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人魚法則 BY 粗飯淡茶 (有愛 溫馨 人魚攻x人類受)

【文案】

人魚法則第一條:不吃嗟來之食
人魚法則第二條:一切為了繁衍和族群
人魚法則第三條:遠離人類

西元2217年,余景年見到了他的人魚。
加粗一下:本文不生子,並且HE,尼們要相信作者嗷嗷嗷!

本文非穿越未來生包子式人魚文,靈感和關於人魚的部分設定來源於X檔案翻譯同人《一條叫Krycek的魚》


  1人魚

  余景年穿過水族館漂亮的觀光用玻璃回廊,在柔軟的地毯上狂奔,悠閒的護士鯊從他身邊滑過。白大褂的衣擺隨著他的動作在身後輕輕揚起,穿過一眾參觀的路人,旁邊的側門有一個閒人免進的牌子,他徑直沖了進去。玻璃門在他身後“砰”得一聲關上,震天的響。
  隔著玻璃窗,穿著無菌衛衣,帶著口罩的男人朝他豎了豎拇指,余景年心臟狂跳地點了點頭,在隔間裡飛快地換了衣服,隨後深吸一口氣,這才走進手術室。
  無影燈下,美麗的生物正在淺水槽中安然沉睡。濃密的墨綠色頭髮,猶如海藻一般的顏色和質感。輪廓分明的臉和高挺的鼻樑和人類無異,只是暗淡的膚色外,似乎有一層透明薄膜物質的東西,余景年猜測那是一種保護。
  他帶著手套的手幾乎有些微的顫抖,男人輕輕撫摸著這美麗生物的臉,查看臉頰後側隱藏在濃密絲狀頭髮裡張合有力的腮,一切都很正常,和他所知道的一樣。
  人魚的上半身與人類看不出什麼不同,結實的胸膛和手臂帶著微微隆起的肌肉,顯示出這條人魚的強壯,只皮膚的顏色有些微的過於蒼白,余景年在心裡猜測,這或許是因為人魚常年棲息在深海,不易經受陽光照射的緣故。
  手指慢慢往下滑落,對方腰際以下的地方開始出現稀疏的鱗片,隨後慢慢變得濃密,及至將皮膚完全覆蓋。余景年輕輕撫摸那些鱗片,很堅硬,並不像一般魚類的柔軟。人魚的腰側有一道狹長且極深的傷口,經過半個夜晚似乎已經有了開始癒合的跡象,傷口的邊緣長出粉色的新肉。
  余景年欣賞著這一切,幾乎不敢置信,這條人魚真的就在他的身邊。
  “好了,別看了,以後有的是時間給你看,先給他縫合傷口再說。”站在余景年身旁的男人突然開口,“當然,你要是想我幫他縫合也可以,雖然這傢伙打傷了我們六個人,我想我還是可以儘量不去公報私仇的。”
  余景年不禁失笑。
  縫合傷口並不是什麼困難的手術,余景年幫太多的海洋生物做過這樣的手術。
  海豹海獅又或者是鯊魚……在這個時代,海洋生物的生存空間在急劇縮小,他們經常無意中闖入捕魚船的兜網,或者是船上的雷達影響了他們的聲納系統,使他們迷失方向,撞到海岸上來。
  “根據昨晚到今早的觀察,人魚的癒合能力最起碼是人類的十倍,他恢復的已經非常好了。只是攻擊性很強,醒過來的時候幾乎不會允許任何人的靠近,魚尾力道驚人,昨天我們有一個同事,被他打斷了一根肋骨。”男人聳聳肩,話鋒一轉,笑道,“那些美國佬這下要徹底啞巴了。他們這些年在實驗室裡到底在搞什麼,我們很快就會知道。或許我們還可以有條件的要求他們出借人魚,性交,產子……”說到最後,男人的口氣有些譏諷。
  “韓棟,不要太偏激。不過我很懷疑與美國人借調人魚的可能性,何況,直到現在我們也沒摸清楚他們的智商和習性,或許他們有足夠的理智選擇配偶。”余景年輕輕撫摸著雄性人魚光滑的手臂,查看著人魚的手指。
  削瘦而修長的手指大約要比普通成年男性再長一點,手指間生長著綠色半透明的薄膜,類似於蹼一樣的東西,指尖鋒利而堅硬,上面有些微小的水生寄生蟲。
  “喂,你不會覺得這傢伙有和我們同樣的智商吧?不是我說,余景年,你最好祈禱他沒有,要不然依著某些人的慣性作風,我們恐怕要將人魚人道毀滅了,或者我們倆都會跟著毀滅。”韓棟無奈地說,“與人類同等的智慧生物,這不可能。”
  余景年沒有說話。下一刻,昏迷中的人魚突地睜開了眼睛,余景年注意到他純黑色的瞳仁,隨後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道甩到了一邊。
  他踉蹌著跌倒在地,而位置更接近尾部末端的韓棟連呼救都來不及便被擊倒在地,疼得臉色發白。
  人魚因為強大的力道跌出水槽,跌落在地上,笨重的尾巴來回蠕動,剛剛被縫合的傷口再次被扯開,血流出來,沾染在鱗片上,隨後染紅了地面。
  或許是感到傷口處的不舒服,人魚蜷縮著魚尾,手指在傷口上微微一滑,腸線便盡數斷裂,從傷口裡脫落出來。
  “別動,那個對傷口有好處。”余景年下意識地開口。
  而人魚朝他望過來,發出細小而尖銳的聲響,他咧著嘴,露出尖牙,威脅的意味濃厚。那聲音顯然不是人類能發出的,有點類似於海豚的叫聲。
  韓棟一邊捂著一片烏青的小腹一邊驚歎,“看來他們有自己的語言系統。”
  人魚轉頭朝韓棟望過來,露出一個似乎可以稱得上是鄙視的神情,尾巴微微一揚,又“啪”的落下,水花濺了韓棟一臉。
  “你……能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余景年幾乎是不可思議地問道,他從地上爬起來,慢慢接近他。
  人魚警惕地看了他,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韓棟大聲叫起來,“這不可能!他們的發聲系統和聽力系統和我們絕對不會一樣。”
  余景年卻覺得這大概是真的,他下意識地同他說話,“我不會傷害你的,只是你受了傷,為什麼不呆在水槽裡,還是說你現在需要乾燥的地方?”
  人魚歪頭看了余景年一眼,不再有任何回應。
  韓棟嗤笑起來,“我就說,這是不可能的。”
  余景年卻不相信,試著繼續跟他說話。
  只是這條脾氣很大的人魚,似乎對他不再感興趣,開始不理不睬,甚至把臉轉向別處。
  不過,余景年至少可以確定,人魚現在似乎真的不願意呆在水裡。
  “或許受傷的時候,乾燥的地方更有益於傷口的癒合。”韓棟這樣回答。
  韓棟繞過人魚,把水槽裡的水放幹,然後示意余景年幫他把人魚搬回水槽裡。
  余景年小心翼翼地從後面抱住體型巨大的人魚,他感到人魚的雙臂有些僵硬,於是輕聲說著,“別緊張,我只是要把你重新放到水槽裡,然後治好你尾巴上的傷。”
  人魚鰭一般的魚耳顫了顫,聽話地放鬆了身體,甚至可以說是配合得讓余景年把他放到水槽裡去,否則以余景年的力氣根本搬不動他。
  余景年重新幫人魚縫合了傷口,人魚很放鬆,並沒有再做出敵意的姿態,或許是傷口的癒合消耗了精力,他慢慢閉上眼睛,睡著了。余景年輕輕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檢查人魚的皮膚,外面那層精密的透明薄膜似乎有很強的鎖水效果,即便離開水源,人魚的身體也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傷口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著,余景年忍不住想,他或許真的不需要什麼手術,只要靜靜地呆上一會兒,就可以恢復如初。
  趁著這個功夫,韓棟和余景年退到一邊,外面傳來腳步聲,隔間裡擠進五六個人來,韓棟示意余景年不要動,而他則整了整衣服,走出了手術室。
  這是2217年的夏天,2012的預言早已成了一個笑話,人類仍然好好的掌控著這個地球。一切運轉如常,隨著第三次科技革命的逐漸停歇,無論是電子技術還是航空航太技術都開始陷入停滯的階段。只有生物學最近的重大發現讓學術界震動不已。
  人魚,他們發現了活著的人魚。
  2088年,美國在太平洋沿岸發現雌性人魚屍體,這具屍體被製成標本,被收藏於某研究所內。
  2155年,加拿大在西海岸發現另一具雄性人魚屍體,並成功誘捕屍體旁懷孕的雌性人魚。這只人魚被命名為夏娃。八個月後,夏娃分娩,生下了一個女兒,被美國重金買走。
  夏娃分娩三個月,美國和加拿大宣佈共同對人魚進行研究,拒絕全球學術交流和公佈研究結果。
  雖然近年來國際局勢已經趨於緩和,比起百年前的劍拔弩張,已然好了很多,但是各國間經濟政治的競賽從未停歇,而美國和加拿大的這一舉措,無疑使其他國家意識到,他們或許在人魚身上發現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自此以後,各國間對待人魚愈發重視了起來。
  而就在昨天晚上,一條受傷的雄性人魚被秘密地送到了中科院海洋所。
  這條運氣不好的人魚撞上了捕魚的小艇,身受重傷,鮮血染紅了包裹他的帆船布。淩晨時分,他被送到這裡來。韓棟帶著他的團隊率先開始對人魚進行研究和治療,與此同時,他們聯繫了余景年。
  余景年今年二十六歲,剛剛拿到博士學位,是中科院最有前途的海洋生物學專家,之前在大連做交流。韓棟的電話到時,他還在賓館休息,聽到消息,他立刻動身,從大連機場出發,趕到了青島。

  2飛廉

  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人魚的傷口癒合地差不多了。余景年一直用毛巾沾著海水在他身上不斷擦拭,雖然韓棟向他保證,人魚看起來不會因為缺水出現問題,但他還是有些害怕。
  男人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略略顯得有些稚嫩的臉上透出些許疲態。他太興奮了,在飛機上根本沒能閉上眼休息,直到現在才感到一絲困意。
  現在想想,余景年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眼前這只巨大的生物真的就是人魚。他從讀研究生起,就一直在做人魚的課題,即便國內的資料少的可憐,但是通過美國和加拿大最初公佈的錄影和研究資料,余景年還是對人魚做了不少推測和研究。
  如果只想做個單純的學者,人魚的研究能不碰就不要碰。
  很多年前,余景年的父親就曾經警告過他。
  不過,沒辦法,自己就是喜歡。余景年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人魚的頭髮。
  下一刻,人魚的眼睛微微顫了顫,然後睜開。
  余景年笑了起來,“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我看到你的傷口癒合地很快,大概真的不需要我們來做處理是嗎?”
  人魚眯著眼,有些警惕地打量著余景年。
  站在一個人類的角度,余景年的模樣還是不錯。
  他有狹長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樑,常年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配上蒼白的膚色和瘦削的身體,顯得斯文又儒雅,儼然是學者的派頭。近年來,研究所的同事們熱衷於給余景年搭橋相親,奈何他一心撲在研究上,相過幾次卻連女方的名字都沒記住。
  “不記得我了?我覺得你的記憶力應該不會那麼短吧。”余景年自言自語地。
  人魚瞪了余景年一眼,一尾巴拍在余景年的腰上,力道顯然是故意控制過的,只讓男人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你記得我,對吧?”被粗暴對待顯然不能打消余景年的熱情,他有些興奮地看著人魚,再次小心翼翼地接近,然後輕聲問道,“你聽的懂我說什麼對嗎?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爸爸說的沒錯。”
  人魚似乎沒有聽他的話,反而伸手去拽余景年的毛巾,余景年配合得把毛巾遞給他,人魚笨拙地用毛巾在身上擦拭。
  “需要海水了嗎?”余景年恍惚間明白了什麼,他轉頭去角落裡拎了塑膠桶過來,這是他上午就備好的。無論如何,人魚絕不可能長期脫水,他呆在一旁也是為了防止人魚昏迷之中因為缺水發生什麼危險。
  海水灑的到處都是,水花四濺,人魚愜意地挺了挺魚尾,那表情姑且可以算是舒服。他身上的鱗片一片片地舒展開來,微微挺立起來,顯示出金屬般的質感。原本墨綠的顏色,卻在鎂光燈下隨著人魚的動作逐漸變換色彩,流麗婉轉,光彩瑰麗,仿佛極光一般,讓余景年發出一聲驚訝得歎息。
  “景年……我們……”此時,韓棟走進來,被眼前的景色驚得喉嚨一噎。奈何還未待他看清,人魚已被這聲音驚到,迅速合上了鱗片,在濕噠噠的海水中飛快地翻了個身,被對著韓棟。
  “喂,這麼快就開始區別對待了。”韓棟笑了笑,卻沒當回事,轉而對余景年說,“陳老讓你出去開個會,說如果這人魚真的聽得懂人話,讓我們問問他現在能不能下水,目前的情況是人手嚴重不足。”
  余景年愣了愣,“怎麼可能?”
  韓棟笑了笑,對於余景年那向來遲鈍的政治敏感度,似乎不以為意。“這事目前還在保密,發現人魚的漁民已經被控制起來了,政府那邊正在和美國人談條件,準備讓他們派技術援助,但是要求共用現有研究成果。在這場扯皮結束前,咱們所裡的人都不許外出,並且除了你和我,能夠接觸人魚的人數也盡可能控制在四個人以下,陳老組織起來的研究團隊總人數也不會超過二十人。你這次回來連行李都沒有收拾吧?換洗衣服已經有人去買了,還有什麼特殊需要沒有?”
  余景年本就年紀小,又性子單純,對於那些錯綜複雜的東西向來沒什麼耐心,聽得有些糊塗。對他來說,只要肯讓他研究人魚,其他的什麼都不重要,眼下他還在興奮,對於和人類打交道實在沒什麼興趣,聽了韓棟的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說“那就拜託了。”
  韓棟看出他心不在焉,又說到,“陳老叫你開會呢。”
  余景年恍惚間回過神來,依依不捨地點點頭,湊近人魚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現在能下水嗎?”韓棟也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觀察著。
  人魚黑色的眼睛盯著韓棟,魚鰭一般的耳朵顫了顫,這才轉頭看著余景年。下一刻,他突然飛快地伸手,尖銳的爪子劃過余景年的臉,頓時留下三道血痕。
  那速度太快,余景年只覺得眼前一道黑影,臉頰上有隱約的酥麻。“怎麼了?”他還想上前去問,人魚卻突然張開嘴,尾巴的末端和耳朵仿佛瞬間炸開,以一種古怪的頻率顫動著。那一刻,仿佛空氣都被扭曲了一般,余景年覺得耳邊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的畫面便一片模糊,像是一種詭異的波動從人魚的嘴巴四散開來,裹挾著巨大的能量,海浪一般的撲來。
  “景年,閃開!”韓棟嚇了一跳,將余景年猛然拉開,兩個人貼在地上,頭頂上像是有一把刀呼嘯而過。只見房間裡鎂光燈亂晃,幾乎肉眼可見的氣流將余景年方在站立的地方穿透,一直奔向他身後的防彈玻璃,“嗤嗤”地聲音響起,堅硬的玻璃瞬間裂開,以蛛網一般的形狀迅速破碎,玻璃碎片灑了一地。
  余景年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人魚面無表情的臉和冰冷的眼睛。
  人魚被關起來了,沒有人料到,這個身長剛剛不過兩米的傢伙怎麼會有那樣的詭異方式,即便他的雙腿不利於走路,也沒人再敢和近距離解除,這簡直就是一座會移動的炮臺,哪怕在陸地上他的移動速度並不快。
  “通過聲波在空氣中產生共振,瞬間聚積力量,危險的生物。”白髮蒼蒼的老人感歎地看著被縮在水箱裡的人魚。他的傷口已經徹底癒合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想來鱗片的生成不會像傷口癒合那邊簡單吧。或許這道傷口會跟著他一輩子。
  余景年胡思亂想著。
  “就叫他飛廉吧,即便生活在水中,他也是個操縱風的神。(注)”老人笑了笑,轉頭看向余景年。
  “老師……”余景年咬著下唇,略略有些不知所措。陳老是余景年的恩師,把他從研究生帶到博士生,支持他關於人魚的研究,也時常提出建議。余景年對陳老很是尊重。
  “走吧,我們去開會,順便研究一下怎麼保護科研人員的安全。這傢伙比我們想像的要危險。”陳老輕輕咳了一聲,帶著其他人一起轉身走了。
  余景年看了一眼蜷縮在玻璃箱子裡的人魚,這才轉身離開。
  堅硬的玻璃隔絕了聲音,自然不會有人聽到,那一刻,箱子裡的人魚輕輕張了張嘴。
  “飛、廉……”略略有些緩慢的聲音在玻璃箱裡回蕩,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堅硬質感,並不是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
  “景、年……”人魚再次發出一個聲音,他歪了歪頭,耳朵微微扇動,漂亮的黑色眼睛左右轉動,像是在觀察著這個空間。
  謹慎起見,余景年被抽走了兩管血,他臉上的傷口和一般的刀傷沒什麼兩樣,也不是很深,但是誰也不知道人魚鋒利的指甲裡有沒有什麼致命的病毒。韓棟拿著裝血樣的小瓶,再三強調余景年如果有不適,一定要說出來。
  余景年哭笑不得,只恨不得賭咒發誓,“放心,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韓棟這才轉身去化驗室。
  陳老帶著余景年和團隊裡的其他人進了一家會議室。九塊螢幕組合在一起的超大液晶顯示幕瞬間亮起,顯示出人魚蜷縮在玻璃箱裡的樣子。他似乎精神不太好,兩隻手抱著尾部,沉默地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余景年臉色發白,有些難過的攥緊了手。他想起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瞬,若不是韓棟將他一把拉開,那樣強大的氣流絕對可以把他的頭擊碎。他一直把人魚作為一種類人的生物在研究,無論是很多年前攝影師們在珊瑚礁旁無意拍攝到的畫面,還是美國公佈的零星研究結果都顯示著人魚擁有極高的智商。
  他們群居、捕獵食物,但也收集海藻和其他水生植物。除了魚尾,他們和人類幾乎沒有什麼不同。
  然而,余景年卻絕不會想到,人魚竟然會毫無理由的攻擊人類,這樣的結果無疑推翻了他之前的論調也讓下一步的研究變得困難無比。他們得做很多的防護措施,干擾人魚的活動,這讓余景年有些莫名的失落感。
  “景年,你有什麼意見?”陳老突然發話,讓余景年回過神來,他有些恍惚地抬頭,隨後才尷尬地發現方才大家在討論什麼,他根本沒聽。
  “我沒有意見。”余景年只好這樣說,反正他看得出來,其他人都是同意的,既然如此,無論這是關於什麼事的討論,他都不可能不答應。在座的無疑不是學術界的泰斗,他一個小輩也說不得什麼。
  “那好,就按照這個方案執行吧。”陳老點點頭,也未計較他明顯的走神。

  3回憶

  散了會,余景年習慣性地去看人魚。困著人魚的玻璃箱子不過是1.5mX1.5m的大小,對於人魚來說,實在小了些。
  “關在這裡,不舒服吧。”余景年貼著玻璃箱蹲下來,人魚似乎在閉目養神,根本沒有理他。余景年輕笑著敲了敲玻璃,看著人魚驟然睜開眼睛,全身的鰭再次張開。他有些失落地後退兩步,鬧不懂為何這人魚對他的態度突然變了。
  “又來看他,你不吃飯了?”韓棟似乎早料到他會在這裡,手裡拎著飯盒,隨手遞給余景年,“先吃飯,然後好好睡一覺。這傢伙短期內是出不來了,想看什麼時候都能看。”
  余景年愣了愣,“老師準備關他多久?”
  “我就知道你沒聽,要不然早就跳起來了。”韓棟失笑著搖搖頭,“鑒於這傢伙的危險性,陳老的意思是等美國方面派了支援的專家過來,我們再進行下一步的探討。聽說老美這次格外合作,主動要和咱們共用學術成果,再結合這傢伙跟個炮臺似的的攻擊力,我估計事情恐怕比我之前猜測的還要嚴重。”
  “你這話什麼意思?”余景年哪裡聽得懂韓棟的暗示,忍不住追問道。
  “你啊,天天別光顧著研究你的魚。”韓棟翻了個白眼,卻並不把事情說清楚,只是隨手戳了戳余景年的頭,”吃飯吧,小笨蛋。”
  韓棟比余景年大了七八歲,論起輩分來,倒也算是余景年的“師叔”,研究的方向主要是海洋生物的演化,因為是研究所裡難得的年輕人,所以和余景年的關係比較不錯,對這個“師侄”向來照顧有加。
  做科研的都是伸縮胃,吃了一頓,不知道下頓去哪裡吃,有了飯,自然是使勁往肚子裡揣。余景年看著這一盒飯,一邊想著自己得撐死,一邊掰了一次性筷子,不過五分鐘,就把一盒飯扒了乾淨,匆匆喝了口礦泉水,算是結束了戰鬥。
  “好了,接著看你的魚吧。我去化驗一下採集的血樣和毛髮,還有,那玻璃雖然已經是最硬的了,但未確定之前,還是注意點,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韓棟知道余景年的個性,隨手接過空掉的飯盒,仔細叮囑著。
  “這個我知道,我說韓棟,你是越來越事兒媽了。”余景年恢復了一點力氣,取笑了韓棟幾句,又跑到玻璃箱旁邊,觀察人魚的動向。
  韓棟也不和他計較,搖搖頭轉身走了。
  這一番折騰,人魚早已經醒了,此刻一臉警惕地看著余景年。
  余景年無法,只得找了把椅子坐到旁邊,一邊再次重溫美國提供的新的資料,一邊觀察人魚的情況。
  人魚有著和人類類似的生活方式,群居、捕食魚類,同時也收集海藻果腹。據國外的專家推測,他們很可能仍然處於母系社會,衰老速度和人類類似。最近幾年,夏娃的各種器官都在衰竭,而夏娃的女兒,也逐漸步入成年。不過具體的情況,他們現在還無從而知。或許在過不久,他們可以從飛廉的身上得到答案。
  飛廉。余景年在心中回味著這個名字,抬頭看了一眼,人魚正斜倚在玻璃箱旁,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沉鬱的黑色眼睛帶著曖昧不明的神色。余景年愣了愣,自然而然地和人魚對視起來。
  人魚伸出手,輕輕敲了敲玻璃箱,“噠噠,噠噠……”極有節奏的聲音。
  那或許不能稱之為手,尖銳的爪子讓余景年想起之前在手術室的瞬間,他忍不住摸了摸臉頰上的傷口,細小的傷口已經癒合,帶著淺淺的凸起痕跡。人魚發現對方不理他,於是湊到玻璃箱邊,爪子一下一下的撓著堅硬的玻璃牆。
  “怎麼像個孩子似的?”余景年苦笑著,慢慢走近,他仍是有些害怕,人魚的破壞力太強,即便愛人魚如余景年也不敢輕舉妄動。
  “你到底能不能聽懂我的話呢?方才為什麼要攻擊我呢?你現在應該很餓吧。像你這樣的體型和癒合能力,還有常年低溫一定需要很高的熱量吧。我想給你點東西吃,可是老師不讓,我也沒辦法。”余景年有些困擾地皺了皺眉。
  人魚歪頭看著他,墨綠色的絲狀髮絲耷拉著擋住眼睛,他用爪子把頭髮勾到一邊,嘴裡發出平緩的聲音,一點也不似之前的尖銳,有點像海豚的叫聲。這樣的動作和溫順的表情愈發讓他顯得像個人類起來。
  “你是想說什麼嗎?我覺得你其實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吧。雖然韓棟一直覺得不可能,可是我知道的……”余景年笑了笑,臉頰慢慢貼到玻璃上,冰冷的觸感讓他覺得臉頰微微發麻。
  人魚伸出爪子,隔著玻璃撫摸余景年臉上的傷,黑色的瞳仁和余景年對視著。如果那真的可以稱之為表情的話,余景年覺得或許可以算是內疚也說不定。
  “到底為什麼要襲擊我呢?我們之前相處的應該還算愉快的吧。”余景年小聲說著,眼底漸漸柔和起來,他甚至忍不住勾起一個笑容來,然後慢慢閉上眼睛。他實在太累了,血液集中到胃裡,大腦因此而感覺更多的疲憊,余景年慢慢閉上眼,就這樣倚著玻璃箱睡著了。
  大海一片蔚藍,大片的小島和礁石星羅棋佈的分散在西沙的海域。陽光正好,赤道附近終年的熱量和陽光讓少年的臉被烤成小麥色。他尚且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年紀,手裡拎著一個塑膠桶,跟在父親的身後上了一艘小艇。馬達聲“得得”響起,小艇從碼頭出發,在島嶼間穿梭。
  “景年,你在船上等我。”到了預定的地點,父親穿上黑色的潛水衣,背上器材紮進水底。海面上濺起一個浪花,然後很快恢復了平靜。
  這一片水域有大量的珊瑚礁,余景年知道,父親要在水底安裝四個攝像機,或許可以拍攝到什麼平時見不到的景觀。一年前父親曾在水下的小型溶洞裡發現使用和打磨工具的痕跡,自此就在這一片流連忘返,遲遲不肯離開。
  余景年習慣了這樣的時刻,他知道父親最起碼要在海底呆一個小時,於是便悠哉地從塑膠桶裡拎起一條蚯蚓,掛在魚鉤上丟進海裡。很多時候他都很難釣到魚,可是這是他唯一打發時間的辦法,雖然余景年會游泳,但父親卻從不讓他下水。彼時,父親並沒有告訴余景年,在那些珊瑚礁中他曾經發現過的巨大魚骨。
  沒過多久,魚鉤開始晃動,余景年嚇了一跳,急忙拉住魚竿。他以為自己果真釣上了一條了不起的大魚,忍不住有些興奮起來。但是水下的東西力量極大,很快就讓他抓不住,小艇都跟著魚竿的力道輕微晃動,他只好松了手,魚竿掉進海裡,消失不見。周圍的海面依舊平靜,海風習習,溫柔地掠過男孩的臉,分明是和平時一樣,但男孩卻覺得莫名地有些緊張。
  他站在快艇旁邊,緊張地看著水下。這一片海域並不深,波光粼粼的水紋之下,隱約可以看見水下的些許景象,一道陰影快速地掠過小艇。余景年“啊”地大叫起來,快艇被一股力道狠狠撞了一下,頓時變得搖搖晃晃起來,他急忙蹲下來,防止自己在這混亂中被甩出去。他聽到有什麼東西摩擦船體的聲音,金屬的刮擦聲吱呀吱呀響著,讓人覺得牙酸。
  隨後,那動靜卻又戛然而止,水底下猛地傳來一聲悶悶地吼聲,黑影從小艇下麵彈出,緊接著不遠處的海域揚起一陣陣浪花,白色的泡沫濺起又落下,甚至驚飛了遠處島礁上的飛鳥。茫茫大海中,這樣一艘小小的快艇實在脆弱地很。余景年的心臟狂跳,忍不住叫起了爸爸。他看到一條巨大的魚尾甩了起來,那魚尾像是和這艘小艇一般大的模樣,揚起的大浪讓小艇又往後蕩了一米。浪花很快淹沒了魚尾,海水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痛苦的翻滾,一時之間,那片寧靜的海域變成了油鍋,浪花跳個不停。
  其實那不過是短短兩分鐘的功夫,余景年卻覺得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很快水面略略平靜了下來,大片紅色的鮮血在水面上四散開來,血腥味撲鼻。他覺得兩條腿發軟,坐在小艇裡,還有些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大魚在不遠處浮出海面,褐色的魚身看上去足足有三米長的模樣,上面傷痕累累,都是狹長的傷口,像是被什麼切割了似的,而余景年的魚竿竟然插在魚眼上,將整個魚頭貫穿。
  下一刻,一個人類模樣的男人探出頭來,遙遙地看了余景年一眼,隨即用雙手抓住死魚的尾巴,往水下潛去。大魚翻了個身,如同一艘破了洞的船,很快消失在海面上。
  不久以後,父親爬上小艇。他的身上也沾染著魚血的腥氣。男人重重歎了口氣,摟住了自己的兒子,也是心有餘悸的樣子。
  “走吧,景年,咱們回去吧。”男人疲憊地說,他的口袋裡還裝著一架攝影機的碎片,那上面有一道平滑的切口,將整台機器分成了兩片。父親說到做到,自此以後,他再沒有去過那片海域。

  4雷歐

  “嘿,小子,醒醒,你膽子真大,竟然敢和這傢伙靠在一起睡。”繁雜的聲音在耳邊時斷時續……
  余景年慢慢睜開眼睛,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那個夢了,夢裡大片大片的海域和他或許曾經親臨過的人魚狩獵場景……這段在他少年時代幾乎稱得上是陰影的記憶,卻在長大以後成了他不足為外人道的怨念,他想親眼看一看人魚。沒想到,十幾年後,他竟然真的實現了。
  “小子,聽說你和這傢伙在沒有任何保護下呆了幾個小時?我是來看奇跡的。”聒噪的聲音和帶著古怪調子的漢語讓余景年終於回過神來。他從地上站起來,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一個外國人。
  “你是……”
  “你好,我叫雷歐,來自紐約,為你們提供技術援助。”金髮的男人伸手和余景年握了握手。
  余景年抬頭,才發現研究所的諸位都在,以陳老和韓棟為首的兩個人就立在雷歐的身後,臉色頗有幾分難看。
  “你好,我叫余景年。”余景年鬧不清狀況地看著他。
  “是的,我一來就聽說了你,真是個幸運兒。”雷歐笑容燦爛,口氣卻帶著一點譏諷,他見余景年沒反應,終於忍不住解釋道,“你要知道,很多年前,加拿大為了活捉夏娃,有兩名科研人員死于人魚的爪子和牙齒。他們的爪和刀沒什麼兩樣,隨時可以把你做成壽司。”
  韓棟臉色發白,一把把余景年拽到身邊,“你還是離著那玻璃箱遠點,我有點不放心。”
  “韓,你還是老樣子,總像只母雞一樣護著這些小傢伙兒。”雷歐有北歐人種特有的高大身材,接近兩米的個頭,強壯的身體被白大褂罩著,也像個職業運動員一般。他有碧色的眼睛和金色的頭髮,只是臉上的笑容總是帶著譏諷,即便是使用並不熟練的漢語,也讓人覺得古怪起來。
  “閉嘴吧。”韓棟面無表情的回話。
  “咳咳,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雷歐先生既然對人魚比較有經驗,不如先介紹一下人魚的情況。”領隊的陳老雖然對這個囂張的外國人也多少有些不爽,卻還是得先做個和事老,將兩邊的人先安撫下來。
  余景年聽出雷歐和韓棟認識,在看韓棟明顯不爽的模樣,猜測那絕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於是余景年聰明的閉了嘴,轉頭去看飛廉。
  飛廉的樣子似乎很不好。魚鰓的張合沒有之前的力道,反而顯得慢了許多,就連漂亮的黑眼睛也漸漸無神起來,魚鰭隨著水流輕微地擺動,但頻率極低。
  余景年皺了皺眉,忍不住擔心起來。人魚應該是兇猛的動物吧,尖利的牙齒和爪子,矯健的尾巴發達的肌肉,可以與空氣共振的秘密武器以及使用工具的智力……他們應該比海上任何一種食肉動物都要來的可怕,可是為什麼多少年來,人類卻難以發現人魚的秘密呢?
  “他現在的狀況好像很虛弱……”余景年開口道。
  “哦,不,以我之前瞭解的情況來看,他現在的狀態還不能稱之為虛弱。人魚的體溫極低,體內的脂肪可以貯存大量熱量,保證三天的營養。他現在只是本能地將自己調整到消耗量最低的狀態,新陳代謝放緩,保證自己的生存。我打賭,如果現在把他放出來,他能在一分鐘內把我們全都殺死。每年,研究所都有人死在夏娃的爪子下麵。他們的智商極高,並且心高氣傲,對於被圈養有著十分抵觸的情緒。根據早年加拿大的資料,夏娃在被捕以後,有半個多月的時間拒絕進食。不過現在看起來,雄性人魚要比雌性人魚的攻擊性低的多呢。”雷歐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飛廉的情況,“好了,我們現在可以去看我帶來的資料了,至於這位元,我不能保證你們能養活他。”
  眾人一起離開了房間,往實驗室走去。韓棟刻意拽住余景年走在最後,似乎有什麼話要跟他說。
  “韓棟,你是不是認識那個雷歐?”余景年也是好奇地問他。
  “別跟我提那個混蛋!”提起雷歐,韓棟有些咬牙切齒地說,“他是個瘋子,我真的很後悔當初去美國讀了研究生,和他做同學,那簡直就是一場噩夢!我警告你,最好離他遠點。”
  韓棟的性子向來很好,甚至多少有些優柔寡斷,用余景年的話說,就是有點事兒媽的感覺,最喜歡照顧別人。雷歐可以讓韓棟討厭到這種程度,在余景年的印象裡實在不多見。於是他乖乖點了點,順便對這個以後要一起共事的專家,也生出了一絲抵觸。
  不過很快,雷歐的問題就被余景年拋到了腦後,小會議室的液晶顯示幕上已然出現了幾張人魚的照片。雌性人魚安詳地閉著眼,腹腔上有一道血肉模糊的傷痕,尾巴上也有多處鱗片脫落和破損。這張照片正是多年前,美國公佈的人魚屍體情況。隨後,螢幕上又展示了一系列細節。包括人魚的生殖器、內臟解剖的情況,以及魚尾的分解狀況。
  “根據解剖的結果顯示,人魚體內共有兩套呼吸系統,包括類似於人類的肺部和一套在水下呼吸用的肺泡。人魚體內其他的器官呈現完全的哺乳動物特徵,與人類及其相似,包括心臟、肝臟、胃和大小腸等……甚至於他們的尾部是兩條相處粘連的軟骨組織,周圍的肌肉發達,可以瞬間拍碎人的骨頭。在我們那兒,有不少人傾向於人魚是由鯊魚進化而來,雖然我覺得這簡直是放屁。咳咳,回歸正題,大多數時候,人魚捕獵時使用的武器是爪子。”雷歐打了個響指,畫面再次變化,這一次出現的是一段視頻。
  只見,海水中,雌性人魚飛快地從攝像機頂端掠過,跟在他身後的是一條成年錘頭鯊,隨後鏡頭慢慢追隨人魚前進,雌性人魚在一處珊瑚礁前停留,轉而直面向鯊魚。那條鯊魚幾乎是她的兩倍長,可是動作卻極快,閃電一般地朝人魚撲了過去,余景年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人魚的尾巴微微一顫,整個身體便往上竄去,鯊魚的動作太快,撞上了人魚身後的珊瑚礁。堅硬的錘頭髮出一聲悶響,隨後人魚卻突然轉了方向,兩隻爪子朝鯊魚的刺去!這動作太快,幾乎就是電光石火的功夫,血已經在海水中漸漸溢了出來,雌性人魚咧開嘴,發出一聲輕嘯。她爪子上的指甲驟然暴漲了近半米,將鯊魚的頭貫穿。一條小人魚從珊瑚礁後面遊出來,慢悠悠地停靠在母親的身邊,手指撥弄著鯊魚的皮膚。雌人魚將爪子從鯊魚的頭上拔下來,慢慢切開鯊魚的魚皮……
  畫面變成一片黑色,在場的所有人都為這樣快速而血腥的捕獵場面鎮住了。
  “畫面上出現的兩條人魚就是夏娃和她的女兒。這是十年前,我們在夏威夷一處人工圈養的海域拍攝到的畫面,現在夏娃和她的女兒就生活在那裡。但這頭錘頭鯊卻是從隔離網的破洞中自己遊進去的,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他聞到了小人魚的味道,不過結果正如上面所見。人魚是極兇猛的動物,這一點我想諸位已經認識到了,要近距離接觸人魚,就請各位做好赴死的準備。而你們之前所說的,類似於聲波共振武器的東西,似乎夏娃並不具備這種力量,我推測可能這可能是少數人魚特有的力量。至少2155年我們解剖過的雄性人魚身上,沒有發現可以實現這種功能的器官。”
  雷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忍不住感歎道,“所以說你們的運氣真是不錯,那只人魚竟然沒把你們都幹掉。當然不排除人魚並不是暴躁的動物,只不過由於喪偶才讓夏娃變得暴戾,也或者是更年期……”
  雷歐越說越起勁,後續的話題已經被他歪的不著邊際了。在場的諸位老專家的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韓棟則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後受不了的捂住了臉。
  余景年卻在視頻結束後,就沒再聽雷歐的話,他想起少年時曾見過的血腥場面,那條被人魚殺死的大魚,他很多年後才知道,那是條亞洲骨舌龍魚,大部下身長都在半米以下,如那日所見那般巨大的,似乎還從未見過。余景年也疑惑過很久,但根據他的記憶,他想不出那會是別的什麼魚。
  他介意的是人魚方才捕獵的方式。用爪子貫穿鯊魚的頭似乎是一種習慣性地動作,這或許意味著什麼,余景年忍不住想著。
  “好了,說了這麼多,我們來說一件目前來說比較麻煩的事。根據以往的經驗,人魚是不可能在水池裡被養起來的。他們不吃死物,且好勇鬥狠,喜歡自己捕捉獵物,特別是體型比他們大的水生物,包括鯊魚和鯨魚。這也就意味著,雖然那條關在玻璃箱裡的人魚暫時餓不死,但要想他活著,我們可能得給他重新開闢一塊地方。得有珊瑚礁,有大型魚類出沒,又可以利於我們的進一步研究和探討。我知道各位對近年來我們的研究成果很是好奇,但是在接到上層命令之前,最核心的內容,我還不能告訴你們。我們現在的共同目標是,怎麼把人魚養好,保證他的體重不要有明顯下降。”雷歐說到這裡,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隨即,他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一般,轉頭看了一眼韓棟。
  韓棟狠狠瞪他一眼,隨後低頭只當沒看見他。
  陳老坐在前面,略一思索便點頭說道,“我現在馬上和海南研究所聯繫,那邊應該能提供這樣的場地。至於食物,實在不行,我們可以和各地的水族館借調,我想,一些不太名貴的品種還是能要得到的。”
  雷歐滿意地點點頭,“那麼,現在就行動吧。希望明天這個時候,我們能登上去海南的飛機。”

  5西沙

  飛機的隆隆地降落聲傳來,余景年飛快地把最後一本書扔進行李箱,合上蓋子,韓棟已經在外面等著了。他拎著行李跌跌撞撞的起身。
  海南那邊的效率比他們想像地要快,據說他們用了整晚的時間把西沙一片島礁封鎖起來,一大清早就通知陳老,隨時都可以過去。青島這邊自然也是當機立斷,馬上帶著人把人魚轉移到海南去。余景年和韓棟拎著箱子往研究所的頂樓走去,遙遙的便看到一艘小型客機正在進行最後的檢修。
  “飛廉在哪裡?”余景年忍不住問韓棟。
  “加了一層隔音茶色玻璃也放在飛機上。”韓棟遲疑了片刻,才說道,“我覺得他可能被飛機嚇著了那麼一點點。”
  “別擔心,小傢伙兒,每一條和人類打交道的人魚都會被飛機嚇一跳,他們再怎麼聰明也不會想明白這鐵鳥是怎麼上天的。”雷歐突然冒出來,狠狠摟住余景年的肩膀,笑的很是燦爛。
  韓棟明顯戒備的看著雷歐,順便伸手把余景年拽過來,一言不發的往登機口的方向走。
  雷歐不意外地聳聳肩,接起了電話。
  “感謝上帝,我們要去海南了。我就像喜歡夏威夷一樣懷念那裡的陽光,還有我的小貓。哦,人魚?讓人魚見鬼去吧。你知道的,我不主張繼續研究,那玩意兒一定會毀了我們。好了好了,我要上飛機了。希望我們能在海南重逢,只要沒出什麼意外地話。再見,親愛的。”
  此次雷歐作為美方派來的技術支援團隊的領隊,先行一步到達青島,其他人員則帶著器械和必備資料從美國直接飛往海南,在那裡和雷歐匯合。陳老與美方確定行程之後,帶著青島這邊的人員和人魚上了飛機。這樣的小型客機載十幾個人實在不是什麼困難的事,為了人魚的安全,機場的工作人員應陳老的要求拆掉了部分座椅,然後把玻璃箱固定在飛機的中央,以便於科研人員對人魚進行觀察,確保人魚的安全。
  雷歐對此的反應很是不滿,“我們應該把他扔進貨艙,萬一出什麼事,我們可以把他丟下去逃跑。”
  “那只是只人魚,不是怪獸哥斯拉。”韓棟嗤笑一聲,對雷歐的膽小大力嘲諷了一番。
  “寶貝兒,人魚可比哥斯拉恐怖多了,因為我們沒有奧特曼。”雷歐朝韓棟遞了個飛吻,“不過如果你願意陪我一起死,我倒是無所謂。”
  韓棟的臉瞬間漲紅,原本壓在喉嚨裡的話再難說出來,他只能冷哼一聲,把臉轉到了窗外。機艙裡變得一片沉默,直到陳老發出一聲咳嗽聲,“那個,咱們下一步還要開展更多項目的合作,大家儘量團結,儘量團結。”
  幾個年紀大些的研究員紛紛互相遞了個眼神,都是一臉了然的表情,只坐在韓棟身邊的余景年面露茫然,顯然沒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很快,他就沒心思再去想韓棟和雷歐的事了。
  人魚對於乘坐飛機似乎顯得異常焦躁,水箱裡,飛廉不再保持最初的蜷縮和無力狀態,反而開始變得多動和焦躁,不停地變幻著動作,用爪子撓著玻璃箱,箱子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飛機在機場的跑道上轉了三圈後,終於開始加速起飛,余景年皺著眉頭看人魚瞪大了眼睛,明顯露出驚恐的神色,他忍不住從座位上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玻璃箱旁邊。
  “景年,回來坐好。”韓棟急忙勸他。
  余景年搖搖頭,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箱的外壁。這成功的引起了人魚的注意力。人魚伸出爪子,以同樣的節奏敲擊玻璃箱,余景年笑了笑,坐在了過道裡。
  飛機的上揚讓他差點往下傾斜,余景年嚇了一跳,急忙抓住兩邊的把手,然後便看到人魚向他伸出了爪子,似乎要扶住他似的。
  “景年,看來他對你還不錯。”陳老一直看著余景年和人魚的互動,到此,輕輕笑了起來。
  余景年也笑了笑,等待飛機飛穩,才把手鬆開,重新在玻璃箱外,用手指描繪飛廉的臉。
  或許是余景年吸引了飛廉的注意,在之後的飛行中,人魚還算安靜,只是好奇地跟著追隨著余景年的動作,哪怕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雷歐對此未發表評論,但看得出,他並不太高興。
  四個多小時的航程並不算久,飛機很快降落在西沙的軍用機場上,而後,軍方負責接應的人趕來和領隊的陳老打了個照面,隨即帶著他們轉乘輪船往預先準備好的地點行進。
  此時,雷歐的團隊還在前往海南的路上。
  如此又顛簸了一個多小時,一行人才終於到達了預定的地點。
  面積不過0.3平方公里的小島上,唯一的建築是小島最高處的一棟剛剛完工的活動板房,在場的士兵幫一行人把器械搬到山頂,隨後就全部撤走了。本著保密的原則,本次科研全權由研究所的十幾名科研人員和美方團隊合作完成,研究成果和過程不得外泄。西沙群島的駐軍負責為科研人員提供糧食和飲用水以及定期為人魚投放魚類,至於人魚體內成分分析則交由另一個研究所負責。具體情況,他們這一隊人也不得而知。
  這樣小心謹慎的措施讓諸人的表情多少有些凝重起來。
  “我說各位,還是先把人魚放到海裡吧。”雷歐的話打破了凝重的氣氛,陳老這才點點頭,要幫忙的士兵們把裝人魚的箱子放進淺海區域,然後使用遙控開關,打開了箱子。
  玻璃箱內,微型的攝像機拍攝到了飛廉離開水底的畫面。
  人魚仰著臉,看到上方的蓋子慢慢打開,他並沒有急著出去,而是伸展了一下手臂,用尾巴狠狠拍了一下玻璃箱的內壁。玻璃箱晃了晃,翻倒在地。飛廉仿佛一顆子彈,從裡面彈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鏡頭裡。
  “看到了嗎?速度、攻擊力都不愧是海洋裡的殺手。捕獵的效率極高,可以和鯊魚單挑。很難想像,他們的繁衍是如此之慢,以至於直到現在我們才發現他們的行蹤。也有可能他們是近百年來才慢慢演化的種族,可是那沒法解釋為什麼他們會進行如此類人的進化。”雷歐嘖嘖地點評著,在場的其他人都沒出聲,到目前為止,雷歐無疑是最瞭解人魚的,在沒有得到全部研究成果之前,其他人很難插得上話。
  這一日下午,雷歐的團隊也終於到達了小島,領頭的個體態玲瓏的女性,她穿著緊身吊帶衫和牛仔褲,栗色的卷髮簡單地紮在一起,看上去很幹練。
  “雷歐,終於見到你了,很高興你沒被人魚幹掉。”女人興奮地和雷歐擁抱,然後親吻對方的臉頰。
  “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瑟琳娜。”雷歐回吻了這女人,隨後才探頭去看他們身後,“我的寶貝們兒都帶來了?”
  “放心,除了根本沒法移動的,我把你的實驗室整個打包帶來了。”
  “很好。”雷歐笑起來,“走吧,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晚飯過後,我們可以開一個小會,確定一下後續的日程。我們得在這裡呆多久?一年?兩年?哦,我們應該過完耶誕節再來。”
  雷歐帶著他的團隊上了山。說是“山”其實不過是島上的一個小土坡,研究所的人早在那裡等著,為這些“國際友人”開一個歡迎儀式。
  場面話自然是要說的,只是這一頓飯大家都有些食不知味。有著這麼多的疑問和好奇,又有誰能安下心來吃飯。韓棟今日更是反常,乾脆稱病沒來。余景年多少因此有些不適感,在場的幾乎都比他大了二十幾歲的前輩,聊的也是老婆孩子丈母娘之類的話題,見著余景年,就是盤問他找對象沒,談戀愛沒之類的話題。余景年實在不愛聽,藉故尿遁跑了出去。
  西沙的海域因為遠離大陸,很是乾淨,細軟的白色沙灘,碧藍色的海水拍打在岸邊。余景年繞著沙灘隨意走動,凝望著波瀾起伏的海面,想到飛廉此刻就在海底的哪一處停留,忍不住有些感歎起來,直到一陣熟悉的“噠噠”聲從一塊礁石後面傳來。夜晚正是漲潮的時候,那塊礁石有一半已經被海水泡著了。
  余景年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接近,在距離彼處還有三米的地方,一條巨大的魚尾突然從礁石後面露出來,狠狠拍了一下水面,巨大的浪花從水中濺起來,準確的撲向余景年的臉。
  “啊!”余景年猝不及防,被海水淋了一臉。人魚從礁石背後探出頭來,魚尾囂張地擺來擺去,顯然對暗算到人類很是得意。
  “還真是你。”余景年笑了起來,伸手抹了一把臉,慢慢朝岩石接近。他心臟狂跳,想起那日對方絕對致命的攻擊,手指緊張地有些發抖。
  人魚縮回了礁石後面,余景年停了下來,遲疑了片刻,終究是鼓起勇氣走了過去。他脫掉鞋子,挽起褲腳,走進海水中。柔軟的沙子和冰冷的海水在海南這樣熱烈的天氣裡讓人覺得很舒服,海風習習,帶著點魚類的腥甜味道。余景年放鬆自己的身體,以有序而固定的節奏一點一點的接近那塊石頭。

  6歌聲

  轉過那塊礁石,余景年幾乎立刻捕捉到了飛廉的眼睛。人魚半坐在海裡,海水一直沒過他的腰際,魚尾在水中來回蕩漾著,很是愜意。他手裡握著一枚巨大的牡蠣,殼子已經被撬開,飛廉正用修長的手指將肥碩的肉質切割,塞進自己的嘴裡。
  余景年笑了起來,“在吃飯後甜點嗎?”
  人魚歪頭看了余景年一眼,嘴裡再次發出“噠噠”的聲音,隨後他把吃了一半的牡蠣丟進水裡,朝余景年撲了過去。
  巨大的尾巴在沙地上一縮一按,人魚巨大的身體就彈了出去,準確地將余景年壓倒。如余景年這般常年窩在實驗室的,神經末梢早已遲鈍的可怕,此時更是被海水沒過臉時,才反應過來。
  “啊……”男人叫了一聲,自然而然掙扎地抓住人魚的肩膀,將自己的頭從水底拯救出來,大口大口的呼吸。他方才嗆了水,海水發苦的鹹味讓人很是不舒服。
  人魚壓在余景年身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余景年的反應,修長的手指劃過他的衣領,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被海水浸濕就會有些刺痛的癢。
  余景年身上一僵,此時他才意識到眼前的人魚隨時都可以割斷他的喉嚨,他有些後悔這樣近距離的接近人魚。
  “你想做什麼?”余景年試探著問他,眼底多少有些畏懼。
  人魚面無表情的凝視著他,此時天色漸晚,太陽落在海平面上,灑下一地的碎金,波光粼粼的海面泛著光芒,仿佛耀眼的星子,依依投射在余景年的眼底。
  “景……年……”人魚突然開口,不再是讓人費解的“噠噠”聲,反而帶著點吃力和遲鈍的模仿,那明顯不是人類的聲音,但卻讓余景年聽懂了。
  余景年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瞪著人魚的臉,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此刻,就連隨時都可能被殺死的危險也不足以沖抵余景年此刻的驚訝,他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人魚的手,想要他再說一遍,奈何一個大浪打過來,他再次嗆了一口水。
  掙扎著跪在地上,余景年劇烈的咳嗽起來,人魚沒再使勁壓制他,反而坐在一邊,看著他慢慢緩過神來,坐倒在海水中。
  余景年全身的衣服都濕透了,襯衣貼在身上,有粘膩的觸感。
  人魚翻了個身,坐到他身邊,魚尾拍打著海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兩個人就這樣注視著太陽從海平面上緩緩降落,余景年也不說話,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的海風。他的肩膀微微顫抖,海風吹得他有些冷。
  “景……年……”人魚突然伸出手,輕輕撫摸余景年的臉頰,動作輕盈,尖利的指甲劃過余景年的鼻樑,沒有留下傷痕,看來,人魚開始懂得控制力道。
  “余景年,我的名字是余景年。”余景年抖著聲音,重複著自己的名字。
  人魚遲疑了一下,便再次重複起來,“余……景……年……”他的聲音極慢,但音調越來越熟練和規整。
  潮水逐漸上湧,沒過了余景年的胸口,他不得不站起來,往岸邊走了幾步人魚跟著他,拖著尾巴笨拙地趴上沙灘,沙子粘在墨綠色的鱗片上,顯得有些古怪。
  余景年笑了起來,他幫飛廉拍掉尾巴上的沙,隨後盤腿坐在地上。此刻,太陽已經徹底落下,一輪皎月掛在天際。海水變成墨色,氣溫轉涼,余景年凍得吸了口冷氣。可是他不想離開,難得人魚就在他身邊,安然靜寂。
  “你們狩獵的時候,是不是很喜歡把獵物穿透?我記得那根魚竿就像你們的爪子一樣,穿過了魚頭。”余景年忍不住開始絮絮叨叨,他覺得飛廉是聽得懂他在說什麼的,只不過人魚很機警,從來不肯表現出這個特徵來。“你們來自哪裡?傳聞很多年前,亞特蘭蒂斯覆滅的時候,人類到水中生活,漸漸變成了人魚……”
  很多的疑問余景年一一說出,儘管他知道,飛廉不會回答,但是他說話的時候,飛廉會轉頭看著他,露出傾聽一般的表情來,眼底閃爍著或譏諷,或驚訝,或好奇地神色。余景年不相信那是幻覺,他懷疑著,或許人魚的智商在人類之上也說不定。
  溫度越來越低,余景年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然後從沙灘上站起來,“我得走了。”他有些難過的說。
  飛廉歪著頭,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開始慢慢吞吞地往海的方向挪動。巨大的魚尾在水中或許是幫助劃水的利器,但在地面上無疑是個累贅。
  余景年忍不住摸了摸飛廉薄紗一樣的尾鰭,那裡對於人魚來說,或許是個敏感的地方,飛廉微微蜷縮了一下自己的尾巴,但沒有回頭。余景年忍不住伸手去抱他的魚尾,他想讓人魚的行動略略不那麼吃力一點。人魚嚇了一跳,禁不住翻了個身,在沙地上滾了一圈。
  “噠噠……”尖銳的聲音響起,余景年不必瞭解,也明白人魚在抱怨他的莽撞。他笑了起來,攤了攤手,“抱歉……”一邊說著,他一邊伸手,使勁將飛廉抱了起來。
  人魚尾巴的力量比余景年想像地要大得多。將飛廉從地上拉起的一瞬,他可以感覺到一股向上的力量從人魚的腰部傳來。他穩穩地抱住人魚。那動作像個緊密的擁抱。海水的味道從飛廉的身上傳來,余景年的嘴角勾起一絲笑容。
  他們就像這樣,慢慢走進海水中,魚尾拍打著沙灘,在地上留下一道軌跡。直到水到了腰部,人魚才掙扎著鬆手,跌進水中。
  飛廉紮進海水裡,幾秒鐘後,遠處揚起一截魚尾,在月光下仿佛披上了一層銀輝。仿佛歌聲般的空靈聲音響起,就像是傳說中海妖塞壬的歌聲,一遍遍地重複。那聲音帶著極強的穿透性,仿佛瞬間擊中了余景年的靈魂,悠悠地在海灣裡回蕩,不知過了多久,漸漸消失。余景年驚呆了,他站在海水中,直到韓棟一把拉住他,才回過神來。
  “那個……那個是……”余景年結結巴巴地說。
  “先遊回去再說,再不走你就要淹死了。”漲潮還在繼續,余景年卻根本沒有注意到海水再次沒過他的胸口。
  游回岸邊,余景年站起來,發現韓棟彎腰在撿起一片鱗片,那是方才飛廉留下的,墨綠色的鱗片堅硬異常,在月光下很是顯眼。隨後,韓棟又取出一個小瓶,弄了一點海水和沙子裝了進去。
  余景年略略有些愕然。
  “回去再說。”韓棟神色嚴肅地看他。
  半個小時前。
  “他們在說什麼?”山頂的控制室內,液晶屏上正顯示著人魚和人類一起坐在海水中的情景,雷歐調整攝像機的鏡頭,將畫面拉近,奈何沒有錄音設備,他們只能看得出余景年似乎在和人魚交談。
  “我去叫他回來。”韓棟臉色蒼白,只覺得余景年身邊呆著的是個不定時炸彈,每一分每一秒都讓他覺得驚心動魄。
  “等一下,如果人魚真要對他做什麼,等你去的時候就只能給他收屍了。”雷歐的嘴角勾起一個笑容,指了指畫面上的情景,我的前輩們花了五十多年的時間才讓夏娃對人類勉強放鬆了一點警惕。這位年輕的勇士無疑在創造奇跡,哪怕是和夏娃關係最好的瑟琳娜也不可能和人魚並排坐在一起看夕陽。”
  “韓棟,冷靜點。景年現在還算安全,但是你能保證你接近他們的時候,飛廉不會對景年下手嗎?”帶隊的陳老發了話,韓棟終於冷靜下來,回到螢幕跟前,緊緊盯著上面的畫面。
  看到人魚慢慢爬上岸邊,雷歐靜靜開口,“如果說人魚還有什麼弱點的話,大概就是在陸地上移動緩慢,這是個致命傷。我們對付夏娃就是這樣,把她引到岸上來,然後給她一隻麻醉槍。不過看來,這只人魚要方便的多。”
  韓棟皺了皺眉,他很不喜歡雷歐提起人魚的口氣,那種明顯的惡意,或許研究所的其他人不知道,但他之前卻和雷歐有一年的相處,清楚的很。
  “你說的這些,如果被動物保護協會知道的話,一定會把你們的研究所告到破產的。”韓棟冷笑著說。
  “所以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喜歡中國。”雷歐的語調誇張地像在演一場戲劇,然而很快他們就沒了鬥嘴的心情。
  警報裝置驟然響起,儀錶盤上的資料發生著激烈的變換。雷歐碧色的眼睛裡充滿著愕然和恐懼,他的瞳孔在瞬間縮緊,然後走到儀錶盤前,打開了對講機。
  “瑟琳娜,報數據!”
  對講機裡傳出一系列清脆地聲響,在場的其他人都有些愕然地聽著這詭異的資料。
  “這不可能!”韓棟怔住了。資料顯示,此刻,小島周圍的水域成分正在發生激烈的變換,氧含量迅速增加,魚類歡騰地在海底急遊,氯化鈉被分解……
  “塞壬的歌聲,我們把這叫做塞壬的歌聲。”雷歐漸漸恢復了呼吸,平緩地吐出這個詞,“可怕的不是這些,而是接下來我要說的,不過在這之前,我們最好把那位沙灘上的小朋友請上來。”
  “我去。”韓棟陰沉著臉說。
  “好吧,回來的時候最好能搜集看看有沒有人魚的代謝物。鱗片、膜狀髮絲或者是精。液……”雷歐說著,一旁剛準備喝口水壓驚的陳老猛地嗆了一下,劇烈的咳嗽起來。

  7A原子

  很久以前,雷歐還在念研究生,他的導師邀請他加入了“夏娃計畫”,他見到了那條美麗的人魚。彼時,夏娃最少也有七十歲了,和她的女兒生活在一片被阻隔的海域裡。近乎沒有自由的生活方式似乎讓夏娃很苦惱,她開始變得憂鬱,身手也開始遲鈍,極少能捕捉到獵物。
  有一天夜裡,夏娃和女兒一起圍獵一隻鯊魚,那是條普通的灰鯊,在這些年裡,兩隻人魚不知咀嚼過多少次這種鯊魚的肉,所有人都並沒有當回事。可是這條灰鯊卻擊中了夏娃的腰腹,劃出很大一條傷口。鮮血浸染了海水,引來了更多的鯊魚……
  雷歐和他的導師,以及不少人飛快地下樓,乘船往出事的地點駛去。他們帶了驅散鯊魚的藥水和麻醉劑,可以把人魚帶到岸上療傷。可是就在半路上,他們聽到了人魚的歌聲。
  那是及其空靈的聲音,仿佛穿透靈魂,海水劇烈地變換起來,他們幾乎能夠用肉眼看到泛著螢光的物質在海水中漂浮。那不像這次飛廉的歌聲這樣短暫,而是冗長且連綿不絕。快艇出了故障,很快停泊下來,泛著螢光的東西很快聚積到人魚的周圍。根據留下的影像來看,發出聲音的是夏娃,她的女兒在歌聲響起的時候就獨自逃走,將自己的母親留給鯊魚們。
  鯊魚們撕碎了夏娃的身體,可是歌聲卻沒有停歇,泛著螢光的斑點迅速聚集到出事的海域,仿佛是萬千的螢火蟲,隨著一聲巨響,帶著鯊魚和夏娃的身體一起在水中爆炸。
  那是及其恐怖的爆炸,火光浮在海面上,泛著螢光的東西像是一種極易燃燒的可燃物,在海水上方被點著,大火拼沒有持續多久,待眾人到達那裡的時候,微弱的火光之間,到處是鯊魚的屍體,焦糊味陣陣傳來。夏娃的女兒已然游走,在另一側海域裡憂傷地蜷縮在海底,直到三天后才重新開始捕獵。
  “你是說,夏娃已經死了?”陳老皺著眉,聽著雷歐的敘述。
  “是的,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塞壬的歌聲’。我相信近年來,中國應該也在海水中發現了突然激增的一種以前沒出現過的原子,它比鈾的重量還重,可以裂變,但卻不具備放射性。最初發現這東西的人把它稱之為‘A原子’。最早的時候,上層一直以為這是某個實驗室不慎洩露出的新傢伙,為此,中情局的特工們在全世界忙活了十年也沒能找到源頭。”
  說到這裡,雷歐聳了聳肩,臉上漸漸露出一絲譏諷的神色,“而直到活著的人魚被發現,某些愚蠢的蠢貨才發現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因為人魚的鱗片、髮絲、骨骼甚至於肌膚都含有超過5%的‘A原子’,而人魚的體內有一個類似於膽囊的部位甚至可以儲備和提煉海水中的A原子。沒錯,人魚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一種新型的恐怖武器,如果飼養人魚,用他們的膽囊儲備‘A原子’,那麼製造原子彈就像很多年前,中國人用熊膽製造藥品一樣簡單。”
  一時之間,控制室內,所有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裡靜謐地仿佛已經空了。
  “這就是你之前一直不肯說的秘密?”許久,韓棟終於打破了沉寂。
  “是的,在獲得許可之前,我不能吐露這些事,直到瑟琳娜告訴我,當局同意我進一步和你們合作,因為如果到了關鍵時刻,我們得經由中國的同意才能殺掉那條雄性人魚,我記得你們叫他飛廉。”
  “不,為什麼要殺飛廉?就算人魚具備那種能量,但人魚可對炸掉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想法。況且你也說了,夏娃自爆的原因是受到了攻擊,那麼只要我們好好照顧他……”余景年瞪大了眼,急切地說著什麼,他渾身有些發冷,然後發現周圍的同事們竟然都低著頭,那句原本要說出口的話,也漸漸地消失在他嘴裡。
  “我要去好好想想,韓棟,你去化驗一下剛才拿到的樣本,其他人暫時停止活動,嚴禁接近海灘。”陳老輕輕吸了一口氣,他忍不住捂了捂自己的心臟,這樣消息實在不是他這個上了年歲的人可以承受的,他得好好休息一下,然後去打一份報告,並且要一個核武器專家過來,人魚真是個不省心的專案。
  余景年身上的濕衣服還沒有換,此刻他的腳下已經聚集了一灘水,頭髮和衣服上還不斷有水珠慢慢滴在地上。韓棟皺了皺眉,脫下自己的外套給余景年披上,隨即說道,“先去沖個澡,換身乾淨衣服。”
  余景年根本沒聽見,只呆呆低著頭,任由韓棟將他拖走。
  再回過神來,他已經泡在浴缸裡了,熱水升起一陣霧氣,漸漸把整個房間都披上一層白紗。
  “你先洗澡,然後好好睡一覺,不管有什麼事,明天再說。”韓棟說完這話,轉身離開了余景年的房間。
  熱水的溫度從毛孔裡傳來,加速了血液迴圈,讓余景年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點血色。他躺在浴缸裡,想著今日聽到的一切,莫名覺得不可思議起來,分明是和人類那麼相像的臉和上半身,可是內部的結構卻是迥異,聽說基因專家對人魚的破譯工作已經進行了近百年,可是卻依舊沒能徹底完成。
  與人類相近的智商、約等於微型核彈的內臟器官、強悍的戰鬥力和生存能力……余景年細細思考,不得不說,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人魚真的會成為威脅人類生存的存在。
  然而,無論那是什麼時候,卻絕不是現在。現在,他們其實根本不想和人類接觸吧。余景年在浴缸裡攥緊了拳頭,想到人魚刻意隱瞞著能夠聽懂人類語言的細節,不禁胃裡微微抽搐。有一件事,他才發現,他竟然下意識地隱瞞了飛廉能夠模仿人語的事情。
  方才,他一到達控制室,雷歐就開始講述夏娃的事,而事後他亦沒有開口,把飛廉複述他名字的事講出來。此刻想來,如果人魚擁有類人的智力和毀滅性極強的殺傷力,哪怕是他的導師,或許也會力主將人魚趕盡殺絕。他不覺得那會是正確的選擇,人魚對人類沒有惡意,人類沒必要在這時對付人魚,余景年抱著這樣的想法將心中的不安咽了下去。
  算了,想那麼多又有什麼用。從浴缸裡出來,余景年用毛巾擦乾短髮和身上的水,鏡子裡,男人纖細蒼白的身體實在比人魚差得遠了。余景年嘟了嘟嘴,給自己套上睡衣,躺到床上,哪怕有什麼事,也要等到明天了。今晚,他實在太累了。
  第二日大清早,余景年起床下樓吃飯,昨晚陰鬱的氣氛還縈繞在研究員們的中間。大家對於人魚多少開始有些發怵,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飛廉無疑成了一個不定時炸彈。無人知道,人魚對“A原子”的濃縮極限是多少,如果小島周圍的海域爆炸,會不會給小島本身造成微妙的影響。
  陳老昨晚明顯熬了夜,早上起來,兩隻眼通紅一片,見人齊了便開始公佈昨天請示的結果。目前,中央的意見是,評估人魚的危險係數,如果過高,就直接宰殺解剖。
  瓷碗“哐當”一聲跌落在地上,稀粥撒了一地。余景年卻根本沒注意到,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導師,有點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聽錯了。
  陳老多少有些尷尬,這樣一番興師動眾,如今竟然要做這樣的事,何況人魚這樣類人的動物,如果真的就這樣殺掉,多少也有些讓人覺得於心不忍。其實這條人魚什麼錯也不沒有,只是太過不幸,撞上了捕魚的船隻。
  “咳咳,景年,別激動,別激動。我已經打了報告上去,說人魚情緒穩定,性格內向,從未傷人,具有活體研究的價值。”陳老急忙解釋著,心裡忍不住感歎,自己這個小徒弟,怕真是被人魚攪合地遇了魔了。
  余景年原本心中大痛,整個人都有些發懵,許久才恍惚回過神來,輕輕“哦”了一聲,放下舉著筷子的手。此刻,哪還有吃飯的心情,余景年站起來,下了樓。
  “小子,站住站住,你不會又要去海邊吧。”韓棟追了出來,一把拉住余景年。
  “沒,我就隨便走走。”余景年看韓棟一副擔心地要命的樣子,多少有些內疚,朝韓棟勾了勾嘴角,算是一點安慰。
  “少去海邊,人魚的性子咱們還沒摸透,現在又多了項核爆的武器,你啊,別以為自己幸運躲過了幾次,就次次都能躲過。”韓棟皺著眉,伸手點了點余景年的額頭。
  “嗯,知道啦,我就去那片樹林走走行不?不往海邊的方向去。”余景年笑了笑,心裡難得覺得暖和了一點。他母親早亡,父親忙於工作,以前極少管他,後來余景年又求學在外,說起來管他最多的反倒是韓棟這個“師叔”。余景年也習慣了韓棟帶點管教的態度,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韓棟點點頭,“去吧,我在這看著你,省著你又往海邊跑。”
  “好好好,知道了。”余景年作投降狀,隨後往林子裡走去。

