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召喚師的愛情路〉 By 柔の千舞

  文案:

  數年前暗戀的物件深夜造訪,帶來一個銀髮的小孩,深藍色的眼睛和非常虛弱的身體。召喚師弗雷格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樣照顧這個只有6歲一副快要死掉的樣子的小孩。漫長的養育和愛情之路,現在慢慢開始。

 

  第一章

  月光斜斜的照進房間,溫和又靜謐。弗雷格剛換好睡衣準備上床睡覺,這時候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弗雷格愣了愣,有點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裡。在這個時候的這個地點響起敲門聲難免會有點奇怪,因為弗雷格是住在城堡二樓的一個房間,而城堡在這個時間上,是不會有人願意來打擾的。
  敲門聲又響了三下,優雅到連間歇都那麼準確和引人好感。弗雷格抓了抓頭髮,有些猶豫的打開了房門。
  走廊上水晶燈的光線照進了房間,他可以看到站在門口的那兩個人。他們穿著黑色的斗篷,斗篷的下擺拖到了地上,兜帽幾乎蓋住了他們的臉,一高一矮兩個人就這樣無聲無息的站在他面前。
  他們互握著手,高點的人伸手把兜帽拉開。雖然她背著光,但是弗雷格還是分辨出了她是位元女性。只有少數的女性才會在這個時代把頭髮剪短,弗雷格楞了楞,不太確定對面的女人是不是熟悉的朋友。
  “你不認識我了嗎,弗雷格?”女人輕輕的說,她看起來大概有三十多歲,短髮削的很短,金色的頭髮這會看來似乎有些黯淡。
  弗雷格看了一會才驚呼:“天呐,格蕾,親愛的……是你嗎?”他驚訝的看著對面的女性,如果沒有弄錯的話,她實際的年紀不會超過二十二歲,但是現在看起來卻足足大了十歲,“發生了什麼事……親愛的,你看起來有些疲憊,我想你最好還是先進來比較好……”
  “不,謝謝你,弗雷格,”女人拒絕了他的好意,她的嘴唇有些發白,看起來有些缺少水分,弗雷格擔心的看著她。
  他知道她是位堅強的姑娘,是的,從他六年前追求她開始,他就知道的,堅強倔強的好姑娘,雖然,她後來的選擇……嗯,可以說和他無關,但是這絲毫不影響他對她的好感。於是他輕輕的說:“你知道嗎,你看起來很累,我想你應該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再睡上一覺。”
  “抱歉弗雷格,我們很多年沒聯繫了,但是這會我只想到你,”格蕾忽然開口,聲音很疲憊,但是她還是吐字清晰,聲調優雅,一點不失法師風度,“我沒有時間了,所以拜託你,幫我照顧他,直到……”她說到這裡沒有再說下去,好像她找不到適合的詞來說明這個情況,“直到……我們回來。”她艱難的說。
  “等一下格蕾,”弗雷格看了她身邊的那個人一眼,那個人看起來像個孩子,因為很矮,身體全部被斗篷蓋住,被走廊裡的風一吹,斗篷空空蕩蕩的晃動,他想,他一定非常的瘦。他再次把視線轉移向格蕾:“你們要去哪裡……蜜雪兒那傻瓜呢,他怎麼能讓你一個人來到我這個偏僻的城堡……”
  “他的情況也很糟糕……所以請暫時照顧我們的孩子,可以嗎?”格蕾說,當她說道她丈夫蜜雪兒的時候,聲音有些顫抖,但是立刻恢復了平靜。
  弗雷格看著對面的女人,他從她身上感到她的絕望和恐懼,她想掩蓋,但是那些東西早就滲透出她的皮膚,融入周圍的空氣,但是格蕾還是擺出一副堅強的樣子。
  “也許我能幫你們……”弗雷格柔聲說。
  “是的,弗雷格……”她喃喃的說,“所以就請你好好照顧我的孩子,“他的名字叫……銀,他只有六歲。”格蕾伸手把旁邊那個同樣穿著黑色斗篷的人兜帽摘下來,他驚訝的看著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還很小,只有六歲,或者更小。他很瘦,弗雷格從來不拿比筆更重的東西,可能能把這個孩子拎起來。他的雙頰都凹了進去,露出細小的骨頭形狀,皮膚白的不像話,看起來是一種病態的蒼白。一雙藍色的眼睛幾乎接近黑色,一點生氣也沒有,更令人驚訝的是他有一頭健康的銀色長髮。非常漂亮的銀色長髮,在黑色的斗篷下顯得更加動人和瑰麗。那美麗連水晶吊燈都好像要失去光芒,和這病態的身體相比,那頭髮簡直就像是在吸食身體的營養一樣。
  等一下,弗雷格忽然想,格蕾是金色的頭髮,而那個娶了她的傻瓜蜜雪兒好像也是金髮……為什麼他們的孩子是銀髮?大陸上很少能見到這樣的顏色呢,弗雷格詫異的想,但是他並沒有說出來,因為這會格蕾看起來情況很差。
  “我必須得走了,馬上就要到淩晨了……”她低頭深深的看了銀一眼,“能幫我照顧他嗎,弗雷格,我別無選擇了。”
  “當然可以,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把你的困難告訴我……”弗雷格伸出手將瘦小的銀輕輕拉過來,“這樣可以嗎,格蕾……”
  “可以……我希望銀能好好的,”格蕾看著銀,柔聲說,只有在這個時候,她看起來才像一個母親。
  弗雷格沒說什麼,提供幫助的話他說了幾次,但都被拒絕了,他想說點安慰她的話,可是說不出口,他知道格蕾是個堅強的人,她從宗教迫害中順利的活了下來,幾乎沒有什麼事能難倒她了,但是這會兒……
  弗雷格以為她會像所有的母親一樣蹲下來,對孩子說乖乖的呆在這裡,等我來接你之類的話,可是格蕾只向弗雷格點了點頭,就轉身了。
  “格蕾!”弗雷格大聲叫她,“祝你好運,還有——我等你來帶走孩子。”
  格蕾沒有回頭也沒有猶豫,就這樣消失在走廊上,好像下了一種決心,即使死去也非做不可的決心。
  弗雷格擔心的在門口站了一會,格蕾是個堅強的女人,她足以應付任何棘手的麻煩,她的丈夫雖然是個傻瓜,但是對於魔法,他還是可以算的上不錯……可是他們還是遇上了麻煩,以至於在這個時間,把他們的孩子送到弗雷格這裡。
  弗雷格低頭看那個孩子——他太瘦了,藍色的眼睛幾乎像一潭死水,但是銀色的頭髮卻異常美麗,在陰暗的光線下美麗的鋪展,就像美麗童話的一角。
  “好了,銀,我們今天開始就要好好相處了,”弗雷格柔聲說,“直到你的母親回來……我現在就向你介紹我自己好嗎?我叫弗雷格•F•蘭開斯特,你可以直接叫我弗雷格,請忽略我的家族姓氏,因為那已經是很早的姓氏了,沒人會記得了。”

  弗雷格早上起來的時候,依然是鳥語花香的一天,他穿著睡衣從床上走下來,赤著腳踩在白絨地毯上,把窗戶打開,然後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城堡造在高處的好處之一,它能讓住在它裡面的人,呼吸到非常新鮮自然的空氣。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快步走到床邊,拉開華麗的床幔——床的角落裡縮著一個男孩,那銀色的頭髮比昨天晚上更加耀眼,而他的皮膚更加蒼白,他緊閉著眼睛,彷彿是為了閉眼睛才閉眼睛,身體透著一種不自然的冰冷。
  弗雷格皺皺眉頭,格蕾給他留下一個麻煩,但是他答應她照顧銀,直到她回來。他一直認為她是那種尖銳的人,是那種連死神也要避開她鋒芒的人,但是昨天晚上竟然意外的脆弱——現在想起來有點像幻覺,但是那個孩子固執的呆在他的床上證明昨天晚上的那一切不是他的幻想。
  其實,弗雷格不擅長和那麼丁點大的孩子溝通,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是愛惡作劇就是驕傲的不得了,好像整個世界都是為他們存在的。
  但是格蕾拜託了,他也答應了,所以他還是要照顧這個孩子。
  他看起來很瘦,病態的瘦,皮膚下面大概直接就是骨頭了,沒有一點脂肪,他不敢碰他,怕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
  “天哪,我不知道格蕾家的經濟條件那麼差!”弗雷格大聲的說,“好了孩子,我想,醫生能給我們一點意見,我對照顧人一竅不通呢。”
  他話音剛落,門上響了三聲,然後門被輕輕的推開,走進來一個女僕。
  “早上好,弗雷格少爺……天啊,您什麼時候有了一個孩子!”女僕驚訝的看著蜷縮在床角的銀,“天啊,您不能這樣對待一個孩子!”
  “別用那副口氣,”弗雷格惡狠狠的說,“該死的,昨天晚上有人進城堡你怎麼不出來?”
  “太可怕了,那可是一位中位魔法師……”女僕發出驚恐的聲音,“您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吧,我只是中位的召喚生物而已。”
  “顯然中位的定義對你來說並不平等,”弗雷格歎了口氣,“如果你現在沒事的話,你能幫我去請鎮上的醫生來嗎?”
  “我得去修花園的玫瑰,還有打掃整個大廳和一樓所有的房間……”女僕露出甜甜的笑容,“幹嘛不叫博斯去呢,從空中走的話能省不少時間呢。”
  “記住你說的話,克拉克,”弗雷格看了這個看上去才十五歲的女孩一眼,“我會轉告博斯,那是你的主意。”
  “我想他很高興聽見,”女孩無所謂的聳聳肩,然後有些擔心的看了銀一眼,“他需要在醫生來之前吃點什麼嗎?牛奶還是燕麥粥?”
  “牛奶,謝謝,”弗雷格說,“我需要聽聽醫生的意見。”

  第二章

  醫生麥肯到城堡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弗雷格一邊用午餐一邊等著,旁邊站著女僕克拉克。
  “您還沒吃飯吧,麥肯醫生,”弗雷格歉意的看著氣喘吁吁的麥肯,以及他旁邊的一個栗色短髮的少年,“我的侄子很不舒服,好像還得了什麼病,如果您能給我一點意見……”
  “放下你的刀叉,帶我去看看那個孩子!”麥肯惡狠狠的說,“您應該呆在您侄子身邊,而不是在這裡悠閒的喝下午茶!”
  弗雷格想告訴他,他是在吃午餐,而且現在也還沒有到下午茶的時間,但是看到麥肯兇狠的眼神,他又把話咽了下去。
  麥肯醫生是小鎮裡最好的醫生,但是他脾氣不太好,有點醫術的人好像總是有點脾氣不好。如果不是那個小男孩看起來隨便挪動一下就會死掉或者散架的樣子,弗雷格是不願意把他請到城堡裡來的。好像麥肯醫生一直對城堡的奢華有著固執的偏見,雖然城堡不是屬於弗雷格的。
  正確的來說,弗雷格只是幫這個城堡真正的主人看守城堡而已。這個漂亮的城堡雖然很完美,但是畢竟在偏僻的鄉下,主人這會正在皇都的社交界裡玩的興起呢。當然從這個角度來說,弗雷格暫時是這個城堡的主人,畢竟他可以隨意享受這一切。
  弗雷格走在前面,穿過長長的走廊,沿著大廳右邊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很抱歉要您趕這麼遠的路……”弗雷格心虛的說,“可是您得相信,那個孩子身體狀況真的很差,我幾乎都不敢相信他昨天是怎麼和他母親到的這兒……”
  麥肯醫生看也沒看弗雷格,只是重重的哼了一聲,好像是說,如果你說的是假話,我也許會掐死你之類的。
  於是弗雷格再也不說什麼,只是在前面帶路。
  二樓很整潔,克拉克已經打掃過了,雖然抱怨了一會,但是還是把活幹完了,從某個方面來說,她打掃衛生的才能比她的攻擊才能要出色很多。
  “我只給他喝了點牛奶,他看起來情況很糟糕……”弗雷格一邊推開門一邊說,“可能昨天來的時候被山上的冷風嗆到了……”
  “噢……這個孩子……”麥肯看到了銀,那頭耀眼的銀色長髮讓他即使在潔白的床單上也很顯眼。
  “可憐的孩子,他的皮膚都快和他的頭髮顏色一樣了,”弗雷格小聲的說,然後把門完全推開,好讓麥肯醫生走進房間。
  房間裡窗戶沒有看,溫和的陽光灑在柔軟的地毯上,讓整個屋子都顯得溫和起來。銀還是保持剛才的姿勢,麥肯把他身上的被子拉開的時候,皮膚還是異樣的蒼白。
  “他很虛弱……你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他!”麥肯瞪著弗雷格,聲音壓的很低,但是意外的沉重。
  弗雷格委屈極了,但是為了不影響到銀,他還是小聲的說:“光明之神在上!從你見到我開始,我一直在說他昨天才過來,他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麥肯一揮手,打斷的弗雷格的話,他仔細看著銀:“這個孩子的頭髮居然是銀色的……很少見呀……我想,你最好不要讓他亂跑,現在正在戰爭非常狀態……”
  “我懷疑他能不能從這個房間走出這座城堡……”弗雷格小聲嘀咕著。
  麥肯沒有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他仔細檢查這個男孩的身體,而這個瘦削的男孩幾乎是以一種無力的姿態接受醫生的檢查。
  “他幾歲?”
  “六歲吧。”
  麥肯歎了一口氣,他以為他可能只有四歲,“他的身體很虛弱。”
  “所以我只給他喝了點牛奶,”弗雷格說,“我想他的母親一定難過極了,可憐的格蕾,他們大概遇上了大麻煩。”
  連麥肯也不敢用力氣去檢查,怕把銀的手抬起來的時候他的骨頭會忽然斷開,畢竟缺少營養的骨頭會非常脆弱。雖然好像有些困難,但是麥肯還是堅持給他做完了檢查,然後他盯著銀的頭髮看了一會,然後對弗雷格說:“能出來談一會嗎?”
  “當然。”
  克拉克為銀繼續蓋上被子,而弗雷格則和麥肯走到了走廊上。
  “聽我說,這個孩子非常虛弱。”麥肯一出門就說。
  “我知道,相信我的眼睛,我已經看出來了……那麼他到底生了什麼病?”弗雷格有些鬱悶的說,“他那樣子讓我很不舒服,好像一生下來就是為了受苦一樣。”
  “他沒有生病,”老醫生說,“他只是身體衰落,他的身體好像不能吸收營養一樣,你知道……雖然這樣的事情不太多,銀色的頭髮在大陸上很少見,尤其在諸神的神話已經過去的現在,大陸上已經看不到這樣的頭髮了。”
  “可能是變異或者先天缺乏什麼物質,這不奇怪,”弗雷格不滿的說,“他是一個很虛弱的孩子,我們不該在他的頭髮上展開討論。”
  “當然,可是,他很衰弱,”麥肯輕輕的說,“他沒有生病,只是衰弱,他一生下來就是個身體不好的孩子,我想……我只能給他開點補身體的藥,另外,只能好好的照顧他了。”
  “……先天性的?”弗雷格不死心的問了一句。
  “沒錯,弗雷格先生,先天性的,”麥肯安靜的回答,“我們除了好好照顧他,只能祈禱光明之神對他的眷顧了。”
  接下來,麥肯告訴了克拉克一些飲食的禁忌和照顧的細節問題,弗雷格則坐在沙發上想這個問題。格蕾昨天晚上來的時候看起來很糟糕,也許他們真的有一個大麻煩,所以在她和蜜雪兒回來之前,得好好照顧這個孩子,問題是他簡直虛弱的可怕,好像風大一點就能把他吹散一樣。
  又過了一會,弗雷格再次打發博斯把麥肯送下山,並把藥買回來。
  我只是一個召喚師而不是一個魔法師,弗雷格悲哀的想,因為每個魔法師都會對草藥有一定的研究,那可能能幫到那個孩子。但是……格蕾和蜜雪兒就是魔法師,而且是中位的魔法師,他們都沒有辦法讓這個男孩健康起來的話,那別的魔法師也不可能比他們做的更好。
  邁著沉重的步子,弗雷格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發現銀已經起來的,克拉克正在整理床鋪。她看了弗雷格一眼說:“您晚上和這孩子一起睡了嗎?真不可思議,他的體溫偏低,你最好讓他睡另一個房間。”
  “別這麼說,克拉克,看在光明之神的份上,”弗雷格鬱悶的說,“快點按照醫生的吩咐去準備食物吧,我想銀都餓壞了。”
  克拉克飛快的看了銀一眼,然後立刻跑出去準備食物。和召喚生物不同,人類是一天不吃食物就感到很饑餓的生物。
  弗雷格走到銀面前,發現銀的眼睛還是那個樣子。睜著一雙藍色的眼睛,確切的說是深藍色,那顏色幾乎接近黑色,但是陰沉沉的一片,彷彿就像一個黑洞。就好像那些玩具商店裡出售的洋娃娃的眼睛,沒有一點靈氣和生命,光線照過來的時候,彷彿和那雙眼睛平行而過,絲毫沒有接觸到的樣子。
  “呃……銀,對嗎?我可以那樣叫你的名字嗎?”弗雷格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你的母親有些事情要去辦,和你的父親暫時不回來,所以拜託我來照顧你,這段時間好好呆在城堡好嗎?”
  銀還是那一副樣子,好像他面前根本就沒有人。這樣無動於衷的表情出現在一個才六歲的孩子身上實在是太過詭異和奇怪了。那雙藍色的眼睛根本就沒有聚焦,像拒絕被陽光穿透的陰影,弗雷格根本不知道他看向哪裡,他的眼神又飄忽又專注,白皙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他才六歲。
  弗雷格揉了揉眉心,他擔心的看著這個孩子,所有孩子應該有的一切,他好像都沒有。
  他輕輕的咳嗽了一下:“那麼銀,你能說話嗎?”
  換來的依然是那副沒表情的表情,他甚至連眼珠都沒有動一下。
  “我多麼希望自己是個令石頭也能流淚的詩人啊……”弗雷格喃喃的說。

  第三章

  “那孩子還是不說話嗎?”克拉克看了銀一眼,然後把紅茶遞給坐在桌子旁邊的弗雷格,“他情況看起來很糟糕,就像有人故意苛待他一樣。”
  “麥肯醫生說了,他是先天的衰弱,”弗雷格不滿的看了克拉克一眼,“而且格蕾絕不會苛待任何人,更何況是她的孩子。”
  克拉克聳了聳肩膀:“看起來您真是對您的暗戀情人念念不忘。”
  弗雷格喝了一口紅茶:“這不是什麼暗戀的問題,聽著,我不能讓他在我手上死掉,如果能好一點那更好,至少在格蕾回來之前,我得保證他的生命安全。”
  克拉克將薄被拉上銀的肩膀:“……恐怕很難,畢竟您只是一個……召喚師,對這類事情不太擅長吧。”
  “你是這樣小看召喚師嗎?”弗雷格不滿的扁扁嘴,“總有一天你會因為有這樣一個主人而感到驕傲的。”
  克拉克同情的看了弗雷格一眼:“希望我能看到那麼一天。”
  接下來的幾天,銀還是一直不說話,說起來弗雷格根本就沒有聽過銀講過話。即使是格蕾離開的時候,他也沒有開口,也許他天生是啞巴也不一定。
  克拉克並沒有和往常一樣離開房間,她看著銀眼神複雜,但是一直沉默著,弗雷格也是如此。
  過了好一會兒,弗雷格忽然輕輕的開口:“他能活下來,當然能……即使靈魂不在,身體也可以……”
  克拉克看了弗雷格一眼,然後把餐盤上的東西整理了一下,離開了房間。
  弗雷格走到坐在床沿的銀面前,然後蹲下來看著這個孩子。他柔軟的手指輕輕落在孩子蒼白單薄的皮膚上,他能感覺到下面緩慢流動著的血液已經屬於孩子特有的脆弱和纖細的骨骼。
  那雙深藍的眼睛依然安靜的不帶一點生息,彷彿一顆不透明的珠子,在那裡面是亙古的黑暗和永遠的寧靜。
  “銀,你知道嗎,我想格蕾她……一定非常希望你活下去,”弗雷格輕輕的說,“我知道在你身上,一定有些什麼東西,那些東西在侵蝕你的靈魂和意志,作為一個孩子你可以放棄抵抗……但是,如果你特別想活下去,那麼就請努力,雖然我幫不了你什麼,但是我會一直陪著你。”
  銀的眼睛眨也沒有眨,還是專注的看著角落,好像那裡有什麼值得他付出所有注意力的東西,而弗雷格知道,那裡其實什麼也沒有。

  叫銀的男孩在城堡裡住了下來,他和弗雷格住在一個房間,因為他需要照顧。
  銀月曆一○○三年,是弗雷格和銀相遇的一年,那一年弗雷格正在雇主的城堡裡用自己的召喚師的身份管理和料理這座城堡。在夏天之前,他們可以以主人的身份呆在這裡,弗雷格會好好照顧這個孩子,雖然那個孩子看起來總是一副很虛弱的樣子。
  春天是一個非常好的季節,風和煦的讓人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溫柔的,所有的生命都抓緊這段時間拼命生長。城堡的花園裡開滿了玫瑰,這座城堡的主人偏愛玫瑰,雖然還未到四月,但是這裡的玫瑰已經提前開放了,生命強盛的佔據了整個花園。
  負責花園的是博斯,弗雷格召喚出來的生物之一。
  當然,人類對魔法不是很反感,甚至有很多人希望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成為一名真正的擁有淵博知識的魔法師,並且能被法師協會所接受,但是大家對召喚師的態度可不能算太好。
  在一般人的想法中,召喚師是類似死靈法師的邪惡職業,當然,和大多數的灰袍法師一樣,召喚師是屬於中立的。如果弗雷格不是和這座城堡的主人認識,他恐怕不會有機會住在這麼好的房間裡。
  無論是在現在的大陸上,還是古代的歷史中,召喚師扮演的都是一個曖昧的角色,他們沒有固定的信念和魔法立場,他們是和通靈法師差不多的類型——少數能接觸到另一個空間的魔法師。
  給召喚生物帶上契約的枷鎖,無論是欺騙還是武力,讓他們和自己簽訂契約,供自己驅使,這就是人們給召喚師的定義,在黑市上,經常能看到一些無節操的召喚師把一些珍貴的生物出售。這也是人們討厭召喚師的原因。
  人形的召喚生物是非常稀有和珍貴的,當然,無論是博斯和克拉克都不是屬於真正的人形召喚,它們只是能變成這個樣子,而事實上,它們只是中位的變形怪而已。
  被主人指使做花匠和女僕的變形怪而已。
  克拉克把被子曬在花園裡,陽光溫柔的幾乎要溶化她的心,她看見坐在不遠處的弗雷格和銀。
  銀還是沒有說過話,雖然弗雷格說他不是啞巴,但是他從來沒有說過話。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讓人覺得毫無生趣,陰沉的有些不像話,他經常會盯著一個地方看上一天,好像那裡有什麼好東西,然後在克拉克讓他躺下身體的時候閉上眼睛。
  餵他東西,他會吃,讓他躺下,他會睡覺。除此之外,克拉克想不通,他有什麼地方和死人有區別。
  那可是一個人類的孩子啊,克拉克忽然想。她知道人類的孩子在這個年紀已經學會了唱歌,正是讓大人們頭疼的時候,他們可以非常霸道的得到所有的愛而不用任何付出。可是在那個孩子身上——冰冷的就像一具屍體。
  他的身體還是那個樣子,瘦的幾乎和骷髏一樣,眼窩深陷,皮膚和骨頭之間幾乎看不到肌肉和脂肪,他的眼神木訥,就好像一個壞掉的玩具,可是與這些相比,他那頭銀髮居然美麗的不可思議。
  他銀色的長髮因為一直沒有剪而長及膝蓋,那光澤美麗的就像月光的碎片,帶著優雅和令人心動的冷酷。
  主人——也就是弗雷格正倚在樹幹上看書,而銀正安靜的坐在他旁邊看著不知道哪個角落——他們一直是這樣的相處方式。
  弗雷格將書輕輕的合上,把書放在銀的手上,銀下意識的把書握緊。弗雷格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微微仰起頭,感覺風慢慢的變冷:“好了,我們該回房間了,起風了……”他彎腰把銀抱起來,雖然弗雷格是出了名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但是他抱著銀,沒有一點重的感覺。
  他低頭看見懷裡的銀抱著書,低垂著眼簾,在陰影裡那雙深藍的眼睛幾乎接近黑色,散發著不詳的氣息。他柔聲說:“好了銀,我們該去吃晚飯了。”
  到了餐廳的時候克拉克已經把晚餐準備好了:“您不應該總帶銀少爺去花園裡,現在還是初春,風對銀少爺來說還是有些冷的。”
  “沒有比自然的東西更好了,親愛的,”弗雷格不滿的說,然後把銀輕輕的放在自己旁邊的椅子上,拿過放了牛奶的燕麥粥,準備餵銀,抬頭的時候看見克拉克正準備出門,“你要出去?”
  “您忘記了嗎?”克拉克不滿的瞪了弗雷格一眼,“今天麥肯醫生托人帶口信來,說他得到了一些非常珍貴的藥材,讓我們傍晚的時候去拿一下,他說對銀少爺的身體應該有些幫助。”
  “哦,我當然記得,”弗雷格心虛的說,“那麼請快去快回吧,我還等你來整理餐桌呢。”
  “為什麼什麼家務都是我來做,我只是一隻普通的變形怪而不是什麼管家小姐,”克拉克抱怨道,然後披上灰呢的斗篷,“你可以叫博斯來做。”
  “我會轉告他的,親愛的。”弗雷格毫無誠意的說,然後把銀手裡的書抽出來放在桌子的另一個角落,拿起湯勺餵他。
  克拉克看了一眼天空,太陽已經準備下山了,最好能在晚上回來呢,她想,然後開門走了出去。
  晚上弗雷格準備上床的時候克拉克才回來。
  “光明之神啊,麥肯那傢伙居然忘記把藥材放在哪裡,我和他找遍了他房子的每一個角落!”克拉克大聲抱怨著,並且毫不客氣的破門而入,“弗雷格少爺,請聽清楚,是每一個角落,結果,那些藥材就在他的口袋裡,該死的,他一定是上了年紀!”
  “你說的沒錯,克拉克,”弗雷格走過來對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但是銀剛睡下,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抱歉,”克拉克吐了吐舌頭,然後把一個小袋子拿了出來,“我現在就去做好嗎?”
  弗雷格把袋子接過來看了看輕輕的點了點頭,的確是珍貴的藥材。

  第四章

  弗雷格把藥拿進房間的時候,銀還沒有睡。
  通常讓他躺在床上就是要睡覺的意思,每次他都乖乖的閉上眼睛,但是這次他抱著枕頭坐在床頭,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依然沒有焦距的看著前方。
  弗雷格拿著碗坐到銀身邊,把藥碗放在他的面前。那雙藍色的眼睛在霧氣下顯現出一種迷惑的色彩,但事實上,他還是那副沒表情的表情。
  “麥肯醫生很擔心你,所以拿了很珍貴的藥材來,希望能對你的身體有好處,”弗雷格柔聲說,“這種藥很珍貴,我很驚訝鄉鎮裡的醫生居然有那麼多,要知道,那種藥材幾乎跟黃金等價值。”
  弗雷格低頭看碗裡的藥湯,它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黑色,但是很清澈,你能完整的看到整個碗內的弧度,在燭光下顯現出一種沉靜而安寧的感覺。就像水一樣,這個藥湯沒有普通藥湯的難聞氣味,弗雷格低頭吹了吹,希望能讓它涼一點。他可不希望它燙到銀的嘴。
  “看起來他得一會才能喝,”弗雷格把藥碗放到了旁邊的小幾上,“你要聽聽這種藥的來歷嗎?”
  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弗雷格自動將這樣的態度默認為同意。
  “這種草藥以前並沒有那麼值錢,我想大概是三四十年前才開始貴起來……到現在幾乎是一天一個價錢,”弗雷格的手無意識的輕輕撫摸銀的長髮,“可是沒關係,金錢無法影響它的銷路……它是在皇都也算奢侈品的藥材。
  “它的名字……不重要對嗎,反正你也沒有聽說過。我知道它長在高寒高海拔的北方大陸,它是一種蛾類的幼蟲,請原諒我想不起那種蛾類的名字了,但是它的幼蟲是生活在土壤裡的,它們一般是吸收植物根莖的營養,當然地面上——那麼冷的地方其實是沒有什麼天敵的,但是……親愛的,事情總不會那麼順利不是嗎?”弗雷格輕輕的說,“在那裡下雨的時候,雨水會把一種真菌的孢子沖到幼蟲身邊,那種孢子會鑽進幼蟲體內,然後不斷吸收它的營養,直到將它全部化為自己的養分……”
  他把藥碗拿到銀面前,“很可怕對面,那幼蟲根本什麼事情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的被侵蝕,一點點的被掏空……”
  弗雷格的話還沒有說完,一股強勁的力量將他端在手裡的碗一下子掀翻,滾燙的湯藥倒他的手上立即紅了一片。
  “光明之神啊,你在做什麼……”弗雷格甩動著自己的手,立刻站了起來,他看到剛才把藥碗掀翻的罪魁禍首像受了驚嚇的小動物一樣蜷縮在床側,即使不通過觸摸,他也能感覺從他身上傳來的顫抖和恐懼。他很害怕——
  “天啊,怎麼回事……”克拉克推門進來,看到湯藥灑在潔白的床單上,而銀恐懼的縮在床的角落你,“弗雷格少爺,您不覺得您好像太粗魯了一點……啊,您的手怎麼了……”克拉克詫異的看著他已經紅起來的手,“我去給您拿燙傷藥……”
  “等一下克拉克,”弗雷格輕輕的把慌張的女僕叫住,“請在煮一碗好嗎,銀還沒有喝。”
  克拉克有些猶豫的看著畏縮在角落裡的銀,然後飛快的點了點頭,轉身離開房間。
  弗雷格溫和的看著床角落裡的銀:“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很可怕對嗎?銀,看著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一點點被黑暗腐蝕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銀忽然用手按住自己的耳朵,那深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冷漠意外的情愫,那麼激烈和恐懼的眼神,彷彿弗雷格的聲音就是魔音,讓他頭疼不已。他把原本就十分瘦弱的身體蜷縮的更小了,牙齒緊緊的咬著下唇,好像一分開就會尖叫出來一樣,即使要出了血還是一點也沒有放開的意思。
  他是如此恐懼和無助,在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就像他認識的所有人對他說的,你根本就不需要抵抗,你的出聲就是為了貢獻,所以不要害怕比較好。
  只是一個人面對黑暗的時候,怎麼可能不害怕。
  弗雷格看了銀一眼,然後輕輕的將被打翻的藥碗用被單裹起來,從旁邊的櫥子裡拿出乾淨的換上,然後依然坐在剛才的床沿上。
  “格蕾是個堅強的女人,她知道她想要什麼,想得到什麼,”弗雷格柔聲說,“你身上發生了某種變化對嗎,但是除了堅強的活下去以外,沒有別的方法,如果不想變的和那種藥草一樣,你必須守住自己的領地對嗎?”
  蜷縮在那裡的銀還是沒有說話,依然保持著那副姿態,好像那是最安全的姿態一樣。
  克拉克走進來有些擔心的看了銀一眼,然後把餐盤放到了旁邊的小幾上。在她沒有開口之前,弗雷格請她先出去,這次她並沒有頂嘴,在漫長的和人類相處的時間中,她已經學會了在什麼情況下保持沉默比較好。然後她看了銀一樣,輕輕的推開門走了出去。
  弗雷格看了那碗藥一眼:“在很久以前的黑暗界流傳著那麼一句話,雖然我們是光明教會的子民,但是我還是希望那句話能鼓勵你,聽著——這裡是我的領地,骨頭、血液、肉體、靈魂,這裡的空氣和水源,這裡的仇恨和歡樂,都是屬於我的,我堅守領地,讓試圖侵略的所有的東西看到他們自己的屍體。”
  那句話念完以後,弗雷格久久沒有發出聲音,他只是安靜的看著他,像一位長輩看著一個孩子一樣溫柔。這是黑暗界流傳的非常廣的一句話,現在這會聽來有種懷念和鼓舞的色彩,當然其實它的意思還要殘酷的多。
  房間裡很安靜,只能聽見銀粗重的呼吸聲,他還是緊緊的咬住唇,但明顯力道輕了很多,他知道他在控制,那種瘋狂的想要毀滅一切和躲避一切的衝動。
  過了一會,弗雷格再次輕輕的開口:“好了,銀,把藥喝了吧。”
  他看見他接近黑色的深藍色眼睛微縮,然後遲鈍的慢慢展開身體,這個動作他足足用了十五分鐘,但是弗雷格還是安靜的等著,他再次把藥端起來平放在他面前。
  “喝吧,這對你的身體有好處,”他柔聲說,並且看著他慢慢張開唇,顯然這個動作比先前的動作更緩慢和艱難,但是弗雷格有足夠的耐心,他看著他慘白的唇混著鮮豔的血液輕輕的按在純白的碗沿上,有種異樣的妖豔。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下面的眼睛彷彿黑暗一眼一望無際。
  而那攥緊的拳頭一直沒有鬆開。
  弗雷格看著他喝完一整晚,當然,他喝下的還有自己的血。
  “很好,那是不錯的藥材,”弗雷格柔聲說,然後用毛巾給他擦了嘴巴,當毛巾拂過他被咬破的嘴唇的時候他一動也沒有動,弗雷格輕輕笑了,是的,那樣的疼痛根本沒有到達他的心底。
  他把他輕輕的摟在懷裡,銀沒有拒絕,溫順的依偎在他的懷裡,隨即弗雷格吹滅了蠟燭。
  銀光灑進來,滿室銀輝,光芒落在銀的頭髮上,竟然是異樣的美麗,好像月亮的碎片落了下來,在黑暗的房間裡顯得溫柔而美麗,那強勢的美麗完全帶動了人的視線和注意力。和那美麗的頭髮相比,它的主人卻是一種接近死亡般的蒼白。
  他把那個瘦小的身體摟在懷裡,溫度很低,但不是很冷,沒有屬於小孩特有的柔軟身體,也沒有在皮膚下流動著的活躍的血液。弗雷格發現銀睡著的時候就像一具屍體,當然,他也知道,銀睡著的時候更加耗費體力。
  因為銀的身體內有更加強大的對手。
  這裡是我的領地,骨頭、血液、肉體、靈魂,這裡的空氣和水源,這裡的仇恨和歡樂,都是屬於我的,我堅守領地,讓試圖侵略的所有的東西看到他們自己的屍體。
  弗雷格輕輕念著這句話,他並不是特別想銀聽見,他只是忽然開始懷念。他花了大量的時間去接觸那個世界,但是在快成功的時候被活活的拉了回來。這真不是一件令人感覺愉快的事情,雖然那發生在很久之前。
  銀的拳頭還是無意識的攥緊,好像一放開就會無可挽回的失去一些東西。弗雷格猶豫了一下,決定幫他放開手指,很顯然,他這個動作傷害到了自己——緊握的拳頭,指甲扣進掌心,能隱約看到血跡。
  他剛碰觸到他的手指,忽然懷裡的銀睜開眼睛,一伸手把弗雷格按在床上。

  第五章

  弗雷格的肩膀被用力壓住,他幾乎能聽見肩膀的骨節輕微的響動,在他的一生中有很少這樣的機會直面暴力,畢竟他是一個法師。
  “……銀,”他輕輕的叫身上男孩的名字,看見男孩那張瘦削到和骷髏幾乎沒區別的臉,以及那垂落在周圍的漂亮的令人窒息的臉,這麼近接觸,真是一種詭異的感覺,但是那雙藍黑的眼睛居然分外清澈,像一塊完美的寶石。
  “……我不想死……不想死……”銀的牙咬著唇,就好像那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話,他的吐字還不是很清晰,弗雷格想這可能是他很久沒有說話的關係,那雙接近黑色的眼睛如此美麗,清澈的幾乎不像話。看上去堅硬又璀璨,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眼睛了,好像從現在開始那雙眼睛才算是睜開,就像之前只是一顆用來裝飾的玻璃珠子。
  弗雷格沉默的看著銀,那張臉上是痛苦的接近扭曲的表情,他的手指緊緊的扣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深入皮膚裡,幾乎要進到肉裡面去。在黑暗中只能聽到彼此的喘息聲,他幾乎不能想像一個孩子會有這麼大的力氣,當然,人的潛能總是無限的。
  這個世界不是個人的意志可以左右的,但是必然有些東西會被左右。
  “我不想死……”銀咬著牙說,溫熱的眼淚從那雙美麗的眼睛裡輕輕的落下來,落在弗雷格的臉上,然後又沿著他的皮膚滑落,被柔軟的被單吸收。這是他唯一哭泣的一次,在很多年以後,弗雷格依然覺得不可思議,他總覺得銀是那種堅強到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在無聲無息的時間中完成的那種人,當然那時候的性質不一樣。
  弗雷格的心裡浮出一種異樣的柔軟,作為一個召喚師,或者一個魔法師,他們會尊重說有堅持活下去的生命。
  “我很高興能聽到你的聲音和決心,親愛的,你知道的,除了你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能幫上你的忙,”他柔聲說,聲音優雅而溫和,“但是我會陪在你身邊,對你母親的諾言或者對你的生命的見證,不管你能否找回自己,我都會在你身邊。”
  見證你的堅強或者死亡,這句話弗雷格沒有說出來,對方畢竟是一個孩子,還是鼓勵一樣比較好,雖然現在肩膀疼的厲害。
  “陪在我……身邊……”像是確認一樣,男孩再次向弗雷格說,“一直……是不是?”
  弗雷格艱難的點點頭,畢竟這會是他在下面,他很意外的發現,銀雖然在流淚並且說著一些我不想死之類的話,但是他一點也沒有看到有什麼軟弱的東西。
  抵抗和堅強的過程必然痛苦,但是這是一個必要的過程,無論是作為一個成功者還是一個軟弱的靈魂。
  “記得我剛才說過的那句話嗎?和我一起說好嗎?”弗雷格輕輕的問。
  他看見銀點了點頭,於是他就開始念起來:“這裡是我的領地,骨頭、血液、肉體、靈魂,這裡的空氣和水源,這裡的仇恨和歡樂,都是屬於我的,我堅守領地,讓試圖侵略的所有的東西看到他們自己的屍體。”
  銀一字一句的跟著念,“這裡是我的領地……骨頭、血液、肉體、靈魂,這裡的空氣和水源,這裡的仇恨和歡樂……都是屬於我的,我堅守領地……讓試圖侵略的所有的東西看到他們自己的屍體。”
  這是屬於黑暗界的話,但是這會卻是如此的鼓舞人心。
  弗雷格輕輕的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作為一個召喚師很清楚這樣的氣息。帶著腐朽和潮濕的氣息,來自另一個人世界的生物,從男孩的身上蔓延出來。不管它是如何降臨在男孩身上,也不知道這是何種等級的生物,但是它已經在這個男孩,這個僅有6歲的男孩體內紮根了,並且瘋狂的吸取他的一切,包括身體和靈魂。
  不指望一個孩子的靈魂有多麼堅強的心靈,但是至少,至少不是像那種蛾類的幼蟲一樣什麼都不做。自己一個人孤獨的,悲哀的見證自己生命的消殞。
  我會尊重任何想要活下去的生命——弗雷格依然記得他成為一個合格的召喚師的時候承諾下的話。

  第二天弗雷格醒來的時候,他看到旁邊那個孩子蜷縮在自己的身邊,他從床上坐起來,肩膀傳來一陣鈍痛,他不悅的皺皺眉頭。他應該好好教育這個小孩關於禮貌問題,最好是把魔法師的那一套禮貌問題教給他,如果按照他現在這樣的行為下去,也許他會成為類似騎士的那種野蠻人——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可怕。
  等銀醒來的時候,他看到的依然是那雙無機質的深藍色眼睛,好像昨天晚上看到的是自己的幻覺。他愣了愣,心裡有些失望,他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今天還是陪我去花園看書好嗎?”
  沒有得到回答,但是弗雷格知道這個孩子至少不是個啞巴。
  春天的風很溫暖,吹在身上帶著一種柔和和生命的氣息,她會告訴所有的一切生命,快快生長——希望春風的這樣的資訊不要被銀身體裡的東西聽到,他可不是想鼓勵它。
  “要在這裡擺上下午茶嗎?”克拉克彎下腰輕輕的問,她看到那個男孩像一隻柔弱的小獸一樣依偎在弗雷格懷裡,但是身上沒有一點屬於孩子的氣息。他的身上有一種熟悉的味道,來自家鄉的味道,雖然那裡什麼也沒有,不長植物和可愛的動物,好歹那裡是家鄉,於是她帶著一種懷念的感覺看著他。
  “別用這麼色迷迷的眼神,克拉克,”她的主人好心的提醒她,“銀還是個孩子,你不該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我只是想念我自己的故鄉了,”克拉克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瞪著自己的主人弗雷格。
  “好了好了,你今天已經來來回回跑好幾次了,你到底想幹嘛,你知道我們現在根本不需要下午茶。”弗雷格擺了擺手,“如果你想呆這裡的話也可以。”
  “真的嗎?”克拉克高興的坐了下來,她的黑髮垂下來,藍色的眼睛盯著銀露出著迷和懷念的樣子,“弗雷格少爺,他身上有故鄉的味道,對嗎?”
  “是你的故鄉,”弗雷格將書頁又翻過一頁,“他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你能知道嗎?”
  “……那個東西很大,大到無法想像……”克拉克露出迷茫的眼神,藍色的眼睛看起來就像無機質的水晶,美麗不帶一絲生動,“你知道的,那個世界裡有很多危險強大的東西,它們太過古老了,古老到我們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來形容他們,那些沉睡在黑暗之湖的貴族們……”
  “貴族?不可能,”弗雷格冷冷的說,“那些東西早就死在黑暗之湖了,從光明照耀進那裡開始,那裡已經變成了真正的死亡之地。”
  克拉克愣了愣忽然歎了一口氣,換上一副憂鬱的表情:“也許在銀少爺身體裡的也是一隻變形怪,或者阿米巴原蟲,你知道這類的東西可以看起來很大。”
  空間是相對平行的,所謂黑暗界就是另外一個世界,在一千年前光明對黑暗的戰爭中,光明將那種純淨的空氣放到黑暗界後,那片土地就一直在沉睡。這樣的沉睡對召喚師來說是非常好的機會。只有召喚魔法才能打通去那個世界的通道,雖然在很久很久之前它已經向所有的空間封閉了。黑暗界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將那來自光明世界的氣息完全消滅,再此之前它要關閉所有的通道,保護自己的子民。
  當然,在那之前——也就是光明剛肆虐開始,沒有了土地力量護佑的黑暗生物,只要通過力量和契約就可以讓他們成為自己的召喚生物,從而提升自己的召喚等級。現在世界上互相交易的召喚生物大多是那個時候抓到這個世界來的。這聽起來是件不錯的事情,但是也有損風度。幸好召喚師在這片大陸上是很稀少的職業,魔法師一般性在選擇終身職業的時候都不太願意選擇這樣的職業。
  像弗雷格很久之前選擇成為召喚師的時候,只是想著,啊,如果我可以召喚出很多東西來幫我打掃衛生或者做作業的話那就太好了。當然他還是發揮了一下幹一行愛一行的職業道德,但是至少他現在是由衷的感謝這個職業,畢竟靠他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打掃完整個城堡。

  第六章

  “說到底,還是不知道他身體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弗雷格有些沮喪的說,習慣性的摸了摸銀的頭髮,那柔順的感覺簡直不可思議,他錯愕的看著他的銀髮。
  “可是儘管您知道了那是什麼東西也沒有用,那傢伙的氣息太強烈了,我猜一定不是什麼好惹的角色,它早就在這個孩子的體內紮了根,天知道它是怎麼過來的,”克拉克歎了口氣說,“您瞧,它帶著那個世界的氣息……”
  “給我把剪刀,克拉克,”弗雷格忽然輕輕的開口,克拉克站了起來,有些疑惑,但是她沒有違背。
  克拉克的主人在她身後大聲吩咐:“鋒利一點的剪刀,博斯,去拿一張椅子來。”
  “您不該這樣……”克拉克看著弗雷格拿起剪刀,“,他的頭髮很漂亮,這是他身上唯一值得驕傲的地方,你最好留著。”
  “他以後會有更多令他驕傲的東西,”弗雷格輕輕的說。
  克拉克看到銀聽到那句話後,那沉寂的藍黑色眼睛閃了一下,好像忽然之間有了光彩一樣,異樣的清澈和堅硬。
  等她再眨了一下眼睛的時候,她發現銀的眼睛重新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彷彿一塊拒絕光線的陰影。
  陽光燦爛的午後,博斯在玫瑰花園裡忙碌著,克拉克還是為弗雷格和銀準備了下午茶。然後在旁邊看著弗雷格給銀剪頭髮。
  “不用剪那麼短吧,”克拉克有些心疼的說,“你看,那頭髮很漂亮呢……”
  “可是短頭髮會看起來精神一點吧,”弗雷格輕輕的說,閃著寒光的剪刀將銀色的長髮一點點的剪斷,“……差不多了吧,銀,轉過來我看看。”
  銀聽話的的把頭轉過來,雖然還是那副瘦的像骷髏一樣蒼白的臉,但是臉色上看去竟然好了很多。
  銀的頭髮有點天然捲曲但是弧度只有一點點,微微折射著陽光。
  “如果能長胖一點,一定會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克拉克發出由衷的感慨,然後陶醉的看了銀一眼,這不僅是因為銀的身上就來自家鄉的氣息,更多是因為她單純喜歡這個孩子,生命總是在堅持和掙扎的時候體現出最美麗的一面。
  弗雷格把圍在銀身上的圍布抖開,被剪掉的銀色頭髮像墜落的螢火蟲一樣飄落,帶著一種令人屏息的美麗。
  “如果……他能活下來……”克拉克深深的呼吸了一下,“一定是個漂亮的孩子。”
  弗雷格笑了笑沒有說話,把克拉克剛泡好的紅茶放到銀面前,然後把放著松餅的碟子拿過來:“吃點東西,它對你的身體有好處。”
  銀還是那副沒表情的表情,深藍色的眼睛沒有一絲波動,就像一顆玻璃珠一樣。正在克拉克以為他會像原來一樣安靜的坐著,然後等別人把東西放到他嘴裡的時候,她驚訝的發現銀慢慢的把手放到桌子上,然後細瘦的手指摸到放鬆餅的碟子裡,拿起了一塊。
  弗雷格也看見了,這是一個好現象不是嗎?他微微的仰起頭,春天的風吹來異樣的溫柔,只是這個孩子不知道能不能在這裡看到百花盛開陽光燦爛的夏季呢——
  在弗雷格把視線移到銀身上的時候,發現銀也在看著自己:“我覺得你短髮的樣子很好看噢……”
  銀輕輕的點點頭表示贊同,然後下午的茶會就在融洽的氣氛中度過。

  “呀,這個孩子氣色好了很多……”麥肯醫生看到了銀以後有些驚訝,“那個藥草果然有用噢……怪不得賣那麼貴呢?”
  “那當然,那個藥草那麼值錢,你一定有了不起的親戚吧?”弗雷格看著年邁的麥肯醫生說,“據說在皇城裡也是很緊缺的珍貴藥材,居然還能拿來給我的侄子吃。”
  “別用那種眼神……”麥肯不耐煩的揮揮手,對面的年輕人用崇拜的星星眼看著自己,讓上了年紀的麥肯覺得很不舒服,“這是我侄子從皇城帶來的,對了,我過來是要和你說一件事情。”
  “噢,那麼請說吧。”弗雷格伸手做了一個優雅的“請”的姿勢。
  麥肯不自然的咳嗽了一聲:“我的侄子在皇城裡面工作,他昨天剛巧過來看我……順便帶來了皇都裡面的消息。”
  “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嗎?”弗雷格心不在焉的攤攤手,“讓我猜猜,是有什麼怪獸侵入皇都然後被魔法師公會的消滅了,或者他們又研究出了新魔法?”
  麥肯白了他一眼,對皇都來說,這樣的新聞已經不算新聞了:“錯了弗雷格先生,的確是關於魔法師公會的消息,而且是經由國王發佈的……他們在找一個銀髮的男孩。”
  房間裡開始一陣尷尬的沉默。
  雖然只是一瞬間,弗雷格看到銀深藍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種平靜冷漠的眼神。
  “你不該對著孩子說。”弗雷格有些責怪的看著他。
  “……真抱歉。”麥肯小聲的說,“我想應該不是你的侄子,魔法師公會通緝的肯定是什麼奇怪的孩子吧……他們通緝的那個孩子是六歲,我想你的侄子年紀應該還沒到吧,他看起來還很小。”
  “當然,”弗雷格輕輕的撫摸銀柔軟的銀色短髮,“銀是從離這裡很遠的鄉下過來的,根本不會和皇城的魔法師公會牽上什麼關係。”
  “啊,我只是聽侄子提起過,他因為休假所以來鄉下住幾天……他明天回來拜訪您呢。”麥肯似乎也放下心來,開始說自己侄子的事情。他似乎為有這樣一個侄子而自豪。
  “噢,他是做什麼的?”弗雷格輕輕的問。
  “是皇都裡的護衛軍隊長,這可是只有騎士才能擔任的職位,他負責整個皇宮的安全呢。”
  “真令人驚訝,您有這麼體面的親戚呢,”弗雷格輕輕眯起眼睛,“令人驕傲的親戚。”
  “哈哈,他是我們家族的驕傲,他今天看到了這座城堡覺得很漂亮,我告訴他我和主人很熟,明天可以招待他一下嗎?”
  “當然可以,而且無限歡迎。”弗雷格露出完美無缺的笑容,“皇城裡面的騎士可不常看見呢。”
  “是嗎?那明天什麼時候方便呢?”
  “隨時,”弗雷格柔聲說,“也許他能告訴我關於皇都更多的消息,您知道這個地方消息很閉塞呢。”
  “當然,”麥肯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
  “但是銀的話……”弗雷格看了銀一眼,輕輕的說,“他的身體很差,我想……還是不要讓騎士大人知道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特意跑過來說一下,”麥肯看了銀一眼,“你知道,最近皇城裡好像多了一點事情,護衛軍都被搞的頭暈腦漲,難免會有一點敏感。”
  “還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弗雷格伸手將銀抱到腿上,“看起來皇都裡也不平靜呢。”
  “好像是魔法師工會裡有魔法師叛逃了吧,”麥肯皺著眉頭,“你知道魔法師工會在我們國家幾乎要和國王平起平坐呢,所以魔法師工會的事情居然也要護衛軍來幫忙追捕……”
  “護衛軍果然也是艱苦的工作呢,不是我們這樣的普通人能做的……”弗雷格柔聲說。
  “說的沒錯……”麥肯醫生贊同的說,“啊……銀的頭髮剪短了呀?”
  “很可愛吧?”弗雷格摟著懷裡的男孩,笑著對麥肯說,“我覺得短髮比較適合銀呢。”
  “嗯,我也這麼覺得,”麥肯由衷的贊同,“希望他的身體能慢慢的好起來呢。”
  “這裡夏天的玫瑰開的很漂亮,希望他能看見呢……”弗雷格柔聲說,低頭吻了吻他的頭頂。
  麥肯楞了楞,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好像這個孩子活不過春天一樣……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還是如死水一樣沉寂。

  這是個漂亮的鄉村,沒有喧鬧的人群和複雜的關係網,蘭迪斯深深的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早上的溫度不高,但是異常乾淨。他抬頭的時候看到了那座漂亮的城堡。
  一座古老而寧靜的城堡,像這片大陸上所有的城堡一樣,代表了那一段輝煌的歷史和古老的優雅,它矗立在那裡,好像代表了一個逝去的時代。鮮花在它周圍開放,生長然後死亡,那些時代過去了,然而它還矗立在這裡。
  那麼高貴,那麼優雅。
  也許那裡有一位同樣優雅的主人,不過蘭迪斯的醫生叔叔早就告訴他,主人不在,只有一個人在照顧看守這座城堡。
  雖然蘭迪斯心裡有些失望,但還是想拜訪一下,或者去看一下那座漂亮的城堡,畢竟最近皇都裡的事情太煩人了。

  第七章

  蘭迪斯有些猶豫要不要去打攪城堡的主人,畢竟現在還太早。
  去打個招呼也無所謂吧?騎士這樣想了想然後向城堡方向走去。
  這是個迷人的小鎮,樸素的人和美麗的事物,野草和花朵按照生命的自然的規律生長,帶著一種生命的倔強和驕傲,和那些生活在魔法之下的花朵要動人許多。
  皇都有個別稱“永之花都”,那是遊吟詩人用來讚美皇都的花朵無論在什麼季節下都開放的無比燦爛,並且永不凋謝。生命不用輪回,沒有死亡,存在在皇都之中,永遠絢爛的花海,幾乎接近永恆的存在。
  蘭迪斯小時候第一次來到皇都的時候就被它的美麗和優雅震懾住了,如同在薄霧中美麗的女神一樣,帶著不可一世的驕傲和永恆的美麗。
  但是當自己慢慢的接觸它的真實面的時候,恍然發現那些依靠魔法維持著的美麗,遠沒有現在在春日清晨寒風中開放的雛菊動人。
  整個皇都籠罩在一個完美的魔法防護罩裡面,根本就感覺不到四季氣溫的變化。
  蘭迪斯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空氣,來這裡的鄉村果然是正確的選擇,他不由的高興自己的決定,在皇都那個地方幾乎要讓人窒息了。
  他慢慢的沿著山道走上去,看到杜鵑花在清晨中開的燦爛。
  在難走的山道的轉角處看到矗立在晨風中巍峨的古老城堡。它灰色沉重的石磚呈現出一種墨綠的色彩,帶著生命和厚重的歷史。
  蘭迪斯眯起眼睛,曾經在很小的時候看到這些古堡的時候,總能想像生活在裡面的人是如何的優雅與高貴,而當他真的走進那裡的時候卻發現,這個世界其實並不是一個孩子想像的那麼完美無缺。
  太陽已經升起來,山上的空氣格外的新鮮,比起和那麼衣冠楚楚的魔法師來,這裡的空氣簡直珍貴稀有。
  城堡的黑色鐵門還緊緊關著,上面纏繞著青藤,那嫩綠的葉子上還帶著清晨的水珠,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光。從鐵門裡看進去,整個花園被打理的井井有條,雖然在這個季節盛開的有些早,但是還是掩蓋不住玫瑰強盛艶麗的生命力。柔軟的花瓣舒展開來,體現著一個生命的完美。
  如果在這樣美麗的鄉村呆下去,也許自己會變成遊吟詩人也不一定,蘭迪斯想到這裡自嘲的笑了笑。
  城堡裡的人好像還沒有起來,安靜的只有鳥鳴聲和風聲。晨曦灑下來,靜謐的接近永恆。
  擁有這座城堡的人一定很幸福,蘭迪斯忽然這樣想著,雖然原本這座城堡作為領主的府邸不可避免的摧殘過一些人的生命,但是至少現在,它是如此的安詳美麗。
  這時候裡面城堡的小門忽然開啟,出來一個金髮的少年,他看上去大概只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格子襯衫,下面是棕色的短褲。
  他的手裡提著一隻籃子,看樣子正準備摘一些玫瑰。
  非常可愛乾淨的少年,白皙的皮膚和優雅的舉止,好像是出身並不寒酸的樣子。他拿的剪刀的樣子熟練而優雅,將清晨帶著露水的玫瑰花輕輕的放進籃子裡。
  蘭迪斯的身體被大部分的藤蔓遮住,如果不自己看的話,對方是看不到自己的。
  就在他準備打招呼的時候,那個正專注剪花的少年站起來,慢慢的轉過身,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忽然看著自己站的地方。
  蘭迪斯的心瞬間就被緊緊的抓住一樣,有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感覺從那個少年的視線中蔓延過來,就好像他的呼吸中間停掉一點時間一樣。
  少年微微的眯起墨綠色的眼睛,然後一抬手手裡的剪刀帶著一陣寒光向蘭迪斯射去。
  蘭迪斯憑藉長年來的對戰經驗,立刻閃身向旁邊躲去,他剛躲開,那把剪刀便落在他原來站著的地方。
  刀尖深深的插入泥土裡,雪亮的刃在溫和的晨曦中閃著冷冽的光芒。
  他有些心有餘悸的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剪刀,剛要站起來的時候,一隻手輕輕的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一個帶著稚氣的聲音輕輕的問,蘭迪斯回過頭看到少年正站在他自己的身後,白皙的手指輕輕的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驚訝的看著那個少年。
  城堡的大門依然關著,可是少年已經從那片玫瑰園來到了自己的身後,毫無聲息,蘭迪斯一點也沒有發現。
  他張了張唇想發出點聲音來,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乾燥。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少女的尖叫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同時也緩解了他們之間緊張的氣氛。
  “光明之神在上!博斯你在做什麼!”
  蘭迪斯和那個少年同時向城堡裡看去,城堡的大門已經打開,門口站著一位穿黑色女僕服裝的少女。
  黑色的長髮紮成兩個辮子柔軟垂順下來,她輕輕的捂住嘴驚訝的看著他們兩個——顯然她的這個動作並沒有完全阻止他的聲音。
  少女提起長裙跑了過來,把城堡的鐵門打開,看著站在蘭迪斯後面的少年:“你在做什麼,你該好好把花剪好了,放到少爺的房間裡去……這個人是誰?”
  “不知道。”博斯輕輕的說,“是入侵者嗎?”
  少女低頭仔細盯著蘭迪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幾遍,忽然伸手把博斯的手拍開:“看看你幹的好事……弗雷格少爺說了今天有客人。”
  隨即露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是騎士大人嗎?真抱歉,博斯不是故意這樣的。”

  當那個黑髮的年輕人睡眼惺忪的坐到蘭迪斯對面的椅子上的時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看守城堡的人意外的年輕,看上去大概只有二十多歲,黑色的長髮沒有紮起來,順其自然的披在肩上,那個年輕人有著大陸上少見的黑色眼睛,此刻有些茫然,估計有些睡眠不足,然後向自己露出一個笑容:“抱歉,聽說我的僕人冒犯到你了?”
  “不,沒有關係,”蘭迪斯禮貌的笑了一下,“只是一點意外。”
  “您的寬容真是值得讚揚,”黑髮的年輕人笑著說,然後無意識的揉揉眼睛,“介意和我一起用早餐嗎?”
  “啊,我已經吃過了,弗雷格先生請先用吧,”蘭迪斯說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畢竟看著人家吃早餐不太禮貌,現在他有些後悔了,不應該這麼早上這裡來,打擾到他們的休息。
  “請別客氣,至少陪我喝杯奶茶好嗎?”弗雷格輕輕的說。
  蘭迪斯又坐回了椅子上,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無法拒絕這個年輕人的請求,旁邊的克拉克過來為他倒上奶茶——香氣彌漫。
  也許是麥肯醫生事先拜訪過的關係,作為主人的弗雷格並沒有詢問蘭迪斯什麼問題,只是在早餐過後帶他參觀城堡。
  正如蘭迪斯所想的,這座城堡擁有驕傲和悠久的歷史,正如它的主人一樣,來自一個高貴而古老的家族。無論從地上光潔的大理石已經華麗昂貴的水晶吊燈,無一不顯示出它度過的時間。
  “這裡的玫瑰很漂亮,”蘭迪斯站在陽臺上,看到花園裡盛開的玫瑰花,早晨的那個少年正在整理花園,“我看到很多珍貴的品種,你請的花匠很盡責呢。”
  “啊,博斯很喜歡玫瑰,”弗雷格靠在石質的扶手上柔聲說,“而且主人家的小姐也很喜歡玫瑰,夏天他們回來的時候,這裡的花朵會開的更熱烈。”
  “城堡裡只有你們三個人嗎?”蘭迪斯忽然問。
  “嗯,只有我們三個人,”弗雷格轉頭看著旁邊的騎士說,“有時候會覺得有些冷清呢……”
  “……那個,能這樣照顧城堡一定很不容易,城堡很大,很難打掃和維護吧,”蘭迪斯不自然的移開目光,那雙漂亮的黑色眼睛竟然如此的讓人……心動。
  “是有一點,畢竟城堡很大。”弗雷格聳了聳肩膀,毫無愧疚的說,雖然克拉克總是抱怨工作量太大,但是畢竟還是她一個人在打掃整個城堡的衛生。
  “聽說……皇都最近發生一些麻煩的事情?”弗雷格忽然說,“好像是和魔法師工會有些關係。”
  “啊,那些傢伙永遠就是這樣煩人,”蘭迪斯心不在焉的說,“事實上,你不能要求一個魔法師安靜一點呆在他啊自己的角落裡,魔法師工會裡的那些傢伙,總是一副世界是跟著他們轉的樣子。”
  弗雷格輕輕的笑起來,從有歷史記載的年代開始,騎士和法師永遠是難以達成諒解的職業,即使他們處於同一個陣營。
  “也許我能聽你說說皇都最近發生的事情?”
  “噢……當然,其實並沒有什麼大事情,只不過是那些魔法師搞出來的花樣,生怕國王陛下注意不到他們一樣……”蘭迪斯看著那一片盛開的玫瑰花,用略微苛責的語氣說,“好像是走失了一個重要的孩子……”

  第八章

  “我想不僅是我,大部分騎士都不會喜歡魔法師工會的那些傢伙,他們簡直就把皇宮當成他們自己的家一樣,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蘭迪斯不滿的說,“雖然那件事情是在孩子走失之後才被揭露出來,不過這的確算的上是一件醜聞……我想他們也許在拿那個孩子做實驗。”
  “實驗?實驗什麼?”弗雷格小心的問,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麼的關心這件事情。
  “在發佈了秘密通緝令——那個不是由國王公佈的,而是讓國王秘密通知教會和魔法師工會以及部分軍隊,讓他們尋找一個銀髮的小孩——好像只有六歲,真可憐,那個孩子只有六歲……在命令發佈之後不久,就有消息傳來……你知道高層雖然對這件事情保持緘默,但是總有人會在背後議論,好像這個孩子是為了進行某種研究而被帶到皇都的……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但是……”蘭迪斯頓了頓忽然露出一個笑容:“總而言之,魔法師公會的事情總是有些小題大做,不過是一個孩子而已。”
  弗雷格還想再問,但是蘭迪斯忽然說:“啊,這裡的玫瑰花果然很漂亮,能讓我帶一點走嗎?”
  “當然……”弗雷格再次露出一個笑容,“騎士大人喜歡這裡的玫瑰真是我的榮幸。”
  “那麼……麻煩了。”蘭迪斯輕聲說,“對了弗雷格先生看起來很年輕呢……”
  “只是看起來而已,”弗雷格柔聲說,“我想我已經算是上了年紀的大叔了。”
  “是嗎,真看不出來……”騎士喃喃的說,站在他對面的那個年輕人頂多只有二十多歲,白皙而年輕的皮膚,乾淨的笑容和柔軟的黑色長髮,怎麼看也不夠“大叔”的級別。他笑了笑沒把弗雷格這句話放在心上。
  下午茶的時間也同樣過的很愉快,那個年輕人的談吐讓蘭迪斯很喜歡,不像時下的年輕人那樣輕浮和自大。
  他有溫和以及乾淨的笑容,那是蘭迪斯在皇都許久都不見的,他忽然覺得如果作為一個騎士能永遠守護這樣笑容才是最好的,而不是為了那些魔法師公會的那些傢伙的一句話而破壞整個社會的秩序——那個銀髮的孩子剛失蹤的那會,皇都裡簡直開了郭,國王下令護衛隊在每家每戶尋找那個孩子。銀髮的孩子被抓起來的不少,但是沒有一個是他們想要的。最後雖然全部釋放,但是在社會上造成了嚴重的影響,即使是在上流社會也有不少反對的聲浪。
  但是這樣的事情並沒有動搖那些傢伙繼續尋找那個孩子的念頭,甚至動用了騎士團的力量……
  蘭迪斯有些苦惱的搖了搖頭,幸好好友勸他暫時離開皇都,要不然難保不和那些魔法師公會的傢伙公然作對。
  想起那些高傲的傢伙,蘭迪斯就一肚子不滿。
  “騎士大人看起來好像想起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弗雷格忽然輕輕的說。
  蘭迪斯苦笑著搖搖頭:“抱歉,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希望不要破壞了這下午美麗的時光。”
  弗雷格笑了笑沒有說話,春日和煦的微風吹來,讓人從身體裡面舒暢起來,蘭迪斯微微的眯起眼睛,輕輕的說:“我可能會在小鎮裡呆上一段時間,能常來打擾嗎?”
  “當然。”弗雷格雖然心裡不願意,但是還是露出完美的邀請笑容,“騎士大人請隨時來玩。”
  忽然克拉克走了過來,在弗雷格耳邊低語了幾句。
  “如果有事情的話,請去忙吧。”騎士溫和的說。
  “抱歉,我有一些事情……”弗雷格從椅子上站起來,“我離開一會。”
  騎士微微的點點頭,弗雷格便匆匆離開。
  “怎麼回事?”弗雷格問站在門口的博斯。
  “克拉克呢?”博斯卻問起了克拉克。
  “在看著那個騎士……銀怎麼了?”
  “銀少爺好像……有些不對,”博斯說,“他好像很不安的樣子,午飯也不願意吃……”
  等弗雷格來到房間的時候,房間裡空空如也,一個人也不在。託盤上的午飯還在冒著熱氣,但是銀並不在房間裡。
  陽臺上的窗戶開著,春風從窗戶裡面吹進來,吹的人懶洋洋的。
  “他去哪裡了?”弗雷格輕輕的問旁邊的博斯。
  博斯慢慢的閉上眼睛,真個花園對他來說就像自己的脈絡一樣熟悉,他在腦中描繪出整個花園的輪廓,並在其中尋找不屬於它的東西。
  “……在種著白玫瑰花的花圃旁邊……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博斯倏然張開眼睛,“那東西……很奇怪。”
  弗雷格快步走到陽臺上,在陽臺下面是一片紅玫瑰的花圃。
  “在紅玫瑰的右邊……”博斯在後面說。
  博斯話音剛落,弗雷格俐落的一撐陽臺的扶手從上面跳了下去,黑色的長髮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優雅的曲線。博斯楞了一下立刻跟了上去。
  紅玫瑰花圃的旁邊果然就是白色的玫瑰花圃,在陽臺上是看不到的,中間隔了一條不寬的小徑。
  剛踏花圃就讓弗雷格皺了皺眉頭,一種強烈的魔法氣息撲面而來。
  他皺了皺眉頭,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有感受到這樣不友好的氣息了。
  “銀!”他開口叫銀的名字,換來的卻是風吹過玫瑰花叢的沙沙聲。
  白玫瑰的花圃很大,放眼望去都是白玫瑰,這時候他向花圃中間走去,玫瑰花帶著銳利的刺,但絲毫沒有傷到弗雷格,在另一片白玫瑰花的小徑上看到了銀。
  他正坐在地上,或者說他保持著一個跌倒的姿勢。白皙的皮膚上被玫瑰花刺劃開了好幾道口子,弗雷格心疼的看著他,好不容易才存起來的血,就這麼白白流掉了……天知道銀怎麼努力才吸收了這麼養分。
  銀沒有穿鞋,腳上沾著泥土,穿著白色的長睡衣,深藍色的眼睛恐懼的看著那個方向。
  “銀!”他叫他的名字,但是銀沒有看向他那邊,在銀的面前站了一個大個子,正確的說是一個大的魔法生物。
  它大概有兩米高,就像一塊木板豎立在地上,看上去很光滑,但是在某些地方又長出了一些觸角,看不出它的眼睛和嘴巴在哪裡,但是卻帶著一種膩人的腥味。它看上去是暗紫色的,但是又有一些奇怪曲折的黑色紋理。它豎在銀面前,一點也沒有讓開的意思,觸手低垂正準備碰觸銀。
  真是品味奇差,弗雷格不由的想著,他知道這種東西,不是由召喚師召喚出來的東西。事實上它是不存在的生物,只是依靠一些魔法材料和咒語組合起來的東西,沒有思想和規則,就像剪刀、弓箭之類的工具一樣。
  弗雷格向前踏了一步,輕輕的念了一個咒語。
  銀正在盡力躲避那個東西奇怪的觸手,但是身上忽然冒出白色的銀光,他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想找出那些像螢火蟲一樣的光芒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那些光點居然是從他身上慢慢延伸出來的,他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變透明,他楞了楞,視線一下子模糊起來,就像短暫的失明一下。
  “噢,我的銀好像重一點了。”他聽見弗雷格溫柔的聲音,恍然發現他已經被弗雷格抱在懷裡了。
  “弗雷格……”銀瘦小乾枯的手抓住弗雷格的衣服,聲音有些顫抖,“……那個東西。”
  “別擔心,”弗雷格溫柔的說,“一會就好了。”
  銀轉頭去看那個奇怪的東西,他看到那個東西周圍都繞著白色的光點,它們輕飄飄的,看上去完全沒有重量,但是沒有離開那個東西。
  它們越聚越多,然後毫無預兆的,它們像柔軟的花瓣一樣輕輕的飄落到那個東西身上。
  而那個高大的東西像碰到硫酸一樣掙扎起來,但不見它移動半步,銀去看那個東西,它的腳下那些光點更多,幾乎將它的下部染白。
  那個東西在拼命的扭動身體,銀聽到一陣痛苦沉悶的呻吟聲,有點類似牛哞聲,雖然看不到它的表情,但是那種聲音夾雜著痛苦的哀嚎。
  “弗雷格……”他抬頭看弗雷格,那個俊美的黑髮年輕人,依然是一副溫和的樣子,彷彿在他面前的是一副再平常不過的樣子,沒有什麼魔法生物也沒有什麼痛苦的聲音。
  柔和的側臉,微微上翹的唇角,就像安靜的在看什麼普通的景物,但是那雙黑色的眼睛既溫柔又沉寂,幾乎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這是居住在另一個世界的東西,雖然很小很柔弱的樣子,但是很喜歡實體化的魔法生物。”弗雷格溫和的向懷裡的孩子解釋,就像一個父親在和孩子解釋什麼科普知識,“它們喜歡吞噬這些東西,雖然那些魔法不能轉化為它們自己的力量,但是現在對我們來說很有用不是嗎?”
  銀看著那東西的身上開出一個個透明的洞,就像一塊破布一樣立在那裡,它還在發出痛苦的聲音。魔法生物不會死,因為它們沒有生命,它們只會慢慢的分解,這個過程只有它們自己本身才能感覺到。
  銀那雙藍黑色的眼睛看著這一幕,他彷彿能聽見那些光點在那個魔法生物身上發出輕微吞噬的聲音,互相交談,竊竊私語,胃有種抽搐的感覺。扭過頭不願意再看。
  沒有流血,也沒有尖叫,但是意外的讓人感覺恐懼。
  然後那一大片東西就被那些光點消食掉了。
  風吹過白玫瑰花,它們發出枝葉摩擦的聲音,春風依然溫柔,陽光也很溫暖,銀輕輕的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個過程大概只有十幾分鐘,但是卻異常漫長。
  “博斯。”弗雷格慢慢的轉過身,博斯就站在他的身後,“把銀帶回房間。”然後把銀交到博斯的懷裡。
  “我去陪客人,你回去了好好吃飯,好嗎?”弗雷格輕輕的摸了摸銀的頭頂。銀乖乖的點了點頭,博斯轉身向回走。

  第九章

  弗雷格走到那個魔法生物消食的地方,慢慢的蹲下來,那些光點在泥土裡跳躍。
  “吃飽了嗎?”弗雷格輕輕的說,“幸好那東西的沒碰到銀,要不然魔法師工會的傢伙可能會找過來呢……”然後他在泥土地上輕輕的畫了一個圈,一邊畫著一邊輕輕念:“通道。”
  那個圈慢慢的發出微弱的光芒,那些光點爭先恐後的向裡面跑去,等最後一個光點消失後,那個圈慢慢的合了起來。弗雷格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出玫瑰花圃。
  等他回到花園的時候,騎士大人依然在那裡喝茶,克拉克正站在騎士身邊,白色的侍女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弗雷格少爺……”她走了過來,弗雷格讓她去整理房子,克拉克向騎士行了個禮便離開了。
  騎士轉過頭輕輕笑了一下:“我正打算跟您告辭呢,弗雷格先生。”
  “……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嗎?”
  “不,在這裡過的很愉快。”騎士優雅的從椅子上站起來,“城堡的工作看起來不輕鬆啊。”
  “……還好。”弗雷格禮貌的笑了笑,心裡卻一緊,好像蘭迪斯的話似乎意有所指,但是弗雷格又不能確定他的意思,“期待您的下次拜訪。”
  “一定。”騎士溫和的笑了笑。
  “啊,真是位英俊的騎士大人呢。”克拉克站在弗雷格身後看著蘭迪斯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城堡外的小路上。
  弗雷格將銀抱到腿上,冷冷的看了那個背影一眼,“今天已經有探蟲來過了,希望只是巧合,我暫時還不想和魔法師公會的那些傢伙公開做對。”
  “……可那個人……他是個騎士,”克拉克楞了楞,法師和騎士這兩個職業就像光明和黑暗一樣無法融洽,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親愛的,”弗雷格柔聲說,“在利益下,任何人都會靠攏或者背叛,不過至少……皇都那裡早就開始行動了,不管他是因為什麼原因來到這裡,總是還要小心一點。”
  “啊,我差點都忘記了,弗雷格少爺可是魔法師公會的通緝犯呢,”克拉克輕輕的笑起來。
  弗雷格低頭輕輕的吻了一下銀的銀髮:“至少在這個身份上,我們似乎是一樣的呢。”

  弗雷格早上醒來的時候銀已經醒了,和前段時間相比,他每天吃的東西都在減少,大部分時間處於發呆狀態。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異常的蒼白,銀色的頭髮依然美麗的令人心悸。
  白色的睡衣穿在他身上和穿在骷髏身上好像沒什麼區別,空蕩蕩的,飛一吹好像要飄起來一樣。但是,那雙深藍的眼睛卻變得明亮起來,這依然是一個好現象不是嗎?
  他的領地正在擴大,那溫柔的春風總是能鼓舞人心。
  “早安,銀。”弗雷格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卻沒有起來,銀從陽臺上走到床邊,看了弗雷格一眼,輕輕的說:“那東西……不肯走……”
  “什麼東西?”弗雷格疑惑的問。
  銀伸手拉住他的手,拉著他到了陽臺,然後指著東面說:“那裡有個東西,早晨來了就不肯走。”
  弗雷格楞了楞,沒有看到任何東西,那裡只有一片在微風中輕輕擺動的玫瑰花,它們柔軟的花瓣在清晨的陽光中慢慢盛開。
  “我沒有看見任何東西……”他說,“銀,我看不見。”
  “可是……”男孩張了張口,然後沉默了下去。
  弗雷格站在微涼的晨風中,然後低頭看著銀:“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銀低著頭沉默不語,好像不想說。這很容易理解,弗雷格看不到,魔法師公會那些人也看不到,但是確實存在。
  他想起那些穿著白色袍子的法師如何研究他的眼睛,採取他的血樣和剪切他的血管,用那種瘋狂和驚訝的眼神看著他。不希望在弗雷格的眼裡看到同樣的東西,不管是驚訝還是感興趣。
  銀輕輕的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銀,你怎麼了?”弗雷格慢慢的蹲下身體,讓自己與銀的視線保持在同一水準,“我看不見……並不代表它不存在,如果它代表著危險,那麼我們有必要驅逐它。”
  “我想它……只是呆在那裡,應該沒有……危險。”銀想了一會說,“如果它動了……我會告訴你的。”
  弗雷格笑著點點頭,然後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銀,來吃早餐吧。”
  銀乖乖的點點頭。
  早餐的時候,銀不時的向窗外看著,克拉克有些擔心的看著銀看著的方向。
  “你也看到的那個東西?”弗雷格抬頭看著克拉克。
  “我沒有看見。”克拉克失望的說,“應該不是我們那個世界的東西。”
  “空間總是相互重疊,時間也是如此,所以我們看不到,我們只能看到自己世界裡的東西,”弗雷格輕輕的說,銀抬頭仔細的聽著,“但是看不見不意味著不存在……我們總認為世界是平行的,可事實上它是立體的。”
  “……我不懂。”銀輕輕的說。
  “你看著前面的時候,那裡有事情正在發生,可是事實上,在你的左邊、右邊、後面,甚至上面和下面的空間都有事情在發生……當然這個情況大部分人都知道,但是視線是單一的,而注意力也是如此。”弗雷格柔聲說,就像在教育孩子的父親,“另外……恭喜你,銀,你有一雙能超越空間的眼睛。”
  銀蒼白的臉上犯起一陣微紅,他低著頭開始吃早飯。
  中午的時候,他告訴弗雷格那個東西已經離開了,並帶著了一朵漂亮的玫瑰。
  博斯用惋惜的眼神看著那顆被摘走的玫瑰,銀卻指著這株玫瑰的另一段枝節:“這裡……還有花苞。”
  博斯愣了愣,弗雷格笑著摸了摸銀的頭:“你將來也許能成為一個好的花匠。”
  當博斯用期望的眼神看著銀的時候,銀不願意的搖搖頭。
  做一個花匠照顧花朵不是他想做的事情,而他也無法考慮到那麼久之後的事情。
  那片黑暗濃郁的無法穿透,他知道總有一天會被那片黑暗侵蝕的。就像花園裡的那個魔法生物被那些光點吞噬一樣。
  那片黑暗濃郁而有活力,像跳躍著的生命,它們慢慢的蔓延,慢慢的滲透他的神經和細胞,讓他溫熱的血液慢慢冰冷,讓他的靈魂慢慢遲鈍,也許連發出求救聲都來不及。
  這時候……只想這個男人在身邊而已。
  銀看著那個黑髮的青年,正在陽光下微微眯起眼睛,就像在享受這時候溫暖的陽光,他暗自鬆了一口氣,然後走過去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溫暖,有種不屬於男人的纖細,可能大多數法師都是這個樣子,漂亮乾淨的手指,裡面流動著溫暖的血液。他輕輕的握著他的手,像要從他的手上攝取溫暖和力量,然後慢慢閉上眼睛,感受那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冰冷和潮濕的黑暗氣息。
  我的身邊有一個關心我的人,世界上不再是我一個人……所以我想活下去,我只是想一直和他在一起而已……
  “銀!”他聽見他身邊的男人發出驚訝的輕呼,然後身體像灌鉛一樣墮入一片黑色的深淵中。
  黑暗比任何時候看到的都要黑,都要沉寂。銀張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那片白玫瑰花園的時候,那些由弗雷格召喚出來的光點,明明那麼輕柔,那吞噬的力量卻是那麼強大。
  他在弗雷格的懷裡的時候,看到了那個悲鳴著的魔法生物,看著那個被光點折磨的它——就好像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黑暗的感覺如此清晰和冰冷,帶著雨水一樣的潮濕和沉重,他想離開這裡,作為一個單純的存在,呆在那個溫和的男人身邊,但是腳卻邁不了一步。
  他站在無邊的黑暗裡,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於是他就在在原來的地方,因為不知道往哪裡走,所以呆在原地,有什麼關係,不管前面還是後面都是黑暗的一片。
  他彷彿能看見那些黑暗像那些光點一樣活躍,在黑暗中竊竊私語,互相低聲交談,並且慢慢的靠近他,包圍他。

  第十章

  他猶豫了一下,他知道這些黑暗來自何處,是的,他早就知道,但是無能為力,那個地方是一不小心就會被吞噬的地方。
  就好像無數次做過的噩夢,他知道有個地方,那是黑暗的源頭。
  他動了一步,那些黑暗像雨水一樣輕輕的漫上來,他感覺到那些東西的陰冷和潮濕,他又站住了。
  “你知道那扇門在哪裡對嗎?”那個溫和的聲音忽然在他的身後想起。
  銀轉過身,看見那個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他穿著早上那件黑色的長跑,領口鑲著金邊,袖口裡露出裡面的蕾絲,他修長白皙的手在黑暗中優雅的不可思議,他的手裡拿著一盞燈。
  “你果然不是格蕾的孩子,”弗雷格輕輕的說,黑色的眼睛在幽暗的燭光下顯得有些遺憾,“我現在明白為什麼魔法師工會的那些傢伙那麼急著找你。”
  銀張了張唇,但是沒有說出話來,他想說些對不起之類的話,可是他發現自己其實根本不想道歉。如果是以格蕾的孩子的身份才能呆在他身邊的話,那麼自己對他來說不過是個女人的附屬品。
  他們就在黑暗中默默的對視。
  “我喜歡你這樣的眼神,你看起來有些生氣,”弗雷格輕輕的笑起來,那雙黑色的眼睛微微的眯起來,“把你帶離那個地方,果然是格蕾會做的事情……古代魔法的代價是他們想像不到的慘烈。”
  銀還是沉默不語,雖然他不知道弗雷格現在自言自語說的什麼話,但在這樣黑暗的地方,能聽見他的聲音已經比任何事情都好了。
  “你是一個好孩子,銀,”弗雷格柔聲說,另一隻輕輕搭在銀纖瘦的肩膀上,“我想在你之前已經有無數的孩子被犧牲了,你是幸運的,你活下來了,而且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他們……想要的東西?”銀終於忍不住開口,“那些人……想要的是什麼……東西?”
  “這裡是很深很遠的地方,”弗雷格露出一個令他安心的笑容,“那些傢伙到不了這裡……但是放任你,他們也不甘心,所以只好把你困在工會裡——這裡很冷,但是這裡才是你的領地。”
  銀深藍色的眼睛裡沒有迷惑,好像早就知道這裡是他的領地,他忽然輕輕的開口:“這裡是我的領地……我知道的。”
  “所以在這裡你有絕對的主導權,因為你想見我,所以我才在這裡,”弗雷格柔聲說,“你看,這裡的黑暗是有生命的,它們是力量和歷史,它們超越了時間,你會喜歡它們的,因為它們也喜歡你。”
  “我不……喜歡它們。”銀輕聲的抗議,但是並不想和那個人爭執。
  “沒關係,過段時間你就會喜歡它們的,”弗雷格柔聲安慰他,“我猜你知道那……那扇門的地方?我是該這樣形容它嗎?一扇門或者……一個通道?”
  銀愣了愣:“是的……一扇門。”
  “帶我去看看好嗎?”弗雷格低頭安靜的問,他的聲音很溫柔,就像在下午茶時間的語調,輕鬆和慵懶,帶著魔法師特有的優雅語調。
  銀點點頭,即使弗雷格不要求,他還是要去那扇門那裡,因為這裡的黑暗已經太多了。
  銀伸手拉住弗雷格的手,向前面走去,他其實不用知道自己的方向在那裡,也不用想自己該往哪裡走,因為只要往一個方向走,總能達到那裡——門。
  門,這是一個形容,雖然那個看起來的確像是一扇門。
  他曾經想把門關起來,但是他的力量沒有那麼大。
  他知道這裡是他的領地,但是門之外就不是了。
  他不想走到那裡去,但是弗雷格陪著,能讓他稍微安心一點,而且他也知道,如果不過去,門會開的越來越大……
  “你害怕嗎?你看起來很不安。”弗雷格輕輕的說,銀只是輕輕的回握了他的手。
  越向那裡走越是感到陰冷,弗雷格手裡的銀質燭臺卻堅持不熄滅,在寂靜的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那扇門。
  一扇和銀一樣高的門。
  這扇門看上去很古老,說不清楚是什麼木質的,看起來有些像橡木,門上還有一些模糊的花紋,在幽暗的燭光下,看起來沉重而精緻。
  “是這扇門嗎?我只知道這裡有這樣一扇門。”銀輕輕的說,“我從來沒有到裡面去過。”
  “當然,你不需要去裡面,”弗雷格輕輕的說,然後慢慢的舉起了蠟燭,“真沒想到,我也能到這裡來……”
  “這些東西……”銀拉拉他的手,將門指給他看,門是半開著的,另一面是更加深沉的黑暗。那些黑暗幾乎是能辨認出來的,它們正以緩慢的,像霧一樣的姿態,向門裡慢慢的蔓延。
  當它們經過腳的時候,那種冰冷的觸覺讓兩個人都往後退了退。
  “門關不上,我試了很多次。”銀輕輕的說,“這些東西過來的越來越多,但是門始終關不上。”
  弗雷格陪著銀站了一會,然後輕輕的說:“我說不出來那是什麼東西,我也不知道怎麼樣能幫助你,能幫助你的只有你自己……黑暗越來越多,這裡就會崩潰,你知道的,這裡連接著你的生命和靈魂。”
  “我想把門關上,但是我推不動……”銀看著門,瘦弱的像枯枝一樣的手指輕輕的撫上門上的花紋,“它們只是想進來,但是……我會覺得害怕。”
  “我只知道這是一扇門,如果是一扇門,那麼就有關上的方法,我原本以為是有什麼東西寄生在你體內了,所以才會帶著那種氣味,其實不是,因為你本來就是一個通道,連接這個空間和那個空間的通道,”弗雷格柔聲說,他把燭臺靠近那扇門,那光亮完全被黑暗吞沒,只剩下幽幽的那麼一小點,“這扇門會隨著你的身體慢慢長大,但是如果你死了,它也就消失了。”
  “我該怎麼辦……?”銀輕輕的問,“如果我想活下去的話,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親愛的,”弗雷格說,“我的確很想給你一些建議,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樣來教你,我沒有聽說過,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所以……很抱歉,我幫不了你些什麼。”
  銀聽了以後慢慢的低下頭,像是在思索,然後他把頭抬起來問:“這裡是什麼地方,是在我的身體裡面嗎?”
  “不,親愛的,這裡不屬於你的身體,也不屬於你的靈魂,因為只有你能來這裡,所以這裡是屬於你的,你的靈魂和這裡相連接,”弗雷格柔聲說,“因為魔法師公會的那些人想要來,但是他們做不到。”
  “為什麼?”
  “這是規則,他們的靈魂達不到這裡,但是總有些特殊的人可以做到,他們稱這種方法為‘血統’,我想,應該可以這麼理解,”弗雷格輕輕的回答,雖然現在不是解惑時間,但是滿足小孩的好奇心總是做長輩的責任,“你有高貴而且古老的神奇血統,它能打開兩個空間的通道,我知道歷史上將你的家族稱為‘暗界的守門人’。”
  “暗界……是什麼?一片黑暗嗎?”銀看了一眼正在向裡面湧進來的黑暗。其實他並不是真想知道,但是如果現在不說話,他會有一種即將窒息的感覺,那種黑暗沉重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不,暗界雖然代表了黑暗,其實不是那樣的,”弗雷格說,“我以前去過,通過另一種方法……那裡有兩個月亮,沒有白天,泥土潮濕,到處是這些東西,我想你可能……不會喜歡,因為那裡的東西很富有侵略性。”
  然後銀和弗雷格都沉默了一會,黑暗在他們面前越發深厚起來。
  銀像要確認一樣緊握著弗雷格的手:“你是我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東西……所以我……不想離開你。”
  “我可以陪著你。”另一個人柔聲說。
  “……不,如果你呆下去,你也會死。”銀輕輕的說,然後忽然放開了弗雷格的手。
  “銀?”
  弗雷格楞了楞,銀原來站著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整個世界都只是一片黑暗。
  “我晚些時候會來找你,”他聽見銀輕輕的聲音,好像那個聲音就在他的耳邊,隨即身體好像被人推了一下。在那一瞬間,身體出現了失重的感覺,腳根本就踩不到地面,他聽得見那些黑暗在竊竊私語,在慢慢蔓延包圍。
  他不想把銀留在那麼可怕的一個地方,畢竟他只有六歲——他還是一個孩子,不管他是否有著高貴古老的血統。他應該得到身為一個孩子的一切,而不是獨自孤單的面對一切。

  第十一章

  就在那一瞬間,一片光亮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猛然張開眼睛,在他面前的居然是麥肯醫生的侄子——蘭迪斯騎士大人。
  腦袋還有點昏昏沉沉的,失重的感覺還沒有完全消失,弗雷格發現自己的呼吸有些紊亂,他怔了怔,好像還沒有從那片黑暗裡出來。
  “麥肯叔叔,他醒了!”蘭迪斯站起來叫他的醫生叔叔,藍色的眼睛始終盯著弗雷格。
  “我睡了……多久?”弗雷格輕輕的問,喉嚨幹的厲害,好像完全失去了滋潤的摩擦,一說話帶著微疼。
  “……十天了,起碼,”蘭迪斯將弗雷格又按在床上,“你很虛弱,需要休息。”
  弗雷格聽話的閉上眼睛,那片黑暗冰冷潮濕的感覺如此清晰,而他卻讓才六歲的孩子一個人呆在那裡……
  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看見麥肯醫生出現在門口:“光明之神在上,你終於醒了,覺得怎麼樣弗雷格先生?”
  “……很累……”弗雷格輕輕的說,旁邊的騎士體貼的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在他的背後塞了一個柔軟的羽毛墊子,可以讓他坐在那裡。
  “發生了什麼事……我是說,遇到了什麼襲擊或者危險嗎?”蘭迪斯坐在床沿上,看著那個有些茫然的黑髮年輕人。
  他看起來瘦了一點,黑色的長髮一直流瀉到床上,隱沒在被單的褶皺裡,他的臉有種精緻的美麗,長長的睫毛蓋在黑色的眼睛上,增添了一種嫵媚的氣質。很漂亮的男人,蘭迪斯想,他一點也不喜歡那種生的過於陰柔的男人,但是弗雷格是個例外,他看起來很乾淨,就像那種學者一樣的溫和自制。
  自從上次拜訪了弗雷格之後,過了幾天後又去了城堡——原本那座美麗的城堡居然有如此大的變化,蘭迪斯都不敢相信了。
  就好像那座城堡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它整齊的花園和草坪被瘋長的玫瑰藤蔓覆蓋,那尖銳的花刺彷彿拒絕任何生物的進入。無論是牆壁還是圍牆,都呈現一種腐敗。
  等他好不容易進到城堡裡,他又驚訝的發現,所有的東西都保持著原樣,沒有任何時間腐蝕過的跡象。
  花瓶裡的花還很新鮮,就像剛摘下來的樣子。大廳的地板上纖塵不染,大理石反射著自己的倒影,甬道裡的水晶吊燈上的蠟燭還在燃燒,桌子上還放著煮好的咖啡和紅茶,剛烤好的麵包片和果醬,熏肉、火腿、雞蛋都很新鮮,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可是城堡裡除了正在房間裡沉睡的弗雷格,蘭迪斯誰也沒見到,那個女僕和園丁都不在城堡裡。
  這顯然是一種魔法,而且弗雷格是受害者。
  他和麥肯一直照顧這個沉睡的人十天,在今天他才慢慢醒過來。
  “怎麼回事,克拉克和博斯呢?”麥肯不確定的問,“他們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弗雷格輕輕的回答著急的醫生,他當然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當契約的一方失去意識,他們也會回到暗界等待再次召喚,雖然不知道克拉克和博斯是否願意離開,但是弗雷格一旦失去意識,他們就必須離開這個世界——這是規則,沒有人能超越規則。
  他輕輕的搖了搖頭,試圖找回一些回憶,他把實現移到窗外的時候,他立刻明白蘭迪斯的意思,窗外是一片荒蕪的景象,雜草叢生,玫瑰藤幾乎把窗戶都封死了。
  “也許你需要一點熱湯……”騎士乾巴巴的說,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雖然蘭迪斯不太會做飯,但是做個湯還是可以的。
  當弗雷格喝了一口蘭迪斯做的蘑菇湯後,居然也小小的驚訝了一下。
  “令人意外,騎士先生,您的手藝不錯,”弗雷格輕輕的說,他的確是餓慘了,雖然在那片黑暗中他一點也不覺得餓。
  “謝謝您的誇獎,但是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蘭迪斯堅持不懈的問。
  “我想可能是詛咒之類的東西……”弗雷格心虛的看了蘭迪斯一眼,“您知道,魔法本來就沒有什麼道理好講,那些陰險的法師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
  他這番話說到蘭迪斯心坎裡去了,於是騎士贊同的點點頭。
  弗雷格連忙繼續說:“他們總是一副陰沉的樣子,好像別人欠了他們多大一筆錢,而且還不打算還的樣子……所以你永遠不會知道你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方式曾經得罪過他們。”
  “的確如此……”蘭迪斯再次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所以說……你覺得是某位魔法師的報復?”
  “我想應該是這樣,”弗雷格喝完最後一口鮮美的蘑菇湯,“人生的意外總是無處不在,不是嗎?我想克拉克喝博斯過幾天就會回來,他們會把花園好好收拾一下的。”
  “那就好,”騎士明顯鬆了一口氣,“我想在他們回來之前,我能幫他們照顧你……”
  “不需要。”
  那是我的臺詞——弗雷格第一反應就是這句話,可是那句話卻不是他說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門口站了一個銀髮的少年。
  騎士轉過身有些驚訝的看著他——他知道這座城堡裡除了在他們房間裡的三個人以外,不會再有別人了,他親自確認過的。
  這個銀髮少年好像是從某個縫隙裡鑽出來的一樣,忽然的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銀色的長髮打著卷,一直垂落到腳踝,深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一絲波動。他很瘦,幾乎就是在骨頭外麵包了一層皮膚,你一點也看不出來他有多餘的脂肪。
  “是銀嗎?”麥肯怔怔的問,“是銀,對嗎?”
  “是我。”銀輕輕的說,他還穿著白色的長袍睡衣,幸好他很瘦,要不然可能裝不下他的身體。
  “你怎麼……”麥肯驚訝的看著他,十幾天前他還是個五、六歲的小孩……
  “某個魔法師的惡作劇吧,”銀輕輕的說,他白皙的腳在柔軟的地毯上輕輕踩過,到了弗雷格面前,“……我來照顧我叔叔好了,請你們不要擔心,克拉克和博斯明天就會回來了。”

  “真不敢相信,他們被你說服了,”弗雷格趴在窗口看著那兩個人影消失在蒼鬱的樹林小徑之中,遠處的陽光已經暗淡下去,暮色籠罩了整個世界。
  “你該呆在床上……”銀的聲音沒有了孩子的生澀,變成了少年人特有動聽聲音。
  弗雷格剛想抗議,但是身體卻被銀輕而易舉的橫抱了起來。
  “哇……別這樣,你嚇到我了……”弗雷格輕呼,這還是那個一言不發,怯怯懦懦的銀嗎?
  銀把他輕輕的放倒床上:“我的頭髮又長出來了,明天幫我剪掉一點,我喜歡短頭髮。”
  “噢……好……”弗雷格咽了一口口水點了點頭,“那個……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你怎麼會……長大?”
  “我本來就有這麼大。”銀輕輕的說,然後踢掉鞋子也爬上了床,“但是在六歲的時候,身體停止了生長……現在它恢復了,我有十六歲了。”
  “可是……為什麼會忽然長大……”弗雷格依然迷惑。
  銀看了一眼弗雷格,那雙深藍的眼睛接近黑色:“當我無法抗拒它的時候,我要做出讓步,和它們共存。”
  弗雷格打了個寒噤,他忽然明白了所謂的“暗界守門人”的意思,因為他們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他們從黑暗種獲得力量,然後控制門的大小和裡面的流量。
  “重要的是,我活下來了,對嗎?”另一個人體貼的為他蓋上被子,“我在那片黑暗中想,我只要活下來就好了……所以我妥協了。”
  弗雷格想安慰性的說句“這樣很好,本來就應該這樣。”或者“起碼你能活下來了。”但他沒有說出來,他的唇張開了又慢慢的合上,作為去過那個地方的人,他知道,那些黑暗有多麼的森冷和可怕,多麼的絕望和潮濕……
  銀伸出手,他的手指乾枯而瘦削:“我能長胖一點嗎?”
  “……當然,”弗雷格乾巴巴的說,“當然,銀……”他頓了頓,“你會變成一個漂亮的孩子。”
  銀的嘴角輕輕翹起,沒有再說什麼。
  弗雷格看著外面的玫瑰花藤纏繞的窗格,有些發呆。
  “怎麼了?”銀髮少年輕輕的問,他瘦削的手指輕輕挑起一縷黑色的髮絲在手裡把玩。
  “我想……你的力量也許把時間扭曲了……”弗雷格說,“……這超越規則之外,真令人驚訝,這不是魔法做出來的效果,而是真實發生了……”
  “這說明什麼問題?”少年不以為意的問。
  弗雷格看向少年:“這說明……你的血統很古老,超越規則之外……很令人驚訝,魔法師工會的那些傢伙到底在你身上下了多少功夫。”
  少年打了個呵欠,不在意的聳了聳肩膀:“我累了,以後再說吧。”

  第十二章

  城堡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如絨毯一樣平整的草坪,開得艶麗的各色玫瑰,柔軟的常春藤,古老但是乾淨的各種雕像和家族族徽。
  在三天後拜訪的蘭迪斯看到城堡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下午茶的時候又看到了在花園忙碌的博斯和端著紅茶的女僕克拉克。
  他們看起來一點事情也沒有的樣子,但是這個城堡裡還是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白色皮毛長袍的銀髮少年。
  蘭迪斯到花園的時候,弗雷格正在為那個少年剪頭髮。
  少年的身上圍著一塊長布,銀色的長髮異常的美麗,就好像是吸收了他身體裡所有的養分一樣,散發著一種奇異、詭異的美麗。
  弗雷格的手柔軟而白皙,銀色的剪刀反射著清冷的光,在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
  最先向他看來的並不是弗雷格,而是那個少年,那雙接近黑色的深藍色眼睛看過來的時候,蘭迪斯就好像心臟彷彿被捏住的感覺,有種類似窒息的感覺。
  這有點失態,好像他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的眼神嚇住了,尤其是那個孩子還那麼瘦。
  他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一聲,弗雷格看到他,然後將銀身上的那塊布抖了一下,銀色的髮絲落倒草地上,透著清冷的光澤。
  “前幾天謝謝您的照顧呢,騎士大人。”弗雷格輕輕笑了笑,“克拉克,請多加一個杯子。”
  “好的,弗雷格少爺。”
  蘭迪斯的注意力還是在銀身上。
  那個少年看上去非常的缺乏營養,而且發育不良,他的身體很瘦,瘦到有些嚇人,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蒼白。他裡面穿著絲綢的襯衫,外面裹著一件白色皮毛的披風,披風的下擺一直拖到地上。那件披風看起來很昂貴,就像皇都裡那些上流社會的貴族才穿的起來的衣服。可能披風上加持了清潔的咒語,一點汙跡也沒有。
  在他身上穿著似乎有些不合適,他太瘦了,幾乎就像縮在那厚重昂貴的披風裡,但是那雙眼睛卻無法讓人忽視。那麼深沉的顏色,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很容易看成是黑色的眼睛。
  蘭迪斯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是銀色的長髮,剛才弗雷格給他剪髮的樣子,短髮似乎更適合他。
  蘭迪斯朝他微微點了點頭,可是那個少年不屑一顧的自管自拿起紅茶喝起來。
  傲慢的傢伙,騎士不由的想著,然後走到了弗雷格身邊。
  弗雷格的臉色還有一些蒼白,但是比起前幾天要好上許多,他為騎士到上了紅茶,那紅茶的氣息彌漫開來的時候,他的不滿才慢慢的消散。
  “城堡恢復原樣了,”騎士輕輕的說,“那個魔法師……”
  “魔法的復仇只有一次。”弗雷格輕輕的打斷蘭迪斯的話,“這是一句在法師間通用的俗語,報復只有一次,成功了之後就不會有後繼,所以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吧。”
  蘭迪斯輕輕的點點頭,魔法師在職業準則上是有這樣的說法。
  私下的報復永遠只有一次,成功之後不會再找對方的麻煩……但是,他有些擔心的看了那個黑髮的年輕人一眼。
  他看起來是如此柔軟和需要保護,而且只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類,那天他看到城堡被荊棘包圍的時候唯一想到的就是弗雷格的安全……
  那雙黑色的眼睛是如此溫潤和清澈,這是值得用生命去保護的東西……
  弗雷格看到蘭迪斯依然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於是好心的說:“那個……如果有遇到什麼危險的話,那時候請騎士大人多多幫忙了。”
  騎士堅定的點了點頭,好像完成了一個神聖的誓言。
  雖然今天的下午茶多了一個人,但是弗雷格和蘭迪斯還是很融洽,因為另一個人根本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好像一個陰影一樣,無法引起別人的注視。
  當然在旁邊的克拉克可是注意倒了這位已經長成少年模樣的銀少爺,因為她就站在他的旁邊。
  她可以明顯感覺到他周圍籠罩著的低氣壓,然後她往旁邊挪了挪。
  無論是遲鈍的弗雷格還是比弗雷格更遲鈍的騎士大人,好像都沒有感覺到這位小少爺的不快。他們只是自顧自的談話。
  春日的陽光很溫暖,但是在三點半之後,陽光開始暗淡下來,於是騎士大人站起來告辭。
  “今天度過的很愉快,”蘭迪斯看著弗雷格說,“請好好保重身體。”
  “謝謝您的關心,”弗雷格柔聲說,“我期待下次的聚會。”

