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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重生之喪屍戀人〉 By 絕色考拉

 
  文案:

  主人公割腕而死,再睜眼,滄海桑田,2000年已逝。
  一切忽然成為謎團。
  是被誰送到2000年後?為什麼人類滅絕喪屍統治了世界?
  千年前死去的戀人為何再次站在自己面前?是誰創造出病毒毀滅人類?
  ……等這一切謎底揭曉,也不過是苦笑過後一句幽幽長嘆,那個人,真是……一意孤行……
 


 
  第一章:人類滅絕

  2044年某月某日,我死了。
  再次醒來已經到了兩千年後。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發呆。
  我還是我,什麼都沒變,只是眼睛裡沒了以前的清亮和快樂。我使勁想了想,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醫生告訴我圖恩要死了。我攥著他的手,歇斯底裡的哭。圖恩笑了笑,用最後一點力氣回握我的手,我還記得他微弱無奈的聲音:“安,你總是有本事讓我不放心。”
  然後,然後呢?
  記憶缺失。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縷暗紅的頭髮,是圖恩的。我看了看,攥緊了,撕了一小塊布包在裡面,放在胸前的口袋裡。
  然後有些記憶碎片衝進大腦。
  刀片,手腕上蜿蜒的血液,冰冷的機械和呼吸,圖恩顫抖的雙手,各種顏色各種形狀的按鈕,心電圖,報鳴機……身體異常僵硬陰冷的圖恩按著我的身體和我做愛,他低下頭用褐色的眼珠盯著我,“安,你啊,總是讓我不放心……在那邊,要好好生活……”
  我自殺了?割腕?
  有點想笑,其實無所謂了,左不過都是一死,早點晚點無所謂的。
  那一年,已經是末世年了。2044年,自然災害頻頻爆發,人類陷入巨大的恐慌,我還記得我依偎在圖恩的懷裡,看三維電視,戴著納米眼鏡禿頂的專家們一個個面孔嚴肅,他們說他們正在設計一個逃亡月球的飛行器。我掛在圖恩的脖子上笑的開心,我說,圖恩啊,他們都瘋了啊,他們要往月球上跑,月球有多大……
  那個時候圖恩已經病得很厲害了,他的身體被阿爾法射線毀的不成樣子,研究已經嚴重毀了他的健康,可圖恩是個認真的男人,他愛他的實驗和工作。我阻攔過他。我為他身體機能的衰竭而擔心。
  病重的圖恩臉色蒼白,可是眼睛始終都那麼明亮。他看著我,把我抱在懷裡,我小心的繞開他胳膊上的輸液針頭,圖恩微笑的看著我說,我的安安,我不會讓你有事的。相信我。
  我的確活了下來。
  在這個沒有圖恩的世界。
  我從很早以前就相信,我是為圖恩而生的。我深深的迷戀他,起初圖恩是冷漠的,他的眼中只有他的工作,而且我是個男人,男人跟男人戀愛大概在圖恩的眼中是不可饒恕的。我用了四年的時間去打動他。他一下班我準時去他實驗室門口報道,手裡提著自己親手做的晚飯。
  可那時的圖恩幾乎看都沒看就繞過我,我腆著臉追上去,勉強笑著對圖恩說,和我一起吃吧。後來有一次我終於厚著臉皮蹭到圖恩家做客,趁他去洗手間的時候,我給圖恩家的保姆機器人卸了零件,偷偷的灌進了導電液。圖恩回來的時候機器人已經冒煙了,我坐在沙發上假裝不知道,還很無辜的笑了笑,圖恩什麼也沒說,把機器人推進報廢倉。我趕著上去,“反正你暫時也找不到新的,我來給你當保姆怎麼樣?”圖恩看了我幾秒,點點頭。我高興地跳起來,圖恩看著我也笑了笑,我看著他的笑容發愣了很久。
  後來的後來,在那次我精心準備的燭光晚餐中圖恩擁抱我時,我差點跪下去。他輕輕吻著我,一點一點的脫光我的衣服,然後溫柔的進入我,我的眼淚就沒停過。圖恩問我,是不是疼。我使勁搖頭,不是不是,是幸福。
  大概我給了圖恩家的感覺吧。後來圖恩跟我說,他在遇見我之前基本上已經處於不進餐狀態,那個時候人類早就已經創造出可以代替食物的濃縮藥物,他幾乎不記得米飯和蔬菜的味道。
  再後來就簡單了,圖恩繼續他的工作,我做他的戀人,精心的料理他的生活和起居,做他喜歡吃的飯菜,等他回家,再再後來,末世的預警和流言傳遍全球,圖恩經常廢寢忘食的呆在實驗室裡,他整夜整夜的不會來,我為這個和他冷戰。然後就是圖恩的健康沒了,精力沒了,以一個垂危的病人的樣子重新出現在我面前,我摟著他大哭,把他送進醫院,沒日沒夜的照顧他,和他膩在一起,他精神好點我就不管不顧的纏著他做愛,把護士嚇得躲在門口不敢進來……最後的最後,醫生告訴我,圖恩各個器官嚴重衰竭,已經不久於人世,我崩潰了,沒有勇氣看著圖恩在我面前失去呼吸,我剪下一點圖恩的頭髮揣在懷裡,任性的衝出圖恩的懷抱,在醫院廁所裡割腕自殺……
  可是,我看著手腕上被處理過的傷口,被醫院的微型粘劑粘合過了。
  我想起那些零碎的記憶片段,圖恩抱著我,吻著我,跟我說,“在那邊好好生活……”
  胸口開始壓抑的滯痛,我攥緊胸前裝著圖恩的頭髮的布袋。
  在那邊好好生活……
  我的圖恩。
  你竟然對我說,在那邊好好生活。你是多麼的自私!
  你已經知道我要到這個世界嗎?還是這一切都是你一手料理的?!
  圖恩,你想讓我好好活著嗎?沒有你,我怎麼好好活?!你的研究,你的實驗,你的徹夜不歸,都是為了讓我躲避末世逃到另一個世界嗎?
  圖恩,你這個混蛋。
  被困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我已經喪失了求生的希望。可是我忽然想到圖恩也許沒有死而是也來到了這個世界……我捂住眼睛……即使一點點輕微的希望也讓我的心臟難以承受。
  我並不是很願意見到自己再次哭泣,圖恩生病到垂危,我已經哭的太不像個男人了。
  這是一個廢棄的實驗室,四周是各種形狀的燒瓶和各色的溶液,向上看時,墻面上掛著一個微型的電子掛曆。顯示時間4053年12月22日。我踮起腳尖,用手指觸摸它的屏幕,很快有一種輕微觸電的酸麻感,然後電子屏幕上顯示出幾個圖標。
  認出一個圖標上的英文是“history”(歷史),我用手指點向它。然後屏幕顯示出一個很長的時間表。我選擇了千位制,然後屏幕出現了一個空白的表格,我用手指在上面寫上2044年。
  只有幾句簡單的英文,我認出了其中的幾個單詞“火山”“海嘯”“地震”,看到最後幾個英文詞時我愣住了,然後眼淚大顆大顆的滾出來。
  Human extinction。
  人類滅絕。
  人類滅絕,親自確認這個同類滅亡的消息還是讓我難過。
  我無法想像自己的親人朋友真的就那麼葬身在火山海嘯之中……還有我的圖恩……不,不,我難受的捂住胃,圖恩,一定還活著,他也來到了這裡,只是還沒找到我,或許下一秒,我就可以看見他笑彎了的眼睛,紅紅的頭髮……我這樣想著,一遍又一遍,然後才能獲得一點點活下去的勇氣。
  深吸幾口氣,壓下暗涌不止的不安和恐慌。電子表忽然發出了滴滴聲,細看時,電子表已經顯示電源不足,然後黑屏。
  我轉身,往另一個房間走去。
  這個房間裡掛著一幅畫。
  我吃了一驚。因為那畫像很明顯是一個人類。我一直在想,如果人類滅絕了,那麼現在統治地球的,究竟是何種生物呢?一種病毒,細菌?還是某種高智慧生物?那麼現在這個房間掛著人類的畫像那表示什麼呢?
  環顧四周,我看到了床,桌子,椅子,甚至梳妝檯,掃帚,陳舊帶有塵土的窗簾,還有老式的電視機……我睜大眼睛,這些即使對於我生長的那些年份來說都是很古老的東西!我們那個年代已經開始用立體電視機,玻璃根據根據遙控來控制可見度和顏色,窗簾已經成為裝飾性的東西,保姆機器人也已經普及,掃帚已經被淘汰很久了……我一點一點看著這些東西,驚恐又興奮到戰慄。
  我嘗試著發出聲音。
  無比沙啞,像是撕心竭力哭泣一樣的聲音,迴盪在這樣封閉的空間。
  “有人嗎……”
  我發誓,如果那一刻我聽到有人回應我我一定會即刻死去。我的心臟已經承受不了更多的東西了,失去圖恩,自殺,詭異的未來世界,封閉,黑暗,孤獨驚恐……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失去意識的,其實那一刻我也跟自己說,死了也好,也許可以見到圖恩了。
  一片黑暗。
  冷。好冷。
  夢裡,有個人在撕心竭力的喊,“安,安安,我的安安。”
  我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我不能確定那個抱著我的冰涼的身體就是我的圖恩。我使勁睜眼,可是怎麼也睜不開,好像有強光照著一樣,稍稍撐開一條小縫就不停的流淚。
  好像在流血。那個人在喊,“我的安安。”
  握了握右手想把那個的衣角攥在手心,可是已經完全失去力氣。
  有人在喊:“失血過多!需要B型血!”
  抱著我的人大聲說:“我是B型血!”
  有人喊:“血型配不上!他的血是RL型!圖恩!你冷靜點!”
  抱著我的人一直抖,他啞著嗓子在喊,“安安,我的安安。”
  然後好像有護士的聲音,“請把病人放在病床上!……醫生!病人不行了!”
  還是被人抱著,那個人好像在奔跑,我感到萬分難受,心像被火燒一樣。
  有人大聲喊:“圖恩,你瘋了!”
  抱著我的人用力的摸我的額頭,我感到一點冰涼的濕意落到我脣上。
  有女人的聲音,“圖恩!你這樣會毀了自己!你的身體不能再接觸到一點阿爾法射線了!你……”
  “安安,我送你走。”
  我想哭。我想我住那個人的手,大聲喊,不,我不走!
  “安安,你總是有辦法讓我不放心……”
  “圖恩!你這個瘋子!”有人喊,聲音好像隔著很遠的樣子。
  抱著我的人開始瘋狂的撕我的衣服。然後壓到我身上來,急切的進入,熱烈的親吻,瘋狂的動作。疼痛,讓我幾乎窒息。那個人喘息著說:“最後一次了,安安,我最後一次抱你了。”
  我的眼淚不停的往外流,我想告訴那個人,不要,我不要最後一次,我想跟你過一輩子,我追了四年,為了學做菜手被燙的連根筆都拿不住,我付出這麼多,你把我從你身邊剝離,你怎麼這麼殘忍!
  那個人瘋狂的吻我的臉頰和雙脣,然後在我耳邊呢喃,“我研究了兩年,就是想送你走,我不想讓你和我死在這個亂世,你走,走了之後好好活。”
  我只想伸出雙手抱抱他,可是不能動,我知道,這只是個夢……夢裡的圖恩最後給我溫柔的穿上衣服,依依不捨的吻我,“安安,好好活,不要找我。我送你去一個更加文明和安全的世界,寶貝,我再親親,我的寶貝……”
  我淚眼朦朧的睜開雙眼,有一個陌生的人類站在我面前。
  他向我笑一笑,伸出雙手,“對不起,為了了解你到我們這個世界的通道,我剛才觀測了你的部分記憶,沒想到這麼撕心裂肺……”

  第二章:千年喪屍

  “別擔心,這種藥劑只是起一種安定的作用……心情恢復一點了沒?”男人收回放在我鼻下的藍色小瓶,然後拍拍我的肩膀,“我叫凱特。克隆體。K教授的第26代。K教授是兩千年前著名的科學家,他以自己的腦細胞為乾細胞,克隆出來了第1代,然後每一代的生命快要結束的時候都會按照K教授的指令把自己的記憶傳承給下一代。”凱特眨著藍色的眼睛,笑的溫文爾雅,“我的自我介紹就這麼多了。”
  我努力平復心情,“我叫安準……我有兩個問題。”
  “請問吧。”
  “現在統治世界的仍舊是人類嗎?現在的科技文明到了可以時空穿越的地步嗎?你在我夢中也看到了,我來自2000年前,並不屬於這個世界。我現在並不清楚我的愛人是否在這個世界,如果可能的話,我要回到2044年去看一看。我想要找到他。”
  凱特眨眨眼,“你不關心你現在的處境嗎?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害你?”
  我說:“你有求於我吧。”
  凱特笑:“真是聰明的小孩。坦白講,你出現在我的實驗室的時候我很驚訝,要知道,你所在的那個年代,也就是2044年地球遭遇了一次絕大的劫難之後人類已經絕種了……不,嚴格來講,還有倖存者。那個時候正是我的父親K教授的第三代克隆體在世期間,我們有一個極其秘密安全的密室,可以躲避各種射線承受各種程度的震顫,他躲在那個實驗室裡逃過一劫。根據我大腦裡的儲存記憶,2044年在一次全球性的火山爆發之後第三代克隆體能探測到的生命體只有自己了。”
  我說:“我不相信圖恩也死在那場劫難裡,他說過,我總讓他不放心,他不會丟下我一個人。”
  凱特看著我點點頭,“小孩兒,我看出你的愛人真的很關心你。我探測到他在你的手腕裡植入了一個芯片,我覺得它是個好東西。”我還沒說話,凱特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嘿,知道現在是什麼統治了地球嗎?”
  我搖頭。
  “喪屍,說明白點兒就是沒死透的人類。2044年遺留下來的大量的人類的身體被一種惡性病毒侵染……這種惡性病毒是經過精心培植的,它們繁殖感染能力很強,被感染的屍體成為喪屍,他們擁有無敵的攻擊和防禦能力,以及足夠的速度,所以我說,小孩兒……”凱特拍拍我的肩膀,“幸虧在我發現你之前你沒出這個實驗室,像你這肉體凡胎的一出去就被獵食了……”
  “我不喜歡這樣的世界。”
  凱特說,“哦,撒旦才會喜歡這樣的世界!天知道我已經多久沒旅遊見見陽光了,一出實驗室門口就是噁心的屍體和血腥味……”凱特皺皺鼻子,好像真的聞到了那種味道,“我現在30歲了,這三十年來唯一的任務就是遵循教授的意旨好好活著,讓人類的基因得以保存。還有就是尋找那個可惡的病毒製造者!他到底為什麼要製造出這種病毒毀滅人類毀滅自己呢?不過,假如那個病毒製造者是人類的話,不也早就變成喪屍了嘛,找到又怎麼辦?頂多大卸八塊瀉瀉火,還能從喪屍嘴裡逼出個一二三四來……所以我就這樣無比安逸的過了三十年,老子真的快要發毛了!!”
  凱特看我一眼,又聳聳肩膀,“不過我還有點娛樂,就是抓只喪屍回來探測探測他的記憶,嘿嘿,就跟你們那個年代看電影一樣,有意思多了!”
  我根本提不起興趣聽凱特講什麼喪屍的記憶,我又問了一遍,“現在可不可以穿越時空?我想回去。”
  凱特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親愛的,如果人類真的存活到現在,那以你們當年的科技水平再發展2000年的話沒準你的願望就能實現了,可是,現在統治地球的是一群沒大腦沒道德的喪屍,他們就是一天這晃晃那晃晃看見不順眼的一口咬下去……讓他們發展科技,我寧可相信上帝吻了撒旦。”
  我的心沉下去,凱特說:“不過嘛……我有DNA探測系統……”
  我抓住凱特的胳膊,“我有圖恩的頭髮,能幫幫忙嗎?”
  凱特嗯了一聲,“當然沒問題,不過,我說了,我要看你手腕裡的芯片。而且,我想知道關於圖恩工作的所有細節,他能把你送到2000年後躲避末世衝擊,說明他已經掌握了關於穿越時空的基本手段。他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我點頭,“我知道的不多,但我一定會盡全力幫你的。”
  凱特在我的手腕上抹上了一種液體,原本傷口上的粘合劑一點一點溶解,圖恩把鑷子探進我的傷口,我疼得吸氣。
  凱特說:“別動,小傢伙……你看……它在這裡……你的圖恩很疼你,沒有把芯片縫合的太深,如果太深的話也許會傷到你的靜脈,但是太淺的話……”圖恩眯起眼睛衝我笑一下,“就是這個結果啦,輕易就會被儀器探測到。”
  正聽著凱特說話,突然手腕一痛,我叫出聲來,凱特用鑷子夾出一隻小鐵片扔進燒杯裡。
  凱特從旁邊的架子上取出一個棕色的瓶子,用銀色的小勺在舀出一勺透明的粘液狀的液體。我伸出手腕,他把液體抹在我的傷口上。
  血很快止住了。我用左手捏住凱特的袖子,用了近乎央求的勇氣,“現在能幫我探測圖恩在不在這裡嗎?”
  凱特看了我一眼,摘下手套,嘆了口氣,“跟我來吧。”
  我的心抖了一下,我反反覆覆的想著,凱特為什麼要嘆氣?
  凱特帶我來到一個大型的灰褐色機器面前,我看到一個巨大的屏幕上有兩個幾近重合的紅點。我指著那個兩個紅點問凱特,“這是什麼?”
  凱特說,“我們倆呀。”
  “圖恩呢?”
  凱特扶住我的肩膀,嘆口氣,“這個是活體探測器。”
  我頓了頓,“那圖恩呢?”
  凱特看著我。
  喉嚨開始絲絲拉拉的疼,我竭力向下咽,直到聽到骨骼發出的咯咯錯位的聲音,“……不是說是DNA探測麼?”
  凱特說,“DNA探測是這架機器。”凱特拉著我到一個小型的儀器旁,“它能在地表尋找被給出DNA序列的可能殘留位置,也就是說,DNA探測儀是……探測死體的儀器……”
  我的心很猛烈的跳了一下。
  凱特摸摸我的頭,“勇敢點,又不是沒有愛情就活不下去,我不都單身這麼多年了嗎。”
  我呆了一會,手指摸到胸口,把裝著圖恩頭髮的布包打開,我摸了摸圖恩的紅發,取出一小綹遞給凱特,“我想試試。”
  凱特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說:“你說吧,我沒事。”
  凱特嘆氣,“我這架儀器只能探測地表DNA,假如,額,我是說假如,你的圖恩死在2044年那場全球劫難裡,那麼恐怕……因為,那個,畢竟都過了2000年了……”
  我嘆了口氣,“我就是想試試。”
  凱特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接過我手裡的頭髮,按了儀器上一個按鈕,有一個小盒子從裡面伸了出來,凱特把圖恩的頭髮放在裡面。
  “看這裡就可以了。”凱特指著一個手掌大小的屏幕,“如果探測到的話,這裡會有顯示,並告知具體位置。”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黑黑的屏幕,我想著,圖恩,我快受不了了,我真的寧可自殺死在你懷裡也不要受這樣的煎熬。
  一分鐘過去了。屏幕依然是漆黑一片。凱特擺擺手,拍拍我的肩膀,要關掉儀器。
  我拉住凱特的袖子,抬起頭,“就再等一小會。”
  凱特看著我點點頭。
  我迷迷糊糊的想,圖恩會變成什麼?一塊石頭,一片樹葉,一把泥土,或者天上的雲……?我到底期待什麼呢?即使找到圖恩一點殘餘的痕跡那又怎麼樣呢?
  黑屏忽然出現了一條深紅色的扭曲的直線。
  凱特的臉色忽然就變了。
  我的手顫抖起來,指著那條跳躍的紅線,“這是什麼意思?!凱特!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圖恩還活著?!他還活著?!”
  凱特眼睛死死盯著那條紅線,黑屏幕上跳躍的紅線忽然開始向中間靠攏,漸漸形成一個大的圓環,圓環漸漸地縮小,最終凝聚成一個明亮的緩慢移動的紅色標記。
  我指著紅點又哭又笑,“圖恩!我的圖恩!他還活著!不是土也不是石頭,你看他在動!”
  凱特忽然冷笑一聲,“活著?”
  我把臉貼在屏幕上,手指撫摸紅色圓點移動的軌跡。
  整個屏幕的圖像都在輕微震顫,紅點在移動,下面顯示出一列英文字母。
  我喊出來,“凱特,這是什麼?是不是圖恩的位置?我要去找他!”
  凱特抱著雙臂站在我身邊,“厄爾圖城,著名的喪屍聚集地。”
  我站起來,“我要去找他。”
  凱特說:“你要去找誰?”
  “找圖恩!他在等我。”
  “等你?”凱特笑了一聲,“小朋友,別天真了,你覺得一隻活了2000年的喪屍還會溫柔抱你吻你把你當成他親愛的戀人嗎?”

  第三章:三好喪屍

  “恭喜你。”凱特似笑非笑的看著我,“根據DNA測定儀來看,你的圖恩DNA完整,屬於喪屍中的高等物種。”
  我抬起頭瞪著凱特,“不要說我的圖恩是‘物種’!”
  “呦,炸毛了?”凱特笑了一聲,“你的圖恩活了兩千年啊,你知道兩千年是一個什麼概念嗎?一隻普通喪屍的壽命大約有200年,你的圖恩活了十隻喪屍的壽命長度……天啊,我真是難以想像……”
  我的心裡莫名其妙的涌起了點自豪感,“圖恩總是最好的。他人長得漂亮,飯做得好吃,實驗成果也是他的工作室裡最好的!他得到的獎章一個大櫥櫃都擺不完。”
  凱特撲哧一聲笑開了。
  我又瞪了一眼凱特。
  無論怎麼樣,圖恩還在這個世界上,這個消息已經讓我心安了。
  凱特說:“人類細胞感染喪屍病毒以後代謝就會加快,然後不斷的分裂生長,但是正如癌變的細胞一樣,在不斷分裂生長的過程中毒素就會大量積聚,最終導致細胞大量死亡。這個從感染病毒到細胞衰老死亡的過程大約就需要200年,這也就是正常喪屍的壽命,可是啊……”
  凱特看了我一眼,“你的圖恩雖然成為喪屍,但是卻不遵循這個規律,我懷疑他的身體細胞可能變異為某種新型細胞或者……”我趕緊問,“或者什麼?”
  凱特說,“或者感染圖恩的病毒根本不是普通的喪屍病毒。”
  我聽得迷迷糊糊的,“那是什麼病毒?”
  凱特聳聳肩膀。
  我想了想,轉身往外走。
  凱特拉住我的袖子:“親愛的你要去哪?”
  我回頭看著凱特:“我要去找圖恩。”
  凱特喊了一聲:“靠!”
  我說:“你知道他為什麼能活這麼久嗎?他一定是在等我。”
  凱特說:“做夢吧你!你知道什麼是喪屍嗎?見過屍體吧?喪屍就是那種面目全非流膿發臭的行屍!你的圖恩現在就是沒有思想沒有道德的臭肉一堆!”
  我很生氣:“不要說圖恩!”
  凱特頓了頓,忽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過那倒也說不定,圖恩能活2000年,沒準是一只有智慧有道德的三好喪屍!”
  我特別想回去撕凱特的嘴。站在原地想了想,我還是轉身往門外走。
  凱特大喊:“小朋友,你真的不想活了?!實驗室外邊都是喪屍,你走不了幾步就被撕碎了!”
  我停住了:“那怎麼辦,我真的很想見他。”我撇了撇嘴,“真的想他想的受不了。”
  凱特挑眉:“那你知道厄爾圖城在哪裡?”
  我搖搖頭。
  “連個地圖都沒有,一個人往外走……你是豬腦子啊?你是不是想變成喪屍跑到厄爾圖城給你的圖恩去做跟班啊?那你先貢獻點兒身體器官給我做標本唄。”
  我低著頭沒說話。
  凱特嘆了口氣,“你忘了圖恩在你手臂上植入的芯片了?你就不想知道圖恩送你來這個世界之前想要對你說什麼?”
  我吸了口氣,“我忘了那個芯片了!”我抓住凱特的胳膊,“你能幫我讀那個芯片對不對?”
  凱特翻了個白眼,“我現在相信圖恩是個神人了。”
  “為什麼?”
  “額……跟你生活在一起本身就是種巨大的挑戰嘛……”
  ——
  我看著凱特把芯片放在一個圓柱形小型平台的中央,凱特按了一下遙控,圓柱型平台的四周升起一圈環狀玻璃圍住芯片,芯片的上端開始出現黃色的閃光球狀體。
  “這種芯片利用的是微納米技術,我的電腦正好可以讀解。所以我剛開始探測到你胳膊上有這種芯片的時候都要興奮死了。”
  凱特看著環狀玻璃器裡的芯片彎了彎嘴角,“這可是我活的三十年裡第一次捕獲到2000年前人類利用科技文明留下的信息啊……”凱特拄著下巴瞟了顯示屏一眼,“以前我要是閑了就會捉個一兩隻喪屍,然後觀測他們的記憶……運氣好的話,還能看見他們還是人類的時候……不過那種信息就太陳舊了,而且對我一點實際用途都沒有,這次不同——這次這個芯片可是血淋淋活生生冒著新鮮熱氣的新科技啊……太期待了!!”
  我抬起頭,“你能讀取到他們還是人類時候的記憶?騙人的吧?”
  凱特瞪圓了眼睛,“怎麼騙你了?”
  “你說喪屍的壽命只有200年,也就是說現在你能抓到的喪屍的記憶頂多就是200年內的記憶。人類2000年前不就滅絕了嗎?你能抓到的喪屍的記憶裡怎麼可能有人類?”
  凱特故作驚訝的啊了一聲,“沒想到你還能提出這麼有技術含量的問題。”
  我哼了一聲,“那是。”
  凱特說,“沒有人類,喪屍餓了吃什麼?”
  我說,“大概是吃自己人吧。”
  “嗯,真聰明!”凱特拍了拍我的頭。
  我歪著頭看他,“逗小孩呢?”
  凱特笑,“喪屍用分裂來繁殖下一代,也就是說他們身體的一部分細胞會漸漸的分離母體,長成另一隻喪屍,就是這樣,很奇妙的,他們的記憶也會被複製下來……一隻喪屍會同時擁有兩種記憶:一種是從母體繼承下來的記憶,代代傳下來肯定會有遺失什麼的,不過運氣好的話還真能看見關於他們的喪屍母體還是人類的時候的記憶……另外一種嘛,就是當一隻喪屍食用其他喪屍的時候也會從那些喪屍身上得到部分記憶……”
  我點點頭,趴在實驗台上,“我不想聽了,這些東西我知道也沒什麼用,我只想早點見到圖恩。”
  凱特笑著看我,“真沒出息。”
  顯示屏上開始出現一行一行奇怪的符號,我指著顯示屏,“這是圖恩留給我的?我怎麼看不懂?”
  凱特皺著眉頭看顯示屏,“這是一種特殊的文字……應該很古老了……等等我想一想……啊,第二代克隆體的記憶中應該有這種文字……”
  凱特半閉著眼睛做歇斯底裡狀,我問,“你幹嘛呢?”
  凱特說,“別打擾我,第二代和第二十代記憶混亂,我得倒倒……”
  我等了一會。
  五分鐘後,凱特鬆一口氣,睜開眼睛撇了我一眼,口氣裡還有點驕傲勁兒,“哎,支起耳朵來聽好了,聽你的凱特導師給你翻譯你的愛人給你寫的這封肉麻無比的情書。”
  我睜圓了眼睛,“肉麻無比?”
  凱特咳了一聲,“我猜的。”
  我嘆了口氣,圖恩要是給我寫封情書,母豬都能上樹了。
  凱特眼睛瞟著顯示屏上的文字,一本正經的聲音像在朗誦課文:“親愛的寶貝兒安準,我愛上了一個女人,我認為搞基是破壞人類自然平衡的事情,雖然減慢了地球人口增長,但是那種違背自然的交配方式是在是要不得……咳……而且你還特別的呆特別的傻所以我把你送到2000年後的世界歷練一番,讓你結識一位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像上帝一樣偉大的導師,那個人就是凱特……”
  “凱特!”我抓緊凱特的袖子,眼淚已經忍不住了,“圖恩這麼說的?”
  凱特同情地看著我,點點頭。
  “不是的!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圖恩不會說我傻!”
  “那你哭什麼呀?”
  我蹲在地板上揉眼睛,“反正圖恩不會這麼說的……”
  “人家都寫在芯片上了,你看,這裡……這個字翻譯過來就是‘傻’字,這個字還特別加粗了,哈哈哈……”
  我站起來狠狠的推了凱特一下,凱特從椅子笑到了地上。
  我忍著眼淚,使勁衝著凱特喊,“你別逗我了不行嗎?!”
  凱特坐在地上笑個不停,我強忍著眼淚,攥著拳頭看著凱特笑。
  凱特捂著肚子抬頭看我,“咦?你知道我是逗你呢?那你還哭什麼?”
  我用胳膊使勁蹭了蹭眼睛,“要你管!你別再胡說八道就行!”
  凱特又笑開了。
  我咬牙,“你不要笑了!”
  凱特說,“哎呀,小破孩一天頂著張苦瓜臉,我這不是活躍活躍氣氛嘛,你天天苦著臉你家圖恩又不會回來。”
  我沒理他,轉過身看著芯片上發著紅光的光電團。
  “好啦,不要生氣了,小朋友,我跟你道歉。”
  我沒說話。
  凱特從後面拍拍我的肩膀,“三十年沒人說話,忽然看見一個同類,你能想像我的心情唄。”
  我垂著眼簾研究試驗台的紋理。
  “那你不想知道圖恩芯片的內容啦?”
  我轉過頭看一眼凱特,“你不要再逗我了。”
  凱特挑挑眉,“不敢啦,小朋友這麼厲害。”
  我看看屏幕,凱特會意的用手指著那些文字說,“這只是一個記錄研究成果的芯片,看來你的圖恩給你植入這個芯片的時候情況很緊急,根本來不及再在芯片上輸入一些例如‘肉麻的情話’啦之類的信息。”
  我有點難過。凱特拍拍我的頭,“這個記錄成果現在我還沒看的太明白,等我們一會兒吃晚餐的時候我再詳細的給你講吧。不過圖恩已經給這個研究成果起了一個名字,而且,如果要啟用這項技術的話需要一個條件。”
  我問,“什麼名字?什麼條件?”
  凱特眨眨眼,“直覺告訴我,這會是一項重大的科研成果。小朋友,你的負擔可不輕呦。”
  “到底是什麼?”
  “這項技術的名字叫做‘復活術’,條件嘛……小朋友……”凱特笑眯眯的看著我,“貌似就是先用你的新鮮血液作為某種生物的食引……哎,別這麼看著我啊……咳……知道這項技術是用來復活什麼的嗎?”
  我搖搖頭。
  “咳,喪屍。”

  第四章:恍然入夢

  我問凱特,喪屍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凱特說,你出去就知道了。
  我打開窗戶看了一眼,窗外是一片黑乎乎的山嶺,山嶺中間有幾棵枯木。
  我回頭看著凱特,“什麼都沒有。”
  凱特笑笑,“要不抓兩隻回來看看?”
  我搖搖頭,問凱特:“復活術你看明白了嗎?”
  凱特皺皺眉,“大體上明白了,但是信息的最後一句話是用一種奇怪的語言寫的,我沒辦法破譯。”
  我想了想,“那怎麼辦?”
  凱特說:“前面的信息已經把技術過程敘述的很詳細了,我估計後面那句話應該無關緊要吧。”
  我點點頭,“圖恩為什麼要把這種芯片放進我的手腕?”
  凱特說:“這種芯片有DNA認定功能,一會兒我把信息記下來,還要把這個芯片給你植回去。”
  我搖搖頭,“不用麻煩了,你快把厄爾圖城的地圖給我。順便給我一些水和營養濃縮片……如果有武器的話更好。”
  凱特說:“別幼稚,你一個人走不出幾步就被喪屍群弄死了。”
  我看了凱特一會,“那你跟著我?”
  凱特搖搖頭,“我不能去送死,我還要遵循教授的指令為人類保存活體基因。”
  我低頭“哦”了一聲。
  凱特把手放在我頭上,“圖恩給你的喪屍復活術,我要先教給你——我能感到,圖恩希望破譯出芯片的人把這項技術傳授給你。”
  “……很難麼?”
  “不難,你需要侵入喪屍的記憶系統,然後喚醒喪屍的人類意識。”
  我抬頭:“怎麼喚醒?”
  “用記憶觀測系統尋找喪屍記憶中最能勾起他們人類意識的回憶——找到以後用自己的DNA,即使用你的血液來開啟另一個系統,這個系統會在喪屍意識薄弱的時候侵入,不斷深化喪屍的人類記憶直至喚醒。”
  我問:“為什麼一定要我的血液才能開啟那個系統呢?”
  凱特笑:“你還不明白嗎?你的圖恩怕不良大叔取你小命然後把這項技術獨吞,所以才以你特有的東西作為開啟這項系統的鑰匙。你活著,才有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啊。”
  心驟然疼一下,我揉了揉眼睛,低聲對凱特說,“那把個機器給我吧。”
  凱特遞過來一個拇指大小的金屬圓柱體,“這相當於一個微型電腦。”凱特把圓柱體左右擰了一下,從圓柱體的前端刺出一根長針,“遇見喪屍的時候找準時機把這跟長針射入喪屍的大腦,然後你就能看見喪屍的記憶回放……在它們的回憶中有極其強烈的情緒波動時,射第二根針——當然,第二根針的條件是沾上你的血液,這時系統開啟,喪屍的人類意識就會得到深化,直至全部喚醒。”
  我想了想,說:“可是這不是挺殘忍的嗎?即使一隻喪屍醒過來,他們的身體已經毀壞的不成樣子了,他們看見自己的樣子後還想活下去?”
  凱特沉思了一會,“可是,如果他們活下去,他們的後代是正常的人類。”
  我搖了搖頭,“如果是我,我寧可不醒過來。”
  “圖恩呢?”
  我愣了愣,“我總覺得……圖恩永遠是一個溫暖的人,與冷冰冰的僵硬醜陋的喪屍扯不上關係……”
  “為什麼你總不面對現實呢?”
  我沉默了。
  “你想要找他,找到他後又要怎麼樣呢?”
  我抬起頭來直視凱特,“如果他已經淪為喪屍,醜陋不堪,我會喚醒他,和他一起生活下去。假使他醒過來後痛苦不堪,我會殺死他,然後自殺。愛情是自私的,即使喚醒他會給他帶來痛苦,我還會為我們的未來做最後的努力。”
  ——
  凱特為我準備了營養液,濃縮營養片,方位計,地圖,還有一個包裹。臨出門前,凱特看了我一會,很惋惜的說:“我還以為以後的生活有個伴兒了。”
  我笑了笑,“你可以提前克隆出第二十七代陪你啊。”
  凱特大笑:“那可不行,那是違背教授指令的事兒。”
  “指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凱特,你應該活的精彩點兒。”
  凱特拍拍我的肩膀,“哈哈,小朋友,你這是誘使我犯罪呀,K教授的前二十五代克隆體可一直兢兢業業,從來沒出現過什麼違紀之類的事啊。”凱特又笑起來。
  我撇撇嘴,“隨你。”我低頭想了想,又看著凱特的眼睛,“如果我能找到圖恩,我就回來找你。凱特,謝謝你。”
  凱特眨眨眼,“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是一種幸福。小朋友,我不阻攔你了。一路順風吧。保重。”
  “保重。”
  我衝凱特擺擺手,拉開實驗室的大門,向弄濃霧籠罩的山嶺走去。
  未來到底有什麼在等待著我?圖恩會回到我身邊嗎?
  我回頭時,夜幕已經降臨,暗淡的星辰從夜空中冒出來,凱特在黑暗裡揮手的身影已經漸漸模糊了。
  ——
  本來打算今天早上走,凱特告訴我,喪屍的視力不好,盡量在晚上出行會更安全。
  我背著行李往東北方向走,厄爾圖城在方位計的屏幕上閃閃爍爍。夜已經越來越深,月亮升的很高,從枯木的枝椏間零零碎碎的透出閃爍的月光。我聽到附近有某種奇怪的鳴叫聲。
  涼風灌過來,我收了收領口,含了一片營養劑,用手撥開擋路的枯枝。
  鳴叫聲還在繼續。
  我轉變路線,避開傳來鳴叫聲的地方。
  有一隻大鳥從我左前方迅速飛過去,我抬起頭,只來得及看見它燈泡一樣亮的眼睛。
  我想,地球末日後還有動物倖存下來。這算好事。
  有什麼東西從枯枝堆裡伸出來握住我的腳踝,我迅速的抬腳,把別在腰間的長斧抽出來往地上砍,實際上很黑,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從凱特的實驗室裡出來就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
  人大概就是這樣,一旦不對生存抱有太大的希望,遇到再有威脅力的事情也會坦然下來。
  有很腥臭的液體噴濺在臉上,我感覺有點輕微的噁心,用袖子擦臉。枯枝堆漸漸攏起來,露出一個缺了半隻胳膊的身體。
  那具身體搖搖晃晃的走過來,月光映照,我看見它一隻眼睛流膿,另一隻眼睛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它的身體有很多突起,幾乎已經沒有人體的基本形狀。我想起凱特的比喻,會走路的肉塊。
  並不打算跟它拼命,我開始向後跑。
  那具身體追過來,速度並不慢。我開始思索怎麼擺脫他。前面有一塊很茂密的灌木叢,我鑽進去後才發現灌木叢很高,幾乎淹沒了我的頭頂。我還在跑,耳邊有灌木與衣服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
  跑了大約有十多分鐘,我才停下來。壓制著呼吸停了一會,沒有灌木摩擦發出的沙沙的響聲,我才放下心來。
  然後我的心又提起來。
  我迷路了。雖然我本來就不知道路,根本就不存在迷路一說,可是當我身處在比我高的灌木叢中,目之所及只有從枝椏間隱隱透出來的暗淡的星辰時我的心還是沉了一下。
  不驚慌不恐怖是不可能的。那一刻,我想圖恩想的要死。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僅存的一點理智告訴我,如果再瘋狂地奔跑絕對會讓我身處險境。
  站在原地大概有半宿,直到露水把衣服濕透了,我慢慢躺下來,小腿立刻酸麻開,我又坐起來揉了一會,把凱特給我的小行李包裹放在潮濕的土地上,然後頭枕在上面。
  冷的要命,已經入秋了,全身上下的寒氣好像有千百隻小蟲在咬。
  “圖恩……”
  我咬了咬牙,眼淚還是不爭氣的流出來。
  ——
  我拿著照著食譜練了兩天的新的炒菜來到圖恩實驗室門口。
  六點半,穿著白色的實驗服的圖恩准時從門口走出來。圖恩看見我跟我打聲了招呼,然後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我握了握被煲湯燙腫的手,湊到圖恩面前,努力笑:“圖恩,今天跟我一起去吃飯怎麼樣?”
  圖恩很有禮貌的笑笑,“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我的實驗報告出了點問題,必須趕時間……”
  我說:“你就嘗嘗就行,不會花費多長時間的……這些蔬菜都很新鮮,我親手摘的……”
  圖恩彎了彎嘴角,“實在不好意思。”
  “就嘗一嘗……”
  圖恩笑了笑,沒有回答。
  一輛出租車停下來。圖恩鑽進車裡,透過車窗衝我笑笑,然後張嘴衝我說著什麼。
  我擺了擺手,表示聽不見。
  車已經緩緩啟動了,我提著手裡的飯菜,跟著車又走了幾步,圖恩已經不再看我了。
  我才想起來,圖恩大概在車裡,跟我說的是——抱歉。
  ——
  大概是因為睡前哭了,夢裡面又回憶起幾年前的事情,那種心酸無比的感覺依舊分明。
  圖恩,像水一樣淡淡的性子,卻有比頑石還要強硬的執拗。他給我的,無論是疼還是愛,從來都是撕心裂肺。
  我掙扎著從夢中醒來,忽然覺得呼吸困難。
  朦朦朧朧的張開眼,一個化膿的帶著黏液的頭正瞪著突出來的眼睛盯著我的脖子。我下意識的尖叫起來。

  第五章:舉起女孩

  這隻喪屍體型巨大,並且渾身散發著惡臭。他用雙手掐住我的兩個肩膀,想要咬我的脖子。我使勁蹬了一下腿,感覺好像觸到了這隻喪屍的腹部,鞋踩破了他的內臟,立刻被涌出來的黏液濕透了。
  我偏開頭使勁掙扎,這隻巨型怪物的長指甲已經穿透了我的衣服,皮膚一陣刺痛,我握了握手中的斧頭,用刀鋒劃破了喪屍的肚子。這隻怪物有短暫的脫力,我立刻站起來,他在潮濕的土地上翻滾了兩下,忽然變成了躺著的姿勢,並且一動不動了。我喘著氣站在離他比較遠的地方看著他,他的腹部還插著我的斧頭。
  等了大約有兩分鐘,他躺在地上沒有動靜。我走過去拔我的斧頭。
  斧頭已經把他的胸腔穿透了,我試著拔下來,由於插得太深,這具身體也被帶起來。我用腳踩住他的脖頸處,再次用力。
  是很忽然的,他的兩隻手迅速的抓住我的雙腳,我用力猛蹬,他站起來,胸前還插著我的斧頭,我倒在地上,疼的吸了一口氣。忽然腳被他倒拎起來,裝在口袋裡的營養片,方位計還有其他的生活用具掉在地上。
  他倒拎著我,並沒有很大的動作。我瞥了一眼,他正在細細地聞我之前踩破他腹部的那隻腳。
  我望瞭望不遠處凱特給我的那個圓柱形的金屬體——我還一次也沒有用過它,一是沒有機會,二是我本來也還算個良善之人,我不想見到喪屍恢復成人後痛苦的樣子……不想見到就剝奪他們復活的資格——這大約也算不得良善,就是自私吧。
  可是現在,我也不得不試試看了。
  旁邊是一株帶著尖刺的植物的細藤,上面開著小朵的層層疊疊的艷紅的花朵。我伸了伸手,能勉強夠得到。
  握緊細藤,用力扯下來,尖刺扎進皮膚裡,很快有血液順著手腕蜿蜒下來。我瞥了一眼倒拎著我的怪物,他張開呲著獠牙的嘴,打算從我的腳開餐。
  我很容易的把藤蔓饒了兩圈在這具喪屍的腿上,然後打了死結。
  開始狠命掙扎,他為了穩住我的身體不得不叉開雙腿使用兩隻腳借力——我已經用藤蔓栓死,他拌了幾下,很快倒在地上。
  我用最快的速度從地上爬起來,那具喪屍已經坐起來,用勉強看出是雙手的東西笨拙的撕扯著繩結。
  把冰涼的復活器攥在手裡時,我的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我擰開圓柱體,一根細針從尖端露出來,我把針頭對準正向我搖搖晃晃走來的怪物。
  第一次使用,為了瞄準,我不得不等他靠近一點時再發射。我喘著氣,眼睛都不敢眨,在他大約離我還有一米的時候我才對他發射了第一針。
  這個龐大的怪物好像被打了麻醉針劑一樣,立刻變得行動遲緩,我看著他退了幾步,他跪在地上,兩手以一種很詭異的姿勢撐在地上,然後不動了。
  凱特跟我說觀測喪屍記憶,可是在那兒看呢?
  我正這樣想著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個凌空的電子屏。
  這是我熟悉的那個世界。
  屏幕上面是川流不息的汽車。
  一個扎著紫色碎花蝴蝶結的小姑娘。
  小姑娘伸著雙手,嘴裡含著棒棒糖,含含糊糊的喊,爸爸,爸爸。
  有兩隻手把小姑娘抱起來。然後是小姑娘放大的臉,脣紅齒白,黑黑的眼珠,小姑娘伸出胖胖的手指,指著不遠處的黑壓壓的人群,小聲喊著:“媽媽,媽媽。”
  顛簸的影像,抱著小姑娘的手的主人正在跑,小姑娘腦後的辮子一晃一晃的。
  人群越來越近,漸漸從間隙中可以看見一輛火紅的跑車,還有交警戴著白手套的手。
  小姑娘開始拍手,媽,媽媽,睡覺覺,睡覺覺。
  手的主人把小姑娘放下來,撥開人群。馬路上躺著一個女人,及腰長的頭髮散的滿地都是,還有的漂浮在一小灘深紅的血液上。
  然後是記憶缺失,屏幕模糊了一陣。
  漸漸看見一面鏡子,鏡子裡出現一個男人。
  並不是很出眾的臉。青黑的胡茬,濃重的眼袋。男人在鏡子裡看了自己很久。
  然後記憶再次缺失。
  屏幕清晰的時候顯示的是一個電子日曆。
  2044年十月。
  一雙手把菜放在桌上,然後有呼喚的聲音,阿蘭,吃飯。
  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跳出來,邊笑邊喊,老爸,吃飯啦。
  桌子邊緣的菜盤子忽然掉下來,沒有人去撿,小女孩跑過來,把手放在大手的手心,屏幕上是小女孩淚眼盈盈的眼:“爸爸,今天是不是我們也要死了?我看到大街上出現了好多可怕的人。”
  大手摟住小女孩的肩膀,墻上的電子日曆也掉下來,大手拉著小女孩的小手下樓,可以聽見當當的腳步聲還有隱約的花瓶打碎的聲音。
  到了出樓梯口的時候,小女孩忽然掙脫,轉過身往回跑,大手握住女孩的肩膀,略顯驚慌的聲音:“你幹嘛去?!”
  小女孩邊掙脫邊喊,有東西落在上面了!媽媽的相片!我要帶一張走!
  大手打在女孩臉上:“都什麼時候了?!你的命比什麼都重要!”
  不斷有東西從上面砸下來,大手護著女孩的頭,拉著女孩跑到街道上。這個時候可以看外邊晦暗的天空,寬闊的路面,高大的建築,還有帶著屍斑面目呆滯搖搖晃晃走著的人體。
  女孩忽然咬了大手的手背,又鑽進樓梯口,大手使勁拽了一下,沒有拽住,這個時候整個樓層震動起來,然後在幾秒之內迅速坍塌。
  穿著西褲的腿,跪在水泥地面上,然後屏幕一直停留在灰塵四起的廢墟上。
  屏幕再次跳轉,依舊是顛簸的路面,可以猜測出主人公正在奔跑。
  成群的喪屍,身形並不畸形,顯然是感染病毒初期,他們搖搖晃晃,眼神呆滯,嘴脣青紫,如果細看時能看到脣角透出來的尖尖的獠牙。他們正跌跌撞撞地往這個方向追趕。
  路的正中央有一個哭泣的孩子。她跟叫主人公爸爸的女孩年齡差不多大,她向這邊伸出手喊著:叔叔,救我,我走不動了,我害怕!
  喪屍群逼近。
  大手拉起蹲在地上哭泣的孩子。
  然後可以看到孩子充滿希冀的臉,還有眼角沒有擦乾的眼淚。
  大手伸過女孩兒的腿彎。
  女孩被抱起來。
  女孩感激的抿嘴脣,謝謝你,叔叔,謝謝你、
  女孩被高高舉起。
  有新鮮人體被扔進來,喪屍忘記了原來的目標,都爭先恐後的像女孩兒撲去。
  然後屏幕上看見瘋狂奔跑的雙腳,還有牙齒咯咯作響的聲音。
  大約有五分鐘後,環顧四周,是空曠的民宅。
  屏幕上的兩隻腳向前跑兩步又退了回來,然後拼命向後跑,沒跑幾步就停止了。
  四面八方有無數搖搖晃晃的黑影走過來。
  主人公發出撕心裂肺的求救和哭喊。
  屏幕上最後定格的,是一隻喪屍尖利的獠牙和腐爛的舌頭。
  ——
  記憶片段終止。
  我可以隨意的回放,就像我們看CD時按暫停一樣,把這隻喪屍母體記憶中最能引起他情感波動的畫面定格,然後再將沾了自己血液的第二根針插入他頭部。
  第一根針的麻醉作用已經漸漸消退,癱坐在地上的怪物開始甦醒,胳膊和腿抽搐一樣顫動。
  將記憶影像往回倒,在主人公的女兒小時候含著糖果喊爸爸時我按了暫停鍵。
  走到他面前,從復活器裡面拿出第二根針,刺破了中指。
  我拿著針,看著漸漸甦醒的怪物,心莫名其妙的難過了很久。
  ——
  我拖著帶血的斧頭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個有水的地方。
  水不是很乾淨,應該不能喝。我從包裹裡看了看,凱特給我帶的水也剩的不多了。
  我換上僅剩的一套棉質運動衫——這是我剛來到這個世界時身上那套衣服,被弄髒的是凱特送給我的改小的白大褂。
  天已經快大亮了,我要趁夜色把衣服洗淨,然後找一棵茂密點的樹,爬上去休息。
  我從灌木叢裡找到了一種能當做皂莢的植物,這還是圖恩以前告訴過我的,他的實驗要用到一種脂類,他就到花壇裡摘一棵大樹的葉子。那個時候我跟圖恩剛確立關係不久,圖恩話不多,我就盡全力找話題,凡是可以麻煩到他的問題我都要問一遍,圖恩總是看看我,笑著把我摟在懷裡,細心的解釋。那種溫柔根本不在我的心臟承受範圍之內,他每次湊近我我的心臟跳得就像馬上要裂開似的,然後我就克制不住的吻他,開始他會拍拍我的頭讓我認真聽,到後來他會忽然把我壓在桌子上用力吻我,然後在床上解決我所有的“問題”。
  我把洗好的衣服和鞋子晾在一棵大樹的枝椏上,這棵大樹有濃密的銅錢大小的葉子,枝幹很粗,應該是個睡覺的好地方。
  我爬上去,立刻就進入了睡眠狀態。
  夢裡面亂哄哄的,好像又夢見了圖恩。
  好像是夏天的中午,圖恩抱著我,明快的陽光射進來,還有一本書。
  風從開著的窗子裡吹進來,書嘩啦啦的自己翻著頁。我回頭,圖恩已經不見了。
  光景移動,我好像看見了穿著白大褂的圖恩。
  他的身材修長,舉止優雅得體,連拿燒杯的手都優美的像個藝術品。
  我花痴了很久。
  模模糊糊的好像看見燒杯摔在地上,圖恩彎下腰去撿,我急急忙忙的跑過去,生怕碎片劃傷了圖恩的手指。
  可是已經晚了,圖恩還舉著手指跟我說:看,流血了。
  我一邊生氣,一邊握著圖恩的手吹。圖恩的血越流越多,我開始大叫,驚慌失措的抱著他。
  可是圖恩一動不動,冷冰冰的,我勉強睜著眼。
  圖恩的頭忽然掉下來,我想喊,卻怎麼也喊不出聲音了。
  然後圖恩的身體燃起熊熊烈火,最後變成了一灘煙灰。
  我醒過來的時候滿臉都是汗。
  抹抹眼睛,抬起頭,初秋的月亮慘白,如同閃光的獠牙。
  我想著,圖恩,你是不是故意進我夢裡懲罰我?
  你教我復活術,我卻把針扎進了那個喪屍的喉嚨。
  我把它的頭割下來,然後放了一把火。
  真的不願意看見那樣的一個男人醒過來。
  為什麼?憐憫他?厭惡他?
  他是什麼?
  慈愛可憐的父親,還是冷漠狠毒的路人?
  人性就是這麼一種矛盾的東西。
  我把他殺死了。徹底的殺死了。它不以任何形態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我覺得又興奮又噁心。這樣的人。
  我這樣亂七八糟的想著,沒過多久又沉沉睡去。
  睡前我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離厄爾圖城只有三天的行程了。
  圖恩,我又離你近了一步。

  第六章:追逐喪屍

  我一直在樹上睡覺,中午的時候醒了一會,我低頭時,看見兩隻喪屍在下面搖搖晃晃的走過。
  那兩隻喪屍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一個離開了,另一個就在那附近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而且有時候還會很笨拙的撞在附近的樹和石頭上。我把復活喪屍用的金屬圓柱體拿出來,擰開後裝在口袋裡。
  第一根針短時間內能起到麻醉作用,我想,必要的時候也許會用到它。但是他的缺憾是射程太短,我幾乎要跑到喪屍面前,然後才能射中它們的頭部——現在我依然不清楚是不是射到喪屍的其他部分仍然具有同樣的效力。
  那具留下來的喪屍在地上抓了一些濕潤的泥土,然後低著頭開始用雙手揉捏。
  他的動作是極其緩慢而遲鈍的。
  我看著他,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好像撞見一個懵懂的小孩子偷偷玩泥巴一樣,
  我換了一個姿勢,從樹縫間繼續打量那隻喪屍。他一直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長相,他的後背有一大塊屍斑,除此之外身體沒有明顯的變形和潰爛。
  他一直站在那搗騰泥土。
  我感到有點渴,移開視線,從包裹裡拿出水袋,抿了一小口水。我必須盡可能的節省,這附近沒有乾淨的可以飲用的水源。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什麼都沒吃,我從口袋裡翻出一片營養劑,含在嘴裡。
  很快有一種怪味道從舌尖蔓延開。
  這些片劑在昨天被那隻喪屍倒拎著的時候都掉在了地上。後來我把它們撿起來,用袖子拂去上面的泥土,然後放進口袋裡。可是今天,我發現這些片劑都變質了。
  大概是掉在地上的時候被沾上了水或者是什麼東西,總歸是不能吃了。
  我嘆了口氣,把嘴裡的營養劑吐出來,裝回口袋裡。
  摘了一片大樹的葉子,我看了一會,然後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酸又澀根本不能入口。
  我開始考慮獵捕一些小型的動物——可是到現在為止,我見過的動物只有離開凱特實驗室的那天晚上一閃而逝的大型鳥類,我開始發愁自己的食物問題。
  而且,即使抓住動物,我也不敢在晚上光明正大的放火把食物架在上面烤,那樣就太危險了,我不確定火光會不會吸引過來大批的喪屍。
  我正在樹上思考糧食問題的時候,早先離開的那個喪屍已經回來了。這個喪屍的身體損壞程度明顯比剛才抓泥土的那一位要大得多,它的身體基本都浮腫起來,有好幾處都化膿了。我向前伸了伸頭,看見了它的面部——基本上已經分辨不出五官了,帶著血絲的黏液糊滿了半邊臉,一隻眼珠向外耷拉著,另半邊臉血肉模糊,嘴角開裂到了耳朵附近。
  然後眼前的事實讓我無比驚訝,這隻回來的喪屍的手上竟然有一隻大型的白鳥。那隻白鳥的脖子很長,有點類似天鵝,但是看起來絕對沒有天鵝那麼溫順。它的兩隻眼睛都很大,這讓我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看見的眼睛像燈泡一樣亮的大鳥。
  這時那個一直在“玩泥巴”的喪屍也遲鈍的轉過身來。我看清了他的面孔。
  是一張很年輕的臉。大約十八九歲的樣子,臉是青灰色的,嘴脣還算完好,眼睛周圍的組織黑化不算太嚴重。
  我覺得他還能給我點人類的熟悉和親切感。我低頭想了想,忍不住覺得好笑,大概他“玩泥巴”的樣子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我的腦子裡忽然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玩泥巴的喪屍滿手都是泥土,他慢騰騰的站起來,泥土吧嗒吧嗒的從他手上掉下去。那個時候我看見了他捏的還算成型的東西,是一個扁的圓柱體樣的東西。我發揮了我的想像力——難道那是一塊巨型的月餅?
  他搖搖晃晃的走過去,兩隻手也按住那隻白鳥。
  我想,他們不是要把這隻鳥烤來吃吧?
  然後我看見玩泥巴的喪屍把手伸進白鳥的眼睛裡,把鳥的眼珠挖了出來,血濺在他們臉上,兩隻都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白鳥眼珠沒了,還在撲騰著。他們把白鳥扔在地上。
  他們用鳥的眼珠做什麼呢?我把身子往前傾,發現他們兩個人一人拿了一個鳥的眼珠握在手心。
  兩隻喪屍在原地徘徊了一會,白鳥在地上也不再折騰了。
  我想了想,必須先把他倆分開。
  正當我絞盡腦汁想辦法的時候,那個玩泥巴的喪屍走進了林子裡,留下這個醜一點兒的獨自徘徊。我想,機會來了。
  這個醜一點的喪屍明顯沒什麼愛好,他手裡握著一隻鳥的眼珠到處亂轉。他好像還有一點跛,走起路來比上一個快,卻總是往一邊傾斜。
  我拿了一片變質的營養藥片向他扔去,他絲毫沒有察覺。我想,得做點什麼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衝那個喪屍大聲喊:嘿,同志,看這!
  毫無反應。
  怎麼會聽不到呢?我正想著,才看見那個喪屍後知後覺的抬起頭來望向我這邊。我恍然大悟,原來他們的聽覺早就變遲鈍了,反射弧大概不怎麼靈敏了。
  這個喪屍很快發現了我的存在,他跛著腳,伸著胳膊迅速的向我這邊走過來。我的心跳有點快,從口袋裡掏出復活器。
  他很快就來到樹下,抬頭看我。我也低下頭看他。
  他開始用一種很拼命的姿勢抱住樹,呀呲欲裂的樣子讓我有點心驚。我必須加快動作,在另一個喪屍沒回來之前解決掉這一個。
  才知道喪屍爬樹的本領也很強悍,他的指甲好像比正常人類的要硬很多,這使他爬樹變得非常輕鬆。我把腿收回來,眼看他就要拽到我的衣角。
  我把針對準了他的頭部,然後射了過去。
  的確射中了,可我忽略了一個問題。
  這針的確有麻醉作用,可在起效之前,喪屍還能遲緩的活動。
  結果就是我被這隻喪屍給拽下樹,不過由於他原來就在我的下面,落地的時候我直接壓在他身上。
  覺得挺欣慰的。
  我起身的時候他已經不動了,電子屏開始播放探查到的這隻喪屍的記憶。
  唔,是個很香艷的畫面。
  一個只穿著內衣的女人,頭髮有點濕,臉上還帶著有點花的妝。她的腰上有兩隻毛胳膊。
  女人笑著:“張老闆,下次什麼時候來呀?”
  毛胳膊伸進女人的胸衣下面,女人又咯咯的笑起來。
  然後就是上下顫動的圖像。
  我看到女人雪白的大腿和做作的高潮的臉。
  我按了快進鍵。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古城一樣的地方,有很尖的塔和標著十字架形狀的教堂。
  屏幕的移動很緩慢,而且一顛一顛的。
  我很快想到了這個喪屍跛了的腿。
  然後屏幕上出現了無數只喪屍,他們都搖搖晃晃的往一個方向走。
  我很快意識到:這一段記憶應該是他已經成為喪屍之後的記憶,因為此刻屏幕上出現的景象明顯沒有什麼人類的視覺特點,基本上就是隻盯著一個方向。而且他看到別的喪屍並沒有驚慌。
  所有喪屍的手裡都好像拿著一個金黃色的圓東西。
  我打算仔細看的時候,記憶出現斷層。
  然後是一個紅色的巨大的禮堂。
  禮堂的中央有一個很大的凹陷進去的地方,我沒辦法看到裡面有什麼。
  然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很大的玻璃質的透明盒子。盒子裡面堆滿金黃色的球狀東西。
  盒子的底部好像墊著一件衣服。
  屏幕一晃,我只看見了繡著精緻黑色花紋的領子。
  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來不及多想,我的視線馬上被新出現的喪屍們吸引了。
  源源不斷的喪屍走過來,把手裡的金黃色球類放在裡面,然後搖搖晃晃的離開。
  我正覺得屏幕上盒子裡的球比較眼熟的時候,忽然聽到了沙沙聲。
  我抬頭,先前進樹林的那個愛玩泥巴的喪屍回來了。他正一動不動的看著我。
  我的心劇烈的跳動起來。
  兩個喪屍,這可不是好對付的。
  我迅速的用斧子割下了躺著的喪屍的頭,粘稠的血液濺的我滿臉都是。那具被砍的身體的四肢還在抽搐著,另外的那個喪屍站在那裡轉頭看看地上的屍體,又遲鈍的抬頭看我。
  我猜他很想過來襲擊我,但看見我對於其同伴的暴行又猶豫了。
  我拔下他同伴頭上的針,然後插回覆活器上。我看著這個喪屍的呆滯的眼睛,我想,最好他撲過來,那樣比我走過去更容易掌握發射時間。
  然後一件讓我哭笑不得的事情發生了。
  那具喪屍看了我一會,一晃一晃的離開了!
  我拿著復活器,在那站了很久。
  我嘆了口氣。
  原來有一天我也會追著喪屍滿世界跑。
  他被射中了後腦勺,極其笨拙的扭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很緩慢的倒下了。
  期間他的頭還磕在一塊大石頭上。
  我對這隻喪屍的第一印象:
  額,又遜又有點可愛。
  他的記憶還昭示著記憶的主人是一個非常……熱血的人。
  電子屏幕上是各種顏色各種品牌的車。
  總是出現一雙小麥色的手握在方向盤上,不成調的哼出來的歌,不斷變換的風景。
  後來小麥色的手也不只握方向盤了,有一雙嫩白的涂著粉紅指甲油的細手經常會和他十指相扣。
  大概是他女朋友。
  然後我開始驚嘆圖恩的技術,竟然還能窺到模模糊糊的夢境。
  小麥色的手摸在女孩兒的身體上,溫柔的和女孩兒做愛。
  看到主人公醒來時急急忙忙的換床單,期間還帶倒了兩個凳子和一個花瓶時我笑了。
  同樣按了快進。
  到了記憶的最後一段,小麥色的手同樣握著方向盤,穿著髒了一大塊的粉色泡泡裙的女朋友抱著他的胳膊。
  是個敞篷跑車。後面是一大群烏壓壓的形態各異的喪屍。
  本來馬上就要甩開了,車忽然不動了。大概是沒油了?小麥色的手握成拳頭砸在方向盤上,腳也猛踢了一下。
  女孩把臉埋在主人公的胳膊上,肩膀細細抽動。
  小麥色的手忽然狠狠推開女孩的肩膀,打開了車門,女孩開始大哭。
  屏幕上是一群越來越近的喪屍。
  主人公的黃色運動鞋也在疾跑。
  他衝著喪屍疾跑。
  他在帶開喪屍,來給女孩爭取逃跑的時間。
  最後一刻,主人公回首。
  畫面定格在一輛空的紅色跑車上。
  ——
  我嘆了口氣。
  把記憶影像向後倒,最後暫停在他和女朋友纏綿的夢裡。
  我拿出另一支針,沾上我的血,然後刺進他的頭。
  他躺了很久。
  我幾乎以為他死掉了,這是我第一次去喚醒喪屍,其實心裡還是緊張的。
  過了很久他才緩慢地張開眼睛。
  只看了他一眼我就放心了。
  因為那樣的眼神,絕對是專屬於人類的,明亮的,只有智慧生物才有的眼神。
  那一刻我才忽然想起來。
  他用泥做的那個巨型月餅分明就是個車輪。