  8湖中華爾滋

  那片樹林就在山的另一面,海邊是成片的礁石,幾乎沒有沙灘,和另一側迥異。往上走是茂密的森林,熱帶的氣候使得植被生長格外繁榮,遙遙望過去,整片的綠意讓人很舒服。
  其實余景年原本是想去海灘的,奈何韓棟耳提面命,他只得往樹林的方向走。潺潺地水聲由遠及近,微風習習吹過,此刻正是清晨,太陽還未透出難耐的熱度,天氣正好。這處島上唯一的淡水溪流只不過數十米的距離,徑直延伸到森林中間的小小湖泊中,待到旱季時,還有乾涸的危險。
  研究所自然不會只靠這樣的小湖確保飲用水的供給,軍隊的補給船每隔十天就會開進來,放下大桶的淡水和食物,隨即離開。這些東西足夠研究所的眾人使用二十天,無疑是極優渥的配給了。
  溪水清澈,還有小魚在水底游來遊去。余景年用水抹了一把臉,沿著溪流的途徑往上游走去。
  昨夜大概下過一場陣雨,林子裡帶著泥土的芳香,蜘蛛在樹梢上重新結網,偶爾有熱帶的水鳥在樹梢上時隱時現。狠狠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余景年覺得心情舒暢了幾分。無論如何,至少短期內,飛廉不會有麻煩,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情況了。
  小島不大,余景年很快走到了溪流的盡頭。不過五六十個平方米的淡水湖,有一隻水鳥正慵懶地用嘴巴撓著自己的羽毛,並對漸漸走來的余景年熟視無睹。大概他不曾見過這種生物吧。
  水下有陰影掠過,眼睛關注著水鳥的余景年並未曾注意到這一點,他腳步不停,慢慢走到湖邊,剛準備坐下,水面上突然嘭濺出大量的水花,水鳥哀怨地鳴叫戛然而止,余景年愕然地看見一條魚尾在水花中驟然出現,又飛快地落入水中。
  “飛廉?是你嗎?是你嗎?”余景年踢掉鞋子,連褲腿都忘記了挽,就幾步踏入了湖水中。小小的湖比他想像的要深的多,一下水,便到了余景年的腰際。他感到腳腕被抓住,低下頭便看到飛廉波光粼粼的水下頑皮地游來遊去,姿態肆意又靈巧。
  余景年笑了起來,想到這裡應是沒有攝像機的,忍不住吐了吐舌頭,要是讓老師和韓棟知道,自己一定又會挨駡了。
  他爬上岸邊,只猶豫了片刻,就脫掉了衣服,只穿了底褲,下了水。
  飛廉似乎第一次見到裸,體的人類,好奇地看著余景年,然後慢慢遊到他身邊,輕輕摸了摸他的身體。余景年猜測,他大概也在好奇人類這種生活在陸地上的品種,為什麼會和他們這麼像吧。又或者,在人魚眼裡,人類不過是一種兩條尾巴的魚而已?
  冰冷的觸感經過自己的底褲,余景年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伸手拉住飛廉的手,“那裡不要碰的,會癢。”他笑著說。
  飛廉抬頭,似乎在仔細琢磨余景年的意思,隨後乖乖的鬆開手。
  余景年松了口氣,奈何下一刻,頑皮地人魚兩隻手臂穿過余景年的腋下,將他整個人架起來,就像是昨天在海灘邊一樣,隨後人魚的尾巴輕輕一擺,水流從余景年身邊飛快掠過,只不過瞬息,他們就到了湖中央。
  “喂!我不會游泳……”余景年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抱緊了飛廉。飛廉帶著余景年的體重,浮在水面上,魚尾有規律的擺動,保證他們不會沉下去。余景年感到身後有小魚遊過,漸漸放鬆了神經。
  天氣漸漸熱起來了,湖水卻是冰涼,太陽照射在湖面上,清澈的湖水近乎透明,泛著藍寶石一般的光澤,和大海完全不一樣的。
  “你可以適應淡水的啊,那麼你的表皮應該是有過濾鹽分的功能?”余景年抱著飛廉,忍不住又開始喃喃。
  “噠噠,噠噠……”人魚的喉嚨裡發出聲響,余景年苦笑,這樣的問題和回答,他怎麼可能弄明白人魚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可惜我聽不懂你們的語言啊。”他有些悵惘地說。
  人魚擺弄著尾巴,抱著余景年在水裡轉圈,那速度並不快,合著湖水波動的韻律,仿佛一曲華爾滋。余景年笑了起來,他真的覺得自己好像在和人魚跳舞一般。頑皮的想法讓他忍不住鬆開了手,右手抓住人魚的左手,左手拉住人魚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腰際。湖水成了舞池,余景年輕輕扭動身體,示意人魚像方才一樣轉著圈,而人魚很快會意,魚尾擺動。
  只見水面上,兩個年輕男人的臉靠在一起,湖水沒過肩膀以下的位置,舞步流暢,就仿佛真的在跳舞一樣。
  “還真是浪漫啊。”控制室內,雷歐看著小螢幕上的畫面,嘴角勾起一個笑容,他伸手關掉錄影功能的按鈕,隨後轉身離開。
  穿過走廊,下樓,研究員們的臥室在都在這一層上,雷歐抄著兜,慢慢找到寫著“韓棟”金屬牌的房間,輕輕敲了敲門。
  對方沒什麼警覺,也不問是誰,就打開了門。
  “該死!”韓棟一邊罵著,一邊想把門關上,奈何雷歐一隻腳先伸進來,隨後高大的身體在門上輕輕一頂,韓棟已然是無力回天。
  “你來幹什麼?”男人眯著眼,不耐煩地抱著胸,整個人像個刺蝟似的,處在防禦的狀態裡,這樣的狀態很少出現在韓棟身上,如果余景年在,一頂會大呼驚奇。
  雷歐的嘴角露出一點痞痞地笑容,隨手拖了把椅子坐下,無視屋主微微抽搐的青筋,“你好像對那個余景年特別上心。他是你現在的暗戀對象?
  “少在這裡胡說八道!”韓棟咬牙切齒,臉色分明發白,眼睛卻瞪得滾圓,似乎快要充血了似的。
  “不是嗎?還是說自從八年前我們分手以後,你再沒找過其他人?”雷歐揶揄地看著韓棟。
  “那怎麼可能?”韓棟冷笑,“你以為我還會像當年一樣被你玩弄於鼓掌之上嗎?”
  雷歐眨眨眼,“我以為當年我們是你情我願的。”
  “是啊,只不過我們所追求的感情不一樣罷了。”最初的衝擊過後,韓棟漸漸冷靜下來,神色淡淡地回答。
  雷歐眯著眼,細細打量此時的韓棟。這個男人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八年前的他就像今天的余景年,簡單、單純、有活力、對喜好的東西義無反顧。可是現在的韓棟,內斂而具有極高的警覺,防備的姿態讓雷歐有些微妙的感覺。韓棟變得強大了,可以冷靜的思考並且也開始學會照顧別人。
  “有一件事,我想我得提醒你。在我們那段短暫的感情裡,提出開始和結束的人,好像都是你。”雷歐輕笑著說,“作為一個被動者,說我玩弄你,實在很不公平。”
  “是啊,你只是在和我交往的同時,在和瑟琳娜上床。如果不是我不小心撞見你和瑟琳娜在我家的沙發上做/愛,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世界上還有你這樣齷齪到理直氣壯的人。”韓棟的聲音帶著恨意,他冷冷地看著雷歐,不願回憶自己年輕時曾在這個男人身上,傾注過多少感情。
  “不,親愛的,我一直以為愛和性並不完全對等。”雷歐的聲音很輕柔,碧色的眼睛裡盛著滿滿的無奈,就像他不理解韓棟一樣,韓棟也無法理解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親愛的三個字就好像一把剔骨刀,狠狠掛過韓棟的肋骨,他感到怒氣已經充斥在胸腔裡,隨時都要爆發了似的,“親愛的這樣的字眼,我承受不起。雷歐,我想我們之間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如果你沒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想和我敘舊的話,我想請你出去。”
  “為什麼?”雷歐略略有些詫異地看著韓棟。
  “因為曾經和你在一起的事實讓我覺得噁心。”韓棟毫不留情地回答。
  “是嗎?可是我卻很懷念呢。那時候的你還是個性感的年輕人,研究所裡有很多男男女女都對你著了迷。我也一樣。可是我卻不敢告訴你,因為你看起來像是個直的。我從沒想過,會有一天,你主動向我示愛。記得嗎?那天你的樣子有多美,被我吻得喘不上氣來,眼睛裡像是要滴水……”雷歐輕笑著說,露出一絲懷戀的表情,讓韓棟氣得臉色發白。
  “你給我閉嘴!滾出去!”韓棟狠狠將雷歐揪起來,可是高大的男人卻將他抓住,將他一把按在牆上。
  “你的那兒包裹著我,很熱很緊,在遇到你之前,我從未在床上感覺到那麼銷魂的滋味。我記得我們之間的每一次做/愛,那總讓我感覺到無與倫比的刺激……這麼多年,我再未遇到過像你這樣的身體……好吧,我承認,我對你依舊著迷……”低沉的聲音在韓棟耳邊響起,帶著呼吸的熱氣,熏烤著他的脖頸。韓棟再次發力,卻根本沒辦法把雷歐從自己的身上推開。他們兩個之間,力量和身高的差距實在過於明顯。
  “放開我,然後閉上你的狗嘴,滾出去!”韓棟惡狠狠地說,他兩隻手擠出雷歐的束縛,終於摸索到桌子上的一隻煙灰缸,隨後,他毫不猶豫地將煙灰缸拍在了雷歐的頭上。
  “哦……”鮮血順著男人的額頭流了下來,雷歐吃痛,鬆手捂住了傷口,他似乎早料到會是這樣的局面,眼裡絲毫沒有吃驚,反而帶著戲謔的笑意,“你總是這樣,像只炸了毛的貓。”
  韓棟將帶血的煙灰缸扔向雷歐,對方敏捷的閃了過去,隨後退到了門口,“好吧,好吧,看來你是真的沒有和我再敘舊情的意思,我真的有些失望呢。”男人眨眨眼,在韓棟發怒之前,閃身離開。
  “神經病!”韓棟愣了愣,不知為何有種雷歐根本就是來找揍的感覺,隨即搖了搖頭,那個瘋子到底要做什麼,好像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此時,韓棟第一次希望,這個該死的研究計畫能早一點結束。

  9新計畫

  天氣漸漸熱起來,陽光蔓延在小島上的每一個角落。余景年泡在水裡,愜意地享受著陽光。飛廉坐在他身邊,慵懶地用手指剃掉鱗片間的寄生藻類,林中有颯颯風聲,靜謐非凡。
  “如果每天都是這樣就好了。”余景年喃喃著,轉頭看向人魚。人魚半趴在水裡,長長的尾巴掃來掃去,時不時的玩弄著水花,頑皮地緊。
  飛廉抬頭看他,突地潛進水底,水花從湖面上炸開,濺了余景年一身。余景年苦笑起來,自從和人魚扯上關係,他大部分時間好像都是全身濕透的狀態。飛廉很快回來,手中握著幾枚牡蠣,用指甲撬開殼子,遞給余景年。海水的腥鹹從裡面滲出來,肥碩的白色肉質很是細膩,余景年接過來,嘗試著吃了一口,鮮美的味道意外地不錯。
  人魚見他喜歡,又從水底撈出來一把,余景年略略有些愕然,隨即才猜測飛廉恐怕在水底藏了不少食物呢,於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吃了幾個新鮮的牡蠣,人魚還想再給他,余景年卻搖了搖頭,這樣鮮嫩的東西一兩個會覺得口感不錯,吃多了卻是有些膩的。人魚將剩餘的牡蠣吃掉,隨後在湖水中搖搖晃晃地轉圈,邀請著余景年。余景年卻不敢再多做停留,輕輕歎了口氣,說道,“我得回去了,你以後常在這裡嗎?我明天早上會再來,如果有空的話就來這裡吧。”
  余景年輕輕笑了笑,突然低頭張開雙臂,人魚學著他的樣子慢慢游過來,余景年低下頭,抱住了人魚,對方微涼的體溫和他的身體靠在一起,海水的氣息撲鼻,余景年覺得舒服的很,最後卻終究是鬆開手,依依不捨的離開。
  回到研究所,各個實驗室都沒有人,所有在進行的工作都已經全部暫停。因為人魚過於危險的屬性,研究方案和計畫都需要重新制定,很多戰略性的考量陳老都要請教上級,以余景年的推測,最起碼也得兩到三天才能得出結論。如何有效利用已知的情況,無疑比人魚可能帶來的災難更有誘惑力。
  余景年準備回房間找點書來看,卻在半路撞見了韓棟。
  “你才從樹林邊回來?”韓棟略略有些驚訝地看了余景年一眼,隨即敏感的注意到他的頭髮早已濕透了,“又遇到人魚了?”韓棟眯著眼問道。
  余景年略略尷尬,卻不好意思多說話,只輕輕咳嗽一聲,算是默認了。
  “以後少出去亂轉。”韓棟皺著眉說了一句,就走了,似乎有些心事重重,余景年看著韓棟離開的背影,這才注意到他白襯衫的袖口有些微的血跡。
  出了什麼事嗎?余景年在心裡暗自納悶了一下,卻終究是沒問出口。韓棟一直是如同他哥哥一般的存在,余景年難得見他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卻又有點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和他說清楚。
  回了房間,余景年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內線電話就打了進來,是陳老要他到一樓來,說是有新的事情要和他們商議。
  余景年只得下樓。
  一樓飯廳,如今也算半個“會議室”,長長的餐桌上,美方的研究人員和中方的人涇渭分明的坐了兩排,為首的陳老和雷歐面對著面。余景年驚訝地發現雷歐頭上纏著紗布,有鮮血從裡面泅出來。
  “你頭上這是?”陳老似乎也被嚇了一跳,指了指男人的透頂,狐疑地問道。
  “沒事,只是剛才出去散步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雷歐絲毫沒有被摔疼的樣子,眼裡含著一絲笑意,絲毫沒有受傷的懊惱,仿佛那只是一件享受的事情一般。他的眼輕輕掠過韓棟,余景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韓棟面無表情的樣子卻帶著一絲僵硬。
  發現氣氛有些不對,陳老輕輕咳嗽了一聲,“說回正題,剛才到達的消息,美國方面的研究所決定和我們進行更深入的合作,除了一些資源的深入共用以外,還會把夏娃的女兒也運送到這邊來。雖然夏娃的女兒已經六十歲了,但是兩條人魚的相處或許可以為我們帶來更多的契機。
  “哦,莉莉絲雖然已經六十歲了,但她還是條健康的人魚,據我觀察,她的生殖系統完好,身體強壯健康,至今能夠單獨捕獵體型超過她兩倍的鯊魚,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兩隻人魚能夠性交,以便於我們更好的研究人魚的情況。”雷歐補充到,顯然他也接到了命令。
  余景年愣了愣,想到飛廉仍然帶著點孩子氣的樣子,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微的彆扭感。不過很快,他就發現,在場不少人聽到這個消息,都露出古怪的表情。
  “為什麼我有種人魚被亂點鴛鴦譜的感覺呢?”中方的研究員裡,有位四十幾歲的男人感歎了起來,“飛廉頂多只有二十多歲吧?”
  他旁邊的男人咳嗽了一聲,“我說胖子啊,這話說的好像咱們在逼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夥子娶個老太太似的。”
  叫“胖子”的男人笑了起來,“沒辦法,誰讓那條魚感覺那麼像人呢。”
  “別瞎擔心,咱們只能把兩條人魚放在一起,又不能強迫他們做什麼。”陳老打斷這個話題,顯然不願在美方人員面前“丟臉”。
  那邊只雷歐一人聽得懂中文,對這方面的議論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提醒道,“我得事先提醒,兩條人魚的捕獵能力可比一條人魚強大許多,尤其是飛廉還是一條雄性。下一步我們需要的鯊魚量恐怕會大大增加,不知道各位有準備嗎?”
  “這方面我會繼續請示,如果實在不行,我想美方也可以提供部分開銷吧。”陳老溫和地說著,明擺著開始問雷歐要錢。畢竟這座島的開銷可是不小,哪怕是為國家省錢,也是能省則省。
  “看來我也得回去打份報告了。”雷歐笑著答道,隨即雙方就小島新添人口的問題進行了一系列的討論和準備。余景年也跟著參與了一些意見,只韓棟一聲不吭的坐在旁邊,眼神發怔,不知想些什麼,直到散會都不發一言。
  這會議一直開到傍晚,中午在場所有人都錯過了午飯,待到結束,已經是晚上六點多。余景年作為在場最年輕的一個,自覺的站起來去廚房倒騰出一堆麵條,又扔了些小魚小蝦之類的,燉了一大鍋海鮮面。所有人都默默地吃面,哪怕是那群土生土長的美國人都沒計較飲食不習慣的問題,五分鐘後,第二場會議開始。
  直到晚上九點,後續計畫全部安排完畢,水溫測量和一些具體的海水微生物分析則要在今後幾天內完成。這個時段於小島上的大部分人來說,還是“工作時間”,陳老給所有人放了個小假,半個小時後,實驗室各項計畫就要全部啟動。
  余景年收拾了碗筷,隨手洗乾淨,已然過了十分鐘。海南的天氣于他這種常年呆在北方的人還是有些過於潮濕和悶熱了。余景年想了想,決定回房間去沖個澡,換身衣服。
  恐怕大多數人也都是這樣想的,走廊裡空蕩蕩一片。余景年形色匆匆,穿過整排寢室的走廊,直到一聲呻吟打斷了他的腳步。
  “哦……雷歐……你真棒……”嬌媚的英語讓余景年微微一怔,隨後才反應過來那是怎麼回事,忍不住紅了臉,他聽了出來,那是雷歐的助手瑟琳娜的聲音。原來兩個人是這種關係呢,余景年在心裡嘟囔著,繼續前進,回房間關上了門。
  余景年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自然是知道人事的,只是他一直上學早,在學校裡總被當孩子看,上大學的時候同寢室的男生看個片子都會避開他。大四時他也談過一個女朋友,是比他低兩級的學妹,可惜畢業後就分手了。至於念研究所以後,他整天忙的腳不沾地,別說談戀愛的時間,哪怕是躺在床上解決一次的力氣都極少有。此時,聽到這種調子,余景年忍不住有點彆扭起來。
  雷歐的房間就在余景年對面的隔壁,這臨時建築的隔音效果自然不怎麼樣,回到房間,余景年剛脫掉衣服,準備洗澡,一聲尖銳的女聲再次陰魂不散的傳到了耳邊。還真是開放啊。余景年忍不住感歎著,推開浴室的門。
  水從花灑裡流下來,余景年將水溫調低,終究是忍不住有了反應。他飛快地解決問題,紅著臉換了衣服,從房間裡走出來。
  一路出門下樓,不少人都同他一般洗了澡,相互交換了一個曖昧的眼神,看著余景年卻仍是一臉正直。到哪裡都被當小孩子啊,余景年默默在心裡吐槽了一下。
  不出意外,雷歐和瑟琳娜雙雙遲到,再次出現的時候,兩個人都帶著欲望發洩後的滿足表情,瑟琳娜的領口大咧咧地敞著,露出幾個吻痕。在場的不少男人都忍不住在女人的身上打了兩個轉。作為研究所唯一的女性,男人們似乎直到此時才意識到瑟琳娜的身材還真是火辣。
  “咳咳,好了,現在我們來分配一下今晚的任務。”陳老尷尬地咳嗽一聲,深深為這群不給他長臉的徒子徒孫們害羞,開口講大家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10新鄰居

  那天晚上,兩邊的團隊就人魚莉莉絲的到來相關事宜做了系統的準備工作,包括可能出現的情況也都一一準備了方案和措施。莉莉絲的年紀畢竟大了,美方就莉莉絲身體問題做了一套完整的報告,體重的變換、飲食的改變、甚至於卵巢的排卵都在討論之列,就仿佛是一個身份顯赫的病人,有整套的醫療團隊。
  散會的時候天色已經破曉,美國方面傳來消息,莉莉絲將坐船前往南海海域,再由中國軍方派船連同一個科研人員接進小島附近的海域,就地放出來。而後的一天,所有人都在匆忙的準備,落實更多的食物,人魚可能需要的器械,對莉莉絲現在身體狀況地監控,甚至會具體到人魚心臟沒分鐘的跳動情況,不一而足。
  只余景年趁著忙亂的時候匆匆出了門,朝森林中央的湖走去。
  飛廉已經等在那裡了,看到他來晚了,不滿地揚了揚魚尾,一道水花濺起來,余景年急退著躲了過去。
  “別鬧,飛廉……”余景年無奈地說著,他慢慢接近,在湖邊坐下。飛廉似乎意識到有什麼事發生了,游到了余景年身邊。人魚的手臂在岸邊的石頭上輕巧地一撐,嘩啦一聲水聲響起,他坐到了岸上。
  人魚的身體徹底暴露在陽光下,墨綠色的鱗片光芒璀璨,漂亮地簡直就像是墨色翡翠,僵硬中又透著不可思議的圓潤。
  余景年感歎地看著眼前的情景,忍不住伸手去摸飛廉的魚尾,冰冷的觸感從手下傳來,沁骨的滋味。飛廉安然的看著他,尾鰭在淺水裡擺出各種奇怪的造型,像扇子一樣張合。
  “明天我可能不能來看你了,你最好也不要在這裡,我們給你找了個新鄰居,嗯……”余景年不知道該怎麼說。
  飛廉好奇地看著他,像是不抬理解他的意思。
  “總之,明天你大概就知道了。”余景年苦笑了一下,還是覺得讓人魚自己知道比較好。
  人魚不能追問,於是就坐在余景年身邊曬太陽。余景年不清楚他皮膚的功能,那層皮膚外的薄膜有著極其精密的結構,為人魚的生存提供極其重要的保障,及時幾小時的面對陽光,也依舊不能損傷人魚的身體。
  余景年被太陽曬得頭發暈,不知不覺地他的身體滑落了一點,倚在了人魚的肩膀上。有些堅硬,海水的味道也很濃郁,但那感覺並不難受。人魚喉嚨裡細小的“噠噠”聲讓余景年覺得舒服,太陽的光線在眼底留下橘色的陰影,即便睡著也能感覺的到。
  很快,他睡著了。
  再醒來時,余景年發現自己枕在人魚的魚尾上,柔軟而帶著韌性的魚尾承擔著他頭部和肩膀的重量。飛廉坐在他身邊,低頭看余景年的臉,背光的陰影淹沒了人魚的表情,余景年卻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能感覺到其中溫柔地注視。
  “哎,我得走了。”他打了個哈欠,依依不捨的起身,輕輕抱住飛廉的肩膀,有些懊惱的說,“他們一定在找我呢,本來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的。”他這樣說著,嘴角卻分明有個笑容,這樣美好的補眠經歷,他以前還從未遇到過。
  飛廉看著余景年,嘴角突地微微一勾,仿佛是笑容一樣的模樣,帶著和余景年一模一樣的弧度。
  男人驚呆了,愣愣地看著朝他微笑的人魚,人魚的表情有些明顯模仿的滋味,尤其是隨著余景年表情地變換,也開始露出驚訝的樣子。
  “你在模仿我嗎?”余景年笑著摸了摸人魚的臉,“這是微笑呢,高興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樣的表情。”
  人魚歪著頭,輕柔地點了點頭。
  “我明天不會過來,不過不出意外地話,後天早上我們還在這裡見,怎麼樣?”余景年激動起來,臉上興奮地發紅,但是卻也知道自己該離開了。他起身,再次擁抱飛廉,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研究所,大部分人都已經睡覺了,實驗室裡只有雷歐仍在盯著一台顯微鏡,一動不動的樣子。余景年不敢打擾他,把自己之前整理的東西收拾好,這才悄悄關上了門。
  像這樣趴在顯微鏡下一動不動的日子,余景年做研究所時不知道有過多少回,最高記錄余景年嘗過連續不斷六個小時。每一秒,顯微鏡下的真菌都有可能發生意想不到的變換,每一點細節都不能錯過,否則就得重新來做。余景年最恨這種時候有人打擾,所以也不會在這時打擾別人。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拉上窗簾,疲憊地躺在床上,想像著新人魚到來的景象,慢慢睡著了。
  莉莉絲在第二日的黃昏來到新家。監控室內,所有人都坐在螢幕前,看著眼前的景象。飛廉因為余景年的告知,早已知道會有新鄰居,於是坐在珊瑚礁旁,安靜的等待著。
  “人魚真像是預知未來的智者,飛廉好像知道有新鄰居要來了呢。”雷歐微笑著說,碧色的眼睛微微瞄了一眼余景年,像是知道什麼。
  余景年裝作沒看見,一臉淡定地看著螢幕。
  莉莉絲從玻璃箱裡出來,她應該早已熟悉被放進玻璃箱又被放出來這種事,一直顯得從容不迫。
  雌性人魚渾身呈現暗紅色,身材不比飛廉嬌小,甚至還要大一點,豐滿的乳/房在水中輕顫。這符合某些生物的規律,雌性代表著繁衍,有時候需要獨自撫養幼崽,所以她們往往有比雄性更大的體型和更厚實的脂肪層。
  畫面裡,雌性人魚花了點時間才發現自己到了陌生的海域,她似乎感覺到這片海域有同類的氣息,開始變得焦躁和興奮。魚鰭翻飛的越來越快,速度也在加快。
  一陣急遊之後,莉莉絲慢了下來,此刻她距離飛廉已經不足百米。莉莉絲沖出了水面,開始發出尖細的聲音,那不是“塞壬的歌聲”,海水沒有發生變化,但那無疑是種交流方式。飛廉聽到聲音,立刻轉頭望了過去,回以同樣的聲響。
  隨後,兩條人魚就隔著海域交流,尖細的聲音此起彼伏,在海面上傳來傳去,讓人聽著心顫。
  又隔了一會兒,飛廉發出一聲悠揚呼喚的聲響,仿佛一陣風從峽谷中間穿過。莉莉絲像是得到了什麼信號,朝飛廉急遊過來。
  兩條人魚在水中相聚,他們擁抱,臉和臉貼在一起,在水中轉圈。余景年認出,這是他在湖中遇到飛廉的時候曾經和他做過的事。
  “再來點音樂的話,倒是像一曲華爾滋。”雷歐笑道,不著痕跡地再次望了余景年一眼。余景年的視線正巧與他撞在一起,他忍不住覺得對方好像知道了什麼。難道他跟著自己到樹林去了?
  余景年忍不住在心虛的想。
  兩條人魚很快熟悉,飛廉邀請莉莉絲到他位於珊瑚礁下的家,那是個天然形成的山洞,他們沒能把防水的微型攝影機放進去,因為人魚對家裡的一切都很敏感,哪怕只是個紐扣大小的小玩意兒。
  很久很久以前,余景年和父親探尋人魚的住處時,曾經見到過這樣的山洞。父親取出了一兩樣裡面的東西。圓潤的石頭,帶著打磨的痕跡,大多數應該是裝飾用。捕獵和進食的時候,人魚不需要任何輔助,他們的牙和指甲比任何工具都要鋒利。
  “看起來他們相處的不錯,不知道人魚有沒有發情期。”陳老一邊說著,一邊轉頭問雷歐。
  “目前來說,我們沒發現這種情況,不過人魚的排卵期大體和人類相同,以月為單位,一般排卵兩到四個。但是人魚在這期間的情緒很穩定,不會特別暴躁。莉莉絲的性格要比夏娃好很多,我們可以多觀察一陣,實在不行可以考慮加一點催情劑。人魚是哺乳動物,很多方面和人類類似。”雷歐摸著下巴,嚴肅地說著。
  “那怎麼行?”余景年脫口而出,聲音極大,直讓在場的人詫異地看著他,讓他多少有些尷尬。
  “那個……我是說……人魚目前的身體構造我們還沒有完全瞭解,如果隨便注射藥物,一旦出現問題,可能會危及人魚的生命。”余景年一本正經地說著。
  “嗯,這倒也是,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也不會用那種方式。”雷歐微笑著說,意味深長地看著余景年。氣氛頓時有點僵持。
  “莉莉絲和飛廉開始動了,他們遊得速度很快。”韓棟突然出聲,打斷了眾人對余景年的注意力。
  “遊動速度是多少?”雷歐問道。
  “初步估計每小時140公里左右,已經是莉莉絲的最高時速了。”瑟琳娜回答,她飛快地敲擊著鍵盤,計算著資料,“根據他們的路線,他們的目的應該是一條護士鯊。”
  “狩獵嗎?難怪。”雷歐的注意力被人魚吸引走了,余景年松了一口氣,也跟著看向畫面。

  11拒絕

  畫面上,飛廉帶著莉莉絲飛快地遊過一大片珊瑚礁,他無疑對這片海域很熟悉,莉莉絲比他落後一個頭的距離,綠色和赤色的魚尾交相在鏡頭上出現,陽光從海面上映照下來,漂亮的魚尾像是寶石一般璀璨。
  護士鯊是及溫順的品種,幾乎不會主動攻擊,在這片海域,這條護士鯊早就住在這裡,飛廉一直沒有動過他。余景年猜測,人魚或許是個好鬥的種族,飛廉正直盛年,對這樣簡單捕獲的獵物,並沒有多少興趣。
  而莉莉絲則不一樣,她已經漸漸邁入老年,或許這也是飛廉選擇帶她來這裡的原因。
  護士鯊是夜行動物,白天則一般躲在海底或者洞中休息,這條護士鯊把自己用沙子掩埋在水底,只是人魚靈敏的嗅覺終究是發現了他。
  水流的波動和人魚特有的氣息似乎讓護士鯊發現了危險的存在,掙扎著從水底鑽出來,往人工修築隔離網的地方急遊。鯊魚本能地往遠海的方向逃跑,卻忘記了隔離網的存在。余景年猜測飛廉和莉莉絲會在隔離網前把鯊魚捕獲,但是,人魚的速度比他們知道的更快。莉莉絲放慢速度,跟著護士鯊前進,而飛廉則猛地再次加速,很快繞到了護士鯊的前面。墨綠色的魚尾流暢地從水流裡竄出去,幾乎擦到了護士鯊的嘴角。但是護士鯊顯然沒有和飛廉戰鬥的意識,只是拼命逃跑,並奮力地想要撞飛人魚。
  成年的護士鯊有三米長,體重可以達到110多公斤,比起人魚來說,體型要巨大很多。但是人魚的武器實在過分犀利,那一瞬間,液晶螢幕前的諸人似乎都能聽到護士鯊的悲鳴。
  飛廉徑直抓住護士鯊的魚鰭,鯊魚掙扎著翻滾,仿佛進了油鍋,很快莉莉絲趕了過來,爪子抓住鯊魚的魚尾,飛廉飛快地用指甲切掉鯊魚的魚鰭,鮮血從傷口處湧出,而護士鯊已經無力掙扎。下一刻,飛廉用爪子穿透了護士鯊的頭。
  他們抱著獵物慢慢往海岸遊去,監控器顯示著,小島上其他的鯊魚似乎漸漸聞到了血腥味,朝人魚的方向移動,但他們的速度終究是趕不上人魚,兩條人魚上了岸,坐在沙灘上分割食物。淺海附近,鯊魚的魚鰭出現在海面上,仿佛巡視一般的掃蕩一圈後,興致闌珊的離開。
  飛廉將鯊魚切割,取出內臟,挑選肉質最為鮮嫩優質的部分遞給莉莉絲,然後恭恭敬敬地坐在一旁,等待著雌性人魚先吃掉東西。
  莉莉絲吃得很慢,但食量卻很大。人魚的身體可以貯存大量能量和脂肪,一頓餐過後可以七八天不再進食。這使得他們在海中的生存機會大大加強,要知道並不是所有的鯊魚都像護士鯊這樣缺乏攻擊性,更何況鯊魚對於人魚幼崽也是極大的威脅。
  待莉莉絲停止進食的時候,整條鯊魚已經只剩下小半隻了,余景年知道飛廉的食量,這一頓他恐怕很難吃飽。
  飛廉將剩下的部分全部吃乾淨,隨後用魚尾將鯊魚的魚骨掩埋。這場狩獵持續了三四個小時,監控室內,一片沉默,直到人魚進食完畢所有人才舒了口氣。
  “我很高興,今天再次驗證了不少我們之前的預測。”雷歐開口,“人魚是群居動物,他們以族群為單位幾十隻生活在一起,雌性的地位更高,可以挑選族群中的任何雄性繁衍。他們很注重增加人口,雌性的性生活頻繁,喜好選擇強壯的雄性。”
  “這不光是你的推測吧。”韓棟眯著眼,冷冷地看著雷歐。
  “那是當然,曾經有一位澳大利亞籍的攝影師在北大西洋的珊瑚礁拍攝到大批人魚出沒的景象。雄性簇擁著雌性在一起生活,他們的雌性熟練稀少,並在想要交、配地時候發出信號,這時候事宜交、配的雄性會簇擁在雌性面前,再由雌性選擇她喜歡的對象。他們沒有一夫一妻制。雄性是捕獵的主力,也是護衛、是精子的提供者。但族群的首領卻一般都是最強大的雄性,擔負著帶領族群狩獵以及供養雌性和幼崽的任務。”雷歐一邊說著,一邊饒有興致地盯著螢幕,“很有趣的社會形態,和原始的人類社會有些相似,但又更有秩序,更具有理智。我們至今沒有拍攝到過人魚之間的戰鬥,他們很團結,極少發生衝突。”
  進餐完畢,人魚們回到大海。此時變成了莉莉絲在前,飛廉在後。莉莉絲到了飛廉棲息的珊瑚礁前,突然回身,魚尾垂直下去,在水中左右搖擺。
  “哦,天啊,這是求偶的信號。”雷歐驚歎道,“我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余景年怔了怔,看著莉莉絲在擺弄一種詭異的姿勢,像是一種舞蹈。淺水的地方,陽光可以穿透海水,投射在莉莉絲赤色的魚尾上。仿佛鑲滿了紅寶石的魚尾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閃耀著光芒。人魚似乎在分泌一種荷爾蒙一般的物質,有一些白色的液體從她的體內噴出來,漸漸消融在海水中。
  人類不知道人魚的審美,但是此刻,哪怕是余景年也不得不承認,莉莉絲的身上好像驟然多了一絲妖嬈的氛圍。
  飛廉謹慎的後退了一步,他的態度顯得比莉莉絲冷淡的多,魚尾只是自然的飄在水中,沒有做任何刻意的動作。人魚們是沒有表情地,而在水下他們用超聲波交談,儀器上資料的變化顯示著他們在說著什麼,但人類不得而知。他們只能看見,飛廉一點一點的後退,然後急遊而去,而莉莉絲憤怒地展開全身的魚鰭,將偶爾路過的小魚切成了兩段。
  余景年有些微的發怔,隨後才意識到飛廉拒絕了莉莉絲的求愛,他莫名地覺得松了一口氣,然後便聽到滿室都是失望的歎息。
  “雄性拒絕雌性的示愛,是因為莉莉絲年紀太大嗎?”雷歐喃喃著,有些意外地注視著畫面。飛廉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而懊惱的莉莉絲鑽進了飛廉的洞穴。
  剛才的錄影被陳老倒回,幾個人再次看了一遍飛廉拒絕莉莉絲的過程,魚尾和超聲波顯然是人魚們的交流方式,在動物界,肢體語言往往比聲音更能表現動物們的意思。當莉莉絲擺出求愛姿態的時候,飛廉最初是略略有些遲疑地。余景年仔細看著飛廉的表現,他幾乎可以看到人魚的生/殖/器從小腹下方的囊袋裡探了出來,然而下一刻飛廉似乎略略遲疑了一下,就轉身離開了。
  “最初是基於雌性荷爾蒙所作出的本能反應,而後飛廉出於某個原因,拒絕和莉莉絲交、配。”韓棟一邊說著,一邊講畫面定格在飛廉的囊袋剛剛打開的一瞬,“顯然莉莉絲今天似乎正處於排卵期,按照雷歐之前說的,如果人魚的生殖系統和人類相似,那麼錯過了今天就要等下個月才能有交、配的機會。飛廉放棄交配或許有什麼別的原因。”
  陳老輕咳了一聲,“你們也不要想的太多,人魚今天才第一次遇見,雖然有了共同狩獵的經歷,但顯然還不怎麼熟悉。以前無論是大熊貓的交、配還是其他動物,在動物園內的人工繁殖都比較困難。胎生的哺乳動物尤其如此,大家也不需要太有負擔。今天的視頻我會給各位傳到各自的房間去,大家可以慢慢研究一下,有什麼想法寫成報告給我。”陳老最後總結著,算是結束了這個話題。
  余景年覺得有些彆扭,此刻研究的勁頭過去了,他才恍惚間發現,飛廉就連繁衍和生殖的隱私都在所有人面前呈現。哪怕是人魚,他也覺得這是種奇怪的感覺。
  離開監控室,余景年坐立不安了半天,視頻已經傳到了他的筆記本上,他再看了一遍,飛廉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都沒有放過,但他似乎什麼也看不出來。
  飛廉此時在做什麼呢?他在想什麼呢?交、配對於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人魚只是像普通的野獸一樣只是繁衍,還是說有感情的交流?
  余景年胡思亂想著,腦中忍不住憶起飛廉對自己的微笑。他有些按耐不住地起身,想要去湖邊去。現在飛廉會在那裡嗎?莉莉絲佔據了他的巢穴,下一步他又要去哪裡過夜呢?
  大步推開房門,余景年下樓,往樹林走去。
  溪流還是原來的清澈,沿著溪流往上,湖面上靜悄悄的,飛廉不在這裡。
  余景年坐了一會兒,不知為何,心情低落到了極點,他起身,離開。
  靜謐地湖泊裡翻起一條魚尾,人魚小心翼翼地浮上水面,目送著人類遠去的背影。

  12狩獵大白鯊

  飛廉和莉莉絲的關係以所有人都難以想像的速度陷入僵局。
  第二天,莉莉絲再次向飛廉發出求偶信號,可是雄性人魚無論如何也不肯配合,反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躲起來,莉莉絲的情緒也因此越來越暴躁。
  另一方面余景年也再未在他們相遇的小湖邊遇到過飛廉,儘管他每天早上,都會到湖邊小坐一會兒,可是湖面上永遠一片平靜。顯然,對方在刻意躲著自己,余景年苦澀地意識到這一點。
  三天后,莉莉絲和飛廉再次聚到一起,人魚顯然是極其重視團結和合作的族群,即便之前的相處並不愉快,兩條人魚仍然選擇一起狩獵。這一次他們選擇了一隻硬釘子——白鯊。
  大白鯊正如電影裡演的那樣,是最兇猛的鯊魚種類之一,最長可以達到12米,幾乎是人魚的六倍,且魚鰭寬大有力,嗅覺靈敏,牙齒上生有鋸齒,無疑是極其兇猛的類型。人魚一旦與白鯊遭遇,誰變成誰的腹中餐倒還是個未知數呢。
  根據前人留下過的影像資料,人魚主動襲擊白鯊大多數是在數量達到六隻以往的時候,而現在飛廉和莉莉絲的力量恐怕很難與白鯊抗衡。
  “這大白鯊是誰放進來的。”當液晶屏上顯示出兩條人魚的前進路線時,在場的人都是臉色一白,陳老更是急匆匆趕到螢幕前,幾乎是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情境。
  “是上次送莉莉絲進來時,打開護欄的時候鑽進來的,估計是聞著味兒了。”一個中國這邊的研究員慌張的說道,“老師,要不要開船過去看看?”
  “我去開船。”余景年略略有些慌亂的拎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卻被韓棟一把按住了。
  “這裡哪有什麼船?要調船得打衛星電話通知西沙的駐軍過來。別忘了,本次的行動是保密的。”韓棟無奈地說著,隨即勸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這周圍的魚類不少,他們敢過去,應該還是有一定把握的。”
  “韓棟說的對,等等再說。”陳老也跟著點點頭,將余景年拉了回來。
  人魚的速度極快,這說話的功夫,他們距離白鯊的位置已經不足二百米了。嗅覺靈敏的鯊魚無疑也聞到了人魚的味道,慢慢浮到水面,開始焦躁不安的移動,同時張大了嘴巴。海水從鯊魚背上的氣孔和腮部濾出去,速度極快的前進。
  強大的神經系統讓白鯊通過海水的低頻運動分辨出逼近的人魚只有兩條。它無疑也動了解饞的念頭,開始朝虛弱的雌性移動。莉莉絲也並沒有後退,反而迎上了白鯊的攻擊,雌性人魚的魚鰭全部張開,顯示出她的緊張來。
  與此同時,飛廉加快速度繞到了白鯊的背後。這樣的捕獵方式顯然不是白鯊能夠理解的。白鯊很兇猛,大腦具有發達的分辨能力,但那並不代表它有能夠瞭解人魚戰術的智商。白鯊有時也會成群捕獵,他們咬噬一切食物,包括同類和兒女,興奮時只剩下瘋狂的殺戮。但是他們缺乏天敵,所以並不能理解包圍的含義。
  余景年看著飛廉從白鯊旁邊飛快的掠過,白鯊只扭頭注意了一下,就回過頭去,再次朝莉莉絲遊去。
  此刻,負責誘敵的雌性人魚終於停止了前進,反而轉身逃走。白鯊跟在她身後加快了速度,並未注意到比它更快的飛廉正在加速接近。
  不過是幾秒鐘的功夫,飛廉的雙臂扣住了白鯊的魚鰭,鋒利的爪子狠狠切割著白鯊的背鰭,那是鯊魚用以平衡方向的利器。就如同一百多年前,魚翅還是可以在餐桌上找到的合法食品。彼時,抓捕野生鯊魚的船隻在各個海域橫行,將鯊魚撈上來,割掉魚鰭,再重新扔回海裡。鯊魚冒著血慢慢沉到水底,毫無掙扎的機會,只能被餓死。
  而此刻,飛廉也選擇割掉白鯊的背鰭,以此來給獵物以致命的打擊。
  這樣的切割並不算順利。鯊魚的皮對人魚鋒利無比的爪子來說,仍是堅硬了許多,將寬厚的背鰭切割下來,需要更多的時間。可是鯊魚不會坐以待斃,它很快在水中掙扎起來,搖晃著尾巴,在水中翻滾。飛廉的爪子只割到一半,就被劇烈的動作甩了出去。鋒利的指甲被繃斷了一根,一些輕微的血從他的指尖流了出來,化作一縷暗紅,消失在海水中。
  但是血腥味也刺激到了白鯊,它終於徹底放棄了莉莉絲,朝飛廉沖了過去,大口在海水中無聲張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鯊魚的咬合力甚至可以達到2噸,只需一口,飛廉就會沒命。
  人魚自然也曉得其中的問題,他並沒有轉身逃走,反而調整動作,蓄勢待發,再鯊魚襲擊過來的一瞬,驟然往上移動,躲開了攻擊。
  “啊——”余景年看著人魚驚險的舉動,忍不住驚呼出聲,但是這樣的聲音已經引不起周圍人們的關注,所有人都緊張地注視著液晶屏上的畫面,手心沁出一層層的冷汗。
  白鯊一擊落空,飛快地停了下來,調轉姿勢,再次朝飛廉沖了過去,受傷的背鰭在海水中仍然在不斷流血。此次,飛廉並沒有再做躲避的準備,反而擺出了攻擊的姿態,一雙眼睛凝重地瞪著白鯊。
  只是白鯊似乎忘記了狩獵的人魚不只一條,莉莉絲在血腥味的掩護下升高了自己的位置,幾乎快要貼近海面,她等待著鯊魚沖向飛廉的瞬間,急速下游,兩隻爪子刺入鯊魚的背鰭,利用鯊魚在水底的速度將背鰭撕裂下來。
  疼痛難忍的白鯊狠狠甩過它的尾鰭。極寬且堅硬的尾鰭同樣可以作為攻擊的工具,莉莉絲畢竟年長,此刻拼命轉身,魚尾卻難以逃過鯊魚的攻擊。而飛廉卻在此刻竄了過去,他抬起手,用爪子刺入鯊魚的魚鰓,徑直沖進心臟裡,與此同時他的魚尾掃過莉莉絲,將她一把撞開,自己的腰部卻再難躲過鯊魚的尾鰭。
  余景年的呼吸瞬間一窒,他狠狠地攥緊了自己的手,才沒有立刻沖過去。大白鯊徒勞地扭動了幾下,就慢慢沉了下去。莉莉絲抓住白鯊的尾鰭和飛廉一起往岸邊遊去。
  飛廉的腰部下方留下一道傷口,往外冒著血,遊得有些彆扭。
  莉莉絲卻並沒有理會,只帶著鯊魚,率先上了岸邊。他們如上次一般分食獵物。只是這鯊魚更大,恐怕足夠他們保持三到五天的熱量。
  莉莉絲吃掉鯊魚富含營養的內臟,飛廉坐在一旁等待著,他的傷口不輕,邊緣微微捲曲,他努力坐到岸邊去,盡可能使自己少沾水。
  “莉莉絲好像對飛廉受傷並不是很關心。”陳老皺著眉,有些怪異的說,“按理說人魚不是非常注重團隊的種族嗎?可是莉莉絲好像一點表現都沒有。”
  “這樣的傷口,飛廉最多三天就可以復原。”雷歐回答道,“人魚是母系社會,你不能指望女帝每天擔心一個男僕的傷勢。我比較好奇的是人魚的智商到底有多高。他們的大腦構造很複雜,目前我們還沒法用儀器測量人魚的智商。但是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好像比任何動物都要接近人類。他們懂得伏擊、有完整的社會關係、或許還有自己的語言體系。他們就好像是生活在水中的人類,也許有一天就會進化到建造房子、使用工具,更何況他們那非常不可思議的塞壬的歌聲……”
  “你好像很怕人魚。”韓棟冷冷地看他。
  “是的,我不喜歡他們。他們的智商讓人覺得可怕。”雷歐聳聳肩,“更何況以這樣強勢的攻擊力和種族繁衍能力,我想不出他們存活了多少年,又為什麼直到最近才被人類發現。而奇怪的是,我們只能偶然發現受傷或者落難的人魚。無數的遠征團到處搜尋人魚的下落,卻從未傳來過任何消息。我懷疑,他們在躲著我們,他們和人類有著差不多的智商。”
  “這不可能吧。”余景年的心臟砰砰跳動,他知道自己在撒謊,人魚絕對有和人類接近的智商,或者還在人類之上,因為飛廉甚至可以聽懂人類的語言。可是他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因為這件事的結果很可能是讓人魚被徹底消滅在這個地球上。
  “你的意思是?”雷歐挑眉。
  “如果人魚真的有那樣的實力,他們進化的時間絕對不會低於十幾萬年,可是我們卻從未發現過人魚的化石。另外,他們如果有那樣的智商,為什麼人類從不曾在水底發現人魚的建築群。他們仍然在珊瑚礁附近居住,就像是人類的祖先生活在山洞裡。按照這個發展階段來看,他們更不可能和人類有接近的智商。”余景年說完,咽了口唾沫,隨即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我,我不是學社會學的,只是隨口說幾句而已,大家隨便聽聽。”
  雷歐神情閃爍地看了余景年一眼,隨即嘴角勾了起來,口氣輕鬆地說,“不,也許你是對的,也許是我們想多了。”

  13受傷

  這一頓對兩條人魚來說,花費了更多的時間,待飛廉吃掉剩下的魚肉已經過去了三個多小時,他身上的傷口微微癒合了一點,只是看起來仍然猙獰。
  莉莉絲伸手抓住飛廉的手臂,飛廉想要掙扎,卻被雌性人魚一把按住。對方的強硬讓他微微有些妥協,順從地被拉進海水中。
  雌性人魚再次展示著自己的身體,伸展開的魚鰭在水中仿佛散發著璀璨的光芒,她打開自己下腹的囊袋,大咧咧地展開自己的生,殖,器,想要吸引強壯雄性的關注。
  可是,飛廉仍然有些抵觸,他扭動著受傷的魚尾往後退了兩步。雌性人魚明顯開始惱怒,她的腮急促地張合,雙臂伸展,兩個爪子也跟著張合,肢體的語言在人魚之間很少出現,大多是用在極其重要的場合,比方說求愛。此刻的動作,余景年猜測該是憤怒。他也有些好奇,想知道飛廉為何無論如何也不肯與莉莉絲培育後代。他們能夠看得出,在雌性荷爾蒙的刺激下,飛廉的身體是有反應的。
  就在研究員們也跟著好奇起來的時候,莉莉絲突然魚尾一甩,發動了攻擊,朝飛廉俐落地撲過去。
  那瞬間,余景年有種飛廉要被雌性人魚撕裂地錯覺。
  可是事情很快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就連雷歐都露出驚愕的目光,呆呆看著液晶屏上的畫面。
  莉莉絲的爪子準確的扣住了飛廉的傷口,刺痛的刺激使得飛廉的表情都像是扭曲一般,在水下發出無聲的嘶吼。他的魚尾痙攣著,爪子同樣扣住莉莉絲的胳膊,但卻仍然在控制著力道。
  “她瘋了嗎?她要做什麼!”余景年忍無可忍地大吼,只是再無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緊緊盯著螢幕。
  莉莉絲的雙手扣住飛廉的腰,在完好的一側同樣劃出了一道口子,飛廉的血湧出來,染紅了周圍的海水,隨即雌性人魚咬住飛廉的肩膀,將雄性人魚半勃\起的器官塞進自己的囊袋裡。
  飛廉最初的掙扎過後,眼神變得迷茫起來,整條魚尾都微微抽搐地纏住莉莉絲的尾巴。人魚們在水中交/合,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全然強迫的行為。
  沒人知道這樣的時候,雄性人魚還能否感覺到快感,飛廉的表情很微妙,帶著點迷茫和仿佛快要失去意識般的表情。傷口仍然在潺潺流血,將人魚周圍的海水盡數染紅。
  余景年沖出了監控室,幾乎是瘋狂地朝海邊走去。他從不知道自己可以跑得那麼快,心臟在胸腔裡,仿佛快要炸開了一樣。飛廉的傷口就仿佛長在他的身上,正在流著血。他跳下樓梯,劇烈的震盪讓他的腳筋生疼,一個踉蹌倒在地上。隨即,他爬起來,朝海邊狂奔。
  柔軟的沙子阻礙了余景年的速度。他索性脫了鞋,沿著海岸飛奔。可是海岸線太長了,跑過去需要的時間並不可觀。余景年的急的眼角都跟著濕潤,遙遙的他看到那片隱約帶著紅色陰影的海域,隨即他紮進海水裡。
  熱帶地區經年不變的陽光從海底下看,有種格外瑰麗的美感。可是,余景年卻沒法在乎這些,他沖向莉莉絲,想要將她從飛廉身上推開。
  奈何她的力氣太小,根本撼動不了強悍的人魚。莉莉絲轉頭看著他,眼神裡仿佛有一絲冷漠。飛廉已經有些失去意識,眼瞼聳拉著,魚尾也自然垂下,只有被強迫使用的地方似乎還有些反應。
  余景年再次使勁,想要推動莉莉絲,這一次,對方鬆開了手,任由飛廉脫離自己的身體。白色的液體從莉莉絲的囊袋裡沁出來。雄性人魚無疑已經完成了傳播精子的任務。余景年抱著他遊到海岸邊上去。
  飛廉幾乎沒有掙扎,只是跟著余景年在水上漂泊。海浪一個接一個余景年不小心喝了幾口水,他方才消耗了太多的體力,此刻有些無力,更何況飛廉的身體過於巨大,實在難以維持。余景年覺得他的手腳都有些酸軟,海岸曾經近在眼前,此刻卻仿佛就在天邊。
  就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時候,身邊的飛廉突然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量,余景年感到自己被往前推了一下,他回過頭去,看到人魚的魚尾在水中輕輕滑動,更多的鮮血從身體兩側的傷口湧出來。
  “別動,別動……我能遊過去。”余景年抱住飛廉的肩膀,輕聲說著,他加快了動作,很快到了岸邊。
  人魚狼狽地攤在海岸上,余景年抱著他的,大口大口喘息著。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濕透了,根本無力再站起來。
  人魚的身體仍在輕顫,余景年抱著飛廉,聲音幾乎哽咽。
  飛廉幾乎虛弱到極點,胸膛顫顫巍巍地起伏著,他此刻應是疼的狠了,眼底都帶出仿佛痛苦的神色。他伸手攀住余景年的胳膊,喉嚨裡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余景年的眼淚在此刻終於掉落下來,他抱著飛廉的肩膀,伸手梳理他的髮絲,低聲說著,“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人魚不知想要表達什麼,仍然在不停地發出聲音,他的爪子緊緊扣住余景年的手腕,愈發用力起來。余景年想要回應他,可是卻不知到底該說什麼,他有些無助地看著飛廉,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對不起……”他哽咽著,“為什麼我聽不懂你想要說什麼,你卻能夠理解我呢?”
  莫名地愧疚充斥著余景年的心臟,他為無法回應人魚而感到深深的挫敗感,直到不遠處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音。
  雷歐帶著一輛手術推車跑過來,隨行的還有六七個研究人員。
  “把他弄上車,他恐怕需要療養很長一段時間。”雷歐皺著眉,指揮著其他人把飛廉搬上推車。自始至終,飛廉都抓著余景年的手腕,余景年便這樣陪著他一路進了病房。
  傷口很嚴重,鯊魚並不能對人魚造成毀滅性的打擊,但莉莉絲的動作無疑加劇了飛廉的傷口。余景年握著手術刀的手在顫抖,人魚的魚尾就如同人類的脊椎,遍佈的神經影響著人魚今後的行動,他不希望飛廉就此癱瘓。他喜歡人魚在水裡活潑地游泳的樣子,快樂極了。
  “余……景……年……”飛廉突然開口,輕輕吐出生澀的音節。他有很久沒說出過這個詞了,余景年一開始甚至沒意識到那是飛廉發出的聲音。
  手術室裡的其他人頓時停住了手中的動作。
  “余……景……年……”飛廉再次重複,余景年才終於回過神來,他握住飛廉的手,輕輕說道,“我在這裡……”
  人魚看了他一眼,這次重新安靜下來。余景年的手套上都是鮮血。他的手只在飛廉手裡停留了一會兒,又再次回到了人魚的尾部。傷口必須縫合,他傷的很重,莉莉絲的爪子幾乎切斷了飛廉的肌肉,快要到達魚尾中央的軟骨組織。
  余景年把兩邊的傷口縫合,再抬頭時,才發現飛廉已經閉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對方是暈過去還是睡著了。人魚好像不會尖叫,而飛廉之前的動作也一直很平和。也許他連因為疼痛而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余景年想到這裡,心臟抽搐般的疼痛起來。
  縫合了傷口,人魚被推進一個恒溫槽裡,那裡有適合他的溫度和濕度,透明的玻璃罩裡,人魚的樣子好像很安然,胸膛有節奏的起伏,顯示他的生命還很頑強。
  “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儘管知道,余景年不會走,韓棟還是問了一聲。
  余景年搖搖頭,一聲也不吭。
  韓棟只得收拾了東西,和其他人一起離開。
  此時的雷歐再次回到海邊,遙遙的,他可以看到莉莉絲的所在。雌性人魚似乎並沒有對同伴的受傷感到擔憂,她在一塊礁石上休憩,下腹的囊袋緊閉。
  “你或許可以成功受孕,隨後對方是條很不配合地雄性。”雷歐抄著兜,一邊笑著一邊接近人魚。莉莉絲似乎認識他,並未對他的到來產生絲毫的敵意,只轉頭看了一眼,隨即仍然望向大海。
  直到雷歐突然伸手,用一條牛皮筋飛快地將人魚捆了起來。
  人魚發出低聲的嘶吼,雷歐沒當回事,小心避開躁動的魚尾,把特質的燒杯塞進莉莉絲的嘴裡。
  淡黃色的液體從雌性人魚的牙縫中滲漏出來,雷歐滿意地呼了一口氣,調笑道,“看起來,你很興奮。”他收集好了液體,飛快地跳出人魚能夠攻擊的範圍,任由莉莉絲在礁石上掙扎。雌性人魚狼狽地從礁石上滾落在沙灘上,到處打滾。可是牛皮筋卻越勒越緊,很快讓她再也沒了力氣。
  雷歐這次走過去,用小刀在牛皮筋上隔開一個口子,然後迅速後退。
  人魚又掙扎了片刻,這次恢復了自由。她朝沙灘上的雷歐恨恨地看了一眼,這次重新躍回水中。

  14人魚的自白

  “叛徒,你違背族群的訓誡,親近人類!”
  “不,余景年和你們說的那些人不一樣。”
  “叛徒,你違背族群的訓誡,拒絕繁衍!”
  “抱歉,我想我找到了我的愛人,有愛人的人魚可以拒絕非自願的繁衍。”
  “你沒有合法的伴侶,人類從不被承認。”
  “不,莉莉絲,我掌握著人魚族真正的秘密,我們不該拒絕人類,我們曾經是同一個族群。”
  “你總有過多的歪理邪說。”
  “莉莉絲,你離開族群太久了,不知道現在的變換。我曾經是北大西洋部落的首領,我探尋過人魚的起源……”
  “口說無憑,我只知道,繁衍是人魚的職責。我要留下熟悉人類的後代,逃離這裡。也許有一天,人類決心消滅人魚,熟悉人類的後代會有更大的用處。”
  “相信我,不會有……”
  他的話沒有說完,劇烈的疼痛襲上了腰際。
  睜開眼睛的時候,雄性人魚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哪裡,周圍一片昏暗,潮濕的空氣讓他覺得很愜意。傷口仍在斷斷續續的疼痛,這一次他傷得太重,無法在極短的時間內復原。
  人魚是極其好戰的種族,受傷而沒有伴侶的人魚如果一整天都無法復原,便會被安排到二線,不再擔任捕獵的職責,因為那樣的傷口會讓人魚留下永遠的瑕疵。那是極其悲慘的境地,他曾經是一個族群的領袖,他有最強的力量和最聰明的才智,危機時刻,他總能作出最正確的抉擇,但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
  “你醒了?”模糊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人魚轉過頭去,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他在心裡定下的愛人。余景年,他記得這個發音,很溫柔地調子,在粗噶的人類語言裡無疑是讓他覺得少數好聽的存在。飛廉,他的愛人這樣叫他。
  他喜歡這個名字。
  可是他卻背叛了他的愛人。
  想到這裡,人魚的心情鬱悶到了極點。
  他是差勁的情人,無法為伴侶提供庇佑和食物,甚至無法向伴侶提出邀請。他有他的責任,他該與雌性人魚為族群的繁衍作出貢獻。這是人魚們的法則。理智告訴他,他該遠離余景年,向莉莉絲妥協。
  生存、繁衍,這是動物的本能,尤其是像人魚這樣新興的種族。
  可是他做不到,無法向愛人傾訴愛語,無法向種族奉獻責任。
  他竟將自己陷入了這種可悲的境地!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想要出來嗎?”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耐心的溫柔地調子,儘管很多時候人魚都不會回應。
  “余……景……年……”飛廉再次開口,用於人魚來說,無限溫柔的調子發聲。他伸手敲擊恒溫槽的玻璃牆壁,隨後整個箱子動了起來,慢慢讓他出來。
  無影燈刺眼的光線讓飛廉微微閉上了眼,然後他便感到一雙輕柔的手慢慢撫摸他的尾巴。
  “癒合了一些,可是好像速度有點慢?至少比我預測的要慢。你想要吃點什麼嗎?”余景年的臉湊近了他。飛廉幾乎懷著感動的情緒慢慢摸上余景年的臉,他以為他再也見不到他了。
  在人魚的習俗裡,雌性有權殺死拒絕交/配的單身雄性。那時候如果不是余景年出現,怒火中燒的雌性人魚或許會殺了他也不一定。
  感謝海神,某種程度上,她是極寬宏大量的女性,沒有對他的情人造成一絲一毫的傷害。
  “別擔心,我在這裡,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余景年這樣說。
  飛廉想起那個他曾經學會過的,表達高興的表情,輕輕裂開嘴巴,勾起嘴角,然後他滿意地看到余景年也露出同樣的表情。
  他喜歡這個表情,這時候的余景年似乎線條都變得柔和起來了,希望今後為數不多的日子裡,他能多看幾次這樣的表情。飛廉知道自己的傷口有多嚴重,哪怕再次癒合,他恐怕也很難像之前那樣靈活的捕獵鯊魚。如果在族群裡,他會被編入另一隻隊伍,那裡面大多數是老弱病殘,他們負責加固巢穴,尋找可以食用的貝類給人魚們做小點心。而如果落單,那麼,他只有死亡的命運。
  余景年仍在探查他的傷口,細細摩挲著每一片鱗片,飛廉伸出爪子去勾余景年的頭髮。他的指甲在之前的戰鬥中脫落了三片,露出的傷口經過一夜的修正已經漸漸長齊,但仍然不夠鋒利。不過現在,飛廉喜歡這種感覺,可以輕鬆觸碰余景年的感覺。
  “弄疼你了嗎?”余景年抬頭問他,認真的眼睛在鏡片下反著光。
  飛廉搖搖頭,繼續逗弄余景年的頭髮,對方似乎感覺出他在鬧著玩,只笑了笑,也就任他去了。
  =============================================================
  “你之前在大家面前叫了我的名字呢,等你傷口癒合以後,他們可能會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測試你的智商,要記得顯得笨一點,知道嗎?之前你就隱藏的很好。”余景年一邊給人魚做著按摩一邊說著。
  飛廉沒說話,他當然知曉後面該怎麼做,人類從不是好相與的動物,但余景年不一樣,他有永遠溫柔的眼睛和語調,對他沒有敵意,人魚感覺的出來。
  他有些貪戀這樣和余景年共同相處的時光,如果他是在海裡的話,大概會更高興的。
  魚尾被輕輕的按動,那樣的觸感很舒服,飛廉動了動尾鰭,卻牽動了腰際的傷口,渾身一顫。
  “很疼?”余景年停了下來,遲疑地看著飛廉,“你需要吃點東西,傷口的愈合速度比上次慢了很多……”
  飛廉看著他,安靜著不說話。他預料到這樣的局面,失去捕獵的能力,人魚沒法獨活。
  余景年在短暫離開後再次回來,他拎著一個紅色的塑膠桶,裡面有一條石斑、幾隻蝦、蛤蜊和帶魚。海生物們在狹小的桶裡擠成一片。
  “吃點東西吧,否則傷口很難復原。”余景年把活魚抓出來。石斑劇烈的掙扎著,仿佛知道自己的命運。余景年的臂力極差,兩隻手拼命抱住魚,笨拙地把魚腹按在飛廉的嘴邊。
  飛廉心情複雜地看著余景年,他不該吃的,他們是驕傲好戰的種族,但凡有一絲一毫的戰鬥力都不會接受像現在這樣不勞而獲。交/配和受傷消耗了飛廉的大部分體力,但這不表示,他願意被用這種方式獲取食物,沒有任何勞作,只是平白的獲取。
  飛廉把頭扭向一邊。他不能接受這樣的饋贈,哪怕對方是余景年。
  “不合胃口嗎?”余景年發出一聲失望的歎息,隨後拎起一隻蝦,再次放到飛廉的嘴邊。
  “抱歉,我拒絕。”人魚用他的語言輕聲說著,人類聽不懂,但看人魚的表現,也可以理解其中的含義。
  余景年的眼裡充滿了恐慌,他似乎這才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你會把自己餓死的,我們總不能弄一條活的鯊魚等你來殺。”
  不,即便是那樣的獲取飛廉也不能接受。吃饋贈的食物,這在人魚族的認知了是最大的恥辱,比任何事都來的恥辱。在人魚的族群中,老弱病殘至少也在參與家園的建設,並且在之前或者之後付出勞動,可是現在,他躺在一張奇怪的床上,在最適合傷口的環境裡,吃不勞而獲所得。
  這對於飛廉來說,實在難以忍受。
  除非……除非對方是“唯一”伴侶……
  飛廉想到這裡,心情沮喪到了極點。“唯一”的、伴侶需要極其重要的儀式和雙方的認同,可是余景年是怎麼想的,他卻不得而知。擁有“唯一”伴侶的人魚有權利無償獲取對方的食物,拒絕雌性交/配的要求,以及脫離族群,建立新的族群。
  這樣的習俗最初的形成或許是為了鼓勵人魚們逐漸擴散在海洋的勢力。誕生新的族群、繁衍、擴散……這樣的情況原本長長發生在雌性和雄性之間。他們結成唯一的“夫妻”,生兒育女,然後從其他的族群招贅“女婿”,讓女兒和她的兄長們建立族群,佔據新的珊瑚礁和領地,逐漸壯大。
  飛廉的奶奶就是這樣的雌性人魚。她曾經是他們的首領,帶著子女們在北大西洋的海域裡安居,傳說在那裡有片神奇的珊瑚礁,是人魚族最初發祥的地方,那裡充斥著屬於人魚靈魂的能量。飛廉年幼的時候,曾經頑皮地去過那裡,隨後他回到族群,漸漸成了族群的首領。
  他們這一支是極其有生命力的族群,繁衍的速度很快,如今已經有五十多人,有七個雌性。人魚的雌性數量一直相當稀少,七個在一個族群裡已經很了不起的存在了。
  “別這樣,飛廉。”余景年顯然有些絕望,他的語調都跟著顫抖起來,他伸手摸著飛廉的頭髮,幾乎是懇求的說道,“我知道,人魚都是自己捕獵,可是現在你身上有傷,等到你沒事了,就可以自己去了啊。別在執拗了,先吃一點好嗎?”
  飛廉不知道這樣的語氣在人類的世界裡代表著什麼樣的心情,但他本能感覺到余景年的痛苦。
  “對不起。”飛廉歎息著說著,然後慢慢閉上眼睛,他很累了,想要休息。

  15勸食

  “飛廉不肯吃東西。”會議上,余景年幾乎崩潰的用手捂住臉,這已經是飛廉受傷的第三天了,缺乏營養顯然影響了飛廉傷口的癒合,魚尾上撕裂開的肌肉已經開始萎縮,並消散在水中,潮濕導致細菌的滋生,飛廉已經有了感染的前兆。
  “根據這兩天的化驗來看,莉莉絲似乎受孕成功了。人魚的受孕概率極高,雌性人魚會從唾液裡分泌出一種神經毒素,以刺激雄性人魚的性衝動,增加受孕的幾率。通過化驗,莉莉絲之前在飛廉身上注入的分量相當恐怖,看來人魚們對這種毒素很有抵抗力。”雷歐自動忽略了余景年的話,將最新的化驗成果搭打在螢幕上。
  “我說飛廉他不吃東西!”余景年憤怒的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來。
  雷歐看了余景年一眼,似乎並未因此產生什麼觸動,只是淡淡地說,“這是顯而易見的,我記得我曾經說過我的推測,人魚不接受人類喂給的食物。他們自己捕獵。”
  “可是飛廉現在根本沒法捕獵,他會死的。”余景年大吼。
  “景年,別衝動,跟我出來。”害怕雷歐再說什麼難聽得話,韓棟拉著余景年就往外走。余景年跟著他出去,眼底已經有些濕潤了。
  韓棟輕輕歎了口氣,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飛廉的情況我們都知道,但是景年,在我們眼裡,飛廉只是個被研究的對象,他的喜怒哀樂,健康狀況在研究的整套計畫裡,都不過是一堆資料。哪怕是他的死亡。”韓棟看著余景年驟然愣住,隨即開始演化成憤怒的目光,“你或許覺得這很殘忍,但是這本來也是你的職責,作為研究人員的職責。只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把研究當做一回事,你只是享受和飛廉在一起的過程。”說到這裡,韓棟的聲音頓了一頓,他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麼。
  “是嗎……”余景年聽到韓棟的話,刹那間有些茫然,現在細細想來,好像自從見到飛廉開始,他就沒怎麼在做過正經的研究,他好奇於人魚的表現,但卻從未想過把這些東西寫成報告,甚至隱瞞了飛廉對於語言無與倫比的天賦,“我……我只是……”余景年想要給自己找個理由,但似乎什麼都難以讓這些事看起來順理成章。
  “你不用回去了,好好想想,冷靜冷靜。”韓棟拍拍余景年的肩膀,轉身回了會議室。他心裡其實也在打鼓,他覺得余景年對飛廉就仿佛是在照顧一隻寵物貓,太著迷了點。
  余景年渾渾噩噩地穿過走廊,他覺得自己應該回自己的房間去,卻終究決定去看飛廉。
  或許是能量的缺乏,人魚將自己納入他自己的保護機制裡,幾乎每天都在恒溫槽裡睡覺,余景年很久沒和他說過一句話了。他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睡著的樣子格外安逸。
  “為什麼不肯吃東西呢?求生不該是你們的本能嗎?”余景年喃喃低語著,他聲音很輕,仿佛怕吵醒了人魚。大概是因為人魚在這裡呆久了的緣故,房間裡有海水的些微腥氣,那樣的味道讓余景年覺得安心。
  這幾天他太累了,幾乎是不合眼的關注著飛廉的一舉一動,身體的狀況,傷口癒合的速度,後來又著急於對方絕食的事。余景年搬了把椅子坐在飛廉的身旁,慢慢的睡著了。
  散了會,雷歐攔住了韓棟的去路,韓棟冷眼看他,面色寒的像冰。
  “你似乎格外關心余景年呢。”雷歐仍然帶著笑意,眼底卻沒有絲毫滲透進去。他探究的目光讓韓棟覺得厭惡。
  “這與你無關。”韓棟冷笑,轉身要走,卻再次被雷歐攔住了。
  “有個故事,我很想和你說一說。”雷歐淡笑,“是聽以前研究所裡的前輩說的。很早以前,夏娃還活著,帶著莉莉絲生活在夏威夷附近的水域。那時候,夏娃是個很有魅力的少婦,漂亮,強大,有火紅色的鱗片,喜好挑戰各種強大的生物。當時的研究小組的組長……現在很難查到他的名字了,我們一般都叫他猶大。”說到這裡,雷歐停下來,似乎有意觀察著韓棟的表情,韓棟盡可能的讓自己顯得毫無情緒的波動。
  他早在很早之前就發現了雷歐的這個癖好。這個瘋子最喜歡用各種手段刺激他,然後欣賞他不同的反應,給他做各種判斷和鑒定。沒有去學心理學或許才是雷歐最大的遺憾。
  “有一天,他用一支麻醉槍放倒了夏娃,將她從海水裡拖上岸,在一處監控器沒法看到的死角裡對這條人魚犯下了罪惡的暴行。這種情況持續了最起碼一個周,直到夏娃開始對麻醉劑產生抗藥性,用爪子將他剖腹。第二天早上,我們找到他時,他已經被吃掉了一半。”
  哪怕再有心理建設,聽到雷歐用那種“有趣”的口氣說著這樣驚悚的事情,韓棟仍然覺得有些難以置信地恐懼,許久他回過神來,看著對方戲謔的目光,“大概只有你會編造這種變態的故事。”韓棟冷冷地說著,轉身朝外走去。
  雷歐再次拉住他的手,笑道,“你不相信嗎?”
  “相信這種事,我才是個白癡。”韓棟冷聲道,揚長而去。
  “好吧,我承認,其實是編的。”雷歐聳聳肩,對方沒有看他一眼,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會議室。
  不久,瑟琳娜從角落裡走出來,姿態妖嬈的倚在牆壁旁邊,一臉期待的看著雷歐,“晚上你要過來嗎?”
  “哦不,親愛的瑟琳娜,我想今晚我會在實驗室裡度過。”雷歐笑著上前,輕輕含住女子的唇,給她一個安慰的吻。
  “你總是這樣。”瑟琳娜嬌嗔的責怪著他,手指掠過雷歐額頭上那道隱約可見的疤痕,“喜歡招惹不該招惹的東西。無論是研究課題又或者是人。”
  “生活在於挑戰。”雷歐眨眨眼,轉身離開。
  余景年醒過來的時候,飛廉正好奇地透過恒溫槽的玻璃罩看著他。人魚很虛弱,不過幾天的功夫就瘦了一圈,手臂的肌肉都好像萎縮了一般。余景年揉揉眼,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對方用爪子悄悄玻璃罩的外壁。這是他們的暗號,意味著飛廉想要出來。
  “我如果不讓你出來,你會吃東西嗎?”余景年喃喃地說著,卻還是按下了按鈕。
  “嘿,看來我來的正好。”雷歐拎著小塑膠桶走了進來。桶裡哢嚓哢嚓的聲音讓飛廉都跟著看了一眼。
  “是龍蝦,你喜歡嗎?”雷歐一邊笑著,一邊和飛廉打了聲招呼,“活著的龍蝦。”
  余景年疲憊地朝雷歐點點頭,他心裡略微有些緊張,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裡面他最害怕的就是雷歐,雖然這個看起來很開朗的美國人總是笑眯眯地樣子,但偏偏就讓他有種深不可測的莫名不安感。
  “噠噠……”人魚的喉嚨裡發出聲音,直到現在,余景年也聽不出飛廉每次說話的發音有什麼不同之處,他猜測人類的聽力恐怕並沒有人魚的範圍廣泛。
  雷歐小心翼翼的把龍蝦從塑膠桶裡拎了出來,藍色的身體瘋狂的扭動,顯然吸引了人魚的注意。“要嘗一嘗嗎?”男人眨眨眼。
  飛廉無動於衷。
  “看來你還不是特別餓?”雷歐惡劣的笑起來,他將龍蝦扔回塑膠桶,拍拍余景年的肩膀,“別著急,我們要相信動物生產的本能。”
  余景年臉色蒼白的點了點頭,看著雷歐轉身離開。
  他鬧不懂這個人有時顯得荒誕的行事,只是在他離開後,慢慢抓住飛廉的爪子。在狩獵中受傷的手指已經逐漸恢復,余景年輕輕攥著飛廉的爪子,然後遲疑地把龍蝦拿起來,想要塞進飛廉的手中。人魚飛快的縮了回去。
  龍蝦掉在地上,噠噠的到處跑,余景年沒有去抓,只是絕望的捂住眼睛,他莫名地有點想哭。伸手抓過飛廉的手,余景年俯下身看著人魚,對方的魚尾跟著跳動了片刻,仿佛也帶著緊張地情緒。
  “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你吃東西嗎?告訴我吧。”余景年的聲音很輕柔,他摸著飛廉的額角,低下的身體幾乎要和飛廉貼在一起。
  人魚的皮膚似乎已經可以感受到人類的熱度。
  “噠噠……”飛廉低聲呢喃著,只是余景年聽不懂。於是人魚換了一種語言,“余……景……年……”他呼喚。
  “嗯,我在這裡,飛廉。”余景年輕聲回答,“我想你一定有什麼話想要說,但是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或者你有什麼要求嗎?如果我說,不管你想怎麼樣,只要你肯吃東西就算我答應,你會做什麼呢?”
  人魚顯然聽懂了這句話,他微微愣住了,嘴裡停止了嘟囔,只是定定的看著余景年。
  “你沒聽錯。”余景年伸手梳理了一下飛廉額角的亂髮,“只要你肯吃東西,怎麼樣都行。”