  “銀沒吃飯?”弗雷格有些意外的看著克拉克,“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克拉克一隻手托著託盤,一隻手支著腦袋坐在椅子上,“他說他不想吃……”
  “他怎麼能這樣……”弗雷格不滿的說。
  克拉克連忙接上去:“對啊!他怎麼能這樣,我特意為了他的身體做的愛心晚餐,還做了飯後甜點的紅酒布丁,他怎麼可以只吃一口就說沒胃口!”
  “對啊,起碼應該一口都不吃啊!”弗雷格迅速的說。
  “弗雷格少爺!”克拉克瞪著那位坐在長桌對面的年輕主人。
  “好吧好吧,我錯了,”弗雷格笑起來,“我送過去吧。”
  銀已經換了房間,被安排倒了弗雷格旁邊的房間,很漂亮很舒適的臥室。
  弗雷格走進去的時候銀正趴在窗臺上看外面的玫瑰。
  不過弗雷格猜,也許外面不止有玫瑰,天知道他能看到什麼東西。當他敲門進來的時候,銀並沒有轉過頭來。
  晚風一吹進房間,挾帶著一陣玫瑰和青草的芳香,並不太冷,畢竟現在已經快到夏天了。
  弗雷格把託盤放在書桌旁邊的小圓臺上,然後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春天晚上的風還是會冷。”
  銀抬頭看著弗雷格說:“天氣變暖了,春天是很舒服的季節。”
  “為什麼?”弗雷格彎下腰將瘦弱的銀輕而易舉的抱起來,然後把他輕輕的放倒旁邊柔軟厚重的椅子上,“春天還是有些冷的,你最好好好保護自己的身體。”
  “……我……只是喜歡這樣的天氣。”銀輕輕的說,乖乖的坐在椅子上,他只穿著睡衣,身體呈現一種病態的瘦弱,柔軟的絲綢睡衣簡直就像套在一具骷髏身上,但是那頭銀色的短髮美麗的不可思議,柔軟的下垂。
  弗雷格拿起窗邊的白色毛皮披風幫他披上:“克拉克說你沒吃晚飯。”
  “我……不餓。”銀低下頭輕輕的說。
  “銀,你不是因為饑餓而需要食物。”弗雷格柔聲說,“你的身體需要更多的營養,你是‘黑暗守門人’,沒有人會告訴你該怎麼做,如果被黑暗反噬掉也沒有人有能力救你……銀,你只能靠自己而已。”
  銀的蒼白的嘴唇抿成倔強的弧線,長長的睫毛輕輕的垂下來。
  弗雷格伸手摸摸他的頭:“吃飯,好嗎?”
  銀抬起頭:“今天我睡你房間好嗎?”
  弗雷格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又託盤裡的碟子放到銀的面前,拿起銀質的勺子,開始餵他。
  “我……不喜歡長大的身體。”銀輕輕的說。
  弗雷格笑了起來:“那不是很好嗎,魔法師工會在找一個六歲的銀髮少年,而你已經十五歲了。”
  “十六歲。”
  “抱歉,”弗雷格毫無誠意的說,“已經不在他們的通緝範圍之內了,不是嗎?”
  “他們總會發現的,”銀沉默了一下說,“可我……不想再回那個地方去。”
  “即使死?”
  “死也不回去。”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溫柔,聽在弗雷格耳朵裡是意外的堅硬。
  之後是良久的沉默,弗雷格只是安靜的餵銀吃飯。
  “很乖,都吃完了。”弗雷格柔聲說。
  “我不喜歡一個人住一個房間。”銀輕輕的說,“可以……仍舊和你住一個房間嗎?”
  弗雷格輕輕的說:“你已經長大了。”
  銀抿著唇,沒有說話。
  “當然,長大了並不代表你能獨立,”弗雷格繼續說,“而且你身體很虛弱,需要有人照顧你。”
  事實證明弗雷格的話是正確的,銀只是一個孩子,他大部分的時間不是用來學習而是用來發呆,他對外界的認識很少很少。
  這對弗雷格來說,並不意外。如果銀單純是作為一個實驗品或者研究目的被允許存在的話,他當然不要學習很多東西。
  包括反抗和憤怒,他的情緒在弗雷格看來有些過於平和了,對任何東西都不會挑剔,無論是克拉克偶爾烤焦的麵包,還是對於蘭迪斯那種有些憐憫的目光,他都無動於衷。
  他一直很安靜的呆在一個地方,幾乎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當然,弗雷格認為這個“黑暗的守門人”不會永遠這樣下去,他擁有那麼高貴和古老的血統,他有那麼尊貴而獨一無二的身份,他怎麼會做為一個陪襯繼續生活下去呢。

  第十三章

  這裡的生活平淡而安靜,好像流水一樣,輕輕的流過去,看不見任何波瀾,但總會有些東西跟著時間改變,弗雷格不是預言師,他猜不到,但是他知道的是,總有一天,這個世界會因為那個孩子而瘋狂,這很容易想明白,那個孩子註定不平凡。
  儘管年幼,儘管瘦弱,看起來過於可憐和平凡,但是,擁有那個血統的人永遠都是那麼高傲和優雅,雖然現在沒有,但是來自血液的記憶怎麼會那麼容易就被磨滅呢?
  城堡裡慢慢的暖和起來,春末的天氣好的過分,天天陽光普照,花園裡的花朵開的燦爛。
  銀在上次回歸了“血的宿命”以後,身體明顯的好轉起來,他開始像一個孩子一樣吸收食物的營
  養,雖然他可能不需要那些食物,但是他的身體生長還是需要的。原本瘦削的身體慢慢的開始發育,照克拉克的話來說,他的身體已經向一個正常人類發展了。
  五官出奇的精緻,深藍色的眼睛意外的清澈和沉寂,那顏色幾乎接近黑色,對視這那雙眼睛的時候,就好像在看一面黑色的鏡子。
  蘭迪斯曾經開玩笑,如果不是銀有十六歲的話,他也許會認為他就是皇都的法師公會要通緝的那個孩子。
  銀色的頭髮長的很快,幾乎跟的上雜草的速度了,但是因為銀很喜歡短髮的樣子,所以弗雷格還是經常為他理髮。
  他穿著白色的長袍,儘管皮膚看起來還是有些蒼白,但是在現在已經好上很多了。
  “春天過去之後是什麼季節?”銀坐在椅子上晃著腿問弗雷格。
  弗雷格正在看書,纖長的手指翻過發黃的書頁:“是夏天,銀。”
  “有區別嗎?”
  “夏天會比春天熱。”弗雷格有耐心的向少年解釋。
  “可是我不喜歡。”銀小聲說,“我喜歡春天。”
  “季節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親愛的。”弗雷格柔聲說,“這是必然的規律,沒有人能改變。”
  “可是我還是不喜歡……”銀把下巴靠在桌面上,克拉克端起咖啡壺,給弗雷格倒了咖啡。
  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這是因為小孩都是有了寵愛就會任性的生物,在這個優雅的古老暗界守門人身上好像都無法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
  “每個季節都有各自的特點,銀,別對自然太苛刻。”弗雷格輕輕的說,黑色的眼睛始終看著書頁上古老的文字,“夏天也是一個不錯的季節。”
  “……噢,”銀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今天下午騎士沒有再來拜訪,他好像已經有三天沒有來到城堡了。
  “對了,銀,上次蘭迪斯跟我提過,也許你需要加強一下身體的鍛煉?”弗雷格終於抬起頭來,“你想學劍嗎?”
  銀想了一會,搖搖頭:“我不想變成傻瓜。”
  旁邊的克拉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弗雷格皺了皺眉頭:“你不應該這樣說騎士大人。”
  銀不滿的嘟起嘴:“好吧,我錯了。”
  弗雷格把書輕輕的合上,站起來拉著銀的手:“不過恭喜你,語言技巧進步了。”
  銀跟著弗雷格走向主屋的時候博斯跑了過來:“弗雷格少爺,從皇都來的信。”
  弗雷格看了一下署名,把信夾在書裡,然後牽著銀的手回主屋。
  “是誰的信?”
  晚飯後銀趴在書桌上看夾在書本裡的信,弗雷格則在側間洗澡。
  也許是弗雷格沒有聽到,他並沒有像平時一樣回答銀的問題。
  銀猶豫了一下,好奇的把信封抽了出來,信只寫了位址,字體優雅。他看向最後一行,弗雷格教過他信封的格式,在最後一行應該是落款,也就是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
  上面只用古體寫了“k”,他疑惑的把信封翻到反面,在封口處有一個鮮豔的紅色火漆,上面是一個家族的族徽。
  一把纏繞著玫瑰花藤的騎士劍插在一朵盛開的玫瑰花中。
  白皙的手指在紅色的火漆輕輕劃過的時候弗雷格推門走進來:“是城堡的族徽。”
  “……族徽?”銀困惑的看著精美的族徽。
  “一個家族的標誌,它通常代表一些古老而尊貴的貴族家庭,”弗雷格走過來把信拿起來,“夏洛達斯,這個國家最古老的貴族,曾經出過三個國王,世襲爵位,在這片大陸上為數不多的英雄後代家族之一。”
  “很強大的家族嗎?”銀又不解的看著弗雷格。
  弗雷格笑了笑:“在人類中來說,是的,他們的家族歷史十分輝煌,並且他們以此為傲。”
  “……我不懂,”銀輕輕的問,深藍色的眼睛露出迷惑的樣子,“家族,家庭?這些是什麼?”
  “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可以得到庇護和需要去保護的地方,”弗雷格柔聲說,“你會以此為傲,並且保護它的榮譽直到你倒下。”
  “……我有家族嗎?”銀小聲的問,他看起來很期待,但是他在壓抑,弗雷格知道,像他這樣的孩子是知道的,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弗雷格沉默了一會,摸摸他的頭:“抱歉銀,你得一個人。”
  銀張了張唇,然後慢慢低下頭,深藍色的眼睛看著桌角不說話。
  這是一件殘酷的事情,告訴一個柔弱的孩子,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沒有親人,沒有保護他的親人,也沒有需要他守護的家族。
  銀看起來很失望,他一點也不想再問別的問題,用羡慕的眼光看著弗雷格把信拆開來,然後看著那個裂開的火漆發呆。
  弗雷格輕輕的攤開信紙,依然是壓著鉑金花邊的信紙,散發著草木的清香,上面只有一句話:
  我會帶幾位朋友回來,準備好房間。
  落款依然是“K”。
  “好了,銀,該睡覺了。”弗雷格輕輕的說,然後把信紙塞回信封去。
  銀等弗雷格把他抱起來:“那麼弗雷格呢,弗雷格有家族嗎?”
  “……沒有,”他輕輕的回答,聲音柔和,“我的父母已經死去很多年了,我一直是一個人。”
  “可是克拉克和博斯陪著你。”銀說,“他們可以是家人嗎?”
  “最好別這麼想親愛的,”他把銀放到床上,“我快抱不動你了,你該學會自己上床。”
  銀扁扁嘴,蹭到被子裡,深藍色的眼睛看著弗雷格:“克拉克和博斯……很好啊……”
  “因為我們之間有契約,而不是血緣。”弗雷格柔聲說,“召喚師依靠的是契約,而不是感情,這比血緣更牢固。”
  “……可是那沒有溫度不是嗎?”銀又問。
  “你從哪裡看來這些奇怪的答案,”弗雷格皺皺眉頭,在他身邊躺下,“睡覺時間到了,閉上你的眼睛,別再問問題。”
  “好吧,如果你非得這麼說的話,”銀小聲的說,然後閉上眼睛。
  弗雷格看著銀的側臉,輕輕皺了皺眉頭。
  他還是一個孩子,他對自己說,他只是看起來像一個孩子,他以後會變成一個優雅或殘忍的黑暗帝王之類的角色——在古代記載的歷史上,他們的家族大多會成為這樣的人,但是現在……
  他看著旁邊那個熟睡的孩子,他只是一個孩子,他成功的活下來了,那已經很不容易了。只要像現在這樣就好了,做一個平凡一點的孩子。
  他轉頭輕輕吹滅旁邊的蠟燭。
  少年的身體自然的蹭到他的身邊,像他是他唯一值得依靠的人。
  現在開始,弗雷格要好好想一下怎麼樣來撒一個謊。他該怎麼告訴這個城堡的主人,這個孩子是誰——那位貴族當然知道弗雷格沒有任何親戚,更別提什麼從鄉下過來的侄子。

  第十四章

  “銀的身體看起來不錯。”麥肯醫生微笑著結束了這次探診,然後開始把一些醫用儀器放進自己隨身背來的診箱裡。
  “也許就是俗話中的‘因禍得福’吧,”弗雷格輕輕的撫摸銀的銀色頭髮,“他可比以前胖多了,我希望他除了長胖意外的事情都不要想比較好。”
  “的確如此,先生,”麥肯溫柔的笑起來,“他長成少年人的樣子,也依然是孩子,沒人會讓年幼的孩子去幹活的。”
  “我還沒有那個打算,”弗雷格輕輕的說,“對了,好像很久沒看到騎士大人了。”
  “啊,蘭迪斯啊,”麥肯醫生不自然的皺了一下眉,“恐怕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會見不到他呢。”
  “發生什麼事了?”
  “皇都那邊派人來讓蘭迪斯馬上回護衛隊,好像因為副隊長發生點什麼事情,護衛隊沒有人領班,”麥肯醫生歎了口氣,“如果能住到夏天就好了……恐怕明後天就要出發回皇都去了。”
  “是嗎,那可真遺憾呢,”弗雷格露出遺憾的表情,“希望他下次能再來這個小鎮住幾天呢。”
  麥肯也露處遺憾的表情:“啊,我知道,其實他現在一點也不喜歡皇都裡的生活……”
  “但他是一個騎士。”弗雷格柔聲安慰年老的醫生,“他必須忠於自己的職責,騎士永遠是為了職責和榮譽而活,從來不會為了自己的喜好而活。”
  “很無奈卻很正確的話,”醫生笑了笑,然後起來告別。
  “那個騎士要走了嗎?”銀看著醫生離開的背影。
  “沒錯,”弗雷格輕輕的說。
  “太好了,我不喜歡他。”銀看著弗雷格說,“他經常佔用我們下午的時間。”
  “他是個好人,銀,”弗雷格柔聲說,“你可以在他身上學到很多東西。”
  “比如說愚蠢,或者遲鈍?”銀迅速接了上去。
  “他還有別的優點。”弗雷格柔聲說,“他正直而善良,是個不錯的人。”
  “可我還是不喜歡他。”銀不滿的扁扁嘴,然後轉身回房間,窗外的風帶著一點點潮濕,春季馬上就要過去了。
  第二天,銀正準備拿著書本去花園度過下午的時候,看到蘭迪斯也在克拉克的引導下從甬道裡走到花園,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上前。
  金髮騎士的忽然到訪,讓弗雷格有些驚訝。
  “我以為您已經走了,”弗雷格站起來,“真意外,還能在春季再見到您。”
  “時間很緊張,副隊長那裡出了一點事情,需要我馬上回去處理,”蘭迪斯坐到了椅子上,“本來以為可以陪叔叔呆到夏季結束呢。”
  “真遺憾,”弗雷格輕輕的說,然後為他倒上了一杯咖啡。
  “以後可能沒那麼長的假期了,”蘭迪斯苦笑了一下,“畢竟這次是特殊事件。”
  弗雷格沒問什麼特殊事件,皇都裡面的事情一向都是那麼麻煩,只要自己平安就可以了。
  “這是個很漂亮的小鎮……和城堡。”蘭迪斯繼續說,“真希望能一直呆在這裡。”
  弗雷格笑出來:“這裡可沒法供養一個騎士。”
  蘭迪斯看著對面年輕人乾淨而溫和的笑容,然後站起來:“我必須要走了……希望下次還能在這裡看到你。”
  “是,謝謝您來看我。”弗雷格也跟著站起來。
  蘭迪斯向弗雷格欠了欠身,然後轉身離開。弗雷格看著他挺拔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正直和善良都是令人嚮往的。在弗雷格小時候他也是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騎士,而不是一個看起來有些陰沉的法師。他很羡慕能實現理想的人,因為那是極少極少的部分。
  “你看起來有些不舍?”銀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出來。
  弗雷格楞了楞,他都不知道銀是什麼時候到了他的身後的。
  “我看起來是這樣嗎?”弗雷格輕輕笑起來。
  “……我希望那不是真的,”銀小聲說,然後拿出書本,爬上椅子攤開書看起來,一會兒他又把頭抬起來,“我很好奇……為什麼他不留下來?我想他喜歡這裡。”
  “噢,是的……”弗雷格摸摸銀的頭,“有一天你也會離開。”
  “為什麼?”銀不滿的把頭抬起來。
  弗雷格柔聲說:“因為會有必須要離開的理由。”
  “比如說?”銀提高聲音問他。
  弗雷格嘴角翹了翹,然後坐回椅子上,讓克拉克倒上紅茶:“比如說你要去談戀愛啦,或者征服世界什麼的。”
  “我沒想過那個。”銀重新坐回椅子上,氣呼呼的看著他,好像他說了什麼事情嚴重傷害了他的感情,“我沒想幹那麼傻的事情。”
  “會嗎,我覺得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啊,”另一個人心不在焉的說,“說真的,銀,你有想過你將來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嗎?”
  “成為什麼樣……的人?”銀不解的歪著頭看著弗雷格,“必須現在決定嗎?”
  “那可以少浪費一點時間,”弗雷格拿起松餅放到銀面前,“大部分人會追求愛情,財富,權利地位之類的東西,我不能指責那些毫無意義或者一點創意也沒有,因為很多人會因此而有活下去的目的……”
  “我不想成為那些人,但是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銀輕輕的說,“我只要能保護自己就夠了。”
  “偉大的理想,”弗雷格迅速說,“我想你應該開始讀書了,我會去給你找鎮上最好的老師。”
  “我才六歲,沒人會讓那麼小的孩子去念書,”銀不高興的擰起眉頭,深藍色的眼睛裡滿是不願。
  “你十六歲了,親愛的,”弗雷格把銀的書拉過來,“而且,廚藝料理這類書不適合你看。”

  “您不該這麼說他,”克拉克皺了皺眉頭,“他還是個孩子。”
  弗雷格不以為意的皺皺眉:“如果你覺得‘黑暗的守門人’燒的一手好菜……這樣的話流傳到暗界會有什麼效果。”
  “一個……笑話吧?”克拉克開始動手收拾桌上的盤子,下午茶時間已經結束了,銀早就已經離開花園回房間裡去了。
  弗雷格聳聳肩膀:“能笑話他的貴族早就被封印在暗界的湖底了,不過我雖然不希望他成為一個真正的暗界貴族……但是至少不要傳出什麼令他們家族蒙羞的傳言……”
  克拉克一副隨便你的樣子,但是過了一會她又說:“你準備把這個孩子怎麼辦?把他繼續留在這裡嗎?”
  “……也許等格蕾回來,她說過她要帶走他的……”弗雷格想了一會,“雖然我不確定格蕾是不是能保護他,或者……你覺得她現在能認出他來嗎?”
  “我覺得不能,”克拉克想了一會說,“那孩子……我說銀剛來那會,幾乎不會開口說話……我發現他很喜歡你。”
  “所有孩子都喜歡我,”弗雷格心不在焉的說,“也許格蕾覺得我和那孩子合的來,願意拋棄那個蠢貨蜜雪兒,然後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想可能不大。”克拉克笑了起來。
  “為什麼?”弗雷格不滿的瞪著克拉克。
  “因為您比她漂亮。”
  “這是挑釁嗎?”弗雷格一挑眉。
  “是讚揚,”克拉克堅持說,並把一疊碟子堆到託盤上,“反正銀現在也不受魔法師工會通緝了,也許帶他走進人類中會比較好——如果你希望他成為一個普通的孩子的話。”
  “……為什麼我現在得負責教育他?”弗雷格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那本廚藝的書拿了起來。
  “……您覺得您現在殺得了他嗎?”克拉克毫無預兆的把話題引到了另一個方向。
  弗雷格黑色的眼睛微微的眯起來:“……誰知道呢。”

  第十五章

  晚上的時間依然很安靜,弗雷格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描寫廚藝的書放在了床邊的小幾上,不過晚飯以後銀並沒有再去翻看它。
  “我以為你想做一個廚師……”弗雷格的語氣是明顯鬆了一口氣,然後找了個舒適的姿勢躺在床上,然後伸了個懶腰,“我為這個事情可憂鬱了一個下午呢……”
  “我只是隨便拿了一本書,”銀輕輕的說,“為什麼這麼擔心?”
  “如果你成為一個廚師,或者向那個方向發展……將來被一些多嘴的傢伙知道了,會成為一個嚴重的笑話,”弗雷格嚴肅的說。
  銀似懂非懂的看了弗雷格一眼,然後默默的爬到床上:“其實……我還挺喜歡做料理的。”
  “為什麼?”
  “至少……”銀蹭到弗雷格身邊,深藍色的眼睛看著他,“至少,在吃東西的時候,注意力會比較集中。”
  弗雷格愣了愣,然後不自覺的乾咳了一聲。該死,他憑什麼認為他會和普通的孩子一樣,當那些孩子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的時候,銀卻一直和那些黑暗的東西在一起。
  黑暗和光明不一樣,那種東西更深刻也隱藏的更好。
  “抱歉……”他有些生硬的說,他以為他活不過春季,可是他現在繼承了血統,代價很大,但是依然活了下來。他用了十六年的時間去感受痛苦和折磨,包括那些愚蠢的魔法師,包括黑暗本身——雖然它們現在是他的力量,但是那種冰冷的感覺會一直追隨他一輩子。而弗雷格現在卻讓他連廚藝之類的東西也不要去喜歡。
  當然,弗雷格沒有怎麼帶過孩子,或者說他和孩子接觸的不夠多。在他的生命裡,如何和一些召喚生物簽訂不平等契約或者探視黑暗界,或者從一些不法商人那裡得來一些珍貴稀有的魔法材料……這種事情做的比較多,而對於一個孩子,或者照顧一個孩子,這種事情他可沒理由比女人懂的更多。
  “抱歉,銀,”他輕輕的說,並把銀瘦削的身體攬到懷裡,“我不該這樣,你可以做你任何喜歡做的事情,當然,包括廚藝之類的東西。”
  “我什麼也不想學,就想呆在這裡。”銀扁扁嘴,“你答應過我,可以的。”
  “當然,親愛的,”弗雷格柔聲說,“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等夏季過去了,我們也許可以去塔拉郡玩幾天,那裡秋天的景色好極了。”
  雖然銀從來不知道還有什麼塔拉郡,但是看到弗雷格的笑容,他也跟著微笑。
  學習人類的表情也是一個課程,雖然他並不太瞭解表情所代表的真正含義。照弗雷格的話來說,有些人無論難過還是快樂的時候都會用笑容來表示,所以弗雷格說,如果某些時候你不太清楚的話,還是按照別人的表情做比較好。
  銀的學習能力很強,或者他呆在人類社會太久,學習起來並不費力。而弗雷格給他的建議是,儘量不要把心裡的感情表現在臉上,被別人猜到心事,那可不會是一件好事。
  忽然銀的身體一下子僵硬起來,深藍色的眼睛微縮,像一個彷彿一下子失去了靈魂的瓷娃娃一樣坐在那裡。
  “銀?”弗雷格支起身體抓住銀瘦削的肩膀,“怎麼了?”
  “……有人過來了,”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二個……三個……六個人。”
  “什麼?”弗雷格楞了楞,無法從那個話題一下子跳到這個話題,他黑色的眼睛有些驚訝,這樣的表情很少會出現在弗雷格臉上——因為這樣看起來會有些蠢。
  隨即銀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我還以為是那些人呢,嚇我一跳。”
  “什麼人……”
  弗雷格的話還沒有說完,克拉克推門進來:“弗雷格少爺,公爵大人回來了。”

  弗雷格還沒有把銀的身世編到足以感化鐵石心腸的人的水準,夏洛達斯公爵已經提前從皇都回來,並且是在深夜。
  夏洛達斯公爵的城堡當然不止這麼一處,但是每年的夏季和冬季都會來這裡度過,雖然這裡並不是他們家族的主宅。
  按照現在的時間,那位城堡的管家應該已經睡覺了,雖然不想打擾他,但是公爵大人實在是不想再睡旅館了。雖然那是一些豪華的頂級旅館,但是依然達不到公爵的標準。
  城堡的門口有人拿著油燈等在那裡——這一點也不用驚訝,一個召喚師總能在四周散佈眼線,他想讓你看見,你就能看見,相反就看不見。
  兩輛馬車穩穩的停在城堡門口,一個少年提著精緻的黑鐵油燈站在那裡,他有一頭淺金色的短髮,安靜的站在那裡,遠遠看去就像一具玩偶。
  馬夫從車子上跳下來,把車門打開的時候,城堡的門也被打開,穿著白色睡衣站在門口。
  “能原諒我的無禮嗎?”黑髮的召喚師抓抓頭髮,“你不應該在半夜回來。”
  “抱歉,可是我實在是不想睡旅館了,”夏洛達斯公爵毫無誠意的說,然後脫掉斗篷交給旁邊的克拉克,“我帶來了兩位客人,請幫她準備房間。”
  弗雷格向公爵的身後看去,門口站著兩位女性,她們的打扮差別很大,一看就不是同一個地位的人。
  右邊是一位穿著鵝黃色低胸蓬裙的女人,金色的頭髮低低的挽起,白皙的皮膚在夜晚的燈光下泛著珍珠似的色澤。在旅程中依然保持著風度的美麗女人。
  弗雷格向那位女性欠欠身,毫無疑問,她來自某個良好的家庭,因為那位女性也向他微微點了點頭。
  在這位美麗的小姐旁邊是一位打扮截然不同的女性。她看上去有二十五六歲,褐色的頭髮隨意的紮在腦後,她的穿著很隨便,只穿了方便行動的長褲和靴子。現在穿短袖還冷了一點,尤其是在夜晚,不過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那雙冰藍的眼睛冷冷的掃過弗雷格,後者楞了一下。
  他熟悉這樣的眼神,冷漠而殘酷,她的確不像一位上流社會的人物,她看起來更貼近這個世界另一面的人。
  “歡迎來到夏洛達斯公爵的府邸,”弗雷格輕輕的說,“克拉克會帶兩位美麗的小姐去各自的房間,請好好休息。”
  目送兩位截然不同的女性離開後,弗雷格看著夏洛達斯公爵:“聽說有三位客人?”
  “三位?”公爵露出不解的樣子,“我只帶了兩位小姐,另外還有兩個車夫,一共五個人。”
  弗雷格愣了愣,照銀的說法,的確是有六個人。他沒說什麼,只是聳了聳肩膀,“也許我看錯了,那兩位小姐真是截然不同的風格……我沒想到你的情婦還能繼續保持半年。”
  “洛蒂嗎?她很不錯,”公爵坐到旁邊的沙發上,“我也沒想到她能在我身邊呆上半年。”
  “她一定是瘋了,除了這個解釋,我想另外的解釋都不合理。”弗雷格打了一個呵欠,“還有那位小姐是誰,她穿的可不像你的情婦。”
  “她是我的保鏢,看在光明之神的份上,弗雷格,呆在我身邊的女人非得是我的情婦嗎?”夏洛達斯公爵輕輕的皺起眉頭。
  “好吧,如果這算是偏見的話,我願意道歉……”弗雷格再次打了一個呵欠,“您的房間我已經準備好了,請早點休息吧……”
  弗雷格的手裡拿著蠟燭,轉身想走,身體卻被後面的男人攬住。
  “你不知道我認路能力很差?”
  “在自己的家裡?”弗雷格不耐煩的挑了挑眉。
  “我很久沒來了。”公爵摟著弗雷格柔軟的纖腰,“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都快想瘋了……”
  “算了吧,你說不來不覺得噁心嗎?”弗雷格冷冷的說。
  “一點也不,”公爵柔聲說,“到我房間裡來好嗎?”
  “這是提問句嗎?”
  “當然,但是你不許說不行。”
  弗雷格無奈的歎了一口氣,對旁邊的克拉克說:“讓銀早點睡,我得帶公爵大人回房間,因為他是個傻瓜。”
  “你傷我心了,親愛的,”公爵不滿的說,“你在詆毀我對你的深情。”
  “那只會讓我更噁心。”弗雷格輕輕掙開公爵的懷抱,向幽深的甬道走去。

  第十六章

  “你很少答應來我房間的……”公爵跟在弗雷格身後。
  “我的確很少為別人破例。”弗雷格輕輕的推開甬道盡頭的那扇門,走進公爵的臥室。
  城堡極盡奢華,其中最舒適、最奢侈的當然是主人的臥室。
  地上鋪著極厚的天鵝絨地毯,走上去一點聲音也沒有,中間是一張大床,厚重的床幔垂下來鋪展到地面。
  弗雷格將銀質的燭臺輕輕的放到桌子上,然後拿起其中一隻蠟燭把房間裡的蠟燭點亮並且罩上玻璃。
  “為什麼忽然想請保鏢了?”弗雷格輕輕的問,然後把蠟燭放回原來的位置。
  “你是在關心我嗎?”公爵將身上深藍色的外套脫掉慢慢的走過來。
  弗雷格聳聳肩膀:“只是好奇,也許你真的惹上什麼麻煩了。”
  公爵走過來笑了笑:“不是什麼特別麻煩的事。”
  弗雷格站在桌子的燭臺前面,背對著男人,白色的睡衣外面披著一件長長的外套。整個春季他都沒有看到他,如果不是因為家族關係非要去皇都跟那些貴族套交情,他可一步也不想離開這座城堡。
  弗雷格當然不會跟他去皇都,那裡太危險,更何況魔法師公會對他的通緝令仍在時效內。
  他是個不可多見的美麗的男人。白皙柔軟的皮膚,像絹絲一樣柔順的黑色長髮,比一般男人略微纖細一點的身體……這樣的人似乎生來就是為了滿足某些人的欲望,當那雙美麗的黑色將視線放到你身上的時候——你很難不被他吸引。
  公爵走上去,伸手輕輕摟住弗雷格偏瘦的腰。懷裡的人身體一下子僵硬起來,隨即又放鬆下來。
  “公爵大人……”弗雷格克制住自己想將男人推開的欲望,輕輕叫他的名字,但是似乎起不了一點作用。
  男人摟著他的力量很大,而且一副絕對不放手的樣子,天知道這個公爵大人又怎麼了。
  “我不喜歡皇都,我不想再去了……”公爵輕輕的說,然後把頭低下靠在弗雷格瘦削的肩膀上,他能感覺到懷裡的人的溫度,和女人有別的,骨感和柔韌,“可是下個社交季節我還得過去,那個地方……簡直討厭極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苦惱,就像一個孩子一樣迷茫。
  “在皇都的時候我都在想你……”他輕輕的說,聲音低沉而深情。
  弗雷格歎了一口氣,然後把男人輕輕的推開:“在每個情婦的身邊?”
  “……我可以換一句話嗎?”公爵不滿的說,“沒看出來我是在深情告白嗎?你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打斷我說話。”
  “抱歉,我可不想聽你對你那些情婦說的話,”弗雷格轉過身,“也許你可以考慮一下另外的版本?”
  “可是我真的愛你!”對面的男人暴躁的說,然後拉住弗雷格,有些暴躁的把他拖到床上——很意外那個人並沒有反抗,他只是愣了愣。
  弗雷格的確是愣了愣,雖然他已經習慣了公爵一套套的把戲,但是他愣住不是因為他忽然的粗暴動作。在滿室的光亮中,他看到了一種不屬於蠟燭的光亮。
  一種屬於鐵質金屬的,特有的反光——雖然只有一瞬,在弗雷格這個位置,他正好看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公爵的體重壓了上來。
  “你好重……”弗雷格在他身下抱怨道,“你不知道今年流行纖瘦的男人嗎?”
  “抱歉,我好像……沒聽說……”公爵輕輕的說,他把弗雷格纖細的手壓在床頭,將他在身上的掙扎看成一種挑逗。
  而身體因為這種挑逗開始升溫。
  黑色的眼睛很漂亮,像一望無際的黑色,這個世界的色彩很多。但是沒有一種顏色能像黑暗一樣包容那麼多種色彩……
  他小心的吻上弗雷格的眼睛,很漂亮很吸引人的眼睛。
  今天的氣氛有些奇怪,身下的青年沒有再叫出那些可怕的寵物,也沒有明顯的抗拒動作,甚至……還帶著一點順從。
  這是一個好機會,天知道他垂涎了多久……但是依照他對弗雷格的瞭解,能接著做下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看見他黑色的眼睛慢慢的張開,僅僅的眼睛睜開的動作幾乎能用優雅來形容,就像黑暗中的蝴蝶忽然展開黑色美麗的翅膀,他低頭去吻他的唇,柔軟而帶著意外的低溫,讓人流連不去。
  他放開他的手腕,雖然他一直很喜歡這樣抓這他,好像他一直是他的一樣,不過在這種事情上,身體的互動會更加適合。
  “弗雷格……”他叫他的名字,那雙黑色的眼睛動了一下,依然是一片寂靜的黑暗,那種誘人的嫵媚來的無聲無息,公爵繼續深入的吻他。
  想看見那雙美麗冰冷的黑色眼睛染上情欲的顏色,毫無例外的他看到了那雙驕傲的眼睛裡面的屈辱和忍耐。
  他的身體興奮起來,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的性感,公爵心裡不住的想,和女人不同的,美麗而性感的表情……
  他的手滑進他的衣服,那皮膚和想像的一樣冰冷,但是沒有關係,很快他會因為欲望變成另一種顏色。
  他順著他身體的曲線向上撫摸,光滑而柔韌。公爵沒有說謊,他真的想他想到快瘋了,所以不計代價的將他留在這個城堡裡……
  弗雷格纖細的手臂輕輕的摟住男人的頸項,他的手指抓住他的衣服。當公爵的唇移到他的頸側的時候,他發出輕微的喘息聲,讓這個寂靜的房間充滿了曖昧。
  “弗雷格……”公爵再次叫他的名字,他的聲音如此低沉,充滿了忍耐和欲望。
  “……分裂。”
  公爵聽到懷裡的人忽然發出和剛才不一樣的冰冷的聲音,他楞了楞,隨即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落到他的襯衫上。
  懷裡的人嘴角微微的向上翹起,黑色的眼睛裡褪下情欲,恢復原來冰冷的黑色,眯起的眼睛裡是一種別樣的嫵媚。
  凱迪斯當然知道自己現在呆住的樣子很傻,而且很沒有風度,但是面部的表情就是拒絕和他的風度合作。
  他聞到一股子血腥味,他勉強把自己的嘴合上,然後有些猶豫的轉過頭——他的白襯衫和白色的被單上都是紅色的血,還帶著溫度的血液流的到處都是。在大床的周圍他看到幾個影子。
  他好不容易忍耐住胃裡的食物犯上來的酸味,他使勁的把那種嘔吐的衝動壓下去——其實這是他引以為傲的表現,因為他現在親眼目睹了一個分屍現場。
  柔軟的地毯湮沒了所有的聲音,地上有一把一人高的大型鐮刀,天知道它是怎麼出現在這裡,鋒利的刀刃上沾著血點,泛著清冷和銳利的光芒——只是這一次他沒有砍到任何人的頭,而上面的血液是屬於它的主人的。
  一個真正的分屍現場,內臟伴隨著血液落到床上,凱迪斯還能分辨出它們是否還在運動。
  他聽到孩子一樣天真的笑聲,但是很低沉,在這樣的地方顯得特別刺耳。
  他砍到床邊有幾個人影跑來跑去,大約和十歲的孩子一樣高的小丑。
  他們穿著紅色的長袍,那顏色偏深,血液落在衣服上迅速被吸收。那顏色就好像是乾涸的血液,他們的臉上塗著油彩,帶著可笑的紅鼻子,就好像馬戲團裡的侏儒小丑一樣,但是手裡卻拿著一些你絕對不想看到的東西。
  鮮紅色的手套,他們的手很小,卻各自拿著屍體的一部分,或著手,或者腳,還有一個頭顱。
  就像得了珍貴的玩具,小丑們開心的繞著床跑來跑去,嘴裡唱著凱迪斯聽不懂的歌,曲調同樣詭異。
  原本乾淨的房間裡被血液弄的一片狼藉,傢俱上,牆壁上,白色的床單上,甚至是他自己的白色襯衫上。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反映,更糟糕的是,他的下半身還硬在那裡。那無邊的欲望被這血腥的空間弄的無所適從。
  這時候,柔軟的手指輕輕的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回過頭來,看到一雙漂亮的黑色眼睛,他恍然發現自己的手還摟在地方柔軟的腰肢上。
  “啊,第三位客人,果然有六個人呢……”弗雷格輕輕的說,那些小丑看到弗雷格開口,都停下他們詭異的舞步,跑到床邊,把屍塊舉起來,像在向弗雷格邀功一樣。
  “噢,很好很好,能把他重新拼起來嗎?”弗雷格柔聲說,“我要看看這位客人能告訴我們什麼。”

  第十七章

  小丑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手忙腳亂的跑到窗前的空地上,嘗試把屍體拼起來。
  顯然,比起撕裂人的身體來,他們並不擅長重新拼起來。
  不是把左邊拼到了右邊,就是把腳拼到了手的位置。
  一個小丑跑到床前,在公爵大人的眼皮低下,把掉在床單上的心臟拿走了。
  弗雷格並沒有催促他們,而是饒有興趣的看著他們拼,還時不時給他們一個鼓勵的笑容。
  夏洛達斯公爵還是佩服起自己的神經來,他見過一些場面,但絕對沒有現在這麼的詭異。大多時候他也會殺人,但是那種只是處於利益的考慮,而且通常不用他直接面對這樣血腥的場面。
  他拼命的壓制想吐的欲望,而且一點也不想引起那些小丑的注意。
  “啊,好了好了,親愛的,你們可以回去了。”弗雷格像個長輩一樣拍拍手,告訴孩子們遊戲時間結束了。
  那些小丑暗紅色的眼睛露出遺憾,並且帶著留戀的看了一眼拼的勉強像個人模樣的屍體,在空氣中慢慢的消失。
  血液的味道更濃。
  弗雷格挑挑眉看了一眼碎了的屍體:“嗯,凱迪斯,看起來你惹上了不小的麻煩——一個專門搞暗殺的家族,他們擅於隱藏,我打賭他跟了你一路。”
  “……你剛才就發現了他嗎?”他的喉嚨很乾澀,聲音很輕,顯得有氣無力,不過弗雷格好像並不介意。
  “要不然你為什麼會認為我會配合你在床上演出?”召喚師用輕蔑的語氣說,“這種暗殺者很狡猾,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們是不願意從藏身的空間裡出來的。”
  “演出……”凱迪斯的聲音很萎靡,沒人能從這句話上打起精神來,“我真難過,弗雷格……”
  “不,你該慶倖你還活著,天哪……”召喚師從床上爬起來,“明天克拉克一定會向我抱怨的……”
  弗雷格站在屍體前面,然後抿著嘴——這個男人身前一定很英俊,他有一頭漂亮的栗色短髮,和古銅色的皮膚,身體健康而有力,真遺憾,現在成了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
  他打了一個呵欠,然後準備離開房間——
  “等一下!你得負責解決……這些東西,你不能讓他整晚呆在我的房間。”凱迪斯大聲說,“我不能這樣對著一具屍體……”
  “你可以換個房間……反正這裡房間多的是。”召喚師扔下這一句話,然後離開了房間。
  弗雷格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銀還沒有睡。
  他坐在床上,抱著枕頭,一副沒有弗雷格就不睡覺的樣子。
  “超過睡覺時間了,親愛的,”弗雷格不滿的說,“你的身體需要休息。”
  銀不滿的扁扁嘴:“克拉克說你今天晚上可能不回來睡。”
  “她錯了。”弗雷格心不在焉的說。
  “城堡裡少了一個人。”銀忽然說。
  “啊,讓他回家了,”弗雷格心虛的說,“城堡裡的人夠了。”
  銀深藍色的眼睛看了弗雷格一會,然後開口:“它讓我不舒服。”
  “什麼東西?”
  銀輕輕的張開嘴:“你身上的血腥味。”
  “抱歉,我……去洗澡。”弗雷格無奈的抓了抓頭,“或者……我換個房間睡,怎麼樣?”
  銀倔強的搖搖頭,所以弗雷格還得再洗一次澡。
  “你不能這樣,今天我可以不睡這裡。”弗雷格在洗了第三次澡以後,開始生氣。
  “不行,不行,你不能去別的房間。”銀賭氣的抱著枕頭,“再洗一次,再洗一次就沒有了,如果現在這樣,我會一整晚睡不著的!”
  “你是暗界的人,你得習慣血腥味!”弗雷格堅持不再進浴室。
  “我不要習慣那個味道。”銀拒絕妥協,既不讓弗雷格去別的房間睡覺,也不准他就這樣上床。
  “任性也要有個限度……”弗雷格小聲的說,最後還是走進了浴室。
  他又把穿好的衣服脫掉,然後又換了一池水。
  皮膚因為熱水浸泡的時間過長而微微發疼,他不滿的閉上眼睛,然後想著時不時自己對於銀太過縱容,居然放任他成了這樣一個任性的孩子……
  不過對於銀,有那麼可怕過去的銀,你總不忍心在苛責什麼。
  所以弗雷格只好用銀悲慘的過去來撫慰自己現在的心情。
  皮膚因為熱水而泛出不正常的粉紅色,冰冷的皮膚又開始慢慢升溫。也許過幾個小時就天亮了?克拉克發現那間房間一定少不了抱怨——不行,我明天一定要睡一天,誰也別想把我叫起來……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看到銀站在門口。
  “我在洗了,”弗雷格惡聲惡氣的說,然後他把身體沉到水裡——他不習慣在別人面前露出身體。
  “還有血味。”銀輕輕的說。
  弗雷格不滿的轉過頭,把後腦勺給他看:“我洗不掉,我很累,要去睡覺。”
  “洗掉了再上床。”銀意外的堅持。
  “見鬼!”弗雷格不滿的嘟囔,然後沒有再開口。
  他很不滿,非常不滿。
  然後他聽見水的聲音,他回過頭,看到銀也進了水池裡——睡衣沒脫就跳進水裡。
  “抱歉弗雷格……可是我討厭血腥味。”銀的聲音充滿了歉意。
  你得體諒一個孩子的任性,尤其是“暗界的守門人”,他們的傳統就是固執,這不是後天造成的,而是天生存在血液中的固執。
  固執,驕傲,任性,這些都被奉為他們的傳統。你沒法和他們說道理,如果你一定要說,他們會用力量讓你屈服,弗雷格還不想走到這一步。
  你得體諒一個孩子的任性,他再次對自己說,然後向銀走去:“好吧,你說了算。”
  銀深藍色的眼睛裡透露出一絲喜悅:“我幫你洗好嗎,我知道你累了。”
  “……隨便吧。”弗雷格心不在焉的說,雖然雇傭童工是犯法的,但是如果他的要求是聞不到一絲血腥味,這種費力氣的活弗雷格可不想自己做。
  弗雷格認命的走過去,水的浮力讓他有些輕飄飄的。
  “快一點,我好困……”弗雷格小聲抱怨道,然後雙臂交疊放到池沿上,把頭枕在那裡,“你知道我哪裡碰到血了嗎……我覺得我洗的很乾淨。”
  “可是還是有血腥味!”銀堅持說,然後拿起旁邊柔軟的毛巾猶豫了一下,輕輕落到了弗雷格背上的皮膚。
  “銀,你怎麼知道他們有六個人?”弗雷格忽然開口問,“那六個人一直是在一起的嗎?”
  身後的少年一直沉默著,好像在組織語言,過了好一會弗雷格聽見背後的少年說:“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弗雷格,我是指這很難表達,我覺得城堡是安全的,所以我會用心感覺它每個細微的地方。”
  “然後呢?”
  “我害怕危險,那些來自那些人……我是說,魔法師公會的魔法師們,我擔心他們會找過來,所以我將城堡整個……整個包起來。”身後的少年向他解釋到,“包在一個圓內,如果有什麼東西進來,我會知道。”
  “多長的直徑?”弗雷格又問,黑色的眼睛微微的眯起來。
  銀輕輕的回答:“城堡是圓心,半徑到鎮上為止。”
  “……噢,”弗雷格小聲的應了一下。銀造出來的圓可以稱為結界,雖然不算大,但是很細微,和皇都的結界不是同一類型的。據弗雷格所知,皇都的結界是以魔法師公會的象牙塔為中心的,包圍著整個皇都的大範圍的結界。這幾乎是這片大陸上最大的結界了。結界有很多種用途,皇都的結界在魔法金字塔上來說,應該算是頂尖的了,它幾乎控制了整個皇都的氣候!
  當然這麼大的結界是無法依靠人來支撐的,弗雷格知道這樣的結界只能是一個巨大的魔法陣來發動,所以如果要攻打皇都的話,還得先把那個巨大的魔法陣尋找出來,並且破壞它,這樣才能動搖皇都……呃,有些想遠了。
  不過像銀這麼精細的魔法陣,那是連皇都的魔法師也無法做到的,因為以個人的力量做出直徑這麼大的結界太困難了,人類的精力做不到那一步……
  “支撐這樣的‘圓’會很累嗎?”弗雷格忽然開口。
  “不會,那會讓我稍微安心一點。”銀輕輕的說,然後在弗雷格的背上輕輕的擦。弗雷格的皮膚柔軟而充滿彈性,在水氣彌漫的水池裡,透著如同珍珠般的顏色。被毛巾擦過便留下一道粉紅色的痕跡,銀愣了愣,手指輕輕撫摸上去。柔軟溫暖的皮膚,他能感覺到下面流動著的,新鮮並且充滿活力的血液。
  趴在池沿上的弗雷格毫無所覺的說著另外一件事情:“你很討厭血的味道嗎?”
  “很討厭。”銀輕輕的說,手指沿著弗雷格背部優美的曲線慢慢劃動,黑色的髮絲被白皙的皮膚襯的更加黑暗,有種無法讓人移開視線的魅力,“我對那個味道很敏感。”
  “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銀偏著頭想,自己倒真的沒有想過為什麼,但是那種味道的確讓他產生煩躁和難過的感覺。是因為在魔法師公會的時候被他們當做了研究物件,看著他們拿著細小的管子從自己幾乎只有一層皮膚厚度的身體裡抽出血液的關係嗎?的確,看著自己的血液慢慢的流出身體外面的感覺真的很不好,尤其是自己的身體內還沒有多少血。
  那個地方總是充滿了消毒水和血液的味道。
  “大概……只是因為現在的我還很膽怯吧……”銀輕輕的說,而趴在池沿上的人已經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第十八章

  弗雷格被吵醒的時候房間的落地鐘指標指向上午七點。
  “光明之神,你不該這樣懲罰你的信徒……”弗雷格喃喃的說,然後從柔軟的被褥裡探出頭來,深深的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氣。
  帶著花朵和泥土的芳香,讓整個房間裡都充滿了夏季早晨特有的味道。他誇張的深吸一口口氣,然後抱過柔軟的被子蹭了蹭,準備再入睡的時候,敲門聲變本加厲的響起來。
  弗雷格閉著眼睛不打算去理睬但是……
  “我並不是要你開門才能進來的。”克拉克優美的聲音想起來的時候弗雷格委屈的睜開眼睛。
  “公爵大人正在等您呢,”克拉克柔聲說,並且伸手掀起弗雷格的被褥。
  弗雷格誇張的歎了口氣,準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動不了。
  克拉克挑了挑眉,她很顯然發現了弗雷格動不了的原因。
  弗雷格的腰正被他身後的白髮少年摟住。
  銀摟著弗雷格的身體,頭抵在他的頸側,精緻的五官在熟睡中顯得格外柔和,皮膚呈現出少年人特有的白皙柔軟——和剛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呃……銀,我要起來了……”弗雷格有些尷尬的說,昨天迷迷糊糊睡著了,好像之前在澡池裡有些對話之類的……畢竟召喚一些東西總是需要體力的。
  他咳嗽了一聲,然後推了推抱著自己的少年——雖然這會看來,他們兩的姿勢是有些曖昧,尤其還在一隻變形怪……女管家面前。
  少年迷迷糊糊的掙開眼睛,“早安,弗雷格。”
  “早安……”弗雷格回了一聲,然後掙開銀的懷抱,“你可以再睡一會,我得去聽公爵大人的吩咐。”
  銀無意識的點點頭,繼續蹭進被子,像只小貓一樣閉上眼睛,準備再進入睡眠狀態。
  “真不知道你們倆昨天晚上幹嘛了……”克拉克不滿的說,“你不覺得應該給銀少年再安排一個房間嗎?他十六歲了。”
  “他會做噩夢的,我嘗試過。”弗雷格無奈的說,然後走到側間去換衣服。
  克拉克看了一眼在床上睡著的銀,他看起來乖巧的像一隻小貓咪。
  正當克拉克把視線準備移開的時候,銀的眼睛睜了開來,深沉的墨藍色,讓人一眼看不到底,彷彿一個無聲的空間,和這柔軟的床褥一點也不相稱——因為那雙眼睛看起來無比清醒。
  “發什麼呆?不準備走了嗎?”弗雷格已經換好衣服站在了門口,“別打擾銀睡覺。”
  克拉克應了一聲,回頭看到銀已經蹭到被子裡,一副根本沒有睡醒的樣子。好像剛才的那一瞬間就是她的幻覺。
  公爵在他的書房等弗雷格。
  書房佈置的很高雅,巨大的桃木書桌後面坐著凱迪斯•G•夏洛達斯公爵。
  就單長相而言,夏洛達斯公爵無疑符合女人對英俊男人的所有標準,加上他尊貴的身份和社會地位,他的身邊總是不缺少女人。
  英俊的五官和迷人的微笑,這些無疑又給他的形象魅力加了分。
  不過當弗雷格慢騰騰的到了書房的時候,看到的只是雙眼微腫,帶著黑眼圈和鬱悶表情的年輕人。
  “……早上好,公爵大人。”他有些心虛的說,“您看起來……有點累?”
  “是很累!”凱迪斯強調說,“我一個晚上沒有睡覺,我總覺得那些小丑在我身邊晃來晃去,血腥味好像從房間的每個角落裡傳出來,我換了三次房間,可是依然睡不著!”
  “我很抱歉……”弗雷格不安的說,“那些小丑……我是說昨天的孩子們,很容易被鮮血的味道吸引,但是我保證他們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了。”
  “其他的東西也不要!”凱迪斯說,“我不喜歡你的寵物。”
  弗雷格笑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乾淨的笑容:“抱歉,我不會讓他們亂跑的。”
  公爵大人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上了,看著弗雷格,他總是無法有太多責怪。
  在某些時候,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孩子。雖然每個夏天和冬天他們都幾乎呆在一起,但是他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來對待他,因為他不知道這個召喚師到底是屬於哪一種人。
  弗雷格慢慢的走過來:“公爵大人,你好像惹上了麻煩?”
  “叫我凱迪斯。”凱迪斯有些粗暴的說。
  “凱迪斯……”弗雷格柔軟的手輕輕的放到凱迪斯的手上,“你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沒什麼事,”凱迪斯輕輕的說,似乎並不想將事情說出來,“這種事情很常見,我的存在勢必阻礙了一些人的利益。”
  “我猜猜……或許是魔法師公會?”弗雷格輕輕的說,“那可不是什麼小麻煩了,他們派出了暗殺的高手,凱迪斯,你在和魔法師公會作對。”
  “……魔法師公會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我不會向他們屈服的。”公爵輕輕的說,與他溫和的語氣相反,他的手握成了拳頭,連指節也開始泛白,“這個世界永遠不是他們說了算的!”
  “冷靜一點,凱迪斯,”弗雷格能感覺到他緊繃的情緒,這很少看見,因為凱迪斯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各種陰謀中,作為悠久歷史的貴族,他承擔著比一般貴族更多的榮耀和負擔。
  暗殺和陰謀成了家常便飯,虛偽的交際永遠是生活的主流。
  “夏洛達斯家族不會倒下,更不會向那些陰溝裡的老鼠屈服……”凱迪斯喃喃的說,那雙眼睛安靜的可怕,然後是一段時間的沉默,直到弗雷格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安靜。
  “只有魔法師公會才會派出這樣優秀的此刺客,如果我不在,你已經死了。”弗雷格輕輕的說,“凱迪斯,你惹火他們了。”
  凱迪斯還是沒有說話,弗雷格繼續說:“是政治上的矛盾嗎?”
  “你在想如何化解矛盾,這不可能,”年輕的公爵堅持說,“我決不能容忍他們以自己的喜好踐踏國家的尊嚴。”
  “噢,凱迪斯,你越來越像你的父親了,”弗雷格迅速說,“老古板。”
  “抱歉,”凱迪斯輕輕的說,“不過你會保護我的吧,我們有過約定的。”
  “除非你一輩子不離開城堡,”弗雷格聳聳肩膀,“要不然我可不敢保證。”
  “你不能跟著我去皇都嗎?”凱迪斯換上一副可憐的表情,“如果我死了,我的父親會傷心的。”
  “死人是不會傷心的,”弗雷格冷冷的說,“而且我不會讓魔法師公會找到我的,你把麻煩帶來了,我卻得負責處理它,我討厭這樣。”
  “秋天我會回到皇都,也許陛下願意改變主意……魔法師公會的那些傢伙根本不該干涉國家的政治。”
  “你的看法很對,”弗雷格放開凱迪斯的手,“但是很危險,你已經成為他們的目標了,你反對的態度太明顯了。”
  “如果我不站出來,會有更多的大臣和貴族會向他們屈服,而抵抗他們的力量會越來越弱,”凱迪斯忽然說,“弗雷格,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是夏洛達斯家族不應該退縮。”
  弗雷格聳了聳肩膀:“好吧,如果你非得這麼想的話。”
  凱迪斯笑了笑,雖然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勉強。弗雷格看到他身後的牆上是一個巨大的族徽:在纏繞和盛開的荊棘叢中的騎士劍——榮耀總是建立在犧牲的基礎上。要知道,越高的榮耀,付出的代價越多,在很多人退卻的時候,你往往是唯一不能退卻的人。
  “你需要休息一下,”弗雷格說,“我會保證你的安全,我想……他們會安靜一段時間。”
  “只要你那些奇怪的寵物不在城堡裡亂跑就好了……”凱迪斯撇撇嘴,“對了,我好像聽說你……領養了一個孩子?”
  弗雷格愣了愣:“克拉克說的嗎?我想……那個孩子……”
  “我想見見他,”凱迪斯說,“見見他,然後我去睡一會,希望是個可愛的孩子……你為什麼會忽然想要個孩子,光明之神在上,我一閉上眼睛都是那些小丑……”
  “那個孩子……”弗雷格猶豫了一下,“的確是很可愛……但是……”
  “但是?”
  “但是有些內向……我想……”弗雷格正在斟酌用詞。
  “好了,弗雷格,住在我的城堡裡的那個孩子,我想見見。”凱迪斯有些不快,並且強調了“我的城堡裡”。
  於是幾分鐘以後,銀推門走了進來。
  銀進門的時候,看到弗雷格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黑色的長髮還沒有紮起來,在巨大的書桌後面是一個金髮的年輕人,他有一雙迷人的翠綠色眼睛,穿著高貴,他能看到他身後牆上的族徽,那古銅做成的族徽混合著時間的滄桑和犧牲的榮耀安靜的在他的身後。

  第十九章

  那個年輕人看起來有些疲憊,不過依然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
  在凱迪斯看到銀的時候怔了怔,一個漂亮的孩子,如果不是他已經十幾歲的少年,他一定會把他和皇都最近的熱門話題聯繫起來。
  銀色的短髮,墨藍的眼睛——這些和被魔法師公會通緝的孩子一模一樣,除了年紀以外。
  他的相貌出奇的精緻,當他安靜的站在那裡的時候就像一個陶瓷做成的漂亮娃娃,墨藍的眼睛接近黑色,皮膚白皙的不像話,有些接近珍珠的色澤。那頭銀色的頭髮幾乎能吸引人所有的視線,如此美麗,就像星光傾斜而下,如果蓄起長髮一定很漂亮,真可惜,不是一個女孩子。
  “早上好,”凱迪斯輕輕的說,並且儘量露出友好的笑容,“我聽說你來自一個非常古老高貴的家庭,我很驚訝你會來弗雷格這裡。”
  弗雷格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有些擔心的看著銀。總的來說,銀這個孩子有點缺乏面部表情,過於冷漠和安靜,好像和誰都不太能接近。雖然現在的性格好了許多,但是事實上大部分時間,他還有有些愛理不理的。
  當然凱迪斯是不會把銀趕出去的,至少現在不會。但是如果凱迪斯不喜歡他……那麼這個夏季相處起來還是很鬱悶的。
  但是出弗雷格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在弗雷格想了各種理由解釋銀的古怪性格之後,銀忽然露出孤單和寂寞的表情。
  和平時那種沒有表情的表情完全不一樣,這是真正屬於小孩的寂寞和無助。
  他聽見銀輕輕的說:“抱歉公爵大人……”他咬咬唇,墨藍色的眼睛浮現一片水汽,他眨眨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我並不是……故意來打攪您的……”聲音甚至還帶著孩子的稚氣。
  “那無關緊要,”公爵柔聲說,“你……我是說你的家族發生了什麼事嗎?”
  銀猶豫了一下說:“什麼事也沒有,公爵閣下。”語氣意外的強硬,和剛才的語氣截然不同。
  “你的父母呢?”公爵繼續問,“也許我能幫上什麼忙。”
  “……我的雙親去世了,我是說……很感謝您的建議,但是現在……至少現在不需要……”銀看著夏洛達斯公爵,表情很柔軟,就像一個孩子一樣柔弱,但是語氣意外的強硬。
  凱迪斯張了張唇:“你還有別的親人嗎?”
  銀低著頭沒有說話,凱迪斯看不到他的表情,銀色的頭髮意外的美麗,然後凱迪斯輕輕的說:“好了,孩子,希望你在我的城堡過的愉快。先回房間休息吧。”
  弗雷格有些詫異凱迪斯居然是用那麼溫柔的語氣,看起來他似乎很喜歡銀。他怔了怔,看到銀慢慢的轉過身,並且在凱迪斯看不到的角度給他丟了個鬼臉,然後猜慢慢的走出去,並且禮貌的關上門。
  “我以為你……不喜歡小孩。”弗雷格怔怔的說。
  “我當然不喜歡孩子,他們自以為是而且無憂無慮,我在懂事的時候開始,我就沒有過過這樣的生活,”凱迪斯看著弗雷格說,“貴族和貴族不同,有些人可以天生就享受家族帶來的一切財富和權利,有些人卻該天生背負起家族的所有榮譽和責任,他的一生都是為了那個家族而活著。”
  “比如說你?”弗雷格問,並且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蠢,雖然弗雷格的家族也是一個顯赫的家族,不過它已經消失在歷史的長河裡了,而弗雷格也沒有再支撐起它的打算。
  “我,或者那個孩子……他叫什麼名字?”凱迪斯說。
  “銀。”弗雷格認真的回答,“我看不出你們的對話有什麼問題,是什麼使你喜歡上他,或者看著他順眼?”
  “相同的經歷,親愛的,”凱迪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們都背負了整個家族,沒有人幫忙,很孤單,但是有些事情必須完成,包括我還要一個對付那個可惡的魔法師公會!光明之神在上,我又想起那些傢伙可惡的嘴臉了。”
  弗雷格沉默下來,無疑相同的經歷可以引起彼此的好感,銀就像一個出色的演員。不卑微也不高傲——完美的詮釋一個落寞貴族小孩的角色。
  當然銀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意味著什麼,也沒有類似的使命感,更不知道他自己的雙親在哪裡,或者根本就沒有雙親?天知道他是怎麼出生的……
  那個孩子已經可以睜著眼睛說瞎話了,看起來自己的教育方針出了問題?
  “好了凱迪斯,”弗雷格柔聲說,“你該去休息一下,你不能總繃緊神經。”
  “……謝謝弗雷格,”凱迪斯歎息一聲,“如果不介意的話……也許你能陪陪我?”
  “我想您的情婦一定願意陪您……”弗雷格咳嗽了一下,有些不習慣公爵的話題轉的如此之快。
  “別這麼冷漠,親愛的,沒你在我就睡不好……”凱迪斯站起來,欣長的身體站在弗雷格面前,並且迅速伸出了手輕輕摟住弗雷格的腰,讓他不能後退。
  “我不在你一樣睡的很好……”弗雷格不滿的說,“而且我想……你肯定不喜歡和我睡一塊。”
  凱迪斯一下子想起昨天晚上類似恐怖片的場景,覺得連搭在弗雷格腰肢上的手都有些僵硬:“好吧,我想你今天應該不需要再睡了……我還是去找達坦吧……”
  “我想她會樂意看到你的。”弗雷格柔聲說。
  凱迪斯訕訕的縮回手,然後說了幾句晚安的話。如果可能的話,他很想把昨天晚上沒做完的事情繼續做下去,但是事實上,他不得不承認,命永遠比性更重要。

  城堡裡一下子多了五個人,克拉克的工作倒沒有增加多少,因為公爵畢竟帶來了兩名僕人。
  像夏洛達斯公爵這樣地位,應該是過著僕從成群的生活,不過事實上,人多了以後,遇到危險的機率也隨之上升。在城堡裡,夏洛達斯公爵一直不喜歡有太多的僕人。
  所以克拉克的工作絲毫沒有減少,雖然她的主人名義上是一個城堡的看守人,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過一個看守人該幹的事情。
  他做的最多的事情是睡覺以及看書,要不然就是帶著銀喝下午茶,不過現在天氣熱了起來,他比較喜歡睡午覺。
  “啊,下午果然是個適合午睡的時間,”弗雷格發出一聲感慨,然後抱住了柔軟的被子,用臉蹭了蹭,這裡的夏季不是很熱,所以非常舒服,“是吧,銀,我說過夏季也不錯,而且有很多水果可以吃。”
  銀輕輕的點了點頭,那雙墨藍的眼睛幾乎接近黑色,深沉的看不見一點光:“可是我還是喜歡春天。”
  “你明年會再看到的。”弗雷格抱著被子慢慢地閉上眼睛。
  “你又要睡覺了?”銀站在床邊好奇的問,“你早上十點才起來。”
  “可是我很困……”弗雷格不滿的說,“幫我窗簾拉上。”
  銀走到窗邊正準備拉窗簾的時候愣了愣,他踏上窗臺,然後拉上身後的窗簾,從二樓的窗臺上跳了下去。
  他輕輕的落在花園的草坪上,一點聲息也沒有,動作就像貓一樣柔軟。
  弗雷格沒有跟出來,他猜他已經閉上了眼睛準備享受午覺,銀走到草坪上的一棵大樹旁邊。
  這棵高大的槐樹和周圍別的槐樹沒有什麼區別,銀在樹根那裡看到了一具小鳥的屍體。
  在這片區域裡隨處可見的椋鳥,它縮在樹根的陰影裡,原本漂亮的羽毛已經蒙上了死亡的陰影。
  它幼小的身體明顯的乾癟了下去,沒有明顯的血跡,但是它的姿勢看起來很奇怪,就好像曾經被包成一團的樣子。銀想了想,慢慢的伸出手去——就在即將碰到屍體的時候,他的身體忽然被人拉住。
  “不要碰比較好。”一個冷漠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銀轉過頭,看到在距離他大約五十米的地方站著一個女人。
  他怔了怔,然後向自己周圍看了看,確定自己周圍並沒有人。
  他有些好奇的看著那個女人:“剛才你拉住我的?”
  女人沒說話,只是慢慢的走過來,站在銀剛才站的位置,看了那具鳥的屍體。
  “它是怎麼死的?”銀露出孩子般天真的表情,好奇的看著那個女人,“它死的方式很奇怪。”
  女人沒說話,抿著嘴,冰藍色的眼睛安靜的就像現在的天空。

  第二十章

  “我很少看見女人穿褲子,”銀輕輕的說無論是以前在魔法師公會的時候,還是現在在這座城堡,大多數都是穿著長袍以一種不緊不慢的優雅姿態走路,而眼前的女性和她們差別太大。
  你很少能看到一個女人臉上就會這麼冰冷的表情,因為女性要比男性感性很多,這意味著她們能在臉上能表現出更多的表情。
  銀的話似乎並沒有引起女人的注意,她看了那具椋鳥的屍體,然後在那裡站了一會,輕輕的蹙起眉頭。
  “我沒有見過這樣死去的東西,”銀說,“你覺得它是怎麼死的。”
  “他的死亡很正常,”女人打斷銀的話,用冰冷的語調說,“你不知道說明你還太小,這個世界上的事情不是你都能去一一瞭解的。”
  說完,她就轉身準備離開,但是她又站住了,“別碰那具屍體,為你的生命考慮。”
  銀攤開手,表示絕對不會去碰那具鳥類的屍體。
  下午兩點,也就是他剛入睡大約半個小時以後,他便被銀搖醒。
  “起來,弗雷格,“銀搖晃著窩在被子裡的弗雷格。
  “不要……別吵我……”弗雷格堅決不掙開眼睛,死命的抱住被子。
  “我有事找你,起來啊……”銀不滿的說,並且伸手把他身上的薄被掀開。被子裡的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因為拉扯睡衣有些散開來,露出他纖細的肩膀。黑色的長髮有些淩亂在散落在旁邊,勾勒出一種誘人的弧線。
  銀纖細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肩膀撫上他的肩膀,那觸覺極其柔軟。他愣了愣,順著肩膀的弧度慢慢的滑到他的頸側,那裡跳動著生命的脈搏,裡面的血液充滿活力,然後是微微凸起的鎖骨……
  正在睡覺的人毫無所覺的伸手摸索被褥,然後一把把自己裹住,柔軟的棉質讓他感到非常舒適。
  銀還楞在那裡,不明白剛才那一瞬間的心動意味著什麼——但是初始計畫並沒有改變。
  他繼續做出要讓弗雷格醒來的動作,在過了五分鐘後,弗雷格宣佈投降,他張開眼睛:“這是不人道的,銀,你應該體諒別人,多為別人著想。”
  “可是我發現了奇怪的東西。”銀說,“一具屍體。”
  “屍體?這種東西很多啊……”弗雷格一下子清醒起來,猛的從床上坐起來,“什麼?什麼屍體!城堡裡有什麼屍體!”
  “……一隻鳥的屍體……我猜是椋鳥的屍體。”銀不確定的說。
  “……鳥的屍體啊,”弗雷格鬆了一口氣,然後重新躺回床上,“我睡醒了去看,好嗎?”
  正當他準備再次閉上眼睛的時候,銀又開始搖他的身體。
  “好了好了,我去看可以了吧!”弗雷格睜開眼睛,無奈的看了銀一眼。難道真的是我把他寵成這個樣子的嗎,光明之神在上,暗界的守門人都是這麼執著的嗎?
  弗雷格認命的爬起來,然後將自己穿著有些淩亂的睡衣整理好。
  銀坐在床上,墨藍色的眼睛看著弗雷格。
  那個人很漂亮,黑色的長髮是種迷人的純黑色,和他的眼睛一樣的顏色。就像無盡的黑暗,深沉而溫和,卻拒絕任何光線的溢出。他的身體比正常的男人更纖瘦一點,卻有另一種獨特的氣質。
  和大多數魔法師一樣,他總是不緊不慢的樣子,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銀不太能說清楚他對弗雷格是怎麼樣的感情。在剛來到城堡的這段時間,他相信自己是依賴著他的,並且依靠他的保護活著。他相信他能保護並且陪伴自己,只是……
  他想起剛才那個黑髮的男人醒來的那一瞬間五官出奇的柔和和放鬆,黑色的眼睛帶著慵懶和不情願,柔軟的唇裡吐出來的不情願的話。
  “你不是要給我看什麼東西嗎?”弗雷格的聲音傳過來,聽的出來裡面有些不耐煩,於是銀暫時把那些奇怪的念頭拋開,拉著弗雷格的手來到桌子旁邊。
  弗雷格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就是這個?”
  “嗯。”銀乖巧的點點頭。
  “……我看看。”弗雷格坐到椅子上,“你希望我看出什麼來?”
  “怎麼死的?我覺得和普通的屍體不太一樣。”銀說。
  “好吧……”弗雷格有些擔心銀對屍體的興趣,這不能算是一個好興趣,他伸手抽出桌子上的一支鵝毛筆把那只可憐的小鳥的身體舒展開來,然後遲疑了一會:“它的骨頭全碎了,就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起來一樣,完全不理會它的身體結構……它只剩下一個殼和羽毛了,它裡面是空的……”
  “什麼意思?”銀疑惑的問,“你說它被什麼東西包裹起來過?”
  “應該是線類的東西,它的羽毛上有細小的勒痕,它的皮膚幾乎已經透明可以看到裡面細小折斷的骨頭……還有一點點肌肉,內臟和大部分的肉已經被腐蝕掉了。”
  “怎麼腐蝕掉的?”
  “毒素或者一些消化酶,看起來是毒素,噢,小心點,親愛的,進入傷口就不好了,”弗雷格把銀的手推開,“應該是昆蟲類的毒素,如果一定要定義程度的話……我把它定義為劇毒。”
  “是昆蟲嗎?”銀輕輕的皺起眉頭。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弗雷格伸了個懶腰,然後用手裡的鵝毛筆輕輕的放到椋鳥的屍體上,在鵝毛筆的尖端忽然出現一小撮幽藍的火焰,僅幾秒鐘時間它便將那支筆包括那團小小的屍體吞噬乾淨,就像它的來到一樣,消失的悄無聲息。
  “幹嘛把它燒掉?”銀忍不住說,“我還想研究一下。”
  “因為現在是夏天,夏天是個充滿活力但是很容易讓東西腐爛的季節,炎熱的天氣會加快腐爛,腐爛會造成一些傳染病或者垃圾,而且我不想被克拉克抱怨……”弗雷格迅速說,“好了,我現在要去睡覺了,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什麼昆蟲能做到?”銀繼續提問。
  “很多,這很正常,”弗雷格爬到床上,“不是所有的昆蟲都會被鳥吃掉。”
  “真的嗎?”銀也跟著爬到床上,蹭進弗雷格的被子,“我可沒有聽說過。”
  “我現在跟你說過了……”弗雷格的聲音帶著睡腔。
  這當然不正常,什麼昆蟲能吃掉一隻椋鳥?至少城堡這裡沒有,當然自然界的確是有昆蟲吃鳥類的例子,但是據弗雷格所知,這座城堡裡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
  他正想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身後的少年把手伸過來,然後摟住自己的身體,他輕輕的掙扎一下,但是沒有掙開。以前都是他摟著銀睡——他承認以前這樣睡有點……驚悚,有些晚上醒來的時候,他會懷疑自己抱著是一個人還是一具骷髏。
  他的後背貼著銀的胸口,他能感覺他心臟的跳動和皮膚的熱度。很好,至少銀現在有些像人類了,他說不出這樣好或者不好,但他們現在是在人界,而這樣是最好的結果。
  他想了一下,還是沒有拒絕,他閉上眼睛,銀的氣息拂在自己的頸側,有些癢癢的,卻帶著溫熱,和以前完全不同。
  他不知道他是否掌握了那扇門的竅門,因為他沒有任何經驗可以提供給他,唯一能幫助他的就是來自那些血液裡面的記憶……
  想到那片森冷的黑暗,他有些不自然的動了動身體,但是很快就被身後的少年摟住,好像他不該亂動一樣。
  他有些驚訝,原本銀那細的只剩下骨頭的手臂現在居然意外的有力。他將來會成為一個英俊的男人,弗雷格忽然想,他有些安慰,雖然銀在城堡裡的時間不長,但是卻意外的讓人在意。
  弗雷格認命的歎了一口氣,順應身體的意識,慢慢進入睡眠。

  《番外》

  當我房間的落地鐘將指標指向了五點的時候,我就睜開了眼睛,別問為什麼能這麼準確,因為我在人界呆過一段時間了。時間不算長,但是足以讓我知道作為一個管家該做些什麼。
  穿上筆挺的女僕服裝,打上黑色的領結,把黑色的頭髮紮起來,對著壁爐上的鏡子看到自己人類的樣子。
  以人類的年紀來說,大概只有十七八歲,天知道我多少歲了。
  因為公爵重新回到了城堡,所以我的工作量又增加了,剛準備好早餐——我只準備了三人份的主人早餐,因為弗雷格和銀一般會睡到中午才起來,意外的是,今天居然有人比我還早。
  坐在餐廳的加長餐桌上的是夏洛達斯公爵,他看起來很疲憊。
  “早上好,公爵大人,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我走過去給他倒上熱奶茶,然後將託盤上的碟子輕輕的放到餐桌上。
  “不,謝謝,”他輕輕的說,聲音有些沙啞,“那個……克拉克,如果一會你有空的話,請幫我把房間收拾一下。”
  “好的,”我立刻回答,這是身為管家的首要任務,我不覺的他應該特別說明。我看了一下時間,好在公爵大人帶了兩個僕人過來,這樣他們的早餐時間我可以用來做別的事情——比如說收拾公爵大人的臥室。
  走在長長的甬道上我就在想,人類呢,應該是很容易衝動的生物,任何方面——比如說有狂熱的信仰啦,對金錢的無比熱愛啦(我不否認在我的同類中似乎也存在著對金幣寶石這一類東西,保持高熱度的信念),還有一種他們與生俱來的生理欲望,人類把它叫做性衝動,我想應該也是同樣的意思。
  我的主人弗雷格昨天去了公爵的房間,看樣子今天早上應該還在公爵的房間。在我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我閃過無數香豔的鏡頭(也許我被人類同化了?)
  可是我一開門便聞到強烈的血腥味,那種腥味聞過一次就不會忘記。
  床上、牆壁上、傢俱上,地毯上應該更多,原本鮮豔的紅地毯已經發黑,血液氧化的速度很快。在豪華的大床前面是一具男人的屍體和一把有著寬闊刀刃的鐮刀。
  我不太想進去,因為鞋子早上才擦乾淨……
  不過現在看起來別無選擇,我歎了口氣轉身出去打水。作為一個管家,人類界的管家,我並不是會經常處理凶案現場的。
  地毯需要換新的,床單和一部分傢俱也要換新的,我估計公爵應該不會再來住這間房間了,因為血腥味很少能消除的很乾淨。啊……究竟是誰在加重我的工作負擔!殺人也不會選個地方!
  我走過去看那具屍體,他被人笨拙的拼成了勉強能看出人形的樣子。栗色的短髮在清晨的陽光中顯得很柔軟,英俊的面容和深刻的五官,皮膚因為失血過多呈現出一種死亡的蒼白,他的唇倔強的抿成一條線,脖子被人硬硬的扯開,露出白森森的頸骨。他被撕裂成很多塊,希望這個過程不會太痛苦。
  他穿著黑色的長袍,我想應該是黑色的,應該不是被血給染黑的,手上還戴著手套,他一定想不到會這樣死去,我在他面前慢慢的蹲下,他的身體很結實,應該受過長期的訓練,人類達到這樣的程度不會太容易。他應該是尾隨著公爵而來的刺客,怎麼就說刺客的打扮類似呢?
  拿鐮刀的男人,我記得的。
  以前追殺弗雷格的時候,有相似的人,他們擅長躲在空間的裂縫裡,等有完全把握的時候再用鐮刀砍下目標的頭——那些魔法師豢養的殺手刺客,他們習慣躲在角落裡狩獵,或者不勞而獲。
  而我,現在得負責打掃他們。
  我花了半個小時整理房間,然後在書房的時候公爵大人讓我去把弗雷格叫來。當我到了弗雷格房間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七點了,我忽然有種悲哀,我越來越習慣做管家了,天知道我有多麼的沮喪。
  我敲了幾次門,發現裡面並沒有動靜,啊,那傢伙果然不打算起來。所以我從窗戶裡進去,不要問我怎麼進去的,我只能告訴你,一隻中位的變形蟲可以到任何地方。
  果然,我的主人弗雷格和銀還窩在被子裡,對人類來說,殺害同類和我們殺害同類一樣沒有什麼必然的準則和約束。
  銀剛來的時候很瘦,現在已經好上太多,一個漂亮的男孩。弗雷格說過他是暗界的守門人,我該怎麼形容,他已經有了一些屬於暗界貴族的優雅,那是從他古老的血液裡遺傳下來的,天生的並且不可磨滅的。他曾經像個可憐蟲,但是他是暗界守門人,他會取回他曾經失去的尊嚴——毋庸置疑。
  我知道暗界的守門人,我說的是上一位。從人類的性別來說,那是一位女性,她有銀色的長髮,足以媲美湖畔燦爛的星光,墨藍色的眼睛如同這個世界上最璀璨的寶石,卻隱晦的眯起,我想如果她專注的看著某個人的時候,那將會是多麼令人心動。
  她守護著暗界的門扉,她不僅僅只是一個看門人,她保護著整個暗界,所有的貴族都在她的庇護下生存。她高傲的不像話,當然,我自問如果我擁有那樣的力量,我是不是也會這樣,當她倨傲的看著暗界的時候,我們相信她是強大的,強大到連光明也望而卻步。
  但是我們錯了,這個世界的力量沒有絕對,她的死亡悄無聲息,我想她肯定不甘心,所有的人都不甘心。因為在對抗光明的戰爭中,暗界失敗了。
  暗界落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恥辱境地。
  強大的貴族封印了整個暗湖,他們在那裡沉睡,等待新的時機。
  暗界落敗的消息像一道強大的封印,制止了整個暗界的動作,我還記得那天。光明是如此明亮,照亮了永遠不見天日的暗界星空,那力量來的寂靜無聲。我想無論是光明或者黑暗,如果有一天毀滅了這個世界的時候一定是這樣悄無聲息,因為暗界就是如此。
  因為光明力量的關係,暗界的土地很長一段時間什麼也長不出來,光明的力量純粹的過了頭,它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來消化……
  衣袖被人拉住,我愣了愣,發現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來,墨藍的眼睛看著我:“你在想什麼?”
  “……在想暗界的事情。”我輕輕的說,其實家鄉是我心裡的一個痛,如果弗雷格不和我解除契約,我可能一輩子都回不去,我最不喜歡就是提起暗界的事情——但是銀,他讓我想起以前的暗界守門人,面對那雙墨藍的眼睛,我已經憑藉直覺將心裡面的事情說出來。我想,也許那和直覺沒有關係,我只是……無法抗拒這樣的眼睛,屬於遠古高貴血統的驕傲的眼神,我記得的,就想流淌在自己的血液裡的,那種絕對服從的直覺。
  “暗界?”那雙墨藍的眼睛眯起來,弗雷格已經去公爵那裡了,房間裡只有我和銀,我真的不知道那個當初眼神木訥的孩子,在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擁有這樣倨傲和危險的眼神了。
  “我的家鄉,一片黑暗的地方,”我輕輕的說,“也許你能想的起來。”
  “……沒有印象,”他無趣的說,“我對那個地方一點印象也沒有。”
  “也許有一天你會想起來……”我柔聲說,想起那個地方的月光是如何溫柔,那裡的星光是如何燦爛,夜風清婉,幽紫色的花朵如何盛開在暗湖周圍……
  “我覺得這裡就很好,”銀忽然說,然後把被子拉起來,一副準備再睡一會的樣子。我想告訴他,其實暗界的人是不需要睡眠的,但是我張開口又沒有繼續說下去……他不會聽的,就像依賴著父親的孩子,銀的樣子看起來是不會輕易離開弗雷格的。天知道弗雷格收養了一個多麼危險的孩子。
  “我不想離開弗雷格,”他忽然又說,那雙墨藍的眼睛幾乎接近黑色,就好像一面鏡子一樣,我能看到我自己現在的樣子——有點畏懼和慌亂,我甚至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麼。
  我知道有一天他即將順應血液的召喚,回到故鄉,但是現在……也許人類的樣子更適合現在的他。
  過了一會一個僕人來找銀,並且告訴他公爵大人要見他。
  他忽然轉頭問我:“克拉克,你知道公爵最在乎的是什麼東西嗎?”
  “……家族榮譽?”我不確定的說。
  “噢,謝謝,”他跳下床,伸了個懶腰和那個僕人一起離開。
  房間裡很乾淨,雖然我相信昨天晚上弗雷格殺人的時候一定沾上了血跡,染上了血腥味,但是這裡乾淨的就像一個普通的房間,夏季的陽光溫和的照進來,房間一片明亮。

  第二十一章

  夏季的陽光似乎總是燦爛,而人總是懶洋洋的,沒什麼事比睡覺更愜意了——對弗雷格來說。
  他把全副身心放到睡眠上面,柔軟的棉質被褥讓他有種特別的安全感,雖然最近——今年從春天開始,就和一個……呃,孩子分享這張床,但是沒有關係,他的床很大,他不介意和那個孩子分享。
  他依然記得第一眼看到那個孩子的樣子,瘦的可怕,簡直和骷髏沒什麼分別,皮膚下就是骨頭,那樣子幾乎和極度衰老的人類一樣。他墨藍色的眼睛死寂的接近黑色,你看不出裡面有什麼東西,因為裡面什麼也沒有。沒有歡樂,沒有感動也沒有悲傷,偶爾會劃過一絲痛苦,但那是在不為人知的時候。
  他很安靜,很安靜的呆在角落裡,好像呆在哪裡都無關緊要,因為哪裡都一樣,他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但是弗雷格相信他有特別不想去的地方,照銀自己的話來說,是死也不要去的地方——那個皇都的魔法師公會,他就是從那裡逃出來的。
  他剛來城堡的時候幾乎不會說話,就好像一具壞掉的木偶,讓人難過和疼惜……
  “嘿,弗雷格,該起來了,今天的天氣很好!”那個聲音很動聽,但是也得分時間,在別人睡的正熟的時候,什麼動聽的聲音都讓人憤怒,“弗雷格、弗雷格,天氣很好,知道嗎?起來吧!”
  然後那個聲音的主人絲毫無視他的人權和他的惱怒,唰的一聲,將他裹在身上的薄被拉開:“天啊,弗雷格,你知道你每天用多少時間來睡覺嗎!這樣是不對的!”
  誰管我對不對,弗雷格憤怒的想,該死,他怎麼會認為那個孩子當初會那麼可憐,而現在卻那麼可惡,他剝奪了他的睡眠時間!
  “弗雷格,我知道你醒了,起來起來,你不該無視我,”那個動聽的聲音繼續說,接著一個力量抓住弗雷格可憐的肩膀,開始搖晃他,而弗雷格則堅決不把眼睛睜開。
  “你在浪費生命,弗雷格,起來吧,現在已經是早上了!”那個聲音堅持的說,並且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好像弗雷格不睜開眼睛他就絕不會停止搖晃。
  “好吧,銀……”弗雷格終於睜開眼睛,困難的說,“再被你這樣搖下去,我可能永遠也睜不開眼睛了。”
  “早上好,”對面的少年快樂的說,他的聲音還處在變聲期,有著孩子特有的純淨和動聽,“你不覺得今天的天氣很好嗎?”
  “我覺得每天都一樣,”弗雷格暴躁的說,他以為這個孩子是一個安靜的小貓,誰知道他原來可以這麼的……活潑。
  銀委屈的扁扁的嘴,垂下長長的睫毛,開始沉默。
  也許他就是天生該抓住別人的視線,或者氣氛隨著他的意願而變化的人,他一沮喪,弗雷格覺得房間裡的氣氛立刻降到了零度,連燦爛的陽光也開始暗淡起來。
  他有些為難的抓了抓頭,他可以和一些有自閉傾向或者非人類的小孩溝通,但是面對一個看起來比較正常的小孩他真的不知道從哪裡入手。
  “好吧……”弗雷格困難的看了銀一眼,“我想我應該起來了……呃,你現在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低著頭的孩子慢慢搖了搖頭,看起來弗雷格的示好並沒有得到什麼效果。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銀,後者依然表現出一副“我是每人愛的小孩”的難過樣子,弗雷格誇張的歎了一口起,看著窗外溫柔的陽光:“那個……今天天氣的確不錯,也許我們可以去釣魚,我說銀……你喜歡釣魚嗎?”
  “我喜歡,弗雷格,我喜歡釣魚,”銀立刻抬起頭來,那雙墨藍的眼睛看起來就是那種惡作劇得逞的樣子,“雖然我沒有釣過魚,但是我覺得應該很有意思。”
  弗雷格的身體無力的向後躺去,但是意外的沒有接觸到柔軟的床褥,而是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他張開眼睛,看到銀漂亮的墨藍色眼睛,那顏色並不純淨,但是帶著另一種吸引人的魅力。
  “弗雷格,我們去釣魚,所以現在你最好準備起來,”銀開心的對懷裡的弗雷格說,“床會讓你變的懶惰,我們應該多去外面走走。”
  弗雷格有些惱怒的看著他,這個小惡魔,他想,但是事實上他知道,他狠不下心來責怪。如果經歷了很多不能想像的苦難,有一天可以展開這樣的笑顏——不管是不是真心的,你都不應該去苛責。他能笑就已經很不容易,而從後面的黑暗中走出來,那更不容易。
  “好吧,我想你應該……是對的,”弗雷格困倦的閉上眼睛,睡眠讓他無比舒適,他在銀懷裡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然後準備坐起來的時候發現銀固執的摟著自己,好像絲毫不願意他起來的樣子。
  “如果今天要去釣魚,最好現在開始行動起來,”弗雷格不滿的說。
  摟著他的少年非常贊同的點點頭,但是手並沒有放開。
  弗雷格在他懷裡掙扎,卻發現一點用也沒有,“請放開我,”他不高興的說。
  銀好像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把手放開,弗雷格的身體也終於自由了,他從床上爬起來,轉頭對銀說:“最好叫克拉克準備野餐要的東西,我們中午不回來吃了。”
  “克拉克也要去嗎?”銀問。
  “你希望她去嗎?”
  銀搖搖頭:“不是很希望。”
  “那讓她別準備自己那一份,就我們兩個人去。”
  銀飛快的答應了,然後跑出了弗雷格的房間。
  弗雷格看著那個孩子快樂的背影,然後轉身進側房換衣服。
  他不太能確定銀能一直保持人類的性格,在暗界衰退以前,那些來自黑暗世界的生物對人類的態度非常不友好,它們大多數會將人類當成食物,這就是為什麼光明教會要執意毀滅暗界的原因。當弗雷格還是一個學徒的時候,他是見過那個銀之前的暗界守門人的,那個女人笑起來很嫵媚,帶著一種令人目不轉睛的魅力和驕傲,她的笑容殘忍而美麗,你很難想像一個人的臉能將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完美的結合起來。
  當面對那些光明教會的人的時候,高傲的揚起下巴,她從來不將這些人放在眼裡,那雙墨藍的眼睛如同完美的寶石,在黑暗中呈現它完美的角度——但是最後她還是失敗了,沒有人知道原因,因為知道原因的人都死了。
  門忽然響了三下,克拉克推門進來:“聽說你要帶銀去釣魚?”
  “是的,我想他應該做一些人類會做的事情,”弗雷格心不在焉的說。
  “你是想把他教育成一個人類嗎?”克拉克輕蔑的說,“像一個人類的孩子一樣,對第一次釣魚充滿了希望和好奇?”
  “這沒什麼不好,親愛的,”弗雷格聳聳肩膀,“銀還是一個孩子,他應該在這個時候多享受一下。”
  “算了吧,這真是暗界的恥辱,”克拉克厭惡的說,“天知道這孩子到底是在為什麼興奮。”
  “釣魚吧?”弗雷格毫無所覺的說,“你覺得我要不要帶本書去看看?”
  克拉克看了弗雷格一眼,然後關上了門,一副受不了你的樣子。弗雷格無辜的把書又放回去,心裡嘀咕著,現在這世道,連召喚獸都會給主人看臉色。
  大約半個小時後,弗雷格和銀拿著釣魚竿和餐盒出現在河邊。
  夏天是非常活撥的季節,雖然她不如春季那樣生機勃勃,但是她體現了另一種生命的形式,熱烈而張揚。她可以把整片土地鋪滿綠色,那些綠色不像剛開始的春天,怯弱而不安,而是大膽的張揚自己的美麗。連草地旁邊的河水都充滿了活力,銀有些驚訝的看著開闊的水面,墨藍色的眼睛裡有些好奇。
  “怎麼了?”弗雷格放下釣竿,轉頭看銀。
  “我沒有看過這麼多水,”銀忽然說,“我沒有想過那麼多的水聚在一起會是這個樣子。”
  “下次帶你去看海,”弗雷格抓了一下黑色的頭髮說,“那個比這個河更寬更大……”他看到銀墨藍色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條河。弗雷格忽然明白了,銀一直在魔法師公會以實驗品的身份長大,他被關著的地方不會太大,更不會有類似河之類的東西——畢竟,河水之類的東西很占地方。他沒見過是當然的,弗雷格伸手輕輕的摸摸他的頭,陪著銀看著河水。
  夏天的風很舒服,弗雷格想,也許以後可以多帶銀出來走走,畢竟世界很大,人界還是很漂亮的。

  第二十二章

  “喂,銀,不要玩水!”弗雷格沖著銀的背影喊,“不要穿著衣服去游泳!”
  但是當一個孩子玩的興起的時候,家長的話似乎總不能產生什麼效果,尤其是口頭警告。於是在銀的置之不理下,弗雷格很快就放棄的勸說。雖然對於銀來說,即使穿著衣服游泳也不會沉下去,玩水也不會感冒,但是作為家長總該讓孩子養成好習慣。
  弗雷格看著那個銀髮的孩子在水裡起起伏伏,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格外平靜。如果他只是一個平常的孩子,弗雷格願意他遠離魔法之類的東西,那些東西對一個孩子的成長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小時候,那個放滿書籍的房間幾乎就是他全部的世界。最純真,最美好的時光就在那個充滿墨香的地方消失了。在他最單純的年代,手指撫摸的最多的是那些厚重的書籍,上面的文字都是他的回憶,為了那個家族,他把一輩子的時間都傾在那裡。因為他和銀一樣,他是唯一的孩子,唯一的繼承人,而那個家族卻沒有繼續保持下去。
  人總要為自己的理想和意志而活,這句話沒有人會來指責他,因為應該指責他的人已經死了。
  他依然記得那裡的陽光,溫暖的不可思議,而他在這溫暖的陽光下翻閱一本又一本的魔法書籍,無數的公式和變數已經那些背不完的魔法咒語。聽起來似乎有些孤單,但是事實上,他連感慨自己孤單的時間都沒有,那些複雜多變的魔法咒語已經讓他忘記了什麼是孤單,以及這樣的年紀應該做些什麼。
  當然很多年以後,他曾經感謝這段經歷,因為那些繁複的魔法救了他,幫助了他,他因為這些魔法而變得令人尊敬——雖然那不是他想要的。
  弗雷格覺得有些冷,那幾乎不是因為天氣的關係,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一種陰冷,他知道,自己想起那些不願意想起的事情的時候,就會這樣。
  他從樹蔭下慢慢的挪出來,夏季的陽光過於熱情,但對於弗雷格來說未必不是好事。他微微的眯起眼睛,現在的生活很安靜,很愜意,他不知道這種生活會延續多久,但是這種感覺總不會忘記。
  他看見清澈的河水中,銀笑的很開心,就像人類的一個大男孩,雖然他一輩子也無法成為那樣的人。他有他的宿命和使命,他總將會回到暗界,人界對他來說無異只是一站旅站,他在這裡沒有任何同類。
  雖然他和人類的外表幾乎一樣,但是異類就是異類,人界是一個排斥異類的地方。
  銀從河水裡冒起來,沖著弗雷格招手。那銀色的短髮在陽光下反射出不可思議的光線,帶著一種貴重純粹的金屬質地,白皙的皮膚有種許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但是看起來依然很健康。
  弗雷格向他笑了笑,然後去野餐盒裡找毛巾,在最下面一層他果然找到了一塊柔軟的毛巾。克拉克是個細心的變形蟲,她和人類接觸的大多,已經習慣了他們的習慣。他招招手讓銀上岸來。
  就在他走到河邊的時候,耳朵裡忽然出現了一種奇異的聲音。
  那個聲音很微弱,微弱到不仔細就會聽不見,弗雷格楞了一下,不太能確定那是什麼聲音。
  他往那個聲音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才發現,那聲音似乎是從河裡傳來的,聽起來像是嬰兒的哭聲。很微弱,好像一個浪花就會蓋住那個聲音。弗雷格把身體向前面探了探,那水面反射著太陽的餘光,耀眼的有些讓人睜不開眼睛。
  他緩緩的探下身體,更加專注的聽那個聲音。銀好像在那裡說些什麼,但是他發現自己居然有些聽不清楚。
  那些河水的反光晃眼的厲害。
  忽然一陣森冷的風在他面前刮過,隨即空氣中充滿了濃厚的血腥味,那種血腥味要比普通的血腥氣濃上許多,弗雷格像忽然清醒一樣茫然的看著面前的河水。
  河水上被染出一塊暗紅色,血液還沒有被稀釋開,依然固執的凝結在一起。弗雷格面前那只東西還沒有倒下去,它依然保持著死前類似擁抱一樣的姿勢。一張類似人一樣的臉,但是五官之外都長著毛,也許更接近猴子的臉,那雙眼睛充滿了陰邪和殘忍,就像乾涸的血液一樣,呈現出一種令人不舒服的暗紅色。
  它的下半身都在水裡,看起來很瘦,全身都長著短短的棕毛,手臂要比人類長上很多,手指很長,看起來就像老人乾枯的手,黑色的指甲很尖,帶著一點點綠色,上面似乎有著劇毒。
  弗雷格很快就明白,類似嬰兒的哭聲就是這個東西弄出來的。他有些驚訝,這個小鎮一向寧靜,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
  “弗雷格!”銀叫他的名字,然後以弗雷格看不到的速度沖到他身邊抱住他。
  他第一次發現,銀的手臂居然有那麼強的力量,如果不是一個成年人,也許肋骨會斷掉也說不定。
  “……我沒事,銀,輕點……”弗雷格輕輕的說,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也許是因為剛才的情況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許是因為銀的擁抱過於緊。畢竟很難想像,如果銀不在的話,弗雷格自己也許無法發現那個情況。
  銀還是緊緊抱著他,好像他是他的生命一樣,好像失去他,他就活不了了一樣。
  弗雷格想說“嘿,我只是一時大意,我沒什麼事,”或者“別擔心,你看我現在好好的”,但是當他看到銀的臉以後,那些話又咽了下去。
  他憑什麼會覺得銀會和那些孩子一樣,哄哄就可以了?銀不一樣,他原本一無所有,他連自己生命中的東西都會害怕,在十六年中,他的生命充滿痛苦和絕望。弗雷格給了他一個再活一次的機會,如果弗雷格真的走出他的生命,他很難想像現在的銀會發生什麼事。
  所以弗雷格沒說話,就這麼安靜的讓銀抱著。他很清楚銀的感受,即使他不是銀。
  “銀……你弄疼我了……”弗雷格有些猶豫的說,然後他艱難的轉頭去看那只水猴,那傢伙好像被什麼東西蠶食過一樣,變成蜂巢的樣子,當然弗雷格不會去問銀,什麼使一隻水猴變成這個樣子,因為他不確定自己究竟想不想知道。
  “弗雷格……”銀摟著弗雷格,叫他的名字,弗雷格抬頭看見他嘴唇蒼白,好像剛才差點丟命的人是他,而不是弗雷格。
  他艱難的在銀的懷裡動了動身體,“好了銀,我沒事……雖然我看起來差點被那傢伙抓住,不過你要知道,召喚師總有方法擺平突發事件。”
  銀的力道稍微鬆了一點,那雙墨藍的眼睛裡滿滿是擔心和害怕,天知道這種感情流露在一個暗界的守門人的臉上就多麼的令人震驚。希望這樣的事情不會被別人……尤其是克拉克知道,她一定會說“瞧,弗雷格,你把尊貴的暗界守門人培養成了一隻被拋棄的小狗”。聽起來很可怕的一句話。
  銀很孩子氣的吸了吸鼻子,把頭靠在弗雷格的肩膀上:“抱歉……我弄疼你了嗎?”
  “還沒有骨折,”召喚師不在意的說,他黑色的眼睛看向那只快被蠶食乾淨的水猴,並沒有注意到年輕的暗界守門人眼裡流露出來的恐懼。畢竟人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是不怎麼會擔心失去的,而一旦擁有再失去,那是比什麼都殘忍。
  “放開我……”弗雷格輕輕的說,然後銀慢慢的放開手,他看見弗雷格走到河邊,心情有些緊張。
  “剛才那些東西是什麼?”銀走過去問,並且確定周圍沒有其他奇怪的東西。
  “水猴,”召喚師回答,然後站在河邊看著那具水猴的屍體被一些黑點蠶食乾淨,它們似乎連水裡的血液都吸食乾淨了,河水依然清澈,好像那個東西剛才沒有出現過一樣。
  “是一種妖魔,喜歡吃人的眼睛、牙齒和指甲之類的東西,”弗雷格說,然後看向並不寬闊的河面,“我沒聽說這片區域會有水猴。”
  “它迷路了?”銀偏偏頭問他。
  “不,親愛的,”弗雷格向他露出一個笑容,“我想它是被什麼東西吸引過來了。”
  銀抬頭看看水面,夏季的風溫柔的拂過水面,鱗片一樣波紋反射著陽光,靜謐美好的不可思議。

  第二十三章

  “那種東西從哪裡來?”銀輕輕的問,“水裡總有這種東西嗎?”
  “不太多,”弗雷格聳聳肩膀,“妖魔喜歡棲息在有食物的地方,畢竟那是一個食物至上的種族。”
  “……我不喜歡那樣的東西,”銀小聲的說。
  “暗界裡都是這樣的東西。”弗雷格一邊看著並不開闊的水域,一邊說,“妖魔是暗界留在人界的居民,因為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永遠被遺留在了這裡。”
  “暗界的居民?像克拉克這樣的?”
  “不,克拉克是我召喚出來的,因為有契約,所以她可以回到暗界,但是這些生物不一樣,沒有契約,沒有規則,它們被永遠的留在了這裡。”弗雷格心不在焉的說,“當然這裡的食物絕不匱乏,不過妖魔總是一種懷舊的生物。”
  “你是說,其實暗界的居民都是這個樣子的?”銀不滿的說。
  “呃,你可以發揮你的想像力,畢竟暗界生物的種類太多了,長什麼模樣的都有。”
  “那它們為什麼不回去呢?”銀好奇的問。
  弗雷格忽然沉默下來,然後轉頭看著銀,那雙黑色的眼睛沉寂下來,“噢……因為‘門’的鑰匙沒有了。”
  “鑰匙?”
  “暗界和人界中間門,他們各自通過‘門’出入,當然也會有些裂縫什麼的,很多科研家喜歡把它稱為空間裂縫,不過大多數魔法師還是願意把它稱為‘門’,暗界守門人持有那把鑰匙,但是在上次大戰後,那把鑰匙就遺失了,”弗雷格柔聲說,“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從那時候開始,人類無法再進入暗界,而留在人界的暗界居民也無法回到暗界,它們被永遠的留在了這片大陸。”
  銀沉默的看著弗雷格的臉,那張臉精緻到完美無缺,但是這會看起來有些缺乏表情,黑色的眼睛彷彿一顆無機質的寶石,拒絕透露一絲訊息,他像是在背課本上的知識一樣把關於“門”的事情告訴銀。他不喜歡弗雷格這樣說話,所以他輕輕皺了皺眉頭,迅速結束了關於這件事情的談話:“噢,很好,那些事情不在我關心的範圍之列。”
  弗雷格忽然伸手摸了摸銀的頭:“噢,別擔心,有一天你會收回鑰匙的。”
  “我不關心這個,”銀強調說,“比起這個我更在意釣魚的事情。”
  弗雷格笑起來,帶著一點點寵溺,銀很少能在他的表情上看到這個,那雙黑色的眼睛如何溫和,讓人忍不住親近。
  “你一直在玩水,”召喚師說,“你身上都濕了。”
  “抱歉,”銀毫無誠意的說。
  “把衣服脫下來晾乾,”弗雷格說,“我幫你擦下。”
  銀乖乖的照做,迅速脫下上衣,並且把它平鋪在旁邊的大石頭上。弗雷格有些驚訝的發現,那個原來皮包骨的孩子已經長出了勻稱的體格。
  銀的皮膚有種許久不見陽光的白皙,也許因為小時候的實驗做的太多,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但這絲毫不影響它的美感。
  弗雷格知道那些魔法師工會的傢伙會做哪些實驗,測試他的抗擊打能力,或者不停的抽血看他的血液再生能力,已經對他施些令他痛苦的詛咒魔法看他的抗魔法係數。他是他們研究的好材料,他為這個課題而出生並且被允許成長,這些傷害不是人類的承受的,即使是暗界的貴族,對他們來說,這些傷害都是終身的,那會破壞他的身體系統。比如他會瘦的皮包骨,比如他的神經受到損害,對外界的一切痛覺沒有反應,再比如他無法長大,因為骨骼沒有力量來繼續成長……
  “弗雷格?”銀忽然說,他有些好奇弗雷格怎麼會走神,“我這樣會感冒嗎?”
  “我不知道,親愛的,”弗雷格從混亂的思緒中清醒過來,“抱歉,我剛才在想一些事情。”
  銀乖巧的點點頭,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畢竟是長大了,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如果格蕾那時候沒有把他救出來,他可能一輩子就呆在那個殘忍的地方,或者早死,或者生不如死。
  現在很好,在陽光下,可以裝作無憂無慮的成長。
  弗雷格用毛巾輕輕的擦拭銀的短髮,他一直堅持剪短髮,那讓他看起來很精神,銀色的短髮很柔軟。他第一眼就覺得他的頭髮很漂亮。
  他的毛巾慢慢的滑下來,銀的身上都是水珠。弗雷格有些驚訝的發現,銀的身型非常好,或者說好的過分。對於暗界守門人難道連相貌也是天生的嗎?
  他肩膀的弧線滑到有些纖瘦的腰下,線條流暢而優雅,並且充滿力度。弗雷格詫異的想,這個孩子什麼時候開始擁有那麼好的體格。
  忽然銀的身體毫無預兆的顫了一下,弗雷格有些不知所措的楞在那裡:“怎麼了?”
  “……也許被風一吹,有些冷……”銀心虛的說,事實上他也不太清楚這是怎麼了。
  他想到那個人的手指白皙而修長,是魔法師特有的纖細手指,想像到那個人柔軟的手指輕輕的觸摸到自己的背部那種令人心動的觸覺。當他的手指真的觸摸到他背部的時候,一種觸電般的顫慄流過他的身體。
  “我記得暗界守門人的字典裡可沒有感冒這一條,”弗雷格在身後小聲嘀咕著。
  銀握著拳克制自己的異樣感覺,身體因為這樣而處於緊繃狀態。
  “放鬆一點,銀,現在可是夏天,”身後的召喚師毫無所覺的說,他的毛巾慢慢滑下來,順著他後背的肌理慢慢移動。
  這幾秒鐘比銀所經歷過的任何時間都要漫長。
  “我自己來擦,”銀忽然轉身一把奪過召喚師手裡的毛巾,在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間又像燙著了一樣迅速收回。墨藍色的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弗雷格,弗雷格有些詫異銀的過度反應。
  “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弗雷格心不在焉的說,發現銀那雙墨藍的眼睛已經很久沒有露出這種戒備緊張的表情了,不知道自己又哪裡得罪他了,“你可以慢慢擦,我去周圍看一下,我想應該會有特別的屍體,這樣才會吸引這些水猴子。”
  銀有些沮喪的拿起毛巾,胡亂的擦拭自己的身體,剛才被弗雷格碰觸過的地方,顯現出一種異樣的高溫。
  弗雷格專注自己的事情,他在河邊,看到河面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黑色的長髮和灰色的長袍,金色繁複的紋理適當的點綴袖口和領口,那雙黑色的眼睛如同一面黑色的鏡子。他伸出手,動作如此優雅緩慢,法師的動作總是那麼優雅,他輕輕的張開唇:“以契約者的名義,通告暗界之水龍卡格斯,以人界的河水為媒介,傾聽吾之呼喚,應詔前來。”
  他的聲音很輕,後面的幾個字銀幾乎聽不見,他拿著毛巾看著那個人美麗的側臉,那完美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但是緊接著整片河水都沸騰起來,有什麼東西似乎要從水裡出來一樣,連帶腳下的大地也跟著顫抖。
  忽然,一切震動都靜止了,銀驚訝的發現水面居然平整的像一面鏡子,那和冰面不同,因為河水仍然在流動,在弗雷格面前的水就像忽然充了氣的氣球一樣慢慢的升騰起來。細小的水珠和如拳頭一樣大的水珠升騰起來,緩慢而優雅,就像一塊塊拼圖,然後一條高大的透明的水龍就出現了。那個東西要比周圍的樹木還高上一截。
  銀有些驚訝的看著已經在大陸上滅絕的種族,它當然不屬於這裡,也許在暗界不是這個樣子,但是它看起來確實是條龍。你可以看清楚它鱗片上的紋理,看見它的須髯如何在夏季的微風中微微擺動,那雙充滿睿智的金色眼睛如何掃過這周圍的每個角落。
  它的身體是水做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銀幾乎能看到裡面的氣泡,它就這樣橫空出現在他面前。
  弗雷格微微抬頭,因為燦爛的陽光和水面的反光讓他黑色的眼睛微微的眯起來:“找一下屍體。”他簡短的說,那條水龍抬頭在四周看了看,金色的眼睛裡面是梭子一樣的黑色瞳仁,然後慢慢的轉過身,弗雷格很配合的踩著他的身體慢慢的登上它的後背。
  站在水龍的背上,視野開闊了很多,他可以看到遠處的山脈連綿,樹木蔥郁。忽然身體被人拉住,弗雷格回頭看到銀。
  “卡格斯是不會讓別人靠近她的,”弗雷格看著銀柔聲說,“當然,暗界守門人是可以例外的。”
  “我猜這傢伙在暗界一定是個大個子,”銀心不在焉的說,順便將手攬上弗雷格纖細的腰肢,“他有多高?”
  “是她,卡格斯是位優雅的女性,”被他攬著的召喚師糾正說,“雖然她的名字聽起來有些男性化,但那畢竟是人類名字的判斷標準。”
  “哦,抱歉,”銀向水龍卡格斯毫無誠意的說,後者並沒有理睬他,畢竟這個暗界守門人看起來還很幼小。
  “他能幫我們找到什麼?”銀問弗雷格,鼻尖聞道他髮絲的味道,有種令人心安的味道,他不自覺的收緊自己摟著弗雷格的手臂。
  “屍體。卡格斯能找到,畢竟血液也屬於水系,”弗雷格說,並且在銀的懷裡掙扎了一下,當然這麼做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效果。

  第二十四章

  卡格斯騰空的時候銀不可否認的有些緊張,畢竟他是第一次依靠別的東西升空。
  視野更開闊了,迎面而來的夏風有些強勢。他低頭看卡格斯,他的腳能感覺到屬於液體的特有的冰冷和柔軟。
  如果這條水龍想讓人死,也許可以引誘他站上來,然後用水溺死他,銀不著邊際的想。
  巨大的水龍拍著翅膀在水面飛行,它飛的很低,畢竟這樣大的……生物,出現在這裡,足以引起恐慌。
  召喚師的表情還是如平常一樣的沉寂溫和,好像他站的地方是一塊開闊的平地而不是一條在人界早已滅絕的水龍身上。
  水面上的風總是比陸地上大一點,它們揚起弗雷格黑色的長髮,在空中劃出蠱惑的黑色曲線,落在銀的臉上,有種癢癢的感覺。
  他看到他線條優雅的頸側,那線條一直隱沒到寬大的灰色袍子裡。儘管他看起來是這樣的柔弱,但是魔法師都是這個樣子的。
  他們優雅而安靜,絕不會吵鬧,好像世界上的事情都不在他們關心的範圍裡。他們幾乎沒有好奇心,除了對魔法有著異樣的執著。他們的眼神通常沉寂,不是一眼能看出來的睿智,他們總能掩藏自己的情緒。
  銀想起以前在魔法師公會裡面的魔法師,他們的眼神裡有狂熱和執著,那種激烈的情緒現在想起來都令他脊背發涼。
  當然,魔法師和騎士比起來要低調很多,但他們並不是沒有追求和信仰,只是那些一樣令人感到害怕。
  “找到了。”弗雷格溫和的聲音打斷了銀的思緒。
  水龍卡格斯已經在河畔降落,弗雷格看了看距離,然後提起袍子準備爬下去——雖然有些可笑,但是弗雷格確實想不出比這更安全的著陸方法,因為卡格斯的背脊和陸地的距離太高了。
  用爬的有些丟臉,但是也比下不來好。他並不太在意銀的想法,於是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人。
  “我抱你下去。”銀皺著眉頭看著弗雷格這樣一副準備丟臉爬下去的樣子。
  弗雷格還沒有拒絕,銀已經攔腰將他抱起來。他下意識的環住銀的脖子:“我自己可以下去。”
  “我沒見過魔法師用爬的,”銀輕輕的說,懷裡的身體柔軟而擁有溫度,熟悉的氣息讓他有種特定的安全感。
  “噢,你不該這樣說我,”懷裡的人有些委屈的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召喚師,我連懸空術的考試都沒有及格。”
  “你的老師想必很難過,”銀柔聲說,他站在卡格斯身上,抱著弗雷格,卻不打算下去,“也許你只有召喚術及格了?”
  “你在詆毀我……”弗雷格更加委屈,“我是個合格的普通召喚師。”
  銀挑了挑眉,他不太確定弗雷格口裡的“普通”是指什麼標準。畢竟能召喚暗界生物的召喚師在這個世界上少的可憐。
  在卡格斯不滿的眼神下,銀只好抱著弗雷格跳下來,在安全落地的過程中,他感到懷裡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這種感覺讓他感到一種奇異。
  “天啊,你能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來……”懷裡的“普通”召喚師露出詫異的表情,“我以為只有魔法師能做到。”
  “騎士或者盜賊不行嗎?”銀不以為意的問。
  “噢,他們是戰鬥系的,如果沒有魔法加持的話,他們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也會受傷……”弗雷格從銀的懷裡掙扎下來,並且抖了抖自己的袍子,“無論誰,都必須遵從這個世界的規則。”
  銀不滿的看著他離開自己的身體,扁扁嘴沒繼續那個話題。
  弗雷格也沒有繼續,他抬頭看卡格斯:“請等一會。”
  卡格斯眯起金色的眼睛,那讓她看起來很危險,但是弗雷格沒有放在心上,他專心找屍體之類的東西。
  倒是銀對卡格斯發生了興趣,他站在卡格斯面前,柔軟修長的手指輕輕貼上水龍身上淚滴狀的鱗片。
  冰涼而堅硬,他不知道水做成的東西也能變成這樣的性質。
  “銀,在這裡,”弗雷格的聲音傳過來,銀轉身快步走到弗雷格身邊。
  “在這裡,”弗雷格指給他看,一片草叢,那些蒿草都有人那麼高,附近長著一些野生的灌木,“這裡的植物看起來有些灰敗的樣子,下面一定有不少沼氣。”
  銀在腳邊找了一根樹枝,將蒿草撥開,在草叢裡躺著幾具屍體。
  銀走近了幾步,發現大概有五具屍體,三個成年人,兩個孩子。
  “植物吸食了屍氣開始枯萎。”弗雷格指著那些屍體說,“看,他們的指甲和眼睛都沒有了,肯定被水猴子吃掉了……”
  “……這是哪裡的人?”銀不確定的問。
  “可能是鎮上的人,也許在這裡碰上了什麼東西,”弗雷格怔了怔有些驚訝的看著這些屍體,“……他們是被拖到這裡來的。”
  “什麼意思?”
  “這裡有拖拉的痕跡,說明兇手力氣很大,他一下子拉住了五個人,雖然其中有兩個孩子,”弗雷格指著前面被軋出拖痕的泥土和壓彎的灌木,“有些灌木被弄斷了,而且是一段被弄成幾截,我想應該是用繩子之類的東西拉動,繩子不會粗但是足夠結識。”
  “我不知道你還會推理這些,我只在書上看過類似的推理場面,”銀讚歎的說。
  “噢,親愛的,這就是魔法師和戰士的區別,那些半獸人一樣的戰士只會拿著武器廝殺,”弗雷格說,並且轉向那些屍體,“光明之神在上……他們死前一定很痛苦。”
  “而且恐懼,”銀補充說,“可是弗雷格,我好像記得召喚師是中立法師,你不應該叫光明之神的名字。”
  “我想光明之神是不會介意的,”弗雷格無所謂的說,“他們死的時間不會太久,一天或者兩天。”
  “可是屍體腐爛的很嚴重,他們的皮膚雖然沒有完全腐爛,但是屍體基本上已經中空了……”銀看了看,“骨頭斷了很多,幾乎都辨認不出來了……”
  “衣服保存的還很好,也沒有出現蛆的幼蟲……”弗雷格說,“這種情況來看應該是妖魔做的事。”
  “這裡有妖魔嗎?”
  “不知道,大多數妖魔會隱藏自己的氣息,我是說,如果他們不想暴露你就找不到它們。”弗雷格說,“他們的樣子像是之前被捆綁起來,那種繩子很細很堅韌,據我所知,妖魔很少用工具……”
  “那這些屍體怎麼處理?”銀看了一下周圍,這些屍體放上幾個月都不會有人知道,這裡可足夠隱蔽。
  “放在這裡會吸引其他的東西,幸好我們到河邊來了,”弗雷格說。
  “是水猴子幹的嗎?”
  “不,水猴子不會在岸上殺人,也不會把屍體放在岸上,它只是被屍氣吸引來了而已,順便找了點他愛吃的東西……”弗雷格轉身向呆在河畔的卡格斯招招手。
  那條水龍慢慢地走了過來,這是一種優雅的步伐,和大陸上的動物截然不同。雖然關於這個強大的種族為什麼會在大陸上滅絕的原因沒有任何書籍記載,但是暗界它們依然存在。這是值得慶倖的事情,如果這麼古老優雅的生物消失的話,誰的心情都不會好。
  卡格斯慢慢的走過來,站在了屍體面前。
  “讓他們消失,”弗雷格簡短的說,並且做了一個攤手的姿勢,這些屍體上的資訊已經瞭解了,再放下去,他可不知道會吸引什麼東西過來。
  銀向後面退了兩步,雖然他不知道卡格斯會怎麼做,但是面對這樣的龐然大物,保持敬畏之心也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
  卡格斯安靜的站在那裡,夏風輕輕拂過,河畔一片靜謐,帶著夏天特有的氣息,在這樣的環境裡有一片屍體真是件傷感情的事情。
  卡格斯微微的低下頭——即使她低下頭,依然比旁邊的大樹高上一點。她梭子一樣的黑色瞳仁看著那些屍體,忽然銀看到她落下一滴晶瑩的淚水。
  那淚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五色的光芒,然後落到了屍體上。銀,至少銀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優雅的落淚,除了優雅他實在找不出別的形容詞了。
  就像流星劃過天際的優美弧度,那雙金色的眼睛依然清澈,沒有絲毫悲傷,但是那一刻,令人的心裡異常安靜。
  她又落下一滴淚,那些淚水落到屍體上,那些屍體便在他們的視線下慢慢的消失了。最後,除了那一片有些淩亂的灌木蒿草叢,什麼也不在了。
  “他們去……哪裡了?”銀不確定的問。
  “噢,靈魂早就已經消失,身體留在這個世界也沒有用。”弗雷格柔聲說,然後像剛才一樣慢慢的登上卡格斯的背脊。
  銀看到弗雷格轉過頭:“噢,銀,你不走嗎?”

