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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可惡的死神 BY 蒼海 (冷漠腹黑攻X有點呆的醫生受)


文案:


  某天,身為醫生的我替一名老人動了緊急手術。
  可沒想到老人為了答謝我,
  竟真的實現了我隨口說說的願望──
  讓我跟死神見個面,談一談。
  初見時,我在驚嚇之餘狠甩了死神一個耳光,然後裝暈逃避;
  再見時,死神把我帶到墓園,害我不小心「吞」下一個怨靈。
  有、有沒有搞錯啊?
  是因為你們死神的疏失才害得我被怨靈纏身,
  現在保護我是天經地義吧!
  竟然還擺出一副施恩的態度,甚至要我跟你交往!?
  這是哪門子可惡的死神啊! ……




  第一章

  緊急手術剛剛做完,那個老人就睜開了眼睛。我和其他同事都吃了一驚。

  麻醉劑不應該會這麼快失效,老人一定會疼得死去活來。因為他的小腿骨上被鑽了幾個洞,安上鋼板之後嵌入鋼釘。這種術後的疼痛,通常被病人稱作是「刻骨銘心」。

  所有人向麻醉師投去責備的目光,後者滿臉無辜,顯得很是委屈。

  不過意外的是,老人既不叫也不鬧,感激地看著身為主刀醫生的──我,他說:「醫生,真是太謝謝你了。你的手法很不錯,做得也很用心,我能感覺到。」

  「……」我默。其餘同事互相看了看,好笑地搖搖頭。

  不好笑嗎?誰可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接合得好不好?這老頭八成有思維錯亂傾向。

  「我要報答你。你講,你有什麼願望,我都會盡力幫你達成。」老人說。

  「……」我再默。

  雖然院方在暫時聯繫不上傷者親屬的情況下,沒有收費而動了這次手術,但這並不是義務的,之後費用單照舊會送到他手上。

  所以,他實在沒必要額外支付什麼報酬。

  可是看老人一臉誠懇,加上考慮到傷者的情緒,我只好笑了笑,隨口開價。

  「這樣的話,我希望能當面跟死神談一談,請他們不要總是來和醫生爭奪病人的生命。」

  老人訝異地抬高眉毛,哧地一笑,說:「嗯,很好的要求。我非常樂意。」他又眨眨眼,戲謔似的。「不過,要提醒你一句,那幫傢伙可不是太好說話的唷。」

  「……」

  在我錯愕的目光下,老人被推出了手術室。

  我翻個白眼,拍了拍額頭。

  瞧,今晚我醫治了一位嚴重的妄想症病人。可惜我醫的是他的骨頭而不是大腦。



  世風日下。

  深夜歸家的我站在公寓門口,看著此時坐在我家沙發裡的不速之客,腦海中浮現出了這四個字。

  常言說「作賊心虛」,可到了如今這年頭,小偷的倡狂程度,反而會讓人分不清楚究竟誰是主、誰是賊。

  再次確認了門牌號之後,我大大方方地跨過去,坐進那傢伙對面的沙發裡,順便把鑰匙扔在中間的茶几上──這是我身為屋主人的鑒證。

  鑰匙落下發出「鐺」的一響。

  正垂頭翻看雜誌的男人聽見了,這才抬起頭。

  那是一張能讓女人尖叫的華麗面孔。

  我說,既然有這種資本,在攝影機前面隨隨便便擺幾個Pose,就足以讓財源滾滾來,何必還要入室盜竊這麼討人嫌?

  我清清嗓子,正準備曉以大義,對方突然站了起來。

  我猛地一陣驚悚,忽然很想狠狠抽自己嘴巴。

  笨蛋!為什麼我不看清楚一點再進來?這個小偷,呃……好高大。

  看那一身黑色西裝,不由得聯想到電影裡的黑社會。

  可是這也太誇張了吧?我再怎麼回想,都覺得自己不應該會在什麼時候得罪到了這類角色。我看這人如果不是賊,就肯定是走錯門了。

  這麼想著,我也不甘示弱地立起身,剛要張口,對方已經一步兩步,逼了過來。

  看他走得「一路順風」,我卻意識到有哪裡不太對勁。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們兩人之間,應該還隔著一張茶几……這個人是怎麼過來的?

  我往下一瞟,頓時倒抽一口涼氣。

  對方的腳,正從茶几裡邁出來,毫無障礙,就像只是穿梭了一道空氣。

  「!?」我一屁股跌回了沙發裡。

  我看過的鬼片沒有上百也有好幾十部,要嘛是為了消遣,要嘛是為了刺激,又或者是為了嚇得女孩子投懷送抱,我反正都是哈哈大笑。

  今天算不算是報應?我居然遇上一隻真鬼!

  對面,那個黑衣男人雙手懷抱,樣子十足傲慢,他說:「就是你要求跟我面談?」

  「……」我無語問蒼天。

  拜託,誰的腦袋搭錯線了,會想要見鬼?

  想拿十字架驅邪,抬手摸了摸,脖子上卻空空如也。這才想起來,前幾天洗澡的時候,掛十字架的鏈子突然斷了,我就順手把十字架放到……呃,我也不記得放到什麼地方去了。

  總之,現在我是連苦笑都沒力氣。沒了那個唯一的保命符,該怎麼樣對付這只鬼才好?

  大腦以生平有過的最快速度飛轉,我忽然想到,這傢伙既然能「穿過」物體,那麼人的身體呢?

  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勇氣,也或許只是純粹的頭腦發熱……我騰地跳起來,一巴掌甩了過去。

  如果這一巴掌能夠打著,說明鬼也不過如此而已,我用不著怕得要死。而如果打不著,那就更不用怕了。因為我們根本碰不到對方嘛。

  啪!一聲,清清脆脆。

  大概是我太過出其不意,男人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不可置信地捂住臉,瞪圓了一雙堪稱漂亮的長眼睛。

  「你這白癡!連死神也敢打?」他磨牙。

  我踉蹌幾步,再次跌回了沙發裡。

  死……死死……死神!?

  我的眼前一黑,腦海中浮現一張蒼老而又矍鑠的臉,笑眯眯地對我說──我會達成你的要求。

  老天爺!那死老頭到底是何方神聖來的?

  我隨口說說而已,他居然真的給我找了個死神過來?而我還很不要命地,賞了死神一耳光!?

  讓我去死一死先……

  於是我白眼一翻頭一歪,倒了下去。



  裝昏政策實施了大約半個鐘頭,我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掃視客廳幾圈。直到確定危險人物已經離開,我立刻撈起鑰匙奔出了門。

  雖然對方沒有趁我「不省人事」對我這樣那樣,但我給了人家一巴掌是事實。天知道死神會不會記仇?

  我得去醫院,找到那個神秘老頭,請他把那死神怎麼叫來的再怎麼送回去。

  時間已經是深夜,路上車輛寥寥無幾。

  我的車開得飛快,時不時左右張望,怎麼也無法安下心來。

  突然,一團黑影橫空躥到我車前,我來不及刹車,「咚」地一聲撞了上去。

  我心如鹿撞地停了車,下去一看,那不明物體居然是一個人!頓時狠狠倒吸一口氣,寒意透進了骨頭裡。

  今晚都是怎麼了?

  先是撞鬼,現在又撞人,我是不是鞋底踩了米田共?

  驚慌歸驚慌,好歹我身為醫生,檢查傷者的傷勢是我當先應該考慮的事。

  剛要走近,忽然又從路邊奔出一個人,撲到那傷者的身上,二話不說,嚎啕大哭。D_A

  我被他哭得六神無主,再仔細一瞧,被我撞倒的女人居然大腹便便!

  Shit!這下我的孽造大了。她沒事也就算了,假如有萬一,那可是一屍兩命!

  我勉強定了定神,試探地說:「呃,先生,你先別難過。我是醫生,讓我看看你妻子的情況好嗎?」

  男人一聽,的確不哭了,站起來就兇神惡煞地把我一推,吼道:「醫生怎樣?醫生了不起嗎?醫生撞了人就不要負責?你知不知道她懷孕都五個月……」

  「是是,真的對不起。」

  我忙於解釋,也就顧不上再去查看傷情。「這樣吧,你把她抱上車,我送你們去醫院。我會承擔一切醫藥……」

  「你先掏錢!」對方命令。

  我愕然:「但是……」光有錢又不能救活你老婆,醫院才行。

  見我猶豫,男人的臉越發猙獰:「不肯是不是?哼,你這種人我見多了。嘴上說得好聽,把人送到醫院,接著就趁機腳底抹油!」

  「怎麼會呢?我肯定不……」

  「少囉嗦!你到底掏不掏錢?」一邊說著,男人朝我越逼越近,臉色也越發可怖。要不是地上還躺著他受傷的妻子,我真要以為遇上搶劫了。

  我想了想,出錢是小,耽擱傷者的救治未免罪過太大。於是摸出錢包,正算著現金夠不夠,忽然被人提住後領,拎了起來。對方把我朝旁邊放下,然後取而代之,堵在了那個男人跟前。

  看到那副被黑色西裝包裹的頎長身影,我已經是心驚肉跳。等到看清對方的臉,我的腦袋裡「嗡」的一聲,幾乎真的暈過去。

  「你……」在我們尊貴的死神大人面前,那男人的氣勢霎時矮掉半截。

  可惜他還不知道對方是何許神也,呆了半晌後,又凶巴巴地說:「好小子!你還帶了幫兇?」

  幫兇?我哭笑不得。

  別說我沒有這種榮幸,就算有,我也毫不稀罕!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腳底抹油,一溜了之──要不是我的後領還被人家緊緊攥在手裡的話。

  「長得人模人樣,骨子裡卻禽獸不如。」男人仍在罵個不休。「撞死人還理直氣壯了是不是?你們這些……」

  「死什麼死?」

  死神冷哼。「禍害一千年。她還有幾十年的爛命,哪會說死就死?」

  男人瞪大眼睛,退後了幾步:「你、你胡說什麼?人被撞成這樣,不死也去掉半條命,而且、而且她肚子裡……」

  「哦?」死神的神情開始不耐。「真這麼想死?」抬腳,向那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走去。「我可以幫忙。」

  接下來的情景就像是幻覺,或者是電影特技。可我知道那都是真實。

  一段類似鋼錐的金屬從死神的右手袖口滑出來,隨著伸長,鋼錐頂端逐漸彎曲成鉤狀,白晃晃的光芒閃動,顯得冰冷而妖異。

  哇靠!我咋舌。午夜殺人魔的真人版!?

  不只我,那個看似兇悍的男人同樣呆若木雞。直到死神走到了他「老婆」跟前,舉高兇器,眼看就要揮下去,他猛地大叫:「不要!」沖過去,抓起「老婆」就跑。

  說來也奇了,剛才還奄奄一息的女人,此刻跑起來卻箭步如飛,和兔子有得一拚。落逃途中,「她」從上衣裡面掏出一塊東西,隨地一扔,之後就跑得更快。

  據我一點五的視力初步判斷,那被扔掉的東西大概、似乎、應該,是一塊枕頭。

  「怪物哇!鬼呀──」

  恐懼的叫喊聲漸去漸遠,消失之後,周遭回歸一片沉寂。

  OK,我明白了,那兩個傢伙是騙子,想敲詐我來的。真是有夠無恥。

  但是如果可以,我寧願跟他們一起跑……

  死神走過來,一張臉冷如冰霜,睬也不睬我一眼,轉個身卻坐進了我的車裡。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那是我的車,可我沒膽子更沒實力把他轟下去……雖然我曾經成功把他從房子裡「攆」走一次,但這一回,我不可能再裝死。

  同樣的招數,在死神面前最好不要連使兩遍吧。

  死神的下巴一抬,示意我上車。我還在原地杵了半晌,實在是有一千一萬個不願意……

  「嘖!」死神皺了皺眉,一副「你再不過來就等著被××○○」的眼神。

  於是我徹底、完全、清楚、明白──我是真的真的沒有退路了。只能硬著頭皮,慢吞吞地擠進了副座。

  車子即時發動,走的是我不熟悉的路線。

  當車子最終在郊外墓園的大門前停住的時候,我的背上已經被冷汗濕透。

  死了,我想,今晚我絕對是死定了。



  我被領到墓園中央的一塊空地。在那裡,我看到了即便在電視裡也難得一見的場景。

  草地上,有一圈隱隱發光的圓,四個像是唱詩班的小孩立在四角,吟誦著我聽不清也聽不懂的歌謠。而光圈裡面還圍著幾十個左右的人。

  儘管距離不遠,他們的臉孔在我看來卻很模糊,只能聽見偶爾穿插在歌謠當中的嗚鳴,聽得人汗毛豎立。

  我僵立在那裡,無法想像現在正發生什麼。

  忽然有人迎過來,在我身邊的死神肩上一拍,說:「陌釋。等你半天了。」

  我看了看,那是另一個身穿黑衣服的年輕男人,長長的頭髮綁了一根辮子,長得眉清目秀,看起來倒很像是個好人。

  不過我敢肯定,這個辮子男不會是人。

  在這裡的除了我之外,大概沒有一個活人。對他們來說,我是外「人」,和他們是格格不入的。

  唯一能讓我覺得與他們之間的差異不那麼大的是,死神原來也有名字。譬如我身旁這位,陌釋。

  陌釋,嗯……末世?真是人如其名。

  「這就是全部?」陌釋問。

  對方點點頭:「不少了。要不是雷災,不會一下子出現這麼多。一個個送魂太費事,收集到一起又費時,真是受夠天災人禍。」

  他停了停,倏地歪過身子看向我,笑呵呵地揮了揮手:「嗨!是夏僅吧?你的運氣不錯,今晚可以一飽眼福。」

  我咽了一口唾沫,往後縮了縮。

  眼福?這是開的什麼國際玩笑?

  話說回來,我來到這裡,怎麼像是設計好的事?這兩個死神,到底在盤算什麼?

  我好奇得要死,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而那兩個死神也沒再管我,轉身向那個光圈走去。隨著他們的走近,小孩的吟誦越拉越長越縹緲,鬼魂的嗚鳴同樣越發地淒慘黯然。

  渾身汗毛噌噌噌地豎起來,這種氣氛讓我窒息,多待一秒多受十分罪。

  看看那兩個死神,都是背對著我。機不可失!

  我一轉身準備逃逸,迎面卻逢上一張人臉……它離我那麼近,我甚至能清晰看見,它鐵青的膚色,以及從七竅裡溢出的黑色液體。

  視線不經意地向下一掃,我登時胃痙攣,險些嘔吐出來。

  它它它……它就是一顆頭顱,獨立單一。

  其實我從來不信什麼牛鬼蛇神,可今晚卻連番目睹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畫面,而且一回比一回來得刺激。

  我想我大概是被驚嚇過度,整個就懵了,還訥訥地說:「麻煩,借過一下……」

  它顯然沒有什麼耐性。不等我說完它已經沖過來,瞄準我的嘴。

  一股冰凍的寒意滑進我的喉嚨,在身體裡四處流竄。如果把那種感覺具象化,就像血管裡擠滿小蛇。

  血液似乎被凍結,我簡直快瘋了,也顧不得落逃,大聲向唯一的救星──死神,求救。

  聽見我的叫喊,他們立刻過來看了看我的情形。

  「你這麻煩精!」陌釋低咒,右手一伸,嚇得我趕緊躲到另一個死神背後。

  如果陌釋亮出那柄殺人魔專用兇器,把那顆頭從我肚子裡挖出來,我寧可咬舌自盡!

  「司徒。」陌釋對同伴說:「把他給我。」

  給……喂喂,難道我是物品嗎?

  我伸伸脖子,想抗議,可畢竟有求於人,說話沒分量,於是脖子又縮了回去。

  「不要切開我……」我小聲咕噥。

  司徒失笑:「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們是死神,又不是殺手。」

  說著,臉色忽然一正。「不過,如果讓那股怨氣留在你身體裡,不久後你的腰間就會長出毒瘡,大如拳頭,成型後衍生五官,也就是人面瘡。它會吸取你的精血,直至你死亡,怨氣才會化出離開。」

  我聽得汗毛豎立:「你、你別嚇唬我。」

  「是不是嚇唬你,到它長出來你就知道。」司徒微笑。「放心,陌釋會救你,這是我們的職責。」

  說完,他把我往陌釋那邊一推,我根本沒機會說「不」。

  其實我這人一向比較大大咧咧,還曾經被朋友開玩笑說是有點沒心沒肺的……可是站在陌釋面前,我總會忍不住地畏首畏尾,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我是知道的,但我寧願忘記,我曾經賞過這位死神大人一耳光。

  尋常人被甩耳光都會火冒三丈,何況死神?

  「張嘴。」陌釋冷冷命令。

  我咬緊嘴唇,搖搖頭。

  不是我不想配合,我只是害怕,我一張嘴,他會把什麼亂七八糟的工具捅進來,在我腸胃裡挖啊掏的。

  但陌釋顯然沒打算征得我的同意,手一伸就掐住我的腮幫,硬是把我的嘴弄開。之後,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孔在我眼前一點一點放大。

  很快,他的嘴唇和我的緊緊貼在一起,下一秒,一根柔軟的物體鑽了進來。

  作夢我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吃」到一個死神的舌頭……

  真不明白現在這到底算是怎樣?我突然有點想一口咬下去,可是……唉,還是保命要緊。

  我認命地閉上眼,任由他越探越深。只但願他不要像電影裡的女鬼那樣,把舌頭一直伸到我肚子裡,呃……

  過了不久,的確有東西順著我的喉嚨迅速下滑,但我隱約感覺到,那並不是實體,而更像是某種氣流。再然後,我體內如同有千萬雙爪子在撕扯,不是一個「痛苦」可以形容。

  幸運的是,這種痛苦沒有維持太長時間。

  陌釋忽然扣住我的肩膀,收回入侵我嘴裡的東西,脖子一轉,把一條長蛇從我喉管裡叼了出來。

  惡!我立即抱住肚子不停幹嘔。

  蛇還在陌釋手裡死命扭動,他甩了甩,那蛇禁不住,很快化為了原樣,一臉猙獰。

  「哼,怨鬼。」陌釋冷哼一聲,手指飛快地在那人頭面上畫下了什麼。最後,陌釋把它往天上一拋,當它落下時,飛起一腳。

  嗖的一聲,在淒厲的哀號中,人頭被踢進了光圈,準確無誤。

  呃,我該說陌釋這一記十二碼球踢得漂亮嗎?

  小孩的吟誦在這時停住了,連同光圈以及圈裡的魂靈們一齊,漸次消湮。

  不知名的儀式結束,兩位死神的注意力齊齊轉向了我。

  「好不好玩?」司徒問,依然是那麼笑容可掬。

  我嘴角抽動幾下,額頭上掛滿黑線。只要是正常人,就半點都不會認為剛才發生的事好玩吧?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我有氣無力地問。

  「你不記得了嗎?」司徒說:「是你叫小喬找我們來跟你見面。正巧我們今晚有任務,乾脆就帶你一道了。」

  「小喬?」

  「就是下午被你接骨的那個人。他懂通靈,為我們省過不少事。」

  我恍然大悟。難怪老頭召得動死神,原來是熟人。

  司徒接著說:「好吧,現在我們就在這裡。你想談什麼?說來聽聽。」

  「……」

  看陌釋那副虎視眈眈的樣子,我敢把對老頭說過的話重複一遍……才怪!

  況且那本來就只是隨口說說。

  死神有死神的職責,醫生也是一樣,該活的、必死的,誰都左右不了。見過無數死亡的我怎麼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不過這席話至少證明,他們對我並沒有惡意。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還是算了吧。

  我鎮定下來,想了想,回答說:「當時我只是單純好奇,世界上究竟有沒有死神,如果有,又會是什麼模樣。現在我看到了。」

  兩個死神互相對視,似乎在無聲交流。過了一會兒,司徒看回我,笑著眨眨眼:「你看完了?好。不過之後,就輪到我們去找你。」

  「找我?」

  我好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腦子徹底短路,劈里啪啦就吐出一長串:「我今年二十五歲,身體健康,沒病沒痛沒不良嗜好。如無意外,暫時不會暴斃。」

  陌釋按住額角,一記白眼甩了過來。司徒稍微好一點,失笑而已。

  「你又想歪了。我們不是要帶你走。」

  他很快收起笑,表情嚴肅。「只是,一個人一旦被怨氣纏過,在身體裡留下氣息,接下來的一段時期之內,會很容易吸引同類,也就是更多的怨氣。你遭遇到這種事,算是被我們連累,我們理應顧全你的安危。」

  「……」我真的很想掐死這兩個傢伙,如果死神也會死的話。

  這哪裡是什麼死神啊?根本就是我的大瘟神!



  經過了一整晚的噩夢摧殘,第二天清早,我頂著兩隻熊貓眼來到醫院,殺進喬老頭的病房。

  他正在吃水果,看我闖進來,他一點也不介意的樣子,笑嘻嘻地看著我。

  我鋪天蓋地就是一頓埋怨,他只是笑著聽,等到我歇下來喘口氣,他才慢條斯理地插話:「能料想到的,能避免的,就不算意外。發生那種意外我很抱歉,但事到如今,除了依賴死神幫忙,別無他法。」D_A

  不以為然,我哼!

  喬老頭微笑起來,完全無視我想殺人的眼神。

  他說:「哎呀,你別擔心。他們雖然行事有些怪異,但很負責任,只要你配合,那些怨靈惡鬼傷不到你。」

  「那種東西原本就不該來!」

  我越聽越是七竅生煙。「我只是個普通人,一直過普通生活,連鬼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可現在呢?怨靈、死神,統統往我身邊跑。這很熱鬧嗎?很好玩嗎?要不要集合起來搞一場BBQ?」

  臭老頭還是笑,一臉神秘:「醫生,你有沒有聽過塞翁失馬的典故?或許這次你能因禍得福,也說不定呢?」

  我從座位裡一下子蹦了起來。

  被怨靈纏身,這算哪門子的福?

  臭老頭站著說話不腰疼,給我去死一死吧!





  第二章

  氣歸氣,生活歸生活,工作我還是要照常做,日子也還是要照常過。別的好像也沒什麼辦法了,只能這樣。

  算了。那些妖魔鬼怪什麼的,要來就來吧。死神如果保不了我,我做鬼也不放過他們。

  披上白袍,我按例和幾個同事到病房巡視。剛一跨進去,我就失聲叫了出來。

  那尊倚在牆壁上的身影,不是昨晚被我刮了一耳光的死神陌釋又是誰?

  「你怎麼在這裡!?」我驚呼。

  陌釋瞟了我一眼,淡漠的神色倒顯得非常自然。

  同事拍拍我的肩:「你怎麼了?和誰說話?」

  我「咦」了一聲,指著陌釋:「那個人,他是怎麼進來的?護士都幹什麼去了?」

  幾個同事東張西望,對我露出困惑的目光。

  「哪裡有人?這些病人你不都認識嗎?夏僅,你臉色好差。是不是昨晚沒睡好?要不要請假回去休息?」

  我倍受打擊地退了兩步,再看陌釋,發現他一臉似笑非笑,明擺著看好戲。

  我這才明白過來。除了我,根本沒人看得到他。

  可惡,他怎麼不早說?害我像個重度妄想症患者。

  我向同事搖搖頭,擠出幾聲乾笑:「喔,一時眼花,沒事的。我們繼續巡房吧。」

  他們終於放了心,檢查完病人的情形之後,轉身退出病房。

  我走在最後面,出門之前忍不住回過頭,丟給那殺千刀的死神一枚衛生眼。

  陌釋唇角一撩,居然跟了過來。

  我嚇了一跳,趕緊追上同事身後,想說人多總能安心一些。可是死神卻陰魂不散,亦步亦趨,我到哪裡,他到哪裡。

  我終於忍無可忍,低聲問他:「你到底想怎樣?大白天的,鬼怪不會出來,你不用這樣黏著我吧?」

  「誰黏著你?」他冷哼。「我有事要跟你談。」

  「咦?」是要和我談事情喔?

  我左右看看,這裡人來人往的,不是個適合「對著空氣講話」的好地點。

  我想了想,病房也巡視得差不多了,於是對同事說肚子痛,往洗手間去了。

  裡面沒見著閒雜人等,不過安全第一,我還是進了廁所隔間,順手把門鎖上了。

  陌釋當然跟我一起,唔……感覺有點委屈他了,但也是他自找的啦。誰讓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在我上班的時候。

  背靠在隔板上,我說:「好了。你說吧。」

  陌釋站在對面睨視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雙眼睛裡似乎總是透著隱隱約約的傲慢。

  切!死神嘛,認真說起來的話,不就是跟鬼鬼怪怪打交道的,有什麼了不起?

  「關於你被怨氣纏身的事,我和司徒談了一下。」他說,聲音裡也像是帶著幾絲不耐。

  「嗯,怎麼說?」其實我比他更急更不耐煩,巴不得他在一秒鐘之內就把話講清楚。

  瘟神嘛,我自然送之不及。

  「這件事責任在我們,但我們各自有各自的事,不可能如影隨形地保護你。」

  陌釋撩起前發,淡淡地說:「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我抽出你的靈魂,那樣你也算一半是鬼,尋常惡鬼不會去找你麻煩。等你身上怨氣散了,我再把你復原。」

  「呃……」我不自在地扭扭脖子。

  想到自己變成一縷孤魂在世上晃蕩,實在有點怕怕。雖然應該是別人怕我才對……

  「等等!」

  忽然想起什麼,我眼睛一瞪。「那我的身體怎麼辦?」靈魂出來就出來了,那我豈不成了一具「死屍」?

