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樂醫〉下 By 老草吃嫩牛



  第九十七章:花椒和好意

  白水城飛機場,樂醫專用區域,這裡是白水城,吳嵐的經濟、文化、政治中心。白水城擁有全國乃至全世界最好的樂醫高等學府四所,開有樂醫科的學院也有三十多所,加上自古就住在白水的四大家族,還有小型的樂醫家族,樂醫成為白水的一種文化,一種紮入白水的樂醫魂魄。
  花椒安靜地站在休息區,看著在休息區來回穿行的樂醫們。白水機場的樂醫是全國最多的,出去接任務的、回來交任務的、沒有品級的樂醫實習生……這裡比外面還忙亂,但是奇怪的是,這裡很少有人交談,很少有大聲說話聊天,即使這位樂醫實習生不到十歲,他也會非常穩當的走路、說話。
  花椒知道,雖然每個樂醫都有自己的個性,但是在公共場所,大家都會壓抑自己——即使他們是裝的。白水這個地方就如它的名,你可以在外地耀武揚威,但是這裡,只要你不是四大家族的世家子弟,就必須夾起尾巴做人。
  花椒今年二十五歲,她出身很貧寒,六歲成了孤女,後來女童院的院長帶著她去了奉家,當時奉家那個珍貴的小少爺遊兒正在從一條魚上挑花椒,那位尊貴的家主夫人對她說:“那麼,你就叫花椒吧。”
  後來花椒成為奉家的家養僕女,大概在她十五歲的時候,那位遊兒少爺送她去了全國最好的大學,不過她不是學習樂醫知識——雖然她也會一些。她是去受全國最好的管家教育,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現在那位遊兒少爺又把花椒送給了以為據說是很重要的大人物,而且這位大人物還不知道要不要她。
  花椒身邊,有好幾位同學,花椒知道她們屬於哪里,而且這些人中許多人的成績要好過花椒。所以,花椒很擔心,萬一那位大人物不選擇自己,她就無法報答遊兒少爺了。
  一直小心地站立著的這排專業的樂醫保姆動了下,事實上,整個樂醫區域的人都動了,許多人很認真地彎腰施禮,對剛進來的這群人。
  “清場吧,這裡需要安靜。”隨知暖看下手錶,對機場的場館負責人理所當然地說了句。
  沒有任何明文規定,也沒有任何的相關法律有,但隨知暖說清場,不到五分鐘,不管剛才那些樂醫神情有多麼的矜持或者倨傲,他們都迅速地退了出去,留下來的,就是屬於樂醫仲裁所高級一點的樂醫了。可是很快,那些人也消失了,因為他們看到,帝堂秋很不耐煩地擺了下手。
  隨知暖坐到一張很舒服的沙發上,那上面她隨身的保姆已經換了乾淨的沙發套——這些人身上總是裝著奇怪的東西,要知道,許多樂醫都有這樣那樣的怪癖,比如隨知暖就有潔癖。
  “帝哥哥,還需要多久?”隨知暖脫去鞋子,把腿盤在沙發上。
  “大約二十分。”帝堂秋看下手錶。
  “昨天,我爺爺和我談了一晚上。”隨知暖接過身邊的人遞給她的一隻圓形的器具,這種器具大約一尺長,兩邊有個洞,隨知暖把手從洞內插進去,這是保養手的一種器皿,每家都不同,就像帝堂秋用的這只是方形的。
  “有長輩的指導是好事。”帝堂秋回答。
  “沒有指導我,只是告訴我哥哥們離開的原因。如果我是吱吱哥,也一定不會回來了,以前我想我誤會他了,不過歸根結底的,都怪樂靈島不好,現在你們還腆著臉來這裡,真是不知羞。”隨知暖突然冷笑地看著一位一直站立在一邊的級別很高的樂醫。
  這位樂醫穿著一件白袍,衣服上沒有過多的花型,但是他的袖口,是金線一條。
  “四季女士說,不管那位先生對樂靈島有什麼誤會,這個世界上沒有拆解不開的疙瘩,我們帶來了足夠的好意,不求他原諒,只求他能接受。”這位樂醫一副溫吞水的樣子,不急不緩地說著。
  “可以給我看下你們的好意嗎?我很好奇。”隨知暖笑眯眯地看著他,樣子就像個鄰居家惡作劇的小魔女。
  “抱歉。”這位先生拒絕了。
  “是啊,是啊,我們不管如何努力,你們樂靈島都壓制我們一頭,不管我們在任務中付出多少,只要有你們的出現,我們的評語就會加上輔助兩個字。你們這些人除了討便宜還會做什麼呢?”隨知暖更加刻薄地譏諷。誰都知道,這位隨家的大小姐不好惹。現在,她有那個人撐腰,就更加不好惹了。
  那位樂醫笑了下:“我們就是討便宜,您也沒任何辦法,對嗎?據說樂靈島對您也是很感興趣的,這樣的便宜您也可以討得,就怕您不稀罕。”
  隨知暖被這不急不緩的聲音,生生地憋得小臉漲紅,但是她就是沒有任何辦法。她知道,她不過仗著年紀小胡說八道,真正鬥起來,即使是爺爺出馬,依舊在樂靈島這些人面前無法討任何便宜。誰叫人家出生高貴呢。
  “好了,都起來吧,人到了。”帝堂秋緩緩抽出手,身邊的兩位僕從立刻精心地拿著潔白無比的帕子幫他小心地擦拭。
  花椒站在人群後面一點的地方,她低著頭,不敢觀望。不久,人群的腳步聲,還有那位隨知暖小姐嘰嘰喳喳的聲音傳來。
  “哥哥,我來接你了,爺爺他們想來,又怕招惹你不高興,所以啊,爺爺說了,你想回家就回家,不想回家我們準備好了房子,那裡環境很好,你看呢?”
  “不用了,我們自己有安排,這些好意都回去吧。”花椒聽到一個聲音,很溫和溫暖。她聽說過,每個人聲音都有毛刺,但是這個人的聲音是圓潤清亮的,花椒覺得這是她聽到的溫和的聲音了。
  “無論如何,想看下大家的禮單吧,這是最起碼的尊重了。”那位帝家大少爺突然插話。
  “哥,他們在做什麼?”四海坐在榔頭對面,他再次被嚇到了,從剛才開始,他就縮在榔頭身後。
  魚悅、田葛、甚至蕭克羌,都對著一大疊,一大疊的紙張翻看著。
  榔頭還未開口,有人走到他和四海面前:“您好,這是我們對各位先生的一些心意,請務必收下。”
  “哎?還有我的嗎?”榔頭驚訝地接過同樣的一大疊紙張,四海不敢要,膽怯地看下魚悅。
  魚悅抬頭,沖他招手,四海趕緊過去坐到他身邊。
  “坐到我身邊,你不需要看那些。”魚悅笑了下對他說。
  魚悅他們看到的這些東西,其實是白水城各種派系的所謂“好意”。事實上,在四大家族的家門口,每天都有人送這些東西,那人多如牛毛,很是煩躁。想把孩子送進去的,想得到賞識的,想高價請樂醫出私下的任務的——當然謝禮也是有的,因為樂醫總是在治療病人。
  除了這些,更多的是小世家、小團體的“好意”,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討好、掛靠、期盼得到承認。白水城每天有大約一百多所樂醫小型機構成立,這些機構也接任務。所謂民間團體接的任務,大部分是樂醫仲裁所不接的、四大家不屑的他們才能接,即使如此,也是非常龐大的一筆收入了。所以,大筆的“好意”唯一的目的就是,如果有你不要的任務,請交給我來做。
  六國現在人口總和是三百多億,樂醫的數位相對這個數位來說,是非常缺乏的,少得可憐。少,是指真正有本事和職業道德的樂醫,不然,每年那麼多民間所謂的樂醫機構、學校,他們培養出來的人,完全夠世界各地用。
  問題是,這裡有品質問題。有的樂醫接受了錢,進行了治療,從表面看上去是很好,可是最多一個月到三個月就復發。大量在宮三級以下的樂醫徘徊在世界各地,招搖撞騙也不少。
  所以,民間治療都需要一個東西,就是職能鑒定書。這份職能鑒定書,一般來自角之上樂醫。
  不要小看角這個級別,每年在仲裁所得到鑒定的樂醫,超越角這個級別的除了世家弟子,民間的人員數量不足五百,簡直少得可憐。
  有了職能鑒定書,還要有承認書,得到這年份東西的樂醫,得到的酬金會翻幾十倍甚至幾百倍。而且一些稍微好一點的團體,每天接的任務很少。即使如此,世家不要的、仲裁所吃不下的,就會給這些他們所承認的機構,這些“好意”其實就是一般孝敬。接受了,今後就要為這些團體做鑒定,給他們一個機會。
  所以說,世界很奇妙,潛規矩到處都是。
  “這些人,真討厭。”隨知暖毫不在意地譏諷,周圍的人訕訕地陪著笑,不發一言。
  “何必呢,自然萬物互相扶持,自己吃不下總是要分別人的,知暖妹妹。”帝堂秋笑了下,露出挺抱歉的表情看著周圍的人。
  “帝哥哥,何必呢,踩我一腳,賣別人人情。啊,帝堂秋就這麼愛惜羽毛嗎?”隨知暖針鋒相對著,帝堂秋毫不在意地坐下,攤下手,一副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的樣子。
  “這都是什麼啊,軍部授銜令?住房?薪水卡?醫保卡?哇,跑車?為什麼送我跑車?”榔頭嘮叨著。
  魚悅無奈地把面前這堆東西推出去,他不想和這些人拉上關係,倒是田葛和蕭克羌簽署了幾張,這兩個人,是有印的,隨身帶著。他們也需要生活,需要賺取一些零花錢,以前呢,沒有靠著魚悅,很少有人送這個人情給他們簽,現在依附魚悅,這份印章倒是賣了從未有過的價錢。當然他們自己也很慎重,翻來覆去地詢問了好幾次。
  這個東西魚悅沒有,不過很快會有人送來的,至於魚悅用不用就是他的事情了。
  “你是樂盾,理所當然享受國家的福利,我和劉君都有的。”羅寬對榔頭悄悄說,實在太丟人了,咋咋呼呼的。
  “我簽了,以後必須聽他們的對嗎?我不簽。”榔頭很警惕。
  “不會,這些是白給的,樂盾只歸自己的樂醫管,這是死規矩。不拿白不拿。”劉君簽得不亦樂乎,很是高興。
  榔頭覺得很奇妙,錢居然可以這樣賺?他看下那些穿著講究,帶著巴結的笑臉的人,歎息道:“這裡,就是白水嗎?奇怪的世界。”

  第九十八章:四個報導

  花椒擰開花園的水龍頭,看著清亮亮的水從澆灌器裡噴射出來。前天她在花園裡種了許多蔬菜,這麼大的花園,主人竟然隨便她折騰,這使她很高興。
  “花姐,要準備車子嗎?”司機從一邊的小過道悄悄跑過來問她。
  “用的,今天魚生、田生,要去仲裁所報導,穹先生要去軍部,小少爺要去學校報導。一共用四部車子。”花椒蹲在地上一邊說,一邊給無法冒出來的幼苗鬆土。
  司機點點頭,轉身走了。
  黎明的陽光此刻已然升起,花椒看著自己的新家,未來她會在這裡,也不知道能呆多久?
  花椒覺得自己能在這裡,簡直是奇跡一樣,那一天,遊兒少爺推著她來到魚先生面前說:“這是花椒,人很好,不討厭,你用她吧。”魚先生就那麼很隨便地答應了。事實上花椒知道,自己不是最優秀的那個,可是為什麼會選擇她,她覺得是個迷。
  現在,花椒和自己的新主人,住在白水城東市,這裡不是樂醫聚集區,唯一的特點嗎,就是這裡是白水城欣賞四季花最好的地方。她的新家房子不大也不小,房子很新,前後兩套樓,坐南朝北,都是上下三層。家裡的成員少得可憐,完全不像是一個大樂醫的住所,這裡更加象某個隱居的老教授的家。來的第一天,那位大總管蕭先生丟給她一本存摺,於是花椒就馬不停蹄地開始購買傢俱、收拾新家,她努力地做到最好。這樣遊兒少爺會高興的,因為她爭氣了。這是花椒唯一的想法。
  蕭克羌慢慢溜達出房間,他站在花園的階梯上,看著那個彎腰鬆土的小女人:“花椒,四海的校服準備好了嗎?”
  花椒站起來:“準備好了,已經送到四海少爺的房間,不過好像四海少爺並不喜歡。”
  蕭克羌點點頭,轉身進了屋子,魚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來了,他拿著一疊早報夾在胳肢窩正慢吞吞地上樓,見到蕭克羌沖他笑奇怪地問:“笑什麼?”
  “就像七十歲的老爺爺。”蕭克羌毫不客氣地譏諷。
  魚悅看下自己,光腳穿著一雙皮拖鞋,松垮垮的睡褲,灰白色的大晨縷,加上手裡的一杯果奶,外加胳肢窩下的一卷報紙。他也笑了。
  “再咳嗽兩聲,就更加像了。”蕭克羌走上樓梯繼續打擊他。
  “去哪?”魚悅問他。
  “四海好像不喜歡新校服。”蕭克羌這樣回答。
  包四海瞪著床上的新校服,天哪!天哪!這是什麼樣子的校服啊,難看得要死!襯衣是粉紅色的,毛坎肩是白色的,褲子是大格子的,最噁心的是那條和褲子同色的格子領帶!他要穿這麼噁心的衣服上學嗎?天呐,天呐!
  “嗯,你沒得選擇的,基礎測驗十一科總共考了二百一。只有這裡收你了。”榔頭和田葛露著愉快的笑容,捉弄包四海是最近大家覺得最愉快的事情了。
  “我是要做大樂聖的。”包四海同學咬牙反抗。
  “前提是,大樂聖必須識字。你現在算半文盲吧?”魚悅端著果奶進屋,他把果奶遞給包四海,看他一臉痛苦地喝著,他就奇怪了,這麼好喝的東西為什麼他不喜歡。
  “哥哥也比我好不到那裡去。”包四海撇撇嘴,不客氣地說。
  魚悅和榔頭頓時臉紅了,他們兩個,一個是年少失學,一個是離家出走沒受過好的教育。那套測驗題,包四海拿回來後,魚悅他們做了下,榔頭考了一百六,魚悅考了二百七,田葛兩千分,劉君和羅寬都在一千七以上,蕭克羌滿分,就連花椒妹妹都是滿分。
  哦,我們有特殊情況。”榔頭扭頭解釋。
  “這家學校有什麼好的,校服難看,據說是附近收費最貴,專門收垃圾的學校,為什麼我要去?我是要做大樂聖的,我要去十八空。”可憐的孩子繼續掙扎著。
  蕭克羌伸手抓過魚悅的早報拍包四海的腦袋:“首先,只有他們肯收你,不管你先天條件多麼好,你必須好好上高中。第二,你要在家受樂醫教育,我們不會叫你去任何和樂醫有關的學校學習。第三不許去學校說任何關於你和樂醫的事情。第四上稱!量體重,量身高。”
  包四海一臉哭喪著臉穿著一條短褲站在了臥室中的測量器上,幾位大哥立刻圍了過去。
  “不錯啊,重了六兩,明天果奶加倍。”魚悅滿意的點頭。
  “嗯,長了一釐米,明天繼續吊杆子。”榔頭摸著下巴歎息。小包子的臉更黑青了——包四海每天要在花園,被榔頭吊在單杠上吊一個小時。
  “那種新牌子的營養素還是不錯的,再叫花椒買一些。”田葛點頭。
  “他墊腳尖了,你們沒看到嗎?”蕭克羌指指包四海的腳後跟。
  苦難的包四海,被按著肩膀再測量了一次,他是人啊,不是丟在外面菜地裡的幼苗,給點水就能長高的。早飯過後,一家人站在家門口,魚悅很鄭重其事地把書包以授勳的方式遞給包四海:“嗯,努力學習,努力長高。今天開始自己走路上學。”
  蕭克羌遞給他一個盒子:“每隔一堂課吃一次營養素,長不高就回來加餐,你喜歡加餐吃撐死還是按時吃藥丸自己選擇。”
  榔頭拍拍包四海的肩膀:“兄弟,小時候,家窮,上不起學,現在全看你了。”
  “不要騙小孩好不好。”田葛譏諷榔頭,這傢夥絕對是屬於每天打架不好好學習的一種。
  包四海背著書包,左手一盒藥,右手一盒飯地走了。魚悅看著那孩子的背影,有種奇妙的做父親的感覺。
  白水東市的風突然卷起一些窺視的涼意,魚悅四下看著,一切如常,可是從心底泛起一種異常熟悉的光,那道光窺視著他,從上到下。
  “怎麼了?”榔頭問魚悅,魚悅看著四周,接著搖頭:“什麼也沒有。”
  寓所附近的角落,一顆巨大的四季花樹下,一輛非常普通的民用家居轎車停在那裡,這種車子附近有很多,所以它並不起眼。
  方真坐在車子後,貪婪地上下看著不遠處的人們。魚悅撫摸著那個瘦小的少年囑咐著什麼,他好了嗎?身上的傷還疼嗎?這麼久了,自己無法在他面前出現,他恨自己嗎?方真幾次想拉開車門沖出去,可是,方舟緊緊抓著他的肩膀。對啊,他要冷靜,他要冷靜,他不能出去,出去,只會害了了他,他從出生就在連累他,他不能接近他,即使他是那麼、那麼想走過去,大力地擁抱這個世界上他最疼愛的人,他的弟弟,他的吱吱。
  “好了,回去吧,人不在那裡了。”方舟小心地問著。
  方真靠著玻璃,一句話沒說。
  “我幫你打開吧,希望你不要恨我,好嗎?”方舟小心地拿出鑰匙,打開束縛在方真手腕和腳腕上的銬子。
  方真鬆了下得到自由的手,第一件事情就是狠狠抽了面前的方舟一個大耳光。方舟沒反抗,他不在乎地擦下嘴角的血:“別恨我,我已經違抗了春水的命令帶你來這裡,方真,我們不能違抗的東西,就不要去違抗,現在的我們,還沒有那個能力。回去吧,你看到了,他很好,活得這麼快樂,他不需要你了,只有我會在你身邊,方真,一起十年了,從訓練所,一直到現在,我跟隨著你,為什麼不能看我一眼呢?我是有能力回答你愛的人啊!”
  方舟越來越激動,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方真的頭狠狠地親了下去。
  “啪!”意料中的一耳光,方舟的表情卻無比滿足,他碰到他的唇了,冰涼。他知道,回去面前這個人會有無數的手段等待著他,不後悔,他從來不後悔為他做的一切。
  “回去吧。”方真沒有訓斥方舟的無禮,他整治他有一千種方式,但是現在他沒心情。
  “春水發來消息,那個實驗體,三天沒吃飯了,他很依賴你,春水叫你快些回去,不然他們誰也壓制不了他。”方舟恢復了正經的態度彙報著。
  “知道了。”方真睜大眼睛,看著這所房子,他是多麼地想走進去,觸摸下那個綠色的門鈴,推開那扇木門,吱吱就在裡面……接著,他和這房子擦身而過,越來越遠。
  正在換新衣服的魚悅,突然覺得心口疼了一下,他皺著眉頭撫摸著胸口,他茫然地看下四周,怎麼了?今天好奇怪。
  “怎麼了?新衣服不合適?”田葛謹慎地問著。
  魚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套合體的藍色金邊制服,領口上別著金色的水琴配飾,袖口金燦燦的一道壓痕,衣服款式簡單、合體。金色的壓痕是絕對的地位,現在,樂醫仲裁所給了他前所未有的長老榮耀,在吳嵐,只有四大家族的族長衣服上有金色的壓痕。
  “你不覺的樂靈島的白色更加適合你嗎?”田葛突然調侃。
  魚悅笑了下,彎腰輕輕提起他的那把水琴箱子:“說起討厭來,我先是討厭白色,接著討厭這樣的藍色。”
  田葛笑笑整理下衣服和他一起出門,路過門口的時候,蕭克羌靠著大門揮手,田葛問他:“不後悔嗎?您的父親一直盼望你能走進那裡。”
  蕭克羌抓了兩下頭髮:“束縛,一次就夠了。”
  依舊是家門口,榔頭穿著一套中校制服,尷尬無比的手腳不知道該放在那裡,他看到魚悅,腆著臉指下自己筆挺的腰部:“他們給我帶了三寸的鋼板,說我軍姿不好會丟你的臉。這不笑話嗎?”
  魚悅把手裡的水琴箱子遞到他手裡:“很帥氣,挺適合你。”
  榔頭立刻一點意見都無地敬了個帥氣的軍禮:“您的安全,就交給我吧。”
  劉君無奈地扯下嘴角:“榔頭,敬禮的手,用錯了。”
  花椒站在院子裡帶著僕人們深深鞠躬,門口的笑聲緩緩傳進院子裡,花椒覺得很幸福,因為,這家的主人是多麼的優秀啊。