  第二十五章

  弗雷格和銀回到城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給我們弄點吃的,克拉克,快餓死了。”弗雷格一進門就對女管家說。
  “我以為你們會把抓來的魚烤來吃,”克拉克看了他們一眼,“原來是帶銀去玩水了。”
  弗雷格轉頭看銀,對面的暗界守門人都沒有穿上衣。
  “噢,光明之神可不允許男人不穿上衣跑來跑去,”弗雷格對銀說,“好了,銀,先去樓上洗個澡,再穿好衣服下來吃點東西。”
  銀乖乖的點點頭走上樓去。
  “公爵呢?”弗雷格轉頭問克拉克。
  “噢,好像和男爵夫人在活動室裡呢,”克拉克心不在焉的回答,“你想吃什麼?吃點牛排什麼的嗎?”
  弗雷格想起河邊的那只被腐蝕的水猴子和被吸幹的屍體。“一晚燕麥粥,謝謝。”弗雷格迅速說。
  吃晚飯以後弗雷格和銀回到自己的房間。
  銀坐在窗邊看書,弗雷格則看著那一面書牆。
  按照常理來說,臥室裡是不會放書籍之類的東西,不過弗雷格在窗邊的牆壁上做了一面牆的書架,放上了成堆的魔法書。
  他看著那些書脊上的名字思考。
  當然,一定是有什麼東西跟著夏洛達斯公爵他們進入了城堡,他想。這樣的殺人手法除了妖魔,沒人能幹的出來,問題是,那只妖魔是怎麼進來的。
  “銀,你能感覺到……妖魔的氣息嗎?”弗雷格忽然問。
  銀把頭抬起來:“你是說克拉克和博斯嗎?”
  “除了他們之外,”弗雷格說,“你還能感覺到別的氣息嗎?”
  “空間很多,你具體說哪一個?”
  “這裡,城堡裡,別把別的空間扯進來。”弗雷格不滿的說,“妖魔,或者說暗界居民,你能感覺嗎?”
  “沒有,弗雷格,”銀輕輕的說,“我感覺不到。你確定城堡裡有嗎?”
  “……沒有?”弗雷格愣了愣,“如果有妖魔活動的話,你是能感覺到的對嗎?”
  “如果它們用很特別的方法隱藏起來的話,我是感覺不到的……幹嘛忽然問這個弗雷格?”銀那雙墨藍的眼睛看著他,“你覺得殺害那些人的兇手是在城堡裡?”
  “我不知道,親愛的,”弗雷格聳聳肩膀,“我希望它不在。”
  “在也沒有關係,我會保護你的。”銀立刻說。
  “噢,謝謝你,銀,”弗雷格笑了笑,“在此之前你最好好好學習魔法知識。”
  “力量和那個沒有關係,”銀臉紅著反駁。
  “理論是基礎,”弗雷格說,“它能讓你更好的控制力量。”
  銀嘟起嘴,低頭繼續看書。
  弗雷格又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妖魔進入人的身體,你覺得你能感覺到嗎?”
  “寄生的人類身體還活著嗎?”
  “有區別嗎?”
  “噢,你旁邊的書架,從上往下數第五排,從右邊數第七本書,請拿出來。”銀合上自己那本書對弗雷格說。
  “《魔法結界高層概論》?”弗雷格把那本厚重的書抽出來。
  “第二百七十三頁,第二節第五段,”銀熟練的說,“它告訴我們,生物的身體,它的生命就是一個結界,獨立並且可以和其他結界共存。”
  “你是說,如果妖魔寄生的人類沒有死,它就不能被你發現?”弗雷格問,“你不一定要叫我把書拿出來。”
  “你是魔法師,我以為你都知道。”銀笑眯眯的看著弗雷格。
  這個小孩越來越壞了,弗雷格說:“我只對召喚術和契約拿手,好嗎?我是一個普通並且合格的召喚師。”
  “結界的理論知識是基礎。”銀笑著看著他。
  “好吧,”弗雷格挫敗的說,“我的結界考試沒通過。”
  “又沒通過?”
  “為什麼要用‘又’?”
  “因為你的懸空術考試同樣沒及格。”
  “好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弗雷格立刻將這個話題帶過去,“怎麼樣能看出哪個人身上寄生著妖魔?”
  “這該問你,我還沒有看到過描述妖魔的書,”銀扁扁嘴。
  “那可是你的子民,親愛的,你連自己人都不認識了,”弗雷格揄揶他,“你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結界問題,我說過的,”銀從椅子上站起來,“除非它自己願意出來,要不然連寄生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身體裡有東西。”
  “假設它在城堡裡,你覺得它會在誰身上?”弗雷格決定無視暗界守門人的憤怒,直接轉入下一個問題。
  “任何人身上,克拉克、博斯和我身上不會有,其他人類身上都有可能……也包括你弗雷格。”銀墨藍色的眼睛看著他,露出感興趣的表情,“你覺得它會在你身上嗎?”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有趣……”弗雷格咽了一口唾沫,“它怎麼會在……我身上?”
  “任何人類,弗雷格,”銀笑著看著弗雷格,“你知道嗎?人類感覺不到,它們進入的時候你不知道,離開的時候也不知道,它們悄無聲息……”
  “……你怎麼會知道?”弗雷格忽然打斷銀的話。
  笑容從銀臉上消失了,他沉默下來,那雙墨藍的眼睛這個時候的顏色更接近黑暗:“因為我嘗試過,那些傢伙在我身上放入妖魔,我可以清楚的看到他們如何進入我的身體,如何離開,他們用來實驗用的,然後記錄下資料,”他聳聳肩膀,“資料證明,我和人類沒有什麼區別,同樣無感覺。”
  弗雷格走過去抓了抓黑色的頭髮:“……我很抱歉,銀。”
  “沒事,從這個事情上我明白了一件事,”銀開口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它們不是我的同類,我對他們……沒有感覺。”
  你當然沒有感覺,暗界的守門人,那麼高貴的血統和地位,你怎麼會和那些東西是同類呢,弗雷格不負責任的想:“銀,這個世界,和那個暗界,都不會有你的同類,沒人能達到和你一樣的位置,你是獨一無二的。”
  “包括你?”銀忽然問。
  弗雷格笑起來:“噢,當然,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召喚師。”
  銀有些失望的看著他:“但我們能在一起對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弗雷格低頭親了親銀的額頭,“我去跟公爵大人問安,你可以先看看書。”
  弗雷格走過長長的盤旋樓梯到了三樓的活動室,夏洛達斯公爵正在跟男爵夫人玩國際象棋。
  “下午好,弗雷格,我聽說你和那個孩子去釣魚了,”公爵看到弗雷格走進來了便說,“真令人驚訝,你也會去釣魚。”
  “任何人都有權力釣魚,”弗雷格向公爵和男爵夫人鞠了一個躬,“下午安,男爵夫人,您今天依然容光煥發。”
  “謝謝你,弗雷格,”男爵夫人笑起來,不可否認,她笑起來的樣子的確很漂亮。她是在第一個兩次光臨城堡的公爵的情婦。
  “釣魚愉快嗎?”夏洛達斯公爵走了一步棋,然後繼續問弗雷格,“今天天氣不錯對嗎?”
  “天氣很好,所以釣魚也很……愉快,”弗雷格有些心虛的說,“銀很喜歡玩水,把衣服都弄濕了。”
  公爵笑起來:“希望他不要感冒才好。”
  “我會讓他注意的,公爵大人。”弗雷格柔聲說。
  公爵笑了笑,沒有再說,他把心思都放在了象棋上。
  弗雷格看了一會忽然說:“男爵夫人的戒指很漂亮呢?”
  “啊?”男爵夫人抬起頭來笑了笑,“是一位朋友送給我的,聽說是非常珍貴的寶石呢。”
  “什麼寶石,我看看?”公爵也好奇的看到男爵夫人的手上。
  呈半透明的琥珀,被鑲嵌在金色的指環上,細緻而奢華。那塊寶石在光線下折射出動人的色彩,有種不屬於寶石的靈動。
  “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夏洛達斯公爵湊近了看。
  “是個蟲子,不是很明顯,”男爵夫人說,“琥珀裡面包裹著蟲子,我有看過那些很清晰的,不過這枚不是很清楚,連是什麼昆蟲都沒有看到,”她有些失望的說。
  “不過依然很美。”弗雷格柔聲說。
  “別擔心,等我們回到皇都的時候,也許能找到更好的。”夏洛達斯安慰她,並且親了親她的手背,“好了,親愛的,我們繼續下棋吧,我覺得我都快贏了。”

  第二十六章

  “我不是你為什麼要保護那個公爵,”銀不滿的看著弗雷格,“他只是一個人類。”
  “我也是,”弗雷格走到視窗準備拉窗簾,“我也是一個普通的召喚師,同樣種族為人類。”
  “可是為什麼要保護他,”銀看著弗雷格說,“你忽略我剛才那句話前面的問題了。”
  “抱歉,”弗雷格看著那個任性的孩子說,“你要知道,我們住的地方,用的東西,還有吃的食物都是公爵大人提供的。”
  “所以我們就要保護他嗎?”
  “噢,不要養成只拿東西不幹活的習慣,”弗雷格立即說,“那是個壞習慣。”
  “可我覺得那樣更好……”銀扁扁嘴,然後跑下床,“你在看什麼,花園裡有東西嗎?”他走過來湊到弗雷格身邊。
  “一位女士,我想現在已經是半夜了,她不該在外面走來走去,”弗雷格讓出視窗的半個位置,“博斯會代替她巡邏的,有必要這麼盡職嗎?”
  “她是誰?”銀趴在窗臺上看著草坪上的女人,是那天下午在花園裡碰到的女人。他記得她有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公爵的保鏢,”弗雷格看了看,“看她的打扮有些像殺手或者盜賊……你覺得她像什麼職業?”
  “我沒怎麼接觸過那些職業……”銀扁扁嘴說,“我接觸的最多的還是魔法師,雖然我不太喜歡他們。”
  “別把我也說進去,親愛的。”弗雷格不高興的說。
  “她的手有些奇怪。”銀忽然說。
  “她的手怎麼了?”弗雷格問,他看到她的手臂修長纖細,手臂上是緊身的袖子,袖口被護腕紮住。非常俐落的打扮,但是弗雷格看不出她的手有什麼奇怪,“我看不出來,也許我們應該下去告訴她,我們想看她的手,然後請她將手伸到我們面前?”
  “她的手上有線。”銀輕輕的說,“白色的,很長,都纏在她的手臂上……很細,很柔軟……我說不出那是什麼。”
  “線?”弗雷格愣了愣,看了半天也沒有看出那個女人身上有什麼多餘的線頭,“白色的?”
  “應該是透明的,但是確實存在……那些線是活的,它們現在只是被融成一層透明的液體薄膜。”銀輕輕的說,“也許就跟蜘蛛一樣。”
  “為什麼要打這個比方?”
  “我養過蜘蛛,蜘蛛蛛絲是從紡績器出來的,通常位於腹部的後部。絲在腹部中時以液體的形式存在,而出來後卻變成了固體的絲。”銀偏著頭說,“跟她的情況很像,一層層透明的液體被包裹在她手臂上,要用的時候碰觸到空氣也許會變成絲,她手上就有,但是人類看不見。”
  “漂亮的眼睛,”弗雷格看著銀墨藍色的眼睛,“就像傳說中的光明之神一樣,看到的那些看得到或者看不到的東西,空間和空間交集的東西。”
  “不過我大概來自暗界。”銀說。
  “有時候性質也許是一樣的。”弗雷格伸手把窗簾拉起來。
  “不看了嗎?”銀好奇的問,“我還想研究一下。”
  “會有機會的,不過現在你該睡覺了。”弗雷格說。
  “為什麼……”銀不滿的拖長尾音,但是還是乖乖的踢掉鞋子上了床,“你覺得她是什麼職業的,弗雷格?”
  “我不知道,不過你不該用蜘蛛打比方,”弗雷格也爬上床,“我討厭那種昆蟲。對了,你什麼時候養過它,在我房間裡?”說完他緊張的看了看周圍。
  “在魔法師公會裡面的地下研究室,”銀想了一會說,“有一天我發現了一隻蜘蛛,天知道它爬了多久才爬到那裡。”
  “蜘蛛呢?”
  “餓死了,那裡沒有它能吃的東西,沒有別的昆蟲,沒有風,沒有水,沒有別的適合它食用的生命。”銀墨藍色的眼睛閃了一下,“然後它就死了。”
  “……好了,睡覺吧。”弗雷格準備吹蠟燭,腰被銀一下子抱住,“你睡覺非得這樣抱著我嗎?”
  “……不可以嗎?”銀委屈的看著弗雷格。
  “不可以,”弗雷格放棄吹蠟燭,轉身想推開銀,“抱著別人睡可不是個好習慣。”
  “可是我感到冷……”銀用臉委屈的蹭蹭弗雷格。
  “這種藉口經常用就沒效果了,”弗雷格說,“而且現在是夏天,無論是暗界生物和人類都會感覺到熱。”
  “我害怕,你知道這個城堡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吧,”銀立刻說,“我只是個小孩,對那種東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弗雷格瞪著他,而對方則坦然接受,他在銀懷裡動了動身體,不自然的側過頭,銀的氣息拂在頸側有種癢癢的感覺。
  “你好像長高一點了?”弗雷格躺在床上忽然說,“你的身體還在長。”
  “我能長多高呢?能和蘭迪斯一樣高嗎?”抱著他的銀說。
  “蘭迪斯?那個騎士?”弗雷格想了一會說,“你的身高我可說不好,最好別那麼高,我總要抬頭看他。”
  “啊,我以後可以低頭看你!”銀興奮的說,“你覺得怎麼樣?”
  “太可怕了,”弗雷格喃喃的說,“明天開始我會讓克拉克給你減少食物……嗯,現在睡覺。”
  “為什麼……”
  “防止你變胖,牛奶從三杯減少到一杯。”弗雷格吹滅蠟燭,“好了,睡覺,不要再提問題。”
  銀摟著弗雷格,那個召喚師側過身,後背貼著自己的胸口。銀的視力很好,在黑暗中即使不用蠟燭也能看的清楚,畢竟他來自黑暗。
  和人類不同,銀只需要很少的睡眠,他很疑惑為什麼弗雷格會用那麼多時間來睡眠,甚至比一般的人類還要多。
  他的額頭抵在弗雷格的頸側,那個地方能感覺對方血液的流動和脈搏的跳動速度。
  懷裡的人慢慢進入睡眠,他能感覺他的呼吸緩慢而平穩,心臟跳動也緩慢下來。
  他喜歡弗雷格的氣息,那個曾在深夜圍繞著自己靈魂的溫暖氣息。
  銀抱著弗雷格睡了一會,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從床上坐了起來。
  夜晚很安靜,銀為弗雷格把被子蓋好,然後跳下床,輕輕的打開門走了出去。
  原本熟睡著的弗雷格慢慢的張開眼睛,伸了個懶腰,看著那扇虛掩的門,黑色的眼睛幾乎和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這個小鬼想幹嘛……?”

  銀走在寂靜的走廊上,夜晚的城堡簡直安靜的過分。他深深的呼吸一口,壓抑的黑暗讓他想起以前的那個魔法師公會的地下研究室。
  那裡是比這裡更深沉的黑暗和幾乎凝固的空氣。
  那裡的道路四通八達,牆壁上有著微弱的魔法光芒,那些看不到盡頭的通道就像通往一個個怪物的嘴。
  那個地方至今想起來還是令他恐懼,這和力量沒有一點關係,銀知道,真正恐懼的是在自己的內心。
  不夠堅強,不夠勇敢,他給自己下了評價,然後自然而然的想起那個溫和的弗雷格。
  他忽然發現,在自己懦弱的時候,會一直想著他,這樣能讓自己浮躁的靈魂安靜下來。
  銀站在城堡二樓的甬道上,牆上裝飾著一幅幅人物肖像,那些眼睛彷彿都在看著他,但是銀絲毫不在意。
  他在城堡佈置的結界很大,一直延伸到小鎮邊緣,他能感覺到結界裡的一舉一動,如果他想知道的話。就像蜘蛛一樣,在它的網上,它能感覺到任何東西,包括夜風吹拂,包括夜露凝結,包括那些夜晚的生物開始活動。
  他知道他要找的那個人在哪裡。
  他走到二樓的走廊盡頭,那裡有一扇窗,對著玫瑰花圃。現在正是盛開的季節,玫瑰美麗的姿態讓人心動。
  銀站在在窗口向下望去,在花圃的盡頭的那片小草坪上,在樹木的掩映中,他看到那個女人。
  褐色的長髮隨意的紮起來,在夜風中顯得格外飄逸。她的背影纖細而挺拔,穿著現代女性不穿的長褲和紮袖短裝,找弗雷格的話說有點像殺手或者盜賊之類的。
  銀伸手一撐窗臺,掠到窗外,落在玫瑰花圃前面的草坪上,悄無聲息。
  夜晚的空氣格外的清新,伴隨著玫瑰的芳香吹來,讓銀覺得很舒服。
  他小心翼翼的繞過玫瑰花圃,將自己隱藏在靠近那個女人的一棵大樹的陰影裡。

  第二十七章

  那個女人的背影很漂亮,有種以女性特有的嫵媚和力量結合的錯覺。
  今夜的月光很亮,加上城堡周圍有些魔法燈盞,銀能看到女人側面的樣子。
  她的五官很美,銀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她很漂亮。但是美麗中有種冰冷的銳氣,她是那種你一旦靠近就會被她的氣息傷害的女人。
  不同于一般女性的溫婉,她有一種特別的氣質,冷漠而堅硬,你很難想像這會出現在一個女人的身上。
  她的動作看起來熟悉戰鬥,著裝以方便為主,她沒有時間來搞些花俏的東西。
  她安靜的站在那裡,好像她就是那裡的一部分。
  在銀以為她也許會這樣站到天亮的時候,她的身體動了動,從懷裡拿出一盒東西。那盒東西大概只有一個金幣那麼大,厚度的話有四五個金幣疊在一起那麼厚。
  那個盒子被她掀開薄薄的蓋,放在地上。
  銀離她的距離不是很遠,他的暗視能力很好,聽覺同樣也很出色,畢竟他的血統高貴,而在他們的世界,血統決定一切。
  他可以聞到那盒子裡散發出淡淡的幽香,混合著玫瑰的香氣順著夜風而來。
  那香味聞起來好像沒有毒,銀想著那個香味到底是幹嘛的,而站在那裡的女人又恢復了剛才的動作——站著不動。
  這時候銀聽見輕微的聲音,隨即腳上似乎有什麼東西。他低頭一看,看到幾隻老鼠跑過去,他愣了愣,好像在城堡裡還沒有看到這樣的東西。
  老鼠是夜間生物,那雙黑色的眼睛分外的亮和狡黠。
  銀忽然發現,老鼠越來越多,但是全站在女人身後不敢走上去。老鼠們好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攔起來,使得它們根本不敢上前一步。
  那個香原來是吸引老鼠的嗎?銀暗自吐吐舌頭,真是奇怪的嗜好。
  正當他專注的看著那些老鼠的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銀回過頭,看到弗雷格笑眯眯的站在身後。那雙充滿殺意的墨藍色的眼睛暫態軟化下來。弗雷格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站在了銀的身後。
  兩個人躲在大樹的陰影裡看著那個女人,而那個女人好無所覺,只是將手輕輕抖了一下。
  弗雷格的腦中忽然想起什麼事情,他確定曾經見過這樣的動作,但是一時間想不起來。
  女人的動作優雅而舒緩,好像正在準備跳舞。她的手指靈活而纖細,手臂修長,然後一切動作忽然停止。
  弗雷格低頭看銀,銀的眼裡也有驚訝,他知道他看得見那些纏在女人身上的透明的線。
  他只是有些驚訝,因為他確定自己曾經知道這一套動作,那是在做某件事情前的準備,可是他忘記了那是件什麼事。
  明明是知道的,可是他就是想不起來。弗雷格有些憤怒的瞪著那個女人——她當然是看不到的。
  弗雷格決定放棄自己正在糾結的問題,專心看眼前的事情。
  忽然那些站在女人身後的老鼠,像受了什麼東西指使一樣,瘋狂的越過那條攔住它們的“界線”,然後用前肢和頭開始挖女人前面的那一塊地。
  那個鏡頭只能用血腥來形容。當某只老鼠在挖地時不小心碰到某位同伴的身體時,他會像著了魔一樣繼續挖下去,好像它挖到的不是同伴的身體而是一塊普通的泥土地。
  儘管身體被同伴挖到露出蒼白的骨頭,那只老鼠還是一心一意的挖著地,好像根本就沒有痛覺。
  彷彿土地裡有它們著迷的東西,更可怕的是,弗雷格和銀看到某只老鼠的身體被同伴挖去了一大半,細小的內臟和腸子大部分已經露出身體外面,它還是用只有骨骼的手繼續刨地。
  弗雷格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天空中的月亮,明亮而且光潔,可是現在看起來卻像染上了薄薄的一層雪。
  “她用線栓著老鼠……”旁邊的銀忽然喃喃的說。
  銀的聲音不響,可以說非常低,但是對方卻是一個很警覺的人。
  在銀說出話的那一瞬間,弗雷格立刻抱住銀貼著樹幹。
  銀的背脊貼緊樹幹,他能感覺樹幹粗糙的表面和複雜的紋理,以及前面緊貼著自己的弗雷格的心跳。
  堅定有力,就像在春天的那些夜晚提醒自己,他已經離開了那個像墳墓一樣安靜的地下研究院。
  “有人嗎?”女人清冷的聲音響起在玫瑰花開滿的花園裡。
  他們兩人當然沒有回答,只是儘量放輕自己的呼吸。
  銀的身高只到弗雷格的肩膀,所以他的頭只好靠在弗雷格的肩窩。弗雷格有些緊張的看著旁邊,銀則不是那麼擔心,畢竟現在有更吸引他的事情,所以他決定忘記今天晚上出來的目的,暫時的。
  從他的角度,他能看到弗雷格散落在肩膀上的髮絲,如黑夜的延伸一樣黑色的髮絲,在陰影裡沒有一絲折射的光芒。他用臉蹭了蹭它們,意外讓人沉迷的感覺。
  弗雷格的身體很纖細,而且沒有力量,當然,作為一個魔法師,總不能總是在身體的肌肉上下功夫。所以銀在魔法師公會地下研究院裡看到的法師不是太胖就是太瘦,要不就太老。
  是的,他很少看到年輕沉穩,像弗雷格一樣舉止溫和優雅的魔法師。畢竟弗雷格外表的年紀看上去過於年輕,甚至讓人以為他只是一個魔法學徒。
  弗雷格因為來的匆忙,只穿著睡衣,衣料很薄,勾勒出精緻的鎖骨和頸側優雅的線條。
  銀著迷的看著他,然後像著了魔一樣輕輕的吻上他的鎖骨。
  他的皮膚如想像的一樣細膩,帶著令人迷醉的氣息,舌尖在上面流連不去。他感覺到原本壓著他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自己的身體被更用力的壓住。
  銀抬頭的時候,看到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都是責怪,於是他露出委屈的表情,並且用眼神告訴他自己不是故意的。
  弗雷格瞪了他一眼,然後再次注意邊上的情況。
  他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
  這種寒意不會出現在這個季節,或者說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個季節。因為那不是因為冷的關係,那和溫度毫無關係。
  他愣了愣,沒有反應過來,他忽然有種熟悉的感覺,他記得的。是的,只要感覺過一次就不會忘記那種森冷和純粹到極致的感覺。
  銀的黑暗,屬於他的世界的黑暗。
  那種感覺會讓人感覺絕望和冰冷,就好像將自己沉入陰森的海水一樣。
  他幾乎不敢回頭去看銀那雙墨藍的眼睛。
  他只是看著外面,看到腳下的陰影忽然像有了生命一樣活動了起來。
  它們像液體一樣活動,慢慢的從他們藏身的地方蔓延出去,帶著不詳和陰冷。他知道它們要去哪裡,因為它們是銀的一部分。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比我們暴露在那個女人面前更危險的事情。弗雷格對自己說,因為現在他還不知道銀時不時已經能控制那種黑色的力量。畢竟那個力量過於強大和純粹,這是來自遠古最原始和強大的黑暗。
  弗雷格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黑暗從陰影裡蔓延出去。
  很緩慢,很優雅的速度,但是有種令人失去呼吸般的危險感覺。
  他的身體有些僵硬,而銀那雙柔軟的手像往常一樣摟住了弗雷格的腰身。
  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可反抗的力量。
  弗雷格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重,甚至不是因為寒冷的關係,對於力量的一種自然而然的畏懼。
  原本安靜的花園一下子傳來雜亂的聲音,像許多物體擦過地面乾枯的落葉,一種線在緊繃時才會發出的聲音被擴大了許多倍,以及女人的一聲低呼。
  這種混亂嘈雜卻並不響亮的聲音持續了將近十分鐘,或者根本沒有十分鐘,弗雷格這會沒把握對時間估計的那麼準確,然後他聽見銀輕柔的聲音:“噢,被她跑了。”
  而那種一直包裹著弗雷格的,森冷的,令人恐懼的寒冷一下子消失了。當夏日特有的溫暖空氣包圍他的時候,弗雷格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彷彿又活過來一次一樣。
  “弗雷格?”銀摟著他,“你怎麼了?”
  “剛才那是什麼?”弗雷格轉頭看銀,那雙墨藍色的眼睛意外的清澈,即使那顏色接近黑暗,“剛才從這裡出去的那一大塊陰影。”
  “那個?是我養著的東西,”銀毫無保留的說,“它們是我的。”
  誰會知道關於那個神秘的高貴的家族的力量系統呢?暗界守門人的力量從來就不屬於魔法任何一個系統,它不是單純的黑暗光明,也不是單純的元素構成,甚至不是從基礎的魔法理論構造起來的體系。那個魔法系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而已,沒有人告訴他們該如何做,他們天生就是支配力量的。
  “你在流汗……”銀忽然說,伸手輕輕擦掉弗雷格額角的汗珠,“冷嗎?”
  “有一點。”弗雷格沒有隱瞞,這個時候他選擇誠實。
  “抱歉,”銀露出真誠的表情,“下次我不會讓你感覺到的。”

  第二十八章

  “我去那裡看看。”弗雷格輕輕掙開銀的懷抱,走出樹後那片看起來很曖昧的陰影。銀站在那裡看著他,墨藍色的眼睛散發著單純的氣息,卻能和旁邊的黑暗巧妙的結合在一起。
  弗雷格側過臉,今天晚上的氣氛的確有點怪……他對自己說,然後走到了那個女人原來站的地方。
  他的身體有些僵硬,只是因為剛才從銀的身體裡出來的那些陰影,他不知道它做了什麼,把現場弄成這個樣子。
  “發現了什麼嗎?”銀從樹幹後面走出來,髮絲就好像今夜的月光一樣明亮和瑰麗。
  “一片狼藉,親愛的,”弗雷格歎了口氣,“不過至少我們知道了一件事,她想要把這具屍體挖出來。”
  銀走到弗雷格身邊,看到淩亂的現場後挑了挑眉。
  從弗雷格抱怨的眼神來看,現場的確是沒什麼值得發掘的東西了。
  那些老鼠的屍體全部以一種碎裂的形勢散佈在他們挖出的坑穴周圍,你都無法找到一具完整的。周圍,包括他們站的地方都是血跡,從面積大小和數量來看,應該是屬於老鼠的。
  就像弗雷格所說的,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她想將屍體挖出來。
  “現在怎麼辦?”銀看了看屍體,那具屍體已經腐爛的不成樣子了,他都不知道花園裡埋著屍骨。
  “我想……類似挖坑埋屍之類的事情應該都是克拉克做的,”弗雷格抓了抓腦袋,“因為她負責城堡裡的清潔工作。”
  當他黑色的眼睛看向銀的時候,銀立刻說:“我馬上把她叫過來。”
  十分鐘後,克拉克睡眼朦朧的走到了花園。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嗎?”弗雷格有些擔心的看著自己的女管家,她顯現出一幅嚴重嗜睡的表情。
  “這句話應該我來問你們,”克拉克揉揉眼睛,“如果你們非要問我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們,現在是深夜兩點多,為了身體考慮,我建議大家都去睡覺比較好。”
  “謝謝你的建議,但是現在非的由你來看看這裡的情況,”弗雷格毫無愧疚的說,“而且,克拉克,變形蟲是不需要睡眠的。”
  “為什麼?”銀在一邊好奇的問,並且走到了弗雷格的身邊,表明自己的立場。
  “因為她是變形蟲,中位,”弗雷格說,“克拉克,來看一下這具屍體是誰的。”
  “……好吧,如果你們非要我半夜驗屍的話,”她皺皺眉頭,黑色的眼睛這會看起來黑的發亮,一種屬於夜行動物特有的黑色眼睛。
  她蹲下身體,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那具屍體。
  “嗯,白種成年男人,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從還未完全腐爛的身體來看,他應該是一個經常鍛煉的男人,大概在三十歲到三十五歲,”克拉克挑了挑眉,“我覺得是英俊的男人。”
  “為什麼?”銀好奇的問。
  “直覺,”克拉克繼續說,“從蛆的階段來看,他的死亡時間應該不超過一個禮拜……死亡原因,噢,他的身體是被強大的力量撕裂開來的……你可以從骨骼的損傷情況來看,失血過多,可憐的男人。”
  “你知道是誰嗎?”弗雷格不滿的說,“這個‘英俊’的男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莫非是剛才那個女人埋的?”
  “然後再把他挖出來?”銀偏偏頭問。
  克拉克把視線從屍體上移開,用一種“受不了”的眼神看著弗雷格:“他是你殺的,弗雷格少爺。”
  “……我?”弗雷格露出迷惑的表情。
  “公爵回來的那天,尾隨而來的刺客。”克拉克輕輕的說,然後站了起來,“現在告訴我,是誰把這里弄成這樣,這些老鼠屍體從哪裡來的?”
  “是那個女人……呃,他們習慣稱他為保鏢小姐!”銀迅速說,並且靠近弗雷格,好像擔心克拉克會傷害弗雷格一樣。
  “保鏢?”克拉克想了一會,“女保鏢,我以為是傭兵呢。”
  “噢,是有點像傭兵的打扮,”弗雷格忽然說,“我也覺得夏洛達斯公爵不會雇傭殺手、盜賊之類的保鏢,也許她是傭兵。”
  “幾乎什麼職業都能成為傭兵,”克拉克伸了一下懶腰,“你們在查她?”
  “只是有點好奇,”弗雷格聳聳肩膀,“畢竟,我不能讓公爵在城堡裡受到傷害。”
  “博斯會保護他的,”克拉克說,“現在我要去睡覺了……明天一早我再來打掃吧。”
  “抱歉,克拉克,”銀看著克拉克說,“我們……不該弄成那樣。”
  克拉克浮現笑容:“沒關係,至少這段時間我不用花時間來抓城堡裡的老鼠了。”
  弗雷格和銀回到房間洗了澡以後,弗雷格幾乎是沾到床就睡著了。
  身體酸的厲害,也許是過於緊張的關係,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面對一種強大的力量的恐懼以及無知,這種感覺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那片黑暗仍讓嘗試過的人感到害怕和恐懼,那麼一直與他共存的銀呢?
  他感覺到銀像往常一樣摟著他睡覺,他想掙扎開,但是一點力氣也沒有,放鬆下來的身體竟然是極度的疲勞。
  他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感覺這輩子沒這麼累過,那種黑暗能讓弗雷格累上很久,僅僅是感覺,不知道從銀手裡逃跑的那個女保鏢怎麼樣了。
  他現在開始有些擔心那位女保鏢了,也許她有古怪,但是並不意味著她會對公爵造成傷害……
  弗雷格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銀正坐在窗邊看書,夏風拂起他銀色的短髮,讓他看起來像所有孩子一樣乾淨單純。
  “午安,弗雷格,恐怕你錯過午餐時間了,”銀柔聲說,墨藍色的眼睛很漂亮,被長長的睫毛一蓋,有種嫵媚的感覺。
  “噢,那讓克拉克再送一份來,我不下樓去吃了,”弗雷格扶著額角說,“我沒想到我睡了那麼久。”
  “你看起來很累,”對面的少年合上書說,“也許你需要再休息一下?”
  “不用了。”弗雷格輕輕的說,“我該起來了。”
  那個讓他身體這麼累的兇手還一副擔心的表情看著他:“看起來你真不適合晚上跑來跑去。”
  “的確如此……”弗雷格瞪著他,“你昨天晚上幹嘛跑出去?”
  “我只是想去看看嘛……”銀委屈的扁扁嘴,“我覺得她哪些絲很奇怪,你記得那些河邊的屍體嗎,被極細的線拖到草叢裡的,還有院子裡那只鳥的屍體。”
  “沒錯,”弗雷格點點頭,“但他們被吃了,現在只是挖掘一具屍體。”
  “都是用線,我看到那些線了,”銀迅速說,“那些線的用處我看出來了,她的那些線在空氣中有很強的韌度和穿透力……”
  “穿透力?”
  “穿透力,”銀說,“就像一根針可以紮到人的身體裡,然後刺入關節,這樣她就能控制對方。”
  “……是傀儡師。”弗雷格輕輕的說,他想起那個女人在支配老鼠之前的動作,噢,每個傀儡師都會有這樣的動作。優雅緩慢,代表著控制和支配。
  “傀儡師?”銀眨了眨現在看起來越來越單純的墨藍色眼睛,“我沒有聽說過這樣的職業,書上也沒有提起過。”
  “噢,是的,很特殊的職業,”弗雷格笑起來,“它的特殊在於,你很難將它歸入戰士系或者法師系職業,它介於它們兩者之間,又不屬於它們。”
  “傀儡師的定義是支配和控制,”弗雷格柔聲說,“很少有人能成為一個成功的傀儡師,這意味著他不但要修習精神系和四元素系魔法,還要有靈巧的身體和堅定的信念,不要問我是什麼信念,我也不知道,但是總有些東西支撐她,不然很快會瘋。”
  “噢,危險的職業,”銀迅速評價說。
  “當然她本身也非常有攻擊裡,一切東西都可以成為傀儡,有生命的,無生命的,控制他們的身體甚至思想……”弗雷格伸了個懶腰,“就是透過那些看不見的線……”
  “所以兇手是她?”銀問,“她把屍體挖出來為什麼?那個屍體都快爛完了,我不覺的可以當做武器。”
  弗雷格側著頭說:“顯然如此,但是她挖出屍體的原因還是很多,也許她想從屍體身上找出類似魔法師公會的資訊,或者她想挖別的東西……”
  “或者她和那個刺客認識?”銀忽然打斷弗雷格的話。
  他們沉默了一會,隨即弗雷格說:“當然,也有這種可能。”

  第二十九章

  “可是……”銀猶豫的看著弗雷格,“可是,傀儡師是吃人的嗎?”
  “噢,我記得有些人類是這樣的,不過那位保鏢小姐怎麼看都不像,”弗雷格想了一會說,“也許我們可以假設一下?”
  “怎麼假設?”銀走過來站在床邊說,“我們直接消除‘疑問’不好嗎?我保證這次不會讓她跑掉。”
  “噢,別這樣,我們要養成用證據說話的習慣,”弗雷格立刻說,如果沒有眼花的話,他的確看到銀的陰影動了動,這種感覺讓他極不舒服。
  “為什麼?”銀不滿的扁扁嘴。
  “因為這樣做比較好,畢竟那是一位小姐,”弗雷格說,“所以我們不能就因為懷疑她而奪取她的生命,好嗎?”
  “好吧,”銀乖乖的點點頭,雖然弗雷格顯然選擇了比較困難的方法,但是顯然銀能容忍他的堅持,讓一個黑暗守門人讓步可不容易,“我可以上床嗎?”
  “可以,但是要脫鞋,也不能抱著我。”弗雷格立刻說,銀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然後慢慢爬到床上來,柔軟的感覺讓他感覺舒適。
  “怎麼來假設?”銀問,對於邏輯性的問題他不是很擅長,畢竟像他的家族,一切都是以力量為主,計謀在強大的力量面前顯得沒什麼用處。當然這並不是說暗界的守門人都是傻瓜(別打我%>_<%)他們只是有些高傲,如果有人覺得他可以在暗界守門人的面前耍些小花招,那他必然應該知道失敗的結果。
  “換個角度,如果我們不從懷疑保鏢小姐的立場出發,單純從現場推斷兇手,”弗雷格打了個手勢,“從那些屍體,從現場來看他們是被線拖進草叢,這和那位小姐的身份很符合。”
  “然後呢?”銀抱過一個抱枕,看著弗雷格,弗雷格認真的樣子很漂亮,雖然他自己可能不那麼認為,那雙黑色的眼睛會因為智慧而顯得更加沉寂和美麗。他天生就是個扮演智者的角色,聰明而且深藏不露,一個完美的召喚師,雖然他堅持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召喚師”。
  “但是傀儡師不吃人,當然很有可能她身體裡有一隻妖魔,如果是魔法師公會派來的,那我們要更加小心了,”弗雷格接下去說,“你知道,妖魔是吃人的,它完全可以吃城堡裡的人,但是這裡沒有任何人受傷害。”
  “可是那個刺客死了。”銀小心的補充。
  “因為他是刺客,別打岔,親愛的,”弗雷格不客氣的說,“我想,它是把這裡當做巢穴了。”
  “不會吧……”銀不滿的說,城堡的主人雖然不是他,但是從意識上他已經將它當成自己的私有物了。
  “是魔法師公會派來的嗎?”
  “如果是,那一定是他們改造過的妖魔,這樣的妖魔才更聽話,”弗雷格說,“公爵會更危險。”
  “可是我感覺不到妖魔,”銀為難的說,“它們隱藏起來的話,我感覺不到。”
  “看看它的進食方式,它無法直接食用食物,”弗雷格繼續說,沒有在結界問題上討論下去,
  “強腐蝕的液體融化人類的肉體,用線把食物包住……”
  “我想起一種東西……”銀擔心的看了弗雷格一眼,“抱歉,我腦子裡就是這種東西,不知道為什麼,也許你能告訴我別的答案?”
  “……我也想到了,”弗雷格沉默了一會說,“蜘蛛?”
  “也許在那位保鏢小姐的體內?”銀繼續問。
  “它不結網嗎?”
  “噢,蜘蛛也有分類,雖然我不太確定和妖魔改造以後的蜘蛛願不願意被分類……”銀不確定的說,“也許它屬於遊獵蛛或者洞穴蛛?”
  “那些蜘蛛不用結網嗎?”
  “起碼它們不以此獵食。”銀說。
  “也許你能縮小結界範圍?”弗雷格忽然說。
  “為什麼?”
  “有助於精確度,”弗雷格伸了個懶腰,“吃完飯,我們去看看那位保鏢小姐,畢竟我們還得知道她和那個刺客的關係。”
  “嗯,”銀乖乖的點點頭。對面的黑髮青年又向後倒在床上,孩子氣的蹭蹭被子,然後又縮到被子裡。
  “昨天很累嗎?”銀擔心的問,他過去靠在弗雷格旁邊,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不如我去看著她吧?”
  “我沒事,”弗雷格輕輕的說,他的聲音在被子裡聽起來悶悶的,卻有另一種動人的低沉,“我只是有些睡眠不足。”
  銀抬起頭,確保不讓自己的體重壓到弗雷格。他的手指輕輕的撫摸露在被子外面的髮絲。那黑色的髮絲讓人怦然心動,柔軟的讓人無法忘記。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弗雷格的樣子。優雅而年輕,穿著睡衣打開門的樣子有些迷茫。
  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生的,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的出生是不是為了更好的促進科學進步。
  和一個人生活在一起,相信並且依賴一個人的感覺是如此的甘美,就像吸毒一樣令人成癮,不勞而獲總是讓人沉迷的。
  銀安靜的看著漸漸入睡的弗雷格,他的側面完美無缺,黑色的睫毛安靜的低垂著。
  這樣很危險,銀對自己說,這種完全信賴的感覺很危險,這種喜歡的感覺很可能讓他送了命,他不能再回到那個地方去了。
  他當然知道那些魔法師在拼了命的找他,對他們來說,銀是一個完美的研究物件,高貴的血統,強大的魔力已經頑強的生命力。
  他十六歲了,從沒有意識開始他就被他們精心照顧,最好的食物和最好的衣服。他生活的環境比這裡還要奢侈舒適,但他還是一個實驗品,環境改變不了他的身份。
  那個地方現在想起來,還是讓他恐懼。
  死也不要回到那個地方,他對自己說,然後蒼白纖細的手指撫上弗雷格的黑色長髮,這給他一種安定和溫暖的力量。
  因為不想離開弗雷格,因為不想再淪落到那個地方去,所以要比任何人都強。
  甚至強到足以讓弗雷格依賴自己?
  銀有些猶豫的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他對自己,對弗雷格的力量還不是很清楚。他低頭吻上弗雷格的髮絲,他總能讓他沉迷,因為各種原因。

  下午兩點的時候弗雷格再次醒了過來,這次精神好了很多,於是兩個人向傀儡師的房間走去。
  “你覺得她是兇手嗎?或者她身體裡有妖魔?”銀拉著弗雷格的袖子問。
  “噢,親愛的,這個問題不應該在走廊裡討論。”弗雷格轉頭對銀說,並且把自己的袖子拉回來。
  銀委屈的扁扁嘴,慢慢的跟在後面。
  弗雷格歎了口氣說:“因為不知道,所以現在要去確定一下啊……把結界範圍收小了嗎?”
  銀乖巧的點點頭,就像弗雷格所說的,結界範圍的縮小,的確能讓自己的感覺靈敏起來。他現在能知道城堡裡的每個人在做什麼,包括他們的位置,比如說博斯在花園的玫瑰花圃裡照顧花朵,克拉克在廚房裡準備公爵的下午茶,而弗雷格則和自己走在走廊上。
  “她在房間裡吧?”弗雷格忽然問。
  “從昨天晚上就沒有移動過。”銀輕輕的說,然後伸手抓住弗雷格的手,如想像中的溫暖柔軟,他的心情一下子好起來。
  “死了?”弗雷格問。
  “還活著,”銀抬頭回答他,“不過受了重傷。”
  所以等弗雷格和銀推開保鏢小姐的門的時候,他們沒有得到任何抵抗和拒絕,因為她躺在床上動不了。
  “你受了很重的傷,”弗雷格走到床邊看著昨夜的女人。
  那個女人扯出一個笑容,但是沒有絲毫溫度,那雙藍色的眼睛依然冰冷和清澈:“昨天晚上是你們嗎?”
  弗雷格輕輕的坐在床上:“你知道是兩個人?”
  “大致能感覺出來。”女人輕輕的說,她的聲音很沙啞,看起來有些缺少水分,嘴唇都裂了開來,估計大概從晚上到現在都沒有吃過東西。
  “……你的線斷了?”銀盯著女人裸露在外面的手臂,上面佈滿幹掉的血跡。
  女人看了銀一眼:“過段時間會結好的。”
  弗雷格看著她,她秀麗的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痛苦,但是蒼白的皮膚和額角的汗珠透露了她受傷的程度。她的傷應該很重,雖然她現在用被子蓋著自己,但是想必身體受了很大的傷害。
  弗雷格猶豫了一下問:“你昨天在挖屍體?”他不太擅長審問,尤其是對待這樣的女人,“我是說,為什麼?”
  “他是我情人,”女人有些厭煩的說,“我不想讓他一個人呆那。”
  “他是刺客。”銀說,“所以你也是?”
  女人有些驚訝的看著銀:“噢,你還小,我是說,我們不是一個職業,我是傭兵,而我也不知道他執行這個任務。”
  “……所以?你要報仇嗎?”弗雷格猶豫的問。

  第三十章

  女人看了他們一眼,那雙冰藍的眼睛毫無溫度,裡面甚至有不屑:“我們這樣的職業死亡是正常的,沒人能全身而退。”
  她的語氣彷彿她在說正常不過的事情。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氣氛如水泥般呆滯,弗雷格瞭解傭兵的生活方式,沒有信仰,沒有負擔,更沒有給同伴報仇的理念。
  “你是怎麼逃跑的?”銀忽然開口問,“我是說,我確實感覺抓住你了……”
  女人冰藍色的眼睛動了一下,她抬頭看向銀:“我是傀儡師,我有自己的方法。”
  銀看起來還想問,弗雷格拉了拉他,於是銀乖乖的閉上嘴。
  弗雷格正在想著怎麼樣把保鏢小姐體內的妖魔逼出來。看起來魔法師公會下了雙重保險,公爵身邊還有一個很大的危機。
  “動了……”銀忽然輕輕的開口,弗雷格轉頭去看他,他看到銀那雙墨藍色的眼睛有一瞬間的失神。那顏色幾乎接近黑色,彷彿裡面是不可預知的危險,那裡面當然是,弗雷格對自己說,因為銀是暗界的守門人,那個獨一無二的位置的唯一一人,不管他表面上看起來如何的接近人類……
  “我感覺那個東西了。”銀轉頭抓住弗雷格的手臂,“在公爵的房間。”他說。
  弗雷格幾乎是立刻轉身推開門向公爵所在的房間跑去。
  但是事實證明,在跑步這件事情上,魔法師永遠是處於最慢的一個位置。還是那句話,對於魔法師來說,鍛煉身體簡直是一件嚴重浪費時間的事情,所以你也不能指望弗雷格能跑多快。
  魔法師的袍子幾乎是長及腳踝,它通常是用來體現魔法師優雅前進的腳步,而弗雷格現在著提著它在走廊上狂奔,心裡想著自己的飯票可不要被蜘蛛之類的東西吃掉。
  就在他剛跑了幾步路的時候,他看到一道白色和黑色的身影飛快的掠過。
  希望銀沒有養成只拿錢不幹活的壞習慣,因為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一定是他。
  所以當弗雷格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到達夏洛達斯公爵的新房間的時候,他推開門的時候,發現幾乎城堡裡的人都在那了。
  “現在我又得換房間了!”公爵在那裡發出憤怒的聲音。
  “我錯過了什麼嗎?”弗雷格湊到銀身邊。
  銀笑著看著他:“噢,我和那位……保鏢小姐進來的時候,發現克拉克和博斯兩人各拉著蜘蛛的絲,正在把蜘蛛捆綁起來,而公爵夫人和男爵夫人正在床上……”
  “好了,後面的話少兒不宜。”弗雷格立刻打斷銀的話,“我基本上明白怎麼回事了。”
  “噢,我又要去埋屍體了。”克拉克拍了拍手,從一隻巨大的蜘蛛身上跳了下來,然後轉向坐在床上衣冠不整的公爵大人:“對了,那個女人的屍體要埋一起嗎?”
  “不要,謝謝,”凱迪斯•夏洛達斯立刻說,“我會讓她埋在他們自己家族的墓地裡的。”
  “那只蜘蛛是從哪裡出來的?”弗雷格轉頭看向夏洛達斯公爵。
  “我不知道,我們在床上……交流感情的時候,那只蜘蛛忽然就在我身後了。”公爵坐在床上有些沮喪的說,“我不喜歡這樣的昆蟲。”
  “我也不喜歡。”弗雷格走到那只蜘蛛旁邊。
  這是一隻被改造過的蜘蛛,或者說是被改造過的妖魔。它現在被自己的線繞成一個團,恐怕它是世界上唯一一隻被自己的蛛絲綁住的蜘蛛了。
  他可以從繁複的蛛絲中看到它紅色的眼睛,有對食物的興奮和對現在情況的憤怒。那種屬於妖魔特有的紅色眼睛。
  弗雷格皺皺眉,它當然是魔法師公會派出來的。世界上再沒有魔法機構能夠改造妖魔,真不知道它原來是個什麼樣子。
  “它還沒死。”銀忽然說,他走到弗雷格身邊也看著面前的蜘蛛。
  “當然,克拉克沒有殺它,”弗雷格點點頭,“起碼等清理現場以後。”
  弗雷格讓克拉克送公爵和受傷的保鏢小姐先到別的房間休息,房間裡一下子就剩下他和銀已經已經死去的男爵夫人,當然還有一隻大蜘蛛——克拉克毫不擔心弗雷格會被一隻捆住的蜘蛛傷害。
  弗雷格抬頭看那只蜘蛛,它大概有房間的窗戶那麼高,幸好城堡的房間天花板都比較好,要不然很有可能會將天花板掀塌。
  它的八隻腳已經被絲包裹起來了,像它曾經將那些可憐的獵物包裹一樣。
  “它原來不是這個樣子的,”銀忽然說,“我喜歡它原來的樣子。”
  “……你可以看到?”弗雷格詫異的看著他旁邊的少年。
  “兩種東西被扭曲在一個容器裡,”銀墨藍色的眼睛看著那個東西,“所以它很憤怒,大概只有食物才能暫時平息它的怒氣。
  弗雷格深深的看了那只蜘蛛一眼,它的腳還時不時的抽動一下,上面的毫毛在光線下隱約閃爍著綠瑩瑩的光芒,他知道它的身體上都是毒素。
  他走到床上,顯然男爵夫人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就像銀說的,被妖魔寄生的人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
  她的身上都是蛛絲,皮膚已經開始腐爛——蜘蛛所注射的毒液有非常強的腐蝕作用,那些流質更易於它們吸收營養。
  她身上的衣服落在床邊的地上,顯然,她跟公爵感情交流的時候並沒有穿衣服。
  弗雷格彎下腰將衣服撿起來想將它蓋在男爵夫人的屍體上。
  他猜男爵夫人當然會被風光下葬,不過沒人能見到她現在的這幅樣子。
  弗雷格從旁邊拾起衣服的手,發現衣服裡混著那枚琥珀戒指。
  那枚戒指竟然意外的晶瑩純淨,比起弗雷格上次見到的那枚要純淨許多,如果不是指環一樣,他都不相信那是同一枚。
  “是隱戒。”弗雷格輕輕的說。
  “一個小小的結界。”銀走過來說,“原來蜘蛛沒有藏在人的身體裡,而是藏在這個戒指裡。”
  “啊,屬於魔法師公會的隱戒,看起來凱迪斯的危機很大啊。”弗雷格歎了口氣,“魔法師協會真是什麼都會造啊。”
  銀沉默了一會,他當然知道那個像迷宮一樣的地下研究所裡是個什麼樣的所在。
  禁忌的研究項目,各種珍貴的物種,以及被封印起來的魔法生物和禁用的魔法咒語。因為銀本身,就是在那裡出生的。
  銀轉身走到蜘蛛面前,那雙紅色的眼睛充滿的怨恨,他瞭解這種怨恨,這種怨恨甚至不是對他們的。他能瞭解作為一個實驗品的憤怒。
  他的手輕輕的放在蛛絲上,那絲依然的柔軟光滑,好像絲緞的感覺,它很柔韌,但絲毫沒有粘性,它不用結網,它只用絲來捆住獵物。
  弗雷格轉頭的時候,他意外的發現銀的表情是如此平和,甚至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白皙修長的手放在蛛絲上,好像在安慰一個孩子,儘管他自己就是一個孩子,那雙墨藍的眼睛中閃爍著某種令人心動的溫情。
  然後弗雷格驚訝的看到銀的手慢慢的進入蛛絲,好像那裡有一個他看不見的小口。他看著銀的手慢慢隱沒在銀色的蛛絲中,然後是手腕,然後再是小手臂。他看到他輕輕皺了一下眉,然後蛛絲從那個開口開始全部斷裂了開來!
  蛛絲密密麻麻的像斷了的線一樣散落在地上,弗雷格走過去看那只蜘蛛已經死了,那紅色的眼睛已經蒙上一層蒼白。銀的手臂慢慢的收回來,弗雷格看不出什麼變化,他不覺的他真的把手伸到蜘蛛的體內,因為他衣服袖子的皺褶依然整齊優雅。
  “它死了?”弗雷格不確定的問,“你殺了它。”
  “我救了他,”銀轉頭奇怪的看著弗雷格,那雙墨藍色的眼睛此刻單純而乾淨,“我救了它,弗雷格,這對它來說才是最好的。”
  “可是你還是殺了它,”弗雷格堅持的說,“扼殺了一個生命。”
  “他的生命早就不完整了,”銀的口氣有些不耐煩,“它活在屈辱和不完整中,我只是幫他解脫。”
  弗雷格低頭看那只蜘蛛,它已經死了,原本黑亮的外殼變得毫無光澤和分外脆弱。
  死亡是一種解脫,弗雷格忽然想起光明之神被記載在《聖言》上的話:“死亡是一種解脫,對死者來說,光榮與屈辱,幸福與不幸,勇敢與懦弱,我的愛無所不在,不論生者還是死者。”
  不過這句話顯然對蜘蛛用不上,它不是光明之神的子民,它顯然是……銀,暗界守門人的子民。
  “抱歉弗雷格,”銀從後面抱住弗雷格,他把頭靠在弗雷格的肩窩上,“我不該對你那樣的口氣,可是我依然覺得……”
  弗雷格沉默了一會,把自己的手輕輕的放在銀的手背上,他感覺到身後的身體動了一下。
  “不,你是對的,銀。”弗雷格柔聲說。

  第三十一章

  蜘蛛的屍體被博斯埋在了花園裡。
  照博斯的說法,這種充滿怨恨的屍體是可以讓玫瑰開的更加美麗。
  不管這樣的說話是否正確,反正博斯是這樣認為的。至於夏洛達斯公爵的城堡裡到底埋著多少屍體,具體數量可能只有女管家和花匠才知道。
  至於傀儡師的保鏢小姐,銀還是沒有看到她真正的本事,不過據弗雷格說,如果一個傀儡師能控制物體,那麼他是一個合格的傀儡師,如果他能控制一百以上的數量,那麼我覺得他非常了不起。
  對於弗雷格的讚賞,保鏢小姐依然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銀相信,對於傀儡師來說,必然有些秘技是足以保命的。那天晚上的感覺,他覺得自己的黑影確實抓住她了,但事實上還是沒有抓住。他有些挫敗的看著保鏢小姐走來走去。
  說起蜘蛛的事情,保鏢小姐倒是知道一點,只是不知道那只被改造過的蜘蛛呆在男爵夫人的隱戒裡。
  在夏洛達斯公爵的城堡裡,時間像流水一樣劃過,眼看夏季即將過去,男爵夫人的屍體也早已送回皇都。
  在夏季的最後一天,博斯在信箱裡收到了一封來自皇都宮廷的信。
  凱迪斯面色嚴肅的把信拿到房間裡去看了,保鏢小姐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回到房間收拾行李去了。
  “那是什麼信?”銀趴在沙發上好奇的問弗雷格。
  弗雷格把書頁輕輕的翻過,頭也不抬的回答:“噢,恐怕是國王的信,大概是召他回皇都去了,每年都這樣。”
  “他要走了嗎?”銀偏著頭問,銀色的髮絲在暗色的沙發上顯得格外明亮。
  “噢,也許是的,”弗雷格依然有耐心的回答,“對凱迪斯來說,國王的命令是不可違背的。”
  “為什麼?”
  “因為他是國王的子民,他尊敬那個寶座,尊敬它給於自己家族的榮耀。”弗雷格的聲音平緩而安靜,不帶一絲感情的起伏。
  “別這麼說,弗雷格,”公爵從樓上走下來,藍色的眼睛有些疲憊,“我明天就要去皇都了。”
  “這麼快?”他弗雷格挑了挑眉,把視線移到凱迪斯身上。
  “是魔法師公會的人寫的,但是蓋著國王陛下的徽章。”凱迪斯將信扔到桌子上,在弗雷格對面的沙發坐下。
  弗雷格愣了愣,黑色的眼睛看著那封信。
  “我要回去了,弗雷格,他們已經將勢力轉移到了國家內政上,”凱迪斯的聲音有些苦澀,“憲法上規定魔法師公會不屬於國家機構,沒有參與政治的權利……一個夏天,他們就顛覆了。”
  “太危險了,凱迪斯,”弗雷格立刻說,“回皇都的路上他們一定會派出許多刺客。”
  “我知道。”凱迪斯看著他。
  “……你會死的,”弗雷格繼續說,黑色的眼睛露出少有的情緒。
  凱迪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封信,上面的簽名是魔法師工會,下面蓋著國王的徽章。
  “好吧,如果你要死,那麼也沒人能攔著你。”弗雷格說,然後合上書站起來離開了大廳。
  “我從沒見過弗雷格生氣,”銀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他是在生氣吧。”
  凱迪斯的眼裡一片黯然,還是專注的看著那封信,那優雅的字跡必然是出自魔法師之筆。
  他苦笑了一下,沒有理會銀的話,銀不滿的扁扁嘴,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靠近凱迪斯:“那麼危險你為什麼還要去。”
  又是一陣沉默,銀不耐煩的皺皺眉才聽見凱迪斯乾澀的聲音:“有些事情……銀,那是我們必須去做的。”
  “為什麼?”銀看著他,面前的人類明顯露出懦弱和沮喪,但是語氣卻是意外的堅決,“……我不懂,”銀又加上了一句話。
  “噢,家族,銀,”凱迪斯抬頭看著身邊的銀,“我以為你會懂,銀,我出生的意義就是這個。”
  “家族的榮譽是值得你用生命去換取的?”銀皺了皺眉頭。
  “所以才格外珍貴,榮譽這種東西,越多的鮮血才越美麗,”凱迪斯柔聲說,“他是一種信念,雖然明知道會死,但是仍然讓你一直前進,榮譽這種東西,是不會有讓你後退的機會的。”
  “如果後退了呢?”
  “我不知道,銀,”凱迪斯輕輕的說,“如果家族的榮耀和尊嚴是讓我不斷前進,那麼死亡也不會讓我後退。”
  銀猶豫了一下說:“弗雷格不希望你走。”
  又是一陣的沉默,凱迪斯把信拿在手裡,他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看著銀:“有一天你會有更深刻的瞭解,畢竟,我們的遭遇差不多。”
  銀張了張嘴,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要告訴他,他上次只是為了能留在這裡而欺騙了他,因為這會兒,這個公爵大人看上去一副準備赴死的樣子。
  在銀猶豫的時候,凱迪斯已經轉身離開了。銀閉上唇,覺得還是不要告訴他比較好,而且據弗雷格的說法,自己的家族中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但是他和凱迪斯的想法顯然不同,他想盡一切辦法想要活下去,他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銀回到房間的時候,弗雷格正倚在窗臺上,好像在看外面的風景。黑色的髮絲被夏末的風輕輕的掠起。
  “今天是夏季的最後一天,”弗雷格輕輕的說,並沒有轉過身來。
  銀抓了抓銀色的頭髮說:“明年還會有夏天的,弗雷格。”
  “是這樣啊……”弗雷格柔聲說,只是下個夏季,不知道凱迪斯是否還會回到城堡裡來。
  第二天一早弗雷格早早就起來了,銀揉揉眼睛,有些驚訝他居然起的那麼早。
  吃過早飯以後,他們送走了夏洛達斯公爵和他的保鏢小姐。
  “請在路上保護公爵大人,”弗雷格對傀儡師說。
  “當然,”傀儡師露出難得的笑容,“我會保護他的,以傭兵的名義起誓。”
  弗雷格點點頭:“很高興能認識您,我的名字是弗雷格,雖然這會看起來互相介紹會有些遲。”
  “我的名字是莎蘭,同樣很高興認識你,”那位元保鏢小姐看了弗雷格一眼說:“我知道曾經有個很有名的傭兵團裡的一個魔法師也叫弗雷格,當然,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你那時候還沒出生呢。”
  “我也知道在十年前覆滅的一個強大的國家,失蹤的公主也叫莎蘭。”弗雷格輕輕的說。
  “可怕的巧合呢,”莎蘭挑挑眉,然後向他們告別。
  弗雷格一直沒和凱迪斯說話,直到他登上馬車他們才互相道別。
  弗雷格只是說:“別讓我再去找另外一個長期飯票。”
  凱迪斯苦笑著點點頭,然後揮手告別。
  馬車在秋季第一天的晨曦中漸行漸遠,弗雷格看到銀站在晨風中,墨藍色的眼睛格外清澈。
  和原先那種死氣沉沉的墨藍色相比,現在簡直像寶石一樣靈動漂亮。
  他忽然發現他越來越有暗界守門人的樣子了。這當然是註定的,血液裡註定的,來自暗界貴族的無與倫比的優雅和高不可攀的尊貴,自遠古而來的,血液的記憶。
  “他真的走了呢……”銀輕輕的說。
  “啊,我要回去再睡一會,”弗雷格伸了個懶腰,準備往回走。
  “弗雷格,”銀忽然叫住他,“這個世界上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嗎?”
  弗雷格挑了挑眉:“為什麼問這個?”
  “凱迪斯覺得家族榮譽比生命更重要,”銀說,語氣中帶著不滿,“很危險,但是他一定要去。”
  “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弗雷格輕輕的說,“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
  “你的呢?”銀脫口而問。
  弗雷格沒回答:“我可沒那麼高尚的遠大目標,”他打了個哈欠,“我只是個平凡的召喚師而已。”
  “是嗎?”
  “噢,當然。”弗雷格轉身向城堡走去,灰色的袍子在初秋的陽光中顯得異樣溫和和柔軟。
  銀忽然想起凱迪斯意外懦弱和堅持的臉。
  《聖言》裡面說過:“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論成敗,不論對錯,甚至不論生死都要去做的。”
  銀抬頭才發現夏季真的是不一樣,秋天的天空竟然……特別的高。
  他同樣也大了一個呵欠,現在是該好好長身體的時候,也許過段時間能比弗雷格高呢?現在回城堡,還能吃到克拉克做的早餐吧……

  第三十二章

  “早上好,克拉克,”銀揉揉眼睛從床上爬起來,“弗雷格呢?”
  “在花園裡,銀,”克拉克皺皺眉頭,將花瓶的玫瑰換上新鮮的,“睡懶覺不是一個好習慣。”
  “為什麼?”
  “對我們暗界人來說,那毫無意義。”克拉克聳聳肩膀,“你不是人類,你好像自己忘記了這點。”
  “弗雷格在哪裡?”銀繼續問。
  克拉克怔了怔,她忽然發現那雙原本深沉的墨藍色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如此清澈和純淨就好像他本來就是那麼單純的一個人。
  “花園裡,”克拉克輕輕的回答,“早上送來了很多信,他正在那裡拆信。”
  “謝謝,”銀披上薄外衣,跳下床,“今天天氣不錯。”
  今天天氣的確不錯,秋天是屬於豐收的季節,即使是在山腰上的城堡,依然能感覺到小鎮裡豐收的味道,從城堡的高塔里一定能看到金黃色的海洋。今年收成很好,麥肯醫生上次來城堡的時候說過,並且帶來了一些藥材。
  顯然銀現在已經不需要那些草藥了,他以前抗拒天性,為了活下去,現在他順從它。
  銀走到花園裡,秋天是奇怪的季節,綠色褪下去,換上了金色,生命開始沉寂,為即將來的冬天做準備。
  草坪還是很柔軟,銀走到弗雷格身邊,他正在那裡專心致志的看信,桌子上堆滿了信,他的手旁邊放著一把拆信刀。
  “這麼多信?”銀坐到弗雷格旁邊,“都得你來看嗎?”
  “啊,因為是我寄的。”弗雷格回頭看了銀一眼,繼續將心思放到信上面。
  銀支著下巴看著弗雷格翻閱一封封信:“看起來你的朋友很多。”
  “噢,不是的,”弗雷格輕輕的說,“是入學申請,我在看那所學校適合你。”
  “學校?”
  弗雷格轉頭看著銀笑了笑:“你該去學習,去感受一下學校的氣氛,學會怎麼和人類相處。”
  銀怔了怔:“為什麼?”
  “學習魔法之類的東西,”弗雷格繼續說著,“當然,你還得學習一些魔法禮儀……”
  “弗雷格,我不想去。”銀看著他,墨藍色的眼睛清澈但是充滿怒氣。
  弗雷格有那麼一會失神,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暗界守門人的眼睛是如此的清澈,彷彿一口乾淨的泉水,裡面反射著純淨和單純。你從他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東西,除了他想讓你看到的。
  他微微的側過頭,他被他的眼睛看的心慌,即使他很少有這種感覺,好像一種做錯事的感覺。
  我當然沒有錯,就算他這樣看我,我也不覺的自己有錯。於是弗雷格放下手裡的信說:“當然,學校裡你能學到很多事情,那沒有什麼不好的,我比你還要小的時候已經一個人在學校裡了。”
  銀看起來很生氣,用克拉克的話來說,有點有失暗界守門人的風度。
  “我不想離開這裡。”
  一陣對峙以後,銀扁扁嘴,墨藍的眼睛裡充滿了委屈。
  弗雷格有些苦惱的扶著額頭,看起來銀這個孩子還真是什麼都學會了。
  “我覺得這個貴族學校不錯,我之前和凱迪斯打過招呼,”弗雷格舉起手裡的一封信,“這所就不錯,我想,他們樂意接受夏洛達斯家的養子。”
  銀沉默了一會輕輕開口:“好吧,如果你覺得那所學校好的話。”
  “我會為你選一所好的學校,”弗雷格柔聲說,溫和的表情和平時並沒有什麼區別。那雙黑色的眼睛依然沉寂,就好像一口反射不出任何光線的深井。
  秋日的陽光照耀下來,被他長長的睫毛蓋住。銀看見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靜謐而嫵媚。
  不受控制的,銀的手指輕輕撫上弗雷格的臉頰,那柔軟的皮膚下面血液在靜靜的流動。
  那個人露出迷惑的表情,那封學校的入學通知還被他拿在手裡。
  銀輕輕的張開口,唇齒相碰,說出一句話。
  弗雷格愣了愣:“……銀,你剛才說什麼。”
  銀也露出一副迷惑的表情,墨藍色的眼睛同樣迷茫:“我……我剛才說了什麼?”
  “我沒挺清楚……你再說一遍?”弗雷格說,手輕輕抓住銀停留在自己臉上的手。
  可是下一秒,銀甩開弗雷格的手跑了開去。弗雷格只看見一道白色的身影,然後就不見了銀的身影。
  秋日的陽光很燦爛,花園裡偏偏看不到銀的身影。
  弗雷格慢慢的坐回到椅子上。
  “我聽到那句話了。”克拉克從旁邊的樹後面走出來,女僕服依然整潔,那雙黑色的眼睛笑著看著弗雷格。
  “他說了什麼?”弗雷格抬頭問她。
  “你知道暗界有自己的語言嗎?”克拉克沒有回答,而是走到桌子旁邊將一堆的信整理起來。
  弗雷格眯起黑色的眼睛:“你是說,他在跟我說母語?”
  “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說的是母語,”克拉克無所謂的聳聳肩膀,“那是與生俱來的,他會得到他應該得到的,力量,知識,財富,和無與倫比,獨一無二的身份。”
  “你是在和我炫耀他有多麼厲害?”弗雷格冷冷的說,那雙黑色的眼睛依然溫和。
  “別生氣,主人,”克拉克笑起來,“我是說,您根本不用送他去什麼學校,他會學會一切,一切知識,力量,交際手腕什麼的,都在他的血液中,他的天性會教會他一切,那是他最好的老師。”
  弗雷格沉默了下來,無意識的擺擺手,“好了,克拉克,銀已經答應去那所學校了。”
  “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克拉克毫不讓步的說。
  “你什麼時候開始管這些事?”弗雷格忽然笑起來。
  “噢,怎麼說銀是也是守門人,說不定他能喚醒整個暗界呢。”克拉克攏了攏額前的頭髮,“……你時不時害怕他?”
  弗雷格愣了愣,側過臉,“他只是一個孩子,我沒什麼好怕的。”
  “……你在害怕他,”克拉克用驚訝的語氣說,“他做了什麼……”
  “好了,克拉克,別吵我了,”弗雷格歎了一口氣,“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剛才那句話你想知道嗎?”
  “不想,謝謝。”弗雷格繼續看那些信,頭也不抬。
  恐懼嗎?他當然會感覺恐懼,那種黑暗的力量,他曾經觸摸的片黑暗,充滿冰冷和絕望,那裡根本不是一個和平的世界,儘管它看上去是如此的寂靜和沉穩。
  暗界,那片神奇的土地以及伴隨著力量而來的遠古貴族。
  這個世界上,包括那些站在高位的魔法師和榮耀一身的騎士們,這些人類的佼佼者,他們都是平凡的,平凡的人類。人生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驚奇和機會。
  暗界守門人不一樣,銀有無數的機會和不可預知的力量,他的人生註定與眾不同,就像克拉克說的,他是一生下來就擁有一切的人。
  弗雷格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靠著窗邊的桌子上放著他挑選好的學校的入學申請。
  他必須把他送走,他不能看著他一天天的成長,那種感覺又是擔心又是幸福,還有嫉妒。弗雷格很少會出現這樣的情緒,他有些痛恨現在的自己。
  銀還沒有回來,雖然弗雷格不知道銀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他還能想起他那時候的表情。
  意外的溫柔和安靜,那聲調帶著巧妙的抑揚頓挫,那雙墨藍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幾乎接近黑色,美麗的不可思議。
  他還是害怕銀的,沒人能不害怕暗界的守門人,那名字意味著一種超脫規則之外的力量和恐怖。它沒有道理可言,沒有規律可循,因為它超越規律之外,他的力量在規律出來之前就已經存在。來自早已消失在歷史塵埃中的遠古的恐怖力量。
  他一直覺得銀是一個孩子,還是那個格蕾帶來的,瘦弱的令人心疼的孩子。可是直到窺探莎蘭的那個夜晚,他感覺到了真正來自黑暗的力量。
  寒冷,絕望和殘忍的黑暗,他真佩服莎蘭能從那片黑暗中逃脫。如果有一天他面對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是不是也能……
  門被人輕輕的推開,弗雷格轉頭看去,銀安靜的站在門口,他低垂的頭,看起來就像一副鬧彆扭的小孩。
  “吃晚飯了嗎?”弗雷格輕輕的問。
  “你都沒來找我,”銀委屈的看著弗雷格,“我等你了很久。”
  “抱歉,”弗雷格柔聲說,然後向他伸出手,“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你怎麼了?”銀關切的拉住弗雷格的手,發現對方的手意外的涼。
  “只是有些不舒服,”弗雷格說,“我去讓克拉克準備食物……”
  “弗雷格……”銀忽然抱住弗雷格,力量大的超乎弗雷格想像,身體發出清晰的疼痛感,“弗雷格,你討厭我嗎?”

  第三十三章

  弗雷格本來想說“你在開什麼玩笑”或者“我當然不討厭你”之類的話,可是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口。
  “你討厭我,對嗎?”銀抱著弗雷格,那雙墨藍色的眼睛讓弗雷格無從逃避。
  “為什麼?”銀說,他依然保持著平穩的語調,但是他力量大的好像弗雷格說錯什麼話,就會被立刻殺掉一樣。
  “……沒有啊,”弗雷格乾巴巴的說,“我是說……”
  “弗雷格,不要討厭我。”那個銀髮少年低聲的說,他相信他是那個能一直陪伴著他的人,他也曾經承諾過會“一直陪伴”他。
  弗雷格愣了愣,他感覺到他的沮喪和悲傷,儘管他的聲音和平常毫無分別,但是他能感覺到。
  也許那種暗界遠古的貴族就是那麼驕傲。銀一定記得那些諾言,但是他還是沒有說出口。他完全可以說“你說過的,你答應我的。”如果他這麼說的話,弗雷格一定說不話反駁。
  他獨守著屬於貴族的那份驕傲,雖然他現在幾乎都不知道對他來說驕傲代表著什麼意義。
  弗雷格感覺銀抱著自己的力量慢慢的減弱,銀色的頭髮摩挲著自己的臉頰。那感覺如此親密和溫柔,像一個孩子的眷戀。
  如果將來的事情要發生,如果一切無可避免,那也就不必害怕了吧。弗雷格想到這裡自嘲的笑了笑。
  “抱歉銀,我沒有那個意思,”弗雷格輕輕的說,他看到少年抬起頭,墨藍色的眼睛裡有著不可掩蓋的快樂,他低頭親了親銀的額頭,“現在我去讓克拉克給你做點東西……”
  “我不要,弗雷格,”銀委屈的看著弗雷格,就像原來那樣撒嬌,“我不餓。”
  “起碼得喝點牛奶。”弗雷格柔聲說,“你正在長身體。”
  “我不想去學校,”他小聲的說,然後不確定的看著弗雷格,“不是非得去,對嗎?”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弗雷格輕輕的說,“這裡很無聊,沒人會天天陪你玩。”
  銀乖乖點了點頭:“我不要去學校。”
  他當然不用去,他自己會學會一切,掌握那來自遠古的力量,這些學校無法教給他。
  銀勉強放開他,“好吧,如果你堅持認為我應該喝牛奶的話。”
  弗雷格到廚房的時候,克拉克已經在準備牛奶。
  “你知道我要這個?”弗雷格好奇的看著正在烤麵包片的克拉克。
  “我剛看到銀走過去,”克拉克看了他一眼說,“怎麼說?你們和解了?”
  弗雷格聳聳肩膀:“我們沒吵架。”
  “哈,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嗎?”克拉克誇張的說,“誰說要把他送到學校去的?”
  “閉上你的嘴,”弗雷格惡聲惡氣的說。
  克拉克的嘴角掛著微笑,把塗上乳酪的麵包片和熱好的牛奶放到託盤上遞給弗雷格。
  弗雷格拿著剛想走,克拉克忽然說:“你想知道早上銀說了什麼嗎?”
  “你會告訴我嗎?”弗雷格沒安好氣的問。
  “噢,不會,”克拉克笑起來,“除非你把我們的契約還給我。”
  “我不是那麼好奇。”弗雷格說。
  “他說,他永遠不會放開你。”克拉克在弗雷格關上門的時候小聲的說。她知道弗雷格沒聽見,
  但是她知道如果不說出來,她自己心裡會很不舒服。
  她熟悉那種語氣,她想起前一任的暗界守門人。
  她用那種優雅古老的暗界語言,描述並且劃定屬於她的領地,或者唱那些古老的歌謠,吟唱那些具有毀滅性的咒語。
  克拉克至今還記得她的笑容,在一片充滿死寂的黑暗中,她安靜的坐在那裡,黑色的裙擺一直拖到地上,那雙墨藍的眼睛美麗的不可思議。她露出輕輕的微笑,優雅,高貴不可一世,以及令人從心底冒出的寒意。
  現在的銀,顯然還沒有那麼大的魄力,但是遲早有一天他會成為這樣的人。這是註定的,這是他唯一的宿命,從來就不會有任何改變的機會。
  今天晚上弗雷格依然被銀抱著,他看到銀睡著的側臉,那麼安靜那麼純淨,就好像他真的是一個無憂無慮長大的孩子。
  他知道他不是,他當然不是,他是暗界的守門人,他曾經呆在黑暗中,用十六年的時間讓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實驗品。
  他現在已經有了主見的時候,他已經有了表達自己不滿的時候。弗雷格說不出這是好或者不好,雖然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值得鼓勵的。
  弗雷格在見到銀以前,他以為暗界的守門人已經從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裡消失了,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撫養的是一個暗界守門人。也許將來有一天,他會為自己今天所做的後悔,畢竟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沒有人能為未來做保證,他或者銀,都不能。
  弗雷格歎了一口氣,決定不再去想這個問題,他慢慢的閉上眼睛。
  這一覺睡的很好,事實證明,自己果然不應該去亂想一些將來的事情。
  他掙開眼睛的時候看到銀疑惑的眼神,然後聽到他清澈的聲音:“弗雷格,從早上開始那只蝴蝶就一直停在那裡。”
  順著銀指的方向,他看到窗臺上停著一隻非常漂亮的蝴蝶。
  現在蝴蝶已經不怎麼看的到了,畢竟現在是秋天了。
  那只蝴蝶很漂亮,翅膀呈現完美的幾何圖案,顏色美麗的讓人驚訝。
  他愣了愣,掀開被子赤著腳就走到窗臺上。
  蝴蝶並沒有飛走,只是安靜的停在那裡,好像一個擺設品。
  銀偏頭看著弗雷格。
  他身上穿著松垮的睡衣,顯然眼前的事要比他的睡衣更值得他注意。
  銀從床上爬下來,慢慢的走到他身後。溫柔的陽光灑在他身上,照的他格外的溫和和隨意。那黑色的長髮有些淩亂,但絲毫不影響他的美麗,帶著一種睡醒的隨意和慵懶的味道。
  他走近他,他看到他頸側優美的線條,那誘人的線條延伸一直延伸到肩膀,然後隱沒到衣領的皺褶中。那皮膚的觸覺柔軟而舒適,他知道的。黑色的長髮襯托的那皮膚格外的白皙,帶著某種令人目不轉睛的魅力一樣。
  他的表情如此專注,銀有些不滿的看著他。如果弗雷格這樣能這樣專注的看著我……他感到一陣窒息,光明之神在上,光是用想像就能興奮嗎?
  銀有些沮喪的想著,自己並不是光明之神的信徒,他開始像弗雷格一樣口不擇言的高喊光明之神的名字了。
  弗雷格和他當然不是光明之神的信徒,因為他們沒有信仰,所以弗雷格認為,隨便喊誰都可以,銀現在也是如此。
  銀猶豫了一下,將手輕輕的搭到弗雷格的肩膀上,如他想像的柔軟而溫暖。
  這個時候弗雷格把頭轉向他,銀嚇了一跳:“怎,怎麼了?”
  “恐怕你得去學校了。”弗雷格歎了一口氣看著銀。
  “為什麼……”
  “噢,別擔心,我會陪你一起去的。”弗雷格打了一個呵欠,然後輕輕在那只蝴蝶旁邊放下手,那只蝴蝶忽然動了起來。
  它拍拍翅膀,然後落到弗雷格的手上,當它纖細的前足剛碰觸到弗雷格的皮膚的時候,它便一下子消失了,就在空氣中,在銀的面前,一下子不見了。
  “它去哪裡了?”銀問。
  “暗界,一種召喚生物,一共有兩隻,如果有一隻不見了,這只就會出現在這裡。”弗雷格心不在焉的說,“看起來它得去找個新伴了。”
  “這和去學校有關係嗎?”
  “兩隻蝴蝶,我把一隻放在格蕾身上,可是現在這只失去另一隻,所以……”
  “這和去學校有關係嗎?”銀再次問。
  “噢,格蕾在一個學校裡失蹤了,”弗雷格說,“她下落不明,我要去看看。”
  “為什麼?”
  弗雷格有些意外銀的語氣是如此的……憤怒?
  他黑色的眼睛看著銀:“她幫過我,親愛的,現在我要去幫她。”
  “朋友?”銀用不確定的語氣問,這是他前幾天才從書上看來的詞。
  “可以這麼說,雖然……”弗雷格擺擺手,“我們得去那裡看看,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你也和我去的話,”銀說,“那我也會去的。”
  弗雷格看了看晴朗的天空,說真的,他已經有很久沒有離開這個城堡了。
  而這次居然要去學校,天知道那個笨蛋蜜雪兒是怎麼照顧格蕾的,格蕾她……自從上次分開以後,情況似乎一點也沒有好轉。
  “她以前也救了我,”銀忽然說,“所以我也應該去幫她對嗎?”
  “你能想到這一點,我很高興,親愛的,”弗雷格探過身親了親他的臉頰,“互相幫助可是人類的美德之一,恭喜你銀。”
  銀摸摸被弗雷格親過的地方,墨藍色的眼睛彎起來,當他露出這樣的表情的時候看上去會很可愛。

  第三十四章

  弗雷格一直覺得銀穿白色的衣服很好看,和他那頭銀髮很相稱。
  好像暗界的守門人都是鍾情于銀色的衣服,那種即使能在黑暗中依然抓住別人視線的銀色,很漂亮。
  所以現在看起來聖•塔多卡拉的校服很能陪襯銀。
  白色的長袍顯示了它的陣營,袖口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花紋和一些深藍色的寶石,當然這些花紋和寶石對物理、魔法擊打都有一點抗性,這也是為什麼它價值連城的原因。不過在這個學校的貴族們,從來都不會為校服以及昂貴的費用而頭疼。
  聖•塔多卡拉魔法學院是以魔法為主要課程,它和魔法師協會或者國家的教育機構不同,它的任務不在於培養魔法人才。
  “我覺得怪怪的……”銀在一面大的誇張的試衣鏡前面照了半天,轉過頭來,“真的要穿這個衣服嗎?”
  “當然,”弗雷格立刻說,“你穿著很不錯。”
  “如果你覺得不錯的話……”銀不自在的扯扯領口,“那應該就不錯了。”
  “很好看,銀,”弗雷格在沙發上打了一個呵欠,“作為你的隨從,我為你驕傲。”
  “它讓我不自在,”銀繼續發表自己的意見,“你真的覺得它不錯嗎?我必須穿這個嗎?”
  “拿出點寬容來,親愛的,”弗雷格立刻說,“我覺得很漂亮。”弗雷格堅持說,他站起來慢慢的走到銀面前。
  弗雷格的手指白皙而柔軟,他輕輕搭上銀的肩膀,那雙黑色的眼睛如此的美麗,沉寂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他的指尖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劃動,以一種法師特有的緩慢及優雅的速度,落到他的胸口:“噢,這個寶石很漂亮,很襯你的眼睛。”
  銀看向後面的鏡子,他能看到弗雷格靠在他身上。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法師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總讓人忍不住去扶一把。
  銀在那樣想的時候,手已經不自覺的攬到弗雷格的腰上:“你怎麼不穿校服。”
  “隨從也要穿嗎?”弗雷格沖他皺皺鼻子,黑色的眼睛不滿的看著銀。倒不是他覺得袍子不舒服,只是他屬於中立陣營,應該穿灰袍,穿上白袍總顯得不是那麼的……正確。
  “當然,而且你是這所學校的學生,”銀立刻說,“我猜,如果你堅持不穿,他們會不會趕你出去?”
  弗雷格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我早就已經畢業了,我只是來找人。”
  “也許教導主任會體諒你?”銀戲謔的看著懷裡的弗雷格。
  “……銀。”
  “什麼?”
  “你好像……比我高了?”弗雷格驚訝的發現,他現在居然是抬著頭看他的。
  “噢,因為我在長身體的年紀。”銀笑眯眯的看著弗雷格,屬於暗界守門人遺傳的俊美面容,笑起來單純而可愛,不過弗雷格這會一點也不這麼覺得。
  弗雷格低下頭,拒絕自己再抬頭看他:“我去換校服,”他的聲音很不滿,有些悶悶的。他想推開他,但是推了一下,還是沒有掙開他的懷抱。
  弗雷格只好再次抬頭瞪著他,銀笑著放開手。他以前覺得弗雷格是一個可以讓他依靠或者保護他的人,就像一個長輩,忽然有一天他發現,其實他並不是要一個能保護他的人。
  他轉頭看那個黑髮的青年一臉沮喪的拿著白色的長袍在鏡子前面比劃來比劃去,他發現他的視線已經離不開他了。
  他當然記得他曾經從早已經消失的暗界裡喚出那些不可思議的生物,包括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兩隻變形蟲。他記得他如何優雅的伸手、微笑,做出一些危險的事情。雖然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傷害一個人類……
  他坐到沙發上,他忽然想起格蕾,那個帶他離開那個像墳墓一樣安靜的地下研究室。
  他是感謝她的,感謝她能讓他遇上弗雷格,當然了,如果能和弗雷格在一起,去哪裡都沒有關係,甚至他不介意能不能回到暗界去,他一點也不知道關於暗界的事情。
  “能在這裡找到格蕾嗎?”
  “應該可以,蝴蝶會帶我們找到她的。”弗雷格轉過身,白色的學生長袍讓他看上去更年輕,黑色的眼睛帶著少許不滿。
  “現在要去嗎?”銀又問。
  “今天沒課,”弗雷格看了看窗外,其實現在還很早,“我想,我們動作快一點的話,能在中午前趕回來吃克拉克做的午餐。”
  “克拉克?她也來了嗎?”銀有些驚訝的看著弗雷格。
  “當然,我喜歡她做的食物,”弗雷格理所當然的說,“博斯留下看守城堡,他說那些花兒離不開他。”
  “克拉克在哪?”銀並不知道那位女管家也跟著來了。
  “已經混進廚房了,”弗雷格將有些淩亂的長髮用黑色的發帶紮起來,“我說是夏洛達斯家的專用廚師。”
  銀看見弗雷格一邊說話,一邊伸出手,他的手纖細而柔軟,是那種不事生產的人才會有的手,很漂亮。
  他看見他的手心向上,上面出現一個小小的魔法陣。
  銀曾經在城堡裡閱讀了很多魔法類的書籍——作為一個城堡能有那麼豐富的魔法類藏書真是令人驚訝。
  弗雷格手上的魔法陣呈現一種暗紅色的光芒,陣上面有許多古老的魔法文字,至少銀從來沒有在書上看到過那些文字。
  就像攪亂的池水,原本像平面一樣的魔法陣忽然慢慢的從中間開始扭曲。然後那只在城堡裡看到的蝴蝶慢慢的飛出來。
  它翅膀拍動的緩慢而優雅,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就像漂浮在空氣中的一張紙一樣,它隨著微風上下翻飛。
  “除了我們,沒人能看到它,”弗雷格輕輕的說。
  “為什麼?”銀從沙發上站起來。
  “因為你有暗界最古老,最尊貴的血統,而我,則是和她簽訂契約的人。”弗雷格輕輕的推開橡木門,讓她能飛出去。
  “她?又是一位小姐?”銀跟著弗雷格走出門,並把試衣間的門關上。
  “當然,你看不出來嗎?”弗雷格看了他一眼。
  “……有點難度。”
  於是兩個人便跟著那只像紙片一樣輕盈的蝴蝶慢慢的穿過裝飾的誇張的走廊。迎面而來的人對那只漂亮的五彩蝴蝶一點感覺也沒有,儘管有的時候看起來似乎要撞上了,不過蝴蝶小姐還是快速的繞開了。
  “這裡居然有蝴蝶?”
  一個驚訝的聲音讓他們兩人的動作停頓下來,同時停下來的還有那只蝴蝶。
  弗雷格轉頭向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白色的走廊石柱旁邊站著一個穿著聖•塔多卡拉學院白色長袍的青年,他有一頭柔軟的淡金色長髮,以及一雙淡紫色的眼睛。
  他露出驚訝的目光:“那蝴蝶居然還會停在半空中……”
  銀看到那只蝴蝶顫了顫,然後慢悠悠的飛到弗雷格的肩膀上。
  弗雷格咳了咳,他實在沒想到會有人能看到暗界的蝴蝶。
  那個青年快步走過來,一雙淡紫色色的眼睛好奇的看著弗雷格肩膀上的蝴蝶,後者明顯能感到蝴蝶輕微的顫抖。
  “啊!我想起來了!”他大聲嚷嚷起來,“天啊,一隻來自暗界的蝴蝶……”
  弗雷格眼明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而銀則很配合的架起他,在他的聲音還沒有引起別人注意之前。三個人和一隻蝴蝶閃到一根白色的大柱子後面。
  “請放低聲音,好嗎?”弗雷格瞪著那個青年,那雙淡紫色眼中是掩蓋不住的好奇,但是還是猶豫的點了點頭。
  弗雷格的手慢慢的離開那位青年的嘴,準備一有情況就再次按上去。
  “一隻暗界雙翼蝶,你們從哪弄來的?”這個青年盯著弗雷格肩膀上的蝴蝶,“噢,真漂亮,比書上畫的要漂亮多了。”
  “輕點聲!”弗雷格瞪著他,“別嚇到她。”
  “噢,抱歉,”青年抬起頭,露出除了驚奇以外友好的笑容,“我只是沒見到過實物,呃,我是聖•塔多卡拉學院的三級生,你們可以叫我艾斯。”
  “艾斯•G•巴貝卿克?”弗雷格重新打量了他兩眼,“對嗎?”
  “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銀慢慢的放開那個青年的身體。
  “噢,巴貝卿克,被稱為‘能看透一切黑暗的眼睛’,他們是一個古老的家族。”弗雷格向旁邊的銀解釋,作為一個家長,他必須讓小孩知道他想知道的知識。
  銀像一個乖巧的學生一樣點點頭,弗雷格隨即又看向那個看起來一副書呆子一樣的青年:“你不是長子吧?”
  “我是次子,”艾斯不自然的說,“雖然我同樣來自巴貝卿克家。”

  第三十五章

  “好吧,現在忘掉你剛才看到的那位……那只漂亮的蝴蝶,然後我們離開,你知道如果我們有一隻暗界的蝴蝶,說不定會有暗界別的什麼東西,”弗雷格輕輕的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什麼意思?”對面的艾斯一副單純的表情,雖然他表現的很嚴肅,但是在弗雷格眼裡絕對是一副迷茫的表情。
  “如果你把剛才看到的事情說出去,那麼保不准你會被別的暗界生物分餐吃掉。”
  “……它們實行分餐制嗎?”艾斯猶豫了一下,怯怯的問。
  “下次你可以觀摩一下,”弗雷格用一副好商量的語氣說。
  “……我想還是不必了。”艾斯低下頭說,彷彿再看弗雷格一眼,就會有什麼東西跳出來將他分餐吃掉。
  弗雷格覺得自己簡直就像一個在欺負好學生的惡棍,他心虛的看了旁邊的銀一眼:“呃,我得勸勸你,艾斯,我知道你的眼睛不錯,但是很多事情上,你看到了不一定要說出來,什麼事情都得從自己利益的方向出發,不是嗎?”
  艾斯抬頭看了弗雷格一眼,又馬上把頭低下去。
  “那我們走了,請別跟著我們,也別告訴任何人我們的對話和你看到的東西,可以嗎?”弗雷格繼續用一副惡棍的語氣。
  “好,好的,”艾斯小聲的說。
  弗雷格還想說兩句,銀拉住他的手就走。
  “還去不去找?”銀低聲問弗雷格。
  “還是晚上吧,白天人太多了。”弗雷格同樣壓低聲音說。
  於是兩個人便到學生豪華餐廳裡吃早飯。
  真正的貴族絕不會賴床,所以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弗雷格和銀似乎和貴族還有些區別。
  因為他們真的很少那麼早就起來。
  “要去上課嗎?”銀不確定的問弗雷格。
  對面的黑髮青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上課?當然不,我要回去補眠。”
  “……好吧,”銀看了一眼現出睡意的弗雷格說,“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那麼愛睡覺。”
  “因為我很累啊,光是站著我就覺得很累,”弗雷格支著下巴說,“我喜歡無所事事的生活,什麼事都不用做,也不需要誇張的享受生活,我只要像在城堡的時候那樣生活就好了。”
  “很……很像你的想法。”銀想了一會說。
  “你呢?”弗雷格忽然用黑色的眼睛看著他,好像發現了一些感興趣的事情:“你呢?你將來想要做什麼樣的事,或者什麼樣的生活?”
  “你感興趣嗎?”
  弗雷格聳了聳肩膀:“我覺得暗界守門人起碼應該有點偉大的抱負,比如報復世界,征服它或者踐踏它,然後振興暗界之類的事,你覺得呢?”黑髮的青年咬了一口榛果松餅,用一臉興奮的表情看著對面的銀髮少年。
  “這是很有抱負的事情嗎?”銀怔了怔說。
  “比較有意義。”另一個人繼續以一個引誘者的口吻說,“你不這麼認為嗎?”
  “……很傻。”銀用銀勺拌了拌咖啡說。
  “才不呢,”弗雷格忽然露出一個笑容,“我小時候就是這麼想的,”他伸出纖細的手指,在清晨的陽光中顯得柔軟而纖細,“我以前想要世界,可是現在,我想要世界忘了我。”
  銀愣了愣,他看到弗雷格的表情,安靜的毫不在意,好像在說一個笑話。
  他知道他叫弗雷格,僅此而已,年輕美麗,住在一座漂亮的城堡裡,就好像童話世界中的王子。
  當然他知道他不是。
  貴族子弟在一個學院裡似乎都不會用功讀書,而在比奢侈和比有錢上面,夏洛達斯家永遠不會居於人後。畢竟夏洛達斯家族是比這個國家的王室還悠久的家族。
  所以,學校鑒於這種高貴的身份,弗雷格和銀住的是整一套漂亮的院子,臥室的窗戶前面就是一個漂亮的私人花園。在這個滿是貴族的學校裡能有這樣的待遇,夏洛達斯家族的名望從來都不會被小看。
  弗雷格幸福的在床上蹭了蹭,柔軟的枕頭上帶著陽光的味道,讓他的心情大好。
  銀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裡拿著高腳的酒杯,玫瑰色的酒在水晶燈下顯得艶麗而沉穩。
  “銀,你這個樣子看起來很有紈絝子弟的味道,”弗雷格側過臉,看著銀髮的少年。
  “在什麼地方就要像什麼人,這是你告訴我的,”銀不滿的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啜了一口杯子裡的葡萄酒,“你以前沒給我喝過這個東西。”
  “恭喜你,在偽裝方面做的很好,”弗雷格挪到床沿,黑色的眼睛彎起來,“而且,你現在還未成年,不能喝酒,把杯子拿過來。”
  銀拿起杯子一飲而盡,把空的酒杯遞給弗雷格。
  弗雷格扁扁嘴,沒去拿杯子:“我下次會說把酒拿給我。”
  銀收回杯子把它放在旁邊的圓臺上。這裡有兩件臥室,主人的臥室是漂亮華麗的雙人床。照道理來說應該是銀睡的,畢竟在學院的資料登記上,銀才是夏洛達斯家的人,不過弗雷格沒理由放著那麼舒適的床不用,而去睡那張看起來比較寒磣的床。
  於是,床的結果是,它要承受兩個人的重量,雖然他們兩個其實都是很輕的。
  “……今天遇上的那個傢伙,我是說‘能看透一切黑暗的眼睛’,那個是什麼?”銀忽然問。
  “顯然,有了你以後,這個‘稱謂’不該再給他們繼續使用了,”弗雷格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巴貝卿克家族的人都有一雙淡紫色的眼睛,他們可以看到暗界的生物,一般而言,如果暗界的生物不想人類看見它們,那麼人類就看不見。凡事都有例外,巴貝卿克家的人就是很好的一個例外,他們能看見暗界生物,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所以在魔法師的世界,他們是一個了不起的家族。”
  “這很了不起嗎?”銀不以為然的看著弗雷格。
  “噢,當然,”弗雷格眯起黑色的眼睛,“在大戰的那段時間,無數的暗界殺手被他們發現,或者一些連接暗界的縫隙,這些讓光明教會避免了不少損失。”
  “他們也參與了?”銀挑挑眉,無法把那位艾斯少爺和那些敢於和暗界鬥爭的巴貝卿克的族人聯繫在一起。
  “主力,”弗雷格強調說,“當然他們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比如說有些人死在了暗界,到現在屍體還留在那個地方回不來,或者有些人瘋了,有些人眼睛瞎了什麼的,當然還發生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比如說?”
  “比如說暗族妄圖玷污他們珍貴的血統啦,或者有暗族的誰被他們家淡紫色的眼睛迷上了之類的,”弗雷格用一副好笑的語氣說,“他們家的麻煩永遠不會少。”
  “生機勃勃的家族,”銀沉吟了片刻以後,用嚴肅的語氣說。
  “可以這麼說。”
  “晚上還要去找格蕾嗎?”銀從椅子上站起來,“如果不去我就去洗澡了。”
  “今天不去了,保不准又有什麼奇怪的家族,”弗雷格想了一會說,“巴貝卿克家的次子應該不會把今天看到的說出去,我想還是過一兩天再看看。”
  “格蕾會有危險嗎?”銀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噢,蝴蝶沒死,她也不會有事。”弗雷格輕輕的說,然後仰面躺在床上。
  “你很關心她。”銀輕輕的說,然後慢慢坐到床沿上。
  “我以前喜歡她,當然現在也是,不過她寧願去和那個傻瓜蜜雪兒在一塊,”弗雷格想到這個就一直不滿,“看看她現在的情況,而那個傻瓜卻不能給他任何幫助。”
  “你喜歡……格蕾?”銀怔怔的看著躺在床上的黑髮青年。
  “有過一段時間,她是那種能給別人勇氣的女人,很好的女人,我喜歡她,因為她能給我一種堅強的感覺,那正是我缺少的。”弗雷格輕輕的說,黑色的眼睛沉寂下來,好像在回憶格蕾的樣子,“她很好,不過不喜歡我。”
  銀忽然彎下身體,那雙墨藍色的眼睛看著弗雷格。
  弗雷格被這樣忽然的舉動嚇了一跳:“怎、怎麼了?”
  弗雷格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的注視下有種心虛的感覺。銀的眼睛很漂亮,這會兒看起來有些接近黑色,清澈而美麗,彷彿星辰的光芒在他眼中流轉。儘管如此,他還是能感覺到那雙漂亮眼睛下的怒氣,雖然很不明顯。
  “我說錯什麼了嗎?”弗雷格不確定的看著銀,一邊想著剛才的話。
  “沒有。”銀離開弗雷格的上空,好像一副沮喪的樣子,“我去洗澡。”
  弗雷格趴在床上想著銀的舉動,然後感慨小孩真是難帶之類的事情。

  第三十六章

  他們在聖•塔多卡拉學院混了近三天的時間,說實話,這所學校的老師都是上位的魔法師,弗雷格還真不敢冒險把暗界的生物召喚出來。更何況這裡是貴族學院,它意味著更緊密的保護措施,包括許多隱形的結界系統和一大堆複雜的魔法陣。
  這個在普通人看來沒有什麼奇怪地方的學院,在弗雷格和銀看來就像一個被層層防護網包圍起來的監獄。
  因為這是一所歷史非常悠久的學院,那些從大戰時候留下來的魔法陣和結界依然會對暗界生物產生巨大的影響。
  “啊,看過去真像被蜘蛛絲包起來的美餐。”弗雷格站在樹枝上看著落日餘光下的聖•塔多卡拉學院。
  “我記得你討厭蜘蛛?”摟住自己腰的少年以清澈的聲音問。
  “是的,但是銀,它看起來的確是這樣的。”弗雷格輕輕的說。
  初秋的天晴晴朗而涼爽,風吹過來完全沒有夏天的熱浪。
  身後的少年身體已經比自己高了,這對弗雷格來說是個不爭的事實。當然,對於暗界守門人來說,他們理所當然擁有完美勻稱的體格和精緻美麗的五官。
  他們就像是在遠古時期生活的一個神秘種族。他們背棄眾神,毫不猶豫的投身入黑暗,即使在黑暗中,他們依然保持著高貴優雅的姿態和無比強大的魔法力量,永遠不會生病衰老的身體和無窮的智慧。
  隱沒在黑暗之中的暗精靈,像一些古老的傳說中記載著的,他們擁有銀色的頭髮和清澈的眼睛,優雅至極的動作和無比強大的力量。
  “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身後的少年好奇的問。
  “為什麼我們要站樹上?”弗雷格側過臉——他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能在樹上保持平衡,所以他把自己的動作幅度儘量的放小。
  “噢,我覺得如果在下面的話會被別人發現。”銀用一副謹慎的口氣說,並且收緊攬住弗雷格腰的手臂。
  “可是我們就是要被克拉克發現啊。”弗雷格把頭轉回去,側著頭講話實在夠累的,尤其當風吹過樹枝的時候,那根纖細的樹枝還會搖擺兩下——真不知道它為什麼不乾脆斷掉,真虧它還能承受兩個人的重量。
  “噢,所以我們要在克拉克到之前不被別的人發現啊,”銀理所當然的說,他的臉頰貼在弗雷格的頭頂,皮膚感覺那髮絲的柔順和細緻。
  弗雷格抿抿嘴,好像找不出反駁的話。兩個人的身體幾乎靠在一起,讓他有種不自在的感覺,尤其當樹枝輕輕擺動的時候,他們的身體相擦,竄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當然,弗雷格到了這樣的年紀,如果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感覺的話,他就是傻瓜。(也許他本來就是(╯▽╰))
  “別挨我那麼近……”弗雷格在銀懷裡抗議,並且試圖把銀摟在自己腰上的手拿開。
  “噢,抱歉,我猜如果放開你,你一定會掉下去的。”銀溫熱的氣息拂在弗雷格的耳邊,有些癢癢的,咬了咬唇,不可否認這是事實。
  “喂,你們什麼時候下來!”克拉克的聲音從樹下面傳上來。
  弗雷格向腳下望去,枝葉層層疊疊,覆蓋的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到下面的情況,不過的確是克拉克的聲音。
  “下去吧。”弗雷格在銀懷裡不自在的動了動身體。
  “抱著我。”銀輕輕的說。
  弗雷格猶豫了一下,慢慢的側過身,伸手摟住銀的頸項,銀伸手將他抱起來。
  弗雷格忽然想起,以前都是他這樣抱著銀,那時候銀很瘦很瘦,沒想到現在轉變成這樣一個少年人。他很認真的點點頭,果然青春期的伙食是很重要的。
  銀抱著弗雷格從樹上落下來,身體輕盈而敏捷,雖然他抱著一個人,但是平衡絲毫沒有受到影響,這讓弗雷格再次想到了那個遺失在歷史的塵埃中的古老優雅的暗精靈種族。
  在樹下的的確是克拉克,她穿著聖•塔多卡拉的女僕制服,黑色的眼睛露出不耐煩的神色:“調情也不一定要去樹上吧?”
  “你在誤導小孩,”弗雷格不滿的看了一眼他的召喚生物,“調情這個詞顯然不能用在這裡,”然後轉頭看向銀,“明白嗎,銀?”
  銀將弗雷格輕輕的放下來,有些不舍的離開他的身體,然後面對弗雷格正直的黑色眼睛,他乖乖的點了點頭,雖然心裡有些不以為然,覺得克拉克在這個時候用這個詞還不錯,只是她未免出聲太早。
  克拉克伸手表示暫停,然後開始說話:“你們找到那位魔法師了沒有?”
  “還沒,”弗雷格和銀誠實的搖了搖頭。
  克拉克皺了皺眉頭:“這個學校裡都是一些貴族子弟和高級法師,我很容易被發現,你們動作最好快一點。”
  “我們在盡力嘛,可是蝴蝶的力量太小,很容易被結界的力量影響,放出來不太合適,”弗雷格做了一個手勢,“但是格蕾肯定是在學校裡。”
  “我一直覺得奇怪,如果她被魔法師公會通緝的話,她怎麼還會跑到這個地方來?”銀忽然說,“所有的光明教會魔法師都屬於魔法師公會不是嗎?”
  “格蕾在這裡有個很好的朋友,我猜她是想來這裡避下風頭,但是卻失蹤了。”弗雷格輕輕的說。
  “失蹤的定義?”
  “沒有人能找到她,但是她一定是被什麼東西困住了,蝴蝶飛回來了,說明她的另一半處在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弗雷格輕輕的說,“危險的,但是短時間不會致命的地方。”
  “也許是周圍結界的影響,那些笨蝴蝶會以為結界是危險的地方,所以她飛回了城堡,”銀聳聳肩膀說,“也許格蕾根本沒遇到危險。”
  “別低估暗界生物的智商好嗎?”弗雷格挑挑眉,“我說,他們好歹是你的同類。”
  “他們當然不是。”銀理所當然的說,“我可不會有這樣的同類,想想水裡的那只猴子,你覺得我跟他會是同類嗎?”
  “誰知道呢,”弗雷格小聲嘀咕了一聲,當然銀的說法的確是有可能的。
  “那現在怎麼辦?”克拉克雙手抱住肩膀,“我在這個學校裡呆不久,這裡的結界太複雜了,到處是一些古老但是一直在運行的結界。”
  “你知道格蕾的朋友是誰嗎?也許我們應該去拜訪他一下?”銀墨藍色的眼睛看著弗雷格,“我不太喜歡這裡的生活。”
  “我覺得你裝起紈絝子弟來挺像的,”弗雷格說,“格蕾的朋友嗎?我不確定他認不認的出是我,也許是該去問一下?”

