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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水滴聲聲/水聲滴滴 BY 風起漣漪 (現代校園 驚慄靈異 患難見真情)


  玩點靈異遊戲,是無聊學生們常做的事,而我,剛入大學的新鮮人,
  更是樂此不疲,筆仙、碟仙,想得出來的有趣玩意兒我都試過,
  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直到我和室友們四人在黑屋裡玩了一個詭秘的遊戲……

  莫名出現的第五人、清晰的水滴聲和牆上的大片水漬,被狙殺的不只是玩過遊戲的我們,
  只要住在308寢裡的人都不能倖免;未知的恐懼、預知的戰慄,緊緊包圍著我們,
  停止不了的水聲滴滴是死者眷戀人世的情人眼淚,還是無法哭泣的冤魂用血淚凝成的悲鳴?


 第一章

  “滴答”

  一顆水珠滴落,匯入積水池中激起一圈漣漪。我隨手將這個未關緊的水龍頭擰上,最後一滴水珠緩緩落下“滴答”,響了一聲便歸於了平靜。

  “老六,快點!我們不等你了!”

  老大的喊聲從樓梯口傳來,我急忙捧著飯盒跑了過去。樓梯口站著我們寢室的六位室友,對於我的慢半拍分別以白眼、敲頭來表示他們的不滿。

  我叫蕭雨,剛剛進入我市第一明星大學豫北學府,現任物理工程學院一年級小菜鳥一隻。

  豫北是一家集初中、高中、大學一條龍式的新型實驗學府,非常變態的高分制也沒能攔住狂潮般擠向這個學校的人流。我算是其中比較幸運的,只比豫北高中部錄取線高出一分僥倖進入豫北的校門,然後非常順利地享受本校升學降十五分的優惠而平安地邁入了大學部。

  我住在物理工程學院男生宿舍樓三零八室。比較倒楣的是,我們的寢室門正對廁所兼洗漱、洗澡間,雖然半夜噓噓非常方便,但是吃飯的時候真是倒足胃口,尤其是夏天從大敞的寢室門外飄來某種異味……

  好了,快到吃飯時間就不說這個了。

  此刻扶著鼻樑上的眼鏡嘀嘀咕咕的男人是我們寢室的老大,年齡最長的他也理所當然是我們三零八的寢室長,吳凡。

  吳凡比我們大兩屆,現任學生會主席團副秘書長,一個十分囉嗦的唐僧似人物。他的視力非常差,曾經開過刀,所以他的眼鏡一向是我們惡作劇的道具之一。趁著誰熟睡時悄悄給那人戴上,然後把他搖醒,等那人睜開眼睛最多停頓兩秒便會發出一陣鬼哭狼嚎,真是屢試不爽。

  走在最前方那兩個很親密的傢夥是我們寢室的老二跟老三,穆木和孔令林。他倆都是少數民族,穆木好像是維吾爾族,孔令林則是回民。

  穆木長得十分白淨,有些靦腆。孔令林則是典型的少數民族長相,一看就知道不是漢人的那種。他們二人站在一起,別說,還真有種很般配的感覺。穆木並非正統的維吾爾血統,在飲食上並沒有嚴格遵守忌口,常常跟我們搶熱狗吃,但他卻總是跟著孔令林到回民食堂打飯,所以我們都笑稱他倆是連體嬰。

  走在最後一聲不響的傢夥是我們寢室的老四,個性有點陰沉,我個人覺得他不太好相處……他的名字叫徐平,跟長相一樣平凡的名字。成績一般,體育一般,什麼都是中等的樣子,毫不顯眼。每次集體活動,他在與不在都沒有明顯區別,是一個很容易被人忽略的人。

  他的脖頸處和手腳上都有明顯的燒傷痕跡,雖然那是他家失火時的意外,但因為這些無法遮掩的傷痕,總令別人看向他的目光帶有幾分異樣。再加上他不擅長與人交流,便會令人下意識地對他產生一種隔閡感。

  至於老五……我找找……

  哦,那個那個!一出宿舍便被女生圍住的高個男生便是我們寢室的老五,袁霏。

  在我看來,他就是變態長相加變態性格的總和。為什麼說他長相變態呢?因為我向來認為太英俊的男生是禍水,專門用來毒害女性同胞,尤其袁霏這種亂沒操守天天換女友的傢夥!性格變態是因為這傢夥非常、非常、非常惹人厭!屬於自命不凡一句話氣死你的那種。

  綜上所述,本寢室鄙人最討厭的室友便是此人。

  而我們寢室人緣最好、最深得人心的自然是玉樹臨風的老六——蕭雨,也就是我啦~

  老七是我們寢室年齡最小的,大概入學早,比我還小一歲,也就是我身邊這個很乖很聽話的小個子。長得很可愛吧?看著他的臉就會非常想捏一下,好像很嫩的樣子。

  他叫金燦,亂沒品的名字,不過因為他是我的小跟班,所以我從不打擊他的自信心,呵呵。

  好了,介紹完畢,我們也打完飯了。鑒於我們寢室所處的特殊地理位置,我們向來都是在食堂吃完才回寢室,今天也不例外。

  穆木跟孔令林在回民食堂打完飯後便來這邊找我們,一桌人把東西一放,便開始混戰起來。我知道小燦喜歡吃雞,便有意將我拿回來的雞肉放到他的面前。小燦知道我喜歡吃魚,悄悄把他拿的魚塊放到我這一邊,我跟他極有默契的一笑,開始大快朵頤。

  ***

  “老大,今晚會議室沒人用吧?”孔令林一邊吞著他的燒牛肉,一邊問道。

  “今晚沒活動,怎麼了?”吳凡扶扶鼻樑上的眼鏡。”

  孔令林神秘地一笑,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穆木剛聽說一個超好玩的靈界遊戲,需要一間沒人的四角教室,我們打算今晚試試。”

  “真的?怎麼玩?”

  我當即大感興趣,因為我向來喜歡這種靈異遊戲,不是我自誇,什麼筆仙、碟仙我全都試過了,雖然沒有遇到過可供炫耀的經歷,但我還是樂此不疲。

  穆木急忙吞下嘴裡的紅燒茄子,講解起來:“要一間很黑的四角屋,四個人,一個角站一個,然後開始跑。第一人跑到第二人背後拍一下,喊一句‘拍到了’,然後第二人往前跑,拍第三個人,也喊‘拍到了’,一圈後肯定會有一個人是摸到牆,就喊一句‘摸到了’。摸到牆的人接著繼續往前跑,拍到人時再喊一聲‘拍到了’,等跑幾圈後,就會發現大家一直都在喊‘拍到了’,沒人再喊‘摸到了’……”

  穆木詭異地一笑:“說明不知不覺間會多出來一個人哦! ”

  “啊,我聽說過這個遊戲,”小燦叫了起來:“以前在書上看到過!”

  “好玩!我要玩!”我立刻舉手。

  “好!你、我、再加上穆木,已經有三個了,誰還玩?”孔令林興致勃勃。

  “不行!”吳凡掃興的聲音傳來:“私借會議室違反校規,我不幹。而且這種靈異遊戲還是少玩為妙,說不定哪次就出事了。”

  “是啊,六哥,你們還是別玩了……”小燦怯生生地扯扯我的袖子“我常聽說玩筆仙、碟仙的人會碰到很可怕的事情,有的人連命都丟了……別玩了……”

  “怕什麼?那都是亂蓋的,別聽網上的人胡說!”我自信滿滿地拍拍胸:“我可是玩過筆仙碟仙的人,什麼手不受控制自己動全是胡說的!我問將來會娶誰做老婆,然後暗中使勁,最後還不是在校花的名字上畫了個圈?根本不靈!”

  “是啊,校花一直都名花有主,果然不靈。”

  一個涼涼的聲音傳來,我立刻怒向膽邊生,瞪向目前校花歸屬權的所有者——袁霏:“飛猿,有膽今晚跟我們一起玩!沒膽別說話!”

  “哼,這麼幼稚的遊戲,我才不玩。”

  “你怕了?”我故意促狹地看著他:“猿猴既然沒膽玩人類的遊戲,那就乖乖待在猿猴星吧!地球是很危險滴!”

  “激將法?幼稚。”袁霏撇撇嘴,一臉不屑。

  這個傢夥真的很惹人嫌!對吧!

  “好了,別吵了。”吳凡不耐地一推眼鏡:“要玩你們自己找地方,我可沒權力借會議室給你們。”

  “老大,鑰匙就在你的口袋裡,通融一下啦!”我柔聲細語地嗲著嗓音哀求著。

  “不行!於公我不能私借會議室,於私,雖然我是無神論者,但世上有太多人力無法解釋的神秘力量……”

  我很明智地捂住耳朵,其它人也極有默契地低下頭裝沒聽見,老大卻渾然未覺般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從自然科學到宇宙能量,從封建社會到四個現代化,老大博古論今的能力堪稱本校一絕,一丁點大的遊戲事件讓他一分析便直接關係到人類生死存亡,好像我們一個不小心招出不乾淨的東西,便會令全世界倒退五十年。

  我悄悄看向孔令林他們,他們二人沖我擠擠眼,我還給他們一個心知肚明的奸笑。然後我們三人齊聲討饒,表示為了全世界人民的幸福不再玩那個小遊戲。可惜已經開了話匣的老大依然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直到我們頭暈腦脹回寢室寫作業也不肯放過。

  到了晚上七點多,老大捧著厚厚一疊書去上夜自習,老四徐平一聲不響地出了寢室後便一直沒有回來,我跟孔令林和穆木則開始商討今晚去哪裡找間沒人的四角教室。

  “小燦,一起玩嘛,三缺一啊!”

  我軟硬兼施的非要拉著小燦湊數,可是膽小的小燦卻說什麼也不肯鬆口,算是很難得的不聽我的話了。

  “怕什麼嘛!有我跟你其它兩位哥哥在呢,別那麼迷信嘛!只是好玩試試,你以為真能出什麼東西啊?”我繼續連哄帶騙。

  “不要!”小燦拒絕得斬釘截鐵,害我覺得亂沒面子:“六哥,你們也別玩了,真的很玄的!”

  “膽小鬼!無膽鼠輩!去去去!別坐我旁邊!”我有點惱火,臉沙拉了下來。

  小燦被我一凶,氣勢立刻軟了下來,一聲不響地垂著頭寫作業,只是鋼筆半天不動一下,從側面不難看出他的表情有些傷心。

  我一咬牙,鐵了心不理他。

  “反正沒教室,你們玩不成的……”小燦略帶情緒的小聲嘀咕著。

  “你……”我立刻無名火起。

  “算了!自家兄弟吵什麼!”孔令林急忙打圓場:“蕭雨,你也別強人所難嘛。現在才七點多,絕對能找到人的!”

  “那教室怎麼辦?沒鑰匙咱們哪個班都進不去,而且還要挑沒人的時候,肯定全校都鎖門了。”穆木說。

  “大不了咱們躲到哪個夜自習的教室,等人走光了再出來!”我提議道。

  “那今晚咱們也別回來睡覺了。”穆木大歎一口氣。

  這時,袁霏合上課本,走到老大的抽屜旁逕自拉開,然後老神在在地拎出一串鑰匙,涼涼地說:“你們在找這個東西嗎?”

  “啊!”

  我一聲鬼叫,千算萬算,算漏了老大的鑰匙就在寢室……

  我急忙伸手去搶,死袁霏竟仗著個子此我高將鑰匙高高舉起,一副絕不給我的模樣。

  “喂!大猩猩,你逗留在地球的時間太長了吧?護照要過期了,快回你的母星吧!”我瞪著袁霏咬牙切齒。

  “你到底打算給我取幾個外號?”

  袁霏很難得露出一副不爽的表情,也因此令我覺得特別爽:“不好意思,我這人的優點就是愛以貌取人,相由心生,長成這樣又不是你的錯。”

  “這樣啊……”袁霏無所謂地聳聳肩:“好像老大的鑰匙忘了帶,為防不法份子對它有所企圖,我還是把它送到老大手上吧。”

  “你!”

  “喂,蕭雨!”穆木急忙拉住快要撲上去的我:“真懷疑你跟袁霏八字不合!”

  “上輩子結了怨吧?”袁霏擺出一副沉思的模樣。

  “這輩子又結了仇!”我惡狠狠地補充。

  “好了好了,別鬥嘴了。”孔令林一臉涎笑,摟著袁霏的肩:“喂,老五,今晚一塊去玩怎麼樣?說不定招出個絕色女鬼,賽西施勝貂嬋,我們絕不跟你搶如何?”

  “沒興趣。”袁霏拒絕的倒也爽快,不加考慮。

  “沒興趣就快把鑰匙放下!”我氣勢洶洶地瞪著他。

  他閑閑地看了看我:“憑什麼?又不是你的。”

  “你是故意跟我搗亂是不是?”

  “這是求人的態度?”

  “誰求你啊!膽小鬼,連個遊戲都不敢玩!”

  “不是不玩,是玩過了,沒勁。”

  本想再介面的我倏然住嘴,有些意外:“你玩過?”

  “當然了,這個遊戲又不是這一兩年的事。”袁霏興致缺缺:“我上高中的時候就試過了,四個人圍著教室跑,跑了幾十多圈也不見有什麼東西出來。最後是累得玩不下去才結束的,根本沒東西。”

  “玩法有誤吧?”穆木不太相信:“可能細節上出現問題了。

  “二哥!”小燦一臉懼意,提高了首量:“你還真想有什麼東西出來啊!?”

  哎,這個小燦,真是丟盡男人的臉。

  “不管怎麼樣,反正沒意思。”袁霏聳聳肩。

  “什麼嘛,原來是跑了幾圈累得不行了啊。”我嘿嘿一笑,戲謔地看著袁霏:“果然是敗絮其內啊——才幾十圈就受不了,你還是別跟我們玩了,免得嬌滴滴的你一個不當緊暈倒在會議室,還得我們背你回來!”

  “那咱倆看看誰先不行?”

  袁霏的表情沉了下來,一挑眉毛。立刻,我倆之間電閃雷鳴、暗流湧動。

  “喂喂,老五!老六!”

  “別管他倆了,反正人湊齊了。”

  “這倒是。”

  穆木跟孔令林無視這邊一觸即發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全都一副漁翁得利的欠揍表情,真是人心不古。

  ***

  等到十一點熄燈後,四個鬼祟的身影悄悄溜出了男生宿舍,直奔教學樓頂層的會議室。

  深夜的豫北校園空寂的令人毛骨怵然,諾大的校園之中,只有疾風掃過樹葉時的沙沙聲響。月亮被烏雲籠罩,寒風格外陰冷,情不自禁地顫抖一下,雞皮疙瘩便起了一身。總體效果匯成三個字:毛毛的……

  雖然我自恃膽量過人,但貌似天地間所有恐怖事件都發生在這樣漆黑的深夜……而且今夜又是月黑風高,實在跟諸多恐怖小說中的慘案發生場景相吻合……

  “抓這麼緊,難道你怕了?”袁霏略帶嘲諷的聲音從我身邊傳來。

  耶?我旁邊不是穆木嗎?

  我急忙鬆開雙手,有點氣極敗壞地叫了起來:“我說老二!打開手電筒筒好不好!要撞牆了!”一道光柱閃現,我剛松了一口氣,穆木又立刻用手捂住:“太明顯了……”

  “沒事!這麼安靜,鬼都睡了!”

  “千萬別睡,不然我們的老六就沒機會尖叫了。”

  “死飛猿!你除了跟我作對還會做什麼!?”

  “這就是我為了社會主義發展做出的最大貢獻啊。”

  “走啦!”孔令林拎著我的後領,直接將我拽進了教學樓的走廊中。

  大概是烏雲散去的緣故,漆黑走廊盡頭的窗戶慢慢透進銀灰色的月光。朦朧的月色映照出細長的倒影,不時緩緩飄過幾朵形狀詭異的浮雲,好似透過萬花筒看著不斷旋轉的奇光異彩,變化莫測。寂靜的走廊與皮鞋的磨擦發出清晰的聲響,在黑寂之中慢慢移遞到不知名的遠方……

  我與其它幾人互視一下,極有默契地脫下鞋,同時為自己的襪子默哀。

  踩著冰涼的大理石地板,我忽然慶倖我校素有的奢華校風。因為以乾淨為第一主旨的豫北校園,即使做不到一塵不染,也能做到地上空無一物,至少我不必擔心一腳踩到碎玻璃上。

  終於爬到了五樓,穆木小心翼翼地打開方鎖,四個身影全部閃人,門又悄悄關上。

  “好!安全抵達!”

  我們四人各自伸出右拳在空中一碰,這是我們三零八表示勝利的慶祝方式。

  “我跟穆木到教室後面,你跟袁霏自己分配所站的位置。”說罷,孔令林便拉著穆木向後面走去。

  “喂,我可不要摸你,你站後面。”

  我不容置疑地瞪著袁霏,雖然很懷疑他是否可以看到我的表情。

  “隨便。”

  哼,我就知道你是個隨便的人。

  “蕭雨!”後面傳來孔令林有意壓低嗓門的喊聲,但仍在安靜的會議室中產生了一點點的回音:“把你那邊的窗簾拉上,要一點光都不透。”

  “好!”

  我與孔令林分別拉上了會議室唯二兩扇窗戶的窗簾,頓時眼前一黑,我伸出手,心中大歎一口氣,終於達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境界了。

  “規則都知道了,我喊開始便由我先跑。”穆木的聲音傳來:“我的前面是袁霏,袁霏往前是蕭雨,蕭雨往前是孔令林,三聲‘拍到了’後會有一聲是‘摸到了’,如果發現沒有人喊‘摸到了’就停止遊戲,立刻到講臺前集合!全員撤退!”

  “知道了,快開始吧!”

  我不耐地活動著關節,好笑穆木居然考慮那麼遠,他真以為會有東西出現?

  “先說好,不許有人故意喊錯!不然殺無赦!”孔令林威脅的聲音傳來。

  我暗自咋舌,真是的,我原本還打算跑幾圈後嚇嚇他們呢。

  當穆木喊了“開始”後,黑寂的會議室便只剩下了跑步聲。先是穆木的“拍到了”,然後是袁霏在我身後“拍到了”,接著是我摸著牆一路跑過去,當手碰到一個柔軟的背部時,喊了一聲“拍到了”,接著前方的人繼續往前跑。傳來了孔令林的“摸到了”。

  然後便是索然無味的無限迴圈,我摸到了四次空牆,其餘時刻便是不停的跑跑跑,然後說“拍到了”、“拍到了”……果然是很無聊的遊戲!

  我想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只是沒人第一個開口喊停,於是大家不厭其煩地繼續奔跑著。黑暗之中,誰也看不到誰,唯一能分辨的只有跑步的聲響與開始略微喘氣的喊聲。

  “咚、咚、咚”,沉悶的腳步聲傳來,我的背後被人輕輕一拍,“拍到了”。我暗歎一口氣,百無聊賴的繼續往前跑,直至碰到一個柔軟的背,很沒精神地說了一聲“拍到了”。

  這要玩到什麼時候啊?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走,我開始機械的只是為玩而玩,強撐著不肯第一個開口說停。也許是太過無聊而麻痹了神經,當我意識到時,我忽然發現似乎已經很久沒人喊“摸到了”?

  當我的身後響起“拍到了”,而我跑到前面再喊一聲“拍到了”的時候,我忽然微微一顫。按理說,應該在三聲“拍到了”之後傳來一聲“摸到了”,而我,應該在三次“摸到了’之後有一次碰到空牆。可是沒有!不知何時起,我的前方一直有人,我每次、每次都能摸到一個人的後背!

  但,這怎麼可能?

  當又一輪“拍到了”在我背後響起時,我奔跑的腳步忽然遲緩起來,我的前方是誰?真的是孔令林嗎……?

  “拍到了……”

  當我的手碰到那人的後背時。由掌間傳來的酥麻感令我的頭皮陣陣發麻。我開始豎起耳朵,如果……只是說如果,真有第五人的話,我應該能聽出他的聲音與其它人不同。

  “拍到了。”孔令林的聲音。

  “拍到了。”穆木的聲音。

  “拍到了。”袁霏的聲音。

  可是,袁霏不是在我身後嗎?我的背後沒有人拍我!

  “拍到了。”

  一個聲音在我背後響起,雖然大家的聲音都很低沉。有些走音,但我還是清晰地辨識出那是穆木的聲音……

  為什麼?

  我忽然有種腳底發軟的感覺,我的背後應該是袁霏啊……我本能地向前奔去,雖然習慣性地抬著手,可是胳膊已經開始顫抖,當我感覺碰到物體時,立刻反射性地收回了手:“拍到了……”

  接著前方的人繼續往前跑,然後是孔令林的聲音:“拍到了。”

  “拍到了。”袁霏的聲音。

  但是孔令林的前方應該是穆木!

  是誰,令我們的奔跑順序變得紊亂的人,是誰……?

  “拍到了。”

  我的背被人輕輕一拍,我已經無暇去分辨那人的聲音,我想停止,我想大喊不要玩了!可是我卻喉間堵塞,腳在機械的繼續往前奔跑。

  我明明已經發抖不已,卻不敢第一個開口喊停。已經無關與袁霏打賭的面子問題,而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是唯一察覺到的人嗎?其它人都沒有發現嗎?如果我第一個開口說不玩,會不會引起那個東西的注意……?一想到也許因此被那個東西注視著,我便再無勇氣做任何事……

  “拍到了……”

  我咽了一下口中的唾液,以求緩解喉間的乾澀。

  沒人聽到我的聲音在顫抖嗎?為什麼沒人停下來笑話我一句?甚至連袁霏都沒有嘲諷……大家都怎麼了?

  漆黑的會議室依然伸手不見五指,拼了命的去猛瞧,也最多只能看到一團黑影在移動,根本不能分清誰是誰。直到,又一輪新的迴圈再一次來到我的背後,對方安靜地停了下來,就這樣站在我的背後,一聲不響。

  我的心跳驀然加劇,快得幾乎令我無法呼吸。

  然後,一雙手撫上了我的肩,我僵直著身軀,一動也不敢動。

  “別玩了……”

  是袁霏的聲音。

  “穆木,開手電筒……”

  與他近在咫尺的我聽出他聲音中隱隱透出的顫抖,他也注意到了吧?他也發現多了一個人!

  一縷光束從會議室的一角傳來,接著是孔令林的聲音:“大家都到講臺那邊。”

  我下意識地緊抓住袁霏的手,早已顧不上好強,而他同樣緊握住我的手,彼此掌心中的汗水洩露了我倆的惶恐。我們順著穆木的手電筒光芒向講臺集中,可是步子卻十分遲緩。

  那麼它呢?會不會也走過去……?

  我的腿在打著顫,在我已過的十幾年歲月之中,我玩過許多危險的遊戲,無論高空彈跳還是雲霄飛車,無論請鬼還是招鬼。我喜歡那種刺激的感覺,以自己的勇氣戰勝一個危險遊戲時的得意與成就感令我深深著迷。

  可是,我從未想過有關另一個世界的任何問題。

  這個世界的主宰是人類不是嗎?所有的妖魔鬼怪只是人嚇人編出來的故事不是嗎?所謂的神秘現象只是人類無法理解而找出的藉口不是嗎?怎麼可能會真的存在呢?

  小時候,媽媽總在我耳邊說,你不乖會有狼外婆來吃你哦!可是無數個黑夜,我瞪圓了眼睛等待窗外爬來任何一個不明物體,卻次次落空。我甚至七歲便敢拿著樹枝挑逗動物園裡的野狼,不是因為我勇敢,而是我知道我不會有危險。

  雲霄飛車有著科學原理的支持,高空彈跳有著完善的安全措施,動物園的凶獸有著無法逃脫的牢籠。無論飛躍黃河還是跨躍長城,都只是在極高的安全係數下用勇氣去接受失敗的機率。所以,所謂的勇敢,只是一些人做到另一些人不敢做的事情罷了。

  我很勇敢,因為我敢做。我敢做是因為我瞭解一件事的安全底限與它的危險程度,當我確認不會有生命危險時,我便會興致勃勃地去做。

  可是,我從未想過有另一種變數因素的存在。

  它是什麼樣的?它有什麼樣的力量?它會對我造成怎樣的威脅?我會死嗎?我能打過它嗎?我能逃開嗎?

  未知,才是人類恐懼的根源。

  穆木的手電筒緩緩掃過會議室一周,除了我們四人,沒有任何可疑的物體或影子,我暗自松了一口氣。

  “回寢室吧。”

  孔令林的聲音很平靜,也正因為他太過平靜,我可以?貧ㄋ?慘饈兜攪恕?

  這個提議當即得到大家的一致通過,穆木再顧不上會被人抓住的危險,打開手電筒,四個人安靜地圖繞在唯一的光明周圍,沒人開口說話,靜寂得出奇。

  忽然,幽靜的五樓傅來一個無比清晰的清脆聲音:“滴答”

  我的腳步一頓:“你們聽到了嗎?”

  “什麼?”穆木回過頭來,有些驚慌地看著我:“喂,我已經很累了,你別再開玩笑!”

  穆木的聲音透著疲倦,我可以聽出他的情緒已經處於崩潰邊緣,原來,大家都發覺了……

  “沒什麼,只是水滴聲,我隨便問問。”我急忙笑著拍拍穆木的肩。

  “大概是實驗室的水龍頭沒關緊吧。”袁霏不以為意地推著我往前走:“回去吧,撞到執勤的人就慘了。”

  我扶著牆壁,悄悄支撐著有些發軟的雙腿。袁霏撫在我肩頭的雙手有著一絲不經意的微顫,我則借由他手溫傳導來的熱度稍稍平撫心中的懼意,有時宿敵彼此利用一下,也未嘗不可以。

  “滴答”

  水珠滴落的聲響,清晰地回蕩在安靜的五樓,因為太過清脆所以似乎很近,但空靈的回音又顯得很遠。

  我抬頭看了看樓梯,沉默著隨大家慢慢走出了教學樓。只是,腦海中好像還在迴響著那個輕盈的聲響:

  “滴答”……


  第二章
  四個精疲力竭的人回到寢室時,已經不像溜出去那般小心翼翼,全像一陣風似地直奔自己的床鋪,驚醒了其它人。

  老大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怎麼回事?”

  不過沒有人回答他。老大動了動身子,便蜷回被窩繼續睡覺了,不過我知道明天早上的嘮叨與詢問是少不了的。

  不管了,真的好累啊……當年爬上泰山再爬下去都沒有這麼累……

  慢慢溫暖起來的被子將倦意一點點浸入神智,我微微地眨了幾下眼,便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之間,恍惚地眯著雙眼,完全安靜下來的寢室內只有大夥沉沉的鼻息聲。屋內唯一的光亮是大門上方的透氣窗泄進的光線,睡在上鋪的我可以看到走廊灰黃的燈泡在不安定地閃爍著。眼睛的乾澀令我很快又閉上了雙眼,直至寂靜之中傳來一個清晰的聲響:

  “滴答”。

  水聲?

  模糊的意識中隱約映入了這兩個字。

  是對面廁所裡的水龍頭沒關緊嗎?好近的聲音……大概今夜太安靜了吧?從沒覺得水滴聲會如此清透地響徹在耳際

  吱——扭——

  傳來一陣緩慢的推門聲。

  我悶哼一聲,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藉著門縫透進來的亮光,可以隱約看到一個黑影緩慢地推開了寢室門。不知道是我太困產生的錯覺還是什麼,他的動作非常、非常的遲緩,推門產生的悠長聲音徐徐傳入耳間,好像電影中的慢鏡頭一般。

  那是誰?看個頭有點削瘦……應該是老四吧?真是怪人,上個廁所還這麼鬼鬼祟祟……

  他緩緩地走了進來,動作很輕盈,除了門的聲響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當門再度關上時,我只能看到一團黑影在緩慢地移動著。

  怎麼會走得如此平穩,有點飄的感覺……

  我打了個呵欠,正想開口,忽然發現他走到孔令林的床邊停了下來,然後慢慢地向上鋪爬去。

  白癡,你是老大的上鋪!你的床在窗邊!我的對面!真沒救了!

  我懶得理他。很快陷入了夢鄉之中。

  “滴答”

  “滴答”

  忽遠忽近的滴水聲輕輕地響了一個晚上……

  ***

  第二天,我神清氣爽地爬了起來。睡了一覺後,大夥的精神都有所恢復,又說說笑笑起來。老大一邊整理著今天的課本,一邊審訓起來,我們四人極有默契的裝傻充愣,矢口否認昨晚曾經外出,最多集體上廁所。

  “對了,昨晚是哪個笨蛋爬錯床了?跑到老三的上鋪了!”

  老四徐平沒有說話,安靜地疊著他的被子,我促狹地看著他。他跟我對視了一下,微微皺眉,一臉困惑。

  咦,不是他?

  “真的?昨晚我上鋪有人?”孔令林大笑起來:“誰這麼厲害啊?空木板也能睡下啊?”

  大夥嬉笑著指著別人說:“肯定是你”,鬧鬧騰騰。折騰完了,大夥便結伴去食堂打飯。穆木正等孔令林時,忽然“咦”地叫了一聲,指著孔令林的牆壁說道:“怎麼會滲水了?”

  我定睛一看,孔令林的床鋪所靠的牆壁上有好大一片水漬,接縫處正巧是與上鋪的床板之間,看上去像是從上鋪滲下。但是上鋪是空的,沒有放任何東西,更不可能漏水。

  “是不是隔壁滲過來的?”小燦好奇地摸摸牆壁,手上沾了明顯的水珠。

  “拜託,隔壁三零九是倉庫,沒人住,裡面只有破床板什麼的。”孔令林撕了一大片衛生紙往牆上一擦,紙立刻變得濕淋淋的:“中午找管理員看一下吧,可能是水管裂了。”

  “老大,這個光榮的任務交給你了。”我拍拍吳凡的肩,大笑幾聲。

  老大不置可否,反正照顧我們這些小輩們的美麗校園生活是他的己任嘛。

  早晨的小小插曲很快結束了。吃過早飯後,六個同級不同班的一年級學生便各自結伴上課去了。

  除了吳凡以外,包括我在內的其餘六人雖然都是物理工程學院一年級的學生,但是所學專業都不相同。像我所學的近代物理系跟穆木、孔令林所學的無線電物理系便在不同的教室。

  我回頭看看悶聲不響跟在我身後的袁霏,忽然哀歎:為什麼我跟他同班啊?像徐平也是近代物理系,可他就是二班的!為什麼我要跟這只大猩猩在同一班??

  “小燦!”

  我叫住正欲上樓的小燦,他學的是物理製藥工程,教室在我的教室正上方。

  “中午等我一下,一塊回去。”

  “好~”小燦歡快地應了一聲。

  我想我跟小燦這麼親近的原因,除了他長相可愛又聽話外,便是他從不記仇,不論之前我有多凶。

  枯燥的等離子課在我的呵欠中慢慢渡過,老師用他乏味的聲音賣力地念著課本,我很給面子地聽了一會兒,便開始昏昏欲睡。

  當下課鈴響起時,大概老師也看不下去一班入睡倒了一大片,二話不說拿書走人。全班頓時解放,像炸開鍋一樣鬧騰起來。忽然教室後面傅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響,全班人的注意力當即都集中到後面。

  只見袁霏臉色蒼白地撿起掉落在地的文具盒跟書本,簡直像逃命一般低著頭飛快地走出了教室。

  拉肚子嗎?

  我的第一個念頭。

  “喂,蕭雨,你快回寢室看看袁霏怎麼了!他的臉色很難看啊,是不是生病了?”

  袁霏消失不到半分鐘,我便被一群女生團團圍住,輪番轟炸,逼得我一個大好學生不得不在上課鈴響前“被迫”蹺課。

  我哼著小曲慢慢往宿舍走去。我才不管袁霏那傢夥的死活,什麼手足兄弟同班之誼絕不適用在我倆身上。不過有正當的蹺課理由——“照顧室友”這麼好的藉口當擋箭牌,我還是樂得虛虛地對他表示一奮“關懷”的。

  回到三零八,寢室門沒有鎖,我一推開門,這傢夥果然在蒙著頭睡大覺。

  袁霏的床鋪與我的床在一排,下鋪是穆木。我脫了鞋,踩著穆木的床用力地推推被窩裡的袁霏:“喂,生病了?”

  袁霏的被子驀然掀開,我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紅紅的,說不清是剛哭過還是怎麼了,額頭上迸滿了汗水,呼吸有些急促地看著我。

  “喂……你沒事吧?”

  我已經不敢再開玩笑了,袁霏的樣子確實有些異常。

  袁霏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直直地看著我,呼吸頻率極快。 我能看出他在害怕些什麼,因為他抓著被沿的手在明顯地顫抖著。

  “你怎麼樣?要不要去看看校醫?”

  我用手擦了一下他的額頭,天,好多的汗水。

  “你……有沒有……”袁霏的聲音哆嗦到令人詫異的地步。

  “什麼?”

  袁霏卻沒再開口,而是又把頭蒙入了被中。

  我不死心地搖了搖他:“喂,你剛才想說什麼?”

  “沒事……”被中傳來沉悶的聲音。

  “你不說話我走了啊!”

  我故意大聲說完便跳下床,開始穿鞋。我聽到他在上鋪不安地翻了個身,掀開了被子,但是當我直起腰時,他又重新縮回被中。

  搞什麼!不想讓我走就開口說一聲嘛!

  看著圓鼓鼓的被子,我在心中暗歎一口氣。算了,還是留下吧,雖然不知道袁霏是怎麼回事,但此刻的他像是受到驚嚇的孩子,讓人不放心離開。

  我索性躺在穆木的床上,打開CD聽了起來。音量下意識地調低,這樣如果袁霏喊我的話我還可以聽到。

  我無意間瞥了一眼對面孔令林的床鋪,水漬已經滲下來了三分之二,馬上就要滲到他的床上了。我急忙撕紙擦了擦牆壁,幹紙立刻變成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怎麼會滲得這麼厲害?