  第七章

  那個少年自打睜眼後就一直看著天空。
  我拍拍他的肩膀:“同學,還認識人嗎?”
  他只是呆呆的看著我。
  我說:“我走了啊。”
  他的胸膛忽然很深刻的起伏了一下,我把手伸到他的脖子後面,讓他靠在我肩膀上。
  我拍拍他的臉,“是不是身體麻了?”
  他緩慢的眨了一下眼。
  我把他輕輕放在地上:“我就知道。”
  他的身體還是像屍體一樣僵硬,我把手攥成拳頭輕輕叩擊他的腿:“有感覺麼?”
  他沒有眨眼。
  我把他的一條腿彎起來再放下:“這下怎麼樣?”
  還是沒反應。
  我開始彎他的另一條腿:“你女朋友挺漂亮的。”
  他的眼睛睜大,然後直愣愣的看著我。
  我哼了一聲:“看什麼?神都這麼厲害。”
  他的眼神立刻變得有點鄙視。
  我想,這還沒怎麼著呢,就爬到我頭上來了?
  我咳了一下:“那什麼,有個事兒我得給你指導一下。”
  他看著我。
  “你那個夢裡……”我用手揉著他的腰,“跟你小女朋友做的時候……姿勢有點問題啊……唔,那個力道……好像也大了點,你懂不懂呵護女人……”
  我又本著科普的精神更深層次的跟他探討“角度”、“時間”以及“經驗”問題。
  其實具體那天我到底胡謅了點什麼我自己都不記得了,但是我印象極為深刻的是,那樣陽光的一個少年到了最後竟然被我說哭了。
  這也是我活的二十幾年來做過的最恥辱的事之一。
  每次我想起來,必然會問自己,我到底哪根筋不對給非要跟一個剛從半屍體狀態回轉過來的人去糾結“性”問題?
  到傍晚的時候,少年的身體終於恢復點知覺了,我扶著他坐起來。
  我把水袋的口靠近他的嘴脣:“喝點水吧。”
  他看我一眼,微微的把嘴張開,我趕緊把瓶口放進他嘴裡。
  他喝下第一口,忽然就猛嗆起來,我拍著他的背:“怎麼了?”
  他沒理我,用雙手卡著喉嚨。
  我說:“啊,對不起,你肯定好多年沒喝過水了,我不能就這麼像灌水牛一樣灌你……”
  他又猛咳起來。
  我知道他現在一定一頭霧水,所以我就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給他講了,包括世界末日,他成為喪屍,還有圖恩的事情。
  他張著眼睛,消化了很久,然後眼圈又紅了。
  我拍著他的肩膀:“別哭,女朋友沒了也沒事兒,等我找到圖恩,有空兒了,再給你找個漂亮點兒的女喪屍。”
  他扭過頭來瞪我,我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我怎麼了?我多真誠。
  他掙扎著要站起來,我喊:“去哪啊?”
  他還往前走。
  我說:“周圍都是喪屍……額,沒準還有你曾經的朋友……你打算去敘個舊?”
  他扭過頭來有點氣苦的看著我。
  我嘆口氣,“你別跟我耍性子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看了我一眼,稍微扭了一下頭。
  我斟酌了一下,猜了猜他的意思。大約是“哼,誰稀罕”。
  其實我也有點不高興,但是剛才把他氣哭了的事還是讓我有點愧疚,於是我很理智的轉移了話題,“你怎麼老不說話?”
  他有點不情願的走到我身邊,坐下。
  我猜他大概發聲器官長時間不使用,退化了。我又摸摸他的頭,就像以前圖恩經常對我做的一樣,“別擔心,可能過一段時間就能說話了。”
  他低著頭沒理我。
  大概是剛才跟他討論過“性”話題,“用進廢退”這個道理又讓我很邪惡的聯想到了他的某個部位,想到這我就向他身下看了看。
  他警惕的瞪了我一眼,我也很配合的邪惡的笑了兩下。
  ——
  我收了一個跟班,咳,完全沒有自覺性的跟班。
  到了晚上的時候他的腿還沒有恢復,我還要攙著這個“跟班”艱難的趕路。我開始懷疑救下這個拖油瓶的正確性。
  他還是不能說話。一路上都是我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你以後就跟著我吧,等我找到圖恩,讓他治你的喉嚨。”
  停了一會,點頭。
  “你累不累?”
  搖頭。
  “渴不渴?”
  搖頭。
  “這麼久沒吃東西了你不餓嗎?”
  “……”
  “你還記得你成為喪屍以後的記憶嗎?”
  點頭又搖頭。
  “什麼意思?”
  “……”
  “你是說……記得但是記得不清楚或者很混亂?”
  點頭。
  “你剛才為什麼拿那隻白鳥的眼珠?”
  “……”
  “不記得了?”
  點頭。
  “你怎麼這麼健忘……”
  他抬頭瞪了我一眼。
  馬上我又想到了剛才當著他的面把和他一起的那個喪屍的頭割下來……幸虧他忘了這一茬,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難道說,看見你在那玩泥巴覺得你很可愛?還是……你的身體損壞程度比他小?
  我咳了一下,“那個,我剛才觀測那個喪屍的記憶,看見一個有點歐式風格的建築,你印象裡還有這個嗎?”
  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點點頭。
  我問:“是厄爾圖城嗎?”
  點頭。
  “你們那個時候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
  他把手裡的鳥的眼珠給我看,我這才發現他還攥著這個。我“咦”了一聲,這隻眼珠在黑暗裡發著淡淡的熒光。
  我看過的喪屍記憶裡的那個玻璃盒子,裡面裝著的一大堆漂亮的發光球體竟然全是鳥的眼珠……
  “這有什麼用?”我打量那顆珠子。
  搖頭。
  “那你們拿著這個幹嘛去?”
  搖頭。
  “那裡面那個紅色的教堂是哪裡?”
  他蹲下身子,拿了一個樹杈,在地上劃了一個長方體。
  我說:“這是什麼?”
  他在長方體裡面畫了一個人型。
  我看著圖案想了想:“難道是……”
  他看著我。
  “難道是汽車?車上有人?”
  他翻了個白眼。
  “大哥,你不會寫漢字嗎?”
  他搖搖頭。
  我睜了睜眼睛:“真不會寫?”
  他白了我一眼,我說:“哦,是忘了吧。”
  他不耐煩的點了下頭。
  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兩個圈,一個大圈,一個小圈,小圈在大圈斜上面,大圈下面有兩個樹杈一樣的東西,小圈上面有一個三角形。
  我又冥思苦想了會兒:“……這是……雪人?”
  白眼。
  “……輪胎?”
  白眼。
  “難道是……房……子……”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對了,我笑了笑,“再給點兒提示唄。”
  小圈中間點了一個點。
  我叫起來,“哦!我知道了!雞!這是一隻雞!”
  他瞟了我一眼。
  “你畫雞幹什麼?”
  “……”
  “餓了?”
  “……”
  “你是說那隻白鳥?”
  ……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恐怖的事情了,一個喪屍剛被人類喚醒,身體還帶著各種屍體特徵,就那麼坐在那拿著一隻沒有拔毛的鳥在那啃。
  我在那嚼變質的營養片。
  我越發覺得自己喚醒他是個莫大的錯誤。
  ——
  問他的名字時搖頭。
  我想了想:就叫安年吧。
  他皺著眉頭看我。
  我耐心的解釋:“你姓安,是因為我叫安準。你叫年,是因為這個字與‘念’諧音,表示你想念你的女朋友,我想念我的圖恩,同時也作為我倆成為朋友的紀念。”
  說到這他很嫌棄的看了我一眼。
  我繼續說:“但是‘念’這個字有點女性化,還是叫‘年’吧。”
  他陰著臉。
  我想了想,拍著他的肩膀:“反正你現在也想不起來,等你想起來再改呀,這個破名字不就是只有我一個人跟你這麼叫嗎。”
  他才勉強同意了。
  我正捉摸著怎麼提高自己哄孩子的功力的時候,他的眼睛忽然睜得很大。
  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過頭。
  無數的搖搖晃晃的陰影從灌木叢裡走出來。
  我哭笑不得:“安年,絕對是你吃的那隻雞引過來的!”
  安年用冰涼的手拉了我一下,我滿懷著希望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有辦法制住他們?”
  搖頭。
  我想,那為什麼您老能這麼淡定呢?
  我拉著安念一路瘋跑,深秋的風很迅速的從耳邊掠過去,這一夜,天空的星星極其明朗,連月色都很好,被夜籠罩的森林就像白天一樣。
  我回頭時,喪屍群也一路搖搖晃晃的跟過來,我甚至看見了他們獠牙的閃光和青黑的皮膚。
  我對安念說:看,你幾天前就是那麼一幅死樣子。
  安念拉著我使勁往前跑。
  我想著,看來那隻雞沒白吃。
  我跪在了地上。
  安念詫異的回頭看我。
  我咧了咧嘴角,苦笑:“你先跑吧,最近沒怎麼吃東西,歇會兒。呵呵。”

  第八章:Gay的原則

  我坐在半潮濕的泥土上,發著呆看著漸近的喪屍群。
  讓安年那小孩兒先跑了,反正他在這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安年倒是也不客氣,我讓他走,他扭頭就往森林裡跑了。
  其實要說完全沒感覺也是不可能的,怎麼說我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就這麼不講義氣的說走就走怎麼也讓我感覺有點受傷。我嘆了口氣,人情冷暖,這個東西誰能琢磨透呢。
  圖恩,到了最後還是沒能見到他一面。喪屍也好,人也罷,只是想見見他,給自己的心一個交代。
  畢竟追在他身後四年才換來他回頭一瞥,才換來他的一個擁抱,結果卻是這樣……抱著腿坐在這個寸草不生的小山丘上,喪屍大片大片的涌過來,我抬頭看著十五的月亮,想起那句已經濫俗到一定程度的愛情箴言: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明明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不過也不至於就這麼坐以待斃,雖然打我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對生死已經看開了,但是我還是會時不時的想起圖恩抱著我說的那句話:安安,在那邊好好活。
  咬著牙站起來,胃裡像針扎一樣刺痛。我把復活器拿出來,準備好裡面的麻醉針,然後抽出腰間的斧頭。
  趕在最前面的喪屍已經走過來,他和其他喪屍一樣未著寸縷,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我往後退了幾步忽然再次跌在地上。
  這次我確定自己是全無活路了,因為腿開始極其劇烈的抽筋,完全無法站立。我開始想像,一個坐在地上的人,拿著一把不大的斧子,前面是一排張牙舞爪的喪屍……
  後背被人拍了一下。
  我回頭,安年這小子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一隻死命撲騰的長脖子白鳥。
  我咽了咽口水:“你怎麼又回來了?”
  安年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手裡的鳥遞給我。
  我有點結巴:“那,那個,我不吃……”
  “……”雖然天很黑,可是我看到安年的臉還是綠了。
  他把手裡的白鳥硬塞給我,然後撈起我手裡的斧子,向前幾步跟到跟前的那個喪屍搏鬥。
  我看著安年瘦瘦的背影有點發呆,這孩子,走就走了,還回來幹什麼?得,搞得剛對人性失望的我又有點熱淚盈眶的衝動了。
  我發呆的當會兒安年就拿著帶血的斧子回來了,我指了指斧子上滴滴答答的血:“你就這麼把你的同類給咔嚓了?”
  安年瞪了我一眼,從我手裡搶過白鳥。
  喪屍們已經陸陸續續的爬上這個小山坡,而我以非常安閒的姿勢盤踞在小山頂之上。
  安年同志手裡拿著一隻死活不肯屈服的白鳥站在山頂,俯視著山下的蕓蕓眾生。
  “安年……”我問:“你要幹嘛?”
  “……”
  “你的心意我領了,你,還是跑吧?”
  “……”安年同志默默的看了我一眼,細長的手指一鬆,長脖子白鳥撲騰著翅膀擁抱天空去了。
  然後出現了一個讓我目瞪口呆的場景。
  喪屍們看見飛走的白鳥全都改變了路線,扭頭去追白鳥了!
  我扳著抽筋的腿,做一臉鄭重的表情:“安年,剛我問你有什麼辦法制住他們,你搖頭了。”
  安年聳了聳肩膀。
  “你就用這麼短的時間捉了一隻鳥回來?要萬一捉不住呢?”
  又是聳肩。這次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大致就是:捉不住就捉不住唄。
  我極其憤慨的猛咳了幾聲:“走不了了!腿抽筋。”
  安年質疑的看著我。
  我說:“怎麼了?!我還騙你啊?沒見喪屍來了我還在這一動不動的‘一覽眾山小’呢嗎!”
  安年蹲在我面前。
  哦,這是要背我。
  毫不客氣的爬上了安年的背,我說:“那什麼,你好好報答恩人的機會終於來了啊。”
  我看見安年的頭又向一邊甩了一下。
  我在安年的背上過了一晚上,期間我要求停了幾次,安年都沒理我。
  天剛亮,我對安年說:“我們在樹上休息會兒,傍晚再趕路。”
  安年很質疑的抬頭看看樹。
  我解釋:“我覺得在樹上安全點兒啊。”
  安年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我。
  “又怎麼了……”
  安年走到那棵歪脖子樹下,抬頭看了看,然後以一種讓我目瞪口呆的速度爬上了樹,然後他探頭看著我。
  我又結巴了:“那,那什麼,你這什麼意思?咳,是,是要跟我比誰爬得快嗎?”
  隔著挺遠,可我發誓聽到了安年咬牙的聲音呢。
  安年又從樹上下來,撿了一個樹杈,又開始畫畫。
  他一畫畫,我就頭痛。
  我很鬱悶的低著頭。
  安年畫好了讓我看。
  我睜了睜眼睛大聲喊:“咦?這不是那隻雞嗎?!”
  我想了想爬樹跟鳥的聯繫,小心翼翼的說:“你是說爬樹抓鳥?”
  安年終於拉著臉點了點頭。
  “……你是說喪屍們都是爬樹抓鳥……嗎?”
  點頭。
  我終於知道我以前每天都在樹上睡覺是做了一個多麼恐怖的事情。
  “那睡哪裡?”
  安年聳聳肩。
  “……”
  折騰了很久,我們都累得要命,最後還都是上樹了。
  我跟安年決定輪流睡。
  樹上的地方不大,我跟安年緊靠著。安年現在已經越來越恢復的有點人樣子了,他後背上的屍斑已經退下去一大片,新的細胞開始生長代謝,他的眼睛周圍很明顯的黑眼圈也消減了不少。
  我看了安年一眼:“你還挺帥的嘛。”
  安年用一種看鬼的眼神看著我。
  我又嘟囔了一句:“不過我的圖恩最帥,誰也比不過圖恩。”
  安年拍拍我。
  “怎麼了?”
  安年拉了拉我的衣服。
  我說:“衣服?”
  安年要穿衣服,我把包裹裡的白大褂給他拿出來,安年在那遮遮掩掩的穿衣服。
  我覺得好笑,“遮什麼?剛你不是光著身子背著我跑的嗎……”
  安年的臉“蹭”就紅了,穿衣服的動作更彆扭了。
  “Gay也是有原則的……”
  安年沒理我,我說:“哎,你知道自己離開那個世界來到兩千年後的時候什麼感覺?”
  “……”
  “我那個時候想圖恩,都快想瘋了。”
  “……”
  “凱特說他變成喪屍了,我就想,喪屍也不是一定誰都不認識吧。後來我這一路走過來,見過的喪屍都已經不成人樣了,每見一隻,我都會下意識的想,‘要是圖恩也這個樣子了怎麼辦’,我甚至懷疑,沒準我跟圖恩都已經擦肩而過了,我們根本就沒認出彼此……這個,很可悲不是?”
  “……”
  “誰知道呢,我現在就一門心思的活下來,想盡辦法的讓自己這幾天開心點,等到了厄爾圖成,見了圖恩,一切總歸會有個結果的。”我嘆了口氣:“其實我早就什麼都不怕了,圖恩死了,我就跟他走,圖恩做喪屍,我就把他復活,我這一輩子就是為了我和圖恩的幸福生活而努力,至於結果,我只能說,我盡力了,聽天由命吧。”
  安年的嘴脣動了動,張了張嘴,還是沒發出聲音來。
  “嗯,不用安慰我。”
  安年看了我一眼。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先睡,我看著。沒啥大不了的,我一個人都堅持這麼多天了。”
  安年不知想了點什麼,後腦勺靠在樹幹上,閉上了眼睛。
  現在已經是深秋了,大概安年睡著後還是覺得冷,就下意識的往我身邊湊。
  我很大度的往他那邊靠了靠,其實這麼多天看到的接觸到的全是冷冰冰的喪屍,忽然有一個有體溫的人類依偎在身邊,這感覺並不壞。
  我拿出方位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厄爾圖城。
  還有一天了。
  我把方位計貼在心口。
  安年忽然開始流淚,我晃晃他,問他:“怎麼了,安年?”
  安年半睜開眼,看著我,眼神還有點迷茫。
  “你怎麼哭了?”
  安年搖搖頭。
  “夢見女朋友了?”
  安年呆了一會,點點頭。
  我挑眉:“那也不該哭呀。”
  安年疑惑的看著我。
  我看了看安年的身下,心想,果然“用進廢退”。
  安年把我的頭按在枝幹上。
  我瞟了他一眼:“幹嗎?你接著睡啊。”
  安年指指我。
  我說:“你睡吧,你昨天太累了。”
  安年看著我。
  “好吧,我不是不想睡,我睡不著,我太餓了……真的……餓……”

  第九章:再見圖恩

  厄爾圖城比我想像的要荒涼,連天空似乎都蒙了一層永遠拭不乾淨的灰塵。
  牽著安年,我小心翼翼的往前走。路上時不時的會出現幾隻搖搖晃晃的喪屍,但是他們好像精神萎靡,對生人沒有追趕和噬咬的慾望。他們的手裡都握著一隻金黃色的鳥的眼珠,我不知道他們用這個做什麼。
  安年走著走著就停住了。
  我說:“怎麼了?”
  安年衝我亂比劃。我搖頭:“不明白。”
  安年在地上劃了一個長方形,長方形的中間畫了一個人形。
  “又是這個……?”我咳了一聲:“不是汽車嗎?”
  搖頭。
  “小人書什麼的……”我看了一眼安年的臉色,“咳……我知道是不可能的……”
  我拍了拍安年最近稍微長了點肉的肩膀:“沒事,咱不猜了,等我找到圖恩,讓他給治嗓子,到時候你想說多少說多少。”
  安年沒理我,鼓著氣,一個人往前走了。
  我看著安年的背影,嘆了口氣,趕緊追上去。
  喪屍們的精神意志好像到了厄爾圖城都受到了什麼東西的感召一樣,他們都像一個方向趕路。我拉著安年尾隨其後,不知道為什麼,從今天早上開始我的心臟就很詭異的跳個不停,我捂了捂心臟的位置,指著前面的道路,衝著安年小聲說:“大概是要見到圖恩了,我這都緊張一早上了。”
  安年又鄙視的看了我一眼。
  我也不在乎,拉著安年的手使勁往前趕路。
  路旁都是很歐式化的破舊的建築,連城墻都是青灰色的。我想著,最好再來幾隻蝙蝠什麼的,那就太有恐怖片效果了。
  我們尾隨的那個喪屍終於停住了,我看到他像是一個木偶一樣,本來向前走得好好的,然後忽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脖子,來了個90度轉彎,跌跌撞撞地向右拐進一個巨大的教堂的門口。
  教堂的墻面很破舊,是暗紅色。這種顏色很詭異。
  忽然想起來我曾在一個喪屍的回憶裡見過這個教堂,他們就是把手裡的眼珠送進這所教堂的透明箱子裡。
  我拉了拉安年:“走,我們進去。”
  安年頓了頓,撿起一個樹杈,又要在地上畫畫。
  我把他拉起來,“別畫了,一會我們就跟丟了。”
  安年被我拉起來,有點僵硬的跟我走了。我感知到了安年的不舒服。
  我不知道這所教堂裡面有什麼秘密,但是我有一種強烈的不安的預感。我隱隱約約能覺察到這預感與圖恩有關,這一刻,我早就什麼都顧不得了。
  我加速了腳步,像一陣風一樣的往裡闖,安年在背後使勁的拉我。我根本已經忽略了安年和喪屍,忽然好像落在夢裡,每一個腳步都是軟的。
  甚至聞到了圖恩身上的氣味。乾淨帶著點溫暖,卻可以讓我痛到撕心裂肺。
  看見了一個發光的透明的玻璃箱。
  裡面的鳥的眼珠已經快積滿了,在昏暗的禮堂裡發著炙熱的光。
  呼吸不自主加快,我的眼睛裡面都是淚。
  在玻璃箱下面壓的襯衫,V型領,領口繡著精緻的黑色花紋。那分明是2000年前,我生日時,圖恩送我的禮物。我記得我掛在我們房間靠門的那個櫥櫃裡,反覆看了很多遍,就是沒捨得穿。
  安年追過來,喉嚨裡發出嘶嘶啞啞的聲音。我知道他一定在說:安準,你這個瘋子。
  我扭過頭抓住安年的髒亂不堪的袖子,聲音已經哽咽:“安年!你幫我找找!圖恩就在這附近!”
  安年看了我一會,扭過頭往另一個方向走。
  我從那個玻璃箱中拿出那件襯衣,很快有喪屍向我走過來。
  我舉起手中的斧子,向他的肩膀劃了一刀。安年聽見聲響,過來拉著我跑。
  我咬著牙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安年,你畫的那個人在哪裡?那個人是圖恩對不對?!”
  安年沉默一會,點點頭。
  我跟著他跑,我想,圖恩,馬上就要見到你了,第一句話,我要說點什麼呢?
  進了一扇金屬制的感應門,眼前出現了一個空屋子。
  屋子很大,地板中央有一個兩米多高的長方形的凹陷,裡面隱隱的發著光。
  我回頭看了安年一眼。
  安年盯著我,看了看屋子中央。
  我鬆開安年的手,一步一步的往裡走,我的手抖得厲害。
  我終於明白安年一直畫的長方形和人是什麼了。
  那是一口擠滿半透明的發光球體的棺材,有一個人躺在裡面,穿著黑色燕尾,戴著白色手套,十指優雅的交叉在胸前。
  我用手捂住嘴,小聲叫了一聲:“圖恩……”
  圖恩像睡著一樣,睫毛安靜的蓋住眼瞼,他比和我在一起時更加蒼白了。
  “圖恩……”
  “圖恩……”
  “……我來看你了……”
  我的眼睛貪婪的看著他,明明沒見到他之前想哭的厲害,可是現在心好像忽然燃燒起來,眼睛裡一點淚都沒了。
  我伸著腿,要往下跳。
  安年忽然拉住我的胳膊。
  我扭過頭來就開咬,安年一聲不響的看著我,也不躲,手指仍舊扣的很緊。
  我覺得那一刻我的臉一定無比猙獰:“安年!放手!”
  安年執拗的抓著我的胳膊,臉上顯出點焦急的神情。
  我的另一隻手掏出口袋裡的復活器,盯著安年:“再不放手我就要用這個了。”
  安年堅定的扣著我的胳膊,他的身後有喪屍走過來。
  我看著安年的身後,安年也扭過頭去看。我把手裡的麻醉針扔給安年,趁安年扭頭的時候甩開了他的手,然後縱身跳進了兩米高的坑裡。
  有一分鐘內我的腳幾乎疼的不能站起來,我咬著牙,隔著玻璃看圖恩。
  他的胸膛沒有任何起伏,我強忍著爬到他身邊,然後把身子伏到棺材上。
  我叫著圖恩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到了最後幾乎咬牙切齒了。
  我的拳頭砸在棺材上方長方形的玻璃上,響聲很快在四周迴盪起來。
  我想把這層玻璃除去,然後抱抱圖恩。
  我把別在腰間的斧頭抽出來,對著水晶棺的玻璃使勁砸。安年從上面伸出頭來,看著我,一臉焦急的樣子。
  斧頭與這種奇怪質地的玻璃的接觸聲音很刺耳,我喘著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圖恩,他安靜的躺在裡面,半透明的球體發出黃色的熒光淡淡的映照在圖恩臉上,給人一種溫暖的錯覺。
  玻璃上出現裂痕。
  我聽到安年嘶啞的喊聲,抬頭,視覺模糊起來,安年在那急急忙忙的比劃。
  我覺得自己越來越沒出息了。
  我抬著頭衝著安年喊了:“安年啊,別著急,等一會我把圖恩叫醒了,我們就能安全出去。到時候我們去找凱特,他是我在這邊的第一個朋友,我都說了,等我找到圖恩就去看他。你再等等,圖恩一會就醒了。”
  安年連說帶比劃,還帶了口型。我勉強睜眼辨認了一下。
  安年好像在說:你不要哭。
  不要哭?
  啊,是啊,我抹了抹眼睛。想起來了,圖恩曾經抱著我,也跟我這麼說過。
  哪有男人天天為愛情紅眼睛的。
  我低頭看了看圖恩的臉,使勁的笑了笑,然後用力砸下去。在斧子尖端的地方,玻璃開了一個小口。
  我高高的舉起斧頭,再次用力。裂痕瞬間爬滿了整塊玻璃。
  好像看見圖恩在笑似的。
  圖恩的嘴脣很薄,淡淡的肉色,吻起來又軟又涼。他笑起來的樣子能迷死一群女人。
  再次舉起斧頭。
  忽然想到了白雪公主的故事。
  白雪公主吃了毒蘋果躺在那裡,王子走過去,給她一吻。白雪公主醒過來,拉著王子的手笑,然後他們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圖恩,我們的結局呢。
  玻璃碎了。其實並不像碎,斧頭砸下去的一瞬間,好像內部有一股強烈的氣體忽然爆裂開,大量的玻璃渣飛濺出來。我捂住眼睛,向後退了好幾步,脖子傳來尖銳的刺痛,來不及看,我跑上去,扒著水晶棺的側面,低頭看裡面的圖恩。
  圖恩安靜的閉著眼。
  有那麼一瞬,我幾乎不忍去打擾他。
  我想起了圖恩生命的最後幾年,阿爾法射線奪走了他的免疫力,一個小小的感冒都可能威脅到他的生命,後來他的聽力嚴重下降,我跟他說一句話,他會聽不清,然後挑著淡淡的眉毛向我眨眼:安安又說什麼壞話了?到圖恩生命的最後幾天,他頭疼的整夜整夜不能閤眼,整個人都快瘦的沒了形,我做了他最愛喝的荷葉粥,他笑著吃進去,拍著我的頭說:安安的手藝還是這麼好……話還沒說完,他就跑出去。我跟在後面,他站在洗手間,長手指捂著胃,在激烈的嘔吐。他的胃已經不能接受任何東西了……我抱著圖恩的後背嚎啕大哭,圖恩一邊捂著嘴,又要忙不迭的安慰我,淚眼朦朧中我抬起頭來,看到圖恩指縫間都滲出血來。
  這些往事。呵。
  我和圖恩的回憶裡除了一點細小的快樂,剩下的就只有撕心裂肺的苦痛。可是,圖恩給我的痛苦越多,那痛苦就像玻璃碴一樣越發深刻的扎進靈魂,我越是掙扎,就扎的越深,直到最後我鮮血淋漓,繳械投降。
  我把手放在圖恩的額頭上,冰冷的觸感讓我顫抖起來。
  我小聲喊:圖恩,圖恩?
  頭頂傳來嘶啞的聲音,我抬頭,安年用手鑿著墻壁發出空洞的聲響。安年不停的搖頭。
  我低下頭,把半個身子探進棺材,用手把圖恩撈起來。
  圖恩的身體是柔軟而冰冷的,他的頭仰在我胳膊上,額上的碎發一點一點落下去。我看到了圖恩身體下面隱藏著一組字母。
  圖恩在我的手腕上植入一個芯片,芯片上的最後一句話到了最後凱特也沒能破譯出來。我背下了那幾個字母。
  圖恩身體下面的這些字母是一個對照表。並沒有按照那句話的順序,而是錯亂開了。
  一瞬間我幾乎要笑起來,圖恩是不是給我留下了救他自己的辦法?
  我一隻手攔著圖恩,開始低下頭對上面的字母。
  K……I……L……L……M……E……
  安年發出了一聲極其嘶啞的叫喊。
  我張著眼睛,半仰起頭呼吸。一隻冰涼的手撫上了我的脖子。
  (注:killme是英文的“殺死我”)

  第十章

  我半仰著頭,大口喘著氣:“圖恩,是你嗎?”
  沒有回答。可怕的沉默。
  安年睜大了眼,我側過頭,看見自己髒亂不堪的衣服被噴濺而出的血液暈染。
  我捂著肩膀,下意識的掙扎。
  圖恩抱得很緊,有一瞬間我甚至認為他捨不得我,這種類似依戀的感覺頃刻間讓我的眼淚溢滿了眼眶……圖恩的胳膊像蛇一樣纏著我的脖子,我側過頭,圖恩的另一隻手把我的頭扳回來,然後鼻尖極其曖昧的蹭著我的側臉,我幾乎以為他要吻我,他伸出舌頭舔我的脖頸,冰涼的觸覺讓我顫抖起來。
  脖頸間忽然傳來被極其尖銳的東西穿透的痛感,我叫了一聲,圖恩的牙齒陷進肉裡。我忍著沒動,兩隻手想推圖恩的手臂,可想了想又覺得捨不得。
  圖恩站了起來,我被揪著領子提起來,圖恩一隻手固定著我的腰,另一隻手從後背按著我的肩膀,他的那隻手甚至穿透我的衣服,連指甲都扎進肉裡。我聽到了圖恩大口大口吸食血液的聲音。我咬著牙喊了一聲:“……圖恩,你看看我是誰?”
  安年在上面啞著嗓子含含糊糊的發聲。
  我一定是走火入魔了,這一刻我難過的並不是自己已經危在旦夕,大腦裡盤旋的就只有幾個字——圖恩竟然會傷害我……我抓了抓圖恩身上的衣服,疼得吸氣,我強忍住眼淚,心底忽然涌上一陣莫名其妙的委屈:“我好不容易才……啊……”
  圖恩更加大力的噬咬我,失血的暈眩讓我失去了所有力氣,圖恩使勁抱著我,臉埋在我的肩窩裡,我幾乎能感到他冰涼的鼻尖。胳膊脫力,腳也開始失去知覺,體溫正一點一點的流失,那一刻,我幾近自暴自棄了,圖恩,我難過的不是自己已經死難臨頭,而是你,優雅溫暖又執拗如孩子的你,竟然變成這種樣子。
  喪失了所有情感,沒有愛,沒有痛,像一隻動物一樣苟活於世,這就是你給的答案嗎?這就是你要的生活嗎?這就是更文明更安全的世界?
  你在想什麼?
  圖恩,毀了你自己,讓我活在這裡,你想要做什麼?
  金屬物落地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我勉強睜開眼睛,看見安年把復活器扔了下來。我搖搖頭,不,已經晚……圖恩忽然抬起了頭,獠牙勾住肉再離開時的刺痛讓我慘叫起來,我竭盡全力的吸氣,讓自己鎮定下來,此刻的圖恩正看著我,我抬起頭,他曾經肉色的嘴脣涂滿了鮮紅的血液,艷麗如同一個風一樣的妖精。
  可是他的眼神卻沒有光澤,就像深黑的海底,沒有情感沒有智慧,不會再為誰泛起波光……可是……
  我咬起了牙,圖恩的眼角分明有淚!
  我顫抖起來,連聲音都小心翼翼:“圖恩,你記得我對不對?”
  圖恩看著我,忽然張大了眼睛,他看著我,然後臉上呈現出無比驚恐的神情。我想提起手臂摸摸他的眼角,可是我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我仰著頭,竭盡全力彎起嘴角:“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血珠忽然溢出圖恩的眼角,順著顴骨迅速的蜿蜒而下。心臟清晰的疼痛起來,我撐著不失去意識,努力的張嘴:“圖恩,我沒事,你別哭……”圖恩猛推了我一下,我從圖恩的懷抱裡摔出來,身體撞到墻面然後順著墻壁滾下來。
  安年嘶啞的叫了一聲,跳了進來,他從地上撿起復活器,飛快的跑到我身邊。我扶著安年的胳膊,咳了兩聲,看著一臉驚慌的圖恩:“圖恩,你,咳……你再不帶我走的話……我可就跟別人了……”
  安年的手臂摟緊了我。
  圖恩的嘴脣在發抖,張了張嘴,想說話,然後又停住了。我看見他低下頭看自己的雙手,他的十個指頭都曾經戳進我的肉裡,現在已經鮮血淋漓,圖恩用手摸摸自己的心口,燕尾服平整的衣領沾了鮮紅的指印。
  我說:“圖恩,帶我走吧。”
  圖恩臉上露出孩子一樣不知所措的神情,他張了張嘴,下意識把手上的血在衣服上蹭了一下,衣服變得褶皺,圖恩用手撫平,看見上面的血,又攥起來。
  “圖恩,你不想我嗎……我們去一個安靜的地方……”胸口以下已經完全失去知覺,我使勁笑了一下,然後咳起來,“我們,咳,去……去做吧,我想你了……”
  圖恩的細長的手指還抓著胸前帶血的衣服,聽到我的話,他抬頭看著我,那一刻,我甚至在他的眼睛裡看到細碎的光芒,我伸出手去,我想著,圖恩,不管怎樣,你還認我就好。
  安年攥緊了我的胳膊,我小聲說:“沒事,圖恩不會再傷害我了,剛才,他肯定沒恢復意識……”
  圖恩的手指鬆開衣服,嘴張了一下又合上,然後緩緩的衝我勾起嘴角:“安安……”
  聽到這樣的聲音我幾乎馬上就要竄出去撲進圖恩的懷裡,可我已經太累了,一陣一陣熾烈的暈眩侵襲了大腦,眼已經花的不行了,我使勁喘了口氣:“過來抱著我,我走不動了。圖恩,回去我要找你算賬……我可是為你義務獻血了,我這輩子就怕疼,都沒怎麼打過針輸過液……看我回去怎麼壓榨你……”
  圖恩的長腿從棺材裡面邁出來,我看著圖恩,覺得自己已經無可救藥了,那個時候我想跟安年說:看,我們家圖恩走路都這麼好看,這是那門子的喪屍?有這麼優雅這麼紳士的喪屍麼?
  圖恩向我走來,我想起圖恩溫柔的笑,心裡有點雀躍,整個身子都微微繃住了勁兒。這要是平常也就算了,失血那麼多,我還能對圖恩兩眼放光,不知道安年現在心裡怎麼鄙視我。我有點傻兮兮的笑起來:“圖恩,我新交了一個朋友,就是剛來的時候,他叫凱特,人很好……”
  圖恩的長腿在離我幾步的時候停住了,我感到安年抱著我的胳臂發起抖來,我咳了一聲,小聲說:“沒事,圖恩不會……”
  “安安……”圖恩打斷了我的話,兩隻眼睛彎起來,暗紅色的頭髮蓋住了眼角,胸前的一隻十字型的別針發出耀眼的光。
  我立刻盯著圖恩,等著圖恩抱起我來,跟我說幾句軟話,不管怎麼愛他想他,我的心裡還憋著氣呢,沒經過我同意把我送到這麼個破地方,好不容易找著了二話沒說揪著我的領子給我放了血……
  “安安知道荷爾蒙的作用是幾年嗎?”圖恩沒有再走近,就在離我幾步的地方停下來,他一隻腿跪在地上,另一隻腿曲起,眼睛一眨不眨的平視我。
  我莫名其妙的緊張起來,手攥了攥袖子又鬆開:“問這個幹什麼?圖恩,你不想我嗎?這麼多天沒見了,我,我們……”
  “天?”圖恩笑了笑,手下意識的抓了一下胸前染著血的衣服,嘴角彎起來:“我可是在這躺了兩千年。”
  “可是我找你來了,圖恩,一到這我就馬不停蹄的趕過來了。”
  “我很感動,可是……”圖恩捏了捏領口,像是不耐煩似的移開了視線,“我躺了兩千年,每天睜開眼閉上眼就是行屍,我早就忘了人類什麼滋味……”
  “我讓你記起來!”我咬了咬牙,使勁往前蹭了蹭,安年收緊手臂把我曳回來,我急切的張嘴:“我的身體是熱的,你隨時可以用我的身體記起來,你現在試試吧。”我想我真的已經沒有一點羞恥心了,眼睛裡面一片濕熱:“你以前說,你喜歡和我做……”
  “行了!”圖恩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又忙不迭的向後退。我使勁掙扎:“圖恩……”
  圖恩臉上一片不耐煩,左手提了一下領子:“怎麼了?我說的不夠明白嗎?兩千年了,我早就死心了,不該忘得也強迫自己忘了,要不然怎麼活到現在?”
  我的牙齒咯咯作響:“圖恩,你說謊的時候手就摸領子!”
  圖恩的手放下來,腿邁過來又停住:“你別以為你多了解我,我早就把自己是人類時候的所有習慣忘乾淨了!”
  我喊:“不可能!我就是不信!”
  “安安。”圖恩忽然嘆了口氣,我想堵住耳朵。
  “當初我的確放不下你,所以才千方百計的把你送過來。”圖恩緊緊盯著我的臉:“可是人會變的,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從我把你送過來到現在才過了幾個星期或者是幾個月,可是對我來說,已經過了兩千年……兩千年是多少個五年?你覺得的我還有可能像以前一樣對你死心塌地?”
  “是我死心塌地!”我覺得心裡難受的厲害,像千萬隻利爪在撓:“當初是你不經過我同意把我送過來!早知道會這樣當初怎麼不讓我死在那裡!”
  圖恩又笑起來,手卻在抖,然後他站起來撇了我一眼:“走吧。”
  “不走!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我使勁搖頭,“反正以前也是這樣,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可是最後還是跟我在一起了……我不怕從新來……”
  “你不嫌噁心嗎。”
  我睜大了眼。
  “你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噁心嗎?不管別人的意願怎麼樣倒貼在別人後面……這就是你,安準,你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尊重別人嗎?說什麼以前?以前就是被你纏煩了所以才施捨你幾年,你怎麼了?倒是念念不忘了?現在的你在我眼裡連只狗都不如。”
  圖恩的手往上抬了抬,下意識的摸到領子然後很快又放下去,然後又看了我一眼:“滾。”
  有一股甜膩一直一直的上涌,我壓下來,閉上眼,使勁喘息。我嘆口氣,側過頭對著安年說:“安年,我虧了呀。”

  第十一章:心跳消失

  安年的手指摸了摸我的眼睛。
  圖恩還在說:“快滾。”
  我咳嗽了一聲,“怎麼滾?要不把我的血吸乾淨晾外邊兒去。”
  “那邊通道可以到教堂外邊,厄爾圖的喪屍現在還不傷人。”
  使勁睜了睜眼,圖恩的樣子越來越模糊,到了最後還是什麼都看不清了,失血量過大造成了短暫性的失明,可是我本來還想好好看看他的。我嘆了口氣,拉了拉安年的袖子:“安年,我看不見了,你扶我一下。”
  安年從喉嚨裡嘶啞的“嗯”了一聲,我說:“等等。”安年還在使勁推我走,我抓著安年的袖子:“等一下,我還有事。”
  我清了清嗓子,朝著圖恩大致的方向喊:“你看看安年的喉嚨,能給他治治麼?”
  短暫的安靜後,才聽到圖恩的聲音:“叫他過來。”
  我碰了碰安年的肩膀:“安年,快過去,以後沒準都見不到了,到時候你後悔可沒地兒去。”
  安年不肯走。我使勁推了他一下,感覺他渾身都在抖。
  我靠著墻壁站穩了,衝著安年的方向喊:“沒事,別怕他,他要是咬了你我再給你治回來。”
  安靜了好一會,一隻手握了握我的胳膊又立刻放下了:“他沒事,等一兩個月差不多就能正常發聲了。”
  我“哦”了一聲。
  “……回去後找凱特,跟他在一起會很安全。”
  我沒說話,圖恩接著說:“路上盡量不要吃生食,血腥味很容易使喪屍發狂。”
  “不要隨便喝路上的水,裡面有的會由很多病毒……要是渴了,盡量收集露水。”
  “路上的植物也不要亂吃,我這裡沒有食物,你可以帶走一些鳥的眼珠,餓的時候可以勉強充饑。”
  “生病的時候也要注意,這裡有一種草可以殺菌……”
  我根本聽不進去,就使勁喊了一聲:“安年,快過來,我們要走了。”
  圖恩的手立刻抓緊了我的胳膊,說的有點快:“……回去的時候,別給太多的喪屍用復活術……他們剛恢復的時候狀態不穩定,有時候還會吃生食……”
  我說:“你不是讓我滾嗎?還說這些幹什麼?”
  圖恩抓著我的手忽然很用力,我疼的抽氣,圖恩的聲音有點不穩:“你……能不能把那件衣服給我留下?”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圖恩好像怕我不知道,又急著加了一句:“就是那件玻璃箱子裡的襯衫。”
  我說:“你既然對我已經沒感情了,留那個做什麼?難不成想時時刻刻替自己敲警鐘,萬萬不能再隨便向別人施捨你寶貴的感情?”
  圖恩沉默了很久:“就是想留下,你要是不願意……”
  我莫名其妙的尖叫一聲:“別說了!什麼都別說了!”
  安靜了很久,一隻胳膊挽住了我。
  我側了側頭勉強笑了笑:“安年,你怎麼不抖了?”
  安年拉著我往一個方向走。
  我的耳朵仔細聽著圖恩方向的聲音。
  一片寂靜,圖恩再也沒說什麼。
  後來走了一段很窄的路,忽然感覺到了風。我握著安年的手:“安年,我們到外邊兒了?”
  安年模糊的“嗯”了一聲。我點了點頭:“啊,我們走遠了。”安年摸了摸我的頭,我笑了一聲:“安年,我們現在一個啞巴一個瞎子,你說咱們還能活多長時間……”安年把我的雙手圈在他脖子上。
  “你要背我?”
  安年沒出聲,我趴在安年後背上,頭靠在安年的肩窩裡,使勁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又晃了晃腦袋:“哎,還是什麼都看不見……安年你說,圖恩怎麼就那麼狠心呢,我這還瞎著呢,他就趕我走……”
  安年頓了一下,又開始慢慢的走,我感到渾身上下都泛起一股冷氣,整個人都變得迷迷糊糊的,有點想睡,但冷的感覺又讓我不能安心閉上眼,我喘了兩口氣:“哎,我說我虧了,這不對,對於圖恩,我壓根就沒贏過。安年,你也愛過別人,你總該知道吧,先愛上的那一個到最後總是傷的最慘。這句話在我身上得到了很好的印證啊,我現在是遍體鱗傷血本無歸啊。”
  安年好像停了下來,我立刻搖搖頭:“不,不用安慰我,沒什麼用的。”安年還是沒動,我嘆了口氣:“……你說我還活的到回到凱特的實驗室的時候嗎……”安年小心翼翼的把我放下來,半個手臂摟著我讓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苦笑了一下:“全身上下已經都麻了……大概活不長了……如果現在抱著我的是圖恩,大概我還能撐一會兒。”我使勁笑了幾聲,安年沒反應。我咧了咧嘴角:“……一點也不好笑對吧。”
  安年的手放在我的左側胸口上,我說:“不好意思,剛才把你的衣服弄濕了。”安年繼續用手摸我的左胸口,然後提起我的手摸我的手腕。我忽然想起來一個問題。
  “安年,你說,我被圖恩咬了,會不會變成喪屍?”
  “……”
  “你看看我的脖子,傷口是不是變黑了?”
  “……”
  我靠在安年的肩膀上,嘆了口氣:“……我變成喪屍就沒得救了,圖恩給我設定的那個程序的執行人只有我自己,安年……”我摸著安年的肩膀:“你趕緊跑。快點。”
  安年的手又摸我的脖子附近的傷口,我推了推他:“趕緊跑啊你。”安年拍拍我的頭,然後把我抱起來。我的眼淚已經抑制不住了,忍不住抬起頭來。
  “安年,你說,圖恩會不會後悔?”
  後來我大概是在安年背上睡著了,迷迷糊糊的夢到了圖恩,圖恩在夢裡還是冷冰冰的,我拉著他的衣服不讓他走,圖恩看了看我,我趕緊湊上去,圖恩吻住我,我模糊的想,哦,這是施捨。可還是忙不迭的回應。我努力把舌頭伸進圖恩的口腔裡,舔著他曾經敏感的地方,我想,無論如何也要做一次,醒了他就捨不得我了。我伸手去扯圖恩的衣服,圖恩握著我的手制止我,我使勁掙扎著,圖恩爭不過我,後來終究還是無奈的吻住我,我知道我又哭了。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再睜眼的時候,我的視覺還是沒有恢復,感覺自己平躺在地上,渾身上下透著涼風,只有肚子上蓋著一件衣服。我努力撐著身體坐起來。
  我叫了一聲:“安年?”
  有一隻手臂撐著我的後背,我使勁眨了眨眼,還是一片黑暗,我一張嘴,脣上的皮膚馬上就開裂了:“夢到圖恩了,他終於肯抱抱我了……原來……是夢啊……”喉嚨發緊,我使勁向下咽了咽,卻怎麼也說不下去了。安年的手伸過我的後背握上了我的肩膀,抓著我的手指尖都有點抖。
  我把頭靠在安年的肩膀上:“現在是晚上了?”
  安年的手握住我的手,然後輕輕甩了一下。我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又說:“你怎麼把我的衣服都脫了?我聽見水聲了,你給我洗澡來著?”
  安年又輕輕拍了一下我的手,然後把一件衣服搭在我的後背上。我側了頭,衝著安年的方向:“你怎麼不害羞了?不嫌我喜歡男人了?”安年沒吭聲,我想,要是平時估計早就炸毛了,今天這是看我可憐?
  不過,也不用麻煩太久了。我抬起頭,對著天空,幻想自己看見滿天星辰。
  肚子叫了一聲,安年輕輕的刮了一下我的臉,用衣服把我裹緊,然後把我扶起來。我發現自己幾乎已經不能站立了,整個腳底麻木的失去了感覺,走了幾步就撐不住了,我跌了一下,拉住了安年的袖子。安年扶著我,然後用手輕輕摸我的臉,我能感覺到他看了我好久。
  我說:“安年,復活器在哪裡?”
  一個冰涼的東西塞到我手上,我握了握,又把它推回到安年手中:“你是不是要去別處給我找吃的?拿著這個吧,第二根針你不能用,但第一根是個普通的麻醉針,你要是看見喪屍就把第一根推出去,趁著他們行動遲緩的時候趕緊跑……”
  安年又把東西放在我手裡,然後把我扶在樹根下,讓我的後背貼著樹。我仰著頭看著,想像著自己看得見安年的樣子。這麼多天了,從我遇見他時到現在……這麼多天了……怎麼說……還是有點捨不得。另一隻手裡一直抓著安年的衣服,我用了最後一點力使勁拽了一下安年,安年一不注意就撲到了我身上。我笑了笑:“啊,不好意思……”
  安年又拍了拍我的頭。我估計安年現在憋著氣呢,要是平時我這樣,安年指不定生氣成什麼樣呢,他在我面前總像是一隻吹得滿滿的小帆,青春,有朝氣,戳他一下,他會更加用力的反彈回來。我使勁彎了彎嘴角:“安年,路上小心。再見。”
  聽到了安年離開的腳步聲,等了大約有十幾分鐘,我扶著樹站起來,試著走了幾步,很快就跌在地上。我想了想,嘆了口氣,果真成廢人了。
  不,也許,很快會連人都稱不上了。
  我在地上爬了幾步,忽然想笑想的厲害,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隻不會叫的喪家犬。
  用耳朵大致判斷過了安年的方向,我盡可能的向相反方向爬,一步,兩步,我咬緊了嘴脣,怕自己忍不住嚎啕大哭。
  一個想自殺的瞎子。還不能走路。你說他有多慘?
  圖恩給我痛苦終於在一個叫心臟的容器裡積滿了,我以為它會化成眼淚流出來,沒想到最後的最後,它們還是忍不住爆發了……
  用力捂住了心臟,已經聽不見什麼心跳聲了。

  第十二章

  這個世界上什麼叫真愛。
  沒有真愛了。
  我想。
  前面是很激烈的流水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到這來的,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像喝醉了酒一樣,意識不是很清晰,膝蓋以下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了。
  我又往前爬了幾步,然後停住。
  身後的林子裡傳來很凌亂的腳步聲。
  安年?他發現了?我咧了咧嘴角,伸出左手,指頭插進潮濕的泥土裡,又往前爬了一步。2044年那個為了圖恩要死要活的自己看到現在這個狼狽不堪的我,是不是會幡然醒悟?我模模糊糊的想,大概還是不會。我這個人,猶豫,呆笨,懦弱,可是對於圖恩,總是有一種特別的執著,被傷害?圖恩給我的傷害還少嗎?我就是那隻打不死的小強,死撐硬撐撐到現在。
  可是到了今天,果然還是撐不下去了。我驚奇的發現,原來我不是百毒不侵的。
  水聲漸進,我的一隻手幾乎已經感覺到水流激起時飛濺出來的水珠。我眯起眼睛,圖恩笑著走過來,深海一樣明亮的眼睛,淡色的嘴脣,修長的身體,他向我笑著,嘴角完成很好看的弧度,溫暖像風一樣。我咬了咬嘴脣,伸出手。
  圖恩,如果你真的肯再要我……身體忽然變得無比輕盈,奇跡般的站了起來,我小心翼翼的向前走了一步,然後使勁的邁開腿向著圖恩的方向跑。嘴角涌起了一股血腥味,我想著,那天見到圖恩就哽在喉嚨裡的東西終於還是吐出來了,身體變的無比輕鬆,我笑了笑,喊了一聲:圖恩,我好開心。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喊聲:“安安!不要動!”
  身體像失去支撐的建築一樣轟然坍塌,眼前的一切幻想忽然消失,黑暗重新覆蓋了我的世界,我發現垂著的雙手指尖是觸著水的,可是兩條腿卻沒有任何知覺。我試著動了動。
  “安安,你不要動!乖……等我過去!”我聽到圖恩的聲音。
  可那是圖恩嗎?像動物一樣嘶啞不堪的叫喊?
  圖恩……我站起來,大腦忽然一陣劇烈的暈眩,想找一個可以扶著的地方,手就四處摸索,然後立刻聽到圖恩的聲音:“不要亂動,安安!”
  不要亂動?圖恩,我很聽話,沒有動,只想找個安全溫暖的地方好好歇一下……我往前走,本來虛脫的身體此刻好像灌滿了力量,我這一輩子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執著過,這樣無怨無悔的走向死亡。
  圖恩?你愛我還是憐憫我?你可以扮成安年照顧我,為什麼不肯給我一句安慰的話?我只是想讓你抱抱我,僅此而已。只要你心甘情願的要我,我所有的苦痛真的不算什麼。
  我在做什麼?我拼命地往深水裡面跑。為了聽到圖恩焦急的喊聲來證明他還愛著我?是委屈?慪氣?還是報復?我拼命地跑,身後圖恩撕心裂肺的聲音在我聽來竟然如此享受。
  圖恩,你愛我麼……
  最殘忍的不是你不愛我,而是你不再愛我。當我聽見你這麼說時,心已經裂開了無數條口子,鮮血淋漓,我疼的發不出聲音。可那時我還是逞了強,我喊:安年,快過來,我們要走了。
  再不走,我大概會血濺五步,命絕於此。
  被人抱起來的時候,我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我的手抓握著空氣,然後一隻同樣冰冷的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你想死?”這聲音聽起來咬牙切齒。
  我點點頭。
  圖恩吻住我,像瘋子一樣,我的眼淚止不住,想盡力推他,還想說,想死怎麼了,這不是你一步一步逼得嗎。
  這種感覺,圖恩吻我的感覺,像與蛇做愛一樣,驚悚冰冷。我仰著頭,視覺一點一點恢復,不知道這是怎麼了,我想嗜血,想咬什麼東西,大腦變的無比遲鈍。圖恩瘋狂的咬我的嘴脣,舔我的嘴角,他的舌頭像信子一樣伸進我的嘴裡,我張著的嘴不能閉上,連唾液都從嘴角流出來。
  很久以後,圖恩才停下來,我已經能看清他了。
  圖恩把我按在冰涼的河岸上,嘴脣鮮紅:“安安,你如果敢死,我會把所有的試劑注射到你身上。”
  我看著圖恩。
  圖恩忽然笑起來,輕柔的摟起我的脖子,然後極慢的剝我濕透的衣服。然後他的另一隻手指伸進我的嘴裡,然後一直向裡,我嗆的乾嘔,圖恩的指腹劃過我的舌根。
  圖恩說:“兩千年,不工作的時候就會想你,我甚至忘了自己是什麼樣了,小傢伙。我以前是溫柔的,像這樣嗎?”
  圖恩的手指一直向裡伸,喉嚨已經到達極限,我掙扎起來,大聲的乾嘔,眼睛裡都是眼淚。
  “你看,我現在,就喜歡看你痛苦的樣子,你確定我是你要找的那個溫柔的圖恩?”
  我張大了眼睛,然後牙齒狠狠的咬下去。圖恩的血液味道很特別,是一種粘稠的,蜜一樣的液體。
  圖恩只是笑的看著我,然後像玩笑一樣,把手指在我牙齒間波動。
  圖恩的另一隻手已經伸到摸個地方。我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鬆開了嘴。圖恩受傷的手指從我嘴裡伸出來,然後把另一隻手指從我身體裡拿出來,把那隻受傷的手指伸進去。圖恩看著我:“安安不是很想做麼?”
  我看著灰乎乎的天空,說著八竿子打不著的話:“圖恩,我沒有呼吸了。圖恩。”
  圖恩好像聽不見一樣,專注的做著他以前經常為我做的事情。我的大腦已經開始發僵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連指甲蓋都成了深黑色,指腹上的細小的血管已經變得非常明顯,從指間一直蔓延到了整隻胳膊。
  圖恩把我的腿分開,我想說一聲,“輕點”,可是想了想又想笑。早就沒知覺了不是麼。
  “圖,圖恩……”我喊了一聲。
  圖恩吻我,說:“安安,舌頭要伸進來……我們這麼多年,還不好意思麼?”
  我勉強牽了牽嘴角,吐字已經變得不清楚:“沒有……我想了這麼多天……”
  “腿攀上來,安安。”
  “沒,沒力氣……啊……”五臟六腑都都像結了冰,圖恩瘋狂的動起來,我的兩隻手都攤在地上,圖恩把我的雙手圈在他的脖子上,我的手很快又滑下去,圖恩就拿起我的胳膊,從指尖開始吻,一路吻到脖頸上。
  風吹過來,眼角一片冰涼,我想說:冷。圖恩已經吻上了我的額頭,好像在說:安安,再堅持一會。
  我開始疑惑一個問題:我現在是活著還是死了?就像這樣,一動不動,張著雙腿,圖恩伏在我身上,他以怎樣的心情擁抱我,安慰我,親吻我,進入我?
  眼神遲鈍的落到圖恩臉上,他臉色比往常還要蒼白,眼角眉梢都掛著陰郁,只是嫣紅的嘴角揚著,他看著我。以前被診斷生命只剩下幾個月,他和我做愛時,也會這樣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濕潤,好像要滴出水來。
  最後的時候,圖恩已經把雙手都伸過我的脖子,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胸前,冰涼,沒有任何心跳的胸膛。圖恩使勁按著我的頭,好像要把我按進他的心臟。我用最後的力氣吻了他一下,圖恩的衝擊變得很用力。
  全身血液都已經好像凝固了,到了最後連眼珠都不能動一下,耳朵開始嗡嗡直響,好像蒙上了一層膜。我試著喊了一聲:“圖……嗯……我難受的不行了……你……說點東西給我聽吧……”
  圖恩低下頭吻我,我努力的聽著,然後全身發起抖來。
  圖恩靠近我,聲音輕的如同耳語:“我愛你。寶貝。”圖恩攬起我的脖子,把我的腿張到不可思議的角度。
  “可是你沒有殺我。安安,你會後悔的。”
  我吃力的吐字:“我……捨不得……”
  “唔,捨不得,我的寶貝說捨不得……”圖恩像哄孩子一樣吻我的頭髮。
  我說:“圖恩,我不明白……”
  圖恩說:“會明白的,一切都會明白的……這個世界存在的一切都有它的道理。安安,你也是,我也一樣。”
  “我只喜歡你……我只想好好的跟你在一起……”
  圖恩摸我的頭。
  “我會變成喪屍嗎……圖恩……”
  “不會的,安安,有我在。”