  16入水

  余景年熟練的給龍蝦剝殼,近來他十分熟練做這件事,鮮嫩的蝦肉被切成片,然後喂給飛廉。那天,余景年說的話無疑給飛廉產生了作用,對方開始進食,並且願意嘗試任何從余景年手裡得到的東西。人魚的身體機能逐漸恢復,余景年準備嘗試著讓飛廉到研究所特別修築的水池裡去試試。
  那是海邊圈出的一個小圓,大約是上百平方米的面積,用漁網圈起來,海水和外界的一樣。
  對於飛廉肯吃余景年手裡接過的東西,研究所裡不少人都有些驚奇,其實最為好奇的自然是雷歐,他有些詫異地看著余景年,用一種全新的眼神打量他,“我知道,中國有一句古話叫後生可畏。”
  這樣褒獎的說法無疑是極其詭異的事情,在這個共同的研究團隊裡,其實大部分人都看得出,雷歐對余景年有種“奇怪的不以為然”,他好像並不太喜歡這個最年輕的成員,時常無視他的話。
  “飛廉最近怎麼樣?”在午後一頓甜點之後,韓棟難得下樓來看了飛廉一眼。前一陣,飛廉絕食的時候,團隊裡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轉移到交/配後的莉莉絲身上。她年紀漸長,又獨自捕獵,看起來十分危險。而現在,飛廉再次進食,有一部分人就主動請纓,重新來照顧飛廉。這裡面就有韓棟。
  “體重在穩定的增加,傷口的愈合速度也達到正常指標,身體各項機能正常,只是我不確定他下水以後會不會受到影響。”余景年將龍蝦殼收拾回塑膠桶裡,然後站起來輕輕按摩飛廉的尾巴。傷痕處還在癒合的過程中,粉嫩的肉色在飛廉的魚尾上很不協調。
  人魚感到余景年的觸碰,愜意地長著魚鰭,輕輕拍在余景年的臉上,余景年笑了起來,敲了敲人魚敏感的魚鰭邊緣作為懲罰。
  那是很和諧的畫面,韓棟微微有些怔然地看著那副畫面,忍不住想起雷歐所說的話,手心莫名湧出點冷汗來。
  “景年好像一直沒有談過女朋友啊。”他不動聲色地問。
  余景年愣了愣,似乎沒料到韓棟會突然來問他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才恍惚回答道,“哦,實在太忙了。”
  “那男朋友呢?”韓棟咬了咬唇,直截了當的問。
  “啊,這個真沒有。”余景年紅了紅臉,乾脆俐落的否認了。同性之間的戀情在他們的時代已經越來越為民眾們所接受。2162年,中國通過了《同性婚姻法》,具體規劃了同性婚姻的法律判定、財產分割和各種權益的保證,據說那一日有上百萬的新人到民政局註冊結婚,以至於民政局第一次啟動網上預約機制,也是一時熱鬧的新聞。但余景年從小到大,倒還真不曾對男人有什麼感覺。
  韓棟看余景年的反應,自然知道他沒有說謊,一時放下心來,隨後又將話題扯開,聊了別的。
  兩個人的生活都以研究為主,內容本就簡單,饒了一會兒,免不了要提到最近的工作。
  “昨天陳老告訴我,根據他們的觀察,莉莉絲應該懷孕了。”韓棟說到這裡,遲疑地看了一眼仍然躺在恒溫槽裡的飛廉。
  “啊……”余景年嚇了一跳,似乎沒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隨即他想到飛廉的傷,忍不住看了飛廉一眼,人魚的面部本就極少有表情,此刻更是眼神空洞,只魚尾微微的僵硬顯示著他還是聽進去了的。
  “那倒也是個好消息。”余景年扯了扯嘴角。
  “你看起來不怎麼高興。”韓棟看出余景年仍在惱怒莉莉絲傷了飛廉,故意這樣說。
  “考慮到之前莉莉絲的表現,我個人實在是喜歡不起來。”余景年撇撇嘴,繼續按摩飛廉的魚尾,突地話鋒一轉,“不過我很高興九個月以後可以看到飛廉的孩子。”
  這種說法讓韓棟覺得彆扭,只是他剛剛打消疑慮,實在不想再多想,便沉默了下來。
  “人魚懷孕以後,資料方面有什麼變化嗎?”隔了一會兒,余景年忍不住問道。研究畢竟是他的老本行,這種事情,他忍不住會想問一問。
  “還算不錯。食量增加,體內激素分泌發生變化,莉莉絲身上似乎開始分泌一種營養物質,吸引小魚和幼年鯊魚接近。她開始很珍惜自己的身體,不捕獵大型獵物,但每天都在不停地吃。不過這種局面沒法持續太久,陳老的推測,下一步等她肚子大起來,恐怕需要不少食物。美國方面提供的經驗是儘量讓她和兇猛的魚類隔離。”
  韓棟說起那邊的情況也是滔滔不絕。他近來,正與莉莉絲那邊做了不少交流,那些人極其希望飛廉養好了傷,繼續擔任捕獵的工作。只是,因為本就沒有前例,飛廉又是被迫交/配,他們也不知道飛廉回去到底是起到正的效果還是反的效果。
  眼下,他們也只能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算一步了。
  余景年皺了皺眉,他當然也明白這樣的時刻,強大的雄性對於莉莉絲的重要性,心不在焉地梳理著飛廉的魚鰭,他輕輕點了點頭,“等下午,我帶飛廉去池子裡試試再說。”
  “那我去準備要用的東西。”韓棟點點頭,對余景年的判斷很是贊同,“另外……美國方面一直堅持,要重新給飛廉做智商測試和語言能力測試,因為那天,他叫了你的名字。”遲疑片刻,韓棟終究是說了出來。
  該來的總是要來。余景年點點頭,他當然知道這件事是免不了的。
  韓棟離開後,飛廉突地掃了一下魚尾,或許是受傷的緣故,那力道不大,只讓余景年後退了半步。他有些愕然地看著飛廉面無表情的臉。
  “怎麼了?”
  飛廉叫了一聲,那是尖銳的調子,快要接近“塞壬的歌聲”,帶著點哀怨和悲壯的意思,似乎在怨恨余景年之前不負責任的話。
  余景年苦澀地看著飛廉,他有些不懂自己到底哪裡惹到了飛廉,於是只是輕輕地歎息一聲,驟然說道,“飛廉就要當父親了呢。”
  這話裡帶著些酸澀,帶著些悵惘,帶著些莫名其妙的情緒,連余景年自己都捕捉不到。
  “哪怕是你不願意,也有責任照顧他們啊。”余景年低聲喃喃著,他伸手去拽飛廉的爪子,上面的些微傷口已經癒合,鋒利的爪子幾乎全都長齊,如同十把森森的短刀。
  飛廉明顯不太高興,很快抽回爪子,扭頭不看他。
  輕輕放下恒溫槽的滾輪,余景年苦笑起來,“走吧,你該下水試試了。”
  飛廉轉過頭,哀叫了一聲,就這樣被余景年通過特質的通道,往沙灘的方向走去。久違的海風吹拂過飛廉和余景年的身上,帶著腥鹹的味道。
  一邊走,余景年也不管飛廉能不能聽清,低聲說著,“下一步,雷歐要來測定你的智商,我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方法,反正你要記得儘量裝得笨一點,不要讓他知道你能聽得懂我們的語言。如同他千方百計的叫你說話,你就念我的名字,不許說其他的。要裝作一隻語言系統發達,但不理解自己在說啥的鸚鵡。鸚鵡你知道嘛?他們是禽類,用五彩斑斕的羽毛,爪子的抓力很強,有也有大有小。並且和你們人魚一樣,顏色各有不同……”
  似乎每次看到飛廉,余景年總有說不完的話,各種莫名其妙的話從他嘴裡吐出來,人魚總是認認真真地聽著,並且用爪子抓他的手,表示自己情緒的變換。
  使勁表示喜歡,掐一下表示暫停,鬆手表示換一個。
  漸漸地,余景年已經可以漸漸感覺到人魚情緒的變換。
  “不喜歡聽關於鸚鵡的故事嗎?那我們再來說點什麼呢?”余景年思索著,卻感到腳下一涼,才發現他已經將人魚拖到了海邊。
  碼頭旁的小船上,坐著韓棟、雷歐等七八個科研人員。雷歐負責開船,看到余景年過來,朝他招了招手。
  他們本是要去確定鯊魚們暫時不會打擾莉莉絲的生活,但還未出發就聽說飛廉今天要下水,於是,就又跑了過來。
  余景年推著恒溫槽走到特定的地點,隨後吃力地將飛廉抱起來。近來人魚的體重恢復的很快,這樣抱他,對余景年來說實在吃力。他幾乎把飛廉扔進水裡,人魚得了水,心情似乎好了點,在裡面暢遊了一陣,隨即發現了這塊水域有多麼的狹小。
  他浮出水面,直勾勾地盯著小船上的余景年。余景年忍不住趴在甲板上看他。人魚追逐他的背影。
  “只是想看看你的傷口恢復的如何,別擔心。”余景年揉揉飛廉海藻般的頭髮,喃喃自語著。

  17不是意外

  狹小的水域讓人魚很不適,他一圈一圈的繞著池子轉圈,偶爾也會回頭來看余景年。巨大的魚尾在水裡肆意走動,似乎比較靈活。
  很快,飛廉像是發現了什麼,他開始集中往一個方向望過去,遊艇上的雷達顯示,那裡有莉莉絲存在的跡象。
  或許他們有什麼可以聯絡的方式?又或者他們的嗅覺也同鯊魚一樣發達可以聞到同伴的氣息。余景年不得而知,他只是盯著飛廉的尾巴,最後確認受傷的情況,隨即他發現了問題。
  “他的尾巴有問題。”余景年抬頭對韓棟說,他的手指指向飛廉所在的方向,人魚受傷的部位明顯比以前僵硬了很多,動作的不自然顯示著之前的傷勢造成的損傷。事情比余景年想的要複雜。他心裡微微有些滯漲的疼,順便對莉莉絲的惡感又加深了一些。即便作為一個學者來說,對研究對象產生惡感是一件多麼可笑的事情。
  “看來之前的傷口傷到了他的神經。”雷歐固定了遊艇之後,也走到甲板上,看著不遠處的飛廉。
  飛廉在水下做各種遊動的姿勢,他似乎也在適應自己受傷的尾巴,不斷做各種姿勢,急遊、上浮、潛入水底……速度越來越快,幅度也越來越大。人魚的動作很專注,幾乎沒有抬頭看過他們,只是在水底亂轉,順便也研究著隔出水池的網和外面的圍牆。很快,飛廉對距離水面半米的塑膠隔板產生了興趣,用爪子輕輕抓撓著。
  余景年意識到飛廉想要離開。
  要走的話,只能跳過去啊。他在心裡淡淡地笑,免不了有些擔心。
  很快,飛廉似乎意識到池子的用處,他往後退了退,隨後轉頭深深看了余景年一眼。
  余景年注視著他的眸子,瞬間有些失神,他有開口挽留的衝動,卻終究是抿緊了唇,攥緊了拳頭。
  隨後,人魚驟然從水中躍起來,仿佛躍過龍門的鯉魚,從隔板上方飛了過去。水花肆虐,砸在甲板上,淋了余景年一頭。巨大的魚尾在水面上,顯得波光粼粼,水花如同碎鑽劈裡啪啦地落下,墨綠的鱗片帶著婉轉的光暈落入水中,消失不見。
  “該死,我們還沒有對他進行智商測試!”雷歐扶了扶額頭,惱怒的說,他知道失去了這個機會,後續恐怕很難再對有機會安全的捕獲到人魚了。和留下眾多影像和資料的莉莉絲不同,人類對飛廉還太生疏。雷歐不敢輕易試探對方的底線,“塞壬的歌聲”實在是十分麻煩的東西。
  飛廉的回歸很快通報了整個研究團隊,所有人立刻朝監控室奔去,海底發生的事情他們必須立刻知道。另外,還有一隻隊伍乘著小艇在海上監控幾條鯊魚的情況,防止懷孕的人魚出現險情。
  余景年沒有回到監控室,不知為何他莫名有些膽怯看到莉莉絲和飛廉的畫面。
  留在小艇的小隊一共四個人,除了余景年,還有也不想見雷歐的韓棟,會開船的楚安鐸以及雷歐的一個叫詹森的副手。
  鯊魚的魚鰭出現在海面上,三角形的背鰭急速的前進。這正是在人魚棲息的珊瑚礁附近。會開船的研究員操縱著小艇跟了上去。
  韓棟站在余景年的旁邊,手裡的地圖標注著前幾日鯊魚的動向。
  最近有幾隻鯊魚經常到這附近閒逛,他們似乎也知道莉莉絲懷孕了似的,過來碰碰運氣。白鯊也會捕食落單或者失去戰力的人魚。他們是貪婪的動物,用咬齧試探未知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總是攻擊人類的原因。
  小艇發出一聲撞擊聲,余景年回過頭去,看到他們身後的水域也出現了兩隻背鰭,前方的鯊魚也很快遊了回來。
  他們似乎不小心被三條鯊魚包圍了。
  “別擔心,這船結實著呢,何況我們還帶了鯊魚驅逐劑。”韓棟拍拍余景年的肩膀。
  余景年勉強笑了笑,“反正藥劑什麼的儘量少用,萬一對人魚會有影響,可就不好了。”
  “放心,我懂得。”韓棟也沒當回事。
  他們開始返航,雖然小艇足足有十幾米長,高兩米,船體堅硬,但被鯊魚圍觀,畢竟不是什麼美好的感覺。何況,他們感覺的出來,今天的鯊魚們很癲狂。
  很快他們發現了鯊魚們瘋狂的原因。半條鯊魚在不遠的海面上浮著,確確實實只有半條,背鰭以上的部分早已沒有,只剩下半截尾巴往外湧著鮮血。那也是一隻溫順的護士鯊,恐怕是莉莉絲捕獵的遺留物,因為太沉或者鯊魚們聞血而動,才沒能帶走。
  性格兇暴的白鯊嗜血,聞到血的味道就會癲狂,在這樣狹小的水域,半條鯊魚的屍體足以引來全部的鯊魚。
  很快,標誌性的三角背鰭接連出現,余景年用眼睛一掃,足足有五條。他們開始撞擊並用牙齒咬小艇的底部,很是讓人驚心。
  “快點返航吧,我不喜歡這感覺。”詹森率先開口,他是個人高馬大的南美裔混血,五官深沉帥氣,身高足有兩米多,據他說,他的兄弟們除了他以外其餘的全都是籃球運動員。
  “正在返航。”開船的楚安鐸看上去年紀和韓棟差不多大,在這次的研究團隊裡也算年輕的人,他向來沉默寡言,家裡世代打漁,所以才有遊艇的駕照。
  然而,隨著“吱嘎”一聲巨響,小艇劇烈的抖動了一下,徹底停了下來。余景年踉蹌了兩步,差點落了海,還是韓棟眼疾手快抓住他,才沒事。
  “小楚!這船怎麼開的,嚇死我了。”那個剛才催促返航的研究員說。
  楚安鐸似乎也未料到,先是愣了愣,隨手關掉發動機,稍微看了一下,隨即才說道,“好像觸礁了。這附近珊瑚礁太多了。你們別往船邊站,小心鯊魚跳上來咬人,他們好像知道船上的東西能吃。”
  這樣的形容實在讓人不舒服。
  “什麼叫東西啊。”詹森嘀咕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楚安鐸打開了船上的通訊設備,和總部那邊聯繫了一下,說了這邊的情況。奈何事情似乎很難馬上解決,因為整個島上留給研究團隊的只這一艘小艇,他們此時擱淺的位置距離海岸還有一定的距離,要離開就只能遊出去。
  看著周圍仍然圍著不肯散去的鯊魚,韓棟苦笑一下,“這樣遊出去,我寧願在船上餓死。”
  “實在不行就只能用鯊魚驅逐劑了。”楚安鐸皺著眉說道。他方才試了一下,小艇擱淺的情況很嚴重,他們恐怕很難出去。
  “真是麻煩啊。”詹森輕輕歎了口氣,扶了扶額頭,似乎略略有些惱怒。
  楚安鐸繼續觀察著各種儀器,隨即說道,“有個不好的消息,剛才的撞擊似乎讓小艇的底部出現了一個破洞,我們的船可能要不了多久就會沉沒。
  “什麼?”這一次,連韓棟都忍不住白了臉。
  “那就只能用鯊魚驅逐劑了。”詹森哀歎一聲,從甲板下了船艙,到處找了半天,卻沒有找到該有的驅逐劑。
  “該死,驅逐劑在哪裡?”男人大叫一聲,立刻引來其餘三人的注意。
  他們一起走進船艙,卻發現驅逐劑根本不在裡面。
  “該死,這怎麼辦?”詹森的表情開始扭曲起來。
  四個人翻箱倒櫃,找遍了所有地方,卻根本沒有發現驅逐劑的痕跡。
  而小艇的下沉卻仍在就像。他們可以很明顯感覺到船身在輕微下沉。灌了海水的船底無法在礁石上保持平衡,正逐漸傾斜。
  鯊魚們似乎感覺到了獵物的下沉,更加興奮地撞擊船艙。
  四個人趕到甲板,皆是臉色發白。
  余景年第一次發行自己距離死亡這樣的近,雖然很多海洋生物對人類都有著巨大的危險性,正如此刻他們腳下的眾多鯊魚。然而,人類製造了太多各種各樣的工具以讓自己免於受到各種猛獸的傷害,可是此刻,小艇的傾覆將四個人徹底陷入了自身脆弱的境地。他們沒有人魚那樣強大的身體,只要一落入水中,就只有死亡的命運。
  如果飛廉知道自己的處境,他會來救他嗎?余景年忍不住胡思亂想著。下一刻,他又趕緊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不該希望如此。畢竟五隻兇猛的鯊魚對飛廉來說也是難以應付的事。
  楚安鐸擼起袖子,從船艙裡拿出一捆繩子來,他的臉色也很是蒼白,但還算鎮定。他將繩子的一頭綁上一塊小艇上的鵝卵石,隨即狠狠朝海岸邊的樹扔了過去。一次不行,便把繩子拖回來進行第二次。
  鯊魚們不甘心的撕咬都被他躲了過去。
  “你想幹嘛?”詹森問道。
  “把繩子綁在樹上,然後我們可以爬過去。”楚安鐸解釋道。
  “這太危險了。”詹森驚叫。
  “可是不搏一搏就得死。我們支撐不了多久,這艘小艇很快就會沉下去。”
  “你說的沒錯。”詹森說著,聳了聳肩,他伸手接過繩子,朝海岸線扔了過去。卻仍是差了那麼一點,沒能將樹幹緊緊拴住。
  “就差一點,你站到甲板的邊緣,或許就行。”楚安鐸建議道。
  詹森咽了口唾沫,似乎有點緊張,下面鯊魚穿梭,他總覺得如果他站過去,就會有一條撲上來把他拽進海中。
  儘量靠近甲板,詹森扔出了繩子,然而與此同時,楚安鐸驟然發力,狠狠朝詹森沖過來,接著跑步爆發的力量,將鐵塔一般的壯漢推進了水中。
  “啊……”慘叫聲大約只維持了十秒鐘就淹沒在鯊魚的吞噬中。
  韓棟和余景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楚安鐸,他還是那麼平靜地注視著海面,仿佛方才落下的不過只是一個死物。

  18擊殺

  楚安鐸小心翼翼地靠向甲板,確認詹森已經葬身魚腹這才轉頭看向韓棟和余景年。兩個人此刻臉色發白,顯然不知道這個突然變臉的男人會怎麼料理二人。
  “別緊張,我是國安局的。”楚安鐸確認船上的通訊設備關閉,沒有竊聽設備,這才說道。
  這樣輕描淡寫的解釋顯然得不到余景年和韓棟的放心,楚安鐸笑了起來,“那個詹森隸屬CIA,和我來這裡的目的差不多,監控人魚研究的情況。只不過他的履歷做的不夠完善,之前也和國安的人交過手,被我的同事查出了破綻。這個星期我一直在製造機會不著痕跡的殺他,你們不必擔心,我沒有隨便殺人的癖好。”一邊說著,楚安鐸一邊從口袋裡取出鯊魚驅逐劑倒進水中。
  像這樣的研究機構有國安局的人幾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明面上每個研究所都會有一名“神出鬼沒”的副所長,幾乎不怎麼上班,卻總在詭異的時刻出現,帶著的不是抓人就是命令。在韓棟和余景年的概念裡,國安不是什麼遙遠的事。但楚安鐸的履歷可是絕對真實,余景年跟著陳老在讀研究生的時候,楚安鐸正在念最後一年博士,他手腳俐落,一邊帶研究生,一邊也幫陳老做幾個項目,打個下手,專業知識過硬。這樣的人物,很難讓余景年往國安這兩個字上想。
  余景年當然知道楚安鐸方才輕描淡寫的解釋並不那麼簡單,只是他一心做自己的研究,對這些和他無關的事,他明白自己無力去管,便乾脆當作不知道罷了。韓棟也是如此。他們這樣的人,一生中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和資料和真理打交道,人與人之間的鬥爭向來不是他們所擅長。
  “我是念研究生的時候被國安特招過去的,所以履歷完全真實,原本的任務只是監控專案進度,沒想到碰到詹森,所以才會出手。”楚安鐸站在甲板旁邊查看鯊魚驅逐劑的情況,卻是微微一怔,隨即飛快問道,“鯊魚沒有離開?”
  余景年和韓棟原本嚇得夠嗆,此刻那點恐懼感跟著消失,他們低頭往過去,只見血色海水中已經不見詹森的屍體,鯊魚們似乎絲毫沒有受到驅逐劑的影響,依舊在小艇周圍翻騰。
  鯊魚驅逐劑是一種以醋酸銅鹽為主調製的化學藥劑,用以模仿鯊魚屍體的臭味,以驅散鯊魚。楚安鐸仔細觀察著裝鯊魚驅逐劑的小瓶,又仔細嗅了嗅味道,臉色也跟著一白,“藥劑被掉包了。”
  想到方才詹森那自告奮勇離開的舉動,楚安鐸皺緊了眉說道,“恐怕真正的藥劑在詹森身上,他故意將藥劑掉包,也是想借機殺我們。只是他對我沒有起疑,加上想儘快離開這裡。所以在發現驅逐劑被拿走後,才會聽我的意見,用繩子離開,方才如果讓他上了岸,恐怕我們都別想活著離開。”
  這樣的結論讓韓棟和余景年都有些難以接受。他們畢竟是純粹的科研人員,不曾面對過這樣的彎彎繞繞,此時身處險境,也沒有心情理會這些勾心鬥角。
  “只能真的用繩子了。”楚安鐸苦笑,“我是沒有問題,不過我很懷疑你們倆的情況。”
  說這話的功夫,船艙裡已經可以聽到水聲,小艇下沉的速度只會越來越快,也許不用五分鐘,整艘船就要沉到海底。
  楚安鐸打開通訊設備,說明詹森“失足”落水,驅逐劑無效的事情,那邊叫他們稍安勿躁,會想辦法,但就連余景年也知道,他們恐怕要有大麻煩了。
  正是僵持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悠長的鳴叫,尖細的聲音,仿佛是警告聲。鯊魚們明顯沉靜下來,五隻背鰭相距不遠,停止了對小艇的咬噬。
  余景年心頭一動,朝聲音來處望過去,只見一條魚尾在海面上一閃而過,隨即失去蹤影。
  “飛廉!”他失聲叫出來。
  (人魚遊得飛快,很快就到了小艇附近,他的頭露出海面,看向小艇,似乎在確認余景年的情況。人類血液的氣味蔓延了整個海盜,讓他躁動不安,直到看到余景年的臉才安下心來,還好,出事的不是他。飛廉暗暗放下心,開始集中精力對付鯊魚們。)
  最初的驚喜之後,余景年擔憂地看著飛廉,他似乎也能感覺的到人魚瞬間的凝重,在距離小艇三米左右的地方,人魚停了下來,隨後又是一聲悠揚的聲響,仿佛夜晚對月嚎叫的狼。余景年猜測,這是人魚的某種威懾,希望鯊魚們知難而退。
  鯊魚們似乎被人魚明顯的態度嚇到了片刻,開始有序地退出了一點,然後很快他們意識到飛廉只是獨自一個,再次肆無忌憚起來。他們放棄了小艇,開始朝飛廉形成包圍的趨勢。余景年嚇得臉色慘白,他朝飛廉大吼,“快走!快走!”他害怕的手腳冰冷且顫抖,這瞬間心臟停跳的感覺余景年從來沒有遇到過。
  韓棟看他情緒激動,趕快拉住他,連楚安鐸都似乎被余景年嚇了一跳,平靜的表情在瞬間滑落。
  飛廉回眸看了余景年一眼,就像是之前他離開那個狹小水池的時候出現過的表情。那般的依依不捨,余景年瞬間就讀懂了。
  “別!飛廉,飛廉!”他歇斯底里的大叫,若不是韓棟拉住他,他可能真的要跳下水了。
  “景年,你冷靜點,別太激動。”韓棟拉住余景年,一邊勸著,一邊心臟狂跳。
  很快,飛廉和鯊魚們都沉下了水,海面上瞬間變成一片平靜,海浪隨著海風起起伏伏,打在不遠處的海岸上,不過是十多米的距離,咫尺卻也天涯。
  水面上很快湧起鮮紅的血,余景年腳下發軟,幾乎跪在了傾斜的甲板上。此刻小艇傾斜的弧度已經很明顯了。很快一條鯊魚的屍體浮上水面,緊跟著還有兩條鯊魚瘋狂的撕咬死去鯊魚的肉。這般兇暴殘忍的動物似乎對吃掉同類並沒有太多的惡感。
  很快,飛廉也浮了上來。他的尾巴並沒有以前靈活,卻比鯊魚有更敏捷的速度和動作,他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兩條鯊魚的後面,爪子襲向鯊魚的背鰭。失去了背鰭的鯊魚在水裡會徹底失去平衡,飛廉似乎意識到這一點。
  一陣水花翻騰,又有血冒出來。
  余景年覺得自己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他趴在甲板的邊緣,努力看過去,直到清澈的水底突然掠過一個白影。
  人魚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撲了過來,余景年被楚安鐸瞬間拖走,下一刻,人魚削掉了跳出水面,想咬住余景年的貪婪鯊魚的尾巴。失去尾巴的鯊魚痛苦的扭動了片刻,慢慢沉下水底。
  小截的尾巴出現在水面上,切面平和,看得出那爪子的鋒利程度。
  人魚朝余景年發出嘶吼,似乎在警告他不要做那麼危險的動作,隨後他沒有再紮入水中,而是浮在水面上,似乎在搜尋剩下那條鯊魚的蹤跡。
  人魚身上的海水都是鮮紅一片,余景年不知道他受沒受傷,只是連船身上似乎都沾染著血腥。熱帶靠近陸地的淺海區域,蚊蟲聞到血味而動,海面上一片狼藉。船體傾斜的越來越厲害,余景年不得不站到甲板上,整個船艙有一半已經浸滿了海水。等到船艙的水滿了,大概只需半分鐘,小艇就會從礁石邊緣滑落到海底。
  (飛廉靠在小艇身邊,胸膛劇烈的起伏著,他的體力消耗極大,沒有徹底痊癒的傷口讓他在水下的動作變得格外困難,他現在只想回到自己珊瑚礁下的巢穴,美美的睡上一覺。憑藉著悍勇、飛快的出擊和靈活的偷襲,他解決了四條鯊魚,那些頭腦簡單的傢伙遇到技巧絕佳的偷襲,總是顯得蠢又笨拙。雖然飛廉也懂得,這不過是一點巧合和運氣,鯊魚們因為之前的甜點和巨大的遊艇吸引了注意力,才使得他的襲擊得逞。方才水底下的第一輪交鋒,人魚同樣付出了左手上一道巨大傷痕的代價,他需要進食和休息。可是還有一個惱人的傢伙沒有解決,只要鯊魚們在,余景年就很難安全。他有些後悔,早就該殺光這海域裡的鯊魚。
  最後一條鯊魚即是最年長的,也是最狡猾的。飛廉能夠聞到那傢伙的味道,對方還沒有立刻這片區域,他就躲在那些石頭的後面,可是他此刻不敢輕易追擊。複雜的地形讓偷襲變得簡單,他的尾巴再不能被咬了。)
  “你可以去看看,船底下有沒有一個瓶子或者別的什麼帶蓋子的東西,把蓋子打開試試。”海水裡的血跡慢慢散去,但飛廉周圍仍然縈繞著更濃郁的紅色。余景年感覺他或許受了傷,心裡微微抽搐。
  飛廉沒有回頭,但很快潛下了水底。
  (帶著零星惡臭的瓶子讓飛廉覺得有點噁心,不過他還是打開了瓶蓋,很快,藏在礁石後面的狡猾鯊魚飛快離開,他今天已經美餐一頓,沒必要為了過於危險的人魚來忍受臭味。飛廉沖回海面,小艇幾乎已經全部浸在水裡。
  余景年全身濕透,看上去有些狼狽,飛廉急忙竄過去,將他抱住。)
  水面上,鯊魚的屍體支離破碎,人魚抱著年輕的人類學者,朝岸邊遊去。

  19幽會

  冰冷的海水讓余景年覺得手腳都變得沉重起來,可是人魚的雙臂緊緊攬著他的腰,飛快地朝岸邊移動。小艇在身後發出喑啞的聲音,慢慢砸向海底,海面上產生一個小小的漩渦,墜著余景年的腿,水鬼一般的將他拖進深海。
  人魚和自然的逐力給飛廉帶來了沉重的負擔。他要擔負的不光是余景年的體重,還有小艇沉沒所帶來的慣性。手臂上的傷口似乎變得更疼了,飛廉咬著牙,奮力地擺著尾巴,沒有痊癒的魚尾很難如往常一般讓人魚在海中肆意,尤其是體力消耗殆盡的時候。
  感覺到人魚的動作在變慢,余景年多少有些擔心,隨後他才注意到飛廉左臂上血肉模糊的傷口。
  “這是什麼時候弄傷的!”幾乎是瞬間,余景年連自己還在海裡都忘記了,喊聲裡帶著責備,高分貝的聲音給人魚的耳朵帶來了負擔。飛廉的耳鰭顫了顫,頭也不回的朝岸邊遊。
  幾個起落,在余景年想要掙扎之前,他們終於接近了岸邊。飛廉鬆開手,余景年下意識的摟住他的脖子,隨後意識到自己的腳已經可以觸碰到柔軟的沙地。
  余景年愣了愣,下一刻,伸手拖著飛廉的手臂,竟就這樣接著海水的浮力將人魚拉上了岸。
  人魚無辜地瞪著眼睛看他,飛廉有些困惑,他似乎不敢確定余景年此刻散發出來的情緒是不是生氣。
  “傷的很厲害。”余景年皺著眉查看飛廉手臂上的傷口,喃喃著說,“也許需要縫針。”鯊魚牙齒的尖利和咬合的力道都很驚人,余景年很遲疑,如果帶飛廉回去縫針的話,雷歐的測試無可回避,只要被他們發現了一丁點有關飛廉智力水準的證據,飛廉所處的境地都會比眼下兇險一千倍。
  “噠噠……噠噠”感覺到伴侶艱難的抉擇,飛廉用完好的右手輕輕碰了碰余景年的頭髮,隨後小心翼翼地看他。他今早是很生余景年的氣的,可是此刻他卻反而有些心虛起來,不明白自己怎麼惹到了余景年。
  其實余景年是在生自己的氣,他本就心疼飛廉尾巴上的傷,如今舊傷未愈,人魚又為他添了新傷,那種惱怒和無力感實在不怎麼好受。
  “別擔心,會好的,會好的……”余景年輕聲說著,卻終究是不敢帶飛廉回研究所。
  此刻,比人魚的速度慢了不知多少倍的楚安鐸背著嗆了水的韓棟上了岸。兩個人都只剩下貼身的內衣,其他的都在剛落水的時候扒的精光。此刻,楚安鐸大力喘著粗氣,將韓棟放在地上,在他的胸口使勁按壓幾下,對方吐了口水,慢慢轉醒。
  “好了好了,沒事了。”楚安鐸拍拍韓棟的臉,然後稍微檢查一下,確定他沒事,這才一頭倒在沙灘上,一動也不動了。
  余景年這才想起一起落水的同伴,忍不住有些尷尬地輕輕咳嗽了一聲。飛廉坐在他旁邊,右手扶著受傷的左手,沉默地打量著那兩個人。
  韓棟他是認識的,除了余景年,他見得最多的人類無疑就是韓棟。而楚安鐸他卻沒什麼印象,畢竟對他來說,除了余景年,其他的人類都差不了太多。他們的顏色那麼的單調,只有白色和黃色,嗅覺極其遲鈍,身高和體型相差微小。飛廉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分辨彼此的。
  楚安鐸休息了一會兒,總算有了力氣,他歪頭看了一眼正打量著他們的人魚,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就說,這人魚也沒雷歐說的那麼危言聳聽,至少咱們的飛廉看上去挺溫順的。”
  “他們很聰明,分得清善意和惡意。”余景年笑起來,伸手攥住飛廉的手,輕輕撫摸過去,飛廉朝他咧了咧嘴,表達了此刻愉快的心情。
  “他那是在笑?”楚安鐸愣了愣,猛地從地上坐起來,“他們不會這種表達方式吧。”
  余景年心裡一驚,小心翼翼地說道,“我覺得他大概在模仿我們的表情。”
  “能夠模仿表情和語言?聰明的動物啊。”楚安鐸感歎了一句,他看到余景年緊張的目光,忍不住笑了起來,“放心,我明白,我不會說出去的。現在美國方面,因為對人魚的研究時間較長,知識體系和經驗都很完善,所以一直壓著我們一頭,且在研究中佔據主導地位。這其實對我們很不利。以雷歐目前對人魚表現出來的興趣來看,我覺得他最關心的還是塞壬的歌聲。”
  “因為那意味著一種新的能源,新的武器,甚至新的戰爭。”韓棟接了過來,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又咳嗽了一聲,揉揉胸口,才接著說道,“景年,我早就想提醒你,這次的研究不會那麼簡單,等到莉莉絲的孩子生下來以後,搞不好兩邊的軍方就會介入,到時候,他們很可能……”
  “別說了。”楚安鐸突然開口,制止了韓棟的話。他看向飛廉,對方正直勾勾地盯著韓棟,目光專注的讓他有種對方也許聽得懂他在說什麼的錯覺。
  余景年感覺到飛廉瞬間握緊了他的手,那樣恐怖的力道讓他的手腕瞬間多了一抹青色。
  飛廉掃過韓棟,又重新看向余景年,魚尾接著湧上來的海水將余景年的腰卷住,很快又鬆開。
  那瞬間,余景年甚至可以感覺到飛廉小腹下方的囊袋有瞬間的張開,某個器官探出頭來,在他身上輕輕一蹭,又重新回去。
  飛廉在地上花了一個小圈,又畫了一個大圈,一條直線從小圈裡延伸出去一直穿過大圈。隨即他抬起來,再看余景年一眼,回身朝海裡挪了過去,很快消失不見。
  余景年愣了愣,低頭看著那奇怪的塗鴉,隨手抹掉了。
  三個人目送人魚回到大海,竟是誰也沒再說話。
  一分鐘後,研究所裡接應的人終於找到了他們。雷歐的臉色很難看,畢竟有一個人命喪魚腹,更何況雷歐是知道那個人的身份的。
  “上帝啊。”瑟琳娜跟在雷歐身旁,聽到這個消息捂住了嘴巴,眼裡難得的噙著淚花。
  當天晚上,他們舉行了一個短暫的儀式,算是給詹森的悼念。現下的環境,像樣的葬禮都是奢侈。一來沒有符合西方習俗的牧師,而來死者甚至沒能留下遺骨。鯊魚的屍體沉在水底,或許已經成了人魚的美餐。
  事實證明,事情確實如此,錄影上顯示,回到海裡的飛廉拖著一條鯊魚,在一塊空曠的海岸邊上,把整條鯊魚吃了個乾淨。
  入了夜,余景年躺在床上,想到之前在沙灘上,飛廉劃著的圖形,按捺不住心裡的躁動。他隱約猜到飛廉的意思,只是不能確定,更不知道這樣到底是否正確。
  在床上輾轉反側多時,余景年終究是忍不住起身,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往小島中央的樹林走去。
  小圈是那個小湖,大圈則是整個小島,直線是連接小島和小湖的溪流。飛廉或許是想他在小湖旁邊等他。
  余景年走過去,飛廉已經等在那裡的。人魚就坐在岸邊,魚尾泡在水裡,白日裡左臂受的傷已經開始癒合,顯得好多了。足夠的營養和合適的食物讓他看起來氣色不錯。余景年松了口氣,坐到他身邊。
  月光灑在湖面上,湖水裡浸著漫天的星子,星星仿佛在水底遊蕩,還有一些頑皮地爬上了人魚的墨綠的尾巴。
  鱗片反射的光芒這樣耀眼而美麗,鍍了銀一般的樣子。
  余景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潮濕光滑的觸感格外舒服。
  飛廉轉頭看他,突然伸手抓住他,將他拉進水中。
  水面上濺起水花,余景年猝不及防,還未來得及驚呼一聲,就被拖了下去。
  小湖裡的水似乎不深,他的背很快就觸到了湖底,人魚壓著他讓他難以動彈,昏暗的光線下,余景年幾乎看不清人魚的臉,直到對方的嘴巴壓住他的嘴,氧氣從飛廉的獨有的肺泡中呼出來,被余景年吸進肺裡。
  余景年安靜下來,氧氣的充足讓他漸漸放鬆,他伸手攀上飛廉的手臂,臉燒得通紅。雖然余景年很清楚,飛廉只是單純的在為他提供氧氣。人魚的世界裡肯定沒有“接吻”這一說。只是此刻,這浪漫的仿佛電影裡才能見到的情節,出現在他的身上,實在讓人有種說不清的滋味。
  飛廉的魚尾壓下來,幾乎整個人都趴在余景年身上。余景年瞪大了眼睛,卻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陰影。
  余景年感到臉頰上被什麼東西蹭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水草還是小魚,也不在乎,他摸索著伸出手,很快觸碰到飛廉的臉。他下意識地靠過去,尋求更多的氧氣和更親密的觸碰。
  此刻,余景年很難分得清他這樣做到底是出於呼吸的本能還是感情的驅動。
  你想幹什麼?飛廉?
  他忍不住默念著……

  20被發現

  人魚把余景年壓的緊緊的,厚重的魚尾即使有水的浮力分擔,也依然沉重無比。飛廉抱住余景年,身體微微扭動,人類就免不了從地上浮起來一點。
  感覺到背後懸空,余景年抱緊了人魚的肩膀,他們在水中緊緊糾纏在一起,然後翻滾、隨著水流飄動……
  飛廉似乎很喜歡這種方式的動作,他的魚尾向白天那樣纏緊了余景年,隨後,生殖的囊袋微微開了一個口,藏在裡面的脆弱器/官慢慢探出一個頭來。
  一開始,余景年並沒有發現這件事。
  他專注于看飛廉的臉。
  他們此刻懸在湖水中央,夜晚微弱的月光從外面射下到水底,銀輝落在飛廉的頭髮上,終於讓余景年勉強看清了飛廉的臉。
  人魚依舊是面無表情,在水裡,人魚更傾向於用自己本能的身體來表達情緒,只一雙清亮的眼睛,盯著余景年,讓他覺得莫名有些心動。
  隨即,余景年才注意到飛廉從囊袋裡探出來的東西,他微微一怔,失神的片刻,嘴巴與飛廉分離,湖水從他們兩唇之間的縫隙裡鑽進來,瞬間讓余景年嗆了水。
  飛廉魚尾輕搖,帶著余景年遊到了湖面上。
  “咳咳,咳咳……”余景年大口大口地咳嗽著,半天才緩過神來。他此刻有些狼狽,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坐在小湖旁邊的石頭上,身旁坐在的人魚看上去有些疑惑和遺憾。
  “抱歉,我嗆水了。”余景年似乎想跟飛廉解釋一下,可是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們抱在一起,而飛廉起了生理反應。
  至少這一點,余景年是可以肯定的。雖然他不知道這是因為純粹的生理衝動還是……心理……
  在這之前,余景年甚至從未注意到飛廉的性別。
  他是強壯有力的雄性。這件事早早就在余景年的認知了。可是,他從未想過其他,未想過雄性和男人的差別之小。人魚是如此類人的生物,他們有自己的語言、傳統、生活準則、甚至有社會、有分工……
  那麼自然,他們也會有情感……
  飛廉不是金魚,只有三十秒的記憶,人魚或許也有家庭的概念,他們保護伴侶,繁衍,生息……
  “噠噠,噠噠……”飛廉似乎不滿余景年的忽視,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一隻爪子輕輕拍了拍余景年濕漉漉的頭髮。
  “抱歉,剛才走神了。”余景年苦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人魚朝他笑了笑,似乎聽懂了他的意思。
  午夜,月亮升到正中央,人魚精壯的上身赤裸在月光下,沒被揮發掉的水珠從飛廉身上滾落下來,落到湖裡。
  那是很完美的身體,肌肉分明有力的排布在身體上,手臂上微微隆起的肌肉隨著人魚的動作滾動,腰際的疤痕依然明顯,余景年帶著欣賞的神色打量著飛廉的身體。他下意識地伸手觸摸對方腰間的白色傷痕,帶著點疼惜的皺著眉,直到飛廉抓住他的手,慢慢放到自己的囊袋上。
  “喂,你要幹什麼?”囊袋周圍的肌膚比人魚其他的地方都要溫熱一些。余景年仿佛被爍傷了一般,想要撤開自己的手。但是飛廉的力氣太大,他的手根本抽不出來。
  “噠噠,噠噠……”人魚的叫聲更加急促和頻繁,明顯帶著點激動的痕跡。飛廉的胸膛起伏的厲害,也仿佛有些緊張似的,將余景年的手放在他的囊袋上搓揉。
  “等等……”余景年漲紅了臉,想要掙脫開來,但是飛廉根本沒有放手的意思。
  若是此刻,他們能夠交流,余景年或許會聽到飛廉抱怨的低吟,但顯然,語言的隔閡確實是他們溝通的障礙。
  人魚終究是放棄了。他鬆開手,悲哀地看著余景年將自己的手抽回。焦躁的魚尾在水裡甩來甩去,連耳鰭都帶著失落的顫動。
  “別這樣。”余景年想要伸手去抓飛廉的胳膊,可是對方卻動作敏捷地躲了過去。
  飛廉最後看了余景年一眼,慢慢往湖中心蹭過去。
  “飛廉……”余景年伸手抓到了飛廉的尾鰭,那是人魚極敏感的部位,余景年早已熟練掌握其中的力度,輕輕用手指捋順,仿佛在給一隻貓順毛。
  人魚的上半身已經趴到水裡,氣呼呼地翻了個身,濺了余景年一臉的水。
  此刻,他的囊袋已經完全打開,粗大的莖狀物傲然挺立。余景年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東西。
  飛廉受傷期間,余景年照顧他,也曾幫他擦拭過那裡。彼時,人魚抓著他的胳膊,溫順的像只寵物。
  “好吧好吧,我真是服了你了……”余景年苦笑著投降,他比自己想像的更在乎惹飛廉生氣這件事。
  青年人彎下腰,幾乎橫坐在水中,人魚的魚尾迅速搭上他的膝蓋,水花砸在他的臉上。
  余景年顫著手攥住飛廉,溫潤的觸感和微涼的溫度讓他的心跳忍不住加快。
  整個過程中,人魚都露出迷醉而興奮的表情,飛廉滿足的伸展魚鰭,整條魚尾在淺水裡伸展,很是壯觀。
  十五分鐘後,余景年才收回了手。人魚滿意地挪動尾巴,讓自己離著余景年更近了一些,然後有力的將他抱進懷裡。
  余景年愣愣地依靠在飛廉的肩膀上,鼻尖有海水的味道,人魚身上滑膩的皮膚和比人類更慢的心跳卻讓他覺得異常安心。
  一定是著了魔吧。余景年閉上眼,在心裡想著,輕輕地輕輕地,歎了口氣。
  余景年輕手輕腳地回到研究所時,已經是淩晨三點了,走廊裡靜悄悄地,他小心翼翼回到房間。換下濕透的衣服,洗澡,睡覺。
  此後好幾天,余景年都沒有再見到飛廉。確切的說,他沒有在面對面的見到飛廉。
  監控室的液晶屏監控著小島周圍海域的每一個角落。余景年可以從那裡看到飛廉的生活。捕獵、餵養雌性、適應受傷的魚尾……飛廉做的很好,他是強大的人魚,即使受到重創,也依舊能在野外生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余景年開始覺得想念,儘管他每天都能在螢幕上看到飛廉,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但是不知為何,他莫名地想要見飛廉,想和他在湖底游水,又或者靜靜坐在湖邊,哪怕什麼也不做,也讓他覺得很滿足。
  這樣的思念直到有一天,余景年值夜班的時候才被打斷。
  監控室裡每天都要有人值班,這一日輪到余景年和楚安鐸。楚安鐸還是老樣子,黑黑瘦瘦,也不知是不是余景年的心理作用,他總覺得楚安鐸真不像個做學問的,反而更像個漁民,眼裡都泛著殺氣。
  “不用這麼害怕吧。”發現余景年有些緊張,楚安鐸笑起來,“把我當普通的同事不行嗎?”
  “那不一樣。”余景年感歎道,任誰與一個在自己面前殺過人的男人相處,無論對方出於怎樣的目的,恐怕都不會覺得好受。
  “是嗎?”楚安鐸眨眨眼,“我可是幫了你一個大忙。”
  “什麼忙?”
  “想一想,五天前的夜晚,你在做什麼?”楚安鐸不懷好意地笑,他看上去似乎沒什麼惡意,余景年卻是後背立時沁出冷汗來。
  “哦,我晚上睡不著,在外面散步。”余景年心臟狂跳,臉色早已僵硬如霜,卻偏偏還在強裝鎮定。
  “撒花都不會撒。”楚安鐸笑他,忍不住提醒道,“雷歐秘密在島上中心小湖周圍安了針孔攝像機。他恐怕早就知道人魚有可能在那周圍出沒,但卻沒有說出來。”
  “你說什麼!”余景年嚇了一跳,大叫著跳了起來,那樣子,幾乎全身顫抖,嚇得魂飛魄散了似的。
  “噓,你想把所有人都吵醒嗎?”楚安鐸沒料到余景年這麼大的反應,起身將他按到座位上,“放心,那天晚上,是我一個人值班,只有我一個人看到。”
  余景年低下頭,臉色蒼白一片,全身止不住的顫抖。整套的監控設備是與中央機聯繫在一起的,全天24小時,不間斷錄影,且研究所所有人都沒有刪除錄影的許可權。隔幾天,中美兩邊都會調派人手對錄影進行剪輯,將無用的時間段去掉,把人魚出現的視頻編輯起來,以作為影像資料研究並封存。
  哪怕那天晚上只楚安鐸一個人見到那個情景,日後總有一天,人人都會知道這件事。
  “好了好了,別這麼緊張。”楚安鐸似乎未料到余景年膽小成這樣,忍不住嗤笑起來,“我有刪除視頻的許可權,那一小段內容已經被我刪掉了。”
  余景年至此,才猛然抬頭,瞪大了眼睛看向楚安鐸,半天隻說出了一個“你……”字。
  “以後記得不要在湖周圍亂轉,最好不要私下裡和飛廉有什麼牽扯,欠人魚的風流債也不好還啊。”楚安鐸笑著拍余景年的肩膀,無所謂的說。但這其中的警告味道,余景年卻是聽了出來,他坐在座位上,頭一次覺得生活如此慘澹。
  與此同時,研究所的另一邊,雷歐放下耳機,按下錄音鍵,飛快地竄出房門,沖進瑟琳娜的房間。對方正在換衣服,看到雷歐進來,毫不避諱,“親愛的,你總是這麼急躁。”
  “嘿,瑟琳娜,今天我可是來說正事的。你能恢復一段五天前總監控室刪掉的視頻嗎?”雷歐倚著牆,笑容依舊和煦。
  “刪掉的視頻?有人還有這樣的許可權?”瑟琳娜一邊失望地套上衣服,一邊問道。
  “是啊,今晚收穫頗豐,不但揪出了那個惱人的雜碎,還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我得說我喜歡詹森留下的新型竊聽器。”

  21爆炸

  很長一段時間,余景年都沒敢再去小湖邊,且面對楚安鐸,他總有種彆扭的感覺,雖然對方的笑容一直很明朗。韓棟說,“楚安鐸把我們當做自己人,因為我們有個共同的小秘密。”
  這個小秘密當然不包括余景年心裡的那個,余景年有些心虛地想著那個夜晚的事,開始考慮要不要找楚安鐸談一談。
  楚安鐸的房間緊挨著韓棟,余景年敲了敲門,隔了一會兒,裡面才傳來一聲詢問,“誰啊。”
  “是我,余景年。”余景年咬著唇,輕聲說。
  楚安鐸過來開門,他只穿了白色的汗衫,露出精瘦的身體,胳膊上有一道疤痕。
  “怎麼了?”男人明知故問,把余景年讓了進來。
  “那天的事……”余景年怯懦地看著楚安鐸。
  “哪一天?是我幹掉詹森的時候還是你去小湖邊……”楚安鐸一邊大咧咧地問,一邊看著余景年的臉變成紅潤的一片,忍不住低笑起來。
  “你這算是笑話我嗎?”余景年苦笑。
  “倒不是,只是覺得你小子挺有趣。”楚安鐸這樣回答,“放心,我不會去管你和人魚到底是什麼關係。我知道很多比這個更恐怖的事情。不過,目前的情況,你還是給我安分點,真被別人發現了,恐怕沒人可以保住你。”男人的神色像在逗個孩子,輕輕點了點余景年的腦袋,他覺得眼前的青年人一點也不像二十六歲的模樣,反而像個十七八歲的青澀少年,遇到什麼事就會不知所措。
  余景年聽著這樣的回答,慢慢安下心來。
  “不過你最近小心點,我覺得我好像被盯上了。”楚安鐸皺著眉,低聲喃喃著。
  “啊?”余景年瞪大了眼睛。
  “我可能很快就被找理由調開,殺掉詹森似乎有些打草驚蛇了。”楚安鐸聳聳肩,不以為然,“放心,只要我小心謹慎,不給敵人製造意外的時機,他們也不會動我。哪怕底下暗流怎樣洶湧,只要人魚研究的專案沒有結束,兩邊的首領都不會撕破臉。陳老是經過大風浪的人,他雖然不知道我的身份,但對於怎樣平衡兩邊的關係,卻很得心應手。以後有什麼事,倒是可以找找他。”楚安鐸低聲囑咐道,隨即笑起來,“怎麼說的好像遺言一樣。”
  余景年不知道該說什麼。
  “既然你來了,就送你一點禮物吧。”楚安鐸眨眨眼,轉身去翻床頭櫃,一陣金屬的碰撞聲響起,男人拎出一把手槍來,“國產T系列11式手槍,內裝有十六顆子彈,我再給你兩個彈夾,以後有什麼事或者再遇到上次被鯊魚圍住,好歹可以自衛。”
  “這個……這個我就不用了吧……”余景年嚇了一跳,連連拒絕。
  “拿著拿著,也許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用到了。”楚安鐸笑起來,“放心,安全性很好,不會走火,而且後坐力小,速度極快。告訴你,別不識貨,這可是未公開過的新武器。”
  余景年感到手指接觸到金屬片的冰冷,沉甸甸的手槍握在了他的手裡。
  “別總是逃避。雖然你們是徹徹底底的技術人員,但既然牽扯進了這個項目,恐怕就很難脫身,以後萬一有什麼,國家沒辦法確保你們的安全,你們至少還可以自救,又或者可以救到飛廉。”楚安鐸拍拍余景年的肩膀,似乎想起了什麼。
  余景年聽楚安鐸這樣說,終於慢慢點了點頭,將手槍和彈夾放進了口袋裡。
  莉莉絲的小腹開始明顯的隆起,每天需要攝入大量的食物,飛廉經常忙於捕獵,用沙子把自己埋在海底,偷襲經過的鯊魚。同時,他還要負責警衛,鯊魚同樣可以嗅出莉莉絲身上散發的荷爾蒙的味道,脆弱的人魚對於兇惡的白鯊來說,意味著午餐。
  這樣疲於生活的過程被攝影機悉數拍下來,余景年沒事的時候,會主動要求做視訊短片的工作,然後偷偷拷貝一份存在自己的手提電腦裡。
  疲憊了一整天,然後回到自己的宿舍裡,看飛廉的影像。人魚在水中穿梭,或者是捕獵,或者是收集貝殼,或者是憂鬱地望向小島的中央,余景年伸手在螢幕上描繪飛廉的臉,只覺得心裡想要見他的願望更強烈了。也許再過一陣,他該去湖邊看飛廉一次,告訴他,那裡被監控起來了?
  人魚能夠明白攝影機的意思嗎?余景年忍不住在心裡想,輕輕歎了一口氣。
  “嘿,親愛的,你用什麼來獎勵我?”瑟琳娜笑嘻嘻地抱住雷歐的脖子,金色的頭髮從額上垂下來。她的眼前,電腦上清晰地傳遞著幾天前的畫面,人魚和人類在水底下擁吻,氣泡搖曳著從余景年的嘴裡吐出來,慢慢地遊到鏡頭前破裂。
  “你總是這麼棒!”雷歐吻了吻瑟琳娜的額頭,嘴角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我想我該去聯絡總部了。這是個有趣的發現,那些動物保護協會的麻煩精一定會為這個畫面發瘋的。”
  “是啊,我想念夏娃爆炸的那一天,簡直就像煙花。”瑟琳娜高興地笑著,“真看不出餘是這樣有趣的人。”
  雷歐欣賞完最後一個畫面,轉身離開。
  瑟琳娜托著腮,將視頻倒了回去,再放一遍,她甚至從抽屜裡拿出爆米花來,仿佛要欣賞一場電影,塗抹的猩紅色的指甲油在陽光下閃爍不定。
  筆記型電腦“滴答”一聲,驟然黑了螢幕,瑟琳娜疑惑地走過去,嘴裡喃喃著,“該死的機器,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問題。”女人用手指輕輕敲擊鍵盤,直到螢幕再次亮起,卻不是之前的畫面,而是一個巨大的倒計時。
  暗紅色的指示燈閃爍不定,螢幕上的讀秒沒有停止。
  “10,9,8,7,6,5,4……”
  “這是什麼新型病毒?”瑟琳娜飛快地敲擊鍵盤,“我喜歡中國的駭客,他們總有新花樣。”美豔的女人喃喃自語著。
  倒計時沒有停止,“3,2,1……”
  一聲轟然巨響,整棟研究所的大樓都在跟著震動,正在監控室的韓棟和余景年嚇了一跳,立刻出了門,只見走廊裡亂成一片,瑟琳娜的房間裡瞬間燃起了熊熊烈火,楚安鐸倒在門外,昏迷不醒。
  “這是怎麼回事?”陳老顫抖著手,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片狼藉。
  待熄滅大火,將楚安鐸救醒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陳老通知了軍方派人過來,雷歐站在一片,臉上難得的一片陰沉,甚至可以說是怒火。
  大夥撲滅,瑟琳娜和她的筆記本一起早已化為烏有。
  楚安鐸只是個“倒楣鬼”,一不小心偏偏在炸彈爆炸的那一刻經過了瑟琳娜的房間門。所有人都變得有些恐慌起來,他們知道,這個島上只有他們這些研究員,而放置炸彈的人就在他們這些人中間。
  “我要求徹查這件事情。”雷歐的臉上再也沒有笑容,怒氣的積累讓他顯得有些扭曲,“我已經死了兩個助手了。”
  “詹森只是意外。”韓棟輕描淡寫地開口,他蹲下來,查看楚安鐸的臉。楚安鐸傷的不輕,爆炸讓他的半邊身體留下明顯的燒傷,現在的情況很是危機。楚安鐸的呼吸幾乎都帶著輕顫,人人都知道,他才忍受劇烈的疼痛,他的臉因此而微微扭曲,只一雙眼睛,仍然清亮,就這樣不斷打量著周圍的人。
  “別睡著,你得堅持下去。”韓棟喃喃著說。
  楚安鐸輕輕點了點頭,不著痕跡地朝余景年投來一個安撫的目光。
  余景年不是傻子,相反,他精明而能幹,此刻,他覺得自己幾乎知道真相,忍不住手腳微顫,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很快,中國軍方的船再度登上小島,一艘軍艦迅速帶走了受傷的楚安鐸,但更大的軍艦卻仍停在小島不遠處的另一處適合停泊的島礁。
  “我要求徹查這件事。”雷歐的臉色很是不好,“為什麼我的助手接二連三的出意外,還有這次,明顯是有意的謀殺!”他惡狠狠地說。
  然而年輕的將軍顯然對此不怎麼感冒,“我明白雷歐先生的意思,如果雷歐先生執意的話,我們軍方可以介入調查,比如現在開始搜查各位的房間。”
  “不行,我要求我們國家的軍隊一起搜查。”雷歐冷冷說道,“你們沒有權利搜查美國公民的房間。”
  “那就只好等你們的軍艦趕過來再說了,你如果現在就回去打報告,或許還能早上那麼一點點。”
  雷歐臉色一僵,立時明白其中的問題。
  別國軍隊入境畢竟是大事。若是此刻美方提出邀請,到邀請通過,再到軍艦開過來,最起碼也得一個周的時間,到時候無論什麼證據也早已湮滅了,這件看上去很嚴重的事恐怕必須到此為止了,更何況他們的人也同樣有不少不能被中國搜出來的東西。大家不過是彼此彼此了。
  “楚安鐸,你贏了。”雷歐神色複雜的俯下身,對受傷的男人用漢語低聲呢喃著。
  楚安鐸嘴角微勾,並未答話。

  22想你

  楚安鐸走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研究所裡的氛圍都很是僵硬,所有人都陷入一種“不知什麼時候會出事”的古怪圈子裡,只有深知期間曲折的余景年反而在這混亂中顯得異常的淡定。雷歐的怒火到了極點,他帶著自己的團隊以為同伴默哀的名義集體“罷工”,只餘下陳老手忙腳亂的重新安排時間表。
  於是,余景年有了獨自一人職夜班的機會。
  他獨自坐在監控室裡,打開小湖邊的隱藏鏡頭。飛廉就坐在湖邊,多少個夜晚,他都是這樣,坐在湖邊仰望星空,眼底盛滿了碎星。余景年幾乎可以從飛廉的眼裡讀出憂鬱的氣質來。心裡矛盾的很,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以至於沖淡了小湖邊曾經發生的事情,余景年覺得胃裡一陣陣抽搐,心臟突然就越跳越快起來。
  他忍不住站起來,緊張的咽了口唾沫,關掉了湖邊的攝像機,然後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一個小時前,小島周圍剛剛下過雨,泥土泥濘異常,余景年沿著小路往上游走去,直到在樹葉中間,隱約看到人魚的身影。
  對方的聽力敏銳,早早就發現了他,魚尾劇烈的擺弄,砸在湖面上,濺起水花,弄濕了余景年的衣服。余景年苦笑起來。
  飛廉憤怒地發出“噠噠”的聲音,然後慢慢往水裡蹭過去。
  “等一下。”余景年匆匆走過去,拉住飛廉的胳膊,人魚的皮膚很滑,余景年使了些力氣才將他拉住,“這裡有針孔攝像機……”他脫口而出,而人魚毫無反應。
  余景年喪氣地歎了口氣,他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雖然飛廉能夠理解他的話,但對於“針孔攝像機”,他恐怕是沒有認知的吧。
  此刻,飛廉突然翻了個身,巨大的尾巴掃了一下余景年的膝蓋,青年感到一股力道襲來,腳下踉踉蹌蹌地跌進了水裡。
  下一刻,人魚撲了上來,將他壓在湖邊的淺灘。
  “等一下!”余景年推了推飛廉的肩膀,冰涼又舒服的觸感讓他有些戀戀不捨。
  “噠噠……噠噠……”飛廉的爪子輕輕滑過余景年的脖子,帶著明顯威脅的意味。
  余景年不知為何,反而有些想笑,“先聽我說……”他溫柔地再次推了推飛廉的肩頭。
  人魚終於肯聽話的翻了個身,坐到余景年身旁。
  “嗯,針孔攝像機,這個詞你理解不了對嗎?那就是一個小機器,可以把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呈現在一個很大的玻璃板上,所以不可以做亂七八糟的事,知道嗎?”余景年努力解釋著,飛廉看著他,眼裡神色不明,隔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他似乎明白了余景年的意思,再也沒靠近,就這樣看著他,魚尾輕輕拍著水面。
  余景年卻覺得人魚仿佛比剛開始要安靜了很多,這種安靜並不是指表面上,而是指飛廉的內心。
  他安下心來,又呆了一會兒便依依不捨地站起來,“要走了,等過幾天我會再來,不要天天在這裡等我了,回去休息吧。”
  人魚抓他的手,余景年為難地看他。
  他們在黑暗中對視,飛廉努力地張開嘴,又閉上,許久才吐出兩個字來,“想你……”
  生硬的調子,和人類的發音方式似乎完全不同,余景年幾乎沒聽出他說了什麼,半晌才重新蹲下身子,輕輕問道,“什麼?”
  “想你……”
  “我也想你。”余景年莫名的有些眼眶發熱,他伸手摟住人魚的脖子,用人類的方式表達情感,人魚回抱了他。
  隔了一會兒,飛廉主動推開他,朝湖裡遊去,很快消失在湖面上。余景年站在湖邊,略略有些失望,直到人魚再次出現,又慢慢蹭上岸來,將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是個海星,最常見的那種橘色海星,毛茸茸的表面,又有些堅硬。
  余景年輕笑起來,他攥住那小小的海星,說道,“謝謝。”
  飛廉也朝他笑了笑,再次紮回了湖裡。
  這一次,人魚再沒出現。
  余景年輕輕呼出一口氣,往研究所走去。
  監控室仍是空無一人,余景年將海星揣進口袋裡,螢幕上到處都沒有人魚的痕跡,他猜測飛廉和莉莉絲定是躲在哪個珊瑚礁後面的洞裡。
  那裡他們沒法安置攝像機,不知道人魚的動向,這一直是陳老很是不滿的地方。人魚夜伏晝出,這種生物晚上的生活和狀態,他們一直不得而知。
  就這樣一直盯著平靜的大海直到淩晨,余景年伸了個懶腰,和倒班的同事點頭問好,這才回到房間睡覺。他習慣性地把手插入口袋裡,手指觸到海星的邊緣,於是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幾天後,雷歐終於“默哀”結束,他提拔了新的助手,除此之外,一切恢復如常。余景年還是有些“怵”地,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雷歐看他的表情似乎帶著點意味深長,像是知道什麼似的。
  他把這歸咎於自己的心虛。
  莉莉絲的肚子一天一天的大起來,很快他們發現雌性人魚開始變得“足不出戶”,他們很少能在監控室的螢幕上看到莉莉絲的身影,只有飛廉愈發忙碌的狩獵,將整條整條的鯊魚拖回洞穴裡。
  “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安一個攝影機到洞穴裡。”一個研究員建議道。
  “嗯,我們下一步的課題主要還是雌性人魚在有雄性保護的情況下,孕育後代的過程,現在完全看不到雌性人魚的情況,確實不行。”陳老點點頭,表示贊同,“小韓,幫我給軍方打份報告,讓他們提供一個水下作業的遙控機器人過來,越小越安全越好,把攝影機弄進洞裡去。”
  韓棟扶了扶眼鏡,“我明白。”
  “感覺像在偷窺別人隱私啊。”一個研究員忍不住嘟囔著。
  陳老笑了起來,“小子,一切為了科學,再說了,那是人魚。你當這是在廁所裡按監控器偷看你家媳婦兒洗澡嗎?”
  陳老難得的俏皮話讓在場的人都跟著臉皮一松,這一陣,研究所的氣氛實在太壓抑了,此刻難得的笑意讓大家的心情都跟著輕鬆了一點,只余景年皺著眉,在最後面低頭不語。
  韓棟理解地看他一眼,待散了會後,二人一邊往宿舍走,他一邊問道,“還是覺得那感覺像偷窺人魚的隱私?”
  余景年苦笑了一下,“我把他們當做人類一樣看待。”他坦言。
  “是啊,奮不顧身救了我們,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比人類更讓人覺得友好。”韓棟有些感慨地說,“可是這也沒辦法。景年,很多事你看不透,其實這研究所裡很多人都看不透,但陳老知道,他讓我盯著你一點。”
  “為什麼?”余景年有些驚訝。
  “陳老倒不是擔心你和人魚走得太近,而是怕你較真。”韓棟歎了口氣,“實話說,整個人魚專案最重頭的部分已經不在這個島上了,楚安鐸用那麼激烈的方式離開恐怕也和這有關係。陳老接到消息,北京那邊已經完成了從人魚留下的唾液、血液和毛髮樣本中提取A原子,並開始利用A原子做常規的核子試驗,一旦成功,我們的研究方向就會完全轉換為人魚養殖了。”
  “什麼意思?”余景年愣了愣。
  “目前,以我們掌握的技術很難直接從海水中提煉A原子,但人魚的內臟器官具有極高的提煉概率。這就像幾百年前,人類從熊膽裡提取膽汁入藥一樣。軍方的意思是想嘗試用A原子製造新一代的核彈技術。無輻射、破壞力驚人,更豐富的資源……”韓棟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簡直像是深夜的呢喃。
  “怎麼……能……這樣……”余景年愣住了,他覺得後背發涼,簡直不敢相信,他聽到的是事實。
  韓棟似乎早料到如此,做了個小聲點的手勢,接著說道……“就知道你會是這種反應,目前美方似乎已經掌握了內臟提去的技術,只不過人魚過於珍貴,他們還沒開始大量使用莉莉絲的內臟提取A原子,但如果這一次莉莉絲順利生產,下一步,很有可能要抽一點飛廉的膽汁。”
  根據之前美方的研究,人魚的“膽”正是人魚體內A原子濃度最高的地方,這樣的提取所代表的意義不言而喻。
  余景年明白,韓棟這是在給自己打預防針,一個連在人魚棲息的洞穴裡放置攝像機都覺得彆扭的研究人員,又怎麼能容忍這樣的行為。
  余景年狠狠攥緊了拳頭,那一刻他心中竟然生出了要讓飛廉逃走的念頭。他怎麼可能忍心看著飛廉被這樣殘忍的對待?
  “嘿,你們兩個怎麼站在走廊裡聊天?”突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韓棟和余景年的談話,雷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距離兩個人不到兩米的地方。
  余景年嚇了一跳,幾乎是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還是韓棟將他拉住,才勉強站穩。
  “我們兩個要做什麼,還需要你來管嗎?”韓棟眯著眼,冷冷地看著他。
  “當然不用,不過我有個有趣的東西給你看。”雷歐掃了余景年一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即,對韓棟說。
  “如果我拒絕呢?”
  “那也無所謂,不過我覺得你一定會遺憾的。”雷歐無所謂的聳聳肩,繞過韓棟和余景年,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他現下換了個房間,因為瑟琳娜的房間毀掉的時候,順便炸掉了他半面牆壁。對方對炸彈能量的把握很是精准,他房間裡的東西幾乎沒有損傷,只筆記型電腦也跟著進入廢墟。不過雷歐很快又要了一台。
  韓棟目送雷歐離開的背影,遲疑了半晌,終究是對余景年說,“你先回去吧。”
  余景年白著臉點了點頭,他有些擔心地看著韓棟,“你小心點。”
  “放心,他不會吃了我。”韓棟笑了起來。