  第九十九章:被叫家長了

  魚悅沒有參加仲裁所所謂的歡迎會,田葛代表他去了。魚悅自己直接進入資料室去找檔,他的時間不多,每天只有一個半小時的借閱時間。
  國家樂醫仲裁所坐落在白水城的中心,這所建築是老建築,有兩千多年的歷史,過去這裡是一所神廟,現在這裡依舊供奉神——活著的在民眾心目中的神。魚悅是第一次踏入這裡,他以前認為這裡是陰森森的地方,小時候隨知意是這樣告訴他的。
  “那是個可怕的地方,人們不許隨便說話、隨便吃東西,每個人都和木雕一樣,要用手按一下,軟的是人,硬的的雕像。有個烏鴉嗓子的女人每天在角樓鬼叫,據說這樣可以驅鬼。”
  魚悅環視四周,其實,這裡的光線非常的好,窗戶都是兩米左右高、一米寬的長形大玻璃。地板是過去的直接從山上採集下來的花崗岩,一些工作人員,趴在地板上,很用心地擦拭著它們,一千多年來,岩石被擦得能映照出人的影子。
  “請跟我這邊走。”帝堂秋笑笑指下前面。
  魚悅看著只穿了一件襯便褲到處晃悠的帝堂秋,他像個特例一般,每個人都認識他,每個人都認為他這樣穿才是正常的。他們覺得這個年輕的頭領很親切,所以每個人都對他報以微笑,崇敬的眼神從眼底蕩漾出來映照在帝堂秋的身上。
  一個渾厚的女高音緩緩地從一個角樓傳來,帝堂秋指下那裡對魚悅說:“傳說,在遙遠的上古,人們拿最美妙的歌聲祭司音樂之神。每天這個時候,在那兒,依舊有舊教的祭司者這樣奉獻自己的祭品。他們很虔誠,在那個地方歌唱了兩千年,從未間斷過。”
  魚悅微微點頭,沒有發表意見,但是他已否決了知意的虛假證言,為了叫弟弟討厭這個地方,他編造了莫須有的罪證妖魔化這裡。
  走過層層關卡,接受完一次又一次的安檢,帝堂秋帶著魚悅來到一個地下金庫一樣的地方。
  “過來幫忙。這傢夥很多歲了,有時候還真難開。”帝堂秋使勁抓著巨大的輪船舵盤一樣的開關向下壓,魚悅走過去幫忙。
  伴隨著“嘎吱嘎吱”的鐵銹聲,一塊有一米多厚的圓形鋼板門緩緩地被拉開了。
  “進去吧,這裡就是上下九百年,吳嵐樂醫的最高層機密了!悄悄告訴你,這裡面臭死了。”帝堂秋一臉厭惡地指下裡面。
  魚悅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他想像中並不大的房間。好大!太可怕了!這是他現今的想法。
  無數的古式高木櫃整齊地排列著,看不到盡頭。從最早的紙版檔案、膠片、錄影帶到稍近一些的碟片、資料卷,這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電腦這種東西,魚悅有一種上當的感覺,於是他怒視帝堂秋。
  帝堂秋咳嗽了幾下:“嗯……要知道這裡不許別人隨便進,目前整個吳嵐,能進這裡的人不到二十位,大家都很忙,沒時間整理的,你看,我也很忙啊。那麼,你在這裡找吧,我去,我去忙其他的了,一個半小時後我來接你。”
  帝堂秋快步離開這個地方,走出很遠之後,他依舊能感覺到,魚悅惡狠狠的眼光在看著他。他要趕快離開,要知道,他要耽誤早餐會了,啊,說起早餐會,每個樂醫仲裁所的人都喜歡它,早餐會的小點心,嘖嘖……實在是太美味了。
  榔頭坐在仲裁所週邊的一所小樓裡,這裡是專門用於樂盾的休息區,免費的醫生,免費的按摩師,免費的休閒場所,免費的奢侈品隨便取用,免費的射擊場他可以在這裡無限制地發火箭炮玩。這裡的人身高馬大,這裡是巨人的故鄉,兩米的身高在這裡是中等。榔頭看下身下的沙發,特大號的沙發,他對面的樂盾一屁股坐下去,沙發立刻滿了,但是同樣型號的沙發,能塞下三個榔頭還有寬大的縫隙。
  榔頭看下羅寬,羅寬笑了下:“我第一次來也是這樣的感覺,樂醫們喜歡巨大的盾體,越是巨大,他們越有安全感。但是級別越高的樂醫越喜歡身形靈巧的樂盾,所以在這裡看樂盾能看出樂醫的品級。”
  榔頭點點頭,他覺得自己和羅寬他們就如誤入鴕鳥窩的雞雛、進入巨人國的小人種。
  劉君抱著一袋子巨大的零食走過來,這種零食顯然是以樂盾的身形而特定的,劉君必須以抱這個方式拿它。
  “嘩!好大的甜甜圈!”榔頭雙手拿著一個洗臉盆口徑大小的甜甜圈讚歎了下,接著一口咬下去,味道還挺好的。
  “這個很好,我也喜歡……嘿……這個!”身邊一位最少在兩米五以上,五百斤上下的一個巨人憨厚地介紹著甜甜圈,榔頭仰頭看著他,無比崇敬地看著他連續吃了五個——只用了不到兩秒的時間。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奇妙的世界,榔頭看著身邊不知道誰忘記的軍隊制服,那件制服對他來說,就是個床單。連釦子都是很大型的那種。
  “麻煩你,幫我拿一下,我彎不下腰。”一位巨人抱著成堆的食物在榔頭頭頂說。
  榔頭拿起衣服舉過頭頂,巨人微微下蹲,接著榔頭突然發現,天空下了零食雨。巨人突然伸出他笨拙的手對他敬禮:“對不起,長官,剛才我看不到您的軍銜!抱歉中校先生,請原諒我的無禮。”
  被從天而降的零食不斷襲擊了腦袋的榔頭無奈地回禮:“沒事,沒事。”
  榔頭坐回沙發,劉君趴在沙發上笑得很大聲:“手又錯了!”
  榔頭正要回嘴,耳朵的顫動拉回他憤怒的神智。榔頭按了開關,劉君看著他,因為榔頭的表情越來越不好。
  “怎麼了?”劉君問。
  “學校……叫家長!包四海那小子闖禍了!”榔頭站起來向外走。
  榔頭坐在車上,換了一件便裝,因為魚悅一再提醒,不許別人知道四海的背景,他需要個正常的青少年期。那小子到底闖了什麼禍?榔頭一路胡思亂想。兩個小時後,榔頭乖乖地站在同樣乖乖站立的包四海身邊被面前的這位粉紅女郎罵。
  “我當老師五年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學生,上學第一天,頂撞老師、給同學買東西收費、向學校同學售賣神奇的新藥丸、販賣香煙給同學、跟高年級同學打架,還打斷別人的鼻樑,人家的家長現在要告我們,太不象話了!”這位老師真的是憤慨極了。
  榔頭覺得很神奇,早上到現在才三個小時吧,包四海這個傢夥怎麼做到這麼多事情的。
  榔頭覺得,教師是比實驗獸更可怕的東西,真的,實在是太可怕了!那位粉紅女郎,從一個孩子的品質,說到她五年的教學經驗,甚至她還捎帶提起了她教育出來的班級有非常好的升學率。榔頭陪著笑臉,給老師賠禮,退還同學的錢,收回所有的神奇藥丸,他驚訝的發現,所謂的神奇的新藥丸竟然是包四海自己吃的營養素,還有販賣的香煙竟然是從家裡客廳的茶几上偷的——吳嵐的法律,不得對未成年人售賣香煙,家裡的香煙大家是沒數的。接著他又陪著笑臉賠了別人大筆的醫藥費,甚至還有後期整容費,好話說了一籮筐,那位粉紅女郎才放過他。
  當夜幕降臨,榔頭疲憊地癱在車裡對包四海說:“小爺,您真神奇,老子上學的時候都沒您這麼絕。”
  包四海又縮進了角落,一副老實樣子一言不發,比雞雛還雞雛。
  “靠了,給我挺起腰,大聲說話,不然我拍死你!”
  包四海覺得榔頭的話,也許真的有可能實現,於是他直起腰杆大聲回答:“對不起,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說吧,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都給我交代清楚,一件不詳細,我拍死你!”榔頭不耐煩地回答。
  “從哪里?”包四海小心地問。
  “從遲到!”榔頭吼了一聲。
  “好的,我自己去學校報導的,因為第一次去,所以我不認識路,於是遲到了。”
  “頂撞老師呢?”
  “我到教室後,那只爛番茄問我入學成績。”
  “爛番茄?”
  “就是罵你的那個臭女人!”
  “對哦,呵呵,真的像一隻爛番茄一樣呢。”
  “對啊,哥哥,那個女人有許多外號,爛番茄,花癡女,火猴子……”
  “給我好好地說你的問題!不許打岔!”
  “是!爛番茄……”
  “老師!”
  “是的,老師。老師拿著一張我入學的成績譏諷我,說我是她遇到的最愚蠢的學生,這樣的成績不如去街頭開小攤,不,說不定擺小攤我都虧本……”
  “媽的,死女人。”
  “對,那個死女人說我,我當然生氣,就頂嘴了,所以她叫我坐到班級最後一排。下課的時候,我一生氣,就拿了一條蛇丟進了她的挎包裡。”
  “做得好,你哪里來的蛇?”
  “上學路上,寵物店買的。”
  “嗯,接著呢?她就沒發現?"
  “好像我不是第一個這麼幹的,所以她一直在懲罰別的學生。”
  “那,幫學校同學買東西呢?賣營養素怎麼回事?”
  “哥,你不知道,那群笨蛋,一直說他家如何如何有錢,媽的,不賺他們錢,簡直對不起我自己。”
  “不許說髒話,媽的!”
  “好的,反正我去小賣鋪買東西啊,捎帶幫他們買好了,他們喜歡有人跑腿,這樣我賺了,他們也滿足了虛榮心。”
  “你很缺錢嗎?”
  “是的哥哥!在成為大樂聖之前,必須有一把醫器,我問了,很可怕的數字,所以在成為大樂聖之前,我必須存錢。”
  “所以你就販賣營養素和香煙了?”
  “是的哥哥!我覺得這筆生意太好做了,以前我怎麼沒想到呢?簡直是無本的買賣,一本萬利,百賺不虧……”
  榔頭的臉都氣白了,他怒吼一聲飛身把可憐的四海壓住,脫下他的褲子就是一頓打:“我拍死你個死小子!不打服你,我就不姓榔!”
  事實上,榔頭姓穹,曾經窮過,現在富了!

  第一百零十章:水鴨子

  鮮紅的液體噴濺在玻璃上,慢慢滑下,方真聽到慘叫聲趕到實驗室,那些噴濺在玻璃上的血點已經變成一個又一個的血色的嘆號。
  這是這個月第五個了,方真按動門上的密碼,慢慢走進屋子。原來縮在屋角的一群工作人員慘叫一聲跑了出去,方真抓住其中的一個按在牆壁上問。
  “你們,是怎麼激怒他的?”
  “我們什麼也沒做,我們只是拿了他的水鴨子叫他一會再玩。”工作人員尿都嚇出來了,他哀叫掙扎著。剛才的情形太過恐怖,那個東西,突然毫無徵兆地伸出手掐斷了主管的脖子,他當著他們的面,就像吃熱狗一樣咀嚼人肉。
  方真慢慢走進屋,野獸的低鳴聲還在屋子裡回蕩著,方真抓起桌子上的一塊毛巾,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不是告訴你了嗎?你要慢慢忘記吃人肉的感覺,現在你不需要人類為你提供任何養分也可以活下來了。”方真拉起他的手,慢慢地擦拭著那雙血跡模糊的小手。
  “豆。你又不乖了是嗎?”方真柔聲地問著,語氣略微帶了責備。
  這是一位孩童,除了他滿嘴滿身的血漬之外,從外表看上去,他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孩童,一頭亞麻色的軟軟的頭髮,大大的眼睛,他身上穿著嫩黃色的童裝,衣服的口袋還繡了他最喜歡的水鴨子。
  方真拉著他的手,慢慢向外走,孩童很乖地跟著他,不反抗,也不說話。他的眼睛裡瞳孔沒有收縮,就像個玩具一般,漂亮、精緻,也詭異。
  走廊裡,人們躲避在道路兩邊,孩童走過的地方,一些血滴落在地面上。
  方真放了很大一池子熱水,他先把孩子身上的血漬沖洗乾淨,接著他脫了自己的衣服,彎腰抱著他進了浴池。孩童看著漂浮在水面的黃色水鴨子,似乎有一些情感的流露,他不停地按著那些水鴨子到水底,接著再看著它猛地冒出水面。
  方真擠出香波,慢慢地洗著孩童的頭髮:“豆,不要怕,要說話,如果你壓制不住他,那麼你就會消失了。所以,你要說話。”
  水鴨子慢慢地被再次壓進水底,不動的瞳孔晃動了一下,孩童回過頭,一隻眼睛滑出一些淚:“哥…………%$*&^……”他張張嘴巴,吐不出完整的辭彙,於是他非常生氣,拼命拍打水面,甚至咬自己,方真抓住他要啃咬自己的手,抱住他:“不著急……慢慢來,慢慢來……不要怕……”
  這位孩童正是接受了移植手術的小豆——也說不上他現在還是不是小豆了,他忽而發狂,忽而安靜,忽而殘忍,忽而膽怯,所有的人害怕他,因為他的速度太可怕了,他取人性命無需一秒,只是刹那的時間,毫不留情地收割著。半年時間,先後有三十多位工作人員奇怪地死在他的手裡,所有的人都不敢接近他,甚至有人用鋼鐵的籠子鎖過他,那一次,所有的人見識到了小豆的發狂,兩寸厚的鋼板,被他奇妙地撕開,現場十二位工作人員無一生還。
  整個基地,只有方真能接近他,事實上,方真從未怕過他,而小豆對他有一種來自心底深處的依賴和畏懼。
  工作人員是這樣分析的:實驗獸在最後那場大戰中幾乎死於魚悅之手,所以對魚悅產生了恐懼感,而實驗獸又看到了方真襲擊魚悅,直接反應認為方真比魚悅還要強大,在野獸的世界,是弱者對強者絕對的臣服。還有就是小豆的記憶,方真一直和他相處得很好,而小豆在最後的日子一直和方真在一起,所以才有了現在的畏懼和依賴。
  有時候,方真覺得真的很可笑,他不懂為什麼,這只實驗獸如此依賴他,是的,此刻的小豆,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下午,實驗的人員準備好了,你們要過去嗎?”方舟小心地把門打開一條縫問,剛剛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的小豆突然眼睛睜開一條縫隙,浴池裡的水突然翻滾起來,如同水箭一般噴射出去,結實的木門被射出無數的洞。門口傳出一聲慘叫,接著再無聲息。
  方真笑了下,摸摸小豆的頭髮,這傢夥對自己有種奇怪的佔有欲,任何人對他表示親昵,都是他要剷除的對象,尤其是方舟,只要他接近於方真五尺之內,他就會被莫名其妙的東西襲擊。實驗獸的精神力天生是恐怖的,小豆現在還在發育,未來的他會更加可怕,他會成為這個世界的王者,實驗獸的力量加上人類的智慧,未來,不可想像。
  “他沒做什麼,下次不許這樣。”方真抱出小豆,他停了一下,這孩子又發育了,才半年,他就以異常的成長速度成長著。
  小豆站在地板上,伸著胳膊,方真幫他擦乾身體,穿好準備好的衣褲,接著他滿意地打量著他。
  “很漂亮。”粉嫩嫩的小海軍衣服,漂亮的小皮鞋,此刻的小豆就如櫥窗裡的模特娃娃一般,事實上,看上去實在也沒區別,一樣的沒表情、沒動作、呆呆的。那只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只水鴨子。
  “太可怕了啊。啊啊啊啊!”包四海趴在巨大的懸崖上,痛苦地哀嚎著,他的聲音送出了很遠,回應他的只有回聲。
  “距離崖底,還有二百米,你鬆手,就死無葬身之地。”魚悅笑眯眯地單手抓著一塊凸起的岩石,身體懸掛著開著玩笑。
  “哥,太可怕了,嗚嗚……我要下去,不然上去也可以啊……”包四海一邊哭泣,一邊以烏龜的速度向下爬。
  這裡是常青林最危險的懸崖峭壁,魚悅和包四海就懸掛在這裡。現在是吳嵐的夏季初,趁著假期的休息日,魚悅突然帶著包四海來到這裡。
  懸崖上的濕潤的苔蘚,帶著刺的小草給包四海帶來無數的痛苦,他一邊認命地攀爬著,一邊哭泣著小聲嘮叨:“我可憐的手,我要成為大樂聖的手。”魚悅沒理他的抱怨,他只是緊緊地跟隨著他,每次在他有危險的時候,他會適當地出來拉一把。
  從清晨五點,一直到晚上九點,當包四海腳踏實地後,他發誓,這輩子他都要崇拜那些徒手攀登運動員,真是太不容易了!他趴在地面上,一動也不想動。
  魚悅從隨身打包的行李裡拿出砍刀,開始準備宿營地,包四海需要休息,今天看樣子是無法活動了。
  包四海賴在一棵樹幹上,他背靠著巨大的樹幹,看著魚悅熟練無比地清理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搭帳篷,燃燒篝火,架炊具,甚至他在短短不到一小時之內打到一隻肥美的野兔。包四海就坐在那裡,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拿著石頭敲死兔子,撥內臟,剝兔子皮,接著他烤了一隻肥美的,香氣四溢的烤山兔出來。
  “想吃呢,就自己站起來。”魚悅大大地咬了一口肥美的兔子,一些油脂從他嘴角流了出來。
  包四海腿部打著哆嗦,扶著大樹,眼睛緊緊地盯著那只兔子,美味的兔子,好吃的兔子,慢慢地晃了過去。
  晚餐過後,可憐的包四海又受到了一次驚嚇,這一次很有出息,沒昏過去,就是哭了。他撒尿的時候,一隻巨大的帶毛的野獸從他附近快速地跑了過去,雖然魚悅一再說那只是普通的山貓,可包四海一口咬定,那是一隻可怕的豹子,牙齒都有一米長。
  接著他躲避在帳篷裡,再也不肯出去了,魚悅收拾完篝火,端著肉湯走進帳篷遞給包四海。
  包四海一邊喝,一邊嘮叨:“哥,我們來這裡做什麼啊,這麼可怕。”
  魚悅沒有回答,只是耐心地幫他做腿部按摩放鬆,包四海放下手裡的器皿,靠在枕頭上,好像做夢一樣嘮叨著:“哥,我不做大樂聖了。”
  魚悅笑了下:“為什麼?”
  包四海翻身:“我問過了,大樂聖,大部分都超過七十多歲了,我現在才十六,未來,我有好多事情要做,我沒有戀愛過,還沒有見過這個世界上的許多好東西,好多好吃的沒吃過。所以,我要一邊享受人生,一邊慢慢地熬到七十歲再考慮大樂聖的事情……哥,你不會說我沒出息吧?”
  魚悅笑著搖搖頭:“不會,很好的理想。”
  包四海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他聽著耳朵邊懸崖過道的山風,突然從沉重的爬山的疲憊裡找出巨大的舒適感,慢慢地,他閉上了眼睛,發出響亮的鼾聲。
  魚悅走出帳篷,坐在篝火邊,這樣的安靜,也是他一直想追求的東西。最近發生了好多事情,現在,他又來到了這裡,然後伴隨著山風,他要享受下這片刻的寧靜。
  當太陽再次爬升,崖底迎接來了短暫的日照時間,魚悅依舊背著沉重的行李,手里拉著膽子已經大了許多的包四海,他們慢慢地向著崖底深處走著,實驗獸的糞便已經被土壤吸收,那個洞口巨大的藤蔓結實地纏繞著。
  魚悅鬆開包四海的手,從屁股後的口袋拿出酒壺,慢慢地傾倒了一些下去。
  包四海納悶地看著魚悅,接著他們又走了一會,來到牙木面前。包四海並不認識牙木,他好奇地坐在一邊看著魚悅小心地採集著那根植物的軀幹。
  “四海。”
  “嗯?”
  “你喜歡什麼樂器?”
  “樂器?”
  “就是醫器。”
  “哦。醫器啊,我喜歡風笛。”
  “風笛啊?為什麼?你怎麼會喜歡風笛呢?”
  “風笛最輕啊,大哥。你想啊,萬眾矚目下,樂醫趕到現場英雄救美,可是卻拿出一面巨大難看的鼓,像個雷公一樣敲擊,一點也不英俊瀟灑。要說,鈴鐺吧,又太娘,彈琴吧,我看到田大哥練習的時候,十個指頭能練出血,太疼了,所以我喜歡風笛,又不重,又好帶,隨便一拿就出來了。多好。”
  魚悅啼笑皆非地聽著包四海的解釋,果然是包四海的視角,怎麼簡單怎麼來,怎麼輕鬆怎麼走。魚悅指下面前的牙木說:“這種樹木叫牙木,它的生長期緩慢,一年只能成長一釐米。”
  包四海站起來,一副崇拜的樣子:“那麼,這麼大,它們不成了樹妖了。”
  魚悅笑了下:“牙木是比黃金還貴重的植物(包四海突然回身找砍刀)。也是做醫器最昂貴的材料。所以,我帶你來這裡,如果今後我有任何不測,那麼這些木頭屬於你了,你要好好愛惜它,尊重它的生命。”
  包四海不懂為什麼魚悅會有不測,但是,他不愛聽這話,他放下砍刀:“哥,你亂說什麼呢,弟弟我雖然是個笨蛋,但是,你這樣的人,我保證你能比這牙木活得還久,相信我,真的。”
  魚悅笑笑,拍拍包四海的頭,接著兄弟倆開始小心翼翼地採集牙木,再沒有交談。

