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鬼話連篇 上 by 青丘 (冷面深沉攻x傲嬌炸毛受)

因為舊年好友奇特又莫名的邀請而踏入的鄉間別墅,街角拿著雲片糕的老人在昏暗路燈下的微笑,亦或在某一天午夜醒來,我會看到月光下女子蒼白的面孔,一個一個,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究竟是不是我天生吸引著他們,而注定來記錄每一個故事?

  回魂夜

  我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當拿到畢業證書和那一本薄薄的勞動手冊的時候,還真有點傻了。其實那四年對我來說基本是一片空白,沒有奮鬥的目標,沒有考研的勇氣,更多的是和一群哥們打籃球、打遊戲,毫不吝嗇地揮霍自己的青春。
  畢業後在家裡混了好幾個月,父母實在看不下去,乾脆一腳把我踹到了B市舅媽那裡,讓我去當了一個見習老師。沒錯,你沒聽錯,如此不安分、不老實,滿臉憤青的安蹤同志居然要開始當一個人民教師了,聽起來都像是個笑話。
  走的時候母親非常地不捨,擔心我一個人過能不能習慣,甚至還擔心我會不會被欺負。父親依然鐵著臉,數落著我如何如何的不成材,讓他們操心。但是我清楚他們只是捨不得我一個人出去生活……
  我就職的那個學校位於B市的老城區內,馬路很窄,不算鬧區,很多的房子依然是搭的私房。
  學校其實也不大,但是翻修過了。教學樓的側面就是我們員工的宿舍,雖說是宿舍,其實也就是騰出幾間房子來給我們這些沒有住房的外地青年教師一個落腳的地方。
  我拿著大箱子,胳膊下還夾著一大包行李,東倒西歪的上了二樓。心裡暗暗的想,幸虧只是在二樓,否則爬都得爬死我。
  領鑰匙的時候後勤處的大媽就說了我有個室友,所以開門後發現不大的房裡塞了兩張床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進屋喊了兩聲,沒見有人答應我,我也就當室友不在,自顧自的卸下一大堆東西,抬了抬酸疼肩膀,四周環視。
  房間是小了些,但好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單用的衛生間,還配置了台電腦,窗戶朝向也不錯。至於廚房,單身男人能自己下廚的那是鳳毛麟角的稀有動物,所以沒有也就罷了。
  這麼個房間拿來做雙人宿舍倒也不委屈,最讓我滿意的是床是新的,連床單被褥都收拾妥當了,清清爽爽得看著也舒心。我於是點著頭自言自語道“不錯,小地方還算乾淨,能讓少爺我住人。”
  “是不錯,床是我翻新的,順帶了你的,電腦是我帶來的,你如果早些日子來就會知道這裡其實就是間柴房,少爺。”
  聲音是從門口走廊傳來的,沒一會就轉進來個人,穿著件白色套杉,帶著副無框眼鏡。臉長的很帥氣,但是屬於那種不苟言笑的。
  他走了過來,看了我兩眼,然後指著靠牆的床說“你就睡那裡,我習慣早起,睡外面不容易吵到你。”
  我看了看那床,再看看邊上靠窗的那張,也笑了笑說“哦,沒問題,我姓安,叫安蹤。不知道同學……不……同事怎麼稱呼?”話雖那麼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靠窗的床冬暖夏涼,而且明顯地方大,靠牆的自然沒法比。
  “這人就一個自私鬼……”得出了結論,我也就知道該怎麼處了。
  這個小人的名字很斯文,叫白翌。是個教歷史的,雖然不是主科目,但比起我這個教美術的閒差來說,也算是忙人一個了。我空閒的時候,就借用他的電腦玩玩遊戲,聽聽音樂,好在這人雖然門檻精得很,但處久了倒也算不錯,至少沒連電腦也給加密了。
  白翌喜歡看書,而且是看的很多很雜,甚至封面破爛、文字模糊的手抄本和貌似佛經譯本的東西,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無聊的時候,我們也聊天,然後我發現這小子其實懂的東西很多。如果他願意,東南西北的都能給你說上些名堂,果然那些書也不是白看的。

  本以為上班的日子無聊,沒想到這麼一晃眼也過去了幾個月。過兩天就是冬至,舅媽給我帶了些冬至吃的豆沙餡湯圓來。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也就分了一半給白翌。
  我們兩個圍著電熱爐子,吃著舅媽做的湯圓。自然也得找點話題,俗稱“圍爐夜話”……
  “馬上就要冬至了,這天還真是說冷就冷啊。我冬天的衣服還沒讓我媽寄來,這風刮得我直打哆嗦。”我緊緊地靠著爐子,貪婪地吸收熱氣來暖和自己。
  “我有備用的衣服你先借去穿,反正你人瘦小,肯定套得進去。”白翌正向鍋子裡撈圓子,忽然頓了頓,想起什麼似的說“冬至其實又叫寒衣節。你知道麼?”
  “寒衣?不是鬼節麼?”
  他笑了笑“也可以那麼說,因為這個時候除了人需要添加衣服、吃飽養生外,地下的陰魂也需要衣服,也要祭祀。對他們來說,人間有親人能記得為他們上一份香火,他們就不算是孤魂野鬼。所以一般冬至分為人冬,鬼冬。”
  我隨口應了一聲,想了想再跟了一句“那麼為什麼要吃湯圓?”說著又撈了個湯圓塞進嘴裡,一口咬下去覺得不對就又吐了出來,然後發現這個湯圓的陷居然是完整的紅豆“我說怎麼硌牙呢,好好的豆沙湯圓裡還給我參沒加工完成的半成品。”
  “討個彩頭嘛,估計裡頭還有幾個,你吃的時候注意點,不過多煮會兒應該沒問題。”白翌看了我一眼,又把筷子伸向鍋裡,不過進口之前倒像是小心看了看,估計也怕是吃到夾生的豆子。
  “彩頭?”我聽著有些稀奇“什麼彩頭?”
  白翌端著碗筷,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說道“紅豆嘛,民間認為它有很強的陽氣,是辟邪之物。而這冬至畢竟也是鬼門大開之日,所以吃點紅豆也算是避避邪氣。”
  我雖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白翌又接著說道“剛才你問為什麼吃這個湯圓,那是因為在古代冬至也有過小年的意思,所以要吃圓,以求能夠團圓長久的意思。其實按地方的不同,吃的東西也有了差別。有的地方是吃餛飩和餃子,那是因為道教認為是混沌的的諧音,比方蘇州人就吃餛飩。”
  “鬼門大開……”我皺了皺眉頭,對湯圓的問題倒沒怎麼留意,只覺得先前這四個字很是刺耳。雖然從來不相信鬼神之說。但是這個大冬天的晚上聽這些,總感覺背後冷颼颼的。
  “呵,怕了?”白翌挑了挑眉毛,一臉壞笑地看著我。
  “怕什麼怕!我從來不相信這些,只相信自己看見的。你少給我散播那些封建迷信。”我一拍桌子繼續低頭吃我的湯圓。
  “有些事情並不是用眼睛就能看清的。”白翌也沒繼續說,笑了笑也安靜吃飯。
  一頓晚飯吃得還算愜意,除了我吃到了3、4個夾生的豆子湯圓。白翌那斯小心得很,發現可疑的就挑破湯圓皮先看看,於是他一個夾生的都沒吃進嘴裡。
  “你把碗收拾乾淨了,我帶的湯圓分你,你也得幫我洗碗。”吃得有些撐了,我也懶得動彈,於是拿起報紙,兩腿一翹,做出一副我是大爺,我不動手的架勢。
  白翌沒異議地站起來收拾筷子和碗。順便把窗開了一道縫來透氣,冷風立時順著縫隙吹了進來,我縮了縮身子,忍了沒幾分鐘就又把窗子合上了。 冬天到了,真的該添加衣服了呀……

  冬至的晚上舅媽叫我去她家吃飯,我本來想叫上白翌,但是他說不好意思,怎麼都不肯去。我也不勉強他,白翌是我在這裡認識的第一個朋友,而且又是室友,雖然他很喜歡佔便宜,但人還是很不錯的,做事很有分寸。比起那些明著和人套近乎,但處處都算計別人的傢伙。他算得上是好人了……
  吃完了晚飯,我想著明天還有課,沒坐多久就告辭了
  夜裡,天氣出奇的好,月亮比前幾夜都要的水靈,我們那裡把這樣的月亮叫做淡水月亮,這個時候月亮氳著就像淡水珍珠一樣的光潤,天上的雲彩幾乎遮蓋不了月光。但是這樣的天氣也是出奇得冷,冷風刮過來寒得刺骨。
  我前幾天才打電話給我媽讓她寄些冬衣過來,現在東西還沒到,所以出門的時候就問白翌借了件衣服。他也不講究,順手就扔給我一件隨便擱在椅子上的外套。衣服有些大,總覺得風逮著空隙就往裡鑽,但有總比沒有好,現在我也只能將就。
  舅媽家離學校不遠,大概就是太近了,所以這之間沒設公車站點,我於是只得頂著冷風趕夜路。抓緊衣領,我縮了縮脖子加快速度,希望能夠儘快回去,到宿舍就可以喝上杯熱茶了。
  冷風把路兩旁的樹吹得沙沙作響,角落裡的垃圾被風吹得不停地打轉。我走的是條窄小的弄堂,這是回學校的捷近。弄堂裡的路燈不知壞了多久,隔出老遠才有一盞閃爍著發出昏黃的光來。自從進了弄堂我就連人影子也見著沒一個,清冷的路上除了風聲和我的腳步聲幾乎是一丁點別的聲音也沒有。
  也是,大冷天的誰這時候不在家呆著,跑這偏僻的窄弄裡來。幽冷的空氣把周圍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青灰的霜色。透不出一點溫度,我呵了一口氣,搓了搓手,硬是提了提精神,縮著脖子繼續低頭趕路,時不時地往前瞥一眼。
  瞥見前方不遠處的男人時,我倒是愣了一會兒,似乎在我低頭抬頭的空隙間,他就出現在那裡,之前根本沒有看見有人走在我前面,難道我眼花?我訝異著,轉念想了想卻又釋懷了,身邊正好路過盞還在苟延殘喘的路燈,感情剛才光線太暗沒注意到前面有人。拍了拍腦袋我暗自笑道,想什麼呢?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我嘆了口氣,很是無聊地打量起前面那個難兄難弟起來。那人穿著一套灰黑色的大衣,衣服很舊,皺巴巴的。頭髮有些斑白,走路姿勢筆挺挺的,很僵硬。在他的手臂上,有一塊黑布。
  “哦……家裡有人過世了……”我心裡想,腦子裡卻突然出現了前兩天和白翌聊天到的寒衣鬼冬,似乎……有那麼點心虛。我暗啐了一聲“晦氣。”腳下則開始不自覺的加快步伐,打 算從那男人的身後超到他前面,眼不見為淨。
  那個人走路的速度實在不怎麼快,超過去是早晚的事,沒幾步我就和他並肩了。就在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瞥過去一眼,發現那個人的臉毫無血色,整張臉只有那眼珠動了下,他看了一眼我……然後嘴巴朝兩側一拉,露出了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說實話那種笑法就像是在一個蘿蔔上用刀切了一個口子,因為除了嘴巴,他臉上其他地方根本連絲毫牽動也沒有,僵硬異常。
  我心底一抽,寒毛也跟著豎了起來,也沒多想就小跑著向前面的弄堂口跑去。
  眼看著弄堂口就在眼前了,我也跑得累了,於是停下來,呼了呼氣,開始埋怨白翌講的那些奇怪東西,雖然說絕對不相信,但是心理總歸會有些疙瘩。又懊惱自己為什麼那麼沒用,或許人家家裡剛剛有人過世,哭得臉僵掉了……
  嘴裡暗罵了幾聲白翌,然後又加快了步伐往前趕。
  突然我停了下來,這次輪到我渾身僵硬了,那個穿灰黑色衣服的男人居然又走在我面前。但是之前我看的很清楚前面沒有人啊,並且我明顯甩掉了他!怎麼突然就又出來了呢。
  我感覺下巴有些發麻,冷風吹得我太陽穴很疼。但也是這種痛告訴我,我現在是清醒了。
  我不知道這個男人怎麼做到的,弄堂一條到通到口,絕對沒有岔路,更什麼沒有暗門不暗門的。我想沒有人能夠穿過那麼厚的水泥牆,再出現在我的面前。除非……他其實不算是一個人。
  我咽了唾沫,沒有走。那個人也沒有動,他依然背朝著我,僵直得猶如是一塊石頭,總覺得有些違和感。又一陣冷風吹來,我突然醒過味來,如此大的風居然沒有吹動他的頭髮或者衣角,他就像是立體的投影一般靜止不動。
  一瞬間我有一種衝動,想碰一下看看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實體,腦子裡混亂地閃過些自欺欺人般的解釋,他也許是一個投影,他也許是我的幻覺,甚至我想到了他是一個廣告牌。
  我心虛地喊了一聲“喂……”拳頭握得很緊,心想萬一他襲擊我,我可以第一時間給予反擊。
  可是他動也不動,依然背對著我。
  我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而我前面依然一點聲音也沒有。
  突然他轉過了身體,又露出了前面那詭異的笑容,這次他的眼睛也往上翻了。森白的牙齒把那蘿蔔切口似的嘴填得滿滿的。這種笑容詭異讓人想到了巴蜀發現的巨大鬼怪面具。
  我一下子往後退了一步,沒有站穩。跌倒在了地上,於是我發現了個更讓人絕望的事。他根本沒有走在路上,他的腳分明停留在地面上方幾公分。與其說是在走,不如說是在飄,難怪連腳步聲都沒有,難怪他走路的姿勢僵硬得近乎詭異。
  我不知所措地抬頭看著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一點一點地靠進,理智告訴我應該跑,可我卻連手指都沒動彈一分,只眼睜睜看著那張臉上的嘴裂得更開了,幾乎拉倒了耳朵。
  他直垂著手臂“走”了過來,指甲掐入掌心的劇痛,刺得我一個激靈,幾乎連滾帶爬的往後退。口袋裡不知有什麼掉了出來,我自然沒空去關心掉出來的是什麼,卻突然發現那怪人不再靠近了,只僵直地扭了扭脖子,翻下眼珠看著我腳邊。
  吐出一口濁氣來,我慶幸地也跟著看過去,發現那裡有幾粒紅豆正滴溜溜打轉。怪人好像很畏懼那幾顆紅豆,一瞬間我想到了白翌說的紅豆驅邪的說法,於是條件反射般地抓起紅豆就朝那人的身上扔,他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吼,身體蜷縮了起來。
  機不可失,我馬上起身,朝前面狂奔。幾次差點跌倒,我沒有再敢回頭。不要命地往宿舍奔去。
  到了宿舍,我幾乎是撞進門的。白翌在看書,他驚訝地看著我。我跌跌撞撞坐在了床上,大口大口地呼氣,額頭上已經全是冷汗,身上和手上沾著泥,無比狼狽。
  驚慌的閉了閉眼睛,我連吞了幾口唾沫,這才鎮定些許,睜開了眼睛。白翌給了我一杯熱茶,我乾澀地說了聲謝謝,哆嗦地捧著茶杯,靠這杯裡的熱氣來緩和僵冷的身體。天曉得我前面有多麼的恐怖。
  白翌坐在我旁邊,我意識到我已經到宿舍了,也不像先前那麼害怕,但是那驚恐的鏡頭依然在我腦海裡不停的翻騰。
  “白翌……”我握緊了杯子,防止自己的手再顫抖,話在喉頭滾了幾番才出了口“我前面看到了鬼!”其實很窩囊,前不久還拍著胸脯說自己不相信,但是這樣的事情太離譜了。
  “哦?什麼樣子的?”他沒有嘲笑我,只安靜地看著我問道,清冽的眼神似乎讓我又鎮定了些許。
  我喝了口水,舔舔嘴唇。把我晚上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他。
  白翌沈默了半天,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應該是遇到做頭七的回魂了,今天也是他的回魂夜啊。”
  我轉過頭看著他問“回魂夜?”
  “就是一般過世的人都會在死後的第七天會回去,一是最後看一眼自己的親人,二也是為了拿走屬於自己的東西,還了自己欠下的債,與這個世界做一個徹底的了斷。但是他們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所以過了回魂夜他們就必須要走。去他們該去的地方。”
  我點了點頭,看著杯子裡的茶葉慢慢的展開喃喃的說“寒衣鬼冬……”
  我想到了什麼事情抬起頭看向白翌說“對了……如果不是衣服口袋裡的紅豆,也許我沒那麼幸運能跑得掉,剛才他過來的時候。我看到掉落在地上的紅豆,朝他丟過去才算撿回小命。”
  白翌低頭輕笑著,沒有回話。
  “等等!”我突然想什麼來,定定得看著他“衣服是你在我出門的時候借我的,你知道今晚是鬼冬,所以才在裡面放紅豆的吧。”我幾乎感動的都要哭出來了,畢竟面前的也算是我安蹤的救命恩人啊。
  “我可不知道你會碰上什麼。至於紅豆,上次下湯圓的時候那幾個夾生的豆子湯圓不是全扔在桌上了麼,我那天穿的就是這件衣服,這幾顆豆子大概收拾的時候不小心粘到的。” 白翌一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站起來走回了自己的椅子上,繼續看書,想了想又回頭看我一眼“沒事你就去洗澡睡覺吧,看你一頭的汗和一身的泥。”
  我見他不承認,也沒精神去追問了,早點洗洗睡了才是正道,於是也就點頭胡亂應了。
  洗了個熱水澡,身體放鬆了下來,感覺已經沒有前面那麼驚恐了,我正準備上床睡覺。
  白翌問道卻“你真的覺得那個人是要傷害你麼?”
  我愣了下,因為的確那個怪人沒有做出實際傷害我的事情,但是他的本身就足夠恐怖了。所以我才會如此的驚慌。
  “我也不知道……難道他不是想抓我走?”我納悶地問道
  “誰知道,因為他已經被你驅走了。”白翌沒有抬頭。
  第二天,我路過了昨天晚上走過的那條小道,太陽照射在路上暖和許多,在那裡的一家人的門口堆放著許多的花圈,透過房門,可以看到靈堂的中央放著一張照片,他笑的僵硬,他穿著灰黑色的大衣,衣服很舊,皺巴巴的。頭髮有些斑白……
  我腦子迴響起昨晚白翌最後的一個問題“難道他是真的想要傷害人麼?”

  影鬼

  “影兒鬼,陰陽路,莫回頭,清明吊子,孤頭墳,盞冥燈,過夜路,生死兩界,鬼回頭……”
  已經是入春了,可是三月的天氣依然是寒得刺骨。窗外的樹杈上已經有了指甲尖大小的嫩芽,卻被冰冷的空氣凍得瑟瑟發抖。老人說“倒春寒,寒過三九天。”外加陰冷的細雨,完全沒有出春的喜悅,反而到處透著刺骨的陰寒與蕭瑟。
  我是一個不喜歡早起的人,但是今天有堂美術課給安排在了早上第一節,所以只能老大不情願地忍受著刺骨的寒氣從被窩裡爬出來。
  學校的門口周圍有很多賣早點的店,賣包子的李老頭就是其中一個生意不錯的鋪子,可以說我每天的早飯都是那裡解決的。
  我像往常一樣,買幾個包子,一邊吃一邊趕。沒辦法,起來的實在太晚了。如果不是白翌提醒我今天是教導處視察的話,估計我還能再賴一時半刻。
  嘆了一口氣,咬著包子,我趕緊地往學校趕。就在這個時候賣包子的李老頭那雙枯杆子似的手緊緊地拉住我,還往我袋子裡塞了兩個大大的肉包子。
  我一看也莫名了起來“李大爺,你這是幹嘛呀?”
  李老頭一臉古怪的左右看看,確定沒別人,開口和我說“安老師,儂(你)可以幫我求白老師幫忙麼,我孫女一直說白老師厲害的來。但是我和他不熟悉,到是儂一直來照顧我生意,儂能幫我喊下他啊?”
  老頭說一口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我琢磨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他是要我幫他求白翌幫忙,這才白塞了兩個大肉饅頭給我。
  的確老頭的孫女也是這個學校初2的學生,知道有白翌這個人也不奇怪。我只是納悶這個老頭要找白翌幹什麼,讓他幫他孫女補習?於是我問道“大爺你是想讓白老師幫您家孫女開小灶?”
  老頭神經質地擺了擺手,把腦袋湊得更加近了。壓低了聲音對我說“我,我孫女估計是被鬼給纏上了!”
  我頓時一楞,本來我並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之說,但是自從上次回魂夜那回事以後我的馬克思唯物主義思想就那麼土崩瓦解了。我也象老頭一樣壓低了聲音問道“鬼?”
  老頭點了點頭,把我拽進了包子鋪的裡屋。屋子很亂,到處放著蒸籠,在角落裡還堆放著幾大袋子麵粉。老頭搬了個凳子讓我坐,然後開始回憶起前不久的事情來。
  “我的孫女是個不喜歡和別人說話的孩子,沒見她和哪個同學合的來的。最多的時候只有找兩個孩子一起跳跳橡皮筋,她就喜歡跳橡皮筋。可最近她不找人跳了,而且比往常更不愛理人了,差不多除了上學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是發呆。我一開始以為和小朋友鬧彆扭了。就在前幾天,我看到了嚇掉我半條老命的事!”
  老頭咽了下口水,吸了口氣說下去“那天晚上我準備著明天早上要賣的包子,包子是晚上包好清早蒸的。我在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我孫女一個人在街角上蹦下跳。心想這丫頭幹什麼呢。我走近喊了兩聲,丫頭沒回頭。好像根本沒聽見我喊她一樣,還是一個勁的上下蹦跳,我就奇怪了,又大聲地喊了兩聲,這丫頭看也不看我。突然我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了,這個轉彎角只有我和我孫女,但是……但是……旁邊牆壁上居然有三個人的影子。
  李老頭伸出了枯木頭似的手指,顫抖的做了一個三的手勢。
  繼續說“我嚇的抱住孫女就跑,可影子突然也回過頭,拉著我孫女的影子不放。然後我就感覺我孫女被人拽住了,而且力氣大的出奇。我心想,完了!完了!撞上髒東西了。我這老頭活夠了,可是我孫女還小啊,怎麼能給這……這鬼東西拽走?我一橫心。用足了力氣咬牙往回跑。沒想到抓著我孫女的力道居然沒了。我把孫女抱回房間,在她床邊守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起來,她和沒事人一樣。我以為我老糊塗了,但是,但是!在我孫女的手臂上既然有一個孩子大小的手印子。我才確定昨晚的事情不是做夢!”
  我插嘴問道“那麼您孫女後來還有遇上麼?”
  老爺子有些激動,握著拳頭對我說“有啊!只要一到半夜,我孫女就要往那個角落走。我攔也攔不住,把她鎖房裡,她居然拿頭撞門。而且那些東西就在我家門口晃著,半夜聽見敲門的聲音,去開門沒人。但是卻明顯有一個影子。我孫女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到那裡跳。”說完就雙手遮著臉,痛苦的嗚咽起來。
  我看那一七老八十的老頭在這裡對著我這個小青年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實在是有點看不過去。於是起身站了起來,拍了拍老頭的手,告訴他我會把事情轉告白翌的,而且會說動他來幫忙。
  老頭千恩萬謝另外又硬塞給我五,六個不同內餡的大包子。我走出他的店鋪,看了看他所說的那個角落,其實不過是十字路口的轉角。
  這裡是老城區,似乎很多年沒有翻修了,馬路很小,幾乎不能開進來大型的機動車。這個城市裡這樣被遺忘的死角很多,由於長期沒有市容管理,很多垃圾被雜亂地堆積在那裡,說實話除了有點髒還真的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早上被那老頭耽擱了好長段時間,不遲到是不可能的。結果被教導處的潘禿頂(他姓潘,腦袋如同個油光油光的荷包蛋一樣)逮著了,教訓我倒像是在教訓兒子。還盡挑些沉芝麻爛穀子的失誤來說事,屁大點事,經他無限放大後硬是提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新的層面。於是在辦公室裡活生生上演了一場我安蹤的個人批鬥會!
  挨過了一個上午,中午午休我悶悶不樂的坐在辦公室,整理著下午上課需要的材料,準備倒騰完了就去吃飯。嘴裡則不停地嘀咕著怎麼讓那潘禿頂從一個禿頂完全蛻變為一個光頭。
  白翌的辦公桌恰巧就在我正對面, 等到辦公室的人都走乾淨了,他終於噗的一聲,隨後止不住地哈哈大笑。我更加臉黑了,心想你小子還算是哥們麼,你這是什麼落井下石的態度啊!
  我忍不住的把書一摔,冷著個臉就說“笑笑笑,你小子以後有小辮子被抓住,老子我也看你怎麼被潘禿頂當孫子罵!”
  他看我真的動氣了,於是也不笑了,只是嘴巴還微微的斜翹著,很明顯,他依然在內心笑話我。
  “你買個包子也需要那麼半天,我已經好心告訴你,叫你早點到,今天是潘禿子來糾察。你居然還遲到了45分鐘,整整一節課啊~兄弟!很好,很強大。”
  我經他提到包子才想起來李老頭的怪事情,於是往前傾了傾身子,湊進了些後才眯起眼睛說“幫個忙不?這個你肯定感興趣。”
  白翌不自在似的往後縮了縮,隨後微挑了眉毛,問什麼事。我就把早上老頭告訴我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
  只見他低頭想了想,嘴裡還不知嘀咕了些什麼,然後抬頭看著我,非常嚴肅的說“午飯你請,晚上一起去李家。”
  “又是我!我沒錢。”我的工資本來就少的可憐。不是靠父母的接濟,估計我只有去睡馬路了。

  傍晚的學校門口熱鬧非常,學生放學,車輛也明顯變多了,門口的小販賣著各式各樣的小吃和小玩意,喧鬧的聲音大得和早上差不多。
  我和白翌來到了李老頭的攤位。那裡的生意明顯沒有早上好,顯的有些冷清,李老頭一個人看著爐子,時不時地往房間裡看兩眼。
  我先走到李老頭面前,笑著對他說我把白翌叫來了。有什麼事讓他幫忙吧,其實心裡依然記恨著中午那兩份青椒肉絲的錢……
  李老頭看見我們來,立刻站了起來,攤子都不顧了就拉著我們進了房間。我感覺到老人的無助和焦急,誰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呢。我們坐了下來,老頭給我們泡了茶水。一切都招待好了,他也坐在了我們對面,看著房間的一扇門,眼神有些黯淡和恐懼。
  “白老師,你能來看看實在太好了,我聽說你很懂這些,而且你有學問,像我們這樣沒念過書的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老頭顯然很拘束,說話也不著邊際了,我心裡好笑有學問的還會來幫你看這個,直接打電話找個心理諮詢師就到位了。
  我看了看白翌,他沒接話,只是吹了吹茶葉,抿了口茶,然後繼續等著老頭的話。我覺得如果再那麼下去,到晚上事情也無法交代清楚,於是就先開口說“老白……你看,這事可能只有你幫的了忙,老人家可能眼花,但是那孩子不是一次兩次出現這樣的狀況了,如果真要是眼花,也沒那麼多次啊,那就是白內障了……”感覺自己也越說越不靠譜,我於是乾脆住嘴乾笑了兩聲,拿起茶杯專心喝茶。
  白翌顯然不喜歡我先插嘴,偏過頭對我皺了下眉。然後才轉而看向老頭說道“你孫女的事情我大多數都聽安蹤說過了。但是有些細節部分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也說不準,如果不介意我們想晚上再來看看。不會打擾太久,我只是有些東西想確定一下。”
  老頭當然不會介意,一個勁的道謝不算,還要留我們吃晚飯。也不等我們推辭,就捲了袖子去做飯。
  我們雖然也不好意思,但是兩個光棍青年,除了天天去飯廳解決民生大計,這吃飯問題還真是沒處打發。至於廚房那是決計不去的,所以能有晚飯蹭也算是占了個便宜……
  晚飯的時候我們看到了他孫女,女孩顯然對兩位老師來家裡吃飯感到有些驚訝和不知所措。蚊子般的打了聲招呼,就頭也不抬的吃飯。氣氛明顯很僵……
  我咳嗽了聲,想問問老李孫女最近的學習情況,怎麼也是一個老師該關心的問題吧。
  “李嬡同學,你最近學習上有什麼問題麼?”我問了這句就後悔了,我又不懂主課科目……
  “很好,謝謝老師關心。”李嬡依然沒抬頭,繼續吃飯。
  “李同學,你最近走夜路的時候有什麼感覺麼?”白翌問道。
  女生突然抬起頭看向白翌,很快卻又低了下去,輕聲說“沒,沒感覺到什麼。”
  “難道沒有人叫你的名字?”白翌依然在問
  女生手有些抖,她放下筷子,不吃飯,也不抬頭看我們。牆上的老式掛鐘噶嗒的響著,飯菜的熱氣慢慢上揚,女孩的臉一瞬間感覺有些模糊。
  白翌皺眉,看著對面的孩子,略微放緩了聲音“你確定你沒有聽到有人喊你名字?”
  “我沒有,我只是……聽到有人念兒歌。一個很奇怪的兒歌,不知道是什麼,他一直在念,然後就沒聲音了……”女孩愣了愣後斷斷續續的說
  “能告訴我們什麼樣的兒歌麼?”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白翌繼續追問道。
  孩子抬起頭,白皙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說“不能,因為這個是秘密。”
  我說“你和誰的秘密?”
  女孩有點焦慮,搖頭說搖頭說:“不能告訴你們,‘他’會不高興的。”
  我有點無語,這樣的問話實在太無意義了,什麼也沒問出來。兒歌,太奇怪了。什麼樣的兒歌能讓一個女孩天天和影子玩。我再看了看老頭,他有些激動,可能無法忍受孫女這樣的詭異行為,一直在壓制自己的恐懼。突然他開口念到“影兒鬼,陰陽路,莫回頭,清明吊子,孤頭墳,盞冥燈,過夜路,生死兩界,鬼回頭……”
  女孩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祖父,用那種幾乎是憤怒和震驚的眼神,怨毒地看著那老頭。
  老頭臉色蒼白,他說“那孩子念的就是這個,我記得……”
  女孩很生氣,她站了起來,朝門外走了過去。李老頭抱住李嬡,幾乎連拖帶拽地往裡拉。
  白翌看了看門外,清冷的路燈照在水泥的路上,凹凸不平,然後回頭和正覺得奇怪的我說“走,出去看看。”
  天已經完全黑了,明顯天氣不怎麼樣,連個月亮也沒有。那麼冷的天氣,屋外根本沒有行人。除了路燈照的到的地方,其他都是一片灰濛濛的景象,鐵銹斑斑的鐵門被風吹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偶爾有一隻野貓從汽車底座竄出來,但馬上進入了另一個黑暗的空間。
  我裹緊了衣服,不讓冷風吹進衣服裡。
白翌走到我身邊,然後和我說“我現在喊一個名字,你幫我一起喊,如果看到什麼也別驚慌,有我在,不會出事。但是記住不能停止。走一步喊一遍,明白麼?”
  我點點頭。並肩地走在他旁邊,於是我們就從老李鋪子的門口往那個不遠處的十字拐彎角一步一步的走去。
  “李嬡。”白翌跨出了第一步。
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我緊跟著踏出一步也喊到“李嬡。”
  於是白翌接著我的聲音喊出了第二遍,跨出了第二步……
  寂靜的馬路上只有我和白翌兩個人喊著李嬡的名字。就在即將快要走到了轉角處的時候,我感覺有什麼不對勁,對!我的影子,變成了兩個影子!一個明顯是孩子的樣子。比我自己的影子矮小很多。但是他跟著我的步伐在走,完全按照我步伐的快慢。好像那個影子就是我的一樣。我又看了白翌的,他的影子雖然沒有變成兩個,卻顫動的很厲害。那個怪影子就想牽引我和白翌的影子一樣。夾在我們當中,我用眼角斜望了旁邊,在我和白翌之間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它就在我們中間。
  我冷汗就那麼下來了,手握得更加的緊,幾乎感官也要麻木了。又是一聲李嬡,這個名字完全像是一個咒語一樣詭異。我也緊跟著喊著“李嬡”聲音明顯在顫抖,已經不是我原來的音調了,沙啞而空洞。
  我發現白翌的聲音也發生了改變,那是一個尖銳得猶如野貓在叫般的聲音,幾乎聽不出他在喊的是李嬡兩個字了。我沒有忘記必須要跟緊而不能中斷,也喊了聲,那個聲音感覺不是我嘴裡出來的,而是我身邊發出的聲音,刺耳得象塑膠摩擦的聲音。
  第13次……我們馬上就要到了轉彎角。我們的聲音已成了三個人的喊聲。對,我和白翌的聲音,然後就是由我們當中發出的聲音。三種聲音三個影子,一個空間中只有2個是人。
  終於走到了轉角,我幾乎站不住了,實在無法想像我背負的是個什麼東西,我可以感覺它就在我身邊。
  我舔了舔嘴唇,斜眼看了看白翌,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沒有繼續喊名字,還好他沒繼續喊,我也實在撐不下去了,那感覺就像在叫魂!
  我盯著牆壁上影子,它因為路燈的照射,變得很清晰,而且明顯比在路上的時候大。這個影子不停地在跳動著,有著規律,然後耳邊突然響起了兒歌“影兒鬼,陰陽路,莫回頭,清明吊子,孤頭墳,盞冥燈,過夜路,生死兩界,鬼回頭……”
  那個被我們帶來的影子就一直在跳躍,兒歌也在不停地重複。鬼真的會回頭麼,我不敢往後看,又不想看著那詭異萬分的影子。我突然想跑,離開這個地方,太瘋狂了。這個簡直是噩夢。但是抓著我的手明顯力道加重了。我知道我不能跑,或者說我根本跑不掉,我的影子和那鬼影是連在一起的……也就是說那玩意是隨時隨地會跟著我走的。我現在跑了估計命也就沒了。
  站了很久,可以聽見幾輛汽車經過時的聲音。但是依然連半個路人也沒,只有我和白翌兩個人一動不動的站在轉彎處,冷風把我吹地瑟瑟發抖。兒歌終於停了下來,影子也不跳了。它靜止不動地和我們的影子相連,突然那個影子伸出了手,我感覺有人在摸我。我已經無法忍受了,牙齒都打顫了。
  “你可以離開了。”白翌說道“至於你要的條件我會幫你達成,希望你遵守約定。”
  突然影子慢慢的扭曲了起來,像是一灘難看的黑色霧水,漸漸的溶入了地下,消失在了這個轉角。清冷的燈依舊照著街道,路上依然沒有行人。握住我手的力氣終於也放鬆了下來,我感覺白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虛弱的點了點頭,表示我沒事。
  “沒事了麼?它還會再來麼?”我放鬆了精神才感覺我的腿都快站麻了。我蹲了下去,其實我想坐下來,但這樣太狼狽了。白翌點了支煙看了看我,摸了摸我腦袋。
  “不,還不能算完,因為我們還沒履行我們和他的諾言。”
  “什麼諾言?”
  “前面我使用的是請鬼術,也是一種降靈法,改動了下,於是依附在李嬡身上的那個就依附在我們身上。這種術法可以讓鬼答應你做一件事,很明顯。我要求了他不要再纏著活人。成佛不成佛是他的事,我管不著。”
  “那麼你又是什麼時候答應他的要求的?我沒答應啊。”我感覺越來越莫名奇妙了。
  白翌搖了搖頭,拽了我起來就往李老頭家走“別站在路口說,像兩個傻子,先回老李家。”
  老李的孫女已經不鬧騰了,老頭剛才幾乎用了所有的力氣才拉住李嬡,現在正扯著他孫女的手,不停地喘著粗氣。
  看我們走了進來,表示他孫女沒事了,他才小心翼翼的放開孫女的手,女孩像失去了什麼東西一樣很頹廢的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老李,你沒有告訴過我們你以前殺過人。”等李嬡關上房間門,白翌開口問道,老頭一聽瞪大了眼睛,整個身體像是被砍了尾巴的老猴子,猛的一抽
  我不敢相信,一個賣包子的老頭怎麼可能殺人?我突然謹慎地看著老頭,就怕他真的掏出什麼刀子來把我們給滅口了。
  老頭眼神黯淡了下來,毫無生氣的癱坐在凳子上,嘶啞的聲音,彷彿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殺過,殺的是我親生閨女。我親生的女兒!”
  我感覺一陣頭皮發麻,雖然我不是十分瞭解這個老頭,但是我知道他賣的包子很好吃,很實在,做人也很老實。對孫女更加是疼愛有加。殺親生女兒,怎麼可能。
  “現在你明白那個影子是什麼了吧”白翌依然盯著老頭,在他臉上捕捉任何一絲表情。
  老頭痛苦地抱著頭,身體從凳子上癱軟了下去,他趴在地上,幾乎是低吼的叫到“知道啊,怎麼不知道,當小嬡念那兒歌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是我家鄉的招魂歌,我當兒歌教過我那苦命的閨女。是我對不起她,但是她一生下來就是白癡,我怎麼可能養活的了她,她最後也是要痛苦的活下去,還不如……還不如……”
  我冷冷的說 “就因為這樣你殺了她,她身上流著你的血啊!”
  老頭老淚縱橫的抬頭看著我,嘶吼道“那個時候吃飯都吃不飽,我要為這個家考慮啊!”
  “你的女兒也叫李嬡吧”白翌淡然的問。
  “是的,我想讓我孫女叫這個名字,代替女兒活著,也算是我對她的愧疚。”
  “你就是在轉彎角那裡殺掉他的吧,居然連墳也沒有一個。”
  “我……我……我不能讓老伴知道……”
  我已經聽不下去了,這個老頭殺掉自己的白癡女兒,然後把她埋在了十字路口,回頭當作沒事人一樣的回去過他的日子,就說女兒走丟了。可憐的孩子就那麼被親生的父親埋在家門口不遠的地底,就因為她是天生的弱智。
  “她要我做的約定就是帶她去親生父親的身邊,我帶她來了。”白翌面無表情的看著李老頭,李老頭突然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影子旁邊靠近了一團黑色的影子,漸漸的變成了人的樣子,他想逃跑,但是發現影子死死的定住了他,他就像是被活活撕扯似的。李老頭恐懼的看著影子拉扯自己,他痛苦地嘶嚎著。他的影子開始不停的翻滾,兩個影子纏在了一起,就像滴在水裡的墨汁,扭曲著融合。
  我想去幫忙,白翌拉住了我,對我搖了搖頭,他說“人的罪孽是用等價的痛苦來償還,他不想讓智障的女兒拖累,那麼現在他就必須要背負起自己女兒的靈魂,連她的一起活著。而我們只能看著,因為,這個就是我們與鬼之間的契約。
  白翌說完轉身就離開了屋子,我回頭看見那個鬼影子手舞足蹈地拉扯著老頭,就好像剛出生的動物拉著自己的父母,老頭瘋狂地把燈泡拔了下來,扔出了門,他不要看見自己的影子,他躲到桌子底下,抱住頭,搖晃著自己的身體,好像要甩開什麼東西。老頭明顯已經瘋了,從裡屋裡穿出了李嬡低呢的聲音“影兒鬼,陰陽路,莫回頭,清明吊子,孤頭墳,盞冥燈,過夜路,生死兩界,鬼回頭……”
  我知道老頭要為自己的自私付出代價,而李嬡卻是無辜的……可有時候債是要最重要的人一起來還的。
  後來老頭的包子鋪再也不開了,李嬡被她的父母接到了另外的一個城市,據說老頭住進了養老院。也有人說老頭開春後不久就死了,總之現在除了他的包子有時候還被人提起過。此外就沒人提起過他了。
  那天,我匆匆的走過了那轉角,依稀看見有兩個人影子,一個影子蹲在角落,身邊那個瘦小的影子歡快的跳著,耳邊回蕩起了那招魂的影兒歌……
  別因為任何的理由去拋棄自己的親人,因為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你。

  運財(上)

  很多時候大部分人都相信運氣,說句實話,我也那麼認為。人各有命,富貴在天。比如有的人可以平步青雲,有的人則一輩子的碌碌無為。感嘆同樣是人,為什麼可以那麼天差地別呢?
  是啊,天差地別!今天早上,警衛老劉給了我一封信。打開一看,封面紅底金邊,紅色的繩子繫成一個顯眼的中國結。這顯然是一封婚禮請貼,俗稱紅色炸彈……炸飛了我那顆備受煎熬的心。請貼是我一個大學同學的,叫嚴乘,記得上學那會,他和我關係很好。
  嚴乘人帥、讀書好、口才也好,所以很能討得女孩子的歡心,可以說是校草級別的人物。只是他家境不富裕,是貧困農村考上來的大學生。
  和我們這些城市裡面的孩子不一樣,他們的將來都得靠自己的雙手一點一滴的賺回來。嚴乘對自己的出生感到自卑,但又不願意別人看低他,所以為了要在同齡人中顯的時尚又有品位,他幾乎每餐都只吃泡麵和麵包,省下錢來買裝扮自己的行頭。
  有時候我看不下去也會把母親帶來的東西分些給他,嚴乘往往只是矜持地道聲謝也不多推辭就收下了。雖然表面上看不大出來,但我知道他是承了我這份情,我們的交情也就這麼打下了。
  所以基本上來說,嚴乘是一個有野心有抱負的人,他不甘心自己的出身,於是極力地表現出自己比城市裡的青年還要出色。這樣的人成功只是早晚的事,我只是沒想到才畢業沒多久,那小子居然那麼快就已經成家立業,事業有成了。恭喜他的同時,內心總是感覺有那麼一絲淒涼,與自己現在的狀況相比,嚴乘實在是太幸福了。
  隨請貼寄來的還有一封信,當中寫了一些他和他準夫人的甜蜜愛情故事,但是最奇怪的是,他在信中說他發財是靠一個秘訣,一個古老的秘法。有了那個秘訣就可以財運亨通,飛黃騰達。還說因為我是他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所以他只告訴我一個人。他要我來參加他的婚禮,然後就把這個獨一無二的秘訣告訴我,拉我這個兄弟一把,連著我一起發財。
  我笑了笑心想,有那麼容易的事麼,就算天上真的下金子雨,我頭頂也絕對是豔陽高照,發財的事從來與我無緣,我只求能安穩的過日子就不錯了。
  說到錢,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去婚禮要包紅包!我摸了摸頭,心裡想這個月的工資用得差不多了,開口問父母要又不好意思。真是麻煩的事啊……他是我大學時最好的鐵哥們,哥們結婚連紅包也不包,實在說不過去。
  就在我兩頭為難的時候,白翌下班回宿舍了。我想了想,又看了看白翌。決定把白翌拉去,紅包就可以兩個人一人一半!反正這個禮拜五學校組織去參觀科技館,我們兩個都空了下來,算上週末的兩天,正好去離B市不遠的嚴乘那兒參加婚禮。
  “白哥!你下班啦!”我一邊獻媚地幫著倒茶,一邊對著他傻笑。
  白翌歪著腦袋,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回答道:“下班了,你今天……沒什麼,當我沒問。”他放下衣服,喝了口茶就去開電腦了。
  我知道他是明白我笑中帶奸,但是只有你能和我一起分擔,不找你我找誰?我搬了凳子坐在他邊上,樂呵呵的和他說:“老白想出去散散心麼?”
  白翌敲著鍵盤,頭也沒抬 ,“不想。”
  我心急了起來,萬一他真的不肯,我就只能自己出全部了。怎麼拿得出來呢……
  我心一橫,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要去參加一個老同學的婚禮,沒錢包紅包,叫他和我一起去,一人一半。反正我和他已經算得上相當熟悉了,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
  他停下手,抬頭看著我問“婚禮?就是說要我和你一起包紅包?”
  我心虛地點了點頭,他低下了頭繼續打字,堅決地回了句“想也別想。”
  我心裡一火,果真是一毛不拔!突然想到嚴乘不是說有什麼發財的秘密麼,白翌最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如果我告訴白翌,說不定這個鐵公雞會感興趣。我又朝他的座位挪近了些,裝出神秘的樣子低聲告訴他“老白,你是我兄弟,我才和你說,其實我那朋友有一個發財的古老秘法!他說只要我去,他就告訴我!”
  白翌這才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說:“安小哥,你連這種藉口都編出來了。可想而知你真的是兜裡沒錢了。要我去也可以,但是……”
  我咽了咽口水,看著白翌摸了摸下巴,等他把話說完。
  “下個月還有再下個月的家務你來收拾,”他想了下又補充道:“順便把我衣服也一起洗了。”
  我瞪著眼珠,咬著牙說“家務我做,你自己的內褲襪子,老子絕對不洗!”
  “是麼,那麼真遺憾,祝你玩得高興。”白翌又喝了口茶,繼續打字。
  我來回的在房間裡走了好幾圈,腦子裡完全是天人交戰。錢啊錢~一分錢逼死一個英雄漢,我漲紅了臉,狠狠拍了他的電腦桌,咆哮地喊道:“老子我洗!”。
  白翌發出了聲很輕的笑聲,指著顯示器回頭問我:“你說訂幾點的票?”
  我愣了愣才發現,螢幕上顯示地分明是網上購票的網站,滿滿一頁的火車班次列表,於是我最後的一根理智神經也爆斷了……白翌你狠!

  禮拜五那天天氣很糟糕,突然下起了雨,我和白翌匆忙地趕上了火車,坐了不到2小時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個小城鎮,是嚴乘女朋友的家,因為陰雨天氣的關係,一片灰濛濛的,能見度不高,看不清楚太遠的東西。
  我下了車,透過雨氣認出了站在月臺上的嚴乘。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在大學裡穿著廉價牛仔褲的窮酸學生了。現在的他一身名牌休閒套杉,襯托著英俊的臉,倒真有幾分成功人士的氣派來。但是在陰雨中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似乎瘦了不少,大大的黑眼圈感覺十分憔悴。
  嚴乘也看到了我,遠遠地向我招了招手。我和白翌往他那裡走去,他看見我身邊帶著個陌生人,顯然有些意外。
  我連忙介紹道:“這個是我現在的同事,又是室友,叫白翌。正好有空我就拉他一起來。”
  嚴乘馬上伸出手,笑著說:“既然是小安的朋友,那麼也是我的朋友。明天婚禮一定要多喝幾杯啊。”
  白翌微笑著與嚴乘握了握手,說道:“你好,祝你新婚快樂。”
  嚴乘看了看手錶說道:“多謝多謝,對了現在我開車送你們去我住的地方,晚上好好聊聊。”
  我拍了拍嚴乘的肩膀,感嘆道:“小子真的是發達啦,看你一身的名牌。居然還有車。嘖嘖,這日子過的真是逍遙啊。”心裡卻有些驚訝,這個小子身上非常的消瘦,剛才一拍他肩膀才感覺他的身體幾乎是皮包骨頭。於是下意識的又打量了他一番,只見他眼睛裡都是血絲,嘴唇很乾,他時不時地舔下嘴唇。
  他沒注意到我不自然地打量,只微微一笑,神秘地說:“你也可以和我一樣,只要你相信我。”
  我愣了愣,難道他說的發財秘法是真的,開玩笑的吧。白翌走到我面前,推了推我,意思是快點跟上,我於是也沒怎麼多想。
  到了停車場,嚴乘在一輛簇新的奧迪A6前停下,瀟灑地打開後車廂,幫我們把行李放置好後,就讓我們坐進了後排的座位,發動汽車,往他的新居開去。
  在路上,嚴乘幫我們介紹這裡的風土,看得出他依然是那麼健談。我突然回想起那個在大學宿舍裡侃侃而談的嚴乘,不禁懷念起過去的日子。
  “這裡的人大多數都是靠種水果發家的。屬於一個很富裕的村,在20年前這裡就承包了大量的果樹。以種金橘為主,並且銷往國外。”嚴乘說道:“所以這裡也叫做吉村。”
  “為什麼種橘子就是吉祥的意思?”我不解的問道。
  “民間習慣上把橘字寫成桔字,而桔是由木,吉二字構成,民間代表著財富和吉祥。新春時節民間用橘子相互饋贈以求吉利,希望在新的一年裡大吉大利。在過年的時候很多人都喜歡在家門口放上一棵橘子樹,上面綁上紅包,其實也有招財的意思。而且橘子的顏色接近金黃色,更加討人們的喜歡。”白翌看著車窗外面的景色隨意地給我解釋道。
  “原來白翌也知道啊,呵呵。做買賣的人都相信這些,運氣這東西實在太重要了。”嚴乘點了點頭,笑著說:“其實我遇見了小蘭運氣就來了,開了彩票中了大獎,有了資本投資事業,現在也算是小有所成。”說完,嚴乘露出了滿是幸福的樣子。
  “嫂子長什麼樣子?”我問道
  “到了你就能看到了。”
  到了嚴乘的新居,的確是很氣派。完全就是一棟西方風格的別墅,屋後有小花園,私家停車房。進了門,到了大廳,那裡更加是裝潢的富麗堂皇。
  這個時候嚴乘的女朋友聽到我們來了,也從樓上下來,白色的連衣裙很襯她曼妙的身材。皮膚白皙、五官小巧精緻,長長的黑髮更顯得那女子嫵媚動人,漂亮得毫無缺點。難怪嚴乘一想到她就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的確是個美女啊。
  美女開口說:“你就是小安吧,我叫蘇蘭。我聽嚴乘時常提起你這個同學,呵呵,謝謝你來參加我們的婚禮。”說完又轉過頭看向嚴乘,意思是問我身邊的白翌是誰。
  “他是小安的同事,也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小蘭,你幫我好好的招呼他們,我上樓給他們安排房間。”嚴乘笑著答了一句就往樓上去了。
  蘇蘭給我們泡了咖啡,讓我們坐在大廳裡的多人沙發上。我和白翌坐了下來才發現,大廳雖然用玫瑰花裝點過了,結婚用的一些禮盒也擺放在大廳的茶几上。但這個房子卻格外的冷清。
  兩個人要結婚了,為什麼只有他們兩人,雙方的父母怎麼都不露面,親朋也不出來幫忙。於是我問道:“怎麼沒看見嚴乘媽媽,你們兩個人結婚,需要人幫忙的事情很多吧。”
  蘇蘭放下咖啡杯說:“他們幫我們置辦東西去了,要過會兒才能回來。”
  白翌進了房間後就幾乎沒發過話,只一直四處打量。我知道他是個沈默的人,但是別人結婚連一句道喜的話也不說,實在太沒禮貌了。我正要暗示他該說話的時候,白翌突然說道:“你們的房屋佈局很有意思,巨門取水,廉貞納氣,五行具全。”
  “呵呵~沒想到白先生也懂得風水之說,我們是生意人,當然在這方面特別注意,這樣的風水佈局都是為了能夠引來好的財氣。”蘇蘭笑著說。
  “難怪了,原來嫂子懂這些,嚴乘那小子才能那麼發達啊。”我笑著說道,這個時候天花板突然響起了奇怪的聲音,就像好多人在踏地板的響聲。
  我以為樓上還有別人,就問了蘇蘭“樓上除了嚴乘還有其他人在?”
  蘇蘭笑道:“沒有別人,大概是窗戶沒關嚴實,今天下雨又颳風的。等會兒我上去關好。”
  我跟著點了點頭,雖然那麼說,但是這樣的聲音根本不是窗戶的撞擊聲音啊……不過既然主人這麼說了,我也不好再問,三個人就這麼閒話家常,倒也算相談甚歡。
  又過了一會兒嚴乘下樓了,蘇蘭放下咖啡杯子笑道:“呵呵,我和阿乘還要去買晚餐的材料,你們先隨便玩玩,可以看些碟片什麼的。本來你們出去逛逛也好,不過外面天氣不好,出去大概不太方便。”
  我和白翌點頭說是,嚴乘於是過來帶我們上樓去看我們的房間。
  樓上房間很多,有好幾個客房。嚴乘帶我們進了離樓梯最遠的一間房對我們說“小安,你和你朋友就住這間和隔壁的那間,日用品我都幫你們收拾好了。你們放心的住,有什麼需要告訴我,順便和菜一起買回來。”
  我連忙說:“不缺不缺,只住一個晚上沒什麼,你們千萬別忙。”
  嚴乘笑了笑說“行,那麼我和小蘭去買菜。你們自己隨意,自家兄弟,別拘束。”
  我和白翌道謝的點頭,和嚴乘道別。
  我看兩個主人都走了,也感覺有些無趣,婚禮怎麼那麼冷清,難道就請了我來麼?我看了看白翌,他依然皺著眉頭。
  “想什麼呢,看到人家姑娘漂亮眼紅了吧,警告你哦,這是我兄弟的媳婦,別打主意。”我心虛地說道。其實我心裡也隱約感覺這次嚴乘的婚禮有些奇怪了,而且他的變化也的確令我在意。
  “你不覺得太奇怪了麼?剛才在樓下的時候你也聽見了,那分明不是窗戶的動靜。而且他們這種風水……還有這裡雖然只有我們兩個人,但是……”白翌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說到一半又回頭看我一眼,推了推眼鏡,走到我面前說“你的同學很奇怪,不,其實這兩個人和這幢房子都奇怪。”
  我也不自覺的點了點頭,的確,這次嚴乘的婚禮怎麼他的父母姐姐都沒來,只有兩個新人,沒有親朋。可是都說是結婚了,新房和新娘都有了還能假的麼。我搖了搖頭,對白翌說:“沒事,別瞎想了,來都來了。”
  白翌沒有回答我,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了雨,打在窗戶上,滴滴嗒嗒。整個房子只有我們兩個人,可我總覺得有被人注視的感覺,讓人渾身不自在。

  傍晚,嚴乘和蘇蘭都回來了,還買了兩瓶紅酒,蘇蘭笑著和我們打了招呼就去廚房忙著做飯了。
  嚴乘也說先去準備擺放碗筷,讓我們再等下。我說要不要幫忙,他搖著頭說“你們是客人,不必動手做。等會小蘭菜好了,你們就可以嘗嘗她的手藝。” 說完就拿著紅酒去餐廳了。
  過了不久,我們就聞到了一陣菜香,味道真好聞呐。想到我和白翌午飯是在火車上倉促解決的。一下午過去了,早就感覺腹內空空了,我們也不客氣,沒等他們招呼們,我們就往餐廳走過去了。
  我們到了飯廳,看到嚴乘正蹲在地上,扭著頭,低著腦袋,樣子就像是一個老猿猴在抓耳撓腮。我們看到這個情景嚇了一跳,我喊了一聲:“嚴乘!你在幹什麼?”
  嚴乘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的一翹,那眼神是一個女人的眼神,如果不是我從以前就認識嚴乘,我真的懷疑他是不是個娘娘腔,而且那眼神還流露著說不出的陰鬱和詭異……

  運財(下)

  “嚴乘!”我喊了聲,怎麼搞的,他小子在玩行為藝術?趴地上扮母猴子?
  他看到我,馬上恢復了以往的神態,站了起來,整理了下衣服,尷尬地向我笑了笑說:“東西掉地上了,我在找呢。”
  我疑惑地看著他,感覺他身上到處都是怪異。他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這個人……真的是我以前認識的嚴乘麼?
  廚房的門打開了,蘇蘭捧著菜,看見我們表情怪異地站著,疑惑地看了看我們問:“出什麼事了?阿乘,還愣著幹嘛,快去幫忙拿菜。”
  嚴乘也微笑著說:“你看,快要結婚了都是這樣的,神經有些緊張。沒事沒事,你們去坐下我去端菜。”
  飯菜很豐盛,都是我喜歡吃的菜,看來嚴乘還記得我這個老同學的口味。我們坐在一個很大的紅漆實木餐桌上,菜盆子擺的滿滿的,色澤誘人。
  但是奇怪的是,在餐桌上擺放著八份餐具,我疑惑的問嚴乘:“你還有朋友來?怎麼有八份餐具?”
  嚴乘說:“沒了,這個只不過是小蘭家裡的習慣,婚禮前一天弄四個空位置,和祭祖什麼的差不多。沒什麼,多放個碗筷罷了。”
  我和白翌對看了眼,白翌皺了下眉頭,首先坐了下來,我也挨著他坐了下來。
  嚴乘客氣的給我和白翌倒酒,一邊笑著說:“來,滿上滿上,我們兄弟好久沒有這樣痛快地喝了。”
  我也懷念起過去,大學偷偷地在宿舍喝啤酒,還怕被校監發現。那個時候,年少輕狂啊。現在看著嚴乘如此意氣風發,雖然已經回不到過去了。但是嚴乘依然是我的好兄弟。那麼想著,我一掃前面的疑惑,開懷的說:“是啊,難得哥們你結婚了。一定要慶祝慶祝!”
  嚴乘幫我斟滿了酒後,就去給白翌倒。但是白翌輕輕地用手覆蓋著杯口,淡淡地說了聲:“我不喝酒,謝謝。”
  嚴乘尷尬的說:“難得我明天結婚,少許喝點也無妨。”
  我很不好意思,沒想到白翌會那麼說,但是我知道白翌不想做的事情,越勸他越是不會答應,反而會覺得厭煩。
  我打岔道:“嚴乘別勸了,他不喝我喝。”說著舉起杯子就猛的灌了下去,正沉浸在自己的豪爽感覺下,突然感覺身體有那麼點不對,像是心底被砸了塊冰塊一樣。我悲嘆地想道:“我也就那麼點酒量啊!”
  白翌看著一飲而盡的我,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他也不怎麼能喝,我們就吃菜吧,要喝等明天婚禮上,我們一定不推辭。”
  我想說些什麼,但是白翌用手拉住了我的胳膊。不動聲色笑著說道:“你看今天來主要是參加婚禮的,如果現在就把這小子灌成了爛泥,明天估計也就參加不了婚禮了。”
  嚴乘點了點頭,說道:“是啊,我一高興忘記了其實小安沒什麼酒量,那麼這樣吧,我們以茶代酒。”
  蘇蘭笑著說:“你們男人一談到喝酒就各個像不要命一樣,別顧著喝,也嘗嘗我的手藝。”
  嚴乘賠笑道:“是,是。老婆大人的菜你們一定不能錯過,絕對是人間美味啊。”
  我拿起筷子,夾了塊肉,但是吃在嘴裡卻覺得那塊肉的味道說不出的古怪,就好像這些東西都是被放了很久的菜,沒有了原來的新鮮。但是菜是剛剛買來的,我奇怪地再夾了塊,發現吃到我嘴裡就感覺著菜味道變得很木訥。就像是供給死人的祭品一樣,沒有新鮮的味道,沒有口感。
  我看了其他的人,他們貌似沒發現菜的味道奇怪,就連白翌好像也沒發現菜的古怪。難道是我喝了酒,味覺麻痹了?
  我乾澀地吞下了食物,說實話,我很餓,但是就怎麼也吃不下,一掃前面那種對吃飯的渴望,現在卻一點也不想吃了。
  我瞥了一眼對面的空位子,發現在光滑的漆面上,那四個空位子竟然倒映出四個人影來!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細地看了那四個空位置,的確沒有人,我真的是喝醉了?
  吃完了這毫無味道的晚飯後,我們去了客廳,聊了些畢業後的事。原來嚴乘在畢業後在一次偶然的機遇下遇見了蘇蘭,被她的美麗和溫柔吸引。兩人交往後不久,嚴乘有一回買彩票,居然開出了大獎,於是在蘇蘭的幫助下辦起了貿易公司,炒起了股票。並且在經濟不景氣的情況下生意興隆,股票也連翻了幾倍。短短時間裡積累了大筆資金,可以說完全是被財神祝福了一般。
  我又想起了他在那封信中說的神秘發財方法,我既然來了也就順便問一句。
  “嚴乘,你說你能那麼發達全是因為你有個改變自己財運的方法?”
  他神秘地微笑著說“不錯,我就是通過這個方法,讓我自己徹底擺脫貧困,現在的我可以說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也可以的,等到了明天,我就告訴你,然後你也能像我一樣發達。”
  白翌皺了皺眉頭,看著嚴乘說“你確定這樣的方法可以帶給自己想要的東西麼?”頓了頓又繼續說“有的時候你要的東西可能是用更加珍貴的東西來換取,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是只賺不賠的法子。”
  嚴乘愣了下,隨後笑了笑說道:“是啊,或許我是一個生意人,所以特別相信運氣的。”他看了看蘇蘭,後者甜美的沖他微笑。
  於是他又說道:“現在我的一切,都是靠我的雙手掙回來的!”
  我發現嚴乘有些激動,雙手緊緊握拳,身體微微地顫動,他調整了呼吸,然後對我們微笑著說:“你看,有些時候我還是像以前一樣容易激動,我知道我現在的一切都是來之不易的,所以我會更加的珍惜!”
  蘇蘭笑著說:“好了好了,那麼晚了,就讓他們休息吧。明天才是精彩的一天。”
  嚴乘笑了笑,對著我們說:“是啊,不早了。你們早點休息吧,明天才是最精彩的。”

  半夜,我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杯酒的關係,我渾身冰冷,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迷糊地翻了一個身,我感覺在床底下有聲音,像有什麼東西趴在床底。我打開臺燈,下床掀開床單,突然發現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我,它整個身體貼在床板內側,嘴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嚇得向後退了好幾步,倒在了壁櫥下,那東西就一下子跳了出來,我退無可退,只有用手抵擋那怪物的靠近。
  卻沒有想到這個怪物的力氣大的驚人,它把我提了起來,然後我感覺我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那種骨頭被敲斷般的疼痛讓我疼得只能抱著腦袋嗚咽。
  我借著昏暗的燈光才發現這怪物其實是一個女人,但是她的臉全是青色的,眼睛大得凸出來,沒有眼珠。兩個大大的眼眶窟窿佈滿了血絲。頭髮像亂草一樣披在腦袋上。指甲長得可以摳出我的心臟來。
  她又把我拉了起來,幾乎要把我折成兩段。硬生生的把我拖向陽臺,我幾乎沒有任何的力量反抗,眼看他就要把我扔出窗外,我閉上眼睛準備等死。
  突然,我感覺一個人猛然拉住了我,我睜開了眼睛,白翌死死抱著已經半個身體探出窗外的我,我才發現女鬼消失了,而我半個身體趴在陽臺的欄杆上,另外一半被白翌死死的拉住。他如果一放手,我就得失去重心掉下樓去。
  白翌拉著我往回拽,一邊喊道:“你清醒過來了就別趴在那裡了,快下來!”我低頭看了下面,好傢伙!居然是一根根像利矛一樣的防盜欄杆!掉下去的話就得被活生生地刺成串燒。
  我趕緊手腳並用的爬了回去。等身體完全安全的離開了陽臺,我才放開白翌的手,整個人象被抽乾力氣一樣的滑了下去。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喘著粗氣,渾身都在發抖。
  我看了看白翌,他沒有換睡衣,還是白天的衣服,因為前面死命的拉著我,所以顯的有些淩亂,他也看著我,抿著嘴巴沒有說話。
  “前面,前面的女鬼!你看見了嗎!”我斷斷續續的說,胡亂的指著陽臺。
  “沒有,根本沒有什麼女鬼,我進來的時候只看見你正要往樓下跳。而且真正有鬼的是你的那個同學。”白翌淡淡的說。
  我一聽,猛的站了起來,拉住白翌的衣襟,剛才感覺骨頭架子都被摔散的痛覺卻不見了,似乎方才真的什麼都沒發生。我呆了呆後還是沖他吼道:“少胡說!你說要害死我的人是嚴乘!?”因為前面的驚恐,我幾乎站也站不住,憤怒得渾身在顫抖。
  “沒錯,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現在你的同學已經嘗到了自己種下的苦果了。”他依然淡漠的 看著我。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聲從主臥室傳來,我沖了出去,主臥室就在最靠樓梯的一個房間。
  雖然白翌那麼說,我心裡也有了底,但是情感上依然讓我無法相信嚴乘會那麼對我,而且他為什麼要那麼做呢,殺了我又有什麼好處?
  疑惑,憤怒,悲傷,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撞開了嚴乘臥室的門,房間一開,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腿都軟了,白翌扶住了我,我的身體才有了支撐點。
  嚴乘痛苦的趴在了地毯上,而他的身上居然伸出了四個人頭,他痛苦的扭曲著,而那四個人頭在不停的啃食著他,他幾乎已經體無完膚了。房間的地上散落著他身上的肉塊,卻不見絲毫血跡。四個人頭不停的啃,就像饑餓的野獸,但是他們吃下了嚴乘的肉,卻從他們的腦袋下掉落了出來,而那些肉又蠕動著重新緩慢地長回嚴乘身上,嚴乘的眼裡充滿了絕望,他在被反覆活吃的痛苦裡掙扎。
  嚴乘就像被把鋸齒殘忍地淩遲一般,但他還有神智,他看著我,想大聲的叫,但是他的喉嚨被咬出了一個大口子,雖然傷口正在緩慢癒合,但仍是無法發出聲音。
  我站在門口,看著嚴乘痛苦的掙扎著,他的生氣正在嘶咬的過程中流逝。我本能的想要去救他,突然白翌一把拉住了我。
  我轉過頭看著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大聲吼了,只悲痛的看著白翌,手顫抖地指著臥室裡的嚴乘。
  白翌搖了搖頭說:“你去沒有用的,那四個其實都是他至親的親人,他的父母,他的姐姐。”
  我回頭看了那四個人頭,的確,他們都是嚴乘的家人,以前和藹又樸實的老人家已經完全變成了瘋狂的野獸,他們在嘶咬著自己兒子的身體。
  “為什麼?”我虛弱的問道,我想知道為什麼,這些瘋狂的事情是為了什麼!
  白翌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說:“這是一個古老的邪術,把自己最親近的五個人的靈魂束縛在自己的身上,而這樣就可以達到改變自己財運的目的。甚至可以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因為你隨便刮個彩票,在賭場投個篩子,你也可以中獎。就像完全被財神青睞的福星一樣。”
  我看著已經沒有動靜的嚴乘,他顯然已經死了。四個腦袋依然在搶食著他的屍體。
  白翌看著眼神呆滯的我繼續說道:“來到這個屋子,我就感覺這裡完全是五鬼運財的風水排局,但是沒有想到他會用這個五絕滅親的方法,所以我並沒有開口。直到他給你喝摻了致幻的符咒紅酒後,我才感覺到事情其實並不那麼簡單,所以我根本沒有回房間去睡覺,否則現在死的就是你了。”
  “為什麼?”我希望自己什麼都沒聽進去,什麼都沒看見。
  “他為了發財,殺掉了自己的親人,員警當然查不出,就像如果你死了,也是失足墜樓。但是五絕術也有所限制,就是一定要在三個月內,湊齊五個至親至友,否則咒術反噬,被他殺掉的親人,會活活的吃了他。就像你看到的這樣。”白翌繼續說:“他倒是捨不得殺他那美人女朋友,也就最後拿你開刀了。”
  我閉上了眼睛,一種比被出賣和背叛還要淒涼的感覺讓我痛苦不堪。白翌拍了拍我的肩膀,繼續說:“今天估計是最後的一天,他必須要殺掉你,他對你很瞭解,但是沒有想到多出來一個我,而我卻救了應該成為第五個鬼的你,冥冥之中他得到了報應。”
  我沒有說話,在我的腦子裡回想著大學時期那個高傲,矜持的嚴乘,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而現在他變成了一個為了財富可以殺死他身邊一切親人的惡魔。最後他也死在了自己的親人嘴下。
  我問道:“那麼蘇蘭呢?”那個到死嚴乘都不想背叛的人,也許他的變化真的只是太愛蘇蘭了。他選擇背叛自己的一切,卻不捨得傷害自己心愛的女人。”
  白翌皺著眉頭說:“她不見了。”
  我沒有再說話,我感覺腦子一片空白,終於倒在了白翌的身上……

  最後白翌通知了員警,法醫得出的結論是嚴乘死於心臟負荷過重,心血供應停止。但是我知道他是被自己的親人活活的嘶咬,那種猶如淩遲般的痛苦的死亡。本應該最愉快和幸福的婚禮前夜成了那修羅屠場般的地獄。
  我們回到了宿舍,因為無法承受這樣的恐懼,我發燒了,燒的很高,幾乎不能下床,父母也連夜趕來看我,我沒有告訴他們關於嚴乘的事情,其實除了白翌和我之外,再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白翌包了所有的家務還得負責照顧我。我挺過意不去的,我知道我的命是他救的,這次如果沒有白翌,也許我就莫明奇妙的死掉了,成為了一個運財的鬼。
  我想好好謝謝他,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有很多的問題圍繞在我的腦子裡,但是我就是找不到該怎麼去問,而白翌和往常沒有任何的區別。依然那麼淡漠和……愛佔便宜!
  沒錯,我父母帶來的特產全給那小子吃了。我一個也沒嘗到,他說我生病忌口代替我吃,於是毫不客氣的把母親給我做的水晶餃子還有核桃、栗子一個不剩的全部吃掉。
  後來我病好了,雖然一個人的時候不免會想起嚴乘,但是人總是要過自己的日子。我依然做著我那見習美術教師,白翌也沒有再提起嚴乘這件事。
  很久以後,久到我以為我已經可以徹底擺脫嚴乘帶給我的恐懼和悲傷的時候,我卻突然看見了一個女人。那時我坐在速食店裡,吃著漢堡喝著可樂打發時間,不經意間抬頭,正看見馬路對面的一輛高級轎車裡走出了一個女人,她長長的棕色捲髮,白皙的皮膚,窈窕的體態,她是蘇蘭!我絕對不會認錯,只不過一改當初的清純,一副奢華貴婦的打扮。
  就在她的身後,我隱約的看見了四個人影,其中一個和嚴乘一模一樣……
  人為了財富,犧牲了屬於自己的幸福,就像是一個饑餓的鬼在不停貪婪的啃食著自己的血肉。

  奶奶(祖母)

  清明時節雨紛紛,古話果然沒有錯,這幾天天天下雨。夜裡,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滴滴嗒嗒的響聲,那種連續不斷的聲音讓人靈魂深處都到感覺煩悶。
  夜已經深了,我躺在床上,迷糊地看著窗戶,卻一直無法入眠。白翌已經睡得很熟了,均勻的呼吸聽著讓人安心。
  我翻了個身慢慢閉上眼睛,腦子走馬燈似的閃過些雜亂的念頭,最後定格在很早以前,一個關於我和祖母的故事裡……
  那個時候我還很小,調皮是我們那個年紀孩子的通病,我和一群玩伴砸過鄰居的玻璃,刺破過老頭自行車輪胎,欺負過鄰家的小丫頭。
  每次闖禍我基本都傻乎乎地沖在最前頭,自然我也就是那些個大人譴責的首要對象。父親基本每次都把我揍一頓,母親在旁看著,雖然心疼,但是嘴裡也說我太不懂事,只有那個年邁的奶奶,總是眯著那老花眼,搖搖晃晃地來護著我。
  父親極其尊重奶奶,她是我家地位最高的女性。據說奶奶原本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念過書,見過世面,因為看上了爺爺的踏實,不管爺爺多窮都跟著嫁了過去。於是嫁雞隨雞地過著苦日子,娘家人也不再搭理她,算是斷了關係。只有奶奶的哥哥還是捨不得自己的親妹子受苦,奶奶離家時,他悄悄和奶奶說:日子過不下去了,就和家裡說吧,再怎麼都不會讓自己的妹妹在外面吃苦遭罪的。但是哪怕是在最困難的時候,奶奶去給人挑煤炭也沒向娘家人要過一分錢。
  而在我的記憶裡,奶奶總是一頭簡潔的花白短髮,顯得不是那麼的年邁,還是很有精神的樣子。衣服一直都是藍灰色的,很整潔。到了冬天,她會圍一條很老式的圍巾。
  就是這樣的一個老人,總是在我無理取鬧,無法無天地闖禍後,不罵我也不打我,而是拉著我的手,低頭給人家賠不是。我一直認為奶奶是個軟弱無能的老婦人,直到那件事之後……
  那是一個暑假,才12歲的我陪著奶奶一起去她的家鄉,也算是避暑。奶奶的家鄉在祁雲山附近一個偏遠閉塞的小鎮上,鎮子很蕭瑟,幾乎沒什麼年輕人,只有些老人在收拾農活。
  匆匆半個世紀過去,爺爺早早離開了人世,而奶奶終於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去的時候幾乎已經沒有人記得奶奶的人了。奶奶的娘家姓許,其實在民國的時候屬於這一帶出名的書香門第,據說在宣統年間還出過幾個進士。當然到了文革的時候,那些老黃曆的東西全都被毀壞殆盡了。
  奶奶挽著我,在村裡走了好多圈,照著原來的記憶找著可能知道許家的人。最後在鎮子中找到了當年在許家趕過短工的老王頭。
  奶奶笑呵呵地走過去和老王頭打招呼:“王二哥,你還記得我麼?”
  老王頭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許久才認出了奶奶,激動地幾乎跳了起來,連忙招呼我們去屋子裡坐。
  我們進了屋子,那房裡傢俱很少,而且式樣非常老式。老王頭給我和奶奶倒了水,我看得出老王頭很尊敬奶奶,他和奶奶說話的時候都稱呼她“二小姐”。
  老王頭搬了個板凳,坐在了我們旁邊,吸了口土煙開始說:“二小姐,你怎麼才回來看,哎,都過去了那麼多年了。許家老爺子在你出嫁後不久就去世了,你大哥一個人撐不了許家門面,最後也搬到外地去討生活囉。”
  奶奶嘆了口氣,五十多年過去了,往事如煙的感覺其實只有經過歲月的人才能明白和體味。所以我不明白奶奶那聲嘆息代表了多少的遺憾,無奈。
  我那個時候玩心特別的重,對來到那麼小的村鎮很好奇,其實一進村子,我就發現了一個封死的漆紅大棺材斜插在地裡。而且家家戶戶在門口都掛著紅色的綢子,風一吹過,鎮子裡各家的門上都會飄起紅豔似血的綢帶。
  我歪著腦袋看著奶奶問道:“阿奶,為什麼門口有口大棺材啊,還有大家為什麼都掛紅布頭在門口?”
  奶奶看了看老王頭,顯然她也不太明白。老王頭眼神閃爍,顯然很害怕回答這個問題,就像是要躲避什麼東西一樣,回頭看了好一眼,才湊近我們壓低了聲音說:“哎,這也沒辦法,鎮子裡出了事,鬧了疫災。前段時間死了好多人,現在能夠平安無事,都是多虧了一個老道士的指點。他告訴我們,其實我們這裡鬧的是黃大仙(黃鼠狼),要給大仙弄一個大宅子。大仙住的是棺材,所以要用上等的黃梨木做一口大棺材,橫插在鎮口,算是大仙的府宅。還有家家戶戶都要掛上紅布頭抵災。”
  奶奶看了看四周,回頭問了老王頭說:“那麼現在這裡一個許家人都不在了?”
  老王頭點了點煙袋,低頭想了半會,突然抬頭說:“二小姐,你還記得你有一個表親家麼,好像還住這裡。叫……叫許皮子的。”
  奶奶點頭說:“記得,記得,他父親是個木匠,當初他年紀輕輕手藝就非常精湛了。”
  “是啊,他的木工活在這裡是數一數二的,當初黃大仙的宅子就是他給做的。”老王頭說道:“你可以去他那裡看看他。”
  老王頭十分的客氣,還給我們帶了路,我和奶奶兩個人就跟著去了我那表大爺的住處。
  表大爺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子,僅剩的那只眼睛很小,看東西總是眯著,還時不時地眨著眼皮,看得久了好像連自己的眼皮也有眨幾下的衝動。他身材很矮小,臉很尖瘦,嘴邊還有些發白的胡渣子。身上那套老褂子似乎已經好多年沒洗過了,頭髮亂糟糟的好似個鳥窩,身上的一股味道更加讓人一陣頭暈。但是他一看見奶奶就認出了她,連忙上去拉著說話;“二丫頭呀!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為我一輩子見不著你了。”
  我看著表大爺,他也看著我,然後裂著嘴笑道:“這個是你孫子吧,看著多清秀啊,沒想到你還會帶著孩子來這裡啊。”
  奶奶也笑著說:“都幾十年過去了,老了,總想著落葉歸根,好歹閉眼前來看看這裡。”
  我注意到老頭那只瞎了的眼睛閃過道青綠色的光,我以為那可能是光線的緣故,於是下意識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看。這個時候表大爺也看著我,他又笑了笑,嘴裡一股奇怪的味道就直沖我的臉,我皺著眉頭往奶奶身後靠,表大爺看著我有些懼怕他,也沒再和我說話,對我尷尬的笑了笑轉身就和奶奶說:“既然來了,就住上些日子吧。我給你們去準備住處,許家人都走了,但是房子還留著呢。
  奶奶連忙說:“那麼太麻煩你了,我帶小安來只想再來看看老家的樣子……”

  我從來沒住過鄉村,來了才知道,原來那裡用的水要自己在井裡打的,床上還掛著蚊帳,而且屋子很古老。這裡是許家的本宅,看的出過去是非常富有的人家,窗框上雕了很多精緻的圖案。但是現在已經人去樓空,屋子空空蕩蕩的,打開木門就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很多年頭沒人來打理了,房子裡落了層厚厚的灰,到處是蜘蛛網,門一推就一大堆一大堆地往下掉。
  我拉著奶奶,她眼神有些迷離,看著屋內的樣子,自言自語著說:“五十年了,爹娘,我又回來了……”
  好一陣子,奶奶才放開我的手,告訴我別亂走,自己則挽起袖子去收拾屋子,那個表大爺和老王頭也去幫個忙幫忙。
  我漫無目的地在宅子的後院裡逛著,後院幾乎就是一個雜草叢,到處都是跟我齊腰的雜草,因為是夏天,在樹上還有一陣陣的知了叫。
  我擦擦頭上的汗,眯了眯眼,這個地方對我來說實在太陌生,我內心充滿了好奇,興奮地扒開那些瘋長的雜草,在院子裡胡亂的走著,完全把奶奶的囑咐拋在了腦後。
  在院子裡折騰了半天,我終於累得坐在了一塊石頭上,用手扇了幾下,但是依然熱的要命,腦袋有些暈眩。我感覺身體有些透支了,正準備往屋子走的時候,卻突然發現了在草叢中串出一隻黃色的動物!我以為是貓,但是它的個頭很大。
  它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射出陰冷的光線,我突然感覺渾身冰冷,前面炎熱的感覺一掃而空。受了驚的我一下子跳了起來往屋子裡奔,一回頭竟然撞上了表大爺。
  我連忙後退,他身上的味道實在是太臭了,感覺像悶了好多年的臭皮革。他裂了裂嘴說:“小安,前面看到什麼了?那麼慌張,看把你嚇的,你奶奶要我來找你,走,跟著我。”
  我看著那枯黃的手就要碰著我,忽然閃過一陣沒來由的厭惡,於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些,但是想到那院子裡有的那隻動物,我就不敢再回頭。
  就在這個時候奶奶在屋子裡喊道:“小安,你怎麼還在院子裡,進來洗把臉吃飯吧。”我連忙繞過表大爺,跑進了屋子,而我的耳朵裡卻聽到了類似野獸低吼的喊聲。我回頭看了一眼表大爺,他盯著我看,眼睛裡又是一陣青綠色的光。
  吃飯的時候我們圍坐在簡易的餐桌上,食物是老王頭帶來的。他為了讓我們吃好,還殺了自家那隻下蛋母雞。
  雞湯很香,我早就餓得要命了,掀開沙鍋就往裡面撩菜。奶奶吃的不多,倒是那表大爺,吃得猶如一頭惡狼。
  我們都很驚訝,他居然那麼能吃,差不多一整鍋的雞都給他連鍋端了,而且他幾乎都不吐骨頭。他看著我們都盯著他瞧也不好意思,抹了抹嘴,嚼了嚼嘴裡的肉塊,放下筷子,貪婪地看著我碗裡的那塊雞肉。
  奶奶尷尬地笑著說:“你還是老樣子,那麼喜歡吃雞啊。別客氣,我們都吃不下那麼多。今天也多虧了你和老王頭幫忙,否則就靠我還真忙不過來。”
  表大爺說:“沒事,沒事。我吃飽了,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沒?”
  老王頭也說道:“是啊,二小姐,還需要我們整理什麼?你儘管開口。你看這裡太亂了,要不住我家去,我老伴可以給你和小安騰出個房間來。”
  “不用了,我想還是住在老宅子裡,我已經有50年沒回來了。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回來看了。”
  到了晚上,奶奶把蚊帳展開,先用蚊香把帳子裡面熏了一會兒。這個鎮裡其實有通電,但是老宅子很多年都沒有人住了,自然也就沒有電燈這東西。考慮到夜裡沒有電燈照明,老王頭給了奶奶一盞老式的油燈,奶奶也從行李裡拿出一把旅行用的手電筒。
  在昏暗的油燈下,奶奶坐在椅子上,手上拿著蒲扇,有一下沒一下扇著風。因為炎熱,奶奶沒有把門關起來,外面院子裡一片漆黑,白色的蚊香煙從屋子的角落飄散而開,形成了一種運動的白霧。
  我躺在床上,烙餅似的翻著身體,怎麼也睡不著。就在這時,有一個東西迅速地串進了屋子, 奶奶的扇子掉在了地上,我從床上撥開了蚊帳,探出腦袋,迷糊地問道:“阿奶,什麼東西?”
  奶奶迅速地拿起了手電筒,照向了那東西躲進的角落,電光照在的地方,看見一個黃色的東西急速地竄入了箱子底下。
  奶奶拿起了放在門後的木棒,慢慢靠近了房間的角落,雖然我沒有看到那動物,但是卻很清楚的聽見了“唏唏簌簌”的蠢動聲音。黑暗中一雙青綠色的光點忽閃忽滅,一動不動地窺視著我們的動作。
  突然那東西躥了出來,越過了奶奶,向我睡的床沖了過來。奶奶沒有防備,那個黃色的東西就鑽進了蚊帳之中。
  我下意識地蜷縮了身體,往角落裡靠,害怕地喊著奶奶。奶奶馬上回頭跑了過來,但那個東西的速度顯然更加敏捷,它狠狠地咬了我的腳踝。一瞬間它盯著我的眼睛,我看見那道極其陰寒而殘忍的眼神,想起了它就是我白天在院子裡看到的奇怪動物。
  奶奶過來時看見我的腳踝上都是血,她喊著用棍子打向那個動物,但是動物敏捷之極,它迅速地退後,一個側閃,從奶奶的身旁逃了出去,躲進了那片黑暗的院子裡。
  奶奶馬上來查看了我的傷口,我腿很疼,就像是被火燒了一般,腦子裡依然是那雙醜惡陰森的眼睛。
  奶奶顯得很緊張,他摸了摸我的腦袋,我的頭髮已經被冷汗給浸濕了。我突然覺得嘴很乾,非常地想喝水,於是乾澀地說:“阿奶,我想要喝水。”
  奶奶顫抖地拍了拍我:“小安,你哪裡不舒服?”
  我說:“我好渴,腳好疼。”其實我的腳踝已經非常腫了。
  奶奶馬上給我倒了一杯茶,我幾乎是灌了下去,嗆得直咳嗽。奶奶給我拍著背,嘴裡低聲說道:“糟了,被黃鼠狼咬到了,這下怎麼辦才好。”
  過了不多久,奶奶給我草草包了下傷口,披上衣服,就把我背著,往老王頭家趕。
  大半夜,天氣十分的悶熱,在遠處的田地裡還隱約的看得見綠色的鬼火。這個村到了晚上,路上居然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拴在棚子裡的狗對著路上大聲吠著。
  奶奶顧不上一天的勞頓,跑得背上都是汗水,她路上好幾次跌倒,都是用身體護著我,不讓我掉在地上。但是我的神智越來越迷糊了,我聽到奶奶在喊我名字,但是我又聽到另一個聲音,一個猶如鬼哭狼嚎般的粗嘎聲音,我感覺它也在喊我名字,並且蓋過了奶奶的聲音,我感覺身體越來越冷,傷口處越來越灼熱。
  終於奶奶跑到了老王頭的家,她敲著門,老王頭迷糊的開了門,然後看見了奶奶,又看見了我。他的眼睛立刻被驚恐占滿,馬上把門關上,把我和奶奶關在了門口。
  奶奶很激動,她又拍打著門,希望他能幫助我們。
  門裡傳出了老王頭的聲音“二小姐,你快把你孫子帶走吧,他著了黃大仙的道了。沒的救了,過不了多少時間,他就會被大仙拉去做替身。你快帶他走吧,別害了我們全家啊。”
  奶奶沒有再敲門,她癱坐在地上,但是嘴裡依然在喊我的名字,一刻也沒有停過。我虛弱地無法說出完整的話,我知道奶奶在喊我,但是那個恐怖的聲音是從我腦子裡發出的,他也在喊我,聲音變的更加淒厲,陰森。
  奶奶看了看我,發現我的臉已經變成了青灰色,臉上居然有了一層薄薄的黃毛。她嚇的連忙撥掉那些毛,但是那些黃色的毛又從我的皮膚裡鑽了出來。
  奶奶重新站了起來,跌跌撞撞的去敲其他人家的門,但是所有人一看到我就像看到了鬼一樣,迅速地把門關上。任我奶奶怎麼敲,怎麼喊,他們就是不肯開門,整個鎮子像死了一般的安靜。
  奶奶最後實在背不動我了,她咬著牙,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不捨。她突然想到了什麼,就像想起了救命稻草一樣。她掙扎的想再抱起我,但是實在沒有力氣了。最後她找了一個破籃子,還好那個時候我個子還小,她把我塞籃子裡,用一根繩子綁在背上,死命地拉著籃子往表大爺的家趕。
  表大爺的家就是在鎮口棺材旁的小茅屋裡。周圍根本沒有人家,只有他一個房子,奶奶用盡力氣的拉,手上被勒出一道很深的血痕。她咬著牙齒,哪怕氣喘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她依然沒有停止呼喊我的名字。
  我感覺我的腳踝上發出了很臭的臭味,傷口已經變成了紫黑色。從紗布下流出了黃色的濃水。 我看了看四周,發現有好多的青綠色的眼睛盯著我們,窺視著我,隨時要把我拉了出去。我害怕地想哭,但是發現自己連哭出的聲音都變得像是野獸的嘶吼聲。
  奶奶拉著我走了很久,最後她幾乎是爬到了表大爺的門口,用肩膀撞擊著門板。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喊著:“求你救救我的孫子,求你開開門呐。求求你了!”
  我口渴得厲害,左腳已經沒了知覺,意識一點一滴渙散的同時,卻能感覺到在周圍的黑暗中有許多眼睛正盯著我,它們發出了呼喊聲,令人不寒而慄。
  門終於開了,表大爺盯著我們看了許久,開口說:“進來再說吧。”
  他幫著奶奶把我抱進了屋子,我發現他身上有著和我腳上一樣的臭味。奶奶顫抖地拉著我的手,可是我絲毫不能感覺到溫度,只覺得渾身冰冷。
  表大爺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說:“你孫子恐怕熬不到今天早晨了,二丫頭,準備準備後事吧。”
  奶奶含著眼淚說:“不會的,一定還有辦法,表大爺,我求求你救救他,他是我的孫子啊!”
  說著奶奶就跪了下去,不停的給他磕頭。而我依然感覺到外面那些東西在蠢動著,他們要帶走我。但是卻沒有進入房子裡,好像它們對這個地方有所忌憚。
  表大爺皺著眉頭,他的樣子很陰森,於是開口道:“其實這也是你們許家的債,你既然已經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奶奶沒有說話,她抱著我,只是搖頭。屋子裡光線很暗,表大爺的臉顯得有些鬼氣逼人,他繼續說:“二丫頭,你知道你們許家是被大仙保佑著才能那麼亨通,但是該還的還是要還。大仙要拉他去當替身,就讓他去吧。”
  奶奶抬起了頭,她顫抖的說道:“他是我孫子,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
  表大爺看了我們很久,慢慢地開口說:“許家人有許家人的法子,既然已經這樣了,就按照老法子吧,你就讓你孫子用一隻眼睛換自己的命吧。”
  奶奶怔了下,她看著表大爺,又看著我說:“用我的眼睛吧,小安還小,我用我的眼睛救小安的命。”
  表大爺那只渾濁的眼珠轉動著,他冷笑著說:“嘿嘿,許家人的眼睛是陰陽眼,可以看見陽間人看不見的東西,你寧可捨棄自己的眼睛,也要保住你孫子的命。好啊,你就去外面和那些大仙說吧。”他指著鎮口斜插在地上的巨大漆紅棺材,奶奶渾身都在顫抖,我感覺她抓得我很緊,就好像怕一鬆手,我就會被那些黑暗中的東西帶走。
  表大爺依然咧著嘴,露出尖銳異常的蠟黃牙齒,他說道:“你要保住你孫子,又不捨得他的眼睛,那麼你就把你的眼珠子給他們吧。哈哈哈,許家人最後都得這下場!”
  我的肚子一陣難受,嘔吐了起來,吐出的東西奇臭難忍。我抬頭看著奶奶,奶奶悲傷的看著我,她想說什麼,但是我聽不見。漸漸的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看不見奶奶,也看不見表大爺。我看不見任何的東西,只有那些青綠色的光點,在不遠處射出陰森的寒光。
  當我能再一次看見東西的時候,我已經在縣城的醫院裡,爸爸媽媽都在我身邊,但是惟獨沒有奶奶,我虛弱地問了奶奶在那裡。爸爸安慰我說:“奶奶在另外的一個病房。你被動物咬了,可能感染了,需要好好的觀察。別怕,爸爸媽媽都在這裡呢。”
  我又閉上了眼睛,但是這次再也沒有那陰寒的眼睛盯著我了,而是十分安詳的睡眠。
  後來我們被接回了城市,奶奶因為這次的事後視力越來越差,最後已經徹底看不見了。她依然和以前一樣的慈祥,但是我知道奶奶的眼睛再也回不來了。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表大爺。只有在一次父親閒聊的時候,他告訴我,其實奶奶的老家有供奉黃鼠狼的習俗,而許家人把黃鼠狼精稱作為“表大爺”……
  雨淅淅瀝瀝一直在下,宿舍裡的電話響了,外頭的天色不覺間已經亮了。我馬上爬了起來接了電話,原來是奶奶,在電話的那頭傳來慈祥而又熟悉的聲音:“小安啊,我是奶奶,放心吧,醫生說了這腫瘤是良性的,已經準備手術切除了。”
  我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我激動得顫抖著,連忙說:“奶奶,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白翌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爬了起來,他拿給了我一件衣服披在了我的身上。我感覺身體暖和了起來,就像小時候在奶奶懷裡一般。

  發(上)

  “人的頭髮代表很多的含義,在古代頭髮代表人的魂魄,一個人精氣的所在。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頭髮的美麗與否直接關係到自己的整體。漢代的衛子夫就是以一頭秀麗長髮俘獲了漢武帝劉徹。有些少數民族會把新娘和新郎的頭髮紮一起,來表示他們永結同心,在古代結婚的男女也稱為結髮夫妻……”
  我無聊地翻著網頁,正好瞥到一眼上面寫著關於頭髮的介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頭髮真的對人來說那麼重要麼?切~什麼奇怪的說法都有。
  說到頭髮我就想到了潘禿子,那老小子頭上已經沒多少毛了,難道說沒有了頭髮人就要死了?那麼那些光頭的和尚豈不是早該早早地去西方他們BOSS那裡報到了?
  “胡扯!”我看了一眼就關掉了那張頁面,現在的網路學術貼除了會用醒目的標題吸引人注意外,其真實性都和路邊獵奇小說一個水準了。
  我揉揉眼睛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已經十點多了,白翌依然沒回來,他很少那麼晚還沒回來的。
  “睡覺睡覺。”我咕噥著從電腦前站起來,準備去拿睡衣洗澡。無意間向窗戶下瞥了一眼,嘿~白翌居然和一個女孩子在樓下。
  白翌本來就受學校裡那些女學生女老師的歡迎,小女生看到他都會紅著臉。哪裡像我,長那麼大了連個小妞的手都沒牽過,說出去估計都沒人信。
  我嘆口氣搖了搖頭,然後極其迅速地躲在窗簾後面,看著下面的動靜。其實自己也覺得很白癡,但是想著以後可以用來嘲笑白翌,就依然像特務一樣注意著下面的情況。
  學校沒有路燈,今天又是農曆月初,貓爪子似的月亮懸在中天,黯淡的光線幾乎可以忽略不記。就著宿舍樓透出的幾點燈火根本看不清楚樓下那女孩子的樣子,只知道女生穿著件白色連衣裙,短短的頭髮,看上去非常的簡潔,文靜。但是……為什麼這女孩子感覺那裡奇怪呢。
  在我想著女孩子那裡不對勁的時候,姑娘家居然拉住了白翌的手,情緒激動地把腦袋搖得和撥浪鼓似的。白翌拍了拍女孩子的背,估計說了些安穩她情緒的話。
  這時是我才注意到,女孩子雖然是頭短髮,但是她卻時不時地像洗髮水廣告模特一樣甩著頭髮。而且那女孩子經常會不自覺地伸手理理頭髮,明明是短髮,手法卻感覺像是在拂過很長的秀髮。難道女孩子以前是長髮?剛剛剪了,還不習慣?
  走神思考了片刻,再往下看的時候,樓下的兩個人都不在了。我探出頭,想看看他們是不是躲其他角落了。可只看見那女孩子站在不遠處,好像很害怕的樣子,她回頭看了很多次,最後再左右看了看,才迅速離開了,感覺像是逃避什麼恐怖的東西一樣。
  “真是奇怪……”我望著女孩子逃跑的身影喃喃自語。
  接著背後就傳來了白翌的聲音;“你趴那窗口看什麼?”
  我一回頭,心裡想:好小子,居然散得那麼快,也不多聊會兒,好讓我多看會兒好戲。想了想 我露出了陰笑,雙手插兜,露出了一副我知道你秘密了的模樣走到他面前。
  白翌現在才到家,似乎顯的很累,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眼皮子微微動著,不像是閉目養神,倒像是他思考什麼問題時的一貫神情。
  我坐他對面,咳嗽了兩聲,正要問他和那姑娘是什麼關係的時候,白翌卻突然睜開眼開口問道:“你對頭髮有什麼看法?”
  我心裡嘀咕,怎麼又是頭髮,難道今天二月二?龍抬頭?遇到的都是關於頭髮的問題。於是我就說:“頭髮不就是頭髮唄。”頓了頓又接著說:“別打岔,我要問的是你和樓下那女孩子啥關係?那麼晚了還在樓下說瓊瑤式悄悄話,美不死你。”
  白翌用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手則迅速地在我頭上拔了根頭髮,我一疼喊了聲:“你做什麼!拔我頭髮幹嘛!”
  白翌手裡拿著我的頭髮,又從口袋裡取出了一根很長的頭髮。那根頭柔軟黑亮,一看就知道頭髮的主人一定有一頭很長很秀美的頭髮。白翌就把兩根頭髮都放在一起,那一瞬間,那根長髮似乎扭動了下,雖然很輕微,但是我明顯感覺到,那根長髮在纏著我那根頭髮。我抬頭看了看白翌,他並沒有表現很驚訝,但是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我問道:“你這頭髮是怎麼回事,幹嘛兜裡揣著那麼一根女人的頭髮?”
  白翌依然托著下巴,想了半晌說:“明天週末有興趣出門不?”
  我有點火了,你小子晚上有小妞約會,大白天的還要我一大老爺們陪你出去逛,吃飽了嫌撐的慌!
  其實我一直覺得忍受白翌這種答非所問的思考說話模式,非常的難受,這樣說話的人就根本沒拿問話人當一回事!
  我離開了位置,拿著衣服就往浴室走,準備洗完澡上床睡覺,也懶得回他話。
  我進了浴室,心裡依然十分不爽,一邊洗一邊嘴裡還嘀嘀咕咕的念叨著。偶一抬頭卻突然感覺在浴室的鏡子裡有一團黑色影子晃過?於是我猛的回頭,後面空空如也,並沒有什麼異常。可我的腦子裡卻不自覺地翻滾出以前遇見怪事的景象。
  “靠!我現在怎麼變得那麼敏感,哪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撞上來。”暗自咒駡了一句,我甩甩腦袋,就當把那些名其妙的念頭一併甩了,回頭繼續沖起澡來。
  水慢慢的流過皮膚,我用手揉搓著自己的頭髮,但是漸漸地我感覺到水的氣味很奇怪,好像變得有些發臭,而且背部感覺很癢,就像是有毛茸茸的東西在搔……毛茸茸的東西!
  我猛的睜開眼睛,也不管肥皂有沒有洗乾淨,伸手就往背後一抓,居然抓下來一大把的頭髮。 我身上有好多長髮?!意識到現在狀況有多詭異的我連忙用毛巾擦掉流到臉上的洗髮水泡沫,慌忙回頭一看,下水道口裡竟然塞滿了長長的頭髮,隨著水流扭動著。
  我心頭一陣惡寒,又抓了抓自己的背後,發現已經沒有頭髮了,但是手上依然是一團烏黑發臭的頭髮。
  念頭一轉,我幾乎可以斷定這與白翌剛才的問話和那根怪異的頭髮脫不了關係。於是當下拖過衣服胡亂套上,就拉開門沖了出去,得問問他到底怎麼回事,這個東西是他帶來的,為什麼攤到我頭上來!
  白翌在用電腦,不停的移動滑鼠。我重重地甩上門沖到他面前,把那團頭髮扔到他眼前,激動地問道:“這個是什麼東西,噁心得要命!”
  白翌轉過面來,推了推眼鏡,看了看我,挑著眉毛說:“這是頭髮,就是糾纏今天晚上那個女孩的東西。你……你明天還是和我一起去吧,也許可以幫個忙。”
  我撣了撣手,厭惡地看著那團東西回答道:“不去,那東西太噁心了。你得想辦法幫我弄乾淨,否則別怪兄弟我不客氣!”
  白翌嘴角抽了下,於是慢條斯理地說道:“對了……你還欠我兩百塊吧。去了的話,可以延期再還。”
  我一時語塞,想起來前段時間手頭比較緊,向白翌借了兩百塊,我以為我和他都忘記了還有這碼事……
  “兩百……以後再說,反正我不會賴。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你不知道我前面看到了多噁心的場面,這團頭髮太臭了。”說到錢,我口氣立馬軟了下來,欠了人家錢實在沒有對人大呼小叫的底氣。
  我洩氣地坐在椅子上,頭髮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低水,我厭煩地甩了甩。毛巾還在浴室裡,本該去拿的,但想起那裡面的頭髮……還是算了。
  白翌把那團頭髮扔進煙灰缸裡,拿了打火機點燃頭髮,火焰串得很高,那團頭髮很快地燃成了一灘灰燼。火漸漸滅了,散開一陣煙來,居然是青綠色的。
  房裡彌漫著猶如腐爛屍體般的臭味,我捂著鼻子問道:“老白,別賣關子了,到底怎麼回事啊。那東西是你帶來的吧,你在外面怎麼弄我管不著,但是別把這種東西往咱們住的地方帶啊!”
  白翌站起來,開大了窗戶,讓那股惡臭可以快點散去。然後對我說:“事情可以告訴你,但是你不一定會明白,還有快把衣服穿起來吧,你也不怕凍啊。”
  身上的睡衣很薄,讓冷風一吹,還真是止不住地打哆嗦。我摟著胳膊,索性抖開被子把自己半裹了起來,反正要睡了。
  白翌又坐回來,靠在椅子上沈默,大概是在考慮從哪裡開始說。我裹著被子端正地坐在床沿,等他開口給我講這個事。
  “前面你看到的那個女孩子,她叫周鈴,是一個戲劇學院的學生,主要學習唱青衣。對於一個從事戲劇藝術的人來說,除了自身的功底和藝術修養外,一套可以配的上自己名氣的行頭很重要。”
  想了一陣子白翌終於指著那根長頭髮開始說:“周鈴得到了一套很昂貴的青衣行頭,而當中最顯眼的是那副頭套,這根頭髮就是那頭套上的。”
  我看了看那頭髮,發現它牢牢糾住了我的那根髮絲,就像兩根頭髮纏在一起一樣。我皺著眉頭,等著白翌繼續說下去。
  “周鈴的唱腔很好,是戲劇學院力捧的新人,她唱的青衣更是得到了老一輩名角的肯定。但是像她這樣的新人,不可能馬上就擁有一套非常昂貴的行頭,但是她卻得到了這套髮飾。於是幸運的她在戲曲方面節節高,但是怪事卻接踵而來……”
  “ 就像我碰到的那樣?”我說道。
  “嗯……不太一樣,這也許和人有關係,至於具體的問題,明天我們直接去問周鈴吧。”

  發(下)

  夜裡我做了夢,一個又一個鏡頭從眼前劃過,光怪陸離,完全不明白是些什麼。但是有一個反復出現的場景,那是一個戲院舞臺,台下一片漆黑,氣溫很低,冷得可以哈出熱氣的感覺。漆黑的台下全都是人,人影憧憧,竊竊私語。而我站在舞臺側面的那塊黑色幕布後面,黑色的幕布就像是追悼會上的布簾。
  舞臺上只有一點光,我看見上面的那個女人不停的扭動著身體,未束起的長髮垂在身後,象拖著條有生命的黑蛇,隨著她的身形抖動著。
  一條條白色的水袖從我眼前撫過,耳邊儘是些咿咿呀呀聽不明白的唱腔,哀怨悲愁。我就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夢裡糾結了一整夜。
  一宿沒有睡好,起來的時候感覺眼睛酸澀得很,我鬱悶地搔了搔頭髮,發現自己的頭上拉出好多根長頭髮來,於是背後一冷,昨晚的事情又回想了起來。
  我一個激靈,從床上爬了起來,發現白翌正在一邊吃早飯一邊看著今天的報紙。看他那副悠閒的樣子想來我應該沒什麼大問題,所以咕噥了一句我就往洗手間去了。
  雖然昨天怕得不敢進去,但是,是個人就不可能一輩子不去上廁所!我嘆了口氣,走了進去。
  或許是一個晚上的怪夢,我精神十分恍惚,迷糊地拿起了漱口杯,拿起牙刷就胡亂地在嘴裡搗騰。
  刷了一陣子後,我把牙刷從口中拿了出來,在牙刷上居然纏著幾根很長的頭髮!我馬上對著鏡子,張開嘴巴用手扣著嘴,幸好嘴裡並沒有頭髮,可我的頭髮明顯長了一截。
  重重地捶了下鏡子,胡亂抹了把臉,我沖出洗手間,迅速換好衣服,對著還在悠栽的看報紙的白翌說:“還磨蹭什麼!快去見周鈴啊!”媽的,難道事情不是應在你身上你才那麼悠哉的?!

  周鈴是戲劇學院力捧的新人,所以哪怕是週末,她也依然在學校裡刻苦地練習著。學院裡可以看見幾個長得眉清目秀的女學生,有些還在捏著蘭花指練習唱腔。在戲劇中眼神非常重要,因為戲劇中很多劇目都是古代題材的,而這些題材的戲劇中都是把人物神韻看得比本身相貌還要重要的。就像梅蘭芳大師,程硯秋大師他們在戲臺下都是非常普通,甚至很低調,但是上了臺上之後彷彿是被劇中角色所附身一般,儼然就是那皇侯將相,才子佳人。
  我們進入了教學樓,在大廳中周鈴先看到了我們,那神情感覺像是解脫了一般。她嘆了一口氣向我們走來,昨晚在樓下只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子,其實她本人更加俏麗,剪了個活潑的短髮,眼神非常的柔和,五官十分的古典,只是她的臉色很蒼白,似乎感覺有些病態的憔悴。
  她看看我,皺了皺眉頭,轉向白翌問道:“這位是?”
  白翌點了點頭回答說:“他是我的朋友,也被頭髮‘纏’住了。”
  周鈴聽到頭髮兩字,臉色倏的又更白了幾分,眼神中透出了憤怒和恐慌。
  她停頓了會兒,然後低聲說:“去化妝室吧,這裡說話不方便。”說完她便轉身向前為我們帶路。
  我跟在她的身後,發現她依然會用手拂下肩膀,好像在梳理頭髮一樣,在那一刻我聽到了周鈴的頭髮裡發出了吱吱的響聲。
  我們來到了化妝室,因為是週末化妝室裡面不會有人。房間很狹小,是個只能容納幾個人化妝的小型房間。一面面鏡子前整齊地放著化妝用的油彩。還有些過去戲子的海報,殘破不堪地吊在牆上,靠牆擺放的還有些戲劇衣飾和道具,一件件衣服被直掛在牆上,就像是一個一個身體僵硬的人,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們之間的談話。
  周鈴向四周看了看,甚至轉到衣服堆裡面,以確定沒有人。然後定了定神,回頭和我們說道:“我感覺一直有人跟著我,我知道他就在我身旁。”因為一直要演出化妝,周鈴的眉毛很淡,幾乎看不見,當他皺起眉頭的時候,感覺就是把自己的額頭往當中擠壓。
  白翌繼續說;“那麼你覺得最近什麼東西可能傷害你?”
  周鈴抬起了臉,眼神有所避諱,一絲兇狠的神態從她眼中稍縱即逝。她咬了咬嘴唇說:“我們即將要演出一部《長門怨》,是和梅老師一起合演的,當然她是演主角陳阿嬌,但我們學生中的一個也可以出演到衛子夫這樣重要的角色,而我就是那個出演衛子夫的人選”
  她拂了下頭髮,然後厭惡地甩了甩手,繼續說:“其實在早先,校方一直不能確定這個人選,因為有一個和我藝術功底和才華很接近的人,她……她有著一頭很長很長的頭髮,我們以前都開玩笑的叫她衛子夫。當說要演出《長門怨》的時候,她認為只有她才配得上衛子夫的角色。”
  我看著周鈴,她說話的口氣很淡,但是卻有著十足的優越感。而當他說到那個女孩的時候,她頭髮裡又發出了一陣吱吱的響聲。
  白翌低聲的嗯了一下,然後繼續問下去:“最後校方是怎麼決定了讓你演的呢?”
  周鈴皺了皺眉頭,她說道:“因為她出了事故……人已經不在了……”說著她把目光看向了其他的地方,不再直視著白翌,她頓了頓又擺擺手厭惡地說道:“她的事和我沒有關係。她是一個偏執的人。心理素質又差,其實校方已經決定由我來演出衛子夫了,但是她卻委屈地好像是我耍了手段一樣。這樣的人實在不適合在文藝界發展。
  白翌笑了笑說:“既然此時與你無關。那麼你為什麼會那麼在意這件事呢?”
  周玲瞪了瞪眼睛,她有些惱怒和窘迫,但是很快的就調節了情緒,回頭對我們微笑著說:“算了,聽說白先生可以幫助我解決這個問題,這麼看來好像你也沒有什麼辦法,我送你們回去吧。”
  就在周玲回身要離開的時候,她卻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臉漲的通紅,舌頭都已經吐出來了,只見她慢慢地蹲了下來,眼睛往上翻著白眼。
  我和白翌都很吃驚,我們連忙去扶她,我碰到了她的脖子,發現特別的毛糙,而且很燙人。周鈴眼看就要出氣多,進氣少了。
  我們正想要打電話叫救護車,放置衣服的的那面牆角,突然伸出了很多的頭髮,就像有生命的海藻,我們看了看周圍,有許多的頭髮從黑暗的角落裡伸了出來。
  白翌突然拉了我一把,我往後一退,立刻鬆開扶著周鈴的手,轉而回拉住白翌的胳膊。因為在周鈴的腦袋後面長出了一張臉,她的眼框裡沒有眼珠,空白的眼窩裡卻投出了嘲笑和憤怒的眼神,她的舌頭很長,但是她的臉極其小,完全隱在了周鈴的頭髮裡。
  這張臉發出了吱吱磨牙的聲音,表情就是憤怒的怨恨,猶如般若夜叉。
  白翌拉著我,然後眼睛盯著那張臉,那張臉緩緩的張開了嘴巴,它沙啞的說道:“一起死,和我一起死!”
  我聽到了它聲音,頓時感覺自己的頭皮生疼,就像有人在撕扯著我的頭髮一樣,我扶著頭,低聲呻吟出聲。白翌抿著嘴巴,死死地盯著那張臉,那張臉就像是橡皮做的恐怖面具一樣扭曲變形著。
  周鈴痛苦的別過頭,但是她看不見臉,只能聽到那聲音,她眼神一掃前面的傲慢,充滿了恐懼,她想要爬出去,但是頭髮把她的手腳都纏住了。我這才發現周鈴的脖子周圍緊緊的勒著許多頭髮,而那些頭髮正是從她脖子上毛孔裡伸出來的,她就像一頭長毛猿被自己的毛髮給勒住一樣。
  周鈴痛苦的喊著,聲音因為她無法呼吸被硬生生的卡在喉嚨裡,發出嗚咽的呻吟。
  那張扭曲的怪臉轉過了頭,它雖然沒有眼珠,但是那種像被黑暗中的野獸注視的感覺讓我們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它空洞的眼窩中除了完全的黑暗什麼都沒有,但是卻是那樣的陰森和瘋狂。
  我們被那些頭髮逼退到了門口,周鈴依然想要爬出來,但是她根本使不上力氣,她越是滾動,在她周圍的頭髮就纏繞的越緊,許多的頭髮硬是伸進了她的口腔和鼻子。她最後連發嗚咽聲也很困難了,只是望著我和白翌,眼中充滿了乞求。
  而我的頭髮就像要刺進我的大腦,一根根猶如針一般,疼得我死命垂打著腦袋。
  臉咧開了它的嘴巴,拉出了一個大弧度,像是在嘲笑我們,它發出了猶如老嫗般的聲音說道:“把那根頭髮留下,你們快滾吧,我只要這個賤人的命。”
  隨後臉瞪了我一眼,我的腦袋好像要被撕裂一般的疼痛,身體也慢慢的滑了下去。白翌用手扶住了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玲。
  周玲渾身都是頭髮,她趴在地上,背後的那張怪臉就從她的腦門後凸立起來。她已經不能動了,她的嘴巴和眼睛裡都塞滿了頭髮,她只有無意識的抖動著雙腿和手指。在她的身下有一灘水,她已經失禁了。
  如果我們就那麼逃走的話,周玲的性命就算在這裡交代了。我咬著牙,用盡所有的力氣站了起來,咽了口口水,拍拍白翌的手,表示我還能撐下去。先救周玲。
  白翌看了我一眼,點點頭,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那張臉抑制不住的憤怒,它瘋狂的抖動著頭髮,小小的房間到處是漆黑的髮絲。
  我顫抖的說道:“你到底和周玲有什麼深仇大恨!需要這樣的折磨她。”
  那灰白的臉孔,突然皺起了許多的皺紋,就像是乾涸龜裂的土地。它的眼窩中流出了血紅的淚水,滴落在周玲素白的衣服上,顯得那樣的扎眼。
  臉的嘴裡發出了嗚咽的啼哭聲音,它在慟哭,聲音就像是塑膠被撕拉的聲音,它說道:“她活該!她現在所受的一切罪都是她應該的!”
  龜裂開來的皮膚混合著血紅的淚水掉落在周玲的身上,她已經沒有動靜了,除了起伏的胸口,還能告訴我們她依然有氣,但是……撐不了多久。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繼續說道:“我就是那個和她競爭角色的女人,她妒忌我的一切,她知道她根本不配和我爭,嗚嗚,所以那晚,當那些流氓欺負我的時候,她沒有去求救,她冷冰冰的看著我被那些畜牲糟蹋,但是她沒有救我!”
  四周的頭髮狠狠的纏繞在周玲的身上,就像是許多條巨蟒,我們聽到了周玲的身體發出了骨骼斷裂的聲音。
  臉看著我們,就像是在控訴一般,它瘋狂的搖動著周圍的頭髮,它看不到周玲,但是她卻控制著她,她低聲地問道:“你不是說只要我把角色位子讓你,你就幫我保密麼?你不是說只要我放棄我的舞臺我的一生,你就可以替我把這事情隱瞞麼?最後你做了什麼?你依然說了出去,所有人,所有人。老師,同學,包括我的爸媽。都把我當作了骯髒的垃圾。而你呢!你居然恬不知恥的站在了原本應該我站的舞臺,穿著我應該穿的戲服。
  我們都滿頭的冷汗,我們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是這樣,但再這樣下去,周玲肯定會死。白翌緊緊的握著拳頭,他冷冷的說:“所以你就用你死前的頭髮做成髮咒,用自己的靈魂詛咒周玲。”
  臉又扭曲的轉向我們,她看了我們一會兒,陰冷的笑著,像是回憶起自己的傑作一般說道:“沒錯,我已經不可能再活下去了。但是我不能讓這個女人活得那麼逍遙,我在我死前的子夜,把我最心愛的頭髮一根一根的拔了下來,連皮帶肉……連著我的血肉!我的靈魂!我的怨恨!”
  周玲的頭上突然出現了很多的血,我的頭髮上也開始流下了血來,血流到我的眼睛裡,疼的我直流淚。
  臉鄙視的說道:“我用我的頭髮做了一個最完美的發髮,上面裝飾著最精美的飾品。我用快遞郵寄給了她,周玲這個貪婪的,居然一點也沒懷疑,就收下了。她收下了!收下了我的詛咒。”
  說著臉瘋了似的大笑。她一邊笑一邊流出了血淚。
  白翌踏著頭髮走近了臉,我想要拉住他,但是實在沒有力氣。
  臉警惕的看著白翌,惡狠狠的盯著他。
  “你確定你這樣做值得麼?無法輪回轉世,只能永遠地做這個髮鬼。”白翌的眼神悲哀的問道。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因為恨!因為我恨!我死也不能讓這個女人好過!”臉瘋狂的說著:“你們快滾,把那根周玲給你們的頭髮放下,這個小子就算保住性命了。我對殺你們沒興趣。”
  白翌悲哀的看著它,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根頭髮,頭髮像是要回到周玲身上一樣的拼命纏繞。
  纏繞的髮絲在白翌指上勒出一條血痕,白翌看了一眼又對著臉低聲說:“你真的要做這修羅惡鬼麼?”
  那扭曲的臉上掉落下許多的血肉來,惡臭無比,它不耐煩的揮動著頭髮,白翌看了看周玲,又看了看臉,他嘆了一口氣。
  我大聲的喊著說別給。白翌回頭看了看我,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悲傷,我從來沒看見他有過這樣的神色,一時間我也忘記了阻止他。白翌低頭說了些什麼,然後慢慢的他放鬆了握著頭髮的手,我想沖了過去,身體被白翌的一隻手擋住了。
  他慢慢的把頭髮丟到了地上,就在那個時候我看見了飄落的頭髮捲曲著,漸漸的燃燒起來,它燒出了藍色的火焰,迅速的串到了周玲的身上。臉發出了一聲極其淒厲的叫聲,她瘋狂的扭動著,火勢卻越來越旺。周圍的頭髮全都都被燃燒了起來。
  我一看這下要連周玲一起燒死了呀,我想沖過去撲滅這火,但是白翌一把抱住了我。
  我對他吼道:“周玲也會被燒死的!”
  他搖了搖頭說:“不會,她不會死,這個業火只會燒死惡鬼。”
  我愣在哪裡,白翌依然擋著我,藍色的火焰燃燒著周圍的頭髮,散發出一股屍體般的惡臭,臉一聲慘叫,它恐慌的吼叫著。火焰繞在周玲的身體上,藍色的火慢慢的吞噬了所有的頭髮,包括那張異常扭曲的鬼臉。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白翌前面的眼神那麼悲涼了,因為這火焰會讓那張臉消失,但是也代表著那個悲哀女人的靈魂的毀滅。
  臉在最後已經被火焰吞噬殆盡的時候,它瘋狂的怒吼著:“我不會原諒她的,她活著,我就要跟著她,把她拉來地獄,我對著所有的惡鬼發誓。”
  白翌皺了皺眉頭,他抿著嘴巴,沒有說話。
  我死死的盯著藍色的火焰燃燒著那張扭曲的臉,臉發出了猶如動物般的吼叫聲,周玲身上的頭髮很快的燒沒了。
  臉怨恨的看著我們,但是火焰漸漸吞噬了它,使它變得模糊,空氣中散發出了濃烈的焦炭味道,但是卻沒有灰燼。
  火焰慢慢地退散了下去,等到它把所有的頭髮都燒掉後,房間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而我的腦袋也不疼了,頭上的血也消失了。
  周玲虛脫的趴在地上,她不停的抖動著自己的腳。
  我們回過神來,馬上去看仍然昏迷的周玲。我扶起了她,火焰把頭髮燃燒的連灰燼也沒有,但是周玲身上卻毫髮無損,只有她的脖子上有著烏青的勒痕。
  周鈴慢慢的抖動著眼皮,睜開了眼睛,隨後她猛烈的咳嗽。她推開了我,自己慢慢的爬到了椅子上坐了下去,深深的吸了很多口氣後閉上了眼睛,然後再慢慢睜開,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只傻傻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我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是剛才的事情她都應該聽到了。
  最後她開口說道:“為了藝術,我可以付出一切,也可以出賣一切。所以我並不後悔。”
  在鏡子裡浮現出了周玲的笑容,其實她笑起來很好看,但是此刻我卻覺得那笑容猶如惡鬼一般,冰冷,瘋狂!
  白翌看著周玲,他皺了皺眉頭,我發現他握著拳頭,他和我一樣,對這樣的瘋狂十分的無奈和悲哀。
  過了一會,周玲回過了頭來,她輕描淡寫的說了聲謝謝,就先一步走出了化妝室,但是我卻看見在她的背後似乎依然有一張臉,詭異而又瘋狂的微笑著,周玲又撫了撫自己那沒有的長頭髮。
  “為了什麼,你寧可不得輪回,永生墜入修羅,成為這樣醜陋的髮鬼呢?”