  23照片

  “在瑟琳娜還活著的時候,她發了郵件在我的郵箱裡。你知道的,那場爆炸導致網路被毀,我一直沒能檢查自己的郵箱,直到昨天晚上我登陸郵箱,才發現一個讓人震驚的東西。”雷歐隨手打開自己的電腦,看著倚在牆邊,絲毫沒有踏入房間打算的韓棟。
  “哦?你想給我看這封郵件?”韓棟嘴角微勾,兩手抱胸,不以為然的樣子。所謂的網路其實只不過是研究所內部架起的一個局域網,只有聊天、收發郵件和玩各種棋牌的功能。鑒於時間和沒心情的緣故,大家只用這個收發郵件,核對各種資料和實驗報告。瑟琳娜在這樣封閉的環境裡,又能有什麼可以探聽到的。
  “是張很有趣的圖片……”雷歐眨眨眼,笑著說道。
  他把電腦打開,登陸郵箱,只見模糊的畫面明顯是監控視頻的截圖,碧藍的水底還可以看到水面之上的陽光,遊魚和水草肆意飄蕩,人魚壓著一個削瘦的白色身影,躺在湖底,臉頰緊緊靠近,意義再明顯不過。
  “那是……”韓棟一眼就認出了余景年,他微微發怔,一個晃神的功夫,雷歐已經欺身上前,他靠近韓棟的耳邊,低笑著問道,“喜歡你看到的這個嗎?”
  韓棟臉色一白,只冷哼了一聲,再未說話。
  “嘿,韓,你似乎還是不想妥協,還是說你也希望我把這個交上去,我很好奇,在你們的國家裡有沒有關於這樣的法律。雖然性癖不能干涉……”
  “閉上你那張齷齪的嘴!”韓棟將雷歐狠狠推到牆邊,憤怒幾乎將他點著,“如果你覺得單憑一張照片就可以給景年定罪,你盡可以把這個交上去!”
  隨即,男人慢慢松了手,轉身離開。
  雷歐並沒有追過來,他沉默地目送韓棟關上了房間的門,房間裡一片靜寂,只剩下電腦的嗡鳴聲,“開始變聰明了呢。”
  余景年偷偷溜進廚房,水箱裡,兩隻龍蝦愜意地走來走去,水泡從水箱裡冒了出來。他用夾子把龍蝦夾出來,扔進早已準備好的塑膠桶。龍蝦在半空中激烈的掙扎,砰濺出不少水花來。
  很快,青年人頑皮地吐了吐舌頭,拎著水桶又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
  他在湖邊待下,將水桶放在旁邊,此刻正是午後,太陽有些毒辣,余景年優哉遊哉地哼著歌兒,他用隨身帶著的小刀在手指上劃了一道,血液落進湖水裡,很快消失無蹤。這樣等了半個小時,飛廉竄出了水面,熟練地在他身邊坐下。
  余景年笑了起來,他把龍蝦從水桶裡倒出來,飛廉滿意地發出“噠噠”的聲音,雙手俐落地把龍蝦剝了殼,慢慢切開。
  飛廉將切得薄薄的龍蝦肉遞給余景年,余景年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吃。
  人魚卻很執拗,仍然將龍蝦遞到余景年嘴巴,余景年無法,只得張嘴接了下來,他的舌頭不經意地掃過人魚的手指,冰涼的帶著腥鹹的味道,鋒利的指甲卻沒有割傷余景年半分。
  “味道不錯。”感覺到嘴裡的鮮美味道,余景年微微有些愕然,他從小沒有生食的習慣,難得嘗一次鮮,也不知是飛廉的緣故還是龍蝦確實美味。
  “噠噠~”飛廉驕傲地看他,又遞給他一塊,余景年卻苦笑著拒絕了。
  在島上雖說有補給,但海鮮自然是頓頓都有,余景年委實吃的有些厭了。
  飛廉看他確實不想吃,勉強放棄了繼續喂余景年的想法,很快將龍蝦吃乾淨。
  余景年帶著點享受的意味看著飛廉吃東西的樣子。只是看著飛廉吃東西,他都莫名地覺得歡喜,這些日子忙於照顧莉莉絲,余景年幾乎沒在螢幕上看到飛廉吃東西,身形也比之前削瘦一些,他多少有些心疼。
  隨後,兩個人依舊不說話,就這樣靜靜看著平靜的湖面。即使只是這樣,余景年也覺得安心到了極點,直到飛廉突然轉身看他,帶著些詢問的眼神地戳了戳余景年的肩膀。
  “怎麼了?”余景年莫名其妙地問他。
  飛廉卻不說話,只是朝一個方向望了過去,急促的腳步聲漸漸近了,飛廉的魚尾突然使勁在湖面上拍了一下,水花準確地濺了起來,落在剛剛從樹林中出現的韓棟身上。
  人魚惡作劇成功,高興地在水裡打了個滾,耀武揚威地扭動著魚尾,看上去有那麼點小興奮。
  余景年撲哧笑了出來。
  “你還有心情在這裡笑?”韓棟淋了一身的水,頭髮緊緊貼在額頭上,樣子有些狼狽,神情明顯有點氣急敗壞。
  “怎麼了?”余景年聽出他口氣裡的惱怒,不禁問道。
  韓棟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伸手拉起他的手,“跟我回去。”
  飛廉安靜地在水裡看他們。
  “什麼事這麼著急?”余景年只當是專案遇到了問題,一邊問韓棟,一邊站起來,他轉頭看了一眼水裡的飛廉,對方看上去很平靜,一點也沒有焦急的意思,甚至還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的默契讓余景年覺得欣慰,他跟著韓棟一路飛快地回到了研究所。
  意外的是,韓棟這一次沒帶他去會議室或者監控室,反而一路拉著余景年回到余景年的臥室,還隨手反鎖了門。
  余景年這次覺出問題的不對勁,韓棟整個人似乎都在發抖。
  “韓棟……”
  “你會不會游泳?”韓棟驟然問道。
  余景年這一下愈發摸不著頭腦了,“會啊。”
  “那從今天開始,你就不會了。”韓棟閉了閉眼,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
  “為什麼?這是什麼意思?”余景年覺得韓棟的話他一句也聽不到。
  “如果你會游泳,那你怎麼解釋你和飛廉在小湖湖底下嘴對著嘴?啊?余景年,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到底在幹什麼!”韓棟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他臉色氣得發白,幾乎是發洩般的狠狠踢了一下床腳。
  “我……”余景年頓時僵住了,他下意識地想否認,可是面對韓棟,他本沒這個必要,更何況在湖邊的時候,他做的事,飛廉的生理反應都是騙不了人的,“你怎麼知道的?”最後,余景年還是決定坦白。
  “呵,我哪有那麼神通廣大,知道的雷歐!楚安鐸也是知道這件事對不對?所以用那麼激烈的方式滅口,誰知道百密一疏,瑟琳娜把那張圖用內網發給雷歐了!余景年啊余景年,你說你到底在幹什麼!”韓棟的樣子簡直像是抓狂,仿佛一個思想保守的家長突然發現自己的兒子竟然出門和陌生女人開房一般。
  只是一張圖?余景年怔了怔,隨即意識到問題所在,他沉默了一會兒,大腦激烈地轉動著,“其實是飛廉把我拖下水,那時候他確實在給我輸氧氣。”他不敢告訴韓棟真相,看韓棟現在的反應,如果知道怎麼回事了,他恐怕會直接把自己扔出實驗組吧。
  雖然有那麼一點點小內疚,余景年終究還是決定睜著眼說瞎話,貌似無辜的對韓棟說。
  “很好。”韓棟捂著胸口,深吸了一口氣,“如果這件事真的被捅出來,你就說你不小心在湖裡溺水,被人魚救了,你不敢說是因為你自己在規定時間內外出,怕被處分,聽到沒有。以後無論誰來問你,你都得這麼說!”韓棟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著。
  “我……我知道了……”余景年咬了咬唇,輕輕點了點頭。
  “還有,從現在開始,我會把你所有的值班都安排在我一起,確切的說,除了睡覺,你都得和我一在一起。”韓棟一邊說著,一邊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景年,別怪我,你這個樣子,我根本沒法放下心來。等到莉莉絲生產,研究組會進行一次重組,我會打報告讓你離開。”
  “不行,你怎麼樣都可以,但不能讓我離開。”聽到最後,余景年炸了毛,一副要命的架勢。
  “景年……”韓棟輕歎了口氣,有些難過地說,“我是為你好,我沒法眼睜睜看著你自己把自己給毀了。現在距離重組還有將近八個月,我會給你時間考慮和緩衝,但我希望,八個月後,我能聽到滿意的答案。”
  說完,韓棟轉身離開,只留下余景年自己愣愣地站在遠處,心底慌亂一片。

  24颱風

  遙控潛水器慢慢下潛到水底,像只小螃蟹一般朝人魚的洞穴輕巧地爬去。潛水器只有人的拳頭大小,上面安裝著一個針孔攝像器,外表的偽裝讓它免於人魚的懷疑,雖然余景年仍然覺得有些不妥,畢竟人魚是用嗅覺來判定事物的。
  監控室旁聚集了研究所全部的人。現下飛廉仍埋伏的別處捕獵,根據雷歐的表述,至少在懷孕以前,莉莉絲對這種小東西是不會排斥的。
  潛水器由余景年操作,因為在場所有人裡,只他的手最穩,在之前的模擬訓練中表現最好。
  他操作著這個小東西進入洞穴深處,只見,莉莉絲的身影模模糊糊地出現在洞穴深處,她蜷縮在裡面一動不動,腹部的狀態已經很明顯了,隆起極其明顯。莉莉絲的旁邊,仍有小半截魚骨,似乎是飛廉沒來得及清理出去的生活垃圾。雌性人魚正在休息,一動不動,只尾鰭偶爾輕顫,看上去安靜地像個擺設。
  余景年拉動操動杆,在一個小角落裡停下,讓潛水器貼合岩壁,即可以擁有整個洞穴的視角,也不會輕易暴露。
  一個小時候,飛廉拖著巨大的鯊魚竄了回來,鯊魚的傷口還在冒著血,海水瞬間被攪渾,莉莉絲聞到食物的味道,從地上彈起,將鯊魚拖回洞穴,俐落的吃掉。她需要極大的能量,來保證腹部的體溫,飛廉在一旁等著,待她進食完畢,將魚骨一起收拾著扔出去,隨即他只在洞穴裡休憩片刻,再次離開。
  余景年看著畫面上的影像,忍不住又開始心疼起來,只是韓棟看得他太緊,他根本沒有時間出去。
  就這樣一晃眼,就是數月。沒有餘景年的召喚,飛廉似乎也極少到湖邊去了,莉莉絲的身體牽扯了他全部的精力,少量的進食和頻率極高的捕獵讓他的體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著。
  根據資料顯示,莉莉絲在懷孕以後幾乎保持著兩天一條魚的速度進食,且不再做任何消耗能量的工作,即便如此,她的氣色也不算很好。
  在這期間,韓棟仍然沒有鬆口的跡象,余景年仍然沒有機會單獨去見飛廉,他只能從螢幕上,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為了族群和繁衍。不知為什麼,余景年從未將莉莉絲作為飛廉的妻子對待,他似乎下意識地覺察到飛廉對待莉莉絲的疏離,那是義務,不是感情。在他們能夠監控洞穴的這些日子裡,飛廉和莉莉絲甚至沒有明顯的靠近和交流。人魚的情感世界直接了當,無論是莉莉絲還是飛廉都明顯的不怎麼喜歡對方。
  這樣的局面直到颱風即將到來的時候。
  颱風在離小島不到三百公里的地方聚集,並且在朝這個地方移動。研究所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也顯得搖搖欲墜。研究所早有準備,他們將設備慢慢移動到地下,那裡有全套的三層,可以儲存超過月餘的糧食和淡水。
  颱風來臨的時候,他們將在那裡度過三四天的時間。
  對於颱風的到來,鯊魚們也很焦躁不安,他們開始聚集在水最深的地方,並因為食物的缺少而相互廝殺,這讓飛廉的捕獵愈發困難。水下很難儲存食物,飛廉開始在水裡挑挑揀揀,將蝦蟹扔進洞裡。
  余景年將自己房間裡的東西收拾整齊,拖進地下室,行李箱的最深處,一把手槍扔在靜靜躺著,那是楚安鐸臨走之前給他的。海邊潮濕,以前余景年常常把手槍拿出來上油,只是如今搬進地下室,恐怕空間狹小,沒了獨自擦槍的時機,只好用牛皮紙包好。
  螢幕上,飛廉正在積極的尋找貝類,他在洞穴裡挖了一個深槽,在底部墊上石頭,將撿來的儲備糧扔進去。雖然天氣沒有變化,但顯然,海洋生物們有他們自己察覺到颱風的能力。
  氣象衛星發來消息,颱風將在三個小時後登陸。這本是個小插曲,然而余景年卻覺得這就像是老天爺開了一個玩笑。
  潛水器傳回來的圖像顯示,莉莉絲的妊娠反應開始明顯,她焦躁不安地洞穴裡拱來拱去。魚尾的痙攣帶動水流的波紋。研究所所有人都聚集在那裡,他們早就研究過美方轉交給他們的夏娃生產前後三天的視頻,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莉莉絲即將生產的反應。
  “上帝啊……”雷歐扶了扶額頭,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事情的發生。
  陳老亦是臉色蒼白,“我記得你們提到過,夏娃在生產前,刻意遊到了海岸,並且在生產前會在水中急遊五分鐘左右。
  根據雷歐後來的推測,急速的游泳幫助人魚肌肉的舒張和收縮,以加快生產過程,如果生產過程加長,很有可能導致小人魚憋死在母體之內。
  “很不幸,陳先生,你沒有記錯。雖然我們猜不透在這種情況下,人魚會選擇延續子嗣還是本能的保護自己。颱風帶起的海浪很有可能將人魚拋向空中,摔向沙灘,如果他們浮出水面,被摔死的幾率極高。”雷歐沉著臉說道,“我們在這裡等待接近一年,就是為了小人魚寶寶的誕生,但目前來說,如果莉莉絲到水面上來,也不能保證小人魚的存活幾率,甚至會導致兩條成年人魚也死於這場颱風。”
  “目前,從衛星雲圖來看,颱風的等級不算太高,或許還有機會。”余景年咬著唇,死死盯著螢幕。
  “無論如何,我們現在能做的,也只是祈禱了。”雷歐低聲呢喃著,神色很是複雜地看了余景年一眼。
  飛廉再次回到洞穴後,就沒有再離開。他似乎意識到莉莉絲的情況,開始不斷浮出海面,查看情況。此刻,天邊已漸漸湧起一團黑雲,天色驟然變成昏暗,海風驟然加強,人魚跟著海水遊蕩片刻,又再次鑽回了海底。
  莉莉絲的痙攣越來越明顯,她張著嘴,似乎發出了什麼聲音,臉頰後面的腮不斷張合著。只是,潛水器並不具備錄音的功能,不知道人魚此刻的情況。
  飛廉開始給莉莉絲進食,他們似乎打定主意要保存體力,不再消耗多餘的力量。
  此刻,距離颱風登陸只剩下一小時。
  海面上的風力不斷加強,近海的海底也開始出現反應,泥沙被流動的海水卷起,畫面變得模糊不清。
  莉莉絲的小腹開始明顯抽搐起來,她努力著開始洞口遊去,此時她已經吃下了飛廉儲存的大部分食物。飛廉似乎遲疑了一會兒,慢慢地跟著莉莉絲往外走。
  海面上的風已經變得極大,巨浪一下一下地拍打在沙灘上,沙灘邊的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大自然顯示出巨大的能量。
  水面上沒有攝像機的存在,研究所漸漸看不到人魚的所在,就連水底也變得渾濁起來。不少美國人開始默念聖經,在胸前劃著十字架。
  小島上的地理環境簡單,海拔較低,即便是如今佔據最高處的研究所小樓,也有被海浪拍擊的風險,更不必提其他海拔較低的地方。
  大約半個小時後,顯示幕上終於再次出現了莉莉絲和飛廉的痕跡。莉莉絲的下身開始有羊水破裂的痕跡,有液體伴著猩紅色的血從她體內排出,隆起的腹部頻頻抽搐,人魚舒展腹部,露出包裹在鱗片下的小口,那裡明顯開始自動擴張,準備著讓胎兒滑出體外。
  人魚開始在水底下急遊,那速度極快,和水花、泥沙攪合在一起,畫面上立時變得模糊一片。
  “看來這條小人魚註定要在風雨中誕生了。”雷歐看著螢幕上的情況喃喃地說。
  余景年的手捂在胸口上,幾乎是狠狠抓住了衣服,他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扔進了油鍋裡。看得出來,如果莉莉絲要在颱風登陸時到水面上去,那麼飛廉也必定跟著。如果海面上翻起大浪將他們推向沙灘,那麼後果將不堪設想。
  風浪越來越大,衛星傳回來的畫面顯示,颱風正在登陸,兩條人魚被海水席捲著在水下飄搖,即便強大如人魚,明顯也無力抗拒大自然的力量。即便控制不住身體,兩條人魚仍在奮力朝海面上游去,直到消失在螢幕之外。
  余景年雙腿發抖,幾乎是靠著意志力才支撐住自己不倒下去。
  他不敢想像此刻海面上的畫面,直到安放在小島上的儀器顯示風力減弱的時候,余景年想也沒想的沖了出去。
  “余景年,你發什麼瘋!”站在他身後的韓棟早看出余景年的神色不對,想要伸手抓他,卻不知余景年哪裡來的力氣,將他狠狠推了一把,奪門而出!
  雷歐抬頭看了一眼衛星雲圖,“颱風眼現在就在島上,風力減弱到停止的時間大概有十分鐘,但願余景年能在那之前回來。”
  “他現在哪裡知道這個!”韓棟怒吼了一聲,想要去追,卻被陳老叫人攔住了。
  “已經出去一個了,難道我們還要把你搭上不成?”陳老重重歎了一口氣。

  25繁衍的代價

  余景年推開地下室的門,研究所的三層板房已經被過境的颱風吹得東倒西歪,搖搖欲墜,他飛快地竄出去。此時,島上的風並不大,遙遙地從山上望下去,只見樹木傾倒,到處都是一片狼藉。沙灘上,兩個身影引起了余景年的注意。
  他踉蹌著下山,幾乎是半跳半跑的落在了沙灘上,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他雙腿一麻,跪在了地上。隨即,他站起來,沖了過去。飛廉正扶著莉莉絲躺在沙灘上,他們被海浪簇擁著摔在這裡,莉莉絲明顯受了重傷,嘴角沁出鮮血來。
  余景年沖到人魚身邊,大口大口喘息著,飛廉抬起頭來看他,發出一聲咆哮,然後用魚尾重重拍了他一下。余景年踉蹌著後退,有些愕然地看著飛廉。
  人魚擺出防禦的姿態,明顯不願讓他靠近。
  “飛廉……”余景年有些受傷地看著飛廉,輕輕呢喃著,人魚在趕他走,這一點他比誰都明白。
  就在這僵持的時候,莉莉絲發出一聲接近於痛苦的呻吟,隨即和飛廉說著什麼,飛廉輕聲回應,不再看余景年。
  海風漸漸強了起來,人魚們被湧上來的海水一遍一遍的沖刷,可是莉莉絲和飛廉似乎打定主意不再離開。此刻,莉莉絲的下身已經張開了巴掌大小的口,可是小人魚卻遲遲沒有出來。風浪之中,莉莉絲大口大口地喘息,嘴角沁出更多的鮮血,身體的抖動也越來越弱。飛廉守在莉莉絲旁邊,魚尾焦躁不安的蠕動著。
  余景年咬著唇,慢慢靠近飛廉,對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莉莉絲的身上,待發現他時,余景年已經走到莉莉絲的身邊。
  “噠噠!”精疲力盡的雌性人魚緊張地看著余景年,尖銳地爪子慢慢逼近,飛廉卻在此時按住莉莉絲的爪子,許是在讓她放心。
  余景年觀察著莉莉絲的身體,他已經可以隱約看到小人魚的頭了,莉莉絲的身體明顯受了傷,下身不斷湧出鮮血來。
  人魚們仍在交流,余景年深吸一口氣,將手在海水裡浸了浸,慢慢伸手摸了進去。
  “臍帶勒住了他的脖子,所以一直出不來。”他對飛廉說。
  飛廉似乎立刻就聽懂了,他鋒利的爪子漸漸湊近莉莉絲的腹部,雌性人魚沒有掙扎,她平靜地躺在沙灘上。
  “等等,你要幹什麼?”余景年隔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飛廉試圖直接剖開莉莉絲的腹腔,他下意識地攔住飛廉的手。
  此時,風力再次變強,一個大浪撲了過來,浪花砸在余景年的頭上,讓他瞬間趴在了地上。余景年心臟狂跳起來,此刻他才意識到方才風平浪靜的片刻不過是颱風眼經過小島而已,不久以後,強大的風力將再次席捲這裡。
  但是,他並不想因此離開。既然他已經來到這裡,來到了飛廉的身邊。
  “我幫你確定位置,你來切斷臍帶。”余景年看向飛廉,飛廉沉默著沒有表示,於是余景年又重複了一遍。
  (“他在說什麼?”莉莉絲在半昏迷中醒過來,低聲問道。
  “他想切斷臍帶。”飛廉回答。
  “為什麼要那麼麻煩,快點剖開就可以。”莉莉絲回答。之前的巨浪讓她的內臟和骨骼受到無法恢復的損傷,雌性人魚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這樣的情況在他們的部落裡並不少見,當人魚們確認雌性人魚無法活下去的時候,他們通常會剖開人魚的腹腔,將小人魚取出來。
  強大的治癒能力和海洋環境的限制讓他們無法產生發達的醫學,而延續後代無疑是人魚們的行事的準則。)
  然而在飛廉回答之前,余景年就已經找到了位置,他的兩隻手穿過莉莉絲的會陰,準確的摸到了胎兒的頭部和脖頸,“從我的兩隻手之間伸進去,然而往右下的方向割下去。”余景年轉頭對飛廉說。
  飛廉歪頭看他,沒有動手。
  余景年有些著急,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胎兒微弱的動作,臍帶已經很緊了,再等下去,恐怕就要出問題了。
  這是飛廉的孩子,無論如何,他都想讓他活下去。可是,只要有機會,他也不希望莉莉絲死去,無論是作為嬰孩兒的母親,又或者只是單純的人魚。
  (“這太冒險了。”明白了余景年的意圖,莉莉絲這樣說,她挪動自己的身體,直到余景年不得不將手抽了出去。)
  飛廉同樣知道其中的問題,他不能保證切斷臍帶而不傷害嬰孩兒。巨大的海浪再次撲來,風力再次增強,余景年幾乎被海水卷走,浪花砸在他的臉上,生生的疼。他在水裡喝了一口海水,掙扎著往岸邊遊去,待他終於接觸到沙灘時,血腥的味道立刻撲鼻而來。
  人魚乾脆俐落地的動作對同類同樣適用,莉莉絲的血染紅了沙灘,飛廉用他沾著血的手將小人魚從取了出來,不斷湧上來的海浪將血很快洗刷乾淨,露出小傢伙兒柔軟的肉色鱗片。他只比人魚的巴掌大那麼一點點,還只是個脆弱的小傢伙兒。而他的母親,躺在沙灘上,安詳地閉著眼睛。
  余景年捂住臉,“你是沒有心的嗎?”他喃喃地說著,人魚卻聽見了,飛廉朝余景年蹭過來,將剛剛洗淨的小傢伙兒塞給余景年看。
  小人魚皺皺巴巴的臉和人類的嬰兒一樣,尾巴上的鱗片也還是軟的,半透明的肉色幾乎可以看清尾巴裡的柔軟骨骼。
  風越來越大,余景年卻覺得心冷,他鬆手,飛廉接過了人魚的嬰兒。
  “果然,即便是孩子,也是冷血的。”余景年抬頭,冷冷地看著飛廉。飛廉讀不懂這樣的表情,他第一次看余景年朝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然後,余景年站了起來,他有點想回研究所去,只是就在那個瞬間,猙獰的海浪撲了過來,飛廉將嬰孩兒和余景年抱進懷裡。
  風力漸漸達到最強,他們再難觸碰到陸地,反而被海浪的力量席捲著在海水中掙扎。余景年猝不及防嗆了一口水,還未來得及反應,飛廉已經擁著他,將氧氣遞到他的嘴裡。
  小人魚仍然閉著眼,但他雖算不上尖銳的爪子卻勾緊了余景年的衣服。他被飛廉和余景年擠在中間,自出生後第一次接觸海水,小人魚本能地開始張合自己的腮。
  海浪一重接著一重,再沒有緩衝的餘地,飛廉抱著余景年朝海底遊去。
  余景年感到自己的後背接觸到柔軟的沙子,海底也是暗流湧動,周圍渾濁一片,他什麼也看不清,只是本能地伸手,然後便感到趴在自己胸口上的小傢伙兒。
  護住小人魚,余景年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很快,逐漸增強的大浪讓人魚也難以維持自己的位置,他們隨波逐流地飄蕩。混亂中,他們被海浪卷向附近的礁石。極有經驗的飛廉總在最後關頭為余景年襠下撞擊。
  余景年可以感覺到他擠壓在飛廉身上的重量,儘管渾濁的海水讓他很難看清眼前發生的一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護住懷裡的小人魚。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余景年醒過來的時候,他正躺在沙灘上。風依舊未停,但至少海浪已經在漸漸變小,小人魚仍安安穩穩地趴在他懷裡,閉著眼睛,身上粘著沙子。可是飛廉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余景年站起來,身上陣陣刺痛引起他的注意,他隨手脫掉外衣,才發現自己的身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擦傷。
  自己尚且如此,飛廉又是怎樣?
  他站起來,幾乎是衝動地往海的方向跑去,“飛廉!”余景年大喊。
  直到海水中,一條魚尾驟然翻出海面,不久之後,飛廉爬上岸來,他拖著莉莉絲的屍體慢慢往岸上走來。
  雌性人魚渾身都是冰冷,致命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
  余景年幾乎不忍去看,將臉撇向一邊。飛廉拉過他懷裡的小人魚,將嬰孩兒的頭湊在莉莉絲的胸口上。
  小人魚本能地開始吸吮母親最後的乳汁。
  飛廉亦是滿身狼藉,在確定小人魚開始進食後,他趴在沙灘上,一動不動。
  於是,余景年便看到了飛廉背上那幾乎可以稱得上血肉模糊的傷。他想起海水中那混亂的震盪,原本略略有些不滿的情緒立時消失無蹤。他走過去,雙手發顫地把飛廉扶起來,儘管自己也是筋疲力盡。
  他開始試探著按動飛廉的胸口,確定人魚的受傷情況。值得慶倖,他念大學的時候學過一點醫,雖然,人魚和人類的構造並不完全相同。
  “噠噠。”明顯感覺到疼痛的人魚按住了余景年的胳膊,余景年輕輕鬆了一口氣,還好,只是斷掉了一根肋骨。
  颱風停下之間,韓棟就沖了出來,他在路邊發現了滿地的狼藉。余景年疲憊地抱著飛廉,小心翼翼地避開對方背上的傷口。
  “韓棟,我們需要擔架,飛廉斷了一根肋骨,背部嚴重擦傷。”

  26好消息壞消息

  余景年把鯊魚肉剁成小塊小塊,然後扔進一個桶裡。若按照人類的論調,飛廉大概是命運多揣的人魚,似乎自從他和人類相遇,就總是在受傷。
  颱風過後,余景年很幸運的在沙灘上發現一條垂死的鯊魚,研究所的同事幫他把鯊魚拖上岸,分解成一塊一塊,再運回所裡,成了飛廉最近的口糧。
  小人魚則被安置在一個水池裡,那是個極健康的男孩子,雖然他的出生驚心動魄,但這似乎沒有阻礙他的成長。根據莉莉絲體內殘餘的奶水,研究所開始著手研究適合小傢伙兒身體的替代食品,作成帶著些許乳味的液體,然後灌進奶瓶裡給他食用。
  余景年負責著飛廉和小人魚的伙食。
  此時,人魚再次顯示出他們驚人的癒合能力,不過二十四小時,飛廉背後的傷口盡數恢復,余景年開始給他喂大量的食物。因為無論如何,他們也不可能幫飛廉打石膏,因此只能幫他補充營養,希望他儘快自行恢復。
  將最後一桶鯊魚肉拎到飛廉的“病床”前,總是受傷的雄性人魚似乎對這個恒溫槽已經熟悉了。他見余景年過來,輕輕攥住他的胳膊。余景年開始講鯊魚肉一塊一塊的喂給他。人魚吃的很快,他們的胃部有強大的吸收能力,極少排泄,幾乎可以充分吸收魚肉的全部養份,並迅速轉換為熱量和脂肪。
  “我們來看看傷口癒合的怎麼樣了。”余景年看著飛廉的樣子,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笑容來,現下剛剛發現飛廉受傷時的慌亂已經漸漸消失,反而是這樣朝夕的相處,讓他終於覺得安心了一點。
  他把飛廉推進恒溫槽,電子設備自動工作,照了片子出來。飛廉斷掉的肋骨已經開始癒合。人魚的細胞似乎有著極其強大的記憶力,幾乎可以像原樣將飛廉的肋骨接回去。
  確定飛廉的身體即將恢復原狀,余景年深吸一口氣,低頭看著他,人魚深邃的雙眼毫無保留的盯著他,帶著點迷戀的神色。飛廉伸手輕輕觸碰余景年的臉,那真的是極小心翼翼的觸碰。因為人魚鋒利的指甲一個不小心就會刺破人類脆弱的皮膚。
  “想你……”飛廉低吟著。
  這樣的話他現在每天都要說上幾遍,余景年無奈地笑了起來,他忍不住低頭碰了碰飛廉的嘴角,那是屬於人類的示愛方式——一個吻。
  “我也想你……”余景年回答。他心臟狂跳的厲害,在和飛廉相處的愉快時光裡,他並沒有把事情和自己的感情往那個方面想過,可是現在,他卻不得不承認,韓棟之前的猜測大概沒有錯。
  這樣的感覺讓余景年有些害怕,又有些莫名的甜蜜。想來若他並非當事人,也會覺得這個人有些不正常吧,竟然會愛上一隻人魚。可是那個人偏偏是自己。
  他苦笑著握住飛廉的手,“雷歐上次錯過了為你做測試的時機,這一次恐怕不會那麼輕易讓這個機會溜走。不要讓自己顯得太聰明知道嗎?也不要讓他發現你能聽懂人類的語言。”
  飛廉“噠噠”地發聲,余景年仍然聽不懂他的語言,卻莫名地覺得飛廉是明白他的意思的。
  “好了,我要去給小傢伙兒喂點吃的。他現在已經,嗯……這麼長了……長得很快,也非常健康。根據以前莉莉絲留下的資料,他比莉莉絲長得快的多,或許因為是男孩子的緣故。你要快點好起來啊,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帶他。”余景年最後和飛廉道別,然後轉身離開。
  門外,雷歐和他的助手已經做好了準備,準備進行一些測試。
  余景年深吸一口氣,將隱約的擔憂揮出腦海,朝研究所專門設置的水池邊走去。
  幾天的功夫,小人魚的身長已經是原來的兩倍,手指間的指甲和魚尾上的鱗片都慢慢變得堅固起來。他的魚尾是帶著墨綠的藍色,璀璨的色彩在燈光下比他的父親更讓人覺得壯觀和漂亮,儘管他還是那麼一丁點的小傢伙兒。
  “玄冥,過來吧,開飯了。”余景年笑著晃了晃奶瓶。
  小人魚頑皮的很,縮在池子底下不上來,似乎想要和他捉迷藏。
  余景年將奶水滴了一滴在池子裡,才終於把小傢伙兒勾了出來。
  玄冥這個名字同樣是陳老起的,或許是為了紀念小人魚是在颱風中出生的緣故,他們借用了中國古代神話中雨神的名字。這件事算是中方這邊私下的舉動,雷歐剛剛知道時很是惱怒,然而待他們提出抗議的時候,小人魚竟然已經聽習慣了似的,再叫他別的,他已經不應了。
  玄冥抱住奶瓶大口大口的吸著瓶子裡的液體,儘管那個奶瓶不比他自己小多少。魚尾翻在水面上,小傢伙兒抱著瓶子就這樣仰著頭喝著。余景年坐在水池邊笑著看他,目光裡忍不住帶著點慈愛。
  “噠~”喝了一大半,玄冥才放下瓶子,張開嘴,一小股奶就這樣從他嘴裡噴了出來,粘在猝不及防的余景年的衣袖上,讓他哭笑不得。
  玄冥致力於弄髒他的衣服,頑皮和外向的程度超過了任何人類的嬰孩兒。
  沒有父母的陪伴似乎沒讓他感到沮喪,他每天都高興的很。
  玄冥瞪著和他父親一般的烏黑眼睛,興奮地發現自己的惡作劇再次得逞,於是滿意地咬住奶嘴,將剩下的奶水吸乾淨。
  空奶瓶浮在水面上,玄冥抱著奶瓶翻了個身,搖搖晃晃地扭著尾巴保持平衡,仿佛坐小船一樣的坐在奶瓶上劃水玩兒。
  “他很會給自己找樂子。”韓棟走了過來,坐到余景年旁邊。
  “很活潑,體重應該是正常增漲,我覺得再過幾天,我們大概要給他換個新家了,這個池子快裝不下他了。”余景年輕聲說著。
  “是啊。你也差不多,堂堂研究海洋生物的學者現在成了飼養員,看到你的表情,還樂在其中。”韓棟乘機取笑他。
  “這樣也不錯,比整天呆在實驗室裡舒服。”余景年笑道。
  不知是因為什麼緣故,自那次颱風過境以後,他不再提余景年和飛廉的事,也不再禁止余景年單獨接觸飛廉,驟然地“開明”讓余景年有些不適應,後來時間久了,也就當做常事了。
  “看你這麼高興,我真不想打擊你,有兩個消息,一個好的,一個壞的,你想聽哪個?”韓棟的嘴角仍是一絲淺淡笑意,余景年卻讀出了其中的無奈。
  “那就先說好的吧,聽完了壞消息,恐怕就沒有心情聽好消息了。”
  “好消息是楚安鐸傷勢痊癒,快要歸隊了。”
  “那壞消息呢?”
  “壞消息是我們也要離開這裡了。”韓棟的聲音愈發低沉了。
  “什麼意思?”余景年轉頭看他。
  “對人魚的生存環境、習性和身體結構分析已經基本上告一段落,正如我之前所說的那樣,景年,上面的人對這些其實不關心。莉莉絲的死亡使得我們現在有了壟斷人魚的技術,上面的意思是把美國方面的人員都踢出去,然後我們所有人搬到青島或者大連的研究所去。”韓棟無奈地看著余景年漸漸露出愕然的表情。
  “陳老做了評估,以目前的情況來說,飛廉和玄冥可以在研究所裡進行人工飼養。”
  “這是……什麼意思……”余景年仍然覺得有些發懵,他愣愣地看著韓棟,試圖找到什麼別的可能性。
  “景年,就是你想的那樣,下一步就是徹徹底底的關於A原子的研究。”
  “噠!噠!”不知何時,玄冥游到余景年身邊,他對於自己被忽視這件事,很是不高興,撅著小嘴狠狠拍了拍手裡的奶瓶,水花濺在余景年的臉上,一片涼意。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而後,伸手碰了碰玄冥的頭,那裡稀疏的毛髮已經漸漸長了出來,海藻一般的質感,撓著手心微微的癢。
  “我知道了。”余景年沉默許久,才輕輕出聲。
  當天下午,雷歐和他的團隊便得知了他們被踢出計畫的消息。對飛廉毫無半點用處的測試已經讓他十分惱火,而這個消息無疑將雷歐徹底點炸了。
  “為了產下小人魚,我們損失了一條珍貴的雌性人魚!你們沒有理由這樣做!”雷歐將“珍貴”兩字咬得極重,怒火中燒的瞪著陳老。
  “冷靜點後生。”陳老笑了笑,氣定神閑地模樣,“這事也不是我們能說了算的,你要有什麼意見,就打報告吧。反正上面的命令是讓我們等飛廉的傷徹底好了再通知他們。”
  雷歐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平靜下來,慢慢說道,“也就是說,現在開始我被暫時允許和我的上級聯繫了?”
  “你的理解沒有錯。”
  “很好,我知道了。”雷歐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房間。
  而此時的余景年也躲在自己的房間裡,他慢慢地從行李箱的最深處取出一個牛皮紙的袋子,從裡面拿出楚安鐸送他的槍。
  金屬銀在他的掌心泛著寒光,余景年的手微微發著抖,慢慢合攏五指,冰冷的觸感傳遍全身。

  27歸來

  輕輕按摩人魚的魚尾,受傷的地方已經開始長出新的鱗片,余景年微笑著看飛廉愜意的表情,很明顯是享受的味道。
  “飛廉,你想……離開這裡嗎?”余景年低聲問道,神色間略略有些猶豫起來。
  飛廉睜開眼看他,身體變得略略緊張的僵硬,他伸手抓住余景年的手腕,微微握緊,“和你,一起……”人魚一邊說著,一邊緊張地看著他,笨拙的發聲愈發顯出一絲急促的口氣。
  “嗯,我們一起,還有玄冥。”余景年眼底一熱,輕輕笑了起來,“快點養好傷吧,飛廉。”
  努力養傷的日子過得很快,余景年幾乎以一種焦急的心態餵養著玄冥。很快,飛廉可以下水了,他向陳老提了建議,讓玄冥和飛廉在一起。畢竟小人魚何時斷奶、如何捕獵、速度和攻擊能力,這些他們都沒法確定,雖說現在由余景年來餵養沒有問題,但之後如何成長實在很難讓人不擔心。
  飛廉和玄冥被安置在一個大水池裡,從海灘上挖來的沙子和海藻讓飛廉很是喜歡。玄冥被余景年從小池子裡抱出來。小傢伙兒很是好奇,尾巴一搖一搖的似乎對懸空的狀態有些莫名地歡喜。
  “噠~噠~”他仰著頭,好奇地看著余景年。
  余景年笑了起來,“我帶你去看你爸爸。”
  玄冥顯然沒有聽懂,仍然歪著頭看他。余景年隱約覺察到什麼,探究著問,“難道只有你爸爸能聽懂我說什麼?”
  他當然不指望玄冥回答,只是自言自語罷了。
  水池邊,早早等在那裡的飛廉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轉過頭去,他就看到了玄冥小巧的魚尾一甩一甩。飛廉的眼神立時亮了起來,他朝後退了退。余景年將玄冥放進水池裡。
  成年的雄性人魚發出低沉的聲音,那是和他平時發音截然不同的調子,然而玄冥似乎天生的就聽懂了。他興奮地在水裡撲騰著,朝飛廉撲過去,小胳膊抓住飛廉的手腕。
  清澈的池水可以清楚地看到玄冥在水下的動作,余景年微笑著坐在池邊,他卷著腿,看著父子倆在池子裡戲耍。
  或許人魚這樣野外生存的動物具有更強大的親緣本能,玄冥對飛廉的熟絡幾乎是沒有任何過度的,他開始在飛廉的身邊打轉,抓飛廉的魚鰭,頑皮地圍著他遊蕩。飛廉也同樣溫和,輕輕拍玄冥的尾巴。飛廉斷掉的肋骨好了大半,背上的傷則已經徹底癒合,可以正常的游泳,只是姿勢仍然有些彆扭。他開始捕食一些速度較慢的魚類和蝦,並嘗試著喂給玄冥一些。
  在這之前,玄冥已經喝了半個月的“人造奶”,對這樣口味的東西顯然不適應,輕輕躲了過去。
  飛廉似乎有些吃驚,父子倆開始“噠噠”地交流,直到成年的雄性人魚突然一巴掌拍在玄冥的胳膊上。那力道不小,小人魚在水底翻了兩個滾,立刻受了委屈地朝余景年的方向遊了過來。
  “噠噠!”這樣的作法讓飛廉惱得不清,他拽住了玄冥的尾巴,玄冥猛地被拉下水,兩隻手徒勞地在水裡掙扎了片刻。
  “飛廉!你幹什麼?”余景年看到父子倆剛好了一陣就起衝突,嚇了一跳,急忙出聲想要阻止。
  飛廉只當沒有聽見,魚尾突地一翻,撞上玄冥的身體,玄冥那樣小小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摔進了池底的沙灘裡,不動了。
  余景年想也沒想,跳進了水中。他一路遊過去,然後憋一口氣潛到水底,將摔在沙子裡的玄冥抱起來,慢慢浮到水面上。
  玄冥委屈地縮在余景年懷裡,一邊嘰嘰咕咕地說著,一邊撒嬌打滾到處亂蹭,那樣子和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飛廉卻明顯生氣,伸手就要從余景年懷裡把他奪過來,余景年氣急,在水裡轉了個身,抱著玄冥就往海面上游,直到飛廉攔住他的腰,將余景年拉進了水底。
  海水迅速沒了頂,余景年趕緊閉上嘴,飛廉卻不鬆手,將他轉了個身,霸道地湊過唇來,氧氣源源不斷地輸送到余景年的嘴裡。他被壓著往水底去,人魚像那次一般,巨大的魚尾將他壓住。余景年不知不覺松了手,玄冥從他和飛廉的懷裡擠出去,好奇地看著他們倆的動作。
  然而,就在余景年觸到池底的一刻,飛廉突地力氣一松,把余景年推到了水面上。
  那樣快速的動作讓余景年耳朵微微嗡鳴。
  池水邊,熟悉的人影一身黑衣,背上的行李尚且沒有卸下,棒球帽遮住了男人大半張臉,“余景年同學,你還是依舊這麼不小心啊。”
  “楚……楚安鐸……”余景年瞪大了眼睛,按捺不住的驚訝起來。
  “不要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楚安鐸笑起來,將棒球帽摘下來,他的臉頰上仍然留著些淺淡的傷痕,雖說很小,但仍然能看出曾經受損的痕跡來。
  “你的臉……”余景年泡在水裡,微微有些愕然和不知所措。
  “做了一個小手術,還算恢復的不錯。這可是最新的克隆技術,不用從身上植皮。”楚安鐸笑起來,“不過看起來不如你身後那個大傢伙養傷的效果好,大概是因為沒有你這樣的護士。”
  余景年剛想說什麼,飛廉已經推著他到了岸上。
  他轉過頭,看到玄冥手腳並用地往這邊爬,卻被飛廉揪住了尾巴。
  “噠~噠~”可憐的小傢伙兒很是可憐的樣子,慘兮兮地看著余景年。
  只是飛廉嚴肅地眼神讓余景年歎了口氣,“飛廉,對他溫柔一點,還只是個孩子而已。”說完,他爬上了水池。
  楚安鐸拉了他一把,兩個人並排往外走著。
  “抱歉,因為我的關係,害的你的臉……”余景年咬著唇,一邊走一邊問道。
  “這和你無關,幹掉瑟琳娜以及離開這裡除了你那點小事,還有別的事。”楚安鐸打斷余景年的話,“不過看起來你還是不長進啊,這個水池周圍恐怕不會沒有監控吧。”
  “我現在還怕這些做什麼?”余景年苦笑起來,“你這次回來,恐怕意味著我們就要啟程了吧。”
  楚安鐸敏銳地覺察到了什麼,轉頭看向余景年,他沒有正面回答他,“與其說我來傳達命令倒不如說我是專門來看你的。”
  “哦?”余景年詫異地轉頭。
  “別做傻事,余景年。”楚安鐸嚴肅地看他,
  “什麼樣的傻事?”余景年轉頭,他此刻全身濕透,身上在滴答落水,睫毛上尚且掛著晶瑩的水珠,故作茫然的眼裡分明閃亮著什麼別樣的東西。
  “你知道的。”楚安鐸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對於楚安鐸的歸來,研究所裡進行了一個簡單的歡迎儀式,雖然美國方面的表情都很扭曲,但這一點也不會影響到其餘人的歡樂情緒。
  大家都懂,楚安鐸意味著,再過不久,他們最起碼可以放一個小假了。他們已經將近一年未回過家了。此時正是冬日,再過半個月,正是春節,回家無疑是個美好的享受。
  只是,余景年對此毫不關心。母親早亡,父親執著于研究人魚,自此他們與親友們幾乎都斷了聯繫,及至父親也因病去世,余景年便獨身一人,以往的春節他大多都在實驗室裡度過。
  歡迎儀式後,陳老單獨把余景年叫到一邊,“景年啊,跟你透露個消息,飛廉的傷也養得差不多了,再過一個星期,咱們就要離開了。下一步的研究主要在於物理學和元素學方面的,咱們這批搞海洋生物的基本就可以休息一下了。不過你恐怕是不行的了。”陳老頓了頓,仔細打量著余景年的表情,對於他這個最為年輕的徒弟,老爺子多少有些不放心的,即便余景年看起來好像很喜歡人魚的樣子。
  “有什麼事,您直接說。”余景年笑了笑,手卻忍不住攥了起來。
  “你也知道,現在飛廉和玄冥的飲食都是你在照顧,昨天我也找人試過了,兩條人魚都只吃你喂的東西,為了配合研究,後續的專案組你恐怕都得跟進,短期內放假恐怕是不行了。”陳老小心翼翼地看著余景年的表情。
  余景年微微怔住,隨即才笑了起來,“我明白了老師,放心,我會跟進的,反正後面放假我也沒什麼事,天天喂喂人魚也不是重活兒。”
  “嗯……”陳老看余景年的樣子,似乎真的不怎麼反感,這次放下心來,隨即又忍不住勸道,“我知道咱們飛廉比那個什麼夏娃莉莉絲的性格好,也不愛攻擊人類,對你也算有點感情,但咱也不能老玩危險動作不是。你說颱風的時候吧,飛廉把你按在水底下是保護你,下午的時候把你拖進水池子裡算怎麼回事?我知道人魚是高智商動物,但他畢竟不是人,就是人也還有瘋了的時候呢,何況這還是條被人養著的人魚,你說他那天要是發癲,真把你淹死在水底下,可怎麼辦?以後小心點,知道嗎?”
  余景年費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陳老在說什麼,不禁露出一個微笑來,“我知道了,老師。”
  他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他的老師果然還是老一輩的人,比起韓棟和楚安鐸那飛快地反應,老人家竟然完全沒往那方面想,雖然最初的時候,他也不曾往那方面想過。
  只是,如果回去的話……怕是再沒逃走的機會,可是楚安鐸回來了,只怕現在也……余景年揣著滿心的心事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去,直到腳下突然被絆了一下,一陣踉蹌。
  雷歐收了腳,將余景年拉住,堪堪沒讓他倒下。
  “親愛的餘,你在想什麼?”
  余景年警惕地回頭,他對這個外國人可沒什麼好感。
  “飛廉如果回到實驗室,恐怕就沒法擺脫被解剖的命運了呢。”雷歐嘴角微勾,笑容狡黠至極,“我知道,你一定想要把他放走。看起來,我們似乎可以合作一次,因為共同的目標……”

  28離開

  一個星期的時間,不過轉瞬即逝,余景年時常坐在水池邊,看玄冥和飛廉在水裡到處玩耍。玄冥被飛廉乾脆俐落地斷了奶,現下正和他的父親一起,學習捕獵的技巧。從最簡單的小型魚蝦開始。
  研究所也沒法再提供大型的動物給他們,即便飛廉沒有表現出來,余景年也能明白人魚們對大型獵物的渴望。不過不必擔心,再過不久,他們大概就可以離開了。
  聽到余景年的腳步聲,飛廉將被追趕的精疲力盡地海魚扔給玄冥,玄冥把海魚抱住,費勁地咬著它的肚子。
  余景年有些失神地看著飛廉飛快地遊到水池的邊緣,人魚似乎很高興看到他,即便他們分開才幾分鐘。
  因為這邊的研究已經徹底結束,陳老帶著整個研究團隊在昨天就已經離開了小島,他們帶著珍貴的資料由軍方護送,轉到海南的研究所繼續分析和研究。而雷歐和他的團隊早在兩天前就已經離開了。這一次,上層的態度極其強硬,回絕了美方以任何形式的合作要求,決定獨自研發與人魚有關的一切專案。
  如今,島上只剩下余景年和國安局派來的護送人員,而領頭的就是楚安鐸。
  楚安鐸和幾個工作人員跟在余景年身後進來,他們在操作臺上緊張地操作著。池子裡的海水被很快的排空了,飛廉莫名其妙地趴在地上,玄冥跟在他身邊,和他身體差不多大的魚此時已經只剩下一串骨頭。
  余景年抱著玄冥,把他放進水箱裡。玄冥對玻璃箱透明的牆壁有些好奇,一邊遊,一邊敲擊牆壁,發出清脆的聲響。飛廉慢慢蹭到余景年身邊,詫異地看著他。想來,他是認得這種箱子的。
  “別擔心,我們只是要搬家了。”余景年笑著說道。
  加滿水、封頂,玻璃箱阻隔著他們的環境,余景年把手放在牆壁上,輕輕吸了一口氣。
  “走了。”楚安鐸拍拍余景年的肩膀,“放心,上面早就下了命令,一切研究在保證人魚的安全和成長的前提下進行。”
  余景年勉強笑了笑,卻不知自己的笑有多麼難看。
  他們用遊艇將人魚和研究人員運上軍艦,軍艦使出海港,又靠近了在外海等候的航母。航母上,一艘改裝過的戰機正等著他們。甲板上所有的士兵都目視前方,對於飛廉和玄冥父子倆就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而余景年則跟在楚安鐸身後,和十幾個安保人員一起上了那架飛機。
  飛機在中途做了一次空中加油,隨後繼續北上,天色漸暗,余景年看了一下手錶,已經是晚上六點多,因了臨近年底,天黑的特別快,從視窗望過去,只見下面燈火通明,到處都是一片璀璨。這邊似乎還下著一點小雨,淅淅瀝瀝地模樣,北方天寒,風聲呼嘯而過,余景年不知不覺咬緊了下唇,直到感到嘴裡一陣血腥味才下意識地松了口。
  “怎麼了?把嘴角都咬破了?有這麼緊張?”楚安鐸看著余景年,微笑著道,語氣調侃。
  “是嗎?”余景年喃喃著,輕輕抹了一把嘴角,這次發現了手上的血跡。他有些失神地看著那一抹紅,半晌才回過神來。
  飛機的高度逐漸下降,眼看就要到達機場,抬眼望去,到處都是一片昏暗。
  下了飛機,已經有一輛卡車等著他們。楚安鐸指揮著幾個人把飛廉和玄冥的水箱抬上車。玄冥對周圍的一切似乎很是好奇,在這期間一直不停地亂看。余景年提出要和人魚一起呆在車廂裡,楚安鐸同意了
  汽車行駛了一會兒,很快上了高速。昏黃的燈光下,玄冥看到余景年,高興地湊了過去,奈何透明的屏障阻擋了他的前進,他有些惱,用沒長成的爪子在玻璃上撓著。
  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余景年可以聽到雨水落在車廂上的“劈啪”聲。隔了一會兒,隱約的雷聲響起,似乎還夾雜著閃電,天氣越來越差。
  余景年原本在走神,聽到刮擦聲,轉過頭來,他隔著玻璃去摸玄冥的臉,小傢伙兒興奮地蹭著,隔了一會兒,也咧開了嘴。
  這讓余景年怔了怔,強大的模仿能力看起來似乎不是飛廉獨有的天賦。他在心裡感歎著,抬頭看過去,飛廉卻像是知道什麼似的,蜷縮在水箱的另一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車廂裡的其他人。
  直到車輛突然一個急刹車,猝不及防地玄冥一頭撞在玻璃上,嗚嗚地縮進飛廉懷裡,飛廉把他推開,警戒地看著周圍。
  余景年心臟狂跳,他的手伸進外套,靜靜地握緊了手槍。
  門外,漸漸傳來喧鬧,隨後還有隱約的槍聲由遠及近。余景年不著痕跡地擋住玻璃箱。呆在車廂裡的安保人員通通離開,只聽見外面轟隆聲不斷。車廂的燈不知怎地,驟然熄滅,黑暗中,余景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取出手槍來。
  直到楚安鐸踉踉蹌蹌地進來,看著拿槍的余景年,他身上沒有掛彩,只是有些灰頭土臉,他沒有說話,只是打開手裡的遙控器,隱藏在玻璃箱內部的滾輪慢慢滑出來。余景年推著玻璃箱從卡車內走出來。大雨下的極大,到處都是一片轟鳴,雷聲滾滾,偶有閃電自天邊滑過。
  他們此時正在一座跨海大橋上,深夜,寒風呼嘯,余景年打了個冷戰。火光明滅之間,余景年感到腳下的土地開始逐漸顫動起來,楚安鐸似乎也覺察到了這一點,他敏捷地往後退了一步,伸手想去拉余景年。
  “小心腳下!”可是他話音未落余景年已經和玻璃箱一起落了下去。自由落體的慣性讓飛廉的背摔在玻璃箱的頂部,玄冥則摔在了飛廉的身上。
  橋下,一艘輪船穩穩地接住了他們,余景年跌了下去,隨即便是一聲古怪的漢語,“上帝保佑,你們真的走了這條公路。”
  雷歐將余景年扶起來,此刻,得逞了的遊艇正全速前進,按照約定,他們將以最短速度駛出中國的海域。
  早在雷歐離開西沙的研究所之前,他就已經和余景年制定好了消息,他們CIA自然也有他們的消息來源,總會找到機會,讓余景年、飛廉和玄冥一起走。對於美方的研究邀請,余景年自然是拒絕,而他也提醒雷歐,如果他們強行關押飛廉和玄冥,結果恐怕不會是他們想要的。
  “那也無所謂,如果我們沒法繼續研究,對於目前來說最好的結果自然是你們的國家也沒法掌握這個技術。這或許並不是什麼壞事,沒人知道A原子為什麼會出現,而什麼時候會因為外力的作用而失去穩定性。”雷歐這樣說過。
  橋下,船上的人飛快地清理了掉落的殘渣,新型的磁陣武器完美地震碎了鋼筋,留下一個光滑的切面。卡車和車上的人只能站在斷橋兩側,巴巴看著輪船揚長而去。哪怕是警戒的軍艦,也沒法在這樣的混亂下趕上這艘改裝輪船的速度。
  “讓他們先下海吧,我保證他們會跟著我走。”海風刺骨,余景年回過神來,轉頭對雷歐說。
  此時的雷歐穿著厚厚的棉衣,囂張地笑道,“這可不行,我們對你也並不怎麼信任呢。”
  這艘表面是輪船,實際上內裡帶著全新的核動力的艦艇並不大,但也正因為他的輕巧,此刻在海面上全速前進,竟無人可以追趕的上。
  不過幾分鐘,他們已經完全看不見岸邊的燈火了,大海的浪潮此起彼伏,墨色的海水在深夜裡,仿佛無盡的深淵。雨漸漸小了,雷聲和閃電都隱約退去,方才那激烈糾纏的瞬間,仿佛魔術一般的消失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駛出了中國的海域,中間雖然有幾次驚心動魄的追擊,但雷歐不愧是早有準備,每一次都甩掉了敵人。
  “你們改了方向,你們在往南前進。照這個速度,你們要去南海?”很快,余景年就覺察出了問題,他轉頭看向雷歐,質問的口氣毫不掩飾。
  雷歐嗤笑起來,“親愛的余,我向你保證,我從沒想到你真的會這樣的天真。”
  嘲諷的語氣和表情讓余景年微微變了臉色,周圍的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嘲笑著余景年的天真。
  “你們說話不算話。”余景年冷冷地開口,他飛快地從口袋裡拔槍,冷冷指著雷歐,“我早該想到。”
  “可是現在,這似乎晚了點。現在我們已經離開你們中國的海域,更何況,你現在也不過是個叛徒罷了。”雷歐聳聳肩,絲毫不覺得槍是個威脅。
  “那可不一定。”余景年冷冷地說著,他慢慢往後退,直到背部靠在玻璃箱的外壁。飛廉抱著玄冥,淡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該是聽得懂的。
  輪船依舊乘風破浪,這裡天氣正好,氣候溫暖,陽光明媚,似乎短期內也不會有陰雨似的。海風吹過余景年的臉,溫度比他們離開時升高了許多。
  他們在海面上僵持,雷歐氣定神閑地抱著胸口,儘管余景年手裡的槍能夠幹掉十個他。
  “不要再掙扎了,你現在是叛國者,全世界根本沒有你的容身之處,與其到處漂泊,倒不如由我們為你和人魚們提供庇護。”雷歐笑著張開雙臂,表情很是無辜。
  然而就在這時,天邊突然傳來一陣嗡鳴,幾艘戰機驟然出現,一番掃射,船上的人倒下大半,精准的射擊卻堪堪避過了余景年和裝著人魚的玻璃箱。
  余景年趁機按下開關,玻璃箱的頂端慢慢打開,他將玻璃箱狠狠推出甲板,飛廉和玄冥終於回到了大海。
  他們跟著輪船前進,看著余景年。余景年輕輕鬆了一口氣,慢慢放下了手裡的槍。他抬頭看著楚安鐸的飛機,輕笑著朝他揮了揮手,隨即脫掉身上的衣服,一頭紮進海中。
  飛廉穩穩地抱住他,親吻他的唇,將氧氣度進他的肺裡,隨即人魚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帶著興奮地玄冥,朝遠處駛去,徒留下甲板上,雷歐猝不及防的表情。
  楚安鐸落下操縱杆,耳機裡傳來聲音,“0707,這裡是09,海豚已經就位,請指示。”
  “按原計劃行動。”楚安鐸淡淡說著,飛機一個俯衝,掠過輪船,將趕到甲板上支援的人盡數幹掉。雷歐跌倒在地,愕然地看著眼下的一切。
  很快,海平面上驟然出現一艘軍艦,對方開始朝輪船上喊話,要求他們停下,否則將給予毀滅性的打擊。幾分鐘後,輪船上終於掛起白旗,船停了下來,所有的人在甲板上排隊站好。他們太托大了,為了追求最快的速度,這艘船上沒有配置多少武器,此刻除了投降,他們似乎別無辦法。而人魚已經回歸大海,余景年也早已跑掉。不過雷歐並不覺得他們失敗了,至少中國方面也不可能再獲得提煉A原子的方法。
  楚安鐸帶著他的小隊登上艦船,他們將所有俘虜繳械,隨即毫不猶豫地開了槍。
  一陣連綿不斷的槍聲,除了雷歐以外,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雷歐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著楚安鐸。
  “你們太不配合了,竟然真的不反抗,這樣的話,我們很難交差的。”楚安鐸聳聳肩,嗤笑著說道,他身後的隊友也跟著竊笑起來,“不過你不能死,總得留個活口,證明是因為你們的搗亂,使我們中方丟掉了有利於造福人類的重要機會!雷歐同志,你需要進行徹徹底底的思想教育!我們整個地球所有的人類都是一家人,怎麼可以因為這樣狹隘的門戶之見,給我們的技術開發進行搗亂呢?”楚安鐸拍拍雷歐的肩膀,一臉地痛心疾首。

29孤島

  四周的燈光很亮,雷歐疲憊地躺在椅子上,這已經是審訊的第三天了,他沒有一分鐘的時間可以休息,每當他睡著,就會有人把他叫醒,他們一遍一遍地問他同樣的問題,期待他心裡防線崩潰的那一天。雷歐並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被俘無疑是他最為悲慘的結局,比那些早已命喪黃泉的同事更加淒慘。他期待,這裡會有他們的人,哪怕只是一槍崩了他,也還不錯。
  “真是夠慘啊。”楚安鐸揉揉眼睛,從桌子上坐起來,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畫面。雷歐受了折騰,他們這些人也一直在加班。和美方取得聯繫、拋出一系列的談判,材料的搜集、還有後續掃尾的工作……楚安鐸總領指揮的任務,每天也就是在桌子上眯一兩個小時而已。
  昨天晚上,他們終於解決了一切,剩下的任務則交由外交部處理,他們這才得了機會,好好養精蓄銳一下,而等他們歇過來,雷歐可就要倒楣了。
  楚安鐸去洗手間收拾了一下,這才神清氣爽地帶著人進了審訊室。
  試了試麥克風的音量,楚安鐸這才坐好,“嗨,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雷歐輕輕揉了揉臉,強打起精神來,“我不喜歡你們對待俘虜的方式。”
  楚安鐸聳聳肩,“我也同樣不喜歡你的行事方式。看起來你已經很累了,不如我們來看點電影,提提神。”
  投影設備很快出現在雷歐眼前,一片汪藍色的大海中央,一座小型的島礁孤零零地停駐在那裡。很快海面上冒出一個黑點,鏡頭拉近以後,可以看出那是一條人魚,人魚繞著島礁轉了一圈,隨即慢慢爬上去。由於沒有聲音,單從畫面上看沒人知道他是如何召喚同伴的,只是一個小時的時間,小島礁的周圍開始逐漸聚攏更多的人魚,足有三四十條。
  他們或許是同屬於一個部落或者家族的魚群。人魚慢環繞著島礁,嬉戲玩耍,直到一艘輪船從不遠處駛來,那是明顯的商用船,人魚們立刻跳進海水中,不見蹤影。只有一隻調皮的人魚寶寶似乎在島礁上貪玩,忘了時間,仍在上面。
  商船上顯然有人看到了這條人魚,他們開始朝這個方向駛過來。兩個水手下了船,用一艘救生艇滑到了島礁上。鏡頭再次拉近,人魚寶寶似乎並不害怕,只是好奇地看著兩個水手。
  就在此時,海域周圍開始出現亮光,螢光黃的微弱光芒逐漸加強,在島礁周圍不斷閃耀。兩個上島的水手顯然聽到了“塞壬的歌聲”,他們好奇地左右觀望,卻並未意識到他們此刻已經命懸一線。他們繼續朝人魚寶寶走了過去。其中一個水手將人魚抱了起來。
  小人魚不怕生,他或許還沒有受過關於不能接觸人類的教育。海水中黃色的光芒閃爍的頻率越來越高,無論是誰或許都要捏一把冷汗。
  兩個水手走到水邊,小人魚或許發現了家族成員的蹤跡,開始撲騰著想要到水裡去。抱著他的水手蹲下身,將他放進水裡。海水中的閃爍的黃色慢慢變弱,小人魚在水裡撲騰了一會兒,消失在海水中。
  “這是上個月離西沙不遠的地方由空間站上的宇航員無意間拍到的景象,我們很難想像如果當時兩位水手把小人魚抱走的話,會出現什麼情況。而到目前為止,我們並不知道塞壬的歌聲是以什麼發動的,離開研究所後,我們仔細觀察了夏娃死亡的視頻。夏娃死亡以後,塞壬的歌聲並沒有停止,一旦飛廉開始啟動這個危險的炸彈,後果不堪設想。”
  “別告訴我,這是你們放走飛廉和余景年的原因。”雷歐諷刺地看了楚安鐸一眼,他顯然是不信這個理由的。
  “信不信由你。”楚安鐸聳了聳肩,慵懶地倚在靠背上,“好了,基於人道主義的考慮,在解決了你精神上的困惑以後,正式的刑訊才剛剛開始。”
  余景年不知道自己此刻在那裡,饑餓讓他全身發冷,面前是茫茫的大海,似乎永遠也沒有盡頭。飛廉背著他在水裡飛快的前進,他們應該已經到達赤道附近,溫度比較高,讓余景年並未覺得太冷。只是長久的缺乏食物問題讓余景年漸漸擔憂起來,他並不想在這裡餓死,他好不容易和飛廉逃了出來,背棄一切,可不是為了餓死在小島上的。
  早在還在西沙的時候,楚安鐸就秘密找他談及這件事,對於上層決定放走飛廉和余景年的消息,他曾經非常疑惑以及半信半疑。只是他別無選擇,楚安鐸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他,如果他不肯配合,恐怕那時候起,余景年就不可能再看到飛廉了。
  他想和飛廉在一起,更不想讓他承受可能被開膛破肚的危險。
  太陽一直沒有落山,飛廉的速度開始減慢,余景年嘴裡幹的厲害,他摟住飛廉的脖子。
  “飛廉……”低聲的呢喃讓飛廉的魚鰭動了動。
  “噠噠……”飛廉低聲說話,突然又意識到余景年是聽不懂的,於是他換了種語言,“堅持……”
  余景年輕哼了一聲,疲憊地閉上眼睛,他真的很累很累了。
  醒來時,余景年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沙灘上,飛廉就坐在他旁邊,玄冥在水裡打著滾。余景年坐起來,微微怔了怔,“這是……”他喃喃著,四下張望。高大的椰樹錯落地抽長在海岸邊上,小島很小,沙灘只占一小部分,其餘的都是礁石。一條巨大的蜥蜴趴在不遠處的礁石上,猩紅的眼睛盯著余景年和飛廉。
  余景年輕輕一顫,三米多長的龐然大物比人魚的塊頭都要大得多,小小的人類如果遇到這樣的動物恐怕毫無生存的餘地。
  科莫多龍,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宣佈滅絕的動物,竟讓余景年看到了。這種蜥蜴多存在於印尼周邊的島嶼。余景年不能肯定此刻他就在這周圍,但至少可以確定這裡應該是熱帶。
  科莫多龍以腐肉為主食,但也時常攻擊生鮮的動物。
  飛廉似乎看出余景年的害怕,他從跳進水中,魚尾一擺,就遊到了那條科莫多龍的旁邊。
  人魚浸在水裡仰頭看著蜥蜴巨大而醜陋的腦袋,蜥蜴吐著蛇信,兩種生物似乎在做一種無聲的交流。
  很快,那條科莫多龍轉身離開了。
  余景年怔了怔,忍不住失笑起來,他的飛廉比他想的更厲害。飛廉游回余景年身邊,撒嬌似的抱住他的胳膊,打了個滾。余景年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算是鼓勵。
  “你是想我們在這個小島上呆一陣嗎?”余景年輕聲問道。
  飛廉點點頭。
  “可是我們得先確定,這個小島上有沒有淡水。”余景年無奈地說著,他站起來,考慮要不要到小島的中間去看一看。
  “噠噠……”飛廉拉住了他的胳膊,有力的動作明顯拒絕著余景年離開海灘的建議。
  “裡面有危險?”余景年遲疑地蹲下來。
  “在這裡……等我……”飛廉吃力地說著,往後一翻,沖進海水中。
  余景年只好坐在沙灘上等他。他身上略略有些瘙癢,連日的熱帶暴曬讓他有些不習慣,白皙的皮膚漸漸成了小麥色。離開飛廉,余景年才感覺到他這樣赤身**地坐在海灘上,有著怎樣的彆扭感覺。玄冥似乎玩累了,遊上岸,蹭到余景年身邊。余景年笑了笑,將玄冥抱進懷裡。
  人魚似乎比人類生長的速度要快一些,此時的玄冥已經有七十公分左右的長度了,魚鱗生長飽滿,開始隨著他體型的增大而變長。余景年最初曾擔心這樣長距離的遷徙會否影響玄冥的身體,不過現在看來,人魚果然是極強壯的物種,即便是“嬰兒”也是一樣。
  玄冥的手指間已經開始長出一點指甲,硬度要比飛廉差得多,余景年曾經嘗試著用魚肉實驗過。幼年時代的人魚恐怕主要還是用牙齒撕碎食物。
  幾分鐘後,飛廉就再次出現,他回程的速度顯然慢上很多,因為他的手裡端著一個用樹葉作成的杯子。熱帶巨大的芭蕉葉盛著一點點淡水,量極少。
  余景年接過芭蕉葉,慢慢講淡水飲盡。他其實很渴,但是這般珍貴的水源讓他實在難以捨得,而他也意識到,以後每一天,飛廉或許都要用這種方式給他運水過來。
  “這附近有更大的島,但是那裡很危險?”余景年問飛廉。
  飛廉搖搖頭。
  “那裡有人?”
  飛廉點了點頭。
  余景年輕歎了口氣,“那過幾天,我們還是離開吧,比起野生動物,現在人類更危險。”
  飛廉不說話,人魚蹭上岸,把想要再次下水玩耍的玄冥撈起來,塞進余景年懷裡。
  海風習習,住在海岸附近的科莫多龍悄悄爬上岩石,盯著余景年,嘴裡吐出粉色的信子。
  海島裡飛幾隻水鳥一邊鳴叫,一邊飛了出去。
  即便危險還沒有結束,余景年卻漸漸有了點安心的感覺。至少此時此刻,遠離人群,寧靜美好。

