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吉祥天 BY 雅紀 (擬真網遊 冰山面癱攻X溫柔人妻受 溫馨 推薦)


簡介:

雅紀繼《神無之月》、《紅色沙漠》又一網遊大作。
懷抱著禁忌情愫,樂無默默看著學長畢業、離開。
然而時隔多年,他卻在無神介online裡,
因緣機會進入了盛極一時的「吉祥天」,
再度與化名東霄的學長邂逅。
那生人勿近的冷漠背後,依舊隱藏著最不動聲色的溫柔,
但若有似無的情絲,卻讓樂無倍受煎熬,
苦苦壓抑的暗戀幾乎破繭而出。
當緣分不再是擦肩而過的平行線,化身白袍祭司的他、與創下不敗傳說的黑袍召喚士,
看似無疾而終的愛戀,再度延燒——


 序
  
這是一間已經關閉的圖書館。
  
學校的新圖書館早在好幾年前就施工完畢,正式投入了使用,通常很少再有人光顧舊地。作為儲藏室,這裏放置的是有一定破損程度的老舊書籍,不再對外開放。時不時會有一些獲得允許、需要查找資料的學生鑽進這裏,但數量和頻率都是很少的。
  
方嘉言從架上抽出一本厚書,手指拂去書背上細細的灰塵。館內原先的閱覽區隨著圖書館的關閉而撤除,只在離這裏不遠的某扇窗邊,放置著一張長桌和幾把不怎麼舒適的座椅。
  
方嘉言不在乎這裡設施簡陋,儘管和充斥著高科技設備的新圖書館相比,二者的差距遠不止一點半點。陳舊的書散發著一種能讓人安心的氣味,在周圍安靜到不可思議的氛圍中,所有的浮躁情緒似乎都漸漸遠去,消逝不見了。
  
方嘉言向前走了幾步,轉過眼前的書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方嘉言知道,眼前的人是舊書館的常客,憑藉著和導師的良好關係,會比其他人更加頻繁的光顧此地。所以無論自己來這裏的動機究竟單純還是不單純,一周之內遇上一兩回也在情理之中。
  
他叫做沈霄,比自己高兩級。當他們那屆新生初入校時,沈霄和李昱海二人早已聞名整個S大。如果說李昱海身為學生會會長,出名是理所當然的話,那麼總被拖去學生會幫忙的沈霄,則完全是因為辦事俐落、思維敏捷、穩重可靠的緣故。可是無論收穫多少或愛慕或羨豔的目光,這個人的情緒永遠波瀾不驚,冷淡寡言,對任何人都是同樣的態度。
  
方嘉言並非沒有自知之明,不會因為李昱海特別照顧自己,而試圖搭順風車跟沈霄攀上關係。
  
所以終究,這是一場沒有結果,也看不到盡頭的暗戀。
  
從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無疾而終。
  
方嘉言走到長桌的旁邊,還沒有用目光去打量沈霄,自己的呼吸就已經壓抑到難受的程度。
  
每次單獨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感覺都是這樣幾近窒息。同時,也伴隨著濃烈的喜悅和甜美。
  
其實沈霄的相貌不如李昱海出眾,只是看上去更加成熟一些,但就算只是被那眼角餘光輕輕掃過,方嘉言的心也會在瞬間狂跳得無法抑制。
  
這是一場戀愛,愚蠢到無藥可救的戀愛。
  
“沈學長,我可以坐這裏嗎?”
  
方嘉言儘量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對方抬頭看了他一眼,仿佛覺得這個問題沒什麼必要。
  
“坐吧。”
  
就只回答了簡單的兩個字。
  
這樣簡單的兩個字,是他們之間為數不多的言語交流,因為過往的對話數量,加起來稀少得無法跟見面次數形成正比。就算李昱海再怎麼喜歡參加各種聚會活動,作為陪伴的沈霄也極少跟任何人閒話家常。
  
即使他們彼此認識,見過許多次,也始終相隔千里。
  
方嘉言和他面對面地坐著,始終沒有抬起過頭。
  
沒有任何勇氣抬頭去看。
  
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個個躍進視線範圍內,始終無法融入思緒中,只是單純地順著頭腦中的資訊迴圈反復。
  
方嘉言漸漸意識到,選擇在這裏看書是相當錯誤的行為。
  
除了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安寧氣息之外,自身的心情半點也平靜不了。
  
自那次以後,方嘉言再也不去舊書館自習了。
  
由於年歲有差,李昱海那屆很快畢業,學生會室裏只剩下方嘉言和一群充滿活力的年輕人。兩年後方嘉言開始被人稱呼為會長,在學校裏也越來越受歡迎,但是心底的淡淡空虛與寂寞始終不散。因為自從那一屆離開以後直到現在,他就始終沒有忘記過那個身影。
 
如今回想起來,不論是學生會室裏不經意的一瞥,還是圖書館裏刻意製造的相遇,都如同幻覺一般迷離恍惚。
  
方嘉言甚至會懷疑,過去的相處到底是真的存在過,還是自己由於太過思念而製造出一場又一場的回憶?
  
相同的場景無數次在睡夢中重複。夕陽沈暮,暗金色的光線折射進室內,在窗簾的擺動下變得忽明忽暗,那人就安靜地坐在對面,但那張竭力想看清的臉,始終朦朧得難以明辨。
  
本應溫暖柔和的夕陽光,照在身上卻是不可思議的清淡涼意,正如同沈霄的氣質一樣,充滿著沈靜安寧的氣息。
  
一刻也沒有忘記過他的名字。
  
一刻也沒有忘記過曾經相處的點滴。雖然,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關係。
  
甚至,算不上是朋友。
  
沈霄……
  
這個名字如同禁語。每次念起,心就會無端發緊。
  
如果可以,方嘉言很想再見他一面。
  
即使是簡簡單單的一面,也很好。
  



吉祥天(1)
  
無神界有一種植物,叫做明滅珠。
  
名字聽上去很像某種作用奇妙的寶石,但事實上,只是一種體積小巧的燈籠花。
  
這種燈籠花能用來制藥,能在暗處發出光亮,脫離土壤三十天后才會枯萎消失,所以常有人把它當做山洞探險的照明工具,並且由於它本身還具有較高的藥用價值,經常是無神界玩家們爭相收購的對象。
  
價值越高的東西就越搶手。對於奸商們來說,最大的賺錢阻礙在於──這種花只少量分佈在幾個野外BOSS的巢穴中。除了組隊打BOSS的時候能順道摘采幾朵之外,平時很少有人願意吃力不討好地冒險。更何況,那幾隻野外BOSS均算得上是無神界實力最強的……如此殘酷的事實,不得不懷疑是遊戲策劃們故意刁難玩家的惡趣味。
  
現在,樂無隻身一人來到了傑佛瑞山脈。
  
他的目標是潛入高原熊王的老巢取得明滅珠,為公會的升級任務做準備。
  
高原熊王──大型動物系BOSS,無屬性,HP超過兩百萬,公認的皮厚難打。
  
樂無當然不可能直接和BOSS硬碰硬,他沒有選擇從正路突入,而是打算翻越一道山壁,避開所有的小怪。
  
山壁異常陡峭,征服它並非易事。為數不多的幾塊突出的岩石,是攀岩者們在漫長的攀爬中僅有的休憩站。
  
樂無褪去一身飄逸的長袍,換上了灰黑色的緊身短衫。淺啡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露出精靈族特有的尖耳朵。這一身精幹的打扮沒有絲毫屬於祭司的痕跡,主色調幾乎可以和山壁融為一體。
  
如今需要的正是這樣的隱蔽效果。在這個地方,飛行寵物只能把人搭載到半山腰,剩下的都需要靠玩家自己攀爬。因為寵物的動靜和吸引仇恨的能力太大,一旦被頭頂上那群兇狠的禿鷹發現,這次翻山行動就失去了成功的希望。
  
樂無並不是第一次來。以往一個人無聊的時候,他都會選擇一些比較有挑戰的項目打發時間──在BOSS眼皮底下挖走明滅珠只是其中之一。
  
只是他的動作依然小心謹慎,絲毫不敢大意。一路靠著植物的枝幹和嶙峋的岩石,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上攀登。
  
腳邊不斷有殘缺的石塊和沙土往下疾墜,掉落深淵般的山底摔得粉碎。樂無想,如果是在現實中,他不可能做出如此無畏地行為,恐怕僅僅往下看一眼,就會失去繼續往上攀登的力氣。十多分鐘過去,眼看已離山頂不遠,手邊卻沒了任何能借助的東西。樂無四處觀察一番,找准目標後,抽出腰間的特製短匕,狠狠刺入右邊的山岩縫隙裏。
  
匕首牢固地嵌在了縫隙裏。樂無側身躍起,左手在匕首上猛地借力一按,整個身體瞬間輕巧地騰起,緊接著一個前翻,穩穩落在了右上方那塊突出的石板上。
  
再次向系統感謝“與生俱來”的輕盈和靈敏……樂無深深地吸了口氣。
  
等待頭頂幾隻距離較近的禿鷹飛遠後,他到達了山頂。高原熊王居住的洞穴,已經清晰地進入了視線範圍。
  
下山比上山容易很多。樂無取出儲物囊中的掛鈎和繩索,找了一處穩妥的地方作為支撐點,順著繩索滑到山底,再巧妙地避過門口附近的小怪,就正式邁入了熊王的老巢。
  
巢穴裏潮濕陰暗,森冷可怖,散發著一股經年不退的腥味,那是屬於野獸的危險氣味。而在暗處微微亮著的幾縷光,則是明滅珠存在的痕跡。
  
這個洞穴裏,大概有五株左右的明滅珠。
  
無神界BOSS的視線範圍是米,不把握好行動路線就會遭到攻擊。樂無憑藉經驗目測著自己與BOSS的距離,同時根據BOSS的散步路線變更自己的位置,就這樣連續挖走了兩顆明滅珠。
  
不遠處的熊王身軀龐大面目猙獰,雙足站立行走,上肢握著雙斧,就像人和熊的結合體。樂無祈禱對方不會看到自己,果斷地向第三顆明滅珠伸出手去。
  
然而就在那一刻,本是向洞穴深走的熊王忽然詭異地轉了個身,倒了回來,繼而發現了入侵者的存在。
  
吼──
  
混雜著興奮和憤怒的吼叫震天動地,樂無暗道一聲“糟糕”,身體已經迅速作出了反應──施放“降速”和“疾行”,拔腿就跑。
  
洞外另有成群結隊的野熊,在唯一平坦的路上虎視眈眈。前有敵人後有追兵,樂無沒空停下來思考,索性直接朝出穀的方向沖去。
  
群熊嚎叫著朝他撲過來,樂無大聲叫道:“費尼克斯!”
  
尾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蕩,火紅色的長翅瞬間掠過身邊,在地面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樂無迅速躍上鳳凰的背脊,從野熊群中低空騰起。
  
好險……HP還剩28%。
  
直到他們擺脫無數張牙舞爪的野熊和兇狠的禿鷹,飛行到安全的區域上空時,樂無才終於松了口氣,把臉埋在鳳凰柔軟的脖頸,淡淡地說:“費尼克斯,回去博爾村,座標GP181,36。”
  
飛行寵發出短促的叫聲,接收了主人的指令。
  
遊戲中失血超過70%會出現乏力的狀況,樂無趴在費尼克斯身上任身體緩緩回復,已經散開的長髮被風吹得更加淩亂。
  
拿到三顆,零次死亡──很划算的結果。樂無微微地笑了,這樣一來,公會升級任務就能稍微順利一些了吧。
  
樂無所在的公會西風之海,公測之初算是小有名氣。但自從他們的會長阿飛車禍去世後,這個公會就逐漸衰落,人也越來越少。現任會長叫琉璃,是個女孩。
  
樂無不在乎公會出名與否,他所求的只是一個融洽的集體。就像現在這樣,因為大家想要完成升級任務,他就盡自己所能的幫忙,根本不會在意結果究竟如何。
  
樂無很快回到了駐地博爾村。這裏是佩蘭大陸的出生點之一,每逢節假日都會非常熱鬧。
  
走在喧嘩的集市上,有認識的人向他打招呼,正欲回應,忽然被一個少年拉住了衣角。
  
“小軒,有事麼?”
  
“樂無哥,你到哪里去了?”少年看著他這身裝束,好奇地問道。
  
“剛才去挖明滅珠了。”
  
“明滅珠?挖到了嗎?”
  
“嗯,三顆。”
  
“好贊!”聽到這個答案,少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隨即央求道,“樂無哥,下次你也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過幾天打BOSS的時候就讓他們帶上你。”樂無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臉,微笑道,“我一個人的話,怕是沒能力保證你的安全。”
  
“OK,那就這麼說定了。”少年點點頭,開心地笑了起來。
  
“對啦,樂無哥……”
  
“嗯?”
  
“剛才我從學堂那邊路過,好像看到阿恒哥在跟琉璃姐吵架……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
  
阿恒又在跟琉璃吵架?
  
“好,我就去。”
  
樂無在心底輕輕地歎了口氣。
  



吉祥天(2)
  
“你真不可理喻!”
  
樂無剛走到學堂門口,就看見會長琉璃憤怒地摔門而出。
  
琉璃是大家公認的美人。然而現在,這位美人黑著一張臉,頭頂仿佛在不斷冒出熊熊火焰,顯然氣得不輕。脆弱的門板被她掀得震盪不已,裂痕更深。
  
“琉璃?”
  
“樂無。”
  
琉璃乾脆地應了一聲,忍不住又朝學堂裏看一眼,沒好氣地說:“靠,那傢伙又犯病了。”
  
“怎麼了?”
  
“還不是為了公會升級的事情。你知道升級任務難做,時間跨度長,我們人手又不足……我好不容易請了幾個雇傭兵來幫忙,結果那混蛋居然跟請來的人吵架,還叫他們都滾遠點!”
  
“……”
  
“真是受夠了,我能跟這傢伙講的道理都已經講完了,從此以後,請原諒我再也不能跟他講道理。”
  
琉璃心思細膩,很喜歡照顧人,公會裏年紀比她小的成員都會叫她一聲姐姐。能把這樣一個溫和的琉璃徹底惹怒,對方的本事自然也不小。
  
是的……樂無從來都知道,那個人本事不小。
  
“別生氣。”
  
“我也不想生氣,可是他那樣像什麼話,我根本沒臉去跟藏玉他們解釋!”
  
“讓我去解釋吧。”
  
“樂無。”琉璃一臉無奈地抬頭,“以前出了問題每次都是你當和事佬,我很過意不去的。”
  
“真的沒關係。”樂無微微地笑,拉著她推門而入,“事情總是要解決的。”
  
學堂裏,阿恒正板著臉坐在桌子上,周圍人看著他的表情,大氣都不敢出。
  
阿恒的年紀不大,脾氣卻一直很大。一張五官深刻富有特色的臉,寫滿了屬於年輕人的桀驁不馴。
  
阿恒在會裏的地位是很特殊的,他是前任會長阿飛的弟弟。自從自己的哥哥車禍去世後,他脾氣就更加暴躁。知曉原因的眾人非常體諒,普遍很縱容他。
  
可惜越縱容,結果似乎就越糟糕。
  
看見樂無走進來,阿恒臉上兇狠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但轉眼看到跟著進來的琉璃,頓時又變得更差。
  
“這是在做什麼?”
  
樂無表情平靜地走過去,扶起之前被踹倒的座椅。
  
“不需要你來插手。”阿恒從鼻腔裏冷哼一聲。
  
“那你打算持續到什麼時候?”樂無淡淡地問,“都是一個公會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關係僵了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少給我說這些漂亮話。”阿恒狠狠剜了琉璃一眼,怒道,“你也不去看看,她請來的都是些什麼東西?那些渣貨也好意思冒充老手,別笑死人了……”
  
“喂!我之前都說過好吧?”琉璃有些激動地打斷他的話,“你若是對我的名單有什麼不滿大可以自己擬一份,讓大家投票表決之後再去雇傭兵團請人。可是你當時根本不屑插手吧?等到現在人都請來了才跑來說三道四,你到底鬧夠了沒有?”
  
“我鬧!?”阿恒一怒,再次把腳邊的座椅踢出去,製造出巨大的聲響。
  
“你既然是會長就要有點當會長的本事,連人都選不好,難道還要我來教你?切,女人果然是女人,半點能耐都沒有還好意思指手畫腳……”
  
“阿恒。”樂無眉頭一皺,制止道,“你夠了。”
  
“哼……”
  
“跟琉璃道歉。”
  
“什麼?你要我道歉?”阿恒不可思議地瞪著眼睛。
  
“我叫你跟琉璃道歉。”樂無的口氣不溫不火,“琉璃作為一個會長一直盡職盡責,眾人都看在眼裏,她所花費的心血不是你隨便說說就能抹殺的。說出那種失禮的話,你應該向她道歉。”
  
“我拒絕。”
  
“樂無,算了,我不計較。”琉璃翻了個白眼,“我們走吧,別跟他浪費時間。”
  
然而,樂無卻沒有動。
  
“看樣子,莫非連你也生氣了?”阿恒看他一動不動,忽然諷刺地笑了出來,“說真的,一直當好人挺累的。樂無,你想發火就發吧。”
  
樂無也是一笑,卻依然風平浪靜:“你愛當不懂事的小孩子那就當吧。反正,我不會跟喜歡耍賴鬧脾氣的孩子發火。”
  
淡漠的口吻,平靜的表情,溫潤的容貌……映在阿恒眼中,皆成為了讓他徹底發作的導火索。
  
“樂無,你他媽什麼意思!?”
  
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瞧不起過,但是這個人的眼神中分明都是赤裸的輕視……這個人,這個曾經縱容自己到極點的男人,原來他從來不跟自己計較,是因為他根本看不起自己?他原來一直都在暗地裏嘲笑著自己嗎!?
  
阿恒徹底火了,過度的憤怒讓他口不擇言,大吼大叫:
  
“你他媽又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就是個噁心的同性戀,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對我哥圖謀不軌!以前我哥在的時候裝出一副聖母樣,現在我哥死了,你就教訓到我頭上來了!?”
  
“……”
  
在那個詞出現的一刻,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呆滯了。
  
他們究竟……聽到了什麼?
  
包括阿恒在內,吼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噁心的同性戀”……
  
即使是日漸開放的社會,也有很多人無法接受這個群體的存在。
  
琉璃震驚異常,她一直以為會裏知道樂無性向的只有已故的阿飛和自己兩個人,沒想到阿恒居然也……更糟糕的是,他完全沒考慮過這番話會對樂無造成怎樣的影響。
  
學堂裏有公會的其他成員在,數量還不少……待眾人反應過來之後,小聲的議論立刻在室內傳開,投注在樂無身上的目光,摻雜了好奇、驚訝、不屑……
  
琉璃覺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她上前狠狠地給了阿恒一個耳光,拉著樂無飛快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路上人潮湧動,不斷有玩家從身邊經過。兩個人混雜在喧鬧的人群裏,均是與眾不同的沉默。
  
琉璃不敢回頭看樂無的表情,她開始自責今天為什麼要和阿恒吵架,又為什麼要讓樂無參與其中。
  
“琉璃。”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她的心開始尖銳地疼痛起來。樂無從來不希望她不快樂,每次出事都主動幫她和阿恒和解,誰又知道這一回,受傷害最大的反而是他。
  
“琉璃,沒什麼的,你不用擔心。”
  
“阿恒那個混賬……”
  
“真的沒關係。或許過段時間,大家都會遺忘這個插曲。”
  
“可是現在……”琉璃轉過頭,對上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樂無,你又有什麼打算?”
  
“我想借此機會,到隔壁的世界去看看。”樂無語氣輕鬆地聳了聳肩,“佩蘭大陸,我從出生到現在都還沒離開過。”
  
“那你去吧……奧爾費西是個不錯的選擇。”琉璃喃喃地說,“相信我,你不在的時候我會把這裏的一切都處理好……到那時,我再過去找你。”
  
“嗯。”
  
“樂無,我很抱歉。”
  
“不用抱歉。”樂無安慰地朝她笑了笑,“其實就算他今天不說那些話,再維持這個模式相處下去,我恐怕也不能忍受了。”
  
他不是聖母,不會容忍一切過分的言語和行為。當同伴之間沒有信任和關愛,繼續單方面付出還有什麼意義?
  
代替阿飛照顧了阿恒那麼久,如今也算問心無愧了吧……
  
樂無想像著奧爾費西大陸的美景,忽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和阿飛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他怎麼可能會喜歡上阿飛?
  
況且從很多年前開始,他就再也忘不掉那個人了。
  
──沒有任何人,能代替存在於他心頭的影子。




吉祥天(3)
  
在無神界的遊戲設定裏,世界分為奧爾費西、佩蘭和埃迪恩三個大陸,每個大陸都有自己獨特的風土人情和獨立的交易、任務、成就等系統。三個大陸之間隔著寬廣的海域,生活在不同大陸的玩家之間無法使用密聊,無法使用飛行寵物往來,甚至連貨幣也不能通用,唯一的交通工具只有船。當去到新大陸的玩家想與舊大陸的朋友交流,也只有依靠漫長的書信往來進行聯繫。很多玩家從進入遊戲到離開遊戲都不曾離開過自己最初選擇的大陸,就好像現實中的人從出生到死亡都不曾到其他國家觀光一樣,屬於正常現象。
  
對於樂無來說,離開佩蘭大陸去奧爾費西也是遊戲生涯中的頭一次。世界上的三個大陸各有風貌,佩蘭的森林景觀美得讓人歎為觀止,猶如桃源仙境;埃迪恩終年受冬之神眷顧,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奧爾費西則是商業發達,充滿了人類世界的繁華。
  
樂無兌換了大量的奧爾費西通用貨幣,跟隨其他玩家一起登上了船。
  
從這裏到奧爾費西邊境的貝殼海港,航行時間是現實中的兩個小時。之前有不少玩家向RD公司抗議,問能不能把坐船時間改短一些,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好在RD隨即推出了打發時間的各種小遊戲,旅客們可自由組隊,進入船艙的特殊副本裏消滅“魔化的水手”和BOSS“黑暗船長”,贏得豐厚的獎勵。此外,艙內還有單人進行的小遊戲以及撲克牌、象棋之類的對戰遊戲,供玩家自由選擇。
  
樂無一個人站在甲板上,靠著船上的圍欄吹風。
  
此刻對新世界和新生活的嚮往,早已蓋過了前些天發生的不愉快。
  
那個被寵壞的孩子……
  
樂無承認,自己對阿恒始終沒有厭惡的情緒。正如同之前所說,他不會跟心智沒成熟的孩子動怒,況且在曾經一起走過的歲月中,阿恒也並非一無是處。只希望那個長不大的孩子能早點理解大家的苦心,別再添麻煩了。
  
“喲,美麗的祭司先生~”
  
樂無聽見旁邊傳來一個聲音,扭頭一看,又什麼都沒有。
  
“這裏啦這裏啦~”那聲音很委屈地指示道。
  
樂無這才意識到聲音是從下方傳來的,低下頭,果然看見了一個……矮人。
  
“嗨。”對方朝他揮了揮手。
  
“你好,有事嗎?”
  
“我是無神界官方記者伊恩,邀您進行個短暫的採訪好嗎?”說完,矮人正了正胸前的紅色標牌。
  
“採訪?”
  
“是的,我們最近在進行一個關於各大陸居民分佈現狀的調查……”矮人記者無奈地聳肩,老成的表情和稚嫩的身型組合成了非常滑稽的效果。
  
“你知道的。雖然這種專題向來沒什麼人氣,但該做的時候還是要例行公事──才不至於讓其他玩家總覺得我們在吃白飯。”
  
樂無笑了,點頭道:“有什麼問題請儘管問吧。”
  
“那麼,您玩無神界多久了?”
  
“快一年了,時間不算長。”
  
“您是佩蘭大陸的原住民嗎?”
  
“是的。”
  
“到奧爾費西的目的是?”
  
“隨便看看。”
  
“之前也經常去嗎?”
  
“不,這是第一次。”樂無搖搖頭,“一個佩蘭大陸就夠大了,至今我也沒能走完。”
  
“哦哦,的確是這樣啊。”矮人記者放下記事本,感同身受地說,“我出生在奧爾費西大陸,本性其實很宅,無奈身負記者的差事,隔三差五就要坐一次船……”
  
“坐船的時間挺長。”
  
“沒錯,很長!對講求效率的人來說就是痛苦的煎熬!”伊恩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苦著臉說,“更過分的是為追求真實而出現的災難系統……你見過船航行到一半撞了冰山或者遇到海怪,導致全員死亡被打回復活點的悲劇嗎?”
  
“……”
  
“那幾次我簡直要崩潰了……”
  
樂無拍拍他的肩,抬頭看了看天:“衷心希望今天不會遇到。”
  
“哎,不說這些晦氣事了。”伊恩歎了口氣,又問,“這兩個小時您打算怎麼打發?就站在這裏看風景?”
  
“我無所謂。”
  
“不如一起去玩牌吧?”
  
樂無想了想,微笑道:“好。”
  
兩個人在棋牌室裏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伊恩性格活潑,能說會道,時不時會分享一些旅行和採訪中的趣事。棋牌室裏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但基本上都能融洽地相處。
  
就在伊恩重新洗好一把牌的時候,船身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了。桌面上的撲克牌和象棋紛紛往下墜落,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怎、怎麼了!?”牌室裏頓時有人驚叫。
  
“糟糕……”伊恩迅速看了一眼窗外,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已變得一片漆黑,“海難系統運作的幾率恐怕又被我給撞上了。”
  
“現在怎麼辦?”樂無站起身來,雙手撐住桌子穩定自己不斷搖晃的身軀。
  
“我出去看看情況。”伊恩把手中的牌一丟,果斷地奔了出去。
  
“等等……”
  
來不及制止。隨著伊恩的離開,牌室裏的所有玩家都開始慌裏慌張地往室外衝。
  
樂無出去一看,果不其然,走廊上已經堵滿了從各個棋牌室裏跑出來的玩家,所有人互相擁擠撕扯,就如同一場不要錢的大搶購,場面混亂不堪。
  
隨著又一陣幾乎能翻轉船身的劇烈顛簸,艙內的燈忽然全熄滅了,不知道從哪里入侵的颶風,夾雜著些許冰冷的海水灌進了船艙,不斷有膽小怕事的女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驚叫。
  
“伊恩?”
  
樂無喊著記者的名字。這種混亂情況下最容易遭遇踩踏的,就是矮人族這類弱勢群體。
  
“伊恩!”
  
不知道誰從身邊擠過,伸手狠狠地推了他一下。樂無重心不穩,不由自主地向一旁傾倒。
  
迎接他的並不是堅硬的船壁──站在右邊的人穩穩地接住了他。或者說,是直接落入了對方的懷裏。四周一片黑暗,樂無只能隱約感覺到對方的個頭很高,扶著自己肩膀的雙手也非常有力。
  
對方低聲說:“小心。”,然後便鬆開了手。
  
這簡單的兩個字,讓樂無登時猶如雷擊般怔住。
  
仿佛在須臾之間心被淹沒在冰冷的深海中,又被撈起來沐浴在熾熱的陽光下。
  
……沈霄。
  
聲音相似的人有很多,但相似到如此地步的,卻是多年來第一次聽到。
  
“學長……!”
  
樂無猛然地回頭,想要尋找記憶中的熟悉臉龐。
  
明滅珠的光芒很快照亮了他身邊的所有人,有男有女,有人類有精靈,還有個矮人站在他腳邊,睜著大眼關切地問道:
  
“我在這裏,您還好吧?”
  
唯獨,就是沒有那個人。
  
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是因為太過思念……而產生的幻覺嗎?




吉祥天(4)
  
“您怎麼了?”伊恩看著樂無失神的表情,忍不住又問道。
  
“……沒事。”
  
樂無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
  
在明滅珠光芒的照耀下,經歷了一場騷動的玩家們也平靜了幾分,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局勢來。之前有過海難經驗的幾位玩家都表示這回凶多吉少,他們已經做好了返回復活點再搭一次船的心理準備。
  
然而,這艘船在狂風駭浪中又顛簸了一陣之後,竟然奇跡般地安全靠岸了。當伊恩的腳終於踏上奧爾費西的土地時,他的內心有一種非常不真實的感覺。
  
“上帝,我居然還活著……”
  
“看來海難死亡的幾率也並非百分之百,我們都很幸運。”
  
伊恩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幸運與否就算啦,我寧願官方少搞幾次這種把戲。”
  
樂無看著他擠眉弄眼的模樣,笑了起來。
  
“我們終於到奧爾費西啦。接下來您有什麼想法?打算去哪兒?”
  
“還沒想過。”
  
事實上從在船上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開始,樂無就再也沒有心思去考慮別的事情。樂無知道李昱海和沈霄都是遊戲愛好者,但對那二人會不會來玩無神界,卻是半點把握也沒有。
  
畢竟,他們已經失去聯繫好幾年了。
  
“那跟我一起去法倫丁好不好?”伊恩眨巴著眼睛,真誠地建議,“兩個人一起,旅途也不會太無聊。”
  
“法倫丁?”
  
“法倫丁是阿爾塞林克王國的首都。知道阿爾塞林克嗎?那是一個被喻為奧爾費西藍寶石的國家。”伊恩解釋道。提起自己故鄉的繁華,他的神情也多了一分驕傲。
  
“法倫丁是奧爾費西大陸人口最多,面積最大,同時也是最繁華的一個城市。其中由玩家自主設計的建築超過100個,融合了各種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不去看看實在可惜。”
  
這次旅行原本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地。樂無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兩個人一起搭馬車前往阿爾塞林克王國。一路上風平浪靜,相處愉快,到達法倫丁之後,伊恩打算去和自己的同伴會合。
  
“就在這裏道別吧?”
  