  第十三章:二零四四

  眼前這個人是誰?他看著我,眼裡帶著憐憫和瘋狂的炙熱。
  他走在離我幾步遠的前面,然後扭過頭來看我。我搖搖擺擺的跟著他走,像一隻笨企鵝。其實一點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我現在不能說話,不能哭,臉是僵硬的,連思維都變的無比遲鈍。那個人衝著我笑了笑,然後走過來捏我的手。
  “安安的手都這麼僵了。”他看著我,像是小心翼翼的欣賞什麼東西,睫毛一扇一扇的。
  我歪了歪頭,其實我什麼都不明白。我想咬他。
  那個人摸摸我的頭,肉色嘴脣彎一彎:“我可捨不得你變成那麼冷冰冰的東西。”
  我努力向他張張嘴,我是想說話還是想幹什麼?他已經往前走了,我還站在原地想事情,為什麼我的胳膊腿都不能彎曲了?像是插在饅頭上的兩根筷子。
  那個人回過頭來叫我:“安安,安安跟著我。”
  我還看著他。他說什麼呢。
  他看著我的眼睛:“使勁想,安安是誰?”
  他說什麼呢。
  “你為什麼在這裡,想,快想。”
  我要走了,這人是瘋子。
  “我不是瘋子,安安。你如果這麼下去,就成了會走路的屍體,不害怕嗎?”
  我想什麼他都知道……我得走。
  “安準,找你自己的意識,你看,你已經開始不認識人了,接著就會變成無意識體,你真想變喪屍嗎。”
  安準又是哪頭豬?
  那個人又捏了我的手一下,就像一個調皮的小夥伴偷偷的襲擊。他眨眨眼:“那好吧,你要是再想不起來,我可走了。”
  走啊,本大爺在乎誰啊。
  那個人用細長的手指勾了勾我布滿青黑血管的手腕,然後轉過身往前走。被他手指勾過的地方麻麻的,隱隱的疼,有點不舒服。我想,他要是再使勁攥攥我的手就好了。我看著他瘦長的身體,心底莫名其妙的升起一股酸楚,腦子忽然變成一鍋粥,我使勁張了張嘴,想喊,可是一聲也發不出來。
  我又做了一次笨企鵝,搖搖擺擺的向他走了兩步,那個人連頭都沒回。
  迷迷糊糊的,我想,哼,誰怕誰。
  我用極其詭異的姿勢轉了個彎,背對他開始走。
  一步。
  兩步。
  三步四步。
  奶奶的。心裡絲絲拉拉的疼,渾身細胞都小聲喊著:我不願意。我不願意。
  走路的姿勢已經扭曲的不行了,我使勁跟自己叫著勁。不願意?今兒我就還槓上了。
  心裡越難受,我邁步子邁的越起勁,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渾身上下一種極其詭異的冰涼的厚重感。我伸了伸胳膊,胳膊已經僵硬的不能打彎了,皮膚也變成一種茶青色,血管根根清晰可見。
  什麼東西這是。太噁心了。
  我看了自己的胳膊一會,勉強移開了視線。夜色已經開始籠罩住這片沼澤,頭頂烏壓壓的飛過一隻大鳥。那隻鳥的眼睛像燈泡一樣亮。
  然後我看了那東西一會,大腦產生了一個信息。
  “捉住。”
  什麼東西?什麼捉住?
  身體開始不聽使喚,我看著自己的身體很詭異的跟著那隻大鳥跑。我像一隻瘋子一樣,光著腳底,邁過石頭跟帶著尖茬的灌木叢。
  耳朵邊上的風呼呼的,我有點害怕,我這是幹什麼呢。
  胳膊忽然被人拉住了,然後一股大力拉著我往後倒去,我扭過頭,那個人從後面抱著我,兩隻手恰我的胳膊掐的生疼。
  我的視線只在他臉上停留了一小會,然後又不由自主的看樹上那隻鳥。
  奶奶的,那鳥是我情人?
  那個人攥了我的手,往回走。
  我也想走,可是我的臉依然依依不捨的衝著那隻鳥。那巨大的白鳥兩隻燈泡眼也亮了,含情脈脈的,跟吃了興奮劑一樣的盯著我。
  那個人拍了拍我的臉:“還看?它可不是吃素的。”
  我沒動。
  “專吃嫩的,小的……”
  我還是沒動。
  “越傻的它越喜歡。”
  ……您把我打暈了,扛到個安全點的地兒行嗎?
  那鳥在樹上拍了兩下翅膀,用無比哀怨的嘶啞的聲音呼喚了一聲,然後直直的向我衝過來。得,甭動了。
  那一刻,我想,您怎麼就專盯著我呢?您那兩隻燈泡眼是白長的?您看的見嗎?我前面這人看著就比我鮮……皮膚比我白……那個,摸起來手感應該也不錯……衣服遮著的估計更……
  就是那麼一眨眼間,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了。
  剛才還溫柔的牽著我的手的人,忽然就出現在我的十步之外。他低著頭,手裡拿著那隻撲騰的白鳥,胸前的十字別針閃著耀眼的光線。
  我的天。這絕對不是人乾的事兒。
  他很慢的抬頭,我感覺到他是要看我,我就不由自主的有點緊張。
  他的眼神鎖定住我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發著抖,眼白的部分變成很深的紅色,五個指頭都插進鳥的肚子裡。那鳥歇斯底裡的掙扎了一會就慢慢不動了,可我看到了更令我覺得驚悚的事,那個人用自己的嘴咬住了鳥的脖子,那隻肉忽忽的大鳥一秒之內迅速乾癟,然後那人用細長的手指卡住鳥的脖子,另一隻手把鳥腸子掏出來。
  那鳥成了一個空面袋……
  目瞪口呆。
  那人看著我,他的眼神開始十分陌生,就是那種看獵物的眼神,漸漸的才柔和起來。
  他勾起鮮紅的嘴角,提了提手裡的“面袋”:“安安,看,我替你報仇了。”
  我退了一步。
  他細長的帶血的手指勾起來:“安安,過來。”
  媽,我要回家。
  ——
  後來我是失去意識了,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正在夢裡。
  的確,很清晰,感覺很真實,我是在夢裡。2044年,一月的最後一天,圖恩在早晨病情惡化,那個時候我正站在床邊剛打完叫醫生的電話。
  我站在原地反映了一會,這是2044年,不是4053年。我現在身體是溫熱的,手指和膝蓋都能自由活動,低頭,我穿著厚一點的寬鬆的傢具毛衣,褲子鬆鬆垮垮的掛在腰上,四周的陽光是乾淨清澈的,偶爾有風從窗子裡吹進來,帶來一陣濃郁的花香。
  圖恩躺在床上,上身沒有穿衣服,眼睛安靜的閉著,身上斜斜的蓋著我給他拉上去的毛毯,露出一小截肩膀。我走過去把毛毯給他向上拉了拉,然後輕輕捏著圖恩的手,坐在床上。
  我們養過一隻叫做米克的小黃貓,不是什麼優良品種,圖恩有一天上大街撿回來,那個時候那隻小東西渾身的毛都糾結在一起,尾巴少了一截,還在瑟瑟發抖。我摸了摸那團東西,抬頭看著圖恩:“這隻狗怎麼這麼醜?”
  米克正站在窗戶上靜靜的看著我,它的眼睛晶瑩透徹,像藏著很多秘密的藍水晶。我站在床邊,小聲喊:米克,過來。
  米克衝著我叫了一聲,缺了一截的尾巴動了動,然後把後背衝著我,頭探出窗子看外邊的蝴蝶。
  “你生氣了,小米克。”
  米克還是沒理我,扭過身來,從窗台跳到地板上,我以為它要過來,它卻翹著醜兮兮的尾巴跑到那架舊寫字檯那邊去了。
  我轉過身來,看著安靜的圖恩。有心跳,有脈搏的圖恩。
  傳來急切的敲門聲,外面隱隱約約有很多人的說話聲。我從那個床上下來,踩上一雙拖鞋,給他們開了門。
  圖恩的助手們,還有在研究成果上跟他並駕齊驅的一個人也過來了。他們倆應該是好哥們吧,圖恩說起他來的時候,總是笑著的。那個人叫韓謙,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下巴很尖,他一進門就用一種凌厲的眼神看我,我站在門邊一動不動。
  然後一大群人都跑過去,圍著圖恩和我的床。從他們隱隱約約的談話中我大約知道,他們打算給圖恩在那裡進行手術。
  那一大群人開始手忙腳亂的準備,手術刀,繃帶,縫合藥劑,麻醉針……
  米克從寫字檯上跳下來,大約是受了驚嚇,打算從門口逃出去。那邊已經開始手術了,我對著米克喊了一聲:米克,回來。
  有一部分在人群外面的人回頭看我,他們指著我說:“這就是阿圖的……”
  我沒理他們,跑到門口去捉米克,米克的尾巴太短了,我沒抓住,它很輕易的從我手底鑽出去,我立刻去雙手輕輕掐它的後背。
  後面的人還在說:“可見是個沒什麼良心的人……阿圖都這樣了,你看他那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那是,聽說阿圖為了他……”
  “……那可不值得呀……圖教授條件那麼好的人,又溫柔……”
  “聽說是那小子追的阿圖……可見男人跟男人就是靠不住……”
  我抱著米克,站在門邊。
  裡面是我的臥室,我和圖恩日日夜夜睡得那張大床。我看著看著,就怔了很久。
  晚上的時候,人都已經走光了。9點多一點的時候,圖恩睜開了眼睛。
  圖恩看著我,眼睛裡映著昏暗的床頭燈的光暈,他微微喘了兩口氣,喉結輕輕動了幾下。我趕緊站起來:“想要喝水麼?”
  圖恩點點頭。
  我光著腳跑到地上,倒了一杯熱水,趕緊往往床上跑。水撒了很多。
  我把水杯抵到圖恩嘴邊,圖恩沒有喝的意思,只是抬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我。
  我才反應過來,玻璃杯裡的水是滾燙的開水。手已經被燙的脫了一層皮,可是我絲毫沒有感覺。圖恩吃力的喘了一下:“快把杯子放下,我看看你的手。”
  我點了點頭,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手上的疼開始一點一點甦醒過來,我忍不住有點抖。圖恩說:“去拿藥箱過來。”
  我捏著手,搖頭。
  圖恩嘆了口氣:“剛才我做手術,你在那逗貓呢?”
  我聽了一會,嗯了一聲。
  “嚇壞了?”
  我使勁捏著手,疼的汗都流下來:“嚇壞了就不逗貓玩了。”
  圖恩伸出手來,摟我的脖子:“我還不知道你。”
  “真不怕。”我把臉埋在圖恩的肩膀上。
  “手疼嗎?”
  “不疼。”
  “忍不住了,就去拿點藥。”
  “不用了……”
  “你不是最怕疼了。”
  “我想跟你多呆一會。就一會。”我的聲音聽起來很悶,跟感冒似的。
  圖恩伸出來兩隻手抱我。
  “圖恩……”我吻了一下圖恩溫暖的嘴脣:“我們要是就這樣多好,什麼都沒發生過,就像這樣……多好……”
  圖恩回吻我:“我也是。就像這樣跟安安呆一輩子。”
  “可是,安安,人不能閉上眼睛在自己的臆想裡過一輩子,要堅強,該面對的東西你逃不掉的。”
  “不要……”
  “如果是夢,都會醒的。”
  我半閉著眼睛,說話都有點結巴:“我,我不想回去。那裡太可怕,我不要。
  “安安……你總有辦法讓我不放心……”
  我急切的張嘴:“圖恩,我求你,不要叫醒我,我寧可死在夢裡,你就這樣抱著我不要動好不好?”
  “安安。”圖恩用力的摸我的頭,連說了兩遍,“時間到了,該醒了,該醒了。”

  第十四章:你有多狠

  圖恩病重的那一年對我來說是巨大的折磨,他不能吃東西,濃縮營養片對他的胃又刺激太大,到最後他的胳膊上滿滿的全是注射營養針的針眼。那個時候我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圖恩的鼻息,然後摸他的手,我怕有一天醒過來身邊已經是一具冰涼的身體。
  我怕來不及在他死之前離開。
  我記得有一次我被醫生叫醒,那個醫生戴著一副白框眼鏡,淺藍口罩,穿著和圖恩一樣的白大衣,手裡拿著一張圖表,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病危”兩個字。我心跳了一下,趕緊張嘴:“怎麼了?”那個醫生指著我身邊的圖恩,說話冷冰冰的:“他快不行了。”
  感覺就像在晚上下樓的時候踩空了一階,心裡忽然空一下,然後就像著了火一樣歇斯底裡的燒起來,我咬著牙扭過頭去看圖恩。
  那個醫生指著我:“還沒斷氣兒呢,大概有話要說。”我的心急的要跳出來,也顧不得周圍還有別人,拉開圖恩的被子,把他整個人抱在懷裡。
  那醫生還在說:“能支持到現在算是奇跡了,大概是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人。”
  我掐著圖恩的手心:“哪有什麼奇跡不奇跡,要是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人,他就不會死!”
  圖恩的嘴脣動了一下,那醫生趕緊說:“哎哎,他要說話,他要說話。”
  我把耳朵靠近圖恩的嘴脣。
  圖恩模模糊糊的吐字,我聽得似懂非懂,心裡又急又悲。那醫生不停的大聲說著什麼,我側過頭說一聲:“別喊!聽不清圖恩的話了!你別喊!”
  圖恩的嘴脣還在吃力的一張一合,我想吻他一下,可又怕妨礙了他的呼吸,我死死抓著圖恩的手跟他十指交叉,說話都咬牙切齒:“圖恩,你要是疼我,就別走!”
  那個醫生的開始朝我這邊伸手。
  我沒管,把耳朵湊近圖恩的嘴脣。
  圖恩說:“安……我……”
  我忙不迭點頭:“你不走對不對……”
  “……不……”
  “圖恩你不會離開我的……”
  “……我不……死……”
  醫生拍我的肩膀。
  我扭過頭看醫生。
  醫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你沒見心電圖啊,他心臟都停止跳動兩分鐘了,你這是幹嘛呢?”
  我張了張嘴,然後搖頭:“不是,沒死,圖恩正跟我說話呢。”我看著圖恩,圖恩的嘴脣不動了。
  我搖了搖圖恩:“你說話。”
  圖恩一動不動。
  我喊了一聲:“你說話啊。”
  醫生不耐煩:“推冷藏室了!”
  我抱著圖恩:“你們敢動他!”
  很多醫生和護士像沙丁魚一樣涌過來,他們拉我的手,扯我的腳,我使勁摟著圖恩的脖子,尖叫起來:“他還沒死呢!你們敢!”
  “什麼敢不敢?”
  我醒過來的那個時候,滿臉都是眼淚,手死命的勒圖恩的脖子,圖恩有點無奈的歪頭看著我,臉色有點蒼白,但精神還算好。
  我喘不上氣來,抓著圖恩的手腕,抖個不停。
  圖恩會意的摸我的頭,我使勁抱他,連腿都搭上去。
  “這是幹嘛……”圖恩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怠,有點輕微的鼻音,聽起來讓人不自覺的安心。他隔著睡衣領子吻我的後頸,然後在我耳邊摩挲了一會:“安安想做了?”
  我哪有什麼做的心情?我搖了搖頭,呼吸還沒平息,整個人都貼在圖恩身上。
  “可是我想做了怎麼辦……”我還沒回答,圖恩就把我從他身上剝離,然後整個人覆蓋上來。
  我喘了口氣:“我不想做。”
  圖恩支起身子,看了我一會,眼睛泛著輕微的水光:“那安安不怕以後沒得做?”
  後來,圖恩得逞了。反抗什麼的,當然不可能。
  可是因為圖恩最後說的那句話,我一個星期沒理他。
  ——
  這些往事。
  忘了就再也不疼了,可是我到底還是細細的一點一點的記起來了。
  我張開眼睛,嘆了口氣。
  圖恩正看著我。
  我勉強彎了彎嘴角:“不用問了,我都想起來了。我叫安準,你叫圖恩,我愛你愛的要死,被你不明不白的扔到4053年,你還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我被你咬了,差點變成喪屍,本想一死了之,你又把我救回來。好了,現在你滿意了,我又把你想起來了,從今以後還會因為愛而不得繼續痛苦下去……你要的就是這個?”
  圖恩張了張嘴,然後又合上,然後慢慢的嘴角挑起一點:“有力氣吵架了?”
  我沒說話。
  “還差最後一針速溶劑,你身體裡還有殘留病毒。”
  “你能不能說點別的?”
  圖恩看著我,眼睛彎了彎:“安安想聽什麼?”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聽什麼,只是心裡又冷又難受。
  圖恩轉過身去,把一串鑰匙交給我:“一會我給你注射最後一針,然後給你打開防護罩,你在裡面把自己鎖上。”
  “你又要幹什麼?”
  圖恩盯著我:“到明天太陽升起來為止,不要打開鎖。誰來都不行。”
  我說:“又怎麼了?你能不能告訴我?”
  圖恩頓了一下,“記住,明天為止,誰來都不要打開。連我也不行。”
  心很猛烈的跳一下,我看著圖恩。
  圖恩過來吻我的額頭:“安安要聽話。”
  “你告訴我怎麼回事。圖恩。我受不了你總是什麼都不告訴我,我會瘋的。”
  “沒有時間了,安安,我現在馬上給你去拿最後一支藥,你等我。”
  “圖恩!”我看著圖恩的背影,喊了一聲。
  圖恩頓了一下,然後走到實驗台前,拿起了一個燒杯,把裡面的試劑倒了一點在試管裡。
  我喊:“圖恩,你這麼對我,不怕哪天我死了你連挽回的機會都沒有?”
  圖恩配試劑的手停了一下,他扭過頭,臉色蒼白的厲害:“不會有那麼一天的。安安,你愛我,捨不得我難過。”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圖恩的動作越來越扭曲。
  我看著圖恩,圖恩背對著我,一隻手抓握著注射器,另一隻手扶住實驗台黑色光滑的檯面。他抖得非常厲害,在那邊站了很久都不過來。圖恩忽然一下把實驗台上的玻璃器具掃到了地上,玻璃碎渣和各色的溶液撒了一地。
  “你怎麼了?”
  圖恩沒有扭過頭來看我,我注意到圖恩的指甲開始發黑。
  “圖恩?”
  圖恩忽然按了一下身邊的黃色按鈕,那動作更像是在掙扎,我睜大了眼睛,四周開始升起厚厚的透明的防護罩把我圍在裡面,然後防護罩連成一個半扣著的半球形。我趕緊從防護罩的小門裡爬出來:“圖恩?”
  圖恩扭過頭來。
  我忍著沒叫,圖恩的臉側爬滿了紅色和青色的血管,眼神陌生,嘴脣紅的像喝了血。我想起那天拿著“面袋”鳥的陌生圖恩。
  他盯著我,然後慢慢笑起來。
  我爬進防護罩裡,然後在裡面上了鎖。
  圖恩舉著針頭,“來,出來,打針。”圖恩拍著防護罩,一下一下的。我身上的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還差最後一針。”
  “出不出來?”
  我沒說話。
  “不出來這一針可就浪費在這裡了。”
  圖恩把針頭插進了自己的胳膊。
  我立刻從防護罩裡站起來,一不小心磕了腦袋。我喊了一聲:“別……別瞎打……你……”我哽了一下,又指了指圖恩:“咳,你知道你……是誰嗎?”
  圖恩笑的像一隻妖精:“不知道。”
  我眼睛緊盯著沒進圖恩胳膊裡的針頭:“你,那個……知道我是誰不……我……”
  “你出不出來?”圖恩臉上開始不耐煩。
  我想了一會,怕他把試劑打在自己身上。我把鎖打開,站在圖恩面前。我身上赤裸,光著腳踩在冰涼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股寒意從腳心慢慢的爬上來。
  好吧,我又犯傻了。
  圖恩用手扶了扶我的胳膊。我往後躲了一下,圖恩用力的拉著我,他越用力,我就越想躲,我眼前總浮現出那天圖恩像看食物一樣看我的眼神。
  他的眼角開始慢慢的充血。我的呼吸不自主加快,圖恩從左往右慢慢的端詳我的臉,像一頭餓極了壓抑著爆怒的獅子。我喘了兩下,不甘心的撇著圖恩:“圖恩,你是不是又想咬我?”
  圖恩沒應聲,一會好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哦,我要打針。是吧。打針。”
  圖恩把我按在實驗台上,我的前胸貼著實驗台上的碎渣,疼的受不了。我說:“別這麼按著我。太疼了。”
  圖恩的胳膊更加使勁,那個時候我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自暴自棄的想法,不管現在的圖恩是怎麼了,反正他就是他,他要是把我折磨死了,等他清醒過來,後悔死他。
  我想起圖恩交代的:“誰來都不要開門,我也不行。”
  靠。當自己是大灰狼嗎。
  我喊:“圖恩,你打吧,你弄死我,有你後悔的那一天!”
  話說完的同時,後背一陣劇痛,我咬著牙喊了出來。圖恩大概是把整個針頭直直的插進了我的後背,我大喘了一下,伴隨著後背尖銳的刺痛,“圖恩……你是有多狠。”

  第十五章:五年摯愛

  圖恩這個混蛋。
  後背插著針筒,我趴在冰涼的大理石檯面上,動都不敢動。圖恩站在我後面。我咬了咬牙:“有本事你弄死我!圖恩,你給我插個針頭算什麼?!你不是愛喝我的血嗎?”我扭過頭去,看著眼珠黑的詭異的圖恩:“過來,喝乾了,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我的血和你的血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分不開了,來,過來……”
  我覺得自己瘋了,的確是瘋了,我使勁看著圖恩,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你不是愛著我嗎……來啊,過來,喝乾我的血,讓我融進你的骨髓裡邊……你不是盼著呢嗎?過來……馬上,一切就會結束了……我等這一天,都等的不耐煩了。”
  圖恩直直的看著我,原來黑白分明的眼睛,現在已經幾乎都變成了血紅色,他的臉的兩側長滿了青色的細密交織的血管一樣的紋路,其他的皮膚白的像透明一樣。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摸到我的眼皮。
  我說:“圖恩,喝乾我的血,你就解脫了。”
  “你可以放心的幹你的大事業了,不用顧忌我這個拖油瓶,我再也不會纏著你了。”
  圖恩的指尖滑下我的鼻梁,然後停留在脖頸上。我向圖恩的方向靠了靠,仰起脖子,圖恩,我不求別的,今天你親手殺死我,我只求靈魂能在世界上多停留一會,不,哪怕給我一雙眼睛就好,讓我還看得到你,看得到你後悔的那一天就足夠了。
  誰是善良的人?在愛情裡,有這樣高尚的詞嗎。我只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
  圖恩的手指輕易的劃破了我的脖頸。我咬著牙忍著,圖恩把我整個人掐在懷抱裡,頭在我肩膀附近摩挲。
  人是不是瀕臨死期都會鎮定下來?這個時候,我反倒感覺到了一種入睡前的睏倦,我說:“圖恩,你覺得一個正常的人類,能在這個充滿喪屍的世界裡能活到現在,他靠的是什麼?”
  我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靠的就是回憶……對我好的要死的你,還有那隻肥的要命的米克……”
  圖恩的手指往裡伸,我忍不住哼了一聲:“其實我一直想問來著,那個叫韓謙的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
  “安安……”圖恩摸了摸我脖子上的傷口:“這是給你的懲罰。”
  我停了一下:“……你好……了……”
  圖恩的手在我的後背摸索:“你想引我把你殺死?”
  我點頭。
  圖恩的手在我的後背停了:“安安,你怎麼這麼狠心?”
  “啊,狠心啊,怎麼比得上你。”
  “剛才,我沒有意識。”
  “我知道……”
  “知道?”
  “啊……”後背的針頭被拔出來,我結結實實的慘叫了一聲,圖恩把我緊緊抱進懷裡。
  “我的安安……越來越不聽話了。”
  後來的一天,圖恩把我抱進了防護罩裡面,我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圖恩把鑰匙放在我手上,只說了兩個字:“鎖上。”
  我點點頭。圖恩就轉身走出去了。我往前爬了爬,臉挨著冰涼的厚玻璃看圖恩,哈氣把玻璃弄模糊了,我伸出一隻手抹了半天。
  圖恩已經轉過身去了,我喉嚨裡堵得厲害,怎麼也發不出聲來,就使勁敲了兩下玻璃。
  圖恩轉過身來,垂下睫毛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還是發緊,就做了口型:
  ——沒什麼事,就是想看看你。
  圖恩笑了笑,伸出手,隔著玻璃摸我貼在玻璃上的臉。我想起來平時看到人的皮膚貼在玻璃上時,玻璃的另一面看起來一定很難看,就咧了咧嘴。
  圖恩彎了彎嘴角,眼底泛著海一樣深邃的光亮,他也沒發聲,覺得有意思似的,也對著我做口型:
  ——嗓子沒事吧。
  我也張了張嘴:
  ——沒事,就是有點難受。
  ——等我再來的時候給你帶一點藥過來。
  ——嗯。
  ——好好的,在裡面。
  ——……你覺得我好笑嗎。
  圖恩搖頭。
  我也笑:
  ——我像不像我們家米克剛被我們收留的那會?
  圖恩沉默的看著我。
  ——那個時候米克就縮在一個小箱子裡,哪都不敢去……
  圖恩垂著的細長的手指顫了一下,然後彎下身子。他看著我。這次他說話了。
  “安安,你要相信我。”
  我看著圖恩:
  ——怎麼相信你?就這樣?
  我的一隻手摸了摸厚厚的冷冰冰的玻璃,圖恩骨節分明的手指隔著玻璃觸我的指尖,像是催眠一樣的聲音:“就是這樣……相信我……一切都會過去……”
  我把手抽回來,翻了個身,發出的聲音啞啞的:“你走吧。”
  圖恩在那站了一會。
  我說:“走啊。”
  圖恩嗯了一聲。
  ——
  到夜裡的時候,我渾身上下已經麻的不行了,防護罩裡的空間很小,我站起來都必須低下頭才能保證不再磕著頭。咬了咬牙,我用胳膊把一條腿扳起來,頃刻間一種極其難以忍受的脹痛爬滿了整條大腿,我強忍了一會,把另一條腿也扳起來,兩隻手扶著光滑的防護罩的玻璃墻壁很慢的站起來。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是斑駁的樹影,月光慘白,偶爾有幾隻奇形怪狀的人形影子搖搖晃晃的路過。
  鑰匙插進孔裡,轉動,傳來細碎的聲響,鎖裡的機關彈開了。我把門推開,邁出了防護罩。
  小心翼翼的呼吸,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並不熟悉這個舊教堂的地形,我藉著月光摸索到了門那邊,手沿著門縫找到了門把手。吸了一口氣,我擰了一下,沒動,門果然被上鎖了,我又回到了防護罩邊上,爬上了大理石的試驗台,避開上面的玻璃器皿,走到窗邊。
  窗只是被從外面倒插上了,很明顯,這只是為了防止裡面的人出去。圖恩真是費心了。我想了想,忽然有點想笑,這個時候我不是該幸福嗎。
  我從試驗台上找了一根纏著金屬絲的試管,這支試管因為剛才被圖恩摔在地上,現在只是剩一半了,我把上面的金屬絲繞下來,插進窗戶的夾縫裡。很輕易的就把窗戶打開,這要歸功於我小時候頑劣不堪的性格。那個時候我二百多斤的老媽經常被我氣的頭頂冒煙,總是追著滿屋子打我的屁股,而我跟個老鼠一樣,找到個縫就能往裡鑽,老媽總是手裡拿著一個頂我腦袋大的炒勺,滿頭大汗的用竹筍一樣的白胖手指頭指著我:“你小子別讓我逮著你……等我逮找你……有你好受的……累死我了,你還跑……兔崽子……”後來,老媽為了為了應對我的逃跑戰略,一不做二不休把我鎖在臥室裡,我還不知死活的敲著門喊:“老媽,我那是為了讓你減肥……”我媽聽見後,就又在門上加了一道鎖。
  所以,我爐火純青的開窗戶技術從那以後就練出來了,大抵就是半夜開了窗戶到河邊抓青蛙,撿石頭,烤只鯽魚什麼的,到了凌晨估摸著他們該醒了,就又摸著黑回去,然後把窗戶按照原樣關好,躺進冰涼的被子裡,那種冰涼的奇異的冒險感能讓我睜著眼睛到天明。那個時候我的童年,孤單卻雀躍的童年,像一台舊式的風扇,零件鬆散,吱呀吱呀的,可也天不怕地不怕的的轉到了長大。
  這是我小時候的樣子嗎?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曾經以為我可以那樣天不怕地不怕一輩子。可是人這一輩子總也不能老是一帆風順的不是?
  後來的後來,我是因為什麼喜歡上了男人?
  不想回憶了。那樣噁心的事情。那樣噁心的人。
  風很涼,我全身都沒有穿衣服,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抱了抱手臂,往教堂的前門方向走。
  從窗台上跳下去的那一刻,心裡有一點小小的開心。為了什麼?我想起圖恩,那麼自信的圖恩,好像總能牢牢握住我的圖恩。
  這是一次惡作劇,一次壞心眼?像一個叛逆的孩子對於獨裁家長的反抗。
  圖恩把對我的束縛與我對他的順從想的太理所當然了。他說:“安安,聽話,等我明天過來。”所以呢?我就要?
  我不是孩子,圖恩也不是家長。
  沒有想要逃跑,我要去救一個人。
  圖恩不想讓他見我,所以又一次把他變成喪屍了。用了什麼方法我不知道,可是我還是要盡我自己的努力拯救他。圖恩沒有權利剝奪我的朋友,他做得過火了。我忍著沒說,是因為圖恩現在有時候會變的奇怪,他會忽然不認識我,忽然說莫名其妙的話,那個時候的他與圖恩原來的樣子差的太遠了,我相信他有苦衷,他那些過火的行為並不是他能控制的。我必須反覆的告訴自己“這時的圖恩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然後才能平靜下來。
  我找到了教堂的正門,屏著呼吸點著腳尖走。我不知道這個時候安年在哪裡,只是在白天我與圖恩在實驗室裡說話的時候很偶爾的一瞥,看到了安年的影子,雖然不是很清楚,可是我確定是他,那件白色的有點髒的長罩衫,就是從凱特那裡帶過來的。他那個時候穿著白大褂,搖搖晃晃的走路,眼神沒有一點原來的光亮了,我想起以前跟他說過等到找到圖恩,就給他治嗓子,然後給他找女朋友的話,心就揪起來。
  風從外面灌進來,月光從天窗裡投進一小塊,我抬起頭,教堂墻壁上掛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正暗暗的閃著光。
  四周都有喪屍活動的跡象,可是很奇怪的,在這個教堂裡的喪屍很少有襲擊性,只要我不主動招惹他們,他們一般精神萎靡,把手裡的鳥的眼珠放進箱子裡就離開。我走近那隻放在十字架正下邊的玻璃箱,然後躲在一排舊式座椅的下邊。不停的有搖搖晃晃的身影從我身邊走過,我在裡面尋找安年的身影。
  等到了凌晨,周圍的黑暗都開始稀薄成淡藍,空氣好像忽然清涼起來,我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再等十分鐘,再見不到安年的影子的話,我必須趕回圖恩的實驗室,明天晚上再跑出來。我正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人。
  不,確切的說,我不確定那是一個人,凱特說過,現在他能夠探測到的人類生命體,只有他和我了。圖恩從某種意義上也不是人類了,他沒有心跳沒有溫度。那麼現在我看見的這個影子是誰呢?他不是安年,不是圖恩,不是凱特,像人類一樣自由活動,而且很明顯是一個有意識體,他正在往教堂裡面的隔間走,從他稍快的步伐和準確的方向可以看出他很熟悉這裡的路。
  他的背影很熟悉,我想了想,然後跟在他的後面。
  心裡開始莫名其妙的緊張,我還記的自己第一次發現圖恩的時候就是這樣走,拐一個彎,會看見一個空盪盪的房間,那個時候的圖恩,就躺在房間裡的一個方形的巨大玻璃棺裡。
  那個人是去找圖恩?
  我的心急跳起來,他去找圖恩?如果是的話,他還很熟悉這裡的路,他常來嗎?他找圖恩做什麼?他是誰?他會不會傷害圖恩?
  我握緊了從圖恩那裡偷過來的復活器,其實這個復活器在我眼睛看不見的時候,也就是自殺之前,曾經假裝跌在“安年”身上,然後把復活器塞給他,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安年是圖恩假扮的。自從我有了救安年的念頭後,就很留意那個復活器,他還在圖恩衣服口袋裡塞著,我偷偷拿出來以後,圖恩扭過頭來看著我勾著嘴角笑,我想,他大概以為我在跟他開情人之間的小玩笑?或者還是什麼?
  那個黑影在圖恩房間門口停住了,然後回頭看了一眼。
  我站在他身後,我確定他看見我了。可是我卻一動也不能動了。
  那個人是韓謙,圖恩的好搭檔,也是工作上的競爭對手,韓謙。我以為我在2044年認識的人類,除了圖恩,全都毀在那場巨大的浩劫裡。
  可是我卻在這裡看到了韓謙。
  一時間大腦幾乎不能運轉了,我看了看韓謙那張幾乎和2000年前沒怎麼變化的臉,還是那樣,尖尖的下巴,黑框眼鏡,病態蒼白的臉,看我時無比凌厲的眼神。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可是大腦一片混沌。韓謙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扭頭走進了圖恩的屋子。
  我愣了愣,他為什麼一點都不驚訝呢,難道他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
  我在外面站了很久,我一直在想,韓謙在裡面做什麼呢?他什麼都沒說就走進去想向我表達什麼意思呢?這樣想著,我的腳就不由自主的往前邁,可是我的心是極不情願的,我想:“我不想看,不看。”可我的腳還在不由自主的向裡走,一種詭異的預感籠罩住我。
  我聽到了聲音。
  為數不多的,我只聽過的。
  圖恩的聲音,輕微的沙啞,帶點好聽的鼻音,短促的,急切的,動情的聲音。
  已經不想再看了,夠了。我對自己說,夠了。
  可我還是進了門,在門口站定,我握了握口袋裡的東西,睜著眼睛,我看見韓謙,看見圖恩。
  他們交纏在一起。
  圖恩的衣服很凌亂,肩膀的一半衣服被拉下來,他閉著眼睛,睫毛垂下來在暗淡的月光下投下一小扇陰影,他在笑著,那麼幸福的樣子。我第一次看到圖恩意亂情迷的樣子。他和我做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來著?也是這樣嗎?我站在那裡歇斯底裡的想了半天。
  韓謙在圖恩身下看我。我顧不上回應他飽含著深意的眼神,還在自顧自的想,圖恩,他跟我做的時候,也這麼投入?這麼動情來著嗎?沒的吧,他只是看著我動情就夠了,永遠以一個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著我的醜態擺出,看我不離不棄的追在他的身後,看我為他要死要活沒有毫無男人樣子……圖恩對我的感情……是什麼樣子……像中了魔症一樣,我一時擺脫不了那個問題,圖恩對我到底……父親對兒子或許都還算不上,差不多是……主人對寵物?也許要好一點?
  是啊,對寵物,我站在那,終於想到了這個無比貼切的形容我們之間關係的詞。
  啊,寵物啊。所以也不是全無感情,我此時不該悲痛欲絕啊,有點比沒點不強嗎,我什麼時候這麼貪婪了?
  我往裡走了幾步,腳步聲很大,兩個人停下來。
  圖恩扭過頭來,臉兩側是細密的青紅交加的紋路,眼角輕微的充血,他天生就有一種貴族氣質,即使現在,這樣的情形,依舊從容不迫,沒有絲毫的窘態,他伸出細長的手指從旁邊抓了一件衣服蓋在韓謙身上,然後才直起身來,他看著我,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歉意。
  我指了指韓謙:“你不解釋點什麼?”
  圖恩鮮紅的嘴脣一彎:“你以為你是誰?”
  “你又犯病了圖恩。”
  圖恩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可是,你做了背叛我的事,我絕不原諒。”我說。
  “看來上次我還沒欺負夠你啊。那一針疼不疼?”
  我握緊了手裡的東西,“不疼。”然後我往後退了一步,找準角度,看著圖恩:“你再過來讓我疼一下?”
  圖恩看著我站起來,好像很有興致似的,身上的衣服還沒有穿好就開始向我走。我往旁邊邁了一步。
  韓謙看著我。我掏出手中的復活器,對著韓謙射過去。
  韓謙笑的彎起了眼睛。
  圖恩細長的手指夾著針,走到我我面前:“小朋友,你想用我研製出來的東西來對付我的愛人?”
  我想了想,抬起頭:“你的愛人?”
  圖恩點點頭,額上的碎發閃著細碎的光澤,然後他的眼睛彎起來:“怎麼,你看上他了?”
  “我看上你了,看上你快五年了,你不記的了?”
  圖恩忽然變得煩躁起來:“提什麼五年八年的,及時行樂多好?你看上我了……那可不行,小朋友……”圖恩笑了一聲,指指身後披著衣服的韓謙:“他可是個醋罈子。”

  第十六章:捉姦成雙

  韓謙衝我微笑。我看著韓謙細長的眼睛:“你對圖恩做什麼了?”
  韓謙坐起來,圖恩披在他身上的衣服滑下去,露出大半肩膀:“做什麼了?嗯……”韓謙眯眼一笑,用尖下巴衝著圖恩的方向點一點:“就是你看到的樣子嘍。”
  “他不記得我了。”我抬頭看著圖恩。
  圖恩忽然很認真的看著我,眼底深的的像一片陰郁的海:“的確……是忘了什麼東西……”
  我的心急跳了起來。
  “不過……忘了就忘了吧,忘了也好……”圖恩彎起眼睛,回頭看了一眼韓謙:“記得那個醋罈子就好。”
  韓謙咳了一聲,笑的尖細的眉毛一顫一顫的:“喂,教壞小朋友要負責。”
  “該看見的早就看見了,現在說不是晚點兒?”圖恩轉過身去,走向韓謙,他胸針上的光亮晃花了我的眼睛,我使勁揉了幾下,還是疼的厲害。
  韓謙伸出手,圖恩把他拉起來,彎下腰把衣服披在韓謙肩膀上:“別跟小孩兒吃醋。”
  “你哪隻眼睛看見了。”韓謙低下頭扣釦子,圖恩從後面抱住韓謙手順著韓謙的手捏他的指尖,“兩隻眼睛都看見了。”
  韓謙沒說話,把領口最後一顆鈕釦扣好。圖恩笑了笑,用長指尖把那顆鈕釦挑開,“不扣好看。”
  左眼難受的厲害,又癢又疼,眼淚不停的向下流,我一邊揉眼,忍不住喊了一聲:“圖恩,調情的手段能不能換點新鮮的?”
  圖恩眉毛挑起來,然後摸了摸韓謙的臉:“寶貝,我在你之前,還有別的情人?”
  韓謙嘆口氣,歪著頭:“誰知道呢,你這種人,有幾個情人也不奇怪。”
  “我有那麼好追麼。”
  “這也就是我當年年輕氣盛,要是現在誰那麼要死要活的……。”
  “換我追你好不好。”
  “不好。”
  “怎麼?”
  “追我的話,你說走就走了,我受不了。”
  “我不走,再也不走了,我也受不了,真的,那幾個月我就幾經……”
  圖恩的手扳過韓謙的臉。韓謙看著圖恩,眼睛裡好像有淚。圖恩吻他,很溫柔的,他的眼睛泛著光亮,是深海的光芒。我再熟悉不過了,他動情的樣子,悲傷的樣子,怕失去一個東西一個人的樣子,就是這樣,像孩子一樣,任性的抱著摟著,誰都不讓奪走……就像他送去我走的時候那樣,分明捨不得,分明手都在抖,可還是執拗的要把自己珍惜的東西送到自己最秘密的地方……
  這就是圖恩。
  就像一個兒童,最殘忍最深情的兒童。
  看了一場電影。豬腳男一號和男二號都是帥哥,先做愛再調情。沒劇情,沒什麼惹眼的台詞,不過半路殺出了個追債的男三攪了好事,這是個看點?電視上都是這麼演的。
  我猜男三就應該遵守男三的本分,站出來義正言辭的大罵負心的男一,然後男一對男二山盟海誓,發誓沒做過對不起男二的事,如果男二再脆弱一點,可以消沉一下自個殺什麼的,然後被男一拼命的救回來,兩個人從此以後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想著想著,另一隻眼睛也開始疼。估計一會腫起來。
  人們說什麼來著,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是要長針眼的。果然。三個人都沒按照劇本演,不過我猜大致的劇情就是這樣,結局嘛,估計也就差不多了。
  滿臉都是眼淚,我最後抹了一把眼睛,然後盯著圖恩:“我是誰?”
  圖恩笑著搖頭:“小朋友,我說過的,我不記得你。”
  “我以前養過一隻貓叫米克。”
  “這麼巧,我們也有過一隻叫米克的貓,不過它現在應該老死了。”圖恩笑著看了一眼韓謙。
  “我的那隻米克尾巴缺了一截。那天下著大雨,我的愛人從街上撿回來的,我養了他一年。米克一點都不乖,總是裝的很聽話的樣子,走到哪裡它都愛跟著,我以為它這輩子都離不開我了,可是我前些日子又見了它一次,它已經不親我了。”
  “怎麼?”
  “它生氣了。”
  “貓也會生氣?”
  “我沒有跟它說好就走了很久。”
  “為什麼不說一聲?”
  “是啊,米克也不明白,所以覺得傷心。”
  “所以呢?”
  “所以呢,愛護寵物啊。”
  “是這樣,不過我們家的小貓現在已經去世了。”
  我轉過身往回走,這下兩隻眼睛都開始不停的流眼淚,自暴自棄的放棄了揉眼,流吧流吧。
  ——
  我不知道圖恩怎麼了,他這個人,自己總是有自己的打算,時常連自己都會算計進去。
  他有一顆博愛卻又極其冰冷的心,我跟著他,吃了千萬的苦,跨越了無數的難關,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就像這樣……我握緊拳頭,想著,就像這樣,無數次的走近他,無數次的被他親手推開。我到底算什麼呢?不愛了,不要了,忘了,就隨手拋開?
  什麼都好,只是不要不記得我。圖恩。我的努力了四年才換來你憐憫一樣的愛情,你怎麼可以不記得。
  忘了。這種事情?
  他說他也曾有一隻叫做米克的貓。
  他說那隻貓現在已經老死了。
  他還對著韓謙說:
  我在你之前還有別的情人嗎。
  果真忘了嗎,不然,還是什麼?
  ——
  破舊的教堂,黑黑的像是被污血洗過的路,陽光卻是亮亮的,我走在路上,天上地上都是風。
  陽光刺進眼中,我感到頭昏目眩,喉嚨一陣而噁心。昨天傍晚吃的鳥的眼珠在胃裡並沒有很好地消化,忽然往上反,我靠在墻邊摳了半天喉嚨還是沒有吐出來。
  覺得好笑。我靠在墻上喘氣,覺得自己像個懷孕的女人。
  涼涼熱熱的風吹過來,我吸了口氣,支起身子,看前方的路。
  去哪?
  我站在那裡,覺得天地都旋轉起來。一隻手捂了眼,我想,老天爺,等我再睜眼的時候,您能不能讓我回去?回到我的家,回到2000年前?
  要是不行,您能痛快點讓我死成嗎?我活著就是為了承受生命承受那個人給我無休無止的折磨與痛苦嗎?就是因為他媽的我愛他?!
  眼淚真的停不下來了。我是這麼喜歡哭,愛上圖恩,我到底放棄了什麼?尊嚴?
  真他媽丟人。我覺得討厭,自己討厭。
  直起腰板,忽然想起了以前,圖恩會經常拍拍我的背說,安安又長高了,然後笑眯眯的看著我。
  所以每次和圖恩一起走路,我都會下意識的挺直身體。我想和他一樣高。
  希望他像看待一個男人來對待我,一個和他平起平坐,一起擔當一起面對的愛人。
  而不是生活在他的羽翼和庇護之下,做一隻永遠只會哀哀呻吟的寵物。
  可是他明白嗎?
  ——
  一隻喪屍從我面前走過,他無意侵犯我。
  可我覺得礙眼。我低頭從地上撿起一個拳頭大小的石塊,然後衝著那隻喪屍的頭打過去。
  沒打中。
  我又喊了一聲“餵”,那隻喪屍遲鈍的轉過臃腫的身軀,用突在外面的兩隻眼球看我。我想,醜,太醜了。所以我又從地上撿起無數大大小小的石塊,衝那隻喪屍扔過去。
  喪屍黃眼珠子裡爆出血絲,大約是發火了,張牙舞爪的,可就是站在原地不肯過來。我再接再厲的把手中剩下的石頭子兒衝著喪屍腦門扔過去,喪屍嘴裡發出一種嘶嘶的鳴叫,沾著粘液的兩隻腳啪嗒啪嗒的拍在地上,我聞到一種怪味道。
  他真的走過來,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我站在原地,看這隻喪屍的臉。怎麼看怎麼難看。忽然就想嘆氣。
  哎。沒勁。死在這麼醜的東西手裡。或者變成喪屍也說不定,等圖恩哪天忽然又記起我了,大約會後悔吧。
  後悔死他才好。
  長高了,可還是沒有長大。這麼沒出息的賭氣方式,我自己想起來都覺得丟人。
  死亡來臨之前一定要閉上眼睛嗎。
  我使勁瞪著眼睛看著那隻咆哮著跑過來的喪屍。一會兒他會從哪裡開餐?胳膊?胸脯?大腿?我要眼睜睜的看著他咀嚼我,然後記住圖恩帶給我的生的痛苦……不,痛苦本身也許就是這是生命這種東西固有的,不可擺脫的,誰說過,人活著著就是遭罪?我要記住的不是圖恩給我的苦,而是黃泉路上打翻那碗孟婆湯,然後跳進彼岸花海,永生永世不再受輪迴之苦。
  可是那隻喪屍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倒下了。
  真他媽好笑,我的人生,就像一場鬧劇。
  誰這麼多管閒事?不知道他死了我就死不成了嗎?
  一隻手從後面緊緊的抱住我,我嘆了口氣,閉了眼,仰頭靠在他胸前。
  “安年啊,抱這麼緊,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第十七章:不僅接吻

  安年抱著我的手很快的鬆開了,我扭過頭,他的臉紅了一下。
  我說:“安年啊,你怎麼才來找我啊,我還以為你又變成喪屍了……”
  安年不看我,眼睛瞅著地:“誰是來找你的!”
  “咳,那您是?”
  “我,我是……”安年抓了一下衣服,“隨便轉轉……看你差點被喪屍吃了,順便救你一命,要不是你救過我……我才懶得出手。”
  “……感謝您的知恩圖報……您剛救了我,咱扯平了,安年,你可以接著‘轉轉’了。”
  安年瞪起眼睛:“安準,你不識好歹!”
  “……”
  “你這頭豬。”
  “……”
  “你不僅是豬,你還傻,你,你還想尋死,你……”
  豬不都挺傻的麼。
  安年的臉有憋紅的趨勢。
  我覺得有點於心不忍了,“請隨便罵……我現在欠這個。”
  安年停下來,皺著眉頭看我。
  我說:“怎麼了?接著啊。”
  他停了一會:“那個人,他把我變成喪屍,然後又把我給治回來了。”
  我沒接話。
  安年接著說:“……醒來的時候本來什麼都不記得了,他又費了很大勁喚醒我的記憶……”安年張嘴張得很艱難似的:“那個,你別再尋,尋死,我一個人……要是碰見喪屍什麼的也對付不過來……以後你就跟我了……”
  忍不住笑出來。
  這蹩腳的理由。
  “我看你就是沒良心的小孩,肯定是把救命恩人忘了……”
  看著安年氣呼呼瞪眼的樣子,忽然覺的有點想笑。
  喜怒哀樂?我也在疑惑,現在我的臉上為什麼還能扭曲出這些表情呢?我該絕望該麻木該一心求死不是嗎?這麼多天,每天都與冰冷的東西接觸,大理石,燒杯,厚玻璃,防護罩,圖恩……也許,我冷落自己太久了,虐待自己忽略自己太久了,久到丁點的溫情都會讓我感激和不安,久到一句彆扭的親近我的話都會讓我抑制不住的委屈與傷感。
  我向安年伸出手臂,“安年,這麼久沒見了,擁抱一下?”
  安年扭了一下頭,三秒過後,才向我伸出手。
  我拉著安年的手站起來,然後使勁拉了他一下。安年沒注意還是跟我抱了個滿懷,他推了我一下,然後呲起小牙:“安準,你別耍流氓!”
  我笑:“誰耍流氓?別把人都想那麼齷齪,心裡有什麼看人就像什麼……”
  “誰跟你爭那些歪理!”
  “怎麼就是歪理了?”
  安年又瞪我,我嘆氣:“安年,你肯定不知道,你瞪眼睛的樣子特別像受委屈的小媳婦。”
  安年立刻把眼睛黑白比例調好,然後停了停,立刻張牙舞爪的過來掐我的脖子:“安準你這個混蛋,讓你調戲我!讓你占我便宜!”
  其實有一刻我甚至在想,就跟安年過這麼一輩子,在這亂世中相依為命其實也不錯。不做情人,做兄弟,做朋友,做親人。其實也不錯。
  我有點累了。心靈總是很奇妙的東西,80歲的老嫗也許有一顆孩童般的青春爛漫的心,18歲的少年也許心已經千瘡百孔,蒼老不堪。我正在這樣,向著那顆無比蒼老的心,一步一步走下去,漸漸的收了笑,麻木了靈魂,不會哭不會愛不會痛。
  只是,這是一種成長,還是一種墮落?
  安年拉了我的手臂,說,走吧。
  我點點頭,看看遠方,天和地的交接處一點一點模糊起來。
  入夜。安年生了一堆火。
  我坐在火邊,聽著火裡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安年抱著膝蓋坐了一會,然後抿了抿嘴,撿了一根小樹叉往火裡面撥一撥。
  “要打仗了。”
  我睜了睜眼,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安年看了我一眼,“馬上要打仗了……是兩批喪屍之間的戰鬥。”
  “安年,你是不是做夢了?”
  “誰跟你說夢話?我們這附近有兩大喪屍集團,他們為了爭地盤,馬上要開戰了。”
  “你怎麼知道的?”
  安年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抬頭看著稀稀落落的星星:“我們明天立刻趕路,去凱特的工作室,那裡最安全,厄爾圖城馬上就要呆不得了。”
  入秋乾燥的空氣被烘的暖暖的,可是我還是感到一種刺心的冷。我抱了抱胳膊。安年靠過來,等了一會才問:“還冷嗎?”
  我點頭:“冷。”
  安年又靠近點,手臂伸過來摟著我的肩膀:“這樣呢?”
  我站起來,抓幾把土把火蓋滅,“睡吧。”
  第二天真的是被凍醒的,睜眼的時候躺在安年的胳臂上,一抬眼就能看見安年的長睫毛。
  這小孩。真的是想用他的小身板來護著我?
  天又陰又低,眼看快要下雨了。我拍了拍安年。
  安年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睛看我。
  我說:“要下雨了。”
  安年反應了一會,忽然睜大了眼:“咱們睡了多久?現在快中午了?!”
  陰天,沒太陽,我也不清楚。
  安年飛快的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然後抓住我的手:“快走,再不走就不能在開戰之前離開這裡了。”
  我點點頭,心裡有異樣的感覺。
  那感覺對我說,不要走,不要離開,不要。
  人總是這樣賤。
  不走?留下來看他跟別人恩愛纏綿?我真他媽的……
  安年拉著我飛快的跑起來,我幾乎被他拖著走,我看著那兩條飛快倒蹬的小腿,“安年,不用這麼著急吧。”
  安年好像還咬著牙:“不行,必須快一點……”
  我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安……年啊,你……怎麼知道的這事啊……喪屍們都沒思想沒組織的,他們怎麼得到命令啊……難不成……”我豁然開朗,“難不成,就…………跟Email群發一樣……他們可以接受別人發過來的指令?”
  回答我的是安年急促的呼吸,還有踩在乾草地上悶悶的跑步聲。
  雨終於淅淅瀝瀝的下起來。
  安年和我的鞋和褲腿都沾了不少泥,在雨大的實在沒辦法行進的時候,我們躲在一顆長滿圓圓的小葉子的茂密大樹下面避雨。
  臉上沾滿了水,我用手背抹一下,立刻又有新的水滴沿著黏在額頭上的頭髮蜿蜒下來。
  安年還在喘著氣,我把上衣脫了,有一陣夾雜著濕氣和星星雨點的風吹過來,我忍了忍涌上來的寒意,把上衣擰乾,看著安年滿是水滴的臉,想給他擦一下。但是手伸到一半又覺得這動作太女氣,就把衣服扔到安年手上。
  安年側過頭來看我,額間還有不斷滾落的雨滴。
  我說:“擦擦啊。”
  忽然覺得安年的眼睛好像都是濕氣,水亮亮的,好像馬上要滴出來。
  我垂下眼簾,安年,你想做什麼?
  安年兩隻手把我的肩膀扳過來,然後湊過來吻我。
  我沒有回應,也不想躲開。安年的吻和圖恩不同,帶著少年獨有生澀與炙熱,小心翼翼的探索,我張開嘴,他頓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的順從,然後把舌頭瘋狂的伸進來。
  我知道我的心在跳,可不是因為心動。這是什麼?卑微的報復的快感?圖恩,我背著你和別人接吻了,不,不止接吻,不,你看著,不會僅僅是接吻。
  安年的兩隻眼睛紅紅的,我想他沒想到他有一天會熱烈的親吻一個男人。
  覺得安年在顫抖,我的雙手搭上他的肩膀,不,不要害怕,我給你力量。
  我抱住他,世界顛倒了。
  安年壓住我,我躺在冰涼的地上喘著氣,後背被雨和泥浸了一層,風夾著雨絲打到額頭上順著眼角流下來,癢癢的,涼涼的。
  稍微揚了揚頭,我看見自己起伏的胸膛,安年的吻落在上面,他的睫毛交合在一起,然後再分開,像只展翅欲飛的蝴蝶。我嘆了口氣,“安年,別這樣,我受不了……”
  這不是拒絕的話。
  對於一個只在夢中和女友親密過的未經人事的少年。
  安年的征服欲被調起,他變的凶暴急躁,我忍不住又叫了一聲,安年的手向下伸去解我的褲子。
  我躺著,摸了摸安年赤裸的肩膀:“……冷麼?”
  安年恨恨的吻我。
  “你聽著……”安年支起身子。
  於是我安靜的聽著。只是褲子被解到一半,半個臀部接觸泥水地,有點尷尬。我閉了閉眼,又睜開。
  安年紅著眼睛,像是一頭受傷的嘶吼的小獸:“安準,你個豬。”他咬了咬嘴脣,聲音又小了點,“你讓我天天想著要上你,你要……”
  我笑了一下,安年頭頂的天空灰白灰白的,雨不像是馬上要停的樣子,“我要負責。”
  安年把我的褲子拽下來,我順從的張開腿,在安年的腰側曲起來,我們身體的某個部位緊貼在一起。安年顫了一下,臉漲紅:“你,你……”
  我把安年的脖子勾下來用力吻他。
  沒關係。
  反正我都這麼賤了。
  安年忍不住了,可是他不會做。抱著我橫衝直撞。我喊了聲:“安年啊,你這麼做可是會死人的。”
  安年的臉色一下由紅變青。
  好像第二次嘲笑安年技術不行了……我閉上眼睛:“擴張。”
  安年的身體好像僵了一下,然後把手指伸到那裡,停了一會才小心翼翼的探進去,搗登了半天,我又覺得煩:“行了行了,我可以了。上吧。”

  第十八章:新歡舊愛

  我抱著安年,源源不斷的血從他的眼角和鼻孔裡面冒出來,我在他臉上摸了摸,叫了一聲:“安年?還聽得見嗎?”
  安年的濕睫毛一動不動,嘴脣也閉的死緊,臉上的血珠混著雨水絲絲縷縷的融進泥土。
  我又抱了安年一下:“你不會有事的。”
  我把安年放在我背上,用衣服把他和我捆在一起,我直了直身子,安年的一隻手從我肩膀上垂下去,整個身子也有後仰的趨勢,我趕緊彎下腰,把安年向上托了托。
  雨越下越大,我走出樹下,嘩嘩的雨聲頓時清晰起來。安年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淌,我的前胸被染紅,很快又被雨衝乾淨。
  眼睛睜不開,雨衝的太厲害,只好憑著感覺走,其實還能記得多少路我也不清楚,跟著安年來的時候我心不在焉,也沒用心記。
  何況,我從小就是個路痴。
  稍微曲折一點,多幾個十字路口就不知道哪跟哪。
  小時候跟著老媽去挑保姆機器人,有一個機器美女叫“木沙”,站在門口迎賓。我抬頭對著美女姐姐流口水,把手上5克拉的戒指扔給木沙,木沙吞下去,然後一臉風情的給了剛剛脫離吃手指狀態的我一個電力十足的媚眼。那個時候我光顧臉紅心跳,跟粗神經的老媽走散了都不知道,十幾分鐘的路我都回不去,愣是拐進了邊邊角角的巷子裡,後來,後來我就遇到一個人,然後度過了我人生中,最黑暗,最不願回憶的一段日子。
  後來我想,果然色字頭上一把刀。
  要是當初不跟美女姐姐眉來眼去,後來也就不會迷路,不迷路的話,也遇不到那個人,遇不到那個人,我就不會那麼厭惡女人,不厭惡女人,自然也就成不了Gay,變不成Gay,那麼,就沒有後來的一切了。
  要是那樣,沒準我後來娶了一個比木沙漂亮十倍的老婆,生了一堆孩子,最後一家人擁抱著死在2044那場浩劫裡。
  然後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我了。
  似乎也不錯。
  就這麼亂七八糟的想著,心裡反到是安靜下來。安年在我肩膀上沒有一點聲息,血也不再流了。我把他往上托了托,迎著風雨繼續往前走。其實真是這樣,人一旦被逼到了絕路,大概什麼面子啊,自尊啊,都顧不得了。
  比如現在。我什麼都沒穿,背著一個赤身裸體的“新歡”去找我的“舊情人”。
  就是不知道那個“舊情人”還願不願意再幫我一把。
  看來,骨氣這種東西,真不能當飯吃。
  大約傍晚的時候,雨才停下來,我把安年輕輕放在地上,安年的身體冰涼冰涼的,我把捆在腰間的濕衣服擰乾,蓋在安年身上。
  想起安年今天上午還急的皺著眉頭跟我說,再不走就不能在開戰之前離開這裡了。
  開戰就開吧,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是吧。安年。我輕輕拍拍安年的臉。
  安年的臉又冷又僵,我的心跳了一下,用手探了探安年的鼻息……不得不馬上趕路了,安年等不了多久了。重新把安年放在背上,我覺得筋疲力盡,可是心裡有一根弦撐著,感覺就像被擰了發條,機械的,被壓迫一樣的,一步一步向前行進。
  再回到教堂門口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離開這才幾天,可是對我來說,像是經歷了一生一世,大喜大悲,起起落落。圖恩帶給我的,除了至上的幸福,便是徹骨的冷,這兩種極端的情緒在我的身體裡交織穿梭,最後的結果……
  是誰說過,哀莫大於心死。
  大概也就這樣,既然死不成,約莫還可以麻木的活著。可偶爾還是會忍不住覺得委屈,覺得憤怒,想懲罰圖恩,順便懲罰一下死心眼到家的自己。我承認我卑鄙了,那一刻,我是真想著,和安年做也沒關係。
  即使不愛他。
  真的是這樣惡意的想法。
  可是轉眼安年的眼角就流出血淚來,我吃驚了,想伸手去擦,安年的鼻孔,嘴角都滲出來,他只是驚詫的望了我一眼,然後就一聲不吭的倒下了。
  太突然了。那個時候,我看著安年的臉,想著,太突然了。
  就好像是被誰設定了一樣。
  圖恩的實驗室裡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瓶瓶罐罐,各種電子設施,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個大型的屏幕前,蒼白的手指在屏幕上一點一點的,屏幕發出淡淡的熒光,襯的圖恩的細長的手指都變的透明。
  我把安年放在門框邊,向圖恩走了幾步,又怕外面的喪屍把安年拖走,就費力的把安年往屋子裡面挪了挪。
  圖恩回頭看我:“回來了。”
  我心裡一跳,沒有說話。
  圖恩的半個臉映著屏幕淡淡的藍光,看起來冰冷絕情,只是那雙眼睛,如同2000年前看我一樣,氤氳著水一樣的光暈。
  說是心死,可那一刻,我的心火還是一簇一簇不聽話的冒出來。我勉強忍了忍:“你幫我看看安年。”
  圖恩看著我,眼中的光暈細細碎碎的:“他怎麼了。”
  “眼睛嘴巴裡都冒血,然後就暈過去了。”安年靠在墻壁上,我摸了摸他冰涼的額頭:“……現在他馬上要不行了,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
  圖恩的手指微不可查的動了一下:“我要是……沒辦法呢?”
  心火一下子竄上了喉嚨眼,我從安年身邊站起來:“你怎麼會沒辦法?!你那麼厲害,別說是安年這樣還帶著氣兒的,不是死透了的人都能救回來嗎?這會兒說什麼沒辦法,別是不想救吧?!”
  忽然有一種冷笑的衝動:“就這麼想跟舊情人一刀兩斷?!“
  圖恩說:“什麼時候安安成了我的舊情人了?”
  我氣的咬牙:“我錯了,不是舊情人,我他媽連情人都算不上。”
  圖恩站起來,一邊走,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把胸前的別針打開。我下意識的擋在安年前面,心裡有擰著勁的酸疼。圖恩把脫下的衣服披在我身上,低頭看我,我仰著頭跟他對視。
  他的兩隻手抬了抬,然後又慢慢在身側垂下,他的嘴角顫了顫,兩隻眼睛看著我:“從來都……沒有舊情人。”
  是他媽沒有舊情人。
  我頗為識相的點點頭:“你現在正常點了。記得我了?”
  圖恩沒有說話。
  我說:“記得就好。趁你現在還記的有我這麼一個……舊相識……”趕緊給安年治了吧。
  別一會又翻臉不認人。
  圖恩的喉結微微動了動,面無表情,然後吐出了兩個字。
  我的火一下子就燒起來。
  “不治。”
  不治……
  我幾乎要跳起來,可是又不想在他面前歇斯底裡的發火,就一忍再忍,轉過身去吃力的把安年背起來。
  圖恩喊:“去哪?”
  我背著安年顫顫巍巍的往外走。
  “安安……回來。”身後圖恩的聲音不徐不疾,只是音量大了一點。我身邊原本精神萎靡的喪屍聽到圖恩的聲音,就好像吃了興奮劑一樣,紛紛抬起頭來看我。
  我停住。喪屍們搖搖晃晃的聚過來。
  圖恩從實驗室裡走出來,一隻手搭在撒旦的大理石像上看我,我被圍在喪屍的中心,一動也不能動,圖恩半垂著眼簾,眼睛裡矇著一層暗淡的水霧。
  早就抱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死也無所謂,只是安年,來不及給他找個漂亮的女喪屍。不過現下來看……貌似他也不需要了。
  我把安年放下來,打算跟喪屍殊死一搏。
  圖恩的聲音傳過來:“馬上要開戰了,安安要去哪?”
  我不想跟他說話。
  “等這一場戰爭過去再走,到時候,你想走多遠走過遠。”
  “如果安安不想看見我,我離開也可以。”
  我喊:“讓這些喪屍讓開!”
  我扶起安年:“我現在就要走。”
  有兩隻喪屍撲過來,我向其中一隻射出了手中的復活器。
  很久不用了,復活器。當初你把那個記載了復活器信息的芯片封存在我手腕裡時,是怎樣的心情?如今物是人非,變的也有點太厲害了。
  想想都覺得一陣抓心撓肝的劇痛,我使勁忍了忍,跪在地上乾嘔起來。
  人難過極了,也不一定會哭的不是?
  有一隻冰涼的手鬆鬆的抓了我的手臂,把我抱起來。安年被留在冰涼的地板上。我的心臟絞的一陣一陣的,抓著圖恩的手臂:“你敢把安年一個人留在這我讓你後悔一輩子。”
  圖恩垂著眼簾看我:“怎麼讓我後悔?”
  “……有的是辦法。”
  圖恩想了一會,“我不接受威脅。”
  “不接受威脅就放我下來!”忽然覺得煩躁不堪,我拼了命的掙扎,圖恩面無表情的把我抱得更緊,用冰涼的臉蹭了蹭我的額頭:“可是……我卻有害怕失去的東西。”
  我還沒來得急反應圖恩的話,眼前便出現了一個凌空的電子屏。
  是我剛才把針頭插,進一個喪屍的頭部,現在出現的則是這隻喪屍記憶的回放,我正努力擺脫圖恩的手臂,所以開始並沒有注意。
  可是後來我聽到了圖恩的聲音。
  圖恩也頓了頓,眼睛看向屏幕。
  這聲音並不是圖恩自己發出的,是電子屏裡喪屍的殘餘記憶的影像裡發出的。
  是極度痛苦極度瘋狂的慘叫。我使勁瞪著眼看,圖恩嘆了口氣,試圖把手遮到我眼上:“別看了,沒什麼好看的。”我把圖恩的手扒下來。
  電子屏上的圖恩狼狽不堪,身體血肉模糊,躺在一張巨大的白色床上,慘叫不止。
  然後記憶缺失,屏幕再次清晰的時候,圖恩已經不動了,他極度消瘦,半張著眼睛,已經沒有聲音了。
  像一尾瀕臨死亡的焦渴的魚。
  無數喪屍聚集在他身邊,他們的眼睛閃著饑渴的熒光,好像躍躍欲試的想要往前撲,又因有所顧忌,而都在焦躁不安的等待。很明顯,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在等,他甚至伸出骯髒的沾滿黏液的手去碰碰圖恩的腳。
  我的心揪了一下,頓時想把那隻喪屍碎屍萬段。圖恩摸了摸我的頭。
  屏幕上的喪屍忽然散開了,有一個人走到圖恩床前。
  韓謙笑意盈盈:“呦,這是想不開要自殺呀。”圖恩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韓謙撲到床上,吻了圖恩很長時間,然後低頭看著圖恩:“以前一直想,一直想,奈何老是沒機會啊,今個真是個好日子。”說完用手摸圖恩的額頭:“是吧,寶貝。”
  我的牙齒顫抖起來,感覺怒火從我的四肢百骸裡燒起來,根本想不到,有一天圖恩會受到這樣的屈辱,這比我自己受到侮辱還要讓我難過上千倍百倍。
  屏幕上的圖恩沒什麼反應,韓謙笑著歪歪頭:“沒了那個人,你也堅持不了多久嗎。這不才兩百年嘛。”說完韓謙換了一副鄙視的面孔:“切,也不過如此。”他扇了圖恩一巴掌,然後又抓過來吻。
  圖恩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的,撕心裂肺的,到後來,眼皮也快要合起來,眼看就要不行了。
  韓謙抓著圖恩的頭髮,“你的精神世界已經接近崩塌,要救你,只能重建。你懂什麼是重建嗎?”
  “我活到現在,支撐了200年,為什麼?因為你他媽活著!你他媽活著我就得活著!懂不懂?你他媽懂不懂啊?!”韓謙把圖恩從床上擲到床下,圖恩的額頭流了血,可是依然半合雙目,好像沒有痛感一樣。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有的是辦法。”韓謙細長的眼睛彎起來,然後在圖恩耳邊笑著說了一句話。
  然後我看見屏幕上的圖恩忽然睜大了雙眼,睚眥欲裂,他開始使勁的掙扎,張嘴想說話,可是韓謙已經壓住了他,然後回頭對著喪屍群說了一聲:“都他媽出去!”