30人語

  天氣漸暗,余景年站起來,開始猶豫著給自己蓋一棟屋子,傍晚漲潮,水漸漸湧上岸,科莫多龍沒有動。余景年朝沙灘的方向走去,飛廉在身後抓他的手腕。
  “我得找點東西給自己搭個房子,還要看看有沒有地方能弄些吃的。”余景年蹲下來,和飛廉解釋道。他倒不怎麼害怕沒有吃的,地處熱帶,又是沿海,雨水豐沛,最起碼也會有野生植物,帶著多汁的果實。若說有什麼要擔心的大概是植被茂密的小島上,不知還有什麼兇猛的野獸才對。
  飛廉似乎有些擔憂,他尾巴一掃,將一旁玩耍的玄冥推上岸來,玄冥摔了一跤,憤憤地捶了自己的父親一下。余景年怔了怔,將玄冥抱起來,小傢伙兒攀著余景年的胳膊,尾巴一搖一搖,像只小狗似的。“你不會準備讓我帶他去吧。”余景年苦笑了一聲,玄冥卻似乎明白父親的意思,朝余景年呲了呲牙,露出他尖銳的犬齒來。
  小傢伙兒最近長得快,牙齒也跟著越來越尖,只不過還是太小了點。余景年摸了摸他的頭,以示鼓勵。
  其實若說兇猛,即便是陸地上恐怕也沒有什麼生物可以趕上人魚,他們是天生的獵手,且智商極高,善於合作。只是沒有水的環境卻阻礙了人魚的行進速度,至此余景年第一次意識到他和飛廉之間除了語言,有多麼大的鴻溝。
  飛廉在海水中看著余景年,海水逐漸上湧,拍打礁石,濺起白色的浪花,淋了科莫多龍一身。龐大的生物沒有動彈,只是慵懶的打了個哈欠,尾巴一掃一掃的,驅趕身上的寄生蟲。
  人魚若有所思地盯著余景年突地後退了幾步,他開始唱歌,就如同那一日對著余景年那般的歌聲。海水中螢光黃的細小顆粒漸漸凝結在水面上,余景年瞪大了眼睛看飛廉。歌聲穿透蒼穹,玄冥也安靜下來,乖乖趴在余景年的懷裡。
  礁石上的科莫多龍慢吞吞地站起來,他突地發出一聲咆哮,那般沉悶的聲響如同悶雷一般。飛廉沒有理會,只是繼續唱歌,直到那龐然大物從礁石下下來,輕巧地沖進海水中,朝飛廉吼起來。
  那樣的龐然大物不動彈的時候,很難想像他動作的輕巧和靈活,余景年手指微顫,直到飛廉終於停下了歌聲。他的喉嚨仍在有規律的顫抖,余景年意識到這或許是一種超聲波或者次聲波的發音方式,並不是余景年可以理解的調子。
  科莫多龍和飛廉似乎達成了某項協定,他慢慢退出海水,趴到了余景年身邊,乖順的模樣像個寵物。此時,余景年才意識到,飛廉剛才或許是給自己找了個保鏢。
  他有些哭笑不得,並深深為人魚這個神秘的種族感到一絲好奇。塞壬的歌聲並不只意味著破壞,似乎還有別的什麼功能,比如溝通和威懾。
  余景年抱著玄冥往小島深處走去,科莫多龍就跟在他旁邊。他們所到之處,樹叢裡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只見樹葉晃動間,無數的影子撤離了余景年的活動範圍。
  收起滿心的好奇,余景年開始尋找適合的數目和茂盛的樹葉。他在離海岸不遠處發現了一片椰樹林,余景年如獲至寶。椰子可以為他提供足夠的水分和熱量,肉質可食用,在這個條件下實在是不錯的選擇。
  這一季的椰子已經成熟,余景年在椰樹底下挑了一個最新鮮的,抱在懷裡,他想了想,決定先走到海岸邊,將椰子放在地上,隨即才再次進入樹林。
  這一回,他開始尋找寬大而厚實的葉片,巨大的芭蕉葉是不錯的選擇,余景年在科莫多龍的幫助下弄到了七八片和他一般高的芭蕉葉,拖回了沙灘上。
  玄冥似乎很喜歡這些滑溜的東西,回程的時候,他一直坐在葉子上,偶爾會因為余景年的動作太快而翻下去,這時候他就會“噠噠”地叫住余景年,余景年聽到聲音,轉過身來將他從地上撈起來。
  那天晚上,余景年就在海邊睡下,飛廉幫他把椰子切開,他先把椰汁喝掉,隨後飛廉再次出手將椰子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方便余景年食用。
  雖然甜膩的食物實在讓人吃不太慣,但能有吃的,已是不易,余景年沒那麼多講究,很快吃掉了。這期間,玄冥仍不忘搗亂,偷偷拿了椰子去啃,卻被飛廉一把拍掉,另扔了條小魚給他。
  護送余景年歸來後,科莫多龍跑到一旁趴下,飛廉鑽進海裡,很快拖上兩條一米多長的大魚。一條扔給科莫多龍,另一條則是飛廉自己的晚餐。余景年猜測,自己方才忙碌的時候,飛廉大概也忙著呢。科莫多龍叼著魚走到沙灘的另一邊,他開始用爪子在地上刨坑,隨即將魚埋進坑裡,想起科莫多龍食腐的口味,余景年實在不敢恭維。
  此時天色已晚,太陽落山,漫天繁星很是美妙。遙遙地,余景年幾乎覺得自己可以看到不遠處的人類活動的燈光。仿佛不過咫尺,他與文明社會的距離卻是那麼遙遠。
  睡在沙灘上,床鋪和被子都不過是幾頁巨大的芭蕉,身邊坐著早該滅絕的古老生物和近年來才發現的神秘新物種。身上甚至沒有半寸襤褸,就這樣赤條條地在天地間。余景年覺得很有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弧度。
  飛廉坐在他身邊,海水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余景年推了推他,要他回海裡去。
  這樣陌生的環境,人魚如果失去海洋的庇護,並不比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安全多少。
  飛廉卻無動於衷,只是納悶地看著他。
  “危險。”余景年無奈地說。
  飛廉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勾住余景年的手,慢慢往海水裡蹭過去。余景年不知飛廉的意思,只好陪他慢慢走進海裡。他近日並不怎麼喜歡海,今天更是在海水裡泡了一天,身上濕冷久了,只覺得很不習慣。只是飛廉自然不會知道,他們在海水裡對視,玄冥慢悠悠跟在他們後面,因為個頭太小,很快落了好大一塊距離。
  科莫多龍趴到他身邊,叼著他的尾巴把他帶進海水。
  星光之下,海水變成墨色,余景年看著飛廉眼底映射出的深沉光芒,終於放棄一般地歎了口氣。他伸手攬過飛廉的腰,將自己的唇遞上去。
  飛廉輕車熟路地回吻,按著余景年的肩膀,將他按進了水底。
  其實某種程度上講,飛廉的“吻”大概不能稱之為吻,那更接近於“渡氣”。余景年一邊呼吸著其中的氧氣,一邊慢慢講舌尖伸了進去,掃過飛廉尖銳的牙齒。那是極麻煩的動作,因為在這期間,余景年還要保證自己的呼吸。
  飛廉似乎被余景年的動作迷惑住了,他嘗試著也伸出舌尖,余景年很快撰住了他。人魚的舌比人類來的修長和薄,上面的味覺神經並不豐富,主要用來探查水中的氣味,無論是獵物的還是情人的。
  這樣奇怪的交流方式,飛廉很快適應,他一邊加深這個吻,尾巴一邊用力,將余景年壓到水底。海邊的水域並不深,余景年甚至沒有覺察到絲毫的不適。很快,他感到飛廉的分/身從囊袋裡探出來,在他的身上慢慢蹭動。
  至此,余景年才突然意識到,就今天一天,自己赤條條的身體早已被看光了不知多少次,血液立刻往下身湧去,余景年感到那難以啟齒的部位迅速膨脹,連帶著漲紅的還有自己的臉。他本能地伸手抓住飛廉的手。
  因為人魚指頭間粘連的薄膜,他們恐怕沒法做十指相扣的動作,但飛廉攥住了余景年的手,帶著毫不質疑的力道。
  余景年開始用自己的某處蹭動飛廉探出身體外的器官,黑暗裡他看不清飛廉的表情,但卻知道他一定和自己一樣激動。快感一陣陣地傳向大腦,余景年覺得自己高興地仿佛快要炸了。這感覺讓他覺得瘋狂,脫離文明,脫離理智,他們遵循本能和獸性行事。
  無論是種族或者別的什麼,好像都變得沒有任何意義。
  高潮來到的時候,他只覺得全身的毛孔仿佛炸開般的舒展,從生理到心理的快感如此讓人沉迷。
  “爸爸,媽媽……”黑暗中余景年正在享受高潮的餘韻,仿佛孩子般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他嚇了一跳,不禁張開了嘴,一口海水嗆進了嘴裡。
  飛廉抱著余景年迅速地上浮,將他推上沙灘。
  余景年大口大口地咳嗽著,半晌才緩過氣來。
  他身邊,除了一臉關心的飛廉,還有表情無辜地玄冥,也趴在海灘上,小屁股一扭一扭,還時不時地打個滾,一刻也不停的樣子。
  “真是的,莫名其妙產生幻覺了。”余景年輕笑起來,扶住了額頭。

31島上生活

  小島上的清晨似乎總是來得很快,太陽自天邊升起,燒紅了半邊雲彩。余景年將巨大的芭蕉葉掀開,朦朧著睜開眼,海浪拍擊沙灘的聲音也仿佛由遠及近。
  芭蕉葉發出窸窸窣窣地聲響,一條魚尾從葉片下掀了出來,余景年轉過頭去,飛廉輕柔地摸了摸他的臉。
  人魚一整夜都陪在余景年身邊,或許是因為這是他們在陌生小島上的第一個夜晚。余景年笑著給飛廉一個吻,有什麼東西從飛廉的身上滑落下來,落在他赤裸的胸膛。
  “噠~”玄冥揮著小手,像是問好。余景年將他撈起來,扔給飛廉。玄冥配合地掛在飛廉的脖子上。余景年站起來,面對面的架住人魚的胳膊,踉蹌著朝大海走去。
  此時正是漲潮的時候,大海拍擊沙灘,聲音愈發宏大。
  人類扶著人魚笨拙地走向海水。玄冥率先跳進海中,隨後和飛廉一起一前一後飛快地消失在海面上。余景年並不擔心,只在海岸上看著他們。科莫多龍從叢林深處走出來,他用爪子踢著一個椰子,慢慢地滾在沙灘上。
  “謝謝。”余景年笑著說。
  新的一天,昨日的一切都仿佛成了前世,再留不下一絲痕跡。晚上的海邊微微帶著涼意,余景年赤裸的身體酸癢起來,他開始考慮為自己做一件衣裳,遮擋一下熱帶毒辣的陽光。
  他開始往小島中央走過去,他在小島的邊緣地帶找到了許多生長高大的燈芯草,堅韌的野草是製造草席的重要材料。余景年其實分不清那麼多東西,他只是覺得這種草長短合適,於是將一部分收集起來,放在沙灘上曬乾。
  科莫多龍則跑到一邊,把昨天埋起來的魚挖了出來,散發著腥氣的腐肉很快被科莫多龍吃掉。不久以後,狩獵歸來的飛廉和玄冥拖著一條白斑角鯊慢慢上了岸。
  這條白斑角鯊長約一米,
  余景年走過去,幫他們一起在濕潤的海灘上停下。玄冥啃咬著鯊魚的肚子,只能留下一排森白的痕跡。“等一下……”在飛廉決定動手把鯊魚切割之前,余景年開口要他停下。
  飛廉抬起頭來看他。
  “能單獨把皮剝下來嗎?我想用。”余景年盤算地看著鯊魚。他想起很多年前看過的遊記和小說,覺得自己就如同書裡那些漂流在荒島上的人一般,不禁略略失笑。
  飛廉向來技術精湛,他割掉鯊魚的魚鰭,刀鋒般的手指在魚腹上劃了一道弧線。余景年坐在地上,慢慢將鯊魚皮剝下來。玄冥無疑是對此最高興的一個,於他來說,鯊魚皮顯然是礙事的存在。他歡快的咬著魚肉,看著余景年拖過芭蕉葉來,將整張鯊魚皮放在葉子上晾曬,隨後又開始處理一旁的草絲。
  飛廉則先幫余景年把椰子切開,隨即才開始和玄冥一起吃掉鯊魚。科莫多龍解決了早餐,慢慢爬到一旁的岩石上曬太陽。他的姿態慵懶,海水偶爾濺在他的身上,也毫無反應。滿是疙瘩的身體和岩石混成一色,不仔細看幾乎都要看不清了。
  余景年吃掉椰子,開始專心處理曬著的草絲,水分蒸發以後,這些草變得更有韌性,他將草絲編起來,想要給自己弄一張席子。
  這對於他來說是一項大工程,畢竟余景年從未做過這樣的東西,一上午過去,他只編了大半,氣溫漸漸升高,余景年覺得有些炎熱,就在他猶豫要不要找地方休息一下的時候,天色突地大變,黑雲從天際飄過來,陣雨來的很快,待余景年回過神來,雨已經像是隨時都會下下來的模樣。
  他匆匆將剛剛鋪開的東西收拾妥當,朝樹叢裡走去,科莫多龍陪伴著他在巨大的芭蕉葉下避雨。余景年將肥厚的葉片卷成一個杯子接著雨水。陣雨大概只下了半個小時。
  雨停的很快,陽光灑了滿地,沙土不過剛剛被濕潤,又被快速的蒸幹。余景年將方才用葉子接到的雨水盡數飲盡,他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下,雨水很難被儲存,蒸發和滲漏都過於迅速,倒不如喝掉來得節省。
  飲盡了水,他開始繼續編草席,他花了一些時間,才弄明白該怎樣交錯其中複雜的經緯脈絡。飛廉對於余景年的作法很是好奇,他帶著玄冥坐在一旁,看余景年漸漸變出東西來,及至黃昏時分,余景年勉強編出半米多長的一小截,按照這個進度要編出能供他躺在地上的部分恐怕還需要五六天的時間。余景年不禁苦笑了一下,伸展了一下腰肢,將半成品放在一旁。飛廉和玄冥已經完成了今天的第二次捕獵。
  他們還捎回一條魚送給科莫多龍,算是一種犒勞。
  看到余景年編的奇怪東西,飛廉和玄冥一樣好奇,玄冥爬過去,在未完成的草席上打了一個滾兒,似乎很喜歡草席的觸感。
  余景年笑起來,將玄冥抱起來。飛廉也蹭了過來,伸手碰了碰草席,並在余景年開口之前,試著用爪子劃了一下。
  草席輕鬆地短成了兩截。
  “喂!”余景年來不及阻止,一整天的工程就被飛廉毀了。人魚無辜地看著他。
  “比你兒子還調皮!”余景年憤憤不平地說著,伸手去敲飛廉的頭。
  飛廉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但他可不打算認錯,抓住余景年的手腕,順勢將他推倒在沙灘上。人魚在陸地上動作遲緩,但力道仍然驚人,余景年被飛廉壓在身下,根本沒有任何還手的餘地。
  “好了,別鬧了。”原本那一點惱火瞬間煙消雲散。余景年無力地笑起來,想要抽回手,奈何人魚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低頭嗅著他的臉。
  “景年……”余景年注意到,飛廉的發音已經越來越接近人類了。
  “嗯。”余景年輕聲應著。
  人魚的學習能力總能讓他感到驚訝,他打賭,飛廉的智商恐怕還在人類的平均值之上。
  “噠~”被忽視的玄冥有些惱火地揮了揮小拳頭,飛廉頭都不抬,尾巴一顫,將他打落在沙灘上。小傢伙兒很是惱怒,邊叫喚,邊爬到余景年身邊,“吧唧”一下,親了余景年的臉頰。
  余景年嗤笑起來,推開飛廉,他感覺到飛廉的囊袋有些抽搐,似乎有打開的跡象。在黑夜裡的水底,也就罷了,此刻光天化日,他可不想教壞了玄冥這條小人魚。
  晚飯仍然是椰子,余景年多少有點想吐了,這樣的生活方式久而久之,恐怕很難攝取足夠的營養。余景年開始猶豫著,想要往樹林裡走去。
  中午的一場雨讓周圍的樹木都變得濕潤,余景年想要往叢林的更深處走走,也許會發現其他的東西。他站起來,隨手將鯊魚皮拎起來,血水早已被他洗淨,此時,微微脫水的鯊魚皮仍然柔軟而帶著腥味。
  他將鯊魚皮纏在了腰間,科莫多龍可以驅逐叢林裡的野獸,對付寄生蟲卻不怎麼管用。昨天他被咬了幾下,好在都是毒性不大的物種,可是越往裡面走,卻是不敢說了。
  “噠噠?”飛廉似乎對他涉險的想法很不滿。
  余景年低頭看著他,給飛廉一個安心的笑容,“別擔心,我很快回來。”
  他們走進樹林,余景年用樹枝劃拉著面前極高的樹叢,他害怕遇到毒蛇。這比任何猛獸都要致命,而熱帶地區的毒蛇更是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的多。科莫多龍一開始輕巧地跟在他後面,隨後漸漸不耐煩起來,開始給余景年做開路的先鋒。
  龐大的身軀在前面爬行,走獸紛紛避讓,中間自然也會遇到一些麻煩,比如竹葉青這種隱藏在樹葉間的毒蛇。
  最初,余景年並未注意到它,不過指頭粗的毒蛇就在他前方不遠處,直到科莫多龍突然躍起,狹長的舌頭一卷一縮,將竹葉青捲進嘴裡。
  科莫多龍有比竹葉青更發達的毒腺,很快就將這小點心解決了。
  余景年微微一怔,多少有些後怕,在這樣的環境下,作為人類的他實在太脆弱了,如果沒有這個“保鏢”,幾乎沒法前進一步。
  他撿了一些乾燥的枯樹枝,並開始關注周圍的動植物,余景年寄希望於能在島上找一些野生的水稻,然後開墾一些土地,種植、灌溉,改善一下單調匱乏的食物。
  然而,只往小島深處延伸了大約三十米,科莫多龍便停住了步伐,他的舌頭一吐一吐的,四肢不再前進。
  余景年也停了下來,雨林裡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
  這和剛才科莫多龍所到之處的騷動絲毫不一樣,這說明這一片地帶並沒有棲息著小型動物,而原因或許是因為這裡也有著可以喝科莫多龍相媲美的猛獸。
  科莫多龍醜陋的腦袋晃了晃,然後慢慢掉轉了方向。余景年咽了口口水,轉身往外走去。顯然,這個島上有著連科莫多龍都不願招惹的對象。
  海灘上,用指尖逗弄著玄冥的飛廉警覺地抬起頭,他的魚鰭顫了顫,往余景年離開的方向看了過去。玄冥也停了下來,他偎依在父親的身旁,朝同樣的方向望過去,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32蟒

  整個樹林都被籠罩在一片綠色之中,余景年暗暗心驚,轉身往海邊的方向走去,無論怎樣可怖的猛禽或許都不是人魚的對手,但在陸地上,如他這般脆弱的人類實在太過於不堪一擊。
  科莫多龍穩健的腳步聲就在他的身後,這勉強讓他覺得出一點安心的感覺。看起來,對方大概是和科莫多龍等級相似的品種,在東南亞的諸多島嶼上,除了這種特色物種,可還有其他的生物有可以與科莫多龍相媲美的力量?
  余景年滿心慌亂的想著,卻沒有絲毫的靈感。
  就這樣慢慢前進,雨林茂密的枝葉隨著余景年的行色匆匆發出簌簌聲響,這聲響越來越大,余景年花了一些時間才聽出他們的身後除了科莫多龍,大概還有什麼東西跟著。余景年不敢回頭,他只是加快速度,此時他已經可以看到海岸,海浪拍擊沙灘的聲音足以安定人心。
  就快到了,余景年意識到這件事,他加快腳步。
  科莫多龍發出一聲咆哮,余景年終於忍不住回頭,卻只見一道褐色的殘影掠過他的視線,很快消失在叢林裡。
  無論那是什麼,至少它走了。
  飛廉聽到聲響,抱著玄冥坐在沙灘上,余景年手腳發軟地回到人魚的身邊,將弄回來的東西扔下,狠狠抱住飛廉,直到此時他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玄冥被余景年擠掉在沙灘上,飛廉安慰地拍拍余景年的後背,隨即將他推倒。此時,天色漸暗,太陽尚未落到海平面以下,一輪彎月卻已經掛在了天邊,帶著淺淡的顏色。
  飛廉吻了吻余景年的鼻尖,小心翼翼地防止自己的爪子劃傷對方的皮膚。他開始吻余景年的額頭,然後是鎖骨。這個人魚族沒有的動作,飛廉已經掌握的很好了,他的魚尾纏住余景年的腿,呼吸漸漸急促,他的身體也有了反應。
  此刻,玄冥還在身邊,余景年臉色發紅,可是方才那樣的驚嚇讓他想要放縱一回。他開始回應飛廉的熱情。這樣的時刻,余景年想要讓自己放鬆一下。
  他們在沙灘上擁吻、嬉戲,互相撫慰對方的身體,算是壓驚,直到余景年漸漸平靜下來。
  “謝謝。”高潮過後,余景年輕聲對飛廉說,他喜歡飛廉這種安慰的方式。飛廉朝他笑了笑,隨後拎起在一旁的玄冥,讓他遠離沙子。
  玄冥已經無聊地在用他的爪子刨地上的沙子。余景年猜測,他或許是在磨自己的爪子。
  小傢伙兒很是不滿父親的作法,揮舞著沾滿沙粒的爪子,憤憤地叫著。
  余景年笑了起來,直到眼角瞥見玄冥方才的傑作。濕潤的沙土裡,一個亮晶晶的小角出現在他眼底。余景年呼吸幾乎一滯,他伸手刨開沙子,一個完整的玻璃瓶出現在他面前。那是細口瓶,瓶子裡有一點水和一張明顯發黴的紙。
  漂流瓶?余景年不禁愕然。
  他將木塞打開,小心翼翼的取出潮濕的紙張,筆記已經很模糊,余景年只能勉強認出是英文。
  這是第三*。*****,島上的食物很豐富,科莫多龍並不攻擊**,可是我們發現***,上帝保佑**,我想活著回家。
  2132.7.12
  很多關鍵的地方都很難看清,但余景年意識到,這個島上曾經還有過一個考察團或者不慎流落在此的團隊。島上除了科莫多龍,應該還有什麼大發現。可惜,關鍵的字被海水泡過,變得不清楚了。也不知道那些人怎樣了,余景年在心裡想著,把紙條扔在芭蕉葉上,用海水洗淨玻璃瓶。此時,有一個可以加熱的容器比什麼都重要。
  天氣漸暗,余景年結束一天的工作,將新采的芭蕉葉撲在海灘上。飛廉滾到他身邊,玄冥也跟著蹭過來。
  “總是在岸上呆著可以嗎?”余景年忍不住看著這一大一小。
  飛廉應了一聲,明顯想要表現出沒事的意思,余景年放下心來,他想起之前飛廉受傷時的日子,人魚封鎖體內水分的能力比他想的要強。
  又是一天,余景年躺在床上,閉了眼,有個玻璃瓶,明天他或許該嘗試著取火。聚光鏡或者摩擦生熱……總得有點方法才是……
  海水一浪高過一浪的拍擊在沙灘上,余景年聽著這樣的韻律,身邊是飛廉冰涼的觸感,有一點腥甜的味道,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睜開眼,海灘上空無一人,余景年孤零零地坐著,飛廉和玄冥都不知哪裡去了,就連科莫多龍都不見蹤影。“飛廉?玄冥?你們在哪?”余景年慌了,他站起來,到處跑動,直到腳下一陣踉蹌,他被絆倒了。他突然被一條黑色的絲帶束縛,那絲帶仿佛活了一般將他重重纏繞,他的脖子被勒緊,仿佛窒息一般的痛苦襲來。海水驟然湧上沙灘,將他慢慢淹沒,耳邊陣陣咆哮聲襲來。
  “不……飛廉……飛廉!”余景年叫著,慌亂地睜開眼睛,才恍惚發現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做夢。
  今夜月色很好,沙灘上勉強可以視物,飛廉不在身邊,只有玄冥坐在芭蕉葉上無辜地看著自己。余景年心頭一緊,他彎腰將玄冥抱起來,低聲問道,“你爸爸呢?”
  玄冥歪了歪頭,朝海水中指了指。
  為什麼要下去?余景年擔憂的皺起眉頭,直到眼角掠過一絲紅,他轉頭,便看到一雙猙獰的紅色眼睛沉默地看著他。
  “啊!”余景年嚇得往後倒退了一步。紅色的眼睛前進了一點,他才發現是科莫多龍。
  黑暗裡,科莫多龍慢吞吞地前進,余景年不敢亂動。海水仍然一浪一浪的撲向沙灘,波光粼粼的海面平靜異常,看不出任何跡象。
  飛廉還在裡面,余景年有些憂愁地皺著眉,直到科莫多龍慢慢在他身邊趴下。月光灑下銀輝,余景年低頭,然後再次忍不住驚訝地叫了起來。
  科莫多龍的脖子上,一道狹長的傷口幾乎橫跨了他整個臉部。余景年嚇了一跳,他蹲下去,查看科莫多龍的傷口。好在傷口雖然長,但並不是很深,現下他只能盡可能幫科莫多龍止血。余景年意識到,在他熟睡期間,或許發生了一場他並不知曉的劇烈打鬥。
  竟然睡得那麼死嗎?余景年忍不住扶了扶額頭,在文明社會過慣了舒適的生活,這些日子精力的消耗似乎比余景年想像的要大得多。
  不知等了多久,海水中濺起一陣激浪,飛廉終於露出頭來,很快就到了岸邊。余景年跑過去拉他,才發現人魚身上沾滿了鮮血。
  “飛廉!”余景年嚇壞了,他再三確認飛廉身上並沒有傷口,這才慢慢講他從水里拉了出來。
  他們在岸邊坐好,余景年抬起頭,天邊一顆極亮的星吸引了他的目光。啟明星升起來了,天或許也快亮了。余景年自不會曉得方才曾經是怎樣的驚心動魄,只是看著科莫多龍掛彩的脖頸和飛廉明顯體力透支,倚在他身上的樣子,不禁微微後怕起來。
  “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如果你能告訴我就好了。”余景年的聲音微微發顫,他伸手抱緊了飛廉的肩膀,想到黃昏時自己執意進入小島深處的莽撞舉動,他總覺得自己或許不小心驚動了島上的霸主。
  “噠噠”飛廉卻仿佛並不在乎,他輕輕拍了拍余景年的背,以作安慰。
  “我總是在惹事對嗎?”余景年低笑起來。
  天很快亮了起來,隨即余景年才明白昨晚的戰鬥有多麼激烈,就在離他的“床”不遠的地方,打鬥的痕跡和血跡斑駁了一地。
  那是塊濕地,慶倖的是清晨的落潮讓這塊地方被保留了下來。零星的血跡之間,除了科莫多龍淩亂的腳印,還有一個足有三十公分寬的印記。余景年蹲下來,小心查看這印記,他肩膀微顫,突然意識到那半夜來襲的動物到底是什麼。
  是蟒。
  帶著鱗片的蛇皮滾過沙灘留下痕跡,在這個小島的深處,大概生活著一條巨蟒。這種蟒蛇的長度可以長到十米以上,若說有什麼值得慶倖的,那大概是這種體型巨大的爬行動物並沒有毒液。

33新計畫

液晶顯示幕前,楚安鐸慵懶地坐在椅子上,他給自己夾了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螢幕上開始播放驚心動魄的畫面,這些經過技術處理的圖像早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昏暗,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翠色的芭蕉葉下,隱約可以看見余景年曬黑了的一張臉,幾天的“野人”生活足以讓膚色白皙的青年把膚色曬成小麥色,頭髮也微微有些淩亂。楚安鐸忍不住輕笑起來。
飛廉就睡在余景年身邊,魚尾一翻一翻證明他似乎並沒有睡熟。他們身旁,科莫多龍趴在沙地上小憩,波光粼粼的海水就在不遠處,一切都如此靜寂。
一條巨蟒從叢林裡慢慢滑了出來,幾乎和余景年差不多粗的腰身乍一看上去,實在讓人有幾分毛骨悚然的味道。
巨蟒吐著蛇信子慢慢接近余景年熟睡的地方,這條常年棲息在島上的蟒蛇似乎被白日裡余景年的亂轉所驚動,趁著夜色來襲。最先醒來的是科莫多龍,它是熟知島上的一切,更熟悉巨蟒的氣味,作為同樣適用舌信來探索獵物的生物,它們對彼此都很瞭解。
科莫多龍敏捷地爬了過去,它的下顎和腹部飛快的擴張起伏,喉嚨裡發出悶聲的咆哮。巨蟒停滯了片刻,它似乎沒有料到,島上的“老鄰居”會維護這個外人。不過它比科莫多龍巨大的多,並不怎麼在乎這個威脅。它只抬頭看了科莫多龍一眼,便繼續朝余景年撲了過去。
然而方才的聲響已經吵醒了飛廉,人魚掀開芭蕉葉,嘴巴微張,耳朵和尾巴開始以詭異的頻率震動,巨蟒停下動作,它似乎意識到這其中的危險,但不一樣的肉味兒顯然更吸引它的注意。
聲波帶動空氣產生共振,肉眼可見的氣流沖向巨蟒,巨蟒被瞬間打翻,“嘶嘶”地聲響不停,隨即科莫多龍竄了過去,狠狠咬住巨蟒的七寸。
毒腺迅速分泌,但蟒蛇實在太大了,他很快掙脫了科莫多龍的束縛,血從它頭部往下的地方汩汩流出。不過很明顯,那傷口並不致命,而毒液能否徹底毒倒這樣的龐然大物,仍然很不好說。
巨蟒的身體迅速盤上科莫多龍,打鬥中,它的尖牙劃傷了科莫多龍的頭。若論單打獨鬥,科莫多龍顯然不是它的對手,只是人魚卻是個更好的幫手。
飛廉慢慢接近巨蟒和科莫多龍纏鬥在一起的地方。空氣共振的攻擊方式顯然不是可以無限使用的方式,人魚的動作明顯不快,方才瞬間的攻擊恐怕消耗了他不少的力量。此時,他需要借助海水的説明。
巨蟒勒緊了科莫多龍,但它的動作同樣變得緩慢,毒液開始影響它的動作,血壓的迅速降低使巨蟒產生暈眩。
飛廉的爪子揮了上去,這可比科莫多龍的牙齒要鋒利的多,可以輕易割掉鯊魚的魚鰭的利爪在巨蟒的身體上再次留下一道狹長的傷口。巨蟒吃痛,全身抽搐地鬆開了科莫多龍,它開始朝飛廉襲擊過來。只是飛廉的爪子讓它覺得忌諱,它花了好些時間才將飛廉的身體纏住,畢竟人魚在陸地上移動速度實在太慢了。
但這卻是飛廉希望出現的情況。
由於生活環境的關係,人魚的身體具有強大的力道和抗壓能力,巨蟒最大力道的糾纏也很難讓飛廉感到窒息。在巨蟒將飛廉層層纏繞,想要嘗試一下這個從未嘗過的美餐時,飛廉突然開始發力。
魚尾發達的肌肉脹開巨蟒的身體,飛廉就這樣在沙灘上一路翻滾到海水中。巨蟒猝不及防,被飛廉帶進去,鹽分進入傷口,使它疼的愈發抽搐。再然後,人魚和巨蟒一齊沉進海底,畫面上,余景年茫然地睜開眼,身旁只剩下小小的玄冥。
韓棟操作著電腦,按下重播鍵,直到畫面停留在飛廉發出空氣共振的一瞬,他清了清嗓子,站在台前介紹道,“根據已有的資料顯示,人魚的這種空氣共振攻擊方式主要來自于其發達的肺部。人魚的肺部不光可以從水中提取氧氣,還可以將空氣吸入、壓縮、在瞬間的噴出。但是這樣的攻擊方式對人魚的肺部也會造成一定的損傷。而具體的專案核算和考量恐怕需要研究一下人魚肺部的具體構造。”韓棟說著,轉頭看了一眼楚安鐸,“楚安鐸,開會的時候不要吸煙。”
楚安鐸無奈地掐滅了煙頭。
此時,昏暗的小屋裡,除了幾個武器和軍事專家外,就只有以韓棟為首的科研人員和以楚安鐸為首的國安局人員。半個月前,就在楚安鐸回到西沙的前夕,經過國家軍委和國安局討論,鑒於人魚的危險性和A原子目前的分佈狀況,暫停A原子相關全部計畫。轉而啟動以人魚空氣共振為原理的新型武器開發。同時,為了抵抗國際上的輿論壓力,國安局決定變相放生飛廉。
這也正是楚安鐸那麼乾脆俐落讓余景年離開的原因。
早在百年前,中國的空間站和二十四顆環地球人造衛星就可以監控地球上的任何一個角落,只除了大海深處。如果只是飛廉這一條人魚被放生,那麼事情或許比較棘手,但是有餘景年在,他們便很容易監控飛廉和玄冥的動向。
至於其他,暫時不在這些人的考量範圍之內。
隨後,韓棟就新型武器開發的可行性和資金預算問題做了一系列的報告,會議一直到晚上九點才結束,楚安鐸坐在一旁,快要睡著了。
而與此同時,在地球的另一邊,余景年正在奮力地忙碌著,他開始嘗試鑽木取火。
火光不但烹飪食物,還有取出野獸的作用,余景年對於昨天晚上的驚心動魄無疑是嚇到了,他開始考慮,要不要改變一下自己的作息,白天休息,晚上則升起篝火,以防猛獸的襲擊。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得生起火來。昨日收集的枯樹枝和被飛廉一爪子割開的草席擺在地上。余景年嘗試著將草席變成繩子,廢掉的草屑則用來生火。
若說余景年還略略有些慶倖的是,至少飛廉的爪子勉強可以當做刀子來用。他讓飛廉幫他把一根略粗的樹枝削成木板,隨後再在木板上挖一個小孔,又將乾枯的草和木屑撲在小孔的下方,隨後就是鑽木了。用手來不斷轉動木杆無疑是極其痛苦的過程。
余景年花了大約兩三個小時的時間才成功引燃了一點小火光,海邊風大,余景年不得不在接近樹林的地方生火,飛廉對他的這個行為頗有些惱怒,無論是人魚還是科莫多龍,他們無疑對火都不怎麼喜歡。余景年卻不願放棄,待到下午的時候,他才終於點燃了那麼小小的一個火堆。
火堆仍然很幼小,尚無法烹飪什麼食物,余景年匆匆吃了一個科莫多龍帶來的椰子,一天就算過去了。
對於火和熱度,玄冥是反應最大的一個,他很是不爽的推著飛廉,似乎希望父親出面,把那惱人的東西處理掉。期間,他還預謀想要弄些水來把火澆滅,奈何陸地上,他的動作太慢,早早被余景年發現。
忙活了一天,余景年餓的要命,那一點小火花還要他幾乎全部的精力來維護,他不斷添入木屑和枯草,直到火苗漸漸穩定後,才開始使用枯樹枝作為引燃的東西。
“噠噠……”發現火勢越來越猛,飛廉忍不住蹭到岸邊拉余景年的胳膊,似乎想要把他拽離那個危險的源頭。
余景年花了些時間,才意識到人魚對於火的恐懼,他抱了抱飛廉,耐心地跟他解釋道,“沒關係,只要不靠近,就不會被燙傷。”
飛廉似乎不太明白其中的含義,熱烈的溫度讓他覺得不適,人魚特有的能夠持久鎖住水分的保護膜似乎在火的作用下全然失去了效果。他不敢太靠近火苗,高溫會讓他的皮膚產生皸裂,隨後是出血……玄冥也一樣。
頭一回,玄冥膩歪地跟飛廉在一起,不怎麼想要靠近余景年。
這樣的矛盾讓余景年有些無奈,但是他卻沒法放棄辛苦得來的火。這對於他們日後的生存是極重要的東西,且還不說,為了這東西,余景年可是連手心都磨出了水泡。
余景年給火堆了又添了一把柴,慢慢站起來走到飛廉身邊。心情極其不爽的雄性人魚正坐在濕潤的沙灘上,玄冥亦是一臉委屈,看他的模樣像是余景年把他們一齊扔了一般。“今晚我不睡了,如果不適應的話,你就帶玄冥到水裡去吧。”余景年坐在飛廉身邊,輕聲說著。
飛廉轉頭看他,“噠噠”的聲音迴響,人魚似乎有些惱怒,又有些理解,他低頭把自己的唇上在余景年的嘴角,魚尾躁動不安的扭動。
“等等……今天就算了,我要守夜。”余景年立時明白飛廉的暗示,他有些尷尬地看著玄冥在一旁的神色,他們最近的生活似乎有些過分“糜爛”了。飛廉對這個毫不避諱,更別提其他的親熱方式。
人魚對余景年的拒絕有些不滿,他輕哼了一聲,拉著玄冥往大海蹭了過去,余景年一路送他們到水裡,目送他們消失在海面上,這才回到篝火旁。他用玻璃瓶盛了一些海水,隨後把瓶子用草繩拴在木架上,放在篝火上烘烤。運氣好的話,他大概能從海水中得到一點海鹽。
這比其他的東西都要重要。

34篝火

因為玻璃瓶本來就小,余景年又只裝了半瓶,蒸幹海水並沒有花費太多功夫,只是粗鹽的結晶大多都凝結在瓶子底部,根本取不出來。余景年無奈地猶豫著要不要再蒸一些海水,又或者明天直接在海灘邊挖個鹽池。
當然,這些都不過只是想想,現下,余景年最重要的是護住這珍貴的篝火。
過了一陣,飛廉帶著玄冥又上了岸來,父子倆坐在離余景年遠一些的地方,火光映襯下,小島的夜晚明亮了許多。余景年可以看到玄冥好奇地朝這邊觀望,又躲在父親的背後,似乎有點害怕。
夜裡露重,有篝火在,余景年委實舒服了不少,他見玄冥和飛廉都是無聊的樣子,乾脆走過去推了推飛廉的肩膀,“幫我抓幾隻魚,好嗎?小一點的就可以。”余景年用雙手比劃了一下。
人魚對於這種題型弱小的魚類似乎沒有什麼興趣,很是無聊地擺了擺尾巴,把玄冥往海水裡推了推。
余景年笑了起來,“要他去?可以嗎?”
“噠噠……”飛廉似乎不以為然,抓了抓余景年的手,明顯是叫他放心的意思。
玄冥哼唧了一聲,把手指含進嘴巴裡,他似乎有點矛盾,既不想被父親支使,又想表現一下自己捕獵的實力,最後他自然還是妥協,慢慢挪進大海中。
余景年坐在飛廉身邊和他一起等玄冥回來,不遠處,篝火燃得正旺,人魚半靠在他身上,似乎有些累了,眼睛微微耷拉著。
還在西沙的時候,余景年見過飛廉睡覺的樣子。他蜷縮在珊瑚礁之間,用胳膊抱著自己的尾巴,閉著眼的樣子安詳美好,好像什麼也不會覺得憂愁。
若不是人類的介入,飛廉現在一定還是條無憂無慮的人魚吧,不會因為自己被縮在這個地方。余景年的嘴角勾起一絲溫柔的笑意,他低頭吻了吻飛廉的額頭,隨即被對方勾住脖子,慢慢加深一個吻。
好像從飛廉學會接吻以後,他就變得比自己更愛這個動作了,余景年一邊想著,一邊模模糊糊地傾下身,然後躺在了地上。直到玄冥抱著一條和他差不多大的魚慢悠悠地蹭上岸來,他才紅著臉把飛廉推開。
他早就發現,似乎和飛廉呆在一起久了,似乎變得臉皮越來越厚了。以往每每顧忌玄冥,但飛廉卻好像肆無忌憚,漸漸的,這也感染了余景年,他也愈發不知道避諱了。
“噠噠~”玄冥淡定的無視了方才的畫面,抱著他的魚蹭到余景年身邊邀功,飛廉則多少有些不滿兒子的不識相。
余景年笑起來,輕輕揉了揉玄冥的頭算是安慰,隨後把魚扔給飛廉,讓他幫忙把魚開膛破肚,將內臟掏乾淨。隨即余景年拎著收拾好的魚走到篝火旁邊,方才的離開讓篝火的火苗變小了一點,余景年往裡面添了些樹枝,將鮮魚傳在樹枝上烘烤。
這是最原始的方式,也沒有任何調料,可是對於幾天沒聞到肉味兒的余景年已然是一種吸引。魚肉本就易熟,很快,鮮味飄蕩出來,讓玄冥和飛廉也忍不住一直往這邊瞧。余景年將烤熟的魚拿下來,又往篝火裡添了把枯樹枝。
玄冥已經忍不住往他的方向蹭過來。
余景年見此,慢慢離著篝火遠了一點。玄冥見了,愈發加快了動作。
然而,很快他就不再前進,剛剛從火上下來的烤魚散發著對於人魚來說,過於灼熱的氣息,玄冥忌憚地停了下來。
余景年笑了笑,拿了乾淨的芭蕉葉把魚肉包起來,慢慢講表皮上烤焦的部分剝掉,隨後剔出一些魚肉來,放在一旁涼透了才招呼玄冥過來。
玄冥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顯然,熟食的味道不怎麼合人魚的口味。余景年卻是快要流口水了,一直吃椰子,於他來說,顯然不是什麼太好的經歷。
一條烤魚很快下肚,余景年覺得胃裡暖烘烘的。
時間過得太沒分別,余景年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已經困得要命,玄冥則早已靠在飛廉的身上睡著了。他站起來,讓海風吹過他的臉,多少清醒了一些。飛廉也顯然是疲憊不堪,余景年走在飛廉身邊,輕輕抱了抱他的肩膀,小聲說,“你睡吧,我等天亮了再睡。”
飛廉似乎不太理解余景年的意思,疑惑地看著他。
余景年笑起來,轉頭指了指不遠處的篝火,“我得看著那個。”
人魚大概不怎麼理解那堆火的意思,不過他不再說什麼,只抱起兒子,在沙灘上躺下,閉著眼的樣子安逸非常。余景年莫名看出了神,隔了好久才回過神來,繼續看著篝火。
然而天公不作美,天快亮了的時候,一陣急雨驟然落下,余景年猝不及防,只來得及拿芭蕉葉擋了擋,卻終究是沒能挽救脆弱的篝火。脆弱的火苗就仿佛余景年之前諸多的努力,無法抵擋強大的外力,不堪一擊。
余景年失落地看著滿地狼藉,無奈地躺在了沙灘上。雨水拍打他的臉,竟也略略有些疼,他懶得去管,只覺得異樣的疲憊。
急雨吵醒了熟睡的飛廉和玄冥。
飛廉睜開眼,隨手把玄冥抄進懷裡,小傢伙兒揉了揉眼睛,又依偎在父親懷裡,慢慢睡著了。飛廉待玄冥睡熟,才慢慢坐起來,朝余景年招了招手。
余景年心情不好,翻了個身,只當做沒看見。飛廉無法,只好將玄冥抱起來,笨拙地往余景年的方向蹭過去。
余景年看著他的樣子,哪裡好受,急忙走過去。玄冥被他們這樣一折騰,又醒了過來,很是惱怒地用尾巴拍了拍父親的胸膛,隨後鑽進余景年的懷裡。余景年抱著他,被飛廉按在地上,人魚安慰地吻了吻他的額頭,用爪子擋住他的眼睛。
看著飛廉的深邃目光,余景年似乎能覺察出其中的安慰,他笑了笑,閉上眼睛。他確實太累了。
依舊是審訊室,楚安鐸頗有些意外地看著滿身狼藉的雷歐。
“你還是不準備合作?”已經是第幾天了?楚安鐸在心裡細細盤算著,雷歐竟然還沒有崩潰,這多少在他意料之外。
“我也是有職業道德的。”雷歐竟還有心情開玩笑,他輕笑著看楚安鐸,“不過如果是韓棟在的話,或許會不一樣。”
楚安鐸挑了挑眉,“你不會以為,你和韓棟之前的關係我們都不知道吧。”
“那怎麼可能?我毫不懷疑你們的工作效率。”雷歐做了個誇張的姿勢,“你該知道,楚安鐸,我向來喜歡和有好感的人相處。”
楚安鐸笑起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幾個小時後,韓棟出現在雷歐的面前,他是從實驗室裡走出來的,身上還穿著白色的褂子,神色間依舊是冷冷的。
“見我也是沒有用的,在現在的項目裡,我只負責技術上的支援,甚至於只負責其中的一小部分,行政方面完全是國安局在負責。”
“我知道。”雷歐聳聳肩,他的眉眼間很是疲憊,幾天沒有洗漱讓他的下巴上長滿了胡茬,一副邋遢的樣子。他的精神已經崩到了極限,想要睡覺的心思比什麼都來的迫切。雷歐不是個會虐待自己的人,他心裡早已打好了注意。
“那麼我就重申下上面的意見。現在你團隊裡的所有成員,包括上次參與劫持人魚的行動組已經全軍覆沒了,只剩下你一個。CIA早就開始派人刺探你的情況,無論你在這裡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回去就等於滅口。既然如此,和我們合作難道不是個更好的選擇嗎?你們的國家推崇生命高於一切,既然如此,向我們妥協才是最好的選擇吧。”韓棟抱著胸,淡淡地說。
“是的,看起來我別無選擇。”雷歐笑了起來,“那麼我想要求洗個澡,換身衣服,好好睡一覺再做進一步的交流可以嗎?”
韓棟愣了愣,似乎沒明白雷歐的意思。
“我是說,我同意了。”看到對方驚訝的表情,雷歐的眼底滑過一絲狡黠,“我找不出我有什麼理由拒絕你們合作的建議。我的筆記型電腦是指紋識別,如果電腦開機後一分鐘內沒有通過識別並輸入相應密碼,病毒會自動刪除裡面的全部資料。相信你們也是明白這些的。把電腦拿過來吧,我馬上幫你們把許可權開通。”
韓棟有些鬧不懂地盯著雷歐,他想不通,現在的雷歐到底在說真話還是假貨。
“去吧,韓棟,去告訴你們的上司,我同意了。”雷歐一邊說著,一邊慢慢閉上了眼睛,“那麼現在,讓我睡一會兒……”
韓棟自然不會讓雷歐那麼舒服,他通知了楚安鐸,很快,電腦方面的人員把雷歐的電腦拿了過來,經過一系列複雜的操作,他們確定,裡面全部的內容已經都被拷貝出來。
至此,雷歐終於被人帶走,安排在一間看守嚴格的房間裡。雖然沒有自由,但這無疑已經比之前好很多了。至少可以洗澡,休息,睡覺……
而另一邊,韓棟打開雷歐的資料,關於夏娃和莉莉絲的全部視頻和體檢資料終於呈現在他眼前。
“別忘了我們的重點。”楚安鐸提醒道。
“我知道。”韓棟點了點頭。

35溝通

余景年不知道這一覺睡了多久,醒來時,他躺在飛廉懷裡,人魚高大的身形遮擋了太陽,余景年苦笑起來。野外生活比他想像地要艱難許多。這已是不知多久之後的事情,飛廉身上變得有些乾燥。
“玄冥出去了?”余景年一邊爬起來一邊問道。
人魚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他抱著飛廉往海水裡走去,飛廉溫順地沒有亂動,只是摸了摸他的手背。以人魚高大的體型,余景年實在抱穩飛廉,他踉蹌著走了幾步,就和飛廉一起摔在了柔軟的沙灘上。
“噠噠!”人魚發出抗議的聲音,余景年卻笑了起來。此時,他腹中饑餓,昨夜整晚守候的篝火被大雨澆滅,可是偏偏心情卻莫名覺得很好。他拉著飛廉在沙灘上翻滾,一路摔進海裡。人魚得了自由,終於洗掉沾了滿身的沙子,隨即報復似的將余景年拽下海底。
他們在海底交換彼此的氣息,吻比什麼都來的讓人舒適。
帶著淡淡海水氣息的吻充盈著口腔,味覺和嗅覺似乎一瞬間都交給了人魚,余景年朦朦朧朧地抱住飛廉的脖頸,加深這個吻。對方也很是配合地攬他的腰。
他們一路沉到水底,余景年被水壓壓迫地耳邊響起嗡鳴,不過他不準備起身,只是順從的被人魚的魚尾壓在最下面。
直到對方的性器慢慢從囊袋裡探出來。
這原本不過是一次簡單的親熱,余景年輕笑著做慣有的事,只是不過瞬息,飛廉突然停止了親昵,拉著余景年往水面上竄去。飛廉似乎知道水壓對人類的不同之處,上浮的速度被他控制的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余景年感到特別難受,又讓移動的速度達到最高。
水面上,科莫多龍發出一聲聲氣勢蓬勃的嘶吼,余景年從未遇到科莫多龍發出這樣的聲音,天邊烏雲密佈,海面上起了風。
余景年大口喘著粗氣被飛廉推到海岸上,他的嘴唇仍然有些紅腫,心裡莫名有些心驚。飛廉的表情很是凝重,他的耳鰭顫了顫,似乎在仔細聆聽科莫多龍的吼聲,隨即紮進水裡,消失不見了。
科莫多龍趴在海邊的岩石上,舌尖的分叉一吐一吐,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
余景年坐在海水中,冰涼的水沁入他的肌膚,他有些茫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無論是什麼,似乎都不是什麼好事。他站起來有些警覺地看著周圍,順手掰了根樹枝握在手裡,這樣的東西面對真正的猛獸實在是毫無用處,但余景年卻覺得這樣會比較安心一些。
科莫多龍跳下岩石,開始在余景年的周圍四處梭巡,他巨大的尾巴一搖一搖,偶爾沖進海水裡,濺起朵朵浪花。
“到底出了什麼事。”許久,飛廉沒有浮出海面,小島上一片靜寂,除了明顯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余景年看不出有什麼問題隱藏在他的身邊。科莫多龍自然不能回答他的問題,他只是忍不住自言自語,直到逐漸增大的風浪裡,有什麼東西明顯沖向海面。
是玄冥。
余景年意識到這一點,他心裡咯噔一下,想也沒想,沖進海水裡。玄冥跳到他的手臂上,余景年朝岸邊奔去。海水不過剛剛沒過他的膝蓋,很快他上了沙灘。
仔細檢查玄冥的身體,余景年確定玄冥沒有受傷,才終於松了口氣。小傢伙兒似乎游了很遠,此時握在余景年的懷裡胸膛張合不定。也沒了平時活潑好動的性子,只窩在余景年懷裡一動不動。
隨即科莫多龍示警般的發出吼聲,海水被分開,獨眼的巨蟒慢慢遊上岸來。正如那日余景年看在海灘上看到的痕跡。褐色鱗片一片片貼服在巨蟒的身上,隨著它的動作仿佛散發著森森寒光,巨大的腦袋和三十公分粗的腰身讓余景年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巨蟒瞎了一隻右眼,渾濁的黃色左眼瞳孔如同一條細線,打量著余景年。蛇信子不斷往外探,一邊慢慢朝余景年的方向走過。
刹那間,余景年只覺得手腳冰涼,他此時在意識到科莫多龍的焦躁或許正因為這條潛伏在周圍的蟒,懷裡的玄冥瑟瑟發抖,不斷抓緊他的胳膊。余景年往後退了一步,蛇的視力極差,他們用蛇信探索氣味分辨目標。余景年不知是不是自己這個外來者的闖入打擾了巨蟒的霸主生活,總之,眼下的情況,他知道自己恐怕很難脫身。
適應著現代生活的人類在野外總是這樣的脆弱和不堪一擊。余景年微微苦笑,他開始往海的方向走。蛇畢竟不是能夠在水中長期生活的動物,現下水裡比岸上更安全。
科莫多龍朝巨蟒發出陣陣咆哮,巨蟒往它的方向看了一眼,兇猛的動物便似乎被這龐然大物的煞味攝住,小心的後悔一步。
“一會兒我把你扔進海裡,去找爸爸,好不好?”余景年輕聲對玄冥說。玄冥發出嬰兒一般撒嬌的聲音,卻明顯不願離開。
“乖,自己逃命吧,我恐怕護不住你了。”余景年苦笑,他輕輕撫摸玄冥的背,多少有些不舍,同樣有些無奈。
海水沖淡了余景年的味道,巨蟒有些淩亂地在海岸上亂晃,直到再次探明了余景年的位置。他慢慢朝海水裡走去。余景年跟著後退,一步一步直到海水漫過腰際。
再難往裡面走了。余景年在心裡感歎。隨即他舉起玄冥,狠狠望海水深處扔去。
小人魚還保持著抓住的姿態,在空中滑過一個弧線,很快落入水中。
巨蟒前進水裡,余景年看不清他的影子,他多少有些絕望和悲哀。
紫色的閃電滑過天際,隨即是隆隆雷聲。海水愈發強悍,浪花已經到達余景年的胸口,他有些胸悶。等待死亡,特別是如此慘烈的死亡多少是一件痛苦的事,余景年在那一瞬充斥著別樣的渴望,他希望飛廉能夠回來。
若是在水裡的話,對方一定能解決這個吧。余景年忍不住傷感地想。他感到蛇的鱗片接觸到他的肌膚,他被卷了起來,隨即就是巨蟒緊縮的肌肉拗斷他的骨頭。
然而,他沒等到那一瞬。
人魚空靈的歌聲響了起來,水面上瑩黃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天氣裡如此耀眼。余景年幾乎看到了巨蟒碩大而猙獰的頭從水裡抬起來,然而那龐大的頭很快又摔進海中。
玄冥在不遠處浮出水面,他張著嘴,小巧的耳鰭微微發顫,胸膛和喉嚨的起伏讓余景年明白過來,此刻正在唱著“塞壬的歌聲”的,正是玄冥。
余景年想起夏娃的死,那個即使變成屍體也可以定時引爆的功能。
“玄冥!快走!別再唱了!”余景年一陣陣地恐慌,他覺得自己要崩潰了。混亂之中,他開始使勁去掰纏在身上的蛇身。可是這樣的結果只能越來越緊,玄冥的歌聲仍在繼續,仔細聆聽,余景年甚至可以聽出其中孩子般稚嫩的嗓音。
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余景年覺得眼睛都開始發熱,心臟有種近乎痙攣的感覺,“飛廉!飛廉!”他開始慌亂的喊。
即便那只是徒勞。
瑩黃色的光芒仍在逐漸增加,閃爍在接天的海水中,光芒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密集,漸漸地幾乎覆蓋了整個海面。
“爸爸要來了~他說堅持一下~”稚嫩的嗓音驟然傳到耳邊,余景年怔了怔,他下意識的便知道這定然是玄冥的聲音,他不知道該做什麼樣的反應。
巨蟒的纏繞已經漸漸鬆開,余景年腳下發軟,隨著潮水的上漲,他的腳已經離開了海底,半漂浮在水中。時而有海水灌進嗓子裡,有些嗆人的鹹。
余景年模模糊糊地感到身上的束縛鬆開,他精疲力盡,幾乎沒有任何掙扎地沉進了海底。恍惚間,他睜開眼,一片昏黃的光線下,飛廉朝他遊過來,海水中帶著暗紅的血跡。
他伸手抱住飛廉的腰,又一個浪頭打過來,余景年陷入黑暗之中。
韓棟焦躁地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密佈的濃雲和電磁干擾了衛星的拍攝,他們現下不知道底下發生了什麼,但東南亞附近的觀測點傳回來的資料顯示,余景年所在的荒島周圍或許正在出現塞壬的歌聲。
“把景年和人魚放在那個小島上絕對是種錯誤!”他有些暴躁地對楚安鐸說,“你看現在的情況!根本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那個島上,光有毒的爬行動物就有上百種,且還不說,周圍礁石周圍恐怖的暗流、沒有淡水、沒有人煙更何況那周圍還有個活火山口……萬一出了什麼問題,不用一個小時,景年就會喪命!”韓棟惱火地大吼。
“鎮定,鎮定。”楚安鐸無奈地朝韓棟擺擺手,“如果不是這些條件,我們也很難在人類踏足的地方周圍找到這樣一個小島。更何況,這不是我們的選擇,而是飛廉的選擇。想來,他是看中了小島周圍的暗流讓船隻無法停泊吧。”楚安鐸聳聳肩,喃喃說,“最起碼你得相信,以景年和飛廉的感情,人魚會拼死保證景年的安全。我敢和你打賭,等到雲層散去,最差勁的情況大概是飛廉把自己炸成碎片,為了保護余景年。”
聽楚安鐸這樣說,韓棟忍不住閉了閉眼,“但願如你所說。”
“雷歐電腦裡的資料處理的怎麼樣了?”楚安鐸問道。
“還在做系統分析。美方對A原子的研究比我們之前想像的還要多。雷歐的論文裡提到一個問題,這種A原子不光是一種能量,同時也是一種傳播媒介,可以傳播微弱的腦電波信號。”韓棟淡淡地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或許意味著人魚具有和任何物種溝通的辦法。”

36人魚的邏輯

  飛廉十分後悔,他早該想到,那只巨蟒或許會回來報復。那該死的爬行動物似乎對人魚的氣味很是欣喜,在前天夜裡就妄想襲擊玄冥。飛廉刺瞎了它的一隻眼,卻沒能讓它消停。
  就在他放玄冥獨自外出捕獵,飛廉想要和余景年稍稍親熱一下的時候,那該死的爬行動物再次對玄冥垂涎起來。他想要伏擊獨自捕獵的玄冥。科莫多龍的吼叫和海水中的味道讓飛廉不得不從水裡竄出來,他撲向大海,尋找巨蟒的痕跡。
  只是,這一回,那條愚蠢的蛇似乎聰明了很多。他用自己的分泌物干擾了人魚的嗅覺,飛廉很著急,他在小島周圍的淺水區域裡瘋狂遊竄,卻偏偏在這時邂逅了一條虎鯨。那是海洋中和人魚齊名的獵手,飛廉花了些功夫才甩掉他們,隨即他聽到了玄冥的歌聲。
  這是人魚在危機時刻和極度需要溝通的時候才會使用的方式。每條人魚的一生,能夠歌唱的次數都是有限制,如果次數太多,膽囊會因為負擔太重而出現衰竭。飛廉意識到玄冥和余景年遇險了。
  他心裡焦急的很,肌肉都緊張的仿佛要痙攣,一路沖回海灘,黃色光芒的持續凝聚讓飛廉意識到了什麼。
  他發出一聲超低的音波,警告玄冥不要亂動,他還太小,這樣高頻率的共振搞不好會給他的膽囊造成極大的傷害。趕回去的時候,飛廉正巧看到巨蟒纏住余景年的模樣。他的伴侶太過脆弱,被該死的爬行動物纏住,只需半分鐘就會窒息而死,又或者胸腔的肋骨全部破裂,無論哪一樣都是飛廉絕不願看到的。
  幾乎是瞬間,飛廉的爪子已經觸到了巨蟒的鱗片,他撕碎了它,毫不猶豫,兇猛的穿透它的七寸,蛇頭浮在海水中,唯一好著的眼睛仍然渾濁地睜著。飛廉抱著余景年上岸,徒留下滿地海水。
  此時,暴風雨終於落下,拍打在人類的身上。
  “景年……”飛廉帶著歎息般的聲音呼喚著余景年的名字。他後悔極了,他不該將他一個人留在海岸上。玄冥抽抽搭搭地告訴了他方才發生的事,想到自己的伴侶拼死保護自己的子嗣,飛廉的心都忍不住顫抖著。余景年暈過去了,他似乎有些虛脫,連日的缺乏營養和方才的驚嚇讓他原本就不算強壯的身體垮了下來。
  飛廉不知道該做什麼,他把玄冥和余景年一起抱在懷裡。玄冥的身上微涼,帶著體力消耗過大的虛弱,而余景年的身體卻是火熱。
  人類總是這樣。有極溫暖的體溫。飛廉溫柔地看著懷裡昏迷的人類。他把那條惹火的巨蟒拖上岸,切成肉塊喂給玄冥。玄冥同樣需要極大的休息,歌聲對他這個年紀的人魚來說,實在太費力了。
  很快,吃飽了的玄冥睡著了,他是縮在余景年的懷裡睡著的。海灘上靜悄悄的,暴雨一直在下,科莫多龍叼來一片芭蕉葉,飛廉幫余景年蓋在身上。他就在大雨裡靜坐著,一動不動地觀察著自己的情人,“唯一”伴侶。
  很多事情飛廉心裡明白,他當然知道在余景年跳下大海,擁抱他的那一刻意味著什麼。背叛族人,遠離熟悉的環境,到全新的地方生活……飛廉想到這裡,都會忍不住覺得心裡疼痛。
  他知道人類是怎樣脆弱的種族,海水會讓他們窒息,猛獸也會讓他們喪命。人類喜歡借助外力生活,他們很聰明,會使用很多奇奇怪怪的機器。可是這也造成了人類肢體的退化。他們的手腳沒有力氣,牙齒只能磨碎植物纖維,胃部極度脆弱,對肉類的消化能力有限。還有極度貧乏的能量儲存系統,每天都必須進食,以及……極差的運動神經。
  即便只是在人魚的審美裡,人類都不是什麼美麗的動物,或許還不如他們的獵物--鯊魚。
  但飛廉卻欣賞余景年的一切。他的細心和溫柔,他對自己的包容和溫潤的氣息,以及直面一切的勇氣。他覺得分明是這樣脆弱的生物,為什麼卻總是有意無意的透露出勇往直前的性格來呢?堅韌,沒什麼比這個更好的形容余景年了。
  被帶到荒涼的小島上,沒有抱怨,沒有慌亂,他只是努力開拓生活,想要讓他和自己的隔閡變得稀少。可是這比什麼都難。余景年總是擺弄奇奇怪怪的東西,透明而堅硬的容器、溫度極高,足以烤化人魚身體的氣體,又或者利用各種植物……雖然飛廉不得不承認,人類總是有自己的生存之道。經受過高溫的魚其實更適合消化,口感也更好,但他警告過玄冥,不可以常吃那種東西,那會讓玄冥的胃變差。玄冥很聰明,知道這時候該聽父親的話。
  “啊……”余景年呻吟的聲音打斷了飛廉的走神,他低頭看著臉色發紅的人類。飛廉能夠感覺到余景年體內奔騰的血液似乎比平時都要迅速和熱,這樣的狀態讓他感到疑惑。他不怎麼知道生病這回事。人魚極少生病,他們的兇猛和強壯是族群延續的動力,而人類卻是脆弱的,現代醫學的發展更讓人容易受到疾病的侵害,更何況余景年是個總在實驗室裡呆著的傢伙。
  “飛廉……”喃喃地低語讓飛廉一怔,他低頭將余景年抱得更緊了些,用身體幫他擋住暴雨的侵襲。余景年輕輕咳嗽了一聲,眼睛在眼皮底下不安的亂動,卻一直沒有醒來。他在夢魘。
  “我在這裡……”飛廉輕柔地捧住情人的臉,冰涼的體溫讓余景年覺得很舒服,他下意識地向飛廉靠近。頭漸漸滑落,枕在飛廉的魚尾上。
  這樣的折騰讓玄冥也醒了過來,他有些茫然地抬頭看著漫天瓢潑而下的雨,半晌才回過神來,輕輕蹭了蹭余景年的身體。
  他自出生起就只親近過余景年和飛廉兩個。之前,他曾經問父親,為什麼母親有兩條腿,可以在岸上走,而父親和自己只有一條腿,要在水裡。
  飛廉沒有回答他,只說,等他長大了就知道了。
  玄冥自然不會甘心,只可惜他問不了余景年,他早就發現了一件事,媽媽是個笨蛋,竟然聽不懂他們的語言,連自己都不如。玄冥驕傲的很,他天生就會說。
  小人魚的年紀還太小,他不太清楚他們為什麼從一個地方跑到了另一個地方,雖然新家很大,好玩的地方也很多,但水質卻不如最初的那個乾淨。不過他不敢告訴爸爸,他看得出爸爸對原來的地方不怎麼喜歡。他們在島上生活,自由自在,除了媽媽不能總是和他在水裡玩比較討厭以外,其他的都很好。他喜歡芭蕉葉的味道和烤魚的味道,雖然父親不讓他多吃。
  也正在這時候,玄冥漸漸明白,媽媽和他和爸爸不是一個種族。他知道自己是人魚,但媽媽是人類。父親這樣告訴他,卻沒告訴他中間的不同。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爸爸和媽媽會生下我呢?”玄冥這樣問飛廉。
  “因為你不是我們的孩子,是我們在海裡撿到的。”被問煩了,飛廉總是這樣回答。
  玄冥委屈地看著父親,他覺得父親一定在吹牛,但卻找不到理由反駁。為了這個,玄冥和飛廉曾經小小的鬧過一一會兒矛盾,當然只是一會兒罷了。當飛廉說今天要帶他見識一種新的魚類的時候,玄冥就將這件事忘在了腦後。
  不過巨蟒顯然不是玄冥喜歡的獵物之一。他頭一回自己出去捕獵,剛剛大獲全勝,便聞到了隱約詭異的味道。又是那個該死的大傢伙兒。玄冥嘟著嘴將比他還略微胖一點的魚鬆開,魚兒得了自由,飛快地逃走。小人魚扭過頭看向巨蟒,巨蟒的猙獰的腦袋已經離他很近了,搖頭晃腦的遊過來。
  如果是有經驗的成年人魚,他們會衡量對方的體型,決定自己的戰術,遇到巨蟒,減少損失最好的辦法就是往深海的方向遊去。如這種蛇類,或許可以偶爾泡在水裡,但和人魚比游泳,無疑是必輸的。只是玄冥太小,還不懂得這件事,他本能的逃走,卻被巨蟒逼近了角落裡。等到玄冥發現唯一的出口是通往岸邊的時候,一切都已經遲了。
  他開始用次聲波給飛廉發出求救信號,一邊撲進余景年的懷裡。可是媽媽比自己還要脆弱,只能把自己扔掉,然後自己迎向巨蟒。
  真是個笨蛋!玄冥覺得眼眶裡微微發熱。他開始唱歌,雖然他還不怎麼懂得如何運用這個武器,但至少飛廉曾經告訴過他該怎麼辦。
  唱歌,瑩黃色的光芒和身體同樣顫動,然後是漸漸發熱的身體,然而就在此時,飛廉的聲音順著海浪傳了過來。太好了,父親來了!玄冥歡快的告訴余景年這個消息,隨即便看到飛廉的魚尾在海浪中出現又消失。
  笨蛇,你的死期到了!

