬。這段時間各個勢力都只讓手下速度快的小妖怪偷偷觀察他們,瞭解他們的秉性習慣,以知己知彼。

這些查探冷肅是不放在眼裡的,他每天細心照顧著隨著時間愈發難受的青逸,顯得極為深情,讓好多小妖羨慕。青逸此時由於體內真元被劍元壓制,外表好似沒有多少功力一般。而他身周的妖氣又是需要冷肅每天補充,眾妖都認為他只是一個剛化形不久還重傷的小妖,也是冷肅的弱點。

在許多大勢力都打算將下手對象放在青逸身上時,暮冰凌這邊卻是要麻煩死了。

他可是實力強橫的冰魔,寒玉之身又讓他難以壓制自身寒氣,一入谷身周半數花草都凍結了,瞬間大家都知道霧靈谷來了個貌若天人冷若寒冬的玉妖,成為眾妖的焦點,也驚動了霧靈之主——戰蛟。


85、霧靈谷(四)

冰與鏡有時會有相同的效果,都能映出鏡像,暮冰凌乃是冰魔,可以製冰成鏡。加之寒玉能夠吸收妖氣,冷肅給他那些虛假妖氣竟與寒玉融合在一起,又被他體內的冰寒之氣吸收,竟將整個身體的氣息都變成了虛假的妖氣。更沒有想到的是,寒玉吸收靈氣的性質讓他吸收的霧靈谷中的妖界妖氣,使得暮冰凌現在不止是看起來像妖,在不動用真力的情況下,連放出的真元都和妖氣相差無幾,足以以假亂真。

暮冰凌心中清楚,自己捨身成玉,終有一天會有變化。玉凌髓守護住他的元神和靈魂使得身體與魂魄完美契合,早晚有一天他的身軀會真正變成寒玉之體,到那時,他便真成了不折不扣的妖。而此番進入霧靈谷,若是當真得了補天石的賜福,他或許會完全化妖。

當然,這並不是什麼壞事,既能擁有強大的實力又可以靈肉合一,只是捨棄了一具缺少真元的身軀罷了,算起來暮冰凌還是賺了。進入霧靈谷開始漸漸化妖后,暮冰凌的心境慢慢地發生了改變。原以為捨身成玉是一種犧牲,可在能變成妖之後,這其實是個讓自己重新獲得力量的機緣。

心境發生改變的暮冰凌,決定趁著此次進入霧靈谷好好淬煉一下身體,以期成為真正的妖身,完全掌控自己的新身體。

他修煉不要緊,卻一下子吞了半個霧靈谷的妖氣,其餘妖修真是叫苦連天。浮望山寒玉掠奪靈氣的本事連當年神魔境界的暮冰凌都爭不過,又哪是這些小妖能搶過的?他就好似饕餮一般霸佔了霧靈谷的資源,偏偏暮冰凌被封印前是一個地盤的主人,他屬地的靈氣本來就都是他的,而衝出封印後又是在浮望山那無人之處修煉,根本就沒有少吸收點靈氣方便他人的意識。

他本來就是剛入霧靈谷,實力強橫,又如此高調行事,簡直就是在挑戰戰蛟身為谷主的威嚴。是以暮冰凌還沒修煉幾天,戰蛟就出關找上門來了。

蛟乃是龍與鯤交合的產物,天生會控制水,常被世俗之人認為是水龍。而蛟從來都是深藏水底,不動則已,一動卻是驚天駭浪洪水現世,足以證明蛟的脾氣並不好。

霧靈谷很大,並且有外海通過霧靈陣(海水能進入,生靈無法進入)在其內形成內海,方便水系妖族生存。戰蛟在海底弄了個水晶宮,效仿傳說中的龍宮,又收攬了一些水系妖族,是整個霧靈谷最大的勢力。

他早就不再管谷中和水晶宮的事情,一心潛藏在海底閉關修煉,以圖盡快成龍。可是有一天,他正專心修煉呢,靈氣沒了!不止霧靈谷自身靈氣沒了,就連妖界不斷進入霧靈谷的妖氣都沒了!

戰蛟試著查探靈氣的走向,卻發現不遠處陸地上有個漩渦在瘋狂吸收靈氣,把這附近的靈氣全給收走了。

這簡直就是在挑戰戰蛟的權威,明晃晃的打臉。戰蛟憤怒地出關,內海海嘯了一小下,淹死不少近海的生靈,當然,都只是一些沒開靈智的普通生靈罷了。水晶宮中生得高大威猛的戰蛟聽了手下蛇妖的匯報,直接跳過冷肅與青逸,把目光放在了暮冰凌身上。

一個實力遠超普通仙人的玉妖嗎?分明是仗著自己實力來強搶霧靈谷資源,真當這谷中無人能敵得過他嗎?

戰蛟臉色一黑,直接從海底躍出飛向暮冰凌所在之處!其實似他這等身份是很少親自出手的,可現在情況明擺著除了他無人能與那寒玉妖一戰,不趕緊出手等著他把靈脈都吸光嗎?

遠方冷肅和青逸感覺到戰蛟出關時衝天的妖氣,不由對視苦笑一下,冷肅背負了青逸向暮冰凌修煉之處飛去。他們早就感應到暮冰凌逆天的修煉方式,那簡直就是打算把霧靈谷變成另外一個浮望山!他們是來秘密取得補天石的,不是過來強佔霧靈谷的。

不過……若是暮冰凌當真能打贏那戰蛟,絕對強橫實力之下,補天石豈不是手到擒來。

抱著這樣想法的兩人就沒有第一時間提醒暮冰凌收斂,在他們心中人界也是無人能敵得過暮冰凌的。可今日戰蛟一出他們便立刻感覺到,這逆天的實力簡直就要飛昇神界了,暮冰凌根本不可能打贏。

當下冷肅知道低調潛伏是不可能的了,必須上前援手。實在不行就放軒轅劍讓它與霧靈谷妖族殺得兩敗俱傷,反正是為了暮冰凌,到時候把罪過都推給他,青逸也不會太責怪自己。

且不提正疾速趕路的青逸與冷肅,戰蛟出關殺氣直逼暮冰凌,他就算是在閉關修煉之中也感覺到了。被這衝天的殺意一衝擊暮冰凌險些走火入魔,好在他寒玉之體正有闢邪之功效,只是心神震盪,並沒有受太大傷害。

當下暮冰凌收了功法,在對方目標明確退無可退的情況下,他做好一戰的準備等待著戰蛟的到來。

比戰蛟先到的,是足以傾毀霧靈谷的滔天巨浪。高達百丈的巨浪拍下來的力道,絕不輸於金仙的攻擊。暮冰凌當下便知道不妙,卻十分沉著冷靜地凍氣出手,在巨浪砸下之前,冰冷的氣息堪堪將一半海水凍成冰牆。威力減半的巨浪拍在冰牆上,水散冰碎,冰水混合著從空中落下,最初的力道就這樣被化解了。

戰蛟就是這樣在空中出現,一身青色戰甲,手持方天畫戟,高大的身姿立在空中宛若天上神人般威勢懾人。而暮冰凌則置身與水滴冰花之中,落下的冰水讓他好似身處水簾洞中般,冰冷的面容顯得有些朦朧,本就美麗的容貌此時竟是有種聖潔的感覺。

儘管戰蛟不是什麼憐香惜玉之妖,但也被暮冰凌驚艷了一下。加之他是水系妖族,天生對與水相關之物有親和感,當下對暮冰凌竟然升起了一絲好感。

當然,這種好感並不足以讓戰蛟留手。當下方天畫戟出手,水性元力佈滿整個空間中,方才落下的水滴冰花竟然齊齊向暮冰凌飛去,在空中凝聚成水柱,擊向暮冰凌。這等水柱比起後世高壓水柱還要強上千百倍,一座山都能被它們擊垮。

暮冰凌神色不變,他也知道對方目前不過是在試探,便控制力量將水柱化成冰柱。水花觸及到他身周結界都變成了冰錐疾速向戰蛟擊去,不過在碰到方天畫戟的那一刻都化成了水。

看著戰蛟的方天畫戟,暮冰凌的臉色難看起來,眉頭越皺越深。

他一出關就聽說冷肅之事,直接向臥龍淵飛去。除了路上遇到被岐山老怪糾纏的夜媚嫿順手救了她又順路去邵陽山綁了青炎,之後便直接到了臥龍淵,根本沒有煉製法寶的時間。此刻戰蛟的方天畫戟明擺著是仙器極品,他本來實力就不及對方,又空著兩隻手,這仗怎麼打!

暮冰凌不是會做無用功之人,動用真力被發現自己非真正妖族後被拍死,和直接不抵抗被拍死結果是一樣的。貿然動用真力極有可能讓青逸無法得到補天石害了他,如此還不如把損失減到最低,直接被拍死算了。

於是他收了手,再不用真元抵抗。而此時戰蛟第三招襲來,無數道水箭直接擊向暮冰凌的身體。

巨浪、水柱、水箭,這三招一次比一次對單體的殺傷力大。巨浪雖威力無匹但大都針對群體,個體實力強悍反倒容易破解。水柱則是攻擊人全身,範圍雖小但也容易躲避化解。可這水箭卻是個個威力巨大,攻擊範圍廣,密密麻麻的水箭被射中一下都是重傷,而這漫天的水箭根本無法完全躲開,除了硬抗沒有任何辦法。

戰蛟會如此出手也是通過前兩招試探出暮冰凌的實力,知道這一招他還是能夠化解的,只是接下來有些吃力罷了。他不想殺了暮冰凌,這人實力強大,若能收到麾下便是一個不容小窺的戰力,至此水晶宮在霧靈谷中的力量就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即便是其餘幾大勢力聯手都不可能再勝過水晶宮。

是以此番戰蛟的目的只是以強力震懾暮冰凌,可以重傷,但不能要了他的命。

可漫天水箭出手後,暮冰凌竟是再不抵抗,一副閉目待死的模樣。戰蛟收勢不及,眼看著水箭向暮冰凌襲去,美人平靜地閉上眼睛,臉色蒼白得讓人心憐。

莫說是他想要收服暮冰凌,就算是生死決鬥,戰蛟也不喜歡這種勝之不武的感覺。當下他一個晃身飛至暮冰凌身前,一邊用妖氣護住自己的背後防止暮冰凌偷襲,一邊方天畫戟飛入空中,變得無比巨大,飛舞著將水箭全部接下。

暮冰凌本欲待死,卻不想發生這等變化,他睜開眼望著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戰蛟,這威猛的蛟龍此時臉色鐵青,竟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是妖氣太多沒地方用了嗎?自己攻自己守著玩嗎?」暮冰凌口中不要指望能說出好話,他一開口就能氣死人。

戰蛟卻不是會與人爭口舌之利的性子,他一把揪住暮冰凌的衣服,將人提到與自己一樣高,瞪著他說道:「你不要命了嗎?」

暮冰凌平靜說:「我實力大不如你,力竭而死和閉目待死一個結果。左右生死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我活了太多年,現在又沒什麼執念,沒必要瞎折騰了。」

「既然如此,你這一身功力倒不如便宜了我,成為我麾下一員大將可好?」戰蛟雖惱這傢伙沒什麼鬥志,但還是惜才的。

「不要,我都不願意為了保住自己的命拚命,又為什麼要為了你這毫無瓜葛的傢伙拚命?我腦袋又沒什麼毛病。」暮冰凌十分坦然地說著,他的世界觀價值觀永遠脫離這個時代。

戰蛟被噎得說不出話,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他搖晃著暮冰凌的身體問:「既然如此不在意性命,又為何做出強佔方圓千里真元的事情招人嫉恨?」

暮冰凌愣了下後說:「哦,原來這樣會招人嫉恨,我不知道,以後修煉會注意的。」

戰蛟簡直一口老血噴到暮冰凌好看的臉上,他方纔那又憤怒又激動又激情,心中雀躍著期盼能傾力一戰的心情,就是為了這麼個沒心沒肺的玩意?

真真是浪費感情!

「你當真是沒心!」戰蛟說道。

豈知這句話卻觸及到暮冰凌心中的傷疤,他拍著自己的胸口說:「我身軀是玉,本來就沒有心。」

話說的雲淡風輕,表情也沒有什麼變化,可戰蛟硬是從其中感覺到一絲心痛。


86、霧靈谷(五)

青逸與冷肅遠遠趕到時,正看見戰蛟為暮冰凌擋去那漫天的水箭,緊接著是戰蛟極為貼近地與暮冰凌說著什麼,完全不像是生死決鬥。

兩人走近,聽見戰蛟對暮冰凌說:「我就是要你!」

暮冰凌平靜回答:「沒興趣。」

青逸冷肅:……

暮冰凌生得極好他二人都清楚,可這戰蛟應該不是會被美色所惑之人吧?才第一次見面就對膽敢挑釁自己的人示愛?怎麼想都不可能。

此時暮冰凌也看到青逸與冷肅,一個大力將戰蛟推開。他看起來雖不及戰蛟雄壯,但實力卻是不容小窺的。加之戰蛟根本沒有禁錮住他的意思,隨手一推便推開了。

暮冰凌走向他們,上下打量一番後,望著青逸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喜色:「你們沒事就好。我本打算修煉一段時間,熟悉這裡之後就去找你們。那時我一定能將體內力量運用自如,用神念也沒關係了。」

他說的隱晦,不過二人均聽出他的意思。

青逸有些欣慰地說:「你這樣,終於是有個結果了,如此我也可以放心了。」

暮冰凌對青逸有好感,聽見他關心自己,不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暮冰凌從一開始就是個情緒外露的人,雖然性子有些古怪,但勝在坦率真誠。他可以從第一次見面就懇求與青逸雙修,也能在冷肅面前毫不掩飾自己對青逸的愛戀之情。

冷肅已經習慣了,勉強可以忍耐。戰蛟卻不一樣了,他看暮冰凌越看越對胃口,非常想把人收到麾下,卻不想對方一副視死如歸擺明了不同意的模樣,冰著一張漂亮的臉,連點表情都懶得給他。原以為暮冰凌是因為寒玉之身難有感情,誰知他一見到這趕來的二人就露出燦爛的笑容,這讓戰蛟如何不怒。

「汝等何人?」他走上前問道,同時不忘站在暮冰凌身前,阻擋住他望向青逸的視線。

冷肅知道此時還不能得罪戰蛟,便拱手道:「北域冷肅,與寒玉妖暮冰凌一同悟道,他對我亦師亦友。」

「雪狼嗎?」見冷肅亮出寒狼爪,知道那絕對是狼族才能煉製成的法寶,戰蛟點點頭。他只對水系妖族感興趣,冷肅雖佔個雪字,但終究是陸地上的妖,他自然不願意收攬。加之冷肅實力遠不及他和暮冰凌,戰蛟更是根本就不將其放在眼裡。

倒是青逸,儘管他現在真元被制,妖氣極弱,看起來只是一個剛剛修成不久的小妖。可他火陽之體,加之靈魂中存在著紫極天火,水火不容,加之暮冰凌方才對他燦爛一笑,戰蛟是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

「他是誰?」戰蛟問道。

「我伴侶青逸。」冷肅回答。

「沒問你。」戰蛟十分不給面子地駁了冷肅,回頭問暮冰凌,「他是誰?」

「我朋友。」暮冰凌平靜回答,見戰蛟還是一副不滿意的樣子,便補充了一句:「我想要雙修的對象。若不是他已經有了冷肅,我絕對不會放手。」

「轟」地一聲,不遠處海水炸開,無數水系妖修從海裡被炸了出來!戰蛟哼了一聲,乘著方天畫戟飛到空中,他看都沒再看幾人一眼,直接飛入海中。他入海的那一刻,一條蛟尾浮現在海面上擺動一下,剛回到海裡的妖修們又被彈了出來!