  我狐疑地四下找了找會漏水的地方,最後確定唯一的可能是從隔壁滲過來,不然不可能憑空滲出這麼多水。

  我走到三零九門前,用力地蹦了幾下從門頂的透氣窗往裡望。可惜只能看到高處的木板。我突起興致地敲了敲三零九的大門,煞有其事地問:“有人嗎?我是隔壁的。”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我。

  我嘿嘿一笑,暗自好笑自己太過無聊,便重新返回三零八,繼續聽歌。

  “滴答”

  在我關閉寢室門時,似乎聽到遠遠傳來一聲水滴聲。

  袁霏久無動靜,百無聊賴的我開始昏昏欲睡,於是關上CD閉目養神。漸漸地,睡意開始席捲我的神智,恍惚間,耳邊好像仍在斷續地傳來滴水的聲響。

  一會兒睡起來去廁所看看是哪個水龍頭沒關緊吧,真煩。

  想著想著,便徹底陷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床鋪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搖晃!我懵懂地睜開眼睛,卻看到袁霏竟從上鋪一下子跳到了地上!狹窄的過道根本不能做出大幅度的動作,他當即被桌椅絆倒,摔得不輕。

  我急忙跳了起來:“你瘋了!?這麼高居然跳下來!”

  袁霏抬起頭,我驀然倒吸一口冷氣,此刻的袁霏兩眼充滿血絲,不安惶恐的眼神看上去如同精神病患者一般。他神經質地看著我,忽然甩開我扶著他的手,甚至連鞋都沒穿便跌跌撞撞地拉開門奔了出去。

  “袁霏!”我急忙追了出去。

  袁霏拼命向樓梯口跑去,我從未見他如此慌亂失態,只好大叫他的名字用力追趕。太過慌亂的他突然從樓梯上摔了下去,我驚呼一聲,眼睜睜地看著他從三樓滾到了二樓拐角處。

  “袁霏!”我急忙奔了下去,扶著他坐起身來:“你沒事吧?有沒有摔著?”

  袁霏似乎因這一摔而回復了一絲冷靜,他虛脫般靠著牆急促地喘氣,慘白的雙唇哆嗦不已。

  “袁霏……”我小心翼翼地將聲音放柔:“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袁霏無力地搖搖頭,十分疲倦地閉上了雙眼。我試著扶起他,可是袁霏好像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消失殆盡,我只得半背著他回到了寢室。

  我沒力氣將他搬到上鋪,只好先將他放到了穆木的床上。适才的大叫聲引來了管理員,我傻笑著解釋說袁霏從床上摔下來了,沒出別的事,再特別聲明我跟他沒有打架。

  管理員擔憂地看看袁霏,他此刻的模樣會令所有人都為之擔心。我則被管理員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照顧好室友,等他醒了就送他去校醫室等等。

  我趁機把牆上滲水的事告訴了管理員,於是他打開三零九檢查了一下。我趁機好奇地探頭亂瞟,裡面灰濛濛地佈滿了灰塵,乾燥得能吸入一鼻子灰,不可能有漏水的東西。

  奇怪,那水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管理員走後,我搬著椅子坐到袁霏的床畔,再也不敢放鬆了。

  “滴答”

  又一聲水珠滴落的聲音。

  我正想起身去廁所看一下,誰知一直安靜閉眼的袁霏忽然劇烈一顫,驀然睜開了雙眼。好像被什麼嚇了一跳。我倒是真被他嚇到了,他目光發直,神情慌亂,再加上全身都在發抖,簡直像中邪一樣!

  “袁霏!你再這樣我可不管那麼多了!咱們直接去醫院!”

  袁霏的目光好不容易才集中到我臉上,定定地看了半晌,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緩下來。

  “袁霏……”我的聲音再度放柔,我覺得此刻的他好像驚弓之鳥,一個咳嗽都可能令他神經崩潰:“我帶你去看看醫生好不好?”

  我用衣袖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汗水,他忽然緊握住我的手腕,哆嗦的嘴唇好不容易才說出了斷續的話語:“別……別離開……”

  “好,我不走,你要是真怕就一直握著我的手。”

  袁霏的雙手死死地緊握我的右手,自他掌心傳來的微顫也不由感染了我,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開始分不清掌中的細密汗水到底是誰的。

  不知鈴聲響了幾回,我已經分不清是上課還是下課,被握得幾乎失去知覺的右手才被他緩緩放開。已經趨於平穩的呼吸顯示袁霏終於睡著了,我沒有立刻抽出發麻的胳膊,而是凝視著他連在睡夢中也無法平撫的皺眉,清晰地明白一件事情:袁霏一定遇到麻煩了,而且很大。

  宿舍開始熱鬧起來,我想應該是放學了。沒過一會兒,老大他們便陸續回來,看到袁霏握著我的手躺在穆木的床上時都表現出幾分詫異。小燦一臉怒容地跑了回來,大概氣我放他鴿子,但看到袁霏的模樣,又向我小聲地詢問袁霏的情況。

  到了下午一點多的時候,袁霏醒了過來,我這才把胳膊收了回來,卻麻得哎喲直叫。袁霏的臉上帶著幾分窘相,嘴角抽動了幾下,好不容易才吐出細如蚊哼的兩個字:“謝謝……”

  沒誠意!

  我懶得回應,把老大代打的飯推給了他便悶著頭猛吃。雖然已經涼了,但早已餓壞的我依然吃得狼吞虎嚥。袁霏只吃了幾口便把碗筷一收拾,然後爬回自己的床繼續睡。

  豬啊~~

  我在心裡叫了一聲,然後哼著小調跑去洗漱間洗飯盒。

  “滴答”

  我的手一頓,不由關上水龍頭,環視了一圈無人的洗漱間。所有水龍頭都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一個漏水。

  “滴答”

  好近的聲音,但是我身邊的一排水龍頭並沒有什麼異常。

  我又跑到廁所看了看,總開關在慢慢上水,但是水槽外非常乾爽,也沒有漏水的跡象。

  “滴答”

  我翻翻白眼,算了,管它呢!

  洗好碗後,我便窩到小燦的床上跟他小聲的聊著天,老大在看高等數學,徐平在睡午覺,穆木因為剛才袁霏占了他的床,此刻在孔令林的床上呼呼大睡,孔令林則在給家人寫信。

  我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袁霏的床,雖然在下鋪看不清他的情況,但是他應該睡得很安穩,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應該沒事了吧……

  快到兩點半時,老大依次叫醒了睡得迷糊的我們,大家洗了洗臉便結伴去上課。我有意地跟袁霏走在一起,在心中暗暗得意自己的心地如此善良,真是連菩薩都要白歎不如。可惜那只死猴子還是一聲不響,連我的故意挑釁都沒有反應,完全目中無我,大肆打擊到我的積極性。

  我管你去死!

  氣極敗壞的我坐得離他遠遠的,生著不知為什麼而生的氣。

  枯燥的英語課,漂亮的英語老師用她天籟般的嗓音說著非人類語言,我無聊地在英文課本上塗鴉,等待下課鈴響。

  如果我知道當下課鈴開啟了所有悲劇的序幕時,我會祈禱時間永遠停留在那一刻。我願意永遠都在聽那節乏味的英語課,不斷、不斷的在課本上塗鴉,周而復始,永遠迴圈下去。

  至少那樣,便不會發生後來的事……

  當我跟袁霏還有小燦結伴回到寢室時,意外地看到穆木、徐平站在門前不斷地敲著門。

  “怎麼了?沒帶鑰匙?”我笑道。

  “不是,是被人從裡面反鎖了。”穆木急道:“敲了半天也沒人應。急死人了!”

  我們的寢室門除了一把人人都有鑰匙的安全鎖外。在裡面還有一個插銷,一旦插上,除非裡面的人打開不然別想進去。我們還美其名曰:三零八最後一道隱私保障。

  我敲了敲門,耳朵貼在門上,裡面根本沒有任何聲音,不像有人,可是沒人的話插銷不會自己鎖上,是誰在裡面?睡迷糊了?

  “誰在裡面?吳凡還是孔令林?”

  “不是老大,應該是老三,”穆木的表情十分不安。“今天上課的時候他說頭暈,一下課就回來了,連東西都沒拿。我收拾了東西後馬上趕回來,但怎麼敲都沒人應!老大已經去叫保安撬門了,要是老三已經昏迷過去就慘了!”

  我立刻用力敲門:“孔令林!你在裡面嗎?喂!說話!”

  沒有得到回應的我再度貼在門上,拚命豎著耳朵,試圖可以聽到孔令林的呻吟或其它聲響。大概我的表情感染到大夥,四周完全安靜了下來,靜得可以聽到我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我聽到屋內傳來的一個微乎其微的聲音:“滴答”

  水滴?

  我狐疑地繼續豎著耳朵傾聽,雖然非常微弱,但是我可以肯定確確實實是從屋裡傳出來,是那種一滴水落入積水中的聲音。

  是杯子打翻了嗎?

  我索性跪到地上,嘗試從底下的門縫看看屋裡的情況,可是怎麼也看不到。最後,我不得不整個人趴在地上往裡面瞧。

  “死孔令林,這周你給我洗衣服!”

  我低低地罵道,臉完全貼在地面上,終於將視線投入屋內,卻也當即愣住。

  紅……

  非常濃稠的紅色,好大一片,染紅了孔令林的床鋪下方。

  紅得令我毛骨悚然,因為……那是血的顏色……

  “滴答”

  輕輕的聲響卻令我渾身一顫,因為地面上的腥紅產生了一點鬆動。然後,又一滴血紅的水珠滴落:“滴答”

  我驀然起身,根本來不及站起便拚命的向後退,直至後背撞上冰涼的牆壁。

  “蕭雨,你怎麼了?屋裡什麼情況?你看到什麼了!?”

  我看到了什麼?

  那紅紅的……是紅墨水嗎?那麼多,那麼濃,簡直紅得發黑!仿佛流盡了一個人全部的鮮血……

  那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

  “六哥,你沒事吧!”

  小燦帶著驚慌的表情拚命搖晃我的肩,我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兩眼直勾勾地望著那道緊閉的大門,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那不可能是血……怎麼會呢……一定是墨水……一定是……

  “管理員!管理員!”耳邊傳來穆木失控的尖叫聲。

  我的表情嚇壞大家了吧?可是我卻不能裝做若無其事的模樣笑著站起來,我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動彈不得。

  老大帶著兩名保安跑了過來,他們拿著長長的扳手,一個人用力撞了幾下未果後便開始撬門。三零八的動靜引來了其它寢室的人,很快周圍便圍滿了一群人,嘰嘰喳喳地指指點點。

  我衷心的希望一會兒他們打開門後,孔令林便大笑著走出來拍拍我的肩,問我是不是嚇到了。那時我就狠狠的揍他一拳!而我大概會被大夥笑上很長一陣子,其它的同學一看到我就會嘲笑我的神經質與膽小,外班的人會說“看,那個人就是嚇得腿軟站不起來的蕭雨”,再然後我可能會被列為全校十大笑談之一,再然後……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門被撬開了。

  我木然地看著呆立在門口的保安,然後一聲無比淒烈的慘叫聲從穆木的口中喊出。好奇擁上來的其它人忽然像看到了天下最為恐怖的東西一般驀然發出陣陣尖叫,場面頓時亂了,所有人都在尖叫狂奔。

  小燦沒有去看屋裡的情況,他只是顫抖地抱著我的肩,我下意識地將他摟到了懷裡,卻怎麼也止不住他和我的顫抖。

  為什麼……我已經做好了被人笑話一輩子的打算……現實卻依然呈現出我最不想承認的一面……


  第三章
  三零八的所有人都被集中到了校長室,豫北上空的氣氛前所未有地緊張起來。警車包圍了學校,門外擠滿了各個電視臺的記者和好奇的人群。我跟其它五人分別接受著不同警官的詢問,一遍又一遍回答著孔令林最近的言行、舉止、有無結怨等等……

  我沒有看到孔令林的死狀,但從員警細碎的描述中可以大致想像得到:孔令林躺在他的床上,全身的肉都被劃爛了,血肉模糊之中甚至可以看到隱隱白骨,鮮血濺滿了整間寢室,地板上全是鮮紅的血水……

  死狀殘忍到連處驚不變的員警都面色慘白。

  是誰?為了什麼?

  長達三個小時的詢問結束後,便是班主任、教導主任以及校長的分別談話,無一不在開導安慰我們。我沒有力氣去分辯他們說了什麼,更沒有力氣去裝作無事的模樣,只是懵懂地跟在班主任的身後搬到了新寢室,五零一。

  五樓是應屆畢業生的寢室,紀律相對鬆散,而且面臨畢業的他們早早便已離校,所以空寢室非常多。當我與其它室友在五零一打了照面後,寢室內的空氣便有股莫名的壓抑感,沒人說話,沒人動彈,只是安靜地圍著桌子坐了一圈,每個人都臉色蒼白。

  “應該……會轟動全國了吧……”我勉強扯動嘴角,好不容易才發出正常的語調。

  沒有人應答,依然全部沉默,我很想開個玩笑或說個笑話,卻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樣子……是人做的嗎?”

  吳凡的聲音在寂靜之中投下了一記重雷,我的身體一僵,心跳開始失控。其它人也或多或少露出同樣的困惑與懼意:如果是“人”做的,那麼他是如何做到?因為最銳利的刀也無法將一個人短時間內完全地砍成血肉模糊。

  除非……是特製的一排利刀,一寸寸地慢慢劃開……而且那種流血量,簡直像是把一個人橫著從中間剖開,硬生生地分成了兩半,而且整個過程中,那人都沒有死……

  我第一次痛恨自己所學的專業,令我能清晰地瞭解那種死狀的難度,進而惶恐的分析是什麼“東西”能做到……

  “應該是兇手破壞了屍體後從窗戶逃走的吧……畢竟二樓不是很高……所以門才反鎖而屋裡沒人……”小燦的聲音帶著一絲顫音。

  “那應該有痕跡留下!可是員警並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足跡或指紋!”老大的情緒鮮有地激動起來:“從他回寢室到咱們撞開門,只有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僅從傷口流出的血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幾乎流盡嗎!?那種血量根本就像是被人破壞身體後,再由某種儀器將血液全部抽出來!還有……”

  “別說了!”穆木的聲音又尖又高,他幾乎是在狂吼:“你想說什麼!?你想證明什麼!調查是員警的事,你在亂猜什麼!?你想想老三!他今天還跟咱們有說有笑!現在卻沒了,你還有心情在這裡分析嗎!?”

  一時間寢室再度安靜了下來。只有大夥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你們……玩那個遊戲了嗎?”老四徐平有些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他並沒有說出過多的詞彙,但我的腦中卻第一時間映入了會議室的小遊戲。我看了看穆木跟袁霏,他們同樣面無血色的臉表明他們想到的與我一樣……

  “你們真玩了?”吳凡大聲地叫了起來。

  “玩了又怎麼樣!怎麼可能有鬼!沒有!”穆木幾乎拍案而起,沖著老大怒吼著。

  我知道他為什麼如此激動,因為他也想到了吧?那個莫名多出來的一個人……

  “別自亂了陣腳,也許兩件事根本沒聯繫!”

  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幾乎篤定了與那個遊戲有關。因為我想到了那個半夜爬到孔令林上鋪的黑影,也許……那真的不是我們寢室中的任何一個人……

  我的呼吸變得有些艱難起來。

  因為我們玩了那個遊戲,所以招來了不乾淨的東西嗎?孔令林是為此才死的嗎?可是原因呢?只是因為玩了這個遊戲就得死嗎?

  那……同樣玩過這個遊戲的我呢……?

  “你們都誰玩了,快說!”老大瞪著我們,雙拳緊握。

  “我、穆木、孔令林、袁霏……”我有氣無力地回答著。

  “大哥!你別這樣!”小燦已經帶起了哭腔:“也許根本沒聯繫呢,別自己嚇自己了!”

  老大有些神經質的在屋裡走來走去,緊張地不斷搓手,不時扶扶鼻樑上的眼鏡。我知道他在思考對策,雖然他目前的答案令我渾身發寒,但是更多的卻是無力。

  如果真是那種東西的話……又能有什麼辦法?

  “再招一次吧。”老四的聲音再度驚起了一場波瀾。

  “你瘋了!?”穆木無法按捺地跳了起來。

  “如果真有不乾淨的東西,問他為何這麼做還是有必要的。如果沒有不乾淨的東西,那大家也都放心了,不是嗎?”

  老四的表情語氣都很平淡,處驚不變的神情令我不合時宜的有點佩服起來。

  “我絕對不幹!”穆木尖叫著。

  “你已經招過了,就算不再玩,那個東西也已經出來了。”

  “徐平!”

  穆木憤恨地抓起老四的衣領,我跟袁霏急忙將他二人拉開,但已經情緒失控的穆木發瘋般揪著徐平不肯鬆手。

  “夠了!”

  袁霏的驀然大吼令場面一時安靜下來,他深呼一口氣,緩緩道:“我同意老四的意見,與其自己嚇自己,我寧肯確認一下,哪怕真是……我也認了。”

  “你也瘋了嗎!?”穆木暴跳如雷:“隨便你們!我是絕對不會再玩了!”

  說完,他重重地一摔門跑了出去。我苦笑了一下,最初提出玩那個遊戲的人,不正是他嗎?

  卑微的人性,總是在最恐懼的時刻真實地體現出來……

  “要四個人是嗎?”老大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慢慢說道:“算我一個,袁霏算一個,還有誰?”

  “我。”我聲音平靜,卻在暗暗握拳,強壓下忐忑的不安。

  因為我知道,身為當事人的我此刻無權說不。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自己也像穆木一樣做了可悲的逃兵,哪怕我的腿肚還在打顫。

  我看了看小燦跟徐平,小燦很明顯非常害怕,但他似乎又不敢拒絕,只好垂著頭一聲不響。我心下歎氣,只得將目光投向老四。

  “我來吧。”老四開口道。

  “好,四個人,今晚去會議室。”老大冷聲道。

  “但我覺得沒必要。”老四忽然說,“再玩一次也只能證明確實會多出來一個人,你怎麼問他話?你能跟他交流嗎?”

  “那你的意思是什麼?”老大坐到床上,兩眼直直地看著老四。

  “筆仙。”

  短短兩個字,我卻開始無限佩服起來。老四是有些陰陽怪氣,但沒想到遇到這種事情時,思維卻十分清晰。詢問事情最常見的,不正是玩筆仙嗎?

  我們四人的目光相互交流了一下,馬上達成一致共識。

  “好,等今晚熄燈後便開始,我來準備東西。”老大再一次發揮領導風範。

  “別……別玩了……”小燦怯生生地看著我們,幾乎快哭出來:“萬一又招出什麼東西怎麼辦……”

  我心下一顫,沒錯,如果玩了遊戲的人就要死,那老大跟老四……

  我看了一眼袁霏,他同樣看著我,奇怪的是,明明沒有過任何默契交流的我們,卻在那瞬間仿佛可以讀懂對方的眼神。

  “既然是玩筆仙,我跟袁霏就夠了。”我說道。

  “沒錯,兩個人就可以玩了。”袁霏附和。

  寢室內忽然又安靜了下來,老大跟老四好像都在沉思著什麼,最後竟異口同聲:“我要玩。”

  “但是……”我急急地想暗示他們這個遊戲可能帶來的危險性。

  老大搖搖頭,笑了起來:“我可是老大,照顧你們是我的天職。”

  老四平靜地說:“主意是我出的,我不可能不管。”

  一瞬間,我的鼻頭酸酸的。我急忙笑著掩飾了過去,卻掩飾不了心中前所未有的感動。

  我並不相信什麼有難同當。幸福可以分享,但災難總是人們唯恐避之不及的東西。當恐怖降臨時,每個人的第一意識都是自保,不惜一切保護對方的心情只不過是漫畫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劇情。

  可是,此刻的我卻真的有種有難同當的感覺…原來就是這樣的?好像有雙無形的手扶著你的肩,明明顫抖不已,卻能借由這雙無形的手獲得一份充實的安全感。

  我的目光無意間瞥到小燦,他面紅耳赤地垂著頭,泫然欲泣,一臉愧容。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小燦只是膽子小罷了,尤其在這種根本無力掌握未來的事情上。

  我沖他招招手,小燦猶猶豫豫地走到我身邊,我拉著他的手坐下,輕聲道:“晚上全靠你了,如果我們有任何異常,你要趕快去叫人來救我們,拜託你了。”

  小燦用力地點點頭,我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他才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

  時間似乎過得格外緩慢,穆木一直沒有回來,只是打了電話說在朋友家過夜。好不容易等到十一點熄燈後,我們五人都爬了起來,藉著手電筒筒的光芒圍坐了一圈。小燦緊張地站在門口,大有準備隨時沖出去叫人的架勢。

  老大將寫滿字母的紙平鋪在中間,我們四人兩兩對應,四隻手的手指交錯,中間夾著一支原子筆。

  “我說開始後所有人儘量心無雜念,如果筆開始動,則由我提問。”老大嚴肅地說。

  沒有人有異議,老大說了開始後,我便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圓珠筆的筆尖上,再不敢像以前一樣暗中使勁。

  許久許久,筆一直安靜地豎在中間,除了偶爾不太穩的輕晃,自始至終沒有明顯移動。

  我們四人面面相覷,老大沉思一下,然後說:“乾脆大家稍稍用點力氣,不要刻意的移動,只是使出一點點勁,再試一次,不行就算了。”

  我卻不合時宜地松了一口氣,也許,什麼答案都沒有會很惶恐,但馬上就有答案的不安更令人畏懼……

  也許孔令林的死,真的只是變態殺人狂的惡意手筆,根本與那個世界的非科學性東西毫無關係,那不是很好嗎?

  我忽然有種對不起孔令林的感覺,我沒有為他的死而悲哀,只考慮著自己是否會有危險。害怕、恐慌、忐忑,當人類的負面情緒湧現時,第一時間考慮的還是自己,不是嗎?

  我自嘲的一笑,我想我是一個卑劣的人……

  原子筆終於緩緩地移動了起來,我的手隨著原子筆慢慢移動。我不禁看了看其它人,我是沒怎麼用力,應該沒有牽引它才對,不知道其它人的情況如何?

  原子筆在紙上毫無規律地緩慢移動著,然後老大開了口:“你是誰?”

  原子筆慢慢地移動著,劃過了好幾個字母,但是並不能拼成任何字。我試著用英文解讀也發現不是單詞,那豈不是說……它只是在動而已?

  老大用另一隻手扶了下眼鏡,繼續問道:“那天會議室多出來的人是你嗎?”

  原子筆慢慢地移動到‘S’,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慢慢移到‘H’,再次停頓了一下,我的心驀然一跳,它是要回答‘SHI’嗎?真的是它!?真的有東西出現?

  筆慢慢地滑動,最終停下,我卻有些發愣,因為它停到了‘B’上……‘SHB’是什麼東西……

  不是拼音,不是英文,連五筆字型都不是!

  “好像……不靈……”袁霏輕聲道。

  “嗯……”很難得的,大家同時發出這個語氣助詞。

  “也許應該問的直接點,比如‘孔令林是不是你殺的’或者‘你的目的是什麼’一類的。”

  我的話音剛落,忽然,原本已經停下的筆再度動了起來!因為大家是在聊天的狀態下,並沒有人刻意地用力或關注它,而它竟再一次動了起來,大家的神經即刻繃緊了!

  我不安地看著原子筆慢慢地在紙上劃著弧度,雖然剛才同樣在動,可是並沒有這種令我的心撲撲直跳的不安感。非常直觀地察覺到,這一次驅動它的正是那個東西!

  手慢慢地移動著,一個規則的好像用圓規畫出來的圓圈出現在紙上。但是手並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循著适才走過的位置再次劃過這個圈。

  這不可能是我們畫出來的,就算它是在我們四個人的作用力下移動,也不可能畫出這麼規則的圓圈!而且第二圈依然如此規則。完完全全劃著原有的痕跡,沒有半點偏差,人手根本不可能畫出這樣的圓!

  那麼,是誰畫出來的?

  一圈,又一圈,再一圈!

  我清晰地感覺到速度開始緩緩加快,仿佛在預示著某種令人寒悚的預感,我的手已經完全不停使喚的隨著筆加快了它的移動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我幾乎要驚叫起來!可是圓圈依然沒有任何錯位的跡象,隨著筆尖的快速磨擦而漸漸快要劃破那張白紙!

  我拚命的想控制住它,可是手仿佛被吸到了原子筆上,完全隨著它的劇烈旋轉而漸漸呈現令人無法忍受的高速!

  我驀然站起,嘗試著掙脫,老大也一臉驚愕地站起身,用另一隻去強拽夾著筆的手。我覺得我們的手指好像被什麼東西黏到了一起,根本無法動彈!

  “快放開手!”老大驀然大喝。

  我們四人同時用勁,卻誰也不能阻止原子筆繼續以驚人的速度在紙上畫著圓圈!太快了!紙已經被劃破,可是它依然沒有停下,繼續在殘破的紙上不停地旋轉,連木桌都被劃出清晰的痕跡!

  “停不下來!怎麼辦!?”

  “快控制住筆!”

  “不行!根本不能動!”

  我驀然沖小燦大叫:“小燦!快撞翻桌子!快!”

  小燦早已驚呆了,被我驀然一吼才回過神來。而我好似被勾在攪拌機裡身不由己,幾乎被這股強力甩斷胳膊!身體也開始漸漸被這股力道牽引,我已經漸漸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小燦!”

  小燦急忙跑了過來,用力一撞桌子,卻沒起到任何作用。他閉著眼睛大叫一聲,用盡全身的力氣驀然一撞!兩張桌子全部移了位元元,緊接著他一腳踢了過去!

  兩張桌子的劇烈撞擊令原子筆與那張紙移了位,仿佛急轉的漩渦一瞬間消失,我們四人同時被甩了出去,狼狽地倒在了地上。

  寢室外傳來了一陣喧嘩聲,适才的動靜吵醒了整座宿舍的人。門外開始有人用力地拍著門,大聲詢問屋內的情況,我們五個人卻全都呆坐在地上,望著東倒西歪的桌椅怔怔出神。

  很快,管理員打開了房門,當電閘拉上時,我想門外的人只看到五個像中邪般臉色煞白的呆滯學生。我們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張已經被劃開的圓圈正中,明顯位元於圓心的字母上:S……S……代表什麼?SHI?SI?是說它就是殺害孔令林的人……還是說它的目的是……死……?

  第四章
  雖然已經是淩晨,但白天才發生那種意外的三零八其它成員卻各個面色有異,而且屋內的桌椅東倒西歪,這個情況立刻把我們的班導師、甚至校長都召回了學校,小小的五零一在半小時內便集中了本校所有高層人士。

  他們的措辭小心而謹慎,我明白他們的小心翼翼是為了什麼,畢竟一個學生的死亡已經極為詭異,而其它五個學生在寢室內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莫名事件。

  班主任一直柔聲與我們交談著,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她說話的聲音可以如此溫柔,柔到好像我們都是神經衰弱的小孩,一個不小心便會瘋掉。只是我們誰也沒說話,都極為安靜地坐著、聽著、沉默著。

  一種無形的膠著令我們誰也不願提起今晚的事,更不願告訴任何人。

  沒人會信,不是嗎?

  最後,毫無辦法的校領導只得將身為學生會幹部的老大叫了出去。當所有領導離開後,我卻相對輕鬆了一些。我一聲不響地抬起那張紙的碎片,揉作一團,然後握在手裡怔怔地不知該如何處理它。

  扔掉嗎?扔到垃圾筒裡?扔到窗戶外?撕碎?或者直接將它吞?蕉親永錚?

  我苦笑一下,如果我現在扔掉它,明天早上它卻再度出現在桌上,我想我會瘋了一般狂叫不已。

  “老四,有打火機嗎?”我的聲音好像十天沒吃飯般軟弱無力。

  老四沉默著將一個打火機遞給了我,我將那張紙放在地上,緩緩點燃。火苗迅速吞噬了它,看著白色的紙張很快被金黃掩蓋,最終化為灰燼,我才有種莫名的踏實感。

  我接受了我們被某種東西纏上的假想……因為我已經開始考慮一切不可能出現的事情會陸續發生,比如眼前這堆灰燼,也許明天又會恢復為一張畫著駭人圓圈的白紙……

  不知過了多久,老大終於回來了,虛弱地一笑:“校長說如果咱們願意,可以回家休息幾天。”

  “也好……”我笑了起來,看向一直蜷坐在床上的小燦:“小燦,你家不是本市的嗎?回家住幾天吧。”

  小燦的表情微微鬆動。我想他早有這個打算了,只是不好意思對我們這些外鄉人說出來畢竟只有一個人離開的話,好像不肯同舟共濟的逃兵。

  “那你們也去我家住吧,我家很大的!都可以住下!”

  “不用了。”

  我輕輕地笑著,因為有危險的只是我、袁霏,還有穆木不是嗎?

  “小燦,你明天一早就回去吧,多住幾天,別把今天的事告訴你家裡人。”老大叮囑道。

  小燦微微點頭,蜷著的身子終於稍稍放鬆了些。我忽然有些憐憫他,其實他早就嚇壞了,只是沒有勇氣開口說離開。

  “老四,你家也是本市的吧?明天也離開吧。”

  徐平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袁霏,你家是濟南的吧?明天去買火車票吧。蕭雨,你家是河南的吧?明早跟袁霏一塊去買票吧。”老大已經開始安排我們明日的行程。

  每個人都只是嗯了一聲,便沒有太多動作。其實我就算回家也沒什麼實質性的改變,我的父母都在國外,留在家鄉的只是一幢空房子罷了。

  呵呵,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又疑神疑鬼地害怕它像貞子一樣無處不在,只怕沒東西也嚇死了。

  我忽然發現其實我的膽子很小,小得可憐。

  過了一小會兒,管理員便來提醒我們快睡覺,他要關燈了。於是每個人都各懷心事地回到自己的床鋪上,很快,寢室變成漆黑一片。

  我睜著雙眼,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莫名地發著呆。過了很久,大約有淩晨兩三點時,我才開始有了一點倦意。

  屋裡的其它人早已入睡了吧?下鋪的小燦有點痛苦地夢囈著什麼,可憐的孩子,他會很長段時間都做惡夢吧?

  我打了一個呵欠,閉上了雙眼。今夜,我的夢也會像小燦一樣不得安寧吧?

  “滴答”

  我的神智驀然清醒,水聲?

  可是這裡是五零一!離廁所的方向很遠!怎麼可能會有水聲?

  而且水聲如此之近。簡直……就像在門外!

  心跳開始慢慢加劇,我想到了空寂的教學樓五樓,我想到了那個黑影出現的夜晚,我想到了所有事情發生時,那個神秘的、找不到根源的聲音:“滴答’

  吱——扭——

  門慢慢地打開了一條縫。

  我幾乎要驚叫出來!因為睡下前是我鎖的門,我確定我鎖上了它,而且我確定沒有任何人外出!

  藉著走廊昏黃的燈光,我可以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慢慢地推開寢室門,緩緩地走了進來,就如同那晚一樣。只是此刻的我太過清醒,我清楚地意識到他根本沒有走動!他只是在平移,就像腳下有滑板一樣直直的、緩慢地飄了進來。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什麼也沒有……

  它又來了嗎……這回……它的獵物是誰……?

  我不知道它是否能看到我瞪圓了眼睛看著它,但是它明顯越過只有袁霏在睡、靠近大門的四張床的位置,直接向靠近窗戶的位置移來。

  我急忙閉上雙眼,拚命控制太過急促的喘息,因為它在寂靜之中太過明顯!可是根本不行,我的心跳已經快到我無法克制,即使閉著眼睛,我也能感覺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在緩慢地靠近我。那是一種你閉著眼睛也知道旁邊站著一個人的感覺,而且你知道那並不是人,但它卻在注視著你!這種驚悚感足以把一個人逼瘋!

  為什麼停在我的床邊?為什麼選中了我?屋裡明明有這麼多人!

  我忽然呆滯了,不選中我比較好嗎?選中其它人比較好嗎?

  忽然有種想大哭一場的欲望,不是為我遇到這些令人無力的事情,而是透過這些事情讓我驚覺自己引以為傲的人格內,居然隱藏著如此低劣的自私自利。那一瞬間,我竟希望是別人死而不是我,我希望所有的不幸都降臨到別人身上,而不要找上我。哪怕那是一個固定的迴圈,所有的人都要遭遇不幸,我也希望自己是最後一個……

  “滴答”

  近在咫尺的水滴聲,它果然就在我的身旁。

  我應該怎麼做?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它?我會看到什麼?一張什麼樣的臉?或者,我應該大叫一聲嚇走它?再或者,我應該給近在咫尺的它狠狠一拳?

  我的腦中已經亂做一團,我想了無數又無數個反應,可是真實的我只有一個反應:拚命地閉著眼,用力地屏住呼吸,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以防自己害怕得尖叫出聲……

  “滴答”

  為什麼不走?你站在這裡想要怎樣!?

  “滴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這一聲似乎離我遠了一些。

  我不敢睜開眼睛去確認什麼,只能繼續保持原有的動作一動不動。

  我能做什麼?我什麼都不能做……我不可能像網路鬼故事中的男主角那樣勇敢的面對它、打敗它,我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

  不知何時開始,水滴聲已經消失,很久很久沒有聲響。我只要睜開眼睛確認一下就能安下心來,可是我仍然不敢……我怕一睜開眼睛,眼前卻有一張令人無法想像的臉,我害怕這是它的一個惡意玩笑,它故意裝作離開而誘使我睜開眼睛的詭計。

  又過了好久好久,久到我已經無法承受這種不安,我忽然人力地一掀被子,將整個被子向空中扔去!理由既幼稚又可笑,因為我覺得如果它還在的話,至少會被被子擋一下吧?

