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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魔法〉 By 狐狸



  文案:

  到底是誰那麼無聊,在意外術下面設定了一個愛情術!
  他寧願那是個什麼火球啦、強酸啦,都比現在這樣要好,為什麼會有個傻瓜希望鎖被解開時離得最近的兩個傢伙相愛呢?!
  讓原本散發邪氣的法師在騎士眼中變得讓人憐愛;讓原本粗魯暴力的騎士在法師眼中變得英俊挺拔……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讓人困擾的魔法!?
  黑袍法師與騎士,原本是處於黑暗與光明陣營的兩端,很難和平相處的兩個族類。在一次命運之神的捉弄下,徹底改變了兩個人的未來……


  第一章 被意外觸發的變態魔法

  狄特是個黑袍法師。他穿這種袍子很多年了,基本上對此很滿意,至少他在洗衣服上面比那些白袍們少花了一大半的功夫。
  可是最近他對這種袍色頗為不滿,覺得它會不會太過陰暗,以至於讓穿袍子的人都變得不那麼招人喜歡,更襯得自己性格陰沉表情詭異。
  大部分人突如其來的轉變都是有理由的,狄特也不例外。
  如果用吟遊詩人的話來說——像黑夜終於過去,黎明到來前天邊泛起了玫瑰紅,把他滿是黑暗與算計的腦子照亮。愛情的太陽還會高升,偉大的愛情之花終將開遍那片黑暗的土地,把那裡變成開滿明媚花朵的小島。
  狄特愛上的人叫約克.奈維爾,是個光明陣營的騎士,一頭陽光般燦爛的金髮,一張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英俊挺拔挑不出一點瑕疵的臉蛋,雖然表情總顯得不太富有頭腦,但基於外表高於內在的默認規則,走到哪裡都引得少女們一再回首。
  他們之所以會如此,倒非因為命運之神的恩賜,而是祂一次無聊的惡作劇。
  那是一個月前一次和地精戰鬥中的事,約克一行衝進地牢拯救被俘虜的同伴——說起這個真是恥辱,被關住的是隊中那位開鎖高手盜賊休斯——然後他在牢房裡看到了狄特。那人靜默地看著窗外,作為一個披上正式法師袍的男人有些太過年輕了,可他的表情十分沉靜,外面的微光鍍在他年輕的面龐上,漆黑色的眼睛卻逸不出一絲光線,黑色的長髮披在肩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這群劍士衝進來,開始暴力的打殺。
  這是一個打從心裡散發著邪惡氣息的法師,約克不負責任地做出判斷,他對黑袍從無好感。
  同行的戰士麗婭丹娜砍倒一個地精,想去劈開那個關住休斯的門鎖,後者衝她大喊道:「停手,這個鎖上附了反轉術!」——那是一種像鏡子般,你用多大力氣砍上去,它就會用多大的力量給你反擊回來的魔法。
  麗婭丹娜險險收回自己砍出的長劍,她的另一個同伴約克正站在門邊砍倒試圖攻進來的地精,他受了幾處傷,看上去堅持不了多久,這讓她升起了一種絕望感——她對魔法一竅不通,她的好友已近在眼前,可是她最信任的劍卻只要砍上那把可恨的鎖,就必然導致自己的重傷!
  作為一個戰士,麗婭丹娜在這片大陸冒險已經很多年了,絕望只是一瞬間,她的綠色的雙眼迅速掃過一排牢房,接著,她看到那個法師。她衝過去,拿起劍向法師牢門上緊鎖的鐵鏈重重砍了下去。
  顯然法師不是什麼重要囚犯,這次鎖上並沒有加上魔法防護,鎖鏈應聲而斷,她衝著牢裡表情無聊的人大叫道,「你是法師嗎!我放你出來,你去打開那裡的魔法防護!」
  狄特——他的名字是她後來知道的——不以為然地看了她一眼。「滾開。」他說。
  麗婭丹娜愣了一下,她理所當然覺得她幫助這個被囚禁的法師逃離,他會解開那道魔法鎖做謝禮,可是對方的表情毫無興趣,還出言不遜,好像她在提議去某個名聲很糟的飯館吃飯。
  她握緊劍,外面打鬥的聲音越發激烈,死亡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她舔舔脣,壓低聲音,「聽著——」她開始威脅,「別在這麼近的距離試探一個戰士的耐心,你那顆腦袋如果幫不上忙,那麼我把它砍下來也沒什麼壞處!」
  「哦,就憑你嗎?我剛才就在想你看上去像半獸人生下來的,而你一開口更證實了我的猜測。」法師傲慢地揚起下巴,「我從不和蠢貨合作,當然更不會考慮被蠢貨殺死。」
  麗婭丹娜勃然大怒!
  雖然這當兒和一個法師鬥嘴不好,但她可不是會忍讓的人,好吧,她想,如果我的宿命是死在這裡我坦然接受,我感謝賽斯神的賜予,但在那之前得先讓我砍了這個法師!
  「一個男人不該對女人這麼說話。」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法師轉過頭,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約克。
  約克渾身是血,一頭金髮在那片血色中明媚地散落,帶著利落而毫不妥協的意味。他的面孔俊美得毫無瑕疵,笑容卻大大咧咧毫無壓力,好像有點少根筋。當然大部分騎士都少根筋,法師不負責任地判斷。
  「鎖上有魔法防護,我沒有辦法。」麗婭低聲說。
  騎士快速走到法師面前,後者還沒反應過來,那個粗暴的傢伙就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力量大得像要把它擰碎!然後他像對待殺父仇人一樣粗暴地把他拖到休斯的牢門前,狄特覺得自己所有的血液都像要從眼睛、嘴巴、耳朵以及鼻孔裡衝出來,他想反抗,可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直到騎士鬆開手,他才感到意識慢慢回到自己的身體,他吃力地咳嗽,耳邊有人在大聲說著什麼,可是他頭暈得厲害,只覺得是一大群蜜蜂在裡頭尖叫。
  「聽著,三分鐘內把門給我打開!」約克命令,「不然我保證在我們被地精殺死之前,你會死得比我們痛苦十倍!」
  狄特正想說什麼,後面的人粗暴地拽住他的頭髮,帶著一陣撕裂頭皮般的劇痛,「快點,我聽著你念,一個音節不對,我就折斷你一根手指!」他說,粗暴地抓住他的左手,把他的食指撇彎,狄特知道他只要輕輕一用勁兒,自己的手指就會像風乾樹枝一樣被輕易折斷。
  狄特一向是個很容易屈服的人,特別是在暴力面前,所以雖然他心裡把所有自己知道的可怕死法都加諸在身後傢伙的身上,但嘴巴上還是謙卑地求饒。「我施法就是,你能不能別那麼暴力……」
  約克的力量終於鬆了一點,作為騎士,雖然覺得多看那袍色一眼就弄髒了自己的眼睛,不過為了避免那人耍花樣,他還是盯緊他的嘴脣,畢竟攻擊和解除的咒語相差很大。
  那會兒狄特對這群冒險者幸災樂禍的情緒已經完全被驅走了,他迅速在心裡杜撰好了十種以上殺死約克的方法,一旦和他拉開十米以上距離後,他就先用蛛網困住他,再拖時間如何慢慢折磨他,用酸箭腐蝕他啦,用火球燒烤他啦,召喚惡魔一口一口吞掉他啦,他在心裡陰笑著計劃,當然這些只能想想,在一個騎士的手緊卡在他脖子和手指上的時候,他還是毫無志氣地表示了十二萬分的順服。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而且其實只要十幾分鐘就行了,我就能把這個騎士以最悲慘的方式送向冥界,他在心裡向黑暗之神啟誓。
  地精理論上不會使用法術,但不排除某些不幸被它們謀殺並搶劫的人不會使用,而這個鎖顯然的就是那種戰利品之一。鎖上被施了一個反轉術,它可以反擊所有施加在它身上的攻擊,包括法術和物理上的,但這對狄特並構不成困難,他想了一下,開始動手解除它。
  這裡不得不說,當時狄特相當緊張,任何一個人在被一個殺氣騰騰的疑似半獸人卡住脖子時都會很緊張,可是施法又是那麼一個最需要冷靜與理智的行為。
  所以,當狄特念完咒語後,看到被解除防護的鎖具沒有如他所願地打開,反而開始散發出一種淡紅色的光芒時,他立刻意識到有麻煩了。
  這是一個意外術。
  那種是一種隱藏性法術,一旦達到設定條件——比如鎖上的反射魔法被解除——它就會自然啟動,這法術很少有用在物品上的,所以狄特竟然沒發現。
  那一瞬間,他腦中唯一的想法只能是:完蛋了!——現在他唯一能祈禱的就是下頭可別是個即死類法術!
  可是他沒有想到,這個施術者怎麼會如此無聊,而這麼一次小小的失誤,又將他的命運導向了何方。
  在鎖上綻開的,是一個淺紅色的太陽。
  它是如此的明亮,裡面躍動著溫暖激越的色彩,它懸浮在半空,慢慢打開,罩住了緊靠在一起的法師和騎士。它就這樣在陰暗與死亡的地牢裡絢爛地散發著光芒,麗婭丹娜回過頭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面。在那個彷彿紅色的汽球裡,一切像是定了格。
  騎士還握著法師的手——他本來是準備撇斷他的手指的——這會兒好像怎麼也鬆不開了,四目相對,彷彿有一道極大的電流從這裡接通了,並在四肢百骸裡開始流竄,讓人無法移動。
  他怔怔地看著法師,看他散落的黑髮,閃動的睫毛,黑色的雙眸深遂得讓人失神,眉梢帶著一絲迷茫,溢出讓人心醉的風情。
  法師同樣出神地看著騎士,看他金髮映襯下彷彿天空般藍的眼睛,他挺直的鼻和因為錯愕微張的脣,他的臉上濺著血,襯著白皙的膚色有一種奇異的艷麗感。
  「黑暗之神在上,」法師呻吟一聲,「是個愛情術!」

  很久之後狄特都想不明白,這個該死的鎖到底是誰的!
  到底是誰那麼無聊,意外術下面設定了一個愛情術!他寧願那是個什麼火球啦、魔鬼啦、強酸啦,都比現在這樣要好,為什麼會有個傻瓜希望他鎖具被解開時離得最近的兩個傢伙相愛呢?!
  鎖已經開了,落在地上發出嘩啦的聲音,孤單又寂寞,可那一點也沒法喚醒深深凝視兩人的注意力,直到休斯衝出了三米遠,發現身後的同伴還在像木雕一樣和法師大眼睛瞪小眼,忍不住回頭招呼了一聲,「發什麼傻呢,快走,約克!」
  這聲叫喚終於把騎士從綺色的美夢中喚醒了過來,他看了眼盜賊,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現實裡,然後又回頭看了看法師,覺得自己分明還是待在某個荒謬的夢裡沒有出來。但這場面顯然不是他渺小的腦袋所能應付得來的,所以他唯一能看的事就是什麼也不說,一把拖住法師的手,向同伴們跑去。
  在約克的印象中,法師一向很柔弱,像捉到手裡的蚊子,動作大一點就會斷膊胳斷腿甚至送掉性命,所以約克不喜歡和法師同行,雖然那是必不可少的。
  現在,在他意識到自己給自己找了個絕大的麻煩前,他對於這職業的認知以及他不知所謂的愛情已經全面啟動,他小心翼翼地保護著狄特,當衝進地精的陣營中時,他一隻手揮劍,另一隻手竟還能始終如一地放在他愛情對象柔弱的肩膀上,生怕他被劍風削了一下,就會留下一具難看的屍體讓他獨自傷心。
  所以至始至終,法師的半邊臉始終艱難地擠壓在騎士寬闊的胸膛上,基本不知道整個戰鬥中發生了什麼,只有被約克帶東帶西的份兒。雖然一片混亂,但幸好地精比騎士更加缺乏智商,且主要以數量取勝,所以邊打邊跑,竟還脫離了危險。
  當一旦沒了敵人的影子,麗婭丹娜果斷地站住腳,劃了個瀟灑又利落的劍式,直指狄特。「約克!你的腦袋是被地精糞偷換了嗎,幹嘛要帶這個地獄蝙蝠一樣邪惡的法師出來!」她叫道。
  騎士回過頭,無辜地眨眨眼睛,好像這會兒才注意到法師不請自來地和自己站在一起,他的手還緊摟著對方的腰,怪不得剛才的戰鬥這麼不順手。
  他看到狄特的眼睛,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他的肩膀如此單薄,這讓他想起小時候養的某種寵物,把那柔軟的身軀握在手裡有一種讓人心裡發酸的憐愛感覺——這種感覺也讓他再次絕望地意識到那個可怕的夢似乎還遠沒到終結的時刻。
  即使已經過了大半天、並經歷了一次生與死的戰鬥,這種場面依然不是他渺小的腦袋可以處理的來的,所以他只是傻傻站在那裡,任憑大家靜默地等待回答。
  「咳,各位。」狄特艱難地清清嗓子,意識到自己現在正孤家寡人地面對著一班粗野的傭兵,「這肯定是一個誤會,這是一個……嗯……我想是個緣份,對嗎?」他乾笑兩聲。沒有人笑,所有人都冷森森盯著他,唯一一道火熱的光芒來自騎士,法師只覺得自己正處於冰於火的交界,忍受雙倍的痛苦。
  雖然他和約克都是受害者,但這班人似乎對法師行業有著弱智和深切的誤會,而且魔法在大陸又一向神秘,就像你沒辦法向半獸人解釋幾何,他也沒把握向這群比獸人高明不到哪裡的傭兵解釋清楚,讓他們不把那個可怕的愛情術算作自己的伎倆。
  想想吧,白痴們!他在腦中杜撰著長長的講解詞:如果用愛情術,我為什麼不讓自己和一位博學多識美麗絕倫的小姐相愛,而要去找一個只有四肢沒有頭腦的劍士呢?而且他的身體結構還是男的!請相信我沒有誤會什麼,這隻生物無論從哪個角度觀察都是雄性,相像於半獸人多於一個女人——
  他揉揉眉心,不,絕不能說,如果他們一旦認為他們的頭兒愛上一個男人是魔法作祟,他們絕對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自己這個唯一的法師頭上——也許他們相信不是他的錯但還是會把對其它法師的氣撒在他身上!黑暗之神啊,他才真想宰了那個不知名的亂用魅惑術的法師呢!
  所以他乾咳兩聲,決定跳過這一令人不快的事實,可是無論怎麼咳嗽,事實就是事實,難以面對的事實依然難以面對。
  「你在感冒嗎?」騎士問。
  「我沒有感冒,只是……」
  「可是你在咳嗽。」
  「沒什麼大不了的……」
  「剛才被劍風刮到了嗎?」
  「我咳嗽關你什麼事!」狄特叫道。
  對面的人露出一副迷惑和受傷的表情,那雙漂亮的藍眼睛露出這種色彩讓法師的心不自然地抽痛了一下,他轉過頭不看他。
  麗婭丹娜把手放到劍柄上,警惕地盯著這個邪惡生物,「只要你不散播病菌就沒我們什麼事,雖然約克的腦子已經出問題了,約克你能不能賞臉把手從他腰上拿下來?」她問,一手緊握著劍,擺出一副「你離他遠點兒我才方便劈下去」的架式,騎士下意識想把手拿開,可麗婭的樣子讓他擔心一鬆手這隻柔軟的生物就立刻變成兩片了,所以只好勉強繼續讓手待在狄特的肩上。
  他能感到那人些微的縮瑟,但仍試圖怒氣沖沖地看著那些對他劍拔弩張的人,那怒火如此的微薄,也許因為他如此削瘦身體的緣故,他可以感覺到他微微有些發抖,倒更像某種惹人憐愛的撒嬌……(狄特:你腦子進水了……不,是進魔法了~)
  狄特僵著身子站在那裡,手裡捏著一個定身術和一個火球術,不知該不該丟,說不怕那是騙人的,可是那雙近在咫尺的茫藍色雙眼卻讓他不知如何是好——魅惑類法術對智商低的生物有奇效,可是他難過地發現自己竟完全無法朝這隻幾十分鐘前還恨不得挫骨揚灰的騎士下手。
  「冷靜地想一想,我們還缺少一個法師。」騎士說,欲蓋彌彰地又加了幾句,「雖然我討厭法師,他們總是狡猾又自以為是,處起來像發臭的海綿,但他看上去還能接受。」
  「哪裡能接受了!」麗婭丹娜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重重的氣息以表示自己的不滿,「他從長相到聲調都是我討厭的典型!」
  「但是他——」約克提高聲音糾正,然後卡在那裡。因為他意識到這個法師沒有任何可以大聲說出來的優點——確切地說他根本還不認識他。
  「我叫約克,你是?」他問,發現自己還不知道這位唯一不討厭法師的名字。
  「我叫狄特……」法師艱難地說。
  約克上下打量他,努力試圖尋找這個人的優點,他哪裡看上去都很好,頭髮很柔順,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長……光明之神在上,他在想什麼啊,這種觀點說出來會被砍死的!
  他心虛地看了眼不知道他腦袋正在發燒的同伴們,多久前這個人還帶著副傲慢的、居高臨下的眼神,讓他泛起一陣厭惡的雞皮疙瘩,如果不是他腦袋壞掉了,怎麼會想留下這樣一個法師在自己的隊伍裡呢——
  他又確認地看了狄特一眼。
  「可我們確實需要一個法師,這是一個有利於團隊的冷靜判斷。」約克痛苦地說,發現自己的目光根本無法從法師臉上移開。「我們決定你和我們一起走了,狄特。」他憂鬱地說。
  「嘿,沒有『我們決定』,只有你一個人在說!」麗婭丹娜提高聲音。
  「那好吧,我們投票好了,不是說民主投票制是最公正的作法嗎?首先,我贊成。」騎士說。
  「我反對!」麗婭丹娜咬牙切齒地說。
  「我也……反對。」休斯遲疑了一下,收到女孩警告的目光,乖乖順從。
  「好吧,一票通過兩票反對,」約克爽朗地笑著說,「我們同意他留下來。」
  「等一下,」休斯忍不住說,「為什麼一票通過兩票反對他要留下來?」
  「因為通過的那一票是我投的呀。」約克理所當然地說。
  休斯清楚地聽到麗婭丹娜緊攥著的拳頭發出咯咯的聲音,他識趣地後退一步。
  「約克.奈維特!」女孩用咬牙切齒地道,「至少請你把那個該死的『我們』去掉,我會覺得自己在被強姦!」
  約克露出一個英俊、爽朗的笑容,拍拍女孩的肩,「放心,我怎麼會那麼做呢,妳又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狄特幾乎聽到了拳頭握碎的聲音,他咳嗽一聲,「很抱歉要拒絕您的提議,我不能和你們一起走。」
  「你還有別的什麼事嗎?」約克問。
  「這不關你的事,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狄特說,深深看了眼他戀愛對象英俊如雕像的臉、湛藍的眼睛,然後很有自制力地把目光移開,準備叫個暗影門什麼的逃走。
  約克一伸手,拽著他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回來。「我們已經決定你留下來了,走吧,狄特。」
  「等一下,你不能強迫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已經被約克拖著走出了三米,後者還熱情地拍著他的肩膀,「太好了,你會喜歡我們的,法師,我來介紹,這是麗婭丹娜,雖然很像一個半獸人戰士,可是她不是的。這是休斯,一個技術不怎麼樣的盜賊——」
  狄特絕望地被他拖著往前走,三個同樣苦著臉的人旁邊,唯有約克笑得陽光燦爛。