「他腦子有隱疾吧?」暮冰凌被弄得一陣莫名其妙,又打又不打的,就是有病。

青逸也是不明所以,不過戰蛟既然放過他們,估計未來這半個月應該好過一些了。

倒是冷肅微微挑眉,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戰蛟的模樣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當初他對青逸不也是這般,心中惱恨卻又眷戀。明明瞧他極為不順眼,可又想親近。戰蛟只怕是如當年的他一般不懂自己莫名的感情,但是他應該可以推上一把。

既能解決一個情敵,又可以為得到補天石除去一個最強大的對手,真是一石二鳥。

青逸瞭解冷肅,見他露出那種笑容,不由得伸手拍了拍他道:「雖然不知你在想些什麼,可我不許你做天理不容之事。」

冷肅搖頭道:「我怎麼會做那等事,你要相信我。」

青逸自然是相信他的,而且他心中也隱隱覺得冷肅心中所想未必是壞事-

時光飛逝,很快便到了祭壇開的日子。這段時間霧靈谷妖修們都很激動,每個人都在努力增加實力,以期得到補天石的青睞,獲得更多的好處。這個時候三位新的妖修雖然有人注意,但他們都不會出手,一切都等祭壇關閉之後再下手。

女媧洞前有很大的空間,能容納下所有的妖修。且補天石的賜福是均等的,不會因位置靠前還是靠後而有所不同,是以無論實力強大與否,每個妖修都有同樣的機會。而那些大勢力也不會打壓其他妖族,畢竟妖族在人界還是弱勢力的,能夠提升任何一個妖族力量的機會他們都不放過。

因此當天青逸和冷肅也得到了一個較為偏僻的位置,至於暮冰凌,被戰蛟強硬地拉到水晶宮的地盤上,硬是讓他坐在自己身旁。這下所有的妖族都清楚了,暮冰凌現在是水晶宮的人,還是戰蛟的左膀右臂。至於伴侶什麼的,妖族沒有那麼多花花腸子,戰蛟沒公佈,那就不是,沒人會過多猜測。況且暮冰凌本就是實力直逼戰蛟之人,沒人認為他這種實力會甘於人下。

暮冰凌本來不願意與戰蛟一起的,但冷肅做計劃的時候,就是要他纏住戰蛟,這樣就避免了最大的敵人。冷肅會用六合鏡抵擋住在座所有的妖族,送青逸進女媧洞。

就是戰蛟也不敢說自己能以一身之力抵擋全部妖族,冷肅做的分明是最危險的事情。如此一來,暮冰凌也不好說什麼,儘管他十分厭煩這個每天在他耳邊說要收他入麾下的蛟龍,寧願面對所有妖族也不願見他。

不怪暮冰凌討厭戰蛟,他就算在歲寒城中最狼狽的時候,也是高高在上的城主,哪裡做過別人的手下?洪荒時期的暮冰凌便是如此,寧可守著他那寸草不生的極北冰寒之地,也不願意成為某個神魔手下去那富饒的地域修煉。這等高傲之人,又怎會願意服從於還不及自己全盛時期力量的戰蛟。

至於戰蛟……這些日子他倒是偶爾回去找冷肅不知說些什麼,神神秘秘的,搞不清楚。

青逸在聽到冷肅佈置時並沒有阻止,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答應了。這讓冷肅有些不安,他比任何人都瞭解青逸,這個人是寧願自己犯險也不願旁人受罪的,又怎麼會同意冷肅一人擋住所有妖族的決定呢?

他的平靜反倒讓冷肅有些擔憂,不知青逸又在打什麼主意。

不管幾人心中如何打算,五百年一度的補天祭還是如期開始了。整個霧靈谷的所有妖族包括未化形的都盤膝坐在女媧洞前,靜靜地等待著圓月上升到天空最高處,降下月華,喚醒補天石。

在大家的期待中,月亮終於慢慢爬上了最高處,所有人能清楚地看見一道盈白的光芒從圓月中射出,灑在女媧洞上。洞中放出五彩光芒,回應著圓月的白光。

眾所周知,女媧補天用的五色補天石,這五彩光芒,正是補天石的原色!

就在大家都期待著補天石的賜福,冷肅真元凝聚,暮冰凌暗暗握緊拳頭監視著戰蛟的一舉一動時,一道衝天的劍氣席捲天地,直向女媧洞撲去!

軒轅劍早已被封存億萬年,幾乎沒有人見到過它的威力,也從未有人知道這把天地間第一神劍究竟有何力量。但在那一刻,僅僅只是一道劍氣,就讓所有妖族心中升起一種自己已經被利劍刺穿心脈全身千瘡百孔的無力感!

那是讓人難以匹敵的天地之力,整個九州龍氣為止震顫的力量。而劍氣升起的那一瞬間,冷肅居然在六合鏡那巨大的空間中感受到了軒轅劍無比的震顫,它在呼應那道劍氣!

所有妖族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劍氣散發出的位置,只見一人靜靜浮在空中,足以裂天的劍氣被他束縛在身周,一身至正至陽的氣息甚至讓妖嬰期以下的妖族無法直視他。

「青逸!」冷肅大喝一聲道,「你要做什麼!」

完全不與他商議,完全不告訴他他的想法。青逸甚至連心念交流都單方面封閉了,冷肅發現自己察覺不到青逸的神念,他好似將自己的所有意識都鎖了起來,自己的所有神念都在用來收服劍氣。

「出劍!」青逸冷然道。

冷肅明白他的意思,他要自己放出軒轅劍,打算借此機會一舉收服它!

青逸既然這麼說,就一定有辦法。事已至此,除了守護他,相信他,冷肅又能做什麼呢?

他迅速飛至女媧洞前,六合鏡從體內出現,一把鋒利長劍自鏡中飛出!

軒轅劍一出,竟是毫不在意那些讓它除之而後快的妖族,直直地向青逸飛去。青逸不避不逃,平靜以對,軒轅劍竟是一下子穿透他的心口!

剎那間冷肅的血都寒了,他望著青逸說不出話來,心痛如絞。而被軒轅劍刺中的青逸竟是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一道紫色的雷火從他丹田處飛出,纏繞在軒轅劍上!

紫極天火飛出的那一刻,青逸動了。他飛身進入女媧洞,在飛行中居然還不忘將冷肅和暮冰凌一同帶進洞中。強大的劍氣催動的速度讓人難以捕捉他的存在,待妖族反應過來時,三人已經入洞,而洞前卻是被極強的劍氣擋住,讓人無法入內。

87、霧靈谷(六)

戰蛟的怒火幾乎衝破了天地,這些日子冷肅為他打開了一個新天地,對暮冰凌那種朦朧和好感和對冷肅的惺惺相惜之感此時全部變成了笑話,他第一次被人耍的這麼徹底。尤其是青逸冷肅方才都動用了真力,他們哪裡是妖族,分明是人類!

一群人類,居心叵測地來搶奪他們的至寶補天石來了!

戰蛟一聲怒喝,方天畫戟出手,足以劈開一座山的力量擊向女媧洞前的結界,卻被軒轅劍劍氣輕鬆地擋了回去。劍氣反撲,饒是戰蛟這般近乎神境的實力也受到重創,一口鮮血嘔出,灑在結界上。

守在結界口的暮冰凌看到外面戰蛟吐血的樣子,心中不起任何波瀾。

冷肅目光不離青逸,只見他盤膝坐在補天石上,軒轅劍依舊刺目地插在他胸口。

「你究竟要做什麼?」冷肅惱怒地問道。

青逸緩緩睜眼,淡然道:「所謂破而後立,不破不立。哪怕是借助了補天石的力量收服軒轅劍,以黃帝之能尚且無法壓制此劍,我又如何能控制住它?劍入體內,只怕靠近我三尺內的人都會被劍氣殺傷,你也不例外。況且妖族若是失去了補天石,霧靈陣破,這片淨土只怕也會被心懷不軌的人佔據了。」

「所以呢?你打算如何做?」冷肅漸漸冷靜下來,左右事情已經發生,他要做的是全力守護青逸。

「用紫極天火淬煉補天石,將其製成劍鞘,徹底封印住軒轅劍!」青逸道,「屆時軒轅劍與補天劍鞘一同鎮守在妖族,雖然補天石一部分力量用來封印軒轅劍,但足夠支撐霧靈陣。同時我不會完全封印住軒轅劍的力量,與補天石融合的軒轅劍不會傷害妖族,沒有完全封存的劍氣會成為霧靈谷的另一個屏障。」

「於是你就打算以身為鼎,用肉身暫時壓制住軒轅劍,天火同時淬煉補天石和劍。你可曾想過,這番折騰下來,你的身體會承受不住的!」冷肅盡力保持著冷靜,咬牙道。

青逸搖頭道:「未必會如你所說那般。我已經修成浴火神體,至陽神體用來做煉器鼎最好不過。神體非一般身軀,輕易不會被毀去。加之我有劍元在體內,若是控制得好,在淬煉中還能同時吸收補天石與軒轅劍的力量,功力更上一層。」

儘管青逸這麼說,但冷肅也知道吉凶是五五開的。當下他也盤膝坐下,將六合鏡從體內祭出,讓那面鏡子環繞在青逸身周,將自己的力量傳遞到他身上。

「既然如此,我也來幫忙,說不定也能得到些好處!」

青逸平靜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笑,冷肅當真是喜歡口是心非,分明是與他共同承受惡果,卻偏要說成自己要撈好處。這等性子在青逸眼中是無比的可愛,讓他更為傾心。

當下兩人囑咐了暮冰凌護陣後便入定,全力淬煉補天石和軒轅劍。

而戰蛟被劍氣所傷吐血後,將方天畫戟牢牢插/進岩石中,這才控制著自己的身體不倒下。他狠狠抹去嘴角鮮血,用整個霧靈谷都能聽到的聲音大聲喝道:「擺萬妖陣!」

萬妖陣乃是女媧為妖族留下的第三件秘寶(前兩個是霧靈陣和補天石),若是有人闖入霧靈陣,同時侵佔了補天石後,群妖合力開啟萬妖陣。能夠突破霧靈陣和覬覦補天石之人都是大能者,在常人看來估計整個妖族都拿他沒辦法。於是萬妖陣並非威力巨大,而是能夠開啟鴻蒙心境,將陣中生靈捲入其中。

鴻蒙心境是獨立於天地九界的一個虛幻的世界,裡面沒有時間,內涵洪荒時期所有虛妄的世界。能從鴻蒙心境中走出的人,從來都沒有過。除了前生的冷肅與青逸。

前生的虛妄幻境與九幽冥府都是鴻蒙心境中的一界,前生冷肅在身體恢復之後辭別青逸時,遇上了千萬年才出現一次的鴻蒙心境,被捲入其中,成就了一番糾纏不清的感情。而今世他們早就躲過了鴻蒙心境出現的時刻,誰知此時萬妖陣竟是要再一次開啟鴻蒙心境。

在外面的妖族並不清楚,若是正在淬煉補天石的二人被捲入鴻蒙心境中,軒轅劍卻不會入內。沒有青逸束縛的軒轅劍,足以毀了整個霧靈谷!

好在暮冰凌及時發現了外面妖族的動向,將情況傳達給還有神智的冷肅。

「拖住他們!」冷肅一邊為青逸輸入自己的真氣,一邊果斷地說道。他並不清楚萬妖陣的功用,但他知道此時斷不能有任何閃失。

只是隻憑藉暮冰凌一人根本不可能拖住群妖,冷肅從六合鏡中喚出窮奇和畢方。讓暮冰凌對付戰蛟,窮奇和畢方專門挑弱小妖族出手。不管怎樣,總之是不能讓他們成陣!無需戀戰,只要拖延足夠的時間,等青逸和他成功封印軒轅劍後,再與群妖了結這一場恩怨。

一人二獸得令,衝出結界,暮冰凌率先飛向戰蛟,飛過去的同時億年冰壁出手,無數躲閃不及的妖族被凍在其中。戰蛟看見暮冰凌一聲怒喝,不顧自己身體還受重創,衝上前與暮冰凌纏鬥起來。

此刻暮冰凌也不在乎自己是否不敵的問題了,全力出手,一副不要命的架勢。戰蛟因方才被劍氣所傷,無法使用全力,倒是與暮冰凌鬥得旗鼓相當。一直想與暮冰凌大打一場的戰蛟此刻終於得償所願,當下專心致志打鬥,卻不想他二人都是功力極高之人,對打起來那威力簡直是驚天動地。法力稍微低一點的妖族都承受不住,他們才交手一次妖嬰期以下的妖族就全都跑了。

於是窮奇與畢方面對的都是功力高強的妖族,好在它們並不打算纏鬥,只是阻止這些妖族擺萬妖陣罷了。畢方身體靈活,又有九天浴火護體,東躲一下,西啄一下,倒也能撐上一段時間。而窮奇則是化成原型,許多妖族都認識這上古凶獸的模樣,膽小一點的還沒打起來就腿軟了,一時間妖族也奈何不了窮奇。

於此同時,洞中青逸與冷肅也到了關鍵時刻!