  第十九章

  我指著電子屏:“這個人是你對吧。”
  圖恩點頭。
  我怒:“你什麼都沒跟我說過!”
  圖恩摸我的頭:“這不都看到了嗎?”
  把安年從外面背進來,我早就凍的全身沒了感覺,就是憑著意志力強撐到這裡,圖恩剛才一句“不治”讓我的心火驟起,連著剛才電子屏的衝擊,我現在又心疼又心驚,覺得渾身上下有一百隻螞蟻在啃,我捂了捂胸口:“韓謙後來跟你說什麼了?他把你怎麼了?”
  圖恩伸手想把我披著的衣服釦子扣上,我使勁推了他一下,圖恩抬起眼簾看我:“別鬧。”
  我站定,圖恩重新把衣服給我裹了裹,伸手把第一個釦子扣上,然後慢條斯理的扣第二個釦子:“知道我後來為什麼決定讓你看這段影像麼……”圖恩忽然笑眯眯的:“因為我知道你要是知道我受了苦,肯定捨不得走了。”
  我咬咬牙笑給圖恩看:“你不救安年,我照樣得走,不信就試試。”
  圖恩似笑非笑:“給我個理由……救我的情敵?”
  媽的。
  “小孩兒不聽話,得罰。”圖恩笑意盈盈的,兩隻手連著衣服把我圈了圈:“嗯,又瘦了。”
  我掙了一下,可是渾身上下沒有勁,圖恩的身體也冰的厲害,我頓時覺得心裡一點著落也沒有。
  我問:“……你都知道了?”
  圖恩把下巴擱在我的頭頂,嘆了口氣:“都看見了……我家小孩兒都對著別人脫衣服了,我一下就慌神了。”
  “你對別人脫了很多次……”
  “我可以,你不行。”
  “憑什麼?”
  “你說呢……?”圖恩的手從衣服的前擺裡伸進去,我勉強伸展凍麻的雙手握著他,可他的手比我還冷,我說:“安年馬上就要沒命了。”
  圖恩嘆氣:“這個時候還想別人。”然後又反握了一下我的手,才把手伸回去。
  我去背安年進實驗室,圖恩拍拍我的頭,把安年接過去。可是手法一點都不溫柔。
  實驗室的設施沒怎麼變,五顏六色的瓶瓶罐罐,鵝頸燒杯,酒精燈,三腳架,各種奇形怪狀的儀器。我隨手拿了一瓶,晃一晃,圖恩好像也不是怎麼在意的樣子。
  圖恩戴上了一副乳白色的手套,拿了一支注射針,側身從一個玻璃櫥櫃上取下一個褐色的小瓶,從裡面吸入了一些沒有顏色的液體,轉過身要給安年注射。我的心忽然疾跳了一下,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我對著別人脫衣服了?”
  圖恩握著針劑的手停了一下,接著消毒,把針尖刺進安年的胳膊:“我有很多雙眼睛。”他剛才把外衣披在我身上,現在上身只穿著一個格子立領襯衫,我想起了平日裡圖恩家居的樣子。這使他看起來多了一點溫暖的感覺。
  可是我卻還是覺得冷。
  針筒裡的試劑慢慢減少,圖恩細長的手指慢慢的按著注射針的針柄:“所以安安不要做壞事……我什麼都知道。”
  “所以……”我艱難的張了張嘴:“……安年這個樣子……是你弄得?”
  圖恩拿著空針管,轉過身來看我了一會,然後點頭:“是我……”
  一隻燒杯碎在圖恩的額頭。
  深粉色的溶液覆蓋了他的半邊臉,滴滴答答的染了格子襯衫。
  圖恩一瞬不瞬的注視著我,我的手抖起來,是我做的?我麼?
  捂了捂胸口,並不是恐慌,那一刻我在想,什麼時候我變得這麼勇於挑戰圖恩的威信了?是我不夠在乎他了還是什麼?我想向圖恩證明什麼?
  燒杯裡的溶液迅速蒸發,我才看清了圖恩額頭上一條細長的傷口,然後漸漸地,極其遲鈍地,濃稠猩紅的血液爬出來。圖恩的眼睛微微眯著,瞳孔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碎裂。
  不心疼是假的。可是我不想退讓。
  血從圖恩的額頭一直蜿蜒到下顎,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圖恩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我讓安安生氣了?”
  我看著圖恩。
  圖恩向我走過來,血沿著他的下巴滴下來,“可是。”他緩慢的眨眼睛:“如果再回去……我可能會用更令人痛苦的辦法……”
  心頭火起,我說:“那我是不是該把韓謙碎屍萬段?!圖恩?你當我是瞎的麼?”
  “韓謙的事,我會跟你慢慢講,可是,在這之前,可不可以請安安留住自己的心?”
  我笑:“留住留不住可不是我說了算。”
  圖恩微微牽了一下嘴角:“那我只好讓拿走你心的人消失了。”
  ——
  安年過了很久都沒有醒,我想去問圖恩,可是介於剛才還跟圖恩堵著氣,又不願意開口。
  安年的臉色卻越來越灰敗,我摸摸他的手,有僵硬的感覺。我的心顫了一下,去探他的呼吸。
  ……已經停止了。
  覺得不可思議,好好的,明明圖恩都給打針了,為什麼不行了?是雨天著涼了?路上太顛簸?我們吃的太惡劣?水源不乾淨?
  我站起來,拉著安年的手,轉頭喊了一聲:“……圖恩。”
  圖恩難得的躺在床上,額頭上的血已經擦乾淨了,傷疤也不見了。他側過頭來看我,眼睛裡有疲憊。
  “……安年死了。”
  圖恩點點頭:“別傷心,安安……”圖恩的眼睛又閉上,過來一會才慢慢睜開:“我不是還在麼。”
  “你給他打針了,他怎麼還……”
  圖恩苦笑著彎了彎嘴角:“安安,我不是萬能的。”
  我把臉埋在安年的手臂上,有點想哭。
  安年死了。
  即使圖恩從某個角度來講已經是沒有生命的人類,可是他還是像以前一樣,會說話,會微笑,見到我會摸我的頭喊我的名字。可是安年死了。從一個會呼吸的溫暖的總愛賭氣的小孩,變成了一具冷冰冰屍體。覺得不可思議,原來生命就是這麼脆弱的東西?我一直信任的圖恩也不能救他一命嗎?
  “安安,過來。”圖恩躺在另一張床上,側過頭看我。
  我走過去,低著頭。圖恩蒼白的手指稍微動了動,我想伸手握一握,那雙手肯定涼透了,一點溫度都沒有,以前圖恩的手總是暖的,他總是會摸摸我的頭,然後抱著我說:安安還是不要再長高了,就這樣,到我的胸膛最好。我努力抬了抬手臂,可是很忽然的,心像被冰封起來,我想,是圖恩殺死了安年。就是用這雙看起來總是清秀無辜的手,悄無聲息的操縱著一切,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他坐在實驗室裡,坐在各種精密儀器的前面,稍稍動一動手指,看到他不喜歡的,看不慣的,很隨意的結束它們。
  我張了張嘴:“圖恩,你還能救他對不對。”
  圖恩看了我一會,搖搖頭。
  我不死心,知道安年停止呼吸的時候,我並不是特別的震驚和難過,在這樣的世界,生死的定義早就變得無比模糊,變成喪屍的人都能救回來,更何況安年這種剛剛失去呼吸的新鮮身體。
  窗外的天已經很低了,今天的那場大雨終究還是沒有下完,帶著濃重的秋天的涼意,一點一點的打在窗戶上,玻璃上映著圖恩的側臉,雨水劃過,像在哭一樣。
  圖恩把眼睛又閉上了,向我微微張開的手掌也合攏起來,“安安想的太簡單了,安年本來就是喪屍的復活體,復活體的細胞本來已經非常脆弱,更何況安年身體裡的很多細胞現在已經爆裂,再次復活已經很困難了。”
  “可是殺死他的是你。”喉嚨裡有一種壓抑的疼,我使勁向下咽了咽:“你難道不感到一點愧疚嗎?”
  圖恩說:“安安要是覺得寂寞,我可以再給你製造一個‘朋友’。”說完圖恩的眉梢動了一下,又有點疲倦的牽了一下嘴角,重新閉上了眼:“不過就算做出一個人來,也必須是女孩……安安總讓我不放心……”
  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圖恩殺死了我珍惜的人,可是他毫不在乎,甚至不覺的對安年有一絲一毫的愧疚。
  圖恩躺在床上,像一只可以給人溫暖的蛇。他半闔著眼簾,開著玩笑說,就算做出一個人來,也必須是女孩,安安總讓我不放心。
  ——
  有一輛火紅色的跑車停在我面前,我拉拉圖恩,這車……
  圖恩看我:怎麼安安想學車了?
  我覺得有點怪怪的:這個嘛……
  圖恩習慣性的拍我的頭:你這笨頭笨腦的小孩,學到明年也學不會。
  我使勁想了想:不是,我是想說……
  紅跑車的主人走出來,還有一個穿粉紅泡泡裙的女孩子留在副駕駛上。紅跑車的主人笑著跟我們打招呼,車裡的女孩子喊:哎,你幹什麼呢,我媽說飯快涼了,正催呢。
  跑車主人回頭笑著應了一聲,小麥色的臉頰上顯出一個小小的酒窩:沒事,我跟老朋友打聲招呼就走。
  我拉拉圖恩的袖子:怎麼老朋友了?說我還是說你?
  圖恩笑著不說話。
  少年看我:嘿,安準,豬頭啊。
  我的心抖一下,下意識的鬆開圖恩的袖子,有點不知所措。
  少年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你不記的我了?
  我咧了咧嘴:嘿,不認識。
  跑車裡的小女朋友喊:哎呀,快點啊,我媽可生氣了。
  少年的臉變得有點傷心的樣子:安準,你真不認識我了?
  我搖頭。
  他臉色暗了暗,轉身邁開破牛仔褲緊包著的兩條長腿,往車那邊走。
  我莫名其妙的喊了一聲:哎。
  少年回頭看我,眼睛裡含著希冀。
  我眼疼得厲害,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少年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頭:也許我認錯人了。
  我說:走吧,你女朋友著急了。
  少年點了點頭,跑迴車上,扭頭跟女孩說了幾句話,然後衝我們擺擺手。
  我也揮手,揮著揮著就被圖恩握住了。
  圖恩低頭看我,另一隻手把我按在他懷抱裡:有什麼告別的話,想說就說吧。
  我的眼淚已經停不住了,停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讓安年好好生活吧,圖恩,這輩子,是我們害了他。
  ——
  醒來的時候圖恩一隻手抱著我,另一隻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我的兩隻眼睛哭得模模糊糊什麼都看不清了,圖恩把東西收起來,冰涼的指尖輕輕的按摩我的眼皮。
  我聽到圖恩的嘆息:“安安要在自己心裡跟他道個別,然後忘了他。”
  我不想說話。
  圖恩接著說:“我給你做了一個禮物。”
  我想,禮物?
  然後,一隻很柔軟的手牽起了我的手。
  我睜開眼,圖恩的身邊,一個光著身子的女孩正衝我微笑。

  第二十章

  我不知道圖恩的科研成果已經先進到了什麼地步,他能控制我的大腦深層意識,讓我在夢裡跟安年道別。他自己甚至都可以介入我的夢裡。
  而現在,這個光溜溜的女孩子站在我面前時,我心裡涌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感覺。
  圖恩歪著頭看我,用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我忙的時候,她可以陪你。”大概感受到圖恩的指示,那個女孩向我走了一步,伸出手來握著我的手。我看著這隻手,白皙光滑,連指甲都像新生兒一樣透著微微的粉紅,根本不像這黑暗陰濕的世界所孕育出來的產物。
  抬頭看著圖恩,他今天換了一身暗色調的燕尾,胸前別著一支很亮的十字型胸針。圖恩固執的堅持著自己的美學,連走路的姿勢都完美的像個貴族,他每次經過女士身邊時都會無一例外的引起一陣驚呼,遇到搭訕的人,他也會禮貌紳士的拒絕,盡可能的不讓對方沒有台階下……想到這些,我有點想嘆氣,當時,是不是也是我纏他不過,他實在不忍心傷害我了所以才勉強接受了?
  一隻手摸了摸我的臉:“走神了?”
  我抬頭看圖恩,嘆了口氣:“你把安年放在哪裡了?”
  圖恩看著我,笑了笑:“想聽實話?”
  我點點頭。
  “扔了。可能現在已經被喪屍們分掉了。”
  微暗的光線影影綽綽的映在圖恩蒼白的臉上,圖恩靜靜的看著我,好像在等我說話。
  我看著圖恩,下意識的摸了摸心口,忍了一會,最後還是坐起來:“……圖恩,我不知道原來那個你去哪裡了。”我覺得難過,說話都有點不清楚:“你一會像以前一樣對我好,一會又不認識我,一會又像恨透了我一樣……這些沒什麼,我可以理解成你有苦衷,可是,你不該遷怒到別人,你傷了安年,還要把他的身體這樣處理掉麼?”
  我根本就忘了,圖恩的確最善良最溫柔。
  可也是最冷漠與最無情。
  他任性,固執,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認定的事情也會不惜一切手段做到。
  就是這樣,他彎起嘴角,你以為他要微笑,要把冬天最溫暖的光輝送給你,你靠近他,他卻吐出鮮紅的信子。
  可是圖恩,至少,你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對不對?
  圖恩沉默了一會,把身邊的女孩向我推了推:“不是以後有她陪你麼。”
  “你以為安年是件破衣服說換就換麼?”
  圖恩沒有說話。
  “安,安……安……”
  一個低低的有點沙啞的聲音響起來。我側頭,圖恩身邊的女孩直直的看著我,好像不經意的歪了歪頭,她又試著張了張嘴,可是沒有發出聲音。
  圖恩的嘴角才彎了彎,像是看著自己的女兒:“這個孩子剛被培養出來,還不怎麼會發聲,不過她身體很健康。”
  我搖頭:“我一點兒也不想要。”
  “為什麼?”
  “不為什麼,現在這種狀況,我沒心情。”剛開始轉變安年是因為剛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又急著趕緊找到圖恩,沒有同伴很危險,加之安年身體傷害很小,就選擇復活了他。可是,如果每一個我親近的人都是安年這個後果,那麼,我寧可選擇孤單到死。
  圖恩坐在床邊:“你用復活器復活的喪屍根本算不得真正的人類。安安。”圖恩摸我的頭,“安年剛被復活後是不是還在吃生食?”
  我想起安年生吃野鳥的樣子,點頭。
  “你的復活器只能暫時抑制住他們體內的病毒,可是從某個角度講,他們還是半個喪屍,你看,安年剛開始的時候,不是根本不能說話?他的身體器官並沒有完全脫離病毒的傷害。”
  “所以呢?”
  “所以後來我又把安年變成喪屍,然後用新的技術把他徹底復活,那個時候他才算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類。所以安安,如果我不救他,他身體裡的屍毒早晚要爆發,還是活不了。”圖恩的一隻手像是在寬慰一樣慢慢的撫摸我的後背,“那個時候,正好你生我的氣,不在我身邊,眼看就要發生大的喪屍戰爭,我怕你受傷……”
  我說:“所以才讓安年來提醒我?”
  圖恩由原來一隻手撫摸我的背到兩隻手圈著我,他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好像整個人都在汲取我身上的溫暖,“安年剛甦醒的時候沒了記憶,我費了很大力氣把他的記憶喚醒,並告訴他讓他盡可能的保護你,提醒你趕緊離開厄爾圖城,可是……”圖恩嘆了口氣:“他卻違背了我的命令。”
  我想起了我問過安年很多次他怎麼知道要發生戰爭,安年都在沉默,可是那個時候,我一心沉在圖恩當時對我的打擊中,根本沒有注意安年的異樣。
  “我可以通過喪屍們的眼睛看世界,安安。他們感染的病毒可以向外發送腦電波,我在實驗室裡截取這些腦電波,所以,我能看到他們所看到的。”一陣涼風夾雜著雨的濕意,涼涼的蹭過臉,圖恩的氣息也冰涼吹進我的脖頸。我任由他抱著,兩隻手卻像灌了鉛,怎麼也抬不起來。
  “其實在安年接受我的指令離開之前,為了以防萬一,我在他的身體裡注入了一種試劑,這種針劑其實像一個定時炸彈,只要我不引爆,對他的身體是沒有危害的,可是,如果他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的話,我可以用遠途電波刺激他的大腦,使他的身體產生某種激素,這樣就會與留在他體內的試劑反應……”
  我問:“安年知道?”
  圖恩點點頭,眼睛看著窗外:“知道一部分。他說,他心甘情願……可是,他也是僅僅知道他的體內有這種藥物的存在,卻不知道我可以讀他的思想,遠程控制他的體內的病毒。”圖恩頓了頓,“後來我讀到他的腦電波,卻是與你有關的,他的夢裡,都是和你親昵,安安,我比你想的要小氣的多,夢也不行,我想,我這是把一隻狼送到我養的小羊身邊了吧。”
  “可是,我沒想到的是你後來真會接受他。而且,還要跟他,做一些……”圖恩又抱了抱我,聲音裡有一點笑意,“做一些,只有我們兩個才可以做的事……可是,那個時候安安肯定只是在賭氣對不對?”
  我嘆了口氣:“……你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原諒你?”
  “原諒?”圖恩的眉梢顫了顫:“我早就不奢求了……可是,無論你原不原諒我,只要你活著,你的眼睛就只能看著我,我這個人……”圖恩的嗓音涼涼的:“……可是自私的厲害。”
  我想了一會才對圖恩說:“我要是說,不是賭氣呢?我是真心實意的愛上安年了,跟他做,情不自禁。”
  圖恩放開我,眼睛裡氤氳成一片很深的海:“那我也情不自禁一下好了。”
  說完圖恩湊過來吻我,我捨不得躲掉,圖恩伸出冰涼的舌頭舔了舔我的脣角,我生著氣,怎麼也不肯張嘴,圖恩握著我的肩膀,把我往懷裡壓。
  就是不想遂了圖恩的心意,我決定跟他進行一場持久戰。可是我忘了身邊還站著一個雖然看起來……發育很好,可是剛出生沒多久的女孩子。
  那個女孩驚慌的指著我們,“啊……啊……”嘶啞的叫著。
  我說:圖恩,停,停。
  圖恩卻趁機把舌頭伸進我的口腔裡,他知道我一旦失守也就沒有辦法了。我捨不得咬他。而且,很不要臉的說,我也想吻一吻他,不是代表了我原諒了他什麼,原諒了他莫名其妙的把我扔到這裡,莫名其妙的趕我走,讓我見識到他的新歡,還有他奇怪的失憶,以及時不時的殘忍行為……可是,我真的不想承認,他還是那個我愛的要死要活的圖恩。無論怎麼否認,怎麼絕望,在我心中對他的感情從來沒有消減半分。
  這就是人。
  是誰說過,人性本賤。
  ——
  我跟圖恩說:“不要這個女孩子。”
  “決定了?”圖恩十分溫和。
  我堅決的點頭。要是一不小心又跟這個女孩子表現的親密一點,圖恩還不扒了她的皮。
  圖恩笑著看了我一會,然後點點頭:“安安說不要,那就不要了。”然後拉起那個女孩,往實驗室外面走。
  那女孩一面跟著圖恩往外走,還在回過頭來看我,嘴裡含含糊糊的喊著:“安,安……安……”
  天知道她什麼時候學會叫我的名字了。
  就這一回頭的瞬間,我才仔細去看的長相。是個十六七歲女孩的樣子,頭髮只到耳邊,看起有點軟,還帶著微微的卷,眼睛圓圓的,像小時候看到的隔壁二丫掉在廁所裡的那個洋娃娃。
  好吧,我承認我偷看過女生上廁所。
  那個時候,還是四五歲,青蔥歲月。強子說女孩蹲著尿尿,我不信,強子說,不信你看看。誰輸了誰以後就蹲著尿尿。
  然後,我同意了。
  我跟強子在女廁所邊上熏了一下午,終於看到隔壁二丫手裡揣著個東西上廁所。強子給我放哨,我就在廁所後面墊了很厚的磚,那個時候長多高我也不記得的了,好像也就一米左右,反正就是踮著腳尖剛剛露出半個腦袋,我使出吃奶的勁扒著墻面,結果看見的只有二丫的一個黑腦勺。不過也夠了,我恍然大悟,女孩真的蹲著尿尿。
  二丫站起來提褲子。我看見她懷裡還抱著個娃娃。
  我一害怕大喊了一聲:“靠,強子,二丫在廁所生娃娃了!”
  二丫抬頭,估計看見了我扭曲的臉,嚇得大叫一聲,娃娃掉進廁所裡。所以我從一摞磚頭上掉下去的時候,眼睛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就是躺在廁所格子裡,圓眼破布娃娃的一雙大眼睛。
  後來我跟強子被三方父母輪流批鬥,還被勒令寫道歉信,強子200字,我主犯,400字,不會寫的用拼音……為了充字數,我用了很多省略號……
  我問了一聲:“你帶她去哪?”
  圖恩停下來,挑了挑眉,然後吐出了兩個字。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就又問了一遍:“去哪?”
  圖恩胸前的十字別針發著淡淡的光暈,他淡色的嘴脣彎了彎:“銷毀。”

  第二十一章

  “……”我把女孩拉回來,然後對著圖恩說:“好歹給她準備件衣服吧?”
  圖恩拿來一件自己的外套,把衣服遞給我,我看了一會,勉強接過來,給女孩子披上,強忍著給女孩穿了一個袖子,最後還是忍不住了:“圖恩,你來給她穿……”
  圖恩笑眯眯的接過來,然後輕輕拍了拍那個女孩的頭,說了兩個字:“穿上。”
  女孩子有點呆滯的看了圖恩一眼,目光移動到搭在圖恩一隻手上的衣服,然後又有點疑惑的看了一眼圖恩。圖恩微笑著點頭。
  女孩有點機械的開始穿衣服,圖恩身體瘦長,他的衣服穿到女孩身上並不顯的特別突兀,那個女孩把衣服套好,手法生硬的扣著釦子。
  我的鼻血已經忍不住了。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病。
  叫做女體恐懼症。
  圖恩看見我的樣子,終於沒忍住笑出聲來,轉身從櫃櫥裡取了一個小瓶,還有一塊白色的軟布,他用軟布沾了點小瓶裡的液體,一手扶著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給我止血。我使勁仰著頭,心裡翻了個白眼,說話含含糊糊的:“……你不就等著看我笑話麼。”
  圖恩笑的手有點顫:“還不是你自己非要給人家穿衣服。”
  我忍不住瞪眼:“靠!我要知道這個白痴一樣的傻孩子會穿衣服……”
  “仰頭,再仰……”圖恩半扶著我,我的鼻子不能出氣,只能半張著嘴呼吸。
  “圖恩。”我看了一眼站在我們身邊怎麼看都有點痴呆的女孩,忍不住嘆口氣:“可見你克隆技術還不怎麼樣啊,這小孩看起來傻傻的,怎麼一點靈性都沒有。”
  圖恩給我擦拭的手停了停,然後“嗯”了一聲。
  我問:“怎麼了?”
  圖恩慢慢的把我的頭扶正:“她沒有心臟。”
  “什麼?”我側頭看圖恩,圖恩又把我的頭按回去,慢慢的擦我的嘴角:“我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做出人類的心臟。”
  我想了想,問:“你想再把人類克隆出來?”
  圖恩看著我,點點頭。
  我覺得忽然間好像明白點什麼,可又覺得糊裡糊塗的:“難道……”
  圖恩點頭:“如果可以,安安……”圖恩扶住我的肩膀,瞳孔微微的閃光:“我想,再給你一個人類的世界。”
  我從床上跳起來,圖恩沒有扶住我,我晃了兩下才站住,覺得心裡莫名其妙的慌張:“……你說什麼?”
  圖恩一隻手拿著實驗棉,蒼白的手指也好像沾了濕氣,指尖瑩瑩的透著點光,他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大理石台上,過來拉我的手:“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們兩個可以再在人類世界安穩的活著,安安在我身邊的日子,我還沒過夠。”
  “可是我來到這裡,你就趕我走,你……”
  圖恩說:“那是因為中間出了問題……我怕你會受苦,說了實情你肯定又不肯走,所以才想辦法先把你趕回凱特的實驗室,等一切收拾妥當再去接你,可是後來……”他停了停才張嘴:“我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我咬了你,你可能感染了病毒,可又覺得沒辦法再面對你,就趁你失明扮成安年,想先把你治好,然後再悄悄的走……可是你卻要自殺。”
  圖恩抓緊了我的胳膊:“聽我說,安安,以後無論發生什麼,最不應該放棄的就是生命,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即使被拋棄,被背叛,只要活著,這些東西都會成為過去,等到以後你老了,再回過頭來看時,你就會知道,你當初的行為是多麼沒有意義。”
  是的。
  我點頭。
  在這個世界,的確不是誰沒了誰就不能活。
  可是,唯有兩個人相互信任依靠,才能活的踏實溫暖不是麼?
  我拉著圖恩的袖子:“中間出了什麼問題?你那時候說話都很奇怪……還有,你跟韓謙……”、
  圖恩摸摸我的頭,剛要張嘴,實驗室的門被打開。
  圖恩立刻站起來,擋到我前面,我鼻子上還塞著實驗棉,偏過頭看來人。
  韓謙慢悠悠的踱進來,邊走邊笑眯眯的看著我和圖恩:“呦……秀恩愛呢……”
  我感覺圖恩的手指好像不自然的蜷縮了一下,他用手摸了摸胸口又放下,好像很深的喘息了一下:“你沒事不要隨便過來。”
  韓謙用中指頂了頂鏡框,細長的眼睛彎起來:“這個怎麼說呢,我可是想你了……說起來……”韓謙嘖了一聲:“好像也有點日子了,你怎麼沒去找我?以前不是都忍不住麼?”
  圖恩的身體顫了一下,然後回頭看我,我不知道要做出一幅什麼表情,所以就麻木著臉看他。圖恩張了張嘴,好像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話似的:“不…不是……安安……”
  我想了想:“我明白,你需要解釋,我早等著這一天呢,你講吧。”圖恩的臉上顯出一點茫然的表情,說話的聲音很輕:“我……”
  “哎,我說。”韓謙挑了挑眉,走過來曖昧的拍了拍圖恩的肩膀,我把圖恩拉了回來,韓謙冷笑著掃了我一眼,然後看著圖恩:“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怎麼樣?用藥強行壓制的感覺不錯吧?”
  我想,什麼藥物?什麼強行壓制?
  圖恩暴躁的甩韓謙:“離我遠點!”
  韓謙抱著胳膊:“馬上就要開戰了,你這個狀態行麼?”
  圖恩走到我的身邊,轉過身看韓謙:“到時候你準備好自己的軍隊就可以。”
  韓謙笑:“必須的……那個,哎。”韓謙的眼睛在圖恩臉上瞟了瞟:“別用藥了,我這麼個大活人不是等著你麼?有個詞叫什麼來著……”韓謙做了個誇張的思考的表情:“哦,想起來了,那個叫什麼,任君采擷……”
  圖恩看著韓謙一會,吐出了一個字:“滾。”
  韓謙聳聳肩膀,斜斜的瞟著我:“小朋友,你們家圖恩分我一半兒怎麼樣?”
  我搖了搖頭:“你做夢。”
  韓謙“哧”的一聲笑開了,肩膀都跟著細細顫動:“我沒做夢,倒是你家圖恩,沒準每天晚上做夢都是我呢。”
  我說:“你是不是嫉妒我。”
  韓謙依舊彎著嘴角,可是眼睛裡結了一層冰霜,他看了我一會,扭過頭往門口走,然後又退回幾步,看著圖恩:“別忘了,這次戰爭你如果輸了……”
  圖恩握緊了我的手:“我不會輸的。”
  “呦……是麼?”韓謙笑了一下,問了一句話:“你也還沒做出來人的心臟呢吧。”
  圖恩盯著韓謙沒有說話,韓謙扭頭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角落裡披著圖恩西服的女孩,然後回過頭來用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著圖恩:“你這是把……”
  圖恩的眉心皺了一下,衝著韓謙說:“請你離開。”
  韓謙笑了一聲,彎著嘴角:“那麼,我就不打擾了……”說完曖昧的眨眼:“……什麼時候想我想的不行了,隨時歡迎……”
  韓謙走後,圖恩就倒在了地上。
  已經是深秋了,窗外的幾棵歪脖子老樹基本上已經掉光了葉子,到了晚上地上還會結成厚厚的冰霜,到處泛著涼氣,我想起十三四歲的時候,坐在在老屋院子裡的台階上,老媽搬了一條小板凳,迎著稀薄的太陽光,眯著眼睛給我打毛衣。那個時候我還沒什麼時髦意識,別人都燙玉米須非主流的時候,我還穿著有加菲貓圖案的毛衣在小攤上買五毛一根的冰棍。
  總的說來,就是我的IQEQ大概都比一般人低了那麼一個檔次。
  圖恩在地上躺了很久,我才伸手把他抱到床上。
  “安……安安……”我抬頭,女孩縮在墻角,張著圓眼睛,臉上也蒙了一層泥灰。我衝她擺擺手:“你過來。”
  女孩的呆了兩三秒,大卻沒有神采的眼睛盯著我,搖搖晃晃的走過來,到後來,她還試著跑了幾步,由於慣性撲到了我的床上,然後抬頭看我。
  我說:“你能幫我把那個東西拿過來嗎?”我指著一塊白色的實驗棉。
  女孩子順著我的指向看了看,然後回頭,喉嚨裡發出一種呵氣的聲響。我又問了一遍:“可以麼?”
  女孩子慢慢的站起來,身上的衣服讓她的行動有點磕磕絆絆。她拿到桌台上的實驗棉,然後扭頭看我。我點點頭,她才走過來交到我手上。
  我用實驗棉擦了擦圖恩的太陽穴。
  我說:“圖恩,你醒醒。”
  圖恩的眉心皺起來,一隻手移到心口的位置,嘴脣一張一合的,好像在說話。
  我問:“說什麼呢?”
  圖恩閉著眼睛,聲音斷斷續續的:“兩……百年了……你,你在……哪?”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是想嘆氣。圖恩抓著床上墊的棉質的保暖材料,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說話都咬牙切齒的:“我後悔了……”
  我問:“後悔什麼了?”
  圖恩卻不說話了,緊閉著眼睛,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第二十二章

  太陽已經落了兩個來回,我在床上抱著圖恩。
  手裡拿的實驗棉早都已經被紅色染透了,圖恩躺幾個小時就會乾嘔一次,然後閉著眼睛躺回我懷裡,他意識不清醒,偶爾也會突然掙扎起來,嘴脣一張一合的想要說話,我把耳朵湊過去的時候,他卻沒了聲音。
  到第二天的時候,圖恩的眼角嘴角開始滲血,我用實驗棉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個女孩子磕磕絆絆的給我送過來新的乾淨的棉布,我接過來,放在圖恩的嘴角邊,很快又濕透了。我看著臉色逐漸灰敗的圖恩,忽然感覺好像回到了2044年的最後,和圖恩在一起的那些溫暖又殘忍的日子。
  只是不一樣的是,那個時候的圖恩雖然不行了,可是身體是溫暖的,他偶爾還會睜開眼看我一眼,笑著說:今天想吃紅燒鯽魚。
  那個時候我自然是覺得天都塌了,圖恩笑,我就想哭,我比圖恩小幾歲,可是從某一個層面,他幾乎成為我精神上的父親。他的一個表情一句話都能把我的心擰成八瓣,更別說這個人從此在地球上消失,他的眼睛不再看著我,耳朵再也聽不到我的聲音。
  可是從現在來看,那個時候的我何其幸福。起碼那個時候我們的世界裡只擠滿了彼此,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有他獨立的世界,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感覺他離我越來越遠。
  我現在抱著圖恩,就像抱著一具屍體。他沒有呼吸和溫度,臉上越來越沒有光彩。女孩子抱著膝蓋坐在我們床邊,我想她打了一個手勢,問:“你餓麼?”
  女孩歪著頭,好像有點不明白的樣子。我摸摸自己肚子,問:你餓嗎?
  女孩子張了張嘴,好像有點茫然,後來就帶著點茫然跟我說:餓。
  結果我也不知道她是真餓還是假餓,圖恩做出來的沒有心臟的人類,我也不知道她需不需要進食。可眼下我也沒有心力去操心那麼多了。韓謙走後,圖恩就一直這樣沒有醒,我摸摸圖恩的臉,迷迷糊糊的想,要是我們兩個都這麼死掉了,會不會一覺醒來,發現躺在我們老公寓的大床上,什麼喪屍末世的,都是大夢一場?
  韓謙說的喪屍戰爭似乎跟圖恩有關,到底有什麼關係呢?
  我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實驗室的鋼化門被人粗暴的打開。
  果然是韓謙。
  他臉上的氣急敗壞的表情在看到圖恩的時候忽然凝固起來,他快步走過來,摸了摸圖恩的脖子,然後反手抽了我一個耳光。
  我看著韓謙,想聽聽他接著會說什麼。
  韓謙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你看看他現在什麼樣了?!操!都他媽因為你!”
  我摸了摸圖恩的涼涼的臉:“是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韓謙要把圖恩接過來,我摟著圖恩的脖子不給他,韓謙抬起眼簾看我:“你他媽再不放手他就爛了。”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我看著韓謙把圖恩扶到床上,月光慘淡,窗外十字型的舊教堂映出漆黑的剪影。忽然就有種恍惚的錯覺,這到底是哪裡?
  韓謙在圖恩放燒瓶的櫃櫥上找試劑,慌慌張張的,帶倒了很多瓶瓶罐罐,它們掉在地上叮叮噹當的,那個女孩子又嚇的縮在門後面捂著耳朵。
  我站在旁邊看著。
  紅紅藍藍的溶液對在一起,最後卻變成了沒有顏色的東西,這個世界就如同這個樣子,我想,紅不是紅,黑不是黑,什麼才是真的?
  韓謙用注射器抽了半管,然後在圖恩的左胸口注入,注射完畢後,韓謙就坐在了地上,抬頭看著安靜的躺在床上的圖恩,樹影影影綽綽的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很複雜。
  韓謙扭頭看了我一眼:“行不行的不知道,看他的求生欲了……不過……”韓謙冷笑:“我估計他怎麼折騰也會活下來,因為他知道他要是死了,你也沒什麼好果子吃。”
  我說:“圖恩昨天一直說夢話,說兩百年了,這是什麼意思?”
  “兩百年?”韓謙用手拉了一下領子,忽然笑了一下,說的一字一頓的:“把你送走的那一年的兩百年後,他瘋了。”
  我點點頭:“瘋了?”
  韓謙說:“人本來就是群居動物,他除了我,跟同類沒有任何語言交流,精神世界沒有支撐,所以瘋了。”
  我說:“那你怎麼沒瘋?”
  韓謙頓了頓,看了一眼床上的圖恩,忽然苦笑:“我他媽的還不是因為……賤嗎。”韓謙把外衣脫下來扔在地上,伸了伸腿,看了我一眼:“就這麼說吧,我每天能看見他就覺得精神有支柱,這個你懂吧?”
  我點頭。韓謙喜歡圖恩。
  韓謙接著說:“可是……”韓謙又撇了我一眼,用下巴指指圖恩:“這個人每天看不見自己想見的人,惶惶不可終日,最後精神世界崩塌,開始自殘。”
  我說:“怎麼自殘?”
  “你想聽?”韓謙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我一眼:“沒什麼奇怪的招式,他的腦子大概也就用在工作上……就是用刀子一刀一刀的割唄,反正他也沒什麼痛覺,就等著血流乾淨了,腦細胞自然死亡。”
  我找了個地方靠了靠,覺得喉嚨有點難受。
  “你知道他後來怎麼沒死成嗎……”韓謙有點微微得意的揚了揚臉:“因為我對他進行了精神世界重建,那個成功後,他可是一直精神不錯的活到現在……”
  我看著韓謙的臉,問:“什麼是精神世界重建?”
  韓謙說:“這可是我們當年最重要的科研成果之一,不過還沒在人身上實行過,圖恩是我的第一例,他精神世界崩塌,我就給他的大腦動了一個小手術,重給他構建一個精神支柱。簡單來說……”韓謙笑著看我一眼,“就是把他想見的人,把他的精神支柱,換成了我,這樣他醒過來,他“想見的人”就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看得見還摸得著,你說他能不高興嗎?他還求什麼死?”
  我點頭:“你做的對。”
  “那是。”韓謙笑的眼睛都有點發亮:“那個時候,他睜眼看見我的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稍微出去逛逛,他就跌跌撞撞的跑下床把我抓回來,真他媽……”韓謙恍惚的笑了一下:“……跟個熱血青年似的……更奇特的是,他還讓我給他做菜,我說不會,他還說什麼別生氣了,你知道我已經吃不下營養劑了……”
  “他還跟我講以前的事,我說都忘了,他就說,我們養過一隻叫什麼‘米克’的貓,他說他還把他生日時給我買的襯衫帶過來了,用藥存在箱子裡,還有什麼想回去一類的話,我什麼都不知道,可是一點頭,他就特別開心。”
  我“恩”了一聲,腦子裡嗡嗡的響。
  “我們倆真的好的蜜裡調油啊,多熱的天都抱在一起,說大半夜的情話,他連工作都拉著我在邊上,就讓我看著他,我有的時候就逗他說,我不是你想的那個人,他一聽這話就生氣,就抱著我做,我他媽覺得……真沒比這事更爽的了……”
  我忍了忍,捂著胃,想可能在地上蹲一下會緩解一點,可是剛彎下一條腿,這兩天什麼都沒吃,空空的胃好像縮在一起,跟針扎一樣,就又不得不站起來。
  “可是我以為我的手術很成功,可到最後還是出了問題……”韓謙喃喃的說話,他好像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忽略了周邊的存在,他停了一會,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又咬牙切齒的說了一句“真該死”。

  第二十三章

  到半夜的時候,圖恩才睜開了眼。韓謙上去看了一眼,說:“本來今天開戰,你可是遲到了。”
  圖恩“恩”了一聲,閉了會眼才開口:“再拖幾天。”
  韓謙挑眉:“憑什麼?你這是不戰而逃,輸了。”
  圖恩說:“你如果不過來我也不會撐不住。”
  韓謙說:“我那是為了確認戰利品還在不在啊。”說完韓謙瞟了我一眼。
  圖恩才張開眼:“你把他鎖起來幹什麼?”
  韓謙晃了晃手中的鑰匙:“我們後天開戰,說好了你要是輸了就把他借我兩天……我把他鎖起來當然是怕戰利品逃跑啊。”
  圖恩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可是個人類,你把他鎖在防護罩裡兩天讓他怎麼吃東西?”
  韓謙聳聳肩膀。
  圖恩把頭向我這邊側了側,看著我,然後對著韓謙說了一句:“你走吧。”
  韓謙也看了我一眼,拉開門前衝著圖恩說了一句:“我等著你把小朋友送過來哦……嗯?好像不太對……”韓謙笑彎了眼睛:“是我來接你家的小朋友。”
  ——
  圖恩又悄無聲息的閉上了眼,過了一個小時後,才慢慢的坐起來。我勉強咧開嘴笑笑:“我發現我淨給你添麻煩。”
  圖恩看著我,靠在墻面上,頭微微仰起來,夜裡淡淡的微光映在他臉上,“鑰匙只有一把。”
  我點點頭。
  “不到後天結束之前拿不回來。”
  我想了想:“沒關係,不就兩天不吃飯不上廁所麼。我撐得住。”
  圖恩的蒼白的臉上才有點笑意:“你撐得住,我可心疼。”
  “心疼還讓我成為戰利品?”
  圖恩閉了閉眼,臉上露出點無奈的神情:“韓謙提出來的,我也沒辦法。”
  “你就那麼有信心,一定能打敗他?”
  圖恩笑笑:“只要他不採用非正常手段。”說完圖恩邁開腿打算下床,可是走到一半,臉上就有點苦笑的神情:“好像還不怎麼能活動……”
  “你先睡一會吧,不是說後天還有什麼戰爭麼。”我看著圖恩。
  圖恩眨眨眼睛:“安安剛才是不是又害怕了?”
  我搖頭:“怕什麼呀……就是聽韓謙講了講關於那個‘兩百年’的往事,覺得心裡特別感慨。”
  圖恩頓了頓,臉色有點不自然:“反正……多狼狽的樣子都被你看過了……只是,安安……”圖恩停了一會才說:“……我覺得對不起你。”
  喉嚨忽然覺得堵的厲害,這個時候,我不可能再無關痛癢的說:沒關係。我張了張嘴,覺得想說的話太多,可是出口卻成了:我困了。
  圖恩沉默了一會說:“那好,好好睡。有什麼事叫我。”
  我也沒有應聲,側過身,閉上了眼睛。
  圖恩也沒了聲響,耳邊只有某種昆蟲悉悉索索的聲音。我嘆了口氣,覺得渾身上下都冷得厲害,就抱緊了雙臂,又忽然覺得眼前晃的厲害,睜開眼,窗外一輪滿月,跟2000年前看到的月亮沒什麼不同,那樣的光,有點溫暖,有點滄桑,總讓人忍不住想起從前。
  所以我又忍不住嘆氣。
  圖恩那邊好像有點動靜,我扭過去,圖恩說:“睡不著?”
  我點點頭,可想到這麼黑沒準圖恩看不見,就又“嗯”了一聲,我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又粗又啞,跟感冒似的。
  圖恩那邊停了停,又傳來聲音:“安安都嘆了很多次氣了,我聽著也難受。”
  他這樣一說,我就又有點委屈,剛想嘆氣就忍住了。
  圖恩說:“再這樣下去,是不是又要發病了?”
  我說:“沒事,早就好了。”
  圖恩接著說:“你要保持好心情……”說完圖恩也嘆氣:“是我沒保護好你,你這樣怎麼可能有好心情……”
  我說:“沒事,來這邊這麼久,我也習慣了。”
  圖恩那邊安靜了一會,說:“想家麼?”
  即使知道夜裡看不見,我還是忍不住點頭:“想啊。想的要死。”
  圖恩說:“那麼……來我夢裡怎麼樣?我們回去探個親。”
  大概休息了一會,圖恩也積攢了一點體力,我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就忍不住支起身子來看。一會,圖恩的臉就出現在防護罩外面,隔著厚玻璃,模模糊糊的。我仰著頭,也不知道為什麼,鼻子有點酸。
  圖恩伸出手來,隔著玻璃摸我的臉,聲音不大:“看得見我麼?”
  我說:“看得見,你撐得住嗎?這兩天流了那麼多血。”
  圖恩輕輕地摸摸玻璃:“沒事,我現在這個樣子,有血沒血的都沒多大區別……”
  我聽著心裡難受,就趕緊說:“進你夢裡幹什麼?”
  圖恩說:“你心情不好,我怕你老毛病又復發,帶你去玩玩。”
  我說:“假的,沒意思。”
  圖恩的眼睛映著月亮淡淡的光,像漾開了一層波紋:“只是帶你去散散心,安安不想我麼?不想抱抱我?”
  我想了一會,剛打算大臉的點頭,圖恩就說:“……我去拿儀器。”
  圖恩回來的時候,我模模糊糊的看見他手裡拿著一個黑乎乎的鐵盒子,盒子上面伸出幾根像是橡膠製的手指粗的管子。他走近了,我才看見那些管子的末端都有一個小小的吸盤。
  我說:“就這個?跟章魚似的。”
  我覺得圖恩大概是笑了,他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點淡淡的笑意:“……嗯,就這個。”圖恩在我身邊慢慢的躺下來,隔著厚厚的防護罩,一個勁的往我這邊擠。
  我覺得有點沮喪:“你也過不來……”
  圖恩側過頭來,好像還在笑,忽然有點孩子氣一樣的擺手:“安安快躺下。”
  我躺下來,也側過頭看圖恩。夜裡的空氣涼涼的,圖恩的臉在月光下忽然清晰起來,我看著圖恩,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胸口,忽然覺的心跳陡然清晰起來。圖恩的眉眼也彎了彎,拿一個小吸盤吸在我額頭緊挨著的玻璃上。
  我有點吃驚:“靠,這也行?”
  圖恩點頭:“是,非實體接觸也可以。”
  圖恩拿了另一個傳感器放在自己左胸的位置,我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隔著肚皮感受到嬰兒稀薄的心跳聲。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感受,只能瞪著眼睛看圖恩。圖恩一副了然的樣子,用手在我眼前晃晃:“安安快睡。”
  我哪裡睡得著,總覺得不知道哪裡跟圖恩的思想觸碰,忽然腦中閃過了一些從來沒有見過的影像,一個穿著長裙的卷髮女人挽著一個帶著眼鏡的紳士,我拍拍玻璃:“圖恩,我好像看見你父母了……不,我也不確定是誰……但我就覺得那是你父母……”
  圖恩點頭:“你那是讀取到了我大腦裡的記憶碎片。”
  我覺得新奇,想更深的感受一下圖恩的思想,圖恩打斷我:“再不睡就可就探不成親了……”
  我閉上眼睛,把手放在玻璃上,再探索圖恩的思想時卻什麼都沒有了。
  可是翻來覆去一點睡意都沒有,腦子裡反反覆覆的就是今天白天韓謙跟我說的事情,他對圖恩進行了思想重建,圖恩把韓謙當成了我,可是後來韓謙說,手術不成功,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而且這幾天的圖恩也看起來很正常,沒有再把韓謙認成我。韓謙前一次還說圖恩靠藥物壓制,壓制什麼呢?我的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種可能,越想越擔心,剛想張嘴問圖恩,耳邊卻極其清晰響起了一個我日思夜想的聲音。
  “小安子!發什麼呆呢?!”
  睜開雙眼,藍天白雲,車水馬龍。
  耳朵像是暫時性失聰後漸漸回轉過來,感覺有點天旋地轉,我想抓住點什麼穩定下來,這才發現圖恩正握著我的手。
  我咧了咧嘴:“我們倆……睡著了?”
  圖恩點頭:“我先來的……”
  我正想問,這裡怎麼看著這麼熟悉?
  一隻肥手斜過來揪我的耳朵。
  我看了一眼,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老媽穿著一個畫著米奇老鼠的跟孕婦裝差不多的睡裙,趿拉著兩隻拖鞋,頭上幾根卷髮還不聽話的翹著,一隻手掐著我的耳朵,眼睛看著圖恩,臉上一副……驚喜……狀?
  我嘆口氣:“媽,你能不能不給我叫那個太監名?”
  我媽說:“小安子!這是你……的…”
  圖恩立刻跟我媽點點頭,笑的跟朵水仙花一樣。
  我媽的眼睛都亮了,一隻手拉著圖恩:“快進來,快進來,哎喲,你看我們家小安子什麼都不給說,我這還什麼都沒準備……”
  圖恩把手中的禮物送上去:“伯母,這是我一點心意。”
  我媽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過來,臉上笑的魚尾紋都出來了,“哎呀,還帶什麼禮物,快屋裡坐……”說著就把客廳門打開,把我們迎進去。
  我拉拉圖恩的袖子,小聲說:“……你什麼時候準備的禮物?”
  圖恩挑眉:“我的夢……我做主。”
  我氣:“我可不記的我什麼時候帶你見我媽來?”
  圖恩在底下抓了抓我的手,眨眼:“這可是我一直的夢想。”
  我嘴角抽搐:“我媽要是知道我領一個男人回家是這個反應,我就天天燒高香了。”
  圖恩笑著抬起頭來:“所以夢是有主觀色彩的,我就是希望你帶我回你的娘家認親,咱媽看見我笑的開開心心就好。”
  我一下覺得有點奇怪:“等,等等。”我拍了一下圖恩的肩膀:“為什麼是我娘家?娘家?”
  圖恩點頭,看了看我,意思是:有什麼不對嗎?