  鬼市(上)

  一般來說人們都不怎麼喜歡走夜路,當然倒不全是害怕晚上看見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更大程度來說,人就是無法忍受黑暗。他們是喜歡在陽光下生活的一種動物,黑暗不屬於活人,溫暖和光明對於他們來說有的時候比什麼都更加的重要。
  但我倒是蠻喜歡在夜晚出來走動的,夜裡的空氣比白天清新許多,而且十分的安靜,生活在都市裡的人總是很排斥喧鬧,但是卻又無法離開城市化的生活。
  白翌今天居然感冒了,很難想像像他這樣的人居然會感冒。半夜三更睡得正熟的時候就聽見一陣唏唏嗦嗦的聲音,先前當是老鼠,沒過多久居然聽到抽屜開合的聲音。
  “我靠,這年頭老鼠都成精了?!”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摸開了燈,我意外的看到白翌正維持著翻箱倒櫃的動作往這邊看過來。
  一陣沈默,然後白翌一個噴嚏在這時分外清晰地響了起來。我其實還沒完全醒過來,聽到這動靜就順口問了句:“你幹嘛呢?”
  白翌揉了揉鼻子,視線又轉回抽屜裡去了,繼續方才的翻搗大業,並且帶著濃重的鼻音邊翻邊問:“家裡的感冒藥呢?”
  鼻音?感冒藥?抓住兩個關鍵點,我愣了一會兒神反應過來白翌感冒了?然後又想起來前段時間我生病的時候,藥都給我吃完了。當下皺了皺眉頭,翻下床隨便披了衣服說:“別找了,早被我吃了,我給你去買吧。”頓了頓又回頭問了句:“你要不要吃糖?”
  白翌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會:“什麼糖?”
我不自在的咳嗽了下,我感冒的時候因為嘴裡特別澀,含幾粒甜滋滋的糖就感覺舒服多了,所以看見白翌感冒我就順口問了句,沒考慮過其實一個大男人感冒還吃糖,其實不是一點點的奶氣。於是尷尬地笑了笑後,我連忙說:“沒,沒什麼。”
  回過味來的白翌一臉壞笑:“你感冒要吃糖來下藥?”
  “……”我頓時覺得臉紅成番薯,張張嘴卻沒解釋出什麼來,估計這事得越抹越黑。於是只狠狠瞪了他一眼說:“老子說的是喉糖!”說完我揣過鑰匙錢包,打開門就走。
  白翌一把拉住我,咳嗽了兩聲:“外面下雨,你不打傘就出去?” 說著就遞給了我一把雨傘。
  我點了點頭,拿著雨傘正準備出門,身後卻響起了句:“要吃糖的話,明天我買兩包回來。你要什麼牌子什麼口味的?”
  “你有種再說一次,老子買老鼠藥給你。”隨手抄起門口的拖鞋往裡面扔,我也顧不上現在已經是半夜三更扯開嗓子就喊,然後砰一聲甩上了門。
  氣呼呼地走了出門,夜晚的寒意一瞬間包裹了過來,我拉拉衣服的拉鏈咕噥著“白天不是挺暖和的麼。”
  外面果真在下雨,但是不大,輕細的雨絲無聲無息地飄撒著,在黑暗裡也看不清,只在遠處的燈光下,依稀可見的綿密細軟的雨絲在空氣中彌散出一層霧濛濛的水氣。於是雖說是12月的天,卻也帶出了幾分天街小雨潤如酥的意境來。
  我抖抖雨傘撐了開來,深吸一口氣後便踏出宿舍樓,涼沁沁帶著水氣的空氣一瞬間讓我覺得肺腑無比舒暢,連帶迷糊的腦袋也清醒了起來。
  淩晨時分大多數的藥房都關門了,我只有走更多的路去那個距離最遠的24小時營業藥房。雖然雨夜散步聽起來很是風雅,但畢竟是睡覺的時間更寶貴,所以我想了想還是捨了大路,往一條捷徑小道走去。
  巷子裡很安靜,我的腳步聲顯得分外清晰起來。那裡有一家小飯館的後門,門口的垃圾堆的滿滿的,從濕潤的雨氣中彌漫著一股地溝油的腐臭味道。一隻找食的野貓似乎被我驚擾了,謹慎地看了我兩眼後,迅速鑽入黑暗之中。
  我皺了皺鼻子,想加快了速度走過這臭不可聞的陰溝,但是巷子裡沒有路燈,路也不很平整,再加上雨天濕滑,我一個不注意,腳就順勢向前滑了過去,手裡的雨傘也就掉在了前面不遠處的地上。
  好在跌得不重,我低聲罵了句粗口後就爬了起來,拍了拍膝蓋和屁股上的泥土,走過去拾雨傘。
  就在我低頭去撿雨傘的時候,在通道的不遠處傳來了咕嚕咕嚕的轉輪聲音。雖然很模糊,但是依然感覺的到聲音是在通道不遠處傳來,並且越來越近。
  我心裡想現在才幾點,就有小攤販出來了?納悶地舉起傘,我抓了抓頭髮。雨真的很密,雖然不大,但是那麼點時間我的頭髮已經濡濕了大半,抓了一手水氣下來。
  看了眼前方漆黑一片的巷子,我決定還是往回走到大路上去,反正也沒走多遠“倒楣,早知道不貪這方便了,現在弄的一身是泥。”
  咕噥著轉身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老太太就那麼直挺挺的站在了我身後,理所當然被嚇了一大跳,這個老太婆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啊。
  我連忙退後幾步,雖然很詫異,但想起了冬至那時回魂夜裡遇見的事情後,心裡多少有了些準備。也許這樣的怪事遇見多了,就像是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會愁一樣的道理。我現在非常的冷靜,沒有害怕的感覺,反正就算是什麼不乾淨的我也不是第一次碰上,而且也沒理由次次輪我那麼倒楣。所以我只定了定神看著那個老太太,招呼了一聲:“大娘,這麼晚了還出來走動?”
  老太太身上的衣服很老式,全黑色的織錦緞子棉套,衣服套的很嚴實,感覺至少有6、7層。往左斜壓的衣領子上有著金絲盤扣,一塊白色的素色手絹斜扣在衣領的盤扣上。老太太很老了,滿頭銀髮,臉上的皺紋就像是老猿猴一般,鼻子很尖,顯得臉十分的消瘦,眼神很渾濁。臉色雖然不是非常的蒼白,但是很黃,感覺就像是柚子皮一樣的顏色,讓我不得不懷疑這老人家是不是有黃疸病。在全黑的衣服和環境下,最顯眼的也就是她的頭髮和胸前的白手絹了,而在她的一隻手上拿著一把老式的黑色雨傘。
  老太太一拐一拐的走近了我,她另一手裡拽著一個木頭小推車,車子上有幾個層疊的木頭盒子,上面蓋著層白色的紗布,看不見底下有些什麼東西,但是淡淡的飄來一股食物的清甜香味。
  “我準備要賣的行貨嘞,小夥子前面沒有摔疼吧?”老太太鼓動著猶如老猴子般的嘴唇說道。她的聲音很低,帶著濃厚的南方鄉音。我豎起兩個耳朵,得全神貫注才辨出一些來。
  我連忙拍乾淨了身體上的泥土,用手擦了擦鼻子。笑著道:“沒事。我室友感冒,去給他買藥呢。”
  老太太眯著眼睛,搖擺著又走近了我,像是要把我看的仔細點。我這才注意道,老太太的腳很小,居然是三寸金蓮。這年頭居然還有活著裹小腳的?她的鞋子很精緻,是雙寶藍色的繡著白紫梅花的小腳高底繡花鞋。說句實話。那雙鞋子豔的過頭了,顯得有些不協調。
  老太太很和善地笑著搖了搖頭 :“還不是時候。”於是就費力的拉住那把木制小推車,從我身旁走了過去。木頭的輪子發出車輪車輪的滾動聲。
  我實在看不得一個老人家那麼晚了還得幹體力活,我雖然不是個爛好人,但是對於老人,我有著很強烈的同情心。老人家為了後輩操持了一輩子,現在依然要在這樣的雨夜,為了生計半夜三更就出來幹活,是個人都看不下去的。
  我急忙喊住了老太太,心裡想著先幫老人家把東西送到她要去的地方吧,回頭再回去買藥。老人停了下來回過頭看著我。
  我笑著開口說道:“這樣吧,老人家,我幫你把東西拉到你要去擺攤的地兒。那麼晚了,您別一個人動手了,萬一摔了一跤,您可不能和我們年輕人比的呀。”
  老人家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線,笑著說不用,然後就準備要走。我都說了幫忙了,如果就嘴巴動動,那和那些虛偽的只說不做的人有什麼區別?我立馬去拉那繩子,中途碰到了老太太的手,她的手冷的像是冰箱裡拿出的一樣。而且瘦骨如柴,指關節粗的比手指還要粗,手上都是老繭。和臉色一樣,蠟黃蠟黃的。
  我心裡也差異,但是想想這樣的天氣,連身體硬朗的白翌都感冒了,何況半夜一個年過古稀的老人呢。心頭一酸,立馬把繩子一拽,對著老人家說:“老太太,別和我客氣,您看這天下著那麼密的雨,您啊好好打著傘,注意腳下。我給你拉這貨車。”我把貨車的繩子一拉,靠,好傢伙,居然那麼的沉……
  把雨傘掛在手臂上,又把繩子繞在手上幾圈,我朝老太太尷尬的笑了笑,屏足了力氣,臉憋的通紅,死命的往前拉,老太太笑了笑,也走在我前面打著傘給我帶路。
  這個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就算是裝滿了鐵也不一定有它那麼的沉,我拉了沒兩分鐘,就齜著牙累得滿頭大汗。感情我不是在拉一輛小木車,是在拉一艘大樓船的縴夫。
  老太太打傘的水平不怎麼樣,雨水打了我一身濕,我睫毛上也滿滿的是水滴,使得我的視線十分的模糊,前面看路都很困難。
  我喘著粗氣,跟著老太太一拐一拐的步伐,一點點的往前挪,呼出的暖氣不停地在眼前蒙出一團白霧來。也沒走出多少的路,我的手已經勒得火辣辣的生疼。
  老太太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為了跟上她,我算是把吃奶的力氣都使上了。也不看前頭的路了,低著腦袋一個心思的拽那繩子。突然我發現老太太不走了,她了無聲息的停了下來。我抬頭看了看前面是的確有一個街道,但是此時雨下大了。前面的視線十分的差,只有點點的白燈告訴我前面是有路的。
  老太太回頭眯著眼睛微笑的對我說“就到這裡吧,前面的路我來走。”她頓了頓又笑著點點頭說:“沒想到小夥子長的眉清目秀的,力氣還是蠻大的。”
  我蹲了下來,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這短短的幾分鐘路,比我大學那會打場籃球還要消耗體力。我擦了擦頭上的汗,笑著說:“大娘,那,那東西可真的不是普通的沉啊。”
  老太太笑了笑,縮了縮腦袋,用手擋著嘴巴,動作有點像是猿類,她眯著眼睛,往四周看了看,然後從那車子上掀開白紗布的一角,我才發現原來裡面都是雲片糕,難怪那麼的香呢。我咽了下口水,那香味可真的太好聞了,感覺那種清甜的桂花香,配合著淡淡的糯米味道。
  老太太從盒子裡取出兩塊雲片糕給我,笑著說:“拿去吃吧,算是我報答你幫我拉車的謝禮。”
  我本來想推辭,但是看著那白呼呼切得四四方方的雲片糕,也實在是喜歡的很,然後就擦了擦手,接起了糕點,低頭揣進了衣袋裡。抬頭的時候正準備向老太太道謝,卻突然發現老太太不見了。
  我四周的看了一看,這老太太走的也太快了,腿腳那麼俐落,要知道那輛車子,推起來實在要多費勁有多費勁。我又朝著不遠處的街道看了看,一片黑暗,前面那點點燈火已經消失在黑夜之中了。雨水打在我的頭上,我甩了甩頭髮,發現在腳的旁邊有一塊白手絹。我想起來是老太太衣襟上的,怎麼掉這裡了,現在人都走沒了,我上哪裡去還她手絹啊。
  蹲下身子撿起了手絹,我正反打量了幾眼,發現白手絹上繡著一個壽字,其他什麼也沒有,但是看的出是高檔的絲織品,摸起來極其的順滑。我一邊納悶著一個賣糕點的老太太怎麼有那麼高檔的手絹呢?一邊就順手把手絹收了起來。心想什麼時候白天去那條街道,去找找,說不定能見到這老太太。
  於是我重新打了雨傘,回頭一走,才發現剛剛出了那條骯髒的小巷子。但是明明走了那麼多路啊,難道我的腳程慢到這個地步了?不過那車子實在是太沉了,也許造成了我的錯覺。我搖搖頭決定不再考慮這個問題,買藥回去才是要緊。於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藥房,買了感冒藥,又弄了些許的喉糖,雖然說白翌嘲笑感冒吃糖,但是這喉糖對於感冒嗓子疼的人來說還是很有效的。
  買了東西打道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好說話,對白翌這小子太客氣了?
  白翌沒有上床睡覺,他穿著厚實的外套,似乎是在看著書。聽我噔噔噔的上樓來了,捧著本書就出來給我開門。我一進屋子,他卻皺了皺眉頭,問我有沒有見過誰。
  我因為路上消耗力氣太多,又急著趕回來,上氣不接下氣。一邊換鞋子,一邊擺了擺手,把藥遞給了他說:“先讓我歇歇,擦擦頭髮,外面雨下大了,淋了我一身。”
  白翌接過我的東西,湊近了過來,幾乎我的睫毛都要碰到他的鼻子了,我冷不住的後退,一個沒拉住,順勢就往後倒了下去,白翌一看馬上抓住我的手,我也就整個人撲倒在了他身上。
  我嘴裡罵道:“你幹什麼啊,感冒了還湊那麼近,你想傳染給我啊。”
  白翌也沒說話,只在我身上皺著鼻子聞味道。我是不耐煩了,把他的臉推遠些,突然想到什麼,立馬摸了摸上衣口袋:“靠,雲片糕摔散了。你,你TMD賠我雲片糕!”
  我推開白翌,站了起來,推擠中我褲子口袋裡的手絹掉了下來,白翌撿起了手絹,臉色大變,朝我大聲叫道:“傻瓜!你怎麼可以拿借壽婆的手絹啊!”
  我回頭說:“什麼?什麼婆?”
  白翌像看一個闖了大禍的小孩一樣皺著眉頭看了看我,迅速的把手絹放到窗邊去,然後拉著我就往洗手間跑,我說你幹什麼呢?然後手裡還不忘護著那兩塊散了的雲片糕。
  他終於看到我手上的東西了,頓時明白過來什麼事情了,他放開我的手說:“你這個小子有造化,也容易惹事!”
  我一個晚上雲裡霧裡的就沒搞明白過,他接過我手上的糕點,放在桌子上,然後依然把我拽到了洗手間……
  捏開水龍頭就讓我洗手,自己也在那裡死命的沖。
  我莫名的跟著一起洗手,感覺兩個人像白癡一樣。洗完了手,白翌用毛巾擦了擦手說:“你先去把頭髮擦擦,回來告訴你你怎麼會碰到借壽婆的。”
  說完就走了出去,我莫名的看著他,居然也傻乎乎的點了點頭,然後就擦起了頭髮來。換了衣服,擦乾了頭髮,我走出了洗手間。白翌居然在吃那些雲片糕,我大喊一聲:“那是我的雲片糕!你小子怎麼那麼自私!”
  他也不客氣指著碟子裡的另外一塊說:“給你留著呢,吃吧,這東西可是不容易吃到了。”
  我馬上把碟子拿在手上,抓起一塊碎糕就往嘴裡塞,很奇怪,雖然問起來非常的香,但是為什麼吃在嘴裡那麼沒有味道,感覺就像是在嚼臘一樣。我勉強的咽了下去,推了推碟子說:“你那麼喜歡吃,這點你也吃了吧……”
  白翌笑了笑說:“你知道這個是什麼東西麼?”
  他的口氣就像是西遊記裡那個介紹人參果的老道士一樣,我撇了撇嘴說:“不就是雲片糕麼,聞起來還行,吃起來也太不是滋味了。”
  白翌沒有拿走碟子,他拍了拍我的臉,樂呵呵地笑這說:“小子!你真的很好運啊,這個是借壽婆婆的糕點,也就是說吃了它可以長壽。雖然比不上什麼仙丹壽桃,但是的確可以增加你的壽命。”
  我看了看碟子裡那些白色的糕,因為被白翌撞倒,很多的都散了。樣子已經不怎麼好看了,但是依然有股淡淡的香甜味道。我皺了皺眉頭心裡想那個老太太到底什麼來頭,居然賣的糕點可以長壽,難道是神仙?
  白翌又想到了什麼,他表情漸漸的冷了下來,嘆了口氣說道:“但是你這個小子居然把那鬼婆的手絹拿回家來,如果不是我看見了,說不定過段時間我們都可能莫名其妙的死掉。”
  我一怔,什麼!一會說這個老太太的東西是靈丹妙藥,一會又說這個老太太的手絹會害死人。我聽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擺了擺手說:“停,停,你說那個老太太的東西到底是好是壞,她到底是鬼是仙還是一個怪異的老人?”
  白翌停頓了一會,估計是在思考怎麼說才能讓我理解,他推了推眼鏡,習慣性的一隻手撐著下巴說道:“你看到的那個老太太是不是一身壽衣打扮,拿著黑色雨傘,推著木車的樣子?”
  我一聽,連忙點了點頭說:“經你那麼說我才想到那老太太的衣服是壽衣啊!的確,活人不會穿這樣的衣服的。”
  白翌繼續說道:“其實她是一個死人,也是一種鬼,但是卻有兩面性。她專門去借走那些不留口德,隨便發誓詛咒自己的人的壽命。所以有時候千萬別胡亂的發誓,雖然說只是說說而已,但是語言這種東西歷來是最具有靈性的。”白翌看著我很嚴肅地加了一句,然後又繼續說“她就是這樣的一個鬼,然後她會把別人胡亂發誓損去的壽命做成糕點。但她不會輕易把那些壽糕賣給別人,應該說能吃到這個東西的人怎麼都是被她認可的誠信之人。呵呵,換句話說她認為你是個好人。”
  我臉有些紅了,的確,我對老年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熱心,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那麼尊敬老人,我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側過臉傻笑著。
  白翌嘆了口氣說:“但是你千不該萬不該的把那婆子的手絹帶回來,那東西是屬於陰間的,不是人能夠擁有的。它會慢慢的磨掉你的壽命,如果一直留著估計會莫名其妙的陽壽用盡。”
  我解釋道:“我也不知道,我想著如果下次再看見她,我還她就是了。”
  白翌一臉苦笑的說:“估計是那位老婆子要讓我們自己送回去啊。得了,糕我也吃過了,那麼這次就讓我帶你去看看這鬼市的模樣吧。”

  鬼市(中)

  什麼是所謂的幽冥古道?雖然有很多人都說曾經看見過鬼魂所在的陰陽界,可這樣的地方,基本是和活人的世界絕緣的。那裡是活人不能待,也不能去的,去了就成了那個世界的人,再也沒辦法活著回到現實世界。
  我小時候也聽了不少關於幽冥鬼界的故事,大多都是祖母講給我聽的,說什麼那裡的人不知道疼不知道餓,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概念,他們偏執地做著生前最執著的事,有的人活著的時候是一個賭徒,他死了之後就永無休止地搖骰子。有的人生前喜歡唱戲,他死後就不停的唱,反復的唱。
  當初我聽的時候感覺脊樑骨冷颼颼的,咽了一口口水,傻傻的問祖母:“阿奶,人死後都要去那裡麼?”
  祖母摸了摸我的腦袋瓜子,笑呵呵的說:“也不一定啊,如果一生做好人,就可以去極樂世界。不用去那裡囉。”
  小時候一直很相信那句話,只要做好人,就可以不下地獄,不去幽冥古道。但是漸漸的長大了,發現簡簡單單的一句做好人,實在是難啊。反正我知道自己是已經離那極樂世界越來越遠了,估計等我死了以後也會去那個幽冥之地,反復的做著某一件事情。什麼事情呢?我思考了一會,想到那估計是……睡覺!
  自從白翌說要帶我去那個什麼鬼市之後,我就對那裡做了一個全方位360度立體的想像,腦子裡像是奔馳著一輛小火車似的沒個消停,最終導致的後果就是我好幾天沒睡好覺,一直在想這事情。不僅僅是因為對那裡的好奇,最重要的是那塊白得扎眼,充滿著死亡恐懼的手絹。每次回家看見窗臺上掛著那塊手絹,就像是白無常的衣角一樣在窗口搖擺著,實在不安煩躁極了。
  先不說以前聽說過的那些東西有多麼陰森詭異,就單單白翌說的手絹可能會消耗我們的陽壽,我就坐立不安,心裡完全沒有著落,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普通人哪個不怕死?
  反觀白翌,他的感冒自從吃了那塊雲片糕之後就全好了。藥算是白買了,他吃也沒吃,睡了一覺起來之後就神清氣爽地去上課。我暗自感嘆這樣的人真幸福,感冒就那麼一下子的事,感覺打了幾個噴嚏就算完事了。
  今天已經距離那晚好幾天了,我一直憋著不發話,深怕自己的焦躁壞了白翌的安排,但是看著連續幾天都像沒事人一樣的白翌,我實在是有點沉不住氣了。
  放下課本,我用手指敲了敲對面白翌的辦公桌:“喂喂,老白,你看這個事情到底怎麼解決!”
  他放下批改的作業本,抬頭看了看我問道:“什麼事情?”
  我被他那麼反問一句,簡直是火冒三丈,心裡想,感情你就不怕死。但是又想到得靠他幫忙才能解決,所以也只能好聲好氣的說:“老白,你難道忘記了?那,那借壽婆的手絹啊!”因為怕別人聽見,我半站起來,前傾身體,拿手當著自己的嘴,壓低了聲音問道。
  他繼續埋頭批改作業,這次頭也沒抬回答道:“拿都拿了,還能怎麼辦,你以為鬼市是咱們街對面的菜市場,想去就能去的。我也拿了那手絹,要死我陪著,怕什麼?”
  “靠,就你本事大,有能耐,我可醜話說在前面,我不想死,也不能死。我還沒娶媳婦,我可不想就那麼和一個男人去死啊!”我越說越離譜,實在是我真的害怕那些東西,雖然很多人都說那是迷信,但是你沒碰上的那叫迷信,每次都給你碰到的那就不是迷信了。中國把這個叫做命,外國人比較矯情,叫宿命……
  白翌看了看六神無主的我,嘆了一口氣說道:“急什麼,就算是那手絹留我們這裡一時半刻也不會對我們造成危害的,咱們不是吃了那雲片糕了嘛,此消彼長的道理你該明白吧。”
  我聽他那麼一說點了點頭,頓時可惜起來那些被“抵消”了的壽命,如果真的加上去了,其實也是件幸運的事情啊。
  白翌看了看作業本,伸了一個懶腰,看了看窗戶外的天,又回頭看著我說道:“安蹤,你也別著急,今天晚上就是我們去鬼市的時候,你去買些東西來,晚上都用得到。這次去那裡其實十分的危險,你可千萬記住別買次等貨。”
  我瞪大了眼睛眨巴了幾下問道:“感情你沒有把握我們能夠直著進去直著出來啊!那你還那麼悠哉?”我實在是佩服白翌這種淡薄到不把命當一回事的心態,可問題是他淡薄他的,我的命我稀罕啊!
  白翌笑了笑說:“我是說我有本事進去,問題是能否安全的出來還得看咱們的造化,不過如果那手絹不還回去,估計我們兩個熬不出幾年就得去那裡做永久居民了。”
  我哭喪著臉心想早知道就不去和那老太太搭話了,現在好了,好處被抵消掉了,還得弄得自己那麼危險。咬了咬嘴唇,我抬頭看著白翌說:“愣著幹嘛?快說要買什麼!我全買進口貨還不成嗎!”
  白翌在筆電上快速寫了些字,然後撕下那張紙頭說:“按照這上面的要求去買,記住了要完全符合,否則我們就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我顫抖的接過紙條,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越來越覺得裡面的東西太古怪了。
  白翌的字條上的東西是以下幾種:白色蠟燭四根,需要的是防風的那種,黑狗血適量,雄雞頭一個,錫箔一疊,銅鈴鐺兩個。
  我摸著腦袋看了看紙頭,又抬頭看了看白翌問道:“老白,你確定你需要的是這些東西?怎麼感覺像去掃墓祭祖啊?”
  白翌笑了笑說:“是啊,這些東西就是能夠讓我們進得去又能安全走出來的必要物品。”
  我心虛地問:“還需要帶什麼開光符?密宗法器麼?”
  “那些東西你買得起麼?” 白翌看了我一眼嗤笑了一聲。
  我自然是搖了搖頭,那些東西如果是正宗的話估計價格得抵上我好幾個月的工資,自然是買不起……
  於是他攤了攤手說:“那麼就這些吧,那種東西的用處也不見得比我列的那些有用。”
  我點了點頭,默默地把紙條折好塞在褲子口袋裡。

  上完今天最後一節美術課,我抄起課本,喊了聲下課,就匆匆往市場趕。因為時間實在很趕,白翌說的這幾樣東西中有些東西需要去特定的地方買,外面那些攤頭上的我真的是不敢去,萬一是假貨,我們的小命也得讓它給坑了。我把自行車騎得像是越野摩托車一樣,迅速的在附近的集市上來回穿梭,一來二回倒也買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黑狗血,那真是怎麼找都找不到。我走了好幾個菜場都沒見到,就算有,人家宰殺的也是黃色白色的土狗,根本沒有什麼純黑的狗。
  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我苦著臉走出菜場蹲在自行車邊上。因為是冬天,天早早地就暗了下來,只西邊還稍許留著一抹黯淡的暖紅,雖然還沒全黑,但街邊的路燈已經亮了起來,散出一種油膩膩的橙黃色光線。今天是個滿月,但現在月亮的光芒還不是很強,淡淡的珍珠色,斜掛在呈現出一種混沌青灰色的天邊,有些透明的樣子。那種光線很玄幻,感覺就像是要把人吸引過去一般。你看著它,卻感覺它也在盯著你瞧。
  沮喪地垂著頭,我心裡委屈地想怎麼就那麼倒楣,如果當初不去和那個借壽婆搭話,估計現在的事情也都沒了。當初明顯人家根本不想理睬我,這飛來的橫禍居然是我自己硬攔下的,實在是說不出的無奈。
  我抹了抹臉,嘆了口氣,腦子裡已經混沌的要命了。眼睛無意識的往邊上的停車棚瞟過去一眼,突然發現自行車篷下面居然躺著一隻狗,全黑的!我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眼花了。那條黑色的狗依然一動不動的窩在車棚裡!頓時我眼睛一下就亮了。心裡暗自感謝老天,這條狗可真的是救命的呀!
  那條狗不是很大,是條狗崽子,全黑的皮毛沒有一絲的雜色,油光光的。它窩在一輛自行車下面,眼睛閉著,估計睡著了。
  我放下手裡的袋子,躡手躡腳的走到自行車的底下,慢慢的伏下身體,彎著腰蹲進自行車堆裡。張開雙手就準備去抱這條黑狗崽子。突然一雙手重重地壓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管自行車的老頭,他一把拉起了我,就把我的手往後一反,整個員警抓小偷的姿勢。我頓時疼得哇哇直叫。
  老頭扯著一口京片子說:“敢當著爺爺的面來偷車,小樣兒的活膩味了吧。”
  我疼得眼淚都出來了,斷斷續續地說:“大爺,哎喲大爺,您放手,我不是偷車的,我,我是想要那條狗!”
  “鬼話。”老頭明顯不信的樣子,把我的手又往上轉了下,我疼得嗷嗷亂叫,馬上周圍就有人圍觀過來了,指指點點的,估計都把我當作偷自行車賊了。
  我連忙喊道:“大爺,我的好大爺,我真的不是偷自行車的,我是一個人民教師!我衣服口袋裡有我的工作證,不信您自己看!”
  老頭從我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了我的皮夾子,翻到了工作證,手上的力氣才有所緩和,但是依然抓著我。我暗暗叫苦,這老頭哪裡來的那麼大力氣。再下去我的手就得脫臼了。老頭對著我說:“躲在車堆裡做啥?不偷車幹嘛那麼鬼鬼祟祟?”
  我心裡叫苦啊,不都說是要那條狗麼。正在我準備說話的時候,在人堆裡居然讓我看見了白翌,我看著白翌馬上喊道:“老白,快來幫我說說啊。老白!”
  白翌有些不太情願,因為這個時候大家的眼睛都看著他。他咳嗽了下向我們這裡走來,對這老大爺說:“大爺,你就放開他吧,他真的不是要偷車……只是想借些你家養的這條黑狗的血。”
  不同人不同命,老頭看了看白翌,態度馬上就緩了下來,終於放開了我的手,然後指著那只狗說:“你是要這條狗娃子的血?不行不行,這樣的話我這條小崽子就得沒命了。”
  白翌連忙說道:“不不,不會威脅到狗的性命。我們只需要少許的黑狗血。”
  老頭猶豫了半天,依然不捨自己的狗。白翌一看馬上又說:“大爺您放心,這裡是100元,算是我們向您買點這狗的血。”說著就從兜裡掏出了一張一百元。
  老頭看見了錢,立馬就鬆口了。連忙拿出自己家裡的菜刀和碗就準備給這只狗放血。
  黑狗果然是非常靈性的動物,看到自己的主人拿著刀就走過來的時候,它沒有逃走,只眼巴巴地看著我們靠近,然後發出一種非常可憐的嗚咽聲音,好像是在求饒。
  老頭軟著聲音安撫著黑狗,然後看准了就在黑狗的腿上拉出一道口子。頓時鮮血就流了出來,狗汪汪的亂喊,估計也割得的疼了,渾身都在顫。白翌迅速抓住狗的腿,拿碗接了個碗底,然後摸摸狗的頭,站了起來把碗遞給我,對著老頭說:“大爺,非常感謝你的幫忙。好好的養這條狗吧,它可以幫助您躲避許多的災禍。”
  老頭點了點頭,揣著100元就去給狗包紮去了。
  手裡拿著那碗黑狗血,我走到白翌身邊,他幫我拿起了那些大包小包的東西,嘆了口氣:“我猜到你可能弄不齊東西,但是沒想到被人當賊抓。”
  我一聽這話就倍覺來氣 “你既然知道買不到黑狗血,那麼幹嘛還要我去買。而且你怎麼出現在這裡的?”我心裡其實很納悶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因為這個小子平時不來菜場的。
  他看了看我說:“這條狗是這裡唯一的一條黑狗,而且極具靈性。當初我路過這裡的時候就發現了。所以我想著如果你買不到,我就來這裡向那個大爺要點。”
  “既然你知道有,還要我買什麼!老白……這事我算是給你記下了。你給我等著!” 顫抖地拿著碗,我狠狠磨了磨牙。
  白翌眨眼輕輕巧巧地笑道“本來如果你買到了,估計可以50元搞定,你瞧我這不是想省錢麼。別忘了,這些東西咱們是一人一半的。”
  我頓時無語,看著笑盈盈走在前面的白翌,突然有一種把碗倒扣在他頭上的衝動,而阻止我這麼做的唯一原因是那碗血我得出50元!

  把東西搬回家後,白翌就開始倒騰那些古裡古怪的東西,我坐在他旁邊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卻突然停下來看著我說:“到吃飯時間了,去下面打兩碗麵上來,多放點辣。”
  我愣了愣,想想也是,於是就點頭下樓去買麵,只是關門的時候還抵不住好奇心回頭在門縫裡看了一眼。發現白翌從床底下拿出了兩個盒子,他看了盒子一會,像是在決定什麼似的。我吞了吞口水想看他到底準備幹啥,卻只等來白翌扣了扣盒子催促道“你看什麼看,快點買麵去,都幾點了。你不餓麼?”
  我連忙關門下樓,心虛地想他怎麼知道我在偷看,背後長著眼睛?我搖了搖頭,不管了,反正現在也只有靠他了,否則接下去的事情實在沒辦法想像了。迅速地去樓下的麵館買了兩份辣醬麵來,還吩咐了多放辣。估計麵館的老闆是個四川人,他一聽要多放就把半罐子的辣醬都倒在了那兩碗麵上。我看著那紅火火的辣油,還沒吃就出了一身的汗。
  回屋的時候,白翌已經弄好那些東西了。桌子上放著兩隻暗紅色的木質箱子,上面精美的雕刻著一些花紋,做工很考究,但是,但是為什麼這個東西那麼像……骨灰盒子?我馬上放下面,走到白翌那頭,發現果然是兩個骨灰盒子,而上面竟然還有我和白翌的照片。照片是我們拍工作證照片的時候拍下來的,我沒留意就隨手放在了臺子的玻璃下。沒想到被白翌拿來放骨灰盒上!這,這太離譜了!
  我看著照片中的自己,笑得很僵硬,我這人本來就不太上相。平時看著還不覺得,但是現在照片處在這樣一個微妙的所在,我立刻覺得後背竄起一陣涼意。沒想到我能活著看見自己的照片貼在骨灰盒上……而白翌居然也把自己的照片貼在另外的一個相同的盒子上。
  我指著盒子激動的說:“老白,這是什麼意思?我們都還活著,你至於那樣麼?”
  白翌看了我一眼不說話,若無其事地起身去拿了筷子,遞給我一雙,然後坐下就吃起面來:“先吃麵吧,沒多少時間了。吃完再說,反正今天是唯一一次能進入鬼市的機會。”
  我側過頭把視線轉向其他的地方,這才端起飯碗挑了兩口在嘴裡……實在無法想像自己看著自己的骨灰盒吃麵的情景,估計這個世界上也就我們兩個了。速度地扒著麵條,因為辣放的實在太多了,我吃得舌頭都麻了。白翌也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扒光了麵條,把碗筷往一邊推了推,然後對著我說道:“東西我都準備好了,現在你帶我去那條你上次遇見借壽婆的小巷子,在路上我告訴你該怎麼做。”說著就把“我”的骨灰盒和一塊黑布遞給了我。他自己捧著他的,用一塊黑布蓋在上面,背起背包。我也學著他的樣子,把骨灰盒包在了黑布裡,然後雙手捧著和他一起出門了。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但時間還不是很晚,路上可以看到有些去澡堂子洗澡的人端著盆子在路上走動,而我和白翌卻手裡捧著包著黑布的骨灰盒子,路上的人都向我們投來怪異的眼光。
  我帶他來到了那個轉彎的小巷子,那裡就冷清許多了,因為非常地骯髒,根本沒有人會往這裡走,而且空氣中彌漫著難以忍受的腐臭油味。我皺了皺鼻子,指著前方黑暗的小道告訴白翌說就是這裡了。
  滿月的清輝比那些昏黃的街燈有效果多了,照得那條小巷子也亮堂堂的。白翌在巷口死死盯著前方狹長的過道。我有點躊躇,不知道白翌到底用什麼方法可以進入鬼市。正有些擔心地看著他時,他回過頭來對我笑了笑說:“安蹤,放心,不會有事的。我現在告訴你怎麼去,你跟著我,手裡的盒子絕對不能放下,無論如何,或者發生什麼狀況盒子都不能放。明白了麼?”
  我不安的點了點頭,白翌難得那麼認真的時候。他取出兩支蠟燭慢慢地點燃,一支放在了我的腳邊,另外一支放在了自己的腳邊。然後他在蠟燭的周圍用黑狗血畫了一個圈。蠟燭在圈裡面不停的搖曳著,長長的火焰被風拉的很細很細。灰白色的煙霧頓時在我們的身邊彌漫開來。因為我買的是防風的,它只要不是太大的風,不會熄滅。
  剩下的兩支蠟燭,白翌也就著地上兩支的火苗點了起來,塞了一支到我手裡。我看看手裡的蠟燭,又抬頭茫然地看看白翌。只見他把蓋在骨灰盒上的黑布掀起了一個角,側過蠟燭滴了幾滴蠟燭油上去,就把蠟燭這麼立在骨灰盒子上了,我莫名其妙的跟著照做。
  白翌看著我點了點頭,然後用手指放在嘴邊,意思讓我不要說話,他給了我一個鈴鐺,讓我掛在身上,自己的腰帶上也掛著一個,然後他嘴裡念念有詞的向前走了過去。冬天的風在黑暗的小巷裡穿梭,帶著枯敗的樹葉貼著地面打著卷,發出沙沙的響聲。
  我跟在白翌身後,看著他一邊就著蠟燭的火苗燒那些錫箔,一邊不知在含糊地念著些什麼。這附近的小巷大多是相通的,我們兩個人就一直在幾條巷子裡兜來轉去。錫箔燃燒的煙霧不斷地在眼前彌散開來,氤氳著連周圍的景物都模糊了起來,有些嗆人的紙張燃燒味道把周圍垃圾酸臭的味道掩蓋了下去。一時間巷弄裡只有我和白翌踏在黏膩小路上的腳步聲和腰間掛著銅鈴細碎的響動,一切似乎都恍恍惚惚的,而我居然分辨不出這裡究竟還是不是在學校附近,只知道不停地在弄堂裡向著某個方向打轉。
  一路無語地走著,剛才還明晃晃的月光在不覺間已隱到雲層之後,四周只有我和白翌手裡的蠟燭發出的光芒。火焰在風中忽明忽暗地搖曳著,在牆上投射出兩個扭曲的影子來。黑暗似乎吞噬著周圍的溫暖,我只覺得心裡涼透了,前面吃的辣醬算是全浪費了。

  鬼市(下)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弄堂像是到頭了,借著蠟燭的光線隱約看得見一堵青黑色的牆,可白翌卻渾然不察似的繼續往前。我想拉住他告訴他前面是堵牆,沒辦法過,但是含糊的話語只在喉間滾了滾,居然發不出聲來。前面的白翌依然沒停下腳步,我也只能顫抖地抿著嘴巴,緊趕了幾步和白翌並排走向了牆。
  每走一步,我就感覺一陣的頭暈,眼睛所看到的東西也越來越模糊,就像是喝醉了一樣,我晃了晃腦袋努力的使自己不要摔倒。
  白翌現在走得很慢,嘴裡念的卻響亮清晰起來,雖然我還是聽不明白,但還是發現他每一步都念完一句話再走。我在他旁邊跟著,兩個人就這樣慢慢的向前走了過去,但是奇怪得很,我們越是靠近牆,牆卻像是倒退了一樣離我們越來越遠,本來走幾步就可以碰到的牆,現在卻越走越遠,漸漸變得模糊了。
  大約走了一百步左右,牆已經看不見了,我們居然身處在一條荒僻的小道上,四周的景象雖然看不太清楚,但是我可以肯定已經不是那個骯髒的小巷子了。我回頭看了看,後面一片漆黑,遠處傳來沙沙的樹葉聲音。只有在很遠的地方有兩點白色的光,晃悠悠的點在那裡。
  白翌不再念詞了,他一邊走一邊告訴我:“我們現在就在陰陽道上,後面的燭火有黑狗血保護著,又加上符咒,普通人看不見,而那些鬼也無法靠近。它就是我們的長明燈,絕對要在它熄滅之前回去,否則我們就會迷路在這縱橫阡陌的幽冥古道上。”
  略微定了定神,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盒子上的蠟燭,已經燒了一小半的樣子,想來這也算是個計時器,於是點了點頭道“就是說手裡的蠟燭燒完之前我們不管事情辦完沒有都要先出去?那麼還磨蹭什麼,走了!”我說著就搶先一步踏了出去。
  白翌點了點頭就跟了上來。每走一步,身上的鈴鐺就發出了清脆的響聲,不知是不是錯覺,這鈴鐺聲似乎比剛才清脆悠長了不少,脆生生地往四周傳了出去。周圍突然多出了許多的人影子,白晃晃的在那裡搖擺,好像是被鈴鐺聲音吸引過來一般。
  我不自在地把視線調了開去,不經意間看了一眼天空,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又出來了,只是本來還是溫潤如水的月光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血紅色的紅月,這種彷彿可以滴下血一般的顏色,看的使人十分的不安。
  路上的泥土很軟很潮濕,每走一步都感覺腳像踩在棉花毯子上一樣,好像隨時都可能會陷下去,於是我抿了抿嘴還是把視線挪回了正前方,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慢慢地我們兩個就像是送葬的人一般抱著自己的骨灰盒子在這荒僻的小道上走了很遠,鈴鐺一直在叮鈴噹啷的響著。漸漸地我感覺盒子變得沉了,而泥土變得更加的鬆軟,我踩得更加費力,幾乎像是走在厚厚的充氣墊子上。
  白翌看了看我,他明顯也很吃力,但是即使如此的費力,我們身上卻連汗也流不出來,那種木訥的感覺就像身體被抽空了一樣。
  我把盒子抱的更加的緊,生怕盒子從手上滑下去,眯眼看了看前方,卻只看見幾步開外一片白茫茫的雲霧。越走氣溫越低,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濕氣,陰寒刺骨。
  盒子真的越來越沉了,而我卻變得越來越輕飄飄,完全沒有力氣抓盒子,咬著牙齒,我只記著白翌說過千萬不能放下盒子。眼睛的餘光瞥見身邊的白翌,他手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關節突出,可以想像他現在和我一樣辛苦。
  前方仍是白茫茫一片,我嘆了口氣認命地低頭看路,可這時的道路上又哪裡是泥土,那分明是一張張臉,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喜,有的悲,每個表情都怪異十足。它們的樣子十分的純粹,沒有絲毫的其他情感,單一而木訥。而在那些臉的當中我彷彿看見了嚴乘和周玲的臉,它們嘲弄地看著我,裂開了嘴巴,扭曲著五官。四周傳來了陣陣的哭喊聲音,感覺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風吹得更加陰冷,周圍的哭聲就顯得更加淒厲。
  我嚇得嘴唇顫抖,差一點就把盒子掉了下去,白翌馬上扶住了我,我的頭靠在他的胸膛,突然感覺,他居然沒有心跳。下意識地收攏雙臂,抱著盒子貼緊胸口,然後不知是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我發現我也沒有了心跳。一瞬間我的腦袋像是被炸開了一般,太可怕了,我們難道真的已經死了?我突然有一種回頭的衝動。
  白翌似乎查覺了什麼,用力拽了我一把。我茫然地抬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神和往常一樣平靜,只是嘴抿得很緊,而這顯然是因為他要扶著我繼續走路,只能單手拿著盒子的關係。或許實在太吃力,他手抖得很厲害,我害怕把他的盒子推擠掉地上,沒再敢動。他看著我的臉,然後艱難的開口說:“別回頭,相信我,繼續走。”
  我閉上眼睛,定了定神,心裡告訴自己:我不能回頭,不能害死白翌,他是為了我闖出的事情才來到這裡的,就算再難也要讓他活著回去。一人做事一人擔,絕對不能連累他!
  當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路上的臉已經不見了,依然是那個古道。白翌看了看我,他的眼神很溫和。在這個沒有溫度的環境下,突然我有一種想要衝他微笑的衝動,手上的盒子依然十分的沉重,但是至少我不是一個人,還有白翌在,至少他還在我身邊。
  我艱難的歪了歪嘴,想笑著點點頭,可我知道我現在估計笑的比哭還難看。白翌沒收回手,依然一隻手扶著我,只靠另外一個手臂抱著他的盒子,我知道他想支撐住我。我想推開他的,可手已將完全的僵硬了,冰冷得就連手指也是僵直的,費力地挪了挪手臂,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那種血液循環的感覺了,我身體裡彷彿已經沒有了血液流動。手臂不聽使喚,我舔了舔嘴唇,只能保持這個姿勢繼續向前。盒子依然越來越重,我們就這樣互相扶持的走著,每一步都是如此的艱難,但是不能回頭,只有繼續走。
  耳邊的鈴鐺聲音,彷彿是為了不讓我們的意識散離,聲音更加清脆而響亮,回蕩在這古道之上。
  我們漸漸的看見了幾點綠色的光亮,白翌在我的耳邊輕輕的說:“快到了,撐下去。”
  我點了點頭,本來應該走的上氣不接下氣的,但是因為沒有心跳,我連呼吸也沒有,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有意識的死人。
  光點越來越近了,我發現其實這是燈籠的燭光,但是卻是綠色的,它們連成兩串從一個牌坊上掛下來,周圍沒有風,那兩串燈籠卻兀自晃悠著。牌坊是用紅漆刷過的,紅得發黑,上面雕刻著一些古裡古怪的東西,儘是些青面獠牙的鬼怪,而牌坊的正上方不偏不倚寫著幽冥鬼市這四個朱紅大字。
  前方視線依然很差,四周氳繞著青白色的霧氣,但是能感覺到裡面都是人,路也不是泥地了,而是青石板鋪成的。周圍的建築看不清楚,只隱約辨得出是灰白的牆壁,徽派建築風格十分的明顯,但是柱子和窗戶全部都是紅黑色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明清時期的建築。
  我知道,我們已經到了所謂的鬼市了。穿過牌坊的一瞬間,霧氣突然淡了,只剩下極淡的青灰色絲縷帶著水氣在周圍彌漫。耳邊突然充斥著喧鬧的聲音,有吆喝,有說話,但是卻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聲調平淡,連一絲起伏也沒有。那種感覺很奇怪,四周的寂靜雖然在瞬間一掃而空,可依然覺得安靜得壓抑。
  周圍熙熙攘攘,就如同真正的集市。只是人們都穿著壽衣,拖著長長的兜帽斗篷,帶著緞子做的壽帽。他們和活著的時候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他們沒有表情,他們無論做什麼都是面無表情,沒有喜怒哀樂。我就像在看一場怪誕的戲劇一樣。
  白翌沒有理會周圍的人,只是走在道路的中間,左右找尋著那借壽婆。我跟著他,發現那些集市裡賣的東西全部都是死人用的,比如說他們只賣壽衣,壽褲。就連床鋪和枕頭也全部都是死人用的那種,兩邊凸起,當中凹下的。而他們交換的貨幣就是我們活人疊出來的錫箔元寶,和黃色紙錢,但是明顯錫箔比較昂貴,而紙錢顯得面值比較低了。
  我感覺這裡儼然像是喪葬一條街,但是卻比活人時間的喪葬街道更加的鬼氣森森,果然是名副其實的鬼魂集市。
  蠟燭已經燒得過了半,我有些緊張地緊了緊手裡的骨灰盒子,因為抓的太緊,黑布頭被蹭得皺起了一截,我的照片正好露了出來。我看了看照片上的人,嚇得腿都哆嗦了,這哪裡還是我的照片,照片裡只有一個人臉的輪廓,除了黑色的五個窟窿可以知道那是五官之外,其他一切都是白糊糊的,我的照片怎麼變成這樣了。我看了看白翌,他並沒有表現出慌張,只是淡然地點了點頭說:“因為我們現在是死人,只有七魄。而這盒子裡才是我們的三魂,如果你放下了它,那麼三魂馬上就會被這土地吸收,那麼我們也就成了真正的死人,再也回不去了。”
  我馬上把盒子又摟緊了幾分,這個盒子就是我的命啊,難怪白翌再三強調一定要拿住盒子,否則就回不去了。這麼說我的三魂就是照片裡的樣子了?想到這裡我頓時打了個冷顫,乾巴巴地咽了咽唾沫,心想就算這個盒子猶如灌鉛一樣重,我也不能放手……就算死也不能放手,放手了就真的得死了
  周圍依然不時地掠過僵硬的身影,剛才沒仔細看,現在才發現他們的臉白得嚇人,就像是石膏做的一樣,有些女人那大圓臉上只有臉的兩側和嘴唇是血紅色的,其他的一切都白的要死,而且最奇怪的是,他們的眼珠是往上翻的,所有走在街上的人都只露出了眼白,把眼珠子硬生生的翻了上去。
  我頓時嚇得不敢再看他們了,這些畫著死人妝穿著壽衣的鬼魂,就直挺挺的從我身邊走過,我脊樑骨就像背著一塊冰一樣寒。嘴唇止不住得哆嗦,我重重地咬了咬嘴唇,已期能制止這種有規律的顫動,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疼痛的感覺了,難道因為我是死人,所以沒感覺?那麼為什麼依然可以感覺到骨灰盒的重量?不明白……
  我就這樣一路胡思亂想地跟著白翌走在這條喧鬧卻恐怖的街道上,在一張張怪誕詭異的臉孔中尋找著那個老太太的身影。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隱約傳來了熟悉的木車輪滾動聲音,我激動的看著白翌,白翌點了點頭,意思是已經找到她了。
  車輪的聲音越來越響,一個蹣跚的人影子也出現在了薄霧中,漸漸的她向我們這裡靠近了,我定神看了看老太太,她依然是我前幾天遇見她時的打扮,但是就是少了那塊白色壽字手絹。我們走了過去,白翌從背包裡把手絹掏了出來,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依然笑的像個老猿猴一樣,樂呵呵地說:“沒想到你們找到這裡來了,白少爺,許久不見了。”
  我詫異地看著白翌,原來他認識這個鬼婆子。白翌看了看我,不動聲色地說:“婆婆把手絹留給這小子,無非就是想要我帶他來這裡吧。”
  我一聽,腦袋像是被炸了雷一般,什麼?借壽婆要我來這個鬼市?老太太接過手絹,又把它別到了自己的衣襟上笑著說:“我的確想要兩位幫我一個忙。”
  “我不會帶他來第二次了。”白翌看了老太太一眼,攬在我腰間的手臂略微收緊了幾分。
  老太太咯咯地笑著說:“不,不需要再來了,至少現在不是時候,我只是希望你們幫我去為一個老朋友掃墓。”
  我聽得一頭霧水,一個鬼老太太要我們為她去掃墓?怪事年年有,今年還真是特別多。
  “答應幫你辦完這事,可以,但是你要答應以後永遠不會來打擾我們,並且……”白翌停頓了片刻,輕笑著扭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閃爍著往日那種精明算計的神色,然後繼續說:“並且,你得把你的碗給我們。”
  我莫名了,我們要碗做什麼?老太太卻突然陷入了沉思,她好像很不捨得,皺著眉頭思量了許久,滿臉的皺紋就像是個風乾的橘子。最後才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惡狠狠的看著白翌,哆嗦著那皺紋滿布的腮幫說:“白少爺依然那麼精啊,好吧,碗給你們,但是你們一定要去那裡。否則我還會再來找你們的。”
  白翌點了點頭,老太太像是把孫子賣給我們一樣把她手裡的一個青花瓷碗交給了我們。碗很普通,就是一般的瓷碗,底下有紅色的壽字。白翌挪開扶著我的手臂,伸手接了那個碗,然後老不客氣的隨手就擱在我的骨灰盒子上。
  老太太則從自己的衣兜裡拿出了一張紙條,告訴我們說:“上面是地址,你們只要按照這個地址找就能找到。”
  白翌又接下紙頭,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發現這紙頭上描寫的是一個地圖,上面寫著幾行字。大概能看明白是在一個湖上,有一個小島,島上有山有水,還有小亭子。反正感覺很像觀光景點,一點也不像是掃墓的地方。
  我看不太明白,但是也知道不能在這裡久留,於是努了努嘴示意白翌把紙條收起來。白翌點了點頭,把紙條揣進了兜裡,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剩一小截的蠟燭,對著借壽婆笑道“婆婆,你看這時間也不早了。”
  借壽婆看了我們一眼,也沒說什麼,只是拉著拖車轉身往回走了。這次她沒有大方地給我們糕點,我有些失望,估計是白翌態度問題,惹得老太太不高興了。
  我搖頭嘆了口氣“可惜了,如果她肯再給我們些糕點,也是好事。”
  白翌笑著說:“我要那些小恩小惠做什麼,那碗可是個寶貝,以後你就知道了。”
  “這是什麼碗,借壽婆那麼寶貝?”聽到寶貝,我的眼睛頓時亮了,來了精神開始刨根問底。
  白翌依然樂呵呵地笑道:“當然是壽碗,呵呵~好東西啊。”
  我瞥了他一眼,心裡想那好處也沒我的份,我這次算是傻乎乎地被騙了。原來那老太太是有意要我們來這鬼市,根本就是故意留著那手絹就是要我們帶來的,還假裝好心的給我們糕點,現在想來就算那天我什麼也不幹,她也會隨便找個藉口塞點糕點給我,然後丟塊手帕過來……呸~真是個摳門的小氣鬼。
  白翌估計出了我心裡的想法,略帶些無奈地開口道:“別再計較了,反正這碗是我們兩個人的,我用你也能用啊。”
  我一聽又來勁了,湊過去就問“這碗怎麼用?”
  白翌看了我一眼,然後非常認真的說了句:“吃飯用的!”
  我好險沒一口血噴出去,正想要繼續追問下去。白翌卻輕輕巧巧地來了句“回去再說。”然後示意我看看蠟燭,我一看那蠟燭差不多只剩3、4釐米了。
當下心裡一驚,面如死灰地看著白翌“完蛋了……剛才來的時候花那麼多時間。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手上的東西分量一直沒有輕下來過,現在心一冷,它似乎又沉了幾分,我哆哆嗦嗦地抱著盒子,就像抱著救命稻草,開始六神無主地念叨:“我不要留在這個不是人待的地方……”
  “你現在本來就不是人。”白翌惡劣地笑了笑,然後大概是看我實在哆嗦得厲害,這才眯眼笑著說了句“安心。”顯然他的心情比來的時候要好很多,然後也不知他從哪裡掏出了那個雄雞頭,向牌坊處用力丟了過去。
  我呆呆地看著那個雞頭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在就要碰到牌坊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擋住了一樣,掉在了遠處迷霧之中,白翌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往回走。我看著他笑得鎮定自若點了點頭,想來是沒什麼問題了,於是也定了心跟著他往前。
  當我們踏出牌坊的時候,感覺又是一陣的暈眩,只一瞬間盒子變得不再沉重了,自己又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我摸了摸心臟,居然還在跳,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額頭上居然滿是汗水,這種感覺就像還陽了一般。我眯了眯眼睛,發現依然是那個骯髒的小巷子,我們的身後根本沒有什麼牌坊,而是一面青石灰面的牆。在牆角下,滾動著我們前面扔過去的雞頭,蠟燭已經即將燒到盡頭了,火焰顯得非常的微弱。
  我激動的握著白翌的手,興奮地說:“老白,我們回來了!我們還活著!”
  “小心那個碗。”白翌見我大有蹦噠著慶祝一番的味道,眼明手快地從我盒子上取過了那個碗,然後伸手擦了擦汗。這個時候蠟燭剛好熄滅了,泛起一縷青煙來。而東方已經泛白,旭日已經漸漸的升起。夜晚過去了,我們走出了鬼市。
  白翌拍了拍我的手,對著我笑了笑說:“好了,現在把盒子放下吧。”我立馬蹲下鬆手,盒子砸在地上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音。說實在的,我抱的手已經僵得無法伸直了,哪裡還有力氣輕拿輕放。
  “砸壞了你就完蛋了。”白翌看了我一眼,突然壓低聲音陰側側地來了一句。我大驚之下忙去檢查那盒子裂了沒有。
  那邊廂白翌卻輕笑了數聲,於是我知道我又被耍了,媽的!抬頭沒好氣地丟過去一個白眼,發現白翌正放下了自己手裡的盒子,明顯他也不比我好到哪裡去,那雙手哆嗦的很厲害。
  把那個碗塞進了背包裡後,白翌便抽出照片收了起來,然後找了一個角落,點燃了兩個箱子,順手撿起了雞頭,一起扔進了火堆。火焰燒的劈啪作響,燃燒的時候一股難聞的焦味撲面而來,我皺了皺鼻子,等火焰燃燒的差不多的時候,白翌跨過了火堆,在對面沖我招了招手,示意也要我跟他一樣做,於是我也跨了過去。
  頓時感覺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一掃前面那種陰冷死氣,如果說前面是還陽,那麼現在完全回復了精氣神。白翌笑了笑說:“好了,現在是真的安全了。”
  我點了點頭,和白翌一起離開了這條小巷子,巷子外面早起的人們已經開始為早晨忙活了起來,馬路上車子的發動聲音和喇叭的聲音,這是屬於人間的喧鬧。因為大家有屬於自己的心情,和心跳。

  荒墳(上)

  千目入龜尋荒塚,四龍入水截陰魄。
  八方聚氣魂不散,北尊龍黿鎮玄璜。

  冬夜的天空暗得就像是打翻了墨汁的水墨畫一般,暗得看不太清楚遠處的景象,只有淡淡一個輪廓。我抬起木訥的腦袋,歪了歪酸疼的脖子,看著窗戶外面點點的雪花,悄然無聲的融入了黑暗之中,由白化黑,由實化虛。看著看著就有些迷糊,我眨了眨眼睛,又立馬埋頭在下一本地理書中。
  白翌正在我對面飛快地翻著書,我們桌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而最大的特點就是——地圖。各種地圖被我們攤滿了一個桌子。角落裡放著好幾碗的速食麵,我們這幾天也就只吃了那些東西。
  突然白翌敲了下桌子,我猛地抬頭,快速走過去,朝他手上的地圖看著。他興奮地搭著我的肩膀對我說:“找到了!就是這裡。”然後用手用力敲著地圖上的一個角落。
  我揉了揉充血的眼睛,盯著地圖看了半天,也興奮地拍了下桌子,激動地說:“老白,有你的呀,居然找到了!”
  白翌朝我笑了笑,抓起邊上那張借壽婆給我們的紙片晃了晃:“老太婆真夠狠的,居然最關鍵的地方用一筆帶過,害得我們這幾天繞了多少彎子才查到這鬼地方。
  我點了點頭,完全同意他的說法,前陣子去了鬼市真是把八輩子的膽都給嚇沒了,現在看到穿黑棉襖的老太太就莫名的恐懼感。雖然說我們安全的走出了鬼市,但是那鬼老太太卻給了我們這麼一個難題,要我們去找那個不知名的墳墓。
  而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張脆弱得猶如煎餅一般的紙片,上面也就歪歪扭扭畫著個湖,當中是一個烏龜形狀的島嶼,四周有山脈圍繞,感覺是個內陸的淡水湖。但是更加進一步的東西完全沒有,只有一首意義含糊的詩:“千目入龜尋荒塚,四龍入水截陰魄。八方聚氣魂不散,北尊龍黿鎮玄璜”。
  這兩天我們幾乎不眠不休地找那地方,但是依然沒有這樣的一個龜型島嶼,直到今天才讓白翌努力搜索挖出來了。
  我摸了摸臉,看著地圖,有些不放心,於是湊過去對著白翌問道:“老白你怎麼就確定那東西一定在這個湖?”
  白翌取下眼鏡,捏了捏鼻樑,看上去疲倦非常,顯然這幾天夠他累的。紙又讓白翌擱回了桌上,閉著眼隨手點了點道:“輪廓很相似,而且這湖叫芊慕湖,芊慕、千目,八九不離十了。”
  我拿起了地圖,照著紙條仔細比對,的確當中那個不顯眼的島嶼形同烏龜一般,一頭探入水中。也就符合了詩中千目入龜的含義,而我們要去找的就是那座荒廢的墳墓。
  我點了點頭,把紙片和地圖放在一起,然後對著白翌說:“既然如此,還等什麼?兵貴神速啊!”
  白翌看了看天說:“這幾天都在下大雪,路都不方便,我看我們還是再等等吧。”
  的確,近幾年的氣候十分的反常,本來很少下雪的南方居然連年大雪。今年更絕,前幾天還近20度的天,前天竟然就強冷空氣來襲擊,突然下起雪來,這一下就斷斷續續下到了今天,外面一片白茫茫的。我皺了眉頭看了看天,心裡雖然是十萬火急,生怕去晚了,那鬼老太太又回來轉悠了,但是看著窗戶外面那層厚厚的積雪也實在無奈。
  我搖了搖頭,沮喪地坐回了位置上,白翌走到窗口說:“其實那湖也不遠,估計過去也就幾天時間,現在又是寒假,我們都閒著沒事。但是……”他回頭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我抬起頭看著他說:“老白,有話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他走到我面前,彎下腰,鄭重的拍了拍我肩膀說:“估計你捨不得那特快火車費啊。”
  我一時無語,指著他半天沒憋出句話來,於是乾脆跳起來厭惡地拍開他的手:“你別看死老子捨不得花錢!不就是特快嗎!去就去,比起錢,命重要多了!”
  所謂長志氣不長財氣,我心裡想著再這樣下去估計就要被白翌這小子看死了。他看著我憋紅了臉,也知道自己玩笑開過頭了,咳嗽了兩聲對我說:“小安,我這不是想開個玩笑而已,讓我們都放鬆下心態,別往心裡去。咱們現在就去準備準備,我去定車票。既然那老太太那麼著急,這事看來的確有些玄乎。”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喊住了白翌說:“你看我們這次需要帶什麼東西去?那老太太說的地方肯定有什麼恐怖的東西,說不定那荒墳根本就是個鬼塚!”
  白翌低頭思索了片刻,搖頭否定了我這種推測 “她雖然是鬼婆子,但是好歹是接近半神的存在,不會讓我們平白無故去送死,而且明顯那個地方並非是了無人煙的荒山野嶺,就算玄乎一點應該也不至於威脅到我們的生命。”
  我依然不死心:“那麼好歹要帶些防身的東西啊,否則這心裡太不踏實了。”
  他看了我半天,最後笑著嘆氣說:“小安啊,就算給了你一把刀或者是槍,遇見那些物理攻擊無效的東西,那和廢銅爛鐵有什麼區別?”
  我被他問地無言以對,張著嘴巴想要反駁,但是白翌說的也的確在理。如果真的遇見了鬼,給我一把沙漠之鷹估計我也是浪費子彈,而且我壓根不會用槍……
  我閉上嘴巴,瞪了他一眼,自己默默去收拾準備旅行用的裝備了。

  第二天下午,我們就趕上了去芊慕湖的特快列車,月臺上剛剛下完雪,路邊是堆的厚厚的積雪,還有地方有薄冰,路實在不好走。因為正好趕上春運前期,已經有人大包小包地準備趕回家過年了,車站裡人不算少,我和白翌好不容易坐到了位置上,面對面坐了下來。
  車上的位置坐得滿滿當當的,再加上回家的好心情,幾乎人人都有高談闊論的興致,各種地方方言混雜在一起,喧鬧非常。
  白翌依然在研究著地圖和那張紙片,他是個十分小心謹慎的人,不會放過任何的小細節。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遇見過那麼多光怪陸離的事,卻從來不見他帶護身符之類的東西,卻每次都能夠化解危機,這也是為什麼我對他那麼放心和信任。這樣的人不需要說什麼,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安心。
  我支著下巴,看著窗戶外面,外頭風景單調得很,一排排的掉光葉子的樹木和電線杆快速的往後退去。外面溫度很低,而車子裡又有暖氣,窗戶早就蒙上了層朦朧的霧氣,看不清楚再遠些的風景了。
  無聊得打了個呵欠,我索性裹了裹衣服,把頭埋在了羽絨服中,低頭打起瞌睡來。迷糊中似乎夢到了個山洞,洞口被堵的嚴嚴實實的,那裡有一個銅盒子,落了層厚厚的灰,也看不出年份。我慢慢走到銅盒子的面前,盒子的縫隙中卻開始流出血來,周圍一切都是黑暗的,只有那個詭異的盒子和紅得讓人暈眩的血液。我害怕地想要轉身就走,身後站著的白翌卻對我露出了詭異的笑臉,漸漸的他的臉變得模糊,血從他的眼角和嘴角流了出來。
  我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一睜眼依然是在列車上,白翌在我對面。他估計也累了,正低著頭打瞌睡,一瞬間他的臉和我夢中的臉重疊,腦子頓時一陣刺痛。我挪了挪身體,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列車的洗手間洗了把臉,冰冷的水沾到臉上略微有些刺痛,但頭腦倒也清醒了幾分。抬頭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眼袋有些浮腫,帶著淡青的黑眼圈,估計是這幾天都沒怎麼好好休息,居然做惡夢了。我自嘲地沖鏡子裡的自己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夢中那種暈眩的不安感到現在仍讓我感覺渾身發麻。
  “不想了。”我晃晃腦袋隨手抹了把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白翌這時已經醒了,看了看我說:“你臉色不怎麼好,不會是感冒了吧。”
  我皺了皺眉頭向他擺了擺手“沒事,估計是車給顛的。下車吹下風就好了。”

  芊慕湖離我們那裡真的不是非常遠,這趟車沒過3個小時就到了。我們一跳下車,就被吹來的冷風凍得打了一個顫。雖然說南方的氣候比北方要暖和,但是到了冬天,這種潮濕陰冷的感覺遠要比氣溫低更加熬人。那種彷彿是被刀劃般的寒風吹得直往你衣領子裡面鑽,無論你穿的多麼的厚實身體依然凍得要命。
  白翌指著出口,對我說:“先去落腳的旅館,明天我們再去芊慕湖。”
  我點了點頭,哈出的氣都冒著白煙,實在是太冷了。
  這裡是個古鎮,周圍的旅遊業十分發達,所以找個小旅館並不難,走出火車站就可以看到許多旅館招牌。我們去了一家離湖比較近的小旅社,老闆是當地人,幹活很俐落,很快就給我們安排好了住房。
  安頓好以後,正趕上晚飯,我們下樓隨便點了幾個菜,正看到老闆一個人坐在櫃檯邊的一張桌子上吃飯,我們索性過去搭了個桌子和他聊天,順便也能問問芊慕湖的事。
  老闆很好客,說了許多這裡有名的景點,白翌夾了一筷子菜,狀似不經意地問到:“我剛才看到附近有個湖,中間還有島,看起來景色也不錯。”
  老闆喝著自己泡的藥酒,一嘴酒氣地對我們說:“這個季節不是去湖的好日子,因為天冷,而且湖水的暗流多,很多的船家都只肯繞著岸帶你們轉一圈。那島上不是旅遊開發的景點,也沒人去看。”頓了頓抿了口酒,他略微壓低了嗓音又繼續說:“而且據說那島上鬧鬼,可邪乎了,一般連船家都不去那裡打魚。”
  我和白翌對看了一眼,只見他皺了皺眉頭,轉頭又像是好奇地問:“哦?這話又怎麼說了?”
  老闆縮了縮腦袋,往四周看了看後才開口:“據說那裡一直翻船,前些時候還死過人,也許是暗流特別的多,現在大夥主要靠旅遊業,也不怎麼去打漁了。”
  我們點了點頭,也不再問什麼,只隨便扯些閒話。飯後回到自己房間,白翌沒多說什麼,只是整理著明天出發要用的行李。我在旁邊幫忙,腦子裡卻一直在想老闆所說的話,然後對白翌說:“老白,你看這次去到底有多危險,看來那地方真的很邪乎啊。”
  白翌嘆了口氣說:“見機行事。”

  第二天我和白翌起了個大早就直奔湖邊,說實在的,大冬天來湖邊閒逛的人真的很少,租船的生意大都十分清淡,船家看見我們兩個一身旅者打扮立馬就上來搭話了。但是我們一說要去湖中央的小島的時候,所有的船夫都是一個勁的搖頭。
  就這樣我們逛了一上午,腿都走哆嗦了,還是沒有人肯載我們過去,我們望著湖中央的那個模糊的小島只有搖頭興嘆。
  我們漸漸走出了旅遊景點區域,走近了一塊淺灘,沒有什麼人造風景,就連樹也沒一顆,只光禿禿的幾塊石頭。今天雪總算是停了,卻依然陰霾,天空裡雲層很厚,鉛灰色的天怎麼看怎麼蕭瑟,湖水泛著天色也一併灰濛濛的,絕對和波光淋漓、美好精緻這些詞八竿子打不上關係。湖邊的風似乎特別大,卷著地上的碎雪末子,把我的頭髮吹得像草窩一樣淩亂。我眯著眼不經意地往左邊瞟了一眼,在不遠處的石頭後面居然看到了一個烏篷。我拉著白翌,急忙朝那裡走過去,短短一段路倒是被覆著雪的亂石灘滑了好幾個踉蹌。白翌在一邊拽著我,一個勁得喊“慢點慢點,別還沒出發就給摔著了。”
  我點頭答應,卻速度不減,總算一路有驚無險走到那烏篷跟前。那裡果然是艘船,雖然非常的舊,但是依然結實。船艙裡還有塊板橫在那裡給人當桌子用,看樣子是一個旅遊用的觀光小船。
  我四周看了看,沒有看見有船夫,一時發急搓了搓手對白翌說:“老白,不然這樣,咱們借用一下,划過去吧。寫張條子留這兒?”
  正當白翌要開口說話的時候,我們背後傳來了聲音,一個船夫模樣打扮的人領著三個遊客走了過來。我心想,這倒是來得巧了。
  白翌於是開口說道:“師傅,你看你能不能帶我們去湖中央的那座小島?”
  船老大是一個健壯的中年人,皮膚是那中常年日曬後產生的紅黑色,方正的臉看上去很樸實的樣子,相貌普通得很,只是額頭左側有一塊硬幣大小的傷疤,這人一看就是常年在湖上打漁為生的漁民。他看了我們倆一眼,然後憨厚地笑了笑:“成,正好你們給我開張。”
  跟在他身後遊客打扮的三個年輕人,是兩男一女,沖我和白翌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接著就先進了船艙。
  我看了白翌一眼,心想還有其他人要去那裡?但是都已經下午了,那個地方應該不算旅遊景點吧。我心裡嘀咕著,但是也知道時間已經不能再拖了,否則天一黑,今天又得耽擱掉了。
  白翌或許是沒有我那麼多顧慮,見船夫肯送我們過去,就和他商量起價錢來。船夫是個實在人,沒多久就談妥了,於是我和白翌也上了船。
  船很快離了岸,船夫是個老手,雖然湖面上風很大,但船仍然十分穩當。與我和白翌隔著桌子對坐的三個年輕人非常安靜,只看著船外的景色也不說話。我也不好冒然開口說些什麼,轉頭看看身邊的白翌,發現白翌大概也被他們感染了,從一開始就在張望著看著湖面周圍的景色。
  我暗自嘀咕著“我們這也不是來旅遊的,你倒真是悠閒。”他們不說話,弄得我也不自在起來,只好跟著看窗外的景色。這才察覺方才在岸邊倒沒什麼感覺,現在到了湖中心才發現,這裡風光確實不錯。周圍山巒成疊,即使是冬季,也依然有一種蕭瑟的美感,那是江南山水獨特的秀麗和風骨。想像得出來若是風和日麗的天氣,這景色定是美不勝收。
  只是風景好歸好,船艙裡確乎是太安靜了,水聲搖曳間只有那個船夫一個勁的介紹這裡的風光。
  “四龍入水攔陰魄,八方聚氣魂不散……”白翌這時突然低聲念起了紙上的那兩句詩,我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他一眼,發現他的神色似乎有些詫異,於是便靠近些湊過去說:“老白,你怎麼了?”
  白翌回頭看著我低聲說道:“我明白了這句詩是什麼意思了!”他指了指湖周圍的山說:“你看這湖四面環山,就像四條巨龍,包圍住這湖一般。這樣在風水學中就形成了一種聚陰的形態,陰氣散不出去。但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這裡早該出事了,為什麼還能如此安穩呢?實在是太奇怪了。”
  我點了點頭,的確這裡山的形式就像是詩中四龍入水之局,如果真的是如此險惡的風水局,就不會單單就這島附近有問題,而是整個湖周圍都是陰氣積聚之地啊。
  就在這個時候,船明顯地搖晃了起來,我緊張地問船夫怎麼回事,船夫卻神態輕鬆地說:“沒什麼只不過是遇到個小暗流,這裡的暗流很多。但是我在這裡掌了大半輩子的舵,早就習以為常了。”
  我看著船夫熟練的撐著漿,放心地點了點頭。船又平穩地往前行了些,船夫又說道:“這裡以前叫千目湖,就是因為越是靠近湖中央的地方暗流越多。後來改革開放了,要搞旅遊業,覺得叫那個名字不夠吉利,於是才改名字的。”
  那三個人並沒有表現出多麼恐慌,像是沒事人一樣的看著四周,一點也不擔心暗流的事。我這才發現,他們衣服穿得很單薄,感覺就是秋天的衣服,而且在他們的腳下有一灘水,大概是在雪地裡走,衣褲上沾了雪的關係,現在船艙裡溫度略高,雪都化了開來。不冷麼?我皺著眉頭打了個哆嗦。
  突然當中的那個女人注意到我在打量他們,微微抬頭看了我一眼。她的臉並不怎麼好看,顯得有些臃腫,或者說這幾個人明顯都比較肥胖。女人動了動嘴唇,像是在說什麼,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我想要聽清楚她在說什麼,女人又慢慢地轉過了頭,看向了越來越近的湖心小島。船夫對著我們喊道:“要到哩,我會在太陽下山前來接你們。”
  我們點了點頭,那三個人先下了船,然後白翌和我都跳了下去,和船夫揮了揮手。船夫搖著槳,沒多久就行出了很遠,陰霾的天能見度自然不好,很快就看不到小船了。我們於是回頭邊走邊細看那島,出乎意料的是,島上十分的荒涼,真的是好多年頭沒有人來過了,雪堆得很厚,樹木上沒有多少樹葉,風一吹,帶下了許多的雪沫。
  我咽了口口水,看著這個地方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好像這個島把周圍的一切都吸引著,它的不安完全來自這樣的吸引力。白翌打開地圖合著紙片一起對照,周圍除了水波的聲音,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那三個人就走在我們的前面。他們並不是並排而行,而是一個接著一個,低著頭,走得非常緩慢,像是詭異的朝聖者。如果不是我們需要走走停停地查看位置,早就超過他們了。
  白翌看看山頂,又看了看地圖,對我說:“快到了,估計墳就在山頂,我們加把勁爬上去。”
  我望向山頂,那裡靜得出奇,就連鳥叫聲也沒有,那三個怪人就緩慢地向山頂爬去,即使被石頭樹根絆倒也渾然不覺。我看的有些發怵了,這樣的三個還能叫活人麼,於是拉了拉白翌的袖子小聲對他說:“你看這三個人太奇怪了。”
  白翌茫然地回過頭,怪異地看著我,淡然的說出了一句:“這裡沒有其他人……”
  我頓時腦袋炸了,什麼?沒有其他人,那麼那三個是什麼?我顫抖的指著前面爬動的三個人說:“前面那三個人……你……你看不見?”
  白翌皺著眉頭說:“不,這裡只有我們。”
  突然我感覺四周冷的降至冰點,血液也象被凝固了一樣,只有我呼吸的聲音和心跳的聲音。倒退了幾步,我抬頭看著那三個人,發現其中那個女人回頭看了看我,她還是動了動嘴唇,我這次看的很仔細,那是說:“我們中的一個人是鬼……”
  我們中的一個人是鬼,難道說,其實我們在前面暗流中就已經遇難了?當中有一個人已經死了?四周詭異的安靜,那三個人依然在爬,但是他們怎麼都沒有爬到山頂,就像是不停的原地踏步一樣。白翌看不到他們?

  荒墳(下)

  一堆念頭混在了一起,我用力晃了晃腦袋,想起白翌原來說過,有些人因為一瞬間死亡,所以會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事實,難道是我死了?不對,剛才船明顯只是晃了晃,根本沒有翻,船夫和白翌明明都看得到我。那麼難道死的是白翌?不可能……我飛快地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人家說鬼話連篇,走在我們前面的三個,如此單薄的秋裝,潮濕的衣服,現在想來他們也不像是人,或者就是原來落水死的,那麼我為什麼要相信他們的話?可是即使是鬼,白翌原來不是也看得到麼?為什麼這次他卻什麼也沒有看到……
  白翌許是發現我臉色不好,伸手想要來拉我,我卻發現他的褲腳上也是濕的,車上做的那個夢不期然地又撞進了腦子裡,詭異的感覺讓我心頭一涼。我下意識的向邊上避了避,嘴唇哆嗦的說:“這裡不只有我們……還有三個人,他們和我們一起坐船來到了這裡!”
  白翌的手停了下來,他看著我沒有說話,沈默了一會兒才緩慢地開口:“你說除了我們外,這裡有其他三個人?”
  我點了點頭,正當我要開口的時候,突然發現白翌的身後伸出了一雙手,一雙肥胖臃腫的手,指甲都是紫黑色的,皮膚白好像透明的一般。漸漸的從白翌的背後探出了那個女人的腦袋,我想他們不是還在半山腰麼?斜眼一瞥,突然發現半山腰根本沒有人。我一轉身,發現另外兩個男人就站在了我的背後。他們頭髮上都是水,腦袋大的出奇。他們好像是被水泡的時間太長了的……屍體!
  我連忙倒退,碰到了白翌,本能地拉著他就往山頂奔去。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都是濕的,似乎略微有些腫……我顫抖的抓著白翌,回頭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幸好他和往常一樣,只是眉頭皺的很緊,一直盯著山頂看,眼中閃著奇怪的光,嘴裡念叨什麼。
  我儘量不讓自己去懷疑白翌,只是咬著嘴唇拼命地爬。後面那三個東西跟了上來,女人的頭髮就像水草一樣耷拉在肩膀上,兩個男人完全是靠四肢在爬行,身上都在滴水。我耳朵彷彿一直聽到女人淒厲得就像是排風機裡發出的聲音一樣的喊聲,她不停地叫道:“你們中一個是鬼,你們其中一個是死人……”
  我身體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慢慢放慢了腳步,身後那三個濕嗒嗒的人馬上就出現在我們的身後。女人在微笑,她的臉又白又胖,幾乎透明的皮膚可以看見底下點點的屍斑,紫黑色的嘴巴張開,對著我們大喊,但是沒有發出聲音。我卻看她口型明白了她在說:“我身邊的男人是鬼。”身邊的兩個男人就像是蛤蟆一樣的趴在山壁上,從他們身上滴下許多的水。
  突然白翌手上的力氣加重的了,他反拉住我,往山的北面奔去,我閉著眼睛,張大嘴巴跟著跑。
  跑了很久,白翌停了下來,他說:“好了,就到這裡吧。”
  前面已經沒路了,下面就是湖水,我累得蹲了下去,剛才那一跑跑出了一身的汗。擦了擦額頭,我抬頭對著白翌說:“你真的沒看見他們?”
  白翌沒有說話,他的眼神被鏡片的反光擋住了。我不禁開始懷疑起來,又說道:“剛才那女人說我們中一個是鬼。呸,他們三個才都TMD是!”
  這個時候白翌開口說:“你怎麼就確定我們就不是呢?”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就像風中幽明不定的燭火,我突然感覺身體墜入了黑洞之中,恐怖的感覺充滿了身體,這種感覺近乎絕望。
  下意識摸了摸心臟,有心跳,我還活著。我看著白翌,伸出手顫抖地要摸摸看他是否也有心跳。突然我的手被他大力地抓住,我倒吸了口氣,疼得齜牙咧嘴。白翌抓著我的手拉近了些,因為幾番的折騰,我看東西都已經有了重影,我看不清楚白翌的臉,只覺得他的臉蒼白異常,陰冷刺骨的感覺一瞬間就在我周圍彌漫開來……
  他說:“你相信我麼?難道你就沒有懷疑過我?”
  我飛快地搖了搖頭:“當然沒有!如果我連你都懷疑,那麼我還能相信誰!TMD誰還能依靠!” 我感覺自己要暈過去了,或許暈過去還比較好,反正說不定我們都是死人,都是鬼了!其實懷疑不懷疑這種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或者說我連自己也一併懷疑進去了,只是這話不知怎麼地就說出去了。
  他慢慢放鬆了力道,忽然淡淡地笑了:“原來你那麼依賴我。”
  我靠!依賴?!這個時候一個人比兩個人恐怖多了!一個人對付4個鬼麼?我怎麼看也不是鍾馗轉世,所以2:3怎麼都強過1:4不是麼。我幾乎站不住,一隻手扶著眼睛,眼眶周圍疼的要命,已經不能確定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幻的。而在這種什麼都不能確定,連自己都懷疑的環境下,我居然還下意識地想去相信白翌,想起來也是莫名其妙。
  他扶住我,然後開口說:“那三個應該是水魅,水怪中最恐怖的,是溺死的人所化的惡鬼。能夠製造幻覺,然後拖人下水,當自己的替死鬼。但是沒想到他們居然還可以上岸,不過他們一時半刻無法走到這裡,北方屬金水,這水鬼無法走北。但是我們也等於被困住了。”
  我看了看這裡根本就是個斷崖,要下山的路算被那三個玩意給堵死了。眼看時間已經不早了,再不走就要錯過船家的時間了。而那三個成精了的水魅,估計撐不到我們餓死,他們就上來了。
  我點了點頭說:“那麼現在該怎麼辦,走也走不得,難道要我們2對3和下面那三個東西赤膊對戰?”
  風依然瘋狂的刮著,我們前面逃跑的時候行李早被我丟路上了,現在連喝口水都難,真的是彈盡糧絕啊!
  白翌看了看四周的山巒,然後又看了看山頂,輕輕點了點頭“也許,還有辦法!”他迅速從衣袋裡掏出了借壽婆的紙片,指著那首詩的最後一句說:“這裡根本就不適合葬人,那麼或許鬼婆讓我們祭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種東西!”
  說完他找了塊石頭,略略撣了撣積雪就坐下了,反復地念著詩句。
  我不好打擾他,只好四處看看,目及之處一片荒涼,下面的那三個東西還在反復地爬山,但是無論如何就像有一堵隱形的牆把他們擋住了一樣。女人突然抬頭,陰冷冷地看著我,就像是在看一個將要被殺的死刑犯。
  那種怨毒的視線,看得人遍體生寒。“這已經夠冷的了,別來添亂了行不?”我暗自咒駡著,又回頭看著白翌,他依然在那裡思考,我搖頭長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個烏龜島怎麼那麼邪門!早知道寧可不答應鬼婆的話,不就是少活幾年麼,好過現在朝不保夕啊。”
  突然白翌抬起頭來,眼神似乎一亮“你說什麼?”
  我有些心虛,我不是故意打擾你的,於是吞吞吐吐地說:“早知道就……”
  白翌擺了擺手說:“第一句!”
  我回想了下說:“這個烏龜島怎麼那麼邪門……”
  他說對了,就是這個,我知道那上面埋的是什麼了。然後說:“走,爬也要爬上去,只要上去了就有一線希望。”
  說完就往山壁上爬,雖然說這山壁不算陡峭,看著還有些小灌木能讓我們借力搭手,但是要這樣沒有防護的爬到山頂,實在是太瘋狂了,掉下去估計就連渣也找不到。
  白翌伸出手,對我說:“相信我,就跟我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看了看下面的三個人,他們居然一點點的蹭了上來,看來這北水剋鬼的方法,對它們來說也不是絕對的。我一狠心,心想就算摔死也不能給它們活活弄死。於是抓住了白翌的手,用力踏了第一步上去。
  現在那三個東西和我們正形成了詭異的拉距戰,慶幸的是由於朝北的關係,他們的速度無法像先前那麼快速,所以距離還是在逐漸拉大的。我定定神,繼續往上爬,手腳並用,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白翌在我上面不遠的地方,爬得也很吃力。
  本來一上島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座島有一種奇怪的吸引力,現在更明顯了一些,似乎越是往上,引力越強大,而且也越來越陰寒。那種陰寒透著股死氣,周圍的樹木因為這種古怪的陰寒之氣都往下長,就像是在給山頂作膜拜一般。越到上面,草木越少,我們也就越難爬。白翌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我在下面跟著難免心急起來。
  後面的那三個東西明顯顧忌這股陰寒的引力,他們停了下來,並沒有繼續爬,只是徘徊在山壁上,像是要等我們掉下來一樣。
  它們這樣的水魅居然也恐懼山頂的東西,那麼山頂上的究竟是什麼?我咽了咽口水,抬頭看著白翌,他正咬著牙拼命往上爬。然而他的臉色已經白得的發青了,渾身在顫抖,看來他也受到這股引力的影響。
  我正擔心他能不能堅持到山頂的時候,他抓的那塊石頭突然鬆動了,一個落空,他的身體就往下滑,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條件反射的抓住了他的手,於是我就處在一隻手拉著樹枝一隻手拉住白翌的局面。
  白翌的眼鏡掉到了山下,下面那些東西看到白翌的眼鏡掉了下來,都迫不及待地等著我們何時也掉下去,聚攏起來徒勞地向上伸著手“抓”我們。
  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分量原來是如此沉重,我齜著牙,手上的青筋也爆了出來。懸崖山壁上的灌木枝大多纖細柔軟卻強韌異常,我抓著樹枝的那只手因為用力,居然被勒出了一道大口子,血小股小股往外滲出來,染紅了大半個袖口,劇烈的疼痛讓我的身體也慢慢的往下滑。
  白翌看著我,冷著張臉很狗血地說了兩個字:“放手!”
  我不想浪費力氣來和他說什麼更狗血的死也不放,只是咬著牙齒,抓著藤枝翻轉手腕往上多繞了幾圈,身子總算是停止滑落了。本還想要靠身體貼著山腰上的空檔,但是因為還掛著個白翌,怎麼都無法貼近。
  白翌看我沒有放手的意思,就自己放開了我的手,我完全處於單方面的抓力。白翌的手幾乎要從我手裡滑下去。我見狀對著他大喊:“你小子要是死了,就TMD是我害的,我這一輩子也別做人了。你掉下去的話,我也會跳下去。要死大家一起死!”話一出口就不合時宜地暗啐自己一聲:MD!還真成了8點檔的肥皂劇了,再下去是不是就該輪到斷樹枝了?
  白翌看了看我,抿著嘴沒有說話。我急得雙眼通紅,誰說爺們就不能哭,這個時候老子真的想扯開嗓子大聲哭,大聲喊救命!
  他突然笑了笑,又重新抓住了我的手,我一看,心說你不想死啦,於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拽起來了一點。白翌腳下似乎瞪住了什麼著力點,手裡的分量輕了不少,我呼的鬆了口氣,總算這灌木還沒讓我們兩的分量給連根拔了……謝天謝地事情總算跳出狗血劇的圈子了。
  抓住樹枝的手被藤枝深深地勒進手腕裡血流不止,幾乎把我幾層袖子都給染紅了。白翌大概終於站穩了,抓著我的手,探著身子伸長另一條胳膊勾住了不遠處一顆較粗的樹幹,然後看了我一眼又說“鬆手。”
  我看看自己受了傷的那只手嘆了口氣,然後穩了穩身子,接著握著白翌的那只手做固定點,繞開藤枝往他那裡挪了幾寸過去。而這時我才發現,那只手顫抖得要死,根本一絲力氣也用不上了。手上的血滴到了下面,那些怪物像是鯊魚聞見血腥一樣,立刻一陣騷動。看來血使得他們不顧山頂的威脅,迫不及待的也開始要往上爬了。
  這只手現在基本算是廢了,我估摸著自己真是沒辦法繼續爬了。心灰意冷地長嘆一口氣,心想著活了二十幾年,最後就算交代在這裡了。我閉著眼睛,忍著疼,反正差不多也到頭了,方才強打的精神一下子散了,整個人也瞬間疲軟了下來。
  白翌看了看我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不算很遠的山頂,拉著我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堅定地甩出一句“我背你上去。”
  我睜開眼睛,估計失血過多,看東西已經很模糊了,搖了搖頭沙啞地說:“你爬上去吧,背上我,你根本上不去。”
  白翌不多說,鬆開我那只完好的手,探過身子又一把抓過那只皮開肉綻的。我疼得一個機靈,下意識拉住了他,靠你要抓也別抓我受傷的手啊!然後他看了看我說:“你沒拋下我,你認為我會麼?要麼兩個人一起掉下去,要麼兩個人一起上去。”
  我沒有說話,也說不動了,只點了點頭,把那只手也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經意間往下看了看,那些東西有了我的血後,像發了瘋一樣的爬,哪裡還像是人,完全像是三頭巨大的白色壁虎,眼神已經瘋狂了,發著紅光,嘴巴上吐出了綠黑色的液體,噁心得要命。
  白翌見我扶穩了,一手托著我,只靠另一隻手往上爬,一點點往上爬。說實話,我已經到了意識快要渙散的地步,只是撐著最後的力氣放在抓著白翌的手上。如果手一放,不用說,不摔死,也得被下面那些東西給啃了。
  風吹在耳畔,已經變得朦朧了。我看不清楚白翌的臉,感覺血差不多流得也快乾了,渾身都冰冷的要命,只有白翌身上的熱量讓我感覺我估計還有口氣,還沒死。
  我想要開口說話,但是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出聲了,終於眼淚流出來了。估計我撐不了多久了,白翌側過臉看了看我,他皺了皺眉頭,已經沒有力氣的他艱難地開口說了句:“撐住。”
  我無意識地點了點頭,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撐下去。最後點路,白翌幾乎是挪上去的,而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奇蹟。水魅因為山頂的東西,無法靠近,即使他們發瘋一樣的往上爬,但是依然比我們還要緩慢。
  上了山頂,我終於有了一種著地的感覺,白翌躺在我身邊,兩隻手也已經磨破了皮。他一有力氣馬上扯下圍巾,給我把流血的手包住。
  白翌拍了拍我的臉:“我們到山頂了,你撐下去啊。”
  因為失血過多,我口渴的要命,無意識般地念著:“口渴,我渴。”
  過了一會兒似乎有什麼貼上了我乾裂的唇,我本能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唇上的東西似乎僵硬了一瞬,然後一股微溫的水緩緩注入了我口中,真是救命的水啊,我本能求生的吞下去一口。
  隨後又有水不停的送到嘴裡,有了水入喉,我慢慢的集中了意識。但睜開眼時卻傻眼了,我想這水怎麼來的,原來白翌把雪放在嘴裡融化了……再渡給我喝……MD,怎麼就狗血到這份上了,感情我們真是來演八點檔的?
  當他又一次碰到我嘴巴的時候,我馬上推開了他,還沒咽下去的一口水立馬嗆進了氣管裡。我邊咳邊用手顫抖的指著白翌,又看了看地上的雪。
  他看我算是活過來了,也回復了平時的神態,滿不正經地說:“放心,我上面的雪沒用,用了地下的,乾淨的很。”
  我好不容易緩過氣來,狠狠瞪了他一眼,心說這個不是重點!不過想了想重點說了大家都尷尬,還是當沒這回事吧。我暈頭暈腦地想站起來,倒忘記了手上受傷,手一撐地,馬上疼得倒吸口冷氣。晃了晃又坐下了,這才反應過來我們現在是什麼處境,下面還有三個東西在,而我們不知要做點什麼才能脫身。
  白翌倒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詢問地抬頭看他。他也沒說什麼,只示意我看看四周。我四下裡看看,發現這裡應該是山的最高點,空蕩蕩的一小片平地,但是在中間的位置有一個土墳一樣拱起的石塊,上面擺放了一個盒子,銅質的盒子,和我夢裡的一模一樣!
  風刮得像鐮刀一樣,卷起一地細碎的雪沫,迷了人的眼,我揉揉眼睛再看過去,的確是和夢裡一樣的盒子。
  白翌一身狼狽地扶起癱坐在地上的我,慢慢地向盒子靠近。我虛弱地問他:“這個是什麼東西?”
  “這就是可以救我們命的東西——玄璜璧。也是我們要祭祀的。”白翌沒看我,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
  我疑惑地問:“為什麼在這裡要放這個東西,你最後怎麼知道是這個東西的?”
  白翌這次回了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你忘記了我和你說過這裡是聚陰地麼?這樣的地方的確也養得了下面那三個怪物。但是卻能困住它們,為什麼?那麼肯定這裡有鎮得住的東西,借壽婆給的詩中最後一句就是北尊龍黿鎮玄璜。”
  看得出他也很累了,說了這些話就有些顫抖,吸了幾口氣才繼續說:“《周禮.春官.大宗伯》記載: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以赤璋禮南,以白琥禮西,以玄璜禮北。它們其實分別代表著不同的屬性,天為日,地為月,東為蒼龍,南為朱雀,西為白虎,北為玄武。北方正是萬鬼之歸宿,所以代表北方的玄武便有鎮魂引歸的責任,而代表他的禮器玄璜自然就成了鎮萬鬼魄魂之玉。”
  “你的意思說要我們把這東西拿走當護身符?”我詫異地看了一眼那個盒子,聽起來很了不起的樣子。
  他看了看銅盒子說:“這個東西放這裡估計不下百年,如果動了,那些陰氣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了的。而且這個東西不能拿走,否則這裡恐怕就算完蛋了,但是的確可以對付下面那三個怪物。”
  我一聽,感情依然要冒險?於是咬牙看了看盒子說:“我來取玉。反正我現在是沒力氣逃了,橫豎是個死,我來拿!”
  白翌看著我,說實話我不太好意思看著他。不過想想剛才那種情況,大概也只有這個辦法才能取水救人了。我咬了咬嘴唇再不去想那些,往前跨了一步就準備去開盒子。
  “讓我來吧。”白翌淡然地笑了笑,然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靠!這個不是請客吃飯,這個是頂炸藥包,你不要再寒顫我了,今天狗血得還不夠麼?!我一掙甩開了他的手,但身體本來就站不穩,我往前一倒就壓在了盒子上,然後正好回頭大聲地沖他吼道:“我說我來就我來,你別以為我真的那麼沒用,你救了我那麼多次。就不許我當次英雄!”
  此時身後那些東西居然也爬上了山頂了,看得出他們的確成精了。先探出腦袋的是那個女鬼,女鬼渾身都是黑綠色的液體,臭不可聞,渾身腫的就像塊發過頭的年糕,慢慢蠕動的往上爬。然後我看見她身後居然長出了兩個男人的腦袋,或許這個女鬼是吸收了它的兩個同伴,這才爬到了山頂。她顯得極其的暴躁,眼睛通紅,張開的嘴裡,是兩排密密麻麻細小尖利的牙齒,完全可以把我們的骨頭咬斷。
  我看我們差不多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候,也不等白翌阻止,迅速從身下掏出盒子。盒子上的鎖早就鏽掉了,我用手臂夾緊了盒子,然後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硬掰那個蓋子。
  怪物看到我要開盒子,馬上狂叫著沖向我們。白翌這時似乎也看得見那女鬼了,或許有玄璜璧在這裡,她也施不了幻術。
  他迅速擋住女鬼,從衣領裡拉出一個我從沒見過的錦囊來,然後一把將它拽了下來,傾倒出一小撮粉末來,揚手就往女鬼那裡撒過去。女鬼似乎徹底被激怒了,但是粉末使得她身上起了很多的水泡,她疼得咬牙切齒,渾身散發出死魚的腐爛味道。
  我沒時間看這現場版的下水道美人魚,咬牙一使力,盒子總算是開了。我顫抖地拿住那塊玉璧,一陣陰寒之氣息頓時撲面而來。玉璧本身是乳白接近黃色,上面沒有任何的裝飾,就是一塊渾然天成的圓環玉璧,那玉冷的要命,和它比起來冰雪和四周的氣溫根本算不了什麼。一瞬間靈魂就像被抽乾了一樣,我渾身連血液也凝固了,腿似乎和這雪地連在了一起,所有的東西都凝固了,就像窒息在冰冷的冰水中,那感覺或許就是我正在把所有的陰氣都吸到自己身體裡。
  我無法正常呼吸,那個女鬼看到了玉璧,鬼哭狼嚎地大叫,她身上的另外兩個腦袋也在喊叫。我雙手捧著玉璧,跪倒在地,手的顏色已經變了,皮膚慢慢變成了玉的顏色。女鬼在痛苦地扭曲,似乎再緩慢地融化,最後在她肥大的軀體中出現了三具骸骨,兩男一女,穿著秋天的衣服……
  白翌看著我,立刻叫我把玉放下,但是我已經沒辦法放下它了,它像是吸在我的手上一樣。不!它在把我同化,我感覺我身體越來越接近玉質了。
  白翌見狀奔了過來,我馬上大叫:“別過來,這,這東西會把人同化!”
  不過顯然他沒搭理我,非但沒停下來,速度大概還快了一點。然後一把把我抱在懷裡,嘴裡念叨著那句紙片上的詩文:“ 千目入龜尋荒塚, 四龍入水攔陰魄。八方聚氣魂不散,北尊龍黿鎮玄璜。萬物之靈皆為玉存,今日祭祀,以謝北尊。”
  反復念了幾遍,我漸漸感覺能動了,手上的玉璧滑落在了雪地上。但是身體裡那股陰寒的氣息讓我渾身發抖,我咬緊牙,防止它們沒出息地磕磕碰碰。
  白翌摟著我輕拍著我的背低聲地安撫著:“沒事了,已經結束了。我們已經完成了諾言。”
  我抬頭看著白翌,向他點了點頭。白翌於是鬆開我,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我動了動手指,卻發現手居然被凍僵了,就連彎曲也做不到,這幾百年的陰氣居然能聚集到這個程度。
  白翌看著我滑稽的樣子,輕輕笑了,抓著我的胳膊塞進袖子裡,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看了看天邊。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雖然是陰天,但是太陽淡淡餘暉依然把湖面渲染的極其迷人。果真是秋水共長天一色。在湖中央,有著那麼一葉小舟,蕩漾在這湖面上。
  白翌拍了拍我,輕聲說:“該回去了。這事算完成了。”
  我哆嗦著念叨“回去,回去咱們吃火鍋……我要喝肉湯……”
  他笑著說好,然後扶著我順著南邊的山路下去了,因為有臺階,和前面爬岩壁完全不能比,但是我卻因為凍僵和受傷,仍然走的十分吃力。等到了渡口,那船夫早就等在那裡抽煙了,他看著我們像是逃難的一樣,連忙過來扶我們,然後問了出什麼事了。
  我們擺了擺手說是不小心滑下山了,並沒有告訴船夫我們遇見的事。他點了點頭,感嘆我們命大,於是讓我們上船,快速的往回劃。
  回來的時候湖面十分的平靜,沒遇上那些暗流。船夫也沒多說什麼,很快我們就到了岸上,付了錢就和船夫告別了。而他又撐起了槳,消失在浩渺的湖水之中。
  我們回到了旅遊景點的安全室中,他們看我們一身的傷,馬上給我們進行了包紮,還打了電話給當地醫院。我們簡單地說了下我們去了湖心島,在那裡不小心滑下了山,跌壞的。
  安全室的工作人員裡有一個大爺,他一聽我們打湖心島回來,立刻驚訝地張著嘴說:“你們怎麼能去那裡!哎,哪個王八蛋又破例了!我們這裡都下了死規定!不許帶人上島!”
  我們對望一眼,我開口說:“是麼,就是一個中年船夫,皮膚有點紅,塊頭很大,額頭左側有一塊硬幣大小的傷疤……”
  大爺手裡的杯蓋子哐啷掉在地上,他驚恐地說道:“怎麼可能,他早在去年秋天就因為帶著三個大學生去島上,遇到暗流淹死了呀,屍體一直沒有找到……”
  我脖子一麻,我顫抖地問道:“那三個大學生,是不是二男一女?”
  大爺看著我們,沒有再說話,此時我彷彿透過安全室的窗戶,看見在湖中央,依然有那麼一葉小舟,飄蕩在著廣闊的湖面上……

  雙喜鬼煞(上)

  年關將至,即使天氣再陰冷,大家都風風火火的準備著過個新年。樂和的勁頭逼退了三九寒冬。很多人都把喜事趕在這個日子辦,我們辦公室裡的女老師就好幾個準備這時候結婚的。前段日子她們天天守著那本檯曆希望大喜日子快些到。
  但也真奇怪,這個時候除了喜事特別多之外,喪事也很頻繁。估計是天氣太冷了,好多體弱多病,本來就風燭殘年的老人家熬不過年底這道坎。出門看到好多的人袖子上都帶著黑色的布,臉色蒼白,一點也沒有過年的喜氣。
  過去的人都說人生來有兩大喜事,一自然是結婚,可以組成家庭,開枝散葉。另外的就是死亡,並稱紅白雙囍。我一直不明白死人了還能叫喜事?難道是恭喜他早昇極樂?終於可以擺脫人世苦難?
  我盯著螢幕,無聊的玩著遊戲,腦子卻在漫無邊際地思考著亂七八雜的事情,好像這都已經成習慣了。上次去了那次芊慕湖之後,我休息了好多日子。本來該奔回家過年也因為這一身的傷而作罷,否則回去讓父母看到了,還以為我去阿富汗打仗了。
  白翌也沒回家,照他的說法是現在過年已經沒有過去的年味了,過不過都無所謂。而且留我一個人在他也不太放心,於是咱們兩個大光棍,還得在一起過年……其實也十分的冷清……
  就在我即將完成任務的時候,突然門口傳來了敲門聲,我匆匆的把遊戲畫面最小化,然後蹬著拖鞋就去開門了。
  我以為是白翌忘記拿錢包了,他說要去買些年貨來,雖然只有兩個人過年,但是該有的東西還是需要的。我對這些不講究,也懶得大冬天的出門,就獨自一個人貓在家裡折騰起自己的網路遊戲。
  搔著有些長了的頭髮,我邊拉門就邊說:“你煩不煩啊,我這裡正……關鍵呢……”
  然而開了門才發現,那裡站的根本不是白翌,而是一個女孩子,清瘦得很,穿著黑色的呢絨大衣,一頭齊肩的長髮,圍著白色的圍巾,看著挺秀氣,就是臉色蒼白了些,感覺沒什麼生氣。
  我一看是一個陌生女孩子,連忙改口道:“哎喲,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我朋友,你找誰?”
  我很確定她不是來找我的,因為長那麼大,還沒有哪個姑娘家主動來找過我。果然,她開口說:“我是來找白翌的,聽說他就住這裡……”
  姑娘的聲音很好聽,但是一聽是找白翌的,我心裡怎麼就那麼不是滋味,我把這個歸結為我眼紅。但是人家都找上門了總歸要搭理,於是我也就笑了笑說:“白翌他出門買東西去了,現在不在。”
  她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為難。剛才就說這姑娘很秀氣,眉頭一皺,感覺有一種病態的美,好比那林妹妹。我心頭一軟,立馬接著說到:“要不,你進來等等他?他估計快回來了。”
  “我叫趙芸芸,是越劇學院的學生,聽說了白翌對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特別在行,所以來找他幫忙。”她看了我一眼,細聲細氣地解釋著,眉頭倒是漸漸鬆開了。
  又是學唱戲的!難怪聲音那麼軟綿綿的。怎麼白翌就認識那麼多學戲劇的女孩子呢?這小子,不是成心氣我嗎!我哦了一聲,側過身子,示意她先進來再說。外面天寒地凍的,一個姑娘家冷得直哈冷氣,我也不能讓她一直待在門口。
  我笑著點了點頭說:“我叫安蹤,是白翌的同事和室友,你先進來坐坐,他估計很快就回來了。”
  趙芸芸抿了抿嘴,也沒推脫什麼就進了屋子。屋子裡開了空調,她進屋後自然把圍巾和大衣放一邊了。我在後面覺得納悶,這姑娘看著也沒什麼奇怪的,怎麼就又是為了那檔子莫名其妙的事找過來的呢?
  不過她的圍巾解開時,我一眼看過去時發現這個姑娘的脖子上隱約有條紅色的東西,但是再仔細看的時候高高的毛衣領子把她的脖子給遮住了。我也不能一直盯著人家姑娘家的脖子看,非得被人罵流氓不可。當然,也許這是人家掛著的玉佩紅線,是我疑神疑鬼也說不定。
  她看了看屋子,笑著開口說道:“沒想到男生的房間,其實也挺整潔的。”
  我給她沖了一杯茶,尷尬地摸了摸腦袋:“其實全是白翌整理的,他有些潔癖。”感情著您心中的男生屋子就該和狗窩一樣,襪子掛在門樑上的?我在心底嘀咕了一句。
  我把茶遞給她,她伸手來接時,我又發現她的手腕上也有紅色的東西。我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但再想要仔細看的時候她已經把手臂縮進了黑色毛衣中。奇怪了,這姑娘本命年麼?掛那麼多紅繩。
  趙芸芸秀氣地抿了一口茶,感覺少許暖和了之後又開口說:“我是經我們的老師白月靈介紹的,她是白翌的姑姑。聽說白翌對一些……”她壓低了聲音,握杯子的手緊了緊,然後咬著嘴唇,半晌才說道:“聽說他能夠驅鬼辟邪。我正好遇到了一個大麻煩,如果不來求他的話,我怕……我……”
  就在這個時候,門嘎吱一聲打開了,一陣冷風吹了進來,女孩子突然像受到什麼驚嚇一樣,恐懼地回頭看著門。直到白翌大包小包地提著東西進來,她才舒了一口氣。我倒是沒有被嚇到,猜到了是他。
  白翌拎著很多東西,頭也不抬就對著我喊道:“過來幫個忙,重死我了,叫你一起去,你就知道玩遊戲。”
  我走過去,接過兩個袋子一邊往裡面走,一邊說:“靠,你看見過兩男人一起逛街買年貨的麼。人家都是媳婦挽著老公,女兒挽著父親。哪有兩個大男人走一起的?”
  白翌瞥了我一眼,冷笑了兩聲:“你要是我媳婦,攤上你,我也算是八字倒楣到家了。”
  我想要繼續嗆聲,坐在裡面的趙芸芸咳嗽了幾聲,估計聽到了我們這種無厘頭的對話。白翌探著腦袋問我:“屋裡的是誰啊?怎麼像是個女的。”
  這個時候趙芸芸走了過來,看著白翌低著頭小聲說:“我叫趙芸芸,是月靈老師介紹來的,希望白先生能幫幫我。”
  白翌挑了下眉毛,然後立馬就恢復了以前的那張撲克臉,只有我在他旁邊聽到他低聲的嘀咕:“又來了,上次的那個周鈴還不夠我黑的。她就那麼想給我找麻煩麼。”
  然後就見他點了點頭,也不說什麼,只管自己先去卸手上的年貨了。我白了他一眼,趕忙招呼趙芸芸回去坐著。心下卻暗道:白翌你小子擺譜給誰看啊?
  過了一會兒,白翌才過來坐到了位子上。我們這裡地方太小,我只能靠著臺子挨著白翌站在邊上。女孩子看了我們倆一眼,又喝了口茶,而我們都在等她說下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此時屋子裡變得很安靜,只有時鐘的滴答聲音,過了足足有兩分多鍾,女孩子才緩緩開口說道:“我很害怕,我懷疑我快要死了。求求你,你們能來幫幫我麼,我知道這樣很唐突,但是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到明年!”
  我們都被她那麼一說給弄傻了,啥?快要死了?不是看上去挺正常的麼。我和白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白翌咳嗽了兩聲說:“趙同學對麼,那個……你能不能說具體點,你怎麼就要死了呢?”
  趙芸芸皺著眉頭,眼神中蔓延開了一種絕望的神色,嘴唇略微有些顫抖,但是依然倔強的抿著。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不知從和說起,於是猛的喝了好幾口水,嗆得直咳嗽。
  我看著她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別著急,慢慢說。”
  “我有一個男朋友,但是就在前段日子,他出車禍死了……”說著女孩子的眼眶就紅了。“我們整整好了三年,本來打算我畢業後就去登記結婚。雙方父母都也見過面了。但是……” 趙芸芸低著頭,聲音很低很緩,虧得屋子裡靜才聽得清。
  她頓了頓,抽了下鼻子繼續說:“我參加了他的追悼會,來得人很多,大家都一直哭一直哭,聽得我撕心裂肺。可是他聽不到,他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透明玻璃的棺材裡,再也不會有任何反應。我仔細看著他的臉,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了,可他的臉已經完全走形了,腫得比他生前大了兩圈,不是蒼白的那種,而是一種青紅的顏色。白色的腦髓從耳朵裡流出來沾在他的頭髮上,黑色的西裝包裹在他的身體上,感覺就像是裹著巨大的蠟像,大紅大綠的織錦緞子棉被就蓋在他胸前。所有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我甚至想像不出來躺著的那個人就是他。我當時只有一種反胃的衝動,但畢竟這是我最愛的人的遺體,我忍著乾嘔了幾下,就不敢再看著他了。他的家人圍著棺材哭得彷彿要把他叫活過來一樣,但是沒有幾個真正看著他的人,大家都有意的把目光避開屍體。整個靈堂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百合花香,那種糜爛的味道讓我彷彿看到自己也有一天會躺在裡面,所有的人都在周圍哭天喊地,但是沒有一個人敢正面看著我。”
  趙芸芸身體有些顫抖,雙手抱著身體。她閉著眼睛繼續說下去:“我漸漸遠離了棺材,我真的無法忍受了。他的照片被擺放在棺材前,笑得那麼的熟悉而陌生,感覺看著照片,就像是看著他的靈魂,隱約透著一絲的鬼氣。他在笑,卻好似在嘲笑,嘲笑為什麼我還活著一般。
  我慢慢的靠在了牆壁上,沒有哭,雖然我同他們一樣的傷心,但是眼淚就是流不出。他的母親喊得撕心裂肺,我聽著渾身就像浸在冰水裡一樣。突然我很迫切地希望快點結束,離開這裡,離開他,離開死亡。我回頭想要離開的時候,突然發現在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她表情很愉快,分明是在微笑。她穿著火紅的旗袍,紅色的繡花鞋,梳著一個光潔的髮髻,她對靈堂裡他的照片微笑著,彷彿可以聽見她的笑聲。
  這個時候我意識到自己是他的女朋友,我無法容忍一個女人穿成這樣,如此不尊重我的男友。我告訴了我身邊的一個朋友,他是我男朋友生前的同學,我指著門外的那個女人就對他說:‘怎麼有這樣的人,穿成這樣了還來參加傑的葬禮!’
  他也看到了那個女人,很生氣,於是沖過去就準備趕她走,女人看著我們走過來,我們這才發現她的臉蒼白得就像是石膏塗上去的,嘴巴和臉頰兩旁的腮紅,感覺就像是三點紅點。她穿的是老式的短袖襖,下面是旗袍的裙子,完全是一副民國時期新娘子的打扮,她無視我們的存在依然在那裡笑著,像是即將要結婚的女人一般幸福微笑。
  突然我有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我沒有繼續靠近,我覺得這個女人不太對勁。但是我朋友徑直過去對著那個女的大吼:“你幹嘛呢。在這裡發什麼瘋!”
  女人突然不笑了,她木訥的轉過臉來,把眼珠子往上轉著,裂開了嘴巴,露出森白的牙齒。她又笑了出來,但是一改前面的微笑,這樣的笑容太詭異了。從她嘴巴中傳來一股濃烈的血臭味道,我和我朋友撇開了頭,再回頭看的時候女人已經消失了。我看著我朋友,他也十分駭然。後來我們兩人誰也沒有提起那個女人的事。”
  白翌托了托眼鏡,他的臉色明顯比先前要嚴肅許多,看來這個女孩子遇上的不是普通的麻煩。女孩子整理了下情緒繼續說:“本來我們以為事情就結束了,我們把傑的骨灰盒安葬了下去。我以為我可以調整心態,獨自面對今後的人生了。但是……但是這只是一系列恐怖的開端!”
  她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眼淚不停地往下落,我心裡暗暗的想“她這樣紅著眼出門不會讓人覺得我們怎麼了她吧……”為了平復她的心態,我只能安慰著說:“沒關係,你不是現在還好好的麼,說下去。白翌一定會幫你忙的。”話剛說完我的背後就感覺到白翌那小子捶了一拳頭。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當做沒看見,繼續等她說下去。
  她擦了擦眼睛繼續說道:“嗯,在那之後我和我的朋友都出現了些奇怪的現象,比如我們身上莫名的出現紅色的痕跡,有時候可以聽到耳邊有女人在哭泣的聲音之類的。我本來以為那只是我的錯覺。也許是我傷心過度了,但是直到我朋友把我約出來後,我才發現事情並非我所想的那麼簡單!那個時候我看見我朋友真的嚇了一跳,他本來是一個很精神的小夥子,但是現在瘦的皮包骨頭,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完全像是一副會走路的骨架子。他眼神很驚恐,而且充滿了絕望。他看到了我,我發現他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顫抖的向我招了招手。我一坐下,他就抓住我的手,我感覺他的手冰冷的要命,他說:“完了,我們都要死了。那個女人,她一直在我身邊。我,我怕我活不長了。”他激動的顫抖著嘴唇,我當時還安慰他說道:“沒有什麼的,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鬼,你不要太大驚小怪。”
  他甩開了我的手,雙手顫抖著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不知道,她一直在看著我,我知道她沒有走,我睡覺的時候看到她就坐在我的床邊,我喝水的時候可以看見她在我杯子裡。她無時無刻不在我身邊,直到我死為止。”
  說完他就撩起了袖子,他的手上有一道道紅色的勒痕,而且勒的很深,周圍都已經青筋暴起了。我看著皺了皺眉頭,他繼續說:“很快,她也會來找你,我死了,接下去就是你了。你為什麼讓我看見她,我死了,下一個就是你!”
  他惡毒的看著我,然後匆匆的就走出了餐廳。我一個人留在了那裡,回頭看的時候發現在他的身邊的確跟著一個人影,紅色的衣服……沒過多久我的朋友就死了,醫生說他是死於呼吸衰弱,但是我知道他是被活活的勒死的!我這下害怕極了,因為他說過下一個就是我,在那之後,我也隨時都感覺到身邊還有一個人,她無時無刻不在跟著我。她就在那裡……”
  說著她顫抖的指著窗戶外面,我們側臉一看,只見一個紅影子瞬間飄了過去。我咽了下口水,渾身像是被冷水從頭澆到底一樣,然後心虛的對著她說:“那麼你怎麼確定你也會像你朋友一樣的死去呢?”
  她撩起了自己的袖子,然後我們看到她的手腕上都是一條條的紅色勒痕。她顫抖的說:“我的身上佈滿了紅色的勒痕,一天比一天的多。我最後也會死得和他一樣的慘!”說完就捂著臉哭了起來。
  白翌皺了皺眉頭,看著我說:“你看怎麼辦?”
  我心想你怎麼就問我了,我怎麼會知道這個該怎麼處理,於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我怎麼知道該怎麼辦!”
  白翌搖頭揉了揉太陽穴,然後嘆了口氣:“這事很麻煩,趙同學你先回去,這幾天都不要洗澡。儘量讓自己保持乾燥。還有如果可以,也不要再去其他人的家裡,安靜的待在自己家裡,我們會儘快想辦法的。”說完他走到自己的櫃子那裡翻出了一捆香,繼續對著趙芸芸說:“這香你到了晚上就點上。然後睡覺,雖然不能治本,但是可以緩解下你目前的狀況。”
  女孩子接過了香,就像是接過救命稻草一樣,激動地感謝白翌,然後離開了。出門的時候還不忘給我們鞠躬請我們一定要救救她,我可以感覺到這個女孩子有多麼的害怕。
  把她送了出去,關上了門。還沒等我開口白翌就先嗆聲了:“你小子以後別什麼都沒問清楚就答應下來。你哪裡來的本事幫她啊?”
  我心想,一個姑娘家哭哭啼啼的來找你幫忙,你還推說自己無能為力,那還是個男人麼?但是因為的確是我魯莽了,也只能憤憤的哼了一聲。
  白翌看了看我,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知道那女孩惹到的是什麼?說實在的,我沒有把握真的能夠幫助她,也許她的死會是注定的。”
  我心頭一冷,白翌很少說那麼沒有把握的事情,難道這件事情真的如此詭異危險?
  想到這裡我口氣也虛了起來:“老白,難道真的有那麼邪門?你不是很有能耐麼?”
  他向我白了一眼說道:“她遇上的東西是囍鬼,如果真的那樣,90%的可能就是她被那鬼給害死。”
  我一聽急了,連忙追問 “那麼就真的沒得救了?看著她等死?”
  白翌站了起來,拍了拍衣服對著我說:“既然答應下來了也只能幫忙了,否則她死了,下一個估計就是咱們了。這種鬼其實是一種煞,死的時候正好是它們大婚之日,因為怨氣太重無法消散,所以就形成了這種厲鬼。其實它們不常見,只有在大喜和大悲的場合下才會出現。見到的人沒幾個能活下來的。所以……我們需要個很特殊的方法啊……”

  雙喜鬼煞(下)