修真者要煉製一件法寶有時甚至需要數年的時間,不過青逸有紫極天火相助,速度上是絕對有保障的。而且他不快也是不行的,軒轅劍在他胸口插著,不快些煉成劍鞘,他的身體很快就會變成軒轅劍劍下的死屍了。

青逸在冷肅的幫助下,一邊用天火鍛燒補天石,一邊收取軒轅劍的劍氣和補天石的五芒靈氣入體,淬煉著自己的身體。有些門派專門依靠煉器增加實力,而還陽泉傳承中也有這等法門,青逸在淬煉補天石的同時,自身的功力也在慢慢提升。

隨著補天石內的靈氣進入他的身體,那一直企圖佔據他身體的劍元漸漸被這足以被女媧曾經留存在補天石的力量化解。那是全心全意為世間萬物,甘願放棄自己一切的包容之力。天地間所有的力量歸根究底都只是能量,各種元力也不過是能量的不同表現形式罷了。如火能焚燒萬物,風吹拂九州一般,這力量可以有自己的特殊之處,但同時也可以互相轉換。而修煉,便是將天地間的能量轉化為自身的能量,利用法力施展招數,就是將自身力量再轉化為其他外界元力。

一切元力都只是普通能量,然而補天石內的力量不同。那是一種極為博大、善良、無私的力量,女媧在補天之時,是完全沒有想過自己的,全然無私地為這天地奉獻的。那種溫柔之力,被後世稱為母愛。軒轅劍的力量再霸道,也不過是能量化為刃,利刃的力量較之其他形式的能量強大罷了。可在那海納百川的包容面前,再鋒利的刀刃也會被大海磨平。

那劍氣本已將青逸體內的神力化為劍元,企圖將青逸的身體作為軒轅劍的持劍人,以劍御人,真正成為擁有自己自由的神器。如同六合鏡一般,天地神器都已經有了自己的靈識,它們想要擁有自由,不再被控制。是以六合鏡會企圖吞噬冷肅的靈魂,而軒轅劍也想要奪取青逸的身軀。

可補天石不同,它一樣有著自己的靈識,但在女媧成聖前留下的能量影響下,補天石的靈識永遠只想著奉獻與守護。所以在發現青逸的身軀即將被吞噬時,無需青逸強行奪取,補天石便自動自發地將自己的力量輸入,而這等無私的感情,毫無保留地進入了青逸的神識中。

接受過還陽泉傳承的他,對於上古神靈神念的感知最為靈敏。他的神識立刻接受了這縷感情,並全身心地進入了補天石的記憶中。

那是在億萬年前的洪荒,天地支柱不周山被共工撞毀,導致天塌陷,天河之水注入人間,神魔亂世,天地大亂。那個善良無私的女神,傾盡自身法力,煉製五色石補天,將自己的一切奉獻於天地。

——為何要補天?

——因為必須補天。

——旁人都不去做,天帝都無法管理此事,為何偏要你傾盡一身法力?你可知對於上位神靈來說,法力盡失,會成為笑柄,會從雲端墮入泥濘中?

——沒有時間想這些雜事,天必須補全,否則人間焦土。

——那你呢?有想過未來嗎?

——天地在便有未來,天地毀則再無希望。無需想太多,我只是做了我當做之事,如此而已。

人生在世,無需去計較結果如何,因為未來無人可知。所謂預言、預示都只是未發生之事,若因預示所言便放棄一個人,那並非天道。每個人,無需想太多,在意太多,只要去做自己應做之事,天地自由定論。是不是墮天,不是由預言決定的,而是本心。

從本心,做當做之事。道之一字,其實就是如此簡單。

青逸與冷肅同時睜開眼,相視一笑,笑容中儘是釋然。無需去想逆天改命之後會如何,他們只從心而已,未來如何,未來再說。

那一刻兩人心意相通,二人力量借由星力循環竟然同時在二人體內運轉。冷肅是魔,青逸是神,神魔本無法相容,可在那包容天地的隨心之力面前,神魔又如何?開天闢地之前,不都只是混沌嗎?

一時間無論是冷肅的魔力、青逸的神力、軒轅劍的劍元、補天石的靈氣、妖界傳來的妖氣,甚至是六合鏡內虛幻的鏡像之力,全部化為一體,在青逸與冷肅體內循環、變化,終究歸於一體,皆成混沌。

那是最原始、最古老的力量,也是一切力量的本源。天地原本便是混沌一體,是盤古開天闢地後,才有了天地,才有了天道。天道,也不過是自混沌而生的一種規則罷了。若一切皆為混沌,便無天道可言。

這世界,也當是自混沌而生,同時也歸於混沌。所有修者修煉,歸根究底也不過是在尋找最初的本源之力。當聖者終於參悟混沌後,天道規則便不再束縛於他,自然也會成為超脫於九界的聖者。

當然,以青逸冷肅的實力絕對達不到聖者的境界,但他們已經看見了那道大門,終有一天能夠打開它。

五色光芒、凌厲劍氣、赤炎神力、紫色火力、闇冥魔力,數道光芒在兩人身上不斷閃耀,最終化成一片虛無、渾濁卻充滿未知之力。青逸緩緩睜開眼,手心張開,位於掌心那道虛無的力量居然在轉瞬間化作妖氣、魔氣、靈氣、真氣、仙氣、神氣等無數道力量,這便是最原始的本源之力!

他站起身,走向仍在感悟的冷肅,身後是一把插入地面的劍。劍外是一柄樸實的岩石打造的劍鞘,在日夜交替時日月朦朧的光輝照耀下,散發出淡淡的五色光芒。

88、霧靈谷(七)

青逸的目的只是封印軒轅劍,是以當補天石化為劍鞘時,他便從感悟中清醒過來,是以並沒有閉關多久。然而補天石內留存的是當年女媧成聖時的感悟,饒是不到一個時辰的感悟,加之青逸同時吸收了補天石與軒轅劍的部分力量,一時間竟是從實意期越兩級升入聖蒙界(修神境界念丹、萌嬰、混元、古虛、實意、湮滅、真我、聖蒙、本源),換算下來,竟是到達了仙君頂峰。(仙人境界:天仙、玄仙、金仙、太乙玄仙、太乙金仙、大羅金仙、仙君、仙帝)

修神者本就是為了升神而努力,是以就算到了最高的本源界,也不過是堪破萬物能量本源,達到山還是山,水還是水的境界,也是修真者一直努力的心境,相當於仙界仙帝的境界。只有修煉到神界,才會明白,在「山還是山,水還是水」之上,還有「山既是水,水既是山」。

會有此明悟是因為神界中人能夠堪破萬物本源,在他們眼中,山與水都只是天地能量匯聚而成之物,根本沒有什麼分別。青逸在望鄉台接受了前世記憶且擁有了神格後,便早就明白此番道理,這也是他此次能夠修煉如此迅速的原因。這就好似爬山,旁人是一手一腳歷盡千難萬險拚命上山,而他卻是從一開始便立於與山頂同高的索道上,早就能夠看到與站在頂峰同樣的景色。到達山頂於他而言,不過是索道的距離罷了。

軒轅劍與補天石畢竟是上古神物,補天石足以補天之缺,而軒轅劍下更是有著無數神魔的亡魂。青逸此刻不過是小小修神者,連神都算不上,是以僅是吸收了兩寶物一成不到的力量,就足以讓他睥睨天下了。

然而,青逸已經清醒,冷肅竟是還在閉關感悟中!

與青逸不同的是,冷肅經歷過天地九界。前生應劫星君,不喜隨意走動,是以他所去過的不過是神界、人界與幽冥界三界,且除了神界之外全都是匆匆而過。冷肅卻是不同,他足足在九界中沉淪了九百年,歷盡九界滄桑,深悟九界能量。歸根究底,九界之力全部都是由混沌之力演變而成,九界之力互不相容,但它們一旦真正融合起來,便是混沌!

原本冷肅要領悟這個道理還需要上千年的時間,然而此次與青逸一同進入女媧成聖時的感悟中,藉著混沌之力,竟是打開了六合鏡那道從未對他敞開的門。

那道門中,有著六合鏡之所以可以成為天地鏡像的根源所在——鴻蒙紫氣!

見冷肅正在閉關,青逸知道他正是緊要關頭,決不能打擾。可現在外面暮冰凌與窮奇畢方已經漸漸不支,暮冰凌還好,他與戰蛟一對一決鬥太過驚天動地,沒人敢上前打擾。窮奇卻是為了護著畢方,早就遍體鱗傷了。這上古凶獸的實力原本可以秒殺霧靈谷的妖物,卻因與冷肅訂契而實力減退。饒是如此它也可以全身而退,卻是為了畢方一次次受傷。

青逸眼神愈發柔和,不得不說,窮奇與冷肅之間有著驚人的相似。同樣是心狠手辣,卻會對走進自己心中之人毫無防備,露出柔軟的肚皮,任其宰割。

他並沒有急著去幫助他們,經歷了最初的慌亂後,霧靈谷的妖族已經全部集合在一起,全心對敵,此時就算是加上他,也並未有勝算。而且現下無論是哪方贏了,結果也都是慘淡收場。

加之他已經看出,眼前這些妖族之所以至今未能將窮奇畢方拿下,是因為他們想要布下萬妖陣。接受過還陽泉傳承的青逸,自然知曉萬妖陣便是要將他們送入鴻蒙心境,那地方他去過一次,實在是凶險萬分,上一次能走出來是因為運氣好,在被九幽冥府吞噬時冷肅借助六合鏡逃了出來。而那時他們只經歷的虛妄幻境與九幽冥府兩個虛界,是鴻蒙心境最好渡過的。此次若是進入其他虛界,不知能否利用六合鏡逃出了。

為了阻止霧靈谷妖族,必須從根源解決這件事。

歸根究底,就是他們對補天石的覬覦,以及五百年一次的妖祭被打斷。

青逸方才在鍛鍊補天石時,已經將補天石的內部構造查探的一清二楚,自然知曉所謂妖界開門,其實就是妖界每五百年妖氣會動亂一次。那時妖氣膨脹,會造成妖界界門混亂,一旦妖界空間不穩,其他界尤其是臨近的魔界只怕回來趁火打劫。妖族元丹,可是修煉大補之物。

是以每五百年妖界都會利用補天石之力將這混亂的妖氣送入霧靈谷,一來能夠讓霧靈谷妖族得到莫大的好處,並補充霧靈谷的妖氣(人界沒有妖氣只有靈氣,妖族修煉起來,妖氣比靈氣好處更大,人界只有霧靈谷有妖氣);二來也可以解除這每五百年的混亂。

這一次由於青逸利用補天石,只怕妖界現在快抓狂了吧?累積的妖氣足要七天七夜才能散佈到霧靈谷的每一處,現下只過了不到十個時辰,妖界應該還沒到崩潰的邊緣,不過也好不到哪兒去。

想通此節後,青逸立刻走上劍鞘,利用方才補天石記憶中女媧煉石的手法,將自己的火陽神力注入劍鞘中,激活劍鞘中的陣法。每五百年這個陣法都會按時開啟,與妖界妖氣互有感應。今次由於青逸的加入,讓陣法沒有開啟,此時只能靠著外力激活了。

補天石內自有靈氣,是以青逸只需要少許力量將其引導開來即可。陣法緩緩開啟,相信只要再一炷香時間,妖界妖氣便可疏散到這裡。屆時誰能借助這妖氣得到好處,都是個人命數了。

做好這一切後,青逸迅速在冷肅身邊又佈置了一個防護陣法,這才解開軒轅劍劍氣最初留在洞口的結界,飛了出去。

一人兩獸此時已經是強弩之末,暮冰凌無論境界還是法寶都不及戰蛟,勉強支持是佔了戰蛟受傷的便宜。然而此刻戰蛟愈戰愈勇,方天畫戟一個怒浪滔天,從空氣中提取出極為可怕的水元力,這等精純之力若是傷到暮冰凌身上,只怕這寒玉之身便再也無法撐下去。

青逸一個晃身,在暮冰凌被擊中前一手摟過他將他護在自己的結界中,另一手不斷翻動,轉瞬間數百個靈訣打出,竟是在這短短時間內,佈置下一個散靈陣!這陣法可不是修真界誰都能佈置那種,而是他在還陽泉傳承中偷天大法中學到的,在瞬間聯繫天上星辰,利用星辰原有的位置布下大陣,戰蛟那滅天的水元力,在這散靈陣之下,都被天上星辰吸收了!

泯滅天地的藍色光芒被陣法散去,戰蛟這才看清中途插入陣中之人,就是方纔那立在空中喚出軒轅劍進入女媧洞的罪魁禍首!當初瞧這人病怏怏馬上就要死的樣子,靈氣渙散,誰知此刻看去,實力竟是與自己不分上下!

青逸的手攬在暮冰凌腰上,體內有充滿了混沌之力。暮冰凌最是熟悉這等力量,對他迷戀更勝從前,此刻冷肅不再身旁,青逸又主動抱住他。暮冰凌毫不客氣地回抱住青逸,能親近一會兒是一會兒,待冷肅出現再還他就是,左右是青逸先抱過來的!

他這般柔順的舉動與面對戰蛟時截然不同,戰蛟心中對暮冰凌的惺惺相惜、憐惜、不解、憤怒全都化為滔天怒火,千萬年來難得遇到一個足以與戰蛟匹敵之人,入了他眼之人,竟是這般明晃晃地戳他心口,讓戰蛟怎能不怒。

當下他便要與青逸決一死戰,誰知青逸不想與他糾纏,帶著暮冰凌迅速轉移,飛至窮奇與畢方身邊。戰蛟見他們要逃,舉著方天畫戟便追了上來,殊不知他這般模樣,卻是將正圍攻兩大神獸的妖族嚇得退開了。戰蛟那一戟下來,分神期以下的妖族得團滅啊!

他們散開,留下那幾個功力高的在青逸眼中根本算不得什麼,他直接進入戰圈,一身烈焰罡氣無人能破。他入萬妖從中如入無人之境,一個晃身便將窮奇與畢方收入罡氣保護中!

此時戰蛟也已追至,他見青逸傷癒加之力量暴漲,以為補天石已經被此人搶走,正要率領中妖族與這人決一死戰時,青逸清朗的聲音傳遍整個霧靈谷。

「補天石陣法已經打開,還有半柱香時間,妖祭會重新開始。此番妖祭過後,霧靈陣中除了妖界妖氣守護外,還有上古神劍軒轅劍的劍氣保護,吾等此番並沒有惡意,只是借用補天石,以圖與霧靈谷雙贏的結果。」

他這話說的明明白白,又讓每個妖族都聽到,一時間不少妖族都停了下來。就是那盛怒中的戰蛟,也頓了下道:「人類狡詐,你還有一同夥在女媧洞中,你莫不是在幫他拖延時間?」

他這話也有道理,青逸卻不慌不忙道:「你大可藉著這半柱香時間對我進行攻擊,我這怒焰罡氣乃是鳳凰雙神當年的手段,雖然我用出來沒有鳳凰雙神的威勢,可你們要破解這罡氣,至少也得一刻鐘時間。屆時妖祭如實開始,失去妖氣多的妖族是否還能得到更多的好處,我就不確定的。」

這話說的簡直妙絕,妖族幾大勢力本就不和,雖然在面對外敵時能齊心協力,可這外敵若不是外敵呢?若他說的是真的呢?當真因為一個不是敵人的敵人,傷了自身根基,才真是得不償失。

他們只有三人兩獸,再等上半柱香時間,倒也沒什麼。戰蛟想了想後道:「擺好萬妖陣陣型,若是他們說的是假話,便開陣。若當真妖祭開始,便立刻撤去陣法妖氣,專心接受妖界之力。」

眾妖也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便趁著青逸他們不動,開始佈陣,剛好將青逸圍在陣中央。暮冰凌有些擔憂地看著他,青逸卻是不慌不忙,等妖祭開始,誰還有心思管他們。

「戰蛟倒是不失為一個好領袖,現下這個做法才是萬全之策。他雖然莽撞了些,但遇事還是十分冷靜的。」青逸對暮冰凌誇獎著戰蛟,他倒不是刻意做媒什麼的,只是當下能與他討論的,就一個傻畢方,一個傷窮奇,除了暮冰凌,還真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暮冰凌倒是露出不屑的表情道:「力大無腦,整天只會用那破武器玩水。」

青逸知道暮冰凌就是這直來直去的性子,寬厚一笑,將自己的手從他身上移開,打算看看窮奇的傷勢。不過……

「我腰有點緊。」青逸望著巴在自己腰間不放的兩隻手無奈道。

「腰帶太緊?需要我幫你解開嗎?」暮冰凌眼睛一亮,還真去解青逸腰帶了,罡氣外戰蛟看到他二人的互動,氣得鼻子都快歪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發怒。之前是氣暮冰凌騙他,現在又為何?