站在人來人往的中央廣場上,樂無拍了拍伊恩的肩。
  
“那我走了,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見面。”
  
伊恩似乎有些依依不捨,和樂無互加了好友,又附帶介紹了一通:
  
“你可以去逛逛法倫丁最有名的幾家店,造型和環境都很不錯。比如出了廣場就能看到的熊貓屋,城東的貝絲拉染坊,東南邊的葉子烤餅店,還有西南郊的吉祥天……”
  
“吉祥天?”
  
樂無注意到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名字。
  
“啊,那是一家咖啡館,在法倫丁很有名……你看,就在那邊。”
  
伊恩伸手一指,樂無順著方向看過去,隱約能看到遠處的藍色物體。
  
告別了伊恩,樂無如同散步一般朝西南方緩緩走去。
  
映入眼簾的那一抹藍色,隨著他步伐的靠近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幢別致的,類似於三角鋼琴琴身形狀的雙層建築,週邊使用了深藍色的冰晶外牆,在光線反射下,只覺牆內有水波在緩緩流淌,幽遠靜謐。坐在一樓會感覺到大海的包圍,二樓亦可以同時享受到陽光的氣息。房子周圍開滿了淺藍色和粉白色的花朵,大海的深沈與花朵的溫柔,各有特色,相得益彰。
  
望著門口招牌上細長的三個字“吉祥天”,樂無不由自主地開始發呆。
  
這間酷似水族館的咖啡館,讓他想起了一件與沈霄有關的往事。
  
說起來,那算是他們第一次相識。
  
那一日學生會集體外出搞活動,地點選在市內的某大型水族館。樂無是個剛進會的新人,除了幾個主要幹部以外,對其他人都不太熟悉。中途會長李昱海無故失蹤,崔書記讓樂無四處去找找。
  
樂無走了一大圈都沒有看見李昱海的蹤影,正思考還有什麼地方沒去找過,一回頭,就看見了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說起來並不算認識。樂無只知道,那個人好像總是和會長在一起,也知道那個人不愛說話,對其他人的態度比較冷淡。
  
所以,樂無儘量讓自己的口吻聽起來更溫和禮貌些:
  
“請問……”
  
那個人正站在高高的玻璃牆前,看著隔離在咫尺外的五彩繽紛的遊魚,神情淡漠而專注,就像一座充滿藝術感的雕像。在他轉過頭來的一瞬間,樂無有些後悔自己的打擾。
  
“學長,你知道會長在哪里嗎?”
  
“李昱海?”那人微微做了個向後的手勢。“剛進洗手間。”
  
樂無松了口氣,說:“那我在這裏等吧,崔書記似乎有事找他。”
  
說完,他也回過頭,看著玻璃牆壁後方的魚。不同種類的魚兒們在水裏暢快穿梭,帶出一道道蕩漾絢麗的軌跡。它們總是喜歡迅速地四處散去,又在不經意間聚攏而來,永遠不知疲倦,充滿生命力。
  
樂無有衝動想去詢問對方是否也喜歡海,但又擔心自己的多話會給對方帶來不快。
  
樂無自認為是比較擅長交際的,只是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不知為何會變得特別小心翼翼。
  
猶豫一陣,樂無終於還是開了口:
  
“學長,你叫什麼名字?”
  
“沈霄。”
  
對方的回答簡潔俐落,不多加任何一句沒必要的話。
  
“沈學長,我是……”
  
“我知道。”對方淡淡地打斷他的話,神情依然平靜,只是那雙深沈的眼睛讓樂無沒有勇氣正視。
  
“你是方嘉言。”
  
“……”
  
從別人口中說出來的自己的名字,樂無第一次覺得它是如此的悅耳動聽。那個夏天的午後,水族館的清涼氣息和那人深邃的側臉成為了一生中無可替代的回憶。也代表著他從此將一步一步地,陷入無藥可救的愛情中。
  
“客人?”
  
樂無聽見了一個聲音。
  
“客人,不進來喝杯咖啡嗎?”
  
門口穿著侍者服裝的少年,對他露出了陽光般的微笑。
  
“歡迎光臨──吉祥天。”




吉祥天(5)
 
被對方請進店內之前,樂無留意到玻璃門前掛著一張小小的告示:
  
“招聘店員一名”
  
“客人是第一次來吧?”
  
侍者有一張淳樸端正的臉,說話的口吻很真誠,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是的。”
  
樂無挑了窗邊的位置坐下,進而發現店內還有不少裝飾用的精美魚缸,與記憶中的水族館更為貼近。
  
“我叫空海,您叫我阿空就行了。”空海遞上一份MEMU,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少年,“那位是小夏,這家店通常是我們兩個人打理。”
  
“那一定很辛苦吧。”
  
樂無看了一眼那位叫做夏連的店員,對方正被許多人包圍著,不知道在做什麼。
  
“還行吧,主要我們都挺喜歡吉祥天。”
  
“這是個很美的地方。”
  
樂無隨口稱讚了一句,抬頭對空海說:“一杯焦糖瑪奇朵。”
  
“好的,請稍等。”
  
遊戲內的食物大部分都是用來填補饑餓度、恢復玩家體力的,至於味道和現實中沒多大差別。樂無剛經歷了長途旅行,做一番適當的體力補充順帶欣賞店內的環境,是他的主要目的。
  
當然也會有一些體力瀕臨全空的客人,進門就點一大堆食物,足以把桌子堆滿。待他們稀裏嘩啦迅速掃空後結賬出門,周圍人只能感慨這就是所謂的牛嚼牡丹。
  
無神界食物的價格根據作用來決定。補充10點體力的美式咖啡是最低的,提高玩家能力的戰鬥輔助品(如各種高級料理)則是最高的。
  
旁邊的魚缸裏養著兩隻悠閒自在的小丑魚,樂無取出餌料正打算餵它們一點,忽然聽見一個拔高的清脆聲音。
  
“不合格!”
  
“為什麼?”另一個人立刻問。
  
“你以前是雨音閣的人吧?”
  
“但是我早就退會了啊。”
  
“只要曾經加入過奧爾費西百強公會裏的任何一家,我們都不會收。”那個清脆的聲音繼續說,“這樣是為了給本店減少被找茬的幾率,請諒解。”
  
“……”
  
那人歎了口氣,只得無奈地走了。
  
樂無朝空海招了招手,低聲問道:“這是在做什麼?”
  
“店裏要招個新店員,小夏正在進行資格初審。”
  
樂無這才想起剛才看到的告示。
  
“好像要求很嚴格?”
  
“沒辦法。”空海搖了搖頭,也小聲地說,“吉祥天這家店很特殊,而且小夏比較挑剔……BOSS不在的時候,一切都是由他做主。”
  
那位叫夏連的店員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和樂無同為精靈族。但跟面貌溫和無殺傷力的樂無比起來,夏連有一種頗為淩厲的氣勢,言談舉止間也帶著高傲之感。
  
樂無好奇地繼續觀察。不一會兒,夏連身邊前來應聘玩家都散的差不多了。
  
“不合格。”
  
“理由?”
  
“相貌。”
  
“……”
  
“你也不合格。”
  
“我又是為什麼?”
  
“還需要我說嗎?”夏連惱火地一拍桌子,對那人道,“你是記者吧?別以為我認不出來。”
  
“呃……”對方顯然沒料到,自己這麼快就被戳穿身份。
  
“吉祥天不歡迎記者。別指望能打聽到什麼八卦,當年的泰坦尼亞早就解散了,這麼久以前的事情,現在還想來挖內幕不是太可笑了嗎?”
  
夏連口吻嚴厲,於是最後的這位應聘者也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真是的。”
  
夏連扯下圍裙,表情煩躁地對空海抱怨:
  
“招個店員,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來了。”
  
“是你要求太高啦……”
  
“我能要求不高嗎?”夏連氣鼓鼓地說,“BOSS不在的時候,我當然有義務好好守護這家店。”
  
“是,是……”
  
樂無聽著這二人的對話,不知為何萌生出一個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念頭。
  
或許是對這家店的第一印象太過完美,或許是這裏和記憶中承載了他初戀的水族館相重迭,又或許是想再度尋找一個能夠棲身的安心之所。還未等自己的頭腦作出合理分析,他就已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對夏連說道:
  
“店員的話,請問我可以試試嗎?”
  
“……”
  
夏連住愣了,空海也愣住了。
  
“這位客人……”
  
“我不是記者,也不是什麼大公會的人,至於其他的……”
  
“你看上去很陌生,該不會不是阿爾塞林克人吧?”夏連目光犀利,一語中的。
  
“是的。”樂無坦誠地承認,“我出生在佩蘭大陸,今天剛到奧爾費西。”
  
“那可不行。”夏連擺擺手,拒絕道,“你根本不熟悉這邊的情況,讓我怎麼放心?吉祥天之所以要招新店員,是因為我們打算延長營業時間,也就是說以後店裏隨時可能只剩下你一個人。法倫丁城裏什麼牛鬼蛇神都有,你應付不來的。”
  
“……”
  
對於生活和工作中一向讓人放心的樂無來說,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被人這麼教育,而且對方還是一個小他很多的少年。
  
“我說小夏……”空海咳嗽了兩聲,忍不住插話道,“我覺得這位先生看上去不錯,應該沒多大問題。反正你一直招不到人,不如讓他試試看?不是本地人的話說不定也挺好……”
  
自從空海第一次在店門口看到樂無,就被對方溫和的氣質和特殊的親和力所感染了。如同樂無對他產生了好感一樣,他對樂無也有不錯的印象。
  
夏連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你也有決定權……既然你覺得可以用那就用吧。反正BOSS快回來了,到時候還得聽他的意見。”
  
“耶~”空海朝樂無做了一個V字手勢。
  
“但是我們給這位先生一周的實習期。這一周內,你得記住本店內提供的所有食品以及它們的做法。”夏連看著樂無,口吻依舊有些冷淡,“記不全的話,也算不合格。”
  
“不是吧?”空海驚了一下,立刻提出異議,“小夏,我當初也是背了一個月才……”
  
“一個星期?”樂無卻微笑著打斷空海的話,“沒有問題,就這樣吧。”
  
“樂無……”
  
“明天就正式開工。”
  
夏連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空海看了看夏連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對樂無說:“你千萬別介意,他這個人是比較排外……”
  
“我不介意。”樂無溫和地說,“今後還請多多指教了。”
  
“彼此彼此。”空海高興地回答,“走,我去取制服給你。”
  
就這樣,樂無領到了一件藍白相間的專用侍者服。幾天之後,吉祥天多了一位新侍者的消息,竟然傳遍了整個法倫丁城。




吉祥天(6)
  
樂無在吉祥天工作幾日,漸漸從客人的交談中瞭解到一些所謂的“內幕”,吉祥天之所以會成為很多人眼中的焦點,是因為它有頗為神秘的過去。
  
每一個遊戲裏都有一些名人,就好像每段神話傳說都有英雄存在一樣。他們有的是靠實力出名,有的靠搞怪出名,有的靠花邊新聞出名……吉祥天的前身是一個傭兵所,也是無神界史上的第一個傭兵公會──泰坦尼亞的駐地。
  
一些人認為,與其說泰坦尼亞裏的那些精英們是傭兵,倒不如稱之為“賞金獵人”更來得合適,畢竟他們所接受的任務難度都是驚人的。泰坦尼亞解散以後,奧爾費西陸續出現過很多靠受雇傭為生的公會,卻沒有任何一個能與曾經的泰坦尼亞相提並論。
  
有人說,建立泰坦尼亞的三巨頭曾經是RD公司聘請的職業玩家。這裏的職業玩家並不是指過去幫人代練或倒賣虛擬財產的人,而是一群真正靠遊戲資料生活的人。網遊公司雇傭這些人,除了在封測時期對遊戲進行全方位評估以外,還需要他們長期駐留遊戲中,隨著每次更新進行新一輪的測試。如今行業競爭激烈到已經不容許公司屢次犯錯,一個遊戲若出現了重大BUG,衰亡也就是極短時間內的事情。
  
也有人說,泰坦尼亞解散是由於三巨頭的感情問題,更有傳言說是其中二人喜歡上了同一個女子……但那位神秘的女子究竟是誰,這個說法到底可不可信,都成為了永遠的謎。
  
吉祥天的這些過往,空海和夏連平時都閉口不談,而樂無的好奇心本身也不強。對他來說,與其整日探聽那些或真或假的八卦,倒不如去好好經營自己的遊戲生活。雖然他只在吉祥天待了短短的兩三天,但是對這個地方的喜愛卻日漸深厚,同時他也能隱約感覺到,夏連對自己的態度始終很排斥。
  
又一天的營業結束之後,空海終於忍不住私下裏詢問夏連:
  
“小夏,你是不是……一直看他不順眼?”
  
“你說樂無麼?”夏連把玻璃杯一隻一隻地放進櫥櫃裏,動作小心而輕緩。末了擦了擦手,很誠實地回答:
  
“沒錯。我討厭一切看起來溫和、假裝脾氣好的人。”
  
“你怎麼知道他是假裝的?我覺得他不是那種人……”
  
“我不知道。”
  
“……”
  
“就是天生反感,一時半會沒法改變。”夏連撇了撇嘴,解釋道,“裝模作樣的人我遇到過太多了,每個表面上都是很講道理又溫柔體貼,結果私底下卻比任何人都自私可恨。”
  
“樂無他應該不會……”
  
“所以,我倒寧願自己遇到的人都是看上去冷漠高傲,實際上本質並不壞的人。”
  
說著這句話的夏連,思緒似乎有些飄忽。空海知道他心裏所想,立刻跟了一句:
  
“嗯,就像我們BOSS一樣。”
  
“……”
  
夏連微微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對……就像他一樣。”
  
吉祥天的營業額隨著樂無的到來穩步上升。起先大家只是想看看被那位苛刻夏連所接納的會是哪路神仙,後來就漸漸被樂無的親和力感染,成為了咖啡館的常客。
  
相貌溫柔的人就算站著不說話也會讓人覺得舒心,更何況樂無待人處事進退有度,脾氣又極好。之前很多人不願光顧吉祥天是因為顧忌夏連,現在少了這份顧忌,自然便把這裏當成午後的休憩站,更何況環境還那麼出色。
 
就在樂無實習期的最後一日,有個人光顧了吉祥天。
  
那個人叫江流,是知名公會“月下回憶”的會長。
  
店裏有條不成文的規矩樂無是清楚的,那就是“不允許月下回憶的會長和雨音閣的會長同時進店”,因為他們無論在哪里碰面都能打起來。樂無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人物,不由得有些擔憂。
  
但此時江流的身邊並沒有雨音閣的會長若煌,只帶著一個女伴。樂無見夏連沒說什麼,也就沒有制止。
  
應該無所謂吧?
  
江流的性格大大咧咧,甚至有些輕浮,一點也不像大公會會長該有的樣子。據說月下回憶都歸他們的副會長管,會長只是個擺設,如今看來此話不假。
  
“咦,新面孔?”
  
江流看到樂無,頓時眼前一亮。
  
“您好,我是吉祥天的實習侍者。”樂無非常禮貌地回應,“請問先生和小姐需要什麼?”
  
“噢!上帝……”
  
天知道江流在吉祥天曾經受到過多少非人待遇,如今居然遇到一個用如此溫柔的口吻跟他說話的人,他的內心簡直感動至極。
  
他一把握住樂無的手,熱淚盈眶地說:
  
“小樂,還是你最好了……”
  
“……”
  
小樂……
  
樂無只覺背後一陣寒,接著聽見“啪”的一聲,從遠處飛來的毛巾直接擊中江流的臉。
  
“禁止調戲本店員工。”夏連皺著眉頭訓斥道。
  
“江流,你這個沒節操的猥瑣男……”
  
另一個低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你真該被打去回爐重造。”
  
“……”
  
回過頭一看,樂無和夏連皆是齊齊變臉,暗呼糟糕──因為門口出現的人,居然是雨音閣的會長若煌。
  
這兩個人的關係,可以用天雷勾動地火針鋒相對以暴制暴狗咬狗……等辭彙來形容。其實一開始的情況本來還算平和,兩個人隨便吵吵嘴就算了,偏偏江流旁邊帶著的女伴忽然說了一句:
  
“我說,你們千萬不要打架啊。”
  
……打架。
  
這兩個字在瞬間扣動了那二人的心弦,讓他們迅速尋找到了最能洩憤的一條途徑,於是,一場發生過許多次的悲劇再次重演了。
  
夏連深知大勢已去,壓根就沒動過制止的念頭,迅速退到一邊計算損失,以便明天向雙方的副會長寄送帳單。
  
但是,樂無卻沒有動。
  
樂無對那二人並不瞭解,他只知道他們喜歡打架,並不知道他們能打到四大皆空的入魔程度。他仍懷著試一試的想法去阻止,不像其他人為求自保躲得越遠越好。
  
店內物品亂飛,叫駡聲砰砸聲四起。雖然負責修葺的NPC能在很短的時間把一切恢復原狀,但眼睜睜看著還是有些不忍心。
  
“你站這裏等著被打嗎?”
  
就在樂無準備衝過去用法術隔開那二人時,他的手臂忽然被身後的人抓住了。
  
那個人用力一拽,把樂無拉退到牆邊,淡淡地囑咐道:
  
“別去摻和瘋子打架。”
  
“……”
  
低沈而平穩的口吻,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
  
然而這個聲音……
  
樂無覺得自己的心要從胸口跳出來了。他僵硬地轉過頭,心裏只祈求這不再是曇花一現的虛無幻象。
  
在他們四目相接的一瞬間,樂無全身的細胞仿佛都停止了活動。
  
思維再也無法順暢地運作,就此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懸崖,萬劫不復。
  
“……學長。”
  
樂無知道自己沒有認錯。
  
就算進入遊戲的時候調整了容貌,但是那個聲音,那雙眼睛,那樣淡漠的語氣和表情,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認錯。
  
眼前的這個男人,真的是……沈霄。



吉祥天(7)
  

“學長?”
  
對方仿佛很難理解這個稱呼,琢磨著重複了一遍。
  
樂無只是點了點頭,再沒有多做解釋。心裏早已堆積起來的千言萬語,此時此刻在最想見的人面前,竟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沈浸在久別重逢的巨大喜悅中,這種喜悅將他過往每個日夜裏產生的全部糾結與遺憾淹沒,只剩下清晰到不可思議的心跳,以及冰冷到沒有溫度的手指。
  
眼前的人遊戲ID叫做東霄,有著比普通召喚師更為高大的身軀,長而及地的斗篷遮掩住雪白的職業長袍,就像遮掩住了一切可能會有的柔軟與溫和一樣,只留下猶如暗夜一般的神秘色彩和黑如綢緞的長髮。冰雕一般深刻冷峻的五官,帶著不動聲色的驚人魄力。
  
只要有一點點的可能性就好,樂無想。
  
只要有一點會想起自己的可能性,就足夠了。
  
其實,就算對方的記憶中真的沒有殘留任何痕跡,那也沒什麼可遺憾的。畢竟,自己希望能夠再見一面的心願現在已經實現了。這場重逢發生於虛擬的遊戲中,擁有和現實一樣真實的影響力。
  
“BOSS!”
  
早早躲到一邊的夏連和空海看見東霄出現,立刻像看見大救星一樣飛奔出來。一向對誰態度都不冷不熱的夏連,居然露出了有幾分激動的欣喜表情。
  
“BOSS,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再不回來,這裏又要被拆了。”
  
東霄淡淡應了一句,隨後朝著大戰正酣的那二人叫道:
  
“江流,若煌,你們選吧。是打算自己走出去,還是我把你們直接丟出去?”
  
“……”
  
鏗鏘有力又冰冷低沈的聲音如雷貫耳。方才還沈浸在二人世界的若煌與江流漸漸停止了打鬥,頗為僵硬地扭過頭:
  
“呃,東霄大人……?”
  
“嗯。”
  
“你回來啦……?”
  
“嗯。”
  
“很好!我們這就走!謝謝招待!!”
  
兩個人爬窗翻牆狂奔而去,很快就像風一般消失無蹤。
  
“這兩人破壞東西的帳單我明天就會寄出去。”
  
夏連嘀咕著說完這句,轉過頭對東霄笑道:
  
“幸好BOSS回來得及時,只有你才治得了他們。”
  
東霄微微一點頭,目光卻再度落在了旁邊的樂無身上。這位他剛才拉過一把的青年穿著吉祥天特製的侍者服,眼眸清澈而純淨,低眉頷首間帶著特有的柔和感,就像三月裏混合著陽光與青草氣味的風,讓人感到親切舒適,卻不會覺得軟弱可欺。而這位似曾相識的青年,似乎也同樣認識他。
  
印象中,的確有一個人擁有同樣溫和清爽的氣質,的確有一個人會用三分敬畏七分愉悅的口吻叫著“學長”,但東霄一直以為,那個身影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了。
  
“……方嘉言?”
  
聽到這個名字,這位叫樂無的青年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捕捉到這個細節的東霄知道,自己猜對了。
  
“是的,我是方嘉言。”樂無竭力壓抑著滿溢而出的喜悅,保持語氣的平穩和正常,“學長……你居然還記得。”
 
沈霄記得“方嘉言”這個名字,還在自己尚未報家門之前就認了出來……這個遠遠超出預計範圍的結果覆蓋了久別重逢的喜悅,讓樂無倍感吃驚。
  
“我記得。”
  
東霄淡淡地說,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大概是前年?李昱海因為跟你失去聯繫,一度跑去騷擾過不少人,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你的去向。”
  
“……”
  
“你的電話打不通了,似乎。”
  
“啊……”樂無頓時反應過來。
  
在校期間,他跟學生會長李昱海的關係一直不錯,工作上曾受過對方不少照顧。李昱海畢業之前,他們交換了彼此的聯繫方式,幾年間斷斷續續有一些聯絡,直到……
  
“不好意思,我的手機之前丟過一次,也沒顧得上把號碼找回。”
  
樂無想起那段喝涼水都塞牙的倒楣日子,不覺有些尷尬。其實發覺手機丟失的時候,他心裏是鬆了一口氣的。李昱海這個人的確很好相處,可是和他一起總會讓自己連帶想起沈霄。樂無希望那種酸澀而遺憾的心情能隨著手機一起消失,但他很快發覺,抱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實在有點天真。
  
有些想法不是說放棄就能放棄的,有些感情不是說忘記就能忘記的。就如同現在面對著幾年之後的沈霄,自己的心境卻仍然和數年之前圖書館裏的自己一樣,沒有任何成熟的進步。
  
“既然今天能在這裏遇到,麻煩把我現在的號碼轉告會長好麼?”
  
“嗯。”
  
比起明顯驚喜的樂無,東霄看上去依然平靜淡然,外人永遠看不出來他情緒上的波瀾,看不出他對這場重逢到底有沒有感到重視。
  
記錄下號碼,東霄隨口說了一句:“這回他總該消停了。”
  
那個“他”,指的自然是他的損友李昱海。
  
“是嗎?”樂無想起S大“活寶會長”的那張臉,愉快地微笑起來。
  
“其實我也很想念會長,有空的話再見面吧。”
  
“……嗯。”
  
東霄看了他一眼,隨後有些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向窗外。
  
負責修理店鋪的NPC在夏連的指示下全面開工。幸而這次戰鬥尚未進入白熱化階段,店內受損的情況並不嚴重。遊戲裏玩家自行設計製作的每一件藝術類物品,都可以在經過審核登記存檔三個步驟後隨時進行修復。輸入密碼,選擇物品,預付款項,讀取資料──夏連對這一切早已輕車熟路,不一會兒就重置了大半。
  
東霄和樂無站在門邊,看著店裏一點一點恢復原樣,都沒有再說話。
  
空海的好奇心早已到達頂點,忍不住發問:“樂無,原來你和BOSS認識啊?”
  
“是的。”樂無點點頭,解釋道,“大學時期我們是同校,BOSS是我的學長。”
  
“這樣啊……”空海感歎了一聲,“居然還能在遊戲裏遇見,你們真是有緣。”
  
“說來……”東霄瞄了一眼樂無身上的吉祥天制服,“你怎麼會在這裏當店員?”
  
“呃……有很多原因。”
  
樂無垂下眼簾,看著毛巾一角的吉祥天LOGO。東霄的問題使他想起了遠在佩蘭大陸的西風之海,以及自己遠涉重洋來到奧爾費西的原因。
  
“確切說,也算是個巧合吧。”
  
如果不是東霄問起,短短幾天內他真的快遺忘了阿恒憤怒的表情,還有那句……“噁心的同性戀”。
  
“他還不算是正式店員。”
  
夏連忽然停下手邊的事情,朝這裏走了過來。
  
“試用期一個星期,今天是最後一天。”
  
少年的聲音清脆冷淡,眼角眉梢都帶著明顯的挑釁。不能理解對方突如其來的敵意,樂無選擇忽視。
  
“還有考試對吧?”
  
“是的。”
  
“那麼,我們現在就進行?”樂無主動提出。
  
“小夏……”
  
空海拼命擠眉示意。他希望夏連不要當著東霄的面給樂無臉色看,但對方依舊我行我素。空海怯怯地看了一眼東霄──還好,他們的BOSS對此似乎沒什麼不滿。
  
夏連的考試就這樣開始。
  
很快的,這場隨機出題、動機不純的考試反而奠定了樂無留下來的基礎。
  
空海驚異地發現,無論夏連問的是多複雜的配方,樂無竟然都能應對自如,回答的時候甚至連頓都不頓一下──如此驚人的熟悉程度,就算是一直在吉祥天工作的夏連本人,也未必能記得百分之百吧?只能說,樂無的記憶力實在太過出色。
 
空海面露喜色,不由自主地小聲鼓起掌來:“樂無,你好贊!”
  
夏連不太高興地白了空海一眼,還想繼續問下去。
  
“夠了。”東霄知道這孩子鑽了牛角尖,出聲制止道,“小夏,繼續做你的事去。”
  
“……”
  
夏連張了張嘴,終是不發一言,怒氣衝衝地轉身離去。



吉祥天(8)
  
這段不愉快的插曲從第二天起,似乎就被所有人拋在了腦後。
  
樂無上一線照常去吉祥天報導,店裏的人用與平常無異的態度對待他:空海活潑熱情,夏連也依然不冷不熱,卻不再帶有前夜那種明顯的敵意。
  
這讓樂無鬆了口氣。
  
雖然不會介意外人對自己的看法,但在吉祥天裏,樂無畢竟是後來人。如果長期保持戰爭狀態,會讓客人感到困擾吧?
  
當然,夏連恢復常態,也不排除是因為東霄在店裏的緣故。當著東霄的面,就算脾氣再壞的人也不好發作。
  
這些天,吉祥天的氣氛跟以往不同。店裏休閒舒適的氛圍還在,卻比之前安靜很多。這讓樂無有些好笑地想起了中學時候的校訓“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平時大大咧咧的空海乖巧聽話,不再拿杯子耍雜技或者跳到房頂上曬太陽,記者和客人們安分了很多,破壞狂江流和若煌不敢再來搗亂了。
  
平淡無波地過了兩三天,使得樂無每每回想起那一晚的事情,都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如果說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夢境,那麼請讓他再晚一些醒來。
  
和幾年沒見的暗戀對象重逢。而且,現在那個人就站在距離自己很近的地方,依靠著櫥櫃,專注地翻看一迭目錄。就如同曾經的老圖書館,兩個人近在咫尺,連呼吸的聲音都分外清晰。
  
午後三時,店內的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咖啡香氣,混合著窗外清甜的花香,每一位推門的客人都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溫情。樂無看著這裏的一切,只覺得心裏暖暖的,就像照進了春天的陽光。
  
“學長,這是本月的營業明細。”
  
“你……”東霄接過那張單子,抬了抬眼。
  
樂無知道對方是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自己,畢竟遊戲裏連名帶姓地叫人感覺很怪。他笑了笑說:
  
“叫樂無好了。”
  
“樂無。”東霄琢磨著這兩個字,點了點頭,“沒有快樂,你怎麼起這種名字?”
  
“用喜歡的字拼出來的,並沒有特別的含義……”
  
東霄似乎認可了這個答案,也不再關心名字的意義,將營業明細看了幾眼,不經意地說:
  
“其實李昱海也玩過這個遊戲。不過,他已經離開快一年了。”
  
“是嗎……”
  
樂無聯想到之前聽來的傳言,不由猜測道:“難道,會長也是泰坦尼亞的成員之一?”
  