  自古以來,鬼怪大多都是有方法克制的。萬物不越五行,難超六道。所以按照白翌的說法就是,只要你敢犯事害人,就有法子收你!但是囍鬼不一樣,它的存在其實就是一股怨氣,一份由最幸福轉為最淒涼的怨念。所以它們徘徊在婚喪兩大典禮上,重複著自己最快樂也最悲傷的情景。
  因為它們的怨氣十分之大,所以可以這麼說,看到它們的人幾乎是不可能避開這煞氣的,算是惡鬼之中最為兇險的煞鬼之一。按照現在流行的說法就是它們是無差別殺人,逮到一個是一個。
  我開始為趙芸芸擔心了,這姑娘的命還真苦,自己談了三年的男朋友死了,還在他的葬禮上遇上那麼一個煞神,現在只能每天待在家裡,感受著死亡的威脅。白翌看來也很為難,他說他對這個鬼怪瞭解的不多,因為它們很少出現,所以人們對他們的認識和記載也十分的有限。
  雖然白翌嘴上喊著麻煩,但還是非常認真地調查資料。本來已經整理乾淨的房間,沒過多久又被攤得到處都是的書和奇怪的圖卷覆蓋了。我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把他那些比捲筒紙還要薄的卷軸給踩爛了。我對此並不瞭解,幫不了忙,於是就乖乖地靠邊翻著一些書解乏。當中看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書,這本書是記載明清時期一些奇聞異事的文集,叫做《黃粱詭事集》。這裡面的故事性很強,我就拿它當做小說讀,雖然年代久遠,但裡頭的文字倒也比較白話,一來二去我居然給看下來了大半本。
  突然被當中的一個小故事給吸引了,這個故事是說一個秀才趕夜路去京城考試。因為沒錢交付路稅,只有走一條荒僻的小道。在那裡遇見了一家大戶人家,他們要嫁女兒,便客氣的請他入宴喝杯喜酒。那個窮秀才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便高興的去白蹭那大戶人家的一頓水酒。當他入座的時候,他發現那大戶人家的婚禮很奇怪,根本沒有客人,只有新娘和新郎坐在高坐上。新郎感覺不像是一個真人,反而像是一個紙紮的人像。女的也不蓋紅蓋頭,露著臉看著前方,淡漠得就好像不是她在結婚一樣。秀才心裡奇怪歸奇怪,但是實在是太餓了,看著滿桌的酒菜就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突然在廳堂的角落裡看見一個一身白衣,清瘦娟秀的美人,她哀怨的看著結婚的廳堂。秀才突然就頓生愛慕之心,想要去搭識此女子,走過去愣頭愣腦地作了一個揖。
  但是當書生一抬頭,那清秀的美人就不見了。後來喜宴結束,秀才向那戶人家打聽有沒有這麼個一身白衣打扮的姑娘,大戶人家搖頭說不認識。後來秀才在心中念念不忘,不久之後就得了相思病死了。
  我覺得好笑,一個大男人因為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子就那麼掛了。電光火石間突然有什麼竄過腦海,婚禮,白衣女子,最後秀才死了!我立刻走到白翌身邊,指著那段故事給白翌看,他拿過書,越看眼睛越亮。其實我依然只是有一個大概的感覺,這事情和趙芸芸的那件有那麼點相似,但是卻沒有發現故事裡面有記載著破除的辦法。
  而白翌卻拍了拍我肩膀,興奮地說道:“好小子,沒想到線索讓你給找到了。這件事有眉目了,還有些細節的地方,等我弄清楚了咱們去找趙芸芸去。”
  我被他那麼一說更加想知道到底怎麼回事了,拉著他就問:“慢點慢點,老白,你說清楚,這個故事到底有什麼眉目啊?我只是覺得那秀才遇見的事和趙芸芸有點類似。”
  白翌飛快地從我身邊的書堆裡抽出兩本來,然後把書翻得嘩嘩作響,連頭也不抬的說:“沒錯,那倒楣書生遇見的就是紅白雙煞中的喪鬼,他看到的那個美女,就是最後要了他命的女鬼。而且這個故事內在的含義已經告訴了我們如何破除這鬼煞的辦法了。”
  話說完他就敲了下臺子,抬頭對我笑得很是和藹可親:“辦法找到了,安小哥,又要勞煩你幫忙了。”
  我看著那笑容就心裡一抖,心道要糟糕了,不過還是硬著頭皮問了一句:“這事還用的到我?”
  白翌只是漫不經心地繼續微笑:“放心,基本沒有什麼危險。你不是答應了要幫助人家了麼?怎麼現在要你出力了,你就蔫了?”
  我一聽這話,立馬瞪了他一眼,抬高了聲音:“我怕什麼,有什麼事儘管說,我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否則我安字倒著寫。”
  白翌看著我搖頭笑了笑:“兄弟這是你說的,到時候別反悔。否則你名字以後寫起來就複雜了。”
  我看也不看他那副嘴臉,這人就喜歡耍嘴皮子,在別人那裡裝深沉、有內涵,在我面前就一毒嘴小人!我沒好氣地白他一眼:“說吧,這次是要我去拿什麼東西?還是要我去見什麼人?我安蹤皺下眉頭,就不是爺們!”
  白翌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點頭說道:“好樣的,就看你表現了。我打電話給趙芸芸,我算了下日子,再過2天就是下弦月,這個時候就是咱們解決問題之時了。”
  我們再一次和趙芸芸碰面了,她比以前更加瘦了,感覺就像是一個得了絕症等死的人,但是在她的眼中還是閃爍著對於活下去的渴望。大多數人對生的渴望無論到了何時都不會有任何減少,即使在閉眼的前一刻,估計有許多的人仍然盼著有活下去的希望。
  趙芸芸一看到我們,馬上就靠過來,然後激動地看著我們說:“太好了,你們終於來了,你們真的有辦法幫助我麼,這幾天如果沒有白先生你的香,估計我現在就已經死了。”
  現在很清楚地可以看到她手背上也全都是紅色的痕跡,看來即使是焚香也沒有完全控制住怨氣的擴散。
  白翌點了點頭說:“沒錯,雖然也不是很確定,但是這個或許是世上唯一一個可以躲過去的辦法。我們也只有賭一把!”
  “賭一把,我願意,反正橫豎是個死,我什麼都願意嘗試。”趙芸芸滿懷希望地看著我們,似乎有些激動。
  我也被他們說得激動了起來,點著頭說:“就是,就算這個紅白雙煞有多麼險惡,但是我們也要來個死裡求生!”
  白翌這傢伙大概就愛潑我冷水,我話剛出口,他就推了推眼鏡,冷靜地開口說:“這事先別那麼確定,我這個法子也是由你給我看的那則故事演變而來,准不准我不打包票,如果失敗了,我們三個的命也全得交代給那鬼了。”
  趙芸芸乖乖點頭,我也沒說什麼,只等著看白翌到底有什麼法子可以擺脫這最凶煞的惡鬼。
  沒想到,白翌居然帶我們來到一間老式屋子裡,到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周圍的氣溫比白天又低了不少,一陣陣的穿堂風從門口吹來,冷得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這裡看來已經好多年沒人住了,蜘蛛網就像是棉花罩子一樣到處都是,還有一些老舊的傢俱在,但那些東西老舊得估計連我奶奶她都不會用的。白翌帶了很多的東西,然後招呼我們說:“來幫忙弄下,聲音別太大,被人發現了我們就得被趕走。”
  我接過包,納悶地四處看看,“這什麼地方,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白翌尷尬地笑了笑說:“這裡是一個待拆遷的老房子,以前我來過這裡,發現門沒鎖。今天就借用一下了。所以別引動拆遷組的人過來。”
  我不得不鄙視他,但是經他那麼一說,也壓低了聲音問到:“你幹嘛帶我們來這裡?”
  他帶來了許多的包裹,謹慎的看著門外然後對我們說:“我們需要一個舉辦儀式的地方,而且不能太新,一定要老房子,這裡的氣息很符合。”
  他居然帶了許多紅布頭,還有一包一包的花生桂圓,我發現了那些是他前幾天買的年貨……我和趙芸芸越看越糊塗,但還是按白翌的吩咐手腳麻利地幫著忙。到最後我們差不多把一個老房子佈置成了一個婚堂,紅布頭堵住了窗戶,既起到了裝飾的作用,還起到了遮蓋的效用,白翌把炒貨和水果放在了盤子裡,給酒壺裡倒上他剛買的二鍋頭。
  然後他轉過頭來笑了笑,從另一個包裡掏出了套大紅袍子來對著我說:“去,換上再出來。”我拿著那衣服怎麼看都絕對是新娘的嫁衣,於是立馬把衣服推還給他:“你搞什麼,這個是女人穿的,你給我幹嘛,要穿也是去找趙芸芸啊!”
  我聲音一下子提高,嚇得趙芸芸馬上走了過來一臉責備地看著我:“幹嘛呀,別吵啊!萬一被發現了我們的計畫就泡湯了。”
  我黑著臉看她一眼,指了指那身衣服,“這小子居然要我穿女人結婚的衣服,我們這裡有個女人,為什麼非要我穿?”
  白翌攤了手,看上去很是無奈,“沒辦法,因為她有她的工作,我必須要主持這個儀式,唯一能做新娘的只有你了,這衣服你別扯壞了,是我問我姑姑借的戲服,弄壞了你賠。”
  笑話,我一個大男人怎麼可能穿這個,不要被人笑死啊。於是堅決地搖頭“不行,要不,你告訴我儀式的過程,我來主持,衣服你去穿。我是絕對不穿女人的衣服的。”
  “安蹤同志,你如果不想幫這個忙,可以現在就回去。不過如果趙芸芸有什麼三長兩短的那麼也是因為你一時的拘泥小節給害的,當初拍著胸脯保證來幫忙的是誰?現在只不過讓你穿一次紅衣服,你就那麼小氣了。” 白翌臉也冷了下來,一本正經的樣子,但是我絕對不會忽略他強忍下去的笑意的。
  可被他這麼一說,我也無話可以反駁,再看看趙芸芸愁眉苦臉地看著我,一下子我體會到了什麼叫進退兩難。咬牙切齒地看著那紅的鮮豔的袍子,我硬是沒憋出一句話來。
  白翌朝趙芸芸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說:“這衣服其實是戲服,無所謂男女,在戲劇中也有男性反串的,難道你認為梅蘭芳大師就不是男人了?”
  “是啊,是啊,其實無所謂的,這只不過是戲服,我們這裡也有男生反串演出女角的,我們都習以為常了。” 趙芸芸見機立馬幫腔。
  我見她說完又是一臉委屈的看著我,只得咬了咬牙齒,壯士就義般點了點頭說:“成,我今天就算是豁出去了,但是如果你們敢把這事說出去,別怪我安蹤不客氣!”這話的後半句主要是對白翌說的,那小子雖然依然一臉嚴肅的表情,但他眼神中奸計得逞的狡猾陰笑明明又多了幾分。
  白翌指了指後面說“去那裡換,換好出來,我有話要交代。”
  我本來還想再回敬幾句,但話憋到嘴邊還是沒吐出去,於是只能搖著頭往屋子裡的一個小房間走去。
  說句實話,我雖然算不上魁梧,但是好歹是個男人的正常身材,把這東西套上去十分費力。而且它看上去又不結實,我真怕我給撐破了,只能吸著氣死命的往裡縮。硬是在那麼冷的房間裡折騰出一身的汗,怎麼都感覺像是豬八戒穿衣服的感覺。
  終於經過了一番折騰,我把那根本不合身的衣服穿好了,發現它真的是一套戲服,但是衣服紅的刺眼,感覺那種像豬血染成的顏色。一陣冷風吹過,把那紅色的袍角吹了起來,似乎有一抹詭異的紅色,從我眼前飄過。我一驚,當下撩著裙角,快速走到了白翌他們那裡。
  他們看到我,楞了半會,白翌那張撲克臉居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差點沒有把眼淚都擠出來。趙芸芸捂著嘴,也在那裡強忍著噴笑。
  白翌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小安啊!你是我見過最滑稽的新娘,居然有人把這嫁衣穿的像金牌香腸。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我彈開他的手臉紅的像是豬肝一樣的說:“你別給我在這裡說風涼話。我就那麼套怎麼樣!你管得著?”
  趙芸芸一邊笑一邊走過來打圓場:“沒什麼的,安蹤還是……不錯的,呵呵,其實你可以去試試反串唱戲。現在男旦越來越少了。”
  我瞪了他們一眼,看了看周圍,發現他們全都佈置好了,但是感覺好像處處透著股詭異的味道。白翌在屋子中央放了兩個凳子,上面蓋著紅色的布頭,但是椅子背對著門口,面對的地方卻有著一面鏡子。凳子前面放著個破舊的四方桌子,上面擺放著紅燭和瓜果,血紅的一個囍字貼在桌布上。屋子的四個角落燒著四柱香,我看出來那就是白翌給趙芸芸的香,清冷的空氣中彌漫煙霧。更加讓我吃驚的是白衣這次居然帶來了借壽婆的碗,我一看他把寶貝都拿出來了,不禁也開始好奇起來這東西對我們這次有什麼幫助呢?
  白翌把碗給我,然後指了指兩個位置中的一個對我說:“坐過去,記住了在我沒說結束之前別離開位子,還有絕對不能回頭看!明白了麼?”
  我點了點頭笨拙地拖著衣服坐到了椅子上去,那椅子太老舊了,我坐上去它就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
  白翌和趙芸芸在我的背後,我通過鏡子可以看見後面的情景。白翌對著趙芸芸說:“我前面大概的和你說了你遇見的是什麼東西,這個法子就是以煞克煞。我們需要借助喪鬼的煞氣來抵消你身上的煞氣。”白翌朝我這裡看了看又繼續說“但是普通的婚禮很少可以看見它們,所以既然如此,我們乾脆招它們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又是招魂啊,這次不會太誇張吧……白翌推了推眼鏡沒怎麼停頓“其實我和安蹤都沒有看見過喜鬼,只有你一個人看見了。也就是說等會兒親眼看鬼的人只能是你一個人。”
  趙芸芸臉色蒼白得好似死人一樣,臉頰上已經能隱約看見條條紅色痕跡,她點了點頭,然後堅定的問:“我需要做什麼?”
  我心裡暗嘆,這個女人還真的是堅強,遇到這樣的事情,依然能夠如此鎮定。白翌也點了點頭,臉上多了些許讚賞的表情說:“其實你才是真正的招鬼者,你站在東北角,只要門口一出現那鬼,你就馬上過去。記住一定要和她的眼睛正視,絕對不要避諱。到時候你就親自請她回地府去,不要糾纏在陽間了 。”
  趙芸芸身體有些顫抖,她點了點頭,慢慢的走向屋子的東北角,回頭看了眼白翌,“我真的能夠活下去麼?”
  白翌安撫似的她微笑,“能不能活就看造化,但是我會盡力保你平安。如果真的無力回天,我希望你也不要成為這樣的煞鬼,讓這世上平白多出那麼多冤死的孤魂。”
  趙芸芸含著眼淚笑了笑,“放心,即使我死了,也無怨無悔。絕對不會去害人。”
  我老實坐在那裡沒有插話,只是不停地呵著氣,寒冷的空氣早把我的手凍得通紅。剛才為了能夠套上衣服,我脫掉了件毛衣,現在幾乎是凍得直打顫抖。
  白翌走了過來坐在我旁邊,忽然回頭朝我笑了笑,“你如果害怕就握住我的手好了,我不會笑話你的。”
  我沒說什麼,只是看著前方的鏡子,那裡照著我和白翌,感覺十分微妙我一身大紅褂子,而他的衣服雖然是正常的,但是怎麼都感覺是在……結婚?一意識到這個問題,我立馬落了滿臉黑線,心說或許這是一種特殊的儀式,需要這樣的安排。既然都已經答應下來的了,那無論如何也要硬著頭皮撐到最後。
  怎麼說心裡都感覺不爽,明顯是這小子自己不願意當新娘,非得要給我套這衣服。我朝鏡子裡的白翌瞪了一眼,捧著那只壽碗的手緊了緊,其實我現在心裡很緊張,通過鏡子我可以看到門口是開著的,外面天色已經全都暗了下來,呼呼的穿堂風直往房間裡灌。房間裡除了燭火可以照明外,其他的角落裡一片昏暗。
  我有點忍不住了,顫抖著出聲問道:“什麼時候可以結束啊,我……我真的冷的受不了了。”
  “再等等,這個鬼是不會錯過這樣的儀式的。”白翌看了看我,把手伸了過來,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要比我暖和許多,我少許感覺了點暖意。
  我點了點頭,看著鏡子,鏡子裡看這屋子更加詭異,我和白翌臉色都是煞白的,四周的香煙把屋子弄得煙霧嫋繞,使得氣氛變得詭異而迷幻。在東北角的趙芸芸縮成一團,看來她也很冷,不停地打哆嗦。兩隻紅色的蠟燭因為冷風不停的搖曳著,滴下來的紅色的蠟沾在了水果和炒貨上,讓這一切的東西都猶如供品一樣。
  我咽了咽口水,突然感覺白翌的手握緊了,我再盯著鏡子時居然真的從門外的黑暗中隱約看見有一點白影子,我心頭一冷,知道那鬼煞已經來了。漸漸白影子形成了一個白色的人影。當白色的人影飄到了門口的時候我才看清楚,她穿著一身的白色袍子,頭髮遮住了臉,低著頭,雙手垂在兩側,一點點靠近了房間。
  我的媽呀,我以後看見白衣長髮美女再也不敢多看了,這太淒厲了!我想趙芸芸該上去呀!但是顯然她完全被嚇住了,半點不敢動,顫抖的縮在角落裡。
  女鬼發出了咯咯咯的聲音,慢慢走近我和白翌的背後。白翌握著我,對著鏡子搖了搖頭,意思說先別動。女鬼這時已經走到了我們背後,我終於看清楚了她的臉,那是一張猶如白紙糊出來的死人臉,上面紅色的胭脂完全是兩塊紅圓,一點也沒有暈開來,嘴唇上同樣點了那種鮮豔到刺目的紅色,而眼的周圍卻是一圈黑乎乎的黑紫色煙霧,她完全沒有眼白,只有非常大的眼珠子,周圍佈滿了血絲。
  女鬼伸出枯黃的手就來摸我的衣服,一臉羡慕的表情,我身體僵硬的彷彿血液停止了流動,心裡暗罵“我靠,你喜歡我送你,但你別瞎摸啊!”
  我看了看角落裡的趙芸芸,顯然她依然在躊躇著。那女鬼摸完了我,就準備去摸白翌,眼神更是一陣迷離。白翌的臉色大變,我突然有一種想笑的衝動,心想老白你不是挺拽的嗎!看看人家美女鬼都看上了你,哈哈。
  白翌手上的力道加重了,我一吃疼,抖了一下,女鬼馬上注意到我的動作,很快的兩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嚇得魂都被抽走了一樣,開始哆嗦了起來。女鬼摸了摸衣服,捏了捏我頭髮,她的手就像是一塊枯樹枝一樣,硬邦邦的。然後她一臉的悲傷和羡慕,那感覺就像在說:“為什麼坐這帥哥旁邊的不是我,穿這身衣服的不是我。”
  我給它嚇出了滿頭冷汗,更恐怖的是顯然這個女鬼對我懷有著嫉妒怨恨的心態,她已經伸手準備掐我脖子了。那種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突然感覺她加重了力氣!我這下慌了,難道那女鬼要掐死我?
  白翌拉了拉我的手,他的手指指了指那只碗,我馬上把碗抬高了些。女鬼看見碗,居然不掐我了,眼神中充滿了畏懼。她看了看我又轉頭看了看白翌,慢慢地就要離開。我和白翌都急了!它這一走,要再找到它就難了,趙芸芸是鐵定沒命了。我們不能回頭,只有乾瞪眼,趙芸芸也意識到了鬼要跑了,這時突然嘶聲力竭地喊著沖了出來,一下子抱住了女鬼,她看著女鬼的眼睛,女鬼那巨大眼球也看著她。她顫抖的抓住女鬼,然後聲音都抖得聽不太清楚在說什麼了,只能模糊的知道她在說:“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吧。不要再害人了,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塵歸塵,土歸土。”
  女鬼看著她的眼睛,趙芸芸抓著它的衣服,身體慢慢的滑了下去,嘴裡不停的念叨著:“塵歸塵,土歸土。回去吧,不要再遊蕩了,不要再遊蕩了……”
  女鬼慢慢離開了趙芸芸,而趙芸芸就這樣跪在地上,盯著女鬼的眼睛不停的重複著這句話,女鬼退出了房子,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就在這個時候蠟燭也滅了,周圍一片黑暗,只有門口那清冷的月光打進老屋來,周圍的香彌漫著不知名的味道。
  過了一會,白翌放開了我的手,回過頭說:“結束了,趙芸芸,你看看你身上還有紅色勒痕麼?”
  她顫抖著撩起了袖子,我們也是屏住了氣息。她顫抖的撩起了袖子,發現手臂上的紅痕不見了,她激動地撩起另外一隻手,結果也沒有了痕跡。終於她放聲大哭了出來,我們也能理解,這是死裡逃生的喜悅。任由她哭喊著,但發現不妙的是,她的哭喊聲居然引來了周圍的人。白翌一下子慌了起來,低聲喊道:“不好,有人來了,快跑!”
  我看了看我的樣子,指著那身袍子苦笑“我怎麼走啊!好歹讓我換套正常的衣服吧。”白翌居然看也不看我,一個箭步沖出去拿了行李就往外跑,趙芸芸是又喜又驚又怕,也哆嗦著拿了東西就跟著白翌跑了出去。
  我大罵白翌你個沒人性的,不過仍然當機立斷,抱著我的衣服手裡拽著碗就也跟了上去。
  我們三個人就那麼奔了出來,我是最傻的一個,一個大男人穿著戲服奔跑著,引來了許多的目光和爆笑聲。因為裙子的緣故居然還沒趙芸芸跑的快,只能跟著他們屁股後面跑,終於到了轉角處,這裡非常的僻靜,沒有路人。白翌才停了下來。我跟在最後抱著我的衣服,喘的上氣不接下氣……終於給我趕上了……
  白翌也喘著氣說:“就這裡吧,他們追不到。”
  趙芸芸又哭又笑地點了點頭“這次太感謝你們了,是你們救了我的命。”
  我心裡想:“我才是最慘的人,這一路上千萬別有熟人,否則我也不用做人了,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你去那裡把衣服換下來吧。”白翌看我一眼,伸手指著前面的樹叢。
  我馬上就沖了過去,但是被白翌攔了下來,他理所當然地伸出手“先把碗給我。”
  我只想著換衣服,馬上把碗交給他,迅速抱著衣服就沖去樹叢,卻隱約聽到他低聲說:“瞧,我這媳婦不是挺乖巧的。”
  我一愣馬上回頭問:“你前面說什麼?”
  他卻一臉無辜地沖我揮揮手“我說我這戲服還好沒破,否則你一個月的工資就得交代進去了。快點去換下來吧。”
  我懷疑的看著他,先不管,換衣服去,不能讓人再看到我這樣!
  終於穿上正常的衣服了,我把衣服丟給了白翌,拍了拍身上的枯樹葉 “好了,這事總算搞定了。”
  白翌點了點頭 “趙同學,麻煩你把衣服交給我姑姑。就說感謝她幫忙。”
  趙芸芸接過衣服,小聲答應,顯然她還是非常激動,身體依然有些抖。
  我有些擔心,畢竟那個鬼觸碰到了我們,於是拿胳膊肘撞了撞白翌 “老白,我們不會有危險吧,趙芸芸是安全了,不要我們也被撞上了。”
  “不會,我們沒有真正的看見它,而是通過鏡子。所以不會被撞煞。即使被碰到我們手上有那鬼婆子的碗,可以抵消掉相當一大部分的晦氣。”白翌笑著搖了搖頭。
  我這才安下心來,突然想起那個女鬼糾纏白翌的樣子就搞笑,於是嘲笑地瞥了白翌一眼,然後轉頭笑著對趙芸芸說道:“趙同學,你不知道吧,我們這位白大帥哥的魅力連女鬼都抵擋不住!那女鬼看著他的樣子,嘖嘖~那個哀怨啊。”
  白翌沒好氣的瞪了我一眼,趙芸芸抱著衣服,輕聲說:“我抱著那個鬼的時候,發現,它沒有胸部……好像是個男鬼……”
  半夜三更的夜裡,突然就聽見我一聲爆笑,白翌看也不看我就往回走,趙芸芸看了看白翌,有些心虛 的說:“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我心情大好,擺了擺手笑著說:“沒事!他這是面子掛不住了。呵呵~那麼我們先回去了。哈哈~你也可以回復正常生活了。”
  趙芸芸歪著頭看我興高采烈的樣子也跟著笑了笑,然後揮手和我道別。
  我立刻追上了白翌,對著他笑著說:“老白啊,這次終於讓我抓到把柄了吧,哈哈。”
  白翌轉過臉來也笑了笑對我說:“我家的習慣是,做丈夫的一定要讓著自己的媳婦。你要笑就笑個夠吧。”
  我臉一拉,這個是什麼意思!媳婦?這事我要搞清楚啊!我馬上的追了上去。白翌依然自顧自的走,絲毫沒有理睬我的意思,我越問火氣越大。
  年底的街道上,只有我高聲的質問聲,但是黑暗的小道上彷彿可以看見有那麼兩個人,一紅一白,徘徊著人間的喪喜事之間。它們大愛大恨,無情無心的奪走著人類寶貴的靈魂。

  年獸(上)

  炮竹聲中一歲除,過年其實就是躲避一種叫夕的怪獸。這個大家都明白,年獸嘛,怕光怕紅怕響,按照這個說法它也沒什麼可以囂張的。一串800響的小炮竹,就可以搞定它。我反正對這個東西毫無概念,過年只不過是從一年轉向另一年,以前還有紅包拿,現在除了徒增歲數外,其他沒一件事是增長的。
  我娘知道了我不回去過年的消息後,沒少埋怨我,但是依然給我捎來了家裡醃制的年貨和新衣服。白翌也收到了家裡捎來的年貨,我們兩個也就忙著把那些醃制的東西串好了掛窗戶。南方人過年喜歡吃醃制的鴨子和臘肉。所以我對於醃臘的東西很喜歡,過年的年夜飯裡一定要有臘腸和鹽水鴨子。白翌雖然也是南方人,但是明顯他們家屬於口味清淡的,只是弄了一些海產品過來。
  我娘還給我帶了貼門上的紅福,說是讓我除夕的時候貼。但是我嫌麻煩,想現在貼不也一樣。於是我就麻煩白翌去把這福字貼到大門上去,他比我稍微高了半個腦袋,平時的時候就覺得心裡不舒服,現在正好借機使喚他。我一邊剝花生殼,一邊看著門貼的位置有沒有偏。雖然說我樣樣不濟,但是好歹是學美術的,對擺放的位置特別的敏感。過了好一會,白翌舉著福貼的手開始有些抖了,回頭對這我說:“好了沒,再去下去,我就得變長臂猿了。”我理都不理他,咬著花生仁,拿手比對著位置。等我看著妥當了,才點了點頭對白翌說:“就那裡,粘上去!”
  白翌貼完後,甩了甩手臂,瞥了我一眼對著我說:“這個東西需要貼那麼仔細麼?”
  我嚼著花生認真的點了點頭說:“當然,福倒,福到!你這個滿腹墨水的知識份子居然不知道這個道理?”
  他無奈的搖了搖頭,也沒說什麼,就回到屋子裡收拾前幾天攤的到處都是的古書,在那件雙喜鬼的事之後,趙芸芸來過我們這裡幾次,每次都帶了東西來,托她的福,我手上的花生就是她給送來的。
  白翌把書都收攏到箱子裡,而書架上他一般只是放一些普通的字典和歷史書籍。那些怪裡怪氣的東西全部都給他塞在床底下。空間倒是節省了下來。這個時候他突然想到什麼回頭對我說:“你知道門貼的另外一個作用其實就是躲避年獸麼?”
  我點了點頭說:“知道啊,就是夕嘛,所以大年三十也叫除夕。意思就是幹掉夕這個怪獸。”
  他不悅的皺了皺眉頭,然後搖了搖頭說:“年獸並非是你們想的那麼兇殘,它的存在很重要,它的作用就是守住一年最後的節氣。人類根本殺不死它,只能趕走或者躲避。”
  我一看有故事聽了就把手上的花生殼扔進紙簍裡,拍了拍手說:“啥?還有這個說法?”
  白翌推了推眼鏡對我說道:“夕其實源自於深海龍宮,只有每年的最後一天來人間,其實屬於龍的一種,也可以說它是與虯龍同宗。”
  我聽著奇怪,於是問道:“那麼說其實這個玩意是條龍?”
  他點了點頭說:“它屬於龍族,但是並非是龍,龍這個宗族旁系十分之多,故而有龍生九子,秉性各異。而它們卻並不能被稱為龍。”
  我嘆了口氣說:“再怎麼重要,它還不是個吃人的怪獸,就算身份再尊貴,大家也都躲著它。”
  白翌若有所思的低著頭,沒有接我的話,我看他沒心思和我繼續侃下去,也就打開電腦準備上網。現在過年的確沒有什麼年味了,人人都蹲在顯示器前,從年頭蹲到年底,哪還有什麼心思去弄那麼多習俗。
  這個時候對話框新聞彈出了一則新聞,我好奇的點開一看,上面講的是在黃河流域居然打撈出了一隻青銅獸面的鼎器,今日在本市歷史博物館展出,據專家研究是先秦時期用來祭祀黃河的祭品。”新聞上還有幾張那個鼎器的照片,當中還有打撈現場的照片,說實在的這古董在我眼裡那就是塊銅疙瘩。估計賣個廢品回收站的老頭子還差不多。
  白翌也湊過來看了這個新聞,越看越仔細,最後乾脆把我擠開,自己坐在顯示幕前,還把圖存了下來,放大了看,我才看出來這個銅疙瘩上面的確刻著有一個長著觸角的怪獸,樣子分不清是獅子還是老虎,反正因為一直浸泡在水裡,圖案已經十分的模糊不清了。
  我欺負著說道:“怎麼,老白,你也對文物有研究,果然是人才啊!”
  他低頭嘀咕了句說:“居然把這個挖出來了,估計那東西要早出來了。”於是他關掉新聞,點了點頭說:“你繼續玩吧,我出門一次。”
  我回頭問道:“去那裡?”
  他已經套上了外套,頭也不回的說:“去博物館。”
  我一聽,立馬拉住他說:“回來,回來,你不也看看現在幾點,你到那裡,人家門也關了。”
  他看了看掛鐘,無奈的又坐了回來,神情有些異樣,我看著白翌那麼在意這個東西於是便問道:“那塊銅疙……哦不,青銅器到底有什麼問題?”
  他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確定,那銅疙瘩實在是看不清楚以前的原貌了,我想要看看實物,但是現在也只有等明天了……”說罷他又打開了圖片,但是這個圖實在太模糊,而且圖元很低,一放大就全成馬賽克了。最後白翌也只有放棄了。
  一下午折騰下來,又要整理房子,還得處理年貨,我們晚飯也就是隨便的吃了些餃子。那些好吃的東西都放著留到大年三十吃,這個是中國人的傳統,到了年底最後一天,大家把菜做的異常豐盛,即使再窮也要弄出一兩道葷菜出來。其實過年的年夜飯除了團圓外還有占卜來年禍福的作用,吃的順利,來年才能平安紅火。
  當我滿足的看著窗戶吊著的醉雞和醃鴨子時,就開始盼著大年夜好好的整兩盆冷菜出來吃。白翌一般睡的比我早,所以我睡下的時候,他已經睡熟了。在宿舍養成的好習慣就是別人睡著了就得動靜小些,不能吵醒別人。我爬進被窩,伸手準備關燈的時候,突然聽到門口有敲門聲,聲音十分的緩慢和微弱。白翌翻了一個身,沒有被吵醒。我不情願的喊了聲誰之後,聲音就沒了。我納悶了下,雖然心裡有些疑惑,但是大冷天誰還高興去開門看個究竟?於是我低聲的罵了幾句就關燈躺下去了。
  半夜裡居然開始有些下雨了,風特別的大,安靜的環境下,呼呼的風聲在外面顯得格外的叫囂。我迷迷糊糊的聽到了窗戶玻璃被雨滴到的聲音。心裡擔心那些剛剛掛出去的年貨被淋濕了。於是我翻了一個身,正準備下床去把那些東西挪進屋子裡來,突然發現在窗戶好像蹲著一個人,我一下子驚了起來,沒敢發出聲音,只不過翻了下身體。那人感覺到了我在動,也顫了下,一隻醉雞的腦袋就滾了過來,我整好看得到,醉雞的頭被啃爛了。那個怪人還是縮在窗戶邊上,手裡居然抱著我們白天剛剛掛上去的年貨。
  白翌翻了一個身,正好把臉朝著我這邊,依然睡的很熟。這個怪人離他不到十釐米。要是沖下來,估計任由老白再厲害也逃不掉。這個時候又不能有太大的動靜,否則那蹲著的怪人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至少他剛剛生啃了一隻雞,指不定會不會生吞一個人。
  我壓低了聲音叫,但是白翌顯然睡的很熟,一點也沒感覺到他背後的怪人。而怪人因為有了食物,依然把精力全部都集中在那些年貨上,並沒有攻擊我們的意思。估計今天白翌整理屋子搞的很累了,睡得死沉的。就連後面那怪物啃嚼的聲音那麼大,他居然依然睡得著!我又怕又心疼,年貨算是給他啃完了,估計流下來的也都是沾著他口水的碎肉了。因為下雨,屋子裡又暗,根本看不清楚他的樣子。只有一個黑色的影子蹲在窗戶,感覺體型還非常的巨大,但是又和動物有區別,因為他是穿著衣服的,頭上還帶著個非常古怪的高帽子。身上傳來了一股濃重的土腥氣。而這裡是二樓。他居然可以一點防護也沒有的爬上來,真的是匪夷所思。
  怪人拉扯著臘肉,因為我怕繩子不牢靠,用鐵絲串了起來,他拉的十分費勁。因為纏的很緊。怪人拉的越來越急躁,動靜也越來越響。
  這個時候,白翌居然慢慢的醒了過來,怪人也注意到了白翌的動靜。身體微微的向前傾了下,完全是蓄勢待發要撲上去的樣子。我看這情景再不動手,白翌就得遭殃了。我隨手抄起了身後的枕頭就往窗戶砸過去。但是因為一情急,手上力道沒有放穩,居然怪人沒有砸到,倒是穩當的砸到了白翌的臉。
  我腦袋一嗡,完了,老白要發飆了……
  白翌完全的醒過來了,他估計還沒搞明白狀況,看著我就嚷道:“你半夜不睡覺,發什麼瘋啊。”
  那個怪物就在白翌的背後,經過那麼一折騰,怪人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了我這裡。我手頭除了條被子已經沒有可以扔的東西了。
  怪人的嘴裡發出了磨牙的聲音,估計白翌也聽到了,他很理智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問了句:“我後面有東西?”
  我嚴肅的點了點頭,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白翌也點了點頭,隨即迅速的抄起枕頭,頭也不回的往後拋去,然後快速的往我這裡靠。怪人沒有反應過來,被砸了個正著,但是奇怪的是,他根本沒有動,完全像是砸到了牆壁上的感覺。我立刻把燈打開,發現除了滿地的雞骨頭和肉塊外根本沒有什麼怪人。
  窗戶也是關著的。外面雨打在玻璃上,發出了滴嗒的聲音,但是空氣中的確彌漫著一股難以消弭的土腥味。
  我揉了揉眼睛,前面這些不該是幻覺,我看了看白翌,他在收拾屋子,把那些碎肉和骨頭都扔垃圾桶去。神情倒是沒有多大的驚訝,果然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就是膽子大啊。我欽佩的看著他收拾,於是我問道:“那東西不會還會來吧?”
  他點了點頭,我又看了看滿地的肉塊,這種咬力把骨頭都咬的粉碎了,到處都是像渣子一樣的骨頭。我忍著想要吐的衝動問道:“這個東西是人麼?”
  白翌說:“估計是吧,反正我沒看到。但是看情況這個東西還會再來。”
  我看著空蕩蕩的窗戶說:“再來?再來拿什麼喂他?”
  白翌笑了笑說:“不是還有我們兩大活人麼。”
  第二天,估計沒有人像我們這樣一大早就候在博物館門口的,昨晚那怪人來了之後,我們壓根沒有敢睡下去。燈開的亮亮的,一直守到了天明。一早白翌就奔博物館了,我感覺這事和昨晚的怪人絕對有聯繫,不用他說,我也得跟著去。
  因為昨天下過雨,加上我們又來的早,我們是博物館進來的第一撥參觀者,進入空空蕩蕩的展廳。周圍的光線被調的很暗,給人一種悠遠又神秘的感覺,一件件稀奇古怪的展品擺放在各個位置。每一個文物的下面都有專門的展示牌子,燈光打在文物上,讓它們透出了一種奇妙的光暈。就像是在一個黑暗的隧道中,一盞盞的長明燈。估計是設計者要給我們一種黃河是一條文化之河,而這些東西則是一盞盞河水中的明燈。但是在我看來,這裡卻莫名有一種詭異感,這些東西好像都帶有眼睛,他們在黑暗中打量著我們,窺視著我們。
  門口有一張巨大的介紹欄,當中記載著許多的商周黃河文化時期的資料。難得買了票進來,我也就看的仔細些,好歹也長長見識,倒是白翌卻只顧著那個奇怪銅器,別的根本看也不看,虧他還是個歷史老師。我還沒來得及瞅上幾眼,就被他拖著走了。那個古怪的銅器算是這次展出的一個亮點。所以他被擺放在一個很特別的位置。周圍幾乎沒有其他的展品。整個昏暗的空間只有這一個巨大的銅疙瘩,當初在看照片的時候,並沒有發現它有多麼的特別。但是近 看的確是一件十分古怪但是震撼力很強的銅器。
  它的表面十分的粗糙,體積巨大。感覺雖然說是一個鼎,但是造型很奇怪。完全像是一個張大嘴巴的怪獸。為了配合這個展品,周圍放著一種聲音十分渾厚的編鐘音樂。節奏緩慢。
  白翌看著這個銅器,臉色微微的變化了起來。他習慣性的摸了摸下巴,低著頭又不知道在思考什麼了。我想看的更加仔細,便繞著它走了一圈,突然在後側的玻璃罩子上發現了一個油膩的手印子。
  我對白翌招了招手,然後指著印子說:“老白,你看這東西可不可能活過來?”
  白翌看著我說:“你認為一塊銅疙瘩能活過來?小安,你那麼多年的書白念了。”
  我沒理會他的諷刺,皺著眉頭。然後對他說道:“那麼你認為這個東西是怎麼回事?我先告訴你,自從遇上你,我對這個世界的物質構造的認知已經產生了很大的變化,你現在指著一塊石頭說它是個孩子,我都會點頭說可能。”
  他笑了笑說:“你也別那麼誇張,這個玩意絕對變不成人,人也變不成銅塊。但是估計這事情的確是和這個玩意有關係。”
  我最討厭這種吊胃口故裝神秘的口氣,別把別人都當傻子騙,我有些不耐煩的說:“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別老是話只說一半,我不是在看發現頻道節目啊大哥。”
  他嘆了一口氣說:“我騙你幹嘛?這個東西估計是一個封妖鼎,那裡面封著的東西才是個麻煩的傢伙,那個東西你我都知道,就是年獸——夕,跟到我們家來的那個,只不過是它的靈犀罷了。”
  我傻笑著搖了搖頭說:“那個東西不是一年之中只有除夕才會出現的麼?怎麼就趕早了呢?而且好走不走的來咱們這裡。這,這什麼事啊。”
  他點了點頭說:“因為有這個東西在,他完全可以晚上出現,當初沒有挖出來的時候,也就只有除夕那天可以出現,但現在只要這個鼎還在,那麼他就可以在鼎的所在地走動,當然就沒有了所謂的時限問題。”
  我聽到了我最不想聽的結果,來的時候就琢磨著這次是個什麼主,不要每次碰上的都是那麼兇猛的鬼怪啊,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平凡的中學實習美術教師啊。
  就在我無比沮喪的時候,眼角突然閃過一個黑影子,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色。我壓了一下口水,拉著白翌的衣服說:“我好像看到了那個玩意……”
  他點了點頭說:“嗯,這個東西一直都在,看來他覺得你的年貨不錯,估計還會再來蹭一頓飯。”
  我這個時候根本沒有心思開玩笑,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在,我寧可現在就回家過年去,別說買不到火車票,就算用走的也要走回去。總比在這裡等著那東西上門來的好。
  我拉住了白翌的衣領,一臉威脅的說:“你那麼行,想個辦法,把那個東西給我轟走!”
  他甩開我的手,看著那個銅器說:“人類自己沒有本事,永遠都只知道依賴別人,當初如果不挖出來,他將永遠的塵封在河底。一年也就出來那麼一次而已。”
  我瞪了他一眼,這個小子怎麼盡不說人話呢!我嚷嚷道:“別把人都看死了,別忘記了你也是一個人!”
  他沒話說了,我們兩個就互瞪著,站在遠處的保安從剛開始就覺得我們兩個古怪,現在看著我們似乎有動手的架勢,立馬跑過來問:“兩位,你們這是怎麼了?這裡是公共場所,請注意下。別太大聲音,影響到其他遊客。”
  白翌先嘆了一口氣說:“現在看也看完了,有什麼問題回家再說。”
  我沒有說話,但是光站在這怪東西的旁邊就感覺渾身的不自在,更何況知道了這個是一個封妖鼎之後就更加覺得這裡面透著陰氣,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裡。
  白翌打了聲招呼,也跟著我走了出去,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隱約中在那個保安身後,冷冷的站著一個帶著高帽子的黑色人影,我馬上轉過頭來。我現在也確定那個玩意還會再來了……

  年獸(下)

  回到家中,一下午我自顧自的玩著遊戲,依然沒有理睬白翌那小子,他拽就拽吧,反正他靠窗,要出事也是他的事。我管不著。但是我又想了下,不能那麼缺德,白翌好歹是我兄弟,救過我許多次,也算的上出生入死的哥們了,我怎麼都不能那麼幸災樂禍。況且,他出事了,我更加逃不了了……
  眼看又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我瞄了下白翌,然後咳嗽了一聲說:“老白,今天繼續吃昨天那餃子怎麼樣?”
  他翻著書點了點頭,我瞥了他一眼,這什麼態度,這分明就是小心眼的賭氣行為。一個大男人還那麼容易生氣,和個小女生似的。
  他不動,我不說。時針一點點的挪,天色也漸漸的暗下來了。白天對於那些威脅遠比夜晚要小許多,到了夜裡黑暗加劇了恐懼的氣氛。周圍越是安靜,氣氛就越顯得詭異。我看著窗戶外的那些婆娑的樹影子,感覺那怪人就躲藏那些樹枝之後。這個時候我實在有些忍不住了,正當我要說話的時候,白翌放下書,抬頭說:“我去下餃子,你要幾個?”
  我剛剛要說出口的話給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咽了下口水說:“20個,醋裡記得放辣椒。”
  他點了點頭,就去開冰箱,我跟在後面問道說:“真的沒有辦法麼?”
  他回頭問道:“什麼有沒有辦法?”
  我白了他一眼的說:“就是那個昨晚的怪人啊。”
  他拿出了餃子說:“讓他吃飽。”
  我看著他手裡的餃子說:“他也吃餃子?”
  他嘆了一口氣說:“我不是說了麼,這個東西其實就是要吃東西。你只要保准有東西給他吃,他就不會來威脅到人,說實話,估計他覺得掛在門上的那些風雞風鴨要比你來的好吃。”
  “那麼也不能一直就讓他賴下去啊,這個東西的胃口太誇張了。他一個晚上啃完了我所有的年貨,我怎麼供得起這個怪物啊。接下去就輪到你的東西了,反正我是見底了,沒的供了。”
  他皺了皺眉頭,思考了一會,認真的點了點頭說:“的確,不能老讓他這麼下去,看來也只有請他離開了。”
  我使勁的點頭,這玩意實在是太折騰人了。他看著我說:“那麼這樣吧,今天我和你擠一張床,我的床我自有安排。估計那麼一來,他就不敢來了,我先出去買些東西來,餃子你來煮。”說完就出門了,我正想說乾脆也帶上我吧,現在等於是我一個人在屋子裡呀……
  我四周看了看,屋子裡一點變化也沒有,安靜的出奇,只有牆壁上的掛鐘滴嗒聲。我馬上扯開餃子的包裝,在不安的寂靜下,只有弄出點聲音,才能夠掩飾自己的害怕。
  我給電熱爐子插上電,醋瓶子和辣椒醬都放在窗口,我皺了皺眉頭,說句實話,現在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雖然房間裡燈火通明,但是明與暗的反差讓這個室內顯得更加的不安,燈光照到的地方是可以看得見的所在,但是燈光照不到的暗處就是一片未知了。
  我低聲罵了幾句,就去窗口拿沾料。估計是窗戶沒關緊,窗簾被風吹的一起一伏的動著,窗戶外面已經是一個完全黑下來的世界了,但是因為有燈光和路燈的作用,我依然可以看見不遠的建築輪廓。年關的天氣屬於三九寒冬,這個時候路上幾乎沒有什麼人,風把掛在梧桐樹上的枯樹葉,吹的直打轉。
  一切都很正常嘛,我低聲的笑了下,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只不過是天黑下來了,有什麼好害怕的,當我順手去那辣椒罐的時候,突然透過玻璃看見在門口蹲著一個一身黑衣,高帽子的人。我馬上回頭一看,發現根本沒有人,我心跳的很快,我感覺這個東西已經來到這個家裡了,但是他沒有出現。估計是現在還開著燈,他對光很敏感。我馬上沖到電腦前,把音樂開到最大,整個房間都充斥著節奏感十足的音樂。我知道夕最害怕的就是響聲,如果這個時候我手上有兩隻炮仗該多好啊。
  我無意識的朝門口瞥了一眼,發現門口貼的福貼已經歪了個90度,我當初貼的是穩穩當當,突然意識到這個怪物害怕紅色的東西,立馬我抄起一件紅色的外套套在身上,也不管有沒有穿反。
  這個時候鍋子裡的餃子水開了,我往鍋子裡再接點冷水,發現原本還有半袋的餃子,居然只剩下幾塊皮疙瘩了。我嚇的往後倒退好幾步,突然背後有人擋住了我,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一下子汗毛就豎了起來。差點沒有翻白眼暈過去。
  就聽到後面的人冷冷的說了句:“你下個餃子怎麼弄的像是跳大神似的?”
  我回頭一看,原來是白翌回來了,我嚇走的魂終於回到了身體裡,我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一會指著鍋子,一會指著窗戶,最後就是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人要是到了害怕的時候,語言的功能就會大幅度的消減。
  他看了看我笑著說:“估計那個東西來了吧,看你怕成這樣的,放心吧只要有亮光的地方他是不會太囂張的,不過你幹嘛把音響開的那麼響。我走廊上就聽見了,你想震塌屋頂啊。”
  我白了他一眼,反正他也在了,心裡沒有了那麼害怕。就去把音樂關掉,然後脫掉身上的那件紅色外套說:“前面那東西來過了,吃了半袋子的水餃,兄弟……你想想辦法吧,否則那天我們起來發現自己的胳膊和腿就被吃了。”
  他哈的笑了一聲,一邊放下東西,一邊看著鍋子裡的餃子說:“小安同志,你被咬掉了胳膊和腿都可以睡得著,你不會是神經麻木了吧。”
  有些人天生就是找抽的,比如我眼前的這個,典型的看別人笑話當快樂的敗類。我點了點頭,沒辦法,這個時候還得靠他解決問題,好歹這事還得靠他擺平。
  “那麼,白老大,你瞧該怎麼做?這個傢伙肯定是在屋子裡了,要不乾脆我們開著燈守一夜看看?”
  他搖頭的說道:“這種辦法也只有你想的出來,不睡覺?你能堅持幾個晚上?”
  我心想:也是啊,這一天兩天的還可以,但這個展覽至少要辦半個月,難道我就半個月不睡覺,沒等被他吃了,估計我自己也就困死了。
  白翌指了指那邊的床說:“你先把被子給我搬你床上去,吃完餃子我再搗騰。”
  我看著窗戶已經有些心裡陰影了,但是如果再表現出害怕的孬樣,估計連自己都說不過去了。我罵罵咧咧的走過去快速的抄起被子,看也不敢看窗戶就往自己的床鋪走。
  白翌已經弄好了餃子,居然沒有等我就開吃了。我也不客氣,坐下就吃。說實話,恐慌使人很容易感到饑餓……
  我們速度的解決了一頓飯後,白翌就開始收拾他的東西了,他買了一些食物,還買了一大堆的炮竹和紅色氣球,這些東西門口的雜貨店就可以買到。我們費力的把紅色的氣球都吹滿了氣,說實話,大概除了高中時期,已經好久沒有做過這種傻事了。
  白翌買了些火腿腸和芝麻餅之類的東西,我就把吹好的氣球給他,他把那些食物用玻璃膠固定在氣球上,
  他把食物綁在氣球上,然後看著他的床,顯然有些不捨,但是還是把東西放了上去。搖了搖頭看著床單對著我說:“你看為了你,我估計明天還得重新洗床單呐。”
  我齜著牙,看著他像是六一兒童節搞節目一樣的把東西都放上,實在不明白他葫蘆裡賣對的是什麼藥。於是他又在窗戶上貼上紅色的紙,那紙還是我們前段時間學校搞元旦節目剩下的。正好我負責,所以也就帶回家裡。這東西我都忘記了,沒想到白翌倒記得有這些東西在。
  我看他貼著正忙的時候,也順便把碗筷給洗了。等我回到房間的時候,發現這裡儼然是一副陝西農村過年的風格。就差沒在門樑上掛串玉米棒子了。
  鋪天蓋地的紅色,四個角落居然還貼上符,床上放著一個一個掛滿食物的氣球……這是演的那出鬧劇啊!
  我算傻眼了,這個東西也太誇張了吧。他看著佈置的差不多了,點了點頭對我說:“差不多了,估計這樣還不行,那麼咱們還是搬家吧。”
  我看著又被整的一塌糊塗的房子搖了搖頭,這個是什麼日子,白翌看著我欲哭無淚的樣子也嘆了一口氣說:“收拾下,準備睡覺吧。”
  這個房子被佈置的就算不鬧鬼也變成鬼屋了,靠窗戶的地方完全被紅色的紙覆蓋了。這個紅色在燈光下,怎麼看都像是凶宅的第一條件——血光之災……
  白翌從洗手間裡走了出來,打了個哈氣,就老不客氣的往我床上鋪起被子來。我一頭的黑線,但是畢竟人家貢獻了自己的床,而且也沒辦法,估計那個東西還會從窗戶鑽出來。總之,先熬過這晚吧……
  我今天也被那個隨時隨地可能出現的黑影攪的心神不寧的,遊戲是沒心思玩了,乾脆也睡覺得了,睡著了就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感覺了。我揉了揉眼睛,儘量不往窗戶那塊看,直接關燈,上床睡覺。
  白翌已經睡下了,背對著我側躺在床靠外的一邊,我推了推他“哥們,過去點,你好歹讓我躺下去呀。”
  “你睡進去吧,如果那東西搞不定說不定會攻擊過來,我可以擋一下。”白翌沒動彈,只是小聲地咕噥了一句,被子裡的手幅度很小地指了指。
  我心裡想著這個小子關鍵時候還是很夠義氣的呀,這話聽著也挺窩心,於是笑了笑準備爬到裡面躺下。
  白翌悶在被子裡哼了聲“小心點,你以為你很輕麼?”
  我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是壓著白翌了,於是惡意地又使勁往下壓了壓,這才動作迅速地翻到裡面躺下,扯過被子蓋上。被子裡的暖意一瞬間裹了過來,似乎連恐懼的感覺也輕了些,我得意得哼了哼。
  白翌瞪了我一眼輕笑了聲“得,我這就是個暖被子的。”
  “小子,你知道就好。”又拽著被角塞緊了些,我在枕頭上蹭了蹭。
  “行了~老實睡覺,別瞎折騰了。”白翌伸出爪子按住我的腦袋,我掙了掙沒掙開,只好嗡聲嗡氣地先豎白旗“快悶死了,我睡還不成麼。”
  耳邊又傳來一陣輕笑,爪子縮回去了,白翌在被子裡動了動,就再沒出什麼聲。
  今天的月色似乎不錯,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模模糊糊還是能看清白翌近在咫尺的臉。我瞪著他發了一陣子呆,發現這小子睫毛很長,鼻子很挺,然後閉眼的時候整張臉都柔和了幾分。
  “你看夠了沒有?”白翌閉著眼突然出聲,我條件反射合上了眼,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臭美吧你,我看你的臉就來氣。”
  白翌嗤笑了一聲,還是沒睜開眼“你那是嫉妒吧。”
  “……”我一時氣急,沒想出說什麼來,乾脆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白翌輕輕笑了笑,又不出聲,一時間房裡又安靜下來,只聽得見我和白翌的呼吸聲。我的床是單人床,躺著兩個大男人顯然很擠,白翌幾乎是貼著我了,溫熱的呼吸撫過我的脖子,感覺有些癢。我不自在地撓了撓,發現自己沒有一點睡意,閉了好一陣子眼,最後還是睜開了,盯著牆壁發呆。
  睜著眼睛,耳朵聽著周圍一切細微的聲音,似乎又有些緊張起來,不過因為旁邊有一個活人在,心也就安定了下,
  這時我突然聽到了一聲細微的敲門聲,緩慢而且十分的微弱。如果不是環境十分的安靜,根本就會忽略這個聲音。
  我舔了舔嘴巴準備下床去看,白翌突然靠過來攔住了我的動作,搖了搖頭,意思說不要下床,我以為他睡著了,被他一驚就嚇得叫了一聲,雖然十分的微弱但是的確出聲了,白翌皺了皺眉頭,門口的敲門聲消失了。
  我聽到白翌低聲的罵了一句,我躺在裡面看不太到外面的情況,但是卻清楚的聽見了有腳步聲,這次也是從窗戶這裡走過來的,黑暗的空間中又彌漫起一股濃烈的土腥味。我皺了皺鼻子,白翌在我旁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窗戶那裡,我好奇心上來了,略微的抬起了上半身也想看看那個東西到底是怎麼來的。
  果然這個東西進入了房間,透過微弱的光線,我算是看清了那個東西的樣子,他特別的高,外加那頂高帽子,顯得鬼氣十足,衣服十分的破爛了,渾身透著一股腐朽的死氣。他行動的十分的緩慢,感覺整個身體拖著很沉重的東西似的。
  我湊到白翌的耳朵邊對白翌說:“老白,就是這個東西。他真的來了。”
  那個東西的靈敏度極其之高,我那麼壓低了嗓子說的幾句話,他居然也聽得見。馬上就朝我們這裡看過來。白翌一下子按著我裹在棉被裡,一時間只聽見我們兩個人的心跳聲,我下意識地掙了掙,白翌沒鬆手,倒是又按得緊了些,像是要我別出聲。這方面他是行家,我於是也學乖了不再出聲動彈。只是默默地透過白翌悄悄掀開的被子縫隙看著,等待著一切事情的變化。
  過了好一會,那個東西才又開始動了起來。也許那他真的是餓急了,也就根本顧不得我們這裡的兩個人到底有沒有睡著。他被那股芝麻香味深深的吸引著挪到了白翌的床邊,根本看也不看,伸手就去抓上面的食物,但是他的力氣太大,碰到氣球的時候,氣球就炸了,發出了響亮的聲音。
  妖怪像受到了極大的恐懼一樣,伸手就去拍那些東西,但是他越拍,爆掉的氣球就越多,聲音劈啪作響,妖怪捂著耳朵,抱頭就想要逃走,但是突然白翌打開了燈,妖怪看到四周都是紅色的牆紙,他一聲怪叫,漸漸的身體越來越透明,消失在了屋子之中。
  我也跟著爬下了床,屋子裡被怪物弄的是亂七八糟,四處都是爆掉的氣球皮,還有撒了一地的芝麻餅。白翌嘖嘖的嘆著氣,他走到門口,在門口外面掛著一串鞭炮,然後又在窗戶這裡掛了一串。
  我跟在後面,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到底了些什麼,我一下子給弄傻了,那個東西完全就像是看見大蒜的吸血鬼,消失的無影無蹤,白翌倒是很隨便,他把那些芝麻餅還有火腿腸都包好了放在門口,然後敲了三下牆壁就關上了大門。
  我問道:“結束了?”
  白翌點了點頭說:“啊,估計他也真的不敢再來了。進屋睡覺吧。”
  我不放心的往門看了看,過了一段時間,我聽到門口有翻東西的聲音,馬上沖進了屋子,白翌已經霸佔著我三分之二的床了,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擠進去悶上被子就閉眼。
  但是我怎麼都睡不著,我掀開被子,我推了推白翌問道:“老白,那東西不會再來了吧。”
  白翌明顯很困,他含糊的說:“不會了,其實夕的聽力十分的好,就算再微弱的聲音他也可以聽得見。就因為這樣,所以巨大的響聲對他來說就是極大的痛苦。所以估計他看見我掛門口的炮竹,他也就明白了這裡沒有請他吃飯的意思了。”
  我這才安心的點了點頭,馬上又接著一個問題:“那麼為什麼他不是怪獸的樣子,而是一副黑帽子,黑袍子的打扮,這樣和傳說中描繪的年獸有很大的區別啊。”
  白翌睜開了眼睛,嘆了一口氣說:“其實我們都沒有看到他的原形,你所看到的只是靈犀,也就是說這個模樣只不過是你內心害怕的東西的樣子。所謂的眾人看鬼,鬼不同罷了。”
  我又點了點頭,想著要問下一個問題的時候,白翌先發話了:“你小子就不能別問那麼多,老實的睡覺不好嗎!你以為你是十萬個為什麼啊。”
  說著就關掉燈悶頭就睡了,但是我的腦子裡那些混亂的神話故事和前面的所見所聞混合在了一起,攪成了一鍋粥。直到聽見了白翌均勻的呼吸聲,我才漸漸的眼皮也耷拉了下來。閉眼睡覺了。

  老洋房(上)

  每個城市都有屬於它的歷史,而歷史絕大部分都印刻在了一幢幢的老房子裡。那些陳舊的屋子中或多或少的發生過不為人知的故事,有些故事改變了歷史,所以人們把它們留了下來,或是做成了博物館,或者弄成了一個紀念堂。總之那些房子的記憶是人們需要保留的。反之有些記憶卻是人極力想要遺忘的,丟棄的,它們則被封印在古老的閣樓中,殘缺的牆瓦中……
  這段文字是白翌的備課本上的,那小子做事很認真,喜歡事先把東西都整理好了,所以備課本比我的要厚很多。當中還有些網上當下來的圖片,可謂圖文並茂,哪裡像我……
  我搖了搖頭,合上書,人是不能比較的,一比較內心的負面情緒就會像是啤酒瓶裡的泡沫,你敲一下,它就一發不可收拾。
  白翌今天不在,我一個人把昨天的晚飯熱了一下就樂呵呵的上網遊戲了,我這個遊戲癮君子的毛病被老白都不知道數落了多少次,但是我依然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壓根聽也不聽。其實我自己也不想想這電腦還是老白他出資買的。
  我撓了撓頭髮,因為父母不在身邊,又是寒假休息,更加的不修邊幅,頭髮都把眼睛給遮住了。在我考慮要不要去理髮的時候,突然電話響了,是白翌打來的,電話裡白翌叫我出來一次,有事要我幫忙。本來我打算一口拒絕的,但是最後白翌來了句,來就有飯蹭……我就聽進去了。
  我知道我就是有這樣的毛病,總是為了這些小便宜就斤斤計較,但那是天性,生來就是一副只進不出的守財奴德行。我嘆了一口氣心裡想:估計我這輩子也就是一個掉錢眼裡的小市民了。
  我用筆匆匆的記下碰頭的地址,兜裡揣上手機,拿上外套就出門了。白翌很少會介紹自己的朋友和親戚給我認識,他總是避開談論自己的家人。也沒見他有過什麼朋友,有的時候感覺這個小子就像是與世隔絕一般的存在,好像除了工作,唯一有交接點的也就只有我這個室友了。
  難得他今天居然找我出去蹭飯,我一下子來了勁兒,一路小跑的往車站趕。他告訴的地址我不太熟悉,雖然知道怎麼換車,但是下來後還得問路才能找得到。
  我下了公車,才發現這裡是一個周圍都是老式洋房的街道,林蔭小道兩旁樹影婆娑間可以隱約的看見歐式洋房的尖尖的屋頂。陽光打在幽靜的小路上,感覺意外的暖和,但是我心裡卻暗想道:老白居然請我來這裡……這不是情侶約會才來的地方麼……
  我心裡總是有些疙瘩,怎麼說呢,老白是我的好兄弟,但是總是感覺有些不對勁。感覺在我們之間還夾雜著一些我不太明白的感情。但是往深裡想的時候,又感覺不到有什麼不對勁,白翌依然是我熟悉的白翌,我甩了甩腦袋,儘量不要往偏處想,於是把心思都放在了找門牌號上。終於在這百折千繞的小道裡找到了那幢房子,我不得不感嘆自己還算認路,一路下來居然沒有看見人,也沒處問,只有來回的找。而這號碼居然還是13號B號……
  我找到的時候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了,抬頭看了看房子,一個沒什麼特別的老式洋房,但是我知道我到了吃飯的地方了。因為它門前掛著花園飯店的英文花體招牌。字體很漂亮,以前學過排版,對於字體設計有一定的瞭解。一看這字我就估計這地方挺高檔的。
  推開大門,才發現這裡外表看上去是很普通的一個洋房,但實際上是內有乾坤啊。大門依然是老舊的木板門,一打開就發出了嘎吱的響聲,比有些超市門口的鈴還管用。這不,馬上就有一個打扮的十分可愛的女服務員出來迎接了。女孩子長的很甜,聲音更加好聽。我仔細的看了看周圍,好傢伙,真豪華啊!房子裡面遠比外面看上去高,一進門就看見一塊鑲邊的浮雕琉璃鏡面牆壁,高高的房頂上掛著水晶的吊燈,這個環境完全一副奢華的海派風格。中間是一個螺旋式樣的樓梯,雖然看上去有些不好走,但是這樣巴羅克風格的樓梯完全成為了這幢高檔別墅的點睛之筆。就像是泰坦尼克號上的舞會大廳,周圍的窗戶一半被白色的窗簾給遮蓋著,而另外一半則可以看見屋子外面冬天特有的陽光和樹木。
  我有些看迷糊了,愣愣的看著餐桌上擦的發亮的餐具和高腳酒杯。女服務員又甜甜的喊了一聲,我一個激靈,臉居然就紅了起來。低著頭跟著上了樓梯。
  樓梯居然是高檔的花梨木的,表面極其的光滑,看得出打了蠟。地上還鋪上了高級的地毯。走上去居然聽不見腳步聲。我咽了咽口水,老白居然請我來這樣的地方。突然心裡有些忐忑起來。一身粉紅洋裝的服務員帶我來到了一個包廂,我心裡更加的慌了,老白不會是拿了一年的工資來請客吧……我已經胡思亂想到了萬一付不出錢,明天的新聞就得爆出兩青年大膽吃上高級飯店的霸王餐了。
  服務員敲了敲門,喊了一聲:“紀經理,安先生已經來了。”說完就側身讓開道,向我點了點頭,意思我可以進去了。我走進一瞧,好一個群魔亂世的聚會啊……
  位置上坐著三個人,白翌對我招了招手,在他的對面,坐著一對摩登男女,男的非常的帥氣,而且很有派頭。一身筆挺的西裝,坐姿端正,女士更加不得了,美的風情萬種,一笑一投足,完全就是國際女明星的架勢,成熟、內斂、高雅。我站在門口突然覺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老白看我還站著發愣,就離開位置來帶我入座,當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我這才從星光璀璨的震撼下緩過神來。
  我們靠著陽臺坐,桌子上只放了一些開胃的沙拉,估計主菜還在等著我呢!我穩了穩了口氣,就希望說話的時候別結巴了。正當我要開口自我介紹的時候,坐在我對面的大美人先開口了:“你就是小翌的媳婦吧。”
  我沒有結巴,因為我根本說不上話來了。什麼?你哪只眼睛看我像女人了?我突然臉紅到了耳根,但是因為她是女人,而且是個超級大美女,好男向來不和美女計較。
  白翌笑著插嘴道:“靈姐,你這是哪裡聽來的?”
  美人眨著眼睛,柳眉一挑的說:“芸芸告訴我的呀,這孩子說為了幫她的忙,小安居然答應作你新娘。”
  我突然開口道:“別瞎說,那,那是儀式!”
  這個時候我的智商幾乎只有幼兒,廢話,結婚也是儀式!我咬著嘴唇,靠,早知道就不來了。本來以為就是一頓小火鍋。沒想到來到這麼一個奇怪的地方。
  坐在美女邊上的那個男的從頭到尾沒有摻和進來,只是微笑著,高深莫測的樣子,我到現在還沒搞明白喊我來到底有什麼意思?所謂天下沒白吃的午餐,我就不信這頓飯是免費白請的!我斜眼看了看白翌,他倒很自在,也沒插嘴,也沒說什麼,完全一副來吃飯的姿態。
  美女笑了笑說下去:“好了,不開你玩笑了,我叫白月靈,是白翌的姑姑。但是千萬別叫我姑姑,我沒有那麼老,你也和小翌叫我靈姐吧。”
  我看著這位金裝熟女優雅的拿起水杯,抿了抿水,估計她沒喝到幾滴,然後對著旁邊的男士使了一個眼色,男的馬上擦了擦嘴巴。開口說道:“我姓紀,叫紀軍豪,我請二位來是聽月靈說二位能幫到我的忙。”
  一直悶頭不說話只管吃的白翌終於也抬起頭來,他看了看我,然後不露聲色的說:“那麼紀先生有什麼麻煩呢?”
  紀君豪說道:“這裡是我所投資的一家私人花園飯店,我留學在鹿特丹的時候,那裡把古老有歷史感覺的老房子改造成旅店或者是飯店是很先進的投資理念。所以我回國後就向我的一個遠方親戚買下了這座造型獨特的老洋房,然後改造成了現在這個高級規格的花園酒店。”
  他頓了頓,貌似在等我們投來敬佩的眼光,明顯我和白翌都屬於不關心你喝沒喝過洋墨水,只聽重點不聽顯擺的主,我們的眼神告訴他繼續說的時候,他有些失望,但是馬上就調整了過來,繼續說:“這裡經過我的盡心裝潢,和國外最先進的管理方式,這裡可以說成為了一個具有品味的高級飯店……”
  白月靈打斷了那位紀先生的陶醉演講說道:“君豪,說重點,或者飯後再說,大家都餓了。”
  我向白月靈投來了一眼感激的目光,後者微微的笑了笑。說真的,他的話我根本不關心,我早飯午飯都沒有吃,早就餓的沒有思考能力了。
  紀君豪極其聽白月靈的話,立馬就停止了演講,按了一下呼喚鈴,剛才那位可愛的服務員就推著餐車進來了。我們每人一盤菜,看上去量不多,也不知道是什麼名堂,幾隻大蝦,一塊肉排,造型擺的不錯,其他的麼……我拿起刀叉,切了一塊放嘴裡,味道還真是不錯。感覺肉質很嫩,而且醬料很好吃,香料放的很足。
  但是要說真的多美味,說實在的我娘做的醬牛肉比他的好吃。這個東西看看量不足,但是居然很耐吃,等我把盤子裡的東西吃完,發現居然也飽了。
  我不喜歡這樣的飯局就是因為壓抑,吃飯的時候大家只悶頭的吃,生怕自己在吃的時候犯一些禮節性的錯誤。不像去吃火鍋,大家敞開了涮,有什麼說什麼。氣氛和這裡完全是兩極分化。
  等吃完了之後,服務員又送上了甜點和餐後酒,這個時候氣氛少許緩和了下來,白月靈比白翌健談,而且長的又是無可挑剔,說真的和那麼一個美人吃飯,享受多於遭罪。
  白月靈開口說道:“好吧,君豪,你繼續說下去,記得說重點……”
  紀君豪點了點頭,終於不再廢話的說起了重點,原來這個房子原本是他表姑手裡的,然後他用自己的一座小別墅和40萬換的。說實在的紀君豪這個人很會看女孩子,選來的姑娘個個水靈靈的。可愛的服務員也就成了這家店的一大賣點。本來還好好的,但是就是最近一段時間這個地方一直鬧騰,有些東西會莫名的移動位置,還有些女服務員說看到了鬼影子。甚至有一個女孩子突然摔下了樓梯,事後居然說背後有人推她,大家都惶恐不安起來,好多小姑娘都不幹了。留下來的也是看在比原來高出三倍的工資份上。
  於是大家都紛紛說這幢樓鬧鬼,但是碰上個紀君豪是個海歸派,完全的唯物主義者,他根本不相信有鬼。但是這小子卻偏偏的十分相信風水學說,認為那是有科學依據的。於是進退兩難的他得知了白月靈的侄子是這方面的高手,就請我們過來看看。
  我個人感覺是那小子只不過想要一個風水先生來給大家闢謠下,然後他可以安定那些小姑娘們,同時他也可以不用再出三倍的工資求著她們。
  我和白翌對了對眼神,心領神會。只見白翌咳嗽了一聲,他瞟了一眼白月靈,後者也眨了眨眼睛,然後開口說:“紀先生,我感覺你這裡的確風水上存在著缺陷,不如說門口的裝潢很好但是你有沒有發現你門口周圍的樹居然是槐樹,這個很不妙,需要移走,還有你門口開著的那面水晶反光鏡子,很別致,但是在風水學說中,認為那是一種光煞,對房屋的主人十分不利啊。”
  紀君豪眉頭皺的很緊,不用他這個留學管理人才來說我也聽出了白翌話裡的味來,現在的樹木都是由園林局管著的,市民是不能隨便砍伐樹木的,否則違規所賠的錢也夠姓紀的哭死。另外他門口那個水晶鏡子看的出他掏了多少錢,估計移掉也夠他心口淌血了。
  紀君豪抿著嘴巴,思索了好多時間才開口說道:“難道就沒有不移樹,不搬鏡子的辦法麼?白先生,我和月靈是老同學了……”
  這個時候白月靈也上來搭話說:“是啊,小翌你就想個辦法吧,只要君豪能力範圍內的他都可以答應的。”
  我終於看的出白翌和白月靈唱的是哪出戲了,完全是準備狠敲紀君豪這個自負的投資商一筆。我一直沒有說話,反正我就是來蹭飯的,其他的我也摻和不上。
  白翌看了看門外說:“那麼我就和小安四處看看吧,或許哪裡有破解的方法。”
  聽白翌這麼一說,紀君豪那吊著的心算是放下來一半了。我差點沒笑出來,但是為了配合這姑侄兩人的雙簧,還是得要裝著嚴肅的表情。
  白翌給我使了一個眼色,我點了點頭,準備起身,於是白翌說:“那麼我們兩個先去到處看看,你們二位慢慢聊,等我們看完回來再說該怎麼辦。”
  雖然紀君豪有些不放心,但是白月靈不動聲色拉住了紀君豪說:“老同學,我們那麼久沒見面了,就聊聊吧,有事小翌會包下來的。”
  說完就坐下來喝著咖啡,紀君豪這小子絕對對白月靈有邪念,看著白月靈這樣邀請他,他立馬一臉傻笑的坐了回去。
  我跟著白翌大搖大擺的在這幢高級花園洋房裡閒逛著,現在已經過了用餐時間,餐廳裡只有三四個客人還在喝著咖啡,看著外文報紙。
  在大廳的側面有一塊非常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周圍花園的樣子。陽光灑下來,花園裡依然有著屬於秋天的花卉,在冬天的陽光下被風吹的微微顫抖,顯得可愛又堅強。透過玻璃射進一片光華,打在晶瑩剔透的玻璃餐具上,更加的耀眼,不得不承認紀君豪對於這個飯店的設計很到位。我望向花園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有一個老人,他穿著藍色的棉襖,式樣非常的老了,滿頭的白髮沒有梳理過,在陽光下白花花的一片,和這裡好像兩個世界的人一樣。老人顯然動作不俐落了,他剪著樹枝,不一會兒就要直起腰來拍兩下,看了一會兒再彎腰剪。
  我嘆了一口氣說:“哎,這年頭世道不好,老人也不得不出來幹活啊。”
  白翌也看著老人,然後側過臉對我說:“你 還真是敬老,不過別忘記了借壽婆的事。”
  我瞥了他一眼,眼角滑過了老人,發現在他身邊有一個穿著一身紅色的少年,他站在老人的身邊,微笑的看著老人,好像是看一個多年的老朋友一樣,他真的很漂亮,就像模糊了性別一樣的秀麗妖冶,少年看到了我,對我微微的一笑。動了動嘴唇,我揉了揉眼睛,當我想再仔細看一看少年時,他已經不在了,在老人身旁探出的是一朵鮮紅似血的舍子花。老人看了看身旁的花朵,笑了笑收拾著東西後就往房子的後門走去。
  我正要對白翌說話的時候,那個甜美可愛的服務員走到了我們這裡,我對這個姑娘的印象很好,主動的向她打招呼,她朝著包廂那裡看了看,確定紀君豪還在那裡後,對我們說:“兩位你們想要知道真相麼,那麼跟我來。”
  我和白翌看了看,點點頭就跟著這個服務員小姑娘走了,她走到了樓梯的一個轉角處,停了下來,臉色顯然沒有前面那麼明媚了,陰著臉對我們說:“兩位先生,你們不要聽紀經理輕描淡寫的說法,這裡真的鬧鬼……”
  女孩子的臉在暗處,顯得有些陰森。她看了我們兩眼,然後繼續說下去:“紀經理很多隱情都沒有說,這裡根本已經沒有辦法待人了!”
  白翌點了點頭說:“那麼你來告訴我們這裡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
  女孩子捏著裙角,讓自己儘量保持鎮靜,“這裡的女孩子都很害怕,說實在的就算紀經理給我們三十倍的工資我們也不會幹的,但是我們的身份證件被他扣著,我們沒辦法……我也是後面才來的打工妹,只知道這裡的生意很好,紀經理在這裡籠絡了很多各方面的門道,於是想要發展這周圍的一帶洋房,弄成一個度假小區。本來都說好了,為此紀經理需要內部人員調整,把一部分不需要的人都給開除,然後再招聘一批有能力的員工。”
  我心裡想,這個姓紀的還真的是野心勃勃啊,想要搞個人的度假別墅小區,看得出是一個狠角色。女孩子從我們眼中看到了對紀君豪的反感,於是放心的繼續說下去:“我們很多人已經陸續被紀經理辭退了,剩下的都很怕哪天也工作不保,其實紀經理最想要開除的是孫大爺……”
  我插嘴道:“是不是就是那個老園丁?”
  服務員點了點頭說:“對就是他,他很早以前就在這裡了,據說他的上一代也是為這幢樓的主人做園丁的。因為他是孤老,沒有結過婚。紀經理的表姑媽臨走的時候就希望紀經理能夠留下孫大爺。紀經理因為想要快點拿到房契,於是滿口答應,但是現在他整個飯店都極其的高檔,他實在不想要那麼一個老態龍鍾的老頭子給他弄花園了。”
  我們眼神中對紀君豪的鄙視又更加深了,服務員也不客氣的繼續說下去:“於是紀經理就處處為難孫大爺,大冬天的要他去拿著漏水的水龍頭去澆水,給他加重很多的工作量,就等著他自己說不幹,沒想到大爺居然都肯幹下去,我們私底下也為他抱不平。後來孫大爺幹活幹的都得了肝硬化了,幾次暈倒在草叢裡。都是我們發現給抬回來的。怪事也就發生了,比如客人用餐的時候說看到湯裡有人影子,還有說看到樓梯上有很響的腳步聲,但是我們的地毯是防音的,根本不可能。於是還聽到有人哭和孩子的笑聲,於是大家都開始害怕了。”
  我想了想說道:“照那麼說其實也就是這些,應該沒有多嚴重,怎麼鬧得大家都像被鬼纏身一樣呢?”
  服務員搖了搖頭說:“事情遠沒有結束,詭異的事情還在後頭呢……”
  說完不知道哪裡吹來一陣冷風,樓梯上滾下來一個東西,我們都被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居然是一隻紅色的小鞋子,樣式十分的老式了,上面還繡著一朵紅花。服務員突然嚇得哭了起來,轉頭就跑開了,我們想要攔住她都攔不住。
  白翌蹲下身體,去撿起了那只鞋子,我湊過去一看,這個鞋子十分的新,但是這個時代應該已經不會生產這樣式的鞋子了,怎麼會從樓梯上滾下來。於是我抬頭看了看樓上,突然發現在欄杆暗處的角落裡有一雙眼睛盯著我們看,我一看向他的時候,那個影子就一閃消失了。我不由想起在花園看到的那個紅衣少年,但是看這個鞋子的樣子應該是小孩子穿的……
  我對白翌說:“老白,估計這裡還真的有些邪門啊。”
  他一直盯著鞋子沒有說話,然後抬頭看了看樓梯,回頭和我說:“我們去看看那位孫大爺吧。”

  老洋房(下)

  一進入房間,我們都看的傻眼了。房子裡只有一個20瓦的電燈泡在頂上晃悠,床上的毯子已經破到不能再破了,牆壁是用報紙糊上去的,上面還有點點霉跡,遠遠的就能聞到股刺鼻的霉味。沒有桌子,只有兩個方凳拼起來的臨時臺子湊活著,上面放著兩個幹饅頭和一些鹹菜,還有一些瓶瓶罐罐的藥。我實在沒有辦法想像一個老人家要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
  孫大爺剛剛幹完了活,躺在床上,因為天氣很冷,他手裡捂著玻璃瓶子,一看有陌生人進來,顯得有些詫異。我們有些不知該怎麼說了,白翌也顯得有些為難。我們本來認為這些怪事都應該是這個老頭為了不想走才鬧的,但是一看到他的處境,我完全同情了這個孤苦的老人。
  老人慢慢的爬了起來,披上那件藍色的破棉襖。看了看我們開口說:“二位不是紀經理請來的客人麼,怎麼到我這裡來了。”
  白翌客氣的說:“我們來是想要瞭解一下關於這樓過去的事。”
  老人家給我們搬了兩個小凳子,然後說道:“哎,我知道你們是懷疑我幹的那些事吧。說實在的,我是有些恨姓紀的,但是還沒有到了玩這些裝神弄鬼的勾當的程度。”
  我點了點頭說:“我們知道,我們只是想要瞭解下這樓原先的事情,就數您是在這最久的了,有些事也只有大爺您才能告訴我們。”
  孫大爺看了看我們,然後把頭抬起來看向暗窗外的梧桐樹,他懷念的說:“我在這裡看了一輩子,我的父親那輩也在這裡看了一輩子。當初這裡是一個蘇州富商蓋起來的,他留過洋,是第一批中國的留學生,回來之後就做起了鋼鐵生意,慢慢的成為這裡非常富有的人家。我們孫家就是跟著他一起從蘇州過來的。據說老爺對我們家有恩,所以我父親就為這家人幹了一輩子的活。他告訴我,孫家要替這家人守一輩子的房子來還他們的情。”
  我心裡感嘆,孫大爺真的是難得的知恩圖報的人啊。大爺看了看我,笑著說:“別說,你長的有些像小少爺,特別是下巴和嘴巴。”
  我指了指自己,看了看白翌,白翌沒有插話,一直在聆聽這個老人的回憶。大爺笑著說:“是啊,這家人一共有三個孩子,最小的兒子,身體十分的不好,當時我也只是個孩子,他比我小沒幾歲。所以我等於是他的玩伴。他是一個很調皮的孩子,但是就喜歡和我玩,好景不長,小少爺在12歲的時候得了一場風寒,沒有熬過冬天就走了……”
  老人沈默了許久繼續說了下去:“他下葬的時候,我給他裝的身……記得在他最後那段時間,我答應過他,到了來年的開春,我就帶他去看後院梧桐樹上的燕子窩。讓他看小燕子去。但是……他沒有熬過去。”
  這個屋子十分的昏暗,外面即使陽光不錯,但是透過來的只有幾根細微的光線,打在老人手上的玻璃杯上,泛著白晃晃的光。
  我看了看白翌,他盯著老人看了一會,然後開口道:“孫大爺,感謝你的幫助。您放心,我會想辦法讓您繼續在這幢樓待下去。”
  大爺笑著說道:“謝謝你們了,但是我這把老骨頭也撐不了多久了。”
  我聽著特別的難受,現在可以確定這些東西絕對不是這位孫大爺搞的鬼,他看了這幢樓一輩子,不會讓樓毀在自己的手上。
  我們兩個走出來後都非常的沈默,心情都不太好,特別是對紀君豪這個奸商更加的痛恨,沒想到說誰誰就來了。紀君豪就像是一個太監跟著貴妃一樣的走在白月靈的身後,我突然心情就惡劣了起來,心裡想你在這裡逍遙快活追女人,人家滄桑了一輩子的大爺,被你逼得肝硬化!
  紀君豪不知道我們已經見過了孫大爺,他笑呵呵的走了過來,雖然我感覺到他的友善完全是看在白月靈的面子上的。他笑著說:“二位看的怎麼樣了?”
  我不想看到這個偽君子的臉,看都不看他,側過臉往窗外看,白翌看了看他,冷冷的說道:“紀先生,我看了看本來以為這裡只是風水問題,但是現在看來的確有些邪乎。”他的聲音說的很響,周圍的人都聽見了,紀君豪一聽,馬上湊過來低聲的說:“白先生,這裡不方便說話,來我的辦公室再細談吧。”
  這個紀奸商的辦公室豪華的不像話,但是這也充分的暴露了他暴發戶的粗俗本質,到處是鑲金嵌銀的。好比那葛朗台的家一樣。他請我們坐在一張巨大的真皮沙發上,按了按電話,讓服務員給送咖啡來。
  顯然白翌前面的話讓他十分的困擾,他捏了捏額頭,然後開口說:“白先生,安先生,我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對於那些怪力亂神的說法非常的不屑。但是……目前這些……對我的飯店的發展有著非常大的負面影響。”
  他把雙手交叉,然後下定決心說:“我雖然並不相信有鬼,但是我可以說這事是有人搗鬼。當然,我並不想懷疑自己的員工,但是如果風水沒有問題的話,我想我有權利去懷疑是哪個員工對我進行報復性的惡意行為。”
  我不得不鄙視這個奸商,他叫我們來其實只不過是一個幌子,如果我們說是風水問題,那麼他就做做樣子,如果不是,他就把他所懷疑的物件給開除了,不用說他所懷疑的就是孫大爺,簡直是無恥之極。我看了看白月靈,她的臉上也表現出了鄙視的眼神,白翌嘆了一口氣,他說道:“紀先生,如果你以為開除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就沒有事的話,我覺得你可能會有極大的麻煩,我知道你非常重視這個飯店,那麼我來幫你消除這個麻煩,但是我有一個條件,就是希望你能讓園丁孫大爺有生之年都留在這裡。”
  紀君豪冷笑了下說道:“你們果然找到了那個老頭,好吧,既然是月靈的侄子開口說的,那麼我就答應你們。一切都看在月靈的面子上。”說完就看了看白月靈,白月靈白了他一眼,哼的一聲說:“不是我的面子吧,是你心裡也虛,害怕事情鬧大了,你這個商界精英也沒辦法收場。”
  被白月靈那麼一說,紀君豪尷尬的笑了笑,他回頭和我們說:“你們需要什麼人手麼?有些什麼要求?”
  白翌冷冷的說:“讓我們在這裡待一個晚上,順便給我們準備一些糯米和粗鹽來。”
  紀君豪點頭答應說:“好的,我會給二位準備房間,你們要的東西我會通知廚房給你們準備妥當。”
  白翌說:“不用準備什麼房間,我們兩個在大廳裡等著就可以了。”
  紀君豪懷疑的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白月靈,白月靈看也不看他,他想了一會點頭說:“好,到時候店裡不會有其他人,但是我只給二位一次機會。我不能容忍自己的飯店一直那麼荒唐下去。”
  我忍不住也冷冷的說:“紀先生,你放心。我們只要你給一個老人最後的棲身之所,不會妨礙你發大財的。”
  紀君豪微笑的點了點頭。然後我們三個根本不想再和這個敗類在一個屋子,站起來就離開。紀君豪還想要留住白月靈,白月靈冷笑著說:“老同學,我們已經談的很多了,那麼多年沒見,你果然變了很多啊。”
  我們走出了紀君豪的辦公室,紀君豪的辦公室在二樓,一出來我就忍不住的大罵道:“什麼人啊,就是一個沒人性的奸商!”
  白月靈愧疚的說:“本來我想讓你們來隨便看看,順便敲那混蛋一筆,現在鬧成這樣……哎,人一談到錢就什麼都變了。”
  我收斂了脾氣對著白月靈說:“靈姐,這不是你的錯,這小子喝洋墨水喝的連做人的原則也喝沒了!”
  白月靈笑著說:“侄媳婦還真是幽默啊,罵人也罵的那麼有特色。”
  我脫力的說:“靈姐,你別再說什麼媳婦了……對了,老白,你確定這個東西不是人為?”
  白翌從前面開始就若有所思,一點也沒摻和我們的話題。他聽到我問話才回過神來說:“嗯,這事可能真的不是人為。反正如果不解決,倒楣的除了紀君豪外,最慘的還是孫大爺和那群女服務員。”
  我點了點頭,不能因為紀君豪這個敗類,就撒手不管其他人,也只有幫他一次忙。
  白翌繼續說道:“靈姐你先回去吧,這裡我和我媳婦可以解決。至少那姓紀的為人,算是讓你看明白了。”
  白月靈笑著揮了揮手就走了。她一走,我的拳頭就往白翌的腦袋上揍過去,這小子還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亂啊,媳婦你個頭啊。
  我們不可能一直待在人家的飯店裡,主要是不想看見紀君豪這張嘴臉。我和白翌在外面閒逛了很長時間,甚至晚飯也是門口的麵館解決的,我們實在不想和那個人在一張桌子吃飯了。就算他請我們吃龍肉,我看到他的臉也想吐。沒辦法,在馬路上吹了好一會兒的冷風,我在路上的小店還給孫大爺買了一個保暖杯,至少大冷天可以多喝些熱水,對他身體也有好處。
  等天全黑了下來,我們才再進入飯店,迎接我們的正是孫大爺,原來紀君豪這個混蛋嘴上說不相信有鬼,但是心裡虛的很,天沒黑前就離開了飯店,回自己的家裡了。因為這個飯店鬧騰的厲害,大家也沒心思值班,老闆一走,大家馬上就撤。誰也不想晚上在這個飯店多待,只有住在這裡的孫大爺守著空屋。
  他依然裹著那件可以看見棉花了的藍色棉襖,給我們來開門。白天豪華氣派的飯店,到了晚上完全是黑暗陰沈的氣氛。
  孫大爺打著手電筒,輕聲的對我們說:“快進來吧,外面冷著呢。”
  我們兩個點了點頭,進了屋子發現這裡真的非常的陰暗,暖風關掉後,這裡的氣溫很低,比屋外好不到哪裡去,餐桌上的白色桌布被風吹得像波浪一樣的抖動,窗簾也緩緩的飄動,屋子裡沒有燈光,但是落地窗戶把清冷的月光打了進來,房子大概可以看見一個輪廓,而看不見的地方,則是一片的黑暗。
  孫大爺在前面給我帶路,他在這裡住了一輩子,即使不打手電也能看得見路,他是給我們照明的,黑暗的樓梯被手電筒青黃色的光照的依稀可以看見幾個樓梯,而超出光線以外的樓梯就是一個黑色的輪廓。我們小心翼翼的走在那個旋渦式的樓梯上,房間很安靜,除了窗戶外時而被風吹的婆娑作響的樹葉外,就只有我們三個輕微的腳步聲。這座古老的屋子,即使被翻新多少次,那種沉重的氣息也是無論如何無法被掩蓋的,因為這種氣息是多少年物是人非的累計下來的。
  孫大爺緩慢的走著,也給我們說著這幢樓的事,感覺他對我的印象不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長的有些像他口中那個早殤的小少爺。他指著二樓靠近玻璃窗的地方說:“這裡就是小少爺的房間,他身體差,老爺說要朝南的房間暖和,對他身體有好處。”
  朝著孫大爺手電筒照的地方望去,那裡已經沒有什麼房間了,變成了一個用餐區,可以在二樓看著落地窗吃飯。我突然能感受到大爺的無奈,他對這幢房子是如此的熟悉,但是現在卻又如此的陌生,這裡雖然保留了老房子的氣息,但是住著的人和事已經被牢牢的封印在房子的牆瓦之中。
  我突然想到早上看到的那位紅衣少年,我開口問道:“孫大爺,你認不認識一位長的很好看的少年,今天他穿著一身的紅衣服。”
  孫大爺搖了搖頭說:“不認識啊,這裡原來的人家早就搬走了,我是唯一留下來的人啊。”說著孫大爺眼裡滿是寂寞和懷念,我看了看白翌,他低著頭思考著,但是沒有說話。
  孫大爺帶我們來到了一個包廂,桌子上放著白翌所要的糯米和粗鹽,整整兩大袋子。桌子上還有兩隻手電筒,看來紀君豪對我們的行動還是抱有一定的希望的。
  大爺看了看屋子猶豫了下對我們說:“二位,這裡真的沒有什麼鬼怪。我在這裡守了一輩子。從來沒有……”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看見一抹紅色從門口飛快的閃過,我和白翌都看見了,但是孫大爺背對著門,根本沒有看見,他看我們的臉色不對,也回頭看去,但是除了一片黑暗外什麼也沒有,此時除了呼呼的風聲,只有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音。
  白翌點了點頭,迅速的把糯米和粗鹽混在一起,然後分成兩份,一份給我,一份自己留著。然後對我們說:“大爺你就在這個屋子等,小安,你我分頭去找那只鬼來。”
  我點了點頭,然後馬上搖了搖頭說:“我一個人恐怕……我不會抓鬼啊。”
  白翌笑了笑說:“至少你看得見他,到時候把混著粗鹽的糯米扔向他就好了,他逃不掉。”
  我咽了咽口水,點頭說:“好,分頭行事,孫大爺,你在這裡等著,千萬別亂走。”
  說完我和白翌兩個人拿著手電筒就離開了包廂。
  當我一個人走在房間中的時候才感覺到心虛,我看得見那些東西,所以更加的相信和畏懼,我清了清嗓子,把手電筒和那袋子糯米粗鹽捏的更緊。我抬頭看著屋頂那個無比奢華的水晶燈,雖然它沒有打開,但是白晃晃的月光打在水晶玻璃上,照射出奇異的光點,心裡更加害怕了起來,就在我晃過水晶燈罩的時候,發現在水晶玻璃的吊燈上有一隻紅色的鞋子在那裡搖晃著。
  我頭皮一緊,心裡想到了白天那只滾下樓梯的小紅鞋子。紅色的鞋子搖晃在水晶玻璃燈之間,其他的全被燈給遮住了。突然鞋子停止了搖晃,靜靜的垂在了燈上。
  我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深怕一晃眼,他就給跑沒了。我慢慢繞著二樓的扶梯走,希望可以正面的看到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玩意。
  就在我快要走到的時候,突然紅色的鞋子不見了,我一著急就準備往水晶玻璃中看的再仔細點,突然一個蒼白的臉面對面的出現在了我面前。
  因為事情太突然了,我一下子根本來不及反應,只有錯愕和恐懼。那張白的發青的臉沖我吊著眼皮笑著。我腿一軟就往後倒了下去。馬上臉就消失了,一抹暗紅從樓梯下滑了下去。我嚇的差點忘記了呼吸。當我回過神來,臉都憋紫了。我大口的喘著氣,那是一個小女孩的樣子,蒼白的臉彷彿是面具,頭髮梳成兩個小辮子。
  我定了定神,馬上沖下樓梯,追那個小孩子去。但是那孩子跑的極快,當我跑下樓的時候,鬼影子已經沒有了。我到處的找,甚至鑽到桌子地下看,依然沒有看到那孩子的身影。不知不覺我已經走到了大門口,面對著那面巨大的琉璃鏡子。突然我發現在鏡子裡我的身邊站著一個小女孩,紅色的旗袍,兩個小辮子,蒼白如紙的臉,我馬上側臉看我的身邊,根本沒有什麼人,但是房間裡隱約的傳來孩子的笑聲,我聽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突然,紅影子又出現在二樓落地玻璃那塊地方。
  我有一種被惡劣的小孩玩弄的感覺,她壓根就是和我玩捉迷藏啊。此時窗戶外面又是一陣風聲,把樹葉吹的沙沙作響。紅影子停在了二樓落地玻璃那裡,沒有再動。
  我齜著牙又跑上了二樓,心裡想,再跑下去,非把我喘死不可,當我到了二樓的時候,我看到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白天看見的少年。白天在遠處,現在近看真的發現他長的很好看,但是眉間透著淡淡的哀傷,他的臉雖然非常的蒼白,但是卻沒有一點恐怖的感覺,反而顯得分外的清麗。他看著我依然是淡淡的一笑,周圍彌漫起來一層淡薄的霧氣,我隱約的聞見一股很悠然的清香。
  我感覺少年並沒有要攻擊我的意思,我也稍微鬆了一口氣,我一點點靠近著他,他沒有動。但是越是靠近我發現周圍就變得更加的冷了,視線也有些模糊,少年伸出了手,我發現他的手特別的細,皮膚就像是透明的一樣。我迷糊的伸手去握住,突然耳畔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聲音越來越近,我發現那個一身紅色的小孩子就站在我前面的窗玻璃旁,她木訥的看著我,她只穿著一隻小鞋子,另外一隻露出了蒼白的小腳丫子。
  我撩了撩袖子,一點一點走向玻璃,謹慎的防止她從任何一個角落逃走,但是當我走近時發現那小傢伙根本就是在玻璃裡面,我怎麼抓啊!
  小鬼對著我笑了笑,這笑容無比詭異,慢慢的她的眼睛流出了血淚,她又開始哭了。玻璃映出了一個陌生的此方,這是一個房間,周圍的擺設十分的老舊,但是看得出很高檔。房間正中的床上躺著一個孩子,十分清秀,但是也很瘦弱,他掩著嘴劇烈地咳嗽著,甚至咳出來了血絲。孩子似乎很寂寞,偌大的房間空空當當的,只有他一個人,孤獨地躺在床上,這個時候門打開了,進來了一個少年,一身長衫打扮,小孩子看著少年忽然虛弱地笑了起來,看得出他很開心。少年摸了摸孩子的腦袋,給他擦洗臉和手,發現了孩子手裡的血絲時,皺了皺眉頭,但是馬上就笑著說:“小少爺,等你病好了,我帶你到後院看小燕子窩怎麼樣?”
  小孩子星星般的黑眼睛中發出期待和興奮的光彩來,使勁的點著頭“貴生,說好了,等來年開春,你就帶我爬樹,去看小燕子窩。”
  少年微笑著溫柔地撫摸著孩子的臉“嗯,說定了,等小少爺你身體好了,我們就去看小燕子。”
  窗戶外的欄杆上結著冰,冰水滴在了舍子花的花瓣上,宛然滑落了一滴淚水。
  當我想要看得更加仔細的時候,玻璃裡的情景變得越來越模糊,少年和孩子都消失在了玻璃中。我突然很想要知道接下去發生了什麼,下意識地踏向了玻璃,但是身體卻被人用力的拉了回去,我恍然回過神來,回頭一看卻是白翌,他正緊張的看著我。我愣了愣才發現自己居然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對面根本沒有什麼玻璃,我再踏一步,就得滾下樓梯。
  我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往後退了退靠在白翌身上,大口喘著粗氣。白翌見狀皺了皺眉,伸手拍拍我的後背算是安撫,然而臉色卻十分嚴肅,大概有些被惹鬧了:“那小鬼還在這裡,他出不去。今天一定要把他給逮到。”
  我還沒從差點墜樓的驚悚中回過神來,只傻傻的點了點頭,白翌突然拍著我的臉笑了“精神點。走,我已經知道他在哪裡了。”
  說完就扶著我往二樓的包廂裡走,我雖然一時嚇得脫了力,但腦子這會兒還是管用的,於是不合時宜地想起來,最近要靠白翌扶的時候似乎成直線上升的趨勢,一張老臉當即莫名其妙覺得有點燒。
  不過也沒給我時間考慮臉紅的原因,白翌就把我帶回了孫大爺那邊,老人家看到我一副被嚇破膽的樣子也被驚到了。馬上問我們怎麼回事?
  一瞬間我看到他的身後快速的閃過一道紅影子,我心裡想會是哪個?孩子,還是那個少年。我疑惑地看了看白翌,他點頭說道:“的確,這個房子還真的不是普通的熱鬧。妖鬼大集合。”
  白翌說完就往孫大爺的背後灑糯米,只聽見大爺背後傳來一聲孩子的尖叫聲。老人家馬上回頭,發現在他的身後蹲著一個渾身紅色旗袍的小傢伙。
  我一看脾氣就上來了,掙開白翌指著那個孩子說:“就是這個小鬼。把我耍的團團轉。當我們要靠近的時候,發現身邊突然又起了一陣煙霧,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冷香味。白翌冷冷的笑了笑說:“這點道行,也在我面前擺弄?”
  冷香的煙霧中,傳來了一陣陣的哭聲,在我們的面前出現了兩個人影,白翌看了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袋子,我認識那個袋子,是上次對付水魅的。我馬上壓住他的手說:“先看看,別二話不說就滅人家啊。”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這兩個並不是什麼惡鬼,他們讓我感到了一種無奈的悲傷。
  白翌哭笑不得的說:“我這沒說要滅他們,我是要消除那些霧氣。”
  白霧中,我可以看見那個紅衣少年的影子,我對他點了點頭說:“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吧,我們不想傷害你們。”
  漸漸的霧氣消失了,白色的月光下,站著兩個人影,雖然看上去有些模糊,但是他們的確真實的站在我們的面前。白翌看了那兩人一眼,沒說什麼,手上的小袋子倒是又收回去了
  孫大爺被眼前的事情都嚇傻了,但是漸漸的老人家混白的眼睛居然流出了眼淚來,他顫抖的對這那個孩子說:“小少爺?”
  我聽著莫名了,嘴角抽了抽又看看白翌“這明明是個女孩子吧?怎麼是小少爺?”
  “這個是江南一些地方的習俗,把身體虛弱的男孩子打扮成女孩子的樣子,期盼可以養活長大。” 白翌聳了聳肩,漫不經心地答了一句,一雙眼睛還是瞪著那只小鬼。
  孫大爺顫抖的靠近了那個孩子,孩子因為懼怕我們手上的糯米縮在紅衣少年的身後,看了看白翌立即又把頭低了下去,他腳上只穿著一隻鞋子,顯得十分的可憐。我有些不忍心了,就放軟了嗓音問道:“就是你在屋子裡搗鬼的吧。”
  小孩子咬著嘴唇點頭,又流出了血淚,把他蒼白的臉顯得十分的詭異。但是老人根本沒有害怕的意思,慢慢靠近了些,激動地看著他。
  “你果然沒有離開過孫大爺和這幢房子,但是你為什麼要搞出那麼多事?” 白翌推了推眼鏡,鏡片閃過一片寒光。
  孩子似乎又縮得緊了些,好一會兒才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十分乾澀,感覺像是二胡壞掉的聲音“因為他們要趕走貴生,他們弄壞了我的房子,還要趕走貴生!”說著又看了看紅衣少年“我要哥哥幫我懲罰那些欺負貴生的人,哥哥他在這裡很長時間了,是看著我長大和死掉的……”
  孫大爺顫抖的抿著嘴唇,眼淚從他的眼角流了出來,喃喃地說道:“小少爺……”
  “是麼?”白翌點了點頭,冷哼了一聲又問道:“推人下樓梯又怎麼解釋?”
  孩子的小臉顯得非常的憤怒,然而被白翌瞪了一眼後,只是低聲地說道:“因為她罵貴生是老不死的,還打他,所以我要替貴生出氣。”
  紅衣少年沒有說話,淡淡的看著我們,他的眼神中充滿了無奈和不忍。我動容的點了點頭,於是拽過白翌手裡的糯米、粗鹽和我手裡的一起放下了。白翌愣了愣,看著空蕩蕩的雙手對著我無語搖頭,我翻個白眼全然無視。
  孫大爺終於大聲的哭了出來 “小少爺啊,你何必那麼做呢。何必啊……”
  小孩子歪著頭對這孫大爺微笑,一臉天真無邪“因為貴生一直在保護這幢樓和我,我也要保護貴生啊。”
  孫大爺粗糙的手顫抖的扶上了孩子的臉,後者依然是安靜的微笑著。我突然覺得此時老人和孩子的身影與前面鏡子中少年和孩子的身影重疊了,人生在這個時候彷彿輪回到了起點,那個安靜又寂寞的孩子,那個一心想要保護自己重要的人的少年。一切回到了最初,但也是最終……
  孫大爺擦擦眼淚,又拍拍孩子的腦袋“小少爺,別再鬧騰了,這裡已經不是我們以前的家了。我也很快……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小孩子眯著眼睛笑得眉眼彎彎,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我不調皮了,貴生,來年的春天帶我去看小燕子好麼?”
  孫大爺流著溫柔的微笑著說:“好,貴生答應少爺。”
  紅衣少年慢慢的放開了孩子的肩膀,他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只留下了一片舍子花的花瓣,被夜裡的冷風一吹,飛出了窗外,消失在花園之中。
  身旁的白翌拍了拍我,我看著他,然後跟著他離開了房間,轉身離開的時候,看到月光打在老人的身上,孩子的身體是透明的。而他們兩個微笑的相望著。
  當我們走出這幢老別墅的時候,我看了看花園,花園中,月光下,依稀站著那個紅衣少年,他淡淡的望著包廂的窗戶,在他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淚水。他回過頭輕輕的動了動嘴唇,我知道他在說謝謝。
  我感覺我的眼睛濕潤了,我吸了吸鼻子,白翌走在我旁邊,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包紙巾塞給我,我推開他的手,倔強的說:“我又沒哭,冷風給吹的。”
  他低聲的嗯了一聲,然後摟住了我的肩膀。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身子僵了僵也沒想著要推開他,“老白你這是幹什麼?”
  他沈默了半晌,突然輕笑了一聲問:“你冷不冷?”
  我靠,這……這不是明擺著,凍死我了……
  我點了點頭,伸手抓了抓脖子,這小子……說話別靠那麼近啊,很癢知不知道。
  他把我摟得更加的緊了,“回去記得打電話回家吧。”
  “為什麼?”我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回頭看他。
  他神秘兮兮地又湊近了點,也眨了眨眼笑道:“你媽做的醬牛肉比這裡的大餐好吃多了,讓她再捎點來。咱們可以下麵條吃。”
  溫熱的氣息近在咫尺,我不自在地偏了偏腦袋,卻也沒忘了認真地點頭。白翌看了我一眼,溫和地笑了笑慢慢鬆了手。我彷彿聽到他極輕地說了句什麼……但是風吹過,這句話我沒有聽清楚。
  我疑惑地看了看他,他沒事人似的拍了拍我,催我快走。我想也許是剛才聽錯了也沒准,這會兒感覺人也暖和些,於是裹緊了大衣就和他一起離開了。

  一個禮拜後,大家都歡天喜地的過著年,門口到處是放完的鞭炮頭,一片紅色鋪滿地面。我依然有些放心不下孫大爺,於是沒有告訴白翌,一個人又來到了那幢老房子。依然是樹蔭婆娑的小道,依然是那塊招牌,我走在門口,那個服務員認出了我,笑著來到我的面前。我微笑著和她打招呼並且問孫大爺在哪裡?
  小姑娘大大的眼睛中閃著淚光說:“孫大爺沒有熬到過年,原來他得的根本不是肝硬化,而是肝癌晚期……”
  我一聽,低著頭,低聲的和服務員告別後,我走到花園中,花園裡少了老人的身影,顯得有些寂寞,樹葉依然沙沙作響,彷彿在講述著屬於這幢樓的故事。我抬頭看到了那朵鮮紅的舍子花,它已經有些枯萎的跡象,鮮嫩的花瓣上有了幾道枯敗的痕跡。我蹲下身體,用手撫過花朵,輕聲的說:“感謝你一直守著他們,那麼多年辛苦你了。”
  花朵被風微微的吹動著,傳來了一陣清幽的香氣。
  我看了好一會,回頭髮現不知道何時,白翌就站在了我的身後,我擦了擦眼淚,抬頭對他說道:“我們回家吧。”
  白翌笑了笑沒說話,只是跟著我轉身,我們並肩走在樹蔭的小道上,離開了這幢擁有許多故事的花園別墅。

  湘西屍蠱(上)

  人死了就等於是消失了,但是沒人願意自己就那麼消失殆盡,於是活人開始為死人張羅著東西,殯葬一條龍,一疊疊鈔票全都砸在棺材本上。有些人活著的時候遭罪,死了倒是享受了次凱迪拉克這樣高級轎車的接送,不過,目的地只是火葬場罷了。
  半夜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號碼是一個陌生的數字,我心裡暗想這又是誰啊。大半夜還不睡覺。接起電話,那頭就傳來刺耳的雜音,就連裡面說話人的聲音也變得怪怪的。我喂喂的喊得好似渡江偵察記裡的聯絡員一般,漸漸的估計信號好點了,總算是聽清楚了那頭的話。說話的是一個男子,說話的聲音很沙啞,好像被人卡著脖子一樣,一口瀘溪的方言。我以前有一個同學是那塊的人,所以大概可以聽明白些他的話,他要找的人其實是白翌,我擋著話筒,歪頭對著床上的白翌喊道:“老白起來啊,有人找。”
  白翌一般晚上睡的早,我那麼扯著嗓子喊了出來後,他身體微微一震,然後摸著眼鏡爬了起來。接過電話就往我腦門上拍了一下說:“你半夜能不能不要吊著你那破落嗓子鬼喊?頭都被你喊疼了。”說完就客氣的對這話筒說:“你好,那位?”
  我做了一個鬼臉,也在旁邊聽著,電話的雜音依然很大,聲音就像是壞了的電視機發出的沙沙聲。白翌聽了一會,認真的點了點頭回復道:“我知道了,我會儘快過去。”
  白翌掛掉了電話,摸了摸頭髮,裹了件外套就坐床上。掛鐘正好指向12點,門外依然有那麼一些炮竹用不掉的人,玩命般劈裡啪啦的放著鞭炮。他盯著掛鐘看了好一會,然後好像想到什麼似的對我說:“你對死人有什麼看法?”
  我摸著頭,瞥了他一眼,心裡想著“大過年的你別那麼觸霉頭好不好”,對著他說:“沒看法,其實死人就是掛掉的活人。死者為大,生人避諱。”
  他認真的點了點頭說:“很好,有這覺悟不錯,你要不要跟我去次湘西?”
  我莫名其妙說:“去那裡做什麼?看趕屍?”
  他搖了搖頭說:“不是,是我的太外公10周年祭慶,家人都要去,所以我想你如果不忌諱,也去看看吧。”
  歪頭想了半天,的確這段時間很無聊,年算是過的只剩下尾巴了。因為不回去過年,父母給寄來些錢,但是沒怎麼用,來回路費是夠的,更何況據說那裡風光極好,美好的苗疆地區,到處是神秘而奇特的民風。那麼想著我點頭拍著老白的肩膀說:“可以啊,我和你一起去看看,順道也當做旅遊,話說你親戚管住管飯不?”
  白翌摸著下巴思考了下說:“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去我是該怎麼介紹你,畢竟……”
  我想也是啊,人家家裡的祭祀典禮,幹嘛要我去,但是那裡現在開發旅遊,應該是很有看點的地方。他看了看天花板眼睛往我這裡瞟了一眼說道:“媳婦這個身份很不錯啊。”
  又是這個詞……沈默後的爆發,在我鬼吼般的叫喊前,拳頭已經先上去了。我感覺某人一直在挑戰我的底線。終於在互相捶打的胡鬧中結束了談話,我整理著淩亂的衣服,甩了甩頭髮,握緊的拳頭已經抖了,持久戰不是我的專科,我認栽,於是撂下句狠話,回自己的床睡覺去了。心裡想:“不去就不去,總有機會去的……美麗的鳳凰古城,美麗的苗疆少女……”
  沒想到第二天白翌居然也給我買好了火車票,我感激的看著他,說明白翌這個人在這種問題上,不會因為一場打架就破壞了我們革命同志的感情的。我樂呵呵的拿著票,白翌喝著茶說:“因為祭典有些趕,估計本來過年要我過去的,但是火車票不好買,所以現在才來電話。我們下午就要出發了。你整理一些東西,然後我們就走。”
  我點了點頭,眼神有些激動。打開旅行包就往裡面塞東西,我對旅遊外出要帶的東西其實很熟悉,美校出身的人怎麼都會有過外地寫生的經歷,所以該帶些什麼東西,心裡很清楚。我麻利的拿著必要的盥洗用品。
  白翌也沒有閒著,他也在收拾他的東西,其中有一個包裹,我沒見他以前用過,感覺是一個很老舊的牛皮紙包裹,然後用橡皮筋束著。白翌用塑膠袋密封好了,才塞到旅行包裡。
  白翌看我在好奇的打量他,他苦笑著說:“沒什麼,一些以防萬一的準備。你快些,得趕火車呢。”
  我們領著行李,買了兩個漢堡就來到了車站,說實話,旅行中領著行李趕火車是最痛苦的,但是也是最有意思的。那種“你在路上”的感覺,是一種豁達的釋放感。所以我喜歡旅遊,可以滿足自己旺盛的好奇心。
  火車上的人不是很多,因為已經該回鄉的都回去了。不回去的也準備著過年結束的工作生活。我們坐在空空蕩蕩的車廂裡,雖然有暖氣,但是不知道哪個旅客把窗戶打開了,依然感覺到不知哪裡吹來的一陣陣冷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鐵路客運管理員,他面無表情的看著車窗外的景色,神情非常的木訥。或許這條路他看了很久了吧,我心裡這麼思量著,也歪著脖子看著窗戶外面的風景。
  眼前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蛻變為一排排的水稻田地,因為冬天,很多地方依然有淺淺的積雪,暖棚上覆蓋的塑膠帳子被風吹起,猛地一看,就像飄蕩的白煙。我是倒著車行的方向坐的,看了一段時間就有些暈眩了,一根一根的電纜稈子快速的從眼前劃過,看多了發現特別吃力。
  白翌用保暖杯子泡了一壺茶,自己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我,我們將就著吃漢堡來當午飯。其實我包裡還帶著些過年沒吃下的年貨,但是因為不想一下子都吃完,於是也沒拿出來。
  我們訂的已經是快車了,但是依然需要坐滿十幾個小時,也就是說半夜才能到目的地,這個時候車廂外面已經是一片漆黑了。只有遠處幾點農家的燈火讓我們感覺自己還在鐵軌上,而不是在一個不知名的空間隧道中。
  我撐著腦袋,木訥的看著眼前的黑暗。除了眼睛眨巴兩下,其他動作保持著僵硬的狀態,白翌又給了我一杯茶,白霧頓時把窗戶蒙上了一小塊的模糊,透過霧氣看窗戶外面就像是看一個不存在的虛幻世界一樣。
  湘西其實是一塊很大的地區,素有“湘、鄂、渝、黔咽喉”之稱。湖南,成都,貴州都有些地方是屬於湘西的範圍,但是少數民族主要的還是以苗民和土家族為主。所以也稱為苗疆地域,潮濕的地帶讓這裡多是蛇蟲。我奶奶曾經告訴我解放後那裡還是有少數的蠱毒草鬼婆和趕屍的手藝人。這兩個行業可謂是詭異萬分,神秘莫測。但是都有各自獨門的規矩,比如蠱毒婆子只收女子,並且要此女子有蠱必下,要求極其苛刻。而趕屍匠也要求頗多。一般來講,最小的也必須是16歲,身高1.7米以上,同時還有一個十分特殊的條件,相貌要長得醜一點,最好越醜越好,並且他們不許娶老婆。
  那裡是古代的重要商道,茶馬古道中的滇、川二道都有經過湘西的境域。所以是古代商人的一條販茶行商的重要交通樞紐。但是那裡山路崎嶇,路十分的難走,可以說行商不如坐賈,但是大大的利潤總是讓很多的商人走這條危機重重的商道,也為此丟掉了自己的性命。於是便有了幫助那些克死的異鄉人落葉歸根,把他們屍體運回老家的行當了。
  白翌看了看手錶對我說道:“差不多到了。”說罷便從包裹裡取出一個小錦囊袋子,然後塞給我說:“那塊地方多邪祟,你放在身上以防萬一,這裡面是混了雄黃和朱砂的粉末,對於那些蠱毒和蛇毒有辟除的作用。”
  我捏了捏小袋子,感覺和以前端午節家裡買的藥包香囊差不多,聞一下味道還有些淡淡的藥香氣。我把它貼身藏在衣服裡。坐在隔壁的一個老頭看了過來,他一身土家族打扮,身上還有股濃重的怪味。非常的沖鼻子,他看了也笑著插嘴道:“呵呵,小夥子還會配這樣的辟蠱粉,不容易啊,看來和蠱術有些淵源。”
  白翌淺淺的笑了笑說:“大爺也是行家。”
  老頭看上去不是很老,但是說話的聲音乾澀的很,像是一個壞了的破風機似的,眼角的皺紋都延伸到太陽穴後頭了,臉色紅的像豬肝。他贊許的說:“小夥子好眼力,難得有人還把我這臭老頭當行家,我就送你們些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從帆布包裡撈出了兩張黃色的紙頭,白翌一看眼神多了一份敬佩,立刻說道:“原來是位起腳的大行家,失敬失敬。”
  他哈哈的一笑,然後白翌和我雙手接過了黃色的紙頭,那上面用紅色的顏料畫著奇怪的圖案,字不像字,畫不像畫。白翌把紙頭塞進口袋,然後說:“師傅難道是去走喜神?”
  老人眼神柔和了下來,一下子感覺變成了一個極其普通的老大爺,他搖了搖頭說:“我是去看我兒子,他在大城市讀大學,我去那裡看看他。”
  白翌點了點頭說:“看來,師傅已經金盆洗手了。也好,安享晚年。”
  說著說著,火車終於到了站點。估計是坐的時間長了,我猛一起身,突然一條大腿抽筋,我齜牙咧嘴的扶著白翌,白翌看我這樣也苦笑著說:“你就這點出息,坐個長途就成這幅德行。”
  我疼的甩著腿對他說:“老白,你也就只會欺負我。”
  我感覺腿少許好點了,甩掉他的手,拿起行李包一拐一拐的往門口移動,估計因為我那滑稽的走姿,那個一直面無表情的列車管理員終於從嘴角僵硬的擠出了一絲笑容。
  走到月臺就發現這裡的確是一個十分潮濕的環境,周圍有一陣濃霧,霧裡飄來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霉味算不上,但是也的確不好聞,摻合在冷風裡有些嗆人。遠處月臺檢票的地方,閃爍著昏暗的橘黃色燈光,除此之外看不清楚更遠的東西了,月臺上沒有人,只有我們兩個人杵在風裡,在燈光下隱約的可以看見兩個人影子。我對白翌說:“那是不是你親戚來接我們?”
  白翌搖了搖頭,他也不確定是不是,於是我們背著行李包往檢票處走去,到了才發現那兩個根本不是人,而是兩塊假人的廣告牌,除了亭子裡的一個值班檢票員外,沒有其他人在了,兩個招牌被風吹的搖搖晃晃,在遠處一看和真人似的。
  檢票員不太高興的接過車票,撕掉一塊就把票根還給了我們,然後看也不看我們,歪頭裹在軍大衣裡繼續睡覺了,我暗自想我們前面估計打擾了他的美夢了。
  我們走出火車站,在門口等了好一會,依然沒有人來接我們,白翌拿手機打了個電話過去也沒有人接。我有些不知所措,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塊地,對我來說一切都是陌生的。
  白翌看了看天色,神色有些焦急的說:“我們不能耽擱,要不我們自己去那裡吧,也就是一個小寨子。”
  我懷疑的看著他說:“你認不認識路?這大半夜的……”
  他眯著眼睛看了看遠處說:“差不多認識,走吧,應該不會出錯的。”
  幸好這裡的氣溫不是很低,而且走路走的都感覺有些出汗,晚上這裡的車子十分的少,我們好不容易攔了一輛麵包車,看上去是運貨用的,白翌掏出50塊,告訴了他地址,就讓他帶我們去目的地。司機滿口答應,一口湘西口音的說這裡沒有自己不熟悉的地方。
  在司機接過錢的時候,我發現他的手特別的黑,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浸泡過一樣。他的臉很瘦,但是臉頰旁邊的咬肌特別發達,一笑就感覺臉上的肉皺起了幾塊疙瘩,整個感覺就像被拉扯的橡皮面具。他笑著讓我和白翌上了麵包車,一進去,一股酸辣沖鼻的味道就把我嗆的眼淚直流。我四周一看放著好幾缸子的酸泡椒和好幾袋子的乾辣椒。原來這是一輛運辣椒和調味料的車,這裡的人都很能吃辣,所以司機對那些味已經習以為常了。我是不停的擦眼淚,一下子眼睛就模糊了。
  司機一看我們這樣子也嘿嘿的笑著說:“外地來的吧,到這裡一定要吃吃這裡的椒包糯米酸辣子。”
  看來他應該搭過很多遊客,習以為常了。那介紹的語氣和導遊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連內容也差不多。我只是點頭,避免張嘴,否則那股酸辣的味就直沖我喉嚨。
  白翌在旁邊也有些吃不消,不過總體來說他比較能接受辣,和我滿臉是眼淚的人比起來正常很多。他一直沒有說話,盯著幾個蛇皮袋看,說實在的他這輛車髒的要命,玻璃都是糊的,車墊子黑的感覺好幾年沒有洗了。我想要開窗戶,把這股味道吹掉一些,但是司機卻阻止了我,他說:“小兄弟別開窗戶,免得把晦氣引來,現在我們開的路以前是一條陰路。”
  我難受的把手放了回來,吸著鼻子問道:“什麼是陰路?”
  司機掌著方向盤,慢慢的說:“這條路以前是趕屍人專門走的一條道,所以到了晚上就不是我們活人可以走的,但是做生意的人難免要走過,所以我們都不會開窗戶,避諱和這些死人的東西有接觸。”
  我抹了抹臉好奇的問道:“現在還有趕屍匠這樣的行當?”
  司機陰鬱的笑了笑說:“怎麼沒有,只不過不會讓你們看見罷了,這些手藝人可鬼著了。”
  白翌突然意識到什麼一樣,臉色有些變化。他看了看司機的背影,當我想要繼續問下去的時候,白翌踢了踢我的腳,我看著他,他不動聲色的在我的手心寫了一個鬼字。
  我抬頭看了看這個司機,並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異常。於是歪頭看著白翌。低聲說:“怎麼回事?”
  白翌搖了搖頭意思叫我別出聲,隨後他不動聲色的往袋子裡抓了一把辣椒粉在手上,然後開口對司機說:“兄弟,你背後有只蟲子。”
  司機大吃一驚,立馬刹車,回頭就伸手抓後背。白翌趁他一回頭,就把手上的辣椒粉灑在了他的臉上。司機被辣的哇哇大叫,用手使勁的揉眼睛。
  白翌馬上拉開了車門,拽著我往車外跳,我被他的動作給嚇到了,愣了一下,等我抱著行李也要跳下去的時候,突然覺得身體向後一頓,轉頭髮現那個司機紅著眼牢牢抓住了我的腳,那手上的力道就像是鉗子一樣,我怎麼蹬也沒蹬掉。那司機臉上的肌肉都在跳,一掃前面和藹的樣子,完全是一副兇惡的嘴臉。他因為眼睛生疼,手上的力道更加的重了,感覺我的腳腕的骨頭快要被他捏碎了。他咧著嘴惡狠狠的喊道:“小兄弟,別跑啊,難得你這麼細皮嫩肉的一個青頭,不用來下藥,可惜了。”
  白翌已經跳出了車外,但是一隻手仍然死命的抓著我的手臂,我都感覺要被他們給活活的拉斷了。身後的那個人的手背居然凸起了一塊,慢慢的一條黑色的蟲子從他的皮膚裡鑽了出來。那黑色的蟲子爬行的速度極快,它馬上就躥到了我的腿上,我一看嚇得頭髮也直了。
  黑色的蟲子迅速的爬到了我的膝蓋,準備往我大衣裡鑽。我一隻手被白翌拽著,一隻手抓著行李包,根本沒法驅趕它。就看黑色的蟲子爬到了我的胸口,突然像是受到什麼驚嚇一樣,迅速的往回跑,司機一看有些吃驚。我趁他手頭放鬆的時候,抬起左腳就往他的臉上一踹,他吃疼的一放手,因為反作用力,我整個人就翻出了車子,和白翌滾下了馬路邊的斜坡,我抱著腦袋天旋地轉的滾,當撞到了什麼東西才停了下來,還好我衣服穿的厚實,否則這樣高危險係數的動作非得受重傷。
  我狼狽的撐起了身體,這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了,我腦子一片空白,只有那黑色的蟲子歷歷在目。看了看身邊的包,還好行李包一起被甩了出來,否則損失慘重了。當確認財務沒有損失後我才想到白翌人哪裡去了,突然就聽見身後有一聲輕哼。
  我回頭一看,白翌靠在樹幹上,臉色蒼白,估計被撞得不輕。他捂著肩膀齜著牙說:“你還要在我身上坐多久?”
  我定神一看,我整個人都壓在他身上,他是抱著我滾下來的,如果不是白翌用身體護著,估計我就撞樹上了,搞不好還得頭破血流。我一下子跳了起來,白翌一吃疼,倒吸了口冷氣。我一看立馬問道:“老白,你沒事吧?可別內出血啊,會死人的!”
  他按了按自己的肋骨說:“沒事,應該沒有骨折。你沒有受傷吧。”
  我一聽,那個感動啊,人家那是什麼精神啊,捨己為人啊。我感激的點著頭說:“沒事,我沒受傷。”
  他看了看說:“那麼得麻煩你把我的包也一起背著了。”他慢慢的爬了起來,順便把所有的體重都壓在我身上。
  我硬是撩起兩個背包,一肩一個,還得撐住白翌,頓時感覺重量倍增,馬上額頭上的汗就冒了出來。
  我咬著牙說道:“老白,那個司機是怎麼回事啊?怎麼手裡鑽出蟲子來啊?”
  他想了想說:“這個就是蠱人,其實他們是有蠱婆控制的男人。有些蠱術需要人肉做引子,所以蠱婆會抓一些人去,那些人不一定會死,但是被蠱婆控制之後就生不如死了。”
  回想前面那從蠱人皮膚下爬出來的黑蟲子,我的背後就雞皮疙瘩掉一地。突然想到如果不是白翌的辟蠱香囊現在我可能就是一個蟲子皮囊了。不禁害怕的摸了摸胸口的小袋子。
  雖然我們逃過了一劫,但是這裡是一條山路,周圍除了樹木根本沒有人,霧氣比火車站要濃烈許多,一股辛辣的味道撲面而來,四周樹木的形狀也十分的詭異,盤根錯節。不時的還有一些動物的黑影子迅速穿過。

  湘西屍蠱(中)

  我眯著眼睛向四周看去,濃霧把視線縮短到只有2、3米,除此之外就連一丁點的光也沒有,我從包裡掏出了旅行用的乾電池手電筒,至少把身邊的環境給照亮了。
  周圍滿地都是糾纏不清的藤蔓,仔細看還有許多的蟲子在藤條上爬行,我實在不敢回想前面還趴在這地上。我那手電筒更加仔細的照著周圍,突然白翌咦了一聲,放開了我的肩膀,然後蹲到地上迅速撿起了一張破爛的紙頭,我心想:“你前面還一副要死了的樣子啊……”
  我扛著兩個旅行包也湊過去看,紙頭爛得一碰就掉下好幾塊,只能看得清楚幾個紅色的字,上面寫著“包吆死人過省”。
  白翌把紙頭扔掉,然後看了看四周對我說:“那個蠱人沒說謊,難怪他不下來追我們,這裡還真的是一條陰路啊。”
  我又拿手電照了下,果然周圍有好些那樣的紙頭,這種就是所謂的趕屍買路錢。我看了看天色,估計離天亮還有些時候。四周空氣濕度很大,一陣風吹來,感覺特別的不舒服。
  白翌拍了拍我說:“現在留在這裡也不合適,蛇蟲野獸很多,即使我們身上有辟蠱粉,但是這裡的蟲子數量太多,先往前走走看看有沒有農家給我們落腳。”
  我點了點頭,突然想到什麼,甩手就把那個包扔到了他的懷裡說:“自己背,看你活蹦亂跳的也知道沒傷著。”
  白翌奸笑著接過背包,也沒有回嘴。
  我們走了大概足足有1個多小時的路,依然沒有看到一間房舍,四周的霧氣吸到肺裡感覺火辣辣的疼,身上的行李也越發的沉重,我大腦已經開始幻想著看見一幢幢吊腳樓,一個個美麗的土家族姑娘捧著香氣撲鼻的釀酒來了。
  想著想著眼前居然晃過了一個屋頂,對!是屋頂。我以為我眼花了,拍了拍白翌說:“那個,那個是不是有房子?”
  白翌皺了皺眉頭說:“嗯……的確是,不過……”
  我興奮的接著說道:“等啥,先去那裡歇腳啊。再走下去,我的腿就不是我的了。”
  白翌想了一想也點頭同意了,但是他苦笑著說:“或許到了那裡你就不想歇腳了。”
  我現在處於什麼都聽不進去的浮躁階段,有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就是最主要的,其他的什麼都不重要。
  那是一個在山林子裡的古廟,估計香火斷了很久了,屋子荒廢的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大門斜倒在門口,也沒有什麼所謂的開和關,我們一走近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正思量著這裡估計有死掉的動物的時候, 就看見廟堂裡停了好幾口棺材,被東倒西歪的放在大堂裡,有一口棺材的蓋子都沒蓋好,腐臭的味道就是從裡面傳來的。
  當我們一進屋子,一隻灰白色的動物叼著一隻黑底梆子鞋從棺材裡串了出來,綠油油的眼睛狠狠的盯了我們一會兒馬上轉頭就躥進了林子深處。這東西的動作快的我猝不及防,我被嚇的倒退了好幾步,被身後的白翌擋著,他看了看四周苦笑著說:“這就是義莊也叫死屍客棧,是趕屍匠經過的停放屍體的地方,活人……不常來。”
  這晦氣是自己找來的,也沒有辦法,我抿著嘴巴,走進了屋子。一進去就一陣陰氣撲面而來,我冷不防的打了一個激靈,感覺周圍的氣溫頓時下降了好多,四周很暗,只有我手電筒打到的地方才看得見點光線,陰鬱的空氣中飄散著陣陣的腐臭味道。大堂裡停放著四,五具棺材,已經殘破不堪了,黑紅色的漆料已經掉落很多,露出了原本的木質顏色。棺材蓋子有些已經變成了木頭板子。我沒有膽子去看棺材裡的死屍,只能往周圍看去,每一口棺材前面都放著一碗飯,飯已經完全發霉了,顏色變成了黑綠色。本來豎插在飯上的筷子,東倒西歪的掉在了地上。我真納悶那些動物為什麼不吃飯反而要啃棺材裡的死屍呢?
  白翌找了一塊空地,從包裡找出兩隻塑膠袋就坐了下去。我一看得在這裡過一夜,真是別提有多慎人了,渾身上下都透著股寒氣了。
  我瞥了一眼棺材,快速的走到白翌身邊坐下,深怕那棺材裡跳出個什麼僵屍來掐我。其實這裡未必比屋外風小多少,那個已經沒有幾塊瓦片的屋頂幾乎可以完整的看見灰黑色的天空,風就那麼給倒刮進來。
  但是這裡至少沒有什麼蟲子,為了保持屍體不會腐爛和屍變。都會給屍體灌上水銀和一些劇毒的東西,所以蟲是不會來這裡的。
  我抱著膝蓋儘量縮緊身體,潮濕陰鬱的空氣讓人想睡也睡不著,白翌一點也不避諱死人,居然隨手拿了塊棺材木片當柴火燒,不厚道歸不厚道,但是好歹我們算暖和了起來。我心裡暗暗的給那些躺在“鋪床”裡的主說對不起,也沒辦法,如果再凍下去,估計我們兩個就要生病了。
  火很小,我在幽暗的環境下貪婪的吸收著微火的熱度,雖然說這裡沒我們的城市冷,但是畢竟才早春,而且又是在這種陰濕的地方,周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氣,讓人不由得裹緊了外衣。我瞟了一眼白翌,他用樹枝擺弄著火堆,讓它少許能夠旺一點。
  經過那麼一番折騰,我們頭上都是草,臉上也擦的到處是灰,如果再裹個毯子,我們和那些難民也就一模一樣了。
  那麼想著我就笑出了聲,白翌側頭看了看我問道:“你笑什麼?”
  我收斂了笑意聳了聳肩膀說:“老白,你說我們怎麼那麼倒楣呢,趕路都能到這個地步。”
  他看著火堆調侃道:“不會是你媽謊報年歲,今年才是你的本命年,撞了太歲啊。”
  這話說的,我馬上反問道:“怎麼就不是你犯太歲。別把壞事都往我身上推。”
  我突然想到包裡還有些乾糧,於是掏出了一盒子餅乾塞給白翌說:“吃吧,估計肚子也餓了。”
  白翌接過餅乾,我又想到什麼,從包裡掏出了兩個食品塑膠袋說:“把它套在手上當手套,水只夠我們喝的,沒得洗手,這樣至少衛生點。”
  於是白翌就喀嚓喀嚓啃起了餅乾,我們只有一瓶礦泉水,喝的很省,所以也不敢多吃。就怕吃多了會渴。
  棺材板燒的火劈啪作響,當中彷彿還有著奇怪的聲音。聽起來好似在哭訴著那些客死異鄉的遊人們的苦難。棺材裡躺著的或許就是這樣的人吧。我有些愧疚,又從包裡掏出了一袋麵包,放在一個沒有蓋子的棺材前,雙手合十的說:“抱歉,抱歉,實在是沒辦法,只能借下地方,避下寒氣。莫怪!莫怪!”
  說完我又走回了火堆,白翌歪著頭偷笑著。我冷笑著說:“我這是為你積德呢,你燒人家的棺材板,我給人家飯吃。算是扯平。你還敢笑話我!小心躺在裡面的那位找你算帳!”
  他呵呵的笑著說:“我只是想要告訴你你拜的那個棺材裡沒屍體。呵呵。”
  我傻傻的看著,但是又沒有勇氣往棺材裡面看,咽了一下口水。管他有的沒的,反正燒棺材板就是缺德!我悻悻的坐了回去。也不想理睬這個缺德的傢伙。
  我撐著手,撥弄著火堆。白翌咬著餅乾一直盯著我的臉。我有些被看毛了,我問他:“你幹嘛一直看著我。”
  他從我頭髮上捏下一根枯樹葉,然後輕輕的笑著說:“其實你長的挺漂亮的。”
  我一聽愣了,伸手探了探白翌的腦門,“你不是撞壞腦子了吧?還是發燒糊塗了?”覺得手下的溫度沒什麼問題,也沒見他有什麼傷,我於是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推開他的頭,“你小子再說奇怪的話,我不介意把你揍清醒了。”
  白翌笑眯眯地托著下巴沒說什麼,我被他越看越不好意思,但是又不敢走動,只有咳嗽下紅著臉低頭看著火焰。一會兒發現他終於不看著這邊了,這才解脫地舒了一口氣。
  冷風吹在頭髮上,感覺有些虛幻,天空不好看,星星躲在厚厚的雲層下,只有當雲薄弱的時候才能透出一點點微弱的光線,感覺似有似無。
  身旁傳來了白翌的聲音:“明天估計要下雨。”
  我嗯了一聲,繼續抬頭看著殘破的屋頂,難得有機會在這樣的山林子裡過一夜的。突然從屋頂閃過一個影子,速度極快,我還來不及看清,一塊泥灰就從屋頂掉了下來,正好落到我右眼睛裡,我啊的一聲,白翌側過身來問我怎麼了。
  我氣憤的說:“屋頂有個東西跑過去,我靠,把塊灰掉我眼睛裡了。”
  他無奈的搖了搖頭說:“就你事最多,還說自己不犯太歲?來,我給你吹吹。”
  說著就捧著我的頭,撐開我眼皮準備吹氣。我因為這一鬧有些煩躁,想說自己可以弄出來。就在推挪之間,我的左眼晃過了大門口,那裡直直的杵著一個人影子。那人身上穿著一件青布長衫,腰間系一黑色腰帶,頭上戴一頂青布帽 。穿著一雙草鞋,手裡拿著一個小鈴鐺,但看不清楚他的臉。我頓時一驚,腦袋差點撞上了白翌的鼻子。我指著門口說:“那裡有個人!”
  突然白翌用手捂住了我的嘴,然後犀利的眼神往門口瞟了一眼。門口已經沒有人了,但是遠處的確傳來了鈴鐺的聲音。我的左眼一直有些奇怪。可以看見一些古怪的東西,特別當只睜著左眼的時候,經常有奇怪的東西從眼前劃過。
  漸漸的鈴鐺聲越來越響,還伴隨著腳步。我感覺不是一個人。我捂著右眼,只能通過左眼來看東西,突然發現周圍出現了許多的白色的霧氣,火光的顏色也變成了淺綠色。我努力的想要睜開右眼但是無奈白翌這小子技術有問題,那塊灰不但還在眼睛裡,而且被他那麼一吹我睜都睜不開了。我想要告訴白翌我看到的東西,但是他低聲的說:“別出聲。”
  聲音越來越近,我感覺周圍的幾個棺材都有動靜,不安的發出了咚咚的聲音。好像是焦急的在等待著那個聲音的靠近。慢慢的我聽到了有人在說話,聲音幽暗的好像是地獄的勾魂使者。他喊著“包吆死人過省咯”,於是門口的白霧中出現了一個人影,漸漸的人影越來越靠近,那是一個中年男子,和我前面看到的人影子一樣的穿著,但是這次我看清了他的臉,真的是醜的驚人啊。嘴唇又厚,嘴巴又大。一道傷疤從他的額頭誇張的延伸到下巴。簡直把他的臉一分為二,眼睛也很大,好像是牛眼一般。
  他一邊說一邊撒著紙錢,在他身後跟著一個人,非常高大,穿著一身漆黑的袍子,又寬又大,兩邊沒有衣袖,腦袋十分臃腫,臉龐又黑又鼓,頭上帶著一頂高筒氊帽,氊帽稍向後翹起。上身僵直,卻一步步有節奏地往前移動,完全踏著前面那個青長衫的紙錢走路。
  青長衫往我們這裡看了兩眼,然後若無其事的引著後面的那個大個子走進了屋子,然後讓大個子靠在大門板的後面,直挺挺的立著,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張符,往黑大個子的腦門上一拍,嘴裡念叨了幾句就走到了我們面前。
  白翌扶著我謹慎的對那個青長衫說:“師傅原來是個走腳的手藝人,我們兩個迷了路只能在這歇腳。”
  青長衫點了點頭,拿出了一個煙袋杆子。朝著自己的草鞋底敲了兩下,裝上新的煙絲。吐了幾口煙霧,慢慢的開口,他的聲音十分的陰沈。他問道:“很少有和我們碰面的人,你們這是怎麼在這條上?”
  我終於把眼裡的灰揉掉了,我紅著眼睛看著那個男子,大冬天的他居然只單單的穿著一件長衫,腳上只束著草鞋。看的出他一直走山路,腳指上都是老繭。
  白翌依然沒有放鬆警惕,他回答道:“在路上碰到了草鬼,所以只能到這裡躲一陣子。”
  青長衫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自顧自的吃著土家的燒餅喝著老酒。他腰間掛著一個鈴鐺,被他用布頭堵住了,即使風吹的再大也沒有發出聲音。
  青長衫看我在打量他,那只巨大的牛眼也看了過來,他不能笑,他一笑就比哭還慘。他呵呵說道:“小兄弟有眼力,我走這一趟腳,也就只遇見你們二人,也算是緣分。”
  我看著白翌,白翌看著青長衫有意搭話也就開口說:“路上遇見喜神,也希望走腳師傅安心走路,多積陰德。”
  我雖然不是很明白白翌和青長衫的對話到底有什麼含義,但是曾經奶奶也說過趕屍的人是不會自稱自己是趕屍匠的,一般都自稱走腳師傅。其實就和盜墓的叫自己是倒鬥的,小偷叫自己是佛爺一樣的道理。而喜神則就是指那門板後面的那具屍體了。遇見喜神是好事,據說可以發橫財。但是同樣煞氣也重。所以白翌才要那個青長衫安心走自己的路,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青長衫對我們的談話贊許的點了點頭,喝了兩口燒酒,但是臉色依然蒼白的嚇人。他說道:“難得現在的年輕人能夠那麼地道的明白行裡的土話,不容易啊,看來二位也是個行家。莫非是?”
  白翌立刻搖了搖頭說:“我們只是兩個普通的旅人,並非那些‘手藝人’。”
  青長衫摘下帽子,摸了摸頭髮,然後找了個空地就躺下去了,我看那趕屍匠已經睡著了,於是就輕聲的問白翌:“老白,這真的是趕屍人麼?那門後的就是屍體?”
  說著我偷偷的瞄了一眼門板後面的那個黑袍大個子,他的額頭被貼著一張黃色的符。直挺挺的靠在門後面,動也不動,完全就是一具僵屍的樣子。
  白翌搖了搖頭說:“趕屍匠很少見,而且他們傳下來的三十六種功都鬼怪莫測,特別是最後的還魂功,到現在除了本身代代相傳的手藝人外,沒有人知道到底是怎麼弄的。”
  本來在義莊落腳已經夠害怕了,居然還遇見了神出鬼沒的趕屍人。我咽了下口水,眼角一直沒有離開那具直豎著的屍體。白翌也一改前面那漫不經心的樣子,仔細的注意著這一人一屍的舉動。
  漸漸的天色泛起了白光,門外依然是濃霧彌漫,但是一絲朝光還是透過屋頂落了下來。我長呼一口氣,這一晚上終於是給我熬過去了。我和白翌的臉上都充滿了疲倦。青長衫依然沒有動,估計睡的挺熟的。至於那具屍體,看了一晚上下來我也沒那麼怵了。感覺就跟蠟像差不多,動也沒動一下,心裡說不出是害怕還是失望……
  反正也沒有什麼深交,只不過是在同一個義莊待了一宿。我和白翌收拾了下東西,然後就悄然無聲的離開了。趕屍一般只在晚上走路,白天不走。這也是為什麼普通人很少看見的緣故。
  走出了死屍客棧後,突然覺得那種陰鬱壓抑的感覺減少很多,但是身上依然有著一股霉臭味道。我們按照記憶走回了那條我們跳車下來的小馬路,因為是白天,這裡沒有夜裡那麼陰冷恐怖,還是有車輛通過的。而且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很多的年輕人根本不相信這些東西,所以我們又搭上了一輛小車子。司機很客氣的專程送我們去目的地。白翌的手機終於也打通了,原來這個寨子的通訊一直很成問題,有的時候根本打不進去電話。他們來接我們的時候,我們已經走掉了。於是大家撲了一個空。一聽我們已經快要到了的時候,他們也都鬆了一口氣,提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當我們下車進入寨子的時候,我才發現這裡果真是一派土家族風格的。一排排的吊腳樓,地面是鋪著青石板的路,雖然有些老舊,但是依然有很多人住在裡面。寨子裡也有電,但是通訊一直不是很好,說白了就是打電話還不如寫信來的可靠。
  姑娘們都穿著繡有各種圖案的左開襟大袖緄邊短衣和八幅羅裙,感覺格外的別致、窈窕。看著我們兩個外地來的都遮著臉偷笑。一位大叔看到我們來了,馬上就走了上來,拍了拍白翌說:“哎,你總算是來了,來讓舅公好好的看看。”
  白翌有些不好意思,大叔不停的拍著他的肩膀,他也一直在點頭。我在旁邊看的有些滑稽,白翌是最不擅長應對別人熱情的一個人。所以他除了一口接一口的說好外也沒其他的話了。
  看得出這位舅公大爺是寨子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也可以算的上是本家。大家都很尊敬他,老人熱情的歡迎我們,我跟著白翌一起進了屋子,吊腳樓一樓是不住人的,那裡放著柴火,我們上了二樓,然後就有一個包著頭巾的大娘給我們倒上了油茶湯。
  我接過湯碗喝了一口就覺得一掃昨夜裡陰鬱的寒氣,放下茶碗,好客的舅公才問道:“小翌啊,你身邊的這位是?”