  第一百零一章:早報和蕭克羌的休閒生活

  魚悅喜歡看早報,當然晚報也是喜歡的,每天清晨,他會去家門口的信箱裡拿早報。雖然花椒一再說,她會放到魚悅的餐桌上,可是魚悅還是喜歡穿著皮拖鞋,踩踩清晨的路面,聽下外面的嘈雜。他在逐漸地熟悉著陌生又親切的白水城。白水有白水的美,最起碼它是一個充滿冒險的都市,用外地人的話形容,白水遍地亞塔,只要你肯彎腰。
  魚悅坐在餐桌前,家裡的成員都先後來到這裡,在這個女性極為稀少的家庭裡,到處充滿男人的味道:傢俱的顏色,吃的食品,早晨電視機裡的體育新聞,甚至還有大清早餐桌上的煙味。
  花椒圍著餐桌愉快地轉著,今天的土豆餅看樣子被吃了不少。花椒是位堅決支持粗糧的偏執人物,她認為每天不吃一點粗糧人絕對活不過五十歲,雖然她沒明白地告訴主人們這些事情,但是她巧妙地使用了她權利,控制了這家人的餐桌。
  魚悅看著報紙,白水城的報紙總是如此豐富,這在小店是沒有的。魚悅最喜歡看社會版,他認為社會版能令他更加瞭解這個世界。就如今天一般,社會版和娛樂版有許多不錯的新聞《吳嵐新執政黨政策出現偏差》《XXX全球上映,白水城將會有豪華首映式》《白水郊區施工,突然挖出無名古屍》《六月最豪華概念車上市》《著名女星嫁入豪門,玉女與六十五歲樂醫的浪漫情史》《我是奉家私生子》《樂醫年薪大比拼》《最受歡迎的樂醫鑽石單身漢》活脫脫的人生百態,魚悅看得十分過癮。
  “我們今天有社會活動,老師會帶我們去訪問一家汽車製造廠,我們全程參觀汽車的生產過程。”包四海抬起頭對大家說。
  魚悅放下報紙:“挺好的經歷。”
  包四海一臉不耐煩:“社會學校,總是做一些沒用的,要是在樂醫學校就好了,會簡單得多。”
  奉遊兒突然插話:“別跟我提樂醫學校,想起來就吐,我們都很羡慕社會學校,那麼快樂,說實話,除了學習,我熱愛社會學校的一切。”
  田葛鄙視:“來我家蹭飯的人,沒權利插嘴。”
  花椒心疼地看著前主人,一臉愛莫能助。
  奉遊兒壓根自動遮罩田葛的譏諷,他大是感興趣地問包四海:“四海,你們學校有許多社團吧。”
  包四海咽下嘴裡的食物:“有,很多,球類社團,科學社團,新聞社團,都很有趣。”
  蕭克羌難得地開口了,通常他是沉默的:“你參加什麼了?說實話,那個時候我對政治社團是很有興趣的,可是我上的也是樂醫專門學校。”
  一家人神色古怪地看著蕭克羌,說實話,他的興趣倒是真的很蕭克羌。被一家人看得古怪的蕭克羌左右看下自己問:“怎麼了?我有什麼奇怪的嗎?”
  “年齡不到三十歲,沒談過戀愛,只穿黑色衣服,自以為氣質高雅,其實就是個老古董,說話慢條斯理,一句話墊鋪半天,你哪里不奇怪了?”包四海突然加了句。
  “哈哈!”一家人除了蕭克羌哄堂大笑,可不就是。
  “哥哥們不要笑,你們也好不到哪里去,全部都是脫離社會的老古董。”包四海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那要你這麼說,咱們家就沒個好人了?”劉君很自然地用了家這個字眼,他沒發現,別人也覺得頗為自然且合適。
  “不會啊,榔頭哥就很有人味,和外面的人一樣,也好相處,最起碼知道怎麼交談,你們太穩了。”包四海擦擦嘴巴,站起來,花椒走過去遞毛巾、漱口水。
  嗯,這孩子一番話倒是正中大家的軟肋,說實話,樂醫是社會之外的人,大家不否認。
  “四海,你加了什麼社團。”榔頭對這個最感興趣,如果是球類的話,他找些他喜歡的運動資料和他一起看。
  “女子啦啦隊的後勤。”包四海驕傲地指下自己的鼻子。
  “哈?為什麼?”奉遊兒覺得很難理解。
  “我為隊員拍照,出去賣錢,得到利益均分,這個利潤是很大的,你不懂。”包四海看土老帽的眼神看著奉遊兒,是啊,這家裡除了他幾乎沒人有這樣的商業頭腦。
  “這孩子,未來做商人比做樂醫強吧?”奉遊兒嘆服。
  蕭克羌拉開衣櫃,烏黑黑的顏色撲面而來,往常他是沒有感覺的,可今天他突然覺得這樣的顏色異常壓抑。蕭克羌翻弄了兩下,關閉起櫃子,他轉身跑到田葛的房間跟田葛借了一件淡藍色襯衣,也不算借,就是打開櫃子,當著田葛的面拿了就走。而田葛也沒理他,他繼續擦著自己的醫器,樣子就像個虔誠的清教徒。
  藍襯衣,黑色帆布褲子,蕭克羌甚至從很久不動的飾品盒裡找到一條銀鏈子戴上。他拿著摩絲焗了一會頭髮,又轉回浴室清洗了,接著他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二十多分鐘。從前,父親總是誇獎他,英俊、有才、有能力,下屬總是帶著崇拜的眼神看著他,要不是今天四海提醒,蕭克羌幾乎忘記了,自己不到三十歲,自己,還沒真正愛過一次。他沖鏡子裡的人微笑了下,鏡子裡的那個年輕人,臉色蒼白一臉苦笑。他伸出手習慣性地去抓他的醫器箱子,又緩緩地抽回手,現在,暫時他不需要它了。
  蕭克羌拿著錢包,慢慢下樓,花椒微笑著問他:“要幫您備車嗎?”
  蕭克羌搖頭:“不用,我坐公車。”
  就這樣,蕭克羌在家人的注視下,走出大門。其他人沒他那麼大的福氣和時間,除了假日,大家都很忙。田葛必須這幾個月把未來幾年的規定工作做完,所以他是這個家最忙的;劉君和羅寬要陪著田葛;榔頭陪魚悅;每個人都很忙,但是似乎最應該忙的那位奉遊兒大少爺,卻吃著這家的零食坐在客廳追肥皂劇。他都住了三天了,還有繼續住下去的意思。
  “先生,等一下。”花椒喊住蕭克羌,往他手心放了很大一把零錢。
  蕭克羌奇怪地看著花椒,花椒的臉紅撲撲的:“出去後,大部分公共設施,是要花錢的,您沒帶徽章,沒帶醫器,所以帶一些零錢吧。”
  那把零錢在蕭克羌的褲子口袋裡叮噹作響,蕭克羌覺得很是新鮮,他站在公車站排隊,身後陌生的老太太叫他幫忙提一個巨大無比的南瓜,那個南瓜用網兜套著,嘞得蕭克羌的手很疼。在以前他對自己的手,一直保護得很好,他這雙手,現在價值八百萬華塔,每年蕭克羌為自己的手出很大一筆保險金。
  一個基門塔的價值,蕭克羌坐了四十分鐘的汽車,他覺得真的便宜得意想不到。下車後,在車站附近的自動售賣器那邊,他又花了兩個基門塔買了一聽很涼的飲料,蕭克羌一邊喝一邊告訴自己,這就是生活。
  事實上,蕭克羌關於對生活的認識,很快就被顛覆了,上午九點不到的白水城,沒有閒逛者,沒有同齡人。蕭克羌下車的那個區域,是白水城最大的辦公區,除了早間發放食物宣傳單的宣傳員,幾乎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從一條街,走到到另外一條街,蕭克羌的手裡存了很厚的一疊子宣傳冊子,甚至到後來,有人主動從他手裡去接冊子。
  “啊,海鮮豪華套餐呢,新開的店子?小哥,看你面子,我們去吃,要給我們八折哦。”兩位精幹靚麗的上班族女郎沖蕭克羌開著玩笑。蕭克羌一臉苦笑地點頭,自己竟然和派傳單的宣傳員如此相像嗎?他扭頭看下不遠處,大票的身穿藍襯衣、牛仔褲的人們派著傳單。
  田葛鬱悶地打開衣櫃,他奇怪地抓抓頭髮嘮叨了句:“蕭克羌那個傢夥,為什麼拿我的打工紀念服?”
  是啊,這家人,田葛是唯一挨過苦的孩子。父親去世後,他一直為了妹妹和學習四處打工,那件衣服,以前他穿了很久,他留下它是為了鼓勵自己,紀念自己受苦的日子。
  蕭克羌終於找到不尷尬的方式了,他走到一位同樣穿著的工作人員面前,也不管人家願意不願意,大概是因為他氣質嚇人吧,他搶劫了人家一半的傳單,站在辦公區的樓下派發著。
  “你很奇怪哦。”那位小哥搭話。
  蕭克羌看下他:“哪里奇怪?”
  “沒有你這樣找工作的,最起碼,也要問問我吧!當然,我也確實需要幫手的。”這人友善地笑下,挺和善。
  蕭克羌的傳單派發得很快,他站在街口不動,大票的女性上班族主動去他手裡拿傳單,還奉送甜美笑容一個,抄寫著電話的帶香味的小卡片一疊。那位小哥,叫彬彬,他和他老爸在這裡開了一家茶餐廳。
  “給你,喝吧,不扣你薪水,往常我要派到中午呢。”彬彬遞給蕭克羌一瓶玻璃瓶裝的那種廉價的飲品。
  “謝謝。”蕭克羌接過瓶子,卻沒有喝,這種飲料,瓶子回收不斷重新用,他接受不了。
  “你是第一次來白水城吧?以前做什麼的?”彬彬問蕭克羌。
  “嗯……做音樂。”蕭克羌不善於撒謊。
  “哦,音樂老師嗎?多高尚,為什麼不幹了呢?聽我的,回去吧,白水城太難混了,房子漲價,失業率上漲,知道現在白領的薪金是多少嗎?”彬彬這個人挺健談。
  “多少?”蕭克羌挺捧場。
  “五個卡遜談,還是好集團,好企業。以前,最少拿十五個的,現在新政黨不關心經濟,更加關心農業。”彬彬還知道的很多。
  “你,知道的挺多啊。”蕭克羌也為那些企業職員的收入遺憾,要知道,他隨便出個任務,上了,治療人員超過一百的話,每次最少一萬華塔,那樣的任務,他一天能做兩次。
  “小看我,我大學生的,研究社會經濟。這個社會經濟是奇妙的東西……”彬彬的嘴巴一張一合的,蕭克羌看著不遠處幾乎聳立到雲層的摩天大廈,每個大廈裡都有無數的人為可憐的五個卡遜從早操勞到晚。
  “給你,哎,幹嗎不拿,你該得的!雖然五十個小雞(基門塔民間的叫法)少了些,可是你去打聽下啊,整個大街的派發員都是這個價格。”彬彬有些著急,因為蕭克羌不接錢。
  “不是,那麼謝謝了。”蕭克羌接過錢,認真地道謝。
  “你這樣的,去實驗下廣告公司啊,或者模特公司啊,要不,許多學校也是要音樂教師的……等下。”彬彬說完,跑到一邊的報紙販賣機,買了一份《都市求職》放到蕭克羌的手裡。
  也許蕭克羌遇到了好人,也許不是,但是無論如何,蕭克羌胳肢窩下夾著那份都市求職,迎著熾熱的空調風,他覺得,嗯,很真實,很頹廢,很生活!