  聖•塔多卡拉學院的老師們有單獨的居住區,那裡一點也不輸給貴族學生的居住環境。
  弗雷格整了整衣服,他不太喜歡穿學生的袍子,而且也不喜歡這個顏色,這樣被人家看見會覺得他很沒有立場。
  他在門口猶豫了半天,還是敲響了面前的門,這次他沒有帶銀來。雖然銀看起來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但是他畢竟是暗界的守門人,他身上總有些氣質是掩蓋不了的,他與人類是有區別的。
  住在這所房子的裡魔法師是個細心的傢伙,從弗雷格以前和他的接觸中就能知道,所以他要盡可能避免讓銀和他見面。雖然這樣做引起了銀的不快,不過這還是為了他的安全著想,這是作為一個家長的責任。
  一會兒門被輕輕的從內打開,溫暖的燈光照射出來,弗雷格的面前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她有一頭淺紅色的頭髮以及大陸上少見的紅色眼睛,這讓她看上去年紀小了不少。她披著一件鮮豔的紅色斗篷,配上她眼睛頭髮的顏色,給人一種炫目的感覺。
  她站在門口愣了愣,隨即露出一個豪爽的笑容:“噢,弗雷格,沒想到你會來,請進吧。”
  弗雷格微微點了點頭,向她身後的房間看了一眼。
  很漂亮,甚至接近奢侈的房間。弗雷格知道她出身平民,魔法師的殊榮讓她一步登天,而她就職的聖•塔多卡拉學院絕對是以優渥的待遇著稱的學院。
  “我有個學生在,不過他馬上要走了,請進來吧。”女人露出笑容,側過身將弗雷格讓進房間。
  走過玄關後是一個巨大的客廳,中間的水晶吊燈垂直下來,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好像一顆顆碎了的鑽石。
  這時候有一個青年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弗雷格不禁皺皺眉頭,他認識這個青年。

  第三十七章

  艾斯•G•巴貝卿克,巴貝卿克家的次子,擁有淡紫色的眼睛的青年。他一頭淡金色的長髮在水晶吊燈下顯現出柔和的光芒,那雙淡紫色的眼睛顯得異常美麗。那顏色果然是能夠吸引暗族的,弗雷格不禁那樣想著,怪不得曾經有一度巴貝卿克家的眼睛能在暗界賣上天價呢。
  當然,弗雷格同時也注意到艾斯脖子上有細微的粉紅色痕跡,衣服也很淩亂,好像剛起來的樣子。這也是他皺眉的原因,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弗雷格他撞到了一個不太好的情況——艾斯和他的老師上了床。
  艾斯還是一副很懦弱的樣子,他看到弗雷格在那裡有些驚訝,隨即又立即低下頭,對站在沙發旁邊的女人說了句他先走了之類的話,便匆匆告辭。
  “他還是一個孩子。”弗雷格等艾斯走後忍不住說。
  “噢,我喜歡孩子。”穿著鮮豔紅色袍子的女魔法師露出一個不以為然的笑容,“巴貝卿克家漂亮的紫色眼睛,沒有人會不喜歡的。”
  “顯然你在這個學校已經無法無天了,”弗雷格歎了一口氣,坐在了她對面的沙發上,“他是你的學生嗎?”
  “說點別的吧,你來找我是什麼事?”女人交疊起雙腿,紅色的眼睛散漫的看著他,“你知道你的身份有多危險嗎,你還在魔法師公會的通緝名單上,居然就混到學校裡來了。”
  “別說那些沒用的了,”弗雷格不耐煩的說,“卡烈娜,你把格蕾弄到哪裡去了?”
  女魔法師卡烈娜那雙紅色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了剛才的表情:“格蕾也被魔法師公會通緝了,我不會收留她的。”
  “卡烈娜,她遇到危險了,被困在某個地方,”弗雷格直接說,“格蕾很可能有危險,你到底把她放哪裡了?”
  卡烈娜咬咬唇,紅色的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然後她閉上眼睛定了定神:“我說了,格蕾沒有來找過我,我也不會收留公會的通緝犯。”
  “我現在已經不是魔法師公會的人了,你最好搞清楚,”弗雷格輕輕的說,黑色的眼睛盯著坐在沙發上的紅髮卡烈娜,“你都知道我已經是通緝犯了,你還在擔心什麼。”
  卡烈娜咬咬唇,垂下眼簾,好像在估量弗雷格說的話的可信度。
  弗雷格慢慢的站起來,繞過中間的圓桌走到卡烈娜前面。卡烈娜剛一抬頭就看到弗雷格那雙看不見底的黑色眼睛。
  那眼睛即使是在明亮的燈光下依然顯現不出任何光線,裡面一片沉寂,就像一片死亡的黑暗。
  卡烈娜又低下頭,不再看他。她感覺到弗雷格的手輕輕落在他的頭上。動作輕柔,就像對待一個孩子,她的身體不可遏止的發起抖來,但是她並沒有躲開弗雷格的手。
  “你知道格蕾呆的那個地方並不是那麼安全,對不對,所以你很猶豫,”弗雷格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令人信賴的安全感,可是這會卡烈娜並不是那麼覺得,“格蕾遇到了危險,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你得告訴我她在哪裡。”
  “你會傷害她嗎?”格蕾忽然抬起頭,紅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恐懼,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那些如潮水的記憶讓她有些恐懼,但是恐懼不會對她現在的狀況有任何幫助,“我是說,你真的……真的只是擔心她的安全嗎?”
  “當然,”弗雷格柔聲回答卡烈娜,“我當然不會傷害她,你曾經是我的學生……我怎麼會傷害你呢?”
  卡烈娜抬頭看弗雷格,那個人依然是一張美麗年輕的臉,歲月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的笑容依然乾淨而柔和,幾乎可以讓人忘記他所有的罪過。那雙黑色的眼睛像美麗的黑曜石,堅硬又珍貴。當她還是一個女孩的時候,覺得這位老師是如此的學識淵博,俊美溫和,那過分高貴的身份卻一點也不令人產生討厭的情緒。
  美好的就像不會出現在現實生活中一樣完美。你可以把他當做朋友,他會為你提出寶貴而中肯的意見,所有的學生都喜歡他,喜歡他甚至超過了信賴自己的父母。
  卡烈娜最後發現,現實永遠不會創造出完美的人來。
  她還是下不了決心,她見過死亡,那是冰冷又無望的結局,一旦決定錯誤就不會有翻盤的機會,因為生命只有一次。她知道格蕾因為一些東西而成為整個魔法師工會追捕的目標,她拿走的不是一本古籍,也不是珍貴到能買下整個國家的藥材,而是一個關於暗界的秘密。卡烈娜沒有問,因為她知道,秘密這種東西,經常是需要生命去換取的,她不想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好奇,但是她不能不救她。
  “魔法師工會用了十年的時間來恢復那座塔,老師,”卡烈娜輕輕的說,“又用了大量的金錢和時間來安撫那些死去的魔法師的家屬,而弗雷格老師……”那雙紅色的眼睛定定的看著弗雷格,“你似乎活得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好。”
  弗雷格挑挑眉,沒有否認:“我只想知道格蕾的消息。”
  “我曾經無條件的相信並且依賴您,”卡烈娜繼續說,“可是你背叛了所有學生對您的信賴,我總是在想如果那一天我們沒有聽您的話,那麼那一場災難是不是真的可以避免。”
  “那不是你們的錯,”弗雷格柔聲說,他黑色的眼睛溫潤柔和,就像他又回到了他曾經扮演的那個老師的角色,“事實的結果就是那樣,那個結局雖然看起來很糟糕,但還不至於是最壞的。”
  “……真的嗎?”卡烈娜那雙紅色的眼睛忽然充滿了憤怒,“那最壞的結局是什麼?四十七位上位魔法師的死亡,象徵著魔法師最高榮譽的象牙塔的倒塌,無數珍貴絕版典籍的焚毀……這些都不是最壞的結局嗎!”
  “好了卡烈娜,”弗雷格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別這麼激動,親愛的,告訴我格蕾在哪裡,好嗎?”
  “我絕對不會告訴你的!”卡烈娜猛的甩開弗雷格的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那雙紅色的眼睛就像燃燒的火焰,“我寧願格蕾死在那裡,我也絕對不會再相信你的鬼話,你背棄我們所有人的信賴,讓我們成為你的幫兇!這些年我們這些人一直活在罪惡之中,這全拜你所賜!”
  弗雷格溫和的笑起來,儘管那雙黑色的眼睛依然沉寂的如同墳場,他的笑容還是顯得乾淨而溫柔:“抱歉,卡烈娜,我別無選擇,你不會想知道原因的。”
  “我的確不想知道什麼,”卡烈娜的聲音冰冷而堅硬,“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一切,所以我不會告訴你格蕾在哪裡。”

  “啊?你說你去找個人,怎麼現在才回來?”銀放下書,好奇的看著有些沮喪的弗雷格,“格蕾的朋友看起來對你不太友好?”
  “何止是不友好,簡直就是粗暴,”弗雷格委屈的吸了吸鼻子,“我記得她以前很乖巧的……可是現在,一個語言暴力的專家。”
  “看起來你沒打聽出什麼呀?”銀輕輕的笑起來,“看起來你的魅力不夠。”
  “魅力不夠?”弗雷格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把外套掛到衣架上,“你從哪裡學來那些奇怪的詞兒?”
  “學校裡的人都會那麼說,”銀立刻說,“無法讓別人為你服務的時候,大家總是用這樣的話來形容,我覺得挺貼切。”
  “……好吧,如果你堅持用這個詞的話,”弗雷格無力的說,他忽然感覺到和克拉克一樣的無力感,這個暗界守門人真是在哪裡就能融入哪裡。
  “你看起來有些累?”銀走過去,低頭看著弗雷格——拜克拉克營養價值極高的伙食所賜,在今年秋天銀已經高過弗雷格半個頭了。
  弗雷格極不喜歡這種視角變化,所以他把頭轉回來,然後把黑色的頭繩解開,那黑色的長髮流瀉而下,在光線明亮的房間裡依然黑的如同深夜的顏色。他知道銀站在身後,但沒有任何說話的欲望。
  卡烈娜在弗雷格的記憶中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他記得自己做老師的那一年她才十二歲,淡紅色的長髮,明朗的笑容,她把石楠花小心的養在瓶子裡——雖然那種花朵似乎不太適合養在花瓶裡。她是一個開朗的女孩,雖然來自一個平民家庭讓她產生了一些自卑情緒,但是那絲毫不能遏制她面向陽光的一面。
  他以為她能長成一個漂亮柔軟的女人,像溫暖的陽光一樣,過著簡單並不奢侈的生活,但是事實正好想法。弗雷格眨了一下眼睛,是的,他對事實的猜測永遠沒有準確率。
  他正想著的時候,身體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他有些詫異的想著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麼糟糕吧?不是那麼需要安慰吧?他抬頭的時候看到銀那雙清澈的眼睛,他忽然願意相信一些表面的東西——比如清澈的眼睛代表純潔的內心之類的鬼話,他輕輕的閉上眼睛,心裡忽然充滿了沮喪。
  “弗雷格?”
  他聽見銀輕輕的詢問。
  “我只是累了。”他柔聲回答。

  第三十八章

  “我能找到格蕾,”銀忽然說,“雖然我覺得繼續呆在這裡也挺有趣的。”
  “你能找到格蕾?”弗雷格掙開眼睛,詫異的看著銀,“快幫我找找。”
  銀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變得沉寂起來,弗雷格不能確定那時不時因為現在光線的關係。那乾淨的墨藍色這會幾乎接近黑色,有種濃的化不開的東西,能一下子抓住人的視線一樣。
  “我會幫你尋找的,”銀忽然輕輕的出聲。
  弗雷格下意識的抓住銀白色的外套,他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那種黑暗的感覺,冰冷而絕望,好像你隨時會被它吞沒一樣。那些有形質的陰影慢慢的從銀的陰影裡像安靜的潮水一樣蔓延出來。它們當然不必遵循自然規律的流向低的地方,他們只需要遵循它們主人的意願而已。
  弗雷格的大部分生命裡,都是在和暗界的生物打交道,他明白它們的處事原則已經行動方式,但是有一些東西是天生不能和他們召喚師簽訂契約的。
  因為它們高傲,貪婪以及殘忍。它們不適合那些契約,能束縛它們的只有一個人。整個暗界或者說,包括整個人界只有一個人能做到,暗界的守門人。
  你也許能通過光明教會的力量消滅或者驅逐它們,但從來不能支配它們,因為它們只接受一個人的支配。
  弗雷格看著那些陰影是一種類似透明的黑暗,但是你確實知道它們和人界的黑暗不一樣,雖然它們一會就能融入這學校的夜色之中。
  那種如潮水而來的恐懼以及黑暗充斥了這間華麗的屋子,那漂亮的水晶燈散發出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那已經不是由意志能控制的恐懼了。沒人能對抗那種恐懼,那種黑暗來自混沌的遠古,它們如此的古老和邪惡,它們埋葬了如此多的生命,它們是悲傷和怨恨的載體。
  也許它們根本不用做什麼就能讓人發瘋,弗雷格不由的想,因為他現在就有這樣的感覺——不如死了算了。
  他抬頭看到銀的眼睛,那雙墨藍色的眼睛現在依然清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單純和友好。他努力把身體靠向銀,好像他的身體周圍是唯一可以躲避那些黑暗的地方。
  雖然弗雷格想維持一下類似家長的尊嚴之類的,但是那種恐懼不是能靠尊嚴什麼的支撐的了的。
  他努力抓住銀,不讓自己發出害怕的聲音,他連指尖都在發抖。
  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久違的懦弱。
  他不知道自己像個孩子一樣在銀的懷裡呆了多久,直到那種黑暗的東西離開他的房間。
  他鬆了一口氣,放開抓著銀的衣服的手指——如果不是那衣服加持了什麼魔法的話,沒准已經報廢了。
  “可怕的東西……”弗雷格輕輕的說,他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銀也鬆了一口氣,弗雷格這樣的接近他,簡直是對他的一場嚴峻考驗,幾乎趕上上次黑暗繼承式的考驗了。
  他把弗雷格輕輕的推開,以保證兩人之間有足夠的氧氣:“他們很友好。”
  弗雷格的身體有些僵硬,好像剛才身體過於緊繃現在放鬆下來有種酸痛的感覺。他還是扶在銀的身上,如果摔倒了,那就更丟臉。
  其實這也沒什麼丟臉的,我畢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或者普通的召喚師,弗雷格不由的想。
  銀伸手將弗雷格抱起來:“你需要休息一下,我忘記你害怕它……”
  “我沒有害怕!”弗雷格立刻說,隨即他愣了愣,家庭教育讓他否認恐懼,這已經是深入骨髓的鐵血家庭教育。那雙黑色的眼睛透入些許迷茫,隨即又被冰冷覆蓋。他沉默下來,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銀愣了愣,然後把他放在柔軟的床上。然後看著弗雷格像小動物一樣鑽進了被窩,然後露出頭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依然讓人覺得美麗和柔軟。
  他看起來一副需要安慰的樣子,銀抓抓頭不太確定該怎麼辦。
  他看到他抓著被子的手指,因為剛才的用力過度出現一種蒼白,纖細而修長的手指就像那種白色玫瑰的花瓣。
  他坐在床沿上,忽然俯下身輕輕的吻上弗雷格抓著被子的手指。
  好像所有的法師對這樣的事情都有慢半拍的說法。戰士們總說魔法師在那些複雜的魔法公式和物理變數面前能展現他們無與倫比的計算能力,能在各種勢力的包圍下計算出他們所呆的安全位置,唯獨在感情方面就像一個嬰兒一樣無知。
  所以這樣的說法套用到弗雷格身上完全可用。
  他感覺到銀柔軟溫潤的嘴唇落在他冰涼的手指上,有種令人心安的溫暖,他相信這是他的吻所帶來的,儘管那些令人瘋狂的黑暗同樣出自那個人的身體。
  他不太確定這樣的吻意味著什麼,也許他沒有教育過銀不能隨便拿嘴唇碰別人嗎……好像的確沒有。
  他呆在被窩裡,不知道該怎麼樣,黑色的眼睛只能定定的看著他。他身上慢慢的重起來,銀的體重在慢慢轉移到他的身上,而銀似乎沒有想結束那個吻的意思一樣。
  他有些不安的想,也許在晚飯的時候手上擦上了什麼果醬之類的東西?
  但是,不可否認,這樣吻所帶來的溫暖和安慰。
  然後他在銀身下動了動身體,抽回自己的手,並把它放回被子裡:“謝謝你,銀……”
  銀翻過身也鑽進被子裡,把弗雷格抱在懷裡,這次弗雷格沒有推開他。
  那種黑暗過於冰冷和絕望,他需要另一個人溫暖的體溫才能安心下來,就像銀以前做的那樣。
  弗雷格真的不知道銀是如何支撐下來,他並不認為他比剛來城堡的時候堅強了多少。
  他必須要更加堅強,堅強到足以應付將來所有的可怕情況。
  像銀這樣的孩子雖然是成長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環境裡,但是和那些嬌生慣養的孩子不同。他們的生命被賦予了侮辱和傷害,所以他們從來不會相信別人,而作為暗界守門人從來不會去相信什麼人類。
  可是他卻相信了自己,弗雷格輕輕的閉上眼睛,不管他曾經受過的傷害和所有來自血液的警告,無條件無保留的相信了自己。
  相信依賴自己,但是並沒有做好被背叛的準備。
  他想起那個在陽光下笑的燦爛的紅發女孩——她到現在還沒有痊癒。那種被背叛的絕望和恥辱會伴隨她直到死亡,在毫無所知的情況下接受死者的譴責和怨恨,因為那就是輕信的代價。
  正在弗雷格打算暫時忘記掉這些,好好睡一覺的時候,銀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怎、怎麼了?”弗雷格有些驚訝的看著銀。
  他的側面很完美,可是那雙清澈的眼睛卻顯現出一種難得的混沌的迷茫:“它們消失了,被吞噬了。”
  “……那些東西?”弗雷格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銀的那種黑暗出現在世界之前,它們簡而言之就是真正的黑暗,古代神祗沒有具體的形狀,光明或者黑暗都一樣。弗雷格還沒有給銀的那種黑暗下定義,如果說暗界守門人能使用黑暗之神的力量,這樣的話說出來會不會太可怕?
  那些黑暗不可能被吞噬掉,那是不可想像的力量,即使是光明之神現在出現,他也不可能完全吞噬那些黑暗。
  “銀?”弗雷格抓住銀的手臂,“你在說你的……那些東西被吞噬了?”
  “我不知道,”銀轉過頭來有些沮喪的說,“他們不見了,我不能確定這是什麼感覺,簡直就像……就像一滴水掉到了海裡,徹底找不到了。”
  “不要用這麼可怕的比喻!”弗雷格有些暴躁的說,然後重新躺到床上,說實話,他有些打退堂鼓了,格蕾是不是真的要冒著這麼大的危險去救。
  他感覺到銀的身體靠近他,然後抱著他,像一個孩子一樣依賴他。
  “這裡被封印著什麼東西,”銀在他背後輕輕的說,“我不能確定那是什麼,但是很危險,也許是什麼禁地之類的地方。每個學校都會有那樣的地方。”
  弗雷格轉過身看著那個少年,他現在在他懷裡,就像原來他在他懷裡一樣習慣。
  “你現在能把它們叫回來嗎?”弗雷格抬頭問。
  雖然銀不想讓他失望,但是還是如實說:“我感覺不到它們,就像被吞噬,或者消失了。”
  弗雷格扁扁嘴,然後蹭到銀的懷裡,後者很自然而然的摟住他。
  看起來卡烈娜將她的朋友放到了一個危險的地方,雖然它表面上看起來有些無害,但是那也許是這個學校最動不得的地方。因為格蕾是魔法師公會的通緝犯,沒有人會把通緝犯放在每個人都看得到的地方,除非她不想格蕾活。

  第三十九章

  弗雷格有些睡眠不足,尤其是在他聽了3個小時的結界基礎理論課的時候,他已經呵欠連天了。
  感謝光明之神,他們終於下課了,可以離開教室了,希望趕快把格蕾的事情解決,那樣他們就可以離開這個煩人的地方了。他已經做過學生,並且順利畢業他,他不該再受一次這樣的苦。
  他懶洋洋的伸了一個腰,然後跟著銀一起離開教室。銀看了他一眼,然後過來摟住他,弗雷格一點也沒有拒絕,他幾乎覺得自己可以一邊走一邊睡了。為了防止自己撞上柱子,他覺得銀能這樣摟著他走路也沒有關係。畢竟孩子也該為家長考慮一下,不是嗎?
  教室外面的走廊很長,大理石的冰冷光芒在陽光的照耀下依然堅硬,畢竟是秋天了,也許在別的季節會顯得不一樣一點呢。弗雷格一邊想著,一邊靠在銀身上走出那條走廊,顯然它也不討銀的喜歡。
  周圍的學生有些好奇的看著他們,但也只是看看而已,他們從來不會去私下討論些什麼。當然這和他們的教養沒什麼關係,夏洛達斯家族總有一些權威,在漫長的歷史中存留下來的家族能讓一些傢伙管好自己原本不太老實的嘴。
  啊,能回到房間裡再去睡一覺就好了,昨天幾乎沒睡好,那種黑暗的潮濕的氣息——雖然它不見了,要它回來也回不來了,但是弗雷格還是覺得它的氣息讓他不舒服,於是整晚都沒睡好。早上的陽光一照房間,他才鬆了一口氣,雖然銀的那些陰影並不是看見陽光就會退散的東西,但是人類總是喜歡依賴陽光。
  他又打了一個呵欠,然後猛然看見銀的手伸起來,然後一樣東西以不可挽救的姿態落到了他的手上。一本極厚極厚的書,書籍面對著弗雷格剛抬起來的臉,他看到書脊上幾個燙金的大字——《暗界生物不完全圖鑒》,那東西讓弗雷格有些眼暈。
  “……暗殺的方式中也包括這個嗎?”弗雷格乾巴巴的說,然後他向旁邊走開一步,抬頭測量那個兇器墜落的直線位置,在二樓上一個青年驚恐的看著他們,然後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瞪著他們,他用手把自己的嘴堵住,彷彿一副天塌下來的表情。弗雷格瞪了他一眼,這個表情應該由他來做,因為如果不是銀在旁邊的話,他說不定就被書砸死了。
  被弗雷格這麼一瞪,那個青年立刻轉身跑開,然後他們就在走廊裡面的樓梯看到他匆匆跑下來,在離地面還有三四格階梯的時候,他的左腳絆住了右腳……也許是右腳絆住了左腳,反正最後的那點階梯他是直接摔下來的,以臉著地的姿勢結束了他一整套的連鎖反應。
  “我懷疑你想謀殺我,巴貝卿克先生。”弗雷格用嚴肅的表情說,顯然一本書看起來不太像兇器,但是如果從二樓砸到頭上的話,也夠弗雷格受的。
  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的青年委屈的看著弗雷格,一副無辜者的樣子。那雙淡紫色的眼睛看了一下銀,然後又看了弗雷格一眼,決定將所有的歉意濃縮在眼睛的視線裡看向弗雷格:“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下課的時候被人撞了一下……我的書很重,一時沒拿穩,那本書……”他看了銀手中的那本厚厚的銅版書,“我知道它落下來的力量會很大……很高興您沒受傷。”他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隨即看到弗雷格瞪著他的兇惡表情,他又立刻擺出一副無比抱歉的樣子。
  “我是說……”艾斯想了一會繼續說,“我們不必把它想像成一次家族矛盾對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一定會把書管好的。”他用痛心疾首的語氣說,“我保證它不會離開我的手……起碼不會像這次這樣飛出窗戶……所以,可以嗎?”
  弗雷格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然後無所謂的擺擺手:“把書還給他,銀,我們走吧,我還是很困……”
  弗雷格的話,銀一般都會照做,但是這次他猶豫了一下,並沒有把書遞給艾斯。以至於艾斯準備接書的手也尷尬的停在那裡,淡紫色的眼睛委屈並且帶著乞求的看著銀。
  銀沒有把書遞到艾斯手裡,反倒拿遠了一點,據弗雷格所知,銀並不是那麼調皮的孩子。
  “怎麼了,銀?”弗雷格忍不住說,“把書還給那孩子,他都要哭了……”
  彷彿是為了增加弗雷格說話的真實性一樣,艾斯毫無骨氣的吸了吸鼻子,醞釀情緒準備開始哭了,好像他受到了多大的委屈或者剛才那本書準備砸的不是弗雷格而是他一樣。
  “你去過哪裡了?”銀用一副冰冷目光打量他,連弗雷格了愣住了,他不知道銀那雙清澈的眼睛可以變成這樣冰冷堅硬的目光。
  艾斯愣了愣,不太明白銀的意思:“對不起?您的意思是?”
  “你去過了什麼地方?”銀不耐煩的說,“你身上有那裡的氣味。”
  艾斯朝弗雷格露出求助的眼神,也許他覺得弗雷格可能比較溫和,雖然在和他們的接觸中,威脅的話大多是弗雷格說的,但是在表情上,他永遠不是令人畏懼的那一位。這會弗雷格也不知道銀為什麼忽然這樣了,但是他很乖巧的沒有說話,然後轉頭不去看艾斯委屈的表情。
  “呃……我昨天晚上……”艾斯再次看了弗雷格一眼,依然換來了對方的熟視無睹,“卡烈娜老師的家裡……”
  “那個是隱私問題……”弗雷格小聲的對銀說,雖然卡烈娜不太喜歡他,但是對以前的學生來說,名譽還是比較重要的。這個學校的學業還沒有重到要讓學生晚上去老師家裡。
  “我說的不是……人類的地方,”銀皺皺眉,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中間停頓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另一個地方,沒有人類的地方。”
  艾斯愣了愣,然後用一副奇怪的表情看著他,開始沉默,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好像有些什麼在流轉。
  弗雷格看著那個年輕人的側臉,毫無疑問他還很年輕,淡金色的長髮和紫色的眼睛讓他成為一種身份的標誌,雖然他只是一個次子。他走過去,忽然拉住艾斯的手臂,拖著他就走。
  “您要幹嘛!天呀,我剛才已經為我的冒失道歉了,您不該這樣對我……”那個淡紫色眼睛的貴族大喊,“您幹嘛一直拉著我……”
  弗雷格幹了難得的力氣活,把艾斯拉了幾十米,然後讓銀拉著到了一處安靜的地方。
  這是學校裡的一個小花園,這個學校裡有很多這樣的小花園,沒有人會去注意它們。畢竟這個學校裡的貴族學生有的是錢,不必到這種地方來消遣,所以在下課以後這裡會變成一個安靜的場所。當然這並不表明這裡適合審問什麼的,但是至少弗雷格不用把這個人拉到他們的房間去了。
  “首先我相信你不是故意要用書砸我的,”弗雷格看著面露恐懼的年輕人,儘量用溫和的聲音說,“當然,我也為我剛才略微……呃,粗魯的動作道歉,前提是你得接受。”
  “我接受,”艾斯立刻說,好像說慢一點的話會讓弗雷格立刻改變主意一樣,“我接受,真的,他站直了身子,然後伸手要那銀手裡的書拿回去,而後者依然不願意還給他一樣。
  弗雷格看到這一幕,想著,什麼時候開始演變為為一本書而爭執的情況。於是他立刻清了清嗓子,“我說,艾斯,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去找格蕾了?”
  艾斯的動作在那一刻停了下來,然後驚訝的看著弗雷格,然後閉上嘴什麼也不說。
  “我走了以後,你又去找卡烈娜了是不是?”弗雷格看著他說,而紫眸的青年下意識的躲避弗雷格的目光,雖然那是表示弗雷格猜對了的意思,“卡烈娜擔心格蕾的安危,讓你去看看她是否還安全的呆在那個地方……?”
  艾斯咬了咬唇,沒有開口,雖然他顯得有些懦弱,但是在必要的時候他還是學會了緘默不語。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銀在旁邊開口,他的心情不太好,那是當然的,弗雷格想,因為銀的一部分力量被吞噬掉了,雖然他完全可以把黑暗中的門開大一點,讓那些黑暗再進來一點,不過他不確定他是不是有勇氣那麼做。
  “你們應該去問卡烈娜,”艾斯好一會才抬頭說,“卡烈娜能詳細告訴你們,我只知道怎麼走,但我不會帶你們去。”
  “噢,首先你不想因為這次暗殺未遂,而將夏洛達斯和巴貝卿克家族之間升級成家族矛盾的話,”弗雷格看了艾斯一眼,“其次,如果和你的老師上床公諸於世的話,巴貝卿克家的臉都要被你丟光了。”
  艾斯張了張嘴,然後淡紫色的眼睛露出詫異的神色。他知道如何做好一個次子,你可以用家族的財富和享受因此而來的高級待遇,但是唯獨不能給家族惹麻煩,這是不可寬恕的。弗雷格看著他,如果他有弟弟的話,也許也會是這樣一個傢伙,不過父親顯然沒有給他留下一個弟弟,他一直都是一個人。他相信艾斯會和卡烈娜在一起,基本上是由於卡烈娜強迫他的關係,因為這個次子看起來那麼無害和單純,雖然有些蠢,但是不是那種會主動找事的人。
  最後艾斯終於妥協了:“好吧,我帶你們去,你們是去找格蕾的嗎?我昨天晚上去那裡的時候沒有看到她,我想……那個地方有些危險,也許我們可以考慮請卡烈娜跟我們一起去。”
  “不需要,我們去就可以了。”弗雷格假裝沒有看到銀猶豫的眼神,他直接對艾斯說,“卡烈娜不會知道這個事情的,我們只要找到格蕾就好了,現在的情況對他來說很危險。”

  第四十章

  聖•塔多卡拉的歷史非常悠久,它可以一直追溯到幾個世紀以前,在那次大戰之前它還充當了臨時的魔法師指揮部。這座古老的學院為這個國家製造了許多出色的法師,同時他們又具有貴族血統,這讓這個國家的政治統治更加鞏固。它就是派這個用場的,所以它被嚴密的保護起來,用各種漂亮完美甚至古老到連創造者都叫不出來的結界保護起來。當然這座學校還會有很多秘密,就像一些古老的家族,誰沒有一些野史八卦呢。
  這個世界有太多的秘密,這些秘密古老而危險,保不准這個學校就有這麼一個地方,也許正是他們要去的那個地方,因為銀的臉色很難看。
  銀的身體看上去一直不太好,這可能是因為以前被那些變態的魔法師折磨的,他們強迫他進行各種實驗,比如說把他的血液抽出來又輸進去,或者加點別的什麼成分,然後問他有沒有感覺,然後記錄下資料,他們幾乎把他當成了煉金實驗品。好像他根本不是一個生命,而是一個實驗容器,他這樣活了十六年。弗雷格看到他的時候他看上去只有六歲或者更小,事實上,他忍受這樣的痛苦已經十六年。
  十六年對弗雷格來說並不是那麼漫長到難以忍受,他可以在城堡裡呆上十六年,因為他即使發呆,時間也打發的很快。但是銀不一樣,每一天,每一個小時對他來說都是折磨。這些實驗的危險性很大,大部分會導致銀落下一些終生的病痛。
  他看起來還是很纖細,帶著一種像瓷娃娃一樣的脆弱,皮膚過於白皙,有種許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當然他還是個少年,也許將來會變得強壯一點,不過所有的傳說中,關於暗界守門人從來不是一個強壯的人,這讓弗雷格有些沮喪,他希望這個孩子的身體狀況能夠好一點,起碼看起來不是那麼糟。
  “你在擔心什麼?”弗雷格忽然開口問身邊的銀。
  銀轉頭看他:“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要去找格蕾,我是說……我們有必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找她嗎?”
  “有生命危險嗎?”弗雷格一臉驚訝的說,“我不知道學校有這麼可怕的地方,雖然我不打這兒畢業,不過它是公認的最安全的學院了。”
  “它一點也不安全!”銀有些暴躁的說,“它越安全就顯得它越不安全。”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旁邊的黑髮青年迷惑的說。
  “我是說,一個地方越危險,它就越需要保護,保護的力量越大,說明它面臨的危險就越大,”銀抬頭看深藍色的天空,上面掛著一輪新月,它如此皎潔和寧靜,彷彿這個世界和平的不得了,“那麼多錯綜複雜的結界,只是為了封印住那個東西,可我們卻為了一個女人,拼命要往裡面湊。”
  “別說的那麼嚴重,”弗雷格小聲的說,但是被銀一說,他也覺得有些不妥,“不是有那麼多的封印嗎,就算真的有東西我們也可以跑掉……而且你也沒有證據。”
  “我當然有,”銀忽然一把拉住弗雷格的手臂,“我的陰影消失了,我不是在心疼那些力量……它們多的無法計數,可是它們不該一下子消失,幾乎連給我感應的時間也沒有,它們就……那樣消融了,這讓我覺得……很不安。”
  “沒關係,也許它們只是脫離了你的控制,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弗雷格擺出一副長輩的樣子,“知道嗎?我以前也會犯這樣的錯誤,比如說不小心放跑了什麼召喚生物,或者把別人的召喚生物弄傻了什麼的,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才十六歲,你有很多時間來慢慢適應掌控它……”
  “這和你的那些沒有關係,”銀毫不客氣的打斷他,“我根本不需要學習,它們就是我的一部分,如果它們死了,天哪,它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死亡,它們消失的不該一點生息也沒有!”
  “可是格蕾……”弗雷格張了張唇。
  銀抓著他的手臂卻越來越緊:“我怕我保護不了你。”
  弗雷格愣了愣,隨即溫和的看著他:“你的血液裡有著不可轉圜的力量,那會幫助你做成一切你想做到的事情。”
  銀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應該為你的血液驕傲,因為它標誌著一個和人類完全不同的力量,沒法用科學理論來解釋,你是不一樣的,銀,”弗雷格柔聲說,“至少今天,你學會了承認軟弱,這很好。”
  銀迷惑的看著他:“我只是不希望你會因為今天晚上的行動受傷。”
  弗雷格剛想說話的時候,一個冒失的身影撞進了他們之間。那個莽撞的青年抬起頭朝他們露出靦腆而怯弱的笑容:“抱歉,我打擾到你們談話了嗎?剛才有塊石頭絆了我一下……”
  “好了,帶我們去格蕾那裡。”弗雷格連忙打斷他的話,一般性來說,艾斯的道歉有些沒完沒了。
  艾斯把一大堆道歉的話咽下去,他有些不適應,因為一般性而言,別人還是會讓他把那些亢長又真誠的道歉講完的。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迅速點了點頭。
  弗雷格看著那個走在前面的淡金色頭髮的青年,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想去那個地方,但是和家族的麻煩比起來,他沒得選擇。次子,作為一個尊貴家族的次子,他們的義務是永遠不給家族增加負擔。
  他們繞過一道道長廊和小花園,走過一個個安靜的教室。現在已經是秋季了,他們本來在這個時候去某個郡,過一下田園生活,教會銀怎麼識別普通植物,釣釣魚——他還在為上次沒釣到魚而沮喪呢,秋天的果實是大自然的恩賜,這會讓銀更意識到世界和自由的美好,有助於他良好世界觀的養成……弗雷格不著邊際的想著,也許在格蕾的事情結束後他們再去。
  前面提著油燈的艾斯停住了,弗雷格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暫時告別了他的腦子,於是他走過去仔細的打量這塊地方。
  “跨過這條線就是了,”艾斯在旁邊小心的提醒了一句。
  弗雷格沒有貿然走過去,他轉頭問銀:“有感覺到什麼嗎?”
  銀搖搖頭,然後看了一會說,“我沒有感覺到特別的東西,要我把它們放出去一下嗎?”
  “噢,別幹那些危險的事兒,”弗雷格立刻阻止,那些黑暗給他的感覺非常不好,“我先來看一下好了……你確定是這兒嗎?”他又去問艾斯。
  後者肯定的點點頭:“卡烈娜把她送到這兒了,但是告訴她不要太深入,因為她同樣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弗雷格打量了一下,這裡已經很接近山脈了,學校建在群山環抱的平原上,它足夠大,所以學院後面就是山一點也不令人驚訝。那些山很普通,一點危害也沒有,下課的時間學生可以去山上玩玩,但是晚上必須回來。這裡還沒有離開學校的範圍,所以應該是安全的。
  地上很柔軟,看得出已經很久沒有人走過這裡了,樹葉一層層蓋的很厚,它們層層疊疊了很多,最上面一層是最近才落下來的樹葉,乾燥而且頹敗。它們會成為養分繼續回歸到樹上去。
  周圍有很多落葉樹,它們的樹根周圍長著一些野生菌類,還有些準備冬眠的小生物,儼然沒有什麼危險性。
  但是弗雷格認識那條艾斯指的線。
  它大概有食指那麼長,看上去就像是別人不小心遺失的紅色絲帶掉落到枯葉上。它在黑夜的油燈下顯現出一種驚豔的紅色,紅色代表警告,在魔法中它代表危險。雖然這會看上去一切都很美好,很平常,那是那種紅色就像一種警告。警告他們不要再靠前。
  “這裡有一個古老的魔法陣,我看不出它的年代,也許要比這個學校還要……古老,”弗雷格看了一會說,“我不確定它的創造者是哪種類型,顯然他很擅長製造結界,因為那麼多年以後,他的結界依然是眾多古老結界中最完整的一個,警告線的顏色告訴我們,它的魔力並沒有消失。”
  “你知道的真多……”旁邊的艾斯露出一副崇拜的表情,“也就是說它會保護我們對嗎?”
  “結界之外,它或許可以保證,但是裡面……”弗雷格看了一下掩映在樹林中的山洞,那山洞離紅色的警戒線只有三四步。

  第四十一章

  “你的情人不該選那麼危險的地方來藏人!”銀轉頭等著那個巴貝卿克家的次子。
  艾斯一臉無辜的看著銀,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說:“那個卡烈娜導師並不是我的情人啊……而且她喜歡把人藏到哪裡都不是我能決定的啊……”
  弗雷格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跨過這條警戒線,畢竟結界前輩的警告不能置若罔聞,那會讓你付出昂貴的代價,而這種代價一生只能付一次。夜色中他看不太清楚,於是把艾斯手裡的油燈提起來,那個黑黝黝的山洞就像怪獸張開的嘴,等著吞噬準備走進去的人。弗雷格的視力足夠好,他能看清楚那些刻在石頭週邊的咒符。
  它們深深的刻進石頭中,好像都把那塊石頭鏤空了,這樣就容易解釋為什麼經歷了那麼久的時間,它們還好好的呆在那裡。
  “格蕾不可能沒有看見……她不應該進去,”弗雷格喃喃的說,格蕾不是傻瓜,相反她很聰明,卡烈娜也不笨,她們不可能把那些警告和善意的勸阻當做沒看見。那些咒符可不是餐廳的招待券。
  它們發出無聲的警告,這裡很重要,也很危險,如果不想喪命最好從旁邊繞過去。
  可是弗雷格還得去救她,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對救格蕾這件事情上有那麼多的熱情,但是他知道,如果他不去救她,那麼她一定會死。他懷念那個女孩的堅強,她的堅強讓他覺得自己也可以堅強起來,堅強到可以挨過那段令他痛苦的歲月。她帶給他的財富,不是用金錢可以衡量的,他可以為她去死,因為在他最難受,最生不如死的時候,她給了他堅強和陽光。
  格蕾是特別的,他曾經想到過和她結婚,但是她選擇了一個白癡法師,那個傢伙看上去一點也不聰明,像一個中產階級的書呆子,冒著傻氣。
  弗雷格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想那些事情的時候,他應該走進去找她。
  走進這個奇怪的結界裡面,把她拉出來。於是弗雷格向前邁了一步,那一步跨過了那條紅色的警戒線,然後艾斯和銀也跨了過來。銀一過那條紅色的警戒線就跑過來拉住弗雷格的手,好像他一鬆手就會失去他一樣。
  弗雷格不知道銀是害怕這裡還是害怕他真的保護不了他。就像他說的那樣,越安全的地方就是為了保護越危險的地方,讓它的危險降到最低,也許銀的話是對的,他們或許就站在危險之中。
  從跨過那條線開始,周圍的氣氛就變的不一樣了。原本樹林裡什麼聲音也有,你可以聽見風聲和一些昆蟲的聲音,但是這裡一片寂靜,好像僅僅是一條線就隔開了兩個世界。那個世界明亮而喧鬧,而這個世界只能是一片寂靜。
  他可以看到風吹過樹林,從樹葉的翻動上看到它慢慢但是堅定的過來,可是到了那條線後,弗雷格沒有感覺到任何風。
  警戒線之後的世界時如此寂靜,好像他們踏到了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不屬於他們的領域。
  “往這裡走。”艾斯打破了微妙的寂靜,他從弗雷格手裡拿過燈說,“其實我不太確定格蕾——那個漂亮的夫人是不是還在這裡,也許她已經走了也說不定。”
  “不……她還在裡面。”弗雷格輕輕的說。
  艾斯有些驚訝他那麼肯定的語氣,於是他慢慢的轉過頭,他看到了那只漂亮的,來自暗界的蝴蝶,這會她正停在弗雷格修長的指尖上。那只蝴蝶如此優雅和安靜,翅膀散發著淡淡的藍光,給這個寂靜的空間添上了一抹色彩。
  “暗界蝴蝶……”艾斯看了一會,然後轉過頭往裡面轉過去。他發覺那個黑髮的青年剛才的表情是如此溫和,好像用一種信賴夥伴的語氣說著他的蝴蝶。那個人的手指纖細而修長,蝴蝶停在那裡剛剛好,艾斯想著,那樣的畫面居然讓他心動了。
  “走吧。”後面的黑髮青年輕輕的說,“前面是條直路吧?”
  “對,根據我的記憶,那裡是。”艾斯用同樣輕柔的語氣,好像擔心讓潛伏在前面黑暗的怪獸發現了他們一樣。
  弗雷格和銀跟著艾斯走進那個山洞,這個山洞看起來和別的山洞似乎沒有什麼區別,除了石頭還是石頭,但總有些什麼不對勁。
  沒有被油燈照到的地方黑暗的就像墨汁一樣化不開,彷彿連黑暗都呈現了實體一樣,油燈進一步,它便退一步,但是始終離你不遠。這段距離足以讓你不安。
  艾斯忽然停了下來,他轉過身,淡紫色的眼睛在油燈下顯得異常柔和和美麗,不管他的性格如何,他看起來還是不錯的,弗雷格不由的想。
  “這是我到過的最深的地方了,通常格蕾都會在離洞口不太遠的地方……我不確定我們是不是真的要過去。”艾斯有些猶豫的說,他低頭看了看弗雷格手指上的蝴蝶,那只蝴蝶拍拍翅膀,並沒有拿他的視線當一回事。
  “格蕾還在裡面。”弗雷格看了看蝴蝶說,“我得去找她,因為她出不來了。”
  艾斯還在猶豫,他往身後看了看,那種黑暗好像又逼近了一點,他睜大眼睛卻看不見什麼,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你可以先離開。”弗雷格輕輕的說,“過了那條紅色的線,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個建議聽起來不錯,但是艾斯沉默了很久,忽然拒絕了:“我想,也許卡烈娜也想知道她的朋友在哪裡,她昨天急壞了。你們看起來……很抱歉,你們知道我的眼睛總能看到一些東西,我想你們是不錯的救援人員。”
  弗雷格挑了挑眉,他得說一些古老的家族和血液的確是有些過人之處,這是他們被歷史留下來的原因,他們代表一種力量和知識,就像眼前的那個紫色眼睛的青年一樣,那些流傳下來的血液代表知識。
  於是弗雷格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艾斯轉過身提著油燈繼續前進。
  弗雷格一邊走一邊看著周圍,銀的臉色不太好,雖然大部分時間他看起來都不好,因為他皮膚太蒼白了,這會看起來蒼白的厲害。他的手緊緊的抓著弗雷格,弗雷格覺得有些疼,但是沒有說出來。
  也許應該讓銀回去,如果遇到什麼突發狀況的話,他還可以去找幫手……根本沒有幫手,如果銀對付不了的東西,那麼這個世界上能對付它的人一定不在他們短時間能找到的範圍內。他不該拉著他進來,銀一副不願意進來的樣子,也許應該……把他留在外面,弗雷格不由的想,但是他始終松不開手。
  他有些擔心銀再次露出一副被拋棄的樣子,於是他安慰自己,也許這個地方沒有想像的那麼糟。如果學院裡真的有什麼,他不該沒有聽說過,他起碼應該聽到什麼傳說之類的東西,可是什麼也沒有,對於這個學校被深深掩埋起來的東西,他什麼也沒有聽說過,所以他可以把它想像成是安全的。可是另一個聲音又在告訴自己,也許因為它的秘密,它的力量過於強大,所以誰也沒有說起過,他們碰上了不得了的麻煩,而葬送他們生命的原因只是因為弗雷格想去救一個根本不愛他的女人。
  這樣的想法聽起來傻極了,他對自己說,然後專心的跟著艾斯走。
  這裡安靜的有些過分,沒有水滴落在岩石上的聲音,也沒有看到各種昆蟲,這樣地方他只在魔法師工會的研究室裡見過,可是那個研究室深埋在地底呢,而不是在一個學校的後院裡。
  他轉頭看到山洞的石壁上有些什麼東西,他停下腳步仔細看著,那是一個巨大的魔法陣,上面的文字古老到令他驚訝。它們的筆劃如此堅定和優雅,在上面散發出強大的魔法氣息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也許他估計錯了它的年代,這個山洞裡的東西,老早就存在於大戰前,存在於學院之前,也許存在于這個國家建立之前。
  它是一種保護性的魔法陣。弗雷格發現,這裡錯綜複雜的放著許多魔法陣,它們的年代不一樣,但是都很完美,它們互相交疊互相彌補,確保不會因為對方的失誤出現什麼不可挽回的局面。
  他正想著的時候,手忽然感覺到一冷,那個原來一直拉著自己手的銀一下子憑空消失了。他立刻抬起頭來,可是什麼也看不見了,除了他手裡那只發著微弱藍光的蝴蝶,周圍一切都被黑暗籠罩住了。
  一片寂靜,沒有任何聲音。沒有銀的聲音,也沒有艾斯的聲音,有那麼一會他幾乎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好像他一個人被拋棄在這片如墳墓一樣沉寂的黑暗世界裡了。

  第四十二章

  那種黑暗而安靜,卻幻化成了固體,弗雷格有些畏懼的看著周圍的黑暗。他想起了銀的那些陰影,如果這會再遇到那種東西……天哪,他現在是不是該回頭走出去。
  直覺告訴他,他現在最好除了蝴蝶什麼都別招,這裡的氣場已經夠亂的了,他不應該再給這個空間增加一點負擔。
  “弗雷格……”
  弗雷格怔了怔,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發生了幻聽。他不太敢把頭抬起來,因為聲音的主人讓他恐懼,就像銀一樣,他害怕那些魔法師工會的研究人員,那幾乎不是因為力量的關係。弗雷格也害怕著一些東西,他一輩子都在避開那些東西,但是有些時候他卻需要你直接面對。
  “弗雷格,現在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這裡做什麼?”黑暗中那個人的聲音冰冷而堅硬,彷彿弗雷格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
  他慢慢抬起頭,他不太相信你他會看到那個人,因為那個人已經死了。
  “回去坐到桌子前面看你的書,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了,誰讓你呆這的。”那個聲音繼續說,離他越來越近,好像下一面就會站到他的面前。
  弗雷格猛的抬起頭,他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個人。
  彷彿是黑暗要讓他故意看見的,他看見那個人從山洞的那一頭慢慢的走過來。優雅而堅定,彷彿這個世界沒什麼能阻礙他,除了時間以外,他不懼怕任何事情任何威脅。他走的不快,但是遲早會到,弗雷格有些像退後,可是我根本沒有勇氣在他面前跑開,這些下意識的反應已經根深蒂固的種在他的血液和記憶力。
  那個人走到他面前,他和他一樣,有雙沉寂的黑色眼睛,皮膚白皙而柔軟,但是他看起來要比弗雷格堅硬很多,彷彿他是一塊真正的寶石,經過淬煉和研磨,散發著令人不可思議的美麗和高貴。
  弗雷格的聲音都卡在喉嚨裡,他知道這樣不出聲很不禮貌,但是光明之神在上,他應該給他時間來適應。
  過了好一會,他才開口:“好久不見……父親。”他的聲音沙啞的厲害,可能剛才嗆到了。他抬頭望向那個男人。
  他感覺到男人的臉一下子柔和了下來,他伸出手,修長帶著神經質的指尖輕輕的落到弗雷格的臉上,那冰涼的感覺讓弗雷格畏縮了一下。他的父親當然不是死人,但是從弗雷格有記憶開始,他的體溫就是那麼低,這和他的血統有關係。而弗雷格則偏向母親一系的血液,有著令人安心的溫暖和濕潤。
  他還是相當佩服自己母親的,居然能和這麼一個冷的男人擦出什麼愛情的火花,她不會覺得冷嗎?
  那個男人的表情依然冷漠,雖然他是他唯一的兒子,他還是那副表情,他的指尖卻很溫柔。讓弗雷格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他從來沒有這麼溫柔,除了冰冷意外他不知道還有一種叫溫柔的東西。他的指尖從他的臉側滑到下巴:“如果你不想去看書,你可以不去。”
  那一瞬間,他以為這個世界瘋狂了,瘋狂到讓他忘記這個男人已經死了。他瞪大眼睛看著他的父親,還是那副冷漠和充滿命令口氣的表情,可是他說不出他絕對不會說出來的話。他拼命回憶這個男人是如何死去的,他記得清清楚楚,他能回憶起每個細節。他看著他被抬進墳墓,看著國王陛下來哀悼他,看著那個奢侈的家裡空空蕩蕩,想著我以後要學會不再有人管著的生活……
  可是現在,弗雷格看到他卻遲疑了,他以為他死了以後他可以過他想過的生活。沒有任何人會再來指責他,可是有些時候……他居然在懷念他。
  他從未給過他溫柔,他只是告訴他應該幹什麼,或者不應該幹什麼。他讓他的生活被魔法書籍包圍,雖然很多年以後他還是考試不及格。
  “弗雷格……”那個男人輕輕的叫他的名字,如果那語氣不被稱為溫柔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
  他的手指依然冰冷,但是他溫柔的聲音是弗雷格第一次聽見。弗雷格對別人說話的聲音總是很溫和,因為他不想變得和他父親一樣,那麼冷漠和專制,彷彿這個世界都是冰塊。可是當他這樣叫著他的名字的時候,他忽然有種想落淚的感覺。
  他們之間有些血液的聯繫,很長一段時間讓弗雷格覺得這種聯繫只是要讓他聽他的命令而已,可是現在卻有一種叫溫柔的東西聯繫著。
  “我們回去吧……”那個男人輕輕的說,就像所有的父親一樣溫和,“我不會再讓你看那些魔法書,你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會一直陪著你……就像別人的父親一樣。”
  弗雷格不可置信的看著他,然後那個男人露出一個笑容——冰冷的笑容,但是弗雷格相信他盡力了,他本來就不會笑,這是他一輩子唯一的一個笑容。
  “……我不想出去。”弗雷格輕輕的說,他抬頭看父親那雙漂亮的黑色眼睛,很美麗,“如果離開這裡你就會消失。”
  “弗雷格……”那人男人的目光依舊冰冷和……溫柔。
  “是你說的,不要相信死人的話,”弗雷格柔聲說,“在母親的葬禮上,你是這樣對我說的。”
  男人愣了愣,再次把手伸了起來,然後輕輕的放到了弗雷格的頭上——他從來沒有這樣做過,因為這樣做象徵著鼓勵。他從來不會去鼓勵弗雷格,有沒有鼓勵他都得看書。
  然後弗雷格面前的父親就消失在黑暗中了,就好像他沒有出來過一樣。
  皮膚上依然是他冰冷的氣息,他寧願相信那真的是他的父親,可是……他轉頭去看牆壁上的符咒,那只是一個幻覺符咒,它讓人們覺得有些沒有發生的事情發生了。他不知道原來自己在最無助的時候相見的人,居然是那個冷漠的男人。他沒有教會他溫柔和寬容,但是在這黑暗中,他最想見的人,是他死去的,性格冰冷的父親。
  手指上的蝴蝶還散發著冰冷的光芒,弗雷格告訴自己現在不是緬懷往事的時候,他必須往前面走,因為他和銀以及艾斯失散了。
  那個幻覺的咒符並不是那麼邪惡,它很古老很完美,幾乎讓你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它只是想讓你離開而已,如果你不是有那麼必要的理由進去的話,裡面不安全,咒符裡透入出來的資訊。
  想到這裡弗雷格又擔心起來。那個符咒太聰明了,他總能找到你心裡最柔軟的地方,那個艾斯他就不管了,一看就是哪裡都柔軟的人,至於銀——他害怕那些變態的魔法師們,符咒該不會讓他再經歷一次那些事情吧。
  想到這裡他加快了腳步,幸好手裡有只蝴蝶,要不然他都不知道看路了——幸好只有一條筆直的路而已,這樣不遠就會碰上……
  這個山洞裡密密麻麻的符咒都是為了保護這個危險,他能感覺到那些符咒的善意,可是他還是得往裡面跑,因為這會他不是救格蕾一個人,而是三個人……
  “弗雷格……”
  他的手被人一把拉住,弗雷格往後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銀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哦,正確的說,他這會要救兩個人。
  “你沒事吧……?”弗雷格有些猶豫的看著他,不太確定是不是符咒搞的鬼,他都快被它們搞的有點神經衰落了。
  “我想我應該……沒事。”銀看了弗雷格一眼,然後迅速把視線轉開。
  弗雷格這才發現銀好像有些不對勁,他的臉在黑暗中有些不對勁,他湊近他才發現,他竟然在臉紅。
  “發生什麼事了?”弗雷格驚訝的說,“你也看到那些符咒造的幻象了吧?”
  銀猶豫了一下才點了點頭:“是的,我看見了。”
  “我還擔心它們會送給你一群變態的魔法師,”弗雷格用一副放心的語氣說,“看起來它們送了好幾位美女給你,為什麼連那些符咒都知道差別待遇呢……”
  “我知道是假的,那就夠了!”銀忽然用一副惡狠狠的語氣說,好像不是那些符咒欺騙了他,而是弗雷格欺騙了他一樣。
  他在惱火,而且對著我——弗雷格不滿的想,現在的小孩就是任性,如果我的教育方針和我父親一樣,我保准他不會這樣朝我發火。
  弗雷格想到這裡,朝後面黑暗的隧道看了一眼,那裡什麼也沒有,他在希望什麼呢?那裡本來就什麼都沒有。

  第四十三章

  “其實……我真的很好奇你剛才看到什麼了,”弗雷格忽然說,然後很有興致的盯著銀通紅的側面,“真的是美女嗎?”
  “我只知道我們再不走,那些奇怪的魔法陣還會再來,而且我們少了一個人,”銀有些煩躁的說。
  “一定是個漂亮的美女對嗎?”弗雷格還是孜孜不厭的猜測著,“我知道你的眼睛要比巴貝卿克家的次子可好用多了,不是嗎?能迷住你的絕對是……”
  “很漂亮的人。”銀冷冷的打斷弗雷格的話,後者只能把還沒說完的話咽下去,然後瞪著他。
  “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銀轉頭當做沒有見弗雷格抗議的眼神。
  “噢,可以,可是你看,我得把蝴蝶送回去,”弗雷格歎息的說,“我們手裡沒有燈——你知道魔法師都不愛用燈,魔法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但是這裡……這些魔法陣和結界相處的很微妙,時間在這裡腐蝕了七七八八,一點小小的動靜就會產生一點魔法反應……”
  “好了,你可以不用召喚,然後抓住我的手,”銀立刻打斷他,“這樣可以嗎?”
  “你會保護我的吧?”召喚師用一副憂鬱的口氣說,“沒有召喚的召喚師和魔法的魔法師都很脆弱。”
  “我會的。”銀過來拉住弗雷格的手,也就在那一瞬間,弗雷格手裡一直發出藍色光芒的蝴蝶一下子憑空消失了。這個世界陷入一片寂靜的黑暗中。
  明明在一個山洞中,卻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在一個完全的黑暗世界中,沒有邊際也沒有時間的流逝,如果不是拉著手,感覺彼此的呼吸,那麼弗雷格簡直會認為自己被那個世界遺忘了。
  “走吧,”銀輕輕的拉了拉他,就像現在他是家長了一樣,不過弗雷格這回的確看不到什麼,於是順從的任他拉著。
  然後在一個轉角他們看到了溫暖的陽光,以及一臉無助的艾斯。
  “你們忽然都不見了,真要命,我都不知道該不該再等你們。”艾斯露出一臉抱怨,“我擔心死了。”
  “你……你走過來的時候,什麼也沒有看到嗎?”弗雷格狐疑的看著艾斯,如果連銀都無法免疫那些魔法的話,說實話他一點也不相信巴貝卿克家的次子可以做到。
  艾斯看了弗雷格一眼,弗雷格有種錯覺,這樣的眼神裡包含了許多……他說不清楚是什麼,那是一種沉重而且孤獨的感情。那個有著淡金色長髮的青年輕輕的說:“噢,是的,我看見了一些,但是我還是走過來了。”
  弗雷格沉默在那裡,手還被銀牽著,那個拿著油燈的淡金色長髮的青年就站在他的面前,那一刻他忽然感到靜謐和安詳,他有些不明白,為什麼最先到達的是艾斯。他以為自己是最不容易受迷惑的人,雖然他沒有像他們一樣能看透偽裝的眼睛,但至少……他想了一下,居然沒有想出比他們更優越的地方,好吧,他在心裡說,所以我雖然沒有被那些符咒給趕出去,至少我有那麼一小會的迷惑。
  “那個……我們還要繼續往前面走嗎?”艾斯猶豫著說,他一直用這種方式在強調他一點也不想往前面走了。次子沒有什麼能表達大意見的權利,所以他的說話方式也總是這樣。
  “我們都快到了,怎麼樣也得把格蕾去拉出來。”弗雷格叫道,“速度快點,我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的確是感覺到了,這是忽然的一種感覺,這種感覺總能在大部分危險的情況下救他的命。
  艾斯又猶豫了下然後才向前走,這次他把燈交給了銀,沒道理總是把走前面的危險工作留給一個次子吧,雖然這會說起來,銀的貴族身份要比他高上許多倍,不過生命危急關頭,這種身份還是可以暫時忽略的。
  銀看了他一眼,然後接過了燈,抓著弗雷格的手向前面走。
  他們感覺到了風,黑暗正在湧動,那種氣息很平順,氣流帶來的運動並沒有讓他們感覺到涼意,因為弗雷格知道,這當然不是正常的風。
  他忽然明白哪裡不對了,他借著燈光看著山洞,裡面太乾淨了,乾淨到一點石屑也沒有,山洞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發現什麼了?裡面有什麼東西?”銀不安的問,作為暗界守門人他的力量的確是無法用魔法計量的公式去計算,不過他一開始就出生在一個實驗室,那裡只會將它作為一個實驗品而不會教會他任何有用的東西。
  弗雷格往前面走了一步:“空間……被劃裂了,所以它造成的氣流把一些小東西吸了進去,小石頭,灰塵之類的東西。速度很慢但是……我不確定這個空間裂開了多久。”
  “是什麼空間?”銀出聲問,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算是怎麼回事。
  弗雷格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空間大多會獨立,人們喜歡把他們劃分界限,比如說人界、暗界、死寂界或者神界之類的,它代表一大群種族的總稱。偶爾會有些空間在某些地方不小心裂開,這是非常危險的,對兩個空間來說都是如此。它們兩個中有一個會被吞噬,或者就這樣一直相安無事,但是裂縫,它產生了,就不會輕易合攏。”
  “所以……格蕾被拉進去了?”銀沉默了一會說,“我的那些……那些東西也被拉進去了?”
  “我想是的,”弗雷格難得嚴肅的說,“如果你的那些……寵物出不來,那麼格蕾也不見得能出來。”
  “所以我們現在應該回去了?”銀小心翼翼的掩飾自己想發出歡呼的動作,雖然失去一些黑暗有些可惜,但是那並不是特別要緊的事。現在他們應該回去喝點熱可哥和松餅,洗個澡,然後舒舒服服的上床睡覺,當然,能和弗雷格睡一起那就最好了。
  “不,我想我應該去看看,”弗雷格忽然說,他的聲音打斷了銀的那些想法,“這些完美的魔法陣和結界能很好的控制它,它們能讓它保持在那麼一點角度,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猜,平衡被打破了,所以……”弗雷格深呼吸一下,黑色的眼睛沉寂下來,“所以出現氣流了,如果這些結界還完美無缺的執行它們的工作,根本不會出現氣流。”
  “這樣的氣流不足以拉我們進去,它……大概只能拉住一些小石頭之類的東西,”艾斯在後面怯怯的說,也許他只是想說明他們不需要那麼擔心,或者現在逃出去的話還是有時間的。
  弗雷格瞪了他一眼:“如果是這樣的話最好,我猜,這也許像某種生物活動,或者危險的火山口之類的,冷卻期和活躍期,幸好我們找對了一個合適的時間進來。我得去看看,寫份報告給學院的負責人,然後讓他們來處理,當然在此之前我們最好把格蕾拉出來。”說到這裡,他又看了銀一眼:“你的那些還要嗎?”
  “不要了。”銀很乾脆的說,能節約一點時間就是一點時間,他一點也不想呆在這裡。雖然他覺得人類的生活其實不是那麼適合他,但是現在比起來,珍貴的要命。
  於是他們三個人抓緊時間向前走。
  黑暗還是那樣有形質一樣的圍繞著他們,而那盞油燈就像一個光明的結界,儘管它看起來那麼微弱,好像一碰就滅的蠟燭一樣。
  黑暗開始浸透出一種潮濕和惡意,弗雷格的手緊緊抓著銀,他們都開始感覺到了。銀也開始有些緊張,他當然緊張,以前差一點就死在那裡,死在一片黑暗中,誰也觸摸不到的地方。
  弗雷格回頭看了看艾斯,那傢伙跟在後面一副一出現情況就隨時跑掉的樣子。
  “前面……”銀忽然站住了,然後拉著弗雷格向前面跑去。
  轉過轉角,他們能看到東西了。
  那裡是山洞的終點,再也沒有別的路了,而且有溫和的光芒,雖然它照耀下的東西不是那麼溫和。
  一個石室,它四四方方,什麼也沒有,但是足夠精緻,就像人類居住的地方。
  它是明亮的,在牆壁上有微弱的光線散發出來,這大概是某種古代魔法,它到現在依然運行著,由此可以想像那是多麼一個偉大的法師。
  石室很古樸,但是那些厚重的石塊上有精緻的咒文,它們一點兒也沒有被時間消蝕掉,依然保持著準確的位置。
  在面對著他們的牆——也就是對著通道的那面牆上,儼然有一塊很大的裂痕,它是那麼安靜和沉寂,但是氣流在這裡更強大了。
  “一塊空間的裂縫……”弗雷格喃喃的說。

  《番外》

  弗雷格正在專心的看著牆壁上的符咒,那些符咒銀完全看不懂,但是可以感覺到上面蘊含著古老的力量。
  他不太確定是什麼,但是明顯比現代的魔法溫和很多。
  他也曾經聽弗雷格說過,古代魔法原本就沒有白魔法和黑魔法之分,但是國家戰爭中,將它們大量做成武器來使用。當戰爭後期,魔法被用作大規模的殺傷武器的時候,魔法師工會終於從內部崩解了。
  一部分主戰派將古代魔法修改成了更具殺傷力的傷害性魔法,而另一部分人則偏向保護平民,他們用魔法來防禦和治癒戰爭帶來的傷害。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古代魔法開始解體,戰爭中遺失了大量的魔法。大部分的魔法咒語中只有傷害的魔法和治癒魔法被記載了下來。
  顯然這些牆壁上的魔法看起來並不屬於後代遺產,所以弗雷格看的很仔細。看樣子就像特地來看這些咒語順便來救下格蕾的。
  想到格蕾,銀不由的產生不滿情緒,他並不常這樣。
  就像去年他還在魔法師工會的研究室裡的時候,他對自己是個研究容器絕對的不滿和憤怒。
  他的人生就好像是被定格成一個研究物件一樣。有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存在的意義真的就是這樣,但是體內的黑暗和血液告訴他,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弗雷格總是說他是一個人,他能教給他的只能是人類的生活態度的經驗……
  他正這樣想著的時候,原本握在手裡的弗雷格的手一下子消失了。
  他消失的如此迅速,彷彿黑暗裡本來就是他一個人一樣。
  那黑暗如此的安靜,一點聲音也沒有。銀挑了挑眉,典型的結界,並不是特別了不起的結界。古代魔法雖然厲害,但是他的黑暗可以把它們吃的一點也不剩。
  他沒有感覺到特別強烈的憎恨憤怒,所以弗雷格應該也沒有危險。
  正當他準備侵蝕這個結界,作為他寵物的飼料的時候,他忽然聽見滴水的聲音。
  那個聲音很輕,但是他聽的很清晰。就像弗雷格說的那樣,他有一雙能看透空間的眼睛。
  他能感覺到空間裡面的魔法正在彙聚,它們能產生幻想,基於人類心理來說,那顯示的往往是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
  那滴水的聲音又輕輕的傳來,銀正準備放出他的寵物,但是他的好奇心又暫時讓他按捺下吞噬的欲望。
  他慢慢的向發出聲音的地方走過去。
  在弗雷格關於空間的書籍上他曾經看到過,有些結界製造出來的空間是無限的,那和現實世界是另一個位面。
  不過支撐結界的魔法元素有限,沒有人能真正做到無限大。當然如果結界足夠完美,那麼等於做出一個空間,而能做出一個空間的人,那幾乎和神祗在一個水準上了。
  他慢慢的接近,他的步子放的很輕,很慢,不太確定那是為什麼,但是這會他變的小心翼翼。
  幻象能給人看到他非常想看到的,非常不想看到的。
  他好奇極了,就像弗雷格時常說的,小孩總是有好奇心的。
  水滴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那種聲音並不連貫,過很久才會掉下一兩滴。不是山洞的水那種清澈乾淨的清脆的聲音,而是帶著一種粘稠厚重的感覺。
  然後銀停下腳步,他抬頭的時候看到了聲音的源頭。
  周圍的黑暗寂靜無聲,但是水滴的聲音格外清晰。
  這只是幻象,他對自己說,但是他還是無法轉移開視線。黑暗中的一幕讓他無法再注意別的事物了。
  又一滴濃稠的液體從一根堅韌的蛛絲上滑落,發出“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凝聚成一小灘的血液裡。
  那些蛛絲似乎是從四面八方聚集起來的,泛著如月光般美麗而冰冷的光芒,在黑暗中隱隱現現。那些蛛絲無窮無盡,卻彷彿是為了向他展現它的獵物而出現在這裡一樣。
  蛛絲上纏繞著弗雷格,他的穿著灰色的袍子,白色和黑色的融合,你很難說明到底是那種顏色更多一點。弗雷格討厭蜘蛛,銀想,他現在一定很憤怒。
  但是這會兒,弗雷格只像被蜘蛛的蛛網困住的獵物,他感到自己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把他放下來,但是他走到近前的時候他沒有把手抬起來,那一刻他幾乎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了,又一滴粘稠的血滴下來,發出“啪嗒”一聲,在這封閉黑暗的空間裡顯得清晰和堅定。
  那個黑髮男人被蛛絲束縛住,那些堅韌的蛛絲繞在他的手臂上和身體上,讓他呈現另一種迷人的姿勢,就像黑暗中的一件藝術品。也許暗界守門人都是這樣,嗜血的有些過分,所以對這樣的場景居然覺得美的不可思議。
  又一滴血帶著優雅的姿態墜落,銀看著那個青年,他的皮膚很蒼白,在黑暗中顯得柔軟而溫暖,黑色的長髮就像這裡的黑暗一樣幽深沉寂,在他白皙的皮膚上劃勒出嫵媚的線條。
  銀安靜的站在那裡,儘管他知道這只是那些古代魔法搞的鬼,但是依然無法衝破它們產生的影響,或者正因為這不是現實所以他才顯得那麼肆無忌憚?
  他伸出手,有種不敢碰觸他的想法,但是手指就像受了誘惑一樣慢慢落在弗雷格的臉龐上——如平常一樣的溫暖和柔軟,他依然能感覺到他白皙的皮膚下血液的流動和活躍,屬於人類的生命力沒有在他身上減弱。
  也許是感覺到有人,那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然後慢慢睜開,就像蛻變的蝴蝶張開翅膀一樣安靜和優美,帶著令人心醉的美麗。
  那雙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那美麗的顏色將整片黑暗比了下去。
  他原本以為弗雷格一直是那種適合呆在午後的陽光下一邊翻書一邊喝著紅茶的男人,他和世俗的仇恨無關,他的笑容溫和而乾淨,獨自生活在一座漂亮的城堡裡,就像那些童話故事一樣美好。
  可是現在,當他在黑暗中輕輕的張開眼睛的時候,銀完全被迷惑了,那一刻,那雙黑色的眼睛接近一種妖嬈,這是他以前從沒有看到過的。但是在這一片令人迷惑的黑暗裡,他是如此的相襯。
  他不否認,他被迷惑了,被引誘了。
  他站在那裡很久,血液一滴一滴的落下來,帶著血腥和決絕。
  他想,有些東西他很難拒絕,比如生命中的黑暗和那些恥辱的過去。這個人救了他,可是事實上他想要的卻是傷害他——也許這種不能算是傷害,但是同樣血腥。
  那個人的睫毛上沾著血珠,有種異樣的嫵媚。
  是的,銀知道自己喜歡他,不是那種類似親人一樣的喜歡。而同樣弗雷格似乎也不準備接受這樣的感情,他像他的養子,但是……
  他記得弗雷格的第一次向他露出笑容,溫柔而疏遠,笑的很乾淨,和那些魔法師冰冷的笑容不一樣。
  雖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些東西改變了就是改變了,再也回不到原來的地方。
  他向那個束縛在蛛網上的黑髮青年露出微笑,然後溫柔的吻上他的唇。冰冷的像冰塊,當然如果在現實中,那個人的唇必然柔軟,帶著血液特有的溫暖。
  蛛絲上的血液又一滴掉落。
  一些東西一旦落下就再也回不到原點,弗雷格沒有這樣告訴過銀,但是銀知道。
  當血液流下的瞬間,銀腳下的黑暗像饑渴的猛獸瞬間拉長,於是他聽見咀嚼的聲音,帶著一種原始的野蠻。
  他再次吻住他的唇,他總是令他著迷。
  我終於吻到了你的唇

  第四十四章

  那條裂縫足有牆壁那麼長,但是並不是很寬,最寬的地方大約只有人的手臂那麼長。那條裂縫周圍密佈著無數龜裂的裂縫。
  裡面的黑暗那麼黑,那麼沉寂,彷彿在裡面固化了億萬年一樣。周圍密密麻麻的符咒看起來就像石頭上的裝飾,但是弗雷格卻知道它們的作用只能是將裂縫抑制起來,令它不再擴張。
  “那是什麼空間?”艾斯在後面出聲,“裡面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你當然看不見了,裡面就是黑暗,”弗雷格不耐煩的說,他到牆壁上去看那些古老的咒符。
  這些符咒顯然不是出自一個人的手筆,但它們同樣完美。有些是用來加固山洞的,有些是用來防禦的,大部分是用來維護這條裂縫的。
  這些符咒從這間石室一直蔓延到外面的通道,小部分幾乎都是一些失傳的古老符咒,如果拿出去一定會引起魔法師工會的高度注意。
  但是這些符咒中,沒有一條是用來癒合空間的。
  人類沒有那樣的力量,他們做不到修補空間,誰都沒做過,大部分人類都沒有遇上過空間的裂縫這樣的東西。
  它們隱秘而危險,沒有人能去碰觸它們。
  弗雷格正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轉眼看見銀站在裂縫前正準備把手伸進那條裂開來的裂縫。
  “銀!”他叫他的名字,空間和空間之間存在太多不穩定的因素,沒人能解釋那是什麼。它們根本就不在一個位面。
  弗雷格一步沖到他面前,拉住銀的手:“你瘋了嗎?什麼都不知道就往裡面伸……”
  弗雷格還想說兩句,但是他後面半截的話被他硬生生的卡在喉嚨裡了,而站在石室門口的艾斯則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銀的臉上很迷茫,比弗雷格以前看過的還要迷茫很多倍。迷惑以及猶豫,但是他還是想伸手去觸摸那道黑色的縫隙。
  在微弱的光芒中,銀的手顯得纖細和蒼白,好像一點重量就會被壓斷一樣,而他卻妄圖去碰觸那道黑色的空間縫隙。
  周圍的氣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開始加強,做出某種無聲的邀請。弗雷格拉住銀的手,而銀迷惑的墨藍色眼睛在這氣氛中透著一種專注和深沉。
  “它們在呼喚我……”他輕輕的說,但是弗雷格拉著他的手,他沒有將手再往那裡遞,“它們說,它們一直在找我。”
  “這是某種通靈嗎?”艾斯小心翼翼的往他們走近了一步,身後的空氣被氣流帶動,讓他有些不安,於是乾脆躲到石室的牆壁後面。
  “他不是通靈師。”弗雷格瞪了他一眼,“不要碰那條縫隙,這不是人類……或者你可以碰觸的。”
  “我的……黑暗在裡面,”銀回過頭跟弗雷格說,“它們沒有被吞噬,它們只是融合了,因為裡面是相同的物質,記得我那時候的形容嗎,就像水滴掉到了海裡,它們融合在一起了。”
  “那也別碰!”弗雷格像一個警告小孩的家長一樣說,“乖乖站在這裡,我去看看牆壁上有沒有什麼東西記載了這個空間縫隙。”
  “這是哪個空間?”後面的艾斯堅決不閉嘴,“一片黑暗的空間……會是暗界嗎?”
  弗雷格看到銀的眼睛裡亮了一下,沒有生物不懷念家鄉的,那是他們原本應該出生的地方。
  “暗界?”銀眯起眼睛看著那道縫隙。他能感覺到裡面透露出來的潮濕冰冷的黑暗氣息,這些原來讓他感到恐懼和害怕,但是現在看起來卻如此親切。他以前總是拒絕那些黑暗的靠近,其實它們並沒有如此的恐怖,因為它們本來就是他的一部分。
  沒人知道暗界守門人的黑暗有多少,它像一口井,深不見底。弗雷格看到過,那是一扇門,銀帶他走去看過。一扇門。
  那扇門永遠關不上,黑暗從裡面慢慢的透出來,帶著絕望和冰冷,帶著如死亡一般的寂靜和潮濕。銀將它關到最小,因為他還很小,能消化的黑暗也同樣很小。
  而這道裂縫裡卻多的無止境,就好像這個空間就是銀的門的另外一邊。無窮無盡的黑暗和力量的湧動,它們被無數結界隔離了開來,而銀聽到了呼喚想去碰觸他們。
  “你……你覺得那裡真的是暗界嗎?”銀有些不確定的看著艾斯。
  你幹嘛去徵求一個白癡的意見,弗雷格想立刻就吼過去,但是他馬上就忍住了。銀正在猶豫,畢竟從以前開始他就是一個聽家長話的小孩。
  那個裂縫裡的空間雖然在對他做出邀請,不會這會兒他還是決定聽弗雷格的話。
  於是弗雷格狠狠瞪了又打算說話的艾斯一眼,繼續尋找牆壁上流下來的資訊。
  艾斯收到了弗雷格警告一樣的眼神,但是依然熱情的對弗雷格說:“我覺得是暗界,雖然大部分法師和權威研究人員說它已經被完全封閉了,但是誰知道或許在一個山洞裡有它的裂縫呢?”
  “你能不能給我安靜一點!”弗雷格氣急敗壞的嚷道,“如果你再發表什麼意見的話,我就把你扔進去看一下那裡到底時不時暗界。”
  “我覺得這個提議不錯。”在旁邊猶豫的銀忽然說,“然後你出來的時候告訴我,那裡到底是不是暗界,畢竟我沒去過那兒,但是感覺有些像。”
  “我覺得我進去了就出不來了。”艾斯向後退了一步,好像他們真的準備這麼做一樣。
  “別露出那種表情!”弗雷格瞪著一副躍躍欲試表情的銀說,“我去過暗界,那裡根本不是這個樣子的,你那些黑暗是很稀有的力量,它們沒有多大暗界滿大街都是它們的地步!”
  看到弗雷格生氣的樣子,銀露出委屈的樣子,他沒有去過暗界,雖然他屬於暗界,但他沒有去過,他怎麼會知道暗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於是銀又像一個乖寶寶一樣站在那裡,弗雷格很少那麼脾氣暴躁,也許是因為格蕾不在這裡的關係。
  想起那個女人,銀對她的印象不是很深,雖然她救了自己並且帶他認識了弗雷格,但是印象依舊很模糊。也許那段時間正是處於迷茫期之類的,他對周圍的事情不是很有印象,除了恐懼還是恐懼。當然弗雷格是例外的,他是人類,但他是弗雷格。
  他將視線從忙碌著的弗雷格身上轉移到那道裂縫上面,那裡面一片黑暗。
  他的眼睛很好,可是那裡除了黑暗還是黑暗,那些黑暗正在和他體內的黑暗發生共鳴。它們讓他清楚知道,知道他自己的黑暗屬性,他和人類是不一樣的,他們信仰光明並且尋求光明的庇佑,而他,能讓他感覺安全的只有黑暗而已。
  那裡的黑暗漫無邊際,對他發出無聲的邀請,彷彿他是它們的一部分一樣。
  忽然,那片黑暗中閃過一陣藍色的光芒,那個光芒一閃而過,速度快的令人驚訝,但是還是讓銀看見了,並且迅速伸手進去抓住了它。
  “天啊……”弗雷格驚訝的看著這一幕,銀的動作太快,他都來不及阻止,銀還是一臉茫然的表情。
  弗雷格立刻跑過去想拉住銀,但是他剛動了一步,銀便被那片黑暗整個拉了進去。
  然後整個石室是一片死一樣的沉寂。
  弗雷格還保持剛才的那個動作,他的手剛伸出去,步子也誇了一半,而艾斯則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這個變故發生的太忽然。弗雷格不知道銀為什麼忽然把手伸了過去,也不知道他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拉了進去,他明明告訴他不要去接觸那個該死的裂縫的。
  他有些僵硬的收回步子,這種感覺糟糕極了,弗雷格扯扯黑色的頭髮,轉過身繼續去看牆上的符咒,它們也許記錄著一些事情。
  上面除了結界和魔法陣一定還有別的資訊留下來。他拼命壓制自己想去那道裂縫裡把銀拉回來的舉動。那根本無濟於事,因為他會像銀一樣被拉進去的。
  正在他尋找著那塊能解釋縫隙的石塊的時候,他在石塊上劃動的手忽然被按住。
  他愣了愣,轉頭看到艾斯。
  那雙淡紫色的眼睛此刻展現和平常不一樣的眼神。
  弗雷格的確沒發覺艾斯剛才已經到了身後。他把他的兩隻手按在牆上,將他圈在他的懷裡。而弗雷格只能瞪著他。
  那雙淡紫色的眼睛露出一絲戲謔,低頭看著弗雷格:“他已經出不來了,不是嗎?”