青逸淡然拉開他的手,平靜地看著暮冰凌道:「我心中只有冷肅一人。」

「知道,你不用整天掛在嘴邊說,」暮冰凌撇撇嘴道,「我又不圖你能背著他對我做些什麼。但我傾慕於你,他不在,我難道不能趁機親近一下,自娛自樂也好。」

他這般坦然,倒叫青逸說不出什麼來。只是避開他的碰觸,走到窮奇身前。

畢方雖被窮奇護著,但翅膀也折了,羽毛也禿了,很是狼狽的樣子,趴在窮奇身邊悲傷地「啾啾」叫。它都這副慘狀了,窮奇更是可憐。青逸為它檢查了一下,角斷筋折五臟全毀真氣全失,只剩下一口先天之氣吊著。

饒是如此,妖族卻無一人死去,最多只是重傷難以動彈,一旦妖祭開始,都能痊癒。即便是危急時刻,窮奇還是不曾殺人,只怕是冷肅的心意吧?青逸眼中柔和,用自己的混沌之力為窮奇梳理了一下經脈後,安撫地撫摸著它的身軀說:「我不是你的令主,無法治癒你。但冷肅現在正在感悟的關頭,一旦他出關,力量必定大漲。屆時你不僅不會有事,還能隨著他的力量增長再次解封,假以時日一定能恢復你洪荒時期的威風!」

聽了他的話窮奇一點都沒露出喜色,只是眼皮耷拉著,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傻畢方。畢方傷不重,但模樣特別悽慘,窮奇勉強抬起爪子,把畢方護到自己肚皮下。

青逸不知為何,眼睛濕潤了一下。他伸手摟過畢方,抓住窮奇的爪子說:「我會為畢方療傷,天火之力加上混沌之氣,說不定它會先於你化形。」

靈修先天靈氣越強,越難化形。窮奇又是被天帝貶為獸類的,除非有奇遇,否則是無法化形的。倒是畢方,雖然先天靈氣強,但青逸這等實力,應該能一次性祝它化形。反觀窮奇,冷肅不修煉到上神境界,它是不可能化形的。

青逸說罷便喚出靈魂內的紫極天火,天火一出,身旁佈置萬妖陣的妖族都渾身一陣,戰蛟更是看青逸不爽到極點。妖族雷劫最是可怕,多少妖族都是經歷過雷劫的,當然察覺到天火中那隱隱的雷劫之力,那是本能的畏懼。戰蛟雖然不怕,但水火不容,加上暮冰凌一見天火便一臉傾慕地看著青逸,他更不爽了!

畢方沒那麼多心思,「畢方」一聲歡叫著衝上去,巴不得把自己全身都泡在天火裡打滾。青逸仙君實力的火力被它吸收,加上那孕育萬物的混沌之力,都被畢方一口氣給吞了。一時間它肚子鼓鼓的,單足在地上都站不穩,蹦躂兩下後,吧登一下摔倒了,鼓著肚子一張嘴都是火苗。

青逸用神力在它體內運轉一週後,神力留在畢方經脈中,幫它慢慢吸收這些力量。畢方小眼睛開合幾下,忘了窮奇一眼後,堅定地閉上了眼睛。

它這是要下定決心閉關修煉增強實力了,青逸欣慰一笑,將畢方收入自己製成的芥子空間中,讓它安心修煉。窮奇巴巴地望著畢方消失的身影,眼睛一閉,也開始專心療傷。

這一切準備好後,妖祭終於開始了!

已經準備好萬妖陣的群妖,在感受到一縷妖氣時,便明白青逸沒有說謊。除了戰蛟還在盡職地監視著青逸幾人,其餘妖族都撤去陣法靈氣,專心準備接收妖界之力。

青逸也拍了拍暮冰凌道:「你也去閉關修煉吧。你捨去原本身軀,現在只能依賴著寒玉之身。現在半人半妖,只會壞你的修行。現下剛好有這等機會,借助妖界之力,一舉修成妖身,將靈魂與寒玉之身融合在一起,實力還能上升一些。」

暮冰凌乖乖地點點頭,他對青逸總是沒轍的。而且青逸這番話對他而言確實是肺腑之言,修成妖身,做一個自由自在且實力睥睨人間的寒玉妖,卻是何等自由。不必再被歲寒城結界束縛,不必再被對元始天尊的仇恨束縛,不必擔心自己的地盤被搶自己被吞噬,修成妖身後,他便是重生的暮冰凌,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這樣想著後,他離開了青逸的罡氣保護,也盤膝坐在女媧洞前,專心吸收妖氣。戰蛟見他修煉,向前蹭了幾步,想靠近他一下,卻別青逸攔住了。

「戰蛟兄,在下青逸,為之前所做之事向您及霧靈谷妖族賠罪。」青逸拱手道。

89、霧靈谷(八)

戰蛟完全不想理會青逸,這個人從頭到尾都讓他厭惡,可他必須弄清楚,青逸在女媧洞中究竟做了什麼。補天石是霧靈妖盟的鎮谷寶物,不能有丁點損失。面對青逸的詢問,戰蛟非常自認非常有耐心有禮貌地「哼」了一聲。

「戰兄為何不去修煉?」青逸不是做事不認之人,他會留在這裡等妖祭結束後給整個妖盟一個交代。屆時要殺要剮……他相信以自己和冷肅的實力,還是能躲過霧靈妖盟的追殺的。

戰蛟又「哼」了一下後不情願道:「從兩千年前,這妖祭對我來說就無用了。本想著能脫胎換骨修成靈修,結果眼下都快直升神界了,卻依舊沒能成功。兩千年前我本以為藉著妖界之力就算無法修成靈修,直接進入神界也可。誰知原來在人界根本無法修煉到最高境界,只差一個境界便可以成神,但至今沒有動靜。你就算藉著補天石的力量一舉成為仙君境界,可是隻要在人界一天,就永遠無法達到仙帝境界,進入神界。」

這點青逸是知道的,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人界是九界中最不穩定靈氣最稀薄的世界,若是出現太過強大之人,這個世界會無法承受。天道為了守護人界的安寧,會限制人界中人的境界。是以神人要進入人界必須要壓制全身功力,當年應劫星君下至人界也是如此的。

是以青逸現在最清楚,他的實力已經可以稱之為人界巔峰。天地九界,只要在人界,他就可以護冷肅周全,再不讓人因墮天之名而傷害他。

「那又如何?」青逸微笑道,「做個人間霸主,等人界實在承受不住之時,再想辦法直接飛昇至仙界或神界也無妨。」

「鼠目寸光!」戰蛟三度「哼」了一下,只覺得青逸想得太過簡單。天道規則,又怎麼可能讓人停留在一個境界太久?他自從進入仙君境界後便有了感覺,最多十萬年,十萬年他再無法突破,身體就會承受不住日益增加的能量而爆體而亡。能夠堅持十萬年還是託了他蛟身的福,能夠容納更多的真元,這個人類只怕連五萬年都撐不到!

怎麼想都覺得此人不是自己的對手,戰蛟舉著方天畫戟指向青逸的脖子道:「速速將你等來霧靈谷的一切陰謀從實招來,否則莫怪我不留情!」

青逸本就打算好好解釋一番,畢竟他也不想招來整個霧靈谷的敵視。既然如此,這解釋的話要怎麼說,就是一門藝術了。

在青逸向戰蛟娓娓道來這一切的前因後果時,冷肅借助對混沌元力的感悟,終於打開了那最後一道緊鎖的門。那道門原本冷肅連找都找不到,可現在,那道門只是被他輕輕一推便開了。

門開的那一刻,冷肅彷彿回到了母親的懷抱般,覺得溫暖、安全、舒心。偏偏此時他又好似全身都被分解剖析一樣,全部秘密展露在未知面前,好不難受。

這雙重矛盾的感覺讓冷肅幾乎要發狂,他既眷戀母體的溫暖,又無法忍受被分解的痛苦,他想要伸出手抓住什麼,卻發現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手。

四周漆黑一片,不分日夜黑白。茫茫一片黑暗中,看不透這世界有多大,有多廣,他又被禁錮在了什麼地方。冷肅認為這是一個夢,憤怒地想要讓自己清醒過來,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這束縛。

他就時而憤怒時而沉睡地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那麼一瞬間,對光明的渴望與對黑暗的厭惡讓他想要離開這個渾濁的地方。他隨手一抓,也不知什麼地方出現了一把斧頭,他隨手拿在手裡,用盡全身力氣一揮——

一道清濁疏離的光芒閃過,天地初開!

光芒刺進眼中,冷肅清晰看到,因為他方纔那一揮,在天地分開之處,原有一道最純淨的清氣,被他分成四十九道紫色的光芒,飛散在空中。而此時,在天地分開之處,出現了一面樸實無華的鏡子,鏡子就好似最初的天地一樣渾濁,灰突突的沒有什麼顏色。而一道紫色光芒,進入到那面鏡子中間。

那一刻冷肅驀地清醒,方纔那種感覺不是他的,方才揮動斧子的也不是他。他只是在六合鏡的記憶中,回憶著當年盤古開天闢地時,六合鏡出生時的景象。

直覺告訴冷肅,他必須抓住那面鏡子,揪出裡面的紫色光芒。他迅速飛向那面鏡子,伸手一抓,卻抓了個空。

他追著那面鏡子飛遍天涯海角,直至海枯石爛。六合鏡帶著他走遍了剛剛開始那荒蕪的天地,與現今的天地完全不同,沒有絲毫生機。冷肅轉了一圈後,才看到盤古竟是用自己的身軀支撐著天地,在這寂寞中孤單地熬過了千百年的歲月。

而這期間,鏡子一直陪在盤古身邊,什麼也不做,只是將其中照映出的天地面貌展示給盤古看,盤古看著荒蕪的大地,眼中露出傷痛的神色。

冷肅頓時明悟了,為什麼天地初開,卻會又這樣一面鏡子的存在?這無情的天地為何需要鏡?原來,需要鏡子的不是天地,而是盤古。他因寂寞而製造了六合鏡,讓他的世界中有一個陪伴,如同當年暮冰凌製造寒霜一般。

後來,盤古的肉身死了,他在臨死之前,為天地增添生機。他的身軀就是這天地中的一切色彩,而他的元神頓悟了那天地中的至理,上升到更高的世界中去。盤古走了,世間有了生命的顏色,可六合鏡,只剩下一個了。

億萬年來陪著它的主人走了,六合鏡茫然地只知道在天地間漂流,一如當初般忠實地照映著天地萬物。在它茫然不知所措時,冷肅走向它,伸出手,這一次,終於緊緊握住了六合鏡。

「我知道你會寂寞,和我走吧。如果我是你的主人,我會在臨死前毀掉你,絕對不會留你一個在天地間孤零零的。所以,你要給我能夠毀滅你的力量。」冷肅的話很無情,但他相信,這才是六合鏡最想聽到的話。

沒有人比冷肅更瞭解這面鏡子,它一直都在抗爭。天道要它對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俯首稱臣,哪怕這孩子是未來的墮天,六合鏡也是不願的。沒有稱心的主人與同伴,它寧願奪取這個無能者的身軀,自己掌握自己。可是這並不是六合鏡最終的願望,它的夢想只有一個,在那遙遠的過去,遍地荒蕪的天地中,與自己那寂寞的主人,一同為這個天地而努力。

它再不想被孤單丟下。

冷肅侵入了六合鏡最甜蜜也最痛苦的記憶中,一把抓住了它的軟肋。

那一刻,這面高傲的鏡子終於敞開了它堅硬的外殼,讓冷肅深入其中,找出那鏡中最重要的秘密——鴻蒙紫氣。

能否真正掌握六合鏡,能否真正擁有與天道抗爭的力量,全看冷肅能否參悟這道蘊含天地至理的清氣。

冷肅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神識融入鴻蒙紫氣中,在交出自己內心的同時,也在讀取著紫氣的一切-

「也就是說,不管你們最初動機如何,現在皆大歡喜,霧靈谷變得比以前更強大就算完事了?」戰蛟擰著眉頭問道。

青逸點頭平靜道:「在我看來,便是如此了。莫非戰兄還打算召集整個霧靈谷的妖族,追殺吾等嗎?你確定他們有這個實力嗎?」

待妖祭過後,只怕暮冰凌的實力也會到達仙君頂峰,足以與戰蛟鬥個旗鼓相當。兩個仙君,加上洞中那個不知深淺的冷肅,說實話,霧靈谷傾盡全力說不定真能拿下一兩個,但得不償失。

這個道理青逸懂,戰蛟也懂。哪怕他們是金仙實力,戰蛟都能聯合霧靈谷發動霧靈大陣把人給滅了。可是現在他們是仙君啊!加上青逸已經明確表示,在鍛鍊補天石時,他已經堪破了霧靈大陣的本源,所以才能將軒轅劍氣融入陣中。也就是說,霧靈大陣現在也對青逸無用了,這種實力下,妖族就算是被他搶走了半塊補天石,只要還留下半個,他們都得咬牙和血吞了,更何況有軒轅劍,他們還佔便宜了?

至於什麼受傷妖族啦,霧靈谷的面子啦,估計在雙方握手和談後,也算不上什麼了。這種實力下,就算死幾個小妖也只能忍了,何況人家還手下留情壓根沒死妖了。

所以這口氣,霧靈谷只能把它當成福氣嚥下去!