  我睜開雙眼,被子重重地摔到了下方的桌子上,發出一聲巨響。

  老大當即坐了起來“什麼事!?”,透著從睡夢中被驚醒的沙啞聲音。老四也坐了起來,連下鋪的小燦也翻了個身,似乎坐了起來。

  “沒事,被子掉了……”我儘量克制自己的聲音,令它聽上去無恙。

  “真是的……嚇我一跳……”

  老大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便又倒頭便睡。我跳下床,老四安靜地躺下了,小燦幫我把被子抬了上去,便打著呵欠繼續睡了。我獨自坐在床上時,才發現自己像被水浸泡過一般,全身都是汗水。我用手擦了擦額頭,簡直像洗完臉沒擦。

  其實,它早就離開了吧?我苦笑不已,我想我已經變得神經質了。

  又或者,剛才只是一場夢?並不是現實……?

  我安慰性地想著。

  我把被子整了一下,無意間看了一眼對鋪的袁霏,他似乎沒有被适才的聲響驚醒,依然一動不動。

  睡得真死……

  我不禁有點羡慕他。

  重新躺下後的我非常確定一件事,今夜,我不會再睡著了。

  ***

  第二天,頂著通紅的眸子,神智恍惚地起了床,被小燦笑話了一通。我打著呵欠端起臉盆走,正巧與洗完臉回來的袁霏打了一個照面。他的眼睛佈滿血絲,黑黑的眼圈看上去並不像睡好的樣子。

  “早。”我主動打了聲招呼。

  似乎從會議室那晚後,我跟他便再沒有惡言相向,我不禁奇怪這種轉變是何時產生的。但是袁霏這一段的精神卻很不好,總是眼泛血絲,一副憔悴的模樣。

  說不定他嚇得比小燦還慘……

  我暗暗心想。

  袁霏兩眼發直地看著我,盯得我心底有些發毛。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最後低著頭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怪人……

  我沒再理會他,逕自到洗漱間刷牙洗臉。當我關上水龍頭時,一滴水珠落到盛滿水的臉盆之中,發出清脆的聲音:“滴答”

  我的神經驀然崩緊,但隨即又放鬆下來,自嘲的一笑。我把臉盆裡的水全部倒掉,端著東西往回走,身後傳來陣陣小聲議論聲。我想,三零八的所有人都一夜成名。

  回到寢室後,隊樓下傳來了一陣喇叭聲,小燦歡快地奔到窗前向樓下招手。

  “我家人來接我了!”小燦的情緒變得興奮起來。

  我探出頭望了一眼,隨即吹了個口哨:“好漂亮的車!小燦,你家好有錢!”

  小燦不好意思地一笑,便開始飛快地收拾東西。待收拾妥當後,他又有些吱唔地看著大家:“你們真的不去我家住幾天嗎……”

  “真不用了,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我笑著幫他拎起背包,將他送到樓下。小燦卻抓住我的衣角,一臉擔憂的模樣:“六哥,你家裡人都在國外吧?你跟我一塊回去吧,咱倆做個伴。”

  我知道小燦是在擔心我,不由心頭一熱,故意用力地捏捏他的臉:“你呀,照顧好你自己就行了,不用擔心六哥。”

  我半推著小燦走到車旁,小燦的爸爸笑著與我打招呼。閒聊了幾句,小燦才依依不捨地坐上了車,車子已經開動,他還從視窗探出頭不斷地向我揮手,引得我一陣好笑。

  回到寢室,老大他們已經打完飯回來了,我毫不客氣地接過老大捎回來的肉包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你們看到小燦家的車沒有?好漂亮!”我滿嘴是肉,含糊地說道。

  “小燦的爺爺是人民醫院的院長,很有錢吧?”老大扶扶鼻樑上的眼鏡。

  “啊?咱們市的那個人民醫院?在全國都很有名的大醫院呐!小燦的爺爺是院長啊?”

  我有點被嚇到,該死的小燦,居然從沒說過他家的背景這麼厲害。

  “他家住的是四百多坪的雙層別墅,還有自己的花園跟游泳池呢。”

  不愧是學生會的,對學生的資料了若指掌。

  我看著老大,無限感慨。

  我依然在向我的早餐進攻,老四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小燦的床……”

  我順著老四的手指方向望去,咀嚼的動作驀然停止。因為我看到緊挨小燦床鋪的牆壁上有一大片水漬的痕跡,乍一看,好像是從我的床上流下去,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床鋪是多麼乾爽。

  這片水漬……為何讓我想起孔令林床畔的那片水漬……?

  “隔壁……滲水嗎……”我扯動嘴角,好不容易才說出字來。

  我們的寢室是五零一,東邊是五零二,小燦的床靠西,也就是說……他旁邊的那扇牆是這幢樓的最外層!

  那水是從哪裡滲進來的?又像三零八那樣,毫無滲水的可能嗎?

  滲水……水……水滴……停留在床畔的黑影……

  那個夜晚,黑影爬上了孔令林的上鋪,孔令林死了……

  昨夜,黑影站在我的床畔,我惶恐地覺得它的下一個目標應該是我。可是,我卻忘了小燦在我的下鋪,那個黑影同樣是站在他的床畔!

  可是不對!小燦沒有玩那個遊戲,他應該不是目標!我嘴裡的食物再也咽不下去,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心頭,我的頭皮陣陣發麻,兩耳嗡嗡。

  “蕭雨,你沒事吧?”

  老大推推我的肩,我驀然回神,急忙笑了笑:“沒事……”

  我將嘴裡的東西吐了出來,匆匆忙忙將剩下的食物倒進樓梯口的垃圾筒裡,心亂如麻。

  我在亂想什麼?它的順序怎麼排也不可能排到小燦身上。

  不論是那天晚上還是昨天晚上,小燦都沒有參與這些遊戲,我想得太多了……

  一定是排水管一類的東西裂了才會滲水吧?一定是的……

  一遍又一遍的對自己說著,直到我長吐一口氣,完全地冷靜了下來。

  沒錯,現在整個寢室最不可能成為目標的,正是小燦不是嗎?看來我真的有點草木皆兵了。

  我用力地拍拍腦門,懊惱得有股想撞牆的衝動。

  我一轉身,迎面看到袁霏低著頭走了過來。他看了我一眼便又匆匆低頭,一聲不響地與我擦肩而過。

  “喂,你去哪裡?”

  是我的錯覺吧?袁霏好像在故意躲我?

  “買票。”袁霏的腳步並沒有停頓,低聲說完後人影已經消失在樓梯口。

  “搞什麼,說好一起去的。”

  我低聲嘀咕了一句,看看表,哇!這麼早就去買票?人家上班沒有啊?這只類人猿的智商終於退化成猴子了。

  在寢室無所事事的待到九多點,我才坐車來到火車站。火車站的售票大廳已經排滿了人群,每個視窗前都有一道長長的人龍,人聲鼎沸,吵得我頭昏腦脹。

  我找到往河南去的車次,便排到了那列人群的最後。很快,我的身後也陸續排了不少人。有些悶熱的空氣中混雜著種種異味,越往前排,人群便越發擁擠,前後方的人時不時地與我發生碰撞,我覺得自己就像壓縮罐頭最中間的那一塊,渾身動彈不得。

  可是,卻有種莫名的安全感……

  我聽不到近在咫尺卻分不清方向的水滴聲,我感覺不到黑暗之中不明方向投來的驚悚目光,我不會再敏感地覺察到有物體在向我靠近。在這裡,只是最直觀的喧嘩與人群,在如此諸多的人群之中,我毫不起眼,也清楚地知道它不可能會在這裡出現。

  這種感覺……真像高懸了許久的心忽然放下,不用再故意裝作平淡,不用再掩飾心底的不安,不用再擔心死亡在下一秒逼近……

  終於排到我時,我卻有種莫名的失落,拿著回到家鄉的車票,卻第一次沒有興奮的感覺。

  我慢慢地往門口走,有點故意磨蹭的意味,東張西望左顧右盼,甚至轉了一圈火車站內的超市。從沒發現,置身於吵雜之中的感覺竟會如此舒服,令我莫名的心安。

  我坐在候車廳的休息椅上,望著川流不息的各式人群,聽著女播音員用悅耳的聲音播報車次時間,漸漸地,倦意慢慢襲卷而來。

  真的好困……而我在這裡睡著,應該不用擔心會有危險吧?不用擔心未知的生物,只擔心會不會被人扒走錢包……

  真是,久違的安心。

  心裡這樣想著,一夜未眠的疲倦終於令我向周公妥協,完完全全地陷入了夢鄉。

  “蕭雨!”

  一聲大喝令我倏然驚醒,身子被人用力地拽了起來!我受驚地看著眼前的袁霏,他目睚欲裂,雙目通紅,那一瞬間,我以為他哭了。

  “袁霏?怎麼了?”

  袁霏有些愣愣地看著我,好像我能開口說話對他來說非常不可思議。但隨即,他的表情便像繃緊的橡皮筋一下子放鬆般虛脫無力。

  “沒事……”

  袁霏慢慢地鬆開抓住我的雙手,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然後轉頭一聲不響的走開了。

  我當即追了過去:“喂!袁霏,你最近很不對勁!剛才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

  “什麼沒有!你到底隱瞞了什麼!?”

  “我說了沒有!”

  袁霏的音量驀然提高,不光嚇了我一跳,周圍的人也將目光投了過來。我定定地看著他,後不容分說硬將他拽進了洗手間內。

  確定沒人後,我才開了口:“剛才你是不是以為我出事了?”

  袁霏低著頭,怎麼也不肯開口說話,我一時氣急,用力地揪起他的衣領大吼起來:“姓袁的,我告訴你!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已經非常不穩定!我不保證下一秒不會發狂殺人!有話你就說啊!”

  袁霏並沒有掙紮,就那樣任由我大力的搖晃著,仿佛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這並不是我所認識的袁霏,那個可恨的大個子雖然常常令我不爽,但是從不會這麼頹廢沮喪。

  “袁霏……”

  我的聲音不自覺間放低下來,如果要我放棄在人前裝做無事的模樣,我的神情會不會像他一樣?

  “我也很不安,我也很害怕,我不知道咱們到底遇到了什麼……我覺得自己非常神經質,我開始疑神疑鬼,我看到任何東西都會聯想到最壞的後果……我也不想這樣啊……”

  我握著袁霏衣領的手開始輕輕地顫抖起來:“我害怕深夜,害怕什麼聲音都沒有的夜晚,我即使閉著眼睛也不能靜下心來,我好像總被什麼東西覬覦著,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你能瞭解嗎?你也害怕對嗎?你也害怕自己成為下一個目標不是嗎?咱們應該是在同一個戰線,你可以信任我啊!”

  袁霏緩緩地抬起頭,眼神之中終於流露出一份脆弱。他帶著哭腔握緊了我的雙臂:“我……我覺得……你可能是下一個……因為……因為我看到……”

  我一怔。

  “昨晚……我看到……”袁霏一直結結巴巴地重複著,卻好像無從說起。

  我長吐一口氣,終於明白了他今天對我欲言又止的原因,“你看到一個黑影站在我床邊?”

  握住我雙臂的手驀然收緊,我痛得皺起了眉頭,袁霏卻又驚又喜地看著我:“你能看到?你也能看到!?”

  “呵呵……能看到又不是什麼好事……”我無力地笑了笑。

  “其實在孔令林出事的前一晚,我也看到了……後來我問了老四,他說什麼都沒看到,還叫我不要告訴你們,以免你們恐慌……”袁霏的神情緩和了下來,大概緊繃的神經終於在找到‘戰友’的這一刻放鬆了下來。

  “那剛才……”我困惑地看著他。

  “我……我剛才忽然看到你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我以為你……”

  看著袁霏目光黯然地垂下頭,我不由心頭一暖,沒想到這傢夥蠻關心我的。

  我拍拍他的肩,心情極佳地半摟住他:“好了!大猩猩,我蕭雨正式跟你解除敵對關係!以後咱倆就是有難同當的一線同盟,再有什麼事情別不吭聲,說出來兩個人可以分擔一些嘛!”

  “嗯……”

  袁霏虛弱地一笑,雖然臉色比剛才好多了,但是眼神中的濃濃不安卻沒有消褪,我直觀地感覺到他還隱瞞了什麼。我並沒有追問,因為有些東西在沒有證實前說出來只會增添恐慌,就像那片水漬,就像那個水滴聲……我不知道它們跟這些事有沒有關係,也許只是我的多疑,而我希望是我多疑。

  我現在能做的唯一貢獻,大概就是不將這種惶恐和多疑傳給其它室友。

  我跟袁霏結伴回到了寢室,老大正在講電話,一看到我便沖我招招手,對著話筒說:“你六哥回來了,你跟他說吧。”然後笑著對我說:“小燦的電話。”

  我急忙接過電話,話筒那端傳來小燦煞是乖巧的聲音:“六哥!”

  “乖~”我不由心情大好:“到家了?”

  “嗯,早回來了,可是家裡人東問西問的,根本沒時間給你們打電話。好不容易現在剩我一個人了,趕快打電話報平安。”

  “是嗎?吃過午飯沒有?”

  “沒呢,媽媽去買菜了,說要讓我好好吃一頓呢!六哥吃了沒?”

  我拉出凳子一屁股坐下,笑著跟小燦東聊西聊,直至,一個清悅的聲音幽幽地傳入耳中。

  “滴答”

  我整個人僵在當場,因為那個水滴聲是從電話那端傳來的!

  一股寒意由頭至腳慢慢蔓延至全身,全身的毛孔都在瞬間緊縮。

  “滴答”

  “小燦……”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它明顯的顫抖令其它人都看向了我,我緊緊地抓住話筒,不自覺間迸出的手汗已經令我幾乎抓不穩它。

  “怎麼了?六哥?”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滴答”

  “沒有啊,怎麼了?”

  我無措的四處亂瞟,我的緊張感染到了其它人,他們都不由圍到我身邊。我的手抖得愈發明顯,牙關開始上下打顫,老大緊張地問我怎麼了,可是我卻無暇回答他,只是拚命的思索著,卻頭腦一片空白……

  “六哥?”

  “滴答”

  “你……那邊漏水了嗎……”我逼著自己扯動一個笑容,但我相信它比哭更難看。

  “漏水?沒有吧?我去看看。”

  聽到話筒被放下的聲音,我立刻大叫:“別去!小燦!別去!”

  可是小燦並沒有回答,我不安地等待起來,一秒、兩秒……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失,小燦卻一直沒再回來拿起電話……

  “小燦?喂?小燦!”

  我對著話筒大聲地喊著,可是話筒那端一直非常安靜,聽不到腳步聲,聽不到說話聲,直到……玻璃破碎的巨大聲響如雷般貫入我的耳中。

  我呆住了。

  “小燦……?”

  電話那端再度恢復了寂靜,我忽然控制不住鼻間的酸楚,淚水迅速盈滿了眼眶,我像瘋了樣對著話筒大吼起來:“小燦!快回來!回學校!小燦!你快說話!快接電話!小燦!”

  “蕭雨!怎麼了!?”

  我不知道是誰在拉我,我對著話筒又哭又叫,好像勉強支撐洶潮的大堤出現了裂痕,一瞬間所有的堅持全部瓦解,壓抑了多天的恐懼與不安全都化做了無力的哭喊。我被人強拉離了電話,我卻死死地拽住話筒,電話翻倒在地,話筒中出現了盲音,我卻止不住自己的哭叫。

  “小燦!小燦!快回來!”

  “蕭雨!”

  “小燦!”

  “把他按到床上!”

  為什麼是小燦?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小燦那麼乖,他從不跟人吵架,他從不做壞事,他單純的像張白紙!為什麼你會選中上他?選中最無辜的小燦!?錯了啊!

  我被人強壓到床上,眼前晃動著數個身影,可是我卻無法辯識他們是誰。我拚命掙紮,拚命大叫,聲嘶力竭地哭喊著!直到我眼前一陣昏黑,整個人的意識都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小燦……


  第五章
  “你醒了?”

  當我渾噩地睜開雙眼時,身旁傳來了袁霏關切的聲音。我懵懂地看了一下四周,發現這裡是校醫室。

  “校醫給你打了一針,現在身上應該沒什麼力氣,好好睡一覺吧。”

  “小燦……”我的聲音沙啞的令我難以置信。

  “老大又往他家打了電話,但一直不通。”

  我的思維驀然清晰,那如影隨形的神秘水滴聲在我的腦中幽幽迴響。我騰然坐起,當即翻身下床,卻幾乎在腳接觸地面的一瞬間兩腿一軟摔倒在地。

  我這才發覺自己的四肢沒有絲毫的力氣,太陽穴的位置像被什麼硬物抵著一般生疼。

  “蕭雨!你沒事吧?”

  袁霏急忙扶起我,我的雙手顫抖不已,只能本能地抓住他的胳膊穩住整個身體的重心。

  “快……快去小燦家……”

  不祥的預感從莫名的水滴聲響後便充斥了我整個腦海。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更不知道是否只是我神經質的胡思亂想,但我知道我不能躲在這裡暗暗發抖,因為那是小燦!像我親弟弟一樣親昵的小燦!

  袁霏試圖讓我打消這個念頭,因為此刻的我連走路都不穩。但我已經急得恨不得揍人發洩!於是我用盡所有力氣推開袁霏,跌跌撞撞地奔出校醫室,卻沒跑出兩米便雙腿一軟再度摔倒在地。

  “可惡……”

  我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窩囊過,只能恨恨地用拳槌打著地面。拳頭傳來的疼痛卻遠不及胸口的窒息感,眼中已經不爭氣地湧出了淚水。

  為什麼我這麼倒楣遇到這些事?為什麼我不能像小說中的男主角那樣英勇的與妖魔鬼怪抗爭?為什麼我除了擔心害怕以外連奔到小燦身邊的力氣都沒有?

  好恨!恨自己的無能與膽怯,恨自己什麼也改變不了,連湧出勇氣的念頭都這樣畏首畏尾!

  “可惡!可惡!”

  我憤恨的更加用力捶打著地面,無意義地發洩著。

  “夠了!蕭雨,我帶你去就是了!”

  雙手被袁霏緊緊地抓住,但那不經意的顫抖卻並不全是我的……

  袁霏半扶著我走出學校,偶爾遇到的學生都以異樣的目光看著我倆,我想,我跟袁霏的臉色一定都難看得驚人。

  袁霏通過手機向老大問到小燦家的具體住址,我們二人坐上計程車向小燦家的方向駛去。

  我看著車窗外飛快閃過的景象,卻沒有在我的眼中留下一絲半縷。雙拳緊緊地握著,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指尖已經刺入掌心。卻無法分辨掌中的黏濕感是手汗還是血水,就這樣無意義地用力緊握,仿佛掌心中是我狂亂的心跳。

  小燦家住在城南一處著名的林園式社區內,但是計程車還未走近社區的大門便被保安攔下了。當我看到社區的諾大鐵欄前擠滿了圍觀的人群,以及停靠在社區門前的警車時,一直不安的心跳竟奇跡般安靜了下來。

  我的預感……是對的吧……

  我的喉間一陣閉塞,我真希望小燦會忽然在背後重重拍我一下,然後調皮地笑著向我打招呼。

  可是,心底卻已經篤定不可能,永遠不可能……

  “不一定是小燦出了事,你別想太多了。”

  袁霏扶著我的肩,生恐我又會暈倒。我搖搖頭,此刻的我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沒有最初的惶恐不安,沒有其後的膽怯悲傷,像是完全麻木了一般。

  當你知道結果的時候,這個過程已經不能再激起你的絲毫情緒……

  我呆呆地望著擁擠的人群,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一輛眼熟的汽車緩緩穿過人群向社區大門駛去,我怔了一下,急忙奔了過去。

  幸好人群的混亂令車速非常緩慢,我敲了敲車窗,車內那個神情慌張的男子看了看我,隨即一愣,急忙放下車窗。

  “你是……小燦的室友吧?”小燦的爸爸說道。

  “對!伯父!我是蕭雨!”我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我會在這裡,只得含糊地說道:“我正在跟小燦通電話,忽然聽到有聲音,然後小燦就不說話了,我很擔心,所以跑來看看。”

  “快,快上車。”金伯父的臉色再度緊張了起來。

  我跟袁霏坐上汽車,順利地進入了社區內,小燦家的別墅前已經停滿了警車,司機把車停好後,金伯父便匆匆忙忙下了車,直奔向其中一堆人群。

  人群中那個哭得非常淒慘的女人應該就是小燦的媽媽吧?

  她一看到金伯父,便撲到他懷裡哭得更加淒涼。

  忽然人群出現了鬆動,員警將人們疏散開來,然後,白衣的醫務人員抬著擔架走了出來。我看不到抬架上的人是誰,因為他被白布完全地蓋住了,包括他的臉。

  那就說明……擔架上不是一個受傷的人,而是一具屍體……

  我呆滯地看著醫務人員將擔架抬上了車,合上車門呼嘯而去,卻怎麼也回不過神來,依然呆呆地看著救護車離開的方向出神。袁霏輕輕地扶住我的肩膀,我真的很感激他這個小小的舉動,因為他讓我找到了一個支撐點。

  “你們是死者的室友嗎?”一個穿著便衣的員警拿著一個記錄本問我們:“我們抵達現場時,話筒並沒有放好,死者似乎在通電話,我們已經查到這通電話是打向豫北大學物理工程學院男生宿舍五零一室,也就是死者生前所住的寢室。聽金先生說你們倆是死者的室友,希望你們可以協助調查。”

  “什麼死者?什麼死者生前!?”我憤怒地一把抓住那名男警的衣領,大聲的吼叫道:“他叫金燦!他有名字!”

  “蕭雨!”

  袁霏低吼著將我拽開,其它的員警已經圍了上來,袁霏拚命地替我道歉。我氣得渾身發抖,兩眼湧出一陣水霧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小燦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啊,卻在最後只被別人冷漠的用兩個字概括:死者。

  無情而殘酷地昭告天下,小燦已經不在了……

  “蕭雨!”金伯父的雙眸佈滿血絲,他緊緊地抓住我的雙臂:“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你聽到了什麼?你們寢室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接二連三的出事?為什麼小燦會發生這種事!?你說啊!你告訴我!”

  我呆呆地張口結舌,卻不知從何說起……

  伯母哭著撲了過來,幾乎跪倒在我面前,她痛苦地沖我哀嚎著,淚流滿面:“小燦是個好孩子啊!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他的腎整個都被紮穿了!他死得好慘!為什麼?為什麼!?”

  “伯母,您冷靜點,請節哀順變。”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有袁霏在柔聲地安撫著。

  很快,員警便將我倆帶到了社區的物業辦公室內做了詳細筆錄。我木訥地只說出在話筒中聽到了巨響於是跑了過來,有意無意地隱去了那個神秘的水滴聲……

  最後在筆錄上簽了名,按了手印,員警又叮囑我暫時不要離開本市,隨時協助調查。我能看出他們對這個案件的重視,除去小燦家的背景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應該是兩宗離奇的命案都是同一寢室的成員,未免太過湊巧。

  小燦的死因有些詭異……洗浴室的鋼化玻璃門不知何故突然爆裂,奔入浴室的小燦因地板上的水漬而滑倒,結果撞上了斷裂卻未及墜下的碎玻璃,紮穿了腎臟,當場死亡。

  我看得出做出以上推測的員警自己都是一臉的無法接受,因為這個死因的構成需要太多太多的巧合。我學的是物理專業,並不敢說如何精通,但是我實在想像不出極具份量的強化玻璃斷裂後卻不墜下時會呈現出怎樣的角度。如果真是力的作用剛好達到平衡,那麼,當小燦撞上這塊玻璃時,應該是打破這種平衡而不是被它紮穿。畢竟那只是一塊普通浴室用的強化玻璃,不是嗎?

  而且,僅因滑倒的慣性撞上的物體,卻以垂直的角度刺入腎臟部位……可能嗎?出現這種情況的機率是多少?

  還有那神出鬼沒的“滴答”聲,到底是我的錯覺,還是真的有……?

  ***

  懵懂的回到寢室,老大跟老四正一臉嚴肅地等待著我們。

  “員警來過了。”吳凡簡單明瞭地說了一句。

  沒想到本市員警的效率還蠻高的……我自嘲的一笑。

  吳凡跟徐平大概從員警那裡聽說了小燦的事,所以沒有一個人開口詢問我跟袁霏,我倆也非常沉默,不再提及此事。我怔怔地坐在小燦的床上,手無意識地輕輕撫摸著床面。

  就在今天早上,我還坐在這裡幫小燦收拾東西……就在不久前,小燦還像只活潑的小貓一樣纏在我的左右……

  沒了,一下子就投了……

  原來,生命不過如此,並不比風中的燭火堅強多少,一樣稍縱即逝……

  “我今天到檔案室查了一下學籍檔案。”

  吳凡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一屋子的人頓時緊張地豎起了耳朵:“我曾以為是咱們三零八寢室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才會招來不乾淨的東西,但是我已經翻閱到建校初的檔案,依然沒有發現任何異狀。雖然每年學校都會有一到兩名學生因各種原因死亡,但都是交通意外或疾病這類並無異常的理由,而且不是三零八室的學生。我也想過可能是其它寢室的怨靈,不過也沒發現可疑的檔案。畢竟咱們學校的校風比較前衛,迫於壓力自殺的學生非常少。”

  “三零八以前從沒發生過比較離奇的事情?”

  我不太相信地問道,因為我也下意識地認為是以前居住在三零八室的某人死後怨氣不散,才會被我們招回來。

  真的很可笑,我短短幾天內便由無神論者變成了迷信人士。

  “沒有,完全沒有。”吳凡非常肯定地搖搖頭。

  “那就是別的地方的?”徐平淡淡道:“只是被蕭雨他們的遊戲招來而已嗎?”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我只是想玩個刺激的遊戲,僅此而已……我從沒想過會有什麼可怕的惡果,在當時,我以為最壞的情況不過是被校方抓住記個大過,而現在,卻連生命都受到了威脅……

  “雖然我不知道鬼魅一類的東西有什麼原理,但是從傳說或者網上流傳的謠言來看,很有可能是咱們寢室的人與過去的某個時段或某個人有所交集,才會令鬼魅糾纏上了咱們。”

  吳凡用了一個令我不安的字眼,“咱們”,而不是“你們”。

  小燦的死令我們一直以來的推測被打破了,那個東西的目標並非集中到了玩遊戲的四個人身上,而是更多。雖然非常卑劣,但是我卻暗暗松了一口氣,因為難友的增多意味著死亡機率的降低……

  但是,它尋找目標的依據是什麼呢?小燦與孔令林做了什麼事情,令他倆成為了目標?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是我把近幾年咱們學校自殺的學生檔案偷偷拿回來了,大家一起翻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說著,吳凡便分給我們每人幾份資料。我不由暗中咋舌,我校還是自殺風氣比較低的學校,竟也有這麼多的學生自殺。

  望著那為數不少的檔案,我不由感慨。我一點都不想死,

  非常想活下去,卻時時刻刻都被死亡的恐懼籠罩。而我手上這些照片的主人,卻自己選擇了死亡。

  如果,再給他們一次選擇的機會,他們還會這樣選嗎?僅僅為了同學口角、學習成績、戀愛失敗這些原因便對人生失去了希望嗎?明明這些只是人生中一個小小的部分而不是全部啊……但是,生命卻是一個人的開端與結束,就像一個只能按一次的開關,一旦關閉,便再也沒有機會打開。

  也許,他們在死亡前的一刻曾經後悔吧?只是再也沒有機會去更正。

  我細細地看著手上的資料,一張一張翻過去,並沒有什麼能引起我關注的內容。直到一張照片出現在我眼前時,我不由目光停留了半晌。

  那是一個非常清秀的男生,像個小女生一般甜美可愛,甚至還紮著一個小馬尾,如果不是檔案上性別欄的那個男字,我一定會以為他是個漂亮的女學生。

  “這個人是……”我愣了愣,忽然想了起來:“他不就是以前大學部繪畫藝術系三年級,被譽為校草的那個帥哥嗎?他死了?我還以為他畢業了呢!”

  “哪個?”吳凡拿過檔案看了看:“哦,是孫樂。”

  “嘩啦”一聲,袁霏手中的資料全掉到了地上。

  “你沒事吧?”

  我關切地看了看他,袁霏的臉色有些慘白,勉強一笑:“沒事,大概沒睡好,頭有些暈。”

  “那你別看了,先睡會兒吧,別把身體弄垮了。”

  “沒關係。”

  袁霏說完便拾起資料重新看了起來,只是,我總覺得他的手有些不經意的顫抖。

  “我記得是去年的暑假,孫樂好像因為感情問題而跳樓自殺了。當時是暑假期間,所以知道的人很少。”吳凡歎了一口氣:“孫樂是孤兒,最後也只是員警做了個記錄,連火化都是醫院義務性的幫忙。雖然他不太合群,但是這種結局也蠻可憐的。”

  “又是感情問題……”我幽幽地歎了一口氣:“這麼帥的一個人,還怕找不到女朋友嗎?居然自殺,真是太想不開了……”

  “喂!”袁霏忽然語含怒意地瞪著我跟吳凡:“咱們現在都自身難保了,少去管別人!你們還有閒情聊天!?”

  我與吳凡立刻乖乖噤聲,重新低頭看著手中的資料。我有些困惑地看了袁霏一眼,雖然他的話並沒有錯,但是我卻本能地感覺到一絲異樣……

  寢室內重新陷入了靜寂之中,只是刷刷的翻頁聲。

  突然,一個毛骨驚然的聲音傳來:

  “滴答”

  我的身子一僵,全身的汗毛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袁霏驀然大叫一聲,騰坐站起,像瘋了一般拚命地驅趕著什麼!我與其它人一時愣住。袁霏慘叫幾聲後便發瘋地向外奔去,坐在他身旁的我被重重地推倒在地,袁霏踉蹌的幾乎栽倒,卻毫不停留地飛快跑了出去。

  “快追上他!”我忍著雙手火辣辣的痛楚沖完全呆住的吳凡與徐平叫道。

  他們二人急忙奔了出去,我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破皮的手掌上泛起了一片殷紅,疼得我直咧嘴。

  袁霏是怎麼回事?那個表情……與他摔下樓梯那天一模一樣。是因為那個水滴聲嗎?他也可以聽到?所乙太過害怕而失去了冷靜?

  我困惑極了,因為我不覺得袁霏的膽子會這麼小,可是他這些天表現出來的感覺卻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憔悴,仿佛,他在承受著與我們截然不同的恐懼。

  是什麼呢?

  “滴答”

  我驀然一顫,慌張地四下張望。

  沒有理由的!現在明明是白天,它不是應該只在夜間出現嗎?這一定是洗手間的水龍頭沒有關好,一定是這樣!

  “滴答”

  仿佛是向我證明它的存在一般,這個聲響再次清晰入耳。

  正當我不知所措時,一絲寒氣忽然滲入脖間,如此近在咫尺,仿佛就在我的身旁!

  我反射性地倏奔到門前,一把抄起放在那裡的掃帚,神經質地對著空無一物的空氣用力地揮舞!有東西在屋裡!絕對有!

  “滾開!”

  我不知道自己在防範著什麼,只是單純發洩性地拚命揮舞著:“滾開!你到底想怎麼樣!?滾回去!不要纏著我!”

  當我意識到除了夜晚,這個東西仍會出現時,那一瞬間我的心臟也隨之停頓。如果連白天的喘息時間都沒有的話,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我真能撐下去嗎?也許我是它最惡意的戲弄對像?它並不打算殺死我,而是將我活活折磨瘋嗎?

  “我不會怕你!來啊!來啊!”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麼,做些什麼,腦海中除了一片空白外什麼都沒有。如果每個人離崩潰都有一個底線的話,我現在一定處於這個底線的最邊緣。

  屋外傳來管理員焦急的敲門大喊聲,我的理智緩緩地復蘇過來。整間屋中只有我粗重的喘息,那個令我失控的水滴聲不知何時起已經消失不見,那股莫名的寒意也同樣蕩然無存……

  我兩腿一軟坐倒在地,太過緊握的雙手已經微微酸痛起來,彎曲的手指無法伸直,就如同我無法克制自己抖個不停。

  明明是溫暖的寢室,我卻覺得自己好似墜入冰窟般寒徹心扉。

  身後傳來一陣開鎖聲,抵著門的我被驀然撞了一下,我卻呆滯的連移動位置的力氣都沒有。

  老大低低的呼喚聲響起在耳邊,我木訥地回過頭去,門外站著許多圍觀的人,徐平扶著神情異樣的袁霏,老大一臉擔憂地看著我,圍觀的人各個交頭接耳目光有異。我苦澀地笑了一下。用手掩住了雙眼。

  我們三零八到底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第六章
  老大關上寢室門,在門外對那群好事的人群輕聲解釋著什麼。我呆坐在小燦的床上,怔怔地看了看袁霏,

  “袁霏,你沒事吧?”我輕聲地問道,袁霏搖搖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垂頭喪氣。

  “蕭雨,你自己在寢室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徐平微微皺了下眉頭,我呆呆地搖搖頭,忽然驚覺,也許,袁霏搖頭的含義與我相同……

  說了又能怎樣,有誰能將這份恐懼從我們的心底驅除,寢室再度陷入沉寂,不知過了多久,老大開門的聲音才打破了這種膠著,但是隨著關門聲又一次陷入了寂靜之中。

  許久許久,久到我覺得大家都遺忘了語言是什麼東西時,老大開了口:“你們倆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們?”