  第四十五章

  “……你弄疼我了……”弗雷格小聲的說,當沒聽見艾斯剛才那句話。
  艾斯的嘴角翹了翹,淡紫色的眼睛這會看起來也並不是那麼懦弱。眼睛總會反映出一些人內在的性格,原本顯得怯懦和畏縮的淡紫色眼睛,這會兒顯得如此深邃。
  “弗雷格•F•蘭開斯特,多麼古老尊貴的姓氏,”艾斯溫柔的看著弗雷格,那眼神幾乎讓弗雷格的皮膚冒起疙瘩,“可是現在卻被你玷污的一名不文。”
  弗雷格一陣窒息,當他從別人嘴裡聽到這個姓氏的時候,一種久違的恐懼佔領了他的情緒。
  他看著艾斯,幾乎不知道用什麼話來把他的話接下去。
  銀還在那個縫隙裡,連一分一秒都顯得那麼珍貴,可是他這會卻在這裡看著另一個人發呆。
  “你怎麼會知道……”弗雷格呐呐的說,“……那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艾斯輕輕的笑起來,那雙淡紫色的眼睛卻沒有絲毫友好,“這的確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但是我卻知道了,你居然還收養了暗界守門人做養子。”
  “我沒有收養子……”弗雷格小聲的說,如果這個艾斯知道自己家族的事情,那麼有必要讓他知道,銀並沒有加入他們的族譜。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你沒神經,當然大部分法師……包括你的父親,在感情方面總是有些遲鈍……”艾斯的話帶著明顯的嘲諷意味,“我沒想到你遲鈍到這個分上,那個暗界守門人總有一天會殺了你,你不可能不知道。”
  “……銀……”弗雷格咬咬唇,好像他是一個委屈的,被冤枉的小孩,“銀是個好孩子。”
  “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艾斯冷笑一聲,“跟我裝傻也沒有用,現在他掉進裂縫正好,免得將來你還要面對他。”
  弗雷格咬咬唇,視線落在艾斯身後的一塊石頭上,上面詳細的描述著這條裂縫的緣由。
  空間不會經常交疊,它們的時間密度是不同的,很多人會給一些特別的空間取名,比如神界,天界或者暗界什麼的。
  而上面的石塊上面寫的並不是暗界,儘管它看起來很像。
  “天啊……那個空間是混沌……”弗雷格喃喃的說,那雙黑色的眼睛無可避免的露出詫異。
  “什麼……”艾斯順著弗雷格的視線回頭去看那塊石頭。
  上面是極其古老的文字,但是它說的很清楚,艾斯不是那麼通曉古代文字,所以讀起來有些費力。
  這時候弗雷格掙脫艾斯的禁錮,跑向那道裂縫,艾斯抓了一下卻沒有抓住他。
  弗雷格將手伸進那道裂縫中,如果這個空間是混沌的話,那麼銀的身體……
  當他把手伸進那道裂縫的時候,他感覺心臟都幾乎被凍住了。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那是突如其來的一種感覺,並不是真的有東西卡著。
  那個叫混沌的空間裡冷極了,這是弗雷格很害怕的感覺。當銀將那一小塊的黑暗釋放出來的時候,那簡直要了他的命。
  可是這會他發現自己克服了,儘管那些黑暗就像是有生命一樣的拉住了他的手臂,那種冰冷潮濕的感覺像沼澤的泥漿一樣進入他的毛細血管……
  當然混沌界不是一個袋子,他的手臂伸不了多長,但是弗雷格卻相信他能找到銀。
  這不是什麼感情基礎,而是他真切的感覺到銀就在不遠處。
  “快回來,混沌就把你拉進去的。”艾斯大聲說,然後過來拉弗雷格。
  “放開我!”弗雷格被艾斯拉出來,“銀就在裡面!”
  “你可以進去,但是先把鑰匙給我!”艾斯大聲說,緊緊拽著弗雷格的衣服,“把鑰匙給我,現在!”
  弗雷格有些驚訝的看著他,挑了挑眉:“我以為知道鑰匙在我身上的人都死了。”
  “我還活著。”艾斯輕輕的說,“我要那把鑰匙,它不屬於你。”
  “它當然屬於我,”弗雷格笑起來,“跟它簽訂契約的人是我,而不是別人。”
  “你把它放哪裡了?”艾斯瞪著他,好像恨不得把他扒皮抽骨,“交出來,那不是屬於你的。”
  “同樣不屬於你,”弗雷格冷冷的說,“我不知道你從哪裡知道這些,但是你最好不要在做什麼奇怪的行動。”
  “噢?你想怎麼樣?”艾斯不以為然的看著弗雷格,“這個地方微妙極了,你不可能召喚什麼,也無法用魔法,因為任何微弱的魔法元素都會讓這裡崩潰。”
  弗雷格冷笑起來:“你說的沒錯,我有鑰匙,所以我才不會被這些東西嚇住。”說完他甩開艾斯的手,“如果你再碰我一下,你會看到我的召喚,它們餓極了。”
  艾斯的樣子想伸手拉住他,但是卻沒有伸手,只好瞪著他。
  弗雷格輕蔑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這個次子從哪裡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是這會他同樣無可奈何。
  他走向那片黑暗,那些黑暗讓他感到恐懼,但是……
  他伸出手去碰觸那片黑暗,那些黑暗就像是有實體的東西,冰冷潮濕,並且過分的活躍。
  艾斯在後面想過來又不確定弗雷格會不會真的召喚那些東西過來。
  他知道弗雷格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你拿著鑰匙,所以能抓住那個孩子。”艾斯在後面說,“但是,你將來會被他殺死,這樣也無所謂嗎?”
  “和你沒有關係。”弗雷格慢慢的說,他能感覺到銀的存在,他把指尖儘量的伸進黑暗。
  “他會要你的命,然後拿走鑰匙,那本來就是他的東西,”艾斯還在後面說,“繼承鑰匙只有一個方法,他會殺了你的!”
  弗雷格沉默著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幾乎能感覺銀溫暖的體溫了。
  “快把手伸回來,光明之神在上!他這樣迷失在混沌界對你,對這個世界都是一件好事!”艾斯還在後面說,“你難道不知道嗎,暗界守門人有多麼殘忍和自私,天啊,你不是真的想救他吧?如果有一天他發現你欺騙了他,整個人界都跟著倒楣!”
  “閉嘴!”弗雷格不由的向後面的艾斯瞪了一眼。
  “那本來就是將來會發生的事,想想吧,他拿到了鑰匙,喚醒了整個暗界,然後人界就完了!”艾斯還在那裡說,“他們要的是復仇,而不是跟你搞什麼可笑的親子遊戲!”
  “抓住了……”弗雷格輕輕的說,然後一把將銀拽出裂縫。
  銀的身體呈現一種蒼白,閉著眼睛好像昏睡了過去。
  “快把他塞回去!我不會告你謀殺的……”艾斯繼續在那裡說,“因為他不是人類,所以在法律上這不能算謀殺,法律沒有針對暗界生物的……”
  虧他剛才還覺得艾斯是個深沉的人,他現在居然聒噪的不得了。
  弗雷格看了看銀,看起來他並沒有受什麼傷害。當然,那些黑暗本來就是他的,他怎麼會被它們傷到。
  “你為什麼非的救他……”艾斯在那裡呻吟,“對暗界生物來說,沒有比復仇和復活更讓他們開心的了!”
  “你能不能安靜一點。”弗雷格瞪了他一眼。然後發現銀的手上有半拉藍色蝴蝶的翅膀,他愣了愣抬頭對艾斯說:“看看裡面還有沒有人!”
  “我怎麼能看到!”艾斯朝他嚷嚷,“那裡是混沌啊,混沌的意思你知不知道!它是最原始最古老的黑暗,它幾乎代表了整個黑暗……”
  “我知道,”弗雷格叫回去,“你的眼睛看的到,別侮辱自己的血統!”
  “我沒有!”艾斯叫道,然後勉強向前走了幾步,“該死的,裡面什麼都沒有……空間開始傾斜了,我們得趕快離開……”
  “你給我看清楚,裡面還有人嗎?”弗雷格繼續喊道。
  “沒人!天啊,我們快走吧!”艾斯大叫,“如果你不怕暗界守門人殺你的話,請別把別人也拉進去!”
  “看清楚!格蕾在裡面嗎?”
  “裡面沒人!你要我說幾遍!只有半隻蝴蝶……我猜它已經死了!我們快走吧!”艾斯站在那裡,氣流越來越強,他們的頭髮隨著氣流往那條裂縫裡飄。
  弗雷格顯然鬆了一口氣,然後看著艾斯說:“那麼我們現在……應該把這道裂縫關閉起來。”
  “怎麼關?拿門板?”艾斯白了他一眼,“這裡沒有人會關閉空間,就像沒有人會開空間一樣。”
  “暗界守門人……噢,那是人類給他的稱呼,”弗雷格從那裡站起來,“可是他們顯然不明白這個稱謂的意思。”
  弗雷格輕輕的說:“守門人的意思就是看著那扇空間之中的門,開啟或者關閉,他們能做到。”
  “可你不是!而且暗界守門人已經昏過去了!”艾斯叫道,“沒人能封閉空間,你也沒做過吧……”
  艾斯瞪著弗雷格,那個黑髮的青年站在裂縫前面有種不可思議的寧靜感覺。

  第四十六章

  “我當然沒做過,”那個黑髮青年輕輕的說,那語氣幾乎是帶著迷茫的,“不過鑰匙知道該怎麼做,我只是它一個軀殼。”
  “你可以不用那麼說的……”艾斯在那裡小聲的說,不知道為什麼,弗雷格現在的樣子讓他有些傷感。
  他猶豫了一會又說:“我想,我們馬上離開這裡的話那個空間對我們也無可奈何……如果你堅持要把這個……”他看了地上的銀一眼,艱難的說,“這個暗界守門人也帶出去的話,最好快一點,我們關不了門。”
  “你很吵。”弗雷格不滿的說。
  “這跟聒噪沒有關係!”艾斯還在說,“空間的開啟或者關閉,這不是人類能做到的,那完全是另一片領域,如果你堅持……那簡直是在向偉大的另一片領域宣戰!”
  弗雷格沒有繼續跟他搭話,他的手指輕輕撫上銀纖細的手腕。這個十六歲的孩子這會皮膚顯得極其蒼白,好像裡面跟沒沒有血液的流動一樣。
  然後弗雷格用指甲在他的手腕上剜了下去,那個少年依舊沒有蘇醒,但是他手裡的血液卻流了出來,只有一點點。
  它們淺淺的浮現出來,湧上皮膚的傷痕。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但是顏色是那麼的鮮豔,那麼艶麗,在白皙的皮膚上簡直就像丟了團火。
  艾斯呆呆的站在那裡,幾乎忘記了要溜走。
  那漂亮的紅色血液如同有生命一般,纏繞在他的手指上,有種異常的妖嬈和嫵媚。
  他看見他把手輕輕伸起來,手指白皙而柔軟,那纖細的骨骼在微弱的光芒中有種嫵媚的感覺。
  那個青年一直是副溫和的表情,溫和的讓人安心。
  他的指尖碰觸那些黑暗,然後慢慢的伸進去。
  他發現有些東西在活躍,它們細小的如同灰塵,但是它們確實在運動,也許別人看不見,但是作為有巴貝卿克眼睛的艾斯還是看見了。
  它們如草芥如灰塵,那麼細小,那麼活躍,它們就像在拼拼圖,慢慢填滿那些龜裂的裂縫,然後一步步的向中間的裂縫合攏。
  那速度緩慢而堅定,但是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無聊。
  他幾乎能聽見他們在竊竊私語,並且慢慢的用身體填滿空間的裂縫。
  這簡直能趕上觀賞奇觀了,艾斯在心裡嘀咕著。他看到那個黑髮青年沉寂的黑色眼睛,如此安寧和深沉,好像那裡才是真正的黑暗。
  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沒有。那顏色如此深沉,簡直讓人懷疑那時不時人的眼睛。他到底是看著怎麼樣的黑暗地方才讓眼睛變成這種顏色。
  艾斯感覺周圍的氣流慢慢的變大,但是他一點也不驚慌,這很正常,因為空間就要關閉了。
  弗雷格輕輕抽出手,那冰冷無望的觸覺還停留在手上,上面的血液已經消失了。
  因為銀的黑暗觸動了混沌裡面的黑暗,它們才會想要突破這片空間。
  裂縫合上的瞬間,無數個魔法陣和結界以一種風一般的速度瞬間消失了。
  那些曾經刻在石塊上的古老的法陣和結界全部消失了,它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這個地方不再是一個禁地,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山洞。
  只有那塊記載著這個山洞歷史的石塊上的字跡還傻傻的呆在那裡,而它周圍的那些古老魔法文字早就消失了。
  弗雷格慢慢的走過去,然後輕輕的念誦了一個咒語,石塊上平整如初,彷彿只是一塊普通的石塊。
  整個山洞裡變的輕鬆起來,他們能聽到風的聲音和屬於人界特有的輕聲。
  不太有格調,但是很溫暖。
  艾斯站了一會,慢慢的開口:“守門人的力量……玩弄空間的人,很有趣。”
  弗雷格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紫色的眼睛充滿了笑意,顯得那麼友好和和善。他當然不會忘記原來艾斯說的那些話。
  “沒有人知道我還活著,也沒有人知道銀就是暗界守門人,”弗雷格輕輕的說,他看著艾斯,“幸好你只是次子,這個學校也不會因此沒落。”
  “噢,不,它會的,因為我就是巴貝卿克家的長子,”艾斯柔聲說,“雖然那在一個星期以後,不過我這會就該準備成為長子了。”
  弗雷格有些驚訝的看著他:“別告訴我你能預言,我印象中巴貝卿克家的人可沒有成為預言家的,舞蹈家倒是有幾個。”
  “噢,我不是預言家,”艾斯笑起來,那笑容依然友好,但是並不懦弱,那裡有著隱藏的銳氣,“但是我有能知道未來的東西。”
  “從某個角落撿來的破爛讓你知道了我們?”弗雷格挑挑眉,“巴貝卿克在向夏洛達斯家族宣戰嗎?”
  “當然沒有!”艾斯立刻說,“在我沒想到如何得到那個鑰匙之前,我可不會那麼做。”
  “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弗雷格柔聲說,“巴貝卿克家族從來不出戰鬥系的職業。”
  “……這話聽起來有點像殺人滅口的味道,”艾斯小聲的說。
  “我就是這個意思。”弗雷格笑起來,那笑容溫和而……該死,艾斯想到的另一個詞居然是嫵媚,現在可不是被他吸引的時候。
  “你不能那麼做,”艾斯大聲說,“你看,我至少告訴你格蕾沒在混沌的空間裡,那避免了你去那個黑暗空間裡面再撈一次人……”
  弗雷格皺了皺眉頭,心想著巴貝卿克家的人果然都是愛耍嘴皮子的。
  他輕輕念動咒語,艾斯在他對面一動也不動。如果他這會往後跑的話,也許會被啃的骨頭也不剩,所以這會還是看看弗雷格到底想幹嘛。他知道他是認真的,認真的想殺他。
  “你看,我不會說出去的,”艾斯立刻說。
  弗雷格的手裡有一團柔和的光球,那光球散發著黑暗的光芒,卻照亮了整個石室。然後光球慢慢的飄起來,轉瞬間那個光球變成了一個穿著女僕裝的少女。
  “天啊,我討厭變形蟲!”艾斯看著那個美麗的少女呻吟道。
  “你實在是太沒禮帽了,”克拉克瞪著那個紫色眼睛的青年,然後轉頭對弗雷格說,“你把我從廚房召喚出來,就是為了對付那麼一個沒禮貌的傻瓜?”
  “你顯然比我更沒有禮貌……”艾斯在後面小聲嘀咕,然後又抬頭對弗雷格大聲嚷嚷,“我保證,保證,可以嗎?我絕對不會和魔法師工會……噢,不,任何人,我不會和任何人提起你還活著的,當然還有暗界守門人……”
  克拉克向弗雷格露出詢問的眼神,弗雷格擺了擺手:“那個傢伙的話我才不相信,如果有人問他的話,我覺得他會很樂意跟別人說下今天的見聞,然後告訴我還有銀就在夏洛達斯家裡。”
  “我不會的!我都保證了!”艾斯一副絕望的語氣,“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我不想相信。”弗雷格固執的說,“而且殺了你顯然是最保險的作法,動手,克拉克。”
  艾斯一副悲痛的表情看著弗雷格,顯然那並不能打動弗雷格。
  雖然弗雷格不知道艾斯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所有的經驗告訴他,這樣的傢伙留著只會留下禍患,而且他還想搶他的鑰匙呢。
  “這對我不公平,以前的宗教法庭都不會那樣說。”艾斯委屈的說。
  “我這裡又不是法庭。”弗雷格立刻說。
  “可是你在宣判死亡。”艾斯大聲說,“你對死亡有沒有概念,只是因為我拉了你一把,然後說他將來會殺死你的話,你就要讓我丟掉性命!你會不會太誇張!”
  這次弗雷格沒有再和他鬥嘴,因為這會沒完沒了,而克拉克已經收到了命令。在她的手上有把長長的鐮刀,雖然她從廚房被召喚出來的時候其實是想拿把菜刀的,但是想到自己是有把鐮刀的,所以她還是決定不拿了。
  當她的鐮刀毫無猶豫的砍向那個聒噪的傢伙的時候,鐮刀鋒利的刀刃居然被另一根棍子擋住了。克拉克猛的挑了挑眉,她看到一雙紅色的眼睛。
  充滿生命力和倔強,然後克拉克就聽見弗雷格的呻吟聲。
  “光明之神在上!卡烈娜,你怎麼能把魔杖當拐棍使,這簡直比半獸人還半獸人了……”弗雷格在後面大聲嚷嚷,“天啊,我教你的那些法師禮儀去哪裡了……”
  卡烈娜猛的一使勁,克拉克被迫向後面退了幾步。黑色的眼睛盯著那個紅色頭髮紅色披風的法師。照弗雷格的話來說,當一個法師橫著她的法杖瞪著你的時候,你沒法不發笑。
  “很少東西能阻礙我的鐮刀。”克拉克輕輕的說,“火系法師?我很少看到女性修習火系魔法的。”
  卡烈娜拿著法杖還轉了一個圈,手指靈活的程度讓弗雷格自歎不如。然後他看到她拿著法杖對著自己:“我當然不能讓您傷害我的情人。”
  “我猜你情人肯定不少,”弗雷格擔憂的看著她,一邊的克拉克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顯然這會弗雷格沒有堅持要殺艾斯了。

  第四十七章

  “我猜你情人肯定不少,”弗雷格擔憂的看著她,一邊的克拉克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顯然這會弗雷格沒有堅持要殺艾斯了。
  卡烈娜冷笑一聲:“的確不少,但是沒有幾個會有生命危險。”
  “得了吧,卡烈娜,”弗雷格不滿的嚷嚷,“你知道那傢伙的底細嗎,他可是個危險人物。”站在卡烈娜身後的艾斯一聽弗雷格說這個話,立刻擺出一副“我只是一個不幸目睹惡行的過路人”的無辜表情。而卡烈娜顯然被那個表情收買了。
  “你在愛情面前能不能有點智商,”弗雷格忍不住說,而後者一副不領情的樣子。
  “我知道該怎麼拿棍子……魔杖!也知道怎麼處理感情問題,”卡烈娜不滿的說,“想想看,我以前的老師正準備殺我的情人,然後我就要讓路乖乖的讓你殺了他嗎?”
  “可是……”
  “夠了,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再提,”卡烈娜不耐煩的說,“我得保護現在有的東西。”
  “一隻變色龍?”弗雷格瞪著艾斯,艾斯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但是卡烈娜立刻站過來,把他們的實現擋開。
  弗雷格不再說話,他輕輕揮了揮手,克拉克拿著鐮刀慢慢的走過去。他已經沒有耐性再向她的學生解釋什麼了,就像以前一樣,人類總是願意相信他們相信的東西。
  克拉克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法師,和普通的那些拿著法杖提著袍子的優雅法師不一樣。這個女人渾身透出一種活躍的生命力,她的站姿更像個劍士,而非一個法師。她的魔杖並不是輕輕的握在手裡——這會兒它充當了劍的角色,直指著克拉克,好像克拉克一接近就要把她劈成兩半一樣。
  卡烈娜的嘴角忽然向上翹了翹,帶著一種自信和激揚,就像她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總是給人帶來生命的聯想。
  她的左手忽然放在手杖上,指尖出現了一小團火焰,彷彿法杖是根導火線一樣,指尖的火焰一下子蔓延了上去,然後沿著法杖洶湧而出,轉眼變成大火。那些火焰彷彿和她一樣有著令人羡慕的鮮活生命力一樣,它們在卡烈娜和艾斯面前豎起了一道火焰做成的牆壁。
  熱浪帶著燒灼的氣息撲向弗雷格,弗雷格皺皺眉頭,伸手擋住,下意識的擋在了銀的面前。
  卡烈娜拉住正在驚訝的艾斯轉身就跑:“還看什麼……”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自己的手卻被人輕輕的拉住。抓住她的手的力氣並不大,但是足以讓她停下來。
  卡烈娜愣了愣然後慢慢轉過頭,那個黑髮少女正拉著她的手,如果這時候她向後退一步,她就能撞上她。
  “……我的牆是個火焰結界……”卡烈娜喃喃的說,顯然想說明克拉克是不應該能穿過來的。
  “很漂亮,”克拉克柔聲說,那雙黑色的眼睛眯起來的樣子倒和弗雷格有幾分相似,但是這會看起來似乎更接近爬蟲類的無機質黑色,在生命般躍動的火焰下,那雙黑色眼睛更顯得冰冷。
  “變形蟲可不吃這一套……”艾斯在旁邊小聲嘀咕。
  卡烈娜沒工夫去理會旁邊的艾斯,她將法杖豎在面前,大聲念誦咒語,聲音激昂,像火焰魔法大多是需要人有旺盛生命力的,但是同時也意味著她會比別人衰老的更快。畢竟燃燒總是需要能量的。
  克拉克站在那裡,身後的火焰將一切照亮,火光仍然照不進她黑色的眸子,她的眸子呈現一種亙古的黑暗,那裡一片荒蕪,寸草不生。
  那些火焰像蛇一樣纏繞到她的身上,束縛住她的手臂和腳踝,就像繩子一樣捆著她。卡烈娜看向她時,她看到她的笑容,冰冷而無機質,雖然漂亮的像娃娃,但是沒產生一絲令人愉快的情緒。
  克拉克看看自己被束縛住的右手,她的右手拿著鐮刀。然後她輕輕的抬起右手,那些纏繞在她手上的火焰繩子就像蛛絲一樣無力,在她面前輕易脫落,好像它們本來就有多脆弱似的。
  當那雙黑色的眼睛看向她的時候,那一瞬間好像有種心臟被握住一般的冰冷,那些火焰絲毫不能溫暖她。
  她緩緩的舉起鐮刀,不帶一絲猶豫和軟弱,那笑容依然冰冷而略帶嘲諷,動作像死神一樣優雅和舒緩。那寬大的刀刃上映出卡烈娜茫然的眼神,她從來不知道一隻變形蟲會是如此的……令人畏懼。
  也許死神就是這個樣子的,輕柔優雅,袍子輕輕的落下,帶走你的生命……
  鐮刀落下的動作忽然停止,克拉克一下子轉身離開,那黑色的影子只在她眼中落下一抹暗色。克拉克就這樣再次,無所顧及的穿過她的火焰結界。
  “快走吧!”旁邊的艾斯拉拉她的袖子。
  卡烈娜被艾斯拉著走,她向後深深看了一眼,原本以為被信賴的人背叛感覺已經夠糟了,其實……只是在那之前,沒有遇上死亡,而已。
  克拉克迅速走出火牆,看到弗雷格正坐在火焰中,旁邊昏睡著暗界的守門人。
  “我以為你遇上緊急的事情才把我叫回來……”克拉克不滿的看著他,“我都快得手了。”
  “我就是不想你殺她啊。”弗雷格看著克拉克說,“過來搭把手,把銀抱出去,我抱不動。”
  克拉克扔給他一個受不了的眼神,然後走進弗雷格的結界裡——正確的來說是水龍卡格斯的水之結界。
  弗雷格將銀攬在懷裡,那個少年的皮膚蒼白的可怕,而弗雷格擔憂的看著自己,顯然這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召喚師根本無法把銀抱出洞外。在弗雷格的肩膀上停著迷你版的卡格斯——雖然那樣看起來有些掉架子,但是克拉克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卡格斯可愛極了。
  它的身體依然是水做的,一雙金色的眼睛看起來依然冰冷,但是這樣的縮小版卻是說不出的可愛,那對小小的肉翅還在輕輕的拍動。克拉克對著弗雷格挑挑眉頭:“這裡又不是我一個人,不是什麼事都得我來做吧?”
  “噢,卡格斯是位優雅的小姐,而且張開結界已經夠費力的了,”弗雷格站起來從銀身邊走開,那只迷你版的卡格斯也拍著翅膀飛開。
  克拉克瞪了弗雷格一眼,然後走到他原來的地方,輕而易舉的把銀抱了起來,她想了一會轉頭看弗雷格:“我也是女性。”
  “變形蟲可沒性別,”弗雷格嚴肅的說,“好了,我們出去吧。”
  卡格斯的結界完美無缺,在結界裡看向外面是一種令人舒心的水藍色,就好像在水底看這個世界,而那些張牙舞爪的火焰也不是那麼炙熱了。
  “那個女人……”克拉克忽然站住看向弗雷格。
  “什麼?”弗雷格差點撞上站在站定的克拉克。
  “沒什麼……”克拉克無意識的搖搖頭,“反正是你故意放走的……”
  “不是的……其實不是這樣的……”弗雷格立刻擺出想解釋的樣子,但是克拉克卻很俐落的繼續向前走,弗雷格扁扁嘴沒說什麼。
  結界裡很安靜,但是弗雷格依然能感覺到那些失去依憑的結界在無聲的崩壞。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些東西依賴者某些東西存在,他們的意義就在於此。
  火焰彌漫了整個山洞,像某些神聖的東西一樣,照亮了整條黑暗的隧道。它們驅走了黑暗,讓所有的東西暴露在視線之中,那些古老的文字和符咒頃刻間被火舌吞噬。
  “我剛才進來山洞的時候,看到了很古老的魔法拼法,現在已經沒有人用了,”克拉克忽然說,似乎在緬懷過去的歲月,“現在的魔法師只會拼出最低劣的咒語和用出最差的效果。”
  “噢,卡烈娜大多數時候很笨,我始終保持這樣的評價,”弗雷格忽然輕輕的說,“可是現在,我得誇誇她,不讓古代魔法糟蹋在現代的魔法師手裡。”
  弗雷格的話換來克拉克無聲的笑,他走過長長的隧道,一直到了山洞的外面,終於明白其實黑暗中誰也不在。
  那個和自己一樣有著黑色長髮和黑色眼睛的冰冷男人,早就離開這個世界了。如果那個男人知道自己現在的生活狀態……光明之神在上,這簡直不可想像。
  “弗雷格少爺。”
  “什麼……?”
  “你看起來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
  “啊?不必在意,只是……”弗雷格抓抓腦袋,“只是忽然絕對有些對不起長輩而已。”

  《番外》

  1請問您的名字是?
  銀:暗界守門人或者銀,你說哪個名字別人都會知道。
  弗雷格:弗雷格。
  2年齡是?
  銀:二十歲,以人類的年紀來說。
  弗雷格:可以不說嗎?
  銀:可是我很想知道
  (我也很想知道( ̄▽ ̄)~*)
  弗雷格:堅決不說。
  3性別是
  銀:……
  弗雷格:男性。
  4請問您的性格是怎樣的?
  銀:大多數時候很寬容,小部分時候更寬容。
  弗雷格: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銀:要不在說誰?
  弗雷格:不是在說我嗎?
  銀:你?大多數時候看起來很傻,小部分時候更傻。
  弗雷格:你是在說你自己吧?
  5對方的性格呢?
  銀:懶,慢吞吞之類的,做什麼事總是漫不經心的,我很能理解,一個人總是和書打交道會有什麼結果,畢竟我看到了結果。
  弗雷格:你這麼說會不會太武斷?銀嗎?他是那種你看上去感覺是一隻乖巧的小貓,其實是一隻殘忍的豹子。
  銀:表裡不一?
  弗雷格:就是那個意思。(篤定)你知道嗎?他小的時候就好像一隻受驚的小貓,而現在獨裁又專制,好像我是他的附屬品一樣,我們的關係從家長和小孩轉變向一種完全不可思議的相處關係……(以下省略1W字抱怨-_-#)
  6兩個人是什麼時候相遇的?在哪裡?
  銀:我十六歲的時候,雖然他那時候不知道我已經十六歲了。格蕾把我帶出那個噁心的魔法師工會,到了弗雷格的城堡。
  弗雷格:凱迪斯的城堡,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我住在那裡。
  7對對方的第一印象是?
  銀:很漂亮,雖然我沒表現出來,不過我看起來的確是個容易被外表迷住的人。
  弗雷格:很瘦,我懷疑他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8喜歡對方的哪一點呢?
  銀:我都喜歡,包括他的抱怨和不滿,有時候看來會很可愛。
  弗雷格:我不太確定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他,畢竟我們現在在一塊不是因為什麼感情問題。
  銀:可是我們畢竟上床了。
  弗雷格:你從一開始就愛賴在我床上。
  銀:……我是說性關係。
  弗雷格:光明之神在上!我不是自願的。
  銀:我其實很喜歡他這一點,因為我們之間力量決定一切。如果我的力量比他強,我可以做一切我想做的。
  弗雷格:……
  9討厭對方的哪一點呢?
  銀:喋喋不休,有時候他能把一件事翻來覆去的說上好幾遍。我不得不說,他的語言技巧比我好的多。
  弗雷格:他總是自以為是,我還得說他那點討厭的血統,讓他變得很固執,很驕傲,一直聽不進別人的意見。
  10您覺得自己與對方相性好嗎?
  銀:很好,不管以前還是以後。
  弗雷格:還行吧。
  11您怎麼稱呼對方
  銀:弗雷格。
  弗雷格:銀或者親愛的。
  銀:他和誰說話都會叫對方“親愛的”,我不喜歡這點。
  弗雷格:這只是一種稱呼!
  銀:我不喜歡
  弗雷格:¥……%#……%&%¥
  12您希望被對方怎樣稱呼呢?
  銀:名字就可以
  弗雷格:同上。
  13如果以動物來做比喻,您覺得對方是?
  銀:樹懶吧?
  弗雷格:為什麼是那種奇怪的動物!
  銀:因為你很懶,我這個比方不太對嗎?
  弗雷格:當然不對,樹懶更適合你,一天到晚掛我身上,噢,小時候還是我餵飯給你吃的……
  (總結:兩隻樹懶)
  14如果要送禮物給對方,您會選擇?
  銀:他很喜歡暗界的生物,也許我可以打包送給他。
  弗雷格:白色的玫瑰?我覺得他的頭髮和那個玫瑰很相配。
  15自己想要什麼禮物呢?
  銀:只要不是花就可以,以前城堡裡種的就是花,比起他的城堡,暗界讓人的視覺舒服多了。
  弗雷格:比較珍貴的暗界生物吧,對了,你上次說送我什麼呢?
  銀:蜘蛛?暗界的紅寶石蜘蛛?
  弗雷格:我討厭蜘蛛!
  16對對方有哪裡不滿嗎?一般是怎樣的事情?
  銀:如果他肯偶爾主動一點的話,你知道我說的是在哪種事情。
  弗雷格:如果他肯偶爾被動一點的話,我說過了,我覺得需要了會去找你的,噢,還有,他的力量強的讓我很不快。
  17您的毛病是?
  銀:沒有,作為暗界的守門人,我覺得我是完美的。
  弗雷格:對什麼事情都無所謂?身體比較瘦弱?你總不能強迫一個魔法師的身體能和一個騎士一樣強壯。
  18對方的毛病是?
  銀:也不算毛病吧,反正他就那樣。
  弗雷格:很多,你確定要我一條條舉例嗎?
  (我想……不用了( ̄▽ ̄)o╭╯)
  19對方做的什麼事情(包括毛病)會讓您不快?
  銀:正眼都不瞧我的時候,不理我會比對我生氣更讓我難過。
  弗雷格:強迫我在他身邊,我很不滿,比起暗界,我更喜歡人界,因為我本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20您做的什麼事(包括毛病)會讓對方不快?
  銀:現在好像我連呆在他身邊都會讓他不快。(無奈的聳肩)
  弗雷格:如果我堅決不看他,不跟他說話的話。
  21兩人的關係到了哪種程度?
  銀:密不可分
  弗雷格:是的,雖然那完全不是因為感情或者肉體依戀之類的傻問題。
  22兩人初次約會是在哪裡?
  銀:城堡附近的小河邊。
  弗雷格:那……算是約會嗎?
  23那時兩人之間的氣氛怎麼樣?
  銀:氣氛不錯吧
  弗雷格:有點驚悚,差點被水猴子拉下水,還有就是在河邊發現了一大堆屍體。
  24那時進展到何種地步?
  銀:他讓我脫衣服,而我也照做了。
  弗雷格:那是因為你在河裡玩水!
  25經常去的約會地點是?
  銀:花園吧,下午茶時間是個不錯的交流時間。
  弗雷格:以前是。現在……
  銀:現在大部分時間是在床上,暗界對他來說有些負荷不了。
  26您會為對方的生日做什麼樣的準備?
  銀:我不知道他的生日,他也沒有告訴過我。
  弗雷格:同上。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銀:是我。
  弗雷格:他。
  28您有多喜歡對方?
  銀:如果沒有他,我就回不到暗界,或者更嚴重一點說,我也許會在很早的時候就死掉,雖然不知道用什麼參照物來做比方。
  弗雷格:從我知道他的身份開始,我就知道我們分不開。喜歡,或者多麼喜歡,這從來不是一個問題。
  29那麼,您愛對方嗎?
  銀:很愛。
  弗雷格:你少了主語。
  銀:我很愛你。
  30對方說什麼會讓您覺得很沒轍?
  銀:堅決的做一件事情,不再在乎任何事情的時候。
  弗雷格:用力量說話的時候。
  31如果覺得對方有變心的嫌疑,您會怎麼做?
  銀:我會一直和他在一起,這樣他們也拿我沒轍。(會不會有些無賴~\(≧▽≦)/~)
  弗雷格:不會的。
  銀:你這句話什麼意思。
  弗雷格:自己想
  32能原諒對方的變心嗎?
  銀:不能
  弗雷格:你不能像個紳士一樣有點風度嗎?
  銀:不能
  弗雷格:不要老這麼固執,你不能控制一切。
  銀:不能
  弗雷格:下個問題!
  33如果約會時對方遲到1小時以上,您會怎麼辦?
  銀:他經常這樣,繼續等吧,至少他能保護自己。
  弗雷格:自由的空氣很珍貴,多呼吸幾次。
  34您最喜歡對方身體的哪一部分?
  銀:眼睛,他眯起眼睛的時候有種嫵媚的感覺。
  弗雷格:頭髮,我不得不說真的很漂亮。
  35對方性感的表情是?
  銀:安靜的呆著的時候,好像在看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在他眼裡,其實我有時候會覺得他比我還高傲。噢,還有,我覺得他在召喚暗界生物的時候很性感,安靜的感覺和後來兇殘的生物有很強的對比。
  弗雷格:我的那幾位優雅高貴的小姐哪裡兇殘了!銀嗎?微笑的時候,我不是說那種傻傻的笑,明明是溫柔的卻其實是殘忍的那種笑容,你懂的吧?
  36兩人在一起時最讓您覺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銀:做愛,對我來說是一種得到的方式。
  弗雷格:面對他強大力量的時候,人類總是容易對力量屈服,所以不能以這件事情指責我吧。
  37您曾向對方撒謊嗎?您善於說謊話嗎?
  銀:沒什麼必要,雖然我其實很擅長。
  弗雷格:同上
  38做什麼事的時候覺得最幸福?
  銀:很放鬆的和他呆在一塊的時候。
  弗雷格:什麼也不做,過自己想過的廢柴生活。
  39曾經吵過架嗎?
  銀:有,不過力量決定一切
  弗雷格:我討厭那句話。
  銀:抱歉,親愛的。
  弗雷格:同樣討厭那個稱謂!
  40都是些什麼樣的爭吵呢?
  銀:關於一些無謂的人活著無所謂的事情。
  弗雷格:那是你固執己見!
  41之後如何和好呢?
  銀:抱著他就可以,你知道人類很需要安慰,然後這麼以來,矛盾也就消失了,大部分情況下我是會讓步的。
  弗雷格:大部分情況下他會讓我,小部分情況下他不會和我爭執,至少在人界那段時間,我讓他學會了尊重家長。
  42轉世後還希望做戀人嗎?
  銀:轉世?那是什麼?
  弗雷格:一種幻想,小孩都愛那麼想。
  43什麼時候會讓您覺得[自己被愛著哪]?
  銀:剛進城堡的時候,以及他說會永遠陪著我的時候,不過他的確做到了。
  弗雷格:銀身體裡的那些黑暗湧動,而他卻抱著我的時候。總的來說,越是危險的情況下,他的存在越顯得珍貴吧。
  44什麼時候會讓您覺得[也許他已經不愛我了……]
  銀:要把我送走的時候,那時候挺難過,而且後來也沒有來找我。
  弗雷格:銀一直很依賴我,當然直到後來他力量解放的時候,他依然覺得他是不是能一個人一直呆在黑暗的地方。其實,一個暗界守門人害怕黑暗,這是一件比較好笑的事情
  45您的愛情表現方法是?
  銀:擁抱
  弗雷格:給予彼此關懷吧?
  46您覺得與對方相配的花是?
  銀:……馬蹄蓮?
  弗雷格:白玫瑰
  銀:為什麼都是白色的花?
  弗雷格:為什麼都是葬禮用花?
  47兩人之間有互相隱瞞的事嗎?
  銀:現在沒有了
  弗雷格:同上
  48您的自卑感來源是?
  銀:現在沒有了,自我感覺很好。
  弗雷格:可能是因為我以前拿了我不該拿的東西……但是事實上,我是為了雙方的人好。
  49兩人的關係是公認還是極密呢?
  銀:公認的,甚至於有些人認為他召喚的暗界生物裡包括了我……
  弗雷格:我們是平等的
  銀:你能這麼想就很好
  弗雷格:謝謝
  50您覺得與對方的愛是否能持續到永遠呢?
  銀:我覺得我可以辦到
  弗雷格:但是,這個關係很微妙,平衡不是那麼容易保持的。
  銀:我覺得力量的天平也許會偏,但絕對不是你這邊
  弗雷格:……

  第四十八章

  弗雷格打開窗戶向花園裡看出去,然後很傷感的歎了一口氣。
  花園裡的樹葉子都掉光了,實在是沒有什麼可掉的,光禿禿的絲毫沒有什麼美感。
  博斯將花園照顧的很好,但是顯然不能讓那些樹再長出葉子來。冬季玫瑰正在熱烈開放,但是柔軟的草坪露出了褐色的泥土,不久它們將被白雪覆蓋。
  “我原本計畫帶銀在秋季去旁邊的郡玩玩的,”弗雷格再次歎了一口氣,“不過現在都到冬天了。”
  “正確的說,離冬季還有三四天呢,”克拉克將熱氣騰騰的榛果蛋糕和大吉嶺紅茶放到旁邊的桌子上。
  “可是上面的樹葉已經掉光了,我本來想著……”弗雷格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直沒有醒來的銀說,“我本來想著,讓他能從落葉的飄落中感受點詩人意境什麼的……”
  “你想他成為遊吟詩人?”克拉克不可思議的挑了挑眉。
  “他呆在這個世界總得給他點事情做吧?”弗雷格說,“如果他現在想做廚師的話,我想我也不會反對了……”
  “……可是他還是要回暗界去的啊。”克拉克硬生生打斷弗雷格的話,“他遲早會離開這裡回到暗界的。”
  “……你覺得他會殺了我嗎?”弗雷格轉頭看著克拉克,黑色的眼睛依然沉寂,就像沙漠一樣荒蕪,“為了拿到鑰匙。”
  “……我不知道,弗雷格,”克拉克柔聲說,“暗界的貴族總沒什麼親情可言,當然像他現在這樣大的時候,他們最愛幹的事是屠城或者看別人痛苦,他們天生就愛這個。而你……弗雷格少爺,你在讓一隻高貴的豹子變成一隻溫順小貓。”
  “這又沒什麼不好,”弗雷格扁扁嘴,“我喜歡銀就像普通的人類一樣,反正暗界也已經永遠關閉了。”
  “也許他有一天會非常憤怒,您欺騙了他……”克拉克柔聲說。
  “他不會知道有鑰匙這種東西的,”弗雷格煩躁的說。
  克拉克笑了笑,然後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
  弗雷格張了張唇還是沒有叫住她,他知道她要說什麼。
  古老的血液會告訴他一切。
  弗雷格從窗邊的椅子上慢慢的站起來,走到銀的床邊。
  他把他從混沌空間里拉出來的時候,他就一直保持昏睡的樣子,好像一輩子都沒睡夠那樣。
  即使不用吃食物和水依然活著,就好像剛剛躺下去一樣。
  他的皮膚依然白皙,但比剛從那個該死的混沌空間裡出來要紅潤很多,長長的睫毛輕輕蓋住眼瞼,好像下一秒就會醒過來一樣。
  他的五官出奇的精緻,本來暗界的貴族都是些美麗的人,當然他們的殘暴程度和他們的外貌完全成反比。
  他想起那個巴貝卿克家的次子……現在是長子了。艾斯曾經說過,銀總有一天會殺了自己。
  暗界守門人是需要鑰匙的。
  而那把鑰匙在弗雷格的體內,如果拿走鑰匙,他的生命也跟著結束。
  老實說雖然弗雷格感覺生命不是特別有意思,但是如果真的失去他可不太願意。
  像以前一樣就好了,他和銀的相處和鑰匙根本就無關。
  而且我也不算騙他啊,弗雷格自我安慰的想,我只是沒告訴他而已,不算欺騙他的。
  至於那個巴貝卿克家的艾斯,在他們從山洞裡出來以後已經找不到他和卡烈娜了。
  據校方說,他們已經離開學校回巴貝卿克家了。
  在那幾天之後,傳來了巴貝卿克家長子病逝的消息,而據弗雷格估計艾斯已經從次子升級為長子了。
  像預言這種東西是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的。
  沒有人敢隨便預言未來,那簡直是對神祗的挑釁。那代價大到難以想像,這就是做為先知的慘烈。
  預言師在大陸上為數不多,據弗雷格所知那個職業的人數十個手指都數的過來。魔法師工會裡有一兩個,他們從來不輕易預言,窺看未來的代價他們一生中只能付出兩三次。而這個就是他們生存的意義。
  預言的代價如此之昂貴,巴貝卿克家的次子不應該會是從預言師那裡等到的消息。
  鑰匙在自己身上,這件事情不是別人隨隨便便就能知道的,可能真的有什麼預言工具——可是那些只是流傳在遠古神祗中的傳說而已。
  他回想起那個紫色眼睛的年輕人,淡金色的頭髮讓他看上去有些單薄,但是那雙眼睛卻是意想不到的深邃……
  弗雷格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手腕忽然被抓住,他不禁向後一退,但是身體卻被拉向前面。
  然後弗雷格毫無防備的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他有些狼狽的抬起頭,發現拉他的人竟然是剛才一直在沉睡的銀。
  那雙墨藍色的眼睛依然清澈乾淨,然後他看到銀漂亮的眼睛彎起來:“下午好,弗雷格。”
  弗雷格覺得自己的心跳的有些快,所以他等它平靜了一點,然後不確定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現在是下午嗎?”
  “我聞到了榛子蛋糕的味道,你下午才吃它,”對面的少年理所當然的說。
  弗雷格的手腕還被銀抓著,身體以曖昧的姿勢躺在銀的懷裡,於是他有些尷尬的咳嗽了一聲,努力維持家長的形象:“那個……你什麼時候醒的?”
  “剛醒,”銀輕輕的說,看著懷裡的青年一副狼狽的樣子,黑色的髮絲滑過他的皮膚,有種類似絲織品的感覺。他眯起眼睛感受,那種柔軟和夜色一樣的冰涼感覺,這總會給他一種心動的感覺。
  弗雷格在銀懷裡掙扎了一會,始終找不到施力點,於是連續咳嗽幾聲希望引起銀的注意,畢竟這個姿勢看起來不太雅觀。
  “你感冒了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
  “可是你剛才咳嗽了。”
  “我說沒有,我只是覺得這樣躺著不舒服!”弗雷格瞪著銀說,而後者竟然表現的比他更無辜,那雙清澈的眼睛好像高原上的藍天一樣迷茫。
  那個銀髮的少年怯怯的縮回手,弗雷格很沒形象的一骨碌爬起來,恢復剛才站立的姿勢,不自然的看了銀一眼:“那個……要來點榛子蛋糕嗎?”

  博斯整個秋季一直住在城堡培養玫瑰,即使在冬季中它們依然開放的熱烈。弗雷格的視窗下是成片的白色玫瑰,如果將來下雪了一定很好看,弗雷格不由的想著,柔軟的花瓣映襯著冰冷的雪花,那會是一副多麼動人的畫面。
  於是他興致勃勃的轉回頭對正在喝紅茶的銀說:“如果下雪了,下面的玫瑰會很漂亮吧?”
  銀把骨瓷杯放下:“啊?會凍死吧?”
  “不會的,博斯可不會讓他的寶貝花兒凍死,”弗雷格的熱情的說,希望他的暗界守門人有些詩人情懷,“你看,那些花朵多漂亮,在冬天也不會凍死。”
  博斯正在花圃裡忙碌著,他看起來真的很喜歡照顧那些花朵。
  銀帶著好奇的表情,像以前一樣興致勃勃的走過來,弗雷格稍稍放下點心,銀和以前好像並沒有什麼區別,雖然他醒的時候秋季已經結束了。
  不過令弗雷格意外的是,銀不像以前一樣湊到他身邊,而是從他身後向花園裡面看去。
  這個忽然的動作讓弗雷格愣了愣,雖然現在銀比弗雷格高了一點,但是以前的習慣竟然一下子改變了。
  銀站在弗雷格的身後,手撐住窗架,這樣就把弗雷格圍在懷裡。
  他剛想抗議,只聽見銀輕輕的說:“噢,那些花兒可過不了冬天。”
  “為什麼?”
  銀低頭看了懷裡的弗雷格一眼,柔聲說:“今年冬天會很冷,而且……博斯的魔法可保護不了整片玫瑰。”
  “博斯的魔法範圍可比玫瑰花圃大多了!”弗雷格立刻說,他感到一種類似憤怒的感覺,說不清楚為什麼,他只是……只是不想見到銀這個樣子說話。
  銀輕輕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弗雷格回頭去看城堡下面的那一大片白色玫瑰,柔軟的花瓣盛開在清冷的空氣中,產生一種令人憐惜的情愫。
  身後的溫暖一下子消失了,弗雷格回頭看到銀又慢慢的走回那裡,優雅的端起茶杯,一邊翻閱著艱澀的古老魔法書籍。
  他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把銀正在看的那本古老書籍重重的合上。
  “怎麼了?”銀有些不滿,然後抬頭看著弗雷格。
  “你用不著看這麼難懂的書。”弗雷格立刻說,黑色的眼睛笑起來不著痕跡,“我覺得塞納的詩集更適合你。”說著他從旁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遊吟詩人的詩集,放到銀的面前。
  “我不愛看詩集。”銀大聲宣佈自己的愛好,“我比較喜歡看那些古老的魔法書,那上面寫的比較有趣。”
  “噢,其實遊吟詩人的詩集也很好看,他們知道許多古老的傳說和語言,你會喜歡的,”弗雷格擺出一副誘導的家長姿態。
  “讚頌光明打敗黑暗?”銀冷哼一聲,“我才不愛看這些呢。”
  弗雷格沉下臉瞪著銀,銀猶豫了一下慢慢的伸手把詩集拿到自己面前,然後難過的看了一眼那本被弗雷格收起來的魔法書,滿是不舍。

  第四十九章

  弗雷格滿意的看著銀翻開詩集的第一頁,微黃的紙頁襯托著銀白皙的手指更加修長,那優雅的姿態又讓弗雷格皺起眉頭——毫無疑問銀的血液中那些關於暗界守門人的優雅氣質從不曾泯滅,他已經開始顯現出暗界貴族特有的優雅氣質了。
  弗雷格在銀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有些神經質的把玩著精緻的瓷杯的杯環。他不太確定剛才的憤怒代表什麼意義,他一點也不喜歡銀剛才那副好像他掌握一切的樣子。
  他開始懷念起原來的那個連話也不會說的銀了。他失望的抬頭看了銀一眼——現在的銀俊美而優雅,透著暗界貴族獨有的冰冷和高貴氣質,而且高傲的理所當然。他的力量和知識隨著時間慢慢的增長,可能一個晚上就能達到人類一輩子都到達不了的地方……
  “你看起來很沮喪?”銀有些擔心的看著弗雷格。
  “沒什麼……”弗雷格無精打采的,“你看,你小的時候是那麼的……可愛。”
  “可愛?”銀挑挑眉,“我覺得有些自閉傾向,你……確定那是可愛嗎?”
  “我當然確定!”弗雷格不置可否的說,“我早覺得你該去和蘭迪斯學習劍法,你現在看起來總是太柔弱了。”
  “那個傻瓜騎士?”銀心不在焉的說,“我可不覺得能從他身上學到什麼。”
  弗雷格覺得事情的一切都脫離了他的掌握一樣,在眼前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那個銀……他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頭也不回的走出房間。
  是的,他熟悉暗界守門人的一切,因為他有他的鑰匙,有暗界守門人能回到暗界的鑰匙。他的憤怒只是因為恐懼。
  他回到房間裡,把門鎖上,然後放鬆身體躺倒床上。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對銀來說,那個鎖根本就沒有什麼意義。走廊上沒有任何聲音,銀看起來沒有跟過來。
  那把鑰匙……弗雷格疲憊的閉上眼睛,他在城堡平淡的歲月裡幾乎都把它給忘了,可是現在那種感覺如此的強烈。那把鑰匙,和他簽訂契約的鑰匙就在他的體內,而事實上,那不是屬於他的東西。
  鑰匙讓他的生命延續,它存在於他的身體裡,糾結在他的靈魂裡,讓他躲過時間的力量。可是那些都不是屬於他的。
  暗界守門人從來不是擁有憐憫心的暗界貴族,他們喜歡殺戮和血腥,喜歡一切痛苦的東西,也許這只是因為他們覺得世界太無聊了——當然,如果你擁有一切力量,你很難讓這個世界再有趣起來。
  一切的東西予取予求,沒有任何的難度和限制。他們的力量如此的古老,血統如此的高貴,超脫世界的限制和規則之外……
  也許一開始就應該殺掉銀,可是……當他和銀一起在那個黑暗中的時候,他只有憐愛,甚至沒有想過今天的局面。而當黑暗逼近,銀將他推出黑暗的夢境的時候,他忽然覺得一個孩子呆在那個地方太殘忍了。銀能活下來,他衷心感謝一切神祗,雖然他其實沒有那樣的信仰的。
  也許是銀的眼神太過清澈,他的過去過於悲慘和血腥,這一切的一切到現在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
  那把鑰匙是銀回暗界唯一的途徑,因為暗界在那以後已經完全關閉了,只有暗界守門人的鑰匙才能進出。
  而銀現在卻越來越向黑暗接近,天知道他在夢境中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可和人類的昏睡可不一樣,那種夢境可以讓他更好的掌握自己的力量以及瞭解那些從血液裡流傳下來的習慣和資訊。
  “早知道就不要去那個學院了。”弗雷格沮喪的說著,不但格蕾沒找到,還讓銀昏睡了那麼久,使他更接近黑暗的本質,另外還碰到一個莫名其妙卻知道鑰匙秘密的巴貝卿克家的孩子。
  不過現在後悔似乎都沒有用了,從銀醒來以後,自己似乎越來越浮躁了,把那些良好的教養和魔法師特有的處事原則都丟開扔盡了。
  不過誰能對將來有機會殺了自己的人,依然保持一份平常心呢?
  弗雷格一邊抱怨著一邊蹭進被窩,閉上眼睛準備睡上一覺。
  銀在傍晚的時候推開弗雷格房間的門,因為銀一直昏睡的關係,所以銀現在是住在另一個房間的。
  門悄無聲息的被打開,銀走進房間看到弗雷格正睡在床上,然後他轉身將門輕輕的關上。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不太確定是不是要將門像原來那樣鎖住,雖然弗雷格鎖住門讓他感到不滿,但是他可不想讓弗雷格更加生氣,畢竟他從來沒看到弗雷格這樣的生氣。
  關好門以後,銀慢慢的走到弗雷格的窗邊。
  太陽已經準備下山了,暖橙色沒有一絲溫度,照在潔白的被單上顯得異常冰冷。
  他看到床上的人安靜的睡在柔軟的被窩裡,白皙的皮膚被夕陽照的微微有些透明,柔軟的如同白玫瑰的花瓣。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好像還有些生氣,弗雷格這樣窩在被子裡,就像一隻溫順的小貓。
  在銀的印象中,弗雷格符合剛才那本詩集中對魔法師的瞭解。洞悉一切奧秘,溫文爾雅又充滿魔法的力量。他知曉過去的歷史和將來的轉機,尊重普通人類以及神祗,無限熱愛知識之類的……
  可是銀只希望……那些偶爾流露出來的真性情。
  弗雷格很少那樣,但是每一次都會讓銀捕捉到,他們其實是很相似的。
  銀慢慢坐到床上,白皙的手指在夕陽下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輕輕的撫上弗雷格的臉,順著臉的弧線慢慢的滑下來,他想起在學院的那個幻境。
  那雙黑色的眼睛帶來的彷彿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沉寂和優雅,帶著時間沉澱下來的靜默,如同花謝一瞬的美麗,帶著極致的妖嬈。那個幻境帶給他的感覺如此真實,讓他現在還可以清楚的回憶起來。
  每次回憶起那個畫面感覺如此的真實,事實上他怎麼會傷害弗雷格呢,更何況是看他吊在他最討厭的蛛絲上呢?他的指尖輕輕移到弗雷格柔軟的唇上。
  他能感覺他呼出的氣息,他記得他那溫暖的氣息如何在寂靜的黑夜裡包圍自己的靈魂,給自己另一種穩定而安全的感覺。他柔軟的感覺讓幻境顯得更加真實,心微微一窒,而那個黑髮的青年只是毫無所覺的酣睡著。
  當最後一抹陽光消失在弗雷格的房間裡的時候,黑夜降臨了這個城堡。
  弗雷格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房間裡沒有電燈,他一眼就看到銀坐在視窗的藤制圈椅上。正確的來說他是縮在籐椅上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有種朦朧的感覺。那頭銀色的短髮微微反射著月光,讓那顏色顯得更加清冷。
  他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好像某種令人憐愛的動物,看起來寂寞又無辜。
  弗雷格輕輕的歎了一聲,然後手在半空中一揚,劃了一個未封口的圓,房間裡的蠟燭一下子全部亮了起來,顯現出一種溫暖的氣氛。
  銀抬起頭,墨藍色的眼睛清澈而無辜,委屈的看著弗雷格。弗雷格看向門上的鎖,那鎖老實的鎖著,沒有任何開啟的跡象。
  銀低著頭,好像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圓一樣,然後又不確定的抬起頭,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弗雷格……我已經把塞納的詩集看完了……”然後他又乖乖的閉上嘴,以一種小心翼翼的眼神看著弗雷格,好像弗雷格做了多麼令他傷心的事情。
  弗雷格靜靜的看著他,他真的很難將眼前的人和那個殘忍無情的暗界守門人聯繫在一起,尤其是銀用一副“被拋棄的小孩”的表情看著自己的時候。好像這招對弗雷格真的有奇效,畢竟弗雷格小時候就是這樣的,那個男人只要求他學習魔法而不會給他任何親情,即使到他死的時候,他依然對他是一副冷冰冰的態度。所以弗雷格明白那種感受——不過他又不是銀的父親,幹嘛會對他產生一種罪惡感呢。
  有些受不了自己的想法,弗雷格向銀招招手,銀猶豫了一下,然後赤著腳飛快的爬上弗雷格的床。
  他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看著他,雖然在床上卻沒有靠近弗雷格。
  “我以後……不看那些魔法書了,”銀輕輕的說,然後拉了拉弗雷格的袖子,“其實……我也不是那麼喜歡看那些書。”
  弗雷格瞪著對面那個穿著白色睡衣的銀髮少年,那個少年保持一副小心翼翼的委屈表情,就像一個被剝奪興趣的小孩子一樣。
  畢竟那個叫艾斯的男人不是預言師,即使是預言師也無法完全準確的預言未來的事情,他幹嘛因為他而對銀小心防備?鑰匙的事情已經在遙遠的回憶裡,沒有任何人會知道。
  弗雷格伸出手,輕輕的撫上銀的臉頰,那微涼的觸覺有些讓他心疼,畢竟現在已經是初冬了:“好了銀,我剛才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第五十章

  弗雷格想了一會又說:“我並不是反對你看魔法書籍……你看,這是你的自由……”
  “我不看了……”銀小聲的說,“詩集……看上去也不錯。”
  弗雷格猶豫了一下說:“真的不看了嗎?”
  銀乖巧的點點頭,然後伸手蓋住弗雷格的手,墨藍色的眼睛無辜極了,然後他又加了一句:“你不要生氣了好嗎?”
  弗雷格本來想否認這個事實,不過在銀的注視下,他輕輕點了點頭。銀髮出一聲小聲的歡呼,過來摟住弗雷格,並且把頭靠在弗雷格的肩膀上:“我困了,嗯……你要吃點東西再睡嗎?我讓克拉克準備了你喜歡的松餅和奶茶。”
  弗雷格愣了愣,心想著這傢伙一定是故意的,連點心和睡衣都準備好了的……
  對著銀的臉,弗雷格果然生不起氣來,只好悶悶的應了一聲。
  銀快樂的笑起來,親昵的蹭了蹭他的肩膀,弗雷格習慣低頭親了他的額頭。只要銀還是銀,一切都還有時間轉變。
  吃過東西以後,銀還是在弗雷格的床上,一點也沒有回自己房間的意思。
  “你該回自己房間去睡了……”
  “為什麼……我們本來都是一起睡的啊,”銀大聲的說,然後鑽進被子裡,雙手緊緊抓著被子,好像擔心弗雷格把他扔出去一樣。
  弗雷格揉揉額角,心想克拉克說的還真沒有錯,他果然越來越不像暗界守門人了。
  於是他伸了個懶腰,同樣鑽進了被子裡。這樣就很好,他對自己說,不要再觸及暗界和那把該死的鑰匙,像越來一樣就好了。
  他剛躺下去,銀就蹭過來,理所當然的摟住他。他忽然有些習慣了銀這樣的動作,因為不管反不反抗,銀都是這個樣子,弗雷格總不能真的召出什麼東西來對付銀吧。
  他艱難的伸出手同樣劃了一個圈,房間裡的蠟燭一下子全滅了。大部分的現代法師如果要讓蠟燭亮起來,必然還要吟唱長長的咒語,驅使空氣中的火精靈點燃蠟燭。
  但是魔法是如此的不可思議,在古代只要魔法師想到,很多東西都不需要咒語驅動,但是那些古老的文明早已消逝在歷史的長河中了,而現代法師得到的只是被記載下來的一些隻字片語。
  所以銀才會對魔法如此的好奇嗎?畢竟他身上的魔力既強大又黑暗,如果不運用起來有些對不起祖先……話說回來,銀還不瞭解祖先到底是什麼呢……
  他正胡思亂想的時候,銀的身體慢慢的貼近他,原本摟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輕輕的收緊,後背一下子貼上銀的胸膛。
  弗雷格楞了一下,後背傳來溫暖的體溫,在銀剛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很冷,就好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一樣。後來弗雷格才明白這其實是一種他身體裡的自我保護系統在起作用。
  讓銀的身體暫時處於靜止狀態,不會長大,直到它感覺到安全了才會解凍,所以那次弗雷格醒來的時候,銀已經從一個六歲的小男孩長大了十六歲。
  銀的呼吸拂在弗雷格的頸側,微癢的感覺,不自覺的在銀的懷裡動了動,但是手臂收的更緊。
  弗雷格從來沒有和人這樣的接近過,這已經超出了他防備的距離,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反抗到底,他回過頭看到銀安靜的睡臉。
  依然是那個依賴他的銀,而不是那個令他害怕的暗界守門人。
  銀是一個很乖的孩子,雖然偶爾會有些任性,當然這可能是因為他骨子裡留著暗界貴族的血液,但是他還不曾做出過什麼殘忍的事情。
  他沒有說要回暗界去,或者在找到力量以後找那些曾經傷害過他的魔法師工會的傢伙們報仇,他只是安靜的呆在自己的身邊,好像自己是他唯一值得依靠的人一樣。
  所以這樣很好,這樣持續下去非常好。事情經不起任何變故。

  “啊?外面好冷,我才不想出去呢……”銀躲在被子裡小聲的說,順便把手摟在弗雷格的腰上。
  “我沒聽說過暗界守門人是怕冷的,”弗雷格一邊說,一邊想從銀的懷裡掙扎開去,“天都亮了還不起來……”
  “我不要……”銀一邊抗議一邊摟住弗雷格,心想著,在床上不是很好嗎,還可以抱在一起……
  忽然懷裡的弗雷格停止了掙扎,銀以為他放棄了起床的打算,於是他正準備再湊過去一點,卻看到弗雷格回過頭沉著臉。
  “好嘛……可是起來幹嘛……?”銀不甘心的放開他的身體,宣佈投降,雖然弗雷格身體上的體溫讓他流連不去。
  “去拜訪麥肯醫生,”弗雷格從床上支起身體,早晨的陽光鋪展到他身上,勾勒出他纖細的身體,黑色的髮絲如同永不明亮的黑夜在他白皙的皮膚上劃出誘惑的線條,令人的視線無法從他的身上移開。
  銀著迷的伸出手指,慢慢的撫上他的手臂,那皮膚溫熱的觸覺讓他心動,他知道他要的不止是這些……
  弗雷格一把拍掉他的手:“不許賴床,從今天開始。”
  “可是平常都是你在賴床……”銀不滿的手,然後惋惜的收回自己被拍開的手,慢騰騰的開始穿衣服。
  冬天除了城堡的玫瑰花,所有的植物都一付悲慘的模樣,好像生命的成長都停止了一樣。但是不用擔心,畢竟明年的春天它們仍能活的好好的。
  銀雖然住在城堡裡,但是從來沒有到城堡下面的小鎮。
  “那麼多人有什麼好玩的,還不如在床上……”銀一邊念著一邊和弗雷格穿過人群。
  今天早上非常熱鬧,好像正在進行什麼盛典。一個秋天弗雷格都沒有在城堡裡,小鎮裡依然是那麼一副忙碌而安靜的樣子。
  弗雷格帶著他走過一條狹窄的石板小路,這裡很安靜,幾乎沒有遇見路人。拐過彎,他們走到一家小小的私人診所前面,橡木門上掛著一塊銅制的門板,上面寫著麥肯醫生的名字。黃銅的門把磨的發亮,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顏色。
  “我們幹嘛來找他?”銀抬頭看了上面冬日的天空,蔚藍的好像寶石一樣。
  “麥肯醫生上次不是送了你好些藥材嗎?”弗雷格不滿的說,“怎麼說也得過來看看他,更何況他以前來一趟趟的從城裡跑到城堡裡來看你呢。”
  銀忙不迭的點頭,然後抬手正準備敲門的時候,門竟然從裡面打開了。
  冬日的陽光照在門內走出來的老人臉上,將他的皺紋勾勒了清清楚楚。他的臉色蠟黃蠟黃,看上去很疲憊,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估計很久沒洗了,在冬日清冷的空氣中依然能聞到一股怪味。
  “天啊,麥肯醫生?”弗雷格不確定的瞪著面前的人,“我記得我們才一個秋天沒見面呢?難道我們的時間錯開了嗎?”
  “啊,弗雷格,好久不見,”麥肯對弗雷格的話沒有什麼反應,“你從學校回來了?我現在有些事情要去辦,過段時間我會去拜訪你們……”
  “你看上去很不好,光明之神在上,你自己就是一個醫生,你不知道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嗎?”弗雷格走過去連忙拉住麥肯醫生。
  銀嫌惡的皺皺眉頭,這麼髒的衣服虧弗雷格下的去手,回家一定要讓弗雷格好好洗個澡……
  麥肯抽出自己的手,看了他們一眼:“你們能回來過冬我很高興,不過這會我有些事情要去忙,所以我要先走了……”麥肯說到這裡轉身就走,他本來就是這樣一個說哪做哪的性格,弗雷格可不指望他能有像貴族一樣禮儀習慣。
  弗雷格見他身上背著藥箱,還拿著登山用的竹杖,看上去幾天沒睡的樣子,真擔心他在爬山途中會昏倒。
  弗雷格剛這樣想著,走在前面的麥肯醫生晃了兩晃,果然向後摔倒。弗雷格剛邁出半步,銀已經上去把麥肯扶住,不至於讓他摔在地上。
  “他怎麼樣了?”弗雷格連忙上去詢問銀。
  “好像……只是睡著了。”銀看了年邁的老人,“我想他大概有好幾天沒睡了……現在怎麼辦?”
  “先抬回他家,讓他休息一會,”弗雷格想了一會說,而銀卻一百個不願意。
  如果麥肯連自己身上的衛生都弄不乾淨的話,銀真的沒有勇氣走進他家看看,他扶住麥肯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那股怪味一直往他的鼻子裡鑽。
  但是由於弗雷格的堅持,銀還是勉強把麥肯醫生抱進他的那間小小的房子裡。

  第五十一章

  出乎銀的意料,麥肯醫生的家並不如他想像的那樣。他可以忍受血腥味,但是絕對不能忍受那種不衛生的怪味。當他踏進麥肯醫生家的時候,才發現他的家裡異常的整潔,房間裡散發著一種草藥特有的味道。
  麥肯醫生是少數堅持不用魔法治療的醫生,他主張用大自然的藥草混合進行治療。他覺得魔法會讓人的身體對它產生依賴作用,不如藥物治療來的好。
  所以從他家來看,他的收入並不是很高。很簡單的房子,一共三個房間,弗雷格讓銀將麥肯醫生抱到他的臥室,放到床上。
  “草藥的味道還挺好聞的,”銀打量了一下房間,然後把臨窗的窗戶的窗簾拉上,讓麥肯醫生能更好的休息。
  “我們回去吧,我得去洗個澡……”銀拍拍身上的灰塵,然後就向外走去。
  “等一下,”弗雷格拉住銀,“等他醒來吧。”
  “可是我要回去洗澡,”銀不滿的說,“我覺得身上有那股怪味道了。”
  “……你不覺得你有些潔癖嗎?”弗雷格關上臥室的門,真是的,都是讓自己慣的那麼嬌氣,以前都乖乖的聽話的。
  “可是……”銀剛開了個頭,卻沒有繼續說下去,然後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扔在旁邊的椅子上,“這個衣服不要了。”
  “我有說過不要浪費嗎?”弗雷格皺眉說。
  “那我等下拿回去給克拉克洗,”銀小聲的說,“反正我也不是特別喜歡這件……”他的意思大概就是以後再也不會穿它了。
  弗雷格頭疼的揉揉自己的太陽穴,然後走到床邊,草藥的味道讓他有些不舒服,於是他走到窗邊去透氣。
  窗戶對著一條小路,他輕輕挑起窗簾,看到幾個路人匆匆走過,青石板發出輕微的聲響。冬日的陽光讓整個小鎮的生活生動起來。
  “在看什麼?”銀從後面好奇的問。
  “透透氣而已……”弗雷格輕輕的說,回頭才發現自己又被銀圈在懷裡了,“也許我告訴過你不要太靠近別人?”
  “可是弗雷格是不一樣的,”銀立刻反駁,並且更加貼近他,以表明自己的立場。
  “對了,你上次……在學校山洞裡看到了什麼,為什麼要進入那個混沌空間裡去?”弗雷格問。
  銀沉默了一會,好像不太願意談起那個話題:“噢,我看到蝴蝶飛過去,那只藍色的,但是我只抓住了它的一半,它居然沒有被黑暗吞噬掉。”
  “你沒看到格蕾嗎?”弗雷格又關心的問,“那個空間裡格蕾不在吧?”
  銀很想告訴他,格蕾在裡面,她現在還沒出來,以後都不會出來了,所以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但是看到弗雷格擔心的眼神,又只好把實話告訴他。
  “沒看到她,只看到那個蝴蝶……然後那些黑暗就到了我身上,真是不愉快的過程,”銀悶悶的說,“那個空間裡面可不會有人類。”
  “是嗎,”弗雷格明顯鬆了一口氣,連房間裡的藥味聞起來都不是那麼討厭了。
  “我不喜歡你這麼關心她……”銀的手忽然摟住弗雷格纖細的腰肢,那力量讓弗雷格無法反抗。
  “你弄疼我了……”弗雷格在銀懷裡小聲的抗議,卻發現銀的語氣裡透著冰冷,那是一種暗界貴族慣用的語氣,這通常代表著他們不快的情緒。
  弗雷格的手支在窗臺上,以一種狼狽的姿勢背對著銀,他不太清楚為什麼銀會忽然生氣,不過他倒明白這只是一種獨佔欲的表現——就像他小的時候,同樣不希望自己的召喚生物被人家看見或者欺負一樣。
  銀看到他黑色的髮絲從肩膀的兩側滑下去,露出白皙的頸項,那優雅嫵媚的頸側的線條一直隱沒到灰色的袍子裡,尤其對方是以這樣的一種姿勢面對自己的時候,這可真是一種對自制力的挑戰。
  懷裡的人還在掙扎著,這看起來更像是某種引誘的動作。這個人總是讓他控制不住,想保護他,想佔有他,總是給他一種想要征服的衝動。銀真的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是這種感覺存在了,並且時時刻刻的提醒著他。
  “銀……”弗雷格發出一聲輕聲的呻吟,當然銀相信他的聲音並不是什麼引誘的資訊,只是表明他現在不舒服,但是身體的反應總是會脫離思想的。
  他想去吻他的頸項的,但是最後銀還是把他的臉埋進了他的頸窩,並且放鬆了鉗制著弗雷格腰部的手,發出無比挫敗的聲音:“不管是格蕾或者是別的什麼,現在暫時,請別提起。”
  “重啊,銀……”弗雷格依然撐著窗戶,不同的是銀把他自己的體重放了一半到弗雷格的身上。
  他們鬧了一會以後麥肯依然沒有醒,所以弗雷格決定繼續剛才的話題。
  “銀,那個空間給你的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不同,”銀心不在焉的說,他還在回味剛才弗雷格擺出的誘人姿勢,“只是那些黑暗東西在絮絮叨叨的說些什麼。”
  “說了什麼?”弗雷格繼續問下去。
  “關於力量和血統之類的東西,”銀毫不在乎的說著,“噢,還有說了什麼鑰匙,鑰匙……你知道是什麼鑰匙嗎?”
  弗雷格現在恨不得自己打自己一個嘴巴,早知道會引到這個話題上,他就不要問了。面對銀好奇的墨藍色眼睛,他不自然的把頭轉開。
  那個銀髮少年依然問著:“你知道嗎?弗雷格,是什麼鑰匙?”
  “我……”弗雷格尷尬的咳嗽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要說不知道的話帶著明顯的欺騙意味,但是如果說就在自己身上,難保哪天小命就沒了……
  弗雷格又咳嗽了一聲,努力裝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樣子。
  而對面的銀髮少年似乎非常關心這個問題,只是用那雙亮晶晶的墨藍色眼睛看著他,一點也沒有準備放棄的樣子。
  時間一秒秒的過去,整個房間裡一片寂靜,除了彼此的呼吸聲。
  事實上,弗雷格對說謊雖然不是經常運用,但是不謙虛一點說,他還是能做到欺騙的效果的,不過這會看起來不太管用。畢竟他真的不想欺騙銀。
  於是現在的氣氛如水泥一般呆滯沉重。
  “我不……”弗雷格正準備說謊的時候,床上的麥肯醫生忽然發出輕微的一聲呻吟。
  弗雷格就像撈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的跑過去,趴到麥肯醫生的床頭。銀輕輕側過身,以防弗雷格撞上桌子角。
  “天啊,你醒了嗎?”弗雷格以防銀再提起剛才那個話題,連忙抓住麥肯的肩膀。雖然對方只是無意識的呻吟了一聲,但是弗雷格堅決要把對方搖醒。
  麥肯看起來有好多天沒有睡覺了,弗雷格搖了半天都沒讓他睜開眼睛,於是悻悻的收回自己的手,然後繼續盯著麥肯,想著有什麼魔法是把人從睡眠中喚醒的。
  “他正在睡覺,不要吵他比較好,”銀在旁邊輕聲的建議,“我們還是回城堡去吧。”
  弗雷格走到窗邊,外面已經沒有陽光了,雖然天色還沒有暗下來,不過冬天的夜晚來得很早,應該馬上就要進入夜晚了。
  原本就很低的氣溫隨著逝去的陽光降的更低。弗雷格不禁縮了縮脖子,銀從後面摟住他:“冷?”
  “噢,人類是害怕寒冷的,”弗雷格輕輕的說。
  “現在……什麼時候了?”
  弗雷格嚇了一跳,原來躺在床上的麥肯醫生這個時候醒了過來,聲音極其沙啞,顯然缺少水分。
  弗雷格讓銀倒了杯水,拿到床邊讓他喝下。
  “天已經黑了?”麥肯向窗外看了看。
  “啊,沒錯,你睡了一天,”弗雷格說,“你看起來嚴重缺乏睡眠。”
  “你幹嘛不叫醒我!”麥肯暴躁的說,瞪著弗雷格,好像弗雷格做了多少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
  “我叫過你啊……”弗雷格委屈的說,光明之神在上,他剛才是多用力的想把他搖醒啊。
  “……算了,我要走了,你們也回去吧。”麥肯顯然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的討論,他擺擺手,然後就從床上下來。
  也許是剛睡醒的關係,他站著晃了兩晃又重新坐回了床上。
  “有那麼嚴重的病人非要半夜去嗎?”弗雷格忍不住說,“你看起來臉色差的很,起碼應該先吃點東西。”
  “我得先過去……能幫我把棍子拿過來嗎?”麥肯快速的說。
  弗雷格走過去,把那根登山杖遞給他:“你不是要去山上吧?”
  “……你們快回去吧。”麥肯吃力的站起來。
  “光明之神在上,我覺得你都走不出家門,你居然還要去山上?”弗雷格大叫道,“你可不再是個年輕人了。”
  麥肯沉著臉沒說話,但是依然走到桌子旁邊背起他的藥箱,準備走出去。

  《番外》

  銀慢慢的睜開眼睛,覺得有種疲憊的感覺。當然這種感覺不是精神上,只是身體上的,他已經有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在魔法師工會的研究室的時候他經常會有這樣的感覺,但是自從成為了暗界守門人以後,他的身體從來不會感到疲勞。他已經完成蛻變了,從那個黑暗的夢境走出來之後。
  他忽然愣了愣,天花板是如此的低,平整的天花板沒有一絲繁複的裝飾,一整片白色,簡潔到毫無美感。
  他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最簡潔不過的房間,床上沒有床幔,無論是桌子還是椅子都呈現一種最簡潔的方式。
  他不解的抓抓銀髮,難道就在睡著的那段時間,他難道來到平民窟了?
  他連忙轉身——幸好弗雷格還睡在他的身邊。
  那個黑髮的青年還窩在被子裡,黑色的頭髮在潔白的床單上散開,讓他纖細的身體顯得更加嫵媚。被子被他拉到腰上,他纖細的身體就在他的視線內。
  纖細的身體上有著淡淡的如同花瓣一樣粉紅色的吻痕,顯然昨天晚上他們都很累。他看到弗雷格的皮膚白皙,長長的睫毛留下一圈可愛的扇形陰影。於是他伸過手,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臉頰,皮膚溫暖而柔軟。他的睡臉是如此無防備和安靜,就像一個孩子。
  弗雷格可能感覺到了銀的手指,所以不舒服的蹭了蹭被子,準備繼續大睡。
  他的手指順著他纖細的肩膀而下,那皮膚的觸覺讓他流連不去。銀低下頭吻上他的頸側,身體壓住正在熟睡的弗雷格。欲望來的時候,總是不需要什麼理由的,雖然現在其實最重要的是要搞清在哪裡……
  身下的弗雷格發出輕微的呻吟聲,彷彿在抗議銀現在的行為。銀的吻移上去,然後輕輕咬住他的耳垂,懷裡的男人顫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的張開了那雙如夜一樣寂靜的黑色眼睛。這會看上去顯得慵懶而散漫,漂亮的眼睛裡滿是被打擾睡眠的不滿。
  “你得體諒作為一個人類的我……”弗雷格小聲的嘀咕著,“以前的奴隸社會都還有休息時間呢……”
  “我可沒把你當做奴隸來看……”銀笑起來,然後吻上弗雷格的唇。柔軟而溫暖,弗雷格唇上的感覺讓他流連不去,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滿是不滿,掙扎著表示抗議。
  銀被他這樣疑似誘惑的動作弄的睡意全無。
  “等、等一下!”弗雷格在他懷裡大叫,“你給我等一下!”
  “怎麼了?”
  “……你沒覺得奇怪嗎?”弗雷格叫道,“這裡根本不是暗界,你偶爾也關心一下周圍的情況吧!”
  弗雷格說著推開銀,從床上坐起來。
  “這裡是……什麼地方啊?”弗雷格的身上沒有穿衣服,暴露在清冷的空氣中,不禁縮了縮,銀立刻主動的抱住他,前者將他推開並且自己披上了衣服。
  “這裡簡直就是平民窟嘛……”弗雷格掀開被子赤著腳站在地上,然後走到床邊,發出驚訝的聲
  音。
  銀立刻來到他身後,同樣也驚訝的看著窗外的世界。
  他們站的地方幾乎要比暗界最高的塔還要高了,從上面看下去,人密密麻麻的就像螞蟻。人類是如此的……渺小,而他們站的地方那麼的高。
  周圍全是林立的高樓,上面的玻璃反射著太陽的光線,意外的刺眼。喧鬧的聲音中銀可以很清楚分辨人的聲音,風的聲音和各種各樣的奇怪的聲音。
  他們在看著一個全新的世界。
  “我在……做夢嗎?”弗雷格喃喃的說,然後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在弗雷格後面的銀,立刻抓住弗雷格的手,防止他把自己打傻,然後以非常擔憂的眼神看著在懷裡的心愛的情人。
  “不可思議,我們在另一個世界……”弗雷格喃喃的說,那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然後銀聽到他念出了一大串咒語,如果沒有猜錯,他應該是在召喚克拉克。
  然後房間裡一片安靜,克拉克沒有向往常一樣出現在某個角落裡,並且表現出理所當然。周圍只是一片安靜,弗雷格不死心的又念了一遍,然後驚訝的看著銀,“看看你的黑暗。”
  銀挑了挑眉,但是房間裡依然是一片安靜,然後銀不得不告訴他:“這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召喚,空氣中沒有任何魔法元素。”
  “什麼?”弗雷格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他,好像世界末日降臨了一樣。
  “空氣裡沒有任何元素精靈,我感覺不到任何有魔法的東西……你也一樣對嗎?”銀低頭吻了吻他的頭髮。
  弗雷格不可置信的再次看向那個高樓林立的城市。
  晨光落在他的眼皮上,讓他看起來如此的柔弱,沒有法力的魔法師,銀不由的想。他現在是如此纖弱,因為魔法師除了魔法以外,一無所有,那些古老而珍貴的魔法知識好像在這個世界裡一點兒也用不上。他從弗雷格後面輕輕的抱住他:“完美的世界,我喜歡。”
  “哪裡完美了!”弗雷格轉頭怒氣衝衝的看著他,“光明之神在上,我們怎麼到了這個鬼地方了,我記得我們還在暗界啊……”他在空中劃了幾下——幾個簡單的魔法手勢,可惜一點效果也沒有。
  他就這麼讓銀抱著,過了一會,他抬頭看著銀:“這裡真的……什麼也沒有。”
  “這樣也不錯,”銀柔聲說,後者不以為然的瞪著他。
  如果這個世界的東西會發光,絕對不是因為魔法,而是某種叫電的東西。一個早上,銀都在看著弗雷格跑來跑去,他顯然已經擺脫了煩躁的情緒,開始對這個新的世界產生濃厚的興趣。
  他把電燈開了好幾遍,那清脆的聲音讓銀有些不滿,而另一個人正像小孩一樣,用閃亮的眼睛看著電視。
  他們來到了一個完全沒有魔法的世界。
  這裡的人民用另一種智慧造就了一種有別于他們的文明。沒有神祗的信仰,也沒有完全對力量的追逐,死亡變得奢侈,這裡的一切都需要合理性。嚴密的社會規則和公民權利,在弗雷格和銀的世界裡根本不可想像。
  夜幕降臨,弗雷格還是興致勃勃的看著夜色中的城市,那些霓虹亮起來幾乎遮掩了天上的星光。
  “很漂亮,”他輕聲說,“但是真希望他們也能看到那些星星發出的光芒,真正的光芒。”
  “至少我們見到過。”銀心不在焉的說,站在他的身後將他摟到懷裡。
  “如果回不去了怎麼辦?”弗雷格回過頭問銀。
  “享受就行了,”銀低頭吻了吻他。
  “啊,不知道未滿十八歲的孩子算不算童工……”弗雷格擔心的說。
  銀笑起來:“只有我去工作嗎?”
  “普通人的代價。”弗雷格歎了口氣,“你可別指望我來養你。”
  銀笑起來,親了親他,然後把弗雷格壓在透明的玻璃窗上,親吻他的唇。
  弗雷格有些狼狽的推開他:“幹嘛……”
  “你不能一點報酬都不給吧,我好歹以後還得養你呢,”銀笑著看著他,無視他的拒絕繼續吻他。
  “可你還沒賺錢呢……”弗雷格的抗議還沒說完就被銀堵住了嘴,那些話被扼殺在咽喉裡。
  “那個回頭再說了……”銀輕輕的說,不管弗雷格有沒有在聽。
  弗雷格不滿的抗議,一邊在銀懷裡掙扎,畢竟他們現在的關係不再是力量決定一切了。銀有些不滿弗雷格的反抗,伸手壓住他的手臂,讓弗雷格的身體轉過去,他猜,弗雷格這會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呢。
  弗雷格被迫壓在玻璃窗上,一隻手抓住窗簾保持平衡,而另一隻手則被銀扣在腰上,動彈不得。
  “喂喂,你不該這樣……”弗雷格大叫道,他看見城市的夜晚如此的明亮,彷彿置身在星辰的海中,於是他的抗議安靜下來。
  銀吻住他的頸側,那溫熱的皮膚總是引誘著他,這可不能都怪他啊沒有什麼自制力。他的手撫上弗雷格的腰身,纖細而沒有多餘的贅肉,對一個召喚師來說真是難得。銀輕輕的把他的睡衣脫掉,手掌直接撫摸他的皮膚。順著身體的線條慢慢的向下移動,對方掙扎了幾下,看起來更象一種無言的邀請。
  玻璃窗把外面一切的喧囂隔絕起來,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霓虹微弱的光芒照進來,落在弗雷格白皙的皮膚上,透出某種令人心動的顏色。
  銀細細的親吻他的身體,感覺到他身體的輕輕顫動。雖然他背對著自己,但是他依然能感覺到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露出的屈辱和倔強——那些總是令他著迷。
  他伸出手,手指在弗雷格的胸口輕輕摩挲,然後他叫他的名字:“……弗雷格……”充滿情欲的聲音令他自己也驚訝,如此的壓抑和沙啞。銀當然知道弗雷格在大部分情況下拒絕這樣的事情,但是別無選擇,他就是想要他,得到他,進入他以及佔有他。這些念頭一點也不受控制。
  他的手已經將他胸口的突起弄硬,微癢的感覺讓懷裡的弗雷格的身體微微的掙扎,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他的手指向上摸索,修長的手指探入他的口腔內,侵佔他柔軟的口腔,玩弄他的舌尖。他感覺到他口中的液體正順著和他舌頭糾纏著的,自己的手指慢慢滑落……
  那是如此悸動的感覺,來自身體深處的欲望。
  他再次想到弗雷格那雙黑色的眼睛裡一片荒蕪和冷漠,沉寂的黑暗,這會會被染上情慾的色彩,他啊就不可抑止的感到興奮。
  然後他再次親吻他,那光滑白皙的皮膚反射著霓虹的色彩已經本身泛著情欲的粉紅色。
  他慢慢的進入他的身體,如同絲緞一樣的內壁裹緊他的欲望,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也沉重起來。他看到弗雷格急促的喘息,修長的手指緊緊抓住窗簾,從喉嚨深處發出難耐的呻吟。
  他的手握住他的腰,讓他配合自己的律動。那一瞬間,他從玻璃上看到弗雷格的表情,那雙黑色的眼睛如他所想的那樣染上情欲的色彩,已經為此所折磨的恥辱和倔強。
  然後他猛烈的抽動,在他身體裡到達了高潮。
  他能聽到他們交疊的喘息聲,然後他緊緊的摟住弗雷格的身體,在他們眼前是一篇燦爛的霓虹,那明亮而美麗的光芒,幾乎就像沉到了星河裡。
  “也許……留在這裡也沒那麼糟……”懷裡的弗雷格輕輕的說,而銀則低頭吻他的唇。
  一個沒有魔法的世界,不以力量,不以血統,不以別的什麼為基礎,只是以一種名為“愛”的東西,不用再在乎任何差別……
  也許,這個世界真的不錯,沒有魔法和殺戮,人,只是因為生活和愛情而已。

  銀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他愣了愣,再次揉了揉眼睛。
  “你醒了?”
  他轉頭,看到弗雷格正睡在他身邊,被子只到他的腰側,上面有點點粉色的吻痕。
  銀向外面看了看,是一片黑暗,外面的紅色的月亮好好的掛在暗界的天空。
  “我做了一個夢。”他喃喃的說。
  “我也是……”弗雷格小聲的說,然後伸了個懶腰,“不過是個夢而已……”
  銀在黑暗中輕輕的笑了笑,把弗雷格摟在懷裡:“哦,也許我更適合這樣的生活。”
  懷裡的人瞪了他一眼,乾脆閉上了眼睛不去理睬他。
  一個沒有魔法的世界嗎?聽起來挺不錯的。

  第五十二章

  麥肯醫生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倔強,所以弗雷格只能陪他上山,而銀也只好跟著。
  弗雷格實在想不出山上還有病人,但是麥肯醫生畢竟和他交情久了,總不能扔下他不管。冬季的夜裡雖然妖魔比較少,但是山上還是它們活動的範圍,所以麥肯在日落以後上山時非常危險的,就算沒有妖魔,野獸也是會在那裡出沒的。這樣看著一個老人家半夜去爬山而不聞不問,弗雷格實在做不出來,只好和銀商量了一下,打算把麥肯送到山上再回城堡去。
  麥肯醫生看起來十分不願意,但是沒有辦法拒絕,只好讓他們跟著,更何況半夜上山的確是有些危險,有個魔法師跟著也是一個生命保障。
  於是三個人便在清冷的冬夜中上山了。
  今夜的月光微弱,幸好有弗雷格的魔法球代替油燈照亮山路。
  “好冷啊……”弗雷格縮在銀的懷裡,夜晚的山風很大,帶著高處冰冷的空氣。現在已經顧不上家長的面子問題了,只好縮在銀的懷裡。
  銀則摟著弗雷格,想著沒有回城堡果然是對的選擇,畢竟他乖乖在懷裡了。
  而麥肯醫生則一個人走在前面帶路,四周的魔法球發出清冷的光線,隨著風一晃一晃,把山路映的慘白。
  “誰會住在山上呢,簡直是打算把自己餵妖魔……”弗雷格在銀懷裡小聲嘀咕著,他能看到那些樹叢曖昧的黑影下那些紅色或者熒綠色的眼睛,那裡流露出貪婪和饑餓。
  麥肯在前面走的很快,看上去他走慣了這條路,並且對這裡的地形十分熟悉。
  這座山位於小鎮的東方,是為數不多的古代山脈之一,弗雷格和銀上次去釣魚的河也是在這座山的山腳下。
  這座高大的山脈的歷史可以從諸神還存在的浪漫年代開始說起。如果弗雷格是個遊吟詩人的話,他是很願意把這座山的故事編成歌謠唱給銀聽的。
  在那個星光燦爛的年代,諸神和黑暗的戰爭從來沒有停止過,在大巨變中,曾經有一場著名的戰役發生在這裡,具體年代已經沒有人能去考據,不過這座山總是有許許多多的故事。
  巨大的山脈完全阻隔了小鎮通往皇都的路,如果鎮上的人要往東邊走的話得繞很大一個圈子。
  當然,這樣有歷史的山上有許多的遺跡,不過經過時間的洗禮已經殘破不堪,弗雷格不覺得那些地方會有人住。
  毫無疑問麥肯醫生是一個非常有職業道德的醫生,天知道又是誰在拜託他,希望不是像銀一樣的非人類。
  這座山脈綿長而高大,他們走上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山頭。弗雷格一天都沒有吃東西,餓的前胸貼後背,希望生病的那家人伙食足夠好,並且慷慨的分他們一點。
  又走了大約一個小時,魔法光球的光芒幾乎照不亮周圍的黑暗,他們走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黑暗更加濃厚,看起來幾乎凝聚成固體的東西了。弗雷格有些擔心的往前走,但是麥肯卻一點也沒有察覺,一般的人類總是有些遲鈍的。
  “銀……”弗雷格拉拉銀的衣服,他現在整個挨在銀的懷裡,所以有些艱難的抬起頭,“你有感覺到什麼嗎?”
  “前面有個結界,我恐怕……過不去。”銀輕輕的說,並且體貼的為弗雷格擋住了左邊吹來的山風,“一個很古老的結界,用來對抗黑暗屬性的東西。”
  “你能進去嗎?”弗雷格有些擔心的問,畢竟留銀一個人在結界外面當然不擔心,他只是擔心自己又要被風吹地發抖。
  “我試試看……我以前好像來過這裡……”銀有些猶豫的說,“不過我不太確定,這裡的氣息有些……熟悉。”
  正說著的時候,弗雷格在前面的黑暗中果然看到了結界。
  古老並且強大的結界,橫亙在前方的樹林間。它如此巨大和隱秘,如果不是銀提醒的話,弗雷格根本就無從分辨,更不要說那些人類了。
  如果不是體內有鑰匙的力量,弗雷格也無法看清楚,在與鑰匙合在一起的那天開始,他的眼睛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眼睛。
  他有些擔心銀時不時知道普通人看不到結界,於是他打算把結界當做沒看見。
  結界很大,它的建造恐怕費了不少功夫,在戰爭的年代它阻絕了黑暗勢力的綿延,弗雷格曾經聽過那些故事。那些關於勇敢,榮譽和正義的故事。
  他小時候很喜歡聽,但是現在,他只想快點忘記,因為那些與他無關,永遠無關。
  越接近結界,那些黑暗越淡,已經看不見那些妖魔了,魔法球的光芒再次亮起來,它不再是慘白色,而是柔和的白色,照著就像月光一樣溫柔。
  迎面而來的山風不再強勁,取而代之的是有別於這個季節的草木清香,好像他們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們兩個一邊擔心著一邊跟著麥肯向結界靠近。然後在那一瞬間,他們輕易的穿越了。
  “真是令人驚訝……”銀愣了愣,“我以為我起碼得撕裂它,我才能繼續前進呢。”
  弗雷格同樣驚訝的看著結界內部,這個古老的結界,當然不是因為他們的力量而讓他們進來的。先不說弗雷格自己,只是銀的身份就足以構成黑暗分子,這個結界居然能放他們進來。
  “這個結界看上去還在運行啊,”銀對懷裡的召喚師小聲的說,以防被前面的麥肯醫生聽見,“我不知道結界也會得老年癡呆症……”
  弗雷格好奇的看了一下周圍,雖然他一直住在城堡,不過很少到這座山上來,畢竟對於這些古老的山脈應該保持應有的敬畏之心。
  “也許……對於這些古老的結界來說,他們已經會用自己的方法來判斷黑暗了,或者說,在那個遙遠的諸神年代,黑暗的標準和現在完全不一樣吧。”
  “我比較喜歡那時候的標準,”銀小聲的嘀咕著。
  “我也是,”弗雷格立刻表明自己的立場。
  在黑夜中,這邊的森林顯現出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樣的景象。
  如此的安靜和溫和的世界,雖然風依然冷冽,但是外面的風完全不一樣。魔法球發出的光芒明亮而溫暖,樹木鬱鬱蔥蔥,那些陰影變得再正常不過了,老實的呆在那裡,沒有任何惡意。
  他們跟著麥肯繼續走著,麥肯一直沒有回頭,但是已經顯現出疲態。
  這裡的空氣清新,就好像剛剛下過雨一樣。
  “我從來都不知道這個結界可以自己做成一個世界。”弗雷格不由的發出讚歎聲。
  他抬起頭仰望天空,天空中沒有一絲雲靄,星光燦爛,他忽然想起那個古老的年代。那時的人們充滿幻想,無數的神話便從星辰中眼花出來,諸神也在那個水色掩映的浪漫年代出現。
  結界裡的樹木如此繁多和茂密,它們是如此的古老和長壽,經歷了千百年的歲月,見證一些生命的誕生和死亡。
  “我想起遊吟詩人的那些歌謠……”弗雷格忽然說,“我記得我小時候可喜歡聽這些了……他們說在那些傳說的年代,掀開樹葉總能找到反穿鞋子的樹精精靈,他們綠須藍膚,法力無邊……”
  “我在那本賽格的詩集裡看過,”銀在旁邊說,“只有在古老的深林裡才能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保護著整片樹木,他們是樹木化身的精靈。”
  “就是那個,”弗雷格高興的說,羡慕銀過目不忘的本領,“所有的人都忘記了小時候的歌謠,但是這裡好像真的存在……”
  弗雷格把魔法球熄滅,這裡星光燦爛,根本不需要魔法球來照明,而且這裡安全極了。在這裡用魔法看起來毫無美感,所以弗雷格乾脆把它們熄滅了。
  跟著麥肯七拐八拐,他們走進一個巨大的山洞。
  “就在裡面嗎?”弗雷格問麥肯,而麥肯醫生疲憊的點點頭。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山洞,雖然有過人工開鑿的痕跡,但是大體上還是依照山體而建的。
  麥肯一點也不顧及的走了進去,弗雷格和銀也跟了進去。
  這個山洞的空氣非常好,在牆壁上零星的長著一些會發光的苔蘚,而且山洞的路並不難走,所以他們也不需要點燈。
  “真夠遠的,”弗雷格說,“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這裡很漂亮吧,”麥肯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簡直就像……就像精靈的森林啊。”
  “很漂亮,而且古老,”弗雷格柔聲說,“就像某個被遺忘的世界……噢,是的,精靈的森林。”
  就像那種存在於遠古的神話中,深受神祗寵愛的精靈一族所居住的地方一樣。
  麥肯帶著他們繼續向前走,弗雷格幾乎以為自己能看到那些根本不存在於世界上的精靈了,不過在他面前展現的依然是人類的簡陋住宅。
  他有些失望的看了麥肯一眼,麥肯丟給他一個白眼,都多大的人,還這麼愛幻想。
  “我真的以為能見到那些傳說中的精靈呢……”弗雷格失望的說,銀則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只是古代戰爭留下來的結界,它現在依然還保存著,所以他們還能看到來自古代的美麗風景和獨特魅力,當然那些曾經和諸神一起作戰的各種種族,比如精靈之類的,早就已經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中了。
  那一排人類的住宅在山洞的盡頭,原來這個山洞並不是一個封閉的山洞,它更像是一條通道,在通道的盡頭是一片更美麗的樹林和開闊的空地。
  那些人類的住宅就建造在那塊空地上,他們是用石頭壘起來的房子,不過看起來還不錯,畢竟在這樣的地方伐木可真是件罪惡的事情。
  一共才三四間房子,麥肯進來的時候就有人迎了出來,是兩個小孩,然後有些膽怯的看了弗雷格和銀一眼,拉著麥肯醫生進了其中一間房子。
  弗雷格和銀馬上就跟了上去,當然好奇占了絕大多數,是什麼樣的人住在這個一個漂亮的地方。
  房間很簡陋,但是很整齊,裡面沒有亮燈,但是依然明亮,那些發光的苔蘚被裝在布袋裡,發出淡淡的溫和光線,一點也不刺眼。
  在裡面的房間,他們看到躺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看起來像是夫妻。
  “是普通人類,”銀輕輕的歎了口氣,聽起來好像他也挺失望的。看起來他也覺得會有精力之類的東西。
  弗雷格湊過去看,這兩個人類正在昏睡,呼吸十分微弱,好像隨時會中斷一樣。他們的皮膚上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綠色,似乎連血管裡面的血液也變成了綠色,看起來和死人差不了多少。
  弗雷格挑了挑眉:“你就是來看這個病的?”
  麥肯拿出藥品,正在采血樣:“啊,他們一直住在這裡,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成了這個樣子……他們看起來不是因為什麼魔法,也許是一種新的病……”
  “這當然不是魔法,”銀走過來感興趣的看著躺著的兩個人類,“這是一種自然的詛咒……我以前看過一本古籍,在諸神存在的年代,任何東西都是有生命的,他們顯然觸怒了什麼。”
  “諸神的年代?”麥肯醫生皺了皺眉頭,“不會吧,那只是一些無聊的遊吟詩人口中的歌曲而已,誰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呢。”
  “啊……我以為你知道呢,這裡就是啊。”弗雷格驚訝的說,“他們恐怕不久就會變成樹呢。”
  “……不要開這樣的玩笑。”麥肯醫生暴躁的說。
  銀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然後就離開了房間,弗雷格對麥肯醫生笑了一下,然後也連忙跟了出去。
  外面比房間裡更亮,弗雷格從來不知道星辰的光芒如此的美麗和明亮。
  他簡直要醉在這個美麗的夜色中了。
  黑暗中不再有什麼不可預知的危險,沒有妖魔的氣息,沒有人類喧囂的聲音,一切顯得那麼靜謐和美好,他想著如果自己能一直住在這裡,也是不錯的。
  銀站在一棵橡樹下銀色的頭髮在星光中顯得異樣柔軟,他安靜的站在那裡,優雅而高貴,如果弗雷格不是喝銀一起來到這裡的話,他幾乎要以為銀就是那個傳說中的精靈種族了。
  弗雷格發現自己的視線完全被他吸引了,他告訴自己要轉開視線,可是這完全不管用。
  那個暗界守門人如此令人心動,看上去安靜而冷漠,帶著古代神祗特有的優雅和高貴,和這迷人的夜色織成了神話的一角。
  然後弗雷格慢慢的走過,像信徒一樣虔誠和小心翼翼。他不可否認他被吸引了,這樣的夜色和那久遠的傳說,讓他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復蘇了,就像以前他喜愛的並非魔法書而是那些遊吟詩人口中傳唱的古老年代和動人詩篇。
  他走過去輕輕的抓住銀的袖子,銀轉過頭看他。那雙清澈的墨藍色眼睛如此明亮,如同星辰落到了他的眼睛裡,美麗的不可思議。
  於是弗雷格做了一個連自己的驚訝的舉動,他抓著銀的衣服,踮起腳尖吻上了銀的唇。
  如他想像的那樣冰冷和柔軟,舌尖可以感受那個堅毅的形狀,而那雙墨藍色的眼睛裡帶著詫異和茫然,天上的星辰依然明亮。

  第五十三章

  我絕對是腦袋不正常了……我在引誘未成年,弗雷格悲憤的想,但是那墨藍色的眼睛讓他無法動彈。
  原來那雙詫異的眼睛忽然變的異常溫柔,弗雷格感覺身體被銀摟住。
  “嗯……”弗雷格發出輕微的一聲呻吟,如同盛開在夜色中有毒的花朵一樣誘人。在靜謐的夜色散發出蠱惑人心的芬芳。
  他感覺到銀正在化為主動侵入他的口腔,帶來他的氣息,而弗雷格自己幾乎不敢掙開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睛讓他有不敢正視的感覺。
  他想把銀推開,因為他們兩根本不應該是這樣的關係,好吧,雖然這裡看起來算是個調情不錯的地方,但是弗雷格可從來不會想和銀髮生點什麼……
  他只是被吸引了,被那一瞬間的美麗完全吸引了。
  他想把銀推開,但是身上似乎一點力氣也用不上,他的身體完全貼在銀的身上,那些掙扎的動作看起來更像是某種邀請和引誘。
  事情不是這樣的……弗雷格想著,銀的唇離開他的唇,他才得以呼吸清冷的空氣,銀的唇接著吻上他的頸側……
  “銀……”弗雷格叫他的名字,只不過聲音更像呻吟,“別這樣……”
  弗雷格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們聽到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顯然它的響起在這樣靜謐的夜晚下有些突兀,不過意外的讓人沒有感覺不和諧。
  銀不滿的看著那個聲音發出的方向,懷裡的弗雷格馬上用力推開銀——不過沒有成功,他還是被銀摟在懷裡。
  他的呼吸還是很急促,好像氧氣稀薄,不可否認的,弗雷格也感覺到某種衝動……他現在有些感謝那陣笑聲了。
  他正這樣想著的時候,一種和這個環境或者說這個結界不相配的冰冷氣息包圍他身邊。他低頭看,銀的影子正在變化各種形態,在地面上慢慢延伸過去。那種黑暗讓這裡原本優美的環境一下子變的恐怖起來。
  弗雷格感到一種冰冷,伴隨著恐怖而來,他抓住銀的衣服:“別……銀,別這樣……”
  銀挑了挑眉頭,只是摟著弗雷格,但是並沒有把那些黑暗召回去。弗雷格這裡都不用掙扎,直接乖乖的呆在銀的懷裡。
  在這個世界上,他唯一害怕的就是這個東西了,也許和那些關於暗界守門人遠古的傳說有關,或者跟自己體內的鑰匙有關,再或者……他根本就不想想起銀是唯一的一個暗界守門人。
  “啊,黑暗世界中的指揮官,”那個優美的聲音輕輕的說,然後在他們面前出現了一個美麗的少女。
  她的出現和她的聲音一樣不令人感到突兀,好像她原本就在那裡。
  一個大約十六七歲的美麗少女坐在一株低矮的橡樹枝椏上,看著弗雷格和銀,笑容燦爛。
  她身上穿著非常簡單的衣服,但是袖口和領口的花紋異常繁複,皮膚白皙透著健康的粉紅色,和她比起來,銀簡直有些營養不良。
  “卓婭……?”弗雷格喃喃的說,他記得那些優美的詩篇,那些遊吟詩人是如此讚頌她們的美貌,並為她們傾倒。
  那個少女的嘴角揚起:“噢,我記得那個名字,已經有很久沒有人那樣稱呼我們了。”
  在遊吟詩人的詩篇中,卓婭在遠古年代,是自然仙子甯芙的一支,專門掌管森林和樹木。那些美麗的卓婭們在一些神話中,一些神祗還熱烈的追求她們。
  所以弗雷格和銀幾乎都無法相信,在他們這樣的年代還能見到和諸神時代同一時期的卓婭。
  就像無數讚美詩篇中描寫的那樣,那個少女美麗動人,一切描述在她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和多餘,在寧靜的星光中,她坐在枝椏上,一頭金色的卷髮一直垂落到腰際,反射著天上的星光,漾著動人的光芒。
  她的眼睛如紫羅蘭一樣淡紫色,很多暗界生物也是淡紫色,但是顯得異常妖異,而少女的眼睛就像星星落到了眼中,波動流轉。
  “我們見過的,記得嗎?”少女笑吟吟的看著銀,“你和一個女魔法師從我們的結界裡面經過。”
  銀愣了愣,顯然他對那次逃亡的事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不過最後他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小男孩,我真沒想到再見你的時候你已經成為了黑暗的指揮官……噢,那是很古老的稱謂,好像後來習慣叫‘守門人’之類的,聽起來沒什麼氣勢,不是嗎?”少女調皮的笑了笑,她看起來不像有敵意,但是面對這種古老的樹之精靈,誰都不能掉以輕心。
  “……我,還記得。”銀輕輕的說。
  卓婭笑了笑,沒說什麼。
  “你真的是卓婭嗎?”弗雷格在銀懷裡問,那些被銀召喚出來的黑暗慢慢的消失了,銀似乎把它們召喚回去了,儘管他估計它們肯定不太願意。
  “這個樹林依賴這片結界,我們已經不會再有新的生命產生了,我是最後一個,”那個少女輕輕的說。
  “怎麼會……”弗雷格感到無比的惋惜,這個種族如此的古老和美麗,讓她們就這樣湮沒在時間的力量下,簡直是過於殘忍了。
  卓婭從樹上跳下來,她的動作如此優雅和利索,簡直就像一個舞蹈家,她慢慢地走到弗雷格他們的面前,露出一個漂亮的笑容。
  “我不討厭人類,所以我願意幫助他們,”卓婭的聲音如此動聽,簡直比音樂更吸引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銀,“對於你們也是,當然,我猜你顯然不是通過正常的方法誕生的,不過看起來,你已經完成了整個過程。”
  弗雷格抬頭的時候,看到銀的那雙清澈的墨藍色眼睛此刻如果夜一般黑,裡面透著寒光,讓人無法直視。他幾乎想逃開銀的身邊,但是那手始終摟著他,好像他是他的私有物品一樣。
  當然,弗雷格對自己說,自己不能那麼膽怯,如果這會逃走的話,顯然有破壞團結的傾向,而且剛才他們還……接吻了……
  “別露出那麼恐怖的眼神好嗎?”卓婭露出美麗的笑容,那笑容真讓人的心情好,“當然,對暗族來說,重要的只是結果而已。”
  “在那個遙遠的年代,請原諒我實在無法說出事多少年前,人類計算時間的單位實在太小了,”卓婭露出苦惱的表情,“反正在我們那個年代,黑暗的指揮官可讓大家傷透了腦筋。”
  “我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阻擋你而已。”卓婭柔聲說,那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帶敵意,好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一般:“我們習慣這樣稱呼你們,能掌握黑暗的真正力量的人,指揮官,諸神送給你們的名字,很形象。”
  “那是什麼?”弗雷格忍不住問,他從來只知道銀只是暗界的守門人而已,沒想到在那個水色掩映的年代還有那樣的稱呼。
  “他們喜歡戰爭,因為那很有趣,在他們眼裡,時間不過是一個幻覺。”卓婭的聲音如此動聽,彷彿在唱著一首古老的敘事詩,“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時間都是一樣的。他們喜歡在戰爭開始前策劃好一切,所以對於他們來說,每場戰爭在它開始前,已經結束了,而每個可以想像到的結果都被鎖定到了靜態的當前。”
  “我不明白……”弗雷格小聲的說。
  “噢,他們……”卓婭修長的手指指向銀,“他們在黑暗中一直是代替黑暗之神指揮黑暗大軍,擔任指揮官的作用。”
  “……天啊……”弗雷格詫異的抬頭看銀,而銀的臉上很平靜,好像就在聽一個普通的事實一樣。在那個戰亂的年代,暗界的守門人竟然擔當起來整個軍隊的指揮官。
  “一雙銳利的墨藍色眼睛,”卓婭柔聲說,“總是令人害怕,他總能看穿我們的每一次陣型和調動,穿過戰爭所帶來的恐懼和慌亂,直到他們所要的勝利顯現出來……”卓婭的聲音由緊張慢慢放鬆,“最後,我們還是勝利了——即使現在,諸神的年代已經很遠很遠了。”
  接下來就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卓婭那雙淡紫色的眼睛帶著深深的哀傷,彷彿在追憶那個年代。
  銀忽然聳了聳肩膀:“我和我的祖先可差了很多了。”
  卓婭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就像碎了的陽光一樣溫暖:“我看見你們當時狼狽的模樣了,一個人類的女魔法師居然在保護暗界古老的貴族。”
  “女魔法師?是……是格蕾嗎?”弗雷格猶豫的問。
  卓婭偏著頭想了一會:“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猜她可能沒有看見我,不過我還是救了他們。”說到這裡她又申明一下她的立場,“我當然是站在光明神的立場上,因為他……當時看起來快要死掉的樣子,很可憐,而且……”她不確定的看了銀一眼,“他當時還是個孩子呢,而且他也沒有繼承那個黑暗力量,只能是半個人類。”
  弗雷格立刻擺出一副“我理解”的表情,並且充分肯定卓婭的行為。
  卓婭再次不確定的看了銀一眼:“那天,我正在唱歌,然後看到他們跑進我的結界,他們借用風之精靈的魔法,所以行動很迅速,但是在他們的背後跟著許多黑暗的東西——我不確定那是什麼,我從來沒有見過那種東西。”
  “黑暗的東西?”弗雷格驚訝的問卓婭。銀和格蕾從魔法師工會跑出來的時候,肯定會有人發現他們不見了。派出東西來追他們那是肯定的,但是依照弗雷格對魔法師工會的認識,那只會是些殺手、刺客或者魔法生物,充其量只是一些小型的暗界生物。連卓婭都不確定的黑暗東西,那是什麼意思?
  卓婭想了一會又說:“那個東西太邪惡了,如果不是這裡有個結界,我想他們肯定被啃的骨頭都不剩了……我該怎麼來形容?我只在那場戰爭中聽說過,你看,遊吟詩人總是帶來遠方的消息,包括一些聞所未聞的東西。在一場戰爭中,黑暗的一方沒有一個士兵,黑暗之神親臨戰場——然後光明軍隊的主力,沒有一個生還……”
  “你不會是想說那個東西和黑暗之神有什麼關係吧!”弗雷格驚訝的說,“我的天,我已經認為銀夠古老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卓婭小聲的說,顯然被打斷的她顯得不太高興,“我當然沒那麼說,只是我覺得也許是有些什麼關係的,不過能被我的結界阻隔,我想應該不是什麼要命的東西。”
  “可能只是一些魔法物質。”弗雷格說,但是心裡卻隱隱擔心。
  “不,那很邪惡,我不覺得那是人類應該掌握的東西。”卓婭立刻說,“那東西,起碼是屬於我們的年代的,古老而且邪惡。”
  弗雷格看向銀,那表情就像在說,你該不是把自己的黑暗留在後頭了吧?
  銀立刻搖搖頭,那會他只是個受人欺負的孩子而已,還未繼承黑暗的力量呢。
  卓婭看他們都不說話,決定換一個話題:“你們剛才在親吻嗎?”
  “啊……?”弗雷格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黑色的眼睛瞪著卓婭,恨不得她立刻消失。
  “所以接下來要做愛嗎?”卓婭對弗雷格的憤怒和尷尬視而不見,繼續感興趣的問。
  “才不是……這只是人類中……呃,表示某種好感的……方式而已。”弗雷格小聲的說,聽起來並不是那麼有氣勢。
  “真的嗎?”卓婭有些惋惜的看著銀,而後者則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好像她完全打擾了他們的好事而已。
  卓婭委屈的低著頭,然後手指無意識的交纏在一起,活像一個委屈的小孩,好像在說,我又不是故意的……
  弗雷格覺得現在的局面過於詭異,於是打算立刻換一個話題。
  “對了,你知道那幾個人類嗎,他們怎麼了?”弗雷格立刻問,一邊企圖把自己的身體從銀的禁錮中掙扎出來。
  卓婭好像從夢裡醒來的一樣,用迷茫的表情看著弗雷格:“什麼……人類?”好像弗雷格轉換話題的速度太快,她有些跟不上了。
  “那些住在結界裡的人類,他們……身上發綠,並且昏迷不醒,”弗雷格說,企圖讓眼前的卓婭搞清楚狀況。
  “噢,因為我詛咒他們了。”卓婭想了一會才說,好像她才想起她做過那麼一件事兒。
  “詛咒?為什麼?”弗雷格從來不會想到樹精卓婭會去和人類過不去,因為她看起來是那麼的……友好柔軟。
  “我們並非強力的神祗,我們只是活的……很久而已,”卓婭委屈的說,那雙淡紫色的眼睛充滿了憂鬱,好像弗雷格嚴重傷害了她的感情一樣,“我們大都依賴這個結界存活下來,世界上這樣的結界已經很少了,那時候戰爭的戰線拉的很長,光明軍的隊伍節節敗退,精靈、龍族、人馬族……都蒙受了不少的損失……最後神祗在周圍的五座山脈上做出了強力的結界,將黑暗力量困在了中間……”
  “請等一下,我們在說人類的事情。”弗雷格毫不留情的打斷卓婭的話。
  “我就是在說他們的事情啊。”卓婭無辜的看著弗雷格。
  “請從最近的時間開始說,”弗雷格說。
  卓婭又想了一下繼續說:“噢,那兩個人類,為了給他們的孩子做一個木馬,而砍了我們的樹。”
  “所以你就讓他們……請原諒,你是想讓他們變成樹嗎?”弗雷格瞪著卓婭。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卓婭一點也不在意的說。
  “你奪走了兩個孩子的父母。”弗雷格嚴肅的說。
  “可是他們砍了一棵樹。”卓婭終於生氣了,“一棵樹,先生,您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一棵樹,從小小的種子,長成一棵蒼天大樹,它經歷了多長的等待和時間,您不能就這樣剝奪它的生命,”卓婭說,“他們在用它的屍體做一個可笑的木馬,僅僅是為了讓他們的孩子開心。”
  “這……”弗雷格張張唇,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確實,對卓婭來說,樹是她的一部分,她們經歷的時間太久,明白時間的漫長代表著什麼意思。就像那個比方,你能容忍別的種族把你的同類的手腳搭成傢俱的形狀嗎……
  這個比方聽起來真夠恐怖的。弗雷格想著,然後看向銀,銀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當然,他才不關心那些人類的事呢。
  事實上,弗雷格本來就不是一個擅長辯論的人。
  “可是還有那兩個孩子呢。”弗雷格小聲的說。
  “他們的父母又沒有死,只是換了個形態而已,”卓婭輕鬆的聳聳肩,“雖然我們看起來不能動,但是我們又不是非得遭這些罪,總得有人為這些傷害付出代價,不是嗎?”
  這時候星光暗淡下去,卓婭抬頭看了看星空,啟明星已經很亮了,於是她輕輕的行了個禮:“請原諒,先生們,我得走了。”
  “噢,再見。”弗雷格乾巴巴的說。
  “知道嗎?我覺得在結界的另一頭,也就是諸神封印黑暗之神的地方,有些不對勁,”卓婭忽然又說,“希望你們能跑的遠遠的,啊,要是我們能長腿也就好了。”
  然後她就在弗雷格和銀的視線中消失了,和她出現一樣的安靜,自然。
  “……那個,天亮了啊……”弗雷格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尷尬,“我去看看那些被詛咒的人……”
  銀極不情願的放開弗雷格的腰,看著他一轉身向那間人類的房子跑去。
  他記得他柔軟的唇,如果不是剛才那個卓婭的話……也許真的可以繼續下去?
  他露出一絲笑容,也許那個人對他來說,並不是拒絕的那麼徹底。