  湘西屍蠱(下)

  我為了防止他再給我胡扯,就先開口說:“我叫安蹤,是他的同事和室友。”
  白翌沒來得及說,也只好點點頭表示就是如此。舅公微笑著點了點頭,抓了一把山核桃就往我面前擱。白翌接著說道:“舅公典禮什麼時候開始?”
  舅公皺著眉頭,神情有些悲慟的說道:“哎……估計要等等了,哎,我兒子……哎!”
  舅公他說著說著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原來他的兒子去打工,很久沒有回來,後來不知道怎麼了,居然傳來了他的噩耗,說是死了。於是按照寨裡的規矩就得去請趕屍匠來運屍體。好歹狐死正首丘,怎麼都得讓他回家鄉入葬祖塋。
  我和白翌對眼一看,心裡不禁咯噔一下,難道說我們路上遇到的那個趕屍匠就是替舅公兒子趕屍來的?
  舅公為人在這一帶都很好,更何況他還是本家。本家的小兒子死了,無論如何都一定引來不小的風波,所以就連老太爺的十周年祭祀也得暫緩下了。至少得等這個客死他鄉的子孫回來,順便也就給一起辦了。
  因為我是外人,充其量也就是因為白翌的面子來混次旅遊的,我對此除了說節哀順變外也沒有別的辦法。舅公還要籌備很多的東西,除了幫自己孩子搬喪回籍外還得加緊著老太爺的十周年祭奠,也就匆匆的陪我們喝了幾碗茶湯就起座離開了。
  因為一晚上沒有合眼,加上走了那麼多路,我實在沒有什麼力氣去遊山玩水了。由於要辦喪事,這裡的氣氛十分的壓抑,一點也沒有過完年的喜慶。雖然如此,寨子裡的人對我們依然熱情招待,絲毫沒有怠慢的意思。
  我看大夥都很忙,只有傻坐著和白翌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吃過了午飯後也就在寨子的四周到處看看,寨子裡各處都在為祭祀典禮搭棚子。雖然說現在已經改革開放了,但是這裡依然保持著老土司主持大典禮的習慣,各個方面都十分的緊湊,只有懷孕的婦女和寡婦是不允許參與儀式的。而我這個外來人也只有看著。不能參與他們寨內儀式的準備工作。
  說實話很無聊,周圍的風景的確好看,但是更遠的地方我實在沒力氣走了。比起屋外的風景那些特色的儀式更加吸引人,但是無奈外人不得干預。因為白翌也算是來客,少許看了幾個人家後就和我一樣沒事幹了,兩個人遊蕩在寨子附近的林子裡。
  一直道喊我們吃晚飯我們才跟著寨裡的孩子一起回去,飯菜很豐富,特色的湘西菜肴。臘肉炒蕨菜、炒包穀、血粑鴨、酸辣魚,特別是他們特色的魚肉,非常的肥美。但是因為估計明天趕屍匠就要來了,大家心裡都十分的不是滋味,特別是舅公實在無法掩飾內心的悲痛。或許我們和他兒子歲數差不多,每次看到我們眼睛都有些濕,喝酒的時候還暗暗的擦拭眼角。
  我們也不能說什麼,畢竟白髮人送黑髮人,人間至痛啊。吃完了飯後我們就去了為我們準備的房間,因為主屋不能住,有些客房都被放了許多葬禮要用的紙紮的冥器,也不可能讓我們和死人東西住一起,所以只能住在偏屋裡的。雖說是偏屋,但是收拾的很乾淨,被套都是新的。
  我無所事事的閒逛了一天,吃完飯洗完澡來到了自己的客房,一沾床就累的趴下了。根本不想起身。整個身體木訥的不能動彈,只有一張一合的動著嘴巴,活像一條離岸的魚。
  據說趕屍匠到來的前兩天,死者的親人會做夢,夢裡死者會告訴親人父母說自己的屍體已經跋山涉水的回來了。於是親人悲痛之余還得加緊的準備葬禮。其實土家的習慣是需要停屍一些日子的。但是如果是趕屍匠帶來的就必須馬上下葬。因為屍體會比一般的死屍腐敗的快很多,這個味道不是活人能忍受的。
  匆匆的一天我遇見了蠱毒、趕屍湘西兩大詭異行當,腦子裡飛快的轉動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門外的燈還是亮著的,好多人依然在連夜的收拾。看的出大家都很盡心盡力。雖然不是同姓但是生活在一個寨子裡就完全把周圍的鄰居當做了兄弟姐妹。別人的孩子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哪能不心疼呢?
  我死魚一樣的趴在床上,周圍十分的陌生,但是很安寧。透過木頭的格子窗,外面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長命燈幽幽的閃爍著微弱的光亮,彷彿是要引回遠在他鄉的魂魄。屋內還算暖和,被子也很舒服,我翻了一個身,沉重的眼皮就耷拉了下來。迷糊的聽見有人推門進來,我閉著眼,知道是白翌,就聽他輕聲問了句:“睡了?”
  我嗯了一聲,漸漸的意識就進入了海綿一樣的睡意中。
  半夜裡我突然醒過來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十分的疲倦,但是居然就莫名其妙的睡不著了,我起身,看見隔壁床鋪上的白翌睡的很沉。
  “或許是認床吧……”我自言自語的回答道,我披上外套下床走到了窗戶口,推開了窗戶,頓時一陣冷風吹過。我不禁裹了裹衣服,這裡是遠離城市的一個世外桃源,但是孤零零的坐落在這山水間,也有一種在大山深處的封閉感。黑沉沉的四周,月亮的光亮遠沒有發揮出什麼作用,清冷的照著四周的雲層,其他的都被寂靜包圍著,統治著。我深呼吸了幾口氣,準備關窗再去睡覺,當我把手放在窗戶欄杆的時候,無意間發現在一個葬禮棚子前的長明燈下有一個人影,我心裡思量著,那麼晚了還有人在折騰啊。果然是隆重啊。
  借著清冷的月光,我差不多能夠看清地下的東西。於是我好奇心一上來便眯起了眼睛往那燈下仔細的看,這一看嚇的我幾乎把舌頭咬掉。那底下的根本就不能叫做是一個人了,他的頭和四肢還能看出來是人樣,而當中的軀體實在是已經慘不忍睹了。我強忍著翻滾的胃液,那個東西太噁心了,他的身體根本就是一個不完整的肉塊,腸子就掛在自己的肚子上,可以看見一根一根森白的肋骨,這個樣子和喪屍有的一拼啊。他毫無目的的圍繞著長明燈走,張大的嘴巴像是在喊叫,但是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他轉完了圈就朝著主屋拼命的磕頭,身上的肉塊也都掉了下來。他周圍的地上一片血肉模糊,感覺十分的噁心和詭異。
  我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景,顫抖的躲在窗戶後面看著。當我害怕的準備悄悄關掉窗戶的時候,窗戶的下方露出了一個古怪的頭顱,我慌張的看了看長明燈下,那個人依然在磕頭,但是頭……頭沒了。
  那怪人的頭顱腫的非常大,說他是頭還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肉球。他翻著眼珠看著我,頭顱裡傳來了陣陣的腐臭味道。他張大著嘴巴,嘴裡爬滿了黑色的蟲子,因為嘴裡塞滿了蟲子,他根本沒有辦法說話,蟲子從他的嘴裡噴湧了出來。
  感覺那肥大的腦袋只不過是這些蟲子的容器,我被噁心的拼命的往後退,就怕那些蟲子爬到我身上。突然我口袋裡的那張火車上大爺給的符燒了起來。我馬上掏了出來,蟲子碰到了符燃燒的灰燼後就迅速的回到了頭顱的嘴裡,然後一下子滾下了樓,掉進了樓下的樹叢中,只聽到黑暗中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突然我發現房子開始劇烈的搖晃,臉頰兩邊有些疼痛,耳邊傳來了白翌的喊聲:“喂!醒醒!”
  當我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老白壓在我身上,一隻手抬起我的頭,一隻手拍著我的臉。臉上有火辣辣的刺疼感,讓我頭腦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我一看四周根本沒有什麼鬼頭,也沒有黑色的蟲子,我依然在自己的床上。
  我抬手就給白翌一個巴掌,這小子絕對是故意找機會抽我!我推開白翌,捂著臉說:“你打我幹什麼!”
  他有些火了摸了摸臉說:“這是我該說的話!如果我不打醒你,你估計要把床給蹬翻了。你到底做了什麼噩夢?”
  我用手按住了疼痛的太陽穴,腦子依然暈眩,但是感覺周圍比之前的真實多了。我往窗戶外看了看,長明燈依然亮著,青灰色的燈光下,空無一物,只有一兩隻飛蟲被燈光吸引著上下飛舞。
  剛才被嚇出一身的冷汗,頭髮也濕了,當我摸著自己的臉的時候,不禁張開嘴巴,下意識的看看有沒有蟲子。雖然說是夢,但是這也太真實了。實在無法想像為什麼會有那麼詭異的夢。
  我呆滯的坐在床上,白翌給我倒了一杯茶,突然我發現我外套裡的符不知道怎麼回事變成了灰,但是衣服卻一點也沒有被燒壞,好像這符自己變成了灰燼,白翌也看到了,但是他沒有說話,我把熱水一口喝幹,發現嘴巴依然十分的乾澀。白翌又給我倒了第二杯水。
  我低聲的把我前面做的夢一五一十的告訴了白翌,白翌坐在我的床邊聽著,越聽眉頭皺的越緊。我最後擔心的問:“老白……我不是中了蠱毒了吧?”
  白翌搖了搖頭說:“不,估計不是,這是一種托夢,但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拍了拍我說:“繼續睡覺吧,應該沒有事情了。”雖然他那麼說,但是我心裡依然十分害怕,做完噩夢後的虛脫感讓我覺得渾身冰冷,我蓋著被子沒有睡著。我歪頭看了看白翌,他也沒有睡覺,冷靜銳利的眼神透露出他在思考著。這樣使我更加的擔心,我心裡不停的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過多久,門口就有人來敲門,說舅公的兒子回來了。我們一聽相互看了一眼,迅速穿好衣服,一起跟出去看個究竟。
  寨子門口,已經擠滿了好多人,現在依然是黑夜,黑壓壓的四周許多人都在竊竊私語。有的人已經忍不住哭出了聲音,在黑暗中趕屍人一路搖著銅鈴,撒著紙錢緩慢的走進了寨子。後面的屍體也直挺挺的跟著走來。當大家一看到屍體,馬上就有人哭天喊地起來。的確是舅公的兒子回來了……
  那個趕屍人在人堆裡認出了我們,只是看了兩眼,然後就帶著舅公的兒子去停放棺材的棚子裡。我抓著白翌的手臂說:“我晚上夢到的怪人……有點像……舅公他兒子。”
  白翌擺了擺手說:“先別聲張,趕屍匠在這裡的威望十分之高。連大土司也得讓著他幾分。”
  果然沒錯,舅公和大土司都出來迎接了,舅公夫婦一看到自己的兒子就嚎啕大哭了起來。但是他的兒子只是跟著趕屍匠直挺挺的走向專門給他裝身入棺的房間,看也不看自己傷心欲絕的年邁雙親。
  這種入殮過程,只能由趕屍匠一個人完成,旁人絕對不得窺視,就連死者的親人也是不能為其裝身的,正如出發時將屍體“扶出棺材”也只能在深夜,不得讓人看見一樣。據說在趕屍匠起魂的時候會有儀式,如果在這關鍵時刻,活人接近屍體的話,便會有“驚屍”的危險,活人不得安寧先不說,可能還有屍變的可能。
  但是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個夢裡的人一定是那屍體,為什麼他會托這樣的夢給我呢?
  所有的人守在屋外,哭成了一團,我和白翌看著,守在門口,站的位置正好是昨天那個屍體徘徊的長明燈下。燈光打下來,絲毫沒有溫度,周圍的哭喊聲比先前更加的悲涼。現在正好是夜最深沉的時候,四周暗的如墨色一般。就連那彎寒月也完全埋首在陰暗的雲層之中。我心裡越想越奇怪,感覺這之中肯定有什麼詭異。
  過了好一會,趕屍匠走了出來,大土司上去給了他這次的費用,還有另外的一個紅包,趕屍匠接過後,就示意他們可以進去看屍體了,於是舅公激動的飛奔過去,我們大夥也湧進了那個棚子,棺材裡躺著的屍體沒有了先前的詭異感覺,更像一具真的屍體了,冷冰冰的躺著,彷彿就像剛剛睡下了一般。
  舅公和他的妻子一看見果真就是自己的兒子,頓時哭的撕心裂肺。但是我卻感覺處處透著古怪,趕屍匠靠在門口,面無表情的看著這裡哭成一團,眼神極其的冷淡,好像習以為常一般。白翌一直注視著屍體,突然他發現了什麼蹊蹺。他走近屍體,想要觸碰的時候,趕屍匠大聲的喊道:“別碰!”
  白翌的鏡片閃過一道寒光,他歪著嘴巴冷笑著說:“為什麼不行?”
  青長衫本身長的就極其醜陋,現在瞪大了的牛眼感覺更是煞人,大家都不敢出聲音,埋怨的看著白翌,但是因為他是本家的客人也沒有辦法插嘴罵他,舅公哭的雙眼通紅,蹣跚的走了過來說:“小翌,啥事啊?”
  白翌用手指撫了撫鼻樑上的眼睛,然後淡淡的笑著說:“我該叫你騙子呢還是走腳師傅好?”
  青長衫蒼白的臉上露出兇惡的表情,他惡狠狠的說道:“你個不知輕重的小鬼頭,別瞎搞,弄出屍變,你們全寨子都要倒楣!”
  大家一聽屍變,驚得全寨子人都竊竊私語起來,舅公連忙拉住白翌說:“我的好外甥,你就別摻和了,這事可是全寨上上下下的大事啊!”
  白翌端正的臉上顯出了幾分的怒氣,我很少看見他有過這樣陰冷的表情,他看了看青長衫,對這我說道:“小安,知道你為什麼會做那個夢麼?”
  一提起夢,我就陷入了害怕中,所有的人又把目光全部投向我,我被看的窘迫不已,咬著牙問:“為什麼做了那個夢?”
  青長衫一聽,頓時大驚,他不可思議的看著我,好像在說為什麼我還活著一般。白翌迅速的走到棺材旁邊,大家都大吃一驚的時候,他把手伸向屍體,快速的扒開壽衣。
  我們都被嚇的說不出話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的目瞪口呆,舅公差點沒被嚇暈過去。當所有人一聲尖叫的時候,我們定眼一看,這具屍體居然是拼接起來的。當中只不過是木頭做的假模型,只有頭和四肢是屍體的。
  大家被嚇的有的大哭,有的大叫。這些屍塊被綁在了木頭軀體上,穿上壽衣,感覺和屍體並無兩樣。白翌冷冷的說道:“這就是為什麼你做那怪夢的原因。”
  白翌看了看青長衫,繼續說了下去:“因為這位‘手藝人’,哦。不,應該是兩位,他們根本不是趕屍,而是扛屍塊罷了。”
  青長衫想要逃走,但是門口立刻被好幾個年輕力壯的土家青年堵住了。白翌冰冷的眼神看了過去,他繼續說下去:“你讓你同夥,頂著個屍體的頭顱,然後裝作屍體走在路上。到了之後就把你包裹裡的四肢和頭安在木頭上,其實正真的屍體早就被你扔到哪個荒郊野外了吧。”
  青長衫從喉嚨裡發出了咕嚕的聲音,慢慢的他一陣冷笑著說:“嘿嘿,沒想到居然被兩個青頭給識破了,不過軀體我可沒有扔什麼荒郊野外,只不過……另有他用。”
  舅公氣的渾身發抖,用手指著青長衫半天,最後只擠出了一句“給我打!”
  大家都被氣火了,孩子的屍體已經算是完了,就算這個青長衫再把身體給還回來那也只能叫被分了的屍塊,不能叫遺體了。
  舅公的眼角也要瞪裂了,所有年輕力壯的土家男人都撩起袖子,拿著棍子就準備收拾這個黑了良心的趕屍匠。
  我一看,完了,要出人命了。伸手就準備要去攔那幫子紅了眼的土家人,卻被白翌拉住,他一直在看著那個青長衫,的確,那麼多人氣勢洶洶的逼近他居然沒有一點緊張的神情,反而用一種詭異的陰冷眼神看著大家。
  他說是看著大家,還不如說是看著我們,眼神中反射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笑意。當我還以為他會做出何等反擊的時候,一個土家壯碩的青年掄起木棍就往他的肩膀砸了過去。一棍子實打實的發出了悶響。
  頓時,青長衫的眼睛一翻,露出了白森森的眼白,從口中吐出了一股腐臭難忍的黑霧。白翌一看不好,大喊:“快退開,別碰到他!”
  大夥果然危機意識都很強,一看那趕屍匠翻了白眼就已經散開了,大家都躲的遠遠的,沒有人再敢靠近。青長衫的身體就像是一個縮水的羊皮袋子,他環顧著四周,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的脖子隆起了許多的小疙瘩,就好像有很多的東西在裡面爬。他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最後朝我們看了一眼,那種眼神透著一股陰寒的威脅。
  白翌用手擋著我,冰冷冷的說道:“其實你根本就是一個蠱人,你另一個同伴,才是下蠱的草鬼婆子。那些屍體都給他拿去制蠱了吧。你只不過是他控制的一個傀儡罷了。”
  嚴重縮水的青長衫笑意更加的陰冷,他低聲咯咯的笑了出來。漸漸的他臉頰兩旁鼓了起來,越鼓越大,瞬間從他的嘴巴中噴出了許多的蟲子。蟲子數量之多幾乎覆蓋了他整張臉。只有一雙惡毒的眼睛依然狠狠的盯著我們,好多門口的寨民都逃跑了,靠裡面的也都躲在角落裡,嚇的縮著腦袋,生怕那些蟲子爬到自己的身上。而在旁邊的舅公已經嚇的趴在了地上。逃也逃不動。
  白翌冷峻的看著那個人變成了一灘蟲子。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那張火車上老人給的符,當白翌念叨著什麼的時候,符瞬間就燃燒了起來,散發出一種奇妙的香氣。白翌迅速的把燃燒的符扔入蟲堆裡。那些從青長衫身上爬出來的蟲子一接觸到符的灰燼,也‘嗤’的一聲自燃了起來,連著青長衫一起燒著了。漸漸的蟲子越燒越少,最後全部都燃燒殆盡。
  大家被眼前的一幕都嚇傻了,青長衫被燒的只剩下一堆焦肉,從他的身上冒出了一股濃黑的煙霧,奇臭無比。有些婦女根本就無法忍受。捂著嘴就吐了出來。場面極其的混亂。
  我也被熏的憋綠了臉,捂著口鼻,死命的咽口水,防止自己也吐出來。
  白翌死死的盯著那對焦炭,然後對我說道:“這個東西就是傳說中的屍毒蠱人,如果不是那位火車上的高人給的符,對付他還真的夠嗆。”
  眼前已經有些模糊了,那堆東西臭的好比是劇毒工業燃燒的氣體一樣,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好不容易我緩過勁來,但是依然感覺頭重腳輕,白翌搭了我一把,我擺擺手表示自己沒有什麼事情。
  我嘆了口氣看著那堆奇臭無比的焦炭,已經分不清楚是肉還是蟲。實在難以想像在這幾分鐘之前,他還是一個人。
  看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讓我們遇見火車上的那位高人。而舅公的兒子估計也忍受不住被制蠱的痛苦,連夜托夢回來。所以他的屍體才會那麼淒慘。但是又為什麼非要我做這個夢呢?
  感嘆和疑惑在我腦中盤旋著,雖然大夥還是在驚恐之中,但是東方的天際已經漸漸的亮了,寨子裡的公雞也叫了起來,洪亮的聲音打破了四周陰暗的氣氛。白翌回頭看了看舅公,他依然縮在棺材的後面渾身顫抖。白翌和我過去扶起了他,白翌看了看棺材裡那具剩下腦袋和四肢的屍體說:“舅公,你兒子的屍身還是要好好的下葬,有必要給他安一個身體。好讓他完整的歸西。至於那堆焦炭。叫人用土蓋上,千萬不要用手去碰觸,屍蠱是很陰寒的一種蠱毒,生命力十分的頑強。雖然現在化成了灰燼,但是指不定當中依然有一兩隻沒死。”
  舅公一聽可能還有危險,嚇的渾身又抖了起來,連忙喊著旁邊幾個年輕人說:“快!快!去拿鏟子把這堆東西就地埋了!以後這裡誰都不准來!”
  身旁的幾個土家小夥子點了點頭,但是心裡十分的害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不容易提足勇氣,抄起鏟子把那堆焦炭給埋掉,一點也不讓它露在外面。
  舅公看罷才安心的回頭說:“哎,我這兒子命苦啊!”說完看著棺材裡的殘破屍體又是一陣嚎啕大哭,直到沒有力氣才被眾人抬回去。
  白翌向四周看了看,然後示意我們也可以走了。在我跟著大家一起離開的時候,突然左眼角無意間掃到那個頭顱,從他的嘴裡爬出了一隻黑色的蟲子,迅速的躥了出去,而頭顱的嘴角在那一瞬間朝著兩邊裂開,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多取蟲蛇之類,以器皿盛貯,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獨在者,即謂之為蠱,便能變惑,隨逐酒食,為人患禍。——《諸病源候論?蠱毒候》

  月下桃宴圖(上)

  去了一次湘西,我和白翌兩個人都累趴下了。或許沒幾個去那裡旅遊的人會弄的像我們這樣狼狽,說實話,這一次回來,我看見一隻蟑螂頭皮也得麻幾下。當然這事是絕對不能和白翌說的……
  回到了宿舍後好幾天,我們才從那屍蠱之災中回過魂來,不過因為幫了寨子舅公的大忙算是他們的大恩人了。他們也沒少給我們年貨。那些土特產不是你上商店能買到的,有些東西全都是用來祭祖的。
  白翌其實挺會弄菜的,只不過這小子懶,寧可去樓下買碗面,也不願意自己倒騰。難得那些年貨到手,他也算是露了一手,吃的我眉開眼笑的。
  這不是,因為一直在外面吃,我們根本沒儲備足夠的糧油,油很快就不夠用了。於是我作為那個不出力只吃飯的閒人,就有義務去購買油鹽醬醋。
  我們這裡附近沒有什麼大商場,只有一些小便利店,那裡的東西價格不實惠,我只能到下海廟那裡的一家超級市場去買。
  我一手拎著油桶,一手夾著一袋大米,匆匆的往回趕,心裡思量著,怎麼都得去弄一輛自行車去。
  路上人很多,甚至當中夾雜著幾個剔著光頭,穿著黃袍子的和尚。下海廟是這裡一代香火最好的寺廟,每天都有來燒香求佛的信徒,廟不是很大,但是據說是當初鄭和下西洋之時在這裡修過船,於是為了開船出海,特別修的一個廟宇,本來供的是龍王和媽祖,但是後來不知道怎麼了變成了一間佛教寺院,雖說如此絲毫不影響這裡的香火。
  我走的特別小心,就怕拎了那麼多東西撞到路人,要知道,燒香的老人家最多,撞壞了那就等於領了一個外婆來伺候啊。
  但是越是那麼想,越是會發生事故,就有一個穿著黑色呢絨大衣,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的人,一頭撞了過來。我的一袋大米被撞得掉在了地上,我還沒開口,那傢伙就先開罵了,沖著我就嚷嚷道:“臭小子,怎麼走路啊,眼睛生在天靈蓋上的啊!”
  我撿起大米,也不示弱:“是你走路不長眼睛,被鬼撞上了是怎麼著?”
  一聽到撞鬼,那個人就像是觸電了一樣,身體一縮。突然意識到什麼頓時惱怒之極,馬上就抓住了我的上衣領子,我手上拎著大米和食用油,根本沒辦法回擊,心想:早知道要動手,就先把東西放下了,這下要挨揍了。我想著就閉上了眼睛,準備先挨這小子一拳,等我放下東西,就痛毆他一頓。
  但是那個人抓著我的衣服半晌都沒下拳頭,我睜開了眼睛,就看見那個蛤蟆鏡下面的嘴角咧了開來,露出了一張只見白牙不見眼睛的笑臉。然後從嘴裡擠出了一句話:“道上走英雄!腰間掛寶刀!”
  我傻傻的看著他,但是嘴裡卻回道:“綠林行好漢,肝膽兩昆侖!”
  等我一說完,墨鏡兄就哈哈大笑,我感覺我們像是在拍武俠劇,但是這情景怎麼那麼熟悉啊!好像以前和誰說過……
  那人把墨鏡拿了下來,熟絡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喲,幾年不見,把老師兄也忘記了?”
  我摸了摸頭,努力的從大腦中思考這人到底是哪個熟人,但是想了半天依然沒線索,看了看人家依然笑意不減,我也不能掃興,馬上開口說:“噢!原來是師兄啊,你瞧我這記性。怎麼來這裡了?”反正人家先認了,就算錯也是他比較尷尬……
  他的神情一下子陰鬱了起來,好像在害怕什麼東西似的,我從他的塑膠袋裡看到了一大堆廟裡的符咒,啥都有,居然還有觀音送子圖……
  他捏著手裡的佛珠說:“哎,說來話長,這裡是路口,咱們師兄弟多年沒見了,這樣吧,我做東,咱們去對面的酒樓一邊吃一邊談。”
  我想著,白翌的飯都做好了,不吃他准要不高興,而且我也不想浪費。於是搖了搖頭說:“不用,我室友都做好了,要不一起吃吧?”
  他點了點頭,也沒有和我客氣,一手幫我扛起大米就示意我帶路。
  在交談中我終於回想起來這小子是誰了,他叫商洛梓,是當初和我一起在社區俱樂部裡開的美術班學畫畫的,我們都喊他六子,誰讓他叫這個怪名字呢,那個時候我們號稱混世魔王,什麼調皮搗蛋的事都幹過。但是我和他有好多年頭沒聯繫了,他是我們那裡數一數二的天才,當我在畫靜物的時候,他已經在畫石膏頭像了,當我塗鴉著水粉的時候,人家已經跟著老師學著畫丹青去了。後來據說為了去特別的培養深造,他家都搬了,也就和我們這群小鬼沒了聯繫。
  突然能一個城市再碰面,就感覺特別的有緣分,兄弟見面高興的不得了,但是六子的神情卻透著一股焦慮和恐懼,他有好幾次走路都要停一停再走。這讓我感覺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當我們回到了住處,白翌的菜已經燒好了,遠遠的就聞到了一股香氣,頓時食欲就上來了。我推開門,開口對白翌說:“老白,我回來了。我帶了我一個老朋友來吃飯。”
  白翌把菜放在了桌子上,回頭看了看我們,也沒說什麼,淡淡的點了點頭。其實我心裡有些虛的,因為白翌不喜歡有外人來宿舍,當初也講過了,不可以隨便帶不認識的人進屋子。這次也實在沒辦法。我走到他面前悄悄的對他說:“老白,這次確實是有點突然,但是這是我的發小,交情很深,好幾年沒見了居然路上就那麼遇上了。你包涵下,算幫幫忙。”
  白翌嘆了一口氣,拿了衣服準備出門,我連忙拉著他說:“不用騰地方給我們,估計也沒什麼事,外頭還冷著呢,飯還沒吃,你去外面吹西北風幹啥?”
  六子看我們在那裡嘀咕著,站起來朝我們走了過來,他對白翌笑著說:“我叫商洛梓。呵呵,是和小安以前一起學畫畫的鄰居。多年沒見面了。”
  白翌挑了挑眉毛,我對他擠眉弄眼的希望他不要介意。希望他好歹賣我一個老臉,不要太破壞我們老友重逢的氣氛。
  我俐落的把油和大米堆放到屋子的角落,然後想要去把六子的那袋東西也放角落,方便他坐下。沒想到我一碰那些東西,他就大驚失色的過來捧了起來說:“哎呦,這個我來拿就可以了,全都開過光的,不能讓人碰……”
  我感覺這小子有些怪異,和以前的六子有些不一樣。我看了他一會兒,他眼神有些躲閃,避開了我的目光。
  就在我懷疑的看著他的時候,白翌端出了三副碗筷對這我們說:“那麼我們吃飯吧,吃完再聊。”
  我們三個人悶不出聲的吃飯,中間除了他問了問白翌的名字和一些有的沒的外,然後就自顧自的夾菜,扒飯。我和白翌對看了一眼,都發現這傢伙好像懼怕什麼似的,像是一個驚弓之鳥,吃個飯也擔驚受怕的。但是畢竟是老朋友了,我也不能多說什麼。終於吃完了飯。那小子喝了一口茶,我盯著空蕩蕩的飯盆子感嘆,這傢伙有心事居然還能吃那麼多……或者說他是不是好幾頓飯都沒有吃啊!
  他看著我尷尬的笑著說:“哎呀,沒想到白翌那麼能做菜啊,這味道絕對比館子裡地道多了。”
  白翌也坐在了位置上,把碗筷往我面前一推說:“也就會炒幾個小菜,算不上什麼,安蹤,碗你收拾。”
  這小子的報復一向很實際……要他包涵,就得我去刷碗。等我洗完回來,他們之間保持著一種怪異的沈默,一個自顧自的喝茶看報紙,一個一句話不說的發呆。完全不會找話題說話聊天。
  我擦了擦手對著六子說:“六子,你幹嘛去下海廟,我記得你小時候最不相信這些東西了。”
  他又是一臉尷尬的樣子說:“呵呵,這不是現在信了麼……”
  我感覺這小子肯定出了什麼問題,他臉皮薄,這窗戶紙還得靠我來捅破,我嘆了一口氣,坐了下來對他說:“六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你現在這樣子哪有當年的威風。”
  他摸著臉頰反復打量著我,然後躊躇了好一會才試探著說:“哎呀,小安你現在可比以前機靈了。還真的被你說中了,我是遇上了件……一件怪事……”
  我一聽那小子那麼說話,怎麼都感覺心裡不舒服,怎麼著,感情我小時候就是一個二愣子?這點事故都看不出來?
  白翌一直沒有說話,翻著報紙喝著茶,感覺對我們的事情漠不關心的。我對這六子說:“什麼怪事?你怎麼就被整成了現在這副德行?”
  他皺了皺眉頭,臉上又出現了一絲陰鬱,他抿了一口茶說道:“這事我實在是難以開口啊……”他有些顧及的壓低了聲音說:“估計這次我招惹上了鬼怪了。而且還,還他媽的是一個女鬼!”
  我越聽越糊塗,這小子到底怎麼了?心理作怪?還是真的遇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說話怎麼那麼不著邊際呢!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儘量控制自己的語氣說:“那麼你到底招惹上什麼東西了?”
  他沒有聽出我語氣上的不耐煩,聽我那麼一問反而以為我相信了他,又繼續說了下去:“其實,我是跟著我叔父做書畫買賣的。有時候運氣好,也收得到古代的珍品。那些東西到手的時候爛的和豆腐皮一樣,所以需要修復。而我主要做的就是修復這個工作。”
  他那麼一說我才想起來,我走的是平常的美術路線,他是專門學習國畫書法的,所以到了後面也就不和我們一起畫了。
  所謂的古畫修復其實也是一種行當,自古有之,方法各家有各家的絕活,大部分都是以揭、洗、補、全四個步驟進行。特別是揭這個步驟為關鍵,周嘉胄《裝璜志》稱:“書畫性命全關於揭”。這些耗時耗人力的工作需要的是萬分的細心和仔細,高手可以把一卷毀的面目全非的畫補得猶如新畫,並且完全保留原有畫中的神氣和精髓。
  我問道:“那麼說你這次遇見的麻煩和畫有關聯囉?”
  他搖了搖頭說:“我也不清楚啊,但是這次我們收到了一卷《月下桃宴圖》,據我叔父請了好幾個老專家來鑒定,這卷乃是明朝中期,大名鼎鼎的徐渭之筆!”
  我大吃一驚,如果真的是徐渭的畫,那完全夠得上國寶級的文物了呀!此時連白翌也抬起頭來驚訝的看著我們。
  我雖然不是學歷史的,但是對於美術學還是有一定的瞭解,否則怎麼當老師?徐渭,字文長,晚年號稱青藤道士,與當時大名鼎鼎的文徵明的弟子陳道複並稱當時的白楊青藤,是明朝中期,吳門弟子中起到承上啟下的重要人物,徐渭更加是以一手狂放不羈的潑墨法為後來的畫家起到了開創新形式的作用。他晚年的傑作《墨花》還在北京博物館收藏。可想他的墨寶是何等的珍貴!
  我看著六子的臉,心裡想這小子不會是說大話吧,市面上那些名家的贗品也多的去了,別拿著一副西北貨來這裡騙人。他從我臉上看到了懷疑的神態,鄭重的說:“小安,你不知道很多的珍品其實都在民間私人收藏者的手裡,那些東西如果公開,就是可以引起美術界和文物界譁然的重磅炸彈!我們有專門的鑒定專家,據他們研究這真的是徐渭年輕時期的一卷埋骨法的作品,題詞說是送給當時已經名聲遠揚的陳道複的。”
  他繼續說道:“當初收到的時候實在是破爛不堪,但是叔父一說是徐渭的真跡,我是打起十二分的仔細來修復這卷畫的。單單是前期那些防腐,防蟲的藥材和一些準備工作就做了兩個多禮拜。剛剛拿到畫的時候沒有什麼特別的怪事,就是感覺畫的真是傳神,好似透過層層的桃花就可以看見月下兩個人對酌暢飲的情景,那種用筆墨入化境的技法,也只有這樣的天才才能做到的。”
  的確修復工作其實就是和古代作者跨時空的對話,你要瞭解的遠遠不只是畫的佈局和手法,而是要瞭解畫的人,畫的情景。只有面面俱到才能夠把畫還原成最初的形態。這本身就是一種通靈的過程。
  我認真的問道:“那麼你修補中出現了什麼問題?”
  白翌已經把報紙放了下來,也傾著身體聽我們的談話。
  六子捏了捏鼻樑,顯得有些疲倦的說:“就在我要揭畫的前一天晚上,突然有一個女人找到了我,其實你看看我的樣子也就知道,哎,女人嘛,總是喜歡我這樣有藝術氣質的人的。”
  我瞥了他一眼,其實說句良心話,六子這小子長的是人模狗樣的,同樣是帥氣,他和白翌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白翌一看就是那種實打實英氣十足的帥,而六子怎麼都感覺骨子裡透著一股痞氣。
  我打斷他的自我陶醉說:“大哥,我知道你女人多的去了,排起隊伍猶如那春運長龍。您繼續說重點!咱們不是八卦週刊。不聽小道豔文啊!”
  他咳嗽了兩聲,尷尬的說:“好好,重點來了,這個女人怎麼說一身打扮其實真的看不出什麼朝代的,總之白色的衣服包滿了全身,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長髮披肩,臉上雖然沒有妝容,但是白皙的肌膚一看就是那種清麗佳人,而且身材也不錯的……她來找我,說想要認識我,和我交朋友。我也很高興,其實我剛和我第四任女友掰了,有那麼一個美女來勾搭我,是個男人都心動,對不?”
  我按了按太陽穴,對這他說:“你小子再不說重點!老白,開門,送客!”
  他馬上抬著手說道:“哎,我這不是要有一個過程嗎!好好,重點是她很奇怪,感覺有些不真實,後來她每天都會來找我,來了也不吃,也不喝,就是坐著和我說話,聊天還有麼就是……嘿嘿……我們談論問題都是關於丹青和書法的問題,而且那女人極其的有才華,特別是擅長一手瘦金體。真的比我這個練了十幾年功夫的人還要精道,但是我說要帶她出去,她就搖頭。她只在我的房間裡待著,而且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她才會出現。有段時間我以為她是我們這行的商業間諜,但是她對我那些東西一點興趣也沒有並且從來不進我的工作室。對她,說真的,我產生了一種戀愛的朦朧感。”
  說著他臉上浮現出了一種矛盾的神情,看的出六子這次是動真格了,他想了一會兒就繼續說下去:“我的工作依然繼續下去,但是怪事也發生了,比如每次工作的時候,我感覺身邊總是多了一個人,有的時候我可以聽見有人在我背後說話,說的全都是畫中最精要的地方,我一回頭什麼人也沒有,當我要拿毛筆去沾墨汁的時候,發現硯上擺著我最需要的那只筆,但是我都是把筆掛在筆架上的……”
  六子說的有些激動了,他深呼吸了下繼續說:“那女人幾乎每一個晚上都出現,但是我感覺她每一次出現都有些變化,好像感覺變醜了,但是仔細一看依然是以前的模樣,我心裡想著或許是熟悉之後就感覺她沒有那種陌生女人的特別感了吧。”
  我聽著縮了縮頭,摸了摸脖子,其實這事並不是有多麼的恐怖,按照我和白翌的經歷,估計每一件都可以把那小子嚇瘋了,那種東西早就不會嚇倒我們了,我對本來抱有絕大希望的恐怖內容感覺有些失望。感覺就是這小子聊齋看多了,把自己當寧采臣了吧。
  但是白翌的眼睛卻沒有走神過,他越聽越仔細,乾脆站在我身邊,一起聽他說事。我感覺這樣大驚小怪的事,實在沒意思,準備安慰幾句就打發他走吧。
  沒想到白翌卻說:“接下去呢?”
  六子陷入了更加陰鬱的深思中,那老不正經的臉上居然也透露出一絲寒冷的陰氣,他說道:“我因為工作需要,在工作室有我的臥房,我可以把起居飲食都在工作室裡面完成,或許是這次修復工作量太大,反正在遇見了那個女人後,我的身體就越來越虛弱,居然有些頂不住,發燒了,我把自己關在臥房裡,想睡一覺等好點了吃點補品再繼續幹。我躺在床上覺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有一雙冰涼的手放在了我的額頭。頓時我有些吃驚,一看是她在我的床邊,依然是一身的白衣,我安心了點,告訴他自己有些不舒服,她也安慰我,讓我好好養病。但是我突然間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我是把門鎖起來的!,她……她怎麼進來!她以前是怎麼進來的?!”
  說著六子激動的握著雙拳,他說道:“突然意識到這點,我怎麼看她都感覺處處透著一股詭異,她的皮膚太白了,彷彿是透明的一般,她總是安靜的看著我,但是此時我感覺她安靜的讓我毛骨悚然!我門的鎖是專門去瑞士特別定做的,可以說只要我一鎖門,這裡就是一個密室。她除非是空氣,否則根本無法進入,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一直都在這個屋子裡!從來沒有走出去過!”
  說到這裡六子顫抖的從上衣口袋拿出了一包煙,哆嗦得抽出一根,猛吸了幾口,稍許鎮定之後他吐著煙,捏著香煙的手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陽穴說:“我躺在床上,那女人居然一句話也不說,她一直用她那冰冷的手摸我的臉,那個時侯,我害怕極了,想迅速的逃離房間。那女人看出我想要逃走後,她的臉就開始扭曲了起來,原本潔白的肌膚,變得猶如枯木。她的眼神突然從柔和一下子變成了陰森,她咧著嘴,從嘴裡流出了許多黑色的墨汁,她像平時一樣想要和我接吻,我的媽呀,頓時我就嚇癱了。她那老妖怪似的臉眼看就要靠過來了。我抄起了枕頭就扔了過去。那女人的眼神變得更加的怨毒,她問為什麼不看她,難道她不美麼?我看到她那個樣子就想吐了,還美個屁啊。
  她變得更加的急躁,直接向我撲了過來,掐著我的脖子就往下按。力氣大的根本不是一個人類的力道,很快我的舌頭就吐了出來。在我翻白眼的時候,我衣服裡的那塊開光古玉掉了出來,那是我叔父送我的入門禮物,有些年頭的古器了。那女人看見了馬上就退了出去。
  我顫抖的爬下了床,穿上衣服就逃了出來。然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工作室。說實話,到現在那圖還只修復了三分之一!然後我發瘋似的到處去求那些開光符,希望女鬼不要再纏著我。”
  我低著頭思考著,這到底是哪路的妖怪,想了半天也是理不出個四五六來,我抬頭看了看白翌,他摸著下巴,眼睛眯了起來,這個狀態就說明他完全在思考問題了。反正白翌的能耐我最瞭解了,這個時候我看著焦急的六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六子啊,兄弟那麼多年沒見,看你遭次橫難也不可能不幫你,這樣吧,你先回去,找個地方避避。等我……和白翌想出對策了,然後再來和你商量。”
  六子聽我那麼一說,急的都快哭出來了,他哭喪著臉說:“別啊!小安,不!蹤哥!你既然能幫忙,就不能見死不救啊,再不搞定那東西,我這個《月下桃宴圖》就完了啊,如果不在定期的時間內修復完畢,我就得在我這個圈子裡消失,從此名譽掃地啊!”
  我瞅了他一眼,早知道就不說要幫忙了。但是畢竟是多年的兄弟,以前還在一個小區裡玩過,不能眼看著人家身敗名裂啊,我抬頭對著白翌說:“老白,你看這……怎麼整?”
  六子不愧是和那些老猴精時間待長了的,一看我是沒什麼本事的,白翌才是重點,馬上調整策略對著白翌一臉賠笑,還一邊塞給他香煙說:“白哥,我一看就覺得你是有本事的人,如果這次你真的幫了我,以後我們就是換帖的哥們了,只要你一句話。我六子就上刀山下火海的替你辦事!”
  白翌接過香煙然後對六子說:“你畫在哪裡?我想看下。”
  他一聽白翌對這件事情有興趣了,一時間有些吃驚,但是他馬上回過神就說:“畫還在我的工作室裡,你們可以過來看。”
  白翌穿上了外套,看了看我然後問道:“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我一聽,嗨,這小子這回倒來勁了,看看就看看,我也拿起外衣披在身上,然後揮了揮手說:“走!一起去看看,難不成畫還成精了!”

  月下桃宴圖(中)

  其實六子的工作室很普通,外面看上去就是一個三室一廳的民居。他告訴我們說:“你們不知道了吧,我們這些一直搞文物古董的人,最怕的就是張楊,最好就是別人都不知道我們手頭的東西,否則一天到晚都得讓人惦記著。我們的工作室其實都在居民小區內的,外表看上去沒啥,其實防盜機關做的和瑞士銀行一樣!”
  說完他就拿出了一把特製的鑰匙,來回轉了好幾下,才打開了門,朝裡一看,房間空蕩蕩的,感覺非常的冷,窗戶緊閉。光線十分的幽暗,感覺還真有那麼一絲鬼宅的味道。
  他關上門,脫了鞋子,帶我們走進了裡面的書房,這裡才是他真正工作的地方,書房被他設計的比客廳還大,放著一個保險箱,然後就是巨大的工作臺,上面擺滿了各種毛筆和硯臺,還有一些現代化的器具,就連顯微鏡都有,看得出他搞這個是十分專業的,否則也不會讓他接手徐渭的東西。
  他套上了塑膠手套,帶上口罩,也給我們帶上口罩,然後從保險箱裡取出了那卷放在密封管的畫軸,然後小心翼翼的放在鋪有特殊塗料的工作板上。
  的確這畫破敗得和幹掉的豆腐皮一樣,六子小心翼翼的展開了畫軸,手上力道十分的輕。足足花了好幾分鐘才完全展開了這幅《月下桃宴圖》。
  等全部展開後,我們看到的是一副構圖十分特別的畫卷,在一層層的桃花之下,可以看見有兩個人在月下對酌,一個人站起來,抬頭望著月色,另外一個人手持酒杯。畫面的佈局極其考究,氣勢縱橫奔放,不拘筆墨。即使是一份贗品,也是上乘之作!
  六子一邊展示,一邊在旁邊介紹這畫,這卷畫的材料為生宣紙本,畫心高194釐米。上邊沿寬54釐米,下沿寬53釐米。但是損毀的太厲害,特別是蟲害所蛀,尤其嚴重。
  白翌一直在旁邊看著,突然他眼神閃過一道奇異的神色,他指著其中那個拿杯子的人說:“你們看,他是不是在舉杯招呼另外的一個人?”
  我們一起把目光投入畫中,的確,那個仰頭望月的人感覺在吟詩,而那個舉杯的人並沒有看著他,而是舉杯對向了桃花林中,神情十分的柔和,好似再邀請一個十分愜意的朋友一般。
  我問道:“六子,這畫中是不是應該還有第三個人?”
  六子齜著牙,嘖嘖了兩聲,然後對這畫仔細的看了一遍,說:“不,這畫中的確只有兩個人,具考察,此畫中的兩人就是譽有白楊青藤之稱的陳道複和徐渭。那個年長抬頭吟詩的應該就是陳道複,那個舉杯的人應該才是此畫的作者,徐渭,徐文長。”
  我眯起了眼睛看著畫,感覺這畫中的確有那種還有第三人的感覺,好像不止是兩個人的對酌,而是至少有三人,或者更多的人,那種氣場十分的怪異。
  我眼睛看著這層層的桃花之中,腦子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我馬上對他們說:“你們看,徐渭他是對這桃花舉杯的,這會不會不是一個人?徐渭平生性情放縱,少年之時更加是輕狂不羈。你們看他可不可能其實邀請的不是人,而是桃花呢?”
  六子聽我一解釋就來勁了,他說道:“那麼那個,那個美女其實不是什麼女鬼,是桃花仙子?聊齋裡不是有畫中仙麼,這個,呵呵,看來我這次算是桃花運啊!”
  我吊了下眉毛,不屑一顧的說:“你小子以為不是鬼就不用怕了?告訴你鬼魅妖精魍魎傀,皆能要你命的,就算人家桃花有意思招你這倒插門,估計著你也就只有把墳建在她邊上的份。”
  六子摸著臉就嘿嘿的笑了,突然他的笑容就僵住了。他顫抖的指著門口說:“你們,你們來的時候有誰是穿黑色布鞋的?”
  我心想都啥年代了,我又不是唱戲的,要穿也穿運動鞋,我也順著他的手朝門口看去,除了我們放著的鞋子外,還有一雙小巧玲瓏的黑色布鞋,整齊的停放在門口邊上。我看了看六子,他不像是開玩笑嚇唬我們,然後壓低了聲音說:“六子,你那桃花仙子女朋友估計來找你了……”
  他一掃前面的,嚇的臉都綠了,對著我們說:“二位,這個時侯別再取笑我了,我寧可當和尚,也不要這鬼媳婦啊!”
  白翌很安靜,他的視線一直停在那張破敗的畫卷上,一寸寸的看,即使我們說到門口的鞋子的時候,他也依然沒有抬頭,或者說那鞋子好像是在他意料之內的。反倒是我和六子嚇的頓時打了激靈。
  我下意識的靠近白翌,然後拉住他的袖子說:“老白,這裡真的有東西在啊,你別一直盯著畫,看看四周吧。”
  白翌被我一拉抬起了頭說:“你以為我是降妖的道士?拿著羅盤就看房樑的?至少現在她對我們沒有興趣,或者說她沒有直接的攻擊我們,我們也不用太擔心,反而我感覺所有的問題都出在這幅畫中。”
  六子害怕的不知所措,他看我們也找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就準備開溜,於是他對我們說:“我們還是先離開吧,那東西估計還在屋子裡。”
  還沒有等他說完,工作室的門口就閃過了一個白影子,六子嚇得一個趔趄退到了白翌的身後,我也咽了一口口水,但是除了匆匆的腳步聲外,等了好幾分鐘也沒有其他的事情發生。
  六子看來神經已經到了極限了,他冷汗直冒,結巴的說道:“我們馬上走,這畫我是不補了。誰要誰去幹,靠,這是人幹的活嗎!”
  白翌攔住了六子,但是他的眼神還是在畫卷上,沒有移開,他說道:“如果你信的過我們,讓我們在這裡住一夜,我想估計有法子幫你忙。”
  六子沒喊話,我先跳起來了,什麼!這樣的鬼宅,躲還來不及為什麼要我一起和你遭罪!我馬上說:“老白,你看我沒什麼可以幫上忙的,要不,我先回去。這裡估計你一個人足夠了。”
  白翌搖了搖頭說:“這是你兄弟的事,難道你想把事情全部推給我一個人?”
  六子馬上投來了可憐巴巴的眼神,我環視了這房子,心裡依然感覺忐忑不安。六子馬上說:“小安,我們當初可是一起撒尿和泥巴的交情。還記得你小時候敲了15號樓老頭家的窗戶吧,最後是我給你頂了黑鍋啊!你還記得……”
  我立刻打住了他,再說下去他非得把我欺負樓上小姑娘的事也給抖出來。沒辦法,攤上這兩個傢伙我也只有捨命陪君子了。我點了點頭說:“好吧,就算是我為了六子你豁出去了!你別老是把以前那些陳年爛穀子的事給我抖出來!”
  白翌一聽冷笑了一聲說:“認識你那麼久沒見你有那麼義氣的時候,看來你小時候還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
  我瞪了他一眼,然後問六子說:“我們睡哪裡,你這裡連個沙發也沒有,我們兩個怎麼睡?”
  六子一臉不在乎的說:“嘿,別說你們兩個人了,就算是三個人我也能安排,二位和我來。”
  說完突然想起來這個屋子不乾淨就緊貼著我們,帶我們來到了一間臥室,這裡佈置的很有感覺,最令我吃驚的是,那一個特大號的床,的確就算是三個人,躺上面打滾都夠了。
  我問道:“你幹嘛買那麼大的床?”
  六子說:“這不是為了方便我的起居麼……”突然他就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我靠,這小子把女人帶這裡睡,還要我們睡這上面?我鄙視的看著他,他咳嗽了兩聲,往別處看去,避開了我的目光。
  告訴了我們一些必要的東西的位置後,六子像逃一樣的離開了屋子,走之前他說道:“我只能把二位鎖房子裡,這裡只能用我這把鑰匙開,對不住了。裡面這些東西掉一件也夠我坐一輩子的牢了。”
  我心想搞了半天,這小子依然不放心我們啊,就他那些豆腐渣的字畫,偷回去也全變紙屑了。我看了看白翌,他倒是很不客氣,泡了一壺鐵觀音就在那裡翻著書架上關於字畫的書籍。
  我感覺著四周,想要從中找出那個女鬼的身影,但是除了白翌偶爾翻書的聲音,其他的一點動靜也沒有,這種感覺就像是斯蒂芬•金筆下的《1408》。感覺恐怖不是來自於直接的威脅,反而是空洞的寧靜,壓迫的氣氛和未知的發展。
  白翌今天特別的安靜,他本來就不多話,現在壓根就只顧著自己看書喝茶。我走到他旁邊的座位坐了下來,對這白翌說:“老白,你說這東西會不會只跟著六子,和我們沒關係,你看前面還鬧騰的很,六子一走,這裡完全沒有了聲音。”
  白翌給我倒了一杯茶,然後說:“其實這件事情估計問題不是在畫上,也不在這女鬼上。而是在這事情的本身上。”
  我聽著他像繞口令一樣的說,問:“這事情的本身?那是什麼?”
  他抿了一口茶,用手指頂了頂眼鏡說:“和你說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你只需要待在我身邊,其他的你也別多問。”
  我有些生氣得拍了下桌子,差點打翻了他給我泡的茶,這小子還跟我賣關子,這也太看不起我了,好像我就真一點本事沒有似的。怎麼說我也是跟著他出生入死好幾回了,什麼陣仗沒見過啊!
  既然他不肯告訴我,我也懶得再問。我瞅了他一眼,就離開了書房,回臥房去了。
  臥房裡還有電腦,我打開就上網看片子,自然這個時候絕對不適合看恐怖片……片子很無聊,看了好一會,我有些打瞌睡了,迷糊的閉上了眼睛,突然我感覺有人搭著我肩膀,很輕柔。我以為是白翌,我撇了撇嘴,抖了下肩膀,現在不是和好不和好的問題,而是這小子根本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但是肩膀上的重量依然沒有消失,漸漸的我感覺不對啊,在肩膀上的不是手,而是一個人的頭啊……白翌是不會把頭靠在我肩膀上的,我順手摸了摸感覺那是一個女人的臉頰,冰冷的好像是玻璃做的一樣,頭髮很長……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手像是觸電一樣的縮了回來,但是我依然閉著眼睛,不敢睜開。而靠在我肩上的分量也絲毫沒有減弱,電腦裡音樂也變了,變的十分的詭異,好像是在唱一曲古老的樂曲,琵琶發出了幽怨的音色。耳邊只聽見低聲哼著的調子,是我聽不懂的方言民歌。
  我知道,有一個人把頭趴在我的肩膀上,或者說,只有一個頭?
  白翌依然在書房,我也不敢喊,喉嚨顫抖著,眼睛依然閉著。她唱的很慢,但是我絲毫感覺不到頭有在動,聲音單純的從她的腦袋上發了出來,就像是一個頭型音樂盒。她把嘴巴貼在我的耳朵邊,這聲音就像是直接灌入我的耳中。
  因為突發事件經歷了太多了,這個時候我馬上想到既然無法發出聲音,那麼我也得製造動靜,讓隔壁的白翌知道我遇上麻煩了,於是我一個縱身咬著牙硬是從椅子上摔到了地上,肩膀重重的撞在了地板上,頓時我肩膀就麻了。好在椅子倒地發出了很大的響聲。
  我齜牙咧嘴的喊疼,依然不敢睜開眼睛,只感覺耳畔有一聲輕微的嘆息,我感覺那東西應該已經走了,然後就是白翌急速的腳步聲。當一雙有力的手臂撐起我上半身的時候,我才敢睜開眼睛,而進入我眼簾的卻是一個披頭散髮,頭髮把臉都遮住的一張人臉,十分的陰森,也分不清性別,只感覺特別的瘦弱。我眼前一花,嚇的倒吸了一口氣,馬上推開那個人,連滾帶爬的沖出門去,白翌才剛剛走到了門口,我一下撞在他懷裡。我頭也不敢回,指著屋子就說:“鬼,鬼,真的是鬼啊!”
  白翌拍了拍我說:“屋子裡沒有東西。”我慢慢的睜開了眼睛,往屋子裡看了過去,真的沒有人。椅子倒在了地上,電腦裡依然放著那無聊的肥皂劇。那些咿呀的古調完全消失了。那麼那東西是怎麼來的?
  我嚇的被自己的唾沫給嗆著了。一邊咳嗽一邊吸氣,白翌扶著我回到了書房,我才冷靜了下來。腿還在哆嗦,突然感覺前面那麼看不起六子,認為他膽子小,現在才知道其實自己也就這德行。
  於是我也學乖了,安靜的坐在白翌身邊。畢竟我經歷過的事情都不是自己解決的,的確沒有底氣和白翌發脾氣。本來還自我膨脹的信心就像泡沫一樣的消失,雖然窩囊,但是人本身的恐懼完全戰勝一切的逞強。白翌翻了一會兒書,嘆了一口氣,估計感覺出我的沮喪,他抬頭看了看我說:“其實我只是不想一個人待著,有你陪著比較踏實。”
  我暗暗的問:“老白?你也怕鬼?”
  他搖了搖頭,看著我說:“有的時候,一個人比鬼更可怕。那種被遺忘了的感覺才讓人冷徹心扉。”
  我有些聽不明白了,什麼時候我認識的老白成了詩人了?我拍了拍他說:“放心,你長的那麼帥,又有本事,存在感比我強多了。”
  他笑了笑站了起來,我一看他要走了,立馬也站了起來,他淡淡的說:“我去換本書看,你要看什麼?”
  我窘迫的坐了下來,瞥了他一眼,他拿了一本扔給我說:“臥室先別去,別老是犯網癮,看看吧,唐代的古籍小說,估計你還是有點興趣的。”
  這本書我大學的時候就看過了,講的道理似深非深,道理又感覺特別的通俗,當初是我們一個文學系的哥們留在我床上的。我閒來無事也翻了翻、
  當中有一段說到了桃花的故事,說的是唐代的一名詩人,名字叫做崔護,他路過都城南莊,在那裡一叢桃花中看見了一位容貌俏麗的女子,心生戀慕,但是因為要趕功名,只得看了兩眼就走了。後來他中了進士,官拜嶺南節度使。於是又故地重遊,但是在重重的桃花樹中除了白色的清明吊子外再也看不見那俏麗的桃花美人。後來才知道女子沒有活著等到他回來就香消玉殞了。
  後來崔護寫下了千古名篇: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白翌聽到我默默的念著這句詩的時候,他突然湊了過來問道:“你前面在念什麼?”
  我告訴他就是這則故事中流傳下來的古詩《題都城南莊》。他恍然的點了點頭,回到桌子邊。
  六子跑得匆忙,根本沒來得及收回那幅畫就逃了。白翌拿著放大鏡。又仔細的看了一遍那畫卷。
  他慢慢的放下了手上的放大鏡,然後笑著對我說:“看來你誤打誤撞的本事真的是一流啊。”
  我莫名其妙的被誇了一番,先是一陣傻笑,然後越來越不明白就問道:“這事到底怎麼回事?”他樂呵的說:“晚上你自己去問‘她’吧。”
  我瞪了他一眼,心想:“ 問,問個頭啊!有本事你直視著那披頭散髮的女鬼然後問她,大妹子你留在這裡是等吃年夜飯啊,估計六子這小子不會供你的……”
  說到吃,我們那麼一折騰下來,還真的到了晚飯時候了,六子的廚房裡有很多的食物,他是一個生活奢侈的人,那些搞文物和字畫的其實都是隱藏著的資本家,他們手裡的東西只要有人要,賣出一個大件去,就夠揮霍好幾年的。這就叫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白翌炒了鍋炒麵,泡了一碗湯就打發了我。因為這個屋子的詭異氣氛,我是寸步不離白翌,哪怕他上洗手間,我也得跟著去。
  臥房成了我們的禁區,白翌是一次也沒有去過臥室,裡面的電腦依然開著,片子早就播完了,沒有開燈的房間只有顯示幕發出微微的光線。安靜,特別的安靜。沒有什麼奇腔怪調。但大門口那雙黑色的布鞋依然靜靜的停在門口,告訴我們這位還在屋子裡。
  天一黑下來,我連忙慌張的把燈全部打開,書房裡被白色的日光燈照的明晃晃的。我注意到角落裡掛著幾幅仕女肖像畫,畫的鬼魅異常,那種眼神都是似笑非笑的,捏著花扭過頭來,好似看著我一樣。
  我心想:六子這小子非得掛這種東西在牆上麼,就不能掛張鍾馗或者佛像什麼的,就該他著道!
  白翌放下了第五本書,他滿意的點著頭說:“別說,這裡的書籍都很不錯,如果這次搞定了,我們就敲他幾本古籍。也算是這次的報酬。”
  我看著白翌,他這一副毫不擔心的樣子看來似乎已經有了應對的措施,為了心裡能夠踏實點我問道:“你是不是有本事驅鬼了?能幹現在就幹吧,不必硬是要留在這裡過夜吧。”
  他喝著已經泡淡了的鐵觀音,皺了皺眉頭說:“她不肯出來,按照六子的說法,只有在一個人的情況下她才會出現。那麼也就是說只有在我們無防備,或者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她才會顯身。不過按照你前面的敍述,這個東西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則怨氣積深,最後就會化為厲鬼。那個時候就不是我們喝喝茶,看看書能搞定的了。”
  他說完也低頭思量了起來。我坐在他的身邊,越是安靜詭異的氣氛,腦子裡的思緒就越是混亂。我捏了捏鼻樑,把事情從頭到尾的再過了一遍。
  畫中有鬼,但是白翌又說這件事情的發展不是畫,也不是鬼,而是事情的本身,我依然沒有明白這件事的意義。其實那副畫如果不是遇見了這些鬼魅的事情,一點也不特殊,但是現在那種彷彿暗藏的隱喻,反而讓人覺得此畫散發出一種秘密,讓人想要揭示的秘密。如果說徐渭真的是邀請桃花為伴共飲,那麼就是說他認識這個桃花精?而且是一種老友的身份。如果不是,那麼第三者又是誰?這件事和現在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我腦子裡一層一層的閃過一個個問號,每一個問題只有使得答案本身更加的撲朔迷離。
  在我暗自思考的時候,肩膀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我嚇得渾身一抖,抬頭一看白翌居然站了起來,他指著臥房說:“去睡覺吧。”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間猶如禁區的臥室,馬上搖頭說:“不去,不去。估計那東西還在裡面,這我睡得著麼?”
  白翌打了一個哈欠,擺了擺手說:“那麼你繼續待在這裡吧,我先去睡覺了。這一天也夠累的。”
  說完就往臥室走,我不屑一顧的哼了一聲,我無意識的瞥了一眼牆壁上的人物仕女圖,突然感到背後涼颼颼的。想起老白說的一個人的時候女鬼就會現形的話,我馬上撒腿跟了上去。

  月下桃宴圖(下)

  推開臥室的門,一切都很正常,電腦停在最後男女主角抱在一起的鏡頭,男的笑得咧開了嘴,女的哭得妝都快化了。臥室有單獨的洗手間,陽臺都是封起來的,估計這裡真的像六子所說,外表雖然看上去是普通民居,內在卻猶如一個小型銀行。
  白翌坐在了床上,蹦躂了幾下,估計對這彈性很滿意,倒頭就睡下去了,連衣服也沒脫。我看著他就要睡著了,馬上上去拉他起來,我皺著眉頭說:“你小子是缺心眼,還是真的不怕鬼?這個房間確實是有東西在的,你還睡的下去?”
  白翌一個翻身把我整個人也拉倒在了床上,說完就把被子蓋在了我頭上。然後淡淡的說:“悶著頭你還怕什麼,再不行我抱著你睡一宿?”
  我真的搞不明白這個小子的腦子是怎麼構造的?悶著頭就不會被鬼掐?那麼多死在床上的是怎麼掛的?我扳開了他勾著我腰的手,準備坐起來。但是突然感覺背後有一個東西,我挪了挪,伸手去掏背後。一摸感覺是一個紙盒子,我心想這啥東西呢?摸出來一看,靠,六子那小子說什麼這床乾淨的,那麼這盒安全套是用來吹泡泡的啊!
  白翌看我顫抖的握著紙盒子,問我這手裡拿的什麼,我二話不說把盒子扔到了房間的角落裡。悶頭蓋上被子就說了句:“泡泡糖,你不愛吃的!”
  我不敢背對背的睡,只有尷尬的面對面。雖然有些彆扭,但是好歹遇見危險可以第一時間通知對方。我突然想起了以前小時候一害怕,也那麼躲進奶奶的被窩,不敢背對著睡,反而是要面對面。彷彿看見熟悉的臉就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漸漸的我居然也有了困意,不知不覺也閉上了眼睛睡著了。但是睡得很淺,一直都在聽著周圍的動靜。白翌倒是真的睡熟了,我不得不欽佩他,這個人活在火星的吧,以後不當小學教師可以考慮去守太平間。
  除了空調有的時候發出的排風聲音和白翌均勻的呼吸聲外,居然真的沒有一點動靜。我僵硬的精神終於也有了一些放鬆,感覺可能真的是只要兩個人存在,那東西就不敢出來了。舔了舔嘴唇捏著被子也真的睡著了。
  白天腦子思考的問題太多了,夜裡做夢也特別的多,桃花,對酒,那對面的第三個人……
  彷彿我也進入了當時的那宴席中,甜膩的酒香,混合這桃花的香氣。透過重重的桃花,看見那一張色若桃李的笑臉,徐渭招了招手,笑臉笑的更加的豔麗。當笑臉繼續看著那徐渭之時,徐渭已經轉身,漸漸的笑臉和書房裡那些妖媚的仕女笑臉重疊在了一起,眼神不再清透,而是一種怨毒,一種百年寂寞的怨恨。
  我想要走過這層層的桃花樹,去那後面看看這到底是什麼人,但是樹枝卻像是有了生命一樣,纏住了我的腰,周圍的樹木已經沒有了桃花,而是一根根枯敗的樹杆子。耳邊依然想起那如泣如訴的古調。慢慢的我感覺不對了,我從迷幻的夢境中醒來,感覺那纏著我的不是樹枝,而是一隻手……
  那手在解我的褲腰帶!我腦子哄的一聲,馬上喊道:“你個老白,想對我做什麼!”
  沒想到白翌幾乎在同時,也抬起了頭,有些不耐煩的問道:“你小子幹嘛?”
  當我們睜開眼睛,看到的東西嚇的幾乎讓我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在我們中間躺著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哇靠!醜的好似被硫酸毀容了一般,我只看到她一半的臉,她像屍體一樣的躺在我們中間,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巴咧出了一個怨毒的笑容。這笑容分明就是我夢中看到的那張扭曲的臉,但是容貌已經完全毀掉了。
  我和白翌一個翻身,都滾下了床,最該死的是,我的褲子被她解了一半,褲子推到了大腿上,根本跑不了。摔下了床,肩膀就先著地了。我悲嘆的想:再這麼摔下去,我的肩膀估計得粉碎性骨折了……
  顯然白翌也不比我好到哪裡去,我不禁罵道:“媽的,這個女鬼是寂寞久了,是個男人都想要?靠,我還以為淫的只有男鬼,沒想到這女鬼色起來,一個要吃倆?”
  等我們回過神再看過去,床上除了有一個人形的影子外,根本沒有什麼女鬼。我看了看白翌,他比我還誇張,衣服已經完全敞開了,好在褲子沒被脫下來,白翌淡淡的看著我提著褲子,一點也沒有尷尬的感覺。
  我趁這個時候趕緊把褲子穿好,我們兩個搞的實在太狼狽了。我一邊拉著褲子,一邊對白翌說:“靠,那傢伙去哪裡了?這女鬼太噁心了。做出來的事情比那些髮廊裡的小姐還奔放啊。”
  白翌摸了摸臉看了看我說:“她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我搖了搖頭說:“沒事,幸好你哥們我警覺,感覺有人在拽我褲子,我馬上就反應過來。否則估計……”
  白翌的臉色顯然比我要好很多,鎮定的摸著下巴在思考。也沒有整理自己的衣服,我看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問道:“你沒被怎麼樣吧?話說,那女鬼可真醜啊,虧六子還說是一個美人。這臉堪比毀容案啊。”
  白翌愣了一下說:“不,她臉很正常,沒有什麼特別恐怖的。”
  我一聽頓時停下了手,我呆呆的看著他,用手對著自己的臉比劃道:“我看到的是一個臉皮都耷拉下來,五官都扭曲了的醜鬼。”
  白翌沒有回我話,我們之間將近好幾分鐘的沈默,我們互相蹬著,一陣詭異的寂靜後,白翌慢慢的開口說:“小安,如果你害怕,就不要往天花板看。”
  我聽的莫名其妙,什麼天花板,問題人就是如此,不明白的時候,越是叫你不要做,越是會本能的去做。我順勢抬頭,一看,嚇的只有發出了一聲類似鴨子的叫聲,渾身頓時麻掉了。我想難怪那女鬼怎麼不見了,根本就是趴在了天花板上,透過月色一看,我靠,這臉真叫一個詭異啊,一半是恐怖異常,另外一半卻是清秀美麗。醜與美在她的臉上被微妙的合在了一起。難怪白翌前面還說她的臉不恐怖。
  那個女鬼就像是四腳蛇一樣的趴在天花板上。一會兒眼神清麗溫柔,一會兒眼神怨毒恐怖。就像是兩種極端的感情放在了她的身上來回替換。
  白翌看准了時機,用最快的方式翻過床,跑到我這邊來。我一把拉住了白翌的胳膊,就往後退。
  那個女鬼好像在極度的控制著自己,貌似過了好一會,那古怪的臉上終於恢復了正常的神態。雖然臉依然是半邊扭曲著,但是她的眼神變得柔和了,只是好像非常害怕我們,一直貼在牆壁上不敢下來。
  她驚恐的看著我們,神情就像是一個柔弱的女子。我搖頭的嘆道,我被你嚇的差點咽氣,你倒是一副委屈樣子。
  她的嘴巴沒有動,聲音卻發了出來,她說:“請你們別傷害我,我也很難受。”
  白翌抽了下臉說:“我們沒把你怎麼樣,倒是你害的我身邊這位小哥嚇的臉都綠了。”
  她聽完就把那張詭異的臉轉向了我,我頓時把目光往別處投去,雖然說女生長的難看很沒素質,但是這位……實在是太驚悚了。
  她再把視線投向了白翌,我們就和她僵持著眼對眼,她慢慢的發出聲音:“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文長先生一筆帶過的墨痕……”
  雖然說萬物可成精魅,但是墨汁也能變成這樣的?我疑慮的看了看白翌,白翌點了點頭說:“沒錯,這個不是鬼,她是魅。其實就是畫中那筆墨所形成的一個人形,萬物有靈,有人形就可以日月累積。幻化成魅。最快成精的方法就是吸取男人的精氣,所以說人中最色要數男人,妖中最淫就數魅了。所以你朋友的身體才會突然糟糕下來,如果他還沒發現,估計過不了多久就得進火葬場了。”
  我不解的問道:“但是畫中沒有第三個人啊,她那裡來的人形呢?”
  女魅說道:“畫中的筆墨勾勒出了桃花樹枝,而樹枝的縱橫間形成了一個人臉,那就是我的本體。我只有依靠如此才能獲得解脫,離開這副禁錮了我幾百年的畫。”
  她暗暗的說道:“文長先生他極其愛畫,也喜歡結交欣賞他畫的文人雅士。他從來不拘小節,畫風十分的特殊,其實畫中文長先生邀請的第三人就是位賞畫之人。我只不過是偶然才獲得靈氣的魅鬼罷了。”
  我這麼一聽,頓時茅塞頓開,感嘆到徐渭真不愧為百年一人的天才啊。這樣的佈局估計連現在的畫家也很難想到,更何況是當初思想十分禁錮的時期呢。
  這幅畫的本身就是畫者與賞畫之人同樂,女魅的形成卻是一個如此偶然的筆墨勾勒。難道說那個事件的本身的含義就是這個女魅極度嫉恨我們這些賞畫的“第三人”?所以才會產生攻擊?
  白翌看著女魅說:“那麼你又何必變成這個樣子呢?照道理來說,只要畫在,你就可以存活在畫中,不會消失的。”
  女魅低聲的嗚咽道:“因為我在這花叢中待得的時間太長了……那麼多時間,文長先生早就不在人世了。從來沒有人,包括先生也沒有注意到在這畫之中還有那麼一個我,我就在桃花中一直等,一直等,等著那個人回頭來看,希望他招手邀請的是我。而不是那些看畫的人,但是……”
  我嘆了一口氣,沒想到事情發展的還真是猶如一則聊齋故事啊。我問道:“那麼你幹嘛去招惹六子?”
  女魅眼神有些羞澀,她說:“商先生的才華很好,而且如果能引導他,那麼我就可能在畫中成為那正真的第三人。我不想只做一個墨痕染出來的影子了。如果實在不行,我就只有吸取他的精氣,我想要……”
  突然女魅的臉又扭曲了起來,甚至她整個身體都開始顫抖。白翌發現有些不對勁,就把我攔在了身後。我們死死的盯著那個突然怪異起來的女魅。她的眼神突然陰狠起來,整體感覺也變了。
  她的神情變得越來越急躁,身體也弓了起來,身邊散發黑色的霧氣,就像是化開的墨汁一般。潔白的天花板被染成了一片黑色。
  她突然吼叫道:“我要變成人,我要那個人看著我!我不是墨!我是一個人!”
  白翌悄聲的對我說:“看來她控制不住自己了,如果有必要,毀掉那副畫,她就可以一起消失。”
  我大駭,毀掉徐渭的真跡?那可不是坐牢不坐牢的問題,而是直接槍斃啊。
  我哆嗦的說:“老白,你想個辦法,穩住她,只要她不要暴動,一切好商量!毀掉畫,太造孽啦!”
  女魅開始混亂的搖動著腦袋,頭髮甩到的地方就是一筆墨痕,漸漸的從她身上滴下了黑色的墨水,落在床上。感覺這個女魅就像是一塊硯臺,不停的在溢出墨汁。
  白翌嘆了一口氣說:“你覺得她穩的住麼?估計現在只有徐渭再世才有辦法控制住她。”
  說道徐渭我突然意識到,對啊,她為什麼總是不去放著畫的那間屋子呢!因為她不想,或者說是害怕看到徐渭像啊!我立馬和白翌說:“兄弟,你看你能頂住她多久?”
  他認真的思考了下說:“三分鐘,不能再長了。”
  我點了點頭說:“好,你幫我控制住她三分鐘。我有辦法讓她穩住!”
  說完我一個閃身就向大門口奔去,白翌貌似知道了我的想法,也替我掩護著,女魅瘋狂的用頭髮纏了過來,黑色的頭髮抽在背後就像是鞭子一樣。我回頭一看,白翌已經全被纏住了。我不禁嚇的連滾帶爬的向工作室沖去,心裡感動的想:感情你那三分鐘就是保證自己不窒息而亡。靠,好傢伙,董存瑞啊!
  當我撞開了工作室的門,飛快的沖到畫前,捧起那塊重的要死的墊板往回走。因為手裡拿的是國寶級的貴重物品,我不可能像前面那樣跌跌撞撞的。我走的十分的小心,就聽到白翌在臥室裡喊道:“你磨蹭什麼呢!再不來我就得被纏死了!”
  意識到白翌的危險,我也顧不得會不會損壞畫了,人命總歸比畫重要,況且那還是白翌的命啊。我又沖回了臥室,一看白翌已經被裹的差不多成一個黑色蠶蛹了。我立馬舉起了畫,對準了女魅就照了過去。發狂的女魅一看到畫就像妖精看到了照妖鏡,頓時一聲尖叫,頭髮全部都消失了。
  白翌喘著大氣的靠近我,我們就拿著畫對著女魅,女魅漸漸的安穩了下來,她搖著頭避開畫裡的徐渭像,身上的墨汁更加滴答的厲害。
  她悲傷的說:“先生,嗚嗚,先生不要看,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我不要人看見了,我不要了。”
  我突然有了一種錯覺,感覺手裡拿的不是徐渭畫,而是一尊佛像。女魅的悲鳴其實很淒涼,她守著畫那麼久,其實無非就是希望畫她的人看她一眼。可惜落花有情,流水無意。悽愴如她,怎麼都覺得有些可憐。
  白翌默默的說道:“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這首詩,徐渭可曾念過?”
  女魅聽到白翌的這麼一問,頓時傻傻的看著畫,然後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
  白翌看著她繼續說:“你真的認為徐渭那幾筆是為了勾勒桃花?以他的能力不可能會有如此不小心的佈局和漏筆。他勾勒的其實根本不是桃花,而是恰似桃花的你。你又怎麼能說他不在乎你呢?”
  女魅一聽此言,頓時猶如晴空霹靂,幾百年來,從來沒有人告訴她這些,她只是一直怨恨著賞畫的第三人,而沒有想到先生的佈局竟是如此的精妙,精妙到讓她又愛又恨了數百年的歲月。
  漸漸的,她的容貌發生了變化,她扭曲的半邊臉恢復了原來的容貌,整張臉恢復了色若春花的清麗,她飄然的從天花板上下來,顫抖的雙手,伸向了畫中。彷彿是在回應徐渭的召喚,她輕輕的唱起了古調,我第一次認真的聽了下來,那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漸漸的她融入了畫中,在那一霎那的接觸時,我好似看到徐渭居然伸手接住了女魅的手。我頓時一顫,但是好歹心裡還知道這畫的分量,掉地上的話,估計我這輩子也賠不起。
  終於一切都恢復了安靜,我們走進了工作室,把畫放好,生怕有什麼閃失,我癱坐在凳子上,喝著已經冰冷了的隔夜茶,對著白翌說:“那,那徐渭真的是有意畫她的?”
  白翌瞅了我一眼,冷冷的說:“你還真以為我是徐渭?我怎麼知道,或許這善意的謊言救了咱們兩條命。否則這只魅已經成了氣候,再吸一些精氣,就可以脫離畫,成精了。”
  我頓時為那個墨筆女魅感到了一陣悲涼,因為白翌的那句古詩和有的沒的的煽情解說,她居然又回到了禁錮了她百年的畫中,這真是一出悲劇啊。但是想想最後徐渭好似真的伸手了,又感覺還是有這可能性的吧。
  反正人面和桃花等待的永遠是有才有情的才子,我們這些俗人是不會明白的。想到這裡突然對那首詩有了新的一層理解,人面是不知何處去了,但是沒准那年年盛開的桃花還是有情有義的等著崔護去看的,而這桃花之中指不定就有那麼癡情的妖魅呢?
  第二天早晨,六子一大早的就來了,進屋子的時候還鬼頭鬼腦的,生怕我們兩個都被鬼給撲死了。一看我們兩個都沒事也就舒了一口氣。但是一走進臥室,他突然臉色又變的尷尬了,然後回頭怪異的看了看我們兩個,憂鬱了半天還是說了一句:“小安,這床單怎麼一灘一灘的白色水漬啊……”
  我們一晚上沒開燈,而且這床本來被女魅的墨汁滴得到處都是,也沒辦法睡覺,只有在工作室裡坐了一個晚上,這還是剛剛進門的。我一看原先那黑色的墨汁全沒了,反而變成了白色。心裡也十分的奇怪。最後六子把目光放到了那屋角被捏的皺巴巴的安全套盒子,突然驚悚的回頭看著我們,從頭打量著。好像第一天認識我一樣。
  我被他盯的發毛了,問道:“六子怎麼回事?有什麼問題?”
  他突然意識到什麼,馬上反應過來說:“沒什麼,沒什麼。呵呵,大不了我換條被單,難怪你還問床幹不乾淨,敢情這……小安,放心我不歧視的,現在這個很普遍啊。”
  我被他說的雲裡霧裡的,想這白癡在想什麼呢,我回頭看了看白翌,他的眼神流過一絲奇怪的神情,我問道:“你知道那小子在說什麼麼?”
  白翌淡淡的拍了拍我肩膀說:“沒什麼,對了,你身子還疼不?”
  被他那麼一說我才想到,和那女魅鬥了那麼久,身上撞的到處是烏青,點頭說道:“疼啊,這一晚上鬧騰的我是一身的烏青啊。”
  六子突然結巴的說道:“小,小安,你,你原來是下面的那個?”
  我回頭瞥了他一眼,正要問他一大早沒頭沒腦的說些什麼呢。白翌先插嘴說道:“嗯,這晚上不容易,非常的激烈。你也不要一直問,情況不是你能理解的了的,能體會的只有我們兩個人。至於那畫我保證你可以安心的去補了。”
  我點頭說道:“嗯,六子你放心吧,不過晚上的事……”
  六子馬上接話道:“放心,你們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這點義氣我是有的。只不過,沒想到……”
  六子果然是個明白人,這種事情說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誰會知道畫墨成魅呢?反正事情已經結束了。也算是幫了老朋友的一個大忙。心裡舒坦的很,我也咧嘴笑道:“那麼就好,既然如此我們也不打擾了,說實話。我一晚上沒有睡好啊……”
  六子突然投來同情的目光點了點頭說:“是不容易啊……”
  白翌拍了拍我,示意可以撤了。我們也就不打擾六子繼續工作了,畢竟他時間已經耽擱了下來,只有加班加點的去修才能趕上交貨的時間。
  白翌也打了保票,女魅是肯定不會出來了。叫六子又是一陣千恩萬謝的,白翌也不客氣的趁火打劫,敲了他幾本珍貴的古籍。六子一邊心疼的把書交給我們,一邊不知道是笑還是哭的說:“這書也是古董啊。這本可是孤品,你要好好的藏著啊,我花了大價錢的……”
  白翌快速的收下書本,點了點頭拉著我就出門,在門口,六子還是不放心的說:“小安,如果真的疼,可以用些藥膏,別硬撐啊。”
  我拍了拍他說:“我那裡那麼嬌氣,告訴你吧,這種事情我經歷多了,見怪不怪的。沒事啊,回頭見。”
  白翌聽到我們的對話,居然笑了出聲,他憋著笑意說:“那麼,呵呵,我們就告辭了。也希望你修復成功。”
  六子呆呆的站在門口,木訥的揮動這手臂,表情還是一臉的驚訝……
  事情就那麼結束了,六子後來修復的很成功,他叔父把這幅畫賣給了一個華裔商人,價格好到據說他叔父笑的硬是年輕了好幾歲。
  但是人家華裔商人有覺悟,居然轉手就捐給了博物館,說是為了體現華夏子孫對古代文化的一種貢獻精神,電視裡播了好長一段時間,說是徐渭的傳世精作,終於首次亮相於世。因為幫著修復,六子居然也上了回電視臺,做了一次訪談。
  看他笑的一臉春風得意,看來那女魅是再也沒來找過他。我和白翌,依然過著自己的生活,除了我終於說動他開始自己做菜外,也沒什麼變化,不過伙食是得到了改善。
  那天我接到了六子的電話,他說要我們一起去參觀畫,說看看他補的怎麼樣,也想答謝下我們替他幫的大忙。我回頭問了問白翌,白翌點了點頭說:“去看看吧。”
  於是我們兩個人來到了博物館,門口的那個保安我們認識,就是當初來勸架的那個。看了我們幾眼就去巡視他處了。
  六子一身唐裝,穿的像是成龍一樣,看見我們,他馬上迎了上來,帶我們來到了那幅畫的展區,還真的是愛顯擺,說什麼這裡就他的這幅畫修的最傳神,說什麼連那些老專家看了也嘆為觀止。還說什麼得徐渭之真神也。
  我心想蔥蒜不怕爆,牛皮不怕吹,你就吹吧。但是走到了畫的面前,感覺這小子也真的是有吹的資本。如果沒有看過原先的畫卷或許不會有什麼感覺,但是看過那殘破的豆腐渣之後再看看這幅,的確感覺煥然一新,整個《月下桃宴圖》在修復之後使原畫面的殘破部分與新補紙質部分融為一體。可以看出六子這小子手底下的功夫的確了得。
  展館看的人很多,六子很快就被媒體喊過去做報導了,我和白翌看著畫嘖嘖稱奇,突然旁邊的一個孩子看著畫指向那桃花叢中嚷:“爸爸,你看,那幾筆墨痕像不像一位美麗的仙女啊?”
  孩子估計是家長領來受藝術薰陶的,他純真的看著畫,在畫中,桃花叢中那幾筆勾勒出了一個美麗柔和的女子容貌,周圍的桃花彷彿是她鬂上的髮飾。徐渭又好似溫柔的邀請女子一同赴宴,兩者對望,人面桃花依舊動人美麗。

  守湖(一)

  遊戲它不需要有太多的代價,就可以在虛擬的世界中體會一下笑傲江湖的興奮。雖然在遊戲裡我們是馳騁沙場武功高強的英雄豪傑,但在現實中我們也只不過是一群在副本中刷裝備經驗的傻蛋罷了。
  我組織了一個專門刷遊戲副本的小隊,是工會裡專門去搞裝備的工蜂團。為了工會中那些女王蜂玩命的刷副本,六子這小子最近和我們走的很近,居然也來參加了。而且和我不同的是,我的號是一級一級苦熬上去的,他乾脆去網上買了一個號,就連最初級的東西都不懂,還在那裡沒事就去砍高等級的玩家逞英雄。害得我只能一個一個去給他賠禮道歉,把老臉都丟盡了。實在不能放著這個殺人暴力狂到處瞎轉悠了,於是工蜂團因為缺少了一個戰士,而六子練的就是這個,理所當然的就被我揪來了。
  但是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這個錯誤害得我差點氣得砸了白翌的電腦,我腸子都悔青了。六子這個小子蠢到了一個境界,那個二百五居然在打完最後大怪後,不去撿武器,眼看一把英雄級別的寶劍就那麼從我眼前消失了。任憑我們怎麼催,他都站在邊上,保持著一個最後敲怪的姿勢,就是不去撿。我一個勁的對著電腦嘶吼,白翌被我嚇得沖了過來,以為我出了什麼事。
  我抱著頭,眼看著那把極品武器依然留在副本,而我們只有退了出去。我都懶得看對話欄中罵六子的話了,立刻沖到電話前,撥了號就是一陣狂吼:“我靠!你小子來消遣我們的啊,那麼極品的武器是幾個月的副本都不一定出來一個的呀。你以後別再指望老子我帶你下副本!”
  六子在電話一頭聽了半天最後居然擠出了一句:“我以為打完就可以了,沒人告訴我要拿包啊。然後我突然內急,去廁所啦……”
  我的眼睛也要瞪出來了,一把英雄級別的武器啊,那是多少玩家做夢都想要的終極武器啊。我現在突然能夠理解那些為了一把武器在現實生活中群毆的事了,實在是氣的我氣血翻騰,就差沒噴血了。
  白翌看著我的樣子搖了搖頭,淡淡的說道:“血別噴牆上,否則你去粉刷。”
  我回頭瞪了他一眼,電話那頭傳來了六子的說話聲:“哎,哥們何必呢,一個虛擬的東西罷了,要對吧,我掏錢買不就是了。哪裡有賣,錢不是問題。”
  我咬著牙對著電話說道:“買?有錢你沒處買!”
  電話那頭六子沈默了半響,最後心虛的說:“這樣吧,我手頭有兩張守月湖休閒度假中心的套票,包吃包住,可免費釣魚、免費吃河鮮,而且那個湖周圍還是有人文景觀的。據說是春秋吳國的護城河啊,歷史十分悠久。我白送你和白翌兩張。算是我賠罪了,行了不?”
  我現在正在氣頭上,兩張小票子就想謝罪了?我對著電話吼道:“你小子以為這是一個人的事麼,這是集體的利益,你到底有沒有集體榮譽感?你知道不知道為了這把武器,有多少人死在副本裡,就眼巴巴的看著我們最後能夠拿到!兩張守月湖的票子就想打發了啊?”
  在我準備掛電話的時候,白翌走了過來,接過電話對著六子低聲說了幾句。我氣的癱坐在椅子上,眼巴巴看著系統提示其他的社團拿到了這把武器,馬上就把電腦給關了。
  我搭著腦袋看著白翌說:“那蠢貨和你說了些什麼?”
  白翌淡淡的說:“我告訴他,票子我們要了,雙休日就去那裡看看。”
  我一聽,暴跳如雷對著白翌說:“你怎麼就答應了,要去你去,我是不去的。看到那蠢蛋的樣子就想起了我可憐的英雄武器……”
  白翌任憑我似哭似吼,最後來了句:“一把虛擬武器,值得麼。去那裡我可以給咱們釣些魚來,下個禮拜就有魚頭煲吃了。”
  我揉了揉鼓脹的太陽穴,聽到吃,我的火氣消了不少。我對著白翌說:“你會釣魚麼?”
  他微微的笑著點了點頭說:“略懂。”
  嘿,剛看的電影這小子就給我賣弄上了,我心說,行,我就看看你怎麼略懂。
  週六這天,天氣居然特別的好,天空就飄著幾絲雲彩。守月湖很大,水面清澈,遠遠的可以看見水鳥在湖面上飛過。這裡算是大型淡水湖泊,魚量十分之大,完全屬於那種“八百里湖川,魚蝦捉不盡”的魚米之鄉。
  這裡祖祖輩輩都是靠湖吃飯,養魚養蟹一直都是這裡最主要的行當,旅遊只不過是副業。我不知道白翌原來喜歡釣魚,這小子的興趣愛好怎麼都那麼古怪。不過既然他說他有本事釣到下禮拜的食材我也拭目以待,反正如果不成也可以借機嘲笑他一番。
  沒有想到六子居然也來了,我一看到他就沒好氣,在我眼裡他早就成了千古罪人,他賠笑的向我走來,我是恨不得拿起魚竿抽他。但是既然這裡是他請的我也只能忍了。於是拿著魚竿和魚桶就跟著白翌去釣魚了,看也不看那小子,反正午飯也得算他的。
  其實釣魚是一項十分鍛煉涵養的休閒活動,適合那種能夠花上半天蹲河邊一動不動的人。據說,春秋時期的伍子胥就特別喜歡釣魚,從中領悟了不少由釣魚引申出來的兵法謀略。即使如此過去釣魚主要還是為了生計,是看老天爺吃飯的一個行當,完全得由天注定……
  這就是我一上午下來的心情,我無聊的蹲在一個小得只能容下我一半屁股的手搭凳子上,揣著魚竿,眼神早就已經呆滯了。到後來就連魚竿動了還是沒動也感覺不出來了。反正我一上午那麼傻坐下來,除了釣上來幾條只夠貓吃的小魚米外,一點像樣的收穫也沒有。
  我撐著下巴,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隨意間就看到旁邊白翌的魚桶,馬上就明白為什麼自己只有那幾條微型小魚了,因為大個的都進他那桶裡了。我哼了一聲白了他一眼,他側過頭,看了看我的魚桶,嘴角劃出一絲嘲笑來,一副自大狂的嘴臉就展現在我的面前。
  我頓時就失去了釣魚的興致,估計我坐一天也就是那幾條小貓魚。難道要我和六子那傻大款一樣去隔壁的魚池裡買比農貿市場貴五倍的鯽魚回去充場面?
  說到六子,那小子根本不是來釣魚的,而是來釣馬子的。短短的半小時已經勾搭上一個前凸後翹的美女坐在河畔聊天了,魚竿直接被他架在欄杆上,桶裡比我還可憐,連一條貓魚也沒撈到。反正這休閒區的門票是他給的,我也無所謂,既然也不想釣魚了,擱下魚竿,站了起來就準備到湖邊走走。現在正好是雨水前後,雖然大多數的樹木依然沒有發芽,但是一些早春的植物已經長出了細嫩的新芽,空氣中散發出早春特有的清新冷氣。冷歸冷,卻讓人感覺十分的清爽,這種感覺類似嚼薄荷,多吸幾口還有些上癮。
  白翌看我站了起來,抬頭笑著問道:“不釣了?”
  我捶了捶麻木的膝蓋,對著他擺手說道:“魚都已經進你筐了,我還釣什麼?你繼續當漁夫,我走走逛逛去。”
  白翌點了點頭,又專心去拉魚竿了,就在我剛說完,他居然又釣上了一條花鱖魚。他那麼一拉鉤,就連旁邊的老釣手也看的目瞪口呆,轉而就捂著自己的魚桶往別處走去了。我臉一黑,心裡納悶道:釣神再世?
  當我合上了嘴巴,轉身準備走的時候,白翌又開口說道:“走的時候不要太靠近湖,這裡……不是很乾淨。”
  我回頭看了看他,又向著湖面瞅了兩眼,這裡的生態環境很好,四面有景觀的垂柳,四周是農家房舍,炊煙嫋繞。水面波光粼粼十分的清澈。簡直就是微風徐來,水波不興啊!這樣詩情畫意的休閒區那裡來的不乾淨?
  但是因為相處了那麼些日子,我對白翌的話總歸有些顧忌,因為他說有古怪的東西,很大的可能並不是什麼科學理論可以解釋的,而是那種玄乎怪誕的事件,這種事情在我們身上沒少發生過。於是我不自覺的就往這一方面去思考了,心也虛了下來。
  我走回到他身邊,蹲下來問道:“老白,你覺得這裡有……有怪東西?”
  他身體保持著一種最放鬆的垂釣姿勢,眼睛一直盯著魚竿,只有嘴巴動著說:“不好說,不過我總感覺這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怨氣。雖然很淡,但是……我也說不準。”
  我搖了搖頭,站了起來,既然說不出原因來,那麼看來這次白翌是有些杞人憂天了。估計潘禿子要白翌去帶新班做班主任,讓他鬱悶了好長段時間,心態有些不好。看什麼都帶著股怨氣……
  他歪頭看著我有些懷疑和忌憚,笑著說道:“你去逛逛吧,現在是白天,應該不會發生什麼怪事。我再釣些,我們這一禮拜的菜算是有著落了。”
  叫他那麼一說,我心裡也舒坦了些,擺了擺手也不說什麼就往湖的西邊走去。
  我插著衣兜,沿著湖岸漫無目的的閒逛著,自從大學之後就再也沒有那麼閒暇的散步過了。本來以為這裡會是那種商業味道很濃的度假村,一來才發現,原來這裡就是一個村子自己搞起來的農家樂。村子本來是靠釣魚,養蟹為業的。但是因為現在這樣的度假村十分的火,村幹部也帶頭髮動全村的人一起搞起了資源旅遊業。好多地方其實都是這個村子本身的樣子,甚至還有幾塊田地,種著一些大白菜。那裡的人除了提供給我們食宿和一些釣魚的娛樂項目外,一切照舊。屬於開發的不是很完善的那種,自然價格也比那些純商業開發的大型休閒園區來的便宜。
  話雖那麼說,但是因為保留了相當一部分鄉土氣息,再配合這種早春二月的新鮮感,反而讓我感覺有一種“二月湖水清,家家春鳥鳴”的情調來。我吸了吸鼻子,抬頭看著河畔的垂柳,燕子估計快要回來了,想到燕子就回想起了老洋房裡那個孫大爺來,不知道他和小少爺的靈魂有沒有能夠看見今年的燕子呢?
  當我慢慢的走到了旅遊區域的盡頭,看到前面其實還有路的,就是用幾塊塑膠板給攔住了。我心裡有些好奇,於是眯起眼睛,透過層層的梓樹看到在其中有一個類似碑石的東西,灰白色的石頭在斑駁的樹蔭中顯得十分隱蔽,如果不是我視力好,根本不會看見。突然就想到了六子說這裡其實有人文景觀的。於是抱著好奇心我便違反了規則,跨過了欄杆,往林子的深處走去。
  我吃力地彎著腰,鑽進樹林子之後。發現這石碑已經極其殘破了,除了隱約可以看見刻著幾個字外。其他連頂部雕刻的神獸也辨認不出什麼模樣來。我擦了擦碑,上面的字是篆刻的,文字根本看不懂。而且只有寥寥數筆,心想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物。經過那麼多歲月,早就連姓氏也給後人忘記了吧。雖然有些悲涼,但是這即是事實,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當我走到這無名石碑的後面,發現上面有許多類似野獸的抓痕,好像是靈長類動物,痕跡很深,像是很多的動物來這裡磨爪子一樣。看著道道的抓痕,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想:難道說這裡還有野獸出沒?那麼還搞什麼休閒區啊?萬一出事請了,別人難道算是花錢來找死的?
  就在我對這裡的旅遊安全頗有擔憂的時候, 突然我的背後就傳來了一聲喊叫,隨後就聽見一陣陣哭聲傳來,聲音是來自前方不遠處岸口的。我皺著眉頭,心裡想難道真的被我說准了,這裡安全措施是一個盲區,真的有人落水了?於是快步向傳出哭聲的下岸走去。我拉著柳樹杆子,一點點滑到了淺灘口,發現圍著好多村民,有幾個人拖著一個哭的眼淚口水都流出來的中年婦人,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就是她發出的。我好奇的朝人群裡擠過去,估計大家都很慌亂,沒有注意我這個外人,居然沒有一個人攔住我。
  我低頭一看,大驚失色,原來是一個溺水身亡的屍體,居然還只是一個孩子。不知道這孩子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模樣,但是現在他的頭脹的有兩個人的頭那麼大,皮膚呈現出駭人的紫黑,五官全都辨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了,感覺死的時候十分的難受和驚恐,他的表情非常猙獰,感覺想要拼命的呼吸。雙拳像是緊緊的拽著什麼東西似的,手腳都拱了起來。他的身體也脹的和水發肉皮一樣,衣服已經快要被他的軀體給撐破了。估計死了有些時間了,整個屍體感覺就像是吸足水分的海綿,散發出陣陣惡臭的屍味來。
  畢竟我不是法醫,在閒暇的散步中看見那麼一具死狀恐怖的屍體,根本沒有心理準備,一下子胃液就翻滾了起來,我驚恐的捂著嘴巴,儘量往後退去,心裡雖然也有些可惜這那麼年輕就早殤的孩子,但是也不免感覺有些晦氣,怎麼度個週末也可以遇見這種事情。就在我慌張的倒退的時候,突然一個趔趄,感覺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我連忙扶著旁邊的樹木,低頭撿起地上的東西,這東西十分的奇怪,感覺是一個有弧度的長方石器,非常的舊了,只能模糊的看到上面的一些卷雲紋,看上去是一個有年頭的古物。但是這樣的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湖邊的呢?難道和這個孩子的死有關係?我拿在手上,用大拇指擦掉上面的泥沙,稍微能夠在石頭的頂端看到類似篆體的兩個字。但是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就把那東西揣在兜裡準備帶回去給白翌和六子他們看看。一個是歷史老師,一個是搞文物字畫的,應該知道這是啥玩意。
  就在我準備離開,無意間側臉看向那湖面,猛的發現在蘆葦蕩那裡有一個東西在晃,因為剛剛有些被嚇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我揉了揉眼睛再往湖水中看去,居然在蘆葦蕩中看見了一個紅眼睛,黑毛臉的怪東西,它冷冷地看著我,隨著波浪上下的浮動著,感覺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霎時我又是一陣驚嚇,我依然有些不肯定,於是走向離我最近的那幾個人那裡,對這他們說:“你們看,這蘆葦蕩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晃?”
  眾人抬頭朝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但是就那麼一會功夫,那怪物就憑空消失了,彷彿我前面看到的真的只是幻覺,於是大家用一種被我捉弄的憎惡眼神看著我,估計剛剛死掉的孩子是他們的親戚,悲慟之餘突然又被我一個外人瞎胡鬧,那種無法釋放的怨氣就全沖我發來了,幾個人的眼睛已經紅了,我看不好,如果再不解釋,估計這幫子哀傷過頭的村民就要把我痛揍一頓了。
  我連忙對這自己的臉比劃著,告訴他們我前面看到的東西的模樣,被我那麼一說,他們的眼神突然又起了變化,從剛才的悲憤變成了一種驚恐和擔憂。我慢慢的停下了手來,莫名其妙的看著那些人,心裡想:這裡人怎麼個個的面部表情都那麼豐富啊,都趕上金•凱瑞了。於是我心虛的開口問道:“我……我那裡說錯了?”
  其中那個哭的一塌糊塗的婦女突然沖了上來拉住了我的胳膊就激動的喊道:“你快走!不要來這裡了!快走!否則你就會被水猴子給拖走的!就……就像我兒子一樣……守國爺爺啊!你行行好吧……別再拖人下水了啊!”說完她掙脫開了拉住她的村民,指著他們的臉就罵道:“你們這幫子被錢蒙了眼的,守國爺不讓人來湖西的,你們非要來這裡開發什麼狗屁旅遊,現在好了,守國爺爺發怒了,早晚把你們統統都拖下湖,去當水猴子去!”
  說完捶胸頓足的又嚎啕大哭起來,我連退幾步,莫名其妙的看著這個婦人,很快的一群人又把她拉了回去,在我滿心疑惑和不安的時候,一個戴眼鏡,貌似村幹部模樣的老頭走到我面前,擦著汗對我說:“小夥子,別害怕啊,張二嫂是剛剛死了孩子,精神受了刺激。”
  我看著那個女人,她依然盯著那具屍體把腦袋搖晃的好似撥浪鼓,我又回想起前面蘆葦蕩裡的那張怪臉,看著這孩子的屍體。突然感覺心裡十分不踏實,我試探的開口問道:“這孩子是怎麼會掉湖裡的,你們這裡安全措施太成問題了吧。”
  他一看提到了安全問題,突然就緊張了起來,看了我兩眼,連忙說道:“沒有,沒有,本村是靠湖吃飯的,我們搞的旅遊區域都是有專門的防護欄的,而這裡是我們漁民停泊漁船的地方。”說著說著他就看了看我,然後心虛的問道:“小夥子不會是記者同志吧……”
  我一聽,原來這位村幹部是怕我是記者,把他們這裡有人溺水的事登報紙上才那麼慌張的,我搖了搖頭說:“我不是什麼記者,只是來這裡旅遊的遊客。”
  他安心的點了點頭,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其實這裡的孩子都會游水,按照我們的說法就是在湖邊出生的孩子,其實是都是養在湖裡的。所以這裡的娃個個從小就熟悉水性,特別是二嫂他的兒子,水性特別好,我們都叫他浪裡白條小張順。但是前幾天夜裡,他幫著他爹去收拾漁網,就再也沒回來過。沒想到居然就那麼給淹死了,今天才剛剛在岸上發現了他。估計是退潮的時候給撂這裡的。”
  我依然有些忌憚那個所謂的水猴子,於是我問道:“那麼那個張二嫂說的水猴子和守國爺爺是怎麼回事?”
  他嗤之以鼻的說:“這都是湖邊漁民的一種迷信!說什麼溺死的人所化的一種水鬼,必須要去拖另一個人來當替死鬼才能夠投胎什麼的,至於守國爺也只是一個傳說罷了,說什麼是統領這裡所有水鬼的大妖怪。呵呵,小夥子是城裡人,不會相信這種東西吧。”
  我也跟著傻笑著點了點頭,但心裡不禁有些發毛了。其實水猴子我聽說過,是水鬼在民間的俗稱,也有叫做水鉤子的。中國人不喜歡把鬼字一直掛嘴邊。他們寧可把這些東西取一個最形象的名字,的確,這水猴子外貌就類似於黑毛猴,但是其實是淹死的靈魂所化,根據《幽明錄》上的記載,這種東西古時候叫做“水蟲”又叫做“水精”。它們會幻化出各種東西,誘騙沒有防備的人下水,然後抓住人的腳脖子往下拽,力大無比,被它們在湖裡勾到後,很難有脫身的機會。但是一上岸,它們就完全沒有了力氣,和死猴子一樣。一個孩子都可以對付的了。可是在水裡,他們就是那最恐怖的幽魂厲鬼。我心想不會真的是被我看見了,然後會來勾我的魂,拖我去當替死鬼吧……
  村幹部看我也不是記者,更不像是公安,反正我的死活和他沒關係,而且明顯他是那種不相信有鬼的老式知識份子。於是也懶得搭理我,轉身去安撫其他人了,我又看了一眼張二嫂,她居然用一種非常恐懼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很快就會和那躺著的孩子一樣了。我被這種眼神看的心裡發毛,渾身不自在。低聲連罵晦氣,就匆匆地離開了這個淺灘,心裡萬分後悔來到這裡。

  守湖(二)

  當我再回到垂釣區的時候,白翌已經在收拾東西了,看著滿滿的一桶魚我心情才恢復了少許,至少白翌可以做很多不錯的船家菜出來了,這嘴饞是我最大的毛病之一,想到吃,居然就沒有先前那麼憂心了。他看見我回來了也招了招手,意思要我來幫忙。我撩著袖子就去給他拎魚桶,當我一靠近他,他就捏著鼻子說:“小安,你去哪裡了,怎麼身上有一股臭味。”
  我拉起衣領對這鼻子嗅了嗅,的確有那麼點奇怪的土腥味,我暗自思量著我昨天剛剛洗過澡啊,這臭味是那裡來的……我不高心的說道:“你才一身的魚腥味呢,再下去你也別當老師了,來這裡做專職漁民吧。”
  他又對著我的脖子嗅了嗅了。這個時候六子興高采烈的回來了,一看見我們兩個突然像看到啥不該看的鏡頭一樣轉身就準備走。我連忙喊住他說:“六子,你跑什麼!回來!”
  他一聽我在喊他,躊躇了下,才回頭走過來,一臉嬉皮笑臉的說:“喲,我不是怕打擾你們麼。”
  我越來越覺得這小子理解錯了某些東西,我白了他一眼說:“打擾什麼,我還怕去打擾你和那……對了,那美女呢?”
  他居然沒有把美女帶回來,居然中途罷手?這有點不像是六子的作風啊。他搖了搖手說:“哦,她和她丈夫回去了。留了一個手機號碼給我,讓我以後有空找她。”
  我聽著一乍舌說:“有夫之婦你也敢動手?小心人家男人把你打殘廢了。”
  他嬉皮笑臉的說:“放心,放心,我有分寸。對了去吃飯吧,算我向兄弟賠罪。我位子都定好了。”
  說完就來靠過來拉著我們往飯店裡走,當六子湊近我的時候,突然也聞到了那味道,皺了皺鼻子說:“小安,你是不是放屁啦,怎麼那麼臭啊。”
  我一聽,抄起手裡的魚竿就給了他一下子。對著他說:“你才放屁呢,你這人說話能不能斯文點。”
  六子又湊過來聞了聞,他捏著鼻子若有所思的說:“不對啊,你身上的確有一股土臭味。這個味道好像我哪裡聞到過。”
  白翌眼神也起了變化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問道:“你是不是拿了什麼東西?”
  被他們一說我才想起來,我兜裡的一塊石頭。我連忙摸了出來,一掏出來,六子的眼睛就直了。他盯著那塊石頭說:“靠,好傢伙!這東西好像是塊玉劍格啊!”
  說完馬上讓我把石頭塞回去,左右看看,確定沒人之後才問道:“小安,這東西可是個古物,你從哪裡搞來的?”
  我把前面的事情挑主要的和他們說了一下。說完他們兩個都若有所思低著頭,白翌的神情看上去更加的嚴肅些,這也正是我害怕的。因為他一緊張,事情就肯定不會往簡單的方向發展。
  最後六子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沈默,他齜著牙說:“不對呀,太奇怪了,這樣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度假村?如果是文物也不會保護的那麼不周道,要不是我眼毒,根本就看不出來是塊玉啊。算了,我們先去吃飯。這裡人多耳雜,要是讓人家知道我們這東西是撿來的,估計馬上就得交公了。”
  我看了看白翌,他皺著眉頭也沒有說什麼,我心裡雖然有些芥蒂,但是畢竟現在並沒有什麼怪事發生,也點頭說道:“是啊,那麼我們先去吃飯。然後回住處好好的研究下。”
  吃飯的館子其實就是我們住的地方,那是一個農家小別墅。騰出底樓開了一個飯廳,樓上幾個房間當客房。這裡很多的村民都這樣來賺旅客的錢。包吃包住,菜就是魚米之鄉特色的農家菜,土雞湯,炒白米蝦,清蒸桂魚什麼的。吃完了客人就可以上樓去休息,非常實惠。我們房間位置很好,打開窗戶就可以看見湖面。
  但是我們的心思都放在了玉塊和前面的怪事上,根本沒心思細味品嘗,而且我身上有一股臭味,不想在人前多待,免得遭人白眼。於是胡亂的吃完飯就上樓了。六子謹慎的關上了門,他咳嗽了兩聲說:“小安,把那東西拿出來吧
  的確,臭味就是從玉塊上傳來的,隱約中透著一股血腥氣,還混雜著沙土的味道,特別的嗆鼻子。六子拿出一個盒子,裡面有一些小刷子和布頭,是他用來擦印章用的。他一邊小心翼翼的接過玉塊,一邊對我們解釋說:“這味道就是古器特有的土腥味。特別是玉器,如果時間長了,老玉就會散發出一種臭味來,所以很多古玉作假就把一塊新的玉扔茅坑。過段時間也會有這種臭味。但是這種拙劣的手法根本騙不了行家。”
  我又湊近嗅了嗅,難怪白翌後來才問我是不是撿到什麼東西。果然這玩意是有年頭的,就等六子收拾出來後,看看是什麼個樣子了。
  六子拿著小刷子一點點沿著紋路刷,白翌也在旁邊看著,當紋理清理出來了一點的時候,白翌就說道:“這東西是吳國的。”
  六子弄的很仔細,這方面他也算是行家,他點了點頭說道:“沒錯,這玉劍格就是春秋吳國的東西。你們看這交連紋就是當時春秋晚期,吳國盛行的紋理圖案。1976年江蘇丹陽司徒窯藏出土的交連紋簋就是這種繁複的交連紋的較早形態。
  當他初步的清理完畢後,用布頭一擦。這塊玉也終於呈現出一塊古玉應有的色澤來,這塊東西顏色類似於捷克隕石,墨綠色中有黑色的斑紋,圓弧長方形。前端鑿有孔眼,用來插劍柄的。在中央有用篆體陰刻出“鉤月”二字,顯得氣度非凡。如果裝上劍柄和劍身,那麼這絕對不是一件凡品。如果能握著它馳騁沙場,那該是多麼威風的一件事啊!
  六子把玉放在臺子上,白翌馬上拿了起來,用手撫摸這玉上的刻痕,有些激動的說:“這上面居然刻著鉤月!難道是傳說中吳國失傳的鉤月古劍麼?”
  六子清理完畢之後就去喝水了,聽白翌那麼一說,一口水嗆得他直咳嗽,我怕他把唾沫噴玉劍格上,連忙拉開他,他激動的握著我的手把一口的唾沫星子噴我臉上,他顫抖的說:“有沒有搞錯!這個就是傳說中,吳王夫差逼死伍子胥的那把玉柄鏤金劍啊!”
  他那麼一說,我也被嚇的半死,抹掉臉上的唾沫,傻傻的看著那個玉劍格。據傳說吳王有一把鉤月古劍,是與當時越王勾踐的“王者之劍”,合稱天下稱霸成王的兩把稀世寶劍。勾踐的這把是成王劍,而鉤月古劍則是守國之劍。吳王夫差就是用這把劍逼著伍子胥自刎的,而後來越國攻破吳國國度,此劍也就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再也沒有人知道下落了。傳說得此劍的王者,打下天下後,就可安天下,盛世永昌,千秋萬代啊。
  我們三個人一陣沈默,最後還是我先開口說:“這玩意……真的是那把古劍上的?那麼說,古劍有可能還在這裡麼?”
  白翌拿下了眼鏡,眯起眼睛看著劍格說:“難說,不過我感覺這事和你看見的石碑和水猴子有一定的關聯。這樣吧,六子你先留在這裡守著玉劍格。小安你帶我去看古碑。”
  我馬上點頭答應,心想這不起眼的小地方居然有如此震撼的東西,實在有些亢奮激動。但是總是感覺到一份不安,直覺告訴我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而六子是一個商人,他馬上就從商業的角度去思考了,一聽到那古碑的事就囑咐說道:“二位好好的去看看,估計那古碑也有文物價值,如果確定是有聯繫的東西。我馬上叫人把這個東西給買走,到時候一定不會忘記分紅給二位的。”
  當我們再回到湖邊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了,旅遊區還是有一些男男女女手拉手的走在湖邊看風景。但我們沒有心思欣賞這夕陽美景。快速的走向湖的西面。果然這個地方是一個安全管理的盲區,我都來過一次了,依然沒有人來把守。我們彎著身體鑽進了草叢之中。從這裡可以看到白天發現屍體的那個淺灘。屍體已經被弄走了,但是按照習俗他們在這裡點了一根白蠟燭,四周放著死者生前用過的物品,為了引回還在湖裡的魂魄,以免它變成水猴子害人。
  湖水發出了規則的潮聲,聽起來就像是一種大自然的呼吸。潮起潮落,估計那塊石碑看了這樣的潮汐幾千年了吧。我看了幾眼湖面,馬上就回頭帶著白翌在樹叢中找石碑了。突然白翌喊了句:“找到了。”
  我快速走到他身邊,的確,就是我白天看到的那塊無名石碑。白翌撩開掛在碑上的樹葉。看著碑文說:“果然這個是吳國留下的東西。”
  我問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怎麼只有那麼幾行字啊。”
  白翌抿著嘴巴看了石碑良久,我實在心癢難耐,催促他快點說出上面寫了什麼東西。
  白翌眼神有些異樣,他側過臉對我說:“這個碑,其實是那個死者自己給自己立的。”
  我一聽傻了,啥?自己給自己?他料到自己要死了於是自己給自己先選了一塊墳?
  我摸了摸腦袋指著上面的字說:“你先把上面的字翻譯過來,他怎麼就給自己寫那麼兩行字啊。古人一向重視死後,那麼潦草的一塊碑文實在不符合當時的禮教。”
  白翌摸著刻痕說:“上面寫的是士為知己者死,千古一恨,唯有守月。”
  我古文一向是弱項,我聽了半天也明白出這當中啥意思,就對著白翌說:“你看明白他要說啥了沒?我只知道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
  白翌敲了下我腦袋,苦笑著說:“什麼女為悅己者容,這個意思就是說,死者是為了自己的知己而赴死的。而千古一恨,我也搞不懂是什麼,唯有守月,我估計這有兩個可能,一是指這個湖的本身,二則就是那把鉤月寶劍了。”
  古代人說話言簡意賅,說白了就是很多意思得靠自己去悟。悟心上來了,你就明白他在說什麼了,悟心不提高,你對著那幾行字看到吐血,也還是無法完全理解到底有什麼含義,但是可以肯定它和鉤月寶劍是有很深的聯繫的。
  白翌看這字也不能給我們再多的資訊,於是就轉到石碑的後面。我對這種東西也不懂,於是便回頭看了看那個停放屍體的淺灘,突然發現那個白色的蠟燭已經不見了,留下一灘白色的蠟油。而在灘上出現了一排濕腳印,這個腳印絕對不是人的,而是類似像巨大鴨子這樣的東西的腳印。
  我頓時感覺下巴有些麻了,轉過身體,喊著白翌說:“老白,你過來看看,蠟燭不見了!”
  白翌從石碑後抬起頭,突然眼神大變,一下子拉住我的衣領子,把我往石頭上撞。這猛的一下,我的臉就直接撞上了石頭。就感覺鼻子一酸,我疼的破口大駡:“你發什麼神經啊,我鼻子都要被撞歪了。”
  說完白翌已經繞了出來,一把把我攔在身後。我捂著鼻子回頭一看,一個黑色的東西快速的竄入了樹林之中。速度極快,白翌盯著四周看了一遍,對我說:“這裡不安全,先回去再說。”
  不用他說我也知道這裡肯定不安全,那黑色的東西極有可能就是那個所謂的水猴子,真的是陰魂不散。我攤開捂鼻子的手,一看都是血,心想白翌這小子真的是手黑啊,如果他再狠點,估計我的臉就平了。他一看我的臉也有些不好意思,從口袋裡拿出了包紙巾就準備幫我擦。我連忙擋住他,接過紙巾自己擦鼻子。這小子手頭沒輕重,說不定這一擦下去,我鼻子也被蹭掉了。我瞪了他一眼,捂著鼻子說:“回去再說,現在不是關心破相不破相的問題。再醜也比被拖去當水猴子的強。”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捂著鼻子,白翌跟在後面。走過的人都以為我剛剛被教訓過,當著我的面就指指點點。我低著頭,把白翌的十八代祖宗都問候了一遍。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我認出了他就是白天那群村民中的一個。他徑直的朝我走來,看到我背後還有人,楞了一下,但是馬上又快步走了上來。他腰上綁著一根白繩子,因為死的是後輩,長輩是不需要帶黑布的,只需要在腰間綁一根白繩子來表示家裡有孩子死掉了。
  他匆匆的對這我說:“小夥子,你別再在這裡待了。早晚要出事,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但是這裡的水猴子和別處的不一樣。它們可以上岸來拖人,看到水猴子的人都會被拖下水。”
  我看著他,感覺或許能從他嘴裡探聽到更多的東西,於是對白翌使了一個眼色,開口對那男人說:“大哥,不是我不相信啊,而是你說的不清不楚的,我現狀都沒搞明白,完全不知道什麼水猴子啊。”
  他看了看我們,嘆了一口氣說:“你們不是本村的人,不知道這水猴子的厲害,我兒子在沒有出事前,也看到了水猴子,最後就被勾走了。而且在漲潮的時候,這裡的水猴子都好像是著了什麼魔一樣,都會跑出來,看到誰就把那個人勾進水裡淹死。我們潮汐之時根本不敢去打魚。哎……其實我也知道被水猴子勾走後,也會變成那樣的鬼東西。可憐我兒子……”
  一直在我旁邊聽著的白翌,突然想到什麼問道:“你們這裡有沒有上一輩關於這湖留下來的傳說,越古老越好。”
  他回想了下說:“我們這裡的傳說大多數都是圍繞著這湖的,但是最老的一個估計就是說這裡以前有一個當官的跳河自殺過,雖然不知道這個人的來歷,但是據說這個人會法術。跳河後魚都不敢吃他的肉身,而且他還是帶著一把劍陪葬的。”
  我和白翌對看了一眼,感覺有眉目了,於是催促他講的更深一點。男人抓了抓頭髮,回想的說道:“我爺爺告訴我,這個人的來歷很特殊,據說他自殺的時候年紀很輕,死的時候極其怨念,怨氣化不開,於是就成了這一帶水鬼的鬼王,而且他手中的寶劍更加了得。水鬼妖精都會聽他的號令,而這個守國爺爺特別不喜歡別人到湖西的那塊地方去,去的人都會被水猴子給抓走。那裡在過去幾乎就是我們的禁區。但是現在改革開放了,為了搞旅遊業,我們空出了東邊的淺灘來提供給你們這樣的旅遊者,而我們白天偶爾也會去那裡打漁。最近水猴子就鬧的特別的凶,我們都說是這位官老爺的冤魂作祟。過去也朝河裡祭祀過,但是依然沒有什麼作用。我兒子就是那個晚上去了湖西再也沒有回來。”
  白翌接著問:“你們知道這個人是什麼時候的人,叫什麼名字麼?”
  他嘖了一口牙說:“這我不知道了呀,不過好像是秦始皇前面的那些時候的人,名字的話,我們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是都稱他守國公,其他的就真的不明白了。”
  我看也實在刨不出什麼東西了,胡亂應付了下那村民,就和白翌回到了住處。一路上,白翌一直在想事情,當我們進屋子的時候,六子還在研究那個玉劍格。我們一進來,他就迎了上來問我們有什麼發現。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把路上的發現和村民告知的傳說都告訴了他,他敲著桌子嘆了一口氣說:“這點資料,實在是查不出來什麼東西啊。”
  白翌搖了搖頭說:“未必,你們記得最後夫差聽信伯嚭的讒言逼死伍子胥的事吧,在那之後,寶劍落到誰的手裡了呢?如此重要之物,吳王夫差再傻也不可能交給外人。所以這把劍最後肯定是被吳王的親信或者說直系給拿到的。”
  的確,言之有理。我點頭同意白翌的說法道:“沒錯,那麼吳王有關係的人中哪一個是傳說有法術的呢?”
  六子打斷了我們的話,他說:“不能因為故事中的神話成分就說那個人真的是會法術的,這太不靠譜了。古代人把一些自然的現象也可以理解為人為造成的神跡。你如果到了古代拿出一個自動打火機,估計所有的人包括皇帝老子也得給你下跪啊。”
  於是我們手上除了這個玉劍格和一個模糊版本的傳說故事外就再也沒有線索了。其實這個還不是我最關心的,我害怕的還是那水猴子的索命,如果真的像那村民說的,只要是看到了水猴子,最後都得被拖走的話。我豈不是注定要死了?
  白翌看出了我的焦慮,拍了拍我的肩膀,開口說道:“我感覺事情還沒搞明白,而且這裡離湖岸還是有一些距離的,水猴子不太可能拖的走你,大不了我們明天就回城裡去,難道它還千里迢迢的來找你麼。”
  說實在的,白翌這次的話並沒有給我多大的安慰,我心頭總是像掛著一塊大石頭一樣,無法安心。我望向窗外,外面已經全黑了,湖面呈現出一種墨綠色,一輪明月皎潔的掛在天空。本因是安寧美好的湖色美景,而今看上去卻是如此的陰霾詭異。
  此時,門口傳來了一陣陣吹羅打鼓合著老和尚念經的聲音,外面正在為死去的孩子舉行法事,他們沿著湖畔燒了許多的紙紮船舶還有孩子生前所穿的衣服,遠遠的就聞道了一股燃燒紙箔的焦味。
  白天那女人的哭聲又再次的響起,聽起來依然如此淒厲。我有些真正的畏懼起來,我心慌的關掉了窗戶,不安的坐回了座位。我洩氣的對他們說:“不管別的了,明天一早我們就走。水猴子實在太詭異了。命總比劍重要。”