  第一百零二章:也許有也許沒有

  “哥,你在開玩笑?”包四海一臉悲憤地舉著手裡那根風笛,他面前蕭克羌抱著一把新的牙木製作的新型的鈺彁(弦鳴樂器)。這把鈺彁是根據蕭克羌的身體特點製造的,雖然現在蕭克羌對樂醫工作沒興趣,但是,追求醫器的脾性是無法改變的。
  “不重,好帶,輕輕一拿就出來。”魚悅實話實說。
  “他的那麼大,我的這麼小。”包四海快氣哭了。
  “我當年還花了全部家產買了呢,知足吧,魚先生的醫器花錢都買不到的。而且你的身體現在的條件,氣鳴醫器的確適合你。”
  這是,早餐上的一個小插曲,蕭克羌得到了禮物,包四海也得到了,雖然他很悲憤地接受。包四海坐在椅子上氣哼哼地喝湯:“你們還笑,你們會後悔的,真的,要是哪一天我被人暗害了,我保證,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你這個賊眉鼠眼的樣子,誰會暗害你,你不害人就不錯了。”榔頭譏諷。
  說實話,榔頭現在這樣說四海就冤枉他了,現在咱們四海,個子長高兩釐米,皮膚也是細白的,凹下去的五官圓潤後,雖然不屬於很漂亮的人,但是也屬於很可愛的孩子啊。
  “哼,每天我上學,總有個瘋女人拿著一把剪子跟著我,昨天還差點刺傷我,嚇死我了。”包四海氣呼呼地說。
  現在,他終於成功地把大家的眼光吸引住了,一家人很關切地看著他,這叫他很感動,於是連連擺手:“沒事,沒事啊。後來有輛車,下來很多人,把她帶走了。”
  那群人還是不放心,問這,問那。魚悅卻停下手裡的餐具,一言不發地看著蹭飯的奉遊兒,奉遊兒抿下嘴巴,沖他點點頭:“昨天,好像是阿姨,跑出來了。”
  魚悅不發一言地緩緩上樓,留下一桌子刹那安靜的人。
  雲傾童到底瘋了沒有,她說自己瘋了,她大叫著:“我瘋了,我瘋了!”
  隨景深難得地來到後院,他在等著醫生的診斷,隨伯祿坐在一邊多少有些哀歎的意味,他看上去更加的老了,頭髮完全的白去,老年斑延伸了出來。
  “老爺,十四少回來了。”還是那位老僕,他帶著驚喜的語氣沖進來。
  隨伯祿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來,隨景深也覺得分外的意外,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問:“十四?知之?”
  “是,十四少,正往這邊來呢。”老僕指著身後。
  榔頭和魚悅坐在家中的小型花園車上,隨家實在是太大了,從大門到後園,步行需要很久。
  “哇……去……哇去……真是,太,太他媽的大了,厲害,你還真是大少爺,正宗的大少爺。”榔頭站起來四下看著,這一路上,無數的人沖這輛花園車行禮,這些人穿得很古典,這叫榔頭有了一些穿越時空的感覺。
  魚悅沒說話,腦袋很亂,但是,無論如何,他該回來看一下,從進門開始,他就有些動搖,這一路上,越向裡,心情越難受。這裡還是老樣子,依舊那麼沉悶、古舊。味道依舊像他小時候一般,到處泛著腐朽的味道。
  “知之,你回來了?”隨景深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慢慢從花園車上下來的兒子。
  “來……看看,早上四海才告訴我,所以就來了。”魚悅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隨伯祿從一邊走過來,表情沉重:“你媽,你媽一直情緒不太好,這段時間,更加的不好。”
  魚悅點點頭,看下不遠處站在院門口的隨知暖,她一臉冷笑地看著他,她笑容裡魚悅竟然能看到一些略微帶了報復的快意,還有一些……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疲憊。
  魚悅慢慢跟著隨伯祿他們來到那個熟悉的後院,院裡那座假山還在那裡,小院裡的幾隻老鶴依舊在小池子裡啄來啄去,見到生人,並不害怕。魚悅熟悉這裡,他所有有關痛苦的記憶大都來自這裡,有時候他總是這樣提醒自己,過去了,只是小時候,父母生了你,就不錯了。不該恨的,不該的,都過去了。
  老鶴叫了幾聲,掙扎著想飛,由於翅膀被精心地修剪過,所以它只能飛到假山上,那個形象沒有什麼優雅可言,最多像了撲騰上藤架的公雞。魚悅呆呆地看著那幾隻老鶴,身後卻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回來了?”魚悅回頭,卻嚇了一跳,差點沒認出來。她是如此地蒼老,如此地憔悴,她的面色甚至還不如帶著羞愧神情躲在隨伯祿身後的隨家老太太。
  “我……來看看您。”魚悅看著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回來做什麼呢?我的知意沒有了,我的孩子丟了,我的心肝沒了,他們說我瘋了,其實我覺得瘋了好,要是我沒瘋,我怎麼看到你這麼生氣呢?”雲傾童有些顛三倒四。
  魚悅沒有說話,他看著她。小時候,她曾經是唯一能給他溫暖的人,雖然後來他發現,那只是為了堵眾人的口。他知道,自己是個垃圾,是個累贅,是這個女人的汙點,全世界,也許她最恨的就是自己,可是她就是沒辦法說,因為他是她的親生子。
  “我早告訴知意了,你就是個災星,你就是個瘟疫,你渾身都是汙穢,他就是不聽我的。”雲傾童伸手抿下鬢角的亂髮,很顯然沒有成功,因為有更多的亂髮掉落了下來。
  魚悅想過成千上萬次他們母子相會的場景,但是他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出來,魚悅看著她,她是他的媽媽,於是,他說:“我知道,在我聾了的時候,您並不避諱我,您每天都帶著微笑的表情告訴我,去死,去下地獄,您喊我惡魔,喊我災星,我都能聽到。”
  周圍的人都驚呆了,互相看著著,眼睛裡流露著巨大的震驚,無論如何,他們最多俯視他,而那個女人,是這個孩子親生的媽媽不是嗎?
  “我沒有錯啊,我什麼都沒做錯,我為隨家生了孩子,我的知意很爭氣啊,知道嗎?那個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時候了,每個人都羡慕我,嫉妒我,恭喜我,知意就是我的太陽,後來有了你(雲傾童的語氣轉換得很可怕),當時我在坐月子,鑒定完後,所有的人都走了,我的丈夫再也不進我的門,我的婆婆對我冷嘲熱諷,妯娌們看著我幸災樂禍,我做錯什麼了?知道嗎?當時我抱著你嚎啕大哭。我整整哭了一天一夜,隨家卻沒半個人來安慰我。我只是生了一個沒才能的孩子,卻像掘了老隨家祖墳一樣……”
  隨景深越聽臉色越黑:“傾童,你生病了,進屋吧。”他在努力壓抑自己,在這個孩子面前,他不想再做任何令他不愉的事情。
  “叫她說吧,能夠發洩也是好的。”魚悅這樣說。榔頭實在看不下去了,想走過來,拉著魚悅離開,魚悅卻一臉平靜地搖頭。
  雲傾童露著笑意,暢快萬分的樣子,她甚至用優雅的姿態坐在了院子的仿古椅子上,這倒不是做作,她原本就是這樣生活的:“原本我也是愛你的,真的,也許你不相信,可是,我生你,養你,看看你給我帶來了什麼?簡直沒一件好事情,有時候,我真想掐死你。”
  “您掐過了,經常,那個時候,雖然還小,可是,還是有記憶的,後來哥哥發現了,就去哪都帶著我,害怕你傷害我。每次您掐完,哥哥都哭著和我道歉。雖然我不懂為什麼哥哥要道歉,但是我挺高興的,真的,每次您掐完,哥哥都會陪我很久。”魚悅像閒聊一樣坐到她身邊陪她聊天。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你知道嗎?”雲傾童四下看著萬分緊張,她到處找著什麼,她先是在花園裡翻騰,接著跑進屋子,不久,她竟然拿著一把剪刀跑出來,周圍的人有些緊張,隨景深想去奪那把剪子,魚悅卻沖他們笑了下:“沒事,她不會做什麼的。”
  果然是那樣的,雲傾童跑到魚悅面前很認真地叫著,就像個慈母:“吱吱啊,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知意是媽媽的一切,媽媽不能失去知意,隨家不能沒有知意,吱吱啊,一會進去了,不管別人說什麼,你要點頭,記得嗎?要點頭!”她一邊囑咐,一邊要再次,再一次地去剪魚悅的頭髮。當她伸出手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
  “孩子?你的紅痣呢?你那個漂亮的記號呢?你出生的時候,他們還說呢,多好看的孩子啊,還帶了記號呢,怎麼也丟不了,走到哪里也能找到。”她很認真地看著魚悅問。
  “是啊,哪里去了呢?其實,真的……丟了呢。”魚悅歎息了下,站起來,伸出手,慢慢地從她手裡拿過剪刀。
  “您別著急,知意沒丟。”他拉著她的手慢慢向屋裡走。
  “真的?”
  “我看到他了,沒丟。”
  “又騙我的,都騙我……”
  雲傾童嚎啕大哭,魚悅伸出手,拿出手帕,慢慢幫她擦眼淚:“真的,沒騙您,我去幫您找,找到了,我就告訴他,他有個全世界最愛、最愛他的媽媽,他的媽媽為了他,都急死了,所以,您不要難過,我保證,一定好好地帶他回來,他還小,只是賭氣了,就沒回來,也許是迷路了呢?安心,您在這裡等著,別傷害自己,也……不要去傷害別人的孩子,因為別人的孩子,他們的父母也很愛他的,所以,您安心等著,我去幫您找。”
  雲傾童跟著魚悅慢慢進了屋子,過了很久,魚悅一臉平靜地走了出來,隨伯祿他們都走到他的面前,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有些事情,那些年每天都在發生,他們不是也在裝不知道嗎?面對這個人,大家無言以對。
  “她睡著了,以後儘量別刺激她,對她好點,她……挺不易的。”魚悅看著自己的父親。
  “只是……對不住你。”隨景深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魚悅笑了下,這一刻從心裡,他倒是真的放下了:“也沒什麼對得住,對不住了。我現在也有家,也要為家人做一些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情。”
  “那麼,告辭了,各位多保重。”魚悅沖這一家子人,點點頭,轉身離開。他想,也許找到那個人,他會送他回來,親自送,這裡有人因為他已經瘋了。
  回去的車上,榔頭一直很沉默,沉默後,他哭了,哭得無比難過,魚悅有些啼笑皆非地看著他:“這麼大的人了,你哭什麼?”
  那人嗚咽著:“老子難過,不行嗎?你怎麼過來的啊?”
  魚悅看著他:“就過來了唄,小時候的事情,誰能去記那麼多。好了,別哭了,都過去了,我早就不想了。”
  榔頭止住眼淚,恨恨地來了句:“那家人,以後都不要和他們來往,立刻脫離他們,今後再也不回去。”
  魚悅敲敲他腦袋:“你真傻,你覺得,我還能回去嗎?其實,早就回不去了,擦擦你那鼻涕吧,真噁心。”
  榔頭突然伸出胳膊,緊緊把面前這個人抱在懷裡,這是他第二次擁抱他,充滿錐心刺骨的疼惜:“我不會叫你受一絲一毫的委屈,我發誓。”
  魚悅沒有說話,他就這樣被他抱著,安靜地閉著眼睛。榔頭的擁抱,結實,實在,充滿踏實感……

  第一百零三章:慵懶初夏的蟬鳴

  夏日,花椒種植的蔬菜已經掛果,青色的還不能吃。這是一個普通的清晨,遠在小店市療養院的一位看門人,把那只叫花花的貓兒郵遞過來。走的那天,大家到處找著花花,可是花花不知道去那裡走親戚了。當時,大家這麼想,也許,花花不想離開吧。
  看門人說,花花一直在他們的房間四處找尋著,叫得聲音淒慘,象哭一樣,於是,輾轉著,花花被送到了家。
  今天,是包四海的家長會見日,榔頭穿了一套從來沒穿過的衣衫,西裝。
  “悅(很奇怪的稱呼,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怎麼看著我這麼古怪?”榔頭站在穿衣鏡前拉扯著那條條形花紋領帶。
  魚悅放下手裡的杯子,站了起來,他慢慢走過去上下端詳著,接著,他伸出了手,慢慢地把榔頭的領帶鬆了一下,扭正位置:“你太緊張了。”
  屋子裡的人,奇怪地看著那兩個人。很奇妙的氣氛,大家都這樣想,就像……媽媽送老公去公司上班的感覺,如果再加一句:“路上小心。”就更加的應景了。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魚悅沖榔頭笑笑說。
  蕭克羌成功地把嘴裡的早茶吐了出來。
  夏日的蟬,適時地叫了起來,很安靜,猶如流水一般安靜。蕭克羌順手拿起放在門口邊的單車鑰匙,現在他在附近的幼稚園,做保父。蕭克羌沖大家揮揮手,單車鑰匙上藍色的小布熊脖子上細小的鈴鐺晃動著,發出悅耳的聲音。
  單車開鎖的清脆哢噠聲,車輪的嘎噠聲,魚悅站在門口,送家庭成員一個又一個地離去,大家都有要做的事情。花花從花園的一角冒頭,它正在探險,還沒找到新的同伴。
  “咪咪……咪咪咪!”魚悅端著小盤子,一些早餐剩下的東西現在歸了花花,花花不挑嘴,因為它曾經是只野貓,曾經沒有家。
  花花愉快地搖晃下尾巴,低頭聞了下食物,接著開始愉快地咀嚼。
  “先生,今天……不出門嗎?”花椒問。
  “嗯,今天,哪里也不去。”魚悅蹲著,輕輕撫摸著花花的脖頸。真奇怪,今天他哪里也不想去。
  榔頭和四海拿著報表坐在隊伍的比較靠後的位置,年輕英俊的榔頭在家長隊伍中很扎眼,許多人都在看他,於是他更加緊張,滿手心的汗液。但是他儘量維持著自己的儀態,他可不想從此被包四海抓到弱點,於是,他低頭看面前的這疊報表。
  吳嵐的教育制度很人性化,當學生十六歲之後,可以根據自己的理想和喜好選擇未來的走向,一些沒必要的東西,就無需再學了。吳嵐基礎教育的腳步,從學生十六歲停止,在這一年,學生、老師、還有家長會一起商量好學生未來的走向。學習商業?學習軍事?學習醫學?……十六歲夏天過後,這些孩子會根據選擇,有了新的副課業要學習。榔頭仔細地看著那些表格,實在是,不知道包四海適合做什麼,他扭頭看下外面。
  天空舒卷著團團白雲朵下,包四海和同學在愉快地交談著什麼。小四海坐在雙杠上,一群同齡人中,依舊是長得最低的那個,但是,大家顯然都很喜歡他,不停地問他什麼,然後包四海笑著應答,孩子們哄堂大笑。
  榔頭覺得,四海就像個小神,他俯視著那些比他高大得多的同齡人。也許,那些孩子遭遇磨難或者堅信需要幾年以後才可以,但是四海已經從社會轉了一圈後回到這裡。他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他假裝天真,那是因為他有一張娃娃臉,那張臉看上去,那麼的無辜,那麼的純潔。只是眼神裡隱藏著的成熟和譏諷只有榔頭能看得出來。
  沒來由地,榔頭有些心疼,他轉過頭,身邊的家長遞給他一支香煙:“您,看上去很年輕呢。”這位同樣穿著西裝的家長大約有四十多歲了。一腦袋的縱橫紋。
  “謝謝,這裡,禁煙的吧?”榔頭回絕。
  “哦,真是抱歉,我沒看到,我一緊張,就想點一支。”這位家長笑了下,把香煙插回去,是啊,這個時候家長比學生還要緊張。
  片刻的安靜後,榔頭看下隊伍,隊伍前行得非常緩慢,那位家長再次開了口:“其實,我很擔心。我的兒子他,想做一名職業球員。”榔頭很少進行這樣自來熟的交談,他看下這位家長,不知道如何開口,可是對方很明顯把他當成了傾述的對象。
  “當然,職業球員的收入是很高的,可是全國那麼多人,每年有無數的孩子想成為職業球員,可是,最後成名的能有幾個呢?成為球員後,三十歲之前也就罷了,三十歲後呢?那個時候,體力下降,黃金期過去,球隊不再需要他的效力,那麼,他會遇到很多事情的,每月大筆的樂醫治療費,房屋貸款,社會保險金,接著還要組建家庭,他可怎麼辦?”
  榔頭很同情他,覺得他真的需要一支煙:“那麼,你和孩子談過了嗎?”
  這位家長為難地扯下領帶:“怎麼沒談過,談過許多次了,可是孩子的心意已決,他媽媽很傷心。”
  榔頭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自己是個畫插圖的,收入算很好的,其實以前,我父親一直希望我成為一位能繼承他事業的醫生,現在看來,做醫生比畫插圖好許多倍,醫生……能得到很多的尊重。”
  “您的意思,那個時候,你該聽你父親的?”
  “並不是,呵呵,只是,突然想起來了。”
  “嗯……挺好,那麼你會阻止你兒子的夢想嗎?”
  “怎麼會呢,如果他喜歡做球員,那就去做吧,我父親那個時候,並沒有阻止我,相反,他送我去了最好的美術學院。”
  “您有一位好父親。”
  “是啊,那麼,您呢?我是說,當年您是怎麼選擇的?”
  “我?……我忘記了。關於那樣的記憶,好像……嗯,我忘記了。”
  那位家長很知趣,也拍拍榔頭的肩膀,接著他說:“以後,看樣子,我要更加努力畫插畫了,多存一些錢,如果將來孩子沒有多餘的錢,那麼,最起碼我們可以不連累到他。”
  蟬兒還在鳴叫,包四海從外面走進來,遞到榔頭手裡一杯有著大塊冰的飲料,榔頭正需要這個。
  這次接待榔頭的老師代表,依舊是那位粉紅女郎。包四海說,她還有個外號叫火猴子,除了這位猴子老師,兩位很穩重的學校領導也一起陪同著。
  “您是?”顯然,這位老師有些認不出榔頭了。畢竟上次她的怒氣完全遮蓋了她的神智。
  “哦,我是包四海的哥哥。”榔頭連忙回答。
  “啊,請坐吧。”這一次這位老師的態度很好,榔頭也覺得她很好,畢竟經歷了一上午漫長的接待,她依舊這麼的親切。
  “是這樣的,包四海同學,來學校時間並不長,當然,我們這些老師,也著重觀察過他。您的弟弟很特殊,閱歷上,成熟度上,還有對世界的領悟上,他都高出同齡人。”
  榔頭聽不出老師是不是在誇獎包四海,他陪著笑臉。
  “根據四海同學的特點,我們這些老師有些意見,您可以參考一下,正好四海同學也在這裡,大家可以更加好地交換意見。”
  老師拿出一份綜合意見遞給榔頭,榔頭認真地看著。另外一位老師站起來坐到他們面前,這位老師大概屬於領導層,身上多少帶了一些官僚味道。
  “根據教育法規定,我們必須登記出詳細的家長收入,這樣才能為孩子安排最適合的學校,因為未來的職業學習,是一大筆錢,所以孩子去那裡念書才能不為家長造成負擔,是一件大事情。當然,如果您的弟弟成績優越,國家會根據成績,計算最低學費給您,包四海同學的平均成績並不好,這叫我們很擔心,我們甚至懷疑他的家庭並不穩定。事實上,我們已經申請了家訪,只是因為這次職業選項耽擱了。”
  這位老師說話很直接,那位女老師陪著笑臉。
  榔頭看著那些表格,全部都是一些商學院的表格,看樣子學校老師認為,包四海適合做個奸商,表格下的意見也是非常地中肯的。
  “其實,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抱歉,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它,四海未來的走向我們都沒想過,我們的意思,是尊重四海本人的意見。”榔頭挖挖腦袋,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有一種巨大的責任感。
  “那麼,你們有什麼意見呢?我們也想知道家長的態度,要知道,家長比我們更加瞭解孩子的。”這位領導老師很客氣,看出榔頭緊張,還幫他倒了一杯水。
  榔頭看下一直不吭氣的包四海,他想了下:“其實,我們的意思一直很簡單,希望四海,快快樂樂,開開心心,健健康康,就足夠了。”
  包四海抬頭,難得一副乖小孩的樣子:“哥。”
  女老師點點頭:“您的想法,我們理解的。其實每個家長都這樣想,可是事實上,未來很殘酷。大筆的樂醫治療費,房屋貸款,教育費,創業費。這些費用壓下來,四海的未來,不能以快快樂樂,簡簡單單計算的。”
  榔頭回頭拍拍包四海的肩膀:“你,怎麼想,哥哥們都是支持你的意見的,無論你怎麼選擇。”
  女老師想了下,把那張表格遞到包四海面前:“四海,看樣子,你的家長尊重你的選擇,這裡是老師為你選擇好的學院,一會申報下家長收入,交了教育保證金,你們就可以離開了。”
  包四海接過老師的表格,放到一邊,他從懷裡拿出另外一張表格,那張表格被折疊得很整齊。他打開後,榔頭看到,包四海填寫的字跡很工整且乾淨。
  女老師驚訝地說了句:“你不上商學院嗎?”說完她接過包四海的表格,認真地看了起來,片刻後,女老師驚訝的叫了聲:“什麼?你申請義學空樂醫高等學院?”
  榔頭眨巴下眼睛,看下四海,他還是選擇了,選擇了祖先的道路,這是命運的安排嗎?
  屋子裡,其他老師一起站起來走了過來,大家都很震驚,畢竟這裡只是一家普通的學校,這樣的申請,不該出現在這裡。
  “真是……抱歉,我想,先生,我們不能簽字,因為從哪里來看,包四海同學都不具備申請上那所學院的條件。”
  老師把表格推到榔頭面前,榔頭看著她:“為什麼?”
  “這還用問為什麼嗎?首先,包四海同學沒有受過相關的樂醫教育,而且即使是普通的樂醫學院,費用也是可怕的,況且,我們這樣的學院沒有推薦的權利啊!”女老師覺得榔頭是外星人。
  榔頭摸下四海的腦袋,站了起來,他對老師鞠躬:“非常感謝您,您是位不錯的老師,很認真,很關心他。事實上,四海可能沒告訴您,事實上我們也不許他說家裡的事情,四海的哥哥,有三位樂醫,他一直在受專業的、最好的樂醫教育。至於您擔心的費用問題,還有推薦問題,我想,家裡,都會安排好的。現在,我只希望各位老師能對四海未來的去向保密,還有請繼續關心他,他會在這裡讀下去,一直到畢業,我很喜歡這所學校,我覺得四海在這裡會有一段非常美好的記憶……”
  午後的蟬鳴,更加地響了,樹葉子打著蔫,榔頭發動著車子,他對車子外看著校園發呆的包四海喊:“進來啊?”
  包四海坐進車子,舒服地舉起手臂靠在上面:“哥,這學校,挺好的吧。”
  榔頭笑了下,點點頭,接著,在夏日的蟬鳴聲中發動了車子。