  第二章 新來的三流法師

  意志被粗暴踐踏的麗婭丹娜立刻把箭頭指向了這個看似好欺負的新來者身上。
  「既然『我們』有了個法師,至少得省下車旅費!」她叫道,「我們都受傷了,你一個黑袍估計也不會治療術,弄個傳送魔法讓我們到山下的神殿治傷吧。」
  狄特本來還準備找機會聲明一下他並沒有答應同行,聽到這話忍不住叫起來:「果然,小姐,你不是半獸人生下來的就是和地精有親戚關係!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連個傳送陣都沒有,有傳送陣的才叫傳送魔法,沒有的就叫瞬間移動!你知道瞬間移動是什麼嗎?所以說劍士都是白痴,瞬間移動比傳送術高了五級!你知道五級是個什麼概念嗎——」
  「聽到了嗎,」女孩衝約克挑撥離間,「他罵我們是白痴——」
  「傳送魔法和瞬間移動本來就差距很大,雖然我不知道哪裡不一樣。」劍士輕聲說。
  「一定是有什麼可怕的魔法蟲子占領了你的腦袋!」麗婭大叫,「我要把它劈開來檢查一下——」
  「別把劍在我脖子前揮來揮去,這很不禮貌。你是要決鬥嗎,麗婭——」
  「我可以在你後面幫忙丟個火球什麼的。」法師挑撥道。
  場面一片混亂。
  一直處於旁觀角度的盜賊臉色有點發白,他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糟糕透頂的同伴陣營,在這行當裡他可算是經驗老道,知道同伴不團結就意謂著死亡。每一支冒險隊伍都該知道這個基本準則,那些不知道的有些死了,有些失去了重要的人則變得更加聰明地活下去。
  傷口隱隱作痛,盜賊思索一下,決定要盡力黏合他的同伴們,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會連累到他。
  於是,在準備了半分鐘後,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緊咬著牙,棕髮因為汗水幾乎成了黑色,臉上也浮出一層虛汗,艱難地開口:「請快一點……箭上有毒……」
  這一句虛弱的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約克衝過去,扶住他的手臂,麗婭則扶住他另一邊身體,只有法師攏著袖子看熱鬧。盜賊像失去了所有力量般軟下來,騎士小心翼翼地幫他坐在地上,他看到休斯肩上的傷口,倒抽一口冷氣——那裡本該被血染紅的地方,竟然全是漆黑的!大片地暈染在衣服上,像魔鬼不懷好意的眼睛。
  「那些無恥的地精!」麗婭憤怒地叫道,手握住劍柄,「我要去找它們算帳!」約克也迅速站起來,殺氣騰騰。
  狄特等了一下,發現沒有人阻止,才意識到他們是當真的,他忍不住叫道:「你們瘋了嗎,現在是要先帶他去治傷吧,再晚一點他可能就沒命了。」
  「可是還能有什麼辦法!」麗婭叫道,「來不及了!毒性蔓延很快,我們離最近的神殿還隔三座山頭呢!」
  約克轉過頭,深深地看著休斯,溫柔地跪在痛苦呻吟的同伴身邊,緊握住他的手,動情地道:「噓,別說話,休斯,深呼吸,你將回到神的懷抱,那裡是一個平靜的國度……」
  「我不想死啊,約克……」休斯哀求,約克溫柔地看著他,「別擔心,休斯,死亡只是一道門,穿越那裡,你就能得到安寧……」
  「我不要死啊——」休斯呻吟的更加大聲,「幫幫我,我們還約定結束後一起去牛角酒館去喝那裡的黑麥酒……」
  騎士依然萬般溫柔地看著他,「我們沒法在這麼快的時間趕去,噓,休斯,別掙扎了,坦然地接受死亡……」——看來他是堅持盜賊應當回歸死神的懷抱了,休斯只好把目的再提醒得明確一點,他抬起頭看著法師,做出「我突然想起來了」的驚喜樣子,「法師!法師,你會傳送術吧,你能把我們移動到蘭亞城的神殿嗎?」他大叫。
  「我必須要糾正你的錯誤,」法師雙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哪,遭報應了吧」的表情,「你們請求我做的是瞬間移動,一個八級法術,你們知道八級法術是個什麼概念嗎,那需要十六級的法師——」
  麗婭一個字也沒聽到他說,她兩眼發亮地看著法師!「傳送術!」她叫道,「弄一個傳送術,法師,這樣休斯就有救了!」她興奮的說,像發現新玩具的小孩,抓住狄特用力搖。
  狄特被搖得頭昏腦脹,嘴裡發苦,看到三雙閃亮的眼睛盯著自己,顯然一點也沒有在聽他的解釋。「我說了,要想離開這裡傳送術行不通,只能用瞬間移動……」他再次提醒。
  「那就瞬間移動,快點!」約克叫道,他眼中的焦急和怒氣讓狄特把一大堆關於幾級法術根據何種原理以及需要幾級法師施展的解釋全部咽了回去,他確定現在就算高級魅惑術也無法讓自己不被死了同伴的野蠻人殺掉。
  「好、好吧,我試試……」他乾巴巴地說,後退兩步,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插在他身上,讓他覺得胃裡在不停冒酸水。
  麗婭扶住休斯,在他身邊蹲下,緊盯著法師。可是,她愣了一下,有點不對勁,手中的軀體不是虛弱無力的,而是一個擁有力道的正常男人的手臂……她愣了一下,轉頭去看那個做痛苦狀的男人。
  「休斯!」她小聲叫道,語氣裡帶著責備。
  「這叫策略,麗婭,至少你們終於把劍放回鞘裡了不是嗎。」盜賊哼了一聲,「我們都知道和法師吵架不是個好主意,特別是在你沒法立刻殺了他的時候。」
  「你確定你不是想要有個法師時最大的好處——省得走路嗎?」女孩放鬆了身體,捶捶酸痛的腿,後者一臉做正義事件時的嚴肅。
  法師回憶了半天,確定不能再拖時間了,乾咳一聲,「各位,我必須聲明一下……」他在幾個人刀子般的目光下艱難地說,「我不保證這個法術的成功,畢竟這是個上位法術……」
  麗婭小聲哼了一聲,「傳送術是初級法術好不好。」
  法師沒聽見,他已經開始念咒,不然又將是一堆長長的關於「瞬間移動到底是幾級法術」的爭論。接著,非常精準地,一陣颶風憑空刮來,中間加雜著數道銳利的風刀,冒險者們冷不防地被吹出了老遠,騎士手忙腳亂地擋住好幾道風刀,麗婭還狼狽地再次掛了彩。
  唯一無恙的法師慌張地跑過來,「對不起,我念錯了咒語,沒想到會有風刀出來……」
  「你故意的對不對!」紅髮女孩尖叫,騎士衝過來打圓場,「一個八級法術,想想吧,麗婭,這很嚴重!」他嚴肅地說。女孩瞪著他,她可不知道約克什麼時候對法術級別這麼有概念了。
  「這只是一個不幸的錯誤,」騎士傷感地說:「也許這就是休斯的宿命……」
  「我、我還活著……」盜賊用顫抖的聲音說,他完美地擋開了風刀,幹得比健康的人們還漂亮。但約克看他的目光像見了鬼,這讓他緊張地吞了吞口水,覺得自己活著是不是件非常不合適的事。
  騎士閉上了嘴巴,法師再次念動咒語,這次憑空冒出來的是個形狀完美的火球,約克一個躲閃不及,被扔了個正著。一陣燒焦的氣味從他身上傳出來,華麗的金髮被燒得七零八落,衣服也是處處破洞,滿臉黑灰。
  休斯發出絕望的呻吟,他已經裝了好一會兒行將就木的屍體,現在開始懷疑自己做出這種犧牲的價值。
  騎士奇怪地看著這個堅持不肯死掉的同伴,直到一陣大水衝來,他面無表情地撥撥濕淋淋的金髮,那東西垂在眼前襯得一臉嚴肅的他有些撩人,法師決定再試第四次。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山丘被弄得活像戰場,冒險者們狼狽不堪,沒想到好不容易逃出虎穴,卻在同伴手上遭到了更加危險的攻擊。
  「這種情況解釋起來比較複雜,」法師憂鬱地說,回答夥伴們憤怒地質問,「我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調動,可咒語的出錯會導致那力量無處可去,並化為其它屬性發揮出來,你們看,每一次出錯時攻擊都是八級魔法,這說明我掌握得還是很完美的,只是念不準咒語……」
  所有人殺氣騰騰地看著他。
  狄特吞吞口水,「我再試、再試最後一次。」他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表達自己少得可憐的請求。
  約克心驚膽顫地看著他又開始念動咒語,雖然他施法時認真的姿態很俊美,可是念咒的聲音像龍息一樣讓人恐怖,雖然它屬於友方。一陣白色的光芒從周圍的空間透出,法師興奮地叫道:「又成功了!」
  「但這次不要再送到巫妖家裡去了——」空盪蕩的山坡上,只有盜賊的一聲慘叫幽幽迴盪。
  當布藍多城的神殿後花園裡突然冒出一堆奇怪的濕淋淋的人的時候,把園丁嚇了一大跳,他們像是從某個時空裂縫裡掉出來的,滿身是血和水,滿嘴罵著髒話,中間竟還有個大搖大擺的黑袍。
  「這是什麼鬼地方!」麗婭罵道,「你不會把我們帶到某個守衛森嚴的國王的宮殿裡,然後害我們成為全大陸的通緝者吧!」——他們準備要去的是一個城鎮的小神殿,現在他們出現在一個香氣馥郁,有著光潔大理石的豪華花園裡!
  「那你還是把我們送回剛才那個全是怪物的黑暗迷宮好了……」休斯捂著額頭哀嘆,他現在嚴重懷疑自己行為的正確性,這個法師顯然對基本咒語一竅不通,天知道他是怎麼披上法師袍的。
  「這裡有點面熟……」狄特四下打量,「你們等一會兒,我去問一下,也許能找到藍亞神殿正確的坐標……」
  ——他們已經試到了第十七個咒語,時間也過去了大半天,傷者以驚人的毅力堅持不死,讓騎士舉起了幾次準備安撫死者不瞑目雙眼的手指被迫放了下來。
  「你們是什麼人,擅自闖入布藍多神殿——」幾個衛兵衝進來,狼狽的冒險者們張大眼睛,「布藍多?我們在布藍多?」
  「你可真行,狄特,」休斯敬佩地看著身邊的法師,「一個咒語把我們弄到了相隔一萬兩千公里十八個大城市外加一道海灣的布藍多城神殿。」
  麗婭嘆了口氣,「看來這次牛角酒館的黑麥酒喝不成了。」
  經過牧師們專業的努力,休斯本來就不重的傷勢很快消失殆盡,倒是約克傷得最重,不明白他怎麼還能這麼精力旺盛。
  只可惜他們現在待在布藍多城的地牢裡,以擅闖神殿的罪名。
  這會兒,一班遭到飛來橫禍的冒險者正坐在地牢冰冷的石板上,包裹在渾濁難聞的空氣裡聊天,苦中作樂地盤算著既然沒能去成牛角酒館,那就去布藍多城更為名聲遠播的一家酒吧,精靈開的「白楊樹的歌聲」喝幾杯還願。如果他們能活著出來的話。
  「我反對他留下來!」麗婭大叫,「看看我們都經歷了什麼,這太不著邊際了,我們在一個邊境小鎮打地精,幾分鐘後我們來到了另一個國家王都的地牢裡!」
  「得了吧,我幫了你們的忙,你們憑什麼享受了又是風又是水還去地下宮殿、巫妖窟免費轉了一圈兒,我可一分錢也沒收——」蹩腳法師忝不知恥地說。
  「難道你還覺得很驕傲嗎——」女孩憤怒地大叫,他們可還待在地牢裡等著喂老鼠呢!
  「他當然很驕傲,」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布藍多神殿被加制了強力結界,以防止瞬間移動,他居然在使用這種高階法術的同時打破結界禁制,你們到底是誰?」
  幾人抬起頭,一個男人無聲地站在牢門外,他穿著牧師的長袍,銀髮落在肩膀上,同色的眼睛像冰雪般冷森,沒有一絲感情,與其說他是個牧師,倒更像個劊子手。
  「我就說怎麼一個鄉下神殿會有這麼強力的結界,原來是走錯了地方。」狄特嘀咕,傲慢地看著來人,「我不想浪費自己的腦子記一個蠢貨的名字,所以沒什麼必要做自我介紹。」
  「等一下!你怎麼這麼說話!」休斯叫道,「看到他袍子上的標記了嗎,他是個上位的賢者!」
  麗婭丹娜倒是愣了一下,如果她沒錯記,布藍多城神殿的結界應該是這個城市法力集大成者。
  「我為什麼要對一個光明之神的信徒好言好語,」狄特哼了一聲,「如果不是法術的意外你以為我喜歡來這個散發著愚蠢氣息的神殿嗎……」
  「法師,」約克像背後靈一樣冒出來,嚴肅地說,「請收回您瀆神的話,我發過誓,如果有人對光明之神不敬,我的白手套永遠給他留著。」
  「武夫的腦袋裡果然裝的全是白開水。」法師說,「那傢伙——對,我是指你的那個光明之神——有任何值得用尊敬這個嚴肅單詞的東西嗎——」
  騎士下意識地去翻手套,「你盡可實力不凡,但身為光明信徒我不能忍氣吞聲放任你繼續侮辱我的神!」——他從口袋裡翻出一個濕淋淋破抹布一樣的東西,想丟到法師身上,狄特迅速跳開。
  「我接受你的挑戰,但別指望我會讓你把那團抹桌布丟到我的袍子上來!」法師冷哼。
  「停下來!」麗婭絕望地叫道,「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看看我們現在的處境,沒有外敵時才是窩裡反的時候——」
  「這是原則問題!」騎士說。
  「你別在快死的時候講原則好不好,脫險後你可以在小酒館講上一天,我奉陪!」女孩大叫。
  站在外面的賢者細細打量這個金髮的騎士,注意到他衣服上的標記,大陸可不是每個人都能用這樣的標記。「你是奈維特家的人嗎?」他問。
  騎士轉過頭,挺直背脊,「約克.韋瑟.奈維特,我的名字,也是我的驕傲。」
  賢者揚了下眉頭,奈維特這個姓氏確實值得驕傲,這支有相當歷史的騎士家族以壞脾氣與不怕死著稱,敢用這個標誌的人並不多,那代表著任何戰鬥你都要衝在最前面。
  「我本不想在這裡報出我的姓氏,賢者,」對方說,「您本該在更加合適的場面見識到我身為騎士的能力,這只是一次施法上的錯誤,我們沒有意思要冒犯神殿……」
  「他身上的黑袍也是無辜的嗎?」銀髮賢者冷森森地說,「我需要和這位法師單獨談談。」他整個人像冰塊雕成的一樣,沒有一點溫度,並不時放出寒氣嚇人。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狄特傲慢地說,並在下一秒遭到了所有同伴表示「你閉嘴!」的斥責眼神。衛兵則理也不理他,七手八腳地打開牢門,把他拽了出來。
  騎士下意識伸手拉住狄特的袍子,後者轉頭看他——一方面確認法術是否已經失敗,結論是沒有——他看到那人藍色的眼睛透出無法控制的擔切和焦慮,渾身繃得很緊,讓衛兵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約克吸了口氣,「他會沒事吧?」他問,嚴肅地看著大賢者,幾乎有些像在威脅。
  對方冷冷看回去,身高位重的大賢者可從不把這樣小騎士愚蠢的威脅放在眼裡,所以他只是冷哼一聲沒有回答。
  這種地位懸殊的警告本該是狄特嘲笑和不屑的,可是不可否認,那讓他的心臟有一種奇怪的刺痛感。
  「我不會有事的。」他對約克說,希望看到他眉宇間的不安消失一些,可是最後離開時,那人仍是用那樣一副眼神看著他,讓他好一會兒心神不寧。


  第三章 教會的推銷方式

  地牢冰冷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狄特跟在他們身後,一邊自我解嘲地想著竟被一個魅惑術搞得這麼心煩意亂,自己實在是缺乏自制力法師的典型。
  「為什麼和他們一起旅行?」一個聲音問。狄特一愣,發現問話的是前面帶路的銀髮男人。「你說什麼?」他驚訝地問。
  「為什麼和那樣一群人一起旅行,你這樣的人,我以為會更加有野心。」對方說道,示好般翹了下嘴角,可那在他臉上像學徒工匠不慎鑿錯了一斧,僵硬又多餘。
  「對不起,我們以前認識嗎?」狄特問。
  「不,但我看得到你的力量,神殿的結界我參與過大部分的建造,那撕裂它的力量可不是開玩笑的……」
  「很高興聽到否定的回答,」狄特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雖然我記性不好,但擇友標準應該也不會差到這個份兒上。可您說話的語氣很讓人誤會,好像有資格對我的行為妄加評論。」他說。
  銀髮男子被他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還好這時目的地已到,雖然通過了兩條地道但他們並沒有離開監區,這裡也不是什麼華麗舒適的房間,而是刑室。
  士兵們用和他們上司一樣冷硬的動作推開房門,墻壁上掛著各種鞭子啦、烙鐵啦、手銬啦,不明用途但顯得越發恐怖的工具,狄特努力不去看它們,鐵器總會讓他後背下意識地冒寒氣。
  對方姿態優雅坐下來,「還是介紹一下比較好,你可以叫我格雷姆,能叫你狄特嗎?」
  狄特不理他,大搖大擺地在旁邊的椅子坐下。
  對方用一種官方式緩慢、但不容置疑的語調開口,「明人不說暗話,狄特先生,雖然我不知道您到底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以您的法術為什麼會甘於和一群普通的冒險者搭伴,但您完全有實力擁有一大片領地,甚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的同伴們也許看不出來,但我可不是笨蛋,當然,我對您的理由不會過多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看著狄特不為所動的神色,「比如,您到底幾歲了?一個二十出頭的法師再天才也不可能擁有這種力量,用這種方式穿越、也許我該說毀滅神殿的結界,就算傳說中的黑暗之王卜林特.費文斯重返人間——那些黑暗信徒流傳這種無聊事已經好幾百年了——他也沒有這樣的力量!但我尊重您的秘密,法師。」
  狄特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手,格雷姆在心裡頭皺眉,這些法師好像有戀手癖,每次不想說話了就死死盯著自己的手,真不知道他們的手有什麼好看的,還是某個法師界暗自流通的、表示鄙視的冷笑話?
  他只好忍著怒意繼續用緩慢又堅決的語調誘拐,「請原諒我之前的冒犯,我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興趣——力量達到您這種程度的法師,為什麼會想要和一群這樣的冒險者結伴呢?還陪他們待在地牢裡。」他說。
  我該去告訴約克,狄特想,他尊敬的賢者對我的稱呼都是「您」,只有他才這麼沒大沒小的要和我決鬥。
  「因為那個騎士?」格雷姆志在必得地說。「您離開時他的反應很激動,這對一個騎士很正常,但您的態度對一個上位法師來說可不多見。您和一個和您力量不在一個檔次上的人產生了感情,狄特,而且我得說它可不大像戰鬥式友誼……」
  「你更像個妓院裡的老鴇或八卦小報的記者,而不是牧師。」狄特冷哼。
  我本來就不是牧師,格雷姆想,但想想還是沒有聲明,他知道這個人懶得記,聲明只是讓他再大聲聲明一遍他懶得記。
  「奈維特家擁有悠久尊榮的歷史,如果他知道自己成為教會的敵人,因為和黑袍為伍成為叛神者、被全大陸的通緝、讓家族蒙羞,不知道會是什麼反應……」他拖長聲音,可是狄特突然改變了一直以來消極鄙視的態度,兩眼發亮地看著他。
  「這真是個絕妙的主意!」法師說,「這樣那白痴就會知道世界上有誰是真的對他好,至少不是他那些嘰嘰歪歪只會要陰謀的神!他竟為了那種無聊的事拿著他的髒手套要和我決鬥!光明之神只是在利用他,當他被逼得走投無路,當他失去了家族和信仰,當他絕望痛苦,他會需要一個人在身邊安慰他——」
  而那個人就是我!——這句潛台詞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已經像廣告牌一樣掛在狄特的額頭上了。
  「如果有誰想多管閒事安慰他我就宰了他。」狄特說,向賢者發出了見面以來最真摯的讚嘆,「您真是個聰明的人!讓那混小子知道他尊敬的傢伙們都是一群渣滓吧——雖然我覺得他也是你們中的一員,但如果你肯以身作則地向他證明這一點,我會萬分感激你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格雷姆尷尬地說,不情願地收回自己剛才的打算。他不確定狄特是不是故意在損自己,但他不該忘了他是個信奉利益的黑袍,為愛情犧牲從來不是一個黑袍的作風,他們習慣把對方打擊得半死然後強搶回自己的老巢裡當壓寨夫人。自己可不能成為這種邪惡事件的幫凶。
  「教會怎麼會做這種下流的、違背神訓的事呢!」他痛心疾首地說,「我真不能理解黑袍們的思維方式,愛就是給予、就是理解啊!」他做了個祈禱的手勢,又欲蓋彌彰地加了一句:「我絕對不能理解你的想法!」
  「約克.奈維爾是個多麼正直的騎士啊,現在很少有這麼正直的人了。」格雷姆感嘆,已經完全改變了論點,「據我所知,奈維特家很有錢,又有身份,如果他得到教會的重用更是前途無可限量,而且劍士的身材也都不錯,性格又純情,您真是找了位相當優秀的愛人哪!」他用皮條客一般純熟的語氣做出推銷。
  「只能說運氣還好。」法師心有餘悸地說,如果當時站在他身邊的是個地精,他這會兒可真不知道要到哪裡哭才好了。
  「但我想他對於教會的忠誠也是無法改變的,而且我們也將給予他無限的信任,還準備賜予他紫十字勛章,獎勵他對於教會的忠誠……」
  「和黑袍一起私闖神殿相對教會的忠誠有什麼關係?」
  「您不知道,幾乎每一個拿到功勛的將軍都有紫十字勛章,這只是他遠大前程的一個小小基石,他那樣優秀的年輕人,將成為將來教會的中流砥柱!」格雷姆說。
  「可你剛才說……」
  「沒有剛才,只有現在!」格雷姆果斷地說,「現在他要成為教會的新秀了,法師,請容我多說一句,他是絕對不會離開教會的,您難道不考慮為您心愛的人做出一點犧牲嗎?據我所知,您的神教誨您利益最大,跟著光明教會,無論是他還是您,前途都將不可限量……」
  「據我所知,光明神可不大喜歡兩個男人在一起。」
  「不,不!」格雷姆激動地說,「那是誤會,是狹隘人類的誤讀,光明之神鼓勵所有的愛情!如果您肯為教會效力,您們的愛情將受到神的祝福,成為全大陸愛情的範本!」
  光明教會真的這麼缺人嗎?狄特想。
  「這是個划算的交易,狄特,教會的力量遍布大陸,得到我們的承認,你們就將得到全大陸的認可,你們會幸福地生活在陽光下,得到所有信奉光明之神者的尊重……」格雷姆滔滔不絕地道,完全看不出來剛才冷冰冰不搭理人的樣子,「您談了戀愛應該能感覺到,光明之神提倡的『愛』才更適合您……」
  「這玩笑可越開越大了,我修的法術全是黑暗之神名下的,咒語也是它名下的,力量也是它給的,你肯定不是要我放棄那些法力從牧師學徒做起吧。」黑袍毫無興趣地說。
  「這個完全不用!」格雷姆激動地說,「您只需要為光明教會效力就可以了,我想黑暗之神不會那麼閑管著你幫誰幹活的,我印象中它從不管信徒和哪個性別哪個物種戀愛,用什麼方法賺錢和用什麼方式花它們。」
  狄特嘲諷地笑起來,做了個祈禱的手勢,「黑暗之神在上,人類已經墮落成這樣子了嗎。」
  「我知道,背叛自己的主神會讓您感覺到自責和疑惑,自我否定總是件艱苦的事。」格雷姆用沉重的語調說,「但那只是在你建立新的自我之前,光明之神的教義同樣可以解決你的苦惱,你也會找到新的生存目標……」
  新的生存目標……
  狄特纖長優雅的手猛地攥成拳頭,他粗暴地打斷格雷姆的話,「行了!我知道你們要什麼,光明之神的信徒,你們已經強到不需要信仰,只收集一切力量為己用而不管它的顏色!少在這裡跟我扯什麼人生目標!」
  格雷姆怔了一下,沒想到這些官場話會讓這個一直少根筋的黑袍這麼大反應,一時答不出話來。
  「沒錯,我挺喜歡那個小騎士,玩兩天而已。說吧,你們要什麼,我得聲明可是有期限的,玩膩了我就走人。」狄特說,纖長的手指扣著下巴,一副輕佻的樣子。黑色的袍子從白皙的腕上滑下,襯得黑色格外的黑。他很漂亮,那瞬間幾乎讓人移不開雙眼,可格雷姆突然覺得恐懼。他強硬壓下那情緒,想得到什麼總是要冒險的。
  「我不會指望您一直在這裡。」他低聲說。
  狄特翹起脣角,「沒錯,我天生是個黑袍,很邪惡而且會繼續邪惡下去,不像光明信徒一樣『寬容大度』。」
  這個黑袍是哪裡不對勁兒了,格雷姆想,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雖然他始終想不明白自己是哪句話不對觸碰到了對方敏感的神經,但是那些真正擁有力量者總是很難理解。
  他想起當這一小群冒險者出現在後花園時的情況,整個神殿——布藍多力量最強的建築所有結界全部失效,不是規避,不是解除,而是徹底的撕裂!重建工作現在仍在繼續,這可讓布藍多的宵小之徒們樂翻了天。
  這個黑袍不在任何一個他可知的資料內,而這片大陸弱小的黑暗主力從不具備這樣的人才,他們只會做著些類似於卜林特復活,別格斯和他的不死軍團重回人間帶來黑暗盛世的美夢而已,這個法師很可能是某個位於凡世規則外的操法者,也就是說,是個隱士。
  他必須讓他被光明教會所用,因為他不想去殺他。
  他咳嗽一聲,「能得到您這樣法師的幫助是教會的榮幸,所以我們並不敢奢望您正式的誓約。現在就有一個適合您的任務,」他開始布置,「只要您能完成它,我們可以在布藍多城準備一處別墅讓你們居住,頒給騎士銀十字勛章,他很快就會擁有單獨的爵位的領地,啊,如果你們想結婚……」
  「我才不要在婚姻女神面前發那種蠢誓。我們信奉內容高於形式,只要真心相愛睡在一起沒關係。」法師輕佻地說。
  「這是真誠又高貴的原則!」格雷姆讚賞,「出麻煩的地方是費多城,我們派去的幾批人都在那裡失蹤了。」格雷姆說,「傳說那裡在夜晚出現了喪屍和怪物,我們懷疑這是黑暗之神的一次行動……」
  「我沒聽他說啊。」狄特說,格雷姆愣了一下,決定忽略到這句意義不明的話,繼續道:「本來只有幾個,可現在越來越多,費多的夜晚已成為魔窟,像您這樣熟悉黑暗的人去再合適不過……」
  「沒問題,」狄特站起來,「那明天我就帶上那幾個傻瓜啟程。」
  「我們會準備好盤纏和馬車。」格雷姆說。
  「聽上去像觀光。」法師說,向回走去,「我可以不帶另兩個礙事的混蛋嗎?」
  「呃,可您不覺得一個黑袍和騎士一起上路太顯眼了嗎?」格雷姆說,狄特不置可否地聳肩。
  格雷姆笑笑,說真的,這兩人相愛本身就是個天大的玩笑。
  就這樣,騎士因為擅闖神殿而得了一枚象徵忠誠的紫十字勛章,他一頭霧水地戴上它,不知道這兩件事有什麼他不了解的必然聯繫。
  「騎士,您有一位優秀的同伴!」雖然是個天大的笑話,格雷姆還是再次充當起了皮條客,「他已經看透黑暗之神的奸詐,決定投身到光明事業的奮鬥當中了!」
  約克奇怪地看了狄特一眼,不明白為什麼出去一會兒後這個頑固份子的世界觀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他想他還是頗為高興。他喜歡這個人,能待在同一陣營是件好事。雖然他多半是裝的,但那有什麼關係呢,他只感受得到表達出來的衝突。
  發完了勛章,拿了盤纏,住在教會準備的華麗的大房子裡,大家決定好好睡上一覺,第二天向鬧喪屍的費多城進發。
  「這是約克房間的鑰匙。」格雷姆從黑暗裡冒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鑲了紅寶石的禁鑰,真摯地看著正準備睡覺、目瞪口呆的狄特。
  「這個……不太好吧……」法師遲疑地說,接下鑰匙。
  「相信我,約克也十分喜歡您,有愛的結合在哪裡都是被祝福的!」格雷姆真誠地說,「這是經過了溝通得到了共同的信仰後的神聖結合!」
  黑袍為他話中的肉麻打了個寒顫,但仍下意識把鑰匙收到袍子裡,打發走奸笑著的格雷姆,後者一臉詭異的遺憾。
  狄特無聲地摸到約克的門前,打開它。房間很暗,他可以看到那人正在沉睡。他就這麼站在黑暗裡,不往前走,也不回去。
  這是個魅惑系魔法,他想,對於一個法師來說它根本沒半點神秘可言,只消一個解除咒語就可以消除。只是他的體質不適用於那個學派的法術,所以只能等它自己失效罷了。
  呼吸很急促,連總是很穩定的手指都有些發軟,只是因為看著床上躺著的那個人。他慢慢走過去,漸漸看到那人沉睡的臉,雖然很英俊,可是這根本不是理由,讓他感到這奇妙心悸和激動的理由!
  他必須得回去,他不能任一個明知效果的法術擺布,這太可笑了——
  那雙藍眸突然張開了,接著空間迅速調了個個兒,下一秒鐘狄特已經躺在床上,鋒利的劍架在他的脖子上!
  約克瞇著眼睛,他還沒睡醒,一切只是聽到有人靠近下意識的動作而已,這會兒才看清楚自己壓的是什麼人。「狄特?」他問,黑髮男子嚇得躺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刀刃緊貼著皮膚,那種冰冷銳利的感覺和上面人充滿威脅感的重量讓他不安。
  「你怎麼進來的?」約克問,一副還沒有完全清醒的樣子。
  法師吸了口氣,決定還是不把格雷姆供出來,如果約克對教會絕望對自己的「光明前途」還是有一點損傷的,他也不大願意這位臨時心上人不開心。
  「一個小法術。我只想看看你。」他說。
  「我差點殺了你。」騎士咧開嘴,露出一個毫無心機的笑容,刀還架在他的脖子上。放鬆下來後,他才注意到自己正緊壓著狄特,薄薄布料下可以清楚感覺到另一個人溫暖的軀體,呼吸的起伏,他的皮膚有些過於白皙了,他忍不住伸手去撫摸。他感到狄特僵了一下,似乎說了句什麼,但他只注意到他長得非常好看。讓人想要親近。
  他俯下身,觸碰了一下他的脣,然後更深地吻下去。
  他的一隻手抓著他的長髮,手中的觸感柔軟得不像話,他緊緊攥住,這個看似柔弱不出奇的身體讓他感到從未有的緊張和眩暈。
  狄特張大眼睛,渾身緊繃。約克的身體那麼熾熱,讓他感到危險,他說不上是不是喜歡,因為那個正吻得如醉如痴的傻小子完全忘記了一件事——他的刀還架在他的脖子上!
  所以,隨著那個吻的深入、那個人身體的緊貼,狄特只覺得脖子上冰冷的鐵器越貼越緊,彷彿同時經受冰與火的攻擊,動又不敢動,法師最大的才能——咒語,適宜在任何時候使用,唯一不適用啞巴和接吻中的人。所以他只能耐著性子祈禱他快點結束。
  我果然不該蠢到想去和一個騎士談情,他絕望地想,這種生物總能把最好的事搞成最糟,並且還能自得其樂!
  約克慢慢分開了一點距離,他從沒和一個人離得這麼近過,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他的面頰,讓他的臉燙得像要燒起來了。手中髮絲太過柔軟,彷彿帶著磁性般讓他無法放開。
  「狄特……」他喃喃地說,只是叫著這個名字便有種無法控制的心悸感覺。
  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摸索著他的衣襟,渴望更多的接觸,長袍的觸感柔軟、曖昧,讓人心癢難耐。他一僵,身體的某個部分升起了讓他羞恥和恐懼的反應,而同時間,他觸摸到另一個人身上屬於男性的東西……
  他猛地坐起來,一把把狄特推開!
  法師狼狽地跌到地上,還在床角磕了一下,他捂著後腦呻吟,騎士下意識想去扶他起來,可他看到狄特黑袍中纖細白皙的腕子,幾綹黑髮撩人地垂下,因為疼痛緊咬著下脣……下身泛起難以抑制的慾望,他恐懼地僵在那裡,用一副洪水猛獸般的眼神看著狄特。
  「老天,我在想什麼啊!」他恐懼地自語,「我一定是瘋了!我居然有如此骯髒和邪惡的——」
  「我才瘋了!」狄特惡狠狠地打斷他,「看什麼看!請相信對我來說,騎士先生,剛才簡直像和得了恐水症的半獸人親密接觸一樣令人恐懼!」——作為法師他習慣於處在被絕好保護的狀態,可是這次卻生平不多地被一個劍士直接用劍架在脖子上折磨了大半天——雖然只有幾十秒但對他來說像一個世紀。
  這個不長腦袋只長身體的白痴,有半獸人血統的混蛋……他在心裡頭詛咒,包括那個該死的、害他如此丟臉的魅惑系魔法!可是他抬起頭,正看到那英俊的劍士的雙眸,裡面充滿痛苦和不安,可是又有那麼深的眷戀和慾望,他從沒被人用這種複雜的眼神看過。
  他熟悉仇恨,熟悉恐懼,熟悉挑釁,那些都非常容易應付。可這樣的眼神卻讓他只能坐在那裡,捂著被撞到的頭,既沒法攻擊,也沒法大叫。
  他悻悻地站起來,向外面走去,然後砰地一聲把門關上,向身後的人表示他的憤怒。
  走廊的幽暗和寂靜冷卻了一下他的情緒,狄特停下腳步,詛咒著這不高級卻讓人發瘋的法術。還不如和什麼怪物打一場來得痛快,他想,愛情總是不乾不脆,你不能走近,卻又無法遠離,它不像咒語一樣條理清晰——雖然他同樣背不會——它讓你的心先揪結成了一團。
  他慢慢靠著墻壁坐下,地面很冷,可是他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照顧這身體的耐心。
  腦中浮現自己發怒時那個騎士的臉,連金髮都變得有些黯淡,藍眸中溢出深深的傷痛,雖然自己才是受了傷的那個。這種回想會引發奇異的心痛,他不習慣這種心疼,像狠狠一腳踢中了棉花、情緒激盪卻又無處著力。
  怎麼才能解除這個法術?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門突然被打開了,騎士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他。狄特抬起頭,約克像是準備說什麼,可是費了半天勁還是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板著臉丟下一句話,「會凍著。」語調凍得比冰塊還結實。
  「你管不著!」狄特惡聲惡氣地說。
  騎士看了他一會,狄特不搭理他,那人轉身離開,幾秒鐘後,他再次打開門,這次一床毯子被丟在了他身上。
  「會凍著。」語氣依然是硬梆梆的,毯子上還有約克的餘溫。那片溫暖落在身上的瞬間,彷彿同樣觸動了某個角落,狄特緊緊攥住它,也許他是個很厲害的人,可他這輩子沒談過戀愛。唯一的一次還是托了法術的福。
  這感覺不好,可是……
  他聽到門關上,以及騎士上床睡覺的聲音,但他坐在那裡,很長時間沒辦法站起來。光是聽著他的聲音,想像著他的樣子,就感到心臟跳得厲害。一床小小的毯子讓他渾身發燙。
  只是一個魔法,為什麼他擁有這樣甜蜜又痛苦的折磨?
  狄特把手伸出溫暖的毯子,讓那剛剛暖和起來的肢體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很快也變得和空氣一樣冷。他觀察著那片黑色中自己纖細修長的手指,輕柔地開口。
  「我知道這才是正確的,這只是一個魔法,狄特,像你的存在也只是個魔法一樣。」
  沒有人回答他,他的聲音飄浮在黑暗中,像古堡幽靈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私語。
  「雖然犯錯的感覺並不壞。我這麼多年果然沒有什麼長進呢……」他喃喃地說。
  他總是缺乏控制力,不停的犯錯,因為他還大年輕,或者天性不夠穩重。他曾習慣於被訓斥,並渴望自己能成為一個真正沉穩和睿智的魔法師,這種屬於孩子的理想還未來得及實現和被打破,他便真的站在了某個制高點。
  天真和夢想被定了格,於是被遺忘,直到現在。
  「我只是突然覺得……我好像還活著……」他輕聲說,「我……才二十歲就死了呢。」
  他憂鬱地嘆了口氣,站起來,丟下毯子,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第四章 人面梟