  依然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們這個樣子我們怎麼幫你們??現在大家同坐一條船,人多好商量!你們都悶在心裡存心讓我著急是嗎?”

  吳凡煩躁地在屋中踱起了步,一向成穩的老大都急成了這個樣子,我想我跟袁霏的神情一定糟糕透頂。

  我下意識地看向袁霏,這幾日他明顯的削瘦了下來,總是沮喪地垂著頭,死氣沉沉。我不禁有些奇怪,為何袁霏的恐懼會如此明顯?雖然我也很害怕,可是我是對未知事物的不安而惶恐,而他,卻似乎不單單是這樣。

  我與袁霏的沉默令老大更加激動,老四徐平的反應倒很沉穩,他慢慢說道:“若不願說,我們也不勉強。但你們要知道,現在大家的生命安全都沒有保障,多一點線索就多一線生機,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小事,也可能成為大家的救命金牌。若你們是怕我們不安或害怕才不肯說出來,大可不必,如果橫豎都是死,我寧可死得明白點。”

  “我同意!”老大瞪著我跟袁霏,定定地說道。

  我遲疑了一下,看著老大跟老四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我多少有些猶豫起來。雖然我也吃不准近幾日的感覺是否有我太過敏感的因素存在,但若是真實的,提醒老大跟老四至少不會有壞處……

  “人影……”

  我的聲音小得如同蚊子哼,但我卻沒有過多的力氣將那個恐怖的圖像平靜地描述出來。

  “什麼人影?”老大扶扶鼻樑上的眼鏡,皺起了眉頭。

  我有氣無力地說:“我不知道……但我和袁霏都看到過它……在孔林令和小燦出事前它都出現在他倆的床前……”

  說完這句話,我整個人都有種虛脫感。我已經接受了那個鬼魅一般的黑影是真實存在的,接受了它不是我午夜夢回的一個幻影。更不是我與袁霏共同的幻覺。

  而它,正是造成一切悲劇的成因。

  “這麼重要的事你們怎麼不早說!?”

  老大氣極敗壞地大喝起來。老四則低下頭,沉思著什麼。我也隨之沉默,我依然沒有說出那個水滴聲的存在,我覺得袁霏也可以聽到,但他即使與我成為“戰友”卻從沒提過這一點,所以,我也不知自己是否應該說出來。

  “這麼說那個東西也跟到五零一了嗎……”老四喃喃道。

  “蕭雨!袁霏!若你們再看到它出現,不管是站在誰的床邊都要當即說出來!”

  老大的情緒稍稍穩定了一下,然後正色道:“從今天起,任何人都不許單獨行動。蕭雨、袁霏,你們倆同班,以後不管什麼事都結伴同行,哪怕上廁所也給我兩人一塊去,徐平,你這幾天別去上課了,跟我一塊去檔案室查資料。”

  老四慢慢地點了點頭,我也無聲地點點頭,袁霏沉默了半天才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他的目光不著痕跡的落到我身上,雖然在我回視的一瞬間他便轉移了視線,但我清晰地從他眼中捕捉到了一絲憂慮。

  他是在擔心我?還是有其它原因?

  日頭漸漸西移,我們一屋子人一起去打了飯,原本想在食堂解決掉,但實在受不了周圍學生的指指點點,好像我們三零八的人全成了觀賞生物。最後只得躲回五零一,也不由暗自慶倖現在沒住在三零八,不然在對面洗手間的特殊氣體攻勢下,我們更會食不下嚥。

  每個人的食物都剩了不少,我連最愛吃的魚塊也只咬了幾小口便沒再動,幹扒了幾口米飯,喝了杯熱水就算解決了晚飯。袁霏吃得最少,只吃了幾粒米,菜絲毫末動,便收拾了餐具,拿起書去上晚自習。

  “袁霏!等我,咱倆一塊!”我急忙叫道,忙把飯盒一蓋。抓起書就追了出去。

  這個傢夥,老大才剛說完不許單獨行動他就自己跑掉了!

  好不容易在樓梯口追上袁霏,誰知他看到我馬上加快了腳步。我愣了一下,頓時無名火氣,一下子追過去拽住他。

  “喂!你是什麼意思!?如果不是老大讓咱倆結伴。你以為我樂意纏著你!?”

  “別跟著我。”袁霏低低地說道。

  我愣了半晌沒能反應過來,他垂下頭轉身便走,我更是氣得渾身直哆嗦。我立刻加快腳步超過了他,悶著頭大步向前走。

  可惡!可惡!我還以為我跟他的敵對關係已經解除了。我還以為我們可以成為有難同當的好夥伴,看來是我自作多情!死飛猿,你自己一個人害怕去吧!我再也不管你了!

  一到晚上,除了實驗室、語音室跟電腦室外,系裡的整座教學樓都會大門敞開,歡迎所有學生隨便進出學習。我直奔系內的大會議室。那裡已經稀稀疏疏地坐了十幾個人,都悶著頭背書寫作業。

  我坐到第一排靠門口的位置,剛坐下翻開書不到半分鐘,一聲清晰的“滴答”便傳入了耳!我神經質地全身一顫,當即站起,驚得手腳都在哆嗦。又來了嗎!?

  “滴答”

  我瞪圓了眼睛死死地望著門口。

  “滴答”

  “那位同學!把水龍頭關緊!”

  門外不遠處的洗漱間傳出一個人的叫喊聲,然後另一個人應了一聲,接著傳來擰水龍頭的聲音。再接著,滴水聲消失了。

  太過安靜的走廊將洗漱間的聲音傳導到了會議室這邊,太過清晰,猶在耳邊。我兩腿一軟癱回椅中,心跳快得險些令我窒息。

  我抱著頭,趴在桌上急促地喘著氣,四肢都在顫抖。

  我一定是快瘋了……我已經神經了……我不行了……

  我匆匆忙忙地抱起書,踉蹌地奔到人較多的位置,靠牆而坐、從不知道背部貼到牆壁上時會有種鬆口氣的感覺,因為不用擔心後方會莫名地多出一個東西慢慢靠近你……

  我翻開書,呆呆地望著滿紙的英文,腦海中卻沒有映入半個字母。偶爾會有人回頭看我一眼,然後便小聲的跟身邊的人議論著什麼。

  我之所以選擇這個大會議室,是因為它一向是畢業班晚自習的首選,而此刻校內已經幾乎沒有畢業班的在校生,所以我在這裡受到的關注會是最少的……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袁霏冒冒失失地跑到門口,東張西望地好像在尋找著什麼。在我倆目光相撞的一瞬間,他的神情為之一緩,明顯放鬆了下來。然後他低下頭,一聲不響地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看著他有些喘氣、不斷擦拭額頭的汗水,我不禁懷疑這傢夥是剛跑完長跑。

  我看了看手錶,從口袋裡掏出火車票,出神地看著發車時間,最終將這張車票撕掉了。

  小燦的遭遇已經讓我明白,逃離並不是解決的辦法。比起我一個人在老家的空房子中歇斯底里的瘋掉,我寧可選擇在到處都是人群的學校死掉,至少,最後的時光不是我單獨一人孤獨度過。

  我想我已經接受了“我會死”這三個字……雖然我一直懼怕死亡,但我也只是卑微地希望我是最後一個,即使知道我已經死定,但我還是會掙紮到最後一秒。

  真不知是應該徹底放棄、走得灑脫一點好。還是應該堅持到底、直到不能堅持……

  我忽然發現,在所有的認知當中,卻沒有一條是我會成為唯一的幸運兒。當這件事開始發生時,我不論怎樣卑劣地希望它去尋找別人,卻沒有一次想過它不會來找我……因為我知道幸運的機率是多少微小,而我,又憑什麼會成為幸運機率的分子而不是分母呢?

  我蕭雨,從來都不是浪漫主義者。

  眼前忽閃了一下,我抬起頭,燈管閃了幾下便突然滅了。會議室內立刻傳來一陣起哄聲,還有甚者用力地敲起桌子以示抗議。其它班級也傳出陣陣起哄吆喝聲,不知哪個班的男生還學起了狼嚎,我不禁啞然失笑。

  等了半天不見修好,教導主任倒是打著手電筒簡通知大家先回寢室,看樣子一時半刻是修不好了。眼睛開始適應會議室內的黑度,隱約可見其它人已經陸陸續續站起走人,於是我也開始收拾東西。

  突然,一聲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的聲音響起:

  “滴答”

  我的手一頓,愕然地抬起頭。大家有說有笑的走了出去,但這般喧嘩的吵雜聲都無法掩去這個聲響!我非常明白這不是水龍頭漏水的聲音。因為這個聲音超越了所有聲音,直接在我的大腦中清晰迴響!

  難道……

  “滴答”

  我將書緊緊地抱在胸前。牙關開始打顫。

  “滴答”

  我不自由主地又坐回椅上,一邊哆嗦著,一邊瞪大了雙眼盯著漆黑的講臺,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是我卻久久收不回目光。

  “滴答”

  大家漸漸的走光了,諾大的會議室安靜了下來,連門外也變得異常寧靜。所有人都走了,他們絲毫沒有聽到這個毛骨悚然的聲音。安然無恙地走掉了。漆黑寂靜的教學樓中,也許只剩下了我……和它。

  我的身子慢慢順著椅背下滑,整個人都縮到了桌下,狹窄擁擠的空間卻令我有種虛幻的安全感。我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雙手死死地抱著課本,厚實的書本已經在我的手下變形,可雙手已經不聽我的使喚,只會胡亂地緊抓著什麼不敢放開。

  我緊閉著雙眼,死死地咬住下嘴唇,以防自己神經質地尖叫起來。

  也許它只是路過這裡……也許它並沒有注意到我……也許它只是來嚇嚇我馬上就會離開……也許……

  滿腦子都在想像著不切實際的理由,心臟的跳動與大腦一樣混亂,急促的呼氣與吸氣在一片寂靜之中猶為明顯,可我無法控制這份失控的呼吸,就如同我無法控制全身心的悸悚。

  “滴答”

  “滴答”

  漸漸的,我好像聽到另一個喘息聲在慢慢逼近我,當即本能地屏住呼吸。忽然一個黑影撲了過來!我沒來得及驚叫出聲便被那個黑影緊緊地搗住了嘴。然後整個人都被對方緊摟住!

  “是我。”

  熟悉的聲音令我當即緊緊抱住他!是袁霏!他還在這裡!

  “你也能聽到對不對?你也能聽到這個聲音對不對?”

  袁霏的聲音哆嗦著,卻迫不急待地向我求證著。我用力地點點頭,立刻感覺到他的雙手環得愈發之緊,在他帶有恐懼的聲音中我竟聽出了幾絲驚喜:“原來我們在隱瞞的事情是相同的!它也纏著你是嗎?我以為它只纏著我,我以為我是下一個。我害怕會拖累你,沒想到……”

  “你讓我別跟著你,是因為你以為你是下一個受害者?怕連累我?”我一怔。

  感覺到袁霏在微微點頭,我的喉間一緊,眼眶一下子濕潤了。不由自主地緊抓住他的衣服,緊貼的身體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微顫與狂亂的心跳,原來,在自己害怕得瑟瑟發抖時,身邊有個可以依靠的懷抱是這樣溫暖……

  急促的心跳隨著漸漸平靜的呼吸慢慢安靜了下來,我與袁霏這才發覺不知從何時起,那個駭人的滴水聲已經消失不見了。我與他面面相覷,不敢相信我們又一次幸運地平安無事。

  “它……走了嗎……?”我忐忑地小聲問道。

  “我看看……”

  袁霏探了探身子,突然低低的“啊”了一聲,我急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誰知袁霏縮了回來,苦笑道:“沒事……只是身子麻了,全身紮得疼。”

  我愣了愣,有點氣惱地捶了他一拳:“你想死是不是!嚇死我了!”

  “應該沒事了……”

  袁霏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拉了我一把,我這才發現自己的四肢同樣又酸又疼。

  “咱們快回寢室吧。”

  “嗯。”

  我倆並肩走了出去,當我發覺時,袁霏已經握著我的手走了一路。我的臉微微一燙,長這麼大,除了父親外是第一次被男生牽著走……兩個大男生手牽手,感覺怪怪的……

  稍稍縮了一下,袁霏的手立刻握緊,他緊張地回過頭來:“怎麼了??”

  我急忙搖頭:“沒事!”

  袁霏握著我的手……也只是因為他害怕吧?我居然在這種時候想點有的沒的……我萬般懊惱,垂著頭默默地跟著袁霏。

  其實,在夜晚的幽冷中,暫時逃脫了恐懼的陰影,被一隻溫暖的手緊緊握著,這種感覺並不壞。

  回到寢室時,老大已經打著手電筒準備去找我倆。沒想到那揪心的恐懼竟維持了一個多小時,此刻已經九點多了。

  我還記得那個黑影來到我的床前時,我甚至不敢呼吸地僵在床上,也許只是短短幾秒鐘,但我覺得漫長得好似過了幾個世紀,但今晚,相同的恐懼中卻有著別樣的不同……

  我下意識的看了看袁霏。是因為他的存在吧?他緊緊地抱著我;那種安全的感覺仿佛童年記性中,每逢打雷閃電時我便躲進父親的懷抱,因為那充實溫暖的觸感令我堅信不會再有危險。

  奇怪的念頭,卻意外的並不排斥……

  停了電的寢室總會過早地進入夢鄉,不到十點鐘,走廊上便沒有人走動了。

  我躺在上鋪望著窗外的夜空,分不清是烏雲還是我昏昏欲睡的緣故,並不清晰的點點繁星若隱若現。勉強張合著眼睛,即使對黑夜有著莫名的恐懼,生理上的疲倦依然會侵噬著理智,很快,我便有些恍惚起來。

  忽然,我的頭髮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我一下子睜開了雙眼。睡意全無!

  “蕭雨……你睡了嗎……”袁霏非常小聲地喚了一聲。

  我痛苦地閉上雙眼,手摸在胸口,感覺著它的劇烈起伏,恨得咬牙切齒:“死袁霏,你想嚇死人啊!”

  如果不是對面的老大跟老四已經睡著了,我真恨不得跳起來給袁霏幾拳!雖然草木皆兵也是我的不對,但在你的理智一直面臨崩潰的懸線,你又睡意朦朧、毫無警惕,卻忽然被人碰了一下!那種感覺真像被人一下子丟進冰池裡,徹骨的寒意包圍全身,連心臟也隨之痙攣,整個人像死了一回!

  天……我真慶倖自己沒有心臟病……

  “你能跟我一起睡嗎……”袁霏的聲音微微哆嗦著。

  我怔了怔,不禁想起之前的某個夜晚,當我神經質地將被子扔到床下時,全寢室只有他沒被“驚醒”……又不禁想起,每天的清晨,他都頂著黑眼圈、兩眼泛滿紅絲……

  我終於明白,他對夜的恐怖更甚於我。

  我還記得當他在我耳邊說“你也能聽到對不對?”時顫抖的聲音透出的喜悅。許久以來,他都一個人獨自支持著,聆聽著別人聽不到的聲響,看著別人看不到的黑影。當他發現還有一個與他相同的人時,他強撐的堅強瓦解了。此刻,他向我發出了求救的訊息,也說明他最終信任了我,將我當成了“同伴”。

  我苦澀的一笑。我是該高興還是悲哀?在最悲慘的情況下找到了最無助的戰友,兩個懵懂不安的人互相求索著片刻的心靈安寧……

  我起身,抱起枕頭,小心翼翼地從我的床鋪踏到他的床上,我不合時宜地心想,若我睡在對面的上鋪或者睡在下鋪而不是正好與他並排時,袁霏會怎樣向我開口呢?

  袁霏掀開被子,我把枕頭往他的枕頭邊一放,立刻縮了進去,袁霏將被子蓋到了我身上,頓時好暖和。

  我笑了笑,將腦中的怪念頭拋在腦後。

  忽然腰間一緊,我正愕然間,袁霏已經把我摟到了懷裡,像個孩子般把頭緊緊地埋在我的胸口。

  “喂……”我彆扭的小聲抗議著。

  “幸好還有你陪著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撐下去……”沉悶的聲音令我的心頭莫名一緊,不由放棄了掙紮。那時,他帶給了我安全感,至少,在他脆弱的時候,我不應該拒絕他……

  寂靜中有一個有力的心跳聲,不知是他的還是我的。他的呼吸撲到我的胸口,溫暖中帶著一點曖昧,我的身體開始變得僵硬起來。心中莫名地湧起一絲騷動,卻分不清是為了什麼。不知袁霏是否感覺到了什麼,他慢慢仰起頭,我心慌意亂地躲閃著他的視線,他卻用手按住我不老實轉動的腦袋,令我不得不正視他的目光。

  “幹、幹嘛……”我結結巴巴地問道。

  “蕭雨……”

  “什、什麼……”

  “幸好還有你在我身邊……”

  “……”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能憨憨地笑了一下,故作輕鬆地撥弄著自己的頭髮。袁霏驀然握住我的手,暖得燙人的溫度從他的掌間傳來,令我莫名地慌張起來。

  正在我無所適從時,模糊中,眼前的袁霏倏然變大,待我回過神時。已經唇齒相依……

  我呆呆地感受著唇上帶來的濕意,下意識地想躲過,卻不知道是不是嚇傻了的緣故,大腦叫囂著快跑!快跑!身子卻像被點了穴一般動彈不得。

  袁霏淺淺地吻了片刻便放開了我,藉著朦朧的月光我隱約可見他正直直地注視著我,心再一次慌亂地跳動起來。

  “你……你……我……我從不知道……你是……”我結結巴巴的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袁霏安靜地注視了我片刻,然後翻過身去,背對著我。聲音悶悶地傳來:“抱歉……我只是忽然有些……你知道我不是……我有很多女朋友……”

  “我當然知道……”我咬了咬殘存著暖度的嘴唇,翻身到反方向,低低地說:“你是困糊塗了,快睡吧。”

  “嗯……”

  沉寂了許久後,袁霏又小聲地說了一聲“對不起”,我並沒有睡著,但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選擇了沉默。

  慢慢的,我的眼睛有些乾澀起來。窗外依然昏黑一片,連月亮也躲入了雲彩之後。老大這幾天真的太累了,呼聲震天,真懷疑老四居然會沒被吵醒。袁霏早沒了動靜,甚至沒有翻身,靜得好似一尊雕塑。我也漸漸陷入恍惚之中,直至那恐怖的聲音又一次清晰地仿若在腦海中盤旋:

  “滴答”

  我頃刻間徹底清醒!它站在床邊,就在袁霏的床邊!

  “滴答”

  它站在這裡意味著什麼?又在尋找下一個獵物嗎?那……它的目標是這個床鋪的主人袁霏?還是睡在這個床鋪的……我?

  “滴答”

  身邊的袁霏忽然翻了個身,一隻明顯顫抖的手緊緊地摟住了我,他的身體貼在我的後背,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的緊張。

  原來袁霏一直沒有睡?

  我忽然想到,他的憔悴是不是夜夜都在擔驚受怕?那時,他的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令他依靠的身軀,他只能一個人躲在被窩中瑟瑟發抖,拚命維持著徘徊在崩潰邊緣的殘存理智,不安而惶恐。

  “不要……”

  耳邊傳來了袁霏微乎其微的顫抖聲音。

  “不要……傷害他……”

  我一愣。

  “……不要傷害他……求求你……”

  袁霏的手摟得愈發之緊,我狂跳的心跳竟奇跡般漸漸平靜下來。我緩緩睜開雙眼,背對袁霏和它,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牆壁。仿佛那上面有什麼東西吸引住了我的全部目光。

  我忽然想知道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為何會令袁霏如此害怕。回想從袁霏失常地跳下床鋪開始,他便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一般不得安生。我是對未知的惶恐,而袁霏,仿佛是對已知的恐懼,也因此背負了比別人更多的壓力。

  我鬼使神差地翻過身,與袁霏過於緊密的依靠令我整個人都被他抱到了懷中,我的視線只能透過袁霏隱約看到床畔。

  袁霏更加緊張起來,他緊緊地抱住我,我則瞪大了眼睛盯著床邊!

  我看到了!是一個人影,但僅僅是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在月光的照耀下,我依然無法看清它的面容,看不到它面部的棱角,看不到它四肢的立體感,只有一團模糊的黑色,好象他並不存在,只是一團黑色的煙霧,所以沒有任何凸凹,只有仿佛會將人吸入其中的黑……

  我的眼睛漸漸酸痛起來,我的意識很清醒,但我的眼睛卻好像遇到薰人嗆人的煙霧般,不由自主地想閉起來。

  我艱難地半眯著眼睛,我想看清它的模樣,我總覺得如果我能知道它是誰便能解開一切的謎團。一切便可以結束!可是,眼前卻越來越模糊,怔怔地看著那團黑色,仿佛連靈魂都要被吸入其中……

  在意識消失前,我喃喃地道出了心中的困惑。

  “你是誰……”


  第七章
  待我醒來時,天已經大亮。而我,又一次躺在了校醫室的病床上。

  對我來說,就像太困了睡著一樣。沉沉地睡了一覺,一夜無夢,然後睜開了雙眼。可是,從老大他們嘴裡聽到的卻絕不是這樣。在我“睡著”以後,袁霏當即嚇得大叫我的名字,驚醒了老大和老四,而那個東西……隨著寢室其他成員的驚醒而消失不見,仿佛從不曾存在過。

  但是,他們卻怎麼也喚不醒“熟睡”的我,最後急得叫來了管理員,又一次驚動了整個宿舍,浩浩蕩蕩地抬著我送到了校醫室。大夢初醒的校醫半夜三更被喚回學校,卻怎麼也診不出我出了什麼問題,最後只好說觀察一晚上再看看。

  聽老大說。袁霏急得差點打電話叫救護車,最後被校方攔了下來。呵呵,他們已經不敢再驚動任何社會機構了吧?兩宗離奇的兇殺案,同一個寢室的兩名被害者,然後是喚不醒的第三位寢室成員……如果校方沒有封鎖消息、本著人道主義將我送往醫院救治,拿學校岌岌可危的名聲換取一個學生的平安,那倒真是奇怪了。

  “好點了沒有?”

  袁霏雙目通紅,滿臉胡渣,模樣落魄得好似天橋下的流浪漢,全無帥哥形象。我好笑地用手摸摸他的下巴,大概弄癢了他。袁霏的神情明顯放鬆,微微地笑了起來。

  “老六,你昨晚夢遊嗎?怎麼睡到老五床上了?”吳凡促狹地笑著說。

  袁霏的臉刷一下紅了,我想我的臉也一定通紅,因為兩頰火辣辣的。

  “吳凡,你不是說今天還要去查檔案嗎?蕭雨應該沒事了,咱們先辦正事。”徐平淡淡地插嘴道。

  “哦,好的。我看老六應該沒事了,袁霏,你好好看著他。”

  袁霏點了點頭。老大便和老四離開了校醫室。他倆的身影剛消失,袁霏便立刻緊抓住我的手,俯在床畔,將我的手貼在他的臉上,微微顫抖著。

  “我以為你……幸好沒事……”

  想到昨夜他驚恐之餘卻仍在為我向“它”乞求平安,我的心頭一暖,下意識地輕輕反握住他的手。

  “我是下一個?”我小聲地問。

  “不是!”袁霏更加大力地握住我手,呼吸微微加粗:“從現在起,我不會離開你半步,我絕不會讓他碰你!”

  “袁霏……”

  難以言喻的感動襲上心頭,就算此刻那個東西出現。袁霏拔腿而逃,我也會感激他在這一瞬帶給我的無限溫暖與安全感。在他滿含關切的目光注視中,我本能地感覺到我?腖??潿嗔艘壞牢扌蔚念堪恚?剖怯亞椋?炙魄濁椋??啤??

  不知怎的,我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傻傻地笑了笑,轉移了話題:“我現在沒事了,趁著這會兒是上課時間快回寢室吧,要是等到下課,咱倆走在校園裡又成觀賞動物了。”

  袁霏還是不放心的問東問西,我啼笑皆非的有問必答,他才最終放下心來,扶著我下了床,好似我是垂危病號。

  我心中暗笑,但心頭暖洋洋的。

  穿好鞋正欲出去時,校醫正巧回來。公事化地給我複查了一遍,敷衍性地開了幾片維生素,讓我注意休息。便放我離開了。

  我不禁好笑,校醫的目光閃爍,好似心虛一般,心想他水準有限,診不出我的病情,大概顏面掃地了吧?難怪從進屋開始他便沒有與我的目光對視過。

  離開校醫室後,我問袁霏:“校醫是不是覺得特對不起我?”

  袁霏好笑地揚了揚嘴角:“錯了,是因為校內正盛傳咱們寢室的人沾上了類似咒怨那種不乾淨的東西,沾之則亡,老少鹹宜,來者不拒,反正把咱們幾個說成比SARS還厲害的病原體了。”

  我頓時哈哈大笑:“幸好出事前電話沒響,不然就是二零零六年度鬼來電豫北校園版。”

  袁霏也哈哈大笑起來,我也笑得更加大聲。我與袁霏的笑聲在寂靜的校園中顯得格外響亮,已有不少人從視窗望向我們,正在操場上體育課的班級更是集體向我們行注目禮。我與袁霏則搭著對方的肩,大笑著從眾目睽睽下走過。

  仿佛是一種無形的默契,只有三零八的人才明白的默契:如果別人以為我們三零八的“倖存者”應該在惶惶不安中渡過餘下的時間,那我們偏要證明給他們看,我們不僅沒有被恐怖打敗,甚至還在嘲諷這些不幸,嘲笑那些旁觀的好事者,嘲弄那些在等待觀賞我們下場的人群。

  這就是人性,事不關己便高高掛起。因為彼此不相識,因為這份危害沒有波及到他們,他們便以獵奇的心態去靜待事態的發展。那麼,我們為何要配合他們的想像去表現出惶恐與害怕?為何要讓他們有機會感慨地長歎一口氣,說“看,他們是多麼的不安?”

  看著友人一個、一個遭遇不幸的痛苦他們不會明白;那種在黑暗中等待未知事物的恐懼他們不會瞭解;他們更沒有體驗過理智在崩潰邊緣徘徊時的歇斯底里;也不知道堵塞在喉中的尖叫便是瓦解一切支撐的契機;對死亡的無力更是他們無從體會的經歷。

  猶如一道無形的溝壑,將我們與他們劃分到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明明在同一片天空下,說著同樣的語種,卻找不到共同的話題,更沒有相知的心靈交流。哪怕,他們確實窺出我們的不安。

  回到空蕩蕩的寢室,我的目光一瞬間停留在袁霏床鋪下方、穆木床鋪上方牆壁的水漬上!所有撕心裂肺的記憶全部湧出,出現在孔令林床鋪旁的水漬、出現在小燦床鋪旁的水漬……為何我又犯了同樣的錯誤?

  它確實站在了袁霏與我所睡的床鋪旁,可是,下鋪便是穆木的床,那慢慢滲出的水流向了穆木的床,這才是它的目標!

  “穆木呢?穆木呢!?”

  我像瘋了一樣抓住袁霏拚命搖晃,我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更不知找到穆木又要如何。我只是在本能地拚命大叫著!

  袁霏似乎被我的緊張感染到,他的神情也變得緊張起來:“老大今天早上給他打過電話,穆木說他坐今天的車回家,應該會回來收拾東西。”

  正說著,穆木便推開門走了進來,見到我倆時愣了一下,便低下頭一聲不響地掏出鑰匙打開儲物櫃收拾東西。

  “穆木!”

  我失控地一把抓住他,穆木嚇了一跳。我對著他卻不知該如何解釋才好,最終只能大叫道:“快跑!你快跑!”

  穆木被我抓得變了臉色,氣惱地一把甩開我:“你發什麼神經!”

  “你是下一個!你是下一個!”

  我已經顧不上說出這些話會令穆木不安,但我只能將危險的訊號傳達給他。明知就算說出來我們也束手無策,明知穆木就是因為害怕它才連著數天逃離學校,明知穆木知道後也於事無補。可我不敢再將這個訊息隱瞞下去。我怕又有一個人出事,哪怕我猜錯了,哪怕下一個死的是我或袁霏,我也不想再發生小燦那樣的事!

  也許說出來的一瞬間這個悲劇便能發生轉機?也許穆木會因為提高了警覺而避過這次危機?也許被人揭穿的一刹那便不靈了?也許真的會有片刻的奇跡出現?

  只在短短一瞬間,我的腦中便轉過千百萬種假設,好的、不好的、可怕的、充滿希望的……

  “你在說什麼?”穆木大概被我慌亂的神情嚇到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混蛋!你想嚇唬我嗎!?報復我這幾天一個人逃掉嗎!?”

  “不是!不是!”

  我拚命搖頭,穆木想甩開我的雙手,我卻不敢鬆開他。我怕我一鬆開他便萬劫不復。而他也漸漸急躁起來,使著勁想甩開我,我與他在無意識間已經扭作一團。

  袁霏被我倆的激烈反應嚇到,慌忙在旁拉架。

  “你聽我說!”

  我一聲狂吼,穆木終於稍稍停止了掙紮,我急促地喘著氣,哆嗦著說道:“你聽我說……這個水跡不是偶然的!我查過,沒有滲水的地方。在三零八沒有,在五零一更沒有!你也知道這面牆就是這幢樓的週邊!我見過那個東西。第一次它出現在孔令林的床邊,水滲向了他的床,他出事了。第二次它出現在我和小燦的床鋪,水滲向小燦的床,小燦出事了。第三次它出現在你和袁霏的床,水滲向你的床……”

  穆木忽然一腳踢在我的小腹上!力道大得令我整個人都撞向書桌,重重地摔倒在地。

  “蕭雨!”袁霏急忙奔到我身邊,憤怒地沖穆木大吼道:“你瘋了!?蕭雨是擔心你出事!”

  “那為什麼是我!?不是你!?”

  穆木瘋狂的大吼聲令袁霏一怔,他繼續失控地大叫:“屋裡有這麼多人!為什麼它要挑上我!?憑什麼是我!?玩遊戲你們倆也有份,為什麼你們倆沒事!?憑什麼!?”

  面對穆木瘋狂的吼叫,我與袁霏都沉默了下來。應該如何回答他呢?不知道……面對一個在死亡面前失控的人,語言的力量顯得多麼蒼白無力。

  “穆木,這裡每個人都很危險,都害怕被選中的那一刻……”袁霏的聲音中透出一絲隱怒:“可是,請你在最後也保留一絲身為人的尊嚴!不要把自己最醜陋的一面暴露出來!”

  “哈!我醜陋?你們倆個咒我死還指望我心平氣和的謝謝你們嗎!?”

  穆木粗暴地拉開抽屜,將他的東西倒在床上。風捲殘雲一般收拾著行李:“我再也不要在這個鬼地方多待一分鐘!你們就在這裡繼續扮演你們同生共死的感人戲碼吧!我不奉陪了!”

  “小燦出事的時候,員警說過不許咱們離開本市。”袁霏定定地說。

  “那你去告發我啊!”

  穆木重重地甩上儲物櫃的門,他的表情如同中邪一般,張狂之中帶著冷笑。

  “小燦也離開了……”袁霏意有所指的慢慢說道。

  是的,小燦也離開了……可是他也沒能逃過這個詛咒……

  穆木的手一頓,但馬上又俐落的將旅行包的拉鍊拉上。片刻不停的當即背起行李往外走。我呆呆地看著他,想說些什麼,卻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穆木在我身旁停了下來,轉過頭看向我,面無表情地說:“老六,你不用這樣看著我,如果換了是你,不會做的比我更好,也許比我還絕。”

  “住口!要滾就快滾,蕭雨才不是你這種人!”

  袁霏像是想保護我一般將我緊緊地摟進懷中,瞪著穆木的目光仿佛與他有著深仇大恨。穆木的眉頭皺了一下,狐疑地看了看我和袁霏,我下意識地覺得他察覺到了什麼。但他只是哼了一聲,便拉開門走了出去,重重的摔門聲令我莫名地一顫。

  我的微顫令袁霏將我摟得更緊。他用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說:“蕭雨,不要管他了,這種人不值得你付出關心!當初是他積極的提議玩那個遊戲,出事後第一個逃跑的也是他。現在又這樣攻擊自己的朋友!這種人。死一個少一個,有什麼下場都是他自找的!”

  “別說了!別說了!”

  我一把推開他,將自己縮成一團,用手搗住了雙耳:“不要這樣……不要互相攻擊……互相埋怨……不要這樣……我不想看到變成這樣……”

  “對不起!蕭雨。我不說了,對不起!”