  第一百零四章:一杯水兩杯水三杯水……

  纓然還是如此的溫柔,他看著方真問:“如今,你是誰?”
  “我不知道。”方真這樣回答。是,他不知道他是誰,是那個原本該殘廢的隨知之,還是那個背叛了友情、親情的隨知意。
  “冷嗎?”纓然這樣問,方真搖頭。他不冷,即使他現在呆著的地方,是地下的零度之下的所在,可是他感覺不到冷。
  “你恨我,我知道的。”纓然笑了下,從脖子上解下狐裘溫柔地繫在方真的脖子上。是,這個孩子他一直很疼,當然是在某種特殊的前提之下,外面的人,一直不清楚,為什麼他會如此寵溺這個總是冷口冷面的人。這裡面的原因恐怕知道的不超過五人,方真、春水、纓然,或者還有其他的誰。
  “我沒有關於愛恨的感覺,你也不必一直誘惑我,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方真解下狐裘,套回纓然的脖子。他看上去很冷,他搓著手,縮著脖子。“我帶你來看春水的秘密。”纓然笑眯眯地對方真說,他的神情就像孩童發現了樹葉下螞蟻窩一樣的開心。
  方真轉身就走,他對別人的秘密,甚至春水的、任何人的都不感興趣。如今,他的腳腕上依舊帶著一串不大的鎖鏈,走路的時候,那些鎖鏈叮噹作響,剛開始的時候,它們磨破方真的腳踝。
  “就當陪我。”纓然抓住方真的衣服,樣子可憐巴巴的。
  巨大的平面冰壁,冰壁是透明的,纓然緊緊拉著方真的手,一直帶著他來到這裡。
  “春水?”方真驚訝地喊了一句。就在十分鐘前,春水親自給自己上的腳鐐,但是他怎麼會出現在冰壁那邊呢?方真萬分驚訝,貼過去仔細看著。
  冰壁另外一邊,有一個和春水長得一模一樣的一個男人。這人手裡拿著一個不大的杯子,他彎腰從一個水缸裡舀出一杯水倒入身邊的缸裡,他身邊的那只水缸,缸的底部有個洞,無論他如何舀,那只缸也滿不了,但是這個人只是沒表情地一直那樣,一杯水、一杯水地反復地倒騰著。
  “他不是春水,他是秋水。”纓然搓搓手,哈哈冷氣。
  方真從來不知道,在纓然的岩洞下,會有這樣的地方。他藏了一個人,一個和春水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個在不停地一杯水、兩杯水地倒騰的人。
  “想知道為什麼他在這裡嗎?我都告訴你,方真,你知道的,我很看重你,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禁錮你,恨我威脅你,恨我做那些事情,我其實願意和你分享我的一切,你知道的,你是我的繼承人,我們有血緣關係的,知道嗎,我死了,這些都是你的。”纓然看著方真,有些急切地說。
  “你不會死的,你怕死。”方真難得地笑了下。真的,他實在不想知道這些,所以他再次想走。
  “不單我沒死,那個老混蛋也沒死!你以為只有我殘酷嗎?不是,他才是最殘酷的那個,我的春水做的事情,他的秋水也在做。他也在做的!”纓然大聲喊叫著,冰壁那邊的秋水呆了一下,回頭看下這邊,好像他沒想到另外的人會出現在這個地方,所以他看著方真呆了下。
  很快,一些水從缸裡流了出來,兩個壯漢突然出現在那邊,他們按倒那個秋水,開始大肆地侮辱毆打。不久之後,壯漢離開,秋水顫巍巍地站起來,繼續一杯水,兩杯水地倒著,麻木,僵硬地倒騰著。
  “知道他倒了多久嗎?我告訴他,水缸裡的水溢出來,他就會被處罰,如果另外一口滿了,我就答應他休息一天。三十年了,他從來沒休息過一天。其實他挺傻,只要他把樂靈島的地圖給我,告訴我那個老妖怪住在哪里,他立刻就能離開,可是這個傻瓜寧願在這裡倒三十年永遠不滿的水缸,愣是一言不發。其實,融心真的是奇怪的地方,出怪胎的地方,你說呢,真兒?”纓然看著那邊說。
  方真沒有說話,他看著他,三十年是個很漫長的歷程,方真到現在整個生命的周長都沒有三十年。他不回答,不是沒想法,面對纓然,他不想說任何話,他想他和裡面那個人有一件事情是相同的,他們都想面前這個叫纓然的男人去死,最好死無葬身之地。
  “你的那個小怪物如何了?”纓然突然問。
  “還是老樣子。”方真回答。
  “嗯?春水說,現在沒有音樂能魅惑他,他現在能做一些簡單的刺殺任務了?”纓然看著方真問。
  “你可以叫春水帶他去,我沒意見,他又不屬於我。”方真轉身離開。是啊,他們可以隨便帶走小豆,他真的沒意見,他知道,小豆除了他,誰的話都不會聽,他在儘量拖延,儘量為一個奇怪得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理由拖延著。秋水困在這裡,纓然困在上面,他蜷縮在這個奇怪的團體裡,比任何人都困得深,他膽怯了,他清楚……
  纓然摸摸下巴,打個冷戰,轉身跟著方真順著上去的樓梯也離開了。秋水還在繼續他的工作,一杯水,兩杯水……
  綠色的蔬菜泥兔子餅乾,黃色的蔬菜泥桔子餅乾,紅色的蔬菜泥草莓餅乾,新上任的保父蕭克羌認真地在烤箱裡完成著這樣的工作,做三十只蔬菜泥餅乾。
  蕭克羌的餅乾工程非常成功,當然這裡有很大一部分是屬於花椒的功勞。
  漂亮的蔬菜泥餅乾被小心地放在飯盒裡捧到了清晨的餐桌上,當然,只能看不能吃。
  “做這些幹什麼?”田葛好奇地看著這些有著奇怪顏色的餅乾。
  “主動勞動的,會得到綠色的兔子;午睡前十個睡著的,會得到桔子;最先學會兒歌的會得到紅色的草莓。”蕭克羌耐心解釋,最近,他真的越來越耐心了。
  “都是餅乾,有區別嗎?”榔頭奇怪地看著蕭克羌,這傢夥越來越怪了。
  魚悅埋頭看著他的早報,沒有參與進大家的話題。
  “當然有區別,對孩子們來說,它有很大的區別。”蕭克羌覺得跟這些人說這些,浪費口水。他蓋上飯盒小心地放在一邊。
  “你作曲了?”魚悅放下報紙問蕭克羌。昨天這個傢夥在屋子裡倒騰到半夜,他不知道在哪個舊貨市場買到一架奇怪的腳踏琴,彈奏了一晚上。好在,他整出來的聲音比某些人的風笛悅耳多了,所以還是大家能忍受的範圍。
  “嗯,我答應孩子們,為了小黃寫一首曲子紀念一下。”蕭克羌放下手裡的勺子回答。
  “小黃?”魚悅。
  “嗯,小黃,是一隻鴨子。其實幼稚園裡有個小型的動物園,我們幼稚園養了一群雞、三隻兔子、還有鴨爸爸和鴨媽媽,上個星期,鴨媽媽孵出六隻小鴨子,絨絨的很可愛,最小的那只不小心被來看熱鬧的小朋友踩死了,孩子們很難過。我答應給孩子們寫一首紀念小黃鴨的曲子,今天我們會給鴨子開個追悼會,然後埋了它。”蕭克羌很認真地對魚悅解釋。
  兩個世界!
  這是屋子裡除了蕭克羌本人之外,大家統一地冒出來的想法。是的,蕭克羌進入了奇妙的世界。
  “會作曲,是好事情,現在能做樂醫曲的人,越來越少,所以這樣的修煉也是很好的。”田葛認真地對蕭克羌說。
  蕭克羌笑了下,拿起餐巾優雅地擦拭著嘴唇:“我在做童謠,不是在做樂醫的治療曲,我想你們誤會了。”
  魚悅點點頭,用眼角瞄了下放在不遠處桌子上的曲譜。
  “要聽嗎?其實,我是第一次作曲,有些信心不足。”蕭克羌問魚悅。
  魚悅抬頭看下表,還有大把的時間,於是他點點頭。
  一杯咖啡的時間,兩個人高馬大的僕從從二樓的臥室,抬出一架腳踏琴。
  蕭克羌很有風度地對著正在吃早飯的各位鞠躬,接著他坐下,活動手指,擺曲譜。說實話,蕭克羌是個不錯的樂醫,他受過最正統、最完整的高等的最高級別的,樂醫教育。
  琴鍵被按動了幾下,蕭克羌小心地試了幾下音,接著他咳嗽了一聲解釋:“這個是配有歌詞的。”
  大家一起點頭,認真聆聽。
  “嘎!嘎!嘎!……”
  榔頭一口牛奶噴在了可憐的四海同學的臉上,穩重的、優雅的、有風度的蕭克羌先生的嘴巴裡突然吐出,嘎嘎嘎的聲音,實在是太驚怖了!
  田葛顫抖地放下杯子,看下一臉抽搐的劉君,大家的表情實在都不是很美妙。
  “因為鴨子是嘎嘎嘎叫的,所以,要嘎嘎嘎!”蕭克羌解釋了下。魚悅點點頭:“你繼續!”
  “嘎!嘎!嘎!
  一隻小黃鴨!
  嘎!嘎!嘎!
  跟著鴨媽媽!
  嘎嘎嘎!嘎嘎嘎!
  還有鴨爸爸!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們是鴨鴨一家……”
  魚悅放下報紙,悄悄拿起身邊的衣服,悄悄地從過道另外的門走了出去。他不想打擊蕭克羌,他實在沒作曲的天分,說實話,他的歌聲也不是很美妙。
  “事情調查的如何了?”榔頭跟在他後面問。
  “我剛把那些卷宗整理到一起,太多了。”魚悅無奈地搖頭。
  田葛悄悄地帶著劉君、羅寬從現場潛逃出來,他的身後,蕭克羌難聽的嘎嘎嘎嘎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魚悅對他們點點頭,三人連禮都沒回,腳步快速地離開現場。
  “不要過度勞累,有些事情急不得,知道嗎?”榔頭囑咐了幾句,他也要離開,今天他那個水性楊花的媽,從外省來,未來幾天他都要陪自己的媽。
  “知道,你去吧。”魚悅歎息了下,看下屋子裡,四海還在那裡,還沒出來。

  第一百零五章:那一場風花雪月的相親(一)

  魚悅拿著一本標示著絕密加A加3級的,吳嵐最高等的絕密檔案,他狠狠地把檔案揮舞出去,一隻成年的蟑螂成為一塊蟑螂餅。魚悅抖抖手,順手把那本絕密加A加3級的機密丟了出去,他發誓,再也不碰這本東西了。
  地下檔案室,是一個寶庫,魚悅覺得,對喜歡八卦的人,這裡絕對是個寶庫。每天,都有兩個穿著黑衣服的人,悄悄把一些檔案丟進這裡。魚悅不認識那兩個人,那兩人的氣質非常容易被人忽略,有時候只有他們走近,有些響動,你才能發現,哦,有人接近我了。而且是兩個。
  魚悅在一本一本地翻著檔案,關於有風的東西,並不好找,目前,在檔案裡他能找到的是,一些有風後裔被秘密處死、終身囚禁、封印右手的處決命令書以及處理意見書。很有意思的是,魚悅在那些處決意見上發現許多有趣的簽名,還有封印的圖形,燃燒的水琴、暴風眼中的歎息鈴。魚悅直到現在才明白,鈥孟公的封印對於他來意味著什麼,即使到現在,在仲裁所,依舊有人驚訝地,甚至驚恐地看著他的封印,樂靈島不止一次地想詢問未被封印的秘密。
  看著那些親筆簽名,許多有趣的名字出現在那裡:隨家的祖先,四大家族的祖先。樂靈島的命令書,魚悅還在那些檔案裡找到一份非常有意思的記錄:隨家的族長出過三位精神不正常的先祖,那些先祖都是後來莫名其妙地瘋掉的。這很有趣。因為在他所知道的教育裡,隨家的祖先是那麼優秀,那麼的英明神武。
  魚悅甚至在這座巨大的八卦檔案室,找到過爺爺隨伯祿的初戀照片,非常精緻娟秀的女人。檔案上詳細記載了隨伯祿不能娶那個女人的原因,【血統不利於家族繁衍】。魚悅覺得很有趣,現在想起來,隨伯祿和隨家老太很少說話,平時連眼神交流都沒。
  牆壁上的警報滴答叫了幾下,魚悅查閱時間到了。他站了起來,小心地把那些檔案插回去,連同那只蟑螂餅。
  “巧啊。”帝堂秋站在門口打招呼。魚悅看了他一眼,卻沖他身後的葉楊笑了下。
  “真是巧,很久不見了。”葉楊穿著筆挺嶄新的軍裝,胳膊上的標記和榔頭一模一樣,帝國天盾營。
  “我剛休假完畢。很久不見,魚悅先生。身體恢復得如何。”葉楊有禮貌地問候著。
  “挺好了。謝謝。”魚悅點點頭,轉身離開這裡。地下室的空氣並不好。
  帝堂秋跟在魚悅的身後,他特意在此等候他:“魚悅,他們說你從未取用仲裁所分配給你的相關福利。”
  魚悅接過地下室入口處接待人遞給他的袍子還有隨身物品:“我也從未為仲裁所做過任何事情。”
  帝堂秋敲敲一邊的桌子:“你可以做一些事的,對你,只是舉手之勞。”
  魚悅沒有回答這一千零一次的建議,他拿著電話佩戴到耳朵上,接著,大量的儲存資訊叫他無暇顧及帝堂秋的問題。
  【哥,快回家,出大事了。】
  【速回復,蕭克羌相親了。】
  【哥哥,蕭哥被人搶親了。】
  …………
  魚悅呆了一會,在帝堂秋和葉楊奇怪的視線下,迅速離開了這個地方。一路上,他一直在胡思亂想,蕭克羌相親?這個時候?政治婚姻?陰謀?
  事實上,魚悅把事情想得過度複雜化了,蕭克羌的相親只是他工作的幼稚園院長的好意而已。現實生活裡,蕭克羌年紀並不小,單身、個性溫和、長相一流,雖然只是個“貧寒的保父”但是還是很受女性歡迎的。在一個女性居多的幼稚園裡,蕭克羌的出現,對許多單身女性來說,是個好消息。雖然他本人對感情的事情很麻木,但是,這個月他已經收到了三條圍巾,還有每天的便宜午餐。
  蕭克羌的院長覺得,這樣的本分青年,實在是個不錯的人選,正趕上那位院長女士的親侄女快三十歲了還沒嫁人,於是院長先生就給了蕭克羌先生一個奇怪的任務——去相親。用那位熱心女士的話:“願意不願意的,先見一見。”蕭克羌想著,也沒必要為這件事情得罪目前的衣食父母,於是就應承下來。
  “我看過不少這樣的電視劇,相親結婚,相親後相愛,相親再續不了緣。都是不錯的電視劇。”田葛很認真地給蕭克羌建議,但是顯然,他也不懂得相親的真正含義。事實上,這家人沒幾個能懂得,包括這位從門口氣喘吁吁跑進來的魚悅先生。
  家人一擁而上,七嘴八舌之下,魚悅終於明白了怎麼回事。於是他坐在沙發上好奇地看著蕭克羌。
  “是什麼樣的人?”魚悅終於好奇了一次。
  蕭克羌皺眉想了下,從一邊的皮包裡拿出一個相親冊——事實上,這個東西是現在流行的一本東西,裡面有一張照片,還有相親者的詳細資料,從收入到愛好一目了然。
  魚悅打開相親冊,第一頁的照片上,一個很憨厚、很賢慧、很有知識的女性出現在那裡。照片上,她穿著大公司的制服,能進大公司現在代表固定的收入,接著關於這位年近三十的大齡女性的資料被大家傳閱了個遍。
  “孫寶雲,女,歲。有過短暫的結婚歷史,現在在XX公司任職,工作收入XXX。個人愛好:烹飪。最喜愛的運動:收拾家,做手工,編織。最喜歡的名言:在一起生活就是為了老年的時候,不會孤獨地死去。對對方的要求:只要身體健康,個性好,聰明,就好。”
  家人很莊重地傳閱了一圈。魚悅咳嗽了兩聲:“你很適合,這上面的條件你都達到了。”
  接著,全家笑成一團,抑制不了地笑著。蕭克羌搶過榔頭手裡拿著的相親冊,接著驚天地,泣鬼神地來了一句:“事實上,我也覺得對方不錯,我年紀也不小了,找個賢慧的圈外人,一直是我的理想。”
  屋裡安靜了,大家互相看著,誰也沒想到,蕭克羌對待這次的相親,態度如此地認真。
  蕭克羌坐到魚悅的對面:“我想請你一起去,現在,你是這個家的家長。”
  魚悅呆了下,略微帶了口吃:“我……比你小。我是說年齡。”
  榔頭警惕地看下蕭克羌:“魚悅不去。”
  蕭克羌白了他一眼,這人眼神忒魅,就和拋媚眼一般,榔頭打了個寒戰。
  “我覺得,還是要聽下你的意見,如果合適,畢竟她要搬進來的,所以,請您務必和我一起去。”蕭克羌再次請求。
  相親,這對普通人來說,真是是很平常的字眼。現代社會,一切電子化,人們的距離越來越遠,除了必要的場合,人們都喜歡龜縮在自己的家中做自己的事情,偶然的豔遇,一見鍾情,天降良緣似乎真的成為電視裡才有的東西,於是相親這種很古老的會見方式再次成為男女結合的大潮流。
  蕭克羌真的很想擁有一個家庭,利用也好,需要也罷,他期盼著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離開樂醫這個圈子。關於真正的愛情,他考慮甚少,事實上,樂醫們大部分的精力都在修煉上,真正為了愛情結婚的人也不多。的確如此,蕭克羌需要個正常家庭,他期盼通過相親能達到這個目標,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手段,骨子裡,他沒尊重普通人的選擇方式,可是這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都何嘗不是他這樣想的。
  “好吧,定下日子來,我和你一起去。”魚悅點點頭,他認同自己家長的位置,沒有再拒絕。

  第一百零六章:那一場風花雪月的婚事(二)