  第二天,冒險者們坐上教會豪華的馬車,開始了前往費多的旅行。
  麗婭丹娜負責趕車,因為本該幹活的同伴休斯正像個鄉巴佬一樣四處查看——磁石做的小杯子啦,厚厚的羊絨地毯啦,復古風味的壁飾啦,馬匹的品種啦,顯然把這位職業盜賊迷得兩眼發綠,他一刻不停地計算著如果搶劫這輛車子,以他高超的講價口才在黑市最多能賣多少錢。
  「行了,休斯!你可不可以不要像獵狗一樣嗅來嗅去!」麗婭叫道。
  「可是妳看這個杯子,妳看這個杯子,這個杯子上的花紋……」盜賊語無倫次地說,一邊把它揣到懷裡試圖藏起來。
  隊伍的另一位中堅人物金髮無精打采地垂落著,雖然仍表情嚴肅地盯著椅子縫,但兩個黑眼圈像廣告牌一樣掛在那裡,顯然一夜沒睡好。早些時候,約克即使外頭殺聲震天、世界末日——只要他不出任務——都能睡得昏天黑地,以至於早餐遲到。可就在昨晚,他夢到了這輩子都沒有想像到的恐怖事件,以至於他只能天沒亮就爬起來洗床單,今天一看到狄特就像老鼠見了貓一般,努力試圖把自己隱藏起來。
  「約克,昨晚我聽到那個八卦的賢者在走廊和人說小道消息,他說狄特在你房間裡幹什麼『費體力』的事。」女孩說,「我當時還想有錢人的人生可真是沒追求,上個床還犯得著在走廊長篇大論的討論細節嗎?可今天一早你就擺出這麼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我覺著呢,就算你被強暴了來不及去神殿懺悔,也不用擺出這麼一副臭臉色給我們看吧!」
  「什麼細節?」盜賊迅速問。
  「被強暴了也要去懺悔嗎?」狄特插話,他可沒像騎士那樣整天保持一本正經的坐姿的體力,這會兒正坐在馬車邊緣,觀察一段段退去的道路,兩腿晃來晃去,毫無法師該有的穩重形象。
  「夠傻吧,」麗婭得意地說,「哪有被強暴了還跑去神殿到處說的,教會就像擴音器,教士都是傳聲筒。」
  「是啊,我要真把他怎麼樣了可沒膽子跑到神殿說,那完全不值得驕傲,還會徹底破壞我的名譽。」狄特諷刺,「就像法律不禁止人類和牛頭人生孩子,還說它們是弱勢民族需要保護,但有人肯為它們的種族延續出力嗎?」
  「說起牛頭人來,費多城的城主就是和一個牛頭人結的婚。」休斯插話。
  「如果他父親是牛頭人的話,難道費多城的城主其實是女人嗎?」狄特問。
  「不,他母親是牛頭人!」盜賊激動地說。
  「什麼?」麗婭提高聲音,「為什麼一個男人會想要對一個雌性牛頭人出手呢,我以為只有女性被硬上弓這種不幸的狀況呢,他是怎麼做到的?」
  「不知道,每個人的愛好都不一樣,不是嗎。也許這其實是段超越種族的偉大愛情。」一直沉默的約克突然開口,他的表情那麼嚴肅,活像他當年白鬍子的國語老師。
  他瞟了眼狄特,那個黑乎乎卻又讓人心跳不已的存在越發讓他覺得自己是陷入了傳說中最不知所謂、讓每個得到它的人都變成精神病的情感裡了。但他一定要抵制那種危險又可怕的東西——愛情!它只會讓人墮落和發瘋!想想他昨天都做了什麼夢啊,他真該自刎以向奈維爾家偉大的祖先們謝罪——
  可是這句話並沒有得到夥伴們嚴肅智性的、深有同感的贊成。
  「超越種族的愛情倒是經常有,但我覺得和精靈的美女們會容易些,她們擁有的是怎樣不可言傳的優雅啊。」休斯用一副做夢般的語調說。
  「和精靈我也很容易,比和人類還容易!」麗婭回答,「啊,他們是多麼的俊美和富有修養啊,就是口味太奇怪,怎麼會那麼喜歡吃樹葉呢——」
  「愛情產生總是比持續容易。」狄特深有感觸地說,「且不說不同種族,職業的鴻溝就讓人無能為力,我永遠也學不會怎麼和騎士相處而不發瘋——」
  車輪軋到了什麼東西,猛一個顛簸,狄特手忙腳亂地抱住車壁,差點兒被顛了下去。他朝前面的人大叫道:「你走穩一點!」
  「坐在那裡晃著腿聊天什麼也不幹的人有什麼資格抱怨!」女孩毫不客氣地說。狄特並沒有立刻反脣相譏,這讓她有些奇怪地轉過頭,狄特依然保持著回頭的姿勢,但他正在看約克——後者像要衝出去,然後一副驚慌的樣子僵在那裡,保持著半坐起身的姿態。發現狄特的注視,他迅速回到坐位,移開目光,堅決不去看另一個人。
  狄特哼了一聲,轉頭去看天,天空很藍,永遠是那麼一副恆定不變的樣子。
  晚上。
  休斯選了個背風的地方做宿營地,麗婭升起火,約克負責打獵,狄特則無所事事地坐著。
  「嘿,過來幫忙升火,法師!」劍士惡聲惡氣地說。
  「你怎麼能讓一個法師幫忙升火?」另一個人用驚訝不解的語氣說。
  「既然一起出來旅行,就沒有誰能坐著不幹活的道理。」麗婭說。狄特看了她幾秒,從地上站起來,慢條斯理地左右查看。「也許我們可以弄個魔法陣,這樣晚上就不用守夜了,我去查看一下地勢。」他說,開始裝模作樣地四處閒逛,女孩惡狠狠的目光一直咬在他身上,他裝做沒看見。
  沒多大會兒,約克一臉陰沉地快步走回來——不過他一整天的臉色都很陰沉,「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裡!」他說,一邊開始收拾東西。
  「怎麼了?」他的兩個同伴警惕地問,立刻站起來。
  「我剛才看到很多鳥棲息在樹林裡。」騎士說。
  「聽上去只是夜梟……」休斯說。
  「它們長著人臉!」
  周圍一時安靜了下來。
  「老天哪,你說人面梟!?」麗婭提高聲音,一邊下意識到了個祈禱的手勢。
  「霉運當頭,我們闖進它們的眾居地了。」約克說。
  「等一下,難道我們要連夜趕路?」狄特提高聲音問。沒有人理會他,所有人都在緊張地收拾東西,進入這種肉食類妖魔的棲息地,連一支軍隊也只有無聲無息被啄食殆盡的份兒,更別提幾個小小的冒險者。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趁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盡快離開。
  法師只好跟著不情不願地收拾東西,因為時間緊迫,冒險者們只牽走了馬匹,上面帶著少量食物,車廂和其它重物天亮時再回來取,放在這裡應該是安全的。
  他們步履匆匆,緊張得不得了,狄特艱難地跟在後面,「不就是人面梟嘛,應該放火燒了它們的老巢……」他小聲抱怨,這時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約克眼捷手快一把扶住他,然後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像燙著一樣抽回手,專注地去看前方。
  倒是麗婭不時放慢腳步照顧狄特,只是嘴巴裡諷刺道,「你那麼厲害,怎麼不回去燒啊!」
  「可難道讓我用兩隻腿走過去?」狄特提高聲音,「人面梟住的地方那麼偏……」他突然停下來,怔怔看著身側的密林。
  一隻生物棲息在一棵乾枯的古樹上,彷彿它是和那死物長在一起似的。它的羽毛漆黑、稀疏,它的皮肉也是漆黑的,所以在夜晚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楚,但他能看到它的臉——那長在鳥類頭上的,是一張人臉!
  西方最後的一絲光線隱去,大地陷入黑暗。
  狄特一把抓住約克的胳膊,指著那隻怪鳥,結結巴巴地道:「那、那個……」
  於此同時,馬匹驚嘶一聲,掙脫了休斯手裡的韁繩,朝密林中奔去,所有人都像被那嘶聲刮了一刀似的,打了個機靈。盜賊咒罵了一聲,拔出匕首,約克迅速把手放在劍柄上,渾身緊繃。「沒想到它們的活動範圍這麼大!」他說。
  狄特努力想給自己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藏,但四周都是黑幽幽的樹林,看上去深不可測,他只好地站在約克身後,祈禱著不要被劍風掃到。
  「法師!」麗婭惡狠狠地說,「不要傻站著,想想有什麼現在能用的法術行嗎!?」
  「啊,對、對,法術!」狄特說,開始在腦袋裡翻一堆以前背過的東西,無奈在人面梟殘忍詭異的視線下全亂成一團漿糊。
  樹上的怪物突然震翅,像黑色的閃電一樣撲擊而來,劍士們迅速準備攻擊,麗婭抬起頭,那瞬間她直視到了人面梟的眼睛。那是張怪異的人臉,嘴有些尖,皺巴巴的皮膚多半被黑毛侵占了,但它的眼睛是血紅的!
  彷彿地獄妖異的血池,翻涌著說不出的邪惡和怨恨,她的呼吸無意識停了下來,腦中和眼裡全是那血紅的色彩,意志被壓至沒頂,她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可能做到的僅僅是張了張脣,一點聲息也沒有發出來。
  人面梟撲擊而下,雖然剎那間尖銳的爪子晃得人眼暈,可它並沒有進行任何攻擊,在與冒險者們短兵相接的一瞬間,它迅速升高,劃了個弧線,然後再次停在樹上。
  約克一怔,不明白它在搞什麼鬼。這時,身邊一個力量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打了個趔趄站定,才發現推他的是麗婭。
  女孩低著頭,退了一步,像在努力抑制什麼。
  「怎麼了,麗婭。」他問。
  狄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我想起來了,人面梟會精神控制!」
  約克轉頭去看樹上的怪物,那張邪氣詭異的人臉正看著這一幕,赤紅色的雙目中流露出惡意與殘忍,是老練獵殺者的眼睛。
  麗婭退了兩步,站定,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她的雙瞳同樣變成了赤紅。熟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透出和樹梢生物同樣的邪惡與妖異。她雙手握住劍,一步一步朝約克走來。
  「停下來,麗婭!」另一個劍士叫道,「妳是麗婭嗎?她這是怎麼了,狄特?」
  「我說過了是精神控制!」狄特叫道,「只要殺了那隻鳥……」他轉頭去看人面梟,它也看著他,它的眼神得意又殘忍,因為它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它有翅膀,只要在遠處看著,就能讓這群美味的冒險者自相殘殺到全軍覆沒。
  啊,不對,有一個法師,我是個法師,我可以使用遠距離攻擊魔法!狄特想,努力從腦中尋找一個攻擊類咒語,直到約克粗暴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小心!」——麗婭的劍鋒從面前劃過,讓他感到一絲涼意,她根本不是衝著約克去的,她攻擊的對象是狄特。
  沒錯兒,連動物都知道殺冒險團夥首先要幹掉法師了,狄特欲哭無淚地想。休斯不知哪裡去了,該死的盜賊,每次有危險時都會準時消失!
  這是多麼令人鬱悶的場面啊——麗婭追在後面想殺他,約克不敢傷麗婭於是只好在她身後傻拖著,自己像隻猴子一樣被追得四處逃竄,而一隻鳥站在樹上看熱鬧!
  腳下一個踉蹌,被石頭絆倒在地,下一秒鐘,頭頂鐵器相撞的聲音衝進耳膜,顯然是麗婭準備劈開了腦袋的劍鋒被約克攔下了。他下意識地伸手摸索,他摸到一塊石頭,然後憤怒地朝在樹上看熱鬧的鳥丟過去!
  人面梟沒想到一個法師會做出這麼沒形象的攻擊,被嚇了一跳,慌張地從樹上飛起。狄特不管頭頂上叮叮噹當的刀劍之聲,朝那隻盤旋的鳥大罵道,「有膽子你給我下來,今天晚上我就吃烤小鳥!」
  又是一塊石頭丟過去。
  扒在樹上準備刺殺、可是沒靠近就被獵物飛走的休斯表情怨恨地看著他——雖然背刺一隻鳥沒什麼勝算,但總要試試吧。
  人面梟遠遠在另一棵樹上落下來,精神控制需要穩定的環境,在飛行中並不方便。狄特二話不說拎著石頭追過去,麗婭在後面追他,約克在後面追麗婭,休斯鬱悶地從樹上滑下來,準備趕到另一棵樹進行刺殺。

  狄特一手提著袍子艱難前行,這種衣服不大適合走崎嶇山路,法師的長袍是用以優雅緩行的。人面梟警惕地注視著他,準備一到射程之內就逃走。
  狄特腳下一個不穩,險些跌倒,一緩的功夫,又是一道劍風從頭頂上劃過,鐵器相交的叮噹聲響了起來。
  「你不能把她打暈嗎!?」他向後面的人叫道。
  「怎麼打暈,她拿著劍呢!」約克邊保護他邊大叫,金髮在月光下躍動,那幾乎有些明媚的色彩讓狄特失神。
  他突然有些發怔。看著劍鋒從胸前一掠而過,被用力格開;看著樹上怪物妖異難看臉,赤紅色惡意的眼神,襯著盜賊黑暗中壓抑的呼吸;看著女孩的雙目變成了有獨立生命的魔物,寄生在她臉上,奪走她的意志;看著騎士英俊的臉上寫滿的急切,順著額角流下的汗水,在月光下有透明得像一切在夢中一般。
  他突然感到恍惚。我在哪裡?什麼時間?我是仍活著還是死了?
  「狄特,你怎麼了?」騎士朝一副做夢表情的法師大叫,他很怕他摔壞了腦子。
  一個影子像黑夜的一部分一樣慢慢貼近怪物,他們猛地接觸,接著便是人面梟的一聲慘叫,它從樹上跌落了下來。休斯從樹上滑下來,手裡拿著匕首。
  「老天,你能對一隻鳥背刺?」約克說。
  「因為它只顧著注意狄特了,也不想想一個法師丟的石頭能有多大力道。」盜賊說,看了法師一眼,「你知道我在那裡?」
  狄特回過神,正看到那隻鳥準備縮到黑暗裡去,他顧不得理他,快步衝到那隻半死的鳥跟前,一腳踩在它臉上,人面梟發出一聲慘叫,狄特滿腦子新鮮出爐的仇恨,他提著袍子凶神惡煞地踩下去,一邊破口大罵,「知道看人類笑話的好處了吧,死鳥!」
  這種悲慘境遇下自然無法進行精神控制,麗婭迷惑地停止了攻擊,搖搖昏沉的腦袋,約克顧不得照顧她,跑到這邊來拯救那隻鳥道:「別踢了,慘叫聲會把其它的人面梟引來,我們必須快點逃走!」
  「還沒踩死它就走嗎?」狄特提高聲音。
  「呃,我可以刺死它的。」約克說。
  他的話間還沒落,一把劍像道戰錘般狠狠釘在人面梟的腦袋上,慘叫瞬間停止,麗婭丹娜寒著臉,她緊攥著那把劍,彷彿要把劍柄握碎。
  「我要把它串起來,今天晚上吃烤小鳥。」她冷森森地說。
  「我絕對不會吃這種東西的!」休斯說。
  上方傳來翅膀撲擊的聲音,一隻黑漆漆的、惡魔般的影子落到了樹枝上,接著又是一隻,一雙雙長著血紅色的眼睛幽幽張開,饑餓地看著他們。
  「已經來了。」麗婭說。
  「完蛋了……」休斯喃喃地說,臉色有些發白,人面梟越來越多地涌來,把獵物們裡緊緊圍在圈裡。這生物傳說是由饑年餓死的魂魄化成,所以對食物從不嫌多,也不嫌遠,更不嫌費力氣。
  狄特正靠在剛才人面梟棲息的那棵巨樹站著,一邊摸索著移動,想著好歹要找個合適於法師的位置,卻覺得手上一空。
  「嘿,這裡有個洞……」他說,樹上布滿了枯藤,洞隱藏在下面。話還沒說話,約克迅速衝過來,一手拽著他躲到洞裡,麗婭正準備進去,走到一半時停下腳步,「休斯?」她說。
  盜賊怔怔站在那裡,一隻血紅的眼睛緊緊盯著他。
  麗婭心中一緊,衝過去試圖把他拉過來,她碰到他手臂的瞬間,休斯猛地揮開她的手,饒是麗婭躲得快,小臂仍被匕首劃了道血印。
  約克發現了不對勁,一把抓住休斯的另一隻手,想幫麗婭把他拉進洞去,可那人的匕首猛地朝他刺過來,他迅速扣住他的腕子,發現那人的雙眼已變成了血紅色。
  狄特手裡還拿著之前準備攻擊人面梟的石頭,他走到纏鬥的休斯身後,用力朝他後腦砸下去。
  盜賊腿一軟,兩眼翻白,倒了下去。兩個劍士反應默契地一抬頭一抬腳地把他抬進洞中,狄特跟在後面。
  盜賊被粗暴地丟在地上。「看來今晚要守一夜了。」約克說,警惕地盯著洞口,劍柄握緊,外面血紅的眼睛正虎視眈眈。
  狄特發現沒人理他,咳嗽一聲,「你們是不是忘了,還有一個法師?」
  兩人茫然地轉頭看他。「是哦,你是個法師。」麗婭說,「我都忘了。」
  「你能弄個結界什麼的嗎?」約克問。
  「我當然能,我是個法師!」狄特提高聲音,走向洞口,他右手手心朝下輕握著,像拿著什麼東西,但約克發誓之前他手裡什麼也沒有,他只是抬起手,握住,再次張開手時,他的手中赫然放著一顆藍色的石頭,好像它藏在他的身體裡一樣。
  他說不上來那是不是顆寶石,因為他從來沒見過那樣石頭,它沒有被切割成無數稜角,它是層層迭迭的。明明是清澈淺淡,卻彷彿有無數層的空間,讓人一眼看不到底。狄特輕佻地拋了拋,石塊像道淺藍色的流星,在周圍暈開一小片藍色。「冰凍空間。」
  「什麼?」
  「石頭的名字。封這麼個洞真是大材小用。」法師說。洞外,突然一陣撲擊聲猛地衝過來,眼看就要到跟前——人面梟正在發動進攻!
  狄特一手豎起,向左劃了個半圓,變成橫向,約克知道這是個「鎖住」的手勢。
  「它能物化一切空間。」狄特說——外面傳來「啪噠」一聲,什麼快速的東西撞上了墻壁,然後是「嘶啦」一聲滑下的聲音。
  「它……能物化多大的空間?」麗婭問,如果能物化一個城市豈不是……
  狄特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麗婭突然感到有些寒意,也許因為那雙眼睛太深,讓她覺得也許不要知道答案比較好。
  為什麼這個法師會有這樣的東西?
  約克過去查看休斯的傷勢,一個法師的物理攻擊應該不會傷害過大,但他擔心他的精神狀態。麗婭在樹洞邊坐下,伸開雙腿放鬆,對於一棵樹來說這裡空間意外的大。
  狄特看著自己的手,因為它有些抖,他並沒有和那個騎士有什麼親密接觸,為什麼他在發抖?
  就在剛才,那瞬間彷彿是一個關於怪物、冒險、和同伴之類的夢,在夢裡他有一種類似於熱血沸騰的感覺。這讓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的他年輕、熱情、容易頭腦發熱,相信很多事,也不信很多事。
  「嘿,你和我想像中的法師不太一樣,大部分法師可沒這麼粗暴乾脆。」麗婭笑著說,大約是指剛才狄特給休斯那一下。
  「謝謝你的誇獎,不過它對我來說是諷刺。」狄特毫不客氣地說,一邊放了個光球出來。
  麗婭挑眉,「你是什麼出身?混亂貧民區考進法師學院的小孩?缺乏家教行為粗暴的沒落貴族?還是因為太不得志、憤世嫉俗的報復者?」
  狄特哼了一聲,「我的家族歷史悠久,分支龐大,血統高貴,哪是你們這種半獸人能理解的!」
  「那你姓什麼?」麗婭不死心地問。
  狄特不理她,專心地看洞外,一波波人面梟前仆後繼地衝過來,撞到透明的墻壁,掉到地上。
  「正經法師都很沉穩和怕死。」麗婭斬釘截鐵地說,「如果你來自一個有歷史的龐大家族,你肯定會有壓力,因為你的前輩和同輩們都比你優秀太多了,你再瞪我這也是事實。法師比較不容易激動,比較聰明,比較容易掌握大局,而你的行為缺乏教養。如果你在一個法師世家長大,你根本不可能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也曾期望過改變,但還沒來得及成功一切就結束了……」狄特輕聲說,他突然想起父親,那個會用不屑的眼神看著他,說他是「沒用的東西」的男人,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仍有一種難以呼吸的刺痛感。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亂七八糟的生活似乎是唯一不讓人後悔的事了。」他喃喃地說。
  「我最近想起一些事,想起一些我曾以為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東西,可我都忘掉了。真可笑,那種事——」他閉上眼睛,他記得那祭台入骨的森寒,雕著黑暗神衹王座的天頂,視線裡出現一隻血淋淋的手,父親的手,它拿著……
  麗婭驚訝地看著他,她從沒見過這個法師這麼激動的樣子,他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像是……突然看到自己的靈魂,卻發現它陌生的可怕——」狄特說,他重重抹了把臉,轉頭去看約克,那個帶來混亂的人,讓他心悸和不安的人。
  「我想再多想起來一點。」他說。
  約克仍在查看休斯的傷勢,已經從上到下查了三遍,實在沒什麼好查的了。他可以清楚聽到狄特和麗婭的對話,樹洞並不大。
  感到狄特走過來,他努力控制住發僵的身體,第四次查看休斯的傷勢。
  狄特在他旁邊坐下來,打量他,約克注意到他在微笑,他很少看到他笑,這讓他的五官顯得越發靈動和年輕,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記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樣子——那記憶總像是不真實的,因為那個站在監牢裡的人是如此的死寂與冰冷,彷彿燃盡的灰,帶著讓人難以置信的傲慢和漠然。
  那怎麼會是眼前這個狄特呢,這個會朝一隻鳥大發脾氣,有著單純微笑和靈動眼神的狄特。
  法師突然開口,「喂,約克,你覺得我怎麼樣?」
  約克覺得舌頭打結,「什、什麼怎麼樣?」他說,一邊死死盯著休斯的臉,好像能從上面看出朵花來。
  「我。是覺得特別糟糕,看了就想用劍砍;還是覺得不算太壞?畢竟我投靠了光明教會,應該會讓你有些好感。」狄特問。
  都不是,約克想,你非常的……非常的……
  可他只能死死盯著休斯的鼻子,好像突然發現這個器官十分有意思。腦袋裡不期然回憶起昨晚的事……天哪,他當時一定是發瘋了!竟然會……竟然會……
  感覺到狄特在看他,這讓他全身的毛孔像都縮了起來,腦袋陣陣發暈,心跳快得像擂鼓。
  可是休斯繼續昏迷,麗婭很乖地沒有絲毫打擾。
  「你看上去很緊張,我只是想知道你對我的感覺,這很重要,因為我自己都忘了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而身邊早已沒人可以幫我想起來……」狄特說,在騎士越發絕望的時候,盜賊呻吟一聲,醒了過來。約克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撲到他身上,用發顫的聲音叫道:「啊,你總算醒了!感覺怎麼樣,休斯?頭有沒有疼?有沒有暈?有沒有覺得很重?腿呢?腳呢?肚子呢……」
  盜賊張開眼睛。他一怔,那人的眼睛仍是妖異的血紅色,雖然被隔絕在外,人面梟的控制力仍沒有消失。他伸手去掐約克的脖子,後者緊抓住他的手腕,麗婭衝過來準備幫忙。
  狄特撿起剛才的石頭,用力朝他的前額敲下去。
  盜賊兩眼翻白,再次進入黑暗的世界。
  狄特放下石頭,朝目瞪口呆的約克微笑,「讓他睡到天亮吧,我們繼續聊。」