  第五十四章

  “啊,真想再去那個森林啊。”弗雷格爬在視窗,看著遠處的山脈說,“現在這裡的風景看起來土極了,人們竟然錯失了那麼美麗的年代……”
  “麥肯醫生還是天天往山上跑嗎?”銀倚在窗臺上看著百無聊賴的弗雷格問。
  “啊,他呀,非得等那兩個人落地生根,長出枝椏來才算完。”弗雷格聳聳肩膀,“都跟他說是卓婭的懲罰,他死活不相信。”
  “……沒有辦法制服卓婭嗎?”銀好奇的說,當然他問這個問題完全只是好奇而已,並不代表他真的想這樣做。
  “有,召喚術裡面有一種方法可以和她們簽訂契約,我甚至可以把咒語告訴你,”弗雷格笑了笑,“不過世界上還沒有人成功過。”
  “是什麼?”
  “如果你想召喚卓婭,首先砍倒一棵橡樹,讓它倒向東方,然後俯下身,大聲詠頌‘卓婭,森林之主,請彰顯汝身。莫以灰狼之形,莫以火樹之形,請以人形彰顯汝身。”弗雷格說完看著銀說,“看,就是這麼簡單,親愛的。”
  “可是……怎麼做才能夠砍倒一棵樹而不受卓婭的懲罰呢?”銀問。
  弗雷格聳了聳肩膀:“對啊,就是沒有人知道,才沒有人能召喚卓婭。”
  “她們可真是出了難題。”銀笑起來,伸手捉起弗雷格的黑髮玩弄起來。
  “在那些久遠的詩篇裡,大批的國王呀,王子呀,甚至還有過一些神祗熱烈追求過她們呢,”弗雷格笑起來,“你相信嗎?”
  “我相信呀,她們看起來的確很漂亮。”銀贊同的點點頭。
  “對吧?”弗雷格不知道怎麼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把自己的頭髮從銀手裡扯回來,“當然是女孩子比較好。”
  銀愣了愣,不太明白這個黑髮的召喚師幹嘛忽然生氣了。
  弗雷格看到銀迷惑的目光,於是咳嗽了一聲,決定不在卓婭的美貌上糾纏了:“你……你和格蕾從皇都逃……跑出來的時候,後面有東西在追?”
  銀皺了皺眉頭,隔了好一會點點頭:“我知道有東西在追,我不知道是什麼……格蕾沒有看見,也沒有感覺到,所以我沒有告訴她。”
  “那個……不會就是和你黑暗一樣的東西吧?”弗雷格想了一會問。
  “不是,那是不一樣的,”銀否定了弗雷格的話,然後指著窗外那座綿長雄偉的山脈,“只要那個結界存在,那些東西就無法過來,當然,如果不是那個結界,我和格蕾恐怕還到不了這裡。”
  “格蕾……現在都不知道她跑哪兒去了。”弗雷格沮喪的說。
  銀沒吭聲,兩個人沉默了一會。銀忽然俯下身吻上了弗雷格的唇。
  弗雷格愣了愣,楞是沒反應過來。銀的唇溫暖而柔軟,在他的唇上摩挲著,如同情人間親昵的表現。他一把推開他,黑色的眼睛瞪著他:“……你在幹嘛?”
  “是你說的,”銀理直氣壯的說,“是你說這是人類間表示親昵的方式。”
  “這個……”弗雷格一下子慌張了起來,想否認,就無法解釋那天晚上他為什麼會主動去吻銀,如果承認,保不准以後銀就經常做這個動作,給外人看見實在不太好……
  銀見弗雷格表情複雜,於是好心的開口提醒他:“就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在樹林裡就是這樣……”
  “閉嘴!”弗雷格立刻跑過去,敏捷的用自己的手捂住銀的嘴,然後他們房間的門就被打開了。
  克拉克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大本本子,看著行為怪異的兩個人:“……我錯過什麼了嗎?”
  “……沒有!”弗雷格尷尬的把手從銀的嘴上拿下來,後者理所當然的樓住他的腰。
  弗雷格正要掙扎,卻看見克拉克挑了挑眉,於是咳嗽了一聲,對克拉克說:“有什麼事嗎?”
  “我們恐怕得節約開支了。”克拉克將那厚厚的一疊本子放到桌子上。
  “那是什麼?”銀好奇的看著那疊本子。
  “家計簿。”克拉克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收到了他們迷茫和無知的眼神。
  她受不了的呻吟一聲:“天啊,你們這些人,該不會以為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
  “不是嗎?”銀疑惑的去看懷裡的弗雷格。
  “噢,不是這樣的,雖然跟這個其實也沒有什麼區別,”弗雷格想了一會說,“慷慨的夏洛達斯公爵支付我們一切的開支。”
  “那麼跟從天上掉錢也沒有什麼區別了。”銀總結了弗雷格的意思,懷裡的青年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肯定了銀的話。
  “你們兩個……”克拉克一副挫敗的表情,“我得跟你們說下,已經有兩個月沒有收到夏洛達斯公爵的錢了,剩下的錢只夠用半年,你們覺得怎麼樣呢?”
  “啊?看起來公爵大人一定遇上什麼事了,”弗雷格皺了皺眉頭,“他為什麼不多給我們一點……”
  “也許他只是想告訴你,他有危險了,希望你去幫忙吧?”克拉克說。
  “那我可以假裝不知道他的隱含訊息,畢竟他連一封信都沒來呢。”弗雷格在銀懷裡迅速說,銀贊同的點點頭。
  “……但是什麼工作可以支付你們現在奢侈的生活?”克拉克聳聳肩膀。
  弗雷格為難的看了看那本厚厚的家計簿:“好吧,如果凱迪斯到春天還沒有回來,我就去趟皇都吧……真是的,我可是通緝犯啊。”
  “說起來,今年冬天公爵大人也沒有回來啊。”克拉克看了窗外一眼。
  “噢,我得讓他先立好遺囑。”弗雷格想了想,“這樣起碼能維持城堡的日常開銷。”

  這裡的冬季並不漫長,和北方比起來要暖和的多,但是在今天清晨的時候,灰暗的天空還是落下了像羽毛一樣的雪片。
  “我第一次看到雪。”銀站在窗口看著從天空中飄下的雪花,他伸出手,雪花落在他的手上慢慢的融化成一滴晶瑩的水滴。
  有一片落下來,輕柔而飄逸,好像它們真的是羽毛,但是卻很冰冷。
  “好冷噢……”弗雷格從銀身後把他摟住,用頭蹭蹭他的肩膀,“把窗戶關上……”
  銀有些惋惜的看著那些柔軟的像羽毛一樣的雪花,然後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弗雷格一副沒睡醒的樣子,靠在自己身上閉著眼睛,看上去隨意而柔軟。銀轉過身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當然弗雷格平時絕對不會這樣,估計現在還沒睡飽,被冷風一吹就起向他抗議了。
  房間裡立刻恢復了溫暖,弗雷格窩在銀的懷裡就閉上眼睛,準備再睡。銀只好把弗雷格抱起來,放回床上。
  一接觸柔軟的被子,弗雷格立刻放開銀,蹭到溫暖的被子裡去了。
  銀正打算換個房間再去看看雪景,弗雷格卻忽然從被子裡抬起頭來:“……銀,一起睡……”
  銀還是回到了床上,陪弗雷格躺下。
  弗雷格迷迷糊糊的蹭到銀身上,溫暖的體溫對他在這個寒冷的天氣實在是個巨大的誘惑,然後舒舒服服的窩在銀的懷裡。
  將近中午的時候弗雷格才迷迷糊糊的醒過來。
  他揉了揉眼睛才發現自己以一個極其曖昧的姿勢窩在銀的懷裡,而對方則理所當然的摟著他的腰。
  銀正在熟睡,長長的睫毛留下一圈扇形的陰影,精緻的五官早就沒有以前那副瘦弱的模樣。他的皮膚柔軟而白皙,有些蒼白,也許是以前的實驗留下的傷害。他安靜的睡著,如同一個孩子。
  弗雷格修長的手指輕輕的描過銀的薄唇,緩緩移動探入口腔內。指尖輕輕摩挲著他口腔中的牙齒。
  他知道這一切很不對勁,自從那天從那個古老的結界森林回來以後,一切都變得不對勁。在那個星光燦爛的夜晚,他居然會主動去吻他。
  而現在他居然在做這種……類似情人間才會做的事情。他呆呆的看著自己的手在銀唇中輕輕劃動。
  銀困惑的睜開眼睛,然後驚訝的看著弗雷格。
  那雙黑色的眼睛如此迷惑和嫵媚,讓他竟然一點也拒絕不了。任憑他溫熱的手指穿過牙關,攪動柔軟的舌頭。
  弗雷格告訴自己要快點停止,可是只能看著這樣。那雙墨藍色的眼睛讓他如此的著迷。
  是的,他好像很久之前就喜歡他。也許是力量,也許是別的什麼,所以他才會把這個危險的人物留在自己的城堡。
  他一直是一個會自我保護的人,但是……他卻把對自己最危險的人留了下來,還……不小心愛上了他。
  如果這不是愛情,那又是什麼呢……
  他的手指慢慢的擦動著銀舌上的味蕾,看著唾液潤濕了手指,沿著銀線條優美的下巴慢慢滑下。
  輕微的酥麻讓弗雷格渾身都興奮。他原本一直控制的很好,他相信自己是能控制的人,他一直希望在銀的面前扮演一個長者。告訴他人類中的美德和醜惡,告訴他一些遠古的傳說和現在的美景。一年四季是如何變換的,擁有美德的人如何擁有人們的尊敬,而不是他們有著床伴的關係。
  希望銀能變得和人類一樣,忘記他的另一個冰冷的身份。
  可是這回這些自制看起來全都不管用了。
  “……弗雷格?”銀髮出含糊的聲音,那雙墨藍色的眼睛如此清澈。他記得那夜美麗的星星,弗雷格的眼睛比那星星還要明亮,就像星辰的光輝落到了他的眼裡——真漂亮。
  弗雷格翻身壓到了銀的身上,迅速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後低頭吻上了銀的唇。
  沒有受到任何反抗。他迅速侵佔銀的口腔,對方沒有給他任何反抗或者配合。弗雷格好不容易才抓回一點理智,離開銀的唇,一條晶亮的絲被弗雷格迅速抹殺:“你好歹也有點反應啊……”他小聲的說,然後退開銀的身上,把視線轉移到別的地方,那雙清澈的墨藍色眼睛讓他提心吊膽。
  房間裡是濃厚的化不開的曖昧的味道,雖然安靜的和別的時候沒什麼區別,但是總有些事情是改變了的。
  “我、我繼續睡了……”弗雷格抓抓黑色的長髮,像逃一樣的迅速鑽進被窩,他真的不太敢再看他,害怕看見他那種嫌棄和厭惡的目光。
  “弗雷格?”
  弗雷格感覺到後面的身體壓過來,貼上他的後背,他不發一言,努力裝作自己睡著了,剛才只是在夢遊而已。
  夢遊這個想法實在不錯,弗雷格這樣對自己說著,完全可以不用為自己剛才的行為負責,雖然聽起來有些懦弱,不過弗雷格還是偏向這個辦法。
  正在他想著起床時候的第一句話該怎麼說的時候,銀的手慢慢的伸了過來,他聽見銀輕柔而低沉的聲音:“我可以把你剛才的行為,理解成人類某種引誘行為嗎?”
  弗雷格正想著轉回身教育他,引誘這個次放在這裡很嚴重之類的話,但是想想自己一會還得用夢遊做藉口,所以現在還得裝睡,不過這件事情就要暫時先記下,一會再和他說“引誘”這個詞應該用在哪裡……
  顯然身後的銀看到弗雷格沒有反應,並不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弗雷格?”銀輕輕叫他的名字。
  聲音溫柔而沉靜,這是古代貴族特有的腔調,雖然不知道銀是何時學會這樣講話的,但是毫無例外的讓弗雷格想起了那個晚上,銀安靜的站在橡樹下,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他和人類是不同的,不管他看起來有多麼的和人類相似,不管他灌輸給他多少人類的規則,他還是和人類不同,與那些人類比起來,他更貼近那個神話的美麗年代,更適合那樣的角色。就像那個樹精卓婭所稱呼的那樣,戰爭中黑暗的指揮官。
  他正胡思亂想的時候,身後的身後慢慢摸進弗雷格的衣服,銀的身體將自己整個包圍起來,他聽見銀輕輕的歎息:“是你不好……你先開始的……”
  弗雷格正想消化這句話,銀的手指順著他腰際向上撫摸的時候,他感到一陣戰慄。說不出是因為性還是因為緊張,也許他現在應該甩開銀的手,裝作一副剛睡醒的樣子,但是弗雷格緊緊的拽著被子,沒有接受也沒有抗拒。
  銀的手一點也沒有退卻的意思,指尖慢慢向上熟練的挑逗弗雷格胸前的突起,或輕或重的力量讓弗雷格感到一陣莫名的焦躁。他感到銀半壓在他身上,柔軟的唇在他頸側上輕輕移動,然後吻住他的耳垂。
  那種酥麻的感覺讓他不可抑止的發出輕微的呻吟聲,那細微的聲音在空氣中散開來,把原本就曖昧的安靜變成了更濃郁的帶著情慾的味道。
  身體變的敏感異常,銀的舌尖和牙齒攻擊著弗雷格柔軟的耳垂,雖然弗雷格是很想裝屍體,不過這樣再也裝不下去了。
  “銀……”他發出輕輕的呻吟,然後轉身想推開銀,卻楞在了那裡。銀的那雙清澈的墨藍色眼睛已經接近黑色,這一點也不像平時的銀,他總是很安靜,什麼事情下都表現的很平靜。但是今天,那雙眼睛裡面充滿了深沉的欲望,以至於連他俊美精緻的五官都發生了變化,看上去幾乎接近……嫵媚。
  弗雷格本來是想推開他的,但是如果銀現在主動送上門,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伸手摟住銀的頸項,吻上銀的下巴,然後慢慢移到銀的唇上,他感覺到自己呼吸急促,那是當然了,畢竟弗雷格禁欲了很久了。
  他的舌滑進銀的口腔中,宣佈佔有權,手順著銀的背脊慢慢的滑下去,隔著衣服的撫摸總是帶著一絲色情的味道。那起伏的精緻肌理讓弗雷格發現,銀早就不是那個纖弱的需要保護的少年了。
  弗雷格抽出被銀壓住的腿,曲起膝蓋滑到銀的兩腿之間,輕輕摩挲,感到那個人的身體無可控制的起了反應。
  “你最好躺下,我可以……”弗雷格本來打算說,我可以讓你很舒服之類的話,但是話還沒說完,他就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壓住了自己,然後銀的吻落下來。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吻,帶著狂熱和霸道。
  他原來一直以為銀是那種很冷的人,需要別人的體溫才能暖和起來,因為暗界的生物大部分都是這樣的,但是這會看起來並不是這樣——他的體溫很高,而且欲望也是如此。
  他發出輕微的呻吟聲就像荒草上的火星,瞬間就蔓延開來。
  他的手被銀拉過頭頂,一隻手把它們按住,畢竟銀這會實在忍受不了他的手的挑逗了。
  “等、等一下!”弗雷格現在才清醒過來的發現,自己腰被抬高而雙腿也被分開。
  “怎麼了?”銀挑了挑眉,他現在實在不想跟弗雷格討論什麼學術問題。
  “我應該是在……”弗雷格小聲的說,“上面的。”
  銀笑了笑,低頭吻了吻弗雷格的黑髮:“噢,下次吧。”
  “你弄疼我了……”弗雷格大聲說,雙手被按住一點也動不了,而現在掙扎的身體更像是在引誘對方……一點力氣也是不出來。
  “抱歉,”銀低頭溫柔的說,那雙墨藍色的眼睛呈現出一種不一樣的色澤,冰冷而強勢,現在被一層欲望蒙住,卻顯得異樣的性感,聲音變得微微有些沙啞。
  弗雷格感到有些失望,本來再怎麼樣他也是想在上面的,不過既然身為家長,總是該包容小孩的……他一邊自我安慰一邊看著銀。
  那個銀髮的少年已經長成一個俊美的男人,雖然身體依然顯得有些纖細,但是每處都充滿了力量。只不過在床上的反應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銀依然沒有變化,但是這會看起來卻不同,他看到銀那雙墨藍色的眼睛微微的眯起來,那眼睛幾乎接近黑色,銀色的短髮有些淩亂,有種弗雷格從未看到過的強悍,也許暗界的指揮官就是該這個樣子。
  他正想著的時候,那個人修長的手指伸進弗雷格的身體裡面,然後輕輕的轉動手指。
  “痛……”弗雷格小聲的叫了一聲,但是依然能感覺到銀熟練的動作,於是他忍不住問“你以前和別人做過嗎?”
  “沒有。”銀小心轉動手指,裡面乾澀而緊密,這真是對自制力的考驗。
  “那為什麼會那麼……熟練?”弗雷格在下麵不滿的動了動身體。
  “噢,血統遺傳記憶,”銀對談話的事情一點也不感興趣,他只是慢慢的伸進第二根手指。
  沒想到在血統裡也有這方面的記憶……弗雷格有些驚訝的想著,再次羡慕的看著銀,銀的身體總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優雅與力量,和體型無關,只是……
  一陣鈍痛,那個人的分身侵入了他,他抬眼,看到銀皺著眉看著他,顯然不滿他的注意力不集中,他委屈的扁扁嘴。
  那是一種奇異的疼痛,房間裡只有兩個人的喘息聲,互相適應著,最後是變成了一種酥麻和充實的快感。當銀開始抽動的時候,弗雷格抓著銀的肩膀,發出輕輕的呻吟,一下下的撞擊幾乎讓弗雷格失去自己的意識了。
  法師不熱衷性愛果然是對的,畢竟弗雷格這輩子都沒幾次這麼激烈的體力運動,他能感覺到銀在身體裡的炙熱和霸道:“你會把我拆了的……”弗雷格在銀身下發出呻吟。
  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大口的喘息,銀的力量太強,他只能抓著他的肩膀,跟著他的節奏走,以及被他帶上某個自己從未到達過的高潮,然後身體就想散了架一樣。
  激情之後,弗雷格有好一會說不出話,銀摟著他,溫柔的吻他。對法師來說簡直慘無人道,弗雷格悲憤的想,但是他的確累的連手指都不能動一下。
  “你太過分了……”弗雷格過了好一會才開口,“我可是第一次在下面……”
  “我可真是榮幸,”銀寵溺的摟著他,輕吻他的頸項,“不過可真為在你下面的那個人感到難過……”
  弗雷格瞪了他一眼,然後又發出一聲呻吟:“……我都起不來了。”
  “那就再睡一會,”另一個人輕輕的吻了他的耳朵。
  那個聲音如此的溫柔,弗雷格都驚訝自己原來為什麼沒有發覺,銀早就已經過了孩子的年紀。
  他把手伸出去,外面的空氣很冷,於是他又縮回來:“我不要出去了。”
  銀摟住他,讓他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弗雷格閉上眼睛,他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和別人有這樣親密的關係了,這樣的感覺很好。他在銀的懷裡蹭了蹭,幾乎不是因為性的關係,只是這樣依靠一個人,分享體溫的感覺太容易讓人沉溺其中。
  他知道直到真相揭開的那一刻,必然是慘烈和殘忍的,銀以及自己不知道該怎麼互相面對,只不過,這樣的結局,遲一分鐘也是好的。
  他伸手貼上銀的皮膚,柔軟而溫柔,後者將他的行為理所當然的理解為撒嬌,溫柔的親了親他的黑髮。
  那黑色的頭髮在房間裡寂靜而冰冷,一點也沒有被房間裡感染的樣子,不過誰也不在乎。

  第五十五章

  克拉克從打開門口的信箱,再次失望的歎了一口氣,信箱裡空空如也,沒有那封帶著巨額現金的信封。
  她極其失望的關上信箱,回頭看著在花園裡正在喝茶的兩個人。在他們的桌子上放著從北方極寒地區運送過來的初春的茶葉泡成的綠茶,在這個國家是極其奢侈的茶飲。旁邊放著下午剛做好的榛子松餅以及水果蛋糕,新鮮的泡芙還在冒著熱氣。
  那個黑髮的主人和有著尊貴血統的銀髮暗界守門人正在理所當然的享受著這些。好像這些奢侈的東西就是為了他們而存在的。每天光是茶點的消費就相當於山下鎮子裡的普通人家半年消費。
  今年的玫瑰沒能過冬,博斯極其難過。
  弗雷格同情的看著一直蹲花圃前面的博斯說:“真給你說中了,銀,那些玫瑰給凍死了。”
  銀放下骨瓷杯,笑了笑,沒接上話。
  原本以為冬天已經過去的博斯,撤掉了城堡的防護結界,誰知道來自北方的寒流再次降臨了城堡,一夜之間將城堡所有的玫瑰全部凍死。博斯難過的在花圃旁邊坐了好幾天。
  弗雷格抬頭看著天空,天氣很好,迎面吹來的風已經沒有冬日的寒冷,取而代之的是和煦溫暖的春風。天氣已經到了春天了,這個冬天始終沒有關於洛克達斯公爵任何的消息。
  克拉克走過來說:“要不我去趟皇都吧?”
  “不用,”弗雷格輕輕搖搖頭,“我過幾天就準備去皇都,畢竟我那時候和老洛克達斯簽過了那個不平等條約。”
  “不平等條約?”銀好奇的看著他,“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個事情。”
  “噢,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弗雷格想了一會,想著把自己和鑰匙的事情如何省略去,“那時候老洛克達斯還在世,我想想……大概有三十年了,那時候我無家可歸,當他開出了一個優渥的條件的時候,我沒有理由不答應對嗎。那時候,只是讓我保護他的兒子,不過幸好,凱迪斯總能保護自己,不過也許他真的遇上什麼麻煩了……”
  “我不喜歡去皇都……”銀小聲的說。
  “你可以不去,”弗雷格立刻說,說實話,他只想去了皇都把事情辦完,然後立刻回來。那個叫艾斯•G•巴貝卿克也在皇都,看看是不是有機會從他那裡得到點關於鑰匙的什麼事情,最重要的是如何不以生命為代價,從身體裡面拿出鑰匙。
  銀想了一會說:“我還是陪你一起去。”
  “為什麼?”弗雷格失望的看著銀。
  銀聳聳肩膀:“我還是想跟你去,也許能從魔法師工會那裡得到關於格蕾的一點消息,畢竟他們一直在跟著格蕾呢。”
  弗雷格失望極了,他原本以為銀會因為對魔法師工會存在恐懼心理而不去皇都,但是現在看來,銀已經對那個魔法師工會完全克服了以前的恐懼。當然了,畢竟他現在已經繼承了那個古老的血統,不用害怕任何人,甚至不用害怕時間的力量,也許他在人界只是因為他沒有鑰匙回到暗界而已。
  儘管那個暗界已經一片荒蕪,但是只要暗界的守門人回去,也許一切會變得和以前一樣。
  克拉克當然不知道弗雷格的想法,於是她鬆了一口氣:“希望你們帶回好消息來。”
  “啊,開始準備東西吧。”弗雷格挫敗的歎了一口氣。

  弗雷格站在視窗,象徵春天的綠色已經佈滿了他的視線。山谷和山路上一片生機勃勃,小小的生命在春季來臨的時候全部顯現出來強韌的存活決心。如此美麗,如此漫山遍野。
  不知道什麼時候,銀站在了弗雷格身後,把他摟進懷裡。
  “銀?”黑髮的青年回過頭笑了一下,是他熟悉的那種笑容,溫和而乾淨。他從來沒有問過他是如何讓他自己永遠停在二十多歲,弗雷格也沒有特別的提起,他是人類,但是看起來完全不受時間的限制。他有段時間特別好奇,但是始終沒有問出口。這不重要對嗎?只要弗雷格在他身邊就好了,他不介意別的事情,只要弗雷格還是弗雷格就可以了。
  他把頭埋在弗雷格的頸側,撒嬌一樣的蹭了蹭:“你不喜歡我跟你一起去皇都嗎?”
  弗雷格溫順的被銀摟住,聽到這個問題不自在的咳嗽一聲:“呃,我只是想,我把事情辦完了馬上就回來,你知道,親愛的,你可是魔法師工會通緝的對象呢。”
  “他們才不知道我已經長大了呢。”銀不滿的說,然後吻上弗雷格的頸側,“就算他們知道了,我也不會害怕的,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
  “聽起來有些血腥……”弗雷格小聲嘀咕著,他當然想到銀對魔法工會的所作所為就這麼算了的,他是如此驕傲,怎麼會容忍他們對他以前加諸的那些恥辱。
  “放心,我不會嚇到你的。”銀柔聲說,順著弗雷格頸側優雅的線條慢慢吻到他的肩窩,修長的手指輕輕挑開他領口的釦子。
  “喂喂,你給我等一下。”弗雷格一把抓住銀的手腕,“現在可是下午……”
  “這種事情可沒有規定吧?”銀不滿的說,手指伸進他的衣服裡面,感覺懷裡的身體輕輕的顫了一下,手指摸索著他柔軟的皮膚,然後找到了他胸口的突起,輕輕摩挲,“你不能總是拒絕我……”
  “……可是昨天晚上才……”弗雷格不滿的說,在銀懷裡掙扎起來,雖然那看起來沒什麼用,“你昨天在床上的時候,還說這次讓我在上面的……”
  “噢,當然。”銀寵溺的吻吻他的耳朵,“我保證,下次一定讓你在上面。”
  “什麼,下次……?”弗雷格一點也不相信銀的謊話,“我不要……”
  “我保證……”銀的呼吸急促起來,低低的嗓音聽起來很舒服,他已經脫離了少年特有的青澀聲音,“弗雷格……”
  在銀進入他的身體的時候,弗雷格不可否認的也感到了一種身體感官帶來的興奮,他幾乎發現自己已經沉溺在這種感覺裡了。這可太可怕了,弗雷格悲哀的想著,緊緊的抓住銀的肩膀,感受他帶給他的快樂。
  那個鑰匙的事情在他心裡一閃而過,快到和閃電差不多的速度。那不代表了什麼,他對自己這樣說著。
  接下來的幾天,克拉克為他們準備好了一切東西,她本來是想跟著去的,但是弗雷格說只要他需要,他會召喚的,他希望她留下來陪陪博斯,博斯現在難過的要命。
  克拉克不滿的挑挑眉:“一個為花朵悲傷的變形蟲?天啊,這個世界真的藥瘋狂了。”
  所以他們走的時候沒有帶著她,弗雷格和銀輕裝上路。
  本來他們是準備坐馬車的,但是考慮到從山上走的速度比較快,而且相對走過那個結界要安全的多,所以他們不坐馬車而改步行,到了山脈下面的小鎮再雇馬車去皇都。
  當天晚上他們是在森林裡過夜的,就在人類搭起來的那件屋子裡。在那屋子的門口多了兩株山毛櫸,而原本那兩個健康的孩子已經不在這裡了。聽說在冬天的時候,麥肯醫生收養了他們,反正那個醫生沒結婚也沒有孩子。
  “我想麥肯醫生看到他們變成了山毛櫸一定很難過……”弗雷格站在那兩棵山毛櫸面前輕輕的說。
  “他們會活的比那兩個孩子更長壽。”銀柔聲說,然後摟住弗雷格的腰。
  弗雷格不滿的想要掙脫銀的懷抱,“你不要總像摟女人一樣摟著我。”
  “哦,抱歉,我下次會注意的,”銀親了親他的頭髮。
  “啊,兩位先生好久不見。”
  弗雷格轉過頭,看到卓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他現在已經不再驚訝了,卓婭畢竟就是森林,她出現在哪裡都不奇怪。
  “晚上好,”弗雷格愉快的說,“看起來你的森林裡又多了兩棵樹。”
  “我本來覺得應該讓他們成為橡樹,可是他們上次砍的是山毛櫸,”卓婭遺憾的說,“對了,你們好像一副要出遠門的樣子?”
  “啊,我們要去皇都,有些事情要辦,”弗雷格說。
  “是嗎?”卓婭說,“我可真不想你們離開,你們可是不錯的鄰居呢,而且山下的那個城市看起來並不好。”
  “皇都被魔法防護罩包圍的很好呢,”弗雷格好心的提醒他。
  “我可不這麼覺得……”卓婭聳聳肩,“我總覺得那裡有些不對勁,那些追著黑暗指揮官的那些黑暗就是來自那裡的。”
  “謝謝您的關係,”弗雷格柔聲說,“不過恐怕是不得不去的原因。”
  “真遺憾。”卓婭輕輕的說,“希望你們晚上過的愉快。”

  第五十六章

  他們在清晨告別了卓婭的森林,那美麗廣袤的星空被清晨乾淨的天空所替代的時候,弗雷格的心裡有種明顯的失落。那星空是如此的美麗,人類一直無法看見真是最大的遺憾。那美麗的光芒如同鑽石一樣堅硬,他想起那些古老動人的傳說便是來自於此,當他看到銀抬頭仰望星空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那些消失在古老傳說中的精靈,也許人類也該保有那個古老的習慣,在夜晚偶爾抬頭看看天空中的星星,將那些美麗的光芒留在眼中。
  一離開卓婭的森林,這個世界彷彿都不一樣了,弗雷格有種再回到那個森林去的衝動,不過想想,要是重新回去克拉克一定會把他們掃地出門,沒有拿到生活費回去,她一定會極其憤怒——而弗雷格真的不適合來應付克拉克的憤怒。
  倒不是說走向皇都的路是多麼的糟糕,事實上比起那個小鎮要好的多。只不過弗雷格和銀對那個奢侈繁華的地方一點好感也沒有,更何況,那個充斥著金錢的華麗地方怎麼能比的上卓婭美麗的森林呢。那個美麗的森林,無論是寂靜的夜晚還是美麗的清晨,總是那麼美麗,讓人心曠神怡。
  銀看著弗雷格那種一步三回頭的樣子,忍不住說:“要不不要去了吧。”
  弗雷格心痛的搖了搖頭,心想這那筆生活費。
  山下面就是一座小鎮,他們準備雇輛馬車去皇都。談好了價錢以後,他們上了車,正在這個時候,有人拉住了車門,銀回頭一看,差點沒被熏暈。
  銀實在找不出什麼詞語可以來形容這個人,就算從他古老強大的血統裡也不行!如果說暗界守門人多少都有一些潔癖傾向,那麼銀肯定不算最嚴重的一個,不過拉住車門的人還是讓他胃一陣抽搐。
  他絕望的看著那個人,雖然沒有說出來,不用光用眼神就已經表明他的憤怒了。
  “先生們,能搭我一程嗎?我猜你們是去皇都的吧?”那個人毫無所覺的說。
  銀想立刻就拒絕他,或者給他點錢,讓他自己重新去雇一輛,雖然他看起來一副著急的樣子。
  “噢,請別客氣,尊敬的先生,”弗雷格卻出乎意料的把他讓到馬車上,“能夠幫您一點幫真是我的榮幸。”
  然後銀眼睜睜的看著那個人理所當然的上了馬車。
  於是馬車裡立刻被一種臭味侵佔了,那味道恰恰是銀最討厭的。他可以容忍一些血腥味,但是對於什麼食物腐爛,生活垃圾,骯髒的臭水溝的味道,他可是一點抵抗能力都沒有。畢竟他從前呆的那個魔法工會的地下研究室一切都消過毒,空氣中到處是消毒水的味道,偶爾夾雜的一點血腥氣也會立刻被消毒水覆蓋,到了弗雷格這裡,更是不會有一點那種臭味。於是銀充分表現出了一個貴族所有的對怪異氣味的拒絕態度,他把弗雷格摟在懷裡,那雙墨藍的眼睛瞪著坐在他們對面的人,就像瞪著一隻骯髒的老鼠在他雪白的地毯上。
  銀正想說一些請你下去之類的話,對面那個人一雙墨綠色的眼睛引起了他的注意。一雙銳利而輕蔑的眼睛冷冷的注視著他,銀這輩子還沒被人這樣看過。
  隨即那雙眼睛又冷漠的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和那個人的外表打扮不同,那個人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
  銀不得不再次打量坐在對面的那個人,這時候車夫一揚手裡的鞭子,前面兩匹馬發出一聲嘶叫便向前跑去了。
  現在把那個人踢下去好像不太禮貌,銀轉頭看弗雷格,弗雷格沖他眨眨眼,意思讓他別在意。幸好現在的風是向那個奇怪的人吹的,銀將窗門開開以後,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了。春天的風讓整個氣氛變的輕鬆起來。
  那個人抱著手臂,交疊著腿,靠在柔軟的座椅上,現在正低著頭。淺褐色的劉海很長,幾乎遮住眼睛,他頭上包著一條黑漆漆的頭巾,一些短小的褐色頭髮從頭巾的縫隙裡冒出來,一副模仿春天小草的樣子。
  他身上穿著一條黑色的衣服——也許是別的什麼顏色,不過這會兒不太容易分辨出來,手上戴著手套,不知道多久沒洗了。
  在他身上,銀真的找不出一點乾淨的地方,但是銀也知道,能讓弗雷格這樣對待的人自然不是一般的平民。不過這樣的打扮可讓銀真難以想像。
  他挫敗的歎了口氣,實在想不出這個傢伙身上有什麼值得弗雷格尊敬的,他甚至稱呼眼前這個人為“您”。
  也許是感覺到銀不滿的情緒,弗雷格抓過銀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的咬了一下。銀墨藍色的眼睛微微的眯起來,當弗雷格正打算放下銀的手的時候,忽然銀修長的手指狡猾的伸進弗雷格的嘴裡。
  弗雷格楞了一下,根本沒想到銀會這樣,銀的手指侵入了他的口腔,光明之神在上,他吻他的手指只是想安慰他……好吧,是咬了一下下,那又不是挑逗!
  弗雷格的呼吸有些紊亂,那個人的手指顯然不滿足輕輕的摩挲和小小的惡作劇,而是更加深入探索。靈活的玩弄他的舌,尋找他的敏感點,然後向喉嚨深處侵入……他的嘴已經張大,無法吞咽的唾液順著線條優美的下巴滑下,劃過昂起的頸部曲線,然後弗雷格終於伸手推開銀的手,狼狽的用袖子擦去嘴角的唾液。黑色的眼睛憤怒的瞪著銀,後者則表現出一副老實又無辜的樣子,好像在說是你先挑逗我的……
  他憤怒的轉過頭,對面的那個人還是在閉目養神,一副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於是弗雷格警告的瞪了銀一眼,在銀不滿的眼神下,蹭出銀的懷抱,坐到旁邊去。
  銀委屈極了,想過去抱著弗雷格又不敢,一臉哀怨的看著弗雷格,後者對他視而不見。
  在傍晚的時候,馬車停在了一個小鎮,三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弗雷格和銀找了一家乾淨的旅店,那位不太好聞的先生並沒有跟他們一起下車。
  銀猶豫了一下,走到馬車跟前:“你可以睡旅店,我們會付錢的。”
  那個人睜開了那雙墨綠的眼睛,他的聲音非常好聽:“謝謝您的慷慨,不過我想沒有旅店願意接受我這樣的人。”
  原來你也有自知之明啊,銀抓住這個機會立刻說:“不,先生,我想他們願意的,您可以順便洗個澡,然後換件好一點的衣服……”
  “不,謝謝您,”那個人禮貌的說,和他禮貌的語言不相符的,他失禮的閉上眼睛,好像不願意再和銀說話,“我已經習慣這樣了,請別在意,我在馬車裡睡一晚就好了。”
  銀看到他不再睜眼,於是不滿的回到旅店。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那個人一眼。他想起那雙綠色的眼睛,很漂亮的綠色眼睛,和他的打扮完全不相符。那種眼睛因為黑暗而變得更加明亮,就像……某種野性生物一樣的眼睛,優雅而危險。
  他愣了愣,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奇怪,心不在焉的走進了旅店。
  弗雷格剛洗完澡,看到銀一臉心事的走了進來。
  “怎麼了?”弗雷格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問他。
  “那個人……”銀指著樓下停著的馬車,“他是幹什麼的?”
  “噢,一個令人尊敬的人,”弗雷格把毛巾扔在一邊,伸了個懶腰,“我想,皇都能一直平安著,不是全是傻瓜騎士的功勞。”
  “難道是他的功勞嗎?”銀不滿的說,雖然他也不喜歡騎士,但是騎士的風度畢竟比他好多了。
  “是他們,”弗雷格糾正銀的話,“親愛的,你知道這片大陸上有各種各樣的職業,當然有些職業被我們所知,比如教士、騎士、魔法師、盜賊、傭兵之類的,也有一些我們不太熟悉的,他就是其中之一,捕鼠者,害蟲殺手,這是人們對他們的稱呼,大部分人討厭他們,但是他們其實應該愛戴他們。”
  “抓老鼠的?”銀皺了皺眉頭,“我們應該愛戴抓老鼠的人?”
  “那其實是一份偉大的工作,”弗雷格聳聳肩膀,“起碼它就意味著坦然接受人們——包括你的歧視,不是嗎?”
  “我其實不會用人們的外表來評定一個人的價值,好吧,我儘量不去想他的手指甲裡有多少污垢……”銀有些心虛的說,“可是它偉大在哪裡,我不覺得可以拿它們和騎士擺在一個高度——當然我也不是特別尊敬騎士。”
  “他們的任務是光明之神交付的,最初光明之神的騎士團下有一名非常好的騎士,那名騎士的名字已經被大多數人遺忘了,不過那沒有關係,在很多史書上依然會出現他的名字,”弗雷格柔聲說,“他不但勇敢,而且出奇的謙遜,他活著是為了奉獻而不只是為了獲取榮耀,因此他的名字經常被通常的詩歌所遺忘。所以在戰爭中他沒有去爭取那些戰場上的榮耀,而是留在了城市的最下面。”
  “我記得那首敘事詩,大概的意思是,光明之神帶著他的騎士團去和黑暗之王戰鬥,他對那名騎士說‘你不能同我們一起去打仗,但是不要失望,我忠誠的武士,因為你有更加重要的任務。你必須留在這兒,留心不要讓罪惡發生在我所保佑的城市裡。時刻保持清醒,在我回來前不要讓暗探混入我的城市。你甚至要留意最卑賤的下面水道中的老鼠!因為如果在我離開期間,任何疾病或是陰謀的爆發都會讓我在這場戰爭中獲得的勝利一錢不值。’其實答應了,並且留在了城市裡。”
  “偉大的犧牲,要知道榮譽對騎士來說,就像財富對小偷以及蜂蜜對狗熊,”銀挑了挑眉說。
  弗雷格白了銀一眼,他聽出銀的嘲諷口氣:“他們為他們的善行放棄了尊嚴,老鼠對一個城市來說可能構成致命的傷害呢,這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不是嗎?你知道嗎?在城市的下水道裡可有各種各樣的危險生物,他們要把這些東西攔截在地面之下,這可不是輕鬆的活。一旦你在黑暗裡走上足夠長的那麼一段,敢來招惹你的害蟲就會少的多了,它們會害怕你尊敬你。聽起來不錯,不是嗎?”
  “哦,聽起來是的,”銀聳聳肩膀,然後躺倒床上,“我會容忍的,我保證。”
  弗雷格笑了笑:“他們不在乎別人的想法,所以對我們的尊重和輕蔑總是採取冷漠的態度。”
  不會因為你的尊重而感謝,也不會因為你的輕蔑而難過,他們只是在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弗雷格走過去坐到銀身邊,銀閉著眼睛,微微皺著眉頭,也許他正在想白天不堪忍受的那些氣味。弗雷格伸出手輕輕落到銀的唇上,指尖輕輕描繪唇的弧度。
  忽然手腕被銀一把抓住:“你在勾引我。”
  面對銀堅定不移的語氣,弗雷格皺皺眉頭:“你從哪裡學來這些詞?”
  銀一翻身將弗雷格壓在身下:“我就是這樣覺得。”
  “……你的感覺一向不准,”弗雷格在他身下抗議。
  銀低頭吻住弗雷格的唇:“隨便了。”
  “你不能……這樣……”弗雷格發出小聲的呻吟。

  第五十七章

  第二天他們繼續趕路,在馬車上睡了一晚的捕鼠者看起來沒有絲毫疲態,他依然低垂著眼睛,好像正在打瞌睡的樣子。
  春天的風向正好能把他的臭味一掃而光,所以銀也沒有什麼不滿的。
  弗雷格在馬車上說了一些古老的故事和一些優美的詩篇,那些都是他小時候聽一些遠道而來的遊吟詩人講述的,他曾經非常喜歡這些。銀對此也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在他古老的血液家族中,的確是出現過一些遊吟詩人的,噢,遊吟詩人是個非常有意思的職業,他可以到處去收集古老的傳說,而暗界守門人可以從這些故事中尋找出古老遺跡的蛛絲馬跡,他們有一些人十分熱衷這些。
  大部分的時候,弗雷格倚在銀懷裡,看著沿路的風景。
  這些風景當然和卓婭的森林無法相比,但是顯現出一種人類的煙火氣息,也許弗雷格曾經為卓婭的森林所陶醉,覺得人類的風景不值一哂,但是這會這種濃濃的人界氣息完全吸引了他。卓婭也是需要同類的,所以光有美景而沒有同類,對弗雷格來說也許也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情。
  春天的景色是美麗的,那象徵生命和活力,任何生命都有成長的權利和機會,春天給予了一切。他還記得銀剛來的時候,也許溫柔的春風更適合眼前這個銀髮的男人。哦,他已經不再是少年了,弗雷格想著,畢竟他已經從一個青澀的少年長成一個男人了,雖然有時候看起來依然很任性。
  弗雷格忽然覺得這樣的旅行很有趣,沿途的風景非常美麗,如果目的地很遠,他們可以好好享受一下。
  “下次再出來旅行吧?”弗雷格忽然說。
  銀溫柔的低頭親吻他的頭髮:“當然,秋天吧,我聽克拉克說,秋天也很漂亮,上次秋天我可一直在沉睡呢。”
  弗雷格笑著點點頭,想著把夏洛達斯公爵的事情快點辦完,不要和魔法師工會和艾斯扯上任何關係就好了。
  當然,命運是不能聽見人類的祈禱的,要不然當年弗雷格也不會去和一把鑰匙簽訂契約,雖然他生命的時間變得無限的長,但是他已經失去了所有他曾經擁有的東西。包括朋友和尊貴的家族,學生的期望和許許多多的信任,他想也許這輩子他都找不回來了,但是如果有城堡和銀的話,漫長的時間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
  在經過半個月的馬車旅行以後,弗雷格和銀到了皇都。
  還沒有到皇都的土地上,他們已經感覺到一個非常強力的結界。
  那是一個呈弧形的結界,就好像盤子上的蓋子,將整個皇都蓋在了裡面。這當然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結界,它是整個魔法師工會的驕傲。
  不但巨大而且非常結實,這是一個完美的結界,從前銀看不見,但是現在他繼承了黑暗守門人的血統,他看的很清楚。
  即使是在挑剔如斯的暗界守門人眼裡,這個結界依然堪稱完美。
  弗雷格每次來到皇都,那個巨大的結界總能給他足夠的震撼。
  他們在馬車的車窗上看著那個結界慢慢的變大,在清晨的陽光中,就像一個透明的罩子。是整個國家的驕傲,它保護了整個皇都近五百年的繁榮。
  它是如此高大和厚實,如果說近現代的魔法史有什麼好值得驕傲和炫耀的,那麼只有這個結界了。沒有國家能突破它,它是如此的不可摧毀。
  弗雷格和銀看著那個結界有好一會沒有說話。
  “他們……是如何做到的?”銀呐呐的說,墨藍色的眼睛看著那個巨大的結界。結界看起來如此的純粹和透明,你根本不會有任何感覺,除非你和銀一樣有一雙能看透空間的眼睛。
  弗雷格沒出聲,結界的維持會比它的建造更困難,這麼大的結界,覆蓋了那麼多的土地,它傾盡了人類整個智慧和魔法工會最高階層的努力。
  銀沒有等弗雷格回答,他又輕輕的開口:“如果進攻……我不覺得可以把它弄破。”
  弗雷格柔聲說:“你會有很多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
  銀只是緊緊盯著那個巨大的結界,弗雷格知道他在思索,就像艾斯所說的。沒有什麼會比復仇的鮮血更美味,暗界守門人的恥辱是要人類的血液來償還的。而死亡是他們最樂見的事情了。
  不知道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的話,弗雷格會怎麼做,他一點也不希望銀的手上沾上他同類的鮮血,但是他同樣沒什麼信心能說服銀。
  光明之神在上,他為什麼會想起這個事情,不過事實上,只要他的鑰匙不給銀,那麼銀也回不去暗界,更別提復仇的事情了。
  他有些沮喪的歎了口氣,銀髮現了弗雷格的情緒不太好,輕輕摟住他,弗雷格則搖搖頭,表示沒什麼。
  皇都的繁華景象根本不是用一句話來概括的,完美的結界為商業提供了最好的基礎。在妖魔橫行,盜賊四起的年代裡,對商人來說,沒有比堅固和平的城市更好的貿易地方了,尤其是在一個四通八達的國家首都裡。
  東方的絲織品和瓷器和北方珍貴的皮毛,一些稀有的南方水果食物已經西方的穀物,在這裡都可以找到。只要有錢,這裡可以提供給你任何想要的東西。
  魔法師工會的總部就設在這裡,你可以從這裡雇傭魔法師來為你做一些事情,當然如果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也可以找到刺客和黑色假面。在你需要刀刃的時候他們會提供給你,在你需要技術的時候,他們同樣能提供給你想要的。
  盜賊,賞金獵人,雇傭兵,各種各樣的職業在這裡屢見不鮮,更甚者,你甚至可以在市井中找到鼠人。那種鼠人你雖然不會喜歡,但是他們其實非常的好用。
  馬車停在城門口,高大的城門象徵著這個國家的滄桑歷史,它保持得如此完整,城牆上的那些戰亂的痕跡已經模糊到看不出來了。那是當然了,它經歷了五百年的和平。
  那個黑衣骯髒的捕鼠者從馬車上輕輕跳了下去,走了幾步他又回來,看著馬車裡面的那兩個人:“謝謝你們能帶我一程。”
  “是我們的榮幸。”弗雷格輕輕的說,並且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我的名字是偌。”捕鼠者扔下那一句話,便轉身進了人群,一會兒就在他們面前消失了。
  “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銀轉頭看著弗雷格。
  “也許他的意思是,如果發生什麼事情的話,我們可以去找他?”弗雷格想了一會說。
  “他都沒有說全名。”銀迅速說,“而且我們也沒有什麼忙需要捕鼠者來幫。”
  弗雷格聳了聳肩膀,沒在意銀的話。他們把馬車錢付了以後就走在皇都的街道上。
  各種商人用各種語言兜售著自己的商品,大多是用通用語,少數人只是擺出自己的商品。
  銀好奇的看來看去,在集市上,可以隨處看到平民,從穿著和精神看來,他們都過的不錯。
  “我不太喜歡這裡。”銀蹙起眉頭說,“什麼氣味都有……我們住哪裡?”
  弗雷格還沒說話,遠遠就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弗雷格……”
  弗雷格循著聲音看過去,不禁皺了皺眉頭。
  站在人群中間的竟然是艾斯。
  那個一頭淡金色頭髮,有著紫色眼睛的青年,熱情的看著他,似乎忘記了他曾經要殺他的事情。
  弗雷格看著艾斯快步走過來,如果他有點常識的話,他應該知道,弗雷格是想殺他的。
  不過這會兒看起來,艾斯並不介意,他曾經想殺他的事實。
  艾斯走過來,熱情的看著弗雷格:“好久不見,你們怎麼來皇都了?”一副熟人的口氣,好像他們曾經是多好的朋友。
  “跟你有關係嗎,”弗雷格冷冷的看著他。
  “你們可以住我家,我家很大。”艾斯繼續熱情的說,“好嗎?”
  “我們會自己找住的地方,”弗雷格立刻回絕了艾斯的提議,“夏洛達斯家在皇都有很多房子,或者我們可以住到宮裡去。”
  “噢,最近魔法公會可盯緊著夏洛達斯公爵呢,如果發現你在那些地方出入,”艾斯用優美的聲音說,“我保證,親愛的,他們會把你的身世察個底朝天,你一定不希望那樣吧?”
  弗雷格的確一點也不希望那樣,畢竟他只想偷偷把事情解決,他有很多召喚生物,他不是一定需要出面的。
  “比起夏洛達斯家族,我們巴貝卿克家雖然算不上什麼,但是起碼和魔法師工會保持著良好的關係,”艾斯輕輕的說,“還不到他們來清查戶口的地步。”
  弗雷格挑挑眉,這時候一隊護衛隊從集市上慢慢的走過來。
  “噢,我也不是非得在你家不可,”弗雷格輕輕的說,“我想我和銀還是有地方住的。”
  他向護衛隊招了招手,走在前面的騎士愣了愣,快步走了過來。
  “弗雷格?”那個騎士驚訝的看著他,“光明之神在上,我們已經一年沒見了,還好嗎?”
  “我很好,騎士先生,”弗雷格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麥肯醫生托我轉告您,他一切都好。”
  “您帶來了最好的消息,沒什麼比這個更讓人高興了。”蘭迪斯露出高興的笑容,金色的短髮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嗯……你們現在住在哪裡?”
  “還沒有找到地方……”
  “那就住我家吧。”蘭迪斯立刻說,並且向銀禮貌的點點頭。
  弗雷格向艾斯看了一眼,然後露出一個笑容:“那麼,我就打擾了。”

  第五十八章

  於是蘭迪斯就帶著弗雷格和銀來到他的住所。
  出乎弗雷格的意料,那是皇宮裡一處奢華的單獨宅邸。
  他忽然想起來,能成為騎士的必然都是貴族了,而能成為護衛隊隊長的人自然也是不平凡的騎士了。尤其在這個和平的年代,騎士地位的高低只是按照家族的地位來評定的。
  “很漂亮的房子。”銀輕輕的說。
  蘭迪斯向他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謝謝。”
  騎士把弗雷格和銀安頓好以後給了他們一塊牌子,這能讓他們隨意進出皇宮,因為騎士的家是在皇宮內部的。
  “能再見到您,我很高興。”騎士沉默了一會說。
  “我也是。”弗雷格輕輕的說,“……聽說夏洛達斯公爵惹上了麻煩。”
  騎士楞了一下,沉默了一會才說:“夏洛達斯公爵和魔法師工會有些矛盾,但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很多時候他都忤逆國王陛下……他從前不是那個樣子的。”
  “是嗎……”弗雷格點點頭。
  蘭迪斯立刻說:“你們剛到皇都,好好休息一下吧,作為一個繁華的城市,它還是很漂亮的,畢竟它還有另一個名字。”
  “噢,是的,”弗雷格笑起來,“花都,我知道。”
  弗雷格沒有再問下去,騎士們都會對那些國內的政治緘默其口,所以弗雷格也很識相的站了起來,蘭迪斯很配合的鬆了一口氣。
  回到房間裡,銀正趴在窗口看著窗外的情景。
  “這些花兒根本不該在這個季節開放。”銀指著樓下的花園說。
  “它們只是為了開放而開放,沒人在乎它們想在哪個季節開放,”弗雷格心不在焉的說,然後把身體放到了床上。
  他可沒銀那麼點體力,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召喚師而已。
  旅途的勞累讓他閉上眼睛,只一會兒,他就感覺到銀的吻落在他的唇上,然後他翻了一個身,躲過他的吻,然後落入沉沉的睡眠。
  弗雷格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了許久不見的父親,噢,也不能說許久不見,畢竟在幻境裡他還是見過他的。雖然他最後表現的不像他的父親,不過他喚起了弗雷格對那個人所有的回憶。
  在陽光燦爛的下面,那個氣質冰冷的男人,下午讓他看著枯燥的魔法書。他永遠無法用熱情去翻閱那些書籍,他所做的只是記住那些咒語和原理知識,他在做一個法師該做的事情,但是他更想成為一個吟游詩人。
  他對魔法,也許永遠無法像蘭迪斯對於騎士,銀對於暗界守門人那樣有熱情。
  當他慢慢的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看不到任何陽光了,他聽到一陣歌聲,是銀正趴在視窗輕輕的唱歌。
  弗雷格沒怎麼聽過銀唱歌,他的歌聲很好聽。
  房間裡沒有點燈,銀的歌聲如月光流水一般通暢。那是一首旋律非常古老的歌謠,以一種沒有人知道的語言在夜色中輕輕吟唱。
  那曲調如此哀傷和憂鬱,幾乎讓弗雷格心疼起來。銀的聲音很低,在夜色中有種異樣的壓抑,古老的曲調彷彿在敘說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那種語言他是聽過的,古老的語法,流暢而優雅,是古代暗界的語言。他聽不懂那是什麼,只記得在他準備送銀去學校的時候,銀曾對他說過那麼一句話。
  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弗雷格從床上坐起來,銀聽到了聲響,停下歌聲,走了過來。
  “餓不餓?”銀輕輕的問,然後坐在他的床沿上。
  弗雷格搖搖頭:“你剛才在唱歌?”
  銀點點頭。
  “那是什麼歌?”
  “我不太懂,好像是暗界的歌謠,聽起來有些悲傷不是嗎?”銀低頭吻住他的唇,伸手摟住他。
  弗雷格抵住銀的胸口,在他懷裡掙扎:“等、等一下,我聽到還有……歌聲?”
  在靜謐的房間裡,的確還有輕微的歌聲隨著夜風隱約飄來,弗雷格可以輕易辨認出那是人類的歌聲。
  “噢,蘭迪斯告訴我後面的花園裡正在舉辦宴會。”銀輕輕的說,並且沿著弗雷格頸部的曲線吻著他的頸側。
  “宴會?”弗雷格挑了挑眉,他在黑暗中慢慢抬起手,白皙的指尖彷彿承受不了黑暗的力量,然後在他的手掌中出現了一個光芒微弱的魔法陣。
  魔法陣大約只有一個雞蛋的橫截面那麼大,泛著暗紅色的光芒。組成魔法陣的字體古樸而優雅,帶著透著一股不祥的傾斜,然後從那個中間出現一對透明的翅膀。
  那對翅膀如清晨的早露一樣透明,閃爍著童話一樣美好的光芒。在夜色中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發現不了。
  它是如此輕薄和纖細,就如同傳說中小妖精的翅膀。
  在翅膀下面是一個如拇指一樣的小人,雖然很小,不過看起來就像是縮小版的人類。漂亮的金色頭髮和蜜色皮膚,如果轉變成人類大小,一定會令男人為之瘋狂。
  “我以為小精靈只出現的童話裡。”銀停下輕吻,看著那個從魔法陣裡出來的小妖精。
  那個小妖精在弗雷格面前飛了幾圈,落下輕微的銀鈴般的笑聲,拍拍翅膀,從窗戶裡飛了出去。
  “的確是只出現在童話裡。”弗雷格奇怪的看了銀一眼,那表情幾乎在說,像銀這樣的人居然會相信那些騙人的童話故事,當然,同時也為銀的天真感到欣慰,“剛才飛走的那只顯然不屬於童話。”
  “那是什麼?”銀把弗雷格摟在懷裡好奇的問。
  弗雷格笑著親了親銀的唇,然後在面前畫了一個圈,於是他們面前就出現了一幅景象。
  就像預言師的水鏡,那裡是一片熱鬧的宴會氣氛。女士們都拖曳著長裙,男士們則穿著燕尾服,魔法球冉冉的升上夜空,照亮了寂靜的黑夜,彷彿它們替代了夜空中的星辰。高腳杯反射著魔法球的光芒,遠處的歌聲讓人們沉迷,皇宮的宴會就是這個樣子。這裡從來不缺乏食物和美麗的女人,以及身份高貴的爵士們。
  “我喜歡把剛才飛出去的那位小姐稱為偵探者,她們的眼睛可以連接另一個位面的空間,讓那裡的情景展現在我們面前。”弗雷格輕輕的說。
  “很好用的東西……”銀看著那個景象說。
  “噢,其實人們更喜歡把她們叫做惡魔的吸血蟲,她們極其喜愛血液,雖然她們擁有童話一樣美麗的外表,不過那些人類的血液會讓她們透露出暗界生物的本性。她們喜歡用她們迷人的外表和優雅的歌聲把人引到沒人的地方,然後從頸動脈下手,吸幹他的血……”弗雷格聳聳肩膀,“當然和我簽訂契約的偵探者不會,暫時不會。”
  “我不知道你對宴會有興趣。”銀摟住弗雷格,舒適的靠在軟墊上看著水鏡裡的宴會,“一些人類在一起有什麼有趣的?”
  “我的興趣在這裡……”弗雷格忽然伸手指向角落的一角。
  銀愣了愣,他記得這個女人,雖然這回看起來和上次有些不同,不過他記得那雙眼睛,冰藍色的眼睛冷漠和寂靜。她穿著水藍色的魚尾裙,以一個優雅的姿勢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隻高腳杯,褐色的頭髮不再像曾經那樣隨意的束在腦後,而是盤成一個美麗的髮髻,上面有漂亮的魔法石做成的髮簪。
  她站在那裡,一個黑暗的角落裡,好像不希望任何人看到她。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那雙冰藍的眼睛心不在焉的看著宴會。但是弗雷格和銀都能從她那雙冰藍的眼睛裡看出不該存在宴會上的東西。
  那滿不在乎的藍色眼睛下面,潛藏著一個獵人特有的精打細算。
  她正在等待著什麼。
  “那個女傀儡師在這裡做什麼呢?如果她在這裡,一定是為凱迪斯來做什麼事情,”弗雷格輕輕的說,“也許我們能看看凱迪斯遇上了些什麼麻煩。”
  莎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忽然看向了水鏡,事實上弗雷格和銀知道她其實是看到了偵探者。
  只見她優雅的舉起手裡的酒杯,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然後一口氣喝完了杯子裡琥珀色的液體。
  她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然後把視線轉移開,不再向他們這裡看。
  “她知道我們在看她……”
  銀的話還沒有說話,一陣尖叫劃破了宴會優雅的氣氛,宴會的歌聲和樂器發出的聲音一下子全部靜止了,他們看到水鏡飛快的轉移場景,視角升高,他們看到人群中倒著一個男人。
  那個人看上去有五十歲的樣子,穿著奢華的禮服。他看起來活不長了,身體還在抽搐,五官扭曲在一起,恐怕誰也救不了他,畢竟他在左胸口開了個窟窿,心臟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洞。
  弗雷格看到一個黑衣人,臉上戴著一張面具,迅速的閃進人群。
  “我們去看看。”弗雷格拉了一把銀,後者迅速的從床上起來抱住弗雷格,輕鬆的躍出窗子。他們悄無聲息的沿著月光下的陰影潛行,以最短的時間到了現場。
  現場比水鏡看起來更加的混亂。弗雷格看到蘭迪斯帶著人從另一邊的通道上走過來。
  他伸手一揮,讓偵探者尋找那個黑衣人的蹤跡。
  “你去看看莎蘭。”弗雷格對銀說,然後向另一個方向跑去。

  第五十九章

  偵探者總是不會辜負弗雷格的期望的,他在遠離花園的樹叢後面找到了那個帶著面具的男人。
  那個男人躲在一片籬笆後面,臉上依然戴著那張咧開嘴笑著的面具。他可以從面具笑著的眼縫裡看到那雙黑色的眼睛。
  “晚上好,我以為不會有人發現我呢。”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輕輕的說。
  弗雷格站在那個男人的面前聳了聳肩膀:“我也沒想到能再見到你,黑色假面。”
  男人從陰影裡走出來,發出幾聲低沉的笑聲:“噢,令人懷念的稱呼。”
  “黑色假面,死亡使者,人們總那麼稱呼你,”弗雷格輕輕的說,“人們總以為黑色假面組織在那次光明和黑暗的最後決戰中已經完全消失了,這個時代不需要你們了,但是老夏洛達斯收留了你們。所以我想,你會殺人只是因為凱迪斯的命令?”
  “噢……”黑衣男人笑起來,“弗雷格少爺,我們有二十年沒見了,您看起來不錯。老夏洛達斯的選擇是正確的,畢竟即使是在講道壇上訓斥我們的主教,在他需要的時候也要依賴我的刀刃。”
  “凱迪斯派給你們的任務?他再次找到了你們?”弗雷格挑了挑眉。
  男人沉默了一會說:“有人認為黑色假面不再存在了,因為大戰給我們的職業畫上了句號。但是事實上,時代需要我們,因為這個國家又要進行變革了,無論什麼戰爭都會在我們黑夜的刀刃下結束,在開始前就能結束。戰爭對人們的災禍也因此而消除。這是一件好事,不是嗎?”
  “……凱迪斯想政變?”弗雷格感覺自己的心臟跟著動了一下,是的,所以他才需要黑色假面,那些潛藏在黑暗中的殺手,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殺死敵對他的人。他不需要發動什麼戰爭,因為這無益于他的威信,他只需要黑色假面為他在黑暗中做些事情而已。
  “公爵大人只是為了家族而已,畢竟這個國家的政治已經開始腐朽,五百年的繁榮讓它裡面的蛀蟲滋長,還有那些魔法師工會的人,他們也在企圖改變這個國家。如果公爵大人能先他們一步……”黑色假面笑起來,“那麼夏洛達斯家族還能繼續存在。”
  “依靠黑色假面?”弗雷格用嘲諷的語氣冷笑著說,“那些見不得光的殺手?背地中的陰謀?沒有什麼能不被揭露,游吟詩人從來不會停止傳播。”
  “那也是在新的政治確立之後……當然這對我們來說,可沒什麼影響,”黑色假面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長柔軟卻異常的有力,那是摸慣刀刃的手指,它能感受刀面的弧度和鋒利,因為它就是用來做這個的,“很高興能見到您,弗雷格少爺,我是說……光明和黑暗的決戰對我們來說是個最大的禮物。我們的疼痛依然存在,謙卑依然存在。當我們改變這個世界之際,謀殺的罪惡被昇華。”
  “你在讚頌你們自己那些殺手?”弗雷格冷冷的說。
  黑色假面的面具在明亮的月光下泛出一種冰冷的光芒,然後折射出一種淡淡的血暈——那些死者的鮮血。
  弗雷格看到他優雅的欠了欠身,用貴族特有的說話方式柔聲說:“是的,很多人認為我們將面具束之高閣,但我們的刀刃還像曾經那樣忙碌……親愛的弗雷格少爺,夏洛達斯公爵期待您的拜訪……”
  在弗雷格冷冷的注視下,黑色假面隱匿到了黑暗中,肉眼絲毫不能分辨。連弗雷格也不能確定他是不是離開了。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弗雷格已經知道了凱迪斯的處境。他已經到了非常緊急的關頭,緊急到他需要動用黑色假面的力量。如果凱迪斯晚一步,讓魔法師工會得到國家的政治,那麼他全心維護的古老家族也將土崩瓦解。
  他只是沒有了選擇的餘地而已。並且他的生命意義便在於此。
  這會兒那些黑色假面已經不再是微不足道的刺客了,他們將伴隨著陰謀和各自的正義,切開時間之河。
  弗雷格獨自站在月光之下,他很清楚,這個美麗的花都即將改朝換代。不管是凱迪斯還是魔法師工會,或者是現在的政府,總有一個會退出歷史的舞臺。
  而現在,殺戮已經悄然開始。
  “弗雷格……”銀從另一邊的通道過來,“你找到那個人了嗎?”
  “凱迪斯派來的殺手,人們稱呼他們為黑色假面,一個殺手軍團,”弗雷格輕輕的說,“找到莎蘭了嗎?”
  “又給她跑了……”銀委屈的說,“我總是抓不住她……”
  弗雷格看著銀不甘心的樣子,就像一隻小貓丟失了它的老鼠一樣委屈無辜。
  “我們會找到她的,”弗雷格柔聲說,“雖然其實我一點也不想找到她。”
  銀眨了眨眼睛,低頭吻上弗雷格的唇,那感覺就像月光覆蓋在皮膚上一樣溫柔。
  在弗雷格以為銀的吻要繼續下去的時候,銀忽然離開他的唇。
  “弗雷格,我要去處理些事情……我知道你也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銀輕輕的說,墨藍色的眼睛對上弗雷格的黑眸,“事情結束之後,我會來找你。”
  “什麼事情……”弗雷格還沒有說完,銀就像空氣一樣忽然消失了。春季的夜風還有些冷,弗雷格呆呆的站在那裡。剛才銀是在告別,他要去做一些事情,他希望自己單獨解決。
  是什麼事情?報復還是尋找?報復魔法師工會給他的恥辱還是尋找他的過去?
  那個吻還溫柔的留在唇際,那個銀髮的少年已經消失不再。
  弗雷格忽然輕輕一笑,這樣也好,他本來就適合單獨行動。
  他在月色下伸出白皙的手指,那個像小妖精一樣的偵察者優雅的落在他的手指上。然後的融入他的血肉。
  弗雷格抬頭看著月亮,月亮什麼也不知道,他想起這句古老的話,即使在不久以後它照耀的土地會被看不見的血色覆蓋。

  “咦,銀呢?”蘭迪斯好奇的看著正在書桌旁邊喝下午茶的弗雷格說,“我好想有一兩天沒看到他了。”
  弗雷格溫和的笑了笑:“噢,銀啊,他去他的親戚家住段時間,這幾天不會回來了。”
  金髮的騎士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出門,今天他值早班,作為護衛隊的隊長可不能遲到。
  弗雷格聽見他離開的聲音,慢慢的放下茶杯,從椅子上慢慢的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是該去拜訪‘能看透一切黑暗的眼睛’了,”弗雷格輕輕的說,外面陽光燦爛,那雙黑色的眼睛卻沾不上絲毫的暖意。那裡面寂靜而荒蕪,就像一片死亡的世界。

  巴貝卿克家族在這個國家可是個大望族,它歷史悠久而且光輝無比。他們幫助聖騎士們看透黑暗中的敵人和潛在的危險。
  但是在五百年後的現在,這個一直和平著的皇都,那雙淡紫色的眼睛只是表明了他們尊貴的身份。
  在宴會上,巴貝卿克家的長子艾斯正優雅的站在牆邊,看著如流虹般的人們進進出出,談論著一些高情調的事情。然後他看到了弗雷格。
  那個黑髮的年輕人臉上一點也看不出歲月的痕跡,他把手藏匿在寬寬的灰色袖子裡,儼然一副魔法師的派頭。
  他穿過人群來到他身邊,伸手抓住他纖細的手腕:“……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的。”
  那個黑髮的青年對於他有些唐突的舉動並沒有動怒,那雙黑色的眼睛美麗而寂靜。他聽到他輕輕的開口:“我知道你會先來找我。”
  艾斯愣了愣,笑了起來:“你的暗界守門人不在,對嗎?”
  “看起來是這樣的,”弗雷格笑了笑,那雙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來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誘人的嫵媚,透著一種別樣的冷酷。
  “那我們有好些時間可以談談了。”艾斯輕輕的說,“我說過我們家很大……隨時歡迎你。”
  弗雷格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帶著一種令人屏息的優雅:“謝謝您的邀請,巴貝卿克公爵。”
  光明之神會告訴我們,人類的原罪關閉了天堂之門。他們說,在我們破碎的世界裡,一個人有一千種死法,而且會在生命之樹的底層永遠清醒。
  不過這個年代,無論人們如何信仰光明之神,如何相信信仰的力量,但是神祗從來不給任何庇佑。在臨死的婦人面前,在鞭子下的奴隸面前,在迷失在生命中的旅人面前,光明之神從未出現。
  弗雷格輕輕笑起來,他只是按照契約而來。

  第六十章

  弗雷格跟著艾斯穿過長長的回廊和漂亮的花園,到了最偏僻的別館。
  “你住這裡?”弗雷格走進別館,發現和破敗的外觀比起來,裡面要舒適許多。
  “我以前和妹妹住這裡。”艾斯輕輕的說,帶著弗雷格走上長長的迴旋樓梯,他手裡拿著精緻的銀質燭臺,那雙淡紫色的眼睛看起來有些詭異。
  “你還有妹妹?”弗雷格意外的看著他。
  “你該不會認為巴貝卿克家就只有我一個病死的哥哥和我吧?”艾斯不滿的說,“我的弟弟和妹妹多著呢。”
  “噢,那就是說,其實你死了,也不會對巴貝卿克家產生什麼影響。”弗雷格輕輕點了點頭。
  艾斯瞪著他:“我才不是這個意思!”
  弗雷格無所謂的聳聳肩膀。現在是夜晚,某些生物活動或者進行某些秘密活動最好的時間。
  在巴貝卿克家,繼承人便是一切,當然,不止在這個家族,大部分家族都是這樣的。據艾斯說,這裡以前是他和他妹妹一起住的,可能他現在已經成為了長子從這裡搬了出去。
  這個別館在巴貝卿克莊園裡最不起眼的地方,這比較符合艾斯原來的身份。
  和主館比起來,這個別館要破敗許多,但是卻良好的保留了上世紀的華麗風格。
  當月光照進這個別館的時候,那些陰沉的月光在樓梯的臺階上跳舞,那些古樸的雕刻反射出另一番精緻,蛛網密佈的角落開始顯現出蛛網下的屍體。
  這個地方看起來歷史悠久,那些用精緻相框裱起來的色彩濃厚的油畫和古老的花瓶,無一不顯示出這個家族的古老歷史。
  弗雷格跟著艾斯走在迴旋的樓梯上。
  他忽然開口問:“艾斯,你的妹妹呢?在剛才的宴會上嗎?”
  艾斯站停身子,回頭看弗雷格:“我妹妹?她還在這裡。”
  弗雷格愣了愣,這裡很安靜,幾乎連風聲也沒有,不像有人在的樣子——他正想著的時候,他忽然看見在樓梯盡頭的扶手上一個穿著白色睡衣的女孩正看著他。
  弗雷格沒看清楚她的臉,只看見她柔軟的金色頭髮在暗淡的光線下,散發一種金屬般的色澤,睡裙下的兩隻小腳在晃來晃去。
  “你妹妹還不睡嗎?”弗雷格忍不住說。
  艾斯已經走到了二樓上,回頭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在說什麼呀?我妹妹在她十二歲的時候,已經從這個樓梯上掉下去,摔死了。”
  弗雷格也走上了樓梯,往扶手那裡看的時候,那個穿著白色睡裙的女孩已經不在了。
  艾斯帶著弗雷格走到二樓盡頭的那個房間,輕輕的推開門,那個房間明亮而整潔。
  窗戶上用厚厚的窗簾覆蓋著,一點光線也透不出去。
  這裡是個書房,一個圓柱形的房間,這裡就是弗雷格從別館外面看到的塔尖。魔法球懸在天花板上,以維持書房永遠的明亮。
  牆壁前面全部都是書架,書架上面全部都是書,在開門進來的那一側牆壁,被簾子蓋住,弗雷格看不出是什麼。
  巴貝卿克家的藏書之豐厚簡直讓他驚訝。
  “……天啊,這些都是失落的古籍,”弗雷格驚訝的看著那些書脊,指尖慢慢的劃過,然後停留在了一本書上,“這本書……”
  艾斯放下燭臺走過來,把弗雷格指著的書抽出來,翻了翻,“噢,古老的魔法用語,完全收錄。”
  “不可能!”弗雷格把書從艾斯手裡搶過來,“這本書……明明已經被我燒了啊!”
  艾斯笑起來,淡紫色的眼睛看著弗雷格:“這本書是我寫的,我當然還有一本。”
  弗雷格楞了楞,停下翻閱的動作,隨即憤怒的把書扔到艾斯身上:“你在開什麼玩笑!你知道這本書是誰寫的嗎!”
  “我寫的……”艾斯委屈的把書從地上撿起來,心疼的拍了拍,把它重新放了回去。
  弗雷格瞪著他,彷彿他開的不是玩笑,而是說了什麼侮辱他的話。
  “我寫的,”艾斯依然那麼說,“雖然我忘記是哪一年寫的,但是我本意是寫給人類的,我手上的是最早的版本。”
  他一邊說,一邊往旁邊蹭,好像下一秒弗雷格會扔一打書到他的身上一樣。
  艾斯走到旁邊,擔心的看著弗雷格:“你得相信我,我……我真的是。”
  弗雷格深呼吸一口氣:“艾斯,這本書不是人類寫的,最古老的版本據說是一個精靈寫的,精靈,你知道那個種族嗎?他們已經消失在這片大陸了。”
  “我就是……精靈……”艾斯小心的說,但是他好歹還是把話講完了。
  “精靈?那種最優雅最受神祗寵愛的精靈?”弗雷格這次沒有生氣,反而笑起來。
  “我真的是啊,”艾斯小聲的說,“也許我現在看起來不太像……不過我是,魔法讓我到了這裡尋找失落的神器,我得把它帶回去。”
  “你得了什麼妄想症?”弗雷格沒耐心的甩甩手,“你是人類也好,是真的精靈也好,我要從你這裡拿點情報。”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有?”艾斯果然不再糾纏在精靈的問題上了,他輕輕的挑了挑眉,淡紫色的眼睛很明亮。
  “如果你知道我是鑰匙的持有人,那麼你肯定也有些別的情報,”弗雷格柔聲說,“我猜,你對現在的情況會有一個比較全面的認識。”
  “你幹嘛不去找那個騎士,他可是護衛隊的隊長,那不是什麼人能輕鬆得到和勝任的。”艾斯忽然說,抱著肩膀靠在書架上。
  “我只是想聽你說,我覺得你會告訴我,”弗雷格輕輕的說,他看見門裂開一條縫,金色的頭發落進來,那個小女孩躲在那裡怯怯的看著他們。白色的睡裙輕飄飄的,好像沒一點兒重量。
  艾斯聳聳肩膀:“親愛的,你聽起來就像在說‘我愛叫誰說,誰就得說’。”
  “你把我的意思概括出來了,”弗雷格柔聲說,“我一點兒也不想浪費時間,先生。”
  艾斯看了他一會,慢慢的走近他,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黑髮的青年愣了愣,一副還沒反應過來的樣子。
  法師永遠對這樣的動作比較遲鈍,艾斯想著,然後輕輕的說,“召喚師,噢,我想起我以前認識的一個召喚師,那才是真正的召喚術。”
  “什麼……?”弗雷格愣了愣,決定先忽略他抓住自己下巴的那只手。
  “記得教會裡《光明之書》所記載的故事嗎?大多人認為那只是故事,可是事實上,在那個年代,故事永遠有它的真實性。”艾斯柔聲說,弗雷格完全被他的聲音吸引了,溫和而優雅,“世界陰冷空曠,了無生趣。於是光明之神便以歌聲呼喚駿馬真實之名,駿馬從此,外貌如其所想。然後他呼喚獵犬,獵犬隨即出現。
  光明之神呼喚萬物生靈,萬物生靈於是出現,從纖微的螞蟻道高飛的雄鷹和遨遊大海巨獸。
  生機勃勃的世界應光明之神的呼喚而生,但他的工作扔沒結束……”
  弗雷格聽著他的聲音,他想起了以前的吟游詩人的聲音,動聽美妙,帶著微妙的抑揚頓挫,就像精靈的聲音一樣,雖然他那時候還沒有聽過精靈的聲音。
  但是艾斯忽然讓他這樣的回憶復蘇了,在某個滴露的清晨,吟游詩人帶著艾爾風管和班卓裡裡琴而來,聲音美妙空靈,比視覺所能感受到的美麗更美麗。他吟唱著古老的曲調,華麗的詩篇,讚頌那些遺失在歷史中的勇敢和偉大。
  弗雷格那時候就想著,為什麼自己的聲音只是能用來念誦魔法咒語呢。
  艾斯的聲音也是如此,他忽然發現,那聲音比他所有聽過的吟游詩人更動人,更流暢優雅。
  也許真的只有精靈才會有這樣的聲音,畢竟那聲音是光明之神直接賜予的。
  艾斯繼續說:“古代的召喚師能召喚強大的生物,比如一些黑暗的聖獸,扭曲的混沌經歷,甚至於偉大的執政官……如果你想學,我可以教你,召喚那些根本不需要什麼契約,更不需要鑰匙。”
  “代價呢?”弗雷格問。
  “暗界的鑰匙,我們的聖器被扔在了那個鬼地方,可是沒有鑰匙誰也過不去!”艾斯抱怨起來,“該死,那個空間完全封閉了,想想吧,那些暗界生物一點也不喜歡那個聖器,他們都快被折磨死了。”
  這個弗雷格相信:“可是鑰匙一拿出來,我就會死。”
  “我可以進行很多實驗,不讓你死去卻取出鑰匙,”艾斯立刻說,“只要你答應的話,你的召喚不會受到絲毫的影響。”
  他信誓旦旦的保證,但是弗雷格一點也不相信他的鬼話。
  “我保證,弗雷格,”艾斯努力表示自己的誠懇,“真正的召喚術需要知道那些東西的真實之名,精准的預言力合更多的直覺。精靈祭司將世界多數生命的真實之名記錄在案。弗雷格,你知道的,那些寶貴的真實之名,只要你想知道……”
  艾斯低下頭,看著那雙美麗寂靜的黑色眼睛,雖然那裡看起來一片荒蕪,但是他看到了那些湧動的暗流。
  他的指尖摩挲著弗雷格柔軟的唇:“你有成為真正召喚師的潛質,用那些二流的召喚術簡直是個侮辱……真正的召喚術,你想要的見識真正的召喚術……對嗎?”
  弗雷格看著他,這對他來說,真是誘人的條件,對於一個像弗雷格這樣優秀的召喚師來說,能觸摸到古代最高級的召喚術太不可思議了。
  從光明之神的記載來看,從前的召喚師的確是用“真實之名”進行召喚的。但是那些生物的真實之名被小心的隱藏起來。因為知曉代表著被禁錮。
  在古代,真實之名代表著具體事物的全部含義。當適當的連續呼喚這個真實之名三次,它們就不會被忽視。
  那些應召而來的古老生物……弗雷格著迷的想著,那應該是多麼美麗和強大啊。
  但是……弗雷格有些猶豫的看著眼前的艾斯,這個人真的是精靈嗎?他看起來真的很像一個傻瓜啊……
  “不要露出這樣的眼神……你令我受傷了,”自稱精靈的艾斯難過的說,“你以後總會為你現在蔑視的態度後悔的。”
  “真實之名……你真的知道嗎?”弗雷格狐疑的看著艾斯。
  “我當然知道,不過,我得提醒你——‘不要召喚你控制不了的東西’”,艾斯輕輕的說,“召喚師的第一課對嗎?”他伸手輕輕的摟住弗雷格。
  弗雷格在他懷裡掙扎:“你等一下……”
  “怎麼了……?”
  “你想幹嘛?”弗雷格把艾斯推開,瞪著他。
  “抱歉,有些情不自禁,”艾斯聳聳肩膀,“我剛才開的條件如何?”
  弗雷格挑了挑眉:“我覺得不錯,不過得讓我把夏洛達斯公爵的事情辦完。”
  艾斯笑起來,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優雅和寬容:“噢,看起來你是想讓我先幫你這個忙。”
  “不行嗎?”
  艾斯歎了口氣,輕輕的點了點頭。
  弗雷格看向那個門口的女孩,那裡什麼也沒有。

  第六十一章

  “皇都到底發生了什麼?”弗雷格把那扇門輕輕的關上,門外的小女孩用慘白的眼睛瞪著他,但是弗雷格關門沒有絲毫的猶豫。
  “糟糕透了,這個國家的皇都沒有毀於戰火和天災,現在它卻正在走向毀滅。”艾斯聳聳肩膀,拉把椅子坐在弗雷格的對面,“無論是魔法師工會還是夏洛達斯家族都想取代現在的國王陛下呢。”
  “凱迪斯……夏洛達斯公爵不會那樣做,”弗雷格立刻說,“你到底有沒有真實情報?”
  “我的情報就是這個啊,夏洛達斯家族本來就是非常古老的家族,完全有能力取代國王陛下,而且公爵的政治手腕絕對沒有問題,”艾斯說,“在政治方面,我不覺得公爵沒有這樣的野心。”
  “凱迪斯不會的,”弗雷格不耐煩的揮揮手,“聽著,凱迪斯絕對不會去動搖國王的地位,他不需要王位,他只是要維持夏洛達斯家族而已,他的使命便是延續並守護他的家族直到死亡。”
  “成為國王便是最好的榮譽。”艾斯不滿的說,“人類的想法都是這樣的。”他在後面小聲的補充了一句。
  “不會的,這意味著更大的麻煩,而且凱迪斯也不會拿家族去冒險的。”弗雷格說,“除非……除非是他找到了,能完全取代國王的人。”
  “取代國王?”
  “不直接成為算計的目標,但是又能處於國王的保護之下,他也許……”弗雷格想了想,“找到了那樣的人。”
  “這只是你的猜測。”艾斯支著下巴說,“我覺得成為國王也不錯,畢竟他不是魔法師,而是政治家,應該有這樣的追求。”
  “我知道你有別的方法知道真相。”弗雷格打斷他的話,“也許是預言之類的東西,你有的吧?”
  艾斯神色複雜的看著他:“那個東西很難用,我不喜歡。”
  “可你必須得用它,”弗雷格在旁邊慫恿他,“你想,我們可以從那個身上得到我想知道,而你可以在那之後得到我身上的鑰匙。”
  艾斯顯然有些心動:“可是我還不一定拿的到鑰匙呢,再說那個預言也很麻煩……”
  “沒什麼好擔心的,你想,你能從那裡知道鑰匙的下落,我也能從那裡得到這個國家的將來,”弗雷格儘量表現出柔和的表情,讓自己在艾斯眼裡看起來不那麼像一隻……狡猾的貓,“這很合算,你可以跟我算利息。”
  艾斯聳了聳肩膀:“我只是擔心我們看不懂預言而已,畢竟那些語言聽起來有些……古老。”
  “把它拿出來吧,親愛的,”弗雷格立刻說,“讓它有點用處,至少我們能窺見一點未來的資訊。”
  “好吧,我並不喜歡把那些東西藏起來,”艾斯慢慢走到書架邊說,“你知道嗎?我花了很大的時間把預言弄懂,事實上,那些預言總是到事情發生的時候,它才讓你知道結果。”
  艾斯一邊說,一邊把一本古老的書從書架裡抽出來,然後放到桌子上:“未來,其實沒有任何人能窺見。”
  “至少你知道鑰匙在我這裡。”弗雷格小聲的提醒他,“如果不是預言,你見到我也不知道我身上會有鑰匙。”
  艾斯把書打開,沒有再關於那個問題展開討論。
  這是一本用厚牛皮做成封面的書,它看起來很厚,書頁有種時間逝去的枯黃色。艾斯翻開一頁,上面一個字也沒有,看起來就像一本普通的書,無辜極了。
  艾斯想了一會,又跑到書架裡翻了半天,找出一顆粉紅色的寶石。那顆寶石被龍爪一樣的東西握住,看起來就像一片柔軟的花瓣。
  在明亮的魔法球下麵閃著柔和的光芒。
  艾斯拿著它,把它輕輕的放到書頁上。
  “噢,亞歷山大玫瑰,很少看到過這麼大顆的。”弗雷格感興趣的看著艾斯。
  艾斯歎了口氣:“看起來還不夠發動預言……”說完又回書架上翻,弗雷格看到他的手裡握著一塊深藍色的寶石,和雞蛋差不多大,上面有著如水紋一樣的紋路,讓人想起夏天的海邊。
  “卡魯斯的海水?哇,想不到你有這麼多昂貴的寶石。”弗雷格驚訝的說。
  艾斯無比痛苦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在書頁上把卡魯斯的海水放到粉紅色的亞歷山大玫瑰旁邊。這時候枯黃色的書頁顏色變得更深了,幾乎接近咖啡色。
  艾斯送了一口氣:“……夠了,”他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把鋒利的拆信刀。在弗雷格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經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了長長的一刀。
  弗雷格挑了挑眉,他並沒有在艾斯的臉上看到類似痛苦和疼痛的表情,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血很快的就落到了書頁上,一下子被紙吸收進去,瞬間消失不見。
  也許是他體質特殊的關係,艾斯手腕上的傷口一下子就癒合了,艾斯伸手又割了長長的一刀——看起來很疼的樣子,弗雷格擔心的想,也許以後艾斯說要從他身體裡找出鑰匙,說不定也會用這樣的方法——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在他動手之前只有自己先動手殺了他了。
  弗雷格一邊想,一邊看著艾斯再次割了一刀。
  血流如注,但是書頁看上去一點反應也沒有,艾斯的皮膚有種失血的蒼白,最後書頁終於變回了原來泛黃的顏色,那兩塊寶石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也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是一種古老的獻祭,財富和血液。當然現在的獻祭魔法也有,但是都採取了非常狡猾的做法,比如用幾個人的血液一起代替一人的血液,這樣可以少流點血。古代都採用人類獻祭,當然現在都換成了牲畜。
  艾斯使用的是最古老最傳統的方法,最殘酷也最有效。
  最後艾斯把兩隻手壓在書頁上:“皇都的未來。”
  然後收回手,對弗雷格說:“馬上就會有了,不要抄錄也不要告訴別人,只有我們兩人知道就好了,預言是無法對人說的。”
  這是在預言中非常重要的一條準則,就像古代的預言師大多是啞巴,“不能語”這是看到預言的人必須遵守的。
  書頁上忽然出現一行字,古樸的字體,就像有人在那裡書寫一樣,一筆一筆帶著優雅和俐落。
  “貪婪的人把艾美達送上祭台。”
  “艾美達?”弗雷格皺皺眉頭看艾斯。
  “艾美達是皇都很久之前的名字,在一千年以前這裡是個美麗的山谷,還沒有人類居住,”艾斯輕輕的說,“在古代語中,艾美達的意思是美麗山谷的意思。”
  “那這句話怎麼解釋呢?”弗雷格不解的問。
  艾斯聳聳肩膀:“我怎麼知道呢,你想……預言這個東西就是讓人隱約知道,但又不知道。誰猜的出來呢?”
  “貪婪的人?那是指誰呢?”弗雷格支著下巴看著那行字,“既然是皇都的未來,那一定是說有什麼人對它不利,意思一定是有什麼人企圖在皇都進行什麼陰謀。”
  “太概括了,”艾斯說。“貪婪的人,意思一定是指為了得到不屬於自己東西的人,從皇都現在的情況來看,國王、公爵和魔法師工會,就是這麼三方,貪婪的人一定就是在其中。”
  “送上祭台呢?”弗雷格又說,“如果要得到皇都,為什麼又要送上祭台呢?”
  “不知道,預言就是這麼無厘頭……”艾斯話還沒有說完,下一行字又開始顯現,而第一句話已經消失不見。
  “黑暗的指揮官並不願意。”
  弗雷格眨了眨眼睛:“這個我知道,銀不願意。“
  “黑暗的指揮官?真驚訝,你居然知道暗界守門人這麼古老的稱呼。”艾斯柔聲說。
  “我知道的。”弗雷格說。
  顯然艾斯也同意了這樣的說法,於是兩個人靜靜等著下一行字出現。
  過了一會功夫,第三行字慢慢的顯現出來。
  “以血的代價換來的卻是……”
  艾斯和弗雷格愣了愣。
  “這是什麼意思?銀有危險?”弗雷格詫異的說,感覺一顆心正在往下沉。以血的代價……這究竟是指誰的血?弗雷格在心裡想著,只要不是銀的,一切都好說。
  這次他們也沒有討論,只是繼續等著下一句話。
  “傀儡國王的勝利。”
  當這句話浮現後,書頁慢慢的合上,好像有人在動一樣。
  隔了一會,艾斯才輕輕的開口:“預言結束了。”
  “那是什麼意思?”弗雷格抓住艾斯的袖子,“傀儡國王?那是什麼?”
  “也許是指國王?”艾斯將那麼預言之書放到書架上。
  “傀儡是什麼意思?”弗雷格不滿的說,“我想可能指的是另一個人。”
  艾斯歎了口氣:“你看,我說了預言其實幫不了我們什麼。一定也看不懂。”
  “至少知道了和銀,和皇都有關。”弗雷格聳聳肩膀。
  “如果你一定將這些稱為收穫的話……”艾斯說,“我很在意祭台的意思,我不覺得它會是個引申義。”
  “那怎麼說?有人把整個國家的首都放到了一個祭台上面,給誰祭奠的?”弗雷格聳聳肩膀,“太誇張了吧。”
  “……誰知道呢。”

  第六十二章

  貪婪的人把艾美達送上祭台
  黑暗的指揮官並不願意
  以血的代價換來的卻是……
  傀儡國王的勝利
  弗雷格一邊想著這幾句話,一邊回到現在居住的地方——皇宮內護衛隊隊長蘭迪斯的宅邸。他抬頭看了一下天空,深沉的夜色無邊無際,星星卻隱約可見。雖然皇都的結界強大而隱秘,人類的肉眼幾乎分辨不出來,但是它還是在某些時刻阻擋了星星的光芒,這聽起來真是件惋惜的事情。也許住在皇都裡的人雖然不會遇上砍棵樹必須讓自己也變成樹的代價,不過卻也欣賞不到那燦爛的星光,也算是一件可惜的事情。大概在皇都的小孩都沒有注意過星星所發出的璀璨和明亮的光輝。
  他一邊想著,一邊推開蘭迪斯家的門。
  現在還有兩三個小時就天亮了,弗雷格原本以為家裡不應該有人還醒著,恰恰相反,這個原本安靜的護衛隊隊長的府邸竟然比平常多出了三倍的人。這裡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吵吵鬧鬧,好像正在爭執什麼問題。
  弗雷格現在有些後悔了,希望樓板的隔音效果比較好,要不然還真睡不著。沒有人問弗雷格的身份,也沒有人有空閒去問,所有的人都保持剛才的狀態。
  在這群人中間並沒有發現蘭迪斯的影子,真不禮貌,弗雷格這樣想著,有這麼一打人在自己家的客廳裡,但是身為主人卻不在,當然了,作為客人也不該挑這個時間來。
  弗雷格想了想,從一條最偏僻的小道上了東側的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洗了個澡以後便上了床。
  出人意外的,早上他醒來以後那些人竟然還在客廳裡,吵鬧的聲音並沒有停止,反而更加熱烈,雖然他們看起來不太像做學問的人,但是討論起來卻比學術辯論還要激烈。
  “發生了什麼事,先生們,你們不覺得累嗎?”弗雷格終於無法忍受他們無休止的吵鬧,終於出聲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當然,他本人不能算什麼特別有身份的人,但是如果是住在蘭迪斯家裡的客人,身份卻明顯同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高上許多。
  那些人安靜下來,然後很輕蔑的掃了弗雷格一眼,畢竟弗雷格看起來不太像什麼有身份的人,更何況,他看起來是如此的年輕。
  弗雷格在承受了那麼多各種各樣但是同為輕蔑眼神之後,以輕柔的語調問:“如果各位先生不介意……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或者說,我親愛的朋友蘭迪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我好像從昨天就沒有見到他。”
  那些人其實並不想理睬他,從他們的眼神裡就可以看出來。但是畢竟弗雷格是住在這裡的人,而且以非常優雅的語調提出了問題,如果再裝作忽略可以說非常不禮貌。
  於是,沉默了一陣以後,一個年輕的男人走回到弗雷格:“隊長從昨天傍晚出去巡視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我們已經派出兩隊人去尋找了,可是一直沒有找到……我們很擔心隊長。”
  “他去哪巡邏了?”
  “庫凱西街區,隊長和三名隊員。”那個人回答。
  別人拉了拉他,意思讓他別說太多,畢竟隊長在皇都裡失蹤總不是一件好事,更何況現在的情勢極其微妙,誰也不知道什麼會引發些什麼。
  “好了,其實沒什麼好討論的,我只是想在皇都他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一個人嚷嚷起來,“他們可能喝醉了或者在幹別的什麼事,找不到他們沒什麼奇怪的。”
  另一個人也隨聲附和:“這裡是皇都,沒地方比這兒更安全了,光明之神在上,我可做了三十年的護衛隊,從來沒有在皇都聽見什麼血腥的事情,在這裡沒有比偷東西更嚴重的案情了,隊長能發生什麼呢?”
  雖然都是這樣說著,但是不安的氣氛依然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皇都五百年的歷史,讓這些原本應該保持警覺性的護衛隊完全鬆懈下來。結界完美無缺,沒有任何人懷疑,所以他們現在對於自己隊長的失蹤完全抓不住頭緒。他們的隊長蘭迪斯是個非常認真的男人,這也是他能在這樣的年紀當上隊長的要素之一。雖然家世也很重要,但是護衛隊負責整個皇城的安全,責任心也是評定之一。
  他們又開始爭執起來,有人堅持要馬上派隊搜索全城,但是大部分人覺得沒有這個必要,這樣驚動了居民並不是什麼好事。
  弗雷格打了個呵欠,剛決定去廚房找點牛奶什麼的,後衣領就被人提住,他回頭一看是一個高大的男人。
  說像騎士,還不如說像傭兵,因為這個人看起來毫無騎士風度。當然像皇都這樣地方的騎士是絕對不會有假的,所以弗雷格儘量讓自己的脾氣克制下來。
  “有什麼能幫你的嗎,先生?”弗雷格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禮貌周全,並且不滿的轉了轉脖子,以表示自己的不適。
  “當然,你和我們幾個人一起去找隊長。”那個高大的男人理所當然的說。
  “副隊長?”另一個騎士嚷嚷起來,“別這樣,那傢伙可是平民。”
  “配合護衛隊行動,是平民的義務吧?”那個被稱為副隊長的男人聳聳肩膀,並且放開弗雷格的衣領。
  弗雷格重新打量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絕對有兩米以上,或許有二百三十公分,他並沒有穿騎士的鎧甲,而是穿了適合行動的外套,腰上的倒是護衛隊的騎士佩劍,不過估計對他來說這樣規定尺寸的武器有些小,所以在弗雷格的角度可以看到副隊長的腰後還別著一把長柄的斧頭。
  奇怪的打扮,弗雷格往後退了一步,這就是他討厭戰士的地方,他們對所有的事情都覺得理所當然,一點也不顧禮儀和謙虛,根本和半獸人沒有什麼區別。
  於是他咳嗽了一聲,準備告訴他們,他現在很累,想在吃點東西以後繼續睡覺。可是弗雷格還沒有開口,那個大個子便拉住他的手腕:“好了,好了,我們出發了。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天啊,你的手腕真細,像女人的手腕一樣!”
  他的這句話引起了滿室的笑聲,那些騎士真的和半獸人沒區別,毫不掩飾的笑聲,一點禮貌也沒有。
  弗雷格對禮貌方面有很大的偏執,很多魔法師都會這樣,尤其是你出身在那樣一個非常講究……禮儀的家庭。他正打算和他們辯論的時候——雖然看上去會很傻,那個人已經拉著他的手腕走出了房間。
  “嘿,等一下,你們騎士都是這麼野蠻的嗎?”弗雷格想甩掉副隊長的手,可是晃了幾下一點效果也沒有。效果沒有就算了,問題是對方一點也不把弗雷格的抗議當做抗議。他正在那裡佈置任務:“你們接著去巡邏,沒有值班的分成四個小隊,到了四個城區再分隊,我們去隊長失蹤的那個地方,就這樣,解散!”
  眾人接受指派以後,都散去了。
  “我不想去,光明之神在上!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弗雷格大聲嚷嚷著,“請相信我,我一點也不願意和半獸人同行……”
  副隊長忽然轉過頭,褐色的眼睛看了弗雷格一眼:“太好了,你是個法師。”
  “我不是……你怎麼看出來的?”弗雷格愣了愣。
  “哦,那些自以為是的法師才會用‘你們騎士’這樣的語氣……你是魔法師工會的嗎?”副隊長又問。
  弗雷格想了想,避免和那個該死的魔法師工會扯上關係,於是他搖了搖頭。
  “太好了,”副隊長又說,“我就想著請個魔法師來幫忙,不過魔法師工會的傢伙太傲慢了,我們只能忍受一些不怎麼傲慢的法師。”
  “……等、等一下,你可以去很多地方找法師!”弗雷格立刻說,“而且我也不能算是個法師……”
  “你看起來的確太年輕了,不過做幾個發亮的魔法球總沒有問題的,”副隊長安慰他,“我們先去庫凱西街區,你會知道在哪裡該用魔法球的。”
  “我一點也不想去,我另外還有很要緊的事情……”弗雷格努力說服這個和半獸人類似的騎士,“你可以找些別的法師,我保證那些傢伙會比我的態度好多了,更願意配合你們完成這次搜救工作……可憐的蘭迪斯,他現在一定非常需要幫助,我只是一個……學徒……”
  “沒什麼比學徒更好了。”副隊長很寬容的笑笑,“比那些傲慢的法師好相處多了,真的只需要幾個魔法球,你能做到的,我相信你……好了,出發!”
  他一聲令下,其餘三個騎士便整齊的向庫卡街區走去。
  弗雷格歎了一口氣,不過想想蘭迪斯對自己也不錯,現在失蹤了,去找一下也是應該的。而且這個魔法結界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起來感覺怪怪的,四處看看也好,更何況那個預言還沒有想出來,暫時也沒有什麼事情。
  只是想到和這些騎士一塊行動,他就覺得心驚膽戰,他一點也不懷疑那個高大的像傭兵一樣的副隊長掄起斧頭來,還會注意身邊的情況,也許他根本會忘記身邊有個小學徒……看起來一會要是遇到什麼情況,還得召喚克拉克……