“對。”東霄淡淡地回答,“泰坦尼亞是我,琅琊和青河三個人建立的公會。琅琊就是李昱海,青河是我們工作以來認識的同伴。”
  
“果然……你們兩個人,一直都在一起。”樂無感慨道。
  
“那個傢伙,即使想甩也甩不掉吧。”
  
“噗……”
  
樂無想起頗具粘皮糖本性的李昱海,輕輕地笑了起來。同時他發覺,東霄的表情也在那一刻溫柔了些。
  
“真好,三個人一起奮鬥的日子。”
  
雖然樂無已經離開佩蘭大陸很多天,基本與那邊斷絕聯繫,但是他忘不了已故的阿飛,忘不了繼承公會的琉璃,也忘不了那個不服管教的阿恒,忘不了曾經給予他很多快樂,到最後卻越來越顯得沉重的回憶。
  
“我所在的公會西風之海,自建立之初到現在發生過不少事情,不久前因為公會升級任務鬧翻。說起來似乎很可笑,但其實大家都很清楚,走到這一步是必然。”
  
樂無頓了頓,繼續說:
  
“逃避矛盾是沒有用的。就算刻意保持無視,它也會逐漸累積,使得罅隙越來越大……直到某一天徹底爆發。”
  
“若只是公會升級任務的話,我想我可以幫忙。”東霄忽然抬頭說。
  
“不用了,學長……你能這麼說我已經很高興了。”樂無有些驚訝地謝絕,“現在既然已經離開那裏了,就沒必要再去多想過去的事情。”
  
“嗯。”
  
這個時候,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本店謝絕記者入內。”這是屬於夏連的、有幾分尖銳的聲音。
  
“我是來找人的。”另一個聲音,樂無覺得有些耳熟。
  
“別想找藉口混進來!”
  
“不是找藉口……”那人左看右看,終於看見了熟悉的身影,高興地叫道,“樂無樂無──我來看你啦──”
  
樂無朝門口走了幾步,也很快認出了對方:“伊恩……?”
  
“對,就是我!”矮人記者興奮地朝他揮手,“半個月不見啦!”
  
“你朋友?”東霄沈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是的……”
  
“讓他進來吧。”
  
“耶!”
  
獲得吉祥天大BOSS的同意,伊恩歡呼一聲奔進來,徹底無視了夏連灼灼的目光。



吉祥天(9)
  
這是自上次中央廣場一別後,樂無第一次見到伊恩。伊恩胸前掛著官方的記者證,依舊是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不難想像這些日子他又去了很多地方完成採訪任務。兩個人在窗邊的桌前坐下來敍舊,伊恩爬上矮人族專用的高座椅,仔仔細細打量樂無半天,詭笑道:
  
“哎呀,這身衣服真是太適合你了。”
  
“別開我的玩笑。”
  
“哪有開玩笑,我在說實話呀。”伊恩嘖嘖地稱讚道,“吉祥天的侍者服顏色真漂亮,可惜的是迄今為止只見過男生版,如果改天能招個女侍者進來……”
  
“基本是不可能的。”樂無苦笑。夏連那種近乎苛刻的高要求,一般女孩子恐怕都受不了吧。
  
“說真的,我完全沒想到你會來吉祥天。到法倫丁第二天我就去了其他地方,今天剛回來就聽說這裏多了個叫樂無的侍者,嚇了我一跳。”
  
“機緣巧合而已。”樂無事先也沒有想到,只是來這片大陸散心的自己會到吉祥天開始侍者工作,更沒有想到還能跟幾年未見的初戀物件重逢……
  
“哎呀呀呀,能混進傳說中的地方真是太棒了。”伊恩環顧四周一圈,頗為陶醉地捧起臉,
“回去要跟他們炫耀一下,我不僅被東霄大人請進吉祥天,還在裏面平安坐了十分鐘以上……”
  
“……”原來這也是值得炫耀的?
  
“樂無,等你結束這裏的工作,要不要跟我到塔勒斯看看?”伊恩回憶起本次旅行的見聞,表情有點小小的激動,“我前幾天第一次登上無神界最高的聖女峰,那景色真是美麗得無法形容……你應該還沒去過吧?”
  
“沒有……”
 
自從成為了吉祥天的一員,樂無上線時間基本都消耗在了這裏。
  
“那等你有空我帶你去吧,怎麼樣?”
  
樂無尚未回答,就看見東霄從里間出來,換了一身出行的裝備,夏連和空海跟在他身後,像是在送別。
  
樂無倏地推開椅子站起來。
  
“學長要出去嗎?”
  
“BOSS又接新的委託啦。”空海笑眯眯地解答道,“這次目的地是貝爾薩斯村,對噢?”
  
又要出行了……?
  
樂無不禁有些失落。
  
雖然泰坦尼亞早已解散,但東霄依然在繼續以前的工作。他現在所接的委託很少,難度卻很高,有時候是複雜的協助任務,有時候是尋物打寶。他經常在三個大陸間輾轉,旅途漫長……就像現實中的因公出差。
  
東霄做事向來心無旁騖且講求效率,每次徹底結束一個任務之前不會回來,這就是他每月大半時間都不在店裏的原因。
  
“BOSS,記得幫我帶東西,單子上都列好了。”夏連合掌請求道。
  
“還有我的我的~”空海急忙補充了一句。
  
遊戲裏每一個地區都有獨特的物產。對於不想浪費時間到處亂跑的人來說,往往只能花更多的金錢從拍賣行購得。
  
“嗯。”
  
東霄應了一聲,視線向窗邊站著的人投去。
  
“樂無,你需要什麼?”
  
“……”
  
樂無沒有想到對方會問自己,微微怔了一下,微笑道:
  
“不用了,學長。你早去早回就好。”
  
東霄點了點頭,轉身推開咖啡館的大門。門邊的藍色風鈴隨著他的動作搖擺起來,發出清脆的聲響。
  
門關上了。他走了。
  
才剛見到不過短短幾天,又要有許多天的時間在想念中度過。
  
樂無有些悵然地輕歎口氣,聽到伊恩在旁邊驚訝地嘟囔著:
  
“噢天哪,我居然聽到東霄大人說出別的話了……”
  
“‘別的話’是什麼意思?”
  
“大家一致認為,東霄大人在外人面前只會說‘嗯’、‘是嗎’、‘知道了’和‘滾出去’。”
  
“噗……”
  
樂無一時間沒忍住笑。
  
“所以聽到東霄大人用溫和的語氣問你需要什麼,我只覺得自己靈魂出竅了呀……”
  
“沒這麼嚴重吧?他還不至於……”
  
“雖然在遊戲裏那麼久,卻一直很低調,我們都覺得他超級神秘的。據說他現在只接自己感興趣的委託,而且客戶都不是普通角色。我記得,上次拜託他的好像是月下回憶的白銀……?”
  
聽了這番話,樂無忽然想起之前提到自己公會任務時,東霄主動說的那句“我可以幫忙”……
  
東霄不是感情豐富的人,不是喜歡管閒事的人,也不是愛說客套話的人。所以既然那麼說了,就是出於真心。
  
淡淡的喜悅襲上樂無的心頭,就像喝了熱巧克力一樣,泛起溫暖而甜美的滋味。
  
東霄走後,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職以外,沒事的時候樂無也喜歡到阿爾塞林克各處看看風景。
  
被喻為奧爾費西大陸“藍寶石”的阿爾塞林克王國的確名不虛傳。在這裏除了能見識到豐富的物產與熱鬧的盛景以外,還有玩家的智慧。各種各樣自發的比賽活動,琳琅滿目的武器裝備,堪稱奇觀的建築……
  
樂無在交易所換了一把幽藍色的法杖,名字叫做海嶺,顏色和吉祥天的水晶牆壁一模一樣。
  
就在日子平靜無波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卻發生了一件令人驚異的事情。
  
事情發生時剛好是晚上12點,店裏只有樂無和夏連兩個人。
  
樂無正在收拾東西,忽聽門口傳來一聲巨響,幾個個頭高大的玩家破門而入,手上都拿著武器,看上去絕非善類。
  
“對不起,本店營業時間已經結束了。”
  
那些人對樂無的話充耳不聞,莫名其妙地笑了一陣,竟然操起棍棒砸店裏的東西。
  
“……”
  
短暫的驚訝過後,是無限的憤怒。
  
樂無不能容忍有人這樣對待吉祥天。比起江流和若煌的無心破壞,眼前的舉動明顯就是有意的挑釁。
  
就在樂無打算動手的時候,卻被夏連阻止了。
  
“走!”
  
夏連用力地拉走他,兩個人從後門出去,衝到馬廄邊上。
  
“為什麼不阻止?”
  
“因為沒有必要。”夏連的神色相當冷淡,“讓他們發洩去吧,搞完了自然會走。”
  
“那些人你認識?他們的意圖是?”
  
“不關你的事。”夏連拒絕回答,擺明瞭不合作。
  
樂無輕舒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煩躁的情緒,轉身道:
  
“我去弄清楚。”
  
“我叫你不要管!”夏連突然火了,對著樂無大吼道,“你他媽既然什麼都不知道,就少去充當正義使者好不好!?”
  
夏連的眼睛都紅了,情緒非常激動。
  
難道那些砸店的人,跟吉祥天、跟東霄有什麼關係嗎?
  
或者說……是跟泰坦尼亞有什麼淵源?
  
樂無在心底猜測著。
  
待二人回到店裏的時候,早已人去屋空。店內的物品基本全毀,破碎的桌椅和杯碟,看著就心疼不已。
  
夏連開啟NPC,拿起掃帚默默地進行修復工作,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一向脾氣最為火爆,認為BOSS不在的時候一定要好好守護吉祥天的夏連都袖手旁觀,只能說明這件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BOSS回來以後,你不要跟他提這件事。修理費用我一個人負責。”
  
夏連沉默了許久,僵硬地丟出這句話。
  
“這種事,是不是之前也發生過?”
  
“叫你不要多問,煩死了!”夏連粗魯地打斷。
  
“……”
  
面對陷入情緒化的少年,樂無深深地歎了口氣,只得作罷。
  



吉祥天(10)
  

第二天趁夏連不在店裏的時候,樂無有意試探了一下空海的口風,希望能從他那裏瞭解一些情況。然而無論怎麼試探,空海由始至終都是一副茫然模樣,對此事完全不知。
  
根據夏連昨晚的反應來看,那些人應該不止光顧過一次。吉祥天夜間通常只有夏連一個人值守,空海為人又比較遲鈍……難道夏連不僅不願告訴東霄,連關係要好的空海也瞞著?
  
樂無探究實情的念頭並沒有因夏連的阻止而放棄。此事很可能牽扯到東霄,所以就算被夏連徹底討厭也無所謂。樂無沒有妄想過和夏連搞好關係,在他看來人與人之間畢竟喜惡不同,若真的沒有緣分做朋友,那也是不能強求的。為了能獲得蛛絲馬跡的資訊,他經常故意在店裏逗留到很晚,還特地去問過消息比較靈通的伊恩,不料伊恩也對泰坦尼亞的往事毫不知情。
  
伊恩說:“如果我能知道泰坦尼亞跟誰結過怨,那我肯定是無神界最知名的八卦記者了。”
  
出事的那天晚上,吉祥天附近還有幾個店在營業。有人當晚的確聽到動靜,跑出來看了熱鬧,但是他們都對樂無表示不認識砸店的人──那群鬧事者沒有公會,沒有明顯的特點,很可能只是受雇而來。
  
詢問完最後一個目擊者,樂無有些失望地歎了口氣。正欲離開,有人卻從身後輕輕拍上了他的肩膀。
  轉過頭一看,那是一位笑容明媚的年輕人,個頭跟樂無差不多高,長得很好看,穿一身銀灰色的術士長袍。
  
“你是吉祥天的店員?”對方問。
  
“是的,有事嗎?”樂無覺得有些奇怪。他根本不認識眼前之人,但對方不論是舉動還是語氣,似乎都跟他相當熟絡。
  
“我剛聽見你在打聽什麼事……怎麼了,是不是吉祥天遇到麻煩了?”對方歪著頭,非常關切地問。
  
“不,沒什麼……”樂無搖搖頭,不打算跟這個人提那晚的事情。
  
“你還不認識我吧?”對方看著樂無拘謹的模樣,這才自我介紹道,“我叫青河,說起來,算是你們BOSS的老搭檔了。”
  
“青河?”
  
琢磨著這個名字,樂無頓時反應了過來。某一天東霄曾跟他提起過“泰坦尼亞是我,琅琊和青河三個人建立的公會”……原來眼前這個叫青河的年輕人,正是泰坦尼亞曾經的三巨頭之一。
  
“原來如此……”難怪這個人會對吉祥天的事情如此上心,樂無微微一笑,也很客氣地說:“我聽學長說起過你。”
 
“學長?”
  
“是的……東霄是我大學時期的學長。”
  
“我記得東霄和琅琊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對方得知樂無的特殊身份,似乎很驚訝,“莫非……你就是琅琊以前經常提起的那個‘嘉言學弟’?”
  
“啊……”樂無此刻的驚訝感並不比對方少,“會長他提我做什麼?”
  
“琅琊他啊……他經常說你很能幹又懂事,整個學生會裏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優秀的……嗯,也很會做飯。”
  
“……”
  
“他還說你如果是女的,那肯定是標準的賢妻良母!哈哈哈……”
  
青河說到這裏,自己先忍不住笑起來,把樂無弄得尷尬無比。
  
樂無知道李昱海喜歡開玩笑,但沒想到時隔多年,這個人還是喜歡把自己拿來取笑。
  
“別介意別介意,他沒有惡意的。”青河擺了擺手,又說:“小學弟,我一看你就挺喜歡的,再加上我和東霄又是好兄弟,以後如果吉祥天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直接叫我一聲就好。”
  
“你太客氣了。”
  
送走了熱情的青河,樂無朝交易市場走去。東霄認識的人果然都很不錯,這個青河雖然有點熱情過度,但卻不招人討厭。
  
去市場採購本來是夏連做的事情,自從樂無來了之後,夏連就把一部分工作交了出去。
  
樂無在攤販處討價還價一番,終於選中了價格相對便宜的一家。除了買咖啡豆以外,還要按夏連提供的單子依次採買別的東西。
  
忙完這些,太陽也落山了。樂無清點完一大堆貨品後抬起頭,打算雇輛車把這堆東西直接送到店鋪倉庫去。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了一道銳利的視線。
  
他轉過頭用目光尋覓四周,什麼也沒有發現,然而當他第二次感覺到如芒在背的時候,就能肯定這不是錯覺。
  
精靈的敏感度是很高的。似乎有什麼人……在暗處盯著自己。
  
遊戲裏,術士有隱身術盜賊有潛伏術,不論哪個都可以在城市區域使用。偷窺自己的人究竟是誰,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吉祥天(11)
  
樂無初來奧爾費西大陸一月左右,別說仇家,連朋友都沒有幾個。他盡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驛站前雇了一輛小小的運貨車。出城路上始終感覺有人跟在身後,用絕非善意的目光觀察自己。
  
遊戲中也有玩家喜歡混在人群中玩偷窺的把戲,但很少會特別針對某個人。樂無不明白,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毫無價值的自己,究竟驚動了哪路神仙。
  
他歎了口氣,右拐走進一條小徑。這個地段離安全復活區不遠,只要繞過眼前這座塔,就會不知不覺進入那個範圍。安全區裏,包括隱身術在內的任何技能都會自動失效。
  
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人聲,只有自己的腳步在硬泥地上迴響,狹窄的路邊堆積著掉落的樹葉,踩上去騰起一片霧濛濛的灰塵,在這日夜交接的時刻,跟在身後的神秘人……讓樂無不禁想起懸疑片裏的場景。
  
這是試探?是警告?還是其他的……
  
當他邁進安全區的時候,身後如刺般的感覺也隨之消失了。
  
確認對方已經放棄,樂無也不禁鬆了口氣,朝吉祥天走去。
  
剛推開店門,夏連不悅的聲音立刻傳來:“怎麼現在才回來,我等你接班很久了。”
  
夏連今晚有事,約了樂無晚上6點接班。由於下午發生太多意外,多耽擱了一刻鐘時間。
  
“不好意思,中途有點事情。”
  
向夏連道了歉,一回頭卻不由得愣住。坐在角落裏翻書的那個男人,不是東霄是誰?
  
這麼快就回來了?還是自己眼花……
  
“學長……?”
  
聽到聲音,男人抬起頭,應了聲:“嗯。”
  
冷峻如冰雕的五官,綢緞一般的黑色長髮,一如既往的簡略回答……的確是東霄沒錯。樂無本以為自己會等很久,因為之前聽空海說過,東霄每次出行通常要一星期後才會回來。
  
“這次似乎結束得很快。”
  
“嗯,任務比較簡單。”
  
“樂無,那這裏就交給你了,我先走了。”夏連冷淡地說完這些,又以完全不同的禮貌態度對東霄說:“很感謝BOSS給我帶東西。”
  
“嗯。”無論對面的人有多熱情,東霄回應的話似乎總是這麼簡單的一聲。
  
夏連下線,店裏就只剩兩個人。
  
無論跟誰相處,東霄都很少主動說話。樂無瞭解他不善言辭的個性,事實上只要不跟他發生衝突,這個男人的本性還是相當無害的。他很安靜,安靜得如同山間幽深的潭水,散發著讓人安心的氣息。
  
“樂無。”
  
忽然聽到東霄叫自己,樂無反射性地應道:“是。”
  
“這個比你身上的好,收了吧。”
  
東霄從腰間的儲物袋裏取出一隻手環,放在桌上。樂無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暗暗吃驚。
  
這只銀色的手環雕刻著精細的薔薇圖案,花瓣層層迭迭,泛著淡淡的鍍銀光澤,枝葉邊緣的露珠清晰逼真,仿佛輕輕抖動就會沿著手指滴落下來。
  
美麗聖潔的薔薇花是克拉琳達的標誌,而克拉琳達女神,是這片土地上傳說中的愛情之神。
  
“克拉琳達的眷戀……”樂無輕輕念著它的名字。這只手環是高級副本BOSS的所有物,算是法系職業的上等裝備之一。
  
“任務時候的額外收穫。”東霄向來不說多餘的客套話,當然也不需要別人跟他客氣什麼。
  
“……謝謝。”
  
樂無微微一笑,很乾脆的收下這件禮物,繼而去吧台忙碌。他知道東霄不需要這個品階的東西,夏連和空海也都不是法系職業,東霄把它送給自己,只是一個十分合乎情理的舉動罷了。儘管事實如此,他還是由衷地感到高興。
  
“我不在的時候,店裏發生過什麼事嗎?”
  
“……”
  
忽然被問及這樣的問題。樂無腳步一滯,用平靜的語氣回答:“沒事,為什麼這麼問?”
  
他篤定夏連不會將那晚的事情說出去,轉過頭卻發覺東霄一直用深邃的目光看著他,這讓他有些無措地回避:“那我繼續準備……等會客人就多起來了。”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不太適合說謊。”
  
“……”
  
東霄唇邊的笑意轉瞬即逝,從未見過這種表情的樂無愣了半晌沒有說出話來,當然更尷尬的是自己小小的掩飾被對方立刻揭穿……“原來BOSS也在?”恰逢此時有熟客推門進來,才打破了二人之間彆扭到極點的氣氛。
  
不是不會說謊,也不是不懂得掩飾,只是不能在你面前說謊……樂無不由在心底苦笑。
  
從以前到現在,似乎只要是在這個男人的面前,他所有的情緒和想法都無所遁形──大概隱藏得最好的,就只有那份見不得光的感情吧。



吉祥天(12)
  
當天營業結束後,樂無忍不住問東霄:“學長,你都知道了?”
  
東霄的表情高深莫測,給了一個教人摸不著頭腦的答案:“預料得到。”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為了讓我不舒服。”修長的手指拂過硬皮書的封面,在邊緣緩緩摩挲著:“可惜,這種孩子式的報復毫無意義。”
  
樂無打算繼續問,東霄起身走過他身邊,淡淡地說了句:“都是你那麻煩精會長留下的爛攤子”,然後徑直出了店門。
  
會長?
  
離開了遊戲的李昱海……?
  
樂無微微一愣,心中的疑問更大了。
  
自東霄回到店裏,那晚找茬的人再也沒有來過,但麻煩的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兩天后,樂無和伊恩結伴去塔勒斯山脈,在登聖女峰的時候受到了襲擊。
  
他們被幾個玩家開紅殺掉,還莫名其妙的在復活點遭遇守屍。伊恩的號基本沒有攻擊力可言,樂無一個人沒有辦法保護他,最後兩個人只得被迫註銷,線下聯繫。
  
遊戲裏瘋子很多,無緣無故殺人的現象很常見。有些人心情不好需要發洩,或者為了體驗欺壓弱小的成就感,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伊恩對此非常憤怒,次日上線一直喋喋不休,在記者團裏跟人訴苦:“就算有些人對我的採訪風格不爽,對我寫的報導有意見,也不要用這種方法來報復我啊,經驗掉得心疼死了”,結果同僚毫不留情地刺激道:“誰叫你是個男性侏儒來著,你若是個貌美的精靈妹妹,早就被寵上天了”。
  
伊恩將昨日的襲擊者當成了自己的仇家,樂無卻不由得想起某日被人跟蹤的事情來。
  
砸店的,跟蹤的,襲擊的,這三者之間應該有某種聯繫。夏連不讓自己提之前的事,也是怕東霄知道了會心情不好吧……李昱海留下的爛攤子,到底是什麼?
  
樂無在記者團做客一下午,傍晚去接空海的班。本想直接搭飛行寵費尼克斯回去,飛到一半發現包裏飼料空了寵物罷工,只得下來步行。
  
樂無不介意路途漫長。散步是休閒方式的一種,況且阿爾塞林克風景的確不錯……如果沒有那些討厭的蟲子,就更好了。
  
樂無長長地歎了口氣,有幾分無奈地問道:“不知道我有什麼地方礙著各位了?”
  
“沒有。”身後一個粗獷的聲音回答,“我們只是受雇,你要怪就怪東霄吧。”
  
“……”
  
樂無轉過頭,後面果不其然站著三個紅名,皆是滿目凶相,殺氣騰騰。輕輕往後一退,那三人立刻緊逼上來,迫使他只得採用最簡單的應付方式,奪路而逃。
  
對方三人中有兩個是遠程攻擊職業。樂無心底盤算著敵人的出招時間和自己可能出現的耗損,迅速加上了防禦BUFF。儘管仍有命喪當場的可能性,但什麼都不做顯然更違背他的原則。
  
金色的箭陣以破碎虛空之勢強勁襲來,就在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間,突然和一道驟然出現的冰之障壁相撞。刺眼的光芒閃過,這些密密麻麻的金箭竟從箭頭處開始凝固結冰,失去力量掉落在地,悉數粉碎。
  
“我就在這裏,你們不用去找無辜之人的麻煩。”
  
高大的身影猶如神降一般出現,東霄的語調依舊如常,毫無波動。體型透明的冰精圍繞在他的身邊,長長的尾羽掃過之處均被冰層封緘,將綠色的草地一點點的染成極地的雪白,周圍人皆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陣陣寒氣。
  
這是樂無第一次看到東霄出手,半天沒有回過神來。聽人說過,東霄很少跟外人交手,他的時間基本都消耗在了任務和咖啡館裏,PK榜上沒有他的名字,整個無神界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然而他一出現,對方的氣焰就立刻被強大的氣場給遏制住了。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示意同伴們收手走人。
  
東霄顯然也不打算繼續糾纏,只是說:“叫你們老闆晚上12點到吉祥天來,我同意見他了。”
  
“學長……”
  
那三人互相看著彼此,點了個頭,很快消失無蹤。東霄轉過身看著樂無,確認他剛才沒有被波及之後,說道:
  
“樂無,你也來。”
  



吉祥天(13)
  
對於樂無來說,這是一個坐立不安的夜晚。和東霄回到吉祥天之後,他的心情一直無法平靜下來,隱約有即將發生什麼的預感。
  
每到這種時候會非常羡慕東霄。從學生時代起,東霄就以超越年齡的沈穩感著稱,沒有時下年輕人性格上的浮躁,做事向來考慮周全一絲不苟,深受導師喜愛。雖然平時學生會裏的人不敢隨便麻煩他,但只要是他答應了別人的事情,就一定會盡職盡責地完成。樂無所喜歡的,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冰冷如機器,本性卻非常善良的東霄。
  
和東霄比起來,他的好友李昱海剛好是相反的性格,就像耀眼的太陽。李昱海有一張相當能說會道的嘴,每次參加活動都能成為最出彩的存在,在校園裏人氣極高,同時也經常對周圍人噓寒問暖,顯得相當貼心。儘管樂無沒有想過借“會長最喜歡的學弟”這個身份去接近東霄,但不可否認,他和東霄絕大部分的相處機會都是李昱海創造出來的。
  
學生時代的事,回想起來滿是酸澀而甜蜜的味道。當一個人漸漸成長,融入到複雜的成人社會之後,總是會時不時回憶起那段無法再回去的青蔥歲月,甚至會懷念那種拼命壓抑,連呼吸都能感覺到疼痛的單純透明的感情。
  
法倫丁城中央的鐘樓幽幽傳來12點的鐘聲,提醒著部分次日需要工作學習的玩家該下線了。
  
樂無將門口的招牌燈關掉,掛上停止營業的牌子,又轉身回到店裏。金魚形狀的吊燈都亮著,暖暖的橘色燈光照在東霄身上,使那張線條冷峻的側臉添了幾分柔和之感。
  
他們在等待赴12點之約的那個人。其實就算對方不來,多享受一下二人相處的寧靜時光也好……樂無胡亂地想著,手指輕輕地撥弄桌上小巧的琉璃花瓶。
  
就在最後一聲鐘響的尾音隱沒之時,門邊的風鈴動了。樂無匆匆起身,只見推門而入的是一個有點眼熟的年輕人。
  
銀灰色的術士長袍,優美的五官,一臉明媚而親切的笑容,似乎不久之前在哪里見過。
  
“喲,樂無?又見面了。”
  
樂無微微愣了一下,這不是那天的……
  
“青河?”
  
“對。”對方贊許地點點頭,又對東霄招了招手,熟絡地說道:“好久不見了,兄弟。”
  
這個人正是樂無在調查吉祥天周圍店鋪時所遇到的,泰坦尼亞三巨頭中的最後一位──青河。曾經跟東霄並肩作戰的隊友,看上去十分開朗友善,樂無不自覺地生出了一些好感。不知這麼晚來吉祥天有何要事?難道也來幫忙解決今晚的事情……?
  
“請進來吧。”
  
樂無還記得對方曾跟他說過“吉祥天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叫我一聲就好”,放寬心去笑臉相迎。東霄卻忽然在後面冷冷地說了一句,頓時讓店裏的空氣凝固起來:
  
“他不是來跟我敍舊的。”
  
“……?”
  
明明應該是最親密的朋友,為什麼態度如此冷淡?樂無茫然之中,也驚訝地發現青河的表情變了,由最初的溫和可親漸漸地褪成冷漠僵硬。這個時候,東霄的聲音再度傳來:
  
“你不是想知道誰騷擾吉祥天,誰襲擊你麼?”
  
“……”難道是……
  
“都是我。是我讓人來‘特別照顧’吉祥天,以及你。”
  
青河無比自然地接過了話頭,一派坦然,看上去完全沒有任何負罪感。
  
“為什麼……”樂無暗暗吃驚,青河跟東霄之間莫非有很大過節?
  
“你終於肯見我了,東霄。”
  
青河沒有理會樂無的疑惑,而是徑直向自己的目標走去。被揭穿之後,他也不再花力氣去做出無害的偽裝,優美的五官如同覆蓋了一層冷霜,口氣也相當專制蠻橫。
  
“告訴我琅琊的聯繫方式。”
  
“你搞錯了。”
  
東霄做事向來極有原則,不是被對方氣勢壓迫就會妥協的人。他輕輕放下手中的書,不緊不慢地說:
  
“我只答應跟你談,沒答應告訴你任何多餘的資訊。”
  
“磅──!”
  
青河的怒火瞬間爆發出來,一巴掌拍上身邊的桌子,震得花瓶直接摔在地上,禮節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東霄,我再說一遍,告訴我琅琊的聯繫方式!”
  
這二人彼此之間說話的口氣都極度冷漠,就像對著跟自己完全無關的陌生人,根本不像曾經有過深厚友誼,一起創建泰坦尼亞的同伴。
  
“弄壞東西的帳,早晚要跟你算。”
  
東霄斜睨了一眼地上的花瓶,示意樂無拾起,接著面無懼色地直視青河的怒意:
  
“你跟琅琊之間的事情我不想從中助力,這一點我早就說得很清楚了。”
  
“他跟你說過他討厭我?”
  
“沒有。”
  
“那麼他究竟想躲我到幾時,以為躲一輩子就沒事了嗎!”青河扭曲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的神色,“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居然是這麼喜歡逃避的人。”
  
“他想逃的時候,說什麼也沒用。”
  
“你們……”
  
泰坦尼亞三巨頭之間的事樂無一無所知,也知道自己不該插手,但他總覺得不說點什麼的話,東霄的心情將越來越惡劣。東霄喜怒不形於色,卻並不代表一定看不出來他的情緒變化。
  
沒想到他剛一出聲,就立刻成為了青河仇視的目標。
  
青河毫無禮貌地指著他,冷笑著問東霄:“就是他吧?琅琊口中念念不忘的嘉言學弟……失去聯繫甚至能糾結一個月的嘉言學弟?”
  
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根本就是咬牙切齒的,任誰都能聽得出來他語氣中飽含的妒意。
  
樂無頓時明白過來,眼前這個叫青河的人,其實是喜歡著李昱海的。那不是同伴之間單純的喜歡,而是更深的一種感情……就像自己對東霄一樣。
  
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但是……
  
樂無在心底苦笑:這個人根本完全會錯意了吧?出於天生的性格問題所致,李昱海在學生會裏總是很照顧自己,但這並不能代表什麼……更逞論發生感情。
  
“你們的事跟他沒有關係,以後別找他麻煩。”
  
簡單的一句維護的話,讓樂無的心裏泛起了淡淡的暖意。
  
“呵……”青河輕輕地笑起來,臉色有些可怖的森然,“如今居然意外重逢,他們倆總算能再續前緣了?琅琊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別以為我能讓他好過!”
  