  「你自己安置。」陌釋嘲弄似地挑起眉。「你不是醫生嗎?這種事應該難不倒你。」

  「怎麼可能?」

  我直起脖子抗議。「這麼大一具身體,根本不方便……何況我又不是真的死了,不可能真的當屍體處理好不好?」

  陌釋表現出沉吟了一番的樣子,說:「冰箱?」

  「什麼!?」

  我倒岔了一口氣。「你、你以為是冷鮮肉啊!」

  這種提議也講得出來,我看他壓根就是在幸災樂禍,公報私仇!真是氣死我了……

  我在這邊咬牙切齒,陌釋根本不看進眼裡,無所謂地聳聳肩:「那好,給你第二種選擇。晚上,你儘量不要一個人,找多些朋友聚在一起,借人氣壓下怨氣。」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也有可能因此而連累到你朋友,看你自己把握。」

  我苦惱地扒拉著頭髮。如果因為我而害了朋友,那真是罪過大了。此外,還有一點……

  「你先告訴我,怨氣大概要多久才會消失?」

  「一到三個月左右,因人而異。」

  「一到三個月?」

  我真的很想哭。「我平常都得上班,要我天天通宵,就是鐵打的也吃不消吧。」

  陌釋不再接話,雙手抱懷,一副隨我自便的表情。

  真是個無情的傢伙……我歎了口氣,巴巴地問:「有沒有第三種選擇?」

  陌釋吊起眼角,盯著我瞧了一會兒,終於說:「並不是沒有第三種選擇。」

  一聽,我立即有了精神,兩眼放光地注視他。他唇邊泛開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

  「我可以賦予你退散惡靈的能力。」他極慢極慢地說:「前提是,你得做我的傀儡。」

  我愣住。他的意思我聽不太懂,但「傀儡」這兩個字,三歲小孩都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個壞心眼的死神,他到底是來幫我還是害我,我越來越質疑。說來說去,他根本還是對那一耳光耿耿於懷吧……

  「做傀儡,並不會對你的人身有任何影響。」

  無視我憤懣的臉色,他接著說:「等你死了之後,我才會把你變成傀儡娃娃,供我使用。」

  傀儡……娃娃!?我惡寒。

  誰要變成那麼肉麻的東西啊?我才不要做洋娃娃任他捏圓搓扁咧!

  「至於傀儡娃娃是什麼東西,昨晚你已經見過了。」

  聽到這句話,我呆了半晌,腦子一動然後想到,所謂的傀儡娃娃,難道就是那幾個佇在光圈旁邊的小孩兒?

  像是看出我的疑問,陌釋緩緩點頭:「他們原本都是平常人,但既然做了傀儡娃娃,就只是進行大規模送魂的工具而已,沒有必要保留原來的形態。」

  居然把人說得這麼一文不名,就算他是掌控生死的死神,也實在有點過分了。

  我皺起眉瞪了他一眼:「你根本把人當作玩物。」

  「哼?」

  陌釋嘲弄地眯了眯眼睛。「你以為死神是慈善家?要得到,當然要有付出,這只是公平交易。」

  他說得好像在情在理,可我只覺得更加反感。難怪死神又被稱作魔鬼的使者,我總算是明白了。

  「怎麼樣?你要選哪一種?」他問。

  「……」選?

  他給我的三個方案,一個比一個要命,壓根就沒得選擇。

  心裡氣他氣得半死,可畢竟性命攸關,不是賭氣的時候。

  我想來想去,還是腆著臉,對他豎起四根手指。他倒是很快看明白我的意思,二話不說,轉身就穿門而出。

  我急急忙忙打開門追出去,登時傻了眼。就這麼短的時間,他竟然已經消失不見了?

  難道真是天亡我也……



  明天休假。這大概是老天對我唯一的憐憫。

  陌釋給我的第二種方案,至少今晚,我可以試用一下。約上一幫朋友到酒吧,雖然心不在焉,但總算安全地度過了大半夜。

  只可惜,沒人有通宵的意向,到了淩晨三點就分道揚鑣。

  有可能連累到旁人……托這句話的福,在停車場取車的時候,我把一個和我還算要好的女伴「請」到了朋友的車上,讓他送回家。

  他們會怎樣想我,我是管不著了。總之我不想波及不相干的人,其他的實在沒心情。

  車子開上大街,我無處可去,但又不想回家。我一個人住,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家裡。

  最後,我把車停在一家攤販前,決定先在這裡蹭上一會兒。

  也許是時間太晚的緣故,攤販的生意有些冷清,除了我對面的桌邊坐了一個人,再沒有其他客人。

  我食不知味地吃著老闆娘端上來的東西,吃三口,歎一口氣。照這樣歎下去,我大概命不久矣。

  敬自己的楣運,我一口氣灌下一瓶啤酒。視線不經意地一轉,發現對桌的男人正直勾勾地望著我。

  我覺得奇怪,睜大了眼睛回視過去。對方倒也有意思,知道我發現到他,非但不窘,反而大方地對我笑了笑。

  我回了一聲苦笑。

  我說,你笑就笑了,別暗示得這麼明顯行不行?大家都是明白人。別說我不好此道,就算我有這嗜好,現在的情況也不允許啊。

  我搖搖頭,握起啤酒,算是歉意地向他抬了抬。他不回應,仍然死死地盯著我不放。

  我有點不高興了。我的態度已經表達得很清楚,這人還一副勢在必得的德性,什麼意思!?

  眼皮一翻,我決定無視他的存在。

  這時,老闆娘的聲音傳入我耳中:「去把三號桌收拾收拾,人早都走了,垃圾還留那兒像什麼樣?」

  「知道啦,真囉嗦……」老闆含含糊糊應著,從我身後經過,走到了那個男人桌前,將桌上的杯盤裝進桶裡,並用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老闆走開後,男人依然坐在原處不動,面帶微笑地望著我。

  我的所有表情徹底僵在臉上,冷汗一滴接一滴滑過後背。

  他他他,不一定是在看我吧……

  我左轉頭,右轉頭,周遭杳無人煙,除了正在廚房裡忙活的老闆和老闆娘。

  這麼說,他真的、只可能、千真萬確,就是在看我?

  崩!潰!

  電影裡,女鬼總挑書生下手,鬼王都娶新娘,怎麼我偶爾碰上一隻男鬼,居然就是彎的,是個「玻璃」!?

  沒空再回應他無禮的打量,我跳起來奔進廚房,抓住老闆東拉西扯,就怕那只鬼趁我獨處對我怎樣怎樣。

  耗了老半天時間,我小心翼翼地探頭往外一瞧,那傢伙已經不見了。我趕緊把帳付清,風風火火地跑回車裡,開足馬力,逃!

  車子一路風馳電掣,開出了好一段距離,不時瞄瞄後視鏡,確定沒被跟哨,我才稍微放慢了車速。D_A

  遇上紅燈,我停住車,準備拿紙巾擦擦汗,頭一偏卻看到副座上不知幾時坐了一個人……鬼呀!

  大概是驚嚇過度,我竟然連叫都沒叫一聲,只是愣愣瞪著那個笑得親切無害的「玻璃」兄發呆。

  無聲地對視了一會兒,他先開口:「綠燈了。」

  「喔……」無計可施,我含著熱淚發動了車,行駛在茫茫的大路上。

  人、生、無、望!

  嗚嗚,要是看不到他就好了。

  都怪那天殺的死神!

  以前我從來看不見這些東西,可自從和死神相遇之後,好了,我能看到鬼了,可我還是逃不掉啊,反而嚇得半死不活。還不如稀裡糊塗的,什麼都不知道就被幹掉算了。

  臭死神,瘟神,掃把星,我恨死你們呐!

  我咬緊下唇,把方向盤當作死神的脖子,我死命地捏捏捏──

  「方向盤和你有仇嗎?」

  身邊突然響起話音,我的手一個打滑,車子險些撞上圍欄。

  我說,這什麼鬼啊?你要吃我就吃,沒事注意我那麼多幹嘛?

  我皺著臉,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回答他的問題。

  回答吧,反正都是要死的,那還不等於是廢話?可要是不回答,萬一惹他不高興,馬上撲上來啃我怎麼辦?

  沒等我下定主意,只見前方不遠有一道人影,站在路中央揚著手,似乎是想搭順風車。

  啊啊……有人了,終於有人出現了!

  不管會不會殃及無辜,我一定要讓他上來,至少給我壯壯膽吧。

  踩刹車,卻完全不起作用,車速照舊。驚愕地看了一眼副座,見對方滿臉優哉遊哉,我簡直吐血。

  好你個死「玻璃」,你是成心要玩死我是吧!?我××你個○○的……

  再怎麼咒駡都無濟於事,我無力地望回正方向。

  朋友,不是我不想載你,唉,你靠邊站吧。

  車子越行越近,只要那人不是傻子,理應看得出我不可能停車了,可他卻還是頑固地杵在原地不動,我開始有些慌了。

  沒法刹車,這一撞上去還得了?難道我臨死之前,還要做一回殺人犯!?

  拚命地把刹車踩了又踩,始終不起作用,眼看就要撞到人了,我大聲驚呼:「快讓開啊!快──啊?」

  嘴巴張得太大,我的下巴差點脫臼。

  人,並沒有被撞飛,反倒是車,居然在那人跟前,自動停住了!

  他完好無損地直立在原處,在車燈的照亮下,顯現出一張冰冷的俊容。

  我用力揉揉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陌……陌……陌釋!」

  噢,我的天使,我的太陽神!



  乍遇陌釋,我還沒來得及做什麼,我身邊這位反而比我更積極,一轉身刷地下了車。

  我本來打算下車跑到陌釋那兒去,沒想到被他先我一步,那我索性留在車裡,看看接下來會怎樣。

  一個是死神,一個是搞不清楚來頭的「玻璃」鬼……呃,說不定我會目睹一場好戲喔?

  我屏息看著,那男的走到與陌釋平行的位置,臉色已經不如先前的悠閒,倒像是有點咬牙切齒。

  難道是老冤家?我猜……

  「你還真是難纏呢,死神先生。」他的聲音從車外傳到我耳中,已經很輕,但能聽得出蘊含在其中的慍怒,還有一點點……驚慌?

  「我早說過不會放了你。」陌釋回道:「怎麼樣?還要繼續躲貓貓嗎?」說著,撩起嘴角一笑,眼睛的弧度卻是一如既往的冷,顯得有種說不出來的邪惡。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噤。

  「哼,沒完沒了。」

  男鬼疾步後退,我以為他要逃,意外的是,他卻停下了。

  然後,我仿佛看到了電影魔術。

  眨眼之間,剛才還人模人樣的傢伙,居然搖身一變,變成了不知道什麼東西,通體暗紅色,體積有先前數倍龐大。

  粗壯得離譜的四肢,還有那顆看不出原本五官的頭顱,像是動物,但又不是現有概念所知的動物,倒像是外太空來的異形生物。

  不管是什麼,他這麼大,一巴掌拍下來,恐怕連車都能敲扁,要怎麼對付啊?

  擔憂的目光轉向陌釋,他卻笑得遊刃有餘,甚至相當愉悅的樣子。

  下一秒,他向對方正面沖去,速度太快,我無法捕捉他的身影,但隱約看到,他似乎在一瞬間……也變大了!?

  一道強光猛然迸發,太過刺目,我不得不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個「外星人」已經不見蹤影,路面上一片平靜。

  有誰在向這邊走,我伸長脖子想仔細瞧瞧,對方卻像瞬間移動似的,轉眼就來到車前,敲敲車窗,接著彎下腰向車裡看進來。

  目光對上車窗外的那張臉,我的呼吸頓時凍住。

  那真的是一張臉?

  坦白說,從剛才我所看見的場景,再結合這張臉,讓我想到了一部電影:《Alien Vs. Predator》。

  那只動物似的「異形」,以及這位臉上的銀色面具,加上那頭奇怪的白色長髮……

  我欲哭無淚。

  誰來告訴我,這裡是地球嗎?我是不是意外掉進了電影裡?

  「啪。」

  好死不好,對方自覺地打開車門,坐了進來。

  再一次讓我眼球幾乎脫眶的是,那個坐進副座的人,竟然又變成了陌釋。

  我看看他,又看看窗外,再看回他,反復了十幾個來回,直到百分之百確定,周遭只有我跟他兩個。

  「剛才窗戶外面那個……是你?」我氣若遊絲地問。

  「是我。」陌釋按下開關,副座靠背自動後仰,他舒舒服服地順勢躺倒。

  我一陣頭暈腦脹。

  搞什麼?把我嚇得死去活來,他倒好,一副老神在在的愜意,他是享受來的嗎?

  怒歸怒,畢竟被他救了一命,我只能壓下一肚子憤慨,乾巴巴地說:「那、那只鬼呢?怎麼樣了?」

  陌釋伸伸懶腰:「吃了。」

  「吃……吃了?」我的大腦陷入短路。「誰?吃了誰?誰吃了?」

  陌釋不耐煩地瞪我一眼:「白癡!他被我吞了,聽明白了?」

  啥!?我的嘴角抽搐起來,徹底癱軟在座位裡。

  居然把鬼給吃了,還說得理所當然。這傢伙到底是死神還是什麼怪物?

  「惡鬼就是惡鬼,禁不住誘惑,再會逃也沒用。」瞠目結舌中,又聽見陌釋的聲音,語調輕快,似乎心情不錯。

  「讓我追了這麼多天,哼……好在素質不差,有追擊的價值。」

  我聽著聽著,驀地省悟了什麼,頓時大受刺激,險些從座上彈了起來。

  我身上留有怨氣,容易招惹同類,所以──

  「你……難道你是有意拿我做誘餌?」所以才會適時出現?

  陌釋懶洋洋地看了看我,眉毛一挑,半點歉意也沒有。

  「你算是幫了我一個小忙。」他說。「開車吧,你可以放心回家了,我保你一晚。」

  哎喲,你是在「恩賜」我是吧?

  我恨得牙癢癢,再看表,已經是淩晨四點多,再過兩小時天就要亮了。

  保我?我用力冷哼:「我看你是吃飽了撐著,想找個地方休息吧?」

  「少囉嗦。開車。」

  「你……」

  氣死我了!惡鬼也好,死神也好,根本沒一個是好東西。

  死神和魔鬼沒有本質區別,指望死神做善人,是我蠢到了極點!

  肚子裡咒駡連天,但我還是乖乖把車發動,開往回家的方向。

  我不跟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兩小時就兩小時。剛才那一番有驚無險,我可沒興趣再試一次。



  也許是因為有死神坐鎮,回家的路上風平浪靜。

  淩晨四點,原本就是靜謐時分。

  終於回到公寓,我感覺已經筋疲力盡。這不光是身體的累。

  換上拖鞋,我逕自去了臥室,來到陽臺上,見吉娜是醒著的,就把它抱出來,準備給它喂點牛奶。

  吉娜是一隻白底黑斑的埃及貓,性情很溫順,不只對我,對來我這兒的朋友們也相當親近,一向都是人見人愛的「可人兒」。

  我抱著吉娜走出陽臺,客廳中央,陌釋背對著我,似乎在四下打量。

  儘管心裡對他很不爽,但最基本的地主之誼我總歸要盡,走上前問他:「你要不要喝點東西?」吃了那麼大一隻鬼下去,噎得慌吧。

  陌釋轉過身來,視線先是落在我臉上,然後下滑,看見了我懷裡的吉娜。

  像是感覺到他的視線,吉娜探出小腦袋,喵嗚一聲。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陌釋的臉色,就像調色盤似的,由白到紅再到青,刷刷刷地變了又變。

  「你怎麼了?」我狐疑,想走近一點,他立刻倒退,表情就像見了鬼。

  喂喂,就算這裡真的有鬼,該害怕的那個也不該是他啊。

  「陌釋?」

  「把它拿走……」陌釋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呃,是我幻聽了嗎?他的聲音,怎麼似乎有點不太穩?

  「你到底怎麼……」

  沒等我問完,吉娜忽然從我手中脫出,向陌釋一躍而去,精准地撲上他的胸口。

  我心裡泛上一股酸意。雖說吉娜一向與人親近,但是拋棄主人,跑去對別人投懷送抱,這還是頭一回。D_A

  難道說,人長得帥一點,連貓都比較喜歡?

  可是陌釋卻毫不領情,蒼白著一張臉,跌跌撞撞地後退幾步,倒進了沙發裡。

  我跟過去,看見吉娜站在他胸口,不停地舔著他的臉,看來真是相當中意他。

  而他本人呢,頭顱微微歪向一邊,雙目合攏,躺在沙發裡一動不動,倒像是睡著了。只是眉頭緊蹙,顯得有點痛苦的樣子。

  「陌釋,陌釋?」我叫了幾聲,始終得不到他的回應。

  難道真的睡著了?我搖搖頭。不可能吧。

  無論是誰,被貓咪的小舌頭這樣舔,那怕皮厚如城牆,也肯定癢得受不了。除非……

  他、暈、了?

  這個可怕的認知閃過腦海,我一個激靈,不敢想像自己臉上的表情。

  如果是真的,那我才真是要昏倒。他不是來保我的嗎?怎麼能說暈就暈了?太不負責任了吧!

  我拚命搖他、喊他,全都是徒勞。

  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吃錯東西,導致食物中毒?黑線……

  要送醫院?沒人看得到他。

  我來治?不錯,我就是醫生。

  可他不是人。我又沒有治療死神的經驗,胡亂用藥,搞不好會弄巧成拙。

  他睡得人事不醒,我急得渾身冒汗,只有吉娜最輕鬆,一個勁地把那張俊臉舔來舔去,好像怎麼也舔不膩似的。

  我抱頭,現在該怎麼辦啊怎麼辦?

  叮、叮。

  安靜的空間內,突然響起鈴鐺般的清脆聲音。我嚇了一跳,左右張望,並沒有發現可疑狀況。

  叮、叮。

  聲音又來了。我靜下心仔細地聽,發現聲音似乎來自陌釋的左手腕。

  我拖過他的手,看到一隻像是手錶的東西,正發出一閃一閃的藍光。

  不知道這是什麼,我不敢輕舉妄動。但轉念想想,情況再糟,也糟不過死神昏倒在我家。

  於是鼓起勇氣,在閃光處按了下去。

  一道雷射躥出來,迅速形成平面影像,我定睛一看,圖像裡居然顯現出司徒的臉,不禁驚呼出聲:「是你?」

  看到我,司徒顯然也愣了一下:「怎麼是你?陌釋呢?」

  我斜眼瞄了陌釋一眼,苦笑:「他……昏倒了。」

  「昏倒了?」司徒的音量拔高八度。「怎麼會呢?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我也很想知道……

  話說回來,死神的通訊工具可真先進。就連吉娜都被吸引,放棄了陌釋,轉而湊過來,喵嗚喵嗚地叫著。

  司徒看見吉娜,表情又是一愣:「怎麼有貓?」

  「是我養的。怎麼了?」我疑惑,有貓是這麼奇怪的事嗎?

  司徒摸了摸下巴,問:「陌釋被它碰了?」

  「呃……是吧。」確切地說,是被調戲了。

  「那就難怪。」司徒點頭。「你馬上把貓拿走,只要放在陌釋看不見的地方就行了。過一段時間,陌釋自然會醒。」

  「啊?」我還是不大懂。「你的意思是,陌釋怕貓?」

  「可以這麼說。」

  「……」我錯愕。

  看上去高高大大、威風凜凜的一個男人,居然害怕這麼一隻小不點?

  果然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但也不至於怕得昏過去吧?」我撓頭。「貓,又不是獅子老虎。」

  「怎麼說呢?」

  司徒沉吟了一會兒。「其實貓這種東西,本身就比較靈異。與其說是怕它,倒不如說,它對邪氣就是有種莫名的克制力。」

  「邪氣?那和陌釋有什麼關係?」

  「是這樣的。除了基本的鎮魂力之外,每個死神都有不同的特殊能力。而陌釋的能力比較另類,他可以汲取邪氣化為己用。但從另一方面來講,他能吞噬邪氣,自身必須具備更加強大的邪氣,這就像人類所說的以暴制暴。所以,他作為邪氣的存在,難免對貓比較敏感。」

  「喔──」我終於明白了。難怪陌釋要吃掉惡鬼,原來不光是為了填肚子啊。

  心裡忽然一動,我迫切地說:「既然貓能壓邪氣,那我以後……」

  「不行。」

  死神的反應果然夠敏捷。我的話還沒講完,司徒已經猜出我的意圖,並很不給情面地否決了。

  「並不是所有的邪氣都怕貓。你不要抱僥倖心理。」

  「連邪氣都有特殊的嗎?」我長歎一聲。「偏偏陌釋怕貓,這算是他不走運了?」

  「的確。」

  我想了想,問:「這些事情,應該是死神的秘密吧,你告訴我這麼多不要緊嗎?」

  「你會對外傳播嗎?」司徒反問。

  「……不會。」

  「就是這樣。」司徒笑笑。「只要你不想進精神病院。我倒是不介意讓你知道這些。」

  聽著他溫柔的話音,我的頭皮陣陣發怵。

  不要看他總是言笑晏晏,貌似很好相處,但他終究是死神啊。

  「那麼,就談到這裡。」司徒說。「我回頭再找陌釋,你先找個舒服一點的地方讓他躺著。」

  「喔。」反正是昏迷的,還知道什麼舒不舒服?

  像是聽見了我的腹誹,司徒隨即露出一抹笑容,意味深長。

  「其實就算你這樣做了,也彌補不了什麼。因為陌釋最痛很的,就是別人用貓對付他。很遺憾,這方面我幫不了你。你還是趁這段時間好好想想,等他醒來要怎麼安撫吧。」

  不等我反應過來,司徒中斷了通話,圖像迅即消失。

  我瞪著手錶久久發呆。

  痛恨?可我又不是故意的……

  視線向上,滑到那張線條凜峻的臉,我哀歎。

  跟這種惡劣分子,恐怕是沒有道理可講,我還是自求多福吧。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吉娜,還不曉得自己闖了什麼禍,看看我,舔舔陌釋,玩得不亦樂乎。

  我呻吟一聲,決定先不想這些有的沒的。為吉娜倒了盤牛奶,把它從陌釋身上哄下來,接著就進浴室沖涼,可惜沖不掉一身的晦氣。

  從浴室出來,發現吉娜已經喝完牛奶,又竄到陌釋那兒去了。

  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按司徒說的做比較好,於是把陌釋半背半拖地移到臥室,脫掉外套和鞋,讓他睡在我舒適的大床上。

  反正床夠大,我也不打算委屈自己睡沙發,今天就破例,和一個男人同床共枕好了。

  至於吉娜,實在不得已,我只能把它關在房外。好在它善解人意,並沒有抱怨什麼,安安穩穩地留在客廳裡。

  雖然累得要命,可上了床之後,我卻好一陣子睡不著。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太亂,過了今天不知明天,甚至不確定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陽。如果有「史上最倒楣獎」,獲頭獎者非我莫屬。

  看看陌釋,因為昏迷了,睡得異常酣暢。

  不管醒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只要進入睡眠,人總會顯得比較柔和無害。

  其實,忽略掉他把我害得這麼慘,再忽略他那令人牙癢的臭脾氣,單單這樣看著他,倒也不失為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情。

  要我說,他沒事長成這樣幹什麼?

  真是浪費資源。對於終日與亡魂打交道的死神而言,最沒用的東西,大概就是漂亮的皮囊吧。難道在死神中也有「泡妞」的說法?

  不知怎麼地動了怪念頭,我伸手摸摸陌釋的臉頰。儘管很低,但確實有溫度。再探鼻息,有。聽心跳,有。

  我曾經以為死神和亡魂是同一概念,不可能有心跳和呼吸,沒想到他居然都有。

  也就是說,死神,並不是來自死者的世界?

  那麼,死神究竟是什麼來的?莫非真的是魔鬼?總不會是神靈吧……

  我越想越頭大,終於耐不住,昏昏睡去。





  第三章

  迷迷糊糊睜開眼,視線正對上床頭櫃上的時鐘。

  十點。上午,室外一定相當亮堂,秋高氣爽。

  但在房間裡,因為有厚重的落地窗簾遮擋,陽光很難擠進來,所以仍然是個適合睡大頭覺的好環境。

  我翻過身平躺,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準備繼續補眠。

  毫無預兆的──

  「你似乎幹了好事啊。」一聲話語從我左邊傳來。

  明明被窩裡很溫暖,我卻感到一股凍人的涼意,從耳朵鑽進來,一絲一絲地滲進了骨頭裡。

  我慢慢倒吸一口氣,轉過臉,只見陌釋單手撐著頭,一雙劍眉輕挑著,表情可以算是慵懶,也可以算是嘲謔。

  我花了幾秒時間才想起來,這傢伙為什麼會躺在我身邊。連帶記起的,還有某些比較慘烈的回憶。

  當然,慘烈是對他而言。

  好事……他還真記仇。我這才剛醒,甚至不算完全睡醒,他立即就送來一句數落。

  看來回籠覺是睡不成了,我竭力忍下呵欠,顧左右而言他:「早啊,醒了多久啦?還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哼。」陌釋眼睛一瞪。「貓呢?」

  「在客廳。」

  陌釋又「哼」了一聲,好像在說,算你聰明。

  看樣子,他似乎並不打算把我怎麼著,我暗自松了口氣。不過,只要在他身邊,就是紅色警報區域,還是離遠一點為妙。

  我轉過身,準備掀開被子下床,身後驀然響起一聲低喝:「別動!」

  我不解地扭頭看去:「怎麼了?」

  陌釋皺著眉:「你去幹什麼?」

  「啊?」我莫名其妙。

  不就是起床,穿衣服吃東西,不然還能幹什麼?跳樓?裸奔?