37檸檬香茅

  余景年知道自己在發高燒,他全身都酸軟無力,且頭疼欲裂。不知道什麼時候,雨已經停了,太陽曬得他發昏,只身邊貼著飛廉的地方有微弱的熱度。余景年下意識地靠過去,人魚溫柔地抱住他。
  “飛廉……”他喃喃著,直到飛廉小心翼翼地將椰子肉遞進他的嘴裡。渾身的不舒服讓余景年沒多少食欲,不過他知道,自己還是得先吃東西再說。
  慢慢的,余景年恢復了一些力氣,他睜開眼睛,飛廉就抱著他坐在沙灘上,高大的身軀遮擋犀利的日曬。努力吃掉半個椰子,余景年覺得胃裡翻騰地厲害,不過片刻,便再也忍不住地坐起來,將方才吃下的東西全都嘔了出來。
  “噠噠……”人魚嚇了一跳,抱著他往乾淨的地方挪了一下。這些日子以來,余景年清減了不少,此時仿佛孩子一樣被強大的人魚抱著。海風吹過臉頰,仿佛沸騰了的血液稍微降下去一點,可是這都沒用。余景年知道,如果沒有及時的治療,他能否熬過這場疾病都是未知之數。
  負責捕獵的玄冥遊回海岸,給飛廉遞上一條魚。那於人魚不過九牛一毛,不過現下飛廉走不開,也只能這般。
  “飛廉……咳咳……你們人魚不會生病嗎?那時候你們是怎麼做的?”余景年喃喃問道,他其實不怎麼在乎答案,只是在飛廉的懷裡翻了個身,感受著人魚冰涼的體溫,“我再休息一下,也許很快就好了。”
  就這樣半昏半醒,等到余景年重新清醒過來已是黃昏,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卻知道飛廉一直抱著他,無論漲潮落潮,都沒怎麼動過。
  昏昏沉沉地重新坐起來,余景年從飛廉的身上下來,坐在沙灘上。人魚自然而然的伸展僵硬的臂膀和尾巴,看上去也是辛苦的很。
  科莫多龍推著一個新鮮椰子走了過來,這一次他的嘴裡還叼著一株不起眼的草。
  又是椰子啊……余景年苦笑,他真的是吃夠了這種熱帶水果,現下一看到椰子,他的嘴裡仿佛都會泛起那股子甜膩的味道。不過沒辦法,這是他目前找到的最富有營養也最容易取得的食物。
  見余景年接過椰子,科莫多龍又把嘴裡的草放在地上,朝余景年的風向拱了拱。那真的是沒有絲毫起眼的草類,看起來生長的時間有寫年頭,墨綠的色澤帶著點露水,根部是仍然潮濕的泥土,寬而修長的葉片萎靡地躺在地上。余景年怔然地看著尾巴一掃一掃地科莫多龍。
  科莫多龍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盯著他。
  “這是給我吃的?”余景年愣了愣,許久才明白過來。
  科莫多龍張著嘴打了個哈欠,又搖搖晃晃地跑掉了。
  飛廉低頭研究著這株草,他顯然不太明白這些東西,隨手用爪子撥弄著,又看了看余景年,一臉探究的神色。
  余景年笑了起來,他把不起眼的草撿起來,鼻尖忽然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檸檬香味。他現下燒得厲害,味覺和嗅覺都幾乎沒有,這東西是苦是甜恐怕都唱不出來,只嗅覺還剩下那麼一丁點,竟還能聞到植物的香氣,可見這草的香味有多麼濃烈。
  “是……檸檬香茅?”余景年想了想,才終於意識到。
  飛廉顯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他湊過頭去,饒有興趣地看著余景年手裡的植物,鼻尖微微顫動,隨即他打了個重重的噴嚏。
  余景年笑了起來。他站起來,頓時覺得有些地動山搖,頭暈的厲害,天和海都在旋轉一般,自然而然地踉蹌了幾步,又倒了在地上。好在飛廉扶了他一把,讓他不至於過分狼狽。
  看來真是病的不輕,余景年苦笑起來。
  飛廉卻很是惱火,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隨即將余景年圈進懷裡,霸道的使了力氣,以示意他不要亂動。余景年苦笑,將手裡的檸檬香茅在飛廉眼前晃了晃,人魚又免不了打一個噴嚏,逗得他哈哈大笑。
  人魚的嗅覺太過於發達,檸檬香茅的香氣對於飛廉來說,無疑太濃烈了。
  “這是藥,我得吃下去,你又不能靠的太近,當然是我自己去清洗一下了。”余景年攤了攤手,示意他也沒有辦法。
  飛廉苦惱地看了余景年一眼,他現下明顯不怎麼希望余景年亂動。受傷或者生病需要的自然是休息,哪怕是人魚也免不了這件事。雖然人魚大多強壯,青年人極少生病。
  人魚伸手接過了檸檬香茅,雖然表情仍然抗拒,卻努力讓自己的鼻子離那東西遠一點,濃郁的氣味不討人魚喜歡。
  余景年將檸檬香茅遞給了飛廉。
  人魚開始笨拙地朝大海的方向移動,雖然他努力地遠離這株植物,但偶爾打幾個噴嚏還是無法避免,不過為了余景年,飛廉顯然打算忍受這一切。
  好不容易將這該死的植物洗乾淨,飛廉隨手把無用而過髒的根切掉,又隨手撈了一把漂浮在海面上的海藻。
  這是人魚族唯一的藥草,只要覺得身體不舒服,他們總會找些海藻來吃,至於是否有效,其實他們誰也不知道。
  余景年卻對海藻沒什麼興趣。高燒的時候,胃部十分脆弱,他現下生食椰子和檸檬香茅就已經算是在賭,至於海藻這種海產品,則要離著遠遠的。
  看著余景年小心翼翼把那該死的讓自己打噴嚏的植物吃掉,飛廉心情極其不爽,再看他絲毫不理會他拿來的海藻,人魚多少就有點意見了。
  余景年費力咽下富含植物纖維的香茅,滿嘴的餘香讓他有點暈暈的。誰知道,下一刻,飛廉一把掰過他的肩膀,狠狠吻了上來。
  然而這個吻並不順利,滿嘴檸檬味的余景年顯然不是飛廉喜歡的味道,人魚很快鬆開胳膊,然後不斷打起噴嚏來。余景年笑的倒進飛廉懷裡,暢快的聲音難得的爽朗。
  這笑聲讓揉著鼻子的飛廉呆了呆,隨後他輕輕抱住余景年,輕輕蹭了蹭他的臉。余景年的笑意從眼裡擴散開來,“謝謝你……”
  即便高燒還未褪去,即便余景年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這個荒島上繼續生存下去,但此時此刻,他覺得不後悔了。
  不久以後,瘋玩了近一天的玄冥終於回來了。抱著一條比他還大的魚,玄冥費力地將獵物拖上岸。飛廉的嘴裡“噠噠”不停,似乎在詢問一天的情況,玄冥也有一搭沒一搭的答著,很快鑽進了余景年的懷裡,這一整天,他累壞了。
  “沒事就好。”余景年笑著摸了摸玄冥的背,玄冥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尾巴拍在余景年的腿上,濺起不少海水,一片舒服的涼意。
  很快,余景年覺得身上舒服了很多,檸檬香茅大概起了作用,他慢慢有了信心,挺過這一遭,就更有活下去的希望。
  一條小魚,飛廉很快吃了乾淨。此時,太陽漸漸落下,他們一起坐在海邊看著夕陽,科莫多龍又叼了檸檬香茅回來。飛廉用尾巴拍了拍玄冥,打發兒子去幫余景年清洗植物上的浮土。玄冥不知就裡,抓著那香氣四溢的植物,往海邊蹭了過去,很快也跟著打起噴嚏來,只不過小傢伙兒沒什麼負面情緒,極力忍受著把香茅遞給了余景年,然後報復似的在父親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飛廉的尾巴毫不猶豫拍了上去,玄冥已經習慣了似的輕巧躲開。父子倆在海灘上笨拙地玩起了追逐戰。他們在陸地上的動作極慢,而飛廉有力但過於龐大厚重的尾巴卻成了累贅,一番大戰下來,玄冥躲開的幾率可比被抓住的幾率高的多。這讓飛廉很惱火,他蹭回笑著看戲的余景年身邊,狠狠把他壓在了地上。
  余景年張開嘴,故意向飛廉哈氣,立時把人魚嚇跑,順便惱怒地拍了拍他的肚子,並“噠噠”的抗議。
  這樣簡單的玩鬧讓時間過的很快,太陽徹底下山,天地黑暗。余景年一場大病未消,體力極差,很快就疲憊地躺下,飛廉幫他把芭蕉葉蓋在身上,躺在他身邊,順便摟住他的腰,玄冥也跟著趴到余景年的胸口上。月光下,他們很快安靜下來。
  而在此之間,地球的另一個角落,巨大的顯示幕上正播放著荒島上的畫面,余景年倒在飛廉的懷裡昏迷不醒,緋紅的臉色明顯是生病的情況。這一回看著影像的只有兩個人——楚安鐸和韓棟。
  余景年高燒不退的狀況持續了幾乎兩天,雖然暴風雨剛到小島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並不知曉。但小島附近A原子的急劇增加和海水成分的變化無疑顯示出島上曾經有驚心動魄的一瞬。隨著雲霧散去,他們才知道,余景年發燒了。
  這無疑急壞了韓棟。
  “馬上安排船去接他們,你想在這裡看著景年病死嗎?”韓棟憤憤地看著楚安鐸。
  “稍安勿躁,只是發燒而已,如果余景年抵抗力夠強,很容易會自己克服,再等一天,現在我們還不是暴露的時候,更何況在余景年真的生命垂危之前,你覺得飛廉會讓我們近他的身嗎?”楚安鐸聳聳肩,低聲說著。
  “真到那時候就晚了!”韓棟大聲說,“一旦高燒轉化成肺炎或者其他問題,對景年很有可能造成終身的損失。楚安鐸,你明不明白?”
  楚安鐸嘴角微勾,“放心,余景年不是那樣脆弱的人。我也很好奇,人魚到底進化到哪種程度,你說他們會不會有什麼超能力讓余景年不藥而愈?”
  “擺脫,停止你那不切實際的幻想!人魚能夠提煉海水中的A原子是因為他們本身就需要用這種能量轉化成生命的熱能,海水溫度太低,而他們能夠幾天不吃東西保存體力跟這個有很大關係。可他們不是魔術師,不可能變魔術。”
  “也說不定,他們已經進化到有醫學的存在呢?”楚安鐸摸了摸下巴。
  韓棟崩潰,他顯然意識到自己不該跟這個傢伙說這麼多,他出了房間,開始聯繫軍方的艦隊,要求馬上去荒島上把余景年接回來。然而還未等他佈置好,楚安鐸突然打了電話過來。
  “別忙活了,余景年沒事。”
  韓棟怔了怔,再次趕回那個房間。
  “檸檬香茅?”他怔了怔,很快認出畫面上的草藥,這是東南亞一種及常見的品種,具有消炎退燒的功能,香氣逼人,且頗為常見,此時余景年食用這種草藥,倒是很好的選擇。
  “看來本該滅絕的動物能在那個小島上生存,也不是奇怪的事啊。”楚安鐸輕笑起來,“誰會想到,他們的醫生會是那條科莫多龍呢?”

38新發現

  歇了三四天,余景年的身體好了很多,他又開始故態復萌,想要深入到叢林深處,而這一次飛廉竟沒有攔他,畢竟島上最為危險的猛獸已經成了人魚的腹中餐,余景年在島上安全了不少。
  玄冥自然而然地趴在余景年的懷裡跟過去,他似乎喜歡陌生的地方。余景年慣著他,也不嫌天氣炎熱,在科莫多龍的開道下朝叢林深處進發。小島上到處都充滿著致命的陷阱,好在科莫多龍熟悉地形,撿了最為簡單的一條路。
  愈往小島深處走,樹葉愈發茂密起來,遮天蔽日的將陽光遮住,科莫多龍依舊緩慢前進,余景年用樹枝分開茂密的草叢。如果只是他一個人,這絕對是極危險的事情,草叢裡不知藏了多少不知名的毒蟲,可是科莫多龍的開道足以讓百獸避散。這期間,余景年又采了些檸檬香茅,一路餘香,只是玄冥有點不習慣,在抗議無效以後,把自己的頭深深埋在余景年的懷裡。
  一路走了許久,余景年又到了上回被迫返回的地方,此時再次接近,他再沒了之前的顧忌,深吸一口氣,邁步前進。只見,穿過叢叢疊疊的草叢之後,是一塊極空曠的地方,小小的土坡上,寸草不生,而在土坡的左邊,有個小小的洞口,直徑大約半米左右。
  是巨蟒的巢穴吧。余景年一邊想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的洞察力沒有科莫多龍和玄冥那樣敏感,是以無法確定巢穴裡的情況。可是科莫多龍卻已經不耐煩,他似乎對這條巨蟒早有怨言,此時毫不猶豫的踩進去,消失在余景年的視線中。
  “噠!噠!”玄冥扭著腰想要進去查看,只是這樣的環境,人魚行動不便,余景年哪敢讓他隨便亂跑,一直緊緊抱著他,等科莫多龍走出來。
  科莫多龍的嘴裡叼著一團灰撲撲的東西。余景年接過去,竟是個尼龍質地的背包。他立刻如獲至寶,坐在地上開始收拾其中的東西。登山索、指南針,GPS定位系統、軍用匕首、最重要是一套金屬鎂製成的打火石和刀片,另外還有一個放大鏡和筆記本。
  不知道這包東西在巨蟒的巢穴裡埋藏了多少年,余景年又驚又喜,將東西重新扔進背包裡。而此時科莫多龍再次深入巢穴,叼回一截骨頭。余景年認出那是人骨,手一哆嗦才重新鎮定下來。他該料到,這些東西定然是探險而來的探險家卻被慘遭巨蟒吞噬,死於非命。
  打開筆記本,淩亂的符號和音標余景年並不認識,初步估計,那該是東南亞某個國家的文字,以簡單的如同拼音一般的符號形成。雖然現如今,漢語和英語都是國際通用的語種,但很多小國家的科研人員,仍然願意以自己的語言記錄這些資料,這樣感覺更舒服,也更保險。
  余景年看出這洞裡沒有什麼危險,他剛在猶豫著要怎麼拓寬洞口讓自己進去,科莫多龍再次動了起來,這一回沒有耐性的動物爬上了土坡的頂端,狠狠地跺了下去,土坡開裂開來,隨即它再跺一腳,泥土頓時崩塌。
  “喂……”余景年哭笑不得,只好將玄冥放在那個尼龍包上,然後蹲下來挖土。科莫多龍自然陪他一起,只是笨重的猛獸在這種活動中,卻顯然不如人類靈巧。
  最終,余景年在土裡發現了一副骨架,骨架的旁邊還散落著一個無線電通訊器和一個手電筒。雖然明知道那裡已經沒有電了,余景年還是把這些東西拿了出來。大塊的蛇蛻或許是極好的藥材,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沒什麼用處。他將剩下的戰利品放進背包,隨即想了想,還是動手將遇難者的屍骨重新埋好。
  完成以後,余景年在微微隆起的土坡上合十而立,深深鞠了個躬。如果不是這位探險家的遇難,他很可能沒法得到工具和幫助,只是這樣的幫助卻是以對方的死亡為代價的。無論如何,余景年覺得自己該感謝一下這位無名之人。
  回到海邊的路上,科莫多龍咬死了一隻野兔子,很快吃乾淨。余景年想到現在有了金屬打火石,立時發出請求,想要只兔子。科莫多龍義不容辭,將余景年送回海邊後,再次返回密林,很快弄到了一隻野雞。這一回,科莫多龍沒把野雞咬死,竟是活捉。余景年欣喜異常,用軍用匕首把野雞剖了個乾淨。
  連吃了這麼多天椰子已經徹底忍受不了的余景年終於可以改善一下伙食。飛廉見他的架勢就知道他又要點火。他被余景年帶回來的檸檬香茅熏得不敢靠近,隨便給余景年劈了些柴,刮了些木屑,就帶著玄冥竄進海裡捕獵去了。
  余景年獨自一人忙活了一會兒,這一次因為有工具在手,火很快生了起來,他把山雞拔毛,掏出苦膽,又借著海水清洗了一頓,在山雞的肚子裡塞上檸檬香茅,這才放到火上烘烤。雞肉的香氣很快蔓延出來,帶著檸檬的清新氣息,肥而不膩,也勉強算是有了點檸檬雞的味道。
  待到飛廉和玄冥回來,余景年剛剛吃掉了大半隻雞,還給科莫多龍嘗了幾塊。
  雞肉的香味無疑過於誘人,引來了島上不少的獵食者。
  嬌小的蛇類又或者是長臂猿猴,只是科莫多龍的震懾作用無疑十分強大,這些動物一直試探著,卻沒能越雷池一步,直到人魚歸來,他們各自散去。
  余景年拍了拍鼓起來的肚子,滿意地打了個飽嗝,自流落到這個荒島上來,他也算難得的吃到一回肉了。而吃飽喝足的除了他以外,還有飛廉和玄冥。父子倆拖著半條鯊魚犒勞科莫多龍。科莫多龍自不會客氣,跑過去叼著鯊魚屍體,埋進沙坑裡。他總要等著明天再吃。
  將雞骨頭埋進坑裡,余景年往篝火裡添了堆木柴。然後將尼龍包裡的東西都倒了出來。
  由電池發動的,現在電量早已耗光,自然沒法再動,而剩下的放大鏡、指南針、打火石和匕首則是極重要的東西,余景年想了想,把電子設備放在外面,而把這幾樣小心翼翼收好。今天起,他得讓這幾樣東西貼身存放,決不能離開。
  科莫多龍打了個哈欠,慢悠悠找個地方曬太陽去了。飛廉湊到余景年身邊,看他神色鄭重的忙活,直到對方忙完了,這才開始蹭了蹭余景年的臉。他不喜歡火的溫度,此時整個身子都盡可能的撇在外面,只頭和脖子不老實的撩撥余景年。
  這幾天余景年大病一場,身體正虛,還沒多少那個的需要,見飛廉一副求歡的樣子,心下卻漸漸熱了起來。他抱住飛廉,給了飛廉一個吻作為回應。
  隨即,性急的人魚將余景年推倒在地,喉嚨裡發出“噠噠”的聲音。玄冥對於“父母”這種極不避諱的行為早已輕車熟路,慢悠悠蹭回海裡,捉弄水底的海星去了。
  沙灘上只剩下飛廉和余景年。
  他們激烈地擁吻,像猴急了許久的年輕人。飛廉不喜歡火焰的溫度,他們就漸漸滾落在旁邊的沙灘上。乾燥的沙灘硌得余景年有些不舒服,他奮力翻了個身,壓在飛廉的身上。
  飛廉“噠噠”了兩聲,似乎是抗議,又似乎是鼓勵。人魚的眼神明顯迷醉起來,身體的反應讓余景年微微紅了臉。至此,他才注意到自己騎在了飛廉的身上。
  魚尾焦躁不安地拍打沙灘,於是余景年加快了動作,開始親吻飛廉的鎖骨。他們彼此愛撫,直到那爍熱的地方徹底充血,隨即余景年將他們的那一處放到一起,激動的搓揉起來。
  這樣的動作余景年以前從未做過,可是此刻他卻愈發有了感覺,腰間一片酥麻,但手下的動作卻沒法因此停歇,而是越來越使勁起來。
  這感覺感染了飛廉,人魚的呻吟聲越來越尖銳,直到周圍的海水變成了瑩黃的顏色。玄冥覺察出了這一回的不同,他浮出水面,看了一眼岸邊的情形,眼角帶著點疑惑和好奇,不過很快他收到了父親的警告,沉下了水底。
  余景年並未發現周圍的變化,他專注於追求**和情感的交流。此時,小麥色的皮膚被蒸的發紅,喘息聲也越來越大……他們沒有共同的語言,不能交流,不能用言語表達感情,然而肢體語言似乎比什麼都重要,就仿佛每一次的親熱,每一次的患難與共,哪怕是偶爾的打鬧,無聊的爭執,都一點點積累成洪流一般的情感。
  然而此時,飛廉卻不滿足了,他想要讓余景年知道自己的聲音,明白自己的意思,而不是現下的境況裡,只能用動作和口氣表達一切。余景年想要知道的太多,而飛廉想要傾訴的太多。沒有任何一個時刻仿佛現在這般,讓飛廉想要傾瀉自己的情感,哪怕這不過是個短暫的時間點,沒有絲毫的前兆。
  就像是大雨瓢潑時的湖水,只待堤壩沖毀的一瞬,傾瀉而出,有如同萬馬奔騰的氣勢。
  而飛廉最後的理智似乎就如同那道堤壩,被沖毀了一般。
  快感沒頂的一刻,余景年聽到了人魚的歌聲。比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比任何一次都要衝擊心靈。他猛然睜開眼,看著飛廉認真而凝重的神色。
  余景年驚呆了,他的周圍,瑩黃色的光芒在不斷增加,直到凝結成大片大片,仿佛簾幕一般的色澤,隨即轟然消失。
  “景年,我是飛廉……”人魚小心翼翼地開口,那是余景年第一次聽到飛廉的聲音。
  深沉的男聲,和他想像中一樣,內斂而穩健,帶著隱約的力道,黑色的眸子裡盛滿著溫柔的愛意,而聲音裡也有。
  余景年愣住了,他幾乎不知道該做什麼樣的反應才好,就這樣呆呆看著飛廉。飛廉撐著雙臂坐起來,眼底似乎有微微的疑惑,他狐疑地開口問,“景年,聽不到嗎?”
  余景年下意識地搖搖頭,似乎才恍惚地回過神來,“能……能聽到……”
  飛廉露出一個笑容來,伸手抱住余景年,“可以這樣說話的感覺,真好!”
  仿佛在做夢一般,余景年怔然地看著飛廉,只覺得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吃錯了什麼東西,出現了不該有的幻覺。
  這感覺越來越強烈,直到飛廉的手抓疼了他的手腕,“聽不見嗎?”
  余景年這才相信,這真的不是幻覺或者夢。
  “飛廉?飛廉?我能聽懂你說話了?”他顫抖著伸出手,摸上飛廉的臉。
  人魚點點頭,“不過只能堅持一會兒。”
  無論多久,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讓眼下這個人類瘋掉。
  眼淚從余景年的臉上落下,砸在飛廉的尾巴上。

39交流

  余景年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他現下太過高興,整個人都要炸了似的,只興奮的抱緊了飛廉,半天才說出一個“你”字。
  飛廉吻了吻他的臉,他們坐在沙灘上,發洩過後的慵懶氣氛籠罩著他們,就這樣緊挨著坐好,余景年攥住飛廉的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他曾經有很多很多問題想要問飛廉,然而此刻,驟然出現的幸福卻太過突然,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人魚的唇輕輕顫了顫,喚著愛人的名字,“景年……”
  “嗯。”余景年點點頭,笑起來,“你們果然是神奇的種族,你還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飛廉歪頭看了余景年一眼,“大概……很多……”他也抱以一個微笑,現下飛廉已經能夠熟練掌握人類的面部動作,充分表達自己的意思,“比如說現在,我們能夠交流,並不是因為我能夠發出人類語言的音調,而是精神和精神的連接,在我們人魚族的意思裡,這個叫做‘深向溝通’。”
  余景年想了想,立時點了點頭,“這個,我懂了。”
  “那個……可以壓縮空氣噴出來的攻擊方式呢?”話匣子一打開,余景年就開始興奮地問起來,“你們做這個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嗯,就是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噴出來,不過這個很消耗體力,我們一般很少用。”飛廉低聲說道。
  “嗯,看得出來。”余景年點點頭,他的大腦忍不住飛快地旋轉,考慮著還有沒有什麼想要問的問題。
  “景年,先別問了,我想再過不久,我們可能要離開了。”飛廉握住余景年的手,眉宇間略略有點憂愁。
  余景年愣了愣,抬頭看他。
  “距離這座小島的不遠處,有個活火山口,火山口裡有種奇怪的聲音,雖然不強烈,但在逐漸增強,以我的判斷,一年之內應該就會噴發。所以,下一步,我想帶你離開這裡,回到我們的族群去。”飛廉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們的……族群?”余景年喃喃地重複。
  “是在,就在西北方向,我可以感覺的到他們的召喚,那裡也有很多人煙稀少的小島,你或許可以在那裡生活。”飛廉這樣說。
  “你們的族群……會不會……”說起這個,余景年微微有些發怵。人魚是對人類很有敵意的族群,不肯接受飼養、極少容忍人類接近……余景年想起莉莉絲輕輕歎了口氣,“我想你的族群不會接受我吧。”
  一個異族、人類……飛廉的耳鰭顫了顫,“也或許不會。我是族群的首領,雖然現在那個職位大概會由我的兄弟繼承,但我能保證你得到應有的利益。”
  “那不可能!”余景年咬牙說,“我知道你們是母系社會,應該就像是野外生存的猴群或者蟻窩,雄性負責捕獵,雌性負責繁衍後代。你們分工合作,而你作為一個族群的前任首領,一旦回去,又怎麼可能放棄自己的責任,陪我在海邊呆著。”
  飛廉有些意外,他沒想到余景年的推測可以這樣接近,“景年,你很聰明。”
  “所以我不想讓你離開。”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沉默了。飛廉歪了歪頭,似乎沒有料到余景年會這樣乾脆俐落的拒絕。他有些難辦地顫了顫耳鰭。
  “好像有點任性了啊。”余景年低聲喃喃著,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忍不住自嘲地笑起來,想要抓住飛廉的**太強烈了,尤其是剛才的纏綿之後。
  “沒關係,你的顧慮很正常。”飛廉安慰地拍拍余景年的肩膀。
  此時玩累了的玄冥慢慢從海灘上爬上來,看到余景年,立刻張開雙臂,嬌聲嬌氣地喊道,“媽媽,抱~”
  余景年的臉“蹭”地紅了,他有些尷尬地瞄了飛廉一眼,發現對方正促狹地看著他,“喂,我不是你媽媽。”余景年嘟囔著。
  “嗯?”玄冥瞪大了眼睛瞪著他,“哦,我聽爸爸說過,你不是我親媽。”
  “我也不是你後媽。”余景年為之氣結。
  “不管,我都叫習慣了,以後就叫媽媽。”玄冥不耐煩慢慢蹭過來,就地一滾,到了余景年的腳下。余景年急忙將他抱起來,小傢伙兒坐在余景年的腿上搖頭晃腦。
  “真捨不得你們啊。”余景年突然輕歎起來。
  “那就跟我回去啊。”飛廉也跟著撒起嬌來,“我保證,他們不會排斥你。”
  “你怎麼保證?”余景年瞪他。
  “暫時不能告訴你,總之我們的族群和其他的族群不一樣。”飛廉笑起來。
  “嗯?我們要去哪?”小玄冥聽了半截,此時回過神來,裝模作樣地看著飛廉。
  “回家。”飛廉這樣說。
  “是哪個家?”玄冥瞪大了眼睛,“有個很乾淨很乾淨的池子的那個?”
  “當然不是,是有很多很多人魚的家。有你的叔叔阿姨,還有和你一樣大的小夥伴。”飛廉低聲說著。只要不出意外,人魚每年都會新的孩子降生,族群對繁衍的注重一直讓飛廉覺得奇怪,直到……他發現了那個秘密……“真好。”聽到有同齡的孩子,玄冥露出嚮往的表情。
  看到玄冥的表現,余景年終於明白,自己恐怕不得不做出那個決定了。是了,無論是人類還是人魚都是群居動物,需要族人的朋友。而他已經無法回頭了,唯一能去的地方只能是人魚族的住處。
  “那麼我們就回去。”余景年摸了摸玄冥的頭。
  飛廉沒料到余景年會這麼快答應,他當然知道深入異族的領地是多麼痛苦的事情,就仿佛很早之前,他曾經在到處都充斥著人類的地方。他們每個人都用獵奇的眼光看著他,做各種檢查,直到他用尾巴,把他們推開。然而激烈的動作牽動了傷口,他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就遇到了余景年。
  飛廉伸手把玄冥拎起來,用尾巴輕輕一拍,小人魚就一溜兒打著滾,往海的方向滾去。
  “喂!”玄冥很是強烈抗議的瞪著飛廉。
  飛廉揮了揮手,打發兒子別在這裡當電燈泡。
  余景年輕咳嗽了一聲,多少有點心疼。”
  “輕點,小心傷著他。”他提醒。
  “不會,人魚是強大的種族。”飛廉驕傲地揚了揚頭。“我計畫半年之後離開,那時候天氣轉暖,最適合長途跋涉。”
  余景年點點頭,低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飛廉伸手攬過人類的肩膀,將他埋進懷裡,“別擔心,不會有問題。我發誓,我會讓你安然無恙的到達那裡。”
  “嗯。”余景年淡淡應下,他仍然有些忐忑不安,一時間,心情紛亂,不知道該怎麼辦,直到飛廉的唇吻了吻他的額頭,然後慢慢往下,他被推倒在沙灘上,很快余景年忘記了那些事。
  “我們去海裡?”飛廉突然提議道。
  余景年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地球的另一端,看著在附近觀測站傳回來的資料,又是塞壬的歌聲。楚安鐸眯著眼,看著螢幕上的情景。那種仿佛面對面談話的感覺太強烈了,他幾乎不敢置信,只想著自己或許誤會了什麼。可是余景年和飛廉的表情,分明顯示了這一點。
  大步流星地走出監控室,正巧碰到聞訊趕來的韓棟。
  “走,去找雷歐。”
  韓棟莫名其妙,也只好先跟著他過去了。
  自那日被關進單人間以後,雷歐的日子多少有些無聊。整日裡被關在小房間裡,除了吃飯睡覺就只剩下那幾本他看過無數遍的書。沒有女人和酒。這樣“清心寡欲”的日子,雷歐極其不習慣,此時見到楚安鐸和韓棟,他很是興奮起來。
  “我要投訴,你們對待俘虜不符合目前國際條約的規定。”雷歐理直氣壯地率先開口。
  “投訴?抱歉,我們這裡不提供這項服務。”楚安鐸氣定神閑地說道,“現在有一個很有趣而且關於人魚的事情,你倒是可以想一想,用來打發時間,也很不錯。”
  雷歐聳聳肩,“說真的,我很不喜歡人魚,哪怕是研究人魚。”
  “即使不喜歡,但利潤很豐厚,不是嗎?”楚安鐸聳聳肩。
  “別廢話了,探視是有時間限制的,超過半個小時,我們就要打報告上去,我對打報告不感興趣。”韓棟提醒道。
  “哦,別這樣,韓,即使現在,我也依舊覺得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存在。”雷歐輕笑著說。
  楚安鐸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對於韓棟和雷歐的事,作為國安的人他是清楚的,但韓棟顯然對這段過往諱莫如深,他也不想在這種時候,牽扯到這件事上來。”
  “對於塞壬的歌聲,你有什麼總體看法?”楚安鐸直截了當的說。
  “總體看法?”雷歐挑了挑眉,“一種極其強大的殺傷性武器,人魚用來與人類同歸於盡的方法。人魚遊動速度的推進器和能量輸出儲存的媒介。”
  “看來和你提供的那些資料比起來,你腦子裡知道的更多。”楚安鐸臉色微微沉了下來,“人魚的膽囊的最大輸出量可以達到多少?”
  “這個……我不可能知道,除非你們能弄一條活的來研究。”雷歐好整以暇。
  “當初夏娃爆炸之前,難道從未使用過塞壬的歌聲?”楚安鐸追著問道。
  這一次,雷歐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他有些扭曲,又有些驚訝,“看來,你們又發現了什麼新的東西?”
  “你快點說。”楚安鐸催促道。
  “這個,我可不會告訴你,除非……除非你讓韓棟在這裡陪我一會兒,嗯……大概兩個小時就夠了,如果有安全套,那更好。”雷歐眨眨眼,露出一個狡黠的表情。
  “看來他皮有點癢。”韓棟冷冷地說。
  “是的。”楚安鐸未料到雷歐在這時候還會提這種要求,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才好。“雷歐,你要搞清楚,現在你還沒有談條件的資格。”
  “不,我有。”雷歐微笑起來,“A原子的最大秘密,可不只是塞壬的歌聲。讓我來猜猜看,最近有多少中情局的特工意圖混進這裡幹掉我?你們以為那只是為了我電腦裡那些小東西嗎?”
  時間提示音在這時響了起來,很明顯,馬上要到半個小時了。可是該問的東西還沒有問完。不過楚安鐸不準備問了,雷歐的話說明瞭一切。他提出了一個他們絕不可能達到的條件。
  “走吧。”楚安鐸對韓棟說。
  韓棟點點頭,轉身離開。
  “嘿!韓。”雷歐卻在這時叫住了他。
  韓棟轉過頭去,他現在對這個人已經到了心如止水的境地,幾乎沒什麼感情波動了一般。
  “我最近看到一本書,書上說,中國有句古話叫做色字頭上一把刀,那是不是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無聊。”韓棟冷冷地回答,關上了大門。

40河蟹

H部分
  他們費了些周折,雙雙跌進海水裡,微微的涼意襲來,余景年被飛廉堵住了唇,然後慢慢往下。浮力的作用讓他的雙腿分開往上揚,正巧卡在飛廉的腰際,人魚的器官隨著一點一點的磨蹭露出來,不斷磨蹭著余景年後面敏感的尾骨。這感覺極其彆扭,余景年睜大了眼睛,臉色仿佛燒著了一般的紅。
  “能聽見我說話嗎?”飛廉的聲音再次響起。
  “飛廉?”余景年瞪大了眼睛,差一點驚訝出聲。
  “深向溝通”的效果還沒有消失,他們的腦電波仍然被A原子連接在同一頻率上,飛廉很是高興地深吻住余景年的唇。他們還在下沉,人魚逐漸挺立的器官仍然抵在余景年尷尬的地方,並且隨著下沉而微微往前了一點,竟正好抵上了後穴。許是瞬間的福至心靈,飛廉輕輕挺了挺腰。
  海水的濕潤讓那裡比平時更柔軟,而人魚族修長的器官竟慢慢頂了進去。
  “啊!你做什麼?”余景年懊惱地在心裡想著,可是他聽不到飛廉的回答,只能感覺對方起伏不定的胸口,貼在他的身上。
  “別亂動,放鬆一點。”飛廉加大力氣慢慢挺腰,竟然就這樣一點一點深入進去。
  莫名其妙地,飛廉想起這曾經在一片茫然中體味過的味道,和這個有點相似,但卻又不同。人魚歪著頭想想,大概是這一次更清醒,卻也更激烈。
  余景年感到後穴被飛廉的性器撐大,並不太疼,只有些火辣辣的刺痛,他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可是身在海底,余景年不得不從飛廉的嘴裡接收氧氣。海使他們在一起,不得分離。
  “飛廉,你在幹什麼。”余景年哀求著。
  “很舒服呢。”飛廉難得惡劣地低笑起來,他輕輕動了動腰,前後抽插的感覺帶來不同於之前的快感。
  余景年“啊!”地驚叫起來,異物在體內抽插的感覺實在彆扭的很。疼痛過後,飛廉的性器帶著仿佛絲絲縷縷的涼意傳來,但就觸感來說,倒也並不難受。只是……余景年臉色發紅,他好歹也二十六了,當然明白,人和人之間的同性交往會是怎麼一回事。但飛廉是人魚,和他連種族都毫不相似,余景年根本沒有把性別這種事放在心上。
  但是現下,他才意識到這其中的不同。這感覺很奇怪,余景年覺得大腦一片混亂。然而很快,他就沒法再想這些。他的背部降到了水底,一陣顛簸,飛廉的分身進入的更深了。
  “啊~”這一次余景年的尖叫帶起了一點微妙的顫音,飛廉本能的捕捉到了這一點。他的雙手托住余景年的臀部,讓他的大腿環住自己的腰,然後身體慢慢用力,他們在水裡變成了垂直的姿態,只有魚尾勉強接觸到柔軟的沙子。
  余景年在浮力的作用下往下了一點,又很快被飛廉拽了回來。他的雙臂抱緊了飛廉,只覺得臀部一片酥麻,體內那惱人的東西不斷戳刺著他,讓他覺得自己快要哭了。
  “啊……啊……啊……慢點……”狠狠抓住飛廉的背部,余景年根本不知道該怎樣發洩,只自己的分身也隨著這持續而規律的動作慢慢挺立起來。
  “好的……好的……”飛廉從善如流,很快放慢了節奏,在水下人魚很容易控制自己的力道。
  余景年感到飛廉的動作開始變得有力而緩慢,一下一下的,毫無差別的頂上自己的敏感點,這感覺讓人崩潰的想哭。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直到飛廉深處舌尖慢慢劃過他的唇,仿佛一種無聲的安慰。
  “別……別這樣……”
  “快好了,堅持一下。”飛廉一邊說著一邊加快了速度,兩隻手不斷搓揉著余景年的臀部,速度越來越快。
  很快余景年知道他的分身已經完全挺立起來,正在釋放白濁的液體。
  飛廉注意到了這一點,只是他卻沒法撫慰對方。他只好加快了速度,很快,兩個人一起達到了高潮。

  余景年花了些時間才發現自己正在慢慢上升,他憤憤地罵了一聲“混蛋!”,然而人魚卻沒有絲毫的反應。
  “飛廉?飛廉?”他再次在腦中呼喚,卻發現深向溝通的效果已經消失。
  飛廉抱著他回到海面上,他們坐在海灘上大口大口喘息。余景年仍然覺得那難以啟齒的部位有點疼痛,連帶著對飛廉也很沒好氣。
  “噠噠~”飛廉顫了顫耳鰭,討好地看他,睜大的雙眼表情充滿著無辜。
  余景年狠狠瞪了他一眼,直到玄冥也遊上岸,蹭到余景年身邊。余景年這才想到,方才他們在水下的時候,玄冥可也在水下呢。也不知道他看沒看到,想到這,余景年越發不想理會飛廉了!
  他抱起玄冥,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岸邊走去,飛廉無辜地叫了幾聲,余景年卻顯然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直到聽見“噗通”得落水聲,轉過頭來,飛廉已經徹底入水。
  余景年微微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瞼。
  因為後面被入侵的不適感,余景年不願坐下,他只好顫抖著雙腿站著烤火。身體很快變得乾燥,玄冥則躲得遠遠的,在岸邊拍水玩兒。
  隔了一會兒,余景年在篝火周圍,取了一片乾淨的芭蕉葉鋪好,這才坐到地上。
  方才激烈的運動讓余景年有點犯困,他坐在暖烘烘的篝火旁邊,被溫暖的陽光照射,很快睡著了。
  “噠噠?”直到熟悉的聲音響起,余景年這才慢慢睜開眼睛,飛廉手裡抱著一條大魚,已經開膛破肚,收拾乾淨。人魚討好地把魚塞進余景年手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懺悔。
  余景年知道飛廉的心思,輕哼了一聲,裝作不領情的樣子,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個笑容來。
  飛廉把魚繼續往裡塞,但是身體卻本能地抗拒,他現在離著篝火已經太近了,皮膚的灼痛感讓他有點難受。
  最初的時候余景年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把魚接過來,穿在乾淨的樹枝上,放在火上烘烤。從某種程度來說,烤魚沒有烤雞來的舒服,但油膩吃多了,換點別的總是好的。
  “坐過來一點。”余景年扭頭對飛廉說。人魚身上的微涼讓他覺得很舒服,更何況現在正是利用飛廉內疚的好時機。
  只是人魚的動作卻很扭捏,半天不往這邊走,余景年有些詫異地轉頭,然後才想起這熱浪般的氣息對人魚或許是種傷害。
  “很不舒服?”他低聲問道。
  人魚遲疑了片刻,才輕輕點了點頭。
  這讓余景年一時氣結,恨不得將他一腳踹開。而他做的也差不多,余景年扔下手裡的魚,站起來,想也未想,就從後面架起飛廉的雙臂,竟硬生生將他拖出去五六米。
  “噠噠~”人魚有些無辜地看著余景年,直到對方蹲下來,小心地摸著他的皮膚。用來鎖住水分的粘膜微微有點幹了。
  余景年皺著眉查看飛廉的情況,然後才說道,“快到海裡去。”
  他其實很想說“滾進海裡去”,然而許是多年過分簡單而內斂的學者生涯,余景年幾乎沒用過這種方式來表達情緒,那個字眼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飛廉乖乖回了海裡,余景年這才想起被扔在篝火裡的魚,他回去一看,那條魚已經和木棍一起,徹底成了燃料。
  真是……余景年苦笑起來。
  隔了一會兒,還是玄冥又弄了條魚回來,微小一點,不過作為食物倒也不錯。
  余景年利落地將魚烤熟吃掉,隨後又吃了半個椰子。
  吃完了這一頓,余景年在離篝火遠一些的地方坐下,飛廉很快靠了過來,經過海水的浸泡,他的皮膚似乎好了很多。余景年也沒了鬧彆扭的心思,靠在飛廉肩膀上,看著海水湧上來又回去。天色漸暗,又是一天快要過去了。余景年有些茫然地想起,自己似乎從未記過他到底在這個島上過了幾天。
  哪怕是來到荒島上的前一天,余景年也絕不會相信自己有一天會度過這樣的生活方式,茹毛飲血一般。想到這,余景年忍不住低笑起來,他循規蹈矩了那麼多年,大概也不會料到自己甫一出格,就會是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吧。
  為一條人魚跑到荒島上來,真是不可思議極了。
  余景年這樣想著。
  飛廉突然攬過余景年的腰,然後慢慢地把唇湊過來,人魚的唇齒有著特殊的觸感和無可避免的海洋氣息,余景年舒服的很,他輕輕“嗯”了一聲,那調子難得帶了點顫抖的聲線。飛廉輕輕咬了咬余景年的下唇,兩隻手慢慢往下撫摸,直到余景年把他一把按住。
  “別鬧。”男人紅著臉,他今天已經發洩了兩回,哪裡還有力氣再來,至於人魚在這方面是不是也比人類精力旺盛,他一點也不想知道。
  液晶螢幕上再次出現那段畫面,隨著人魚胸腔的微弱震動,瑩黃色的光芒逐漸閃耀起來。
  “我敢肯定,A原子確實有讓飛廉和景年溝通的能力。”韓棟對楚安鐸說。
  “我也這麼覺得,但是我們的證據還不足夠,我覺得最好的辦法還是讓雷歐開口,美方並沒有給我們提供全部關於夏娃的事情,而且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雷歐肯定隱瞞了不少東西。”楚安鐸點點頭。
  近日來逐漸增多的殺手無疑印證著雷歐的話,還有什麼東西是美方沒有告訴他們的,或許是A原子的提煉方法,也或許是A原子其他的湧出,以至於哪怕現在全球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擁有人魚,雷歐知道的東西也足以讓中情局前仆後繼地滅口。
  “不過雷歐現在死豬不怕開水燙,大概是問不出個所以然的。”韓棟低聲說,他的表情略略有些尷尬,因為雷歐之前說過的話。
  楚安鐸笑起來,“不過我真的很好奇,雷歐到底知道些什麼。”
  韓棟的表情卻略略有些僵。
  楚安鐸撲哧笑起來,“別緊張,我沒有別的意思。你知道,雷歐接受過藥物訓練,迷幻藥劑對他完全無效,但如果是物理上的肌肉鬆弛劑呢?”
  “讓他全身酸軟,手無縛雞之力?”韓棟挑了挑眉。
  “他只說讓你陪他呆兩個小時,可沒說一定要做什麼?”楚安鐸聳聳肩。
  “如果他不承認呢?”
  “那你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我說沒說過,我覺得你很無恥。”
  “現在說也來得及。”
  韓棟再次獨自出現的時候,雷歐多少有些意外。男人穿了便服,牛仔襯衫的打扮讓他顯得年輕了許多,像是當年在美國讀書時的樣子。
  “我從未想過,我可以在夢以外的地方,再次見到這樣的你。”雷歐有些激動地說。
  韓棟隨手關上門,也不說話,只坐到雷歐對面。
  這個狹小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小小的櫃子,很低的天花板讓人覺得壓抑。二十四小時不停歇的照明顯然不利於睡眠。不過出於人道考慮,研究所給雷歐提供了眼罩。
  “我總覺得你不會真的是想要達成那個協定吧。”很快,雷歐冷靜了下來,他坐在床上,慵懶地看著韓棟,直到對方從兜裡掏出一個安全套,扔在床上。
  “上帝,我一定是在做夢。”雷歐低聲呢喃,瞪大了眼睛。
  被俘之後的生活,讓他變得有些憔悴,即便物質上全然的滿足,但精神上的空虛讓他的眼睛缺乏了光彩。韓棟有些心情複雜地看著這個男人,心裡甚至再也找不到當初心動過的一點點感覺。時間撫平了一切。
  “如果你想要,就自己過來拿。”韓棟淡淡地說。
  雷歐站起來,他想走到韓棟身邊,然後雙腿的酸軟只讓他微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他有些愕然,隨即明白,自己的午飯恐怕出了問題。
  “嘿,你最好祈禱我之前吃的不太飽。”雷歐笑了起來。
  “為什麼?”韓棟下意識地問。
  “我怕我的括約肌會不受控制。”難得的,現下的情況,雷歐還能說出一點點玩笑。
  “噁心地笑話。”韓棟嫌惡地看著他一眼。
  “比你們好一點,奸詐的中國人,我總是被你們算計,哦,除了感情。”雖然被耍了一通,但雷歐似乎沒有露出記恨的表情,反而稱得上愉快的看向韓棟,即使他現在渾身酸軟,不得不用力撐住床,才不會讓自己倒下去。
  這藥物的計量控制的很精確,兩個小時,不多不少。
  “來說說看吧,塞壬的歌聲裡到底還有什麼秘密。”韓棟耐心地詢問第一遍。
  “之前在機場,你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麼感覺?”
  “塞壬的歌聲裡到底還有什麼秘密?”韓棟沉默了一會兒再次問道。
  “你知道嘛?你回國以後,我曾經有一段時間很後悔,我想我確實做錯了。”
  “塞壬的歌聲裡到底還有什麼秘密?”毫不猶豫的第三遍。
  “告訴我,你恨我嗎?”雷歐輕柔地問道,他的雙臂已經有點支撐不住了,身體開始像後仰。
  “曾經恨過,現在不恨了。”韓棟抬頭看了雷歐一眼,終於說道。
  “好吧,看來你確實不愛我了。”雷歐遺憾地回答,隨著這聲回答,他慢慢倒在床上。
  韓棟走過去,將他的頭拖到枕頭上,然後給他綁上眼罩。
  “嘿,我想再看看你都不可以嗎?”雷歐抗議起來。
  “除非你告訴我,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會是個冗長而複雜的故事,不過我有存儲當時的視頻。”
  “你藏在哪裡?”韓棟的動作微微一滯。
  “在我右手食指的指骨裡。”雷歐回答,“先把我的眼罩解開。”男人有點不舒服的扭了扭頭,抗議道。
  “你說什麼?”韓棟有些愕然地低頭摘掉了雷歐的眼罩。男人碧色的眼睛帶著絲戲謔和得意洋洋。
  “那是最高機密,不許拷貝,不過我用了些方法複製下來,然後在實驗室裡給自己的手指動了個小手術,否則我沒法把那個帶出來。”
  “我得說,你確實很變態。”許久,韓棟這樣評價道。



41小艇

  燈光下,一截小巧的指骨被楚安鐸拿在手裡把玩,光滑的外殼使它顯得圓潤而明亮。
  “嘖嘖,高分子聚集技術,陶瓷制仿人骨,內部有存儲媒介,可以逃脫任何檢查,另有仿生物學控制系統,可以從大腦直接接受信號,和你我手指裡的那截骨頭都沒有什麼兩樣。目前來說,我國暫時還沒有這項技術,但就這個小東西,這一趟我們已經賺到了。”楚安鐸一邊讚歎一邊對韓棟說。
  “那不是我的研究領域,我對那些東西毫無興趣。”韓棟在擺弄一套機器,用來讀取雷歐的那個小東西。螢幕上很快亮起來。
  並不是夏娃的視頻,畫面上一個留著鬍子的中年白人正拿著一把槍走來走去,他的動作帶著點癲狂。
  楚安鐸皺了皺眉,也跟著靜下來,坐到韓棟旁邊。
  “嘿,夥計們,你們一定不會相信,夏娃在對我說話,我知道你們總是不信我。”男人語速飛快地說著,手舞足蹈的樣子,興奮地渾身發抖。
  周圍幾個年輕的科研人員都驚恐地坐在地上,他們看著這個男人走來走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角落裡一個男人說道,“嘿,詹姆斯,你別在……”
  “砰——”的一聲槍響,說話的男人渾身一顫,聲音戛然而止。他的血染紅了白色的外衣,眼睛仍然突兀地睜著,帶著驚訝的目光,似乎沒料到對方會真的向他開槍。
  “呵,夏娃說的沒錯。你們這些愚蠢的、瘋狂的人類,該下地獄!”叫詹姆斯的男人哈哈大笑起來,手中的槍沒有停下,接連的聲音響起,房間裡很快變成了人間煉獄。
  血流得到處都是,場面慘不忍睹。
  “看來人魚確實有和人類溝通的能力?”楚安鐸無視了畫面裡一切驚悚的片段,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個叫詹姆斯的男人,“可是這個人的精神狀態極不正常,怎麼來判定這不是他的妄想?”
  “也有可能人魚用什麼方法毀掉了他的精神。”韓棟進入研究狀態,似乎也將那些血腥場面無視掉了,“很早以前,西方人關於塞壬的傳說,你還記得吧。那個用歌聲引誘船員靠近,再溺死他們的故事。曾有人懷疑,說塞壬會不會是船員們為了互相殘殺而編造的謊言。現在看來,也說不定是人魚用什麼方法迫使他們自相殘殺。”
  在一段詹姆斯絮絮叨叨地胡話之後,畫面終於被切換。那是如同西沙時的監控畫面一般的情境,略略有些渾濁的水底,夏娃帶著女兒游過一條小道,直到她似乎聽到了人類的腳步聲,將女兒留在水底,自己遊了上去。
  男人丟掉手槍,笨拙地向夏娃游去,夏娃就在海水中等著他。詹姆斯慢慢靠近,抱住夏娃,手指的動作充滿了淫靡氣息,直到他匆忙脫掉衣服。畫面上,楚安鐸和韓棟只能看到詹姆斯的嘴唇發出顫動,似乎在說著什麼。
  “他在說什麼?”韓棟下意識地問道。
  “我的愛人,你說的那些礙事的人類已經被我消滅,我會帶你和你的女兒離開這裡,我將帶給你們自由。我知道現在的埃及有一片無人理會的海灘,我們可以去那裡,只有我們……”楚安鐸淡淡地幫他翻譯道。
  “你會唇語?”韓棟有些吃驚。
  “剛學了一些皮毛,只是詹姆斯說的比較簡單。”楚安鐸笑著聳聳肩。
  “現在看來很明顯,夏娃通過某種方式獲得了和詹姆斯通話的方式,並且支使這個瘋子殺掉了科研所的全部工作人員。”韓棟若有所思。
  “看來似乎是的,不過人魚到底在用什麼溝通,這倒是個有趣的問題。”楚安鐸饒有興致地看著視頻,很快,詹姆斯再次說話。
  “不!不!夏娃,你不會這麼對我!”詹姆斯長大的口型明顯吃驚而驚恐,隨後一道血光從他體內炸開,血染紅了大海。
  夏娃把他推上沙灘,隨後帶著女兒朝隔離網的方向遊去。這無疑是一次蓄謀已久的逃跑,不過人魚很快發現她們失敗了。完善的保全措施毫無半點漏洞可鑽,挫敗的雌性人魚返回海灘,開始用爪子切割詹姆斯的屍體。
  楚安鐸按了暫停,然後重新倒回詹姆斯剛入水的畫面,“你注意到沒有,夏娃從始至終連嘴巴都沒有動一下。”
  “是的,即便是發出人類聽不見的次聲波,人魚的嘴唇也不該是這樣全部閉合的。可以確定,這種交流方式不以聲音為傳播媒介。詹姆斯喊出來,恐怕只是因為太興奮罷了。”韓棟整理了一下思路,侃侃而談,“正如這個人之前在實驗室裡發瘋,射殺同事前說過的話,他說他聽到夏娃和他講話了。以他當時的興奮狀態,恐怕也是剛聽到不久。而自他開始射殺第一個人之後,他明顯停頓了一下,隨後又好像受到什麼鼓勵似的,一口氣殺光了所有人。”
  “你是說,這個是由夏娃遙控指揮的?”楚安鐸摸著下巴說道。
  “我想是的。”
  “我喜歡這個項目,對無線電事業真是無盡的財富啊。”楚安鐸笑著起身,“我對於人魚吃人的那一段不感興趣,你呢?”
  “我想,咱們可以找個學醫的來看一下,我只要看報告就好。”韓棟也跟著站起來,他想到一些事,或許該是問問雷歐的時候了。
  自那天以後,算是“立功”的雷歐被安置在一個更大的房間裡,因為取出一截指骨,他現在右手正被棉紗布包裹著,看上去像個巨大的熊掌。
  “嘿,看來你並不滿意你看到的。”雷歐看韓棟的表情,立時笑了起來。
  “我還記得你給我講過的猶大的故事,他因為猥褻人魚而被殺,然而你卻沒有告訴我,其中還有這麼一段。”韓棟陰沉著臉問。
  “這可是最高機密。”雷歐聳聳肩,“從猶大以後,為了防止這種情況出現,我們的實驗室又多了項規矩,要求對人魚的飼養和照顧採取輪崗制度,不許由一個人常年擔任這一職務。人魚真的是很有魅力的種族,幾乎每一個和他朝夕相處的人類都會陷下去。比如說猶大,比如說余景年。”
  “景年他不一樣。”韓棟皺緊了眉。
  “是的,他更聰明,但他絕不會想到你們一直在監視他。”雷歐嗤笑起來,“我不可不是個孩子,我也從不相信你們會放掉他們。”
  “但現下這個項目的狀況和你想像的不一樣。”韓棟對於在雷歐面前談論余景年多少覺得彆扭,他轉身準備離開。
  “喂,為什麼不能和我多呆一會兒。”雷歐抗議起來。
  “因為你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讓我很不舒服的氛圍。”韓棟皺緊了眉。
  與此同時,東南亞的小島上。
  余景年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曬太陽。這些天連日沒有下雨,他的篝火保存的很好,實在是極開心的事。除了因為猛然食用油膩的東西而造成的腸胃不好,似乎沒有什麼事讓余景年覺得煩惱。
  哦,不能這樣說,還有一件事,他真的很煩。
  人魚拽著他的胳膊,往大海的方向走。
  “我不去。”余景年孩子氣地縮回胳膊,惱怒地看著飛廉。
  飛廉回以一個無辜的眼神。
  “再做就要死啦。”余景年很是痛苦地說道。
  “噠噠~”精力旺盛的人魚顯然不瞭解余景年每一次都腰酸背痛,渾身酸軟的痛苦,反而變本加厲,似乎在這種新的方式出現以後,飛廉對之前的方式徹底失去了興趣,反而開始對把余景年拖下海底更熱衷。
  “不去不去。”余景年翻了個身,慶倖自己還有這樣一個耍賴的機會,反正在陸地上,如果自己不配合,飛廉是絕沒辦法把他弄下去的。
  發現余景年鐵了心的不配合,飛廉很是無奈地認命,他躺在余景年身邊,和他一起懶洋洋地躺著。
  隨著季節的變換,捕獵已經變得越來越容易,玄冥也一天比一天能幹,飛廉的日子過得很是滋潤。
  而余景年在各種野味的滋補下,身體也漸漸恢復了一些,不再繼續消瘦下去,反而略略長出些肉肉來。
  就在他們享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時,飛廉的耳鰭突然顫動起來,人魚的聽力要敏感的多,他似乎聽懂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余景年也跟著很快回過神來,他坐起來,狐疑而警戒著看著飛廉。
  “怎麼了?”他有些擔憂地問。
  飛廉按了按他的手以示安撫,隨後他很快往海裡趕去,這一次余景年沒有亂來,他幫飛廉入水,然後目送著人魚消失在海面上。
  幾個小時以後,飛廉和玄冥一起回來,這一回他們不但帶了食物,更重要的是他們拖回了一艘空船。
  小遊艇上工具齊備,只主人不見蹤影。
  余景年愣住了。
  玄冥邀功似的蹭到他身邊,抱住他的腿,余景年蹲下身將他抱起來,慢慢朝小艇走去。

42抉擇

  小艇看上去比較新,器械齊全,看不出絲毫損壞的痕跡,就連油箱內存儲的油都很寬裕。食物、淡水一應俱全,還有打火裝置。
  余景年試著打了下火,竟然讓發動機燃了起來,不過很快他又把火焰滅掉了。他不會開船,而小島周圍密佈暗礁和詭異的海流,如果貿然開著船離開,恐怕小艇被撞沉的可能性大一點。與其操縱這個機器,余景年還是覺得讓飛廉抱著他離開會比較安全一點。
  不過這是一個不錯的工具。余景年樂顛顛地想,利用漲潮的時機,余景年把小艇拖上岸,將裡面的纜繩取出來,系在離著海岸不遠處的椰子樹上。
  然後他開始安心地探查小艇裡面的情況,他把有用的東西都撿了出來,防水的塑膠袋、酒精、鯊魚驅逐劑、一些火藥和一把手槍以及一張海圖。非常值得慶倖的是,余景年竟然還從角落裡翻出幾床被子和衣物。船上的衣物都是男款,微微有些寬大,不過質地柔軟,余景年興奮地很。
  這樣的小艇怎麼會飄到小島上來,余景年做了一些設想,最大的可能恐怕還是受到風暴的影響,斷了韁繩的小遊艇在海面上漂泊,受到洋流的作用飄到這個海島上。
  而小艇之所以沒有擱淺,恐怕是因為熟知海流和暗礁的人魚們推了他幾把的結果。
  余景年想把這艘小艇改造成一個臨時的住所,小艇很小,船艙裡雖然有個狹小的臥室,可是因為沒有窗而顯得有些閉塞。余景年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決定在甲板上安置住處。海邊潮濕,被子必須經常曬亮,他把繩索綁在樹上,做了個簡易的晾衣架,然後搭上被子,而甲板上的多餘東西被他清空,盡數丟進甲板裡。
  忙活完了一切,余景年身上出了不少汗,他還海裡泡了一會兒,算是降暑,這才上岸,翻了件T恤出來,套在身上。
  寬大的衣服並不合身,但有衣服穿的感覺卻難得的讓余景年好受了一點。他已經記不清自己過了多少天裸體的日子。
  飛廉顯然對他的情況很不滿。他先是研究著余景年新套上的皮,然後發出“噠噠”的抗議聲,余景年從船上又取出一件白色背心,順手套在了飛廉身上。
  人魚穿著背心的樣子很古怪,狐疑的爪子研究著身上的東西,直到一聲細小的撕裂聲,背心被飛廉割成了兩半。“噠噠?”他無辜地抬頭看余景年。
  余景年一時氣結,幫他將背心脫了下來。後來那件背心被余景年作成了燈芯,用來點燃裝著酒精的玻璃瓶,也算是一個小小的酒精爐。
  日子過的愈發舒坦起來,科莫多龍在沒有對手的叢林裡橫行霸道,捕獵各種小動物,玄冥也漸漸長大,開始由飛廉帶著去捕獵鯊魚。人魚好勇鬥狠的血液漸漸在玄冥的身上體現出來,他開始對弱小的沒有攻擊性的魚類失去興趣,對於鯊魚越來越興奮起來。
  余景年開始用酒精爐烹飪食物,偶爾也會將肉類風乾,然後在想吃的時候放在酒精爐上烤熟。人類數千年的文明所帶來的工具終究是比大自然賜予的更多,余景年充分感覺到最近的日子他越過越滋潤了,只除了飛廉對他的衣服越發的不滿,其他的都沒什麼不順心的。
  很快,離開的時機漸漸來臨。
  自從發現飛廉開始頻繁眺望遠處,余景年就開始了各自各樣的準備工作。用塑膠袋把風乾的魚肉、兔子肉、雞肉裝好,加大進食的數量,決定要帶走的東西。可是飛廉卻似乎對他的工作很是不滿,總是將他打包好的東西用爪子劃開,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喂,這是怎麼了?不是我們該走了嗎?”余景年苦笑著看飛廉。
  一片狼藉裡,飛廉坐在沙灘上,將他打包好的魚幹放在嘴裡,對於人魚來說,這恐怕不是什麼美味的東西,但近日來飛廉顯然熱衷於給余景年搞破壞。
  “別鬧了。”余景年蹲在地上,無奈地看著他。
  人魚的眼神深邃,直到塞壬的歌聲漸漸響起,余景年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景年,不要走。”飛廉的聲音裡帶著點哀求的意思。
  余景年莫名其妙,“不是說好了,去你的族群生活嗎?”
  飛廉這才發現他們似乎誤會了什麼,很是愣了一愣,隨後才很是惱火地在地上滾了一滾,沙子沾滿了頭髮,讓他看上去有點滑稽。
  “怎麼了?”余景年走過去抱他。
  “你這個笨蛋!”飛廉委屈地回抱,“等到離開的時候我當然會告訴你,可是你沒有發現嗎?有很大的船正在接近。”
  “船?”這一次輪到余景年驚訝起來,“什麼船?”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很快就要到達這裡。”飛廉的耳鰭顫了顫,擔憂地皺起了眉,“我叫玄冥去看看情況,估計還要一會兒才能回來。”
  “玄冥還不到一歲!”余景年瞪大了眼睛,很是驚訝地說。
  “沒有關係,他很機靈,像我一樣。”飛廉這樣回答,略略心虛起來,在某些問題上,余景年和他顯然有著極大的分歧額,而飛廉大多數都是禮讓為主,然後偷偷給兒子加訓一點東西。
  沒想到這一次不小心暴露了。
  不過,余景年現在可沒心情和飛廉計較這些,他只知道有船接近了這裡。卻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已經暴露還是這艘小艇提供了更大的目標。
  不過無論是哪一種,余景年都不怎麼希望看到。
  韓棟和楚安鐸站在甲板上看著海水在船下翻湧。他們剛剛參與了新型空氣壓縮炮的實驗,正在回航的路上,此時,軍艦距離余景年和飛廉所在的小島已是很近了,想到這半年多來發生的事,韓棟很是百感交集。
  那艘小艇是軍方派人故意放掉的,按照洋流漂移的方向,即是一種照顧,也是一種考量。一方面是預測小島周圍的洋流情況,另一方面則算是變相給余景年接濟點東西。小艇上的東西都是韓棟一手操辦,既不敢露出馬腳,也得讓余景年實用一些。
  “沿著這個方向延伸五十海裡,就是余景年所在的小島了。”楚安鐸這樣說著。
  “嗯。”韓棟應了一聲沒有說話。
  “不想去看看他們?”楚安鐸問道。
  “不想,現在去見,反而有些彆扭。”男人苦笑著。
  “這倒是。”楚安鐸聳聳肩,“余景年現在是完完全全的野人生活,其實我有點擔心他營養不良。”
  “但願不會。否則我會考慮再送艘船給他。”韓棟低笑。
  “放心,我們的經費已經用的差不多了,想再要,你還是先寫份計畫書,準備下一個項目吧。”
  就在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的時候,一個穿軍服的戰士突然跑上了甲板,朝楚安鐸敬了一禮,“報告長官,徐副司令請你進去。”
  楚安鐸回了一禮,點點頭,隨著這個士兵朝船艙裡走去。
  “新消息,小島附近海域幾小時後將發生地殼運動引起的地震和火山,上頭命令要全力保證人魚和余景年的安全。”徐副司令一見到楚安鐸,就這樣說道。
  “可是小島周圍有暗礁,我們這樣過去,會讓軍艦擱淺。”楚安鐸皺了皺眉。
  “所以我們安排了快艇,你和韓棟再找幾個人開船過去把他們接回來。”
  “我只能說,盡力而為,至於能否真的有用,就不知道了。”楚安鐸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楚安鐸本來還在為怎樣進入小島而發愁,然而沒有想到,就在他們接近小島周圍的時候,飛廉卻先一步出現在海面上。塞壬的歌聲驟然響起,當楚安鐸的腦海中聽到飛廉的聲音時,他才真正相信,那個從雷歐手裡摳出來的視頻有多麼真實。
  “人類,你們要做什麼?”警覺的男聲響起。
  “只是想提醒你們,火山快要爆發了,據說還伴有地震和海嘯。”楚安鐸注意了一下身邊的人,包括韓棟都只是對飛廉的出現透露出驚訝的表情,看來飛廉只和自己一個人取得了聯繫。
  “我知道,我正準備帶景年離開。”
  “你覺得你現在真的能夠擺脫我們嗎?如果人類摸到你們的種族,將你們一網打盡呢?”楚安鐸戲謔地問。
  “我的族群還沒有那麼脆弱。不過我得警告你們,再踏入小島一步,我會毫不留情地炸爛你們。
  “好吧,人魚先生,我們暫時停下。”楚安鐸再次回話,隨後開口,下了停止前進,拋下船錨的命令。
  小船在海水中搖曳,韓棟轉頭看向楚安鐸,似乎明白發生了什麼。
  “塞壬的歌聲果然名不虛傳。下一次我們真的可以研究一下這種通訊系統,感覺就像很多年前興盛過的武俠小說,可以秘密傳音。”楚安鐸這樣解釋道,他輕輕揉了揉額頭,人魚的腦電波強度似乎很大,只這麼一會兒他就有點受不了了。
  當然他並不知道,那是飛廉故意的,他對余景年的時候,是不會使用這個的。
  余景年很快從飛廉那裡得到消息,知道韓棟和楚安鐸過來了。他意識到,這個地方並不安全,就如同那蹊蹺的小艇一般。
  “快點,景年,我們快點走。”飛廉開始把余景年往海裡拖。
  余景年卻咬緊了下唇,遲疑了起來。顯然,無論是楚安鐸還是韓棟,都對自己現下的位置清楚異常。人類終究是要生活在陸地上的動物,他們有太多種方法找到他們,而如果飛廉重歸自由,潛入海下,恐怕就再難追蹤他的痕跡。
  “不,還是你先走,帶著我,你很難不暴露行蹤,他們的目標是你,倒不如你帶著玄冥離開,等我以後再去和你們會合。”余景年沉默許久,終於這樣說道。
  慢慢湧上的海水之中,余景年慢慢屈膝,半跪在地上,深深擁抱著飛廉,小心翼翼地看著人魚的臉,“別這樣看我,我會覺得難過。這並不是永別,只是暫時的分離,眼下的情況,我跟你走,只能兩個人一起暴露,如果我不跟你走,你或許還有擺脫的希望。別忘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哦,最起碼,得把小玄冥帶出去,你說對嗎?”男人這樣說著,心裡卻帶著淡淡地憂傷,他有些不舍地抱著人魚的肩膀,即使說完了也沒有鬆手的意思。

43軍艦

  原本制定完美的計畫徹底泡了湯,飛廉的眼裡盛滿了擔憂,但他並沒有反對余景年的計畫。因為對方說的沒錯,眼下的情況他如果留下,就再沒有迴旋的餘地。
  返回來的玄冥很快意識到他要和余景年分離,小傢伙兒傷心地抱住余景年的腿,魚尾在沙灘上打得啪啪響,明擺著撒嬌的樣子。
  “媽媽和我們一起走……”人魚沒有淚腺,但此時玄冥委屈的樣子配上水汪汪的眼睛卻仿佛哭了似的。
  “不能叫我媽媽,得叫我叔叔。”余景年第無數次糾正道。
  玄冥哼唧了一聲,“你和我們一起走,我就叫叔叔。”
  “這恐怕不行,不過相信我,我們很快還會再見的,到那時候,玄冥肯定長大了一點,要記得叫我叔叔,知道嗎?”余景年微笑起來,他低頭吻了吻玄冥的額頭,目送人魚們消失在海面上。
  之前準備的魚幹肉乾都沒了用處,余景年只穿上一身衣服,又用手匆匆忙忙整理了頭髮。科莫多龍在遠處遙遙看著他,它沒法和人魚一樣離開,面無表情的醜陋臉孔看不出它此時的情緒。
  “再見!”余景年朝它揮手。
  科莫多龍甩了甩尾巴,發出一聲響亮而悠長的吼聲,震徹著山谷。
  楚安鐸和韓棟皆是臉色一變,他們離著岸邊還遠,但顯然聽到了那野獸的吼聲。直到到達岸邊,看到余景年安然地站在海岸邊上。
  “我以為飛廉要帶著全島的生物和我們拼命呢。”楚安鐸笑著對余景年說。
  余景年亦是微微一笑。
  韓棟卻忍不住奔過去,看著余景年明顯瘦了黑了的樣子,很是有點心疼,可是以目前的情況……他盯了余景年半晌,終究只是歎了口氣,“先回去吧,給你做個檢查,然後我請你吃一頓。”
  “嗯。知道了。”余景年乖乖點了點頭,可是神色間卻有了那麼點沉穩的意思。
  到了軍艦上,楚安鐸去報告這次的情況,韓棟則帶余景年尋了安置的船艙。裡面倒也挺大,除了床還有獨立衛生間和桌椅。
  “這算是軟禁?”余景年進去瞧了一眼,無所謂地回頭看韓棟。
  “你以為我們會讓你到處亂跑,等飛廉在軍艦旁邊朝你揮揮手,你就跳下去,然後就找不到了?”韓棟無奈地說道,“野人生活都過了半年了,你還沒過夠?那個小島上又熱又濕,你全身上下被咬了多少口?”
  余景年嘿嘿笑起來,也不說話。
  “以後哪怕要跑,也不能亂來。”韓棟一邊幫余景年收拾東西一邊說道,“萬一得了急性病,連求救的時間都沒有。飛廉的本事夠大,不會治病也是百搭。”
  “嗯……”看出韓棟沒有怪自己的意思,余景年輕輕應了一聲。韓棟對於余景年來說,和別人又不一樣,他把他當做兄長,偶爾嚴厲,卻是研究所裡最關心自己的一個。看著韓棟明顯擔心受怕後松了口氣的樣子,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把被褥從櫃子裡拿出來給余景年鋪好,韓棟轉頭看呆呆立在一邊的青年人,“走吧,去做身體檢查,然後吃東西、洗澡、睡覺。”
  做完全的身體檢查總共用了一個多小時,軍艦上配備了全套設備,一個醫生俐落地給余景年抽了血。很快,結果出來了。
  “還不錯,身體沒什麼問題,就是有點偏瘦和營養不良,一會兒吃點有營養好消化的東西,不要太油膩,你的胃不太好。”醫生刷刷在資料夾上簽了名字,交給旁邊的韓棟。
  韓棟道了謝,領著余景年去了餐廳。
  其實軍艦上也沒什麼太好吃的東西。韓棟打開一個午餐肉罐頭,把一點肉攪合在粥裡,另外就是一小碟榨菜,和一道清炒辣白菜。
  分明是極清淡的飲食,余景年卻吃得歡暢的很,徹底烹熟的東西可是他在荒島上絕對享受不到的,糧食、蔬菜……這些東西可遇而不可求。而他顯然分不清野菜的分佈。主食是水果和各種野味,還有原味烤魚。
  “吃一碗就行了,要不然你的胃會受不了。”待碗一空,韓棟就按住了余景年。
  余景年有點依依不捨地放下筷子。
  “你看你現在的樣子!”韓棟很是生氣地瞪了他一眼,“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嗎!”
  余景年尷尬地笑了笑,“也是沒辦法的事。”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生澀和艱難,韓棟很快注意到這一點,立刻緊張起來。
  “怎麼回事?舌頭傷到過?剛才體檢怎麼沒檢出來?”
  “不是,就是好久沒說話了,有點……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似的。”余景年不好意思起來。這半年,他只和飛廉玄冥交流,雖然也說些話,但畢竟還是太少。他和人魚養成了過好的默契,有時候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可以達到交流的目的,語言反而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韓棟捂住臉,露出一個快要崩潰的表情,“去洗澡,然後睡覺。”
  完全提不出的異議的余景年跟著韓棟回了房間,待他躺到床上,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了。
  “睡一覺,明天我們再聊。”韓棟這樣說,隨後出了臥室。
  身體很久沒有沾過柔軟的床,余景年很快發現自己有點不習慣了。躺在床上,房間裡靜悄悄的,船體有微弱的波動,讓他愈發覺得不習慣。只是半年而已,這樣的環境對余景年來說,已經變得陌生起來。
  他喪氣地坐起來,打開燈。
  這麼快竟然就開始想念飛廉了,余景年苦笑著想。
  不知道飛廉現下去了哪裡?他應該會帶著玄冥回到自己的族群去吧,那裡有人魚的族群,遠離人類,玄冥應該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懂得自己和人魚真正的不同。下一回見面時,不知道又會是怎樣的景象。也許,飛廉回到族群,也會遇到一位美麗的雌性人魚,然後忘掉自己……
  余景年甩了甩頭,停止了胡思亂想,他忍不住捂了捂額頭,覺得自己怎地突然就矯揉造作起來,於是忍不住失笑。
  他該信任飛廉的。
  站起來走出船艙,兩個士兵就站在門外,眼神清亮,很是精神。他們看到余景年從房間裡出來,表情立時嚴肅。
  “我想喝咖啡,船上有嗎?”余景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不好意思,船上沒有。”
  是了,這畢竟是軍艦,不是豪華遊輪。
  “那麼請問船上有書嗎?”
  “書?”一個士兵有些疑惑地看他。
  “什麼書都行,我睡不著,有點無聊。”余景年說道。
  “我這只有《船員手冊》。”
  拿著一本《船員手冊》,余景年坐在倚著床頭翻看起來,他得給自己找點事做,否則一停下來,他就會忍不住想飛廉。做各種各樣的假設,這樣胡思亂想顯然是件危險的事。
  余景年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等醒過來的時候電燈已經熄滅,那本沒有看完的《船員手冊》被放在一旁。他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楚安鐸正坐在一旁看著什麼檔,昏暗的環境下,他的樣子顯得有點凝重。
  “醒了?”楚安鐸注意到余景年醒了,於是起身開燈,驟然明亮的燈光讓余景年微微眯了眯眼。
  “還有一個小時就要下船了,你怎麼樣?”楚安鐸笑著說,他饒有興致地打量余景年,明顯曬黑了的皮膚和削瘦的下巴讓他看上去和軍艦上的士兵們一樣。
  “睡飽了。”余景年聳聳肩。
  “那就好。”楚安鐸停頓了一下,有一件事我想早點來提醒你,“這半年,我們的空間站裡一直有人操縱衛星二十四小時監控你在的那個小島……所以……”
  不用楚安鐸說完,余景年的臉“蹭”得就紅了起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楚安鐸。
  “嗯,好消息是只有中國的衛星在做這件事。美國那邊,在我們聯繫兩次干擾衛星信號以後就放棄了檢測。”楚安鐸補充了一句,可是余景年的表情依舊是那副驚嚇過度的樣子,這讓他忍不住輕笑起來,“放心,沒人關心你和飛廉的事。目前來說,由於人魚極高的危險性,大家還沒有心情考慮倫理道德的問題。生存才是人類的第一要務。”
  這樣的話似乎並不能讓余景年好受多少,他仍是怔怔的模樣。
  “我保證,知道這件事的全世界不會超過十個人。”楚安鐸一邊解釋著,一邊摸了摸余景年的頭,一副對待孩子的模樣。他對這個多少有點單純的“年輕人”向來很沒辦法。
  “好了好了,反正水底下的又拍不到……”楚安鐸未說完,就感覺余景年渾身一抖,臉上的紅色愈發明顯,到後來簡直像是個快要煮爛了的番茄。
  “哎,咱們不說這個了。那什麼,因為飛廉跑了,所以我們這趟任務可以說只完成了一半,回去以後,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們,寫一份關於人魚的研究報告出來,然後加上你自己的觀點。在這個問題上,我覺得你可以站在你自己的角度闡述一下人魚的無害性。就我個人來說,對這個計畫也已經不是特別感興趣了。利用仿生學製造的空氣壓縮炮還是很不錯的,下一步做一下腦電波聯合的無線通訊系統倒也不錯,但A原子計畫,我覺得你可以讓它徹底擱淺,畢竟那東西太危險,目前已探知的儲備量又太高……”楚安鐸為了轉移余景年的注意力,忍不住嘮嘮叨叨了好一陣,然而他很快發現,他後來說了什麼余景年其實根本沒聽進去。
  “喂,不要這樣啊……”楚安鐸很是頭疼起來。
  大門“哢嚓”一下打開,韓棟走了進來,他看到楚安鐸比他先來一步,微微皺起了眉,“不是說好,讓我來說嗎?”
  “我怕你說到到站也說不完,不過後面還是由你來說吧。”楚安鐸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他得趁著韓棟發現之前,趕快溜……
  “景年?怎麼了?”發現余景年在發愣,韓棟很是嚇了一跳,他走過去,試了試余景年的額頭,竟然滾燙。
  “怎麼了?發燒嗎?頭有沒有覺得疼?身上冷不冷?”韓棟一邊說著,一邊試探著摸了摸。
  余景年卻縮回了手,像是被什麼嚇到了一般。
  “那個混蛋到底說了什麼,把你嚇成這樣?”韓棟無奈了。
  “那個……我和飛廉……衛星……”余景年被刺激的不輕,任誰被別人看到自己和某種非人類生物親熱的畫面恐怕都很難接受,尤其是最近受了太多刺激的余景年。
  幾個吞吞吐吐的詞讓韓棟很快明白了過來,心中暗罵楚安鐸操之過急。
  “別擔心,沒人因為這個看不起你,真的,這件事沒你想的那麼嚴重。”韓棟幫余景年順著氣,感到青年人的身體一終於慢慢松了下來。
  “景年,冷靜下來,然後聽我說。這一次的小組比我們上一次的研究組更加嚴密,人數也嚴格控制。其中真正能接觸到視頻的核心人員不超過五個。這個小組的目的是為了研發人魚相關的仿生武器。這半年的時間,關於人魚空氣壓縮技術的實驗已經基本完成了。這個小組對於你和飛廉的事真的沒有什麼感覺,你不要太緊張。”韓棟沉著的聲音終於讓余景年放鬆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苦笑起來,“我知道了。”