“青河,你現在就像妒婦一樣,非常難看。”東霄毫不留情的批評,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話給對方造成了多大的打擊。“你的要求我會轉達給李昱海,但跟不跟你聯繫則是他的事情。”
  
“……”
  
“在此之前,還是有必要再次提醒你。”東霄顯然想快些結束這場不愉快的會面:“不要找樂無的麻煩。”
  
青河愣了一下,嘲笑道:“東霄,你還真護著他,可是他……”
  
“我說過,他和李昱海沒有任何關係。”
  
東霄緩緩走到樂無身邊,一隻手搭上他的肩頭,下一刻,竟然近乎溫柔地將他拉進自己懷裏。
  
“他是我的人。”
  
東霄抬起頭,平靜地對青河說,就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
  




吉祥天(14)
  
“……”
  
這下子,不僅是青河震驚得無話可說,樂無的大腦更是一片空白。
  
青河瞪大了眼睛,就像從來沒有認識過眼前之人一樣,上上下下來回打量了好幾遍,似乎拼命想辨別出對方軀殼下面是否被什麼人替換掉了。想到東霄以前的所作所為,想到他過往毫不留情的手段和作風,實在和眼前這副充滿保護欲的樣子相距甚遠。確切說,認識東霄的人都不太能將他和“喜歡”“愛”之類的感情聯繫在一起,因為那實在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想像。
  
樂無一動不動僵在那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逆流,朝空空蕩蕩的大腦瘋狂地奔湧,將他蒼白的臉一點點地染上緋色。這是一個真實得過火的遊戲,當他倚靠在對方懷裏的時候,依然能感覺到虛擬出來的體溫。東霄的手落在他的肩頭,低沈的聲音近在耳畔咫尺,這是曾經嚮往了很久都只能停留在夢裏的親密接觸……
  
樂無清楚地知道,東霄只是為了幫他擺脫青河的糾纏。儘管不太明白以他的性格為何會選擇如此彆扭的方式,但這的確是震懾青河的最簡單方法。
  
青河就算敢砸東霄的店,也絕對不敢碰東霄的人。
  
“……”
  
樂無想說些什麼緩解氣氛,喉嚨又根本發不出聲音,他始終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顫抖,只好把頭靠在東霄肩上,僵硬地點了一下算作肯定。此舉看在青河眼裏,反而成了不太好意思的扭捏。
  
注視著這看似和諧的二人半晌之後,青河深深歎了口氣,有些挫敗地放棄:
  
“算了,幫我轉告琅琊,我只想再見他一次……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其實不發火的時候,他的聲音也算得上悅耳動聽,帶著一種無奈的沙啞感。
  
“我走了。”
  
門合上,一切再度趨於平靜。
  
沒有了演對手戲的人,樂無的思緒總算從泥沼地拼命掙扎而起,肩膀上的重量已經陡然一輕……東霄輕輕放開了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到吧台前。
  
“早點下線休息吧。”
  
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緩,教人辨別不出其中隱含的奧妙。
  
樂無的心中騰起淡淡的失落,又轉瞬即逝,恢復如常。或許因為從來沒有抱過多餘的期望,所以回歸現實之後,情緒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那個青河,跟會長他……”
  
樂無放不下的只有這件事,青河臨走前那句“只想再見他一次”,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弦。何曾幾時,他對眼前這個男人也懷著同樣的想法──無論怎樣,只要再見一面就好。
  
“我說過,都是李昱海留下的爛攤子。”東霄揉了揉額角,看上去難得有些苦惱。
  
原來,他們三人共同建立泰坦尼亞之後,青河在一天天的相處中,漸漸對琅琊產生了不一樣的情誼。青河的心思大家都看在眼裏,但是誰也沒有說破,而對他人之事很上心的琅琊在這件事情上卻遲鈍了起來,仍和青河稱兄道弟不亦樂乎。
  
本來事情還算平靜,卻因為一次泰坦尼亞的聚會發生了巨大的變故。沒有人知道聚會那晚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第二天琅琊退出泰坦尼亞,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無神界。青河得知以後異常憤怒,也跟著退出。東霄無意單獨支撐泰坦尼亞的運作,對外宣佈公會解散。
  
那天聚會之後,琅琊對青河避之不及。或許是當日青河表白的方式過於激烈,又或許是琅琊根本不能接受這樣的感情……畢竟琅琊是個不折不扣的直男。青河像發了瘋一樣希望琅琊給他機會解釋,那個人卻更換了所有的聯繫方式,甚至搬離了原來的住地,逃得無影無蹤。
  
青河沒有辦法,只有去找東霄,東霄不願跟他廢話,他就隔三岔五叫人來騷擾吉祥天,就這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樂無的出現,讓青河找到了另外的發洩途徑。
  
“就是這樣。”東霄簡單地解釋清楚這一切:“所以剛才……”
  
“我知道的,學長為了消除誤會才那麼說,我不會有多餘的想法。”樂無微笑起來,“謝謝你告訴我那些事,我先下了,晚安。”
  
“樂無。”
  
東霄叫住他,眸光深沈猶如夜幕之下的海洋。
  
“嗯……?”
  
“你願意跟我走嗎?”
  
“……”
  
推門的手停滯在了半空中。
  
這是樂無今天第二次被狠狠驚到,再次呆滯了一陣……然而東霄的樣子絲毫不像開玩笑──事實上這個人也沒開過玩笑。
  
“我需要一個助手,你願不願意一起?”
  
“……”
  
東霄說話相當簡潔,意思也相當明確。
  
他的助手……
  
樂無琢磨著這個詞的意義,驚訝和喜悅同時襲上心頭。這即是表示,自己可以跟著東霄一起……走遍無神界的每個角落?
  
“以後的委託樂無都會跟我一起出去,如果店裏缺人手,就再招一個吧。”
  
第二天,當東霄宣佈這個消息時,夏連不知道壓抑了多久才沒有當場爆發。
  
“為什麼是他?難道我不值得信任嗎?”
  
他在心裏一邊又一遍地問自己,近乎苛責地自我檢討。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留下他的,根本不該讓BOSS跟他見面……”
  
看著他糾結苦惱的模樣,空海忍不住開口道:
  
“小夏,你在鬱悶剛才的事情嗎?”
  
“你都知道了還問什麼!?”夏連毫不客氣地瞪他。
  
“……”
  
作為老搭檔,空海此刻十分能理解他的心情,卻也不希望他因此消沈,歎了口氣說:“樂無對BOSS來說可能是……一個特別的人吧。”
  
“什麼?”
  
“我最近想起來一件事。以前琅琊還在的時候,有次我聽到他們提起一個叫嘉言的人,當時琅琊開玩笑地對BOSS說……”
  
“停!別說了,我不想知道!”
  
夏連粗暴地打斷空海的話,憤憤地衝進倉庫。
  
在那一刻,他忽然失去了知道真相的欲望,只怕知道後會讓自己更加煩躁不安。
  
東霄是他的憧憬,是他還留在無神界裏的最大原因……可是這又有什麼意義?突然出現的樂無,讓東霄開了前所未有的先例,這讓他感到深深的挫敗。要知道,東霄向來不喜歡帶什麼人在身邊,更逞論是一個從來沒配合過的助手。




吉祥天(15)
  
夏連陰晴不定的情緒很快蔓延到了整個店裏。若是以往再怎樣強撐著也要壓制下去,但是這回,負面感情就好像堆積太久忽然噴發了一樣,怎麼止也止不住,很直接地體現在了和樂無的相處上。
  
樂無覺得沒必要跟一個才剛成年的孩子較真,凡事都主動忍讓,空海即使看不下去也不好說什麼,有時候只得裝作沒看見。
  
在夏連又一次以遲到作為理由故意找茬的時候,東霄剛好走進門,察覺到了店裏的詭異氣氛,問了句:“做什麼?”
  
“沒什麼。”樂無很快回答道。
  
聽到這兩個字,東霄便不想再管他們的事,然而夏連就像氣憤東霄的漠不關心一樣,望著他的背影近乎挑釁地說:“BOSS,我們在吵架。”
  
東霄停住腳步:“吵什麼?”
  
“我看他相當不順眼。”不知為什麼,夏連就是很想看到東霄發火,想用不和諧的言辭激起他的情緒,讓他至少不要再現在這樣冷淡如冰,令人心寒。
  
結果東霄卻說:“那就不要看了。”
  
“……”
  
接著面無表情地回頭吩咐:“樂無,明天跟我去埃迪恩。”好像壓根就不在意店員之間的關係。
  
夏連被氣得無話可說。
  
第二天,東霄帶著樂無,登上了前往埃迪恩大陸的船。
  
冰封大陸埃迪恩,是樂無之前完全沒有接觸過的領域,也是整個無神界玩家流量最少的一個獨立地區。
  
各種神秘的現象,瑰麗的景觀,寶藏的傳說起源於此,但是卻很少有人勇於實踐,因為要深入涉足這個地區太困難了。
  
船上的旅程依舊漫長。樂無想著之前夏連的事情,對東霄感到很抱歉──自己作為一個後來人,不僅沒有和店裏人友好相處,反而還打破了原本的平靜,把氣氛弄得更糟。
  
但若要說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學長,很不好意思。”
  
“怎麼了?”
  
“我和小夏之間……”
  
“你生他的氣嗎?”東霄忽然問。
  
“沒有。”
  
東霄“嗯”了一聲,無意繼續這個話題,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銀白色大陸說道:
  
“那是我的出生地。”
  
“埃迪恩?”
  
“是的。”他解釋道:“那個大陸有個特性:本土出生的人抗寒性較高,消耗的體力會比外界人低很多。”
  
這是無神界的特殊設定之一──跟隨氣候或者天氣變化,對玩家自身的行動力和素質造成影響。
  
“所以出發之前,才會讓你有所準備。”
  
“我知道了。”
  
樂無有些驚訝,沒有想到東霄最初會選擇在埃迪恩出生,但是以這個人的性格……出生于冰封萬里銀白無際的地方,似乎也相當合適?
  
他不禁笑了起來。
  
漫長的旅途時間很難打發,二人選擇臨時找人組隊,一同去船上的副本探秘。
  
有外人在的隊伍,配合通常不如親友隊默契,相互瞭解得不夠多,自然就容易出差錯。
  
他們隊友是一男一女,男人是戰士,女人是弓箭手,看起來似乎是一對情侶,技術一般,偶爾會出點漏子。
  
不過東霄不會太在意這些,對這個人來說,就算隊友是專程來拖後腿的也沒有關係。他的脾氣儘管不算好,卻不會公開埋怨什麼人,或者說從來就沒有介意過吧。
  
想到這裏,樂無意識到,其實自己對東霄的瞭解遠比一般人深很多。
  
東霄的PVE經驗非常豐富,隊友們可望而不可即。他對BOSS使用的任何技能和一切可能發生的意外似乎都瞭若指掌,猶如一道最為堅固的屏障,給予隊友強烈的安全感。
  
樂無不想讓東霄有所顧及,於是也振作精神,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去追隨他的行動。起初帶有粗糙感的配合,在不斷的磨合中漸漸朝流暢轉變,帶來難以想像的強力效果。
  
一輪下來,作為隊長的戰士充分認識到了自身的不足,想把指揮權轉讓出去。
  
“不用。”東霄很乾脆地拒絕了。
  
“為什麼?”戰士叫喚起來,“大哥啊你明明那麼強悍,就不要推三阻四了……”
  
“我不想說話。”
  
“……”這個理由讓戰士啞口無言。
  
旁邊的女弓手心領神會,安慰帶訓斥地說:“人家明顯是想給你鍛煉自己的機會,你就快點振作起來吧,廢柴!”
  
“好吧……不過,你們考不考慮來我們會啊?”男戰士左思右想,試圖從看上去比較好說話的樂無下手,“我們會的待遇不錯喲,每週一三都有集體活動,二四是……”
  
“不用了……”樂無微笑著擺手。這真是一次明目張膽的挖角,還當著東霄的面進行。
  
“我覺得你真的很合適呀。唔,來我們那裏應該也很受歡迎吧,你真的不再考慮下……”
  
“不打就給我出去。”東霄的聲音冷冷地傳來。
  
戰士頓時不敢再廢話。
  



吉祥天(16)
  
擊敗BOSS船長之後,一行人出了副本,此時船也停靠在埃迪恩大陸的費羅薩海港了。
  
樂無跟著一群旅客一起下船,剛出艙就感到一股寒意撲面而來,滲透肌膚侵入骨髓,頃刻就從指尖處開始微微麻痹。
  
這就是屬於極地的、富有侵略性的本色。
  
對常年生活在溫暖地區的樂無來說,這樣的氣候自是不太適應,然而眼前白雪覆蓋,綿延萬里的景色很快吸引了他,讓他忘記了身體的不適。
  
東霄走在前頭,步伐不緊不慢,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樂無跟在他身後,用手遮擋著夾雜冰晶的風,努力欣賞眼前難得一見的恢弘美景。
  
“你冷麼?”東霄問。
  
“還好。”
  
“我是當地人,所以對寒氣沒有太大感受。”
  
“嗯……我沒事。”
  
“接著吧。”
  
東霄丟過來一件東西,樂無抓在手裏一看,是一小罐秘制朗姆酒。匆匆喝下,一股熱流從腹部逐漸蔓延至全身,麻痹的感覺隨之消失。對樂無來說,此刻心裏溫暖的感覺,遠比身體更甚。
  
東霄轉過身繼續前行,高大的身形穩重如山,似乎能擋住一切寒冷的侵襲。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埃迪恩的死亡之谷。
  
顧名思義,死亡之谷並不是能輕易闖入的地方,在無神界的傳說裏,那是個封禁了無數怨靈的冰雪墳墓。
  
死亡之谷最盡頭的雪峰上有一隻雪猴子,它的心臟具有靈丹妙藥一般的神奇藥性。東霄所接受的委託,就是取得雪猴子的心臟。
  
“我並不是第一次去。”東霄解釋說,“死亡之谷雖然危險重重,但只要行進的時候小心一些,不太容易被周圍的怪看見。”
  
雪地的反光太強,無論是玩家還是怪,在這個區域視野廣度都比在其他地方狹窄很多。
  
“峽谷裏有幾個卡點,如果被怨靈襲擊,直接奔向那裏就好。到了那些地方,怪會自動放棄追蹤。”
  
東霄接著報出了詳細的座標,看得出來,他對這片地方有著驚人的熟悉度。
  
由於喜好陽光的費尼克斯無法在這種冰寒的環境下生存,因此樂無只能放棄輕鬆很多的空中路線。東霄選擇陪他步行,這讓他心裏過意不去。
  
“不用緊張,走吧。”
  
兩個人沿著冰壁小心步入山谷,很快就看見了一幕驚人的景象。
  
半空中黑壓壓的一片,都是各種形態的惡靈在糾纏哀鳴,和周圍雪松上懸掛冰淩的美麗景致形成鮮明對比,而他們的腳下,竟然是一大片完全透明的冰層,透過它能往無限深遠的地底看去,那裏隱隱顯現出一座地下古城,古舊卻巍峨的輪廓,向著遠方綿延不斷。
  
腳下的這片空間,究竟有多大多深?
  
“這是……”
  
“這是無神界的鬼城,據官方說法是有管道入內參觀的。無數玩家試圖破冰而入,卻從來沒有成功過。”
  
“……你也試過?”
  
東霄頓了幾秒,回答道:“任由官方戲耍的事情我不做。根據無神界的開發進程,這東西完工至少還有半年左右。”
  
“……”
  
作為一個前職業玩家,大概沒有人比東霄更清楚這個遊戲的內情了。
  
按東霄研究出的路線和避點前進,兩個人一路上沒有發生任何意外。偶爾不小心引到怪,也被東霄眼睛都不眨地迅速解決,怎麼看都像是在此地混跡許久的樣子。
  
樂無看了看眼前的路,又看了看旁邊的山,問道:
  
“學長,走山頂上的路過去應該快很多吧?”
  
“理論上,山頂可以避開所有的怪。”東霄望著頂端說:“只是我的飛行寵無法搭載第二個人,你要上去的話有難度。”
  
“那我走山上,你直接飛去目標地,能節約很多時間。”
  
東霄沉默地看了他一陣,不說話。
  
“沒有問題。”樂無充滿自信地笑了笑,拿繩子束起了被風吹亂的頭髮。
  
眼前的山,遠不如佩蘭大陸高原野熊老巢附近的山陡峭,而且落腳點更多。
  
再也不想給東霄添麻煩,樂無很快摸出精巧的匕首和隨身攜帶的其他工具,正式開始攀岩行動。東霄見此情形也不再作停留,召出他的寵物雪鷹,直上茫茫雲霄。
  



吉祥天(17)
  
大約十分鐘之後,兩個人在最終的目標地──山谷盡頭的白雪之峰下會合。
  
樂無很快褪去一身精悍的短裝,換回厚實的長袍和斗篷,脖子上搭了一根深灰色的毛皮圍巾,束好的頭髮也重新放下來。為了能更好的禦寒,這樣做十分必要。
  
東霄是搭乘雪雁開著防禦直接沖過來的,而樂無是用走的,但是兩個人到達這裏的時間相差不多。看著他疲態未消的臉,東霄不由贊許道:“速度很快。”
  
“以前經常翻山越嶺,早就習慣了……偶爾還被會裏人取笑是特地來無神界玩攀岩的。”
  
樂無自嘲地笑了笑,順手給東霄解除剛才被飛行怪附加的DEBUFF。
  
眼前是一座高聳入雲的雪山,同時也是雪猴子的老巢。這只磨人的怪物出沒時間是隨機的,大部分在晚上七點之後。
  
不遠處的樹下有一間破舊的小屋,可供玩家休憩。
  
東霄徑直朝小屋走去,一邊不經意地說:“你的操作意識不錯,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公會。”
  
樂無卻搖搖頭:“不用了,比起紛爭不斷腥風血雨的大公會,我還是喜歡安靜一點的地方。”
  
東霄看了他一眼,說道:“我也是。”
  
“那麼……建立泰坦尼亞是誰的主意?”
  
“如你所想。”
  
即使是冷靜強大如東霄,有時候也拿某個人毫無辦法。
  
“第一個提出建會的人是他,第一個丟了跑路的也是他。”
  
毫無疑問指的是那位“麻煩精會長”李昱海。
  
樂無忍俊不禁。會為了什麼人偶爾流露出無奈情緒的東霄,總顯得特別可愛。每到這個時候,自己就會意識到他也只是個普通人罷了,而彼此之間的距離感,似乎也會跟著縮短。
  
“什麼時候回去?”
  
“哪里?”
  
“以前的地方。”
  
“……我不知道。”明白過來對方是在問他以前的公會,樂無苦笑道,“雖然每次想起來都覺得放心不下,但是,他們或許並不需要我擔心吧。”
  
他在心底想,如果和西風之海就這麼再不往來,似乎也不是個糟糕的選擇。
  
雪猴子的刷新地點和活動地點都在這一帶。東霄將四周布好了事先準備的狩獵符,跟樂無一起進了小屋等待。這些符是跟獵人們買來的,如果周圍有怪物出沒,他們立刻就能察覺。
  
兩個人在爐子裏生起了火,面對面地坐了下來。接下來的幾天,他們都需要輪流守在這裏,直到捕捉到目標為止。
  
但沒有想到是,最先闖進這個區域的,既不是雪猴子也不是其他的怪,而是兩位普通的玩家。
  
這件事情發生在第三天的晚上,兩人聽到動靜出門查看,只見一男一女迅速地朝這裏奔來,大呼救命。
  
在他們的身後,緊緊跟著一群怨靈。
  
能把怪一直引到這裏來也算很有本事。東霄臉色一沈,隨即出手,刹那間颶風四起,化作屏障阻擋了怨靈的攻勢,而樂無趁機接應,引著一男一女到安全點避難。
  
停下來之後才發覺這二位有幾分眼熟,竟然是在船上組過隊的男戰士和女弓手,對方也很快認出了樂無,大呼有緣。
  
不一會兒東霄解決掉那堆怨靈過來了,男人在船上時就對東霄抱有景仰之情,此刻更是感動至極,立刻撲過去抱大腿:“東霄大人!”
  
立刻被嫌惡地推開。
  
兩個人的空間變成了四人共用。或許是對那男人的冒失感到不悅,東霄的臉色一直不太好看,也沒有說話。
 
原來那一男一女也是為了來找雪猴子的。樂無和他們有一句每一句地閒聊了一陣,外面竟然下起了暴雪。
  
冰雪肆虐,狂風凜冽,吹得小屋破破爛爛的窗子劈啪作響,氣溫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降。
  
屋子裏的柴火很快就要用完了。
  
“好冷啊……”那個男人明顯也不是本地人,一直哆嗦著,抱怨這遊戲的感官實在太過真實。
  
樂無挪了挪,打算出去拾一些柴火。
  
“我去拾柴。”就在他說出這句話,正欲起身的同時,發覺身體居然有點麻痹,看來在寒風侵襲下,體力的流失遠比他想像中來的更快。
  
東霄在那一刻輕輕按住他的肩,自己站了起來。
  
“我去。”
  
對面的男人看了看身邊神色恍惚的女伴,說道:“你也跟東霄大人一起去吧。”
  
女人回過神來,斜了他一眼:“你為什麼不去?”
  
“我怕冷啊。”
  
“……”
  
男人瞬間被拍飛。



吉祥天(18)
  
最後,男人還是乖乖跟著東霄出門拾柴去。
  
女人把爐火撥得更旺一些,托著腮看著跳動的火苗,忍不住埋怨道:
  
“那個好吃懶做的傢伙,居然叫我一個弱女子出去跟這種暴雪天氣搏鬥,實在太過分了……”
  
樂無知道她開玩笑的成分居多,並不是真的在生氣,微笑著問:“你們感情很好吧?”
  
女人愣了一下,轉過頭嘟囔道:“不管好不好,也畢竟認識那麼多年了……真是糟糕透頂的孽緣。”
  
明顯有些彆扭的神色,讓樂無不禁想起了東霄和李昱海。
  
“你和……那個東霄的關係也很好吧?”
  
“……”這個問題讓樂無不知如何回答,低下頭淡淡地笑了笑。
  
“你們看上去很有默契,應該認識很久了吧?”
  
“的確很久之前就認識了,不過默契……”他問道:“從何說起?”
  
“你們都很會為對方著想啊。”女人想起了自己的同伴,不滿地撇了撇嘴:“才不像那個誰誰。”
  
默契……?
  
忽然被一個外人這樣評價,樂無不能不感到意外。
  
不過仔細想來,其實東霄就是這樣的人吧,儘管態度冷淡,討厭麻煩和累贅,但卻不會完全無視用真誠的態度和他相處的人。
  
自己最喜歡的就是東霄這一點。如今,雖不能說已經看清了這個男人的全部,但肯主動跟自己說話,即表示他一點也不討厭自己吧。
  
如此這般,就無需再過多地奢求什麼了。
  
沒過多一陣,東霄回來了,一手提著縮成一團體力透支的男人,一手拿著柴火和生肉。
  
“你怎麼了……”女人驚訝地站起來。
  
“差點凍死……”男人哆嗦著撲到火堆邊上,恨不得一頭紮進去。“吃掉無數的補給品,我的錢啊……!”
  
東霄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以示嫌棄。
  
四個人圍坐著烤肉,氣氛異常安靜。大概是被凍怕了,男人不再像之前那般聒噪,意外地老實起來。
  
女人再次托起腮,不經意地觀察著對面的兩個人。她覺得這兩個人很是奇妙,說是朋友,但他們之間氣場又不太像朋友……總之,說不出是哪里特別。
  
東霄就像一台移動的電冰箱,保持著生人勿近的漠然感。這個人面貌冷峻能力超群,既威嚴又有氣勢,不知道是何方神聖。跟在他身邊的樂無則散發著溫柔和善的氣質,像春天的陽光一般溫暖明亮。
  
截然相反的兩個人相處起來意外的和諧,即使沒有太多言語交流,卻仿佛能提前預知到對方的下一步行動一般,總是適時地給予幫助。
  
比如現在……東霄只需眼神示意,樂無就會立刻遞調味瓶給他。而自己這邊,同樣是跟身邊這個男人認識了數年之久,結果自己左手拿起生肉右手向他伸過去,怎麼看都是在索要烹飪工具吧?結果這蠢貨茫然地說:“哈?我沒錢可以借你了。”
  
跟智商不高的人相處,簡直讓人忍無可忍。
  
女人忽然想起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東霄和樂無就像結婚很久的……老夫老妻?
  
真奇怪……那二位明明都是男人,自己怎麼會萌生這種奇怪的念頭呢?
  
女人搖了搖頭,努力把怪異的比喻從腦袋裏驅逐出去。
  
“你們是為什麼來找雪猴子的?”
  
聽見樂無的問話,女人微微地笑了起來:“為了一份禮物。”
  
“禮物?”
  
男人歎了口氣,很過意不去地接話道:“嗯……是我們的一個朋友,之前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有些灰心喪氣,打算離開無神界。公會裏的人都捨不得她走,就商量著送一份大禮,希望她看到禮物能開心一些,繼續留下來和大家一起。”
  
“這樣啊……”
  
樂無非常理解,只要是為了朋友,就算花費再多時間做一些看起來無意義的事情,也是心甘情願的。
  
無論怎樣心意最重要,就好像曾經阿飛和琉璃為了給他慶祝生日,把整片山頭都種滿了藍色的花朵……當然,這些已經成為了往事。
  
“雖然,我們這次的目的是得到雪猴子的心臟……不過既然得到了二位的幫助,這次我們就自動放棄了,就當是來積累經驗。”
  
雪猴子的刷新時間相當漫長。儘管平時少有人打,但如果被人擊殺,就得再等下一輪的刷新週期。樂無知道長時間蹲在這裏的難受,搖搖頭說:“不,還是公平競爭吧。”
  
他相信,東霄跟他的想法是一樣的。





吉祥天(19)
  
就在這個時候,小屋裏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那是狩獵符發現獵物之後的預警。
  
“來了!”
  
男人率先推門而出,果真見到厚厚的雪地上蹲著一隻長著白長毛的動物,幾乎和這漫天的雪色融為一體。
  
雪猴子的攻擊力和防禦力不很強,也不會主動襲擊玩家,但它最大的特點就是敏捷,回避率高得驚人,況且它很膽小,一旦進入戰鬥狀態,最先選擇的必是逃跑。
  
男人第一次看到雪猴子,明顯有點過度激動,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就朝那只動物沖過去,揮動手中的長劍──
  
“別打!”
  
東霄的制止已經來不及了,這次攻擊很快MISS,但是雪猴子已經受驚,飛快地掉頭朝山上跑去。
  
它的皮毛本身就具有保護色作用,奔跑的速度又快,這一走,小小的身影很快就不見了,連腳印都沒留下一個。
  
“……”
  
女人狠狠地白了莽撞的同伴一眼,還沒開口訓斥,聽見樂無說:“我們去追吧。”
  
東霄也說:“分頭上山去,遇到以後用網捕捉,不要打。”
  
雪猴子每天出沒時間就只有短短十分鐘,若是錯過不知又會等到什麼時候。
  
說完,二人立刻分散找尋。女人用力踹了男人一腳:“都是你壞了好事。”
  
“我知道錯了……”
  
“如果你什麼時候能像東霄那般穩重,我做夢都會笑醒。”
  
男人委屈地看了女人一眼,小聲說道:“如果你什麼時候能像樂無一樣溫柔,我也心滿意足了……”
  
“滾去死吧!”屁股上頓時又狠狠挨了一下。“快去給我找猴子!”
  
“唉……”
  
男人重重地歎著氣,艱難地朝山上爬。
  
他出生於無神界最溫暖的地帶,埃迪恩嚴酷的氣候令他十分吃不消。
  
遊戲裏,置身於冰天雪地的寒冷感自然不會跟現實是一樣的程度,但是反應在角色素質上,就是人物抗性和體力隨著時間推移和氣候變化逐漸降低,若是這兩個值都達到了零點,人物的HP就會跟著下降,最後發生“凍死”現象。
  
這是設定造成的原因,所以男人的窩囊樣其實沒什麼可指責的,但他不得不承認,東霄身上確實具有令他非常羡慕的特質。
  
那個男人啊,就算泰山壓頂也會依然面不改色,保持著全然的冷靜去尋找對策吧……
  
男人一邊胡亂地想著,一邊艱難地在雪地上行進。
  
身上的補給很早就用完了,之所以還堅持著沒回城,是因為之前東霄送了一些,可是再這麼消耗下去,連這點也要見底了。
  
雪還在持續下著,不停地落在臉上,把視線遮擋得模糊不堪。他粗魯地抹掉一把雪,打算靠著山邊的雪松做短暫休息。
  
咦……那是……?
  
視野裏出現了一隻微微蠕動的生物。
  
正坐在雪松下面悠閒梳理毛髮的傢伙……不正是他們花費心思尋找的那只磨的人猴子嗎!?
  
“哈,落在大爺我手上……”
  
確認自己沒看錯,男人遵從東霄的教導拿出捕獵的網子,不再魯莽地進行攻擊。
  
“乖,跟我回去。”
  
就像誘拐蘿莉的怪叔叔一樣,男人小心翼翼又滿含激動地向猴子靠近。
  
很好……沒有驚動,它仍是在自顧自地折騰白色的毛。
  
就這麼一鼓作氣地……
  
男人張開網子,像抓小雞的老鷹一樣朝目標猛撲過去,立刻合攏雙臂,感到收緊的網子裏有東西在竭力掙扎……
  
很好,成功了!
  