  「不要以為每次都能讓我中招。」低沉的聲音中隱含危險。

  我一愣,隨即啼笑皆非。D_A

  難不成,他以為我是要去拿貓,把貓丟到他身上,然後趁機欺負他、蹂躪他?

  拜託,誰那麼無聊?再說了,我真要幹壞事,睡覺前就可以幹了,還會等到現在?危機意識別這麼強啦。

  心裡面把他挖苦一通,我擺了擺手:「沒有沒有,你想太多了。」

  說完就要下床,卻再次被喊住:「過來。」

  總算明白那只「玻璃」鬼為什麼會說陌釋難纏了……我憋著滿腹的牢騷,轉回身面向他:「有什麼事嗎?」

  「我叫你過來。」這傢伙好像真把自己當主子了,囂張!

  我以蝸牛爬的速度向他稍稍靠近兩吋,再問:「什麼事?」

  「過、來。」他頤指氣使。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再挪一點點。他要是還不說明究竟,我就不奉陪了。他不高興我也懶得管,有本事就跟我到客廳會會吉娜。

  他倒是沒有繼續刁難我,淡淡說:「昨天和你談的事情,你考慮好沒有?」

  「昨天?」我回想了想。「你是說,那三個選擇?」

  「嗯。」

  我撇嘴:「我沒辦法選擇。除非有第四種。」

  「癡人說夢。」

  「……」

  沒、人、性!也不想想是誰把我害成這樣,不同情我不幫我就算了,還落井下石。總有一天,我的肺要被他氣炸。

  「那就沒什麼可溝通的了。」我憤憤地把被褥一踹,轉身就要離開。腰上倏地一緊,隨即有一把拉力把我帶了回去。

  我低下頭,看見腰上環著一隻手臂,不禁錯愕。轉頭向後,陌釋的臉龐近在眼前,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氣,我更是霧煞煞。

  「這是幹什麼?」我問。

  他離我實在太近,微眯的雙眼實在太危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想要第四種選擇,不是嗎?」這樣說著,陌釋揚眉笑了笑。

  還不如不要笑呢。笑得那麼陰險,就算我真的是白癡,也不會傻到以為他安了什麼好心。

  「是。」我乾脆順藤摸瓜。「那又怎樣?你給得了?」

  剛才還說我癡人說夢,轉臉卻問這種問題,這傢伙如果不是存心戲弄我,那就是腦子搭錯線了。

  陌釋把我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掃視了好幾遍,雙眼微微眯起來,那眼光像是在打量著什麼貨品似的。

  我當然不愉快,想問他到底看夠沒有,突然聽見他說了一句:「這麼看起來,你倒也不難看。」

  「嗯?」我整個莫名其妙。「你在說什……唔……」呃?咦?啊!?這、這是啥米?

  因為臉頰被緊緊扣住,我合不攏嘴唇,只能瞪著眼前那雙已經近得不能再近的眼睛,那雙眼也是直直地看著我,冷冷的眼神裡帶著一些微妙的輕佻玩味。

  要不是事實就擺在眼前,我真的無法置信,這是在發生什麼?

  口腔裡面混戰成一片,已經分不出哪邊是他哪邊是我,只有微微腫痛的嘴唇提醒我,我正在飽受摧殘。

  抓!狂!

  我作夢都沒想過,我會跟一個男人接吻,何況對方還是個人人聞之喪膽的死神!

  我想推開他,可是雙手都被扣住,完全使不上力。想過下口咬,可又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好,於是想將他頂出去,卻被他纏繞得更緊,舌頭幾乎廝磨到麻痹。漸漸地,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慶倖的是,在我窒息之前,他總算放開了我。

  我抓緊時間大口喘氣,好不容易緩過一些了,張口就要質問他發什麼神經,卻再一次,被掠奪了語言的權利。

  我崩潰。

  這傢伙不會打算謀殺我吧?被吻得氣絕身亡,真是個羅曼蒂克的死法。

  可我還不想死啦!

  而且這到底算是怎樣?有沒有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情況來的……

  算了,管是什麼情況,反正我不喜歡,我不幹!

  我卯足了勁死命掙扎,終於,一隻手從陌釋的箍制中滑脫出來,可惜下一秒就被他抓了回去,抓得比之前更緊,簡直要把我的骨頭捏碎似的,痛得我冷汗都滲出來。

  與此同時,他放過了我的嘴巴,我想也不想地張口就罵:「該死的,你在搞什麼鬼?你有毛病嗎?快放開我啊混蛋!」

  「……」

  這混蛋壓根不理睬我,瞟我一眼,然後把我的手往上拉。

  突然感覺到手腕一涼,好像有什麼硬硬的東西……我抬頭一看,雙手已經被固定在床頭柱上。

  那是……兩隻手銬?是從哪裡來的?

  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徹底搞不清楚狀況。

  忽然想起那天,遇到那兩個騙子的時候,從陌釋的袖子裡出現的金屬工具,根本看不出來他是把那東西藏在哪裡,而且還會自由變形?就是說,這兩隻手銬也是他變出來的……

  可惡!這是作弊,絕對是作弊!

  「你、你瘋了嗎?你別發神經!」我氣急敗壞,臉都脹得通紅。

  兩隻手算是徹底沒用了,於是想用踹的,兩腿使勁亂蹬,但就是怎麼也踢不到他,氣死我也。

  「你到底想怎麼樣?給我放開,快放開我!放──開──」我好像這輩子都沒用過這麼大的聲音喊叫,連自己的耳朵都被震得有點疼。

  陌釋當然也不會沒反應,眉頭一皺眼一橫:「吵死了。」低頭,乾脆封住了我的嘴巴。

  蠻橫的舌頭無視我的反抗,鑽到我嘴裡肆掠逞兇。不誇張地說,我的口腔現在就像是一個戰場,他在淩厲進攻,而我被逼得節節敗退。

  Fuck!哪有人這樣接吻的?噢不……這不是接吻,這根本就是懲罰,是虐待!

  他、姥、姥、的!好哇,就你有舌頭是不是?我也有!你爺爺我還有牙齒咧!

  我轉守為攻,卷住了他又吸又咬,我就不信他會不怕痛。果然,他一定是被痛到了,因為他也開始咬我……痛痛痛,我這算不算是自找苦頭?

  對決的結果是,我再次落敗,我的嘴巴舌頭都他爺爺的麻了啦!

  嗚,我不玩了……死神大哥,大叔,大爺,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雖然我不認為陌釋會真的聽見我心裡的哀求,不過他倒的確是很快就放過了我。他一離開,我就感覺自己的嘴唇又發熱又腫痛,不知道距離香腸嘴還有多遙遠……

  「再吵再鬧,你的舌頭將是我的傀儡娃娃的早餐,信不信?」陌釋一張似笑非笑的臉,說得慢條斯理。

  這傢伙真的很有當惡棍的本錢……

  「……」我點頭。

  我信,我當然信。這個比惡鬼還惡的死神會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問題是,現在是誰在胡鬧啊?

  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只要他別再拿我的舌頭當作什麼餐前點心,我暫且就乖乖閉嘴好了。

  見我這麼老實,陌釋臉上浮過一絲滿意的神色,直起了身。

  我以為他總算玩夠了,可以放過我了,結果,他居然在我身上坐了下來。

  這個,呃……雖然我不討厭騎乘位,問題是,以前可從來沒有過這麼大只的雄性生物「騎」過我啊!好恐怖好恐怖……

  我在這邊冷汗涔涔,那邊廂,陌釋則是雙手抱懷,居高臨下好整以暇地睨著我。驀地一個挑眉,說:「小子,有沒有想過跟死神談戀愛?」

  「啊?」我霧煞煞。「你說什麼?」

  「我說──」陌釋字字清晰地說:「跟我交往。」

  「……什麼!?」

  五雷轟頂是什麼感覺,此時此刻的我深深體會到了,整個腦袋都炸得像是要飛上九天離我而去……

  他他他,他這是在拱蝦米?

  雖然極度懷疑自己的耳朵,但我覺得我的聽力不可能這麼差啊,簡單幾個字都會聽錯?所以我決定轉而懷疑對方,一定是這傢伙有什麼東西搞錯了!

  「你……你是在跟我說話嗎?你確定剛剛那是要跟我說的話嗎?什麼?你一定是在說笑吧?啊哈哈,啊哈哈哈……」越說越冷場,最後我只能乾笑。

  「你認為呢?」陌釋微微眯起眼,表情依然是皮笑肉不笑。

  對著這種表情,別說「笑」,能不哭出來就不錯了。

  「這個……」

  我實在被嚇得不輕,磕磕巴巴地擠出話:「你是什麼意思?呃,我不是很明白,你說的那個……不可能是我以為的那個吧?」

  「你說呢?」陌釋再次丟回我一個模棱兩可的反問。

  我的身體頓時僵硬得幾乎失去知覺,腦子裡也是亂糟糟一片,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理解眼下的情況。

  恍恍惚惚中,看到陌釋伸出手,竟然開始解我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

  「哇啊!」我掙扎,半點也掙不動,只能扯著嗓子大叫:「不要!住手!停下來!快停……」

  突然蒙到我嘴上的手掌讓我立刻消音,陌釋那樣瞪著我,像是在說:「還吵?嗯?再吵看看?」

  同時,他的另一隻手仍然沒有停,不一會兒我的上衣扣子就被他全部解開。

  暴露在空氣中的身體,第一感覺是……很涼快。然後當那只大手覆下來的瞬間,我就覺得胸口一燙,渾身都開始發燙,整個人就像是要爆炸了。

  「唔唔唔……」我的哀鳴在陌釋的手掌底下,全都化成沒有意義的呻吟。

  「唔唔唔……」為什麼?

  我直直看著陌釋,這到底都是為什麼?算是怎麼一回事來的?就算要判我死刑,至少也得給我拿個罪名出來先吧!

  「你知道,你會被怨氣纏身,是由於我們的一次疏失。」

  話雖然這麼說,但說話人的語氣裡可是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歉意。而且在說話的途中,陌釋的手指一直在我身上緩慢地畫著小圈圈,這行為顯得非常漫不經心,並不像是有什麼意思,就只是單純地嬉玩而已。

  他玩得越是開心,我就越是受罪,因為我快癢死了!

  哪路神仙發發慈悲,快來讓這位仁兄「高抬貴手」吧,這樣下去我會內傷至死的……

  「而昨晚我保了你,這麼一來,就算是抵消了。」

  這麼說著,陌釋輕挑了一下眉梢。「既然已經沒有誰欠誰,我也就沒有義務一定要保你安危,你說是不是?」

  「……」還叫我說?我也要說得出話來才行吧!

  我猛翻白眼,已經快給氣得頭頂冒煙。

  這都是什麼理論?

  是,昨晚他是保了我一次沒錯,但我被怨氣纏身的時間,也就是他連累到我的時間,可是長達一到三個月!這一次就可以抵消嗎?那他未免太划算了吧!

  「當然了,也不是沒有例外情形。」

  陌釋接著說,微微眯著的眼,眼神有些詭異地微妙起來。「比方說,是保護情人的話,就算是日夜貼身保護也沒有問題,不是嗎?」說完,他撤開手,我的嘴巴終於得到解放。

  可儘管如此,我卻只能愣愣地張著嘴,吐不出半個字來。

  這個……他剛剛說的那番話,要認真來說的話,其實並不是沒有道理。可關鍵是,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他幹嘛要對我說這些?難道說……

  要想獲得我的保護,就必須跟我有什麼不尋常關係──他是這個意思?

  其實說實在的,作為字面意思,這真的很容易理解。然而字面之下的,他是抱著什麼意圖,他到底在打算什麼,我真是半點頭緒也理不出。

  他是在給我一個得到他保護的理由?還是在給他自己一個得到我這個人的理由?這麼繞圈子的必要性是什麼?最主要的是……

  嘀嘀。

  房間裡突然響起這樣的聲音。我的鬧鐘不是這種聲音,不過總覺得這聲音好像有點熟悉。

  正回憶著是在哪裡聽到過這種聲音,就看到陌釋將手伸向腕表處。

  一個雷射影像隨之出現,我側過臉,看到司徒。司徒也看到我,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隨即被晏晏笑意取代。

  「早。」他笑眯眯地說。

  「司、司徒……」救我!

  又一次被捂住的嘴巴讓我沒能夠說出後面的話,我只能瞪著淚汪汪的眼睛,滿懷希冀地向司徒投去哀求的目光。

  然而他卻不再看我,視線轉移到陌釋那邊,臉上的笑意越發擴大幾分。

  「有點事情找你,不過昨晚你似乎不太方便。現在怎麼樣?方便嗎?還是要等晚一點再說?」司徒說,語氣倒是十分自然,簡直當作是沒看到我現在的狀況一樣……

  陌釋「嗯」了一聲,在我聽來是意味不明的,不過司徒卻好像聽明白什麼,笑了笑,他的影像隨之消失。D_A

  他竟然結束了通話?就這樣?不管我?連提也不提一句?

  蒼天啊!人生無望……

  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隨即陌釋就從我身上離開,下了床,站在床邊看著我。

  雖然我很想正直地認為,他現在的表情叫做「若有所思」,不過他這種表情,實在是讓人很不安呐……

  不知道是不是我一臉緊張地咽口水的樣子很好笑,陌釋居然嘴角一撩,笑了兩聲。

  非奸即盜,非奸即盜……我被他笑得不由自主地又咽了咽口水。

  而他忽然又不笑了,一枚相當鄙視的衛生眼丟過來,冷哼:「白癡,晚上再來找你。」說完就大步跨到陽臺,輕巧地一個縱身,從十層高樓上跳了下去。

  「喂──」我已經不知道我這算是狂吼還是尖叫了。

  驀地感覺到手上一松,也許是因為主人離開了的緣故?那兩隻手銬神奇地自動消失。

  我當即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沖到欄杆邊往下張望……其實也不算出乎我的意料,那個人影已經哪裡都找不到了。畢竟一個跳樓身亡的死神,我可沒辦法想像。

  不過現在我真的希望那混蛋乾脆摔成肉醬死掉好了!

  可惡……到底算是怎麼回事?這些死神是腦筋搭錯線還是怎樣?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還說什麼晚上再來……

  可惡可惡!先是人身安全受到威脅,現在,我居然還得面臨「貞操」危機?

  老天爺,你幹嘛不降一道閃電下來劈死我算了……



  「唉……」一口喝光杯子裡的酒,我長籲一口氣,把酒杯重重放在吧臺上,示意酒保再添一杯。

  「先生,你是一個人吧?不要喝太多比較好喔。」酒保笑吟吟地說。話雖如此,他還是給我添滿了一杯酒。

  我搖搖頭,沒心情回應他的話,端起酒杯又是兩大口。

  其實我也知道,我的確已經喝得有點多了。酒吧裡的音樂聲、人們的講話聲,聽在我耳朵裡都是嗡嗡的一片。

  一個人坐在這裡,感覺是很沒勁,而且一整天下來也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但我就是不想回家。

  不然的話,死神過去找到我怎麼辦?

  就算說什麼逃避不能解決問題,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啊。

  為這事,我從早上起就在發愁,頭髮都快愁白了。

  是,我是很怕死,所以,我也很想獲得死神的保護,但如果條件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做交換,那我可接受不了。

  說什麼交往不交往,我才不相信那個可惡的死神是跟我來真的。就他那種惡劣透頂的態度,要說他對我有意思,純粹就是個冷笑話。他絕對只是在耍弄我罷了!

  可是,就算心裡面是鬧著玩玩的,但如果在身體上,他來真的,要對我怎麼樣,我知道我打不過他。

  從早上的情況來看,我毫不懷疑,這傢伙很可能對我來強硬的。那我還不躲起來,萬一被他霸王硬上弓了怎麼辦?

  不行不行,我死也不要!

  別說我沒有「斷背」傾向,就算我有,那一定也得是兩廂情願的,最重要的是,物件得是個人類!

  我可不要跟不明生物發生關係,天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可怕的後果!

  只是,就算我能躲過一天,還有第二天,第三天,我要怎麼躲……

  啊啊,愁死我了,煩死我了!

  端起酒杯,一口氣喝到見底,然後我趴了下去,伏在吧臺上直歎氣,其實真的很想嚎啕大哭一場,可惜,哭不出來。

  突然發現一個女人,就坐在我右邊不遠的位置上,單手托腮地看著這邊。是在看……我?

  自戀傾向,人人都會或多或少有一點,敝人當然也不例外,但不會很嚴重就是了。所以我左右看了看,然後看回了她。

  除了酒保,附近就我一個雄性生物,所以她必然是在看我了。當然,如果她是有什麼特殊傾向的,那就當作是我領錯情好了。

  不管怎樣,閑著也是閑著,看看又不用負責,我索性也大大方方地打量起她來。

  長頭髮,吊帶裙,身材不錯,臉蛋也女人味十足。嗯,是我喜歡的類型。

  而且她在微笑,笑得嫵媚張揚。無論是出於禮貌還是什麼,我自然也要回以笑臉。

  隨即她就站起身,迎著我正面走過來,抬起手,手指從我肩上輕輕拂過,就這樣走了過去。我回過頭,看到她走到了門口,停下來對我笑笑,然後出了門去。

  當她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是因為那一陣似有似無的香氣,還是因為那一下輕乎其輕的碰觸,我原本就暈乎乎的大腦越發地恍惚起來。

  不行了……我托住額頭,真的是不休息不行了。不回家,就在外邊開個房間好了。

  我離開酒吧,走路像飄一樣地飄到停車場,打開車門坐進去。剛把車發動,忽然有人在窗邊向我招手。我轉頭一看,就是剛剛的那個女人。

  怎麼?她是有意跟著我到這裡?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笑靨如花。

  雖然我的大腦已經遲鈍到好像幾年沒上過發條,但現在我也只能拖著這樣子的大腦努力思考。

  所謂豔遇嘛,以前我不是沒有過,並不是特別喜歡,總覺得心裡少了些充實感,但另一方面也沒有什麼束縛,比較自在。

  問題是如今我的處境,可能會連累到別人。不過這個世界上,應該也不至於滿大街都是冤魂厲鬼的啊?不可能次次都那麼不走運吧。

  老實說,我實在很想找個人陪著,至少給我壯壯膽。而且,看到我帶著一個女人的話,某死神肯定也就沒辦法對我怎樣了,哼哼哼……

  呃,好吧,我承認,不管是從安全方面還是什麼方面來講,我這樣子對於這位小姐都有點不厚道。可是我又能怎麼樣?

  不管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就容我自私這一個晚上吧。週末我一定去教堂找神父懺悔。

  決定一做,我開門讓她上了車,問:「你想去哪裡?」

  「你家。」她回答,聲音比我想像的要低沉一些。

  「哦……」我思忖,回家會更有可能被陌釋找到,不過,就讓他看到也好,或許可以趁機讓他打消那些對我不該有的念頭。

  再要不就乾脆騙他說,這個是我女朋友?說不定真的可以騙過他,畢竟死神雖然掌管死亡,但總不會連人家的私生活也瞭解。而既然我有女朋友的話,我就根本不可能再和他交往了嘛。

  哇哈哈哈,好主意,就這麼辦!





  第四章

  回到公寓,我本想請那位小姐幫我倒杯水,但是想想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只好拖著沉重的雙腿自己去倒了水。

  坐進沙發裡,喝了半杯水,感覺喉嚨舒服些了,然後準備跟她說說,請她幫個忙。

  這會兒陌釋還沒來,假如他來了,我就說她是我女朋友,到時希望她能配合我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想讓她在我身邊坐下,她卻拂開我,轉而扣住我的肩膀。然後,我就看到她的雙腳浮起來,越吊越高,最後整個倒過來,身子像是倒立在半空。

  「厲害。」我咂舌。「你是哪個雜技團的英雄?」

  她不回話,臉孔直逼在我面前,慢慢地,嘴巴越張越大,幾乎佔據了整張臉,將其他五官都擠迫得沒有了。

  她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同時,一根紅紅的東西,從她嘴裡伸出來,越伸越長,像是一條蠕動的蛇,往我臉上直逼而來。

  「哇,還會魔術?才女才女!失敬失敬!」我哈哈地笑。如果這時候有誰仔細看我的手,就會發現,我手中杯子裡的水在劇烈晃動,因為我的手在發抖。

  媽媽呀!這到底是個什麼世界?真的滿大街都能遇到鬼!

  那些死神呢,一個個都是吃大便的嗎?竟然讓這麼多鬼在街上亂跑!

  而我甚至還把鬼領到了家裡來,完了,這下我死定了我……

  陌釋陌釋,你不是說要來找我嗎?怎麼還不快點來啊混蛋……

  看著那根舌頭離我越來越近,我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緊張得幾乎不能呼吸。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是拔腿就跑呢,還是乾脆捉住她的舌頭,把她往地上使勁一摔,然後用腳狠狠踩?

  突然,她發出尖叫,脖子纏上了一根黑繩子似的東西,她連舌頭都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被整個往後拖去。

  事情發生得很快,可能還不到兩秒,我就看到她被拖出了落地窗,消失得無影無蹤。

  又過了幾秒,落地窗外邁進來一個高大人影。

  雖然說,這人本身就長得很帥,但我卻是從來沒覺得他像現在這麼這麼帥,帥得我熱淚盈眶,小心肝怦通怦通亂顫。

  「陌釋!」別的什麼我都管不著了,總之我現在只想往他身上撲過去。

  媽媽的,他又救了我一次,要我以身相許我也絕無怨言啦!

  當然,過了這個時候我會不會後悔,那就說不準了。

  剛剛我是被嚇得不行,此刻我則是激動得不行。死裡逃生啊!這滋味怎是言語形容得了的?

  我三步並兩步跑到陌釋面前,只差一點點,我就撲了上去。可是不知怎麼,我突然覺得有哪裡怪怪的,於是緊急刹車,在他面前不到二十公分的距離上停了下來。

  我狐疑地看著陌釋,他竟然……在笑?不是冷笑,也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很自然很和善,真真正正的一個笑。

  按理說,笑臉總是會讓人比較自在。可我卻恰恰相反,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難道是因為我看慣了他那副欠揍的可惡嘴臉,看到他笑反而不適應?

  這時候,他開口了,語氣也是前所未有的和善,笑著說:「你果然認識那個死神。」

  「……」咦?那個死神?

  「陌釋。」他說。「是叫這名字吧。」

  咦咦?這到底是……

  「你怎麼……你不是陌釋?」我瞪大眼,懷疑地上下打量。

  這張臉,這身形,的的確確就是陌釋沒錯啊。除了那副語氣和笑容……

  「我不是。」他搖頭,倒是很坦誠。

  我卻是被他弄得越發糊塗了:「你不是他,那你是誰?」好端端的,變成他的樣子是幹什麼?

  「我在找他。」他說。「你知道怎樣可以儘快找到他嗎?」

  「我不知道,很抱歉。」我答著話,心裡暗自思索,這傢伙會變身術,剛剛那女鬼也是他搞定的,那麼他肯定不是普通人。

  大概也是個死神,來找同僚有事?不過,死神之間不是有那種很先進的通訊器嗎……

  「這樣。」

  他點點頭,忽然湊近,像是在嗅我,很快他又退回去,笑著眨眨眼。「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這傢伙是屬狗的還是怎樣?還有,這味道可不是我想要有的。都是因為今天早上……想到這個,我又忍不住開始咬牙切齒。

  他望著我,似乎在端詳我的表情,突然說:「我想,他應該還會來找你吧。」

  見我沒有否決,他問:「他大概會是在什麼時候來?」

  「我也不確定。」我想了想。「也許今晚就會來了。」然後,如果他來了的話,正好這裡有人找他有事,順便就把他帶走,哼哼哼……

  「是嗎?那太好了。」這個假陌釋顯得很高興的樣子,眯起眼睛。「這樣的話,應該把你怎麼辦好呢?」D_A

  「……」把我怎麼辦?

  我被說得摸不著頭腦,心裡泛起一陣不太舒服的感覺,也說不上具體來由。

  這個傢伙,總覺得越想越可疑……

  我下意識地想往後退,離他遠一點,就在這時聽見他說:「方便起見,就把你的身體借我用一下吧。」

  「啊?」借用我的身體?這是講的什麼鬼東西?

  根本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總之直覺告訴我,絕對不會是什麼好意思。

  而當我看到從他頸後伸出來的,和之前纏住女鬼的那種黑繩子非常相似的東西,我更加不會認為那是什麼好東西。

  雖然我很好奇那究竟是什麼,不過現下我是沒有那個閒情逸致去向他詢問了。我指著他身後的窗,驚呼一聲:「看!有飛碟!」也不管他有沒有理我,喊完了我就轉身,拔腿就跑。

  我沖向大門,途經沙發的時候,右腳不知道被什麼玩意卷住,絆了一下,整個人就往前跌去,面前就是擺在沙發中間的那張玻璃茶几。

  我根本來不及躲讓,就那麼撲了上去,大陽穴正正撞在茶几邊角。大腦霎時就懵了,意識一片空白,好在很快我就回過神,靈敏異常地跳起來,繼續向門口沖去。

  「你想去哪裡呢?」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問話。

  一聽,我猛地氣不打一處來。

  「人頭」鬼、「玻璃」鬼、豔女鬼,還有這個不曉得是啥玩意的東西,一個個都找上我。老子長得好欺負是吧?你們爺爺的!