  清晨,魚悅和家裡的人,端坐在院子的綠樹下,現在,大家都坐在很厚的席子上,席子上有很矮的小幾。每天清晨,只要有空,他們會整齊地排列在此,寫“一”字。
  “一”這個字,在所有的文字裡是最簡單,但卻是最難寫的文字。從字面筆劃上來說,他是一。從意境上來說,這又有許多講究。
  魚悅也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發明這樣的練習法,但是他覺得,聆聽大自然的聲音,在最接近大地的地方,用柔軟的毛筆,認真地寫心中的一,對修煉很好。事實證明,自從每天在此安靜地寫這個一,大家的心境的確提高了不少,唯一叫大家無法接受的是,為什麼樂盾也要寫。
  榔頭很哀愁地寫著,他有時候寫幾百張,魚悅那邊都無法過關。甚至連包四海的一,都比他容易過。
  魚悅拿著毛筆,凝神靜氣。
  “不要急於落筆,一定要想好這個一的意圖。在落筆之前,要考慮整個一的佈局,在寫每個一之前,要想好這個一對我們心的影響。”他這樣說。這是他總結的一這個字的意思。
  蕭克羌輕輕閉起雙目,想了一下,緩緩下筆,於是,一個安靜的,充滿人性之靜,人心之靜的一,被他緩緩地一揮而就。蕭克羌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一,緩緩站起來,交到魚悅手裡。
  “一切源於默默,你的心境現在是最好的,其實你超過他們太多了,克羌。”魚悅讚歎了一句。
  蕭克羌倒是無所謂,他只知道,他不必再陪著那些帶著羡慕的眼光看著他的那些倒楣鬼,寫這個一了。
  “今天,是見面日。”蕭克羌小聲說。
  一群寫一的倒楣孩子,筆鋒都頓了下,接著歎息下,再次換紙,重新去寫。
  “嗯。我需要準備下嗎?”魚悅也換了一張。
  蕭克羌抬頭看著提著兩套正式服裝,笑得很開心的花椒。
  “我為您想了個合適的身份,說是,您是我的表弟。”
  眾人再次歎息,再換紙。
  “嗯,也好。什麼時候去?”
  蕭克羌接過衣服,打開包裝看下花椒:“謝謝花椒,很合適的衣服,可以去開演奏會了。”花椒笑笑,捂著嘴巴小聲說:“我看電視上相親都這麼穿。”
  魚悅放下筆歎息:“養心,養性,我的修煉還不到,還是不寫了。”
  蕭克羌沖他笑了下,轉身把衣服還給花椒:“退了吧,不合適,普通的衣服就好。穿這些出去,會被別人笑的。”
  花椒上下打量著兩套的華麗麗的宴會禮服,電視上,不都是這樣穿嗎?
  孫寶雲小姐有過一次風花雪月、驚天地泣鬼神的短暫婚事,那個時候,她覺得為了愛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可結婚後,她發現真的不是那麼一回事。幸虧她的媽媽還是個厲害的女人,幫她看住了最後的門戶。
  一套小公寓,全產權,身價從未婚變成有過短暫婚史。這是孫寶雲為自己的年幼無知付出的代價,那之後她一直埋頭工作,現在的孫寶雲,歲,大公司的秘書處大總管,人送外號,千年老姑婆。
  上個星期,孫寶雲的大姑姑對寶雲媽媽說起了幼稚園裡來的這位小夥子,個性好、安靜、俊秀、能幹,除了貧窮些幾乎就是為孫寶雲天生的一段好姻緣。孫寶雲看了照片,特別滿意,只要個性好,不會滿嘴髒話,沒有不良嗜好,能守著她,對她好,是孫寶雲僅僅有的小小要求了。即使現在她的收入很好,即使她身居高位,但是她是嫁不出去的處理貨,所有的人都這麼看她,孫寶雲想為自己的婚姻賭一口氣,即使對方貧寒一些,但是樣子還是拿得出手的,絕對拿得出的。
  寶雲媽對寶雲的婚事真的很著急,寶雲的爸爸,還有寶雲的妹妹孫寶誼,還有做院長的姑姑孫院長,寶雲家這次是全體總動員了。相親的地方就在白水城的緣來大酒店,據說這裡風水好,相親來一對成一對。
  今天,孫寶雲穿了比較鮮豔的白底紫花套裙,雖然她一再說太花了,但是母親非要她穿,孫寶雲不停地拿著小手帕擦著額頭的汗珠。
  “姐,小心點擦,妝花了。”孫寶誼提醒姐姐。這位姑娘也不年輕了,要不是姐姐一直沒結婚,她已經嫁了三次以上了。話說,她們姐妹的關係還是不錯的,不然這位姑娘不會一直告訴父母,姐姐不結婚,她也不結婚。
  “來了,來了,寶雲,把鏡子收回去,端莊些。”院長孫女士站起來,在門口招呼著。
  只是第一次見,僅僅是第一次見,孫家對面前這對兄弟已經滿意萬分了,孫媽媽甚至覺得,哥哥也好,弟弟也好,隨便那個都好啊!要知道,面前這對兄弟,真的長得非常地漂亮,尤其是這個弟弟,精緻得和畫報上的模特一樣,不,即使是畫報上的模特也沒這個弟弟精緻。
  孫寶雲鼻子尖冒著汗,剛開始對自己的工作,手裡壓著的那套住房她還是有信心的,可是,見到蕭克羌後,她沒理由地開始心慌。
  索性這裡是包廂,外面的人看不到孫寶雲的窘態。
  孫媽媽招呼著,比院長女士還要熱情得多。
  蕭克羌以前從來沒相親過,他倒是很大方地觀察面前的這位孫小姐。比照片上看上去要年輕,挺娟秀,一直很緊張地玩著餐臺布,她的母親一直踢著她的腳,樂醫對聲音異常敏感,蕭克羌能從空氣的震動分析出桌子下面的動作。
  “我家寶雲,年紀是大了點,可是,人很賢慧,很會心疼人……”孫家媽媽剛剛開口誇自己家女兒,孫寶雲突然抬頭。
  “不會的,什麼都不會的。”大家驚訝地看著她,孫家媽媽氣急敗壞。
  蕭克羌看下魚悅,魚悅笑了下,沒說什麼。他們很奇怪這位孫小姐要做什麼。
  “那個相親冊是我媽媽和姑姑填寫的,事實上,我了,不是,我比蕭先生大兩歲,我不會做飯,不會編織,事實上,我只會工作,除了……我賺的薪水多一些之外,我沒什麼優點,我不想欺騙您,在一起了知道了,會更加痛苦,我不會……做家務,對於做家務我很笨,經常打破這個打破那個……我媽說,娶個豬比娶我強……就是……就是這樣。其實我的第一次婚姻,就是因為我太愛事業,不會做家務,脾氣還不好,才失敗的。”
  孫寶雲一番話下來,孫家闔家大小神色灰白。孫媽媽不停地踢著自己的女兒,最後無奈地端起面前的水一飲而盡。她不管了,每次這個女兒都是這樣,算了,算了,不管了。
  蕭克羌拿起桌子上的茶壺幫孫寶雲倒水,他不急不緩地說:“做飯我會一些,還不難吃,編織這些東西,可以去買,現在也沒什麼人編織了,家務我都會做,生活原本是兩個人的事情。所以您不必自責。”
  孫寶雲抬起頭,看著面前這位俊秀非常的男人,她眨巴下眼睛:“您同意了?
  蕭克羌笑了下:“沒那麼快的孫小姐,我們只是第一次見面,婚姻是大事情,您對我也還不瞭解是嗎?”
  孫家人鬆了一口氣,蕭克羌顯然成為這家人的救世主一般。寶雲媽一直幫蕭克羌布菜,漂亮的魚悅完全被忽略了,寶雲爸一直笑眯眯地看著這個說話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年輕人,窮點沒啥,他還有退休金呢,孫家沒兒子,只要答應娶他的寶雲,他可以把現在的大房子給他們夫妻,他和老伴去住小房子就夠了。
  相親的程式是這樣的:見面、認識、一起出去,或者宗親回避,接著定下個見面的時間。
  孫家的人很有趣,魚悅這樣覺得。那位老伯伯親切地問他,你喜歡釣魚嗎?接著不管他願意不願意,這位老伯拉了他就走。魚悅走出很遠後回頭看著蕭克羌,他尊重蕭克羌選擇的道路,他需要一個親人,如同他現在一直在等待的那個人一般。他有整個的家,而蕭克羌,他幾乎什麼都沒有,孤獨得可怕。

  第一百零七章:那一場風花雪月的婚事(三)

  最近,家裡的客人很多,帝堂秋帶著葉楊最近混在這裡,放假的田牧也回來了。她儘量畢業,找到了一個私人樂醫團體,像她的哥哥一樣跑單幫,不過她比她的哥哥幸運,有最高樂醫的職能鑒定書,所以田牧的收入非常高,生活很是滋潤。現在她準備搬到這所房子一起生活。
  最愛熱鬧的奉遊兒最近很奇怪地消失了,沒人問他去那裡,這個人總是神出鬼沒的。
  知暖最近總是來,每次來了,帶一些點心,和自己的哥哥默默坐在一起相對無言。兄妹倆都不是會交流的人,知暖的聰明用不到魚悅身上,魚悅又看得太透徹,在他面前任何心眼都玩不通,即使那個人是帝堂秋,魚悅也會毫不顧忌、毫不客氣地戳穿別人——他就是喜歡直來直去。
  四海在放暑假,他現在已經有幾個交好的朋友,除了每天必要的訓練,四海買了一套民間用的架子鼓,他和同學組了了個樂隊,據說暑假裡他們要去一些地下音樂會所表演。田葛笑四海不務正業,但是家裡人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好。這孩子,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個子長高了,肉肉也多了,笑容也更加多了,一些鬼心眼倒是耍得少了,他的脾氣卻是越來越榔頭,直得嚇人。說起來奇怪,包四海最崇拜的人不是魚悅,而是榔頭,尤其是榔頭教了他那個莫名其妙的打架三招之後,四海回到學校以一挑三,現在這孩子在學校真的名揚四海了——打架的名氣。
  上個星期,包四海染了個金黃黃的頭髮回到家,耳朵上還打了一排耳洞。原本他以為家裡人會集體反對他,事實上他也做好了被罵的準備,可惜家裡的人都反應平平。四海最後自己忍耐不住去問魚悅,魚悅卻拿著一本兒童心理學說:“每個孩子都有反抗期,我還奇怪你怎麼不反抗,現在終於來了,我很高興,這說明你還是正常的。”
  包四海很鬱悶地想:“我即使是發育遲緩,好歹也是正常的,你們有一個正常嗎?”
  其實,正常的人,家裡還是有的,比如,蕭克羌。沒人比他更加投入地去熱愛生活,去很認真很虔誠地經營一次愛情,沒人比他更加需要一個家,他一直很內疚,沒有為父親做一些事情,即使是最簡單的天倫之樂。那位寶雲姑娘,也很努力,最近蕭克羌每天都在吃她做的愛心便當,雖然味道真的不怎麼樣,可是那個女人很執著地每天做著,甚至,她在學習打毛衣。
  最近,蕭克羌一直在和寶雲姑娘約會,每兩天一次,從無間斷,即使是電閃雷鳴的大雨天氣,蕭克羌也會打著雨傘站在孫寶雲的公司樓下等這位老姑娘。關於那位老姑娘,據說是多年一口惡氣全消,最近是越來越漂亮了。
  白水城博物館,蕭克羌穿了一套很正式的西裝,今天他準備做一件大事情。今天是他和孫寶雲相親認識第天,蕭克羌摸下口袋裡的那枚戒指,是的,他準備在這個白水城非常有意義的建築之下,在這些歷史的塵埃中跟寶雲姑娘求婚,如果可以,明年他希望做爸爸。
  孫寶雲是從公司直接過來的,今天很奇怪,大清早的兩隻眼皮就一直在跳動。她接著天棚頂端的玻璃光看著蕭克羌,多麼英俊,多麼好的男人,以前孫寶雲喜歡這樣調侃著自己“沒人愛我,於是我越發的自愛。”對於蕭克羌,孫寶雲已然是全情愛上了,這樣的男人誰不愛呢?知趣、溫和、總是笑眯眯的。她知道她不會遇到更加好的了。
  “克羌。”孫寶雲招呼著走了過去。
  蕭克羌沖她笑了下,拉著她的手,接著兩個人默默無語地在博物館裡轉悠,蕭克羌在認真地看著展覽品,孫寶雲則好奇的看著周圍。這裡全部是老頭老太太在溜達,年輕人只有他們一對,事實上他們已經都不年輕,她還大蕭克羌一歲。
  接著,蕭克羌帶著孫寶雲來到博物館的一副巨大的樂神的油畫面前,蕭克羌拿出戒指,孫寶雲喜極而泣。
  蕭克羌的婚事,來得太突然,就連魚悅都覺得太快了。可蕭克羌覺得還是慢了,有些東西已經無法挽回,所以他努力彌補著自己的人生。
  孫姑娘家很開明,聘禮這樣的東西都沒要,甚至孫家爸爸還準備為蕭克羌買一部據說很不錯的車子——用他的退休金。
  接下來的日子,蕭克羌很忙,去陪著孫姑娘挑選嫁妝,挑選婚紗,甚至他的禮服孫姑娘都幫他買好。孫家爸爸包圓了整個婚禮的花銷,現代人結婚,那是一筆不小的錢,雖然蕭克羌想說他有錢,每個月幫魚悅處理事物的薪水,以前存的錢,還有老父的遺產,他不是窮人,但是孫家的好意,越來越把他整得像個吃軟飯的。對於這樣的好意,蕭克羌坦然接受,沒覺得任何不妥。
  這一天清晨,蕭克羌看著兩套禮服發呆,一套是藍色樂醫的禮服,那套袍子很長,漂亮的流線一直蔓延到腳面,金色的音符領子,紫色的真絲領巾,兩排漂亮的水晶釦子,寬寬的束腰上月神花的藤蔓纏繞。另外一套是孫姑娘買的禮服西裝。
  魚悅敲敲門進屋,坐在蕭克羌的床頭,他知道蕭克羌在為難什麼,終於他拿起來那套樂醫禮服說:“伯父一定希望你在月神的祝福下結婚吧,我想,所有的新娘都希望得到那樣的祝福。”
  蕭克羌點點頭,慢慢坐在一邊套配套的禮服襯衣,穿上靴子,接著他站起來,慢慢穿上那套樂醫禮服。田葛推開門,他的手裡拿著一束異常大的月神花,據說,這樣的花只在遙遠的海島開放,田葛為蕭克羌定了本城所有的月神花,那種純白的,只有五個花瓣的散發著異香的樸素的音符之花。
  “祝福你。”田葛把紮好的花束放到蕭克羌的手裡。
  蕭克羌笑了下和他擁抱,接著三人來到樓下,家裡所有的人都準備好了。所有的人都穿了最正式的禮服,就連包四海,都穿了象徵樂醫的長袍,當然他個人覺得是很沒面子的,因為他是個光板,什麼花色也不許有。
  白水城婚禮殿堂,百合花園,這裡每天要產生三十對以上的夫妻,白水城有許多這樣專門用於結婚的場地,百合花園是個不錯所在。孫爸爸兩個大齡女兒,一直積存在家,他現在花了大筆的錢,租下這麼大的場地,能請的都請來了,誰說孫家的姑娘是積壓貨,他英俊的女婿,今天要為他盡出鳥氣。
  孫姑娘坐在待嫁房,穿著一套漂亮的百合紗,今天的她看上去真的非常漂亮。孫姑娘一直到現在都覺得做夢一般,幸福來得太突然,突然得有些不真實,她環繞著四周看著,舊友的孩子有些已經七八歲,獨身的只剩她一個了。
  孫爸爸指手畫腳地安排著,孫媽媽尷尬地笑著,哪有岳父大人打下手的?孫媽媽無奈地看著婆家那邊,都這個時候了,那邊還空無一人,即使蕭克羌那個孩子沒有父母,朋友也應該來幾個啊?孫院長見自己哥哥嫂子尷尬,連忙帶著幼稚園的員工坐到了親家位,孫媽媽的臉色才好看點。
  眼看著,中午的時間越來越近,孫爸爸有些緊張,身邊那個花園已經很熱鬧了,這邊的新郎還沒到。有些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孫媽媽緊張得一直出去看。
  “是,蕭孫之喜吧?”幾輛很大的花房車停在了場地外,一位花房工人在那裡問。
  孫爸爸站起來點點頭。
  那位工人沖這邊點點頭,回頭招呼了一下,接著人們做夢一般看著這邊。有幾十位工人打扮的人把大束大束的紫紅色的幸福花向下搬動著,足足有四汽車。孫爸爸連連阻止:“那個,是不是送錯了?我們定的是白百合已經到了啊,這可是幸福花?我們按照規格不許用的。”是的,這種紫色的幸福花,是樂醫特典,是為了答謝樂醫貢獻、為大眾帶來安定生活的特典花,普通民眾不許使用的。
  工頭笑了下:“沒錯的,蕭克羌先生孫寶雲小姐,我們看過單子了,按照蕭克羌先生的級別,四車的幸福花送到,恭喜了。”
  只是刹那的功夫,結婚場所原來寒酸的百合被全部換成了幸福花,大概是場地太小的緣故,這裡被幸福花鋪滿了,兩米高的幸福花花橋,一連八個,一個異常精緻的樂神冰雕有兩米多高。
  當樂神冰雕替換了主管婚姻幸福的女神,地上被再次鋪墊了紅色的長毛地毯,那種地毯的邊是金邊,看上去無比豪華靚麗,身邊那個結婚場地的人,許多人站在那邊遠遠地觀望著。這邊的排場高貴得嚇死人,第一次在普通民眾的結婚典禮上看到幸福花,金邊紅毯。
  時間緩慢地過去,第一批新郎賓客到場了,這些人是蕭克羌以前帶的小店市的樂醫仲裁所的隊員們。這些人沖著站在門口的孫爸爸孫媽媽微微點頭,接著大家從一邊的桌子上,拿起了幸福花紮的小花束戴到胸口。那些花束是早就準備好的,兩位很漂亮的甜妞站在那裡為來賓紮小花束。
  接著一位穿著體面的樂醫禮服的漂亮大姑娘,慢慢走到已經驚呆的孫爸爸面前:“親家,我是蕭哥的幹妹妹,我來這裡幫忙。有事情您儘管吩咐。”
  孫爸爸茫然地點頭,接著小心地和這位姑娘保持著距離,這位可是樂醫大人啊!
  賓客越來越多,這些人大多都是蕭促嚴帶過的人,蕭克羌的舊友。今天,孫家的親戚和孫姑娘的同僚真的被震撼了一把,兩米多高的樂盾,幾十位樂醫的到來,使得人員越來越多,最後百合花園那邊臨時推倒了一邊的花牆,再次擺了無數的排椅,大量的臨時員工來回幫忙著。
  孫姑娘傻呆呆地坐在屋子裡,妹妹開始還來回報著消息,現在這裡除了她,再沒其他人了。發生呢什麼事情?不知道,反正好像是一個叫孫寶雲的女人,撞了大運的事情。孫寶雲是誰?孫寶雲問著自己。
  正午,賓客齊備,孫爸爸這會子哭了兩次了,他家寶雲的福氣好啊!所有人都這樣說,孫爸爸傻乎乎地哭著,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樂醫的婚禮,沒有樂隊,即使有,誰敢在樂醫面前演奏呢?
  正午十二點二十分,一隊漂亮的樂醫小妹妹,年齡都不超越八歲,她們穿著漂亮的小禮服,拿著一種三角形的打擊樂器,慢慢地,慢慢地從外面敲擊著向裡走,蕭克羌捧著一束碩大無比的月神花跟在那些女童的身後慢慢走向他新娘的花房。
  魚悅坐在第一排,他身邊是帝堂秋,除了他們倆沒人再和他們坐在一起,樂醫自己有自己的級別制度。
  “這樣的婚禮,我還是第一次參加。”帝堂秋小聲地說,他的眼睛看著蕭克羌從花房裡領出自己的新娘。
  “很幸福的婚禮,對嗎?”魚悅笑笑,禮臺上,孫寶雲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丈夫,不知道該怎麼辦好,蕭克羌跪在那裡,幫她戴戒指,孫姑娘身體後仰著要暈過去的樣子。
  蕭克羌拉住自己的新娘,當著大家的面親吻她。他對她說:“這個時候,你要暈過去了,我可怎麼辦好?”