餓虎撲食造成的衝力使他向前滾了兩下,卻忽然感到身體懸空,頓時大驚失色。
  
糟糕,他根本忘了這裏是山崖!沖得那麼猛,結果當然是一頭栽下去……
  
即使如此也不願放開猴子的自己,只能跟猴子一起葬身崖底嗎……真是難看的人獸殉情啊,男人自嘲地想著,自暴自棄地閉上了眼睛。
  
“玩夠了沒?”
  
一個低沈冷淡的聲音傳來。
  
哈?
  
緩緩地睜眼一看,原來自己根本沒有掉下去,半個身體掛在崖邊上晃啊晃,略長的腰帶被伏在旁邊的東霄緊緊拉在手裏。
  
隨後趕來的同伴很快跟東霄一起將男人拉了起來。男人驚魂未定地抱著懷裏的猴子,坐在地上發呆。
  
“你啊……”女人又開始不斷搖頭,“你若摔死了,這只猴子也就得不到了,還不快點感謝東霄?”
  
“東霄大人……”男人的眼睛一閃一閃地眨著,“三番兩次救我於水火,我簡直要愛上你了……”
  
“……”
  
這句話聽得在場所有人都用力地抖了一下,女人果斷一腳把他踹翻,回頭對東霄微笑:
  
“胡說八道就當沒聽見吧。不過有一點沒錯,既然猴子是你救回來的……”
  
“你們拿去吧。”東霄說。
  
“啊……?”
  
“沒聽懂?”
  
“……懂了。”看著東霄冷淡的神色,那二人都不敢再多問,只是懷著感激的心情連番道謝。
  
“學長……”樂無雖然為了他們感到高興,可還是擔心東霄的狀況。
  
“嗯?”
  
“猴子送出去,你的委託沒問題嗎?”
  
“下月再交就好了。”東霄不以為意地說:“反正,時間還很長。”
  
樂無輕輕點了點頭。
  




吉祥天(20)
  
放棄了雪猴子,就等於直接放棄了在這個月內完成任務的機會。東霄決定返回奧爾費西,等待下次的刷新時間。
  
告別那對男女,兩個人重複了漫長的海上之旅。樂無想起第一次乘船時候經歷的那次海難,以及在船上遇到的人,忍不住問東霄:
  
“學長……大概一個多月以前,你有沒有坐船從佩蘭到過奧爾費西?”
  
東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那次船有遇到海難,但是最後什麼也沒發生……”樂無回望過去,“不記得了嗎?”
  
片刻之後,東霄才回答道:“不……我記得。”
  
其實這本是一個沒有多大意義的問題,但是樂無卻想知道答案。聽到東霄這麼說,忽然安心了下來。
  
“怎麼,你當時也在那裏?”
  
“啊……嗯。”
  
東霄本身不是多話的人,見對方答了也就沒有再多問。樂無收起那份小小的喜悅,把視線投向波瀾起伏的大海。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過往小事……就算僅僅是一句話,一個表情,也是能一件一件銘記於心的美好回憶。
  
只希望兩個人今後也能一直一起,走遍無神界的每個角落。
  
到達奧爾費西的港口後,二人首先去碼頭的信使處收取郵件。
  
東霄一段時間待在無法通信往來的地區,使得這裏的眾多留言無法及時送達。他拿起信一封一封仔細流覽,同時簡潔地予以回復。同時,樂無很意外地發現,原來自己的信箱裏也有一條留言。
  
信很短,來自於空海。
  
“樂無,回到奧爾費西之後先到店裏來吧,有人在這裏等你。”空海說。
  
是誰?誰在等我?
  
樂無感到好奇。在奧爾費西除了吉祥天相關人員以外,他跟其他任何人都談不上太熟……難道是伊恩?
  
港口到首都又是一段遙遠而乏味的路程。終於到達法倫丁城之後,樂無下了車,在一片夕陽的餘輝中,遠遠地眺望視線裏那一抹熟悉的冰藍。
  
“樂無哥──”
  
似乎有什麼人在叫他的名字?會用這種稱呼的人好像只有……
  
場景瞬間倒退回佩蘭大陸博爾村的集市,當樂無終於看清了那位朝自己飛奔而來的少年之後,小小地吃了一驚。
  
“小軒?怎麼是你?”
  
“我來找你玩啊。”少年顯得有些激動,一把抱住樂無的腰笑嘻嘻地說,“很久沒看到你了。我聽琉璃姐說你到這邊來玩了,所以就纏著她一起帶我過來……”
  
“……”
  
琉璃?這麼說的話……
  
樂無一扭頭,果然看到琉璃就站在旁邊不遠的地方,抱著手臂,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樂無。”
  
女中音一如既往的悅耳動聽,面容一如既往的清秀親切,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喜悅之情。
  
“我們等了你三天,總算是回來了。”
  
“……讓你們久等了。”
  
樂無這樣應道,伸手摸了摸小軒的頭髮,委婉地笑了笑。
  
和過去的朋友相逢,並不能說不高興,只是……真的沒想到會這麼快。
  
現在距離他離開的時候,不過一個多月而已。樂無有些驚訝地發現,原來在旅行開始的這段時間裏,他就沒有再想起過去的事情了。
  
無論是不經意想起,還是刻意去回憶,似乎都在日常中避開了。到底應該說東霄的影響力實在太強,還是自己太薄情寡義?
  
有一個聲音不停在說:其實你不想離開吉祥天。
  
當然他很清楚,以琉璃的性格斷然不會強迫他做什麼,但是完全放棄以前的同伴不再往來,這個事實還是會讓他感到難受。
  
“你們怎麼找到吉祥天的?”
  
“這次過來主要是想看看你,結果怎麼密都密不到,後來無意間看到關於論壇上一個專題,裏面有提到吉祥天和你的名字,所以才找到了這裏。”琉璃撥了撥頭髮,笑道,“店員說你和老闆一起去埃迪恩了,難怪我們會密不到。”
  
“是的。”聽到對方提起“老闆”,樂無這才想起自己應該先做一番介紹,立刻轉身看著一言不發的東霄道,“學長,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
  
話音未落,咖啡店的門被人推開了。有人從店裏走出來,帶動一陣清脆的鈴聲。
  
看清那個人的臉之後,樂無欲出口的話,刹那間被堵了回去。
  



吉祥天(21)
  
迎面從店裏走出來的人,是阿恒。
  
是那個共同相處了很久,脾氣卻像小孩子一樣陰晴不定,始終讓人捉摸不透的阿恒。
  
也是那個當著許多會員的面,對他大聲吼道“不過就是個噁心的同性戀”的阿恒。
  
現在回想起那時候的事情,樂無的印象和感覺已經很淡,更談不上去怨恨誰,但這並不代表他希望見到這個人。
  
刻意去解釋什麼,消除彼此之間誤會之類的行為,都從他離開佩蘭大陸的那一刻起都顯得不再重要。
  
眼前這張臉,依然一如印象之中的桀驁不馴,充滿了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青澀和棱角,但眉眼之間的神色似乎不再淩厲浮躁。
  
樂無一言不發地望著他,唇邊泛起淡淡的苦澀。阿飛去世他們都不好受,也清楚作為弟弟的阿恒的心情……這個公會和這些朋友畢竟是他從進入遊戲之初就一直守著的,與其說放棄,不如說根本就沒有想過離開的事情。
  
現在,只是突然必須得正視這個問題罷了。繼續留在吉祥天,留在東霄身邊跟他四處行走,還是……回去佩蘭?
  
“樂無。”
  
阿恒朝這裏走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說了一句:“對不起。”
  
“……”
  
本以為他會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沒想到現在竟然主動道歉。
  
“對不起……那天我說話太過分了。”
  
除了抱歉以外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掩飾心情,詞窮的他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樂無知道對方在等待著自己的回復,於是輕輕地說:“我們先進去再說吧。”
  
過去的事情,還有關於自己的真相,他不想過多地暴露在東霄的面前。
  
幾個人進店坐下來,東霄也進入里間,樂無這才鬆了口氣。
  
“樂無哥,我想你了。”
  
小軒拽著他的胳膊,他也伸手摸了摸這孩子柔軟的頭髮。
  
“樂無,你願意原諒我嗎?”
  
阿恒還在等待著答案。樂無雖然有些驚訝於他的舉動和執著,但一想到這可能是琉璃放低身段換來的結果,就絲毫高興不起來。
  
“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都是過去的事了,就算了吧。”樂無說完,補充了一句:“我早忘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阿恒安心地舒了口氣,轉過頭看向琉璃:“既然樂無已經不介意了,那我們就快點回去吧?”
  
“……”
  
樂無一愣,琉璃也是一愣,隨即皺著眉頭說道:“喂,這種事你怎麼能一個人決定?”
  
“有什麼不對?樂無回來,然後我們就可以開始公會升級任務了,大家一起試試不是挺好?”阿恒奇怪地看著她,“我們來之前才從NPC那裏接了任務吧?一周內還不開始的話不就等於自動放棄了?”
  
琉璃瞪了他一眼:“你別自顧自說得高興,你怎麼不問樂無的意思呢?”
  
阿恒立刻道:“樂無當然願意回來,他又沒有退會。對吧,樂無?”
 
“……”
  
同時面對三雙期待的眼睛,樂無頓時啞口無言。琉璃雖然一向尊重他的意思,但心底還是期望他能回去的吧……
  
事實上于情於理,他都應該回去。
  
送走了那三人,樂無默默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東霄從裏面走出來,正好和他的視線對上。兩個人靜默無語了一陣,樂無開口道:
  
“學長……”
  
“你要回去?”東霄問得很乾脆。
  
“不,我……”
  
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雖然他很想對東霄說我不想走,但是就算說出口又有什麼意義?東霄或許只會覺得他跟小孩子一樣,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該如何選擇──東霄並不明白自己對於吉祥天和他,還有另一種意義上的依戀。
  
“如果是任務的話,我說過可以幫忙。”
  
“……”這當然不是任務的問題,也不是任何人的問題。
  
始終無法表達內心真正的想法,樂無動了動嘴,最終還是說道:
  
“……那就麻煩你了。”
  




吉祥天(22)
  
這艘佩蘭大陸的船上,旅行的隊伍變成了五個人:琉璃,阿恒,小軒,東霄,以及樂無自己。
  
儘管出來之前就知道有回去的一天,但那時候的樂無,無論如何都想像不到這一次居然能和東霄同行。跟自己一直深深喜歡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人重逢。
  
或許從頭到尾都還在夢中沒有醒來吧……樂無看了看東霄線條剛毅的側臉,壓下在心頭躁動的緊張感。
  
是的……這一次東霄同行,對於樂無來說,緊張遠遠大於最初的喜悅。
  
公會有東霄相助是件好事,但對於接下來的走向,樂無沒有任何信心。
  
一旦穿過這片海域,就會再次見到“真實的自己”,那個東霄根本不瞭解的自己。
  
在學生會裏任職,在吉祥天裏幫忙,無論面對任何非議都能一笑置之,跟任何人都能和睦相處的樂無,其實骨子裏是個脆弱的人。是個始終回避自己性向和感情,曾被家中變故壓抑到無法呼吸的傢伙……
  
樂無這個名字,代表的含義的確是“沒有快樂”。那時候當東霄問起緣由,他一句話簡單掩飾過去的時候,隱約的痛感也隨之掠過心頭。
  
現在只希望踏上佩蘭大陸的土地之後,一切都能順利進行。他們單純為了任務而去,應該不會發生多餘的事吧?
  
但是……當任務完成之後,又該怎麼辦?跟著東霄回吉祥天,還是繼續留在原本屬於自己的地方?
  
矛盾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湧來,永遠找不到正確的答案。
  
“樂無,你怎麼了?”琉璃溫柔而輕聲地詢問:“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其實你不想回去的,對不對?”
  
琉璃總是很替朋友著想。或許作為公會長她的作風不夠果斷,但是作為朋友來說,沒有人比她更稱職。不想讓她擔心什麼,樂無立刻回答道:“沒事,能見到你們我很高興。”
  
“……是因為他嗎?”琉璃微笑著搖了搖頭,視線移到不遠處的東霄身上:“他是你學長?”
  
“嗯。”
  
“難道……是‘那個人’?”
  
“……嗯。”
  
樂無沒有否認。琉璃知道他過去的很多事情,其中也包括東霄在內。
  
“能在遊戲裏再次相遇,真是了不起的緣分。”琉璃有些驚訝地愣了一陣,了然地感歎道:“他肯來幫我們,是因為在意你吧。”
  
“不,沒有這種事……”
  
“不愧是樂無喜歡的人,氣質與眾不同,就是感覺有點冷,可能不太好相處……?”
  
“學長對遊戲裏的各種任務和BOSS的特點都很熟悉,只要聽他的安排,一切都會順利的。”
  
“是嗎?好厲害。”
  
琉璃長期生活在佩蘭大陸,沒聽說過奧爾費西的風雲史。如果她知道東霄在遊戲裏是做什麼的,恐怕會更驚訝吧。
  
樂無苦笑了一下。
  
至於好不好相處的問題……只能說東霄一直都是東霄。這個男人,不會為了任何人而改變。
  
“航行時間還有那麼長,不考慮去玩玩嗎?還是說你們願意一直站在這裏吹風?”
  
阿恒在甲板上東走走西逛逛,終於不甘寂寞地招呼同伴。
  
“副本啊娛樂室啊什麼都好,一起去打發時間吧?”
  
這個提議很快得到了小軒的贊同。琉璃看了看樂無,附議道:“去吧?到佩蘭還早,船上兩個副本──海底洞窟和沈船探秘,第一個我還沒去過。”
  
“隨便哪個都好!”小軒立刻回應,稚嫩的臉上滿是興奮。對於資歷尚淺的孩子來說,外界的新鮮玩意總是有莫大的吸引力。
  
“那我們就進海底洞窟?”
  
“不,那個不行!”然而樂無卻制止道:“我們換一個吧,那裏阿恒不行。”
  
“阿恒?為什麼?”其他人滿臉疑惑地看著阿恒,阿恒也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據說那副本裏有很多蝙蝠,阿恒會不舒服的。”
  
“……”
  
“原來如此。”琉璃這才恍然大悟,伸手笑著拍了一下阿恒僵硬的肩:“辛苦你了,可憐的孩子。”
  
“囉嗦。”阿恒嫌惡地揮開她的手。
  
“哎……你怕蝙蝠嗎?”小軒用不可思議的神色盯著阿恒,沒想到這個橫行霸道不可一世的傢伙,也會有這種奇怪的弱點?
  
“呃,也、也不是……”阿恒尷尬地試圖辯解,但很快被更大的笑聲打斷。
  
“哈哈哈哈!原來你這種人也會怕蝙蝠!哈哈哈哈……”
  
“笑什麼笑!死小鬼!!”阿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信不信我揍你!?”
  
“以大欺小啊──!”
  
“確切說也不是害怕。”樂無看著到處亂竄躲避阿恒的小軒,忍笑解釋道:“他小時候被從外面飛進家的蝙蝠咬過,從此以後就有點忌諱……包括遊戲裏的。”
  
“哈哈哈哈在家也能被蝙蝠咬到……”
  
“喂樂無!不要揭我短!”阿恒停下腳步瞪著樂無:“你自己不也是嗎?”
  
“我?”樂無坦然地攤手:“我怎麼了?”
  
“你……”
  
好像樂無確實沒什麼可笑的弱點。阿恒竭力回想了半天,終於沒頭沒腦地憋出一句:“你最討厭胡蘿蔔了!”
  
“……”
  
“這是哪跟哪啊……”一群人不約而同地爆笑起來。
  
樂無跟阿恒的哥哥關係很好,對這兄弟二人非常瞭解。如今冰釋前嫌和他們沒有顧忌地開玩笑,恍惚中感覺就像回到了從前,阿飛還在世的那個時候。
  
那段時光,是相當難忘的愉快時光。
  
“那我們就去沈船探秘了?”
  
“好。”
  
樂無回過頭看著身後。他始終惦記著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人,試圖邀請道:“那……學長也一起來?”
  
“不了。”東霄拒絕得很乾脆:“我有個熟人在船上,我去找他。”
  
“這樣……”
  
“你們玩。”
  
說完,東霄轉身走了,連一個眼神也沒留下。
  
是錯覺嗎?總覺學長說話的口氣比起以前來說……變冷淡了。
  
這個想法,讓樂無才好起來的心情瞬間低落了幾分。他體會不到東霄此刻的情緒,更猜不透東霄的想法……有些鬱悶。
  
“真是個不合群的怪人……他真的有能力幫我們搞定任務嗎?”
  
“別這麼說。”琉璃制止道。
  
阿恒看了看樂無黯淡下去的臉色,聳聳肩停止了嘟囔。
  



吉祥天(23)
  
當船抵達故鄉佩蘭大陸之後,樂無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他一直在想像那件事之後會裏人對他的態度。可是當他真的回到久違的村子時,大家熱情的迎接差點讓他吃不消,眼底流露出的是真切的激動與想念。
  
樂無心裏暗暗鬆了口氣,同時佩服起琉璃的處理能力來。
  
“這是我的學長東霄,來協助我們完成公會進階任務。”
  
或許是東霄的外貌和氣場看上去就十分可靠,會裏人對東霄的到來不僅沒提出疑問,還進行了各種各樣的誇獎。當然,要除開那個一臉不屑的阿恒。
  
倒是東霄自己,無論是對眾人的盛讚還是阿恒的白眼反應都十分淡然,只說:“不用過多地介紹,我只需要認識這次參與任務的人就行了。”
  
這句話聽上去有點不合群的意味,冷場作用十分明顯。樂無起初覺得東霄這性格恐怕會被不熟悉的人誤會,從而引發各種矛盾,但是當他第二天上線的時候,竟發現不少人都是一副對東霄心悅誠服、頂禮膜拜的模樣,有些吃驚。
  
一問,原來東霄早上幫他們去打了一次野外BOSS,發揮了極大的作用。隊長星星眼閃爍,作花癡狀:“如果不是東霄大人幫忙,我們肯定只能全滅了。”
  
“東霄來指揮,效率頓時上升一倍……不、兩倍有餘!”
  
“樂無,你學長真厲害,只是一次BOSS,他就記住了我們每個人的特點……”
  
聽到大家的話,樂無終於放寬了心。這種誇獎,比他自己得到讚賞更讓人感到高興。
  
整個過程中,也有人的心情始終是不好的,尤其在看到樂無臉上的笑容之後,他愈發地不爽起來。
  
阿恒拉過琉璃,皺著眉頭問:“這個東霄,和樂無到底是什麼關係?”
  
“啊……?”
  
還沒等琉璃作答,他又急躁地接著問:“他該不會是喜歡樂無吧?”
  
琉璃愣了半晌,用打量怪物的目光打量他:“請問,你哪只眼睛看出來的啊……?”
  
我當然沒有看出來。阿恒心想,但我就覺得那個東霄很奇怪,這是屬於男人的直覺。
  
琉璃見他說不出話,鄙視地斜他一眼:“說來,你不是認為樂無對你哥圖謀不軌麼?”
  
“那是……”阿恒卡殼一下,有些尷尬地解釋:“都說了之前那是氣話,是我一時衝動……算了,不提了……反正,我總覺得這兩個人不對勁。”
  
琉璃也在心裏暗暗地想:“其實,會有這種想法的你才不對勁吧?”
  
公會任務隊進行了大約五天的準備,讓東霄和整個隊伍磨合,以及對每個隊員進行評估和分組。
  
這個多少有點變態的任務,需要三個小組的人分別同時進行,且幾乎同時結束。同一時間開始任務很容易,不過想要在同一時間殺死BOSS,則需要三邊的實力均衡、溝通無阻。
  
東霄緩緩地說:“各位都知道,進去任務副本之後,A、B、C三組將會有一段時間在不同的房間裏。雖然面對的BOSS種類和數量都一樣,但要做到每個都在誤差很小的時間內幾乎同時消滅卻非常困難。這個任務,最需要的是……”
  
“默契。”
  
“默契。”在說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樂無的聲音也在同時響起。
  
就是這樣的默契。
  
東霄滿意地點了一下頭,隨後宣佈分組結果。
  
阿恒一聽分組名單,立刻反對:“不行,讓樂無換來我這個組!”
  
“……”
  
琉璃瞪道:“你想幹什麼?”
  
“有樂無在我才覺得習慣。”阿恒說得理所當然,“否則會影響發揮。”
  
東霄看了一眼樂無,樂無也頗為無奈地回望他──原本他們是在一個組的。畢竟像樂無這樣優秀的治療,就算無關私人願望,也沒有人想放過。
  
東霄用目光徵求了當事人的意見,答應阿恒道:“也好,這樣更讓人放心。”
  
“……”阿恒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這話裏的深意,有些生氣地問,“你的意思是,我讓人不放心!?”
  
可惜,這個問題沒得到東霄的任何回應。
  




吉祥天(24)
  
進入副本,大家兵分三路行動。樂無所在的隊伍行進障礙最少,因此需要在第一個BOSS房間前停下來等另外兩個隊。在這不算短的等待間隙裏,隊裏人皆是默不作聲各懷心事,直到一個叫墨水的戰士發話問道:“樂無啊,那個東霄是你大學時候的學長?你們在現實中認識?”
  
“嗯,是的。”
  
墨水來公會有半年時間了,人品和遊戲技術都很好,樂無對他的印象一直不錯,也很樂意回答他的問題。
  
“居然能在遊戲裏遇到……”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樂無笑了笑,“第一次在遊戲裏碰面的時候,完全不敢相信那就是他。”
  
“他這次跟著你一起回來,我也被嚇得不輕。真沒想到,我還能在佩蘭大陸上見到東霄老大。”
  
“東霄……‘老大’?”這個稱呼讓樂無有些疑惑,“莫非你也和學長認識?”
  
“我的確很早就認識他了,不過他不認識我,哈哈。”墨水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咧嘴一笑,“我是曾經在泰坦尼亞待過兩個月的小雜兵。”
  
“你是泰坦尼亞的人?”這個意外的答案令樂無驚訝,“我還以為你一直都住在佩蘭。”
  
“我是在退會之後才來佩蘭大陸的,很久沒回那邊了。”
  
“泰坦尼亞是什麼?”看兩人交談氣氛甚好,阿恒忍不住插話。對長期生活在佩蘭的人而言,另一片大陸的風雲是個未知的領域。
  
墨水本來就不太看得慣阿恒的脾氣和個性,再加上天性率直,喜惡向來不加掩飾,直接丟給阿恒一句“說了你也不知道”,繼續把人晾在一邊。
  
“我在泰坦尼亞的時間不長,那段經歷到現在都很令人難忘。相對‘公會’這個概念來說,泰坦更像個井然有序的組織,雖然成員並不算多,但是整體的凝聚力和每個人的戰鬥力卻是相當驚人的。”
  
墨水看著樂無不斷點頭,就像找到了知音一樣,打開話匣滔滔不絕起來:“起初加入是通過朋友介紹,我承認有那麼一點虛榮心作祟才要求對方推薦我……不過進去以後,我第一天就打消了出去炫耀的念頭。”
 
 樂無微笑著問:“為什麼?”
  
“因為被會規的長度給嚇死了。”
  
“噗……”
  
“三個老大裏,東霄是出現率最低的,一般只有每週例會才能看到他一次,導致每次看到他就壓力好大……會裏負責對內事務的是青河、負責對外的是琅琊。”
  
“青河……是個怎樣的人?”墨水提起的名字,讓樂無回想起了之前那段稱不上愉快的事情。
  
“挺好的,就是感覺內在稍微陰沈了點,和琅琊完全相反。”
  
的確……那個青河,曾經讓樂無誤以為是一個和外表一樣和善的人。不過,如果他和琅琊沒有發生那段糾葛,可能也不會變得如此激進和偏執。
  
感情的問題總是如此複雜,剪不斷理不清,放在自己身上又何嘗不是一樣,只是以自己的性格很難主動尋求什麼,一心只期待著時間能把糾結的心情埋沒。
  
“那兩個隊還沒好嗎磨磨蹭蹭的,也太慢了。”完全插不上嘴的阿恒嘟囔著發洩不滿的情緒。
  
樂無知道這人的小孩子脾氣又犯了:喜歡成為眾人的焦點,不喜歡被無視。如果是在以往,他倒可以耐心地跟阿恒解釋泰坦尼亞的性質,但是現在,他只想在短暫的時間裏得知更多遇見東霄之前的事情。
  
“沒有人能否定東霄老大在泰坦尼亞的作用,儘管他很少出面,但卻是個能穩定人心的重要人物。那個時候有人稱他為‘野外BOSS’,若是能無意間碰上會有很走運的感覺。”說到這裏,墨水長長地歎了口氣,繼續道,“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泰坦尼亞在我離開後沒多久就宣佈解散了……無神界裏第一個強大的傭兵組織,就此成為永遠的傳說。”
  
“你也不知道原因嗎?”樂無輕輕地問。
  
“嗯,只是聽說是內部不和,但是我想有東霄在,發生那種蠢事不太可能吧……?”墨水抓了抓後腦勺,苦惱地說,“很想知道真相,又不敢隨便去問東霄老大,他一定不會告訴我的。”
  
以東霄的性格,不想說的事情自然沒人能讓他說。樂無正想安慰墨水幾句,忽聽一旁的阿恒從鼻腔裏冷哼一聲,不屑道:
  
“什麼敢不敢的,不都是人嗎,那個東霄有什麼了不起的?看他成天裝模作樣的,真讓人來氣……”
  
“你……”心直口快的墨水正欲發作,樂無已經先一步開口:
  
“阿恒。”
  
“幹什麼?”
  
“注意你的言辭。如果你再這樣詆毀學長,我也不會對你客氣。”
  
樂無生起氣來頂多只是面無表情,曾被人說過沒有威懾力,但這次對阿恒還算管用,至少這句話,成功讓滿臉怨氣的他閉了嘴。
  
就在這時,最後一個隊伍的通訊到達了。
  
樂無立刻跟自己的同伴說:“OK,我們可以進去了。”




吉祥天(25)
  
起初的進展比想像中輕鬆。
  
原本這個任務主要是考驗配合和各組之間的默契,只要溝通無礙加上指揮得力,暫時都不會遇到太大困難。三個小隊需要分別在石頭迷宮裏殺掉魔蛙、食人草和七彩毒蛾,最後再聚集在一起,對抗難度最高的最終BOSS。
  
魔蛙和食人草都打得非常順利。阿恒的情緒受到一定影響,但看上去似乎並不嚴重,頂多悶著聲板著臉,時不時踢一腳前進道路上的石塊發洩內心的不滿。
  
樂無忍不住歎氣。在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他一直認為阿恒會逐漸成長起來的,後來再次相遇,也感覺到阿恒有了一些變化。但是現在看來,一個人短時間內還是無法快速地成長。
  
現在比以前有所好轉,再給他一些時間的話,應該就會更好的……
  
一行人很快到達了第三個BOSS處。東霄的指令傳來,他們立刻向七彩毒蛾發動攻擊。
  
“注意不要被毒粉噴灑到。”作為隊伍主心骨的治療,樂無冷靜地吩咐大家,“阿恒,你的站位再朝左邊靠一點,不要和墨水靠得太近。”
  
但這句話說完半分鐘,阿恒都沒有任何動作。
  
“阿恒?”樂無懷疑他有點心不在焉,又喊了一聲。
  
“樂無。”那個人終於有了回應,卻問了一個古怪的問題:“你還會回吉祥天嗎?”
  
“……”
  
樂無愣了一下,迅速說道:“戰鬥中途不要閒聊,有什麼話結束再說。”
  
“這不是‘閒聊’,我很認真的問你問題。”
  
阿恒沒有移開目光,眼睛仍盯著前方的BOSS,但是手上的攻擊動作卻越顯遲緩。
  
等一下,他到底打算做什麼?
  
“阿恒!不准停!”旁邊的墨水忍不住大吼:“快給我打!輸出不夠我們都會掛的!”
  
七彩毒蛾的回血速度相當強勁,如果火力不足,它會很快給予自身血量修補,從而使這場BOSS戰陷入閉環。
  
“我靠,你這混蛋搞屁啊!!”
  
阿恒似乎完全沒聽見墨水對他的抗議,甚至完全停下攻擊,緊皺著眉頭僵硬地說:“樂無,告訴我你會留下來,留在西風之海!”
  