  第五章 危險和告白的關係

  約克被折磨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人面梟們才算散去。盜賊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在此之前又被砸昏過去兩次,不過大家異口同聲地告訴他凶手是可恨的人面梟,並一起詛咒它們。
  他們到最近的集市買了兩匹馬,由於是光明教會付錢,所以他們買了最貴和最好的,然後把隱藏在山裡行李掛在後面,繼續向費多進發。
  第三天的時候,他們終於走上了費多的官道。
  車上,男人們正在聊天。
  「我說過了,冰凍空間不能切割出稜角,我倒有另外一塊藍色的石頭,叫天藍之海,不過是創造類……」狄特說。
  「你身上真有那麼多這種玩意兒?」盜賊忍不住叫道,「雖然我沒見過,但冰凍空間可是神器,那些大魔法師知道非羡慕瘋不可!那個天藍之海也是神器嗎?」
  「就算是神器,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天藍之海的顏色倒是很適合約克的眼睛,它可以配上銀器做成鈕釦或胸針,放在約克胸前一定很漂亮。你覺得呢?」狄特柔聲問約克,另一個人迅速恐懼地轉頭去看休斯,「你覺得呢?」
  對方聳肩,「我?你如果送我我就把它拿當鋪去。」
  一陣驚慌的馬嘶傳了過來,馬車驟然停下,前方傳來麗婭丹娜的大叫,「神啊,喪屍,是喪屍啊!」
  那種發現新大陸般驚嘆的語氣感染了每一個人,大家爭先恐後地探出頭來觀看傳說中的喪屍——這片大陸死靈術幾近絕跡,而稀罕的東西總是讓人想要圍觀。
  那的確是一個喪屍,有著徹底腐敗前灰白的皮膚,渾身散發著腐臭的味道,看打扮他曾是一個農夫,可這會兒雙眼血紅,獠牙從嘴裡探出來,流出骯髒的白沫,一臉饑餓地看著那群大眼瞪小眼看著它的人們。
  約克的臉色有些難看,「這裡怎麼會有喪屍?這可是官道上,看來費多城情況不妙……」他說。
  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光是想起某些恐怖傳說中一整個城市佈滿食人喪屍的情況就讓人覺得惡寒,可如果不是城裡的居民已經全無抵抗之力,怎麼會讓這種邪惡的生物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官道上呢?
  光明之神啊,這種瀆神的事情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光明教會神聖統治的大陸之上,發生了!
  騎士首先拿著劍向喪屍衝去,其餘幾人也紛紛加入了群毆的戰團,除了法師把手收在袖子裡看熱鬧。老實說他和喪屍還算是同一陣營,但既然已經賣身給了光明教會,他還是決定冷血地看著同伴的戰死。
  那隻可憐的喪屍敵不過人類的群毆,很快便被砍成了十幾塊——這個是為了防止復活——可憐巴巴地散落在道路上。
  「難道我們真要進那個城嗎?」剛才神勇無比的女劍士遲疑著看著前方黑暗的道路,「那裡一定佈滿了可怕的喪屍,讓我想起傳說中別格斯.費文斯的死靈之城什麼的,那可是個小孩子聽到都不敢大聲哭的故事呢。這種恐怖的東西應該交給一些上位白袍啦、大魔導師啦去做,我只是個柔弱的女性,不應該和這麼恐怖的生物打交道。」
  「是啊,我只是個盜賊,」休斯見縫插針地說,「而且我信奉中立之神,黑暗和光明的勢力應該均等,我為什麼要為光明教會賣命。」
  「別格斯的死靈之城是什麼?」狄特問。
  「你以前都是住在地牢裡的嗎,狄特?死靈之城就是全是不死生物的城,不過它可不是一座,而是十七座,每一座都是有幾十甚至百萬人口的大城市,也許你至少聽過那些由人骨組成的高聳入雲、向光明之神叫囂的塔!」麗婭冷哼,「這任務太重了很不划算,讓他們去找個大魔導什麼的來完成滅掉一座黑暗之城的神聖任務吧。」
  約克靜默地看著城市的方向,他大約在做出決定,雖然這個騎士並不聰明,但狄特知道這夥人中確實是他在做主,也許他真的比表現出來的聰明一點吧。
  「我覺得,」約克慢慢說,「我們應該在十英里外那個費西鎮過夜,你們有意見嗎?」他詢問。
  果然很聰明。
  「哦,我贊成,就在那裡過夜好了。」另一個劍士說,笑容燦爛。「我聽說那裡的菌菇湯味道相當不錯。」
  「那我們這就出發吧。」約克說,一行人丟下唯一一隻被砍死的喪屍,向西邊走去。

  費西是位於費多西部的一個小鎮,民風淳樸,大部分貴族容易趾高氣揚,但這裡的領主卻好像生怕人家注意到他,安靜地侷限在一角,喝著特產的菌菇湯。
  約克對這裡還能倖免並不怎麼抱有希望,他只希望找到一個夜晚時的棲身之所,以及受到襲擊時易於攻守的陣地,所以當他遠遠看到城鎮中冒出的裊裊炊煙時,感到萬分欣慰。
  盜賊雀躍不已,「太好了!有人,就有溫暖的熱湯和被窩!你們真該嘗嘗那裡特產的費西菌菇,我很久以前在奎靈城吃過一次,人間美味!」他感動地說。
  「精靈們熱愛素食,但是排外。」狄特說,「你也有他們的血統嗎?」
  「哦,別傻了,」麗婭嗤笑道,「用膝蓋想也知道不是嘛,精靈們個個眉清目秀,舉止優雅,怎麼也不可能變種成休斯的樣子嘛。」
  「你什麼意思?」盜賊挑起眉毛。
  「哦,別生氣,休斯,我傷到你了?」麗婭毫無誠意地說,「我只是說實話,難道不是嗎,誠實是美德——」
  她突然停下來,纖長有力的手指抽出劍,然後像獵人們扔迴旋鏢一樣把它嗖地一聲丟出去,動作快得讓人不及反應。帶血的劍尖篤地一聲釘入三十尺外的木頭上,一個男人的身體被穿透,他正搭著的弓箭落到地上。
  冒險者們把手放在武器上,狄特像所有的法師一樣退到安全範圍,一邊施施然吹了聲口哨,「哦,怪不得你們隊伍裡沒有弓箭手,原來麗婭小姐在兼職。不過您是巨人變的嗎,力氣這麼大。」
  他還沒有把這句話說完,戰鬥已經開始了。盜賊消失了,大約是潛行到了樹叢裡,約克已經和一個傢伙交上了手,剩下幾個埋伏者也分別冒了出來,人數不少。
  寧靜的空間瞬間緊張了起來,一切變得危險而刺激。狄特遠遠站著,專注盯著戰況,他的注意力幾乎是立刻就被騎士吸引了過去,那真是美妙的光景,他揮劍的優雅姿態,他舞動的金髮,俊美臉孔上倔強的表情,藍眸中鋒利的殺氣——
  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嗎?他努力嘗試著放開心裡頭的那道鎖,為另一個人心悸,牽掛,讓他的一舉一動占據你全部的神經……
  他靜靜站在那裡,旁邊打打殺殺,亂七八糟,他獨自欣喜地感受著這些放縱帶來的心緒和情感。這個魅惑魔法愚蠢至極,可它卻竟然喚醒了他的另一種本該已死的感官。憤怒,心疼、不安、欣喜……冰封的靈魂慢慢化開,再不是一片森冷空茫的黑暗。
  他像是分裂開了。他看到自己的靈魂,原來他是一個叫狄特的男人、一個不大出色的法師、一個愛上了同性的傢伙……
  原來他還活著嗎?
  原來他曾死過嗎?
  麗婭等了半天也沒看見魔法支持,砍倒一個男人,這才發現狄特正在遠遠看熱鬧。她怒氣沖沖地叫道,「穿法師袍的,你是啞了嗎!」
  狄特專注看著約克,攏著袖子一動不動。
  麗婭從來不是個有耐心的女人,這點在和她第一次見面狄特就知道了,但他沒想到她的脾氣這麼壞——她從腰間擺出匕首,一揚手,那利器「篤」地一聲擦著狄特的面孔釘到了他後面的樹木裡,直至沒柄。
  「你是聽不見我講話嗎?」女夜叉冷森森地問。
  「妳在幹嘛,麗婭!」約克叫道,可是分不出身來阻止這項暴行。
  「我在叫他用魔法。」麗婭說。
  「我會用的,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都這麼野蠻,」狄特回過神,嘆了口氣,開始準備他的法術,「打架的離遠點兒行嗎,這樣我會緊張。」
  麗婭不情願地繼續戰鬥,準備一旦發現法師偷懶就回來給他一下子。
  狄特准備了一個火球術,可是魔法需要施法者心如止水、在危險之中穩如泰山的粗神經,這對戀愛中的人來說根本不可能。法師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戰鬥中的帥哥拉離了咒語,他花痴的目光從上面打量到下面,再從下面轉回來,感動地讚嘆著造物的美妙,腦袋塞滿了對美麗事物的讚嘆。
  這些感嘆詞讓他的咒語念錯了好幾次,可是女孩好幾次威脅的目光轉過來,他只好抬起雙手、念念有詞地做出施法的樣子,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念什麼,只顧目不轉睛地盯著騎士。
  「法師,快點!」休斯叫道,狄特理也不理他,啊,約克戰鬥起來時多麼的靈動而富有美感啊,戀愛是件多麼讓人愉快的事啊,懷念得他腦袋都有些發暈了——
  約克側身躲開一個傢伙的攻擊,劍柄重重擊在他的臉上……他的額上滲出汗水,金髮有些潮濕,薄薄的脣緊抿著,渾身散發著刀鋒般熾熱的氣息……
  一個傢伙悄悄潛入約克身後,摸出匕首向他的後背刺去,緊盯著騎士的法師立刻發現了這一幕,他念了句咒語,一個巨大的火球從他的指尖衝出來,直直擊中那個可憐的士兵,把他變成了一堆焦炭。
  這個行為也讓對方注意到他的存在,之前他一直像個法師的雕像一樣裝模作樣的沒有半點用處。
  一支箭不知從哪個方向飛了過來,向法師射去。狄特的反射神經並不怎麼樣,他眼睜睜地看著箭飛過來,然後看著它貫穿自己的身體,正好在心臟部位,不偏不倚。
  約克抬起頭,看到這一幕。
  「不——」他大叫道,放下手裡的戰鬥衝過來,這種行為讓他身上瞬間添了兩條深可見骨的傷口,可是他完全沒有感覺到它們,當看到那個人單薄的身體被箭穿透的瞬間,某種無可言喻的痛苦瞬間占據了他所有的神經。
  心中一個微弱的聲音叫他要冷靜,可是那完全沒有用處,他衝到狄特身邊,心中涌動著一種可怕的、強烈的感情,它們像是扯裂了他的五臟六腑,他不知道他是怎麼了,只知道痛苦得要死。
  狄特站在那裡,他看到約克跑過來,那種心疼的動人的表情讓他覺得自己應該死掉才符合這個場景,至少要吐兩口血,像落葉一樣倒在地上,和他說幾句情話。這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直到約克衝過來,巨大力量把他撞倒在地,狄特像被踩到的蚯蚓一樣蜷起身體,背脊被磕得很疼。
  下一秒鐘他被約克牢牢抓在懷裡,那人的呼吸急促得要命,然後他看到他的雙眼,那裡滿溢著驚慌和痛苦,他突然想起沉默又有點傻的傢伙似乎很少說起他的感覺,可突然間,他感到那沒有一個字、卻漲滿得讓人感覺疼痛的情感。
  那人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輕輕碰了碰他的長髮,動作輕得像在活捉一隻螞蟻。然後他在他眼中看到了難以想像的恐懼和脆弱。
  「怎麼了?」他問。
  「別,別說話,」約克結結巴巴地說,他的手抖得厲害,「我在這裡,沒有人能傷害你。」
  狄特的聲音更加微弱,「我很高興,雖然你討厭我,但你在這裡,我很高興……」
  「沒,沒有……別說話,別說話了!」約克叫道,他看到鮮血正不停地從自己的指縫裡滲出來,一個法師禁不起這樣的流血,可是他只能看著,他可以殺死很多敵人,卻無法救他。
  狄特聽話地不再開口,就這麼躺在他懷裡,約克可以聽到兩人交錯的呼吸,那邊似乎仍在和敵人的戰鬥中,可是他有點六神無主,懷中的人快死了,他的腦子裝滿了這一件事,因為它太沉重了和巨大了,讓他無法思考其它任何東西。
  狄特凝視著他,那種痛苦讓他感到揪心,他喜歡這種感覺。真實的,在疼的感覺。
  只要和這個人在一起,他就可以不斷地感覺到它……
  「我……早就應該死掉了,在好幾百年前,我曾以為我幸運地活了下去,雖然是以另一種形態……但就在不久前,我突然發現我其實是死了,只是不以靈魂消亡的方式……」他喃喃地說,約克抱緊他,他想他也許已經陷入彌留,所以在胡言亂語。
  喉嚨裡像有什麼卡在那裡,他知道作為一個黑袍他也許有什麼糟糕的過去,也許他有他不能理解的信仰,在格雷姆告訴他狄特擁有怎樣力量時,他也曾感到好奇,可是現在突然間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希望他能活著。什麼也別說,堅持到他們離開這裡,他帶他去神殿找牧師,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也要治好他!
  他不想再管那些情慾,那些不道德,只要他活著,什麼他都可以給他……
  「可以嗎,約克……」他聽到他用更加微小的聲音說,如果不是他的精神全集中在他身上根本聽不到。
  「什麼,狄特?」他緊張地說。
  「好冷,我有些怕,親親我……」那個人小聲說。「那裡總是那麼冷……」
  「狄特,」騎士說,「你不會死的……」
  「我知道……對不起……」
  約克緊緊抱著他,然後他俯下身,把脣重重印在他的脣上。

  他可以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感到他微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面孔,他的脣很柔軟,他親吻著他,這雙脣將會永遠冰冷的事實讓他心如刀割……
  「該死的!」麗婭大罵道,「約克,這種時候你居然還有功夫和那個蹩腳法師卿卿我我!快點來幫忙!」
  約克抬起頭,麗婭叫道:「這大陸沉了他也死不了!你以為蟑螂是什麼生物!?」
  狄特大怒道:「如果你肯閉嘴,難道會有人懷疑你已經被掐斷了脖子嗎!」
  「你不用被掐斷脖子也能死得像負鼠一樣乾脆,」女孩諷刺道,「如果不是被刺激之後就會跳起來的話。」
  法師哼了一聲,「我以為這個是盜賊的天賦,那些裝死用的血袋新鮮又好用。」
  「原來是被你拿去用了!」盜賊叫道。「它剛才還在呢,你怎麼弄的,隔空取物?」
  麗啞同情地看了一眼完全石化的騎士,她這個同伴其實很純情,完全不是這個陰險法師的對手。
  狄特看了一眼約克,後者在和他的視線接觸後像被激活過來一樣,他一把卡住法師的脖子,眼神像是準備殺死他。
  「很好玩嗎!」他惡狠狠地說。
  他的手勁很大,他的眼神很野蠻,好像真的準備殺人。法師被掐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瞪著他。
  約克費了不小的力氣才收起手上的力量。那個人近在咫尺的雙眸無辜又恐懼,他的頭髮那麼柔軟身體那麼削瘦,雖然知道那一切都是騙人的,但脆弱到讓他無法控制那莫名的恐懼。
  他迅速放開手,法師劇烈地咳嗽起來,騎士緊張地盯了他幾秒,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向戰場,一副準備大殺四方,把敵人全當成法師砍的樣子。
  我被這個混蛋騙了!他憤怒地想,把一個傢伙砍成碎片,他居然把自己當成白痴耍……
  什麼他要死了,什麼他感到冷,什麼——
  他活著,他還活著……
  這真是……太好了……

  狄特纖細的手指抓著那支箭,箭身光滑而冰冷,插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在看到約克痛苦表情的一瞬間,他決定還是讓它在那裡待著好了,只要這個人能一直用這樣深情的目光看他,它在他胸前築巢生小箭都沒關係。
  他以前可從沒機會看到他這麼直白地表達感情。
  「真可憐,」麗婭幸災樂禍地說,「你拿的肯定是他的初吻。」
  「總比親不到好。」狄特得意地說,那個人溫暖的氣息還留在脣上,感覺還不錯。
  他已經比當年成熟多了。他還記得那時他十四歲,喜歡父親世交家的一個女孩,於是他好些年都在揪她的辮子、在她裙子上畫烏龜、朝她扔毛毛蟲中度過。直到他死,這位未婚妻對他的感覺仍是仇恨和迷惑的。
  他也曾跑去殺死那隻咬傷了她的雪狼,被她發現滿身傷痕卻慌忙以「偷溜去玩被瘋狗追」這樣的爛理由搪塞,那死丫頭居然去向父親告密,害他關了一個月禁閉。不過那個人發脾氣的理由是他居然動手去跟野獸肉搏,太過不成體統。
  那個人總是那樣,像塊冰冷的巨石一般,和他很久之後到達的黑暗之地一樣可怕。而他從沒辦法習慣,像他的魔法總是那麼爛,即使他血液裡流動著力量。
  狄特微笑,滿意地瞟了眼那金髮騎士矯健優雅的身影,愉悅地感受血液加速的流動,頭腦輕微的眩暈。他有幾百年沒想起這些了?那些他以為已經逝去的、不值得擁有、以及讓人害怕的東西變得越發清晰,他無法控制那種食髓知味的感覺。
  這個愛情術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親吻不足以滿足它胃口,難道……要上床?還是上了床也不行,會一直到死?
  死……這個詞對他遙遠得有些可怕,可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如果這樣的情緒與眷戀能一直持續下去,倒也是件不錯的事。
  死,盜賊同樣在想這個問題,他很奇怪法師為什麼會沒死,雖然這樣想不大合時宜,但沒有人能在那種情況下活著。他看得很清楚。
  那支箭的速度如此之快,何況他只是一個笨手笨腳的法師,理論上它穿透他不費吹灰之力。它也確實穿過了他的身體,因為他看到後半截從他的背後露了出來——
  他突然張大眼睛,覺得自己像是因為勞累過度了一瞬間出現了幻視,因為他看到的場面如此詭異和不合邏輯!
  法師站在那裡,沒人注意到他,他抓住箭,一用力,拔了出來。
  那片黑色中,銀色的箭尖異常顯眼,容不得任何作假。
  他把箭隨便地丟在地上,表情淡然,好像那把箭不在他的身體裡而只是從一塊木頭裡拔出來的一樣。休斯覺得腳下有些發冷,這是不可能,這不合邏輯……
  狄特突然抬起頭,他的目光正對上休斯的,後者感到頭皮一陣發麻,覺得理論上下一個情況多半是被殺人滅口。法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休斯從腦袋中努力地找出一個符合這種場景的情況,直到戰鬥結束,他才終於冒出一句話。
  「你是……不死者?」
  狄特沒有說話,幾人注意到休斯的視線,都把目光轉向他。
  「那支箭確實穿過他了,我看到了,可是他沒死!」盜賊小聲說,並有些驚訝於自己居然活著說出了這不可告人的事實,於是他加大聲音強調,「這不可能!」
  麗婭丹娜恐懼地吸了口氣,休斯的表情告訴她他沒有撒謊,雖然她甚至不是光明之神的信徒,但那一瞬間她有一種找到一瓶聖水丟出去的衝動。
  「不,我不是那個。」狄特說,「而且我會感覺到疼痛,但心臟不是我的要害,我是……」他想了一下,停下來,似乎在斟酌用詞。他可不想被這班傢伙當成喪屍攻擊。
  約克緊盯著他,場面相當緊張,他卻有點不合時宜地想不管這傢伙是什麼怪物,沒死就值得感謝。
  「我是一個……門之類的東西……」狄特說道,「心臟則是鑰匙,它不是我的。沒有人能對屬於『那個人』的東西造成傷害……」他用雙手比劃著試圖解釋得更清楚些,幾人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法師撓撓頭,「這個問題解釋不清楚,我是一個……嗯,但這不重要不是嗎,你們只要知道我有一個人類的靈魂就行了。光明之神的教義不是感化一切有向善之心的生物嗎——」
  「我可不是光明之神的信徒。」盜賊說,「我不會和任何危險生物同行的!」
  麗婭嚴肅地看著他,「我是戰神信徒,和那個包容一切的變態宗教沒有任何關係!你最好解釋清楚,不然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到死也會信奉光明之神的!」約克感動地說,為了表示他兄弟似的友誼,大步走到狄特跟前,深情地看著他,「我相信你的話,不管你是個機關還是死人都沒關係,我相信你,我們的感情永遠都不會變!」說完,還用力擁抱他一下——雖然覺得這個有點私心的行為作為光明信徒有點不妥,但為了表示真誠的友誼他還是放手做了。
  柔軟的長髮拂過面頰,他可以嗅到他身上獨有的味道,感覺著懷中纖瘦溫暖的軀體,這個身體仍活著、會呼吸,除此以外什麼都不重要了。
  「只有靈魂是最真實的,為什麼要在意外表呢,」他柔聲說,「如果有人在意那種膚淺的事,他就只配跟百年前進行種族屠殺的魔族一起下地獄,他……不,它的大腦絕對和低等動物一樣,只知道進食而不懂思考,是只會用兩隻腳爬行的蛇罷了。我不明白怎麼會有人不明白這個淺顯的道理,這是個美好的世界,不是嗎?」他深情地看著他。
  狄特透過他的肩膀看到對面氣得臉色發青的盜賊和劍士,覺得他肯定是故意的。
  約克鬆開他,用純真爽朗的笑容迎向身後面色難看的兩人,「怎麼了?」他無辜地問,「你們不來擁抱狄特,表達一下你們善良偉大的心胸嗎?」
  狄特同情看著那兩人更加難看的臉色,「不用了,會弄髒我的袍子。」他說。
  「我還想把它撕開了看看你裡面是不是黑貓毛做的呢!」女孩怒道。
  休斯咳嗽一聲,「算了,真正友善的是心靈而不是動作。我們還是來討論一下接著怎麼辦吧。」他指指一地的死屍。
  「也許他們是費西鎮的防衛者,畢竟費多正在被攻擊。」狄特說。
  「我先聲明,」麗婭惡狠狠地說,「那混蛋的箭尖是衝著我的要害部位來的!士兵會這麼不分清紅皂白嗎?也許他們給嚇得缺乏理智了,可那又怎麼樣,被喪屍攻擊了不起嗎!被喪屍攻擊就可以隨便殺人嗎!」她戾氣十足地叫道,似乎要把挫敗通通喊出來。
  「他們倒是有些像攔路搶劫的劫匪。」休斯一邊翻屍體上的東西一邊說。
  約克皺眉,「他們想搶什麼?從費多來的喪屍嗎?」
  「那些喪屍沒什麼戰鬥力,而且身上還有些生前財物呢。」休斯說,口袋裡還放著剛才從喪屍身上摸到的小墜子。
  「我覺得倒是你看上去更像劫匪一點。」狄特說。
  「我太懷念費西菌菇的味道了,去碰碰運氣怎麼樣?裝做什麼也不知道就行了。把臉上和手上的血洗乾淨……」盜賊說。
  「聽上去有點無恥。」女孩說。
  「那裡的菌菇味道很好,不光可以熬湯,燒肉也很棒……」
  「我們也許該去碰碰運氣,」約克沉吟,「這麼冷的天氣,狄特又受了傷,我們不能冒險讓他住在野外,傷口會惡化的。我們該多為同伴考慮……」
  「不要一口一個『我們』的!』麗婭叫道,「他哪裡受傷了,他比一隻蓄肉期的野兔還有精力呢!」
  「你怎麼能這麼說!」約克責備道,「他可是被箭整個穿了過去呀!」
  「他被穿了過去和他受傷有什麼關係了,我還被劃了一刀呢!」
  「劃過去和穿過完全不一回事,」騎士斬釘截鐵地說,「雖然狄特的生命力強一點,可是蟑螂被牙籤穿過都會受傷呢——」
  「喂,我希望爭吵不要太脫離現實!只有上輩子死在燒烤架上的動物才老想著被戳個對穿!」狄特叫道。
  麗婭忍不住笑出聲來,看到幾人看向她,迅速回憶起自己的處境,連忙把臉蛋板起來。「對不起,」她分辯,「我想起一些可笑的事,但還沒想出來具體是什麼。好吧,我同意去村子前先把臉和手洗一下。」