  第二十四章

  “憑什麼我家叫‘娘家’?”
  圖恩在我媽目光的撫愛下幫我順了順頭髮:“難不成叫‘婆家’?”
  我剛想說話,我媽走過來對著我的後背就是一掌:“小安子!”
  我咳了兩聲。
  我媽擰了我胳膊一下,使勁跟我使眼色:“還不帶著人家坐下!人家第一次來,怕羞,照顧著點。”
  說完我媽把果盤放在客廳的桌子上,對著圖恩笑的和藹可親:“孩子,別拘束,都是自家人,等阿姨去給你炒幾個菜,有什麼想吃的,儘管跟阿姨說。”
  圖恩笑笑:“阿姨,不用忙了,我們在外面吃過了。”
  這瞎話編的溜。
  我媽說:“那哪兒成啊,好不容易來一趟,還不嘗嘗阿姨的手藝?!你先坐著等等。”我媽一邊系圍裙,扭頭給了我個眼色:小子,表現好點。
  我點頭收到。
  老媽哼著《東方紅》炒菜去了。
  我垂頭喪氣的拉著“怕羞”的圖恩坐在沙發上,“我算是明白了,你這夢,就是為了看我笑話。”
  圖恩把沙發後墊墊高了一點,調了個舒服的姿勢,笑的有點像花狐狸,“嗯,你這麼想,就這樣吧。”
  我瞥了他一眼,指了指電視上的木相框:“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我小時候的相片嗎,那是我四五歲的時候。”
  圖恩緩慢的展開手掌,相冊瞬間到他手上。
  我瞪了瞪眼:“不用這樣吧。”
  圖恩用手摸摸相框中的我:“這麼可愛?”
  我忍不住飛起來:“我媽說小時候的我街坊鄰居都搶著抱,我們隔壁二丫他嬸,天天黏在我家讓我媽把我過繼給他,不過我媽還算明智,沒把我出賣。”
  圖恩看著我小時候的相片,眼睛笑的彎彎的。
  “這個是我父親。”我指著相片上站在我身後的一個瘦高的男人:“他在我媽懷我的時候,耐不住寂寞,跟別人跑了。”
  圖恩轉過頭來看我:“你怎麼沒說過?”
  我說:“沒說過嗎?我也不記得了。”
  圖恩拍拍我的頭:“你和媽不恨他?”
  我看了看相冊上那個低眉順眼笑的有點卑微的男人,嘆氣:“恨,恨不起來……要是真恨,我媽怎麼會允許我四五歲的時候跟他合影,還把相片擺家裡?我媽說我爸找的是他青梅竹馬的小學同學。那女孩兒心臟病,我爺爺奶奶不願意,硬是把人家給拆了。”
  我把相冊拿過來,擺回立體電視上:“後來,我爸就娶了我媽,可是聽我媽說,我爸做夢都喊那個女人的名字……剛開始,我媽也是怨,可是怨有什麼用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愧疚,我爸對我媽好的不像話,街坊四鄰都說我媽有福。”
  圖恩挑眉:“有福?”
  我嘆氣:“後來,那女孩知道我媽懷孕了,就要鬧自殺,結果,我爸一受不了,什麼都跟我媽坦白了,我媽哭了幾天就放開了,就跟我爸說:能離,不過要按月收孩子的撫養費。我爸當然高興,最後,就這樣,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圖恩從果盤裡拿了塊蘋果,然後餵進我嘴裡:“咱媽厲害。”
  我想了想:“也是,我要是有我媽一半兒堅強就行了。”
  我就這麼跟圖恩兩個縮在沙發上,絮絮叨叨了很久,到後來,幾乎都是我在說,圖恩點點頭,或者是應一聲,我也不管他在不在聽,連自己小時候受欺負被小朋友騙到菜市場回不了家的事都說了,圖恩摸摸我的頭,我都覺得心裡有安慰。
  到後來說累了的時候,我才發現圖恩一隻手攬著我的肩膀,幾乎要把我摟過去,手也伸進了不該伸的地方,我直了直身子:“喂,注意影響啊,一會我媽過來了。”
  圖恩摟著我的腰讓我跨坐在他腿上,又掛上了白天那副跟花狐狸極其類似的笑臉:“安安看看窗外。”
  黑的有點發藍的夜空,絲絲縷縷的煙雲把月亮蓋了一半,月光太明朗了,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我有點吃驚:“我媽怎麼還沒做好菜?!這都幾點了?”
  圖恩低下頭吻我:“我已經把那一段省了……來過這一段我最期待的……”
  我想站起來:“靠,你行不行?這是我們家客廳沙發啊……你……”怎麼也要回我臥室吧?
  你的夢你就了不起啊?
  圖恩按住我,一層一層的剝我的衣服:“我想安安想得厲害,可是身體又太弱,做不了……”圖恩吻我的下巴:“……想來想去,就只有這一個法子,把你騙到我夢裡……”
  我說他白天笑的那麼狡猾?我想了想,也抱著圖恩:“一會醒了,不更難受?隔著防護罩,誰也摸不到誰。”
  夜涼如水,裸露在外面的皮膚有點冷,我縮了縮胳膊,摟著圖恩的腰,圖恩停了停:“冷?”
  我點頭,圖恩吻了我一會:“先忍忍,一會就不冷了……”
  我想了想:“你看,我這是在夢裡,夢裡覺得冷,一般都是真的冷了,就跟你尿急,夢裡就找廁所一樣。”
  圖恩咬了我的脖子一口:“怎麼這麼會破壞氣氛?”圖恩腰上的肌肉繃緊了,我預感他要進來,就微微有點緊張,使勁抓沙發上的流蘇,穗子太滑,很快從指尖縫裡漏了下去。
  周圍都是蛐蛐的叫聲,我半張著眼睛看窗外的月亮,跟泛黃的舊紙片似的,看著看著,就模模糊糊的好像回到小時候,半夜裡撬開窗戶,穿著一個小短褲衩,光著膀子一溜風的跑到河岸上,也是這樣薄紙片一樣的月亮,又涼又軟的風,心裡給自己數著一二,然後伸直胳膊,一個猛子扎進閃亮的河水裡,等悶夠了勁一抬頭,岸邊的景陡然清晰起來,我那個時候就想,就這麼過一輩子吧。
  我的人生也是這樣,遇到什麼開心的事,悶聲不吭的把頭扎進去,忍一忍,放一放,等到覺得夠勁了,再鑽出來,回過頭瞭望,那個時候感覺也淡了,也放開了,覺得人生也就這樣,活這幾十年,犯不著老是這麼折騰。
  忍不住嘆氣。
  圖恩摸摸我的肩膀:“怎麼又嘆氣。”
  我說:“啊,我嘆氣是因為你老不進去,一會黃花菜都涼……”還沒說完,我就忍不住哼了一聲,圖恩握著我的腰,動了一下:“安安這是這是質疑我的實力麼?”
  我趕緊搖頭,哪敢啊。
  接著,頭頂的月亮白花花晃成一片,我抓了抓沙發,沒抓住可抓的東西,就把手伸上去摟圖恩的脖子,說話磕磕巴巴的:“圖……圖恩。”
  圖恩低下頭堵著我的嘴,我總是學不會換氣,圖恩就吻一會停一會,我趁著這空擋趕緊說:“我……想起個……事來。”
  身子真的熱起來,我忍不住想,現在躺在防護罩裡正在做春夢的那個我是什麼樣?
  想到醒來肯定身下一片濕,就覺得一陣不舒服,防護罩裡沒有可以換的衣服,我身上也就套了一個單件……
  “又走神?”圖恩用了點力,我的腿忍不住繃了一下勁,圖恩接著說:“可見我還是太溫柔了,要不然安安怎麼總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走神?”
  我說:“啊沒走沒走。我注意力集中著呢。”
  圖恩說:“多集中?”
  我答:“額,馬,馬上就要忍不住……”
  圖恩笑:“不準……”
  我生氣:“憑,憑什麼不準?”
  圖恩低頭又一個法式深吻,我快斷氣了。
  到凌晨天都微微泛藍的時候,圖恩才放過我,我看著抱著我仍舊笑的神采奕奕的圖恩,忍不住咬牙:奶奶的,幸虧是夢。
  圖恩說:“時間差不多了,安安還有什麼想見的?”
  我想了會:“咱家那隻笨貓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圖恩摸了摸我的頭:“去看看?”
  我點頭。
  四面光景驟變,我再仔細看的時候,周圍已經變成了我和圖恩的小窩,不大卻很溫馨的老公寓。四周的設施都沒有變化,窗明幾淨,花瓶裡的百合帶著露珠,茶几上杯子裡的水甚至還冒著熱氣。
  圖恩彎了彎嘴角:“看,我們的家,還是這個樣,在我腦子裡,比什麼都清晰。”
  我覺得喉嚨又發堵了:“那咱們別走了,在這呆一輩子,管它夢不夢的。”
  圖恩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胸口,嘆了口氣:“別任性。”
  四周沒有聲音,我打開我臥室的門。
  寫字檯,床下,窗台上,都沒有米克的影子。
  圖恩握了握我的手:“別急。”
  難道又去勾搭隔壁的萌妹子了?
  米克從來到我們家的時候,就看上了隔壁家的蘇格蘭折耳貓,話說人家是單身貴族沒錯,可我們家米克就是一流浪漢,醜兮兮的,尾巴還缺了一截,後來我就覺的,大概米克傳承了他主人——我的精神風範:死皮賴臉。每天叼了家裡的魚和牛奶片巴巴的送上去,人家公主鳥都不鳥,可我們家米克一副M體質,風雨無阻的在人家眼皮底下撒花賣萌,自娛自樂。
  然後就是每天晚上,隔壁的胖大叔一手拎著“為伊消得人憔悴”的米克進門,米克兩隻眼睛可憐兮兮的望著我,我就知道他又沒得手。圖恩不在家的時候,我就抱著米克給他講勵志故事:看,你主人我,這不就抱得美人歸了麼。貴在堅持,重在參與。

  第二十五章:盜夢空間

  我吃驚的看著這隻肥貓,覺得一時反應不過來,最後還是忍不住拉拉圖恩的袖子:“怎麼米克胖成這樣了?”
  圖恩咳了一聲說:“大概……是成家了?”
  我走過去,米克抬頭看我,我摸摸它的頭,偷偷跟米克使了個眼色:“米克,你也抱得美人歸了?”
  米克張牙舞爪的伸了個懶腰,然後尾巴一掃,背過身去了。
  我站起來跟圖恩說:“八成這孩子不認識我了,真是隻……白眼貓,我千里迢迢的來看它……”
  圖恩沒有說話,牽了我的手,跟著米克走。米克悄無聲息的走在前面,漸漸地,我聽到米克的小窩裡傳來一陣棉花一樣甜軟的叫聲,我心一動: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愛的結晶?
  米克走到自己的窩前,也不進去,在門口小聲叫,然後我看見隔壁大叔家那隻白色折耳貓款款走了出來……
  唔,原來是介紹家長。
  、
  我過去拍拍米克的頭:“好樣的啊,這才叫男人。”
  米克傻兮兮的昂著貓頭,像一個憨厚的笨小子,我忍不住把它抱起來:“你怎麼這麼沉了?”米克張著淡藍色的圓眼睛望著我,我說:“米克,以後好好過啊,要負起養家的責任,可沒人再餵你魚頭了。”
  明明早就不是隻楚楚可憐的小貓樣兒了,米克還大臉的昂著已經肥的不行的貓頭往我懷裡鑽,我摸摸它的頭,嘆口氣:“以後可能很長時間都不會來看你,你別生氣。”
  米克把貓頭藏在我的胳膊裡,小聲的“咪”了一聲。
  我抓抓它肉呼呼的後背:“別撒嬌,你女朋友看著呢,也不嫌不好意思啊。”
  米克把耳朵在我胳膊上蹭,又輕輕的“咪”了一聲。
  我一直抱著它,軟軟的溫暖的一小團,怎麼也捨不得放下。
  圖恩走過來,蒼白的手指搭在我肩膀上,他低下頭看我,黑色袖扣發出潤澤的光線:“安安,時間要到了。”
  我小聲對米克說:“米克,我要走了。”
  米克還是把貓頭埋在我的胳膊裡,胖乎乎的爪子也扒著我,顫顫的叫了兩聲,我蹲下來,把米克放在地上,米克伸出爪子撈著我的袖子。
  我強忍著:“哎,出息點兒。”
  米克的十個爪子的指甲全都伸出來了,圓眼睛看著我,使勁的勾著我的袖子,我覺的難受,就伸手摸摸他的胖貓頭,米克咪唔了一聲,喉嚨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圖恩單腿跪下來,用食指勾勾米克的肥下巴,米克嘴裡咪唔咪唔的叫的更大聲了,爪子還是顫顫的勾著不放,圖恩垂下眼簾:“米克,聽話,放開。”
  米克的藍眼睛懵懂的盯著圖恩,好像什麼都不懂,又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圖恩攬過我的肩膀:“我們要走了。”
  米克真的鬆開了爪子,我站起來,隨著圖恩往外走,再回頭的時候,米克還是蹲在那裡,小小的胖胖的一團,歪著貓腦袋,一直一直的望著我們。
  我忍不住別過頭去。
  米克。帶著你的小女朋友,好好過。
  外面的風景已經隨著圖恩的意念發生了變化,藍天白雲,一樹一樹紅色的楓葉燃燒一樣綻放,我抬頭看了看:“幹嘛又來這麼個煽情的地方,你知道我本來就捨不得走……”
  圖恩把我的肩膀扳過來看著我,“是為了讓你轉移一下注意力……你剛才太過用心了,夢本來就是假的,太過留戀於夢裡的東西,潛意識裡會選擇永久睡眠機制,那麼就有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所以還沒到時間你就催我了吧。”
  “也快了,等著定時器發出聲音,我們就可以回去了。”圖恩親了親我的額頭,“只是一個夢……可能真實一點,醒後過十五分鐘感受就不會那麼強烈了。”
  “我以後能不能‘常回家看看’?”田野裡的陽光亮的有點刺眼,我仰著頭使勁眯著眼睛,“這樣想家想的難受的時候,你就把我鎖在防護罩裡,然後把我引到這個夢裡怎麼樣?”
  “那太危險了。”圖恩低頭,額前的碎發一點一點落下來,“你這小孩,沒準就縮在夢裡不肯醒過來,到時候我找誰去?”
  我說:“我會出來的,你放心。”
  “我不放心。”圖恩的長手指描了描我的眉毛,“而且隨便侵入別人的夢其實是很危險的一件事,除非做夢者與入侵者就像我們一樣,提前已經商量好了,做夢的人知道入侵者的存在,這樣的危險性才會很小。”
  “要是做夢的人不知道別人侵入他的夢了呢?”
  圖恩說:“那就有點麻煩了,我們平時做夢的時候經常會夢到其他的人,但是經常看不清人的臉,如果你沒有提前告訴做夢者你的入侵,他在夢中也會看不清你的臉。”
  我想了想:“那就是我出現在他夢中,他也不認識我?”
  圖恩點頭:“而且,那個時候,你是否能醒過來就不是自己能支配了。”
  “那我要是想醒過來,怎麼辦?”
  圖恩拍拍我的頭,站直了身子,“要麼是宿主醒過來,你也隨著他而醒過來,要麼是……”
  我問:“什麼?”
  “在夢裡,殺死做夢者。”
  我驚:“那麼,我在夢裡殺了他,他還醒的過來麼?”
  圖恩笑笑:“當然能醒,就像你做夢,夢到從懸崖上掉下裡,摔到地上的時候你死在了夢裡,與此同時,你在現實世界裡醒過來,不過……”
  “不過什麼?”
  “要是在這場夢裡,入侵者一不小心被做夢者殺死,那麼入侵者的意識就會消失,那麼,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就成為了活死人。”圖恩笑笑:“是不是很慘?”
  我點頭。
  “有點害怕?”
  我點頭。
  圖恩摸摸我的頭:“那就對了,安安不要輕易地侵入別人的夢,小心……”
  我深呼吸了一次:“……我們還是快走吧。”
  我和圖恩等了很久。
  後來圖恩的表情漸漸凝重了起來。
  我說:“怎麼了?”
  圖恩的眉心顫了一下:“有人動我們旁邊的定時器了。”
  “你怎麼知道?!”
  圖恩低下頭,削尖的下巴映著光影:“科學家的直覺。”
  圖恩拉著我的手坐在一堆乾草上,我躺下來,圖恩看著我:“要是累了,先睡吧,一會我叫你。”
  夕陽舔著遠方黛色的山,風徐徐慢慢的,我枕著手:“在夢裡睡覺,不錯。”
  圖恩把外套搭在我肩膀上,眉心輕微的褶皺。
  躺在一大片麥秸上,暖暖的又有點扎,我翻了個身:“沒事,一會你自然醒了就好,我們不一定非要等那什麼鬧鐘把咱們叫醒啊。”
  圖恩說話的聲音很輕:“睡吧,一會兒我叫你。”花香甜膩膩的,我慢慢閉上眼睛,圖恩的臉在夕陽的餘暉中一點一點模糊,最後徹底淹沒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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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躺在長椅上,周圍的人熙熙攘攘的,護士推著癱瘓的老人,年輕的女孩扶著胳膊上纏著繃帶的父親,溫暖的風吹過來,路旁一簇一簇層層疊疊的花朵散發出清淡的香味。
  記的我好像是要買東西?我攥緊了手裡的錢,從長椅上站起來,跑了一段路,正好看見路旁有一個超市,一個扎著卷髮的中年收銀員正站在門口收銀。
  商品琳琅滿目,整整齊齊的陳列在貨物架上,我在超市裡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後也沒想起來要買什麼,後來我看到一盒魚罐頭,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誰好像說過喜歡吃魚罐頭,就拿了一盒,我抬頭一看,收銀員身後排了很長一列隊伍,人們手裡都拿著大袋的東西,臉上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我也拿著魚罐頭排在了隊伍的最後面,感覺有點想睡覺。
  排了一會,馬上就要到我了,前面一個大娘扭過頭來問我:“你有沒有這個超市的會員卡?我忘帶了呀。”
  剛想擺手,我身後的一個大學生樣子的小姑娘就笑著說:“大娘,我好像也忘帶了。”
  收銀員一副不耐煩;“省不了幾毛錢!快點啊,後面的等著呢。”
  那個大娘念念叨叨的付了錢。
  我把魚罐頭剛放在放在收銀台上,收銀員就皺著眉頭指著我身後小姑娘手裡的毛絨玩具:“那個,什麼,那個不賣,是贈品,拿回去拿回去!”
  小姑娘笑嘻嘻的:“阿姨,我花錢買行不?”
  “拿回去拿回去!”收銀員皺著眉頭擺手。
  我推了推前面的魚罐頭:“這個先給我算了吧……”
  “後面後面!都磨蹭什麼?沒見後面人們都等著呢嗎?”收銀員扯著嗓子喊,後面的一列隊伍也躁動不安起來。
  我手裡拿著魚罐頭,愣是被擠到了外面,我不由自主的發了會愣,然後把二十塊錢放在了收銀台上。
  今天人們怎麼都這麼奇怪。
  這條路怎麼這麼熟悉?我邊走變想,手裡拿著魚罐頭。
  這條路是……我想了想,是通往一個醫院的。
  哪個醫院?
  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魚罐頭又是給誰吃的?
  不對,好像也不是魚罐頭……是跟魚有關的……是一個人,他的手指優雅蒼白,他就用那雙經常拿燒杯的手指拾起筷子,夾一塊魚肉,挑了刺放進我碗裡。
  可是我想不起來。
  誰?
  我渾渾噩噩的在路上走著,然後不經意的,我的肩膀碰到了一個同樣渾渾噩噩的人。
  他的頭髮凌亂不堪,衣服領子難看的折著,好像在哭?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那個人顯然不認識我。
  繼續沿著路走。
  一步兩步。
  心臟陡然抽搐了一下,我的手指痙攣起來,剛才那個人,他是誰?
  藍天白雲,一樹一樹紅色的楓葉燃燒一樣綻放,我抬頭看了看:“幹嘛又來這麼個煽情的地方,你知道我本來就捨不得走……”
  那個人低頭,額前的碎發一點一點落下來,“你這小孩,沒準就縮在夢裡不肯醒過來,到時候我找誰去?”
  那個人削尖的下巴映著光影:“科學家的直覺。”
  他拉著我的手坐在一堆乾草上,我躺下來,他看著我:“要是累了,先睡吧,一會我叫你。”
  ……
  我轉過頭,撕心裂肺的大叫了一聲:“圖恩!!”

  第二十六章:死心塌地

  那個人在前面踉踉蹌蹌的走著,我看著他的影子,幾乎肯定了那就是圖恩。可是無論我怎麼撕心裂肺的喊叫,他就是不回頭看我。柏油馬路被曬的冒了油,天上的太陽熱騰騰的燃燒,我心裡一陣冷一陣熱,咬了牙想要跟著那個人跑,可是無論怎麼邁腿都走不快。
  我扯著嗓子喊:“圖恩!你等等!”
  那個人不為所動,半低著頭,一向乾乾淨淨的白襯衫已經褶皺的不成樣子,他消瘦不堪的腰微微佝僂著,從後面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
  額頭上大約是出了汗,眉毛上癢癢的,溫溫的液體一點一點流進眼睛裡,醃的生疼,我使勁揉了一下,再張嘴時嗓子卻啞了,怎麼也出不了聲,我急的厲害,氣喘的一下接一下,腦子裡飛速的旋轉,怎麼才能留住他?他是要走了麼?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
  是很忽然的,那個人轉過頭來,我幾乎下意識的停住腳,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的確是圖恩。
  我從來沒見過的,分外狼狽和憔悴的圖恩。
  即使是他生病的那幾年,他的健康不在,可是他的優雅和精神不曾損失半分。圖恩出身上流家庭,母親是貴族家的小姐,我和圖恩在一起的時候,他的母親已經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在電視上看見她的時候,我幾乎就立刻想到了圖恩,同樣細緻考究的穿著,優雅從容的舉止,連眼神都是那麼一樣,溫和可親卻又拒人於千里。
  我沒怎麼試過去探究圖恩的家庭背景,因為圖恩提起來的時候總是會有意無意的繞開話題,可是我猜想他的家教一定是異於常人家的森嚴,他幾乎不曾把自己狼狽和缺點暴露出來過,他對自己要求完美幾乎達到了苛刻的地步,這麼多年,我沒怎麼見過他說自己哪一方面不順心,哪一方面很吃力。
  可是我都知道。
  他在拼命,他也在害怕,他在實驗室裡研究一整夜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肯定遇到棘手的難題了,他回來的時候少吃了幾口菜我就知道他心情不好。有什麼不順利的時候,他就會睡不穩,半夜裡在床上翻來覆去,我就會抱抱他,跟他說,放心,都會好的。他聽不見,可是他在我懷裡睡熟了。
  可是我不想說。
  圖恩既然固執的堅持自己的美學,我就尊重他,他想在我面前表現的完美,可靠,有安全感,我也會竭盡全力的配合他,和他在一起後,我早就找不到自己的性格和脾氣,有時候,我也會問問自己,我還是我麼?
  可是也只有我知道,他只是一個可憐迷茫卻又假裝堅強的小孩。
  為了保護這個孩子脆弱的自尊心,我一輩子都不會說他的面具在我面前早就不是天衣無縫了。
  我愛他,願意做一切委曲求全的事情。
  即使我一輩子也走不進他的心。
  圖恩發著呆的看著路面,他滿眼都是眼淚,頭髮濕濕的粘在鬢角,臉色白的嚇人,我使勁喊,可是聲音比蚊子還小,我說:“圖恩?你怎麼了?”
  圖恩的眼神只是越來越茫然,他看著我的方向,卻好像看不見我。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扭過頭去。
  看到韓謙的時候我幾乎驚叫起來。
  圖恩的其他幾個助手臉上都帶著點沉痛的嚴肅,他們把手搭在圖恩的肩膀上:“阿圖,別傷心,這種錯誤誰也想不到。”
  韓謙抱著手臂歪著頭看圖恩:“技術性錯誤,不應該哦。”
  其他人立刻用責怪的眼神看韓謙,韓謙斜靠在墻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圖恩的臉色像凌冬的花朵一樣忽然頹敗,他低下頭嘴裡喃喃的說話。
  其他人都問:怎麼了?怎麼了?
  圖恩卻閉上嘴了。
  只有我聽清了圖恩說了什麼。
  他只是重複說三個字:
  對不起對不起。
  這下我確定我還在圖恩的夢裡了,圖恩由於某種原因沒有帶我離開夢裡,他自己也很奇怪的忘記了我的存在。
  他只是自顧自的做著自己的夢。
  夢有的是回憶,有的是虛構,我現在並不能確定現在這些事情真實發生過,如果真的存在過,我想,那麼到底是什麼事情能讓圖恩頹廢狼狽成這個樣子呢?
  我跟著圖恩他們回了實驗室。
  大概在夢裡,我充其量也就是一個感知性的存在,一朵雲,一團空氣,一個看不清臉的路人,可是無論怎麼說,我現在的身份是圖恩夢境的侵入者。
  因為圖恩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
  那麼——我想起了圖恩所說,侵入者如果被做夢者殺死,那麼侵入者就永遠死在夢境裡,他在現實世界將成為一個活死人。
  如果侵入者想從夢中逃離,必須結束做夢者的夢境——那麼只有兩種途徑。
  要麼是做夢者主動醒來。
  要麼是侵入者在夢中將做夢者殺死,做夢者的夢境終結,被迫醒來。
  圖恩一回到實驗室就忽然抓住了韓謙的胳膊,他的臉上甚至帶了一點哀求的神色,“可不可以再更改程序?”
  韓謙冷冷的:“不可能了,人都送過去了。”
  圖恩的臉色頹敗,停了一會忽然抬頭,“……韓謙,我求你。”
  韓謙眉毛一挑,有點咬牙切齒的樣子:“他有什麼好?你就為了那麼個一點優點都沒有的男人做到這種地步?”
  圖恩看著韓謙:“我知道你能救他。”
  韓謙說:“怎麼救?那程序出錯了我有什麼辦法?你也不是這種死纏爛打的人吧?你設定好了4153年,它程序出錯了,早了一百年我有什麼辦法?更何況你在實驗室裡不是最強的麼?你都沒辦法,我們還能怎麼辦?”韓謙忽然冷笑:“……你要不也跑到那個年代把他救回來?”
  圖恩依舊像是出神一樣喃喃自語:“時空轉換機一次只能送走一個人,兩年後才能再次使用……我……走不了……”
  韓謙的聲音忽然軟了點,他嘆了口氣,“4053年,正是喪屍最猖獗的時候,估計他現在早被喪屍撕爛了,死心吧。”
  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圖恩聽了韓謙的話就停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悄無聲息的轉過身去,然後半躺在沙發上。
  過了一會,圖恩忽然蜷縮起來,他開始自言自語一樣的小聲說話。
  這次大家都聽見了。
  他說:安安,我想回家。
  現在的我只有祈禱這件事只是圖恩做得一個毫無根據的夢,這不是回憶,不是任何發生過的事情。
  可是我覺得難受。
  原來送走我的時候圖恩跟我說:安安,我送你到一個文明安全的地方。
  可是我張開眼睛,來到的卻是喪屍橫行的末世。
  如果這場夢是真實的,那麼就是送走我時的時間設定程序出了問題。
  那麼圖恩的這場夢就是在回憶,2044年,我割腕自殺,圖恩將我送入時空轉換機後的那一天。
  我想走過去摸摸圖恩的臉,可是圖恩忽然坐起來,他的手扶了一下沙發的扶手,閃亮的流蘇刷拉拉的滑下去。
  圖恩說:“我回家了。”
  他的助手們紛紛圍上去:“阿圖回去好好休息。”
  圖恩沒有說話,很慢的直起身來。我趕緊走過去要扶他,圖恩無視我的臉,從我身邊走過。
  到了實驗室的大門口,圖恩伸手攔出租,可是出租車都以極快的車速從我們身邊滑過,風很大,我幾乎站不住腳。圖恩的精神世界正處於最低潮的時段,連天空都是陰暗的,天邊雷鳴電閃,眼看就要起一場很大的暴風雨。
  我拉著圖恩的胳膊:“再叫不到出租就回實驗室吧,別感冒了。”
  明知道沒用,我還是想說。
  圖恩依舊站在路邊,風一陣一陣的吹過來,圖恩半眯起眼睛。我抓著圖恩的胳膊:“圖恩,回去吧。”
  圖恩出著神,有一輛敞篷小跑從路的那一側以極快的速度衝過來,圖恩眼神有點遲鈍的落在遠方來的那輛車上,然後開始迎著那輛車慢慢走。
  幾乎是那一瞬間我就明白圖恩要做什麼了,我拉著圖恩的胳膊:“你幹什麼?圖恩,別犯傻!”
  小雨淅淅瀝瀝的落下來,路旁的白楊葉子都輕微的顫動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圖恩依舊迎著那輛車走,越走越快,眼看就要走到路的中心。
  那輛小跑好像也意識到圖恩的打算,發出刺耳的剎車聲。
  明知道是夢,我的心還是燒起來。
  圖恩安靜的站在路的中央,他微微仰著頭,好像在想什麼事情,嘴角微微翹著,睫毛和頭髮都被雨水濕潤了,霧氣濛濛的。
  我拼了命拉著圖恩,跟他說話。
  圖恩無動於衷,雨水沾濕了他的眼角和下巴,滴滴答答的向下落。
  敞篷小跑已經到了三四米的地方,我幾乎要絕望了的時候,忽然有一隻手拉了圖恩一把。
  韓謙給了圖恩一巴掌。
  圖恩的眼神是前所未有冰冷,他抿著蒼白的嘴脣:“你敢攔我。”
  韓謙拾起落在地上的黑框眼鏡,他撇了撇嘴:“我有什麼不敢?”
  圖恩轉過身往回走。
  韓謙跟過去,“你去哪?”
  圖恩沒有說話。
  回到家的時候,圖恩在裡面要關上門。韓謙擠了擠,“唉,別關門呀。”
  圖恩面無表情:“今天我不想招待客人。”
  韓謙笑笑:“嘿嘿,無所謂啊,我進去看看。”說完還是往門裡面擠。
  韓謙一進門就飛快的跳到我們家的沙發上,米克還是瘦瘦的樣子,見到韓謙豎起尾巴叫的很刺耳,毛都要炸了。
  圖恩的眼神還是一片死氣沉沉,我心裡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圖恩看了一眼韓謙,“你走的時候把門關好。”
  韓謙看著圖恩:“真的,你別想不開。不就是個……”韓謙想了想才開口:“那個人也沒什麼好,你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圖恩停了一會,像是自言自語:“我有什麼好,他那麼死心塌地的跟著我……我以前也沒有給過他好的臉色,他的小心翼翼我都知道,我說了一句營養片的味道不好,他就偷偷的學做菜,把手都燙腫了還不讓我知道,我問他,他騙我說什麼過敏,我晚上睡不好,他就在睡覺前把睡衣用安息香熏一遍,晚上的時候輕輕拍我後背。他從小就不認路,我有一次在家裡的實驗室裡吸入氯氣中毒,他急的臉都白了,半夜背著我,花了十五分鐘就準確的走到了醫院,可是第二天他回家的時候找路標就給我打了七個電話……這麼幾年,我回憶起來,都是他對我好,我怎麼值得他這樣做。”
  韓謙說:“你怎麼就只看見他一個人?”
  圖恩沒有回應韓謙的話,他說:“可是這次我親手把他送上了死路,我研究了兩年,原以為能讓他避開的,可是程序卻還是出了錯。”圖恩說完,眼神已經沒有一點光芒了,“是我讓他送了死,我害死了他……他對我那麼好,我害死了他。”
  韓謙咬牙:“媽的,那也不是你的錯,他自殺,早晚都是個死。”
  圖恩微微的牽了一下嘴角,他轉過身,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我也跟過去,我以為他要休息了。
  圖恩把門上上保險的時候我的心裡咯噔一下。
  圖恩轉過身,拉開我們床頭的櫃子,伸手從裡面拿出一把小型手槍。
  韓謙從外面敲門:“你是要睡了?!啊?回個聲啊!”
  圖恩依舊看著床頭櫃出神,停了一會,他又從裡面拿出了一件襯衫。
  那年生日,圖恩把這件衣服送給我,我一直放在衣櫥裡,沒捨得穿。
  圖恩的眼睛忽然亮起來,他慢慢的撫摸那件襯衫,手指微微發抖,他的喉結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我走過去看著他。
  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另一隻手舉起了槍。

  第二十七章:我殺了你

  圖恩的精神世界現在波動的很厲害,我幾乎感覺到四周不停涌動的空氣。
  最後集中精力,對著圖恩說了一句:“……圖恩,是我。”
  圖恩的臉慢慢轉向我的方向,他的眼睛像是夜裡翻滾的海時亮時暗。
  我說:“你能看到我麼?”
  圖恩張了張眼睛,說話的聲音輕飄飄的:“我看不清你的臉。”
  我嘆氣:“我是安準,你……”
  圖恩看著我,拿著槍的手抖起來。
  我趕緊說:“你先把槍拿過來。”
  圖恩的呼吸急促:“安安已經死了。”
  我說:“沒死,真沒死,你把我送到末世後,自己變成了喪屍……”
  說到這,我覺得難受:“……你等了我兩千年……就是因為放心不下我……”
  圖恩搖頭:“這是幻覺。”
  我趕緊說:“你要抱抱我嗎。這不是幻覺,真的。剛才我跟你還親熱過。”
  圖恩的手不停的抖,眼神像颶風中的燈塔,亮了又滅。
  大概在夢裡,圖恩才會表現出軟弱的性格。
  我這是幹嗎呢?
  圖恩在夢中自殺,夢境結束,我也就解脫了。
  可還是覺得難受。
  鳳凰跌在污泥裡,掙扎著啄破自己的命脈自殺。
  只是因為失去了身邊一只可有可無的小鳥麼。
  讓旁人看盡了笑話。
  小心翼翼的走近圖恩:“所以呢,你先把槍給我。”
  圖恩看著我的方向,忽然彎了彎嘴角,眼神光華盡失:“一個人的身體怎麼可能活兩千年?你為什麼騙我?”
  我趕緊張嘴:“你變成喪屍……”
  “喪屍怎麼可能有思想?”圖恩煩躁起來:“好了你不用再說了,你快走吧。”
  趕緊搖頭,“不可能,你這個樣子,我能去哪兒……”
  圖恩眼神已經不再向著我的方向,他的手握緊了槍。
  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氣:“你再這麼折騰,我可扛不住了。”
  圖恩停了停,有點吃驚的看我。
  我急著說:“重症抑鬱,連我媽都不知道……我一難過起來就什麼都吃不下,覺得天都要塌了,晚上睡不著,就偷偷的去醫院開了一瓶安定,一片不管用,我著急,就著白酒灌了一大把,後來就睡死了,你醒了叫我沒叫醒,看見了床底下的藥瓶就急瘋了,抱著我去醫院洗了胃,後來你好多天都不理我……我難過,偷了你的解剖針扎進了大動脈,我看著血噴出來就害怕了,給你打了電話,你心急火燎的趕回來,連著給我做了七個小時的手術……我醒了你就扇了我兩個耳光,我覺得委屈,你就抱著我,我覺得喘不過氣來,你說你怎麼愛上了我這個瘋子……”
  說得太急,涼空氣嗆進氣管裡,我忍著眼淚咳嗽。
  圖恩張了張嘴,輕聲喊我的名字,聲音都在發抖。
  我說:“你確定是我了吧。”
  圖恩恍恍惚惚的:“安安,快過來……”
  我摸著胸口,盡可能的平復呼吸,伸出手:“你先把槍給我。”
  圖恩輕輕的笑了一下,把手伸過來。
  我小心翼翼的把槍接過來。
  耳邊炸開一個驚雷。
  暴雨從歐式花窗外傾盆而下,蒼綠的枝椏在颶風中瘋狂搖擺。
  一個消瘦蒼白的少年半低著頭站在我身旁,對面帶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微笑的看著他。
  我看了看,已經沒有圖恩了。
  中年男人削尖的下巴和圖恩極其相似,他站起來,嘴角牽了一下:“走,去地下室。”
  少年抬頭,眼尾顫動了一下:“我不想去見那些人。”
  中年男人走近少年,直視他的雙眼,說得很慢很輕柔:“孩子,不要把他們當人就好。”
  我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腳步了。
  陰暗潮濕的地下室,空氣裡散發著黴菌的味道。
  我聽到了低低的求救聲,從最深的地殼中傳過來,像一片蛛網覆蓋了整個地下室。
  中年男人停下來,丟給少年一串鑰匙。
  “隨便找一個房間,看到中意的,帶到我這裡來。”
  少年蒼白的手指握了握鑰匙,嗓音像水一樣:“不要這種方法也可以,我……”
  “你那麼厭惡人的身體!”中年男人的眼中覆蓋了一層怒氣,可是說話卻沒什麼起伏:“以後還怎麼做人體實驗?快過去!”
  少年低頭,停了一會,轉身離開。
  我也站在原地等待。
  模模糊糊的好像等了好久,少年帶回來一個女孩子。
  那女孩子好像也沒有哭,眼神呆滯,衣衫襤褸,臉上青青紫紫的。
  中年男人走過去打量了一眼女孩子,跟少年說:“眼光還行。”
  少年的身體顫了一下。
  中年男人找了一個椅子坐下,點了一支煙,下巴一揚:“開始吧。”
  少年站著沒動,嘴角抿著。
  中年男人冷笑:“你是男人嗎?”
  少年抬頭,眼神像死水一樣:“不一定非要用這種方式。”
  中年男人吸了一口煙,仰著頭吐出了一個煙卷兒,他嘴角翹起來一點:“可是……我想看。”
  少年的臉瞬間蒼白。
  女孩兒瑟瑟發抖起來,好像才意識到要發生什麼,她抬起頭來看著少年,嘴脣顫的厲害:“不……不要……”
  少年很慢的蹲下,細長乾淨的手指去摸女孩子的脖子。
  女孩大叫:“不要!我媽媽在哪兒?我找我媽媽……”
  少年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看著椅子上看起來很有興致的人:“母親知道會不高興的。”
  “我管她高不高興?”那個男人用一種異常狂熱的眼神看了少年一眼:“……我喜歡誰,她都知道。”
  少年的手指攥起來,看起來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你這個變態。”
  男人笑笑,“兒子,變態生了你。”
  這真是一個令人發指的夢。
  我靠著墻壁,看著這些,涼氣從腳底一點一點蔓延上來。
  男人笑著掛了一個電話,立刻有人送來一瓶藥,還有一個精緻的茶杯。那個男人從藥瓶裡倒出三粒白色藥片,然後向少年勾了勾手指頭。
  “一般人一片就差不多了……”男人笑著看了一眼少年:“不過,兒子,我心疼你。”
  少年走過來,“你能不能不要再勉強我。”
  男人半眯著眼:“喝了這三片,就用不著我勉強了……到時候,我決不強迫你。”
  少年揚了揚頭:“你說話算數……”
  “說話算數。”
  少年仰頭,乾脆的把藥丸吞了。
  男人歪著頭看著少年,我慢慢的明白了,那藥丸是做什麼用的。
  過一會,少年撐不住了,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眼白開始發紅。
  男人的聲音裡充滿著笑意,下巴衝著角落裡的女孩一指:“忍不住了就去吧。”
  少年站的筆直,手攥的發抖,他看著男人咬牙笑了一下:“你看著吧,我能忍過去。”
  男人的眼睛忽然變得幽暗:“……不可以自己解決。”
  少年後退了幾步,靠在墻上,臉色已經不再蒼白,氤氳上了淡淡的粉。
  我覺的他可憐,就往他旁邊湊了湊。
  他已經忍到到極限了,我摸摸他的臉,他半閉著眼睛,大概根本感覺不到。
  我衝著他的耳朵小聲說:“……圖恩,去吧,我不會怪你的。”
  少年依然咬著牙,嘴裡發出一點忍耐的聲音。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忽然站起來,他走過來,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忍不住了就去啊。”
  少年精神似乎已經恍惚,他閉著眼睛,慢慢的歪了歪了頭,沒有回應。
  男人很用力的把他的臉扳過來:“你不要逼我。”
  我的心臟很清晰的疼痛起來。
  男人用手攬過少年的脖子,然後吻了下去。
  少年順從的張開了嘴,手顫抖著抱上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的手伸到少年下身,少年呻吟了一聲,指甲抓著男人後背的西服,像是要陷進去。
  我忍不住叫了一聲:“圖恩。”
  少年的眼皮一抖,忽然睜開眼睛,眼神滿是驚詫。
  有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聲音,我回頭,只看見一閃而逝的紫色裙角。
  少年撕心裂肺的叫了一聲:“母親!!”
  男人拉著少年,“不要管她!”
  少年死命掙扎:“圖燼!不要讓我恨你一輩子!”
  男人放手了。
  我跟著少年奔跑,穿過萬紫千紅的玫瑰花園,穿過有金色鏤空雕刻的大門。
  少年停留在一間臥室門前。
  他打開門。
  紫色翻白的波浪迎面撲來,素色的高跟鞋來回搖晃。
  僕人們安靜的聚攏,我扭頭,他們面目呆滯,眼中流著綠色的眼淚。
  他們一步步靠近,有人手裡還拿著做飯的刀鏟,有人拿著還在滴水的髒抹布。
  少年喊:“你們這群廢物!你們誰也看不見我母親自殺嗎!你們怎麼不攔著她?!”
  僕人們僵硬的臉上歪出一絲表情:“少爺……不要傷心……”
  少年抱著母親的腿大聲的哭泣。
  四周的僕人向少年靠近,面目猙獰,少年張大了眼睛,撕心裂肺的大叫起來。
  這噁心的夢。
  槍響了。
  少年的額頭開了一個洞,血頃刻噴涌而出。
  我想起,我曾經用一個燒杯砸在圖恩的額頭,那天的血也是這樣,粘稠,鮮艷,像一隻緩慢爬下來的魔鬼。
  我拿著手槍的手止不住顫抖。
  圖恩,我真的不忍心讓你在這樣的噩夢中掙扎了……對不起,對不起。
  僕人全都消失了,少年圖恩一臉麻木,血覆蓋了他的整張臉,他的身體向後仰過去。
  我伸手拉住他。
  圖恩的臉變成成年的樣子。
  他的嘴角滲出血來,無比溫柔的看著我。
  我咬著牙,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圖恩把頭輕輕靠在我肩膀上,環視四周。
  這是我們的臥室。
  我記著,圖恩舉著槍要自殺,我把他的槍哄過來。
  圖恩的喉嚨裡發出骨骼擠壓的聲響,他彎著帶血的嘴角,幾乎用氣在說話:“安安,做得對。”
  我早就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對……對不起……我不能再看你那麼受折磨,我受不了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我……”
  圖恩的眼睛也慢慢閉上,睫毛粘著血:“我知道,我都知道。別哭。”
  “你要死了!”我握著圖恩沾滿鮮血的手指,心裡止不住的恐慌:“是我殺了你……”
  圖恩笑了笑:“我不會死……”
  我搖頭:“你說過多少次不死了?”
  圖恩像是換了最後一口氣,眼睛也閉上了。
  我說:“我要是醒了,你沒命了,我恨你一輩子。”
  圖恩閉著眼睛,嘴脣動了一下。
  我晃了晃他:“你說話呀。”
  圖恩已經不動了。
  我抬起雙手,上面涂滿了濕熱的鮮血。
  我想像女人一樣嚎啕大哭,可是嗓子啞了,喉嚨裡也像噎著海綿一樣難受,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圍瞬間被黑暗填滿,我一個人在黑暗裡,忽然好像忘了一切。
  我不知道怎麼走。
  有一個聲音像風吹草葉一樣:
  安安,回家了。
  我直起身子,望瞭望無盡的黑暗,嘆了口氣。
  啊……是該回去了。

  第二十八章

  小時候的事情圖恩很少跟我提及,偶爾涉及到的時候,他輕描淡寫的笑一笑,然後把話題生硬的扯到晚餐,現在我明白了……是這樣一個不堪回首的童年,陰暗的地下室,斑駁長滿青苔的土坯,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呻吟,這一切都變成了一個冗長而又潮濕的夢,僅僅是見識了它的冰山一角已經讓我的感情和精神受到了無比巨大的衝擊。
  不知道圖恩童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抱著母親的腿嚎啕大哭的那個少年是圖恩麼。
  還是僅僅在夢裡他才會允許的軟弱?
  覺得難過。
  醒過來之前,在黑暗中徘徊了好久,我甚至覺得有點失去了面對圖恩的勇氣。
  和他在一起的四年裡,習慣了依賴和仰望,即使知道他的脆弱,也總是一廂情願的認為圖恩既然想當一棵大樹,我就應該順理成章的做一條藤蔓緊緊的纏繞著他,心安理得的享受他所給我的一切。
  可是我發現我錯了。
  只是我習慣了依賴。他習慣了給予。
  到了最後,我們都不覺的這有什麼不對,覺得這就是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模式。
  可是,真正地愛,不應單單只是依賴與被依賴不是嗎?
  睜開眼睛的時候,果然我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包括那個難以啟齒的位置,我的手向下摸了摸,又涼又黏。
  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直直的射進來,空氣中微微的散開些微塵。
  我坐起來,圖恩並沒有在我身邊。
  才想起來,今天是圖恩和韓謙開戰的日子。
  兩個人為什麼開戰?
  既然韓謙之前救了圖恩,那麼韓謙並不是想要圖恩的性命,兩個人戰爭的籌碼是我——我有什麼用?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
  想不出更多的東西了。
  現在又冷又餓,渾身上下都不舒服,胃裡面像是裝著十幾根針,輪著番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的扎著。
  耳邊傳來鎖和玻璃相碰的聲音,我轉過頭,看見圖恩製造出來的那個女孩子正在用手一遍又一遍的擰我的鎖。
  我把手放在厚玻璃上,拍了兩下:“沒用的,喂,不用了。”
  女孩子懵懂的看了我一眼。
  我指指她手裡的鎖,使勁擺了擺手:“這個,開不了的。”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開這種東西,要用鑰匙——額,就是,鑰匙——你懂麼?”
  女孩子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我,過了一會,她張了張嘴,發出了有點沙啞的聲音:“鑰匙。”
  我點頭,“就是……”
  想打個比方,到了最後也沒想出來有什麼東西和鑰匙差不多,而且就是我想出來了,她沒準也沒見過。
  她大腦裡的詞彙量到底有多少呢。
  我問了一句:“你竟知道點什麼啊?”
  女孩歪了歪頭,指了指自己:“我,我……”她好像對自己能發出聲音很疑惑,停了一會,大概是發現她發出的聲音也隨之消失了,才又張了張嘴:“我什麼都懂。”
  我點頭:“哦,什麼都懂啊,比如呢?”
  她愣了一會才說:“車……”
  身上濕乎乎的,我特別想把衣服都脫了晾一晾,可是女孩看著我,我又覺得不太好意思,聽到她說“車”我還是吃了一驚:“啊?”
  她又確認一樣的跟我說了一遍:“車……”
  我說:“太神奇了,你怎麼知道車這種東西的?”
  女孩慢慢的搖了搖頭。
  我又問:“你真什麼都知道?”
  女孩子點了點頭。
  我咳嗽了一聲:“額,那你知道男孩子和女孩子身體構造有什麼區別麼?”
  女孩子愣了一會,點頭又搖頭。
  我想,這什麼意思?
  我斟酌了一會,想著難道要把身體構造給她展示一下,想了半天,最後就憋出幾個字:“……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她等了一會,好像還是迷茫:“……我是女人……我有你沒有的……你有我沒有的……”
  我汗了一把:“額……差不多吧。”
  她最後自我肯定似的點點頭:“我都懂。”
  是,你真懂。
  我的腦子轉了半天:“所以呢,你既然懂,就應該知道,有個什麼叫男女有別……”
  女孩看著我。
  我硬著頭皮:“……所以要把你和我不一樣的地方……用布……遮起來。”
  女孩子好像反應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用手指了指腿間某個地方,嘴裡喃喃念叨:“這裡…你有我沒有……”
  我趕緊揚起了頭,鼻血已經蓄勢待發。
  女孩子還在自顧自的說著“這裡這裡”,我仰著頭,也不知道她指的哪,到後來我都在疑惑真有那麼多不一樣的地方?
  我眼看著屋頂,趕緊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我的意思是,既然你知道這些,就要穿點什麼遮一下……額……我不是給你穿了一件嗎?”
  女孩子說:“不……不舒服……”
  我低下頭,嘆口氣:“不舒服也要穿。”
  女孩子又開始用手拽我的鎖,嘴裡念叨:“不,不舒服,不舒服。”
  好吧,我人生第一堂青春啟蒙課算是失敗了。
  身上黏糊糊的久了,倒也不覺的什麼了,我半躺下來,覺得一點困意都沒有。女孩子還在扯我的鎖,我看了看她稍微長長了點的頭髮:“你知道圖恩嗎?”
  女孩子頓了一下,驚恐的抬頭看我。
  我不明所以:“圖——嗯——有什麼特別麼。”
  女孩子扯我的鎖的幅度小了點,渾身都有點抖,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嘴裡輕輕說:“父親。”
  我“啊”了一聲,覺得怪怪的:“父親?你父親?”
  女孩子點頭。
  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反應,又覺得好笑,“為什麼你跟他叫父親?他生的你?”
  女孩子輕輕的點點頭,“他剛才要……”她好像很費勁的在想,過了一會兒才說:“要打你……”
  我笑:“他要打我?圖恩要打我?你剛才是不是睡著了?在做夢吧。”
  女孩子搖頭,“剛,他,好可怕。”
  我覺得她好笑,忽然想起剛才那個問題:“哦,你幹嘛跟他叫父親?你母親是誰?”
  女孩子吃力的想了想:“韓……”
  我坐起來,頭差點兒撞到玻璃,我自己都結巴起來:“韓?不會是韓謙吧?”
  女孩子重複了一遍:“韓謙。”然後點頭,又對著我,看著我的眼睛重複:“韓謙,韓謙。”然後指指自己:“母親”。
  我忍不住喊了一聲:“靠……圖恩這是什麼技術,你怎麼精神有問題了……”
  女孩子眼珠呆呆的動了一下,又看我,說話聲音輕輕的:“你才,精神,有問題。”
  我只是想笑:“我本來就有問題,抑鬱症,不知道了吧。”
  女孩子接著說:“抑鬱症,知道,父親說過,你不開心的時候,陪你說話。”
  我“哦”了一聲:“你剛才說他要打我,你是不是在開玩笑。”
  女孩子很認真的搖頭。
  我心裡沉了一下,想了想,韓謙對圖恩進行了精神重建,按道理說,圖恩自那以後都應該不會認識我了。可是跟圖恩在這個世界相遇的時間裡,除了剛開始圖恩很奇怪,會把韓謙錯認成我之外,最近圖恩已經很正常了,並不像剛開始的時候,忽然就會虐待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難道圖恩出了什麼問題?他今天不是跟韓謙開戰麼?
  我問女孩子:“他現在去哪了?”
  女孩子指指實驗室門口:“出去了。”
  我說:“跟誰?”
  女孩子說:“母親。”
  哦,韓謙。
  我說:“他出去之前是不是很奇怪?”
  女孩子點頭:“他要打你。”
  我想了想:“怎麼打?”
  女孩子說:“用東西,砸。”
  我想了想,大概是圖恩用東西砸這個防護罩。、
  “那個時候韓謙在麼?”
  女孩子搖頭。
  我大致明白:圖恩比我先醒過來,然後就用東西砸這個防護罩,後來韓謙來了,跟圖恩一起離開了。
  好吧,這能說明什麼?
  腦袋裡一鍋粥,混混沌沌的,什麼結論也下不了。
  我正打算再問的詳細點兒時,實驗室的門後面忽然伸進了一隻變了形的腳。
  我掙了掙眼睛,看著門一點一點打開。
  一隻喪屍從門後慢吞吞的走過來,他遲鈍的揮舞著兩隻勉強看的出是手的東西,一隻眼睛在流膿的眼眶裡面轉著,另一隻眼睛的眼珠垂下來,粘連著紫紅色的血管。
  生活大概太安逸了,我幾乎忘了這是個喪屍橫行的世界。
  圖恩是怎麼在這個世界上活下來的?為什麼有著跨越兩千年仍舊完好的不死之身?
  只是一瞬間,腦子裡閃過的疑問。
  下一刻,我拼命的喊:“快跑!”
  女孩子懵懵懂懂的回頭看了喪屍一眼,又扭過頭來看我,然後使勁扯我的鎖。
  我著急:“我沒事!隔著這個他傷不了我,你快走!去找圖恩,快點!”
  女孩子呆滯的看了看我,然後蹲下來,緊挨著防護罩,兩隻手扒在上面,用嘴咬鎖的鐵圈,微微的熱氣將防護罩的玻璃染了水霧,我看見她像嬰兒一樣的牙齒,軟軟的舌頭。
  近乎木訥呆滯的女孩子,不知疲倦的用牙齒和舌頭試圖咬斷鎖圈,淡淡的血絲留在銀白色金屬上,很快又被她卷進口中。
  一瞬間,我幾乎有點悲哀。
  喪屍搖搖晃晃的靠近,我咬牙切齒:“你聽不懂嗎?!快走啊!”

  第二十九章:生理期

  女孩子一直緊挨著我的防護罩,連手帶嘴的都用上了,可是那能起的了什麼用?我十分無力的拍著玻璃:“大姐,你能不能快走啊,我沒事——”
  女孩子抬頭看了我一眼,低頭繼續。
  此刻,我對於圖恩的技術報以一萬分的質疑,這孩子沒有心臟算了,還跟韓謙叫媽,難不成智商還有問題?
  眼看喪屍馬上要過來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的吐出來:“姑娘,你快走吧。”
  聽而不聞。
  我說:“你看。”我指了指她又擰又咬的鎖,“你費這麼大勁都打不開,那喪屍算什麼啊。”
  女孩子這才停下來,兩隻眼睛看著我,我再接再厲:“那喪屍比你笨多了,他更打不開呀。”
  她認可了我的說法,停下來。
  不是有個“以毒攻毒”來著,我這叫“以傻制傻”。
  我趕緊說:“快跑。”
  女孩子歪了歪頭:“跑?”
  “啊,跑呀。”我已經徹底無力了,“那個東西會吃人的……”
  女孩子才瞪圓了眼睛:“吃人。”
  她身子直了直,然後扭過頭去看著張牙舞爪的喪屍。那喪屍好像是聞到了新鮮肉體的香味,忽然興奮起來。
  她看了那隻喪屍一會,忽然扭過頭來看著我,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說:“又怎麼了……”
  她皺著眉頭:“它是男,還是女?”
  我咬了咬牙,指了指窗戶:“……看見沒,往那跳,翻出去。”
  女孩子鎖著眉頭,顯然沒想通。
  我嘆口氣:“男的。”
  女孩子瞪圓了眼,一臉吃驚,她又扭過頭去看,然後無比淡定的告訴我:“女的。你看,它,跟我一樣,沒有。你是男的,你有。”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目瞪口呆了,我張了張嘴:“大姐,你……”
  女孩子磕磕絆絆的說:“你,錯了。”
  不知道怎麼表達我複雜的心情。
  我虛弱的指了指窗戶:“快跑吧……”
  女孩子才慢慢的站直了身子,嘴裡喃喃念叨著:“不傻,我不傻。”然後扭過頭就開始跑。
  我點頭:“呵,我傻。”
  她兩條腿倒蹬的挺快,在陽光下白生生的泛著晃眼的光。我剛想誇一下,雖說智商不高,這孩子四肢還是挺發達的。
  她忽然蹲在了地上。
  我不由自主的哽咽了一下:“怎麼……“
  她摸著兩條腿,手慢慢在腿上輕拍了兩下。
  我的嘴脣大概是抖了:“跑啊。”
  女孩子看了我一眼,然後垂下眼簾指了指自己又白又細的腿:“麻,麻了。”
  那隻喪屍好像也在疑惑,兩個人先拿哪一個開餐。
  我趕緊在防護罩裡跳起來:“嘿,這邊,這邊。”
  那個女孩子掙扎著站起來,黑眼珠一個勁的看著我,我趕緊說:“靠啊,沒跟你說話!”
  喪屍最終很聰明的選擇了看起來比較可口的一方——我。
  我把臉貼在防護罩上,衝著喪屍喊:“額……沒錯……請繼續相信您的選擇。”
  喪屍慢騰騰的走過來,把手放在防護罩上,粘液滴滴答答的落在我頭頂的玻璃上,我忍著躲開的衝動,衝著喪屍擺手:“過來,過來咬我啊。”
  那隻喪屍遲鈍的用手敲玻璃,把嘴張開不停的咬,紫色糜爛的肉一下在我眼前放大無數倍,瞬間一種乾嘔的衝動,我難受的捂了捂胸口,忽然瞥見那位姐姐還在那慢吞吞的揉腿。
  我喊:“靠靠!你怎麼還沒動?!”
  女孩子聽了我的話,低了低頭,慢慢的試著站了站,好像忽然有點開心似的自言自語:“不,麻了。”
  “不麻了,趕緊他媽的跑啊!”
  上帝原諒我對女孩爆粗口了。
  她邁開腿,終於成功的到達了窗戶附近。
  這種歐式教堂的窗戶是一種舊式的花窗,只要用手一推就可以打開。
  毫不懷疑只要智商沒有問題的人,肯定能輕易的打開這扇窗戶。可是,那一刻,我的心顫抖了。
  這孩子智商有問題啊。
  她用手去拉啊。
  我拼命地喊:“推!”
  她看了看我,趕緊用手推。
  喪屍也好像漸漸明白過來了,玻璃擋著,大概吃我是沒戲了,它的臉轉向在那裡慢吞吞的推窗戶的女孩子,我趕緊拍窗戶:“看哪兒呢呀,看這裡看這裡!”
  喪屍揚著脖子邁開步子,我急了:“大哥,留下吧,啊?”
  然後那個女孩子推了半天窗戶就看我,指了指窗戶說:“鎖,鎖了。”
  我攥了攥拳頭:“你……”
  然後我想,她完了。
  喪屍已經把她堵死了。
  女孩子後來也放棄推窗戶了,直接扭過頭來,用一種淡定的目光看著喪屍漸漸走近然後把一隻髒兮兮的爪子搭在她肩膀上,張嘴就開咬。
  我著急:“媽的!別碰她別碰她!”
  女孩子也不躲,好像遲鈍的不知道什麼是害怕一樣。
  然後門打開了,一縷陽光從門縫裡漏了出來,然後慢慢的,陽光成片成片的覆蓋了整間實驗室。
  扭頭,圖恩倚在門口,天鵝絨的燕尾服包裹著修長消瘦的身軀,胸前的十字別針發出耀眼的光線,他一隻手搭在門邊,袖口緊緊包裹著蒼白的手腕,露出一小節人字形的斜綢紋的襯裡。
  我叫了一聲:“圖恩,快救……”
  圖恩的嘴脣紅的厲害,可是他沒有給我一個眼神。
  圖恩走到喪屍面前,輕輕說:“好大的膽子。”
  那隻喪屍像是做了錯事的畜生一樣瞬間縮起了身體,手也放開了女孩的肩膀,它嘶嘶啞啞的發出了討好的聲音,然後匍匐在圖恩的腳下。
  圖恩站在那個怪物面前,垂下眼簾看了它一會,然後轉身從櫃櫥上拿了一支裝有一點液體的試管,陽光透過去,試管裡的液體一點一點泛著光芒。
  圖恩有一雙美輪美奐的手。
  那雙手蒼白無辜,如同上好的琉璃瓷器,彷彿拿什麼東西都不經意的,用手輕輕一提,絲毫不費力氣的抓到眼前,燒杯,試劑,一支三腳架……有時候又是極其惡性質的,那雙手拉我到床上,帶領我的手解開他的釦子,然後在我身上胡作非為。
  總是這樣,那雙手的動作,有時候孩童一樣直白的讓人覺得彆扭,有時候又強大的讓人心生畏懼。
  可是,畏懼也好,彆扭也罷,此刻,我只是想好好的握一握。
  這雙手握著試管微微傾斜,有點粘稠的液體落在喪屍的頭頂。
  一種絲絲拉拉的物質反應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是一股難聞的焦糊的味道,喪屍慘烈的嚎叫著,大概是疼得厲害,龐大的身軀在地上不停的打滾。
  有點擔心喪屍會站起來把圖恩滅了。
  圖恩用手指解了一個領口的釦子,黑色緞子做成的馬尾襯裡蓬鬆的露出來,他看了一會,黑皮靴在地上點了一下,說話聲音還是輕輕的:“走吧。”
  怪物利落的爬起來,好像還是很不甘心的發出低低的聲音,一邊一瘸一拐的站起來,從門口出去。
  女孩子又抖得厲害,她在圖恩前面,低著頭,短短的頭髮垂下來,露出一點白白的頭皮:“父……父親。”
  圖恩看著女孩子,用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然後轉過頭來看我。
  我說:“幹嘛這麼看著我?你別是又不認識我了。”
  圖恩看著我沒說話。
  我忍不住“靠”了一聲:“果然……”
  圖恩走過來,看了我一會,殷紅的嘴角勾起來,“我今天心情特別好。”
  我有點不開心,說話惡聲惡氣的:“幹嘛?”
  圖恩眼睛彎起來:“所以不想虐待什麼東西或者……”圖恩笑著看我一眼:“……人類。”
  “你剛才不是把那個喪屍都燒糊了麼,那還不叫虐待?”
  圖恩眨眨眼:“那是應該的懲罰。它要吃掉我的試驗品……”
  我抓了抓身上的衣服,粘粘的,又放下,我看著墻角瑟縮的女孩子,很明顯她現在已經很敏捷的躲到了最不起眼的地方:“你還記得這個實驗品?”
  圖恩點點頭:“我記性不好,有時候也會忘記很重要的東西。”
  我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安準是誰?”
  “我愛人。”
  我高興不起來:“他在哪?”
  圖恩的眼睛裡泛起了一點溫暖,他蒼白的臉上甚至出現了一點孩子氣,而且還是答非所問:“他跟我鬧彆扭了。”
  我有點不想說話,可還是張了嘴:“額,那,怎麼鬧彆扭了。”這話說得我幾乎要咬掉自己的舌頭。
  圖恩說:“他說我前一陣子冷落了他好久。”
  “怎麼冷落了?”
  “他就是鬧脾氣了,他一生起氣來,什麼理由都能找見。我最近精神有點差,偶爾還會忘東西,他是看我不順眼了,估計……”圖恩笑的有點過分:“是生理期到了……”
  我差點炸了。
  你才生理期!
  可是又覺得難受,畢竟鬧彆扭的又不是我。
  韓謙這個噁心的人!二十好幾的人了鬧什麼彆扭!
  媽的。
  我攥了攥拳頭,努力平復了幾下呼吸,跟圖恩說:“你們這幾天先不要做。”
  圖恩挑了挑眉毛:“做什麼?”
  “做……做!愛!”