“……”
  
瞬間,房內迎來了一片寂靜。
  
雖然耳邊還響著BOSS的叫聲和施放技能的聲音,卻沒有任何人說話。不瞭解真相的人面面相覷,樂無則怔了片刻。
  
樂無知道,這是一個無關對錯的選擇,無論答案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他都沒有做錯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阿恒,平靜地回答道:“對不起,我不能答應。”
  
就在阿恒怒氣沖沖地下線,丟開進行中的任務離開這裏的那一刻,隊友們罵聲四起。只有樂無什麼也沒說,低下頭輕輕苦笑。
  
那本是一個無關對錯的選擇。他雖然明白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但仍是討厭做出這種選擇、拋開西風之海的自己。
  
升級任務宣告失敗。
  
出來的時候,理所當然受到了會長琉璃的質問。
  
一個組的問題影響了全會的人,墨水在過意不去的同時,也忍不住想解釋真相:“如果不是阿恒他莫名其妙……”
  
樂無卻打斷了他,對琉璃坦誠地說:“這件事是我的責任,我和阿恒吵架了,跟組裡其他人無關。總之,這次非常對不起大家。”
  
“樂無你在說什麼啊……”墨水不滿道。
  
“沒事,我明白了。”琉璃看了看樂無,又看了看墨水,點點頭道。其實從樂無悶悶不樂的表情裏,她就隱約能猜到究竟是誰的責任。為了讓好友放心,她表示:“你放心吧,我會負責把那傢伙弄回來的,這事你就不用再管了。”
  
“謝謝你,琉璃。”
  
但是,除了寬容的琉璃和會友們以外,讓樂無感到抱歉的人還有一個,那就是……東霄。特地漂洋過海花費時間來幫忙,自己卻總是讓他看笑話。
  
樂無找到東霄的時候,對方正坐在一株大樹下閉目養神。午後的陽光鑽過樹葉的縫隙灑在黑色的外袍上,線條剛毅的面龐上滿是靜謐的神情。這不禁讓樂無回想起了大學的圖書館,那透過玻璃照進來的,曖昧而清冷的陽光。
  
無論遊戲裏,還是現實中,沈霄都是讓自己著迷的男子。
  
“抱歉,學長。”
  
樂無很想吐槽自己:從以前到現在,道歉算不算是他在東霄面前說得最多的話了?
  
跟別人都能自然地相處、開玩笑、小打小鬧,但是物件一旦換成東霄,自己除了規矩得不能再規矩之外什麼也做不到……很怕他生氣,怕他討厭自己,即使這份感情永遠也不會得到回應,也希望自己在他的印象裏,能是一個令人舒適的存在。
  
東霄沒有正面回復道歉,睜開眼睛問:“你一直都在這個會裏?”
  
“嗯……自從認識阿飛之後。”
  
“阿飛?”
  
“是西風之海的前任會長,後來因為車禍不幸逝世,才由琉璃接管……阿恒是他的親弟弟。”
  
“他們對你很好吧。”東霄淡淡地說。
  
“他們都很照顧我,尤其是阿飛和琉璃,是我在無神界最初的朋友。”
  
那個時候,如果沒有阿飛和琉璃的勸慰和鼓勵,自己也不會那麼快從陰影裏走出來。想起曾經的一切仍是心懷感激,樂無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吉祥天(26)
  
沒過幾天,琉璃果然把阿恒叫了回來。
  
沒有道歉,沒有任何交流,樂無也並不需要。樂無深知對這個長不大的孩子來說,只要他還肯回來,就是心理上的最大讓步了。
  
琉璃考慮到兩個人不可調和的矛盾,將阿恒調去了自己那組,換了個非常穩重的女孩過來。這樣的安排讓樂無鬆了口氣,就算表面可以若無其事,他也沒辦法再去指揮阿恒。
  
又過了兩日,全員再次出發挑戰公會任務。沒了意外的矛盾,進行得還算順利,除了對付最後一個BOSS時因實力不濟險些滅團,不過好在承蒙幸運之神關照,總算挺了過來。
  
升級任務圓滿完成,大家紛紛有種靈魂升天的感覺,想起之前公會內部總因為這事情吵架,這回肩上的擔子終於放下去了。
  
公會實力通過最終認證有很多好處。從此他們有了自己的專屬根據地和NPC,能在攻城戰裏占得先機,就連走在大街上都有種自豪感。
  
大家的情緒都很亢奮,亢奮得當即在集合地開了PARTY,玩起各種集體遊戲。
  
滑稽的場面不斷發生,引來一陣又一陣的哄堂大笑。被周圍人高興的情緒感染,樂無心裏也湧起淡淡的暖意,就連一直臭著臉的阿恒,此刻的表情也緩和了許多。
 
“那麼,我告辭了。”
  
東霄正是在這個時候選擇離開的。清楚他脾氣的琉璃沒有加以挽留,只是深深地鞠躬:“東霄,這次很感謝你的幫忙,耽誤你時間不好意思。”
  
“不用客氣。”
  
簡單地回了這四個字,黑袍的男子轉過身,毫無留戀地朝港口的方向走去。
  
東霄本來就不屬於這裏,所以可以很乾脆地離開。
  
眼看高大的背影漸漸地走遠,變小,即將消失在視野中,樂無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黑色的點,不曾離開片刻。
  
琉璃看著他攥緊的手指,不禁“噗”地笑出聲,催促道:“你還等什麼?快跟著去啊。”
  
樂無遲疑地回過頭看她,難得有些木訥:“啊……?”
  
“在十大名店之一的吉祥天裏工作是一種享受,我想你不願輕易放棄吧?”琉璃沖著他眨眨眼睛,一切了然於心。
  
“可是……”
  
“還‘可是’什麼?我們都不是需要你成天盯著的小鬼。”琉璃伸出手,大力將旁邊的男孩拽過來,完全忽略對方的掙扎,指著人說:“而且這傢伙也不會反對了,噢不,確切說是──他壓根就沒權利反對。”
  
“琉璃……”被強行拖進這場談話,阿恒不滿地皺起眉頭。
  
“你有意見嗎?”琉璃吊起眼睛,一副女王架勢。
  
“阿恒……”樂無有些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二人。
  
“總之就這麼決定了,你跟東霄回奧爾費西去,西風之海由我和阿恒守著,多圓滿。”琉璃瞥了一眼身邊的人,“你說對吧?”
  
阿恒沉默了一下,僵硬地點了個頭:“記得經常回來看看。”
  
“……”
  
樂無做夢也想不到會從阿恒口中聽到這樣的話,不由得開始猜測,這幾天琉璃究竟對他進行了怎樣的“教育”?
  
琉璃和阿恒是他在這個遊戲裏認識最久的人了,如果他們沒有任何意見,自己也就不會再有糾結。
  
“你去吧,樂無。”
  
“是啊,奧爾費西那地方不錯。”
  
“有空我們也會過去找你玩哦~”
  
環顧四周,諸位會友也露出了真誠的笑容,紛紛對他表示支持。
  
“雖然挺捨不得樂無,但是我們也不能太依賴他了。”
  
“說的對啊。”
  
樂無心頭的千言萬語,最終化成了簡單的兩個字:
  
“……謝謝。”
  
“學長──”
  
在港口前,樂無終於追上了那個身影。
  
這一聲呼喊,成功讓東霄停下腳步。
  
“還有事?”
  
沒注意到這句話裏包含的生疏和冷淡,樂無壓抑著雀躍的心情,緩緩地說:
  
“我和你一起回去。”
  
佩蘭大陸的風是和煦的,吹過臉頰有癢癢的暖意。這片地區是一個四季如春的地方,無論何時都能感受到春神撫慰自己的溫柔的手。
  
“你留在這裏吧。”
  
“……”
  
然而這句沒有語氣起伏的話,無疑是當頭的一盆冷水,令人如墜冰窖。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麼說?
  
眼前的男人就和以前一樣,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看人的習慣,初見總會感覺冷漠。但是在之前冰封大陸的時候,在自己被寒風吹得分不清前進方向的時候,他總會停下來,耐心地等著自己跟上。
  
那時候的背影,無疑是溫柔的。
  
那是屬於東霄的、不動聲色的溫柔。
  
這是一個說不出甜言蜜語的男人,不善言辭是他特有的個性。
  
“吉祥天……不需要人了嗎?”樂無能聽見自己生硬的語氣和乾澀的聲音,努力地讓它們變得平靜些。
  
“本來也沒有延長營業時間的必要。”東霄簡潔地解釋,“小夏的自作主張有些多餘。”
  
“是嗎……”
  
原來,是“多餘”啊……
  
這個詞讓人感到難過,心頭百味雜陳,奔湧情緒的找不到宣洩口。
  
──但是,助手的事情……難道也是多餘的?
  
──那只是你一時興起?
  
──還有雪猴子,不是說了要再一起去麼……
  
有很多的問題想問,話到嘴邊卻什麼也問不出來。
  
東霄不喜歡話多的人,不喜歡總追著他問“為什麼”的人。東霄一定不喜歡這麼優柔寡斷的自己,這次的事情……讓他生氣了吧。
  
本來就是因為巧合才重新燃起一點點希望。如果沒有這次邂逅,他們這輩子原本就不會再有交集。
  
所以,放棄才是最好的選擇嗎?
  
樂無忽然很感謝東霄說話不回頭的習慣,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讓他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現在的表情……是很難看的。
  
樂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目送東霄逐漸遠去,登上前往奧爾費西的船,目送著載滿旅客的船駛離港口。
  
直到再也看不到為止。
  
五月的天氣,染上了些許初夏的顏色。
  
樂無剛從公墓回來,手上還留有百合花的餘香。他去看了過世的外婆,今天是她老人家的忌日。
  
自與東霄港口一別,已經過去整整一周。樂無沒有再回西風之海找琉璃,甚至沒有登陸過遊戲。
  
心情倒是早已收拾完畢,剩下的只是對日後的思考。
  
對他來說,其實這算不上什麼打擊,因為再沒有什麼打擊,能比得過幾年前的這個時候。
  
在送走了畢業的學長們不久,樂無的家庭接連發生變故。
  
家中一直以來的平靜只是表像,當基底的裂紋越來越大,終於在一夜間崩塌。
  
起先是父親拋妻棄子和別的女人走了,外婆心臟病發作過世。雙重打擊很快讓柔弱的母親病倒了,家中就剩下他和年邁的瘸了腿的外公。
  
現在回想起來,那段陰暗的日子就像一場恍惚而不真實的噩夢。當東霄問起“樂無”這個名字的含義時,他也有些不能想像,當年那個消沈到極點卻總是強裝笑容的自己。
  
好在,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樂無在街邊的樹蔭下走著,手機鈴忽然響了起來。
  
是個陌生的號碼。接通之後,那邊傳來一個相當有活力的愉快男聲,感覺有些耳熟:
  
“嗨,是方嘉言嗎?”
  
“我是,請問你……”
  
“來來來,猜猜我是誰?”
  
“……”
  
“猜不到嗎?”有些洋洋得意的語氣。
  
樂無強忍住笑,一字一頓地回應道:“李學長,好久不見。”
  
“咦,你猜到了!”
  
“你一打電話就讓人猜的毛病還沒改啊……”
  
“噢,親愛的嘉言啊,我的上帝啊,可想死你了!”李昱海立刻改用怨氣十足的口氣叫喚起來,“你這兩年跑哪里去逍遙快活了?若不是沈霄跟你在遊戲裏巧遇,這輩子我都別想見你了對不對?”
  
“學長,對不起……”
  
李昱海當然沒有真的生氣,樂無也很瞭解他的為人。兩人敍舊一陣,竟和當年一樣沒有絲毫生分之感。李昱海的性格和說話方式都和以前相差無幾,這讓樂無感到非常輕鬆。
  
末了,李昱海命令式地說道:“這個月底有場同學會,你也來。”
  
“同學會?我不是你同學吧……”
  
“名義上的同學會而已。真正的同學沒幾個,你的熟人倒是很多,基本算是那屆學生會成員的聚會。”
  
“這樣嗎。”
  
“總之你一定要來,大家都太久沒見你了,今年好不容易才讓我逮著。你若敢不來,我就天天騷擾你……哼哼。”
  
樂無被他陰陽怪氣的口吻逗得笑了半天,應道:“我去就是。”
  




吉祥天(27)
  
碰頭的地點,在市中心附近的一間裝修高雅的酒吧。
  
樂無出門之前特地選擇了看上去成熟些的服裝,不過到達聚會的酒吧之後,他發覺自己失敗了──那群舊友強烈的氣場還是把他壓得很徹底。一張張熟悉的臉褪去了最後的稚氣,換上了成熟的社會人臉孔,不過從談笑間的笑容中,依舊能找到屬於校園時代的純真。
  
眼見樂無出現,四座皆驚,有人險些摔了杯子。
  
“方嘉言!?”
  
“昱海果然沒騙我們,嘉言真的來了!”
  
“嘉言啊啊啊啊啊──”
  
“大家好熱情。”樂無玩笑般地向後退了半步,“看到我這麼激動?”
  
“當然!”說話的人是體育部長張恒,“你知不知道,崔書記每年都盼望跟你聯繫上。”
  
“快!過來坐,先罰你三杯。”
  
很快被拉進人堆中熱絡地問東問西,樂無心裏湧起一股懷念之感。書記、體育部長、文藝部長、副會長……雖然當年那屆成員不可能全部湊齊,但現在的人數也足夠令人驚訝。
  
他環顧一圈,好像沒看到最該出現的那個人。
  
“崔書記,會長呢?”
  
沒等崔平回答,樂無的身後忽然環過來一隻手臂,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語氣有幾分曖昧的男音落在耳畔:“小~嘉~言,想我了嗎?”
  
“會長……?”
  
“李昱海你少噁心人了……”張恒順手想幫樂無解圍,另一個男人卻先他一步抓起李昱海的領子向後拖,使得這塊牛皮糖立刻鬆手叫喚道:“喂,沈霄、你輕點……!”
  
能治得了麻煩精會長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有一個。學生時代總是結伴同行的二人,幾年後也不例外──李昱海和沈霄,果然一起來了。
  
兩個人站在那裏,氣質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一個動,一個靜,一個張揚,一個內斂。在他們身上,有自己大學時光最珍貴的回憶。看著這兩張熟悉的臉,樂無在緊張起來的同時,又不禁松了口氣。現實中的東霄,跟遊戲裏那個冷冰冰的造型比起來,多了幾分溫和的氣息。好像再多看幾眼,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就會消失一樣。
  
“果然還是如影隨形啊,你們兩個。”會計感慨了一句,“該不會還保持著每週末一起吃飯的習慣吧?”
  
“不啊,在聚會之前我們也幾個月沒聯繫了。”李昱海大大咧咧地往沙發上一坐,自己開了一罐啤酒,“沈霄可是大忙人啊。”
  
“你們不是在一起玩網遊嗎?”
  
“我很早以前就沒玩了,小雨你消息真落後。”李昱海指了指身邊的人,“不過他還在堅持。”
  
“哇,那會長你幹嘛拋棄霄哥一走了之啊?”
  
“……”
  
想到李昱海離開無神界的真正原因,樂無神情古怪地看了東霄一眼,東霄也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李昱海沉默片刻,搖了搖手中的啤酒罐,明媚又憂傷地歎息道:“這麼說來,阿霄……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寂寞嗎?”
  
“……”
  
東霄一言不發地伸出手打他的頭,李昱海迅速把那只手擋回去,嬉皮笑臉地說:“我知道我知道,現在有嘉言陪你,你不會寂寞的。”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譁然:“啥?嘉言也在玩?”
  
“是啊。”
  
“啊啊啊,快告訴我是什麼遊戲!?”
  
“無神界online對吧?既然嘉言在,那我也要去。”
  
“嘉言你遊戲ID是什麼?……”
  
李昱海輕輕地戳了戳樂無,揶揄道:“喲,人氣王。”
  
樂無哭笑不得。
  
敍舊完畢,晚飯安排在自助火鍋餐廳進行。
  
李昱海第一個拉著好友入座,立刻回頭招呼樂無:“嘉言,過來這邊。”
  
“好。”
  
樂無走過去之後,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李昱海所指的叫他坐的位置,並不是自己旁邊的那張椅子,而是……東霄身邊的那個空位。
  
哪有這麼招呼人的?
  
李昱海露出狡黠的笑容,樂無的目光卻尷尬得不知該往哪里放。
  
難道說……會長已經發現自己對東霄……?
  
“就坐在你沈學長旁邊吧,你們好好‘交流交流’。”
  
李昱海的話具有雙重含義,另一個當事人也沒有反對的意思。樂無雖然挨著東霄坐了下來,尷尬的感覺卻比在酒吧的時候更甚。
  
這個男人對他的影響力一直沒有變過。不安與喜悅混雜的心情,從今天看到的第一眼起就氾濫不止。之前在遊戲裏冷淡地告別,本以為現實中見了面之後相處會有所緩和,會恢復到學生時代相對自然的狀態,現在卻拜某個人奇怪的舉動所賜,變得更令人窒息。樂無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會長他知道了嗎?”
  
大概察覺到樂無太過緊張,李昱海很快提議,讓每個人先來講個笑話。
  
可是大家都覺得很傻。
  
李昱海只得以身作則:“那就由我先來吧。從前……”
  
“會長。”樂無忍不住打斷他,“希望你別再講龜兔賽跑的笑話了。”
  
“咦,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每次都講。”
  
“那我換個……”
  
“自行車的也不許講。”
  
“好吧……”
  
“足球運動員的也別來。”
  
“……嘉言。”李昱海抱頭哀鳴,“你的記性能不能別那麼好!”
  
“是你講太多回了,我想大家都聽得很痛苦。”
  
“嘉言說得對,會長你還是放棄吧。”小雨笑嘻嘻地接話道,“比起你,我更想聽霄哥說笑話。”
  
這個提議無疑是新鮮又有期待性的,眾人的星星眼一致望向東霄。
  
只見東霄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指了指李昱海,說道:“其實,他也會有害羞的時候。”
  
“……”
  
大家不約而同地愣了幾秒,反應過來之後集體哄堂大笑。
  
“靠,這絕對是我今年聽過的最好笑的事情!”
  
“哈哈哈哈那個李昱海居然會害羞,他那種臉皮怎麼可能害羞嘛……”
  
“真是世界奇跡……”
  
“不愧是霄哥,實在是高啊,高!”
  
“你們很過分。”李昱海憤怒地瞪了一眼狂笑的眾人,回頭又瞪東霄:“你在揭我短。”
  
東霄面不改色,全然無視。
  
“既然如此,那我也來。”李昱海咬牙,報復性地說,“其實──沈霄也會有戀愛煩惱!”
  
“……”
  
包間內頓時一片寂靜,持續許久。
  
“昱海啊……”張恒的手捂上自己的胃,有些吃力地打破僵局,“你這已經不是笑話了,你這是都市恐怖傳說……”
  
“我什麼都沒說~”李昱海裝傻地把目光移向牆壁。
  
或許其他人都可以把這句話當成玩笑……除了樂無。
  
“戀愛”那兩個字就像強酸一樣腐蝕著他的大腦,令他心亂如麻。以他對李昱海的瞭解,這人是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的。帶有明顯暗示的話……即是表明,東霄有喜歡的人了?
  
東霄會喜歡上什麼樣的人……他已經和那個人在一起了嗎?
  
被崔平喊了一聲,一直擺弄碗裏食物的樂無立刻抬頭,正好和東霄的視線相撞,對方帶著詢問感的平靜目光依舊意味不明,樂無猜不透,也不敢猜。
  
他就這麼心不在焉地消耗著聚餐的時間,即使不轉頭看,身邊人的每一個動作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在學生會裏,除了李昱海以外,他和東霄單獨相處或者合作算是次數最多的了,不論現實還是遊戲,無論實際關係究竟如何,他們之間的默契都毋庸置疑。
  
所以當樂無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身體已經先于意識一步,拿起一張紙巾遞給東霄。
  
“……”
  
空氣好像在一瞬間凝固了。
  
東霄微微愣了一下,接過紙巾,說了句“謝謝”。
  
看到這一幕的人繼續若無其事喝酒聊天,然而心裏都有種相同的感受。
  
樂無:“我為什麼要順手給他紙巾……”
  
東霄:“他怎麼知道我想拿紙巾……”
  
其他人:“明明只是遞張紙巾,為何氣氛如此微妙……”




吉祥天(28)
  
氣氛微妙畢竟只是主觀感想,或許是幻覺也說不定──每個人都這樣催眠自己,將關於紙巾的小小插曲很快拋在腦後。
  
一夥人吃飽了又興致高昂地轉移陣地到KTV,也不是沒有人想提前回家,但很快被人高馬大的體育部長無情地拖走……
  
當幾個麥霸一首接一首開演唱會的時候,喝酒和小遊戲就成為了包間裏其他人的娛樂方式。
  
當年的學生會會計余舟喝了不少酒,打著飽嗝口齒不清地嘟囔:“說來我一直忘不了那年集訓嘉言做的飯……那個宮保雞丁真是人間美味。”
  
“剛吃完晚飯你又在想飯了,你是豬轉世嗎?”有人吐槽。
  
餘舟又猛灌了幾口酒,咂咂嘴:“像嘉言這種……相貌好,能幹又貼心還做得一首好菜的,真是太少了……嘉言啊,不如你嫁給我算了。”
  
“……”
  
“傳說中的公開求婚?”張恒轉過臉看著樂無,打趣地問道,“那麼嘉言,你打算下嫁嗎?”
  
“少來,嘉言要嫁的人應該是我!”另一人跟著起哄。
  
“嘉言別理他們,餘舟最近剛失戀,這會兒發酒瘋呢。”
  
“我才沒發酒瘋。”餘舟借著酒意,開玩笑似地撲過來,“我說真的……嘉言你答應我吧!”
  
“喂……!”樂無被他壓得喘不過氣來,掙扎著扭頭求助:“會長!救命──”
  
“你自求多福吧,人氣王~”
  
李昱海幸災樂禍地朝他搖了搖手指,又輕聲對身邊的男人說:“出場時間到了,沈英雄還不快去救美。”
  
東霄眉毛動了動,面無表情:“他叫的人不是你麼?”
  
“靠……你這個標準的彆扭加悶騷。”李昱海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皺起一張俊臉,說,“你再像泰山一樣巍峨不動,嘉言被人搶走你也不介意嗎?”
  
東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李昱海恨鐵不成鋼地翻了個白眼:“或許你是真的不介意吧,畢業那時候,你不也什麼表示都沒有?看著嘉言明明難過得要死還笑著籌備送別會我就心疼……你呢?你就半點感覺都沒有?”
  
“你知道他喜歡我?”
  
“我成天跟你同進同出的,嘉言對你心思如何,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感情這東西,早晚會淡的。”
  
“哈?你什麼意思?你是對他沒信心還是對自己沒信心?”李昱海再次感歎“孺子不可教”,頭疼地按著自己的太陽穴,“你知道嗎,嘉言家裏好像出過事。”
 
東霄立刻投來詢問的眼神。
  
“我也是前幾天才聽人說,大四的時候,他家裏有什麼人去世了,母親也病倒了,那段時間過得非常不好。”李昱海歎了口氣,“嘉言是個堅強的人,你我最清楚不過。有事情他經常自己一個人擔著,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我是真心希望有人能成為他的支撐,讓他得到幸福。”
  
東霄沉默了一陣,淡淡道:“我這種人,不適合戀愛。”
  
“呵,新鮮……我第一次知道戀愛還有適合不適合之說。”李昱海表情扭曲地笑起來,“這麼說來,你是對自己沒信心?”
  
他頓了頓,用一種相當欠扁的語氣說道:“其實,互相看對眼了就用行動表示唄,不會說漂亮話沒關係,‘動手’你總會吧?”
  
“……你真夠低級的。”
  
“嘿,我是在傳授經驗。”
  
東霄斜他一眼:“青河就是用這招對付你的?”
  
“……”
  
“青河”這個名字就像重磅炸彈,炸得李昱海立刻沒了脾氣,囂張的口吻也在瞬間軟化:“別提他,你饒了我吧……”
  
“他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李昱海看著手中的酒杯,有些茫然地喃喃道:“但是又能怎樣……”
  
這一晚,麻煩精會長醉了,醉得很徹底,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不知道是不是受他的影響,一向穩重且自製力很強的東霄也有喝多的跡象,冷峻的面龐染上了幾分醉意。
  
東霄還算意識清醒,李昱海就有點發酒瘋的傾向。樂無不放心這兩個人,在小雨的建議下,他和東霄一起送李昱海回了家。
  
李昱海一人獨居,家離市中心不太遠,雖然如此,但當兩個人架著醉得亂七八糟的男人進了家門,又打掃完門口的嘔吐物、給醉鬼換完衣服送上床之後,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東霄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神情疲憊。
  
“我去煮醒酒湯。”
  
見東霄微微點了點頭,樂無很快走進廚房。
  
這場聚會,基本沒有機會和東霄交流,甚至比不上在遊戲裏的時候。
  
以前一直都覺得,只要能見到東霄就很高興了,現在卻想要和他拉近距離消除隔閡……果然,是自己越來越貪心了嗎?
  
貪心,通常不會得到好的結果。
  
但是如果有機會的話,樂無仍想把某些想法好好地說出來,至少想要知道,對方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今晚……就是個不錯的機會。
  
“學長?”
  
等他端著湯走出廚房,卻發現東霄在沙發上睡著了,微微歪著頭,靠著沙發背。
  
東霄原本就喝了酒,後來又被李昱海一番折騰,大概是太倦了。
  
樂無不忍心叫醒他,於是放下手中的碗,去臥室取了一張薄毯,輕輕地蓋在他的身上。
  
東霄的呼吸均勻而平穩,樂無站在一旁看著他,神情安靜而溫柔。
  
一直都喜歡,眼前這個人。
  
當年對他的迷戀,不僅僅是因為欣賞他的為人和做事方式,更重要的是,被那隱藏在冷峻外表下的體貼和包容感動了。這也是為什麼,學生會上下都很依賴他的原因。
  
忘不了午後圖書館的相伴,忘不了和他一起完成的企劃,忘不了下雨天他幫自己借來的傘……
  
當“喜歡”成為這段回憶裏最深刻的感情後,即使他們分別,思念他的習慣也一直在延續,不論是人生最陰暗的時期,還是後來的風平浪靜,都沒有一天停止。
  
如果今後他們將不再有交集,那麼現在,就算只能再多陪伴幾分鐘,幾分鐘也好……
  
──我喜歡你,學長。
  
──所以……請不要丟下我。
  
樂無俯下身,懷著複雜而酸澀的心情,偷走了一個吻。
  
那只是非常淺的一個吻,碰觸到嘴唇,像微風一樣輕輕地擦過。
  
“對不起……”
  
樂無幾乎無聲地呢喃著,為自己衝動冒昧的舉動道歉。當他正想轉身離開,卻驚愕地發現──就在這個時候……東霄的眼睛,竟緩緩地睜開了。




吉祥天(29)
  
日上三竿,李昱海連滾帶爬地出了臥室,才猛然意識到今天是周日,根本不需要上班。
  
宿醉的滋味很不好受,到現在依然頭痛欲裂。他哀歎一聲,打算去沖個澡清醒清醒,一轉頭赫然發覺沙發那邊有個人。
  
“誒?你在啊……”
  
沙發上坐著的,正是他從大學到現在的死黨,只是對方神情疲憊且眼帶血絲,看上去很有些奇怪。
  
“沈霄你怎麼了?”他問,“看這樣子,難道整夜沒睡?”
  
對方微微點頭。
  
“呃……是不是我昨晚吵到你了,所以你睡不著?”
  
對方緩緩搖頭。
  
李昱海心想:“那你像尊雕像一樣坐我家裏幹什麼?嚇唬人麼……”
  
“雕像”輕聲問道:“昨晚的事你還有印象?”
  
“一點點吧……”李昱海摸著後腦勺,努力回想著,“我隱約記得從酒吧裏出來,嘉言他……”
  
“……誒?”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愣了,“昨晚是你和嘉言一起送我回來的?”
  
“嗯。”
  
“那嘉言什麼時候回去的?”
  
東霄又默不作聲。
  
李昱海疑惑地看著友人的反應,腦內的妄想因數忽然暴走了一下,跟著得出一個震驚的結論:
  
“你難道……”
  
“……”
  
“你們難道……做了?在我家裏?”
  
“……”
  
一寸一寸的,東霄在他身上掃射的眼神越來越冷,簡直能凍得死人。李昱海知道他生氣了,立刻賠笑道:“哈……玩笑、開個玩笑別介意,我知道你不會的……”
  
東霄收回駭人的目光,簡短地解釋道:“他親了我,被我發現之後逃掉了。”
  
“只是這樣?”
  
“還能怎樣?”
  
“噗……”李昱海不禁笑了起來,搖頭道,“嘉言啊,一個吻居然也能把他嚇成這樣。”
  
“他為什麼總那麼怕我?從以前到現在。”東霄淡淡地說著,口吻中帶著一絲連自己也發覺不到的懊惱,“跟你們一起的時候,他很自然。”
  
“怎麼,難道你吃醋了嗎?”李昱海笑嘻嘻地調侃好友,很快又收穫了一個白眼。
  
“這不是害怕吧,只是因為太在意,所以過度小心翼翼。”李昱海解釋道,“他很擔心被你討厭。”
  
“我不會討厭他。”東霄說。
  
“這話你跟他說才有用,打個電話過去吧?”李昱海俯下身,抽出東霄上衣口袋裏的手機,“把事情說開了不就解決了明明互相喜歡,何必搞那麼複雜。”
  
“你試試?”東霄斜眼看他。
  
“什麼啊,打電話也需要我幫你?”
  