  正好牆邊就放著一根棒球棍,我抓起棍子轉過身,擺好架勢隨時準備。

  「你到底想……」怎麼樣?

  後面三個字沒能問出口,我忽然留意到那個倒在茶几旁一動不動的人,我看著看著,越看越覺得很眼熟……那該死的不就是我嗎!?

  我瞪大眼睛,看看那個人,再低頭看看自己,反反復覆一遍又一遍,越來越搞不明白現下的狀況。

  這、這到底是……

  我在自己臉上身上摸摸捏捏,有感覺,也會痛,所以我不是在作夢。那麼那邊那個「我」,是什麼東西來的?人偶嗎?還是……

  「那麼這具身體,就借我了。」假陌釋這樣說著,走到那個「我」旁邊,蹲下來,伸出手,從太陽穴處拂了過去,再抬起來的時候,指尖上紅紅的液體,是……血?

  那血跡被他用嘴吮掉,然後他站起來,向我笑了笑:「至於這個魂,我也就不客氣了。」

  話音剛落,那些原本只是在他身後像水草似地隨便搖搖的黑色物體,驀然伸長,「嗖」地一下就到了我面前。

  這、這是啥啊?觸手系?

  連一秒鐘的逃跑機會也不給我,我的脖子、雙手和雙腳,就已經被兩根或以上的那種東西纏住。那東西看起來很軟,纏在身上卻非常牢固,我絲毫也動彈不了。

  所以我向來就不喜歡觸手系嘛,太作弊了!

  不過他倒是沒有弄痛我,只是把我從地面上吊起來,雙腳浮空,慢慢帶到了他面前。

  「你想怎麼樣……」我有氣無力地問。

  他沒說話,只是笑笑。然後,就像是被塗上了馬賽克,明明他就在離我這麼近的地方,但他的樣子看在我的眼裡卻是一陣模糊。等到恢復清晰時,我的嘴巴頓時張成O形,失去了所有語言。

  這傢伙竟然……變成了我的樣子!?

  我使勁眨眼,反復確認,最後確信無疑,這張臉的的確確就是我每天照鏡子會看到的那張臉,如假包換。

  「你……你到底是……」

  「把你的魂吃掉的話,多少也會帶上一點你的味道。」

  他喃喃著,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說:「這樣一來,那個死神也就比較不容易發現異常,呵呵呵。」

  「什……」我懵了,真的懵了。

  吃、掉、我?先說要借用我的身體,現在又說要吃掉我的魂?呃……魂?

  天啊,這一切究竟都是怎麼回事來的?

  我很想問,然而在我問出來之前,嘴巴被封住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或者是力量?讓我不得已地張開了嘴。

  就是從嘴裡,我感覺到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吸過去,身上越來越沒力氣,意識也越來越模糊,連眼睛也快睜不開了似的。

  這樣下去,不管是力氣還是意識,最後都會變得什麼都不剩嗎?

  就這樣了嗎?就這樣……消失?嗚,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不記得是默念到第幾十遍的時候,忽然,我感覺到嘴被放開,那些奇怪的感覺不見了,雙腳也重新踏在了地面上。

  半清不楚的視線裡,一道銀光閃過。下一秒,我就看到眼前那顆頭顱往後一撇,掉了下去……

  「哇啊!」好像是從天而降的力氣,我慘叫著往後連跳幾大步,抱著頭蹲了下去,渾身瑟瑟發抖。

  別說我膽子小,換做任何人,眼睜睜看著一顆頭顱就那樣沒了,還不可怕?更可怕的是,那顆頭跟你的長得一模一樣!

  哎喲我的媽呀,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不過要說驚嚇,今晚我受過很多回了,其實已經被嚇得有點麻木,所以我很快就回過神來,抬頭看去。

  一個人影立在那裡,冷冰冰的俊臉上帶著幾絲慣有的不以為然。手臂上,一根腕刃狀的銀色物體正緩緩收回袖子裡去。

  我看著他,有點茫然。

  這個……這個陌釋,該不會又是冒牌貨吧?雖然那張臭屁臉還滿正宗的。不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啊……

  可能是看我呆愣愣地半天都沒反應,陌釋不耐煩地眉頭一擰:「白癡!過來!」

  話音剛落,地上,那具倒在那裡的身體,以及和身體分了家的頭顱,像是融化了似的,變成兩灘黑黑的東西,融合在一起,然後迅速伸展,轉眼間就把整個空間都籠罩起來。

  四周全都變得漆黑一片,感覺就像身在一個黑匣子裡面,什麼都看不見,什麼東西也沒有……哦,也不是,至少陌釋還在,我看得到他,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能看到。

  他仍是那一臉氣勢衝衝,邁步向我走過來。現在的我也就只有他可依靠,所以我也向他跑過去。剛到他面前,他就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他身後一塞。

  「你可真會惹麻煩。就在這裡別動!」兩句話附加一記橫眼,而後他抬起右手,袖子裡伸出一根鋼棍樣的物體。

  就在幾秒之間,那東西飛快變形,最後變成了一支……火箭筒?

  哇靠,搞了半天,原來這不是鬼片,而是科幻片啊!

  「砰」。

  火箭彈發射,打在黑色的牆壁上,一道強烈的白光綻放而開。只聽一陣細碎沙啞的嘶吟,空間裡的黑色迅速縮小,縮成一塊黑色的影子,沒有固定形狀,乍眼看去就像一張黑斗篷,向窗戶飛去。

  陌釋一甩手,那支火箭筒被扔了出去,在半空中變化成一張網,將那塊黑影網了起來。

  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死神的武器不單是高科技,還能七十二變,實在是太先進了。

  陌釋手中握著那張網,往回收攏。黑影在網裡掙扎幾下,突然,像是分解了似的化成一條一條,從網眼當中鑽出去,並飛快地沖出了落地窗。

  我聽見陌釋低咒一聲,追了過去。因為有窗簾阻擋,之後的事情我就看不見了,我也沒心思去看。

  轉頭,望著倒在茶几旁的那個「我」。

  從剛才到現在,「我」就始終是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也一眨不眨……這、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死不瞑目?

  走到旁邊,抱著膝蓋蹲下去,仔細端詳著「他」,大陽穴處一大塊已經凝固的血跡。我抬手摸摸自己的太陽穴,完好無恙。

  身為醫生,我當然瞭解人的太陽穴受到撞擊的危險性。可我真是作夢也沒想到,我竟然會被這麼一撞就嗝屁了?D_A

  無語凝噎……



  沒有過去很久,大概還不到五分鐘,陌釋就回來了,帶著一身老大不爽的氣息。

  他走過來,但沒理睬我,就在我身邊蹲下,雙手在我身體上這裡那裡動作著──

  好吧,我已經不得不承認,眼前被他擺弄著的那個「我」,就是我的身體,只是我的身體。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和這個我不再相干。

  我沒心思看陌釋都在做什麼,就抱著膝,呆呆蹲在原地。我不知道魂魄是不是也會冷,反正我覺得很冷,渾身上下沒有絲毫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陌釋站起來,在我頭上推了一下:「起來,別死氣沉沉地在這裡。」

  「嗯……」我晃了晃腦袋,無意識地應聲,實在沒心情搭理他。

  死氣沉沉?我哪裡還有活氣嗎?

  「聽好了,你不會死。」陌釋冷冰冰地說。

  「嗯……嗯?」我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我說,禍害遺千年,你要想死還沒那麼容易。」

  「……」

  見我的嘴角沮喪地掛了下來,陌釋嘖了一聲,接著說:「按照生理規則,你確實是死了沒錯。但你並沒有到該死的時候。而且……」

  他頓了頓,臉上掠過一道暗沉得可怕的陰影。「那傢伙是沖著我來的,否則他不會找上你。既然你是因我而死,那麼我也會讓你重新活過來。」

  「你……」

  我眨眨眼。「你是說,你要對我負責嗎?」呃,這話怎麼好像有點怪怪的……不管啦,反正意思就是這樣沒錯吧。

  陌釋倒也沒在意的樣子,冷哼:「總之你死不了,聽到嗎?」

  「……真的?」我怯怯地發聲,這不是聽到聽不到的問題,我現在是敢聽不敢信!

  「你有讓我欺騙的價值嗎?」

  陌釋橫了我一眼,沉默幾秒,又說:「當然,你的身體暫時是報廢了,我已經處理過,之後需要一到兩周的恢復,到了時候,我會再把你放回去。」

  「真的嗎?」

  我拖住陌釋的袖子,慢慢站了起來。「你說的都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復活?你真的不會騙我?」

  「少囉嗦。」

  陌釋打蒼蠅似地把我的手拍開,那一臉傲慢和鄙視,卻也顯得是那麼自信滿滿。

  「白癡,我還沒說你能死,你敢給我死死看。」

  「唔……」對喔,這傢伙可是死神呢,他都不要我死,那還有誰能要我死?

  雖然他的語氣還是有夠欠揍,不過……算啦,大人不計小人過!哇哈哈哈,我現在心情好,好得可以飄起來。

  就是說嘛,我又沒做過什麼大奸大惡的事,相反還救治過不少人,積了不少陰德,當然不至於這麼年紀輕輕就翹辮子才對!

  扳著手指頭算算,七天到十四天,嗯,很快的……很快,我就可以復活啦!

  「啊!」突然想到一個嚴重問題。「那這段時間,我的身體就這樣放著,沒有關係嗎?會不會長毛、臭掉什麼的……」因為身體機能已經停止運作了不是嗎?

  要是這樣的話,那我豈不是真的要像那次講的那樣,把身體放進冰櫃裡保鮮……

  「我不是說已經處理過了嗎?」陌釋滿不在意地回我。

  也就是說,我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好吧,既然他這麼說。

  其實我會陷入這種狀況,跟他脫不了干係,不過算了,這些事情放到一邊,該過去的都會過去。我沒有那麼斤斤計較,也不喜歡自尋煩惱。

  我蹲下去,伸出手,卻從身體上穿透了過去,就像穿過空氣。

  「怎麼回事?」我驚訝地抬頭看向陌釋。「為什麼我碰不到身體?」

  「你本來就碰不到。」陌釋不以為意地說。

  「為什麼?」

  「你現在的狀態,可以控制意志來碰到或碰不到一些東西,但只有你自己的身體,你是絕對碰不到的。」

  「……」這麼說,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稍微放了心,但隨即又苦惱起來,抓抓頭。

  「怎麼了?」陌釋問。「你想做什麼?」

  「我想把身體帶到浴室去清洗一下……」

  「清洗?有什麼好清洗的?」

  「有什麼好清洗的?」

  一聽,我無名火起,指指陌釋又指指身體。「你自己看,根本就太需要清洗了好不好?頭上那麼多血,不髒嗎?還有,就算你說會恢復,但我身上還是有外傷,傷口如果不好好弄乾淨,萬一被細菌感染怎麼辦?」

  陌釋始終靜靜看著我,待我發言完畢,他如同代替我喘氣似地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是一聲嗤笑:「不可能。」

  「你說不可能就不可能,你跟細菌是親戚嗎?」我脫口而出。

  「嗯?」陌釋危險地眯起眼睛。「你再說一次?」

  「你叫我說我就說……」我硬著頭皮反駁。「你跟我是親戚啊?」

  「……」

  陌釋面無表情地看了我很久,終於開口,卻是問:「那你想怎麼樣?」

  「啊?」意想不到的轉折讓我足足愣了五秒。「我已經說過了,我只想清洗身體……」我嘟噥。

  「你碰不到身體。」陌釋提醒我這個事實。

  「嗯,但是你可以碰得到。」而我還記得這個事實。

  「……」陌釋再度沉默。

  不過,反正我已經說出來了,索性一鼓作氣說下去:「既然你碰得到,那就請你代勞,幫我洗吧……」

  「……」

  陌釋已經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是他會在沉默中爆發,還是我在他的沉默中滅亡……所以我乾脆豁出去了。

  「拜託你了好不好?我真的沒別的辦法,這裡只有你跟我。我並不想麻煩你的,可是放著不管的話我也實在受不了,所以拜託拜託,你行行好,幫個忙嘛……」我雙手合十向他反復參拜。

  事實證明,死神果然是神,而神都是需要拜的。

  在最後的最後,歷經我們陌大神的「零下四十度」冷眼摧殘,我打著寒顫看到他終於走過去,把我的身體從地上撈起來,撂下一句「真麻煩」,去了浴室。





  第五章

  從陌釋把我的「殼」帶去浴室之後,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我原本打算就在原地等著,因為不管怎麼說,要我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著別人對我的身體洗洗刷刷,真的有點難以接受。

  但是以陌釋的個性,我越想越擔心,萬一他對我的身體太過粗手粗腳怎麼辦?就算那個身體現在不會痛,好歹我也用了它二十幾年,感情深厚,我會心疼的。

  思來想去,最後我還是跟進了浴室。我的身體,此刻正坐在浴缸裡,而陌釋就坐在浴缸邊緣,正給我清理著頭髮。髮絲中間凝固了血殼,清理起來可能是比較麻煩。

  「你進來幹什麼?」陌釋瞟也沒有瞟我,就丟過來這樣一句。

  「我來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看樣子陌大神依然很是不爽。

  我撓頭:「我自己的殼,看看總可以吧……」

  陌釋冷哼一聲,好像不想再理睬我了,過了一會兒,卻又驀然問:「之前發生了什麼?」

  「之前?」我一愣,很快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我想了想,就從在酒吧遇到那個女鬼開始說起。當然,我心裡有過的某些想法是絕對不能說的。

  在我說話的時候,陌釋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清洗著我的身體,面無表情。只有當聽到我說我是摔跤摔成了這樣時,他的嘴角抽動幾下,斜眼朝我瞥過來,鄙視滿滿。

  不過,直到我的話說完了,他也並沒有發表半個字。

  OK,反正他的問題我是回答完了,現在該輪到我問他。

  「之前那個會變來變去的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來的?」

  「不是什麼,惡鬼而已。」顯然那東西也是讓陌釋感到在意的,我看到他皺了皺眉頭。

  「鬼喔。」我咂舌。「可他好像很厲害的樣子,而且他剛剛還要吃我……他怎麼可以吃我呢?」

  「他本來就可以吃。」陌釋回道。

  「本來就可以吃?」

  我猜測。「難道他像你一樣也可以吃魂魄……但他不是鬼而已嗎?怎麼會有這種能力?」

  「有,非常罕見。」陌釋說。「我也只遇上過這一個,沒想到這麼難纏。」

  「難纏?難道他經常騷擾你?」我撓頭。

  「遭遇過三、四次。」陌釋臉上流露出幾絲不耐,就不知道是針對話裡的那個傢伙,還是針對我問的這麼多問題。

  管他呢,反正我這會兒好奇得很,煩死他我也要追問。

  「他幹嘛這麼纏著你?」

  這很奇怪不是嗎?一個鬼,非但不對死神避而遠之,反而主動去招惹?

  「想吃我。」

  「吃……吃你!?」

  我目瞪口呆。「他連你……連死神也可以吃?」

  陌釋不置可否。

  可是老天,這會不會太誇張?鬼吃鬼也就算了,竟然連死神也吃?這個世界真是讓我越來越看不懂……

  我擦擦汗,想了想說:「那他是獨獨纏著你,還是對其他死神也都這樣?」

  「主要是我。」陌釋斜睨我一眼,這次他眼角那一抹不耐確確實實是針對我了。

  我當作沒看到,繼續以能殺死貓的精神追根究柢:「他對你這麼執著,是不是看中了你和他那種相似的能力?所謂的一加一等於二。」

  聽見陌釋「嗯」了一聲,我再擦汗。這年頭的鬼都進化到什麼程度……

  「那你不是被弄得很煩?」

  「你認為呢?」陌釋瞥了瞥我,他一定覺得我是在明知故問……

  好吧,我的確是。

  我吐吐舌頭,最不理解的是:「那你為什麼不早點解決他?直接吃掉不就結了?」

  「他夠狡猾夠無恥,贏不了,立即逃跑,躲起來養精蓄銳,然後捲土重來。」陌釋冷冷地說。

  嗯,說到那傢伙的狡猾和無恥,我倒也是見識過了。

  「那剛剛你追出去,搞定他沒?」我詢問。倒不是關心陌釋,不過我是覺得他作為一個死神,居然被惡鬼這麼追著騷擾,實在有點黑色幽默。

  「沒有。」陌釋的聲音又降了幾級溫度。

  也就是說,又被那傢伙逃掉了?難怪他回來的時候一副不爽的樣子……

  的確,被一個討厭的傢伙騷擾的確很煩,何況他的個性又是那麼張揚傲慢、不可一世。所以我完全能夠理解他的不爽,所以我更知道,我不能再問下去了,否則問到他發飆,我會死得很慘……

  所以我閉上了嘴巴,胡思亂想一會兒,想不出什麼名堂,乾脆就不再想,專心看陌釋做事。

  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的動作非但不粗暴,甚至堪稱細緻。給「我」清理完頭髮之後,再是脖子,再到肩膀,然後胸前、腹部,再往下……

  「等一下!」我嚇到。「你在弄哪裡?」

  「怎麼了?」陌釋瞥向我,面不改色。

  而我的臉就像是要燒起來似的,尷尬地咕噥:「你、你不要碰那裡,跳過,別碰……」

  陌釋的唇角隱約勾了一下,慢條斯理地說:「是你自己說要清洗,當然要洗透澈一點。」這麼說著,他剛剛被我喊停的手重新開始活動。

  我趕緊跑上去,直到這時才確實看清楚了他現在的行為,頓時雙腿一軟,羞恥得簡直虛脫。D_A

  就算這個我其實感覺不到什麼,但那個可是如假包換的我的身體啊!

  「透了透了,已經透了,你洗其他地方吧!」我急聲說,雙手在半空胡亂揮舞,想要制止陌釋。然而那個「我」的命根子現在正牢牢握在他手裡,我哪裡敢輕舉妄動?

  「透了嗎?」陌釋挑眉。「我檢查檢查。」說完,他居然把那裡整個握了起來,翻過來、翻過去,然後握住頂部,往下一折……

  「哇啊!斷了斷了!」我慘叫。我發誓這是比我看過的最恐怖的恐怖片還要恐怖一百倍的恐怖畫面。

  「白癡。」陌釋鄙視地斜睨我一眼。「還這麼軟,怎麼會斷?」

  呃,他這麼說也沒錯,可是……恐怖就是恐怖啊……

  「反、反正你別再洗那裡了,沒洗透也不要緊,等我回去之後我自己洗……」我乾巴巴地說。

  「嗯。」雖然是這樣應聲,但陌釋並沒有收手,而是把拇指往下滑,不曉得是要滑到哪裡去……

  「喂!你又在亂碰什麼?」我簡直抓狂。

  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傢伙根本不是在做什麼清洗,他就是成心在玩弄我的身體!報復我是嗎?就因為之前被我多問了幾句?

  「你有毛病啊?」

  我撲過去捉住他的胳膊,低吼:「那不就是個殼嗎?又不會痛不會癢,一點反應都沒有,有什麼好玩的!變態,你有戀屍癖啊你?」

  被我這樣罵,陌釋卻沒有像我以為的那樣把我抓起來一頓海扁,反而撩起唇角陰陰一笑,無比詭異……

  「也對。」

  說話時,他唇邊還掛著笑,笑得我毛骨悚然。「沒有反應的東西,玩起來確實少了點樂趣。要玩就玩有反應的,你說是不是?」

  「……」根本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意思,我茫然地瞪著眼,下一秒就看見他伸出手,猝不及防地圈住我的腰,把我一下子攬進他懷裡。同一時間,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壓住我的身下……

  我愣了大約三秒半鐘,才「哇哇」怪叫著蹦了起來,往後連跳好幾下。

  「你搞什麼?」我像看怪物似地瞪著陌釋,下意識地又退了兩步。「你發什麼神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情人之間該做的事。」陌釋回道,是那麼想當然。

  「情、情人!?」我暈。「誰跟你是情人?你少鬼扯!」

  「早上我說的話,你是耳背沒聽清楚,還是不小心忘記了?」陌釋悠悠地說。

  那雙修長的眼微眯起來,我的冷汗也就淌了下來。

  「我聽清楚了,我沒忘,我也記得……」

  牙關咬咬,我硬起頭皮心一橫。「我記得我沒答應你!」

  陌釋正過身面向我,雙手抱懷,眉梢一挑:「答應?」那眼神那表情,就像在說,這種事還需要你答應?

  這跩得……我頭頂迸出幾顆小火星,不過,嗯,小不忍則亂大謀。跟這種傢伙硬碰硬肯定行不通,要婉轉一點……

  「因為這種事情,本來就是應該兩廂情願的不是嗎?」我用一隻手握住另一隻手,垂在身前,再把視線放低一點,做誠懇狀。

  雖然我敢打包票,所謂交往、所謂情人都只是他在逗弄我玩罷了,但他既然玩得這麼「認真」,那我也只能配合一下啦。

  「如果不是兩廂情願,那就算在一起也不會開心的。俗話說得好,強扭的瓜不甜嘛。」

  我不確信我的「苦口婆心」能否打動這個沒有人心的死神,反正我只看到他眉梢輕動了動,有些不可理喻似的。

  突然,他的嘴角往上一翹,出現了!他所有表情中最可惡也最可怖的一種──皮笑肉不笑。

  冷汗從我背上滑落。

  「那麼告訴我,你不情願的原因是什麼?」他笑著這樣問我。

  我背上被冷汗濕透。

  「呃,這個……」其實他應該問我,有什麼原因可以讓我情願?

  我艱難地咽了咽口水。「你知道,我們都是男的……」

  「我是死神。」陌釋打斷我,傲慢地揚著眉。「我都不嫌棄你是人類,你還嫌棄我是男的?」

  這、這樣也說得通?我抹汗:「可是我記得,我感覺……你應該是有點討厭我的,你又怎麼可以跟一個討厭的人……」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我賞了他一耳光開始,他待我就一直是又冷酷又惡劣。應該說,就算全世界的人類、乃至生物全都死光光了,他也絕不可能會想跟我有什麼過密接觸才對。

  結論:他百分之五百只是在逗我整我。

  「討厭你?」陌釋露出認真想了一下的樣子,點頭。「是有一點。」

  「……」

  老實說,雖然我也覺得有點討厭他,可是被他這麼說,我還是莫名其妙地有那麼一點點小受傷的感覺……

  真是個可惡透頂的傢伙!你討厭我就討厭了,非要說出來打擊我幹嘛?

  「但是要怎麼討厭你,還要不要討厭你,這應該是我說了算。」隨即陌釋又說,傲慢得可以,也深奧得可以。我聽不懂……

  反正就是說,他有可能不再討厭我?我需要為之慶倖嗎?畢竟被一個死神討厭,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

  不過,假如不被他討厭就會被他太過「寵愛」的話,那還是請他繼續討厭我,狠狠地討厭我吧。

  「雖然你這樣說……」我抓頭。「可是我們兩個才接觸過幾次,彼此還不瞭解,不應該這麼草率,還有……」

  「真囉嗦。」

  陌釋突然站起身,一臉不耐煩地朝我走過來。「你就閉上嘴乖乖跟我交往就好,哪有這麼多可是但是?」

  「你……」他的霸道讓我愕然,隨即火氣上來。「可是我不要跟你交往!」

  陌釋頓住了腳步:「你不要?」

  「不要!」

  「堅決不要?」

  「堅決不要!」

  「死也不要?」

  「死也不……呃?」等一下!他這話是不是一語雙關?

  我瞪瞪他,再看看還泡在浴缸裡那個身體,再瞪回他,很快明白過來──他、在、要、脅、我?

  該死的,就是他把我間接害成這樣,竟然還有臉要脅我?他是不是人啊他?……好吧,他的確不是。D_A

  哼,反正我是不會屈服的。

  「我不要你!」我瞪著他,毅然決然。「但我要活!」

  陌釋驟然沉默,邁腳走到我面前來,仗著十公分左右的身高優勢,睥睨般地俯視著我。

  「我要你,你死了我也一樣可以要。」極其可惡地說了這麼一句,他一手托起我的下巴,不容避讓地吻下來。

  我不是沒有想過避開,只是沒能避開而已。說實在的,雖然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被他吻,而且他柔軟的唇舌、深淺交錯的接吻方式,其實感覺還不錯……可我就是極其彆扭。

  他是個男人,也就算了,關鍵是他不是男「人」!而且他剛剛還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虧我之前還真的以為他多少有一點責任感,結果,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惡魔、變態狂!