  袁霏不住的向我道歉,看著他愧疚的眼神,我的眼眶迅速濕潤,無力地垂下了頭,我無法告訴他,我的沉默並不是我的傷心,而是我無法反駁穆木……

  因為在它站在我床前的那一夜,我已經看清了自己的卑劣。我又何嘗不是在心中狂吼著為什麼不去選擇別人而來選擇了我?我又何嘗不是在知道下一個目標不是自己時暗松一口氣?是的……我跟這個拋棄難友的穆木沒什麼不同,也許,比他更卑鄙也說不定。

  如果這次的目標真是我……我會做什麼?也許,我的攻擊會比穆木更瘋狂……也許我會大聲的詛咒袁霏他們跟我一樣不得好死,我會將人性的陰暗與醜陋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你滿意了嗎?看著卑微的人類醜陋可悲的真面目,欣賞著我們面臨恐懼時的百般醜態,你是否滿意了呢?而你,要到何時才會住手……

  ***

  午飯的時候,吳凡和徐平一無所獲的回來了。袁霏將穆木離開的事大致說了一下,隱去了他臨走前的失態,以及我揭示出水漬含義的這件事。不過,我想老大和老四都對這個水漬產生了懷疑,因為老大看著水漬直皺眉頭,而徐平也安靜地注視了許久。

  我們四人在其它人的指指點點中打完飯回到寢室就餐,雖然我打了自己最喜歡吃的菜,卻毫無胃口,機械地拿著筷子戳來戳去,半天才木訥地吞幾口。

  忽然,袁霏將我飯盒裡的魚塊夾走了幾塊,我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袁霏責備地瞪了我一眼,便低下頭開始剝魚刺:“看你恍惚的吃魚實在太可怕了,明明見你把魚刺塞進嘴裡卻不見你吐出來。饒了我吧,我倒像吞了一肚子的魚刺。怕了你了,我把刺給你挑乾淨。”

  我兩頰滾燙,蚊子哼似的小聲道了一聲謝謝。

  吳凡笑著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半開玩笑道:“誰說不是患難見真情?咱們寢室鬧意見最厲害的老五和老六不就變得如膠似漆?”

  “什麼鬼形容詞,小心畢不了業!”

  袁霏凶巴巴的罵了一句,但耳根已經漲得通紅,我也不由心虛,雖然不知道在心虛什麼。

  “對了,你們查資料有什麼發現沒有?”我急忙轉移話題。

  “沒什麼發現,至少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內容。”老大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發現我的想像力無限飛躍,我已經聯想到這個學校是不是有過黑幕,相關資料已經被毀,所以一直在留意資料有沒有銜接不上的內容,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我托我爸查了一下這個校址以前是幹什麼的,也沒有可疑的地方,更不是墳場刑場一類的。”徐平淡淡地說。

  “你爸?”我一愣。

  “哦,你們不知道吧?徐平的爸爸是咱們市刑警總隊的大隊長,咱們的案子就是他爸爸的手下調查的。”老大說道。

  “啊?”我張著嘴巴愣住了,沒想到那麼淡定的徐平原來也是很有背景的。

  “那不是有很多一線情報?”袁霏兩眼一亮。

  誰知徐平搖搖頭:“這個案子上級很重視,雖然刑警都是我爸的手下,但是關於案情的進展卻是絕對保密的,不過我爸對我的安全很緊張,所以會想盡辦法找消息。如果有什麼發現一定會通知我的,到時我會告訴你們。”

  “老四,你爸既然這麼擔心你,你幹嘛不回家?”我剛問完便想到了答案,當即閉嘴。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各懷心事地看著自己的飯盒一聲不響。

  徐平看了看我們的反應,咧開嘴笑了起來:“幹嘛這個反應?我留下沒什麼偉大的理由,只不過想在自己考員警前積累一些經驗罷了。”

  “原來你想當員警啊?”袁霏笑道:“那怎麼不上警校?是想拿高學歷直接考高職位?”

  “警校出來當個小武警多沒勁啊。有我老爸在,只要我有高學歷,最差也混個督察當吧?”徐乎半開玩笑道。

  “官僚主義的腐敗!”老大故意板著臉“義正嚴辭”地批評道。

  “哈,我才發現其實老四挺幽默的!”袁霏笑道。

  我則定定地看著徐平,第一次發現他笑起來時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竟是說不出的清爽。

  “老四,我才發現你好帥啊……”我喃喃道。

  徐平愣了一下,立刻笑駡道:“一邊玩去,被男人誇我可一點不高興。”

  屋內的靜寂一掃而空,被陣陣大笑聲取代。笑,果然是可以傳染的,其實並沒有這麼可笑,可是每個人都被其它人笑得前仰後俯的模樣逗樂,而自己的笑容也令別人倍感好笑,於是笑得更厲害……無限迴圈。

  直笑得我肚皮抽筋,兩腮酸疼,淚水飛飄。

  忽然吳凡重重一拍桌子,一聲大叫:“差點忘了!”

  這一拍把沒防備的大家全嚇了一跳,我捂著狂跳的心臟部位,咬牙切齒地瞪著險些一次殺死三人的老大:“吳、凡、同、志!你不知道笑是可以放鬆心情的嗎?你不知道人在放鬆心情的情況下是毫無防備的嗎?你不知道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是很容易被嚇到嗎?尤其像我這種神經衰弱、心律失調的可憐人!”

  老大拚命向我們陪笑道歉,然後轉入正題:“差點忘了個事,我發現一件事蠻奇怪的,就是咱們幾個人的檔案都不在學籍室。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出來,從小燦出事開始,咱們幾人的檔案就全被校長拿走了。”

  “為什麼?”袁霏問道。

  “我猜是檔案裡面有什麼東西,比如小燦和孔令林的共同點。而這個共同點至關重要,很有可能是一切事件的緣由。”老大說完後,又緩緩加了一句:“當然我也是猜的,也有可能是為了警方查案方便或出於安全考慮而把咱們的資料調走了。”

  “怕兇手毀滅證據也不是沒可能。”徐平淡淡說道:“學籍室的保險措施並不安全,而且學生會和老師都可以因需要而調用,如果兇手是學校內部的人很有可能會毀掉檔案隱藏線索。而學生的學籍檔案是個敏感區,現在又臨近考試,警方也不便抽走,大概複印了一下就還給校方了,但將來訟訴時一定要拿原件。所以校方為了將它們嚴密保護而調到別處也不是不可能。”

  “也就是說……那裡面可能有他們被選中的原因?”我心中一動。

  “對。現在只希望校長沒把咱們的檔案鎖進保險櫃裡。”吳凡忽然笑著說道。

  “你的意思……”

  袁霏皺了皺眉,看向了老大。吳凡狡黠地笑了笑,我們四人的目光對視了一圈,齊齊地露出一絲極具默契的笑意。

  “夜、探、校、長、室。”我笑著為這次行動取了個名字。

  “這次咱們四個一起行動,真被發現了也好照應一下。”老大剛說完就大歎一口氣:“如果被逮到,別說我這個學生會幹部沒得當,有沒有書讀也是個問題了。”

  “對哦,兄弟們,真出了事記得說主謀是老大,咱們幾個只是可憐的、不起眼的、被迫的共犯。”我板著臉鄭重其事地提醒道。

  “去你的!”老大笑著槌了我的頭一下:“別鬧了,具體安排一下分工。校長室的鑰匙黨支部書記就有,我去借來並不難。但校長室的櫃子鑰匙我就弄不到手了,所以今晚我和老四進校長室想辦法撬鎖,不過如果真是鎖進保險櫃那就沒辦法了。袁霏、蕭雨,你們倆一個把守東樓梯口,一個把守西樓梯口,如果有動靜立刻通知我們,然後分散撤退,寢室集合。”我心中不禁好笑,我們四人這會兒真像抗日戰爭時期正在密謀竊取日軍情報的八路軍。

  “要是你們撬不開、或者檔案真的鎖在保險櫃裡,那怎麼辦?”袁霏問道。

  “命苦不能怨政府。”老大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幾人頓時暴笑起來,按倒老大一陣虛虛的拳打腳踢。

  雖然計畫已經大體定下,我們也一直嘻嘻哈哈地開著玩笑,但我相信每個人心中都有些許不安,所以才會藉著吵鬧來放鬆自己。畢竟,越接近真相,也意味著危險係數的提高。

  ***

  白天,很快便在平淡無奇中渡過了,這麼長的時間裡,我僅有兩次為穆木現今的處境是否安好而擔心片刻,但很快就將注意力集中到了今晚的行動上。

  我曾下意識地觀察其它室友的神情,卻沒有發現他們流露出擔憂或心事重重的模樣,甚至,沒有一個人說一句“不知道穆木到家了沒有?”……

  正因為連最普通的關懷都沒有,我才意識到這是多麼不正常,好像所有人都把他遺忘了一樣不再提起。正因為刻意的忽視,才說明大家都額外關注吧?將對他未來際遇的忐忑隱埋在心底,不敢感染給其它人。

  我終於明白,我不是漠視了他,而是害怕去想像……每次一想起他時,我的心臟部位便一陣收縮,仿佛所有恐怖的想像力都想拚命地竄出來,把一切事情往最壞最無法挽回的方向牽引。我害怕這種感覺,非常害怕,所以我不再去想起他,因為自私來講,我的神經和心臟都經不住太大折磨了。

  我望瞭望窗外的天際,終於,夜深了。


  第八章
  熄燈以後,我們四人悄悄起床,拿著東西聚成一堆,老大小聲說道:“所有人的手機都改成振動,袁霏,你直接輸上我的號,蕭雨輸上徐平的號,如果有人來你們立刻撥通,千萬別耽誤了時間。等我們收到後會通知守在另一邊的另一個人,記住,響兩下就是有人來,大家各自閃。響三下就是一切安好,任務完成,全員撤退。”

  “不用接通嗎?”我問道。

  “接聽不免費!”

  袁霏、吳凡、徐平三個人竟同時說出相同的答案,說完後四個人同時低笑出聲。

  “全都沒正經。”吳凡笑著小聲批評了一句,說罷,他伸出右拳豎在空中,我、徐平、袁霏也各自伸出右拳,四隻拳頭在空中一碰。

  三零八表示勝利的方式已經許久末用過了,記得上一次,是我、袁霏、孔令林、穆木溜入會議室玩靈異遊戲的那一次,也是一切的開端,而這一次,我希望是一個終結。

  寂靜的深夜,空寂的校園,陰森的冷風貫入脖間。我情不自禁地縮縮脖子,微微發抖。現在的我,已經可以清晰的分辨恐懼和寒冷帶來的寒意有何區別。寒冷,是停留在肌膚上的寒意,全身的毛孔都在收縮顫抖,深吸一口氣便會有種“好些”的感覺。而恐懼帶來的顫抖,是發自骨頭內部、無可抵制的顫抖,那時連呼吸都是一種負擔,因為你已忘記了如何呼吸、如何思考,只知道如果可以令你狂亂的心跳停下,即使停止呼吸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如果我能渡過這一關,我想,我再不會害怕什麼,因為我一生中所能體驗到的所有害怕都一次性泄盡。挑戰著我承受力的最大限度。如果我活下來,沒有瘋掉,那麼,我已經想像不出還有什麼事能令我再有“害怕”的感覺,忽然,我的手被人輕輕握住,我轉過頭,迎上袁霏關切的眼神。

  “冷嗎?”他小聲地問。

  我點點頭。

  他隨即把外套脫了下來,我尷尬地慌忙搖頭:“不用!”

  “穿上吧,我的身體比你好。”袁霏說著咧開嘴笑了起來:“只要你不是害怕,我就放心了。”

  我怔了一下,袁霏湊近我,用只有我們倆人可以聽到的聲音說:“你害怕的時候真的令人很揪心,好像隨時會哭出來,卻強忍著最後一口氣絕不鬆懈下來。每次看到你那樣的表情,我就覺得不能再害怕下去,必須做點什麼來保護你……”

  “誰用你保護!”

  我壓低嗓門罵了一句,瞪了他一眼,心虛地看看走在前方的老大和老四。幸好他倆正在說著什麼,沒注意到我和袁霏,但我還是莫名的心跳加快。

  不過最後我還是穿上了袁霏的衣服,因為我確實很冷。

  一路無驚無險的到達了辦公大樓,我們才敢拿出早準備好的鑰匙扣小手電筒,用微弱的光線虛虛地照著腳下。

  吳凡不愧是老大,鑰匙準備了一套,安然的進了辦公大樓,一路摸向三樓的校長室。到達二樓時,我們四人分了手。我和袁霏分別負責東、西兩個樓梯口的守備工作,老大和老四則直接上三樓校長室。

  我獨自一人小心翼翼地穿過寂靜的走廊。黑夜中的走廊總是莫名的漫長,四周寂靜得可以聽到遙遠的反方向袁霏沉重的腳步聲,甚至樓上老大和老四打開校長室門的聲音。

  手中拇指大的手電筒筒成了黑寂中?ㄒ壞墓餉鼇N乙宦費?潘?墓庀呃吹攪寺ヌ菘塚?碌揭宦ビ攵?サ墓戰譴ΑU庋?姨教酵繁憧梢鑰吹揭宦サ那榭觶?跛跬繁憧梢粵鍩囟?ィ?閌親羆訓氐懍恕?

  我並不認為老師三更半夜跑回辦公樓的機率會很高,所以很放鬆地半趴在手扶欄杆上。閑閑地將重心放在欄杆上滑下去,然後跑回去再半趴著滑下來,玩得不亦樂乎。若真有人來,這麼明顯的腳步聲會很輕易地洩露出我的存在。

  忽然腰間一陣酥麻,我掏出手機,竟是來自袁霏的短信。

  上寫:你歡快的腳步聲穿過漫長的黑夜到達我的耳畔,空寂的長廊將你的存在赫然彰顯,我不得不發自內心的喊:咱是在做賊!請你安靜點!

  我笑得肚子一陣抽疼,坐到樓梯上,快速地發了回信:老大不是說讓輸入手機號嗎?你還亂髮短信,小心正巧來人。

  不到片刻袁霏又回了過來:效率時代快捷手機。歡迎使用一鍵通功能!

  我愣了半晌,咬牙切齒地回過去:不好意思,俺這個農民尚在使用鍵盤輸入功能。

  我倒真忘了我的手機也可以設置快速鍵,於是不再理會袁霏的短信,開始設定徐平的手機號。

  就在我輕鬆地笑著設置手機時,與袁霏逗樂帶來的歡愉心情隨著寂靜之中的一聲“滴答”瞬間瓦解。

  我的手指僵在數字鍵上,大腦轟的一下一片空白。

  我剛才是不是聽到了……

  正遲疑間,又一個清脆的聲音傳入耳中。

  “滴答”

  我的呼吸為之一頓。

  不是來自某個地方沒有關緊的水龍頭的聲音……這種清脆的好似滴落在我腦海中的水滴聲,只有它……

  可是,為什麼?

  我並沒有十足把握證明水滴聲與它之間的聯繫,可是,至少它駭人地出現時,我都曾聽到過這個若隱若現的水滴聲,讓我無法不在意。

  如果真是它,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它的目標不是選中了穆木嗎?難道我搞錯了?它的目標其實是我或袁霏?

  我之所以可以開心的玩樂,全是因為我知道“下一個不是我”!在穆木的事情結束以前,我是安全的!這個卑微、可笑、無恥的原因便是支撐我片刻開懷的所有原因。

  在水滴聲響起的一刹那,支撐我的理由粉碎了,我僵著雙臂,手保持著原來的模樣,手機已經進入待機狀態,螢幕黑了下來,漆黑之中的光亮又一次陷入了黑暗。

  我拚命地對自己說快跑!快跑!卻只能瞪大雙眼,呆呆地看著漆黑的手機螢幕,兩耳聆聽著仿佛在漸漸接近我的水滴聲。

  “滴答”

  “滴答”

  不是我的錯覺,水滴聲在漸漸接近!是我,它是來找我的!

  我的嘴巴已經無意識地張開,抓狂的尖叫卻卡在咽喉,連半個聲音都透不出來。

  “滴答”

  “滴答”

  我能感覺到它的接近,卻不知道自己的呼吸停頓了多久。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慢慢、慢慢縮起身子,緊緊地貼在冰冷的牆壁上,順著牆壁一點、一點向下移去,仿佛這樣它就不會注意到我。我躲入拐角處,將身子埋入我認為它看不到的角度,握在手中的手機幾乎被我捏碎。

  不能有太大的動作……會被它發現……

  不能有太大的聲響……會被它發現……

  只要……只要藏起來……藏起來讓它找不到就可以了……

  腦中仿佛有個天真怯懦的聲音在驅動著我,認為我看不到它,便代表它看不到我,連拔腿逃跑的勇氣都沒有,因為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它被我的腳步聲吸引過來……怕得,連半秒鐘都沒有擔心其它人。

  人,在遇到危險時考慮到的第一人,果然還是自己嗎?

  “滴答”

  “滴答”

  我捂著自己的嘴巴,我不知道這個動作能有什麼意義,卻好像只要搗住它便不會洩露我的藏身處。

  我緊閉著雙眼,就算是迎接死亡的那一刻,我也不想再用眼睛看到任何恐怖的東西。我受不了……我的心臟和神智都再也受不起更多的衝擊……

  我簡直不敢想像那天夜裡我竟有勇氣與它對視,我竟敢睜開雙眼回過身看向它?為何那晚的我會如此勇敢,我勇氣的來源在哪裡?為何現在沒有了?為何我現在連呼吸的勇氣都沒有?

  討厭這樣的自己,痛恨這樣膽怯的我,卻,無限渴望自己能夠安全地活下去。

  “滴答”

  “滴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好像,水滴聲漫過我的頭頂,飄向了更遠方。緊閉雙眼的我,卻好似看到一個飄乎的身影從二樓走過,一滴一滴的水珠滴落在它的身旁,一階、一階,慢慢向上走去……

  臺階?向上?

  我驀然睜開雙眼,它上了三樓?

  三樓有誰?吳凡!徐平!

  可是它為何會上三樓?沒有任何徵兆說明它選中了老大或老四的其中一人,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會是下一個!難道穆木已經出事了?難道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下一輪的詛咒已經降臨?

  我的胡思亂想,隨著三樓傳來的一聲巨響一瞬間停滯,仿佛是巨大鐵櫃倒下的聲音,加雜著嘩啦啦的碎玻璃聲響,憾動心靈的劇烈聲響之後,一切便驀然消?В?儻奩淥??病?

  我的呼吸再度急促起來。

  那是什麼聲音?他們倆粗心撞倒了檔案櫃?櫃子又壓碎了玻璃?然後呢?然後呢?

  我死死地盯著手中的手機:快震動!快亮起來!快收到他們發來的撤退信號!快!

  可是四周只有一片寂靜,什麼聲音都沒有,寂靜的連我的呼吸聲都可震動空氣。沒有三樓的腳步聲,沒有西樓傳來的奔跑聲,我猶如被丟棄一般,孤零零的只有一個人。

  他們呢?這麼大的聲響,很快會引來很多人,他們卻連撤離的腳步聲都沒有嗎?

  我哆嗦著撥通了徐乎的手機號,惶恐不安地聽著手機內的嘟嘟聲,接電話……求求你……老四……接電話……

  手機接通了,我又驚又喜地叫了聲來:“老四!你們怎麼樣了!”

  “茲——茲——茲——”

  手機內傳來一陣模糊的茲茲聲響,似乎是信號有問題,我移了移位置,繼續對著手機不斷地叫著:“老四!聽到沒有?我是蕭雨!”

  “茲——茲——茲——”

  我正急得拍手機時,忽然手機那端傳來一聲:“滴答”

  我頓時安靜了,呆滯地聆聽著這個勾魂索命一般的聲響。

  “茲——茲——茲——”

  還是這個奇怪的聲音,一絲毛骨悚然的感覺慢慢地從我的後頸蔓延開來,像是數不清的觸手緩慢、冰冷的滑向了全身。我全身上下都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

  然後這個聲響停頓了一下,傳來玻璃墮地的聲音,好像是有人扔了一塊碎玻璃。緊接著。伴隨著滴答的水聲,這個茲茲聲又一次響了起來,然後又丟了一塊碎玻璃……

  我的腦海中慢慢、慢慢浮現出一個場景:一個看不清的模糊人影,拿著一塊尖銳的碎玻璃,在不斷地劃割著什麼,所以才有茲茲的聲響……劃得太深了,玻璃的鋒口變鈍了,所以丟掉這一塊,又拿起另一塊,繼續的割……

  “放過……我們……求求你……”

  我哭了,對著手機,對著手機那端不知名的物件,莫名地乞求著不可能的生機。

  “嘟——嘟——嘟——”

  手機被掛斷了,我的乞求被無情地拒絕了嗎……?

  這是老四的手機……是他遇害了嗎?那老大呢?袁霏呢?

  今夜……是我們最後的一夜嗎?

  腦中驀然湧起我們四人臨行前的說說笑笑,帶著對彼此的信任伸出右拳,將勝利的祝福隨著四拳的聚首而傳遞給了其它人。這個場景仿佛電影中的慢鏡頭一般,在我腦海中緩慢的閃過、停頓、重複……

  我忽然連滾帶爬地向二樓奔上去,發軟的四肢在跌跌撞撞中手腳並用的爬上了樓梯,直沖三樓。如果只是時間的早晚,我會祈求我是最後一個,但如果明知今夜是所有人的末日。那順序已經不再重要!我要親眼確認,確認還剩下了誰,確認我的戰友還留下了幾個!

  校長室在三樓的走廊正中,安靜的走廊只有我虛浮的腳步蹣跚聲,以及我粗重急促的喘息聲。校長室的大門敞開著,屋內一片狼籍,一排檔案櫃翻倒在地,碎玻璃遍地,滿地紙張,老大和老四卻不知所蹤。

  恍惚間有種錯覺,就像無數漫畫書中的情節,我雖然仍在這裡,卻進到了另一個空間,所以這個空間之中我看不到其它人。不然,我無法想像在三樓發生這麼大的動靜以後,學校卻沒有絲毫的動靜,甚至連一個查看的人都沒有。而吳凡、徐乎、袁霏則像蒸發了一樣,無聲無息。

  然後……只剩下了我……

  我呆呆地看著地下的狼籍出神,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好。

  忽然,一縷寒意慢慢地浮起,輕盈的、虛幻的覆蓋了我的全身,我僵立在原地,沒有動彈,卻無從解釋我為何會知道……它在我的身後……

  冰冷、毫無氣息、沒有生機,靜靜地屹立在我的身後,近乎相貼。我知道。只要我微微動一下,便能碰到它。所以,縱使我四肢虛軟,卻像被點了定身穴一般一動不動。

  “為什麼……纏上我……”

  我知道我問了一個多餘的問題,一個又一個室友被它害死,我並不是特殊的一個,它沒有纏上我的特別理由,只是輪到我而已……

  “他們呢……?還活著嗎……?”

  我的嘴巴像失控一般喃喃地說個不停,顫抖的聲音洩露出我的恐懼,不能動彈的我似乎只能通過嘴巴來發洩緊張,不然我會窒息。

  慢慢的,我的鼻間好像襲入一絲濃烈的藥水味,異常嗆鼻。我好像曾在哪裡聞到過,卻一時起不起來。我困惑地分辨著氣味的來源,似乎……是從我的身後傳來?是它身上的氣味?

  我不合時宜的感覺到一絲好笑,我在想什麼?難道這個氣味會是它抹的香水嗎?

  “吱——卡嚓!”

  我的注意力被發出聲音的源頭吸引了過去,朦朧的月光下,轉椅後方的立式保險櫃密碼鎖在緩慢地轉動著,我瞪著眼睛看著它,直至保險櫃門“卡”一聲顯示了它的鎖已經解開。

  我怔怔地看著保險櫃,不明白這個變化對我意味著什麼。

  忽然一隻手抵在了我的後背!我用盡所有力量才將那一瞬間想要尖叫的欲望克制了下來,那是它的手,一隻與常人無異,卻透著前從未有的寒意的手!

  手的力量推著我機械地往前走著,直至走到了保險櫃前,手的力道才減小了下來,我傻傻地看著保險櫃內成疊的鈔票、幾枚公章、一些資料夾和合同夾,還有,幾份非常眼熟的檔案我記得老大要我們幫忙翻閱的學生檔案也是同樣的紙袋……難道……是我們三零八寢室成員的檔案?本應大腦一片空白的我,卻出乎意料地運轉了起來。

  是它打開了保險櫃,是它推著我走過來,那它是在示意我拿出檔案嗎?可是為什麼呢?想看檔案的我們是因為懼怕死亡,想找出它選擇目標的原因,不想做下一個被害者。可是它讓我拿檔案又代表什麼?它想讓我們找出這個原因?可是,怎麼可能?

  如果是在心平氣和的情況下,我也許可以很快想出許多個可能。可是現在的我縱使沒有顫抖得四肢癱軟,也絕不是可以冷靜思考的情況,我能本能的察覺到困惑,卻找不到困惑的答案。所以,我無法判斷如果我非常配合它,那麼接下來會發生怎樣的事。

  如果我乖乖聽話,也許,我會是唯一一個被它放過的人。可是,可能嗎?

  如果我乖乖聽話,也許,我會是被它戲耍後再殺掉的人。可是,可以嗎?

  我機械地伸出手,慢慢拿起檔案夾,不多不少,正好七份。

  推在我背後的手,慢慢離開了。

  我靜靜地站立在原地,豎起全身的毛孔去感受它是否離開。其實,想感覺到它的存在並不難,因為如果你的背後有塊巨形冰塊,它散發出的寒意足以讓你閉著眼睛也能判斷出它的位置。

  它並沒有離開,它還站在我的身後,不知在等待什麼,或者,是在等待我做些什麼而來決定它怎樣做。

  我握著檔案夾的手慢慢攥緊,像被逼入懸崖畔無從選擇一般,我只能消極地站在那裡,漫無目的等待。

  如果幸運的話,也許它會自己離開,那我就安全了……

  膽怯地在心中想像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讓這些念頭充斥我的腦海,不再憶起“恐懼”的存在……

  突然,後面的它動了起來,緩慢的、輕盈的動了。我瞪大了眼睛,目光直直地注視著前方,一口氣堵塞在胸口,連吐出的勇氣都沒有。那股刺鼻的異味更加濃重,仿佛就在我的側臉處,我不敢移動視線,我怕一個不經意的輕瞟會令眼角的餘光掃到那個東西。可是,它卻越來越貼近我的臉頰,直至,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觸上了我的耳垂。

  所有強撐的理智在那一瞬間崩潰!我大叫一聲將手中的檔案夾向身邊砸去!檔案沒有砸中任何東西便墜落在地,可是我的眼睛告訴我確確實實砸中了!因為它就在我的眼前!依然是一團深得好似能將靈魂深入其中的黑色,沒有任何的凸凹面,就像無形的煙霧被聚集成人形。

  雖然我的眼睛看得真真切切,但那也只是我轉身砸向它的短短一瞬,因為下一秒我便拔腿沖出了校長室。但我還是後悔得想要狂吼,因為那一眼的真切讓我的心臟承受了巨大的衝擊。明明它並沒有任何視覺上的駭人,但我還是怕得連每根髮絲都在顫抖。

  我根本沒有想過這個舉動會帶來怎樣的後果,我只知道那個觸摸令我崩潰了,我幼稚的想像力終於蘇醒過來,那不是一個可以用“人”的思維來揣摩的東西!而那個東西要殺我!殺我!

  我發瘋一般在漆黑的走廊中用盡所有的力氣奔跑著,我需要某樣東西來支撐我奔跑下去的力量,在我的力量殆盡前、在我的雙腿癱軟前,我需要一個可以支撐我的東西!我的腦海中浮現無數的畫面,淩亂的令我無從分辨是些什麼。

  直至,唯一清晰的字眼浮現在我的腦中,我本能地用盡所有力量呼喊了出來:“袁霏!”


  第九章
  忘了在哪本玄幻書裡看到過,說人的名字其實是一種召喚的魔法,當你迫切需要那個人的時候,高聲呼喊出他的名字,他便會及時地出現在你的面前。雖然這種事情只可能存在于玄幻的世界中,可是這個奇跡卻真的發生在了我身上。

  在我大聲叫出袁霏這個名字的一刹那,我被一個用力的臂膀驀然擁住。以至於最後“霏””的音急速上升,完全變了調,但下一刻,我便轉過身緊緊地抱住了這個驀然擁住我的人,熟悉的觸感,熟悉的氣味,是袁霏!

  袁霏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擁抱我一般,緊擁的緊勒感令我呼吸困難,但我卻死死地抱住他不願掙脫半分。我以為已經消失的戰友再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猶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生恐他再次消失。

  “你跑哪裡去了!?大家都沒了!我以為只剩下我了!”我帶著哭腔吼叫著說。

  “我不會丟下你……不會丟下你……”袁霏喃喃著。

  他顫抖的這樣厲害,我甚至能想像出他獨自一人在黑夜中徘徊的恐懼,我知道這段時間他的經歷也不是一樁輕鬆的體驗,而這樣害怕的他,卻在極力安慰著另一個害怕的人。

  我真的被感動了,這個也在顫抖的胸膛,卻是我見過最為安全的避風港。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緊抱住這個人,讓同樣顫抖的我給予他一份微弱的支持。

  兩個在冰天雪地中顫抖的人,對方的體溫是生存的唯一契機,所以,誰也不能拒絕誰,或者可以說,根本不會有抗拒的念頭。

  我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尷尬遲疑,沒有在正常情況下會產生的退縮,我與另一個男人,像一對相濡以沫的情人般緊緊擁抱著彼此,尋找片刻心靈的慰藉。

  直至……

  “滴答”

  我與袁霏同時一顫!我當即緊抓住他的衣服,他則像想把我保護起來一樣繃緊了身子。

  “滴答”

  袁霏擁著我,慢慢、慢慢向後退著,我倆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漆黑中的某個方向,聲音的來源處。

  “滴答”

  “滴答”

  每一顆水珠墜落的聲響,都顫動著我的心頭,我的心臟仿佛在承受著水珠的墜落,每一下都是千斤重。

  “快跑!”

  袁霏拉起我的手快速奔跑起來,我倆順著樓梯往下跑,下了一層又一層、再一層、還有一層……明明只有五層樓的高度,明明我們在第三層,卻像進入了摩天樓的頂層,腳下是怎麼也下不完的臺階。最後,袁霏一跺腳,拉著我轉向走廊的方向,一路飛快地晃動著每一扇門,終於打開了一扇忘記上鎖的大門。

  那是校方召開員工大會的會議室,藉著月光的朦朧,我環視了一下偌大的會議室,整齊的階梯教室椅,厚重的落地窗簾,甚至沒有一個可以藏人的雜物箱。

  “這邊!”

  袁霏拽著我躲進了演講台正中的講臺下,鐵皮落地式大講臺將三面包裹起來,確實有種莫名的充實感,不大的講臺下擠進兩個大男生,驀然間變得擁擠起來。袁霏將一隻手抬起,將我拉向他的懷中半抱住。微微的一調整,空間似乎寬敞了幾分,我長吐一口氣,這才意識到我倆的姿勢有多麼曖昧。

  臉頰慢慢地滾燙起來,但我不能再做出更多的回應,所以轉而開始考慮躲在這裡是否安全。

  我對它的印象已經停留在“無處不在”的概念上,所有的疲於奔命都是出自本能的想逃、想跑,腦海中會有千百種逃生的設想,但潛意識中似乎從沒想過會有一個成真。因為當我靜下來時,我便會告訴自己,其實我並不安全,就如同此刻……

  如果它真的無影無形,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我和袁霏安靜地躲在這裡就沒事了嗎?

  我一點都不這麼認為。

  可是,我還是乖乖得縮在這裡,在心中乞求著一絲半點的生機,用流動的時間來安撫著自己“至少現在是安全的”……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走,寂靜之中只有我與袁霏的沉沉呼吸聲,我和他都沒有開口說話,但交錯的手卻是緊緊相握的,我們都在等待未知的際遇,期待任何一個變數。也許,當黑夜過去它便會收斂起來?也許,它找不到我們便會放棄?

  思潮翻滾著。不安地等待著。

  仿佛在回應我們的不安,一個清脆入耳的聲音近在咫尺地響起:“滴答”

  我與袁霏同時更加大力地握住對方的手,我茫然地分辨著水滴聲的位置,它來了嗎?它在哪裡?它發現我們了嗎?

  “咚”!

  我與袁霏劇烈一顫,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拍了一下鐵皮講臺的正中!沉悶的聲響幾乎令我的心臟破膛而出!

  然後,那個東西慢慢移動了起來,仿佛是用指尖劃過鐵皮造成的尖銳聲響,一點一點磨過正中,向側面而來,我瞪圓了眼睛惶恐地縮在袁霏懷中,但目光已經移向了講臺的左側,

  如果,它真是用手劃著講臺移動的話,那聲音的方向說明它在往左走……如果我沒有猜錯,它的手會出現在左側的邊沿上,而我,位於這個不大空間的左側……

  難以言喻我懷著怎樣的心情看著講臺的左側、聆聽著背後鐵皮傳來的刺耳聲響,朦朧間,仿佛又聞到了那股刺鼻的藥水味。

  然後,一團在漆黑的夜色中依然顯眼的黑色物體以緩慢的、恰好挑釁我忍耐極限的速度一點、一點進入我的視線之內。

  好像是一隻手,但這只手已經變形。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它看上去比普通人的手指大了一些,像是浸水的屍體變得浮腫一般,根根手指都腫脹著。

  我的大腦清晰地反映著我眼睛看到的東西,可是我卻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覺。其實。我根本無從判斷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是否存在著手指,但我卻直觀的認定那是它的手,一隻不再屬於人類的手。

  它似乎在尋找著什麼,手拐了進來,緩慢地在空氣中摸索著……如果它有身體,那這只手的角度已經完全超出了最大物理限度,它沒有手肘。至少我看不到它的手肘,但它卻彎曲著進來了,而且仍在慢慢向前探……

  它就要觸摸到我了……而我,卻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滾開!”袁霏驀然大喝出聲!

  他猛地一撞講臺,頓時沉重的講臺倒了下來,在講臺傾倒的一瞬間袁霏拽著我從台下爬出。沉悶的墮地聲後,藉著月光我清楚地看到它被壓住了!因為那只模糊的手被壓住了一半!袁霏半接著我慢慢後退著,我倆不知道現在的情況代表著什麼,我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盯在那只黑手上。

  忽然,手動了一下,沉重的講臺竟隨著它的抖動而移動了位置!它甚至沒有給我和袁霏反應的時間,便立刻向我們這邊“爬”來!鐵皮與地板的高速磨擦發出刺耳的尖銳聲音,在一片寂靜之中萬分駭人!我與袁霏不知是誰第一個叫出聲,當即轉身便跑!