  第六十三章

  庫卡區在皇都的東部,由西街區和下街區組成,那裡的人口構成十分複雜,說的直接一點就是貧民區。在每個大城市都會有貧民區,盜賊工會總喜歡把分部放在那兒,因為他們的生意都是在那兒接的。髒亂永遠是這片街區的主題,弗雷格來到這裡以後開始同情蘭迪斯了,作為一個騎士,還得掉架子到這兒來巡邏。
  到處都是流浪兒,雖然現在不是戰亂年代,但是看上去數量依然多的嚇人。無論是在街區曖昧的陰影裡,還是狹窄的過道裡,他們蒼白瘦弱的臉總會在那一閃而過。弗雷格對此一點也不陌生,他曾經在一些貧民區和這些流浪兒打過交道,他們一點也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麼可憐,能長大的流浪兒都十分狡黠和聰慧,他們大多能成為盜賊,因為沒有人能比他們更熟悉城市了,他們知道該從哪裡得到最正確的消息。
  那個大個子傭兵狀的騎士帶著他們走了一圈,什麼也沒有發現,除了混亂的人群,他們再也沒有什麼發現。當副隊長問起那些人有沒有見到他們的隊長蘭迪斯的時候,別人總是搖搖頭,在這裡,他們一個字也得不到。
  副隊長有些沮喪的帶著他們坐在酒館裡,當然酒館裡是很多消息的集散地,原則上來說的確是這樣的,但是當騎士,尤其是近衛隊在的時候,原本喧鬧的酒館就變得安靜下來。那幾個騎士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但是弗雷格卻明白,沒有人會在這些騎士面前拉家常,他們在這裡得不到任何消息。不過事實上,他們只是跑累了而已,正在酒館裡休息。
  除了副隊長,別的幾個騎士一副受不了的樣子,面前無論是酒還是小菜看上去都渾濁的不成樣子,難以下嚥。於是他們就要了一點水,只有副隊長一個人在那裡吃。
  弗雷格伸了個懶腰,想著,只要他們沒找到什麼消息,讓自己回去就成。
  誰知道副隊長吃完把酒杯放下以後說:“好了,我們去找隊長吧。”
  “你剛才不是找了一大圈嗎?”弗雷格叫道,“我們跑了一天了,應該差不多了吧?也許他不在這個街區。”
  “不,我知道他去地下水道了,西街區的地下水道,我們前兩天接到消息,說裡面有奇怪的東西,”副隊長很安靜的對弗雷格說,“我在這裡約了人,我想著他們肯定會遲到……哦,已經遲到了三個小時了。”
  “我不喜歡等人,”弗雷格不滿的說,“我只是一個學徒,我不覺的下水道有什麼東西好看。”
  “下水道沒有結界的保護,那個結界無法保護下水道,當然了,一般妖魔不會在那裡,因為皇都結界的影響還是有的……我想說,我們得去看看,也許能在下面找到隊長。”副隊長堅持的說,另外幾個人也非常贊成,看起來他們雖然不喜歡這裡,但是對於隊長蘭迪斯的安全還是非常擔心的。
  過了一會,弗雷格果然看到幾個人往這裡走了過來。
  帶頭的那個人弗雷格是認識的,就是在路上搭他們順風車過來的捕鼠者——偌。
  他還是那身看不出顏色的衣服,連頭髮也依然被包著,他的衣服打扮類似灰色的斗篷,看上去有些像遊俠的味道。弗雷格撐著下巴看著那幾個人走近,副隊長立刻站了起來迎上去,其餘的騎士站了起來,但是並沒有走過去。他們一定知道捕鼠者這樣的職業,但是這未必能讓他們有絲毫的尊敬,不過騎士這樣的人很少會把這種不尊重表現在臉上。
  偌走過來,看到了弗雷格坐在那裡,向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召喚,弗雷格則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作為回禮。
  “謝爾,你們這幾個人都要去嗎?”偌輕輕的問副隊長,顯然他早就和副隊長認識。
  “你覺得該多少人去就多少人去,如果人少的話我可以再叫一些來,”副隊長謝爾立刻說,“現在就去可以嗎?過兩個小時,太陽就要下山了。”
  “晚上才能去,”偌說,“白天什麼也沒有,也許下水道真的是有些奇怪的東西,我的人也失蹤了。”
  “那我們更應該合作了,偌。”謝爾立刻說,並且用力拍了拍偌的肩膀,“知道嗎,隊長一不在,人心都散了,而且皇都現在也極其不太平。”
  “我聽說了,最近很多殺手和刺客在行動,”偌柔聲說,“近衛隊一定很辛苦吧,所以隊長才會到這樣的地方來巡邏。”
  “沒辦法,誰讓我們是近衛隊呢。”謝爾聳聳肩膀,“你的人也跟著去嗎?”
  “人不要多,三個人就可以了。”偌輕輕的說,“有法師嗎?”
  “他是。”謝爾立刻把坐在旁邊喝水的弗雷格拉起來,後者像一隻小雞一樣被提了起來。
  “我只是學徒!”弗雷格一邊扯自己的袍子一邊大聲申明自己的臨時身份,希望他們願意放過他,去找別的法師。會很有多法師願意給近衛隊提供幫助的。
  偌輕輕的點點頭:“那就我們三個吧。”
  “喂,等一下啊,我沒有說我要去啊……”
  弗雷格的話還沒有說完,偌已經轉身走開了,大個子的副隊長謝爾走了兩步還是回頭拉住了弗雷格:“走吧,走吧,你能變出乾糧來嗎?晚上也許會餓……”
  “我是法師學徒!不是童話裡的仙女!”弗雷格被拉著惡狠狠的說。
  謝爾失望的看了他一眼:“沒關係,如果實在變不出什麼的話,起碼應該可以變出火,那樣我們可以找點東西烤來吃……”副隊長一邊說著,一邊拖著弗雷格跟著偌一起走,其餘的騎士有些擔心的看了看他們,又重新坐了下來,一副準備等他們回來的樣子。弗雷格不禁為酒店的老闆感到難過,看起來,直到他們離開,他店裡的生意都不會好。
  在太陽下山的時候,他們三個人站在了地下下水道的門口。
  對於那個高大鐵門對面的世界,弗雷格一點也不想進去,不但是因為裡面散發出的陣陣惡臭,還有因為裡面或明或暗的那些眼睛正盯著他們。結界的力量雖然強大,對於地下水道的影響並不大,那些小個的妖魔還是寄居在裡面的,所以這樣說起來,捕鼠者的工作極其重要,但是大多數的平民或者貴族從來不那麼認為,當然捕鼠者可不需要這些人的認同。
  弗雷格從來對於身上帶著嗅鹽的法師很是鄙視,但是這會兒不禁羡慕起來,那裡散發著潮濕和陰森的味道,讓弗雷格很不舒服,尤其當陽光離開這個世界以後,這裡面會更加陰鬱,那些被引誘進地下水道的動物,比如貓狗,小鳥的屍體散發出陣陣惡臭。
  偌在外面戴上手套,拿上油燈,動作極其熟練,然後給他們黑色的面罩。
  “戴上它,”他輕輕的說,並沒有解釋面罩的用途,當然作為法師和騎士是很明白的,並且為他的體貼表示感謝。
  他輕輕的推開鐵門,弗雷格難過的和外面的世界告別。
  弗雷格伸手在空中劃了幾下,在他們周圍慢慢的有光點凝聚,然後聚成拳頭一樣大的魔法球,把他們腳下的路照的清清楚楚。其實弗雷格倒寧願光芒不是那麼明亮和強烈,這樣他至少可以不看到周圍糟糕的情景了。
  到處是老鼠,那些角落裡和上面的管道上,陰森和腐朽的氣息就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他現在越來越佩服這個叫偌的男人了。天知道他是如何忍受下來的,不僅在地下水道,還有地面上人們的嘲笑和諷刺,他真的不知道這個工作有什麼能給他們的。
  低下零星散佈著一下碎骨頭,看起來像貓或者狗的,骨頭很小,那一堆就在弗雷格的腳邊,他嫌惡的往旁邊挪了一下。骨頭上沒有一點兒肉屑,老鼠可不是那種會浪費的東西。
  他可以聽見黑暗中偶爾掠過的風聲帶來更邪惡的氣息,那種細小的妖魔和一閃而過的眼睛。弗雷格當然不害怕,他可以召出比它們更可怕更殘忍的東西,到那時候他可以看看是誰更害怕了。
  不過該裝柔弱的時候還得裝柔弱,也許他們願意讓他回到地面上去?他對黑暗倒沒什麼意見,他只是不喜歡這種潮濕的氣味,他非常想施放一個保持袍子清潔的咒語,不過那個咒語過於高級,他現在可不想讓旁邊兩位看出什麼。
  “……好……可怕……”弗雷格想了半天,才說出那麼一句話。
  “沒什麼好擔心的,”副隊長謝爾無所謂的說,“不過是一些下水溝的老鼠,我們還是快點找到隊長比較好,我猜他一定是迷路了,這裡的路可真夠複雜的。”
  “比貧民區的小路只多不少,”偌輕輕的說,“這幾十年來,政府都在進行改建,因為下水道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但是這樣一來,這裡的道路變的更加複雜,舊的路加上新的路,這裡可比地上的城市複雜上好多倍。”
  “好……可怕……”弗雷格又輕輕的叫了一聲。
  “你覺得該往哪裡走……怎麼到處是骨頭,”謝爾不禁抱怨道,“我猜他們把垃圾都扔到這裡來了嗎?真不該這樣做,他們養了一大群老鼠!”
  偌笑了笑沒說什麼,繼續在前面帶路。
  “我不太確定隊長真的帶人來到了這裡,知道嗎,我在街區問過了,可是沒人說看到過他們。”謝爾聳了聳肩膀,“要不是你說他們進了這裡,我還真不敢相信呢。”
  “蘭迪斯隊長是位非常負責的近衛隊隊長,我的人看到他帶著三個人走了進去,”偌在一個拐角讓他們小心一個陷阱,“我也不太相信騎士們也會來到這裡……直到晚上他們都沒有出來,我派人進去,可是同樣也失蹤了,也許他們真的遇上了什麼麻煩事情,現在連這裡的地下水道都變的怪怪的……”
  弗雷格憤怒的看著他們兩自己說自己的,一點也沒來安慰他,他都說了兩遍很可怕了。
  當他準備再嚷嚷一聲的時候,偌忽然伸手摟住他的腰。弗雷格被這個動作嚇了一跳,在魔法球的光芒下,他看到自己原本打算踩上去的地方是一個捕獸專用的夾子,上面尖銳的鋼齒在魔法球的光芒下顯得更加鋒利。
  弗雷格下意識的抓住偌的手臂,乾巴巴的說:“……謝謝……我會注意腳下的……”
  偌輕輕的放開他,點了點頭。
  謝爾蹲下高大的身體,看了一會那個捕獸夾:“偌,你不是真指望用這個來捕捉住老鼠吧?沒有那麼大個的老鼠。”
  “你會看到的。”偌輕輕的說,並沒有多餘的解釋。他慢慢的走到旁邊,那裡還有幾個捕獸夾,但是已經合上了,上面什麼也沒有。
  “被逃掉了?”弗雷格好奇的走過去,看了看問偌。
  “被人挑開了,我們的人不會那樣做,大概是隊長那隊人。”偌輕輕的說,“最近只有他們那隊人走進去過。”
  “光明之神在上,他們沒有踩到。”謝爾明顯鬆了口氣,然後轉過身指責偌,“說真的,我覺得你把這些東西放在道路上可不太對。”
  “好了,我的副隊長,沒人會走進來,這幾年來只有蘭迪斯隊長進來過,”偌拉著弗雷格繞過那些捕獸夾,“這裡可不是天天有人類拜訪的。”
  “你們自己人沒有受傷過嗎?”謝爾不死心的問。
  “誰會犯這樣的錯誤?”偌奇怪的反問。
  謝爾聳聳肩膀,表示他只是隨意一說,然後他們接著向前走。
  弗雷格走在偌的旁邊,他可以清楚看到黑暗中有些東西在移動,他說不出那些是什麼,但是絕對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但是那些東西沒有靠近他們,他知道那是為什麼,因為他們身邊有一個捕鼠者,這片黑暗王國最強硬的殺手。
  一旦你在黑暗裡走上足夠長的那麼一段,敢來招惹你的害蟲就會少的多了,它們會害怕你尊敬你。所以弗雷格是非常尊敬那些捕鼠者的,雖然他們的名字聽起來並不是那麼的……動聽。

  第六十四章

  “你怎麼知道他們去了那邊,也許應該是剛才那條路……”謝爾提醒走在最前面的偌,“你不覺的我們是在繞圈子嗎?”
  偌極不情願的回答一句:“沒有在繞圈,這裡和剛才的地方完全不一樣,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
  謝爾用非常驚訝的語調說:“光明之神在上,我真不覺得這裡和剛才走過的地方有什麼不一樣,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偌?靠地上一堆堆的骨頭?”
  “閉嘴。”偌輕輕的說了一句,弗雷格打賭,也許這位沉默的捕鼠者這個月說的話都沒有今天的多。和這個副隊長在一起,永遠不知道沉默為何物。
  他們越走越往深處,腐朽和潮濕的味道讓弗雷格很不舒服,在他猶豫著該不該用個除濕魔法的時候,謝爾忽然嚷嚷起來:“剛才有個東西跳過去,那是什麼?”
  謝爾緊張的把佩劍拿了出來對著旁邊黑漆漆的一條小通道。
  “把你的劍收起來,那些只是老鼠。”偌拉了拉他,並且讓弗雷格走到他的旁邊。
  “老鼠?”謝爾提高聲音,“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你都不知道我看到了什麼你就說老鼠……”
  “把你的劍收起來……”偌還沒有說完,在他們周圍幾條黑色的影子悄然接近。
  謝爾並沒有把劍收起來,因為這會他看到這些東西了。
  “偌。”
  “是偌啊。”
  “原來是偌啊……”
  那幾條黑影交談了幾句又迅速散開,下水道又恢復了安靜。
  “我剛才看到的就是那種東西……”謝爾立刻說,“他們居然還會說人話。”
  “那些是老鼠,把劍收起來,”偌繼續說,“我們得快點找到蘭迪斯,那些東西不會讓我們呆太久的。”
  “等一下,那些是老鼠嗎?”謝爾把劍放回劍鞘裡,但是手還是緊張的握在劍柄上,“有比狗還大的老鼠嗎!你真的看清楚了嗎?”
  “那些就是老鼠。”偌說了這一句就不再理睬謝爾,而謝爾照舊抱怨,說什麼地下管道真應該全部刨開,讓這陰濕的鬼地方在皇都的太陽下照上一年之類的話。
  弗雷格心有餘悸的看看周圍交錯的黑色通道,那些通道看起來詭異極了,一點也不知道會通向什麼地方,如果不是有捕鼠者帶路的話,一定會在這裡迷路。想想蘭迪斯膽子也真夠大的,居然什麼都沒帶就這麼進來了……
  剛才那種東西,弗雷格在魔法球的光芒下只瞥到一眼,照偌的說法,那些是老鼠。但是事實上弗雷格也沒有見過那麼大的老鼠,雖然看起來的確就是老鼠,它們比狗還大,如果站起來的話恐怕要比人還高。
  弗雷格雖然之前沒有見過,但是他有段時間住在皇都,在平民中間流傳著一種怪物。在夜晚有些像狗一樣大的東西會叼走搖籃裡的嬰兒,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進入房子裡的……
  “那些東西認識你?”弗雷格在偌旁邊輕輕的問。
  “我不認識那些傢伙。”偌回答,“如果是平時我們會殺了它們,即使是我們,也很少會進入這麼深的地方。”
  “你覺得蘭迪斯就是往這裡走的嗎?”弗雷格有些擔心的問。
  “人類的足跡在這裡很明顯。”偌輕輕的回答,然後他們三個人在轉角處停了下來。
  魔法光球把一切都照亮了,弗雷格看向旁邊的偌,他看到他皺著的眉頭。
  這種表情一定很少出現在他的臉上,因為此刻的事情看起來比較糟糕。
  “……一場混戰。”謝爾走到最前面,蹲了下來。
  在魔法光球的照明下,他們看到一大灘血跡和零亂的肢體。
  並且弗雷格相信,這些肢體絕對是屬於人類的。
  “起碼死了四個小時以上,”謝爾看了一會說,並且用劍挑起一截看起來像手臂的肉,“似乎是被撕裂的,那個東西力氣很大。”
  “……是我們的人。”偌輕輕的說,“一共三個人,我派他們去尋找蘭迪斯隊長,但是今天沒有出來。”
  “四個小時以前……我們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也就是說,在我們進來前兩小時,他們遇上了什麼東西……”謝爾皺著眉頭說,“你能看出是什麼東西嗎?”
  偌看了一會搖搖頭:“據我所知,這裡的東西如果殺人,那麼一定是以為它們餓了,當然事實上無論多少東西都餵不飽它們。它們總是餓,所以……這些東西散在這裡等到我們來,這很奇怪。”
  謝爾好容易才消化了他的話,過了一刻鐘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的意識是不是這裡的東西幹的?”
  “我不知道謝爾,這裡的東西貪婪極了,很難相信美食放在它們面前,它們卻不敢來舔一下,也許這些屍體裡有什麼,或者別的魔法之類的。”偌輕輕的說,“你能從屍體裡看看什麼情況嗎?”
  “……力氣很大,”謝爾又蹲下來看這些屍塊,“當然不是人類,從施力的角度看,它起碼有二百五十公分高,不過……看上去有些像左撇子,或者說右手根本沒用力。”
  “傷口呢?”
  “肌肉撕裂,失血過多,”謝爾輕輕的說,“指尖很長,已經紮進肉裡。”
  “地下水道沒那樣的東西。”偌想了一會說。
  “它殺人的目的會是什麼?看起來不像是饑餓之類的目的。”謝爾從地上站了起來。
  “也許從這裡開始,我們進入了另外一個領域。”偌忽然說。
  “蘭迪斯會在哪裡?”謝爾站起來,看著周圍的黑暗。他忽然發現,這裡未免太安靜了,和他們剛才經過的地方不一樣,安靜的令人心慌。
  他終於還是將腰裡的佩劍抽了出來,這次偌並沒有阻止。
  偌剛想走上一步,卻發現手臂被旁邊的黑髮青年抓住。
  “有東西過來了。”那個魔法師打扮的學徒在他身後小聲的說,“有三個……”
  偌剛想問他是什麼東西,話還沒出口,在魔法球能看到的範圍內,已經過來三條人影。
  弗雷格看著過來的東西,愣住了,然後想著,是不是直接暈過去比較好。
  那種東西是結界的守護獸。
  這是非常古老和稀有的魔法生物。它們既狡猾又殘忍,你永遠想不到它們準備做什麼。它們劃定領域,不允許任何活著的生物靠近,這也就很容易解釋為什麼這裡如此的安靜。
  這裡是它們的領域,連空氣和微塵都是它們的所有物,這是暗界生物最基本的生活態度。
  結界的守護獸,其實是個非常籠統的稱呼,它們可以分成很多種。那些被魔法吸引,領域性很強的暗界生物,可以保護魔法結界不受傷害,所以以前的人們喜歡把它們成為守護獸之類的。其實和守護之類的詞根本搭不上邊。
  弗雷格最不喜歡這種東西,以前他做結界的時候,也不喜歡召喚這種東西。
  不過現在在人界,居然還能看到這樣的東西,真要命。
  偌以前還真沒見過這樣東西。它們看起來有些像狼人之類的,但是手臂就像被拉長了兩倍,幾乎垂到地面。和強壯的身體相反,他們的手臂又細又長,上面長著長長的指甲。
  它們的臉像動物一樣,鼻子向外突出,細長的眼睛是一種妖異的紅色,在明暗不定的魔法球下看起來既狡猾又奸詐。那種眼睛很容易讓人想起狐狸的眼睛。
  偌拉著弗雷格向後退了幾步。
  謝爾愣了愣:“喂,你們太不夠意思了吧,怎麼讓我一個人上?”
  “保護市民是近衛隊的使命吧。”偌忽然說,“所以請好好努力吧。”
  “我可以幫忙丟幾個魔法球……”弗雷格在偌後面小聲的說。
  “三隻呢……”謝爾不滿的說。
  弗雷格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出聲提醒:“這些東西喜歡一起作戰……你要當心,不要讓任何一隻離開你的實現範圍。”
  “謝謝提醒。”謝爾不滿的大聲嚷嚷,然後拿劍對著他們三個。
  皇都的騎士啊,弗雷格想著,這個人看起來雖然很蠢,但不應該就如表面上一樣吧。他手上拿的劍非常昂貴,上面加持著強力的克制黑暗的咒語,想必對付這樣的東西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不過情況看起來……並不理想。
  謝爾根本無法砍中它們其中一個。這種結界守護獸並不是特別擅長攻擊,相反,他們很擅長躲避並且抓住空隙,在脖子上抓上一把。
  謝爾打起來渾身上下都是空隙,但是因為劍有威懾黑暗生物的作用,那些守護獸還不是敢跳上去,只是偶爾會在謝爾粗壯的手臂上抓幾道傷痕。
  光明之神在上,這個謝爾到底是怎麼混到副隊長的位置的,弗雷格扶著額角開始鬱悶。
  謝爾被這三隻召喚獸耍的氣喘吁吁,也許他更適合在戰場上,而不是在下水道和這些狡猾的東西一起玩捉迷藏。
  這時候一直擋在弗雷格面前的偌忽然走了出去,弗雷格看的清清楚楚,他看到偌一甩袖子,已經有兩把小小的袖箭握在手心。
  和那些狡猾的東西一樣,偌的袖箭刺向那只靠他最近的守護獸。偌的行動速度在人類中算起來已經是非常快的了,殺手和盜賊都會快速的移動,弗雷格不知道原來捕鼠者也會。
  偌剛才接近那只守護獸的時候沒發出一點聲音,就像一片黑影一樣理所當然並且迅速。弗雷格看的很清楚,知道那小小的刀刃從守護獸的脖子上劃過的時候,它才明白過來。
  當它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它的氣管已經被隔開,鮮血噗噗的向外冒,它拿手去擋住它,可是根本不管用。它張大嘴想呼吸,可是它得不到任何空氣。弗雷格看到它向後倒去,在地上做出臨死的掙扎,它會死於失血過多,或者窒息而死,死因很容易判斷。
  這種守護獸非常狡猾,它們馬上反應過來,放棄那個謝爾專門一起對付偌。
  偌的移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弗雷格根本無法想像會有那麼輕的動作。沒有加持魔法和佩戴任何寶石,他的動作是如此輕柔,毫無疑問,即使是在這個黑暗世界中行走,也不會被最敏銳的老鼠發現。
  那兩隻守護獸的動作雖然敏捷,但遠遠比不上偌,偌出手更敏捷,更狠。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消滅了兩外兩隻。
  然後這裡就安靜下來,事實上,原本就很安靜,這場戰爭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除了謝爾氣喘吁吁的呼吸聲。
  那三隻守護獸被解決掉了,偌站在那裡,看了原本躺在地上的屍體輕輕的說:“不是這些東西幹的,殺了我的人的,應該是別的東西。”
  “那是什麼……”謝爾走到那三隻守護獸的身邊,給他們補上幾劍,“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東西。”
  “是結界的守護獸,”弗雷格好心的說,“它們被派來保護某個結界,它們把這裡劃為它們的領域,誰進入都是對它們的冒犯。”
  “你怎麼知道的?我從來沒聽說過那樣的東西。”謝爾好奇的看著弗雷格。
  “從書上。”弗雷格有恃無恐的說,“多看點書就會知道了,這是種狡猾的東西。”然後弗雷格又看向偌,“我真驚訝,你居然能殺了暗界的生物,這很難得,很令人驚訝。”
  “這是暗界生物嗎?”偌看了那些東西一眼,墨綠色的眼睛沒有半絲波動,“只能說還算敏捷。”
  “你是怎麼能做到那麼快的,我是說……你只是一個人類……”弗雷格帶著羡慕的語氣說。
  謝爾立刻插進來:“我知道,法師,這一點也沒什麼驚訝的。他是在這條街上長大的,就像你能想像的窮困而狡猾的流浪兒那樣。”
  “偌看起來不狡猾。”弗雷格立刻反駁那個副隊長。
  副隊長一副深諳世事的樣子說:“法師,我得告訴你,很多事情在表面上可看不出來,偌也許很狡猾。”
  弗雷格還想說,偌卻轉身向黑暗的更深處走去,弗雷格和謝爾連忙跟上去。

  第六十五章

  弗雷格有些擔心的跟著偌繼續向前走。周圍一直懸空的魔法球,它的光芒在這裡越來越強,弗雷格知道,那是因為周圍的魔法元素異常活躍的關係。
  在這個皇都的地下水道裡居然有一個強大的結界,這可真讓人吃驚。看這個情況下去,蘭迪斯能存活著的希望越來越小。
  蘭迪斯的身手弗雷格是沒親眼見過,但是以前聽博斯提起過,據說非常的……差勁。如果他的身手有偌的一半好,存活下來的機會也應該會大大增加。
  弗雷格有些遲疑的看了走在前面的偌一眼。他可真沒見過能殺死暗界生物的普通人類。既沒有用魔法也沒有用聖劍之類的東西,就這麼……呃,那個詞怎麼說來著,三下五除二的把那三隻結界守護獸給殺了。動作乾淨俐落,絲毫不拖泥帶水,看起來一氣呵成,捕鼠者能有這樣的身手可真令人驚訝。
  這會弗雷格還得裝作法師學徒,所以除了要忍受周圍散發出來的惡臭之外,還要應景的說上兩句“好可怕”,“好嚇人”之類的話。
  他們越走越深,這裡非常安靜,有種接近寂靜的感覺,連空氣也沉悶起來,但是作為法師的弗雷格卻感覺到空氣中的魔法元素越來越活躍。在這個附近一定有什麼巨大的魔法陣。
  從魔法元素的活躍程度來看,魔法陣的規模一定不小,但是建在皇都的下面,未免有些奇怪。
  “光明之神在上,這裡居然那麼大,”謝爾嘟囔著,“我還以為地下水道也就是老鼠爬進爬出的道路呢。”
  “這裡錯綜複雜,要比地面上的建築更為龐大,在我們的上面和下面都會有不同的通道,”偌輕輕的說,“它比這個國家的歷史更悠久,所以裡面生活著的東西也更狡猾,不過幸好,這些東西懼怕皇都結界的力量,不會輕易到地面上去。”
  “隊長居然在沒有人的帶領下走了那麼深的地方。”謝爾有些誇張的歎了口氣,“這麼深的地方根本就不在我們的管轄範圍之內啊,我們可是近衛隊,只管地面上的事情呢。”
  “也許有什麼東西帶他們走了進去。”偌忽然停了下來,“雖然這裡的蹤跡顯示只有四個人走過,但是……”
  偌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弗雷格輕輕的接了上去:“一定還有一個東西帶著他們進來這裡。”
  “是的,他們明顯跟著一個東西移動,因為在腳印中間可以看出明顯空出一塊地方。”偌說,“在這樣的地方,人和人之間不會空出那麼大的空隙,他們之中一定還有一個不一樣的人帶著他們來到這裡。”
  “那東西沒留下蹤跡嗎?”弗雷格又問。
  “沒有,只是空了那麼一塊地方,”偌輕輕的說,“它的體型應該不大,也許沒有腳,或者是漂浮著的,反正沒有留下足跡。”
  “你能在這麼黑的地面上分辨足跡?”謝爾詫異的說,“說真的,偌,我很久之前就懷疑你其實是遊俠之類的吧?”
  “我只是捕鼠者。”偌輕輕的回到,“不管怎麼樣,我們向前面走吧。”
  弗雷格乖乖的點點頭,他起先當然不是出於自願的來到這個地下水道尋找蘭迪斯的,不過現在卻發現其實這個地下水道裡一定有些什麼東西。他居然感覺到一種類似探險一樣的樣子。在弗雷格更年輕一點的時候,曾經很嚮往這樣的探險之類的,當然不是和類似謝爾的戰士。
  弗雷格一邊想著一邊走,沒注意前面的情況,一下子撞上走在前面的偌的背。
  “啊,抱歉……”弗雷格摸摸額角,立刻向後退了一步。
  偌轉過身看了弗雷格一眼:“前面沒路了。”
  “……地下水道怎麼也會有這樣的……地方。”謝爾不禁發出讚歎。
  弗雷格繞過偌走到前面,也不禁挑了挑眉,他們路的盡頭是一圈鐵制的欄杆。欄杆只到膝蓋處,只是象徵性的防護措施。要不是偌剛才站的穩,沒准就被弗雷格給撞下去了。想到這裡弗雷格心有餘悸的看了偌一眼,不過偌的臉幾乎都被布包著,只露出一雙墨綠色的眼睛,看上去沒什麼表情就是了。
  弗雷格繼續看這邊的情況。那些欄杆大多已經生銹,很多地方都已經開裂,但是看起來沒有最近動過的跡象。
  “能把魔法球放下去看看嗎?”偌轉頭問弗雷格。
  弗雷格很樂意的點點頭。伸手輕輕一揮,有三個散發著清冷光芒的魔法球慢悠悠的移動起來,然後向下慢慢的移動下去。
  弗雷格好奇的走過去看。
  在魔法球清冷的光芒下,他可以看清大部分的景象。
  他們所在的地方類似一個平臺,從管道裡伸出來,而在欄杆外面是一片更廣闊的地方。在魔法球的光芒照耀範圍內,看不清楚那片地方有多大,但是從周圍的空氣流動來看,肯定小不了。
  有一個魔法光球以和他們水準的方向向對面移動,直到它成了一個光點,他們都沒有看到對面的牆壁。然後弗雷格讓它慢慢的上升。
  從弗雷格的估計來看,他們面前的地方稱為深淵也不過分。至少面積要比皇都的廣場大上兩倍——這當然是保守估計。
  弗雷格抬頭看那個魔法球,已經看不到了,看起來他們已經走到了很深的地下。
  “偌,你以前來過這裡嗎?”謝爾轉頭問旁邊的捕鼠者。
  “沒有。”捕鼠者簡短的回答,“我們從來不知道有這片區域。”
  “看起來蘭迪斯隊長給我們帶了一次好路啊,”謝爾有些沮喪的說。
  偌聳聳肩膀,不置可否。
  弗雷格好奇的探出身體向下看去。那個魔法光球還在慢悠悠的沿著牆壁下降,他可以看到斑駁的石壁表面。這裡石壁表面異常光滑,有人工開鑿過的痕跡,在旁邊還有鐵制的安全梯,一個一個的排列下去,好像沒有盡頭一樣。但是那些供往下爬的鐵質梯看上去已經斑駁的不像話,基本上不能承受人的重量了。
  地下還是很深,弗雷格看著那個魔法光球慢慢的下沉,絲毫沒有打算到底的樣子。
  在清冷微弱的光芒裡,他忽然瞥到一個什麼東西。
  光芒一閃過兒,弗雷格只看到一隻細小的手臂,看上去像人類的皮膚一樣,但是卻緊貼著牆壁。
  周圍很安靜,一點聲音也沒有,弗雷格正想把魔法球調回來看看清楚,但是魔法球又照到了別的東西,在微弱的光芒中,弗雷格看到一些東西正在慢慢向上爬動。
  那是類似蟲一樣的東西,大概有人類的嬰兒那麼大,它們的四肢就像人類的嬰兒一樣,身體卻是蟲類,黑色的硬殼反射著魔法球的光芒。
  他想再看清楚一點的時候,魔法光球忽然消失了。
  下面又是一片黑暗,周圍什麼聲音也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弗雷格的腰忽然被人摟住,他回頭一看,偌著摟著他。
  “當心,”偌輕輕的說,然後放開弗雷格。
  弗雷格這才發現自己幾乎整個身體都探出了欄杆外面。
  “謝謝。”弗雷格小聲的說,如果剛才不是偌拉住自己,也許等掉下去了,自己才會明白過來。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謝爾抓了抓腦袋,“地下水道裡怎麼會有這麼大一塊地方。”
  “我也不太清楚,”偌看著那一片寂靜的黑暗,“地下水道的歷史要比這個城市更久,在很久很久之前,這裡還沒有建起城市的時候,這個地方的名字叫艾美達,意思是美麗山谷。
  “當城市興起,地下水道也隨之建立,經過幾個王朝的更迭,地下水道也更加複雜,聽以前的捕鼠者說……地下水道因為挖掘的面積太大,一直挖到了地下宮殿。”
  “……地下宮殿?”弗雷格不禁挑了挑眉,如果是地下宮殿的話,有這麼大的規模也不過分。
  “那是在我很小的時候聽說的事情了。”偌想了一會說,“當挖地下水道的小隊挖到這裡以後立刻上報國王,他們派了許多人,包括寶物獵人、法師之類的,但是全都一去不復返。最後國王下令,將那條道路封鎖起來,從此以後,在地下水道裡再也找不到那條路了……”
  “可是隊長找到了?”謝爾說,“我真不明白,他明明是近衛隊長,卻跑來地下水道勘測地下宮殿?”
  “也許是有什麼東西帶過來的,”弗雷格聳聳肩膀,“我同樣也不明白,為什麼他追捕刺客能追到地下水道來。”
  偌轉頭問謝爾:“足跡到這裡就沒有了,我們要不要先退出去?”
  “隊長基本上就在這裡,我們再找找。”謝爾說,“找不到隊長我可不想出去。”
  弗雷格在旁邊冷冷的想,就算你想出去,沒有偌的話,你也出不去。
  謝爾副隊長堅決的態度讓偌很為難:“這裡的區域非常危險,你確定要再找下去嗎?或許你們近衛隊可以向軍隊求助,我可以再帶一次隊。”
  “軍隊現在掌握在魔法師工會的手裡,那些法師可不會去管我們這些近衛隊的死活,”謝爾不耐煩的說,“現在只能靠我們自己把隊長找出來。”
  弗雷格很想問,什麼叫“我們自己”,不過他忍耐著沒出口諷刺。這裡的確是片奇怪的地方,剛才那些東西明顯是屬於黑暗物種,但是即使有皇都那麼強力的結界,它們依然生存在這裡。這可真令人驚訝。
  雖然皇都的結界只是完美的保護了地面上的城市,事實上,它對地上也是有一定影響的。那些東西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那我們要怎麼找?”弗雷格忍不住問。
  “我們能找路下去嗎?”謝爾四周看著,尋找能離開平臺的路。
  “我剛才看到有可以下去的鐵梯……但是八成無法承受你的體重,”弗雷格聳聳肩膀,“那些東西已經被腐蝕的不成樣子了,我剛才還在下面看到一些東西——你不會想知道是什麼的……也許聽從偌的話,我們應該向軍隊尋求幫助。”
  “別說軍隊的事情了,”謝爾粗暴的打斷,“再拖下去情況會更危險,蘭迪斯隊長也許正等著我們來呢,這個地方奇怪極了,我們還是快點行動吧。”
  “可是這裡沒地方可以讓我們下去,而且我們什麼工具也沒有拿……”偌輕輕的說,“連起碼的繩子也沒有。”
  “我們不是有法師嗎!”謝爾忽然轉頭看向弗雷格,“你可以讓我們下去的吧。”
  這對弗雷格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不過作為一個法師學徒,他還是很認真的強調:“我是一個學徒,學徒,謝爾副隊長,您一定知道學徒的意思吧?那是什麼都不會的意思……”
  “你必須現在讓我們下去,”謝爾打斷弗雷格的話,“你畢竟是法師,雖然還是個學徒,但是我知道,移動的魔法師初級課程吧。”
  “您根本沒學過法師的初級課程,您怎麼能把移動魔法叫做初級課程呢……”弗雷格不滿的說,“那是三級魔法,您知道三級魔法的定義嗎……”
  “不知道!”謝爾再次打斷,“可是我們現在要下去,立刻。”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有人說,法師永遠不要和戰士去嘗試溝通,”弗雷格終於歎了一口,失望的看著謝爾,“……因為那根本不會有用。”
  弗雷格伸手把自己身上的灰色頭蓬接下來,離開斗篷的身體,看起來意外的纖細,在魔法球的光芒下顯現出一種柔弱的感覺。
  弗雷格把斗篷平鋪在地上:“兩位先生,請站上去。”
  謝爾和偌遲疑了一下,好奇的站了上去,弗雷格輕輕念動咒語,那寬大的斗篷慢悠悠的漂浮起來,好像一點也沒承受重量一樣。
  “你們可以坐下,”弗雷格柔聲說,“這樣容易保持平衡。”
  偌和謝爾依言坐了下來,弗雷格的斗篷讓那兩個人坐正好。
  “你不上來嗎?”偌轉頭問弗雷格,弗雷格搖搖頭表示不用。
  旁邊的謝爾立刻說:“我就說他會吧,這是很簡單的魔法,初級的學徒都會這個。”
  弗雷格真想問他,這是哪兒來的自信,不過還是沒問出口,他對言行的控制一向比別的法師要好的多。
  “好了,先生們,準備下去了。”弗雷格柔聲說,然後看著斗篷帶著那兩個人慢慢的飄過低矮的護欄,懸空在空氣中。
  弗雷格的手輕輕一揮,幾個魔法球慢慢的飄過去,另外兩個魔法球緊貼著牆壁,讓他們能看得清楚情況。
  “沉寂在黑暗中的翅膀,請回應吾的祈求,以黑色的羽翼降臨吾身,翱翔於殘破的大地。”
  弗雷格的聲音輕柔而冰冷,在寂靜的黑色中聽起來如此的動人和不安,偌在微亮的魔法球光芒下,看到弗雷格的身後居然長出了一對長長的黑色羽翼。
  當然同時謝爾也看到了,他喃喃的說:“噢,現在的法師學徒連變翅膀也會嗎……”
  “學徒會的東西可多了。”弗雷格輕輕的說,然後輕輕拍動翅膀,讓自己跟著他們一起下降。
  “關於古代宮殿,偌還聽說過什麼嗎?”弗雷格就在他們的身邊,偌可以清楚聽到翅膀拍動的聲音。
  他看了看旁邊的弗雷格,黑色的長髮因為下降產生的氣流而有些淩亂,那雙黑色的眼睛這會看起來如此的寂靜,就像這凝重的黑暗一樣。那黑色的翅膀拍動的聲音就在耳邊,他甚至能感覺到黑色的羽毛順著風優雅掉落,而弗雷格現在的表情和剛見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如此安靜和溫和,甚至帶著一種動人的嫵媚,簡直就像傳說中……正在傾聽人類願望的……惡魔。

  第六十六章

  魔法光球慢慢的漂浮下去,照亮了沿路的景色,這裡似乎真的連接著地下宮殿,只是不知道這是宮殿的那一部分。
  牆壁已經斑駁不堪,到處都是細細的裂縫,從平臺下來的地方明顯經過整修,但是下移了一段距離以後,開始變得破敗,最後完全都是裂縫和因為潮氣浸透的凸起。那些細緻的花紋已經隨著時間的推移斑駁的不成樣子。
  弗雷格拍著翅膀跟隨著偌慢慢下降,聽著偌的話:“在艾美達還沒有改名以前,傳說這裡是黑暗之神的暫居地,在大戰開始的時候,黑暗之神選了這裡作為他的臨時指揮部,在更久以前,這裡還沒有被黑暗佔領的時候,歷史上記載已經消失的矮人族曾在這裡出現過。”
  “也就是說,這裡不是黑暗之神的宮殿,就是矮人們的宮殿?”弗雷格輕輕的問。
  “那些只是傳說,”旁邊的謝爾嚷嚷道,“光明之神的歷史裡可把這裡寫的很清楚,從以前開始這裡就是美麗的山谷,直到有人類定居,可沒有人說過什麼矮人和黑暗之神,我在皇都也沒有聽過什麼地下奇怪的宮殿。”
  “可是我們已經接觸到這座地下宮殿了。”偌輕輕的說。
  這裡是如此的巨大,那幾個人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就像海裡的孤舟一樣,如果不是看到牆壁上的變化,幾乎都覺得自己根本沒有移動過。
  “別出聲,戴好面罩。”弗雷格輕輕的說。
  偌和謝爾立刻戴上面罩,隨著魔法光球的下降,他們看到原本空無一物的牆壁上面居然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東西。
  那種東西看起來有些像昆蟲,但是非常巨大,一般性來說,在人界很少能看到那樣的東西,因為昆蟲不會長成和人類的嬰兒那麼大。暗界有那麼巨大的昆蟲,但是自從上次和暗界大戰以後,在人界已經很少能看到數量那麼多的暗界生物了。
  簡直就像回到了悠久的古代,那個人界和暗界共同的年代。
  那些東西的身體類似昆蟲,表面覆蓋著昆蟲一樣的黑色甲殼,淡淡的反射著魔法光球的光芒。它們的四肢看起來有些像人類嬰兒的四肢,手指格外的長,緊緊的扒住牆壁,當魔法光球從它們眼前移過的時候,偌他們能看到昆蟲特有的複眼,將魔法光球的光芒變成許多面。
  那些東西密密麻麻的覆蓋在牆面上,卻沒有往上爬。謝爾的手一直握在劍柄上,看著那種東西爬來爬去,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忽然一隻昆蟲盯住那個緩緩下降的光球,以極快的速度沿著牆壁跟著光球跑過來,猛的張開口,那嘴裂成四瓣,一下子把那個和拳頭相似的光球吞下。那一片區域立刻失去了光明變成了原本的黑暗。
  緊接著,又有昆蟲把魔法光球吞掉,很快弗雷格和偌面前一片漆黑,他們上空的魔法光球不足以照到對面的牆壁。
  他們可以感覺到那些東西正急速的爬動,跟著他們的光球,甚至準備跳過來吞食光球,本來昆蟲就喜歡跟著光亮走。
  “怎麼辦?”謝爾緊張的問旁邊的偌。偌還沒有說話,弗雷格“噓”了一聲,讓他們不要再發出聲音。
  他輕輕擺手,隨即出現數十個魔法光球,那些光球散落在牆壁四周。將那一塊牆壁照的明亮無比。
  偌和謝爾這才看見,那些昆蟲的數量多到無法估計,在牆壁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他們的蹤跡和一些巨大的白色蟲卵。
  弗雷格輕輕一揮手,那些光點急速的運動起來,向牆壁的上方漂浮上去,那些昆蟲也快速的沿著牆壁往上爬。
  這時候他們所坐的斗篷加快了下降的速度,很快那些明亮的光電就看不見了,除了他們頭上的那幾個魔法光球,周圍是死一般的黑色。
  “沒想到這個宮殿竟然那麼深……”謝爾喃喃的說,“真不敢相信,我們從皇都的地下水道居然到了傳說中的地下宮殿。”
  一會兒他們聽到了水流聲,聲音不大,但是當魔法球下降的時候,他們看到底層是一片開闊的水域。
  弗雷格讓斗篷貼著水面前進,魔法光球在前面開道。
  “這裡怎麼會有那麼多水,看起來就像是掉在河裡了……”謝爾看著周圍說,水流不急而且非常平緩,他們經過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倒塌的石柱和精緻的浮雕,隱約顯現出宮殿以前繁華宏大的景象。
  “因為艾美達以前就是山谷,也許在一些年以前,因為某種原因使地下河改道,水流到了宮殿裡。”偌輕輕的說,眼角看到他們後面隱約有什麼東西正跟著。明亮的魔法光球的光芒照出後面不同尋常的水紋。
  “把魔法球滅掉吧,”偌對飛在一邊的弗雷格輕輕的說,“那些東西看到光亮都會出來。”
  弗雷格向後看了一下,果然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跟著他們,也許是受到了光亮的吸引,也許是別的東西——比如人肉什麼的吸引,那些東西正悄悄的跟著他們,如果不是偌提醒,弗雷格也沒發現。
  “沒關係,應該快到岸上了。”弗雷格輕聲說,這些東西只是活了一些年頭,並不是暗界的生物,弗雷格一點也不擔心它們會對自己怎麼樣。
  事實果然如弗雷格所說,一會兒他們就看到一片向上的臺階。那些臺階高出水面,雖然已經斑駁不堪,但是依然影射出昔日的繁華。
  他們輕輕的上了岸,然後走上臺階。謝爾好奇的走上刻著細緻花紋的臺階,東看西看,聽到後面有水聲,向後一看,呆了呆。
  “天啊……我看到美人魚了嗎?”謝爾揉揉眼睛,他站在那裡看著臺階下面那篇黑漆漆的水域。
  一會又傳來一陣水聲,他看到在水裡有什麼東西冒出一點身體,又迅速潛下,最後停格在他視線裡的是一段金色的魚尾。和餐桌上的魚尾不同,那足有人類的腳那麼大。
  謝爾不死心的繼續看著那片水,可是除了緩慢的水流聲以外,什麼也沒有。
  過了一會,下面的水裡忽然伸出一隻手,輕輕扒住離水面最近的第一層臺階。然後在魔法光球微弱的光芒下,謝爾看到有東西從水裡起來。
  那是一個美麗的少女,她有一頭被水打濕,但是依然美麗的金色頭髮,在魔法光球的照耀下顯現出一種柔和的反光。她的皮膚看上去白皙而柔軟,甚至接近蒼白,但是某些地方覆蓋著蒼青色的鱗片。
  她有一雙漂亮的金色眼睛,雖然瞳仁圓圓的,看上去有些像魚眼,但是絲毫不影響她的美貌。
  她在那裡看著他,眼神是單純而好奇的,偏了偏頭,好像一副小孩子的樣子。
  謝爾同樣也好奇的看著她,有些猶豫的接近那個漂亮的少女。
  他剛向下走了一個臺階,那個少女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那樣子友好而快樂。
  當謝爾準備再走一步的時候,他聽見弗雷格柔聲吟誦咒語的聲音。
  “在漠然的無盡孤寂中,貪婪的捕食者劃破最終的界線,進入豐饒之地。”
  話音剛落,謝爾看到一個巨大的,類似魚一樣黑色的東西從水裡竄上來,一下子張大嘴咬向那個水裡的少女。少女還沒來得及呼救,就被下潛的巨大力量壓了下去。一陣水花翻騰,謝爾走到最後一個臺階那裡,看到原本黑色的水便的更加深沉,不斷有水泡從下面冒上來,帶著一股濃厚的腥臭氣味。
  這時候偌忽然走下來,拉住他的手臂就往上面跑,謝爾回頭一看,水面上有些什麼東西正在往這邊遊過來。
  “請小心一點,騎士大人,這裡可是有著人魚這種危險物種的水域。”弗雷格站在最上面的臺階輕輕的說,“她們可喜歡人類的肉了。”
  “剛才的那個……”謝爾又回頭看了一眼,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水下爭鬥,水花不斷的泛起來,偌沒說什麼,拉著謝爾就往上面走。
  弗雷格可惜的看了一下自己的斗篷,被人家踩過了,也坐過了——真可惜,他挺喜歡這件斗篷的,雖然他大多數灰色的斗篷看起來都一樣。
  看到謝爾困惑的表情,為了防止他等下一再發問,弗雷格好心的告訴他:“看到剛才漂亮的少女了嗎?人魚大部分都長那個樣子,真不明白為什麼這裡會有人魚,現在人界可不常看到這種東西。我不覺得這些水裡會有人魚……這座宮殿奇怪極了,也許這裡以前有人豢養這些人魚也不一定。”
  “我只聽說過美人魚的故事……”謝爾小聲的說,“其實和故事不一樣的嗎?”
  “有這樣的故事,不過不要忘記了,那條人魚公主只是少數中的少數,請不要忽略她的那些親戚,”弗雷格繼續說,“人魚只喜歡人肉,吃的越多可越漂亮了。”
  “好了,我們走吧。”偌輕輕的說。
  其實謝爾還想問剛才那個黑色的,把人魚拖進水裡的是什麼東西,不過他這回乖乖的什麼也沒問。
  偌走在最前面,弗雷格的翅膀已經不見了,走在偌的旁邊,最後才是副隊長謝爾。
  “這裡看得出什麼嗎?”弗雷格輕輕問偌。
  “有人來過,就在不久前。”偌輕輕的說,“四個人或者五個,應該是蘭迪斯隊長他們。”
  “他們居然能到這樣的地方。”謝爾輕輕讚歎了一聲,這次是真心的,如果不是帶著弗雷格的話,他一點也想不出他們該如何進入這個宮殿。
  他們現在在一個長長的甬道裡,前面黑呼呼的,不知道通向什麼地方。魔法光球依然不遠不近的跟著他們,可以看到甬道的模樣。
  這裡開始,宮殿保存的要比外面好多了,真不敢相信,什麼人在什麼年代建造了如此宏偉的宮殿,又不知道為什麼把它建在地下。
  這裡的規模要比魔法師工會的地下研究室大上不知道多少倍。他們剛才經過的那些被地下水淹沒的地方恐怕只是這個宮殿的一小部分。因為地勢比較低,很有可能是廣場或者花園之類的地方。當然如果是花園的話,這裡沒有陽光,不知道植物該如何存活。不過如果有人能在地底下建立這麼大的一座宮殿,那麼再造一座沒有陽光的花園也應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說起來,人魚這種生物弗雷格也只有在暗界見到過,這種生物又貪婪又殘忍,即使在暗界也非常稀有。它們喜歡海洋,黑暗之湖裡也有它們的蹤跡,但是……這種封閉的地下宮殿裡竟然也能見到它們……
  當然,按照偌的說法,如果說這座宮殿是矮人的,或者黑暗之神的都有可能,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能輕易建成這樣的宮殿。
  這條甬道很長並且筆直,起先那一段路有些水草和青苔的痕跡,滑膩膩的,可能在雨季的時候,地下河的河水曾經漫上來過,越過來越乾燥,到後來,連空氣也變得十分清新,真不知道以前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他們走出甬道的時候才發現,其實在甬道的旁邊就是一座大殿,甬道的作用大概只是讓人不用經過大殿而已。
  三個人走出甬道看到大殿的時候,都非常的驚訝。這座大殿看起來的宏偉,和外邊的那種破敗一點也不一樣。就算說這座宮殿還有人在使用,他們也是會相信的。
  大殿沉靜在一片寂靜的黑色中,他們三個人還沒有時間感歎這座宮殿的完美,就看到隱現在黑暗中的紅色眼睛,一片一片的亮起來。
  “快走!”偌喊了一聲,拉著弗雷格轉身就向宮殿的後面跑去,謝爾把騎士劍抽了出來,跟著他們後退。
  在巨大的柱子上也有什麼東西爬下來,這座宮殿在現在幾乎成了怪物的巢穴。
  “跟著蘭迪斯的蹤跡走。”弗雷格大聲說,偌拉著他往前跑。
  但是法師的長袍一向是用來襯托他們優雅的慢步,而不是被弗雷格提著撒丫子跑。
  這會誰還能顧及形象問題。
  偌一甩手,從袖子裡甩出的小刀扔進黑暗,弗雷格還沒看見那是什麼東西,就看見暗綠色的液體沿著柱子慢慢的流下來。
  宮殿裡都是悉悉索索的聲音,好像有一大堆蟲子在移動一樣。
  在大殿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拱形大門,在門沿上有一大圈奇怪的符號,偌把弗雷格和謝爾推進那扇門裡,然後伸手按下最下邊的一個字元和中間的第二個字元,也隨即閃進了門內。
  一瞬間,整個宮殿一下子明亮起來,整個大殿被魔法球照的明亮無比。在大殿的拱頂上懸著無數的魔法球,一下子毫無預兆的亮了起來。
  那光芒是如此的明亮,好像宮殿曝露在陽光下一樣。
  他們看到宮殿裡密密麻麻的各種妖魔,但是惟獨沒有妖魔能進這扇門。
  弗雷格看的很清楚,其實在偌剛才按下字元的時候,已經產生了一道結界。結界能力不強,但是足以將這些妖魔擋在門外。

  第六十七章

  這是一道專門用來克制妖魔的結界,事實上,一個結界的製作非常困難,它可以通過法師或者魔法物品成形,但是這麼精巧的結界,弗雷格還是第一次看見。
  他正想著這個結界的年代的時候,他聽見厚重的金屬在風中劃過的聲音,這樣的聲音讓人不得不重視。
  回過頭的時候,已經看到謝爾的騎士劍架在了偌的脖子上,銳利的刀鋒反射著漂浮著的魔法球的青色光芒。
  謝爾狠狠瞪著偌,偌的那雙眼睛依然冷淡而平靜,好像架在脖子上的並不是謝爾的劍。謝爾瞟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魔法師,那個黑髮的魔法師學徒一點也沒有表現出慌亂,而是用一種看有趣的演出一樣的表情安靜的站在一邊,絲毫沒有什麼驚慌。
  謝爾有些憎恨自己的遲鈍,從剛才就可以看出來了,這個法師根本不是什麼學徒!他居然忘記了法師一定要咒語才能造出魔法球,而他只是用了一些手勢,這完全是上級法師才能達到的程度。
  更別提他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魔法和咒語了,從接觸到地下宮殿開始,這個號稱學徒的人用了一
  大串的魔法咒語。至於那個偌……
  “你在做什麼,副隊長?”
  謝爾能看到偌隱沒在長長的劉海下的眉挑了挑,語氣是一貫的冷漠,唯獨找不出一絲慌亂。
  “你真的是偌嗎?”謝爾瞪著他,作為一個騎士,他明白如何盯住兩個人。
  偌聳了聳肩膀——那銳利的刀鋒跟著身體的幅度微微顫動,在他的脖子上輕輕滑動,只是偌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
  “你在懷疑什麼,謝爾副隊長,”偌輕輕的說,“如果說是結界的事情的話,我可以解釋的。”
  “我在考慮要不要聽你解釋。”謝爾看著捕鼠者說,“你知道你剛才的動作有多麼熟練嗎?就像你根本就來過這個地方好幾次了,別以為我對捕鼠者的事情一無所知,你們清楚地下水道的任何一條路,知道每條管道的出口在哪裡……”
  “然後呢?”偌微微的眯起眼睛,當那雙墨綠色的眼睛這樣做的時候,有種屬於夜行動物的危險資訊。
  “我懷疑你就是連續殺害政府官員的殺手!”謝爾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沒有一絲動搖,偌從進來這個宮殿開始,一直都表現的過於冷靜,好像這座奇怪的地下宮殿對他來說和平常的下水道沒有什麼區別一樣,“門上面有那麼多字元,你卻很輕鬆的按了兩個字元,把那些妖魔關在了外面,你其實……是故意把我們帶進來的吧?帶路的一直都是你!”
  弗雷格小聲的提醒謝爾:“不是我們把妖魔關在了外面,而是我們被關在了裡面。”
  謝爾狠狠的瞪他一眼。
  偌則無奈的歎了口氣說:“謝爾,我們認識很久了,你知道我不擅長解釋。”
  “……隊長到底在哪裡!”謝爾大聲的問,連刀刃架在脖子上這樣危險的威脅,對這個捕鼠者來說似乎都不算什麼,謝爾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方法能讓偌感到一些些的威脅。
  “我不知道,我只是跟著足跡走。”偌輕輕的說。
  “你不是獵人。”
  “但是我能分辨人類的痕跡,這在地下水道很重要。”偌有些不耐煩的說,“門沿的字元上有動過的痕跡,只要看一眼就能發覺,我在大殿的時候就已經發現很多足跡,我可以從裡面分辨出人類的,甚至直接說是蘭迪斯隊長和那三個騎士的。”
  “……真的嗎?”謝爾狐疑的看著偌。
  “好了謝爾,你知道你自己會接受任何解釋的,”偌身手俐落的推開謝爾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銳利的刀鋒,“你根本不想和我開打。”
  “我只是……”謝爾一副準備好好解釋的樣子,偌毫不留情的打斷他,“繼續走吧,足跡還沒有斷……”他剛說到這裡,微微側頭看向站在一邊的黑髮青年,“你會和我們一起走吧?”
  弗雷格很高興偌還記得問自己的意見,於是他很熱情的告訴偌:“親愛的捕鼠者,我很樂意和你們一塊尋找蘭迪斯騎士的下落,畢竟他讓我在皇都有了暫時住的地方。”
  “那我真要替我的隊長好好感謝你,”謝爾不悅的扯了扯嘴角,對於剛才是認為這個黑髮法師只是一個學徒,這樣的想法感到懊惱。
  在這個時候,那個黑髮的青年看起來比他們任何一個都要沉穩,一點也不擔心來到了這個奇怪的宮殿,謝爾當然也知道,如果沒有這個法師的話,他和偌根本無法來到這座宮殿……好吧,也許偌憑藉捕鼠者的一些奇怪技巧能夠到達這裡,但是對自己來說,光是複雜的下水道就能把他困住一輩子了。
  對於謝爾表露出來的憤怒和懷疑,弗雷格一點也不在意,他在意的反而是一聲不響的捕鼠者偌。他向他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也許在您這樣的角度看來,我未免有些不夠坦率,不過事實上,事情的開始我可一點也不想來到這裡。如您所想,我來皇都的確是有些事情,不過絕對不會對皇都的和平做出什麼破壞。”
  偌看了弗雷格一會,然後才說:“請記得您說過的話。”
  “謹記於心。”弗雷格柔聲說。
  “你真的是法師嗎?”謝爾不死心的再問,雖然這樣顯得有些傻,但是他的不敢相信,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已經是一位法師了。他擁有法師的優雅和風度,但是在年級上,他真的過於年輕了。
  弗雷格溫和的笑了笑,“如您所見,我是被光明之神和黑暗之神共同驅逐的灰袍召喚法師,只在召喚上面小有成就。”
  “你很謙虛。”謝爾小聲說。
  “我會盡力幫忙,請你們相信,畢竟蘭迪斯大人曾經給過我們不少幫助。”弗雷格柔聲說。
  偌點了點頭,向謝爾說:“好了,我們繼續走吧。”
  偌的話總是不多,不過往往都是很主要的話。比如這次他省略了一切套近乎,或者互相道歉,甚至互相發誓生死與共之類的話,直接跳到那句“繼續走吧”的話。
  弗雷格反而對這樣的人更欣賞,(也省下了我的字=_=||||)於是弗雷格作為一個灰袍的召喚師再次加入到這個隊伍裡。
  他打量著這個房間,這是一間類似會客室之類的地方,這就很容易解釋它為什麼是在大殿的旁邊,或者派什麼用處。
  房間裡的裝飾非常華麗和貴氣,當然可以把這些成為奢侈,不過你已經無法譴責那個造宮殿的人了,現在你反而要更加讚歎,已經這座宮殿在地下經歷了如此長的時間卻保存的依然完好。
  牆壁上掛了巨幅的風景畫,一看都是出自一個人的手筆,因為沒有落款,弗雷格也不知道是誰畫的,但是畫面描繪的都是地底下的風景,一些隻在地下生長的美麗植物,巨大的地下河流以及陡峭的裂縫。這些風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麼美,但是畫家畫的如此的動人,讓人感覺原來在地下也有這麼漂亮的風景的感慨。
  畫全都被金質的畫框裱起來掛在牆壁上,在魔法球的光芒下,即使歷經千萬年,顏色依然如新。
  無論是精緻的燭臺還是漂亮的傢俱,那些看起來無意間鑲嵌的寶石更是散發著一種皇家的奢華氣息。弗雷格走到牆角的浮雕上,偌也跟著過來。
  “漂亮的雨點的歌聲,這種魔法寶石在黑市上,可以賣上一座城市的錢了。”弗雷格柔聲說,指尖輕輕的摩挲著那塊水藍色的寶石,“在這裡竟然只被當成了裝飾品。”
  “你覺得這座宮殿是什麼人住的?”偌輕輕的問他。
  “你曾經說過,是矮人或者黑暗之神的宮殿……我想這座宮殿也許屬於他們二者。”弗雷格輕輕的說,黑色的眼睛著迷的看著那塊寶石,“也許曾經是矮人的宮殿,在大戰中,它被黑暗之神看中,用來作為臨時的戰鬥指揮部,所以黑暗之神才會在這個宮殿裡豢養了那麼多的暗界珍惜妖魔。”
  “黑暗之神……”偌輕輕的皺起眉頭,這個名字在這個年代根本沒有人敢提起,即使在白天,人們也不敢說起他的事情,他對所有的人類是如此恐懼的存在,就好像叫了他的名字,他就會出現在人們面前一樣。偌輕輕的吐了口氣,“你做到了恐怖的效果。”
  弗雷格笑了一下,“他已經被封印,這可沒什麼可怕的。”
  “你要把寶石拿走嗎?”偌看著弗雷格正在撬那顆寶石。
  “有什麼錯嗎?”弗雷格看了偌一眼,繼續幹自己的活,並且小聲的說,“我可是為了生活費才帶著小孩來皇都的啊。”
  “聽起來有些像中年婦女的抱怨……”旁邊的謝爾下了自認為正確的評價,弗雷格乾脆不和他們計較去了,這會兒他的眼裡只有雨點的歌聲。
  他正準備用牙咬的時候,偌輕輕的遞出小刀,輕輕在寶石的某個角度一按,寶石像被按了彈簧一樣的跳起來,偌伸手將那漂亮的寶石接住。
  “您真有一手漂亮的本事。”弗雷格熱情的讚揚他,眼睛跟著那顆雨點的歌聲在空中劃了個弧線,然後盯著偌的手。
  偌卻將寶石放回自己的口袋:“等你將我們全部送出去之後,我就把它給你。”
  “您顛覆了我對捕鼠者的好感。”弗雷格愣了愣,然後不滿的大叫。
  偌只是聳了聳肩膀,並沒有對此作出什麼解釋。
  “你有漂亮的身手,理所當然會得到尊重,”弗雷格歎了一口氣,“等你們出去以後,請記得把它給我。”
  “我會記得的,法師。”偌柔聲說。

  第六十八章

  弗雷格扁扁嘴,第一次覺得這個令人尊敬的捕鼠者也有這麼狡猾的一面。他並不擅長結界,從小時候開始,最討厭的就是結界的學習,等到了可以自由選擇修習魔法的時候,他完全把結界知識丟掉了,銀以前還會拿結界來嘲笑他,不過現在的事實證明,也許結界知識並不是那麼沒用處。
  他們沿著偌所說的足跡走出會客室,在他們面前出現的是一條向上的階梯。
  “……真漂亮。”發出這聲感歎的是一向不具審美觀念的騎士謝爾。
  弗雷格一向不太喜歡和騎士搭檔,因為他們顯得那麼愚蠢和粗魯,當然也有少數像蘭迪斯這樣溫和有禮的騎士。他們不太會說諂媚的話,當他們這樣感歎的時候,往往是發自內心。
  連弗雷格也驚訝起來,這比他見過的任何魔法效果更美麗。弗雷格知道有些傻瓜的光明系魔法可以做出這樣的效果,但是……沒有那麼完美和持久。
  它們在這裡運轉了多少年?三百年?五百年?還是更多?
  那是一個盤旋而上的潔白迴旋階梯,就造型而言,它有些簡樸,甚至連扶手也沒有。就是階梯連著階梯。周圍一片寂靜。
  如果沒有想錯,這裡應該是個樓梯間。
  不過卻是弗雷格他們見過的,最美麗的樓梯間了。
  這裡很幽暗,當然,一般的樓梯間,越明亮越好,人在高低不平的地方就是容易摔跤,但是這裡沒有魔法球也沒有任何照明的工具。他們之所以能看見臺階,那是因為臺階上散發出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臺階本身的光芒,讓臺階的高低變的清晰無比。
  弗雷格沒有見過這樣的材質,他輕輕的摸了摸,並不是冰冷的石頭感覺,那種光芒好像從石階本身散發出來。
  “能走上去嗎?”謝爾在後面擔心的問。
  弗雷格看了一會說:“沒關係,這只是一種石頭而已,不過現在比較稀少了。”說著他走了上去,並且沿著臺階盤旋而上。走在這樣的階梯上有種奇怪的感覺,周圍空空曠曠的一片黑暗,那種感覺如此的孤獨。
  弗雷格忽然想,建造樓梯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這裡簡直就像神祗高高登上的臺階一樣,後面一片黑暗,只有那些光芒顯得那麼真實。
  越往上走感覺離這個世界越來越遠一樣。
  等到了樓梯的盡頭三個人才回轉過來,那條臺階隱沒在黑暗裡,像是無盡世界裡唯一的道路。
  “這個宮殿果然是矮人的。”弗雷格忽然開口說,“只有矮人才會在地底深處發掘這種珍貴的,會發光的石頭。”
  “知道是誰的又怎麼樣,”謝爾聳聳肩膀,“現在應該不會冒出一個矮人來吧,更何況,我們只要找到隊長就可以了。”
  “這個宮殿不管了嗎?”旁邊的偌忽然出聲。
  謝爾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如果它五百年內沒有發生過什麼事的話,那以後也不會發生什麼,這是當然的,不是嗎?”
  “我說過這很不正常嗎,先生們,”弗雷格柔聲說,“那麼多年過去了,這裡的妖魔並沒有死亡,宮殿保持的依然完整,那一定是因為什麼結界的力量,那個結界非常危險,如果這個宮殿真的是矮人們製造的,後來被黑暗之神佔據了的話,那麼就像在皇都下面安置了一個定時爆炸魔法,很有可能整個皇都都會非常危險……”
  弗雷格剛說完,心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好像想起什麼了。只是還沒有等他細想,謝爾已經嚷嚷起來:“那我們快走吧。”
  弗雷格雖然不滿意思緒被他打斷了,但是現在的確是先找到蘭迪斯最重要,這種宮殿的構造大的嚇人。從剛才行進的規模來看,比現在的皇都皇宮要大上數倍,如果這裡只是內殿的話,那麼這座宮殿的規模有可能和整個皇都一樣大。當然,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因為矮人的國度就是大的誇張,而作為黑暗之神的指揮部,它需要駐紮黑暗軍團,那麼選這裡做指揮部也沒有什麼不對的。
  弗雷格一邊想著,一邊跟著偌向前走。
  接下來的路要比想像的簡單的多,再也沒有碰到妖魔之類的東西,也許結界已經將那些大殿裡的妖魔隔絕在外面了。如果這樣說的話,帶蘭迪斯進來宮殿的人,可能不是妖魔之類的東西也說不定。
  所有的通道都鋪著大理石,光潔的表面上沒有一絲塵埃,就好像經常有人在打掃一樣。堅硬的表面能看到各自的倒影,這裡明顯明亮了很多,所以即使弗雷格的魔法球不再跟著他們,他們也沒有什麼視覺困難。
  當他們跨進另一個大殿的時候,弗雷格站在門口就楞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他居然看到的會是這個。
  也許看到黑暗之神他都不會那麼驚訝。
  那是一間極大的中殿,一般來說,它的用處都是通行的時候讓客人休息一下。但是在這裡,作用似乎不是那麼簡單。
  這裡被放置了許多魔法用品。
  它們古老珍貴並且具有強大的魔力,在這座充滿妖魔和邪惡的宮殿,這種東西簡直就不應該出現。
  它們分散在各個角落上,被放置在非常妥帖的位置,並且用了加固魔法,防止它們因為時間或者別的什麼意外而挪位。
  於是它們經歷了很多年以後,依然本分的呆在那裡,呆在那裡以維持這個巨大的結界。
  這個結界的光芒如此柔和溫暖,讓這三個人想起了許久不見的陽光,也許現在皇都正籠罩在陽光下呢。
  結界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沙漏,那個沙漏非常精緻,木質的底座上有著古樸的花紋,細微的藤蔓纏繞在上面。這讓人想起許多歷史記載中的,精靈的工藝品,裡面的沙子就像陽光一樣柔和和溫暖,正在緩慢而安靜的落下來。
  弗雷格看到,沙漏的上面已經沒有多少了,按照它流下的速度,最多只能堅持三四天,不可能再多了。
  組成結界的咒文和線條顯得柔和而溫暖,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光明系的結界,而讓弗雷格最驚訝的,這個結界不是什麼別的小結界,而是正在保護皇都的巨大結界。
  那個巨大的結界,從五百年前開始保護這個皇都,誰也不會想到,它竟然是在一個充滿妖魔的地下宮殿裡。
  破壞結界只有兩個方法,以比結界更強大的力量從外面破壞——沒有人能做到,五百年以後,它沒有出現絲毫裂縫就是最好的說明。另一個方法就是從結界的內部中心破壞,前提是找到這個結界的中心結界。也就是能提供給結界力量的中心結界,即在弗雷格面前的這個由沙漏為中心的中心結界。
  沒有人能破壞皇城的結界,因為誰也不知道中心結界就在這個地下宮殿。
  弗雷格深吸了一口氣,告訴他們繞開這個魔法陣,不要碰到任何東西。
  他不太明白沙漏裡面的沙掉完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是不是會重新翻轉過來,或者就此停止,那麼結界是不是就會消失。他可從來沒有聽過中心結界是用一個沙漏的,結界不是都用魔法寶石來作為中心的嗎?
  弗雷格並沒有告訴偌和謝爾這個魔法陣的用處,只是讓他們沿著陣腳走過。
  偌指著前面,意思是蘭迪斯還在更前面的地方。
  弗雷格跟著偌,離開那個中殿以後依然是一條長長的走廊,不知道為什麼,內心竟然是如此的不安。他有一種感覺,皇都的這個結界並不是那麼簡單的要保護皇都而已,它還有更大的作用。
  從結界表面看不出什麼,怎麼看都是一個光明系的結界,但是事實上,它會存在在這個宮殿就已經說明它的另一個背光面了。
  沙漏通常代表的就是時間,限制的時間,這樣說起來的話,如果沙漏不翻轉,而停止的話,那麼結界是一定會消失的,至於消失了以後會發生什麼,弗雷格可想像不出來。
  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連一向喜歡說話的謝爾這回也沒發出聲音,沒有人詢問那個結界,只是跟著偌向前走。
  在長長的走廊盡頭,是一扇高大的橡木門。
  偌站在那裡,然後回頭對謝爾和弗雷格說:“足跡到這裡就沒有,我想,大概是在這扇門後面。”
  弗雷格走過來看了看那扇高大的橡木門。
  在矮人的文化中,橡木門是權利和藏富的象徵,最好的寶石和礦物他們都喜歡放在橡木門的房間裡。所以這個房間在這裡也很好解釋,也許這是矮人以前用來拜訪珍貴東西的房間,所以才會在走廊的盡頭。
  不知道黑暗之神來了之後,這個習慣有沒有改變。
  周圍靜悄悄的,一個龐大的宮殿裡沒有任何人,弗雷格把門輕輕的推開,魔法光球率先跑了進去,然後照亮了整個房間。
  也許這間房間曾經是矮人們用來擺放最珍貴的東西的房間,但是現在,這個房間算的上是所有房間裡,最樸素的一間了。

  第六十九章

  這間房間大概有一百平方米,在天花板上漂浮著一些魔法球,將整個房間照的很明亮。這裡並沒有鋪上和外面一樣的大理石,而是一層看上去非常密集的黃色細沙。
  房間裡顯得異常簡樸,既沒有看到傳說中小矮人的財寶也沒有再看到那些精緻珍貴的擺設,甚至連牆邊的柱子和天花板上都沒有任何象徵型的浮雕。在弗雷格他們經過的每個房間都非常精緻,但是這個房間明顯不一樣,顯得過於突兀,甚至讓他們產生一種錯位感。
  不過這種感覺還沒讓三個人好好體味一下啊,他們立刻看到了位於房間中間的躺在地上的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他們要找的蘭迪斯。
  “啊,害我們找的半天,隊長卻在這裡睡的很好。”謝爾不滿的嚷嚷起來,準備走過去把隊長蘭迪斯拉起來。
  弗雷格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謝爾的手臂:“你給我等一下,你想死的話,請不要拉上我們!”
  在謝爾知道了弗雷格其實不是學徒以後,雖然依然看不起法師,但是他對學徒和法師的態度總是有差別的。
  在力氣上,謝爾絕對不會輸給纖弱的弗雷格,但是很體諒的,讓弗雷格把自己抓住了。
  “怎麼了?”謝爾很好脾氣的問。
  “你沒看到他的身體底下是一個黑色的魔法陣嗎?”弗雷格有些憤怒的看著他。
  謝爾詫異的回過頭看隊長身下面的地板,看了半天只有薄薄的一層細沙,什麼也沒有。
  為了不顯得自己格外蠢,他小心翼翼的問:“……什麼魔法陣?”
  “你看不見嗎?”弗雷格疑惑的問,然後轉頭看偌。
  偌聳了聳肩膀:“抱歉,我也沒有看見。”
  “好吧,”弗雷格歎了口氣,“我來說一下,這個魔法陣可能是隱性的或者什麼別的不輕易被人看見的屬性,它大概……呃,謝爾前面十五公分的樣子,以蘭迪斯隊長為中心的那麼一個圓,幾乎有房間那麼大。
  “我無法確切的說出這個魔法陣有多久了,我估計跟外面的那個光明屬性的魔法陣差不多久,”弗雷格描述給他們聽,“雖然現在蘭迪斯隊長看起來躺著很舒服,而且身上一點損傷也沒有,不過我得說,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和旁邊的那些傢伙一樣。”
  說完他指了指牆角,謝爾和偌看過去才發現牆角居然躺著幾具白骨。那些白骨呈現一種灰敗泛黃的顏色,和黃沙可以輕易融合起來,不過從他們的衣著上來看他們穿著是近衛隊的衣服。
  “可憐的尼克,他妻子還等他回去呢。”謝爾過了好久才發出輕輕的歎息。
  “不用感歎,”弗雷格拍拍他厚實的肩膀,“過不了多久,你敬愛的隊長馬上就會變成跟他們一樣。”
  弗雷格話剛說到這裡,這個和半獸人無異的副隊長猛的轉過身,伸手抓住弗雷格兩側的肩膀,猛烈的搖他:“你能救他的吧,快把隊長拉出來!”
  弗雷格被他搖的一陣頭暈,後者則一點也不體諒,還表現出一副非常痛苦的樣子。
  弗雷格好容易緩過氣來,才發現是偌制止了謝爾的暴行。
  “果然,謝爾副隊長,您如果不是半獸人,就是和這裡的那些粗魯矮人有親戚關係,要不然不會有人類那麼做……”弗雷格扶著還有些昏昏沉沉的腦袋,並且對旁邊的偌投去一個感激的笑容,“這個魔法陣一旦啟動,我可不能從它的手裡得到任何東西。”
  “那是什麼意思?”偌一邊安撫暴跳如雷的謝爾,一邊開口詢問弗雷格。雖然偌不是魔法師,但是作為一個經常和黑暗生物打交道的捕鼠者,他對一些基本的魔法知識還是知道的。
  “這是一個獻祭魔法陣,有人在用他們的靈魂製造一種力量,”弗雷格輕輕的說,“魔法陣的類型很多,這可以算是一種能量轉換的魔法陣,我猜下面還有一個更大的。”
  “可是我們剛才還看到了一個光明魔法陣。”偌嚴肅的說,“至少我知道光明魔法陣的一定距離內可不會有黑暗法陣。”
  “您說的一點也沒錯,親愛的捕鼠者,”弗雷格柔聲說,“所以前面的那個光明魔法陣只是一個偽裝,只是讓它看起來像光明魔法陣而已。”
  “你們說的我完全聽不懂。”謝爾非常坦率的說,“我只知道我的隊長現在很危險,你們能不能想個辦法?”
  “辦法?”弗雷格的眼睛微微的眯起來,“魔法陣現在已經啟動了,也許你們能看見了。”
  偌和謝爾猛的抬起頭,原本空無一物的房間裡,變的更加陰暗,那些懸掛著的魔法光球根本無法驅散房間裡的黑暗。然後他們看到黑暗中的蘭迪斯身體下面出現暗紫色的字元和線條,慢慢的蔓延開來,組成了一個巨大的魔法陣。
  雖然弗雷格還想好好研究一下這個魔法陣,但是這會還是先把蘭迪斯救出來比較好。
  這個魔法陣估計是多少時間啟動一次,現在蘭迪斯是最後一個獻祭的身體,弗雷格對旁邊的謝爾說:“現在,副隊長先生,請快點背起你的隊長,向外面跑!”
  謝爾一聽立刻行動,在行動力上面,戰士無疑都是最快的。
  他一把拉起蘭迪斯,雖然蘭迪斯不算瘦,但是還是被謝爾一把提起來,背在身上,轉身就向外面跑去。
  就在謝爾沖進魔法陣,踩上那些暗紫色的線條以後,魔法陣的五個角落裡出現五道黑色的身影。在謝爾以最快的速度帶起蘭迪斯的時候,那五道身影手上的鋒利的鐮刀隨之掉下來。
  而謝爾之所以能帶著蘭迪斯全身而退,完全是因為他的朋友偌手上的一把長劍擋住了那些鐮刀。
  弗雷格給謝爾加持了一個疾風之術,讓他能跑的更快:“到最初的那個大殿等我們!”
  他回頭的時候看到偌手裡的長劍,很驚訝那把劍竟然如此的明亮和優雅,在黑暗中反射著如月光一樣溫柔的光芒。
  “您有一把美麗的劍。”弗雷格羡慕的看著那把劍。
  偌並沒有理他,這會他一點力也分不出來。
  魔法陣的光芒漸漸隱去,房間裡恢復明亮。弗雷格看到那五個陰影。
  那些陰影確切的來說有些像幽靈,黑色的袍子就像憑空飄在空中一樣,他們的手裡都拿著一把長柄的鐮刀。弗雷格知道他們在暗界的名稱——死神。
  他們應該是守護魔法陣的,以不讓外人破壞獻祭進行的召喚生物。
  看架勢,他們想要把偌拖到獻祭的魔法陣上去。
  弗雷格已經來不及仔細觀察,他已經念起了咒語,在他的指尖輕輕跳出明亮的光點,那些光電如同遊塵一樣漂浮在空中,越來越多。那光芒如同螢火蟲的光芒,雖然明亮卻過於微小。
  被偌和死神打鬥的風牽動,在空中亂舞。忽然有一點粘上了死神的袍子,那一點猛然變成一簇火焰,沿著他虛幻的袍子角向上燃燒去。另外的幾個死神也受到了那些光電的襲擊。
  弗雷格一把拉過被鐮刀劃傷的偌,他的頭巾剛才在戰鬥中已經遺失,露出他俊美的面容。
  英俊的男人,弗雷格挑了挑眉,然後抓住他的手腕,再次念誦疾風之術的咒語。
  穿過長長的走廊和漂亮的階梯,弗雷格看到那些帶著渾身火焰的死神追了過來,顯然沒有獻祭的生靈,他們是不會回去的。
  偌的身體已經受了多處刀傷,傷口呈現一中黯然的黑色,估計那些鐮刀上有什麼黑暗詛咒之類的法術。
  他們根本沒有空隙交談,幾乎是弗雷格拖著偌在跑。至少弗雷格可沒見過人類可以和那些黑暗生物這樣交手的。
  五個死神,無論是在人界還是暗界都是一股強大的力量。
  他們很快就到了大殿前面的會客室。
  謝爾正在那裡焦急的等待他們。從他的表情上來看,蘭迪斯並沒有受什麼傷,大概只是昏迷了而已。
  “偌!”他叫了一聲,明顯的看到了偌身上的傷口,“你受傷了!”
  弗雷格轉過頭,看到了火焰的光芒已經照亮了轉角,那些死神馬上就要跟過來了。
  “快走!”弗雷格拉著偌往大殿走。
  “那裡有妖魔……”謝爾立刻說,把蘭迪斯背到了肩膀上。
  “只要速度快,不會驚動他們的。”弗雷格已經率先走出了結界。
  他們以極快的速度穿過大殿,那些死神拿著鐮刀尾隨而至。對身上的火焰渾然不知,看起來,不用跑出大殿就會被他們趕上。
  快到殿門口的時候弗雷格大聲詠唱咒語,在他們面前憑空出現了一條早已經消失在歷史中的遠古龍族。
  優雅的水藍色龍即使在巨大的宮殿裡也顯得有些狹窄。謝爾不管三七二十一,背著蘭迪斯就跳上了龍的背脊。
  水龍卡格斯小姐一般不會讓這麼粗魯的人類上自己的背脊,這簡直就是在踐踏龍族的尊嚴。
  不過尊嚴歸尊嚴,情況歸情況,看得出來弗雷格這會也很緊張,死神是整個暗界最麻煩的生物之一了。因為麻煩所以才被冠以“死神”。
  卡格斯張開自己的翅膀往前衝刺,她的翅膀極其修長,在低空飛行的時候劃到了不少柱子。那些古老的巨大柱子轟然倒塌,連帶原本已經不甚牢固的天花板一起掉落,驚擾了那些躲在上面的妖魔。
  弗雷格召喚出卡格斯的用意就在於此,因為弗雷格知道大多數妖魔都會恐懼龍族,不過那些死神可不會。
  他們在卡格斯的幫助下,成功的到了殿門口,剛準備離開大殿的時候,一直被弗雷格拉住的偌忽然掙脫了弗雷格的手,從卡格斯的背上跳了下去。
  “偌!”弗雷格在卡格斯背上詫異的看著偌,“你做什麼?”
  偌沒有回答,他一向喜歡沉默,這次也沒有例外。
  弗雷格當然知道,卡格斯不會對死神造成傷害,這聽起來有些藐視龍族,但是死神絕對不是好對付的。
  所以死神保護著的魔法陣必然有更深一層的含義。
  偌等卡格斯飛出大殿,在按下在大殿門口幾乎已經消失了的字元,一道黑色的光芒閃過,整個宮殿從中心開始出現一層黑色的薄膜,然後慢慢的蔓延過來,直到罩住整個宮殿。
  偌很英俊也很冷漠,弗雷格不知道時不時大多數的捕鼠者都會這樣。因為人們對他們總是那麼冷漠和不理解。
  整個皇都都籠罩在一片安全的結界中的時候,誰也不會想到在地下的水道裡會有一些什麼匪夷所思的什麼暗界生物。
  他們和騎士不同,但同樣身負使命和保障市民的安全。
  卡格斯已經在黑色的水面上低行了,弗雷格忽然拍了拍卡格斯:“把他們送上去。”
  “喂,法師。”謝爾一把抓住弗雷格,“你要回去嗎。”
  “我的寶石還在他那裡。”弗雷格小聲嘀咕了一句。
  黑暗中的捕鼠者總是擅於發現一些什麼,偌在進入宮殿的時候就看到了那些隱藏的結界符咒,那些對他來說已經習以為常,因為在陰森的下水道裡,什麼都有。
  很多捕鼠者的下場都不太好,他們大多會死在下水道裡,和那些老鼠沒有什麼區別,或者成為別的什麼東西的食物,這很容易理解,因為那裡並不是人類的社會。
  但是危險的工作總得有人來做,偌不是那麼偉大的人,但是捕鼠者的工作是父親流下來,還有那把劍。
  當那些死神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想著自己和那些捕食者的下場沒有什麼區別,近距離的火焰讓他有些熱。
  當一種冰涼包圍他的時候,他習慣的睜開眼睛。
  一片水藍的世界,旁邊是那個旅途上認識的黑髮的召喚師。
  “雨點的歌聲,一片寂靜,對嗎?”那個黑髮的法師笑了一下,“雖然把珍貴的寶石用掉了比較可惜,但是您的生命更加貴重。”
  偌的意識漸漸迷失,他不太確定發生了什麼,他忽然覺得,其實發生什麼都不用太在意了。

  第七十章

  蘭迪斯在第二天的早晨就醒了過來。
  然後理所當然的露出一副迷茫的表情,他看到弗雷格正在床邊的椅子上看書。
  清晨的陽光輕柔的落在他的眼皮上,修長的睫毛劃出一片頑皮的陰影,然後那個黑髮的法師抬起頭:“早上好,隊長。”
  “……為什麼你要叫我隊長?”蘭迪斯覺得渾身酸痛——那是當然的,謝爾拎著他的時候,無數次的把他撞到柱子上,或者將他當做扔沙包一樣的扔到龍背上和地上……
  弗雷格心虛的看了他一眼,好吧,他承認,他也有扔的……
  “抱歉,我跟著謝爾叫的,”弗雷格輕輕的說,並且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您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了嗎?”
  迷茫的騎士在床上看著弗雷格,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
  “記得下水道嗎?”弗雷格溫和的誘導他。
  “我們……是進了下水道。”蘭迪斯想了一會說,“在一個人的帶領下……”

  “他說是魔法師工會的人帶他進下水道的?”偌挑了挑眉,“聽起來有些詭異。”
  “謝爾呢?”
  “一直在睡覺,昨天傍晚的時候吃了幾十個人的飯量,估計又要睡到天黑。”偌歎了口氣。
  弗雷格笑起來,事情大致上他已經明白了,這件事可和魔法師工會脫不了聯繫。
  “我們已經上報給了政府,不知道他們準備怎麼樣?”偌聳聳肩膀,他的身上還包著紗布,但只是一些皮肉傷,“政府已經將下水道的出口全部封閉了,不知道做什麼打算。”
  “那麼說你們現在失業了?”弗雷格問。
  偌笑了笑,點點頭:“暫時的。”
  然後兩個人不再說話,做了一會,偌便起身告辭。
  “很高興能認識您。”這是弗雷格對偌說的最後一句話,捕鼠者只是輕輕的笑笑。
  雖然弗雷格覺得那個偌總是不太簡單,無論是他的來歷還是身手,或者那把迷人的長劍——他現在還不知道他藏在哪裡。
  偌轉身走開,弗雷格有些惋惜的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看到這個捕鼠者。
  弗雷格送走偌以後,剛想回自己房間,卻被人摟住。
  他詫異的發現那個人有著如紫羅蘭一般淡紫色的眼睛:“……艾斯?”
  “你這幾天去哪裡了?”艾斯皺皺眉,看起來這兩天他都在找他。
  “下水道。”弗雷格輕描淡寫的說,並且試圖掙扎出艾斯的懷抱。
  “下水道?最近被封閉的那個?”艾斯一邊問,一邊無視弗雷格的掙扎,“你去那個鬼地方幹嘛?”
  “又不是我想去的……”弗雷格辯解道,“我是被人拉去的。”
  “我真擔心你。”艾斯歎了一口氣。
  你是擔心你的鑰匙吧。弗雷格倒沒將那句話說出來,反而問艾斯:“你知道地下有些什麼東西嗎?”
  “有什麼東西?”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
  “……我是說,皇都以前的事情?”弗雷格繼續試探,“在很久以前的事情,你知道嗎?”
  “艾美達?我知道,以前我們都討厭那個地方,”艾斯聳聳肩膀,理所當然的摟住弗雷格,而弗雷格也沒有再掙扎,“你想知道嗎?”
  “也許我們可以去房間談談?”弗雷格繼續問。
  “不錯的提議。”艾斯挑挑眉,“不過去我房間如何?”
  “噢,我正好這段時間沒有地方住,”弗雷格說,“不過我不太喜歡你以前住的那個地方。”
  “我的房間現在不在那兒。”艾斯笑了笑。
  “好吧,我同意了。”弗雷格說。
  本來弗雷格就沒有行李,這樣,他又住到了艾斯家裡。
  當然,弗雷格這麼做也是有原因的。畢竟現在處於敏感時期,要知道如果真的是魔法師工會的法師帶著蘭迪斯去獻祭的那個魔法陣的話,那麼當蘭迪斯沒有死的消息再次傳出的時候,他們一定回來再次徹查這件事情。為了避免被他們盯上,弗雷格還是決定轉移陣地。
  怎麼說現在也算是和艾斯一條戰線了,雖然稱不上朋友,不過看來他那裡還比這裡安全許多。
  在傍晚的時候,弗雷格跟著艾斯到了巴貝卿克家。
  巴貝卿克家壯觀的建築在夕陽下,顯現出一種極致的美麗,就像他們美麗的紫色眼睛一樣,動人。
  艾斯現在已經成為了長子,無論帶個男人回來還是女人回來,都不會有人說什麼。
  “我總覺得他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弗雷格向艾斯抗議。
  “是嗎?”艾斯毫無所覺的看著弗雷格,“也許為了不引起注意,還是裝成我的什麼人比較好,那總比下人們亂猜好。”
  “噢?你說的好像很有道理,”弗雷格聳聳肩膀,“那你覺得扮成什麼好呢?”
  “我的情人如何?”艾斯熱情的提議。
  “有別的提議嗎?”
  “沒有了,親愛的,這樣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討論問題。”艾斯嚴肅的說。
  “……好吧,我記得你不是有……卡烈娜嗎?”弗雷格不確定的問了一句。
  “噢,她已經回學校去了。”艾斯立刻說,打消弗雷格唯一的一點猶豫。
  “是嗎?那樣就可以了。”弗雷格點點頭。
  艾斯高興的把手攬上弗雷格纖細的腰肢,但是弗雷格把他的手推開:“我說的是別人眼裡的‘情人’。”
  艾斯訕訕的收回手:“好吧,你說了算。”
  艾斯的房間很精緻和華麗,符合巴貝卿克家一貫的風格。
  弗雷格一進來就往床上一躺,在地下宮殿裡,他消耗的體力也不少。
  ……艾斯這傢伙的床還真舒服,也許是早上已經有傭人整理過了,柔軟的被褥上散發出淡淡的薰衣草香。
  弗雷格孩子氣的蹭了蹭柔軟的被子,然後感覺身邊重了一下:“你看起來很累?”
  艾斯的聲音有些低沉,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沒想到這個魔法師還會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過他精緻的臉龐。
  弗雷格拂開他的手,眼睛並沒有睜開:“我先睡一會,醒來再和你說。”
  “沒關係,反正已經到晚上了。”艾斯柔聲說,不自覺的低頭吻吻弗雷格的黑色髮絲。
  弗雷格就像揮走討厭的蒼蠅一樣,用手把艾斯推開,然後才昏昏睡去。
  大半個床都給弗雷格占去了,艾斯只好躺在床沿,輕輕的垂下眼簾,安靜的呆在弗雷格身邊。
  弗雷格在夢裡依然站在那個地下宮殿,和別的夢境不同,他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他夢見那個散發著光明氣息的魔法陣,中間沙漏只剩下一點點。
  在地下宮殿的時候他不會想太多,因為那時候根本沒有什麼時間去想那些問題。當他進入下水道的時候,他也想不到會出現那麼多的狀況。
  甚至沒有想到,保護皇都五百年和平的魔法結界居然是在那座黑暗宮殿裡。
  他不確定那沙漏所指的時間是什麼,在魔法陣中間的沙漏如果是某種時間界限的話,那麼時間已經快要到了……
  他能清楚的聽見沙漏的聲音,清晰又堅定,像在宣告著什麼……
  弗雷格醒來的時候還很早,清晨溫柔的陽光剛照進房間,艾斯睡在他的旁邊,一副絲毫不敢靠近他的樣子。
  他揉了揉眼睛從床上起來,伸了個懶腰,憑著記憶打開房間裡的浴室。
  當溫熱的水落到身上的時候,他滿足的吸了口氣,果然還是人界的空氣比較適合他。
  當他走出去的時候,艾斯已經醒了:“來說說皇都的事情吧。”
  艾斯笑了笑:“先吃點東西。”
  無論是艾斯還是弗雷格都不太喜歡在餐桌上講話,所以他們很快吃完了早餐,然後坐在軟榻上準備說一下下水道的事情。
  弗雷格剛準備說,艾斯忽然說:“我想跟你介紹個人,我想你應該希望見到他。”
  “是誰?”弗雷格有些驚訝這個時候艾斯會再介紹他認識個人。
  “你比我熟悉他,也許。”艾斯喃喃的說,然後走到房間門口,輕輕的打開門,弗雷格一下子從軟榻上站了起來。
  他本來一直在猜測會是誰,甚至想到了走進來的會是銀,可是他從來也沒想過,走進來的會是這個男人。
  這個世界上,跟他血緣關係最深最深的男人,佔據了他整個童年的記憶的男人。
  “父親……”他怔怔的看著那個黑髮的男人,有些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錯覺。
  “看看你做了什麼,弗雷格,”黑髮男人慢慢的走進房間,“蘭開斯特家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榮譽都被你敗完了。”
  和記憶中的父親並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成了現在的短髮而已。他現在沒有穿那件白的刺眼的法師袍子,而是穿著現在普遍流行的貴族袍子,抱著手臂站在弗雷格面前看著他。
  “父親……”弗雷格艱難的叫了一聲,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覺,如果是那就太真實了。
  對面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多一點,同樣是在大陸上少見的黑色頭髮和眼睛,看起來年輕而俊美,但是五官看起來極其冷漠,就像大理石雕刻成的線條一樣。
  男人慢慢的走到弗雷格坐的軟榻上坐下,然後交疊起雙腿,托著下巴安靜的看著弗雷格。
  弗雷格有些尷尬的坐下,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說話。這個男人是他的父親,一點也沒有錯,他還不至於會認錯自己的父親。如果一個法師知曉太多知識的時候,從棺材裡忽然爬出來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咳……”弗雷格咳嗽了一聲,以保證自己的聲音不太沙啞,他看著死去幾十年的父親說:“……好久……不見。”
  他的父親嘴角輕輕的上揚,笑容依然冰冷,但是遠不及弗雷格記憶中的冷漠。
  “你長大了,弗雷格,”他的父親柔聲說,弗雷格在裡面聽不出一點溫度,這倒和記憶裡沒有什麼區別,“這非常好,你活到了現在,所以蘭開斯特家族還沒有滅亡。”

  第七十一章

  蘭開斯特家族的歷史非常悠久,在這個國家一直擔任著首席魔法師的位置。和魔法師工會不同,蘭開斯特家族的法師可不屬於工會,他們只屬於宮廷和蘭開斯特家族。
  當然,現在蘭開斯特已經退出了宮廷法師的舞臺,大多數人覺得他們已經消失了,但是這會兒,在巴貝卿克家就有兩位。
  雖然他們現在在這裡和人類的生命規律好像搭不上什麼邊,但是他們身體裡流的畢竟都是蘭開斯特家的血,所以蘭開斯特家並沒有滅亡。
  艾斯決定他們不問他什麼,他就堅決不說話,畢竟弗雷格的父親看起來就不是那種好糊弄的角色。他想了想還是和弗雷格使了個眼色,然後從房間裡退了出去。
  弗雷格小心翼翼的看了父親一眼,然後迅速低下頭,就像很多年前一樣。他們的相處方式一點也不像父子,而是更像老師和學生。
  “你的身體裡有暗界的鑰匙?”黑色短髮的男人輕輕的問,並讓弗雷格坐過來一點。
  弗雷格極其不願意,但是又沒有辦法,只好一點點的向那裡蹭。
  “回答我的問題。”男人輕輕的說。
  “是的,父親,鑰匙在我身體裡面。”弗雷格說。
  “是嗎?”男人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那並不是很重要,對嗎,夏洛達斯家好像很照顧你,你最近又去拜訪夏洛達斯公爵嗎?”
  “……還沒有父親。”弗雷格輕聲回答,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把話題引到凱迪斯的身上。
  “噢,公爵大人那裡你要多走動,我現在就住在那裡。”男人繼續說,“你最好跟我一起住。”
  “好的,父親大人。”弗雷格順從的應了聲,他只是直覺的這樣回答,他從來沒有反抗過,在這個男人面前,他沒有嘗試過。不過直到他把話說完,才意識到剛才父親說了什麼話,於是他詫異的抬起頭,驚訝的看著父親。
  他剛才是說他和凱迪斯在一塊嗎?弗雷格不確定的想,他雖然知道凱迪斯正在進行什麼陰謀,當然弗雷格也準備為他做些什麼事情,但是這會他有些迷惑了,他想不到自己的父親也會卷到這次的事情裡面去。
  “很多人都以為蘭開斯特家族和很多古老的家族一樣消失了,但是我們現在還活著,而且,弗雷格,”蘭開斯特的家長柔聲說,“我們會重新回到我們該呆的位置上。”
  弗雷格明白他的意思,“該呆的位置”,這很明顯是說宮廷的首席法師職位。如果父親想,靠他們兩個當然能辦到,只是弗雷格不太明白為什麼會和凱迪斯弄在一塊。
  “現在宮廷裡都是魔法師工會的耳目,公爵大人非常困擾,”男人繼續說,“魔法師工會已經深深的紮根在宮廷裡……五百年的和平對這個國家來說未免太久了,我們應該更替這個老舊的王朝。”
  “父親大人……”弗雷格張張唇卻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怪不得蘭開斯特的家長會在凱迪斯那裡,因為他們已經準備推翻這個王朝了。
  完美的強力結界雖然能保護皇都不受外界的侵略,但是內部的侵蝕,是它怎麼樣也做不到的。
  誰做國王弗雷格並不是很在意,但是自己父親參與進來那就不一樣了。
  弗雷格坐在那裡不說話,他在父親面前總是擅長沉默。
  黑色短髮的男人笑了笑——笑容沒有一絲的溫度。他伸出手,修長的指尖輕輕摩挲弗雷格的臉:“我離開你的時候,你才十二歲,還是個孩子。”
  也許是我反應太慢了——弗雷格不由的想,要不然我怎麼跟不上父親的跳躍思維呢?
  “我最近才醒,當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你……”男人柔聲說,他微微側過身,輕輕的吻上弗雷格的額頭。
  後者愣了愣,根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皮膚感覺到父親柔軟而冰冷的唇,和記憶中的溫度沒
  有什麼區別。那不是說他父親身體冰冷的像個死人,而是那個男人本來的體質就是如此。
  他感覺到他冰冷的唇慢慢的遊移下來,吻過睫毛和眼瞼,吻過臉頰和鼻尖,落在他的唇上。他感覺到他冰冷的舌尖輕輕描繪自己的唇形……
  “父親……”他把頭向旁邊偏了偏,不著聲色的躲開他的唇。弗雷格不太確定這樣的吻代表了什麼,但是他從小就對父親有種敬畏多餘親近的感覺。他當然愛他的父親,僅僅是因為他是他的父親。
  男人的嘴角輕輕的翹了翹,並不把弗雷格這樣的拒絕當做冒犯:“我聽說你在地下發現了些東西?”
  弗雷格在十分鐘之前,還是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要告訴艾斯關於地底宮殿的事情,不過這會他完全願意和盤托出。
  於是弗雷格立刻點了點頭。
  男人叫了一聲艾斯的名字,後者立刻從門後面跑了過來——看起來艾斯對這個男人同樣心懷敬畏。
  弗雷格雖然有些鄙視艾斯,但明顯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說來聽聽。”男人輕輕的說,並且把弗雷格的身體摟到懷裡。
  艾斯羡慕的看著如此溫順的弗雷格,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聽他們說地下宮殿的事情。
  “我被拉到地下水道,在那裡發現了一個很大的宮殿,我想那應該是矮人的宮殿。”弗雷格輕輕的說,父親的身體還是有股冰冷,但是比以前要好的多。
  艾斯立刻說:“記得我以前說,我們討厭這兒嗎?因為以前艾美達是矮人們的地盤,他們在地底下挖來挖去,我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那麼喜歡像蚯蚓一樣鑽來鑽去。”他聳聳肩膀,表示厭惡。
  弗雷格想起來精靈好像本來就不喜歡矮人。
  “我在那裡看到了支撐皇都這個結界的魔法陣。”弗雷格又說,在男人懷裡動了動,“但是在旁邊又看到了類似獻祭一樣的黑暗魔法陣,還出現了暗界的死神。”
  男人挑了挑眉:“簡單的能量轉換。”
  弗雷格又把那天的事情說了一遍,包括蘭迪斯是由魔法師工會的法師帶進下水道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當然弗雷格本來是不打算全部說出來的,不過對方是父親那就不一樣了。
  “以沙漏為中心的魔法陣?”男人說,“真想去看看。”
  “可是那裡被結界包圍了。”弗雷格立刻說,“我猜應該進不去。”
  弗雷格的父親冷笑起來:“真意外,保護皇都五百年的結界其實只是用黑魔法做出來的。”
  “我聽說過這樣的魔法陣,我想,應該有些類似……作弊。”艾斯忽然開口,“沙漏表示時間,當裡面的沙子漏完,一定代表著某種儀式開始。”
  “什麼儀式?”弗雷格問。
  艾斯搖搖頭:“不清楚,黑色的魔法陣肯定是通過獻祭來延緩時間。”
  “可是為什麼非要蘭迪斯,別人不行嗎?”弗雷格又問。
  “在很久以前,有些人類顯得特別傑出……你知道我的意思對嗎?古老的家族的血液總是特別誘人……蘭迪斯他們家也是如此。”艾斯輕輕的說,“這很容易解釋了,不是嗎?黑暗的法陣,只是一個小小的作弊。魔法師工會的人不會覺得有人能從那個宮殿裡逃跑。”
  “結界的儀式會是什麼……”弗雷格話還沒有說完,忽然沉默下來。
  隔了好一會他才開口:“我想起一件事……”他乾巴巴的說,“預言的第一句,艾斯。”
  “預言?”艾斯皺皺眉頭,“貪婪的人把艾美達送上祭台?”
  “那是什麼?”旁邊的蘭開斯特的家長開口。
  “是預言,父親,”弗雷格說。“我們在預言之書上得到的預言,艾斯說那確實是預言,可是我們根本沒看懂。”
  “艾美達的確是皇都以前的別稱,”男人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弗雷格的黑色頭髮,“我想這句話的意思是,有人想把皇都的整個人民的性命作為獻祭品,而弗雷格在地下宮殿發現的魔法陣也許就是那個傳說中的‘祭台’。”
  “……會嗎?”弗雷格不確定的說。
  “後面的話是怎麼說的,弗雷格?”
  “黑暗的指揮官並不願意。”艾斯說,
  “黑暗的指揮官?很古老的稱呼。”男人柔聲說,“是指暗界守門人嗎?看起來儀式的啟動還得由暗界守門人幫忙才能成功。”
  “你不是說預言是不能和別人說的嗎?”弗雷格忽然問艾斯。
  “因人而異。”另一個人理所當然的說。
  “後面還有嗎?”男人又問。
  弗雷格看了艾斯一眼,將後面的預言說了出來:“以血的代價換來的卻是……傀儡國王的勝利。”
  “……原來是這樣。”男人輕輕的笑了起來,“看起來凱迪斯會贏了這次遊戲。”
  “傀儡國王是他?”弗雷格立刻問。
  “傀儡國王當然不會是他,”男人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公爵只會是在後面操縱的人,他並不想當國王,和我們一樣,他只想讓家族繼續下去而已。”
  “所以傀儡國王……”弗雷格猶豫的看著男人。
  “看起來會有一些犧牲,”男人黑色的眸子安靜的看著弗雷格,“至於是不是值得,那之後看真
  正的結果了。”
  “貪婪的人會是誰?”艾斯又問。
  “其實我們都知道了,不是嗎?”男人笑起來,“魔法師工會,是他們的人。我在很久之前就聽說他們正準備創造出暗界守門人,好像是成功了。”
  “製造?”弗雷格詫異于父親的用詞。
  “我只知道一點情報,他們的研究室太大了,我派下去的耳目到不了那麼深的地方,”男人柔聲說,“他們得到了前一位暗界守門人,美麗的娜塔莎小姐的血液,製造出了暗界的守門人。”