不滿地嘟囔著,李昱海在聯繫簿裏找到學弟的號碼,撥出去之後,他很快明白東霄的意思了。
  
“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電話那頭傳來的,一直是這樣的提示音。
  
“……”
  
距離公會任務半個多月後,樂無首次上線。沒有留在佩蘭大陸,也沒有去奧爾費西,而去了桑德拉海域的群島。
  
像散落在海面的碎鑽一樣,被喻為“女神項鏈”的日落群島,擁有獨特的美麗與風情。
  
坐落在海邊的小小的咖啡館,名為“黃昏”,沒有什麼名氣,也沒有別致的裝修設計,但這間沙灘邊樸素的石頭房子,在日落時候夕陽光的映照下,依然溫柔動人。
  
樂無在這裏停留了兩天,看著往來的客人和侍者,不由得開始懷念在吉祥天的日子。
  
即使那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光,但現在回憶起來,卻連那個總是看不順眼自己、說話尖利的小夏也頗為想念。
  
至於聚會的那個晚上……那真是個糟糕的夜晚。
  
樂無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會長家的,那個時候他的腦子幾乎一片空白,連東霄在後面叫他的聲音也一併忽略。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空蕩蕩的大街上,茫然四顧。
  
根本就是落荒而逃……什麼交際手段、隨機應變的本領,到了東霄面前都統統失效,就跟傻瓜一樣只會逃避。
  
真是太蠢了……
  
樂無輕輕地歎了口氣。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方便我打擾一下麼?”
  
耳畔傳來的溫和的聲音,讓樂無抬起頭來。
  
眼前站著一位身材高挑的白袍男子,職業是法師。他微笑的表情,就和他的聲音一樣溫和。
  
這個人,好像在哪里見過……
  
樂無對人的容貌記憶總是特別深刻,眼前的男子,應該是曾經在什麼地方遇到過吧。
  
“請問什麼事?”
  
“如果有空的話,可以跟我說說你的事嗎”
  
“我的事……?”
  
“遊戲經歷之類。”對方很快解釋道,“事實上我打算寫一本關於無神界玩家的書,最近一直在各個地區尋找各個職業的受訪者,記錄他們的經歷和心情。不知道,您是否願意成為第三十一位受訪者?”
  
有一種人,大概天生就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男子溫暖儒雅的氣質,同時感染著聽話者的心情。樂無不由得點了點頭,答應道:“榮幸之至。”
  
“白銀!你家老大又寫信來騷擾我啦……”
  
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打破了咖啡館的寧靜,接著這人又發出一聲驚詫的呼喊:“樂無!?你怎麼會在這裏?”
  
樂無放低視線,才看到差不多和桌子一般高的矮人記者。
  
“伊恩?”他也相當驚訝,“居然能在這裏遇到你。”
  
“哈哈哈……我們還真是有緣。”
  
不久之後,三人坐在了一張桌前。伊恩跟樂無解釋道,自己是陪同這位男子一起來日落群島的,以官方代表的名義協助他進行玩家採訪。
  
“我來做個介紹:這位帥哥,就是月下回憶公會大名鼎鼎的副會長白銀,現實中的職業是一位作家。”
  
原來……這個人是月下回憶的副會長?
  
雖然面孔似曾相識,雖然也看得到領口的會標,但樂無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就是“那個”白銀。
  
眾人皆知,無神界五強公會之一的月下回憶,實質性的管理者並不是會長江流,而是副會長白銀。原來月下的副會,是這樣一個散發著溫和氣息的男子。
  
“這位呢,是我的朋友樂無,目前是吉祥天的侍者……”
  
聽著這樣的介紹,樂無苦笑地打斷道:“伊恩,我已經不在吉祥天了。”
  
“誒?為什麼?”伊恩不解地問。
  
“有很多原因吧。”
  
“這樣啊……”見樂無似乎不願意多說,伊恩也不再追問。
  
“來,為我們三人的相遇慶祝吧~”




吉祥天(30)
  
看著白銀和伊恩做採訪,偶爾當當幫手的日子是很有趣的。
  
這幾天裏,樂無跟著那二人圍觀過成員名字全是日用品名稱的“生活化”公會,認識了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轉過職的滿級初心者,還和全是法師的奇怪隊伍一起去打過BOSS。總是有一些玩家,他們的奇思妙想影響著周圍的人,使得遊戲生活更加有趣多彩。
  
但是白銀和伊恩不會一直留在日落群島,他們已經盤算著離開,這讓樂無不得不開始思考自己接下來的計畫。
  
回佩蘭是不可能的,如果回去了,大家免不了要問那些很難回答的問題,琉璃也會替他擔心。但是不回佩蘭的話,他能做什麼?
  
世界任務數量太龐大,過程太繁複,總讓人力不從心。
  
採集?還是繼續走進修之路……?
  
樂無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彎腰在沙灘上拾起一枚扇貝。
  
遊戲對細節的處理細緻入微,扇貝上淡色的花紋清晰可辨。樂無將小巧的扇貝和清晨的陽光一起握進手心,心情不覺變得明朗起來。這個經過魔物肆虐的世界曾經是暗淡無光的,但現在的它無疑是溫柔美麗的。
  
不遠處有個格鬥家在殺螃蟹做任務,大概是收集蟹殼或蟹鉗之類的,這類任務通常很簡單卻很花時間。那人看上去非常年輕,臉上的五官還帶著一點屬於少年的青澀,但他的神情非常認真,眉宇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冷厲。
  
那人並不介意樂無投來的目光,依舊旁若無人地進行自己的任務,這讓樂無情不自禁地聯想道:少年時期的學長是不是也這個樣子的?
  
想到東霄那張臉年輕稚嫩時候搭配現在的表情……很快,樂無忍不住笑了出來。
  
“想什麼,這麼開心?”
  
“……沒什麼。”樂無聽見白銀的聲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搖頭。
  
白銀的手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晚上我和伊恩就打算離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樂無看著那張總帶著笑意的臉,有些好奇地問道:“你平時也經常這樣,四處旅行取材麼?”
  
“不,平時公會事情很多,這次是翹班。”
  
“難怪伊恩的郵箱快被你家會長塞爆了……”
  
“我的也是,無視就好。”白銀淡定地搖搖頭,在沙灘上面朝大海地坐下來,示意樂無也一起。
  
“這麼幾天了,一直跑來跑去的,反而沒時間和這裏最初的受訪者好好聊聊。”
  
樂無知道他說的是自己,微笑道:“我的事情也沒什麼特別的。”
  
“上次你說的,在遊戲裏認識的第一個好友,現在怎樣了?”
  
“現在”樂無垂下頭去,掬起一撮細沙,看著它們從指縫間迅速地流失,“他已經去世了。”
  
“啊……”
  
“他有天下夜班回家,被一個酒後開車的傢伙撞了,就這麼……”提起阿飛的事情,樂無的神情仍不免惆悵。
  
“抱歉,我不該問。”
  
“沒關係,都是過去的事了。更何況最難過的人並不是我,他還有個弟弟也在遊戲裏。”
  
另外的兩個人:身為親弟弟的阿恒,以及一直喜歡著阿飛的琉璃。不幸的消息傳來,自己都難過得無法呼吸,那二人的心情顯然更無法想像。所以那時,阿恒對著特地來勸慰他的自己大吼大叫,自己也沒有任何生氣的感覺。
  
只是從那之後,阿恒就總是跟自己作對,又不喜歡自己避開他,他的心理漸漸讓自己無法理解。不過……還是很感謝那個時候,他說出了這樣的話──
  
“記得經常回來看看。”
  
儘管和東霄的結果並不如人意,但阿恒的這份心意,自己已經完完全全地收到了。
  
“阿飛,阿恒,琉璃,這三個人,算是我在遊戲裏最好的朋友了。”
  
“那你為什麼離開西風之海?”
  
“因為……”樂無頓了一下,猶豫感在這一瞬間消失無蹤。他忽然覺得在這個人面前,自己可以說出心裏話來。
  
“因為,我不想再錯過自己喜歡的人。”
  
“現在呢?”白銀的語氣不急不緩,“你沒和他一起,一個人跑到海島來定居?”
  
對方的問題似乎總能落在重點上,樂無有些無奈地笑:“我做了冒昧的事,多半被他討厭了吧。”
  
“他說了討厭你?”
  
“沒有……”
  
“那就不要太早下定論。”白銀溫柔地微笑起來,如同三月裏和煦的春風,“你不是他,他不是你,就算你們之間默契再好再瞭解彼此,也畢竟是不同的兩個人。人與人之間,總會有心意無法相通的時候。”
  
“但是……”
  
“雖然有些話說得太明白會不好意思,但是如果不說清楚的話,對方就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明白……之於你,之於他都是。”
  
“這是經驗之談嗎?”
  
“這是別人教育我的。”白銀用淡淡懷念的口吻說,“其實,不久之前,我也失去了一生的摯友。”
  
“……”
  
“那個人很堅強,也很愛逞強,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周圍的人也知道。但是,當那天他母親叫我去見他最後一面的時候,我徹底懵了,仍是覺得這一天來得太過突然……從以前建立到現在的心理準備,就像從來不存在過一樣瞬間崩塌。”
  
聽了這番話,樂無的心也在瞬間揪緊,這些年接連失去至親和摯友的他,幾乎完全能感同身受。
  
“人無法預料下一刻會遇到什麼事,無法預料周圍會發生怎樣的變故,所以更需要積極地生活,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說自己想說的話吧。總之……不要留下任何遺憾。”
  
白銀看了看他的表情,轉過頭將視線投向寬廣的海面,也不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殺螃蟹的少年走了,周圍顯得更加安靜。兩個人坐在沙灘邊聽了一陣海浪的聲音,然後樂無說:“謝謝你,白銀。”
  
“我和伊恩下一站是去佩蘭,你要來當我們的嚮導麼?”
  
“我很樂意,但是……”
  
“但是,你還是先回去吧。”白銀了然於心地接話,“等我們結束任務之後,法倫丁城再見。”
  
“……嗯,法倫丁再見。”
  
晚上,樂無送別了白銀和伊恩。他現在很清楚,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除了吉祥天,除了那個人的身邊,他再也沒有別的念頭。



吉祥天(31)
  
抵達吉祥天是在第二天的傍晚,按常理說這時候應該是店裏生意最好的時候,但是樂無推開門走進去,只看見窗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既不是小夏也不是空海,而是月下回憶的會長江流。
  
聽到門口傳來的動靜,江流明顯怔了一下,很快就認出他來:“樂無,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樂無對他友好地笑了笑,“小夏和空海不在麼?”
  
“他們到樓上找東西去了。”江流回答,“好多天沒見你,太忙沒空上線嗎?”
  
樂無搖搖頭:“跟BOSS去了一趟佩蘭。”至於後面的事情,他省略不說。
  
“這樣啊……唉。”
  
江流說完,像想起什麼似的重重歎了口氣,把頭無力地地放在桌上。
  
“你怎麼了?”
  
“我家副會長出走了……”
  
“……”
  
沒想到江流是在為這件事煩惱。
  
“他丟下一句‘我一個月以後回來’就跑得不見蹤影了!密他密不到,郵件也不回!”
  
“……”
  
樂無很想告訴江流,自己在日落群島正好遇見了他家副會長,但想到白銀旅行的另個目的就是“翹班”,又很快把話咽了回去。
  
畢竟,他不能“出賣”朋友。
  
“我問雲寂,白銀上哪去了,你知道那傢伙怎麼回答的嗎?他讓我拿一百萬來買一個‘不保證絕對準確’的消息……我靠,這個喪盡天良的死奸商……”
  
樂無強忍住笑,好言勸道:“其實你也不用擔心他,我想一個月以後他會如約回來的。”
  
“不是這個問題……關鍵在於他就這麼跑了,會裏的事情怎麼辦!”江流哀怨地朝樂無撲過來,抓住目前唯一的治癒之源,“禦月他們限我在半個月內把白銀找回來,可是我該上哪找?小樂我該怎麼辦……”
  
“呃,這個……”
  
“性騷擾會長,死開。”
  
隨著鏗鏘清脆的聲音響起,一隻杯墊嗖地朝他們飛過來,直擊江流面部。
  
夏連站在樓梯口,一臉嫌惡地說:“今天本店提早打烊,江流你還在這裏做什麼?”
  
“走就走,這麼凶……”
 
江流黑著臉把杯墊丟在桌上,滿腹牢騷地踱出了門。
  
待那個身影消失在門口,夏連轉過頭,神情淡漠地對店裏的另一個人說:
  
“還有,你也是,我們要結束營業了。”
  
樂無沒有在意對方說話的態度。他沒有走,而是問道:“學長在不在?”
  
“不在。”
  
“這幾天都不在?”
  
“嗯,接了任務。”
  
“是哪里的任務?”
  
接連回答了幾個問題,夏連終於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和BOSS不是現實中認識嗎?直接打他電話好了,為什麼還要跑到店裏來問我?真可笑。”
  
“……”
  
樂無無話可說。那晚……因為他跑得太急也不擇路,等到發現上衣口袋裏的手機失蹤的時候,已經無跡可尋了。手機弄丟了,存在手機中的那些號碼也就隨之遺失。
  
“快走吧,你已經不是這裏的人了。”夏連的語氣不冷不熱,眼神始終很冷淡,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小夏,你討厭我嗎?”
  
“是,我討厭你。”問得直白,回答得也很直白。
  
“為什麼?”
  
對方深吸一口氣,終於有些惱怒地低吼出來:“因為我喜歡BOSS,我不希望你再見到他,不希望你擾亂他的心情,這個理由夠充分了嗎?”
  
同樣是隱藏了很久的心思暴露在別人的面前。樂無並沒有被這番話震住,臉上也沒有任何意外的神情。
  
“我也是。”他只是緩緩地說,“我喜歡他很多年了。分開的這些年來,沒有哪一天忘記過他。”
  
“你……”
  
“所以,這一次我不會放棄。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跟他說清楚。”
  
說完,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喂……”被忽視的人反倒有些急了,皺著眉頭叫道,“拜託,你打算去哪里找他啊!?身處不同的大陸是不能即時通話、也無法查詢對方是否線上的……”
  
“我知道。”
  
“所以我才說你怎麼可能找得到他,難道你想把無神界翻個底朝天?”
  
“……”
  
樂無停住腳步,轉過頭望著他。
  
一個眼神溫柔,一個目光犀利。兩個人對望了一陣,夏連緩緩別過臉,低聲說:
  
“……BOSS在埃迪恩,雪猴子。不管你聽沒聽到,我都只說這一次。”
  
“謝謝。”得到了期待中的答案,樂無輕輕地笑了。
  
“小夏……”
  
待樂無走後,空海才抱著咖啡豆從樓上走下來。剛才的一切他都聽到了,他已經深深地明白,這兩個人現在都抱有著怎樣的決心。
  
夏連玩弄著那張杯墊,似乎還在回憶剛才的對話,嘟囔著說:“我最討厭了,像他這種人……”
  
“我知道。”
  
“可是為什麼還要幫他?我真是有病。”
 
空海走過去,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因為小夏是個好人啊。”
  
“其實,我也沒有多喜歡那個人。”
  
“嗯,我懂。”
  
“……情商那麼低的傢伙,誰會一直對他死心塌地。”
  
“說到這個……”空海微笑起來,“上次沒聽完的話,你還想繼續聽嗎?那時候,琅琊跟BOSS說的話。”
  
“他們說了什麼?”
  
“琅琊問BOSS:如果嘉言跟別人在一起了,你也無所謂嗎?”
  
“然後?”
  
“BOSS回答說,只要他幸福就好。”
  
“是麼……”夏連喃喃道,“果然很蠢……”
  
“看不出來吧?傳說中的泰坦尼亞的東霄,那個總被說看人就像看著一堆南瓜、似乎沒有情感的東霄,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BOSS對很多人都很好,只是表達的方式太隱晦。他在感情方面太笨拙了,這種沒情趣的傢伙,也只有樂無這樣‘溫柔賢慧’的才受得了……”
  
“哈哈哈……”
  
聽著這番調侃,空海再次確定,眼前的少年是真的不在意了,他是真的已經從這段界限模糊的感情裏走了出來──崇拜和愛戀,本來就是兩種不同性質的東西。
  



吉祥天(32)
  
距離死亡之谷最近的一個城鎮,叫做克羅斯蘭。
  
作為埃迪恩大陸西北邊最大的也是唯一有存儲點的城鎮,克羅斯蘭是廣大冒險者們的集合地和補給所,在無神界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日均儲存人數僅次於奧爾費西的法倫丁城。
  
這裏經常可以聽到無數任務失敗被打回原點的玩家抱怨不休,什麼“路途太長消磨耐心”、“官方為什麼不肯多建幾個城”、“這輩子再也不來這裏了”……諸如此類,但事實上,如果沒有了險惡的環境和高難度的任務,冰封大陸的魅力恐怕也會大打折扣吧。
  
和寒冷到難以呼吸的天氣比起來,克羅斯蘭的集市是很熱鬧的,絲毫不遜色于某些繁華的城市。那些不適應天氣而行動緩慢言語遲滯的外地人,和奔跑自如神采飛揚的本地人,構成了這裏獨特的景象。
  
那個高大的男子,甫一出現就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力。
  
雖然他的頭髮和外袍都是黑夜一般的顏色,乍看之下沒有鮮亮的打扮那般搶眼,但他就像天生屬於埃迪恩一樣,和這裏寒冷的天氣融為一體。如墨的眼瞳中,沈澱著凝練而穩重的氣息。
  
有些不好接近的樣子……拉著路人求帶練的玩家刻意繞過了他,奔向另外的冤大頭。吆喝著做生意的人看見他走過來,也莫名其妙地放輕了聲音。
  
東霄主動走向了一個商人,指著其中一件貨品,問道:
  
“這個怎麼賣?”
  
沈緩冷淡的聲音讓商人不禁打了個激靈:“這個嗎?其實這是非賣品……”
  
東霄點了個頭打算離開。商人不料他會放棄得如此乾脆,立刻改口喚道:“如果你實在想要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商人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東霄的外表,拈起那枚晶瑩的戒指,繼續道:“這個是已經絕跡的東西,一般價格收不到的,我想你應該知道。”
  
這枚戒指叫做冰之守護,治療職業專用,是某次官方活動推出的限量裝備,造型相較目前副本掉落的裝飾品來說略為樸素,但它最為奇特的地方,不僅在於它優越的屬性。
  
“裝備這戒指以後,無論使用什麼技能,施法的時候都會帶有冰屑散開的視覺效果,是冰封大陸埃迪恩獨一無二的特產,非常珍貴。”
  
“你開價吧。”
  
見東霄回應得異常爽快,商人眼珠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他的頸間:“比起遊戲幣來說,我更希望你用‘那個’來換。”
  
東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頸鏈,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商人想要的,原來是“黑暗呼吸”。
  
冰之守護雖然是限量裝備,卻有很大的職業局限,而黑暗呼吸這條目前最好屬性的防禦頸鏈,則是所有職業通用的。哪個價格更高,一目了然。
  
商人有些忐忑地等待著答案,但與此同時,東霄幾乎毫無遲疑地取下頸鏈,丟給對方:“就這樣吧。”
  
“……”
  
比起東霄的平靜,提出交換條件的商人倒有點反應不過來:起初放棄得乾脆,現在又答應得乾脆……這人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交換的?討女友的歡心嗎?
  
除了這個,商人也想不出別的答案了。東霄收下戒指,表情若有所思。
  
“耶?這不是東霄大人嗎!?”
  
忽然聽見了似曾相識的聲音,感受到一股朝自己襲來的力,東霄迅猛地朝左邊移動幾步,讓身後企圖抱他大腿的傢伙直接撲到了地上。
  
“……好痛。”臉著地的男人哀聲連連。
  
“笨蛋。”緊隨其後的女人跟著吐槽,“從以前到現在都毫無長進。”
  
這一男一女,竟是之前抓雪猴子時認識的那兩位玩家。不料機緣巧合,他們又在埃迪恩大陸碰面了。
  
“上次的事真是謝謝了。”女人見了東霄,第一件事就是道謝。
  
“不用。”
  
“我們來這邊做世界任務,東霄大人你呢?來這兒幹啥?”男人抓了抓鳥窩般的頭髮,四顧之後,問道,“誒?怎麼沒看到樂無啊?”
  
“……”
  
東霄的表情瞬間有些僵硬。
  
“東霄大人你怎麼了?臉色好奇怪。”男人繼續口無遮攔,“難道你和樂無吵架啦?”
  
“……”
  
東霄的臉明顯更僵硬了。女人忍不住把男人一腳踢開:“滾一邊去。”
  
“我來抓雪猴子。”東霄的嘴角扯了扯,簡短地解釋道。
  
“這樣啊……”
  
“對哦……雪猴子的刷新時間快到了。”男人算了算日子,想到過去的那段經歷,不覺有些熱血沸騰,“東霄大人,這次需要我幫你的忙嗎?我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東霄轉過頭,朝他投去一個嫌棄的眼神。
  
“誰要你幫忙!”女人抬手揍了男人一下,“你不添亂就好了。”
  
“哎,說的也是……東霄大人有樂無就夠了。”
  
“……”
  
東霄沉默片刻,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從大學時候開始,漸漸習慣了身邊有那個人在。以至於分開之後、按著正常步調過日子的同時,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嘉言……
  
希望他過得好,希望他記得自己,其實更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自己身邊。
  
李昱海說過,這就是喜歡。
  
後來,他們機緣巧合地在遊戲裏重逢。不高興他提起會長就會懷念地微笑,不高興他總是放不下西風之海的那些人、沈浸在對過去的回憶裏。
  
李昱海說過,這就是嫉妒。
  
他一直很怕自己,稍微靠近一點,就能感覺到平靜外表下掩蓋的顫抖氣息。起初以為是被討厭了,後來發覺他經常主動接近自己,才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從小到大無數次被人說過感情欠缺,從來沒有過戀愛經歷,不想勉強自己和任何人交往,也覺得沈浸在熱戀中的人很不理智,但是,如果物件是他的話,不僅不會覺得討厭,反而還……
  
是麼……原來這就是屬於自己的,第一次笨拙的戀愛啊。
  



吉祥天(33)
  
經過數小時的海上顛簸,船終於平安停靠在費羅薩海港。
  
相比起四季如春、植被豐富的佩蘭,埃迪恩則是冬神肆虐、冰封萬里的荒涼大陸,寒風吹在臉上仿佛能割裂皮膚。不知道是不是天氣變化的原因,樂無覺得現在的溫度比上個月來的時候還低,四肢都有一種和身體脫離、被冰塊同化的僵硬感,原地活動了很久才漸漸習慣。另一方面,他的體力也下降非常快。對於剛下船的外地人來說,早點到鎮上進行補給才是正途。通用的體力飲料效果在這裏使用的效果很差,只有本地的特製的酒才能挽救他們。
  
當然在此之前,樂無最需要做的,是跟那個人取得聯繫。既然抱著特殊的目的前來,就必須儘快完成才能安心。
  
這個時間點,東霄果然是線上的。
  
“學長?”
  
樂無有些擔心東霄會忽略他的傳音,但這種擔心明顯是多餘的,很快那邊回道:
  
“你怎麼來了?”
  
或許是對他主動聯繫感到驚訝吧。
  
“……我有話跟你說。”
  
其實站在對方的角度想,樂無也覺得自己的做法不可理喻。莫名其妙地親了別人,莫名其妙地逃走了,又莫名其妙地主動來找……怎麼想都很丟人。
  
那頭沉默了一陣,再次回道:
  
“我在死亡之谷,上次的那間木屋。”
  
“那我來找你。”
  
“嗯。”
  
樂無深吸一口氣,用著最後的體力在雪地上奔走,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他要去死亡之谷,去找東霄。他有些話,需要當著東霄的面說。
  
這一次,徹底拋開所有的顧慮,正視自己的心情,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問題……
  
從海港走到克羅斯蘭鎮沒花多長時間,樂無買好充足的補給品,準備搭個車到峽谷門口。一扭頭,他竟然驚異地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就站在車夫NPC的旁邊。
  
一身如墨的黑和雪白的地面對比強烈,那張冷峻威嚴的臉孔,任誰都不會認錯。
  
“學長……”
  
東霄不是已經在山谷木屋了嗎?為什麼出現在這裏?
  
“嗯。”東霄對他點了個頭,語氣淡淡的,“一起過去吧。”
  
“你是怎麼回來的……?”
  
“死回來,幾秒鐘的事。”
  
“……”
  
樂無頓時明白了。東霄是特地回鎮上來接自己的,因為通向山谷的路,對沒什麼經驗的他來說太過艱險。
  
但就算事實如此,想從東霄口中聽到“我特地回來接你”這種話,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的學長東霄,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不會說漂亮話,卻善良可靠的人。如果察覺不到他冷淡外表下的體貼,會錯過很多值得感動的東西。
  
樂無張了張嘴,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白銀的話讓他下定告白的決心。來這裏之前,他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設和準備。但是,無論自己在腦海中再演練多少次,面對著另一個當事人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遲疑了。
  
東霄看了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忽然問道:“那天為什麼要逃?手機為什麼不開?”
  
“……”
  
連續兩個問題,原因自然只有一個。樂無對自己說:現在就是很好的時機,把該說的都說清楚吧。只要能讓對方明白,結果如何都不再重要。
  
“因為,怕給你帶來困擾……”
  
“找不到你才比較困擾。”東霄打斷道。
  
“……”
  
樂無的微笑頓時凝固在了臉上。他做夢都想不到東霄會說出這種話,有點受到驚嚇。腦中原本準備好的一大堆解釋和告白瞬間被沖刷得無蹤無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你怎麼了?”
  
“沒……”
  
看著東霄平靜過度的面容,樂無甚至以為自己幻聽了。
  
“學長……你剛才說什麼?”
  
“我問你怎麼了。”
  
“這一句的上一句。”
  
“……”東霄怔了幾秒,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看著租好的馬車說,“不要耽誤時間了,走吧。”
  



吉祥天(34)
  
馬車在冰天雪地中疾駛。呼嘯的風被擋在了車外,加上朗姆酒的特殊效用,樂無的身體漸漸不再僵硬。他和東霄坐在車裏,始終相顧無言。
  
從對面看去,東霄的表情似乎比以前更冷,像被冰凍了一般,一點細微的變化都找不出來。現在的樂無不會再以為他是在生氣,聯想到之前的對話和反應,甚至還可以大膽猜測:難道東霄是覺得……講了那種話不好意思?
  
一直沉默著也不是辦法,樂無主動開口問:“學長,你出來找我,萬一雪猴子在這段時間出現了……”
  
“我布了網,應該能堅持到我們過去。”東霄淡淡地回答,“況且,他已經多等一個月了,再加一個月也沒什麼關係。”
  
那個“他”自然是指雇主。難得聽到東霄用這種無所謂的態度說話,看來那位雇主應該和他很熟。
  
“學長……對不起。”
  
“又道什麼歉?”
  
“之前在會長家……那天晚上我出去之後把手機弄丟了,所以才……”
  
所以,才導致他們誰也找不到誰。
  
這句話觸動了一些尷尬的回憶。東霄點了點頭,移開視線道:“過去的事就算了。”
  
“嗯……這幾天我去了日落群島,那裏的風景很美。”樂無主動作出解釋,從包裏取出禮物,“我買了當地的特產。不嫌棄的話,請收下吧。”
  
那是一條紅貝串成的掛飾,式樣簡單而美觀,泛著淡淡的暗紅色的光。
  
“謝謝。”
  
東霄怔了一下,伸手接過,又輕輕拋過去一枚小小的東西:“……回禮。”
  
樂無沒想到能在送禮的同時收到對方的回禮,待他看清掌心上的物品之後,更是吃了一驚。
  
那是一枚藤蔓形狀的水晶戒指。樂無很快認出,這正是限量版的“冰之守護”。相較之前從東霄那裏收到的手環“克拉琳達的眷戀”,眼前的東西更加貴重。一個沒有任何作用的裝飾掛墜,換來了珍貴的治療戒指,這種交換也太不對等了……
  
東霄認真的眼神,透露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這份禮物包含了他多少用心自是不言而喻。樂無心裏一暖,緊緊地攥緊了手中的小小指環。他會永遠記得這樣的時刻,在嚴寒的冰雪之國裏,小小的車廂因為彼此的心意而變得溫暖。
  
“在我到日落群島散心的時候,跟朋友一次意外的相遇,讓我決定正視自己的心情,不再找任何藉口逃避。現在想來,或許那也算是人生的轉捩點吧。”
  
“所以,你才來找我?”
  
“嗯。”
  
“因為你遇到了白銀?”
  
樂無吃了一驚。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問題沒來得及問出口,馬車就自動停了下來,東霄看了看窗外,有些冷淡地說:“到了,下車吧。”
  
車內的氣溫因為剛才那段對話,好像又低了幾度。
  
“我很感謝白銀那時候跟我說的話,但是,我並不是……”
  
樂無跟在東霄身後,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時候的事情,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解釋。
  
看著那高大的背影,他只覺得眼前之人的真實輪廓正在漸漸顯現,越來越明晰,也越來越容易觸碰。
  
好像……有種對這個人的瞭解更進一步的感覺。
  
到了穀口,東霄停下腳步:“這次不能圖便利從上面走了,上次維護做了修改,上面也會刷跟谷裡一樣的怨靈,只有硬衝了。還記得那幾個安全點的位置嗎?”
  
“記得。”
  
東霄點了點頭:“那就跟我走吧,你保護好自己,不用管我。”
  
話雖如此,當行動開始之後, 衝在前面的東霄已經吸走了大部分怪的注意力,因此樂無並沒有受到太大阻礙。
  
東霄對這裏的一切輕車熟路,身法之妙無法用言語形容。以前在一個隊的時候,東霄總能給隊友帶來無盡的安全感,以及一種似乎無所不能的錯覺。
  
儘管東霄讓他只關心自己,但是對於樂無來說,必要的輔助還是會用的,上HOT,或者看準時機丟五秒的無敵。做這些前提是保護好自己,這就是對東霄最大的幫助。
  
他們到達白雪之峰的小屋前並沒花多少時間,一路上都行進得很順利,配合也非常默契。隔了段日子重新和東霄在遊戲裏並肩作戰,讓樂無有些恍惚的感動。這一次,他真的可以牢牢地抓住機會,再也不讓它們從手中溜走了嗎?
  