  漫長的好似通向地獄底端的漆黑走廊,兩個被恐懼充斥奔跑的男生,一個鐵皮劃過地板迅速移動的刺耳尖銳聲,一隻超出人類認知範圍的鬼魅追蹤者,一場實力懸殊的追逐遊戲。

  而我和袁霏,只是貓掌下的小鼠,好似無論如何努力都被它玩弄在股掌間,卻不能停止掙紮。

  我們向樓上逃去,現在是幾樓已經不再重要,我們需要的只是亡命的逃跑。

  可是,出乎意料的,那個將我們困在靈異時空的阻礙卻消失了。當我們奔上樓時,我們清楚的知道到達了三樓,因為大開的校長室門旁,有著一個明顯的異物。而我之前到達這裡時,那個東西並不存在。

  鬼使神差的,我倆沒有任何商議,便不約而同地走向了那個橫在地上的“異物”……好濃好濃的血腥氣……這股味道好像只在那天聞到過,孔令林全身流血神秘而亡的那一天……紅的似黑的血,無窮無盡的血,在空氣中形成一股無法形容的氣味,屬於死亡的氣味……

  “是老四嗎?”袁霏試探地喚了一聲。

  因為那件寬鬆的夾克是屬於徐平的。

  而老四靜靜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我本能地想停止腳步,卻在袁霏的牽引下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那一瞬間,我們看清楚了地上的“異物”,卻無法判斷是不是老四。因為“它”一團模糊,絲絲縷縷,看不分明。仿佛一個惡意的玩笑,一整夜躲在烏雲後的月亮慢慢顯現了出來,朦朧月光頃刻間清晰明亮,映亮了我們眼前的場景!

  我本能的知道那是徐平。只是他的臉上紮著無數的碎玻璃,已經劃破了臉部所有的肌膚!黑紅的鮮血遍地流淌,他的身子、他的四肢,全都紮著無數的碎玻璃!那些劃痕不可能是被玻璃迎面砸來造成的損傷,因為他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寸完整的皮膚!徐平整個人都變成血紅色,衣服也全部浸紅,那簡直不能再被稱為一個“人”!

  而我,卻該死的知道那是徐平,那是義氣的老四!

  “啊!”

  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抱著頭歇斯底里地尖叫著!為什麼我知道那是老四?為什麼我一下子就明白那是老四!為什麼我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恐怖的電話?為什麼我想到那個茲茲的聲響是它在拿玻璃劃破徐平的肌膚!一寸一寸、一片一片、一縷一縷,將活生生的徐平劃得面目全全非!

  “為什麼!?為什麼!?”

  我瘋狂地沖著空氣大吼著,為什麼是老四?為什麼每當我以為掌握到它的遊戲規則時,便會出現意料之外的情況?沒有任何先兆、沒有任何跡象,卻是老四成為了下一個目標!它到底要玩弄我們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蕭雨!”

  袁霏試圖抓住已經失控的我,而我卻瘋狂地奔跑起來,我有太多負面的情緒需要發洩!我一邊跑著一邊哀嚎,從未這般丟臉的啕哭,卻怎麼也克制不住。如果我不哭出來,我一定會瘋掉!如果再不發洩出來,我一定會崩潰!

  “蕭雨!蕭雨!”

  無法抓住我的袁霏驀然將我撲倒,當即緊抓住我亂揮的雙手,用力制住。

  “對不起!全是我的錯!對不起!”

  悲嚎的我恍惚間好像聽到了袁霏的道歉聲,我的哭聲漸漸減弱,抽泣著斷續道出疑問“為什麼……是你的錯……?”

  一切的開端,不是源於那個遊戲嗎?

  “他要找的是我!他是在報復我!”袁霏仿佛也在發洩壓積已久的情緒,他的聲音顫抖著,悲憤又惶恐。

  我淩亂的思緒神奇地清晰起來,怔怔地問:“你知道它是誰?”

  我們拼命追查卻無從判斷它的身份……袁霏竟然知道?

  見我停止了掙紮,袁霏的力量也仿佛殆盡一般,軟軟地壓在我的身上。他枕在我的胸口,猶如經過一個世紀般漫長的靜寂,才終於緩緩開了口。

  “他是……孫樂……”

  “孫樂……?”我咀嚼著這個曾似相識的名字,半晌後才恍然想起:“是那個跳樓自殺的繪畫藝術系的孫樂?”

  袁霏慢慢點點頭。

  “為什麼是他?你又怎麼知道是他?你們到底有什麼秘密!?”

  我一把抓住袁霏的頭髮將他的頭拽起,激動地大聲質問。

  袁霏眼神閃爍地避過我質問的目光,神情委靡地坐起身子,頹然地倚在牆邊。

  “那是去年……我高三,他大三……你也見過他的照片,知道孫樂長得很漂亮,他又是繪畫藝術系的,所以高中部的男生都在傳他是個同性戀。越傳越像真的,到最後,甚至說他的心上人就在高中部,是個高三的學生。”

  說到這裡,袁霏淒然一笑:“當時高中部出風頭的男生並沒有幾個,我便是其中之一。於是同班的幾個同學便開玩笑問我是不是他的情人。我也開玩笑說,如果他真是同性戀,暗戀的那個人一定是我。於是……”

  袁霏帶著哭腔地笑了一聲:“……我們打賭,賭我在一個月內能不能追上這個同性戀……所以我故意去接近他……”

  在他開始敘述的時候,我便隱約有這個預感,但我沒想到他竟真的為這樣的理由去欺騙別人的感情?我簡直無法想像這是袁霏能做出來的事情!

  我像從沒見過他一樣瞪著他,袁霏竟是這種人。

  袁霏注意到了我的眼神,目光明顯黯淡下來,愧疚地避過了我視線。

  “……接近他以後,我才發現其實孫樂並不是同性戀……而且,他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根本不會懷疑任何人,對我一切別有目的的暗示他都單純地當成朋友的訊息……呵呵……那個賭約我輸了……連我的心也一併輸掉了……”

  我一怔。

  “我真的喜歡上了他……”袁霏將頭埋入臂間,顫抖的聲音變成了抽噎。

  “非常非常喜歡……喜歡到不行……喜歡到我害怕的程度……我從沒想過我和同性戀三個字會有關聯……而一向遲鈍的他,這一次卻比我先發現……他對我說,如果我是真心的,他願意與我一同挑戰世俗……呵呵……藝術家的自信與高傲……他卻忽略了我是個俗人,當我沉浸在盲目的戀愛中時,我會不顧一切,可是當有人點醒我這份戀情是對著一個同性時,我便立刻退縮了……”

  “可他並不知道我的怯懦……他只知道在他表明心跡後,我便開始躲避他,他不明白,於是他拚命的找我,想知道原因……”

  袁霏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將眼眶中的淚水硬含在眼中:“那是去年的暑假,我躲回老家,以為他遲早會明白、會放棄我……可是,他卻知道了打賭的那件事……他以為我躲開他是因為我贏了那場賭約,我利用了他的感情,所以現在的他沒有利用價值了……他自殺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只問了我一句‘你是因為打賭才接近我?’我說‘是’……”

  袁霏說到這裡,情緒忽然激動起來:“可是我還想再解釋!我想告訴他那場賭約早就結束了!我是真心喜歡他!這份感情並沒有欺騙成份!我躲他並不是因為這件早被我遺忘的事!可是他卻在我回答了“是”以後便立刻掛斷了,等我開學回到學校才知道:他給我打完電話之後……便跳樓自殺了……”

  袁霏的故事停頓下來,我異常沉默,寂靜之中只有袁霏低低地抽噎聲。好像一切都安靜了下來,連如影隨行的它都沒有了動靜。仿佛世間萬物都靜下來聆聽起袁霏的追悔,也許,它也在某個角落安靜地聽著……

  原本應該是一個心酸的故事,但我的胸口卻有團火焰在燃燒!是袁霏!一切一切的根源竟是袁霏!

  我的雙拳緊緊相握,指尖刺入掌心的痛楚才令我保有幾分理智,沒有撲到他的身上狠狠地揍他兩拳!

  “你怎麼知道是他?”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平靜地問。

  “他一直跟著我……從那晚開始,我便能感覺到有人在跟著我,每時每刻……不論上課、睡覺、走路,無時無刻,他一直緊緊地跟在我的身後……”

  我想到了袁霏第一次的異常,他從教室倉惶地逃走,我還為此追回了寢室,他害怕得躲在被窩中顫抖……原來,早在那時候,他已經知道它的存在?

  早在孔令林遇害以前……

  袁霏苦澀地笑著說:“……孫樂生前很喜歡摸我的耳垂,你能想像當你意識到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在用他生前的習慣撫摸你時帶來的震憾嗎?那一瞬間,我便知道是他……卻也在無數次嘗試逃避後,終於明白我無法躲過他……”

  耳垂?

  我一呆,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身上穿著的外套,屬於袁霏的外套……那個令我險些崩潰的撫摸,原來是因為這樣……原來如此……

  “那個滴水的聲音仿佛就植在我的腦海裡,不論何時何地,它都會毫無預兆地響起來!我真的覺得自己要崩潰了……直到我發現你跟我一樣可以聽到,我才發現這個世界並沒有只剩下我一個人!蕭雨,你明白嗎?你帶給我的那份慰藉是無可比擬的,如果沒有你,我支撐不到今天……”

  我忽然想笑,而我確實在情真意切的袁霏眼前冷笑了起來。

  “如果沒有你,也不會有我們的今天!你帶給我們的這份痛苦也是無可比擬的!”

  我大聲地沖袁霏咆哮著:“明明是你的風流債。為什麼要用三零八其他人的生命來償還!?

  而你早就意識到是孫樂在作祟,卻一直沒有告訴我們!看著孔令林、小燦一個一個死去卻閉口不提!現在穆木的情況沒人知道,徐平死了,吳凡下落不明,直到這一刻你才說出來!”

  我一把揪住袁霏的衣領:“是你!全是你一個人的錯!為什麼不等我也死了你再來後悔?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一切全是因為你!僅是因為你黑心負了一個人,便要不相干的六個人陪葬!你憑什麼讓我們陪你死!憑什麼!?”

  “對不起……是我的錯……對不起……”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目光,沒有流淚,卻悲切地令看著的人有種想哭的欲望……明明所有的錯全是他,明明我有譴責他的資格,但那好似流盡淚水再也哭不出的目光卻令我的心一陣揪痛……

  袁霏……

  在我的心即將動搖的一刹那,我一拳打到了袁霏的臉上!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對我的關懷和無條件的保護全是因為他的內疚,他與我同生共死的扶持全是他在暗中彌補,如果沒有他便不會發生這一切!我不會終日在瘋狂和崩潰的邊緣徘徊,我不會醜態百出不斷暴露出殘忍陰暗的人性,我還是那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蕭雨,倡狂無慮,帶著初生牛犢的傻氣與冒失慢慢成長。而不是這樣一下子體驗了最恐怖、最冷酷、超出常識範圍的可怕經歷!如果沒有他,所有的事都不會發生!這一切都是他一個人的錯!

  我瘋狂地對袁霏狠狠地拳打腳踢!袁霏一語不發地抱著頭、縮著身子,毫不抵抗的承受著。

  直到打得我手軟,我才恨恨地踢了他最後一腳,冷冷地說:“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的血債是你的,不是屬於三零八的!你現在又欠下這麼多條人命,你幾輩子也還不完這筆血債!”

  我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惡毒語言詛咒、謾駡著袁霏,我明明知道口中吐出的話語全化做利刀剜割在袁霏的身上,卻無法停止下來。這些天我所經歷的一切痛苦、悲傷、恐懼、瘋狂全部化做了濃得令我害怕的仇恨!

  我以為這一切的根源是四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褻瀆了鬼魅,身為其中一人的我難辭其咎,所以再多的磨難和悲痛都是我咎由自取。雖然也曾在心中暗暗埋怨過孔令林和穆木,也在穆木無情地推卸責任時將一部分的責備轉嫁給了他,可是更多的無力還是要由我自己承受。

  我不甘、害怕,卻也認命,因為這是我應當承擔的後果。

  可是,原來這一切都不是我們的錯!根本與我們無關!我們什麼都沒做,唯一做錯的人只有袁霏,而我們卻在為他的錯誤付出代價!我竟傻傻的信任著這個罪魁禍首,無限感激他這些時日來給予我的支持!?

  我真傻!太傻了!

  發洩過後,我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袁霏不可能來追,我有一瞬間覺得自己把他生存下去的最後支柱也給摧毀了。可是我無法不這樣對他,我需要時間去冷卻胸口的憤恨火焰,去理清這份恨意會如此強烈的更深理由……

  當我由三樓下到二樓與一樓的樓梯拐角處時,眼前一字排開的七份檔案令我停住了腳步。熟悉的檔案,曾被我用力地砸向孫樂……


  第十章
  我呆滯地看著地上憑空出現的檔案,本就混亂的腦海頓時更加淩亂。仿佛覺得我此刻的狀態還不夠糟糕,令我毛骨悚然的聲音又一次在我耳邊響起。

  “滴答”

  那一刻,我真的想痛哭出聲。

  “不要再來纏著我……不關我的事……”我乏力地抱著頭,虛弱地喃喃著。

  “滴答”我驀然抬腳奔回二樓,拼命向西樓梯的方向奔去。我一路奔到西邊,卻在視線投向樓梯時驀然停住腳步。七份檔案,一字排開,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仿佛從一開始它們就在這裡。

  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東邊,確認我不是在無意間又奔回了東樓梯口。

  “滴答”

  我的腦海轟得一聲停滯,好像有什麼熾熱的東西倏然炸開!火苗迅速蔓延至我的全身!我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燃燒!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空氣聲嘶力竭地大吼著:“為什麼纏著我!害你的人不是我!是袁霏!你去找他啊!他就在三樓!你的仇人在三樓!不要來找我!”

  大吼過後的虛脫令我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側耳聆聽,才發覺不知何時起滴水聲已經消失。可是,毛骨悚然的寒意卻並未消退,相反,我本能地感覺到空氣中有一股駭人的氣勢在迅速成形,危機的訊號在我的腦中大響警笛,我卻不知道這份危機將怎樣呈現。

  忽然一股強勁的力道拽著我的腿猛然一拉!我渾噩地半趴在地,腳上沒有異樣的感覺,好像這個動作只是腿自己抽搐了一下。我呆滯地爬起來,忽然腳下再一次被強勁的力道一把拉住!這一次我清晰地感覺到腳腕間的冰冷痛楚,好像被老虎鉗夾住一般堅實得無從逃脫!

  這股無形的力道拽著我飛快地向前跑去,我拼命的用指甲抓向光滑的地面,妄圖阻住這個力量!指甲斷裂的裂口劃過地板,發出可怕的聲響,我哀嚎著,像一個不能掙紮的玩具被主人一路拖拉,這種異常的快速令我明白若這樣直直地撞向牆壁,足令我粉身碎骨!

  我本以為它的目標是走廊盡頭的牆或窗。撞上牆令我骨骼盡碎而死,不,或許一下子死不了,而是被破裂的骨頭紮穿內臟慢慢內出血致死。或者扔出窗令我像高速運行中驀然騰空汽車一樣,既使只是兩層樓的高度,卻好似萬丈懸崖一般粉身碎骨。

  可怕的速度,如果不是眼前空無一物,我會以為自己是被汽車拖住。原來被人拖在汽車後活活拖死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快得目眩,無力掙紮……

  如果對方還是一個學物理的人,那更加可悲,因為他的大腦甚至在本能地分析,這種情況下的重力加速度會產生怎樣的力作用。

  我死定了,我的大腦告訴我。

  但是它卻突然停了下來,將我驀然掀出,我像一塊破布般在空中翻滾著墜向樓梯!突然身子一震,我感覺到有某種比牆軟的東西撞上了我,這個撞擊大大緩衝了力道,但我還是摔得好像五臟六腑移了位,天旋地轉,全身失去了知覺。

  另一個粗重的喘息微微拉回我的意識,一個軀體艱難地從我身旁爬起來,哆嗦著將我摟進懷中,但又怕我骨折移位一般小心翼翼。而我可以感覺到他顫抖的雙臂並不僅僅是害怕,還有被撞擊後造成的劇烈回應。

  “蕭雨……”

  他的聲音十分虛弱,飛撲過來接住一個像螺旋槳般高速運轉的人,然後雙雙墮向堅硬的水泥地,他不可能安然無恙,或許情況比我還糟。怎麼會這麼蠢……這樣不要命的救我……

  袁霏……

  我無法抬起手,也沒法移動身體,尚在恢復的麻痹神經也令我無法開口說話。唯一正常的,竟是我的淚腺,我呆看著袁霏萬分緊張的目光,淚水不聽話地流了下來……

  “別怕……別怕……有我在……你不會有事……”

  袁霏顫抖的聲音幾乎無從分辨他在說什麼,這份顫抖,有幾分劫後餘生的後怕?有幾分擔憂我生死的恐懼?又有幾分……是面對自己種下的罪的心悸?

  “不要傷害他……孫樂……求你不要殺他……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錯……不要殺他……”

  “滴答”

  它站立在二樓,靜靜地注視著兩個趴在地上苟延殘喘的狼狽之人。我的知覺慢慢恢復了,隨即而來的便是連眼睛都快睜不開的劇痛。好像全身都紮入了尖刺,口中一片腥甜。袁霏用他的身子護住我,他的呼吸時快時慢,常連吸兩口氣才能吐出一口氣,他一定摔到哪裡了……

  “滴答”

  “不要殺他……是我不好……不要殺他……”

  苦苦得用微弱的聲音乞求著……卻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一個在不久前還對他拳打腳踢的人……

  你明明那麼害怕,甚至到現在都沒敢抬起頭看向孫樂隱約所在的位置。這樣膽小怯懦的你,為何眼中滿是為我而流露的悲傷?為何口中哀求生機的物件仍是我?

  值的嗎?我是一個將所有過錯都推到你身上的人,我是一個將一切悲痛都遷怒到你身上的人,我甚至是一個明知你已經沉溺在自責中無法自拔還要再補上兩刀的人……

  “不要殺他……不要殺他……”

  “滴答”

  慢慢的,水滴聲消失不見了。袁霏還再用他微弱的聲音喃喃著、乞求著,聲音越來越小,慢慢消殞。他緩慢地抬起頭,動作遲緩艱難,令我的心隱隱作痛。

  “他……好像走了……”袁霏帶著做夢一般的恍惚,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對……不……起……”我用盡所有的力氣才將這三個字擠了出來,聲音沙啞得像另一個人。

  松了一口氣的袁霏臉上露出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放鬆下來的他當即躺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是我對不起你……全是我不好……”

  袁霏握著我的一隻手,兩個使不上力氣的人只能將手掌虛虛地重疊在一起。但觸摸到對方的充實感卻莫名地撫慰著受傷的心靈,好像兩掌間的空隙被無形的羈絆填充,緊密得仿佛包容了天與地。

  “不是……”我有千言萬語想說,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全是我不好……大家都是因為我而死……是我混蛋……全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了大家……”

  “不是……”我的淚水仿佛再也停止不下來,不斷的流淌。

  “對不起,蕭雨……”袁霏吃力地爬起來,用手指拭去我眼角的淚水……“別哭了……是我不好……別哭了……”

  我本能地向他伸出手,一個無比依賴的擁抱形成的這樣自然,我窩進了他的懷中。他緊緊地將我擁抱。

  我哭泣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肩頭,我噎咽著說道:“不要向我道歉……我不值得……我出賣了你……我竟讓他去找你……竟告訴他你在三樓……我太卑鄙了……我想出賣你而活下去……我……”

  “噓……別說了……什麼都不要說了……”

  袁霏低下頭,輕輕地吻住了我的唇。我本能地緊摟住他的脖頸,癡迷的加深了這個吻。因為此刻的我,願意為袁霏這個溫柔的舉動而付出生命。袁霏也激烈地回應著我,唇齒相依的糾絆令我的情感慢慢燃燒起來。

  袁霏並沒有鄙夷我,反而更加大力的擁住了我。我一下子體驗到袁霏向我表明一切時的心情,那時的他,需要的便是這樣無條件的原諒和包容,而不是更深更狠的傷害……原來,在痛苦的懺悔時,對方的回應會給予你存活下去的動力,可以令萬念俱灰的心再一次跳躍起來。

  我被原諒了……我做了這麼過份的事……我還是被原諒了……

  袁霏……真的對不起……真的……謝謝你……

  許久許久以後,我們才結束了這個深吻。沒有人再開口說話,就這樣保持著相擁的姿勢,安靜地感受著彼此的呼吸劃動空氣。不知時間流走了多久,漸漸的,眼前的景象開始明亮起來,天,快亮了。

  “應該……不會再來了……”袁霏輕聲說?饋?

  “回去吧。”我小聲說道。

  “嗯。”

  我倆扶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這才發現全身都像散了架。兩個人滿身擦傷,我的右胳膊腫了,左腳裸腫的像麵包。袁霏的雙手擦傷非常嚴重,泛著血絲,他的額頭腫著一個大青包。我倆互相看著對方的狼狽,抽笑了起來,馬上又痛得直唉喲。

  我挽著他,他扶著我,兩個不知是該去醫院還是回寢室的傷患艱難地走在校園裡。偶爾遇到早起跑步的學生對我倆大行注目禮,有熱心的還會關切地上前詢問需不需要幫忙,問我們是被誰揍成了這樣。

  哧笑著說是在網吧熬通宵,卻倒楣碰上了熱血青年輸了CS而大打出手,結果我們這兩隻池魚光榮殃及。然後誠懇地拒絕了對方的幫忙,繼續艱難前行。本打算去校醫室檢查一下,走到半路才想起校醫不可能這麼早來學校,只得作罷,又折回來返回宿舍。

  “等天大亮了,咱倆還是請假去醫院檢查一下吧。”袁霏唉喲著說道。

  “三零八的人不用請假,反正不會被記曠課。”我自嘲地說道。

  三零八的特殊情況已經令我們可以無視校紀,隨意上下課,老師都會體諒的大力支持我們“好好休息”。

  終於在無數人的注目禮下走回宿舍,管理員瞪圓了眼睛緊張地扶著我倆上樓,不容我們拒絕。我和袁霏倍感好笑,也只得從命,同時發現對於一個傷患來說,住在五樓實在太考驗身體承受力了。

  “一會兒校醫室的人來了,我讓他們來看看。”

  管理員的關懷令我十分感動,而且發現自己已經躍然成為特權階級,不舒服的時候校醫會主動來探。

  “對了……昨晚有什麼異樣嗎?你有沒有聽到巨響什麼的?”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

  寂靜之中發出那麼巨大的聲響,還有我的大叫,不可能連一個聽到的人都沒有吧?原本應該引起騷動,偏偏這一路走來,太平得見不到一絲異樣。

  “沒有啊。”

  “哦……那沒事了。”

  我輕易地接受了昨晚發生的一切只會成為我和袁霏的獨有記憶,那個空間只有兩個人,再無其它“人”。所以,另一個空間的事,不會幹擾到這個空間。

  打開了寢室門,一眼看到老大正站在寢室中央。

  我又驚又喜地一瘸一拐走過去:“老大!原來你回來了!擔心死我們了!”

  走到吳凡的對面時,我才意識到不對勁。吳凡兩眼發直,雙唇煞白,微微哆嗦著,手上還拿著小電筒,仍處於開啟狀態。

  “老大?”我慌忙喚了一聲。

  “玻璃……”吳凡目光呆滯地令人害怕,他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好像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事情……“……玻璃……碎玻璃……”

  “老大?”我慌忙抓住吳凡的雙臂,他似乎沒有知覺般軟軟地隨著我晃動:“老大!你怎麼了!?老大!”

  “快!快去叫人!”袁霏沖已經呆愣的管理員大叫道。

  十幾分鐘後,老大被救護車帶走了。本來醫生覺得我和袁霏也有必要去醫院檢查一下,可是趕來的員警攔下了我們,要求問話。於是醫生便粗粗地檢查了一下,發現沒有嚴重情況便離開了。

  結果,連走路都很艱難的我和袁霏被帶到了教務處。這回來的員警少說有十幾個,圍著我和袁霏,分成兩堆審問我們,還有其它員警在忙進忙出,人數驚人,不愧是“重大案件”。校方只有校長、班主任和教導主任允許進入,卻也只是充當端茶倒水兼配合調查的角色。

  “昨晚你們在哪裡?”一個女警官拿著紙筆看著我問道。

  “網吧泡通宵。”我平靜地回答。

  “那你們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網吧有幾個人打遊戲輸了就動起手,我們只是不幸捲入其中。”發現其實我很有說謊的天份。

  女警官露出不悅的神情:“昨晚這一帶並沒有收到任何鬧事的情報。”

  “那就是老闆怕惹事,沒報警。”

  “那你們去的網吧在哪裡?叫什麼名字?”

  我沉默了一下,故意一臉無辜地問:“我們在哪裡上閘道系重大嗎?”

  “蕭雨同學,我希望你能配合警方的調查!”女警官的聲音微微提高,到底是個年輕女警,這麼快就沉不住氣了。

  “好吧好吧,我老實交待吧,其實是我和袁霏打架了,但是校內打架是要處分的,所以才說謊。”說完,我還沖站在我旁邊的校長笑了笑。女警明顯不相信,於是我高聲沖另一頭的袁霏叫道:“袁霏,咱倆是因為欠錢問題打架的吧?”

  埋在人堆裡的袁霏探出個頭,刻意大聲叫道:“對啊!你小子欠錢不還!”

  “少來!你小子欠我的錢還沒還呢!憑什麼讓我還啊!”我也扯著嗓子高聲喊道。

  其實不大的教務處根本用不著這麼大聲的對話,而我卻和袁霏大聲的一唱一和。等安靜下來時,滿屋的員警都目光不善地看著我倆。

  一個看著年齡較大、像領導人物的員警拿過女警手中的記錄,和她替換了一下,平靜地對校長說:“再準備一間屋子,分開審訊。”

  很快,袁霏便被帶出教務處,大概到其它屋子去了。我不禁好笑,已經串完供了才?摯???蓖硪印?

  面對老警官,我不由提高了警惕,當員警一段時間之後都會變成老油條,稍不小心可能就會著了道。

  “我抽煙你不介意吧?”老警官問道。

  我聳聳肩:“教導主任不反對,我就沒意見。”

  教導主任忙說:“隨意隨意……”

  “可以隨意?那我也抽一根行嗎?”

  我故意看向主任,他尷尬地看著我。我倍感痛快,高中時因為我沒參加全校師生大會還被他記了一過呢。

  “那不抽了。”老警官爽朗地笑了一下,然後看著我說:“蕭雨啊,你對我們很排斥啊。”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老警官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徐平失蹤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但馬上垂下頭掩飾住我一瞬間的心酸。

  “你們三零八寢室的人好像惹上了什麼事,一個接一個的出事……”老警官停頓一下,慢慢吐出幾個字:“穆木死了。”

  我倏地抬起頭,愕然地看著他。

  “我們剛接到的消息。他坐長途汽車回家,途中汽車在加油站停留了片刻,有目擊證人證明穆木當時和其他乘客一起下車上廁所,可是所有人都回來後,他仍然沒有回來。”

  我兩眼直直地盯著老警官張合的嘴巴,木然地聽著。

  “當時車上的司機和售票員並沒有發現少了一個人,等到達目的地時,去接穆木的家人才發現他失了蹤。因為車上有穆木的行李,所以排除了他中途下車的可能性。當地員警接到報案後便調查了當時停留的加油站,結果發現……”

  我安靜地看著老警官,沒有追問,因為任何可怕的情節都有可能發生,我已經麻木了。

  老警官似乎是想吊起我的胃口,見我反應冷淡,似乎有些意外,但他繼續說了下去……

  “……發現男廁所內有一個閣門是反鎖的,還有一股像燒焦東西一樣的糊味,但打開後並未發現穆木的屍體。”

  我注意到他在這裡用了“屍體”這個詞。

  “現場有燃燒過的痕跡,但奇怪的是,燃燒面只在便池門內側,而且沒有蔓延,上方的天花板沒有任何煙薰的痕跡。這樣解釋吧,就像一個火災現場,四周全是黑乎乎的牆,卻只有天花板和地板是乾淨的,就好像火苗一直保持在一個高度,連煙都被罩在這個高度之下,所以在打開這個門之前,沒人會想像到裡面發生了火災。”

  我不得不承認我的常識限制了我的想像力,一間便池閣是四下通風的,站起來可以看到外面,蹲下去可以看到地板,沒有半點密封。如果發生了火災,燃燒的痕跡又怎麼可能只停留在檔板四周,其它地方全無痕跡?難道有一個無形的罩子將這個空間劃割開,讓火焰只在固定的地方燃燒?

  我忽然揚了揚嘴角,不可能嗎?有它的存在,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老警官員見我竟笑了,於是說:“你不相信?你以為我是編的?”

  “不,我相信。然後呢?穆木呢?”

  老警官定定地看著我,似乎想從我的眼中看穿些什麼,不過麻木的我已經不會洩露什麼了。

  “現場有衣服和鞋的灰燼,初步辯認是穆木的衣物。還有許多需要經化驗才知道是什麼的粉末和硬物,其中,有部分牙齒……相信從牙齒可以判斷出是不是屬於穆木……”

  我淡淡道:“有衣服,有鞋,有許多不知名的物質,還有牙齒,但是肉呢?骨頭呢?”

  “蕭雨,這正是我們警方無法理解的地方。從衣服纖維在現場的溶解程度可以想像那是怎樣的高溫,那已經不是普通的燃燒,就算把穆木全身淋上汽油、甚至泡在汽油裡,也絕不可以在那種開放式的地方達到焚化爐的高度,他整個身體都被溶解了!不……也許那些不是他……”

  老警官露出了為難的神情,他不知該如何向我解釋現場的模樣。但是,我卻能想像得出來。

  所謂不知名的物質,十有八九是碳水化合物、曠物質、脂肪、蛋白質……加在一起,再加入百分之六十五的水份,便能還原成一個人……

  記得以前化學老師說過,把人的構成元素全部買下來,只花大約十幾塊錢便足夠了。這就是一個人的物理價值,如此廉價。

  我的沉默令老員警的神情有些鬆動,他長歎一口氣,慢慢說道:“其實這個案子我沒有權利插手,如果被上級發現的話,我會被處分……可是我不能不管這個案子,因為我的孩子也可能會受到傷害……”

  我一愣:“您是……”

  “我姓徐。”

  徐平的爸爸?

  “蕭雨,我希望你明白一個父親的焦慮。自你們三零八出事後,我便一直催促徐平回家住,可是他說你們都是外地人,你們沒有家可以逃回去,所以他沒辦法丟下你們自己逃開。而現在,他失蹤了……每個孩子都在一個個出事,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徐平……所以,如果你知道什麼……”徐伯伯噎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他慌忙側過頭去,強忍住淚水。我的心臟一陣收縮,眼眶迅速濕潤。

  是的……其實徐平早就可以離開,可是他卻留了下來……從一開始,任何事都沒有他的份,可是他卻從沒有涉身其外……就是這樣的徐平……已經……

  我的眼前晃動著徐平淒慘的模樣,我急忙緊閉雙眼,不敢再去回想當時的慘狀,我怕自己會克制不住哭出來。

  “校長室……”我細若蚊哼的吐出幾個字。

  “什麼?”

  “校長室……有異樣嗎……?”

  我緩慢地看向校長,徐伯伯同樣以詢問的目光看向了校長。校長沒想到我會忽然提到他的辦公室,明顯慌張起來。無措地回答:“沒、沒發現有什麼異常啊。”

  “校長室發生什麼了嗎?和徐平的失蹤有關嗎?”徐伯伯急切地問道。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如果校長室很“正常”的話……那我又要如何提起那個全身皮膚都被劃破、死狀淒慘的徐平呢?

  “對了,今早清潔工倒是在校長室門前撿了一個手機,不知道是誰的。”校長忽然說道。

  “這種事你怎麼沒告訴警方!”徐伯伯氣憤地喝道。

  “我、我沒想過會跟這件案子有關係……”校長嚇得臉都白了。

  “那個手機呢!?”

  “我去拿!我去拿!”

  很快校長便拿來了那個手機,我虛虛地瞄了一眼,正是徐平的手機。

  “是徐平的手機,是我買給他的!”徐伯伯的聲音微顫著。

  他當即奪過手機,飛快地查閱起來,然後,他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我:“手機記錄徐平接通的最後一個手機號是你的……你們說了些什麼?”

  說了些什麼?什麼也沒說……因為那不是徐平接通的……

  “蕭雨,快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徐平跟你說了些什麼?他最後說了什麼?哪怕毫不重要也無所謂!告訴我!”

  徐伯伯目眥欲裂,雙眸通紅,神情憔悴的令我這個小輩看著都覺得心疼。

  “他說……”我木訥地喃喃著:“他說……他要到校長室拿我們的檔案資料……查一查有沒有可疑的地方……”

  “然後呢?”徐伯伯催促道。

  “然後……然後……”

  我的大腦飛快地旋轉著,雖然我知道不應該欺騙一位擔心兒子安危的可憐父親,可是我更無法將事實說出:“……然後很晚了,我給他打電話,問他怎麼還不回來……他說,等拿到手了就回來……”

  “再接著呢?”

  “沒了……然後就掛斷了……”

  “怎麼可能!?”徐伯伯焦急地指著手機說道:“上面顯示你們聊了五分二十四秒!怎麼可能就這幾句話!”