  第三十章:腎虧是病

  圖恩很有興致的了我一眼:“為什麼?”
  “不為什麼!做了你就後悔了!”我咬了咬牙。
  圖恩笑:“你怎麼管這麼多,我情不自禁,自然會想跟我老婆做……”
  我喊:“那個誰,他有病!”
  圖恩問:“安準有病?”
  我狠狠的點頭:“安準有病!”
  上帝爺爺,我這是幹什麼啊。
  圖恩臉色嚴肅了點:“怎麼了?你怎麼知道的?”
  我即興胡扯了一段:“我會中醫啊,你看他黑眼圈,年紀輕輕的就有眼袋,眼瞼浮腫,皮膚暗淡沒光澤,而且一看就知道手感粗糙……額……”一邊歇斯底裡的想,我盡量調整自己的面部表情讓它看起來不是那麼猙獰,繼續保持微笑:“你看他整個人看起來毫無氣質,走路有氣無力,為什麼他跟你鬧彆扭,那是藉口啊,他得了病,心情不好,至於什麼病——腎虧——”
  圖恩說:“腎虧?他怎麼沒說過?”
  我回答:“不好意思唄。”
  圖恩點了點頭:“我倒是沒發現,過幾天給他配點藥。”
  發現現在這種精神狀態下的圖恩跟以前的變化有點大,有時候暴躁,有時候又有點……額,算是遲鈍的……可愛?
  我著圖恩,想像圖恩六七歲時,天真爛漫,肉呼呼的小臉抬起來……
  衣服又涼又濕的黏在身上,我拽了拽,對圖恩說:“你認識我嗎?”
  圖恩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又說:“不過挺熟悉。”
  我想了想:“你怎麼跟我聊這麼久?不怕那誰吃醋?”
  圖恩說:“他讓我過來的。”
  韓謙大概是想炫耀一下:看,你們家圖恩現在可是想著我。
  奶奶的……你就腎虧吧。
  我拍了拍這個防護罩:“我真的餓死了,你把這個鑰匙拿過來行麼。”
  圖恩說:“你是不是想跑?”
  我看了圖恩一眼:“我跑什麼?”你不在這呢嗎?
  圖恩看著我不說話。
  我說:“怎麼?”
  圖恩的視線移到我的胸口,我下意識的想捂住,但一想又不是女人捂個什麼勁啊。
  把手放下來,又忍不住咽口吐沫:“……你看我幹嗎?”
  圖恩說:“你心臟怎麼樣?”
  這個問題問的沒根沒據的,我想了想,忍不住“嘿”的笑了一聲:“不錯,從來沒停過……”
  圖恩也彎了彎嘴角。
  我說:“其實也不對……停過一次,被你給救了。”
  圖恩挑眉:“我?我救的你?”
  我說:“是,其實是被你給咬了,差點變成喪屍,你又死皮賴臉的把我救回來了。”
  圖恩說:“什麼時候的事?這麼說咱們關係不錯?那你怎麼會被關起來了?是我鎖的你嗎?不記得了。”
  我嘆氣:“哎,你都忘了得了。”
  圖恩用手指摸了摸剛才被那姑娘舔了一遍的鎖,“……我覺得你很熟悉,可是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認識的你,認識了多久,我好像病了,有時候腦子裡一團混亂,記不住人,有時候脾氣還不怎麼樣,據說犯病的時候暴躁的厲害……”
  我點頭:“是,據說,你今天一覺睡醒了,就要用東西砸我,還好我睡在防護罩裡。”不然你哪一天清醒了,發現我被你活活砸死了……
  圖恩觀察著那把鎖,從上到下細細的摸了一遍:“據說?據誰說?”
  墻角那位眼珠遲鈍的移向我,好像意識到自己馬上要被點名了,臉色忽然蒼白。
  我說:“啊,沒事沒事,做夢夢見……”
  圖恩點了點頭:“你這人怎麼奇奇怪怪的。”
  我正要說話,眼睛瞥見鋪滿陽光的地板上出現了一個瘦長的影子,圖恩站起來,帶著笑容迎上去:“你來了。”
  韓謙換了一副藍框鑲金邊的眼睛,嘴脣抿著,沒說話。
  圖恩摟過他的肩膀:“還生氣?”
  韓謙用手提了提鑲著銀邊的三角形寬折高翻領,眼皮底下的眼珠慢慢滾動,依舊沒說話。
  我說:“行了,你見好就收吧。”
  韓謙挑著眉毛看我:“說誰呢?”
  我說:“你說我說誰呢?”
  韓謙捏了捏露著白色呢絨襯裡的袖口,慢條斯理的:“小朋友不要太囂張哦。”
  我說:“謝謝提醒,這句話同樣送給你哦。”
  圖恩說:“你們怎麼關係這麼差?”
  靠,還不是因為你。
  我氣了一會,想告訴他我是安年。
  可是他肯定也不信我啊。
  韓謙慢悠悠的瞥了一眼圖恩:“你看不出那小孩兒喜歡你?我們是那什麼——情敵見面,分外眼紅……”
  圖恩笑著皺了皺眉毛:“怎麼我對他沒什麼太大的印象?他一個人類怎麼過來的?”
  韓謙扶了扶藍框眼鏡,嘴角彎起來:“他愛你愛的要死,你卻只鍾情我一個,他死皮賴臉的跟過來了唄。”
  圖恩說:“我現在記性不是很好,兩千年前的科學技術發展到那個地步了?人類可以穿梭時空?”
  韓謙一臉不耐煩:“你再問我可就走了。”
  圖恩有點孩子氣的拉著韓謙的手,笑的一臉溫柔:“今天晚上別走了……”
  韓謙作勢要往外走,圖恩拉了一下他的手腕,兩個人的影子撞在一起,重疊,在鋪滿陽光的地板上投出一個擁抱著的影子。
  我想說話,可是兩個人之間溫暖和諧的氣氛好像容不得外人插嘴似的。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
  我用拳頭砸了兩下玻璃,肉打在上面發出清晰的鈍響:“我要出去!我不要看你們演三級片!圖恩,你再讓我看你跟他睡在一起,咱倆就徹底沒戲!老子也是有骨氣的!”
  圖恩撲哧一聲笑出來,彎著消瘦的腰身,扶著韓謙的肩膀笑個不停。
  等了一會,笑完了,氣順了,圖恩笑眯眯的看了我一眼,然後對著韓謙:“這小孩子是在威脅我?”
  韓謙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話陰陽怪氣的:“是啊,他有什麼資本。”
  圖恩又看我,眼睛大概因為剛才笑多了的緣故顯得特別的亮,他搖了搖頭:“可惜了,不然留著解解悶。”
  韓謙瞥著圖恩:“喲,這是捨不得了?要不留給您慢慢享用?”
  圖恩用一種幾乎寵溺的語氣:“怎麼又吃醋了?跟個孩子你也吃醋?”
  韓謙說:“咱們實驗現在正處瓶頸,有了他,一切都可以解決了。你要是捨不得,我也得跟你搶。”
  圖恩又抱了抱韓謙,用臉蹭了蹭他的頭髮,嘴裡小聲的說:“怎麼會捨不得,我是怕你太辛苦。”
  韓謙很自然的把頭靠在圖恩肩膀上:“不辛苦,只要早一天把我們的目標達成,怎麼樣都不辛苦。”停了一會,他又說話,只是聲音特別小:“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媽的這個死變態。
  晚上的時候,四周的空氣明顯涼了下來,衣服一直沒有幹,我身上一陣又一陣的發冷,胃裡面也難受的厲害。
  不知道圖恩和韓謙到底要用我做什麼,我能對他們的研究起什麼作用?圖恩現在也不認識我了,要是韓謙一慫恿他,他做出點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來,那可怎麼辦?
  奶奶的。
  反正現在的我就是不想死!
  還要留著命以後對圖恩好,好好的補償他,治他的精神跟身體,他還這麼瘦,也不知道胃怎麼樣了,想起他跟韓謙說什麼吃不進營養片了,我的心就一陣一陣揪的難受。
  既然命運把我擺了一道,我只好竭盡全力撲騰著上岸,什麼也不做只能跟泰坦尼克一個下場……我咬了咬牙,對著一直在實驗台上忙活的兩個人喊:“餓了!我要上廁所!”
  圖恩拿著燒杯的手明顯顫了一下,他扭過頭來,笑彎了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扇形的陰影,他的聲音慵懶帶著一點笑意:“吃飯還是上廁所?”
  我嘆口氣:“都想。”
  圖恩晃晃燒杯裡的溶液:“二選一……”
  靠。靠靠!
  我老老實實的:“上廁所。”
  圖恩笑眯眯的,摘下手上的白手套,過去摟著韓謙的腰,曖昧的摩挲了一會,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
  少黏一會兒會死啊。
  我咬了咬牙,圖恩,我可記下了。
  韓謙舉著戴著手套的手:“哎,哎,幹嘛呢?你要放那小子?”
  圖恩笑:“小孩兒嚷著要上廁所。”
  韓謙扭頭:“不行不行,現在可不能出一點岔子。”
  圖恩摟著韓謙的肩膀:“我看著他。”
  韓謙一下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很精彩,說的一字一頓的:“你要,看著他上廁所?”
  圖恩“嗯”了一聲,“怎麼了?”
  韓謙想了一會,瞪了我一眼,然後開始摘手套,說話咬牙切齒的:“我去看著他,給我鑰匙。”
  圖恩把鑰匙給了韓謙,順道還對著韓謙的耳朵說了句什麼,韓謙瞪了圖恩一眼,圖恩笑的像是吃了蜜糖的小孩。
  鑰匙嘩嘩響,韓謙走到我面前,一邊給我開防護罩,一邊警告我:“別耍什麼花招。”
  我擺擺手:“不耍不耍。”

  第三十一章

  正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正所謂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我終於從防護罩裡邁出了第一步。
  外面的空氣就是新鮮。
  到外面比較空曠的地方。兩棵大槐樹很茂盛的搭著肩膀,小鳥吱吱喳喳的叫,韓謙兩隻手抱著手臂,用下巴一點:“尿。”
  我看了看韓謙:“你這麼看著我,我會多想。”
  韓謙“靠”了一聲,“你怎麼這麼事兒多?”
  我笑:“天生的,估計不好改了。”
  韓謙扭過去,昂著頭看天。
  天上飛過一群白鷺,沒準也不是。
  我在韓謙後面站了半天,最後也沒尿出來。
  這不怪我,這兩天我基本上沒喝水,隨便想了個藉口就出來了。
  尿不出來怎麼辦?
  ……我蹲下了。
  韓謙說:“怎麼這麼久?”
  我說:“啊,可能要等久一點。”
  韓謙好像有點潔癖,他往前走了兩步,停了停,又向前邁了點,好像說話都咬牙切齒的:“你……”
  我說:“我怎麼了,上廁所不正常嗎?大的不正常嗎?你們喪屍不懂的。”
  韓謙沒說話,我繼續蹲著。
  後來腳都麻了。
  韓謙扭過頭來,眉毛都擰在一起:“怎麼還沒好?!”
  我做出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額……忘帶紙了……”停了停,我又說:“不知道閣下還記得否?曾幾何時,自己兩千年前做人類時,上廁所可是要帶紙的?”
  韓謙斜著眼睛看我:“你想耍花樣?”
  我說:“啊,沒啊。”
  韓謙開始脫衣服。
  我說:“你要幹嘛?”
  韓謙拿著一件白色的套衫,輕輕一扯,套衫被撕成兩半。
  我看著他的指甲,忍不住抖了抖。
  襯衫被扔過來。
  我接住:“真不好意思,你看你都沒衣服穿了吧。”
  韓謙的襯衫“物盡其用”之後,我一邊動著麻了的腳,一邊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其實說起來挺不好意思的,當初我跟圖恩在一起生活的時候,時不時的誰的襪子啊衣服啊就會破,所以我就學了點針線活。”
  我指了指地上韓謙的襯衫:“你要是不嫌棄的話,等一會兒,我給你洗洗,晾乾了,我還能給你縫回去,保證一點都看不出來。”
  韓謙的臉色變了顏色,兩隻眼睛像是要冒火。
  我說:“生氣對腎不好喲。”
  韓謙大概是氣糊塗了,因為他笑了起來,他就掛著一臉驚悚的笑意跟我說:“小朋友,你現在就先逞逞口舌之快吧,以後可沒這機會了。”
  我只看見他潔白的牙齒發著聖潔的光,閃的我眼睛都花了。
  閉了閉眼睛,我捂著餓得發慌的胃,咬牙笑了笑:“怎麼就沒機會了?”
  韓謙說:“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沒處理掉你,自然是留著有用,這就是天意。”
  “怎麼天意了?”
  韓謙扭頭:“天意讓人類再次復興。”
  我“哦”了一聲,“看來我還是一枚大器晚成的美少年。”
  韓謙扭頭看我:“小朋友你心態不錯麼。”
  我說:“必須的,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活到現在了?被送到這個破地方,連個人影都沒有,一個人過來千里尋夫啊,就是憑著我良好的心理素質奮鬥再奮鬥。”
  我真的沒想不開自殺過。
  韓謙低頭看了我一眼。
  我說:“我能不能再吃點東西。”
  韓謙往前走:“吃什麼?”
  “兩個鳥的眼珠就可以了。”我忍著乾嘔的衝動。
  人是鐵,飯是鋼。
  怕韓謙說出拒絕的話,我趕緊開口:“不然餓著你們的試驗品——我,這也是不好的,對實驗不利啊。”
  韓謙走進教堂,我跟著他,一步一步的,腦子以時速兩百公里的速度瘋狂旋轉著,怎麼才能逃掉?從他們兩個高級喪屍的手裡?
  現在只能盡可能的拖延時間。
  教堂入口處有一棵火紅色的老樹,涼風吹過,枝枝葉葉相互碰撞,一樹的溫柔安靜的晃動,碎金一樣的陽光影影綽綽的漏下來。
  我吸了秋天裡帶著枯草氣息的空氣,晃晃腦袋,穩定了一下心緒,然後跟著韓謙進了教堂。
  韓謙指了指裝著鳥的眼珠的箱子:“吃吧,不過……”他衝我笑一笑:“你可沒有上廁所的機會了,小朋友,悠著點兒。”
  我拿了一隻眼珠,咬了一口,比果凍要有嚼勁,可是味道……本來就沒什麼東西的胃開始往上反,我想裝成一副沒事人的樣子,最後還是沒忍住,扶著箱子乾嘔起來。
  韓謙走得遠遠的:“噁心。”
  我嘔的上氣不接下氣:“對不起……嘔……生理期……嘔……”
  韓謙靠著墻角站著,我半直起身子來順氣邊打算,不行一會偷偷藏幾個,現在肯定是完全吃不下,一會跑的時候路上再吃。
  韓謙嫌棄的聲音:“你……吐完了沒?”
  我很給面子的又“嘔”了一會,扶著箱子:“還,還行,最近老是不舒服,也不怎麼愛吃東西,老是吐……”
  韓謙的臉抽了抽。
  我趕緊解釋:“沒懷孕,哈哈。”
  韓謙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我實在無法理解當初他怎麼會接受你。”
  我擦了擦嘴,順便順了幾個鳥的眼珠放進口袋裡,韓謙看著我,我說:“啊,一會餓了再吃,省的再麻煩你帶我出來。”
  我把衣服的褶皺拽一拽,咳了一聲:“你是在向我取經?”
  韓謙不明所以的看著我。
  我按了按口袋裡的夥食,覺得很滿意:“那個,你問我,圖恩當初怎麼看上我的,不就等於小妾跟正房尋求經驗嘛。”
  韓謙的臉又暗了。
  我忍著不笑:“告訴你一個秘密。”
  韓謙眼睛瞟了瞟我,我說:“他不愛吃營養片,愛吃糖醋裡脊。”
  韓謙一臉不屑:“切,一個大男人愛吃甜的。”
  “我也是這樣說嘛,就問圖恩為什麼愛吃甜食。”我仰著臉看著韓謙,“可是你知道圖恩後來怎麼說?”
  韓謙看我。
  我說:“啊,忘了。”
  跟著韓謙進了實驗室,圖恩正在把一隻酒精燈帽蓋在酒精燈微弱的火苗上,一縷淡淡的青煙冒了出來,圖恩蒼白的臉有些模糊。
  大概是看著韓謙臉色不善,圖恩翹了翹嘴角,用有點探究的目光盯著韓謙身後的的我。
  我聳了聳肩膀。
  韓謙坐在鏤花座椅上,把鑰匙丟給圖恩,一隻手拿起試管:“媽的,我要趕緊把培養基弄好……”韓謙的聲音咬牙切齒的:“趕緊把他弄死。”
  圖恩走過來,指了指防護罩:“進去吧,小朋友。”
  可那是什麼笑容?就像一個拿著項圈的主人對寵物說:“過來過來。”
  我後退了一步,捂著肚子坐在地上。
  圖恩晃了晃手裡的鑰匙:“怎麼了?”
  我說:“好像吃的不是太好,鬧肚子。”
  韓謙邊忙邊喊:“別聽他的,鎖起來鎖起來。”
  我抬著頭看著圖恩:“真的。”
  圖恩蒼白的臉映著淡淡的餘暉,瘦長的影子在實驗室裡拉的很長,他看了我一會,臉上帶上了往常看我的那種笑容:“那好,你坐這休息。”
  韓謙帶著白手套,一隻手舉著鑷子:“鎖起來,他一肚子壞水。”
  我趕緊捂著肚子,皺著眉毛,看一眼圖恩然後再低頭:“可是……我,這個,我要萬一,肚子疼得厲害了,一不小心在防護罩裡解決了,你們這個實驗室可就……”
  韓謙本來張嘴想說話,可是聽到我的話,臉色有點變化,直接愣了。
  圖恩把手伸過來。
  我以為他要摸我的頭。
  手伸到一半,圖恩臉色忽然變得奇怪,他生硬的把手給扯了回來。
  我瞥了他一眼,心想:嘿嘿,雖然你不認識我了,可你還是喜歡我。
  韓謙的聲音及時過來:“咳,那什麼,你就在那呆著,要是敢跑……”
  我趕緊張嘴:“要是敢跑,您打斷我的腿。”
  不跑就沒命了。
  要命還是要腿?
  可是我找不到一個好一點的契機,總不能忽然一下站起,大喊一聲“靠,不跑是傻子!”然後……咳,那就沒有然後了。
  看著他倆在那裡忙,忽然感覺全身上下冷颼颼的,好像一隻被捆在樹上洗乾抹淨的羊,看著狼夫婦在那裡添柴燒水,鍋裡的水眼看就要沸了,咕嘟嘟的,開始冒出白濛濛的熱氣……
  我所在的位置接近保溫箱,圖恩他們配好的培養基都放在這裡。
  我往那邊蹭了蹭,咳了一聲,從口袋裡拿出一隻鳥的眼珠,咬了一口。
  嘔……還是想吐。
  為了壓制我想吐的慾望,我告訴自己:吃的是果凍。嗯,果凍。
  嘴裡面機械的嚼著果凍,我打開了一隻保溫箱。
  韓謙扭過頭來大喊一聲:“別瞎碰!”
  嘴裡面塞滿了碎果凍,我含含糊糊的喊:“哎,我知道了,就是好奇看看哈。”
  為什麼不能一邊吃飯一邊說話。
  一是因為吃相難看,二是因為會!掉!渣!
  我嘴裡的碎果凍“一不小心”掉進了好幾個營養皿中。
  韓謙還在喊:“快關上快關上!要是細菌凍死了我就把你放裡面!”
  手一抖,保溫箱的很沉的蓋子咔的一聲合上了。

  第三十二章

  聽到響聲,韓謙和圖恩都扭過頭來看著我。
  嘴裡塞滿了“果凍”,我含糊不清的說:“啊,對不起對不起。”
  圖恩揚著眉毛看了我一會,勾著嘴角笑起來。韓謙的臉綠了,看著我說:“一會兒你就笑不出來了。”
  我“哦”了一聲。
  一會你也看不見我笑了。嘿嘿。
  眼看就到了晚上,我靠在墻角打了半天盹兒,忽然看見門後面伸出了一條大白腿。我心一跳,遲鈍姐還在呢。
  她難道就這麼一聲不響的坐了一下午?
  我爬過去,遲鈍姐用呆滯又驚恐的眼睛看我,我拍拍她的肩膀,小聲說:“你怕什麼?你爸你媽不都在這給你撐腰麼?”
  遲鈍姐小聲“啊”了一聲,往我身邊湊了湊,紅撲撲的嘴脣一張一合的:“我,害怕……”
  我拍拍她的胳膊:“沒事,他們不會對小美女動手的,不過一會兒你就見不著我嘍。”
  遲鈍姐眼睛迷茫的眨了眨:“為,為什麼?”
  我嘆氣:“他們要把我煮了呀。”
  “他們……吃,吃人?”
  我說:“嗯,尤其是那個……”我指了指韓謙,“就是你媽,他就是一老妖婆,專搶別人丈夫,小心你以後……”
  遲鈍姐緊緊的抱著我的胳膊:“母親,母親喜歡男人。”
  我說:“哎,你倒挺明白的。”
  遲鈍姐接著說:“他也是男人吧。”
  我問:“你怎麼知道,難不成,你偷看過他上廁所?”
  遲鈍姐眼珠慢慢的轉向我,然後十分專注的盯了我很久。
  感覺到鼻血充滿了鼻腔,馬上就有往下衝的趨勢,我趕緊捂了鼻子:“你你別這麼看我。”
  遲鈍姐指指我的喉結:“你跟他都有這個。所以你們都是男人。”
  好吧。我說:“嘿,你真聰明啊。”
  遲鈍姐又是一臉高興的樣子。
  呆了一會,遲鈍姐又說:“不過,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我說:“說吧,我給你解惑。”
  遲鈍姐認真想了想:“做母親的不都是女人麼。”
  靠啊,你終於明白這件事了!
  握著遲鈍姐的手,一直困擾我的女體恐懼症此刻也離我遠遠的,我說:“那你怎麼說圖恩是你爸,韓謙是你媽呀,你也知道爸媽裡有一個得是女的吧。”
  遲鈍姐好像又成死機狀態了一會,才開口:“我的身體和大腦都是這樣告訴我的。”
  好吧。當我沒問。
  遲鈍姐說:“我的身體,不是克隆出來的。”
  我說:“哦?我覺得也不像啊,你應該是撿來的。”
  遲鈍姐眉毛豎了起來:“不,不是!”
  我趕緊拉了拉她:“大姐,小點聲啊,咱現在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啊。”
  遲鈍姐說:“螞蚱,我知道。綠的。”
  我說:“嘿,又答對了。”
  遲鈍姐說:“啊,我想起來了。”
  我說:“啊?”
  遲鈍姐眼珠動了動,睫毛像兩把小刷子:“我是改造體。”
  “什麼改造體?”我換了個舒服點的位置,遲鈍姐的胳膊勾著我,我不得已以很親熱的姿勢跟遲鈍姐依偎在一起。
  遲鈍姐說:“我前身……是一個人類。”
  我呆了呆:“……那個人絕對是撞到頭然後失血過多而死。”
  遲鈍姐看著我:“為什麼?”
  “呵,為什麼……”我斟酌了一下:“自己想。”
  遲鈍姐又呆呆的,大概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繼續研究怎樣能夠更迅速的判斷出男體女體了。
  我也等了很久。
  圖恩和韓謙一直在忙。
  燒杯跟燒杯輕輕相碰,叮叮噹當的,夜已經深了,我估計我的“死期”也快要到了。
  圖恩用藥匙舀了一小勺銀灰色的碎粉末,然後溶進燒杯裡,燒杯裡的溶液絲絲拉拉的反應著,圖恩拿了一根很長的透明的玻璃棒,手指握著,慢條斯理的攪拌。
  歐式花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燒杯裡的溶液一點一點的閃著碎碎的光,映著圖恩細長的手指尖都變得透明。
  看著看著就有點走神了。
  也不知道自己想了點什麼。大概是那雙手太好看了,給我的美好回憶太多了。
  忽然那雙手停了下來。
  我下意識的愣了一下,圖恩一隻手扶著燒杯,正目不轉睛的看著我。
  我“啊”了一聲,拉了拉還在冥想中的遲鈍姐:“今天月亮不錯哈。”
  遲鈍姐探頭看了看,認真的點了點頭。
  然後又說:“可惜,今天你要被他們煮了。”
  我咳了一聲。
  圖恩又笑的很溫柔,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了回去。
  我把自己的袖子快揪爛了。
  遲鈍姐忽然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用那雙一百瓦的大眼睛看著我。
  我忍不住咽了口吐沫,說:“怎,怎麼了?”
  遲鈍姐挽著我胳膊的手臂忽然緊了:“我……”
  我看著她,等她說下句。
  她的眼睛用力眨了眨,整個人好像都精神了點,連說話都連貫了:“我不想讓你被他們煮熟了吃,我想救你。”
  我趕緊看了看韓謙,他還在準備我的“刷鍋水”。
  “孩子。”我拍拍遲鈍姐的手:“你打算怎麼救我?”
  遲鈍姐立刻站起來,用高分貝無比輕鬆的語調說:“我們——跑吧!”
  我愣了。
  遲鈍姐的智商已經地道了我無法想像的地步,我拉了拉遲鈍姐的胳膊,帶著她一起蹲在墻角。
  韓謙的長腿走過來,“怎麼?想跑?”
  我趕緊擺手:“不是不是,我跟遲……她兩情相悅,剛才開玩笑說私奔到月球,她只是想體驗一下拉著我的手飛奔的那種感覺。呵呵。”
  圖恩又在那邊樂開了。
  我咬了咬牙,對著遲鈍姐的臉就是一口:“親愛的,咱不玩了,咱陽壽有限,還是活在當下吧,你看,享受現在多好,不要像這位大人,你看,他就是不珍惜活著的日子,最後弄成這樣,生不成死不得,人不人鬼不鬼,上廁所都不知道帶紙……”
  遲鈍姐很認真的側著耳朵,皺著眉頭聽我說話。
  我都不知道自己說什麼了,嘮嘮叨叨的,撿著想說的就說,其實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韓謙最後剜了我一眼:“後半夜你就撲騰不起來了。”
  這話,涼絲絲的,冷到我心裡去了。
  其實還是止不住害怕。
  現在也就只能盼著保溫箱中我的果凍起作用了。
  後來我睡不著了。遲鈍姐今天吸收的新知識太多,大腦操勞過累,也枕著我的胳膊睡著了。
  這麼笨的腦袋怎麼這麼重。
  哎。
  我動了動發麻的腿,看著兩隻大灰狼在試驗台前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嘆口氣。
  不過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以前就是我傷春感秋感的太多了,反倒是失去了對於生活的熱情,動不動就想到死,可是圖恩現在這個樣子,以後肯定需要人照顧。
  我可不能死。
  媽的。怎麼著也要撲騰著活下去。為了圖恩,為了我自己。
  就是這樣,想著我不睡我不睡我要保持警惕,我酣暢淋漓的睡了一覺。
  主要是遲鈍姐的身體太溫暖了,我忍著鼻血靠近她,但是一接觸,忽然就捨不得放開了。
  雖然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我找到了老媽的感覺了。
  夢裡很甜蜜,我回家,老媽做了一桌子菜,我側頭,遲鈍姐竟然穿著露肩小吊帶站在我身後。
  我吸了口氣:“你什麼時候頭髮長這麼長了?還燙了?”
  遲鈍姐垂下眼簾,我才看見她刷著紫色眼影,她張張嘴,說了兩個字:“相公。”
  我蹦起來。
  真的,在夢裡,我可以蹦很高很高,蹦著蹦著還可以飛起來。
  據說那個時候,我們在長身體。
  不過在那個夢裡我沒飛起來,老媽一炒勺扣在我腦袋頂上:“幹什麼呢?還不領著媳婦回屋去!”
  我又看了一遍遲鈍姐的花裙子,嘴脣抖了抖:“你這裙子在哪弄的?怎麼跟村姑似的。”
  遲鈍姐也低頭看看,兩隻手慢慢把裙擺拉起來,眼睛笑的成了一條線:“我媽給我買的!好看不!”
  我咽了口吐沫,“你媽是誰?”
  遲鈍姐歪著頭指著我的後面。
  我扭頭,韓謙帶著一頭五顏六色的月季花,抹著紅胭脂,手裡拿著塊兒手絹正衝我笑。
  我叫了一聲:鬼,啊!
  韓謙揮舞著手絹來摸我的臉,嘴裡頭還叫著:我的兒我的兒啊。
  我就這麼被晃醒了,一睜眼,真的看見韓謙一臉恨不得我死的表情死死盯著我的下巴。
  低頭才看見,我的口水從下巴流下來滴到了他手上。
  我說:“啊,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
  主要是你夢中的扮相太銷魂了。
  韓謙提著手走開了,好像那隻手上覆蓋著一條大綠毛蟲。
  遲鈍姐也半睜開了眼睛,用手揉了揉,我碰了碰她:“你是不是夢見我了?”
  遲鈍姐茫然的看著我,顯然大腦處於死機狀態。
  韓謙仔仔細細的洗了手,消了毒,用幹淨的實驗棉擦了三四遍,然後指著圖恩:“我不動手了,你動。”
  我往後縮了縮,跟說殺雞似的。
  圖恩戴上了橡膠手套,一步一步向我走過來。

  第三十三章

  我往後縮了縮:“你們要宰了我麼?你會後悔的!”
  圖恩走過來,帶著斜紋白手套的細長的手指輕輕撫摸我的臉:“我會給你打麻醉,不會疼的。”
  臉上的冰涼觸感讓我後背汗毛倒豎,我咬了咬牙:“你們就不能再等一會麼?”
  圖恩眉毛挑起來:“倒也沒那麼著急,給我個拖延的理由。”
  我想了想:“你們要我的身體有什麼用?”
  圖恩的手伸到了我的領口,然後一點一點往裡探去,他的睫毛低低的垂著:“……你聽,它在跳。”
  才意識到圖恩摸著我的左胸,正是心臟的位置。
  猛然想起來圖恩曾經說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人類的心臟。
  韓謙也曾問過圖恩:“你也沒做出人類的心臟呢吧。”
  可見,製作出人類心臟是一個大的難題。
  所以我就擔當了這個重任?
  他們用我的心臟,是為了取DNA還是細胞增殖培養?這樣就可以再次完美的複製出人類了麼。
  可是,一定要讓我死麼?
  我不是什麼偉大的人,也許我的死能換取更多的人的復活,可是僅僅因為這樣我的命就不值錢了麼。
  我也摸了摸圖恩按著我心臟的手,嘿嘿笑了兩聲:“你聽它跳的多麼歡實。”圖恩看著我,我仰起臉:“所以你們高抬貴手讓它一直歡實的跳吧,怎麼樣?”
  圖恩眨眨眼:“給我個理由先。”
  我說:“這麼著,你再收個二房吧,現在這個世界,目之所及都是腐爛流膿的喪屍,難得有我這麼一個乾淨的人類供你消遣嘛,而且我還是個男的,你何樂而不為呢。”
  圖恩歪著頭看我:“我把你的心臟取出來,提取了新鮮的人體心臟活細胞,就可以培養很多美少年。”
  我說:“啊,那不一樣。”
  圖恩提了提手上的白手套,側過頭看我:“怎麼不一樣?”
  “世界上最珍貴的無非是人心啊,你的確可以製造出很多美少年,可是誰是真心實意的愛你啊。”我說的特別真誠:“可是我就不一樣了,我從2000年前追逐你而來,真心可鑒日月,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對你死心塌地的人如果死在你的手術刀下,這也太殘忍了點兒唄。”
  圖恩一隻手解我的釦子,另一隻手溫柔卻有力的固定著我另一邊的肩膀:“我從來沒有善良過。”釦子解開,皮膚露出來暴露在空氣中,圖恩拿了一塊實驗棉沾著消毒水,慢慢的擦拭我心口的位置,涼嗖嗖的,我抖了一下。
  圖恩無比細緻溫柔的塗抹,神情好像在給最親密的人做前戲,大概是感覺到我的抖動,圖恩握著我肩膀的手安撫性的輕輕揉了一下,胸口涼涼的,我兩隻手反撐著地,圖恩半伏在我身上,這總讓我想起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可是又想到這看似曖昧親熱的動作只不過是“宰”我之前的一道工序,心臟驟冷了下來。
  圖恩接著說:“我十幾歲的時候就被父親下了藥,他讓我去強暴女人。”圖恩把實驗棉放在一邊,拾起地上的一支注射針劑:“他在人前是個裝模作樣的貴族,穿著考究的衣服,戴名貴手錶,端著紅酒杯出席各種晚會。他用自己的紳士臉搜羅了各種女人,關在地下室裡。”
  針尖放進試劑瓶裡,圖恩的手指慢慢拉著注射器的針柄,針筒裡的試劑慢慢上升,圖恩的眼睛看著液面:“他要我繼承他科學家的身份,可是我討厭在人體上做實驗,討厭接觸人體器官,我父親就以讓我熟悉女體為名,逼迫我去和美麗的女孩子們做愛。”
  我看著針頭,呼吸不自主加速。圖恩的表情一片閒適:“後來我父親不知道怎麼想的,忽然想玩玩我,正好被我母親看到了,我追過去的時候,她已經自殺了。”
  “母親死後,父親反倒更沒有顧忌,他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有十八個小時逼我在地下室研究那些女孩子,每天都有新的屍體被抬出來,我用手術刀一點一點檢查她們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饑餓過度?哮喘?猝死?還是感染?我在地下室生活了兩年。”
  我覺得心疼,張了張嘴想說話,可是撇到圖恩拿著的注射器的手腦子裡就一片混亂。
  圖恩一隻手夾著注射器,另一隻手把我解開釦子的上衣向兩邊敞開,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胸口:“本來就覺得沒什麼,有一個有著奇怪想法和愛好的父親,這是既定的事實,除了適應我不能做什麼了,可是有一天,我還是受不來了了。”
  圖恩慢慢的靠近我,蒼白的尖下巴微微揚著,昏黃的月光給他的臉蒙了一層淡淡的光輝,因此也就顯得他的嘴脣格外的紅,我後退一點,還是感受到圖恩周身冰冷的氣息……他的眼睛裡映著月光,一點一點的碎碎的閃著,我幾乎以為他在難過。
  圖恩輕輕嘆口氣:“後來,有一天,他們從地下室裡抬出一個女屍,頭髮髒髒亂亂的,沒什麼特別,我看了一眼就拿起了手術刀,那女人早就僵硬了,手捂著腹部,我以為她是內臟器官出了什麼問題,可是等打開她的腹腔我才看見,她子宮裡躺著一個還沒成型的死嬰,後來我就想起了我母親。我太對不起她了,她生我來到世上,大概不求我為人類造福,只是希望我平平淡淡活著,她肯定想不到,後來我為了生存做了多少十惡不赦的事情。”
  我說:“沒有哪個母親會怨自己孩子一輩子。”
  圖恩看著我:“我不在乎這些,真的沒關係……死者已矣,說出來了只不過是因為想起了她,懷著一點愧疚的心情,可是這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過分拘泥於過去只會限制你現在的發展,這還是我父親告訴我的。不過他後來娶了後母,這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容忍的……好了,你看我,不知不覺說了這麼多,這是醫生的通病,注射之前要跟病人談話來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可是我光說了……”圖恩舉了舉針頭掛著水滴的注射器,笑的有點無奈:“你看,還什麼都沒做。”
  胸口已經涼的沒有感覺,可是僅僅是神經上的,我卻感覺到一種劇痛,連著皮帶著肉,疼的撕心裂肺的。這種在醫學上,好像叫什麼神經性疼痛?我摸了摸頭,腦袋裡混沌不堪,只是想再拖一點時間:“你怎麼跟我說這麼多?”
  圖恩張了張嘴,眼睛看著我,聲音在夜色裡涼如水:“誰知道呢?看到你,我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圖恩頓了頓,眼睛裡露出一點茫然:“可是,我總覺得真正重要的事情沒有想起來。”
  我趕緊點頭:“我要是說現在你身邊的那個所謂的安準是個大壞蛋,你肯定不信。我要是說我是安準,你肯定覺得我神經出了問題。”
  圖恩點點頭:“這個是沒錯。我的安準,我當然認識。”
  靠……
  那是因為你腦子被人動過了。
  我嘆口氣:“可我真的不想死。”
  圖恩說:“好像以前心底就有一個聲音一直跟我說,一定要把這裡,把這光禿禿的城市和森林繁榮起來,不惜一切代價製作出人類……那個時候我還清楚的記得到底是什麼激勵著我做這些,可是這些天,我忽然怎麼也記不起來了,但是我覺得,那個原因一定值得我為此不遺餘力的做出一切,所以……”圖恩看了看我,眼底忽然帶了一點憐憫:“小朋友……你必須死。”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圖恩清醒的時候曾經對我說:“如果有可能,我想送給安安一個人類世界。”
  此刻,我是不是只有苦笑的份了?
  我看了看四周,只有遲鈍姐瞪著兩隻烏亮的大眼看著我。
  我說:“我跟她還有句私底下的心裡話要說,你給不給我這點時間?”
  能拖就拖吧。
  圖恩看了看我,點了點頭。
  我拉著遲鈍姐,對著她的耳朵說了一通。
  遲鈍姐的眼睛閃了又閃,看起來比平時要機靈上兩倍,她就用這亮閃閃的眼睛盯著我,說了一句:“啊,沒聽懂啊。”
  我看了一眼圖恩,又對著她的耳朵說了一遍,遲鈍姐還是搖頭。
  我說:“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氣死我了。”
  遲鈍姐嘴巴有點撅,好像有點生氣的趨勢。
  我說:“好吧,敗給你了,那麼我就再將我的臨終遺言說一遍,你要好好聽。”
  遲鈍姐撇我一眼。
  我揪著她的耳朵:“……其實我也不知道說點什麼……”
  遲鈍姐暴走了。
  我趕緊拉了拉她的袖子,對著她的耳朵:“你說點什麼拖延點時間。”
  遲鈍姐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點難過的樣子:“這麼快你就要被煮了嗎?”
  我點頭。
  遲鈍姐拉著我的袖子,眼中淚光閃閃。
  我說:“趕緊啊,裝成一副嬌羞的被告白被感動的樣子,我們要博取他們的同情心……”
  遲鈍姐愣了半天,張了張嘴:“……什麼,是被告白?被告白了,又是什麼樣子?”
  我小聲快速的說:“被告白其實就是……就是你做了壞事後低頭捂臉!”
  遲鈍姐立刻低頭捂臉。
  我大度的伸出一隻手攬著遲鈍姐的肩膀,嘆氣:“想不到你跟我就這麼被棒打鴛鴦了,萬惡的家長制,你殘忍的父親和母親呵——硬要拆散我們!不要傷心,來生我們還可見面,那個時候,我們可以不憂傷。”
  遲鈍姐低頭捂臉。
  圖恩眼睛裡有明顯的笑意。
  我瞥了一眼圖恩,摸著遲鈍姐的胳膊再接再厲:“你千萬別哭,你哭我就傷心,一傷心我就心臟難受,心臟難受了也許直接影響到了人類心臟克隆大事業,這樣也許整個世界美好的藍圖就莫名其妙的因此畫上了句號——你的罪孽深重啊。”
  遲鈍姐低頭捂臉。
  我說:“哎哎別哭別哭。”

  第三十四章

  有人從後背踢了我一腳,我沒防備就趴在了地上。
  媽的,從來了這兒我就身心不停的受虐,扭過頭,韓謙在一邊看我。
  後背收到的衝擊太大,氣喘不勻,我使勁咳嗽了幾聲:“你就不怕把你的實驗素材我的心臟踹裂了?”
  韓謙邁著長腿走到我身邊,黑長的影子蓋住了我的臉,“只要我們打開你的胸腔的時候,你的心臟還在跳動就可以,我們要的只是細胞。”
  我咧咧嘴笑了一下。“我患哮喘,您還是悠著點,免得我一下過去,到時候您後悔可沒地兒去。”
  手止不住的抖,到不是害怕,是瞬間性的,感覺到死亡的臨近。
  午夜已經過去了,窗外時不時的有幾個龐大扭曲的黑影搖搖晃晃的走過去,那棵白天我見過的火紅的老樹這個時候也露出了巨大的剪影,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看見爺爺坐在燈下,彎著腰翻看陳年的舊相片,他的影子也是這樣,孤坐,沉默,透著一點漆黑的滄桑。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特別想看一眼圖恩的表情。
  月光太亮了,圖恩的碎發留下的影子遮住了他的雙眼,等我再細看時,他早就背過身去了。
  韓謙用腳踢了我的腿,我很想反踢回去,可是苦在敵站我躺,腿又不夠長,最後只能隨便蹬了幾下,這讓我想起了被抓住耳朵的兔子,最後也只能等著紅眼睛無奈的蹬腿。
  韓謙說:“本來想把這具有歷史意義的一刻交給圖恩的,既然他捨不得動手,那麼我就代勞了。”
  圖恩正在打開保溫箱,我咬了咬牙,眼睛一閉,兩隻手把衣服往兩邊一拉,露出被圖恩涂了半天消毒液的胸膛:“來吧。”
  閉上眼睛,聽覺就會相應的變得無比敏銳。
  韓謙的呼吸聲,橡膠手套與皮膚相碰……手術刀碰剪刀……昆蟲摩擦翅膀玲玲的叫聲……
  一點冰涼點在我的左側胸口。
  我睜開眼:“你為什麼不打麻醉?”
  韓謙按著我的肩膀,眼睛閃著光:“我可沒他那麼善良。你反正要死的,我就讓你死的更撕心裂肺一點……”韓謙嘴角勾起一點,用手術刀尖點點我的胸口:“……好像還真成是撕心……裂肺了?”
  接著幾下,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韓謙說的很小聲:“沒事,小朋友,忍一忍,一會兒就過去。這是對你以前勾引他的一點懲罰。”
  我咬了咬牙:“媽的,你才是……”
  還沒說完,刀尖已經埋進了我的皮膚表層,好像為了更享受我咬牙切齒的樣子一樣,韓謙的動作特別的慢,我疼得睜不開眼,只是呲牙咧嘴的叫著,聽見皮肉割開的聲音,覺得心臟的跳躍一點一點失去節奏。
  媽的,這麼死也太窩囊了。
  我的果凍怎麼還沒起作用?
  “等一下。”
  圖恩的聲音傳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覺得疼得天昏地暗,勉強撐開一點眼睛,看見自己的血鋪了一地板,胸口上有一道兩釐米長的劃痕,但還好並不是特別的深。
  我在心裡問候了韓謙的母親和大表舅。
  圖恩以一種很悠閑的姿勢斜倚著保溫箱,韓謙走過去的時候,他伸出一隻手摟著他的腰,讓韓謙靠在他另一側的身體上,韓謙低頭看保溫箱,很快就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靠,怎麼都死了?!”
  “大概是感染了什麼東西?”圖恩歪著頭看韓謙,眼睛裡有一點戲謔的笑意。
  我大概能猜到圖恩現在的心情——愉悅——對,沒錯,就是愉悅。
  他很喜歡看到我吃癟的樣子,此刻,圖恩看著怒火中燒的韓謙大概心裡又是一陣暗爽,他現在就像在陪著韓謙玩過家家一樣,寵著韓謙順著韓謙,韓謙發小脾氣了吃癟了,他又覺得開心。
  被精神重建的圖恩性格和三觀貌似都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他的內心世界好像更傾向於自我中心了,從另一個層面講,好像變成了思維發展還不夠成熟的少年,他的臉和表情更直白的泄露了他的內心情感。
  哎,這也是如今的他唯一的一點可愛的地方。
  韓謙看了保溫箱一會,忽然就扭過頭來看我。
  一隻手捂著胸口,血珠還在不停的往外冒,我正忙著挪過去夠那邊的實驗棉。
  韓謙咬牙切齒的:“他媽肯定是你幹的!”
  夠著了實驗棉,往胸口上一按,實驗棉立刻就濕透了,我看的心抖,不禁一陣火起:“你怎麼知道是我幹的?你看見了?抓住證據了?你那培養皿裡感染的細菌寫著我的名字了?”
  沒寫我的名字,但是肯定有我的口水。
  白天聽見韓謙和圖恩交談,他們把培養我心臟細胞的培養液放在了保溫箱中培養,韓謙說什麼一定要小心,培養的營養液中有一種很名貴的細菌……很不幸我聽到了。
  所以今天我吃糧食的時候就很“不巧”的把碎渣撒了進去。
  能不能毀了他們的培養基我不清楚,我也只是想賭一把,盡最大可能的拖延他們“宰”我的時間。
  韓謙好像想過來揍我,圖恩摟著韓謙的胳膊把他帶回去,說了一句,別生氣,韓謙掙扎了一下,圖恩就笑,把他拉過來,不由分說低頭吻住了他。
  有一道火瞬間竄到了我的四肢百骸,我咬著牙,撿起一個什麼東西衝著圖恩扔過去。
  當然沒投中。
  東西掉在地上發出叮叮噹當的聲音。
  好像這輩子我也就這麼點出息,也就知道衝著圖恩發發脾氣扔扔東西。
  怎麼總是這麼沒出息?
  可是,沒出息就好欺負了麼?!
  圖恩抱著韓謙,他們都低頭看著。
  銀灰色的金屬圓柱體在地上很瀟灑的打了個旋,然後停了。
  我咬著牙,手捂著一個勁冒血的胸口,對著圖恩喊:“我他媽受夠了!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再敢親別人跟別人好,我就把你忘了!誰他媽還老跟著你?”
  圖恩看了我很久。
  我幾乎以為他認出我了。
  可以圖恩接著說的話夠我寒心一輩子:“你以為你是誰。”
  我按著濕透了的棉布,手忍不住發抖,氣的厲害了,想說的話反倒一下子噎在胸口:“……我是誰?我是誰?你不知道我是誰?”
  圖恩放開韓謙,徑直走到我面前,低頭俯視我:“別以為跟你說了幾句話,你就可以得寸進尺。”
  不想輸在氣勢上,我就掙扎著曲腿站起來:“得寸進尺?嘿,你這是說誰呢?”
  圖恩看著我:“當然是你。”
  我強忍著疼喘了幾下氣兒,一肚子火沒地發,從小就不怎麼會吵架,一激動說話就會結巴。
  圖恩嘴角翹了翹:“接著說啊。”
  咽下幾口吐沫,鼻腔跟喉嚨裡好像都嗆著股酸勁,我忍了忍,發音都有點不清楚:“圖恩,我以前老以為你什麼事都讓著我,後來我才知道不是。”
  圖恩臉色奇怪起來,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左邊的太陽穴又放下。
  我說:“後來我才知道,你不是讓著我,是因為你根本不在乎那些小事。你認為重要的事,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替我拿了主意。”眼角一片酸,“你真自私。”
  圖恩張了張嘴,忽然面部表情變得茫然,好像無意識的說了一句:“不是自私,我是……我是……”說完,他睜大了眼睛,臉上一片驚愕。
  我說:“啊,再說一遍啊,你不是自私是什麼?難不成是為我著想?我告訴你,老子才不要這種關心!你這叫什麼愛啊?你喜歡過我麼?”我吸了口氣,咬了咬牙:“你肯定壓根就沒愛過我,多餘呢,你成天欺騙自己,我在你夢裡都看見了,你父親抱你的時候,你的表情我看的清清楚楚,滿臉的痛苦,不是因為噁心,是愛而不得!是覺得你自己對你父親的感情骯髒!”
  圖恩搖頭:“不是不是!他碰我的時候,我受不了!我想殺了他!可是他這輩子都沒抱過我,從小就沒抱過我……我……捨不得……”圖恩的眼睛沒有一點光芒,好像一個盲人一樣,失神的看著我的上空,他微微皺著眉頭,側著耳朵聽我說話,好像渾身上下的身體機能只有聽覺在運作。
  我努力讓自己臉上扭曲出一個刁鑽一點的表情:“捨不得?找什麼藉口?男子漢大丈夫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麼不能承認的?!你不就是騙了我的感情麼?我認了,你愛喜歡誰喜歡誰去,老子不跟著你了!”
  圖恩的臉上出現驚恐的表情:“不要走!你不要走,沒有你我根本就熬不過……”
  我咬牙:“熬不過?誰信!”
  圖恩立刻說:“真的!”
  我喊:“你連誰是我都認不得,怎麼說愛我喜歡我?”
  圖恩忙不迭的點頭:“……你別走,我認得。”停了一會,他的臉上又有點溫柔的笑意:“我,我認得的……你聽聽我說的對不對?”圖恩說話有點孩子式的羞澀和急切:“……你走後的,我只熬了三百年,那天我快死了,滿身都是血,周圍的喪屍都圍著我,我心裡是高興的,我想我終於解脫了,這下肯定在黃泉路上能遇見我的安安了……可是過了很久,我以為我失去呼吸了,可是你睜開眼看看,你就在我面前笑著看我,我覺的高興,就拉著他的手……”
  “你……”我深吸了一口氣:“那不是我!你認錯了!”
  圖恩反駁:“沒有沒有!我這輩子都認不錯!”
  我只覺的可悲:“你再說一遍……誰是安準?認對了我就不走。”
  圖恩的臉上立刻顯出欣喜的表情,他的眼睛恢復了一點神采,視線好像慢慢集中起來,然後漸漸移到我身上。
  我仰著頭,讓他看得更清楚一點:“說,誰是安準?”
  圖恩的手開始抖,遲鈍的偏轉頭看我,他慢慢的張了張嘴,好像要說出一個字。
  有一隻手忽然從後面伸出來,拉著圖恩不停發抖的手,韓謙半摟著圖恩,親他的臉:“親愛的,注射的時間到了,來,過來。”

  第三十五章:快遞快遞

  我立刻站起來:“你要幹什麼?!”
  韓謙撇了我一眼:“還行嘛,知道說狠話刺激他的大腦。”
  我說:“你要把他帶到哪去?”
  圖恩目光呆滯,整個人木木的。
  韓謙摟著圖恩的肩膀,一隻手伸到圖恩的頸前解開了他的一顆釦子,圖恩沒什麼反應,圖恩看著我說:“當然是做我們愛做的事情……”說完,眉梢眼角掛上曖昧的笑意:“你懂得,小朋友。”
  我趕緊走過去抓圖恩的袖子,韓謙伸出腳想踢開我,我閃開了。可是一瞬間呼吸伴隨著撕扯的疼痛,我看了看胸口,剛才凝固了一點的傷口又開裂了,猩紅的血液正慢慢爬下來。
  強烈的眩暈感,四周的東西都好像慢慢的旋轉起來,我想去扶那邊的墻面穩定下來,可是手裡捏著圖恩的袖子又捨不得放開。
  所以,最後還是被韓謙踹下了實驗台。
  動不了了,模模糊糊的只看見韓謙拉著圖恩的手,把他領進了另一間實驗室。
  我喊:“靠,你要帶他幹什麼去!”
  可是發出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有一雙白腳丫走到我眼前。
  遲鈍姐蹲下來,兩隻眼睛看著我:“不要哭了。”
  我抹了抹臉:“啊?我怎麼又哭了?”
  遲鈍姐接著說:“女孩兒才哭。”
  我說:“是,你媽那樣的才該哭,我早晚把他弄死,死之前讓他先號上三天三夜。”
  趴在地上起不來,遲鈍姐慢慢的摸我的頭。
  我甩開:“靠,你這是跟誰學的。”
  圖恩就愛摸我的頭,這動作換成被人給我做,總有一種詭異的違和感。
  遲鈍姐接著像模像樣的撫摸我的頭髮:“我父親曾經說過的,你要是哭了,就摸你的頭,摸摸你就不哭了。”
  我以頭搶地:“大姐,別說了別說了。”
  遲鈍姐也嘆氣:“你怎麼又哭了。”
  我用手捂著不停掉眼淚的眼睛:“你知道什麼是酸嗎?”
  遲鈍姐說:“酸。”
  我嘆氣。
  遲鈍姐想了想說:“醋酸。”
  胸口的血早就從身體下邊蔓延開,我趴著動不了,下巴沾了血和灰塵,遲鈍姐用手給我擦。我說:“我現在這種狀態就是,醋缸子翻了。”
  遲鈍姐用手抹我的臉,把我臉上不髒的地方也蹭髒了:“為什麼?”
  我看了一眼韓謙帶著圖恩進去的實驗室:“我喜歡的人跟別人開房間去了……能不酸嗎。”
  遲鈍姐繼續好奇寶寶:“什麼是‘開房間’,跟你剛才講的‘做了壞事低頭捂臉’有什麼關係沒?”
  “你先扶我起來吧,再這麼下去我非失血過多而死啊,大姐……”
  遲鈍姐後知後覺的把我扶起來,眼睛掃到我還在淌血的胸口,一副吃驚的表情:“血,你身上的。”
  我忍不住咳了一下,扯的胸口的傷絲絲拉拉的疼:“不然你以為剛才地上的是番茄醬啊……好吧,我錯了,你沒見過番茄醬……”
  遲鈍姐慢慢的俯下身,鼻尖幾乎貼到我的胸口,要知道我雖然是個Gay,對女人還有恐懼症,可是這樣被女孩子這麼近距離的觀看啥都沒穿的前胸,總會不好意思。、
  我閃了閃。
  遲鈍姐馬上也追過來,用臉對著。
  我說:“你要幹什麼,色誘沒用啊,我不喜歡女人。”
  遲鈍姐撅了撅嘴,我以為她要親我,就趕緊“哎哎”的閃了一下,遲鈍姐抬頭看了我一眼,嘟著嘴開始吹氣,吹了一會兒又抬頭看我:“還疼不?”
  我抽了抽嘴角:“……呵,不疼了。”
  遲鈍姐滿意的抬起頭來,然後又伸過手來摸我的頭。
  讓她摸摸也不會掉塊肉。
  我昂著頭,遲鈍姐的動作一板一眼的,我本來心情不好,看到遲鈍姐這個樣子,又忍不住想笑,笑完又有點想哭。
  完了,這麼看著,抑鬱症又在前面向我招手了。
  我嘆口氣:“差不多得了,多少日子沒洗澡我自己都不記得了,我這頭髮……”
  遲鈍姐也嘆氣:“我也好多天沒洗澡了。”末了,她也摸摸自己的頭髮:“真難受。”
  我說:“同難受,同難受。”說完又忍不住嘆氣。
  遲鈍姐看我嘆氣,連忙也嘆氣。
  我說:“你媽拉著你爸進去幹什麼了?”
  遲鈍姐歪著頭:“能幹什麼?”
  這話,我咀嚼了半天,發現它有兩個意思。
  能幹什麼——能幹什麼啊,我真不知道哦。
  能幹什麼——還能幹什麼,你懂得。
  不得不以一種全新的目光來審視遲鈍姐,她真的智商低麼?
  能說出這麼有水準的話的話的孩子真的智商低麼?!
  我咽了口吐沫,看了一眼漸漸停止流血的傷口:“你說呢?”
  遲鈍姐嘆氣:“哎。”
  我覺得有點言語不能。
  遲鈍姐仰天長嘆:“哎……”
  我默默的摸了一塊沾了泥土的實驗棉擦著胸口的血,遲鈍姐忽然張嘴:“好像是給我父親注射什麼藥物吧。”
  我說:“什麼藥?”
  遲鈍姐側頭:“我不知道,但是我父親真厲害。”
  “他怎麼厲害了?”
  遲鈍姐眼睛放光:“他打針都不哭。”
  “啊,他現在還知道哭啊?他現在快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遲鈍姐又說:“我母親不怎麼厲害。”
  我點頭:“不知道你評定厲害不厲害的標準是什麼。”
  遲鈍姐眼睛向著圖恩他們那邊的實驗室瞥了一眼:“我母親見著一種東西,一定會特別討厭,有時候討厭的大叫。”
  我嘴角又忍不住抽搐:“切,他是個爺們兒嗎。”停了一下,我說:“你確定那個東西不是我?哈哈。”
  遲鈍姐顯然沒懂我的幽默,她說:“他害怕蛇。”
  忽然覺得漆黑的夜晚忽然開了一盞亮燈,而那個舉燈的人就是可愛的遲鈍姐,她提著燭火映紅的燈籠,整張臉都被映照的溫暖起來……
  我握著遲鈍姐的手,感動的無以復加,心裡默默的想:我以後再也不鄙視你的智商了,終於領會了老祖宗們流傳下來的智慧,那是一個諱莫如深的成語:大智若愚。
  其實本來現在是逃跑的好時機,可是圖恩現在這個樣子我卻覺得跑也跑的不是很痛快。
  以前,我想:不如讓他再被韓謙多折磨一會兒?
  可是圖恩在這哪裡是受折磨,他在自己臆想的世界裡不是過的很嗨麼,你看他精神好一點的時候,眉梢眼角不都掛著笑意?奶奶的!媽的!靠靠!
  圖恩,以後你一定會為此付出血的代價!
  不過眼下,先要把你弄到我身邊。
  雖然本大爺力氣不大,整天也就會發脾氣胡鬧,可是真正拼起來,也是一枚智勇雙全的男子漢。
  我握起遲鈍姐的手,有點悲壯的感覺:“想喝蛇湯麼?”
  可是,很快我發現悲催了。
  實驗室的門被韓謙鎖了。
  我說他怎麼那麼痛快的領著圖恩進去了,一想到他們進去有可能做的事,我就心急火燎。
  眼下先跑出實驗室是正經。
  我對著一臉迷茫的遲鈍姐笑一笑:“有沒有什麼鐵絲一樣細的東西,快幫我找找。”
  遲鈍姐說:“幹什麼用。”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會你就知道了。”說完了,看見遲鈍姐還是瞪著眼睛,我說:“咳,我想出去上個廁所……這門不是打不開麼,我開個窗戶試試。”
  “鐵絲。”遲鈍姐確認一遍,一隻手拿起了自己的一撮頭髮看。
  我擺手:“……咳,頭髮不行,太軟……”
  遲鈍姐不負眾望,翻箱倒櫃了一會真的給我拿來一根生鏽的舊鐵絲,我又驚喜又感動。
  拿著鐵絲走去花窗那邊,門鎖防盜很好,不過花窗這邊的老式鎖,我開起來已經得心應手了,所以搗鼓了兩下窗戶上的鎖就開了,然後就順理成章的翻過去,邁開腿就開跑。
  跑了兩步我才下意識的停下來,扭過頭,花窗被我弄掉了一頁,在風中搖搖欲墜,遲鈍姐目瞪口呆的看著我。
  我說:“咳,要不要一起去上個廁所?”
  遲鈍姐張了張嘴:“想喝蛇湯。”
  我說:“啊,你要不等著我?我回來順便就給你抓幾條來。”
  可是一想,要萬一韓謙出來發現我不在,那遲鈍姐這個幫凶會不會死的很慘?
  遲鈍姐剛要點頭,我趕緊說:“哎,你還是跟著我吧。”
  遲鈍姐臉上露出一點開心的樣子,一點遲鈍的樣子都不見,三下五除二的翻了過來。
  她還是沒穿衣服。
  不過現在我對於女體已經沒有感覺了,我問她:“你冷嗎?腳底會不會扎的疼?”
  遲鈍姐搖了搖頭。
  太陽升的很高了,教堂後面的叢林把天空遮的嚴嚴實實的,只留下一點細碎的光線橫七豎八的從上面打下來。
  愁死個人啊,這光天化日的,哪裡有蛇?
  遲鈍姐跟在我後面,嘴裡絮絮叨叨的不知道說什麼。
  我發著愁,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遲鈍姐說:“我母親還怕老鼠螞蟻蟑螂蜜蜂。嗯,蜘蛛也怕的不行。”
  我扭過頭,一時沒忍住,摟著遲鈍姐的脖子親了她一口。
  咳,不過,上帝原諒我。就跟親我媽一樣。真的。
  圖恩原諒我……呸。
  遲鈍姐莫名其妙的看著我,眼睛緩慢的眨著,手蹭了蹭被我親過的臉:“你……”
  我說:“我,那個,我,嘿嘿。”
  遲鈍姐頓了頓,說:“我……”
  我咳嗽了一聲:“別多想,我……”
  遲鈍姐忽然一副茅塞頓開的樣子,一隻手又摸了摸臉:“你親我,我是你的人了吧!”
  我差點沒站住:“沒沒,不是不是。”
  遲鈍姐又說:“那,你是我的人了。”
  我差點吐血,眼睛私下掃著小動物,心裡七上八下的。
  遲鈍姐慢吞吞的跟在我後面,好像還在琢磨事情。
  我決定,以後有機會,還要給這娃上幾堂青春教育課。嗯,必須的。
  二十分鐘我們就滿載而歸,我以為遲鈍姐會害怕,實際上她比我還親近小動物。
  我把上衣脫下來,包了一大包飛的爬的跑的,然後帶著遲鈍姐回了實驗室。
  腳一落地,我就迫不及待的跑到韓謙的實驗室門口,使勁敲門。
  裡面傳來韓謙暴躁的聲音:“幹什麼?!”
  我比他還要暴躁:“媽的,快來拿快遞!”