44被研究者

  飛廉帶著玄冥在海底急遊,他們穿過地形複雜的群島,然後朝西北方向前進。在這期間,他們幾乎沒有停歇,玄冥還是太小了,沒法堅持這樣大強度的前行,飛廉有時候會抱著他,有時候路過的海豚也會幫忙帶玄冥一程。
  只是這樣的速度,飛廉仍然覺得慢了很多,他們沿途獵殺鯊魚,煞氣十足的拼命樣讓路過覬覦玄冥的鯊魚群退散而去。就這樣不斷前進,直到到達族人的聚集地已經是很多天以後的事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珊瑚礁群,靠近一個小小的荒島,島上沒有人類居住,珊瑚礁內遊魚到處,天然的洞窟滿足了整個族群的需要,是飛廉的族群從很早以前就佔據的地方。若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大概就是”祖業”。
  每天清晨,族群的族長會帶領大部分雄性外出捕獵,雌性則和其他無法出征的人魚一起照顧小人魚,待到傍晚,強壯的雄性歸來,帶回豐沛的食物。極大的食量讓人魚們對食物極度渴求,而海裡無法貯存食物,他們的生活也很是緊迫。
  飛廉和玄冥到達那裡的時候,是一個傍晚,雄性們捕獵規律,鯊魚的血讓這片水域淺淡的粉色。玄冥咽了口口水,疲憊地靠在飛廉身上。飛廉索性把他抱起來,朝人魚族的棲息地遊去。
  飛廉的弟弟,也是現任的族長不可思議地看著飛廉,他們都以為他已經死了,時隔一年多,他們都未料到失蹤了的飛廉會再次回來。人魚群裡立刻亢奮起來,尤其是在玄冥怯生生地從飛廉的背後蹭出來的時候,整個族群更是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人魚延續艱難,每一個幼崽都是最珍貴的寶物,飛廉失蹤的這段時間裡,竟帶回了孩子,實在是讓人振奮的事情。
  “弟弟,我回來了。”飛廉張開雙臂,和弟弟擁抱了一下,隨即分開,人魚的尾部規律的抖動著,這是人魚們表達高興的方式。
  飛廉的弟弟和他長得略略類似,身形卻比飛廉矮上一點,鱗片是翠綠的顏色,較飛廉的要淺上許多。
  “哥哥,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族群還是需要你的領導。”翠綠色的人魚輕聲感歎,飛廉的驟然消失給族群帶來了不小的打擊,臨危受命的翠色人魚一直神經緊繃,此時見到飛廉,他立刻有了退位的打算。
  “不。”飛廉朝後退了一下,輕輕搖搖頭,“我不再配擔任族群的領導者,我選擇了一位‘唯一伴侶’。”
  “什麼?”翠綠色的人魚驚訝地看著飛廉,隨即想到旁邊的玄冥,立時露出了然的神色,“沒有關係的,哥哥,無論對方是哪個族群的人魚,我想我們都可以接受她。”
  “不。”飛廉停頓了一下,才終於開口,“他並不是人魚……他是人類……”終究,飛廉說了出來。
  “你說什麼?”飛廉的弟弟吃驚地看著他,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讓他往下沉了一點,又慢慢浮起來,和飛廉面對面的對立著。
  “哥哥,你還記得人魚族的法則嗎?”翠綠色的人魚神色凝重,口氣裡已經全然沒了重逢時的驚喜,反而帶著責備的口氣。“人類傲慢而冷酷,這麼多年來的例子已經夠多了。”
  “是的,我都記得。可是他不一樣。”飛廉喃喃低語,“他從心裡認同我,認同我是和他對等的生物,他已為我付出一切,我不能拋下他。”
  “不可能!”翠色人魚惱怒地揮動魚尾,他小幅度地轉了個圈,又回到飛廉面前,“我們的族群不會接受一個人類。”
  “不,我的弟弟,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飛廉苦澀地歎息,“他現在身陷囹圇,而我不需要你們接受他,我只希望你們照顧一下玄冥。”
  “玄冥?奇怪的名字。”翠色人魚喃喃著,上前查看玄冥的模樣,幾乎和他父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玄冥實在讓翠綠色的人魚很好奇。
  “人魚族和人類也可以繁衍後代嗎?”好奇的人魚喃喃自語著。
  “那當然不會,他的母親是一條被人類禁錮多年的人魚,在生產的時候死於難產。”飛廉遺憾地說道,他並不恨莉莉絲,他們只是理念不合而已,更何況他很喜歡玄冥,特別是考慮到他以後大概不會再有子嗣了。
  “真是可憐。”翠色的人魚繼續打量著玄冥,隨後才說道,“無論如何,我想你們需要休息,至於你下一步要做什麼,不妨等明天再說。我很好奇,你在這段時間裡,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會慢慢告訴你。”飛廉抱起昏昏欲睡的玄冥,和弟弟一起反回了珊瑚礁。其他的人魚聽到他們兩個的談話,都好奇而帶著畏懼地打量著他們。看來想要讓族人們理解余景年,還需要時間呢。飛廉在心裡感歎著。
  而與此同時,余景年正在研究所裡接受全方位的身體檢查。
  再第二次徹徹底底複查之後,楚安鐸拿著體檢報告,對一旁的韓棟說,“看來這個A原子對人體的傷害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大,至少余景年和飛廉……咳……了,余景年體內也沒有顯示A原子超標的跡象。”
  “知道之前我們忽略了一件什麼重要的事嗎?”韓棟捂住了臉,一想到余景年和飛廉……他內心仍然還有些接受不了,即便是現在,聽到楚安鐸提起,也仍然是……
  “沒有提取一點飛廉的精液備用。現在的問題在於,我們不知道人魚精液裡的A原子含量,很多推演都沒法進行。”楚安鐸略略後悔。他想起在小島上第一次聽到塞壬的歌聲,韓棟出去接余景年時,雷歐輕描淡寫地要韓棟去收集飛廉的鱗片之類,而精液的問題他只在最後提了一句,此時想來,對方恐怕早就想認證這件事,但卻不願讓他們知道這個問題的重要性。
  “算了,以後我們恐怕也沒機會了。”韓棟搖搖頭,感歎了一句。
  兩個人正說著,體檢室的大門打開,余景年從裡面走出來。幾天的功夫,他又捂白了一點,體重卻有所增加,重了不少。現在穿回了以前的白大褂,看起來和過去沒有什麼不同。只有細細打量他的眼睛,或許能從那一片安然裡讀出些許比過去更平和的心態。
  “我覺得我應該沒什麼事的,為什麼又要檢查一遍啊。”余景年感歎著。
  “嗯,很健康,走,今天請你吃大餐。”韓棟說著,拉著余景年往餐廳走,楚安鐸也跟著過去。
  研究所的餐廳自然比軍艦上要好的多,余景年這幾天吃的差不多了,現下對各種食物的興趣沒那麼強烈,反倒是楚安鐸自今早起來就沒得了吃飯的機會,此時狼吞虎嚥,五分鐘就掃清了自己的那一份。
  余景年看著楚安鐸吃的高興的樣子,心裡卻滿是茫然,自登上軍艦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或許這一輩子,他都不能再和飛廉相見了。可是內心深處,他卻莫名的有種預感,好像兩個人不會分開太久,所以到現在也仍然鎮定。
  可是這畢竟不是說一定能見面就一定能見面的事情。思念的情緒很快湧上來,余景年開始想他們了。想飛廉的“噠噠”聲,想玄冥抱著他的腿撒嬌的樣子,想那些在荒島上的生活。雖然條件艱苦,但卻莫名地讓人覺得安心,至少比現在要舒服。
  回來的這幾天,他只見過韓棟和楚安鐸,這是比西沙小島上更嚴密的地方,余景年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哪裡。他有很大的範圍可以活動,設施齊全一流,可是同樣有明確的限制,瞳膜識別的系統讓他根本沒有任何機會到其他地方去。
  就這樣吃了睡,睡了吃,除了第二輪體檢以外,韓棟告訴他,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休息。不過今天,余景年明顯感覺到,事情眼看就要發生轉機。
  “好了,你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最起碼也得幹點活兒了吧。”楚安鐸發現余景年在盯著他,乾脆直截了當的開口。
  余景年聽楚安鐸這樣說,卻是沉默不語。現下,他還是偏向人魚那邊的,畢竟這種高智商的海洋生物也只是想要生存而已,而人類的好奇心或許會損害他們的利益。
  “寫份報告給上面吧,把這半年的事大體說一下,還有關於人魚的,你覺得可以講出來的事,好歹也是人類,給大家出一份力吧。這段時間,研發人員的頭髮都快掉光了。”楚安鐸半揶揄半自嘲的說道。
  余景年警惕地看著楚安鐸和韓棟。內心深處,只要不是把活體人魚拉去解剖或者抽取膽汁之類過分殘暴的實驗方式,作為一個科研人員,對於其他的研究還是很願意肯定的。可是他遲疑的是,如果在他的報告被提交以後,高層們認為人魚的危害已經嚴重威脅人類的生存,又或者覺得人魚可以得到豐厚的利益,他們或許會做出獵殺人魚的決定。
  他相信人類的智慧,只需要一點時間,實驗室裡一定會誕生出足以毀滅人魚族群的武器。
  “嗯,提個醒,目前來說,官方比較感興趣的是以塞壬的歌聲為技術基礎的無線電通訊技術。如果可以完成像人魚一樣,用A原子達到共振的目的,讓人們用腦電波直接交流,才是不錯的選擇。至於投資武器研製方面,官方倒是明確表示希望緩一緩。”為了抵消余景年的疑慮,楚安鐸開始補充,隨後他略略遲疑下來,才開口,“其實,按照慣例,我們是有權利對你直接使用藥劑逼供的,不過鑒於韓棟……咳……不肯簽字,以及考慮到其中的危險性和不可挽回性,小組討論決定還是讓你自己寫下來比較好。”
  余景年怔了怔,轉頭看向韓棟。
  韓棟無奈地點了點頭。
  “看來,我現在的地位僅次於人魚 。”余景年自嘲地笑了笑,“從研究者變成被研究者,還真是有些不習慣呢。”
  “其實也不算,只是想你好好介紹一下人魚的情況。”韓棟尷尬地說道。

45示威

  隨後的幾天,余景年的日子過得簡單起來,慢悠悠地寫著報告,從某種程度上講,他還是願意幫忙的。畢竟放走飛廉對國家和人類來說,是極大的損失。作為一名科研人員,余景年知道其中的利害。
  退而求其次的對人魚進行觀察,雖說也是極不錯的手段,但這樣迂回的作風絕不是上上策。他知道,在這裡面韓棟和楚安鐸絕對起了不少的作用。寫這篇報告,余景年也多多少少有還人情的意思。
  關於人魚習性的部分,余景年幾乎沒有什麼可以補充的。畢竟,他和飛廉還沒能完全無障礙溝通,而塞壬的歌聲所起到的溝通作用,他也只能簡單描述下自己的感覺以及可以持續的時間段。隨後則是關於人魚部族的介紹,這方面飛廉告訴了他一些。
  當然,余景年花了大量的篇幅來論證人魚的無害性,或許是低溫和海洋生活環境的緣故,這種生物繁衍的極其緩慢,絕不會影響人類正常的生產生活。
  待報告寫得差不多的時候,韓棟告訴給他一個恐怖的消息。美國方面在夏威夷的一個海洋研究所發生了莫名其妙的爆炸,這個恐怖的爆炸導致了上百名科研人員的喪生。
  “怎麼回事?”余景年愣住了,他當然知道,現下那裡在研究什麼。
  “美國方面坦言,他們誘捕了一條人魚。事故發生前,研究所內似乎準備進行抽取膽汁的實驗。”韓棟的臉幾乎白的像一張紙。他只覺得忍不住後怕,畢竟之前如果按照上級的命令,關於抽取飛廉膽汁的實驗也不過是時間問題。如果不是為了維護余景年,如果不是因為莉莉絲的死亡使得美國失去了和中國合作的資本,如果不是楚安鐸寫的關於空氣壓縮設備的發展前景報告很受重視,如果不是這些考量,終使他們做出了以觀察為主的……那麼……也許現在,被炸毀整個研究所的就是他們了。
  “威力竟然這麼大……”余景年亦是愣住了,這樣的威力簡直可以稱得上駭人聽聞。他很難想像,地球上的一個生命體可以爆發出這樣巨大的能量。
  “真是恐怖的實力啊。”韓棟苦笑著,“所以官方已經下令,嚴禁誘捕人魚以及停止對A原子的研究。以現在的情況,我們確實沒有必要像諾貝爾發明炸藥那樣冒險,誰也不敢說,他們到底有沒有毀滅地球的力量。”
  “是啊。”余景年喃喃著。
  余景年認同地笑了笑,“確實是件好事。”
  或許是余景年的配合,很快,他以特別顧問的行事加入到人魚的研究專案中來。說是研究專案,其實不過是徹徹底底的理論研究,平日裡除了楚安鐸和韓棟,余景年只偶爾會見兩個陌生的研究員,他們對他的來歷似乎也不清楚。
  只是,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月,余景年漸漸開始有些焦躁起來。想念,無法抑制的想念充斥著他,那種感覺就像是心裡多了個細小的傷口,不疼,甚至還有些,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會難受地很。余景年開始花更多的時間呆在實驗室裡。小小的瓶子裡,保存著一年前,他們採集過的飛廉身體各種東西的樣本。其中有漂亮的墨綠鱗片,雖然已經被切掉一部分做實驗,但那熟悉的顏色仍然讓余景年覺得安心。
  這一日,余景年獨自一人對著鱗片走神,韓棟突然沖了進來,臉色白的嚇人,他看向余景年,連聲音都跟著顫抖起來。
  “跟我走,緊急情況。”韓棟說完,轉頭就走,余景年狐疑著,也只得跟上。走出去一陣,他才發現自己的手裡竟然還握著那個裝有飛廉鱗片的小玻璃瓶,想了想,余景年把杯子揣進了口袋裡。
  一路跌跌撞撞出了研究所,警報聲已響成一片,“怎麼了?”余景年問韓棟。
  “飛廉來了。”韓棟急促地回答。
  “他在哪?他被你們抓了?”余景年心頭一緊,只覺得疼的要命。
  韓棟搖搖頭,臉色很是不好,“關鍵是,飛廉不是獨自來的,剛才,哨兵的消息說,最起碼有一個三十到五十只的人魚群正在以時速每小時120公里的速度朝這裡移動,大概一分鐘以後到達研究所。軍方原本準備炮擊,還是楚安鐸說出人魚具有極高的智商,以這樣的數量不會輕易犧牲,他們才決定把人魚放進防線,不過重要的駐軍和軍艦武器已經全部撤離了。”
  “等等,你是說,這個研究所靠著海邊?”余景年那日下了軍艦就被帶上一輛沒有玻璃的車,一路不停歇的前進,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讓他下車。待他一下車,他就已經在研究所內了。所以這個所到底是建在哪個城市,他都是一無所知。
  “這裡是大連專門建立的人魚研究所。”韓棟無奈地說,兩個人邊走邊說,已經到了研究所的頂層。懸崖上,潮水不斷拍打岸邊,遙遙望去,大海上還停著一艘軍艦。這個建在軍方碼頭上的研究所無疑是極為重要的存在,只是現在,瞭望臺上的所有人都如臨大敵。
  就在這個功夫,人魚已經到達塔底了,他們毫不避諱地露出頭來,驚飛了岸邊的海鳥。
  楚安鐸居高臨下地看著,手裡拿著狙擊槍,當然,槍支的作用不是對付人魚,而是小心刺客,儘管現在,最危險的顯然不是刺客。而在他身後,幾個軍方的領導和他們身後的保鏢也是神色凝重,直到余景年和韓棟趕來。
  余景年發現有陌生人,心裡忍不住一緊,再看楚安鐸手裡的槍,徑直嚇得手腳發軟。
  “這幾位元速度太快了。”楚安鐸一邊感歎著,一邊回頭,看著余景年的樣子,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別害怕,我們不準備傷他們,王司令也已經通令全軍不要輕易開火,雖然主力部隊已經撤走了。”
  聽到開火兩個字,余景年的表情愈發慘澹,仿佛要嚇哭了似的,楚安鐸咳嗽了一聲,意識到自己的安慰沒起到任何用處。
  余景年走到岸邊,距離太遠,直到楚安鐸遞了望遠鏡給他,他才看清了下面的情況。
  “飛——廉——”在發現日思夜想的情人那一刻,余景年再也忍不住,吼出聲來。
  這一聲的呼喚包含著所有的情感,思念、擔心、感動……余景年絕不會想到,飛廉竟會這麼快就找了過來。玄冥呢?玄冥被他送走了嗎?他不該來的,這裡的危險絕不是過去的他想的到的。身體微微顫抖,余景年握緊了護欄,手指幾乎痙攣。
  飛廉在水裡仔細打量著四處的情況,人類的狡猾和那些恐怖的工具向來讓人魚們忌憚。可是他也聽余景年提到過,人類對他們的歌聲很恐懼。那是自然,燃燒體內全部的能量,和敵人作出同歸於盡的招數,對於族群來說,他們極少動用這個。因為,在祖祖輩輩的傳說裡,這樣的爆炸會毀滅靈魂。
  半個月前,飛廉決定離開族群,回到最初邂逅余景年的那片海域,不知為什麼,飛廉有種直覺,他覺得余景年一定會在那裡。
  可是,很快,他的弟弟制止了他,人類的狡猾和殘忍向來是人魚族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訓誡。
  “我不能不去,我的唯一伴侶還在那裡。”
  “他是個人類。”
  “可是他卻願意拋棄自己的族人,和我一起生活。我不能辜負他,弟弟。你該明白,背棄過去的一切需要怎樣的勇氣。”飛廉的表情悲傷而哀愁。
  “是的,我很佩服他,即使他是個人類。”飛廉的弟弟說道,“可是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再去冒險,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話,請帶上我吧。”
  “不可以,如果你也離開,誰來領導我們的族群?”飛廉搖了搖頭,否決了弟弟的提議。然而就在兄弟兩個不斷地說起這些的時候,另一個可怕的消息卻傳來了,在距離他們的族群不遠處的另一個族群,又有一個族人被捉住。
  沒人知道那名族人受到了怎樣的折磨,他們只知道,那只雄性人魚在被捕後三天,就使用自爆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熟悉的能量波動幾乎可以傳遍地球的每一片海洋,所有的人魚,無論在捕獵、在玩耍、在育嬰……都停下了動作,朝一個方向行禮,哀悼著這位不幸的同族。
  這是近年來第二位用自爆來結束生命的人魚了。
  第一位便是當年被美國抓住的夏娃。
  也是那時候,飛廉下定決心,他帶著弟弟走訪了最近的幾個人魚的族群,這些族群又去聯絡其他族群。他們組成了一個遠征的隊伍,決心接著飛廉的事情,給人類一個警告。打擾人魚族的生活,將付出沉重的代價。
  飛廉聽到余景年的喊聲,耳鰭顫動地厲害,他激動地說,“我的唯一伴侶就在上面。”
  族人們卻只是沉默地仰著頭,他們對於這只決心和人類建立家庭的族長仍然有些不滿,但接連死亡的同族無疑激怒了所有的部落。給人類一個教訓,哪怕付出代價,這是他們共同的願望。
  人魚們開始唱歌,空靈的歌聲仿佛一把刀刮過每個人的靈魂,五十只人魚的歌聲帶著瘋狂的節奏逐漸響起。
  所有人都臉色煞白,看著海水裡,瑩黃色的細小顆粒逐漸凝結。
  “報告長官,海水A原子濃度上升五十個百分點,請指示。”對講機裡發出聲音,余景年渾身一顫,轉頭看向那穿軍裝的中年人。他知道,這裡是這個男人說了算。
  “別開火,他們應該是想和我們說話。”余景年的聲音幾乎在發抖,還未待那中年男人開口,他便感到大腦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穿了過去。
  歌聲驟然停下,隨即是飛廉熟悉的聲音,“人類,你們好。”

46峰迴路轉

  “飛廉……”余景年聽到這個聲音,下意識地喃喃出聲,隨即便聽到人魚帶著深情的聲音,“景年……”
  在場的幾個人表情微微扭曲起來,畢竟目前的狀態,在場的幾個人的腦電波頻率似乎都與飛廉連接起來。
  飛廉溫柔地看著站在欄杆邊的余景年,人魚的視力比人類精確地多,即便是這樣的距離,他也能看清余景年的臉。
  “人類,我想你們很清楚我們的來意。人魚族生活在海洋,我們並不好戰,對陸地也沒有任何欲望,可是我們的族群不容侵犯,希望你們停止殘害我們的同胞。”稍稍的走神之後,飛廉恢復了嚴肅的表情,“開口”說道。
  一時之間,全場靜寂,中年男人神色凝重,之前關於“塞壬的歌聲”與無線電通訊的發展報告,他才剛剛看過,只是眼下的情況已然不容他過久的權衡。
  “首先,我得聲明一點,殘害你們族人的是另一個國家……或許在你們那裡,該稱作是部落。”男人輕聲回答,“並且,我們無意傷害你們。就我瞭解的情況來說,飛廉先生,你最初接觸我們也是由於身受重傷,你的兒子玄冥也是在我國科研人員的幫助下接生的。”
  那是極狡猾的回答,避重就輕的將責任扔給別國,反倒是讓人魚族顯得有些咄咄逼人起來。只是,人魚族並不是喜歡語言藝術的族群,他們習慣于以武力威懾。
  “如果不是被困在小島上,我們可以到遠離颱風的地方生產。”說起這個,飛廉多少有點氣憤,口氣變得急促起來,“人類,我們出現在這裡,並不是和你們談條件的,而是要你們立刻停止對人魚族的研究,並且釋放我的伴侶。”
  “抱歉,這個問題,我需要向上級請示一下。”對方這樣回答。
  “他們在拖延時間。”
  “我們該馬上給他們一點教訓。”
  人魚族很快發出騷動的聲音,與此同時,報告的聲音再次從對講機裡傳來,“報告長官,A原子濃度再次上升5個百分點。”
  “等等,你們先冷靜一下。”王司令給楚安鐸使了個眼神,楚安鐸後退一步,輕輕拍了拍余景年的肩膀。
  “勸勸他們,現在的情況太危險了。”他這樣說,這聲音自然也傳到了人魚的耳朵裡,飛廉的耳鰭顫了顫,眉宇間有點惆悵。
  余景年咬緊了下唇,“飛廉,你們先冷靜一下,人類因為人數眾多的緣故,社會結構和層次都要比人魚族複雜的多,這些事確實不是王司令一個人可以說了算的。希望你們可以稍微等一下,讓他們聯絡上級。”
  人魚族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余景年說的話到底有多少可信度。他們對人類並不信任,祖祖輩輩留下的訓誡太過於深入人心,即便是沒有和人類打過交道的人魚,也對人類沒什麼好感。更何況夏娃和那只無辜的雄性人魚的事情更讓他們對人類產生的厭惡。
  “景年……”飛廉的聲音裡帶著點苦澀,顯然,他不願意自己的愛人在這時候站在這樣的立場上。
  余景年輕歎了口氣,“飛廉,我希望你平安,也希望我的朋友們平安,我希望今天在這裡,不要有任何生命流失,無論是人魚還是人類。”
  這句話對於余景年來說,卻是真心的。最初看到飛廉的喜悅使他忽略了眼下的形勢,此時他站在兩個勢力的中間,仿佛站在鋼絲上,稍有不慎,或許就要粉身碎骨。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人比他更希望人魚族和人類之間的和平。
  然而余景年的聲音還未在其他人的耳中消散,一聲槍響打破了一切的平靜。
  人魚族裡發生騷動,最初他們顯然不知道那巨響是什麼含義,直到鮮紅的血從人魚的身體裡冒出來,染紅了大片海域。
  一隻人魚連聲音都未來得及發出一聲,就死在了這裡。那是條顏色接近白色的淺色人魚,身材修成,慢慢地仰躺在海面上。槍口在頭上,仍然汩汩冒血,射手瞄的非常准。
  海水暈出一團紅色。
  “是誰開的槍!”王司令青筋微顫,幾乎是咆哮著朝對講機裡吼去,“不是告訴你們沒我的命令,不許開槍嗎!”
  另一邊的士兵也是聲音顫抖,“報告長官,開槍的不是咱們的兵!已計算開槍地點,以楚安鐸上校為中心,偏左25°3′22″,直線距離500米。另,海水中A原子濃度上升10個百分點,增長速度再次加快,預計五分鐘後達到90%”
  楚安鐸立刻調轉狙擊槍口,卻只看見一個黑色的背影。他立刻離開高塔,追了出去。
  此時,人魚族已經沸騰成一片。
  “報仇!不講信用的人類!殺了他們!”
  “報仇!報仇!”
  “等一下!你們冷靜一下!那不是我們的真實意思。”余景年大吼著,眼底幾乎濕潤,這橫生的差錯,讓他幾乎全身顫抖。
  直到緊接而來的第二聲槍響。
  人魚族再次騷動,卻發現周圍沒有傷亡。
  一個黑影從海灣側面的山崖跌落下來。
  “報告長官,槍手已經擊斃,為成年男性,三十五歲左右,持美國護照,華裔,名字和證件號我都已經記下來了。屍體扔下去了。”對講機裡,楚安鐸冰冷的聲音傳來,王司令微微欣慰的點了點頭,“做得好。”
  隨即他再次舉起對講機,“傳我的命令,全部還在附近的部隊全部撤離,包括核潛艇和導彈部隊。”
  余景年看著其餘人冷靜的態度,也跟著深吸了一口氣,“飛廉,剛才掉落下去的屍體就是暗算你們族人的兇手。他是與我們這些人立場對立的人,他們對人魚確實不夠友好。這個世界上,人類太多,生活在地球的各個角落,為了爭奪資源,我們也會自相殘殺。剛才那個人,正是希望借此機會陷害我的國家。人魚的死亡我也很心痛,但是我希望……”
  “景年!別說了!”飛廉嚴厲的聲音讓余景年肩頭一顫。
  那個被楚安鐸殺掉的槍手很快被蜂擁而上的人魚變成一灘血肉。海灣裡,紅色愈發鮮豔,刺眼的樣子。
  “報仇!殺了他們!”
  “報仇!報仇!”
  人魚族的騷動很難控制住,“塞壬的歌聲”再次響起,且節奏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響。在場的所有人都臉色煞白,他們意識到,原本緊繃的局面恐怕很難得到控制。
  王司令的保鏢開始催促他離開,中年男人遲疑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韓棟走過去,想要把余景年拽走,卻被他狠狠甩開了手。
  “景年……”韓棟焦急地看著他。
  余景年閉著眼,再睜開時,眼底卻略略有些濕潤,“我不走,今天的事多少有我的責任在,我還想再試一試。”
  “景年……”韓棟急的狠了,“和那些傢伙是沒有道理可講的,說白了他們還處在人類幾千年前,還沒進化完整的狀態!”
  余景年慘澹一笑,“無論如何,我不會離開。”
  韓棟無言以對,他想了想,終究是轉身走了。
  高塔上,只剩下余景年一人。
  人魚的歌聲仍在繼續,似乎連海風都吹的更加猛烈了,余景年張開雙臂,感受著海洋的味道,仿佛也能從中感受到飛廉的氣息。
  瑩黃色的光芒幾乎把海水全部遮蓋,只能隱約見到其中的腥紅。很快,瑩黃色的光芒開始向海灣兩側的懸崖蔓延,風化的岩石也無可避免的沾染上瑩黃色。
  余景年閉上眼,淚水滑過臉頰,滾落下去。
  在海灣裡,飛廉怔然看著塔頂上的情形,他覺得心跳的不對勁兒,仿佛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飛廉,還能聽到嗎?”余景年的聲音突然傳來。
  飛廉遲疑了片刻,才回應道,“能。”
  “你們很生氣吧,人類打擾了你們的生活,殺死你們的族人。”余景年的聲音平靜異常,“可很多時候,我們並沒有惡意。人類是極有求知欲的種族,我們希望搞清楚一切,然後用知道的東西來為我們服務。也許研究的過程中有些簡單粗暴,但實際上我們確實沒有直接加害的意思。對於夏娃莉莉絲,還有那只自爆的雄性人魚,我也感到很悲傷。但是……如果今天你們引爆了這裡,將結下了的仇恨或許就再也不能解開了。”
  “是嗎?”飛廉的眸子裡盛滿了悲哀,他有些沉重地說,“可是景年,已經遲了,沒人可以停下人魚族的憤怒。”
  余景年閉了閉眼,嘴角勾起一個絕望的笑容,“是嗎……”他難過地低下頭,想要在那模模糊糊的海水中找到飛廉的身影。可是,太遠了,他只能勉強看到一點墨綠色而已。
  “那麼,如果是我的生命呢?”余景年這樣問道。
  “什麼?”飛廉的聲音裡帶著慌亂。
  余景年沒再回答,他只是縱身一躍,白色的影子從懸崖上跌落下來,在堅硬的岩石上撞了一下,仿佛一隻受傷的鳥,紮入了水中。
  人魚的歌聲竟被這驚奇的事情阻了一阻,停頓下來。
  一切都不過是一瞬間。
  飛廉的腰部驟然發力,他整個身體從海水中跳了起來,巨大的墨綠色魚尾掀起巨大的浪花,近乎野獸般咆哮的聲音震顫著山谷。
  人魚張開雙臂,渾身的肌肉都在那一刻舒展到了最大的地步,余景年跌了下來,狠狠地落在飛廉的懷裡。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們狠狠栽進水中,掀起更大的浪花,海面上那瑩黃色的A原子因此散了片刻。
  余景年被這強大的衝擊力弄的昏了頭,他覺得全身酸疼,尤其是被飛廉緊緊攬住的腰,仿佛要斷了似的。
  飛廉也不好受,他的雙臂受了嚴重的挫傷,只能緊緊咬著牙,抱緊了余景年。
  人魚們發生了騷動,有年輕沉不住氣的人魚停止了歌唱,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與人魚做伴侶的人類。
  竟然是個雄性,不少人魚愕然地看著飛廉。
  “景年?景年?”飛廉忍著疼痛,輕聲呼喚著。
  余景年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沒死嗎……”他喃喃著。方才的撞擊同樣擦傷了余景年的肩膀,傷口幾乎是血肉模糊,被海水一泡,疼的余景年幾乎要暈了過去。
  “啊……”余景年忍不住呻吟著,臉色白的厲害。
  “景年……”飛廉憂傷地看著他。
  “如果我死的話,可以停下來嗎?”余景年低聲苦笑,“你不會明白今天的傷亡會對以後帶來什麼。難道你們真的希望人魚族和人類開啟一場戰爭嗎?”
  飛廉沉默了。他開始向其他族人轉達余景年的話,人魚的歌聲正在越來越小,可是,仍有人堅持要給人類一個教訓。
  在這個問題上,飛廉很難發表太多支持余景年的話。畢竟這場遠征是他的提議,某種程度上,他存了一定的私心,想要威脅人類,放掉余景年。可是他絕不是真的想要對人類做什麼。畢竟他瞭解人類與人魚族的關係。
  可是,族人的死亡使得情勢徹底超出了他的預計,直到余景年的縱身一躍,讓不少人魚有那麼片刻的動搖。
  “我希望,你們能再好好考慮考慮。”歇了一會兒,又有了點力氣,已經疼得完全沒有血色的余景年再次說了一句。
  趴在懸崖另一側的楚安鐸,幾乎是心驚肉跳地看著方才余景年的一跳,這讓他原本放在扳機上的手指又松了松。海面上,A原子形成的瑩黃色光芒明顯淡了一點。
  “這傢伙瘋了吧。”他喃喃著,當然他也幾乎是瘋了,否則也不會留在這裡,考慮要不要打爆五十只人魚的頭。
  “楚安鐸同志,快撤吧,方才全部人員已經撤離了研究所,根據之前的預估,這群人魚形成的爆炸,直徑不會超過三公里。你現在馬上離開,我們要爭取把人員傷亡減到最低。”對講機裡傳出聲音。
  “司令,現在看來,傷亡說不定會變得更小。”楚安鐸低笑起來,“我們該給余景年同志立個一等功。”
  “啊?”

47自由

  楚安鐸看出人魚族猶豫著,他扔下槍,站起來朝余景年吼了起來,“景年,讓他們把研究所炸了吧,裡面沒人!”
  距離太遠,這聲音余景年顯然聽不清,他疼得臉色發白,甚至沒注意到楚安鐸在旁邊喊呢,反倒是飛廉聽得清楚,轉而傳達了炸毀研究所的意思。
  塞壬的歌聲再次揚了起來,效率極高的遍佈整個海灣,隨即慢慢往研究所的岩壁爬了上去。余景年被飛廉抱在懷裡,他愣住了,攥緊了飛廉的手,手指近乎痙攣,“飛廉……別……”帶著哽咽地哭腔,他不懂眼下是什麼情況。
  “他說,上面沒人。”飛廉小聲和余景年咬著耳朵,伸手指了指站在遠處的楚安鐸,乾澀的發音有點模糊,好在其他人魚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余景年怔然,發現海水裡的螢光正在漸漸消退,而整個研究所已經被瑩黃色佈滿。余景年被飛廉抱著慢慢遊出會被波及的區域,“轟隆”一聲巨響,研究所的高樓化為灰燼。那裡有著有關人魚研究的全部資料和成果,這一次的損失足以按億來計算。
  不過,倒也算得上是最好的結局。
  對講機裡傳來急促的聲音,“楚安鐸同志,聽到請回答。楚安鐸同志,聽到請回答。”
  “這裡是楚安鐸,人魚們開始準備撤離,他們炸掉了研究所的高樓。”楚安鐸回答。
  “好的,我們知道了。”
  爆炸過後,人魚們開始撤退,余景年的神經慢慢松了下來,靠在飛廉的身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在海灘上,身下竟然還墊著一條毯子,周圍的景色這樣熟悉,余景年花了點時間才反應過來,這裡是西沙研究所的小島,他和飛廉最初共同生活過的地方。他身上只穿了背心和短褲,受傷的肩膀被厚厚的紗布裹著,疼痛早已減輕了很多。
  “醒了?”熟悉的聲音響起,余景年轉過去看,看著韓棟微笑著看他,手裡拎著一個醫藥箱。
  “這是怎麼回事?”余景年顯然有些詫異,“飛廉呢?”
  “好像去捕獵了。”韓棟眨眨眼,他坐在余景年身邊,打開醫藥箱,“本來是準備讓你去研究所躺著的,結果那邊太髒了,對你的傷口不好,加上飛廉很不想讓你走,所以就讓你先躺在海灘上了。。”
  余景年有點迷迷糊糊地回不過神來,“到底怎麼回事?”他愣愣地看著韓棟。
  “簡而言之,官方對你那縱身一躍很是欣賞,為表彰余景年同志的卓越表現,決定對你以前做的事既往不咎。”韓棟看著余景年明擺著聽不懂的樣子嗤笑起來,終於開始用余景年聽得懂的話解釋道,“鑒於人魚的危險性和足夠高的智商,還有研究資料全部被毀的實際情況,上面決定暫時放棄對人魚的所有研究。A原子相關檔案將被徹底封檔。其實到目前為止,也只有我國、美國和加拿大知道A原子和人魚的關係。而世界上唯二的兩個人魚研究所都被炸了。”韓棟說到這裡,神色並不凝重,反而帶著點欣慰,說來他對人魚也多多少少沒了研究的興趣。
  “哦,對了,美方還不知道咱們這次事故是零傷亡,如果以後不小心遇到他們的人就說死了一百多人就行。”韓棟拍拍余景年完好無損的肩膀,手腳麻利地打開醫藥箱,開始給余景年換藥。
  換好了紗布,又打了一針破傷風針,余景年才漸漸從方才聽到的消息裡回過神來。
  “這個意思是說,以後國內不會再有人騷擾人魚了?”
  “是啊。”
  “那……那我……”
  “嗯,目前的情況是,上面已經對你要去哪裡,是否出國沒興趣了。不過還是希望你不要在國內呆著,因為飛廉在的話,事情很複雜。現在上面有點過度緊張,如果飛廉在國內各海域徘徊的話,他棲息地周圍三公里內,全部居民要撤離。以後如果發現任何人魚都是同樣的待遇,全部後撤,然後由科研人員和軍人處理。”韓棟看著余景年明顯驚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麼說來,我被驅逐國籍了?”余景年苦笑著。
  “不會,那個,各國護照都已經幫你辦齊了,就目前上面的意思是先養好傷,然後儘快撤離,只要出了中國海域,愛去哪裡去哪裡。偶爾飛廉不和你一起的時候,歡迎回國參觀。”韓棟說完,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
  就為了這件事,上面開了整整一天的會。這一次的會議內容可不是怎麼對付人魚,畢竟就在中國的人魚研究所也爆炸的消息傳來以後,美國方面秘密向中國告之,他們將全面停止對人魚的研究。一百多人的慘澹死亡實在讓他們難以承受。
  而中方這邊也抓緊研究開會,回應了美方關於人魚問題的消息,同樣是全面停止,並且嚴肅抗議了美方某特工搗亂,以至於原本的可以談判演化為惡劣的“恐怖襲擊”。美方表示,此特工當時正在度假,一切行為均不代表國家。兩邊扯皮了半晌,簽了一個秘密條約,大體就是共同全面停止對人魚的研究,並且阻止其他國家對人魚的研究。這種時候,兩個國家多少有點“同心協力”,雖然國內這邊其實沒什麼大的損傷。但其中的驚險刺激,也讓官方記憶猶新。
  在官方的心目中,人魚族就是群未開化殺傷力強大的野人,除了把他們的活動範圍化為警戒區外,實在沒什麼別的辦法。畢竟人魚生活在海中,要全部剿殺困難了點,代價也太大了點。
  更何況,韓棟聯合陳老,聯名遞上去一份就A原子輻射副作用和人魚演化過程可能性猜測的報告,將當初飛廉給余景年透露過的一點點添油加醋變成了A原子輻射過多會讓人變人魚,這一神奇猜測。只把看過這份報告的人嚇得各個冷汗直流。
  當最終的會議精神由楚安鐸之口傳達到韓棟耳裡時,韓棟很是不給面子的笑的肚子疼。楚安鐸也是一臉無奈,終於不得不承認,這群學者偶爾“忽悠”起人來,才是真正的厲害。
  余景年哭笑不得地聽著韓棟說著官方這兩天的接連反應,隨即才意識到自己好像睡了很久。
  “我到底睡了多久?”
  “不短,人魚族全撤了以後,王司令派船去接楚安鐸,正巧看到飛廉帶著你在找海岸登陸,那艘軍艦就幫忙把你撈上去了,當然都是楚安鐸和飛廉談判好的。商量好了就一路護送你到西沙,中間還在上海加了個油。你中間發了燒,醒了一會兒又暈了,估計你現在不記得了。我呢,則是先做飛機到海南,正好接上送你過來的那艘船。”韓棟說著。“這邊有帳篷有吃的有各自工具,估計等半個月你傷好的差不多能下水了,我就要走了。後面你們愛去哪去哪裡,放心,這次沒人監視。”
  余景年愣愣地聽著,他還是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事情似乎莫名其妙地開始朝好的方向發展起來。
  過了一會兒,飛廉回來了,他顯然飽餐了一頓,拽著半隻鯊魚竄上海灘。現在沒有隔離網,捕獵的區域擴大,得到這只傢伙,花了他不少時間。
  看到余景年醒了,飛廉隨手將半隻鯊魚扔在海灘上,然後朝余景年的方向蹭過去。
  余景年急忙爬起來,捂著胳膊跑了過去。
  韓棟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惆悵地歎了口氣,轉身到研究所的舊址去了,他覺得他還是把裡面收拾收拾,睡那邊好了。
  余景年抱住飛廉,因為用力,手臂微微有些疼,可他已經顧不得這些了,狠狠抱緊了飛廉,閉著眼的微微發熱。
  飛廉先是回抱他,然後慢慢使力將他壓倒在沙灘上,飛廉將爪子探向余景年的衣服。對於人魚來說,這東西實在礙事的很。
  余景年想到韓棟還在,臉色忍不住微微一紅,將飛廉的手推開,“不行,韓棟還在呢。”
  “噠!”飛廉委屈地看著余景年。余景年只覺得尷尬不已。他輕輕吻了吻飛廉的額頭,小聲說,“你還不如好好想想,等我傷好了以後,我們去哪裡。”
  這當然不過是藉口,但余景年一想到韓棟在,實在無法忍受飛廉的動作。
  無法,人魚終究是放棄了親昵的意思,只親了親余景年的額頭。他們再次坐在這片海灘上,看著海浪拍擊沙灘,多少有些感慨。
  那時候,余景年絕對想不到,自己會有一天,再次回到這地方,而在這期間,早已經歷了無數的驚心動魄。
  真是不可思議啊。
  飛廉把余景年拉進懷裡,靈活的魚尾把他盤住,魚鱗刮過余景年的雙腿,帶著粗糲的觸感。
  余景年仰起頭,勾住飛廉的脖子,給他一個深吻,很快他再次被壓在沙灘上。
  “喂……”余景年喘著粗氣,迷醉地看著飛廉。
  “噠噠~”人魚撒起嬌來。
  余景年無奈地看他,突然想起韓棟說過有帳篷,他坐起來到處尋找,果然看到了不遠處的帳篷。
  “我們去哪裡?行了吧。”
  飛廉點點頭,跟著余景年朝帳篷的方向蹭了過去。

48更新

  韓棟帶來的帳篷很大,周圍擺滿了瓶瓶罐罐,包括野炊的工具和換洗衣物,甚至還有一張桌子,上面擺了些雜物。這裡比余景年之前呆過的小島要好得多,氣候也合適。
  他們躺在地上,抱成一團,飛廉的動作很急促,冰涼的爪在余景年赤/裸的肌膚上滑過,帶著詭異的觸感。余景年被捂得有些發白的身體漸漸染上一層薄薄地紅暈,喘息聲也跟著越來越大。
  人魚很是仔細地查看余景年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尤其是傷口周圍,他小心翼翼的嗅了嗅,輕巧避了過去。只是這樣的溫柔對待才格外磨人,余景年身上顫抖的越來越厲害,他半眯著眼看向飛廉,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只是這一回,人魚卻好像不急,只是小心翼翼地觸摸,感受人類身體的溫度,魚尾摩擦著余景年的大腿,並不急於進入主題。
  “啊……飛廉……”直到余景年半呻吟地催促起來,人魚才開始下一步。
  飛廉嘗試著將余景年的腿抱起來,可是這樣的動作顯然不能成功。試了幾次,除了讓體內燃燒的火焰更加強烈外,沒有絲毫的作用。
  過了一會兒,余景年難耐地坐了起來。
  “噠噠!”飛廉生怕他反悔,狠狠地把他按了下去。
  “別動,我們換個姿勢。”余景年輕歎了口氣,坐起來反將飛廉推倒在地上。人魚乖順地很,兩隻爪子攬住余景年的腰。
  研究所的生活讓余景年身上長了些肉,體力也好了許多,他跨坐在飛廉身上,拿過擺在桌子上的一瓶軟膏,那好像是用來滋潤皮膚,防止皸裂的。余景年沒怎麼仔細看,他把軟膏抹在手上,隨即慢慢開拓……
  這一場性事並沒有持續多久,余景年身體不好,只一回已經是精疲力盡。人魚的持久力太強,為了保證受孕,他們往往會連續性交,到了最後余景年被力氣大的人魚抱在懷裡,任由對方上下活動他的腰,渾身上下使不上半點力氣。
  這期間韓棟自然不會打擾,直到到了傍晚,飛廉才終於放過了余景年。余景年腰酸背痛地穿上衣服,和飛廉一起出了帳篷。韓棟坐在沙灘上玩石子,看到余景年出來,明顯有點不適以及尷尬。
  余景年咳嗽了一聲,有點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飛廉則沒有這一層顧慮,他自然而然地下了水。
  “餓不餓?晚上想吃什麼?”韓棟沉默了很久,才終於找到了一點扯開話題的方法,“這裡有燕麥壓縮餅乾還有各種罐頭,肉的菜的……”
  然後很快,飛廉就帶回了新鮮的肥魚。余景年早已習慣了這個,他用刀俐落地把內臟掏淨,隨後放在小鍋裡烹煮,各種調料韓棟這都有,很快香味散了出來。
  聞到了香味兒,飛廉爬上岸,拽著余景年的衣袖,尾巴在沙灘上一搖一搖,看上去討好的意味濃厚。余景年很想白他一眼,終究還是不忍心,幫他放涼了一條。
  沒有玄冥在,飛廉自然不用裝作不喜歡的樣子,高高興興地吃著熟食。味道鮮美的東西對於人魚那比人類更加敏感的味蕾實在是一種享受。
  生食他們習慣,但熟食的美味卻也不是人魚可以抗拒的。
  只不過他們沒法一直吃熟食,如果玄冥吃慣了熟魚,很有可能因為胃部逐漸的脆弱而難以消化生食。而飛廉,作為一條已經成熟而強大的雄性,偶爾一頓自然沒有問題。
  “原來人魚也吃熟的?”韓棟有些驚奇地問道。
  “是啊,不過飛廉以前不吃的,只有玄冥跟我要過一回,後來飛廉就不讓他吃了。”余景年也有點好奇,他笑著看飛廉的樣子。飛廉吃的很快,海魚的魚刺本就少,被煮熟了以後稍稍一碰就會讓肉從刺上脫離。一整條大魚很快只剩下魚刺。
  余景年分了自己的半條給飛廉。
  飛廉滿意地又吃了。
  這樣吃吃喝喝,天快黑了的時候,兩個人一隻人魚都吃飽了。韓棟再次查看余景年身上的傷口,確定沒有問題,才鑽進帳篷裡。
  “裡面有地方,或者你想在外面睡我也無所謂。”有點僵硬的聲音從帳篷裡傳來,余景年臉色發紅,小聲嘟囔著,“我睡裡面。”
  “噠噠!”飛廉抗議,卻被余景年拍了額頭一下,攆人的意味明顯。委屈的人魚悻悻地回了海裡,準備明早給余景年一個教訓。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幾天,韓棟開始覺得崩潰起來,他當然知道某二位久別重逢的心情,免不了經常進行某些有益身心的活動。可是,他一個幾年都沒和人做愛的孤家寡人面對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尤其他還是個同。這其中別樣複雜糾結的滋味,很是讓人無奈。
  就這樣熬了兩個周,余景年肩膀上的傷口終於癒合,韓棟等不及余景年的傷好透,就聯繫了總部過來接他。帳篷等一應生活物品自然都留了下來,余景年的傷口也不過結痂而已,要痊癒還得一個月。除了必備的藥品食物生活用品和各國護照,信用卡之類,韓棟還留下了一個求救裝置。
  “萬一有什麼事,按一下就會有人過來查看的。”韓棟把東西整理好,輕輕歎了口氣,“下一次見面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以後離開了,隔半年想辦法給我報個平安,我也好知道你還好好的。”
  “嗯。”余景年依依不捨地點了點頭,只飛廉在一旁尾巴搖的飛快,明顯是期待已久的模樣。
  這樣依依惜別了一陣,接人的小艇開了過來,韓棟跳上船,朝余景年揮了揮手。
  余景年忍不住走過去抱了他一下,“韓棟,謝謝你。”他小聲說。
  韓棟笑了笑,輕輕摸了摸年輕人的頭,心裡很有些酸澀滋味,但他終究是什麼也沒說,只道:“好好照顧自己。”
  只此而已。
  很快,兩個人都化作彼此之間的視線裡,一個微小的點,很快就看不清了。
  然而,還未等余景年多傷感一會兒,飛廉就蹭到他身邊,抱住他的腰,開始扒余景年的褲子。
  近日,聰明好學的人魚學會了這個新的技能,對扣子皮帶之類很是上手,此時他俐落的動作讓余景年猝不及防起來。
  “喂,你又要幹嘛!”余景年的聲音裡帶著慌亂,“不來了不來了,我腰還在疼!”
  早已看不清小島上的人影,韓棟還是看了一會兒,直到眼睛酸澀,才停了下來。和余景年認識也有好幾年了,他知道今日一別,日後恐怕真的是再無相見的機會了。從最初見到余景年,韓棟還只把他當孩子,還是個和過去的自己一樣的孩子。簡單到了極點,沒經過風雨,只是單純地憑著喜好做事。護著他似乎已經成了本能,韓棟隱約明白,自己不過是希望當年的自己也會有個人這樣敦敦教導罷了。
  只是,那小孩兒的運氣比自己好了很多,雖然是異族,但卻真心待他,哪怕豁上性命也不在乎。明白這件事的那一刻,韓棟多少有些惆悵。余景年確實比自己幸福的多。
  養傷的兩個月,余景年覺得可以用無憂無慮來形容。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吃飯、玩耍以及做/愛。無聊的時候,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類或許都比較貪戀快感,他近日來和飛廉的次數明顯增加,余景年多少有點吃不消了,到後來開始明文規定次數,只把飛廉委屈的不行。其中撒嬌耍賴的次數直線上升。
  余景年煩不勝煩。
  直到自己的傷徹底好了,情況才有所改善。用防水的袋子把最後吃剩的兩個罐頭、大瓶的淡水以及生火的設備裝起來,余景年慢慢走下水,飛廉就在他身邊跟著,在海水漫過他胸口的時候將他抱了起來。
  人魚“噠噠”地安慰他,隨即飛快地朝遠方遊去。
  出發,去飛廉的家鄉。
  這樣的行程持續了很多天,其中的辛苦不言而喻。到後來,余景年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天了。他們在那個曾經生活過半年的小島上呆了幾天。科莫多龍看到他們,很是親切地湊近,仍像原來一樣,趴在海邊的礁石上搖著尾巴。
  他們走了以後,科莫多龍的體重好像又增加了,看起來像一座小山一樣。
  休整完畢,余景年和飛廉再次出發。他們穿過麻六甲海峽,繞過非洲大陸進入大西洋,隨後一路北上。
  每隔一兩天,飛廉就會在一個小島上停留,讓余景年稍作休整,隨後繼續出發。這一路他們走了很久。余景年見到了藍鯨在水面上噴出高大的水柱,比軍艦還要龐大的巨物發出一聲聲詭異的叫聲然後再次沉默到海中。飛廉有時候會發出奇怪的聲音來回應。他們還遇到過海豚,那是一整群,十幾隻一起,朝南方遷徙,飛廉遊到海豚身邊,噠噠地說著什麼,海豚便停下來,讓飛廉和余景年爬上他們的背部,帶了他們一程。
  那絕不是什麼有趣的回憶,性格活潑的海豚從不乖乖的保持勻速前進,他們在水裡到處亂跳,偶爾還會上演“激情大戲”,余景年被顛地頭腦發暈,直到飛廉覺察到不對,拉著他重新下水。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通過岸上的植被,余景年只能猜測這大概是在北緯30°左右,人煙稀少的群島無疑是人魚們的選擇。余景年上了岸,飛廉趴在他身邊打了個滾,然後就在岸上睡著了。很快,余景年也睡著了,這麼多天,他實在是太累了。

49百慕大

  醒來的時候,余景年聽到身邊窸窸窣窣地說話聲,他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看到兩個白人在他身邊商量著什麼,似乎在考慮怎麼把他移開。
  很快其中一個人發現余景年已經醒了,立時驚叫起來,“上帝啊,你沒事吧。我和喬治剛剛在商議要不要送你去醫院。”那是個中年男人,微微發福,還有點謝頂,胖乎乎的臉神色誇張,或許也可以定義為可愛。
  余景年坐了起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此時他全身赤、裸,只穿了一條泳褲,身邊放著一個挎包,裡面有他一應需要的物品。余景年打開包,取了一件T恤和短褲套在身上,看起來好多了。
  “額……我沒有溺水……嗯,我只是游泳遊累了,所以躺在沙灘上睡著了。”余景年嘗試著用英語和他們交談,他掃了一眼海面,飛廉不見蹤影,興許是因為人類的緣故,所以躲起來了。
  “那就好,嘿,朋友,你是從哪裡遊過來的。”另一個叫做喬治的男人看起來也年紀不小了,不過身材比那個胖子要精瘦很多,他抱著胸站在旁邊,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余景年。
  余景年苦笑,他連這裡是哪都不知道,又該怎麼說呢?粗略的估計了一下範圍,余景年笑道,“大概是美國。”
  “天啊,那不可能。”中年胖子誇張地說。
  “我獨自一人乘遊艇出遊,後來指南針壞掉了,我的船撞上了暗礁,開始進水,我只好帶著一點東西拼命游,就遊到這裡來了。”余景年覺得背後有了點冷汗,可是那兩個外國人瞪大了眼睛看他,樣子既驚訝又有點興奮。
  “年輕人,你經歷了一次奇妙的歷險。”中年男人朝余景年擠了擠眼,笑著說道,“這裡是百慕大,很難想像你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不過在百慕大總是發生奇妙的事情。我是安東尼,他是我的丈夫喬治。”
  此時才意識到這是一對同性情侶的余景年微微有些愕然地笑了起來,隨後他伸手和他們握了握手,“很高興認識你們。”
  喬治和安東尼熱烈的邀請余景年到他們的家做客。余景年百般推拒後終究還是同意了。
  這裡是百慕大,余景年有些愕然,又有些覺得理所當然。人魚所棲息的地方或許都是這樣神秘的地區。百慕大群島有一百五十多個島嶼,其中最大的是百慕大島,其餘的島嶼散落在周圍,只有二十個島嶼上有人居住。
  飛廉帶余景年來到的這個島嶼正是一個無人島。可是偏偏不湊巧,喬治和安東尼夫夫二人今日休假,正巧到這裡來垂釣,看到了在海灘上熟睡的余景年。他們本來準備把他送去醫院,誰想,余景年卻在這時候自己醒了。
  喬治和安東尼住在百慕大的首都漢米爾頓,他們都是律師,受過良好的教育,且頗為熱情。余景年在經過他們的熱情款待後,提出想要在這裡購買房屋。
  他出示了相關的證件,在喬治和安東尼詫異地眼光中強裝鎮定地編了一通勉強還算說得通的瞎話。余景年自稱是香港的某個富豪的獨子,因為酷愛旅行,所以到過世界上的很多地方。前些日子,因為他的未婚妻將他甩了,余景年乾脆就到處遊玩散心,沒想到機緣巧合會跑到這裡來。
  聽說余景年“失戀了”,喬治和安東尼表示了同情,隨即開始熱情的介紹起百慕大的美景。余景年心不在焉地聽著,只說想在海邊租一處僻靜的房產。
  很快,當天下午,余景年就拿到了別墅的鑰匙。那是非常合適的地方,兩層的別墅就矗立在海灘邊的一塊高地上,夜晚漲潮時,海水幾乎快要漫上來,仿佛就置身在海洋中。而別墅下面的整片沙灘則是別墅主人的私人海灘,現下勉強也可以算是余景年的私人海灘。
  在看過韓棟給他的那張信用卡裡的餘額以後,余景年更是踏實的住進了別墅,不得不說,有錢還是好的,若不然余景年大概就要到遠離市區的無人小島上居住,且還得小心如喬治和安東尼這樣的閒散當地人。
  漢米爾頓是一座旅遊城市,每天都有人來人往的外鄉人,如余景年這樣的情況在當地也並不扎眼。
  “嘿,餘,住在海邊的話,晚上可要小心。”分別的時候,安東尼突然神秘兮兮地對余景年說,這男人總愛賣關子,相處短短一日,余景年已經習慣了,他笑著問道,“為什麼?”
  “傳聞在百慕大的海底,居住著整群的海妖,他們在夜晚浮出水面,唱歌、連螢火蟲都會飛到海面上去。
  “是嗎?”余景年面色不變,似乎對此並不相信。
  “那是當然。”安東尼嚴肅起來,“他們是海妖,蠱惑人心。”
  “是說塞壬?我聽過你們的傳說。”余景年不動聲色地問道。
  安東尼點了點頭,彎腰行了個禮,“總之,一切小心,上帝保佑你,東方人。”
  送走了那兩個人,余景年這才終於得了空離開別墅,慢慢沿著小路在沙灘上坐下,海水漸漸上漲,淹沒了他的小腿,他不得不找了一塊礁石坐上去,等了一會兒,海面上魚尾乍現,飛廉和玄冥一起遊到了他身邊。
  好久不見,玄冥又長大了不少,余景年彎腰抱他,只覺得沉的厲害,他笑著將玄冥抱進懷裡。玄冥興奮地搖著尾巴,嘴裡“噠噠噠”個不停。
  飛廉則繞著余景年打轉,似乎在確保他沒出什麼問題,隨後也爬上礁石,坐到余景年旁邊,伸手將他和玄冥一起攬進懷裡。
  海水持續上漲,礁石的後面也全是海水,不過余景年並不害怕,他靠在飛廉身上,享受這輕鬆地一刻。
  “這裡就是你們的家嗎?你生活的地方?”余景年低聲喃喃著,看著月光映射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噠~”飛廉輕聲回應著,嘴唇輕輕碰了碰余景年的額頭。
  “你們在哪裡過夜?水下的珊瑚礁,那些無人的小島?”余景年繼續興致勃勃地問道,哪怕飛廉不會說話,但這樣的問題,只通過音調,余景年也可以聽出認同和反對的區別。‘
  “那麼你的族人們呢?據說人魚是群居動物,也都是大片大片居住在一起,就像那天你們那多人一起在大連那樣。你的族人是不是也藏在水底?”余景年抬頭看人魚。
  “噠噠。”人魚輕聲回應著,他黑色的眼睛帶著異樣的深沉,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好說出來一樣,明顯凝重的表情很快感染了余景年。他猜測了一下,隨即苦笑著問道,“是不是……他們覺得我們這樣……很怪?”
  已然是極其委婉的說法,余景年卻明顯感覺到飛廉抱得他更緊了。
  玄冥聽到余景年的話,飛快地說著什麼,噠噠噠的聲音連續不停,很快他被父親責備的敲了敲頭。小傢伙兒捂著腦袋,停止了喧嘩。
  “真想知道你們說的什麼啊。”余景年無奈地說道。
  事情確實沒有那麼簡單。飛廉趁著余景年被喬治和安東尼的船帶回人類聚居地的功夫回了自己的族群。此時,族長仍有他的弟弟擔任,翠綠色的人魚責備地看著他,因為他沒有及時回歸族群,使得不少人魚為他們擔心不已。
  玄冥則也讓族群覺得不滿。雖然他和族裡每一隻人魚寶寶都玩得很好,但他每天都在說奇怪的“瘋話”。玄冥不厭其煩地說著自己長了兩條腿的媽媽,雖然每一次都會有大人強調,那不是他媽媽。比如說玄冥對族群裡所有的雌性都不屑一顧,並發表宏願,要找個像余景年一樣的伴侶。
  這讓本就因為人類伴侶而敏感不已的族群很是不滿。他們最近在勸說飛廉,禁止玄冥和余景年見面,就在剛剛,他們離開族群的棲息地的時候,飛廉明顯可以感覺到族人們不滿的情緒。而玄冥……他果然不是個敏感的孩子。
  只不過,飛廉的手慢慢摩擦著余景年的下身,這些事好像不該由他的“唯一伴侶”來操心。
  玄冥有些好奇地發現父親的手跑到了他尾巴身邊,他抬起頭,張開嘴,輕輕“噠”了一聲,就被飛廉一巴掌打進了海裡。
  “你幹什麼?”余景年原本紅了的臉被飛廉這一行為狠狠激怒,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奈何還未等他回過神來,他就被飛廉抱住,跌進了海水中……
  淩晨十分,余景年步履蹣跚地走上海灘,飛廉抱著他的衣服,乖乖地跟在後面。在岸上,余景年把濕透了的衣服裹在身上,打了個冷顫。原本那點火氣瞬間就澆滅了。
  他彎腰抱住飛廉,輕聲歎息,“明天來看你。”
  飛廉依依不捨地用爪子摸了摸他的手指,隨即帶著玄冥游向大海。
  余景年目送他們離開,這才回了別墅休息。