能有這種結果,歸根究底就是因為青逸的實力非凡。在修真界,強者為尊。一切陰謀詭計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全部都是空談,有絕對實力做後盾的情況下,任誰都要考慮一番。

戰蛟最後只得擺擺手道:「別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了,等妖祭過後,你在女媧洞把剛才的話跟所有妖族說一遍,讓他們決定吧。」

「多謝戰兄了。」青逸有禮地拱手道,戰蛟能這麼說,就是他本人不會再追究此事了。

雖然已經決定不追究了,可戰蛟還是看見青逸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怒氣衝衝地說:「誰准你叫我戰兄了?你我萍水相逢毫無瓜葛,你是哪個山溝溝裡來的傻子來攀親戚?就算攀也要看看自己什麼種族吧?你個普通人類敢與我水中怒蛟攀關係?」

青逸完全不為他的無禮而生氣,反倒平靜說:「說起來,還真有些關係。在下道侶的師父乃是棲鳳山青蒼青龍,蛟與龍本就是一家,這難道不是關係嗎?」

「道侶?」戰蛟差點跳起來,視線掃過正在修煉的暮冰凌,他寒玉之身,全身上下都是一身霧氣。明明吸收的是妖氣,修煉的是妖法,卻週身繚繞著彷彿仙氣一般的霧氣,冰冷的臉上帶著一絲不容侵犯的聖潔,煞是好看。

戰蛟臉微微泛紅,瞪著青逸道:「暮冰凌的師父是青龍?那我們也算是一家了啊。」

這關係攀得真快。

青逸微微一愣,望著戰蛟的眼睛,突然有了一絲明悟。難怪那些日子冷肅專門要暮冰凌纏著戰蛟,又每天不知對他說些什麼,原來如此。他心下暗暗搖頭,冷肅當真是胡鬧,暮冰凌對戰蛟無意,一切端看緣分,他們又何必插上一腳。

不過該澄清的還是要澄清:「我記得冷肅應該對戰兄說過,在下與冷肅是雙修道侶,與暮冰凌毫無瓜葛。」

於是戰蛟一把拎起青逸的衣襟,他身材魁梧,本就比青逸高上不少,就這麼像拎小雞一樣把青逸提起吼道:「你都有道侶了你還敢招惹他!」

被噴了一臉口水的青逸淡淡擦去臉上水漬,輕描淡寫地一推手,便推開戰蛟,飄落到地面上。他再不理會戰蛟,盤膝坐在暮冰凌身邊,也打算借助這妖界濃郁的妖氣增強一點自己的實力。雖然修真者是不能修煉妖氣的,但青逸本就修神,除了魔氣外天下靈氣對他來說都無所謂,加之又領悟了混沌之力,更是能輕鬆將妖氣轉化為自身真元。

他可沒空再搭理明明受傷還不借助妖祭之力恢復卻還胡攪蠻纏的戰蛟了,自己喜歡自己追求去,何必找那麼多假想敵。作為暮冰凌的朋友,青逸始終是覺得暮冰凌的美天下少有,即便是冷肅都難有暮冰凌那種坦率純潔之美,戰蛟還真就配不上暮冰凌!

本來還盛怒中的戰蛟一下子失去了敵對的對象,本來想發火來著,甚至想衝到暮冰凌身邊把青逸拉開自己貼在他身上。可他剛一動作,就發現自己之前被軒轅劍所傷不是普通傷害,上古神器之力果然可怕,若不是剛好遇上妖祭,他只怕五百年都無法痊癒。

當下只得硬是擠到青逸與暮冰凌中間開始療傷,原本青逸是離暮冰凌尚有三尺多遠坐著的,戰蛟這麼一摻進來,得,三個人幾乎是緊貼著坐著了。不過此時青逸與暮冰凌都在閉關,誰也沒理會這件事,戰蛟便自得其樂地貼著暮冰凌(與青逸,後者被戰蛟忽略)坐下,專心療傷。

當三天三夜後冷肅也借助妖界之力參悟了鴻蒙紫氣走出女媧洞時,瞧見的正是戰蛟緊貼著青逸盤膝而坐這一幕。他是知道戰蛟對暮冰凌有非分之想的,但在冷肅心中,青逸永遠是最棒的。之前他受傷顯不出什麼,此時恢復那讓人無法移開雙眼的天神姿態,戰蛟移情別戀也是正常。冷肅壓根就忽略了戰蛟另外一邊想要粘在他身上的暮冰凌,直接向青逸走去,同時也發現了青逸旁邊地面上趴著的已經縮小的窮奇。

冷肅與窮奇有契約,一下便知道了現在窮奇情況相當不妙。若不是青逸先幫它吊一口氣,加之現在妖祭妖氣充沛,窮奇多少也得到些好處,它早就支撐不住了。

當下冷肅也不再吃那點飛醋,左右青逸也不是故意根本看不上戰蛟,加之他們正在修煉不宜移動,還是先為窮奇療傷吧。

窮奇全身上下疼得一點力氣都沒有,心中還擔心那個傻畢方有沒有吃撐反倒受傷害,身心都難受到極致。它無法支撐原型需要的龐大真元,只能趴在地上變得小小的,等待冷肅出關。事實上窮奇對於青逸所說冷肅能功力大漲並沒有太期待,再漲又能到什麼程度呢?青逸的仙君境界算是頂天了吧?

可此時冷肅出現在窮奇面前,將真力注入到它體內時,窮奇驚訝地睜開眼睛,望著冷肅,心念傳至冷肅心中:「你這是……怎麼可能!」

冷肅微微一笑道:「六合鏡已經徹底與我元神融合在一起,它自天地初開時的混沌之力也為我所用。原本以為六合鏡中沒什麼力量,原來其實是因為我實力太差,無法參悟混沌之力罷了。六合鏡內的鴻蒙紫氣也為我所用,天道規則,稍稍鑽些空子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窮奇心下暗暗驚訝,它知道冷肅的意思。窮奇之所以一直是獸身正是為這天道規則所束縛,若是冷肅能夠堪破,那是不是它也有可能恢復人身?

冷肅清楚它的心思,回應道:「可能得耗些時日,待我明白到底是何原因才讓你無法化形的。現在就幫你恢復力量吧,雖不及你上古凶獸原本的實力,但總能漲上一大截的。」

窮奇點頭,它知道冷肅並不是開玩笑,那可是神人實力啊!短短百多年,堪破本源,達到神境,天狼這是何等的逆天!它再一次慶幸自己當年並沒有因為一時衝動而放棄與天狼訂立契約。

即使冷肅現在不過是最低級的神人實力,在神界根本算不得什麼,可窮奇相信,已經參破天道至理的冷肅,絕不會再被這世間任何事物所束縛。假以時日,哪怕是整個神界都將無法與之匹敵!-

淮陰山,紫夜立於魔宗正殿中,與寒逆霄對峙。

「開啟誅魔神陣還需要魔修之力,讓我天魔宗弟子為你們正道所謂的墮天賣命?而天狼還是曾是我宗門中一員?」寒逆霄懷中抱著一嬌美女子,冷冷望著紫夜道:「笑話!」

「你宗門內弟子?」紫夜冷笑道,「我有預感,冷肅下一次現世,定是超越我現在的大羅金仙實力,你還控制得了他嗎?屆時整個人界都在他鼓掌之中,那一個門派都無法全身而退!」

寒逆霄撫摸著著懷中美女嬌美的身軀,沉思許久後道:「我要你的功力,事成之後,我要你一身功力盡成我大補之物。」

紫夜臉色白了一下,他知道,對於寒逆霄來說,最穩妥的吸收功力方法就是採補,否則他身上的仙氣是無法與寒逆霄的魔氣融合的。但他依舊還是點點頭道:「就如你所言。」

屆時誅魔神陣開啟,他作為主陣之人,若當真冷肅實力逆天,他未必還能有命在,現下答應了寒逆霄也不算吃虧。就算除了墮天后自己還有命在,也是寧願自爆元嬰也不願再製造出一個能夠威脅這天地之人。

合修真百宗之力開啟誅魔神陣,此番必定能拿下那天狼!

90、誅魔陣(一)

七天七夜的妖祭很快便結束了,正如青逸所料,暮冰凌借此機會徹底修成妖身,功力也同樣達到了仙君頂峰。不過若真打鬥起來,青逸的紫極天火會將暮冰凌克得死死的,至於戰蛟,他們境界相同,可戰蛟畢竟修成仙君已經很多年了,功力雄厚,加之他法寶多,是以暮冰凌也是打不過戰蛟的。

而此刻,功力最高的反而是冷肅與窮奇。這一人一獸竟然突破了人界的限制,成為了最低等的神人。(神人境界:神人、天神、下位天神、中階天神、上位天神、聖神)

這境界若是在神界隨便哪一個人都能將其打倒,但在人間完全可以橫行霸道了。戰蛟本打算就算軒轅劍可以將功補過彌補補天石之事,但他們敢於挑戰整個霧靈谷這必須教訓一下。可在實力為尊的修真界,神人和一堆蝦兵蟹將……霧靈谷幾大勢力乃至所有妖族都決定無視青逸等人的舉動,因為真的打不過!

暮冰凌功力才比冷肅高上不久就又被超過去,心下相當不滿。想抱著青逸又打不過冷肅,只得沉默著。

幾人功力都已經足夠了,可除了戰蛟外都還缺少法寶護身。現下已經不能去淘沙會換取寶物煉製法寶了,因為人間已經沒有能夠適合他們的寶物了。青逸倒是想起了當年一清真人煉製的法寶異世輪,可異世輪將會是小師弟青芒的機緣,他不會去動它的。不過真當小師弟再一次選擇離開這個世界,回到他的戀人身邊時,青逸還是會如前生般再次出手相助。

冷肅見他們在考慮法寶的問題,便說道:「材料可以在神界取,我去過那裡,那裡隨便一個材料在人界甚至仙界都是頂級的。我不過是神人境界,需要的材料在神界隨處可見,隨便取一些煉製就可以了。不過神界材料要用神火來煉製,最好由青逸與我一同去六合鏡中偷取神界神力煉製。」

戰蛟此時已經知曉冷肅天狼身份,知道六合鏡在他手上。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最後卻依舊沒能說出口。他與這群人並沒有什麼關係,也無權要求什麼。

青逸側身詢問暮冰凌想要什麼類型的法寶,他會專門替他煉製一個可心的。暮冰凌臉色微紅,拉住青逸的胳膊與他商量。冷肅眼神閃爍了下後沒說什麼,而是拽著戰蛟走到另一旁傳音道:「你想脫胎換骨,成為靈修?」

戰蛟抬眼看他,不知冷肅究竟何意。

「我可以幫你。」冷肅傳音道。

「什麼條件?」戰蛟問道,他脾氣雖然直率,但活了這麼多年,該懂的事情還是懂的。天上不會掉餡餅,冷肅這般示好,一定是有目的的。

見青逸與暮冰凌聊得正開心,沒有注意這邊,冷肅偷偷塞進戰蛟手中一卷冊子,見他收起後傳音道:「我要你把暮冰凌弄到手,別讓他整日纏著青逸不放。那冊子上有男子雙修之法,對你二人都有好處。」

戰蛟知曉冷肅與青逸是道侶,前些日子冷肅在霧靈谷潛伏時也都經常對戰蛟旁敲側擊這些事情,今日他這般明著說開,戰蛟霎時間頓悟了,他終於明白自己對暮冰凌那種割捨不下的感情是什麼了。

轉瞬間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想法,隨後正色對冷肅傳音道:「我不答應。我對暮冰凌是真心實意的,我想寵著他護著他,不管他答不答應,我都不想這份感情中摻雜其他東西。」

聽了他的話後冷肅不怒反笑道:「既然如此,你便先努力吧。我與青逸都受過暮冰凌大恩,若你能與他成為伴侶,為了他能與你廝守,我自然會助你化龍。」

冷肅雖討厭暮冰凌,但也不會因為這樣而隨便將他推給一個品行低劣的人。這般話語只是在試探戰蛟,見他不為利益所惑,終於露出了放心的笑容。的確暮冰凌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從見面開始就互相厭棄。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希望那個在歲寒城中孤單寂寞到連自己親手製作出的傀儡都會捨棄他背叛的孤高城主,終有一日能找到人與他並行。

通過暮冰凌對元始天尊的寥寥幾句描述,冷肅隱約猜到,當年他們之間一定是有一段愛恨糾葛。暮冰凌這等人喜歡上誰都會傾盡全力捨棄一切,只是當年他不僅所托非人,還慘遭背叛。冷肅很看好戰蛟,希望這一次暮冰凌能夠不再寂寞,有個人可以一直陪著他到地老天荒。

這邊與戰蛟說清楚後,青逸也大致明白暮冰凌想要什麼樣子的武器,點頭應下,打算替他煉製個好的。冷肅見他們說完,走到青逸身邊,握住了他的手對戰蛟道:「我與青逸會共同進入六合鏡,屆時六合鏡會出現。我會在六合鏡周圍布下陣法,仙帝以下實力的人都會遭到反噬魂飛魄散。未免有不長眼的人不小心動了它,最好幫我尋個妥當的地方。」

這對戰蛟來說太容易了,霧靈谷以他為首,水晶宮是他的地盤。把冷肅與青逸安置在他平日閉關修煉的地方,再藉著護法的名義與暮冰凌一起守著六合鏡,正好還有時間單獨相處了。

幾人來到水晶宮底的海底迷宮後,冷肅祭出六合鏡,布好陣法,握著青逸的手便進入其中。前世他每一次身體進入六合鏡修煉時,都會找無人之處,避開所有人,生怕被人發現後借此機會偷襲他。而這一次,有了值得信任之人守護,他冷肅再不是那個天狼孤星了。

兩人進入六合鏡中,直奔神界鏡像而去。雖然以冷肅現在的力量無論在何處都能進入其他世界,但還是在同世界的鏡像中最容易一些。

被冷肅挽著手進入神界後,沒飛多遠,便覺得眼前一亮,這景色……

「熟悉嗎?」冷肅笑吟吟地望著青逸,「我做的。」

他為他做的,前生應劫星君居住的神界居所,美麗的青山綠水,鳥語花香,雖是鏡像,卻是青逸最熟悉的地方。置身在此處,只覺得無比安心,無比貼心,彷彿靈魂都得到了修養。

「我很喜歡。」青逸微微點頭道,到了此處,他心中突然一動,他感覺自己應該也能控制六合鏡中的能量,伸手一揮,果然按心意出現了一個簡陋的茅屋。

「你撿回我時,邵陽山後山那個茅屋?」冷肅一眼便認出此處,那是他幸福的開始之處。

青逸微微點頭,握住冷肅的手,走進房內。屋子還是那般簡陋,頭頂天窗可接天地靈氣,可看日月星辰,可受雨露滋潤(直接說屋頂有個大洞好了(⊙_⊙))。屋子角落裡有張木床,在那裡,青逸曾摟著年幼的冷肅入眠。那時,那個男孩還那麼瘦小,那樣的可憐,讓人心疼心憐,融化了青逸一顆堅冰製成的心。

一股大力扯過青逸,冷肅將他牢牢壓在床上。老舊的木床根本經不住兩個成年男子的重量,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冷肅心念一動,那床便變得比之前大了些,雖然還是很簡陋的木床,但卻比之前結實百倍。

青逸被冷肅壓在床上,專注地望著他的眉眼。冷肅此刻充滿了侵略性,他看著青逸,滿心滿眼全是這個男人。

其實冷肅的世界很小,只有一個小茅屋,茅屋內有兩個人,相伴永遠。前生在最狼狽的時候被青逸救下後,那時青逸為了照顧傷員,特意搭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茅屋,為他擋風遮雨。從那個時候開始,冷肅心中,便只能容納下這麼一間小屋。