  第三十六章:喜劇人生

  韓謙暴躁的打開門,臉上一副不耐煩:“你是不是嫌死的太慢?”
  我從門縫裡面往裡看,只看見圖恩的外套掛在一個類似實驗架子的上面,地上擺著他的黑色皮靴,頓時覺的心裡像有貓在抓一樣。我舉了舉手裡的一大包東西,說:“送你的。”
  我用自己的襯衫把抓到的東西都包在了一起,什麼跑的跳的爬的,現在這個大包裹一鼓一鼓的,我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口握緊了。
  韓謙皺著眉頭看了一眼,大包袱裡傳來幾聲銷魂的蛙鳴。
  韓謙的臉色忽然變了。
  他下意識的退了一步才站定,手裡指了指我的寶貝們,說:“裡面是什麼?”
  我嘻嘻一笑:“一點小寵物,喏,很可愛的。”說完,我就想把包袱打開。
  韓謙一驚一乍的:“別,別他媽動!你也不嫌噁心!”
  拍了拍大包袱,裡面什麼東西好像還順勢蹬了我一腳,我對著手哈了兩口氣:“你先讓我進去看一眼。”
  韓謙皺著眉頭看我。
  我說:“哎呀,手酸。”
  韓謙極其迅速的把大門一下甩開:“進!我他媽看你耍什麼花招!”
  我往裡看,有一張大床。
  白色的被子和枕頭。
  只能看見圖恩的頭髮。
  不知怎麼的鼻子有點酸,我一步一步走過去,一隻手握著大包袱,另一隻手摸了摸圖恩的臉,圖恩蜷縮在床上,臉色蒼白,黑黑的睫毛安靜的伏著,冰涼沒有一點生氣。
  遲鈍姐竟然也跟了過來。
  我跪著有點難受,就換了個位置:“你不怕你媽的淫威了?”
  遲鈍姐臉色比較沉痛:“我也想我父親了。”
  我也摸著圖恩的頭髮:“喏,睡著了,也不知道他還難不難受,頭還疼不疼。”
  遲鈍姐說:“不疼了,他那麼喜歡你,你摸摸他的頭,他也就不疼了。”
  還沒說話,韓謙站在墻角喊:“看夠了,拿著你的東西滾蛋!”
  我由跪改坐,兩條腿從床上垂下來,伸手從包袱裡面拿了一隻叫了最響亮的大青蛙。
  這還是遲鈍姐給我捉的。
  她拿過來的時候我沒怎麼在意,隨手就包了進去,現在一看,才吃了一驚。
  唔,真醜。
  ……何止是醜,簡直……奇醜無比。
  可見遲鈍姐還是比我更清楚怎麼對付她娘。
  青蛙有點扭捏的在我手中蹬了蹬腿,哇的叫了一聲,然後半張著嘴,瞪著鼓鼓的眼睛衝著韓謙含情脈脈的放電。我舉了舉:“這個,好像對你很感興趣。”
  韓謙退到了門口:“你要是敢耍花招,我會讓你死的很慘,撕心裂肺開膛破肚算什麼,我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我做了一臉驚訝:“啊,你折磨人的法子多,可是我折磨人的法子卻只有一個,可見還是你道行高麼。”
  韓謙咽了口吐沫。
  有時候,生活就是喜劇化的,這麼厲害,配點溶液就能控制這個控制那個,看起來牛X無比的科學家竟然會怕蟲子。
  大概是潔癖過度。
  我的手用了點力,手中的青蛙哀婉的呻吟。
  韓謙立刻站在門外面。我站起來,衝著韓謙走過去,韓謙臉色都綠了:“你他媽敢過來?!我……”
  我替他說了:“你,你不會讓我有好果子吃的對不對?實話告訴你,我本來早就沒打算活多久了,隨時做好了死的準備,可是你這麼虐我和圖恩,硬是把一個得過抑鬱症心理素質無比脆弱的人逼的對生活燃起了期望……你功德無量啊。”
  韓謙說話咬牙切齒的:“你怎麼不去死。”
  我也笑:“幹嘛死啊,活著多好,好好活著才能見到想見的人,好好活著才能氣死嫉妒你的人,我啊想開很久了。”
  韓謙退到了一個大櫃櫥的旁邊,我慢騰騰的鬆開手,衣服散了,寶貝們爭先恐後活蹦亂跳竄出來,一個個跟趕集似的,三十六條腿的蜈蚣,拳頭大小的蜘蛛,甚至還有一隻肥的匪夷所思的類似穿山甲的東西默默的爬出來,它困難的轉了兩下脖子看了看周圍,然後慢吞吞的往前爬起來。
  我看著這隻奇怪的生物,再次被遲鈍姐的功力折服。
  韓謙看著四處亂爬的生物們,很詭異的沒有動。
  我心一沉:難不成不管用?
  還沒來得及想更多,一聲尖叫刺激的我的心臟劇烈的跳起來。
  靠,男人還能發出這麼慘烈的聲音,真不嫌丟人。
  韓謙跑了。
  就這麼跑了。
  跟我預期的不一樣。
  我本來計劃了很多,感染他的培養基,他們就要重新配置,我知道韓謙在別的地方還有一處實驗室,他來的時候從那裡帶來了很多配置好的溶液。
  可見他跟圖恩是分工的。
  如果韓謙或者是圖恩他們中的一個回去取的時候,我就可以只跟一個人周旋。那個時候逃跑的機率也就大些。
  至於怎麼跑,咳,我倒是還沒想好。
  不過韓謙跑的這一瞬間,我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因為實現的太容易了。
  而且,大概他一會就回來。沒準根本沒走,就在門口等著我。
  我趕緊回到裡面的實驗室,走到圖恩床前,摸摸他的臉,小聲叫:“圖恩?圖恩?”
  圖恩慢慢的張開眼,看著我,笑了一下:“啊,是你。”
  我說:“跟我走吧。”
  圖恩停了一會,臉上出現點傷心的樣子:“不走。”
  我說:“不走?你身邊那個人是個壞人,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你現在要是不相信我不跟我走可就把我閉上絕路了。”
  真的是說的小心翼翼的,就跟哄小孩似的。
  圖恩愣了一會,說:“我知道他是壞人,他剛才給我打針,我沒讓他打。”
  我鬆口氣:“你總算相信我說的話了,快跟我走,我們去凱特那邊。”
  “可是。”圖恩張了張嘴,“安安不見了。”
  我情不自禁的哽咽了一下:“安安不見了……他,那個,額,他在凱特實驗室等你。我前天還看見他來著,他是不是全名叫安準?”
  圖恩趕緊點頭。
  我說:“那就跟我走吧,他說他想你了,有很多事情要去問你。”
  圖恩趕緊抓著我的胳膊:“他還好嗎?胖了還是瘦了?長個了沒?吃的……”
  心裡一陣煩躁,我揮手打斷了他:“趕緊走吧,他能好到哪兒去。”
  圖恩閉了嘴,臉上剛有點光,現在又黯淡了。我有點不忍心,可是聽著他剛才的話不知道怎麼就是一肚子火,所以也沒勸他,就扯了扯他的袖子:“再不走那個人可又來了,到時候你就見不到安準了。”
  圖恩趕緊站了起來,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襯衫,現在是深秋了,我指了指他的西服,“外面涼,你穿上再出去。”等了等,我說:“快點。”
  圖恩抓起了衣服,手一個勁兒的打顫,我說:“怎麼了?”
  圖恩撇了撇嘴:“沒勁。”
  拿起外套來給他披上,穿上一隻袖子,然後另一隻。
  這樣的圖恩真的很詭異。
  剛才我跟圖恩吵架時候,故意說了很多狠話。
  我想著,沒準能夠刺激他想起來呢。
  誰知道倒是刺激到他了,可是他誰都不認識了。
  這性格感覺……額……為毛像個……
  “我也走。”遲鈍姐一臉堅決,把頭探過來看著我。
  我說:“你還是跟著你媽吧,我跟你爹這是私奔,哪有私奔還拖家帶口的。”
  遲鈍姐嘟著紅嘴脣,依舊堅決:“我跟著你。”
  剛想感動一下,遲鈍姐臉上一片愁苦:“我還沒喝到蛇湯呢,你是不是不打算做了?我抓青蛙時跌了一跤,手現在還疼呢。”
  我哽了一下:“……呵……帶你走帶你走……”
  圖恩也站起來,我拉著圖恩,遲鈍姐在後面跟著我,我打開門,一地的蜈蚣蜘蛛還在爬著,圖恩握了握我的胳膊,我拍拍他的手:“不怕不怕,那個東西不咬人。”
  遲鈍姐很不屑的哼了一聲,然後帶頭走了過去。
  我呵呵笑了一聲,跟圖恩說:“看人家。”
  圖恩小心翼翼的跟著我走出來。
  然後遲鈍姐忽然停住了,韓謙站在不遠的地方,不知道從哪裡弄了一雙膠鞋,渾身上下包的嚴嚴實實的,跟個特工似的。
  雖然只看得見韓謙一雙眼睛,可是我都能猜到他肯定死擰著眉頭。
  一個有深度潔癖的人站在這滿是爬蟲和粘液質的小動物的地方,這得需要多大的勇氣?
  韓謙帶著口罩,隔著老遠衝著我喊:“老老實實的給我回去!”
  我搖了搖頭:“做夢吧你。”
  韓謙試探著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大概下定了決心,飛快的向我們走過來。
  我摸了摸剛從試驗台上順的一把手術刀,把圖恩向著遲鈍姐那邊推了推,打算跟韓謙殊死一搏,圖恩好像還扯著我的袖子,搞得跟個戀母的小雞似的。
  呸。什麼比喻。
  我掂量了掂量,大概是鬥不過。
  不過不試試怎麼知道?
  遲鈍姐又哼了一聲。
  不過這次我沒理解她哼的含義。
  韓謙手裡拿著注射器向我們走過來,我的蟲子軍們也就是起了個紙老虎的作用,通通被韓謙踩在腳底下。我看著一地的屍體,覺得有點可惜。
  忽然很不合時宜的想起了老媽曾經說過的話。
  她說這個世界上,無論什麼都是因果輪迴的。
  你這輩子踩死了一隻螞蟻,下輩子也許那隻螞蟻就會投身成人,你也許成為那人口中的一塊豬肉。
  我問我媽:那我們這一輩子踩死多少隻螞蟻啊,下輩子怎麼還的清。
  我老媽一臉高深:總是要還的。人這一輩子,有多少個折磨過你的人。你小學讓你做作業的老師,單相思的小美女,長大工作後你的上司和同事……等他們給你苦惱的時候,你就想,他們統統是你上輩子踩死的螞蟻,你這輩子是來還的,這樣想,心裡不久平衡了?
  我點頭,老媽得意的笑。
  我想:自欺欺人吧你就。
  咳,不過如果按照這個道理,那麼上輩子,我肯定被圖恩踩死了,圖恩被韓謙踩死了。
  那麼現在,韓謙又塗炭了這麼多的小生靈,下輩子可夠受的。
  韓謙大概不知道我為什麼笑,腳邁的更加來勁,我拿出了手裡的手術刀,想著,是不是要大喊一聲什麼給自己漲漲氣勢?
  然後,耳邊一聲微微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極快的穿過。
  韓謙頓了一下,然後自己好像也很詫異的看了看胸口,很慢很慢的倒在眾蟲子的屍體中。
  蜈蚣蜘蛛們趕緊爬上去給自己犧牲的兄弟們報仇。
  我扭頭,遲鈍姐也還在看自己手裡的東西。
  復活器?
  我想起來,韓謙和圖恩在我面前親熱的時候我一時心急,隨手扔了個什麼東西過去。
  那時候沒注意,這時候才想起這個東西來。
  遲鈍姐射出了復活器中的一根麻醉針。
  她一定是上帝派下來拯救我的。
  遲鈍姐剛才那一聲哼是什麼意思,原來是飽含著對我的無線的鄙視與輕蔑啊。
  我拉著看起來有點害怕的圖恩,對著遲鈍姐說:“真強,真牛,快準狠。”
  遲鈍姐小聲說:“父親教過我用這個,他說要是出了什麼事,用這個就行。”
  我拉著圖恩沒說話,遲鈍姐也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圖恩,大概是見圖恩沒反應,又說:“他說,就是射他自己也沒事,如果他對你做什麼奇怪的事。”
  我不知道說什麼,嗓子有點啞:“知道了。”
  圖恩好像也聽不懂我們說話,還在有點期待的看著窗外。
  我說:“趕緊走吧,這根針起不了多久的作用,要不是怕圖恩有個萬一找不到人給他治,我還真是想把韓謙這頭禽獸的頭割下來。”
  遲鈍姐小聲說:“還是不要了吧……他是我母親。”
  我想回去一定要給她上課。
  我拉著圖恩,和遲鈍姐翻了窗戶。

  第三十七章:我當媽了

  我帶著圖恩和遲鈍姐,感覺跟當媽似的。
  圖恩一醒過來就跟我說:“安安在哪裡?”我開始還能心平氣和的跟他說話,到後來就越來越不耐煩,我不理他,他就抓著我的袖子問:“安安在哪?他胖了瘦了?長高了沒?吃的好嗎?這邊天氣乾,他有哮喘,我怕他受不了……”
  不知道他是明白還是糊塗,說他明白,他連我都不認識,說他糊塗,他還知道這是末世,噓寒問暖的事情都說的事無巨細。
  我甩開圖恩的胳膊,心裡一陣火,擺擺手:“早就不行了,快死了。”
  圖恩的臉瞬間蒼白,他張著眼睛看著我:“不是,你說他在凱特實驗室……”
  我撇了撇嘴:“騙你的唄。”
  圖恩站起來就往外走,我拉著他:“這麼黑,你去哪?”
  圖恩頭也不回:“找安安,我說我不是不要他,我有苦衷。”
  我恨恨的:“死心吧,他才不會原諒你!你背著他不是跟別人上床了嗎?”
  圖恩扭過來,一臉生氣的表情:“沒有!”
  遲鈍姐翻了個身,醒了,揉著眼睛看我們。
  我說:“你別睜眼說瞎話!你現在是忘了,等你記起來,他肯定找你算賬!看你到時候怎麼跟他解釋。”
  圖恩慢慢的蹲下來,把頭埋進胳膊裡,嘴裡還喃喃的說著:“沒有對不起安安。”
  我不想理他,就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說出來的話都惡聲惡氣的:“睡覺!”
  圖恩低著頭沒理我。
  我說:“啊,叫你睡覺你不睡,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遲鈍姐插嘴:“我聽話!”
  我拉著圖恩的手,讓他躺在我身邊,圖恩立刻側過身,把臉衝著外面。
  我也背過身躺著。
  遲鈍姐也來我們這邊,很速度的對著我躺著,兩隻大眼巴巴的看著我。
  遲鈍姐的大眼眨的我心煩意亂,我改成平躺,“你怎麼還不睡覺。”
  圖恩沒理我。
  愛理不理,我也沒跟你說話。
  遲鈍姐繼續眨眼:“我想通了。”
  我說:“說。”
  遲鈍姐說:“我是你的人了。”
  我坐起來:“為毛?”
  遲鈍姐說:“你,親我了。”
  我無力:“我那是把你當我媽了!”
  遲鈍姐一臉沮喪:“可我沒把你當兒子啊,你怎麼把我當媽了呢。”
  “你這是什麼邏輯?”
  遲鈍姐遲鈍了一會才說:“那我父親跟我母親上床,是因為什麼?”
  我說:“啊,他笨唄。”
  遲鈍姐點頭:“不就是認錯人了嗎,切,有什麼了不起。”
  我想了一會才說:“靠,你不是給圖恩說情吧你。”
  遲鈍姐一臉迷茫:“說什麼情?”
  圖恩扭過頭來:“我又沒做錯事,幹嘛給我說情?”
  你沒做錯事?
  我撇了他一眼:“你錯大發了,安準怕是要傷一輩子的心了。”
  圖恩整個身子也轉過來:“他不會怪我,他對我可好了。”
  我說:“你都給別人賣身了,他知道了肯定不理你,別做夢了,安準是誰,多麼有骨氣多麼做事果斷乾脆愛憎分明風流倜儻一純爺們兒,你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他不跟你好了,後面還有一大堆人等著呢。”我看了看圖恩難看的臉色,一肚子火氣好像稍微緩解了點:“切,又不是非你不可!”
  圖恩立刻坐起來:“不是不是,他就是非我不可,他說,他每天醒了想起來的第一個人就是我,我站在人群裡,他掃一眼就能看見。”
  這話這是我說的?
  牙酸的厲害,我擺手:“過去式了你,別太天真了,安準也是人,也是喜新厭舊的,誰還老鍥而不捨的追一個高高在上永遠摸不著的東西,差不多也就放棄了,人心可是活的。”
  圖恩臉上緊張起來,手抓了抓衣角又放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遲鈍姐看了一眼圖恩,也不知道她聽懂了多少,就善解人意的問了一句:“那怎麼辦呢?”
  我“嘿”的笑了一聲:“能怎麼辦,人是總喜歡追不到的東西,可是這也得分人,比如安準這樣的,老追不到,他就容易放棄,一旦是他放棄了的東西可就什麼都不是了。”
  圖恩聽了這話,也沒說什麼,就慢慢的躺下來,側過身子,腿也蜷縮起來。
  我說:“哎哎,這麼睡多累,把腿舒坦開。”
  圖恩把腿伸開,什麼話也沒說。
  天剛濛濛亮,空氣中還夾雜著水和濕木頭的氣息,風一吹,四周的灌木叢刷拉拉的落下一大片葉子。
  四周還是一片墨藍色,大概是天快亮了的緣故,星星顯得很淡。
  我推了推遲鈍姐:“快起來,要趕路了。”
  遲鈍姐揉著眼睛:“這麼早啊。”
  我說:“我們要趕緊的,現在太危險了,碰到喪屍怎麼辦?你媽來了我們就完了。”說完我摸了摸圖恩,“起床了。”
  圖恩的脖子冰冰涼涼的,沒有聲響。
  我嚇了一跳,趕緊把他的上半身抱起來,叫他:“圖恩,圖恩?”
  圖恩才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閉上。
  我說:“你不去找安準了?”
  圖恩閉著嘴不說話。
  我說:“你再賭氣,就把你扔在這,到時候再讓那個人把你撿回去,給你打針。打完針呢,你就更糊塗了,肯定就會做更多對不起安準的事情。你覺得這樣好?”
  圖恩果然睜開眼睛看著我。
  我說:“走吧。”
  圖恩說:“安安生我氣了,我在想,怎麼把他勸好了。”
  我說:“那你想好了沒?”
  圖恩搖頭。
  我嘆口氣:“你知道自己錯在哪了嗎?”
  圖恩臉上有點迷茫,過了會,點頭又搖頭。
  “什麼意思?”
  遲鈍姐插嘴:“我父親說他不知道。”
  我抱著圖恩,忽然有種站起來就走的衝動,委屈都在肚子裡,這個人還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忘得一乾二淨,一點愧疚之心都沒有呢?
  遲鈍姐說:“還不走啊?”
  我說:“走走。”
  圖恩在我懷裡一動不動的躺著,我說:“你走不走。”
  圖恩搖頭,“我還沒想好。”
  我嘆氣:“邊走邊想,有靈感。”
  圖恩才自己坐起來。
  我們三個人路程上耽擱來耽擱去,花費了幾天才差不多走出了厄爾圖城,我在精神上實在是鬆了一口氣,無論怎麼說,總算把圖恩帶出了這麼一個地獄一樣的地方。
  圖恩和遲鈍姐都不需要進食,我在路上也就嚼兩口樹葉,喝點露水,很多天不照鏡子了,不知道我現在是不是滿臉菜色。
  後來我們看見了一條河。
  流的還挺急,陽光照著,白花花的閃著光。
  我想著,誰知道冬天到了,這河會不會結冰呢。
  遲鈍姐喊著要洗澡。
  我用自己原來那個包蟲子的襯衫洗了洗,親手給遲鈍姐做了一套“比基尼”。
  額……好吧,還算不上比基尼。其實就是兩塊撕成長方形的遮重點的布料。
  遲鈍姐反對了半天,我用“不給她燉蛇湯”做威脅,她才小嘴一撇,勉勉強強的同意了下來。
  圖恩也指著遲鈍姐說:“她怎麼不穿衣服?”
  我咳了一聲:“她……”
  遲鈍姐搶著說:“我不習慣。”
  最近發現遲鈍姐不怎麼怕圖恩了,大概是最近圖恩整個人變化太大,好像也害怕打針,在遲鈍姐眼裡大概立刻降了一個階級。
  我說:“不習慣也要穿,這個為什麼要穿,等我們以後過上太平日子,我再給你解釋。”
  遲鈍姐圍了圍比基尼,又脫下來:“什麼是太平日子?”
  我的心也抖了一下,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圖恩。
  圖恩正皺著眉頭看著遲鈍姐把比基尼的上下兩塊布料換著圍。
  難不成我潛意識裡還相信什麼圖恩真能為了我創造出一個人類世界?
  圖恩指著比基尼:“那是什麼?我也要。”
  我咳嗽了一聲:“那個你穿不了。”
  遲鈍姐馬上把脫下來的衣服又套回去:“不給你!”
  我汗了一下。
  圖恩就沒說話,看著遲鈍姐眨眼睛。
  遲鈍姐三步兩步跑遠了,我趕緊喊:“就在這洗,跑那麼遠幹什麼?”
  遲鈍姐又跳回來:“你不是說什麼男女有別?”
  大姐,你終於想起這個詞兒來了。
  我摸了摸額頭:“現在非常時期,跟男女有別比起來,安全最重要。”
  遲鈍姐“哦”了一聲,立刻把比基尼脫了,看了看圖恩,可能怕圖恩搶了她的寶貝,又把比基尼抱遠了一點

  第三十八章:除非死一個

  ——我以為我終於走出了厄爾圖城,沒想到我卻在那裡停留了很多年——
  我們繼續往前走,圖恩和遲鈍姐最近都挺乖,沒有讓我這個當爹的很操心,只是天氣一直陰冷陰冷的,我總是擔心遲鈍姐生病,結果到了晚上的時候,我卻忽然發燒了。
  是走著走著忽然直挺挺的栽到地上,等我恢復意識的時候,額頭上都是血。圖恩靠著一棵大樹,懷裡抱著我。
  我們周圍生起了溫暖的火種,噼噼啪啪的響著,遲鈍姐在我身邊,彎著腰,把她的比基尼沾了水給我擦臉。
  我嘆口氣,想坐起來。
  圖恩摸著我的頭,問:“你是誰?”
  每次他一問這個問題我就覺得心煩意亂,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眼中映著火光,折射出一點溫暖。我說:“我要說我是安準呢。”
  圖恩看了我一會,搖搖頭,“我忘了很多東西。”
  我看著很遠很遠的天空:“忘了——那總有一天會記起來吧。”
  圖恩的瞳孔裡折射出昏黃的笑意:“我覺得會的。也許走著走著,我就會記起安準的樣子,記起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他的事,然後哭著喊著跟他道歉。”
  我笑了笑:“他不會原諒你的。”
  圖恩停了一會,也笑了:“那我就一步一跪,然後三跪九叩,弄個大紅轎子把他綁走。”
  頭暈的厲害,我想抬起手來按一按,手動了動,一點力氣都沒有,圖恩冰涼的手指慢慢的舒展我的眉頭,我張著嘴,眼裡一陣酸疼:“你是哪個年代的人了……還大紅轎子……”
  圖恩說:“嗯,其實我骨子裡挺封建的,我懷舊。”
  我說:“是喜新厭舊吧。”
  圖恩說:“沒,一點都不,我認定了的東西,就會把他捆在身邊一輩子。除了我覺得自身難保了,那也要把他送到一個我放心的地方。”
  我忍不住難過:“那你也要替那件東西想一想,萬一它有思想,想跟你在一起,你固執的把人家送走,人家怎麼想。”
  圖恩頓了頓:“解釋那麼多,不是我的性格。”
  我看了看他,覺的他的眼睛比前幾天清明了不少,就想,過幾天大概就好了,所以又覺得好受一點,心裡冷冷熱熱的,“你不解釋,他也傻,指不定哪天想不開,對你死了心,你怎麼辦?”
  圖恩說:“我的東西,我有信心,他會跟我一輩子。”
  我氣的想笑,可是怎麼也笑不出來:“你這是自負,沒有誰會追隨誰一輩子。”我想了想又覺得不太對,“除了其中一個在變心之前死了,那還真成一輩子了。”
  圖恩把我抱緊了一點:“誰都不會死,死了也要纏一輩子。”
  大概是病了,心中模模糊糊的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嗓子又乾又疼,像是塞了塊棉花,怎麼吞咽都難受。遲鈍姐不知道從哪裡弄了一片大葉子,上面滾著一小片水。
  圖恩把葉子卷了卷,尖端對著我的嘴,我剛抿了一點就咳起來,葉子裡面的水都灑在胸口,遲鈍姐趕緊給我擦,胸口癢癢的,我伸手去撓。
  圖恩抓著我的手:“別撓。”
  低頭才看見傷口附近有點浮腫,大概是感染了。
  遲鈍姐說:“完了,我不會治病。”
  我說:“哎,沒指著你。”我看了一眼圖恩:“我們趕緊走吧,也許到了凱特實驗室就會有藥。”
  圖恩沒說話,跟遲鈍姐說:“你們在這等我。”
  我拉著他的袖子:“不行,我們趕緊走。”
  圖恩沒理我,就站起來,我吃力的抬頭看他:“再不走,沒準有人就追過來了。”
  圖恩扭過頭,走進了林子裡。
  遲鈍姐扶著我靠在樹上:“你又難過了?”
  我說:“哎,他以前就這個樣,我說什麼都不管用,他覺得對的就非得做了才行。”
  遲鈍姐也嘆口氣:“我就比他聽話。”
  我笑了一聲,笑著笑著又咳嗽起來,扯的胸口上的傷又疼又癢:“你怎麼老強調你很聽話。”
  遲鈍姐坐在我身邊,頭跟我靠在一起,碰了碰,嘆口氣。
  我說:“怎麼啦,想說就說。”
  遲鈍姐沉默了很久:“……我想喝蛇湯。”
  我說:“原來如此。”
  遲鈍姐很抑鬱的點頭。
  眼皮都燒的睜不開了,眨眨眼都很生澀,越來越想睡覺,我側過頭把眼睛閉上。
  遲鈍姐用頭碰碰我:“你不會死吧。”
  我閉著眼:“不會不會。”
  遲鈍姐說:“那你別睡,我怕你死了。”
  我閉著眼不想說話。
  遲鈍姐的嘴嘟囔個不停:“我還沒個名字呢,我想要個名字,實驗室裡的燒杯們都有名字,為什麼我就沒名字?”
  我問:“怎麼燒杯還有名字?”
  遲鈍姐說:“我起的唄,綠綠紅紅黑黑藍藍等等等等。”
  我說:“那你也自己起一個得了,你想叫什麼?”
  遲鈍用很認真的聲音說:“‘蛇湯’,要不叫‘老鼠和蟑螂’,‘聽話’‘不想穿比基尼’都行。”
  我忍不住吸了口氣:“好驚悚。”
  遲鈍姐挽著我的胳膊:“哪個好?”
  我嘆口氣,睜開眼:“你姓遲,名年。”
  遲鈍姐立刻坐起來,眼睛發光:“遲年?遲年?”
  我嗯了一聲。
  遲鈍姐笑嘻嘻的,摟著我的脖子親了一口,親完了又說:“我是把你當我兒子親。”
  我咳嗽了一聲。
  遲鈍姐是改造體,並非克隆體。
  可是,改造體的原型是誰?
  安年換了一個性別守在我身邊了。
  忍不住想嘆氣。
  圖恩,這個任性的人。
  圖恩回來了,手裡捏著一把樹葉和兩塊石頭。他把平一點的石頭鋪在地上,樹葉放在上面,用另一塊石頭搗碎,過了一會,就又出去了一趟,不過這次回來的很早,我抬頭看時,他手上還淌著水,大概是去洗手了。
  圖恩從樹旁攬過我,我半躺在他懷裡,圖恩把搗碎的樹葉給我抹在胸口,我說:“反正你也不知道我是誰,幹嘛救我?”
  圖恩極其細緻的用手指把碎的樹葉抹在紅腫的傷口附近,“我不認識凱特實驗室。”
  我真的想笑了:“其實我是路痴,我這是憑感覺走,你們跟著我走沒準越走越遠呢。”
  圖恩沒再接話。

  第三十九章:空心竹

  天一點一點亮起來,可是始終看不見太陽,周圍都灰濛濛的。
  我站起來,身子搖搖晃晃的,“看來今天要下雨。”
  遲鈍姐點頭,圖恩沉默的看著遠方。
  我咳嗽了兩下,走過去問:“你今天想起來點兒沒?”
  圖恩看了看遠方泛白的天空,什麼都沒說,我想,大概還沒吧,可能再等幾天,要麼幾個星期,如果我們逃的出去,總會有時間,總能等到他認識我的那一天。
  走到叢林的邊緣的時候,天已經暗的很厲害了,好像暴風雨就要來了,天與地相接的地方都卷起了黑色的翻滾著的雲。
  不知道為什麼,是很忽然的,覺得害怕。
  心突突的跳,好像預感到什麼似的,每走一步都好像被什麼拉扯著,遲年很快就走過來拉著我的袖子:“怎麼了?”
  我看了一眼圖恩,圖恩也看著我,我不知道怎麼解釋這種不好的感覺,只好搖搖頭。
  遲年問:“我們要到凱特的實驗室了嗎?”
  我說:“沒,還要走幾天。”
  現在差不多到了厄爾圖城的外緣,叢林快要結束了,眼前是一大片一大片光禿禿山峰,視線被隔開,只能抬起頭看見山與山的縫隙裡露出的灰濛濛的天。
  我到圖恩面前,圖恩低下頭看著我,眼睛裡好像閃著微微的光芒,他輕聲說話:“我好像有點印象了,昨天經過了一條河,安安好像曾經跟我鬧彆扭,要在那兒跳下去,我那時候精神很混亂,可也拼命的把他留下了。”
  我點頭:“你想起來了。”
  圖恩的眼神有點失焦:“可是,我不記得是為什麼了。”
  我說:“他可能還是傷心,你不要他。”
  圖恩搖頭,“不可能。”停了停,他又低頭皺眉,自言自語一樣:“怎麼會呢。”
  我嘆口氣,“怎麼不可能?你那個時候已經不是你了,大概你都不記得你做過什麼了吧,可是我很欣慰,你就是失去記憶了,精神混亂了,心裡都念著他。”我想了想:“這幾天,我也好好想了,你的確做錯事了,可是大概也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你要是拼命的跟他道歉,說不定還有希望。”
  圖恩的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也看著天空:“會好的,很快都會好的。”
  我說:“大概吧。”
  遲年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枯草:“你怎麼跟交代後事一樣。”
  我瞥了她一眼:“你就咒我吧。”
  遲年看著我沒說話,我走過去,握了握她的手:“你放心,我不會死的,昨天燒的那麼厲害不是都活下來了。”
  圖恩說:“好好的,怎麼老說死。”
  我笑了笑:“開玩笑開玩笑。”
  走了半天,雷打的很厲害,暴風雨卻沒有來,到了大概是下午的時候,雨才淅淅瀝瀝的下起來。我拉著遲年,急速的冷風刮的我睜不開眼。
  圖恩走在我左邊。
  我對遲年說:“別感冒了,這又颳風又下雨的。”
  遲年嘟著嘴:“我不怕冷。”
  圖恩一路上都不愛說話,他把外套脫下來,遞給我。
  我看著外套想,他要是記起來,肯定就直接把衣服披在我身上。
  圖恩大概是看我走思,就問:“怎麼了?你不是才發過燒,披上吧。”
  我接過來,披在身上,沒有體溫的衣服,厚度和重感讓我不經意間打了一個寒顫。
  經過一個小山窩的時候,我們正走在最凹陷的地方,四周都是看起來黑暗潮濕的山峰,風從上面向下面吹,雨被風夾裹著打到我們臉上。
  遲年一直緊緊的挨著我,臉不停的四處張望,我又握了握她的手,才發現她抖得厲害。
  圖恩在前面走著走著就停住了,他慢慢的抬頭看。
  我也抬頭看。
  陰暗的天空像一口密閉的大碗將我們扣在裡面,正對著我的上頂上出現了一個畸形的黑影,緊接著第二個搖搖晃晃的出現,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風獵獵作響,我聽到了他們給我帶來的訊息。
  然後他們的主出現了。
  韓謙穿著深色的西服,胸前別著一隻銀色的十字胸針,他舉起帶著白色手套的細長手指扶了一下黑色鏡框的眼鏡,看了一眼圖恩,然後衝著我做了一個紳士的笑容:“小朋友,你知道我是來幹什麼的。”
  風很大,話傳到我耳朵裡已經斷斷續續了,我張開嘴,涼風都灌進了胃裡,忽然想起了以前圖恩曾經跟我說,胃不好,別迎著風說話。
  所以下意識的看圖恩。
  圖恩皺著眉頭,微微昂著頭,眯著眼睛看韓謙。風吹過來,圖恩前額的碎發一下飛起來。
  我張嘴叫了一聲:“圖恩。”
  聲音大概太小,很快就湮沒在風雨之中了。
  但是圖恩真的扭過頭來看我。
  一瞬間有點開心,忽然又有點不捨得。
  圖恩微笑了一下:“別擔心,他不是就想抓我回去嗎,我跟他走,他不會害你們的。”停了會兒,他又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你替我告訴安安,讓他等我,我一定會……”
  風很大了,我側著耳朵,還是沒有聽清後來的話,再去看圖恩的時候,他已經扭過頭了。
  韓謙微笑著注視著圖恩。
  圖恩忽然喊:“你不就是想抓我回去嗎,我跟你走,放了他們。”
  韓謙挑了挑眉:“好啊。”
  圖恩好像很欣慰的扭過頭來,他喪失記憶以後第一次摸我的頭。
  我忍不住笑起來:“別忘了把遲年帶走。”
  圖恩說:“……你記得幫我告訴安年,說我過幾天再回去,讓他別生我的氣。”等了一會,圖恩又說:“讓他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圖恩停了停,好像猶豫了一下才說出口:“……我想他想的不得了……每天做夢都是他……實在是睡不好……”
  喉嚨裡有點難受,我忍了忍:“……還有嗎?”
  圖恩想了想:“他還愛吃甜的嗎?如果有條件,我也學了一點新菜,想讓他嘗一嘗……糖醋裡脊我現在應該做的不錯了……”
  “那個襯衫我留在了這裡,不知道他長個兒了,還能不能穿得下。”
  “別讓他想太多,別讓他害怕,他總是一點小事都擔心很久,你跟他說,實在害怕就想想,圖恩馬上回來了,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讓他把自己養胖一點,開開心心的見我。”
  “告訴他,讓他安心,永遠不會有背叛。”
  “我愛他。”
  我張了張嘴,看著圖恩:“可以多說一點的,沒關係……”
  圖恩停了停,向我微笑著搖頭:“沒有了,就這樣。”他又看著我的眼睛:“謝謝。”
  我又問了一遍:“真的沒有了嗎。”
  圖恩溫柔的微笑:“不用了,更多的話我們見面以後說。”他又向我點頭:“謝謝你,謝謝。”
  遲年擋在我面前。
  我跟遲年說:“蛇湯就先欠著,別這樣。”
  遲年大張眼睛看我,瞳孔裡面透著一點不解和迷茫:“你說你不會死的呀。”
  我說:“誰跟你說我要死了。”
  遲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眼睛看著我,可是瞳孔裡忽然沒有了我的影子。
  她好像忽然的,不認識我了。
  那個懵懂笨拙的少女,第一次見面時也是這樣,用一顆無比純淨的心,看著這個世界。
  或者是更早,我們初見的時候?
  安年。
  這輩子我欠了你,還沒有還清,你卻已經早早的轉生到我身邊。
  這筆債,我是不是要還到下輩子,下下輩子?
  風和雨覆蓋過來,我仰著臉,以為還可以應景的流一點眼淚。
  可是沒有了。
  早就想到了這一天,很早很早就已經接受了,不知不覺也就慢慢相信自己肯定會死於非命。
  抬頭,圖恩和遲年一點一點爬上山頂。
  視界撕裂。
  雨忽然變成了紅雨,一點兩點,然後是是猛烈的噴涌。
  一點也不疼。
  一隻骯髒的爪子從我的左胸穿出,青紫色的手指握著一團還在跳動的血肉模糊的東西。
  人說,心臟停止後,意識還會停留七秒。
  我抬著頭,看著那個人的身影一點一點變小。
  我想,一點兒也不疼。
  有時候老天喜歡跟我們開玩笑,想死的時候死不成,不想死了,想拼命的留下來的時候,他又給你一個坑,指著你珍惜如命的人們說,快跳吧,不跳他們都得死。
  我這輩子就是傻。
  到死都是。
  永遠都是別人給我一個坑,順手一推,我就進去,掙扎了很久,我才想起來問,那個人為什麼推我?他問我的意見了嗎?
  大概人生就是這樣,活一輩子了,知道自己哪裡不對了,想重新活了,可是已經晚了。
  白髮蒼蒼,躺在大床上,我們想:這一輩子就這麼結束了?再給我一點時間行不行?
  我想,我還能再做點什麼呢。
  這輩子我真的是用命來愛了。
  像空閨怨婦,等不到人,要啼出血淚來。
  我沒有後悔過。
  可是現在我想,如果有下輩子,我要怎麼活?
  七秒鐘到了。
  我嘆口氣。
  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笑了一下。
  也是。
  該結束了。
  聽說有一種植物,叫空心竹?
  聽說它可以活得很長很長。
  無心。
  所以不傷。

  第四十章

  我是一尾極其彪悍的魚。
  為什麼這麼說,那是因為我的身軀很龐大,沒有兄弟姐妹,而且不吃東西也可以活很長時間。
  也不知道這是哪裡,四周都是紅紅綠綠的瓶瓶罐罐,裝我的魚缸被藏在一個角落裡,也被瓶瓶罐罐掩蓋著。
  不過我要是游的高一點,就可以看到這個屋子裡發生的一切。
  不知道自己從哪來的,為什麼孤身一人,從有意識起我就一直生活在這裡,每天游啊游,雖然枯燥,但是過的也算舒服,煩了我就用鰭拍拍玻璃魚缸,發出輕輕的啪啪聲。好像在唱歌一樣。
  有時候我也常常想像自己的樣子,因為眼睛的位置問題,只能看見自己紅紅的尾巴,估計是一條錦鯉。
  之所以我總覺得自己身軀龐大,是因為魚缸真的很小,動一動就會碰著玻璃壁。
  這讓我覺得非常不爽。
  常常想像我的兄弟姐妹們,它們肯定生活在大海裡,睜著眼睛透過高鹽度的海水看天空和太陽,嘴裡吐出的泡泡一個一個上升。
  哎,多麼愜意。
  至於自己怎麼知道有海這麼一個東西,我也不清楚。
  大概是與生俱來的聰慧吧。
  不過最近我常常睡不好,我總是看見對面有一個人類垂涎我的美色。
  那個人類也是活在一個大的玻璃箱子裡,跟我一樣呆在水裡,四周有急速飛升的泡泡,他的頭髮散開在水裡,像細細的海藻。
  後來我仔細看時才知道他沒有窺探我的美色,因為他是閉著眼的。
  這個時候我才敢小心的看他。
  原來他一天到晚都在睡覺,我平時一個動作呆累了,還會上下游一遊,舒個懶腰,可是那個人類從早到晚都一動不動,也不吃飯,不說話,眼睛也沒有睜開過。
  我猜他是一個雄性。
  至於為什麼嘛,我不好意思說。
  魚的直覺。
  他又沒穿衣服,看到他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們是同性嘛。
  他的頭稍微垂著,所以我看不清他的長相,只能看見他白的有點可怕的尖下巴,他細長的手指鬆鬆的抱著膝蓋,整個身體都靠在一側的玻璃壁上,沉在水底,好像是一個軟體動物,沒有骨頭和力氣的樣子。
  他的身體很白,四肢很細,看起來不像一個會襲擊人的傢伙——
  可是有一天,他的身體大概是受到水裡的衝力,漸漸變換了角度。
  他的膝蓋和胸口的距離稍微大了點兒。
  我瞪了半天眼睛,忽然發現了一個很恐怖的地方。
  他的胸口上面有一個大洞。
  從我這裡可以透過大洞看到對面的東西。
  開始我很害怕,急的到處游,想逃跑,甚至有一次我還使勁蹦,希望能蹦出這個破魚缸,那麼後面的路線就簡單了——只要跳下這個亮的發光的大台子,越過幾個破的玻璃杯,跳下台階,如果再想辦法移動十幾米就能到門附近,然後再打開門把手——一定就能見到天藍天藍的海!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我跳不出去。
  我太胖了。
  身體圓滾滾的,每次一挨到魚缸的邊緣就滾下去。
  後來我就放棄了。
  破罐子破摔。
  每天都保持警戒狀態,二十四小時游遍我的小窩的各個死角,嚴守防衛。
  不過後來我發現,這個人真的從來沒醒過。
  我的防衛漸漸失去了意義,忽然覺得魚生真的很沒勁,沒有一點新奇事物,每天對著這麼個沉睡的人,游來游去——
  太他媽憋屈了。
  我想去大海!我想泡妞!我想吐著泡泡看太陽!我想回家!
  不過誰也沒聽到過我這條可憐魚的吶喊。
  又過了一個月。
  有一個男人來了。
  發自內心的說,那個男人帥是帥,不過跟本少爺苗條的時候比應該還是稍微差了那麼一個檔次。
  不過他真心邋遢。
  他身上穿的那是衣服嗎?
  看我這美麗的發光的魚鱗,再看看他的衣服,髒兮兮的,看上去像是我周圍瓶瓶罐罐裡的液體潑上去了。你看我們的魚鰭是多麼的整齊美觀,可是他的卻沒有指甲,十個指頭都露著肉,看起來血糊糊的,我脆弱的心靈今天又受到刺激了。
  那個男人用沒有指甲的手指扒著玻璃,手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他蹲下身子,跪在地上,身體挨近那個沉在水箱底抱著膝蓋的傢伙,他的額頭隔著玻璃靠在那個人身邊,過了一會,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好像也睡著了一樣。
  我猜,裡面的人一定吃了外面的人很多東西,外面那個人肯定要氣死了,這不都餓暈了。
  整個屋子從天明到天暗,然後再到天明,那個人一直沒動過。
  我都忍不住想用鰭去拍拍他:快醒醒,多冷啊,快起來。
  到後來我忍不住睡著了,渾渾噩噩的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一隻老貓。
  老貓胖胖的,可是白毛已經開始泛黃,走路不穩。
  我竟然是一個人,模模糊糊的邁著腿進了屋子,裡面的老貓正要往外走。
  我竟然會說話了,還說的挺溜:米克,去哪?
  說完了,我就把貓抱回窩,那隻老貓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四條腿好像支撐不住重量,又軟綿綿的倒在窩裡。
  我的身體很傷心,拿了一個小被子給他蓋上,嘴裡還念叨著:明天就好,等明天,我帶你去看醫生。
  然後我的身體好像去了另一個屋子,對著一個大床發呆。
  呆了多久我不清楚,反正就是我的身體忽然莫名其妙的著急起來,跌跌撞撞的去看貓。
  貓窩上還好好的蓋著一床被子,被子幾乎是平坦的,只是中間安靜的籠著一座小丘。
  我的身體跑過去,手去摸那個裹著被子的小山丘。
  可是沒有碰著。
  有什麼濕濕的東西一直往下掉,把小被子的邊緣染個濕透。
  這是什麼?
  傳說中的眼淚?
  我摸摸自己的眼睛,看見一雙細長的手。
  後來……後來我就醒了。
  發現我還是一條美麗的魚,生活在狹小的魚缸裡。
  這個夢,大概是這幾天總是看見奇怪的人類的原因吧。我擺擺尾巴,又在水裡游了兩圈。
  還是做魚好。
  不難過,不傷心。什麼煩惱都沒有。
  忽然就覺得心裡舒坦了。
  不過我對面那個人類看起來就是情況不太好的樣子。
  他是不是要發狂了?
  他的手摳著玻璃,搞得玻璃箱上面橫七豎八的全是血印子,他對裡面的人類說話,聽起來咬牙切齒的:“安準。”
  玻璃箱裡面的人聽到外面的人對自己說話也沒有想要回應的樣子。大概是還沒醒。
  外面的人說話的聲音又低又啞:“你跟我說,兩個人,除非死一個才能天長地久……我願意死的那個人是我……”
  那個人跪著的膝蓋處開始被什麼東西打濕,一滴兩滴,最後成了一大片濕印子。
  我想了想,人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那個人的身體忽然發起抖來:“你怎麼不等我!你等我清醒了給你好好的解釋!我被精神重建了,可是我還認得你……只有情緒不穩定的時候我才會發生認知錯誤,當我知道我把韓謙當成你了之後我後悔的要死,可是我……我沒有你根本不行,根本支撐不到兩千年後見你……我只能借此給自己一點虛假的精神安慰,只要一想到晚上我可以抱到你,跟你說說話我就覺得活下去沒那麼艱難,一旦這麼想,我就像犯了毒癮一樣去找韓謙,每次一打開門,就看到你在衝我笑……”
  水箱裡面的人還是一動不動。
  外面的人好像暴躁了起來,他慢慢站起來,腿都在抖。
  我作為一條事不關己的魚兒都覺得心驚膽戰起來。
  外面的人血肉模糊的手指劃了劃玻璃,玻璃發出吱吱的聲音,那個人說:“你怎麼不說話?安安?”
  “以前,你從來不會不理我……是不是裡面太悶了?”
  外面的人說話又顫又輕,“安安,我要不把你抱出來?你想我了吧,別怕,我這就把你抱出來,就一會兒……就一次,一次就行……”那個人說著就從口袋裡掏出了一串鑰匙,然後在水箱底部開了一扇長方形的門。
  水花花的流了滿地都是,我有點高興,這下是不是地面能變成海?我就可以游回去了。
  大水箱裡面的水很快乾了,裡面抱著腿的人類的四肢失去了水的壓力,緩慢的舒展開,然後以一個很奇怪的姿勢倒在地上。
  我想,這人也睡得太死了。
  然後外面那個男人就把睡著的人粗暴的拖出來,我才看見那個睡著的人瘦瘦的手腳都順勢滑了一段距離,好像沒有力氣的樣子。
  後來,一件很驚悚的事情發生了。
  一位雄性人類吻了另一個雄性人類!而且是極其凶殘的撫慰……
  今天,我這條魚兒可是開了眼界了,原來同性也可以這樣。
  我使勁瞪著眼睛看,才發現那個睡著的人類原來滿身都是細細的紅色痕跡……然後,上面那個人擺弄著他的四肢,對著他又親又咬,又留下了不少紅色的牙齒的痕跡。
  這麼說來,難不成這種事情已經進行過很多次了,只是我這條精明的魚兒竟然沒發現。
  那個男人把自己的衣服脫了下來,抬起下面的人的一條腿,然後就把自己的那個地方插了進去,停了一會,他忽然衝撞起來,下面的人類遭受猛烈的衝擊而慣性的往上走,那個男人就摟著他的脖子強把他拉著坐起來,底下的人整個身體都是癱的,頭仰著,隨著節奏被迫動著,身體詭異的扭曲著,胳膊也生硬的搭在那個男人的肩膀上,隨著瘋狂的動作被甩開,然後垂下來。
  上面的男人把他的手拉回來,固執的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可是那支手臂很快就無力的滑下來,那個男人就又把那隻手拉回來圈在自己脖子上——又掉下去——又拉回來……
  這樣重複了很多次,那個男人忽然停下來,抱著那個一直睡著的人大哭起來。
  他們的身體還相連著,就是這樣詭異的扭曲著,還有一個人類瘋狂的像怒吼一樣的哭泣。
  我以為那個人哭久了就會累,然後停下。
  可是他哭著哭著又抱著下面的人撕咬了起來,這下可嚇壞我了,不是吻,也不是粗暴的撫慰,真的是撕咬,瘋狂的死心竭力的咬。
  紅色的很扎眼的液體開始蔓延開,我嚇了一跳,趕緊扭過身子,背對著他們。
  覺得有點難受,原來人類是這樣一種動物。
  下輩子死也不要做人。
  屋子裡面都是吞咽和撕咬的聲音,我等了一會,還是忍不住扭過頭去看,一下就嚇了一跳。
  那個睡著的人的半個肩膀已經被咬的血肉模糊,還露出了一點帶血的白骨。
  上面的人嘴角帶血,用炙熱的眼神看著他,然後親了親他的額頭,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一朵紅色的小花,只是那朵小花很快就流出了紅色的眼淚。
  我才明白過來,那個人不是睡著了,大約,是死了。

  第四十一章

  有一個穿著大號衣服的女性人類走了進來,她看見裡面交纏的的兩個人大叫起來。
  我想用鰭堵住耳朵,可是鰭太短,夠不著。
  那個男人身下的人類半個肩膀已經血淋淋的,兩條腿以詭異的姿勢張開著,好像已經不是人類能夠正常做出來的動作,大概是什麼地方骨折了,他身上傷痕累累,只有臉是乾淨的,好像是因為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緣故,濕濕的頭髮貼在額角,蓋住了一邊的淡淡的眉毛。
  這個時候我倒覺得他像個女孩子似的。
  而且還躺在男性人類的身體下面。
  進來的女孩子叫了一聲就沒再發出聲響,我覺得奇怪,再看她時,才看見她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兩個人,睫毛一顫一顫的,胸口起伏很厲害。
  上面的男人好像沒看見女孩子一樣,低下頭咀嚼下面的人的嘴脣,我覺得那個少年的嘴脣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咬爛。
  女孩子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覺得她好像很害怕但是又很生氣的樣子。
  我想了想,作為一尾雄性的魚,當然是堅定的站在異性這邊。
  所以我想:美女,快去過去打你男盆友幾巴掌,竟敢背著你偷吃。
  偷就偷唄,對象竟然是屍體。
  豈有此理。
  難道女孩的身體不比一具屍體柔軟溫暖嗎。
  美女果然走過去,不過她沒過去揪住男人打幾巴掌,而是站在他們邊上,看著他們做。
  這個……
  果然是個處變不驚的女中豪傑。
  我對她的好感呈直線上升,覺得心裡暖融融的,這,這不會是傳說中戀愛的感覺吧。
  那個男人才抬起頭來,嘴脣上都是男孩子的血,連眼白都爆開了血管,從我這個角度看他的眼睛都是紅的,他看著女孩子的眼睛,就說了一個字:滾。
  美女靜靜的站著,垂著睫毛看著地上的死人,圓眼睛裡一點波動都沒有。
  那個男人抱著地上的男孩子,男孩子的胳膊好像已經在剛才被甩斷了,很奇怪的掛在男人的胳膊上,大概是被水泡的太久了,他的全身都白的厲害,因此也就看著血和傷痕都格外刺眼。
  女孩子的睫毛顫了顫才張嘴:“你,不要總欺負他。”
  男人一邊像摟嬰兒一樣抱著男孩子的肩膀,一邊小心翼翼的把他的兩隻胳膊順到自己懷裡,他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看懷裡的人,剛才他吻他的額頭,現在那一點血早已經順著臉側斜著流下來,順著脖頸滑下去。
  男人好像無動於衷的樣子,他摟著懷裡的人,一隻手把掩著他眉毛的濕頭髮撥開。
  女孩子說話,嗓音有點顫:“他說給我煮蛇湯,給我做衣服,說以後過上太平日子給我上課,你不要欺負他,等他醒了……”
  男人的睫毛顫了顫,忽然抬頭看女孩子,嘴脣有點抖:“你……你說什麼?”
  女孩子沒說話。
  男人伸出一隻手,上面沒有指甲,指尖都是醜醜的血肉相間的疤痕,他拉住女孩子的衣服,聲音又暗又啞:“什麼太平日子?安準還相信我能給他……太平日子嗎?”
  女孩子抿著嘴,好像有點懊惱又不想說的樣子。
  男人說的小心翼翼:“求你再說一遍,如果安準死前還對我有一點希望的話……”
  女孩子杵了好一會才有點不情願的張嘴:“他大概是說以後等著喪屍都沒有了,這個世界上又變成以前的樣子了,他就要給我上課。”說完了,女孩子又小聲嘟囔起來:“都說上生理衛生課了,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他說給我找個好老公,說我會生小孩。”
  男人轉過頭看懷裡的人,這樣從我的角度就看不到他的表情了,過了一會,我看到他就把頭深深扎進那個男孩子的脖頸裡,身體上下慢慢的搖著,嘴裡小聲的叫著安準安準。
  只是那聲音帶著濃重的哭音。
  女孩子說:“你再哭他就爛了。”
  是很忽然的,他抬起頭來,眼神四處搜索,然後把懷裡的人輕輕放在地上,自己站起來,嘴裡喃喃的說著:“快找保鮮液,快……”
  女孩子皺著眉頭,好像又是很生氣的樣子,她的胸膛很深刻的起伏了一下才張嘴:“你,把保存他身體的溶液都放了,你剛才打算做什麼?”
  男人走向櫃櫥,手伸向一瓶藍色試劑,他頓了頓才說,“……吃掉。”
  他拿著溶液,慢慢的蹲下來看著安靜的躺在地上的男孩子,那種眼神像是冰塊在安靜的燃燒,“吃進肚子裡,誰都搶不走,他就是我的了。”
  女孩子生氣的踢了一下小腿:“吃進肚子裡,他就誰的都不是了。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了,怎麼找怎麼後悔都找不見了。”
  男人撈起地上男孩子的脖子,又吻了他一下,眼神有些游離:“其實安準不知道,我就是個變態,有個變態父親……”他笑了一下:“兒子怎麼可能不變態。”
  他把地上的男孩子抱起來,用臉蹭一蹭他的額頭:“只不過變態跟變態不一樣罷了,我父親愛好搜集女人,折磨自己的兒子,我的變態就是……”他把男孩子放進原來那個大玻璃箱中:“走極端到可怕的程度,沒人接受的了……除了安準……除了他……”
  我覺得大概他又哭了。
  作為一個男人怎麼可以老掉眼淚。
  哼,本公子可是輕易不哭的,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哭個屁。
  玻璃門被關上,上鎖,然後他在裡面放進了一種液體,那種液體好像跟我的水不太一樣,有點藍。
  我覺得那水肯定是被污染了。
  如此說來,美女姐姐就不是那個男人的女朋友了。
  那麼,是不是意味著……
  我就有戲了?
  男孩子大概被咬的太慘了,水湮沒到他頭頂的時候,整個長方形玻璃的溶液已經被染成了渾濁的暗紅色,我現在只能模模糊糊看見他的一隻腳。
  男人輕輕的敲敲玻璃,暗紅色的液體映著他蒼白的臉,“別害怕,安安,我明天來看你,我會帶過一個人來,讓你看看他的下場。”

  第四十二章

  後來那個男人第二天沒有來。
  覺得有點沒勁。
  沒戲看了。
  第三天,第四天,都沒來。
  結果,第五天,我又覺得魚生無聊的時候,老天爺把美女姐姐送來了。
  不過也不是看我的。
  這倒是沒關係。
  美女姐姐還是穿著一個大號的西服,她的頭髮好像比前幾天的時候長長了,整齊的散散的披在肩膀,還有一小溜鑽進了西服的領口。
  我用鰭拍拍玻璃,然後上下游了一圈:嘿,美女看這。
  結果美女沒鳥我。
  她好像有點傷心的樣子,走到那個存放男孩子的水箱旁,伸出一隻手摸著玻璃壁,裡面的液體泛著光,映紅了她的指尖。
  那個女孩子說話有點喪氣:喂。
  當然不可能有什麼回應。
  女孩子嘆了一口氣:也是,你現在肯定恨死他了,不過,這下你應該解氣了,他估計來不了了。
  暗紅色的液體平靜,沉睡,像藏著秘密的水晶。
  “他做錯了很多事,可是,我覺得,他始終都是喜歡你的,這一點,能讓你覺得開心一點麼?”
  “他現在又一次失去你,重建的精神已經臨近崩塌,心神俱疲,還去找我母親報仇,我母親不會放過他的。”女孩子坐下來,背靠著玻璃壁,仰頭看窗子的方向,那裡露出一點白,天好像漸漸亮了。
  “我父親這個人,跟他相處的時間不長,總覺的他是個過分自信的人,自信到認為能夠瞞著你料理好一切,認為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堅定不移的站在他身邊,其實並不是這樣的……越是表現出強大的人其實越脆弱越心虛,他大概什麼都怕,怕到極點,懦弱到極點了,大概才會站起來讓別人依靠他,你依賴他,攀附他,仰望他,他大概才會感到安全感,久而久之,他也認為自己無堅不摧了。可是他的精神是一個空殼,不堪一擊,不然為什麼你一死他就受不了了,真正強大的人會有懼怕的東西嗎?他就是一直一直自欺欺人活到現在,他還沒你對自己誠實。”
  “這下好了,他回不來了,他一直以來復興人類的計劃也沒有完成,你也不在了,這個世界是我母親的了,可是我不喜歡他,我也想走了,你想跟我走嗎?”女孩子頭歪著看著渾濁的血水。
  有點難過,原來美女姐姐要走了,我用鰭啪啪的拍著:帶我走吧。
  想回家看看大海。
  女孩子嘆了一口氣:“不說話就是同意了,一會,我在這放一把火。”
  她的手一點一點摸索水箱上的大鎖,然後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我偷的我父親的,他走的時候已經精神恍惚到不怎麼認識人了,我就在他面前從他口袋裡拿的,他也沒什麼反應,他那個時候臉白的厲害,走不穩了,手裡攥著一把手術刀,我沒攔他。”
  女孩子用鑰匙開鎖,頓了頓才繼續:“因為我知道,他活不久了。”
  血水漏了滿地,男孩子仰著頭閉著眼睛,靠在玻璃上,肩膀上的咬傷赤裸裸暴露在空氣中,淡粉色的皮肉,一點白生生的肩骨。他一條腿伸展,一條腿半曲著,兩隻手自然下垂,濕睫毛很黑,眼角慢慢淌出血珠。
  女孩子說:“不知道背不背得動你,也不知道你半路上身體壞了怎麼辦,可是我就想帶你走,不過要委屈你在一個大袋子裡面呆著……”
  “背不動的話,我就拖著你……”
  這什麼意思?要在這放把火?美女姐姐也不再來了?
  別呀。
  我趕緊使勁用身體使勁衝魚缸,要知道火是我們魚的天敵啊,小火中火大火,煎炒烹炸……
  好像看見自己變成一條歡快的烤魚片,在火裡靈活自如的翻滾著身子。
  一陣惡寒。
  女孩子把那具死去的身體艱難的套上了一個袋子,然後封口,末了,還輕輕的拍拍袋子:“委屈你了,可我就是想帶你走。”
  使勁蹦使勁蹦,老天眷顧我,阿彌陀佛,本少爺終於成功降落地面了。
  美女看到了我,然後一陣驚奇:“魚?”
  那是,本少是不是很帥氣?
  美女說:“我倒是一直想要個寵物。”
  靠,收了我吧您內,千萬別客氣。
  “就是這麼醜……”
  我要翻白眼了。
  美女放下袋子,從旁邊拿了一個帶蓋的寬口瓶子,我趕緊蹦躂了兩下:此魚活蹦亂跳非常好養活。
  然後我就被憋屈進了一個小瓶子裡,裡面的水剛沒過我的頭頂,空氣也少,很疑惑我能不能撐到看見大海的那一天。
  後來……很驚悚的一件事情發生了。
  女孩子把我和屍體塞進了同一個袋子!
  那個少年閉著眼睛,胸前塞著放我的瓶子,我的眼珠都快瞪出來了,靠,那個大洞……我靠!
  不過一會,美女把袋子封上口了,袋子裡就黑了下來,我被擠在小瓶子裡,心裡一陣憋屈,想我堂堂一帥魚,什麼時候受過這種苦……不過大丈夫能屈能伸,等我以後成了氣候,肯定要鹹魚翻身,坐擁江山,把美女壓在身下!
  後來傳來一陣緩慢的沉重的聲音,我瓶子裡的水也晃個不停,大概是美女拖著袋子走了。
  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想著想著,我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
  後來我醒了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有一個男人。
  一陣緊張,我竟然赤身裸體的躺在案板上!那個男人手裡還拿著一把刀子打算享用我!
  忽然看見美女姐姐在旁邊站著,我趕緊使勁蹦躂,靠,老子不想死啊。
  美女姐姐無動於衷,對著拿刀的男人說:“能行麼?我覺得……”
  男人笑著看我:“沒問題,就是沒想到這小孩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就變成這個樣子……真是……”
  美女姐姐嘆口氣:“他受了很多苦。”
  男人用刀尖指了指我:“聽你說了我就覺得,大概是那誰,那什麼……額……韓謙是吧,韓謙肯定是把小孩的大腦封存在這裡面了,他太奇怪了,我搞不懂他這是幹嘛。”
  “大概他根本不想讓這頭驢死掉,他還想讓安準看著他跟我父親倖福一輩子什麼的……”
  “咳,真變態。”
  女孩子接著說:“不過我已經把實驗室燒了,他大概以為安準死掉了,應該不會再找了……可是,就是把安準的大腦弄出來……你能救活麼……”
  男人搖頭:“身體細胞已經死掉了,不可能了。”
  女孩子眼睛暗了暗:“可是……”
  男人笑了笑:“再囉嗦這魚可翻白眼了。”
  靠,你們說什麼呢?
  什麼大腦什麼安準!
  老子是一條地地道道的魚!
  我想去大海!我想泡妞!我想吐著泡泡看太陽!我想回家!
  你們不要欺負我。
  你們要給我開刀是吧,咒你八輩子祖宗都做水草,被我們魚類大嚼大咽,然後再當廢物排出去!奶奶的!要你們欺負我……靠啊……
  後背鑽心的一疼,我真的過去了。
  過去之前我的最後一個想法是:媽的凱特這小子竟然不給我打麻藥。