  守湖(三)

  白翌握著茶杯,抿著嘴巴沒有說話,六子雖然有些想要留下來查古劍的下落,但是一看我這樣也不能說什麼。突然白翌眼神一變,想到了什麼東西似的,但是這種變化稍縱即逝,很快的他又回復了原來冷靜的眼神,什麼都沒有說。
  我本想要開口問他,他伸出握著杯子的食指放在嘴巴前對著我搖了搖頭,意思叫我別出聲。為了不打斷他的思路,我只有忍著不發話,等著他把線索理清頭緒。我呆呆的望著窗戶外的火光,想著,果然湖邊出生的人,生在湖裡,最後也要回歸湖裡,這其實也是一種歸宿啊。我嘆了一口氣,心情陰鬱的朝著墨色的湖面掃了一眼。突然我在湖中央看到了一個白色的人影!
  我心裡大駭,他的身形很模糊,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才讓我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我不禁疑問,這人能夠漂浮在湖上面的麼?因為他像是浮在水面上一般,根本沒有跟著水晃動,整個身形就像是把周圍的一切都凝固了一樣。
  我感覺這個人可能就是傳說中那個守國公,突然有一種想要見到他的衝動。彷彿他就是解開一切的謎團的關鍵。不管是善鬼也好,惡鬼也罷,總之逮到他才能夠占得優勢!
  為了要再往細處看,我走到窗口邊,盯著湖面,那個東西就像是月下的一層虛影子一樣。突然我有一種打開窗戶沖出去的衝動,實際上我的手已經放在了窗把手上,當我一開窗戶,突然從窗欄杆上就竄出了一隻黑毛水猴子來。它齜牙咧嘴的對著我,眼睛是一種血紅色。我一下子沒緩過來,它就越過了我的肩膀,跳進了我們的屋子。正在我們一群人措手不及之時,屋子裡一下子就停電了,六子和白翌都發出了喊聲。此事發生的如此電光火石,我們三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因為一下子暗了下來,視力根本就等於暫時失明。我摸著瞎子喊道:“白翌,六子。你們怎麼樣?”
  突然感覺撞到了一個人,我以為是白翌。緊張的抓著他的肩膀,一抓才發現這個人不是白翌,因為他穿的衣服並不是現代人的,而且渾身濕透了,感覺剛剛從河裡爬上來的一樣!
  我連忙倒退,突然撞到了凳子,整個人就跌倒在了地上。慢慢的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我盯著窗戶邊上的那個人看,他穿著一身寬大的袍子,伸著手,像是想要問我要東西似的。我馬上意識到很可能他就是要那塊古玉劍格。突然身體一下子被人給抱住了,被他一拉,我整個人就倒在了他的懷裡。我回頭一看發現是白翌,心裡也少許的安心了些。我顫抖的指著那個站在窗口的人說:“他估計要拿回那塊玉劍格。”
  六子早就躲到了桌子底下,嚇得渾身發抖,嘴裡不停的念著阿彌陀佛。問題是原本在桌子上的玉劍格已經不見了,難道水猴子沒有把劍格叼走?此時就聽見身後的白翌低聲說:“東西在我手上,放心吧。”
  我哭喪著說:“還不如東西還給他們呢,在我們手上,我們更不得安寧了。”
  那個東西一直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動也沒有動。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肅殺的寒意,月光灑在他身上,直接透了過來。白翌把我扶了起來,那個人就像是一個轉動的假人一樣跟著我們的動作在轉,他的手一直伸向我們,好像知道玉其實在白翌手上一樣。
  其實除了忌諱這個不知名的人之外,我更害怕那個竄進來的水猴子。它不知道躲在那個暗處,因為白翌沒有露出空門。它非常狡猾的躲在黑暗中,伺機而動。
  我舔了舔嘴唇開口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聲音乾澀的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怪人依然一動不動,也沒有回答,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冷傲的氣度。身後的白翌呼吸也十分深,感覺的出他也很緊張。此時,六子突然大叫一聲,好像被什麼東西給抓住了一樣。我一看不好,水猴子看我們沒辦法下手,居然轉而去對付落單了的六子,這幫鬼東西實在是太陰毒了!
  六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脖子一樣,他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喊聲,我焦急的對著白翌說:“不好!六子再下去危險了,要不把東西給他,求他放我們一條生路!”
  白翌思考了片刻,一隻手小心的護著我,另外一隻手把玉劍格拋出了窗外。就聽見六子傳來一聲慘叫,瞬間那個黑毛水猴子就飛出了窗戶,人影子居然也憑空消失了。
  我們三個傻蹲在地上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門口有人來敲門才回過神來。開門的是這個旅館的老闆,他說這裡的總電閘不知道被誰給關了。所以才會造成停電,聽見我們這裡有動靜所以過來看看,說完屋子又亮了起來。除了倒地的凳子,就看見六子趴在桌子底下。捂著脖子死命的吸氣。
  我連忙像一臉驚訝的老闆解釋道:“我這朋友小時候出點意外,所以突然停電就會陷入這樣的恐慌之中,是一種心理疾病,沒事的。”
  老闆聽了解釋也點頭問:“這樣啊,實在對不住,突然出現這樣的事情我也很抱歉,要不要送你這位朋友去醫院?”
  我搖了搖手說:“不必了,他安靜一會就恢復了。你去忙吧,這裡沒大事。”
  老闆不放心的朝六子看了一眼,也沒說什麼就離開了。我馬上關上房門,對這白翌說:“那個東西拿到了玉塊,他不會再回來了吧。”
  六子有些緩過來了,他癱在凳子上,捂著胸口說:“是啊,還他就是了,那麼橫的主。這東西拿回去也是個凶物啊。”
  白翌沈默的看著我們,過了一會他淡淡的說了一句:“我沒把東西還給他。”
  我們一聽,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六子急的聲音都抖了,他說:“哎喲!我的大哥啊!你幹嘛非要留著這個要命的東西呢!平時也沒看出你是一個要財不要命的主兒呀。”
  我打斷六子的鬼吼,我知道白翌那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我穩了下自己的情緒,問道:“老白,你幹嘛要留著這個東西?它對我們的重要性不大啊。”
  白翌從褲兜裡掏出那塊玉劍格說:“如果把東西現在還回去,不出三天我們都得死在這裡。誰也跑不掉,留著這個東西才有生機。”
  被白翌那麼一說我才想到,這個人的確不會讓我們活下去,他為什麼不允許別人去湖西那塊地方,那個孩子為什麼會被水猴子給勾下水?唯一的解釋就是孩子是第一個拿到這塊玉劍格的人,他沒有活下去。於是在他屍體旁邊第二個發現玉劍格的我,就成了水猴子追殺的目標。他要保住古劍,只有封鎖消息,而我們的活著就是威脅。保守秘密的最好辦法就是我們三個人永遠的閉嘴,死人是不會走漏消息的。
  我心虛的看了看白翌,還好他思考周詳,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威脅慌了手腳,否則我們把唯一的保命符給交出去的話,那麼接下去只有等死的份了。
  六子終於也明白了輕重,他哀嘆一聲,說:“那麼我們怎麼辦?總不能等著他再來個回馬槍吧?你既然沒有把東西給他,他肯定不會放我們幹休!”
  白翌抬頭看了看窗戶外的湖面,說道:“那麼我們就去和他談條件。”
  一個夜裡我們三個人都沒有睡覺,六子緊緊握住他師傅給他入門的開光古玉,念了一個晚上的經。我守在窗戶邊,用衣架子把窗戶給卡死,以防水猴子開窗而入。因為我感覺這些水猴子其實都是擁有人類的智商,它們只是化為水鬼的死靈。既然如此那麼破窗而入這樣的手法估計也不是不會用。
  倒是白翌,一個晚上都在摸著那塊劍格,思考的非常的深沉。六子幾次喊他,他都沒有聽到。我向六子擺了擺手,意思別打擾他的思考。現在我們能夠依靠的除了這塊玉劍格外再也沒有別的籌碼了。
  一夜無眠,東方已白。月亮灑完了他最後的一絲光華,被耀目的日光所取代了。光照的有些刺眼,我撐起身體,摸了摸腦袋,原來守到最後我沒熬住,居然睡著了。我身上蓋著白翌的外套,他還在看那塊古玉,眼睛裡有些血絲,估計他一個晚上都沒合過眼。
  六子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衣服都沒脫,手裡仍然死死攥這那塊開光玉,發出了打雷般的呼嚕。我扭了扭脖子,走到白翌旁邊,問道:“怎麼樣?有辦法了沒?”
  他看我已經醒了,便拿回自己的外套,摸了摸臉說:“看來要解決,只有再去湖邊一次。至於這玉還是得還他,不過我們必須讓他留下不再害我們的承諾。否則指不定什麼時候我們就溺死在自家的洗臉盆裡了。”
  我們其實並非是一定要這塊東西,反正對我來說這整件事都是一次倒楣的邂逅,我寧可沒來過這裡。想到此我向帶我們來這裡的罪魁禍首那裡瞥了一眼。
  白翌看著我淡淡的繼續說道:“我現在的辦法都是猜測,所以說還是有一定危險的。能成功的機率估計只有對半開,我想這事我一個人去解決,而你和六子先回城。如果……”
  我馬上打斷了他的話,這小子什麼時候開始又犯個人英雄主義的毛病了。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情,既然有危險那麼就更加需要幫手。再說回去,回去事情就沒了麼?估計如果白翌失敗了我依然得淹死在自己家的洗臉盆裡!我堅決的說道:“我不回去,我留下來幫你。六子這小子太怕事,讓他回去也好。”
  白翌搖著頭說:“這次我不敢保證能不能保護你,萬一你出事了。我……我怎麼向你父母交代。”
  我瞪了他一眼,這小子把我當幾歲的小孩子麼……我加重了些口氣說:“你別煩,你小子嫌我沒能力就直說!我就說白了吧,你以為我不想跑?問題是如果你這裡失敗了,我能跑到哪裡去,恐怖電影你看過沒?哪一個是逃掉了?”
  他聳了聳肩膀,貌似覺得我說的也有道理。做了片刻的思想鬥爭後說:“那倒也是,那麼你留下吧,但是要按照我說的去做。”
  我點點頭答應了。他看著我嘆了一口氣,搖著頭說:“當初我來這裡就感覺有一種消弭不去的怨氣,但是這裡並非是風水死局,心裡也不敢肯定,但是現在看起來當初的憂慮並非是空穴來風。”
  他捏了捏手中的玉劍格,思考了片刻說:“其實你也大概猜到了,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傳說中投河自盡的人,而那塊石碑估計就是他最後留下的東西了。”他頓了頓說:“他死時既然帶著那把劍,那麼他就必定是吳國的貴族,而且一定與伍子胥有關係。”
  我完全能夠明白白翌這樣的推理,的確如果夫差一直擁有那把鉤月古劍的話,那麼最後問鼎天下的不會是勾踐了。
  我開口說道:“記得他碑文中寫到士為知己者死,難道他是為了伍子胥跳河的?而抱著鉤月古劍一起死只是為了報復吳王聽信讒言,陷害忠良?”
  白翌搖頭說:“這個不知道,但是既然他肯為知己而死,那麼也算是一個義士。先去看他到底為了什麼苦守著湖那麼久還沒有消弭怨氣,說不定這才是我們轉圜的機會。”
  我愣了半天,終於明白了白翌這些推論都是賭在那東西是個善類的基礎上,是去和一個有道義,有人性的鬼談談條件……希望他網開一面,放我們一馬。難怪白翌要我回去,這事擱誰身上都是沒有底氣的。
  他看出了我的想法,尷尬的咳嗽了一聲。然後就去推趴在床上的六子了,那小子睡相太難看了,睡一個覺居然流了那麼多的口水,嘴巴吧嗒吧嗒的張著。被白翌一推,一個翻身,就對這周圍吼道:“水猴子!有猴子啊!”
  我朝他腦門上一拍,這個傢伙儘是丟我的臉,好歹算是發小,怎麼這副德行啊。我嘆了一口氣說:“六子啊,我和白翌商量過了,你先回去吧,這裡我們處理就行了。”
  他終於緩過了神,坐在床上,摸了摸嘴巴邊的口水說:“你們能處理麼?實在不行我認識一個龍虎山的道長,要不然請他下山來幫忙下。”
  白翌搖頭道:“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這個東西估計你請那道長來也只是拖他下水,最後害了人家。這種事還是自己解決吧。”
  六子低頭想了些時候,最後說:“好吧,我反正在這裡也沒有幫忙的地方,這樣吧,我先回去,好好的查查關於這個湖的資料,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查出個眉目來。”說完牙也不刷,摸了把臉就穿上外套往門外走了。看著他的背影,我實在不知道他是真的急於想要查資料呢,還是想速度的逃走……

  守湖(四)

  當六子像逃似的跑了之後,整個房間裡就只餘下我和白翌了,白翌穿上外套。打開了窗戶,鳥鳴聲就傳了進來。我準備了一些東西,其實也不知道該帶什麼,於是胡亂的整理了包之後就等待著白翌下一步的行動。白翌回頭看著我,笑著說:“你塞那麼多東西進去幹什麼?”
  我努力的把一把鐵扳手往包裡塞,抬頭對他說:“準備準備,對了我們什麼時候去找那個人?”
  他看著我無奈的搖著頭,哭笑不得的說:“要見也只有晚上,它白天不會出來的。我準備去釣魚,你去麼?”
  我尷尬的放開了鐵扳手,穿上外套就跟著他一起走出了飯館。白天大家已經忙開了,打漁的放漁網,搞旅遊的也擺攤賣起了小東西。人一多那種緊張的氣氛就緩和了不少。白翌一直很鎮靜,幾乎沒有太受昨天的影響,玉劍格最後放在了我的身上,按照白翌的說法是,如果最後實在不行。就捏著這古玉,有多遠逃多遠,從昨晚的事情上來看,只要我們手上有玉,他就無法直接威脅到我們,那麼也算是一個機會。
  表面上我們像沒事人一樣釣魚,但是天曉得接下去會發生什麼。在人群中依然可以看見幾個帶白腰帶的村民,他們像是有意避開我們兩個一樣,甚至連看一眼都像是一種晦氣。
  湖水依然清澈,白翌依然猶如釣魚機器一般撈著水裡的魚。我根本沒有這個心情,斜著腦袋,努力的回想能夠幫助此事的蛛絲馬跡,但是依然毫無收穫。
  我突然感覺這樣的安靜很難受,那是一種對未知事件的無力感,一種聽天由命的感覺。時間過的也異常的緩慢,說不出的一種焦慮感,讓我在害怕和急躁的雙重壓力下有些吃不消了。我的胃突然開始疼了起來,白翌看到我有些異樣,問我怎麼了。
  我不想被說什麼精神脆弱,這點壓力就胃疼。於是咬著牙說:“沒什麼。”
  他放下魚竿說:“乾脆去屋子裡坐吧,這裡風大。離天黑還有些時候。”
  我點了點頭,的確,本來還無風無波的湖面,突然起風了。水面明顯有些上漲,但是村民們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天氣,他們依然照舊的收拾自己的漁船,絲毫不在意這點風浪。湖面一起風,周圍的空氣就會十分的潮濕冰冷。好多的遊客都收拾東西準備回去了,我和白翌進入旅客休息的小木屋。這裡其實就是一個避風的小亭子,名字取的還特別的古意盎然,叫什麼“執手亭”。裡面有賣一些小吃,說到這個我才想到我們其實這一天下來居然沒有吃過東西,難怪胃會疼。我走到攤位前,要了一碟包子,吃下去後才感覺胃裡暖和了起來。
  在我回頭想問白翌要不要吃的時候,發現白翌居然不見了。我心裡突然慌了起來,馬上就四處尋找,突然發現他飛快的往湖西奔去,好像看到了什麼東西。我一著急,放下了包子,轉身背上背包就沖了出去。
  風非常的大,湖面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駭人。我沿著湖邊頂著風以最快的速度狂奔過去,一路上也不知道撞了多少人。漸漸的我的體力實在撐不下去了。我半蹲在地上,大口的吐著粗氣。等稍微緩過神來,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想要繼續追的時候發現白翌已經不見蹤影了。
  我突然心裡沒了主意,白翌很少會扔下我一個人跑掉的。只有他看到了什麼非常緊急的東西,才會讓一向冷靜的白翌如此慌張。但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突然威脅感就由心底鑽了出來。我站了起來,看著四周,這裡已經跑到了旅遊區的盡頭,四周根本沒有旅客。就在我準備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發現白翌的身影出現在了那塊石碑的附近。我心裡納悶,他去那裡幹什麼?
  既然找到了他,我心裡也少許安穩了些,於是我又彎著腰,翻過了欄杆。向那塊土坡爬去,土丘很低。一會我就爬到了,白翌站在石碑面前,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前面的狂奔肯定有他的道理,當我正要去拉他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了一聲白翌的喊聲,我額頭的冷汗一下子就那麼下來了。背後的聲音是白翌傳來的,那麼我面前的背影是誰的?
  白翌依然在我背後喊,但是我腦子已經傻了,根本聽不進他在說什麼。我傻傻的站在中間,站在兩個白翌的中間!那個背對我的熟悉身影突然肩頭微微的顫抖。我嚇的身體彷彿縮短了一截,從他嘴裡傳來了不似白翌的陰冷聲音。而我感覺到四周樹林裡有許多的東西在蠢動。一抹抹的黑影子,像是鬼魅般速度的攢動著,在我還沒有回過神來的一瞬間,一個水猴子就從樹叢裡竄了出來。徑直的往我臉上撲了過來,幾乎在同一時間,我被背後的白翌給撲倒在了地上。我被壓在下麵,吃了一嘴的泥。我回頭一看,的確是白翌,他焦急的看著我。我馬上抬頭看向石碑,發現石碑前的白翌也依然一動不動,只是從他的腳下溢出了許多的水,感覺他就是一個盛水的容器。
  白翌把我拉了起來,我估計我現在一臉的土,但是也管不了這些,那個背對我們的假白翌,依然沒有動靜,白翌對了我使了一個眼色。我們慢慢的朝後退去,我死盯著那個背影,發現從他的身上感覺到一種沒落的悲哀。樹林子裡發出了水猴子淒厲的吼叫聲,聲聲刻入我的腦膜,彷彿就是在水底最後求救的那些亡靈最後的悲鳴。
  我顫抖的握著口袋裡的玉劍格,低聲的對白翌說:“你不是說他白天不出來的嗎!”
  白翌也有些吃驚,他說話的聲音失了以往的淡定,顯得有些急促他說:“這傢伙實在不得了,他根本不要命了,他白天出來一次,就得消耗他所有的元魂啊。”
  從那人的身上傳出了類似嘆息的聲音,好像他最後的賭注失敗了。不過他也真夠可以的,照白翌那麼說,這個鬼已經抱著和我們同歸於盡的心態了?這種偏激的鬼我還是頭一次見過。如果真的是一個人,也必定是亡命之徒啊!我謹慎說:“老白,你看我們安全退出去的可能性是多少?”我並不是那種不怕死的人,但是這個時候我居然特別的冷靜。好像越是危險,我反而越是安靜。我心裡怎麼舌:這不會就是等死的感覺吧……
  白翌沈默了片刻,他嘆了一口氣,彷彿做了一個決定。他點了點頭說:“這個東西已經沒有原來一半的能力了,估計他所有的元魂都是依附在古劍上的,古劍不完整了。等於他留下的那麼點點的怨氣也要守不住了。”說完他站住沒有再退,反而拉著我往前走。我依然有些害怕,幾乎是被白翌拽著往前蹭的。
  鬼依然只是背對著我們。但是他似乎在忌諱什麼,肩膀抖動的更加厲害。這讓我心中有了些底氣,但是我依然用眼角留意這四周蠢蠢欲動的水猴子。好像這個鬼不能對我們產生直接的攻擊,於是最大的威脅依然來自那些躲在暗處的水猴子。
  但是沒有想到的是,水猴子一看那個鬼失勢之後,一個一個十分的焦躁,齜著牙,對著那個鬼就在鬼吼。聲音刺耳的我渾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我看了有些不明白了,拉著白翌問:“那些水猴子不是他的手下麼,怎麼個個感覺和他深仇大恨似的?”
  白翌冷靜的看著四周,神情十分的嚴肅。他說道:“當然是深仇大恨,那些水猴子恨不得咬死這傢伙,他害得那些淹死了的冤魂不得升天,控制著它們守著這個湖。按照人類的說法就是,暴政統治,官逼民反。”
  我不關心關於鬼界的農民起義,這個時候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我對這白翌說:“趁他們內訌,咱們快跑吧!”
  白翌沒有聽見我這句話,把我攔到自己的身邊。然後對著那鬼說:“現在的情況能讓你安然脫險的也只有這塊玉劍格回到你手中了。”
  男鬼側身點了點頭,即使被那麼多水猴子包圍著,但是從他的反應上依然感覺不到很大的恐慌,反而有一種臨危不懼的氣魄在。我不禁欽佩這個所謂的鬼王。
  但是剛剛欽佩起來,一隻水猴子就跳了出來,拼命的朝著那個鬼咬了過去。鬼的動作十分迅速,一個閃身,手上刀光滑過,那只沖出來的水猴子就被他斬首了。頭還保持這張開嘴巴嘶吼的恐怖表情,卡在半當中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很快的從它的身上就冒出了一陣濃稠的黑水,最後整個猴子彷彿是被化掉了一般,只留下了一灘水。
  四周的水猴子看到同伴居然如此慘死,一個一個叫囂的吼著,但是沒有一個敢再沖出來的。雖然我看到這傢伙的身手了得,估計取人首級也只不過是手起刀落,不過,如果一群猴子一起上來,任憑他獨孤求敗,也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份。
  白翌斜眼看了看那灘水,不像我那樣被嚇倒,眼神中多了些許的肯定,好像他以前的推測得到了證實。 白翌鎮定的對著他說:“既然如此,我們都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東西可以還給你,但是你要放我們走,對我們來說這只不過是一塊石頭。”
  我沒有想到白翌居然如此直白的說出了條件,顯然這話男鬼聽了進去,他低頭思索了片刻,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很年輕,但是感覺語調十分的古怪,如果不是這特定的環境,我說不定還會覺得好笑,但是此刻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關係到我們的生死。
  但是奇怪的是他說的話是從石碑裡傳出來的,而非他本身,他陰冷的說道:“神物交還於吾。”
  我感覺他在唱大戲,但是幸好還聽得懂,既然肯開口就有交談的餘地。我也接著說道:“你所說的神物是不是就是鉤月劍上的這塊玉劍格?”
  他點了點頭,緩緩的轉過了身體,當我看到他的臉的時候,他已經不是白翌的模樣了,而是個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腰間束著大帶的古代人。他頭上帶著春秋時期特有的禮冠,纓帶下垂,繫在脖子下。他的臉相當的年輕,估計比我還要小一兩歲,但是在古代他已經到了弱冠之年了,但是他年輕的臉龐卻顯得無比滄桑。在他的右手握著那把已經腐朽的猶如破銅爛鐵一般的劍柄。真不敢相信,他就是用那把鏽得連鉛筆也削不動的劍,俐落的砍了一個水猴子的腦袋。他冷冷的看著我們,當看到白翌的時候,微微一震,好似有些吃驚。但是眼神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冷傲的死靜。
  他的身體依然在不停的淌水,周圍的泥土都已經被他浸濕了。白翌口氣淡然的對著他說:“你就是夫差最後的一個兒子,吳姑蔑吧。”
  我一聽眼前站著的死靈居然是幾千年前,吳王夫差最後的一個兒子?那麼他就是吳國的王子了?
  死靈一聽居然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身體微微的有些顫抖,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筆直的站著,手裡緊緊的握著已經鏽跡斑斑的鉤月古劍。他眼神中有了些許的懷念,他看著我們,開始敍述著幾千年前發生在吳國的一件往事。
  吳王當時寵信西施,聽信奸臣。已經把伍子胥的兵權削的差不多了。但是因為他只是吳王子,又不是長子,不可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最後只有眼看著自己最尊敬的老師伍子胥被奪軍權後又被逼死,屍體也被裝入皮袋扔入河中。當時無權無力的他,縱是有救師的心願,但是也拗不過大權在握的奸臣,和已經被酒肉色相所腐蝕了的父王。
  他想到了伍子胥最後一段時間所說的話,他說他存吳國存,他亡吳國亡。看著亡國只在朝夕之間,國運已經走到了盡頭。於是在喪師,和即將亡國的雙重打擊下,年紀輕輕的吳王子,抱著最後的希望——鉤月古劍跳河自盡了。他希望通過把這把寶劍留在這湖中,保住國家最後的根基,用這把神兵利器守住最後的一點希望,留住父輩打下的千里疆土。
  之後的千百年,他一個人苦守這蒼茫的大湖,守劍,成了他靈魂唯一的寄託。漸漸的,他的靈魂和劍融為一體,而那些本來只有溺死的亡靈,因為他的那份千古不滅的怨氣,不得升天,只有化身為水猴子,成為他手下的傀儡。水猴子得到了劍上的靈氣,也能夠每個潮汐來到岸上。他靠著操控這些溺死亡靈來保護著已經早就煙消雲散了的吳國土地。在他眼裡這裡依然是吳國的土地,他依然是這裡的王子。只不過這樣悲哀的心態早就被腐蝕的扭曲變形,只剩下這千古難消的怨氣。而怨氣也成了保護寶劍最後的保障,任何看到或者拿到寶劍的人都被這位冷酷的死靈王子給溺死,拖入水中化身為另一個水猴子,來保護這把寶劍。
  我對這個吳國王子有了一種悲哀的感覺。但是依然沒有放下防備,因為他的冷酷也讓我倒吸了一口冷氣,就因為如此,他不知道殺了多少個曾經接觸過寶劍的人。包括那個不久前溺死了的孩子。我拉著白翌,慢慢的移動到出口,站在一個最容易逃走的位置。但是口氣也緩和了下來。我低聲說道:“既然你要守著這把劍,我們用性命保證絕對不透露此劍在這裡的消息。這永遠是你的東西。”
  說著我朝白翌投來了詢問的眼神,他點了點頭,白翌對這吳王子說道:“東西給你,我用我的靈魂擔保。你繼續堅守著自己的國家,完成自己的英雄之夢吧。”
  鬼王子聽到白翌的保證後,點了點頭,攤出了手心,願意與我們達成這樣的契約。我心裡不禁有些委屈,憑什麼白翌的話那麼算數,我說的話那傢伙連個反應也沒有。這什麼世道啊!
  說完白翌從我手中拿過玉劍格,朝著那個人拋了過去,這一次他拋的是真的玉劍格。我看著玉塊劃出了一個弧度,最後落到了那個人的手心。東西一回到了他的手上,四周的水猴子好似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一樣,一溜煙的全都往湖裡跑了,它們一邊跑一邊發出了類似怨恨的嘶吼。但是因為懼怕,沒有一個水猴子還敢留在那鬼的身邊。緊緊的握住,吳姑蔑依然筆挺的站立著,他看著那些奔逃的水猴子,漸漸的從他蒼白消瘦的臉頰中劃下了淚水,他顫抖的開口說:“我一直想要成為像師傅,像我祖父一樣的英雄,打下千秋霸業,問鼎天下。而今,我只不過是一縷冤魂,我守的時間太長了……也太累了,最後我依然沒有成為英雄。但是我不能放棄,我已經放不下了。它們只有和我一起守著這湖,哪怕多麼的怨恨,也必須守下去!這把劍我不會讓它再次出世於人間!”
  說完他的臉起了變化,原本高貴清秀的臉龐,肌肉凹陷了起來,沒過多久它就變成了一個皮包骨頭的骷髏的臉,頭髮也由光亮的黑色變為了枯黃的猶如雜草一般,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屍氣。形成了一陣黑霧。但是吳姑蔑的眼神依然十分的高傲,他捏了捏手中的寶劍最後看了我們一眼,好似提醒與我們之間的約定。漸漸的緊握住寶劍的手指變成了枯槁,手上除了皮外就看見森森的白骨。寶劍從枯敗的手上落到了地上。
  白翌眼神複雜的看著他,他開口說:“這把劍永遠是屬於你的,我們當中誰都不可能去拿。因為這裡沒有人再需要英雄。”
  吳國王子最後變成了只剩了一副被衣服包裹著的骨架,他最後承諾了不會再來傷害我們,在我疑慮的回頭看向白翌的時候。白翌點了點頭說:“他即使死了也是一個王子,並且是一個為自己信念效忠的英雄。”
  的確如此,他即使變為了鬼也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感。我不能明白這種高傲的堅持是為了什麼。反正最後他只化作了一縷青煙。只留下了那把破爛不堪的稀世寶劍。但是我們依然必須遵守著與這位王子的約定,否則不知道在那個時候就會被他拖下水,成為這湖裡不得超生的水鬼。
  白翌走了過去,拿起寶劍和那塊玉劍格,使勁的朝著湖裡扔了出去,劍落入了水中,打出了一個漣漪,最後慢慢的沉入了湖中。我說不準它還會不會有重見天日的那天,至少它擁有著一個至死不休的守護者。為了寶劍,這個疲憊的可憐孤魂還不知道要守到何時何地。也許,它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有人守護,對劍來說,這個世界的變化根本沒有什麼重要吧。
  我看著湖水有些犯傻了,冷不防腦袋被白翌扇了一下子。還沒搞明白怎麼回事就見他十分惱火的說:“看到個影子你就追過去,說你不用腦子還是壓根沒大腦好。”
  我摸著腦袋,看著白翌一副氣的要死的樣子,搞了半天就是為了這件事。我對著白翌翻了一個白眼說:“當然追出去咯,萬一你出事了,我孤軍奮戰豈不是更慘 。”
  白翌的眼角有些抽搐,這種事情發生的不多,能把面癱如白翌一般的人氣的半死,是需要能力的。我繼續說:“難道說你看到我的背影,你不會去追?”
  他被我那麼一問,一時語塞。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問題,一拍腦門,對著白翌說:“靠,我買的那十幾塊錢的小籠包子還在那裡呢!我才吃了幾個!”
  說完轉身拉著白翌就往回跑,一心想著包子的我只聽見白翌淡淡的說了一句:“我不放手,你又怎麼能跑的掉呢。”
  我回頭看著一臉淡然的他,焦急的說:“我是跑不掉,但那包子就要沒了,你可得賠我啊,你能不能速度點!”被我拉著的白翌,突然反握住我的手,輕聲的笑了聲,加快了速度,和我一起奔向了那個放包子的小亭子。

  預死者(上)

  “ 人不可能改變未來,命運只有去見證而無法改變。蟲子即使變成了蝴蝶,等待它的也只不過是延後的死亡。在死亡面前任何的東西都顯得脆弱蒼白……”
  啪!一聲重重的敲擊聲從我隔壁的辦公桌傳來,頓時所有的人都抬眼看向氣得憋紅了臉的林老師。
  “現在孩子怎麼都盡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消極得不成樣子!”
  林老師是一個年歲蠻大的女教師,她在這個學校已經就職幾十年了,算是繼潘禿子之後,老師中資歷最高,也最嚴厲的一位。這次是她第八次衝擊特級教師名額的機會,但是顯然……那篇作文使得她今年的夢想又成泡影了。
  站在她對面,低著頭的是初二四班的一個女學生,她微微顫抖著肩頭,顯然被盛怒的林老師給嚇得不輕,低著頭通紅著臉,看上去有些可憐。林老師冷冷地朝她看了兩眼,聲音高了兩度說:“岳蘭!你小小年紀,抱著這種消極思想怎麼可以!我的一節特級教師公開課成功不成功無所謂……但是!你這樣的思想將來怎麼辦!”
  那個叫岳蘭的女生先是嚇一跳,然後咬著嘴唇,悶不做聲地點著頭,表示聽到了老師的批評。林老師對於這種悶不做聲的學生,最後一招就是找其家長談話,可以把這孩子的將來說的慘不忍睹,於是那些發慌了的家長就會代替這位不能體罰學生的女教師,回去狠狠教訓那些“不聽話”的孩子。
  果然她瞪了岳蘭一眼冰冷地說道:“明天叫你家長來見我一次!”
  岳蘭猛的抬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陰冷,但是隨後馬上又恢復了楚楚可憐的樣子,輕聲地說:“我媽……病了,不能來的。”
  林老師不屑一顧的哼了一聲,翻閱著備課本說:“那麼叫你父親來一次,我要好好的說說他,怎麼管教孩子的!這樣的思想以後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就在岳蘭躊躇著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時候,潘禿子推門而入,他看了岳蘭兩眼,轉身對林老師說:“林老師,這孩子有些特殊,這樣吧,先讓小安送她回去,補一篇新的給你,有些事我得跟你說說。”
  我心虛地捧著書,正準備開溜,沒想到最後居然攤上了這種家訪的麻煩事。對於老師來說,家訪就是變相的加班。有些學生的家住的很遠,你還得特意趕過去,就是為了向學生家長告狀,態度還得誠懇,語氣還得真誠,否則人家家長也不會給你好臉色看。說不定走了半天路連杯茶也沒喝著就被轟了出來,悲情指數直逼那推銷員。我心裡一冷感嘆道:果然這老頭總是把麻煩都往我身上推啊。我瞟了兩眼白翌,他居然在關鍵時刻當沒聽見,趴著腦袋給我裝睡!我悲憤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告訴自己關鍵時刻兄弟都是瞌睡蟲!我躊躇了下起身走到隔壁的辦公桌。岳蘭依然低著頭,可憐兮兮的看著胸口的紅領巾。
  潘禿子使喚慣了我,不耐煩地對我招了招手拍著那作文本說:“安老師,你帶這個孩子回家,順便讓她再重新寫一次作文。這個孩子比較特殊,這也是考驗你是否能夠勝任人民教師的時候。”
  我接過本子,心裡爆了一聲粗口,對著潘禿子和林老師認真地點了點頭說:“請放心,我會好好的開導這個孩子的。”
  說完就拿著背包和教課本走出了辦公室,身後跟著一直低著腦袋的岳蘭。其實離下班只有短短的5分鐘,但是現在我不得不去處理這個孩子思想消極的問題。我嘆了一口氣,這種事情其實本來不應該我去的,但是老潘不知道怎麼了,對這個孩子有些忌諱,於是按照慣例會把那種難做人的工作扔給新人,說是考驗,實際就是我做錯了,被罵一頓也無損他的威望。
  按照平時這個孩子絕對會被潘禿子罵的狗血淋頭,但是如今居然由老潘親自出來打圓場,還要我送她回家。我不禁回頭看了兩眼這個岳蘭,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得十分瘦弱,感覺好像營養不良,枯黃的頭髮鬆鬆垮垮的綁成一個馬尾辮,身上的校服看上去有些髒,胸口點點的污漬。最怪的是,她的額頭感覺比其他的孩子高了那麼點點,顯得有些怪異。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她整個腦袋就像是按在脖子上的一個裝飾球一樣毫無生氣地垂著。
  她回到了自己的班裡,這個時候正好是每個班級的大掃除,照例會留下幾個學生來清掃教室。岳蘭默默地走進去,我守在門口就聽見教室裡傳來一陣孩子們之間的對話。
  “岳蘭,你又說那些奇怪的話了,你根本就是一個巫婆嘛!”
  “就是,好討厭,你看她呀,長的那麼醜,又髒。說話又奇怪,怎麼讓她轉到我們班級來的啊!”
  “討厭死了,害得那個林老太太連我們一起罵,要你寫作文,你又寫那種怪東西。”
  岳蘭好像沒聽見一樣,拎著書包,一邊走一邊匆匆把書胡亂塞進包裡,快速跑出教室,抬頭看著我說:“我們走吧,我知道你也懶得送我回家,沒關係,走到門口你就回去好了。”
  我一聽這話,句句說到我心裡去了,但是更因為如此顯得特別窘迫,被一個年齡小我一大截的孩子猜中心裡話,實在是非常沒有面子。
  我咳嗽了兩聲,裝出嚴肅的樣子說:“我還是要去你家看看的,還有你怎麼就寫出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岳蘭一掃前面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斜著眼,口氣冰冷的說道:“我寫的都是事實,那種獻媚的話有什麼意義?哈,作文題目居然叫如果能夠看見未來,這種白癡到家的題目,的確只有林老太太想得出來。你能夠看見未來麼?你看見了改變的了什麼呢?”
  我被她問的一愣一愣的,一路傻傻地跟著她走出了校門口,她停下了腳步說:“安老師,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回家。”
  說完就自顧自的往前走,我一看這孩子太奇怪了,前面那種言論怎麼可能是一個中學生說得出來的話,但是偏激歸偏激,卻句句真理,字字不差。況且如果不去家訪潘禿子最後問起她父母我肯定逃不了一頓臭駡。
  想到這些,我看著越走越遠的岳蘭,立刻三步並兩步,快速的跟了上去。我雖然沒有什麼為人師表的滿腔熱血,但是好歹是領導佈置下來的工作,只有硬著頭皮完成,更何況被一個學生那麼說,做老師的做到我這份上,估計還是頭一個吧。
  誰知道岳蘭突然停了下來,她痛苦地抓著電線杆,一點點往下滑。我頓了頓,心想:這孩子身體有病啊,於是連忙上去扶她。
  她額頭上青筋都爆了起來,汗珠大顆大顆淌了下來。我一把拉起她,她對我擺了擺手說:“沒事,我有低血糖,你身上有糖麼?”
  我一大男人,哪裡會隨身帶糖呢,我看著這孩子臉色越來越蒼白,有些不知所措,連忙說:“你這樣下去不行,我送你去醫院吧。”
  她突然非常恐慌地搖著頭,咬著牙推開了我,努力靠自己的力氣站穩當,說:“不去!我沒事,你可以走了。”
  我撓了撓頭髮,往街邊看去,周圍已經有了一些圍觀的路人,我不好意思的朝四周看了看。在街對面有一家西式速食店,我想了一下說:“這樣你也走不回去,我們去那店裡買點吃的吧。好歹可以緩解下你的低血糖。”
  岳蘭看著那家店,依然十分躊躇,我馬上露出你不去我就打救護專線的架勢來,她也只有顫顫悠悠的點了點頭,同意了。於是我馬上扶住了她,快速帶她去了那家速食店。
  我點了一些多糖分的食物,馬上回到座位上給岳蘭。岳蘭這個時候連撕開包裝紙的力氣也沒有了,我想要幫個忙,她瞪了我一眼,依然顫抖這用牙齒咬開那包裝。硬是沒讓我幫忙,我心裡驚訝道:這孩子怎麼那麼倔啊。
  這個時候店裡的人很多,都是來吃東西的學生,個個笑得和銀鈴鐺似的。但我面前的這位,一臉蒼白的猶如剛從棺材裡爬出來一般,她因為虛弱,吞咽的很吃力,只有慢慢的嚼著麵包,但也因為吃下去了甜食,臉上回復了些血色。感覺不像先前那麼煞人了。
  這個時候我才看仔細了她的眼睛,女孩子的眼睛很奇怪,其實我的眼睛也同普通人不一樣,左眼比右眼顏色淡一些,透著點綠色。我父親說這是遺傳,我奶奶的眼睛在沒瞎前也是墨綠色的。
  而這個孩子不一樣,她的眼睛看久了會讓人有一種恐懼感,冷颼颼的。她的眼睛特別的黑,而且不泛光澤,就像是兩個黑洞,透著一種無機質的淡漠感。
  她恢復了些許體力,吃的也比前面的快了些,馬上就把一包薯條給吃光了。我看這孩子好像餓很久了,又去給她買了兩個派。讓她慢慢的吃,她吃到一半抬頭看著我說:“安老師,你怎麼不吃?”
  我摸了摸頭笑著說:“有人替我做飯,我現在吃了,回去就吃不下了。”
  她眼神閃過一絲羡慕,慢慢地說:“真好,是白老師給你做飯吧。”
  我笑著點頭說:“是啊,白翌他很能做飯,以後有機會也去嘗嘗他的手藝,估計比你父母做的還好呢!”
  聽到父母二字,她微微的顫抖了一下,終於她第一次正眼看著我,然後淡淡的說:“你很喜歡白老師吧,”
  我突然有些窘迫感,這個問題算怎麼回答?喜歡?一個男人對另外一個同性的喜歡?這問題怎麼問的如此彆扭呢。我搔了搔頭髮,眼睛瞥到了玻璃窗上說:“這個問題問的很奇怪吧。你是想說我們兩個人關係很鐵麼?”
  女孩子咬了一口派,搖著腦袋說:“不是,是因為你會如此在意去吃一個人做的飯,這說明你真的很在乎他。”
  我一聽,不知道為什麼臉就紅了起來,我咳嗽了幾聲,尷尬的看著牆壁上的裝飾畫,我腦子裡閃過了白翌救我的幾次情景,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存在著,但是這種感覺摻雜著一些其他的東西。我用手指點了點鼻子,掩蓋自己的臉紅,我尷尬的笑著說:“那麼說來,呵呵,白翌和我算是生死之交了,在乎也理所當然啊。理所……當然。”
  岳蘭彷彿並沒有在聽我說話,她根本沒有看著我,她機械地吃著手裡的食物,繼續一個人自言自語的說:“有人等著你回去吃飯,而你也願意回去。真好,不會孤單啊。”
  在我還沒搞明白她到底是在說什麼的時候,岳蘭突然冷不丁又問了我一句:“白老師如果死了,你會傷心麼?”
  我這次不是眼角在抽了,而是整個面部都在抽搐,這丫頭滿腦子的都是些什麼陰陽怪氣的東西。我有些被問惱了,不耐煩的說:“他不會死的,那小子那麼硬朗,老虎也打得死。怎麼可能掛?你怎麼滿腦子的都是這些鬼東西!”
  岳蘭眼神有些失落,好像沒有聽到我含著眼淚激動得說我會傷心,讓她有些小小的失望,她搖了搖頭說:“你不明白,其實預見未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我也感覺要教導這個問題少女實在不是一天兩天能夠辦到的,我看了看手錶說:“嗯,這樣吧,既然你也舒服了些,我送你回家吧。”
  女孩子擦了擦嘴巴,拿起書包,往裡塞了剩下的食物,就示意她來帶路,讓我跟上。
  岳蘭的家果然有些遠,她領著我熟門熟路的坐著巴士,來到了一個老式巷弄裡,這裡一半的都已經拆除了,還有一些“釘子戶”留著,當中有不少是外地打工者的暫住地。電線杆上曬著被單,甚至不雅地掛著一些女性內衣。貌似他們看到岳蘭都當作沒有看見一樣,甚至有些老遠看到她就慌張的躲進屋裡,把門關掉。
  岳蘭看了他們幾眼,也不多說什麼。老練的打開鐵門,領著我進入了一個黑乎乎的老房子,鐵門的後面是一面褪了紅漆的老式木門,當岳蘭推開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顯然如果發生火災,要逃出去十分的困難,這也是大多數的老式巷弄的共同隱患。
  通道根本沒有燈,我完全是摸著黑,用腳試探著往前挪的。岳蘭則早就習慣了,她很快就走上了樓梯。當我爬上二樓的時候,岳蘭已經進了屋子,她沒有關上門,看來是讓我進去的,我感覺岳蘭家的經濟情況很不好,不禁有些疑慮起她的父母到底是做什麼的。怎麼讓孩子營養不良到這個份上。
  屋子裡很黑,幾乎比外面的通道好不到那裡去,只有房頂上吊著一個黃蠟蠟的燈泡。上面油膩膩的,照出的光也令人非常的不舒服。岳蘭走到桌子旁邊,拿出我給她買的派和一些炸雞放在了一個瓷碗中,用報紙蓋著。我發現在另外一個碗裡居然是已經發霉了的毛豆鹹菜。我才明白為什麼孩子會身體虛成這樣了,吃這樣的東西人不垮才怪。
  房間很冷,岳蘭放下書包,拿起杯子用袖口擦了擦,然後就準備給我倒茶,但是搖了兩下熱水瓶,裡面一點水也沒有。我尷尬的看著說:“沒事,我不渴,你別忙。對了,你家長呢?”
  岳蘭從桌子下抽出了一個板凳,讓我坐著,然後就去拿著水壺燒水,她開口說:“我爸早就死了,現在只有我和我媽媽在一起。”
  我一聽不禁有些同情這個姑娘,難怪她聽到林老師要叫她父母來,她的神情會那樣的怪異。看來這個孩子是個特困生,潘禿子才會這樣的干預。
  我朝四周看了看,發現這裡非常的雜亂,並且屋子擺設的像是一個靈堂,角落裡堆放了一些花圈,地上還有幾張錫箔紙。一些香燭冥寶什麼的都胡亂地放在了一個紙箱子裡。我正在猜測這家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房間裡屋傳來了杯子掉落的聲音。
  我想可能是她的母親,那麼我至少要打聲招呼吧,我站了起來,對燒水的岳蘭說:“裡屋是你的母親麼?我和她談談吧,放心我不會說那作文的事,只是想要瞭解下情況。”
  岳蘭有些猶豫,她咬著嘴唇說:“我媽媽……病了……不方便見人的”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顧忌,但是既然來了,總要和家長打聲招呼。就在我想要再開口說話的時候,屋子裡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眯眼一看,裡屋的門縫裡有一雙眼睛冷冷的看著我們,當我回看他的時候,他很快的就閃開了。
  我指著裡屋說:“我前面好像看到門縫裡有人,是你母親麼?”
  吃驚,然後低著頭說:“是的……”她思考了片刻,繼續說:“既然你要見她,那麼去見吧。”
  裡屋的房門,我跟著她走了進去,發現這裡比外面還要的暗,而且到處都堆放著雜物,很難想像有人會住這樣的地方。我看到在板床的旁邊,蹲著一個渾身抖得很厲害的人影。
  去攙扶那個人,突然那人影一下子跳了起來,瘋狂的揮動著手臂,岳蘭根本沒有辦法靠近,我看著她說:“這就是你的母親?”
  有些悲傷的說:“她瘋了,所以我才說不方便見人。”
  亂的像是一團黑色的亂麻,衣服胡亂的套在身上,一副精神失常的樣子,她一看到岳蘭就對著她齜牙咧嘴的喊:“你走開,你這個掃把星。你害了多少人,你連我也想要害,你滾,你滾開!”
  這樣的場景,實在有些錯愕。我想要去幫個忙幫忙,瘋女人突然聲音變的十分的粗啞,她瞪著眼睛,身上傳來一股臭味。一開口沖出來滿嘴的腐臭,我差點沒被熏得吐出來,這女人多久沒梳洗了,臭死我了。
  到了板床上,她指著岳蘭說:“你就是個鬼!一個鬼!哈哈啊哈。你回頭看看!你父親在看著你,被你害死的父親在看著你啊!看著你!”
  我被她嚇的猛的一回頭,果然從黑布後面看到了一張蒼白的人臉,表情似笑非笑的看著我們。我頓時猶如觸電一般的渾身麻木,我迅速的轉身,仔細一看,原來在我們的身後是一個靈台,上面被黑色的布頭遮著,那張臉其實是一張遺照,本來只是一般的照片,但是被黑色的邊框框住之後,那原本的笑容顯得十分的怪異,微張的嘴巴彷彿想要說話。眼睛透著一種死氣,那種無機質的眼神,跟岳蘭一模一樣。
  女人突然裂開了嘴巴癡笑著說:“蘭蘭,來啊,看看媽媽,還記得媽媽教你畫畫麼?呵呵,來畫輛小車子給媽媽看。”
  岳蘭臉色越來越慘白,她的眼眶翻著水霧,強忍著眼淚,她立馬推著我說:“走,你看見我的父母了,可以走了。不要再來了。”
  在岳蘭的高聲驅趕下,女人的聲音也突然尖利了起來,她一邊瘋狂的撕扯著自己的頭髮一邊瘋癲地叫道:“我讓你畫車子!你為什麼要畫那麼多死人啊!為什麼紅色的蠟筆都給你塗沒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畫!你畫得是什麼!你是鬼!害死我們的鬼!”
  我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了,硬生生的被岳蘭給推了出來,她的眼神顯得十分的落魄,我對這樣的突發事件沒有什麼應變能力,木訥地被趕了出來。只聽見“嗙”的一聲,她把我關在了門外。在屋裡我依然聽見那個瘋女人瘋狂的嘶吼,當中還夾雜著岳蘭的哭聲。
  我敲著門,但是屋裡面的聲音完全蓋過了我的敲門聲,一切顯得十分的瘋狂,我敲的手心刺痛。過了許久,終於屋子裡安靜了,既沒有了女人的嘶吼,也沒有了岳蘭的哭聲,一切靜的可怕。當我試圖再敲門的時候,樓梯上下來了一個老太太,她在昏暗的樓道裡顯得隱隱約約。老太太慢悠悠的走到了我的身邊,從她身上飄來一股檀香的味道,在那麼暗的樓道裡,這個老太太顯得十分的陰冷。她朝著門看了兩眼,噘著嘴對著我說:“小夥子,不要和這孩子走太近,這個小鬼是一個掃把星。她的嘴毒著呢。”
  我低聲的說道:“阿婆,我是岳蘭學校的老師,這次是來家訪的。”
  老太太眼神依然非常陰鬱,她眼神兇狠的看著我說:“別去管那個女孩了!她是個鬼!一個害人鬼!被她說中的人,沒有一個不死的。你看看她父母,就是被她害的!自從她家搬來,我們這裡沒少死過人!你如果還想要活著的話就離她有多遠是多遠。否則你死定了!”
  說完就神經質的用拐杖趕我離開,我幾乎一路被打著出來。這時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廉租屋裡閃爍著昏暗的燈光,這裡比剛才顯得更加的詭異,黑色的老房子裡只有黃蠟蠟的光亮。我不放心的看了兩眼那緊閉的窗戶,這個孩子的情況肯定要向校方反應的,我心裡暗自思量著。突然從窗戶的黑布那裡閃過一個人影,感覺非常的高大,不像岳蘭和她的母親。難道說在屋子裡還有其他的人?
  在我猶豫著要不要再上去看看那母女兩人的時候,背後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居然是白翌,我有些吃驚。走到白翌身邊問道:“你怎麼來了?”
  他冷冷的看了看我說:“你小子把我鑰匙也拿走了,我連屋子也進不去,只有到這裡來找你。”
  我這才想到,早上出來的匆忙,只想到要拿走鑰匙,就把桌子上的鑰匙包揣進兜裡。原來這串是白翌的啊。我摸了摸腦袋對著他笑著說:“你看看我,越來越沒記性了。我這裡……嘖,算了先回去。我邊走邊和你說。”

  預死者(中)

  一路上我把該說的話都告訴了白翌,包括最後我看到的那一閃而過的人影。白翌聽的很仔細,說道關鍵的時候我緊張得幾乎都快咬到自己的舌頭了。白翌撐著下巴,眉頭越皺越深,陷入了很深的沉思之中。但是並沒有和我搭話,我問的問題也全部當作沒聽見。我感覺十分無趣,力氣就像打在棉花上,也就不去搭理他了。
  到了家裡,我癱在了床上,其實岳蘭的情況很不妙,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她和一個瘋子母親住在一起。難怪她給人感覺那麼陰沈,現在想想這是必然的,天天面對這樣的家,如果心理脆弱點的孩子可能早就崩潰了,想到這裡我又敬佩,又擔心。
  我煩躁的翻了一個身,突然想到最後屋裡面好像除了他們母親兩個人之外,好似還有一個人,一個男人的身影。馬上我聯想到了她的父親,但是她的父親不是早就已經死了麼。
  腦子裡像是纏起了麻花,我不耐煩的起身,白翌這小子並非每次都會親自下廚,他能偷懶就偷懶,這不,正在炒著蛋炒飯,而我已經吃了一個禮拜的蛋炒飯了。
  我走到他身邊,雙手抱著胸靠著牆壁說:“你說這母女是怎麼回事?”
  白翌沒有抬頭看我,快速地翻著鍋子,輕描淡寫地說:“也沒什麼奇特的,估計是特困生吧,你可以向上面反應一下,然後打一個減免報告。”
  我瞅了兩眼,這個傢伙欲蓋彌彰的能力真差,這樣還能算是沒事。他炒完飯端了一碗給我說:“別老是管那女孩的事情,你這傢伙太能惹事,不是每一次我都能幫你。”
  我鄙視的看了他兩眼,沒想到這小子那麼怕事。一個小女孩能有多大的威脅?但是白翌用眼神威脅著我,彷彿他很不希望我摻和這件事。我舉著雙手,不在意的點頭說是,可是心裡已經盤算著還是得再去一次。至少明天要好好的打探一下,再不然也得去和岳蘭再談談,當然這事就不必告訴那逐漸化身成我老媽子的白翌了。
  第二天休息的時候,我特意跑到岳蘭的班上去打聽消息。我找了那個擔任我課代表的小姑娘問話。這個孩子畫畫得其實並不好,但是成績出眾,而且家裡也有門道。擔任了許多的課代表和班幹部,屬於班級裡頗有能耐的人物。
  她捧著一堆書,點了點鼻樑上的眼鏡問:“安老師,找我有什麼事?”
  我往裡面瞟了兩眼,岳蘭不在教室裡,也放心了些。便開口問道:“你們班級裡是不是有一個叫岳蘭的轉校生,昨天我去做了家訪,回來想要再向你們瞭解下情況。”
  她有些疑惑的看著我,其實她不說我也知道,我一個複課老師幹嘛管那麼多。我咳嗽了兩聲,女生馬上回過神來說道:“岳蘭啊,她的確是剛剛轉校過來的,雖然時間不長。但是這個人……怎麼說呢。”
  她忌憚的左右看了看,確定岳蘭不在教室後湊近我說:“這個人很烏鴉嘴!”
  啊?烏鴉嘴?女生放低聲音說:“沒錯!烏鴉嘴,本來她沒有什麼特別的,我們也不是不接受轉校生,也沒人欺負她。就感覺她很孤僻,不喜歡說話。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事……”
  我探頭一問:“什麼事?”
  女生神經質地點了下腦袋說:“她可以預測到別人的死亡!你說可怕不可怕!”
  我一聽,彷彿回到了看衛斯理小說的時代。我咽了下口水問道:“怎麼個預測法?”
  女生一聽我有興趣聽事,也起勁地壓低聲音說:“當初她來的時候坐在她旁邊的男生很調皮,他喜歡捉弄同桌,當然岳蘭也被整的很慘,於是一向悶不吭聲的岳蘭居然發怒了,我現在回想起她那個時候的樣子就覺得害怕,她的眼神簡直就像是一個鬼,她冰冷冷的說那男生活不過一個禮拜,說他會在家裡因為觸電而亡。就連為什麼會死,死時穿什麼衣服也說的一清二楚。
  我們都聽的震驚了,雖然沒有人相信,但是過了幾天,當我們都快忘記這事的時候。那個男孩子的父親居然紅著眼來學校打死亡報告了!真的和她說的一樣,一個禮拜裡那男生就觸電而死了,而且死的十分突然。從此我們都不敢和她說話了,也再沒有人肯和她同桌。此後她陸續會說出將死之人的大限。說的特別詳細,以至於所有人都已經害怕她開口了,看到她就躲的遠遠的。”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所有人看到岳蘭都是一副避諱的樣子,她等於是一種隱形炸彈,隨時隨地都可能宣判某人的死亡期限,難怪她說預見未來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這種被周圍人隔閡的感覺實在比死還難受。但是為什麼她非要說出來呢?不能掖著藏著,不說不就可以了麼,依然有太多的疑慮圍繞在我的腦子裡,當我還要再提問的時候,那個女生對著我的身後擠眉弄眼,我順勢回頭,白翌居然在我背後,他眼神有些嚴肅,抿著嘴巴冷冷看著我。
  看來我前面的問話都被聽到了,我搔了搔頭,心裡暗自懷疑這小子是不是跟蹤我,女孩子一看情況不對,以交作業之名溜地飛快。
  白翌眼神有些不善,但是我也不是嚇大的,我抬頭看著他說:“沒錯,我是在打聽。我就是擔心那孩子,我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白翌看了我許久,我硬著頭皮瞪了回去。最後他嘆了一口氣說:“這件事情不好辦,你幹嘛去扯這檔子事。”
  我看他口氣軟了下來,也放低了姿態說:“老白,你沒看見不知道,這孩子的處境太慘了。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有東西在她身邊。而且……”我顯得有些尷尬,說話的聲音放低了不少:“而且……她那種體會我能感覺的到,小時候我也被人說是怪人,說我是怪胎的。”說完我不自在的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白翌撫了撫額頭,低聲的嘆了一口氣,拍著我的肩膀說:“這件事,我和你一起去查吧。不要擅自的去找那孩子。我見過她幾次,這女孩子有一種不祥的氣息。”
  我一看白翌終於肯幫忙了,心裡也踏實了不少。就在這個時候走廊裡那個女孩子和其他女生交頭接耳的偷偷看著我們,當我一側臉看去,馬上就跑的沒影了,就聽見走道裡嘰嘰喳喳的說著:“白老師果然是攻吧。”
  “就是就是,安蹤就是一個受嘛。”
  我一臉黑線。對於自己做一個老師的威嚴起了根本性的懷疑。還不知道那群丫頭把我想成什麼樣子的人呢!在我不經意的回頭之時,居然岳蘭就冷冷的站在了我的背後,一點聲音也沒有,白翌也被嚇了一跳。那個嬌小的女孩子能如此無聲無息,連一點腳步聲也沒有。
  我有些慌亂,看了看白翌,白翌卻是一副十分冰冷的樣子看著那個女孩子。在我想要開口詢問昨天的事情的時候,發現女孩子的脖子上有兩道深深的抓痕。掐的很深,都呈紫紅色了。我想可能是她那瘋子母親給掐的吧。岳蘭迅速的捂著自己的脖子,冷淡的開口說:“安老師,你打聽我的事幹什麼?”
  我被問的有些窘迫,撓了撓頭。嘆了一口起:“岳蘭,雖然我不知道你過去經歷過什麼,但是你現在的情況肯定是不行的。你必須要向有關部門反應,還有你的母親也必須得到治療。”
  女孩子冷冷的笑了聲,她指著自己的眼睛說:“我看到的東西和你們看到的不一樣,在我的身邊,死人比活人更常見。”
  我聽的心頭一緊,一個孩子要擁有怎麼樣的過去,才會說出這樣的話!我想上去拍拍那孩子的肩膀,卻被白翌拉住了手。白翌的眼神透著一種嚴肅。他開口說:“哦?怎麼個不一樣?”
  女孩子睜著大大的眼睛,無神的看向了白翌,她的嘴唇微微的動了一下。然後低著頭說:“我能看的到將死之人的樣子……”
  女孩子聲音並不是很刺耳,但是那將死之人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卻是那樣的冰冷。她突然抬頭神情複雜的說:“不過,我很快就可以看不見了。”
  我一聽這句話,心裡驟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我覺得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她所說的這些到底是什麼意義?
  岳蘭勉強的扯動這自己的嘴巴,裂開了一個僵硬的笑容說:“因為昨天我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我和白翌都十分的震驚!什麼!自己的死亡,我不可思議的看著岳蘭,岳蘭突然像如釋重負一樣的嘆了一口氣,然後默默的走回自己的座位。她的位置在最角落的地方,身邊沒有同桌。
  我想要再進去問個清楚,這孩子怎麼會自己詛咒自己?太多的疑慮盤旋在我的腦子裡,而渾身卻感覺到一陣冰冷。白翌再一次的攔住了我,我愣愣的看著他,難得在他的眼神中也有了一些焦慮。他拖著我走出了走道,一邊走一邊對我說:“要瞭解情況只有等她放學了。至於她的眼睛……”
  我沒有聽見白翌後面的半句,只有默默的點著頭。馬上一陣刺耳的上課鈴聲打響,還在走廊裡的孩子們都飛奔回了教室。走廊上頓時一片的安靜。隨後就響起了響亮的“起立,老師好”的童聲。而這種聲音卻和前面岳蘭所說的自己的死期重疊在了一起,顯得怪異而危機重重。
  我一下午都在思考著岳蘭的事,每次到我上課的時間,我都沒有反應過來,渾渾噩噩的過了一個下午。等到放學,焦急的我馬上沖回辦公室拉著白翌就去堵岳蘭。當我們轉身的時候發現岳蘭卻出現在了辦公室門口,依然是如此了無聲息。
  她背著書包,低著頭走進了辦公室,把作文本放在了林老師的面前,林老師經過了潘禿子的一番瞭解後,對這孩子也客氣了不少,沒有之前那麼嚴厲,說了幾句就讓她回去了。她微微的鞠了一個躬,轉身就出門了,看也不看我們,或者說她從頭到尾都是低著頭的。她在有意的避開接觸人的目光!
  我和白翌對看一眼,馬上也跟了出去。我在後面喊著岳蘭的名字,而她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最後我只有沖到她前面,擋住了她的去路,而白翌也站在了她的身後。岳蘭用一種你們找我有事的眼神詢問著我們,我有一種無力感,這個孩子說話玄乎,做事也那麼怪異,我們那麼著急了,她自己怎麼想沒事人一樣呢!在我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時候,白翌說了句:“你可以把事情都告訴我們,你也不想死都沒有人瞭解實情吧。”
  果然是白翌,說話真是狠得不留餘地啊……我有些責怪的看著他,然後放輕語氣說:“不管怎麼說,你所說的東西,我們都會相信,只要你肯說,我們就肯聽!”
  岳蘭驀然的一抬頭,瞪著那雙透著死光的眼睛看著我們說:“你們願意相信?不會害怕麼?”
  我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點了點頭說:“這樣吧,上次那家店的東西味道不錯,我繼續請你去那裡吃派,你也可以邊吃邊說。”
  岳蘭眼神終於緩和了些,果然,孩子還是需要哄的。我得意得向白翌挑了挑眉毛,他無聊地看著我直搖頭,我也不多說什麼拉著他們就往街口的速食店走去。
  到了店裡,依然是十分的吵鬧,孩子們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裡買些零食吃。而我們坐在店堂裡的一個角落,顯然我身邊這兩位都是喜歡安靜的人。岳蘭貌似很喜歡甜食,她很喜歡吃這裡的蘋果派。我們看著孩子慢慢的吃,並沒有急於開口詢問。
  等到吃的差不多了,岳蘭擦了擦嘴巴開口說:“我昨天看見了自己的死期,所以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她說的很淡漠,就和她的眼睛一樣,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的死亡一般。我有些錯愕,白翌抱著手臂問道:“你怎麼能夠肯定你看到的東西一定會實現呢?”
  岳蘭放下手上的派,她陷入了一種回憶之中,她自言自語低聲的說:“小的時候,我父母很喜歡我,雖然我長的不漂亮,但是爸媽還是給我買很多的好看衣服,給我吃冰激淩。我喜歡騎在爸爸的肩頭,看更高更遠的東西。但是,我病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握緊拳頭說:“我發燒發的很厲害,醫生說我的眼睛很可能保不住,爸爸四處求醫,中醫西醫都用過了,可惜我的視力還是一天一天的下降。後來,爸爸花了家裡所有的積蓄給我求來了一個方子,說是只要吃下去我就會好起來。但是那個東西好難吃,感覺吃進肚子,肚子裡就像被錐子刺一樣的疼。後來我的眼睛真的好了,看得見了。爸爸鬆了一口氣,但是之後我就變的很奇怪,我經常發現我看到的人,以前遇見過,他們的事情我並不瞭解,但是事情後續的發展都會映在我的腦子裡。而這些事情最後的結局都是那些人的死亡。”
  她咬著嘴唇說:“媽媽不喜歡我說這些話,但是,每次我激動的時候都會說出來,媽媽就打我,爸爸來護著我。可是爸爸也害怕,我感覺得到他護著我的手在發抖。我自己也害怕,終於我看見了那場車禍……爸爸淹沒在血泊之中……後來我知道了,我所吃下去的東西其實就是未滿周歲的嬰兒骨灰。我吃了好多好多孩子的骨灰……他們都聚集在我的眼球裡,詛咒著我。”
  她低著頭,而手上滴落下點點的眼淚,她繼續低著頭說:“後來我想要阻止,我告訴了爸爸媽媽,要他們不要出去,我拉著爸爸的手,希望他不要走,但是爸爸還是出門了,他說這一切都是他害的,他要用他的命來換回我的未來。我和媽媽攔不住。媽媽最後也瘋了,我的家就被我的眼睛給毀了。”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們幾乎要非常專注的聽才能夠聽清楚她的聲音。她猶如進入夢魘一樣,我感覺這就是為什麼她不想說也會說出的緣故,此刻她進入了一種深沉的催眠狀態,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我緊張的看著白翌,白翌握著我的手搖著頭讓我別出聲。我大氣也不感喘,女孩子低頭我們看不清楚她的臉,她開始敍述著一個鬼魅的景象:“二月二十八號,下午四點三十六分。我會走到街口,那裡會經過一輛運輸鋼筋的大卡車,於是……”
  岳蘭的喉嚨發出了咕嚕的聲音,彷彿什麼卡在她的喉嚨裡,她的額頭開始滲出大顆汗水,她的聲音也起了變化,那是一種粗啞的男人的說話聲,她繼續說下去:“於是岳蘭走過人行道,卡車急速開過,車上的鋼筋保險帶鬆落,鋼筋因為反作用力橫穿岳蘭的身體,導致內臟破裂,失血過多而亡。”
  我張大著嘴巴,眼眶睜得生疼,許久後,岳蘭猛烈的咳嗽。她捂著喉嚨,我發現女孩子的眼眶周圍的神經都在跳動,感覺有無數的疙瘩在抖動,想要衝出她的眼球似的。她壓著眼睛,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白翌馬上在紙巾上倒上杯子裡的水,捂著她的眼睛。他一碰到女孩子的眼睛也嚇的一顫,他告訴我說:“岳蘭的眼睛很燙,而且周圍的神經都在抖動。”
  我不安的看著她,漸漸的她的呼吸聲回復了正常,她抬起臉看著我們。我發現原本死灰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感覺令人十分的驚悚。
  她平靜的看著我們,然後恢復了以往的聲音說:“這就是我看見的東西。”
  我感覺自己的喉嚨很不舒服,吞咽口水都感覺很怪異,胸口像是被東西堵住了一樣。我愣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有斜眼看著白翌的反應,他也有些吃驚。我們兩個瞠目結舌的看著岳蘭,而她卻像沒有什麼事一樣的繼續吃著桌子上的甜點。只不過拿食物的手抖得厲害。
  我感覺到這孩子倔強的強壓住自己內心的恐懼,誰不怕死?特別知道即將會發生的事的時候,那種恐慌感是何等的一種折磨。更何況她的童年簡直就是一部變態的恐怖小說。
  寂靜的沈默最後被白翌打破了,他冷靜的說道:“那麼你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感覺?”
  機械的吞咽著食物的岳蘭搖著頭,她開口說:“沒有,不過……”
  我一聽岳蘭在隱瞞著什麼,我連忙開口問:“岳蘭,你這樣的情況根本不是什麼天生的,完全是那些骨灰造成的。任何你感覺不對的地方都是一個突破口,可能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況且,距離二十八號,已經沒有幾天了!”
  岳蘭她苦苦的一笑說:“其實我也只是感覺好像有人跟著我,我晚上睡覺的時候,感覺屋子裡還有一個人,但是看不見。以前會很害怕,但是現在反而習慣了。”
  我馬上朝白翌看去,果然他的眼睛也閃過了一絲光芒。我連忙繼續追問:“那麼你覺得這個人現在還在嗎!”
  我感覺我的神經已經鍛煉出來了,如果是過去的我肯定會結巴的說出這句話,而如今我卻毫無顧忌,白翌也向我投來了一種欣賞的眼光。女孩子搖頭說:“不,我看不見的。我只是安靜的時候感覺有人在罷了。”
  我仍然不死心,想要繼續開問,但是卻被白翌攔了下來。我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有些激動。其實我對是否真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依然心存疑慮,這不是在拍美國式的恐怖片,不會有那麼多的巧合來讓我們遇見,但是岳蘭前面的那副樣子實在是太詭異了。吞食嬰兒骨灰的經歷,還有那種粗啞的聲音,回想起來我都覺得頭皮陣陣發麻。
  白翌說道:“你每一次預言都必定會發生麼?難道別人在聽到了事情之後,就不能刻意的去避免麼?”
  岳蘭搖著頭說:“每當我說出來的時候,要麼就是根本不相信我,相信我的也沒有能夠逃脫的。”
  白翌沉思了片刻,他用手指點了點桌子說:“也就是說,即使告訴了對方,對方知道了所有的死亡訊息,最後依然得死。”
  岳蘭點著頭,冷靜的看著我們說:“對,所以我快要死了。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們說話了。”
  說完她又拿起桌子上的兩個派塞進了書包,對我們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一句話,低著腦袋就離開了餐廳。

  預死者(下)

  白翌依然敲著桌子,他冷靜的說:“這孩子還瞞著些東西,可能是不想讓我們知道。”
  我微微一顫,我害怕的問道:“是什麼東西?”
  白翌沒有看著我,他手放在鼻樑上的鏡架上,一半分析一半敍述的對我說:“岳蘭不是一出生就能夠預見死亡的,而是自從她食用大量的嬰兒骨灰後,她的身邊才不斷的出現死亡預知,按照她的說法,她看的死人比她看得活人還要多。我想……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與她接近的人都會死去。”
  我頓時心裡像砸了一塊冰塊一樣,我猛的喝了一口咖啡。冷靜下自己的情緒,白翌繼續說:“或許這樣說話不是很道德,但是這個孩子的確是一個災星,她的存在彷彿就是為了敍述死亡。而任何人可以知道卻無法躲開。或者說……”
  白翌突然停止了說話,他看著我的眼睛,我被他看的毛骨悚然,催問道:“或者說什麼!”
  白翌皺著眉頭說:“那孩子看到的東西,其實有一部分她保留了下來,而不願告訴我們,或者說,這件事和你,或者我有關係。”
  我腦子突然被什麼貫穿了,一個恐怖的念頭產生在腦海裡,我僵硬的笑著說:“不會是……不會是我們的死亡資訊吧。”
  白翌沒有回答,但是他的沈默讓我更加的害怕,白翌拍了拍我說:“這個孩子的生死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你非要想辦法,只有把自己攪進那個恐怖的漩渦,所以我才不想讓你和她走的太近。”
  我嘆了一口氣,其實這的確是我自找的,問題是也不能說就一定會害到自己頭上來,現在頹廢沮喪實在是太捕風捉影了,而這個孩子的大限可真的沒幾天了。如果不去想辦法,按照她以往的準確度,死亡的可能性太高,如果真的這樣我們難辭其咎,等於是坐視著這個孩子的死去。
  白翌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輕聲的笑著說:“猜到你不會放著不管,不過我只能嘗試著幫助,能不能成功不知道,畢竟這孩子身上的那股勁很不對,彷彿是一種黑色的漩渦,還有她的眼睛,我好像在那裡見過……以那種方式獲得羅刹之眼……”
  接下去的日子裡,岳蘭像是有意的躲著我們,我只能暗自的注意著她的動向,上課的時候發現她會對這一張信紙發呆,寫了寫又擦掉了。我也不在意她有沒有在我課上開小差這種問題,對她來說畫畫已經沒有意義了。我猜想那封信可能是遺書,而一個孩子寫自己遺書的時候是怎麼樣的一種心態呢?當時間所剩不多的時候,我也感覺到岳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無時無刻不在一種等死的惶恐中度過,而唯一知情的我們,卻沒有任何的辦法去阻止什麼。既然沒有能力阻止就不要一天到晚提醒這孩子這件事的存在,或許遺忘對她來說是一種最好的解脫方式。眼看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孩子離死期越來越近,今天就是二十八號了,我心裡就像揪起來一樣的疼。
  白翌拍了下我的後腦勺,把我從發呆中叫醒,我正在改學生的美術作業,被他一拍筆啪嗒的掉在了地上。我抱怨的瞥了他一眼,撿起筆來,又陷入了沉思中,白翌拍著臺子說:“安蹤同志,知道的明白你在擔心岳蘭,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春天到了在思春呢!”
  我被他那麼一拍,神算全部回來了,我放下筆,生怕這些對話別其他人聽到,壓低了聲音怒視著他說:“你才思春呢,春天到了,也不知道你滿腦子是哪個明星美妞吧。”
  他聽我一扯淡,也起勁的說:“嗯,我滿腦子的都是你呀。”
  我一聽,腦後門麻了一下,說是說笑,但是聽著怎麼覺得心裡毛毛的呢,我紅著臉咳嗽了兩聲對著他大聲的說:“白翌同志,請你注意下言辭啊!還有你到底想到救岳蘭的辦法了沒!再等下去黃花菜就真的涼了!”
  他喝了一口茶,抿著嘴巴,神情不像先前那麼沒正經,回復了冷靜的神態,他咽下了那口茶開口說:“想到了一個,不過有點玄,但是總得試試。”
  我一看有戲!探過身體,連忙問道:“什麼辦法?”他搖著手指,看著我說:“不可說。”
  我對這小子抱希望就是對自己最大的打擊,如果不是因為還有人在旁邊,我就抄傢伙揍這小子了。不過既然白翌說有辦法,我還算吃了半顆定心丸。
  白翌看了下時鐘說:“到我的課了,我先走一步,對了,記得放學後留下來。”
  我點了點頭,不用他說我也絕對不會走的。我不安的看著時鐘,心裡又開始忐忑起來,現在距離岳蘭所預言的死亡時間只有短短的一節課的時間了,我神經緊繃的聽著掛鐘滴答滴答的走著,這時候辦公室裡只有我一個人和另外一個老師在,走廊裡傳來陣陣的朗讀聲,聲聲入耳。別的孩子都是無憂無慮的度過童年,而岳蘭卻只能面對著無時無刻將要發生的死亡,我想起了她的作文,這種絕望感透過那篇短短的中學作文表現了出來。我有氣無力的放下了筆,專心的看著時鐘。我相信白翌一定可以救那孩子,那小子雖然張狂,但是卻是我這輩子最堅信的存在,彷彿他所說的必定會實現。但是我依然十分的擔心,牙齒有些不住的打顫,感覺四周的溫度下降了不少。
  我回頭望瞭望窗外,沒有什麼異常。彷彿一切都按照正常的軌跡在進行,就在我麻木的沉浸在這種安靜之中時候,門口傳來了吵鬧的聲音,我現在的腦袋有些無法接受噪音,我揉了揉額頭,發現白翌怒氣衝衝的走進屋子。我心裡納悶的時候,看見身後跟著一臉委屈的岳蘭。我更加莫名其妙了,這小子幹什麼!他演的是哪一出戲啊。
  我走了上去,就聽見白翌嚴厲的說:“沒想到年紀小小居然就學會了作弊!”
  我聽的莫名奇妙,岳蘭一臉憋氣的跟著進來,白翌氣衝衝的一坐,然後甩下考卷就對著另外一個老師說:“抱歉,程老師你能不能幫我去監督下考試。我處理一下這個孩子作弊的問題。”
  程老師雖然非常的不情願,但是無奈白翌一臉冷霜,他居然也被震住了。點著頭快速的離開辦公室。白翌發怒其實很恐怖,他的樣子非常的嚇人,彷彿渾身都充滿著怒氣,我在一旁愣是插不上話。
  白翌對著岳蘭說:“你現在重新給我做一次考卷,就在這裡。我看著你,看你怎麼作弊!”
  岳蘭氣得渾身發抖,但是她又不敢頂撞,委屈的好似竇娥一樣。她咬著嘴唇看著白翌,然後低哼了一聲,拿著卷子去隔壁的辦公桌上答卷。白翌指著時鐘說:“下課前交上來!居然當著我的面作弊,當我不存在啊!”
  他氣憤的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我一時愣住,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幾秒,我才回過神來,我輕聲的問:“老白,你這是演的哪一出戲啊?我怎麼沒看明白……”
  白翌一聽大聲的說道:“她居然考試作弊!我當然做廢卷處理,再給她次機會算是給她面子!”
  我被他扯著嗓子一喊,嚇的渾身一抖,白翌看把我嚇著了,也放低了聲音說:“岳蘭在我考試的時候當場翻書,被我抓到,還死不承認!”
  我納悶的看著白翌,其實我知道他的教學方針,放水是他的一大特色,就算有學生作弊,他大多也放他一馬,當初期末考試的時候我就見識過他為作弊考生銷毀證據的場面。
  我不太明白到底怎麼回事,白翌擺了擺手,我沒得問,只有低頭繼續批改自己的作業,氣氛一下子又回復到令人害怕的寂靜。白翌抱著手,一副看著你答卷的架勢盯著岳蘭。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相信白翌的做法已經成了我的習慣,我只能眼神試探著白翌,而他卻看也沒看我一眼,彷彿還在氣頭上一樣。
  “難道真的是作弊?”我心裡暗問道。我看得出,岳蘭的內心其實十分的焦急,她也知道大限的時間越來越近,只要一下課她就要走,而這一走不知道還能不能有再見面的機會。她的臉色蒼白的嚇人,這個時候生機對她來說微乎其微。她本能的堅信這自己的預言,而預言對她來說就是最大的殘酷。
  但是,那孩子堅強的要命,她到這個時候,依然咬著牙,沒有絲毫慌亂的樣子,同樣面對死亡,她比那些成年人顯得堅強許多。哪個人會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岳蘭同樣希望有活下去的機會,即使她自己已經否定了那渺小的可能。
  時鐘一分一秒的移動,我額頭的汗水也滲了出來,呼吸聲越來越急促。白翌的神情也慢慢的緊張了起來,我們之中只有沙沙的寫字聲音和時鐘的滴答聲。我握筆的手有些顫抖,於是虛脫的放下了手中的筆,這才發現手心裡都是汗。白翌擔心的看了我兩眼,隨後又是進入了寂靜之中。
  漸漸的,岳蘭開始也哆嗦了起來,因為時間已經快到了交卷的時候。岳蘭的眼眶已經有些濕潤了,她的精神撐到了極限。任憑她再怎麼堅強,但是這種活生生等死的恐懼感可以折磨瘋一個大人,更別說在我面前這個嬌小的女孩子。我緊張的看著時鐘,每一秒的移動都幾乎殘忍之極。當她顫抖的拿著一份卷子交給白翌的時候。我看見那孩子已經滿頭大汗了,她閉了閉眼睛,穩定下情緒,隨後硬是控制住自己變調了的聲音說:“老師,我做完了。可以離開了麼。”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聽到窗外傳來了一聲轟然巨響。我們所有人都渾身一顫,我感覺自己被這一聲巨響嚇的心臟驟停了好幾秒。當我捂著狂跳的心臟,透過窗戶看看外面到底是什麼情況,只看見街角一輛卡車斜倒在路口,車子還冒著煙,司機被人給拖了出來。好像還受了傷,扯著嗓子破口大駡。
  頓時,我整個人都沉了下去,岳蘭傻傻的看著我們,她轉頭看著窗戶外面,蒼白的臉上除了些許的錯愕,還有的就是一份重獲新生的解脫感,她逃過了這次劫數!
  我依然沒有搞明白這算什麼情況,我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哆嗦的問道:“白翌,怎麼回事?這到底怎麼回事!”
  白翌長長的呼了一口氣,顯然他前面也緊張的要死,他喝了一口茶說:“我把時鐘撥慢了十分鐘,另外傳訊室的鈴聲也被我給關了,千萬別說是我幹的,否則扣的工資算你頭上。”
  我腦子跟不上思考,岳蘭也是一臉疑問,但是好歹是逃過了死運,我們的心都沒有先前那麼恐懼了,岳蘭的死亡詛咒終於被打破了。我虛脫的倒在位子上,這個時候汗止不住的流了出來,感覺喉嚨發毛,就想要喝水。我舔了舔嘴唇問道:“那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們呢?”
  白翌接過考卷,壓在桌子上說:“因為不能讓岳蘭知道。”
  岳蘭傻傻的看著我們,我有些明白但是更多的是不著調的線頭。我們兩個同時向白翌投去詢問的目光,他嘆了一口氣,放鬆下神情說:“按照原先岳蘭的那些描述都是讓人知道自己的死期,而且知道時間,於是說主觀上她已經確定了何時何地會死的訊息。”
  我點頭說道:“沒錯,因為岳蘭都會說,於是死者生前都知道自己死亡的細節。”
  白翌揉了揉太陽穴繼續說:“那麼我就賭了一把,讓時間錯開。如果說岳蘭她知道的那個時間點沒有到,而事實上時間已經達到了該發生事故的時候。那麼或許就可以錯開死亡,而本人不知道時間差,就可以依靠這一點躲避過去,這就是一種無意識的錯開。”
  我看著白翌說:“難道說人為的製造了一個拖延時間的假像,而岳蘭卻不知道,她依然在她的腦子裡等待這死亡的時間,而現實中其實時間已經到了。”
  白翌點了點頭說:“沒錯,因此如果讓岳蘭知道了,那麼她內心就會明白這是一個錯開時間的機會,而不知道的情況下,她的精神就會依然維持在死之前的狀態,不會有任何的情緒變化。而我們賭的就是這點。”
  岳蘭第一次激動的笑了起來,她捂著嘴巴,笑著的眼睛溢出了大量的淚水,我看到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了許多的情緒,她終於沒有熬住,第一次放聲大哭了出來,而我和白翌只有無聲的看著這個堅強的女孩發洩的哭喊著,任憑她喊道脫力為止。畢竟她逃過了死劫,而後的人生對她來說依然是一個十分沉重的包袱,她還是一個預見死亡的人。
  白翌看著哭到沒有力氣的岳蘭,站了起來,他拍了拍我,意思我們可以送那孩子離開學校。我會意的點了點頭,幫著岳蘭收拾著書包。送她離開了辦公室。當走出學校的那一刻,岳蘭又恢復了以往冰冷淡漠的表情,只不過在她腫的通紅的眼睛深處藏著另一種感情。走到門口,她揮了揮手向我們作別,我看著少女安全的離開了那條街道後也舒了一口氣,白翌抿著嘴巴看著岳蘭越走越遠的身影,最後嘆了一口氣說:“走,回去吧,記得別把關掉下課鈴的事給我抖出去,否則我真的會揍你。”
  我笑著回答道:“吆,大哥,你這是在威脅我啊!你那兩下子能撩趴下誰啊!”
  他也笑著說:“對付你當然夠了。不和你廢話了,回去吧。”
  我點了點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小小的身影,跟著白翌一起回家了。

  此事之後,一切回復了正常。我安心的繼續當我的美術老師,白翌也繼續和老潘打太極,拒絕當新班的班主任。看他一臉鬱悶的樣子,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竊喜感。岳蘭依然和以前沒啥兩樣,陰鬱的一個人,如此孤獨,眼神中充滿著淡漠的神態。我想到上次那個大聲哭喊的孩子,或許這個才是真正的岳蘭吧,她把自己包的太嚴實了,越是堅強越是讓人覺得心疼。
  今天辦公室裡依然十分的冷清,白翌和我無聊的翻著報紙,把一篇篇的新聞看了一遍又一遍。我雖然對於岳蘭預言死亡這一件事還有些疑慮,但是不得不說事情已經過去了。那個孩子還得面對今後的人生。
  我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心裡想著自己到底是屬於什麼樣的存在,能夠看見那些奇怪事物的我,曾幾何時也被別人恥笑和排斥過。這也是我對岳蘭的事特別掛懷的緣故之一,人總是害怕和自己不一樣的東西,不能預知有的時候反而是一種無知的幸福。
  突然白翌翻著報紙的手有些顫抖,他隨後他看著牆上的鬧鐘顯得更加的激動了。我有些搞不明白了,一向面癱綜合症的白翌怎麼有那麼激動的時候?我放下報紙抬頭問道:“你小子沒事發什麼瘋呢?”
  白翌的臉色十分的慘白,頭上的汗就那麼下來了。頓時我感覺到一種不安,他顫抖的指著報紙上的日子哆嗦的語氣都變了,他說:“我們都錯了!其實今天也是二十八號!農曆二十八號啊!我靠!今年是閏年,雙月啊!”
  說完就準備起身沖出去,我馬上接過報紙,掃了一眼,正好是介紹今年是雙月閏年的文章。突然意識到今年是每四年一次的閏年,會多出一個月份來,而多出的正好是二月份!也就是說今天也有可能是岳蘭的死亡之日!我扔下報紙,就跟著白翌一起飛奔沖向二年級四班的教室。心已經吊到嗓子眼了,我安慰著自己說:“不會吧,我們不是看到那輛車子翻了嗎!”
  白翌懊惱的的咬著牙說:“車翻了,但是車子上根本沒有預言所說的鋼筋啊!我們被僥倖搞混了腦子!”
  我感覺渾身冰冷,頓時那種死亡的壓迫感又回到了我的心裡。我一聽加快了速度。手錶上離死亡時間只有短短的6分鐘了,現在正是下課放學的時間!”
  我嘴裡罵著粗口,和白翌飛奔到教室,最後發現岳蘭的位置是空的,我抓了一個學生的肩膀就問:“岳蘭人呢!她人呢!”
  那個學生被我嚇的哆嗦的說不出話,透過教室的窗戶我看見岳蘭已經走出了教學樓,往大門口走去了。我猛的放開學生的肩膀,咬著牙沖了出去,不安的恐懼感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的籠罩著我。我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我飛奔著跑出教學樓,發狂一般的橫衝直撞,被人絆倒了爬起來繼續跑。就算被人罵也毫無感覺。
  我只有祈禱,祈禱著那孩子沒有過馬路,當我跑出學校門口,看到岳蘭在那家我請她的速食店門口停留了片刻,她看著店裡的食物,我幾乎想要扯開自己的喉嚨喊道別跑,別過馬路。
  但是持續快速奔跑讓我根本喊不聲音,女孩子轉過頭又朝著馬路走了過去。我無力的最後撲倒在地上,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岳蘭!回來!”
  女孩回過頭,她第一次對著我甜甜的微笑,像一個普通的孩子,眼神不再是死灰,而是充滿著孩子該有的生機。但是突然她的眼眶裡出現了好多人臉,一個一個被扭曲了的嬰兒的臉孔,彷彿在黑色的地獄裡咆哮嘶吼,我被這樣恐怖的眼睛怔住了。就在此時,一輛行駛中的卡車裡的鋼筋沖了出來,硬生生的砸向了岳蘭,最後我的眼前只有少女一聲慘叫,瞬間鮮紅的血液噴濺了出來,染紅了我的視線。
  我睜著眼睛,張著嘴。我想要喊出什麼,但是我聽不見,我聽不見還有什麼聲音了。眼前除了血紅之外,腦中只有回蕩著最後女孩的一聲慘叫,一聲痛徹心扉的慘叫。
  我面前的東西模糊了,我趴在地上,最後在少女的血泊中看見了一條黑色的身影快速的穿出,猶如鬼魅一般,這就是我最後的意識。
  當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身處醫院了,手上吊著點滴。我努力的睜開雙眼,白翌一直守在我的身旁,他握著我的手,我唯一能感覺到的溫度就是他手上傳來的。我動了動自己的手指,白翌看見我醒了,馬上身體探了過來問道:“怎麼樣,好點了麼?”
  好點了沒,我有一種笑出來的衝動,怎麼可能會好,看到一個苦苦掙扎的生命消失在我的面前是一種多麼大的痛苦,好點沒,太可笑了。我傻傻的看著白翌,想要聽到那渺茫的音訊,我嘶啞的問道:“她……還活著麼?”
  白翌眼神一暗,我的心頭也就徹底的涼了,我咽了下喉嚨,發現最後的喊叫讓我的喉嚨疼的要命,白翌握著我的手更加的用力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的握著我的手,一下子把我整個人都抱在懷裡,我突然間特別的怕冷,因為冷就是死亡的唯一感覺。岳蘭怕冷麼?
  此時我對死亡無比的懼怕,我發現生命簡直就是死神手中的玩物,沒有任何人可以逃脫。我想要保住這唯一的溫度,我緊緊的抱著白翌,把頭埋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跳的非常的快,我知道他擔心,也和我一樣傷心。我嗚咽著想哭,但是眼淚卻怎麼樣都出不來。只有用力的抱著白翌,深怕這樣的溫暖也會消失不見。
  白翌深深的吻著我的頭髮,低聲的說:“別害怕,還有我在。”
  我閉上了眼睛,突然回想到岳蘭最後死時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抹黑影和她最後的眼孔,我猛地睜開眼睛,把我看到的最後一幕都告訴了白翌,白翌沒有說話,但是眼神越來越冷,抱著我的手也越來越用力。他最後不停的喃喃道:“沒事,還有我在,還有我在……”
  過了一段日子,我們和白翌的生活沒有任何的改變,岳蘭只是一個轉校生,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人對她的死抱有太大的感觸,反而是一種釋然感,好像一個不吉利的東西消失了一樣。我突然有一種厭惡的情緒,心情低落了好一陣子。白翌倒是對我客氣了許多,還做了很多合我胃口的菜。我突然喜歡吃蘋果派了,發現那家的甜點真的味道不錯,甜甜的,略帶酸味。難怪每次岳蘭都會帶一點回去,其實那些東西是她給自己的母親準備的吧,這善良的孩子到死都掛念這那個痛恨著她的母親。
  後來,岳蘭的母親被醫院接走,說是會妥善的安頓。岳蘭媽媽在得知女兒的死訊後,時哭時笑,她癡癡的哼著歌,默默的念著岳蘭的名字。她的眼中充滿著失去一切的絕望。我沒有能力幫助她,她也不需要我的幫助,沒有人可以再進入這個瘋女人的內心了。她人雖然沒有死去,但是靈魂早就已經死了。
  最讓我擔憂的是居然有人拿走了岳蘭的眼角膜,說是捐獻給其他需要光明的人,這讓我心裡埋下了巨大的擔憂,因為得到岳蘭眼角膜的人可能不是擁有了光明,而是無限死亡的黑暗……當我想要打聽眼角膜的下落的時候,醫院因為要保護捐獻者和被捐獻者的隱私硬是拒絕了我。我不可能告訴她那是一雙鬼眼,一雙羅刹之眼,有了它,就可以看見死人。他們必然也不會相信,甚至會送我去精神病醫院。於是我只有懷著滿心的憂慮離開了醫院。
  生活依然繼續著,人只要還活在世上就得去奔忙,這就是人,我按時上班,準時下班。女生們依然會交頭接耳的看著我和白翌在一起。我也習慣了這種目光。經過這件事之後我開始擔心起了自己的眼睛,它也是一種不正常的存在,在我的記憶裡,小時候我的眼睛比現在綠的厲害,那個時候是我家也是特別的鬧騰。家裡沒少為此而煩惱過,但是我是幸運的,因為我的家人都十分的愛護我,他們從來不提及眼睛的問題,都深怕我會有什麼心裡陰影。
  當經過了岳蘭的事情後,我總是會有意無意的去揉自己的眼睛。心中比以往更加的不安和恐懼,當我對這衛生間的鏡子使勁的揉眼睛的時候,背後響起了白翌的聲音:“別揉了,再揉下去要沙眼了。你放心,只要我在,你就不會有危險,我不會讓你成為第二個岳蘭。”
  我一怔,心裡突然有了一種莫名的安全感,我低頭傻傻的笑了出來,呼了一口氣,轉過身體,誇張的作揖說道:“多謝啊,兄弟就靠你罩了。”
  白翌眼神閃過了一絲光澤,淡淡的微笑說:“那麼你也得給我些保護費啊。”
  我們又是一陣沒正經的打鬧,雖然心中那份死亡陰霾揮之不去,但是活著就該拿出活下去的勇氣來。岳蘭小小的年紀況且如此堅強,更何況我們呢!

  食肉(一)

  人是雜食類動物,說白了什麼都吃。中國人,特別是漢族人偏好素食,主食既為五穀。古代也有那麼一句話,五穀豐登,表示只要豐收糧食就算富裕了。但是中國人對於肉卻有著更加特殊的感情。三牲五禽,小到一隻雞,大到一頭牛,在中國古代肉的重要性遠遠大於種植類,盛肉就有專門的禮器——鼎,所以最初的祭祀就是把牲口烹了,然後祭給天地。直到後來才代表性的祭祀一番,鼎也就成了一個特定的禮器,不一定盛肉。但是在春秋戰國時期就算是家中小聚,也必須要有豆這樣特殊的盛器來裝肉。每年祭祖必不可少的就是那豬羊牛三牲。
  我就喜歡吃肉,有肉就大塊朵頤。白翌一直很納悶,我那麼吃肉,怎麼就沒見我長塊頭呢。其實這點我也很鬱悶,你說一男人如果沒些肌肉什麼的,那還算什麼男子漢?不能給人安全感,難怪我都老大不小了,居然連一個女朋友也沒有,很大部分原因估計就是出在這上面。
  話說今天是我們最後一次為一個新副本的人員配置問題開群聊會議,六子依然一副俗不可耐的爆發戶行為模式,有的時候我都感覺奇怪,那麼多年的國畫修養,怎麼就薰陶出他這麼個俗人?不過即便如此這小子的能力還算不錯,遊戲控制能力很好,很快大夥就忘記了他以前幹的那些蠢事,總算是徹底的打入了我們工蜂團的內部了,也開始和我們稱兄道弟,一起搞副本裝備。
  兄弟們大多數都是老玩家,其中也不乏能人。有些哥們就是專門的職業玩家,俗稱高玩。在他們之中,我技術雖然不是最過硬的,但是人員調配的不錯,也屬於半個狗頭軍師。當我正要詳細的解釋這次副本BOSS的屬性和絕招的時候,身後的白翌突然說道:“喂,冰箱裡沒肉了,去買些五花肉回來。”口氣和我老爸使喚我老媽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頓時心中不快,頭也不回的說:“沒空,要麼你去買,回來錢算一下,咱們對半。”
  白翌沒有反應,只聽見他翻了幾頁的書,最後淡淡的說了句:“那麼晚飯還是下陽春麵吧。”過了片刻,他又說:“哦,對了,我想起來面也沒了,你還是得給我去買。”
  我的思路多次被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給打斷,不免有些動肝火,再加上前幾次被白翌使喚的經歷,本來就有些煩躁的我內心不禁升起一股無名火。我猛的站起來,回頭對著白翌怒視道:“你以為你老幾!什麼事都使喚我!”我瞪著眼睛,儘量惦著腳,讓個子儘量看上去高些。
  “使喚你?你以為誰給你做的飯!”白翌冷哼了一聲,甩掉手上的書,一副氣勢淩人的架勢站了起來,插著褲袋和我對持,態度十分的囂張。我不禁內心罵著粗口:你大爺的,還真是把我當跑腿的,怎麼先動口,接著就準備再動手?
  我也不示弱,提著嗓門沖著他吼道:“別以為做飯就了不起!誰洗的碗?誰洗的菜!是老子我!”白翌一聽沈著臉靠了過來,我馬上戒備起來,心想:真要動手對吧,別以為我怕你!我早就做好打架的心裡準備,如果開打,我第一拳就要你滿臉開染鋪。
  就這樣我們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他看了我半天也沒有動手。我保持著墊腳的姿勢,身體都在晃,實在太恨自己個子不高,難怪人家都說男人一矮,三等殘廢。所以怎麼都得保持眼對眼,鼻子對鼻子的架勢,萬一矮下去,氣勢就全沒了。為了面子也只有咬著牙繼續瞪眼,白翌點了點鼻子上的眼鏡架子,嘆了一口氣說:“有本事別把內褲混在我衣服裡讓我洗。”
  我一聽,頓時泄了氣。回想起來的確有那麼幾次把褲子不小心混在白翌的衣服堆裡,那時因為也沒放在心上,幾次都忘記拿回來。本來想如果被發現了,白翌總歸會喊話的。沒想到最後那小子真的不出聲的拿去洗了,更沒想到現在居然拿這種事來找麻煩。
  我砸吧了下嘴巴,歪著脖子做了一個鬼臉,馬上抬頭嚴肅的回嘴道:“我靠,我放那裡準備自己洗的,誰讓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還有你以為我沒洗過你的嗎!”
  估計白翌也真的被我惹毛了,臉色有些難看。居然冷不丁的推了我一把,我本來就重心不穩,一推整個人就往後倒,他立馬順勢拽住我的衣領子,把我整個人拉了回來。我的鼻子幾乎就貼到他下巴上去了。他陰著臉說:“去買肉,買來咱倆晚上就吃竹筍炒肉絲,不買,這個禮拜咱們一起吃陽春麵,我不會燒一道菜,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就保持著被拎著衣領子的姿勢,狠狠的瞪著他,但是心裡已經虛下了來。雖然十分想要等這個遊戲副本,但是一個禮拜的陽春麵啊,那不是要吃到臉都綠了!我咳嗽了兩聲,內心十分的矛盾,我斜眼看著電腦,好像將要損失大把鈔票一樣,沖著白翌喊道:“OK!OK!我去買,靠!不就是買肉麼,兄弟你何必呢,搞的和小媳婦吵架似的。”說完就拍開他的手,神經質的抖了抖自己的衣服。
  白翌繃著的臉終於緩和下來,他拍了拍我肩膀說:“你剛知道啊,這不就是小倆口鬥嘴麼。別老是死遊戲裡,好歹出去走走。瞧你那小身板,我一推你就倒,還想著和我打架,我都怕把你弄哭了。”
  我推開他的手,看著他淫威得逞的一副小人嘴臉,心裡頓時有一種拿掃帚柄子抽他的衝動。說白了,他如此義正言辭也就是為了不想出去罷了。因為外面已經下了倆禮拜的大雨,誰沒事大雨天的往外跑啊!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麼。但是我體格上不如白翌,一旦動起手來最後吃苦頭的必定是我。也只有期盼速度去買肉,說不定回來還趕得上第二輪的副本會議!
  於是我匆匆的敲了幾個字,讓六子和兄弟們先討論著,等我回來,再做一個詳細的作戰策略。交代完後,心裡依然不解氣,趁白翌繼續看書的時候,突然的給了他一拳,直敲他的後腦門,然後我馬上抄上外套拿起門口的雨傘就奔了出去。身後就聽見白翌喊道:“小子真陰險!有種別回來,回頭就收拾你!”
  一出門,這才知道外面有多麼的陰冷,雖然都快要進入驚蟄節氣了,但是因為連續不斷的春雨,使得空氣都變得十分的潮濕,外加早春三月寒,寒過四九天,一踏出樓,就看見滿天的陰霾,大雨唰唰的往下砸,冷冽的寒風就夾雜在雨水之中向路人襲來。
  不過因為是春天的緣故,很多的植物都已經發芽,迎春花上也依稀的可以看見幾朵早開的小黃芽子。我走著走著,心裡也有些感嘆,等熬過了這雨季,後面還有清明,到時候還得接著下。還不如乾脆多買些食材,也好多應付一陣子。於是便繞道去了一家比較大的集貿市場,準備多買些東西回去。
  因為現在已經過了午市的時間,菜場有些空,很多攤點都收攤了,視線很暗。只有一個大媽捏著竹筍扯著嗓子做最後的叫賣,一些水產品的攤販乾脆搬著凳子面對面嗑瓜子悠閒的聊天。地上到處是泥水和魚盆裡溢出來的水,非常的不好走。
  我一次買了許多的東西,反正有些東西做了可以放很久,下麵條什麼都好對付,雞蛋也不容易壞,實在不行老規矩……蛋炒飯。
  當我買的差不多的時候,才忽然想起我主要是來買肉的,於是我逛到一家標有放心肉的攤位,這裡位置比較偏,唯獨這家肉鋪店還掛著價目表,表示依然營業,但是感覺十分的冷清,好似沒什麼生意。我朝裡面探了探頭,喊了兩聲,沒有人,我心想怎麼那麼不謹慎,也不怕人把面前的那幾隻豬肘子給順手牽羊了。這裡光線很差,而且臺子上都是豬肉溢出的血水和肥油,特別的髒。一把電子秤擱在旁邊,倒是砧板上那把特別大的剁肉刀被磨的鋥亮,上面有些凹槽,看來這把刀用了有些年頭了。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從裡面走出了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他個頭很矮,而且非常肥胖,走路還有些外八字,感覺十分的猥瑣。估計因為一直都做肉鋪買賣,所以一靠近我就聞到了一股油腥臭。他頭髮上還沾著一點肉泥,實在有些讓人反胃。
  肉鋪老闆長著一副三角眼,眼神有些躲閃,感覺像一個精神衰弱患者,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嘶啞的問道:“小哥,買什麼?”
  我朝店裡頭望瞭望,希望自己挑一些好點的肉。但是矮胖子有些不耐煩,催促的問道:“你到底要買什麼?我還有活幹呢。別老是東張西望的,我這裡的東西質量都很好。”
  我本來想要看看店內的幾條五花肉,但是被他那麼一摧,也只好說道:“要三斤五花肉,肉質好點的。”
  他聽完,迅速的抄起擱在砧板上的大剁刀,熟練的撩起掛在牆上的一串肉就剁了起來,動作十分的俐落,毫不拖泥帶水,但那架勢好似剁的不是豬肉,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我不想繼續看他殘暴的剁肉,就朝別處看去,突然看到就在鋪內簾子的縫隙裡好像還蹲著一個東西,有點像是人,但是白花花的,感覺又有點像豬仔。我不禁好奇的問:“喲,大哥,你還直接在這裡殺豬啊。”
  他聽到我那麼問道,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抬頭眯起三角眼看著我,笑了起來,滿口的黃牙,一張嘴一股酸臭的味道就直沖我的面門。他嘿嘿的笑著說:“是啊,我有時候把豬整個拿這裡然後按照客人的要求切,所以我這裡的肉是最新鮮的。”
  說完他又剁了幾下,用刀背一劃,肉就全鏟到秤盤裡,他指著那稱說:“三斤豬肉,一斤十三塊八,算你四十得了,吃的香以後再來買。”
  我接過塑膠袋,掂了幾下,感覺份量差不多,就掏錢給這個肉鋪老闆,他用塊油膩的抹布抹了抹手,就來接錢。突然我發現這傢伙的皮膚感覺有些怪,粗糙不說,好像還有點發紫綠。而且指甲裡居然還殘留了一些紅色的血塊。估計是切肉的時候流進去的。我皺著眉頭心想:靠,多久沒洗手了,這爪子伸出來太噁心人了。從他手裡處理過的豬肉還讓不讓人吃啊。
  他接過錢數了數,笑著說:“小夥子的手生的和臉一樣白淨啊,還真是秀氣。就是瘦了點。多吃點肉,塊頭才能壯。”我本來就不喜歡被人說白淨,瘦弱什麼的,那種話用在女人身上還不錯,用在一爺們身上那就不是味兒了。我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也不想和他多扯淡,拿著肉想趕緊離開,就在我轉身的時候,我特意的瞅了兩眼簾子後面,發現裡屋的那只豬仔居然不見了,地上只有一灘的血。心裡想難道這裡還有請其他的夥計?就在我疑惑的時候,簾子裡傳來了一個很奇怪的聲音,彷彿是什麼東西攪在了一起。我想要再仔細看的時候,那個胖攤主已經整個人擋在了我面前。我看人家擺明了不想讓我看,於是也只有快速的離開,不再打量。
  我拎著好幾個塑膠袋,打著傘依然淋了個半濕,褲管上面全部都是泥水。所以說白翌死活不肯出來的原因,就是這種鬼天氣。他這個人有些潔癖,很討厭來菜場這樣的地方,被他說起來,別提有多矯情了,什麼覺得那裡葷腥氣太重,他不喜歡。
  當我回到宿舍時,我一半的身體已經全濕透了,發梢都滴著水,褲子特別的沉,我把東西丟給白翌,瞥了他一眼,迅速把褲子脫掉,換上一條乾淨的,再穿下去搞不好會感冒。他一邊看著我笑得幸災樂禍,一邊解開袋子,當他朝裡面聞的時候,突然皺起眉頭說:“這肉怎麼有股腥味啊?”說完就讓我也聞聞。
  我朝著塑膠袋一嗅,果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騷臭味,然而你要說不新鮮也不是那回事,倒是有一種浸泡在什麼怪東西裡的味道。但是剛給我的時候還真的沒那味道,難道是那個攤主太臭把味兒給蓋了?白翌把塑膠袋打了一個結,紮緊袋口,然後往旁邊一扔說:“別吃了,估計不新鮮,明天找那攤主退貨吧。”
  我迅速套上褲子,冷笑了一聲說:“嘿,你小子還真以為外面是晴朗天空,萬里無雲?我這一來一回一條褲子三天都幹不了。這次換你去。”
  他搖了搖頭,又湊上去聞了一下,皺著眉頭側臉看著我說:“肯定不新鮮,大不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他壓根不認識我,你也沒拿發票,我去了,他要不認帳,怎麼辦?”
  我瞅了那塑膠袋幾眼,的確,好幾十塊錢,浪費了可惜,看來也只有再去一次。突然我想到那個攤主還說他的豬肉十分的新鮮呢,果然商人都是奸詐之徒啊。就在我盯著塑膠袋感到心疼的時候。突然聽到袋子裡發出了沙沙的聲音,塑膠袋裡好像抖動了一下,彷彿裡面放的不是生豬肉,而是一條活魚。
  我馬上拉著白翌指著那塑膠袋說:“那袋子前面抖了一下,裡面有活的東西?”
  白翌疑問的轉過頭,解開塑膠袋,數塊生豬肉好好的躺在裡面,根本沒有什麼抖動,完全就是普通的五花肉,除了那股奇怪的惡臭味外,也沒有其他怪異的地方。
  白翌用手指挑了挑肉,然後再紮緊塑膠袋說:“估計是我前面沒放好,塑膠袋塌了,你別一驚一乍的,生豬肉還能動,那麼我煮的五花肉不是會飛?”
  我傻傻的盯著那袋子,總覺得心裡不踏實,不過白翌說的也是,一袋子生豬肉怎麼可能會動?我搔了搔頭髮,又看了兩眼,突然想到還有討論遊戲的會議,馬上就向電腦奔去。
  第二天,依然是陰雨不斷,我昨天濕掉的褲子掛在窗戶連一點幹的痕跡也沒有,最後我只能找個熱水袋去捂。南方不比北方,這個時候就特別能表現出來,就算是耐得住寒的北方人也不一定熬得了南方的這種濕冷。
  吃完了午飯,我看著褲子依然沒有幹,只有再拿一條外褲出來。白翌去拿那袋子臭豬肉,因為它的味太難聞,只有扔廁所。當白翌拿起袋子的時候,突然低聲的嗯了一下,我問怎麼回事?他搖了搖頭,然後惦著塑膠袋說:“奇怪,怎麼感覺肉少了。”
  我穿好衣服,也湊到他身邊,接過來也用手掂量了幾下。果然發現好像肉有些輕了,我打開了塑膠袋,裡面的怪味已經消失,反而有一股類似杏仁的香味。但是肉卻變得十分的稀爛,完全成了一灘糨糊,而且從中滲出紫綠色的液體。我好奇的想要用手去碰一下那猶如燕麥片般的肉醬的時候,白翌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他冷冷的看著這袋子肉,然後迅速的倒進了廁所裡,馬上沖的一乾二淨。
  我還來不及說什麼,白翌就說:“那家店以後別去了,實在不行,就去超市買。至於那攤子……”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我莫名的看著他,白翌的眼神有些散,看得出他自己也十分的疑惑。但是剛才那肉,的確怪異,白翌迅速的把塑膠袋放在爐子上燒了,我覺得他完全像是杜絕病毒一般,突然想到他也用手碰過那肉。我擔心的問道:“老白,怎麼回事,不會又是什麼怪東西吧,還有你……你昨天碰過那肉的。”
  他向我擺了擺手,神情並不是十分的擔心,我心裡稍微的安心了些,畢竟白翌如果知道有危險他自己也會做出相應的處理。於是我們也沒有去肉攤質問,白翌只是重複了幾次別去那家店,也就不再提及此事了。
  就那麼過了好幾天沒肉吃的生活,我實在有些受不了了,白翌倒是無所謂,我覺得他對食物真的沒有什麼感覺,對吃一點也不執著。但是我真的熬不住,食色性也,你讓我一天到晚只有素菜和掛麵,再下去就真成和尚了。於是我想趁著雨消停了些的時候再去一次菜場。大不了不去那家店,肉鋪多得是,實在不行買根紅腸回來做羅宋湯喝,也好祭祭五臟廟。
  下班回家的時候,我就特地騎自行車去菜場,這個時候人明顯很多,吵吵鬧鬧的,各種味道摻合在一起,顯得十分混亂。我皺了皺鼻子,準備速度的買完肉就回去。因為那袋子肉的緣故,我根本不想走進去,只有在外面一家小一點的肉攤子買些豬肉。
  這次我特別的注意肉的質量,湊著鼻子使勁的聞,那個攤主都覺得我有些奇怪,看的都笑出了聲。他樂呵呵的問我:“哎呦喂,您是鼻炎還是不相信我這肉的質量啊,回頭你可以問問,我小周肉鋪的名聲,絕對是當當響啊。”
  我確定質量沒有問題,紮緊塑膠袋然後對他說:“別提了,上次在裡頭肉鋪買肉的時候,那店主也拍著胸脯說新鮮,第二天就成了肉醬,我還不得仔細點。”
  他一聽我說起那家肉鋪。彷彿像是避諱什麼似的,用手掩著嘴巴,然後賊頭賊腦得湊近我說:“那個鋪子的東西買不得!”