「我想要你。」冷肅的聲音低啞,卻帶著難以抵抗的性感。他眼中火焰比鳳凰涅槃時的九天浴火還要強烈灼熱,連青逸這等火陽之體之人,都覺得這熱度讓人燥得慌。

沒有給青逸回應的時間,冷肅說完這句話後便迅速低下頭,咬住青逸的唇,彷彿野獸一般粗暴地啃咬撕扯,力求在青逸身心上,都留下自己的痕跡。

青逸毫不拒絕,反而主動伸手摟住冷肅的脖頸,將舌頭探入他口中,以同樣的熱情與他糾纏。比起在困龍台時,他覺得這裡更讓自己興奮。

不同於往次溫柔纏綿的吻,這一次就好像兩人在力敵一般,都用盡心思壓倒對方,那樣用力,那樣投入。就好像兩個失去所有理智的獸般,利用最原始的衝動和力量來征服對方。

兩人都是氣息綿長之人,無論多久不呼吸都不會覺得憋悶。然而這一次的親吻卻讓他們共同有了窒息的快感,他們喘息著,交纏著,氣息津液甚至是血液互相交換,啃噬著對方,連靈魂都不放過。

漸漸地冷肅無法滿足這種口舌/交戰,他的唇下移,看似用力實則很輕地咬在青逸喉結上。青逸條件反射般做出吞嚥的動作,冷肅的舌頭貼在他的喉結上,描繪著那滾動的弧度。

手掌在青逸身上肆意撫摸,毫不客氣地用力扯下青逸的外裳、褻衣,結實的蜜色胸膛袒露出來,冷肅一口咬在那因激吻已經挺立的紅櫻上,用力吮吸著,手掌撥弄著另外一處突起,極近所能地挑逗著。

青逸本是寡淡之人,對於這等事情,若是面對旁人,哪怕是中了天下最厲害的媚藥,都不會有任何反應。可面對冷肅,只是輕輕的碰觸親吻,他便無法再忍耐了。在冷肅玩弄著他胸前的敏感時,青逸也有些情動地脫下冷肅的衣服,隨意丟在地上,伸手盡情地撫摸那白皙卻不單薄,柔韌卻不瘦弱的身軀,異樣的沉迷。

冷肅沒有青逸之前與他一起的那些花樣,他直接褪了青逸的褻褲,同時也脫了自己的,讓兩人身軀密不可分地緊緊貼在一起。將二人都已經抬頭的慾望放在一起互相摩擦起來,動作極為粗暴,但卻帶給青逸無盡的快感。

在冷肅面前青逸不會掩飾自己的慾望,他舒適地低吟起來,低低的喘息加上毫無阻礙的接觸,讓冷肅再也無法忍耐,他俯下/身低下頭,如同青逸曾經為他做過一般,拉開他的雙腿,手掌抵在青逸結實的大腿下,張開口含住了那處灼熱。

不會覺得不適,不會覺得這種舉動低下。只是單純地想要這個人快樂,想要他發出更好聽、更加情動的聲音。

冷肅從來沒做過,也從來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讓人更加舒適。他只是本能地用舌頭描繪著青逸的形狀,討好撫慰著。一次次將他深深含入,完全不在乎那熾熱的尖端灼燒了他的喉嚨。

嘖嘖的水聲迴盪在寂靜的茅屋中,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這曖昧的聲音。與青逸那不急不緩帶著三分優雅三分從容四分花樣的動作不同,冷肅是直接的,原始的,用最有力的動作燃燒激情。

好似品嚐美味般深深含著,冷肅托在青逸大腿根的手掌緩緩移動,在那處附近打轉,揉弄。前生今世經歷過兩次的他知道用上那裡時是會疼痛的,冷肅不怕疼痛,但他不希望青逸受到一丁點的痛楚。

於是他只是淺淺地用手摸著,食指尖時而進入,時而退出。他將青逸的臀拖高,更加賣力地吞吐著。青逸雖做過最後一步,但這樣被靈巧溫潤的舌頭服侍還是第一次,更何況那與他親密之人是冷肅,於是他毫不壓抑自己的慾望,用力抓住冷肅的頭髮,五指插/入,按住他的頭用力擺動幾下,很快便傾灑出來。

高/潮時青逸有想要離開冷肅的口中,卻被他抓住死死不放,只能釋放在其中,冷肅將其盡數嚥下,一點不留。望著他唇邊的白色,青逸突然有種異樣的衝動,他摟住冷肅的頭,讓他貼在自己的心口,聆聽著那劇烈的心跳聲。

「要我。」青逸低聲在冷肅耳邊道。那一刻他突然想讓這個人完完全全地擁有自己,讓他今世從未碰過旁人物件在自己體內摩擦、情動,露出最享受的神情,發出最激情的低吼。

對青逸來說,只是單方面佔有冷肅是不夠的,他希望並不是隻是自己高姿態地侵佔冷肅,更希望這個人也能同樣地擁有他,讓彼此氣息更為接近、纏綿。青逸發現自己與前生不同了,前生在九幽冥府時,他對冷肅的感覺只是單純地侵佔,想要擁有這個人,卻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被擁有,想要滿足他,讓兩個人共同得到幸福。

只有一方的主動是不夠的,他們是一體的,必須互相擁有。

心上人這般邀請,冷肅又怎會客氣。他從青逸懷中抬起頭,讓青逸跪趴在木床上,分開那兩瓣結實緊致,舌尖舔上那處從未被人開墾過的私密處,一點點濕潤那處。

青逸背對著冷肅,其實根本沒有用力,但在他舌尖輕輕的碰觸下,竟然滴下了一滴滴汗珠。蜜色的後背漸漸被隱忍的汗珠佈滿,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冷肅移開舌先試著一指探入,在開拓時瞧見那繃得筆直的後背,忍不住湊上前,舔吻起來。

鹹澀的味道進入口中,強烈的雄性氣息讓冷肅更加興奮,他的手指快速地抽動著,並迅速變成兩指、三指。

「我忍不住了。」草草地用三指開拓一會兒後,即便那裡依然緊致,但冷肅已經完全無法忍耐,慾望幾欲勃發。

青逸曖昧地笑了下後道:「只有你一個忍不住嗎?你我都是修真之人,境界也到了人間極致,我又是浴火神體,怎會那般容易受傷。你且放手施為,到時卻是要看是我被你刺傷,還是你被我夾傷了。」

這話簡直如最濃烈的烈酒般有力,當下冷肅再不客氣,覆在青逸身上,一個挺身便直接進入,那樣突然,連一絲準備都不給。青逸悶哼一聲,微縮了一下,幾乎讓冷肅直接交代在裡面。

手掌摸上青逸的臉,冷肅突然道:「轉過來,我要看你的表情。」

於是就那樣連接著讓青逸轉過身,抓過他的雙腿搭在自己腰上。轉身時擦過一處,青逸喘息更重,臉上更是染上慾望的情潮,冷肅迷戀地望著他的臉,再不忍耐,抓住他的雙腿便有力動作起來。

儘管前世採補過不少爐鼎,但今世冷肅這身軀還是個未開葷的,動作很青澀,但足夠熱情。他不斷嘗試著各種方式,企圖找到一個能讓自己與青逸共同快樂的行動。可是在換方式的過程中冷肅發現,無論哪一種都那樣讓人舒適,與其單一一種,不如有節奏地換樣來。

彷彿頓悟般動作迅速,青逸完全不必動作,只需緊緊抓著冷肅的手臂,坐起身幾乎騎坐在他身上,嘴唇有些忙亂地啃咬著他的脖頸。指甲深深嵌入冷肅皮肉中,牙齒咬在他脖頸上,彷彿只是一處相容無法滿足他,他要與冷肅血肉都融合在一起。

這些許疼痛根本無法讓冷肅察覺到,他依舊劇烈地動作著,不斷摩擦頂弄著那處,與青逸共同發出低低的吼聲。

在一次劇烈的動作後,冷肅深吸一口氣,釋放在青逸體內。他取出半軟的物事,低頭看著青逸那處,微微紅腫的地方沾染著自己留下的濁白,冷肅覺得被填滿的不是青逸的身體而是自己的內心。

「終於明白那日為何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忘記』雙修了,」冷肅親了親青逸的臉頰,依舊摟著他不放,親暱地在他耳邊道。

「當時的你呢?雖然面上一副無奈又被蹂躪的樣子,心裡難道不是希望我再來一次嗎?」青逸帶著饜足的微笑道,「別想騙我,我現在可最明白你當時的感覺的。」

冷肅盯著青逸,眼神再一次犀利起來,好似野狼牢牢盯住了自己的獵物。他兩指在青逸體內來回揉弄著,自己留下的液體流出,讓他眼睛有些發紅,帶著獸性的血色。

「你這是在暗示我,你也還想嗎?」冷肅低沉且危險的聲音在青逸耳邊道。

「我可沒有暗示,」青逸愛撫地摸著冷肅方才散下來的長髮道,「我一直在明示。」

血色染上冷肅的雙眼,理智被掩埋,他再一次擁抱青逸,賣力地「雙修」著。

與心中之人在一起,無論是擁有還是被擁有,都是極致的幸福。對於冷肅青逸來說,只有互相擁有過,才是最圓滿的。

91、誅魔陣(二)

修真無歲月,待青逸與冷肅從六合鏡中出來時,已經是十年後了。

十年對一個普通人來說,足夠讓他從孩童變成成人了,但對於修真者來說,有時甚至連一次閉關都不夠。就是目下修真界修煉最快的一清真人,當年煉製異世輪也足足耗費了數十年時間,更何況青逸與冷肅此刻是去神界偷取材料煉製呢?

不過神界多得是無主的空間,前生青逸與月華之神的空間便是無主。畢竟他們只離開了不到二百年時間,在神界,不到十萬年是不足以確定一個神人的隕落的。

他們正是借用鏡像去了青逸前生的空間,神格覺醒的他對於那裡就是自己的家。很快便找到了當年收藏修煉材料的地方,禁制是用神格破解的,簡單無比。

他們只是取了些神界普通的材料,因為目前來說,他們能完全駕馭的材料也就是這些。若是用了那些極品的材料,青逸神火的火候不夠,只怕會浪費了那些神界都難尋的寶物。

左右這空間也是他們的,應劫星君喜靜,是以空間內一個人都沒有。空間又有隔絕氣息的功能,只要他們隱藏得好就不會被人發現了。

由於是在戰蛟的地盤閉關的,因此他們一出關戰蛟便發現了,拉著暮冰凌跑來。暮冰凌本來煩他一聽說是青逸出關了,便從被他拉著變成拽著他趕去,弄得戰蛟反倒不願去見他們了。

見到二人暮冰凌微微一愣:「你們……這是……」

雖然他們的境界沒有太多提高,但卻給人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尤其是冷肅,之前他雖是神人境界,但總有一種很單薄的感覺,就像是揠苗助長長大的一般。若說以前的冷肅是劍,那現在的他便是陡峭的山,雄厚卻依舊森然。

而青逸,他的境界變化並不大,但總有一種遙不可及的感覺。最初暮冰凌見到青逸時就覺得此人雖然功力不高,但總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被隱藏得很深,若非暮冰凌曾經進入過神人境界是無法感覺到的。現在那種感覺已經從內裡浮現到表面,看見他,暮冰凌就覺得自己好像在面對過去那些有名的大神魔一般。

冷肅見暮冰凌一副驚訝的樣子,握住青逸的手氣定神閒道:「難怪許多修者到達一定境界就會尋找相同境界的道侶,原來雙修對於功力好處這般多。」

在暮冰凌看來,那表情看似淡然,實則透著一股縱慾過度的氣息。

青逸卻是道:「別聽他胡說。會這般是因為這十年我們用神界的神力淬煉了一番,穩固境界。冷肅本沒有那等境界,修煉過快對自己體內的力量很難控制。此番閉關後,他才算是真正的神人境界。至於我,可能沒告訴過你,我本就是神界上神,只是神格一直缺失。前段時間補全神格後,又回到神界自己曾經居住的地方,大有感悟。加之我接受過鳳凰傳承,神格圓滿的情況下打開了傳承的所有內容,神格的境界又有了提升,若單論神格我已經有了聖神境界。」

聖神,天地九界最強的境界。不過青逸現在不算真的聖神,只是境界到了,功力卻是要慢慢修煉上去的。若真打鬥起來,他不過與同為仙君境界的戰蛟平手罷了,但境界的高低卻決定了他以後修煉的速度會比戰蛟快上太多。

冷肅就算參悟了鴻蒙紫氣,但強行提升至神人境界都會境界不穩,容易走火入魔。但青逸現在只要有足夠境遇,哪怕一舉修煉到聖神境界都不會有事。至於冷肅此番境界能夠才十年便穩固下來,也是託了與青逸雙修的福。他們最開始只是簡單的肉/欲/交/歡,後來便開始真正雙修。雙修過程中,青逸將自己所領悟到的東西毫無保留地教給冷肅,能領會多少就看冷肅的資質了。

冷肅從來都不是資質差之人,他的體悟並不是一下子能顯示出來的。待將來冷肅修煉到天神境界時,就能體現出此時領悟出的東西的好處了。

當然,這十年雖然雙修,但純粹做/愛卻佔了大多數。有時感覺上來還會為誰上誰下交戰一番,不過他們二人體力皆強,都是一夜七次郎金槍不倒的神人,一般都是交互著來的。冷肅前生今世加起來知道的花樣多,他本打算在青逸身上一樣一樣試過,可惜面對青逸他耐力總是不佳,前戲不足。倒是青逸擅於隱忍,把這些花樣都在冷肅身上玩了個遍,以至於冷肅每次想到新花樣時,心裡都要先考慮一下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這是你的寒玉鉤。」青逸拿出一件冰色的玉鉤交給暮冰凌,這法寶看似不起眼,卻是神器下品。神器與仙器不同,仙器大都寶光繚繞,讓人一看就知這不是凡品。神器則是返璞歸真,看似與尋常物品差不多,其效用卻是驚人的。

暮冰凌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巴不得立刻將其收服。不過許久沒見青逸,他還是想再敘舊一番的。因為暮冰凌知道,這一次出關後,冷肅與青逸說不得就要去其他地方了。此番一別,不知多久後才能再見。說不定他們在人界玩夠了,就會去仙界修煉,畢竟那裡寶物更多,進境也比人界快一些。

是以他站在青逸身邊靜靜地瞧著他,臉色平靜。彷彿要將青逸的容貌記下一般。青逸瞧見他的眼神嘆了一口氣道:「暮冰凌,你不必對我投入太多感情。你之所以會迷戀我的原因,你自己也清楚不是嗎?」

暮冰凌臉色白了下,他當然清楚。暮冰凌這個人有時候直白得連自己都欺騙不了,他對青逸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離開歲寒城而依賴,接著是在孤寂人界中不願失去這個唯一相識的人(冷肅青炎夜媚嫿被他直接無視了),知曉元始天尊的隕落後他更是失去了一直奮鬥的目標,對青逸也便更加依賴。若是青逸身邊沒有冷肅,這種感情有朝一日或許會變成愛情。可是冷肅率先扼殺了這感情萌發的可能性,暮冰凌對他便只是一種雛鳥情節了。

「有些時候,分開,或許更有助於你看清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青逸溫柔道。

此時冷肅已經將戰蛟拽到一邊,遞給他一樣東西。

「這是……」戰蛟眼睛一亮。

「龍骨。」冷肅淡淡道,這也是當年青逸的收藏之一,他們是特意為戰蛟找出來的。

這並非簡單的龍骨,而是昔年龍神座下八部天龍的龍骨。八部天龍在龍神飛昇後不知所蹤,倒是應劫星君曾在神界發現過一塊蘊藏著強大力量的龍骨。戰蛟無法成龍,就是缺一些傳承,此番有了龍骨,將其煉化吸收至體內,定能成功化龍。

「多謝。」戰蛟接過龍骨,平靜地說道。大恩不言謝,在他看來,冷肅與青逸從此就是他的兄弟,若有一天他們需要他的命,直接拿去便好。他不是會用語言說一些虛話的人,只用眼神表達了自己的感情。

「不要你的命,」冷肅拍拍他肩膀,「好好照顧我師父就行。」

「師父?」戰蛟皺眉,他和冷肅的師父有什麼關係?