  第六章 小城費西

  費西鎮並不知道它將迎來怎樣的客人,這裡完全看不出殺戮的痕跡,沉浸在一片寧靜的黑暗裡。
  約克一行到達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靜謐安詳的模樣。休斯長長嘆了口氣,「它看上去那麼純真無辜,像一個將要被蹂躪的處女一樣,畢竟我們要進去了——」話還沒說完就收到幾人惡狠狠的眼神。
  費西的領主是凱利特.藍加,一個大陸遍地都是的窮貴族,對平民有足夠的氣勢,一生極少有機會見到比他地位更高的人。看到約克的教會介紹信,他熱情地迎了出來。
  「真是有失遠迎,光明教會的騎士!」他的臉笑成了一朵花,狄特不太尊敬地想那一定是一朵線形菊,因為皺紋太多了。「不知道費多城情況如何,我們派去查探的人從沒有回來過,所以只能派些人手守住要道,幾位果然身手高強,能避過他們來到這裡……」
  幾人互相使了一下眼色,這次的謀殺活動顯然殺到了良民,但幸好沒有被發現。
  「呃,您是說守住了官道?」狄特說,「我們是從官道上來的,像我們這種人犯不著偷偷摸摸的不是嗎?」他得意地享受了領主的贊同,他過了好些年偷偷摸摸的生活,因為他是個黑袍。
  「我們在官道上發現了一些屍體,也許你們該去看看,他們也許是被喪屍襲擊了。」他嚴肅地建議,看著領主露出慌張的神色,連忙吩咐士兵去查看。
  「真高明,」休斯面無表情地小聲說,「果然偵探小說裡第一個發現屍體的往往就是殺人犯。」
  「我們那是自衛!」麗婭惡狠狠地說。
  「這是情勢所逼,我們也很無奈嘛。」約克說,向趕回來的領主露出溫柔謙和的笑容,「您知道,我們大老遠趕來,我們的法師施了好幾個法術和喪屍戰鬥,他相當疲倦了……」
  凱利加立刻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法師先生可真是太辛苦了,我這就吩咐下去,準備一些食物和洗澡水……」他用有些敬畏地眼光看著這位神秘的操法者,狄特優雅地點頭示意不礙事。
  「狄特一直想嘗嘗費西的菌菇湯。」盜賊面不改色地說,一臉關懷地看著狄特。
  「請燒得濃一點,謝謝。」麗婭說。
  就這樣,四人被迎以貴賓的禮儀,在這個地方暫時安頓了下來。
  居住的地方是城堡的偏殿,三個男人酒足飯飽,正在客廳的桌子上喝茶,一邊討論著接下來該怎麼辦。麗婭丹娜早早回了房,她說身上髒兮兮的很難受。
  女孩的身影剛一消失,休斯就發表見解道,「知道嗎,現在正是洗澡時間,城堡裡的大部分女侍都脫得一絲不掛。」他神往地看著窗外,「如果有機會一睹美景,我可以用兩塊寶石來換。」
  「你想看嗎?」法師說,他站起來,從墻角的蛛網上捉住一隻蜘蛛,讓它落在指尖上,念了幾句咒語,一層淡淡的藍光包圍了蜘蛛,接著消失不見,像它依然是隻普通的蜘蛛。
  他回到桌邊,一邊把玩著手中爬動的蟲子,「如果讓它爬到屋子裡去,你就能得償所願,你會把那兩塊寶石給我嗎?」
  盜賊的眼睛發亮,「這實在是太神奇了,法師!」他毫不吝嗇自己的稱讚,「太神奇了,你會把它給我嗎?便宜一點一塊寶石行嗎?正宗的貓眼石——」啊,從此以後他所有的只能用心靈想像的香艷景象全將變成現實,只要有這麼個小東西——
  「夠了,」騎士說,「你們最好停止這種下流的玩笑,就算要做,也別在我面前。」
  「您真是個正直的人,約克,對光明之神言聽計從,還是你對女人沒興趣?」法師說,把蜘蛛小心收進袖子裡,怕那柔弱的昆蟲被騎士捏死。
  「女人很好,但不包括麗婭丹娜。」約克陰沉著臉辯解。
  「我沒說要看她,請不要侮辱我的審美觀。」盜賊分辯,盤算著回頭能不能和法師打個商量,最近他發現他遠不是他之前想像的那種陰沉模樣,倒是頗能聊得來。
  「就品味而言,我覺得睡覺比偷窺有吸引力的多,今天折騰了一天。」約克陰著臉站起來,準備去睡覺。
  「我們只砍了一隻喪屍和幾隻軟腳蝦而已。」盜賊說,伸了個懶腰。
  夜色已深,正是睡覺的好時光。
  總的來說是疲憊的一天,不過狄特的感觸並不深,因為他什麼也沒幹。房間裡,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托著下巴,無聊地把玩他的蜘蛛。他想去找騎士交流一下感情,可是他說不定已經睡了,而且走廊還有些裝的不怎麼專業的監視眼——雖然他不確定自己要幹什麼,不過不想留下證據。
  他想了一下,放出蜘蛛,那小東西悄無聲息地順著門縫溜了出去。就算不能去找那人,看看以解相思之苦也好。
  騎士的房間就在對面,蜘蛛毫無阻礙地爬了進去,裡面的景色也同時映入法師的眼簾。
  他繃緊身體,拳頭下意識地攥在一起,黑暗之神啊,他看到了什麼!
  約克正把上衫脫下來,隨手丟在架子上,他可以看到他寬闊的肩膀,腰線打那以下慢慢收起,肌理結實,皮膚光滑,在溫柔的光線下泛著迷人的光澤。他毫不介意地脫掉長褲,一點也不知道另一個男人正用快流口水的表情欣賞著這一幕。
  法師捂著鼻子,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流鼻血,他緊盯著騎士修長有力的雙腿,他的臀部結實緊翹,小腹平坦,接著是中間的部分,那金色的毛髮……
  約克試了試洗澡水的溫度,覺得剛剛好,露出滿意的微笑,他的笑容還有些孩子氣,在俊美的面容上格外誘人。他是個很愛乾淨的人,自然不放過這次能好好洗個澡的機會。
  他慢慢把身子浸入熱水中,發出舒適的嘆息,隨手把過長的瀏海向後撥了撥,幾縷金髮垂下,襯著他的面容如此撩人——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地上那隻可疑的蜘蛛。
  他對面的房間裡,法師捂著鼻子,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一邊痛苦地怨恨騎士為什麼這麼快就鑽進了浴桶,以至於他只能欣賞到他的頭部和肩膀,而他的腦中無法控制關於看到浴桶內部景色的渴望。
  他奮力驅使那可憐的蟲子向浴桶爬過去,巨大的傢俱從眼中掠過,終於來到了目的地。蜘蛛爬上浴桶的邊源,並慢慢往上,那被油浸過的傢俱相當光滑,可憐的蟲子努力爬上去幾釐米,卻狼狽地掉了下來,它鍥而不捨地繼續向上攀爬,好不容易爬上了一點尚算可觀的距離,一道水跡沖下,讓它狼狽地落回地上。它掙扎著離開那團小小的水跡,再次順著浴桶轉了個圈,試圖尋找爬行的地點。
  就這樣了,經過了十幾分鐘的努力——幸好騎士洗得比較久——它終於找到了一條接縫,並順著它以神奇的飛快速度爬了上去,光明的場景近在眼前!
  它艱難地爬上浴桶的邊緣,還沒喘口氣以進行偷窺,一隻巨大的陰影砰地一聲壓了下來,它絕望地變成了一片扁平的蜘蛛標本。騎士毫無所覺地收回胳膊,滿意地繼續洗澡,那可憐的小生物在它的洗澡水中掙扎了幾下,便全為一團冤魂回歸了冥界。
  法師痛苦地閉上眼睛,為自己喪失了足以用一切換取的眼福懊惱不已。
  他抬起頭,墻角的一隻蜘蛛正順著房頂落下來,古堡中有很多這樣的蟲子。他走過去,輕輕讓它落到自己手上,露出笑容。
  一個黑袍擅長做這種「不上檯面的事」也許很奇怪,但很久以前,在他還是個孩子時,那些可怕的黑魔法經常被派去做此類用途。他喜歡這些,於是那時他聽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沒出息」,是冰冷的、不屑的、傲慢的斥責。他慢慢轉動手指,看著它在指間爬動,他記得父親粗暴地扯出他的抽屜向下倒的樣子,記得禁閉室光禿冰冷的石墻,記得那些冷嘲熱諷,但用這些蟲子就不會被抓到,因為它們到處都是,生機勃勃。
  直到他被放逐到另一個國度,他才知道宇宙中還有一片完全死寂的所在。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卻清晰得像昨天剛剛發生過的一樣,這些回憶讓他沒有心情繼續偷窺,便站起來,決定出去散散步,吹吹冷風什麼的,他的身體很熱,那可不該是他該有的溫度。
  結果你還是個沒有自制力的法師,半點沒變,他邊走邊想,居然因為看到一個男人洗澡而慾火焚身頭昏腦脹,以至於要出門吹風的地步。那以後敵人只要找個帥哥在他面前跳個脫衣舞不就可以徹底消滅他的戰鬥力了……不過如果是一個像約克一樣的帥哥的話,聽上去真誘人……
  他就這麼一邊想,一邊來到城堡的花園。這裡的裝飾華麗卻又不失小鎮的純樸,恰到好處的陳舊顯示了它並不淺薄的歷史,月光柔柔地灑下來,竟然增加了幾分聖潔。
  他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抬頭看向身後的建築,騎士的窗口仍亮著光,這麼晚了還沒有睡,不知道洗完了沒有。雙眼無意識地搜尋著那個人的窗戶,想像他洗澡的樣子,但他發現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更多的是他俊朗的眉目,他白天緊摟著他時,眼中痛苦的神色。
  會有人為我痛苦呢,狄特想,除了魔法,他這輩子也不會看到這樣的眼神,感覺到這樣的心情。他已說不清自己對魔法是一種什麼感情,應該是恨的,可太久了,它已經變成了他的一部分,不,它根本變成了他本身。
  他站起來,準備接下來去散散步,接著他怔了一下,草叢有點兒不對勁。
  費西城的花園有一大片冬落草的園子,中間只有一條石子小路通過,可是除了這條路外,一部分像是被壓過草的痕跡像蛇般婉蜒到了一條假山和灌木的所在。
  狄特迅速站起來,雖然有人走小道不守規矩並不是怪事,但通往那麼一個設計難看的假山就很奇怪了,他探頭探腦地走過去,拂開長勢茂盛的木樨,那後面竟掩藏著一個漆黑的洞口!
  狄特蹲下來,用手指沾了點兒泥土,那東西黑得像在地裡堆積了過久的淤泥,卻又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森寒。他把它湊進鼻子,聞了聞,一股刺鼻的死亡系法術的味道撲面而來!
  狄特迅速站起來,像中了頭彩一向城堡跑去,直奔約克房間,一腳踹開房門。
  約克正從浴盆裡出來,身上一根線都沒有掛,此時轉過頭,愣愣地看著他。
  狄特激動地站在那裡,覺得這會兒就算那洞裡的死亡系法術把世界毀滅他也值回票價了,啊,看騎士那長腿,那胸膛,那金髮,那皮膚,還有那小腹——
  麗婭丹娜闖進來,「怎麼了?我聽到狄特的聲音——」她說,約克迅速拿起一條浴巾遮住要害部分,速度比拔劍還快。
  「有事嗎?」他問,藍色的緊緊盯著他們,金髮濕淋淋垂在肩上,狄特激動得不知道手往哪裡擺才好,他結結巴巴地開口,「嗯……有,有一件事……」
  「最好是件值得我跑到這裡來看男人裸體的事!」麗婭惡狠狠地說,「你哪裡像個法師,重鎧騎士都沒你這麼粗暴!」
  「是這樣的,我發現了一件大事,我確定它是件大事——」法師說,目光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騎士身上瞄來瞄去,從上到下,從下到上,一處也不放過。
  「發生了什麼事?」騎士說。
  「是……實際上……」狄特說,覺得喉嚨發乾,「是……是什麼來著……」
  「別著急,慢慢想。」約克安慰。
  「是的,我想想……它肯定特別重要,所以我都想不起來了……」
  「我受夠了!」麗婭叫道,「約克.奈維爾,我保證,如果你穿上衣服他一定會立刻想起來了!」
  話剛說完,她立刻收到狄特怨恨的眼神,騎士嚴肅地看著她,「麗婭,你是個劍士,怎麼能如此粗暴地威脅一位友方法師呢?」他轉頭看著狄特,「慢慢想,狄特,發生什麼了?」
  麗婭看著天花板,努力想咽下一堆不雅的大罵。盜賊息事寧人地開口:「調情和吵架等會兒再說,我難道是唯一一個擔心狄特發現什麼事的人嗎?」
  「我看他什麼也沒發現!」麗婭冷哼,「哦,也許他發現了一群螞蟻打架,特地上來報告、以及觀察某人洗澡。」
  「有一個很簡單的驗證方法。」休斯說,走到正流口水的狄特身後,伸手搗住他的眼睛。周圍一時靜下來,大約十秒鐘之後,法師開口:「花園裡有一個洞口,有人在裡面使用了大量死亡系魔法。」
  休斯臉色慎重地放下手,女孩白了騎士一眼,「穿上衣服吧,老兄,你完全削弱了我方法師的戰鬥力和基礎智商了。」
  「說真的,狄特,」盜賊擺出老資格的樣子看著法師——雖然他年紀並不算多大但他覺得在這樣一個隊伍裡這個角色他只能當仁不讓,「這可不是個上位法師該犯的錯誤,難道法師不是要在最危險的情況下心如止水地念出咒語嗎,只是約克沒穿衣服你就……」
  「可這不是『危險』的情況下,你覺得你能扒到一個美麗裸女的錢包嗎?」狄特說,專注看著帳幔後騎士穿衣服的身影。
  盜賊閉上嘴,過了幾秒忍不住開口:「那錢包放在哪兒?」
  麗婭重重哼了一聲,「別和他白費脣舌了,他喜歡犯學徒式的錯誤就讓他犯吧,他喜歡墮落就讓他墮落吧,有什麼比看一個高級法師犯錯誤更值得高興的呢?」
  「有什麼比看一個己方高級法師犯錯誤更悲慘呢!?」盜賊質問。
  「學徒式的錯誤?」法師挑眉,「麗婭丹娜,你覺得我這樣子有多大?」
  女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嗯……二十一?二十?或者更小些?」
  「好眼力呀,麗婭,」狄特語調誇張地說,「就你剛才說過的話來說,我可否判斷你的嘴巴相眼睛不協調呢!」
  「等一下,你不要告訴我——」
  「哦,中立之神啊!」休斯叫道,「你還是個學徒!?」
  「我可沒說過。」狄特說,三次沒通過法師資格考試這種事不值得聲明。至於之後發生的那些,他突然不再想偽裝他經歷過,那些經歷怎麼能算經歷呢。
  「約克,你在引誘未成年人!」麗婭叫道。
  「你在胡扯什麼!」騎士掀開簾子走過來,已經穿好了衣服,看上去是大好青年一個,還有點害羞。「我只是……聽到他跑來的時候剛好從浴桶裡出來……」
  「我不是未成年人。」狄特說。
  「是我也不介意——呃,我是說,就法師來說你做得還行。」約克艱難地說。
  「要我用『實際上相當優秀』來形容你的魔法固然有點兒難為人,但你的魔法據說還是相當高級的,你很難指望有人相信你確實只活了你看上去的年歲。」
  「你現在是什麼?」麗婭問,「喪屍?」
  約克狐疑地看了狄特半天,最終用做出巨大犧牲的表情說:「沒關係,我不介意!」

  一行衛兵衝過來,一副沒睡醒的樣子,頭髮凌亂,衣衫不整,向幾人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先生,剛才好像有很大的聲音——」
  「什麼事也沒有。」冒險者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衛兵們一時不知道該走還是留好,女孩迅速把手放在劍上,「看什麼看,沒看過發花痴的喪屍嗎?」
  「對不起,是家務事,」休斯擺出老大哥的樣子,「不便宣揚,你們介意先離開嗎?」
  看著衛兵們不安地離去,休斯轉過臉,「好了,繼續吵吧。」
  「為什麼不告訴他們那個山洞的事?」狄特問,麗婭不屑地哼了一聲,「請提出你相信那些貴族清白的合理理由。」
  狄特識趣地閉上嘴,在這方面他遠不是這這些老牌冒險者的對手。約克做了個手勢,幾人無聲地走進臥室,盜賊隨手把門關上,法師茫然地看著這一幕。
  「顯然,一個領主的城堡裡有那樣的山洞很奇怪。」約克嚴肅地說。
  「也有可能和他無關,是有人背著他弄的。」麗婭沉吟。
  「那可能性小得可憐。」盜賊說。
  約克探頭去看窗外,尋覓狄特所說的位置,「所以我們不走樓梯,從這裡下去,免得驚動警衛。」
  「開什麼玩笑!」狄特提高聲音,「我是個法師,我不能像猴子,抱歉,不能像劍士一樣上竄下跳——」
  「我知道這對你太危險,我會小心些抓住你的……」約克說,下一秒鐘,狄特像是換了一張臉,他用一副讚美神的語氣感嘆道:「你真是個溫柔的人,約克,翻窗戶,這主意真是太勇敢太睿智了——」
  麗婭做了個嘔吐的表情,率先攀上窗子,無聲地跳了下去,接著是盜賊。狄特眼睛發亮地看著約克,「你會抱緊一點吧,約克,我有點懼高——」
  約克幾乎是話一說出來就後悔了,可是同伴們一個一個跳下去,只留他孤零零地和狄特待在一起,他只好咳嗽一聲,「那個……沒關係,不高的……」
  狄特高興地抓著約克的手臂,後者不安地想把手抽回來。法師想了一下,突然道:「約克,洞口的情況不一定是不死系魔法,也可能是因為有過多的不死生物在那裡消亡形成的。」
  「你是說這裡有人在殺不死生物?」約克問。
  「如果不死生物在洞口消亡,說明它們是被關在裡面的。進洞以後可能會很危險,我得走在前面。」狄特說。
  「那不可能!」約克提高聲音,一下子反手拽住他的手臂,好像他立刻就會跳下去衝人危險的山洞一樣。
  「我不會死的,約克,雖然我的法術不太好,但和你們不一樣……」狄特說,約克威脅地靠過來,「絕對不可能。」他警告,然後拽著他跳下窗口,並且一直到他們來到山洞時都死死抓著他的手臂。