  食肉(二)

  我縮了縮脖子問:“怎麼了?”
  他看我樣子如此認真,就抬頭想了想,然後抿了抿嘴巴說:“那家子據說肉都是變質的。而且肉裡還有蟲子呢,你說噁心不,一開始還有些人去買,後來幾乎沒人去了。據說那裡一直飄散一股很臭的味道,也不像是肉腥氣,倒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腐酸味。”
  他那麼一形容,我看著滿臺子的豬肉,突然有一種反胃的感覺,一下子沒了吃肉的欲望。於是我也不想再多打聽了,付完錢就準備離開。但是因為覺得疑惑,臨走前還是忍不住朝著那家怪店望去,依然昏暗的隱在最角落裡,根本沒有人去那裡走動。我不禁有些費解:幹嘛做買賣做到這個程度,就不能正經的賣放心肉麼。菜場這樣的地方其實就是賺回頭客的生意,如果東西一爛,那些住附近的居民絕對不會再買第二次。
  就在我思量著是不是應該向有關部門反應下這家店豬肉質量問題的時候,發現那個鋪子門口,騰空伸出了一隻血淋淋人手,張著五指對這空氣像是要掙扎的樣子,但是一瞬間就縮了回去。我心裡一顫,當我再想要去看的時候,我彷彿又聽見那家肉鋪裡傳出攪拌似的聲音。可是一切又瞬間歸於平靜,彷彿前面看到的只是幻覺。我感覺有些害怕,覺得這店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心中不禁頓生寒意,轉頭就快速的離開,儘量避免回想前面那毛骨悚然的血手。
  我一路走回自行車棚,感覺心裡毛毛的,腦子裡閃過了人肉包子這般恐怖的畫面,說實話,我都開始懷疑這個店是不是一個賣人肉的黑店。但是現在都已經步入了文明和諧社會了,早過了那種吃人的封建社會,哪裡還會有像水滸裡那樣的殺人越貨吃實心肉的黑店鋪子?
  我笑著想自己可能太神經過敏了,或許那些古怪的事看太多,腦子有些脫離現實。這個時候太陽漸漸的往西邊滑去,天色也暗了下來,我估計白翌應該已經到家,就快步走到停自行車的棚子。那裡還趴著條黑色的草狗,懶散的躲在雨棚下。我一靠近,它彷彿看到什麼怪物一樣,豎著毛一溜煙的逃了。我認出這就是上次放它血的那條狗,真沒想到一條狗都那麼記仇……我一邊傻笑,一邊從褲子兜裡摸出鑰匙,就在我剛剛解開自行車鎖的一瞬間,突然感覺耳後根一麻,脖子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的錘了一下似的,頓時就眼前一抹黑,人事不知。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非常詭異陌生的地方,周圍點著許多的蠟燭,但是光線依然非常的黯淡。模模糊糊的可以看見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古怪的神像。可以說廟裡有的神像它這裡幾乎都有了,只是這些神像都顯得十分的陰冷,表情怪異,一點也沒有寺廟中的那些慈眉善目,反而透著一股邪氣,好像地獄裡的惡鬼一樣。而且還有一個樣子十分奇怪的佛龕,裡面供奉的東西看不太清楚。
  我心裡十分的納悶,慌張的想要站起,但是一起身,就直接又倒了下去,才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繩子綁住了。我使勁拽,但這種綁法像是專門的水手打結的方法,越拽勒的越緊。於是我也不再做無謂的掙扎,想要一點點掏口袋裡的手機,但是發現身上的手機錢包也不見了,我意識到自己遇到了大麻煩,我可能是被人綁票了!問題是我一個窮光棍,我老子只是一書店小老闆,再怎麼看也不像是會被人卯上的金主暴發戶啊。我心裡慌成一團,根本無法思考,只有本能的掙扎,希望這結打得不夠專業能被我掙脫開。就在我死命掙扎的時候突然碰到了什麼,回頭髮現在我的身後有一張蒼白的臉,眼睛完全翻了白眼,皮膚全部皺了起來,一副恐懼的樣子瞪著我。我嚇的連忙滾到一邊,用腳猛踹了過去,突然那張臉就掉下來,一路滾到我的身邊,晃動了兩下,才停下來,從裡面迅速的爬出了一隻巨大的蟑螂,借助著昏暗的燭光,我才看清楚,那根本就是一個死人頭。腦袋上有一個大窟窿。已經被人給掏空了,雖然感覺是做了些防腐措施,但是這個死人頭已經出現了腐爛的現象,難怪會有屍蟲從裡面爬出來。
  我差點沒吐出來, 嚇的叫出聲來,人縮到角落裡一陣乾嘔。突然聽到有人推門的聲音,我睜大著眼睛,閉著嘴巴。就聽見有兩種不同的腳步聲,顯然還不止一個人,他們互相交談著,一個聲音比較年輕,另外一個我聽出來是那個肉鋪老闆。
  那個肉鋪老闆沙啞的說:“阿郝,這件事就到此結束吧,我實在是害怕的要死,再下去我們都得下地獄。”
  年輕人發出陰冷的笑聲說:“你怕什麼,殺人和殺豬一樣,都是殺生,都得下地獄,只有靠我這辦法才能得救!到時候你還怕下地獄遭罪?”
  我悶不吭聲的注意著他們的談話,馬上聯想到某些邪教組織,外國這樣的比較多吧,難道中國也有?我屏住呼吸,然後馬上趴在地上閉著眼睛裝作沒有醒過來。憑著聽力來判斷那兩個人的動靜,突然我感覺到有人蹲了下來,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大的像是要把我的下巴給捏碎了。他陰險的說:“小子別裝了,你這點把戲前幾個都用過了,還想瞞得過我?”
  我看被揭穿了,也就老實的睜開眼睛,發現在我面前是一個長的十分陰鬱的男人,他年紀和我差不多,蒼白的臉頰,嘴唇很薄,眼神非常的陰險,他看到我睜開眼睛,微微笑著說:“吆喝,這次你找到的倒是比前幾個都要漂亮呢。”說完就噁心的用手摸著我的臉,我看到他那眼神,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我瞪著眼問道:“你們抓我來幹嘛?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肉鋪老闆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回避,不敢直視我,反而那個青年依然饒有興趣的看著我,他朝著朝個肉鋪老闆笑著說:“呵呵,沒想到這小子膽色還不錯,看到這些東西居然沒嚇破膽。”
  我盯著他們兩個,肉店老闆應付的笑了笑,然後又把目光撇開。分明就是不敢看著我,好像看多了我會化為厲鬼來害他一樣。
  那個叫阿郝的年輕人嘆了一口氣,神經質的理著我的頭髮說:“秀氣小美人,你應該感到幸運,能夠被選上是你的福氣,就和那些人一樣。”說著他就指向一個角落,我一看倒吸一口涼氣,我的爺爺,那裡堆著三四個人頭,有兩個已經徹底腐爛了,臉皮什麼都像漿糊一樣滴了下來。我頓時明白我面前的是什麼人了,這就是一個變態殺人狂!
  他很滿意的看到我有這樣的表情,然後又拍了拍我的臉笑著說:“等我成仙了,他們就會和我一起得道,那個時候也算位列仙班,你說這是不是非常幸運啊,嘿嘿。”
  他微笑的看著那些人頭,又回頭看了看我,表情就像是看自家養的小貓一樣。他站了起來,又點燃了幾隻蠟燭,周圍的光線比先前亮堂不少,我可以清楚的看見房間的佈局,其實這裡是一個小型地下室,房間裡放滿了稀奇古怪的東西,最奇怪的是正當中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缸,就像以前我在鄉下看到的那種大水缸。但是上面壓著一塊很大的石頭,我隱約的可以聽見水缸裡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攪拌的聲音。
  我注意到從頭到尾那個肉鋪老闆都十分不安,一臉無奈和害怕,相比之下,那個叫阿郝的傢伙倒是陰狠許多。我感覺他或許是一個突破口,於是開口道:“你們這麼做是違法的!殺了那麼多人絕對要被槍斃,還不如快點放了我,爭取寬大處理。說不定從犯可以免於死刑!”
  說完我特別朝著那肉鋪老闆瞪了一眼,其實我心裡也沒把握,感覺那個叫阿郝的完全是個精神分裂患者,說不定我被宰了他還不會被槍斃抵命。阿郝看到那個肉鋪老闆好像有些遲疑,馬上就往我身上踹了一腳,一腳正中我的胃部,疼的我弓起了身體,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我只有張著嘴巴滿頭都是冷汗。
  那個阿郝拉起我的頭髮,硬是把我的臉拉近他,他的眼神一掃前面的偽善顯得十分的猙獰,血絲都爆了起來,他咬著牙齒說:“你懂什麼?你知道個屁!我這是要成仙得道,將來可以長生不死,你們會化作我的一部分,然後一起共生,這有什麼不好?別不知好歹,小心我現在就宰了你。”
  我咬著牙齒,忍者疼痛對著他說:“你小子壓根就是個精神病,得道成仙?封神榜看傻了吧。要是你這樣能成仙,世界上還有毛個神!”
  阿郝陰惡的看了我一會,我突然有些後悔前面說的那些話,萬一真的激怒了他,說不定手起刀落,我真的會被幹掉。就在我不安的看著他的時候,阿郝抿著的嘴巴笑了起來,他滿意的點著頭說:“小子好膽識,哈哈,放心我還不會讓你那麼早死,儀式需要正月進行,明天才是十五,今夜你還不會死,你給我好好的待在這裡,老實點就不會讓你吃苦頭,否則……你長的那麼漂亮……做起來不會比女人差。”
  說完就邪惡的看了我幾眼,目光最後停留在我大腿上。我感覺一毛,渾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我知道他的意思,可惡,這個傢伙根本就是一個齷齪的死變態!我不想讓自己處於更加不利的情勢,萬一真的惹火了這個死變態,說不定馬上就給我好看了。於是我便垂著頭不再說話,但是腦子裡卻在思考如何脫困的辦法,畢竟他今夜不會殺掉我,好像要等什麼儀式,只要不死就有逃出去的機會。
  他看我不再掙扎,也就放開我的頭髮,轉頭對著肉鋪老闆說:“你給我看緊點,萬一這小子跑了,回頭帶員警來,你我都得死。吃的喝的都給他準備著,死囚也有最後一頓砍頭飯。咱們也要人道點是不。嘿嘿”
  說完就朝著一個佛龕走過去,抽出香,神情嚴肅的點燃,鞠躬叩拜,儼然一副黑社會老大拜關老爺的模樣。我心裡不禁咒駡道:這種腦子被煙熏黑了的變態,還想要成仙,去十八層地獄做鬼還差不多。
  他上完香,整理了下衣服就走了出去,那個矮胖子老闆貌似也不願意在這裡多待,馬上也跟著出去。我發現他好像很懼怕那個水缸裡的東西,因為比起人頭,他看水缸的樣子更加的恐懼,好像裡面是什麼妖鬼怪獸一樣。
  那兩個人一出門我就聽到鐵鏈鎖門的聲音,我強壓的心又狂跳起來,害怕和慌亂讓我的腦子像是一個陀螺一樣。但是至少我現在還活著,我就不能放棄希望。我抽了自己一巴掌,告訴自己絕對不能慌,一慌可能出現的逃生機會就把握不住,只有穩住情緒,耐心的想法子,才可能逃出去。
  雖然如此但是我依然害怕的渾身哆嗦,特別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對著一群死人腦袋,還有一個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的水缸。我咬著牙齒,拿腦袋撞了幾下牆壁,硬是讓自己冷靜下來,腦中突然希望白翌能夠來救我,如果是他一定可以想出辦法的,想到這裡突然打斷了自己的想法,我又敲了幾下腦袋,嘴裡自言自語罵道:“靠!安蹤啊安蹤,你就那麼窩囊麼,這個時候只想到別人來救,就算白翌發現我失蹤了,他怎麼找來?他怎麼知道我被困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這個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太沒出息,孬的不成樣子!
  我慢慢開始冷靜下來,漸漸的我貼著牆壁的耳朵好像聽到外面的一些動靜,聽見有拖運貨物的聲音,而且隱約間能夠聞到一股菜場的腐臭味道。我感覺到這裡可能很靠近那個菜市場,而且直覺告訴我,我很可能就是在菜市場的某個地下室,畢竟我一大活人,應該也沒暈太久,條件不允許他們短時間內就把我運到很遠的地方。
我穩著心思向四處查看,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突然發現在一堆布頭的後面好像隱約的透著光亮,我一點點的挪動著自己的身體,像蛇一樣的移動到那個角落,就單單這點距離已經累的我直喘粗氣。我費力的抬起手,移開布頭,發現這裡是一個地下室的暗窗,透過玻璃可以少許的看到外面的地面,地上還有幾張菜皮子。我知道我的推測應該沒有錯誤,便馬上興奮的用力去推,但是窗戶完全被封死了,而且太小了,我根本鑽不去出。我絕望的用腳蹬著窗戶,玻璃雖然被蹬碎了,但是它外面還有鐵欄杆封著,要靠它逃走根本不可能,最後我蹬的沒有了力氣,虛脫的趴在地上喘粗氣。
此時由心底升起一種等死的恐慌感,我傻傻的盯著那個水缸,不知道最後那個變態說的儀式到底是怎麼回事,反正肯定不會讓我活著出去的,而且他們殺了好幾個人,為什麼只有腦袋留著,屍體呢?而且為什麼他們單單要留下那些被害者的腦袋?
  說道頭顱,我轉頭看著那些逐漸腐爛的人頭,他們被胡亂的丟在角落裡,只有一個頭顱做了些防腐措施,其他的都嚴重的腐爛了,從當中可以看到爬動的屍蟲。不知道怎麼了,我的眼淚居然落了下來,我抽了下鼻子,用胳膊擦掉眼淚,心裡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真的要死,我也不能讓這群王八蛋再害人。一定要想辦法留些東西給外面。哪怕最後他們只發現我的腦袋,也可以為我報仇,將這兩個變態給繩之以法。
  想到這裡我想起那個暗窗雖然無法逃走,但是我可以扔東西到外面,或許這就是一個機會。我身上能夠代表我身份的只有脖子上的掛飾,這個東西是密宗的一個純金護身符,因為很特別,所以市面上很少有,我拿它當寶貝貼身帶著。洗澡的時候白翌也看到過幾次,應該認得這玩意。我艱難的掏出掛飾,咬著牙硬是把那根繩子給扯斷。就在我想要找東西寫字的時候,我感覺又有人回來了,我慌亂的把布頭胡亂的塞回去,堵住窗口。然後把護身符藏在布頭那裡,費力的滾到另外一邊。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矮胖子進來了,他朝我看了看,然後環視了周圍,感覺沒什麼異常,就向我走過來。他帶了吃的,還有一些盥洗用品,居然連馬桶也準備好了,還真算人道了一把。胖子扔了一盒盒飯給我,意思是讓我快吃,我也不客氣,好歹保存體力逃出去的機率才更大,那個矮胖子沒給我筷子,而是免洗湯匙代替。我雙手被綁著,很難吃飯,舀一口飯,得費我九牛二虎之力,這種感覺非常不好受,我內心悲憤之極,恨不得沖過去咬死那死胖子。
  他看著我吃的差不多,又給我一瓶礦泉水,我狠狠的接過礦泉水,死胖子態度非常的歉疚,他嘆著氣開口說:“你也別怪我們,要怪就怪自己運氣不好,誰讓你買肉的時候被我兒子看見。否則我也不想害你。”
  我一口水噴了出來,我不可思議的看著這個其貌不揚的胖子,雖然說那個變態的確是陰險,但是長得還算人模狗樣,真沒想到居然有這樣的老爹。
  他也不介意我錯愕的眼神,他像是贖罪一樣的和我說:“我兒子他是研究生,是我的驕傲,自從我老婆走了之後,他就是我唯一的希望。為了他就算讓我殺人我也得幹啊,誰讓他是我兒子呢!”
  說完他抹了一把臉,吸著鼻子給我收拾起吃下來的飯盒子。我冷冷的看著他道:“你兒子這樣做最後的結果只有萬劫不復,你如果真的為他好,就該勸他懸崖勒馬。你還真相信靠這種變態的方法可以成仙?”
  他先是一怔,彷彿這個問題他也不能回答,最後他絕望的傻笑著說:“殺一個人也是死,殺一群人也是死,如果真的像我兒子所說的,那……那缸裡的東西能夠成仙,那麼也是一個機會。我們兩個要是被抓住一定是死刑。”
  說完他也不想和我多說,就留了兩瓶礦泉水和一些盥洗用品就走了,走的時候他刻意的繞開那個水缸。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覺得這矮胖子其實真的不想事情變成這樣,不過他那麼護犢子,把那王八羔子的話當聖旨,看來他決計不會放我走的,前幾個倒楣鬼裡肯定有求過他的,不也還是都掛了麼。
  等他一走遠,我馬上爬回那扇窗戶邊,那矮胖子居然還給我留下一包紙巾給我擦嘴,我抽出紙巾想用它當紙。但是沒有筆,沒筆難道要我學古代人寫血書?我看著自己的手指頭,一狠心張口就咬下去,疼的我眼淚都出來了,也沒見滴出多少滴血,我吹了吹腫起來的手指,放棄了這種不合實際的方法。古代人指不定得咬掉自己多少根手指頭才能揚揚灑灑的寫那麼一大篇血書。這個我還真的下不了口,而且如果傷口太明顯,那兩個人一定會起疑心。
  突然我想到前面那個變態上香的時候用的是火柴。可以用燒黑了來代筆啊,這個不就是最簡陋的鉛筆嗎!我抬頭看著距離相當遠的佛龕,爬過去得費一番力氣,而且還得小心不能碰到其他東西。否則鬼知道那傢伙養了些什麼變態的東西留在屋子裡。
我謹慎的一點點挪動著身體,不一會身上就都是灰,我爬一會歇一會,匍匐前進著。 終於給我爬到了佛龕邊,我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肩膀上的兩塊肩胛骨被繃的又酸又疼,而我的雙手連給自己捶捶肩膀都不做不到。我嘆了一口氣,抬頭小心的控制住自己的平衡,站直了身體,讓自己的重心靠在佛龕上。本來我還期待能夠發現整包的火柴,但是明顯是我太小看他們了,除了幾根燒過的火柴頭,一根能燒的火柴也沒給我留下。我拿過那幾根火柴頭,緊緊的拽在手裡。這個時候我才看到那個佛龕裡供著的是一塊被紅布頭包著的東西,看那變態那麼尊敬這玩意,突然好奇心上來,我就想要掀開布頭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但是紅布猛的抖動了起來,彷彿像活物一樣感受到有人靠近。我嚇得往後倒了下去,狠狠的摔在地板上,疼的我齜牙咧嘴。
  這東西太詭異,肯定是什麼邪物,於是我連滾帶爬的又爬回了窗口邊,掏出紙巾,用火柴頭劃了幾下,發現根本沒有痕跡,最後我只有張開嘴巴,用舌頭舔了舔火柴頭。趁它濕著的時候速度的寫了幾個求救的字,下筆還不敢重了,就怕那紙巾給我戳破。等我寫完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後,我把紙巾疊好,又把它和護身符纏在一起,保證只要有人一解開繩子就能看到我寫的字,我想這個東西畢竟是純金的,好歹會引起路人的注意吧。等全部都準備妥當,我就等待明天路人多起來的時候拋出去,現在這個東西被我藏在鐵窗的凹槽裡,再用布頭給堵嚴實。
  等做完這一切,我整個人都脫力了,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安靜下來才發現這裡居然還有暖氣。我四處看了看,又瞥見那幾隻頭顱,從它們的表情中可以想像出當初死的時候是多麼的害怕和不甘心。在這個時候我對那些頭顱沒有原先那麼害怕,反而有一種同情感。如果我逃不掉最後也得是他們之中的一員,我舔了下嘴唇,漸漸的意識模糊了起來。

  食肉(三)

  我隱約感覺屋子有些動靜,但是渾身沒有力氣的我,就連眼也睜不開。環境很暖和,感覺是特意調控恒溫的。屋子裡時不時的會有類似攪拌的聲音,在角落裡還能聽見蟲子的爬動聲音。躺在一堆人頭之中根本別指望能睡著,只有意識渙散的癱在角落裡,我吸了好幾口氣,終於把精神集中起來。這個時候我隱約的感覺到屋子裡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蠟燭有些已經燒到頭了,屋子顯得更加的暗,有些地方我看過去就是一片漆黑。就在我緊張的看著四周,突然發現東南角有兩隻眼睛死死的盯著我,我肩膀一縮,本能的想要逃,但是被綁得死死的。就連移動也很困難。我看不清它是什麼東西,但是那種發著綠光的眼睛,怎麼都不像是活人的。我手上連一個自衛的武器也沒有,只有輕聲的問道:“你是什麼東西?是人是鬼?”
  問出口我才意識到自己說的不夠客氣,萬一真的是什麼鬼怪,我用東西這樣的稱呼來叫它,不是間接在罵它不是東西麼。那雙眼睛依然死死的盯著我,絲毫沒有動過,一刹那我有一種那是兩個燈泡的感覺。就在我盯著那個東西的時候,在我的身邊窸窸窣窣的響起了些動靜,我低頭一看,連忙退後。我哆嗦的看著一隻蒼白的手居然在地上劃著血字,我心裡納悶這裡哪兒來的這麼多血給他寫字?再細看就覺得那些血彷彿是從那手中慢慢流出來的一樣。我警覺的看著字,時不時的抬頭看著那雙眼睛,那只手只有手掌,或者說我只能看見手掌。
  它寫道:“我是連永郝的同學,也是第一個被殺害的人,我和你一樣,也是被抓來的。但是唯一的區別就是我已經死了,而你即將會死……”
  我咽著口水,心想那個叫連永郝的果然是變態,喪心病狂得連自己的同學也不放過。突然想到了嚴乘,果然這個世界上人心最難測啊。
  血字在黑暗中閃著詭異的光亮,特別的刺眼。它繼續寫道:“我們都是專門研究植物學和古代植物進化基因突變的學者。那個時候的連永郝是一個十分上進的人,研究所裡的領導都對他青睞有加。但是他在內心中卻十分自卑自己的出身,他的父親過去在農村養豬,後來為了連永郝才到城裡來。所以他一直感覺城裡人看不起他這個農村來的知識份子,不過他特別的孝順自己的母親。可是後來他們家發生了事情,我只知道他的母親因為尿毒症去世了,從此他就變得更加寡言孤僻,言論開始十分偏激。
  我一直認為他可以慢慢的把情緒宣洩在工作研究上,忘記喪母之痛。但是後來他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一種東西,那東西太邪惡了。他找到我,希望我和他一起研究,他說靠這個邪物可以得道成仙,長生不老。他希望能夠讓我幫助他,我對這種東西十分的畏懼,我勸他把東西交給研究所,不要搞個人主義。但是他根本不聽我的勸告,我知道這個東西的危害性,於是我警告他,如果他再私自研究我就告發他。雖然那時候在他的眼神中看到過一絲狠意,但是我並沒有在意。我認為我是最瞭解他的人,他最值得信任的朋友。再怎麼樣,他都不會害我。他滿口答應,說一定把那東西交給國家,由國家來研究。我便放鬆了警惕,其實光靠連永郝根本無法單獨研究。這個東西是惡魔的化身,本應該消失在歷史之中。但是沒想到連永郝居然騙了我,他說這個東西突然發生了異變,說他有危險。我馬上趕到這裡,但是一切都只是連永郝這個惡魔的騙局。然後……我就死了……而那些東西依然還在……”
  血字到這裡就停止了,我不安的等著接下去的字,但是那只手一動也不動。我氣都不敢喘,死死的盯著那只手,我哆嗦的問:“後來呢?那東西還在哪裡?”
  突然間水缸劇烈的震動,彷彿有什麼東西要撞開壓在上面的石頭。我張著嘴巴,難以置信的看著那個水缸。難道那邪惡的鬼物就在那缸子裡?我再低頭想要詢問那只手的時候,突然字沒了,手也消失了。我恐慌的看著那個水缸上的石頭一點點被頂開,但是又跑不了,心跳到嗓子眼,連喊救命的力氣都沒了,只有鼻子呼著粗氣。
  這個時候從水缸裡彷彿延伸出很多的黑色霧氣,只聽見霧氣裡面傳來許多人的哭喊聲,聲聲淒厲。彷彿這個水缸是通向地獄的通道,惡鬼們都要從這水缸裡爬上來。我害怕的動都不敢動,我尋求著有什麼東西可以救我,眼看那些黑色的霧氣就要靠近我,那聲聲的哀吼彷彿就在我耳邊嘶吼一般。我無力的揮動著雙手,但是手碰到黑霧突然發生了變化,我的手變成了骷髏爪子,我再看看自己,發現我下半身都變成了血淋淋的白骨。我狂吼著,發現自己已經喊不出聲音,我的上半身也已經化成白骨。
  突然一聲夜貓叫,我整個人幾乎跳了起來。我馬上伸出手,發現自己的手還是好好的。我連忙摸著臉,感覺自己一臉的汗,但是沒少一塊肉,地上也沒有血字,也沒有黑霧。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噩夢,我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其實我渾身都被汗淋濕了。喉嚨幹的彷彿打了好幾個結,呼吸十分困難。
  本能的縮著身體,彷彿害怕這房間裡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這個時候只有幾個蠟燭還點著,忽明忽暗。屋子外面估計是有野貓在逮耗子,一陣嘈雜的叫聲,倒是這樣的聲音,讓我安心不少。我打開礦泉水悶頭灌了好多口,嗆得我眼淚都出來了。很快野貓的叫聲也沒有了,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安靜,只有蟲子爬的聲音和那只缸裡的攪拌聲。我看著那個黑黝黝的大缸子就像是看一個惡鬼的骨灰壇一樣,好在那塊石頭依然穩穩的壓在上面,沒有絲毫的移動。
  這個夢太真實了,逼真的把我嚇的魂不附體,如果再多嚇幾次估計我的壽命很快就到頭了。反正是不敢再睡著了,我乾脆把腦子都用在考慮那個夢的含義和明天怎麼逃脫上。因為手腳被長時間的捆綁,我的手是冰冷的,既便是有暖氣,但是因為血液不流通,雙手已經蒼白的猶如死屍的爪子一樣,這種像被牲口一樣綁著的滋味實在不好受。我靠在牆上,想到夢裡面那個冤魂所說的那個什麼東西,顯然這玩意現在就在那個罎子裡,問題是我又不可能去開,那不等於是自殺麼。
  就這樣,我睜著眼腦子像繞米線一樣的繞到了天亮,我傻傻的一直在思考,卻又不知道思考些什麼。我甚至幻想著如果這一切也只是一個噩夢該多好,這個時侯應該可以聽見鬧鈴聲,聽到白翌喊我起來的聲音,但是我的幻想卻被鐵鏈的開鎖聲驚回。我驀然抬頭,果然是有人回來了。這次矮胖子並沒有跟來,只有那個該死的變態連永郝。他看到我的樣子,可惜的嘖著嘴巴搖著頭說:“小美人,你怎麼一個晚上就成這樣了?是不是沒睡好?”
  我低著腦袋看也不想看他,他依然一個人自言自語的說話:“嘖嘖,你沒必要那麼忿恨,人總是要死的,而你肉體毀滅了,卻可以屍解成仙,你看這是多難得的機會呀。”
  我聽到那傢伙的傻話,冷笑了幾聲回答道:“機會?你就把那機會第一個賞賜給了你的同學?真是善心啊。”
  他一聽到我這句話,眼神驟然大變,他不可思議的看著我,然後馬上回頭看著那堆腦袋,他眼睛裡閃爍著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害怕,震驚,還有的居然是愧疚?
  他拎起我的衣領,把我整個人拖近他,他複雜的看了我一會,彷彿想從我的眼睛中看到些什麼,突然他眼神一暗,他低語的說了幾句話,我沒能聽清楚,隨後他用力的把我甩到了一邊,神經質的說著:“不是的,你們都不懂,不明白,人其實太弱小了,他們再怎麼發展也控制不住死亡的到來。我怎麼說他都不明白,他為什麼就不能理解我。我那麼……那麼……”說完他就沖到那對頭顱那裡拼命的嘶吼,死命的踢腳,但是每一腳都沒真的踢到頭顱,而是踢在地上。
  我看著這個神經病發瘋,卻沒有辦法逃,我一點點挪到暗窗戶,偷偷的把掛飾拿出來,用手腕的力道往外一扔。心裡祈禱著老天保佑,能不能活下去就看這一擲了,否則我今天鐵定得掛在這瘋子的手裡。
  他突然回頭看著我,我馬上轉過身體,嚇的以為自己的行為被發現了,提著嗓子盯著他看,他快速的走到我面前,一把拎住我衣領,把我拽到了那口水缸邊,他指著那東西說:“你知道這裡面是什麼麼?呵呵,像你這樣的凡人當然不知道,這個裡面的東西就連秦始皇也沒搞到過!”
  我暗暗的問道:“裡面是什麼?”
  他微笑的看著我,滿意的說:“這裡面的東西是仙物,只要把你的身體放進去,你就會成為它的一部分。呵呵高興吧!”
  我毛骨悚然的看著那個水缸,它裡面依然發出攪拌的聲音,彷彿是靈魂的哭泣一樣刺耳。他低著頭,興奮的看著我說:“呵呵,我就特別優待你下,告訴你這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吧。”
  他說道:“這就是傳說中雲南滇國的九僰噬魂棘!過去秦始皇建造五尺道西通南夷。其實很大的目的就是為了去尋找在南方的一個神秘部族僰族,而這種棘類植物就是他們的主神。他們在很久以前還保持著祭祀九僰噬魂棘的習俗,而且據說只要得到九僰噬魂棘的果實——血靈芝,吃了之後就可以長生不老,就算是將死之人吃了也可以起死回生。”
  因為和白翌在一起時間長了,我對歷史也稍微有了一些瞭解,他說到僰族,我倒真的知道有那麼一個少數民族,他們最出名的應該是山崖懸棺。過去在秦朝時期還有專門的一個僰侯國,差不多是現在的四川宜賓地區。僰族過去也曾幫助周武王打下牧野之戰。但是最早的一批僰族人,應該是如今的雲南滇池這塊地方。的確,在早些的禮記王制篇中就把僰族人稱為“棘”,有“屏之遠方,西方曰棘”之說。而在風水中也有“形如側罍,後岡遠來,前應曲回,九僰三槐”,無不表示僰族人與植物的淵源關係。
  我搖著頭說:“即使如此,那也只是傳說,這種沒有根據的東西,你怎麼就一定認為它可以保你不死?”
  連永郝瞥了我一眼,冷笑道:“你懂什麼,秦始皇已得天下,還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當然是長生不老,成仙得道的方法。而這個九僰噬魂棘就是天賜的靈丹神草,這在秦朝的史紀中也有記載,只不過養殖的方法比較特殊而已……而且我已經培育出了它的血玉來,也用豬肉做過實驗,事實證明它擁有很強的抗氧化性,說通俗點就是它可以把你的細胞組織包裹起來,和空氣隔絕從而達到不老化的功效。”
  他說完陰狠的朝我看來,然後走到我面前,掏出一塊手帕給我擦著額頭上的汗水說:“你看看,那麼秀氣的一個人,居然搞成這樣狼狽的樣子多可惜啊。放心,你也不用害怕,到時候你成仙了,這副臭皮囊還要他做什麼?”
  我心裡暗罵:你大爺的,口口聲聲的說肉體不重要,自己還不是想要長生不死,什麼屍解成仙,全都是放屁,鬼才信能成仙。
  我死死的盯著那口缸子,我現在知道了缸子裡的就是那個所謂連秦始皇也想要搞到的九僰噬魂棘,我過去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麼一種仙草,不過既然它居然要靠人命來養活,叫仙草還不如叫鬼草來的貼切。
  我趁連永郝拉我的時候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手錶,現在估計著已經是早上九點多了。人應該多了起來,而我還不確定他們準備什麼時候拿我開刀,我抬頭問道:“喂,你們準備什麼時候搞那儀式?”
  他聽我那麼一問,先是一愣,但是馬上微笑著說:“呵呵,難得你終於想明白了,知道這是大富之事。放心這個儀式必須要太陽下山的那一刻舉行,日月並存,老陽,盛陰,陰陽相容,這個時候才是儀式的開始。”
  我不管他那套亂七八糟的易數理論,但是現在的確還有時間,至少我有一個白晝的時間可以等待,如果還沒有人來救我,那麼我也只有閉眼等死了。當我內心十分焦急不安的時候,矮胖子進來了,他低頭對著連永郝說了些什麼,連永郝點了點頭,也低聲交代了些事情。然後走到佛龕那裡,打開裡面的一個暗格。取出一碗像是血漿一樣的東西,一拿出來,那個水缸就像是攪翻了什麼似的,發出了一陣聲音。他漠然的看著水缸,對此一點也不緊張。他慢慢的走到我面前,蹲下來說:“儀式還是要按照僰族人的習慣進行,這是前一個祭品的血液,我要用它在你身上畫上符咒,這樣可以保你死後靈魂和九僰噬魂棘相溶。”
  我還沒有聽明白他的話,他就伸手來扒我衣服。我一看不會是這個變態突然獸性大發要對我做什麼事吧,可憐我二十好幾的一大好青年,連個女朋友也沒交過一個,居然最後要被一精神病先奸後殺?我童子功難道今天要攻破了?這!這還有沒有天理啊!
  我死拽著衣領,用胳膊頂著他的腦袋,他一看我反抗的如此激烈,一下子也沒辦法扒,對矮胖子使了一個眼色,矮胖子遞上一把匕首。寒光一閃,就發現我過年的新衣服給劃破了一大口子。這個時候矮胖子也上來拉我,我雙手難敵四拳,被狠狠的捶了好幾下後被死死的壓住,很快的就給他們剝了個精光。好在留了條內褲,沒給我來個。
  那個連永郝喘著粗氣甩了我幾巴掌,罵道:“媽的,早知道就不給這小子吃飯了,力氣大的和牛一樣。給我按著他,別讓他動,他再動就給他身上捅幾刀。”
  我一聽要放我血,給我捅刀子。嚇的身體一僵,動也不敢動,只有惡狠狠的怒目罵道:“我靠!你這死變態,想做什麼?老子告訴你,你敢碰我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他聽到我那麼一說冷笑了幾聲,一腳踩在我的肚子上,就從我額頭開始沾著血塗了起來。矮胖子不愧是殺豬專業戶,一隻手像是老虎鉗子一樣。那個連永郝眼神嚴肅的在我身上畫著怪裡怪氣的符咒,嘴裡還默默念著口訣。我彷彿就像是一頭要被祭祖了的羊,任憑他在我身上東畫一筆,西畫一劃的。
  我又氣又怕,連眼角也在抖。直到他畫完,放下毛筆仔細的看了一遍確認沒有畫錯的地方,才示意矮胖子可以放手了,然後說:“你小子要是敢擦掉上面的符咒,擦一小塊,我就在你身上捅一刀,擦一大塊,我也不介意剁了你的手,給我識相點。”
  那種黏糊糊的血漿塗身上別提要有多噁心,簡直就要反胃吐了出來,一股血腥臭味直沖我腦門,那畢竟是死人血,不是什麼醫用血漿,這種晦氣和害怕是不能形容的,過了一會那些血凝固在了我身上結成一塊塊的。我感覺皮膚上繃著一層膜一樣,就像過去雞蛋清打翻在手上的那種黏膩的感覺。矮胖子看血咒擦不掉了,給我披了一條毯子。然後對這連永郝說:“阿郝……你到底還要殺多少個?”
  連永郝畫完血咒,就坐在佛龕邊打坐,他不耐煩的抬頭說:“殺多少個?哼,你關心數量做什麼?只要九僰噬魂棘沒有結果。就得繼續殺,你還怕殺人?別忘記了如果當初你肯移植一個腎臟,我娘現在就不會死!你等於親手殺了我娘!”
  矮胖子眼角都流出眼淚,他最後看了看我,哀嘆了一聲,低頭離開屋子,鎖上了門。連永郝看著他走了出去,眼神有些怪異,但是隨後又陰狠的罵了句老不死的,低頭繼續對著佛龕打坐。
  說句老實話,父親和兒子的關係很奇妙,我和我家老爺子也是一樣的,一方面我和他的思想差太多,總是會一言不合就火藥味十足,一方面又太希望他能夠承認我的能力,不想給自己的老爸看扁了。所以有的時候父子之間的關係好像總是戰爭一樣緊張,但是那也只是好像,其實兒子對父親更多的是一種欽佩和敬愛。在我心中我老爹就是扛起一家子的頂樑柱,堅如磐石不可動搖。但這位倒好,打心底裡看不起自己的父親,憎惡著自己的父親。這不得不說連永郝已經喪失了做人最起碼的良心,喪心病狂到了入魔的地步。
  他也不說話,一心一意的打坐,等待著所謂的儀式的到來,我眼看著時間就那麼一點點的過去,雖然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隨著每一次心跳聲都感覺跳一次少一點,然而我唯一期盼的救援就怎麼也不來,這不免讓我心像被埋在雪裡一樣的涼,越等越慌,不由的想起自己還是太大意,應該再早些扔。又擔心萬一別人拿了我的掛飾卻扔掉紙頭怎麼辦?萬一他只是當小孩子的惡作劇怎麼辦?更或者萬一沒有人看見怎麼辦?越想心越寒,我知道依靠那個護身符逃出去的可能性已經太低了。我的腦子開始嗡嗡作響,慌的不得了,我嘗試著咬著繩子,想要做最後的掙扎。

  食肉(四)

  連永郝聽到動靜,嘲笑的看著我,冷冷的說:“你別咬了,這個繩子是專門的攀岩繩,你認為靠你的牙齒能咬斷?”
  我喘著粗氣,感覺現在的時間已經過了中午,不是兩點,也是一點。總之離太陽下山估計沒多少個小時了。我的生機越來越少,我也越來越絕望。他玩味的看著我垂死掙扎的眼神,冷酷的說:“反正要死的,幹嘛那麼看不開。放心,難得你長的不錯,到時候我也把你的頭做下防腐處理,不會讓你爛的那麼快。”
  我不禁破口大駡,反正要死了,也沒有什麼可怕的,我罵道:“你這個王八蛋,你認為你能成仙?你為了自己活下去,為了自己不死。就無視其他人的生命,你和畜生有什麼區別!我告訴你,你成不了仙,老子死了也會在黃泉路上等著你,所有被你害死的人都會等著你,到時候咬也要咬死你。”
  我忿恨的顫抖著肩膀,但是我罵的話他只是笑著聽,彷彿這些他都不擔心。他像看白癡一樣的看著我,搖著頭彷彿我前面說的話是三歲小屁孩說的。他笑了一陣子,低頭看著手上的表說:“現在是二點四十五分,還有三個多小時,你慢慢的罵吧,不過我勸你還是安靜點,這樣我可以考慮殺你的時候給你喝口酒,呵呵,你前一個人就是在臨死前還要抽最後一根煙的。哈哈,放心這點要求我會滿足你的。”
  說完又是一陣沈默,時間每過一秒,我心裡就像被刮了一刀。連永郝時不時的繞著水缸畫些什麼鬼東西,然後又坐下開始念叨著。彷彿真的像是開壇作法的道士。此時他突然開口說道:“九僰噬魂棘是不會吸收人頭的,人頭中有微電波,所以我會事先把你腦袋剁了,然後直接把你的屍體扔進去,你不用害怕有多痛苦。”
  他說的好像剁的是豬腦袋一樣輕描淡寫,我腦中突然想到一句話:當人類喪失了對他人死亡的恐懼感的時候,惡魔就誕生了。的確如此啊,這小子根本已經喪失人性了。他做完了前序工作後走到了我的身邊,蹲下身體嘆了一口氣,扔給我一根煙幫我點上後說:“抽吧。”說完也掏出一根點著抽了起來,他蹲在我旁邊感覺就像是和一個多年的老朋友抽煙閒聊,我心中感嘆,這傢伙的個性怎麼那麼鬼怪乖張呢。
  他吐了一口煙搔了搔頭說:“那邊的那個腦袋是我最好的朋友的,他叫楚磊,大學的時候就在一起混。本來我們的目標就是發展中國的植物學,填補中國遠古植物的空白。”
  他點掉點煙灰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他的,可能真的托夢給你了吧,不過殺他是一個意外,原本我只是想要困住他,沒想到他身上有傷口,噬魂棘聞道血味就會攻擊人,然後第二天我來的時候,他已經成了一灘肉了,只有腦袋死死的盯著我。這是我第二次感覺死亡的恐怖,第一次是我媽。所以我必須要等到它最後結出血靈芝,然後一來我可以成仙,二來我得讓所裡的那群吃乾飯的看看,什麼才是理論實踐。”
  他說完沈默了許久,只是低頭抽煙,最後他掐滅了煙頭。起身做最後的準備,這個時候鐵門的鐵鏈子拉開了。我一驚,果然最後進來的還是那個矮胖子,並沒有我等待的救兵。他帶了好幾瓶白酒,這次他穿著殺豬時候穿的藍色工作服,臉色十分的嚴肅,從塑膠袋裡拿出那把鋥亮的大剁刀。我心中一凜,明白自己算是要活到頭了。
  連永郝起身看了看矮胖子,矮胖子臉上表現出一種哀默的神情,他先給自己灌了一瓶白乾,喝的臉通紅的好似豬肝,隨後塞了一瓶給我道:“小夥子,喝吧,喝了就不會感覺害怕。到了閻王那裡就說是我連大民殺的你,到時候下油鍋上刀山,壓在十八層地獄的都是我連大民,和我兒子沒關係!”
  連永郝聽到這個話,肩膀顫了一下,隨後馬上說:“說那麼多廢話做什麼,快點把這小子拉過來。儀式的時間到了。”
  說完他恭恭敬敬的給佛龕上了一炷香,低頭默念,然後小心翼翼的取出了那包紅色的東西。他一拿起那東西,那個東西就開始扭動。連永郝打開紅布,裡面居然是一塊類似鴨血石的石板子,感覺有些像玉,一打開就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他把那塊東西拿在手裡,朝著東南西北各拜了一下。看到我緊張的看著他,微笑著說:“這是九僰噬魂棘果實的最初形態——血玉,靠它,我才能完成儀式。”
  連永郝把四周的蠟燭都點亮了,給佛龕上了一株檀香,他自己穿上一件黃色的衣服,上面全都是用朱砂畫的符咒。他點了點下巴,意思讓矮胖子把我拎過去。
  我因為喝了好多的白酒,辣的喉嚨都冒了煙。於是被硬拖到水缸邊,我渾身抖如篩子,沒出息的眼淚也流下來。連永郝一看我哭了出來,大聲喝道:“別給我把符咒給哭糊了,否則我把你剁碎了再扔進去!”
  說完他用力的移開了水缸上的大石頭,裡面攪拌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同時竟然飄出一個奇異的香味,這種味道甜美的讓人毛骨悚然,渾身顫抖。當連永郝把石頭全部移開的時候,他慢慢的打開蓋子,一瞬間我終於明白一直聽到的聲音是怎麼回事了,那攪拌的聲音其實就是植物之間互相摩擦的聲音,在一團團紫綠的藤蔓之中可以看見些許的白骨,而上面連一丁點的肉也沒有了。
  連大民猛的踢了下我的膝蓋,我一疼整個人跪了下來,他就大喝著抬起手上的剁刀,準備往我脖子砍。我閉著眼睛,嚇得人整個僵直了,連最後的反抗也沒有,完全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樣。
  就在這節骨眼上,我聽見一聲巨響,大門給推開了。突然就沖進來好幾個人,帶頭的就是白翌和六子!我一看是他們兩人,頓時感覺由死轉生,眼淚更是嘩啦啦的下來了,我沖著他們大喊救命。
  他們看到這架勢也被嚇了一跳,就在這遲疑的短短幾秒鐘,連大民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把那把剁刀架在我脖子上。身後的連永郝則一臉的驚惶失措,喪失了之前的氣勢只有躲在連大民的身後。連大民大喊道:“別過來!過來我就宰了這個小子!”
  白翌二話不說就從手上彈出一顆東西,直接打在連大民的手腕上,他一下子手腕就給打麻了,刀移開了,抓著我的手也一鬆。我一看脖子上的刀沒了,少許的鬆了一口氣,立刻往前撲,但是雙手和雙腳依然被綁著,整個人屬於趴在地上,要跑也不跑不掉。連永郝見狀,立馬掏出懷裡的匕首,二話不說就朝我身上刺來。我雙手握住他的手,抵住匕首,但因為被捆綁著的關係,力氣根本使不上來。不過連永郝也只是一介書生,就算如此情況他也紮不到我身上,就看見匕首離我胸口兩寸的地方不停地抖。
  我歪頭費力的沖著白翌他們喊道:“快!快!快救命啊!我頂不住了!”
  白翌看我快被活活的紮死了,一閃身就沖了過來,沒想到卻被連大民擋住去路,六子和其他兩個人也沖了上來。只見連大名根本就已經徹底紅了眼,用左手揮著剁刀就朝他們劈去。此時的連大民不知道怎麼回事整個人都陷入了瘋狂的境界,眼神猶如修羅惡鬼。
  就那麼一走神,連永郝朝著我的面門就是一拳直拳,打得我頓時鼻子一酸,失去了抵抗的力氣。見他就要把匕首紮進我的胸口了,突然白翌朝著我又踢起一顆什麼東西,好小子,居然有這樣的絕活?它不偏不倚的直接打在連永郝的腰上,我順勢勾起了胳膊,朝他下巴上狠狠的甩了一擊。我們兩個就像是羅馬競技場的角鬥士一樣,互相扭打,我還被捆著,如果來一個練家子我現在早就去仙山賣鹹鴨蛋了。
  此時我也不顧他們那裡的局面,只感覺連大民喊的好似殺豬叫,任憑白翌再怎麼有能耐也沒有辦法靠過來,倒是連大民一點點的朝我這裡挪了。我心裡焦急萬分,我對付一個弱書生已經多處掛彩了,再來一個猶如鬼神附身的連大民還了得?就在此刻,我突然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蠢動,凝神一看:我的媽,身邊的樹藤子都已經從缸子裡爬了出來,一根一根貪婪的死盯著我們。我這下就徹底的處在前有狼後有虎的處境了。不禁起了殺意,大喝一聲捏住連永郝的手,把匕首硬是翻轉的對著他。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這個時候就連連永郝也吃驚萬分,他蒼白著臉扭曲的看著匕首。
  連大名看到自己的兒子有危險,突然不再和其他人糾纏,一個箭步就揮著刀向我身上砍來,我嚇得連忙順勢一個側身,但還是給劃了一個口子,血就那麼飆了出來,有幾滴血噴進了那口水缸。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了,特別是白翌,他臉色大變,煞白的臉喊道:“快跑!”
  我心想:你以為我不想啊,我手腳都被綁著,你要我怎麼逃?像兔子一樣蹦過去?就在我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時候,那些缸裡的藤蔓感覺到我身上的血腥氣,就像是被驚醒的眼鏡蛇一樣,“嗖”的躥了出來,死死的勒住我的胳膊,而我的胳膊猶如被噴濺到硫酸一樣,冒起了白煙,手上的繩子立馬就被溶斷了。我一下子疼的撕心裂肺,感覺有千萬把刀在刮我的肉。那種彷彿被火烤,被刀割的痛楚,使我瘋狂的掙扎。
  我想要用另一隻手去拉斷藤蔓,但是馬上另一隻手也被纏住。我慌亂的大喊大叫,這個時候恐懼是唯一的思維。我扭動著身體,那些藤蔓感覺到我的血液,興奮的都扭動了出來,盤根錯節的糾纏在一起,快速的伸向我,將我全身都纏繞住,但是唯獨不纏住我的頭。我以為死很恐怖,不過現在感覺還不如先把我宰了的好,這種被活活吞噬的感覺實在猶如煉獄。
  我身上幾乎都是藤蔓,疼已經成了麻木的感覺,那種攪拌聲猶如鬼泣一般恐怖。就在我只差最後一口氣已經放棄掙扎的時候,身上的藤蔓居然自動退開了,我感覺有東西滴在我的身上,同時我也被人一下子拽了出來。我努力的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耳朵已經根本聽不清聲音了,所有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裡都是變音的,只有那鬼魅似的攪拌聲。
  過了將近一分鐘,我的意識才算回歸,渾身像是被刀刮了一樣的疼,我身上到處都是傷口,特別是脖子頸動脈這裡,我抬頭看了一眼,發現拽著我的不是別人正是白翌。他的表情非常憤怒,手臂上有一條非常深的口子,不停的往外淌血,我感覺他渾身都在顫抖。他咬著牙齒,眼神居然透著一股殺氣,如果說他現在去殺人,沒人會懷疑。
  我側頭一看,六子還有那兩個我不認識的人正在和連家父子對峙著,連大民力氣驚人,居然一個人擋住三個人,而連永郝驚愕的看著我們,眼神中儘是不甘心和疑惑。
  連永郝顫抖的問:“你到底是什麼人!你的血居然……居然可以驅散噬魂草?”
  白翌冷哼了一聲,指著那缸子說:“就你那麼點噬魂棘還想要結出最後的血靈芝來?當初僰族人最後怎麼滅族的?他們幾乎用盡所有族人的血肉也就結出一個血靈芝來。最後還被秦始皇給拿走煉丹了,可最後秦始皇卻並沒有得道長生。這個根本就不是什麼神草,而是徹徹底底的殺人工具。”
  連家父子渾身一顫,好像這句話給予他們莫大的打擊。
  我感覺到白翌的身體有些變化,說不上來什麼感覺,我覺得我看四周的景象都有了些變化。我想要開口說話,但是因為脖子傷的太重開口就會牽動傷口。疼的我搖晃了幾下,被白翌撐住胳膊才算穩住重心。在場的所有的人都感覺白翌的神情有些異樣,他好像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白翌了,連永郝也十分忌憚,直直的盯著他。
  白翌身上散發出一種非常冷冽的壓迫感,就連六子他們也覺得害怕,停下手來。連大民用身體擋著連永郝,後者則看著白翌臉色發白。 我拉著白翌,渾身直顫,其實害怕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因為渾身的疼痛。白翌冷冰冰的說:“想要長生不死,哼,你們認為你們有這個本事麼?”
  連永郝已經徹底傻了,貌似白翌給了他巨大的打擊,讓他根深蒂固的信念被擊的粉碎。他最後虛弱的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白翌厭惡的瞥了他一眼 ,眼神中閃過一絲殺意。白翌沒有回答,只是抱著我示意六子他們先退出去。六子他們也感覺事情不妙,馬上退了出去。白翌用下巴點了點那個水缸說:“你還不配知道,本來你們有更好的死法,不過既然這小子的血碰到了噬魂棘,那麼……”
  當白翌還沒有說完,就感覺水缸起了劇烈的變化,噬魂棘吸收了我的血液後,彷彿變得十分的狂躁,那些藤蔓都瘋狂的扭動了起來,我害怕的抓緊白翌,我知道這些東西有多麼的恐怖,這玩意就是一顆巨型硫酸噴濺器,活活的把人給融化分解了!
  還沒等我想喊危險的時候,藤蔓就全部湧向了連家父子,那些植物全部都沖向了他們,雖然有些想要來攻擊我們,但是聞到白翌身上的血就瘋狂的扭動著後退,轉而攻擊連家父子。
  植物連帶著好幾副骸骨,一起甩了出來。有些葉子上還有少許沒被消化的人肉,那些葉子就在攪著肉,使它們快速分解。連永郝捏著手裡的血玉,但是根本沒有作用,那些東西一點也不畏懼他手裡的東西。
  連大民看此情景,大喝著一把推開連永郝,那些藤蔓很快的就纏住了他,他撕心裂肺的吼叫著,連永郝呆呆的看著連大民生不如死的掙扎著,還死命的抓著想要衝向連永郝的藤蔓。連永郝嚇的渾身發抖,他對著已經渾身是血的連大民低聲喊道:“阿爸!”
  連大民聽到這句話,大笑了起來,從嘴裡嘔出了大量的血液,最後擠出一句:“快跑!兒子!”剛喊完他就淹沒在植物之中,連一點回音也沒有,只有陣陣刺耳的攪拌聲。
連永郝淚流滿面,嚇得六神無主,他顫抖的看著自己的父親最後的下場,突然轉身就想跑,但是卻被什麼絆倒了,他定眼一看居然是那個做過防腐處理的腦袋。從頭顱上居然浮現出一個奇怪的笑容,本來抿著的嘴巴,裂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露出黑乎乎的口腔。一瞬間從裡面彈出了一根九僰噬魂棘的藤子,一下子就纏住了連永郝的脖子,這時後面的植物也湧了上來,吞沒了他的下半身,連永郝驚恐的的看著那個頭顱,他死命的想要爬出去。但是這個時候我感覺在他身後拖住他的不是那些植物,而是那些被他殺害的人的鬼魂,他們黑乎乎的影子嘶吼的死拽著連永郝的身體,連永郝抬起了他的臉想要向我們求救,還沒有說出一個字,那些九僰噬魂棘一下子像是被子一樣蓋在了他的身上,頓時只聽見一陣刺耳的攪拌聲。
  我看的目瞪口呆,呆滯的拉著白翌,白翌看我抖的不成樣子,嘆了一口氣說:“沒有辦法,這也是他們咎由自取。人是不能奢求不可得的東西的。”
  我想到最後那一根從頭顱中伸出的噬魂棘,突然喉嚨一哽,我艱難的說:“不對啊,連永郝說過,人頭裡有微電波,九僰噬魂棘是不吞噬人頭的!”
  白翌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搖著頭說:“看來這個傢伙真的是只知道非常局限的東西。的確,噬魂棘是不會吞噬人頭,那是因為它們會把種子植入人腦之中,把人腦當做溫床,最後發展出新的一株九僰噬魂棘來。”說完就攙扶著我走了出去,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在那堆惡魔般的綠色之中有一朵鮮紅色的果子,但是轉瞬之間,它就消失在一層層糾結的藤蔓之中。我們快速的走出了地下室,白翌馬上鎖上門,就聽見植物的撞擊聲。白翌用手上血液在鐵門口畫上一個奇怪的符咒,頓時植物安靜了下來,只是剩下了猶如鬼魅一般的攪拌聲。
  白翌脫下外套給我蓋在身上,我這個時候狼狽得自己都看的心疼,光著膀子,渾身上下沒有一出好肉,好幾處地方還在滲血,還有半根繩子掛在腳上。六子看我這樣連忙跑過來說:“老白,我已經打了110和救護專線了,等會直接把小安送醫院,你說那兩個人怎麼辦?靠,居然把小安整成這幅樣子,送局子我也要找人敲死他們。”
  白翌看了看我,抬頭說:“等下員警來的時候告訴他們裡面有古代變異的食肉植物,帶好石灰粉。至於那兩個人,已經自食惡果了。估計員警只能找到他們的肉塊和腦袋。”說完,他低頭輕聲的問我:“你還能撐住麼?”
  點了點頭,看了看他的手臂,用眼神詢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白翌懊惱的看了我一會說:“這事我該猜到,當初看到那爛肉的時候我就想可能是九僰噬魂棘這東西,但是這種東西只能存在雲南一代,它們對溫度的要求很高。而且只食用年輕男性的肉,這種東西早就隨著僰族一起消失在雲南深處。沒想到居然給他們在溫室裡培養了那麼了一株……”話還沒說完就咳嗽了起來。
  六子和他的兄弟說了幾句後,那幾個人看了看我,點了點頭就走了。於是他罵罵咧咧的跑過來說:“天殺的,居然做這種人祀的事。喲,老白,手上的傷也得快點處理,否則失血過多就麻煩了。小安我可告訴你,你這兄弟絕對夠意思,你一晚上沒回來他就找了你一晚上,最後還是白翌猜你熬不住吃素和麵條跑菜場來了,他可是轉悠了一夜,最後居然在自行車棚裡找到了你開了鎖的自行車,鑰匙掉在地上,我們這才感覺事情可能很不妙。我連忙找了幾個道上的兄弟一起找,直到看到你掉的掛飾才沖進來。再晚一步,老子就要永遠失去你這個兄弟了。”說完居然也激動的滿眶的眼淚,我一聽心頭一熱,感動的看著白翌和六子,眼淚就下來了,抽了幾下鼻子,沙啞著喉嚨說:“老白……真幸苦你了,還有六子,如果不是靠哥們幾個,我就得身首異處,連具屍體也沒了。”
  很快警車和救護車都來了,把這條菜場邊的小弄堂圍了一個水泄不通。幾個醫護人員沖來,把我四平八穩的放在擔架上後迅速的運上救護車。白翌一路的跟了上車,一邊和醫生簡單的交代了我的傷勢和大概情況,聽的醫生一陣驚嘆,好似在聽玄幻小說。
  六子給員警做著筆錄,沒跟上來。那小子十分會說話,他知道哪些東西該說,哪些東西說了別人也不會信。但是即使如此這件事肯定也要登上明天早報的頭條了,城市地下室驚現古代滅絕食肉植物,幾青年永鬥歹徒什麼的……
  醫生在救護車上給我做著簡單的消毒和包紮,另外一個護士也在為白翌包紮手臂上的傷,估計傷口太深,白翌得留下傷疤了,我不禁心裡十分的過意不去。他們告訴我:“還好傷的都只是皮膚表面,但是奇怪的是,你身體好像特別能夠忍受這種灼傷一樣。居然只是一些表皮損傷,如果讓另外一個人來估計現在就得開病危通知了。”
  我眨巴著眼睛,白翌在一旁看著我,眼神若有所思,我想到最後我本該被活活的絞死在噬魂棘之中,但是顯然白翌的血讓它們發生了變化,逃過了一劫,可是隨後那些植物的發狂又是怎麼回事?難道我真的有什麼特殊功能?我思量著得改天找個機會好好的問問白翌,總覺得他肯定知道些什麼東西,但是現在還是好好的安靜養傷,我已經沒有體力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直翻轉著最後一幕,連永郝最後還是被那群冤死的鬼魂給拖走了,或許他樣樣都猜錯了,只有一點他沒有說錯,那就是被九僰噬魂棘所殺的靈魂,會永遠的依附在這殺人藤之上。所以我才會幾次三番的在那家店門口看到奇怪的景象和聲音,而那個夢則是那群枉死之人給我的最後訊息。但是為什麼連永郝會得到那株噬魂棘呢?他從哪裡聽來這歪曲了的培植方法,難道說他是僰族的後裔?他的祖先是僰族的祭祀?
  太多的疑問隨著連家父子的死亡而失去了答案,但是最後那一聲兒子,卻真真切切的表達了一個父親最後最絕望的呼喊。而連永郝他扭曲的人性能不能在地獄中得到救贖呢?誰都不好說。但是有的時候人就不能去貪求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比如永生不死。

  床(一)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糖一包,果一包……
  “哈哈,看看我女兒漂亮麼?”一個男人興奮的抱著一個女嬰,彷彿女嬰是他所有喜悅和希望的結晶。身旁躺在床上的女人,齊肩的棕麻色頭髮有些淩亂,她的臉上略帶著產後的疲倦,即使如此依然掩不去她滿面的欣喜。
  女人虛弱的微笑著,她用眼神示意著身邊的醫生,男人立刻領會妻子的意思。
  “感謝趙醫生啊,哈哈,我當爸爸了。”男人欣喜若狂的握著醫生的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子,他也微笑著點頭,嘴裡說著道喜的客套話。當他收回手的時候,他捏著的拳頭裡多出了一張紅色的紙頭,然後迅速的伸進口袋,此時白大褂笑的更加的親切,客套話也說的更加殷勤。
  我透過門口看到這一幕,心裡有一種吃了澀柿子的感覺,說不出是甜還是澀。不管怎麼說,又一個新生命誕生在這個世界,這是值得歡喜的事情,這對年輕的夫婦擁有自己的孩子,人的血脈靠此傳承下去。然而活在這世上就不可能像剛出生一樣的無知,也不可能像剛出生一樣不懂世事,人總是會被環境所改變。
  我靠在枕頭上,轉過腦袋。眼睛死死的盯著那瓶吊了兩小時還沒到底的鹽水瓶。護士小姐當初說的很好聽,什麼一個小時不到就可以完事。但是現在我看著那幾滴水,手又忍不住想要去調快那根管子。我一伸手,就聽白翌咳嗽一聲,瞥了我一眼說:“調快了,你心臟難受。”
  我嘆著氣,繼續傻瞪著天花板。自從我被救出來後,已經過去兩天,比起頭兩天我一副快進棺材的樣子,現在已經算恢復的很好了。白翌因為失血過多而且傷口有些感染也被送進來觀察觀察。當初因為他沖在最前面,被九僰噬魂棘傷的不輕,雖然沒有我那麼嚴重,但是也夠嗆。說起來我還真的是欠了這小子太多太多的人情,要還估計得算到下輩子。
  此事過後,據說連家父子被挖了出來,不過屍體已經成了棉絮狀,只能用袋子去裝。而這顆已經有些血氣的九僰噬魂棘被研究所的人當寶貝一樣的搬回去,正因為非常機密,這事被徹底的壓了下去。報紙都沒登,最後就輕描淡寫的說我們勇抗歹徒負傷,具體的事情提都沒提。不過想想也是,這樣的東西對於考古和古生物學來說都是一劑強心針,完全可以讓那些國家研究所的興奮到發狂。如果被公開,可能會引起很多方面的注意,甚至可能引起社會的恐慌。
  我們唯一的優待就是醫院打了免費,全部的費用都算到研究所的頭上。而且頭兩天居然還有領導級別的帶著水果和鮮花來慰問,說是來慰問的,其實就是明的暗的問了一些問題,又暗示我們絕對不可以把此事說出去。白翌和我都不想惹事,既然幹部發話,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總是要聽話的。雖然說是免費,但是因為這期間病房都住滿了,於是只能搬到所謂的特殊病房樓層,簡單的來說這層樓裡面幾乎每一個病種都有一個病房,這是專門為病房緊張無法入住的病人所開的醫療綠色通道。所以經常可以看到什麼腦外科,燒傷科,呼吸道等等,這不,我們的對面居然就是特殊婦產科!我們抬頭仔細看下,就可以看到許多挺著大肚子的婦女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有些時候別提有多彆扭。
  就在我耷拉著眼皮半睡不醒的時候,忽然聽見門口有人高聲喊道:“阿蹤!你要不要緊!”
  這聲音很熟悉,而且還是那種特親切的語調。我身體一怔,是老媽,她居然從上海趕來了!看得出她是連夜坐車來的,眼袋比她的眼睛還要大,喘著粗氣沖到我病床邊。我突然心頭一揪,害自己的母親那麼擔心,我這個做兒子的也實在太不孝順了。
  我連忙直起身體,身旁的白翌也坐了起來。就看見我媽手裡大包小包的拎了一大堆東西,直沖我身旁,我渾身上下有不少的傷口,雖然沒有被包成木乃伊,但是我媽一看我這幅模樣,眼睛霎時就紅起來,想要摸我的臉又怕弄疼我,最後激動的聯手都不知道放那裡好。我一看尷尬得不得了,紅著臉傻笑一通道:“媽,你大老遠的怎麼就跑來這裡,老爸呢?他不會也來了吧?”說完我就朝門口看去,就怕搞的全家來個醫院家庭聚會,平白的讓白翌看笑話。
  我媽嘆氣道:“哎,我接到你舅媽的電話,說你受重傷住院。我連夜坐火車趕來,你爸本來也是要來的,但是書攤子要人看,所以就我一個人來了。”
  我鬆了一氣,白翌在旁邊只看不發話。我尷尬的對著他笑著說:“白翌,這是我媽媽,他是……”
  我媽放下袋子就馬上接著說:“我知道,你就是白翌吧,謝謝你救了我兒子的命,你可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啊。我都把你當我親兒子看待了,從今以後咱們就是自家人。”
  白翌聽到這話,一下子居然也接不上口,他尷尬的看著我,對著我媽客氣的說:“阿姨您客氣了……”
  我媽還沒有聽完就打開袋子,拿出許多的罐頭和保暖杯說:“哎,看看你們,傷成這樣,一定得好好補補,白翌啊,別跟阿姨客氣曉得哇,阿姨一看就知道你比我兒子強多了。來,來,這是阿姨熬的紅豆羹,多喝點,補血的。”
  說完就打開保溫瓶要喂白翌喝羹,我一看老媽太自來熟了,這種近乎人來瘋的架勢把白翌嚇的臉一下子白一下子紅。我連忙說:“老媽你別那麼熱情啊,好歹我才是你兒子,對了,你也別大驚小怪的,你兒子我沒少胳膊少腿的……”
  我媽聽到我這句話,黑著臉連忙呸呸的說:“你這個小鬼,不會說話就別瞎說。哎……你怎麼就不能讓我省心點呢。”
  白翌看氣氛頓時冷下來,咳嗽了一聲說:“阿姨,其實這件事情不能怪安蹤,這件事對我們來說真的是想都想不到。而且安蹤這樣我也有點責任。”
  我本來就覺得虧欠白翌太多,他現在還那麼說我心裡更加不是滋味。馬上岔開話道:“媽,我和白翌的鹽水吊完了,你幫我們去喊下醫生吧。”
  我媽看著鹽水瓶,其實裡面還有一點點,但是我真的熬不住了,哭喪著臉看著媽。我媽知道我最受不住吊鹽水,心一軟點著頭說:“哎,好吧,我去叫護士來,你們別動,不要扯開傷口。”說完就跑出去,扯著嗓子喊醫生,其實她壓根沒搞明白過,我們這裡還有呼喚鈴這麼個東西在。
  白翌笑著說:“呵呵,你媽還真寵著你。”
  我被鬧的十分不好意思,對著白翌說:“你別往心裡去,被我媽嚇著了吧,她就那樣子。”
  他哈哈的笑了幾聲,搖著頭說:“不會,阿姨人很好。不過你們一家子真的是像啊,其實你媽真的是非常擔心你。”
  有些時候那種關心是放在心裡不用表達出來的。我知道白翌的意思,點著頭不好意思的扔了一個橘子給他說:“反正,現在在我媽眼裡,你比我這個親兒子親切多了。”
  他接過橘子笑著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對眼唄!”
  我瞪著眼,因為身上很多傷口,又打著吊瓶,沒辦法亂動,只好梗著脖子罵道:“你小子別胡說八道,什麼女婿不女婿的,你哪只眼睛看見老子是你媳婦啊。”
  他往嘴裡丟了個橘子含糊的說:“兩隻眼睛啊,我又不是獨眼龍。”
  就在我捂著身上的傷口準備動手的時候,門口突然又吵鬧起來,不過這次不是什麼歡聲笑語,而是有人大聲的哭鬧爭吵,非常的刺耳。我們病房裡許多的病人都抬頭往對面望去。我也探著腦袋朝門口看到底是什麼情況,就看見幾個帶著黑套袖,穿深色衣服的人在那裡和醫生爭執,有個已經動起手來,黑的,白的,扭打在一起。旁邊的護士想拉也沒辦法。這個時候我媽帶了那位給我打點滴的護士進來了。因為外面的吵鬧,這位護士小姐臉色不是非常好看。
  我抬起胳膊對著她們問道:“外面這是幹什麼?怎麼又哭又鬧?”
  護士帶著大大的口罩,看不清楚臉的樣子,但是依然感覺她的眼神中滿是抱怨,她不快的低聲道:“對面是婦產科病房,有一個女的死了,家屬在鬧騰。”
  她快速的抽出針頭,用手指壓著我血管接著說:“子宮外孕其實危險很大,這個女人到頭來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也沒留住那男人。所以說男人,就是不負責,最後受苦的都是女人,一屍兩命。”說完還特別朝我和白翌看了兩眼,塞給我一朵棉花後就端著盤子離開了。我和白翌哭笑不得的對看著,我心想我們都是兩光棍,連一個女朋友也沒有,去哪裡做這種不負責的事啊。
  我媽在我換藥的時候,也沒閒著,又去洗了些水果回來,她一邊削著蘋果一邊和我們說道:“嘖嘖,罪孽哦。那當媽的哭的不成樣子,估計女兒也就二十來歲,哎,就那麼沒了。”
  我問道:“媽,怎麼回事?”
  我媽媽把蘋果一份為二,分給我和白翌,然後說:“哎,一個女孩未婚先孕,最後居然是子宮外孕,還來不及救就咽氣了。”
  我媽四處看了看,然後神秘的湊過來對著我們說:“其實還有一種說法!”
  我知道我媽的個性,她屬於那種不打聽小道消息會難受的人,而且特別能搭話。我看著白翌苦笑著問道:“那麼你又打聽到什麼?”
  我媽一聽我們也想要知道就說:“哎,那個病房裡有一張床是睡不得的!”
  我喀嚓一聲,啃著蘋果說:“怎麼說?”
  我媽用嘴巴指著那對面病房的門口說:“那裡最靠門口的那張床,據說一直都會死人。睡上去的人,就算剛剛懷孕去墮胎也會出事。護工說這個病床一天到晚的出事,但是總不見得空著,不知情的人就躺上去,一躺就別指望再出院了。”
  我被我媽說的渾身不自在,想著自己也躺病床上呢,白翌低聲的插嘴問道:“難道是死者的家屬也聽到了那個傳言來這裡鬧事?”
  我媽先把剝好的橙子先分給白翌,點頭說:“對啊,後來不是要去太平間認屍麼,居然給死者的母親聽到了護工之間的談話,現在鬧的不可開交。說是醫院有心害他們的閨女。其實我覺得也是這個女的自己命不好,女人這種事,一刀下去就是生死之間。”
  我沈默的吃著水果,依稀間可以聽見遠處還有女人的哭喊聲,心裡也有些陰影,的確,醫院就是見慣生死的地方。說白了,這個世界上接觸生死離別最多的就是醫生,他們每天都會遇見死亡,同樣的,他們每天也可能看見出生。但是有的時候看慣生死之後,就會淡漠生死,只要死的不是自己身邊的人,有些醫生對他人的生死有著與普通人不一樣的理解模式。對他們來說那是一份工作,救人是義務。
  我撇開雜亂的思緒,轉念一想那個所謂的死亡病床又空下來,是不是還得有另一個病人躺進去?雖然說這種事有些不著邊際,但是畢竟一直死人,總是得有所忌諱吧。白翌看著我淡淡的說:“別看了,醫院病床哪張不是趟過死人的。這種事你說出來反而讓人心裡不舒服。”
  他那麼一說,我更加覺得自己躺著不是滋味,不自在的挪了挪身體。白翌看著我眉頭越皺越深,他探著身體輕聲對我說:“你要是怕了,要不晚上咱們睡一起?”
  我腦子還在思考著關於病床的問題,也沒往細處想,順口接著說:“嗯,你別說,我心裡還真的是毛毛的……”突然聽到白翌笑出聲來,才反應過來這傢伙根本就是拿我打趣尋開心。我氣憤的咬著牙說:“我怕什麼!什麼怪東西是我沒見識過的!老子就是衛斯理第二代!”
  媽聽著我和白翌之間的扯淡,也在一旁樂呵呵的笑著,她給我們準備好食物,收拾一下衣服後。突然想到什麼,看著手腕上的表嘆著氣對我們說:“哎,我還得回去,單位請假也就這幾天。本來就不該讓你離家的,否則我還能給你陪夜。”
  我知道我媽是捨不得我遭罪,心頭又像打翻醬油瓶一樣難受。我連忙說:“媽,你別擔心啊,你看你兒子也沒什麼大傷,而且也算是見義勇為,勇鬥惡徒。回去好好給我宣傳宣傳啊。說不定可以去居委會撈到一面錦旗呢!嘿嘿。”
  我媽笑著罵我是油嘴滑舌,但是見我的確沒有什麼大礙,皺著的眉頭終於放寬些,心疼的看了我幾眼就穿外套準備離開,突然又想起什麼事,轉身對著白翌說:“哦,小翌,你多幫我看著些阿蹤,他太沒腦子了,做事又衝動。小時候就是這樣,哪次不是一身泥的回來,告訴他不要亂跑,非要往草堆裡鑽,搞得一身的蟲子咬。我真的是……”
  我哭喪著臉喊停,但我媽的話匣子一開,除非是她自己說累了,否則根本關不住,最後我也乾脆低著腦袋聽她說,反正這個病房裡已經有很多人笑岔氣了,我童年的光榮史被我媽像說書一樣的抖出來後,白翌硬是憋著氣對我媽說:“阿姨放心吧,我會保護他的。不會讓他……讓他再鑽草叢的。”
  我媽又嘮叨片刻,但是估計還得趕火車,最後她三步一回頭,不依不捨的離開了病房。安靜了幾秒,就聽見白翌的爆笑聲,因為扯到傷口,他笑的比哭還難看。捂著自己的手臂,笑的渾身都在抖。我抄起橘子皮就往他腦袋上扔過去。
  他抹著眼淚說:“呵呵,小安啊,你小時候還真是逗啊。哈哈,下次有機會我還得多聽聽,絕對比笑話全集好玩。”
  我懶得和他鬼扯,而且明顯他再笑下去,也就該腦缺氧送精神科了。
  我拍著床說:“我說,夠了啊,你再笑可別怪我翻臉揍你。”
  他越想,笑的越離譜,搖著手表示他也控制不住自己。我忍不住的吼道:“你給我不准笑,我媽說話你只能聽一半,她最擅長的就是誇大其辭,把事情無限放大,說不定對面病床的事根本就是她胡謅的!”
  在一旁的一個護工捧著飯碗,一直在聽我們的對話,本來也笑的合不攏嘴,但是一聽我說起對面的病床,她就拉著臉走到我們的面前對我們說:“小夥子,你媽說的那件事,還真的不是胡謅的。”
  反正可以轉移話題,我也就順著那護工的話問了下去:“那麼還真有那麼詭異的事?”
  護工是一個中年婦女,臉有些肥,她咕嚕嚕的唆著麵條,咽下去後就開口道:“可不是,嚇死俺了,你們小青年不相信,但是俺們村那裡也有這種說法,叫做鬼賴床。就是鬼死盯著你看,不過這種情況只出現在臨終的人身上。”
  我樂呵呵的笑著說:“我只聽過人賴床,還沒有聽見過鬼也貪睡,不肯起床的,呵呵。”
  她看我果然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白了我一眼,繼續說道:“小夥子別那麼說,這事還真的是俺親眼瞅見的。”
  她回頭看一眼她看護的那個老頭,老頭正在睡覺,她安心的回頭搬了一張椅子坐過來,眼神中透著一絲恐懼,慢悠悠的跟我們說:“當初俺就看護過那張床的一位,那個姑娘長的真是俊,可惜啊,居然不學好,非得做人家的二奶,肚子搞大了。本來早點打掉,也沒有事,但是她卻想靠著肚子裡的娃去威脅那男的,要他離婚,沒想到那男人拖著拖著就是不肯離,最後實在不行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再不打掉,就只有生下來。到時候她的名聲也就徹底完了。最後沒辦法,姑娘被她父母又打又罵的送到醫院做人流,醫生本來說是不能打,可能會有危險。但是姑娘的父親也是有點小錢,硬是塞了一大紅包給醫生,非得要做掉那孩子。”
  我聽著這醫院裡這種事怎麼那麼普遍?不是不允許接受病者家屬的紅包的麼?護工輕蔑的哼了一聲說:“哪個醫生不兜裡揣著紅包的?告訴你紅包啊都電梯裡塞的,你們看不到,否則明的誰敢收?最後醫生一口答應,說先讓姑娘住院,好好的檢查一番,確定方案後,就幫她打掉孩子。於是女孩子就睡在了那張床上,當天就做了惡夢,說自己下半身都是血,還說床下有人在念兒歌,什麼寶寶,什麼橋的。但是她父母認為她是不想打孩子編瞎話,硬是罵了她幾句,死活要她墮胎。就在她墮胎前的那天晚上,就是俺給守夜看護的。其實半夜俺也會睡著,但是睡的不深,就怕沒辦法聽到那些病人的喊話,那天晚上我好像真的聽見有人在哼話,說話的聲音感覺像是老式磁帶裡放出來的。我以為是那個病人半夜了還在聽半導體,於是睜眼想要去提醒下。就在這個時候俺就看見在姑娘床前,站著一個一身黑衣服的女人,這女人肯定不是人,臉白的和石灰似的,脖子特別的長。俺嚇得不敢出聲,就看見那黑衣服的女人站在那姑娘的床頭咯咯的陰笑,而俺也明顯的聽到在女人的床底下有類似嬰兒的哭聲。第二天姑娘就被推進手術臺,我發現在送她進去的那群人中,就混著昨晚上那個黑衣女人,她依然咯咯的笑著,所有的人都沒有發現這個怪異的人,好像他們看不見!最後這個姑娘因為大出血還是沒保住性命,孩子和娘一起走了。這件事太玄乎,我試探了問了幾個工友都沒人看見過什麼女人,而且上頭髮話說不能再提這事,最後導致這事越說越偏,我這還是頭一次那麼直接的和你們說,反正你們也是小青年,好得快,出院後也就不會說什麼的。”
  她說完話,我和白翌都陷入了沈默中,沒有一個人搭話,她看我們都不搭理她,身後那個老頭忽然一陣咳嗽,女護工也就回頭去照顧病人。我看著白翌說:“那個黑衣女人是誰?”
  他躺下身體,只是說了一句:“其實人的出生就是一個由鬼化人的過程,而硬是強行制止,只會讓那些冤魂被硬生生的斷在生死閘口。”
  我低頭思考著他所說的話,不知不覺的臉色凝重起來。白翌轉過身來看著我說:“小安,雖然說這種話可能你不愛聽。但是你遇見的事中太多是你無法控制的。既然你沒有能力去掌控。就不要被那些東西所吸引。不去看、不去想對你來說是最安全的方法。”
  我也知道自己沒有本事去對付那些未知的危險,但是總是會遇見這樣或那樣的詭異事件。每次關鍵時刻幾乎都是白翌豁命相救,從這點上說我真的是太對不起他。我慚愧的點頭說:“嗯,不過你也知道,我身邊一直出現怪事,能活到現在算自己走運,其實你還是不要和我走的太近,我真怕……”
  白翌冷著臉打斷我的話說:“我會一直陪你走到最後,這話以前我沒有說過,以後也不會說。但是你聽著,你的命我會保。我絕對不會讓你再受到傷害……”說完他突然意識到什麼,人沉浸在一種很深沉的回憶之中,然後慢慢的躺下去不再說話。我聽著這話,心裡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安心,踏實的笑了出聲,最後我輕聲的說了聲謝謝,許久白翌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傍晚,六子來給我們送飯。自從我和白翌負傷住院,他沒少操心過,上下打點。過去就覺得這小子夠義氣,現在更加覺得他算是我不多的交心朋友之一。他說醫院的伙食不好,沒病的人也給吃出病來,所以每天晚上都會帶飯菜來,當我還感動著的時候,就發現他放下飯,匆匆忙忙的跑護士台那裡轉悠去了,這才明白他幹嘛跑的那麼勤快,搞了半天還是那種事。頓時心中的感動的被消了一半,嘴裡不禁暗罵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一天到晚勾搭女人。”
  吃完飯,我想要走走,畢竟人不運動,就會越睡越壞,但是六子連個人影也沒有,最後白翌嘆著氣說:“我陪你吧,畢竟我腳沒傷。而且我也想走走。”
  我主要是傷在腳踝這裡,而白翌主要是手上的傷口,於是我們兩個傷的猶如殘廢的難兄難弟,互相攙扶著走出了病房。

  床(二)

  其實說是運動,也就是在門口的走廊來回走,也算活動活動筋骨。白翌摟著我的肩膀,我一隻手扶著欄杆就那麼來回的踱,終於在角落裡發現六子的身影,就看見這小子眉飛色舞的給一小護士拋媚眼,搞得人家又氣又羞,紅著臉罵他流氓。我們也不打擾他的“雅興”,扶著欄杆又走回去,路過婦產科門口就聽見又是一陣吵鬧。我心想那裡還真是熱鬧,生生死死的,估計護士醫生也早看慣了吧。我側眼一瞧,原來又有個女的進院。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穿著黑色的緊身毛衣,身材十分勻稱,只是肚子那裡顯的有些臃腫。站在她邊上的是一個男人,長得十分的斯文。女孩子的臉稚氣未脫,可能只是個高中生,她指著那個男人嚷道:“你去死,你個沒良心的。”男人帶著眼鏡,他聽到女孩的漫駡眼神滑過一絲兇惡,但是很快就變回來,他低聲的說了幾句話,女孩身體一怔,頓時就捂著臉哭起來。男人也沒有去扶她,任由她哭泣,女孩子哭的差不多了才抬起頭。臉上的煙熏妝已經化的一塌糊塗,猛地一看還真是挺驚悚的。她突然看見我們,怔了一下,就對著白翌喊道:“這不是白家阿哥麼。”
  我一看那個女的居然認識白翌,女孩子走到我們面前對著白翌說:“你不記得我啦,我是曉梅啊,秦曉梅。我住月靈姐樓下的。”
  白翌看著她說:“嗯,我知道,你就是靈姐樓下的秦家小姑娘。”
  白翌沒有說下去,他只是謹慎的看了看,我瞧見那男人神情十分的不自在,因為發現遇見熟人,就慌張的準備閃人,卻被秦曉梅一把拖住,她笑著對我們說:“這是我男朋友,他叫趙軒。呵呵,這是我樓上月靈姐姐的弟弟。叫……叫……”
  我笑著想連名字都喊不出,還那麼熱情,這女孩子還真有意思。白翌淡淡的提醒道:“叫白翌。”白翌扶著我解釋道:“在我還沒有住進宿舍前,我在靈姐家住了一段時間。”
  那個叫趙軒的本來就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和我們搭話,他尷尬的笑著說幸會,然後硬是甩開了秦曉梅的手,說自己有急事,就一路小跑的離開了醫院。等他一走,秦曉梅的眼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楚,她咬著嘴唇,眼睛有些濕,對我們尷尬的笑著說:“呵呵,他有急事。”
  秦曉梅看著我,歪頭問道:“這位小帥哥是誰啊。”
  我第一次被人稱呼為帥哥,頓時臉紅起來,感覺有些輕飄飄,我笑著說:“我叫安蹤,是白翌的同事。你這是……?”
  秦曉梅其實長的很可愛,一頭蓬鬆的捲髮,臉上還有些雀斑。但是她微凸的肚子卻告訴我,她將是一個孩子的母親。秦曉梅繞著自己的頭髮說:“哎,沒辦法,沒想到我居然懷孕了。所以趙軒一定要打掉,他也只是一個大學生,而且家裡人都不同意他和我交往。他說我們太年輕,孩子絕對不能要。其實我是想要生下的……不過……”
  她馬上吸著氣裝出輕鬆的樣子說:“不過,我們還年輕嘛!等以後畢業有了工作,還可以再生。”
  我看著這個女孩子,感覺她的想法是如此的天真,但是既然那是她自己的決定,她就要為自己的輕率付出相應的代價。白翌沒有說什麼,他對於不熟悉的人非常冷淡,很少應話。秦曉梅看實在和我們沒話說,就指著那張靠門口的床說:“我就睡那裡。本來墮胎很快的,但是因為我本身就血小板很少,所以得住院觀察段時間才能決定是否要打。”
  果然,她是就是那張死亡病床的新病人,我看著白翌,白翌的眉頭也微微一蹙。我壓著聲音對著她說:“你還是不要睡那張床了,換一下吧,實在不行別打了。”
  她笑嘻嘻的看著我,甜甜的給了我一個媚眼,我頓時人一酥,幸好被白翌給撐住否則就摔下去了,那就丟臉丟大了。她柔柔的說:“小安哥那麼關心我呀。但是人家沒有辦法呀,不打掉,如果被父母知道了,我肯定會被罵的很慘的,而且阿軒也不會答應,難道孩子算小安哥的?”
  我一聽,把頭搖到和撥浪鼓似的,算我頭上?這種冤大頭的事抽死我我也不幹。她傻傻的笑著繼續說:“不管怎麼說,只要阿軒在我身邊,我就足夠了,孩子以後還可以再要。”
  突然我感覺她說話的聲音有些變,特別是說道孩子以後還可以再要的時候,明顯說話聲有重音,好像有人和她同時在說這句話。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秦曉梅喊了我幾句,我才回過神來。當我想要告訴秦曉梅關於那個床的傳聞時,醫生走過來給秦曉梅做檢查了。我們兩個大男人不方便一直待在婦產科病房門口,已經有好多懷孕的女同志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眼光,估計懷疑我們中的一個是秦曉梅孩子的父親。我們為了避嫌,也只有和秦曉梅打過招呼後就離開了。
  臨走的時候我又想到那個重音,孩子以後還可以再要……
  白翌扶住我肩膀的手一用力,硬是把我從思緒中喚了回來。他看著我眼神有些複雜,想要開口說什麼,但是卻又沒有說話,只是嘆著氣。我知道他又在擔心我去惹事,我搔了搔頭髮,對他說:“呵呵,我不會去多管閒事的,放心吧。”
  半夜裡,大家都睡熟了,非常的安靜。而醫院是一個充滿著細微聲音的地方,水滴聲,咳嗽聲,呼嚕聲,氧氣罩的聲音,心率器的聲音,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儀器發出的聲音。比起白天,夜裡的醫院有一種不安定的肅靜。即使如此還是偶爾的會有大動靜,比如病人突然病危,這個時侯所有的家屬都會趕來。各種吵鬧聲就又和白天一樣了。
  因為天天都躺在床上,除了吃飯,吊鹽水做檢查,就是睡覺。一開始因為失血,晚上都能迷迷糊糊的睡著,但是現在好點了反而睡不著了,身上縫針的傷口也感覺特別的癢。我翻來覆去的就是無法入眠,腦子一空下來,就開始想白天的事情。母親應該已經到家了吧。又想到六子那小子的為人處事,實在替他捏把汗,真怕他哪天走了歪路被人活活的敲死。想著想著就又想到那張床和秦曉梅的身上去了,小姑娘不懂世事,看那叫趙軒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現在秦曉梅已經懷孕了他好歹也拿出一點做男人的樣子,但是那小子真給我們爺們丟臉,這種男人還是趁早撇清關係的好,實在是自私自利。最後我還是忍不住想起白天那所謂的黑衣女人的故事。她到底是什麼來頭?難道說她過去也是這個病房的病人,死了之後怨氣難消天天蹲點準備害下一個人?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漆黑的病房照出一片幽藍色。走廊裡還是十分的亮堂,但是因為燈光的關係總覺得非常的刺眼。值班的護士一個晚上只會巡視一兩次,到了深更半夜她們也不會來這裡看。真的像護工所說的,到了半夜連他們也睡下了,一切顯得十分的安靜。白翌翻了一個身用手撓了撓手臂,看來他傷口也開始癢起來了。
  半夜裡睡不著,最可能感覺到的就是內急,想上廁所。我抬頭看著還有一點鹽水沒掉完呢,便慢慢的坐起身體,準備拎著藥瓶一起走。估計動靜太響或是白翌壓根就沒睡著,他起身看著我說:“你在做什麼?”
  我瞧他也醒來了,正好給我提藥瓶子,而且廁所有些遠,我一個人走過去估計腿上的傷口又得疼起來,就招呼他幫個忙,送我去廁所。白翌抹了把臉,拿起櫃子上的眼鏡,披上外套就下床來扶我。
  我也披件外套,醫院裡的病服根本不夠禦寒的,雖然病房裡有暖氣,但是通道裡因為要保持通風,一出門冷颼颼的穿堂風絕對可以把人凍的直打哆嗦。
  我一點點的讓腳著地,把手搭在白翌的肩膀上,費力的直起身體。我不好意思的對白翌笑著說:“對不住兄弟啊,等明天我去搞個輪椅來,也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估計我壓到他傷口上,他齜著牙低聲的說:“你也別全靠我身上,稍微自己撐著點。”話雖那麼說,但是你讓我一個雙腳受傷的人怎麼自己站?哎,如果是個女的,估計這小子就不會那麼嫌棄了,手就算斷了臉還能笑開花。我那麼一想便又加重了力氣,整個身體都往他身上掛。估計也太過分了,他的手有些抖,我一看自己玩過頭了,連忙用一隻手扶著牆,儘量減少在白翌身上的重量。就這樣,我們兩個天殘手地缺腿的走出病房。廁所每一層只有兩個,因為我們這裡有一個婦產科的病房,女廁所倒是很近,男廁所則在通道盡頭的拐彎處。
  通道的燈光打在白色的地磚上,泛出一種白森森的光暈。正像前面所說的,通道因為有通風口,從頭頂灌來一陣的冷風,雖然有了外套我還是忍不住打了個激靈。一路挪過去,扶著欄杆倒也好走。走到護士台那裡發現只有一個小護士,低著腦袋眼神十分的專注,估計是在看小說,嘴角時不時的還會扯出微笑。當我們挪過去的時候她只是微微的抬頭看了看我們,便又低頭專心的看小說。
  走過護士台,另一端的通道並不是病房,而是檢查室和放雜物的地方。門口還停著幾輛帶輪子的病床,上面胡亂的堆著許多白色被單。這段路就不好走了,時不時的會出現路障,我就得一點點挪過去。足足走了十分鐘我們才走到廁所門口,我不禁心裡暗想:幸好不是很著急,否則我估計還沒走到就給急死在半路上。
  廁所門口堆放了更多的垃圾,水池裡掛著一個塑膠桶,拖把就橫在路口。我看著就想哭,這不是挑戰我的極限麼。我歪頭看著白翌,他眼裡充滿著看著我幹嘛,我又沒辦法的神色。我嘟著嘴想要一點點挪過去,被白翌攔住,最後他嘆了口氣,拎著鹽水瓶,倒著走路,用腳把地上的障礙踢到一邊去。我佩服的看著他,這種法子也能想出來,不愧為有學識的知識份子啊。
  我看已經差不多了,白翌也不用看著我上廁所。尷尬的對著他笑笑,意思你可以轉過身去了,他倒是挑著眉毛說:“你快點,這鹽水瓶一直舉著呢。”
  我瞥了他一眼,不過想想也無所謂,都是爺們,我有的他也有,我沒的他也沒。想當年老子迎風撒尿灑黃浦的時候,估計這小子還窩在家裡念書呢。於是就快速的解決實際問題,憋久了對身體是大大的不好。
  就在我解決完想要往回走的時候,突然白翌的眼神一變,我只感覺身後躥過一陣陰風,吹的我後脖子的汗毛豎起。漸漸的我聽到了車輪的轉動聲,當我想要回頭看時,白翌一下子拉住我,我手上還束著針頭,被他那麼一拽,疼的我腦門一抽。我又聞道一股很熟悉的香味,這香味……這香味好像在哪個人身上聞到過。
  車輪聲……清香味道……難道那鬼老太太在附近?靠,她買賣做到醫院男廁所裡了?
  我慌張的問道:“老白,該不會是……”果然我話還沒問完又聽到遠處似有若無的車輪聲。我一時間也忘記手上還束著針,倒是白翌低頭看了看我的手問:“沒捏到你針頭吧。”
  我看著我的手已經有些出血了,乾脆就喊老白給我拔出針眼,反正位置肯定是偏了,再吊下去手就得腫成饅頭。白翌眼角抽搐了下,他有些猶豫的問道:“真的拔?”
  我心想:疼的是我又不是你,再不拔等那老太太又給我們找麻煩的時候,我逃也逃不掉。我咬著牙神情好似抗日英雄一般說:“拔,老子早就想要拔了,這玩意一直掛手上渾身不自在……”
  白翌還沒等我把這些豪氣的話說完就抓起我的手,瞅准了往外一抽。頓時針眼裡的水和我的血同時灑出來,疼的我眼淚都出來了,齜著牙一掃前面的英雄氣概。心裡暗罵:靠!你小子會不會拔,好歹要把點滴夾關掉啊。果然男人手腳就是比女人重!白翌無視我的疼痛捂著我的嘴巴說:“別出聲,咱們就當沒聽見,沒看見,反正那老太太到處做買賣,有人的地方她就會去。”
  我點了點頭,因為手上沒有針束著了,走路也比來的時候方便,白翌幾乎是半架著我往外走。走廊裡居然什麼東西也沒有,車輪聲也消失了,雖然還是能夠依稀的聞到些香味,但是混雜了太多的消毒酒精和藥水味後,顯得非常模糊。
  我依然扶著欄杆,另一隻手搭在白翌的肩膀上。但是回去的路感覺有些不對頭,我相信白翌也是那麼認為的。因為燈光的顏色變了,原先那種白的刺眼的燈,現在感覺是一種十分昏暗的橘黃色,還一閃一閃的像是接觸不良。
  我睜著眼睛仔細的注意這周圍的變化,越走我心裡越慌,腦袋上已經開始冒出冷汗,我問道:“老白……你有沒有感覺現在和我們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我聽說過鬼打牆,說實話我也遇見過。但是那都是在室外,或者是偏僻的小道。怎麼醫院還會有這種情況?難道要我們一路罵髒話沖出去?白翌沒有搭理我,但是顯然他也感覺出了異樣,這裡根本就不是我們原來待的地方,因為它完全變樣了!
  雖然環境起了變化,但是依然是在醫院,周圍彌漫著一股嗆人的藥水味。通道走廊的牆壁變成了過去的那種草綠色,燈管也是那種十分老舊的,一切感覺像倒退了二十年一樣。我看著白翌,這算什麼?網路中流行一個名詞叫穿越,我們也趕上這時髦了?
  這個時候我們又聽到了車輪的轉動聲,這次白翌臉上顯然露出厭惡和不耐煩的神情。他搭著我的肩膀說:“走!找那個鬼老太太去,我受夠了,再給她鬧下去,非得精神分裂。”
  說完幾乎是拽著我往通道深處走,我的腳踝上還綁著綁帶,根本無法走快。所以白翌再煩躁他也追不上,我被拖的雙腳刺疼。抓住他的手臂搖著手說:“老,老白……饒了我吧,我不行了,這麼拽下去,我這雙腿就得報廢了。別追了,想辦法回去。”說完我就滑了下去,乾脆坐在地上。白翌也蹲下來,他摸著下巴沈默了片刻後說:“你看這裡的佈局並沒有太大的改變,說實話就是裝修變了下。所以這裡還是那家醫院。”說完他抬頭看著通道上貼著的大海報,上面的風格是七十年代末期,提倡預防紅眼病的。我一看上面海報的日子,我的媽呀!1978年!老子還沒出生呢。
  我抬頭瞅著白翌說:“這會不會是一種意識回溯?你看你比我大些吧,估計是不是這年出生的,然後這個醫院其實是你出生的那家,你潛意識想要去看看自己的降生,所以咱們來瞅瞅你還是嬰兒的時候?”
  我是因為被嚇糊塗了,腦子想到什麼亂七八糟的就說什麼,根本沒去考慮這種事情的可能性。白翌搖頭說:“不是,嗯?別說話,你聽。”
  語畢,我就隱約得聽到在過道另一端好像傳來了一陣女人念童謠的聲音,十分的飄渺,在這樣的環境下,感覺特別的詭異。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 糖一包,果一包,外婆買條魚來燒……”
  這個童謠我以前小時候聽過,我奶奶過去夏天睡覺的時候經常念。是一段非常古老的童謠,白翌扶著我肩膀低聲的說:“走過去看看,注意周圍的變換。”
  越走近童謠聲越響,最後我們發現我們走到了婦產科病房的門口,而對面卻不是我們的病房。我和白翌對換了一個眼神,一點點推開了婦科病房的大門,大門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而童謠卻嘎然而止。
  病房裡一共有六張床,但是卻沒有病人躺著,白色的窗簾和被單讓人感覺神經緊張。四處都彌漫著濃重的老式消毒水的味道,六張床,上面的被褥疊的整整齊齊。
  我眼神示意白翌聲音真的是從這裡傳來的?他沒有說話,我們搜查著每一個角落。但是這裡真的只是平常的病房,只不過感覺有些舊,臉盆架上擺放這七十年代很流行的花紋臉盆,還有那個時候非常新潮的一種紅色玻璃花瓶,當初我小時候家裡也有一個,現在看來十分的老土,但是二十年前幾乎每一家都會有那種紅色的保齡球型花瓶,而花瓶裡的康乃馨已經有些發黃。
  我納悶的問道:“這個病房一個人也沒有,而且感覺很久沒人用了,你看那花都快變成幹花了。”
  白翌扶著我走到房間的窗口,他小心翼翼的撩開了窗簾。屋外黑壓壓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靜的可怕,沒有一丁點動靜,就連樹葉都沒搖過。突然門口響起了爭吵聲,白翌拽著我,慌張的躲在門後的角落裡。我們前腳剛蹲下,後腳就有人推門而入。進來的是一男一女,女的穿著白大褂,男的穿著當時非常時髦的毛衣和卡其褲,兩個人都十分的激動。女人毫無形象的揮舞著雙手,男人想要拉都不行。最後女人哭喊著沖向那個男人,男人一個沒有防備,伸手就推了一把女人,女人直接摔在了一張床的鐵角上,頓時頭破血流,她驚恐的捂著腦袋,顫抖的看著從頭上擦下來的血,一瞬間她的眼神就變了,變得十分的崩潰渙散,她怒目指著那個男人的喊道:“我要去告發你!”男人聽到著話突然臉色大變,殺心一起,就轉身抄起那個花瓶猛砸女人的腦袋,本來女人就只剩下半條命,最後就那麼給活活的砸死在病床邊。頓時白色的床單上到處是紅色的血跡,當中還摻雜著枯黃的紅色康乃馨,男人傻傻的看著已經咽氣的女人,過了好久他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抱著頭蹲在地上,然後顫抖的去試探那個女人是否還有氣,當他摸著她的脖子的時候手像觸電一樣的縮了回來。他站起身,來回的在病房裡踱步,最後打定主意迅速的把女人抬到一張床上,然後用床單蓋住就推著床離開了房間。推床的聲音顯得十分的刺耳,而屋子裡彌漫著一股詭異的康乃馨香味。
  突然我意識到這推床的聲音,和前面的車輪聲十分相似,還有那種香味,對了!我媽當初有一瓶康乃馨香味的香水,她出門經常噴。難道不是借壽婆?而是……我腦子已經有些混亂了,這實在是弄的不清不楚的。當聲音徹底消失之後白翌拉著我從角落裡鑽出來。我們的眼神裡充滿了不安和疑問。最後還是白翌反應過來,他拍了拍我肩膀,然後慢慢的推開大門,架著我走出去。當我們一出門後再看的時候,頓時我們都傻了眼,我們又回到了之前進去的男廁所,地上還放著白翌替我拔掉的鹽水瓶和管子,管子裡還在往外滴水。白翌撿起地上的鹽水瓶看著四周,他嘴裡嘀咕著什麼,然後側身扶著我道:“走吧,先出去看看再說。”
  這次我們走的都很急促,我甚至都忘記了腳上的傷口,生怕又回到那個二十年前的醫院。通道恢復了白色的牆壁,四周的燈光是那種刺眼的白光,沒有了那種老式的宣傳海報。很快我們看到了那個還在看小說的小護士,心裡終於穩定下來,我們算是回來了。此時我早就忘記了疼痛,倒是護士看到我們吃了一驚,她馬上放下手中的小說,跑過來喊道:“安蹤,你不要腿啦,這麼走路,還有白翌你的傷也沒有好,哎呀,你怎麼自己把點滴拔了。你們兩個還真是胡鬧!”
  說完立馬就和白翌兩個人架著我回到病房,在路過婦產病房的時候,眼角滑過門口,黑暗中好像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周圍又彌漫著帶有血氣的康乃馨香味。
  我暗自罵了一句,馬上把頭轉回去,心裡像是浸在涼水裡一樣,這種感覺對我來說太熟悉了。當我躺在床上,護士幫我再把點滴紮上。我看了看白翌轉頭問道:“護士小姐,你們……你們對面的那個婦產科是不是二十年前也有?”

  床(三)

  護士安放好鹽水瓶後轉頭看了看我們,然後回答道:“不知道啊,我是剛剛來這裡的不太清楚,不過……”
  白翌白了我一眼,最後好像認栽了一眼嘆著氣說:“不過什麼?”
  護士貌似滿喜歡白翌的,至少我個人感覺像白翌這樣的外貌是很多女孩子心中的標準大帥哥,不過如果你的欣賞能力和鄧嬋玉一個水準的話,那麼就當我什麼也沒說。她神秘的說道:“幾年前返修的時候在牆壁裡發現了一具女性骷髏。”
  我心裡咯噔一下,然後問道:“那麼說?這裡過去發生過兇殺案?”
  護士好似很喜歡和我們討論這個,她乾脆坐了下來和我們說道:“不知道啊,因為也不一定是這裡發生的,也可能是殺完後埋這裡的,很多偵探小說裡都說過,第一犯罪現場和發現屍體的現場並不是一個地方。邏輯上來說沒人會把屍體丟在原地。總之自從這裡挖出了骷髏後,醫院總是會有些奇怪的地方,還有就是……流行起來死亡病床這個說法。”
  我看著白翌,他眼裡也閃著光,我們知道這事算聯繫上了。我舔著嘴巴想要再問的時候,白翌插嘴道:“死亡病床這不是謠言麼,難道你們醫院內部也相信?”
  我聽出白翌是想要激那女護士講的更深點,故意那麼問的。果然女孩子連忙說道:“信啊,還真別說,我們都覺得怪異,而且有時候經常會聽見有人念兒歌,其實醫院吧,這種事……挺多的。但是主任說這種事都是其他醫院故意搞出來想要敗壞我們醫院的名聲,所以我們都不能談論這件事,也不能告訴其他病人,否則就可能被開除。”
  我心裡有些發毛,別人的命那麼不值錢?但是再想想也是,畢竟無法確定這件事的真實性,你那麼說了別人問一句那麼鬼在哪裡?想必任何人都無法回答這件事,還不如當作不知道別惹麻煩來的合理省事。小護士又說了一些關於醫院的奇異怪談,到了後半夜終於也熬不住大打哈欠,於是起身便離開了,走的最後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回頭對著我們說:“對了,你們兩個人剛剛從廁所出來的時候是不是身後還有其他人?”
  我和白翌對看一眼然後茫然的搖著頭,她撅了下嘴,然後納悶的說:“那麼太奇怪了,因為我看到在你們身後好像還跟著一個人,我以為也是上廁所的病人。”說完就又走出了走廊,我和白翌都很清楚,我們身後根本不可能出現人,男廁所是走廊最盡頭的,我們是從那裡出來,而且又非常肯定廁所裡沒有第三個人在,那麼除非他是從牆壁中鑽出來,要麼就是憑空出現的,但是無論是那種都已經超出了邏輯範圍。也就是說這是一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看著白色的被子,腦子回想著那怪異的兩個人,估計幾年前被發現的骸骨就是那個女人的,那麼殺死她的醫生難道還在這個醫院,或者說早就被抓住了?
  而這件事情與那個死亡病床又有什麼直接的聯繫?就因為那個女人是死在那張床上的?白翌也一直沉浸在沈默之中,他突然間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難道是回魂術?這年頭詭異的事還真的不比過去少。”
  我聽的莫名其妙,問道:“什麼是回魂術?”
  白翌摘下眼鏡,扭了扭脖子倒頭就睡覺,他冷哼一聲說:“說了你也不明白,放心,這事不深入就沒危險,早點養好了離開這個鬼地方就是了。”他躺下去片刻,又說了一句:“你也早點睡覺吧,明天還得做檢查。”
  我雖然滿腦子的疑問,但是的確再不躺會兒,就該破曉天亮了。於是也拖下外套,裹緊被子。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突然溫度很低,好像房間裡的空調不制暖。迷迷糊糊中我又聽見那首童謠,記憶回到了兒時,奶奶給我扇著蒲扇,用上海話念著兒歌。周圍有一種好聞的香味,漸漸的香味變成了康乃馨的味道,奶奶的聲音也尖銳起來。我發現我頭靠在一個女人的腿上,她長的很漂亮,眼神迷茫的看著遠方,遠方好像有一個人影,不知道是走來還是走遠。她念著兒歌,漸漸的我感覺我臉上滴下了東西,一看是鮮紅的血。抬頭更是嚇了一跳,那個女人突然滿頭是血,咯咯的冷笑著看我。
  我倒吸一口冷氣幾乎是蹦躂起來的,睜眼抬頭,天已經微微發亮了,鳥叫聲讓我狂跳的心稍微得以平復。白翌還在睡覺,房間裡只有早起的護工輕手輕腳的幹活。我大口喘著粗氣,砸吧下嘴巴,腦子裡除了那個女人最後的笑聲以外就是最後出現的那個人影,影影綽綽的,根本看不清楚。我再一次躺下,但是這次並沒有閉上眼睛,而是滿腦子不著邊際的回憶著一些東西。漸漸的走廊裡熱鬧起來,早班的護士,醫生也開始忙碌起來,挨個的做檢查,白翌終於醒過來,他迷糊的看著我說:“你怎麼起那麼早。”
  我摸了摸臉,動了動下顎,把我做的夢告訴他。他還沒有帶眼鏡,眼神直勾勾的盯著被子。我一瞬間感覺這個白翌有些陌生,當我說完話他才抬頭看著我說:“看來,消極逃避的辦法對你這種吸鐵石般的體質毫無作用,哎……”他抓了抓頭髮,朝天花板看了一會又接著說:“得了,等會去找秦曉梅吧,估計她一晚上也沒睡好。”
  我瞠目結舌的看著他,愣了很久問道:“如果不是我遇見這事,你是不是準備不管那小丫頭了?”
  他帶上眼鏡,說了句非常嚴肅但是更讓我吐血的話:“我會直接把這事告訴她父母,她父母會知道該怎麼做。”他等於間接而又委婉的告訴我,他估計不會插手……
  在我們還在打算著什麼時候去找秦曉梅時,秦曉梅卻先就找來了,她臉色十分的蒼白,頭髮也有些混亂,這次沒有化妝看起來舒服多了,但是慌亂的神情讓人感覺這姑娘遭受了巨大的恐懼。
  她因為懷有身孕,根本無法快跑,一路顫顫悠悠的走到我們病房,還沒開口就先哭出來,一下子周圍的病人都投來怪異的目光。我尷尬的笑著不停的解釋說她是我的小妹子,不是我老婆!
  秦曉梅哭喪著臉說:“白阿哥,安小哥,你們一定要幫幫我,你們不是說叫我別睡那張床嗎!嗚嗚,我應該聽你們的,那床鬧……鬧鬼!”
  她的反應完全在我們的意料之中,只不過沒想到那麼快就奔這裡來哭訴了。她顫抖著瘦弱的肩膀,脖子上都是汗,頭髮都黏在上面,顯然嚇的不輕。
  秦曉梅擦了擦眼淚,一邊抽泣一邊語速極快的敍述她昨晚的遭遇,不出意料,果然還是那個穿黑衣的怪女人,還有就是所謂的童謠和嬰兒的哭泣聲。她咬著嘴唇說:“我膽子其實很大,如果只是這樣我也未必會嚇成這副模樣,但是除此之外我還看到很恐怖的一幕!”
  我看了一眼白翌,後者一直抿著嘴巴,並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靜靜的聽秦曉梅說下去,秦曉梅彷彿回想起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哆嗦著說:“我看到好多的死人都從其他床底下爬出來,她們都是下半身全是血,臉色蒼白的像是石膏。而且最可怕的是……她們都是大肚子!我的媽呀,一群穿著黑袍子的大肚子在床底下爬!”
  說完她彷彿發洩一般的哭喊出聲,這次連門口的醫生也被吸引過來。對著我們責備道:“你們在搞什麼,大清早的那麼吵鬧,別的病人怎麼受得了。”
  我們正要開口解釋,就見秦曉梅猛地站起身,對著那個男醫生嚷道:“我要換床!不對!我要換房間,什麼鬼地方,你們這個是什麼鬼地方啊!”
  她的吵鬧聲很快引來更多的人,顯然那個年輕的實習醫生一下子無法面對這樣的局面,他想要拉走秦曉梅,但是因為她是大肚子孕婦,又不能動粗,只有憋綠了臉勸她不要胡說造謠。秦曉梅屬於那種十分潑辣的女孩子,也許可愛起來很可愛,但是撒潑起來估計大塊頭男人都不一定拉的住。她插著腰指著對面婦產科的病房說:“我早就打聽過了!那個房間根本就是一個黃泉轉換站!住裡面的能活著出來的有幾個?最後不都玩完了?靠!你們還想要坑老娘,告訴你,老娘不待這裡了,還要把這裡的事情宣揚出去!我要告發你們!”
  她最後一句話,突然又有了重音,我才想起來,昨天晚上那個被殺死的女人也說過我要告發你這句話。難道說……我立馬使了一個眼色給白翌,那小子果然也想到這點,終於一直不發話的白翌吭聲說道:“曉梅,你先不要慌,也許只是夜裡你做的噩夢,太真實了,所以才會讓你感覺彷彿真的發生。”
  秦曉梅搖頭想要辯解,我迅速把她拉到身邊,對著她的耳畔低聲說道:“你現在搞僵了更不好,事情我們都心知肚明,先穩下來,白翌會幫忙。”
  我連忙對著白翌使了一個眼色,他馬上接著對醫生說:“醫生,這位小姐是我的鄰居,我來安撫下她,你去忙吧,我保證她不會再大吼大叫。”
  醫生本來就有些吃不消秦曉梅的潑辣,一聽有人可以幫忙,也點了點頭灰溜溜的去給其他病人檢查,秦曉梅還在他背後罵了一句非常沒水準的髒話,男醫生猛的轉身,她就朝著醫生做了一個鬼臉。我看的直搖頭,心想:真不知道,這個姑娘生出來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
  醫院吵鬧聲來得突然,去的也快,馬上大家都各自忙各自的去了。秦曉梅依然十分的害怕,死活不肯回自己的房間,我見她身懷六甲總不能讓她一直站著,於是麻煩身旁的護工搬來椅子讓她坐下,又給了她我早上還沒來得及喝的牛奶,讓她壓壓驚。
  她喝著熱牛奶臉色稍微好些,我和白翌一直都很沈默,我把事情串聯起來思考來思考去,最後得出一個最有可能的線索,那就是二十年前那個被殺死的女人變成怨鬼,於是無目的的阻擊著躺在她當年被害的那張床上的孕婦。過去白翌就說過,厲鬼之所以可怕就是它會反復讓活著的人去承受它當初死時的絕望和恐懼。所以在它們眼裡床上躺著是誰無所謂,只要不是什麼厲害的法師之類的,全部都是它們所想要害死的獵物。
  我把我的想法說給兩個人聽,白翌微微的點著頭陷入更深的思考,而秦曉梅是徹底失控了,她立馬把此事和午夜凶鈴,咒怨什麼的聯繫起來,認為這次自己是死定了,下巴都開始抖起來,差點又要哭出來。
  我立馬安慰道:“其實也不一定是必死之事,這種事其實要看怎麼解決,既然我們現在的線索全部都落在那個黑衣女人身上,那麼我們就應該從這點著手。”說完我朝白翌看去,問他我這樣的思路是否正確。白翌點頭說道:“沒錯,居然所有的矛頭都指向那個女人,我們就從那個女人開始著手。不過……算了,反正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那麼多罷了。”
  於是吃完早餐的粥後,白翌和秦曉梅就給我找來一輛輪椅,我一坐上去頓時就有一種自己是運籌帷幄的軍師的錯覺,有一種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感覺,但是實際上我們三個人是一個腿受傷,一個手臂受傷,還一個孕婦!這種組合……在公車車上別人看了估計立馬會起來給我們這群病殘孕的讓座。
  我們首先就是向比較老點的護士打聽,靠著白翌這張臉我們套話算比較輕鬆,很快就搭上一個看上去比較老練的女護士,女護士一邊準備著每個病房需要用的藥水一邊開口說:“你們打聽這事做什麼?”
  我瞅了一眼白翌,意思是你可以上了。他也不客氣,微笑著說:“沒什麼,我們只是晚上遇見了些怪事,心裡不踏實。其實只是想要打聽一下。”
  女護士一看白翌微笑的看著她,頓時臉紅了起來。但是當她看到秦曉梅的時候好似也猜到了些什麼,眼神有些猶豫。我看是時候我出馬了,連忙也笑開花的說:“護士姐姐,我一看你絕對是這裡有資歷的護士,這種事那些小護士怎麼會明白,肯定……”我發現我越說那大姐的臉色越難看,這才意識到,我間接的戳了人家大齡女青年的痛楚,於是只有尷尬的對著她和周圍的人傻笑,其實越笑越傻……
  女護士嘆了一口氣,帶著我們走到走廊的暗處,然後眼神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一樣開口說道:“我知道,你們是為秦曉梅來的吧。”說完她口氣十分的為難,她說道:“其實這事上面是封鎖的,我告訴你們很可能被開除,不過說實話這件事除了我和幾個資歷比較深的人還真的沒人知道,我也是聽上一輩的護士說起的,她們早就不幹了。”
  她回想了一下開口說:“你們要說的那個女人,其實是我們醫院的一個婦產科醫生。姓林,叫什麼我也想不出來了,只知道她二十年前是這個婦產科的頂樑柱。本來還有機會去國外發展,後來突然失蹤,過去的辦案能力並沒有現在那麼強,找了很久依然找不到。沒想到前幾年醫院翻修在牆壁中被挖出來,一查牙齒記錄,真的就是當年的林醫生。”
  白翌問道:“那麼那個死亡病床的傳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女護士說:“這個也是那次翻修後開始的,其實本來那裡並不是婦產科的病房,因為醫院重修,所以格局也改變了。”
  我心中的眉目越來越清楚了,事情被串成一條線。白翌又問道:“那麼現在婦產科的主任醫生是哪位?”
  女護士說:“哦,就是趙醫生啊,那個有些胖的。”
  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昨天早上看到那個收紅包的中年醫生。心裡已經想到了一個大概,不過還不能肯定,我抬頭望著白翌,他的臉上也露出一種漸漸解開謎底的神色。我們看也實在問不出什麼東西來了,於是就往回走。秦曉梅雖然看上去有些瘋瘋癲癲,但是女孩子畢竟有女孩子的細心處,她一直皺著眉頭說:“我感覺,這個女護士有些問題。”
  我們兩個人側臉問:“什麼問題?”
  她說道:“也說不上來吧,但是我感覺她所說的話有些古怪。”
  我沒有聽出什麼問題來,想要繼續問下去,但是白翌先開口說:“你是說她是怎麼知道那個黑衣女人的事?”
  秦曉梅點頭說道:“是啊,我怎麼都覺得這個女護士在引導我們的思路。”
  這我才明白過來,按照那種說法,就算她知道那間房間鬧鬼,但是她卻十分肯定我們來問的就是那個女人的事。而且直接就說出二十年前失蹤的那個醫生。如果一般來說的話,不可能馬上就說出那個黑衣女人的事情,除非她知道的比我們想像中的更多。
  我感覺這件事彷彿是醫院中的一種禁忌,沒有人提也沒有人去管。不過如此多的死亡,難道醫院就沒有施壓麼?
  白翌走在我身邊,秦曉梅幫我推著輪椅,沒一會我們就走到了病房門口。秦曉梅再怎麼不願意也得回病房做檢查,而我們也得去換藥。說白了我們只是病人,病人還是得聽醫生的話,否則瞎折騰只會讓自己在這待的更久。
  換藥的護士手腳很麻利。不一會就換完藥了,當換完的時候我看到白翌偷偷的藏了一袋子繃帶在被子裡,護士居然也沒發現,朝著我們看了兩眼就離開了。我看護士走遠了才敢問道:“你偷繃帶幹什麼?”
  白翌瞥我一眼低聲說道:“什麼偷,我只不過是問她借,這東西我有用,晚上估計我們還要再折騰下,至於秦曉梅等會告訴她,晚上十二點,在走廊門口等。”
  我聽他像是胸有成竹的樣子,看來這小子已有方案。但還是老樣子,我想要問一些具體的,他就什麼也不說。我看這小子又是這幅德行也懶得理他,既然晚上還得醒來我乾脆先睡一會,畢竟身上有傷,精神還不是很好,先好好的休息,晚上才能有精力對付那些未知的事情。
  我一覺就睡到了傍晚,要不是因為肚子餓,還能再睡下去。人一受傷,最能感覺到的就是缺少睡眠,好像怎麼睡都睡不夠。我一醒來就發現白翌剛剛從外面進來,我不知道這小子在我睡著的時候去打聽了些什麼,但是明顯的他的臉色有些嚴肅,感覺好像在思考著非常關鍵的問題。他低頭看了看我問:“六子還沒來?”
  我以為他要找六子做幫手,便說道:“還沒,要不我打手機通知他,讓他帶些防身的東西?”
  他莫名其妙的看著我說:“帶什麼?我是問他什麼時候送飯來。不過既然你要他幫忙也可以幫個忙。”
  我被他反問的沒話說,看來是我自己考慮的過於複雜了,然後摸了下嘴巴說:“其實這件事已經可以串聯起來了,但是問題的重點是怎麼對付那個黑衣女鬼。”
  白翌搖頭說道:“事情其實還有很多的疑惑,我感覺我們像是被人牽著鼻子在走。”
  我同意的點頭道:“我也那麼認為,我感覺這家醫院其實內部人員知道的事肯定更多。還有就是那個林醫生真的就是那個黑衣女鬼麼,說實話我們並沒有親眼看見那群被殺害的孕婦,但是卻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案發的現場。”
  白翌贊許的點頭說:“你想到的其實都是非常關鍵的地方,好了要知道只有等晚上了,還有六子什麼時候來,該開飯了!”
  果然白天不能說人,晚上不能說鬼。我還在糾結秦曉梅的事,六子就拿著飯盒走了進來,他還想要和往常一樣放下飯就去堵截人家小護士,被我一把抓住,我揮了揮手對他說:“兄弟要找你幫忙,這事可能有些玄乎。”
  六子眼神有些退縮,顯然他屬於那種特別害怕鬼的人。直接的威脅或許他還能承受,但是那種玄乎乖張的事,他就一點招架的能力也沒有。我一看這小子那麼沒種,連忙就露出鄙視的眼神不屑一顧的冷笑著說:“六子啊六子,沒想到你也就這點能耐,怎麼著?怕了?沒事!兄弟我不為難你。”
  他一聽,冷著口氣說:“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如果兄弟你是遇見什麼惡霸流氓要我擺平,說句實話,我隨時隨地可以喊到一幫子兄弟替你助陣,問題是……問題是你這種事……”
  白翌搖著頭說:“沒關係,估計不會有危險。”還沒有等白翌說完,六子就想要強調他不是不義氣,也不是害怕,而是自己沒能力。
  就在這個時候秦曉梅像是串門一樣的走進來,看到滿盒子的雞腿和醬爆牛肉,連忙走過來奪過我手裡的筷子就吃起來。六子眼睛盯著秦曉梅傻傻的看著,秦曉梅也知道食物是六子帶來的,嫵媚的笑著說:“這位帥哥,我吃點不介意吧?”
  六子誇張的笑著說:“喲,這位美女以前沒見過呀,小姐認識小安和白翌?儘管吃,要不要我再去買些菜來,你是孕婦得多吃點。”
  秦曉梅唆著筷子甜滋滋的點頭說:“嗯,我是白阿哥以前的鄰居,叫秦曉梅。你是?”
  六子頓時擺出一副正派人士的模樣,我才不給他顯擺的機會,還沒等他說話就插嘴道:“他叫六子,好聽點是搞古董字畫的,難聽點就是掏舊貨的,專門給人修補破爛的。”
  六子臉一拉,想要反駁我,但是人家秦曉梅根本不關心六子的事,而且她來也是為了那個死亡病床。大吃一通後她就低聲的對白翌說:“白阿哥,我實在等不到半夜了,那裡實在沒辦法待人。我現在這個樣子也不能回家,你看我能不能待你們這裡到晚上?”
  六子走到我身邊,對著我的耳朵低聲嘀咕道:“難道說這個就是你所說的玄乎的事?這位美眉遇到危險了?還是這美女白天是人,晚上會變成女妖精?”
  我挑著眉毛說:“你才白天是人,晚上化身為狼呢。是這丫頭遇到麻煩事了,怎麼樣,是不是該體現你英雄氣概的時候,幫不幫?”
  六子看了看我,又瞅了兩眼秦曉梅嘀咕道:“那麼,有沒有危險?”
  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事,我們都把目光投向白翌。白翌吃著飯,突然我們都把神情看向他,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頓了頓說:“等吧,等晚上再說。現在我說你們也不明白,而且還是有些事需要證明。對了,曉梅你還是回去休息,你待在這裡也不方便。如果你害怕,可以讓六子陪你,六子對吧?”
  六子連忙點頭,其實他一看事關美女,早就把膽子放大了兩倍。秦曉梅有些不情願,但是讓她待在這裡也不實際。白翌完全是擅於利用身邊資源的人,至少我們多出一個身體健全的幫手也是好的。好歹他可以保護一下秦曉梅的安全,否則單單她那麼一個大肚子躺那裡的確有些危險。
  看到事情都準備的差不多,只剩下解開謎底的時刻了,我也多吃點東西,補充體力靜靜的等待夜晚的到來。

  床(四)

  一般醫院晚上還是會有病人家屬來探病的,但是基本到了十點以後就沒人走動了,除了偶爾會有一兩個值班護士巡視一下,其他的就只剩下安靜睡覺的病人。我和白翌也假裝躺下睡覺,六子還留在秦曉梅那裡。我蓋著被子死盯著手機上的螢光顯示表。一副諾曼地登陸前夕的樣子,我光說白翌偷繃帶,最後我自己也趁護士不注意抽了一把尖鑷子藏在身旁。其實這種做法又可笑又無用,因為鬼怪玄幻即使讓你開著一架高達來,也是毫無作用的。雖然如此但是手裡有東西多少心裡有了些安慰,白翌躺著仰頭看著天花板,心裡不知道思考些什麼,但是我感覺他還是有很多的結沒打開,也許事情真的還有許多的未知點?
  夜已深,到了十一點後,就連醫生也不會走動了,護工也搭著折疊床鋪睡下。終於時間到了零點,白翌一點點摸下床,把我扶上輪椅,我們兩個鬼鬼祟祟的走出病房,六子和秦曉梅已經等在外面了,更讓我吃驚的是六子居然在抽煙。一看我們來了連忙掐滅煙頭走過來。我低聲罵道:“你個老煙鬼就不能忍一忍,這裡是醫院,你抽煙把護士什麼的給引來怎麼辦!”
  他又是嬉皮笑臉的說抱歉,我也懶得去管他,白翌看了看手錶說:“現在我們出去,正好趕上護士換班的時間,要迅速,否則我們被發現了就不好解釋了。”
  我們點了點頭,的確如果你要說一群男人上廁所那還正常點,但是你說一群男人和一個孕婦上男廁所,這就有問題了。白翌推著我的車,六子扶著秦曉梅,我們四個人躡手躡腳的走出走廊,依然是白的刺眼的通道,而通道的盡頭卻是一片黑暗。果然路過護士台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於是我們迅速的穿過走廊,因為我坐著輪椅,手上也沒點滴,所以這次我們非常快速的到達了男廁所的門口。此時我尷尬的看了看秦曉梅,不知道她介意不介意和我們一起進男廁所,但是顯然她絲毫沒有介懷的意思,倒是眼神中充滿了一種探險的刺激和狂熱。她舔著嘴唇說:“接下去怎麼幹?招魂?在男廁所玩筆仙?”
  我們三個大男人目瞪口呆的看著她,感情這女孩子還認為要招鬼就必須玩筆仙?雖然我覺得女生的想法比較浪漫主義、不切實際,但是真的要我想該怎麼幹,我也不知道,於是大家都把目光再次的投向白翌。最後白翌冷靜的說道:“不是,我也不能確定,但是我可以肯定,那個所謂的黑衣女人一直都跟著我們,或者說,她一直都在我們身邊,我們就按照昨晚的過程再來一次。等著那車輪聲或者是童謠。”
  說完我們就跟著白翌走進了廁所,男廁所味道確實不好聞,我們四個人憋著氣傻傻的等在廁所裡面。秦曉梅畢竟是個女孩子,她實在有些忍不住,捏著鼻子低聲的抱怨道:“我們要在這裡等多久,好臭哦。”
  白翌做了一個靜音的手勢,眼神死死的盯著門口。漸漸的四周都安靜下來,廁所除了水滴聲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水滴聲非常有規則的滴入水池,彷彿合著我們的心跳。突然我好像在水滴聲中聽到了似有若無的車輪聲,漸漸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還飄來一股淡淡的康乃馨香味。於是我知道那個黑衣女人,她來了。
  我們四個人八隻眼睛互相對瞪著,白翌點了點頭意識我們要等的就是這個時候。白翌掏出那包白色繃帶,取出一卷把它繞在水管上然後拖著它回頭對我們說道:“我們就這麼走出去,因為繩子是實物,只要這跟繩子在我們就不可能會迷失在這時空扭曲之中。”原來這就是他拿繃帶的用處,的確一包繃帶絕對夠從頭到底走個來回。我們都安心的點著腦袋,由白翌帶頭,這次換六子來給我推輪椅,秦曉梅跟著我們一起走出了廁所門口。我們四個人一出門就馬上又一次的進入那個二十年前的醫院。
  我和白翌沒有六子他們那麼吃驚,因為已經來過一次,而且明顯我們是刻意進入的。所以我和白翌一人一邊把注意力都放在四周變化上,四周靜的可怕,只有那似有若無的車輪聲,像是為我們引道一樣。當白翌一卷繃帶拖完後馬上又接上一卷。就這樣我們很快的走到了那個本來該是婦產科的病房門口,我摸出那把鑷子,感覺和昨晚來的情況一樣,但是這次我們並沒有聽見有人念兒歌,這讓我心裡有些不安。白翌皺著眉頭推開門,裡面依然是六張整齊的床鋪,花瓶裡的枯黃的康乃馨散發出一種很萎靡的香味,這是當初案發前的模樣。
  我們在門口等了好些時間,依然沒有人來,此時我彷彿感覺我們是不是走錯門了,我看著白翌,白翌也搖著頭表示他也不太清楚。但是既然我們已經來了,只有等待那兩個當事人。六子早就有些吃不消了,他哆嗦著說:“兄弟,要不我們先回去……”說完六子就轉身準備拉著繩子往回走。一轉身就發出一聲驚恐的叫喊,我們都被他那麼一喊嚇的半死,順勢回頭,看到秦曉梅彷彿像中邪一般,咧著嘴怪笑,嚇得我感覺整個人都矮了一截,我們再仔細一看,原來在秦曉梅的身後還有一個人,那個人一直跟著我們,而我們居然一點也沒有發現!他躲在秦曉梅的背後,一丁點的動靜也沒有發出,因為感覺他馱著身體比秦曉梅矮,只露出兩隻腳,看不見模樣。但是我們發現在她身後的那個人手裡拽著一大堆的白繃帶!此時我心頭頓生一股不妙的感覺,白翌一使勁拽住手上的白繩子,一下子就從秦曉梅的背後拉出一個脖子奇長穿著一身黑袍子的女人,她一直都躲在秦曉梅的背後而手裡居然卷著那捆能帶我們回去得繃帶!
  那個女人動作奇快,她一下子扔掉繩子就沖出門往外跑去,動作像是一隻大型的貓科動物。白翌立馬跟上對我們說:“快追!這個就是那死掉的林大夫,跟著她別讓她跑了!”當黑衣女鬼一離開秦曉梅的背後之後秦曉梅就恢復了意識,她還沒有搞清楚什麼就本能的跟著我們一起跑,我讓六子看好秦曉梅,別讓她再著道了,而自己用雙手轉著輪椅迅速的跟上白翌的身影。
  女鬼速度奇快,白翌身上有傷跟得非常的吃力。後來我覺得那個女鬼其實想要引導我們一樣,七拐八彎的我們已經不清楚到底在什麼地方了。但是我漸漸的有一種感覺,這個女鬼在告訴我們什麼事,她要甩掉我們實在是非常的容易,但是她卻引著我們跑路。六子咬著牙跟著我們跑,但是他漸漸的臉都綠了,露出十分驚恐的表情,他嚷著讓我們停下後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不對!不對!我們這樣走根本就不是在醫院啊!那麼多拐彎怎麼可能還是那個樓層啊!簡直趕上迷宮了。”
  他這麼一說我們才感覺到,的確啊,我們已經不知道轉了多少個彎,這種情況太不正常了,我們這不是從本來是牆壁的地方硬拐彎過去嗎!想到這裡我頭皮就麻了,腦子也跟不上思考了。白翌也停了一下,秦曉梅是又怕又急,頂著一個大肚子也實在跑不動。靠在六子身上喘粗氣。於是就在我們轉身準備往回走的時候,發現我們已經在一個陌生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有很多的人,再往窗戶看去,這個時候居然是白天,我靠,三更半夜啊,怎麼會猶如白晝?我傻傻的看著這個地方,它是現在醫院的模樣,但是不是我們住的那個樓層。白森森的牆壁和毫無溫度的陽光灑進來,讓我們頓時有一種頭重腳輕的暈眩感。
  我們四個人傻愣愣的站著,後面突然響起了車輪聲,一群人推著一個女人沖過來,我們馬上往旁邊讓開。躺在床上的女人撕心裂肺的喊著,我們也跟著人群沖過去。當我想要詢問其中一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時候,我才發現他們壓根看不見我們四個人!無論我們怎麼喊他們都當做沒聽見。就在我滿頭冷汗的時候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了一條縫,從裡面伸出一隻手來,對著我們招手。
  白翌推著我的輪椅說:“進去看,估計事實的真相就在裡面。”
  我們四個人彷彿像是隱形人一般走進了手術室。在手術臺上躺著一個女人,她驚恐的看著我們,好像她能看見我們,但是她的嘴巴塞著呼吸器連嗚咽也很困難。她費力的抬著頭看著我們眼神充滿著求救和無助,突然一個男醫生走過來,他冷冷的看著手術臺上的女人,他帶著口罩看不清楚模樣。女人滿臉的恐懼,她搖著頭想要反抗或者說是求饒。
  男人冷著眼開口說道:“你也別怪我,你不應該用孩子去威脅張先生,他說了只要你神不知鬼不覺的和那個孩子一起死亡,他的一切麻煩都可以結束了。”
  很快的一些護士推著儀器走了過來,女人絕望的看著一群人圍著他。很快的,本來還正常跳動的心率器,變成了一條直線。女人的眼神漸漸的渙散,最後呈現出死亡的白灰色。眾人面無表情的收拾著東西,然後打開手術室的門告訴外面那些焦急的人孕婦已經死亡,頓時就是哭泣聲,但是我發現其中有一個男人滿意的和那個醫生點了點頭,醫生拉開了口罩,我們一看就是那個趙主任!
  趙醫生又回到手術臺,他洗著手。嘴巴嘀咕著什麼,好像是說這次只給了他四十萬,等事後還得再去問他要些錢什麼的。突然水龍頭沒有了水,姓趙的用力扭著龍頭,頓時自來水變成了血水,從水池裡還冒出了許多的頭髮,他驚恐的向後退去,疑神疑鬼的回頭看著,顯然他也看不見我們,他確定沒有人在就迅速的擦了擦手往外走。這個時候,那股康乃馨的香味又彌漫開來,手術臺上突然躺著那個脖子奇長的黑衣女人,她抱著一團血淋淋的肉在那裡念著歌謠。還時不時的撫摸著那團肉,趙醫生看著她像是看到鬼一樣,實際上她也真的就是一個鬼……
  姓趙的面部都扭曲了,他沖到門口想要打開門,但是門被堵得嚴嚴實實,低頭一看,居然是好多死胎頂著門,姓趙的像是一隻白老鼠一樣到處竄,想要找別的路逃走,但是他走到角落就遇見一個黑袍子的大肚子蒼白著臉對著他陰笑。最後走投無路的趙醫生跪倒在地上,拼命的給躺在手術臺上的女鬼磕頭。
  就在他想要開口求饒的時候,突然他的肚子開始發出很奇怪的聲音,姓趙的捂著肚子大喊大叫,我們發現這個黑心醫生的肚子突然脹大起來,大到把衣服都撐破了,他驚恐萬分的看著自己奇大無比的肚子,然後想要爬到手術臺。此時我發現在手術臺的後面有許多的黑袍子女人披頭散髮的盯著他看,嘴裡發出咯咯的陰笑。而手術臺上的那個女鬼依然撫摸著肉球,看也不看猶如怪胎的趙醫生。姓趙的艱難的爬到手術臺上,他喊著:“疼啊,疼死我了。”說完就抓起臺子上的手術刀朝自己的肚子上紮去,頓時從他肚子裡噴出許多的黑色頭髮,他不停的從自己的肚子裡掏著頭髮,一身白大褂被血染的通紅。
  看到這一幕,我們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秦曉梅嚇的根本不敢看,她捂著臉別過頭去,渾身瑟瑟發抖。
  我們想要去阻止他,再這樣下去他肯定得被自己捅死。白翌冷冷的看著我們,阻止道:“別去了,這就是這個女鬼想要我們看見的東西。”說完他就朝那個女鬼看去,女鬼居然歪著那長脖子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她把眼神盯在秦曉梅的身上,秦曉梅嚇的早就動也不敢動。女鬼看了一會就低頭繼續撫摸著手裡的肉球,聲音嘶啞的念著那個古老的兒歌:“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 糖一包,果一包,外婆買條魚來燒。 頭勿熟,尾巴焦,盛在碗裡吱吱叫,吃拉肚裡豁虎跳。 跳啊跳,一跳跳到賣魚橋,寶寶樂得哈哈笑。”說完就咯咯的對著肉球笑著。眼神透著一股無限的無奈和悲哀。
  看到這一幕,白翌推著我的輪椅往外走了出去,我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就是無從說起,身邊的六子眨巴著嘴巴,抽了自己幾巴掌,也扶著秦曉梅走出去,門口已經沒有那些死胎了,我們很輕鬆的推門而出,發現外面就是那間男廁所,一卷繃帶還纏在水管上,另一端就拖到門口,然而白翌已經幾乎用掉一整包的繃帶了。窗戶外面依然一片漆黑。我們陷入一種混亂的漩渦之中,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張著嘴巴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有白翌的眼神十分的冷靜,他應該已經知道所有的隱情。
  突然此時的秦曉梅像是受到什麼巨大打擊一樣渾身顫抖,她的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她忽然激動的咬著自己的嘴唇然後指著自己的肚子說:“我肚子裡的孩子是他們趙家的,他居然最後把我送到這裡,想要我也死?哈哈哈,什麼愛,什麼不愛。他根本就是一個人渣!他們全家都是人渣!”
  我見秦曉梅如此激動便問道:“怎麼回事?”
  秦曉梅流著眼淚,嘲笑的說:“怎麼回事?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就是趙軒的父親!就是那個一臉道貌岸然的趙伯伯!我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什麼狗屁死亡病房,什麼狗屁女鬼的詛咒!全部都是那姓趙的用來殺人的幌子!”
  白翌冷冷的點頭說:“沒錯,一開始我就覺得如果真的是鬼怪幹的事,沒必要等到手術後死亡,鬼怪沒有那麼好的興致。而且我去查過這個床的固定手術醫生全都是這個趙醫生。也就是說他巧妙的借著鬧鬼病房這件事為自己犯罪當幌子。”
  我馬上聯想到二十年前那場兇殺案,問道:“那麼是不是他二十年前殺死了那個林醫生?”
  白翌搖著頭說:“不是,那個人並不是這個姓趙的,後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在這裡打掃衛生的老人家,她知道的事情要比那些被曲解的故事來的真實許多。”
  白翌開始給我們說了一個二十年前所發生的真實故事,當時林醫生是這個醫院首屈一指的接生大夫,她的宗旨就是盡其所能安全的保住每一個孕婦和嬰兒。她的為人讓所有的醫生和病人都翹起大拇指,而且她從來不收紅包,不管是幹部的家屬,還是農民子弟的孕婦,只要上了她的手術臺,她就會對每一個孕婦負責。
  就是這樣的以為品德和技術都十分過硬的女大夫也有自己難念的一本經,她還十分的年輕,後來嫁了一個兒科醫生。開始小倆口日子過的不錯,很快的,林大夫自己也懷了身孕,本來此事乃是大喜之事。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她那個不學好的丈夫居然吸食毒品,那個年代毒品還不是十分的普遍,能撈到的都不是簡單的人物,估計兒科大夫有些門道的。即使如此,吸毒的害全家,很快他們家裡的親戚都知道了這個癮君子的秘密,紛紛躲著他們,他們的日子過的一天不如一天。林大夫還是很愛自己的丈夫,實在心坎一軟,居然就給那癮君子偷醫院的鎮定劑這樣的鎮靜劑,但是這根本無法滿足毒癮日益增大的丈夫,很快的那個丈夫就開始貪污醫院的公款,也開始用林大夫的名義收受紅包。林大夫徹底絕望了,這個時候她已經懷了三個月的身孕。她想要最後勸一次丈夫,希望他看在肚子裡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的份上能夠回頭。沒想到丈夫絲毫不聽林大夫苦口婆心的勸導,一再討要鎮定劑。絕望的林大夫最後在推打中被自己的丈夫殺害,最後把她的屍體封在石灰牆裡。而他的丈夫最後因為吸毒過量死在醫院的垃圾箱旁邊,這本來幸福的一家子就那麼家破人亡了。直到後來醫院裝修才挖出林大夫的遺骸,醫院認為這事影響很不好,於是便封鎖消息,但是消息越鎖傳言也越五花八門,很快就有了幽靈病床這樣的說法。
  而那個姓趙的大夫是後來請來的,醫術挺高明,而且明顯有路子,很快的就竄到主任的位置。因為他認識很多所謂的社會名流,而當中也有些風流客,但是風流過後就是債。他就替那些名人除去那些不安定的女人和他們的孩子,姓趙的不知從哪裡知道了林大夫被殺死在那間房間的事情,於是就乾脆借著這件事鬧起所謂死亡病房的事件。當人們的目光都被所謂的死亡詛咒所吸引,他就可以毫無顧忌的去殺害那些無辜的孕婦和她們未出世的孩子,而秦曉梅就是他兒子趙軒欠下的風流債,於是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也把秦曉梅接進這個死亡病床,想順理成章的殺掉這個可能威脅到自己和自己兒子前途的女人。但是最後卻是如此……
  我疑問道:“為什麼她要現在才那麼做呢?她大可在那個傢伙殺掉第一個孕婦的時候就出現除掉這個禍害。”
  白翌怔了一下說“:她可能一直都在警告那些孕婦,每一個孕婦都會做噩夢,這便是林大夫的一種警示。她想用這種方法阻止那些孕婦去墮胎,但是沒人能夠明白她的意思。林大夫還是太心軟了……她一直希望通過這種消極的方法來阻止姓趙的罪行,但是最後卻是害了更多的人。”
  我點頭同意,但是這都是我們的猜測,人無法去理解一個鬼的思想,而鬼有的時候真的是非常無能而又悲哀的存在。至少她挽救了秦曉梅,否則秦曉梅肯定也會被稀裡糊塗的推上死亡的手術臺,成為所謂的死亡病床詛咒的犧牲者。人怕鬼,而鬼又何嘗不忌憚人類呢,像姓趙的這樣的黑心大夫居然利用那些所謂的鬼怪傳言做這種喪盡天良的勾當,說句實話有的時候人真的比鬼更加的可怕。
  我們四個人都沈默的回到病房,路過護士台的時候發現那個小護士依然津津有味的看著小說,這次都沒有發現我們。而在她的面前有一瓶盛開著的康乃馨,白翌笑了笑說:“康乃馨代表的就是無私的母愛,是母親之花。”
  我也不盡感嘆著林大夫是怎樣的一個大夫,她既軟弱,又無私,她何嘗不是一位母親,一位善良的醫生,但是在人性醜惡之時她太過放任醜惡,她如果當初一開始就嚴厲的制止自己的丈夫,或許一切又是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第二天醫院就傳出趙醫生突然暴斃在自己的花園洋房裡,當家人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趴在廚房間,肚子已經被他捅的稀巴爛,手裡還捏著一把餐刀,進過法醫驗屍是自殺。而在他的臥室,人們發現了大量的現金和錄音磁帶,都是他準備去訛詐那些想要除掉自己風流債的名流們。於是死亡病房的事情就那麼真相大白了,秦曉梅終於和趙軒分手,她沒有打掉孩子,準備生下來後去承擔自己年輕輕狂的代價。
  至於林醫生,後來據說是當初被她救過的一個富商病人後來得知她的悲慘遭遇於是出資給她立了一個雕像。雕像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子,她眼神十分的柔和,在她的身下是盛開的康乃馨。她就那麼溫柔的看著醫院,我覺得她會守護這裡的病人。
  我和白翌兩個人身體恢復的非常之快,沒過多久也出院了。當我們大包小包拎著生活用品離開醫院的時候,又飄來了一陣康乃馨的香味,頓時我們神經又緊張了起來,發現原來是那個看小說的小護士捧著一束怒放的康乃馨站在這林醫生的雕像前。我們走到她身後,我聽見她淡淡的說:“謝謝你林醫生,你在二十年前把我從死神的手裡救了回來,讓我能夠平安的長大成人。如今我也是一名護士,我會像您一樣去為每一個病人做出自己的貢獻。”說完小護士深深的鞠了一躬。
  小護士一回頭看到我們兩個愣了一愣然後微笑著說:“怎麼你們傷好的那麼快呀,恭喜康復啊。”
  我微笑著說:“是啊,你這是……?”
  小護士甜甜的笑著說:“這位林醫生是我接生的醫生,當初我母親難產,最後全靠林醫生妙手回春。否則我也不能站在這裡和你們說話囉。”
  白翌點了點頭淡淡的說:“她是一個好醫生,也是一位好母親。”
  風吹過花壇,康乃馨被微微的吹動,彷彿是在向每一個即將成為母親的女性祝福和祈禱。