  他沒有用太大力道控制我,所以我多加努力,得以成功地別過頭,立即用雙手擋在他胸前,氣哼哼地瞪著他,譏誚道:「我死了你也可以要?我去投胎,看你怎麼要!」

  「任何一個亡者,沒有死神領路,就算想去那個世界也找不到大門。」陌釋一張深表遺憾的臉。

  「你……」我大受刺激。「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投胎,也得經我同意。」不可一世地說著,那張欠揍的臉再次向我壓下來。

  我趕緊抵住,受不了地低吼:「你別再這樣好不好!?我都說不要跟你交往,你一再做這種事算是怎樣?」

  陌釋漫不在意地說:「所以你跟我交往就對了。」說完還惡作劇般朝我吹了一口氣,瀏海掃過臉上,癢癢的,讓人抓狂。

  我忍住給他一拳的衝動,磨著牙說:「問題是我不準備跟你交往,你到底明不明白?」

  陌釋靜了一會兒,目光深邃地說:「你有兩種選擇。要嘛就聽話跟我交往,要嘛……」

  「要嘛就怎樣?」我迫不及待地問。

  「讓我在世上消失。」

  「……」無語凝噎。

  我聽得懂,他的意思是,只要他還存在這世上一天,我就必須、只能跟他交往——這也叫有得選擇!?

  「想好了嗎?你怎麼選?」他挑著眉,看似是很體貼地在向我徵詢意見。與此同時,他的手從我耳邊掠過,來到頸間,又接著往後滑去。

  我越發深刻地認識到,他確實是非常認真地……在玩我。這傢伙明擺著是一有機會就吃我豆腐!

  「讓我考慮一下!」丟出這一句,我從他的臂彎間掙脫出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沖出浴室。



  對於陌釋,硬碰硬是絕對不明智的做法。所以我逃了,因為我沒得選擇。

  他所謂的第二選擇,就算我有心,也沒有那個能力實施。而既然我做不了這個選擇,那麼一定會被默認為我選了第一種。

  那傢伙就是有這麼專橫、自以為是,我毫不懷疑。

  我只能先給他緩在那邊,我需要時間考慮……當然不是考慮要怎麼接受「必須和他交往」這個事實,而是怎麼才能打消他的念頭,請他別再這樣玩我。

  而且現在最麻煩的是,我不能跟他斷絕往來,我這副死樣子該怎麼搞還不知道,另外在怨氣散盡之前我還需要他保我小命……

  說心底話,其實並不是真的有那麼厭惡他。假如他是女性,或者只要是個普通人類,哪怕他是男的,也許我都會願意跟他玩玩。反正這回事其實很簡單,真想玩,我可以奉陪,玩完了就一拍兩散,沒什麼好或不好。

  我這個人,沒有什麼特別堅持的原則,一輩子就這麼短短幾十年,什麼事情都體驗一下也OK,譬如斷背……可問題是,對方不是人!

  死神,一個長得很帥但是個性很壞的死神,一個能力極其變態的會把鬼怪當點心吃的死神……能夠跟這種級別的人物交往的,一定不是大神就是怪物。

  既然這兩者我都不是,那麼要我與之交往就是絕無可能的事。

  回到臥室之後,我盤腿坐在床腳,扳著指頭細算了N個讓陌釋放過我的方法,可惜一個比一個更沒有可行性。

  不久,陌釋回到房間裡,把我的身體放到床上。我想了想,拉起毯子將之蓋住。無論如何,就算我不怕被別人看光光,我自己看著也會覺得非常怪異。

  而後我回到床腳,思忖著是不是要離開房間,去書房躲躲比較好?抱著吉娜的話,陌釋應該不會靠近我……

  正準備行動,陌釋卻走到我旁邊,開口就是問我:「考慮好了嗎?」

  「嗯?」我一愣,腦子裡亂糟糟的,差點沒聽懂他指的是什麼。

  「沒有沒有,還沒有。」我把頭搖得如同波浪鼓。「哪可能這麼快?我需要多一點時間考慮……」

  「要多久?」

  「不好說。至少十天吧,也許還不夠……」

  陌釋冷笑一聲:「十分鐘。」

  「什麼?」我被打敗了。「十分鐘也太短了,怎麼可能想得出來?」

  「想不出來就不想。聽我的就行了。」

  這傢伙的霸道已經達到了一種境界。

  眼看著他作勢又要靠近我,我連忙高舉起手把他擋住,大叫:「等等等等等——那個,說到考慮,你自己有沒有慎重考慮過?你可是死神,而我只是人類。死神跟人類混到一起,難道不算觸犯紀律嗎?你不會受到什麼處罰之類的嗎?」

  陌釋露出被我幽默到的表情,半笑不笑地說:「只要不因私誤公,該活的人照活,該死的人照死,誰會這麼無聊去管死神的私生活?」

  「……」怎麼這樣?虧我好不容易想到一個這麼有權威性的理由!

  我再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麼來阻止他了。所以十分鐘之後,當他把我在床上摁倒放平的時候,我真的一點也不意外。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就聽之任之,我肯定是有掙扎的,只是當我的雙手被他扣住並固定在頭頂上方,雙腳也被他用膝蓋壓住之後,我能夠活動的部位就僅僅剩下了一顆腦袋。

  我竭盡全力地扭頭,嘴唇是逃過了一劫,於是遭殃的地方輪到脖子。

  我說,死神是跟吸血鬼有什麼親戚關係嗎?這麼用力吸我是想怎樣?

  除此之外,陌釋還有一隻手是自由的,但他顯然沒有耐性用它給我一顆一顆地解鈕扣,直接就從襯衫下襬探了進來,我聽見鈕扣一顆顆崩斷的聲音。

  「住手!不要!你放開我,放開我!」就像所有面臨強×危機的男女一樣,我高聲慘叫。

  也像所有沒天良的混蛋強×犯一樣,陌釋對我的叫聲置若罔聞,只管興致勃勃地做他的。

  「混蛋……你到底想做什麼?」其實我不是猜不到答案,但那個答案實在太可怕了,我打從心底奢望著能夠得到一個否定的回答。

  「你說呢?」陌釋反問。

  這混蛋,平常說話那麼獨斷,一到關鍵時刻就跟我打擦邊球,效果卻更加驚悚。

  「不——」我哀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是死神啊,你怎麼能做這種事?你明明是死神……」

  「我也是男人。」陌釋回了一句讓我很吐血的話。

  是,我當然知道他是男的。「可我也是!」

  「廢話。」陌釋白我一眼。「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不能對一個男人這樣做!這是侮辱,極大的侮辱!」

  「侮辱?我以為這是情人之間的小小情趣。」陌釋撩起唇角,笑得何止是邪惡。

  「情……」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鬼扯!我才不是你的情人,我跟你沒有那種關係!」

  「那麼為什麼我還在?」陌釋挑眉。「我已經給你十分鐘的時間讓我消失。」

  看吧!我就說這傢伙肯定會來這一套,卑鄙無恥!

  「你明知道我沒辦法讓你……你這是作弊!」我抗議。

  陌釋的眼神深邃起來,不緊不慢地說:「你要知道,不論是出於什麼原因,你既然死亡了,而我卻幫你復活,這本身就是一種作弊。」

  「……」我愣在那裡。

  是、是這樣嗎?的確,眾所周知死神是死亡的使者,卻幫人復活,說起來是有一點違規操作的嫌疑。可那件事本來就是他的責任嘛……

  「你說,我是要作弊,還是不要呢?」陌釋若有深意地說了這樣一句,卻不等我回答,雙唇印了下來。

  該怎麼說呢?我不清楚死神的love love生活是怎樣,但我敢肯定陌釋絕不是生手。他相當會接吻,他的手指尋找到的地方盡是敏感區域……

  不知道一般人被同性這麼碰會有什麼感覺,反正此刻我所受到的觸碰,並不會讓我噁心,只是覺得一點點的顫慄,外加很多點的惶恐……

  也許是見我沒有再奮力掙扎,陌釋的手掌稍稍放鬆,我本能地把一隻手從中抽了出來,一甩,指尖不小心掛到毯子邊緣,將之帶離了一大塊。

  眼角餘光看到一具身體,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邊,像是睡著了,只是聽不見呼吸聲。

  如同洪水氾濫般,滿腹委屈忽地湧了上來。

  誰有我委屈,誰有我慘?被怨氣纏,被惡鬼玩,被撞破頭,被性騷擾……眼眶開始發熱,我趕緊眨眼,就在這一個瞬間,所有委屈一下子轉化為洶洶怒氣。

  我揚起手,一巴掌重重甩了出去。「啪」一聲,清脆響亮,聽得我身心舒暢。

  可惜當我想爽第二次的時候,手腕就被緊緊扣住了。

  從陌釋左頰上浮現出的痕跡來看,那一巴掌比聽起來的還要重。墨黑的雙眸死死地盯著我,如果目光可以殺人,現在這間房裡大概已經血流成河。

  「我第一次被人甩耳光,是你。第二次被人甩耳光,又是你。」

  一條直線似的語調慢慢說著,陌釋修長的眉挑得幾乎豎起來。「告訴我,你想要死幾次?」

  「還不是你想幾次就幾次?」我重重冷哼。「反正你已經讓我死過一次了不是嗎?」雖然害我摔跤的人不是他,但他就是最根本原因。

  「……」陌釋臉色一陰,少頃的沉默之後,他忽然從我身上起來,離開了床。

  「我走了。」

  只說了這三個字,他邁腳就往陽臺那邊走去。

  搞什麼?這傢伙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

  「你去哪裡?」我脫口而出。

  「有事。」頭也不回。

  我瞪著陌釋的背影,猶豫了幾秒,終於跳下床追到他身後,拖住他的袖子:「等等……」

  「還有什麼事?」陌釋這才轉頭看我,冷酷而銳利的眼神就像一根冰刃,我幾乎記不起他有沒有用過這種眼神看我。

  我不禁縮了縮脖子,但還是更緊地拽住他的袖子:「你……不要走……」

  現在的我算是半個鬼,按理說應該是不必再害怕別的鬼,但是……怎樣都好,我只想有個人陪。

  近段日子發生了太多事,尤其是今晚,我第一次這麼地接近死亡。作為醫生,我看過無數死亡,但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和發生在自己身上,感受截然不同。

  死亡,這件事本身也許並不是最可怕,最可怕的是孤單,是迷茫,是所有的未知。D_A

  無論如何,我不想出去在街上遊蕩,更不想一個人留在房子裡,對著自己冰冷的身體。他讓我有太多胡思亂想,我是不是真的活著,我到底做過什麼,我將要面臨什麼……

  陌釋很久沒有回應,我越等越忐忑,忽然感覺到他在試圖把袖子抽回去。

  我立即捉住他的手腕,急切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保證不會再打你了,請你留在這裡好不好?」

  陌釋仍舊不回應,雕像般的狀態維持了好半晌,終於,伸出手來,握住我的下巴。

  「不要我走,讓我留在這裡做什麼?」他說,聲音異常低柔,有一種危險的曖昧。

  「做……」做什麼?

  可憐的我,由於受刺激太多而導致反應遲鈍,竟然還傻傻地念出這個字眼。

  兩秒鐘後,順理成章、毫無意外、眾所期待的,我被推倒了,就在地板上,摔得我七葷八素。

  「早點這麼坦率不就好了。」一張冷笑or陰笑or淫笑的臉,在我眼前無限放大,我的鼻尖上被印下一個獎賞似的吻。

  呃,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Oh,no!





  第六章

  一整個夜晚,如同一場噩夢。早上醒來的時候,我渾身酸痛,四肢無力,頭暈腦脹,生不如死……噢不,我現在本身就不算是活的。

  總而言之一個字:慘!

  兩個字:好慘!

  三個字:你爺爺的……什麼?這是四個字?

  嗯哼,反正昨晚的情況,簡單一點來說,就是重複著我被推倒再推倒的辛酸歷程。

  不過,說到底也是我自找。每一次,不管我用什麼方法,激烈反抗或是裝瘋賣傻,好不容易讓陌釋大發慈悲放過我,而我總是會不怕死地追上去,再次把他留下,然後再被推倒,然後……無限迴圈。

  所以對於昨晚,可以用一句話做個總結:我被無數次的強×……未遂。

  未遂歸未遂,我已經被弄得夠嗆。我也真是佩服陌釋那傢伙,精力旺盛得出奇,而且不厭其煩,竟然一直把我折騰到快淩晨,最後我實在累到不行,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歎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嗯?床?沒記錯的話,我昨晚應該是在地板上睡著的。

  說起來,那個可惡的死神,都不知道把我往床上放一放,就在地板上把我折騰來折騰去。我身上會這麼痛,有一大半原因都是拜那堅硬的地板所賜。

  不過我是怎麼會睡到床上來的?夢遊?不會吧……

  我抓抓頭,前後左右環顧,沒有看到其他人在。躺在旁邊的那個也是我自己,不算別人。

  我下了床,在整個房子裡走了一圈,確認這裡真的只有我一個人。我回到房間,望著落地窗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尋找什麼,突如其來的一陣茫然,我背過身,緩緩坐在了地上。

  陌釋他……已經走了嗎?還是走了嗎……

  也對,我都睡著了,他還留在這裡幹什麼?又沒得玩,他也沒有義務一直守著我。

  這些我都明白,可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整理心中那一陣陣莫名的失落……驀然間情緒爆發,我大吼:「陌釋是個卑鄙無恥下流齷齪陰險狡詐冷血變態的大白癡!」

  一長串罵完,我剛要喘口氣,後腦勺忽然挨了「啪」的一下。

  「一大早就念我?」陌釋揪起我的耳朵,陰惻惻地說:「告訴我,你想怎麼死?」

  我一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頭,剛剛被陌釋那麼用力打了一下頭,但我只是愣愣望著他,絲毫沒有想起要生氣。

  「你……從哪裡來的?」原本要問他為什麼又來了,然而我發現我更在意的卻是他之前去了哪裡。

  「處理完一些事,就過來了。」陌釋回道,捏了捏我的耳垂,終於鬆手。

  「……」處理?這麼說,昨晚他說有事是真的,並不是隨便找個理由就想丟下我?

  「你準備怎麼樣?」陌釋忽然問,打斷了我心裡剛剛湧上的一點慚愧,以及一些別的什麼……我也說不太清楚的東西。

  「嗯?」我不解地反問:「什麼怎麼樣?」

  「我要去工作。你怎麼說?」

  「工作?」

  他也工作?噢,對了,他是死神,死神當然有死神的事要做。不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的意思是……」

  「你現在這樣不可能去上班,需要請假的話,我可以幫你打電話到醫院。」

  陌釋說:「之後你是打算留在房子裡,還是跟我走,你自己想。」

  「跟你走?」我瞪大眼。「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嗎?我也能看你怎麼工作……我是說,我不會影響到你工作嗎?」

  「你以為你能造成什麼影響?」

  陌釋一如既往地鄙視我。「你這個樣子帶來帶去很方便。如果你想跟著去,我無所謂。」

  「唔……我知道了,那我也去。」

  可以親眼見識死神的工作喔,這麼大好的機會我當然不會錯過。

  低落了很久的心情總算有一點點高揚起來,我站起身,對陌釋咧嘴笑笑。不管怎麼說,他願意帶我跟他一起,我很感激。

  也可能真的是我對他有偏見,我總認為他的脾氣壞,性格也怪,整個就是惡劣分子。不過現在看來,只要多接觸接觸,偶爾也是可以在他身上發現小小亮點的嘛。

  「你笑起來竟然有酒窩?」

  他露出微微訝異的表情,眉頭皺了皺,訝異轉為嫌棄。「看上去真幼齒。」

  「……」

  我收回前面的話。



  死神的工作情形,其實我已經見識過。就在第一次接觸到死神的那天,在墓地。那個時候是大規模的送魂,用到了傀儡娃娃。

  而實際情況下,一般是單獨送魂比較多。至少就我這幾天和陌釋在一起的所見情況來看是這樣。

  「死神」兩個字,向來都讓人有一股又敬又畏的神秘感,但老實說,他們的
工作實在有點單調乏味,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當然了,關於死神工作的具體性質、詳細流程,如果真要解析透澈,我相信那會是長長好幾頁紙的內容。所以我不會問這個問那個,只負責旁觀,看個意思就好,不需要瞭解得太清楚。我對死神這一職業本身沒多少興趣。

  不過,這幾天一直跟在陌釋身邊,看他送走那麼多「人」,我心裡也不免產生了一些想法。

  我昂起頭,頭頂上是下午軟綿綿的陽光。左右環顧,廣場上人來人往,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閑踱慢步。

  我就坐在廣場中央的噴水池邊上,至於陌釋,他剛剛被司徒找去有點事情,說是很快回來,要我就在這裡等著。

  過去二十分鐘左右,總算看到陌釋的身影。他走到我旁邊坐下來:「拿去。」

  我接過他手裡的杯子,外觀像是不銹鋼的保溫杯,打開上面的蓋子,發現裡面還有一層蓋子,蓋子上有個小洞,一根吸管插在那裡。

  「死」掉這麼多天,我的肚子裡沒有進過任何東西,也都不會餓不會渴。但有時候經過店鋪門口,聞到裡面飄出來的香氣,還是會覺得有點饞。

  只是陌釋叫我不要胡思亂想,不然如果被別人看到什麼碗啊杯啊在空中飄來蕩去,會嚇到人的。

  不過我手裡這個杯子顯然不要緊,來來往往的人並沒有表露出任何異常。

  我叼住吸管啜了一口,杯裡的液體像是紅茶,甜甜的,帶著清香。我又多喝幾口,想了想,把杯子向陌釋遞過去:「你要不要?」

  「不要。」陌釋搖頭。「司徒讓我帶給你的。」

  「喔。」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客氣了。

  有一口沒一口地慢慢喝著,那些在我腦子裡盤旋不去的想法,我乾脆問出來了:「你說過,你是和司徒搭檔負責這一片區域,那將來,如果到我死的時候……會是你還是他來找我?」

  「不一定。」陌釋想了一下。「比較大的可能會是我。」

  「那如果真的是你,你會不會覺得怪怪的?」

  「怪怪的?」陌釋狐疑地瞟我一眼。

  「因為你跟我,嗯……就是說……」嘴角扯了扯,實在說不出什麼情人不情人的話,何況那也基本不可能成為現實,我索性跳過。

  「總之你現在跟我經常接觸,那到時候你看著我,不會有什麼怪異感覺嗎?我要死了,你還要送我走……」

  陌釋沉默了幾秒,聳肩。

  「什麼啊?」我瞪眼,聳肩是什麼意思?

  其實不是不清楚,根本不必要在意,畢竟是那麼遙遠的事情。只是好奇心這種東西就是這樣,一旦起了頭,就很難停下來了。

  「你說清楚啦,說來聽聽。」我追著不放。

  「問這麼多幹什麼?」陌釋的語氣有些厭煩,這傢伙的耐心真是不太好。

  「只要不出意外,你還有幾十年的命,誰知道那時候你跟我還認不認識?」

  「什麼?」

  我一愣,不可理喻地拔高音調。「開什麼玩笑!認識就是認識了,怎麼可能不認識?就算我會老年癡呆,難道你也會嗎?」

  「老年癡呆。」陌釋涼颼颼地瞟我一眼。「你現在已經足夠白癡,才問這些白癡問題。」

  「你……」

  這傢伙真是無法溝通,我越說越沒勁,但就是忍不住要回嘴:「到底誰是白癡?還是說,你白癡到連一個白癡也想要嗎?」

  「既然想要了,就算真的是個白癡也沒辦法。」不講道理的傢伙果然還是一派想當然。

  我咬咬牙:「我就一直沒想通,像我這樣的白癡,你卻突然說要我跟你怎樣,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自己不也說過,你有一點討厭我,那你幹嘛還勉強自己接受我?」

  陌釋輕笑幾聲——雖然我完全沒看出笑點在哪裡,無謂地聳了聳肩:「想那麼多幹什麼?是你了就是你了。」

  這麼說著,他托住我的下巴抬起來,微眯起眼,視線如同雷射似地在我臉上一遍遍掃描。

  「的確,你幾乎從頭到腳都不是我的類型,但又是為什麼呢?看到你就會想吻你,讓你全部都屬於我;聽到你的聲音也想吻你,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的聲音這麼可愛;連那兩個蠢蠢的酒窩,現在看起來也可愛得讓人好想咬一口。」說完,真的在我左頰上輕輕啃了一口,儘管這會兒那裡還沒有出現那所謂的「可愛的小酒窩」。

  「……」

  連想搓去皮膚上的雞皮疙瘩都沒有力氣,我從發梢到腳指甲都全部僵在了那裡,是被驚嚇的,也是被肉麻的。

  這傢伙,到底曉不曉得自己說了什麼等級的甜言蜜語!?

  腦門上突然挨了一個栗子,一聲冷哼混雜著得意的笑聲飄進我耳中。

  「隨便說說你就信,真是當之無愧的白癡啊。」

  「……」



  與那個混蛋死神相處的這麼些天,總的來說,就是一部關於欺壓與被欺壓的血淚史,我已經不想再一一詳述。

  也許有人會覺得我是自作孽,既然這麼不喜歡,何必還要成天屁顛屁顛地跟在人家後面?

  說起來是這樣沒錯,但問題是,以我現在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我不跟著他,又能怎樣?至少他還可以和我講講話,雖然常常沒講幾句就被他氣得半死。

  不過說實在的,有他在身邊,我的確是非常非常不空虛,因為大部分時間我都忙得沒時間空虛,要嘛忙著跟他辯論(要說是拌嘴也可以),要嘛就忙著抵制性騷擾……

  我抬起頭仰望天空,多麼燦爛的陽光,多麼灰暗的我……唉。

  「你要不要單獨待一會兒?」旁邊忽然傳來這樣一句。

  我驚訝地看向陌釋。

  「為——什麼?」我憂鬱狀。

  陌釋額頭上鼓出一條青筋:「我去辦點事。」

  「私事?」我天真狀。

  「不是。」陌釋搖頭。

  「那我為——什麼不能去?」我回到憂鬱狀。

  陌釋的眼角微微抽動幾下:「也不是不能……」

  「那我要去。」我看著他,堅定地重申:「帶我一起去。」

  真是的……要是他說有什麼好玩的東西,非要拉我去,說不定我還會躲得遠遠的。偏偏他明顯有意要把我撇開,那我當然更要跟定他啦。



  還以為會是什麼不得了的地方,結果去了一看,就只是高速公路而已。這種時段,路面上車來車往,十分繁忙。

  陌釋和我站在路邊,大概過了一、兩分鐘,他忽然摟住我的腰,縱身一躍。事情發生得太快,我還來不及反應,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輛貨櫃車的頂上。

  車子行駛的速度太快,強風呼呼地撲面而來,我覺得自己幾乎要被吹跑了——儘管我知道這不太可能。何況就算被吹跑了,反正我這個樣子也死不掉。不過為求安心,我還是半蹲了下去。

  揚起臉望向陌釋,他仍然文風不動地站在那裡,瞟我一眼,然後抬手看了看腕表。

  怎麼又看?先前我就留意到他看了一次表。他是趕時間要去做什麼嗎?

  正這麼猜想著,忽然看見他的右手袖口裡滑出了什麼東西來,閃爍著金屬質感的銀光。

  似曾相識的幾幕在我腦海中閃現——午夜殺人魔?科學怪人?

  機會難得,我立即張大眼仔細端詳,這才發現,原來那玩意並不是從他袖口裡出來,而是在手腕上方,就從他的皮膚裡伸出來。

  雖然沒有流血,但是看上去就覺得很痛,我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至於陌釋本人臉上卻沒有絲毫波動,我想他可能比較不怕痛,要嘛就是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痛。

  那根類似於鋼錐的東西逐漸變形,以陌釋的手腕為中心,上繞下環,組合成一隻形狀很特別,甚至有點可愛的東西。

  我不是很確信那東西是什麼,猜測地問:「這是不是『弩』?」

  「嗯。」

  「啊,真的是……」我猜對了,那確實是一隻比較袖珍的弩。

  既然弄出這種東西,也就是說,陌釋是要用它射什麼?

  我抓抓頭:「你變不變得出手槍?」

  「可以。」

  「哦?」不出我所料。連火箭筒都能變,手槍肯定也是不在話下啦。

  「那你為什麼不變槍?」那不是比弩要拉風多了嗎?弩都是什麼年代的東西了。

  「不喜歡。」說完,陌釋伸直手臂,箭頭朝向另外一輛貨櫃車。

  那輛車是行駛在超車道上,比我所在的這輛車稍微落後一點點,但車速一點也不落後,也是快得像飛一樣,隨時可能趕超上來。

  那輛車的司機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禿頂男人,看他的臉色和神態,我敢肯定他已經非常疲勞,可能已經連續駕駛超過十個鐘頭。

  「你要幹什麼?」我問陌釋。

  「怕吵的話,先捂住耳朵。」說著,陌釋的一隻眼睛閉了起來,像是瞄準著什麼。「馬上那輛車會爆胎。」

  「爆胎?」「會」爆胎?

  我的腦筋可能從來沒轉得這麼神速過,轉瞬就想到:「你要把它弄爆胎?」這就是那只弩的用途所在?

  「嗯。」

  「然後呢?會怎麼樣?」

  「車禍。」

  聽到這個答案,我不禁心裡一緊,緩緩攥起了拳:「車禍……會怎麼樣?」

  「十一個。」

  「……」意思是,會有十一個人在這場車禍中喪生?