  第七章 洞穴和年輕人

  山洞躲藏在灌木從中,如果不是狄特的帶領根本不會有人考慮往這個方向探險,畢竟躲在這麼一個難看的假山下還是嚴重缺乏身為「神秘洞穴」的品味。
  幾人一個個擠進去,跳下一個陡坡,路仍在以較為平緩的角度向下傾斜,走過三十尺後,盜賊判斷他們已經在地底了。
  「我不知道費西還有這樣的地方,」休斯邊走邊說,「我是說,像這種陰森的洞穴更適合出現在大一點的城市郊外、奇特的黑森林、荒海邊的石堆中,而不是一個特產菌菇窮鄉下的破花園裡。」
  「我覺得不太對勁兒。」麗婭說,從進洞後她的手就沒從劍上離開過,她的每根汗毛都豎起來了,說不清為什麼,好像有蛇在順著背脊爬上來。
  「野獸般的直覺,麗婭小姐。不對勁的理由很簡單,因為這裡沒有聲音。」狄特說,約克仍警惕地拽著他的手臂,以保證他待在最安全的位置上。
  約克微蹙著眉頭,努力聽取周圍的聲音,可是耳畔只得一片死寂。「至少方圓三百尺的範圍內沒有活物。」他小聲說。
  「這怎麼可能,地裡總會有些生物,像蚯蚓、田鼠——」盜賊說,話還沒說完,一抹光線亮了起來,讓適應了黑暗的幾個人一時張不開眼睛。「住手!」休斯大罵道,「你瘋了嗎,居然在這種地方用光球術,你會成靶子——」
  「約克說方圓三百尺內沒有活物。」狄特理所當然地說,「我是個法師,別指望我像隻地鼠,不,像隻劍士一樣在黑漆漆的地底下打洞!」
  一隻老鼠慢慢從腳邊跑過,踩過麗婭的腳面,從狄特的袍子跟前爬過,最後又大搖大擺地翻地約克的腳面,消失在黑暗中。
  「不是沒有活物嗎?」麗婭說,轉頭看約克。
  「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我沒看到任何活物呀。」狄特斷定,一手緊拉住約克的手臂,深情地看著他,「天哪,這裡那麼黑,還有老鼠!這太可怕了!」——後者因為他的眼神有些不自在,但仍不敢把手鬆開。
  麗婭做了個嘔吐的表情,「你要告訴我,根據最近的魔法生物研究報告,老鼠不屬於生物類,法師?」
  「我沒說老鼠不屬於生物,只是那隻不屬於。」狄特說,麗婭正想諷刺一句「那肯定是由上帝約克制定的吧」之類的話,黑暗角落中一個蠕動的黑暗讓她驚訝地張大眼睛。
  從洞裡爬出來的是一隻老鼠,它已經不像一隻老鼠了,確切地說那是一隻死後被丟在路邊三個月的老鼠,它已經潰爛得不剩下什麼了,正艱難地向前爬去,像壞掉的老鼠玩具。
  幾個高大的冒險者像看到國王巡視一樣默不作聲地為這艱難的跋涉者讓出一條通路,專注地目送它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什麼東西?」好一會兒,盜賊問道。
  「法師們會管老鼠叫老鼠,麗婭小姐,」狄特柔聲說,「但絕不會像個半獸人混血的劍士一樣,管不死生物叫活物的。」
  麗婭看著一片黑暗的洞穴,思想掙扎了五秒鐘後決定忽略他的挑釁。「你怎麼知道之前那隻不是活物的?」她問,「它看上去並沒有什麼腐敗癥狀……」
  「在這麼樣一個死亡系法術氣息濃厚的洞穴裡是不會有活物存在的,」法師占了上風,用高等魔導師上課般的語氣說道:「實際上不是方圓三百英尺,而是六百尺內,都不會有任何生物,當然那些被稱為『女神之樹』的木樨和被稱為『冥王之雪』的冬落草除外,並且顯然這項行為的始作俑者也有把此考慮在內。」
  「然後!」麗婭利落地打斷他的長篇大論,「這說明什麼?」
  「說明我們出現在這裡是不合時宜的,會有不少東西希望把我們變成同樣散發著臭味四處亂爬的屍體。」狄特說。
  「等一下!」盜賊疾聲說,幾人同時停下腳步看著他,休斯抬起頭,「聽到了嗎?」他問。
  「什麼?」約克說,把左手放在劍上——右手依然放在狄特的手臂上,動作竟還能相當和諧,好像他從生下來就開始用左手了。
  「有什麼聲音。」休斯說,輕輕向前走去,他的腳步像貓一樣一點聲息也沒有,洞穴裡只有幾人緊張的呼吸聲。
  「麗婭小姐的腳步聲的聲響能屏蔽一切,難道一隻田鼠輕柔無助的腳步聲能抵得過一隻巨人類生物的摧殘嗎?」狄特毫無緊張感地說。
  「法師,」盜賊緊張地轉頭看他,「前面不太對勁兒,你能用一個偵側邪惡的法術嗎?」
  「你在開玩笑吧,」狄特說,「我自己就是邪惡的。」
  「還挺有自知之明。」麗婭嘀咕。
  一隻巨大的銀狼從黑暗中冒了出來,洞穴裡瞬間變得寂靜無比,只有那不死生物凶悍的低嘯聲。
  不到一秒的功夫,巨狼向冒險者們猛地撲來,麗婭迅速抽劍,一個矮身,不死生物從頭頂掠過,劍尖在它的腹部上開了個大口子。一般情況下戰鬥應該結束了,可是在這種情況下顯然不適用,巨狼毫無阻礙地回過頭,腳踩在腸子上,用饑餓的目光看著她。
  盜賊早不知道哪裡去了,臨陣逃脫是他的專長。
  約克的手依然放在狄特臂上,一動也沒有動,微側著頭,像在傾聽什麼。
  「嘿,弄個什麼法術怎麼樣,法師!」女孩惡狠狠地說,巨狼暗紅的血沾在臉上,讓她有一種狂戰士般的凶悍,「我們請你來不是給約克當『公主』的。」
  「是啊,這目標我還在追求中。」狄特面不改色地說。剎那間,遠處幽深的漆黑中,一隻足有上只兩倍大的銀狼像一道閃電一樣從頭頂劃過,向約克撲過來!
  約克一個旋身,劃了個比躍起的銀狼更優雅的線條,他高舉手中的劍,那劍刀瞬間咬住了銀狼的頭部,順著它的力量利落一地劃而下,骨骼和皮肉發出不甘心地尖叫,卻無法抵擋鋒利的劍刀,當不死生物落地時,已經徹底變成了兩片狼皮。
  身後突然冒出一片紅色的大火,麗婭嚇了一跳,轉過頭——剛才那當口兒那隻可憐的狼已經被她斬成了三段,正在不甘心地蠕動——她的身後,一隻食人魔被燒成了焦炭。
  她緊盯著那堆黑炭,它在她面前慢慢化為灰燼,彷彿鍋子底下的草木灰,徹底得毫看不出曾作為生物存在過。
  「這不是火球術,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種法術。」休斯喃喃地說,轉頭看法師,「這是什麼魔法?」
  「啊哈,休斯,我們還準備到銀狼肚子裡去找你呢!」麗婭諷刺道。
  「哼,別指望一個盜賊像蠻牛,不,像劍士一樣橫衝直撞!」休斯說,走過去查看那堆灰燼,它是一種純粹的黑色,火球術沒有這樣的效果,看上去像某種即死類魔法。
  他轉過頭,狄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雖然仍很可笑地和約克保持著一個糖黏豆般的親密造型——殺死雪狼後騎士幹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抓緊狄特,生怕他衝進洞裡獻身帶路——不知為何就是讓休斯感到寒意。他聳聳肩,決定放棄這次詢問,反正只要狄特對約克仍處於詭異的迷戀期他們便沒有危險,雖然這樣看怎麼都像是個拉皮條和出賣夥伴的,但慶幸他對此類行為並沒有歧視。
  「現在主要的問題是,」盜賊直視他的同伴們,「我們還要繼續往前走嗎?」
  他轉頭去看黑暗的洞穴,它如此的深,彷彿一條地獄之路,黑得讓人打寒顫,凡人無法想像接下來是怎樣的邪惡與可怕。「我想我們都看到了,越往深處,不死生物們便越可怕和凶殘,天知道再往前會碰到什麼。」
  一隻什麼東西從她身邊竄過去,帶著不屬於活物的遲鈍與詭異,女孩驚呼一聲,一劍揮出,那可憐的襲擊者乾脆地斷為了兩截。
  「天哪,這是什麼?」麗婭用劍尖拔拔地上的東西。「太可怕了!」
  「顯然你搶了它的台詞。」狄特說,探過頭,「嗯,一隻南地的穿山甲,不超過兩歲,南地的穿山甲有很優秀的抗打擊能力,但還是比不過巨人族麗婭小姐——」
  麗婭瞪著法師,「也許你能賞臉告訴我們,你同陣營的夥伴們都集中在他媽的這個破花園裡幹什麼!」
  「我管得著嗎,黑暗之神的教條之一就是除了倒戈外行動自由。」狄特說,但還是單膝跪下,白皙的手指按在黑色的上地上,閉上眼睛。
  指尖邪惡的氣息貪婪地竄動著,像一個個饑餓的牙齒,巨大的、鼓動的黑暗在地底蜷成一團,像太古的怪物,不懷好意的窺視。
  他張開眼睛,「地底下有相當巨大的邪惡。」他柔聲說,「我可以下去看看。」
  「下去?」騎士拔高聲調,像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不,不是真下去,只是分出一部分靈魂看看下面有什麼,有點像偵測法術。」法師忙說。麗婭狐疑地打量他,覺得他突然這麼積極是件很古怪的事。但懶蟲肯工作了是好事,她愉快地說:「你該早些說你會偵測的。」
  「會有……危險嗎?」約克問,手仍抓著狄特的手腕沒放開,麗婭並不經常聽到他這樣不情願的語氣,他總是乾脆直爽的,無論好壞,所有的事都能坦然應對。
  法師拍拍他的手,並沒有回答。他放開約克,打量著洞穴,用腳步丈量,「我需要個簡易魔法陣。」他說。
  麗婭發現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他在工作的樣子,法師從袍子裡掏出一小包不知道是什麼的白色粉末,倒在手上,然後用另一隻手蘸了蘸,在冰冷的石壁上利落地劃下了一個字符——那是血紅色的。
  「哇,這藥會變色!」盜賊稀奇地說。
  「哇,他竟然真的會魔法耶!」麗婭感嘆。
  「就這麼令人驚訝嗎?」約克說。
  他的兩個同伴用力點頭,對圈外人來說,魔法總是神秘又詭異,但麗姬好笑地意識到她居然如此少地在一個黑袍身上得到這種感覺。
  法師抬起頭,看著他們,「嘿,去那邊守著,『劍士』,不要丟棄自己的存在價值!」
  麗姬難得聽話地走到另一側看守,約克則擔心地看著狄特。法師在兩面的墻上都劃下了紅色的咒符,然後站在中央,像之前那樣單膝跪下,手指按在土地上。
  他的手那麼白皙,像隨時會被下面黑色的邪惡吞噬一樣。約克盯著他,不知為何感到強烈的不安。
  狄特垂下眼睛,他的眼睛比這時的黑暗更黑,約克第一次看到他眼中有這麼專注的光芒。
  「在黑暗中給我一雙眼睛,讓我在迷霧肆虐的世界看到盡頭,」法師柔聲念著咒語,「請求您賜予我真實,無關光明和邪惡、無關生命和死亡……」
  藥粉的力量迅速導入空間,把它化為高感應度的媒介,他可以感到自己的身體越發變得沉重,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拉扯他,直到把他的一部分扯離他的身體,一瞬間,失重的感覺傳來,他像落入無底深淵一樣落入了一片黑暗中。
  狄特張大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可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別是在這樣可怕的地方。
  地底,竟有如此大的一片空間!
  不潔的黑蛇四處糾結爬行,死靈們凄厲地尖叫,這裡的一切生物都在被煎熬和折磨。那讓他想到地獄,殘暴的冥王也有這樣的領域,但這裡卻要更加黑暗——它是一個巨大的、由痛苦和邪惡運轉的機器。
  雖然靈魂不用呼吸,但狄特還是有一種窒息感,在這地底國度的正中央,他看到了一個「黑洞」,那是漩渦的中心,黑得讓人無法直視,它用力拉拽著他,希望他成為它的一部分,變成它的食物,再被吐出來,成為它忠實的不死臣民。太黑了……那不是人類的靈魂所能承受的黑暗……
  狄特張大眼睛,他必須得離開!他伸出手,試圖抓住什麼,下一秒鐘,一個溫暖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接著那東西猛地用力,把他從一片黑暗中拽了出來!
  他一個沒站穩,跌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張開眼睛,他仍在黑暗中,卻安全得令人感動,光球散發著淡黃色的光芒,一切平靜如此昔,騎士緊摟著他的肩膀。屬於人類的溫暖包圍著他,他感到約克有些急促的呼吸,他知道那是為什麼。
  魔法陣被踩亂了,可是誰在意那些呢。約克撫摸著他的黑髮,「怎麼了,狄特?你突然伸出手,看上去像要窒息了,我很擔心……」
  狄特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把腦袋埋到他的胸膛裡,感覺他的呼吸,原來被一個人抱緊的感覺是這樣的。
  「你在發抖。」騎士說,語氣很心疼。
  「讓我安靜待一會兒,」狄特輕聲說,「我從沒見過那麼邪惡黑暗的東西,那底下……底下是個地獄……無數受煎熬的亡靈組成了一個國度,那是被褻瀆和折磨的國度,它們想拉我下去……」
  「噓,狄特,別說了,別說了,」約克擔心得要死,在他耳邊柔聲說,「沒事了,現在你沒事了,我們很安全,我會保護你的。」
  他感到自己同樣在發抖,雖然他既沒有覺得冷也沒有到地底探險,可一想到可能失去狄特他覺得腦袋簡直像要炸開了,心臟狠狠絞成一團,讓他連指尖都疼了起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不管他警告過自己多少次地不得屈服、怎麼避開那個人的眼神,卻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現在他像病入膏盲般根本無法控制身體摟緊懷中那個削瘦男人的身體。
  「我很害怕,約克……」那人用小小的聲音說。
  騎士更加用力抱緊他,「別怕,狄特,我在這裡。」
  法師滿足地汲取著騎士的溫度,覺得有這樣的事後服務就算再讓他下去十次來個大鬧亡靈國度他都沒意見。
  麗婭丹娜做了個誇張嘔吐的表情,盜賊同情地看著她。
  「咳,你們兩個已經抱了快半個小時了,還是你們要繼續到天亮?」女孩說,「就算是下地獄也該壓驚完了,也許法師你該賞臉站起來,別像個無骨蟲一樣躺在那裡,賞臉告訴我們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狄特沉默了一下,纖長的手指仍緊緊抓著約克的手腕。「下面……是一個被恐怖黑暗的存在所占據的、大到難以想像的空間,它們在裡頭進行罪惡地糾纏和繁衍。」狄特說,「我們的狀態說得上僥倖,難道沒人奇怪為什麼費西為什麼還沒被不死生物攻占嗎,可不會是因為他們的菌菇很美味。」
  「不要拿菌菇比喻,」盜賊警告,「我們剛才都吃得很高興!」
  「但不死生物是不吃飯的,老兄。」法師說,「下面多半有個強大的黑暗系操法者,說不準他還精通死靈系。我估計嘛,咱們恐怕做了件不大體面的事兒。」他看著幾個人,「我們闖到別人家裡來了。」
  「別人家?」約克問。
  「是啊,」法師伸手指向幽深的洞穴,「我們很可能闖進了一個強大操法家的巢穴裡了,中心應該位於地底,而這裡是其中一個出口,他還沒有發現我們,不然我不覺得咱們還能在這裡聊天。」
  「不經招呼地闖進別人家可不好。」約克嚴肅地說。
  「沒錯兒,我們是一群正義之士,不能幹闖空門的行當,也許我們該知錯就改。」麗婭說,一邊往洞外瞟。
  狄特突然開口,「但這位地下城主顯然不希望費西被攻占,他刻意把通往地表的洞口轉移了,避開了費西城,甚至消滅了所有試圖通過這個洞口的不死生物。雖然從一個無論是黑暗系還是死靈系的法師裡找一個這麼有良心的人都比在魔鬼裡頭找白翅膀一樣困難。」
  「嗯哼,把怪物從一個小城市換到另一個大城市是多麼『仁慈』的事啊!」麗婭說。
  「不不,這有個很好的解釋,」盜賊兩眼發光地說,「因為他愛上了費西的菌菇!」
  他停下來,收到眾人鄙視的眼神。
  「你去和菌菇結婚得了。」麗婭丹娜說。
  「可還有什麼理由能解釋一個黑袍的仁慈呢?」休斯爭辯。
  「比如在和地精戰鬥時撞到頭,我們這裡就有現實案例。」麗婭說,轉頭去看狄特。
  「比如被對食物的美味感動!」休斯毫不相讓。
  「你說的理由像荒誕劇而不是現實情況!」
  「總比我們在一個便宜花園造型廉價的假山後面發現一個死靈國度,還被不死生物襲擊更有可信度吧!」
  麗婭做了一個無語問蒼天的表情,發現自己還真的反駁不了。
  「我傾向於相信碰到這種事是因為我們的運氣太好,連去飯館吃個飯都能碰到不死生物。」約克說,「但我總是傾向於不向命運屈服。」
  「太英明了,老大,雖然你針對某隻生物錯誤的選擇能抵消一切美德和好運!我贊成我們不能如此消極地接受命運之神的安排,」女孩打了個響指,指指外面,「現在就走吧,把這鬼地方交給光明教會。」
  「你們不管這件事?」狄特問。
  麗婭哼了一聲,「難道要讓我教育一個黑袍『別那麼天真』?太傷害我自尊了,狄特,你能不能別這麼蠢,攻占一個死靈國度?這像是讓一個實習劍士去封神一樣誇張!」
  「而且狄特被嚇到了。」約克說,一邊專心查看前面的路。
  狄特轉頭去看他的側面,這張臉專注、關切、深情,在蕓蕓眾生裡不算頂出色卻讓他不可控制地動容。他緊緊抓住那人的手,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
  洞穴外面,月光柔柔地撒在那一片冬落草的花園上,花朵像一朵朵都能發光。
  「這裡真漂亮,我很少注意到花朵是這麼漂亮的東西呢。」約克說。
  「我認為會讓一個人發現這世界有多美只有一個理由,他心裡頭有了愛。」狄特深情地說。
  「能不能等我們走出死靈之鄉一百尺後再發揮你的詩人才能?」麗啞諷刺道,「如果你別像個無骨黏皮糖會比較有說服力一點……」她突然停下來,看著不遠處的冬落花叢。
  幾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花叢中站著一個年輕男子,剛才大概是蹲在那裡,所以並沒有被發現。看到了幾個不速之客,男子有些緊張地走過來,他穿著一件實習法師的白袍,亞麻色的頭髮散在肩膀上,褐色的雙眼,五官還有些稚氣,像腳下的花一樣柔軟無害。
  「請問你們是……?」他警惕地說,在十五尺外站住腳步,他的聲線很柔和,是傳說中法師該有的聲音。
  「看看,這才是實習法師的樣子。」休斯說,看了狄特一眼,後者意外地回沒有反駁,只是盯著那個年輕人,手仍拽著約克的袖子。
  「我們是城主的客人,」約克有禮地說,並很守規矩地沒有再靠近,「我以為你聽說了,法師,我們是從布藍多城來的,在貴地休息一晚。」
  年輕的法師行了一禮,「請原諒我的無禮,騎士,只是最近費多城情勢緊急,我城難免要更加謹慎。」
  約克大度地表示了他不介意,年輕人走過來——這對一個法師通常代表著某種信任。「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西貝特.瓦爾,您可以叫我西貝特。」
  約克點點頭,「約克.奈維特,您可以叫我約克。」
  「哦,奈維特家,久聞北地最英勇擅戰家族的大名。」
  「您太過獎了。」約克說。
  休斯感動地看著這一幕,「看哪,這才是叫『法師』嘛,優雅、有禮、學識廣博,可以和人進行正常對話!」
  西貝特微笑,「我出來散散步,這麼美的景色不去欣賞簡直是在犯罪。雖然三十里外一片生靈塗炭,但……」他環顧一下四周,褐瞳中映著冬落草的影子,溫柔而憧憬,「它們真美。雖然很多人不知道這裡,但我找不到比費西更美的地方了。」
  「這兒肯定是你的家鄉,對嗎?」約克笑著說。
  年輕的法師輕輕笑了,他的笑容溫暖又有些驕傲,滿懷感情,「是的,這裡是我的家鄉。」
  看出來了,這是幾人共同的念頭,年輕的法師熱情地繼續說下去,「你們剛到對吧?去過費西的銀色塔嗎?去過城北開滿紫羅蘭的平原嗎?哦,當然現在它們還沒有開,但還是很漂亮。城西的小河,城南小酒店外的桃樹……」他喋喋不休地說,這裡確實可見法師這行當的吐字清晰和說話時旁若無人的特長,「還有費西這麼藍的天空,這麼清新的空氣,這麼綠的草,這麼凶狠的食人魔,我打賭它比哪裡的食人魔長得都好——」
  冒險者們沉默地聽他激動地演講。「哪裡也沒有這麼藍的天空,這麼綠的草,這麼凶狠的食人魔了——」
  「是啊,養得和菌菇一樣好。」休斯小聲說。
  「知道嗎,有這麼一首歌,」西貝特繼續激動地說,然後輕輕唱起來,「你是一切的母親。塵硝掩不去你的光輝,灰紗下你的清麗的面孔含笑,我們用鮮血妝點你的紅脣——」
  「這是五百年前西山之役時凱貝城護城軍的軍歌。」休斯忍不住說。
  「我知道。」西貝特面不改色地說,「還有一首,『玉帶輕繞,你的腰肢,是輝煌王冠上飄揚的天藍色的帶子……』」
  「那是讚賞布藍多城的歌。」麗婭說。
  西貝特笑起來,「是的,你知道……我只是恨不得把一切美好的形容都給她!」他的目光變得憂鬱而深遂,「也許她其實在別人心中並不是最好的,但對我來說,值得用一切換取。」
  狄特冷冷看著這一幕,像個不會說話的影子。這也導致了約克始終沒有搭話,從頭至尾只是專注地看著他,雖然身為正義的騎士他已經好幾次想糾正對方的錯誤了。
  西貝特優雅地彎下腰,摘下一朵白色的花,「看,這麼纖細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脆弱和美麗得無法輓救。但是……費西一定會好好的,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即使只有我一個人。」
  雖然年齡小了點兒,但看到帥哥傷心總是應該安慰,麗婭拍拍他的肩膀,「沒事的,西貝特,你這歲數他們不會讓你上戰場,他們會找個避難室什麼的讓你待著,直到一切結束,然後你又可以建設你的家園了!」
  沒有注意到西貝特瞪著她的眼神,她回頭向休斯很有共同語言地感嘆,「法師就是不適合上戰場,像要被好好保護的冬落草一樣,比那個什麼……蝴蝶翅膀還纖細……」
  這句話出乎意料地沒人反駁,約克顯然覺得理所當然,他的狄特是柔弱的小花,劍風帶一下就會喪命——對此麗婭的評價是愛情讓人頭腦發熱得分不清花朵和蟑螂。
  狄特出乎意料地也沒有說任何維護他法師尊嚴的話,他那麼沉默,以至於他的同伴們都有一會兒懷疑自己說出的話和預想的不一樣,而是「法師就是適合上戰場,他們力大無窮」之類的。
  「我會讓這個城市不受到任何傷害。」西貝特冷冷地看著她,雖然是個學徒,可是做出這種表情時還頗有氣勢,那言談間溢出的寒意讓麗婭下意識把手放在了劍上。大部分情況下她不是個多麼聰明的人,也許也是因為她不大聰明,所以她的第六感總是準得可怕。
  雖然這次有些詭異,對面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實習法師而已。
  「那個……你們願意再陪我散會兒步嗎?」那個白袍突然露出一個笑容,恢復了友善樣子,「我很久很久沒和人說話了。願意聽我說說三百年前費西那次偉大的戰役嗎,我永遠也忘不了……」
  盜賊迅速道,「不了,我們該早些休息,明早還要上路……也許是後天,或者一個星期後,費西急需援兵,我們要通知光明教會,他們會保衛這個城鎮不會黑暗吞噬了。」
  法師輕輕點頭,麗婭湊進盜賊小聲說道:「偉大的戰役?他把封神之戰做了個縮小版放在費西嗎?」
  「也許只是一次和那些肥胖食人魔的戰爭,你知道戰爭的偉大有時不取決於規模。」盜賊說,約克向法師告了別,注意到狄特沒什麼反應,拉著他的衣袖把他輕輕拽到身邊。
  休斯走到花園旁邊,忍不住轉過頭,那個白袍有些落寞地站在那裡,像個孤獨的幽靈。他揚聲道,「費西的菌菇味道也很棒!」
  那一瞬間,良好的夜視能力讓他看到西貝特露出微笑,在月光下,在冬落草田裡,他的笑容稚氣俊秀,像個很小的孩子。