  我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著疼,不由皺緊眉頭,閉著眼睛輕輕地揉著:“真的沒有了……讓我一句一句複述我也想不起來了……反正主要內容就這些……”

  徐伯伯沉默了下來,似乎在思索這個情報的真實性。

  “你和袁霏真的是打架才弄傷的嗎?在哪裡打的架?因為什麼?不可能是因為金錢問題!”要對著一個我心懷愧意的人不斷說謊,比我想像中更加困難。好像連全身的力氣都不合作的逃跑掉,我乏力得只想閉起眼睛睡一覺,不再回答任何問題。

  “錢只是一個突破點……我和袁霏這幾天都太神經緊張了,很需要發洩,所以才會打起來,沒有更特別的理由……這件事和徐平失蹤毫無關係……”

  徐伯伯又思索了一下,再次問道:“吳凡是怎麼回事?為何他會忽然精神失常?”

  “我不知道……”我下意識地蜷起身子,抱住疼痛欲裂的頭,虛弱地說:“我和袁霏回去時他就變成那個樣子了……管理員可以作證,我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不知道……”

  “那他不斷提到的“碎玻璃”又是什麼意思?”徐伯伯仍在咄咄相逼。

  “我不知道……”

  我咬著下唇,借由痛楚抹消腦海中全身紮滿碎玻璃的徐平的模樣。如果我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看到徐平的死狀,或者,在無技可施的情況下看著它將徐平殘殺……我會不會也變成老大的模樣?

  當人的承受力達到極限時,很難以同樣的方式表現出來。老大是失了神,那我呢?也許,我會舉著沾滿血的碎玻璃在空氣中拼命揮舞著……

  “蕭雨?你沒事吧?你的臉色很難看。”

  “我想休息一下……好累……”

  說著說著,身子已經慢慢傾倒,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可怕,因為校長已經慌忙跑出去叫人。而徐伯伯則急忙將我扶到沙發上,然後走出去對門外的警員說著什麼。

  我覺得自己的意識徘徊在半睡半醒間,似是睡著了在做夢,又似睜眼醒著。眼前的景象時而模糊,時而清晰,腦袋好像再也撐不下任何東西一樣漲得滿滿的好像馬上便能爆炸。

  我太累了吧……睡—下……只睡一下……

  “滴答”

  我的身子本能地一顫,卻連驚得跳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滴答”

  “你真是無處不在……”

  我喃喃著,半睜著眼睛,強睜幾下,又不由閉上。忽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我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感覺不到壓在沙發上的柔軟感,好像全身的知覺已經消失。眼前的圖案變得白濛濛的,好像隔了一層薄紗,隱約可見,卻不盡清楚。

  然後,我慢慢地坐了起來。

  腳步慢慢地移動起來,我卻毫無知覺。仿佛這個肉身已經不是我的,我根本沒有控制它,它卻自己活動了起來。我本應害怕的尖叫。卻連尖叫的念頭都想不到,只能怔怔地隨著這具肉身木訥地走向門口。

  門外站著許多員警,他們來回走動著、忙碌著,卻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仿佛我是透明的。我的步伐慢慢走出了教務處,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知道自己是在學校內的某間樓中,卻一時想不起來具體在哪裡。

  步子依然在移動,上了一層又一層,一直往上走著。

  我默默地數著:一層、兩層、三層、四層……

  直至第七層,我終於知道了這是哪裡。這是我們學校的實驗大樓,最高的一座建築物。而我的腳步卻依然往上,打開了平時封鎖的大門,那裡是天臺。

  以前這裡是可以隨便學生進出玩樂的,可是,聽說某個學生從這裡跳樓自殺後,從此便鎖了起來。是哪個學生跳樓自殺?我不知道,因為傳聞總是不夠具體。我從未聽說過那個學生的名字,但我現在卻莫名其妙的知道了……

  那個學生…………叫孫樂……

  當我的腳步踏上天臺的一瞬間,知覺回來了。我感覺到自己的腳踏在天臺的水泥地上,可是我卻沒有轉身逃離這裡的力氣。我的腳仿佛生根一般緊緊地與地板黏合在一起,無法動彈。

  “滴答”

  它又出現在我的身後,我再一次聞到了那股嗆人的味道。然後,一隻手輕輕地抵到我的背上,推著我慢慢向前。

  這一次,它又要將我推向哪裡?

  我機械地走著,大腦叫囂著停下停下,腳步卻不斷地移動著,即使用上全身的力氣也控制不住兩條不聽話的腿。

  你在耍我嗎?為何不像剛才那樣讓我恍惚地跟著這個軀體繼續走下去,直至走到你的目的地?為何忽然讓我恢復了知覺,讓我的心隨著一點、一點接近你的目的地而一分、一分下沉。

  我知道它的目的地是哪裡……因為第一次踏上這個天臺的我,目光便一直停留在某個點上……

  那是天臺的邊緣,有扶手,但旁邊卻有一個凸出的水管道。如果站在水管上,便可以輕易地躍過護欄,墜向大地……

  “我……不想死……”

  當我的腳步自己踏上水管的時候,我絕望地對它說道。

  然後我的腳邁向了空蕩的天空。沒有片刻猶豫。當身子墮下高樓的一瞬間,含在眼中的淚水終於被風吹散。

  對不起……袁霏……我本想陪你走到最後……卻只剩下了你……


  第十一章
  刺耳的救護車嗚鳴聲,眼前晃動著幾個穿白大褂、戴著白帽的陌生人。眼前的景象再一次變得朦朧迷離,白濛濛的,好像眼前遮了一層白色的薄紗。

  我還活著嗎……?

  “孫樂。你能聽到我的話嗎?孫樂?”一名醫生俯下身對我說道。

  誰?孫樂?不……我不是孫樂……我是蕭雨……

  “孫樂,你能看到我嗎?如果可以的話,試著眨下眼。”

  我不是孫樂!

  我很想大聲喊出來:我不是孫樂!我是被孫樂推下樓的蕭雨!

  是的,我從七樓掉了下去,失重感令我失去了知覺。幸好我昏了過去,不用親眼看著自己砸向地面。

  然後呢?我被救了嗎?

  “傷者意識陷入昏迷狀態,準備血壓!”

  我在哪裡?不太寬敞的白色空間,眼前晃動著不知用途的儀器,是在救護車內嗎?但我的意識很清楚啊,還是……靈魂和肉體已經分離了?

  “現在的孩子真是想不開,好端端的從七樓跳下來,怎麼跟家裡人交待?”不……我是被推下來的……我不是自殺……不是……

  “脈搏下降!準備電擊!”

  “這孩子好像是孤兒,剛才讓學校通知他的家屬時,好像提到他沒有親人,所以一切費用由校方負責。”

  好像有兩個截然不斷的空間對話同時出現在我身旁,一邊是醫生不斷地提到“血壓”、“脈搏”、“心律”,緊張得像打仗。另一邊卻不知道是誰在閒聊,說著我聽不懂的內容,但物件卻好像是我。

  可我不是孤兒啊……我的父母雖然在國外,但為什麼說我沒有親人?我想反駁,想說話,卻像被定住一樣,無法動彈,更無法開口說話。

  “呼吸停止了!電擊!”

  砰!砰!砰!

  我的身體隨著電擊而劇烈地反彈著,可我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感覺,沒有電流通過的酥麻,也沒有心臟跳動的知覺。

  這真的是我的身體嗎?還是……我已經死了。靈魂在安靜地看著別人挽救我已經逝去的生命?

  “孫樂!你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要放棄!”

  砰!砰!

  說了我不是孫樂!

  “有心跳了!”

  “血壓上升!”

  “停止電擊!”

  “這孩子也夠命大了,從七樓跳下來都沒有當場死亡。”

  “搞不好真能救得活。”

  可以救活嗎……我……不會死……?

  一直麻木的知覺忽然一下子全部復蘇,全身破裂一般劇痛著!我已經可以感覺到醫生的手在往我的身上紮著什麼、擦著什麼、按著什麼。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用力地將空氣呼入口中。

  我要活下去!我不要死,我要活下去!

  “脈搏恢復了!”

  “孫樂!一定要堅持住!你會活下來!”

  是的,我要活下去!我不想死,不要!

  一瞬間,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是孫樂?是蕭雨?這份拼命想要存活下來的心情是誰的?是蕭雨?還是孫樂?

  救護車停了,醫生護士推著我飛快地奔向手術室。我能感覺到生機在慢慢增長,我能感受到活下去的機會越來越大,我知道我會活下去,我不會死!

  我激動的想哭。神啊,謝謝你,謝謝你又給了我一次機會,我會好好地活下去,再也不這樣任意糟蹋生命!

  這樣的懺悔是誰的?這樣的祈禱是誰的?是蕭雨?還是孫樂?

  手術室的打開了,戴著口罩的醫生開始忙碌,紅色的血巾一塊一塊丟棄,我聆聽著心律儀上規則的聲音,連心都笑了。

  “爸!小燦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動手術!”

  是誰在說話?

  “那個剛送來的大學生不是個孤兒嗎?沒人會發現的!從七樓跳下來的存活機率本來就很小,不會有人懷疑的!”

  你在說什麼?

  “爸!小燦需要一個腎,他不能再等了!那個大學生的血型和小燦完全吻合!再合適不過!不會有人知道,沒人會發現,事後咱們院方主動承擔死者的火化費用,學校方面一定會很樂意有人幫他們出錢,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不要再猶豫了!”

  等一下……你們在說的……是誰……?

  這裡是手術室,只有醫生低沉的指令聲和儀器的聲響。那這個激動的說話聲又是誰?是從哪裡傳來的?或者,是誰將這些話送到我的耳中?

  忽然手術室的門被打開了,進來了另一個身著無菌衣的男人。他跟主刀的醫生耳語了什麼,醫生遲疑了一下,他又說了些什麼,醫生這才點了點頭。然後那個男人離開了。

  我本能地感覺到一絲不安,我害怕了,這種不祥的預感是什麼?

  眼前的景象忽然旋轉了起來,忽明忽暗,眼睛漸漸沉了,好似灌了鉛一樣怎麼也睜不開……

  不能睡!我知道一旦合上眼我便再也睜不開!可是……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忽然變成這樣?

  我拼命地睜著眼睛,酸楚牽動了淚水,卻是血紅色。我的眼前被一片血紅覆蓋,好紅好紅,仿佛流盡一個人生命般的血紅……

  然後,我的眼睛不沉了,我也終於意識到,那個測試我生命的儀器,不知何時起,已經不再響了……

  一個又一個人離開了,醫生離開了,護士離開了……那我呢?等待你們挽回生命的我呢?

  另幾個人走了進來,他們與之前的醫生是一樣的打扮,但我卻沒有任何雀躍的心情,反而如墮冰窟,全身冰冷。

  “院長的孫子需要一個腎,動作快點,那邊好像已經不能再等。”

  我看到他們拿著一把明晃晃的手術刀伸進了我的體內,我絕望地想要尖叫,卻怎麼也喊不出聲。

  “屍體要怎麼處理?”

  “說是儘早火化。”

  “等等。前幾天我同學表示願意高價收購一隻眼角膜嘛,反正人已經死了,就別浪贊了。”

  “你這傢夥夠黑的。”

  “哈哈哈,沒你一半黑呢!”

  他們好似玩笑一般輕浮說著的人,是誰?他們在秤斤測兩般分割的對像是誰?

  是我……?

  可是……我是一個人啊,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怎麼敢呢?他們怎麼可能這樣做呢?不會的……我一定誤會了……

  “算了,全當廢物利用。趁著他死亡時間不足半小時,最大限度開發可利用資源。”

  “這下可節省不少院方開支,得去找院長分紅。”

  “再多叫幾個人來,我怕咱們幾個動作慢,浪費了。”

  “好。”

  不要……我想活下去……救命……誰來把我從這群瘋子的手中救走……

  “咦,你看!”

  他們忽然指著我怪叫了一聲。

  “他怎麼流淚了?不是死了嗎?”

  “別自己嚇自己了,做醫生還怕鬼嗎?動作快點吧!我還約了女朋友吃飯呢!”

  滿含怨恨與不甘的淚水順著我的眼角一滴、一滴淌下。蒼天曾給了我一次生存的機會,卻被這群人無情地奪走。他們沒有過問我的意見,沒有徵求我的同意,就這樣無視、冷漠的像捏死一隻螞蟻。

  我就這樣輕而易舉的消失了。沒被任何人發現異樣,沒人知道我是被謀殺的,神不知鬼不覺。屍體還要像畜生一般放在屠宰案上被劊子手們說說笑笑的切割,分成一塊塊,換來沾滿鮮血的金錢!

  為什麼?就因為我一個草率的決定。所以我不配活下去嗎?不配做為一個人得到最後的尊重嗎?就因為我是一個沒有任何勢力背景的孤兒,所以便沒有選擇的權利嗎?我的命運就應該由這群不認識的人決定嗎?

  不甘心!那是我的!那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不要給別人!不要!

  還給我!全還給我!把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我!

  “還我!”

  碎心的呐喊終於衝破了咽喉,我終於喊了出來!我拼命地大叫著,一聲又一聲的吼著“還給我”!

  “蕭雨!蕭雨!”

  袁霏的呼喊聲傳入耳中,我卻克制不了我的呐喊!

  從手術刀進入我體內的那一刻,想要呐喊的欲望便一直被強壓著,睚眥欲裂地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我肢解!每一刀的悸怵,每一刀的憤怒,每一刀的怨恨都在我的胸口積壓,積壓到再也不能承受,再也無法負擔,硬生生地強壓著!

  終於的終於,我可以將一切悲憤怨恨全部喊出來!深不見底的怨恨狂瀾般襲卷著我的身心,所有的憤恨不甘全化做最後的執念:我要奪回來!全部奪回來!

  “蕭雨!”

  我幾乎要啼血一般的尖叫被驀然堵在了嘴裡,屬於袁霏的味道將我緊緊包圍。我哭叫著。緊緊地抱住他。

  手臂忽然被人按住,一陣刺痛。一個醫生將鎮定劑注入我的體內,可是在我看到這身駭目的白大褂時再一次失聲尖叫起來。

  就是這身打扮的人將我的生命奪走!就是他們!

  “滾開!滾開!不要碰我!”

  “蕭雨!別怕!我在這裡!”

  拼命掙紮了許久,直至嗓子喊啞了,再也沒有力氣掙紮時,我才放鬆了下來,虛脫得整個人都恍惚起來。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屋內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我和蕭雨。

  “蕭雨,你看看我,你還認得我嗎……”

  袁霏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乏力地看向他,發現他雙目通紅,好像哭了很久。

  “袁霏……”我啞著嗓子問道。

  “對!是我!我以為你再也不會醒了!”

  袁霏說不清是想哭還是想笑,哭笑著撫摸我的臉,指尖在微微顫抖,好像不確定自己真的觸摸到我一樣。

  發生什麼事了……

  將胸中的悲憤全部發洩出去後,我的意識才漸漸清晰起來:我活著,我沒有被人肢解,我是蕭雨,不是孫樂……

  “我也想問你到底怎麼回事!”

  蕭雨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你忽然從教務處消失了,沒人看到你離開,你卻憑空消失了。然後我便聽說你從實驗樓天臺跳了下去,當時我整個人都要崩潰了!幸好……幸好樓下有施工用的沙子堆,你跌下的途中被樹枝擋了一下,然後又掉進了沙堆裡,這才有驚無險。可是把你送到醫院後,你卻一直沒有醒,醫生說你的心律很亂。知道嗎?你的心臟曾一度停止,可是沒等醫生準備電擊,你的身子卻像在無形的電擊下彈了起來,所有人都看傻了,幾下後你的心跳便恢復了。”

  原來……那一切不是夢……我的確曾經歷了那麼一段……至少是精神上經歷了屬於孫樂的那段經歷……

  “呵呵……員警們都害怕了……我想他們已經確認咱們是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我也不再接受調查,反而被嚴密的保護起來……知道嗎?你昏迷了三天,我的心也死了三天……”

  “袁霏……”

  我用手輕輕地摩挲著他的臉頰,袁霏癡癡地看著我,慢慢俯下了身:“如果你不醒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溫柔的吻,淺淺地舔舐著我的唇。我微微地張開嘴邀請著他,袁霏小心翼冀地將舌探入我的口中,心不規則的跳動起來,隨著舌與舌的深深交織而更加急促。

  不是第一次與人接吻,卻是第一次有種窒息的感覺。不是第一次和他接吻。卻是第一次從吻中感覺到了濃濃的牽絆。原來,吻確實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仿佛世間萬物都不再重要,只能擁有這個吻一生一世。

  不知過了多久,密合的唇才依依不捨地分開,袁霏的臉微微泛紅,我想我的情況也差不多。無聲的注視著對方的眼睛,然後同時羞澀地笑了起來。袁霏笑著抓起我的手,放在嘴邊輕輕地親了親。

  “不要再分開了好嗎?”袁霏認真地問。

  我微微的笑了笑,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是他把你推下去的嗎?”袁霏忽然問道。

  我一怔,剛才還情意綿綿的袁霏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他的目光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我被他握住的手有些痛疼起來。

  “袁霏……”我小聲地喚了一聲。

  袁霏這才回過神來,慌忙放我的手,滿是歉意的道著歉。

  我淡淡地笑了笑:“我還活著,不是嗎?如果他想殺我,我不會醒過來,你也知道這一點。”

  袁霏的眼底閃過幾縷困惑,他的緊張與害怕在於他以為我一定會死,他的狂喜和寬慰在於我在他絕望之際奇跡般醒了過來。與之相應的,便是他不明白,不明白為何沒有人能逃過的噩運卻在我身上發生了奇跡,就如同我也不明白。

  也許……孫樂是故意的?他想讓我體驗到他死前的不甘與憤恨所以把我推了下去?然後又讓我掃過樹枝,沒有偏差地正好掉入沙堆中,因為他不想我死……

  可是,我一點都不明白……為什麼要在我的身上重現他的經歷?為什麼沒有殺掉我?

  他沒有理由會對我如此寬宏,畢竟曾經有一次他真的想要殺我,是什麼令他改變了主意?

  我和袁霏閒聊了幾句便有些困了,袁霏替我蓋好被子後這才離開。我迷糊間不知睡了多久,期間被吵醒過一次,是護士來抽血樣、量血壓,我迷迷糊糊地睜了幾下眼睛,虛虛地掃了一眼,屋內已經一片漆黑,應該是大半夜,然後便又沉沉地睡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清晰的聲響在我腦海中幽幽回蕩:“滴答”

  毫無防備的我被這一聲直入腦海的聲響驚醒,人在睡夢之中尤為脆弱,這一驚幾乎令我整個人死過去,全身發寒。

  我捂著胸口,氣若遊絲地苦笑著說:“如果你不想把我摔死……又何必把我嚇死……”

  也許,他屢次沒有致我死地的原因是他想把我弄瘋?而不是簡簡單單讓我死掉就算了事?

  “有這麼大的仇嗎……”我自嘲地喃喃道,但我知道他不會回答。

  可是,我卻沒有再聽到第二聲水珠墮地的聲響。我狐疑地四處看了看。漆黑的病房,空無一人,黑暗之中也沒有任何異樣的存在。

  難道我聽錯了?可是那種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水滴聲又怎麼會聽錯?還是,我對這個聲音太過恐懼,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驚嚇過後的餘悸令我長吐一口氣,頓覺喉間乾澀。我艱難地爬起來,摸向床頭櫃的水壺,卻觸摸到一疊厚厚的東西。我困惑地打開床頭燈,卻在看清是什麼時驚得瞪圓了眼睛。

  七份檔案,疊在一起,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頭櫃上。而我確定,在白天袁霏還在的時候,這裡沒有這疊東西!

  我苦澀地笑了笑,看來……並不是我的幻聽……

  我認命的拿過這疊檔案,解開纏住的細繩,似是說給不知在何方的它一般喃喃道:“既然你一定要我看,那我看就是了……”

  原本無比渴望知曉答案的我,卻不知在何時起不敢再去探求這個答案。當它第一次推著我去拿這些檔案時,它們在我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個可怕的解答,答案會令我無比害怕……

  所以我一次一次想將它們忽視過去,卻一次又一次被它強制地放在我的眼前。

  為什麼這個答案一定要由我來解答呢?

  若像我之前所想,孫樂是因為被袁霏拋棄而產生的怨恨,又為何沒有當即殺掉袁霏,而是從其它無關的人下手?如果是想將袁霏留在最後,又為何在殺我的時候手下留情?留下我的命?

  更重要的……如果我在墜樓暈迷時的經歷就是孫樂想告訴我的,那原因又是什麼?他想申冤?那又為何要殺我們?我打開了第一份檔案,屬於小燦的檔案。也許是因為在夢境中聽到有人提“小燦”這個名字,所以我下意識地在他的請假記錄中查看了一下。去年暑假他動了一個手術,因為恢復緩慢的緣故所以開學後請了一個月的病假。

  我慢慢回想起,以前和小燦一同去洗澡時,發現他的肋下部位有一排縫針的疤痕,他說,那是以前他動手術留下的……

  “滴答”

  輕輕的水滴聲後,我的眼前晃動起一幕幕似有似無的幻象:

  憔悴的小燦躺在加護病房內,全身插滿了各式儀器。他的媽媽在旁邊哭得肝腸寸斷。小燦的爸爸身穿白大褂,也在旁邊暗自抹淚。這時護士跑了進來,告訴他有一個急診傷患,於是金伯父轉身走了出去。眼前一晃,便是孫樂被一群人推進了手術室。然後,我看到金伯父拿著孫樂的病歷報告細細地看著,臉色漸漸起了變化……

  “小燦的腎……”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出聲,原來……一切一切的根源……在這裡……

  我放下手中的檔案。又拿起了孔令林的檔案。

  我想起孔令林曾在一次聊天中眉飛色舞地說過,他在去年暑假出了一場嚴重車禍,九死一生,當時光輸血便用了兩箱血包。雖然不排除他有吹噓的成份,但是他曾大量輸血確是真真切切的。

  “孔令林的血……”

  我放下手中的檔案,又拿起穆木的檔案。

  去年的暑假,他也曾動過手術,開學後仍在醫院留院觀察,所以請了一個半月的病假。

  仍是那次聊天,在孔令林吹噓過後,穆木曾輕描淡寫地提到他也動過手術,說是造血功能不好,曾移植骨髓,還說當時為找合適的骨髓花費了一番功夫。

  “穆木的骨髓……”

  然後是徐平的檔案。

  我不必看這份檔案也已經猜曉了是怎麼回事。徐平家曾發生過火災,徐平全身大範圍燒傷,所以動了皮膚移植手術。

  “徐平的皮膚……”

  我拿起了吳凡的檔案,翻開後又發現了一個共同點,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條,他們的血型全是A型……

  與之相應的,我又困惑了。因為我的血型是B型,而袁霏的血型的O型,並且我和袁霏都無住院史。換言之,我和袁霏都沒有動過手術,這就是我倆屢次與孫樂帶來的死亡擦肩而過的原因嗎?

  我盯著手上的檔案,吳凡有深度近視,用他的話說,最嚴重的時候曾有失明的危機,所以他的眼睛動過手術。

  “滴答”

  隨著水滴聲的響起,我的眼前再一次閃現了幻象:

  一名女子哭得幾乎跪倒在地,她悲嚎著說:“醫生!我的兒子不能失明啊!他好不容易快畢業了!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醫生為難地說:“可是眼角膜的捐贈者畢竟是少數,很多人都在等……”

  一直摟著女人的男子悄然走上前去,偷偷地在醫生手裡塞進一個紙包,厚厚的、沉甸甸的……

  “拜託了!這孩子的未來全在您手裡!”

  醫生露出了一絲微笑,四顧無人後才神秘兮兮地說:“現在唯一的辦法便是從黑市買,我知道現在正巧有血型相符的合適眼角膜,不過要的人很多啊……”

  男子立刻露出了然的神情:“錢不是問題!麻煩您了!需要多少儘管開口!”

  醫生微笑著拍了拍男子的肩。

  似有一縷微風吹動,吹動了眼前的如霧幻象,白衣醫生的淡淡笑容頃刻間被扭曲了,如同鬼魅般駭人猙獰。

  “滴答”

  我明白了……全部都明白了……

  這個“滴答”的聲響並不是水珠墜落的聲音,而是一滴滴不甘而怨恨的淚水墜落在汙穢天地間的微弱聲響,無法哭泣的靈魂用血淚凝成一顆顆水滴,悲愴地落向無法沉浸的宿命,弱小卻震憾,所以無法拒絕,回蕩於腦海中。

  “滴答”

  我驀然一顫:“你要奪回眼睛?下一個是老大?”

  “滴答”

  我驀然翻身下床,卻在腳尖著地的一瞬間跌倒在地,全身的骨骼粉碎般劇烈痛疼著。我這才想起,我是一個從七樓高空墜下的傷患。

  “不要……再殺人了……”

  “滴答”

  “我幫你要回來……要回你的眼睛……所以……求你放過老大吧……”

  “滴答”


  尾聲
  與袁霏閒聊時,知道老大在這間醫院的十二樓精神科病房。我不得不感激醫院的體貼設備,在我與全身的骨頭做鬥爭時,無意間在衣櫃旁發現了折疊輪椅。除去轉動輪子時胳膊帶動身體的痛楚外,這個輪椅簡直幫了大忙。

  入夜的醫院總是透著一份詭異,獨自一人走在昏黑寂靜的過道中,難免有些毛毛的。濃重的消毒水嗆入鼻中,我不由敏感地用手指堵住了鼻孔。

  消毒水的嗆味……

  忽然腦海之中好像閃過什麼東西,只是太過迅速,我還沒來得及分辨它是什麼便一掃而過。我搖搖頭,甩去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全神貫注於我的目的地。

  當我提出將眼睛還給孫樂但不要殺老大的時候,孫樂並沒有做出過多的提示,只是輕輕的幾聲“滴答”聲後便沒有蹤影。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是默許?還是否決?

  但我知道我必須立刻去找吳凡,將一切告訴他。

  我在住院部的五樓,而老大在十二樓,雖然醫院有專門的斜坡通道便於輪椅病床的進出,但我不認為在我每動一下都要喘口氣的情況下,還能將輪椅轉上十二樓。

  聽著不遠方電梯的叮叮聲,我愣了愣,原以為電梯已經鎖了,沒想到還在使用中!我正想過去,忽然想到,值班室的護士們不會鬆散地讓我從她們眼皮子底下混過去吧……

  這該如何是好?

  “滴答”

  我驀然一顫,毛骨悚然的寒意慢慢從背後襲來,我僵坐在輪椅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輪椅慢慢地轉動了起來,我知道是孫樂在背後推,因為我能聞到那股嗆人的氣味又一次出現了。

  嗆人的氣味?

  腦中再一次閃過那個快速的念頭,這一次我抓住了它!我知道為何我會覺得這個味道很熟悉了,因為這個氣味是福馬林,我曾在生物標本室聞過類似的味道!

  為什麼孫樂的身上會有這股味道?一個死去的鬼魂為何會有味道?

  正確來說,一直以來,我看到的孫樂都是黑夜一般模糊朦朧的身形,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感覺。可是為何在他推著我的時候,我卻能感覺到‘手’的存在?並且每在這種時刻,我便能聞到福馬林的味道?

  我越想,心底便越有發毛的感覺,急忙打住自己的胡思亂想,生怕自己與常識脫節的大腦會想出太多駭人聽聞的解釋,在找到真正的答案前便把自己嚇個半死。

  轉動的輪椅慢慢走過燈火通明的值班室,我下意識地縮著脖子,小心冀翼地看了一眼。

  值班室內一片忙祿,幾名護士正在翻找著什麼,雖說如此。但她們沒理由聽不到輪椅在大理石地面滾動的聲響。可是,我就這樣從她們眼前滑過,好似透明一般,沒人注意到我。

  我早該想到,有他在我身後,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電梯門還在‘叮叮’地叫個不停,每次想合攏時便好似被什麼觸碰到一般又打開,仿佛有誰在等待我……

  輪椅在電梯前停了下來,“滴答”聲再一次消失了。我咬緊牙關,轉動輪子駛進了電梯內,還沒調整過來,電梯門已經合上,十二樓的按鈕亮了起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亮起的十二樓按鈕,直至“滴答”聲在身旁響起,我才當即反射性地閉起了眼睛。

  他也在這裡……他就在我身邊……雖然我看不到,但他實在……

  短短的七層樓的距離,對我來說卻像黃泉路一般漫長。

  雖然我一直告誡自己,孫樂的目的是那些奪走他身體一部分的人們,我不在其中,可我還是不敢在明亮的電梯內去尋找他的存在……

  “謝謝你……”我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小聲說道。

  孫樂的這一系列舉動說明他接受了我的提議。只要吳凡將眼睛還給他,他便不殺他,所以他才幫我去十二樓找他。

  “滴答”

  我對他的恐懼是不是比我想像中降低了很多?雖然還是非常害怕,可是這種害怕已經不是對死亡的恐懼,多了一份不用擔心死亡的底氣。即使微乎其乎,甚至我還不能百分之百篤定他不會殺我,可我覺得安心多了。

  “叮咚”

  電梯終於到了十二樓,我轉動輪椅走進寂靜漆黑的樓道之中,一時間有些遲疑。我只知道老大在十二樓,但是在哪個房呢?袁霏沒有細說。

  “滴答”

  福馬林的味道再一次傳來,我下意識地僵直了身子。我對這個聲音已經形成了本能反射,當即便會進入警惕狀態,或者,應該說是待宰的消極狀態……

  輪子再一次輪動起來,我想孫樂比我更迫切地想要吳凡將眼睛還給他。

  可是,我卻還沒有想出當我見了老大後,要怎樣“討要”孫樂的眼角膜?將老大的挖下來嗎?

  我簡直不敢想像……

  輪椅停到了三零九號病房前,我輕輕地推了推門,門鎖卡嚓一聲應聲而開。我深吸一口氣,轉動著輪椅進入了病房之中。

  病房內的六個床位都有人,但我的目光卻藉著月光的朦朧看到唯一一個仍坐在床邊的背影身上。

  我微微一顫,慢慢地駛了過去,小聲地呼喚了一聲:“老大……”

  只見吳凡呆呆滯滯地坐在床前,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外的月亮,對我的聲音充耳不聞。我看著這樣的老大心頭一酸,險些不爭氣地哭出聲來。

  我輕輕地握住老大的手,他的手很涼很涼,如果不是他均勻的呼吸,我會以為自己握住的不是一隻活人的手。

  “老大……我是蕭雨啊……你認得我嗎……”我帶著哭腔小聲地問道。

  老大依然呆滯的注視著前方,連一眼都沒有看向我。

  “老大……”我握著吳凡的雙手,沉聲道:“一切都是孫樂做的……你記得他嗎?去年暑假,那個跳樓自殺的孫樂……?”

  老大的手指猛地一顫,我愕然地看向他:“老大,你能聽懂我的話?”

  老大依然沒有吭聲,但他的神情已經起了變化,我急忙對他說:“他不是跳樓死亡的!當時他本可以獲救,可是小燦的爸爸為了救小燦而害死了他!那群混蛋醫生把他的身體切開,拿走了屬於他的一部分,然後,這些部份透過手術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我能感覺到老大的手開始明顯地顫抖,我哭著繼續說道:“老大……小燦拿走了他的腎,所以他被玻璃刺破腎臟而死。孔令林接受了他的血,所以他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幹而死。穆木接受了他的骨髓,所以高溫燒溶至連骨髓都分解而死。徐平移植了他的皮膚,所有全身的皮膚都被劃破而死。你明白嗎?老大?”

  我的哭聲本應驚醒病房內的其他人,可是他們都像陷入夢境最深處一般一動不動,我壓抑的嗓音充滿顫音,淚水混合悲傷,一滴滴落在老大的手上。

  “老大,我不記得你是哪只眼睛做過手術,可是那個眼角膜是孫樂的……他一定要討回來,他會殺了你的……你明白嗎?會死的,所以……所以……”

  我哭得泣不成聲:“還給他吧……就算看不見,至少你還可以活下來,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我再也不想看到有人死去了,再也不想……”

  老大的手不知何時起已經不再顫抖,我抬起頭,用力抹去眼中的淚水。老大又一次用他呆滯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月亮,适才微微鬆動的神情再一次麻木了。

  我絕望地看著老大,目光鬼使神差的移向床頭櫃上的水果盤,如果那裡有把刀……

  我驚的一顫!如果有把刀我要怎麼做?戳瞎老大的眼睛嗎!?

  我被這個瘋狂而可怕的念頭嚇到了,渾身寒毛直豎。是誰把這麼可怕的念頭灌輸給了我?想要取回眼睛的執念竟是如此可怕……

  幸好,水果盤那裡並沒有水果刀。

  “老大,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我用微顫的聲音輕聲道別,我怕自己再待下去真會做出可怕的舉動。可是就算下次來……我又如何把老大的眼睛還給孫樂?

  我思潮翻滾地轉動著輪椅,快至門口時,忽然寂靜之中。

  吳凡微弱的聲音幽幽響起:“我見過……眼角膜捐贈者的同意書……”

  我驀然回頭,半晌才明白老大話中的含意,心中一痛:“是……偽造的……”

  一群被利欲熏黑了雙眼的瘋子,又怎會不為他們的暴利留下一個看似合法的偽裝?

  老大又一次陷入了沉寂,漆黑之中,老大的背影仿佛更加頹廢蒼老。我心中酸楚,輕輕地說:“好好休息吧,我走了,老大……”

  ***

  我不太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病房,只記得自己回來後便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床上連半點力氣都沒有了。一夜無夢睡到天亮,睜開眼後,迎接我的便是員警拿著那七份檔案咄咄逼人的審問。

  “這幾份檔案在徐平失蹤那天便從校長室的保險櫃消失了,為什麼會在你這裡出現?”