  第七十二章

  “等一下,製造是什麼意思?”弗雷格在男人懷裡嚷嚷起來,“你的意思是說,其實現在的暗界守門人根本就是他們製造出來的?”
  男人皺了皺眉,有些介意弗雷格打斷他的話,他轉頭看向旁邊的艾斯:“我剛才的話是這個意思嗎?”
  後者一臉緊張的點了點頭:“聽起來有些像,先生。”
  “那我就是這個意思,”男人輕輕的說,“在那次試驗的時候,我曾經偷偷的下去那個研究室一次,我不喜歡那裡,不過那次我迷路了,沒有找到他們真正進行實驗的地方。”
  弗雷格有些詫異的挑挑眉,能讓自己父親迷路的地方必然十分複雜,真虧那時候格蕾能帶著銀從像蟻穴一樣的地下研究室裡跑出來。
  “我在那裡發現了他們試驗的關鍵,其實和找到真正的實驗室也差不多,”男人想了一會說,“我找到了他們的實驗廢品場。”
  “那裡有什麼?”艾斯忍不住問。
  “很多小孩的屍體,數目很多,基本上都算是乾屍了,”男人輕描淡寫的說,“他們在通過最古老的方法製造暗界守門人。”
  “什麼方法?”弗雷格問。
  “你有些著急了,親愛的,”男人柔聲說,然後低頭吻了吻他的黑髮,看起來像是某種安撫,因為弗雷格這會看起來有些浮躁。
  “抱歉……”弗雷格小聲的說了一句,然後又安靜下來。
  “血液繁殖,暗界守門人的血液非常具有攻擊性,”男人說,“就像娜塔莎原來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暗界種族,但是偶然的機會,她成了下一個暗界守門人。”
  “這是血液的選擇,因為它們足夠古老,所以他們知道最好的遺傳方式,”男人輕輕的說,“那些血液會侵蝕掉身體裡原本的血液,那個人會完全成為它們的人。”
  “很野蠻的方式。”艾斯不留情的評價。
  “不過往往很純正,”男人笑起來,“血統的完全純正。”
  “所以那些魔法師正在給血液找繼承人。”艾斯說。
  “沒錯,那些成了乾屍的孩子血液已經全被吞噬掉了,”男人柔聲說,“真可憐,也許他們正看著自己的血液被吞食呢,那些血液可是個貪婪的東西……”
  男人正說著,胸口的衣服忽然被抓住了,他低頭看到弗雷格的臉色有些發白,白皙的手指抓在他的衣服上,看上去極其脆弱:“怎麼了,弗雷格?”
  “我有些……不舒服……”弗雷格在男人懷裡輕輕的說,忍住胃部的一陣陣抽搐,疼的厲害。銀曾經經歷那些痛苦才活下來嗎,也許他比那些被血液吞噬孩子要幸運一點,畢竟他活下來了。
  人生或許就是這樣,因為活著才會有無限可能。魔法師工會的人想讓銀永遠成為他們的實驗品,但是銀卻從那個地方逃了出來。他不僅逃了出來,還認識了弗雷格,遇見了能讓他安心的,溫暖的東西。比起那些死在地下室的,那些堆積在一起的小孩屍體,要好上太多了。
  男人將弗雷格抱起來,繞過軟榻,將他輕輕的放在床上:“你看起來和以前一樣,身體不太好。”
  “抱歉,父親……”弗雷格躲到被子裡,父親的體溫太低,幾乎讓他發抖。
  “沒關係,今天就到這兒吧。”男人柔聲說,在弗雷格身邊的床沿上坐下來。
  艾斯立刻很識相的說:“那個,我先出去了。”在沒有任何人回答的情況下,他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弗雷格蹭在被子裡,男人的低溫有些讓他吃不消,真不知道以前母親是怎麼做到和這樣的人在一塊的。
  “說說鑰匙的事情?”男人俯下身體,靠在弗雷格旁邊的軟墊上,柔聲問。
  弗雷格抓著被子,搖搖頭,把半張臉都壓到被子下麵。
  男人笑起來,把被子輕輕的扯掉:“越來越像個孩子。”
  弗雷格扁扁嘴,沒有否認。男人站起來,什麼也沒有說,輕輕的走出了房間。
  房間裡歸於一片寂靜。弗雷格鬆了一口氣,那種冰冷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同樣,銀的事情也是如此。
  該怎麼形容呢,銀到底是什麼,他原來是怎麼樣一個孩子,怎麼樣的柔軟和天真,被血液吞噬的時候變成了什麼樣。那些其實都不再重要了。
  他依然記得那個清冷的夜晚,格蕾帶著他過來,他全身裹著黑色的長袍,瘦的沒一點人樣。他能想像那是怎麼樣的一場逃亡,卓婭曾經提過有什麼黑暗的東西跟著他們。
  銀只是不想在那個實驗室裡再呆下去而已。
  所以弗雷格給了他另一種生活,即使那是生活在弗雷格給的欺騙裡,可以是慵懶的,單純的,充滿四季風情的日子。那個城堡的事情美麗的像一個夢。
  古老的建築和優雅的貴族生活,還有一個溫柔的法師陪伴,無論是吵鬧的女僕,還是沉默的花匠,偶爾出現的什麼事情,這些都很美好。
  弗雷格輕輕的閉上眼睛,也許對銀來說,鑰匙並不是那麼重要,但是對銀身體裡的血液來說,鑰匙的價值大過一切。
  因為它們一定非常想回去,回到那個冰冷安靜的暗界去。
  當弗雷格再次安靜的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黑色的眼睛溫和而寂靜。
  他從來不知道會有什麼叫做宿命的東西。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不能中途停止。
  在弗雷格很小的時候,他就不是一個熱愛學習的孩子。當柔軟的手指碰觸那些古老的書頁的時候,他一點也不快樂。陽光如此美麗,可是他看起來卻不快樂。
  那個時候他選擇了鑰匙,所有的事情就已經註定了,再也不會有更改。
  也許這個世界不愛我,或者忘了我,但是……他輕輕的閉上眼睛,一片黑暗裡,不是銀的臉,也不是父親他們,而是一片寂靜,然後他看到了那座象徵榮譽的魔法師的象牙塔在烈火中轟然倒塌。
  一切都已經註定,弗雷格想,事情總該有個結束的時候。在現在或者在以後。

  如果預言就是這樣被解譯出來的話,魔法師工會無疑成為了頭號被懷疑的對象。
  雖然不知道在地底宮殿的沙漏有沒有再次翻轉過來,弗雷格卻注意到,皇都結界的力量竟然已經開始減弱。因為他已經可以召喚出一些照明用的暗界生物了。
  雖然他可以使用法師普遍使用的魔法光球,但是為了測試空氣中的結界成分,他還是召喚了暗界生物。
  成功了,結界的力量果然已經開始減弱。
  在傍晚的時候,一直沒有人打擾他,所以他從窗戶裡輕輕的跑出了巴貝卿克家,到了皇都的大街上。
  憑藉好幾年前的記憶,他正打算走到魔法師工會的地下研究室去。
  在喧鬧的人群中,他抬頭看矗立在夕陽中,歷史悠久的皇宮。
  他記得那個國王,很仁慈的一個人,他對他很有好感。因為在他小的時候,那個國王看到他,曾經對弗雷格的父親說過,你的兒子也許更適合無所事事。
  弗雷格記得那時候父親的臉色很難看,而國王則很溫和的笑起來。那個時候,弗雷格還很小,國王還很年輕,而父親和現在似乎差不多。
  不過總是有很多東西改變了,就像蘭開斯特家不再是宮廷的首席魔法師,弗雷格已經長大,而那個年輕的國王註定在王朝的更替中走下國王的寶座。
  一切都在悄無聲息的發生改變,在時間和命運下,一切都顯得那麼無力。
  弗雷格安靜的在傍晚的廣場中看了一會宮殿,然後繼續向前走。
  他看向夕陽,夕陽很紅,就像血的顏色,沒有任何人注意,那是因為結界的成分發生變化而引起的現象。這裡已經和平了五百年,沒有理由在今天發生改變啊。
  魔法師工會位於城市中心,但是它的地下研究室卻在城市邊緣,弗雷格輕易的找到了那裡。
  他以前在這裡呆過,他知道有很多魔法師在那裡呆了三四十年很正常。因為那裡研究專案是非常的……吸引人的。
  當然付出的代價也非常驚人,比如與所有地面的親人斷絕關係之類的,但面對那些誘人的實驗和無窮盡的魔法書籍的時候,很多人都會選擇後者。
  當弗雷格走完最後一階臺階的時候,一種屬於地面以下的寂靜立刻包圍了他,和他曾進入過的下水道不同,這裡安靜的可怕。

  第七十三章

  這裡簡直和螞蟻洞差不多複雜,來來去去的似乎都是一樣的房間。
  弗雷格很清楚這些道路,他在這裡呆過,這種味道在他的印象中很深刻。
  被覆蓋的血腥味和正在被覆蓋的血腥味,從這些古老的石板的縫隙裡透露出來。青灰色的魔法光球照亮了整個地下研究室,看起來卻和墳墓差不了多少。
  研究所的第一層什麼也沒有,沒有人也沒有魔法陣之類的東西。
  他們之所以空出一層是告訴誤進這裡的人,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弗雷格輕輕的走過長長的通道和盤旋而下的樓梯。即使是研究所的第一層,那些血腥味依然無法被掩蓋。它們積累了太多年,早就已經融入了這裡的空氣,和這裡的空氣成為了一體。就像地面
  的空氣有花香和水氣一樣。
  牆壁光潔而平整,魔法師會對很多細節異常挑剔,甚至連魔法球的距離和階梯的高低他們都仔細量過。
  只有魔法師會那樣做。
  第一層還不錯,有著友好的警告語體貼的方向指示地圖。
  但是走到第二層,氣氛完全不同了,沒有人會相信魔法師工會的地下研究所什麼防護措施也沒有。
  那裡到處是一些危險的魔法陣和奇怪的守門人,弗雷格就記得很久以前他看到過的一些入侵者的屍體。那些屍體看起來根本就不像屍體,而像別的什麼東西,總之你真的無法把它們和人類聯繫起來。
  弗雷格輕輕的走過石質的臺階,優雅而沉靜,像所有魔法師那樣不慌不忙的樣子,儘管眼前的樣子已經怪異到了極點。
  他可以聞到極重的血腥味。
  這裡的結構非常簡單,筆直的走廊通向建築物的盡頭,無論是牆壁和地面的堅硬的古老石塊沒有一絲高低起伏。這裡看起來比皇宮的地牢更冰冷。
  走廊的兩邊是一排排房門,自上而下是又粗又長的鐵欄,看起來和牢房沒什麼區別。
  血的氣味還很新鮮,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就在最近這段時間,但是什麼也沒有。
  事實上研究所雖然是個缺乏熱情的地方,但總不至於這樣死氣沉沉。雖然弗雷格離開這裡有一會時間了,但是這裡只是第二層而已,它不該是這樣的……寂靜和血腥。
  無論是黑色的鐵欄還是地面的石塊,哪裡都沒有血跡。
  弗雷格慢慢的走過去,看過一個個的房間,裡面空空蕩蕩的,很多魔法石正在運行,一副正在等主人回來的樣子。
  每個房間幾乎都在進行不同的研究,這裡足夠安靜和安全,對醉心研究的人來說,再好不過了。
  弗雷格一邊走一邊看,他走到了走廊的盡頭,那是向下而去的盤旋石梯。
  下面聽起來同樣死氣沉沉,弗雷格站在臺階口猶豫了一下。
  然後轉回頭,輕輕的念了一個咒語。
  這個咒語並不古老,甚至還很普通,通常是調查人員在用。
  弗雷格的手指上出現一團暗紫色的光芒,他把手輕輕一揮,那光芒落到地上。
  那一小撮光芒落到了地上卻像火星碰到了乾柴堆,一下子蔓延過去,從地上到牆壁上,然後攀沿到天花板上。隨即迅速的佔領了整個走廊,整條走廊立刻顯現出一種微紫的光芒。
  那種光芒越來越亮,最後弗雷格看到,整條走廊上都是大塊大塊的血跡。
  從牆壁上,天花板上和地面上顯現出血跡的形態。
  整條走廊都被血跡的陰影覆蓋了,各種形態的血跡表現出死者的死亡原因。那都是最近的血跡,不會超過三天。
  弗雷格就那麼一愣的功夫,剛才的紫色光芒就消失了。
  他有些詫異的站在那裡,他原本就想到了,那麼濃重的血腥味,以及這麼安靜的環境,魔法研究所一定發生了什麼。
  他也隱隱想到了,那些魔法師可能死了,要不然才不會沒有人走出來阻止他呢。
  但是當那些血跡顯現出來的時候,他沒想到那會是這樣的……沉重。
  無論他們過去做過什麼,魔法師工會的那些魔法師如何的惡名昭彰,但是他們大部分人只是在進行研究而已。
  而那些魔法師畢竟算是弗雷格的同類,死亡來臨的時候竟然是那麼的慘烈。
  當然,這一切弗雷格通過暗界召喚,他也能做到,但是還是覺得沉重。
  世界上很多東西無關力量,那只是一種感受,卻沒有任何結界可以抵擋它們的攻擊。
  也許那是銀做的,如果是銀做的話,他有一百種方法做得那麼完美,看不出任何的血跡。
  弗雷格還是走上向下的樓梯,第三層的格局和第二層並沒有區別。魔法球依然亮著青灰色的光芒,而石塊依然冰冷堅硬,空氣中散發的還是濃重的血腥味——你根本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還是很安靜,什麼人也沒有。
  弗雷格想起銀,如果那個時候他沒有救銀的話,今天的情況會不會不同。
  不過,命運就是命運,註定的就是註定的。魔法師工會註定要為他們以前所做的付出代價,銀註定要在他們這裡等到血的回報。
  這裡簡直太安靜了,比墓地還要安靜的多。
  從第六層開始,這裡的結構開始發生變化,弗雷格知道,第六層開始是非常重要的研究。
  這裡變得非常複雜,一代一代的魔法師在這裡改建了又改建,還保留著戰爭年代很古老的通道。在一些轉角你以為什麼也沒有的時候偏偏又出現一條路。
  怪不得父親會在這裡迷路了,弗雷格想著往旁邊的樓梯繼續走下去。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是重。
  黑暗彷彿成了有形質的東西,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濃厚的讓人喘不過氣。
  彷彿是無數薄紗般的東西,一層一層,密密厚厚的重疊起來。魔法光球在這裡看起來就像星星一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這是最後一層,魔法師工會的研究所的最後一層。
  到現在為止,他沒有遇到過一個人。
  所有人的應該都死了。
  弗雷格不太明白那是不是銀做的,不過他知道銀的確在這裡。
  因為那種黑暗的氣息,他已經感覺到了。
  和第一次那樣,那種黑色的氣息讓他感到恐懼。
  這裡是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自然而然產生的黑暗,可是這會兒,弗雷格能感覺到來自暗界的氣息。
  銀應該就在不遠的地方了。
  他慢慢的走過去,在走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門。
  這是一扇厚重的黑色木門。上面是條條細緻的紋路,勾勒出一副奇怪的圖案。
  上面是一個人的背面。
  上面的人穿著巨大的斗篷,斗篷的下擺一直拖到地上。那個人正側著頭。弗雷格可以看到他的長髮從斗篷的兜帽裡落下來,一縷一縷的垂在肩膀上,讓他顯得異常柔和。
  雖然是背面,但是弗雷格還是可以看到他手裡拿著的東西。
  一隻手拿著一把劍,另一隻手則拿著一隻小巧的天平。
  弗雷格知道,這個人是光明之神。
  他輕輕的抬起手,推開門。那扇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音,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用木頭做成的樣子。
  什麼聲音也沒有,安靜的要命,連開門也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僅僅是一扇木門,裡面的黑暗氣息更濃了。
  弗雷格有些猶豫了,有些東西打從心底讓人感到畏懼,無關力量和天性。
  他面前是一條漆黑的走廊,它無聲的向前延伸,幽靜死寂。
  走廊很寬,但是依然很黑。
  通往地獄的道路並不全是羊腸小徑,平坦的道路往往能讓人輕易的行走和深入。
  弗雷格走在那裡,手指有些輕微的顫抖。他記得那些屬於銀的,黑暗的氣息,那些東西曾經讓他不顧形象的呆在銀的懷裡。
  在走廊盡頭,他看到一個男人坐在一把椅子上。
  在他的身後的牆上,滿滿的都是書架。
  這個男人的面前是一個圓臺,圓臺上點燃著一隻蠟燭,在這森冷的氣息中,它居然堅持不滅。
  它的火光比起那些只會散發出青灰色光芒的魔法光球來,溫暖許多。
  那個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就著蠟燭光看書。
  金色的短髮讓男人看起來精神不少,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缺少血色,弗雷格知道在地底下生活的
  人總不會有紅撲撲的臉蛋。
  那個男人抬起頭來,看到弗雷格溫和的笑了笑:“弗雷格,你來了。”
  “……會長,好久不見。”弗雷格行了一個標準的法師禮,垂下眼簾不去看那個金髮男人。
  在弗雷格年輕的時候,魔法師工會的會長已經三十多歲了,而現在,他和弗雷格一樣,看起來根本沒有什麼變化。

  第七十四章

  金髮男人把書輕輕的合上放在一邊:“我的通緝告示放出去已經好幾年,卻始終沒有你的消息,可是我的兒子卻找到了你。”
  “……你的兒子?”弗雷格不解的看著金髮男人。
  男人笑起來,弗雷格總是覺得這個男人笑起來的樣子很柔和,儘管他的脾氣很不好,但是你永遠在表面上看不出來。
  男人輕輕的伸出手,略帶神經質的手指指向弗雷格身後的一面牆壁。
  弗雷格慢慢的轉回頭,看到巨大的牆壁是一面青灰色的平整的石面。他不太確定他來到這裡的時候石壁是不是這個樣子的,因為他根本沒有注意到——
  弗雷格黑色的瞳孔微縮了一下,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依然纖細和挺拔,原本削短的銀色頭髮已經長及腰際,輕輕的一動,就像冰冷的月光在漾動,帶著肅殺之感。
  弗雷格看著那個石壁,裡面的那個少年的確是銀,一樣的身體和力量,只是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安靜。
  黑暗的指揮官的臉上從來都不是冰冷的像面具。他們會笑會溫柔,但是那只會讓人感到更恐懼,來自對遠古尊貴血統的,自然而然的畏懼。
  弗雷格想起他們山上的那個卓婭的森林,那裡美麗的像仙境,卻也有著自己冰冷的規則,沒有人能例外,在那個時候,再美的景致也顯得令人畏懼。
  弗雷格看見銀安靜的走在一條寂靜的小路上,他的表情很安靜,好像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樣。儘管周圍是一片看起來堆的很高的骨頭,如果沒有看錯的話,那些骨頭還在微微的移動……
  “你很喜歡我的兒子,我很高興。”男人的聲音沒能讓弗雷格轉過頭,於是男人輕輕的站起來,走到弗雷格的身後,“我喜歡你看著我說話。”
  他伸手將弗雷格的肩膀扳過來,讓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自己。
  那雙美麗的黑色眼睛有那麼一絲的茫然,隨即他聽見弗雷格輕輕的問了句:“……什麼?”
  “我的兒子,你照顧了他很久。”男人柔聲說,“作為他的父親,我要感謝你。”
  “你太噁心了,拉斐爾……”弗雷格伸手格開男人搭在他身上的手,“你居然……你居然拿自己的兒子去做實驗……”
  “那個不是實驗,”拉斐爾露出不滿的神色,“那是獻祭,你看,我的兒子通過了血統的選擇,成了暗界的守門人。”
  弗雷格向後退了幾步,想著自己離這個噁心的男人越遠越好。
  拉斐爾和以前一點區別也沒有,還是一付年輕人的樣子,除了皮膚顏色蒼白點而已。他擁有高貴的魔法師氣質,比貴族更傲慢,比騎士更挺拔,但是在這陰森的研究所顯得有些神經質。
  他穿著法師的長袍,因為站立,他把手籠在寬大的袖口裡,安靜的看著弗雷格厭惡的表情,絲毫沒有難過。
  弗雷格想起來,銀有些時候的確是跟拉斐爾相似,神態或者別的什麼,遠古的黑暗指揮官的血統是不是沒洗的那麼徹底,始終抵不過人類薄弱的血緣?
  “而且把你的兒子當做實驗品來研究十多年?”弗雷格的臉冷下來,厭惡的問。
  “十四年,”拉斐爾的嘴角向上翹翹,“他兩歲的時候,我把一點娜塔莎的血放進他的身體……”
  “不要說了!”弗雷格打斷他的話,“銀在哪裡?”
  “我不是指給你看了嗎?”拉斐爾輕輕的說。
  “他是怎麼……”弗雷格看著牆壁上的銀繼續在那裡走,“……你把他關在什麼地方了?”
  拉斐爾笑起來,看起來很好脾氣:“他會有一段時間呆在那裡,畢竟他身上沒有能隔開空間的鑰匙……所以我們可以先談談我們自己的事情。”
  弗雷格看了他一會,“你還是一樣討厭。”
  拉斐爾笑了笑,表示接受他的評價。
  “我見到你很高興,我們有很多年沒見了,”拉斐爾忽然說,“即使是通緝的告示也沒法讓你現身。”
  “沒辦法,因為我很討厭你,”弗雷格聳聳肩膀,然後四下打量拉斐爾的房間,“和你在一起,再大的屋子也嫌擠。”
  拉斐爾好脾氣的笑了笑,然後坐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卻沒有再去碰那本書。
  “他說他來找我拿鑰匙,”拉斐爾輕輕的說,“可是卻把研究所所有的人都殺了。”
  “你告訴他鑰匙在我這裡?”弗雷格立刻問,就像一隻被踩到了尾巴的貓。
  拉斐爾搖搖頭:“我還沒有說,他一來就跟我開打,所以……你看,我都沒來得及跟他解釋。”
  “也許不要解釋會比較好。”弗雷格認真的說,並且開始估量兩個人的力量,想著是不是在銀之前殺人滅口。
  “雖然我的兒子成為了暗界守門人讓我挺高興的,但是你讓我的兒子學壞了,他一點也不聽我的話,”拉斐爾難過的說,活像一個向老師告狀的家長。
  “他應該不聽你的話。”弗雷格不滿的說,“你把他獻祭給了那種貪婪的血液,他早就不是你孩子了。”
  顯然拉斐爾不喜歡爭論問題,“好了,弗雷格,我們不要討論這個問題了,銀心裡明白就行,我們說下別的事情吧,”他打算息事寧人。
  “我不覺得我和你還有別的什麼事情好商量,”弗雷格篤定的說,並且打算召喚出一大幫東西,把眼前這個傢伙直接吃乾淨。雖然他是銀的父親,不過依照銀的性格,絕對不會認他做父親。
  本來弗雷格覺得自己有那樣一個冰冷的父親已經夠可憐了,他的整個童年和少年時期都被魔法書給填滿了。不過現在看起來,他並不是特別慘,和銀比起來,自己簡直就是小兒科。
  他想起那個時候,銀防備的眼神,弗雷格現在想起來,怎麼能責怪呢。如果連父親都把他推進萬劫不復的深淵,那麼還有誰可以信任呢?
  他只是什麼都不懂,只是不明白,所以才會防備,才會害怕。
  這個世界原本有個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對於銀來說,那是最危險的。
  “鑰匙,親愛的。”另一個金髮的男人熱情的看著他,“你把我的鑰匙忘了,親愛的。”
  “那不是你的鑰匙。”弗雷格糾正他的語法。
  “那是我的鑰匙,”拉斐爾堅持說,“你把它從我手上搶走了,你知道嗎,倖存的人告訴我你把它拿走了,我簡直以為自己出現幻聽了。”
  “得了吧,拉斐爾,那不是你的東西,”弗雷格立刻說,“那種東西留在你手上更加危險,而且那也不是你該得到的東西——很多人付出了生命,在那次大戰中,結果你卻不把這些東西封印起來,還讓它到各個學校、研究院裡去展覽。”
  最後弗雷格做了一個判定:“其實,那時候我就覺得你精神不正常,現在我發現我一點也沒想錯。”
  “我一點也不想和你吵架,我們是同學,對嗎?”拉斐爾不滿的說,“我們都這把年紀了,你卻還在和我爭論我的精神問題,說真的,我不覺得經歷了那次大戰後,神經還能那麼堅韌——你覺得你把三十七名魔法師殺了就精神正常了嗎?你毀了整座象牙塔,親愛的,所有的珍貴資料和天才魔法師,並且和一把鑰匙簽訂了契約。”
  “我不把鑰匙拿過來幹什麼?讓你繼續探尋暗界?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弗雷格不以為意的冷哼一聲,“拿整個人界陪葬,只是為了尋找黑暗之神的影子?”
  “我不找他影子,我找他本人。”拉斐爾立刻糾正弗雷格的話,“我愛他,所以讓他醒過來,這有什麼不對。”
  “只因為他對你笑了笑?”弗雷格用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拉斐爾用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瞪著他,“你最好把鑰匙給我,什麼都不用問。”
  “地下的魔法陣是你弄的?”弗雷格又問。
  “他們以前留下的,我只是準備啟動而已,可是……親愛的弗雷格,我真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的,你總是破壞我的計畫。”說到這裡,拉斐爾甚至有些憤怒,“地下宮殿的魔法陣我計畫了很久,花了大量的人力和時間,我只等著魔法陣開啟,可是你呢,又再次破壞了我的計畫。”
  “那和我其實沒關係……”弗雷格小聲說,“因為你自己沒搞清楚情況,不應該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好了弗雷格,你確定你有那麼無辜嗎?”拉斐爾嚷嚷起來,“從小到大,你總是在妨礙我,還搶走了我的兒子。”
  “……我感到很抱歉。”事實上事情的確如拉斐爾所說的,他們從小就認識,然後成為魔法學院的同學,再一起進入魔法師工會。對於拉斐爾的指責,弗雷格還真挑不出刺來。

  第七十五章

  “我幹嘛不在做你同學的時候掐死你,到現在為止,我都一直在後悔。”拉斐爾大聲說。
  “很明顯,你沒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弗雷格篤定的說,“你瞧,我本來對那個傻瓜副隊長拉我去什麼地下水道不滿極了,可是現在我多麼感謝他啊。畢竟光憑他是不能破壞你愚蠢的計畫的。”弗雷格滿意極了,雖然從地下宮殿回來以後,他怎麼看副隊長謝爾怎麼不滿,害他像一隻老鼠一樣在下水道裡爬進爬出,這可真是侮辱。不過現在看來,這一切全都值得,並且完全超值。
  當弗雷格的臉上露出快樂的笑容,拉斐爾卻愈加陰沉,他太瞭解這個看起來溫和的年輕的魔法師弗雷格,事實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幸災樂禍的傢伙。
  “好吧,就算幸運之神瞎了眼,暫時讓你得志了一回,可那並不是永遠,更何況力量也解決不了一切問題,”金髮的魔法師冷冷的說,“魔法陣已經啟動,接下來只要暗界守門人拿著鑰匙開啟就可以,所以你得把鑰匙交出來。”
  “魔法陣啟動了?我看到過旁邊有個光明的結界……”弗雷格不解的說。
  拉斐爾很樂意看到弗雷格迷茫的表情,這讓他感到愉快,“沒錯,那個保護了皇都五百年的光明魔法陣,很不錯對嗎?”
  “你的意思是……”弗雷格的話停下來,忽然感覺到一陣入骨的寒意。
  “你明白了對嗎?我們認識了很久了,弗雷格,”拉斐爾露出一個不大明顯的笑容,神經質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關著白老鼠的籠子很堅固對嗎?它們覺得籠子裡會很安全,因為沒有任何人能進來,看起來完美無缺。但是,親愛的弗雷格,事實上,我們都知道,那個籠子才不是為了保護老鼠,而是為了不讓老鼠逃脫,對嗎?”
  弗雷格記得那個魔法陣,溫柔的光線如同陽光的光線織成,在黑暗中溫和的漾動著,人們都在讚頌那個結界保護他們五百年了的時候,其實那個結界只是一個老鼠的籠子。那只是為了黑暗之神不讓他的祭品逃脫而已。
  他記得那些古老典籍的記載,雖然在象牙塔的時候,他燒了一大部分,但是傳說畢竟還是存在。傳說中說光明之神把黑暗之神封印在了一個永遠沒有光明的世界中,那裡是一片寂靜和死亡,沒有任何的活物,時間的流動感覺不到,是一片沒有任何人記掛的世界。
  對於魔法師來說,任何傳說都是有根據的,他不太確定是不是真的有那麼一個恐怖的地方。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如果要喚出黑暗之神,那並不是一個魔法陣能做到的。它需要靈魂和鮮血,它需要祭祀,需要能劈開空間的利刃——看起來這些都具備了,所以拉斐爾才會這麼得意。
  對於他來說,整個研究室的魔法師死亡並不是特別讓他注意的事情,畢竟這些事遲早要死的。銀不殺他們的話,作為祭品,他們也會死。
  這很容易想明白,左邊和右邊是一樣的答案,作為平息銀的怒氣的生命,在這會兒顯得並不是那麼的重要了。
  顯然拉斐爾為了這次計畫下了大力氣,他覺得有些不舒服,拉斐爾用了自己的兒子作為實驗品,才兩歲的孩子的身體,作為飼養遠古的暗界指揮官的容器,然後再準備用整個皇都的生命去實現他可笑的計畫。
  “……你瘋了,拉斐爾。”弗雷格第一次感到對於他們吵架的厭倦。
  “說真的,你覺得我的計畫不錯,對嗎?”拉斐爾柔聲說。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弗雷格虛弱的問。
  他認識的拉斐爾的確是有些瘋狂,但還不至於拿那麼多的生命做一件愚蠢的事情,“你這麼大費周章的把黑暗之神從虛無中解放出來,到底為了什麼?”
  “我只是……”拉斐爾忽然柔聲說,“你知道所謂的終極召喚對嗎?也許我可以做到。”
  “……不可能,”弗雷格終於叫起來,“那是神祗,就算他再怎麼邪惡,現在再怎麼想從虛無之空之中出來,再怎麼樣……”他頓了頓說,“再怎麼樣,他還是一個神祗。”
  “終極召喚對嗎?”拉斐爾輕輕的說,“我在嘗試,我喜歡黑暗之神,所以我想試著召喚他。”
  跟這個人一點也說不通,弗雷格記得那個預言的詩句,“貪婪的人吧艾美達送上祭台。”
  他們猜測了很多次,結果就像艾斯說的那樣,只有到事實發生,他們才知道預言的意義,窺測未來從來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事情。
  接下來的句子是“黑暗的指揮官並不願意。”這也表明銀的立場,看起來他對黑暗之神的出現沒有任何興趣。
  弗雷格轉頭去看那個石壁,銀還在那裡,他正站在山上,山風從他身邊掠過,看起來肅殺而冷漠,那雙墨藍的眼睛在這個時候彷彿接近黑色。他正看著遠方,陽光從他的對面照過來,看起來卻一點也不溫暖。
  弗雷格知道銀喜歡獨自面對一些事情,雖然很多時候看起來他有很大的依賴性,但是暗界的生物從來都是非常獨立的,銀並不是例外。他不知道銀在哪裡,畫面裡的地方也許是拉斐爾造出來的幻界或者別的什麼結界——拉斐爾擅長這種東西,就像原本真正保護皇都的光明之神的保護結界,被他改成了一個關老鼠的籠子。
  獨自面對陽光的音看起來太孤單了,弗雷格這個時候就想站在他的身邊,僅僅是這樣而已。那裡的整個世界被陽光籠罩,只有銀的背影是那麼一塊黑色,看起來如此的拒絕被照到。
  “銀到底在幹什麼?”弗雷格忍不住說,然後回頭看那個變態的魔法師。
  “他在尋找路,可是他找錯了方向。”拉斐爾說,一手支著下巴柔聲說,“他可能以為在山頂能找到回家的路,但是其實道路在地底下。”
  “不是每個人都會和你這個變態一樣想把什麼都放在地底下的。”弗雷格立刻說,並且表達自己的厭惡,至少銀還不會想到挖開那些巨大的時候去找一條蚯蚓爬過的地下通道。
  弗雷格繼續盯著畫面,拉斐爾也像一個觀眾那樣看著,他很有耐性,因為他等待了很多時間。
  然後弗雷格看到,從銀背後走出許多骨頭,那些骨頭拼成許多奇怪的形狀,像動物或者人類,有些就乾脆像一個木樁那樣——但是都在移動,它們越來越靠近銀。
  銀轉過身的時候,他的手裡已經多了一把劍。
  弗雷格沒有教過銀劍術,因為他本身就不會,可能博斯更擅長一點,而且他認為,一個魔法師就不應該拿劍,看上去會很傻。
  但是在這一片噁心的風景中,弗雷格看到他潔白修長的手指緊緊握著劍柄,就像很多午後優雅的握住魔法杖一樣。當那些東西向他撲來的時候,他切開了它們,動作顯得俐落優雅,一點也不輸給騎士。
  那把劍是黑色的,就像他的屬性一樣,但是其中泛著點點星光,這讓弗雷格想起那個卓婭的森林,美麗,古老,深邃的讓人心醉。
  當陽光整個照到山頂的時候,銀的劍以優雅到無可形容的線條,輕輕劃動了一下,然後石壁一片黑暗。
  房間裡的兩個魔法師都沒有說話,顯然在畫面結束前的銀過於讓人驚豔了。
  作為法師,他們都感到了整個結界的顫動,那僅僅是因為力量的關係。
  弗雷格慢慢的轉過身,想拉斐爾笑了笑:“你看,幸好那個孩子的身體裡沒有你的一丁點血,要不然他會傷心的。”
  拉斐爾終於把視線從那個石壁上轉到弗雷格的身上,冷哼一聲:“抱歉,我已經告訴銀了,我是他父親,沒有我就不會有他,事實上,無論是血液還是骨頭,不管經過守門人的血統多少次的清洗,他還是我的孩子。”
  “聽起來真噁心。”
  這句話本來是弗雷格預備拿出來諷刺拉斐爾的,但是卻被別人提前說了去,他正在驚訝的時候,他發現有人搭上了他肩膀,轉過頭,他看到不知道什麼時候,銀已經悄然站在他的身邊。
  他的手裡還握著那把黑色的長劍,很顯然,弗雷格沒有猜錯,在現實中看起來,那把劍簡直驚豔到讓人心碎,而現在拿著劍的銀,給予人一種冰冷高貴,就像暗界的遠古貴族那樣,優雅到讓人不可直視的氣質。弗雷格能清楚感覺到他身上收斂起來的殺氣,那種氣息並不源於他身後騷動的那些黑暗,那僅僅是因為他的憤怒。

  第七十六章

  艾斯這會要比地下實驗所的弗雷格的精神緊張上好幾倍。
  “你不能快一點嗎?”旁邊那個男人催促到。
  “我已經在盡力了先生,”艾斯立刻說,“我用的是進行式,雖然我覺得我們完全可以等弗雷格回來以後再進行這樣的研究。”
  “不行,我要立刻得到方法。”那個男人輕輕的說,語氣輕柔,但是卻是非常令人有壓迫感,“所以請您快一點。”
  “……嗚,不用那麼客氣,我儘快就是了……”艾斯委屈的說,然後繼續手邊的工作。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男人會那麼急於想知道從弗雷格身體裡把鑰匙拿出來的方法。
  在他們發現弗雷格不在房間裡以後,男人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但是卻將矛頭指向了艾斯,逼艾斯迅速把鑰匙分離的方法找出來。
  儘管艾斯找了許多類似“弗雷格不在這裡我沒辦法實驗”或者“現在已經是半夜了,你不該無視人權”之類的藉口,全被男人無情的否決。這個男人看起來和弗雷格一點也不一樣,他甚至連表面上的溫和也沒有做到。
  他英俊而優雅,看起來就像任何法師一樣不事生產,但是催人的功夫卻是天下第一。
  艾斯能非常肯定的告訴任何人,如果不在他的時間限制之前把他要的方法弄出來的話,下場是很……不好說的。
  好在艾斯本來就在為這個鑰匙分離的目標而努力,而且,早就在為這個實驗的成功備足了功課。作為一個真正的遠古精靈,能不能回去完全就在銀能否打開暗界的大門。
  男人坐在椅子上,手裡悠閒的拿著一隻高腳杯,雖然他的內心不同于外表的優雅,但是法師就是要做到這樣的程度。
  他只是隱隱覺得那個預言的不詳,雖然不知道什麼樣程度的破壞會關聯整個皇都,從預言上來看,顯然不是什麼小傷害。而在意的第三句“以血的代價換來的卻是……”其中“血的代價”讓他尤其不舒服。由此而來,還是應該趕快把鑰匙從弗雷格的身體裡分離開來。
  “成功了!”艾斯發出類似傻瓜一樣的歡呼,“這個方法百分之一百能成功。”
  “看起來您很聰明,精靈先生。”男人柔聲說,將酒杯輕輕的放下,“現在帶上您的最新成果跟我去魔法師工會的地下研究所。”
  “您上次……在那裡迷了路。”艾斯小心翼翼的提醒男人,“而且弗雷格也不一定在那裡,他有可能去了他騎士朋友家或者隨便什麼地方,他不會去那裡的,他正在被通緝。”
  “……請跟上來,”男人柔聲說,“我不會再迷路了。”
  “您……憑什麼那麼肯定呢……”艾斯小聲的嘀咕,但是還是帶上了那些東西,一副打算跟上來的樣子。
  “因為我不會犯同一個錯誤。”男人輕輕的說。

  弗雷格一直不太清楚銀有多麼巨大的力量,他也不明白那個古老的血系有多麼強,但是他卻明白,至少拉斐爾不是銀的對手。
  不管拉斐爾到底是不是銀的父親,但是那個古老的尊貴血統是決不允許有人會這樣玩弄它們。
  必須有人付出代價,血的代價,這樣就夠了。
  那種黑暗的力量冰冷而潮濕,就像無數細小的蛇類從身上慢慢的爬過。用那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明知道你不可能阻止,卻用一種緩慢到令人痛苦的速度包圍了整個房間。
  不過現在弗雷格並不擔心,畢竟那不是針對他的,該擔心的是拉斐爾。於是他站在那兒,看著黑暗領域正在完全佔領整個房間,以及拉斐爾狼狽的表情。
  作為一個法師,拉斐爾做的一點也不差,從他改變整個光明魔法陣結界的結果就能看出他的能力,他能得到守門人的血液以及召喚出那些隱匿在黑暗中的獨特守陣獸——死神。
  當然,弗雷格只是看起來悠閒而已,畢竟銀在準備讓拉斐爾把鑰匙交出來,他顯然覺得如果上一位暗界守門人小姐的血液在拉斐爾手裡的話,那麼鑰匙在他手裡一點也不奇怪。
  看起來拉斐爾很想解釋,但是這會兒看起來一點時間也沒有。
  銀的那種森冷力量正在包圍他,以他為目標。而拉斐爾正在用自己拿手的結界把它們擋在外面。
  一個在弗雷格看起來完美的,毫無挑剔地方的結界。結界在拉斐爾周圍張開來,純淨而美麗,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光芒。蠟燭已經發不出任何光芒了。
  事實上,不是蠟燭發不出光芒,而是光芒被黑暗蠶食了,不過魔法球依然在散發光芒,也許是黑暗對無溫度的魔法光線沒有興趣,或者銀希望房間裡不是那麼黑暗,總是它們還是無辜而堅定的亮著。
  那些黑暗是些貪婪的東西,弗雷格早就知道。現在他們正在蠶食光明結界,速度緩慢而要命,就像遲鈍的鋸子正在磨你的脖子。
  拉斐爾分不出精神來說些什麼,只是讓結界更為結識,只有這樣他才有機會做些別的事情。
  “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銀輕輕的走到弗雷格身邊,優雅而緩慢,帶著古老貴族的翩翩風度,“你一直在看著那個人,好像很緊張。”
  “噢,我在想些東西。”弗雷格把視線從拉斐爾身上移開,並且開始打量整個房間,“比如找一下正確有效的逃跑路線。”照拉斐爾的性格,他絕對會把鑰匙在弗雷格身上的秘密告訴銀。好吧,雖然其實這也不算什麼秘密,已經有很多人知道暗界守門人的鑰匙其實是在弗雷格身上了,但是只要銀不知道,那它就是一個秘密。
  “你不需要找逃跑路線,我會保護你。”銀說。
  “我相信那是真的。”弗雷格說,依然沒有放棄尋找逃生通道。
  銀不滿的看著弗雷格走來走去,那些黑暗當然不會傷害弗雷格,雖然他們對弗雷格眼饞極了。
  “有我在,你什麼都不需要擔心。”銀繼續說,企圖讓弗雷格停下來認真看自己。
  “我知道。”弗雷格應了一句,但是並不打算停下來。
  於是銀不再打算和他解釋什麼,在銀心裡弗雷格就是這麼一個人,他會接受別人的意見,但是不太容易改變。所以他覺得還是等事情結束以後再和弗雷格好好聊聊,反正他們有那麼長的時間。
  作為暗界的守門人,並不是一定要呆在暗界,況且那個地方基本上什麼也沒有了,除了一個聖器,那東西一直在那裡散發出森冷美麗的純銀光線。不管它表現的多麼像個電燈泡,但是事實上它的確是聖器,充滿光明的力量,它不屬於人界,屬於神界,但是人類中有人得到了它,並且不懷好意的把它扔到了暗界。它可以在人界充當信仰被崇拜供奉或者用來做結界或者什麼別的正常用途,而不是到暗界來做毒氣之類的用途。
  因為它的力量過於強大,所以基本上暗界的整個區域有一半是一毛不長,另一半區域是只長一點點東西。如果你去過暗界,那麼你就會知道暗界的東西有多麼強大的生命力和求生欲,這是本能,不過現在,被聖器壓制的一點也不剩。
  所以只要拿到鑰匙,打開暗界的門,把那個聖器扔到暗界以外的地方就可以,至於他的體質無法拿起聖器,讓弗雷格幫個忙的話,弗雷格應該也不會拒絕。這樣,他體內的那股騷動的血應該就能停下來了。
  他安靜的呆在那裡,等著黑暗蠶食那個人的結界。這很奇怪,那個人明明是光明之神所庇佑的人,卻一直在做一些令人感覺不到光明類的事情。
  銀有些諷刺的笑著,看著他的結界出現漏洞,然後弗雷格發出一聲驚訝的聲音。
  銀看過去,他的情人又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他看到在後面的牆壁已經消失了,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小型魔法陣。
  “那是什麼?”銀慢慢的走過去,好奇的問他的黑髮情人。
  “一個召喚陣,不是召喚師職業的人,是無法憑空召喚出什麼東西的,”弗雷格在那裡說,然後想了一會說,“這個召喚陣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如果按照這麼小的尺寸,只能召喚出一個……變形蟲?”
  銀慢慢的走過來,看了看說:“看起來很普通……但是……你知道他要召喚什麼嗎?”
  “黑暗之神。”弗雷格老實的說,“他剛才說的。”
  銀皺了皺眉頭:“噢,如果是黑暗之神的話,這樣的尺寸也夠了,但是……那個可是光明之神設置的封印,就憑一個人類能召喚出來嗎?”
  “不,不對,”弗雷格扶著前額說,“這傢伙不屬於人類,他屬於瘋子,當一個人的神經出了問題,那麼他已經不屬於人類範圍了,因為他沒有常識。”

  第七十七章

  “我可以幫你毀掉。”銀說,“不管他是不是瘋了。”
  “我不知道你也討厭黑暗之神。”弗雷格驚訝的說,“你以前還是他的指揮官。”
  “相信我,如果沒有我們,”銀用一種奇怪的表情說,“他會輸的更厲害,他總是把事情弄的更糟——只要他在。沒有人會希望他出來,只要有一丁點知道他的人,都不會願意他解開封印。”
  “……是嗎?”弗雷格驚訝的發現,原來黑暗之神的風評如此的——差,“我真驚訝他是這種人——可是你怎麼知道的?”
  “血液記憶。”銀輕輕的說,“有些東西會從血液中遺留下來,所以,就算上一個守門人什麼都沒跟我說,在一些時候我總是能想起一些事情,這很方便對嗎?至於黑暗之神,我並不是說他不好,只是——他除了能讓事情變的更糟糕意外,好像做不出什麼別的有益的事情,血液裡教條告訴我,最好不要把他放出來。”
  “那太好了,在這件事情上我很高興我們達到了一致,”弗雷格熱情的說,“看起來這個召喚陣讓人很不舒服,如果你願意把他毀去的話……”
  “等一下!”另外一邊的金髮魔法師叫起來,“銀,你不是要鑰匙嗎?”
  “是的,”銀轉頭對那個人說,“你可以說一句話告訴我鑰匙在哪裡,如果鑰匙和這個魔法陣無關的話,我會把他毀了。”
  弗雷格看到那邊金髮的魔法師沉默了下來,儘管他現在幾乎連自己的管不上了,但是看得出來,他很在意那個魔法陣。畢竟不是每個魔法師都會在這樣緊急的關頭嚷嚷的。
  他看到拉斐爾惡狠狠的盯著自己,顯然鑰匙和那個魔法陣沒有什麼關係,因為鑰匙在自己身上。如果他不說鑰匙和魔法陣有關係的話,看起來那個魔法陣會被銀毅然、決然的毀掉。
  於是拉斐爾沉默了下來,並且惡狠狠的瞪著弗雷格,如果稱那位如刀子一樣的銳利兇狠目光也不過分。
  最後拉斐爾的結界被黑暗攻破,不過那些黑暗並沒有真正對他做出什麼。現在銀不急於傷害他,雖然拉斐爾的罪狀太多,但是銀有的是時間,所以他一點也不著急,而且死人不會說話,如果拉斐爾死了,他也就不知道鑰匙在哪裡了。
  “很多人知道鑰匙在哪裡,比如說,你旁邊的那位黑髮美人。”拉斐爾的口氣依然那麼輕鬆,儘管周圍的環境給不了他半點輕鬆。
  這就是正常人和瘋子的區別,弗雷格無奈的想,而且那個瘋子還把這個問題重新扔給了他。因為這個瘋子相信,他和銀在爭論鑰匙的問題的時候,不一定有時間去解決魔法陣裡的事情。當然如果弗雷格否認的話,那個瘋子一定會再次嚷嚷起來,直到銀聽到為止。
  我幹嘛不在認識他的時候,就把他掐死呢?弗雷格無力的想起拉斐爾也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
  然後低著頭一直不敢看銀。
  “弗雷格?”對方不確定的叫了他一聲。
  沉默一秒鐘也許都是好事情,而且他的逃生通道還沒有找到。
  過了像一個世紀那麼長,銀一直沉默著,大概他在等弗雷格開口,他一向很有耐性,這是弗雷格教導他的。
  著急並不一定有用,保持耐性是一個很重要的習慣,即使你真的著急,但是請別在外表上露出來。
  弗雷格站在那裡,一副堅決不說話的樣子,然後他垂下的眼簾看到銀的手伸過來。
  他經常覺得銀的手很漂亮,修長乾淨,有種貴族特有的優雅潔淨。那只手輕輕的接近他,然後扣住他的下巴,把他的頭輕輕的抬起來。
  這樣一來弗雷格就不太好意思再繼續沉默著了。
  他看到那雙漂亮的墨藍色眼睛——那雙眼睛時常讓他著迷。
  就好像地底磨礪過的深藍色寶石,在現在看來更接近黑色,深不見底——並不是看起來很危險的那種,只是讓人看不懂。
  “……鑰匙在我這裡。”弗雷格輕輕的說。
  有些事情總得面對,就像你再怎麼不願意,太陽還是會升起。
  銀有些詫異,於是他又把問題確認了一遍:“是暗界的鑰匙,不是城堡裡其他房間的鑰匙,連我都不知道那把鑰匙長什麼樣……”
  “它沒有固定的樣子,隨便什麼形態,你可以用結界把它單獨隔離開來,”弗雷格說,“拉斐爾以前就是那麼做的,那把鑰匙只是一種稱呼,為了對應你暗界守門人的身份,可事實上,那只是一種力量。”
  銀的手輕輕的放開弗雷格,那雙墨藍色的眼睛安靜的看著對面的人,好像在審視一個新的東西。
  起碼眼神是陌生的,弗雷格輕輕歎了一口氣。也許銀根本不會生氣,他只是覺得他很陌生,他需要重新認識,暗界認識一件事物的方式就是這樣。
  他們和人類不同,他們對“瞭解”這個詞很負責,會從多方面去判斷一個人,顯然現在銀還不夠“瞭解”弗雷格。
  弗雷格有些沮喪的任他打量,在銀沒有得到鑰匙以前,他是不會殺他的。至於以後殺不殺,那就兩說了,顯然在暗界的種族中,背叛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
  因為他們很少相互信任,在暗界信任是種很珍貴的東西,那比珍貴的種族還要珍貴,因為非常非常的少,畢竟在你付出信任的時候,你交出的是你整個的感情和生命。即使那背叛的代價不是生命,那麼至少會讓你的感情受到嚴重的傷害。
  在光明之神的教條上說,暗界的生物沒有任何的感情,其實弗雷格知道那並不是真的,因為他們的感情從不輕易交付。相信銀的那些血液老師已經教過他,這極其重要的一點。
  那種被背叛的痛苦似乎只有用一種野蠻而血腥的方法去洗淨,殺了那個把自己背叛了的人,不計任何代價的殺了他。而即使隨之而來的痛苦只會告訴你,那就是輕信的代價。
  最後,其實他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的。
  弗雷格還是安靜的呆在他的對面,沒有任何的解釋,準備承受一些質問的樣子。
  銀忽然輕輕歎了一口氣:“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弗雷格,這樣我其實就不用留著那個傢伙了……”
  銀毫不在乎的轉頭去看那個拉斐爾,卻發現那個人已經不在原地。
  確實他們互相沉默花了不少時間。
  “沒想到你們那麼容易達成諒解。”
  他們都沒想到那個拉斐爾居然還有力氣將他自己的氣息隱去,然後到了他們身邊的法陣,並且成功的啟動了他。
  雖然他不是召喚法師,但是對於這樣一個簡單的召喚魔法陣,以拉斐爾的等級還是可以輕易啟動的。
  那些黑色的線條發出幽深的光芒,然後輕輕的轉動起來。
  而這個時候,他們所在的房間也發出一陣顫動。
  “……等一下,這裡是很深的地下吧……”弗雷格瞪著那個拉斐爾。
  後者翹翹嘴角說:“噢,沒錯,所以地面上震的更厲害,結界實質化,老鼠們終於知道他們其實是被關了起來,獻祭已經準備好了……”
  “他在說什麼?”銀轉頭問弗雷格。
  “他準備召喚出黑暗之神,上面的人都得做祭品。”弗雷格說,“解開封印需要這樣做嗎?”
  “……的確是需要的,”銀輕輕的說,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可是我沒打算打開虛空的門啊。”
  “當然,”拉斐爾忽然說,“但是一個封印所要的條件並不是一定的高品質,我們可以做些手腳,比如……弗雷格所說的,我當年留下了鑰匙一點點的力量,所以我到現在也沒有變老,同樣,作為你的父親——也證明我的血液可以適合暗界守門人的血液,這樣的低條件,打開封印就足夠了。”
  “……什麼?”弗雷格詫異的看著拉斐爾,“……你打算做真的?”
  “沒有什麼不可能,”拉斐爾柔聲說,“和你不一樣,弗雷格,我想做到的,我一定會做到。”
  說到這裡,這個看起來普通的魔法陣像心臟一樣低幅度的跳動起來,而從那種黑色一下子變成了暗紅色,並且在周圍立起了一種暗紅色的結界。
  “……再見,弗雷格。”拉斐爾輕輕的說,他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那個紅色圈內,而周圍的黑暗一點也做不了什麼——畢竟同屬性的東西相溶,“法陣完全啟動以後,獻祭也就開始了。”
  “等一下,你會死的,這……根本不能算。”弗雷格大聲說,但是根本無法越過那道暗紅色的結界去拉拉斐爾。
  “很高興沒有死在你手上。”那個金髮的法師露出一個神經質的笑容,“但是,你知道,黑暗之神就是我召喚到這個世界上的,這點你得承認。”

  第七十八章

  弗雷格走過去想把拉斐爾拉住,可是他的指尖只碰觸到暗紅色的結界壁。
  原本普通的那個魔法陣所釋放出來的結界,居然連擁有暗界鑰匙的弗雷格也無法把這個結界劈開。
  “你不會那麼傻……”弗雷格瞪著他說,雖然那個金髮的魔法師總是一副自以為是的蠢樣,而且喜歡搞些惡作劇,比如在他們年輕的時候,他就喜歡將幾個妖魔的一部分拼在一起,或者把隱形結界放在一個斗篷上,讓別人看不到他之類的事情……
  但是,他們畢竟認識了很久,而現在,這個人正在做一件有史以來最蠢的事情。
  “別這樣,拉斐爾,你用那麼多的生命可不值得,如果是失戀什麼的事,大可不必這樣……”弗雷格乾巴巴的說,企圖把那個瘋子勸回來。
  可是那個人已經站在了魔法陣的中間,金色的頭髮在暗紅色的光線下看來微弱而黯淡,那雙藍色的眼睛安靜的看著弗雷格,一點也不像一個瘋子的眼神。
  弗雷格看到他輕輕的開口:“……算了……吧。”
  然後身體隱沒在一陣紅色的光線中,他正在進行交換儀式,只要他消失了,整個程式就開始了。齒輪和齒輪相扣,不會有任何意外,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他的計畫中。
  是的,拉斐爾的計畫原來不是這樣的,如果暗界的指揮官願意幫忙的話,那麼他也不用用生命去開啟這個法陣。
  “……拉斐爾!”弗雷格叫了他一聲,沒有意外的,他並沒有得到回答。
  而阻止法陣啟動的方法,只有打開這道結界。
  這個世界上,恐怕除了暗界守門人的鑰匙以外,再也沒有什麼能衝破那道結界了。
  可是鑰匙,只有被拿在暗界守門人的手上才能發揮真正的力量。無論是虛空中的封印,還是現在保護著召喚法陣的結界。
  弗雷格轉過身,一把抓住銀的手:“把鑰匙從我身體裡拿出來!”
  “噢,怎麼拿?”銀問。
  “……殺了我,然後你就能從我身上得到繼承儀式,這樣就能拿回你的鑰匙。”弗雷格立刻說,語氣雖然急促,顯然不是因為生死的關係。
  “……只能這樣嗎?”銀問。
  “只有這一個方法。”弗雷格篤定的說,“沒有別的方法了,快點。”
  “那就讓黑暗之神來這裡好了,”銀抽出手,墨藍的眼睛看著弗雷格說,“他雖然會讓這個世界受點罪,但起碼不會對我們產生威脅,沒什麼了不起的。”
  “不行……”弗雷格再次拉住銀的手,“不行,銀……起碼在皇都裡,我要留下那些生命……”

  “您果然迷路了……”艾斯扶著額頭說,“雖然我是精靈,但是並不擅長負重奔跑……”
  “請閉上嘴,精靈先生,”男人冷哼一聲說,“我怎麼會知道那個白癡拉斐爾會將整個研究所的通道全部改掉……你覺得這裡會是什麼地方?”
  “……看起來有些像……廣場?”艾斯四處看了看說,“居然有噴泉和雕像,所以我想,應該是廣場吧?”
  “不……我們繞到屠宰場來了。”男人轉身打算找原路回去。
  後面的精靈嚷嚷起來:“天啊,可是我覺得這裡不錯,雖然暗了一點,為什麼您認為這裡是那麼可怕的地方呢?這裡明明看起來像廣場,和那麼血腥的地方一點也沾不上邊啊。”
  “你不會蠢到認為魔法師也會用刀來殺人,並且讓血液四處噴濺吧?”男人不屑的說,並且尋找另一個出口。
  艾斯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廣場,那裡寬闊而安靜,連噴泉裡的水聲都聽不到,那些魔法光球在那裡發出慘澹的顏色,好像失去了所有活力的慘澹模樣。
  “……那個,怎麼這裡一個人都沒有……”艾斯嘀咕著,“要不找個人問問也好啊……”
  “……快走吧。”黑髮的男人輕輕的說,話音剛落,地面一陣震顫。
  “天啊,這怎麼……回事?”艾斯嚷嚷起來,儘量讓自己保持平衡。
  “別管了,”男人說,向出口走去。

  “天啊……”謝爾從床上起來,向外望去,“怎麼有地震了,結界……龜裂了?”
  蘭迪斯從另一個窗戶朝他喊道:“讓近衛隊全部到皇宮門口集合,我去找陛下!”
  “是,隊長!”謝爾立刻應道,抬頭看了天空一眼。
  原本皇都的每個人都知道結界的存在,但是它呈現一種柔和的透明狀,所以人們都看不到。
  但是現在,它似乎已經固體化了,雖然還是透明的,可是已經能觸摸到了。它就像牆壁一樣慢慢出現龜裂,人們再也無法自由出入,天空中隱約出現一個裂口。
  這時候蘭迪斯已經和國王陛下見過面了,走到廣場的時候,親衛隊已經集合完畢。
  “那些法師呢?”謝爾走過來問。
  “不知道,全都不見了……”蘭迪斯說,“讓居民全部回到自己家裡暫時不要出來……”
  “隊長,那裡……”一個隊員指著天空的裂縫叫道,“有東西掉下來。”
  蘭迪斯抬頭一看,在那個細縫裡,有粉紅色的花瓣伴隨著陽光慢慢落下。它們如此優雅和緩慢,就好像在跳一場美麗靈動的舞蹈。
  一片接著一片,大多數人都急著回家,沒有看見。
  “隊長……?”
  “快點讓居民全部回去,我去找法師。”蘭迪斯立刻說,並讓謝爾暫時帶隊。
  雖然蘭迪斯在自己失蹤的那段時間,頭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是在他模糊的印象中的確有這些花瓣飄過。
  只不過,那些花瓣飄過的地方是一片死寂。
  到底是在哪裡見過呢……蘭迪斯忍受著頭疼,開始向魔法師工會走去。
  到了魔法師工會的大門口,那裡一個守衛也沒有,安安靜靜的一個大廳。
  蘭迪斯無意識的往牆壁上看了看,忽然一點記憶從他的腦海中一下子掠過。
  他想起來了,在一個壁畫上見過那樣的花瓣——輕柔而致命,碰觸過的地方一片寂靜,從空中落下的花瓣就是死神的宣言……

  艾斯跟著男人走到了最後一層研究所,這裡和別的地方不同,顯得更加幽深和冰冷。
  他們看到了走廊盡頭的門,那高大的門扉緊閉著。
  從魔法光球上可以看出上面圖案,光明之神的背面,他的手裡拿著長劍和天平。那線條古樸而有力,它好像在歷史中存在了很久,可是從來沒有被這樣精細的刻出來,包括每一根髮絲。
  “弗雷格……”男人輕輕念自己兒子的名字,然後伸手推開了這扇門。
  看起來這扇門並不如想像的堅固,它只是一種象徵,一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的分割點。
  艾斯背著一大堆東西跟著男人走去,可是走了幾步卻差點撞上了前面的人。
  “您不應該忽然停下來,先生,這很危險……”說著他偏過身體從男人的背後向房間裡面看。
  一個暗紅色的法陣正在散發著不詳的光芒,一個銀髮的少年站在法陣前面,銀色的長髮一直長及腰際。
  艾斯被少年手裡的東西吸引住了,雖然他還沒有看清楚那是個什麼東西,但是他其實已經知道了,那個東西就像一小撮火焰,在銀的手心輕輕躍動。就像所有的生命會產生最原始的跳動,這個東西散發著墨藍的光芒,看起來和人類使用的火焰沒有區別,但是那是暗界守門人才會有的東西。
  暗界的,獨一無二的鑰匙。每一位元暗界的守門人都會擁有他,而且在他們死的時候,他們會把這個獨一無二的鑰匙交給下一位暗界守門人。
  顯然,前一位暗界守門人小姐沒有把鑰匙交給銀,因為出了些意外,所以艾斯知道一個黑髮的魔法師暫時繼承了那枚象徵著空間穿越力量的鑰匙。
  那個黑髮的法師很美麗,他可以是慵懶的,溫和或者冷漠的,也可以使狡猾而任性的,但絕對不會是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的躺在地上,任自己血流滿地。
  沒有魔法師會那麼失禮,對魔法師來說,外面的禮儀是非常重要的,雖然弗雷格在一些人眼裡有別與大部分的魔法師。比如說他曾經殺了三十多位同事,並且被工會通緝之類的“小”錯誤,可是艾斯知道,他的選擇並沒有錯。
  在現代人們正在用自己的知識挑戰一切底線,所以他們要從鑰匙上得到一些力量,比如說超越時空和空間的規則之類,所以弗雷格只能拿走鑰匙。
  人總是應該對遠古的神明保持敬畏之心。
  艾斯知道弗雷格其實什麼也沒有做錯,所以結局不應該是這樣的……
  “……鑰匙,弗雷格的鑰匙!”他叫起來,並且向前走去,身上背的那些東西其實已經沒用了。
  因為銀已經用最穩妥的方法從弗雷格的手裡拿到了鑰匙,這種方法古老而安全,沒有絲毫欺騙性。因為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弗雷格,所以銀成了鑰匙唯一的繼承者。
  “把他還回去,銀,你居然會幹那種事!”艾斯跑過去,卻被一道透明的結界擋在了外面。他使勁敲那道結界,可是看起來一點用也沒有,他手裡沒有武器,也沒有能劃破任何結界的鑰匙,“你居然為了鑰匙殺了他,你瘋了嗎!”
  法陣旁邊的那個銀髮少年慢慢的轉過頭來,艾斯只是一小段時間沒看見他而已,卻發現這個人竟然已經有了這麼大的變化。他的外貌和樣子一點也沒有變,可是神態卻不一樣了,他已經不是一直會呆在弗雷格身邊的那個銀色短髮的少年了。
  那雙墨藍的眼睛如此沉寂和柔和,可是裡面卻沒有一點溫度,他聽見那個銀髮少年輕輕的說:“我現在把鑰匙放回去他也不會再醒了……你知道,人類和我們可不一樣,一旦死亡就不會再活過來了。”
  “……為什麼……”艾斯大叫道,“只要一點點時間啊,我已經找到了從他身體裡拿鑰匙的方法……”
  “抱歉,”銀歉意的笑笑,讓別人失望的時候總是要道歉的,“這是弗雷格希望我幹的事情,我只是照做而已,當然,我也不希望黑暗之神再跑出來折騰,你看,在這一點上,所有的人應該都是一樣的。”
  “可……可你不能這麼……就這麼殺了他。”艾斯輕輕的嘀咕,事實上他無可反駁,畢竟黑暗之神的封印解開真不是什麼好事情,畢竟誰都不愛蹲監坐獄,而如果從那裡出來的話,任誰都會殺氣騰騰。
  銀笑了一下:“你看,弗雷格教了我很多事情,他告訴我人和人之間應該怎麼相處,但是事實上……我還是不懂,畢竟我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你是人類!”結界外的精靈叫起來,“你的身體是人類的!”
  “我曾經是個人類,但是在我小的時候,他已經被洗乾淨了,”銀柔聲說,並且讓那幽蘭的火焰像蛇一樣纏繞在自己的手上,“以一種非常徹底和血腥的方式……徹底的被驅逐出了人類的範圍,所以你還指望我用什麼人類的生活態度?”
  他的聲音輕柔而溫和,就像弗雷格曾經的語調,但是那是不同的,因為他們不同類。
  是的,就像艾斯本來就是個精靈,為什麼一定要要求像人類一樣的去生活呢……
  他轉頭去看弗雷格的父親,那個黑髮的男人也很安靜,對他而言,重要的只是皇都,畢竟皇都是一切事情的基礎。
  艾斯又去看銀,銀的手輕輕的穿過那道暗紅色的結界,動作很優雅,那些暗界守門人都是那麼一副優雅的讓人害怕的樣子。
  “可是、可是……”他發現他已經說不出什麼話來。
  銀輕輕的說:“弗雷格不希望黑暗之神跑出來,這是鑰匙的代價,所以我會幫他做到,這很簡單,不是嗎?”

  結局

  弗雷格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的光線很暗。
  身體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那麼沉重和無力,連手指都幾乎無法移動一釐米。
  他不太確定自己昏睡了多久,反正看起來是蠻久的,雖然弗雷格不是那種睡了一覺以後搞不清情況的人,但是這會兒他還真抓不住現在的情況。
  弗雷格能感覺到身體的每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這有什麼辦法,畢竟他死了一次——不是每個人都能體會這樣的過程的。
  弗雷格曾以為生命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有人非要他的性命那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因為他已經活了很長的時間了。
  皮膚雖然刺痛,但是依然能感覺到包裹住身體的柔軟光滑的絹絲。
  他有些吃力的向外面看了看,厚重的窗簾被拉了起來,但是外面依然是一片漆黑,好像還在晚上。
  床頭邊純銀的燭臺正發出柔和的光芒,弗雷格確信這裡不是自己的城堡,畢竟這裡有些奢侈過了頭。
  低垂的床幔讓他看不清楚整個臥室的樣子,幽暗的光線下只能看到一些近處的東西。
  弗雷格拼命回想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情。
  他記得那個魔法陣,拉斐爾啟動了它,並且要用它來召喚出黑暗之神。
  弗雷格以為自己可以很輕易的交出自己的生命,對於這個世界雖然沒有特別的熱愛,但是有這麼多生命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總得考慮些別的問題。
  就像那個時候,在魔法師象牙塔的時候,他聽到了鑰匙的誘惑,那種誘惑讓他心動,力量以及時間,他能得到他一直努力想要的。
  但是他也明白,如果那只是他的欲望,他根本下不了手,三十七位魔法師的生命就在他的手上完結了。
  弗雷格當然明白這些,但是……
  他始終放不下一些東西。
  他看著窗外,那夜色如此寂靜,天空如此的深沉,在他的記憶中,好像從未見過這樣深沉的夜色……
  這時候,視窗的窗簾翻動,他看到一對巨大的類色蝙蝠翅膀擦著窗戶的邊緣飛快的掠過。
  他詫異極了,極力在腦海中尋找人界是否有這樣奇怪的品種,也許是變異的蝙蝠或者別的什麼,並沒有什麼號擔心的……
  這裡也許是皇宮或者別的什麼地方,他們喜歡養些奇怪的寵物,這可並不奇怪……他安慰自己。
  直到他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這種聲音緩慢而單調,他好像曾經在哪裡聽到過。
  然後床幔被輕輕挑起,他看到了一張足以讓他驚訝的臉。
  “看起來你好像已經恢復了?”那個年輕的女人挑了挑眉。
  弗雷格驚訝的張大眼睛,雖然他想說話,但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能看著那個女人。
  周圍黯淡的燈光根本不影響她金色的短髮在黑暗中的光芒。她那雙眼睛依然那麼驕傲和冷靜,然後她笑起來:“我真驚訝,弗雷格,你居然能做到這一步。”
  “……格蕾?”弗雷格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這個女人已經失蹤了很久,他幾乎都以為她死了,掉入了時空裂縫或者魔法師工會的手裡。想不到現在竟然是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
  格蕾依然是一頭極短的金髮,眼神銳利而驕傲,她探過身,將手輕輕的蓋在弗雷格的眼睛上:“……你做的很好,你讓我驕傲,親愛的。”
  弗雷格的眼前一片黑暗,他輕輕的閉上眼睛,身體過度的虛弱,讓他很容易進入睡眠。
  他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死了,其實這一切已經完全沒有關係了,他該做的已經做完了。
  在得到鑰匙的那一天所許下的諾言,在那一天已經實現了。
  他原本早就到了人類的壽命界限了,但是鑰匙的能力讓他延長了生命,已經沒什麼需要的了……
  當然,如果能再見那個人一次也不錯……
  弗雷格再次醒來的時候,周圍靜悄悄的,窗外還是一片漆黑,他不滿的想著自己的生物鐘已經和普通人的相反了嗎?
  床幔被人挑開的時候,弗雷格看到那個人不是格蕾,而是一個銀髮的男人。
  他的眉、他的眼都是他熟悉的樣子,好像一切都沒有變,但是確實不一樣了。那個男人眯著眼睛的樣子有種他從未見過的強悍,墨藍色的眼睛幾乎接近黑色,就像一片從未有人涉足的未知的危險之地。
  “感覺好一點了嗎?”銀走過來,在弗雷格的床沿邊輕輕坐下。
  他現在有一頭很長的銀髮,它們被仔細的紮起,落在他黑色的長袍上就像美麗的月光一樣柔和和冰涼。
  他的手指修長而白皙,落在臉上竟然是意外的柔軟和溫暖,弗雷格聽見銀說:“你看,我把鑰匙從你身體裡拿了出來,完成了你希望我做的事。你救了我,不僅僅只是收留我,還幫助我控制那些黑暗。”
  弗雷格想說,如何控制那些黑暗只是你自己學會的,和我沒有什麼關係……不過他現在說不出那麼長的句子來,所以就保持沉默。
  “那個傢伙沒有來到人界,這樣我們倒省下了很多時間來和他周旋,”銀輕輕的說,“我想,我不能失去你,雖然我需要鑰匙。你看,我把鑰匙放進了你的身體裡,就像那個精靈所說的,你又活過來了。”
  他低下頭,輕輕的吻上弗雷格的唇。弗雷格感到他溫暖的唇,想著原來自己還沒有死……
  有些傷害是終身的,比如說弗雷格花了很長的時間身體才復原。雖然他身體裡還有著鑰匙,但是他和銀不一樣。對銀來說,這樣的傷害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就好了,而對自己來說,他在床上呆了很長一段時間。
  當他的肌肉不再發出那種持續的痛的時候,他終於可以自由活動了。
  “我覺得我都老了,所以恢復才會那麼慢嗎?”弗雷格走下床,順從的讓銀扶著自己。
  “你前段時間剛死過一次,對鑰匙來說是一個新的身體,你要它多強的適應力,”銀不由的說,“我以後可不會答應你這樣的要求了。”
  “可你不需要鑰匙去暗界嗎?”弗雷格轉頭問。死亡的感覺非常不好,經歷過一次以後就絕不會想經歷第二次。
  “暗界?”銀輕輕的笑起來,他摟著弗雷格走到窗邊,“雖然覺得你一直很遲鈍,不過現在好像更加深了我的印象……”
  弗雷格驚訝的看著眼前的風景,他們住在一個極高的城堡上,人界可沒有那麼高大的城牆。上面斑駁而古老,那是非常堅固的城牆,在遠一點的地方,那是一片深藍色的湖泊。這時候看來就像一塊深藍色的寶石,也許更遠的地方看起來會像黑色。
  天空中沒有月亮,但是很晴朗,能看到許多明亮的星星,那些原本微弱的光芒卻照亮了整個天空。
  在遠處的雲層下飛翔著一些……類似龍一樣的蝙蝠,它們發出類似牛一樣的叫聲,但是離的很遠,所以弗雷格聽的不是很清楚。
  窗戶外的風很大,離地面如此的遠,讓弗雷格產生頭暈的症狀,幸好銀摟著他,要不然很有可能已經掉了下去。
  “暗界……”他低低的說,這裡竟然已經到了暗界,他竟然已經站在了暗界的土地上。
  他站在窗口,很長時間沒從詫異中恢復。
  銀從後面摟住他,低頭細細吻他的鬢角:“只要開了門,以後就不需要鑰匙了。”
  他在視窗站了很久,一直不太敢相信自己已經在暗界了。
  “好像……做了一個夢一樣。”他喃喃的說。
  不用說,上次他們找格蕾的時候,格蕾一定是掉入了暗界的空間裂縫,雖然它已經完全被封閉起來了,但是對於遠古的古老縫隙,它可一點辦法也沒有。
  “好好休息,過幾天,我們要去參加一場婚禮。”身後的男人柔聲說。
  “……婚禮?”

  皇都已經沒有結界了,但是依舊繁榮和熱鬧。
  蘭迪斯在舊城區巡完邏以後,再打算和副隊長再走一遍。
  “不會出什麼事的,你幹嗎不放心呢?”副隊長謝爾忍不住抱怨,“過兩個小時婚禮就要舉行了,這裡交給其他人就可以了,我們可是必須在場的嘉賓啊。”
  “現在結界已經消失了,所以我們得好好巡邏啊,”蘭迪斯認真的說。
  謝爾在這種類似原則的問題上,從來無法動搖蘭迪斯,所以他乾脆閉上嘴巴,來表示他的不滿,不過依然對著蘭迪斯亦步亦趨。
  所以當他們完成整個街區的巡邏工作和確認近衛隊和巡邏隊沒人偷懶的時候,離婚禮只剩下幾分鐘而已。
  整個皇城一片喜氣,到處都是祝福和花朵,讓任何人都覺得這是個幸福的地方。
  蘭迪斯看到凱迪斯公爵的妻子,美麗的莎蘭小姐。
  他們正慢慢的走上紅色的地毯,周圍全都是祝福的人,蘭迪斯沒有看到一點不對勁。
  在一年前的皇都,結界開始崩壞,一切秩序都不再存在。有些奇怪的東西入侵整個皇都,皇都的軍隊損失了將近一半。天空陰沉下來,像是什麼壞事情的預兆一樣。
  結界讓所有的人像囚犯一樣無處可逃,這樣的災難並沒有持續多少時間。雖然時間很短,但是造成的損失卻非常大。
  雖然後來所有的進攻和入侵像奇跡一樣停止了,但是國王卻死了。
  而國王的遠親,莎蘭小姐成了這個國家新的主人。雖然有些意外,但是這個國家裡的人民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莎蘭成了這個國家的女王,在一年以後的今天,她和夏洛達斯公爵舉行了隆重的婚禮。原本岌岌可危的夏洛達斯家族也因此得到了一個強大的靠山。魔法師工會的人在那一天一個都找不到了,只剩下了一個空空蕩蕩的地下研究室。現在那裡已經被封閉起來了,沒人對此有異議,一切進行的都非常完美。
  蘭迪斯安靜的靠在白色的柱子上,看著那一對新人在光明之神下成為夫婦。
  謝爾正準備大喝一場,這幾天可把他忙壞了,因為已經將整個近衛隊佈置妥當,所以蘭迪斯對謝爾的行為也就不再進行約束了。
  他忽然想起那個不告而別的召喚師,有著黑色眼睛和乾淨笑容的魔法師。他想著那個山間的城堡和一片美麗的玫瑰花園,那個召喚師正在那裡悠閒的喝著紅茶。
  也許那種悠閒懶散的生活更適合他,而他,註定就不會有這樣的生活。
  新王國的確立依然很艱辛,沒有結界保護的皇都需要更強的軍隊力量。雖然宮廷的首席魔法師的力量非常強大,但是將來的道路卻困難的多。
  蘭迪斯幾乎有些歎息的想著這些事情。
  這時候他的眼角餘光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長髮,和灰色的精緻長袍,那個男人安靜的站在柱子的陰影下,好像不存在一樣。
  “弗雷格……”他輕輕叫他的名字,然後向前走了一步。
  他看到弗雷格的身後有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銀髮男子,他一時想不起那個人是誰,好一會才想起那個人是銀,他有些驚訝如此短短的時間,他竟然會變得這麼……成熟。
  宴會場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等蘭迪斯走到弗雷格原來站著的地方的時候,卻恍然發現那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番外》

  我還有兩年就要從學院裡畢業了,我很嚮往到魔法師的象牙塔去工作,那座象徵魔法師工會知識的象徵的塔。
  那座塔在陽光下這座反射一種柔和的白色光芒,我不太確定這座塔建造在什麼年代,因為它看起來太乾淨了,簡直就像……傳說中光明之神的所在一樣。
  我每次經過那座塔我都忍不住停下來看上兩眼,今天也是一樣。
  今天天氣很好,好的有些讓人驚訝。
  這幾天連著的壞天氣,陰天或者綿綿細雨,這有些不對勁,不管是這裡的地理位置還是氣候條件都不會在這段日子下雨。更不對勁的是,好像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不在乎。高年級的學生有畢業壓力,那就不用去說它了,可是連同學們似乎都沒有發覺。我真不知道是我太敏感,還是別的人太無所謂了。
  象牙塔中有三十八位魔法師,他們代表了某些魔法領域的頂尖知識,很幸運,其中有一位是我的老師。
  “你看著它,它也不會倒掉,”一個輕柔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我連忙轉身,向那個方向欠身做了一個法師禮。
  “啊,如果卡烈娜能學到你一半的禮貌就好了。”面前的青年自言自語的說。
  我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了我的導師——弗雷格•蘭開斯特。
  我總是以我的導師自豪,那是理所當然的。他不但出生名門,是少數古老貴族的後代,而且是住在象牙塔的三十八位法師之一。
  這很令人驚訝不是嗎,他看起來那麼年輕,有著大多數法師所沒有的親切笑容。
  他的舉止和那些驕傲的法師完全不同,即使是對待平民依然彬彬有禮,真該讓那些自以為是的貴族看看,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教養。
  “聽說您最近很忙?”我輕輕的問。
  對方年輕的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他對我說:“我可一點也不想聽到這件事,撒藍,知道嗎,我已經有三天沒來去學院上課了,我想很多學生都在怨恨我吧。”
  “沒那回事,弗雷格導師,”我連忙說,“請別那樣說。”
  “進展實在是太慢了,”弗雷格導師歎了一口氣,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在陽光下顯得白皙而柔軟,“我呀,對那些研究一點興趣也沒有。”
  “啊,那您希望做什麼事情呢?”我不禁脫口而出,意識到我自己已經把話說出來以後,不禁痛恨自己居然那麼沒有禮貌。
  “我希望做什麼事?”弗雷格眯起那雙如黑曜石一樣漂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後靠在旁邊的樹幹上,“我最想幹什麼事呢……應該是看書喝茶吧?”
  “原來您那麼熱愛知識……”我不禁說,那是當然的,追求知識的人就該是這樣,不是將時間浪費在別人身上,而是用來攝取知識比較好。
  “噢,不不,”弗雷格笑起來,“我想看一些無關魔法的書,然後喝著下午茶度過一天。”
  “只是這樣嗎?”我驚訝的問,並且忘記了要用敬語。
  “只是這樣啊。”弗雷格導師柔聲說。
  “可是為什麼呀!您明明……!”我急著說,他明明是那麼優秀,那麼的……令人羡慕。
  “我只想過悠閒的生活啊,”弗雷格導師理所當然的說,“我呀,沒有什麼理想,只是想過自己的生活而已,不過看起來,現實和理想差距還是挺大的。”
  “弗雷格導師……”我愣了愣的看著他,我知道我的臉上寫滿了失望,現在看起來陽光也不是那麼燦爛的,好像我的心情還停留在昨天的雨天。
  他溫柔的一笑:“撒藍啊,你不覺的那種生活很棒嗎?”
  “一點也不!”我立刻說,“比起那種生活來,我更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
  弗雷格導師有些驚訝的看著我,然後露出一貫包容和優雅的笑容:“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那就很不錯了。”
  “是、是這樣嗎?”被誇獎的我,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弗雷格笑了笑,並沒有回答我,也許我的問題聽起來有些蠢。他只是跟我說了句“請好好努力,”這樣的話已經就轉身離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無法回神。他明明那麼優秀,是象牙塔里最年輕的法師,為什麼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比那些老頭子還老頭子呢……
  我第一次發現,其實弗雷格導師並不是那麼快樂,即使他總是在笑著。
  接下來的兩天,天氣依舊很好,這兩天裡我沒看到弗雷格導師,他的課已經換了一位導師在上了。
  聽說弗雷格導師已經被禁止走出象牙塔,好像是塔里的研究已經到了非常重要的階段,三十八位魔法師都在那裡努力,所以弗雷格導師也不得不在那裡努力。
  沒有弗雷格導師在的課十分無聊,連我都有些昏昏欲睡了。那些枯燥的魔法知識一下子讓人厭煩起來,卡烈娜已經早早的翹課了,只留下空蕩蕩的位置。
  “請休息十分鐘,之後我們繼續上魔法學邏輯課。”講臺上的魔法師拿出懷錶看了一下時間。
  等他宣佈完以後,所有的學生全都不由自主的趴到了桌子上。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離開自己的位置,我不喜歡這樣的課,連我都開始無法忍受了。
  我走出教室,猛然呼吸了一口口氣,空氣中彌漫著薰衣草的輕微香味。
  我往後面的花園走,沒准能碰上卡烈娜,那個傢伙總是一副和別人不太一樣的架勢,簡直比半獸人還要無禮,不過意外的,她倒是和弗雷格導師很親近。
  我走到學院後面的薰衣草花田,因為在魔法藥劑中經常會用到薰衣草,所以學院乾脆大面積種植了它們。
  我想了想爬到旁邊的一棵樹上,準備睡一覺再說,那位老師的課實在讓人昏昏欲睡,好像不睡倒有些對不起他了。
  我爬到樹上,樹葉完全擋住了陽光。這邊的樹都是好幾百年的大樹,樹幹粗壯,倒是非常適合睡覺。
  我正想著的時候,一個聲音傳過來:“啊,現在應該是上課時間吧?”
  我抬頭一看,竟然是兩天不見的弗雷格導師。
  沒有比現在更尷尬的時候了,我可真沒想到會在一棵樹上會遇到導師。
  “那個……下午好。”我低著頭說,一副認錯的態度。
  “魔法邏輯課很無聊吧?”弗雷格導師躺在旁邊的樹幹上看著我。
  “其實也不是那樣……”我連忙否認。
  他笑起來,並沒有揭穿我的謊言。
  他微微眯著眼睛,若有所思的看著頭頂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樹葉,風從花田的那一頭吹過來,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掠起弗雷格導師的黑色長髮,看起來有種……意外的嫵媚。
  我呆呆著看著,我猜我現在的表情肯定很蠢。
  “啊,對了,您不是在象牙塔里嗎……?”我連忙找個話題,儘量讓這個詭異的氣氛不再繼續下去。
  “噢,沒錯,”他笑了笑,然後過來坐在我身邊,“研究很順利,所以我出來透口氣。”
  我轉頭看他,他的側面完美無缺,意外的精緻而清秀,皮膚略帶些蒼白,也許這幾天比較忙的關係。
  “您會永遠呆在學院嗎?”我忽然問,我甚至不是想知道答案,我只是這樣問。
  他有些驚訝的看著我,然後溫和的笑了笑:“當然不會,因為人類總有死亡的一天啊。”
  “……都會死嗎?”我的表現看起來也許更像一個小孩子,“連魔法也無法辦到嗎?”
  他的笑容依然溫和,就像水晶折射出陽光一樣美麗:“這是神祗的意思啊。”
  “……是嗎,”我說。
  “對啊,所以才要更珍惜現在啊。”弗雷格導師柔聲說。
  也許是我的錯覺,那一刻,他表現的有些傷感,讓人忍不住心疼。
  再見到弗雷格導師是在一個星期之後,聽說象牙塔里的研究已經接近尾聲。
  他在房間裡,看上去有些疲憊,同在房間裡的,還有卡烈娜和另一個學生,加上我一共三個學生。
  “很抱歉今天晚上把你們叫來,但是……你們能幫我一個忙嗎?”他輕輕的說,即使是拜託別人辦事,一點也沒有放低姿態,還是一副溫和帶著商量的語氣。
  我想著,如果能為弗雷格導師做一些事情實在是太好了,我一點也不介意,卡烈娜和另一個學生看起來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們都答應了。
  在第二天下午,我們按照他的吩咐分別站在象牙塔的周圍,就像將一個三角將象牙塔圍在三角的中心。
  “請聽我說,象牙塔周圍有一個強大的結界,它能確保象牙塔不受各種元素魔法的破壞,所以三位,請你們在三個角念出我現在告訴你們的咒語,讓結界消失,可以嗎?”
  我回想著弗雷格導師那天說的話,我不太確定他是什麼意思,看起來更像是要破壞象牙塔的結界。但是這個方法告訴我們之後,他並沒有告訴我們原因,而我們竟然什麼也沒有問。
  我的心裡浮現出一絲不安,很明顯,弗雷格導師是想將象牙塔的結界破壞掉。
  我把懷錶拿出來看了下時間,還有十分鐘,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在破壞結界之後,我們三個人要在原點站十五分鐘,這樣象牙塔的結界才會完全消失。
  一定是因為那個研究的關係才需要解除結界的吧,一定是這樣的,我對自己說,然後忽略掉內心湧起的那一小片困惑,不用擔心,那個人可是弗雷格導師啊……
  到了時間以後,我趕緊念動咒語。
  咒語艱澀難懂,但是弗雷格導師已經教了我們很多遍。那是非常古老的咒語,我保證即使查遍整個圖書館都不會找到有關這個咒語的隻字片語。弗雷格一定非常信任我們,所以才會將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我們,而且能解除象牙塔的結界,那不是很……刺激的事情嗎?如果弗雷格導師一開始就要利用我們做什麼壞事的話,一定不會告訴我們,現在所做的事情是在解除結界吧。
  我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念著咒語,竟然沒有出錯。
  比起弗雷格導師的目的來,我倒是更擔心卡烈娜會將這些咒語念錯,她在魔法咒語上一向少根筋。
  今天的氣氛非常奇怪,因為卡烈娜居然念對了——只要三個人都念對了,我們就能繼續念下去。
  當念完最後一個字元,我鬆了一口氣,終於完成了。
  就像在太陽下溶化的冰塊,在我們站著的地方,一層透明的物質正在慢慢消融。
  我們所念的咒語居然變成了一隻隻黑色的小蟲子。它們像食指那麼粗,那麼長,正在看似透明的結界上慢慢的侵蝕。它們看起來邪惡又充滿活力。你見過在春季吞食桑葉的蠶嗎,它們貪婪並且毫不知疲倦,就這樣好像永遠不會得到滿足一樣的吞食著結界。
  這看起來可一點也不像光明系的魔法。它們究竟是什麼?
  我站在原地楞了能有幾十秒,但是我好像只能這樣做,我不能移動,一旦移動這個消除結界的法術就會失效。
  這看起來危險極了,那些蟲子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讓人的耳朵有說不出的疼痛和煩躁。
  我知道他們兩個人都沒有移動。
  弗雷格導師這樣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我們沒有問,他也沒有說,就算有什麼事……那也不能算欺騙吧?
  我越來越不安,總覺得要出什麼事情一樣。
  原本陽光燦爛的午後忽然變得烏雲密佈,天空陰著臉,好像隨時準備下雨一樣。
  那些蟲子的速度根本沒有減慢而是速度更快了。整個結界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侵蝕,在此之後,我們還要在原地呆上十五分鐘才能讓結界無法復原。只要我們有一個人移動,這些蟲子就會立刻消失,看起來大家都沒有動搖呢,我不該懷疑弗雷格導師的啊。
  因為那個人看起來是如此的溫柔和……親切。
  一定是為了那個研究吧,我想,雖然我心裡正在動搖,但是我告訴自己別做傻事,不能破壞弗雷格導師的計畫啊……
  就在那些蟲子將結界吞噬殆盡的時候,原本光潔的象牙塔忽然被一股巨大的火焰包圍。那火焰如此的巨大,就好像照亮了整片大地一樣。它就像一把火炬正在大地上燃燒一樣,比陽光更加耀眼。
  它的出現時如此的突兀,我幾乎不敢相信,怎麼可能在那麼一瞬間,巨大的象牙塔就被火焰包圍了?
  弗雷格導師呢?他沒事吧,其他的導師呢?怎麼沒有人發現呢?
  天空中的烏雲密佈,忽然就下起了大雨,只是那些雨對火勢一點影響也沒有。
  我立刻明白了,因為那是魔法元素造成的火焰,那是不可能被雨澆熄的。
  我還是站在那裡,我知道,只要我移動一步,整個結界就會恢復,而在下一秒,這巨大的火焰會瞬間消失,象牙塔還是象牙塔,而不是一支火炬。
  可是一分鐘過去了,三分鐘過去了,我們誰也沒有移動腳步,我們就看著巨大美麗的象牙塔被包裹在巨大的火焰中。
  我感到渾身無力,我不知道是什麼還支撐著我站著。我只知道,弗雷格導師交給我們的這個任務意義非凡,雖然我們不知道它代表了什麼……我們只是單純著相信這弗雷格導師而已。
  我依然記得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弗雷格導師坐在我身邊,安靜的笑著。想到這裡,我還是筆直站在那裡。弗雷格導師,一定不會做危險的事情,這只是一個研究而已……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顯得極其漫長,即使離象牙塔很遠,我依然能感覺到火焰的巨大熱量和撲面而來的熱浪。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麻木了,我的腦海中只有那個笑的溫和的弗雷格導師,只有他躺在樹幹上那一幕,遠方的風吹起他黑色的長髮……
  “下午好,撒藍。”
  我好容易才從自己回憶的畫面中,將視線聚焦到面前的人身上。
  黑色的長髮和溫和的表情還是沒有變,他黑色的眼睛在雨中顯得濕潤而靜謐,好像千百年來的黑暗天空,沒有一絲光線從中溢出。
  “導師……”我的聲音很乾澀,也許他根本聽不清楚。
  “謝謝你,”他露出我所熟悉的笑容,“事情進行的很順利呢。”
  “……其餘的導師呢,”我問。
  他聽到我的話後,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我第一次看到他歎氣:“大家……都是非常好的法師,但是……”說完,他伸手在我頭上揉了揉,“你想成為一位非常厲害的法師吧?從現在開始要好好努力啊,很遺憾,我不能再教你了。”
  “弗雷格導師?”我驚訝的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讓我的實現無法移動。
  “如果你們有一點動搖,我就無法做到,”他輕輕的說。“所以……謝謝你們所做的一切,以後……”他頓了頓,“不要這麼相信別人啊……”
  我聽到懷錶發出輕微的聲音,知道十五分鐘已經到了,結界被完全接觸。
  “我該走了,”弗雷格導師看著我說,他的手放在我的額頭——這是光明教會中長輩對晚輩的祝福的姿勢,“要加油啊,撒藍。”
  說完,他的身體被火焰所吞噬——他通過火元素已經離開了。
  我呆呆的站在那裡,直到有人搖我的身體。
  “怎麼樣!有沒有受傷!快把他送到治療神殿去!”
  我迷迷糊糊被帶離現場。
  我不知道我這樣呆呆的躺了多久。我覺得我有時候是在病房的床上,周圍是雪一樣的白,有時候是在樹幹上,風送來薰衣草的淡淡香味,弗雷格導師就躺在我的身邊,慵懶而悠閒……
  終於有一天,我哭了起來,因為我從護士口中得知,那一次,象牙塔已經在火焰中轟然倒塌,連帶三十七位頂級魔法師和存放在象牙塔無數珍貴的典籍歷史……

  “啊,真想不到,撒藍大人也會來幫忙啊。”卡烈娜看到我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對這個女人這麼誇張的表情已經習以為常:“魔法師工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神殿也感到很遺憾,來幫忙重建是應該的。”
  “您可是神官大人啊。”卡烈娜繼續一副誇張的表情,“你不是一向不和魔法師工會的人來往嗎?”
  “現在魔法師工會需要重建,我想我應該能幫的上忙。”我繼續按照我的步驟說話。
  卡烈娜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我說呀,這也是那幫法師活該,幹嘛干涉政治,這種東西是法師絕對不能碰的啊。”
  “好了,卡烈娜,你已經在幫忙了,現在抱怨不是有些不恰當嗎?”我說。
  卡烈娜聳聳肩膀,無所謂的看了我一眼:“前幾天,我見到弗雷格導師的父親了,他居然還活著……我對他們家的人已經完全摸不著頭腦了。”
  我愣了愣,這麼多年以後卡烈娜重新提起弗雷格導師的名字,我依然……
  “還有噢,我前段時間還看到了弗雷格導師……”卡烈娜看著我說。
  “……他怎麼樣?”
  卡烈娜笑了笑:“……看起來很不錯噢,神官大人。”
  “是嗎……”我低垂下眼簾,不再做聲。
  卡烈娜也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她又開口:“喂,撒藍,我們下次去學院看看吧。”
  “……好啊。”我輕輕的應下來。
  現在是六月了,學院的薰衣草應該已經全部開花了,一定非常美麗吧,像海洋一樣紫色花朵……

  《番外》

  暗界的天空永遠晴朗,星辰竟然如此明亮。
  弗雷格趴在窗臺上,風掠過他黑色的長髮,風中帶著暗界特有的黑色氣息。
  他抬頭看向天空,暗界的天空永遠是這個樣子,晴朗並且黑暗,那些星辰閃爍著動人的光芒。
  這是在暗界的人都能享受到的東西。無論是強大或者弱小,無論是血統高貴或者低微的人,都能得到星辰的光芒。
  暗界在人類的認識中是一個強者為王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依照力量辦事。
  當然,事實也是如此,只不過在暗界,古老的血統也是非常值得尊重的,就像有些人沒有什麼力量,只是一直在講述一些過去的傳說和故事。
  這些人在暗界受到很大的尊重,因為對於暗界來說,這些事情是值得紀念和尊敬的。
  弗雷格的手邊有一本暗界的古代傳說,據說暗界天上的星辰是那些逝去的貴族,他們照亮了整片黑暗的暗界,指引著暗族的方向。
  弗雷格知道,其實暗界的貴族可不是什麼友好的人,他們才不會有空到指引那些暗族平民方向呢。
  比如,格蕾就是這樣。
  “下午好,弗雷格少爺。”
  弗雷格轉過頭,站在身後的是格蕾。
  她還是那削的極短的金色頭髮,一雙眼睛明亮而動人,她輕輕一笑,既不謙卑也不怯弱。
  “下午好……”弗雷格輕輕的說。
  “您開起來不太開心呢。”格蕾走過來,雖然用的是敬語,但是弗雷格可一點也感覺不到她的尊敬。
  “啊,因為我發現自己的智慧實在少得可憐。”弗雷格說。
  格蕾裝作驚訝的捂住嘴:“請別那麼說,弗雷格少爺,您這麼說,那位大人可是要難過的啊。”
  “是嗎?”弗雷格翹翹嘴角。
  “而且您那麼說,早就連魔法師工會所有的人都說進去了啊。”格蕾又是一笑。
  弗雷格挑了挑眉:“魔法師工會早就不存在了啊。”
  “魔法師這種東西怎麼可能就這樣消失呢,”格蕾笑起來。
  弗雷格看著這個熟悉的女人問:“為什麼所有的人都沒有發現……你其實是暗族呢?”
  “啊,沒有人發現。”格蕾柔聲說,並且輕輕將額前的短髮掠到耳朵後面。
  有那麼一瞬間,弗雷格覺得自己似乎還是在人類,眼前的人還是那個格蕾。
  “所有的人都沒有發現,魔法師工會的人、我的朋友卡烈娜,還有那個奇怪的精靈,你,銀大人……”格蕾頓了頓說,“蜜雪兒也沒有發現。”
  “蜜雪兒呢?”弗雷格又問。
  “死了。”格蕾輕輕的說,“我帶銀大人離開的那個晚上,他被拉斐爾殺了。”
  “……是嗎?”弗雷格將旁邊的書輕輕的合上,拉斐爾本來就是脾氣不好的人,他的眼裡可容不下一粒沙子。
  他忽然認真的看著格蕾:“那麼……你難過嗎?”
  “您不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失禮嗎?”格蕾笑了笑,臉上沒有任何陰霾的表情。
  “是嗎,那可真抱歉。”弗雷格說。
  格蕾看著弗雷格,然後將視線移向窗外的天空:“我總是在想,我能陪他多久呢?一年還是兩年?或者只有幾個月,結果我發現,我陪了他十七年。”
  “我早就說過蜜雪兒是笨蛋,他竟然沒有發現你的外貌根本沒有改變過。”弗雷格歎了口氣說。
  格蕾笑了笑:“我喜歡他,這樣就可以了。”
  “所以……你讓銀整整受了十六年的罪。”弗雷格苦笑著說。
  “我喜歡蜜雪兒,”格蕾說,“而大人……也在痛苦中等待覺醒的那一天,那些痛苦是必須的,在暗界的教育方法就是這樣。”
  “……什麼?”
  “痛苦會產生力量,這是暗界一貫的論調。”格蕾輕輕的說,“我知道人界比較喜歡宣揚‘愛就是力量’之類的話,可是……恨和痛苦的感覺是那麼直接而有力,對於暗族來說,對小孩是最好的教育方法,我一直是這樣想的,所以我沒有把銀大人立刻帶離研究所,而是陪伴著他……”
  “聽起來不錯,不過真的是那樣嗎?”弗雷格說,“其實你只是想陪著蜜雪兒吧。”
  格蕾愣了愣,然後笑起來:“您比在人界的時候更加沒風度。”
  “謝謝誇獎。”弗雷格小聲的說。
  房間的門被輕輕打開,銀色長髮的男人輕輕的走進來。
  “我先退下了。”格蕾提著裙子行了個禮,立刻消失在空氣中。
  “暗界的人都不喜歡走門嗎……”弗雷格不滿的說。
  “我有走門噢。”銀走過來說。
  弗雷格朝他看了一眼,這個孩子……已經長成一個英俊的男人,真難以想像那只是在一小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
  他還是一個銀色短髮的活潑少年,居然就在那麼一短段時間內成長成這樣一個面容沉靜的男人。
  “你剛才都聽到了?”弗雷格挑挑眉問。
  銀走過來站在弗雷格身後:“那些我都知道。”
  “你不怪她?”弗雷格問。
  銀把弗雷格摟在懷裡:“理解萬歲。”
  “你理解什麼?是她讓你在那裡呆了十六年還是理解她陪著……她愛的人?”弗雷格忍不住問。
  銀低頭吻吻弗雷格的額頭:“這個回答重要嗎?”
  弗雷格垂下眼簾,沒有做聲。就像銀說的,其實這個答案並不重要。
  這樣就很好了。
  格蕾曾經給自己一段珍貴的回憶,並且把銀帶到自己的身邊。這樣就很好了。
  很小的時候,父親就讓他和書呆在一起,也許是這個原因,那些魔法簡直就像身體的一部分一樣。人類古老的血統同樣有著遺傳。
  鑰匙的聲音和誘惑,他得到了鑰匙和力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比如悠閒的生活和一個人的世界什麼的。
  但是最後給予的只能是毀滅,它真正的主人總會出現,也許格蕾是知道鑰匙在哪裡才把銀送到自己身邊的。
  不知道格蕾帶著銀離開那個地下研究所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也許她知道她已經宣判了丈夫的死刑,而她所做的只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好像這就是一個完美的佈局。
  但是,弗雷格倒並不討厭格蕾,到現在他依然對她心存好感,他有一些感激,感激格蕾將銀送到他身邊,讓他以後的生活不再是一個人,畢竟兩個人在一起會比一個人好的多。
  在一切事情的最後關頭,有人幫他做了最後一步,並且將已經死去的他拼湊回原來的樣子。
  “艾斯和父親都覺得我已經死了……”弗雷格輕輕的說。
  銀的指尖摩挲著弗雷格柔軟的唇,柔聲說:“那不是很好嗎,那些人可不會再來麻煩你了。”說完低頭吻上了弗雷格的唇。


  ——全文.完——
魔法 | 留言:0 |
<<〈藍度〉上 By 青歌 | 主页 | 〈婚無譜〉 By 廿亂>>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 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