  第四十三章:完結章【二】

  躺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不記得時間和空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我變成一條魚,然後被遲年裝進了袋子裡。
  睜開眼睛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恍惚,鳥鳴,明快的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外射進來,玻璃反光,地板上的影子重重疊疊的。視線往外,晾衣繩上飄著藍色帶著小熊圖案的床單,白雲一朵一朵的,我慢慢坐起來,身下是一個鋪著涼席的軟沙發,手上有點被涼席印出的塊狀的紅色印子。
  然後才聽到蟬鳴,鳥撲翅膀的聲音,空氣溫溫的,不熱,外面的陽光亮成了白色。
  兩盆大葉植物擺在兩側,枝枝葉葉透綠透綠的,我站起來,用手捻一捻葉子,質感,生命的濕潤。
  一點涼風吹過來,我抬著頭,一隻鳥撲騰著灰翅膀向著很高的天空飛過去。
  一個女聲在我身邊響起來:“我剛才把你帶到這曬太陽。”
  轉過頭,一個穿著紫色吊帶的女孩子站在身後,她的頭髮長長了,彎彎的垂在胸前。
  我咧了咧嘴角:“你這妝畫得實在……”
  遲年眼角亮亮的,抿了抿嘴才張開,聲音有點顫,“隔壁小妹教的,才學,是不太好,我現在上大學了。”
  我抓了抓沙發上的流蘇,“上大學了,分得清男女麼。”
  遲年走過來,抓著我的肩膀把我按在沙發上:“我有男朋友了,他對我很好,教了我很多,我嫁給了他,都給他生小孩了……這些當初你都沒來及教我,後悔了吧?”
  我抬起頭,女孩子笑的滿臉都是眼淚。
  我搖搖頭:“得了,我看不上你。”
  遲年撇著嘴抹了一把眼淚:“看不上我趕緊滾。”
  我嘆口氣:“你好歹給我穿件衣服遮個羞啊,你男朋友不吃醋?”
  遲年說:“他敢。”
  站起來走了幾步,我低頭看著遲年的後腦勺,“抱這麼緊,我可滾不了……別哭別哭……哎……我做魚的時候你們倆不是狠著呢嗎……”
  遲年的眼淚把我前胸都濡濕了,我看著上面碗大的疤,遲年把臉埋著,聲音斷斷續續:“……把你裝袋子裡拖著走的時候累的要死……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爛了,一直不敢打開……我就想,你要是爛了我就把你和我一起埋了……這麼多年了,我以為你醒不了了……”
  我說:“這不沒爛嗎,還活的好好的……”
  遲年抽搭的厲害:“你摸摸你還有心跳嗎,你早死了,不然你以為你怎麼躺了一萬多年……”
  我的手抖了抖:“你說我現在是……”
  遲年說:“那個時候凱特只有這麼個辦法了……”
  我張了張嘴:“那……”後面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
  遲年也沒理我,把我推到沙發上,眼睛紅紅的:“你等會,我打電話找凱特……”
  我坐在沙發上等,用手摸摸胸口,果然沒有心跳了。
  一個小女孩跳進來,頭髮上扎著紅色蝴蝶結,她看見我啊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又往後跳:“你誰?!”
  我想了想:“我是剛才那個阿姨的表兄。”
  女孩子跳了跳:“我不認識你!我媽說不要跟陌生人說話!”
  我說:“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女孩子嘟著嘴:“我才不告訴你……”
  我說:“哎,聰明的小孩兒怎麼就這麼少呢。”
  小女孩的小紅鞋蹬蹬的跑過來,瞪著大眼看著我:“我是聰明的小孩兒!”
  我說:“那你知道現在的年份嗎?”
  小女孩笑的很驕傲,說話跟背課文似的:“公元一萬四千九百零一年……”
  我點了點頭,忽然不知道問什麼了,就摸摸小女孩的頭。
  小女孩仰著頭,“我還知道好多,今天是主的生日,人們都在大街上,可熱鬧了,你晚上還在不在?”
  我說:“在啊,什麼主?豬?”
  女孩子淡淡的眉毛皺起來:“我要告訴我老師,你罵人了!”
  我說:“啊?”
  小女孩撇著嘴的樣子跟遲年很相似,“連這都不知道,你真是個笨小孩。”
  我點頭:“咳咳,是是。”
  小女孩說:“主在很早以前就活著了,我聽我媽說是他創造出人類祖先來,不過我媽還說……”小女孩的聲音低了低,臉上神神秘秘的:“你別告訴別人,我媽告訴我的……我媽說,我們的主本來製造不出我們祖先的心臟,後來他用的是他死去的愛人的心臟克隆出來的……不過……什麼是愛人?”
  我咳嗽了兩聲:“愛人就是你父母的關係。”
  小女孩長長的哦了一聲,小腦袋轉來轉去:“我一會要去幼兒園了,你去嗎?”
  我說:“不去,我畢業了。”
  小女孩皺著眉苦著臉:“我什麼時候畢業呀……”
  我摸摸她的頭,“你們主……他……”
  遲年站在客廳門口:“小安子!”
  小女孩轉過身撲上去,嘴裡叫著:“媽……人家不是故意跟陌生人說話的……人家覺得他長得一點都不好看……”
  我說:“上著大學帶孩子,你果然……”
  遲年挑了挑眉毛:“那怎麼辦,我早把大學的學科學了個遍,凱特一嚷嚷給我換新身體,我就得重來一遍,煩死了,所以就生了小孩養著玩……”
  我笑了笑。
  遲年說:“怎麼樣,人類這一萬多年,又發展的差不多了吧。”
  我說,“嗯,不錯。”
  等了會,遲年嘆口氣:“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我沒說話。
  遲年說:“他當年發現實驗室被燒了就瘋了,他用了你的心臟跟韓謙原來的實驗室,把自己關在裡面不眠不休的工作了一千年,等他出來,帶出來了幾個新生人類,後來他就放出了病毒把喪屍們消滅了,培養了一代人類就不管了,自己整天在實驗室裡不知道做什麼。”
  我張了張嘴,還是不知道問什麼。
  遲年接著說:“你知道他為什麼還活著嗎?據說他每天都在折磨韓謙,研究出新的細菌就在韓謙身上試驗,還不讓他死掉,韓謙現在已經沒有五官和四肢了,只能算是一塊會動的肉塊……”
  我沒吭聲,遲年嘆口氣:“我沒告訴他你還活著,他把你欺負的那麼慘,我想,要讓他加倍的受折磨,現在一萬多年,你心裡平衡了嗎?”
  我搖搖頭。
  遲年接著說:“那就接著折磨他,十萬百萬年,死都不要見他。”
  我說:“沒必要了。”
  遲年說:“你不愛他了?”
  我說:“不是不愛,是沒有力氣了,不想愛了,這麼多年,我們倆相互折磨,我睡醒了之後,忽然覺得看開了。”
  遲年抱著她家小孩轉了個圈:“這是開竅了,不容易啊,等我晚上就給你舉行個同志相親大會哈。”
  小孩咯咯的笑:“我也去!同志同志!我也去!”
  晚上的時候凱特回來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醒了?”
  我呵呵的笑了兩聲,凱特說:“傻小子精神點兒,這躺了一萬多年了,睡夠了沒?”
  我說:“睡夠了,估計接下來這一百年裡都不會睡了。”
  凱特摟著我的肩膀,扭頭跟遲年說:“老婆,街上熱鬧,領著小安子,我們去轉轉。”
  我咳了一聲:“這個小安子不是我的名字嗎。”
  凱特同情的眨眨眼:“沒辦法,老婆大人發話:這是安準小名,我們天天小安子小安子的叫,沒準哪天就能叫醒。”
  我說:“我覺得小簪子不錯,換了吧。”
  凱特笑著看我。
  我說:“怎麼了?”
  凱特說:“小朋友,這麼多年不見了,成熟了不少。”
  遲年過來插話:“能不成熟嗎,他那一路都是被油炸過來的。”
  凱特的眼睛看著我:“都過去了,知道嗎。”
  我點點頭,是,都過去了。
  華燈初上,好像很久沒見過這麼多人了,現在人們的建築也很奇怪,並不是一式的現代建築,我竟然還看見了歐式風格的建築物之間夾雜著幾家類似中國古代的紅頂木質樓。
  雖然感覺不倫不類,不過看起來總算比以前有生氣多了。
  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一點一點把這些建造起來。
  人類文明是多麼奇妙的一個東西。
  看到了紅色的燈籠,這一條街是中國古代風格。
  小安子嚷嚷:“一會要放煙花啦,我要看煙花!”
  遲年摸摸她的頭:“小安子你今天出去玩了沒?”
  小安子垂了頭:“出去玩出去玩,媽你不會說點別的?比如做作業什麼的?”
  我一驚:“看來,小安子還是個優等生。”
  小安子苦著臉看我:“也不知道哪個變態的老頭兒告訴老媽,把‘做作業’跟‘出去玩’換著說能減少小孩的逆反心理……真噁心……我要吐了……”
  遲年笑的很得意,凱特摟著遲年的肩膀,親了親她的臉。
  眼睛有點酸。
  我想,大概,現在及以後著漫長的日子裡,像這種一家三口的幸福,我永遠也享受不到了。
  一群人哄嚷著從長街的另一頭走過來,好像模模糊糊的抬著一個什麼東西。
  凱特向前走了一步,皺起眉頭。
  我說:“怎麼了?”
  凱特眯著眼睛看那群漸漸走近的人不說話。
  那群人嘴裡呼喊著:主!主!
  我看清了他們抬著的東西。
  一個竹排,上面有一個人。
  他的頭髮已經在身下堆了很多,黑白夾雜著,上面沾滿了土和樹葉,那個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像狗一樣的姿勢蹲在竹排上,他低著頭,頭髮的縫隙裡只能看見髒的下巴跟黑紫的嘴脣,他發著抖,手裡緊緊抓著一塊破布。
  我轉過頭問:這就是人們崇敬尊重的主?他們沒看見他害怕的厲害嗎?
  遲年和凱特沉默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遲年拉住我。
  竹排被人們舉了又落下,上面的人嚇得戰戰兢兢的,蹲坐的姿勢改成爬,手指死死的扣著竹排,嘴裡嘶啞的啊了一聲。
  我咬著牙站著。
  人們開心的喊:主!主!他賜予了我們祖先生命!他是神!他活到現在!
  四周的人們開始唱:主,你賜予我們生命的芬芳,我們將永遠追隨你。
  那個人低著頭,用手扣了竹排上的小草放進嘴裡,那雙手——那不是手。
  上面長滿了凍瘡,龜裂,傷疤。
  我曾經為之痴迷的手,每每在睡前餵我一杯溫牛奶,用筷子給我細細挑魚刺的手。
  也是把我推向深淵,拼命想要留住我,可是卻把我越推越遠的手。
  如今已經沒有了指甲,沒有了原來骨節分明的形狀,是醜陋的骯髒的,如同一隻畸形的怪物的手,它撿起一點帶土的小草,放進嘴裡,像珍饈美味一樣品嘗。
  那個人嘶啞的叫著,聲音像寒鴉一樣,他低聲喊:唐……
  然後繼續嚼著嘴裡的草,嚼一會又喊:唐……
  我身邊的人交頭接耳:主在喊什麼?
  有人說:會不會想吃糖?
  我說:大概是……糖醋裡脊。
  人們奇怪的看著我。
  大人們都從小孩口袋裡掏出糖,向竹排上的人扔過去。
  那個人被砸到,頭深深的伏下去,整個四肢蜷縮起來,把手裡的布塊護在裡面。
  人們說:那是什麼?
  有人喊:主手裡是神物啊!神物!快搶!
  舉著竹排的人將竹排摔到地上,上面的人摔在地上,後背著地,那個人疼的仰在地上,長長的頭髮纏住了臉和身體。
  人們揪著他的頭髮,喊著:主啊,給我們吧,賜予我們幸福吧,我們會永遠記得你!
  人群圍住了那個人,我看不見他的影子了。
  只能聽見他在裡面嘶啞的“啊——啊——”的叫著。
  凱特拍了拍我的肩膀:“要不我們走?”
  我聽得模模糊糊的,側著耳朵說了一聲:“……走?”
  遲年一手牽著孩子,另一隻手安慰一樣的拉著我的手。
  我跟著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被圍住的那個人還在“啊——啊——”的叫著。
  只是聲音小了。
  我說:遲年啊,你知道當初我剛被送到4053的時候,竟然看見了一件熟悉的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遲年停下腳步,沒有說話,只是手輕輕的握著我的手。
  我說:一件襯衫,我曾經的生日禮物。
  我望瞭望已經被甩在後面的人群:剛才我又看見那件襯衫了,我得去問問怎麼回事,好把它拿回來。
  遲年的眼睛也紅了,她笑一笑,“……去吧,雖然破了點,拿回來,縫縫補補的,興許還能穿。”
  我說:“真的還能穿嗎,時間有點久,可能破的也厲害了點……”
  凱特說:“想穿,怎麼不能穿?沒袖子了可以給我們家安子當裙子。”
  凱特和遲年領著小安子走遠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慢吞吞的往回走。
  人群裡面已經沒有聲音了,他們轟嚷了一會,後來不知道誰大喊了一聲:主要死了!要遭報應了!拿了神物就不會遭報應了!
  我撥開人群往裡走,有人推我的胳膊:讓開讓開!
  那個人還在動,手和腳蜷縮著,側著身子,瑟瑟發抖,他手裡死死揪著一片破布,身邊的柏油馬路上有一灘帶著血的嘔吐物。
  人們又說:神物!神物還沒拿到手啊!
  他們又一擁而上,手裡撕扯他的頭髮,有人去拉他的手。
  那個人嘴裡嘶啞的叫著,把手裡的東西往自己嘴裡塞。
  我想起了那句話:吃進肚子裡,誰都搶不走,他就是我的了。
  我說:“你這個窩囊廢。”
  那個人忽然更劇烈的抖起來,停了停,更拼命的把布往嘴裡塞,我跪下身子,抱起他,然後跟人們說:“他犧牲了自己的幸福創造你們,你們就這麼對他。”
  人群裡面罵罵咧咧的:“你是誰?”
  那個人嘴裡嚼那塊早就看不出顏色的布料,我一隻手摟著他的脖子,把他嘴裡的布塊扯出來,然後仍的遠遠的,人群立刻涌過去。
  懷裡的人立刻衝出去,他用的是四肢,想用動物一樣的姿勢去追那塊布。
  我從後面摟著他的脖子,他使勁往前衝,我手上加了力氣,咬著牙:“人都在這了,你還要那塊破布幹什麼?圖恩,你這次要是再認不出我來,就永遠沒機會了。”
  我放手了。
  他立刻衝了出去,力氣很大,我被甩在了地上。
  我嘆著氣,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拍拍身上的土。
  給了你最後的機會。
  如果你還不握緊……
  遲年,那塊布真的舊了,老了,恐怕連快遮羞布都做不成了。
  親眼看著它從光鮮華麗變成千瘡百孔。
  大概就是這樣。
  誰也鬥不過命。
  一千年,兩千年,一萬年。
  多少年都是這樣。
  背過身開始往回走。
  一陣大的力氣衝撞了我的後背,我撲在地上,一雙胳膊從後背死死的勒著我,那雙手,現如今沒有了指甲,可是卻掐進了我的肉裡。
  我勉強扭過半個頭,那個人花白的頭髮裡露出一張骯髒的臉,他大睜著眼睛看我,嘴裡嘶嘶啞啞的發聲:別,別……走……
  我咬著牙,眼淚才流下來:“圖恩,我恨你一輩子。”


  ——正文.完——


  《番外》小安子記事

  今天晚點的時候,我洗完澡都要睡覺了,小哥哥領著一個怪物走進來。
  特別害怕,所以我趕緊抱著老媽。
  才看見老媽的眼睛有點紅,她把我的爪子從身上剝下來,然後衝著那兩個人很溫柔的說話:“你們先等等,我去放洗澡水。”
  呀,我媽還有這么女人的時候。
  平時對我和老爸都是一副山大王的樣子。
  小哥哥點點頭,那個怪物像老頭一樣彎著腰,低著頭,頭髮蓋住了臉,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他的手死死的掐著小哥哥的胳膊。
  看著都疼。
  小哥哥拿了一把凳子讓怪物坐下,我就想:怪物怎麼知道坐下呢。
  結果那個怪物搖搖頭。
  小哥哥就說:“我不走。”
  怪物才坐下,手還死死掐著小哥哥的胳膊。
  我很生氣。
  小哥哥一定是被這個大怪物威脅了,我走過去想對著大怪物也威脅一下。
  哼,這可是我家。
  正要張嘴,小哥哥的右手摸了摸我的頭,紅嘴脣彎彎的笑的可好看了。
  今天白天看見小哥哥的時候他可沒這麼笑來著。
  那笑凄慘凄慘的。
  哪像現在,臉上好像都在發光。
  我媽說,男人最開心的時候,是娶著心愛的媳婦的時候。
  聽說我老爹求婚成功的時候高興的三天三夜沒睡好。
  難不成,小哥哥找著媳婦了?
  難不成——那媳婦就,就是……
  我搖搖小哥哥的手:“小哥哥,你不能啊,實在不行我以後嫁給你,你別委屈自己啊。”
  才不告訴你我心裡可高興了。
  小哥哥愣了一下,然後說:“你要嫁給我嗎?”
  當然使勁點頭。
  小哥哥說:“好啊,好好學習,我喜歡成績好的姑娘。”
  身邊的大怪物動了動,我趕緊躲到小哥哥的另一邊。
  小哥哥看了他一眼,他就不動了。
  一會,小哥哥又看我,另一隻手拉拉我頭上的蝴蝶結,“能給我拿個剪刀來嗎?”
  我點點頭,一邊想,小哥哥用剪刀做什麼?
  從抽屜裡拿了我平時做手工的塑料小剪子,然後遞給小哥哥。
  嗯,即使小哥哥對大怪物做什麼,也一定是正當防衛。
  小哥哥看著我的剪刀,皺著眉頭笑:“不行啊,太小。”
  我的手有點抖。
  從工具箱裡挑了一把老媽做衣服用的不鏽鋼大剪子。
  我這身紅裙子還是老媽給裁的。
  小哥哥拿著剪刀,然後向著大怪物的頭就是一翦子。
  然後兩剪子,三剪子。
  怪物的花白頭髮都落在地上。
  大怪物乖乖的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就是另一隻手還抓著小哥哥的左手手臂。
  小哥哥說:“放手。”
  大怪物一動不動。
  小哥哥又說了一遍:“放手。”
  大怪物停了好久才慢慢的把爪子從小哥哥的胳膊上拿開。
  我心裡頓時就舒坦多了。
  小哥哥兩隻手獲得自由,然後給大怪物剪頭髮。
  大怪物低著頭,我總怕他一下子跳起來撲倒小哥哥,然後咬斷小哥哥的脖子。
  可是到最後他也沒動。
  小哥哥剪完頭髮,就把剪刀放在旁邊的櫃子上。
  我趕緊把剪刀拿走。
  免得大怪物回擊小哥哥,也把他的頭髮剪了。
  這一下才看見大怪物的臉。
  臉的形狀好像不是很醜,只是上面髒兮兮的,什麼都看不清。
  小哥哥轉身往外走,大怪物一下站起來,又不敢伸手去攥小哥哥的胳膊,他彎著腰,抬著頭看著小哥哥的背影。
  小哥哥沒理他,一會就進來了,手裡拿著簸箕和掃帚,他把地上的頭髮都掃了,然後收走。
  大怪物一直緊張的站著。
  我想,它好像也不是很可惡。
  老媽進來,看了一眼大怪物,然後衝著小哥哥輕聲說:“臥室左手第一個,睡衣放在床上了……洗澡水也放好了,浴室門左邊有調溫度的,要是覺得涼就按紅的開關……”說完她又走到小哥哥身邊小聲說話,但是我耳朵尖,也聽見了。
  她問小哥哥:“要不要幫忙?”
  小哥哥搖搖頭,“沒事。”
  我使勁跳:“我也要洗!”
  老媽瞪了我一眼:“小安子,回去睡覺了!”
  大怪物聽見就抬頭往這邊看。
  老媽咳了一聲,然後對著小哥哥說:“我看以後還是改成小簪子吧,這屋子裡有兩個活寶都叫小安子……是夠亂的。”
  我一聽,什麼?要給俺改名字?
  “不要改名字——我不要!!”抱著老媽的大腿,發揮我的無敵撒嬌大功。
  然後老媽邁著大腿把我拖到了臥室。
  老媽一邊給我鋪床,一邊指了指我:“自己換睡衣!”
  一邊磨磨蹭蹭的脫衣服,我問老媽:“大怪物什麼時候走?”
  老媽停了停,繼續抖被子,“別叫大怪物,他是你哥哥的寶貝,他們倆聽了都要傷心。”
  我說:“那我叫什麼?”
  老媽想了想:“叫小叔叔吧。”
  小叔叔。
  “小叔叔為什麼老是抓著小哥哥的胳膊?”
  老媽幫我把睡衣穿好,然後把我抱進被子裡,“他們兩個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有一天,小哥哥失蹤了,小叔叔等了他很多年。”
  我搖搖腦袋:“小哥哥去哪了?”
  老媽說:“小哥哥一直在偷偷看小叔叔,考驗小叔叔,看他自己挨得過來嗎?要是挨不過去又找了新朋友,小哥哥就不理他了。”
  我閉上眼睛:“那小叔叔經過考驗了沒?”
  老媽拍拍我:“嗯,要不小哥哥怎麼把他帶回來了?”
  我點點頭,老媽親了親我的臉,還咯吱了我兩下。
  真癢,我抱著老媽的手:“那我就把小名讓給他們吧,我覺得,小簪子也挺好的。”
  老媽又親我:“寶貝真乖。”
  老媽把臥室門輕輕關上了。
  屋子裡一下就暗了。
  平時我最怕黑了,不過今天浴室那邊的燈亮著,有幾束光從門縫裡射進來。
  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我就悄悄的下床,光著腳丫跑出了臥室。
  浴室的門開著一個小縫。
  我真的不是故意偷看大怪物——額——小叔叔——洗澡的。
  是因為擔心小哥哥。
  看見了我家那個大浴盆裡躺著一個人,他的頭髮有黑有白,現在已經很短了,濕濕的沾著水汽。
  小哥哥挽著袖子,手裡拿著一個綠色的澡巾,慢慢的給小叔叔搓後背,小叔叔側著頭,一直看著小哥哥的臉,小哥哥一點也不像想要跟他說話的樣子。
  後來好像聽見小叔叔說話了,可是他的嗓子啞的厲害,我沒聽太清,只是模模糊糊的辨認出了一個“安”字。
  小哥哥也沒理,把洗發水抹在小叔叔的頭上,一點一點的揉,雖然小哥哥的表情看起來一點也不溫柔,可是他的動作很小心翼翼,跟生怕弄疼了什麼東西一樣。
  水大概很熱,浴室裡煙霧繚繞的,我睜得眼睛都疼了。
  小哥哥拿了一塊毛巾蓋住了小叔叔的眼睛,然後用花灑給他把頭髮上的泡沫一點一點衝掉。
  小叔叔很聽話,跟小孩兒似的,小哥哥把毛巾拿走,他的眼睛就追隨著小哥哥,小哥哥去哪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可是小哥哥跟毫無知覺一樣,手裡拿著一塊大的浴巾,面無表情的命令了一聲:站起來。
  我捂住了眼睛。
  過了一會浴巾已經裹住了小叔叔,小叔叔好像比進來的時候高了不少,他走了幾步我才知道為什麼——他不再使勁佝僂著身子了。
  小哥哥一個人往前走,我趕緊順道躲進了一間空臥室。
  我想:等他們走了,我就要趕緊逃回去睡覺呀,一會老媽查房,我不在屋子裡……那明天就等著跪搓衣板吧。
  等藏身的櫃子邊傳來腳步聲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間屋子是給小哥哥他們準備的……
  Oh……
  好吧,老媽,我這也算是無奈了。
  所以請你一定要諒解我。
  我扒著櫃子的小縫看。
  小哥哥上床把毛毯掀開,然後拿了床上一套灰色睡衣遞給小叔叔。
  我認出來那套睡衣好像是老爸的。
  小叔叔接過來,然後拿著不動。
  小哥哥也不管他,自己脫了衣服,然後換上了另一套藍睡衣。
  當然,我捂著眼來著。
  手太小就不是我的錯了。
  小哥哥看了小叔叔一會,就從床上走到小叔叔那邊,拉著小叔叔坐下,給他脫了鞋,把浴巾拿下來。
  小叔叔一動不動,低著頭,總好像做了錯事一樣。
  小哥哥給他穿睡衣,小叔叔很配合,抬胳膊,抬腳,等穿好了,小哥哥就不管小叔叔了,自己一個人背著他躺下。
  小叔叔一直坐著。
  我心裡這個急啊,本來想著,等他倆都睡了,我就趁機溜出去。
  小叔叔怎麼還不躺下啊。
  燈一直亮著,小叔叔坐在床的另一邊,一直一直坐著,等了大半天,起碼過去了一個小時,我的上眼皮跟下眼皮已經開始聯絡感情了。
  忽然聽到小哥哥生氣的說話聲。
  我趕緊打起精神來往小縫裡一瞄。
  小哥哥翻身坐起來,皺著眉頭看著小叔叔:“你睡不睡?!”
  小叔叔慢慢的回過頭,手還規規矩矩的放在腿上。
  這下我才看清了小叔叔的臉。
  好吧,我承認很帥。
  只是臉色很蒼白。
  小叔叔盯著小哥哥。
  小哥哥皺著眉頭,拿起枕頭光著腳跳下床。
  小叔叔急了,自己也跳下床,嘴裡模模糊糊的喊:“安……”
  小哥哥跟沒聽見一樣,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小叔叔著急也走不快,摔在地上又趕緊爬起來,嘴裡結結巴巴的說話:“我……我……”
  急死我了。
  小哥哥抱著枕頭立在門口,小叔叔還在慢吞吞的咬字:“我……我不……不敢……睡。”
  小哥哥好像一臉生氣,還有點不耐煩的樣子,他轉過身,一隻手粗魯的拉著小叔叔的胳膊,小叔叔被拽著倒著退,小哥哥就把他推倒在床上,然後一拉被子蓋住了他的頭。他沉默的盯了小叔叔一會,自己也蓋上了被子,然後背對著小叔叔躺下了。
  這樣就成了小叔叔面向小哥哥,小哥哥看著床外,兩個人這麼躺了很久。
  怎麼還不關燈,我要趕緊回房啊啊。
  大概兩個人都不會睡了。
  要這麼折騰,天亮我也走不了了。
  是不是一會我要尖叫一聲,裝成夢遊不小心游到這個屋子裡了?
  這……騙到老媽的機率是?
  Zero。
  絕望了。
  還是坦白從寬吧。
  老媽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這句話用的恰當吧,我語文可是班裡頂呱呱的。
  正當我打算大喊一聲老娘我拼了——兩個人又有新動向。
  趕緊屏息凝神,專注的從小縫裡看。
  小哥哥忽然扭過來看著小叔叔:“你睡不睡?!”
  小叔叔伸過兩隻手臂來要抱小哥哥,小哥哥伸出胳膊使勁甩了一下,小叔叔忽然強大起來,按著小哥哥的肩膀,然後被子鼓起一大塊,蓋住了兩個人,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這個急啊。
  傳來一聲有點奇怪的聲音,然後我看見小哥哥坐起來,胸膛一個勁的起伏,黑黑的頭髮有點亂,睡衣領子被拉開了,露著一大片肩膀。
  小叔叔也坐起來,我看見他眼睛紅紅的,好像在哭一樣。
  小哥哥盯著窗外喘氣,過了一會,好像眼角也有點發紅,他側著身子躺下了,還是不看小叔叔。小叔叔坐著,低著頭看著小哥哥,手指大概想碰一碰,可是在他頭頂放了半天又慢慢的收了回去,停了一會,他也面向小哥哥小心翼翼的躺下了。
  有一種預感:今天他倆誰都不會睡了。
  過了一會兒,小哥哥伸手把燈關了。
  我一激動,機會來了!
  躡手躡腳的把櫃子門打開一個小縫,然後推開,剛邁出第一個腳丫,就看到小叔叔忽然坐起來往我這邊衝。
  我嚇得眼淚就往外飆,心想,怪物還是怪物啊……
  一個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住小叔叔,然後扭開了燈。
  那個時候我已經嚇得分不清東西南北了,就知道仰著頭張著大嘴,撕心裂肺的哭:“媽——”
  不一會,穿著粉睡衣的老媽衝進來,頭上還歪七扭八的扎著個馬尾,嘴裡喊著:“安子?安子?!怎麼了?”老爸也張牙舞爪的跟在身後,手裡拿了個傢伙。
  看到了在櫃櫥邊上大哭的我,還有按著小叔叔一臉驚愕的小哥哥,老媽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沉澱成了綠色。
  老媽過來揪我的耳朵:“誰讓你過來聽墻角的——說!”
  我哭著喊:“母親大人……人家只是怕小叔叔欺負小哥哥,就跟過去看著小叔叔洗澡……”
  老媽的臉變成了很地道的墨綠色。
  大概是我的藉口還不夠有力,我接著哭:“後來他們不小心把我關在這裡面了嘛……人家怕忽然出來嚇著他們,就躲在這裡,本來說等他們睡著了再偷偷溜出去……可是他們不關燈就折騰,誰也不睡……”
  老媽的臉變成了黑的豬肝色。
  我想接著辯解,老媽捂著我的嘴,一把把我拎起來。
  我向著老爸的方向喊:“殺人啦——爸!我……唔……我媽要殺親生閨……”
  老爸低著頭不說話,我一生氣,他才看我,原來憋笑憋的臉都變形了。

  《番外》相濡以沫

  兩百年後
  我已經跟圖恩在一起過了兩百年。
  剛看到他的時候的確是生氣,生氣他怎麼墮落成了那麼一副樣子,可後來也就顧不得生氣了。
  他的胃已經壞到比我還厲害,給他做糖醋裡脊,他沒吃幾口就就吐了出來,連喘氣都費勁。我給他擦洗,他只是看著我,原來死灰一樣的眼底開始氤氳出一點微弱的光線。
  可是他什麼都不說。
  我們的感情因為他這種“不說”的性子,到底毀了多少。
  我想知道他到底想了什麼。
  除了那天我跟他鬧氣,他抓著我的袖子說:“我不敢睡。”後來他就很少再主動開口,只是每天眼睛都要跟著我,他活動還是沒有那麼自如,我去哪裡,他都要費力的跟著,我過來攙著他,他臉上就會出現一點難堪的樣子,想要回頭,可是身子轉過大半又很快的扭過來,握緊我的手。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給他的腿和後背做按摩。凱特說他的肌肉有點萎縮,如果再嚴重的話可能就會對運動系統造成永久性的傷害,我實在是嚇得不行,倒不是害怕他變成癱子。我們這一路走過來,他變成什麼樣我都不介意了。
  只是擔心他的自尊。
  出生在貴族家庭,自然習慣了別人的尊崇和仰視,他的確超凡脫俗,有著讓別人羡慕的聰慧和意志力,可是那也是建立在養尊處優的家庭環境之上。喝茶用上好的青花瓷,衣服按照他的體裁專門訂做,尾指上永遠戴著一枚黑色尾戒——他家族榮耀的徽章。每天早上準時起床,早茶,早餐,午飯,下午茶,晚餐,每一餐必然是按照規定食譜規定的樣式做出來,每一周固定的時間有家教來上課,飯後家族會議或者散步——他一直做得很完美。
  這一輩子,只有一個人曾經撕碎他的自尊,為了征服他,在陰暗潮濕的地牢逼他去強姦和肢解各種女人。
  圖恩對他的恨意已經深入到骨子裡,我能洞悉到這一切,即使他談到他的父親時雲淡風輕。
  可是因為我,他過了絕望墮落的一萬年。
  當被人們抬在竹排上的時候,他還有自尊可言嗎。神志不清的捏著草沫放進嘴裡的時候呢?或者被人們摔在地上把那件髒的厲害的襯衫往嘴裡塞的時候?
  他小腿上的肌肉還是有點僵硬,我給他洗了澡,讓他靠在床上,他身上還有一點濕,帶著點肥皂的淡淡的氣息。靠在床上的時候圖恩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忽然莫名其妙的抱了我一會,我懶得動彈,吻了他,他頓了頓,熱烈的回應我。
  很久沒這麼主動了。倒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實在是考慮到他的身體,不適合做某些“激烈運動”。他好像因為這個有點不開心,可是又不肯說話。
  可是我們這麼多年,他不用有什麼反應,我已經能夠很靈犀的洞察他的心情。
  吻得天雷勾動地火,他的手摸著我的肩胛骨,然後反覆摩挲,好像怪我不長肉。我覺得有點脫力,趁著還有點神志的時候親了親他的臉,十分艱難的推開他,他眼角出現一點失望。
  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仔細按摩他的小腿肚,按來按去,皮膚都有點泛紅。
  他小的時候有用過這麼劣質的沐浴液嗎?我想著,覺得有點委屈他。
  手上使勁,因為凱特說我們跟一般人不一樣,肌肉的復原機能很差,所以要充分的用外界力量。其實我很想帶他去比較高級的醫院,那裡也許有先進一點的器具治療,可是沒有辦法,也許說起來很可笑,我跟圖恩還要學著掙錢維持生計,我們現在並不富裕。
  以前我們倆幾乎不知道生活的艱難,他父母死後的財產夠他花幾輩子,可是他還是找了一個能讓自己學有所用的工作,這個工作對別人來說也許非常吃力,可是圖恩做起來卻是得心應手,他少年時期所受到的教育倒是幫忙不少。
  所以錢這種東西,實在是沒有太多的概念。那個時候我也很沒出息正在啃老一代。
  現在我根本就是廢物一隻,除了照顧他什麼都不會,而圖恩現在這樣,我絕對不能讓他出去掙錢。
  可是說到底也不能總讓遲年他們接濟,小簪子還要上學——這雖然不重要,可是自尊上,無論是我和圖恩,都不能無限制的接受他們的救濟。
  “疼嗎?”
  圖恩沒有說話,十分溫柔的摸我的臉和脖子,我故意不去看他。他想什麼我都知道。
  我不會上鉤的!
  他十分坦然的脫我的棉睡衣,我繃著勁不配合,可是給他按摩的手怎麼也使不上勁,他把我前面衣服的釦子解開然後很強硬的摟我,我們兩個的胸膛赤•裸的貼在一起,我幾乎咬牙切齒的想要掐他的脖子:“這個按摩今天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圖恩臉上出現了一點笑意:“可以換種方式。”
  他笑起來一直都很迷人,每一次必然讓我丟盔棄甲束手就擒。
  可是自從我帶他回來的這兩百年,他幾乎沒怎麼笑,也很少開玩笑,我懂他心裡的苦楚和艱難,所以不強迫他開心,這個東西畢竟強迫不來。他大概總覺得對我有愧,看我的眼神幾乎要融化,可是總是帶著不盡的酸楚。他不開心,因為他有心結。
  可是真的是他對不起我嗎。
  當初我不理解他,如果我聽他的話,安心的呆在凱特的實驗室裡是不是一切就不會發生了?當時對他的愛恨交織讓我急火攻心,幾乎是迫不及待的選擇了死亡,可是現在想想,我只是換了個方式跟圖恩鬧脾氣了,急切的等著看他後悔的樣子,看他心疼我,因為我的死而痛徹心扉。
  所以圖恩後來的那一萬年幾乎是我潛意識裡預想到的,從一萬年後再次睜開眼我就明白,圖恩如果還活著,必然生不如死。
  這樣想來,圖恩又怎麼不是那個感情之中最單純最最毫無防備的一方呢。他執著的送走我,離開我,強忍著趕我走,我想家了就帶我去夢裡,我因為他不救安年生氣他就做出遲年來哄我開心……在感情裡的每一個他,都是簡單直接的像個孩子。
  所以才傷的更深。
  我們兩個,到底誰才是感情上處於弱勢的一方呢?到底是誰又對不起誰呢?
  我抱緊了他。
  他曾經強大的好像可以控制一切,可是現在他弱了一點,我就忽然感覺自己好像高大了,我抱著他:“明天我要出去掙錢。”
  圖恩好像在笑。
  “你笑什麼?不相信我?”
  圖恩把頭靠在我頸窩裡,笑的肩膀一顫一顫的:“明天展覽一下我就可以掙到錢了。”

  《番外》治療

  (上)

  昨天跟圖恩折騰到很晚,我做完一次就累的連指頭都沒力氣動彈。可是圖恩每次都好像是抵死纏綿一樣,一次又一次,有時候勒的我骨頭咯咯直響,我也只好抓著他的後背喊疼,他才慢了一點,好像安慰一樣一點一點吻我的額頭,可是吻完又是一次狂風暴雨,我抱著他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那個時候圖恩的吻會讓人哽咽。
  有時候會出一點血,圖恩看見了,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他摟著我去浴室,給我一點一點清理,我握著他的胳膊看著他,這個時候我就會慌,因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雖然受傷的是我——也許我該表現的生氣一點讓他下次小心,可是我完全沒有這樣的心情。我擔心圖恩會因為我的受傷而想太多,怕他內疚,怕他為此不肯再抱我。
  而且,圖恩的熱情讓我覺得心疼——這根本不是熱情。
  以前都是我纏著圖恩,就是末世發生的前兩年,我不知道他為了研究送我走的時光機器忙的一天只能睡三個小時,我的第六感很強,預感到了別離的不安,只有做愛,讓他的身體進入我的身體,我才能感到一點安全感。我纏著他做,哭著纏,慌得厲害,那一年早點的時候,圖恩不管多累,在工作室忙到多晚也要回家,即使沒有抱我,也會摟著我睡上兩三個小時再悄悄起床。
  那個時候我快要被那種絕望逼瘋了,他不回來,我就睜著眼坐在沙發等,有時候等到凌晨三四點,我穿著睡衣在客廳凍到麻木,聽到鑰匙響,他披著一身寒氣進門,看見我還坐在沙發上,就沉著臉快步走過來。我咧了咧嘴角:你回來了。他好像要爆發的樣子,我睜著眼睛等著,黑暗中他的臉看不真切,可我幾乎想像到他的表情。他什麼都不說,我就推他,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我,沒有一點反抗的被我推到沙發上,我使勁扒他的衣服。我低著頭,臉幾乎要埋在他的胸前,另一隻手伸下去握他的下體,那個時候我感到他的雙手終於還上我的後背,他吻我的頭髮,我聽到了他的嘆息聲。那種嘆息聲幾乎像一把重錘擊在我的心臟,那種鈍痛,像撞鐘一樣沉悶的餘音在我大腦裡迴盪,可怕的預感就要成為現實的感覺真的把我逼到瘋狂。
  後來就是整夜整夜的等,他整夜整夜的不回來,我成了一個徹底的瘋子,不分晝夜的給他的工作室打電話,他不接,重度抑鬱症的復發讓我反覆的自殺,圖恩被我逼的沒有辦法,就把我鎖在屋子裡,把屋子裡所有的利器和帶角的東西都扔了出去,他把我鎖在裡面,隔著門對我說:“安安,我回來要是看見你死了,不出兩年就會去找別人。”我咬牙切齒的喊:“我他媽死了早就不管你愛誰了!你滾!一輩子別回來!”
  刀片含在嘴裡,他走後,我就吐出來,看了半天,忽然覺得下不去手。
  我是多麼害怕他忘了我。
  可是,那個時候我根本不了解他每天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活著,回家,然後看見我。他的那種近乎恐怖的偏執讓我後來想起來都會覺得毛骨悚然,他想要把我送走,就會不惜一切傷害和代價送走我,不管我是否樂意,他覺得這是一條幸福的道路,就要親手把我推過去。
  圖恩是個孩子,天底下最可怕最單純的孩子。
  正如現在,我感到了圖恩內心最深處的恐慌。
  溺水的人抓緊最後一棵水草。
  睜眼的時候感到眼皮特別的沉,明明頭清醒的不得了,可是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渾身麻木,四肢沒辦法動彈。
  平躺著,被黑暗籠罩,心裡很慌。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心臟和溫度,如果再沒辦法活動完全就是一具冰涼的屍體。想著想著就忽然覺的有點毛骨悚然,圖恩也沒有一點氣息,忽然就緊張起來,急切的想聽到他的一點聲音,哪怕一個翻身的動靜也可以。
  等了一會才感覺到有一點冰涼柔軟的東西落在我脣角,很想回應一下,可是臉皮的神經好像變得無比遲鈍,怎麼也擠不出絲毫的表情。圖恩整個人都移了過來,好像是半壓在我胸前,又低頭啄了我一下:“昨天累著了?”
  圖恩大概以為我在裝睡……因為已經躺了一萬年的緣故,近些年的睡眠時間很少,每天最多睡一兩個小時,其餘晚上的時間都是睜著眼睛看著圖恩一秒一秒的消耗過去了——以前我以為人的感情有限,再深刻再濃烈也抵不過時間的消耗,可是如今已經過了兩百多年,我白天晚上都在毫不疲倦的琢磨著怎麼讓他早一天好起來,整天抱著他看著他也不夠。
  現在關鍵的問題是不能讓圖恩知道我好像神經系統麻痺,不能動了。他這幾年精神稍微恢復了一點,可是我知道他心裡一直有一根繃得緊緊的弦,這幾乎是經不起一點刺激的。
  他曾經一度放棄了人生,精神退化到不認為自己是一個人類的程度,這是他的大腦自衛式的防禦,因為想到現實會讓他覺得痛苦難過,他下意識的躲避這些問題。可是圖恩再次見到我後意識就慢慢甦醒過來,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有光彩,身軀也漸漸挺拔起來,他每天都要看著我好像才能安靜下來——這並不奇怪——只是他這種病態的過度心理依賴讓我覺得擔心,的確這種被他渴求和需要的感覺讓我覺得幸福,可是我害怕哪一天我生病,或者因為什麼事情不能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會成為什麼樣子。
  一直在想圖恩生病的根源,無非是愛和愧疚。
  而對於圖恩這種性格來說,這兩種感情絕對不會隨著時間的消磨而隱退,它們會漸漸滋長到骨髓,成為烙在骨頭裡的印記,成為像呼吸一樣習慣自然的東西。愛是好的,可是愧疚……圖恩,你本沒有錯,為什麼還要讓自己活得這麼苦呢?你何來愧疚一說呢?我一直在尋找治療圖恩的機會。
  而現在,我躺著,不能動。
  圖恩抱著我親我的脖子:“怎麼還在睡?”
  我拼命地張嘴,可是麻木的神經已經失去了反應機能。圖恩半抱起我來,我感到自己的頭像死人一樣以詭異的姿勢半垂下去,我聽到了圖恩有點顫抖的聲音:“……安安?”

  (下)

  感覺骨頭幾經被擠壓到極限了,圖恩抱著我不說話。
  他的牙齒在咯咯作響。
  使勁張嘴想說話,可是怎麼也發不出一點聲音。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變的沒有了骨頭一樣,詭異的柔軟,依附在他身上,他慢慢的摸我的頭髮,可是到了後來,我幾乎感覺到連皮帶筋的拉痛。
  當務之急是通知凱特,可是我不能動,圖恩完全屬於不清醒狀態。
  不知道怎麼辦,忽然想起來我被泡在防腐溶液裡的那段時間,圖恩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抱出我的身體跟我做愛,他感覺不到我的依附就會強行拉著我的胳膊搭在他脖子上,胳膊因為劇烈的運動被一次一次的甩下來,他還會不知疲倦的拉上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圖恩不知所措的樣子,我的胳膊被他折斷了,他抱著我大哭,沒有了紳士的風度和冷靜,到後來,他甚至噬咬我的肩膀,我到現在還能記起那種紅紅白白的血肉裡露出森森白骨的樣子。
  是,後來想起來也不是毛骨悚然,是變態的幸福。
  被吃掉也無妨,我寧願以更刻骨更親密的方式跟他在一起——在那些絕望的暗無天日的日子裡。
  可是現在不行。我們都好好的活著,有條件更快樂更幸福的活著。
  我怕他做出什麼極端的行為,毀了這份付出了多少代價才換來的微小的幸福。
  我們有自己的家,等圖恩好一點了,我可以去做一點小生意,他可以去當老師,他掌握的科學技術是這個世界絕無僅有的……
  可是眼下,明顯圖恩早就忘記了自己也是一名醫生。他嘴裡小聲說話,我聽得不是太清楚,到後來,他的聲音才隱隱約約的大了一點。
  “我想開一家書店的……安安……我捨不得離開你一會,我不想工作……不敢跟你說,怕你覺得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從前的你愛的那個人了……其實我變了很多,我沒有那麼堅強了,以前我活的自信有底氣,現在卻多了很多害怕的東西……”
  “……你離開我的那一天,我跟遲年走到山頂,遲年跟我說,‘你怎麼還沒認出他來?’,那一瞬間我才全部想起來,我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滿身是血的躺在那裡,心臟沒了,半個身子都已經陷泥漿裡,你手裡還握著我給你的復活器,那個時候,我就想:我怎麼還不死?”
  “實驗室被燒的那一天,我進去找你,找了很久……我總覺得聽見你在喊疼,找不見你,我怕你走,站著不敢動……”
  “後來我想,我不能死,我要活著要受折磨,用了你的心臟製造出那些人類,我根本就不能看他們一眼,只要想到有人正在占用你身體的一部分就無法忍受,我怕他們還沒走出實驗室就被撕碎——後來的一萬年,每一秒都是我不願意回想的,沒有睡眠,沒有停頓,一刻不停的思索你的樣子,你拉著我不停的說不走不走。”
  “我知道我錯了,安安,那一萬年,我已經受夠了,請你不要再懲罰我……”
  “安安,你看我一眼……我不強要你了,不勉強你,我只是忍不住,不抱著你我感覺不到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只是一場幻覺,明天夢醒了,我還是在實驗室裡,守著一堆沒有生命的泥灰……”
  “我哪裡奢望過再看你一眼呢,可被人抬在木排上,我看見你,我想,幻覺也好啊,我想討你開心,想認錯,就喊你最喜歡的菜,你臉上有表情,那個時候我就跟自己說,應該可以瞑目了,一萬年,我也活夠了,不知道在地下見到安安,他能消氣嗎?”
  “可我真的打算結束生命的時候你卻回來了,你跟我說,你恨我。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你抱著我給我剪頭髮,洗澡,換衣服,你生氣只是因為我糟蹋了自己,你怕我難堪就把遲年支走了,你看到我萎縮的肌肉手就發抖,我不睡覺你就心疼的跟我吵,我能不開心嗎,安安,你說你沒力氣再愛了,因為你已經把你所有的感情都留給我了,我愛你安安,我們好好活可不可以?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自從我跟圖恩再會,他幾乎沒怎麼跟我提過這些,除了有時候晚上醒過來,會發瘋一樣抱我,跟我說對不起,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誰對不起誰呢。
  也許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啊,我只是為我的任性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他說的這些只能讓我更心疼,他過得那一萬年,他的小心翼翼和歇斯底裡我都記著。
  圖恩的手開始慢慢的搓我的後背,他抱了我一會,讓我趴在他的腿上,手從後背搓到小腿,我才忽然明白,圖恩這是在試圖加速我的血液流動,緩解神經肢體的麻木!
  他還是清醒的……他沒有做什麼過激的事情……想著這些,雖然身體依然麻木沒有一點知覺,可是我的心裡已經感激的雀躍起來,這說明他在進步,他不像以前一樣那麼容易絕望,那麼容易的就一頭鑽進死角,他在採取積極的活動——
  過了一會,圖恩抱起我來,感到他走了一會,然後我被放進了一個地方,聽到水聲,過了一會,溫熱的感覺包圍了我。
  像是心口有一塊寒冰在慢慢融化,四肢上下開始有一股又疼又癢的微弱感覺,那種感覺像是千萬隻螞蟻在咬。
  要不是我現在不能說話,我真的會沒出息的喊出來,這種密密麻麻的感覺讓人發狂。
  “會很疼,安安,忍著點。”
  他大概也坐在了浴池裡,讓我半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兩隻手抱著我,安慰一樣緊了緊:“別害怕,一會兒就好。”
  你在我身邊,只要你的心還在我這裡,我就從沒有害怕過。
  一個人從凱特實驗室到厄爾圖去找你,我想起你都會覺得溫暖。
  唯一害怕的時候,還是你跟韓謙,那麼貌似親密的在一起,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過我。可是我早就原諒了你,你迫不得已還是別的什麼也好——早已經不重要了。
  “別哭。”圖恩摸我的眼角。
  不知道自己哭了。
  “我們以後都會好好的過,我以前是不是傲氣凌人?自以為是?那一萬年裡,我經常反省,剛開始交往的那幾年,我待你太急躁,不夠好,你患了重度抑鬱,離不開我,我還一心要把你送走……你給我實驗室打電話,說想我,我怕自己受不了回家就強忍著不接電話,我後來明白了那種痛苦,想念都滲進了骨頭縫兒可是怎麼也見不到那個人……”
  “以後都不會了,安安,我們會好好的在一起,養一隻老貓,開一家書店,閑的時候就去旅行。”
  “我們會比誰都幸福。”
  那種從麻木中醒來的痛苦越來越明顯,強忍著,眼睛睜不開,可是我能感覺眼淚掉的厲害。嘴附近的肌肉能動一點了,牙關沉得厲害,我拼命的張嘴,也只是發出了一個含糊的“嗯”字。
  圖恩低下頭,撬開我的牙關,觸動我的舌尖,我沒辦法回應。
  想說話,可是偏不開頭,我張了張嘴:“你。”
  眼皮能勉強半撐開一點,我看圖恩,他的頭髮被浴室裡蒸騰的熱氣氤氳的半濕,赤裸的上身還帶著水珠。
  花痴了這麼多年還是沒夠,我心裡嘆了口氣,“冷,你……披上衣……”
  話還沒說完,圖恩就又吻了上來。
  凱特來的時候我又躺在床上了。
  不是因為剛從麻木裡緩過勁來,是因為……額,孤男寡男,又赤身裸體的在浴室裡,平時我都是限定次數,他又一直忍著,難免激情一下……其實我也是怕圖恩因為這件事心裡有障礙,他說不強要我,又跟我說了那麼多平時不肯說的話,所以這次我主動的厲害,做了平時很多我不好意思做的事情……他是不是故意的?
  被灌了不少熱水,和暖水袋一起被裹進了被子裡,我掙扎了一下:“你當我是女人啊。”
  圖恩看著我笑了一會,然後棲身上前,摸摸我的頭髮:“什麼時候給我生一個……”
  很想給他一拳。
  做下面這一方真的很不好,我身體又不是太強——圖恩現在穿著我們倆一起上街買的寬大的灰毛衣,袖口露出了一截白色襯衫,他在我面前走來走去,神清氣爽——看見我就生氣。我嘛,爽是爽過了,但是爽後,其實就是腰酸背疼,尤其是那個地方,真的不怎麼舒服。
  凱特急急忙忙的趕過來,看見我的樣子,就一臉疑惑的樣子:“你倆把我叫過來是為了?”
  圖恩臉色忽然有點嚴肅:“安安早上突發性的神經麻木。”
  凱特打開手裡的皮箱,從裡面舀出了很多儀器,他和圖恩用儀器在我身上測了很久,後來我實在是體力不支,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都已經是下午了,太陽斜斜的照進來。
  圖恩坐在我身邊看著我,一臉沉重的表情。
  “怎麼了?”我問。
  “凱特說你,缺乏運動。”
  “……”
  “我們怎麼補回來?”
  “……”
  “跑步羽毛球跆拳道?”
  “……”
  “其實還有一種比較舒服的方法。”
  “……”
  “安安,笑一個。”
  “……”
  “來,笑。”
  “……”
  “……要不換個姿勢?別忍著,叫出來……”

  《番外》韓謙篇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人活著,不就是為了的得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嗎。
  我以為人都是這樣。所以不擇手段。
  其實我也不是那麼討厭對吧,為了自己愛的人不惜一切代價,這一點上和圖恩有什麼差別呢?
  最終我是死了,其實早就沒什麼差別,我被他折磨的沒有了任何器官,只是一團會蠕動的肉。很噁心對吧,可是他卻願意看著我,即使不是看待愛人那種親密溫暖的眼神我也願意。
  他弄瞎了我的一隻眼,我就用另一隻眼睛拼命看他,因為我知道時間不多了,人一隻眼睛瞎了,如果不摘除,人體就會分泌出一種防禦蛋白,另一隻眼睛也會很快瞎掉。到後來,我看不清了,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其實心裡有點慌,他過來給我打針的時候,手法很輕,像對待愛人一樣溫柔,我知道這是他的職業習慣。我抓住他的袖子,他也沒有躲開,我想說話,可是一時想不起說什麼好。
  第二天,我的另外一隻眼睛瞎了。聲帶也被毀了。
  我是他活著的動力,那個賤人死了,被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燒死了,這就是天意吧,我以為那個人也不會活著了,可是他卻撐了下來,他瘋子一樣的過來抓住我的那天,我本來可以反抗的,他的精神系統已經崩塌,只要我動動嘴,說幾句刺激他的話,那麼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會生效,他就會淪為一個徹底的瘋子。
  可是,我還是沒有反抗。其實我累了。愛一個人真的是一項很辛苦的工作,比我科研項目上遇到的任何一個難題都要棘手,折騰了這麼多年,我也累了。
  就知道我會死在他手裡。真幸福。
  他陪了我一萬年,用盡了各種讓人生不如死的法子,有時候我疼的厲害,想喊,可是沒有嘴。
  有時候難受的厲害了又覺得欣慰,他知道我難受,肯定心裡會舒服點兒吧。不管為了什麼,經過了這一萬年,我忽然想清楚了該怎麼樣去愛一個人。不是不擇手段,也許默默守在他身邊,看他開心就好?
  這個道理,我明白的也許太晚了。
  他也熬不住了,其實他本來就不算一個意志太堅強的人,我也沒料想他能撐這麼久,可見他對我的仇恨,和對那個賤人的愛和愧疚實在是太深刻了。
  後來有一天,來了一群人,他本來無意出去,可是身體虛脫的連人都抵抗不了,我微弱的聽力只能大致聽到了他抵抗的聲音,後來我聽到了人們的談話和吵鬧聲。
  其實很想聽聽他說話,他知道這個,這一萬年都不曾開口,太遺憾了。
  我以為他還會回來。也許再撐個幾年也說不定。
  我們倆算不算相守了一萬年?不管維繫這段關係的是什麼,恨也無所謂。
  等了很久,他都沒來。
  他出什麼事了?被人類關起來了?病了?死在半路上了?有誰把他的屍體抬回來跟我放在一起?
  不知道現在我的樣子丑到什麼樣了,也許他把我放在一個比較隱秘的位置?那群人類並沒有發現我,可是我寧願他們也帶我走。以前,我沒有手腳,沒有眼睛和嘴巴,不能去我想去的地方,說我想說的話,可是沒關係,只要在他身邊就好。我早就放棄人生了。可是現在他走了。
  覺得有點難受,想動一動,可是沒有辦法。他去哪了?這麼久不回來?死在人手裡了嗎?
  不然還能有什麼事情阻止他蘀那個賤人報仇呢,我活著,他就會回來繼續折磨我。
  除非他死了,一定是這樣。他死了。
  可是我現在連自殺都做不到,我是一塊有思維活動的肉塊,我盼著有什麼野獸能過來……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幾年,有一天,我聽到了幾個人說話,聽力系統已經差不多不運作了,他們的聲音也時大時小斷斷續續的,我只聽見什麼“有怪物”“噁心”“燒死他”。那一瞬間我不知道有多興奮,我期盼了這麼久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甚至沒有火燒的灼痛感,我只是感到大腦細胞在逐漸死亡,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靈魂,死後我們還能相見嗎。最後一刻,我甚至覺得沮喪,我這樣卑劣的人,上帝還可能給我靈魂嗎。
  睜開眼睛的時候,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瞪著紅眼睛看我,明明眼睛裡都帶著血絲,看起來像是幾天沒睡的樣子,可是他還冷著臉擺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說:“我就是過來看看你死沒死。沒死的話,把這膠囊喝了。”
  一杯熱水和一排膠囊被遞過來。
  我伸手接過來,水溫剛好是適合喝藥的溫度。
  我看著自己陌生的雙手,還有不熟悉的溫度,一時感到無所適從。
  少年喊我爸爸,一個家只有我們兩個,我裝成什麼都不記得的樣子跟他生活在一起,少年卻經常賭氣一樣怨恨的盯著我,我對上他的眼神,他立刻會不屑的撇過頭去。
  後來漸漸明白了他對我的感情,愛上自己的父親?我沒打算做出什麼反應,他真正的福父親也已經去世了,我只是一個百無聊賴的靈魂而已。
  後來有一天,男孩扒光了自己躺在我床上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是不是應該代蘀這個人履行一點教育義務?
  把少年用被子裹起來,告訴他,這麼做不對,不正常。
  誰知道男孩暴躁的把我推倒了,這個身體大病初愈,身體還很虛。他騎在我身上,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老虎。
  我的確變善良了,心也老了,不像年輕時那樣動不動就往死裡折騰,看著這個小傢伙,我竟然也沒怎麼樣,把他從我胯上抱下來,用被子裹起我們倆,伸手握著他身下劍拔弩張的小東西,直到他高潮。
  他一直沒有哭,除了我剛來的那一天見他紅過眼睛。他一直恨恨的咬牙瞪著我,他高潮的時候我想好好看看他的表情,他卻把頭埋在我懷裡,死死的扣我的胳膊。久違的痛感。這個時候我想,做個人類似乎也不錯。
  後來就很簡單了,我送他上學,從一年級開始上,他已經十五歲了,抵死不去和七八歲的小孩在一個班,我打了他一頓,他幾乎要還手,我說:“想什麼?!恨我是吧,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把我踩在腳底下!”他抬頭,臉上有兩道劃痕,嘴角也腫著,肩膀上橫七豎八的綁著一隻書包。
  我故意提高音量喊:“還不快滾!”
  那小子瞪了我一眼,一股氣衝出去,門被甩的震天響。
  當家長真的不容易。忍不住想嘆氣。
  不過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個小屁孩吃掉呢。我想了想,忍不住覺的有點開心,當爹也不是那麼慘,縱然我的心老了,可是老人也有資格心動的是不是?
  就這麼過了很多年,我四十五歲的時候,給我兒子舉辦的婚禮。
  我是真的老了,最近身體不好,眼也花,腿一到下雨天就會疼,前幾天照鏡子,又發現了幾根白頭髮,叫過兒子來給我拔,拔了一半又被他女朋友的電話叫走了。我對著鏡子折騰了半天,能看見後腦勺的白髮,可是手彆扭著,眼也花,老是一拔就是三五根,疼的人想呲牙咧嘴。
  其實不是我兒子拋棄了我,是我拋棄了他。當人家父親,比人家多活這麼多年,怎麼好意思毀了他一輩子。
  我是他爸,就有責任把他養大成人,把他往正道上引。剛開始兒子怪我,他那種性格,故意折騰出很多事來,老實說我頭很大,可是也壓著火什麼也沒說,一件一件的幫他解決了,該給人家道歉的道歉,鞠躬的鞠躬,有一次他還進了局子裡,我花了不少錢把他弄出來。
  就是那次折騰的最厲害的那次後,他不愛黏我了,也不再無理取鬧。他開始好好學習,有一次還舀了全年級第一。
  作為一個父親我是驕傲的,他長大了。可是另一個我也許真的在哭泣。原諒我用這麼矯情的詞,人老了,真的會變得像小孩子。
  把自己最漂亮的西服舀出來,穿上,在鏡子面前整理了很久,確信不會給兒子丟臉後我才去的禮堂。
  禮堂裡的人很多,兒子人緣不錯,大學同學,老師,來了很多人。
  找個人少的地方坐下,還是有人過來跟我敬酒,一杯又一杯,我是不是醉了,我看見了誰?
  那個人,反反覆覆的出現在我夢裡的那個人,高雅的舉著酒杯,談笑風生。
  他還是那麼年輕,二十多歲的樣子,高大消瘦,穿著剪裁合適的西服,他站在垂柳下面,正在對著一個人說著什麼。
  我在做夢嗎?
  幾乎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我小心翼翼的走過去,他轉頭說了一句,一個少年面帶埋怨的走過去,搶過了他手裡的酒杯,然後很生氣的說著什麼。他只是微笑著縱容的看著那個少年,好像很認真的在傾聽,可是另一隻手很愛憐的撫摸少年的臉。少年還在說話,把手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被子裡的酒撒了到了少年手上,少年想往袖子上隨意擦一下,那個人及時的捉住了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方疊的很整齊的手帕,很細緻的幫少年擦拭。
  時隔幾十年再見到本以為已經灰飛煙滅的人,我不知道用什麼心情去面對。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步子,不停的向他們走去。
  只是想敬他們一杯。
  走到他面前,他看了我一會。我知道他發現了。別問我怎麼知道他發現了,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感覺,我們畢竟一起呆過一萬年。
  我們對視了很久。他看我的眼神還是那麼淡漠,現在連恨都不見了。
  那一萬年裡,這的把他所有的感情都消耗乾淨了麼。
  除了對那個人的愛。
  我舉起酒杯,他也抬起了高腳杯,貌似不經意的瞟了一眼我遠處正在敬酒的兒子。
  他在威脅我。
  其實,不必。他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麼弱,多麼沒出息,我不會動什麼腦子了,現在我只是個一心愛著兒子動不動就紅眼睛的老人家。
  他要是知道我現在有多沒出息一定會笑話死我。
  勉強保持著風度笑一笑,抬頭喝完了被子裡的紅酒,他的酒杯剛到嘴邊就停了一下,然後垂下眼簾微笑,又放下。
  我以為他在衝著我笑。
  他身邊的少年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手中的酒杯。
  抱歉,我不能喝酒。他無奈的搖頭笑。
  旁邊的少年挑著眉看他。
  我點頭。沒關係。今天請好好玩,不要客氣。我說。
  他的手摟上了少年的肩膀,兩個人轉身,少年抬頭說了什麼,那個人忽然低頭吻住了少年的臉,少年好像生氣的推他,他笑的更厲害了。
  要說我現在有什麼感覺,那一定是羞愧。
  用了那麼多心計破壞人家,結果人家過得比誰都幸福。
  我坐在那,端起那杯他沒有喝的紅酒,想喝一點,可是兒子走過來,拉了我的胳膊有生硬的放下,這幾年,他長大後,我們的肢體接觸已經很少了。
  兒子說話有點沒好氣,爸,你在這幹什麼,要開始了。
  我“哦”了一聲,拖著病怏怏的身子過去見兒媳婦,兒子在後面跟了我一會,忽然過來攙住了我的胳膊。
  我這眼睛,又開始泛酸了。哎,老了,就是沒出息。
  這就是我這一輩子了。
  其實我的人生,到這裡,就該結束了。老天讓我多活這幾十年,大概是為了讓我多明白幾個道理,多嘗嘗人間煙火,再見見我臨死都在期待著的人。這樣就夠了。
  大概是我這幾年表現良好,老天又恩賜了我十年的活頭,五十五歲的時候,我因為骨癌晚期躺在醫院裡,最後一個晚上,兒子酒氣沖天的回來,把所有人都趕出去,跪在我床前。
  又喝酒,不知道你胃不好嗎?你媳婦跟我嘮叨了很多遍了,我孫子也偷偷告狀老爸又喝酒。最近腦子有點慢,說話前我都要在大腦裡先組織一遍,剛想張嘴,他過來吻住我。
  我連怒斥他的力氣都沒有。
  過了一會,他點燃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我已經要睜不開眼了,勉強透過升騰的煙霧看他。
  他不說話。
  我著了會急,已經不能說話了,呼吸也是隻出氣沒進氣。
  看來死期將至了。
  我的兒子,已經長大了。他的臉是那麼好看,下巴像我,我不知道他母親長得什麼樣,肯定也是個美人吧。
  他把抽了一半的煙扔在地上,踩滅。兩隻手撐在我上方,我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維持意識不散。
  他說,爸爸,等我,我們天上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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