  我做出一臉的迷惘狀:“我不知道啊。”

  “給你測血壓的護士小姐很確定在淩晨兩點半的時候,這幾份檔案還不在這裡,為什麼今早七點鐘查房的時候卻出現了,今天淩晨兩點半到七點之間你在哪裡?做了什麼?”

  “在床上睡覺啊,半夜三更的還能出去兜風嗎?”

  “你的輪椅為什麼會展開?淩晨兩點半的時候它還折疊在衣櫃旁邊。”

  “是嗎?半夜散開了吧?”

  我的敷衍態度引起了審訊警官的反感,目光不善到我真擔心他會嚴刑逼供。

  “淩晨三點至四點左右你到過十二樓的三零九室嗎?”

  我嚇了一跳,警官為什麼會這樣問?難道有人看到我了?

  “十二樓?警官,您不是認為我在這種狀態下還能跑到十二樓看風景吧?”

  審問的男警官終於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情:“蕭雨!請你配合調查!三零九室的吳凡淩晨五點的時候被人發現倒在病房內,右眼球已經被毀壞!而本應被護士反鎖的門卻是開啟的!我們有絕對的理由相信有人到過三零九室!”

  我劇烈一顫,一把抓住警官的胳膊:“他怎麼樣了?是誰做的!?老大有沒有事!”

  難道因為我未能將眼睛還給孫樂,所以他自己動了手?那老大有沒有生命危險!?

  我過激的反應令警官怔了怔,態度竟有所緩和,轉而安慰起我來:“他沒有生命危險。不過右眼球已經完全毀壞,只怕失明是再所難免了……”

  我長舒一口氣,沉思了一下:“是誰做的?”

  男警官看著我,定定地說:“雖然表面上看,像是吳凡自己摔破了水果盤拿碎片刺穿了瞳孔,但是他的精神鑒定醫生表示吳凡對玻璃碎片有莫名的恐懼感,很難想像是他自己動的手。再加上確定反鎖的門被打開,所以我們不排除是有人偽造了現場來誤導警方的判斷。”

  我緊咬牙關,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是老大自己做的……他刺破了自己的眼睛……

  老大……

  “昨晚的值班護士說電梯有過異常情況,似乎被人使用過,但電梯內的攝影機在淩晨三點至四點之間的影像都莫名損壞。這一切的巧合讓我們可以確信,有人在這期間做了些什麼導致所有情況的發生。”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松了口氣,至少,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我曾到過吳凡的病房,最起碼,我不會由“嫌疑犯”變為“兇手”……

  “你們不是認為我這樣的傷患有本事從值班室的眼底下溜過、毀壞電梯內的攝影機、撬開反鎖的病房門、對一個比我還高大的青年下毒手吧?”

  男警官的神情變了變,我能看出他也覺得這個假設太沒有說服力。而現在唯一讓他們懷疑我的原因便是出現在我的病房內的檔案、以及那輛展開的輪椅。可是,這樣的證據形同虛設,等於沒有。

  男警宮繼續調查著,我雖回答敷衍,但口吻“誠懇”了許多,警官的態度也有所緩和,寫完記錄後我按了手印,他便離開了。我躺回到病床上,怔怔地用手搓著大拇指上的印泥,眼前漸漸被水霧浸濕了。是不是……可以結束了……?終於……

  我繼續在醫院養傷,袁霏的傷勢比我輕得多,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星期便出院了。後來便頻頻的跑來看我,是我與外界維持聯繫的唯一通訊員。

  我的父母從國外趕回來看了看我,在我拚命表明沒事後,這才幹叮嚀萬囑咐地趕回公司。幸好他們身在國外沒有聽說過我們寢室的事情,而且在袁霏的有意誤導下以為我只是失足摔下樓梯,不然非把國外的公司結束了回國不可。不對,搞不好直接把我接出國了。

  老大的右眼永久性失明,可是精神狀態穩定了許多,大概半個多月後便被家人接出院了。聽袁霏說,老大因為右眼的失明導致左眼視力急劇下降,原本醫院方面提倡手術,卻被老大拒絕了。理由是:他除非親耳聽到捐贈者答應捐贈眼角膜,否則,就算有同意書也絕不接受。

  這樣的要求形同拒絕手術……

  後來,老大並沒有回學校上課,很快便辦理了休學手續,和家人辦理了出國移民,去了德國。

  關於三零八寢室連續殺人案似乎便這樣沉寂了,最後一個被害人徐平的屍體在他“失蹤”十天后在校長室外被發現,恐怖的死狀又一次令校園內外一陣恐慌,兇手及動機依然不明。

  毫無進展的調查又堅持了一個多月,明顯陷入死結當中,對於我和袁霏的調查也無疾而終,留下了一個又一個問號後,調查小組最終解體,這個案件沉入水底。

  如果中國也有一本X檔案,我相信我們三零八寢室發生的一切也會被記錄其中。

  我住院兩個多月後,終於可以正常行走,袁霏興奮的抱著我在病房轉圈,結果被護士姐罵得狗血淋頭。

  真是輕鬆又開心的兩個多月,因為我再也不必擔心黑夜中那個模糊的黑影,再也不必害怕那個如同附骨之蛆的“滴答”水聲。每個夜晚我都睡得酣甜快意,沒有一次被夢魘驚醒。每天我都是微笑著迎來晨曦,微笑著送走夕陽,護士小姐很好奇我為何天天笑個不停,到底有什麼事這麼開心。

  為什麼不開心呢?如果你一直在一片一望無垠的沙漠中艱難前行,乾澀的饑渴已經讓你連眼淚都無法淌出,最後的力氣已經不足以支撐你再多走一步時,你忽然看到了一片廣闊的綠洲,不是臨死前的海市蜃樓,而是真真切切的天堂!那時你會怎麼樣?

  笑,已經是表達你心中狂喜的最含蓄表現。

  此刻的我,正哼著小曲飛快地收拾行囊,因為明天我就可以出院了。已經落了不少功課的我,懷著既興奮又掃興的心情準備結束米蟲式的生活,回到現實世界之中。

  “對了,臨走前我一定要多買幾包樓底小賣部的青豆,在別的地方沒見賣過,特好吃!”

  “喂喂喂,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還吃零食?而且豆子吃多了會放屁~”

  “去你的!”我沖袁霏笑駡道:“快去買!”

  “憑什麼我去?”袁霏一臉不滿。

  “因為要你掏錢嘛!”我回答的乾淨俐落。

  “憑什麼啊~”袁霏還是裝腔作勢地直嚷嚷。

  “乖~~聽話~~”我摸摸他的頭,掂起腳尖輕輕地用唇碰了碰他的臉頰,然後急忙跳開,心慌意亂地說:“好了!給你獎勵了!快去快回!”

  袁霏摸摸臉頰,傻乎乎的笑了笑,美滋滋地走了出去。我則在他走後兩頰滾燙,心跳加劇,害我不得不用手拚命呼扇。

  “蕭雨啊蕭雨,你的臉皮越來越厚了!”我用手拍了拍嘴巴,小示懲戒:“以後不許再做這麼難為情的事!”

  “懲罰”完畢,我便再度開始哼著小曲收拾東西。

  突然。一個微乎其微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飄入耳中:

  “滴答”

  我手中的CD當場摔到地上,像被驀然丟入極度的寒水之中,整個人連同心臟一併凍結。

  怎麼會……

  不是結束了嗎?怎麼可能……

  是幻聽……幻聽……

  “滴答”

  熟悉的毛骨悚然感來到了我的身後,我聽到了牙關打顫的聲音。

  “為什麼……”我用前所未有的絕望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

  還是沒有結束嗎……這幾個月以來的幸福只是臨死前的假像嗎……?

  這是他折磨我的最後一種手段嗎?那他到達目的了,因為當在他再一次出現在我身旁時,所有的甜蜜幸福都頃刻間粉碎……

  我絕望了,徹底絕望。

  “都還給你了……為什麼還不走……”淚水順著臉頰流到我顫抖的唇上:“我還是……跑不了嗎……”

  空氣中飄起了一股似有似無的異味,漸漸濃重,那是……福馬林的味道。

  一隻類似於“手”的東西緩慢地插入我的發間,我全身的毛孔都在顫抖著,頭皮陣陣發麻。那種前所未有的觸感令我直觀地感覺到,觸摸我的,絕不是一個屬於人類世界的東西。而它還在慢慢的劃過我的頭髮……

  “滴答”

  “你是惡魔嗎……”我哽咽著。

  如果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有今天,又何些讓我以為一切都已結束?在我開始享受平凡人生的幸福時,卻又一次粉碎了它。

  這樣玩弄人心的,只有魔鬼。

  “滴答”

  他似乎在賞玩一般惡意地穿插在我發間,我能感覺到頭髮一根根地劃過他的“手指”,明明害怕得恨不得拔腿而逃,卻好似腳底生根一般動彈不得。然後,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撫向了我的耳垂。

  我再也忍耐不住,兩腿一軟癱倒在地,緊緊地抱著頭顱,低低地抽噎著:“不要再折磨我了……放過我或者殺了我……我受不了了……我會瘋的……”

  “滴答”

  不知是不是太過害怕的緣故,我的心跳開始不規則起來,很快便被無法呼吸的窒息感壓迫得眼前一陣昏黑。恍惚間,我好像站了起來,背後的“手”開始推著我往前走去,我木訥的順從了。

  這一次會去哪裡?還是天臺嗎?

  可是不論去哪裡,我都只有服從不是嗎……?

  我呆滯地走著,一路上有不少熟識的人向我打招呼,他們擔憂地問我是不是不舒服,為何臉色這麼難看。我沖他們露了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繼續被他們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走向不知名的前方。

  盲目地走到了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地方,更不知自己身處在醫院的何方。然後,他讓我停在了一間辦公室的門前,門,輕輕地打開了。

  我呆看著滿屋子的標本,雙頭嬰、畸形兒、未發育完全的小嬰兒、整顆頭顱、胳膊、大腿……如果這裡不是醫院,如果不是曾在學校見過類似的標本室,我想一般人都會在這種時刻失聲尖叫。

  背後的“手”推著我繼續向前,我呆呆的順著他的力道穿過一排排猶如異形世界的標本櫃,終於停到了其中一間標本櫃前。我慢慢地抬起頭,目光停留在倒樓第二階上那個泡在橙黃色福馬林中的一隻胳膊……

  “滴答”

  我的眼淚也隨著這個滴落的聲音而墜落了下來。

  “他們……真是畜生……”我咬緊了牙關,雙拳緊握。

  怪不得……明明無形的孫樂,卻可以讓我感覺到“手”的存在……怪不得每一次“手”的出現,都彌漫著一股福馬林的味道……原來孫樂依然沒有拿回完整的身體……他的某個部位依然在人世間受苦……

  “滴答”

  別哭了……孫樂……別哭了……

  “滴答”

  別哭……

  我掂起腳尖,用盡力氣才抱住那個不小的標本瓶,緊緊地將它摟在懷裡,生怕自己微顫的雙手會將它打破,粉碎孫樂最後一絲無法釋懷的執念。

  “滴答”

  “什麼人在這裡?”

  我急忙回頭,一個眼熟的白衣男子站在門口,看到我時同樣一愣,然後才猶豫地問了一句:“你是……蕭雨?”

  我恍然大悟。是他,小燦的爸爸……

  “伯父……”

  我無法用正常的語調去向好朋友的父親打招呼,因為他的自私,導致了所有悲劇的發生。

  “你在這裡做什麼?”金伯父見到是我,警戒的表情鬆懈了下來,和顏悅色地說:“抱著那個東西幹什麼?快放下,這裡不許外人進入的。”

  見他親昵地向我招手,我的心一陣刺痛。

  “伯父……你知道這條胳膊是誰的嗎……?”

  金伯父神情一愣,隨即笑道:“這裡的標本一般都是從屍體上取下的。至於到底是誰的我倒真不清楚,反正,不會是從活人身上拽下來的。”

  “不……這是從一個活人身上取下來的……”我對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艱難的笑容。

  “什麼?”

  “是從一個叫孫樂的大學生身上取下的……”

  金伯父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一臉的困惑。我苦笑不已,原來,你連那人的姓名都沒記住便粉碎了他的命運,剝奪了他生存的權利……

  “我提醒你一下吧……他叫孫樂,是豫北大學的學生。去年的暑假,他跳樓自殺,從七樓摔下來,被送往這家醫院救治……”

  小燦的爸爸怔了半晌後,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

  “想不起來了嗎?那是小燦急需腎臟的那個暑假,你不會忘記吧?一個從七樓跳下來的大學生,腎臟配型與小燦吻合,所以。你對身為院長的父親說:‘爸,小燦不能再等了……’”

  “住口!”金伯父驚恐地看著我,難以置信地後退了幾步:

  “你怎麼會知道……你怎麼會知道……”

  “是啊……為什麼我會知道……”我的眼前一陣模糊,喉間閉塞:“你還記得小燦是怎麼死的嗎?伯父,世界上真的有報應……”

  金伯父驚愕地看著我。木訥地搖著頭:“不是的……小燦的腎臟是別人捐贈的……他的死亡是……是……”

  他無法說下去。因為我知道,那塊違反地心引力的玻璃刺穿的,正是小燦接受移植的腎臟。

  “伯父,你想知道我們三零八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覺得此刻的自己是一個惡魔,在慢慢侵蝕著一個父親的良知:“那裡遇害的五個人,都在去年的暑假接受過不同程度的手術。每個人都拿走了屬於孫樂的一部分,所以,孫樂一個、一個、又一個的要了回來……”

  “你閉嘴!”小燦的爸爸發瘋般沖我狂吼:“蕭雨!你應該去精神科檢查一下!你說的是一個死人!一個死人什麼都做不了!”

  “人,確實會死。可是,恨卻會留下來……”

  我苦澀地說道:“你沒有一絲的自責嗎?為了你的兒子剝奪走另一個人的生存權利,你的良知從沒有譴責過你嗎?為什麼?就因為孫樂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兒,沒有人會去追查他的死因,所以你就成了他的主宰?你有沒有想過他在臨死前的掙紮?他是懷著怎樣的恨意看著自己被人謀殺?是怎樣看著你們拿刀將他一點點肢解,用他的生命去換取金錢?如果你是孫樂,你會對這個世界懷有怎樣的仇恨?你不想報仇嗎?你不甘的靈魂不會化成怨魂向奪走你一切的人們報復嗎?”

  “別說了……別說了……”伯父頹然地坐倒在門口,老淚縱橫:“蕭雨……你不會明白的……一個父親,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兒子的生命在一點點流走卻無計可施,那種無力的感覺會把你逼瘋!那個時候,什麼道德、什麼人性統統都是空話!我只想讓小燦活下來,就算為此殺人也再所不惜!小燦是我們家的命根子,他死了,這個家也會崩潰,你明白嗎?小燦非常非常的重要,重要的超過我的生命,如果可能,我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可是……可是……”

  金伯父流露出心神俱碎的悲痛神情:“……小燦曾有一個親哥哥……同樣的病情……家裡只有我的血型與他相符,我毫不猶豫將一個腎給了他!可是,手術後卻發生了排斥反應……然後,小燦又被同樣的病痛折磨!你能明白這種感覺嗎!?你用盡一切辦法,結果一切又回到原地!而這一次,我沒有更多的腎捐給小燦……我想救他,救我最後的兒子……”

  “可是最後承接報應的,正是你最不願傷害的小燦……”

  單純的小燦,如果你還在世,知曉體內的那顆腎是來自一個被謀殺的學長,你會不會傷心欲絕的痛哭流涕?

  會的……我知道你會的,因為你很善良……可是,這份善良最終還是被父輩的罪惡吞噬……

  也許,懷著憎恨的孫樂,無比清晰地知道報復一個人的最好辦法,不是殺掉他,而是毀去他最重要的一切……

  所以,小燦的死會成為這個罪魁禍首最深切、最悲痛的懲罰。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伯父痛哭出聲,悲愴的哀嚎聲令我心如刀絞。我低頭看看自己所抱的標本瓶,走到他身邊,輕輕地放下標本瓶,沉聲道:”這是孫樂留在人世的最後一份執著,是你的決定導致了一系列的悲劇,所以,應該由你來為這場悲劇劃上句號。”

  我將他的手放在標本瓶上,用力地握緊:“讓孫樂安息吧,也讓這份仇恨、這場罪孽得到安息。”

  我走出標本室,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痛哭的金伯父。

  孫樂,你看到了嗎?那是他追悔的眼淚,也許來得太晚,但請你饒恕一個愛子的父親瘋狂的決定,因為他已經為此付出了最悲慘的代價,痛及脾臟,一生一世。

  我轉回身,大步的向樓外走去。

  “滴答”

  “滴答”

  “滴答”……

  清脆的水滴聲越來越遙遠,停留在了遠方,不再追隨著我。

  走出了大樓,強烈的陽光刺痛了我的眼睛,熾烈得我情不自禁地流出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蕭雨!你跑哪裡去了!讓我找得要死!”

  袁霏怒氣衝衝的聲音傳來。我睜開眼睛看向他。袁霏在看到我的神情後嚇了一跳,慌忙半摟住我關切地問:“你怎麼了?不舒服嗎?為什麼哭了?”

  “因為陽光太刺眼了……”

  我緊抱住他,壓抑的情感終於得到渲泄,淚流不止:“讓我哭一下,把這輩子的淚水全哭完……以後我再也不哭了……好嗎……我好想哭,讓我哭出來好不好?”

  我又哭又叫的模樣嚇壞了袁霏,他緊摟著我不住地安撫:“好好好,想哭就大聲哭出來,有我陪你。”

  我放肆的盡情發洩著,像個瘋子一樣說著莫名其妙的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袁霏溫柔的又哄又逗,但見我還是哭個不停,結果急得也紅了眼圈。最後我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臉上還掛著淚水卻大笑不止,惱得袁霏直罵我是小瘋子。

  第二天,我出院了。

  ***

  兩天后,人民醫院爆出驚人醜聞,院長的兒子向警方投案,供出一年前的夏天,某學校送至人民醫院的某位學生因其孤兒的背景而被院方蓄意放棄治療,將器官移植到病危的院長孫子的身上。

  頓時這則消息轟動了全國,警官順藤摸瓜之下又查出院內有多宗販賣人體器官的黑幕交易,涉及人數之廣超過一般人的想像。一時間,諸多醫院不為人知的黑幕也被各地報紙大肆報導,無數醫學界知名人士紛紛落馬,也有許多參與買賣的患者家屬一併接受調查,全社會爆發了醫院的信譽危機,人人自危。

  再後來,人民醫院內的幾位涉及蓄意謀殺豫北大學生孫樂的醫生都被一一判刑,金伯父原本應判死刑,但因他主動自首且有悔過之心,所以被判死緩,剝奪政治權利終身。金院長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其它涉案人員分別根據情節嚴重被判處十年以上、三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這樁震驚全國的醫界醜聞,在經過九個多月的審訊後,終於劃上了句點。

  我放下手中的報紙,鋪在草地上,剛坐下來,便聽到袁霏的大喊聲:“蕭雨!找到了!在那邊!”

  我只得站起來,將報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箱中。

  此刻,我和蕭雨身處城郊的一座陵園內,我們終於在肅穆典雅的骨灰牆中找到了屬於孫樂的那一方小小天地。

  袁霏放下手中的鮮花,點燃了香,對著孫樂的遺照輕聲道:“孫樂,我知道欠你的這輩子也還不清,所以,下輩子請你一定要來找我,這份情,我一定會還給你。”

  我靜靜地看著袁霏的側臉,神情虔誠嚴肅的他竟是這般帥氣,令人怦然心動。

  袁霏將香插到小香爐中,回過頭沖我咧嘴一笑:“別生氣哦,你下輩子也可以來找我!”

  “切,”我故作不屑地白了他一眼,陰陽怪氣地說:“別說下輩子了,這輩子我也未必會跟你怎麼樣,大人多慮了。”

  “你敢!”袁霏咬牙切齒地瞪著我,然後看向孫樂的照片說道:“孫樂,今晚你幫我進他的夢好好嚇嚇他,他老欺負我!”

  我笑著踢了他一腳,袁霏這才收起嬉皮笑臉的痞相:“你也上株香吧。”

  “嗯。”

  我應了一聲,點燃三根香,面向孫樂,一時間思潮起伏:“孫樂……雖然我不認識你。也沒有跟你說過話,可是,我真的很後悔……如果在你生前便認識你就好了,我們一定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我其實還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說,卻千言萬語只能化做一句:“希望下一輩子,你會幸福。”

  再不要遇到這樣悲慘的際遇,再不要對人世恨著這樣的仇恨,再不要用鮮血去洗滌罪惡……因為,下輩子,有袁霏和我的衷心祝福。

  我將香插進香爐內,這時,一男一女走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我和袁霏:“你們是孫樂的朋友嗎?”

  我不由看向這個陌生的男人,他爽朗地笑了起來:“你們好,我是孫樂的同學,以前他班裡的班長,我叫王萌。”

  “啊,你好。”我和袁霏急忙同他握了握手。

  “真難得,我以為除了我和她以外沒人會再來了,沒想到你們還記得他,真是有心了。”王萌笑著指指他身邊的女子說道:“這是我妻子,馬小瑩,她的初戀情人就是孫樂,所以到現在也纏著我帶她來呢。”

  馬小瑩又嗔又羞的捏了王萌一下,王萌誇張地嗷嗷直叫,逗得大夥都笑了。

  “對了,還未請教……”

  “啊,我叫袁霏,他叫蕭雨。”袁霏說完後,笑著說道……

  “以前我聽孫樂提到過你,他說他在班上的人緣並不是很好,但你一直很照顧他,他真的很感激你。”

  王萌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咧著嘴笑了起來:“他真這麼說?嘿嘿,那我付出的心血沒白費嘛,那傢夥整天都不肯多說一句話,問他什麼話吧,他又光一個人抿著嘴微笑,害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討厭我還是當我是朋友,鬱悶了很久呢。”

  說完後,王萌上下打量著我,忽然說道:“你以前是不是高中部的?三班的蕭雨?”

  我有些驚異:“對。你怎麼知道?”

  “真是你!?”王萌頓時開懷地笑了起來:“原來你和孫樂真是朋友啊?那個孫樂平時說話很少,但一提到你就話特別多,還說這輩子最想畫的一個人就是你,很想跟你說說話,就是不敢。我以他帶著這個遺憾走了呢,沒想到你們已經認識,太好了!”

  我瞪圓了眼睛,他在說什麼?

  王萌嘖嘖道:“孫樂很擅長畫風景畫,卻很少畫人物。其實,他畫的人物非常傳神,只是他說有讓他想畫欲望的模特兒太少了。我說怎麼看你這麼眼熟,原來你就是蕭雨,他那本人物寫真上只有你一個人的畫像,有開心的、生氣的、快樂的、悲傷的。我就一直說你倆一定很熟,不然他怎麼畫出你這麼多種神情?他卻非說連話都沒跟你說過,只是想像著畫出來的。”

  我呆呆的,不知該如何反應。

  說到這裡,王萌忽然不好意思搔搔頭:“你也知道孫樂那小子長得很好看,所以老有人懷疑他是同性戀。結果就有人問我他是不是有情人……哎,想想也蠻對不住他的,當時我也懷疑過他,就想到了你,所以告訴他們孫樂對高中部的一個男學生很有好感。結果越傳越離譜,到最後全說孫樂有個高中部的情人,幸好當時沒說出你的名字,不然可麻煩了!”

  “原來……那個高中部的學生是指你?”

  袁霏怔怔地看向我,那個令他與孫樂相識的契機,竟是我?

  其實,在不久前,我已經明白過來了。孫樂從沒有打算傷害我和袁霏,所以,他一直跟隨在袁霏身後,在黑夜之中情不自禁地去觸摸袁霏。這並不是報復,而是一個深愛袁霏的靈魂所能表達出的愛意。而我,一個對於他來說應該是第三者的存在,卻從沒有真正意義上陷入過危機之中。

  唯一的一次,便是孫樂將我拋下樓梯,而那時,是因為我出賣了袁霏令他生氣吧?畢竟,袁霏對我那樣的好,孫樂看在眼裡,所以才會對我在危急關頭背叛袁霏而氣憤得險些殺了我……

  從一開始,孫樂的目標便不是我們,遇到危機的也不是我們。只是,我和袁霏帶著對另一個世界的恐懼而將孫樂妖魔化,對他的存在懷著濃重的驚惶,所以拚命地逃著、躲著。

  在一次次近乎崩潰的恐懼尖叫聲中,沒有一次是他對我們做出實質性的傷害。他只是默默地跟著我們,靜靜地看著,也許……是想從我和袁霏的身上尋找一份他未能圓的夢吧……而我們,卻將這個可憐的靈魂當成了噩夢。

  而現在,我知道的更多。原來孫樂選中我並非沒有原因,早在我知道他的存在之前,他便在觀察我。也許,那次令我誤以為穿著袁霏的衣裳才被孫樂觸摸耳垂的事,本身就是我想錯了。孫樂又怎麼會分不清他所愛的袁霏是誰呢?他那天的舉動,只是因為他真的想觸摸到我吧……

  那天在醫院的最後一次,他用手輕輕地撥弄著我的頭髮,而我,卻因為害怕而癱坐在地,問他“你是惡魔嗎”……那時的孫樂,懷著怎樣的心情聆聽我說出這句話?他沒有傷害過我,相反,我卻一直用言行來傷害著他、誤會著他。

  我錯了,從一開始我就全猜錯了,對於孫樂,我沒有一次猜對……

  “蕭雨?你怎麼了?臉色很不好。”王萌關切地問道。

  我慢慢扯動嘴角,露出一絲深深的微笑:“我和孫樂是好朋友,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啊?”

  王萌大概不明白我為何會沒頭沒腦地說出這一句,但我不在乎,我只希望用最至誠的心情說出這句話,讓孫樂聽到這句發白肺腑的真心話。

  如果,早在你出事之前,我便與你相識,也許今日的結果便會截然不同,對嗎?孫樂?

  “對了對了!”王萌得意洋洋地摸著馬小瑩的肚子說:“……悄悄告訴你們哦!我要當爸爸啦~”

  口吻完全像個炫耀的孩子。

  馬小瑩嬌瞪了他一眼:“還悄悄的說呢,你就差全世界廣播了!”

  袁霏笑著恭喜他們,我怔怔地看著馬小瑩微微凸出的小腹,忽然湧起一絲異樣的感覺,就如同以前孫樂給過我的無數次暗示一樣。我的嘴角,慢慢、慢慢地揚了起來。

  “名字取好了嗎?”袁霏問道。

  “沒呢,真頭疼!”王萌皺了皺眉:“也不知是男是女,要準備兩份名單呢!”

  “不如……”我輕輕地說:“……就叫他樂樂吧,希望他永遠開心快樂。”

  “樂樂?”王萌和馬小瑩互相對視了一下,都笑了起來:“王樂樂,是個好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能用。”

  “就這麼定了!就叫王樂樂!”王萌笑著握住我的手:“多謝你啊蕭雨!滿月酒時一定要按時來!”

  “你這個人,八字還沒一撇呢又想到天山去了!”馬小瑩笑駡道。

  四個人又輕鬆地閒聊了一會兒,我和袁霏才向王萌夫婦告別。轉身準備離開時,王萌忽然叫住我們:“對了!差點忘了!學生會那個叫吳凡的學生還在不在了?最近怎麼樣?”

  我一愣:“吳凡?他去德國了……”

  “是嗎?真可惜啊……”王萌說道:“當年孫樂出事後,本來校方在火化後便想草草了事,是他動員我們班的同學聯名上書要給孫樂在陵園購置一個靈位,爭取了很久才在這個風水寶地買下一小塊,孫樂這才有了容身之處。真的很感激他啊,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這麼盡心盡力。”

  我怔了半晌,才慢慢說道:“是嗎……吳凡真是做了件好事啊。”

  “那當然!好了,我們過去了,你們慢走啊!”

  “再見。”

  再一次與王萌道完別,我的嘴角又一次揚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難怪孫樂給了吳凡額外的機會……難怪吳凡成為了幾人中唯一的幸運兒……

  “你在笑什麼?”袁霏好奇地問道。

  “我只是在想……”我沖他溫柔地笑了笑:“……這個世界上,沒有偶然,只有必然。”

  “啊?”

  我不理會張嘴愣住的袁霏,快步地跑了起來,袁霏喚著我的名字從背後追來,我笑著更加快速地奔跑著,直到一個聲音貫入耳中:

  “滴答”

  我驀然停住了腳步,追上來的袁霏立刻緊抓住我的手,緊張地說:“蕭雨,一切都結束了!”

  我仰起頭,看著一臉擔憂的袁霏,好笑地笑了起來。我輕輕掙脫他的手,走向陵園為遊客準備的洗手池,堵住的下水道令洗手池變成了一個水槽,未關緊的水龍頭彙集了慢慢淌下的水珠,輕輕墜下,“滴答”

  我把手放在水龍頭的開關上,拚命克制條件反射所帶來的顫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前像過電影一般迅速閃過從那個遊戲開始的一切,一切的悲傷、痛苦、折磨、恐懼都已是昨日的噩夢,我慢慢地將深吸的氣緩緩吐了出來,仿佛將這段經歷帶給我的負面情愫,都隨著這長長的吐氣一滴不剩的從我的腦海驅逐,只留下那些震憾的、刻骨銘心的。水生難忘的……

  我輕輕地擰緊了水龍頭,看著最後一滴水滴入水池:“滴答”

  我知道,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我轉過身,看著站在不遠方一臉關懷的袁霏,忽然想起某一天,他無比認真地問過我的一句話,而我並沒有回答他。

  於是,我笑著對袁霏說道:“不要再分開了好嗎?”

  袁霏愣了愣,臉上的神情明顯發生了變化,又驚又喜。我心中暖洋洋地看著他的這個小變化,誰知,他忽然臉一沉:“我現在不回答你。”

  “為什麼?”我意外地失聲叫道。

  “哼,因為我當時問你,你也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等了九個月又二十八天才回答!”

  “……”我翻了個白眼:“只有小氣鬼才會算這麼清楚。”

  “我就是小氣鬼!”袁霏哼哼道。

  我噗哧一下笑出來,幾步跳到他身邊,輕輕地握住他的手,小聲道:“那我也等你九個月”。

  袁霏笑著點點頭,用力的反握住我的手。

  我臉上笑的毫無心機,其實已經在心裡暗暗說:我最多給你九小時又二十八分,逼你自動向我投降!

  打定了主意,我笑得更加甜蜜。

  慢步向陵園的出口走去,身後的水龍頭內一滴水珠慢慢、慢慢地垂了下來,晶瑩剔透,悠悠墜下,落入水中激起了一圈漣漪,發出清脆的聲響:

  “滴答”


雙掌合十,終於貼完了,非常感謝一路追過來的讀者,謝謝你們^^

最後答一下部分讀者的疑問

首先,很多人認為孫樂是在‘報仇’,所以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去找那些醫生。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中國自古就認為‘死無全屍’是最淒慘的死法,連太監死後都要抱著他的XX下葬,以示完人,這樣才能投胎。所以與其說孫樂是在報仇,不如說是他是在拿回屬於他的部分。

唱: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

老實說,除了眼球,其它器官用非科學方法取下的話……我的腦中就會血淋淋的,所以文中諸位也就血淋淋的掛掉了……一來是為了讓那些家長承受喪子之痛,二來是我個人覺得,若為人不善,就算自己沒報應,也會禍及至親,所以不能做昧良心的事,一定會有報應的,因此,他們的死是必然……咳咳

至於罪責最大的醫生,我沒在文中給他們淒慘的下場,只選擇了法律制裁。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不公平的事,一條人命有時只換回幾年的牢獄之災(我能舉出很多現實中的例子),這是現實中存在的,就算再不願意,有些壞人的下場總是很輕。若文中的小燦的爸爸沒有自首的話,這群醫生甚至會繼續逍遙法外,所以我選擇讓這個群體貼近現實。

諮詢過一個律師朋友,這種犯罪判最重的只會是小燦的爸爸和爺爺,其它醫生不可能死刑,再考慮小燦爺爺的年紀和小燦爸爸自首,同樣不可能是死刑,至於其它醫生的量刑是查網上的資料,一般都是30年以下,所以選了這個中庸的量刑,雖然我也覺得輕,可是不能做樂觀量刑啊T_T

只能幻想他身敗名裂,在獄中被打的半死不活,出獄妻離子散,永遠找不到工作,最後淒慘死去,比被槍斃更解氣,嗯嗯

以上這些,卻不是文中的孫樂所考慮的,他的行動更為直接,就是要回身體,至於制裁,只能留給現實中的人們了(我所寫的也只是一種理想化的制裁,又是自首又是順利揭破黑幕,在現實中的可行性其實並不高,反而是逍遙法外的機率大),你也可以想想這種事真發生後,到底會怎樣結局呢?

另外,死去的五人在同一寢室並不是巧合,但這本小說字數嚴重超過,沒辦法再埋伏筆。只好在這裡透露一點,孫樂是慘死,所以有人想利用這一點才故意安排他們集中到一起,再利用那個遊戲將孫樂召到人世,不過孫樂的執念解了,所以這件事失敗了(其實還想讓那五個慘死的人ooxxooxx)但事情沒完哦,就算事出有因,孫樂也殺了太多人,所以做為王樂樂的人生也不會順利的……(所以說壞事不能做啊,哎……)

不過以上內容就是其它書了,預計問世時間N個月後,但鑒於N>12,可當它不存在……

嘿嘿,囉嗦完了,下本書再見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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