  第一百零八章:街角

  汽車喧雜的喇叭聲,紅綠燈在不停地閃爍,看上去形體相似的人類,但是長相又各有不同,下水道口,白色的停車線,熾熱的路面,各種彙聚在一起的噪音,擦肩而過的人們,誰也沒看誰。
  三個基門塔硬幣換一個冰激淋捲筒,硬幣落入自動售賣機的聲音,咣當!
  “給。”方真把手裡的冰激淋放到小豆的手裡,接著兩個人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吃著冰激淋,看著很久沒有來的人間。方真覺得他剛從地獄裡走了一圈,但是這裡的空氣比起地獄卻也好不到哪里去。
  幾個俏麗的少女嘻嘻哈哈地從長椅後經過,一位少女好像發現寶藏一般悄悄的地跟同伴嘀嘀咕咕,接著幾個少女竊竊私語著,笑鬧著一邊說,一邊悄悄打量著方真還有小豆。
  的確,這樣隨意的街道,方真這樣的俊秀人物,多少有些不襯這裡的風景。無論是氣質,還是從骨髓裡帶出來的因數,他和人類社會就是如此不搭,但是即使他再不搭,也沒身邊的小豆那麼古怪。
  “舔完這邊,要轉一下,舔那邊。”方真耐心地幫小豆轉了一下冰激淋,這孩子只知道吃一邊,那邊已經化得滴水了。
  “……轉……”小豆目視前方,習慣性地木呆呆地學了一句。可是依舊是保持原樣的舔著,舌頭伸著,腦袋一上一下。
  今年的童裝流行趨勢是這樣的:典雅的復古七分褲、配古風長襪,貴族絲帶小皮鞋,俏麗牛仔服、工作褲、針織衫等,色彩方面,白色、卡其色、粉藍、粉綠還有典雅的印花色,薄尼格子為首選。
  如今,小豆穿的正是這樣的服裝,典雅的小貴族套裝,七分褲,白色長襪,俏皮水牛皮絲帶鞋,小西裝,小領結,髮式是最好的理髮師為他精心設計的。小豆很漂亮,猛地一打眼,他就像應該放進昂貴禮盒中的洋娃娃,再仔細端詳,他也的確是娃娃:沒有表情的五官,亞麻色的頭髮,細白白的肌膚幾乎透明,他的唇舌是水晶紅,舌頭呆呆地伸出卻不知道縮回去,一下一下地舔著,卻不知道卷回舌頭品嘗。
  方真拿出口袋裡的絲帕,就著小豆的下巴,耐心地一下一下教著:“嗯,舔一下,縮回去。嘗一嘗,好吃嗎?”
  小豆沒有回答,但是顯然,他發現,縮回舌頭品嘗,味道確實很好。
  方舟站在街角,並不敢過去,他摸摸耳朵,接通方真的電話,小豆很快消滅完一個冰激淋,接著一動不動地等待著,也不知道在等待什麼。
  “時間到了,相關的位址,還有照片、資料,我都放在附近的儲物櫃。你們要小心,這是這個傢夥第一次出任務,我希望平安無事、一切順利,畢竟付出的太多了,如果失敗又要重頭來。”方舟囑咐著。
  “沒有……辦法再延遲了嗎?他還小,還是……一個孩子。”方真摸摸小豆的頭髮,他很少求人,但是卻為這個孩子求過無數次。那個人說,再不會叫他的手染血,但是現在他寧願是自己去出這次任務,反正他已經骯髒不堪,也不在乎再墮落一次。那些威脅一直是他安慰自己的理由,是啊,他是被迫的,他是被威脅的,他是無奈的,他每天睡前都這樣安慰自己,即使如此,他依舊要服用大量的、大把的安眠藥物,否則,他無法入睡,噩夢連連。
  小豆突然回過頭,街邊一個巨大的藍色垃圾箱突然飛起,猛地從上到下地扣在了方舟的腦袋上。方舟慘叫了一聲,搖晃著,巨大的垃圾箱上的三個大字十分扎眼。
  “可回收”
  “你不喜歡他?”方真笑了下,摸摸小豆的頭髮,這孩子的頭髮有些軟,摸上去很舒服。方真喜歡這樣撫摸他的頭髮,小時候,那個孩子也喜歡被他這樣撫摸,不過那個孩子的表情比這個孩子好,很乖,很可愛。當然這個也是不錯的。
  小豆的瞳孔的縮了下,接著恢復了平靜。
  五百基門塔做一次手部護理,去毛刺,去角質,上保護的精油,挑一隻還算顏色可人的顏色塗染指甲,如果沒有一副招惹男人喜歡的相貌,最起碼也要有一雙惹人憐愛纖細秀美的手,五百基門塔是庶民價格。
  商場的樓梯下,無數擁有著內在美的女人在裝扮著她們的手。
  方真出現在那裡,所有的女人都在看他。他是個男人,並且長相怡人,但是他不該出現在這裡,可他偏偏出現了,還買了一瓶紫色的指甲油。放下一千基門塔的票子,方真離開,女人們立刻把他的出現當成了話題,而且如無意外的話,女人們準備談論一天。
  方真領著小豆,慢慢地順著商場的緊急通道的樓梯慢慢地走著。他告訴小豆:天,是藍色的,白天的天是藍色的,藍色的天上有白雲,白雲是白色的,白色的雲只出現在白天,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複。
  “小豆,眼睛是用來看這個世界的。”
  “小豆,鼻子是用來聞味道的。”
  “小豆,嘴巴是用來吃東西的。”
  方真和小豆站在商場樓頂的停機坪,方真還在教著,他把小豆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認真地告訴他每個器官的作用。當說到嘴巴是用來吃東西的時候,小豆突然把臉湊到方真的面前,突然張開嘴巴,伸出他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方真的嘴角。
  “縮回去……舔……好吃。”小豆那沒有起伏的童音慢吞吞地說著。
  方真撫摸下自己的嘴角,那上面確實沾了冰激淋,最近自己是越來越不講究了,簡直邋遢得要死。方真笑了下,捏捏小豆的鼻子。
  一架藍色的直升機,緩緩地在他們頭頂盤旋著,巨大的機翼,卷起無數的風。方真把小豆摟進懷裡,雖然他知道,懼怕這樣的情緒目前還不可能出現在這個孩子的思維裡,可他想這樣做。小豆的瞳孔再次閃了一下,緩緩地伸出手,抱住了方真的大腿,抱得很緊。
  環奉慢慢地走下飛機,方真看著他,遞給他一個袋子:“資料。”
  環奉彎腰鞠躬,雙手接過資料:“我知道您不放心,可是,我們都不能違背春水先生,所以,如果您實在不安心,那麼,您和我們一起去吧。”
  方真搖搖頭,他緩緩蹲下,摸摸小豆的臉頰,這孩子的體溫還是如此的低,就像沒有血液流動一般。
  “別害怕,如果不行,就告訴他們,不行,不要勉強自己,知道嗎?”他囑咐著,雖然知道,這個孩子什麼也聽不懂,但是他必須要告訴他。
  “告訴……他們。”小豆重複。
  “對,告訴他們,你不想、不願意、不可以、不能夠那麼做。”方真說著,越說越複雜。
  方真從口袋拿出指甲油,他慢慢蹲下,他把小豆的手放進自己的手裡,接著一隻又一隻地在小豆的手指肚上一層一層地刷著,一直刷到,看不到這孩子的手掌和手指的紋路。小豆不喜歡這樣的感覺,那些膠狀的物體,乾巴巴地黏著他的皮膚,他張開手,又合起來。
  “不要把這些東西弄掉了,記得了嗎?”方真囑咐著,雖然他知道,他還是什麼都不懂。
  環奉無奈地站立,一直站到方真把小豆的手緩緩地放開,環奉接過小豆的手,領著他慢慢向飛機走去,環奉帶著一種特殊的電子波動醫器,那種醫器會發出奇怪的音頻,這種音頻是方真語音的頻率,小豆不會攻擊帶著這樣音頻的人。當然,偶爾他也會出錯,比如在方舟身上,這樣的東西就不靈光。
  飛機緩緩地離去,方真看著它消失。方舟在小豆乘坐的那架飛機消失後才膽怯地冒頭,最近,因為那個傢夥,他總是在吃莫名其妙的苦。
  “我們去放鬆下吧,你看那個妖怪也很累,附近有一處很好的休閒,你去洗個澡,蒸一下,我再幫你放鬆放鬆。”方舟討好地站在方真的身邊,他貪婪地聞著他的味道,好久沒聞到了,好久沒有這樣接近過了。
  “你去吧,你身上,很臭。”方真建議方舟去洗一下,他比他更加需要,畢竟他才是從垃圾箱裡剛掙扎出來的哪一個。
  汽車喧雜的喇叭聲沒有停止,紅綠燈依舊在不停地閃爍,那些看上去形體相似的人類,每個人思考的事情都不相同,卻又相同,性、金錢、權利,除此之外,甚少有其他的東西。方真坐在街邊的排椅上,默默地看著這個世界,如此熟悉,卻又如此的陌生。
  距離排椅三百公里的一所巨大的豪華莊園內,慘叫聲猛地響起,又迅速消失。
  小豆慢慢地從破碎的醫器和一具又一具的屍體上跨過,那些屍體的神色猙獰,猶如地獄裡油鍋中煎熬的罪惡靈魂,他們的表情是赤裸的、毫無遮掩的,暴露著、表現著、最後的形態,興奮的、悲傷的、憤怒的、譏諷的、藐視的……種種,這些神情是完全的,比較完全的,除了滿足幸福的笑,所有的表情都有了。小豆慢慢地從他們身上跨過去,他看下四周,嘴巴裡突然冒出許多單詞:“眼睛是用來看這個世界的,鼻子是用來聞味道的,嘴巴是用來吃東西的……”
  地上的血暈,越來越大,環奉看著手裡的計時器,喃喃地說了句:“一秒零九,這個可怕的怪物,那個是樂聖吧?只要一秒零九嗎?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去殺死他們呢?但是,這不是我該思考的吧?呼……”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躲避地站在一邊,這一次,他沒有去拉小豆的手。
  飛機再次起飛,小豆的腦袋靠著冰涼寒冷的飛機玻璃窗,他看著外面,天,是藍色的,白天的天是藍色的,藍色的天上有白雲,白雲是白色的,白色的雲只出現在白天。

  第一百零九章:深秋,於是開始自卑

  “體重一百零四,身高……一米六八,呃,我說四海,你吃的飯都去哪里了?”榔頭略微帶著一絲戲弄的語氣看著趴在磅秤上的包四海。
  “鬼知道。”包四海氣憤地從秤上走下來穿拖鞋。
  “四海還是小孩子吧,有些孩子發育是遲緩的,別著急。那,這些魚腦都吃了,比起身高,這次考試又墊底了吧?”剛剛融入這個家的孫寶雲,端著一碗白糊糊從廚房走出來。
  現在是深秋,再過二十天,就是寒冷的冬季了,吳嵐的氣候變換得非常快,氣溫是以直線上下的,非常迅速且準確。一但入冬氣溫會直線下降十五度左右,尤其是吳嵐內陸的白水城。
  “啊,好噁心!嫂子,這是什麼?”包四海一臉嫌棄地指著桌子上的那碗白色的透明的糊糊。
  “啊,不說了,我還要上班,你哥哥還在睡覺,早餐我幫他溫在恒溫箱,叫他起來記得吃。”孫寶雲小跑到門口,她拒絕了傭人彎腰幫她穿鞋,而是一屁股坐在門廊上,自己在那裡一邊嘮叨一邊沒形象地穿鞋。
  花椒張張嘴巴,但是沒敢說什麼。這個家,行為不高貴的不止孫寶雲一位,這個家絕大部分的人,完全任性行事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有時候花椒很慶倖這個家沒聳立在樂醫密集的地區,不然就漫天謠言了。
  上午十點,蕭克羌穿著一套不怎麼講究的松垮垮的睡衣從樓上抓著腦袋向下走。這套綠格子睡衣的購買人是他的新婚夫人,同樣的款式孫寶雲也有一套,而且她還好心地替全家都買了一套。結婚後,蕭克羌被客氣地“開除”了,沒有一家幼稚園敢用一位樂醫大人做保父,雖然那首鴨子歌他還沒寫完。
  “早。”魚悅起地很早,現在已經從仲裁所兜了一個圈子回來了。
  “哦,早。榔頭呢?”蕭克羌看下魚悅的身後,那個總是帶著很熱鬧氣氛的傢夥沒有出現。
  “據說有幾位樂盾去世了,他去參加他們的葬禮,下午回來。”魚悅脫去那套緊繃的長袍,樂醫的衣服,說實話並不隨意。
  “嗯……說實話,樂盾的感情總是比我們好。”蕭克羌拉開椅子開始吃老婆做的早餐。
  魚悅笑了下,彎腰抱起花花坐在了一邊,花花的小爪子上下扒拉著。這時,電視突然打開。
  “現在是上午時間十點十四分,我現在站的地方是警方的隔離線。各位觀眾,距離樂醫集體死亡時間已經過去三天,警方依舊未對……”一位打扮得精彩萬分的現場播報員小姐正在現場叨咕著。
  魚悅伸出手關閉了電視,他不想看。
  “仲裁所那邊,還沒消息嗎?”蕭克羌一邊吃一邊問。
  “我沒問,他們也沒告訴我。”魚悅打開今天的報紙。
  【諸熾城樂醫神秘死亡事件XXXX】很大的一個標題在頭版,打開一份是這個,再打開一份依舊是這個。魚悅煩躁地把報紙丟在一邊,仰頭看天花板。
  “對了,下個星期,我陪您上班吧。”蕭克羌坐到他身邊說。
  魚悅笑了下,放下擋在頭上的手:“你在擔心我?”
  “嗯,兩個月三起,都是高段位的樂醫,我想……再說,我也失業了啊。”蕭克羌拿著報紙來回逗弄花花。
  “家裡的雜事,你不是一直在幫我處理嗎?如果沒有你,大家的生活不會這麼安靜的。如果不喜歡,還是算了吧。”魚悅輕輕搖頭,他有一種感覺,他是安全的,他很奇怪,但是他確定他很安全。
  “好了,我那套衣服也該拿出來曬曬太陽了,每天在床上穿給老婆看……哦,今天天氣不錯,我去……去一下!”失言的蕭克羌抱著花花落荒而逃。
  魚悅呆坐了一會,低聲笑了起來,原來,樂醫的長袍可以用來討好妻子。這樣啊……
  “您好,各位先生,請問您要去那一層?”電梯小姐輕盈的聲音響起。
  包四海看下左右小聲說:“那個,據說有一種新上市的增高鞋。”
  “哦,請進來,七樓左手會有您購買的商品,祝願您購物愉快。”電梯小姐聲音依舊輕盈,笑容依舊。但是包四海就是覺得他在被別人嘲笑著,嘲笑他的小個子,嘲笑他可憐的學習成績。
  陳洲是包四海的同班同學,他的個子不是球隊最高的,可是一米九十七公分的個子絕對不低。他站在包四海面前就像一座大山一般。
  包四海出了電梯,四下看著,這一層是體育用品店和器材店,電子遊戲機等消耗年輕人能量的東西在此販賣,那種增高鞋屬於特型衣物櫃檯。正在左顧右盼間,一聲招呼來自樓層的另外一邊:“哦,四海,這裡這裡!”
  “麻煩了,遇到熟人了。”這是包四海突然起的感覺,他訕訕地笑著看著那個人,不,應該是那群人。天,真是不好運,學校籃球隊的隊員集體出現在這裡。
  “哦,陳洲,你們怎麼在這裡?”包四海無奈地站在距離他們很遠的地方說話。他討厭大個子,非常討厭。
  “我們校隊的隊服,都是這裡定做的,我們實在太高,衣服不好買的,嗯?你來這裡?”陳洲這個孩子倒是很沒心眼,完全沒看出包四海的窘迫。
  “哦,我來買……遊戲機。”包四海回答。
  “哇,真的,哪一款?真好,可以買新遊戲機,我那套已經下架了,我老爸不給我買新的,暢想公司的臥式不錯,機艙據說超舒服,等我下,我們一起去看。”陳洲畢竟是大孩子,一聽遊戲機就萬分地興奮。
  包四海的內心被煎熬了,他勉強地扯著笑容點點頭,坐在了一邊。這裡是體育組,徘徊在這裡的人大部分都是巨人,包四海覺得自己再次成為了小雞雛,無比自卑。
  陳洲跟隊友打了下招呼,收拾了東西來到包四海面前:“我們走吧!”也許是高個子的隨意動作,他拉住了包四海的手,有些人笑了,嗯,怎麼說呢,父親拉著孩子的手一般的感覺。
  包四海尷尬地甩開陳洲的手,一起向著遊戲機櫃檯走。
  “其實,我很羡慕矮個子,真的。”陳洲突然在包四海的頭頂來了一句。
  “呃,撒謊。”包四海停下腳步仰頭看他。
  陳洲走繼續向前走,他走一步,包四海兩步,跟得很辛苦。陳洲放慢腳步:“嗯,真的,買不到合適的鞋子,交不到女朋友,進門先觀察門廊,不然會碰頭。我父親總是幫我量身高,每次長高他都唉聲歎氣的,其實我父親是物理教授,可是他說沒有搞物理的超過兩米。我才歲。哎!”
  包四海覺得很奇怪,搞物理的和身高有什麼關係。
  陳洲笑了下:“我爸說,沒人願意墊著腳尖為我頒學位證,或者大獎什麼的。”
  包四海笑了:“你爸爸,很有趣。”
  陳洲點點頭:“對啊,我家人都很有趣。對了,你爸爸是做什麼的?”
  包四海趴在遊戲展示台看著那些遊戲倉:“我爸,去世了,我和我哥哥一起生活。”
  陳洲帶著一絲震驚看著包四海,包四海笑了下:“看什麼?”
  “看不出來,你總是很快樂,班裡的人都喜歡你,覺得和你在一起真的很開心。抱歉我不是故意問的。”陳洲道歉。
  “啊,沒什麼啊,其實我也沒見過他幾次,沒印象了……”如果沒有擁有過,就不太會有感覺,包四海回答得很自然。
  一架銀色機身的遊戲倉,包四海挺喜歡的,繞著轉了好幾個圈,他未必要買。陳州看下價格吐吐舌頭:“四海,好貴。”
  “我就是看看啊。”包四海怕在機身上撫摸著,嗯,真皮的恒溫彈座,機身寬敞,真的好想買,也不知道哥哥允許不。
  “先生,抱歉,這裡暫時清場,您能去那邊的座位等會嗎?我們有一些不錯的遊戲教練演示盤免費放送。”樓層經理抱歉地笑著對陳州和包四海說。
  包四海抬頭,遊戲櫃檯入口處,一個年紀不大的樂醫,帶著四五個樂盾,還有商場保安站在那裡等待清場。原來如此,優先購買權,樂醫的特權。
  包四海坐在休息區的沙發,看著那邊被售貨員圍攏的少年樂醫,那個人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吧?他的世界是怎麼樣的?
  “知道嗎?聽說白水出現樂醫殺手呢。”陳州神秘地說。
  “噗……!”包四海成功地嗆了。
  “樂醫殺手?哈?”包四海的聲音,成功地引起那邊人的注意。人們看著這邊,神色不善。陳州直接捂住包四海的嘴巴,一臉冒汗地說:“嘿,你這麼大聲幹嘛,小聲點。”
  包四海連連點頭,陳州放下手,詭異地湊到他面前:“電視裡的說的是大宗的,據說這幾天有最少四位單身樂醫被人殺死在寓所,現在樂醫都不敢單身出門了。”
  “真的假的?”包四海很震驚,因為家裡的人,超級麻木不仁。
  “真的,我發誓,你沒看到嗎?現在樂醫住宅區基本屬於戒嚴狀態,這幾天樂醫都不單獨行動了。”陳州對自己八卦帶來的效果異常滿意。
  包四海放下飲料,站起來就走。
  “哎,你去那裡啊?”陳州大聲問。
  “回家。”包四海回了一句,轉身就向外跑。家裡的那些人,基本都在單獨行動,他心很慌,不知道怎麼了。
  包四海直接打了車,向家跑,計程車停到社區口,卻再也無法前進一步了。包四海付錢下車,扒開看熱鬧的人群向裡走。
  “啊,那裡住了樂醫,這麼久了,第一次知道呢。”
  “是啊,那家的主婦,前幾天還和我們在一起在超市選購呢,據說是新婚,我當時還納悶呢,社區裡什麼時候有這樣氣質的人。”
  “不是說只住了幾個兄弟嗎?”
  鄰居在那裡嘰嘰喳喳地八卦,包四海來到警戒線。
  “先生,前面今天開始屬於戒嚴區了。”一位員警攔住包四海。
  包四海很害怕員警,他以前在他們手裡沒少受罪,現在看到他仍舊害怕。包四海咬咬嘴唇,看下那邊的家,他接通電話,花椒接的:“花椒姐姐,家裡出事了嗎?外面的人不叫我回家。”包四海的聲音略微帶了哭音,很害怕。
  花椒從家裡小跑步地來到警戒線,她指著包四海:“那是我家小少爺。”
  “真是抱歉,您也沒仔細說,現在這個時候,您還是帶您的樂盾出行,實在不安全呢。”這位警長非常好心地幫包四海打開警戒線放他進去。
  花椒拉起包四海的手:“什麼事情也沒有,家裡很平安,這裡是仲裁所和附近的警署派來的人,說最近不少樂醫遇害呢,大先生剛才還說叫車去接您。”
  包四海抿嘴看下身後那些鄰居,他悶著嗓子說:“擔心我做什麼,我又不是樂醫。”
  是的,包四海還沒有參加過任何的樂醫等級評定,所以,他也沒有任何樂醫相關的身份。
  魚悅坐在沙發上,看著面前的故人,真是奇怪,樂醫被殺,第五課找他做什麼?
  周挽歌、李思再次見到魚悅,看樣子,過去他們實在沒給這個人留什麼好印象,他的態度仍舊這麼不好。
  “抱歉,魚先生,我們的確需要您的幫助,因為這次死亡的人非同小可,您和他們的級別相同,所以,我們想請你看下現場照片。也許您能為我們找到一些線索。”
  周挽歌不等魚悅回答,卻從身邊的皮包裡拿出一疊照片,慢慢地擺開。