50不速之客

  隨後幾天的生活,余景年只能用“糜爛”來形容,以至於在連續三天之後,男人終於選擇了躲在家裡。
  透過別墅的窗戶,他可以看到飛廉帶著玄冥在海灘上玩耍,偶爾還會捉些小魚來玩。飛廉不斷朝余景年的方向看過來,人魚的視力很好,恐怕早就看到余景年的位置,只是笨拙的魚尾實在很難到達這邊。
  仿佛可以看到飛廉哀怨的眼神,余景年輕笑著走開,他得享受一下這段時間難得的獨自一人的愜意時光。下午的時候安東尼打了電話過來,提醒余景年觀看天氣預報,後半夜有颱風從附近經過,這邊的海岸也會受到波及。
  此時天際邊已經隱約可以看見烏雲,余景年擔憂地走到涼臺,正巧看到飛廉抱著玄冥沒入海水中,很快不見蹤影。
  夜裡漲潮,狂風暴雨大作,余景年把門窗關緊,窗外電閃雷鳴,一道道閃電滑過天際,海浪聲也是一聲高過一聲,余景年透過窗戶望出去,尚且可以見到巨浪拍打岩壁,且海浪幾乎可以碰到涼臺上。
  此時的海底,玄冥不安分地游來遊去,颱風的襲擊讓近海的海底也變得不安分起來。小傢伙兒最近的日子其實過得並不太舒坦,或許是因為太“特立獨行”的緣故,族裡同齡的孩子都不怎麼喜歡他。
  玄冥只好粘著飛廉,而飛廉就帶著兒子去看余景年。可惜前兩日的“不良表現”讓自己的伴侶今天決心不理自己了。在海灘上望向那個“人類巨大巢穴”的“通風口”,余景年就站在那裡,只是不肯下來。
  飛廉很傷心,天邊的烏雲提醒他再過不久會是惡劣的天氣,他只好帶著玄冥回去。可惜玄冥百無聊賴,一直要求飛廉帶他去見余景年,飛廉想了想,決心嘗試一個冒險的法子。他帶著玄冥一路往上竄,族人們驚愕地看著他們。
  “哥哥,你要去哪裡?”飛廉的弟弟攔住了他。
  “放心,我會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暴風雨的離去。”飛廉的耳鰭顫了顫,這樣說著,不再理會翠色人魚的阻攔,拎著玄冥一路沖上了海面。
  風浪很大,玄冥在巨浪上尖叫,興奮的大叫。飛廉想起玄冥正是在這樣的海浪上出生,忍不住也有幾分感慨。他們乘著風浪,距離余景年的別墅越來越近。
  潮水的上漲讓他們幾乎可以夠到懸崖。
  飛廉鬆開環抱著玄冥的手,對他說,“我們在浪最高的時候跳進去。”
  玄冥乖乖的點頭。
  又一個巨浪湧來,一大一小兩隻人魚借著大浪的慣性狠狠朝別墅摔了過去,並在海浪的最高點縱身一跳!
  雨夜巨大的海浪聲讓余景年睡不著,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偶爾也會擔憂玄冥和飛廉的安全。
  突然一聲玻璃碎掉的聲音傳來,余景年嚇得從床上跳起來,踢著拖鞋吧嗒吧嗒到了涼臺,就看見滿地的玻璃碎片裡,一大一小兩隻人魚無辜地看著他。
  “你們發什麼瘋!”余景年大吼著,即便是隆隆的雷聲也沒能蓋住他的聲響。
  確定兩個莽撞的傢伙沒有受傷,余景年把玄冥抱到臥室的床上,隨後清掃滿地的玻璃碎片,才將飛廉這個大傢伙連拖帶拽的拉進臥室。二樓小客廳裡一片狼藉,海水灌進來,余景年只能拉上陽臺門,眼不見心不煩。
  對於人類這種十分柔軟的床,飛廉和玄冥保持著同樣的好奇心。他們在床上翻滾,濕噠噠的海水把床單濕透,余景年捂了捂額頭,才意識到他方才做了什麼。
  都給我下來。余景年這樣說著,把玄冥和飛廉推到地毯上。
  人魚對於地毯的觸感卻不怎麼喜歡,一直彆扭地扭來扭去,好像有些癢的一直蜷縮著。
  余景年隨手把床單扯下來,裹在他們兩個身上,隨即從櫥櫃裡另拿了乾淨的鋪好,這才把兩條被擦乾的人魚再弄上床。
  他們擠在一起,玄冥在余景年的飛廉的中間,興奮極了。一直抱著余景年“噠噠噠”個不停。
  眼下這詭異的情況讓余景年不願多想,窗外依舊是疾風暴雨,然室內卻難得的一片靜寂。飛廉伸手把余景年和玄冥都圈進懷裡,沉沉睡了過去。
  清晨,刺眼的陽光穿透了窗簾,余景年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原本空曠的大床現下卻有些擁擠,他轉頭看著飛廉和玄冥都還在熟睡,微微的疑惑過後,他想起來到處出了什麼情況。哭笑不得的起床,大廳和陽臺實在是慘不忍睹。余景年本就不擅長家務,想了想,他退出房間,把門鎖上了。反正這裡房間多得是,這一間,他還是不用了吧。
  在廚房裡給自己熱了一杯牛奶,余景年剛準備享受早餐,臥室裡就傳來一陣叮叮噹當的接連聲響,讓他一口牛奶差點噴了出來。
  趕回臥室,只見飛廉和玄冥都趴在地上,床頭櫃的檯燈、電話和一應雜物也都在地上。不用說,這父子倆從不是安分的主兒。
  人魚碩大的尾巴顯然不適合在陸地上生活,余景年有些頭疼地看著他們。然而就這個功夫,玄冥似乎對獨立的淋浴間又產生了興趣,蹭啊蹭地到了門前,撓了撓那層玻璃,很快他明白這個東西進不去,於是轉頭看向余景年,意思明顯。
  余景年哭笑不得,走過去幫他打開了淋浴間的旋轉門,巨大的噴頭打開,水流了出來。玄冥高興地在地上拍著水,魚尾一晃一晃的。
  好在,飛廉沒有和玄冥爭的意思,他趴在床旁邊的地板上,看著余景年走來走去,難得的安分。余景年穿了棉質睡衣,他回到廚房,把牛奶一飲而盡,這才回頭再來應付那父子倆。
  玄冥淋夠了水,又從淋浴間裡鑽出來,濕漉漉的水被地毯吸收,余景年眼角抽搐,終究是隨了他。
  別墅裡沒有多少吃的,余景年開始換衣服,準備去市場上買些鮮魚。就在這時,門鈴聲響了起來。余景年嚇了一跳,回頭去看飛廉和玄冥。人魚的聽力比人類好很多,他們比余景年先一步注意到有人接近,此時的模樣都很鎮定。
  “不許出聲,乖乖待在這裡,知道嗎?”余景年皺著眉,點了點飛廉的額頭。飛廉乖乖地點點頭,順手還把玄冥也拉過來。余景年輕輕歎了口氣,再次重申,“千萬不要出聲。”
  飛廉“噠噠”了一聲,表示聽到了。
  余景年下樓開門,安東尼和喬治站在外面,看到他安然無恙,安東尼誇張的笑道,“感謝上帝你沒事,我們總是擔心,你的別墅距離海邊實在太近了。”
  “沒什麼事,只是晚上灌了海水,我正在煩惱怎麼打掃。
  余景年帶他們去看二樓的小客廳,玻璃碎片已經被余景年輕了出了,只是滿地水漬讓兩位客人多少有些咋舌。
  “看起來是件很麻煩的事,你可以雇傭一個清潔工,雖然價格不怎麼便宜。
  余景年點點頭,“我準備明天再雇人,昨天晚上噪音太大,我想下午再睡一覺。”
  “嘿,這可不是個好消息,夥計。”安東尼聽到這裡,立刻垮下了臉,一邊往樓下走一邊說,“我們本來準備邀請你去周圍的小島上釣魚。”
  “真是遺憾,這兩天恐怕不行了。”余景年擺出遺憾的表情,心下卻是松了口氣,就憑著樓上那兩位祖宗,他哪裡敢離開一步。
  就在這時候,他的臥室裡傳來“哐當”一聲輕響,余景年心頭一緊,他想起那個被他隨手放在臥室裡的玻璃杯,現下卻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下意識地站起來,有些緊張地看著安東尼和喬治。兩個人都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一定是被風吹倒了什麼,最近這裡的風總是很大。”余景年輕歎了口氣,又穩穩地坐回了沙發上,心臟狂跳的厲害。
  好不容易送走了兩位客人,余景年一個箭步沖上二樓,只見飛廉抱著玄冥坐在地毯上,玄冥小聲哼唧著,尾巴上有一道明顯的細小劃傷。地毯裡,玻璃杯的碎片到處都是。
  余景年抱過明顯在撒嬌的玄冥,玄冥像只貓兒似的在余景年身上一蹭一蹭。他長得很快,保守估計也有一米五了。余景年不知道這算不算人魚的正常生長範圍,但至少飛廉沒有因此產生恐慌,他也就不當一回事。
  只是,余景年現在抱玄冥多多少少有些吃力,他把玄冥放到床上,又把飛廉拽了上去。
  “給我乖乖呆著,等我把玻璃片打掃乾淨再說。”余景年很是無奈地看著他們,難得的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性子是不太溫吞了點,如果生一次氣,他們大概就不敢這麼放肆了。
  收拾那些玻璃碎片,顯然不是個簡單的夥計,余景年費了一個多小時,才把碎片通通撿起來,隨後又用吸塵器吸了很久。
  吸塵器巨大的聲響對於聽力發達的人魚實在是一種折磨。玄冥主動鑽進被子裡,一動也不敢動。
  余景年憂愁地看著別墅裡的一片狼藉,給家政公司打了電話,預約了明天清早的衛生打掃。
  “你們兩個,今晚之前就給我回去。明天會有陌生人過來。”余景年苦口婆心。
  奈何兩條闖禍的人魚毫無半點自覺,只裝作沒聽見,在大床上嬉戲打鬧,像兩個孩子。
  “飛廉!”余景年憤怒地看著成年人魚裝模作樣地表情。
  人魚的耳鰭顫了顫,慢慢蹭過來抱住他的腰,尾巴微微顫動地掃來掃去,明顯只是撒嬌而已。
  余景年無言以對。
  第二天清早,余景年請的清潔工造訪,讓他有些驚訝的是,那竟是個極高大健壯的男人。足足一米九的身高使余景年需要仰頭才能看見,似乎是拉美血統的人,留著一個短辮,蜜色的皮膚和深沉的輪廓倒是有幾分俊美。
  “先生,你好。”男人朝他低頭致意,隨後拿了工具到了仍然一片狼藉的小客廳。
  木質地板因為雨水的浸泡早已沒了原來的顏色,玻璃窗被砸開一個大洞,一整天的積累,足夠多的灰塵落在被海水泡過的沙發上。整個陽臺幾乎慘不忍睹。
  看到男人明顯犯愁的表情,余景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如果清理起來太麻煩幫我把多餘的傢俱丟出去也可以。”
  “好吧,先生,看來這會是大工程。”男人聳聳肩,這樣說著,開始彎腰收拾東西。余景年見此,也不再打擾他,而是轉身到廚房幫他準備一杯水。
  很快,客廳裡傳來清理的聲音,機器聲也是此起彼伏,余景年站在走廊看著清潔工的工作。小客廳旁邊就是余景年的臥室,飛廉和玄冥正在裡面,雖然他已經嚴重警告過,要他們好好聽話,但余景年仍然覺得有些心驚膽戰。
  “我叫約翰。”清潔工打掃了一半,突然抬頭說道。
  余景年怔了怔,隨即笑著點了點頭,“你可以叫我餘。”
  “這是你的姓?”
  “是的。”
  約翰沒再多說,只是繼續打掃。“黏著地板和地面的膠已經徹底報廢了,我建議你還是重新鋪一下這裡的地板好了。還有陽臺的玻璃窗,你如果之前在電話裡提到,我會開車帶新玻璃來幫你換上。”
  “嗯,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可以麻煩你明天再來一次嗎?”
  “當然。”約翰笑了笑,“請恕我冒昧的問您,這窗戶是被什麼打碎的,看起來那似乎是個大傢伙。”
  “嗯……是幾塊石頭,當我聽到聲響的時候趕過來玻璃就已經碎了,我想大概是被海浪沖過來的。很倒楣,不是嗎?”
  “是的,不過我覺得很幸運?”
  “嗯?”余景年愣了愣,有點鬧不懂這個人的邏輯。
  “很高興讓我有機會認識你。”男人的笑容越發燦爛,“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樣貌很俊美。”
  余景年有點尷尬,他第一次被男性誇獎,何況還是這樣一位男性。他不是Gay,而他的伴侶是雌性或者雄性在種族不同這個大前提的下似乎變得沒那麼重要了。眼下突然被誇獎,他才將有些事聯繫在一起。
  “嗯,謝謝……也曾有人這樣說過。”余景年小心翼翼地說道,他知道這裡西方人比較奔放,眼下應該也沒什麼事。
  “是誰?”男人好奇地問道。
  “是我的丈夫。”余景年抿了抿嘴,半晌才說了出來。他他猶豫了片刻,終究覺得這個詞或許才是最能準確描述他和飛廉之前的感情。更何況,眼前這個高個子老外看他的炙熱眼神,余景年不是不懂。他雖然不諳世事,但到底經過了那麼多,比以前在這方面也敏感了許多。
  “哦,你已經結婚了嗎?我注意到你沒有戴婚戒。”約翰掩飾的低下頭,一邊工作一邊說道。
  “嗯,這是因為一些別的原因。”余景年的大腦飛快轉動,最後乾脆胡扯,“在我們的國家有一種說法,結婚的第一年不能戴婚戒。”
  “是嗎?奇怪的習俗。”約翰聳聳肩,站了起來,“這個沙發的表層是皮質的,已經被海水泡的開裂,我覺得你還是把它扔掉比較好。處理大件傢俱要在原有的勞務費用之後再加一百百慕大元。”
  無論是一百還是一千對於眼下的余景年來說都不是什麼正經數字,余景年胡亂點了點頭,“我可以幫你把這個搬下去。”
  約翰笑了笑,“不用著急,可以等到晚上再說。”
  工作一直持續到中午,中間的時候余景年藉故回了臥室一趟。飛廉和玄冥這一回的表現難得的乖順,大概是有人的交談聲讓飛廉多少也有點緊張。
  “別擔心,等下午就該走了。”余景年抱住飛廉,給他一個吻,又匆匆走掉了。
  玄冥很是不爽的小聲“噠噠”,抱怨余景年沒有吻他。
  出了房間,約翰卻不在小客廳。余景年出聲詢問,男人卻在樓下的大廳裡,他把被拆卸下來的木板用繩子捆在一起。余景年倒了一杯水,下樓遞給他。
  男人一口飲盡,隨手脫掉上衣,結實的腱子肉在蜜色的皮膚下滾動,不過余景年對此倒是沒什麼興趣,他打開電視,坐在沙發上隨手換著頻道。
  “你的丈夫呢?”
  “哦,他出門了,估計晚上才能回來。”余景年一邊說著,一邊轉頭,卻發現不知何時,男人已湊到他身邊,手上還拿著繩子。那距離太近,讓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另一側移動,然而男人的動作更快,一隻手鉗子一般的攥住余景年的肩膀,另一隻手俐落的用繩子把他綁了起來。
  “你幹什麼?”余景年嚇到了,臉色煞白的模樣。
  “你在撒謊,親愛的,這棟房子裡明明是你一個人在住。”男人的笑容極猥瑣,他將余景年的雙手綁在一起,絕對力量的壓制讓余景年的任何反抗都變得像撓癢癢一樣。“讓我來猜猜看,你的丈夫已經死了還是將你拋棄了?”
  “你滾開!”余景年臉色發白,一腳便朝男人的下身踢過去,可惜動作太慢,被對方躲開了。
  “哦,還真是個小野貓,你比我想的力氣還要大那麼一點點。”叫約翰的男人笑著說,他伸手開始撕余景年的上身。純棉的衣衫一下子就撕裂開來,露出小麥色的皮膚,並不是慘白的顏色。
  半年的戶外生活讓余景年的身體不再是過去弱不禁風的樣子。
  “哦,還真是只小野貓。”約翰略略驚歎地喃喃,伸手摸上余景年的身體,他的大手在他的肩膀上榴槤,“我還以為你的皮膚會和白人一樣蒼白。”
  “你去死吧!”余景年只覺得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快掀了起來,難受的要命,他再次用力踹了男人一腳,這一次他踢中了。約翰捂著襠部踉蹌著從沙發上站起來。余景年也趁機站起來,搖搖晃晃要往樓上跑。
  可是他實在不是對方的對手,只感到腰間一股大力,余景年被踹倒在地上,又被揪著頭髮提了起來,刀鋒抵住他的脖子,微微有些涼。
  “該死的,你給我老實點!我本來不想殺你的!”男人兇相畢露,惡狠狠地揮拳砸在余景年的肚子上。余景年只覺得胃部仿佛要被搗碎了一般。
  “好好伺候我,我會讓你死的痛快些。”男人在余景年的脖頸上留下一道血痕,他將他壓在牆角,大手猥褻的搓揉著余景年的臀部。
  余景年全身顫抖,臉嘴唇都沒了血色,他張了張嘴,看著約翰猙獰的臉。二樓傳來輕微的聲響,可是急性的男人並沒有聽見。
  “你……你不是清潔工……”余景年帶著哭腔問道。
  “我當然是,不過今天該來的確實不是我。我截下了公司打來的電話,那個清潔工生病了,要明天才能過來。”約翰邪惡地笑著,他伸手解開余景年的皮帶,長褲脫掉,露出簡簡單單的平角內褲。他猥褻的隔著布料搓揉余景年的分/身,動作粗野。
  “只要……只要你別殺我……我可以……滿足你……”余景年半閉著眼睛,顫抖著說。
  男人停下手裡的動作,嗤笑似的看著余景年,“我就知道,你們都是這樣的蕩/婦。”
  余景年只覺得背上出了一陣陣的冷汗,“我不喜歡在這裡,我們去我的臥室裡好嗎?”他用盡可能乖順而柔和的調子說著。
  男人想了想,沒有起疑的點了點頭。
  他把余景年抱起來,慢慢上了樓。
  打開臥室的大門,床鋪一片狼藉,他邪惡地看了余景年一眼,“我知道,昨天我看到有兩個人來找你,你們在玩3P嗎?讓我猜猜,有沒有高潮?”
  余景年意識到這男人恐怕早就盯上了自己,不知道踩了幾天的點了,不禁愈發慌張。他被摔在床上,男人很快撲了過來,開始脫自己的衣服,他沒穿內褲,褪下褲子便能看到半挺的器/官,猙獰地朝著余景年。余景年慌了神,飛廉和玄冥呢?他們總不會在這時候走了吧。
  “飛廉!”到了這時候,余景年終於忍不住發出了哭腔。
  “飛廉?”約翰一邊掰開余景年的腿,一邊重複著這個名詞,“是你丈夫的名字?”
  然而,不必等余景年的回答,男人便發現自己似乎在流血,一隻長長的仿佛小刀一般的東西穿透了他的肚子,隨後劇烈的疼痛從下身襲來。
  “啊!”男人尖叫著倒在地上,捂著受傷的部位,血從他的指縫間流出,沾染了整張地毯。
  “噠噠”飛廉和玄冥聽到有人上來,立時躲進了淋浴間,他竟還懂得拉上了遮擋的簾子,透過半透明的簾子,他看到有人把余景年抱了進來。
  人魚並不能完全分辨和余景年在一起的人類是誰,哪怕對方開始脫衣服。畢竟在人魚的概念裡,雖然人類都穿衣服,但人類為什麼要穿衣服,他們並不知曉。
  直到余景年的呼喚才讓飛廉徹底明白過來,那樣的聲音讓他震動,除了之前余景年在懸崖上的縱身一躍,他從未從人類的語言裡感受到這種情緒。若有人類的語言來形容,那大概叫做絕望。
  飛廉打開淋浴間的門,竄了出來。
  因為有地毯的緣故,愚蠢的人類聽不到那細微的聲音,飛廉湊了過來,看到那個人類的動作,終於意識到對方要搶佔他的伴侶。他果斷射出了自己的指甲,然後蹭過去,切下了那個要威脅余景年的東西。
  看到那血腥的場面,又驚又怕的余景年渾身顫抖的蜷縮在床上。尖叫聲仍在持續,飛廉憤怒地看著躺在地上呻吟的人類。
  “飛廉……殺了他……”余景年顫抖著唇,過了好一陣,才終於輕輕說了出來。
  約翰只來得及回頭看了一眼,就被飛廉切下了頭顱。
  滿地的狼藉裡,飛廉爬上大床,切開綁住余景年的繩子,他的尾巴上還沾著血,又印在了床單上。
  余景年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覺得自己仿佛在經歷一場噩夢。
  玄冥從淋浴間裡怯生生地鑽出來,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飛廉和余景年。他參與過一次家族的狩獵,並不害怕血腥的場面,只不過這一次死掉的那個好像是和媽媽相同種族的,有兩條尾巴的傢伙。難道說人類是會自相殘殺的嗎?
  玄冥歪著頭,直到飛廉招呼他到床上來。
  他蹭過去,被飛廉抱上來。
  余景年一把將玄冥抱進懷裡,隨即他也被飛廉抱進懷裡。
  從未覺得,人魚的懷抱這樣的踏實,舒服,余景年開始輕聲啜泣,然而慢慢地,終於哭了出來。

51劫持

  很快,疲憊的余景年在滿屋的血腥味中睡著了,他只睡了一小會兒就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著地上一片的狼藉,余景年再也忍不住,在淋浴間裡嘔吐起來。直到此時,余景年才開始全身顫抖起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堵著喉嚨,仿佛要崩潰了一般,直到撞上飛廉的眼睛。
  飛廉就坐在床上看他,對方並沒有憤怒或者其他激烈的反應,只是單純的望著他,就好像方才的一切真的不過是一場噩夢罷了,飛廉“噠噠”地呼喚,直到余景年再次踉蹌著走過來,抱住他。
  “沒事了對嗎?”余景年喃喃著,顫抖著的身體仍然冰涼,玄冥也抱了抱他的腰,他並不懂父親為什麼要攻擊那個男人,不過余景年的狀況也讓他擔心。
  飛廉的爪子輕輕搓揉著余景年的頭髮,嗓子裡發出微弱的低吟聲,安慰著余景年的情緒。余景年的身上還在流著冷汗,他開始試探著親吻余景年的唇。對方本能抗拒的推了推他的胸膛,但很快還是放棄了,慢慢被推倒在床上。
  “別怕……”飛廉沉默了一會兒,用蹩腳的語言笨拙地安慰著,人魚壓著余景年,開始親吻他的脖頸,余景年的身體卻僵硬的厲害,毫無半點反應。
  “噠噠~”飛廉吻了吻余景年緊蹙的眉間,爪子小心翼翼地揉著余景年的下身。人魚的爪子過分尖銳,這樣的動作對他來說很需要小心。余景年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他眼角莫名濕潤,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飛廉,只見人魚的表情有點專注的嚴肅,全然不是平時的樣子。
  “飛廉……”余景年喃喃著,腰間不安的扭動起來,快感層層疊疊的積累,直到玄冥的小臉湊到了他身邊,也跟著親了親他的臉頰。
  “啊……別……”余景年這才意識到玄冥也在房間裡,羞恥的感覺讓他紅了臉,下一刻他就達到了巔峰。
  大腦裡一片空白,余景年細細喘息著,直到飛廉再次輕吻他的唇。這或許並不是最好的平復心情的方式,但無疑見效很快,余景年慢慢平靜下來,輕輕抱住飛廉的身體。
  這樣隔了好一會兒,余景年才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處理現場的一片狼藉,他將約翰的屍體扔進海裡,隨即把染血的地毯和床單通通燒掉,灰燼通過抽水馬桶排進大海。牆上飛濺的血跡被余景年用刀片刮掉,隨即他鎖了門,帶著飛廉和玄冥到客房住了下來。
  這是驚心動魄的一天,余景年仍然有些後怕,晚上睡不著,他把燈打開,蜷縮在被窩裡,飛廉抱著他,拉著玄冥一起。余景年開始考慮要不要離開這裡,殺人帶來的後續擔憂讓他輾轉反側,飛廉卻並不以為杵,他們是習慣殺戮的種族,面對鮮血也並不覺得恐怖。
  這樣一夜無眠,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余景年渾身一顫,下樓開門,是位和藹的女士,應該是真正的清潔工,余景年勉強笑了笑,“昨天我已經收拾了一些,你可以接著處理。”
  昨天收拾東西自然不是他,這樣折騰了一天,到了下午,安東尼和喬治又來造訪,說起他們前兩日垂釣的趣事。余景年打起精神來與他們交談,安東尼和喬治留下了幾條魚,然後離開。余景年把生魚都扔給了飛廉,任何紅白色的東西現在都讓他覺得害怕。
  這樣詭異而微妙的生活足足過了十幾天,余景年幾乎每天都在做噩夢,即便是飛廉的陪伴也讓他難以忍受。空空蕩蕩的別墅卻讓他覺得窒息,余景年考慮離開,他收拾了行李,打電話聯絡房東,準備退房。
  行李剛剛打包完畢,門鈴就再次響了起來,余景年開門,只見兩個中年人穿著警察的制服走了進來。
  “你好,余先生。”
  “你們好。”余景年心頭狂跳,輕輕點了點頭。
  “最近有些事我們想向您詢問一下。”兩個警察顯得彬彬有禮,余景年謹慎的問他們要了警官證,確定沒有問題,才把兩個人讓了進來。
  他們在客廳裡坐下,詢問余景年最近有沒有什麼陌生人在這附近。
  余景年笑了起來,“我剛到這裡沒多久,對我來說,大部分人都是陌生人。”
  兩位警察的表情很是遺憾。他們說就在昨天早上,一具無頭屍體飄到了本市的另一處公共海灘,嚇跑了無數遊人。說是屍體,其實基本上已經面目全非,被遊魚啃噬的厲害。他們根據洋流勉強推斷出幾個拋屍的地點,隨即找到了這裡來。
  “這真是不幸,可惜我什麼也沒看到。”余景年強作鎮定的說道。
  兩個警察又問了幾個常規的問題,隨即離開。
  余景年嚇得手腳發軟,愈發覺得還是離開的好。他上樓,準備讓飛廉帶著玄冥先走,自己則坐飛機前往其他地方。無論是哪裡,最重要的是他得離開。
  “從二樓的窗戶走吧,我知道你們沒問題。”余景年這樣說著。
  只是飛廉卻帶著玄冥鬧情緒,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飛廉!”余景年有些崩潰,他有些懷疑,似乎無論什麼時候,平靜的和人魚在一起的生活都是一種奢望。
  飛廉望著他,玄冥在他懷裡滾來滾去,尾巴一搖一搖的撒嬌,“噠噠”地發出聲響,明擺著就是不走的意思。
  “害怕……”雄性人魚的耳鰭顫了顫,嘴裡嘟噥著。
  “什麼?”余景年愣住了。
  “我不在……你害怕……”飛廉這樣說,魚尾一甩一甩,眼底的認真讓余景年心頭一顫。
  “沒關係,只要我們還在一起。”他眼底發熱,伸手擁抱飛廉和玄冥,低低地聲音微微帶著點哽咽。眼下生活像是一場兵荒馬亂,但至少,他們還在一起。
  人魚輕輕推開他,神色有些嚴肅,“有人……要來……了……很多……”飛廉吃力地說著,隨即望瞭望窗戶。
  余景年會意,先把玄冥抱到窗邊,別墅建立在海邊的一處懸崖上,下面就是大海,碧藍的海水連接著天際,海浪拍擊著礁石,海面上風平浪靜。
  “小心點,別受傷。”余景年喃喃說著,狠狠抱住玄冥。
  玄冥回抱他,“噠噠~”的親吻余景年的額頭,隨後余景年鬆手,玄冥“噗通”一聲落進水裡,人魚在海水裡冒了個頭,朝余景年揮揮手,示意自己沒事。
  余景年松了口氣,回頭再去幫飛廉。飛廉體型太大,穿過層層疊疊的傢俱好不容易坐上了窗臺。
  然而就在這時,樓下也響起了敲門聲,余景年微微顫動了起來。
  “噠噠。”飛廉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余景年拉向自己,示意余景年跟他一起走。
  余景年苦笑著搖了搖頭,“不行,他們來了那麼多人,絕不是單純沖著我的,如果房子空了,他們很快就會追過來,何況有我在,會拖累你們。你先走,我會想辦法逃走的。”余景年吻了吻飛廉的嘴角,伸手將他推了下去。
  人魚落進水裡,依依不捨地仰頭望著余景年。余景年狠心關了窗,下樓開門。
  荷槍實彈的特種部隊站在門前,所有人都嚴陣以待地看著余景年,領頭的是余景年的老熟人,安東尼和喬治。
  余景年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你們一開始就是沖著我來的?”
  “還有你的朋友們。”安東尼笑了笑,“看起來你一定讓那只人魚從窗口逃走了,不知道我的隊友會捕獲他。”
  余景年臉色一變,想到那可能是個陷阱,身上立時顫了顫,很快,不遠處傳來槍聲,余景年嚇了一跳。
  “你們在做什麼?”他幾乎在朝安東尼咆哮。
  “嗯,我想我也不確定,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安東尼仍然笑著說。他推搡著余景年往沙灘邊走去。
  不過短暫的一陣,海面上起了風,呼嘯地刮亂余景年的頭髮。幾艘快艇在海上梭巡,他們帶著導體製成的網驅趕飛廉和玄冥。
  余景年臉色慘白,肩膀微微顫抖,“你們是哪一方的勢力?不,我不該問這麼蠢的問題。我以為你們上次損失了那麼多人以後不會再對人魚產生興趣。”
  “為了人類日後的發展,偶爾的犧牲在所難免。”安東尼這樣解釋道,“雖然雷歐失蹤以後,研究所遇到了無數的困難,不過我們還是找到了捕捉人魚最好的方法。人魚有一定的抗電性,但他們總會疲憊。”安東尼這樣說著。
  水面上閃著刺啦刺啦的電光,余景年抿著嘴,緊緊盯著海面。海水激蕩之間,他甚至可以從間隙看到飛廉的魚尾,似乎水下有什麼東西,導致人魚無法正常的下潛。
  “那個約翰也是你們的人?”余景年顫著聲音問道。
  “哦,當然不。只不過有一天我在酒吧裡遇到他,不經意間透露出一個有錢的東方人一個人住在海邊的別墅裡。”安東尼的表情微妙起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一個人在住。不過沒想到,或許你和人魚呆久了,你們的作風……實在是有趣……也正是因此,我們才決定提前行動,對於百慕大的一般居民來說,你和你的人魚實在太危險了。”
  余景年閉了閉眼,心知自己恐怕一到島上就已經被盯上了,“你們一開始就知道我們要到這裡來?”
  “不得不說,這只是個湊巧。”安東尼咧了咧嘴,我們確實是來度假而已,沒想到卻遇到了你。我見過你的照片,雖然你的膚色比照片上黑一點。”
  “還真是運氣不好啊。”余景年喃喃低語,“那麼,你們到底想做什麼?耗費這樣的心思,只是為了繼續研究?”余景年看向安東尼,“我可以向你提供關於人魚所有的研究成果,那些東西都在我的腦子裡,但我保證,如果你們傷害那只人魚一分一毫,我會讓你們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安東尼嗤笑起來,“我看不出你有什麼辦法。余景年,雖然你們的人把你的資料隱藏的很好,但據我所知,你在你們的團隊裡並不負責主要的研究項目,而是……嗯……飼養人魚……”說到這裡,安東尼笑的愈發燦爛,“嘿,說說看,餘,你把他們當做什麼來飼養?寵物嗎?就像那些想要和自己圈養的寵物結婚的瘋子?”
  余景年狠狠握了握拳,讓自己的怒火慢慢熄滅,隨後他平靜的說道,“我知道濃縮和引爆A原子的方法,如果你們想保證在捉到這只人魚以後不讓他爆炸,最好客氣點對我。”
  “他當然不會爆炸,只要我們保證你在研究所裡面。”安東尼不屑一顧,“那只人魚捨不得傷你。”
  “那可不一定,在中國有一句古話叫做玉石俱焚。”余景年冷冷地看著他,“我厭倦了這樣的生活,如果一定要在實驗室裡度過下半生,我寧願去死。”
  這樣的話讓安東尼微微皺緊了眉,這並不是唬人的話,他們當然知道人魚的剛烈性格,那只釀成巨大災禍的人魚實在讓他們記憶猶新。
  “好吧,好吧,等到抓到飛廉,我會讓他們試著溫柔點。”安東尼這樣說。
  余景年沉默下來,他開始仔細思索,要怎樣脫身。這裡畢竟沒有一心護著他的恩師、韓棟和楚安鐸,在美國的實驗室裡,他想要讓飛廉得到差不多的待遇恐怕很難。他不喜歡這些陰沉的傢伙。
  然而就在這時,大海上突然響起了人魚的叫聲,一陣連著一陣,且聲音越來越大。遙遙的,只見海平面上接連出現了無數個黑點。余景年眯著眼,看著海面上,無數條人魚朝海岸邊遊了過來。
  是了,余景年突然想起來,飛廉的族群就在這附近。
  人魚的聲音並未帶起任何其他的反應,海面上浪頭仍然是原來的頻率,也沒有瑩黃色的光芒出現。只是,無數條人魚的接近讓小艇上的人緊張起來。他們開始朝水裡開槍,人魚們立刻潛入了水底。他們開始朝小艇周圍的海水放槍,可是沒有任何鮮紅出現。
  “讓他們停下來,如果你們還想全身而退的話!”余景年緊張的大喊,他想起之前在大連,那只死掉的白色人魚引來了怎樣的麻煩。
  “人魚有仇必報。你們如果真的傷了他們,結果我不必多說。”余景年飛快地和安東尼說著,“他們已經炸過了兩座研究所,你們想要自己的小隊全軍覆沒嗎?”
  安東尼露出犯難的表情,直到旁邊的喬治開口,“上面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
  余景年無奈地閉了閉眼。
  此時,人魚的軍團已經接近了電網周圍,有的人魚被麻痹,慢慢浮出水面,卻立刻被同伴拽到水下,帶著離開。
  電擊一陣陣襲來,玄冥也暈了過去,被飛廉抱在懷裡,成年雄性人魚的動作漸漸笨拙起來,直到應援而來的人魚們割裂了金屬絲的漁網。
  人魚們發出勝利的歡呼聲,隨後他們齊齊鑽進水下,朝遠處逃離。
  余景年捂住胸口,長長抒了口氣。
  “該死,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安東尼惱羞成怒,大聲咒駡著,直到小艇上傳來消息,說人魚們並沒有離開,而是在不遠處徘徊。
  “看起來他們捨不得你,餘。”安東尼臉色初晴,笑眯眯地說。余景年臉色微變,沉默不語。
  玄冥暈過去了,魚尾微微抽搐,看上去很不好,飛廉抱著兒子立在不遠處,小艇仍在四處梭巡,而在他身後,同族們激烈的討論著。
  “人類果然不可信。”
  “真是恐怖的東西,我剛才覺得全身都麻痹了。”
  飛廉輕聲歎息,他有種莫名其妙的直覺,如果這一次他不能帶走余景年,他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樣想著,飛廉朝海岸的方向遊了過去,直到他被自己的弟弟攔住。
  “哥哥,你瘋了嗎?”翠綠色的人魚很是惱怒地看著他。
  飛廉沉默以對。
  “卑鄙無恥的人類總能找到對付我們的方法,看起來上次的行為也沒有嚇到他們,我們沒必要再和他們發生衝突。”
  “不,我的唯一伴侶還在哪裡。”飛廉輕聲說著。
  “但那太危險了。”翠綠色的人魚繼續說道。
  就在人魚們爭論的時候,一艘小艇重新靠向岸邊,安東尼壓著余景年上了小艇。
  “走吧,我們到中間去。”
  余景年咬著唇,小艇慢慢接近水中央。他可以看到飛廉和另一隻人魚在那裡,不知道玄冥怎麼樣了?余景年急的背後一陣冷汗。
  “狙擊手,準備射擊。”安東尼冷冷地說。一個穿黑制服的男人握著狙擊槍立在小艇上。
  “飛廉!快到水下去!”余景年大喊,他知道人魚的聽力能夠聽清他的話。
  果然,飛廉和另一隻人魚立時淺到水下。
  腹部被狠狠踢了一腳,余景年劇烈地咳嗽著,慢慢疊在地上。安東尼抓組他的頭髮,把他按在小艇的船沿上,模樣兇狠,“你最好老實點。”
  余景年感到冰冷的槍口指著他的額頭,他並不害怕,只是閉了閉眼,他意識到這是個機會,如果可以跳進海中的話,或許就可以離開了。

52蛻變

  海面上的風浪漸大,只是再無人魚冒頭。
  安東尼把余景年拎起來,用槍抵著他的太陽穴,到船沿上去,他頂著余景年慢慢往前走。余景年抿緊了嘴唇,身體緊張的有些顫,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冷靜下來,無論如何,這一次他不會再拖累飛廉。這樣想著,余景年回頭,不動聲色地問道,“你想做什麼?”
  “讓人魚出來,否則我會打爆你的頭。”安東尼冷酷地說著。
  “如果我死了,你們都別想活著。”余景年笑了起來,頭一次他的眼裡有了那麼一絲狠戾,“塞壬的歌聲,我想你知道那東西,如果我死了,人魚會在你們上岸之前炸掉船。你們用我威脅他,而我卻也是你們的保命符。如果你們想全身而退,最好對我溫柔點。”
  “是啊,多麼有力的威脅。”安東尼嗤笑起來,手槍慢慢向下,落在余景年的膝蓋上……
  “砰——”的一聲槍響,余景年悶哼出聲,腿上劇烈的疼痛讓他很難站得住,慢慢往地下落下去,卻被旁邊的人制住。黑衣人很是高大,幾乎將他拎了起來。
  血飛濺著跌進海水中,余景年疼的幾乎快要暈過去,他劇烈的喘息著,身體疼痛的痙攣。
  “你說,那只人魚會不會出現?”安東尼輕柔的用手槍擦過余景年的臉頰,剛剛發射過的手槍槍口還是溫熱,帶著火藥的嗆人味道。
  “照這種程度流血下去,我半個小時就會失血過多。”余景年勉強說著。
  “我當然知道,如果半個小時,那該死的畜生還不出現,我就把你丟下去喂魚。”安東尼冷冷的說著,將余景年往船邊上再推了推。
  水下泛起一陣漣漪,飛廉慢慢浮出海面,躲在暗處的人立刻發射了麻醉槍,然而卻被飛廉輕巧地躲過。
  人魚的聲音變了調子,不再是輕巧的“噠噠”聲,而是帶著威脅的咆哮,似乎海水都隨著人魚的聲音憤怒起來,所有的槍都對準了飛廉。余景年心臟狂跳,大吼著,“走啊!”
  飛廉愣了愣抬頭看了余景年一眼。
  余景年的眼睛幾乎濕潤,人魚的速度再快,躲開這麼多支槍還是不太可能,即便是他立刻潛入水下,子彈的速度也可以追上他。在這種情況下,人魚長達兩米的身體實在是一種很弱勢的局面。
  “你最好給我閉嘴。”安東尼狠狠踢了余景年一腳,又是一槍,打在他的肩膀上,子彈穿透余景年的身體嵌進小艇裡,發出“鐺”地一聲。
  余景年猝不及防,發出一聲顫抖的呻吟,讓水裡的飛廉也跟著顫動起來。
  血染紅了余景年的單衣,滴落進水裡。他輕輕喘息著,血在小艇的甲板上擴散,他開始覺得有些頭暈。
  “如果你願意幫我們把他引上來,我或許會考慮幫你止血。”安東尼陰沉的聲音傳來。男人暴戾的神情很是猙獰,余景年輕輕歎了口氣,他慢慢往船的邊緣挪動,安東尼看著他,略略有些警惕。
  “幫我……到最邊緣……一會兒……我引他過來……”余景年輕聲說著。
  安東尼終於放下戒心,扶著他到了小艇的邊緣。就在這時,船尾發出一聲浪花砰濺的聲響,飛廉突然跳出水面抓住一個男人重新跌進水裡。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安東尼大叫“該死!”,下一刻余景年摔進水中。
  海水的刺激讓他的肩膀和膝蓋劇痛起來,可是余景年再發不出呻吟,他快速的沉了下去,水面上再次響起槍響,子彈在水裡滑過一道痕跡,打進他的腹部。
  血染紅了整片海域。余景年有些恍惚的發現自己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和窒息了,他眼前發黑,直到模模糊糊的看見飛廉的臉。人魚輕微的“噠噠”聲傳來,那樣悲哀的眼神,余景年伸手摸了摸飛廉的眼睛,他張開嘴,想說點什麼,然而卻只吐出一口鮮血。
  很快,他開始失去意識,眼前的視線愈發模糊,余景年耗費最後一點力氣抱緊了飛廉,拼命想要最後一次吻一吻飛廉的唇角。他已經看不見了,只模模糊糊的感覺到嘴角觸上一點冰涼,然後失去了意識。
  余景年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是他所有的記憶,小時候和父親一起遭遇到的人魚,飛廉躺在治療倉裡,略略孱弱的模樣。飛廉在游水,飛廉在捕獵,飛廉抱著他在湖底跳舞……
  飛廉……飛廉……飛廉……
  他的學生時代太長,整日只對著書本,直到遇到了人魚,似乎生活裡才有了別的主題。他們語言不通,他們遇到過很多很多的難題,可是那些都不重要,他們一直在一起,共同度過難關。
  只是這一次,好像有點困難了呢。
  余景年覺得有那麼一會兒,自己似乎恢復了意識,他被飛廉抱著,慢慢往水的深處遊去。他的靈魂好像要出竅了,他甚至可以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飛廉抱著他,血從自己的身體裡冒出來,仿佛也被拉成了一條直線。
  要死了嗎?余景年這樣想著,終究是未能走到最後一步,他在心底微微歎息。他本來以為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可以在一起的日子,他和飛廉年紀相當,人魚和人類的壽命似乎也相當。
  他們或許還有五六十年可以在一起,他可以慢慢教飛廉人類的語言,然後讓飛廉再來教他人魚的聲音。雖然他聽了很久,還是沒聽出那些“噠噠”聲有什麼不一樣。
  他們可以一起看著玄冥長大,看著玄冥找到自己的伴侶,看著玄冥生兒育女……余景年有很多很多的想法,猜測過很多很多結局,但絕不是像現在這樣。
  人魚的記憶會很長很長嗎?也許不久以後,飛廉也許會忘了自己也說不定?余景年忍不住想往好一點的方面想。
  “噠……噠……”人魚的聲音傳來,不再是急促的調子,而是舒緩而悲哀,哪怕語言不通,余景年也知道飛廉的情緒。
  “別難過啊。”他想要嘗試著去追上飛廉,可是驟然亮起的瑩黃色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
  飛廉抱著余景年繼續往更深的水域遊去。人類的身體已經徹底冰冷,心臟也停止跳動,“余景年……余景年……”人魚悲哀的呼喚著愛侶的名字,可是他卻沒有回答。他只能繼續下游,寄希望於那個他從未嘗試過的方法。
  百慕大的深海透著詭異,漸漸的他找了那條詭異的洋流,和周圍的海水從相反的方向湧動。飛廉順著洋流一路前進,直到在深沉的海底看到那熟悉的螢光。那是個巨大的潛艇,比以前見過的都更加巨大。這裡的水壓太大,余景年的身體已經變得殘破不堪。
  “景年……景年……”飛廉再次呼喚他的伴侶,眼角漸漸湧出淚水來。淚水觸碰到瑩黃色的光,瞬間也變成了瑩黃色。
  飛廉找到入口,進入潛艇,裡面也充斥著海水,只是這裡的瑩黃光亮愈發明顯,燈火通明。無數的儀器仍在運轉著,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開門。”飛廉低聲說著,一扇小小的艙門打開,露出一個個兩米長一米寬的小型艙室來。長長的一整排艙室打開來,地上還殘留著各種顏色的人魚鱗片。
  飛廉把余景年放進一個房間,慢慢關上艙門。
  系統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滴滴”的聲音在潛艇裡徹響。飛廉就在艙門外站定,他並沒有把握這樣做是否會出現他想要的後果,但至少他有等待的機會。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飛廉仍然沒有動。人魚開始進入半睡眠的狀態以抵消體力的消耗,直到潛艇外傳出滴滴的聲音,一隻小人魚也跟著竄了進來。
  “父親……”玄冥抓住飛廉的胳膊,“媽媽在哪裡?”
  飛廉沒有說話,他指了指那扇一直緊閉的艙門,一聲不吭。
  他們一起等待。飛廉覺得饑餓在侵蝕著他,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人魚可以貯存足夠的能量,可是時間或許太久了,他開始覺得衰弱。
  “離開這裡。”他這樣命令玄冥。
  “為什麼。”玄冥爭論著。
  飛廉不說話,只是將他推了出去。小人魚還太年輕,沒法抵抗他的父親,只是奮力掙扎。飛廉用魚尾狠狠拍了玄冥一下,把他推出去很遠。
  “父親!”玄冥急著回來,潛艇的艙門卻慢慢關閉。
  飛廉平靜地看著他,大門關閉的瞬間,他甚至有那麼一點慶倖,最後的時刻,他想一個人留在這裡。
  把玄冥趕出去耗光了人魚最後一點力氣,飛廉慢慢飄蕩到艙門前。儀器精密的運作聲還在繼續,人魚卻已經開始聽不清了,他的感官開始疲憊。飛廉只能慢慢地靠上去,靠在茶色的玻璃上,奮力地看著裡面的情形。
  直到他看到一雙溫潤而熟悉的眼睛。
  “景年……”飛廉喃喃著,艙門發出聲響,然後慢慢打開,飛廉被那力道推了一把,慢慢往後退去。
  余景年睜開眼,重新獲得意識讓他有些奇怪,他還記得之前的每一點記憶,身上中了三槍,他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他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自己的周圍都是海水,周圍都是昏暗,只正前方有微弱的一點點光線,余景年拼命想要看清那瑩黃色的光芒,然而終究是什麼也看不見。他慢慢動了動手指,耳邊突然就聽到清脆的滴滴聲,微弱而細小,隨即黑暗中炸開一線黃色,眼前豁然開朗。
  那明顯是現代化的環境,金屬質地的機器和牆壁,然而余景年很快就沒有精力注意這些,他看到漸漸倒下的飛廉。
  余景年想也沒想就竄了出去。
  周圍的環境又或者自己到底怎麼了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起來,他只是沖出去,一把抱住飛廉。
  人魚明顯清減了很多,溫柔的眼睛仿佛有幾分虛弱,飛廉輕輕摸了摸余景年的臉,“景年……”他輕聲呼喚,字正腔圓。
  “飛廉……”余景年幾乎哽咽著呼喚,他慢慢移動,隨即才覺察到有什麼不對勁兒,慢慢低下頭,他看到飛廉修長的魚尾旁邊飄蕩著的是另一條魚尾,微微發暗的藍色在滿室的黃色光芒中顯得有點偏綠。
  余景年嘗試著動了動腰,暗藍色的魚尾也隨著一動。
  “先離開這裡,一會兒我在告訴你是怎麼回事。我想我大概需要食物。”飛廉嘶啞著聲音說,然而肉體的虛弱掩飾不住精神上的興奮,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余景年點了點頭,離開了潛艇。
  “我們需要往哪裡遊。”余景年半抱著飛廉,低聲問道。他的速度並不快,他似乎還不太熟悉作為一條人魚該怎麼遊動,飛廉給他指了一個方向,一路上,飛廉吃掉了幾條迷路的遊魚,漸漸有了點力氣。他們朝飛廉的族群遊過去,直到遇到了玄冥。
  “你是誰?”玄冥疑惑地看著余景年,有點疑惑,又有點好奇,眼前這條人魚的氣味如此熟悉,可他確實只有一條尾巴,而不是兩條尾巴的人類。
  “我是余景年。”對方輕笑著說。
  “不可能,我媽媽有兩條尾巴。”玄冥嘟了嘟嘴,很是嚴肅的反駁。
  “我不是你媽媽。”余景年崩潰地說,他的耳鰭本能地顫了顫,讓飛廉輕笑起來。
  他現在積攢了一些力氣,掙脫了余景年的懷抱,“玄冥,他確實是你媽媽。”
  余景年氣極,隨即又恐慌的低下頭,在確定自己的胸腔沒有隆起以後,他才松了口氣,“飛廉!”他惱怒地說道。
  飛廉輕笑起來,他抱起余景年,朝族群奮力遊了過去。而玄冥則跟在他們身後,興奮地喊著,“爸爸你真厲害,你是怎麼把媽媽變成一條尾巴的?”
  猝不及防變成了一條人魚,余景年多少有些不知所措,飛廉拉著他回到他們的族群,所有的人魚都好奇地圍觀著這暗藍色的新成員。
  “嘿,我的哥哥,你終於決定選擇人魚族做伴侶了嗎?”看到飛廉親密地拉著余景年,飛廉的弟弟游到他們的面前。
  余景年怔了怔,“你還有弟弟啊。”他忍不住感歎。
  “他就是那個人類。”飛廉得意地看著弟弟,“我早就告訴過你們,人魚和人類是同一個種族。”
  “這不可能。”翠綠色的人魚輕呼了一聲,他圍著余景年仔細嗅了嗅。他曾經參加過之前那次遠征,所以知道余景年的氣味。
  呼吸的味道讓翠綠色人魚驚歎起來,“天啊,這竟然是真的。”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飛廉抱住余景年,往自己的巢穴竄了過去,“至於其他事,等晚些時候我再告訴你。”
  玄冥也跟了過去,卻被飛廉用魚尾頂開。
  “爸爸!”玄冥抗議似地朝飛廉喊了一聲。
  “去和你的朋友們玩去。”飛廉只說了一句,就帶著余景年進了洞穴。
  洞內不小,余景年驚訝地意識到自己的眼睛或許也和人魚一樣敏銳,在昏暗的洞穴裡看得很清楚。
  粗糙的洞穴,就仿佛是在博物館裡見到的原始人的遺址,洞穴深處有一塊大石頭,表面有摩擦的痕跡,姑且可以稱之為“床”。床邊散落著魚骨,石壁上有或許可以稱之為裝飾物的貝殼和海星。
  飛廉撓撓頭,“很差勁的屋子,我一個人,所以很少收拾。”
  余景年輕笑,“無所謂。”他伸出手,昏暗之中,他可以感覺到手指之間奇怪的粘連,和飛廉一樣,爪子很尖銳,他輕輕滑過石壁,立刻留下痕跡。
  “感覺怎麼樣?”飛廉問他。
  “有點……奇怪……但是……不覺得難受……”余景年這樣回答,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找到擋在頭髮裡的腮,微微張合的動作,呼吸……此時,余景年才真正相信,自己真的變成人魚了。
  飛廉抱住他,輕輕吻住他的唇。
  這並不是人魚們喜歡交流的方式,但現在卻成了飛廉和余景年獨有的交流方式。
  魚尾糾纏在一起,囊袋不斷摩擦,余景年可以感覺到不一樣的感覺。
  “想不想試試看,人魚之間是怎麼做的?”飛廉輕聲說著。
  余景年覺得自己的臉又紅了,他輕輕點了點頭,回應著飛廉的動作。

53未來

  飛廉睡著了,他真的太累了,余景年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只記得自己失去意識,分明該是死亡的,可是他此刻卻還活著,還是作為一條人魚活著。
  不著痕跡的扭了扭腰,飛廉枕在余景年的魚尾上,不安的翻了個身,將他抱住。余景年微笑了一下,嘴裡吐出幾個氣泡來。他還是有的不習慣此時的身體,雖然海水似乎不再冰冷,甚至於不再成為一種負擔,反而更像是助力,讓他更簡單的行動。
  余景年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現下他多少是很安心的,自此以後,遠離人類,作為人魚生活在水下,大概就可以避開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也不會再連累飛廉了吧。這樣想著,余景年輕輕歎了口氣。
  他的視力、聽覺和觸覺都有了極大的飛躍。現在余景年可以聽到水流的聲音,遠處人魚的孩子們嬉戲的聲音,還有……玄冥過來的聲音……
  “媽媽!”玄冥猛地竄過來,抱住余景年,飛廉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余景年輕輕拍了拍余景年的頭,“不許叫媽媽,要叫叔叔。”
  “哦。”玄冥眨了眨眼,意識到眼下余景年聽得懂他的話,不禁有那麼幾分失望。余景年只當做沒看見,輕笑著咳嗽了一聲。
  余景年輕輕挪開魚尾,他還是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控制這尾巴,只能輕巧地挪開,將飛廉放在床上。
  “跟我出去,別打擾你爸爸睡覺。”余景年朝玄冥示意,隨即歪歪扭扭地遊出了洞穴。
  此時,人魚族的青壯年們都外出打獵,珊瑚礁周圍都是嬉戲的孩子,一隻赤色的雄性人魚朝他們竄了過來,他看起來和玄冥差不多大,只是赤紅的顏色在水底格外顯眼。
  “玄冥!玄冥!跟我去玩兒吧。”赤色的人魚顯然和玄冥關係不錯,很快遊了過來,興奮的顫動著耳鰭,在身後留下一串氣泡。
  玄冥躲到余景年的身後,“不要,和你玩,他們會不高興的。”他的眼睛瞄了瞄另一群年輕人魚,大約七八個一到三歲的幼崽簇擁著一隻赤色的雌性人魚朝這邊投來嬉笑的目光。
  余景年疑惑地看了一眼,隨即低頭問玄冥,“他和那只是兄妹嗎?”
  玄冥揚了揚聲音,“當然不是,除了赤,族群裡還沒有別的雄性是這個顏色的。”
  微微一怔,余景年忍不住失笑,他確實沒想到,原來在人魚族的概念裡也會有膚色的歧視嗎?
  “這顏色是他自己染的嗎?”余景年低聲問道。
  “嗯?”玄冥愣了愣。
  “不過是因為生下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吧。”余景年低頭看著玄冥,“你母親也是一條赤色的人魚,她……嗯……很勇敢,她為了你犧牲了生命。”
  這樣的話讓玄冥有些疑惑,又有些懷疑而失望,“我真的……不是……你生的啊……”
  余景年哭笑不得,“你看,我也是雄性啊。”他這樣說。
  玄冥嘟了嘟嘴,“好吧,好吧,我和他玩。你要去哪裡?爸爸找不到你的話會擔心的。”
  “我想去來時的地方看看,對哪裡我有點好奇。”余景年這樣說著。
  玄冥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那我不去了。”
  余景年獨自往潛艇的方向遊去,他還是有點不敢置信,為什麼他會變成人魚?那瑩黃色的光芒大概就是A原子,他隱約覺得潛艇裡大概存在著關於人魚族的很多秘密。
  地方很好找,余景年避開一隻鯊魚繼續下潛,潛艇的大門打開,他竄了進去。只是此時的余景年對於用尾巴游泳的力道掌握實在太差,方一進入就往前沖了一截,撞上了一扇門。
  大門沒有打開,他輕輕喘了口氣,吐出一串氣泡,隨即遊到操作臺前。
  潛艇裡的機器還在運作,A原子的共振讓余景年有點頭疼,不過好在還能忍耐,他輕輕查看操作臺上的指示燈,不可思議的都是中文。看得出這是一座速度極快的潛艇,余景年不敢隨便亂按,只隨手按下一個顯示資料重播的按鈕。
  大螢幕“滴”的一聲亮了,余景年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巨大的液晶螢幕大概有兩平方米,一個東方人的面孔出現在余景年的面前。
  男人並不年長,大概只有三十幾歲的樣子,黑色的頭髮微微有些長,垂在眼前,男人清了清嗓子,嘴角掛著一點邪邪的笑容,“啦啦啦,我是邪惡的姬琰博士,這裡是美好的百慕大水底,看到這段視頻的觀眾你們好,我相信你們是人魚的可能性會高一點,畢竟人類發現這個的可能性還真的不大。下面我們來講解一下關於未來的部分資料,這個有助於搞明白我們為什麼在這裡。”
  一邊說著,男人一邊翻了一頁手裡的資料,看他的背景,他顯然就是在這個潛艇裡錄下的這段影像,彼時,潛艇裡還沒有水,身後還有其他人的身影,大家都在忙碌著。
  “我們來自3211年,別太驚訝,那一定是距離你們那時候很久很久以後了。不過呢,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這些人是你們的祖先。”姬琰笑了笑,開始了一段冗長的敘述。
  A原子計畫開始於二百多年前,當人類將這種元素徹底研究透徹以後,所有的國家開始使用這種新興能源作為動力。因為其易取得、環保和穩定性的特點以及暫時沒有發現任何副作用,A原子開始廣泛用於發電、航太等各方各面。與此同時,地球的氣候開始逐漸變換,溫度的逐漸上升導致海水不斷侵蝕著地球的陸地。氣象學家們宣佈,地球的溫度全面上升,儘管他們聲稱這是自然現象,但少有人相信。
  A原子帶動著宇宙探索突飛猛進的發展,這種燃料可以為航天器提供超過光速的傳播速度,在經過一系列犧牲和實驗以後,人類掌握了空間躍動的原理,並在地球被海水徹底淹之前,離開了這裡,找到了新的家園。
  “你們看過一個叫星球大戰的古老電影嗎?”姬琰問道,“據說那是上千年以前人類作出的預言,預測地球會被外星人侵佔,現在看來,那不過是杞人憂天,不過地球確實已經不能呆了。到處都是水,我不喜歡。”姬琰頑皮的吐了吐舌頭,又露出嫌惡的表情。
  “又在說廢話?”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余景年愣了愣,耳鰭難以抑制的顫抖,他歪歪扭扭地遊到螢幕前,想看清說話那人的身影,可惜那人似乎故意避開鏡頭,只是在另一邊站定。“說正事,別浪費記憶體。”
  “好吧,好吧,說正事。”姬琰孩子氣的撅了撅嘴,“作為一名生物學和空間動力學的專家,我對A原子進行了系統的研究,有了新發現。A原子本身產生的能量反應其實比我們現在利用的要大得多,其真正的用處或許還有改造人體,不同的能量波動,使生物細胞產生振動,進而發生變異……希望你們能聽懂。”姬琰被人敲了敲頭,委屈的停止了細節描述。
  彼時,地球還沒有被淹沒的危險,姬琰把自己的新發現寫成報告交了上去,沒想到研究所根本不重視他的發現。作為一名年僅三十歲的科研人員,動輒上百歲的老頭子們哪裡有心情理他這樣乳臭未乾的小子。是了,那時候人類的平均壽命已經達到一百五十歲。
  姬琰只好在私底下偷偷研究,只是他一個人缺乏經費,只用白鼠做過一個簡單的實驗,還最終失敗,直到一個神秘的商人為他提供足夠資金,並在地球即將被淹沒前十年,提供足夠的經費建設了這個由A原子為動力的潛艇。
  此時,空間跳躍理論已經日趨成熟,姬琰在神秘商人的透露下,借助幾個此方面學者的幫助,徹底開發了百慕大底下的天然通道。這個由於地球磁場形成的區域,在深海底下有一條逆向洋流,只要在洋流裡達到足夠的速度,就可以回到過去。當然這也不過是理論罷了,姬琰並沒有實驗過。
  地球被淹沒在即,各國都在抓緊建立太空船和空間跳躍裝置,然而這畢竟無法承受地球所有的人口,有不少人被留了下來。政府免費發放潛水器和足夠的食物,他們只能用這些東西在海面上度過餘生。或許他們也能繁衍後代,並等待著幾百年後潮水落下,再在地球上重建家園。
  姬琰卻在此時突發奇想,想到用A原子把人類變成人魚的方法,這方法得到了神秘商人的支持,他們一起雇傭身體健康的人類和部分科研人員,駕駛潛艇一路潛到了百慕大的海底。他們成功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過去。
  “雖然全球空間聯合會早就嚴禁回到過去,畢竟資源有限,佔據過去的資源是大逆不道的。不過反正現在也沒什麼政府不政府,我們就低調的偷偷回來了。再過不久,我們就要開始轉換了,我設定了自動程式,成功和失敗的概率大概各占百分之五十。雖然楚安鐸說我們一定會成功。”
  “該死,告訴你了,不要說我的名字。”站在姬琰身邊的男人無奈地喃喃著,終於露出了自己的臉,竟然真的是楚安鐸。
  余景年嚇了一跳。
  “景年,也許你會看到這段視頻,如果是這樣,你也一定變成了人魚,希望你幸福。”楚安鐸有點不好意思的說著,隨後關掉了視頻按鈕。
  余景年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來消化這件事,楚安鐸的突然出現讓他措手不及,很久以後他才反應過來,楚安鐸恐怕是在百慕大海域內穿越了。這個想法讓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只覺得自己變成人魚以後,大概外面有什麼事發生了吧。
  這樣想著,余景年皺了皺眉。
  無疑,最後這個姬琰和楚安鐸的設想成功了,他們和他們的同伴變成了人魚,這或許就是人魚最初的起源,所以他們即使沒有和人類正面衝突過也會逃避人類;所以飛廉才聽得懂他的話。
  是這樣嗎?余景年有些狐疑地想著,隨即他再次尋找記錄東西的按鈕,卻發現電腦裡竟然還存了一套電子版漢語教程。余景年不禁有點哭笑不得,他翻到教程最後一頁,有姬琰留下的字跡。
  楚安鐸說,以後人魚還是要和人類打交道,特別是中國人,於是我們在變成人魚以後,我留下了這個。人魚的發生系統很奇怪,要說漢語多少有點困難,不過沒關係,如果有一天,人魚的後代發現了這個,大概也會有一兩個脾氣古怪的傢伙會認認真真的學習吧。
  另:那個叫余景年的傢伙,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處於哪個時代,不過我不得不告訴你,楚安鐸已經被我搶到手了,你就死心吧。
  再另:景年,雖然姬琰設定了只能存儲,不能刪除的程式,不過我還是想說,你還是忘了剛才看到的那句話吧(楚安鐸留)

54家

  余景年獨自在潛艇裡呆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外遊去,他有點恍惚,又有點難以接受,他只知道,如果那些是真的,那麼人魚不過是未來的人類穿越回到過去,在某個時點裡留下的族群。
  這也就是為什麼,人魚會突然在百年前被陸續發現,而在此之前,卻從未留下過足跡。飛廉大概是看過那個漢語教程吧。余景年苦笑,所以他才能聽懂他們的話,他怎麼會覺得那是一種天賦呢?
  這樣想著,余景年竄出了潛艇,潛艇外,飛廉正百無聊賴的遊著,看到余景年出來,立刻迎了過來。
  “景年!”飛廉興奮的抱住余景年的腰,帶著他在水裡轉了個圈,高興的像個孩子。
  “怎麼了?”余景年有點疑惑的問道。
  “我以為你走了。”飛廉的耳鰭耷拉下來,看上去莫名有一絲稚氣。
  “為什麼?”余景年愣了愣。
  “你不是自願變成人魚的。”飛廉這樣說,黑色的眼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也許更喜歡人類的生活,也許會想要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韓棟或者是楚安鐸,而不是像我一樣,睡在石頭上。人類的床真的很軟,很舒服。”飛廉說到這裡,眼裡有那麼一絲嚮往,“還有美好的食物。”
  “但是人類脆弱,而且有時候有點心機過重。”余景年忍不住低笑起來,他的眼底掠過一絲陰霾,作為人類經歷過的死亡讓余景年記憶猶新。
  “我不喜歡人類,不過我喜歡你。”飛廉急忙補充道,討好地看著余景年。
  余景年的笑意更濃了,他壓下心裡那些不適感,輕輕歎了口氣,“別擔心,我會留下來,和你一起。雖然如果真的做選擇,那會是一件很糾結的事情,不過既然已經發生了,我並不在乎作為一條人魚來度過下半生。”
  “那就好。”飛廉毫不忌諱地表達自己的高興,他拉著余景年的手轉了個圈,遊回了族群的所在地。
  彼時,玄冥正在和那只赤色的雄性人魚玩鬧,一起追逐一條小劍魚,大概一米多長的魚和玄冥他們差不多大的樣子,但兩條人魚對它無疑是個威脅。他們遊的很快,沒有發現飛廉和余景年的身影。
  “玄冥很好動,在岸上的時候,他很少這樣。”余景年停了下來,微笑著看玄冥的動作。
  飛廉輕輕“嗯”了一聲,繼續拉著余景年往族群的聚集地遊去。
  無數的人魚駐足圍觀,飛廉游過去,向他們介紹余景年的來歷,無數的人魚投來驚訝或者恐懼的目光,余景年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自己作為人魚的生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三年後。
  天氣晴朗,碧藍的海接連天際,一眼似乎望不見盡頭。
  又到了秋季,魚群和候鳥一起開始往溫暖的南方遷徙。幾十萬條魚組成的巨大魚群吸引了無數的獵食者。無論是海燕、信天翁還是烏燕鷗,又或者是鯊魚或者鯨魚以及其他獵食者,都仿佛過節一般的熱鬧起來。
  遊魚們被鯊魚們趕到海岸,巨大的鯊魚嘴從海底翻起,一口就可以吞沒十幾隻魚。海鳥們仿佛子彈一樣從空中紮下水裡,叼到海域再重新飛向空中。這其中也有無數的危險,也許一個不經意間,他們也會被鯊魚吃掉。
  海面上仿佛沸騰了一般。游魚們奮力遊著,遠處響起一聲沉悶的低吟,一隻藍鯨也來湊起了熱鬧。
  就在這遠離人類的廣闊海面上,生機勃勃的場面實在動人心魄。
  於是同時,就在不遠的地方,一隻由人魚組成的隊伍也慢慢遊到了這裡,他們大概有二十幾隻,已經收穫了不少小魚,將隨行的年輕人魚喂飽,隨後族群裡的壯年遊了出來,開始在周圍打轉,伺機抓一兩隻鯊魚回去。
  余景年跟在飛廉身後,儘管已經漸漸習慣了這樣原始而血腥的捕獵方式,但這種時候,他卻總忍不住緊張。作為族群的主力,飛廉永遠都是“突擊隊”的一員。他見過人魚死在鯊魚口中的樣子,被狠狠攔腰截斷,只留下一簇鮮血,就被聞到味道的鯊魚們瓜分乾淨。
  他總是害怕飛廉也會遇到這種情況,儘管人魚捕獵的成功率非常高,死亡的概率也極低。
  飛廉帶著他的弟弟還是六七隻人魚率先竄了出去,他們瞄準了在鯊魚群最邊緣的兩條體型較小的鯊魚。他們的速度極快,繞道鯊魚的背後,三隻為一組,飛廉長長的爪子一下子就斬斷了鯊魚的尾巴,飛廉的弟弟則負責劃開鯊魚的腹部,另外一隻接著前面兩隻的攻擊,將指甲刺入鯊魚的大腦。隨即,剩下的人魚蜂擁而上,負責將變成兩半的鯊魚搬運回去。
  整套動作極其連貫,他們很快捕獲了兩隻體型相當的鯊魚,而此時,其他的鯊魚才注意到人魚們。他們漠然地游離了這塊地方。人魚族群體出動的時候,沒有什麼捕獵者敢在成群的人魚面前造次,只有體格超出他們近十倍的抹香鯨群才會讓人魚繞道。
  且他們極少相遇。
  再度兩次出擊以後,人魚們帶著戰利品返回族群的駐地,飛廉不負責搬運的工作,不過他總會幫余景年拿一陣。
  或許是因為直接由人類變異的緣故,余景年的體型在族群裡算是比較纖細的,力氣也算小的。不過三年來,隨著鍛煉的加強,余景年已經比原來好了很多。
  和飛廉一起在族群裡並進,余景年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他低頭不語,只埋頭趕路。
  “景年,等一等。”飛廉突然拽了拽余景年,余景年停了下來,轉頭看他。
  “我好像聞到熟悉的味道了。”飛廉這樣說。此時,他們已經接近族群的駐地,飛廉帶著余景年繼續前進,隨即他將鯊魚扔給沖過來的玄冥。上次遠征的時候,玄冥不慎被鯊魚咬了一口,受了點輕傷,這一次沒有出來。
  “爸爸!景年!”玄冥離開雙親三四天,多少有點想念起來。
  三年裡,玄冥的身高並沒有增加多少,但速度和力量卻在不斷增加,在族群的所有未成年人魚裡,也算身體很強壯的一隻。
  在余景年的強烈要求下,玄冥終於不再叫他媽媽了,可是小傢伙兒卻說什麼也不願意叫他叔叔,最後乾脆跟著飛廉叫他的名字。余景年哭笑不得,也懶得理會,就隨著他這麼叫了。
  “自己去玩,我和景年上去一趟。”飛廉指了指海面。
  玄冥對三年前的那一回記憶猶新,聽父親這樣說,立時縮了回去,一反往常哪裡都想去的習慣。他吐了吐舌頭,抱著鯊魚肉竄了回去。一路上捉小魚吃的差不多的余景年和飛廉立時往岸上竄起。
  余景年可以嗅到有人類的氣味,但他並不知道飛廉所說的熟悉的味道到底是什麼。
  就這樣被飛廉拽著,他一路浮上水面,岸邊怪石嶙峋,余景年知道,這是百慕大某個荒島的海灘。
  人類的氣味愈發明顯,而且只是一個人。
  余景年抬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微微一怔。
  飛廉卻先一步竄了過去。
  只見,岸邊上,一個東方的青年人正在點火燒著黃紙。他一直低著頭,念念有詞,直到餘光裡注視到有什麼東西竄來。青年人抬起來頭,立時怔住了,“飛……飛廉?”
  飛廉拉著余景年,余景年卻在對方發出聲音的那一刻慌亂了起來,他的耳鰭顫動地厲害,被飛廉攥住的手掙扎著想要躲開,直到對方站了起來,手裡的黃紙撒了一地,被海風吹進海水裡。
  “你……”
  余景年意識到對方看到了自己,有點不好意思地埋進了水裡,奈何現在聽力太好,他還是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你是景年?”微微的顫抖,帶著一點仿佛做夢一般的呢喃。
  余景年無奈地浮出水面,“韓棟……”他小聲說。
  三年的時光,韓棟的眼角似乎也長出了細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現在的視力太好,余景年覺得韓棟似乎老了很多。
  “景年?是你嗎?”韓棟的瞳孔微縮,他踉蹌了一步,只覺得仿佛心臟都要停跳了似的。
  余景年細不可查的點了點頭,怯生生的樣子。
  韓棟啞然失笑,“你是怎麼做到的?竟然變成人魚了?”
  說起這個,余景年卻是感歎到了極點。他清了清嗓子,將來到百慕大以後遇到的事一樣一樣的講給韓棟聽。
  韓棟被嚇壞了,他看著余景年在陽光下泛著暗藍色光芒的頭髮和明顯詭異的聲調,想到之前余景年那些驚心動魄的事情,他忍不住有點後怕。
  “A原子難道可以死而復生?”
  “我也想不通,後來猜測,可能是因為那時候我的大腦可能還有生命跡象,A原子改變了身體內的全部器官,但就我的記憶和其他技能都沒有消失這一點來看,應該是不會改變大腦,或者說,不會觸及大腦深處的記憶皮層。”余景年開始進入學術模式。
  “有可能。”韓棟輕輕歎了口氣,“我本來以為你已經死了。”
  “所以來這裡悼念我嗎?”余景年的耳鰭顫了顫。
  “還有楚安鐸。”韓棟苦笑,“你失蹤那年,楚安鐸奉命到百慕大調查,他自己駕駛飛機到達百慕大上空,在雷達信號上突然消失,從此失去了聯繫。軍方的人說他應該是墜機身亡。”
  余景年沉默下來,他並沒有告訴韓棟那個詭異的視頻,他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緣故,也許是因為楚安鐸竟然會是人魚族的祖先這種事,實在太過於恐怖了。目前來說,余景年並不想給韓棟過多的刺激。
  他們坐在海邊聊很多事。美方在百慕大的行動以後,中方提出嚴正交涉,隨後,雙方默契的不再提及這件事,所有人都以為余景年葬身魚腹,除了遺憾和惋惜實在別無他念。
  三年裡,關於A原子的開發已經漸漸成了一種暗地裡的較勁,不過再核心的東西韓棟已經很難接近,那不是屬於海洋生物的範疇,更多的是物理學的內容。韓棟被“放了假”,他有半年多的時間在全世界範圍內旅行,中間作為顧問跟隨一個劇組拍攝了一個以海洋生物為主題的紀錄片,直到這段時間才來到百慕大。
  他是懷著祭奠的心情過來,卻沒想到能和故人重逢。
  “這幾年,過的好嗎?”韓棟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其實適應的不錯,余景年微笑起來,他一開始有點害怕韓棟會不高興。
  “一開始有點不適應,畢竟……感覺……有點像野人。”余景年很是不好意思的低下頭,“不過,有飛廉在,他很照顧我。”
  韓棟笑了起來,“那就好。”
  陽光下,韓棟仔細打量著余景年,看得出,野外的生活讓他瘦了不少,但眼神這樣清亮,嘶啞的聲音說著漢語,即便有點走音也口齒清晰,水下隱約透出他光潔的上身和修長的魚尾,沒有疤痕,說明過的很好。
  天色漸暗,夕陽西下,在不遠處百無聊賴的飛廉開始不耐煩的頻頻望過來,是回家的時候了。
  韓棟放下心來,已經很不錯了,這對余景年來說,或許是最好的結局。人魚族的事情他並不想多問,有時候不知道才是一種幸福。去年,他隨著劇組遠征大海的各個角落,見到了太多瑰麗的景象和大自然的壯美。他開始覺得,沒有什麼比自然原本的樣子更漂亮的了。
  他走進水裡,伸手摸了摸余景年的額頭,“以後要好好的活著。也許哪一天我們還會再見面。”
  還有機會嗎?余景年不知道。
  從此有了種族的隔閡,這一次道別也許真的就是永別了。
  “嗯,再見。”余景年輕聲說著,轉身朝飛廉遊過去。他覺得自己的眼睛分明有點熱,儘管人魚族是沒有淚腺的。
  飛廉拉住了他,緊緊攥住了他的手。
  余景年回握。他們一起往深海遊去,他知道,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一個簡陋的洞穴,環境絕稱不上優渥。可是玄冥在,飛廉在,那裡就是他的家。

作者有話要說:呼~到這裡就完結啦~
這大概是我寫的最糾結的一篇文了。
五月底的時候工作神馬的找的不順,暫時沒什麼事,於是我就開始學車+碼字,多少有點散心的意思。因為料到八月會有變化,所以碼字的時候就定下了二十萬的篇幅,但情況還是比我預期的要早……七月底收到消息,八月六號就要開始培訓一直到十七號OTZ
灰常意外,沒料到會這麼早,於是各種措手不及,本來預計在八月中旬寫完的文,我也只好提前了,所以最後那一段才會更得那麼快……好在之前計畫該寫的都寫出來了……
後面計畫還有三四個番外吧,爭取在五號更完番外+全文校對+肉全部補完。然後等封面搞定想開一下定制,反正現在XX定制印刷一本起印加上這文可能是我寫的最後一個長篇了><
所以也給自己留個紀念吧=。。=
因為工作以後會比較忙,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再寫網文,畢竟工作以後日更是很玄幻的事了。
最後謝謝大家支持我這個理科廢柴硬著頭皮寫了這個四不像科幻,愛你們?(?3?)?
未來 | 留言:0 |
<< UP主的恐怖遊戲之旅 BY mijia (黑化深情攻X大膽吐嘈受 快穿 清水) | 主页 | 地球脆弱,小心輕放 BY 薄暮冰輪 ("外星事務所"相關 中二外星人攻X人妻受 短文 歡樂)>>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 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