  在醫院工作,也有過接受連環車禍的傷患。然而這一次的情況和以往不太一樣,我就身在車禍即將發生的現場,我將眼睜睜看著十一個健健康康的人走向死亡……

  眼睛忽然被什麼光線刺了一下,視線轉移過去,光線是來自陌釋手腕上。

  那只弩的顏色相當漂亮,外形優雅,只是它的光芒實在很刺目,像要把人的眼睛刺傷似的……

  我握了握拳,猛地捉住陌釋的手腕。金屬的冰冷與皮膚的溫熱交織在一起,傳達到了我的手掌心。

  「不要……」我直直地看著他。

  他像是早料到我會這樣做,漠然而簡單的一句話回給我:「他們是必須死的。」

  「……」我一呆,手慢慢鬆開,垂了下去。

  沒錯,陌釋只是在履行他的職責,只是在促成一件應該發生的事。那些人的死期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定下來,就在今天,就在立刻。

  而這是和我毫無干係的事,我沒權利也不應該干涉,我可以選擇旁觀,也可以選擇不看。

  現在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之前陌釋會想要把我撇開。他不希望我看,他一定知道我不會想看。

  真是後悔,早知道我就應該聽他的……

  搖搖頭,後悔又有什麼用?現在最適合我的選擇是,不看。

  但是想歸這樣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溜到了那邊去,看到那輛貨櫃車後面的行車道上跟著一輛轎車,看車牌應該是家用車。

  司機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副駕駛座上的女人也許是妻子,正和丈夫交談些什麼。說說笑笑著,妻子轉身從後座上的嬰兒車裡抱出來一個小寶寶,在懷裡搖啊搖地逗弄起來。

  我拳頭一緊,立即轉頭看向陌釋。除了閉著的那只眼睛,他又閉上了另外一隻眼睛,然後緩緩睜開……他要動手了。

  「不行!」

  我的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來不及多想就撲了過去,把他的手臂整個摟住。「不行,不行,那輛車上有個寶寶……」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陌釋說:「他所受的痛苦會比大人少很多。」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他才剛剛來到人世,說不定連一聲「媽媽」都還沒有叫過,為什麼不能活下去?他又沒有做過什麼,難道也非死不可?……這些話我在腦子裡想了一遍又一遍,可我也知道,說這些話沒有任何意義。

  他是不該死的,但同時他也是該死的。反正都是他的命,不關我的事,也不是任何人的錯。D_A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至於為什麼我的手要把陌釋的胳膊越摟越緊?

  本能。不是我的錯……

  「放手。」陌釋說。

  我搖頭。

  「放手。」

  繼續搖頭。

  陌釋沒有再出聲,我感覺到他的手臂開始用力,他的力氣大過我很多,到最後一定會被他把手抽回去。

  我咬咬牙,猛地往他撞了過去。他不可能料到我會這樣做,猝不及防地被我撞倒,重重跌坐在車廂頂上。當然我自己也沒有倖免,摔到了他的腿上。

  不知道有沒有痛到他了,反正他臉色一黑,張嘴就是要罵我,我看得出來,但是最後他卻並沒有罵出來,只是冷冷說了一句:「不要干擾我的工作。」

  「……」我無言以對。

  我當然知道我的行為是不正確的,對他而言,更或者對這個世界的規則而言,我是在犯錯。知錯就改不是每個人都能辦到的,就譬如現在的我。

  面對我的固執,陌釋臉色更加不善,像是隨時準備給我一巴掌似的。

  「沒有人要求你來這裡,沒有人強制你看著它發生。」他說,按捺過後的聲線異常地沉。「你看不下去可以不看,不想留在這裡可以立刻離開。」

  我搖頭,伸手捂住他的嘴。我不聽,他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想聽。他太冷靜,到了堪稱冷酷的地步。

  陌釋把我的手拉下來,眉頭微皺著說:「早點開始就可以早點結束,別再耽誤我的時間。」

  結束——這個字眼可真是絕。

  我抿了抿唇,忽地撲上去,壓住了陌釋的嘴唇。既然用手堵不住他的話語,那我就用嘴。

  但是出於心虛,我沒有用上多大勁力。所以他很輕易就把我推開了,直直瞪著我,眼睛裡陰雲彌漫,頗有一種山雨欲來的危險。

  「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他問得很慢很慢。

  「……」我當然知道,但我又不太確定。我這樣做,我到底為了什麼……

  在我沉默的時間裡,陌釋的臉色隱隱發生著變化,最後他眉頭一挑,威脅意味濃厚地說:「別在這裡無理取鬧,聽到嗎?」

  我的表情瞬間凝固。

  沒錯,他在履行職責,而我在干擾他的工作,在干擾這個世界的正常秩序。我是多麼可惡,多麼愚昧,多麼糟糕……那我還顧慮什麼?反正我已經這麼糟糕,什麼道理也不講,無理取鬧就無理取鬧!

  我向陌釋猛撲過去,整個把他壓住,在他唇上又吸又咬。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生氣,也不知道是氣他還是氣我自己,或許都有。

  可能是我這個樣子太瘋癲了,陌釋沒有立即做出反應,就躺在那裡任我發瘋。到後來是我自己心虛,也可能是我在他唇上嘗到的血腥氣讓我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些,動作跟著緩下來。

  這時候,他才單手扣住我的面頰,問我:「鬧夠了嗎?」

  「……」我突然覺得困惑。

  鬧,為什麼他就只認為我是在鬧?我的確是在鬧嗎?我什麼時候這樣鬧過別人?

  當然,我也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獨獨這樣鬧他。是不是因為他就常常這樣鬧我,所以我不知不覺中就認為這樣鬧他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為什麼他一點反應也沒有,表情還是這麼冷漠呢?

  「你不是說要我?」我奇怪地問。

  陌釋眉尖一跳,眼神一下子銳利起來,反問我:「你不是說不要我?」

  「……」我愣了愣,他一向篤定我的意見純屬多餘,無論我想不想、願不願,反正就是他的。偏偏他越篤定,我就越是要否定。直到現在,被他疑問了,讓我也開始疑問起來。

  要說,我並不是那種「寧死也不斷背」的態度,而他的條件明明不差,性格壞是壞了點,不過我已經差不多快習慣了。

  被他吻被他觸碰的時候,也不會反感,卻為什麼就是不想接受他,哪怕只是玩玩而已都不願?或者這麼說,為什麼我就是不要自己接受他?

  我努力深思著,視線垂了下去。

  「你要我接受你,至少先要讓我覺得,你和我不是那麼不同。」

  盯著他的下顎,我低低地說:「身分歸身分,為人歸為人。你把太多事當作想當然,讓人很難想像你會真的在乎什麼;我覺得是大象,你覺得是螞蟻;每個人都有七情六欲,是不是人類才會這樣?而且,人類是有心的……」

  「我沒有心?」陌釋平淡地說。不摻雜感情成分,只是一個純粹的問號。

  「我不知道……」我頓了頓。「我希望你有。」

  「有又怎樣?」陌釋嘲弄地冷笑一聲。「沒有又怎樣?我就是我。」

  「對,你就是你。」

  我點點頭。「區別只在於,你是陌釋,還是死神。」有心,原本只是代號的名字也有了不一樣的意義;沒有心,那就只剩下一個身分。

  陌釋的瞳孔驟然縮緊,目光閃動,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他這麼動搖的表情。要不是我現在就壓在他的身上,我會以為他被天上掉下來的一道雷給劈中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平靜下來,捧住我的臉往下拉去。

  「白癡,你真的是個白癡……」含糊低語著,他在我臉上這裡那裡到處落吻,癢得我快不行。

  「叭叭!」

  喇叭聲像驚雷似地響起,同時貨櫃車一個小刹車,上面的人自然也跟著晃了一下。

  司機不知道是跟誰打了個招呼,然後車子還是如常行駛。

  陌釋看著我,倏地眉頭一皺手一掀,把我從他身上撩下去,坐了起來。

  我撓頭,也跟著他坐起來,瞄瞄他的臉,再瞧瞧周圍,立刻明白了他的臉色發陰的原因所在。

  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車子路過了一個彎道,那輛貨櫃車以及後面的家庭轎車都拐進了彎道。這也就是說……

  「你做了好事啊。」涼颼颼的話語在我耳邊響起。

  我捏住耳垂,勉強擠出乾笑:「哈哈,哈……」

  「還笑,你真以為自己做了好事?」陌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過去面對著他。

  「沒有結束就無法重新開始,你也耽誤了他們的時間。」他沉著臉說。

  「呃……」是、是這樣嗎?

  我冷汗:「那怎麼辦?是不是要想辦法補救?」

  「你說呢?」陌釋沒好氣地厲我一眼。

  我知道,我一定是給他惹了不小的麻煩。有些事我明白是非要做完不可的,而那是原可以一次完成的事,結果害他要一個個分開去做……

  唔,扭過頭,我想我有必要閃遠一點,免得他看到我就來氣。胳膊突然被捉住,然後是用力一扯,把我整個摔翻在車頂上。

  緊接著一團黑影籠罩到我的上方,我瞪大眼睛,被弄糊塗了:「你不是要去想辦法補救嗎?」

  「我的錯失自然要補救。」

  每次看到陌釋挑眉我都會有種不好的預感,而且這次他的眉毛還挑得這麼高。

  「至於你,給我造成了錯失,你以為你可以不用彌補我?」

  「……」

  不必預感了,我已經切實直接地感覺到,一隻手從我的衣服下襬滑進來。毫無拖遝,一下子就準確地捏住了某個地方。

  我說……有誰見過有被獅子叼在嘴裡還能逃得掉的羚羊嗎?當然,這並不代表我就要死心地放棄抵抗;更當然,我拚死抵抗也不意味著能起到任何效果。

  「拜託你不要這樣……」欲哭無淚。

  到現在我才詫異,之前那番舉動,我是怎麼做出來的?在這種光天化日,眾目……呃,眾車睽睽之下。雖然說其實沒有人看得見我們倆,但還是感覺很奇怪,彆扭極了。

  「你、你、你不是應該先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完嗎?」

  因為被壓住了動彈不得,我只能窮嚷嚷:「公事比較重要,公事比較重要啊!別再浪費時間……」

  陌釋凝視著我,挑著眉歎了口氣,那表情可謂相當哲學。

  「來日方長。」他說。





  第七章

  「咪嗚……」吉娜在我旁邊低聲叫著,舔了舔肚子上的絨毛,又叫兩聲。

  我伸手想把它抱過來,結果它卻一個翻身,避開了。

  死三八,以前明明那麼黏我,但就自從見過陌釋之後,它就不太讓我抱了,好像生怕會染上我的氣味似的。

  它可能以為,陌釋之所以對它那麼冷淡,是因為不喜歡我這個主人,恨屋及烏。然而事實上,陌釋真正受不了的就是它本身啊……

  該怎麼讓那顆智商有限的小腦袋理解這個殘酷的現實,我是不知道了。

  我歎了口氣,把自己更深地窩進沙發裡。

  現在的情況已經很明顯,吉娜能夠這麼安安穩穩地待在我旁邊,那麼陌釋自然是不在這裡的。

  先前回到公寓之後,可能是受不了對著我一副死魚臉,陌釋留下一句「不要亂跑」就離開了。

  他不爽我?哼,我才不爽呢。那個下流無恥、沒臉沒皮的傢伙,居然在那種地方,對我做那種事!雖然結果還是未遂……

  話說回來,事情發生的次數越多,我就越想越納悶。我不明白為什麼次次都這樣,他總是會在最後關頭放過我,明明到後來我都已經累得沒力氣反抗,他卻好像突然就對我失去了興趣似的。

  我說,該不會這種玩到一半的作風,就是他的變態嗜好嗎?又或者,其實他是一隻紙老虎,看起來很唬人的樣子,其實沒有那個能力?呃……要真是這樣,我應該同情他嗎?

  當然,不應該!既然「不行」還那樣玩我,那不是更讓人不爽?不過他要是讓我「爽」了後果就很嚴重……

  嘖,不管了,反正我就是不爽!

  每一次,不管他有遂沒遂,事後我都會不爽老半天。要說,他也早該習慣了才是,沒理由還會在意,所以……

  他不一定是受不了我才離開,而是真的有事要做,譬如那件事的補救工作——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想,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想會讓我比較舒服。

  又是一口長氣歎了出來,其實過去這麼久,我再不爽也都被時間消磨得差不多了。現在我坐在這裡,只覺得真無聊、真空虛、真寂寞……

  我就知道,如果不跟陌釋在一起的話,我一定會很無聊、空虛、寂寞,但我萬萬沒想到會這麼這麼的無聊、空虛、寂寞。

  都怪那個混蛋死神,害我這麼習慣有他在身邊了,可惡……



  不想再沒完沒了地唉聲歎氣下去,於是我離開了公寓,來到大街上,想說在人群裡或許會讓我覺得熱鬧一些。事實上,熱鬧是熱鬧,只是那些都是別人的熱鬧,跟我無關。

  我從住宅區走到市中心,從街頭走到街尾,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也沒有。因為現在能夠跟我說話的,只有鬼魂。偏偏我連一個鬼魂也遇不著……

  驀然想到喬老頭,司徒說他會通靈,那麼他應該可以和現在的我交流。但是……不想去找他。我會變成這個樣子都是拜他所賜,我可不想再聽他那些亂七八糟的狗屁哲言。

  實在不知道現在應該做什麼,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四下晃蕩,看著別人happy happy的夜生活,我嫉妒啊,我怨懟啊……搞不好有的怨鬼就是這麼產生的?

  我縮縮脖子,左右看了看,附近有一家KFC,因為早就過了晚餐時間,所以裡面的人不算太多。

  以前上大學的時候,常常會把功課帶到KFC裡面,一邊吃東西一邊做,有時甚至可以一做幾個小時。不知不覺中,那裡就變成一個可以讓我靜下心的地方。

  所以我走了進去,走到朝窗的座位坐下,托腮看著窗外。窗戶上看不到我自己的倒影,這讓我有點不太舒服,不過等我開始發呆之後也就懶得想這麼多了。

  不知發了多久的呆,慢慢回到現實,我才留意到右邊坐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在我旁邊坐了多久,她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微微垂著頭,頭髮很長,我看不清她長得什麼樣。

  總覺得她看起來似乎很消沉,如果在平常,我大概會說點笑話逗逗她,可是現在,我逗也是白逗,她又聽不到。

  「抱歉。」我低聲說。

  「為什麼?」

  「我想讓你開心一點,可惜沒有辦法。」

  「為什麼?」

  「因為你聽不見我……」說到這裡,我終於察覺不對勁。

  我在幹嘛?我在……和她對話?她不是聽不見我的嗎!?

  就在這時,她轉過頭來面向我,我得以看清楚了她的長相。算不上特別漂亮,不過眼睛大大的,皮膚也很白……白到像一張紙。

  「你真是個好人。」她一副感動的語氣,抿著嘴笑了笑,有點矜持。「那……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我?」和她在一起?這是啥?

  我嚴重覺得自己游離在狀況外。驀地想起什麼,我轉頭看向窗戶,那上面,也沒有她的倒影。

  好,好,真是太好了!我終於碰到了一個同類……嚴格說來應該只算半個,我也總算可以有人說說話了。

  可是為什麼,我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反而覺得毛毛的?

  別的不說,假如我現在真的和她來往,不管是做了朋友還是別的什麼,等我恢復正常狀態之後,跟她就不能沾邊了。她會不會覺得我背叛她,會不會很不高興?要不就乾脆把我變成和她一樣的,這樣就可以繼續在一起……

  毛骨悚然。我擦擦冷汗,站起來後退兩步:「呃,我忘了我還有事要做,先走了,再見。」

  轉身,拔腿,沖!



  頭也不回地一口氣跑出去老遠,我停下來東張西望,她好像沒有追上來。我松了一口氣,安心之後,又只剩下了無所適從。

  現在怎麼辦?隨便坐坐都能遇到鬼,這個世界可真危險,還是回家窩著比較安全。就不知道陌釋回去沒有……

  應該沒有這麼快。他不在的話,我也不想回去……

  昂起頭,面前是一座五十六層的高樓。七層以下是商場,以上是辦公區。

  忽然想去高處看看,一方面會覺得要安全一點,另一方面,高處的風比較大。我喜歡吹風,也有好久沒有為了吹風而吹風了。

  於是十分鐘後,我躺在了五十六層樓頂的平臺上。眼前是安靜的夜幕,身邊是颯颯的涼風,怎一個愜意了得?

  我懶懶地閉上眼睛,準備打個小盹之後再回公寓,說不定那時陌釋就回去了。意識很快朦朧起來,正是舒服的時候,忽然聽見一把低啞的聲音:「為什麼?」

  嗯?我把雙眼拉開一條縫,隱約看到一團紅色的影子,漂浮在我的正上方的半空中。

  我頓時一個激靈,驚醒。瞪大了眼仔細一看,那團影子就是先前那個紅裙子女鬼。

  先前我看她長得還不錯,有點小家碧玉的樣子。沒想到換了一個表情,看起來會這麼猙獰。我真擔心她的眼珠會「噗」一下爆出來。

  「為什麼不和我在一起?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人願意和我在一起?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她的語調越發尖銳刺耳,一口氣問了很多個為什麼。

  我一個「為什麼」也沒辦法回答她,我想我有必要叫她冷靜一點。然而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到她伸出爪子……哦,是伸出雙手,然後朝我猛地撲下來。

  我嚇一大跳,她的速度太快,我根本躲不開,只來得及抱住頭。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到,她是鬼,我也是半個鬼,她能對我做些什麼?那次陌釋說了,能吃鬼的鬼非常罕見,總不至於我隨便遇到一個鬼就有那麼誇張的能力。

  這麼思忖著,耳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我睜開眼睛,已經看不到那個女鬼的身影。一邊覺得奇怪一邊趕緊坐起來,又被嚇了一小跳。

  女鬼是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很高很瘦的男人,模樣完全陌生,我很肯定以前從沒見過。

  他站在距離我兩、三米左右的地方,面向著我,臉色平靜,不像是要對我做些什麼的樣子。而且結合剛才的事,應該就是他把我從女鬼手裡救出來的。

  竟然不是陌釋,真掃興……我咂了咂嘴,不管怎樣,還是要向恩人道個謝。剛要開口,卻被他搶先一步,笑了笑說:「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我訝異地看著他,難道是我記錯了?

  「呃,不好意思,我們以前有見過嗎?」我問。

  「不記得我了嗎?」D_A

  他邁步走過來,抬手在我肩上輕拂過去,又收回手將指尖放在鼻子底下嗅嗅,臉上笑意更深。「你身上,那個死神的味道似乎更濃了呢。」

  「!?」也許我算不上多聰明的人,但我也真的不是白癡。

  那動作,加上那句「那個死神的味道」一出來,如果我還猜不出他是誰,那我就應該去重新投胎做人了。

  突然覺得肩膀痛了起來——剛剛被這傢伙拍的那一下有沒有問題?他會不會動了手腳?譬如什麼化骨綿掌之類的……

  好吧,我知道是我想太多,可是這真的很驚悚好不好?面前的可是一個能吃鬼的鬼,而且我已經有一次差點被他吃掉了!

  逃——我的腦子裡滿滿都是這個字,但在我付諸行動之前,他說話了,至少聽起來是很友善的:「那天真是不好意思,害你發生了意外。」

  「沒事,沒事……」我當然知道他在裝,但看他好像暫時還沒有對我怎麼樣的打算,而且現在他離我這麼近,注意力全在我身上,我逃跑成功的機率實在渺茫,所以我先乖乖應付著了,儘量不要惹惱他。

  「現在怎麼樣?還好嗎?」

  「還好,還好……」我硬著頭皮應道。

  「有沒有什麼不習慣?」

  「沒有,沒有……」求求你不要再問了好不好?你的「關心」我真的承受不起……唔呃,陌釋快來救我!

  「呵呵。」他笑。不知道是我的心理作用,還是因為我已經曉得了他的真面目,他的笑容在我看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險惡。

  「這段時間你一定辛苦了,那個死神都在你身邊陪著吧?」

  「……」重點,他終於說到重點!這才是他的根本目的啊!

  「他、他不在。」這是實話,眼下陌釋的確不在。雖然我是這麼希望他在,嗚……

  「喔。」

  他並沒有顯得很在意的樣子,對我眨眼笑笑。「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回家呢?我送你。」

  「……」完了。他顯然沒有打算放過我。

  讓他跟著我回家,假如陌釋還沒回去,那我的下場還能有一個「活」字?

  我抬手抹抹額頭上的冷汗,乾笑兩聲:「這個,不急,不急……我就在這兒吹吹風,而且陌釋這會兒也不在家……啊!」無比驚訝地朝他身後一指。「陌釋!」

  喊完我就轉身開跑,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沖到天臺邊緣,眼睛一閉心一橫,縱身跳了下去。

  這個,我現在這樣子,應該是摔不死的吧……不過有可能摔得扁扁的?

  不管了,比起被一個鬼吞掉連渣都不剩,我寧願被摔得稀巴爛!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我蜷起身體抱著頭,眼睛緊閉著不敢看。風聲呼呼地灌進耳朵裡,很刺耳。

  我想捂住耳朵,風聲卻驀然消失,在下墜的感覺也沒有了,我像是落在了什麼東西上面……還是裡面?

  我張開眼睛,一張熟悉的臉孔映入視野,那眼神那表情,仍然是和「友善」、「溫柔」絲毫沾不上邊。

  可我就是莫名地感動得不成樣子,哽咽地說:「陌、陌釋……」你終於來了,到底是來了啊!

  我伸手就想去摟他脖子,他卻眉毛一豎偏過了頭。

  呃……真的這麼討厭我?

  可他那副樣子,與其說是厭惡什麼,不如說,更像是在鬧什麼彆扭……

  正是一頭霧水,突然感覺腰上一松——砰。

  我揉著摔疼的屁股,從地上爬起來,瞪著陌釋,氣呼呼地猛翻白眼。

  混蛋,要鬆手不會先說一聲嗎?害我摔到地上……嗯?地上?

  我上下左右到處看看,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大廈底下的平地上。也就是說,我沒摔扁?我成功脫險了?唔,托了某個混蛋的福……

  「你到這裡幹什麼,誰讓你亂跑的?」忽然聽見陌釋問道。

  我看向他,他斜睨著我,一雙微眯起來的眼睛,很漂亮,但更危險……

  「呃……」我吞了口唾沫。「我無聊,來吹吹風……」

  「吹、吹、風?」陌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不禁縮縮脖子,隨即又聽見他說:「是那個傢伙對嗎?」

  他的聲音比之前沉了一些,商場裡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不知道是不是那光線太明亮了,反而令人看不清楚他此時的表情。

  一陣異樣的感覺湧上來,我忍著心悸點點頭:「嗯,就是他。」

  陌釋也點點頭,留下一句:「別亂跑,在這裡等著。」就「嗖」地一下,從我眼前消失不見。

  我當然知道他是幹什麼去了,也知道我現在應該按他說的,就在這裡乖乖等著比較好,可是……

  我仰頭望著大廈天臺的方向,在這裡當然是什麼也看不到。卻就是因為看不到,就越是想看到。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忐忑不安,是因為之前受驚太大,還是因為陌釋剛剛的表情……

  總之,幾秒鐘之後我就做出一個事後一定會讓我被陌釋吊起來狠狠打屁股的決定。

  我沒辦法像陌釋那樣「嗖」地一下,電梯什麼的又太慢,最後我決定,爬牆!

  怎麼說現在我也算半個鬼不是?其他那些鬼都那麼神通廣大,又是飛啊又是觸手系什麼的,我就不信我連個牆都爬不了。

  我身輕如燕,我飛簷走壁,我是新一代的蝙蝠俠……這樣反復默念著,我伏在大廈牆壁上,開爬。

  爬上去了,比我想像中還要順利。如果別人能看到我,一定會覺得我現在好像一隻蜘蛛,在牆上爬啊爬啊。

  一直爬上五十六層,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不過累還是有點累的。我緩了幾口氣,然後謹慎地探出頭。

  看到天臺上的景象,我差點一個手滑,掉落下去。

  我說,這真的是鬼片吧?真的真的不是科幻片嗎?

  此刻在我眼前的,主角有二。

  其中之一是個鬼。因為我看過該鬼太多樣子,已經無法確定他的真實面目是什麼樣,總之以目前來說的話,他是章魚,而且體型龐大,就像一隻接受過核輻射的變異章魚……

  雖說我早知道這傢伙是觸手系,可我真沒想到他會完全變身成章魚。不過相比於我第一次看見過的那個「玻璃鬼」異形,這傢伙的形態還算比較正常,至少是我所認識的生物。

  但是他的觸手遠遠不只八隻,少說也有十幾二十只。每一隻都跟我的身體差不多粗細,長度自然就更不用說了。

  觸手大概就是他的武器,用於攻擊敵人。而他的敵人,當然,就是我們的死神大人。

  不過這位死神嘛,像是也變了身,已經不是我所熟知的模樣。以前他都是穿黑西裝,頭髮也是黑色,但此刻他渾身上下看起來都是銀白色,衣服、長髮、面
具,以及武器。

  那武器應該是一把劍,但和一般的劍長得不太一樣,劍柄兩端都有長長的劍刃。呃,很慚愧,我不知道這武器應該怎麼稱呼……

  另外,他的身形也比以前大了一些的樣子。不然的話,如果以正常體型站在這個巨型章魚面前,可能是會顯得比較渺小……

  基本上,我看他的動作還算從容,把一根根伸過來的觸手俐落地削斷。不過那些觸手斷了又會再長,這樣下去豈不是沒完沒了?