「昔年我修煉時,最初只是自己胡亂摸索,最開始教授我如何修煉並將功力傳給我的人便是暮冰凌。雖然當時他是不情願的,但這份情我永遠不忘。不過他對青逸有不軌之心,若是當真認了他做師父,不知道他要怎麼趁虛而入呢。」冷肅淡淡道。

「我很看好你,師娘。」

戰蛟:……

無論再如何不捨,總是要分離的。

暮冰凌身為妖,最好還是留在霧靈谷修煉。他曾經就是神人境界,神格依舊在,雖然在人界無法進境,但進入仙界卻是綽綽有餘的,只是他不稀罕罷了。至於戰蛟,他煉化龍骨後成龍,八部天龍並非一般力量,足以讓戰蛟脫胎換骨,就算是飛昇到仙界也無所謂。而以暮冰凌和戰蛟的力量,只怕到了仙界沒多少時間就可以升入神界,他們的未來可以說是順風順水,全無阻礙。

至於他們的感情,只希望有朝一日暮冰凌可以看清身邊的人-

青逸與冷肅離開霧靈谷後,便破開空間,轉瞬間來到了棲鳳山。

才不過百多年,青蒼還沒有飛昇靈界,依舊是棲鳳山山主。當年冷肅被整個修真界追殺時,只有青蒼曾衝出棲鳳山救出冷肅,只是當時被眾多修真者圍攻,青蒼也受了不輕的傷,傷了龍筋,難以恢復。而當年冷肅被救回棲鳳山後,為了找到青逸又不顧一切地去外界招惹紫夜,至今已經有數十年沒見到青蒼了。

「龍骨還有一塊,加上當年我收集的半件龍鱗血衣是完全由龍鱗龍血龍筋製成的,交給青蒼。因禍得福,說不定它能完全復原並實力更上一層樓。」青逸聽冷肅說完當年的事情後,知道他對當年自己連累青蒼的事情很是內疚,便安慰道。

「我知道,只是有些感慨。」冷肅站在山腳下望著棲鳳山道。

當年,他背著青逸上山,是抱著九死一生的絕望來的。那時他想著,寧可拼著一條命也要救回青逸,卻不想竟然會是這般結果。

「你很好,」青逸目光溫柔,「你是第一個與靈修建立如此深厚感情的人類。就算修真界那些道貌岸然之徒如何說你是墮天,他們也沒有這般的親和力,更沒有你的包容力。」

是的,在青逸眼中,能夠在眾多修真者追殺之下卻仍然忍耐著不傷一條人命的冷肅,才是最寬容的。

「我的寬容只是因你。」冷肅握住青逸的手道。

「不因我,證明你大度,但若真是因我,我只會更開心。」青逸抬起冷肅的手,在上面輕輕一吻。

冷肅耳根微微發紅,側過臉,不再看青逸那讓他著迷的臉。

青逸卻是暗暗得意一笑,望著棲鳳山道:「畢方,回家了。」

一直沉睡在他芥子空間中的畢方動了一下。

窮奇看著這封印了它億萬年的山峰,低低吼了一聲。青逸聽見它飽含恨意的聲音,只是淡然道:「畢方是棲鳳山的靈修。」

窮奇磨了磨牙,低下頭,不再看這座山。

冷肅青逸相視一笑,攜手走進棲鳳山。這是他們命運轉折的地方,也是希望開始的地方。

青蒼的傷果然還沒有好,其實還陽泉能夠完全治癒他。但作為棲鳳山山主,只要責任還在身上一天,青蒼便不能因自己的私心而讓棲鳳山受到威脅。還陽泉是棲鳳山的靈根所在,若是靈氣消散棲鳳山便就此失去了屏障,引得有些貪婪的修真者衝上來漫山遍野的抓靈修,那棲鳳山便毀了。

冷肅與青逸的實力早就遠遠凌駕這山中的所有靈修,才一個晃身便誰都不驚動地到了青蒼身前。正艱難修煉療傷的青蒼突然感覺到身邊多了兩個人的氣息,驚得差點直接出手攻擊,好在冷肅功力高強,一下子就擋住了他。

「你……」青蒼瞪圓了眼睛,一口血差點沒噴出來。

冷肅在他面前沒有掩藏實力,神人境界看得青蒼眼睛發直。數十年前見他不過是天仙境界,現在卻是直接突破到神人,這是要逆天嗎?好吧,冷肅本來就是墮天,現在不墮了,逆一逆又有什麼。

青蒼畢竟修煉年月多,心胸非一般人能敵。加之他視冷肅為弟子,弟子這麼有出息,師父也是大有面子的。

把冷肅從頭到尾看了個遍之後,青蒼這才有時間瞄青逸一眼。這一瞄卻讓他剛嚥下去那口血直接噴出來了,仙君頂峰,還有深不可測的神格!

當初那個奄奄一息被冷肅背到棲鳳山上,還昏迷了七年的病癆鬼哪兒去了?況且這修煉速度,已經不能用奇遇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青蒼立刻想到畢方與青逸的靈魂契約,忙問道:「畢方呢?」

畢方在青逸的芥子空間內又滾了一下,青逸察覺到後微微一笑,將它從芥子空間中放出,直接壓在了青蒼身上。

青蒼窮奇:……

「它怎麼變成這麼大了!」像一個小山一樣壓在青蒼身上,簡直就是要壓死他!窮奇不由得想起過去那叼著或者馱著畢方到處飛的日子,現在再一看畢方的地體型,足有它原型三個大,以後誰馱誰?

「吃撐了……」青逸有些赧然,在芥子空間時,他就有感覺到畢方長大了,但是完全沒想到能變這麼大了!

「啾啾」!畢方看見窮奇和青蒼,艱難地在地上滾著,發出叫聲。

窮奇聽見它的聲音,當場就炸了,怒吼一聲道:「它在難受,你怎麼把它養成這樣的!」

只有最瞭解畢方的窮奇知道,「啾啾」聲是畢方極為痛苦時才會發出的聲音。重逢青蒼是多麼值得開心的一件事,畢方卻只能發出「啾啾」聲,顯然是難受到極點了。

它心疼地走過去,生澀地用舌頭舔了舔畢方翻著的大肚皮。窮奇是魔獸,從來未曾做過這等如凡間牲畜般安撫的事情,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才舔了兩下就鬆口了。

「嗶嗶」畢方睜著圓圓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窮奇。窮奇聽見它的聲音就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讓畢方舒服,當下放下身段,走到畢方身前努力在它肚皮上舔著。畢方的單爪抽動幾下,眼睛時而張開時而閉上,不斷發出「啾啾」「嗶嗶」的聲音,窮奇根據它的聲音不時換方式舔著,舔舐的技術很快便成熟練工了。

「窮奇……」青蒼又是一口血嘔出,他覺得自己還是死一死先吧,世界太瘋狂,他老了,跟不上時代了。

冷肅將青蒼扶起,對青逸道:「我助師父療傷,你照看畢方。」

青逸點點頭,其實這兩個他哪個都不擔心。青蒼有龍骨定能復原,甚至得到進境。至於畢方的情況,有靈魂契約的他可是最清楚的,脫胎換骨之前,總是要吃些苦的。

他為他們佈置好結界後護法,大約過了半個月後,青蒼率先衝出結界,一臉容光煥發的樣子。他變身為龍,飛出閉關的山洞,在棲鳳山上盤旋一週,強大的龍息讓山上靈修戰慄!

龍神境!青蒼竟然參悟了龍神境!

那是獨立於靈界境界外的獨屬於龍族的修煉境界,是當年龍神參悟出來的,是所有功夫中對龍族好處最多的。就算將來到了神界,青蒼只需要繼續修煉龍神境就可以。原本他應該功力達到之後直升靈界,但現在領悟龍神初境的他已經算是精神上超越靈界的存在了,可以自行選擇要不要去靈界。

龍神境能夠讓龍族直接破開空間限制直接吸收星辰間的混沌之力,是以無論在哪個世界青蒼修煉起來都是事半功倍。而棲鳳山若是有一個如此強大的龍族坐鎮,就算千年後還陽泉當真枯了,也是不怕人界修真者的。

見青蒼在空中得意地盤旋,白虎白破狠狠抹了一把臉,對著天空大吼道:「我操/你們所有龍族!老子好容易熬到你要滾蛋了,你他媽直接悟了,我還能不能當山主了!」

下一任內定山主白破很憤怒,青蒼更得意了,長尾巴在天空中擺呀擺的,還喚來了一朵雨雲,打算呼風喚雨玩。

果然當初選擇幫助冷肅是正確的,有個好徒弟,比什麼都好!八部天龍的龍骨啊,他可不去靈界了。他現在的境界雖高,但真元卻是不足的。靈界都是不知道修煉了多少年的老龍,萬一知道他是吸收了龍骨才進入龍神境的,不得把他整個給吞了?還是老老實實在棲鳳山修煉,等到實力成為龍族最強後,到靈界到老大去,哈哈!

與此同時,在結界內哼哼的畢方身上發出道道彩光,青逸連忙衝進結界,一把將窮奇拽離畢方身邊,並在畢方身邊佈置了辟火陣。

「別急,」青逸對衝動的窮奇道,「它馬上就要化形了。畢方雖是畢方,但我一直用九天浴火養它,那是鳳凰的養法,這會兒畢方只怕是要涅槃呢。它身周都是九天浴火,那畢竟是神火,你雖然不至於被燒成灰燼,但卻會受傷的。屆時畢方醒來,見自己傷了你,只怕又要哭了。」

窮奇本來還想衝進去,但聽到青逸最後一句話後便老實了,只是在陣法外面轉圈圈。

畢方身周燃起強烈的九天浴火,明亮的火光將它的身軀圍繞起來,除了青逸其餘人都看不到裡面發生了什麼。這火整整持續了一天一夜,窮奇在外面等得都快瘋了,得瑟夠了青蒼也擠進山洞裡關切地守護著畢方。

一天一夜後,火勢終於減弱,火中漸漸出現一個身影。並不是圓滾滾的畢方,而是一個少年的輪廓。

待火勢小了後,窮奇第一個衝進去,卻見到一個少年裸身趴在地上,想要努力爬起身,卻又好像不會使用身體一樣一次次又趴了回去。他見窮奇衝進來,黑豆一樣的大眼睛對著窮奇委屈地眨了眨,手足無措地「啾啾」叫了兩聲。

他連話都不會說!

窮奇青蒼都怒視青逸,青逸卻是一臉無辜。站立語言這種東西化形之後都是本能,跟他的教導好壞一點關係都沒有。

窮奇見少年畢方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忍不住又伸出舌頭安撫地舔了舔他的臉。畢方被舔的舒服,也伸出舌頭回應,一下子舔在窮奇的大舌頭上,他立刻嚇得縮了回去。

窮奇被他這麼一舔,卻是沉默起來。它上下了打量了畢方一番,少年的身體有些瘦弱,不像過去那樣圓滾滾的。他腰很細,由於趴在地上,屁股翹得很挺,皮膚極好,比青逸冷肅強上太多,白嫩白嫩的,一看就是嬌生慣養長大的。

窮奇伸出舌頭又想要舔畢方的臉,卻被少年躲了過去。它眼神越來越暗,氣場越來越低,慢慢走到畢方腰部,在白屁股上舔了一下。

「!」畢方回頭瞪他,「嗶嗶嗶嗶嗶嗶嗶!」

窮奇聽見他的叫聲眼睛瞇了下,很開心不是嗎?

隨後它轉瞬間將畢方放在背上,直接飛出洞中,還傳音給幾人道:「我找個安靜些的地方教他走路說話。」

青蒼跟在後面怒吼一聲:「你要帶畢方去哪裡!棲鳳山能教導畢方的靈修有的是,用不著你!」

窮奇回身輕蔑看青蒼一眼道:「誰打得過我就來吧。」

青蒼:……

還真沒人能打過!冷肅已經是神人境界,窮奇自然水漲船高,恢復了全盛期八成的力量。青蒼只是剛領悟龍神境,哪裡比得上這上古凶獸。

於是他將目光放到棲鳳山上唯一能與窮奇相提並論的冷肅身上,卻聽見冷肅毫不在意地說:「師父放心,窮奇有分寸的。就算再不冷靜它也會記得縮小身體讓畢方適應,不會傷害到他。」

青蒼:……

適應……什麼?

「胡鬧。」青逸拍了冷肅的頭一下,一副縱容小孩胡鬧的大人模樣。

他握起冷肅的手對青蒼道:「窮奇不會傷害畢方,畢方也只需要窮奇。你若是認真要拆散他們,只會讓畢方更傷心。」

拆散……

青蒼覺得自己的智商不夠用了。

92、誅魔陣(三)

二人在棲鳳山上呆了足足一年有餘,他們並沒有修煉,冷肅只是每日找山上靈修打架,把滿山的靈修打得滿地找牙,這其中還包括冷肅的師父青蒼,確切地說,他是被揍得最慘的一個。別的靈修還可以躲,青蒼作為師父,怎麼能逃避徒弟的「請教」呢?結果是一日比一日悽慘,整天鼻青臉腫的。青蒼很鬱悶,當年冷肅功力極低的時候拚命修煉目的就是為了揍他,怎麼現在還是這樣?不孝徒啊!