  月下客(一)

  春天是許多花的花期,姹紫嫣紅爭相鬥豔,人們熬過了一個隆冬,本就應該挺起胸膛,使勁的嗅一嗅那春江水暖的芬芳。但是我卻沒有這種福分,對於一個天生對花粉過敏的人來說,春天一路過花壇或者是花樹下只得捂著鼻子匆匆而過。如果不幸吸入一丁點的花粉,最後的結果就是噴嚏打到分不出東南西北。
  為什麼我會突然說起過敏鼻炎這個問題,原因全部都出在坐在隔壁位置的一對小情侶身上,那男的估計也是擺闊,居然送了一束比那女孩子的腦袋還大出三倍的玫瑰鮮花,那股沖人的香味使得我不停的打噴嚏。好在他們來的比我們早,吃的比我們快,熬了半小時後那小倆口終於拿著那束炸彈走了,要不我酒都沒得喝了,噴嚏和眼淚流得我好似那苦情戲裡的男豬腳。
  今天和幾個老朋友聚會,大家都非常有緣分,兜了大半個中國居然又在同一個城市相聚。當中自然也包括六子在內。幾杯啤酒下肚,我就開始瞎侃胡謅,首先把幾個我遇見的怪事兒稍微變個花樣,當故事說給哥們聽,當中我特別凸顯了自己的臨危不懼和反應速度快。因為大家獵奇心都重,鬼故事無論是什麼年齡段的人都喜歡聽。六子更是添油加醋,可惜這小子做生意唬人還行,說故事的能力太次,漏洞太多,馬上大家都聽出了我們兩個在唱雙簧。不過不信也無所謂,大夥本來就是圖個熱鬧。兄弟們好多時候沒有聚在一起,天南地北的海侃,又說了說大家的近況。不免又是一陣唏噓。說實話如果不是明天還要上班,我真想像大學那時候拎著幾瓶啤酒跑到大樓的屋頂喝酒,談理想,談未來。那個時候大腦還停留在彈著吉他,唱著搖滾音樂,少年輕狂不知愁的年代。
  酒過三旬,我開始有些犯困,眼皮很重,瞅了下酒館的掛鐘,乖乖,都十一點多了。末班車鐵定沒了,於是我還得走一段路去通宵夜班車那裡蹲夜車,如果現在再不走,明天萬一睡過頭,潘禿子豈會放我幹休?於是我便起身套上外套,拍了拍兄弟讓哥幾個繼續吃好喝好,隨後叫來服務員付了自己那份酒錢就和他們分道而別。
  一出酒館,外頭非常的黑,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有也就是一些上晚班的,個個面無表情的走在大街上,神色雖然不似白天那樣的匆忙和焦慮,但是那種淡漠和麻木的表情讓人覺得有那麼一絲行屍走肉的味道。一年四季每一種季節的夜晚都有其獨特的氣息,春天的夜晚則是一種乍暖還寒的感覺,風冷,但是空氣中卻還余留下白天溫暖的餘韻。
  我拉上外套的拉鏈,也匆匆的步入這春夜之中,沒走多遠天空就開始飄起了毛毛雨,非常的細微,只有在車燈的強光下才能看得見一絲一絲猶如銀線一般的雨絲。這條路有許多的夜店,門口閃爍著眩目的燈光,裡頭卻是一片昏暗,好幾個穿了等於沒穿的三陪小姐,一個一個做在店門口抽煙的抽煙,喝酒的喝酒,因為燈光的感覺,她們的臉上幾乎都是發綠的,面無表情的看著門口,如果不是眼珠子在轉動,她們就幾乎像陶人娃娃一樣。有幾個坐不住居然跑到大街上拉客,一看到我就立馬給我拋媚眼。我一瞅她們胸前的洶湧程度,嚇的馬上就把眼神瞟到另一邊去,就聽見身後女人們嬌滴滴的嘲笑聲。
  末班車站在一條偏僻馬路的拐角處,位置很不明顯,如果不是當初我來過一次記住了位置的話,估計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我看了看手錶,又抬頭對照了時刻表,發現起碼我還得等上十多分鐘才有一班車會來。
  於是我也只有無奈的從包裡掏出MP3,塞上耳機靠在車站的牌子下。音樂是從網上下載的原創音樂,名字說不清楚,但是每一段旋律都非常的有意境。緩緩的音樂使得周圍的氛圍變得十分的迷離,雨水斷斷續續的,有時候下有時候停。再遠一點可以隱約看到工廠裡噴出的白色霧氣,在遠遠的天邊繪出一種不規則的圖案,然後漸漸的消失在冥暗的天空之中。
  我抹了把臉,臉上已經有一些水汽了。遠處的景色看的有些麻木,於是又把頭轉向街對面的人行道,那邊堆放了許多要重新鋪正的草塊,散發出青草和濕潤的泥土特有的味道。頓時我終於感覺到清明越來越近了,很多人都知道清明節是鬼節,其實不然,在古代清明節只是一個迎接春天,和祭祀天地萬物由陰轉陽一種儀式節日,也是二十四節氣之一,對於農業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春耕日。而把清明和陰間聯繫起來的是另外一種說法,因為清明節前一天是所謂的寒食節,據說是為了紀念晉文公悼念介之推這件事情。此後人們便習慣的把寒食節劃入清明節的範圍內,唐玄宗開元二十年詔令天下,“寒食上墓”,屆時舉國上下都會跑到祠堂或者祖墳上香悼念,一時間清明吊子掛滿田園墳塚,而人們吃的東西必然一定要是冷的,當天不能食用熱食。流傳下來就是現在的青團子,它就有著一股青草香。一個一個綠油油的糯米團子,裡面塞著玫瑰細沙。聽上去是不錯,但是我不愛吃,這個玩意我一直認為是給死人吃的……陰冷對於活人來說就是間接的體驗這地下陰間的氣息。於是就很奇怪為什麼人們可以把生機勃勃的春日和祭祀亡靈逝者聯繫起來,難怪最後居然漸漸的把清明劃入鬼節的範圍,這也不能不說是曲解中國民俗的一種歷史誤區。
  就在我腦子胡思亂想的跑著小火車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在對面馬路的草叢裡有一個人在轉來轉去,腦子裡第一反應過來的就是難道是小偷?但是也不對啊,對面是一個施工工地,大樓還沒建呢他去哪裡偷東西?難道是偷建築工地的材料?再看那人彎著身體,一點一點翻草叢,找的很著急,弄的周圍的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音,我有些疑惑,但是一想到如果真的有小偷的話,那麼我怎麼也應該發揚一下好市民精神,走近點看看清楚,到底是不是小偷,如果確定了,就躲到安全的角落裡去報警。於是我瞅著沒有車子的時候,快速的跑到街對面。然後一點一點的靠近那個傢伙,心裡想萬一真的是賊或許手裡還有武器,便也不敢大意,但是當我離近了的時候,突然鼻子忍不住的一陣瘙癢,一股濃郁的花香沖入鼻子,馬上就幾個震天的噴嚏打了出來。那個彎著腰的人突然身體一抖,緩緩的轉過了頭。我心想:完了,這下估計要被滅口了。但是那個人並沒有攻擊我,也沒有逃走。反而是傻愣了幾秒,慢慢的朝我這裡走來。借著工地的施工燈光我終於看仔細這人的長相,因為燈光的關係,把他照的有些慘白。他大概也就二十來歲,看上去很年輕,相貌十分的俊朗。但是衣服卻土的掉渣,我無法想像這個時候居然還有年輕人願意穿軍綠色的軍裝,斜跨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彷彿是剛剛跳完忠字舞回來的紅衛兵。他的動作很慢,感覺有些遲緩,當他完全從草叢中鑽出來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的身材比我要高大的多,體格十分的壯,穿著一身的軍裝,感覺就像是一個邊防戰士的模樣。
  年輕人撓了撓頭髮,然後不好意思的對我說:“呵呵,我在找東西。”
  我看到穿軍裝的馬上就把心放寬了,人民群眾最相信誰呀?當然是可愛的解放軍戰士。我一看是一個軍人,立馬神情也敬重起來,便問道:“大哥你在這找什麼呢?”
  他感覺有些憨厚,就是那種特別樸實的軍人的模樣,一口北方口音,一笑眼睛就眯成了一個弧度,咧著嘴說:“也沒什麼,估計今晚找不到了。”說完他對我笑了笑就朝著街對面走去,我正好也要過去坐車,就跟著他一起過了馬路。我看他也在等這班車,但是我不太喜歡去主動搭理不認識的人,於是只是示意一下又帶上了耳機繼續聽著音樂等車子。音樂因為一直沒有關,跳過了幾首快歌,現在放著一首非常緩慢的音樂,唱得是一個關於草原的音樂,歌頌著格薩爾王的故事。歌聲嘹亮,還有馬頭琴的配樂,緩緩敍說著幾千年流傳下來的歷史詩歌。
  當播放到一個女人高音哼唱著長生天的時候,我突然好像感覺歌裡還有一種奇怪的聲音,轉了轉耳機的連介面,依然有那種虛弱的噪音。馬上意識到很可能是mp3的雜音,但是再仔細一聽發現那是一個人在說話,用一種很奇怪的語言。而且聲音很老很沙啞,因為混合著音樂,感覺他說話十分陰陽怪氣,乍聽之下還以為是MP3壞了,我耐著性子去辨認裡面到底是什麼語言,難道是英文?因為它並不像是藏語。但是因為實在太飄渺只能聽的見有人在呢喃,但是卻實在聽不出那是什麼。我想再往仔細處聽的時候,身邊的軍人提醒我車子已經來了,我驀然抬頭,因為有些下小雨視線極其的模糊,只有車前的兩車燈猶如鬼火一樣一點點靠近。等開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才看出這是一輛公車。於是我乾脆拉下耳機把MP3塞進兜裡,回去把它格式化一下,如果還有雜音就立馬上淘寶去給那賣mp3的店主打一個差評。
  軍人側了下身,示意讓我先上去,我一邊點頭感謝他,一邊抬腳上車,車子裡只有幾個乘客,大家都單獨的坐著,即使旁邊有空座位,也不會去和一個陌生人擠在一起。這點就是人彆扭性格的地方,明明是群居動物,無法離開他人,卻又那麼排外和怕生。或者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就是害怕去接觸不熟悉的事物。我也是這樣的,於是我坐到了一排靠後車門的座位,這樣也方便下車。那個軍人也坐到我的邊上。
  司機關上車門,打了兩下喇叭就開車了,我知道他那麼做其實也是一種開夜班車司機之間的迷信做法,因為夜班車是夜裡開得,打兩下是為了提醒路上的那些孤魂野鬼,活人的車子要經過了,希望它們行個方便不要為難開車的,是一種祈求一路平安的意思。
  車子開得很快,反正馬路上也沒什麼其他車子來搶道。一路上除了幾個紅燈外,開的都十分的順,車上加上司機也就只有七個人。大家默默無語,跟著車子搖晃,眼神非常的木訥。而我身邊的軍人坐姿十分的正規,相比之下我簡直像是一灘爛泥。
  軍人先開口說道:“同志你是這個本地人?”
  我心裡好笑,這年頭有稱呼帥哥,有稱呼兄弟,有稱呼先生的,但是已經很少人會用同志來互相稱呼了。我搖了搖頭說:“不是,聽你口音你是北方人吧。”
  軍人點了點頭說道:“嗯,我是長春人。”
  既然說話了,那麼總得交談交談,否則就顯得太冷漠了,而且對方顯然是一個當兵的。他因為一直貓在樹從裡,頭髮上還有一些樹葉子,感覺有些可笑,褲腳管上也是泥土,乍一看完全就像是一個鋪草坪的園藝人。這個時候我發現這小子的手有些奇怪,粗糙得上面的皮膚都已經皺起來,還有一些褐色的斑點,看上去有些像老人斑。
  軍人發現我在觀察他的手,於是不自在的握緊了拳頭,然後憨實的笑著說:“呵呵,我的手有什麼問題麼?對了,我叫韋馱,過去是炮手,小同志叫什麼名字?”
  果然是軍人式的發言,說話的時候脖子都不歪一下,我暗自想原來他是炮手那麼難怪手會如此粗糙,估計是因為一直接觸火藥這樣的東西,使得手的顏色都已經變了,所以說軍人才是鋼鐵長城啊!我從小就想要當兵,但是個子和體格都不達標,體檢沒給通過最後只有作罷,一想到這位居然是一個炮兵,實在有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我認真的回答道:“我叫安蹤。過去也想要當兵。”
  韋馱哈哈的笑著,但是依然沒有把臉轉過來。車子開得有些搖晃,窗戶上都是一絲一絲的雨滴。我於是就問了一些關於軍事上的知識,又問道那大炮的感覺怎麼樣,是不是特別的威風。他被我問的哈哈大笑起來,他笑著說:“小同志還真的是想當兵呀。”
  我搔了搔頭髮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你看我這身板,那麼麻繩,體檢都過不了,除非有後門,否則估計連把衝鋒槍也扛不住。”
  韋馱說:“也不是那麼絕對的,我們排裡以前就有一個小兵,特別的瘦弱,吃飯和小雞子似的,最後也成了一位出色的戰士。”
  我羡慕的看著他,不過現在當兵也不現實了,也就不去做那種不實際的夢。
  他的眼神有些迷離,好似回憶著一段十分久遠的事,他喃喃的說道:“那個時候大家都叫他豆子,他卻一點也不介意,在他們那裡豆子和種子是一個意思,他認為他自己是一顆可以長成大樹的種子。後來他的確成長為一位讓人值得敬重的軍人。”
  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的看法。說道這裡我總是感覺這個韋馱的身上有一股怪味,說不上臭,但是很怪。可能是因為前面一直鑽在草堆裡的緣故,說到這裡我就想要問他到底在找什麼,大半夜的,如果東西不明顯是找不到的,還不如明天白天找。
  他聽到我的提議又是微微一笑,但是並沒有回答,只是說說出來,我會覺得他是一個傻子。既然人家不說,我也沒必要追問。我又和他瞎侃了一些事,很快一站路就到了,韋馱起身說自己到站了,臨走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包東西說:“難得咱們有緣,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送你,這個是花種子,你這個季節種下來是最好的。還有就是……”
  司機是一個急性子,剛開了一下門,就迫不及待的關門想要開車。韋馱只說了前半句話,就匆匆揮手下了車。我有些發愣,這樣的劇情貌似我表妹過去看過的某一部日本動畫片裡有過描寫,叫什麼……花仙子?只不過主角是一個金黃色頭髮的小姑娘。於是我很好奇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花的種子。小包是用從老式的本子上撕下來的紙包裹的,紙頭已經舊的發黃,我打開一看就發現有數顆黃綠色的豆子一樣的東西。一時還真的看不出是什麼花的種子,想著乾脆回頭問問白翌看看,或許他能知道。如果真的不知道也就找個盆子灑下去,開不開花就是天意,開出什麼也是天意。於是我把種子塞進包裡回頭想要看看韋馱往那個方向走,因為車子開得快,我研究種子的時候韋馱已經不見了,但是在更遠的地方有一個白色的人影,靜靜的立在馬路上,沒有動也沒有走。我心裡咯噔了一下,不過什麼也沒有說。在車子上最好不要說一些不吉利的話,否則說出來只有招人罵。
  但是此時司機貌似也通過後視鏡看到了那影子,低聲的咒駡了一句晦氣,踩足了油門就開過去。乘客依然猶如不倒翁一樣晃來晃去,我向車窗外看去,外面依然十分的昏暗,因為雨下大了,道路上的燈光根本沒有辦法發揮作用。一路開下去,我除了模糊的看到一些建築輪廓外什麼也看不見。我有些坐立不安,心裡頓時生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我看了看其他的乘客,他們都沒有發現那個東西。面無表情的坐著。我心裡安慰自己道:“靠,今天出門看了黃曆,大吉大吉!百無禁忌,不會遇見怪事的。”於是我又默念了幾句阿彌陀佛。
  漸漸的我發現司機開得速度變慢了,甚至會開開就一個急刹車,彷彿看不清楚前面的東西。車子開得猶如像是一個出殯的靈車。周圍的空氣突然下降許多,這樣的狀況讓我捏了一把冷汗,照他那麼開發,開到明天估計也到不了站。我左顧右盼的想要確定這裡到底是那個站點,於是用手擦了擦玻璃窗戶,突然我發現在車子的後面那個白色的影子,已經貼著我的車窗了,我看不見它的樣子就發現它的手毫無聲息的垂在一邊,彷彿就像是出殯時候的紙紮人。我靠,我們車又不是棺材!居然一直跟著。我的眼神有些不安,但是其他乘客都沒有發現異樣,只有司機開得越來越慢,而且越來越搖晃。終於我實在坐不住了,獨自站起來走到了司機身邊,低聲的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司機眼神此時已經十分的不安了,額頭上汗水也下來了。他壓低了聲音說:“完了估計被路鬼跟上了。你要下去也可以,我現在放你下車。”
  我有些聽不明白,我問道:“什麼意思?”
  司機眼睛不敢離開駕駛視線,就好像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遇到什麼麻煩,他說道:“後面那白色的東西估計是一個路鬼,就是專門害司機出事的東西。現在跟著這輛車了。”
  我喊道:“那麼乾脆大家一起下車啊!”
  司機木訥的說道:“什麼?乘客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啊……”

  月下客(二)

  他說完我整個後脖子就麻起來了,我也不敢回頭,哆哆嗦嗦的說:“可是,可是後面的確還有4個人啊……”
  司機此時聲音也有些不自然,他說:“不會,上來的只有你一個人。這輛車,已經很多時候沒有活人上來了。”
  這話彷彿一盆冷水澆到我後脖子裡,我感覺頓時氛圍就恐怖起來,活人?搞什麼?難道說這輛車子上的都不是活人?那麼司機他自己呢……我低頭偷偷的瞄了一眼,不看還好,一看嚇的差點沒叫出聲來,這個司機已經不是原來之前的那般模樣了,他的腦袋已經爛的差不多了,彷彿是一個爛西瓜,頭髮稀疏的黏在額頭上,上面還有黑色的血塊。眼球有一個已經凸出來。此時我透過反光鏡發現那四個原本像是不倒翁的乘客此時完全是四堆不成人形的爛肉。只有眼神依然木訥的猶如是木偶一般。
  那個司機的嘴巴都已經錯開位了,他粗聲的說道:“完了,真的被跟上了,你要下去麼,不要的話過一站再說。那裡有一個下海廟,可以躲一躲。”
  我算徹底的慌了,搞了半天這裡真的只有我一個人是活人,或者我其實也已經死了?我馬上打消這種恐怖的想法。我喊道:“我現在就下去!放我下去!”
  司機轉過他那顆猶如爛西瓜的腦袋看了我兩眼,最後用那個血肉模糊的手按了一下車門。我不敢回頭,也不知道是跑還是跳,一下子就蹦下了車。腦子裡回想著過去白翌說過的幽靈車,車裡的人都是交通事故裡死去的,他們重複著死之前的那最後一趟車程,反復著那天的對話和行為。而我運氣實在太好了,因為很可能當時也有那麼一個人和司機進行了要中途下車的對話,然後司機也開過一次門放了那個人下車。否則我很可能就得成為這輛幽靈車的永久乘客了,成為那第六個幽靈乘客。
  車子很快的就開走了,我這才注意到它根本沒有輪子在轉,幾乎是飄過去的。車身也是那種被撞的猶如癟了的破鐵皮。我咽了下口水,突然想到在車子旁還跟著那鬼魅的白影子。我也不管這裡是哪裡,總之邁開了步子就跑,反正離開這裡心裡才能踏實點。我狂奔在黑暗的大街之上,心跳聲此時告訴我,我還活著。
  雨下得很大,視線又十分的模糊,我胡亂的撩開擋在眼前的劉海,狼狽的幾乎連滾帶爬的往前跑,完全憑著自己的本能狂奔。突然在我面前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影子,我心裡就涼了,難道那東西到現在還跟著我?我順勢轉頭就想要往回跑,但是慌的怎麼跑也跑不動,只有滑稽的原地跺腳。白影子彷彿看見了我,它一點點的靠近,也越來越清晰,有腿有手,居然還打著雨傘,這雨傘很眼熟,這影子也很眼熟。難道是過去我見過的哪一路妖怪?我心裡想完蛋了,果然這個玩意是跟著我來的。就在我準備閉眼等死的時候就聽見白翌冷冷的喊道:“你小子有毛病啊,大雨天的跑個屁啊。”
  聽到聲音我才注意到周圍的景色十分的熟悉,就是我住處小區門口。難道我本能的亂跑還真的給我跑回來了?白翌撐著一把傘,手裡拽著垃圾袋。我才想到原來鬼影子就是這小子啊,他怎麼半夜三更的倒垃圾啊!那麼說我下來的那站就是我本來應該下的?對啊,下海廟啊,就是這站!突然我有一種跪倒在地大喊蒼天護佑的衝動。我摸了摸臉上的雨水,當然也可能是冷汗,哆哆嗦嗦的走到白翌的身邊,本來還有些酒醉,但是被那麼一嚇完全清醒了。我確定這個是白翌本人之後拉住他的胳膊就激動吼道:“兄弟,我安蹤終於活著看到你了。”
  說完就給了他一個大大擁抱,就是那種十年內戰結束後兄弟們再見面的擁抱。但是壓根沒有考慮到我身上都是雨水……白翌拍了拍我肩膀說:“你怎麼那麼狼狽,被流氓盯上了?”
  我咽口唾沫,因為前面的狂奔害的我上氣不接下氣,我揮著手說:“先上去,讓我……讓我緩緩!”
  回到宿舍我就有一種腳踏在地上的實在感,回想前面的樣子完全就是一種漂浮的迷幻狀態。我想要坐到床上好好的歇一歇,白翌立馬拎著我的後領子說:“別坐,你看你濕的和水鬼似的。去,換了幹衣服再說。”
  我擺了擺手說:“讓我歇歇,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麼東西,哇靠,你兄弟我真的叫做運氣否則今晚就是我的大限啊。”
  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我說:“你又出什麼事了?”
  我少許緩過了些神,神經一放鬆下來就突然感覺渾身陰冷,我打了一個激靈。我一邊拿了幹衣服一邊對他說:“別提了,遇見鬼車了。具體的等我洗完澡再說,再凍下去我非得感冒。”說完就沖到廁所去洗熱水澡。
  我把水溫調得非常的高,把皮膚都泡紅了才出來。我用毛巾擦了擦頭髮,白翌給我倒了一杯熱茶,我抿了一口終於有一種回陽的安定感,就迫不及待的敍說起遇見的詭異事件。
  白翌聽著聽著居然腦袋就低到了胸前,我一瞧!靠,居然給我睡著了?老子剛剛經歷過這樣的危機,來給你敍述我的劫後餘生,你居然給老子當催眠故事聽?我搖了搖他,差點把他鏡架也搖下來。他乾脆摘掉眼鏡,擋住我的手說:“我知道我知道,你這不是好好的在麼。”
  我白了他一眼,他摸了摸臉,拿著我那杯濃茶喝了幾口,算是提提精神。我也覺得可能太晚了,這傢伙本來就早睡,能挺到現在也算不容易。突然想到還有那包花種子,既然車子上所有的人都是死人,難道說這個韋馱也是?不對,他下車了。應該是一個活人吧……畢竟我對這個憨厚的軍人印象非常的好,真的不希望他也是那輛鬼車冤魂之一。我掏出那包種子給白翌說:“喏,有機會找個盆種起來,你個性那麼像老頭應該會種花。”
  他接過種子,打開一看說:“喲,居然是曇花種子,這個玩意不好種啊,特別是這樣的城市,除非是溫室否則種不活。”
  我一看果然白翌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連忙問道:“曇花?就是那個啥……乾隆皇帝非常喜歡看的那種?”
  他搖了搖頭說:“不是,那個是瓊花,也叫做木繡球,不是這種,不過有些地方也叫曇花為瓊花。比如你們那裡就那麼叫的吧。”
  他把種子包好說:“這個東西很難伺候,養不好就會死,它對溫度要求非常的高。我是沒空照料這些東西。你要種你自己種。”說完又把種子還給我。突然他想到什麼說:“你前面說那個軍人的名字叫韋馱?他在找東西?”
  我點了點頭,回想著那個炮兵的相貌,又對白翌說的更加詳細點,他聽著聽著突然想到什麼,說了一句:“曇花一現,只為韋馱。”
  我莫名其妙的問:“那是什麼東西?曇花開是為了那個炮兵?你也太能扯了吧。”
  他鄙視的看了看我,眼神就是那種高材生看不起差生的眼神一模一樣,他說道:“和你說也沒意義,那只是一個佛教的故事,韋馱不是炮兵,是佛祖座下的韋馱尊者。”
  他打著哈氣說:“好了,不扯淡了,睡覺吧,你小子以後要是晚回來就吱一聲。”
  我在他身後做了一個鄙視的手勢。雖然腦子裡總覺得還是有一些疑問,感覺遺漏了些什麼問題,曇花麼?管它什麼花,反正既然老白懶得種,我也不可能去有這閒情逸致,於是也就倒頭就睡下去,那場雨來的突然,走的也快,此時,月亮已經從層層的雨霧之中探出了一圈淡白色的光暈。
  第二天果然還是遲到了,反正皮厚了也就那樣,老油條一根隨便潘禿子罵。我表面一副認真的樣子,內心盤算著離午飯時間還有多少。這種能力被培養出來不知道是能耐,還是可悲。總之潘禿子罵累了,也就讓我離開回去上課。
  春眠不覺曉,果然上我的課幾乎一半的腦袋是倒桌子上的,我最後幾乎是對著淨水器在上課。 自己也被搞的昏昏欲睡,終於把前面的理論內容說完,發了紙張就讓他們自己去塗鴉,我則歪著脖子看報紙,報紙是學校給定的所以我和白翌都有一份。我首先掃了一下頭條新聞,沒有什麼內容值得我去細看的,於是就直接翻頁到當中的社會新聞內容。
  說到底報紙的頭版新聞如果不是什麼重大事件,都不怎麼吸引人,反倒是那些方方塊塊的社會小新聞更加的讓人覺得好奇。因為這種事情並不是人人都知道的,而其更加的貼近老百姓自身的生活。我瞄了兩眼講臺下的學生,把報紙折疊起來,儘量不發出聲音影響到學生們的學習,開始漫不經心的翻閱著報紙,就在我差不多覺得看無可看,準備合上報紙下講臺看看那些學生的作業的時候,在最左下角一個小方塊裡發現了一則認屍新聞,上面的內容是:今晨在下海廟路附近發現一無名男屍,據警方推斷該男子死亡時間不超過12個小時。我抖了抖報紙,心裡驚訝道居然就在我們這裡?發現屍體,看來最近的治安不怎麼樣呀。於是繼續看下去,當中寫到了男屍的體貌特徵為身穿綠色軍衣,身高1.84,身邊沒有財物,只有一袋子花種。此外身上有多處傷痕,不排除故意殺人可能性,警方已經介入調查。
  我一看這樣的描述怎麼和那個韋馱的相貌特徵一摸一樣,腦子立刻就像是被電流穿過,立刻把那些事情串了起來。但是疑問並沒有少,反而更加的奇怪詭異。先不說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就死了,更奇怪的是我昨天明明看到他在下海廟前幾站就安全下車了,而報紙上登的卻是說他是死了好幾天了呢?難道我當初看到的根本就是他的鬼魂?
  我馬上推翻了自己這種先入為主的想法,的確屍體穿著軍綠色的衣服,身高也很相似,而且身邊也有花種子,但是那不能代表這具無名男屍就是韋馱。我心不在焉的放下報紙,腦子有些混亂,這個時候下課鈴聲響起,嚇的我渾身一抖,學生們紛紛把自己的畫紙傳了上來。
  回到辦公室,白翌已經看過報紙裡的新聞,他皺著眉頭摸著下巴也在思考。不用說我也知道,他也覺得那具男屍很有可能是韋馱。
  既然他報紙也看過了,昨天晚上又我把事情都說給他聽過,那麼以白翌以往的分析能力,我肯定是想要聽聽他對此事的看法。
  我放下教課本坐下說:“老白,這件事你怎麼看?”
  他看了我兩眼,考慮片刻才說道:“這具屍體是韋馱的可能性很大。”
  我依然不想去相信,繼續追問道:“不是啊,這……他昨天晚上還和我說話來著,而且他是在下海廟前幾站下去的。就算是死或者就算我昨天晚上看見的是韋馱的鬼魂,那麼也不是死在那裡的?難道說……”
  我看著白翌,腦子裡就想到了一直跟在車子後面的白影子。突然我心虛的瞄了白翌兩眼,他確定的接著我的話說:“雖然這只是一種可能,但是卻是最大的可能性。”
  我傻笑著搖頭,這種事情實在有些荒謬,雖然我是一個人,我沒有辦法去想像鬼的思維模式,但是他好歹過去是一個人吧,有車不坐為什麼還要跟著車子後面跑,那種算是什麼情況。我否定了這種最大可能性,於是事情卻陷入了一種更加詭異的漩渦之中。
  就在我們兩個人表情越來越嚴肅的時候,門口走進來一個穿警服的,進來就問哪個是安蹤,他這一舉動引起了許多同事的注意,我尷尬的起身走到門口說:“我就是,你找我有什麼事?”
  他看了我兩眼,眼神之中透著一種戒備,好像我讓他感覺非常的不舒服。他咳嗽了兩聲指了指外面說:“我們有一件案子希望你能提供幫助和資訊。需要向你瞭解問題。”
  我瞅著他好幾秒,張著嘴巴想要問些什麼,但是他的眼神卻讓我感覺他找的不是一個證人而是找嫌疑犯。白翌這個時侯也站在門口,我向他投去求助的眼神,他開口問道:“你好,請問我同事出了什麼事?”
  員警盯了白翌老半天,最後問道:“你是……你是白翌?那個考古系的高材生?白翌?”
  白翌點頭道是,那個員警的神情就緩和許多,他說道:“我是你校友啊,叫紀天。當初一起參加學生會的。”
  白翌沒有說話,估計腦子裡也在思索著這個怎麼會跑出那麼一個員警校友,居然還是來找我的。我左看右看,發現大家都在想著自己的事,乾脆還是我來問:“那個員警同志,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我,我可沒有犯事啊。”
  他盯了我半天,又看了看白翌,最後低聲的說:“有事情,大家先去外面說吧。”
  我一直覺得這個小子腦子有些問題,有一些腦子被打了死結的感覺。我們一路走下教學樓,跑到大樓樓梯的轉角處,這個短短的幾分鐘他就把我從頭到底打量了沒有七次也有八回了。好像我是一個鬼怪變化而成的人形一樣,終於我實在有些忍不住了,這樣被人打量怎麼都不會好受的。我直截了當的問他到底有什麼事,有事就直說,沒事就快滾蛋。
  他又是死瞪著我好幾秒才緩緩的說:“你認識一個叫韋馱的人麼。”
  他那麼一問,我馬上就可以確定那具屍體就是韋馱的了。但是他怎麼知道我認識這個人?我也回瞪了他很久,最後回答道:“沒錯,我認識這個人。”
  他突然神情就變的十分的詭異,這種表情就像是確定了一個化身為人的惡魔一樣,他不自然的往後退了好幾步,我看著一直不說話的白翌,他沒有發表什麼意見,也沒有替我說話。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繼續說道:“這個人我昨天在通宵車那裡遇見過他。只和他交談了幾句話而已,此後他下車了,而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告訴他我遇見的是幽靈車這件事,畢竟員警大都不會去相信這種東西,而且按照這樣的說辭我會顯得更加怪誕可疑。但是沒想到的卻是這個傢伙接下去說的話,差點沒讓我聽的吐血。
  他說:“你真的確定你乘上了車子麼?”
  白翌和我都很莫名,最後還是白翌想到什麼哦了一聲,然後看著他問:“這件事到底怎麼回事?”
  紀天看著我們,最後終於確定我們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後才慢慢開口道來,其實說句心裡話,我感覺他完全看在白翌的面子上才會那麼客氣的,否則剛才我就被他扭送去派出所做筆錄了。
  既然人家是員警,民不和兵鬥,咱們也只有聳了聳肩膀聽他說下去。
  但是他說的東西就是我完完全全沒有想到的。他嘆了一口氣說:“我昨天一直都在跟蹤著那個韋馱。”
  我差點沒有爆出粗口來……我看著他,心裡想著難道說韋馱才是一個犯罪嫌疑人?那麼他怎麼會死掉?員警不是跟著的麼,難道現在幹員警的都是紙老虎?
  他看我瞪得眼珠都要掉出來了,連忙繼續說道:“你別理解錯誤,事情非常的詭異,可以說這件事完全推翻了我的唯物論,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
  白翌終於插嘴道:“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所謂的跟蹤又是什麼意思?這個和安蹤有什麼關係?”
  他皺著眉頭自言自語的說了一些什麼,好像心中還是有芥蒂,我覺得這個人真的是有些討厭,為什麼可以那麼不乾脆俐落?他眉頭皺了半天終於說道:“其實,韋馱的屍體最初不是在下海廟那裡被發現的,而是在另外一個城市。”
  我眼角抽搐了下,白翌依然眼神冷冷的聽著,紀天看我們反應都不大,不知道是失望還是什麼最後頓了頓調整了語調繼續說下去:“那個地方可以說離本市有一點距離的,而且發現屍體的時候是在早上,按照程式規則,我們都要把屍體運到法醫那裡做檢驗,但是當天晚上屍體就不見了,過了一夜又在另外一個地方被發現。”
  他說:“那個時候大家都懷疑是不是有人偷屍體?或者是販賣人體內臟什麼的。但是後來的事情就成了一個詭異無比的謎題,這具屍體彷彿是自己在做一個長途旅行一樣。而且……最早發現這具屍體的時候距今已經有快半年時間了。按照常理……”
  白翌接著他的話說:“屍體早就應該腐爛了。”
  他點了點頭說:“沒錯,就是這樣的,所以我們一開始往販賣屍體內臟這樣的案件開始著手調查,據說法醫當初推論韋馱是自然死亡,而且是心肺功能衰竭,他有很嚴重的心臟病,而且機能明顯老化,說的再直白一點就是老死。”
  我一聽他那麼說,馬上就反對道:“不對,不可能!我見到他的時候他還十分的年輕!怎麼可能會老死?”
  我那麼一說他才終於拿正常人的眼光來看我了,他放下心的說:“我們也那麼認為,但是屍檢報告不會撒謊,其實這種事情我們都不太相信,這具屍體既然不是他殺,又沒有家人來領取,還時不時的消失,讓我們覺得無從下手,按照那些有經歷的老刑警的經驗就是不去追究,把精力放在其他正常的案件上面。”
  白翌這個時候問道:“那麼出了什麼事?讓你會去跟蹤這具屍體呢?”
  他掏出一包煙,點燃後猛吸了好幾口,終於開始訴說他為什麼會知道我認識韋馱這件事了,原來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晚上屍體被搬到了他們局子裡的停屍房,當天他值班,說實話刑警裡十個有八個是老煙頭,抽煙抽的十分的厲害,他也不例外,但是辦事窗戶是禁止抽煙的,只有半夜無人的時候偷偷跑到樓層的角落裡去抽幾根解解乏,他們行裡話也叫做點香。當天晚上輪到他點香的時間,當他抽煙抽的正高興的時候,就聽見遠處有腳步聲,那裡是法醫待得地方,除了法醫的辦公室只有停屍房。漸漸的,他就看見有一個人影從裡面的走廊上走出來,他以為也是和他一樣來這裡點香的法醫同事,當他要喊話打招呼的時候,話到喉嚨裡卻被硬生生的卡了下來。因為他發現這個人就是白天被送來的韋馱,當然他被送來的時候是蓋著白布單子,用屍架抬回來的,如今他居然走著出去!
  紀天腦子裡已經慌的要死,幹刑警那麼多年,看過的屍體也不少,但是現在他突然有一種毛骨悚然的陰寒感覺,直到煙灰燙到自己的手指,他才反應過來。這個時侯他的好奇心突然重了起來,心裡非常想要知道這具屍體去哪裡?去和誰見面?畢竟員警的膽子比一般人大,而且他也是屬於那種好奇心獵奇心特別重的人。他天人交戰了沒幾分鐘,就跟了出去。好在屍體走動的速度十分的慢,他一路小跑的尋找著韋馱的身影。
  說句實話,如果就單單看到這個人的時候沒人會以為他是屍體,他發現這個韋馱很奇怪,他一直沿著路邊的那種綠化帶走,當初資料也老是說他在草堆裡被發現。走了將近有半個多小時,他在一個工地的草坪前停了下來,鑽進去就開始翻。紀天躲在街角的對面死死的盯著他,然後的事情就像我遇見的那樣,我以為韋馱是頭建築工地材料的小偷,最後兩個人一起上了幽靈車,但是紀天看不見幽靈車。照他的說法就來的詭異許多,在他看來,我就是那個和他接頭的人,而且最後我們兩個一起走到了街對面,此時突然吹過來一陣風,就看見我們抬起腳,然後整個人就消失了,他都來不及跟上來,帳目結舌的看著我們憑空消失在黑夜之中。我這才明白過來為什麼這小子看我的眼神那麼古怪了,最後事情依然如此巧合,屍體又被找到。而他查了我的資料,知道了關於九僰噬魂棘的事情,於是腦子裡已經把我徹底的神魔化了,今天就來找我問話,沒想到居然在這裡又看到了過去的老校友白翌。
  看得出這小子對老白很友善,可以說有一種崇敬的心態,居然還要白翌也去看看屍體,說白天它就躺在那箱子裡。我看著白翌,詢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搖著腦袋說:“我也不知道,這種情況和詐屍又有區別,怎麼說呢……不過既然沒有害處,就讓他這樣的走下去吧,總會有盡頭的。”
  我能夠理解白翌的這種心態,遇見怪事多了,就知道有些東西真的不要去瞭解的好,所以這次我壓根就不想發表意見。沒想到那個熱血刑警紀天還挺堅持的,或許他認為我是那種特別高深莫名的神秘人,又跟我們念叨了半天,意思就是說他希望我能夠插手。我太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也只有婉言拒絕,畢竟命比什麼都重要。不過我不發話,以白翌裝傻的功底,根本就不是紀天這樣的小子能夠說動的。
  雖然我心中始終疑問韋馱到底要找的是什麼,為什麼他可以如此執著?但是這點我並沒有告訴紀天,最後紀天看我們兩個猶如銅豌豆一般說不動,炒不爆。也沒有辦法,冷冷的又抽了幾口煙,突然想到什麼捏滅了煙頭說:“對了,我忘記告訴你們一件事,就是你和那個韋馱消失後沒多久我好像看到有一個人影跟著你們的方向而去。”
  我納悶的問道:“影子?”
  紀天點頭補充道:“嗯,是的,影子,根本看不清是什麼東西,確定是一個人,但是什麼模樣什麼衣服居然就是看不清,有一種被故意模糊的感覺,也許是我一路驚嚇過度,此時腦子裡有些發昏。但是……”
  我覺得這小子說話完全可以把人給憋死,我等了半天他最後居然還沒把事給說完整,但是我又不好發脾氣,只有憋著火氣聽他吧話說完。他斷斷續續的接著說:“這事怎麼說能,我覺得……那個跟著你們的那個人影子好像是一個女人……”
  我一聽就被他說的不知道是被氣岔了還是被憋氣憋的慌了,我冷笑著說:“大哥,你說話的漏洞也實在太多了吧,你前面還說你看不清那個影子的模樣,後腳你說這個是一個女人?”
  他也瞥了我一眼,接著說:“你別著急呀,我話還沒說完呢。”
  我立馬就翻白眼了,什麼你還沒說完,再不說完就趕上吃午飯了。白翌看我們的氣氛越來越僵也不得不插嘴道:“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月下客(三)

  紀天乾脆就無視我的白眼,側過臉朝著白翌說話。他說道:“因為感覺這個人特別的纖細,一般男人的身材不可能有那麼苗條,除非……”他居然朝我這裡瞥了一眼,我差點直接掄拳頭上去和他開架。白翌擋住我的手說:“那麼就是說你看到還有一個女人跟著他們?”
  紀天正好想要再說話突然他的手機就響了,他點頭示意讓我們等一下,於是接了回電,又回復了一些話後終於他轉身看著我們,他說道:“韋馱的孫女找來了,她要來認領自己祖父的屍體。”
  我和白翌荒誕的看著他,孫女?那麼說那個年紀輕輕的韋馱真的其實是一個爺爺級別的?紀天注意到我的眼神中有了一些好奇,於是挑著眉毛對我說:“怎麼樣?要不要跟過去,一般人我們是不給看的。”
  我瞪了他一眼開口說:“你以為你在拍廣告啊,一般人我不告訴的。靠,得了,你不就是想要我們出手幫你忙麼,激將法沒用。”我本來還對此事有些介懷,但是因為實在不喜歡這個叫紀天的傢伙,他越是要我幫忙,我越是不著他的道。
  白翌皺著眉頭,他估計還在思考那個背後的女人的事情,被我那麼一喊他才反應過來。他也不想要去管事,不過好像他對那事情中的隱情也十分的在意。正在紀天準備放棄離開回局子的時候,突然他的手機又響了。他接起電話一聽眼神中充滿著驚訝,但是很快的他便回復了幾句。關上手機,對著我說:“韋馱的孫女想要見見你,說有事情想要和你談。怎麼樣?現在願意去了吧。”
  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腦子裡的線頭到處都是,但是沒有一個是連在一起的。怎麼這個孫女就會知道我?為什麼要來見我呢?但是既然人家孫女都已經說要見見我,如果我不去,可能就錯過了事實的真相。我這個人有些這方面的神經質,如果你讓我離事實或者一件事情的中心非常遙遠的話,我可能會不去參合,但是如果當我已經接近事實真相的時候,你讓我不去看到最後的話,這種感覺就像是吞了一塊鐵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我瞅了幾眼白翌,他摸著下巴,最後說:“紀天,你去給我們請半天假,就說警方需要我們協助辦案,記住把我們說成重要的目擊證人,千萬別說成嫌疑犯了。”
  紀天有些委屈,好像他喊了那麼多次,白翌雷打不動,最後我一問他就答應了。不過這件是我們都很想要知道真相的,所以他悶聲點頭,去給我們向潘禿子請假。
  三個人連午飯也沒來得及吃,直接就去了紀天所在的派出所。他帶我們走進警察局大廳內部的一個小房間。房間裡坐著一個中年員警,看見紀天進來打了聲招呼就出去了。對面的還有一位相貌娟秀的女孩子。不用說她就是韋馱的孫女,因為眉宇間多少和韋馱有幾分的相似之處。他看到我們進來就詢問哪個才是安蹤。
  我走到她面前說我就是,她打量了下我說:“笑著說,難怪爺爺會和你說話。”
  我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但是馬上就明白怎麼回事了,估計紀天那小子把昨晚遇見我的事扭曲的解釋給了他的同事聽,現在人家孫女也認為我是一個不簡單的人物。這,這不是越抹越黑嗎!不過我們很快就進入了話題,女孩子的名字叫做韋曇,我一聽這名字就想起了那天晚上韋馱最後塞給我的那包花種子和最後未說完的那句話。
  韋曇看著我說:“爺爺生前最喜歡的就是曇花,我們家住在北方,本來不適合種植這種花的,但是爺爺一直都在種,卻多次失敗,幾年都沒有看見過開花。後來爺爺就反復的琢磨,居然硬是培育出能夠在北方開花的曇花。爺爺也笑著說這花就叫做冷美人吧。”
  老人家喜歡種花我可以理解,但是能那麼執著也是要有一份毅力的,而這裡面勢必會有某種緣故。我耐心的等著韋曇把事情給說完,她嘆了一口氣問了我們一個問題:“你們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前生今世這種說法麼?”
  我對此十分的無知,也不知道有或者沒有,而紀天在遇見這件事之前還是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於是回答這個問題的只能是我們之中最瞭解這種事的白翌,他看著女孩子的眼睛,漠漠的開口說:“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故人遠相訪,此身雖易性常存。”
  女孩子眼神頓了一頓,她微笑著說:“是啊,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江山遊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塘。”
  我一邊感嘆這個女孩子的學識,又覺得她那麼問必定有其用意,也不去插嘴,只是耐心的聽下去,紀天給我們倒了茶水,也坐在位置上聽這件事情。女孩子禮貌的接過一次性杯子,喝了一口水說:“我見過那具屍體了,我可以確定他是我已經死亡半年的爺爺。”
  我摸了摸臉打斷了她的話說:“不好意思,韋小姐,你說你爺爺已經過世半年了,那麼你爺爺不是應該早就火化了麼?還有如果是你的爺爺,那麼年齡上來說不是應該至少六十歲左後了麼?”
  紀天點頭同意我的看法,女孩子對我們的疑問並不十分的訝異,她眼神之中透露出一種神秘的感覺。我發現我面前的這個韋曇並不簡單。這點從白翌的眼神中也感覺出來。她微笑著說:“事情是這樣的,我的爺爺過去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
  我心裡暗自感嘆,難怪韋馱是一身軍人打扮,當初我科目中最好的就是中國近代和現代史,對這場戰爭也有所瞭解。1950年6月25日,朝鮮內戰爆發,美國馬上得到消息,要脅歐洲一些國家一起干預朝鮮內戰。10月19日,中國人民解放軍海陸空首批援朝部隊赴朝參戰,戰爭持續了2年多的時間。而且當年美國總統H.S.杜魯門命令美國駐遠東的海、空軍參戰,支援韓國國軍,勢頭十分的霸道兇狠。可以說這場戰爭看上去是為了援助朝鮮,實質的含義是保護中國的鴨綠江一代的邊境,對中國領土的一種捍衛。當時的年輕人很多都聽從毛主席的號召,自願參加了抗美援朝的中國人民志願軍。
  韋曇說起這段話的時候也顯得十分的驕傲,的確軍人無論是何時都是讓人尊敬和驕傲的存在。她繼續說:“我的爺爺當時就參加了志願軍,當時他還很年輕,告別父母就奔赴了戰場,這也是那個年代人內心的一種嚮往。但是戰爭是殘酷的,戰爭少不了的就是死亡和毀滅。1953年 7月28日,這場慘烈的戰爭終於結束了,很幸運,我的爺爺活著回到了故鄉,他得到了一系列的表彰和獎狀。但是此時的爺爺顯得十分的沮喪,具體的我並不瞭解,畢竟事情實在太久遠了,只知道當初那個時候爺爺推掉了去機關工作的機會,不聲不響的回到了故鄉做起一個普通的工人,也不會去對人提起自己曾經參加過戰爭。後來爺爺認識了我的奶奶,組成了家庭,開枝散葉,父親給我取名字叫做韋曇,也是因為爺爺十分喜愛曇花。”
  韋曇從包裡拿出了一本發黃了的工作手冊,還有當時毛澤東語錄上的段落在上面,她很珍惜這本老書,使用密封的袋子裝著的。然後她輕輕的打開,我發現本子有幾頁被扯下來了,而這種紙張卻又和我那包種子的包裝紙是一樣的材質,心中咯噔一下。
  韋曇打開筆電說:“這本日記裡,記載著爺爺在戰爭期間遇見的各種事情,其中就有那麼一個人。一直出現在爺爺的筆記之中。”
  韋曇把筆電小心的放在桌子上,繼續續說道:“當初因為這種政治氣氛,所以參加志願軍的有許多人,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的都彙聚在一起。或許年輕人對於戰爭的理解十分的意念化,當真正的身處戰場之上後,才明白生死就完全由不得自己了。”
  她打開筆電,翻開當中有標籤的一頁說:“你們要知道的真相就在這幾張之中。因為一本實在講述的東西太多太多,關鍵的我都給他標注出來,你們可以翻翻看。”
  我們三個人湊在一起,文字已經有些糊了,藍色的鋼筆字雖然稱不上特別的好看,但是卻有著幾十年歲月的滄桑感。韋曇做事十分的仔細,她每一段都會有標籤,我們翻起來再合著她的注解很快的就看明白這些文字的含義。
  它上面訴說著一段關於戰爭時期的記錄,每一段都會出現一個人,這個人可能白翌和紀天都十分的陌生,但是我卻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人,他就是昨天韋馱口中的那個小兵豆子,他的真名叫做陳建軍,當時那個年代的人一個廣告牌砸下來,估計能砸死七個叫建軍的,其他的估計就是建國了。
  他是南方來的,而韋馱是北方人,但是都是去當兵打仗的,大家也會聚在一起閒聊,在這種特殊的氛圍下,大多數人都會成為很知心的朋友,因為在戰地上,那些就是與你共生死的戰友!很快的韋馱就和豆子熟悉起來,本來就是年輕人,不過與我們這個時代的年輕人不一樣,他們的話題更加的正直,這篇當中就記載著韋馱和豆子之間的一段對話。
  “你幹嘛一直都帶著一袋子的豆子?難怪你都叫豆子了。”
  “你不懂,這個是花種子,種下去後可以開出很名貴的花來。”
  “嘖嘖,看你得瑟的,你這口氣實在是太資產了,我可告訴你,我們現在是新中國,毛主席說了我們要推翻三座大山,無產主義最後會獲得勝利。”
  “那當然,等戰爭結束了,我要種出最好看的花上北京!獻給毛主席。讓他老人家也看看這月下美人。”
  “啥美人?還說你不資產,你那口氣一點都不革命。和舊社會那些才子將相說的一個調調。”
  “說你不學無術吧,看你這樣子也知道唯讀了幾年書,告訴你吧,這花種子其實是曇花種子,也叫月下美人。只有我們家鄉那裡才能種在室外的。你們北方天氣太冷太幹,是種不活的。”
  “得了!等我們的科技提高上去,咱們就可以種出最好看的花,然後開遍世界各地。別說什麼曇花了,就算是神花也難不倒我們無產革命的同志們。”
  “這倒是,相信總有一天,我能夠看到大冷天也有曇花的時候,呵呵。”
  “那你幹嘛隨身帶著,一開始我還以為你帶了一袋子炒黃豆呢,還想要把來解饞。”
  “不是,這個……哎,和你說了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戰爭中的死亡太平常了,如果我真的戰死了,按照我們家鄉的習慣就是一路認著花走回家。我帶曇花就希望一路可以撒過去,只要開花了,我就能夠被花指引著回到自己的故鄉。不用做一個客死他鄉的亡靈。”
  “陳建軍同志!我不得不指出你的思想誤區,先不說你不會死!死亡是不屬於無產階級的!還有你都說了,這花除了你們故鄉其他地方開不了,你不是浪費種子麼,這樣吧,咱們去炊事班問問有沒有鹽巴和花椒,咱們乾脆把它炒了吃了吧。這樣子看上去像黃豆子,味也差不遠吧。”
  “我說韋馱同志,你能不能不要滿腦子的都是炒黃豆好不好,先說好了,不准打這些種子的注意,我告訴你,你如果敢拿去炒了吃,從此我們就劃清階級界限!”
  這段話是用對話形式描寫下來的,看得出韋馱當時寫的時候是多麼的懷念,於是我們又翻到下面一個標籤的地方,日記上記載著卻是豆子的死亡。
  事情記錄了朝鮮戰爭中,朝鮮軍隊和中國志願軍一次由防守轉為進攻的戰役——上甘嶺戰役,在這場戰役中,美韓軍用了大批的重型火炮,光火炮就300門、還有27輛坦克和40架飛機,可以說這樣的火力,就算不被炸死,也能被活活的震死的。當時韋馱他們所在的排就在五聖山南麓那塊,很快的就接到支援上甘嶺的指示,那個時候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火力密度,但是中國軍隊得到的指示是“堅守防禦、寸土必爭”。所以即使在火力不足的情況下也要保持爭奪表面陣地的戰略措施。
  而這個時候豆子和韋馱都被派遣堅守,拼到最後實在撐不下去,於是排長就準備派年紀最輕的豆子去後方報告戰況,尋找援助。豆子想到自己不會開車,就提出讓會開車的韋馱和他換,他頂著韋馱炮兵的位置,讓韋馱去當聯絡員。
  後來在日記中韋馱有那麼一段話補充道:“豆子那麼做完全是把活著的希望留給我,炮兵要在火線的第一線,否則根本無法起到阻擋火力和保持拉鋸戰的作用。這種時候在雙方火力懸殊之大的情況下,炮兵無疑就是敢死隊,完全屬於放棄自己生命來拖延時間的。”
  韋馱不肯答應這樣的調換,但是沒有辦法,時間已經不允許他們再猶豫,豆子抓起步槍就沖到了前線,排長立刻命令韋馱快速去報告戰況,這個時候韋馱根本沒有辦法再思考,只有儘量快速的趕到後方,這個時侯時間每過一秒,就可能有一個同志倒下去。
  最後韋馱依然來晚了,他們的排沒有活下來一個人,但是卻成功的拖延了時間,用上了全部戰友的生命!韋馱瘋狂的在屍體堆裡尋找著豆子的屍體,腦子裡還抱著能夠救活的可能性,當他從一堆血肉模糊的屍體中,挖出豆子的屍體的時候,眼淚就流了下來。如果不是靠著衣服和那個形影不離的花種子,真的已經分不出這個屍體就是豆子的了。他接過那包花種子,這個時侯哭聲回蕩在整個戰場,硝煙彌漫,生命卻再也回不來了。
  我看到這樣的戰爭,翻書的手都有些顫抖,緩緩的我們翻到最後幾頁,這個字跡不是很舊,貌似是最近寫的,上面寫道:“一直以來種植曇花成了我的一種精神寄託,曇花每年只開一次,兩個小時後就會衰敗,但是每當她開到最燦爛的時候,彷彿我可以聽見我們那些戰友在五聖山下唱行軍歌,一起歡笑的場景。最近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晚上會夢到許多死去的戰友,他們還是原來的樣子,他們在向我招手,會拉手風琴的排長在那里拉著蘇聯最好聽的音樂。當中就有豆子,豆子依然矮小,手裡盆著個花盆,但是裡面的曇花沒有開花。我想要走近他們,我想要和豆子再說說話,告訴他我現在是種植曇花的行家了。但是漸漸的他們都離我遠去。豆子手裡的花沒有開……
  此後我感覺得到死亡對於人來說是多麼的恐怖,我時常可以看見有黑色的影子在家裡走來走去。他們有的時候樣子模糊,有的時候他們的臉會和那些死去的戰友重疊,我知道我可能即將走到人生的盡頭。我突然回想到豆子的靈魂是不是能夠回到故鄉?或者說他還在那裡遊蕩?不,我要去找,那怕是死了,我也要見到豆子,我要告訴他我現在是種植曇花的行家了,我要告訴他,我讓曇花在寒冷的北方開花了……”
  這就是最後一段,我們合上了日記,周圍的氣氛十分的低沉,最後韋曇開口說:“其實我的祖父當時就有嚴重的心臟病,也是戰爭後遺留下的,但是他卻執意要去一次朝鮮。我們家裡人都反對,畢竟我們知道祖父這樣的身體一個人外出很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但是怪事發生了……”
  她停頓了下看著我說:“祖父開始變得年輕了,我們發現他貌似原本灰白的頭髮有些反黑。我們都很吃驚,感覺他彷彿變得比較有生機了,醫生依然說他有嚴重的心臟病,但是我們卻看著他一天天的年輕起來。彷彿他的歲數再倒退。”
  白翌發出了一聲哦的聲音,好像想到了什麼,但是沒有說話,韋曇繼續說下去:“後來祖父突然離家出走了,只留下一封信,和一封遺書,上面寫著財產的分配。另外就是說不用來找他了,他去尋找一位故人,他在信裡說他可以找到他。”
  我沈默了片刻說道:“那麼你怎麼知道你祖父後來是怎麼死的呢?”
  韋曇眼神顯得十分的悲哀,她說道:“因為,我也夢到了曇花,那裡有一個少年,抱著一盆沒有開的曇花,他告訴我,我的祖父一直在路上……”
  我和白翌對了一眼,同樣的,我們都發現這個韋曇還有話隱瞞著,不過人家不說,我們也不能硬問。白翌就問道:“你來找安蹤是為了什麼呢?”
  韋曇眼神淡然的看著我說:“我希望你們能達成我祖父的心願,讓他看見他要找的東西。也能讓他放心的西歸。”
  我們又是幹這種靈媒的活麼?反正這種事多了,過程什麼的白翌熟悉,我只是當下手的。但是紀天不一樣,他一聽眼睛瞪得和牛眼一樣大,就問道:“怎麼給幫法?要幹什麼?”
  我咳嗽了一聲對著白翌說:“老白,你表現的時候到了。”
  白翌一聲失笑,他說道:“難道說你要讓我們讓曇花在這種季節開放麼?呵呵,這個應該請的不是我們吧。”
  韋曇低眉的想了半天最後說:“我有一株曇花,是祖父生前最後種植的,但是曇花畢竟是曇花,不可能在亂草中生長,所以我希望你們帶著我祖父來到我指定的地方,只要讓他看到就好了。”
  紀天插嘴道:“問題是,你的祖父如果不和我們來呢?”我也點頭稱道:“是啊,如果你祖父又是拼命的往前走怎麼辦?他現在就躺在那停屍房裡,要不然你乾脆把屍體搬走,然後把花放在他旁邊他一詐屍……哦不,他一醒來就可以看見了。”
  白翌冷靜的說了一句:“你是要讓我們做到讓你祖父以為還是在那草堆裡找到曇花的吧。”
  韋曇點了點頭說:“沒錯,我希望你們引導我的祖父,只要看到花,他就可以安息了。”
  我又問道:“來到那裡?這裡?警察局?”
  韋曇看了看窗外說:“不,我希望我的祖父能夠在“路上”找到這株曇花。”說完她指著辦公室裡的一張交通地圖說,就是那裡。我要你們把我的祖父帶到這裡來。
  我連忙向白翌投去詢問的目光,他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韋曇,最後說:“你那麼做值得麼?”
  韋曇淡淡的笑著,眼中沒有絲毫的漣漪,她淡然的說:“沒有什麼值得不值得的,曇花一現,只為韋馱。”

  月下客(四)

  我到現在還沒有聽明白,不過既然白翌答應下來,那麼就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萬事這小子都會考慮。更何況,有些問題,不是我問了,知道了,就能解決得了的。隨後韋曇向我們告別,說自己還有東西要準備,到了晚上她會再來見我們,那個時候希望我們能夠領著她的祖父去看那株會在春天開的曇花。
  我們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把目光投向白翌,白翌笑著說:“看我幹嘛?”
  我開口說:“她為什麼確定我們能幫忙?她找我到底是什麼原因?”
  紀天這個時候不好意思的笑著說:“因為昨天夜裡我看到你和韋馱一起消失在黑夜之中,我就以為……你也屬於那種,那種有特異功能的人,呵呵。”
  我心裡咒駡著,果然這小子那麼給說出去的。於是滿頭冷汗的說:“該不會你到處說我是這種人吧。”
  他笑的更加的討厭說:“沒啊,我就告訴了幾個我的同事和法醫聽了。”
  白翌抱著雙手說:“你們員警對這種事的看法還真的是十分的冷靜呀,居然就那麼讓一具屍體走了那麼多路,說出去都是中國版的X檔案吧。”
  我也乘機嘲諷了一下紀天,他自知理虧乾笑了兩聲,也去處理工作了。於是整個接待室只剩下我和白翌。我搔了搔頭髮問道:“這回又怎麼辦?”
  白翌拿下眼鏡捏了捏鼻樑說:“不是很難,但是也有些麻煩。不過這次或許我們可以看到不得了的東西啊,這個可能還真的是一種福分。”
  他說完這些沒頭沒腦的話就走出接待室。我們因為請假,有了半個下午的時間,回到宿舍,白翌弄了一頓飯吃完後他就說有事出門去了,我無聊的上網玩玩遊戲,逛逛論壇什麼的。雖然如此但是腦子裡一直在想著晚上會是一種怎樣的情形,畢竟當初和韋馱交談是認為他還是一個人,而如今我已經完全確定他就是一具怪異的屍體。
  但是為什麼屍體可以行動呢?他本應該白髮蒼蒼,但是現在卻如此年輕,這種情況不得不說十分的怪誕離譜。白翌有本事幫忙,那麼他又會怎麼做?反正他的做法一向不會告訴我,我也不必白費口舌的去問。到時候都會知道事情的真相,這樣彷彿已經成了我們之間相處的模式,我不多問,他不多說,但是事情都在按照一種定律進展著。
  上網的時間過得很快,當白翌再踏進房間的時候已經傍晚。我揉了揉眼睛問他是不是時間到了,他搖著頭說:“還沒有呢,不過這段時間我們可以去找紀天幫忙。”
  一聽又要去見那個有些神經毛病的員警,我心裡就不舒服,便說道:“那麼你去找吧,我在這裡等你消息。”
  白翌乾脆坐到我身邊問:“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我這個老同學?”
  我頭也不抬的說:“談不上喜歡,也沒覺得這個人有多地道。”我突然想到什麼回頭問:“你問那麼多幹什麼?我待不待見他。和你有啥關係?”
  白翌挑著眉毛,看了看我之後就丟下了一句:“說話不老實,明明就是吃醋了嘛。”
  本來就有些來氣,我被他那麼一說,我突然就升起一股無名的火氣,眼角抽搐著說:“你說什麼?”
  他沒有說話,拿起書架上的一本書就在旁邊翻了起來。翻了兩頁回到道:“還記得我昨晚和你說的那個佛教典故麼?”
  我本來就已經心情不對頭,看到他又開始轉移話題了,也就不高心的低聲回道:“說個屁,你壓根沒說下去。”
  他抬頭看了我兩眼,咳嗽了兩聲演示著自己的尷尬說:“沒說麼?估計是我昨晚太犯困了,其實這個故事的用意就在於瞬間綻放的故事。”
  我抬頭問道:“這個是什麼意思?”
  他翻開一本書指著那段故事說:“你看了就明白了,你能為一個人犧牲多少,而那個人會明白多少。這個都是天意,或許當他明白的時候,物非,人亦非了。”
  我傻笑了幾聲接過書說道:“喲喝,老白不簡單呀,這種話都說得出來,是不是接下去就該說說你某一段不堪回首的感情往事?”
  白翌沒有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想這次可能真的戳到人家痛處了,於是馬上改口道:“這個嘛,也不是那麼絕對的事情,比如說這個故事吧,我是沒有完全看下來,古文我不在行。不過你所說的這件事看來有的時候既然付出了就別老是想著去收回,又不是打發票的。得了兄弟,如果真的有那麼一段不快樂的往事就忘記吧,人,得朝著前看。”
  白翌依然沒動,我一看不會真的有那麼誇張吧,於是放下書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突然抬頭看著我,我被嚇的說不出話,最後他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有些事情一個人忘掉了,但是不代表所有的人都忘記了。”他抹了一把臉調整了口氣說:“和你說你也不明白,好了。我去弄吃的,吃完後我們得去找一次紀天。”
  說完就起身去弄晚飯,我保持著僵直的姿勢,楞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想到自己可能被他給耍了,回頭就罵道:“哇靠!我不明白,你明白,大哥,你是不是接下去就該說你吃的鹽比我吃的飯還多啊?”白翌又沒有回答我,我低聲罵了句神經病就繼續看著書,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說所的這些話我貌似在哪裡聽說過,或者說這種話我潛意識裡是有感觸的。我甩了甩腦袋,也不想要再看那種洗腦一樣的文言文了,把書放一邊繼續玩自己的遊戲。
  吃完晚飯,我們兩個就匆忙的趕到紀天的派出所。警衛一聽我們是來找紀天的,二話沒說就指著後面讓我們自己進去。我們又來到了那間招待室,韋曇還沒有到,只有紀天一個人抽著煙來回跺腳。一看我們進屋就趕快上前問道:“你們怎麼樣了?準備好了麼?我要不要帶槍?或者電棍什麼的?”
  白翌搖頭說:“不需要,你想要跟來就跟來吧。不過千萬別出聲,這次如果我們運氣好,可以看到真正的月下美人。”
  我在旁邊沒有插嘴,一來我不太喜歡紀天這小子,而來是我內心的疑問並沒有解開,但是卻有無從問起。白翌做事從來都是做一步說一步,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告訴你他接下去的行動目的。所以按照過去的習慣我還不如睜著眼睛自己去看,然後把事情連接起來。無論是簡單還是複雜的,只要一步一步下來,總能理清線索,否則就會像紀天那小子一樣的丟人現眼。
  就在我們談論的時候,韋曇走進了房間,她的手裡捧著一盆只有葉子的曇花。花盆也很考究是景德鎮的青花瓷盆,她外面用白紗布包著,葉子幾乎被半透明的紗布給遮蓋了。雖然沒有看到曇花的樣子,但是單單就葉子而言,也十分的奇特了。她小心翼翼的走到我們面前開口說道:“這株就是爺爺最後留下的冷美人,她比一般的花期都要早,而且耐得住寒冷。可惜的是別的曇花有兩個小時的綻放,但是這株卻只能短短的開上十多分鐘,最多也就熬到二十分鐘不到。”
  我一聽這話便明白了裡面的意思,我問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一定要在她開敗前讓韋馱看到?”
  韋曇點了點頭說:“沒錯,只有短短的十幾分鐘,我在花盆下面放了溫水沾過的棉花,所以可以讓花保持的時間再長一點,不過時間依然很緊。”
  我們四個人都不說話,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要帶著一具只有尋路尋物意識屍體去看一株只開十幾分鐘的曇花,這樣的事情本身就已經夠玄乎的了。最後白翌開口說:“那麼你知道這花什麼時候開麼?”
  韋曇認真的回答道:“嗯,我想我應該知道。”她輕輕的掀開白紗布頭,我們看到曇花的花苞居然是開在曇花的葉子上,感覺搖搖欲墜的搞不好就會掉下來。難怪曇花會是那樣的脆弱,不容易種。她淡淡的說道:“估計晚上十二點左右就會開花,只要一開我就會通知你們,你們一定要在這個期限內帶著祖父來看。”
  這種事情實在太困難了,我們有些為難的看著韋曇,韋曇把眼神投向白翌,她默默的說:“你能幫我的忙吧,帶著我的祖父來到我指定的地方。”
  白翌抿著嘴巴不說話,他看了看那盆花片刻才開口說:“可以。”
  我和紀天都向白翌投去懷疑的眼神,他並沒有看著我們,而是依然注視這那盆花。紀天估計覺得這件事太疑惑了,還想要開口問,讓我給攔下來,我對著紀天搖了搖頭意思是讓他不要問,反正問了也沒有用。
  韋曇又給我們交代了一些事情,她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剛剛建造好的公園說:“就是這裡,你們帶著我的祖父到這裡來。”
  說完後她就先行離開了,白翌在她臨走時又問了一句:“你覺得值得麼?”
  韋曇微微一笑依然說了一句:“值得,因為曇花一現,只為韋馱。”說完後就離開了招待室,我看著白翌,白翌的眼神有些複雜,不過很快的他就轉過頭來對我們說:“時間可能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咱們等到韋馱起屍的時候,紀天你依然像上次一樣跟著他,小安,你先跟我走。”
  我也來不及問什麼,白翌已經邁步走出了房間,我只有快步的追上去,外面已經天色暗了下來,白翌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問我:“你還記得那輛幽靈車的站點麼?”
  怎麼又是幽靈車?我心裡有些低估,然後開口說:“嗯,記得。不過你提它做什麼?”
  白翌笑著說:“當然是要它帶我們去韋曇那裡囉。”
  我臉一下子就白了,那些腐爛的乘客和司機又一次重播在我眼前,我心虛的問:“可以不去麼?”
  白翌拍了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不能。”
  等我帶著白翌來到那個車站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瞅了下手機上的時鐘,離我上次乘上車子還有一段時間,於是我們兩個人一個站一個蹲的。一輛輛的車子從車站開過去,但是我們要等的那輛卻不會在這種時候出現。
  風越吹越冷,我裹緊身上的大衣,把脖子縮在衣領子裡。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對面工地也停止了工作,再遠一點的工廠又冒出了白色的煙霧,一切和昨天晚上一樣。偶爾有一兩個行人匆匆路過,朝我們兩個瞄了一眼就快速的離開了。我感覺有些麻木,抹了一把臉,乾脆也站起來靠著車站牌子。
  漸漸的,我們看到了遠處走來了一個高大的人影,我心裡一緊已經有幾分猜到那個人是誰了。果然是韋馱緩慢的走在路上,昨天因為沒有太注意,現在才發現,他的動作要比一般人慢許多,說他有些蹣跚都不為過。我看著白翌,示意他來了。白翌點了點頭,眼神盯著那個韋馱看,我還發現在再遠一點紀天這小子也跟了上來。不過因為他穿著一身警服,在黑夜裡還真的不好辨認。
  韋馱的走姿很奇怪,他一直都沿著綠化帶步行著,像是一個盡職的園丁。最後他穿過馬路,又轉到草叢裡,一點一點的翻土,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樣,只不過變得更加的焦急。白翌看差不多了,拉著我就穿過馬路,走到他身邊,開口便問道:“你在找什麼?”
  韋馱像上次一樣身體一顫,緩緩的轉過頭,他眯著眼睛看我們,當他看到我的時候就微笑著說:“小同志又來了呀,花種子種下去了沒?”
  我當初能夠順當的和他談話是因為以為他是一個人,而現在我越來越覺得他真的是一具屍體。在他的脖子上還有那種青灰色的血管,皮膚也是死白的。身上有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但是卻不是腐臭味。我咿呀嗯呀的半天,居然哆嗦的說不出話,此時白翌乾脆直接接話道:“你還在找曇花麼?”
  這樣的問話風格果真很直,很老白。韋馱眼神有些異樣,他抿著嘴巴沒有說話。我有些緊張,畢竟他並不是活人,他看著白翌說:“小同志你不會明白一個上過戰場的老兵到死都想要看到的東西。”
  韋馱把頭轉過來看著我,他手上都是泥土和草種沾著的綠色,他指著遠方說:“當初我們就是朝著這個方向去戰場的,戰爭過去了,但是逝去的人沒有被遺忘,豆子說過他只要看到開過的曇花,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那個小傢伙最念家了,當初還躲在被子裡哭……”
  “那麼你認為還能找的到麼?”白翌又問道。
  “找得到,我能感覺的到,那麼多花種,那麼多,總能有一朵開著的吧,一朵也好呀!”
  說完韋馱的眼神有些迷離,他其實聲音已經哽噎,但是他是死人,並沒有活人的眼淚。
  白翌嘆了一口氣說:“那麼就讓我們跟著你走完這最後一段路程吧。”
  韋馱沒有說話,但是他也沒表現出拒絕,反而是一種淡然,他抹了抹手上的泥,走出草叢。白翌和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跟著,此時紀天也從角落裡走了出來。他的眼裡還是十分的避諱這韋馱,但是韋馱並沒有在意他的眼神。紀天跟上我們問道:“怎麼回事?你們和他說什麼了?”
  我和白翌都沒有回答他,於是三人一屍一句話也沒有,穿過馬路,一起等著那輛夜班的幽靈車。
  白翌一直都在看著天空,而且時不時的注意著月亮的軌跡,此時當工廠再一次噴出煙霧的時候,把遠處的天空又一次染成迷離的灰藍色。遠處傳來了車子引擎發動的低沉聲音,果然,在我們之中只有紀天是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的。車子越開越近,當它停下的時候,韋馱看了看我們,白翌示意讓他先上去,於是對著紀天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然後指著手機又示意了下車子,拉著我也坐了上去。
  車裡和昨天的一樣,依然就那麼幾個乘客,司機此時還像個正常人一樣,但是我知道只要後面一出現白影子他的樣子就會慘不忍睹。所以我看都不敢看他,白翌往車廂裡扔了四個硬幣,我們坐在韋馱的後面,他一個人坐在前座。眼神直直的看著前方,坐姿依然如此端正。
  我心裡知道過不了幾站,韋馱會提前下車,到時候還來得及帶他去看曇花麼?畢竟這輛還是幽靈車,我們又能安全脫身麼?我自己也覺得好笑,本來幸運的逃過一劫,此時卻又要再上這鬼車。還真的應了那句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獄無門我非要闖。不對,這樣也不適合,天堂也不是活人待得地方……我眼睛觀察著四周的動靜,那些猶如掉線木偶一樣的乘客,根本沒有知覺。我就納悶,當初我怎麼就沒看出他們都那麼不正常呢。就在這個時侯我的手機動了,我迅速的打開一看,果然韋曇來了消息,說花即將要開了。
  時間不能再拖,我拿手機給白翌,他看了看時間,然後也掏出手機寫了一段消息發送。司機依然把車子開得猶如搖擺的靈車一樣,乘客們呆呆的坐著,眼球都不轉一下,車廂裡依然冷的要命。我們兩個人彷彿是靈車的守靈人一樣,看著一大堆不是活人的東西。外面的景色根本看不清楚,不知道是玻璃太髒還是外面本來就是虛幻的世界,總之我坐在位置上也只有死死的握著手機,等待著後續的發展。
  手機再一次的震動,韋曇又發來了一條消息,說花已經開了。這下焦急感比前面更加的深,我頭上本來應該出汗的,但是這個陰冷的車廂裡,居然讓人連出汗的能力也辦不到。我舔著嘴唇,看了看白翌,白翌只是看著窗戶外面,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我低聲的問他:“大哥,還沒有動靜麼,曇花已經開了!再下去就輪到黃花菜開了!”
  我那麼說也是有道理的,因為我發現這輛車和上次的有些不一樣,他並沒有靠站,而是一直那麼開下去。身後的白影子也沒有出現。車子顯得比昨天來的安靜許多,但是時間卻真的一點一點的在過去。如果趕不上,那麼我乾脆就帶韋馱去城郊的油菜花田轉轉,說不定也有效果。
  白翌吊著眼皮看著我急的把嘴唇咬得發白,然後安心的說:“快到了。還真的要感謝這個鬼司機呀。否則我還得再動一翻腦子呢。”
  白翌剛剛說完,司機就一個急刹車,停下車子打開了後車門,韋馱起身就準備下車。我這個時候恨不得拽著韋馱往綠地趕,白翌卻是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他快速的跟著韋馱下車,我也沒有辦法,只得跟著,隨後我們三人魚貫而下。腳一著地,抬頭一看發現這裡根本就不是那輛車子該停的地方。
  韋馱有些驚訝,但是很快的他的神情就開始激動起來,身體都在抖。我以為他中風了,想可能真的是老年人(屍體)吃不消,想要上去扶,卻被白翌拉住。
  我觀察著四周,這裡就是那個韋曇指定的綠地,在最中央是一個巨大的人工湖,因為天太黑根本看不清楚周圍的景色。白天這裡算的上十分的風景宜人。但是現在只有黑乎乎的一片,我一想到自己可能會花粉過敏,便捂住了鼻子。但是沒想到周圍隱約的聞道一股奇特的香味,它沒有一般鮮花那麼的沖鼻子,反而是淡的幾乎聞不到,但是只要聞到一次,就感覺是那樣的特殊。使得我對其他的花香沒有了感覺,完全被這股奇特的香味所吸引。
  我們跟在韋馱的身後,他行動十分的緩慢,但是看得出他很焦急,但是走不快。終於我們翻上一塊草坡,在一片草地之中看見了那盆曇花,我是第一次看到曇花,完全被她的美麗所震撼的說不出話來,她在月下潔白的一塵不染,彷彿世界上任何一種顏色都無法去感染她,她的白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的顏色,只有月光才能配得起她的高雅和純粹。難怪有人把曇花比作是月下仙客,說她是仙完全沒有誇張啊。
  韋馱最後幾乎邁不開步,月亮把他的影子拖的很長很長,就像他的人生一樣。在月光下,曇花靜靜的綻放,沒有絢爛,沒有奢靡,有的卻是那樣的高潔神聖。
  這個時候,紀天也趕上來了,他流了很多的汗,看得出跑了很多路,他手裡還拽著幾根蠟燭和一把車鑰匙。當看到那朵美的無與倫比的曇花時也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用手指著花,看著我們,白翌示意不要說話。安靜的月下,韋馱走近花,他沒有去觸碰她,而是盤坐在地上,對著周圍爽朗的微笑著,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老式的口琴,他看著曇花,眼神充盈著滿足。他用袖子擦了擦口琴,然後湊近嘴唇,清脆的音樂就響了起來。我聽過這首歌,是前蘇聯的老歌曲,叫做白樺樹,唱的是戰爭分開了兩個熱戀的情人,但是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即使已經死亡的兩個靈魂,依然又在白樺樹下重逢。現在我覺得,或許我們聽這首歌的時候只是被感動,但是韋馱他更多的是感觸,和一種無言的共鳴。
  他愛著他的戰友們。有時候執念不是為了誓言,而是一份放不下的感情。為之付出不是因為獲取,而是因為付出本身就是愛的表示。韋馱吹的並不是很好,當中也有許多的音節走調了,但是這點並不影響我們這些見證者的感動,時間一點點的過去,韋馱的口琴也吹到了尾聲,而那本來亭亭玉立的曇花,也真的像韋曇所說的,只有短短十幾分鐘的開放時間。曇花失去了剛才的光彩,不再是美的奪人心魄,變得衰敗頹廢。口琴聲停了,韋馱低著腦袋沒有動,彷彿還沉浸在音樂和花香之中。
  當我們又等了好些時間,發現韋馱依然一動不動,感覺可能出問題了,於是就走上前去。因為韋馱他是側對著我們的,在黑夜中看不清楚他的樣子,紀天蹲下身體想要仔細觀察他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叫喊,身體也往後退去,眼神完全是不能置信的表情。我和白翌跟了上去,才發現這個根本不是我們見過的那個韋馱,而是一個頭髮斑白,一臉滄桑的老人,老人嘴唇是發紫黑的,在他的身上出現了許多的屍斑,看上去死了有些時間了。
  白翌冷靜的說:“別喊了,這個就是真正的韋馱。那個參加過朝鮮戰爭的韋馱,有人把他帶走了吧。他已經完成心願了。”
  我心裡其實想到了會是這樣的,看著韋馱衰敗的樣子,心中多少有些感觸。於是便把心思轉到還沒有解開的疑問上去,我轉頭問白翌:“為什麼我們會下了幽靈車就直接到這裡?”
  白翌蹲下身體,乾脆坐在草坪上,拍了拍周圍的地讓我也坐過去。紀天還在巨大的震驚之中,張大著嘴巴看著屍體一時半會說不出話來。根本顧不上聽我們的談話。
  白翌揉了揉太陽穴說:“因為我下午去查了一下那幽靈車原先的各個站點,然後在每一個站點都做了障眼法,說白了,就是我讓車子按照我們的路線在開,因為司機是死靈,他沒有真正辨別路線的能力。而這個需要紀天的幫助,因為障眼法需要有導向,那就是長明燈,長明燈需要讓人去點,於是我就麻煩紀天一路上比我們早到,然後點燃我放在站點前的蠟燭。”
  我覺得總該還有更多的補充吧,我愣了幾秒問道:“就那麼簡單?”
  白翌盯著那盆枯萎的曇花說:“就那麼簡單。因為有人犧牲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只為了今晚來完成一個亡靈的遺願。”
  我又想了一下,問道:“那麼為什麼他會年輕起來?”
  白翌看著月色說:“這個麼,可能性很多,很多。反正人的精神意志是很強的,如果到了一定的程度,可能會把一生,甚至下輩子的精神都用在一件事情上。”
  我沒有繼續問下去,過了許久,白翌站起來向我伸出手來說:“走吧,回去有空把那盆花種起來吧。室內的話應該不會太難。”
  我看著那具屍體和枯敗的曇花嘆了一口氣,拉住白翌的手一起往回走。很快的,警車就來了,這次,韋馱不會再去尋找什麼了。
  第二天,我又因為睡過頭遲到了,不過這次我的藉口是幫助警方探案,老潘也沒話好說,畢竟昨天的確有員警來給我們請假。他想要問具體的情況,我就馬上裝傻充愣,說自己也只是一個證人,盡了市民應盡的義務而已。潘禿子一談到警方的事情,就沒話說了,我心裡不知道有多麼的暗爽。
  我終於沒有被罵的走出了潘禿子的辦公室,心情十分的愉快,但是一進辦公室就看到紀天坐在我的位置上,白翌聽著他在說話。我不知道怎麼搞的,心情一下子就又陷入低谷。我冷著臉走近他們,不陰不陽的嗯了一聲,讓紀天讓位置就坐著批改作業。紀天看到我來,臉色也不怎麼好,不過他思考了片刻還是對我說:“告訴你一件你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我頭也沒抬的問:“什麼事?”
  他繼續說:“還記得韋曇麼?”
  我嗯了一聲,表示知道。
  他壓低聲音說:“那個韋曇其實應該在她十二歲的時候就死了……檔案裡,死亡證明都有!”
  他那麼一說我才抬起頭,先是看著白翌,然後再問紀天說:“什麼?早死了?那麼我們看到的那個女的是誰?”
  他搖了搖頭說:“鬼知道,我決定貫徹老刑警的方針,這種事,不去深究,只是來告訴你們一聲。”
  說完就起身離開了,我看著白翌,突然想到了什麼,白翌沒有說話,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曇花一現,只為韋馱。她只是做了她認為值得的事情。”

  玲園(一)

  鶯鶯燕燕這樣的形容詞是用在少女們的妙音嗓子,但是一大群這樣的妙音絕對可以稱得上噪音。我耳朵雖然塞著耳機但是依然被那種時高時低的聲音吵的腦神經痛。突然在眾多的“妙音”之中顫出了一句嚇死人的女高音,我抽著臉回頭一看原來是躲在車後面的女孩子在講鬼故事,那個大嗓門姑娘馬上意識到自己叫的太誇張了,捂著嘴巴繼續催促著講故事的人繼續說下去。
  我抬手敲了敲座位的靠墊說:“我說六子,你別給我淨說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可告訴你這些都是學生,你別給老子我胡說八道的瞎扯淡。你就不能收斂點,像一個成年人嗎!”
  說故事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不務正業的六子。或許是吵鬧聲太響,坐在我身邊的白翌抖了下肩膀,快要從瞌睡中醒過來了。六子從後面的座位探出腦袋來說:“我不是在宣傳咱們經歷過的那些事麼,這些可是咱們親身經歷的,怎麼叫做胡說八道呢?”
  我一看見那小子把腦袋伸過來,便壓低了聲音說:“你小子別有的沒的都給說出去,這幫子小妞是月靈姐的門徒,萬一出事你自己去找那個金裝淑女賠罪去,別賴我身上。”
  六子一聽到我說到白月靈,眼睛噌的亮了起來,一臉猥瑣的說:“別說,我還真不知道老白的有那麼漂亮的親戚,我靠,照我閱女無數的經驗,此乃珍品中的臻品啊!”
  我順勢拉住那小子的衣領,差點把他整個人拽過來說:“你別給我瞎騙,我可告訴你,你小子閱個屁女我不關心,但是罩子放亮點,你那點道行估計只有人家的一個零頭,你別給我不識好歹,更何況她是白翌的的姑姑,咱們現在熟絡喊她聲姐,論輩分我們都得喊她姨!我靠,難道你對你家阿姨也會有這種賊心?”
  六子傻笑著想要再說什麼,這時那個遇見喪喜鬼煞的趙芸芸也探出腦袋,問我們這裡有什麼話談了那麼久,我一看人家姑娘家在也不方便繼續爆粗口就笑嘻嘻的說:“沒什麼,你們繼續說故事吧。”順勢拍了拍六子的肩膀,還特別用足了力氣作為對那小子最後的警告。
  趙芸芸看了看我身邊閉著眼睛打瞌睡的白翌,然後轉頭對我說:“那麼小安哥也一起來說吧,白大哥好像睡熟了。”
  我擺了擺手說:“不了,車子開得本來就晃,有的坐我幹嘛站?你們繼續吧,到站了喊我一聲,我幫你們拿行李。”
  趙芸芸對我笑了笑也縮回腦袋,玉珠落玉盤的笑聲又漸漸的嘈雜起來。我正準備塞上耳機也眯一會,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的白翌摸著臉發話問:“到哪裡了?”
  我瞅了瞅外面的景色發現已經出了市中心,到處是黃燦燦的油菜花田,估計是到了城鄉交界的地方。我回答道:“還沒到,估計還得開一段時間。”
  白翌嗯了一聲稍微挪了下身體,擰開礦泉水瓶子喝了幾口,也不說話看著窗戶外面遍地的黃花,他拉開了些窗戶,風就那麼灌了進來,不是很冷,一掃前面的煩躁和嘈雜感,還有一股青草的香味飄進來。他過了一會說道:“五一節還得出來當苦力,還真的是委屈你了。”
  我知道他在說的是這次的劇團演出,本來難得的五一長假,我準備回家看望二老一次,沒想到就在我準備去買火車票的時候白月靈來我們住處,要我們去給她的梨園班子幫忙,我們一不會唱,二不會拉,用膝蓋想也知道跑過去就是充當搬箱子的苦力的。
  不過金裝淑女一微笑,我的思考能力就報銷,居然傻兮兮的就那麼給答應了下來。白翌作為侄子自然是沒有藉口推辭,不過白月靈上門拜訪還真的來錯了時間,正好趕上六子來蹭飯,這下好了,在白月靈眼裡六子是第三個勞動力,而在六子眼裡這一次就是黃鼠狼掉進雞窩裡的美事。
  說是去演出其實去的人也不多,還沒我們學校一個班級組織看展覽的人來的多,算起來也就七八個,當中就有我們之前幫助過的趙芸芸,她貌似也算得上是白月靈的得意門生。所謂的小型演出只是讓學生們唱幾段折子戲,不算是大型的排演,所以不用很多人跟來,就連樂師也是當地劇院裡的,到時候大家排演幾次自然也就有了默契。白月靈先給我們定住的地方,所以並沒有同行,於是我們就租了一輛小巴載著那群小丫頭去離本市不遠的一個小鎮子上演出。
  我看白翌也醒了,拿下耳機納悶的問道:“老白,她們只是學生,怎麼也有演出?”
  白翌估計還沒睡飽,少許提了提精神說:“月靈姐她自己有的時候會組織民間的演出活動,學校也贊成,一來可以給學生積累演出經驗,二來麼也有一筆額外的收入。不過畢竟不是專業級別的,都是比較小型的表演,有時候月靈姐還得自己掏住宿費和路費出來。”
  我愣了一下,難怪要先去打點,搞了半天全都是月靈自己組織的,這才是當老師的樣子呀。我咳嗽了一下心裡思考著那天也少許帶學生去公園寫生,白翌瞥了我一眼說:“你別想搞什麼花頭,你以為潘禿子是死人?不過難得你肯來當幫手,也還真得謝謝你,否則扛箱子的估計就我一個人了。”
  我被說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用手腕撞了一下他說:“都是自家兄弟,搞得和外人一樣的幹嘛。再說了這不也可以當做是一次不錯的旅行麼。”住宿費都不用我出,還有一群妙齡少女陪伴,我都感覺自己是進了紅樓夢的大觀園。
  他也哈哈的笑了起來,突然想到什麼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串東西開口說:“對了,當初你扔出去的那個護身符被我踩壞了,我再送你一個吧,喏,拿去。”
  我接過一看,發現這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並非是市面上那種金銀的護身符,而是一種化石,是一個圓環形狀的,當中有些裂痕,顏色已經變成了石灰白,還有些發黃的痕跡,白翌幫我用一根鏈子給串起來,我拿起那東西朝著陽光下照著看,愣是沒看出這個裡面有什麼名堂。我問道:“老白,這玩意是什麼東西?怎麼感覺像是骨頭啊。你該不會拿一串雞骨頭來消遣我吧。”
  我沒有看著白翌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這個小小的護身符上,就聽見白翌說:“嗯,是骨頭。不過這個玩意比你那金符來的有效多了,而且估計世界上也就這一個了。”
  我一聽這串雞骨頭那麼值錢,馬上退給白翌說:“我靠,大哥,這東西那麼貴重,我那個雖然是金護身符,但是和你這個……骨頭比起來恐怕是九牛一毛,得了,壞了就壞了,下次我讓六子搞一個去,你那麼貴重的東西還是自己留著吧。”
  他看著我半晌,解開護身符的繩子就往我脖子上掛,然後說:“戴著吧,說它值錢還不如說它有效,如果你以為可以賣錢的話,那麼也只有廢品回收站會來收了。”
  被他那麼一說我對這串護身符就更加的好奇,便問道:“那麼這是啥玩意?別……別是什麼死人骨頭……”
  白翌搖了搖頭,湊近看著我的眼睛說:“不是死人骨頭,我還沒那麼缺德,戴著吧,反正我說出來你也不明白。不過你最近千萬別拿下來,洗澡也給我帶著,總之不要拿下來明白麼?”
  白翌做事出了名的不著邊際,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是一個不會做無用之事的人,和他相處了那麼久不知道遇到了多少詭怪事件,在白翌的眼裡事情總是按照一定的規律進行的,這種人可能在情商上比較呆板,但是在問題的分析和處理上完全屬是個奔騰雙核處理器。況且我自己也感覺到最近身邊的怪異事件越來越頻繁,或者說是好像某種東西被啟動了,於是輪子開始轉動起來的感覺。但是白翌並沒有說什麼,可能是擔心我害怕,也可能是他發現的問題和我一樣只是一種感覺,自然不好說出來。難道要他學習肥皂劇裡的男主角,點一點眼鏡嚴肅又臭屁的說一句: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麼?不過,想著自己的脖子上掛著一串骨頭總覺得十分的怪異,不自在的拍了拍胸前讓自己安心些。
  司機開上了高速公路,馬上就加快速度,風也吹的更疾,公路兩邊都是公園,種著單一的植物,葉子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把原本的綠葉子都給掩蓋了。白翌給完護身符後又準備窩著腦袋繼續打瞌睡,我關上車窗戶,也準備低頭眯一會,反正到了地方六子他們會知會我們的,到時候還得出力搬東西還不如現在好好的養養精神。
  車子搖搖晃晃的,我時睡時醒,不知道過了多久,最後是被白翌給搖醒,我揉了揉眼睛伸長脖子往窗外一看已經快傍晚了,我們的小巴停在一個棟老房子門口,這棟房子有些年頭,大門上紅色的朱漆已經脫落了一大半,整個門像是一個患了皮癬的病人,皺巴巴的漆皮搭在大門上讓人感覺很不舒服。四周種了很多的樹木,鬱鬱蔥蔥的把屋子或多或少的遮掩了起來,加上天色有些昏暗,一眼看過去,大門後的建築只有一個灰黑色的輪廓。我抹了一把臉,白翌已經給他們搬箱子去了,我也抬手就拎了兩個旅行包隨著他們一起下車。
  一下車發現這裡其實就是一個私家小樓,院子也不大,附近的房子都和這裡差不多,黃昏照耀下顯得有些頹廢。周圍可以聞到煮晚飯蒸饅頭的香味,香味和老房子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感覺十分的膩。白月靈正在和一個穿著黑綢子旗袍的老太太交談著,一看我們都下車了也就停止談話向我們走來。她告訴我們這裡就是讓我們住的地方,後院有一小塊空地可以讓女孩子排練用。
  六子瞅著這個棟房子皺眉頭說:“月靈姐,這個能住得下我們那麼多人?我還以為會是旅館旅館什麼的。”
  白月靈笑著說:“這裡是劇院給安排的地方,算是免費住宿。別看這一棟房子,裡面還是很寬敞的,東西廂房都有好多間空客房,我安排了一下,一個房間可以住兩個人,你們三個男的,是不是可以擠一擠住一間?”
  六子回頭看著我們說:“我們三個住一間屋子?”然後嘴巴又嘀咕起來,我拎著旅行包走過去說:“月靈姐你看著辦吧,擠一擠也就擠一擠,實在不行我們還可以打地鋪什麼的。”
  白月靈看我們都沒有意見,也就放心得笑著給我們介紹她身後的那個老太太,老太太一直微笑著看著我們一大群人忙裡忙外的,倒是沒有插一句話,有些不善於溝通的感覺,這也是這種年齡的老婦人都會出現的現象。她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多歲了,臉上的皺紋非常深刻,不過保養的還算不錯,看上去臉色紅潤有光澤,外加穿的十分的體面,渾身上下穿著一套黑綢旗袍,沒有其他的裝飾,只是胸前別著一個蝴蝶胸針,倒是有一種舊社會書香門第的老婦人的感覺。
  白月靈對我們說:“這位是張婆,房子算是她的,有什麼事情可以和她說,不要損壞了這棟房子的傢俱,這裡過去是一個國民黨軍官的府宅。叫做“玲園”再早以前是道光年間一個姓陳的鹽商故居,他建這個屋子是給他一房姨太太住的,所以屋內的格局都非常考究,歷史價值很高。”
  被她那麼一說我便抬頭仔細的看了看這房子,雖然已經很老舊了,但是許多的細節部分的確都表現的十分精緻,門樓橫仿(徽派建築中大門的門罩)上精心雕刻了百子嬉戲圖,一個個童子栩栩如生,門框兩邊刻的八仙拜夀,牆壁的青石板上也有四季花卉和鳥獸圖案,馬頭牆,小青瓦都雕刻著十分精美的圖案,什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各種詩詞花卉一股腦的刻在不大的庭院之中,完全是典型的徽派建築。看得出如果翻新或者重新維護一下,這裡肯定會煥發幾百年前富甲一方的豪商朱門的風光。而在其中表現女子秀美的石刻要占大多數,從這一點來看這裡的確是女子私密香閨。
  六子是這方面的行家,他已經開始琢磨這房子裡是否有可以挖的值錢古董,東摸摸那磚瓦,西敲敲門板,時不時的嘴裡嘀咕著什麼。如果不是我去拽,估計他就得看上一天。白翌沒有多說什麼,卷著袖子扛著大箱子就往側廳搬。而白月靈則負責帶著那群女孩子去她們的房間。這個時侯老婦人已經不見了,估計也和月靈她們一起進屋子安排房間。院子裡只有我們和那個小巴司機,司機人不錯,看我們東西多也很豪爽的一起幫忙抬箱子。
  白翌拎著一大包東西對我們說:“快搬吧,看這天估計晚上得下雨。”
  於是我們迅速的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到了偏廳裡,其實行李也不算很重,除了幾個裝道具的箱子有些沉外,其他都是服裝什麼的,重倒是不重就是體積大了點,我們不一會就收拾完了。六子塞給司機一包香煙又付清了那筆車費就讓他回去了。
  女孩子們都對這種老房子很有興趣,三三兩兩的結伴看屋子,我們哥三搬了那麼多箱子也實在沒有力氣參觀,走進大廳就往兩旁的位子上坐下。我環視這大廳四周,發現這裡要比院子外面還冷一些,屋頂很高,房樑的深處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那麼高的天花板也不適合掛燈泡。此時太陽的光線已經很微薄了,大廳顯得十分的暗沉,在房樑下還掛著黑白的老式遺照,人像模糊的看不清楚,甚至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六子擦了擦頭上的汗說:“別說,這個房子很有特色,屬於清末時期最典型的徽派建築,我們待得估計就是大廳。”他指著那三扇大門說:“好傢伙,居然用上等的黃梨木做門板,這種架勢也夠擺譜的,等有機會一定要收回去。”
  白翌甩了甩手上的灰塵,補充道:“不過你們有沒有發現一點很奇怪?”
  六子和我四處環視都沒有發現有什麼不當的地方,最後還是老江湖六子突然間哦了一聲說:“格局,這個大廳案桌上居然少了鏡子?”
  我這才想到,的確,在徽派房屋擺設當中,有一個十分特殊的地方就是在大廳之中一定會有鏡子,鍾和花瓶這三樣東西,可以說別的地方最忌諱的兩樣東西鏡子和鍾卻在徽派格局裡有著很特殊的意義,幾乎每一個典型的徽派建築的大廳裡都必不可少。因為每當鍾響,它就會與左邊的鏡子,右邊的花瓶連成一句十分吉祥的話——鐘聲瓶鏡(終生平靜),用來祈求一生平安富貴。這家人處處都按徽派格局來佈置家宅,大風水上也沒有什麼不當之處,為什麼會在那麼重要的環節上遺漏鏡子這個東西?
  就在我們三個人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的這裡看看,那裡瞅瞅的時候,白月靈和那個黑旗袍的老太太又走進來,老太太手裡拖著一個茶盤子笑著讓我們喝茶,這是老太太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十分的溫和。我們接過杯子,我喝了一口,不錯,上好的金銀花茶,說明老太太還不算摳門。我問道:“月靈姐,行李都給搬到旁廳去了,還有什麼要幫忙的?”
  白月靈微笑著搖頭說:“不用了,讓張婆帶你們去房間吧,我還得給學生們講講表演要注意的事項,你們收拾完了先去吃晚飯吧。”
  白翌抿了口茶拎起旅行包就示意我們跟著張阿婆走,白月靈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感謝,我擺了擺手說沒什麼,然後也跟上白翌他們,回頭一看六子還想要和白月靈搭訕。這點我不用擔心,白月靈和那些小丫頭不是一個等級的,對付六子這個猴精綽綽有餘,對六子來說讓他吃點苦頭也可以長長記性。那麼想著我也嘆著氣自顧自的走了。
  老人家老歸老,腿腳還十分的俐落,我幾乎是小跑了幾步才跟上他們,老太太邊走邊開口說道:“你們三個大男人沒辦法和女孩子住一個地,所以我給你們安排了一個偏一點的廂房。”她的聲音很低,但是不是那種非常冷淡的聲音,而是感覺十分的溫和有教養,只不過因為穿著一身黑給人感覺難免陰沈了些。這個時侯除了大廳其他房間還是有照明的電燈的,不過都打開光線也依然十分昏暗。我對這棟房子的歷史很有興趣就問道:“張婆,這房子是屬於你的?你給咱們講講這個房子的故事吧。”
  張阿婆笑著說:“不是,這房子是我給看管的。它是屬於我家小姐的,不過小姐很早就死了。”
  我有些吃驚,阿婆接著說:“我家小姐是那個軍官的表妹,房子歸她所有。不過後來得病死了……死的十分的突然。”

  玲園(二)

  我抽搐一下,難道說這個小姐的死還有其他的隱情?還是這老太太沒事找一些民國遺事來嚇唬我?不過無論哪一個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威脅和恐怖的。倒是勾起了我幾分好奇心來,閒著也是閒著乾脆催她說下去。張阿婆看我們並不害怕反而很起勁,就繼續說下去:“呵呵,其實這也只是一種說法,說小姐是被那個清朝姨太太給害死的。”
  果然……事情又是按照這種老掉牙的劇情發展了……我心裡稍微有些失望,但是老太太並沒有發現,繼續說下去:“那個姨太太聽說長的極其漂亮,本來是要送進宮裡當秀女的,後來家道敗落,只有嫁給鹽商當偏房,而且還和正房不合,這個時侯那個鹽商也寵著她,就給她建造了這麼座宅子讓她住,也免得天天和正房蹬鼻子上眼的。但是後來鹽商又娶了一個,比這個姨太太還要漂亮還要年輕,很快的她的地位就全被新房給占了。”
  我按照慣有的思維插嘴道:“是不是最後那個姨太太不甘心,就吊死在這個屋子了?”
  老太太嘎嘎的笑了起來,說道:“小夥子是電視看多了吧,哪有那麼容易上吊自殺的。後來她百無聊賴,鹽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房子給她住,銀子給她花,女人有錢有閒但是絕對不能偷漢子,於是把大把的時間花在打扮自己上,漸漸的鹽商發現姨太太越來越漂亮了,那種風韻是年輕小姑娘不能比的。她又重新獲得鹽商的寵愛,鹽商更是花大把的錢在這個會打扮的姨太太身上。”
  我看了看白翌,白翌只是當故事聽,既不感興趣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我納悶問道:“她都重新獲得鹽商的寵愛了,那不就萬事太平了麼?”
  老太太眯著眼睛推開了一件房間的木門說:“呵呵,事情沒那麼簡單,後來呀,那個姨太太不知道做了什麼讓鹽商怒不可遏的事情,最後給活活的打死了。死的時候穿著一身的紅褂子。從此這裡就沒有安寧過,時常會看到穿著紅衣服紅鞋子的女人身影。鹽商有財有勢自然不用負責,後來鬧鬼請了一個道士給開壇作法,最後乾脆就空關著這棟房子,直到我家小姐入住。這些只是聽老一輩的人閒聊的時候說起過。但是具體是什麼事情我們也就不知道了。好了,你們的房間就在這裡,衛生間往左筆直走就可以看到,收拾收拾就去吃晚飯吧。”
  說完老太太就轉身離開,居然連腳步聲也沒有。我心裡想這老太婆還真是奇怪,別人總是說自己的房子多麼多麼的乾淨舒適,她倒好,一來就告訴我們這裡的往事。我們進入房間發現這裡是西廂房最角落的一間屋子,現在只不過是黃昏,但是這裡連一丁點的夕陽餘光也灑不到,就連聲音都好像被隔絕了似的。白翌打開電燈,才能夠看清周圍的模樣。房間還算寬敞,裡外各放了一張床。靠裡邊的床顯得大一些更加精細點,床框上也雕刻了一些花卉什麼的,牆壁上掛著一些辟邪用的銅錢串,床的邊上是一個老式化妝台,我打開抽屜發現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幾張舊報紙,抽屜裡還有些蜘蛛網,看樣子好久沒人用這屋子了。
  白翌把需要用到的生活用品拿出來放在化妝臺上,其他的都依然塞在包裡。難得能夠住這種房子,我心裡還是很起勁的,但是老太太沒有把故事講完整,這個也讓我心裡很不自在,最後那個姨太太到底犯了什麼錯,居然讓寵愛她的鹽商如此暴戾的打死她?莫非是偷漢子,有了情人?古代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女人不忠貞,這放在現在也是最讓男人來氣的事。
  我笑著對白翌說:“呵呵,你說最後那個姨太太做了什麼事情?難不成看上了戲班子裡的小白臉紅杏出牆了?”
  白翌鄙視的看了我一眼說:“你還真的當真了,估計人家只是為了增加房子的故事性瞎編的,然後編不下去了才那麼說的。”他把替換衣服什麼的都放在床頭,然後轉過身說:“別想了,你腦子裡就不能考慮下其他東西麼,怎麼和個女的似的一天到晚就想著這些八卦。”
  我聽到最後一句話,冷著臉說:“你小子說什麼,有種的再說一遍。”我什麼數落都可以聽,但是唯獨說我像女人這一點幾乎是我的引爆器,這點讓我吃了很多的苦頭。白翌看我的眼角都在抽了,也知道說過頭馬上改口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對,好奇心不分男女,現在不早了乾脆去吃飯吧。”
  折騰一天我哪裡還有力氣出去,於是揮了揮手說:“你乾脆買些回來咱們就在房間裡解決吧,我實在懶得出門。”
  白翌其實也不情願出去,不過可能真的餓了,見我死賴在椅子上就不肯走也沒辦法,只有出去買吃的。他一走我就感覺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很遠的地方好像傳來了模糊的唱戲的聲音,但是模糊的好似隔著一層棉花似的,聽起來感覺陰陽怪氣的。我乾脆倒在那張大床上迷糊的合上眼睛。
  不知不覺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耳邊不是那種嗡嗡作響的戲聲,而是一種類似瀑布的聲音充斥著耳膜。我緩緩的睜開眼睛,夢裡面的地方我並不認識,周圍的氣氛古老而又沉重。我向前邁了一步,場景就變了,一陣天旋地轉後,我身處一個古怪的房間,裡面什麼東西都是石頭的,還有冷冰冰的長明燈和造型怪誕的燈奴,居然連一絲生氣都不存在。我馬上意識到這裡可能是一個墓室,我……身處一個墳墓裡?這極盡寂寞的空曠,彷彿使得我心中的自言自語也有回音,回蕩在大腦深處。我回望著自己身後的來路,發現黑乎乎的沒有絲毫的光亮,就在我用眼角餘光注意著周圍動靜的時候,不經意間發現在燈奴後面還站著一個人,我雖然知道這裡並不是現實,依然嚇了一跳,不禁心想這個人什麼時候站我身後的?他(她)到底是誰?怎麼能夠一點聲音也沒有,於是我轉念一想很可能是墓室陪葬的假人俑,作為墓室裡的接引童子。但是哪有把童子隨便放一個角落的?這是接引還不如說是監視。但是我沒有敢走過去確認,這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怪誕詭異感。我感覺彷彿有好多眼睛透過黑不見頂的天花板看著我,很快的我發現墓室裡還有其他的東西在,發出了一陣陣不安的窸窣聲。突然有一聲石門被推動的摩擦聲音,門裡傳來了人急促的喘息聲。我邁動腳步一邊小心的提防著那個站立不動的人,一邊漸漸的靠近那間墓室。
  但是當我再移動腳步之時,我周圍的環境又變了,這種眩目的感覺讓我彷彿在一個時空混亂的踏板上,不穩定的被甩到一個又一個怪異的場景中,這些場景我都沒見到過,但是卻有著很奇怪的親近感。畫面像是走馬燈一樣的旋轉,我一陣暈眩,腿沒站穩,左腳被自己的右腳給絆倒,整個人撲在了地上。我連忙撐起身體,發現場景再一次的定格,我心裡暗罵:他大爺的,別在轉了,再轉我就得吐出來了。我揉了揉太陽穴,定神之後發現這裡是一間房間,對,不再是墓室,我在一張大塌子上。當我要站起來找出口的時候,身後突然伸出一隻手,硬是把我拉了回去。
  我抬頭一看,看不清那個人的樣子,但他的頭髮比白月靈還長,難道是一個女人?我想要看清楚點,但是沒想到那個看不清樣子的人居然一把把我反壓在身下。我嚇的差點沒把自己的舌頭咬掉,不過我現在可以很確定的知道那傢伙絕對是個男的,女人有這種力氣的除了舉重的估計只有女超人了。想到既然是個男的我也就不用什麼憐香惜玉,動粗也不用良心不安。馬上掄起拳頭就準備朝他面門招呼去,但是那個傢伙的速度十分之快,快的我都覺得這傢伙是不是過去幹過特種兵,他在躲過我拳頭的同時把我的手給反扣住。而我的雙腳也被壓得不能動,連踢都踢不了,這種擒拿術不是練家子根本做不到。我心想:壞了……遇到流氓中的武林高手了。
  他並沒有對我進一步的攻擊,但是一隻手在我前胸像烙餅一樣的摸著。這種場景……我背後的冷汗馬上就冒出來了,這種場景多數發生在男女之間的霸王硬上弓吧,或者他會掏出一把刀子給我來幾下?我寧可是後者……我咽著口水心裡想著怎麼脫身,不過心裡並非特別的害怕,因為理智告訴我我現在估計在做一個古怪的夢,我不想去思考為什麼會做到被一個男人壓倒這麼怪誕又讓人來氣的噩夢,我心裡告訴自己只要醒過來就沒事了。問題是什麼時候醒!這個傢伙已經不安分的在摸我屁股,我心裡有一種吞了一百隻蒼蠅一樣的噁心,被他摸過的地方雞皮疙瘩馬上就起來了。如果再不醒就他娘的讓我去死算了。他嘴裡說著什麼,我想要聽明白些但是感覺就像在水裡聽東西一樣根本聽不清楚。我發現他在剝我衣服,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穿著的衣服猶如是喪服一樣,死人才會穿這樣的衣服。難道我死了?我看著自己的身體,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太對勁……太陌生了,這是我麼?我混亂的大腦根本來不及思考,差不多就被扒個盡光了,他也不客氣一路啃到我脖子,這個時侯我憤怒的渾身發抖,如果有槍我不介意把他打死然後因為防衛過當去牢裡蹲幾年。我咬著牙握緊拳頭想要盡我所有力道從這個傢伙的身體下掙開,但是他像是一個大理石做的石頭人,把我死死的壓在下麵。我混亂的大腦終於讓我的嘴巴擠出一句話,我哆嗦的問:“死……死變態你到底是誰?”那個人停下動作,摸著我的臉看了我很久,但是我就是怎麼也看不清他的樣子,而且在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漸漸的環境又開始轉動,我只能聽到最後他說了一句什麼:“四苦將至,局要動了……”我沒有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是整個人彷彿要被甩出去一樣,很快那個人變得更加的模糊,消失在我的面前。
  我想要伸手去抓,抓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突然我感覺有人抓住我的手,手是熱的,還有些汗水。我猛的睜開眼睛,突然嚇的大叫起來,六子那腦袋正朝著我咧嘴傻笑。我連忙甩掉他的手喊道:“你小子幹什麼?”
  他莫名其妙的看著我說:“靠,我看你在夢裡叫什麼死變態,過來看看你怎麼了。對了你做了什麼夢,怎麼……那麼的怪啊。”
  我捂著額頭,左眼疼的火辣辣的,我對他說:“沒什麼,一個噩夢罷了。對了,老白還沒把飯買回來?”
  他給自己到了一杯水抱怨道:“還沒呢,兄弟我真應該聽你的話,靠,白月靈還真的是能使喚人呀,老子一口茶都沒有喝到,搬完箱子給他們整理這個,整理那個,還要負責擦道具,發傳單。搞到現在才消停,本來認為至少可以和她們一起吃飯,最後白月靈一個電話就那麼離開了。哎……果然道行比我深啊。”
  我瞥了他一眼,下床也給自己倒一杯水,這才發現我的雙腳還在抖。我坐在凳子上用手按住自己的膝蓋說:“你才知道,就得讓你吃點苦頭,否則你以為所有的女人都是胸大無腦?”
  “胸大不大無所謂,但是女人一精,對男人來說就特別有挑戰欲,你懂麼,得了,看你的臉色和白麵紙一樣,早點休息吧,對了你和老白睡那張大床,我就睡那個榻吧。”
  我擺了擺手,抓起一杯茶先喝了下去。穩了穩神情又回想那個墓室和那個怪人,越想越覺得詭異。我想要儘快的轉移注意力,於是便準備拉著六子再閒談一會。這時候白翌推門而入,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看到我的臉先是一怔,問道:“你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我下意識摸了摸臉說:“做了一個噩夢,沒什麼。對了你買什麼東西回來?”
  他打開袋子,裡面有幾盒炒米粉和一些熟食。六子一點也不客氣,抓起來一個雞腿就啃著吃,嘴巴還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我突然聯想到那個怪人啃我脖子的聲音,馬上就沒了食欲,厭惡的讓六子吃的文明點。
  白翌看了我兩眼,我尷尬的避開他的目光,打開飯盒子也吃了起來。六子突然想到什麼說道:“對了,我前面給那幫子小妞跑腿的時候聽到了一個關於這個屋子的傳聞,你們有興趣知道不?”
  我抓起另一個雞腿問道:“說說看,是不是什麼姨太太?”
  六子先是楞了一下接著說:“不是,哪裡來的姨太太,是那個民國軍官的表妹。”
  我看了看白翌,沒想到六子的故事正好是接下去的,便有了興致問道:“哦,那麼就是這棟房子原來的主人?”
  六子抹了抹嘴,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說:“這個屋子過去的主人據說也是一個美人,後來侵華戰爭爆發,這裡被日本人給占了,小日本不是人,軍隊沒入駐,先給這裡狠狠的扔了好幾個炸彈,那個軍官表妹正好在鎮上,給炸彈碎片炸的滿臉是血,送回屋子請大夫一看,好端端的花容月貌變成了蓮蓉月餅,疙疙瘩瘩的要多嚇人就有多嚇人,最後原本定的親也算黃了。”
  我繼續問道:“那麼那位小姐就那麼毀了?”
  “不!沒有被毀,而是變得更加漂亮了!”
  我悻然的冷笑道:“難道那個時代的整容比韓國棒子還強大?”
  六子很滿意我的表情,點了點頭說道:“這個不知道,好像說她遇見了狐狸精,讓她變漂亮了,又說是遇見茅山道士,給變了法術。但是古怪的不是這裡……”
  他看了看我們,最後看著白翌說:“不知道吧,古怪的是這裡一直有一個說法,就是百年前一直鬧狐狸精!所以這個鎮子過去叫做狐鎮。於是大家都說了,只要進了這個屋子的人都會被大仙給勾去當替死鬼。”
  他喝了一口茶笑著說:“不過別擔心,那些都是古老傳言,這種老鎮子總會有一個兩個怪誕的傳說。”
  我皺著眉頭,摸了摸腦袋看著白翌說:“呵呵,看來這裡還真有意思。”
  白翌一直看著我的臉,最後開口道:“早點睡覺吧,別去多想。”說完就準備盥洗用品去衛生間。六子看著我問道:“他怎麼了?怎麼感覺有些陰沈?”
  我瞥了他一眼說:“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想的別想。還有不該有賊心的你就給我安分點,聽著,不許去東邊女孩子那裡,讓我逮著你就準備去領殘疾證吧。”
  夜裡,正如白翌所說天開始下起大雨。老屋子的屋頂有些漏水,我們三個人用盆子接著漏水的地方,房間裡發出斷斷續續的滴落水滴的聲音。躺在老式木板床上,只要一個翻身就可以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音,窗戶也關不上,半夜就聽到“砰砰”的撞門聲。所以本來明明很累就是無法入睡,我睜著眼睛怎麼都沒有睡意。屋外除了雨聲什麼也聽不見,此時我又回想起那個古怪的噩夢,這個夢彷彿在提醒我什麼,第一,夢裡這個地方十分的陌生,我可以肯定我沒有去過,第二,這個怪人是誰,他難道把我當做是一個女人?不會呀,哪個女人能夠那麼平胸,要是真的那麼平,還真是悲哀到不行。那麼他為什麼那麼對我?而且對他我感覺有一種說不出的憎惡感。第三,為什麼我會穿著那樣的怪衣服,彷彿是一個死人?
  就在我大腦差不多熄火,準備閉眼睡覺的時候,白翌在我身後發話道:“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看這個小子沒有睡,其實此刻我真的想要把那個夢告訴他,但是怎麼說?說我一個大男人在夢裡被另一個男人壓倒?靠,這是能說得出口的麼。於是我只能心虛的說:“沒什麼,做了一個噩夢而已,能有什麼事?”
  白翌沒有聽我說完就硬是轉過我的身體,我看到他眼神裡閃爍著什麼東西,一下子我連白翌都感覺十分的陌生,所謂的恐懼與其說害怕那些不知道的東西,還不如說害怕那些自認為熟悉的東西,此時的白翌就讓我感到了一種陰冷的恐懼。我不安的看著他,最後實在不想這樣大眼瞪小眼了,這個時侯一陣大風,直接把窗戶給吹開,風雨直接打了進來,從屋外傳來陣陣的風雨聲,彷彿是鬼在哭。我被這一嚇連忙抬頭看去,門口漆黑一片,彷彿是一個黑洞一樣,我看了好久才回過神來,扯過被子蓋住腦袋,既不想去關窗戶也不想搭理白翌,我突然沒來由的討厭雨水和風聲。白翌沒有說話,我感覺他的身體有些顫抖,他好像在害怕什麼東西。他問道:“你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告訴我,我答應會保護你。”
  我被問的有些煩躁,不耐煩的說:“知道知道,你別老是嘮叨的沒完行麼,我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你至於這樣麼,大哥保護欲還是用在未來的嫂子身上比較妥當。”話說出口就覺得有些過頭,不過也的確有些煩躁,感覺白翌的照顧變樣了,變成了監視,這讓我心裡很不舒服。突然我莫名聽到有人唱歌的聲音,心裡正火著,誰大半夜的還吊嗓子鬼吼?但是我漸漸的發現那不是唱歌,而是從我耳膜裡發出的怪音,聲音是直接從耳朵傳進大腦的。
  就在我準備用手掏掏耳朵,想著不會是中耳炎什麼的時候,冷不防白翌掀開我的被子,一個翻身壓在我身上,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當回過神來時,發現白翌的臉貼在我的面前,他那眼神讓我渾身發毛。他的嘴突然印在我的脖子上,與其說是親不如說更像是咬,然後他就要解開我的衣服扣子,我這才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連忙用手擋住他,白翌很乾脆的甩掉我的手,我一來氣就想揍他,但是白翌的眼神很渙散,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控制了,我手舉了半天就是打不下去,結果就那麼短短幾秒鐘的猶豫,導致我完全處於劣勢,力氣根本使不上來,只能儘量防範著白翌的動作,不讓他得寸進尺。
  此時我耳朵裡的怪聲叫的更加的淒涼,彷彿是一個女人聲嘶力竭的嘶吼,她的聲音越是淒厲,白翌也顯得更加的瘋狂,我瞪著眼睛,看著壓在我身上的奇怪的白翌。打他吧,我們現在也算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了,而且他現在明顯是中招的狀態,沒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種狀況我根本不忍心下重手。可也不能老讓他這麼壓在我身上啊,但是我一時半刻也想不出來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這一腦子漿糊不知道除了打暈他還有什麼方法能解決眼前這個尷尬的局面。
  對了,六子!我突然想到這屋裡還有個六子呢,我讓白翌嚇得把他都給忘了。我只要把六子喊醒讓他把老白從我身上拉開不就行了麼,但是我剛要喊又猶豫了,讓六子看到我們倆這姿勢不會又生出什麼誤會來吧,這小子竟會胡思亂想,這以後叫我跟白翌還怎麼好好相處啊,那得多尷尬啊。
  就在我權衡著要不要叫六子起來幫忙的時候,我突然看到我們的窗邊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冷冷的看著我們,但是晚上的光線不足我只能看清一個輪廓。
  難道是這個女人搗的鬼?那個姨太太的鬼魂還是狐狸精?突然耳朵裡的聲音有所減弱了,然後傳來咚咚的敲擊聲,我一看白翌捏著拳頭在敲自己的頭,此時他的神志似乎稍微清醒了些,想要控制住自己。
  我連忙抓住他的手說:“別,別敲了,你……你……這是怎麼了?”
  他艱難的說道:“那聲音不對勁……你先想辦法把我撂倒。”
  我都快哭出來了,但是又不敢放大聲音,只能低聲的說:“你……你要我……怎麼幹?”
  他痛苦的說道:“你該不會認為我自己有本事把自己敲暈吧?反正給我頭上來一下就行了,你動作快點,否則我也只有對不住你了。”
  這種對話如果放在狗血劇裡或許十分的惡搞,不過此時我知道他能控制到現在也算是不容易了,我正想要欽佩他的毅力,說忍住的時候,我的眼睛瞟過那個女人,她似乎要爬進窗戶,那動作與其說是一個人,還不如說是一個動物。接著淒厲的聲音又響起來了,白翌突然壓下來用他的嘴堵住了我的嘴,我心裡哭喊道:“你真是經不起誇呀!”
  雖然說白翌算不上職業抓鬼的,但是好歹也算有些本事,怎麼會那麼容易就被中招?不會奇怪了麼,難道說和我夢裡所謂的四苦之局有關係?
  不過既然你說的讓我動手,那我也就不必顧慮那麼多了,我抓住白翌的頭髮,發狠的往後拉,但是他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彷彿他的痛覺消失了。我的嘴被堵住也沒辦法咬,他力氣大的快要把我的肺壓出來了。再下去事情就麻煩了,我的耳朵什麼都聽不見,只能聽到那女人的吼叫聲,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握起拳頭朝著白翌的腦後中樞神經那裡敲了下去,這一招很容易把人打成暫時腦震盪,重一點可以直接把人敲暈,是十分危險的一招,搞不好會讓人癱瘓。這還是我老爹教我的終極防身術。不過這個時侯他不腦震盪就輪到我倒楣,一拳下去,白翌一吃力悶哼一聲就乾脆趴在我身上,過了兩三秒,我的耳朵又恢復了聽力,窗戶邊也沒有女人,但是我依稀的聽到有女人陰惡的笑聲。我連忙推開白翌,他像癡呆患者一樣傻傻的看著我,這讓我差點以為把這小子敲傻了,我緊張的看著他,過了好幾秒,他摸了下後腦,突然想到什麼,惡狠狠的罵了一句,但是看到我又傻兮兮的笑起來。他迅速的穿起衣服,抬頭看著我低聲說:“這招不錯,不過以後別再用了,萬一我癱了你還得坐牢。我有事情要辦,你先睡吧。”
  我拉住他胳膊把他拽回來問道:“回來!你到底想到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回頭說道:“這事有些混亂,你待著別亂跑。”然後拍了拍我的臉,轉身就走了。顯然他心情不錯,至少比我好!