  以陌釋的個性,當然不會有耐性周旋太久,所以他在削斷觸手的同時,也在邁腳向對方靠近,腳步倒是不急不忙。

  不過章魚兄顯然是急了,驀地集中所有的觸手,向陌釋蜂擁而去。這一幕看上去真的有夠驚悚,而且很噁心很肉麻……我說過我討厭觸手系的啦!

  但陌釋並沒有什麼反應,也沒停腳,而是把武器在手中旋轉,轉得飛快,在面前形成了一張盾牌,並且是有攻擊性能的盾,那些觸手只要靠近就被削斷。

  精彩呀精彩!這可是把鬼片和科幻片融為一體喔,而且不用花錢買票觀看咧!

  我嘖嘖讚歎著,忽然留意到章魚兄的肚子下面掉了一個東西出來,黑黑的小小一團,一掉下來就消失在地面裡。

  那個……不要告訴我,章魚兄急得失禁了啊……

  想雖然這樣想,但同時我也覺得應該不會這麼荒唐,那個東西說不定有什麼不簡單的用途。

  像是驗證我的猜測,很快我就看到,陌釋身後幾米開外的地面上,浮出一個黑黑的小東西。起初是球狀,隨著表面上突出無數長刺,就像是變成了一隻蜷著身體的刺蝟。

  我瞪大眼睛,這只刺蝟會要做什麼,用腳指頭想想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而這個時候的陌釋,注意力集中在那位章魚兄身上,專心對付著那些觸手,無暇旁顧的樣子。

  抓住這個時機,刺蝟向陌釋沖了過去。

  小心!

  我心裡這樣喊了,可是我的嘴巴並沒有叫出來。

  事實上,我根本就不知道這是怎麼搞的,總之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天臺上,那只刺蝟迎面就撞到我身上來。

  出乎我意料的是,一點也不會痛,就是渾身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意識也模糊起來。

  我趔趄地後退幾步,還是站立不住,無能為力的身體往後倒去。正好就與陌釋擦肩而過,他瞪著我,面具裡面的那雙眼睛,刹那湧上滿滿的震驚。

  「夏僅!?」不可置信的聲音叫了這樣一聲。

  唔?沒有記錯的話,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這傢伙,原來也是可以不叫我「白癡」的嘛……可惡,為什麼早不這樣叫呢?

  我歎了口氣,伸手想抓住他。他也伸出手,可是手卻從我的手上穿了過去。

  「夏僅……」他喃喃。

  看來他也像我一樣疑惑,我們竟然會碰不到對方。所以他也就沒能抓住我,結果,我就這樣倒在地上。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八章

  「白癡。」

  唔?

  「白癡。」

  啊?

  「白癡。」

  ……

  「喂!你有完沒完?」

  黑暗中,我什麼也看不見,甚至連知覺也絲毫沒有,只聽得見這個聲音。而這聲音,我很熟悉,當然熟悉,何況除了這傢伙也沒別人這樣叫我。

  「你叫一次兩次就算,還叫個沒完沒了?」我火大地吼了回去。

  「我有叫錯嗎?」

  答覆我的仍是那個聲音,涼颼颼、陰森森的。「如果你不是白癡,怎麼會做出那麼白癡的事?」

  「我又做什麼了?」我冷哼。

  「你說呢?」

  對方也冷哼。「我是怎麼對你說的?讓你在下面等著,你不聽,甚至找過來,還多管閒事……我有讓你那樣做嗎?」

  「你……」我多管閒事?我到底做了什麼……啊,想起來了。

  剛剛發生的事,我全都想起來了。

  好吧,說我做了白癡的事,我承認。我真是腦袋壞了才會那樣做!可我那是多管閒事嗎?

  「你認為如果沒有你那樣做,我就會輸?」

  這麼說著,那個聲音愈加地沉了幾分,語速也慢下來。「真是笑話,只有你這樣的白癡才幹得出這種事。」

  「我……」我氣結,想駁回去,可剛吐出一口字就被截過話。

  「白癡!為什麼那麼自不量力?不想活了是不是?你不是很怕死的嗎?」隱隱約約,聲音裡似乎染上了些微怒氣。

  他怒?他竟然還怒?我才怒!

  「你少囉嗦!」

  我怒吼:「是,我是白癡,不是白癡才不會那樣做!反正做都做了,他爺爺的沒等我腦子反應過來就已經做了,身體要當白癡我能怎麼樣?你還想要我怎麼樣?」

  我的話說完,四周立即陷入一片安靜。

  我納悶,難道某人被我給罵跑了?

  剛這樣想完,就聽到一句:「白癡,真是個白癡……」

  我更納悶。這樣的語氣,與其說是在罵我,反而更像是說給自己聽,也或許誰都不是。

  總之,伴隨著這樣的話語,我的額頭印下來一份軟軟的溫度。同時我的臉頰也被什麼覆住,緩緩輕輕地磨蹭著,弄得我很癢……癢?我是有知覺的?

  我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副線條優美的下顎。

  「你……」剛剛發出這個字,眼前的人就稍稍退開,讓我得以看清楚他現在的臉。

  當然還是那張臉,只不過臉上沒有了那些一貫的表情,什麼鄙視啦、不耐煩啦、不以為然啦,都沒有了。

  面無表情總會給人一股比較冷酷的印象,但是相映著這樣的臉,那雙眼睛的顏色就顯得格外深,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忽然,抬手在我額上拍了一記:「白癡。」

  ……汗,這人是說這兩個字說上癮了嗎?

  我沒有什麼反應,並不是聽太多聽到麻木,而是對於現在的狀況,我整個就是一片茫然。

  我已經看到,此刻我所在的地方,是我的房間。我躺著的地方就是我的床。

  那麼,我是怎麼回來的?還有之前的事……

  「那個……章魚呢?」我問。

  「章魚?」陌釋挑了一下眉,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回到這張臉上,不過這次並沒有什麼陰險的意味,倒只像是單純的好笑而已。

  「解決了。」他說。

  「解決了?」我睜大眼。「是徹底、完全、確確實實,消滅了嗎?」我記得陌釋說過那傢伙是個逃跑大王,假如這次又只是被逃掉……

  「廢話。」陌釋回道,眼神隱隱一冷。

  不明白他突然這麼惡煞煞的是幹嘛,總之我是松了一大口氣。

  那位章魚兄要騷擾陌釋,是他們兩個的事,可是每次都把我連累進來,那我未免太鬱悶了。

  「嗯,消滅了就好。」我拍拍胸口,突然覺得奇怪。

  我現在的狀態,可以說是感覺良好。但我記得在我失去意識之前,整個已經不知道是什麼狀態了,渾身無力,神智恍惚,最嚴重的是,陌釋甚至碰不到我。

  那不是相當嚴重的狀態嗎?現在呢,已經一點問題也沒有了?

  嗯,既然是死神,能保我應該也不必太奇怪。

  我用手撐著床,想下床,可是剛一坐起來,腦袋就是一陣眩暈,我白眼一翻往後倒去。

  坐在床沿的陌釋一手攬住我的後背,扶著我,把我慢慢放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我的腦袋恢復清醒了,第一念頭就是想問陌釋這是怎麼回事。然而當我對上他的眼睛,卻不期然地愣在那裡。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兩張瞼,兩雙眼睛,在不到十公分的距離上面面相覷,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這感覺實在是怪異極了。

  而且被陌釋這樣看著,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起雞皮疙瘩……

  「你怎……」想問他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可話還沒說完就被他封住了嘴。

  我從來不知道他可以這麼溫柔地親吻。並不是說他以往接吻很粗魯,但這次真的不太一樣。溫柔得近乎細膩,仿佛舌尖的每一次摩擦,都在訴說著什麼。

  這、這到底是怎麼了?之前他真的沒有被那位章魚兄怎麼樣吧,比如打到頭了什麼的……

  我張大眼睛瞪著他,他也看著我,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瞳,比之前還要深,像是什麼要把人深陷下去的泥沼。

  我的眼睛瞪得更大,猝然感到背脊一陣發麻,從尾椎一直傳達到頭頂,連頭髮都快要豎起來了似的。這種感覺……要死了!

  我被自己的感覺嚇得不輕,當即想要掙扎,陌釋卻先一步放開了我,垂下臉,額頭輕輕抵在我的下巴處。

  「白癡我是見得多了,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他慢慢說著,一手按在我的額上,讓我沒辦法低頭看他。

  我被說得越發狐疑,正想發問,又聽見他的低喃:「本來只想整著玩玩而已,竟然……」

  突然低笑了聲,聲音太輕,聽不出是愉悅或是嘲弄著什麼。「白癡,你倒是很有一套啊。」

  「什麼……」我跌入五里霧中。

  他他他,到底是在說什麼?

  「夏僅。」又聽見他喊了這個名字,我徹底暈頭轉向,愣愣地看到他揚起臉來,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我。

  以為他會說什麼,結果卻是一句:「是時候讓你複生了。」

  「呃……咦?」



  沒有給出任何解釋,陌釋就把我從床上撈起來扛到肩上,往書房走去。

  打開房門,吉娜蜷在電腦桌底下,睡得正香。於是我感覺到陌釋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些。

  然後他把我帶到躺椅前面。平常我如果看書看累了,就會在躺椅上休息。而現在那上面躺著我的身體,是我拜託陌釋將之放到這裡的,因為我不想每次一上床就看見旁邊躺著這個……

  陌釋把我放到地上,什麼話也沒說,就把我往身體一推。

  「你幹什麼?」我止住腳步,回頭瞪去。其實我有一點猜到答案,同時也有一點被嚇到了……

  「回去身體裡。」陌釋的說法,讓我的答案得到了證實。

  我不自覺地縮起脖子,小聲囁嚅:「不……」

  「不?」陌釋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當然很難理解,既然時候到了,我怎麼會不想回到身體裡?

  事實上,在剛開始那兩天,我的確是每分每秒都巴望著回去。然而隨著時間長了,我卻變得有點不敢靠近我的身體,因為我害怕,到最後我都只是從身體上穿過,碰不到,也回不去……

  雖然陌釋保證過我可以回去,也許我不應該質疑他的話,可是有什麼辦法?面對現實的時候人總是難免不安。D_A

  當然了,以陌釋的個性,才不會把我這點不安看進眼裡,他捉住我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就把我往身體裡塞回去。

  之後的感覺,應該說就像一場夢境,但又不如作夢那麼虛幻美好。整個過程其實非常短暫,可能只有幾秒,我就回過神來,立即坐起身。然後我感覺到,有什麼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身體似乎變重了一些,或者是,真正有了實實在在的重力感。我抬手摸上臉頰,還沒來得及感覺出什麼區別,就被陌釋重新扛回肩上。

  他直接把我扛到臥室,把門一關,再把我往床上一扔,然後整個壓了下來。

  「你唔……放唔……開唔……我唔……」被他一次次封住嘴,我好不容易吐出了這四個字,就再也講不出話來。何況講什麼也是白講。

  從以前到現在,他從來沒有在這種時候聽過我的。

  但是現在,有身體和沒身體的區別很快就突顯出來,以前他再怎麼吻我也不會讓我窒息。等嘴唇終於得到釋放,我立即大口喘著粗氣,無力地說:「你想幹什麼……」

  其實真要說的話,我這個問題是明知故問。一張床,兩個人,還能幹什麼?我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怎樣的傢伙。

  只是我總覺得,他今天的狀態很不一樣,從剛才開始就古古怪怪的。如果說,以前他的行為中還帶著一點逗弄意味,那麼今天他給我的感覺就特別正經,特別較真……

  像是察覺到我的疑惑,陌釋眉頭一挑,意味深長:「還是有肉體的口感好。」重新埋下頭,在我身上一口一口,我……

  之前我的身體放在那邊的時候,身上就只蓋了一條薄毯,除此之外不著一物。我有拜託過陌釋給我穿上些什麼,結果他說麻煩,不答應。現在看來搞不好他是故意的?

  說什麼有肉體比較好……可惡,他把我當成什麼了?我又不是賣肉的!

  不過,他特意把我塞回身體裡,很顯然不是沒有目的。

  是不是就像他說的,是和感覺有關?是為了感覺更好?

  一口吐血的衝動湧了上來,下一秒我就把它咽下去,然後感到毛骨悚然。

  這、這麼說的話,那他這次豈不就是不會再放過我?

  「不——要——啊——」不在尖叫中反抗,就在哼哼中滅亡,所以我尖叫加反抗。

  「你很吵。」陌釋捉住我的雙手,兩隻腳也被他用膝蓋壓住,我整個動彈不得,但他並沒有繼續對我怎麼樣,而是微微側了側頭,目光異常地深邃起來。「老實告訴我,是不是真的討厭我碰你?」

  「咦?」我不期然地被問住。

  討厭他嗎?毋庸置疑,我是抗拒他的,因為我不能接受被一個同性、一個非人類做這樣的事。但要說討厭,我卻也沒有過對他反感厭惡的感覺。所以——

  「也算不上討厭吧……」我自言自語。

  陌釋聽見了,追問:「既然不討厭,為什麼還非要反抗我不可?」

  「呃……」我又被問住了。

  我反抗他好像沒有什麼理由,就是覺得,既然我不準備接受,那就自然要拒絕。而且到後來,每次他一碰我,我甚至想也不想就有了動作。這可以說是我的本能,也可以說是——

  「習慣了……」

  「習慣?」陌釋眼簾一眯。「那就把這個習慣改掉。」

  「沒有這麼容易吧……」

  「難也要改。」陌釋不容轉圜地說,把我的雙手拉起來,繞過他的後頸,按在那裡。

  「以後每次想推我的時候,動作改一下,像這樣。」

  「這……這樣!?」我崩潰。

  這哪裡是改一下,這根本是驚天大逆轉好不好?

  「這怎麼可能?」從推人變成抱人,我說,除非我的思維倒著轉吧。

  「沒有不可能,聽我的就對了。」根本不容我多辯駁,說完陌釋就俯身覆上我的嘴唇,手也重新在我身上活動起來。一如往常,靈活而準確地尋覓著每一處敏感地帶……

  「不行,我做不到……」沒有辦法控制,我又忍不住開始推搡。

  陌釋揚起臉,目不轉睛地直視著我。他沒有什麼表情和動作,只是很平靜很低沉地說了一句:「抱住我。」

  「我不……」我連連搖頭。

  「抱住。」

  「你……」

  「抱。」

  「……」

  我咬緊牙關,索性眼睛一閉心一橫,有點發抖的雙手緩緩繞上陌釋的頸。雖然幾度掙扎想要放棄,但最後還是做到了。

  第一次主動抱他,似乎也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艱難。

  聽從了他的意思這樣做,其實並不是不敢、或者不能拒絕,是我自己也想試試看。說不上為什麼,就是突然很想試試看,也或許更早以前就想過試試看,我可不可以抱他,就像擁抱一個和我一樣的普通人……

  事實告訴我,擁抱他的感覺,的確是有一點點彆扭,但完全沒有我原以為的那麼不可思議。而且這件事本身更是簡單,只要我伸出手,再一收,就可以抱著他了,隨隨便便,輕輕鬆松。平心而論,這種感覺倒也不壞……

  但是,比較要命的是,以前不管他怎麼玩我弄我,甚至只差一點點就踏破底線的時候,我也沒有怎麼樣。可現在,我不過就只是這樣隨手抱他一下,竟然就覺得很……很害羞?呃,這、這樣果然還是不太對啊……

  我還是打起了退堂鼓,想偷偷把手放下來,就在這時,他的手指突然探進我身體裡、某個從沒有被外物進來過的部位,我不禁瑟縮一下。雙腿被他頂著沒有辦法併攏,只能繃緊了肌肉。

  「那個……非要這樣做不可嗎?」

  事到如今,我很明白,我已經不可能讓陌釋停手。就算我怎麼做,也只是讓結果變成強×而已。除非他再一次臨到關頭時放過我,讓強×變成未遂。

  這個……不記得以前我有沒有承認過,其實,被他這麼多次強×未遂,我已經快鬱悶得不行了。

  一次又一次,當我被逼得不得不漸漸習慣他的碰觸之後,生理心理的抵觸其實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消減了很多。

  另外我也說過,這傢伙不是個新手。他很知道怎麼讓別人有感覺。

  而,當我有感覺之後,他卻一轉身對我撒手不管,換做哪個男人會不鬱悶?我甚至鬱悶到偶爾想過,乾脆讓他把我成功強×掉算了……

  不過那也是被逼得沒辦法的時候才這樣想,現在我還算比較清醒,再面臨這樣的事,而他又是這麼蹊蹺古怪的態度,我當然是會忐忑,會不安,比從前更甚許多。

  對於我的疑問,陌釋看了我一眼——你說呢?他的眼神這麼告訴我。

  「我說,可不可以不做……」我不抱希望地討價還價。

  「不可以。」陌釋斷然說。

  完了,以前他還會說「你認為呢」、「你說呢」來逗弄我一下,而現在他竟然這麼斬釘截鐵地說「不」……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夏僅。」

  突然聽見他叫我的名字,我惴惴不安地望著他,他的臉色還算平靜的樣子,問我:「你是怎樣認為我?」

  「什麼?什麼怎樣認為?」我疑惑。

  「白癡。」

  陌釋眉頭一挑,有點不耐煩的樣子,但眼神卻是罕見地認真,定定地看進我眼裡。「就是問你怎樣認為。」

  「呃……」問我怎樣認為?這還用問?我當然認為他是個欠揍的傢伙,又臭屁又無禮,可惡透了。

  不過我是不能這麼回答的,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真的要我講實話嗎?」

  陌釋沉默地瞪著我。「廢話」——他的表情這麼告訴我。

  「呃……」

  我吞了吞口水。「你這個人,長得很帥,打架也很厲害,就是嘴巴太壞,個性也太刁鑽……」哎呀我靠!我怎麼一不留神就真的實話實說了?

  冷汗從我額頭上滾下來,然後我更加驚悚地看到,陌釋緩緩地揚起了唇角。

  他笑了?被我這麼說,他他他竟然笑了!?

  「那麼你對這樣的我,是什麼感覺?討厭嗎?」他笑著這麼問我。

  「……」

  我背上已經滿是冷汗,乾巴巴地說:「這個,也不至於討厭啦……」

  陌釋挑眉看著我,顯然是在等我繼續把話說下去。

  可是老天啊,誰來教教我,現在我應該說些什麼才好?竟然叫我說對他是什麼感覺,我……

  我真的不想說,不知道該怎麼說,但看他這樣的態度,如果我什麼都不說的話,他肯定是不會放過我的。

  「呃,總之……」

  絞盡腦汁苦思冥想,最後我決定,打一個擦邊球。「反正,你對我是什麼感覺,我也就對你是什麼感覺了……」

  哼哼,這樣一來的話,不管我對他是什麼感覺,反正他也一樣,也就沒資格怪我什麼啦!

  「是嗎?」

  他眼裡閃過一絲了然,明顯是看透我的奸計,卻也沒有表露出不悅的樣子,只是深邃地微眯起眼,一字一字地說:「所以,你喜歡我?」

  「啊?」我傻眼。這個結論是怎麼得出來的?

  很快他就給了我一個解釋,他說:「因為,我喜歡你。」D_A

  「什……什麼!?」如果不是被牢牢壓住,我絕對已經蹦到了天花板上去。

  我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向他確認:「你說什麼?」這個問題很嚴重,我必須保證我沒有聽錯,雖然我也不確定,我是不是應該聽錯才比較好……

  「我說,我喜歡上你了,白癡。」陌釋似笑非笑地睨著我,毫不吝嗇地給了一個再清楚明確不過的答覆。

  「……」我的嘴巴張成O型,腦袋裡如同被扔下了一顆原子彈,已經徹底思考不能。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我逐漸回過神來,發現陌釋正輕輕噬咬著我的下巴,而手則在我身上這裡那裡爬來爬去。以前也沒發現他對我這麼「愛不釋手」,難道真是有了肉體,連手感也比較好?

  我眨眨眼,乾笑兩聲:「我說……你是在開玩笑的吧?你一定是在逗我對不對?」

  陌釋抬眼瞥我一記,非常平靜,就像是暴風雨襲來前一刻的海面……

  「你要這樣認為也行。」他說。「總之從今往後,除了我,不許有別人這麼碰你。至於你,如果再像那天晚上想找什麼豔遇,那麼我就找十個豔鬼過來,爽到你『死』為止。」

  「……」我、我真的無話可說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來的?竟然說這種話,這叫什麼?吃味,獨佔欲?

  原來死神也像平常人一樣,不單會吃味,還會有這麼強的獨佔欲?可是……為什麼矛頭是對準了我啊喂!

  這傢伙,他是認真的嗎?難道他真的對我……

  太多的訝異,太大的震撼,讓我已經不知道該想什麼說什麼才好,只能瑣碎地反復喃喃著:「怎麼會呢?不可能啊,怎麼可能呢?怎麼會呢……」

  「夠了,別再念了。」

  陌釋拍拍我的臉,不知算是鄙視還是無奈地冷哼一聲。「我比你更想知道。」

  他捏住我的下巴,審查貨品似地左右端詳。「你這個人,長得只能說還可以,身材也普通,膽小又怕死,偏偏有時候還不知死活得很,一看到你我的腦子裡就會湧現『白癡』兩個字。可是……」

  緩緩眯起眼,語速驟然慢了下來。「就這兩個字,有一天竟然塞滿了我的腦子,無論想什麼都脫離不了這個『白癡』身上……哼,做白癡做到這種程度,你也算是登峰造極了。」

  「……」我暈,照他這麼說,難道讓他發生那種狀況的責任全都在我嗎?

  鬱悶歸鬱悶,可我也已經沒有心思去跟他計較,去生氣。

  因為,他這樣的說話,讓我越來越無法質疑,這傢伙恐怕、或許、大概、應該……確實是來真的。

  可是怎麼會呢?我還是不明白,但卻問不出來,只是訥訥地瞪著他:「那你……你打算怎麼樣?」

  這個問題,真的真的很嚴重啊……

  「怎麼樣?」

  陌釋以「這還用問」的眼神看著我,眼波突然一轉,他拿手指沿著我的嘴唇來回描摹著,緩緩說:「還記不記得你問過我?如果將來你死了,我來帶你走的時候,會不會感覺古怪。」

  「嗯……記得。」我想了想。「那時候你好像沒有回答我。」

  「我現在可以回答你,我不會。」

  陌釋說:「因為我會讓你死得很幸福。」

  「什麼!?」我吐血。

  這是什麼理論?

  「照你這麼說,那我活著的時候豈不是要很痛苦?」只有活得很痛苦的人才會覺得死很幸福吧?混蛋!

  「活著的時候?」陌釋唇角一撩,那不可一世的表情,此刻看起來很有一種不要臉的孩子氣。

  「有我在,你說你是痛苦還是幸福?」

  「……」

  喂喂,就是因為有你這傢伙在,我才不知道是會痛苦還是幸福吧?

  我翻白眼,可惜被封住的嘴唇無法發出言語。他倒是吻得很爽啊,這個混蛋。

  我憋著氣,狠狠吻了回去。看我不把那張嘴給弄腫來!

  突然,陌釋把我一推,喘著粗氣說:「別太用力。」

  哈?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脆弱,連我吻得用力一點了都受不了?

  也許是看我露出鄙視的眼神,他有點不爽,眉頭皺了皺,陰陰地說:「你以為我是怎麼讓你的魂魄恢復的?」

  「嗯?」恢復?

  我愣了愣,想起先前被那個刺蝟撞了之後,的確狀態很糟糕。我也知道陌釋肯定有做過什麼讓我恢復,至於他是怎麼做的,我就不知道了。

  聽他這樣問,怎麼事情好像有點複雜的樣子?

  「你是怎麼做的?」我問。

  「那時候你受了重創,已經接近消散了。」陌釋的語氣變得有點嚴肅,也讓我更加意識到,原來情況有這麼嚴重。

  消散?呃……

  「所以我把那個——」陌釋頓了一下。「章魚,吸收過來,再分解,用他來補充你,你才恢復。」

  「用他……」我真的驚到了。

  用那個章魚兄來補充我?老天,這是什麼情況?最重要的是……會有什麼後果?

  「不會有什麼後果。」

  像是讀出我的想法,陌釋這麼說著,目光隱隱閃了一下。「至少對你自身而言不會。不過現在看來,你似乎繼承了他的能力。」

  「能力?」我倒吸一口氣。「什麼能力?」別告訴我,我也會長出觸手來?

  「像我一樣的能力。」

  聽到陌釋這樣說,我才安心了。像他一樣的,也就是說,那種亂吃東西的能力……

  雖然我一直覺得這能力挺誇張的,不過放在自己身上,好像也沒什麼不得了。能亂吃,又不代表非吃不可,我不亂吃就是了嘛。

  突然靈機一觸,我瞪大眼:「所以,剛剛我對你就是,差點……」用了那種能力?

  陌釋點頭。可能是見我理解得這麼快,沒有讓他多費口舌,所以他的臉色並沒有太壞,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也能夠理解,畢竟是差點被我吃掉了嘛,而且是在那樣吻得熱火朝天的時候……

  唉,這也不是我的錯啦,當時我又不知道會這樣。最多我以後多注意一點就是了……嗯?等一下!