  第八章 活著的感覺

  「我困了。」休斯說。
  狄特點點頭,「我也覺得困,真是場艱苦的戰鬥。」他說,然後慢慢放開約克的手,走到自己的房間。這種乾脆的舉動讓一群人一時愣在那裡。
  「我以為他會說『我不知道盜賊還會困』呢!」休斯大驚小怪地說。
  「你們不覺得他今天太老實了嗎?」麗婭說。
  「他只是累了。」約克判斷。
  「不,我不信你看不出他不對勁兒,我們得問問他發生了什麼,我有不好的感覺。」麗婭說,看著騎士。
  約克回視她幾秒,點點頭,「好吧,我相信你的看法,畢竟你是個優秀的戰士。不過這件事你就別費心了,我會辦好的,晚點兒後我再去問他。」
  「你還可以做點『其它方面的努力』。」麗姬說,朝面色發窘的約克笑笑,回到自己的房間。
  另一間房子裡,法師吹熄蠟燭,在一片黑暗中他像個影子一樣不引人注意。
  他拉開天鵝絨的窗簾,下面一大片雪般的花朵在夜風中搖曳,那個白色的身影依然孤獨地站在花田中,慢慢踱步,像個被夜色迷惑的幽靈。
  過了一會兒,他看到那人慢慢朝一個方向走去,那正是通往死亡洞穴的小路。
  他來到那個粗糙的假山旁邊,走了進去。黑色掩蓋了白色,夜色中的花田又恢復了平靜,狄特在窗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他確定那個年輕人不會再出現了。
  門突然被打開,狄特驚訝地回過頭,約克站在那裡。
  看到對方,兩人同時愣了一下。「我鎖了門。」狄特說。
  「我以為你睡著了。」騎士說。
  「你是怎麼進來的?」
  約克不著聲色地把手中的鐵絲放進袖子裡,對於騎士來說這可不是個好技巧。他嚴肅地看著狄特,「先別說這個,我有重要的事要問你。」
  法師挑挑眉,約克擔心地道:「你今天很奇怪,狄特,該用法術的時候就用法術,不該說話的時候就不說話……」他停下來,對面漆黑的眼睛看得他有點心慌。「真的,他們都這麼說,所以讓我來問問……」他解釋,法師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腕上,約克下意識地想收回手,但他忍住了沒有那麼做,他並不真的想收回來。
  「真是糟糕,看到你就心煩意亂,碰到你就會頭腦不清醒。」狄特說,漆黑的眼睛深深看著面前那個人,「我也知道這是個錯誤,我該糾正,可是……」
  他停了一下,黑暗中,那雙藍眼睛讓他窒息。
  「我不知道你說的錯誤是什麼意思,我希望你有了事可以告訴我。」騎士說,忽略手上的曖昧動作,反正它很小。
  「我說的是一個來自敵方魔法師的攻擊,魅惑類法術有時很致命……」狄特低著頭,手上的溫度讓他無法把話說得很有條理,但至少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於是牢牢閉上嘴巴。
  在他還是個孩子時,父親跟他說「愛情會害死人」,事實證明沒錯,看看我都說了什麼啊,約克要是發現這一切的悸動只是個法術怎麼辦?他也許會殺了我……不,我是殺不死的,特別是這些凡人。那麼我在擔心什麼,他知道真相後……
  會蔑視我?離開我?會感到傷心?狄特避開他的目光,如果有一天真相曝光,為了避免約克產生這樣複雜的情緒,自己先殺了他好了……
  「你在想什麼?」約克問。
  狄克瞪著窗簾上的縫,心想我怎麼著也不能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告訴一個劍士我在考慮要不要殺他啊。可沉默並不總是被視為友好,特別是來自於一個你不了解人的沉默,約克的力量猛地大了起來,「看著我!」他有點焦躁地說。
  這時,一聲巨大的聲音像落雷一樣降臨了兩人小小的愛情空間,隔壁響起紅髮女孩的聲音,「真見鬼!這門鎖壞了!」
  然後,又是一聲巨大的「砰!」,脆弱的門板摔在地上,變成一堆破爛的木頭。狄特停了幾秒,喃喃道:「麗婭小姐肯定混有巨人和猴子的血統,上竄下跳都不累的。」
  他轉頭看向約克,「給我一天的時間,我會把一切整理清楚,包括你想知道的和不想知道的。」
  約克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我等著。明天我們起程回布藍多,那裡不會有危險,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狄特沉默地看著他離開,他一點睡意也沒有,外面很快就會吵鬧起來,收拾行李和互相吵架什麼的。他感到有些緊張,他從來沒有為解釋這件事緊張過,別人的恐懼和驚訝關他什麼事呢。
  早先的時候,這些聲音也總讓他覺得煩躁,他厭惡了旅行卻更不能容忍和一群傻瓜同行,那種生機勃勃讓他覺得礙眼,只想用死寂抹消掉。可……也許因為,這一刻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還不錯。
  很久以前,他總是渴望冒險,並覺得這樣很不錯的。
  他走出去,想再去吹吹風,感覺和外頭寒意的侵襲。剛到門口,冒失的女孩撞到他身上。「對不起,你的衣服太暗了,站在那裡像施了隱形術。」她毫無誠意地說。
  狄特搖搖頭,示意沒事,然後悄無聲息地走開。麗姬看著他的背影,奇怪地撓撓頭,狄特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可是她有一種感覺:他很開心。
  第二天的天氣很晴朗,白雲像肥羊一樣在天空漫步。
  「我們必須拯救這美麗的小鎮和美味的菌菇。」休斯說,趕著馬車,滿懷激情。
  「是啊,我們必須盡快通知光明教會派人過來,不然費西就完了。」麗啞附和,「對消滅黑暗拯救民眾的事我還是很熱衷的,休斯,你該趕快一點,我等不及去布藍多的中央大道上大采購了!」
  「我盡量,為了那群可憐人。」盜賊感嘆。
  他們一大早就決定動身,雖然並不打算為斬妖除魔兩肋插刀,但報個信還是不吝嗇的。再加上上午時費西外的警哨發現一隻離了隊的喪屍,整個小鎮都沸騰了——他們六神無主得有生以來就像被邪惡和動盪遺忘了一樣——冒險者在鄉親們期待地目光下快馬加鞭到光明教會報信,讓他們派出人來掃蕩黑暗魔法。
  然後他們就可以無事一身輕地離開了,就扮演的角色而言,這支隊伍裡沒有人指望去打倒大魔王,那樣只會成為正義的炮灰。
  他們在傍晚時到達了最近的城鎮銀幣城,這裡雖然也有光明教會的觸手,但在魔法設備方面似乎沒有達到「大陸最偉大教會」的一貫水準,竟沒有一個像樣的通訊魔法陣。
  「國王也有窮親戚呢。」盜賊評論,「特別是還在一個沒有任何特產的地方,誰會願意來投資呢?」
  除了法師出奇地沉默,整個會談中他都面無表情地坐在角色喝一杯紅茶,再喝一杯紅茶,直到交談結束,配上那身黑袍還真有點陰森森的感覺。
  大家終於決定暫住銀幣城,由後者派信使去通知光明教會,狄特事不關己地拍拍袍子站起來,吐出第一句話:「請把晚餐送到房間裡來。」然後逕自離去。
  晚上。
  狄特換了件袍子——雖然樣式和顏色都一樣,但好歹表示了重視——表情嚴肅地等約克過來。
  慢慢入夜,他靜默地看著外頭的一片漆黑,那裡有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黑洞,那是永恆的、無法被填充的黑暗。
  作為一個法師,他習慣於安靜地坐著,這像一個角色要求,他從小就是如此。可是……他握了握拳,感覺手心全是汗水。
  門突然被打開。狄特嚇了一跳,轉頭瞪著那個打斷他難得多愁善感情緒的冒失騎士,這傢伙永遠都不懂規矩——比如進別人的房間前要敲門,和法師說話要用敬語(?)——根本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可是……他詛咒著那不聽使喚快速跳動的心臟,每一次看到他的金髮、直視他的目光他都像發了燒般完全喪失判斷力。他迅速站起來,表情嚴肅地看著約克——這是當他不知所措時的一貫表情,「彷彿在深思熱慮」的絕竅讓他當了很多年合格、至少看上去合格的法師。
  「怎麼了?」騎士乾巴巴地問,黑袍法師臉上的表情很邪惡。
  狄特不發一言,大約過了半分鐘,他的腦袋裡仍是空盪蕩的,所以他只好說:「你不該不敲門就進來,也許你該出去,敲門,重來一次。」
  約克把門關上,從裡面閂緊。法師不安地看著他的動作,騎士走過來,坦率地直視他,「狄特,你有很多時間可以解釋清楚。」
  他的眼神有一種難得的強硬,好像他可以承擔一切,雖然狄特清楚地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那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但那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他又不會死,他自我安慰。
  「那麼……」騎士躊躇地看著他,「你是個喪屍嗎,狄特?」
  「什麼?」
  「喪屍!」騎士嚴肅地說,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呃……你說喪屍?」狄特詭異地看著他。
  「我,我保證我不介意,你永遠是我的同伴,我只是問問……」
  「我當然不是!」狄特提高聲調。約克長長鬆了口氣,「謝天謝地,我就覺得像長得不像,你聞上去有風乾草藥的味道,可是又不太一樣,但是非常舒服,當然,就算你真是喪屍我也不介意,我向光明之神起誓。只是你不是也很好……」
  「雖然我不是喪屍,但我也不能算是人類。」狄特說。
  約克一副不理解的樣子看著他。
  「人類是會死的,這是規則。可我永遠不會死,我會疼、會難過——雖然後來我覺得這些感覺都失去了——但我不會死。第一次見面時,如果你真的把我的頭砍下來,你會看到另一個場面。」他輕聲說,「我的軀體、時間會被打散,你會看到我化為黑煙散去,而我將在黑暗之地重組。」
  「我不明白——」騎士叫道,狄特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放柔聲音,「沒關係,我慢慢解釋,約克。」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著自己的手指,一邊說道,「我無法被殺死,僅僅是因為我已經死了。」
  騎士死死盯著他,法師們吐出來的話總是神秘詭異、毫無邏輯,他厭惡這種情況,他喜歡把一切結果都握於手中,他喜歡光明中可以看得到、預見到的東西。可是他無法像對待其它法師一樣粗暴地打斷他,因為坐在那裡的是狄特。即使他一身黑袍,說話可怕又不著邊際。
  「我的時間是停止的,約克,我和你、你的朋友們並不處於同一個時間密度下,而在一個時空均是停擺的位面,你該知道宇宙中只有一個地方時間是停止的。」
  約克張大眼睛,狄特無奈地看著他,他從很多很多年前就這會了這種無奈。
  「那就是神域。」他輕輕說。
  沉默。
  「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狄特?」約克努力扯出一個笑臉,「你在說你是……你是個神嗎?」
  他的笑容難看得要命,聲音那麼輕,像怕大一點就會確認什麼。他第一次看到他那麼害怕的樣子。「不,我只是個守門人。」狄特柔聲說。
  「我不明白!」約克叫道,陡然拔高的音調讓狄特的心臟顫了一下,他沉默下來。
  約克死死盯著他。他注意到狄特的睫毛很長,他的眼睛很黑,太黑了,彷彿沒有一絲光線可以從中逸出,像來自傳說中太古時的黑洞。當他瞇起眼睛時,有一種讓人無法從中自拔的憂鬱與沉靜。
  這是個和他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是個和他同樣性別的人……
  「我們從頭說起,」狄特輕柔的聲音響起,「如你所見,我是個黑袍。知道我為什麼會選擇黑袍嗎?」他有些憂鬱地看著騎士,「因為我父親也是個黑袍。」
  約克茫然地看著他,狄特似乎終於找到了重點,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黑袍法師,這是個家族行當,不光我父親,我父親的父親,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全都是黑袍,這是一種沉重的壓迫感,至少改變區區一個人類的命運輕而易舉。我一直覺得,像我這種人如果出生在白袍世家,一定會成為一優秀的、受人景仰的大魔法師——」
  他傻笑一下,似乎看到了那該有的光明前景。「你嘛,現在多半就是在歷史書裡看到我啦,什麼水神歷XX年,偉大的魔法師、思想家、哲學家、發明家等等的狄特.約格斯特.費文斯發現了XX魔法的XX用法,這個發現讓大陸的魔法邁入一個新紀元什麼的……」
  他滿懷熱情的繼續下去,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有好感。「到時我會是你上課背誦的對象,哪容得你在這裡衝我大喊大叫,沒大沒小,你會滿懷景仰地……」
  「狄特,」約克一字一頓地柔聲說,「你可以說重點了。」
  「我覺得這個很重要,能讓你對我的身份有更加深刻的了解。你確定你了解嗎?我本來可以是一個和班第爾齊名的大魔法師,狄特.約格斯特.費文斯的大名被載入史冊的那種……」
  「我、知、道、了!」約克說。
  「你確定嗎?」大魔法師不死心地問。
  「我非常確定,」約克說,「狄特.約格斯特.費文斯的偉大貢獻嘛……」他突然停下來,不可置信地瞪著狄特。
  「費文斯……北地最大的邪惡者,黑暗之王、邪惡的引領人,卜林特.費文斯是你什麼人?」他緩緩地說,像是從時間邪惡的殘垣裡擠出來的一樣,中間斷了好幾次。
  我這麼問真蠢,他想,那個傳說中強大的邪惡者已經死了一千三百年了,那是個沉入歷史河底的名字,他代表著一個過去了的恐怖時代,雖然那麼多年後它依然讓光明陣營的人們視為最大的魔頭、讓人恐懼的對手,但他不會和現世有任何關聯!
  「他是我父親。」狄特說。
  約克瞪著他,覺得自己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因為他費力發出好幾個音節都失敗了。也許他始終不太明白那些古怪的關於時間停止的魔法是什麼,但這一刻,他清楚是感到了背脊竄上來的寒意。
  「卜、卜林特.費文斯的……兒子?」他結結巴巴地說,「他,他有兩個兒子,御龍者斯維德.費文斯和死靈之王別格斯……你,你是……你不可能是……那都是歷史人物,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歷史上書上畫的人像很難看,你不像任何一個……」
  「我記不太清楚他們長什麼樣了,我離開時,兩個弟弟還未成年。」狄特說。
  「弟、弟弟?」約克說,覺得自己正在荒誕的海洋中游啊游,就是看不到盡頭。
  「我是費文斯家的長子,狄特.費文斯,一個黑袍,」狄特說,漆黑的眼睛微瞇著,他眼中有無盡的虛空,「一個被奉獻於黑暗之神的祭品,延續費文斯家血脈的第一個兒子,最珍貴的祭祀,也是換取父親強大魔力的代價。」
  他站起來,後退兩步,他的腳步一點聲音也沒有,像個幽靈。他張開雙手,讓約克更清楚地看到他。「不管你現在看到的我是什麼樣子,我都確切地經歷過水神歷十年的巨龍之災,看到過巍峨綿延的朝聖之塔,並在二十歲那年被送上祭台,奉獻給黑暗之神。我的父親通過這樣的犧牲得到了我神的信任和寵愛,它給了他很多東西,他夢想的一切。」
  約克覺得嘴脣在發抖,他結結巴巴地繼續道:「可,可你在這裡,狄特,你是活著的……」
  狄特笑起來,「約克,你以為獻祭是什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當初也是這麼想的——被用金罐接著鮮血的白羊,被分而食之的牛,被脫光的處女什麼的,反正怎麼打扮都免不了一死。是的,我穿著祭品的白袍,手腳紋上死祭的標誌,躺在沾滿紫黑血痂的祭台上,因為用了藥渾身無力。
  「父親的眼神瘋狂又野蠻,我怕得要死,我拼命懇求他,告訴他我會做個好兒子,不再貪玩和闖禍,我……我可以為他做一切事情!只是別把我丟到黑暗的深淵裡!別讓我成為那殘暴神祗的祭品!直到他用匕首挖出我的心臟——」
  他停下來,表情奇異地回憶著很多年前的事情,彷彿在讀一個怪談。「我才二十歲,約克,剛成年兩年而已,在死亡面前我讀不懂那些深奧的、要獻身與神的道理,我只覺得怕,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遭遇這些,我很迷惑。父親說我的恐懼是愚蠢和無知的,但我不懂,那樣執著的野心和強大的力量對於一個二十歲的學徒來說,太過艱澀了。」
  他低下頭,纖細白皙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胸口,「我的心臟不在我的身體裡頭,約克,我的血液並不真的在流動,所以我總是很冷,因為我的身體裡只有黑暗之神——我的主人——的填充物。」
  他看著約克,後者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做不出反應。他露出一個苦笑,「你覺得可怕嗎,約克?我……我也覺得可怕,到處是血,我的血……我看到父親手裡拿著我的心臟——」
  「別說了!別說了!我不想聽,什麼也不想聽!」約克大叫道。狄特感到心中一疼,可是約克突然抱住他。
  他依然很溫暖,他可以感到他急促的呼吸,像是這個擁抱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讓他感到有些疼痛。
  「沒,沒關係,這都不要緊,」那個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小時候,媽媽總說我身體很暖和,有些太暖和了,她說冬天時就會靠在我旁邊,雖然很不合適,但我一直想著……那些什麼名譽和繼承權之類的有什麼重要,我只要能讓喜歡的人總是溫暖愉快就好了……」
  他咬著脣,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想表達很多東西,那東西塞得他感到心裡滿滿得,都要溢出去,可是他表達不出來。
  「所以,所以……」他不知所措地繼續說下去:「你很冷不要緊,我很暖和,我可以一直抱著你……」
  他熾熱的呼吸掃過他的頭髮,他聽到他呢喃:「一直抱著你……」
  狄特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像抓住一塊浮木,雖然他的手指並不怎麼有力,但他還是緊緊抓住。
  「好的,」他和那個人一樣傻兮兮地重複著,「好的,別放開我……」
  愛情是什麼?恐怕沒什麼人能解釋清楚,就像魔法是什麼,這個也不大好回答。這些都屬於詭異奇妙的事情,並且同樣殺傷力強大。
  「真不能想像我怎麼會曾覺得你討厭。」約克喃喃地說,撫摸著狄特的面孔。他喜歡這張面孔,那漆黑雙眼中的憂鬱和情感如此清晰,這個靈魂站在他身邊,伸手就可以擁抱。
  他回憶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樣子,那簡直像個幻覺,那是張漠然傲慢的臉,彷彿眼前的一切盡是低等的砂塵,不值一哂。那樣子讓他感到強烈的厭惡,滿懷敵意。
  「也許你現在也是一時糊塗,因為天氣或環境之類的。」狄特有點心虛地說。
  「不,你看上去不一樣了。以前我總覺得你是抓不住的,你視線的焦距從不真的集中在這裡,但……現在不是這樣了,雖然你的遭遇很不可思議,但我第一次覺得你是真實的。」約克說。
  「是嗎,但那以後的事更不可思議。」狄特說,「死後我去了神域,一個黑暗冰冷的地方……他讓我做它的守門人,看守深淵通往人界的黑洞,那裡是永恆的沉寂和死亡。」他打了個寒顫,成百上千年地浮在無止無盡的黑暗之中能讓人發瘋。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敢記得自己是誰,因為回憶太過恐怖。
  ——記起自己曾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會讓他發瘋的!
  「後來……我是說五百年前封魔之戰時,有個傢伙——你多半不認識他,一個從沒把名字留傳下來的法師,這世界上總有些人意想不到的傢伙出現——用了一個禁咒——」他比劃,發現說起來那動人心魄的場面讓他有點語無倫次。
  「線?」約克說。
  「對,那個禁咒的名字就叫『線』,你居然記得這麼清楚!」狄特說,約克高興地接受了讚賞,沒說那是因為這魔法名字格外短他才記下的。
  「線可以連通所有的時間和空間,時空的規則在那一條線上被消融殆盡,那傢伙想用這個法術通往光明之域,可是它像一根燒紅的鋼條,連通和傷害了所有的空間,其中就有黑暗之神的『門』,這倒是各界的大事。」
  他為自己熱鬧壯觀的過去嘆了口氣,「一時不查,我就落到人界來了。他……他不知道我在這裡,我隨時可以回去繼續我的工作,但那裡很悠閑,很少會有人闖入黑暗之門。」
  然後的這麼多年,他一個人在大陸流浪,他習慣了既不愛、也不恨,不去夢想、也不去追逐的生活,那些都是他親手丟棄的。「你……會一直待在這裡對嗎?」騎士問。
  雖然被過近的距離弄得有些昏頭脹腦,但狄特還是遲疑了一下。
  「聽上去很不錯。」他說。對面的人死死盯著他,像看透他的五臟六腑,有著讓人無奈又喜歡的認真。他湊過去吻他的脣,他的金髮纏繞在他的指間,這種顏色其實也不像想像中那麼討厭。
  不管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管那個該死的法術效果結束後一個騎士會多麼讓他心煩,他都不想管了。一千三百年來他什麼也不追求,什麼也不想要,那該死的、漆黑的國度,什麼也沒有,時間停止了,只有永恆的、永恆的一切!
  不死的軀體、無底黑洞把他的靈魂扭曲成和它們一樣死寂和空洞的東西,因為這會讓他感到平靜,讓他不會發瘋。可是當平靜被打破時,撲面而來的卻是難以忍受的空寂。
  「狄特,狄特,我抱著你對嗎,我可以感覺到你,擁有你……」他聽到那人在耳畔的聲音,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幽靈了。
  他緊緊抱住那個溫暖的軀體,至少這一刻,這種熾熱的溫度——無論是肉體上的還是他留在他心裡的——讓他在一千年後再次真心想去擁有。這是唯一能拯救他脫離地獄的東西。
  很久以後,他大約還是那個冷漠的、什麼也不想要的狄特,黑暗之神的祭品,神域的守門人。那時他會封印這段記憶,因為他很害怕那會讓他以後的生活難以繼續。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現在,他在這裡,溫暖,而且愉快。

  狄特是在凌晨時醒的。太陽還沒有升起,大地籠罩在一片濃稠曖昧的黑色之中,但陽光很快會打破它們,讓一切暴露在光明之下。
  他很佩服自己能夠在這時候醒過來,他覺得渾身酸疼,這也許也是自古以來法師和騎士不聯姻的原因?他不知所謂地想,實在不是同一個重量級的生物。
  他坐起身,順手給旁邊的人施加了一個睡眠魔法,艱難地爬下床,然後整個人跌到了地上。他狼狽地爬起來,像喝醉了般努力站穩。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有名的法師都不結婚。」他喃喃地說,「以及為什麼說情慾是魔法的大敵了……哎喲……」
  他嘆了口氣,坐在地上,注意到自己把毯子的一個角帶到了地上,他小心地把它蓋回騎士身上,後者仍在沉睡,不到明天中午他是不會醒過來的,除非被那個吵死人的半獸人女孩從床上掀下來……
  他閉上眼睛,決定拒絕去想天亮後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打開窗戶,外面是個無月的夜,黑沉沉的天幕壓下來,彷彿要把一切攬入它的大口中。
  他的身體很快會復原,雖然他並不討厭這疼,但那並不真的屬於他。像一直和約克在一起聽上去很好,但是那不是真實。
  那是欺騙。
  他伸出手,他的手臂很纖瘦,在這沉重的黑暗下顯得有些虛假。他的手穿過了空間和時間,它像虛幻的紗一樣在他腕間飄過,沒有任何阻滯,他準確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那片死亡的巢穴、黑暗的中心。
  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男人,彷彿可以感覺到他的熱度。
  「謝謝你。」他說,那個黑色的影子在那虛幻的灰紗中慢慢變得模糊和遙遠,直到消失。

  費西城.地底一千英尺處。
  從沒有人想到過這麼片平靜地域之下會有一個巨大的、近乎可以稱為國度的地方。這裡爬動著無數的死靈,因為領域內一切被死神奪走生命的軀體都不能回歸塵土,而是被納入這個國度的管轄。
  以某個主宰為中心,它們像花瓣一樣無數層地涌開,空間的過度擁擠讓它們憤怒地輾動,這也讓這裡的戾氣越發強大,整個地下國度被這種狂暴和腐臭所充斥。
  滿溢著痛苦與邪惡的空間裡,一個年輕人憑空浮在那裡。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一件信奉光明之神,守護秩序操法者的白袍。他的表情憂鬱而且淡定,雖然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很多很多年,可是看上去仍像個孩子,脣角的線條有些稚氣,從不曾背負過什麼。除了他的眼睛。
  那裡透出太多的時光。即使肉體的時間停止了,靈魂的沙漏卻在一刻不停地轉動。
  周圍的空間有些微的扭曲,一個黑色的身影慢慢浮現了出來,很快結成實體。那也是個年輕的男子,只是漆黑的眼睛裡凝固著同樣亙古的時光。
  對方看到他微有些驚訝,他很久沒有驚詫過了。
  「你是誰?」白袍問,正是那天他們在費西城花園碰到的西貝特。
  「什麼都不是。沒有自己的意志,沒有時間,沒有家人,沒有想要的東西,規則之外的黑暗者。」黑袍的法師輕聲說,一個反重力咒讓他浮在空中,但更像是因為他本身的重量,他像個虛幻的幽靈一般。
  西貝哼了一聲,「原來是黑暗之神的走狗,你來這裡幹嘛?我可不聽牠的號令。」
  「我不介意打架。」狄特冷冷地說,「你以為你是誰,光明之神的僕人?你只是個被神器束縛的靈魂,連走狗也不如的東西。」
  「不,我和你不同,你也許更強,你也許可以殺了我,但我和你是不同的!」對方提高聲音。
  「殺了你?不,你早就死了。」狄特嘲笑道,「你那來自你驕傲的神賜予的生命已經逝去,現在的你只是一束能量,為了尋找、利用、殺戮之類目的而存在,不具備自我,從刀鋒割斷你的咽喉、你把生命奉獻給那東西以後,就不再是具有一個自由意志力的人類了,你是個祭靈,西貝特,別自我陶醉了。」
  「我有想保護的東西!」西貝特說,他猛地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這個死亡的國度,他一直溫和優雅,可這個動作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瘋狂和魄力!
  「牠想要毀滅這個世界,把一切變為不死生物,但是我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我會盡所有的力量阻止,讓這些邪惡的東西只能擠在一小片角落裡嘶吼,會留在這裡陪它們一起腐敗,也不會讓它們傷害到我的家鄉一分一毫!」他大聲說。
  這大概就是過了這麼多年它才具備這樣的規模、並讓自己感覺到它存在的原因,狄特想,他一百年前就該回到黑暗之地的,因為這東西才拖到現在。他低下頭,看到那龐大不死軍團中心的東西——那裡是一朵黑色的花。它的每一片花瓣都是冥界凝結了億萬年的屍氣,說不出的邪惡,說不出的純粹——「死亡國度」,黑暗之神的神器之一,現在我找到你了,他想,我會把你帶回你該待的、那個黑暗邪惡的地方,而不是有陽光和生命的人間。
  「我和你不同,黑袍者,是你切斷自己的喉嚨獻祭與你的神的嗎!?」那個白袍大叫,「得到的像你想像中一樣好嗎!?你得到了與天地同在的強大力量,為此你奉獻出自己的靈魂!我不同,我姓瓦爾,我的姓氏守護了這個城市很久很久,我選擇了代表光明和守序的白袍,與我的家族和故鄉同在!直到那些邪惡的混蛋……割斷我的喉嚨,把我的血灑在黑暗的神器上!它永遠地束縛住了我,但我絕不是它的奴僕,我即使死了也會保護我的家鄉、和愛它!我和你不一樣,你只是個無愛無恨、隨波逐流的沒有靈魂的玩偶——」
  「我不想聽你的悲情史,這毫無意義。」狄特冷冷地說,他張開雙臂,那姿勢看上去殺氣騰騰,冰冷的咒語從他脣中吐出,「一切都是您的奴隸,一切均不可逃離,一切化為無形粉塵!世間再無擾人之形,吞噬一切附著於您者,崩毀解構——」
  腳下無邊無際的不死生物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喀啦聲,骨頭片片碎裂,每根頭髮都化為了可怕重量的巨劍,大地的重力瘋狂吞噬著一切它之上的東西!
  整個地下國度陷入一片鬼哭狼嚎絲之中,卻毫不能逆轉恐怖的禁咒,黑暗中那看不見的遙遠彼方傳來不容置疑的一波波碎裂聲,像一個約定好了的末日,無際涌動的軀體轉眼碎成齏粉,骨頭們涌動著被吸入地下,把這裡變成一片無盡翻騰的、骨骸的海!
  西貝特大笑起來,「漂亮的『地獄之口』!我很久沒這麼過癮的感覺了,摧毀乾淨你黑暗的夥伴們吧,邪惡的僕人,拿你要的東西給你的主子,它不該出現在我的家鄉,一個平靜溫暖的地方——」
  腳下那黑色的巨花突然形體暴漲,禁咒強大的力量讓它感到了危險,它瘋狂地向整個地底國度擴張開去,尋找那威脅它存在的東西,無數漆黑的花瓣層層伸展開來,死亡和虛無攫奪所有的空間,死亡之花剎那間已盛放。
  狄特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腳下一輕,反重力咒消失了,因為地面不見了,他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它死寂而冰冷,倒是和他的本質有些相近。
  他感到一陣恍惚,你說的不對,西貝特,他想,我有想要的東西。