青逸與山上靈修關係一般,不過他喜歡這山上的景色與安寧,每天清閒度日,日子也是悠哉悠哉。因為他是浴火神體,許多火性靈修都如當年畢方一般不自覺地被他吸引過來,整天跟著他,哪怕只是得到一縷小火苗,對這些靈修的好處也是極多的。

其實青逸與冷肅此番留在棲鳳山,就是為了回報當年棲鳳山的恩情。別看冷肅整日打得山上靈修雞犬不寧,實則在切磋中,冷肅早就將自己對天道的體悟傳授給對方。尤其是青蒼,青蒼剛進入龍神境,沒有前輩教導,一切都得自己摸索。有了冷肅的經驗體悟,將來修煉起來也能避免不少麻煩。

這道理棲鳳山的靈修也都懂,是以有些好戰分子就算每天被揍的沒人樣,第二日還是精神抖擻地跑過來找揍。當然,其實冷肅並不一定要用這種辦法教導他們的,不過冷肅這人也是有些惡趣味的,專門喜歡看別人痛並快樂著的樣子。不過,並不排除他如此作為是因為整整一年未能找到機會與青逸雙修,慾求不滿之下將自己的痛苦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

跟著青逸的火性靈修便無比幸福了,青逸多溫柔啊,還是聖神的神格,就算他沒有神火,跟在他身邊的靈修也會覺得很舒服。更別提它們每日沐浴在神火之下,好處是大大的。

畢方倒是想跑到青逸身邊吃火,雖然它這次脫胎換骨吸收了足夠的神火,再吃青逸的火焰對它的進境也很難有幫助了。不過畢方是個吃貨,就算沒幫助,每天能吃好吃的火也是十分幸福的。可是窮奇都不讓他去青逸身邊,每天馱著他飛來飛去的,要麼教他走路,要麼教他說話。

窮奇是棲鳳山一直封印的魔獸這點畢方清楚,但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窮奇都是被畢方欺負那種的,後來窮奇功力高了,雖然還會教訓畢方,但在外人面前總是護著他的,畢方也很喜歡窮奇。尤其是在霧靈谷那次,窮奇全身是傷還把他護在肚皮下,畢方想想就覺得好感動,對於窮奇每天拽著他的行為也不覺得反感了。

就是在他沒辦法走路時,窮奇總喜歡拱他屁股。

「嗶!」走累了想趴下的畢方又被窮奇舔了一下白屁股,驚得跳了起來。他瞪著窮奇說:「你腫麼(錯字為發音不準)總素舔嗶的嗶!」

窮奇又舔了一下,盯著畢方的屁股說:「你要是再不會走路說話,我就不止是舔這麼簡單了。」

說完它挺了挺腰,將一直暗藏在毛髮下的器物露出來一點,呲著牙說:「用這個打你。」

「嗶嗶!」畢方摀住了屁股,它好想穿衣服,可是窮奇說不會走路不許穿衣服,一直讓他在它面前這個樣子。不過青逸和青蒼有時候來看他,窮奇就會用當時在臥龍淵下得到的天蠶絲將他包起來,不讓別人看。

窮奇用角輕輕頂了下畢方的屁股說:「還嗶,說話!」

「你侵犯淫家!(欺負人家)」畢方轉過身,跳起來說。他的聲音,還像以前一樣清脆,窮奇很喜歡聽他的聲音,可惜這孩子總是說不清楚話。

「唉……」窮奇幾不可聞地嘆口氣,「你要是再說錯話,我就真的要欺負你了。」

被窮奇頂著屁股有走了幾步的畢方差點哭出來,他可憐巴巴地用黑豆一樣的眼睛看著窮奇說:「不要周了(走),累,啾啾……」

「躺下吧。」窮奇把畢方馱到山洞中鋪好的毛墊子上,畢方終於不用走路了樂得在毛墊子上亂滾,還沒滾兩下就感覺到窮奇壓了下來。變化得與人型畢方差不多大的窮奇壓在身上,畢方一點都滾不動了。

「岑(沉),不素(舒)服。」畢方推了推它。

窮奇舔了舔畢方的臉,將自己硬得發疼的部位在畢方腿上蹭了幾下後說:「乖乖的。」

「干森麼?」畢方瞪大眼睛問。

「打屁股。」窮奇說完後,俯下/身,用舌頭開始舔畢方的屁股,它的舌頭很長,足夠把畢方裡裡外外舔得很乾淨很濕。

「澀(舌)頭不要舔了,好怪!嗶!」畢方躺在墊子上,有些無助地看著窮奇。

「可是你很舒服不是嗎?」嗶的聲音都出現了,畢方騙不了他的。

畢方誠實點頭說:「素很素服,可素很奇怪。」

「還有更奇怪的。」窮奇說著,直接進去了。

「啾啾啾!!嗶嗶嗶!!!啾啾嗶嗶!啾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棲鳳山法力最高能突破窮奇結界感知到其中發生了什麼事的冷肅和青逸:……

青逸幾不可聞地嘆口氣,算了,窮奇總歸不會太欺負畢方的。而且他這個做主人的上樑不正下樑歪,很難站出來指責窮奇。況且畢方沒有關閉心念聯繫,從他傳來的神念來看,他也不是不願意的。雖然最開始很疼他掙扎過,但後來他傳來都是舒服的神念了。

青逸單方面掐斷神念,只希望青蒼不要發現了。不過以青蒼的實力,就算發現也打不過窮奇,況且這種事是畢方自願的,青蒼也沒法太阻止他們。

冷肅倒是在窮奇下手的時候,傳過去一個「做得好」的神念,結果在收到窮奇「像你那麼沒用,總是被壓的」鄙視後,就單方面關閉的心念聯繫。要不是顧及著畢方會害羞,他真想把青蒼領過去破開窮奇的結界棒打鴛鴦!

不過窮奇的話倒是勾起了冷肅的心火,他已經足有一年沒與青逸親熱了,現在棲鳳山的靈修已經都教導(揍得)差不多了,青蒼也初步瞭解了龍神境的奧妙所在。這麼說來,他與青逸倒是要功成身退了。

最好趕快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親熱一番!

其實青逸與冷肅心思差不多,不過他素來能忍,便一直沒有表態。但是此刻察覺到畢方與窮奇如此明目張膽地的作為,也有些忍耐不住了。

第二日他們便向青蒼辭行,打算離去。青蒼也知道他們此番來的目的,更知道棲鳳山的靈修也得到足夠的好處了,此時再留人也沒什麼理由了。靈修性格大都直率,對於他們的離去,也沒有太多挽留,只是提出了希望畢方能在棲鳳山再待一段時間的要求。

畢方脫胎換骨後一直有點缺陷,想必是與他當初急功近利,一次性吞了過多的神火神力揠苗助長有關。當時畢方看窮奇重傷後一衝動便做出了錯誤的選擇,現在化形後卻顯出毛病了,路走不動話說不清。棲鳳山是靈修最適合修煉的地方,他需要在這裡慢慢調養,穩固境界後,方能完全化形。

為畢方好的事情,青逸自然是同意的。不過窮奇肯定也會留下,到時候只怕有青蒼愁的了。

當然,這些事情,與已經丟下窮奇畢方離開棲鳳山的他們,無關了。

棲鳳山腳下也是風景秀麗的地方,且因為棲鳳山的關係沒有人煙,冷肅在山腳下看了看,尋了處乾淨的山洞,拽著青逸的袖子焦急地走了進去。青逸面上不太積極,可是急促的腳步也昭示了他的難耐。

入了洞,冷肅先是將山洞收拾了一下,取出了乾淨的單子鋪在地面上,在洞外佈置了結界後,急不可耐地撲了上去,將青逸壓在身下,有些狂亂地吻著。青逸很配合他,不僅順從地躺下,並且幫助他將自己身上衣物褪下,同時也將冷肅的衣服脫光,並用手不輕不重地撫摸著他的腰。

冷肅更是難以抑制,討好抬了抬腰,讓青逸更容易撫摸。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習慣了順從青逸,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明明此刻無比地想要,但青逸一露出意圖,他便立刻改變了方式。

這樣的順從讓青逸心疼起來,他拍了拍冷肅的屁股,在他耳垂上吻了下後說:「進來。」

冷肅眼睛一亮,他本以為青逸是打算先上的,雖然有些難耐,但還是打算先從了青逸,以後再尋機會。沒想到青逸居然讓他先來,當下也不忍耐,焦急地開拓了幾下,就頂了進去,誰知剛進去,就發現自己後面也被塞入了一顆珠子。

冷肅:⊙﹏⊙

青逸親了親他的臉道:「乖一點,上次你不是想這麼做嗎?臥龍淵那個山洞中的寶物,雖只是凡間的俗物,不過有些東西還是蠻有用的。這串珍珠項鏈,你上次比劃了半天,是不是想看看我能容納多少顆?其實我也很想試試。」

難怪在棲鳳山時他將珍珠放在房內,出門揍了青蒼一頓回來珍珠就不見了,原來是被青逸給拿走了!

「可是現在這樣……」冷肅一臉苦色,他還在青逸體內呢,這樣是不是有些太……

「快點!」青逸拍了拍他的屁股,將珍珠又放入一顆。

冷肅悶哼一聲,咬了咬牙,也不再客氣,瘋狂地動了起來。青逸這般,他也必須讓他性福不是!

三天後的清晨,青逸神清氣爽地走出山洞,身後冷肅面色冷峻地揉著腰。這次他明明是上面那個,為何會變成這般!

青逸回身對冷肅微笑,朝陽映在他臉上,使得他整個人帶著極為聖潔的光芒,讓冷肅一時看呆了眼。

冷肅上前握住青逸的手,將他摟在懷中,柔聲道:「至今仍覺得好似做夢一般,你這樣的人,竟然真的屬於了我。我……」

剩下的話被青逸吻了回去,彼此心意相通。

長吻後,冷肅道:「我想與你永遠一起,人界也好,神界也罷。哪怕將來真的有機會脫離九界成聖成尊,也要與你一起。縱是未來無法突破以致魂飛魄散,我也要拖著你一起。我這樣,是不是很自私?」

青逸嘆口氣道:「你若是自私,那與你相同想法的我,豈不也是?其實我很想把你帶到大道門,得到師門的認可。也想將你藏在我神界的空間中,只和你廝守,不讓你出來。」

「那何不現在就做?」冷肅眼睛一亮,被青逸禁錮起來的感覺,他竟然很期待。

「還有一些事沒有了結。」青逸方纔還溫情的眼神冷了下來,他望向遠方,眼中竟然帶著無比的殺意。

紫夜,一次又一次對無辜的冷肅下手,真當他是軟柿子好捏嗎!

93、誅魔陣(四)

「此乃何處?」寒逆霄望著那一片連綿無盡的山脈,這裡景色尚可,但不知為何沒有人煙。彷彿鳥獸都能感覺到此處的荒涼與死氣,只是站在這裡,悲哀便從心底散發出來,難以抑制。

「神墓。」紫夜道,「洪荒時期,天地異變,一世變九界。那時,有些神人化為聖者離開了洪荒,而更多的神人,則是經歷了長久的歲月依舊無法成聖後,最終長埋此處。修真界稱之為神墓,而西方蠻夷之處,稱其為諸神的黃昏。」

「沒想到人界居然還有這等地方,當年我曾在西海遊歷之時,卻在臨近此處之前轉了方向。若不是今日隨你前來,只怕窮其一生都無法見識到如此悲壯之處。」寒逆霄望著此處,眼中儘是哀默。這並非因為他是喜好感慨之人,而是在神墓,所有人的情緒都會被這悲壯而感染。

紫夜道:「並非你臨時改了方向,而是神墓對人的心神就是有這等撼動的能力。因為此處的死氣讓人無法接近這裡,下意識地就想要離開此處。是以明明此處風景秀麗,氣候宜人,卻依舊沒有人煙鳥獸。」

「的確看到這裡我就會有無可匹敵的感覺,可若是誅魔陣只能在此處佈置,墮天的實力已經有仙人水平,加上又有你口中所說的仙君實力之人相助。若是他們不想到這裡來,你又如何將其引過來。」寒逆霄問道。

「跟我來。」紫夜淡淡道。儘管身著魔衣,但他的氣質卻是還如同觀星那日般出塵脫俗,尋常修真者只是看著他,就會覺得自己粗鄙。也正是因為他這般模樣,寒逆霄才會起了要他的心思。否則煉化人法力的辦法有很多,他又何必選擇採補這一種。這紫夜看著如一張白紙,滿口的人間正道,這樣的人真想將他狠狠蹂躪,毀滅他心中所有的天真和正義才好。

不過,饒是紫夜這般吸引人,在寒逆霄心中,他最不能忘的還是當年論道大會時以一己之力挑戰修真百宗的冷肅。那一身血衣妖媚,滿身殺意地站在修真者中間,臉上濺上數滴鮮紅的血液,整個人都在詮釋著生命的顏色。修魔者從心所欲,好財好色好戰,正因為如此,沒有人比修魔者更瞭解生命到極致而綻放出來的美麗。

冷肅,那樣的冷肅。即便是被打得遍體鱗傷,眼中卻依然燃燒著瑰麗的火焰,無論何時都不熄滅。那帶著生命顏色的赤紅火焰,是寒逆霄見過最美麗的顏色。那時他袖手旁觀隔岸觀火,眼睜睜看著冷肅被修真百宗追殺卻絲毫都不援手,就是想看看那道執著的生命之火能燃燒到什麼程度。是漸漸熄滅,還是越燒越旺。

冷肅沒有讓他失望,越來越旺的火焰終於灼燒了半邊天的雲朵,寒逆霄望著天空的火燒雲,紅到極致,艷到極致,卻依舊不及冷肅眼中的火焰。寒逆霄一直在想,若是這道火焰是因他而燃燒該多好。

若是當年他一眼便看穿那少年眼中的火焰,會如何?他想,他只怕會用各種方法腐蝕這個少年,用力量、財富、美色侵蝕他,親手扼殺那美麗的火焰。他會用痛苦折磨他,看那道火焰究竟是會燃盡還是越燒越旺。如果當真再見冷肅之時,他還是那麼美麗,寒逆霄想,他寧願被這火焰燒死,也是一種幸福。

腦海中突然湧現出一個畫面,冷肅一襲紅衣,手持六合鏡望著他,眼中是對他的憎恨與輕視。那時冷肅明明不是他的對手,卻聰明地利用六合鏡引動天地靈氣,又逼得他不得不動用本命元氣,引來了天魔劫。修魔者渡劫最是艱難,他還沒有準備好,一直壓制力量準備渡劫,誰知被冷肅提前引動天劫,死在了雷火之下。

真奇怪,明明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等事,又為何會想到?寒逆霄嗤笑了一下。

紫夜冷冷問道:「魔主卻是因何事這般開心?」

寒逆霄倒是大大方方回答道:「我是在想,若是此番決戰我敗了,死在那墮天手下,倒也不失為一種壯烈。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若是因圍剿墮天而亡,應該是重於泰山吧?只可惜死去後不能一享紫夜道長您的滋味,這倒是唯一的憾事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可惜可惜!」

紫夜向來平靜的臉再度難看起來,眉頭皺得死緊。寒逆霄這人簡直就是有癲狂之症,要他選幾個功力高強的手下主持誅魔陣中的魔界之門,誰知他竟然自己出手了,說什麼他也算是為天地正道獻上一份力量了,要像其他修真者一樣為宗門保留實力,所以把精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