  「既然我隨時都可以吃掉你……」

  我沉吟著,嘴角慢慢地、得意地、險惡地挑了起來。「那你以後可能還是別再碰我比較好喔。你要知道,人如果在情不自禁的時候,不能保證自己會幹出什麼呢,呵呵呵呵……」

  聽我說完,陌釋微眯起眼,嘴角同樣緩緩地、傲慢地、自信地挑了起來。

  「如果你捨得的話,就儘管吃掉我看看吧。」說完就吻了下來,一開始就吻得很深,毫無顧忌。

  唔……話雖那樣講,其實我自己也明白,那種事發生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首先,吃掉一個死神,我可負不起這麼大的責任;其次,他又不是白癡,感覺到不對勁就會推開我了,就像剛才;最後,如果吃掉他,他就會消失。也就是說,我再也不會看到他、聽到他、觸碰到他。而我,並不希望再也看不到他、聽不到他、也觸碰不到他。

  雖然還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反正……也就只能這樣了。

  只是還會有點不爽。憑什麼呢?一副已經吃定我的樣子,這傢伙,真的很可惡很可惡很可惡……





  尾聲

  又到下班時間。

  我回到科室,剛剛脫下白袍,忽然從旁邊伸出一隻手把我拉過去,下一秒印到我唇上的溫度讓我大吃一驚。

  我連忙往一邊閃躲,再定睛一看,頓時翻白眼。

  「怎麼是你?」我按住額頭。「你怎麼跑來了……呃,工作?」

  「不是。」

  陌釋一臉坦然,絲毫沒有因為剛剛的無恥行為而慚愧。「今天我休假。」

  「休假?」我大感意外。死神也有休假喔?但昨天他怎麼一個字也沒提?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我問。

  既然是難得的休假,幹嘛不好好休息,或者去哪裡玩玩,還跑來醫院這麼一個陰氣沉沉的地方?

  「找你。」陌釋回道。好像覺得我是在明知故問,給了我一記小小的衛生眼。

  可我是真的很無辜啊,事先我又沒聽他說過會要來。

  「找我?幹什麼?」我撓頭。

  「你說呢?」陌釋反問,神色毫無預兆地曖昧起來,驀地環住我的腰,臉就朝我壓了下來。

  就在同時,門鎖聲響起。

  差點嚇得我魂飛天外,連忙從陌釋懷裡掙脫出去。再看門口,是我一個同事走了進來。

  鑒於某次在病房時的經歷,於是我裝做看不見陌釋,對同事笑了笑:「累了吧?直接回家嗎?」

  「是啊,你呢?」

  「我也是。」

  「呵呵,長假歸來,好像變老實了嘛。」

  同事調侃道,隨即又說:「對了,這位是你朋友嗎?怎麼也不介紹一下?」

  「呃?」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你說誰?」

  「我還能說誰?」同事好笑地看著我,然後朝陌釋那個方向示意。「當然是這位先生,不然這裡還有第四個人嗎?」

  「啊……」我張大了嘴巴。「你、你看得到他?」

  「夏僅,你到底在搞什麼?」

  同事已經哭笑不得。「你是在逗我嗎?沒錯,我是有點近視,但還不至於這麼大一個人站在面前也看不到吧。」

  「……」終於,我反應過來了。

  立即轉頭瞪向陌釋,這傢伙仍是那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悠閒地站在那裡。

  他爺爺的……搞了半天,這傢伙現在是處於可以讓任何人看見的狀態嗎?幹嘛不早說,混蛋!

  考慮到還有同事在場,我忍住火氣,還擠出一個笑容來,向同事介紹陌釋。當然也就是隨便介紹一下,只說了名字,以及說是我朋友,再多的就不好說了。

  同事也沒有多問,換好衣服,然後三人一道下了樓。

  在醫院大門口,和同事分手之後,陌釋領著我走到一輛銀白色的轎車旁邊,打開車門,讓我坐進車子副座。至於正駕駛座上的人自然非他莫屬。

  車子行駛了一會兒,之前那點火氣也已經消得不多了,我坐在座位上東張西望,有點唏噓。

  原來死神也開車……我還以為他們就都是「嗖」地一下呢。

  不過,他既然是要帶我一起做什麼去,而我現在又是正常人狀態,他自然也就不好再用那些非正常措施,否則可是會嚇到人的。除非他打算把我帶到毫無人煙的地方。

  話說回來,他到底是要帶我去幹嘛?

  「現在要去哪裡?」我問。

  「先去吃飯。」

  「然後呢?」

  「看電影。」

  「看電影?」我的嘴角抽動幾下。

  這個,先來接人,再去吃飯,再看電影……這種行程安排,為什麼不管我怎麼想,都覺得很像是約會呢?

  我擦擦汗,趕緊打住思路,接著問:「什麼電影?」

  「鬼片。」

  「啊?」我暈倒。「鬼片你不是天天都在看嗎?」

  「嗯。」陌釋聳聳肩。「所以我是當作去看喜劇片了。」

  「……」我無語了。

  托著額角坐了一會兒,我開始犯困。

  昨天晚上被陌釋折騰得很慘……那個混蛋!不管我是用軟的硬的,他始終是沒有放過我。我沒辦法,只好拜託他體諒一點,和男人我是第一次。沒想到我這麼一說,他竟然更來勁!

  說什麼「我是你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記住了」,然後把我……

  嗚,我真的不想再重述,那是噩夢啊,一整晚的噩夢啊……

  好吧,當然也不能說我完全沒有感覺,沒有享受到,可是就那一時享受,害我今天工作的時候極度疲倦不說,而且腰酸背痛,實在是得不償失。

  雖然我本可以晚兩天再回來工作,可是在家閑著也很無聊,所以我硬著頭皮還是來了。

  反正不管怎麼樣,我已經盤算好了,下次他要是想再跟我做,我就叫他先把我的魂魄從身體裡抽出來再說。他顧他的手感口感,我還顧我的身體呢,哼……

  「怎麼了?」忽然聽見陌釋問,可能是發現了我的腦袋像小雞啄米一樣直點直點。

  「我想睡……」我打了個呵欠。

  「到後面去睡。」

  「哦。」我揉揉眼睛,準備起來,忽然被陌釋一把捉住胳膊,把我提起來往後一扔。隨後他也覆下來把我壓住,我頓時被牢牢困在了後座裡。

  「你幹什麼!?」

  我大叫,睡意已經被嚇到了九霄雲外。「你瘋了,想害死我們嗎?快點回駕駛座!」

  不管我怎麼拚命捶打,陌釋始終紋絲不動。

  「座位?」他唇角一掀,別過頭看了一眼駕駛座。「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沒問題,交給我吧。」一個渾厚而又沉悶的聲音這麼回答。

  我驚訝地張大嘴巴,環顧車內一圈又一圈,怎麼也找不到第三個人影。那說話的人是誰?神仙?妖怪?……或者就是這輛車本身?

  說不上究竟,我越想就越覺得有這個可能。而且老實說,看過陌釋的七十二變兵器,我想就算哪天看到他扔一顆原子彈出來,也不必大驚小怪了。

  不過這跟他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另外一碼事。

  「我說,你到底在幹什麼?」我難以置信地問,抱住陌釋埋在我胸口的頭顱,把他的臉抬起來面對我。

  他臉上毫無愧色,坦然地說:「吃飯之前來一點餘興節目。」

  「你……」我簡直崩潰。「我們這是在大馬路上,你知不知道?」

  「不會有人看到。」

  「就算別人看不到我們,但是看到駕駛座上沒人呢?一定會引起交通騷亂!」

  「看不到。」陌釋不耐地扯開我的手。「誰也看不見車裡,明白了嗎?」

  「呃……」是這樣嗎?「可是……」

  「你每說一次『可是』、『但是』,我就多疼愛你一次。」陌釋低下頭吻到我耳邊,留下了無限低柔的這樣一句。

  「什麼!?」我冷汗。「開、開玩笑的吧?不可能吧?」

  「有什麼不可能?」陌釋理所當然地睨視著我。

  是喔,我都差點忘記了,他就是這麼一個想當然的傢伙。

  「但是也不能……」

  「三次。」

  「什麼?」我嚇一大跳。「哪有?哪來的三次?」

  「先『可是』,再『但是』,加上最早那一次,剛剛好三次。」陌釋扳著我的手指頭,一個個地給我算。

  「什麼?你作弊!第一次的也能算?」

  「為什麼不能算?難道那個『但是』不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可是我那時候又不知道……再說這根本就不實際!馬上要去吃飯,才沒有那麼多時間讓你亂搞,你少唬我。」

  「我可以讓車子多繞幾圈。另外,四次了。」

  「唔呃……」

  我輸了。

  《完》





  結婚?結婚!

  我愛休假。尤其是長假,這樣我就可以飛到加拿大看望我的祖父祖母。我是由祖父祖母養大,一直生活在一起,直到幾年前兩位老人家移民出國。

  兩老居住在市郊的townhouse區,下了飛機我就直接打車過去,循著記憶找到了大門口,按響門鈴。

  很快就有人來開門,門裡那個戴眼鏡的鶴髮老太太,就是我親愛的祖母。因為來之前有打過招呼,她知道我會在今天晚上到達。

  「噢,我的小寶貝,奶奶真是想死你了。」祖母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麼肉麻兮兮,撲上來又摟又抱又摸。「讓奶奶看看你瘦了沒有?眫了沒有?嗯?好像長高了很多?」

  「奶奶……」我滿頭黑線。「我在這裡。」

  「嗯?」

  祖母這才鬆開陌釋,轉頭看了看我,推推鼻粱上的老花鏡,又回過頭看了看陌釋,平靜地「哦」了一聲,然後走過來把我抱住。

  「噢,我的小寶貝,奶奶真是想死你了。讓奶奶看看你瘦了沒有?胖了沒有?」

  「……」

  「嗯,不錯不錯,沒胖沒瘦,呵呵呵呵……對了寶貝,你的女朋友呢?」

  「啊?」雖然每次見面我都要接受祖母長番轟炸,但還從沒有哪一次把我炸得這麼莫名其妙。

  「什麼女朋友?」

  「不是你在電話裡說會和一個朋友一起過來嗎?」

  「對,我說的是一個『朋友』啊。」我歎氣。是不是真的年紀大了,我發現祖母越來越神經兮兮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是女朋友?」祖母瞪大眼睛,轉身走到陌釋跟前,端著眼鏡把他從上到下再到上反復打量。

  我說……剛剛你又摟又抱又摸的,難道連人家是男是女都沒感覺出來嗎?

  同情地看向陌釋,他倒是一臉坦然,任我祖母隨便打量,沒有什麼高興不高興的樣子。

  其實呢,這次我是準備一個人過來的,對陌釋說這件事的時候,他也並沒有表態。直到前幾天,他突然就說要跟我一起來。

  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你這麼白癡,一個人跑那麼遠,絕對會被人口販子拐去賣掉……

  好吧,不管是什麼理由,他真的要來我當然是阻止不了的。所以就這樣囉。

  「不是女朋友?」祖母退了一步,很難相信似地再次重複。「不是女朋友?」忽然皺起了眉頭。

  我心裡咯登一下,她這個反應是什麼意思?

  「寶貝,你知道你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嗎?」

  祖母表情嚴肅地看向我。「竟然不把話說清楚,害奶奶以為你會帶女朋友過來,還特意去買了好幾套又漂亮又可愛的睡裙,準備給你女友穿,這下可怎麼辦好呢?我連標籤都剪掉了,一定退不掉了,真糟糕……」

  「……」

  在黑線爬滿我整張臉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氣,扯開話題。「爺爺呢,是不是已經睡了?」

  「是啊,他向來睡得早,每天九點鐘就上床了。」祖母說。「不過睡覺之前他說了,明天他會早起,給寶貝做你最愛吃的皮蛋瘦肉粥。」

  「哦。」祖父的廚藝堪稱一流,可惜是個大男人主義,堅稱廚房是女人的地方,我也是這幾年每次過來時才能有幸吃到祖父做的東西。

  「坐了這麼久飛機,很累了吧?來,我先帶你們去休息。」

  祖母領著我和陌釋,先到了一間房門前,對我說:「這是你的房間,寶貝記得的喔?」

  「嗯。」這是專門給我準備的,每次過來我都睡的房間,當然記得。

  然後祖母又領著我們到了相鄰的另一間房前,說:「這是……嗯?寶貝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陌釋。」我說。

  「喔。」祖母點點頭,拉著陌釋的手牽進房裡。「來,這是釋兒的房間,你看看還滿不滿意,有沒有缺少什麼?」

  「沒有,謝謝……」陌釋說。

  不出意料地看到他的眼角微微抽動了幾下,我不禁暗暗偷笑。

  我就知道,依祖母他們的習慣,只要是親近的小輩,就會被叫做這個「兒」那個「兒」的。不過我倒是沒想到,祖母會這麼快就對陌釋用上了「兒」字,明明才剛見面而已。

  難道是因為剛剛又摟又抱又摸過了,所以格外有了親切感?

  「奶奶,你不是說以為我會帶女朋友過來,那還準備兩個房間?」我打趣道。我和祖母一向是什麼話都說,而且還說得來。

  「準備當然是要準備兩個啦。」

  祖母笑得是春光燦爛。「不過要是你們睡著睡著,誰夢遊到了誰的房間去,那我可就管不著囉。」

  「老太太,你真是越來越可愛了。」我抱住祖母在她額頭上啵了一口。

  「人家一直都很可愛。」祖母比了一個如花的手勢,然後擺擺手。「好了好了,你們還是先去洗個澡,然後早點休息,別累壞了。」

  祖母離開後,我和陌釋分別去洗了澡,陌釋先,我後。洗完出來,路過陌釋的房間,我想了一下,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陌釋坐在床上,兩隻手臂搭在床頭,兩條長腿優雅地伸直,腿上擺著一本書——我發現這傢伙連看書的姿勢都跟別人這麼不一樣。

  「在看什麼書?」我隨口問道,剛剛走到床邊,就被陌釋一扯手腕,跌坐在床上。

  他把書拿到手中,另一隻手繞過我的胸前摟住我,讓我背靠在他胸前,他的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聲音慵懶地說:「童話。」

  「童話?」我迅速掃了一眼他手裡的書,果真是一本童話故事。

  「你怎麼喜歡看這種故事?」

  「現實故事看過太多。」D_A

  「……」我沉默。

  在這種時候,一個曾經很多次想到過的問題再次浮現在我腦海裡,以前我每次都把它壓抑下去,但現在我不想再壓抑了。

  「那次你說,以前你也有和別人交往過,而且那也是個人類,對嗎?」我看著陌釋的側臉。

  那是前幾個月的時候,我突發奇想,問了他這些事情。他也很坦然,回答了我。

  不過那時候我並沒有立即往下追問,因為那樣的答案有點出乎我意料,心情……有些怪怪的,描述不出來,反正很複雜,即便現在想起來也會覺得胸口微微窒悶。

  但還是想知道,有關他的事情,我似乎一天一天地越來越想知道。

  聽到我的問題,陌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視線並沒有從書上離開,淡淡地回道:「嗯,怎麼?」

  「能不能詳細一點跟我說說?」

  「說什麼?」

  「那時候的事……那個人的事。」

  陌釋停了停,回道:「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這句話,很顯然他是想把話題到此為止。

  不過很抱歉喔,我這個人,很少會對什麼事情特別執著,但要是一旦執著起來的話,那就是……連我自己也想像不到會有多執著了。

  「嗯,還有呢?」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陌釋,我的眼神和話語都在告訴他,我在聽,我還會繼續聽下去。

  大約十秒鐘的沉默之後,陌釋把書闔起來放到床頭櫃上,正過臉來看我:「你想知道什麼?」

  「都可以,你說我就聽。」我笑笑,聳了聳肩。

  陌釋閉上眼,像是考慮了一下,終於說:「那個人,思想天真,個性很隨和,很好講話,但是有點太好講話,似乎不懂得該怎麼拒絕人。當初他接受我的時候,或許並沒有考慮過什麼從前以後,只因為是我說了,他就聽了。」

  後面的話聽起來有點怪怪的,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需要解釋一下,但是陌釋遲遲沒有再說下去,我只好追問:「後來呢?」

  「後來另一個死神告訴他,我的能力是不被允許的,我是不應該存在的,我沒有資格成為一個死神。而他只要消滅我,就可以成為新一任的死神。」

  「什麼……」我的眼睛越瞪越大。「那他怎麼做?」

  「他配合了那個死神的計畫,雖然沒能成功。」

  「那你……和他……」

  「結束了。」

  「……」陌釋的話說完,我也無言了。

  Shit,早知道就不問!真沒想到會得到這麼不討人喜歡的答案,另外我更不明白……

  「他怎麼能……」

  「我說過,他很天真。」陌釋平靜地說。「他仰慕死神,他嚮往成為死神,而我,就是死神。」

  所以,他仰慕你,他想變成你,取代你……是嗎?

  「對,你是死神。」我握住他的手。「你也是陌釋。」

  死神,死亡的使者,這是他們的本質。但陌釋對我而言,並不是這樣的存在。

  跟陌釋相處的時間越長,我漸漸明白到,像我們現在這樣的狀態,應該就是他所聲稱的交往了,雖然我在口頭上從來不肯承認。

  偶爾我也會問自己,這樣子究竟對不對?我跟他真的可能嗎?我跟他能夠交往到什麼時候?以及,如果哪一天他離開我了,我會不會捨不得?

  會,我會捨不得,我會想念他,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兩個月。

  所以,既然他現在還不想離開我,而我也捨不得他離開我,那麼就這樣保持下去,也沒有什麼不好。

  而我想要這樣交往下去的物件可不是一個死神……而是一個可惡的死神,那傢伙的名字叫做陌釋。

  我的話剛說完,他就瞥了我一眼,我感覺到手掌被他握緊。不過他隨即就收回視線,也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

  以前我有一些不太明白的事,現在我都明白了。譬如說,當我說到他是有心無心,是陌釋還是死神的時候,為什麼他會表現得那麼動搖。

  我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又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尖,低笑:「除了是陌釋之外,你還是釋兒呢。」

  「想早點去投胎?」陌釋睜開眼睛,似笑非笑地撩起唇角。

  「咦?」

  我驚愕。「釋兒你不高興了嗎?釋兒你千萬不要生氣,釋兒你聽我說……」然後就說不出來了。

  懲罰似地對我的嘴唇和舌頭又是吮又是咬,直到我快喘不過氣來,陌釋才放開我,然後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不知為什麼就是停不住笑,雖然我知道我的嘴唇一定已經被他吻腫,但我完全不覺得我敗給他了。

  他的眼睛裡還帶著警告意味,如果換做別人大概已經噤若寒蟬,如果換做以前的我可能也會,但是現在,呵呵……

  大概是不知道我在傻笑什麼,陌釋的眉梢越吊越高,終於受不了地低喃一聲:「白癡。」湊近,在我左頰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除了你還沒有人這樣叫我。」

  我的嘴角咧得更開。「我說,如果『白癡』就是你對我的專屬稱呼,那就把『釋兒』給我作為你的專屬稱呼,怎麼樣?」

  「想都不要想。」陌釋打了一下我的頭,也許是想要藉此打掉我腦子裡的那些奇思亂想。

  可惜他失敗了,我抱住他的胳膊,不屈不撓地搖晃著:「『釋兒』可比『白癡』好聽多了,我都不介意,你也不要小氣嘛,好嘛好嘛……」

  陌釋額頭上開始出現一根又一根黑線,他揪起我的衣襟,想要對我做些什麼……不管他是想對我做什麼,都因為突然響起的敲門聲而被迫中止。

  「我進來了!」這麼一聲之後,大概經過五秒鐘,祖母推開門走了進來,左手端著一個託盤,上面放著兩隻瓷碗,而她的右胳肢窩下還夾著一塊枕頭。

  我連忙過去,從祖母手裡接過託盤,放到床頭櫃上,再把枕頭也接過來,問:「這是幹什麼?」

  「飛機上的東西那麼難吃,怕你們沒吃東西,肚子會餓,所以煮了兩碗甜湯。」

  祖母向床頭櫃的方向努努嘴。「本來是先端到你房間去,你不在,我就端到這兒來了。」

  「喔,謝謝奶奶。那這個呢?」我把枕頭揚起來示意。

  「這個啊,給你的。」祖母聳了聳肩。

  「給我?」

  「當然。這邊床上只有一個枕頭,兩個人怎麼夠用?」

  「……」我汗。

  「呃,我等一下就回房間去睡了。」

  「別這麼麻煩了。」祖母推推老花鏡。「反正我都把枕頭給你拿過來了,你就睡這兒吧。」

  「不是。」我瀑布汗。「我本來就沒打算睡在這裡……」

  「嘖,我說臭小子。」

  祖母臉一拉長。「不要這麼欺騙老人家感情的啊。你知不知道奶奶一手端湯一手夾枕頭,多麼不容易才過來的,你居然要這麼糟蹋奶奶辛苦的汗水?」

  「呃……」我火山爆發汗。「我知道了,我睡這裡就是了……」

  「這還差不多。」祖母滿意地點點頭,在我肩上一拍。「好了,去喝湯吧。釋兒你也喝一點,嘗嘗看奶奶的手藝,嗯?」

  「……」

  於是,在祖母那慈愛目光的督促下,我和陌釋坐在床沿,一人手裡一碗甜湯,默默地乖乖地暍。當然了,湯還是挺好喝的,祖母的手藝向來不差。

  「寶貝,你今年二十六歲了喔。」祖母忽然咕噥道。

  我點點頭:「是啊。」

  「那釋兒呢,今年多大了?」

  「……」

  我和陌釋對視一眼,我說:「他比我大。」

  「大多少?」D_A

  「呃……」幾十歲?幾百歲?我撓撓頭。「兩歲。」

  「喔,我猜也差不多。」祖母點點頭。「那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噗——」

  如果我正在喝湯,我一定也會像陌釋一樣噴出來。

  「奶奶……你在說什麼?」我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額上青筋跳動,連眼皮也似乎跳了起來。我想這是受刺激過度之後的正常反應……

  「其實吧,你說會帶朋友過來的時候,我就知道那個肯定不是普通朋友,否則你怎麼會這麼大老遠地往家裡帶呢?」

  祖母托著下巴,一臉正經地說:「不過呢,我是猜中了開頭,但沒猜著結局——原來不是女朋友,而是男朋友。當然了,這個世代男女平等,奶奶絕不會對你的男朋友抱有任何成見。而且奶奶相信你的眼光,你的選擇肯定不會錯,你會把男朋友帶來也一定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我不單是講不出話,我是根本就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才好了。

  偷眼瞄瞄陌釋,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面無表情——當我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的時候我也會面無表情——所以我想他一定也是被Shock到了。

  「其實吧,寶貝你知道嗎?」

  壓根不理睬我們的反應,祖母自顧自地接著說:「在這兒你們是可以合法結婚的,而且奶奶早就看中一處教堂,那裡的牧師也答應了我,將來會為我的寶貝主持婚禮」

  「……」

  「其實吧,在聽說你要帶朋友來的時候,奶奶立刻就去珠寶店選了一款鑽戒,真是漂亮極了,現在就只需要把尺寸稍微調整一下。」

  「……」

  「其實吧,寶貝……兩年前我跟你爺爺打了個睹,如果我不能在你二十六歲之前讓你娶到媳婦,或者把你嫁出去,那麼之後一年內我都不許去參加鄰居家的週末舞會。」

  祖母把老花眼鏡拿下來,揉揉眼睛,吸吸鼻子。「我這樣的老太婆,平時都沒什麼事情可做,就剩了這麼點樂趣。如果連這最後的樂趣都被剝奪……唉,人生是多麼的貧乏、空洞、無趣……」

  我深吸一口氣,扯了扯已經快要抽筋的嘴角,總算說出話來:「我知道了,奶奶,讓我考慮一下……」

  「哦,好的好的。」祖母飛快點頭,隨即轉向陌釋,不開口,就這樣水汪汪地望著——我一直搞不懂,一個老太婆的眼睛怎麼還能這麼水汪汪的,這簡直就是欺詐!

  「嗯……」陌釋輕咳一聲。「我會考慮。」

  「這就好。」

  祖母一臉欣慰地撫著胸口。「那你們考慮,考慮好了告訴奶奶,奶奶再帶你們到珠寶店和教堂那兒去看看。」

  「……」我相信,如果她有這個力氣,絕對會拿一根繩索套在我和陌釋的脖子上把我們拖去。

  「好啦,那你們休息吧,什麼都不要想,今晚先睡個好覺,養足了精神才有力氣考慮事情嘛。」紅光滿面地說著,祖母打開門走了出去,從門外拋進來一個飛吻。「晚安啦,寶貝們。」

  祖母離去後,我轉頭看著陌釋,陌釋同樣看著我,相顧無言。

  天啊,這個世代的老太太!

  《完》





  後記

  這本書,很早以前我就寫了一個開頭,後來就一直丟在電腦裡發黴,期間斷斷續續寫過幾次各不相同的後續,然而總都半途而廢,從無一次能夠成型。

  直到這回才終於一口氣補寫完成,其實還滿不容易的。(來賓請掌聲鼓勵XD)

  所以我每當回頭看這篇文的時候總是感覺很神奇,因為它差一點點就成了坑。現在想想幸好沒有,畢竟整個設定我還是比較中意的。

  雖然也並沒有什麼很嚴格的系統規劃,只是單純地希望這本書看起來會比較好玩,這樣就夠了。

  那麼,但願我的希望沒有落空,願各位看官都能開開心心地翻過本書的最後一頁,感謝(合掌)。

  話說回來,死神——確實是一個很神奇的詞呢。

  (小夏內心OS:死神什麼的,最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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