  第九章 生命之林

  門板「砰」地一聲整個兒倒了下來,地上的灰塵被拍得四處逃竄。麗婭丹娜拿著劍站在上面,險險剎住身形,還擺著一個惡霸強行入室的架式。
  看到約克呻吟著搗住頭,正努力張開眼睛尋找噪音的來源,她迅速把劍收回鞘中,手背在身後,擺出端莊賢淑的姿勢:心虛地嚷道:「虧它要這麼貴的房錢,這門簡直是巧克力搭起來的。」
  「妳會賠吧。」約克下意識說,他仍捂著頭坐在床上,雙眼像是被黏住一樣無法張開,渾身骨頭軟得像麵條。
  他聽到女孩突然緊張起來的聲音,「天,天哪,你是怎麼了,約克?」
  「我覺得有人對我用了睡眠魔法。」約克喃喃地說,一邊克服著強烈的睡意,轉頭去找旁邊的人。可是身邊空空如也,一半的床鋪已經冰冷。「狄特呢?」他茫然地問。
  「一定是逃走了!」女孩斬釘截鐵地說,同情地看著約克赤裸並有些曖昧痕跡的身體。
  騎士的手放在冰冷的床鋪上,好像剛才那個人還躺在這裡,那種實在的、安心的感覺仍留在皮膚上。
  「我就知道法師不可信任!」麗姬抱怨道,一邊毫不客氣地在椅子上坐下,「他們手上的小動作太多了,居然用催眠魔法這麼卑鄙的方法,雖然確實挺好用的。我不介意你在我面前穿衣服,畢竟這樣子挺尷尬的,不是嗎?可憐的人。那傢伙就這麼逃走了?」
  約克的手依然放在狄特曾經躺過的位置上,那種冰冷感讓他不舒服,以至於都沒聽清楚麗啞在說些什麼。他腦中不可控制地浮現那人纖長的手指緊抓住他手臂的感覺,他凌亂長髮的觸感,還有……他的眼神,如果他當然沒那麼自戀以為是迷戀的話,也許可以看得出那是一種下定決心時的決絕眼神。
  他猛地跳起來,抓住床單向外跑去!
  心中的唯一感覺就是恐懼!
  早先他喜歡狄特,但他從不覺得自己真的會去招惹他,即使多喜歡都不行,因為這個人的心不在這裡。彷彿……他不是一個真實的人,而是一個幻影,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雖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奇怪,但他一向遵循直覺。
  但昨晚不同。狄特突然有了靈魂,那是個憂鬱而孤獨的黑髮年輕人,有血有肉,他可以實實在在地抱住,擁有他、並被他所擁有。這讓他有種「再一次愛上了他」的感覺,不是那個虛幻漂亮的不像個真人的狄特,而是眼前這個真實的、憂鬱的男子。
  他去哪裡了?他想,這念頭讓他恐懼得難以呼吸,因為他發現他並不是真的抱住他了,他根本不是屬於他的東西,而偏又是他最不能失去的一個!
  剛到門口,他就砰地一聲撞到了一個人身上,那人被撞得坐倒在地上,約克理也沒理他,向外面衝去,可是對手一把抓住他的腳,一邊大叫道:「光明之神在上,我絕不允許一個男人不穿衣服跑到大街上,太有傷風化了——」
  約克一個沒站穩,叭地一聲趴在地上,下巴被磕得疼得要死,後面那個令人火冒三丈的聲音仍在繼續:「呃,這不是約克.奈維特嗎?您怎麼會在這裡……啊,對了,這裡是你的房間,你怎麼會忘了穿衣服就往外跑?人上街除了不能忘記錢包,就是衣服了,你快點……」
  約克用力把腳從那人手裡掙出來,緩了一緩後,他終於冷靜了一下,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住什麼地方去。
  「如果你要去殺狄特的話,我勸你先考慮一下教會的規定。」後面的人嚴肅地說,「同伴互相殘殺可是項卑劣的行為,不管他是做了什麼逃走的,一切都可以商量。」
  約克回過頭,坐在那裡的是個穿著賢者長袍的銀髮男人,正是格雷姆。看到約克身上那些曖昧的紅印子,露出一副滿意又痛惜的表情。
  「請相信,一切矛盾都可以內部解決,約克,」他衷心地說,「教會會給予你們的愛情最真誠盛大的祝福,你可不要衝動做出什麼過分的事兒,比如不穿衣服上街啦,殺掉我們的優秀同伴狄特法師啦……」
  「老兄,什麼時候光明教會的袍子改款式了?」麗妞在後面說。
  「光明不分顏色。」格雷姆果斷地說。
  約克一刻不停地向回走過來,殺氣騰騰。格雷姆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結結巴巴道:「喂,約、約克,雖然騎士的尊嚴很重要,可是你也不能對光明教會的賢者不敬——」
  約克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長劍。
  那東西比一般的劍寬上一倍,也要更長,劍鞘古樸,和衣著華麗的格雷姆一點也不相稱。他拿過劍,修長的手指撫過劍鞘,那裡傳來熟悉的、溫暖的波動。
  「你怎麼拿著奈維特家的劍?」他問。
  「呃,教會昨天接到費多城不死生物橫行、民眾的生活陷入水深火熱當中、甚至可能還存在地底死靈城市的可怕消息,為了拯救這些無辜的人民,特地……」
  「把我家的劍拿來是嗎?」約克說,緊握住劍柄,劍抽出了半寸,銀色的光芒映著他藍色的雙瞳,純粹又和諧。
  「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們決定取來奈維特家從遠古留傳下來的光明神器,『金紗』,是相信你!光明教會紫十字勛章騎士約克——的信仰和力量,相信你和狄特連手,一定能挫敗黑暗之神的陰謀。」
  「送來的很是時候。」約克喃喃地說。
  「就是說教會已經知道了這裡的麻煩不小,可仍不準備派救兵?」麗婭涼涼地說。
  賢者裝做沒聽見,只是緊盯著約克,後者專注地看著那把劍。
  「金紗,這是它的名字?可是它是銀色的呀。」盜賊問。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把劍在狄維特家的寶庫放了很久,沒想到光明教會有這麼大的面子。」約克喃喃說。
  「好了!」格雷姆做出一個營業用的燦爛笑容,「狄特逃到哪裡去了?你告訴他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不準備殺他,他會出來吧。這世界上還有光明偉大的任務在等著他呢!只要有了他還和你的這把劍,消滅邪惡不再話下。」
  「他不會回來了。」約克喃喃地說,拎著劍回到房間,開始一聲不響地穿衣服。
  格雷姆臉色發白地湊過來,「等一下,不,不會是你把他給……怎麼樣了吧?」
  約克沒理他,繼續穿靴子。格雷姆絕望地叫道,「天哪,天哪,他一定恨死你再也不會再回來了!他是個法師嘛,又打不過你,你難道就不能在床上讓著他點兒……」
  「嘿!」麗啞不服氣地叫道,「無論從身材還是從力氣,都是約克更強吧,憑什麼你就覺得應該是那個混蛋法師占便宜啊!」
  「這不是明擺著嘛!」格雷姆抱怨道,毫無形象地坐在椅子上,揉著眉心,「你們以為那個狄特是什麼人,他可以毫無所覺地毀滅神殿結界,據我所知大陸不是很少、而是根本沒有人類可以做到這一點!除非他本身就能控制『魔法』這東西,那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根本不是人類。那會是什麼?拜託,你們這班白痴難道沒常識?他要麼是隻龍,要是就是屬於神域的!神域啊,老兄們,而他居然迷上一個人類騎士,這種好事不利用等什麼啊!」
  「呃……神?」麗姬艱難地說,「那個狄特是屬於神域的?」
  「可如果他那麼強,根本不可能被約克占便宜嘛。」休斯說。
  「我也想不明白,」格雷姆說,「正常來說,如果他想要什麼肯定是用最習慣的方式去拿吧,可是……他為什麼會同意……呃……」
  「因為約克比較喜歡吧。」休斯說。
  格雷姆一怔,轉頭去看約克。那個人正在繫好腰帶,他高大英俊,金髮燦爛,銳利的藍色眼睛看著他。格雷姆笑了一下,「他……到底喜歡上你什麼?」
  「那都不重要了。」約克輕聲說,一把把劍抽了出來。瞬間滿室銀輝,彷彿月亮落了下來。
  「再也不回來?沒關係,」他喃喃地說,藍色的雙眼在月色下溫柔無比,「我會去找你。」
  他舉起劍,優雅地劃了個未封口的圓。
  房子裡的人驚訝地看著這一幕,銀劍劃過的地方留下了道殘光,可是幾秒鐘後它並沒有消失,而是停留在空氣中,像一彎新月,在房間中幽幽地亮著。
  他深深地看著那彎月亮,月影慢慢模糊起來,像映進了漾動的池塘中,白光拖著長長的影子,在無盡的空間延伸,雖然這宇宙如此的大,可是月影之光從不會迷路,它有最為強大的、不容置疑的後援——劃下這弧那人最思念的那人身影。
  銀色的波光幽幽蔓延,劃過一層又一層的空間,它的終點,是一片極度的黑暗。
  約克毫不猶豫地溶進了那一片白光的池中。
  這是一片彌漫著噁心氣息的黑暗,一些依附於墻壁的菌類發出微弱的光,那足以讓約克看到眼前的影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物體猛地暴漲開來,把狄特削瘦的身影吞了進去。
  他沒有任何猶豫地衝了過去。黑色瞬間吞沒了他的身體,約克一怔,因為他根本沒辦法再向前衝了。黑暗裡並不是像他想像的那種漆黑和凶險——他的腳一個踩空,沒頭沒腦地向下掉去。
  那是口巨大的黑井。它改變了空間規則,所有被捲入的東西都會跌入一口無底深井中。周圍深得彷彿無邊無際,他像落入了宇宙的砂粒,再掙扎也徒勞無功。
  手中的劍發出銀色的微弱光芒,讓他可以看到劍柄古樸的花紋,這讓他冷靜下來。這裡的重力似乎比上面的要輕,也許是這黑球創造了一個會讓人產生幻覺的黑暗空間?他明明記得剛才衝入的地方是有土地存在的。
  狄特在哪裡?
  如果他也在的話,一定也被吸入了無底的深井之中,在向下墜落吧?
  他緊了緊手中的劍,金紗給了他一個輕輕的閃光做為響應,他熟悉這把劍,雖然父親把它藏在寶庫裡從不肯讓人看見,可是他不知道把它偷出來過多少次。因為他知道它總是溫暖和友善的。
  他義無反顧地向下方衝動,不再是跌落,而是衝向那個方向。即使下方是無盡的黑暗,彷彿會落到地獄的最底層。他緊抿著脣,壓下恐懼的情緒。
  一隻溫暖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下衝的去勢止了,那隻手纖長而輕柔,約克被慢慢拉起來,金紗的光幽幽地亮著,他看到了銀光下那人的臉,那是狄特俊秀蒼白的臉,看到約克,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把他拉過來,他的雙腳站立在什麼東西上,一片漆黑看不清楚,不過約克也不關心,剛站到實地他就一把拽住狄特,用盡全力把他抱在懷裡,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離開胸腔了。
  「你來幹什麼?」狄特輕聲說,約克沒有回答,他只是緊緊抱住他,他可以感到對方有力的手臂和他身上的熱度,感到他熟悉的急促呼吸,和他擔切焦急的眼神。
  狄特安靜地站在那裡,不再說話,也不回應。
  好一會兒,他再次開口。「這裡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約克。」
  約克感覺到了他語氣中和以往不同的疏遠,可是他並沒有鬆手,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倒是有些像在挑釁,「我哪裡也不會讓你去的,狄特。」
  法師抬起手,想把約克的手臂拉開,可是它堅實得像石頭一樣,他只好放棄。「這不是你的戰鬥,騎士,你只是個偶然和我同行的人類。」
  「我哪裡也不會讓你去的。」那個人冷冷地說。
  狄特嘆了口氣。「這一切都是個錯誤,騎士。」他說。感到對方輕輕地笑了,只是把臉更深地埋入他的黑髮中,汲取他的味道。可這一點也不好笑。
  「這一切都只是個魔法。」他繼續說下去,「我們的愛情、你現在感到的痛苦,都只是個魅惑系魔法的效果,那是一個附在鎖上意外術下的愛情術,它是在我們『一見鍾情』的地方開始的,你還記得嗎?」
  他感到摟著他的那人僵了一下。
  「我解除反射術時激活了下面的愛情術,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法師平靜地說,「你難道就沒覺得我們對彼此的迷戀很莫名其妙嗎?因為它不是真的。」
  騎士慢慢放開他,但是一隻手仍緊扣著他的肩膀。銀光下,他看到他的眼睛,依然是不可解地簡單,沒有一絲陰霾。他笑起來,那是個騎士慣有的不贊同法師意見式的笑容,「狄特,別把什麼都歸到魔法上去。也許它很厲害,能讓天崩地裂、讓江水回流、讓大地回春、讓死者復活,但它不會讓我……它不會讓我……」
  他努力了半天,突然再次緊緊抱住他,他的動作那麼粗魯,讓他感到疼痛。約克在他耳邊喃喃說著什麼,他聽不清楚,但他感到恐慌。
  他用力推開約克,向後退去,「等一下,等一下,我告訴了你這一切只是魔法!它不可能是別的原因,離我遠點兒……」
  他腳下一空,整個人向後跌去,凝固的空間到了頭。他最後看到約克大叫的、痛苦的臉,所以他閉上眼睛。
  當看到狄特掉下去時,約克根本沒有時間去想別的事,他整個人衝了下來,努力張開沒拿劍的那隻手,用盡全力向那個下墜中的人抓去。
  可是他手中只有空氣。狄特落了下去,他黑色的袍子轉眼消失,他眼中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黑暗,再不見那個人的影子。
  他的手中空空如也。
  那一瞬間,他感到極度的恐慌。他從來沒有這麼恐慌過!
  他用盡全力的力氣向下方衝去——雖然那根本沒有用——讓一個光明陣營的騎士向黑暗中衝可不是件容易事兒,可是那會兒他完全感覺不到恐懼,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狄特!
  即使下面是地獄,他也會衝下去。他無法想像再也見不到他。
  銀色的劍像道義無反顧的流星向像黑暗的地底衝去!
  約克的手心滲出汗水,被金紗的劍柄吸入,可是他感覺不到,他腦中除了找到狄特沒辦法思考別的事。
  向下!再向下!那個在那裡——
  銀光倏地掠過黑暗,狂熱而沒有一絲遲疑。
  如果有人從遠方看去,會看到它的慢慢的蛻變。銀色緩緩脫去,一團溫暖的金色從那清冷的銀光中,透了出來。
  約克並沒有發現,他只是突然感覺到溫暖。那是正午陽光落在身上的那種柔軟的、無害的暖意,柔柔地灑在他的身上,然後他看到了他的劍,銀光像蛇皮一樣蛻去,陽光般燦爛的金色從裡面緩緩溢出,讓這片無底的黑暗中透出一種激昂的溫暖色彩。
  「金紗……?」他喃喃地說。
  金色的光芒毫不吝息地擴展著自己的領地,金紗所過之處,黑暗被一層層溶化,彷彿亮起了一個小小的太陽。
  在金芒的盡頭,他看到了一個小黑點,他衝下去,張開手,緊緊抓住他!
  在把那溫暖軀體擁入懷中的一瞬間,他們到達了地面。
  可怕的重力已經消失了,他們踩在遍地的屍骸上,西貝特滿臉不可置信。然後金紗像從裡頭像被打碎的硫酸一樣,把黑色的球腐蝕飴盡,倔強地透了出來,使得死亡國度變得像朝陽初生的小城鎮。那黑球則像受了傷的軟件動物一樣縮成一團。
  「什麼東西!」西貝特低呼,這光線讓他很不舒服,和那片黑暗一樣蜷縮成一團,他很多年沒接觸到這樣的光線了。這是黑暗之間的戰爭,不該出現在這種事情!
  「你找了幫手?」他恨恨地說,聲音裡有抑不住的戾氣。「一個光明陣營的騎士?真可笑!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幫一個賣靈魂的黑暗之神的走狗!?」
  他身邊的黑色花朵恐懼地輕輕收縮,狄特可以感覺到它受到了強大的衝擊,光明是它的天敵。
  也是他的。
  他向前走了幾步,離那片溫暖遠了一點。他抬起右臂,張開手,動作輕柔得像在開一朵花。「我們最好快點解決。」他冷淡地說,手中出現了一個很小的墜飾。
  它看上去平平無奇,底座已經相當舊了,像是金子製的,過久時光的沖刷讓它暗淡無光,周圍的花紋是現在在大陸已經找不到的古老樣式,被做成枝葉和藤蔓,中心的葉片,鑲嵌的是一塊葉片形的綠色寶石。
  西貝特也不確定那是什麼質料,它看上去一樣的陳舊和灰暗,可狄特的表情讓他不安。
  「狄特!」約克叫道,他向前走了一步,試圖到他身邊時,他感到了不對勁兒。
  一切變得恍惚和不真實,彷彿空間的周圍隱藏著無數凶險,他握緊手中的劍,金紗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光明大作,那種可怕的感覺漸漸消失了,它在黑暗中築起一個小小的光明的結界。
  可是那黑暗仍一點點沉重地壓迫下來,它也只能維持一個小小的結界而已。
  「狄特!」約克叫道,努力想靠近那個削瘦的身影,可空氣中卻像是灌滿了膠水,艱滯難行,努力要把他留在原地,金紗的光線閃動著,越發脆弱。
  他緊盯著狄特的身影,那人頭也不回地向西貝特的方向走過去,外面的光線越來越暗,他的身影漸漸模糊,膠水變成了泥沙,整個地域陷入了黑暗之中。
  狄特大口吸著氣,覺得呼吸困難,雖然那是不可能的。
  那傢伙……安全嗎?是的,他會安全的,他比他想像中要強,自己可以放心開始這場戰鬥。這是個充斥著空間陷阱的地方,每一寸都是凶險和死亡。這裡是「死亡之城」的領域。
  他念動咒語,「來自生命之鄉的清流,茂盛、強韌、生機盎然。任何的空間和時間都不能抑制你的生長,生命的綠色,請為我流淌!」他的指縫中滲出淺綠色的泉水,它如寶石般剔透晶瑩,像綠色的珍珠一樣滴滴落下,落在他的腳邊,轉身間糾結成一片草葉的嫩綠,它們緊緊抓住和撕碎那些沉重的黑暗。
  綠色的清泉不停地流下,漸漸結成了一條線,全不顧主人內心裡大堆陰暗混亂的思想,它們在他的腳上集結成了青色的草坪,一叢叢的狗尾草、紫丁香、熏衣草、蒲公英在他腳邊越來越大的草地上亂七八糟地盛放著,對季節不管不顧。
  「再深的黑暗,阻擋不了生命的強韌,陽光灑下——」
  綠色的泉水浸入地下,骨骸變成了肥沃的泥土,空氣變得清新,一切都在訴說著生命的美好的輕盈,詭異的空間迅速退卻,狄特可以聽到那些生命吞食空間陷阱發出的卡啦聲,那些陰暗可怕的東西絲毫不能阻止生命之力的擴展。
  他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院子裡那顆頂翻了大石的丁香,它明明那麼弱小,可是卻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他熱愛那生命,那片生機勃勃,即使他是個黑袍,即使他屬於死亡。
  一個溫暖的力量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狄特回過頭,他看到約克燦爛的笑臉。「我找到你了!」他說。
  狄特怔怔看著那,騎士毫不介意地踏上有草的土地,感嘆到,「這裡舒服多了,我喜歡有植物的地方。」
  狄特轉頭去看草地,以現在擴展的速度它們很快就會把這片黑暗吞盡了。
  一棵桑樹在沒有光線的地底瘋狂地生長著,它的後面跟著無數棵後起之秀。
  西貝特被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緊緊抓住,他感到四肢的力量被這些綠色生物快速抽空和分食,他知道他快死了——他的生命和神器相連,當它受到重挫時,對他的影響也同樣致命。
  他靠在那棵巨大的桑樹上,冷靜地感受這一切。
  「我可以樂觀地估計,我終於可以解脫了嗎?」他說,朝狄特微笑,即使那麼多年,黑暗也沒把他單純的笑容腐蝕掉。
  他努力張開雙臂,去感受那即將把他吞食殆盡的生命力,雖然那讓他疼痛得難以忍受,卻無法控制那深切的眷戀與感動,他再次那麼深地感受到他的家鄉,那溫暖的……生機勃勃的地方……
  狄特正要說什麼,上面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隆隆聲,彷彿有無數個巨人在集體跑步一樣。他抬起頭,一塊塊巨大的土塊從頭頂上掉下來,但是被樹枝阻下不少。
  洞塌了。
  ——桑樹已經長到了頂點,它毫不猶豫地頂開那阻止著它成長和接受光線的天頂,那承受了無數年重量的地面卻因為受不了來自下部的衝擊,慢慢裂開,讓那樹木綠色的嫩葉從地底衝出,暴露在陽光之下。
  狄特知道,之後很多年,這個地底的國度會變成一個巨大的山谷,裡面不分四季生長著茂盛的植物。寒冬不會光顧這裡,這裡永遠四季如春。已經可以把生命之泉收起,可是他遲疑了一小會兒,這些植物需要養分,他有些天真地想,也許它們可以存在很久很久,直到這片大陸不在吧。
  無數的土塊掉了下來,其它的樹木也紛紛長到了頭兒,開始努力伸展,破除頭頂的束縛。這回地下城市裡猶如有一群龍在跑步了,轟隆聲震耳欲聾。
  西貝特抬起頭,露出一個純真甜美的微笑,「開了……」他說,然後猛地怔在那裡,他感到了一線陽光。
  從桑樹的上方,一線陽光不知怎麼透過層層的樹葉射了下來,正落到他的臉上。那是來到地底的第一片正午驕陽,正驕傲地展示著它的燦爛。
  西貝特臉上浮現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痛苦,又或者是欣喜。陽光下,褐色的雙瞳純真而溫暖,他伸出手,似乎想捉住那線光明,他是一個祭靈,死亡之城曾剝奪了他見到陽光的一切機會。
  它那麼美……那麼美……真不能想像,他怎麼竟能在沒有它的地方,生存了那麼多年呢……
  「他怎麼了?」約克問,看著那個法師保持著一個渴望的姿勢,然後再也不動。
  「他死了。」狄特說,怔怔看著那雙明亮的、充滿渴望的眼睛,「渴望」……不是這些年來讓他痛苦的東西,而是他的靈魂。
  又是一塊石頭掉了下來,地面一陣抖動,那人被震了一下,碎成一團死寂的白色灰塵,落在地上。
  「這就是祭靈觸犯了禁忌的下場。」狄特說,他必須歸還生命和靈魂,但那對這個人來說顯然已經不重要了。
  他轉過頭,岩石角落的陰影裡靜靜開著一株黑色的玫瑰。雖然仍打著苞,卻已經感覺到它周圍透出的森森死氣,生機盎然的植物們無法靠近它十尺內。
  「那場戰爭以後,它讓我來尋找失散的神器。」狄特柔聲說,「而『死亡之城』,是最後一個。」
  「不管你是什麼,我不會放你走的。」約克說。
  狄特笑起來,彷彿覺得這句話很好笑。「你還是不明白,我不再屬於生世,約克,即使時間已經停止,我都不再是以前的那個狄特。費文斯、魔法世家的長子、擁有溫暖血液和無助恐懼的人類了。」
  我只是一個守門人,看守著永恆的虛空的,黑暗之神的祭靈。
  「遊戲結束了,騎士。」他說,「我很愉快。」
  他轉身走開,這次約克並沒有抓住他,他感覺到他投在他背上灼熱、讓人不安的視線。
  「把它收回,我就可以回去了。」他喃喃地說,回到那個無愛無恨的國度,那裡是亙久的黑暗,無盡的生命。
  他溫柔地在它面前跪下,努力靜下心來念動咒語,這個咒語很重要,這支野玫瑰可是個麻煩角色。
  「死亡之主,請落下枝頭,在更肥沃的土地中安眠。我的心是亙古黑暗的海,死亡的家鄉,新生的搖籃。」黑色的玫瑰花苞緩緩張開,吐露出漆黑不祥的花瓣,「死亡的殿堂,請……」該死的混蛋,他覺得他的後背都要燒起來了!「請祭起死寂的旗,把它高高升起。交予我手中——」
  花在瞬間盛長,雖然它漆黑不祥,卻彷如綻開的太陽般刺眼。狄特張大眼睛,花張開的一瞬!張開得有些太過了——向四周散裂開去!黑色的花瓣像炸彈一樣四散彈開,向不知道的地方遠遠飛去,像堆被放了風的小鳥!
  花掉到了地上,可是它只剩下莖和蕊了,花瓣一片不剩。
  狄特瞪著這冰冷討厭的東西好一會兒,身邊植物生機旺盛地徑自生長,騎士熾熱的眼神毫無收斂的架式,和他的劍在一起像正午熾烈燃燒的太陽。
  他轉過頭,看到那些散落在這片擁有勃勃生機土地上的白色的灰,一時怔在那裡。
  好一會兒,他慢慢把只剩芯的花撿起來,收到袍子裡,站起來,直視著騎士。
  「我的咒語念錯了一個音節,因為你一直盯著我。」他說。
  「哦。」對方毫無愧疚之意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會推卸責任,但這件事不能怪我,我死時只是個法師學徒呢,這恐怕註定我這一輩子都是個學徒了。於是黑暗之神也只能差一個學徒辦事,牠應該有心理準備。」狄特說。
  他停了一下,走到騎士跟前,認真地看著他。
  「我必須得把花瓣收集回來,」他說,「你願意和我一起旅行嗎?」
  靜了幾秒,那一瞬間,狄特幾乎以為自己會被燒毀!騎士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把他抱在懷裡。
  他的力氣那麼大,讓他以為他會和他生長在一起,感受他的心跳和生命,感受這人世間的溫暖和渴望,像這些植物一樣,無論發生什麼,都再也不會分開。
  他們在這片曾經的死亡國度裡緊擁,這裡現在生機盎然,生命沙沙地生長。
  魔法可以造就一個死亡之國,可以讓一個死亡之國度成生命之鄉。可我不相信魔法也能讓我用這樣的心情,緊緊擁抱你。


  尾聲

  「手執光明的信徒」、「和不死生物不共戴天的英雄們」最近在大陸出盡了風頭,至少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不死系生物是都認識他們了。
  他們以對不死生物不知哪來的極大的興趣橫掃了大陸數個亡靈據點,那個手拿持「光明聖劍」的金髮騎士、懂得誦讀禁咒強大的黑袍法師、擁有火焰般紅髮的女傭兵、擁有高超技術的盜賊休斯變成了傳說中的人物,以至於在關於他們的故事裡面總會被加入「很多年前」「很多年後」「歷史上」之類的詞彙。
  雖然狄特年輕時夢想過出名,可並不習慣一進小酒館先要聽一段自己的生平,而且還是變形版的。
  「這下好了,全大陸不生死物見了我們都跟見窮親戚似的!」紅髮女孩抱怨,毫無形象地趴在桌子上。
  「布藍多城我們『充滿藝術氣息的偉大雕像』都快豎起來了,有什麼辦法。」休斯鬱悶地說,他可是個盜賊啊。
  「你們拿比以前高十倍的酬勞不是拿得很開心嗎?」約克嚴肅地說,一句話堵住了他們所有的抱怨。
  「再來一杯!」狄特對酒保說,面前放了一堆的空杯子。
  「看什麼看?我在享受人生,早就想試試在小酒館喝酒的感覺了,再來一杯。」黑髮男子說,周圍人詭異地看著他,很少看到一個法師這麼能喝。
  「你現在的體質根本喝不醉,老兄,完全是在浪費錢。」盜賊說,「你以前是沒喝過酒嗎?」
  狄特搖搖手指,「法師不適合喝酒,它會讓你腦袋發昏,並產生各種衝動和不理智的行為,全是這行當的大忌,也是一個有名聲家族長子的大忌。」他停了一下。「是的,我從來沒喝過酒。」他說,看著杯中翻騰的泡沫,那對他代表著一些屬於年輕人的東西。
  「我永遠也嘗不到喝醉的感覺了。」他喃喃地說。
  紅髮女孩格格笑起來,「胡扯,你明明就是醉了,狄特,誰都看得出你醉了。」她面前放著的一大杯矮人烈酒已經空了,正醉得七葷八素,「你和約克在一起的時候,誰敢說你不是醉在這裡了呢?」
  狄特一怔,轉頭去看約克,那個人的臉會無理由給他帶來一陣暖意。他看到整個酒館,這裡人聲沸鼎,每個人都在投入地笑或哭、欣喜和詛咒。
  「是的,我醉了……」他喃喃地說。
  春光明媚,酒館一片嘈雜,有人在吆喝,有人在大笑。約克正在嘗試一杯矮人烈酒,表情溫暖而寧靜。他的朋友圍在四周,大聲說笑。
  狄特坐在那裡,微笑著慢慢把酒喝完。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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