他知道,自己還欠一個表白,也還沒有得到對方的回答。
  
“學長……”
  
“你看。”東霄打斷他的話,用眼神示意。
  
當樂無看清小屋周圍的景象時,不由得愣住了──原本整齊而嚴密的狩獵工具,竟然被衝得亂七八糟的。
  
“雪猴子來過了?”
  
樂無急忙沖過去。兩個人在附近四處找尋一陣,卻沒發現猴子的蹤影。
  
“現在怎麼辦?”
  
“先休息一下,留心你的體力。”東霄提醒道。樂無畢竟不是這裏出生的,長時間的活動對他來說消耗極大。
  
“沒想到這麼多狩獵符和捕獵網也沒能困住它……”
  
樂無有些失落地推開小屋的門,頓時睜大了眼。
  
等一下……正在屋裏的桌子上轉圈的那只白色動物……不是雪猴子是什麼!?
  
“好傢伙……別逃!”
  
猴子看到了人,敏捷地從桌子跳到窗臺,迅速地翻出窗子沖進茫茫雪地。
  
它的毛色和地面融為一體,再加上雪地的反光,教人更難辨認。兩個人憑藉良好的眼力追著猴子一路上山,同時想起了之前那次經歷──當時,和他們一起的那個男人差點被這只小小的猴子害死。他們必須得分外留心,避免功敗垂成。
  
然而……上天(或者說系統)就像跟玩家有仇一般,在樂無終於追上猴子的那一刻,忽然聽見了轟轟的聲音,同時腳下開始不穩,整個視野都開始搖晃起來。
  
“學長!”他有些驚慌地回頭,“這是……?”
  
“雪崩。”東霄的口吻中帶著對天災的無奈。
  
“什麼……”
  
話音未落,那條壯觀的白色瀑布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騰而至,鋪天蓋地的寒氣和窒息感猛烈襲來,樂無只覺眼前一黑,頓時失去了意識。突出的山岩無法承受強大的衝力,跟著雪堆一起崩塌,朝深不見底的谷底滾落……
  
“死定了……”
  
在失去知覺之前,他們都這樣想道。
  




吉祥天(35)
  
當眼前重新有了光亮,所在之地也不再是他們所熟悉的冰雪之國。
  
樂無坐在地上,愣愣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以為自己身處夢境中。本以為摔下來一定會掛掉,為什麼都沒有死?這座包圍著他們的、由石頭砌成的廣袤城市,居然沒有任何活物的動靜,四下皆是一片死寂,沈悶的空氣中隱約飄散著一股混合著塵土氣息的腥腐味,令人無端地心情緊張。
  
“這是……”
  
“地下城遺址。”
  
從身後傳來的東霄的聲音,仍是那般冷靜。一向沈穩可靠的他,這一次也及時地讓樂無安了心。
  
“進谷的時候,我們能透過冰層看到的那座古城,就是這個地方?”
  
“嗯。”
  
“原來官方說‘有管道可以入內參觀’是真的啊……”樂無再次環顧四周,驚歎道。
  
“沒想到追猴子追著,陰差陽錯找到了地下城的入口。”東霄站起身來,整理著淩亂的衣袍,“不過這裏尚未完工,刷怪系統和任務系統都沒開放,沒有任何發掘的價值。”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看了看樂無臉上好奇的神情,多問了句:“你想參觀麼?”
  
“不用為了我耽誤時間,現在回去的話我們說不定還能抓到猴子……”
  
“還是順道參觀吧。”
  
東霄很快證實了自己的另一個猜測,說道:“這裏是無法使用傳送功能的地區,回城鏡和瞬間移動都失效,我們只能在裏面尋找出口。”
  
“……”
  
整座空曠的城市裏,只有兩個人的身影。
  
東霄走前樂無在後,腳步聲和說話聲在石壁間清晰地迴響。
  
“之前學長說,這裏是‘鬼城’?”
  
“這裏是古代埃迪恩大陸塔姆辛人的地宮,是當時的王弗裏希德為他的愛妻艾麗莎修建的。”
  
東霄對無神界熟悉得就像自己家一樣,無論是遊戲裏大大小小的背景故事,任務流程,怪物屬性,武器性能,皆是如數家珍,如同百科全書。大概他唯一掌握不了的變數,就是那充滿了意外性的災難系統。
  
“而王后艾麗莎,其實是弗裏希德的親妹妹。”
  
“……親妹妹?”
  
“為確保王族血統的純淨,他們一直是近親結婚。當然,這會導致後代患遺傳病的幾率加大。艾麗莎是一個像玻璃般脆弱的女孩,她視力很弱,雙目畏光,為保護她的眼睛不被冰雪的反光灼傷,弗裏希德修建了巨大的地下城市,讓她生活在這裏,給她足夠寬廣的活動空間。”
  
“他很愛他的妹妹。”
  
“但是艾麗莎終究沒能活過二十歲,這座城市最終作為地下陵保留了下來。他們所謂的愛情,是用無數人的鮮血洗滌的。”東霄淡淡地敍述著這個故事,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在修建過程中死去的人,以及最後為艾麗莎陪葬的人,他們的怨恨纏繞在這裏,經年不散。塔姆辛被滅族之後,這座城在歲月變遷中始終完好無損,加上怨靈作祟,這裏漸漸成為了人們口中的‘鬼城’,再無人接近。”
  
“學長,這座城既然廢棄許久,為什麼還這麼亮?”樂無有些疑惑地問道,“光似乎是從牆壁透出來的。”
  
“你去仔細看看牆壁的縫隙之間,有銀之花。”
  
“啊,真的……”
  
銀之花是無神界的稀有植物之一。小小的花瓣散發著銀色光芒,像夏夜裏的螢火蟲一樣浪漫可愛,給這座死寂的空城增添了一些生氣。
  
樂無伸手擺弄了幾下花瓣,回過頭,看見東霄用一種複雜的目光望著自己。
  
“學長……?”
  
東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過身,朝城市深處走去。
  
樂無立刻跟上。
  
能和這個人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就算他們只是在一座什麼都沒有的空城裏浪費時間,就算這一切只發生在虛擬的世界裏,但只要能看到這個人的身影,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滿足度和現實中也沒有太多差異。因為感情這種東西,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是一如既往的強烈而真實。
  
樂無現在相信,對方也是一樣。
  
不知道走了多久,兩個人仍沒有找到任何類似出口的地方。
  
在城裏轉悠了一個多小時,這種情況下換了別人早就煩躁了,但東霄卻始終耐性十足。他身上似乎有一種影響力,可以帶著周圍的人一起平靜下來。
  
“你家裏發生的事,我完全不知道。”
  
“哎?”忽然聽東霄提到自己的過去,樂無不由得愣了一下,“是聽誰說的?”
  
“誰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直都不知道。”
  
“……”
  
不想讓他生氣,樂無只得開口解釋:“沒告訴你們,是不想讓你們為我擔心,因為那時候你和會長剛畢業,都很忙……所以……”
  
說到這裏樂無沉默了一陣,結果半天沒見東霄有任何回應,只得繼續解釋:“那時候,我父親離開了家,和別的女人走了。雖然母親知道他有外遇,但沒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攤牌……外婆身體本來就差,被氣得心臟病發作過世了,後來沒多久母親也病倒了,她壓力很大,我一直都明白……”
  
簡單地說完這些,樂無微微笑了笑:“總之都是過去的事了,雖然那陣子問題一個接一個的來,搞得家裏的氣氛有點窒息,但撐過去之後也就好多了,不是說‘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嗎?人總是會因為生病或者意外事故死去,想通了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只是有點遺憾,外婆還在世的時候沒能多陪她幾天……”
  
話說到這裏,東霄的腳步戛然而止,沈浸在回憶中的樂無一不注意,差點直接撞了上去。
  
“哎?……”
  
“嘉言。”
  
“……”
  
東霄在遊戲裏一直都是叫“樂無”,就算單獨相處也不叫他的真名,在現實中則通常是連名帶姓的叫。現在忽然這麼喊了,讓樂無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以後,留在我身邊吧。”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包含著非常深刻的意味。東霄從不隨便開玩笑,他說什麼自然就是什麼了。
  
趁著樂無還沒反應過來時候,他補充了一句:“不論遊戲裏還是現實。”
  
“……”
  
樂無徹底呆了。
  
這應該是他所認識的那個東霄有史以來最直白的一次感情流露,若還不明白對方想表達什麼,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傻子了……想到這裏他鼻子一酸,上前一步,緊緊地擁住對方寬大的後背。
  
“學長……”
  
長達七年的單戀終於走到盡頭,各種各樣的滋味同時湧上心頭,甜蜜的,酸澀的,驚訝的,感動的,幾乎將樂無淹沒。
  
樂無很想告訴東霄那間圖書館的事情,想說自己總是去舊圖書館查找資料就是為了見到他。還想說,那些在學生會室裏度過的時光,只要有他在,一切都會變得不同。
  
這場戀情終於開花結果,代表著那隱藏著無限溫柔的深邃目光,只會注視著自己一個人。有了東霄的陪伴,從此以後,他的生活將不再孤獨。
  
“嗯。”東霄的回應,是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呼……呼……”
  
結果,太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兩個人,竟忽略了逼近的危險。當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地傳到耳中,濃烈的腥氣也一同飄來之時,他們猛然回過頭,發覺不遠處竟然有一隻人形怪物,對著他們虎視眈眈。
  
那怪物身高超過五米,面目猙獰,渾身佈滿綠色的硬鱗,手腳的指甲都鋒利得如同猛獸。
  
東霄反應較快,擋在樂無前面迅速出手,兩道落雷直沖著怪物腦門而去,然而卻如雞蛋碰石頭,連一點擦痕都沒留下。
  
“不死體……”東霄皺了皺眉頭。
  
這是遊戲裏特有的一種怪物,通常在某個任務中有關鍵性作用,不會受到玩家任何攻擊的傷害。
  
“嗷──”怪物低吼一聲,朝他們猛撲過來。
  
東霄收回手,果斷抓起樂無的手腕:“逃!”
  
兩個人轉身一路狂奔,遲遲沒能甩掉身後的怪物。樂無的體力即將耗盡,手環不斷發出黃光警示,東霄看了一眼,果斷帶著他進了一座用寒冰砌成的長方形建築裏。
  
說來也奇怪,一片青灰石的城之中,就只有這座建築泛著晶瑩的雪色,非常顯眼,當他們進入這裏之後,怪物也沒有再跟進來。
  
樂無感到疑惑:艾麗莎的眼睛不是不能接觸太強烈的光嗎?為什麼地下城裏還會有這樣的建築?
  
“這裏多半是墓室。”東霄確認怪物沒有追來之後,開始對這裏進行細緻的觀察。
  
“這是艾麗莎的墓室?”
  
“嗯。”
  
長方形墓室的外層被千年不化的堅冰包裹著,就像的一座巨大的冰棺,裏面依然是因年代久遠而變得斑駁的石壁。深邃的走廊兩邊繪滿了各種壁畫,同樣因為年代久遠,顏色脫落得十分厲害。
  
東霄指著其中一幅對樂無說:“這幅畫記錄了弗裏希德和艾麗莎的盛大婚禮,而其他壁畫主角也都是艾麗莎。”
  
“在這裏能找到艾麗莎的遺體嗎?”
  
“不好說。本以為這邊沒有開放,但剛才那頭怪物的出現,讓一切不可能變成了可能。”東霄淡淡地解釋道,“那頭怪物原本是為守護這裏而存在的,那是王族特有的一種殘忍的‘煉人’方式──讓巫師下咒,把勇猛的武士弄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那我們只有從其他地方出去了,免得再碰到那怪物。”樂無輕歎一聲,也開始跟著找尋另外的出口。不料無意間一抬頭,竟有了意外的發現:“學長,你看!”
  
頭頂的石壁上,綿綿延延,刻畫著一幅完整的地圖。
  
“這是……”東霄仰著頭看了一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說:“看來我們可以離開這座地下城了,整個城市的出口,就在這座墓室裏面。”
  
於是順著地圖的指引,兩個人來到了存放艾麗莎遺體的地方。蓮花形狀的石臺上,放著一口純淨剔透的水晶棺,但裏面空空如也,並沒有出現想像中的木乃伊。
  
這口棺材背後的石門裏,應該就有出城的傳送點。這場意料之外的奇遇,終於可以結束了。
  
儘管整個過程既無趣又浪費時間,樂無仍是心懷感謝。如果他們沒有因為雪崩而滾落山崖,沒有到達這座空無一人的城市,或許他也不會那麼快聽到東霄的真心話。
  
現在,他被東霄握住的左手上,戒指在熠熠發光,昭示著他們二人的感情迎來了新階段。從此,他將更加地珍惜和東霄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
  
東霄觸動旁邊的機關,沉重的石門緩緩打開,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這……”
  
兩個人卻不約而同傻眼。眼前並沒有他們預想中的傳送陣或是秘密通道,只豎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施工中”。
  
“……”縱使東霄涵養再好、耐性再強,這麼被官方連番戲耍也不禁有些惱火。
  
“現在怎麼辦?”
  
“通知GM吧。”
  
要出去只剩下最後一種方法了──這種東霄實在不太想用的方法。
  
沒過多久,他們身邊出現了一抹高挑的身影。一身紅色的主教袍和強烈的個性相得益彰,眉眼間帶著不加掩飾的淩厲氣勢,這個人,正是無神界最受爭議的紅衣GM013。
  
“難得東霄會找人幫這種忙。”013明顯和東霄認識許久,說話語氣也顯得非常隨意。
  
“山上雪崩,無意間掉進這裏。”
  
“噢?”013看了看東霄萬年不變的嚴峻臉,再看看一旁氣質溫和五官俊秀的樂無,不太相信地笑了笑,“在這裏幽會嗎?真是好眼光。”
  
東霄瞥了他一眼:“既然還沒完工,能不能暫時把入口關閉?”
  
“技術組那些傢伙總是喜歡給玩家這種‘驚喜’。”013聳聳肩,“如果他們知道你也中過招,恐怕會更加來勁地製造各種陷阱。”
  
東霄冷冷地說:“在此之前,我會先解決災難系統的設計者。”
  
把設計無神界災難系統的罪魁禍首抓出來痛打一頓──這大概是所有被浪費時間的玩家的共同心願。
  
013也不是多話的人,和東霄簡短寒暄幾句之後,手一揮,動用GM的特殊權力將二人直接送回了吉祥天門口。
  
目前正是吉祥天的通常營業時間,看到他們出現,夏連和空海都非常激動地從店裏跑出來:“boss,樂無,你們回來了!”
  
樂無對那二人報以感激的微笑,接過夏連遞過來的制服,心裏湧起一股暖意。原來這就是“回家”的感覺?許久未體會過的輕鬆愜意。
  
江流也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同樣頗為激動地叫道:“樂無噢噢噢,你回來了!”
  
……接著迅速被夏連踹開。
  
讓樂無沒想到的是,白銀和伊恩此刻都在他們的店裏,正悠悠閑閑地吃著點心閒聊。
  
“白銀,伊恩!你們也回法倫丁了?”
  
“嗯。”白銀轉過頭,對他露出和氣的微笑,“欺負江流也是要把握限度的,惹得他離家出走就得不償失了。”
  
再度見到對自己意義深重的朋友,樂無心中的驚喜無法言喻,當他正打算和他們一同坐下來好好聊聊,卻看到白銀在對自己使眼色。
  
回頭一看,東霄正板著一張臉打量著他們幾個,目光深沈,意味不明,這讓樂無立刻打消了念頭,緩緩地退回東霄身邊。
  
這是多麼強大的獨佔欲啊,我終於察覺到了……目睹這一幕的空海在心底默默地說。
  
“啊,說來學長……”
  
“嗯?”
  
“那個……我們好像忘記了一件事情就回來了。”樂無想起了什麼,垂下頭,似乎要把地板用力看出一個洞來,“我們雖然是回來了,可是猴子……怎麼辦?”
  
“……”東霄怔了一下,顯然也是才想起來。
  
現在再輾轉去埃迪恩,已經太遲了。
  
東霄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拉起樂無的手走到門口,回頭囑咐站在一旁夏連道:“我們有事離開幾天。如果溟瀾來了,就說我還沒從埃迪恩回來。”
  
“喂……”夏連從未見過自家老闆有這種逃避責任的舉動,頗為無力地扶住門框。
  
“溟瀾?是這次的主顧嗎?名字聽起來有點熟……”
  
樂無想了一陣,終於靈光閃現:是那個在海邊殺螃蟹的少年。因為感覺和東霄相像,所以特別留意過他的名字,他就叫溟瀾啊……
  
原來那位少年正是雪猴子任務的委託者,難怪東霄會知道自己在日落島和白銀相遇,是他私下說的吧?
  
之前的疑惑似乎都被解開了。樂無恍然大悟的同時,被東霄拉著越走越遠。
  
身後傳來夏連斷斷續續的哀怨呼喊:“boss你站住!溟瀾太可怕了,還是你自己應付吧……噢,不,這家店我待不下去了,我要休假!休假……”
  
樂無有些不忍,看了一眼身旁依舊淡定的男人:“這麼欺負小夏……不好吧?”
  
“員工為老闆服務,天經地義。”東霄正色道。
  
“噗……”果真難得啊,東霄也會無賴一回。
  
“我們接著去塔勒斯。”東霄回頭望著遠方,眼眸中流露出淡淡溫柔的神色,“先帶你看日出。”
  
“嗯。”樂無微笑著點頭。
  
“至於溟瀾,不管他。”
  
“……嗯。”
  
兩個人並肩朝驛站走去,身影漸漸融入法倫丁城的陽光之中。
  
以無神界為舞臺,他們的重逢拉開了序幕,以吉祥天為起點,這份愛戀不斷經營升溫。虛擬世界圓滿了他們的夢,多年前被夕日染紅的舊圖書館見證了他們學生時代那段甘美的暗戀,而如今名為吉祥天的藍色咖啡館,也深深銘刻下他們之間的溫暖的感情。今後的他們,會一直在一起,寫下更多美好的回憶。
  
因為印度教中的吉祥天,是能給人帶來幸福的女神。



(全文完)




【番外】在那之後
  
市中心的遊樂場門口站著三個顯眼的人。其中,五官原本就很冷峻的男人一直板著個臉,顯得更加嚴肅,他身邊氣質溫和的年輕男子則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這兩個人同時注視著第三個男人,後者頂著一張燦爛到極點的笑臉,似乎摸准了同伴們對自己一定沒轍。
  
“為什麼要約在這裏?”東霄嘴角抽搐地問道。他們身邊,一個又一個拿著霜淇淋或氣球的小孩子正蹦蹦跳跳地經過。
  
“我想見你們倆嘛。怎麼?找個充滿趣味、可以盡情回味童年的地方見面不好嗎?我這裏有很多遊樂設施的贈票喲。”李昱海笑著拍了拍友人的肩,把票強塞給對方,回頭低聲吐槽道,“雖然我知道你的童年肯定相當無趣……”
  
“既然如此。”東霄冷著臉收下那堆票,對這位“強力電燈泡”很不客氣地說,“現在你可以走了。”
  
“喂!”李昱海立刻抗議,“你們不能兩情相悅了就一腳踢開牽線的月老啊!”
  
“你算月老?”
  
樂無在一旁忍俊不禁。自畢業後他就很少看到這二人的互動了,感覺十分懷念。李昱海總不按理出牌,開朗豁達中帶點無傷大雅的任性,沈霄性格沈穩注重細節,經常幫李昱海收拾爛攤子──他們屬於個性完全互補的一對朋友。
  
仔細一想,李昱海其實也算是他們的半個月老吧。如果沒有他的旁敲側擊,
  
如果沒有他邀請自己參加那次聚會,那麼自己和東霄之間的關係也不會出現大的轉機。
  
“阿霄,你這麼不近人情是不對的,來,咱們三個一起去坐摩天輪看風景吧……”
  
李昱海這個提議剛出口,忽然被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呼喊打斷了──
  
“琅琊!?”
  
“咦……?”是誰?能在人堆裏認出他來,還用這種稱呼叫他的人,似乎只可能是在無神界認識的朋友……
  
一種不祥的戰慄感,緩緩爬上李昱海的背脊。
  
莫非,是……
  
李昱海緩緩地回頭,
  
望著不遠處急切地想撥開人群擠到他身邊的青年,笑容瞬間凝固在了唇邊,臉色也變得像刷了石灰一樣難看。
  
“完蛋……”他喃喃道,“怎麼會碰到他?”
  
“誒?”樂無看著那個方向,有些費解。
  
“阿霄、嘉言你們好好玩,我忽然有事先走一步!”
  
一直轟不走的人此刻臨時改變態度拔腿就跑,速度堪比大學時代的體育短跑考試,有幾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不遠處的青年看到這一幕,頓時急了:“琅琊!你給我站住!”
  
樂無和東霄面面相覷。
  
“有種就別逃──!”
  
青年咬牙切齒地追逐李昱海的身影而去,不明所以的圍觀群眾還以為上演了員警抓小偷的戲碼。
  
“這是怎麼回事?”
  
事情發生得太快,樂無幾乎反應不過來。
  
“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青河。”東霄緩緩地解釋,“李昱海那傢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青河……”樂無恍然大悟。
  
原來那個青年就是一直苦苦尋找琅琊的青河。那個人曾經不止一次地招惹東霄、破壞吉祥天,只為從東霄口中得到琅琊現實中的訊息。堅持了這麼久始終沒有放棄,他們之間的問題實在複雜難解。
  
“別管他們了。我們現在去哪?”
  
“既然會長給了贈票,那就不要浪費吧?”樂無微微仰起頭,徵求東霄的意見。
  
“……”
  
然後,他如願地拉著一臉僵硬的東霄坐上了摩天輪。看著對方渾身不自在的樣子,他臉上的笑容更深。
  
說實在的,兩個大男人一起坐摩天輪在別人看來是挺奇怪的,但這絲毫不影響樂無的心情。透過窗子,看著地面的建築漸漸變小,視野越來越寬廣,到最高點的時候向遠處眺望,整個城市的佈局盡收眼底,心情也變得舒暢無比。
  
這就是他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很廣闊,很繁華,每天都有無數的人為了生計奔波,上演一幕幕悲歡離合。
  
在這茫茫人海裏,兩個人能夠相遇甚至相戀,是最難能可貴的緣分。他們曾經體會過生活的無奈,單戀的酸澀,曾經彼此錯過,此時此刻終於走在一起,面對著面,品味著咫尺間的小小幸福。
  
樂無有些擔心之前的事,開口道:“會長應該沒問題吧?”
  
“他還沒給我發消息。”
  
“嗯。”樂無沉默了一陣,又問,“那麼青河他……”
  
東霄打斷他:“獨處的時候,你總要提起別的男人嗎?”
  
難得明顯的醋意,讓樂無忍不住笑了起來。
  
東霄看了看他,終是把話題轉了回去:“李昱海有個感情不錯的女朋友,或者說未婚妻。”
  
“我知道。”樂無之前也有所聞。
  
“李昱海不喜歡男人,他和青河之間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之所以青河還一直抓著他不放,只能說是當初他採取的處理方式太過曖昧,很不明智。”
  
“會長他是不忍心傷害青河吧……”
  
“一時的心軟,只會造成今後更大的傷害。”東霄平靜地敍述著事實。
  
“相比之下我真是幸運,畢業幾年之後重逢,還能得到學長的回應。”樂無微微地笑起來,“其實之前想過,如果學長有了戀人,那就只能徹底放棄了。”
  
東霄默默注視他一陣,問道:“我這樣無趣的人,值得你喜歡?”
  
“在我心目中,沒有人比你更值得讓我付出全部的感情。我喜歡你七年了,學長……你的個性是最吸引我的地方。”
  
樂無的態度非常坦率,同時暗暗在心底鬆了口氣──他一直想說的話,現在終於說出來了。
  
從遊樂場出來,兩個人去看了場電影,當月上映的最新好萊塢大片,情節還算緊張刺激。畢竟是大製作大手筆,從動作部分到場景都下足了功夫。
  
然而,這部電影還沒進行到一半,樂無忽然感到右肩一沈,扭頭一看,竟發現東霄靠在他的肩上睡著了……
  
從不知道,向來英明神武的學長還有看電影會瞌睡的體質。一種特殊的驚喜感湧上樂無心頭,感覺自己和對方更近了一步。
  
他彷佛看見一個最真實的東霄正在自己面前,一點點地褪去嚴肅冷峻的外殼,露出更多柔軟的地方。
  
電影散場的時候,樂無有點不忍心叫醒他,結果是東霄聽到人群散去鬧哄哄的聲音,自動睜開了眼睛。
  
“學長……”
  
“我睡著了?”
  
“……嗯。”
  
東霄的表情瞬間掠過幾分尷尬之色,很是可愛。
  
這天晚上,是樂無第一次造訪東霄的家。
  
本來是打算在外面吃晚飯的,由於李昱海不在,樂無提議回去做飯。東霄就說去自己家吧,兩人一起去超市買了食材,滿載而歸。
  
一路上隨意閒聊著回去。東霄雖然話不多,但也不至於惜字如金,交談氣氛溫馨融洽。因為對彼此的行為個性都很熟悉,他們的默契度也比一般朋友或情人高出很多,通常不用表達得太明白就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麼,頗有點老夫老妻的氣場。
  
東霄自工作以來一直獨居,公寓的裝修風格簡約舒適,一眼看去窗明几淨,井井有條,和他認真嚴謹的性格十分相襯。
  
他把超市的購物袋放在餐桌上,將東西一件一件地取出來,同時回頭稱讚道:“不愧學長住的地方,很乾淨啊。”
  
東霄在沙發上坐下,輕輕“嗯”了一聲,順手解開了桎梏領口的幾顆扣子。
  
現在是初夏,天氣已經有些熱。他們剛從外面走了回來,東霄的舉動再自然不過。但看見這一幕的樂無卻呼吸一滯,放東西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在空中頓了一下。
  
倚在沙發上的高大身軀,線條堅毅的側臉浮現淡淡的倦意,修長的手指靈巧動作著,帶著一種勾人視線的強烈吸引力。一直給人“禁欲派”感覺的東霄,只是解開了領口的鈕扣,就平添了幾分讓人臉紅心跳的誘惑感。
  
東霄注意到他過分專注的視線,目光也朝他瞟來。室內的氣氛開始變得曖昧起來,像整個浸泡在粉紅色的甜水裏。
  
不要亂想,不要心術不正……
  
樂無在心底教育了自己幾句,迅速轉過頭避開東霄的目光,繼續整理袋子裏的東西。
  
他的心有些慌了。現在的緊張度,比以往獨處時候更為強烈,其一是由於他們已經兩情相悅,其二則是樂無忽然意識到,他們現在是在東霄的居所獨處……
  
學長的家,臥室……不,絕對不能再胡思亂想了。
  
樂無想用力地掐自己幾下,讓混亂的頭腦清醒,卻忽然感到身後一隻手覆在了自己還拿著蒜汁瓶的手上,於是他不由自主地把瓶子放回了桌上。
  
“學長……”
  
剛打算說些什麼,身體就被拉進身後寬大的懷抱裏。不斷落下的親吻從髮梢一路延伸而去,逐漸由溫柔的淺啄發展成密集而濃烈的吮吻,親得耳朵和脖頸一片熾熱發紅。
  
“我……”樂無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弄得幾乎心臟麻痹,思考更是全體罷工,只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夢囈似的喃喃道,“我還要做飯……”
  
“不用做了。”
  
東霄的聲音聽上去還是如此冷靜,具有大提琴一般低沈渾厚的質感,尾音卻有了點以往不存在的絲絲喑啞,伴隨著溫熱的呼吸一起隱沒在耳邊。
  
就在意識被這樣的聲音挑逗,變得更加恍惚的時候,身體被翻轉過去,嘴唇瞬間失守。
  
對方身上熟悉的氣味在鼻尖縈繞,侵襲著自己的動作幾乎可以算的粗暴……一直都能體會到這個男人冷淡外表下掩蓋的溫柔本質,卻從不知道他的心底還隱藏著這般激烈狂熱的情潮。樂無輕輕地閉上眼睛,雙手攀上了那寬厚的肩膀。
  
他現在所要做的,只是承受這樣的熱情,並且回應與之同等的深切渴望。那雙深邃眼眸中沸騰的欲望,如同海嘯一樣,咆哮著將他吞沒,而溺水的他,只能緊緊抓住唯一的浮木,永不放手。
  
“有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一輪親吻過後,東霄鬆開那變得豔紅的唇,深深地凝視他,“似乎在你心目中很多人都非常重要,而我不能肯定,誰才是最重要的那個。”
  
猜測別人的心思和想法,之於東霄來說,始終是一個特別的難題。
  
“現在……你知道了。”
  
樂無笑了笑,喘息著回答,隨後被對方更緊地擁進懷裏,巨大的力道伴隨著甜蜜的痛感。
  
這個夜晚註定很美。
  
七年的願望,七年的感情,兩個人都已經等待了太久。
  
如今,再也不需要等待了。
  

──番外《在那之後》完
未分類 | 留言:0 |
<<〈清明暗月〉上 By 夢幻之歌 | 主页 | 神無番外集 BY 雅紀 >>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 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