  玲園(三)

  我沒有攔住他,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反正一切事情發生的太快,我腦子像是放鞭炮一樣劈裡啪啦的早就失去了語言能力。就聽到白翌關門的聲音,我知道他離開了,六子依然呼呼大睡,他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不過幸好他睡得和死牛一樣,否則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估計以後我都得被當笑話了。我無力得倒在枕頭上,這個時候我脖子裡還掛著白天白翌給的掛飾,難道真的像老太太所說這個屋子鬧鬼?那個窗戶的女人就是那個所謂的姨太太?回想起來如果白翌沒有中途清醒,我居然就無法反抗了。頓時我連忙抽了自己幾個耳光,低聲罵自己沒出息。
  屋外雨下的十分的大,四周除了雨聲只有六子的呼嚕聲,老屋子的濕氣十分的重,昏暗的房間裡一陣陣的霉味往鼻子裡竄。就在我腦子炸開鍋,臉紅的像紅燒肉一樣的時候,突然又有一聲急促的敲門聲,就連睡死了的六子也被吵醒,我連忙收拾下淩亂的衣服,披上外套就去開門,發現原來是月靈穿著單薄的睡衣站在我們的門口,她頭髮上沾著不少雨水和泥土,我連忙拉著她進屋子,六子看到月靈這樣差點沒看傻,我連忙給了他一巴掌讓他清醒點,便問道:“月靈姐這麼晚了,你這是怎麼了?”
  月靈皺著眉頭說:“小妍不見了,她居然自己走了!”
  小妍名字叫朱妍,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姑娘。就算在這七個丫頭裡也算得上是相貌十分突出的一個。但是姑娘非常膽小內向,又十分的靦腆,說話聲音也低就連六子都沒機會和她說上兩句。
  我和六子對看一眼,六子笑著說:“大姐,你看會不會是那丫頭自己跑出去上廁所了?”
  月靈搖著頭說:“不對,不是這樣的,她穿著一身紅衣服,連鞋子也是大紅的,然後就那麼直勾勾的走出去了!”
  我本來就混亂的大腦被這麼一攪和,差不多就是一個癡呆了,又是紅衣服,靠,難道女孩子今年春季流行紅色復古?我傻傻的看著她說:“會不會是跑出去單獨練習你們的戲了?”
  月靈有些顫抖,我連忙脫下身上的外套給她披上,六子注意到我脖子上的紅印子連忙嗯了一聲,我尷尬的扣緊領子瞪著他看。我惡狠狠的低聲問道:“看什麼看!”白月靈抓著衣服有些走音的說:“太奇怪了,小研並不是和我住一個房間,我晚上上廁所,發現她穿著一身紅燦燦的走在院子裡,本來以為她在練習,我喊了她兩聲,她回頭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彷彿是那種……那種狐狸精的感覺……於是我想要追上去,就發現她乾脆走出後院,外面又下著大雨,我想要追上去突然……身後被人狠狠的推了一把,我直接摔在地上。再抬頭小研就不見了!”
  六子摸著脖子嘖嘖的說:“這種事不是我們哥倆的專業範疇,你得問問你的侄子,對了,白翌呢?還在睡覺?”說完不懷好意的看了我幾眼。
  我一聽提到白翌,頭皮一緊,尷尬的看著他們說:“他出去……上廁所了,對了要不咱們先去看看那小姑娘還在不在屋子,別是什麼夢遊症,這個時侯回床睡大覺了。”
  於是我們三個人沿著屋簷,也沒有打傘一路來到那個叫小妍的房間。敲了好一陣門都沒有人反應,連另一個姑娘也不在麼?這下我們心裡真的開始有些焦急,白月靈想要去報警,我拉住她說:“月靈姐,現在你報警員警也不會接管的,畢竟不是無行為自控能力的人,不到二十四小時根本不會來。我看這樣吧,我們還是去找找,挨個問問,可能小妮子跑到其他姑娘的房間裡瘋去了。”
  白月靈點了點頭,我讓六子跟著白月靈,讓他們挨個的打聽,然後自己一個人去大廳找找。一個姑娘不可能下那麼大雨還能跑多遠,不過有一點我很在意,這個屋子絕對不乾淨,而且在月靈身後推她的又是誰?我皺著眉頭,手裡沒有手電筒,只有從睡衣口袋裡掏出手機,不過發現這種光線有還不如沒有,四周都感覺有些發綠,十分的寒人。
  大廳裡安靜的連老鼠的聲音也沒有,我一邊找,一邊低聲的叫著小妍的名字,因為本身就有些害怕,叫出來的聲音直發顫。連續的喊了幾聲一點反應也沒有,我乾脆還是閉嘴瞎摸。轉了好幾圈都沒有人的影子,於是我開始準備往其他地方去尋找,就在我走過大廳房樑的時候,從屋頂上掉下一團東西來,我沒來得及避開,只能本能的用手去接住,一拿在手裡我發現軟乎乎的,我拿手機一照,發現是一團人的頭髮,嚇的我連忙扔到地上,我腦子裡回想起來,那個叫小妍的姑娘的確有頭很長的大辮子。我連忙趴在地上去找那頭髮,但是摸了半天除了灰塵什麼也沒有。被我扔掉的頭髮就那麼消失了?就在我跪在地上像瞎子一樣的摸地板的時候,眼角突然掃到大廳那個主人坐的太師椅前面有一雙女人的腳,腳上是雙紅布鞋子,紅綢子的百褶裙邊搭在腳面上……紅的那麼刺眼……
  我冷汗都要下來了,我低著頭不敢往上看,也不敢亂動。那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紅裙子女人也無聲無息的一動不動。就這麼僵持了好久,突然後院又響起一聲女高音,我聽出來了是那個在車子上聽故事的丫頭。我回神再看太師椅時,那個穿紅鞋紅裙子的人影已經不在了。我心裡暗罵道:靠!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啊。我沒有辦法找到頭髮心裡又著急著那群女孩子,便起身沖到後院子去。
  我推開姑娘的房門,發現這裡又是小妍的房間,這次房門沒有上鎖。那個女孩子看到我進來連忙撲倒我身邊,女孩子穿著一條吊帶的蕾絲睡衣,嬌小玲瓏的身體在半透明的睡衣中顫顫的發抖。我一下子也不知道眼睛看哪裡好。月靈帶來的女學生都算得上相貌秀麗,她頭髮亂糟糟的紮在一邊,一隻手顫抖的指著窗臺邊靠上的位置說:“鬼……有鬼!”
  我連忙看過去,發現窗臺上什麼也沒有,我拍了拍女孩子說:“沒有鬼,是不是看走眼了?”
  女孩子搖著頭根本不敢看窗臺顫抖的指著窗臺說:“有的,有鬼的。一個穿黑衣服的女鬼,有鬼的!她要掐死我。”
  我覺得這個姑娘是不是已經有些嚇得精神失常了,就說是有鬼,難道不該是一個穿紅衣服的女鬼麼?怎麼這次又是黑衣服的了?感情女鬼在給我們表演時裝秀?難道說她看到的是那個帶走小妍的人?此時月靈和六子聽到叫喊聲也沖進來,女孩子一看見月靈來了,連忙甩開我直奔月靈的身邊。我抖了抖雙手,有些失落的插在衣服口袋裡。六子扔給我外套說:“出什麼事了?”
  我搖頭道:“這丫頭說她見鬼了,而她同住的人也不見了。”
  白月靈看著這樣的情景也傻眼了,我披上外套說:“這樣吧,大家都聚集到一起,不要分開了,對了,月靈姐那個張婆呢?她住這裡麼?”
  六子插嘴道:“別提了,那老女人不知道怎麼了,她房間的門反鎖起來,而且我感覺屋子裡沒有人。”
  我聽了皺著眉頭,然後再把我在大廳裡看到的事情告訴他們,女孩子們聽的渾身發抖,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再說什麼,於是把大家都聚集在這間屋子裡。這個時侯所有人神情都很焦慮害怕。我並沒有說太多的話,否則越說大家越怕,恐慌到極致的時候估計會失控的沖出去,這樣更加的無法收拾。況且已經少了一個人了……此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整個人像被幾百塊冰塊砸暈一樣,我渾身抖了起來抓著六子說:“你……你有沒有看見白翌!看見那小子了嗎!”
  六子這會也回過神,臉一下子白了起來,他搖著頭說:“沒……你不是說老白去廁所了麼,怎麼……沒有回來?”
  我懊惱的往自己的腦袋捶了幾下,但是又不能和他們說實話。此時女孩子們中有些人已經哭了起來,還說自己也看到妖怪了,說什麼有鬼坐在床邊盯著自己,有的還說房樑上有上吊的人影子在晃,一個一個眼神都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月靈只能一味的安慰她們,但是根本不管用,好多女孩子都嗚咽的哭出來了,有些乾脆抱作一團的嚎啕大哭。這種聲音非常類似我前面在床上耳朵裡傳來的女人哭喊聲。前思後想的好幾回,我的心裡早就七上八下了。她轉身對我們說:“太恐怖了。幾乎每一個人都說看見過鬼怪和怪異的東西,有的就乾脆做惡夢。這到底怎麼回事?還有白翌人呢?他去哪裡了?”
  一聽到噩夢我才想到自己也做過詭異的怪夢,還有隨後和白翌荒誕的事情。這下我算徹底悶了,但是此時只有我和六子兩個男人,難道要我們和一群女孩子一樣嚇的六神無主。我思考片刻,其實也不能叫思考,只能叫發呆。我回頭對著白月靈說:“白翌是自己出去的,現在怎麼還沒回來我也說不清楚,這樣吧,讓六子留下來看著大夥,我……我再去找找他們。”
  白月靈馬上搖頭說:“不行不行,萬一你也回不來了怎麼辦?要不然我和你一起去找吧,我是老師,又是白翌的長輩,我不能不管。”
  我不想讓白月靈涉險,但是如果找不到他們兩個我更加的為難,看了看六子說:“六子,你好好的看著這幫孩子,我和月靈姐去找那兩個,你要保證她們一個不能少,是兄弟的就答應我照顧好她們。”
  六子難得的認真點頭,他從身邊拿出那塊古玉說:“拿著吧,這個東西非常辟邪,我答應你們死活都不會讓這些丫頭出事的。”
  我搖頭說:“你帶著,這個老房子處處透著古怪,那麼多丫頭要你看著你不能出錯,我們再找一遍,找不到就去報警,總之不管是什麼,反正不能再少人了。”
  白月靈也點頭又安撫了幾句,和我一起走出房間,外面依然是傾盆大雨,又加上伸手不見五指,只能一點點摸索著找。我又不敢讓白月靈單獨行動,所以效率十分的低,我們乾脆走出走廊,在院子裡呼喊,但是除了我們兩個自己的聲音根本聽不見有其他回聲。我對著身邊的白月靈說:“這樣不是辦法,咱們這樣喊居然還聽不見。可能不在這裡,這樣吧,先去大廳裡看看。然後我們再挨個屋子搜一遍。快天亮了,到時候就好說了。”
  我等了幾秒,身邊的白月靈並沒有理睬我,我側頭一看,發現站在身邊的已經不是白月靈了,而是一個穿著清朝衣服的女人,她很漂亮,但是臉白的和紙糊的一樣,眼窩非常的黑,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穿著大紅的馬褂袍子,就那麼杵在我身邊。我立馬嚇得大叫,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女人就朝我這裡靠近,我哪裡還敢待著,撒腿就往回跑。
  一路狂奔,撞開了一扇大門,我才發現這裡是自己的屋子,此時我渾身上下已經濕透了,牙齒凍的打顫,我連忙沖進房間,屋裡還是我們離開時候的樣子,臺子上還放著沒吃完的炒河粉,冷靜下來後我才想起來現在連白月靈也不見了,這下我算是孤軍奮戰了,本來想要找人,最後跟去的人也丟了。我無奈的用手甩掉頭髮上的雨水,我嘗試穩定自己的情緒,然後回想著事情到底怎麼會這樣。但是越想腦子越亂,根本無跡可尋。
  我敲著腦袋,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覺得很怪誕,一點預兆也沒有,所有的人彷彿都得了幻想症,就連白翌都變得古怪,不對,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我咽了好幾口唾液,想先回到六子他們那裡去,或許白月靈沒找到人也回去了。想到這點我就走出房間,往那個屋子走去。
  我走過走廊,警惕著身邊一切的變化,一路上並沒有什麼古怪,很快的我就走到屋子外,我敲門讓六子快開門,敲了好幾下居然沒有人答應。我繃緊的神經已經瀕臨崩潰,我也不考慮什麼乾脆用肩膀撞門,老式的木門根本不牢靠,我一撞整個人就翻進屋子,硬生生的摔倒在地板上,差點把腦袋磕出血來。
  我趴在地上,也沒見六子他們的身影,這才發現這裡根本就不是他們待的那間屋子。但是我的確是往那個方向走的,這裡又是哪裡?我嘗試著站起來,還沒站穩就滑倒在地上。因為長時間的在黑暗中找尋,我的眼睛已經漸漸的習慣黑暗,即使不打燈光我也能夠憑藉微薄的光線分辨出大概的輪廓。這個房間的確不是我們住的那種客房,感覺有點像是書房什麼的。我努力的撐起身體站起來,黑乎乎的屋子裡放滿了東西,突然我撞到一個箱子似的東西,我連忙去摸,這才發現這裡是我們白天存放道具箱子的側廳,難道我跑錯方向了?我索性不再漫無目的的亂走,我蹲在地上逼著自己用大腦思考這一系列的事情。
  按照邏輯來說我們現在遇見的任何一個事情都是不符合常理的,也就是說我們存在在一個駁論的怪圈子裡,首先我把進屋子後的情景思考了一遍,並沒有什麼古怪的地方,唯一要說怪異一點的就是那個穿著黑旗袍的老婦人,但是她給人的感覺非常的溫和不像是什麼惡鬼,那麼既然她是人,這房子裡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有其他的乖戾鬼怪什麼的,二就是有人裝鬼嚇人,不過能夠裝成這樣的效果,這也是一種才能。
  我不得不把懷疑放在那個老太太的身上,假設真的是她幹的,那麼她為什麼要那麼做?她特意透露的過去傳說又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故事並不完整,根本比一般性的校園怪談還來的蹩腳。於是就是我們都產生怪異的行為,比如我的夢,比如老白的不正常,白翌的為人我很瞭解,他絕對不會做出那種奇怪的舉動,否則我還能安穩到現在?那麼這又是一個疑惑的地方,然後就是大家都看見了鬼,並且並非單一的一個。失蹤的人我並不瞭解他們看到什麼,但是如果按照月靈所說的,那個叫小妍的姑娘是自己走出去的,為什麼會這樣?白翌也是自己離開房間。於是換一個角度思考我也是自己離開的,對於他們大多數人來說我現在也是失蹤人口之一。
  此時我居然一點也沒有恐懼感,而是腦子越思考越冷靜,如果真的假設沒有錯,那麼那些人很可能像我一樣只不過被孤立在這個房子裡的某一個角落。既然如此那麼我乾脆等,我也不走了,我就坐在這裡等天亮,只要天一亮那麼這種鬼把戲就都統統沒有了效果。
  我努力的不去思考,最後乾脆躺在箱子上閉目養神,閉上眼睛後耳朵就顯得更加靈敏,我奶奶過去告訴我,人的五官是相通的,而然控制五官的就是人心,我現在等於集中所有的感官放在聽覺上,自然可以聽到比嘈雜的情況下清晰許多的聲音。屋外雨依然下的很大,但是我慢慢隱約感到雨聲之中還有其他的聲音,有類似女人嘆息的聲音,還有輕微的腳步聲。
  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是持續了很長時間。我聽的頭皮都皺起來了,依然是那種虛幻的音調,終於,我感覺雨停了,後來雞叫聲打破了四周的死靜,我慢慢的睜開眼睛,四周的景色變得清晰起來。因為一晚上裹著濕透的衣服,我整個人像掛著三袋大米一樣的沉重,喉嚨像火燒一樣的疼,我咳嗽兩聲,慢慢的離開這個側廳,站起來的時候幾乎站不穩,只有撐著牆壁走到院子裡,一看白月靈倒在院子的角落裡,樣子比我還狼狽,我連忙奔過去,扶起她時發現她的額頭也燙的要命,我連忙掐住她的人中,她一吃疼緩緩的睜開眼睛,看著我驚恐的叫道:“有鬼!這個屋子有鬼!”
  我費力的拉起她,我現在聽到有鬼這兩個字已經不是恐懼了,而是極度痛恨,我問道:“怎麼回事?你不會一晚上都趴在地上吧。”
  她根本已經沒有語言能力了,我看不行再下去她又得暈過去,只有連背帶扛的往大家在的地方拖,一進屋子發現大家的都紅著眼睛,看到月靈這樣所有的人都來搭手幫忙,六子看著我說:“靠,這是我過的最不平凡的一夜,這屋子絕對不乾淨,她們差不多在屋子裡把所有恐怖片裡看見的恐怖場景都閱覽了一遍。我像和一群瘋子關在一起一樣。”說完他撩起胳膊,我發現上面有好幾道紅印子,然後他滿肚子怨氣的說:“這幫子小妞差不多拿我當發洩的沙包,一有什麼東西就又抓又打的。兄弟你再不來,我……就得被活活打死。”
  我拍了拍他說:“好樣的,回去的時候我一定讓那些姑娘挨個的給你唱一段。實在不行……我給你唱一段真心英雄!”
  他惡狠狠的看著我,然後誇張的摸著自己的手臂。我又拍了拍他,此時我差不多也快到極限了。別說唱歌,就讓我哼哈幾句也十分費力。
  天終於亮了,白月靈也稍微緩過神來,第一句就問我人找到了沒,我點了一下人數,失蹤的人依然找不到,好在也沒人失蹤。這時候就真的只能報警了,女孩子們一看天亮了,一個一個都想要逃出去。我看著她們再下去的確得精神分裂,我拍了拍六子說:“現在看來事情大條了,你想辦法安頓這幾個丫頭和月靈姐,我再找找,如果依然找不到我們也別等什麼二十四小時了,快報警吧。”
  說完我就讓大夥快點打包,白月靈擺著手說:“還是讓六子留下來幫你吧,我一個人可以。”
  我說:“姑奶奶,您就別添麻煩了,前面你和我一起找,最後搞成這樣,放心吧,白天沒有什麼威脅。我還是得再找找,我總覺得他們依然在這個宅子裡。”
  白月靈思考了片刻,馬上意識道什麼說:“對了,那個時侯我們兩個在院子裡找東西,你突然像發瘋一樣,我攔都攔不住,嘴裡還喊著什麼鬼。那個時候我感覺你身後有一個穿著紅鞋子的女人。”
  我靠,難道說……我連忙問道:“然後呢?”

  玲園(四)

  白月靈想了一下說:“而且,你那個時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你感覺很奇怪……”
  我傻傻的看著她,突然一下子想到什麼東西,我連忙拉著六子說:“兄弟,你再幫哥們一個忙,你幫我打聽一下那個老太婆的來歷,是不是外地來的。得到消息馬上手機通知我。”
  我看著白月靈,心裡終於有些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但是我需要證明,我神情有些激動然後對著白月靈說:“月靈姐,你帶著姑娘們先到其他的地方。如果我想的沒有錯只要離開這個宅子,大家就會安全。”
  白月靈依然不太放心白翌和小妍,我心裡也著急,但是現在急是一點用也沒有,還不如去證實我心裡的這種猜測。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放心吧,我會找到他們。”
  於是大家像是逃難一樣的離開了宅子。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其實我也不能確定這樣做是否有效,但是既然讓大家都走了,那麼我也沒什麼好顧忌的。我內心十分的平靜,其實這種心情還不如說是氣憤惱怒到了極點。
  六子辦事效率很高,很快的他就安頓好大家,還給我發來了簡訊,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紙筆然後開始記錄消息中重要的資料,我發現這宅子的幾條特點:第一個就是那個姨太太的故事,這個事情是有過的,不過這個不是什麼姨太太的私閨,而是壓根就是一個妓女的私宅。妓女最後是得了花柳病死的,和那老太太的說法出入十分之大,唯一的相似點就是妓女越來越漂亮了。
  第二個就是軍官表妹的事情,這個六子就說過,並沒有什麼多大的出入,但是它和第一點也有相似之處,便是女人越來越漂亮。
  第三個就是老太太倒是本地人,但是那家軍官不是,而是維吾爾族人。過去貌似是賣皮草的商人。於是事情終於朝著我能夠理解的方向發展了。
  我又打起精神在宅子裡找了一遍,依然一無所獲,當我走到前廳,發現不知道何時大廳的三扇門關起來了。在大廳裡好像又傳來女人嘆息的聲音,我靠近後推了幾下,發現門被反鎖著,我嘗試著撞了兩下,估計是有門閂插著,再撞也沒有意義。我乾脆眯著一隻眼睛,透過門縫往裡看。屋子裡非常的昏暗,光線全來自於弧頂瓦片的縫隙。屋子裡依然是我們昨天看的樣子,根本沒有什麼女人在,就在我準備往別處去的時候,突然一張鬼氣森森的臉出現在門縫裡,我感覺自己的胃部一陣抽搐,嚇得連聲得沒喊出來,只有傻傻的站著。臉慢慢的推遠了,我才看清楚是那張掛在屋頂的遺照,那是一個老太婆的遺照,梳著一個髮髻,前面的頭髮都掉光了,一下子看過去還以為是個光頭。老太婆的眼神不陰不陽的看著前方,正好和我眼對眼,這個時候我突然想到什麼,這個臉我彷彿在那裡看見過,這張臉很像……很像那個穿著黑旗袍的老太太啊!靠!那老太太死了?
  漸漸的照片退後了,我看到有一雙蒼白如枯骨的手拿著那張照片,感覺就像是奔喪的子孫拿著自己故人的遺照一樣,而拿照片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黑旗袍的老太太!我連忙退後,直接跌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脖子上都是冷汗,這一身冷汗倒是讓我發昏的頭腦冷卻下來。我摸著腦袋,發現被這麼一嚇居然退燒了。這個屋子越來越詭異了,那個老式照片如果真的是老太婆自己的,那麼……她還真的是一個鬼?鬼能夠那麼自然的和活人說話?
  就在我差不多已經快要暈過去的時候,大廳裡面傳來了開門的聲音,門被打開了。
  老太婆抱著遺照站在屋子的陰寒出冷冷的看著我,最後她微笑著說:“小夥子在這裡做什麼?”
  我張大嘴巴,看著這個老婦人一點點走出大門,摸著胸口,如果她再吐出什麼長舌頭來,估計我的膽汁都可以吐出來.
  老太婆嘿嘿的笑了幾聲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那些姑娘們呢?都去表演了?”
  我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發現這個老太太手裡還拿著一塊麻布,我冷冷的說:“你這屋子鬧鬼你知道麼?”
  她笑了一下,掏出麻布擦了擦遺照,然後回到大廳,用一個叉子把遺照又按到房樑上,轉身說:“鬧鬼?這裡沒有鬼。”
  我看了他一會,說道:“我們都看見了,你怎麼解釋?”
  “小夥子眼花了吧。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鬼呢?”
  “的確,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鬼,那麼就是有人搗鬼。對吧,張婆,還是我應該叫你聲表小姐?”
  老太婆微微的一抖,然後微笑著轉身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只是一個看房子的老太婆而已。”
  我眼睛死死的盯著她,深怕出什麼差錯,我說道:“好,你說你只是一個看房子的老太婆,那麼你抓走小妍和白翌有什麼目的?”
  老太婆轉過身體用雞毛撣子彈了下桌子上的灰塵,她微笑著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什麼抓走你們的人?我一個老太婆能夠做什麼。”
  “對,你是什麼都做不了,但是你卻可以給我們喝的東西裡下貓膩,我還記得當初我們一進屋子就是您老給我們倒的茶。”
  “是我看你們剛來,總要招待下,不好喝麼?”
  我冷笑了幾聲,點頭道:“好喝,好喝到我們所有的人都出現了怪誕的幻覺,好喝得讓我們所有人短時間都成了幻想症病人,於是這個屋子的鬼就是您老給我們安排的娛樂節目吧。”
  老太婆哈哈的笑了起來說:“年輕人,你疑心病太重了,那只是普通的金銀花,怎麼可能讓你們見鬼呢?”
  “金銀花,張婆你還真是能扯淡。那個東西如果我沒有說錯就是戈壁沙漠上特有的一種植物,當地人叫做醉迷草。許多沙漠旅人都在饑腸轆轆的情況下誤食了這種草,看到各種奇怪的鏡頭,最後被幻覺活活的困死在原地。”
  這種草我過去也只是聽說,我爺爺過去就在戈壁那裡生活了好些年頭,這些事情都是聽家裡人說的,這種草被沙漠牧民稱作“噩夢之花”。可以想像這種植物對人的神經有多麼恐怖的麻痹作用。不過這種草只有戈壁灘上有,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而軍官一家子又是維吾爾族人,在戈壁做皮草生意的牧民。這點就說得通為什麼能夠有這草了。
  我繼續說道:“本來我們就應該發現是幻覺,哪有一個屋子出現各種各樣的鬼怪?而你特別告知我們的恐怖故事就是希望在我們心裡埋下一個種子,讓我們潛意識裡就認為這個地方不乾淨。當然,我和白月靈互相看見的並不是什麼鬼魂,而是對方本人,只不過這個時侯大腦根本不受自己控制。而唯一沒有機會喝茶的估計就是六子,所以他從頭到底都沒有產生過什麼幻覺,只是從我們嘴裡聽到的而已。”
  老太婆看了我半天,依然笑意不減,她淡淡的說道:“小夥子很聰明,沒錯,那些草是我給你們喝下去的。本來你不應該繼續在這裡,我的目的只是嚇跑你們而已。”
  我不想繼續和這個老太婆玩偵探抓兇手的演說把戲,我不耐煩的說:“得了,嚇跑個屁,的確大部分的人都跑了,但是你老子我沒跑,別廢話把白翌和小妍給我交出來。”
  老太婆搖著頭說:“我沒有抓人,我只是不希望你們再待在這裡而已。”
  我儘量的控制住我的情緒,問道:“為什麼?”
  老太婆說:“小姐要回來了。”
  我有一種被人當白癡騙的感覺,怒目道:“少給我胡說八道,編故事也編的像樣點,你不是說你家那蓮蓉月餅小姐早就掛了麼?現在要回娘家啊?回魂了?”
  “對,她又回來了。”
  我攔住老太太的去路說:“你別給我打哈哈,我現在要找到我兩個同伴,否則你就去警察局那裡交代吧。或許他們也喜歡聽你的小姐歸來記。”
  老太婆第一次臉上失去了笑容,臉一冷感覺頓時變了一個人似的。我警惕的看著她,她並沒有做出新的舉動來,突然她冷不防的從手裡灑出一包東西,直接灑進我的眼睛。我沒想到老太婆還有這一手,居然沖我灑香灰。當我揉乾淨眼睛裡的灰之後老太婆早就跑的沒影了,我連忙沖出前廳,老太婆就像是幽靈一樣消失在這個房子裡。我像瘋子一樣的來回找了好幾遍,跑到側廳這裡實在沒有力氣再跑,我懊惱的捶了一下側廳的牆壁,實在恨自己太沒用。現在可以確定老白的失常是那種草的關係,迷醉草和金銀花是一個味道,而且十分少有,它是反應人潛意識最恐懼的東西,或者說就是將人的噩夢具體化,也有使人行為失控的藥效。而且白翌或許對鬼怪方面感應靈敏,但是這屬於神經麻醉的領域,自然也就中招了。如果我當初攔住他就好了,實在覺得自己又無能又可鄙。
  越想越氣,我又用力的捶了一下牆壁。此時我發現這個聲音不對,牆壁是空心的,我把耳朵貼著牆壁又敲了幾下,這面側廳的牆壁是空的,當中估計有隔層。我退後了一些,發現這裡和其他的牆壁有些不一樣,如果不是牆壁那麼倒是可以和後面的屋子之間有一個空隙。難怪這個老太婆像鬼似的,原來在跟我玩地道戰。
  我就這樣貼著牆壁,一點點摸索著牆壁接合的地方,馬上就發現了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空隙,我連忙用力扳開牆壁,這個牆壁只不過是一層三隔板,一用力就給我掀開一個面,裡面居然是一個小暗道。再下麵點就是木質的樓梯,這種暗道從來沒聽說過,但是我感覺老太婆一定是下去了,而且白翌和小妍肯定也在下面。這個暗道十分的狹窄,如果再胖一點的人估計只有側著走進去,但是如果是一個女人則根本不用擔心,我生怕出什麼紕漏,也沒有別的選擇只有跟著下去。
  這個暗道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走了大概四五步之後我就聞到一股十分難聞的氣味,又膩又臭。我捏著鼻子繼續往下面走,估計現在我身處的位置已經是老宅子的地下。狹窄的通道的盡頭居然又是一扇門,我摸了一下門,上面也是油膩的要命,當我推開大門發現這裡是一個儲藏室,應該是房子本來就有的那種。有些富家人用來放置年貨什麼的地方。但是房間裡並沒有什麼火腿,鹹肉。只有一個一個暗紅色漆器罐子,每一個罐子做工都十分的考究,有幾個巨大的猶如水缸。
  還有許多的衣服和假頭髮,最明顯的就是,這裡有一面十分巨大的古銅鏡子,整個屋子都沒有鏡子,但是這裡居然放著那麼大一面。我站在鏡子的面前,鏡子照出我的模樣,現在的我看上去極其狼狽,可想而知那一個晚上把我折騰得有多厲害。我以為這裡會有人在,找了一遍屋子是空的,但是我在這裡卻感到有一種擁在人群中的感覺,彷彿這裡有許多我看不見的人擠在屋子裡。
  我想到了老太婆說那個表小姐要回來了?難道真的有鬼魂?突然我覺得有人從樓梯上下來了,這裡也沒地方讓我躲藏,我乾脆就直勾勾的瞪著下來的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失蹤的小妍,她穿著一身的紅衣服,看到我馬上跑過來說:“安……安小哥,終於找到你們了。”
  我一看原來是小妍,她看到我也很激動,她告訴我說她在這個屋子裡的一間房間裡待了很久。我問她是哪間屋子,她說是老太婆的房間。看到她沒少胳膊沒少腿的心裡也安定不少,連忙問道:“你有沒有看到白翌?他有沒有和你在一起?”
  小妍搖頭道:“沒有,我一醒來就睡在老太太的床上,衣服也被換掉了。然後出來找大家,大家都不在了。然後我看到這裡有一個通道就下來看看。”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準備先送她上去,白翌只有回來再找。如果找不到他,我這輩子都得活在不安和自責之中。小妍滿乖巧的,這個時侯也沒有抱怨,我讓她先走上去。此時從她的衣角掉下一根東西,我後腦勺的神經一抽,馬上認出這就是醉迷草。我立馬警備起來,這個女的太可疑了,突然我的手機來電話,把我嚇得渾身一抖,朱妍停下腳步。我接起電話。傳來的是白月靈的聲音,她顯然十分的激動,她在電話裡喊道:“安蹤,快離開那個房子,不要再找了!”
  我還沒有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聽到六子傳來聲音,他焦急的說:“小蹤,別在待在那個屋子裡了,那裡面真的鬧鬼的。那個老太婆早就死了很久了!白翌已經送昏迷的小妍出來了。你快點也出來。!”
  他這麼一說,我頭皮一下子炸開了,那麼這個女人是誰?她的確和小妍一模一樣啊。我顫抖的盯著那個人影子,突然她不走了,從樓梯上下來了那個張老太太,她捧著一個盒子一點點走下來。此時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一陣陣的騷臭味,好像是狐狸或者黃鼠狼的臭味一樣。
  我抽著臉,心裡想該不會這個就是她所謂的小姐吧。電話裡依然聽到六子在喊著,我接過電話,冷靜的讓我自己都快笑出來說:“別吼了,她們都在我面前站著呢。”說完我直接關掉手機。女孩子也轉身走下來,有些埋怨老太婆說:“張媽,你也太不小心了,居然讓人知道這裡。”
  老太婆露初一個詭異的微笑,然後很謹慎的回答道:“小姐,讓他們跑了,白翌和那個小姑娘都不在了。”
  老太婆又看著我,此時她的眼裡連半點的笑意也沒有。倒是那個朱妍笑的和花似的,我突然之間想到了聊齋裡的嬰寧,不過這位實在沒有什麼可愛的地方。我首先發話,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女孩子笑的像銀鈴,她微笑著說:“跑了就跑了唄,我們不是還有一個小帥哥在手裡麼。”
  她依然笑著,但是眼睛裡絲毫沒有笑意,她說道:“沒想到你們竟然是這種關係,哎,為什麼帥哥都喜歡搞這種事呢。”
  果然站在我床門口的不是幻覺,而是這個女人。
  她熟門熟路的走回房間,我先要乘機逃跑,但是前路被那個老太婆擋著。女人打開一個漆器的小盒子,裡面裝著的東西像油一樣,她細巧的用指尖挑了一點放在櫻桃的嘴唇上,頓時一股噁心的油膩味道就彌漫開。她自言自語的說:“女人唯一不能缺少的就是容顏,這一點作為男人的你們不能瞭解,自然也不用瞭解。”
  她微笑著說:“你想不想要把故事完整的聽下去?張媽,給他一個座位,瞧他都快站不穩了,呵呵。這幅樣子白翌是要心疼的呀。”
  女人放下自己的長髮,然後一點點的梳頭,她對著那面極大的鏡子說:“過去有段時間我十分害怕照鏡子,屋子裡我不允許有一面鏡子。不過現在我很喜歡。對了,我該怎麼和你說呢?”
  她放下梳子,在自己的頭髮上插了一根銀制的髮釵,歪著腦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然後她背對著我開始敍述著這個故事完整的內容。

  玲園(五)

  她說道:“蘭鈴,那個妓女的藝名叫蘭鈴。她是這個宅子第一個主人,她就像那些低賤的女人一樣,只要給銀子可以讓任何一個男人碰她的身體,這樣骯髒的女人卻有著那麼漂亮的臉蛋,的確讓人覺得很惱火。後來有一個富家商人要贖她從良,於是便要蘭鈴的生辰八字,蘭鈴給不出來,你知道為什麼麼?”
  她又拿起一隻眉筆描了起來:“因為呀,她的年齡都可以做那個商人的奶奶了,她那個時侯至少有60多歲。呵呵,但她並沒有衰老,而是越來越美豔。這件事自然不會告訴那個商人,因為此事的緣由只有她和一個老媽媽知道。後來她也沒能夠從良,其實她根本也不想要過那種小妾的生活。她還是過著那種紙醉金迷的日子,這種女人自然不得好死。但是她居然還有後代,那個老媽媽最後把女人的孩子賣給一個皮貨商人,於是皮貨商人帶著蘭鈴的女兒東奔西跑的過日子。雖然過得很苦,但是女孩子一天一天的長大,順理成章的她就和那個皮貨商人結婚生子一起住在大漠上,過著單調而艱辛的日子。本來這樣很好,女孩變成女人,生了好幾個孩子。她漸漸的忘記了在故鄉的那個老宅子,忘記了那個被稱為狐狸精的娘親。很快的她們一代又一代的在大漠生活,終於清政府覆滅,國名党鬧革命,蘭鈴的後代陰差陽錯得居然又回到了這個地方,又住進了這個宅子。於是怪事一直不斷的發生,到處都傳言說蘭鈴的鬼魂作祟。只有軍官的表妹住在這個被稱為鬼宅的房子裡。那個時侯時局太動盪,日本侵華,蘭鈴的後代在這場災難中被流彈毀了容貌,她再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於是就在這個宅子裡上吊自殺。但是她沒有死成,在彌留之際她彷彿看到房子裡一百多年以前發生的事情,那個關於她先祖的秘密,在一百多年前的這個屋子,蘭鈴把那些迷路的人騙到房間裡,當男人們開始和蘭鈴翻雲覆雨之時,蘭鈴就用頭上的發簪殺了那群路人。於是她不老不醜的秘密終於被她的後代得知了。”
  她轉過頭來,畫完妝的她猶如一朵盛開的罌粟,我看的都有些發呆,她微笑著說:“只要吃了那些人的脂肪,就可以保住自己的年齡,還有讓自己變的更加漂亮。”
  聽到這話,我一陣反胃,難道說這裡油膩的氣味和肥膩的感覺,是人的脂肪?我噁心的看著那個豔如桃李的女人,她繼續說下去:“這個秘密用這樣的方式重新回到了蘭鈴後代手裡。於是抱著將信將疑的心態,她的後代重複著一百多年前祖先的錯誤,去殺掉了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寡婦還真的比較肥胖,一刀子下去脂肪和血都出來了,後代用玲花當年的罎子和漆盒裝了那個倒楣女人的脂肪,然後用特殊的方法提煉出胭脂和藥膏。其餘的只要扔到戰地邊上去就可以了,日本人殺的人要多的多,沒有人會去懷疑。於是蘭鈴的後代變了,她原本壞死的皮膚又恢復起來,過了一段日子,吃了幾個人的脂肪後,她變得比過去還要好看。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她發現了一個非常奇妙的地方,就是女人可以控制自己的長相,只要一直想著某個人的樣子,可以非常接近那個人的樣子,比如現在的我。”
  我捂著自己的嘴巴,儘量不想讓自己吐出來,然後說:“你太變態了,這樣的方法還能叫做人麼。”
  她微笑著說:“有什麼不可以?在國外有血腥瑪麗,只不過她只能保持延緩衰老,而我卻可以永遠不老,這點難道不是更加誘人麼?”
  她傻傻的看著自己的雙手說:“或許我根本就不是我自己了,我在上吊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我其實就是蘭鈴,她就是我。所以我才能繼續自己的美貌。呵呵,我就是蘭鈴。”
  我不關心這個變態現在是誰,我擔心的是自己怎麼逃出去。我焦急的問道:“你準備把我怎麼樣?”
  女人扭過頭來看著我說:“是啊?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我厭惡的看著她,冷笑著說道:“所有的人在你眼裡估計只不過是脂肪堆。不過在我眼裡你就是一個怪胎。”
  女人看著我癡笑起來,然後對著老太婆說:“張媽,他說我是怪胎,怎麼樣,你還要求我給你這種可口的胭脂麼?”
  老太太的眼神變的十分的貪婪,她點著頭說:“是的,小姐,求求你給我一點吧,讓我也能夠不必老去,看在我給你做了那麼多年的事份上。”
  女人鄙視的看著老太婆,她摸了摸手上的手鐲,然後站起來,微笑的看著我說:“我並非一直待在這裡,而如果我一直不老會讓別人起疑心,於是我只能到處流浪。不過好在我可以變成任何一個我想要成為的人,這點倒是給了我很多的便利。這一次我回來本來想要吃掉那個叫朱妍女人的脂肪,不過被你的白翌給破壞了我原先的計畫。”她走到一個較大的漆器盒子,打開蓋子後微笑著說:“不過我還是有很多存貨,人的脂肪很好保存,而且我並非要自己去殺人,張媽是我得力的助手。”
  盒子裡塞滿了黃白色的脂肪,要多噁心就有多噁心。這種東西別說吃,就算看上一眼也讓人胃酸翻騰。
  我乾脆直接了當的問:“那麼你準備把我怎麼樣?也當肥肉存起來?”
  女人身材十分曼妙,顯然她很喜歡紅色的衣服,高興的甩著裙擺,如果不是她前面所說的話,她的確是非常美麗嫵媚的一個女人。她微笑著看著我們,然後對著張婆說:“你把他殺了,我不想要看到他的臉,真噁心一個男人居然讓另一個男人抱自己。對了,殺完後把脂肪取出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依然微笑著,老太婆嗯了一聲,就準備動手。我靠,一個丫頭一個老太太就想要弄死我?這不是把我當傻子就是他們傻了。而且什麼叫做讓男人抱?這個女人對我進行的人身攻擊已經讓我有一萬個理由抽死她了。我連忙往後退去,路已經被老太太封掉了,要跑也跑不掉,而且老太太從盒子裡掏出一把老式匕首,上面還有斑斑血跡,估計用這東西結果了不少人的命。老太婆露初了獠牙,整張臉與其說是人臉,不如說是脫光毛的狐狸臉。
  我看人家都動刀子了,也不能硬碰硬,馬上調轉苗頭來個釜底抽薪,側身馬上抓著那個女人,制住她之後,扯下她頭髮上的發簪子頂住她的脖子,我吼道:“你別亂來,我抖一下就可以讓你主子的脖子穿個孔。”
  老太婆看到我挾持了她的主人,便也沒有上前,但是眼神中並沒有我期盼的惱怒,反而只有冰冷冷的看著我。這讓我感覺有些不對勁。我勒緊她的脖子說:“快給我讓開!否則我就讓你主子去見她變態的祖先。”
  女人微笑看著我,乾脆靠在我身上,我一低頭就聞到一股油膩得令人反胃的味道。不過她是我唯一的保命符,就算她有狐臭我都不能放。她笑著說:“小安哥,你這樣對一個女人,是不是太過分了,還有不要以為女人就那麼好對付。”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腹部一陣劇痛,低頭一看那個女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捅了我一刀,我一吃疼直接滑倒在地上,血止不住的往外流。此時我手上都是血,我指著那個女人憋了半天沒有說出話來,她依然笑著看我。
  我的力氣像被抽乾了一樣,又產生了幻聽,女人的笑聲化為刺耳的念咒聲,厚重的猶如是千噸重的金鐘發出聲音,彷彿可以把我的魂魄都給震飛,我的神經開始有些麻痹,疼痛讓我視線都模糊起來,但是我現在要是倒下去可能就再也沒有睜眼的機會了。我捂著自己的肚子,儘量不讓腸子流出來。我扶著牆壁站起來看著那個女人,此時我腦子裡有著很奇怪的聲音,他主導著我開口說話,其實我此時連喊叫都沒有力氣。
  我莫名其妙的開始說一些我自己都聽不明白的話,但是發現這些話都是圍繞我身邊所發生的怪事。我默默的念道:“死,亡者之淚,生,輪回之苦,老,執念之怨……”
  女人看到我居然還能爬起來,也有些忌憚,喊著老太婆來收拾我,我一點點爬起來,此時我的眼前已經是一片血紅,我的肚子此時不再感覺疼痛,反而是大腦在劇烈刺痛。這種疼痛比前面那刀子還要來的劇烈,我彷彿像是要被活活的撕裂一樣,我東倒西歪的根本顧不了還有兩個人準備要殺我。
  我抬頭看著那兩個,她們都非常吃驚的看著我,手裡的刀子也在顫抖。我不知道怎麼了,我發現這兩個人都不再是人形,而是像一種快要化掉的蠟人,面孔扭曲而又滑稽,其中一個女人大喊道:“張媽,殺掉他,殺掉他。”
  我又看向那個張媽,她彷彿也被嚇傻了,女人又喊了幾句,她才舉起刀子像我沖過來。我連忙用手擋住,老太婆突然慘叫起來,她瘋狂的吼叫著,另外一個看情況不對頭就準備逃走。張媽驚惶失措的朝著女人大聲的喊叫,但是她的主子根本不管她的死活。我趁機拍掉她手裡的刀子。此時我注意到那面巨大的銅鏡中映照出十分駭人的一幕,有一個黑影子握著一堆骸骨。我再一看老太婆,從她的五官之中冒出陣陣的黑煙,一股惡臭無比的味道從她的氣孔中冒出來。我楞在那裡幾乎說不出話,我放開那個老太婆的手,她就像是一袋黑色的垃圾直接滑落到地上,我蹲下身體撥開她的頭髮,發現早就斷氣了。
  我再看著那面鏡子,裡面的我依然是一團黑色的霧氣,看也看不清楚,而倒在地上的只是一堆白骨。我連忙後退,捂著自己的眼睛,此時我的眼睛脹的要命。那個女人並沒有逃走,因為周圍開始變得十分的油膩,她躲在角落裡,她抓著自己的臉驚恐萬分的看著我,彷彿我比她還要恐怖。我摸了下自己的肚子,並沒有傷口,前面的疼痛彷彿是做夢一樣。
  這個時侯,那些盒子都在不安分的抖動,很快的從那些罐子裡溢出許多的半透明液體,此時牆壁上也開始滲出大量的這種東西,女人想要逃跑,但是怎麼都邁不開腳步,最後只有滾下來跌到老太婆的身邊,那面巨大的鏡子裡映出了那個老太太的白骨爪子抓著女人的腳踝,就像是一個骷髏死勾著一堆肥肉一樣。她跑不了不代表我不能跑,我連忙往通道跑去,此時的房間像是一個充滿半透明脂肪的大缸子,那種油膩的臭味比前面還要讓人無法忍受,
  但是現在連地板上也都是油水,根本沒有辦法走,我走一步,就會往回滑,這種感覺就像是那麼多被往死的冤魂不願讓這裡所有的活人離開一樣。我回頭看著那個女人,她比我還要慘,那些罐子裡的脂肪油水一股腦的往她的身上聚集,她想要伸手求救,但是太油膩了,根本沒有辦法抓住什麼東西。這裡徹底成了發酵過頭的化學反應堆。我看油水越來越多,牆壁上已經滋出一大片的透明膜,眼看前面就是樓梯,我死命的伸手去勾前面的門把手,但是油膩的通道居然還是往下傾斜的,我整個人就那麼滑了下去,而下面已經是一灘脂肪糊了。
  我一個不留神整個人就滾到房間裡,渾身上下不知道沾了多少油膩,不過萬幸的是沒摔在那兩個女人身上,否則更加噁心。漸漸的我感覺四周都是人,他們都蹲著身體,貪婪的吃著那些脂肪,難道我身處在修羅惡鬼道?我還想要直起身體,但是感覺身體好沉重。大腦裡依然是回蕩著咒文的聲音,越念我的頭越疼,最後我便失去了任何的知覺。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我依然在老房子裡,不過在床上,我身上的衣服已經換掉了。我睜開眼睛,刺眼的日光從窗戶打進來,這裡是我們最初住的那個房間。我慢慢撐起自己的身體,頓時頭疼欲裂,我低聲罵了一句,白翌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因為背光我沒有辦法看到他的樣子。
  我試探的喊了一聲,他終於緩緩朝我這裡走來,我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但是最後只擠出一句:“你沒事了?”
  他看著我淡淡的說:“我一直都很安全。”
  果然還是那樣的欠揍,我捂著腦袋問:“你怎麼逃出來的?她們怎麼樣了?”
  他搖頭道:“一言難盡,不過大家都很安全。”
  我怔了一下,想到那堆脂肪,便著急的問:“那兩個怪物你看到了沒?”
  他說道:“我下到通道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趴在那裡……”他的眼神有些避諱,我不知道他最後看到了什麼,但是他有意要隱瞞什麼。
  我看著白翌說:“難道說最後給她們跑了?這是怎麼回事?”
  白翌走到我的面前,他的眼神看我不像過去那樣。他冷冷的說道:“局已經被推動了,我還是晚了一步。接下去的事情連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什麼局?你不會說什麼陰謀論吧?大哥,別說這些了,告訴我那兩個人,不對……兩個怪物到底怎麼了?跑了?”其實我並不是知道他所謂的局很可能就是那個所謂的四苦之局,但是我現在首先要知道那兩個怪物的去向。
  白翌捂著自己的眼睛,嘆了一口氣說:“我不是說了麼,沒有找到人,我到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而已。那個時侯因為藥茶的關係我知道事情不對,然後出去找那個老太婆,正好看到她抱著朱妍,於是也跟了上去,但是沒想到居然還是被發現了,身後又被人捶了一下,白天才想到辦法逃出來。總之我知道的可能還沒你瞭解的多。我好不容易帶著朱妍跑出來,碰到六子他們才知道你這個傻子居然還在這宅子裡,只有回頭再找你。”
  我不信任的看著他,這種說辭隱瞞了太多東西,白翌的說謊技術怎麼退步了?我也不去思考什麼,此時我腦子亂的要命。我蜷縮著身體,把頭埋在手臂中,其實前面的事情我只有斷斷續續的記得一些,很多的細節都已經忘記了。我這個時侯突然想到自己念起來的那句話便不自覺的念道:“死,亡者之淚,生,輪回之苦……”
  白翌聽到這句話馬上抓起我的手腕說:“你說什麼?”
  我看著他,估計他沒有想到我也知道此事,你那麼不厚道是你不夠意思,但是我還是把我能夠說出來的東西都告訴他,包括那些詭異的咒語。他放下我的手臂默默的念道:“老,執念之怨,求不得,妄念之罪……”
  我抬頭看著他,他正好也看著我,我們就這樣看了半天,最後他說了一句:“局已經避免不了,接下去只有看天意了。”
  我長著嘴巴啊了半天?白翌皺著眉頭,他乾脆坐在我旁邊,抬頭看著天花板說:“至少我會陪你走下去,這點你不用擔心。”
  我知道有些事情真的要發生了,但是我不知道會怎麼樣,我考慮了半天想要在說什麼,也覺得實在無話可說,便沈默的點了點頭。他繼續說:“我有一個問題問你。”
  “說。”
  “你為什麼當時沒有反抗?”
  我也看著天花板說道:“不知道啊……可能是我被嚇傻了吧。”
  他摸了摸我頭髮說道:“嗯,這我相信,這種習慣以後可以保持下去吧……”
  我轉過頭,看了他半天才明白他在說什麼,頓時臉紅成燒豬樣抽著眼角說:“你想也不要想啊!”
  他也盯著我半天,最後忍不住爆出了笑聲,最後乾脆哈哈大笑起來,笑的眼淚也出來。他拍著我後背說:“或許你這樣才是我能放心的樣子。哈哈,走吧,去看看月靈她們,你現在可是她們心中的大英雄啊。”隨後他有回復了凝重的表情說:“至於那個局就看是我們的命到底能否撐過這一劫了。”

  鬼咒(一)

  所謂人生皆苦,起念即苦,思動亦苦。尋樂之後就會為自己的欲望付出代價。於是生而為人,降世於娑婆紅塵,世間無常,傳瞬即逝,半點不由人所能控制。故而世上存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
  這是佛教與道教共通的一個理念,是人都會受這些苦難。我奶奶過去曾經那麼告訴我,人是被束縛著的,沒有人可以擺脫命運,因為出生的那一天唯一注定的結局就是死亡,放得下是死,放不下也是死。
  終於回到住處,甩下行李後我什麼都不想做,整個人就趴在床上猶如一灘爛泥,原來這樣安安穩穩的躺在自己的床上是如此的幸福安寧。我閉著眼睛想要感受到片刻的寧靜,但是因為所謂的“局”已經開啟,讓我無時無刻不處在一個未知的不安中,即使躺在床上也彷彿感到自己仍在無限的下墜一般。
  但是事情明顯沒有朝著我猜測的方向發展,就這樣平靜的過了好多天。白翌安頓了月靈和那幫子學生,我們兩個則過回了正常的生活,誰都沒有再提起那個所謂的局,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我們去玲園之初。其實很大程度上來說,我的安心完全建築在白翌的正常上,對於之前發生的事他並沒有太大的反應,我也不必那麼耿耿於懷,否則這樣過日子太累。白翌也沒有解釋為什麼那次會對我做出那樣的事。只不過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的微妙,我有時會不自覺的去在意他的一些小細節,這讓我都會覺得自己很好笑,自己又不是個女的,這樣矯情的心態實在是太可笑了。不過,他不說破我也不會主動去問,畢竟大家都是成年人,感情再怎麼都不會像那些小孩子一樣的傻懂,況且我們都是同性,在這點上實打實的說,我還真是十分的介懷。許多的事情不說破是給大家都留有後路,而且我也覺得現在這樣的相處方式是最適合我們的。
  “兄弟”這個詞變得微妙了。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星期,我身邊連半點異樣之事也沒有發生,這讓我懷疑白翌口裡的局是不是真的存在。人就是這樣一種動物,恐懼災難的到來,但是如果災難沒有如期而至,那麼又會有一種莫名的失落感。
  今天是我休假的日子,白翌依然要上課。我一個人蹲在宿舍裡開著電腦,一陣菜刀亂坎後,那個的大BOSS終於被我們二十五個猛男給推倒了。其實我最近總感覺身體有些虛弱,和過去年少輕狂的革命本錢沒得比,玩了幾個小時的遊戲竟有些吃不消了。於是我點上一支煙,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其實我是抽煙的,不過沒什麼煙癮,過去大學的時候宿舍裡哥們一起聊天時才會來上一隻,而平時則只有在特別累的情況下,我才會抽上一支解解翻湧而上的困乏。但是進了宿舍後,我發現白翌幾乎是不抽煙的,於是連著我也想不起要抽,幾乎都快要戒掉了,可不知道今天又是怎麼回事,我居然又想起了煙。
  再一次進入副本需要等一段時間,我叼著煙準備去一次廁所。看著廁所裡的鏡子,我忽然發現自己的頭髮又長了不少。說起這頭髮生長的速度那實在是太誇張了,我記得自己明明前幾天剛剛去剪過,難道這是要我去剃一個寸頭?想想,也並無不可嘛,這樣說不定看上去更男人點,就算被人嘲笑像勞改犯也好過被誤認為是女人。如此仔細的觀察著自己,便感到自己的身型似有消瘦的跡象,但是踩在稱上量了一下……不但沒輕反而還重了一點,看來這一切還得歸功於白翌的伙食改善計畫。
  我隨意打開了幾個網頁發現內容極其無聊,絲毫沒有能夠引起我興趣的東西。吸了一口煙,大腦裡忽然又想到了那個所謂的局,我現在對此已經沒有什麼所謂的恐懼和不安,反正沒有怪事就沒有威脅,我思考問題的原則向來是能簡則簡,絲毫不會將其複雜化。於是,我抱著娛樂和以後有機會與白翌聊天討論話題的目的,也開始在網上查找有沒有關於那個所謂的局的線索。
  我和白翌不一樣,他找線索是靠書靠本靠古籍,我是直接百度,LOOGLE加雅虎的去搜索,網路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線索庫。我快速的輸入了所謂的“四苦”,但是怎麼搜也沒搜到些真正有用的東西,於是我變換了思維的角度,敲了“八苦”繼續去搜。這一次果然跳出了很多的東西來,但是我點開一看發現和我遇見的事情根本沒有絲毫的聯繫……仔細想想,也可能是我搜索的渠道有問題,沒有找對門道的結果,看來看去自然也就那麼幾個內容。
  白翌到了傍晚才出現。正巧看到我在查閱這方面的資料,他看了我幾眼也沒說什麼,依舊是習慣性的坐在我身後的位置上看書。
  我百度了半天,只是知道一些籠統的東西,明白了這是佛教或者道教中所說的世人必然會承受的八種苦難,但是它跟所謂的局實在沒有什麼太大的聯繫。人人都會受苦,那麼還有什麼好去查的,最多也就是對宗教知識上的一次掃盲罷了。
  既然網路無法給我解答,我自然去找能夠解答的人……比如白翌,他或多或少的會知道一些核心問題。我扭過頭喊了兩聲白翌,他抬起頭面帶疑問的看著我,直看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但是不問清楚又覺得心裡難受。於是,我咳嗽了兩聲,問道:“還記得前段時間你和我說的那個局麼?那個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畢竟那是發生在我身上的,我想我有權利去瞭解。”
  白翌沒想到事隔多日我才開口提起這件事,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不過略加思索後,他乾脆的合起了書,卻只是看著自己的手發呆。我沒有繼續催他,而是等著他自己主動來說,如此過了幾分鐘後白翌終於抬起腦袋,說:“這的確算是一個局,但是與其說局不如說是一種詛咒。”
  聽到“詛咒”二字,我的背脊無端的升起一股寒意,詛咒總是讓我想到惡鬼,想到的是日本的恐怖片,咒怨,午夜凶鈴……這種完全是等死的結局,比判死刑還要讓人難受。我有些不能理解,便問道:“不是說局麼,怎麼又變成詛咒了?大哥你給我說清楚點。”
  他瞥了我一眼,訕笑道:“你認為詛咒一定會死人?你別打岔,聽我說完。事實上你的霉運算是到了一個讓人十分驚悚的程度,這點連我都要對你佩服的五體投地。因為你遇見的是在過去只有修真人才會去碰的八苦起念陣,人家碰那東西是用來得道證道的,但是對於你一個凡人來說就變成了匪夷所思的詛咒,而且你本身就……就很會吸引那些怪事。”
  天書,他在說天書,或者是乾脆在說書。什麼修真?什麼得道?再下去我都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要扯上蜀山群俠傳了。我抽著眼角,但是又不能打岔只有繼續聽他說下去,否則按照白翌的個性就很難再讓他開口了。我抱著雙臂翹著腿說:“照你那麼說這個東西沒有什麼危險?那麼你當初那麼緊張幹嘛?”
  白翌看出了我的懷疑,咳嗽一聲說:“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不過這個陣法是修真者給自己的最後一個考驗,當他五穀皆避後就是要迎接這一個陣法,此法陣共分為八個階段,是用來破除人世間的八種苦難,最後達到無我無相,淩駕於六道輪回之外的一種境界,說白了就是成仙了。”
  我越聽越精彩,玄幻小說向來是我的愛好,但是沒想到他突然停頓,看著我的臉,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傻兮兮的摸了摸腦袋說:“故事很精彩,和我有什麼關係?”
  白翌皺了皺眉頭,對我的態度大為不滿,我連忙正色的看著他。他只有搖著腦袋說:“我一開始並沒有想到會是這個陣,因為這個陣只有對修真到最高境界的人才有效果,否則被凡人遇上豈不是徒增麻煩?其實這種陣只有修道者自己才能開啟,如果無法承受也會由他們自行結束,只不過前面所經過的一切都會作廢,這是非常嚴苛的一種修行。但是這個陣居然被你給碰到了,這讓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沈默了一會說:“不過既然已經平安無事的過了四陣,還有四個,咬咬牙,說不定挺過去了你小子就有仙骨了。”
  我冷笑了幾聲,悻然的說:“仙骨?大哥按照你那麼一個說法,這個東西屬於高端才玩的起的,老子我一個肉體凡胎,你讓我怎麼熬?而且人家有辦法停,我喊停它能停的住麼?”
  白翌並沒有反駁我的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我的看法。他的這個態度讓我有些心虛,本來還指望著他能夠搭一把手,但是現在看來這件事還真的是懸之又懸。我轉念一想問道:“那麼這世界上有沒有人破除過這個玩意呢?除了所謂的仙人……”
  白翌摸了摸下巴翻著白眼思考了很長時間,我也就那麼等著,最後他終於把眼珠翻下來開口說:“不知道,我記憶裡沒有這樣的人存在。所以我才說這個東西怎麼會碰到你的身上呢……不過應該不會有多大的麻煩的……”
  我感覺這小子還有事在瞞著我,於是依然不死心的問道:“那麼你能不能算出接下去會在什麼時候發生?”
  他又露出一貫的鄙視眼神,搖著頭說:“你當我是算命的啊?不過你如果一定要推算,這個倒真的可以算出來。”
  說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和他一起走到寫字臺旁。他從書架上翻出幾本書,然後又拿出一支筆來。他翻開書指著其中的一段說:“這裡面寫到的是佛教中的八苦,其實道教亦然,只不過在最後一苦上有區別而已。所謂的八苦,你可以看作是一個直線的過程,它們是陸續發展的。我打比方說一個生靈,生而為人,所以會病,接著會老,然後就是會死,這其中會有愛離別,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等各種苦難,但是總體來說依然是有一定規律的,所以一般的修真者他們第一個會是生,體驗十月胎獄之苦……”
  我聽到這裡就感覺有些不對勁,於是打斷他的話並提出疑問道:“如果真的按照你所說的,我第一個遇到的應該是生之苦?我並沒有體會到什麼怪異的十月胎獄苦啊?”
  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然後疑惑的問我:“你過去沒有遇過類似於被長時間困在一個狹小的通道裡的經歷?可能類似鬼打牆或者什麼?”
  我費力的思考了半天,鬼打牆我是遇見過,但是像這樣的還真的沒有。於是我搖頭道:“沒有,如果遇到了我會記得的,你想想這種情況肯定會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不是說忘就能夠忘記的。”
  他一時間張著嘴巴“啊”了半天,好像沒有猜到我會如此回答,接著他又自言自語的嘀咕了半天,最後才又不死心的問道:“你確定你沒有遇見過?”
  我也不回答,抿著嘴巴看他。他終於認命的低下頭嘆了一口氣,並皺著眉頭在紙上寫了八苦,然後在上面反復的畫著箭頭,但是又馬上否決般的劃掉,重新畫了其他的箭頭,接著又有一些我不明白的字出現在上面,他時不時的敲了敲筆又把那些東西劃掉。
  我嘆了一口氣說:“會不會咱們都搞錯了,根本沒有什麼局,玲園的事很有可能是醉迷草的幻覺?”
  聽到我說這句話,突然他臉色大變,甚至我能夠感覺到他的身體也在輕微的顫抖,而他的嘴裡則不停的嘀咕著說道:“不是局,不是陣……”最後他放下了筆,扶著額頭說:“我少考慮了一種可能性,這個……的確可能發生在你的身上。如果我的估計沒有錯,你遇見的可能並非是修真的八苦陣,而是真正的詛咒……一個本不該存在的鬼咒。我的天!如果真的是那個,我們就遇上大麻煩了!”
  白翌馬上翻開其他的書籍,又從床底下拖出像板磚一樣厚的書,他看了看書又看了看我。最後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不可能……怎麼會這樣……這個東西沒有存在的可能啊!”
  書翻的越多,他越是慌亂,連額頭上都開始滲出了冷汗。他一緊張,我也跟著莫名的恐懼起來,心裡七上八下的想了很多……連白翌都覺得難以應付的事情,可能真的非常棘手。最後他乾脆放下了書,拿起外套說:“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一下,可能很晚回來……不對,可能我早上才會回來,總之你不用擔心。”說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匆匆的跑了出去。
  我看著他的身影,居然匆忙到連門都忘記關上,在我還來不及再想與他說些什麼的時候,他就已經“噔噔”的跑下樓去了。而我則只能走回到寫字臺前,拿起白翌留在桌子上的紙頭觀看,那紙上被他劃了許多的箭頭,非常的雜亂無章,好像是一副奇怪的抽象畫。亂七八糟的箭頭最終都指向最後的一苦,但是白翌卻將其全部都劃掉了,這代表他否定了自己所寫的一切內容。也就是說他前面所告訴我的那個什麼陣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那麼他那麼慌張又是什麼原因?我放下了紙,依舊對此感到莫名其妙。
  凳子上還放著那本白翌最後翻開的書,我於是也順便拿起來翻了幾眼,發現這是一本記錄古代奇門遁甲陣法的印刷本。我回想著白翌前面說過這是一個陣,但是後來他又改口了,說是真正的詛咒。我翻了幾頁,上面稍微能看懂的也就只有一段文字,那段文字寫的是:“天九,地一,風二,雷八,山六,澤四,水七,火三,萬物皆有兩儀而化,後有四象,再成八卦。而萬物皆可變之,山澤河川,乾坤艮離,皆為變化而變,無無變之事,故而人生有八苦,千載萬難,無定數,難捉摸,入三途不滅得真神也。”
  說實話我沒怎麼看懂這些話的意思,但是通過本身對天干地支和八卦的瞭解,它貌似說的是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在變化,萬物都是為了變化而運動著的。這一點就像人會遇見的八苦之難,並不是按照什麼規律,因為八苦沒有規律,它就是一種運動的變化,只有真的去破除這些東西,瞭解其中妙處,才能算得上是真的得道。
  我合上書放在一邊,畢竟我對於國學風水這方面的造詣可以說是最皮毛的那種,與白翌相比什麼都不懂。所以在這句話上,我的理解十有八九都是錯的。古代人說話玄乎,十幾個字可以讓一個人耗盡一生的精力,這種深奧的東西不是我們現代簡化中文所能參透的,我也不必去浪費時間做這個無用功。我無奈的抬起頭看著時鐘,發現自己的晚飯還沒有吃,於是下樓買了一碗餛飩就湊合著當了晚飯。此時我的內心疑惑大於恐懼,但是不久的將來我才知道那個時侯的自己真的是太沒有危機感了,因為那之後的事情完全朝著我無法想像的方向發展下去,不過那也是後話了。
  吃飽了回到宿舍,天都已經暗下來。屋子裡依舊漆黑一片,我知道白翌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於是我打開燈又上了一會網。果然和朋友們說說笑笑了一會,便讓我幾乎把那些詭異莫測的東西都拋在了腦後。直到深更半夜,朋友一個一個的說下線睡覺去,我才不情願的關掉電腦去洗澡休息。其實我不想離開電腦的原因很多,一來有人陪著就不用去思考那個莫名其妙的怪局,二來是我真的有些害怕,白翌不在的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一靜下來彷彿空蕩蕩的,直覺得背後彷彿就站著個人在盯著我看。我也不是那種特別膽小的人,但是白翌白天那種驚恐的樣子讓我十分的害怕,我真的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一向冷靜的像塊冰一樣的白翌這樣恐慌。
  看來這事情絕對不簡單!
  我一邊和通訊軟體上的好友有一句沒一句的瞎扯淡,同時也在自己的空間把遇見的事情寫成日記發上去。到最後頁面上終於連一個彩色的頭像都沒了,我也只有下去睡覺。躺在床上我又開始忍不住去想那些令我不安的事情,好在自己實在是太累,腦子裡想了沒多久就再也沒有了清晰的意識。
  也許累過頭了,睡了不一會兒居然自己醒了過來。這種情況其實讓人很鬱悶,因為實在想的太多,反而無法真正的進入深睡眠,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很容易會被驚醒。我眯起眼睛,準備下床喝杯水再繼續睡。極度困乏的我摸索著抓起水杯“咕咚咕咚”的喝了好幾口涼開水,這個時侯房門被風吹開來一條縫,發出了嘎吱的聲音。果然,白翌仍然沒有回來,而現在則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這不禁讓我擔心他到底去幹什麼,不過也讓我立刻可憐起自己來,搞了半天我才睡了一個多小時的囫圇覺啊。
  夜裡居然起風了,吹打著外面走廊上半開的窗戶發出“嗙嗙”的響聲。我搔了搔頭髮,抱怨了幾句,又迷糊的躺回床上繼續睡覺。大概是因為喝了涼水,感覺腹腔內冷冰冰的難受,下意識的我裹緊被子只留出半張臉露在外面方便呼吸。過了不久門外的聲音越來越輕,風也小不少,但是屋頂上卻時不時的傳來彈珠滾落的聲音,在安靜的夜晚顯得特別的刺耳。於是我翻了一個身,不滿的嘀咕道:“樓上那傢伙還真是不正常,大半夜了還玩彈珠?”誰知,我剛說完,那刺耳的彈珠聲竟然消失了,彷彿樓上的人聽到了我的嘀咕一樣。於是我又低聲罵了一句“活見鬼了”,不一會意識就開始渙散,一點點的進入睡眠,我知道這個時侯再睡絕對不會輕易被吵醒,完全可以順當的一覺到天亮,這點讓我十分的滿意。
  我又翻了一個身,因為感覺到身體十分的放鬆,我就自然而然的伸直了雙腿,但這個時侯我發現我沒有辦法伸直,好像有一個東西在頂著我的腳。我下意識的踢了幾腳,感覺那東西像是石頭一樣的硬。我又往上挪了挪發現頭也頂著,好傢伙難道我一夜之間變高了?這真的是天上掉下來的美事啊。我被我自己的想法給逗樂了,笑著睜開一隻眼向下瞧了瞧,瞬間我的表情就被凝固住了,保持著瞪著眼咧著嘴的樣子。
  我的爺爺啊!哪裡是我的個子變高了,根本就是我腳後跟坐著一個人呀。
  因為光線很暗,只能看清楚一個大概。我又用腳戳了戳,發現那個人硬的像塊石頭,憑感覺我確定那個人應該不是白翌,因為個子也不對。他給我的感覺非常的小,像一個小孩子……小孩子?

  鬼咒(二)

  我立刻像觸了電一樣的跳了起來。奇怪,我在床上鬧出那麼大動靜,那個小屁孩也該有所察覺吧,怎麼依然雷打不動的坐在那裡呢?難道這也是四苦裡面的一個?那麼到底是哪一個?偏偏這個時侯白翌不在,我身邊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不過仔細想了想,此刻就算他在也沒用,難道要我們帶著那小孩去遊樂園坐旋轉木馬麼?
  那個小孩子我只能看到後背,又瘦又小,坐著的時候還有一些駝背。我此時突然覺得這個背影有些熟悉,彷彿在哪裡見過他。突然,我想到這不是岳蘭麼……不對!她應該早就死了呀,怎麼會坐在我的床頭?
  我惶惶然坐在床上,不敢確定自己的想法……此時屋內的氣溫竟然出奇的低。我可以感覺到窗戶外連風也沒有,而此時屋頂的彈珠聲又響了起來。那個看上去很像岳蘭的背影忽然抬頭看了一眼房頂,接著就聽到屋頂傳來一聲類似猿猴的叫喊聲,接著彈珠聲也隨即消失了。我見她沒再有其他的動作,便低聲的問道:“是……是岳蘭麼?”
  但是那個背影卻沒有再動……難道不是她?我下意識的舔了下嘴唇,正準備要再開口問的時候,那個背影卻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嗯……”
  果然是她……不對!她絕對是死了啊,她火化的時候我也在場,骨灰還是我幫著收的。我靠,這算是回魂來看看我?還是想要帶我走啊。我在心中胡思亂想,她卻依然背對著我,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我合計著我對這丫頭算不錯了,按理說她就算有恨有怨也不大可能會來找我算帳啊,可是她現在卻來了。我於是故作冷靜的問道:“你……你不是死了麼?”
  岳蘭身體沒有動但是聲音的確是從她的身上傳來。“嗯……”
  怎麼翻來覆去的就是一句“嗯”呢?我想要再問些什麼,但是又怕搞不清狀況,於是只能沈默的看著她的背影。
  等了一會,她忽然開口說道:“老師……你可能有危險,而且很可能會死。這次我就是來告訴你我最後看到的東西……”
  我回想起當初她說過她看到了自己的死亡,接下去縱使我和白翌費盡心機的想要救她卻依然沒成功,她真的是名副其實的死亡遇見者。她一開口,彷彿是給我判了死刑,我渾身發寒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一種無法言語的恐懼由心底而生。不過……難道說她的死還有其他的隱情?而她來找我又是想要告訴我什麼?
  我忙追問道:“什麼?你還看到了什麼?有什麼話你就當面說吧,能幫你的我一定幫。”
  岳蘭道:“關於你的死亡。”
  我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是依然心頭一顫。這一點也是我猜到的,畢竟那麼多事情都圍繞著那個奇怪的陣,那麼這一次岳蘭的來到就真的是為了帶我去死麼?我垂著頭,第一次正面面對這種無可抗拒的死亡壓力,彷彿是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囚犯。這個時侯那種怨恨命運不公的憤恨由心而生,不禁自嘲的想著:啊,果然真的就那麼狗屎運啊,是不是應該把這個事情寫出來賣給拍電影的啊。
  接著,我摸著臉傻笑了幾聲,說:“你既然說我會死,那麼你又來做什麼?帶我一起走?”
  “你是我最後看見的人,是我唯一一個無法說出死亡情況的人,所以我來告訴你我最後看到的情景。”
  我壓著越來越疼的太陽穴說:“我是怎麼死的?”
  她冰冷的聲音復述起在她臨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我看到了許多的黑霧,黑霧中有好多蠟黃的人臉,他們有各種各樣的表情,那些霧氣圍繞著你,那些人臉也死死的盯著你。你最後被一根巨大的長矛貫穿身體,漸漸的被黑霧包圍化為他們中的一個,你的臉也痛苦的出現在了那團黑霧之中。”
  我以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看著她說完這些話,不過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像前幾次的預言那般嘶啞,而是她平時說話的聲音,卻依然不帶一絲的感情,冰冷的要命。
  岳蘭坐在我床頭依然紋絲不動,我覺得她幹嘛不面對著我呢?有話當面說,她這樣只讓我懷疑起這個床頭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岳蘭,其實從深層意義上說我根本就不想要去相信她的話。我警惕的看著她,說:“岳蘭你為什麼總是背對著我?”
  岳蘭過了一會才說:“因為我已經死了……你會害怕的……”
  我沒有說話,因為此時我心裡真的開始懷疑這個人是什麼身份了,雖然她的聲音和岳蘭很相似,但是畢竟我和岳蘭的相處時間只有短短的幾個月,更何況這個人再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活人,那麼我懷疑她是不是假扮冒充岳蘭來給我下一道閻王令,或者說他本身就是局的一個部分!我一邊繼續與她扯皮,一邊小心的靠近她,如果我不能確定她的身份,那她所說的話我根本連半個字也不會相信。
  我問道:“我為什麼會怕?我對你還算不錯,你不會怨恨我吧?還有你說我是死在哪裡的?”
  “你死了,但是卻死在一個奇怪的地方,那裡不屬於這個城市。那裡的四周都是黑霧,像是一個墓室……”
  我聽到這句話,居然有些類似我做過的噩夢,這讓我十分的詫異。既然知道了那個地方,那麼就算她不是岳蘭也一定知道更多的事情,想到這裡我猛得抓住她的肩膀,硬是讓她轉過了身體,卻看到一張異常詭異的臉出現在我的面。我張著嘴大叫一聲,害得自己的下顎差一點脫臼。這是一張蠟黃的猶如牛皮紙一樣的臉,而在這張臉上最恐怖的部位卻是眼睛,因為她根本沒有眼珠,只有巨大的四周遍佈血絲的眼白,而面無血色的嘴唇則皺的像是乾枯的橘子皮一樣。
  但是,她的確是岳蘭。
  即使變成了這副恐怖模樣,但是她的五官形狀卻並沒有變化,只是嘴唇蒼白臉色蠟黃而已。我看著她又“你”了半天,就是嚇的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她又轉過身體,背對著我說:“我沒有了眼睛,於是不再受詛咒的困擾,所以不必因為這樣為我難過。我是得到了解脫,否則我活著才是真正的鬼。”
  她還是那麼為別人著想,即使死了也不會改變她善良的本性。我默默的坐在她的背後,現在我可以肯定她就是岳蘭,也明白自己真的是遇上了死劫。我不知道自己是被嚇傻了,還是知道自己真的沒得救了而沒有了主意,只覺得喘氣的聲音都變得虛弱起來,而白天那副沒心事的表像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忽然我感到一陣寒冷,彷彿自己的血液被換成了冰水,冷的我幾近絕望卻只能捏著拳頭勉強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她像往常一樣垂著頭,淡淡的說:“但是,我知道了一件事情,這件事是我第一次看到你時候便看到的場景。我以前都不明白那代表著什麼,不過現在我想到這件事或許可以在最關鍵的時候救你一命。關於這件事的具體內容在我活著的時候已經寫在一封信裡,這本來是作為我的遺書留給你的,結果後來我天真的認為自己可以逃過必死的一劫,於是又把信封放在我父親的墳墓的石碑下面。我想如果真的不死,那麼我一定會帶你去看我的父親,然後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你這件事。因為我怕我說出了這件事,你就會和其他人一樣討厭我,害怕我。”
  我想要伸手去摸一下她的頭髮,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又猶豫了起來,直到最後也還是沒有伸手。於是我低聲的說:“不會的,你永遠是我的好學生、好朋友,能認識你我覺得很開心。”
  她點了點頭,緩緩的站起身體,我這才發現她穿的是當天她大殮時的衣服,在手裡還握著一塊石頭,那是因為她的親戚覺得她生前太不正常,讓人給帶來的泰山石敢當,說是為了陪葬,其實就是怕女孩子化鬼作祟。岳蘭直到死後也沒有得到他人的接納,這塊石頭握在她的手上,讓人有種說不出的無奈和淒涼。接著她說她的時間到了,於是打開房門,卻在門口停住了腳步。她側過頭點了點腦袋,輕輕的說了一句:“老師,保重了。”
  我想要說什麼,但是心裡卻好像被棉花堵著一樣,什麼都說不出口。我知道我不可能再見到岳蘭,除非我也死亡,但到了那個時侯又會是何種相遇。我感到心中一陣的難過,甚至生出一種幾欲癲狂的感覺,我茫然的拉扯著頭髮,在心中不停的叫著:我不要死,我不要再也看不到太陽,再也沒有了微笑,再也……再也吃不到白翌的飯。我不要只有冷冰冰的墳墓和一小堆骨灰,以及一縷虛無縹緲的幽魂。
  死太可怕了,我躺在床上一邊想一邊哆嗦著身體。原來外面的風依然大的要命,走廊上的窗戶“嗙嗙”的敲打著,一聲聲都砸在我心裡。原來我是那麼的怕死啊……
  我迷迷糊糊的睡到第二天中午,連工作都沒有去。勉強打起精神趴下床,我才知道我的狀況有多糟糕,彷彿昨晚根本沒有合過眼似的,疲乏虛軟的身體站在地板上就像是在騰空一樣。我洗了一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倒真的有些像是受了詛咒的模樣,臉色蒼白的嚇人,不過頭髮卻又長長了不少,幾乎把我的眼睛都給遮住了。我不禁有些驚詫,這張臉真的是我麼?我又往自己的臉上潑了許多的水,並提醒自己若再不清醒一點,可能還沒被那奇怪的詛咒給咒死,就先被自己心中的惶恐給壓倒了。我用力的對著鏡子打了一拳,當然沒敢用多大的力氣,只是稍微的發洩了一下心中不甘的情緒。只有從拳頭上傳來的痛楚還能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活著的人。良久,我終於恢復了往常的自若,擦乾淨臉上的殘水,仔細的洗漱了一番,才走出洗手間。
  白翌居然還沒有回來。
  我拿起牛奶喝了幾口,看到電腦桌上還放著昨天那包沒有抽完的煙,我抽出一根點燃後猛吸了幾口,頓時感覺心裡鎮定了不少。坐在椅子上又開始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很多,昨天晚上與岳蘭的一切應該只是她托夢給我,因為大門依然緊閉著,她是沒有辦法出入的。那麼我還真的是有些疑惑了,她到底知道了什麼,這個夢的可靠性有多大?
  我又抽了幾口煙,只感覺嘴巴裡非常的苦澀,又喝了幾口牛奶,才抹了抹嘴巴將電腦打開。對話框一跳出來,我就發現有幾個頭像在閃動,一個一個點開來看,其中有些是問我怎麼不上遊戲,還有一些也是雜七雜八的無聊事情,但是其中有一條卻引起了我的注意,這是我的一個中學同學發來的,因為分開的時間久了便少有聯繫。他的消息說的是看到我部落格寫的一些東西,發現了有趣的事情,所以才來和我說。
  昨天晚上我把關於“八苦”、“起念陣”什麼的,都一股腦的寫在了部落格,一來是無聊,二來也是想要給自己理清線索。這個哥們看到我的日記就發來了他所知道的一些消息。原來這傢伙畢業後便去博物館給人當解說員,他記起有一個展覽貌似就有類似於我寫的日記中記載的東西。這個展覽展出的是一群大型的商周青銅禮器,禮器上雕刻的文字當中就提到了所謂的八苦起念陣的相關內容。但是這個陣的下面寫出的許多名字,都不是真正成仙得道的人名,而是化為怨鬼的鬼名,這些惡鬼的名字被刻在青銅器上,作為一種陣勢被陣壓在最兇惡的河水之中。古人認為惡鬼是連神也要退避三分的存在,所以有的時候對那些久拜不靈的頑固神仙也只有用軟硬兼施的法子,這種做法在古代很是常見,其中最普遍的就是大旱之時的曬龍王。
  他在留言裡說到這些惡鬼都是通過某種手段被人給抓了起來,然後被困在陣中永世不得超生,所以他們的怨氣十分之大。那些惡鬼生前都是即將得道成仙的高人,但是僅差一步,便是地獄天堂。到頭來神沒做成,卻做了地獄的惡鬼。
  我一看居然有這樣的東西,便連忙發了消息過去問他,看他能不能再說的詳細一點。過了二十多分鐘我的手機響了,我連忙接起一聽,來電的果然是我的朋友。他說在對話框上怕解釋不清楚,就只好打手機給我。
  電話那頭傳來了聲音:“喂,是安子麼?”
  我走到窗邊說:“對啊,是牛皮糖吧……對對,閒話以後再扯皮,現在兄弟我有一個十分關鍵的問題要問你。你告訴我這個刻有惡鬼名字的青銅禮器現在還在你們那麼?在的話,你就幫我拍些照片什麼的來,最好再弄點關於這個東西的資料給我……啊,就傳到我的電子信箱裡。”
  “這個……好吧,等下班後我找機會給你拍好,不過我提前告訴你啊,這個東西可邪乎的很,自從它搬來我們的館子,我們這裡就沒消停過。你要這個東西就是因為你那篇東西裡寫的詛咒吧,我還以為你開始不玩遊戲,寫玄幻小說了呢。”
  我實在沒心思和他扯淡,不過畢竟是老同學又有求於他,便含蓄的和他說了一下,真正關鍵的內容卻被我跳了過去。反正這件事他就算知道了也沒什麼作用,但是他的那個青銅器卻可能對我有很大的幫助。
  他說:“好吧,既然兄弟你需要幫忙那我肯定是沒話說,但是你要先等等,畢竟我們這裡明文規定是不能拍照的,我就算是拍也只能等到沒人的時候偷偷的去給你拍。所以你先不要急,等我拍好了我就傳給你。”
  我連忙謝謝他,說日後一定會加倍還他這個人情。
  果然人脈廣闊是很重要的,終於有了些線索的我也開始慢慢恢復了些許常態,畢竟事情只有自己去找尋解決的途徑,只有主動出擊才不會淪落到被動挨打的局面。這個時侯白翌發來了消息,說他馬上就回來了。這個小子很扯,他說他現在在火車上,正在往回趕。我都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便只告訴他我這裡也得到了些東西,讓他快點回來一起研究。
  關掉手機,我又下樓去胡亂的吃了一些東西,一回來就坐在電腦前等我老同學寄照片過來。誰知這個小子也真夠可以的,我從下午一直等到太陽都快下山了,他都還沒發來半個消息。終於,在我等到差不多快與周公下棋的時候,沈默的對話框終於彈出一個發送檔的窗戶。我激動的點了開來,傳送的速度比較慢,他那邊的網速堪比牛車。我幾乎是咬著牙、跺著腳、瞪著它緩慢的傳完,傳好後我更是迫不及待的解了壓縮。打開檔案夾一看,果然是好幾張青銅器的照片,這小子拍的技術不好,好些照片都因為沒對準焦距而失真了,看得出是在極緊張的情況下偷拍的。最後我乾脆調入PS裡面去銳化一下,才終於看得出細節的部分。這照片裡的東西是一種蟠龍紋蓋罍,在罍的上方有一條盤旋的飛龍,四周有三副長尾夔龍紋盤繞,而罍身則有變形卷體夔紋。在罍的兩側分別刻有一些古老的文字,這些字我都不認識,但是我同學給我了一份他們內部的注解,把他能告訴我的資訊都寫在了上面。
  果然這是一個由四川省彭縣竹瓦街青銅器窖藏中出土用來祭祀的禮器,年代大概為西漢早期,上面刻下的眾多名字中現在考證下來的也只有一個,他叫樊芮,是一個修行超過六十年的修道人。據說此人可以呼風喚雨、神遊太虛,而他之所以被記載也完全是因為他是當時的一代高人,朝廷曾多次想要讓他在朝為官,但是那個時侯的文人,很多都抱著“不食周粟”的心態。所以即使是他這樣的人物,也不過是在歷史的洪流中略現微光,便徹底消失了,誰知卻又在這個罍上面看到了他的名字。
  同學還附送了一個關於這件文物挖掘時的資訊。他在上面說這個東西是在渭水發現的,從出土之後當地便大雨不斷,很多當地的農民都說曾看到河裡有很多的人影飄過,還說很可能是陰兵借道,於是便都回家系上了紅色的腰帶再來挖掘,當然東西挖上來是要交由專家研究的。誰知當他們打開罍後卻發現裡面保存的並不是什麼美酒,而是一灘不知道是什麼的黑色爛糊,那味道真是要多臭就有多臭,不知道熏吐了多少在場的人。大家實在忍受不住這種味道便只有先把裡面的黑色爛糊給掏出來密封保存,然後才去研究那個罍,之後怪事就開始接連不斷的發生了。研究罍的第一批考古專家都在下一次的挖掘過程中出了意外,沒一個能活著出來的;第二批派來研究的專家居然在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如此一來自然沒有了第三批。但畢竟這是個文物,又過了好些日子發現也沒再發生什麼便送到博物館當了展品,但是自從這個罍來了之後館裡就沒再安生過。有的時候可以看到一群人圍著那個東西在哭,但是發覺那群人又不像是人,還有那罍也會時不時的飄出一陣惡臭。館長是一個能人,他看出這個東西煞氣太重,於是就在展品的兩邊放上兩把同樣是西周時期出土的青銅寶劍,劍尖就正對著鎮住了那個罍,終於沒再見那個罍鬧出什麼奇怪的事。
  就在我看完他給我的資料之時白翌恰巧推門而入,估計他一晚上都在替我奔走,精神顯得有些疲憊。我實在過意不去,便殷勤的給他倒了一杯茶讓他先歇息一會。不過他只喝了兩口茶,便開口問道:“你說你有重要發現,是什麼?”
  我先給他看我手上的這些資料,然後我們兩個腦袋湊在顯示器前,把朋友給我的文件打開,將裡面的照片一張張調出來給他看。結果他看了三秒鐘不到,就語氣肯定的說:“這個東西就是過去的鎮河鬼器,過去人們對待洪水一事十分的消極,認為要麼就是磕頭磕到破的去求,要麼乾脆威脅神明,而這種鎮河鬼器就是威脅神明的一種方式。的確,這個陣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八苦起念陣,而是一個為了讓人徹底化為惡鬼的凶咒……不是讓人成仙而是讓人成鬼。”
  我皺著眉頭看了半天,最後想到還有一個問題,便說:“那麼我遇上的應該就是這個東西了?但是這裡卻很奇怪,你看那個唯一有記載的人的資訊中有一個特別之處讓我覺得很不一般。他過去幹的是相喪……我查了一下,就是最早做喪葬和風水這一行當的,說白了就是一個給人看陰宅的堪輿師。雖然我不太明白其中的關係,但我總覺得這麼多人之間肯定有什麼共通點,否則幹嘛栓在一起陪葬呢?”
  白翌點了點頭,他又補充道:“沒錯,從這點來說,他們之間肯定是有什麼相同的,而問題是在於另外那些人我們已經找不到線索了,國家考古研究的又不是吃乾飯的,連他們都找不到的人我們也很難再找到。不過現在已經確定的是,你遇見的就是這種變異的八苦咒了。”
  這點東西看完後我又想到了我的第二條線索,那就是岳蘭鬼魂給我托的夢,還有她提到的那封救命信。我大致的給他說了一下,這一次他卻不像前面看到時那麼鎮定,幾乎是立刻跳了起來,然後他有些焦急的問我:“還有什麼,她還說了什麼沒?”

  鬼咒(三)

  我搖了搖頭,說:“這是一個夢,有些細節我自己都不太記得,只知道她一定要我去拿那封信。她說這是我活下去的一個契機,能不能脫險便只能靠這個了。”
  白翌皺著眉頭把杯子裡剩下的茶水一口喝掉,抄起衣服說:“走,去拿信。”
  我“啊”了半天,拉住他的手攔著說:“大哥,你知道信在哪裡麼?”
  他已經套上外套,點了點頭說:“在墓地啊……哦,對的,我先去問問她父親的墳在哪個區。”
  聽到他說這話,我眼珠都快翻到後腦勺上去了,連忙提醒他道:“哥們,你知道現在幾點了,我們現在去墓地天就全黑了,難道你要晚上去墳地找東西?”
  他並沒有聽進去多少,擺了擺手的意思是說這無所謂。我還想要再勸勸他,他卻做了一個靜音的手勢,然後打了一個電話,嘀咕著說了幾句就轉頭問我:“你今天翹班?有你的,我好歹還請假,你小子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我這才想到今天壓根沒去上班,連假也沒有請,這下子可要準備挨駡了,不過手頭最要緊的事是白翌現在就要去找那封壓在墓碑下的信。雖然我也很儘快找到那封信,但是現在天已經黑的差不多了,這種時候去墓地也似乎太怪異了一點。白翌穿好衣服又翻出一個手電筒並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和他一起去。我雖然想到墓地便覺得心裡有些發怵,但是這畢竟是我自己的事,白翌都沒日沒夜的為我奔走,難道我還有資格打退堂鼓?
  我提了提精神,抹了一把臉,抱起外套順手關掉電腦和白翌一起走了出去。我這樣告訴自己,這種時候就別把那種忌諱當一回事,再不行動可能我就沒機會再行動了。我又瞥了一眼白翌,他臉上已經出現了很重的黑眼圈,頭髮也有些淩亂,不知昨夜到底去了哪裡。看到他這樣的倦態我實在過意不去,想了半天卻只憋出一句:“老白……晚飯吃了沒?”
  他沒想到我會那麼問,楞了一下才開口道:“沒呢,你也沒吃吧,車上買些東西解決吧。現在不是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們遇上的東西是過去的一種鬼咒,這東西很麻煩,處理不好你真的可能會完蛋。”
  我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其實我想要說的不是這些話,但是具體要說什麼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們在轉彎的超市買了一些熟食和麵包什麼的,上了車也不管別的先大嚼一通,白翌吃的很急估計他這一天都沒怎麼吃飯,我看著心裡就泛酸,眼睛也有些發紅了。這種時候還有一個那麼好的人陪在自己身邊也算是上天對我的厚待了,我抽了一下鼻子對著白翌說:“白翌啊,真的是謝謝你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我……我真的……”
  白翌啃著麵包,看了看我笑著說:“你小子不用那麼放在心上,也不用說煽情的話,畢竟這件事我也有關係。我們現在是一個溝裡的船要翻一起翻。而且你不是我媳婦麼,不幫你我幫誰?”
  被他那麼一說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為了擺脫尷尬的氣氛我打開了車窗。雖然嘴裡罵他說話不著調,但是心裡聽他這麼還是覺得很窩心,而且白翌說的沒有錯,這件事他自己搞不好也有影響,既然大家都想要活下去那麼這種時候真的就沒有必要說那些見外的彆扭話。自己人不用那麼客道,白翌正因為沒有把我當外人,所以他才不想聽我道謝的話,也不準備要我怎麼去報答他。想到這裡,我的心裡真是五味參雜,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只有木訥的咬著麵包也根本吃不出什麼味道來。
  很快的就到了墓地的那一站,本來就沒什麼人會去那裡,司機都不準備停靠,我們連忙起身說我們要在這站下去。他用異樣的眼光看了我們一會才開車門放我們下車,我們也只顧著自己下車而沒有多說什麼。一下車,才感覺到這裡的風還真是特別的大,我們連忙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才朝墓地的方向走去。墓地是有大門的,但是不用買門票什麼的,只要自己進去就可以。大門是一個牌坊樣式的建築,上面刻著正楷的“緬懷”二字。大門門口有三座人工做的石橋,周圍兩排是大理石雕刻的十二生肖,作為守陵石獸。雖然說現在已經是改革開放後好幾十年了,但是人們對喪葬這一傳統民俗依然十分的重視,可以說保留了許多古舊的傳統,這橋和石頭墓獸就是仿古而建的。過去只要是大型墓園都會在墓道口豎排這一系列的石頭神獸,而橋則有通彼岸之意。
  我們兩個躡手躡腳的進了大門,裡面有一個小警衛室,不過根本沒人看守。我們的膽子也就放開許多,一路挺直腰板走了進去。門口有許多的石頭亭子還有大片的綠化帶,如果單單看這裡的環境還真的覺得墓地沒什麼可怕的,倒有著幾分清幽的閒情。
  我不敢大聲說話,便只有小聲的問道:“老白,岳蘭他爸在哪個區哪塊地啊?”
  白翌看走的差不多了,便打開手電筒照著路說:“這裡只是門口的景觀區,墓地在裡面,她父親是在玉蘭區M-12,我們得先進入墓地找到玉蘭區然後再找。”
  果不其然,正像白翌所言,我們走過這塊地,很快就看見了一排一排的墓碑,一排又一排的樹木將墓碑隔離開來,顯得非常整齊。這裡已經沒了燈光,黑燈瞎火的什麼也看不清。幸好白翌事先帶了手電筒,否則兩個大活人摸黑在墓地裡找東西實在是怪誕又驚悚。
  但是這裡還不是玉蘭區,我們是偷偷進來的,生怕大道上有人巡視,不敢走大路只有照著墳墓邊的牌子找,這一點的確有些考驗我的神經。已經走了將近十五分鐘,我們一路彎著腰找過去,難免會看見墓碑上的照片,白天看的時候已經覺得心底有些發寒,半夜裡看著那些笑容僵硬的死人報名照直讓我連汗毛都倒豎起來。
  我拉著白翌說:“老白,這樣吧,我們乾脆走到大道上看牌子,這樣找實在太嚇人了。”
  白翌抬頭看了看月色,發現月亮只有毛茸茸的一個光暈,風倒是很大,刮的我們頭髮亂舞。他點了點頭說:“的確,怎麼感覺走錯路了呢……這樣吧,我們先去大道口,看看有沒有人。沒人看著,咱們就按照指示標誌走。這樣彎著腰亂磨蹭,估計到了明天早上我們也找不到。”
  於是我們兩個人立刻回頭,準備走回有路標的大道。其實這裡的構造和公園差不多,就是由一個一個區域組成,所以只要看著路標基本上就很容易找得到。但是我現在最擔心的是那封信還在不在原來的地方,畢竟算下來也有一段時間了,而墓園內定期會有專門的人來打掃,萬一信被他們弄沒了,那我這次就算真的是倒血霉了。不過又想了一下,既然岳蘭是把信給我的,那麼別人看到信應該會寄給我。這樣一想又覺得在原處的可能性非常大。
  當我們重新回到大路,發現這裡也沒有人看守,便大大方方的跟著指示牌走了過去,結果發現玉蘭區居然就在我們前面摸索的後一個墓地帶,於是我們兩個只有再走回去。這一次我們不用彎著腰翻人家的墓來確定位置,而是徑直的往前走,走到墓園的小道,這裡只能容得下一個人通過, 但是我沒有膽子走在白翌的後面,只有和他並著排走。結果路面窄小,我的腳時不時的就會滑下踩到旁邊的墳地,我心裡暗自禱告道:“各位別怪我,我也是沒辦法,得罪得罪……”
  白翌看我實在是有些出洋相,嘆了一口氣就乾脆攬著我的肩膀走。我差不多貼在他的前胸,雖然說這個姿勢看上去很奇怪,勾肩搭背的感覺很像是壓馬路的情侶,不同的是我們逛的不是公園,而是墓園。這樣的確是節省了許多空間,而且因為貼的很近,心裡也覺得十分踏實。我感激的向他點了點頭,他也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快走。
  墓地本來就安靜,四周的墓碑彷彿會吸走聲音一版,四周只能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這是我頭一次夜探墳地,我的呼吸特別的急促,此時心裡又是七上八下的,與其說是恐懼還不如說是興奮多一點。四周非常的暗,手電筒的光線只能夠讓我們看清兩米外的道路,再遠一點就只有一片灰暗的影子。因為這裡都是火化的骨灰墓,並沒有鄉下土葬的那種綠色鬼火,不過仍然覺得遠處有一些淡淡的閃光,再仔細一看卻發現什麼也沒有。我心裡一沉,果然我是看得見那些東西的人啊,於是我乾脆也就什麼都不看只注意腳下,一切由白翌帶路。
  終於我們走到了玉蘭區,這裡都是獨葬的墳墓,和前面的夫妻合葬墓不一樣,也就代表很多都是還沒結婚或者很年輕就去世的。此時我們依然得靠查墓碑來找,不過現在距離門口非常的遠,估計警衛巡查也不會查到這裡,我們在這一點上不用擔心有人來打攪。對著墓碑邊上的號碼一個一個查過去,不一會就找到了岳蘭父親的墓,那人的眼神和岳蘭一模一樣,只是顯得更加的冷漠更加的偏執,就是這個人造成自己女兒和自己一生的悲劇。我不想再看遺照,乾脆就開始在四周尋找可以藏信的地方。
  說起來還真的是有些淒涼,那麼一個大活人,死後就被擱置在這一個小盒子的裡面,周圍的灰都可以讓我在上面寫字了,既沒有什麼貢品也沒有什麼鮮花,只有光禿禿的大理石板顯得蒼白又淒涼。
  我在那墓碑左近掃了一眼,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特別之處。
  “你看那一排是不是多出了一個墳?”
  我心裡咯噔一下,眯著眼睛看過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在一塊本來該是空地的地方真的多出了一塊墳地。因為墳墓都非常的整齊,那麼多出來的這一塊墳就顯得特別的詭異。
  我顫抖著聲音想要叫出什麼話來,但是那裡只是多出一塊墳墓,我連忙暗示自己這只不過是多出一塊墳地,估計那裡快要開發的。於是拍了拍自己的臉,急忙摸著四周找信,最後終於在墓碑和大理石底座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包用塑膠袋包著的東西,打開一看果真是一份信。我看東西到手便連忙回頭去叫白翌,結果一轉身白翌居然不見了。我大驚失色,之前他還在我身邊的,怎麼現在一轉眼就沒人了?就在此時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頓時嚇得汗毛豎起,重心一時不穩便往前沖了出去,眼看就要撲倒在那墳墓上。幸好腰被人即時抱住了,才免得我與岳蘭的父親做一次親密的接觸。此時身後的白翌喊道:“你往那邊看什麼看,東西拿到了快走人。”
  我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白翌一把拉了回來,他看我的樣子有些古怪,貌似也料到了什麼,嘴裡罵了一句,便摟著我的肩膀往回走。我忍不住想要回頭再看一眼,於是偷偷向那個多出來的墓地一瞥,發現此時的墓地前竟然蹲著一個人,正朝著我們這裡看過來。我連忙轉過頭,只覺胃裡一陣翻騰,有種想要吐的感覺。我顫抖的問道:“你之前不是站在我左邊的麼,怎麼會在我的右邊?”
  白翌頓了頓說:“不,我一直在你的右邊。”
  他的回答令我臉上的表情一時僵住了,好一會之後才勉強扯出了個難看的笑容,說:“但是我左後邊的確有一個人,還告訴我那塊墳地……”
  我等著白翌準備給我解釋,但是他看了看我說:“我一直都在你右邊。”
  好吧,我也不去搞什麼左右了,現在只想快點離開。我們幾乎是一路小跑的跑出了墓園,結果到了大門口,白翌卻突然停住並在摸了半天口袋後,問我:“你帶零錢了沒?”
  我從褲袋裡掏出一塊錢硬幣,白翌拿在手上嘰裡咕嚕的念了一些話後用打火機稍微的烤了一下就往身後扔去,但是我卻沒有聽到硬幣落地的聲音。正想要回頭去看,白翌卻攬著我的肩膀,急聲說道:“別回頭,那是給野鬼的買路錢,讓它們別跟著我們。”
  說完他便拽著我的胳膊往外走,直到出了墓園的大門,我才稍微的鬆了一口氣。其實我現在的膽子已經算是被白翌給練出來了,這麼一嚇竟然沒有讓我受到太大的刺激,要是過去的我早就跑出來蹲在地上吐了。想到這,我抓緊了手裡拽著的那份由塑膠袋包裹的信。白翌則搓了搓手說:“叫車吧,這裡估計沒有公車。”
  的確,那輛載我們來的公車的末班車時間很早,現在早就沒了,想回去也只有叫車。我們兩個人跑到大馬路上攔了半天,吃了二十多分鐘的西北風終於等到了一輛車子開過。司機看了看我們,也奇怪我們兩個人怎麼那麼晚還在墓地裡,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甚至懷疑我們到底是什麼人。我連忙解釋道:“師傅是這樣的,我們兩個是墓園的工作人員,今天加班所以出來的晚了。”
  他半信半疑,我們也不管其他,上了車說了個位址就讓他快點開,呆在墓地門口時間長了實在是有些晦氣。
  到了家裡我們也顧不得休息,連忙打開塑膠袋,拿出裡面的信封,這時我才想起當初岳蘭還活著的時候,我曾經注意到過她一直在寫東西,而那時的用紙和這信封中的紙張很像,難道從那時開始她就在寫著個東西準備給我?
  白翌拿著信看了起來,他一直處在緊張的情緒中疲累的夠嗆,到現在額頭上還冒著細密的汗珠,我相對來說還算好,畢竟睡到中午才起來。於是,我倒了兩杯茶並遞給了他一杯,然後也拖了一張凳子坐在他的邊上看信。
  岳蘭的字寫的很工整,一個一個都頂天立地的,洋洋灑灑的寫慢了整張信紙。
  下面就是她的內容:
  安老師,你好: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很可能已經離開了人世。我是一個不幸福的人,與我接觸過的人也同樣的很不幸。因為我看得到死亡,就像我知道我自己的死,我父親的死,但是對於此我卻只能是無奈的看著,所以在我的身邊到處都是鄙視和厭惡的眼神。
  安老師可以說是為數不多的真心待我的人,所以我真的不希望告訴你這件事,但是又不得不說。我矛盾了很久,但是如果我不把這件事說出來,我又會覺得對不起你。所以在我得知自己快死之前,我無論如何都要寫下這封信,這是我的遺書也是我最後的一次預見。
  我看到了你的死亡……對,你確實是死了,而且死的十分古怪。我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很可怕,我不能確定你具體的死亡時間,甚至不能確定你的死亡地點,以及你的死因。但是我看到了一個黑影,他一直跟著你沒有離開過。
  他就在你的身邊,一直都在。
  接下去我就告訴你我看到的場景。我看到了很多的水,水裡都是哭聲;還有許多的門,一扇扇的打開;然後就是一個山洞,很黑很暗。洞裡有許多的屍體,都已經爛的發黑變質,四周則非常冷,這種冷讓人聯想到墳墓。你躺在一口石頭棺材上,身上都是血,你睜著眼睛,嘴巴上也都是血,似乎在你死之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洞四周的牆壁上都畫著奇怪的圖案,紅彤彤的看不懂是什麼。我想要靠近那個棺材,但是怎麼走都走不近,而最恐怖的是你的周圍有怪物……一個很恐怖的怪物。它盤旋在那裡,死死的盯著你,但我卻看不清楚它的樣子,因為從它的身上散發出很多的黑氣。在那裡還有一個人的身影,他應該是白翌,他蹲在地上,身上也全都是血,看起來傷的很重,但是並沒有死。同樣的,他也試圖著靠近那座石棺,但也無法靠近。還有一個人,在洞裡還有一個人!這個人我不認識,但是他看上去也快要死了。
  我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就是我看到了我自己的眼睛!沒有錯我發現了在你的四周有幾幅奇怪的圖,其中一幅就是一雙眼睛裡有許多的手伸出來,四周全部都是骷髏,那和我的眼睛實在太相似了。
  我發現這些畫都是按照順序排列的,接下來是一棵十分奇怪的樹,樹上都是人頭。然後有兩個人在樹前膜拜。
  第三幅畫上畫的是許多懷孕的孕婦從黑洞裡爬出來,一個個臉上充滿著絕望。她們彷彿被自己得臍帶捆著,想要逃但是逃不掉。
  我想要看第四幅,但是接下去的圖被血給染透了,只能勉強的看到一個女人,一個女人在化妝。其他的什麼也看不見,我再也看不見了。
  當我從幻覺中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依然在教室裡,你在給我們上課,上得是關於壁畫的課……那紅色的圖案和我在預感中看到的圖案十分相似。
  這就是我看到的場景,你可能會不相信我,但是我希望你能聽我一句話:不要靠近水,不要離開白翌。他是唯一可以救你的人,而那個黑影就在你的身邊,可能是你身邊任何一個人。所以不要去相信別人,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事實。那些事情是連續發生的,接下來還會有東西出現。或許你能夠躲過去,因為我覺得你的死亡太奇怪了,彷彿是一種儀式。這種死法就像是過去的人祭!
  最後我還要感謝你的幫助,但是也很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將這份感謝轉達給你……
  岳蘭絕筆。
  白翌慢慢的放下拿著信的手,兩隻眼睛看著地板,彷彿要把地板看出個窟窿來。我接過信看著,發現岳蘭還把那幾個圖案畫了出來,但是畫的十分的抽象,我看著都覺得像是少數民族的奇怪圖騰,不過大概的內容我是看的懂的。看罷那信,我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在“嗡嗡”作響,感覺自己好像突然像被人卡住了脖子一樣。於是,我解開上衣領的紐扣摸了摸都是冷汗的脖子,對白翌說:“你有什麼想法?”

  鬼咒(四)

  過了好一會,白翌出聲道:“要知道我昨天去哪裡了麼?”
  我搖了搖頭,他把信塞回信封,嘆了一口氣說:“我去了鬼市,我去找了借壽婆。”
  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我看著白翌顫聲問道:“你找她做什麼?”
  他說道:“因為我知道這樣的鬼咒並不是人世間的東西,它的存在已經很久了,甚至可以追溯到比西漢更久遠的年代。那個時候巫術興盛,各種與神靈溝通的方式都被用到了極致,其中也就包括了用惡鬼欺神這種極端的手法。”
  他喝了一口茶,頓了一頓問了我一個問題:“小安,我問你,你覺得神這種東西是善還是惡?”
  我本來就不喜歡這種意識流的問題,太泛泛了。但是不是有句常言說道:舉頭三尺有神明麼?那麼神必定不會惡到那裡去。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搖了搖頭說:“不儘然,神和鬼其實是一樣的,他們是為他們的利益而服務,他們沒有絕對為人造福的責任。但是人不那麼想,神就是神,他們受到人的崇拜和供奉,那麼他們就得為人服務。如果不那麼做,神就等於是惡鬼,對人來說沒什麼兩樣。”
  我贊同的點頭,心想的確如此,我們求神拜佛不就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如果他們不保佑我們,那麼我們自然也不會去拜。
  白翌接著說:“於是便有了脅迫神的鬼咒,這個八苦惡鬼咒就是其中之一,而創造它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年鳳鳴岐山的周文王姬昌。他的作為十分之強大,而且可以說已經達到通神的能力,因此他想到了一個可以脅迫神的咒法,就是把三十六個十分有能力的人,用八種極其殘酷的手段殺死,然後聚集他們的惡靈封入一個禮器中。這個玩意好比是一個炸彈,因為三十六正是天罡的數字,而死者又是三十六個人傑,人們認為這樣的怨氣就連神都吃不消。
  不過不能讓三十六個人自願而死,也就是說要找那種不想死的,才能聚集怨氣。此後這種方法就在王室中秘密傳了下去,你白天給我看的那個罍就是這種惡咒的盛器,誰拿到了誰倒楣。”
  我回想起那個裝有黑色污垢的罍,但是依然疑惑的問道:“那麼即使如此,你找鬼婆去幹什麼?過去你說過活人是不該去那裡的。”
  他看著我尷尬的咳嗽幾聲說:“因為我懷疑這次的事件和上次的玄璜璧有關係。”
  我努力的回想到底是什麼東西又可以與那個玩意扯上關係,不過一回想當時的情景我還是覺得十分的刺激,那個玄璜璧陰冷的要命,幾乎可以把我的骨髓都凍結,但是最後還是讓我們給脫身了。
  白翌繼續說下去:“你還記得在你抓住玉璧的時候有什麼異樣麼?”
  我搖了搖頭,說:“那個時侯太冷了,我大腦又極其興奮……說句實話,我都不太記得當時的場景了,真的沒有感覺到哪裡不對勁。”
  白翌摸著杯子說:“但是我卻注意到一件事。”
  我連忙問道:“什麼事?”
  白翌抬頭看著我說:“那個時侯你的眼神根本就不是你自己的,非常的陰毒。”
  我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他繼續說:“本來我以為你是被恐懼嚇昏了頭,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後來我才發現這個根本不是人能夠露出的神情。這得需要背負多大的怨恨才會擁有這樣陰毒的眼神?不過這一切我都沒有告訴你,第一是沒必要再嚇唬你,第二是我對自己的猜測也猜不准。”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白翌說道:“這次我去找鬼婆就是要確定此事.果然這問題不是出在玄璜璧,而是出在裝玄璜璧的盒子上。那個盒子也是一個鬼器,而且鬼婆也只是知道凡人不得開啟此盒,但是她說她沒想到我們會去打開,所以她對此事知道的也很局限。雖然我覺得那老太婆藏著掖著的事太多,不過可以肯定一點的就是這個盒子本來不是用來放玉的,那麼到底是誰將其掉了包呢?還有就是如果這件事情是一條導火線,那麼它會牽扯出什麼東西來?相對於此,我們手上的資料實在是太少了。”
  他的臉上有著明顯的懊惱,並看著我的臉說:“哎,當時情況太緊急,我們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那塊玄璜璧上,而且鬼器上如果沒有刻上三十六個惡鬼的名字,那麼它和普通的青銅器也沒有任何的區別。我並沒有多往這方面去想,哪知在你拿起玄璜璧的同時也就開啟了所謂的八苦咒。”
  我“嗯”了一聲,陷入了思考之中。如果事實真的像白翌所說,那麼我還真的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居然讓我攤上了這麼一個橫禍。那個蟠龍紋蓋罍的發現者也應該是受到八苦之難才會喪命,而且他們明顯是死於意外,倒是和圖坦卡門的詛咒有些類似。但我的情況似乎和他們又大不相同。
  我把我的疑問告訴了白翌,白翌愣了一下,最後說道:“這個可能會按照每個人的不同而定吧,那個蟠龍紋蓋罍上刻的可能並非是特別厲害的鬼咒;而玄璜玉則不一樣,它本身就是神物,其分量比傳說中的和氏璧還要高一檔次,那麼那個盒子裡的也絕對不會是一般性的鬼咒。”
  我隱約覺得白翌似乎還隱瞞了些什麼,他沒有把話都說完,因為他有些話明顯是經不起推敲的。不過,既然他不想說肯定也是為我著想,我不能勉強,便乾脆的換了一個現實一點的問法,問道:“那麼我們現在怎麼辦?”
  白翌吐了一口氣,站起來再一次走到寫字臺前,他看了昨天自己寫的那張紙頭一眼,又拿出了另外一張空白的紙頭,一邊說一邊比劃道:“我現在說的也是一種推測,但是……是最接近這個咒本身的推測。”
  他和昨天一樣在紙上寫了八苦,然後當中寫著我的名字。他拿起筆說:“如果我推斷的沒錯,你遇見的八苦很可能是一種打亂的陣法並不會按照原先我所說的順尋進行,而是用一種特殊的規則在進行著。首先我猜的是死,死所對應的可能正是岳蘭的事情,還記得你當初渾渾噩噩的時候說的一段話麼?”
  我回想道:“你說的是不是,死,亡者之淚?”
  他點了點頭,於是在死這裡寫上“亡者之淚”、“岳蘭”幾個字後,繼續說:“這個就是咒的第一步,直接就對應了死亡,幾乎和一般性的八苦起念陣相反。由死而開始的噩夢,於是按照岳蘭信上的意思,接下去的一個應該是求不得,妄念之罪,這個我對應的不是別的,真是那對養九僰噬魂棘的父子。而後一個是床,也就是生,輪回之苦。最後我們遇見的玲園裡的那兩個女人就是老,執念之怨。接下去的信裡居然說給血掩了,不得不說非常的不妙,因為以上的四苦咱們都經歷了,就算有險,也避過去了。但是接下去的完全是未知數……這封信,對我們的作用很有限。”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起來,將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我有些惱火的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了牛皮糖的聲音,他顯然十分的恐慌,說話的聲音簡直像是唱大戲的。他在電話裡說道:“喂,安子,那個……那個罍太邪門了。還記得我跟你說的我們的館長麼,他今天晚上居然死在了那個罍的邊上,而且還是用旁邊的那把青銅劍自殺的。但是他死的時候還在笑,這個笑容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太恐怖了。你……你真的遇到和那個東西有關的麻煩了麼?你要小心啊,這個罍已經被國家研究所的人搬走了。這件事是被封鎖的,你……你別說出去,我只是想要告訴你……”
  就在牛皮糖要說什麼的時候,電話那頭一下子傳來了刺耳的雜音,彷彿信號不良似的,隨後手機就自動掛斷了。我連忙再打過去,卻發現對方已經關機。我回頭看了看白翌,白翌也在看著我卻沒有說話。其實不用說什麼,光是看我的表情也知道那事情不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我抓了抓頭髮,把我在電話裡聽到的內容告訴了白翌,白翌的眼神越聽越冷。最後我們都默默不語,氣氛十分的僵冷。
  良久,白翌站了起來對著我說:“別多想了,睡覺吧。事情總歸會有辦法的。”
  我胡亂的點了點頭,脫了衣服就倒在床上,只感覺渾身上下彷彿被一百個沙袋擊中一樣,沒來由的沉重。我閉上疲憊的雙眼,漸漸的睡著了。
  第二天我沒起來,最後還是被白翌拽起來硬丟進了廁所裡,像幽魂一樣的洗漱完畢。白翌似乎也沒有睡好,眼睛裡都是血絲,不過他卻沒有表現出什麼,依然和過去一樣的時間起床,買早點,拿報紙。我渾渾噩噩的坐在飯桌邊上,拿起油條就往嘴裡塞,然後把手一伸,示意白翌把報紙給我。他看了看我,卻沒有動。我有些納悶,開口道:“你沒拿報紙?”
  他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才開口道:“你那個在博物館裡工作的同學也死了。”
  這個消息讓我如被雷擊,彷彿渾身的血液都倒流了起來,聯手上的油條掉了下去都沒有察覺,只是喃喃的問:“什麼?死了?怎麼死的?”
  他拿出報紙,指了其中一條新聞,說:“你看這段,昨日晚上市博物館一工作人員,在青銅器展區,打破展區玻璃取出其中一把青銅寶劍,自殺而亡。”
  我馬上搶過報紙,草草的掃了一遍,然後我抬起頭詫異的看著他,說:“不對啊!他晚上還打電話給我,真是活見鬼了!他說死的是館長啊。怎麼成他了!”
  白翌乾脆的取下眼鏡,捏了捏鼻樑,說:“還記得他昨天晚上在電話裡說了什麼麼?館長的死被保密了。”
  我頓時想到了什麼說:“你的意思是說死的是兩個人,一人一把劍?”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最後抬頭說:“這只是一個猜測,具體是什麼情況我也不知道。不過他的死太突然了,而且還是想要告訴我們事情的那一刻,你不覺得整件事情都蹊蹺的有些過分麼?”
  我傻傻的看著報紙,其實連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腦子裡則一直在回蕩著白翌的話:事情太過於蹊蹺了。說實在的,我非常的內疚,這種感覺就像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同學一樣。牛皮糖是一個好哥們,過去也算是我的死黨。雖然畢業後各奔東西,但是彼此都還留著對方的通信方式,就盼著日後可以再次相聚,不過這一次等來的卻是天人永隔。我突然能夠理解人生無奈的八苦,真是半點都由不得人。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命運是如此的恐怖。過去發生過許多的險難,但是只要有白翌,只要咬咬牙都挺得過去。但是這次卻不一樣,這次我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感覺,此時我居然很想大笑,因為我甚至不知道過完今天後還有沒有勇氣去期待第二天的到來。
  我神經質的咬著拳頭,即使再害怕也得讓自己冷靜下來,否則除了等死之外我還真是想不到其他的解決辦法。我看著白翌,白翌的眼神也閃爍著什麼東西。他點了點頭,似安慰一般的道:“路再難也要走下去,而且我覺得每過一劫就距離真相更近了一步。難道你不想要知道這個咒最後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被他這麼一說,頓如醍醐灌頂。沒錯!一開始的咒是封在玄璜玉的盒子裡,但是後來卻明顯被人動過手腳。這一點的線索雖然是從鬼婆那裡得到的,但是我們覺得其中的真實性非常之大。因為如果鬼婆想要我們死,她根本不必編出如此麻煩的謊言。還有岳蘭信中提到的黑影,那是什麼東西?難道是真正的黑手?他也許會在我死的時候出現,也許他早就在我的身邊。那麼這個人到底會是誰?雖然我們現下知道的線索依然十分的零散,不過已經經歷過了其中的四難,我們也或多或少的瞭解到了一些關於鬼咒的詳細資訊,否則還真是到死都不一定會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麼。所以我們現在能做到的,就是等待接下去的另外四個苦難,或者說我們現在其實是在和一個無形的妖怪比時間比耐力,更加比信心……就看我們能不能夠在死亡之前堅持到最後並揭開謎底……
  白翌拍了拍我的手,我抬頭看著他,他的神情與我一樣。我們並不知道下一個危機會是什麼,會在什麼時候到來,但是只要我們想活下去就只有等,只要有線索我們就不能夠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