  第一百一十章:不能說的半句話

  魚悅一張一張翻看著那些照片,從開始的漠然,變成了倒吸一口冷氣。那些樂醫,不是被兇器或者其他的什麼東西殺害的,他們……是互相殘殺死的,看臉上的表情,分明是被自己的癡纏,生生纏死的。
  “為什麼會這樣?”魚悅震驚。
  周挽歌仔細地觀察著魚悅的表情,一個細節都不想放過。
  “魚先生,現在我們手裡的資料裡,可以用醫器達到這種效果的人,不出十位,您是其中之一。當然我們不是懷疑您,其他的先生我們也去問了,我們想知道的是,如果您想把三十人以上的樂醫帶入癡纏的境界,需要多長的時間?這裡有一位羽五的樂醫,他一直隱居在諸熾城,這次他的三個兒子,還有家裡的孩子、學生,無一生還。”周挽歌努力把自己的辭彙用得很適當,天知道,他很少這樣想著辭彙和別人交談。
  魚悅倒是沒覺得他有什麼不合適,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擊著,他自己的境界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事實上他自己也沒做過相關的境界評級。
  “如果是我,大約二十五分鐘。”魚悅思考了下,說了個時間,事實上,他覺得如果環境、條件好的話,三分鐘就可以了。他的癡纏是用在實驗獸身上的,他聽過相關的案例,也看過底地庫的密檔,那裡記錄的時間做對比的話,傳說中的大逍遙用過十分左右,他總不能說他比大逍遙還要厲害吧。
  這次換周挽歌震驚了,他迅速跟李思交流了一下眼神,魚悅看下他們問:“怎麼了?”
  周挽歌收起照片:“您知道,我們看的記錄嗎?從警報開始,到最後的時間推斷,案發時間不超過五分鐘。”
  包四海猛地推開門,一院子的員警叫他渾身不得勁。
  “回來得很早呢?怎麼了四海?”魚悅發現四海神色不善,一臉陰鬱。
  “很多的員警。”包四海放下背包,換鞋子。
  “嗯,出了一些事情,所以他們來了。不用擔心。”魚悅安慰他。
  “是那個樂醫殺手吧,我聽說了。”包四海撇了一眼桌子,周挽歌面無表情地收起那些照片。
  “樂醫殺手?”這個魚悅倒是不清楚,怎麼外面的傳言如此的多嗎?
  周挽歌苦笑了下:“事實上,最近真的有許多事情,這幾天先後有七位獨居樂醫被殺害,所以外面有許多傳言。”
  “四海,你先上樓。不用擔心,家裡的人都在回家的路上,一切都好。”魚悅沖包四海安慰地笑下。
  包四海點點頭,彎腰抱起咬他褲腳的花花,轉身上了樓。
  “先生,這是兩件案子的,我們的重心放在這邊。關於那些獨居樂醫被殺事件,目前樂醫仲裁所和地方刑事庭正在偵破,初步懷疑是謀財害命。”周挽歌對魚悅說。
  “外面很亂呢。”魚悅歎息了下。
  “您看這件案子,如果要您預測,您覺得什麼人可以做到這件事呢?畢竟您的境界現在在吳嵐,不,六國都算魁首的。我們解剖那些被害者,他們的腦組織完全被破壞,裡面大量淤積了內傷性的血塊。現在,我們真的很為難,從有第五課開始,我們第一次遇到這樣棘手的問題。”周挽歌的語氣露出一絲無奈。這次,第五課的壓力真的很大。
  魚悅敲敲腦門,沉吟了一會:“除非,當年的琴聖,早就死去的琴大先生,琴二先生,舞道先祖琴鳳,都可以。但是除非他們從墳墓裡爬出來。”魚悅說這番話的時候一臉苦笑。
  周挽歌也跟著苦笑了一下,他慢慢站起來:“魚先生,根據現場和最近出的事情,我們把被害者判定為兩類:一類是隱居的境界超高的樂醫,還有……還有一類就是,算了,那個和您沒什麼關係。謝謝您的配合,最近,我們會著重找人保護您的安全,所以請您安心的工作和生活。”
  魚悅點點頭,沒有說話,雖然他很好奇周挽歌的後半句話,但是他覺得,知道得過多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情。
  周挽歌和李思離開魚悅的寓所,到下一位樂醫家去問詢。那位樂醫是現在還流浪在外面的鈥孟公,隨家事件後,他一直在外面,未被召回樂靈島。周挽歌沒說完的那半句話是,另外那一類死去的樂醫,大多數,一直幹著一件秘密的工作,就是追殺,消滅有風餘孽。那個組織隸屬樂靈島,他們有個很有趣的名字“滅風宗”這次被滅門的三家樂醫家族,當家的族長都參與過滅風宗的行動。
  “李思,你算前輩,你說,我們這些國家機器,還真可憐,是個人就能欺負我們一下。難啊。”周挽歌坐到車子上,拿起一個路邊排檔買的蔬菜卷吃著,他一邊吃一邊抱怨著。
  周挽歌的搭檔李思,算是第五科的老警員,他拍拍周挽歌的肩膀無言地笑了下。他懂,他真的懂。
  看著院子裡突然增加的警衛,包四海丟失的惶恐再次回到了他的心裡,他撫摸著花花的毛,坐在窗臺上也不知道胡思亂想著什麼。
  “想什麼呢,我都看你半天了。”田葛的聲音突然在屋子裡冒出來,包四海嚇了一跳。
  “哥?”包四海放下花花站了起來。
  “收拾下,跟我走吧。”田葛拍拍包四海的肩膀。
  “去哪?”包四海問。
  “國家樂醫職級所。”田葛打開櫃子,慢慢地幫包四海挑選衣服。
  “我去那裡做什麼?”包四海遲疑了下問道。
  “大先生的意思,雖然不喜歡你和樂醫界有來往,但是,現在你需要人保護,也需要評定一下。現在,各方面的意思都是這樣,下個星期,我們必須離開這裡,住到樂醫聚集區。雖然我們都不想去,可是,馬上大先生要出加三任務,家裡到時候只有你和花椒,我們還是多少有些不放心。”
  “那麼,我要失去自由了嗎?必須退學了嗎?”
  “亂想什麼呢!安心,我們都在,你還是按照原來的生活過,只是身邊會多一些人,事實上,早晚你也會這樣走,雖然無奈,可是這是樂醫的命運啊。”
  “那麼,如果我不想做樂醫呢?哥,我什麼都不懂,現在也不想成為樂醫。”
  “你以為做樂醫那麼簡單呢,那是為別人的生命負責的事情,有些事情,註定的。四海,如果我是你,就會去,我不希望家人為我擔心。”
  樂醫職級所(國家樂醫,民間樂醫,職業評定機構。樂醫分宮、商、角、徵、羽。五大等級。每級別分七音。比如,宮一音,是最低級別,羽七音過度後就可以到達樂聖了。樂醫到達角的級別後,會擁有可怕的音樂攻擊力。)
  包四海領著表格坐在職級所門口的石臺上,這裡來來往往許多人,有年老者,年輕者。包四海拿的是一份初級評定書,他需要排很久的隊伍。坐在這裡,包四海想起以前他經常編的一個瞎話:一位樂醫要收他做徒弟,他需要學費。
  在包四海行騙的過程當中,這是最失敗的一個瞎話了,當時他記得,許多人嘲笑他。
  現在,他竟然坐在了這裡,這個世界的門,就這樣被敞開了嗎?
  魚悅坐在職級所外的一部車裡,包四海不知道他來,魚悅也不想告訴他。
  “就這樣把小包子推出去,太殘忍了吧?”榔頭趴在玻璃上看著,包四海穿著很普通的衣服,毫無講究地坐在那裡,來往的人好奇地他。他和那裡格格不入。
  “這個時候,隨家突然叫我去完成承諾,雖然目前還不知道是什麼,可是,四海的學業、他的安全都是問題。我們一走,這些人不知道會如何接近他,不如叫他早點考完,也省得些人惦記。”魚悅拉好車窗的窗簾,閉目養神。
  “喂,小老闆。”榔頭很久沒叫魚悅小老闆了。
  魚悅睜開眼睛看下榔頭:“怎麼?”
  “最近,你好像在玩心眼呢?”榔頭笑眯眯地開玩笑。
  “知道嗎,我在那個地庫,學會了卑鄙無恥。”魚悅也學他一臉包含它意的笑。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包四海覺得自己像被遺棄的小孩,田葛拿了一本雜誌,靠著一邊的雕像上翻閱著,根本不理他,包四海的登記表被包四海揉得爛兮兮。
  “包先生?”一位穿著粉藍套裙的接待小姐,微微彎腰招呼包四海。
  包四海看下依舊看雜誌的田葛,他還是不看他。
  “嗯。”包四海把那份表格插進上衣兜。
  “這邊來,您準備一下。距離您的評定還有十分鐘。”這位接待小姐帶著客套的笑容說。
  包四海晃悠悠地跟著這位接待小姐來到一間不大的等候房,現在他終於知道自己有什麼不同了。這裡的人,從十幾歲到四五十歲的都有,人們輕輕地擦著自己的醫器,看這些人的打扮,都是整齊、潔淨、高貴長袍。
  包四海看下自己,上衣夾克衫,校服褲子,白球鞋。汗,田葛害人。
  其實包四海誤會田葛了,當年的田葛,一樣買不起樂醫袍,打扮比他寒酸百倍。最起碼包四海現在的衣衫都是新的,當年的田葛的褲子是去世父親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孩子考試

  “你說,萬一他考試不及格,出來哭怎麼辦?”榔頭的手指有節奏地在玻璃上敲擊著,這個人的樂感自從學了舞道以後是越來越強了。
  “我不擔心他考不上,我是擔心他無法擺正自己的位置。他的環境我們一直清楚,萬一,萬一他不適應今後的生活呢?”開車的蕭克羌擔心了。
  田葛在外面敲敲玻璃,魚悅搖下車窗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們來了?”
  田葛笑了下:“開門吧,我要進去。”
  於是,田葛、魚悅、榔頭,外加假裝自己是司機的蕭克羌面對面地坐到了一起。
  如同所有焦急的家長一般,家長的緊張感遠遠比學生自身要多得多,車廂裡大家默默無語地等待著,除了榔頭的手指敲玻璃的聲音,大家都很沉默。終於,蕭克羌開口說話了,這叫大家多少都鬆了一口氣。
  “不是,不同意,四海進入樂醫界嗎??”
  魚悅靠著車廂座位,思考了半天:“下個月,我們就去完成那個奇怪的任務,家裡,就四海和花椒。花椒的底子我們倆都知道,不管奉遊兒那個人如何,花椒是奉家的人。我的力量太薄弱,最近,說實話,我得到的最大的教訓就是,要想抗衡某種力量,最起碼你要和他站在平行線。四海不考試,頂多就是個有強大靠山的小痞子,離開了我們,他是沒辦法的……”
  田葛看下默默無語的榔頭,榔頭沒有表情,但是他是這裡最不愉快的一個。在四海身上他的付出是最多的,某些時候,榔頭覺得四海是他童年的另外一個縮影。
  “不要覺得那個孩子會淪陷進去,四海比大家想像的聰明,如果被簡單的浮華、簡單的奢華蒙住眼睛,他這輩子也就這麼點出息了。我覺得即使那個孩子成為樂醫了,也不是都是壞事,最起碼我們出門他是安全的,對吧?事物都是兩面的。”田葛開了口,榔頭突然停止敲擊玻璃,魚悅鬆了一口氣,一家人眼巴巴地看著職級所。說不擔心,那是假的。
  也許在民間,大家很崇拜樂醫職級所,然而在樂醫界它不是唯一職級評定單位。但是作為一個非宗族、非宗系傳人、非正統十八空學院出身的樂醫,如果想得到正式的樂醫職稱,那麼唯一的大門就是這裡。
  對於這裡,除了田葛,所有人都是陌生的,榔頭小心地從側面打聽著裡面的消息。田葛也在許多年前來考過,對他來說,真的不難,可是他忘記了,他好歹是師傅帶出來的,可四海,他根本是個連樂醫基礎規則都不知道的初學者,此刻,他的內心的確是坎坷不安的。
  這是一間不大的等候室,包四海拿到一塊牌子,還有一份新的表格,那份表格是這樣寫的:你大概幾歲開始接受樂醫訓練?授業恩師是誰?師傅的職級是多少?你認為樂醫是什麼?你的醫器是什麼類型的?你每天受多少小時的樂醫相關訓練?等等問題。包四海蹲在地上認真地填寫起來。
  你大概幾歲開始接受樂醫訓練?包四海這樣寫:我覺得我小時候在夢裡就開始被訓練了,這倒不是假話,他經常亂做夢的。
  你的授業恩師是誰?我哥。
  師傅的職級是多少?沒問。
  你認為樂醫是什麼?樂醫唄?要不然呢?
  你的醫器是什麼類型?細長型。
  你每天受多少個小時的樂醫相關訓練?看心情。
  ……。
  包四海在填表格,屋子裡的其他人也在觀察他。這個人明顯的和這裡格格不入,而且他的耳朵上竟然帶了音樂耳塞,是個樂醫就知道,耳塞這個東西破壞聽覺,是樂醫學習中的大忌。
  包四海把表格填好,交給一邊的工作人員,接著乖乖地坐到一邊。這孩子挺聰明,心裡害怕,於是保持沉默,用榔頭的話來說,如果不想別人小看你,就少說話,狠狠地盯著對方,別露怯。
  對面實在是有太多人了,包四海也不知道該盯著哪個,於是他盯大家的樂器。嘩!話說,你看看人家的醫器,雕金刻銀,鑲玉鏤花,是個地方就要鑲嵌點啥,那顏色,那叫個奢華,包四海越加地覺得自己的醫器寒酸,完全不知道他腰上帶的那個袋子裡的那個他所謂的細長型,可以買下這所房子裡所有的醫器,還剩餘許多倍的錢。
  考場的門緩緩推開,一些人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這些人沒過關,過關的會進入裡面的另外一道門。包四海站起來,跟在隊伍最後,他看著那些失敗者,想著,一會自己大概也會跟著他們出來吧?但是他想他不會那麼沮喪的,自己才學了幾個月,輸了也不丟人,想到這裡他自在了許多。
  那些被淘汰的考生慢慢離去,許多考生已經四十出頭了,但是仍然每次都來考試。有時候樂醫這個職業,已經成為一種象徵,至於象什麼,就連樂醫自己,每個樂醫的解釋都會不同。
  包四海拿著一個小碗碗口大的牌子掛在褲子上,“”是他的號碼。接著他跟著前面的四位考生慢慢進入一間比外面還要小的房間。
  “請各位考生不必緊張,初級考試是非常簡單的,所以,請考生們不要因為過度緊張,影響氣脈,失去考試資格。”職級所的一位工作人員輕輕搖動一對小鈴鐺對大家說,那對小鈴鐺的聲音對考試的樂醫起到了一定的放鬆作用。
  一個樂醫,每三年才能參加一次職業評級,不緊張,能不緊張嗎?即使不在乎歲月,那麼一大筆考試費用,誰出得起啊!這裡面除了不知道這個規矩的包四海在好奇地四下觀望,剩下的人都在緩緩地做放鬆,比如深呼吸什麼的。
  屋子裡的窗簾緩緩下墜,房間成為漆黑,包四海嚇了一跳。
  “各位考生,接著你們會看到面前有一顆二百五十克重的木球,這些木球被細線懸掛在空中,你們要做的非常簡單,用醫器製造出來的音刃割斷繩子,拿到木球,就可以進入下一個房間了。”工作人員說完,每個考生面前一米處,緩緩下墜了一顆紅色的木球,房間之所以會黑暗,是為了叫考生看到木球上的線,畢竟這是初級考試。
  屋子裡響起一聲呐喊:“加油!”包四海嚇了一跳,他身邊這位小胖子,突然揮舞著拳頭為他自己加油。包四海躲避到一邊,沒辦法,這傢夥的醫器,那叫一個金光燦爛的晃眼,說實話,包四海在樂醫相關的雜誌上,看到過許多奇形怪狀的醫器,這胖子的醫器外形很誇張,最少有一米半長的一支雲角,要知道一般的雲角最多一尺半長,雲角是氣鳴醫器。
  胖子的雲角長也就不打緊了,問題是,太華貴了,除了金箔,這胖子的醫器上還鑲嵌了寶石,雖然樂醫對醫器都有著各種嗜好,但是,鑲嵌著大塊寶石的,大家都是第一次見到。那位工作人員也好奇的看著這位小胖子,只見他,跺腳、搖頭、開始吹奏,那張小胖臉憋得那叫個通紅,終於,一陣揮汗如雨的演奏之下,三分鐘後一個木球掉了下來,小胖子很是竊喜地拿著球遞給工作人員,他的表格上得到第一枚印章。
  小胖子走了,四海好奇地看著其他演奏者,他不著急,著急沒用,既然來了自然要好好地看下。接著他看到了第二位考生,這是一位小姑娘,但見她揮汗如雨地,熱情無比地,激情萬分地來了一場大演奏,可憐的孩子手指都快彈出血了,面前的木球就是沒動靜。接著,第三位,失敗,第四位,失敗……終於輪到了包四海。屋子裡的人都不看好他,包括那位工作人員,這傢夥從頭到尾的形態就是一副看熱鬧的外行人,第二位那位演奏結束後,他還大力地為別人鼓掌,氣得人家小姑娘當時就哭了,他還一臉茫然。
  包四海看下面前的木球,他伸手摸出腰上的那支恥辱的風笛。真是對不起觀眾啊,人家的,個個都是豪華富貴,他有些羞愧,雖然他的醫器具有不重、好帶、輕輕一拿就出來的特質優點,但是包四海還是覺得他的醫器無法拿出來顯眼。
  “咻……咚!”
  屋子裡傳來奇怪的連貫的兩聲,接著大家看到包四海彎腰從地上拿起木球遞給工作人員。
  屋子裡的人目瞪口呆,互相看著,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
  其實包四海剛才的動作很快,迅速拿出風笛,“咻——!”地吹出個音刃,切斷繩子,迅速把他認為無比寒酸的風笛塞回腰間的包包裡,接著木球“咚!”地墜地。就是這樣,這個對別人來說非常難的考題,對包四海來說,真的很簡單。這個本事不是魚悅教的,是花椒教的,每天清晨,花椒拿著菜籃子站在家裡菜地的植物架下,包四海用風笛吹音刃幫花椒摘菜,真是又方便,又省力。
  外面人看職級所的考試,覺得真的很神奇,甚至許多電影電視都神話了這個地方,以前包四海對這裡也有過推測,但是今天來到這裡之後,包四海給吳嵐國家樂醫職級所下了個評語。
  “白癡才來的地方。”
  沒錯,一連二十五個房間,一個球到二十五個球,最後一個房間躺個生病的狗狗,幫小狗治療好,一個老頭鄭重地發給他一支銀色的風笛配飾,告訴他,他是樂醫了?這不搞笑呢麼?
  其實包四海誤會了,一個球到二十五個球,是宮到商的一個距離,有的樂醫學生一生辛苦都無法達到角的距離呢!外面那些人,雖然很努力的演奏,但是五音不暢通,無法順暢地找到氣,於是怎麼彈奏都沒用,樂醫的曲調是能進入人腦的特殊精神力。
  二十五球以後,再治療一個焦躁症的動物,那麼就是角二了,角二後,會有專人去你的住所進行評定,對於樂醫來說,從此就是天堂了。角二具有單獨治療患者的權利,雖然不會大富貴,但是衣食無憂也是有的,最重要的,得到那個銀質配飾,今後可以開始堂堂正正地告訴別人,你,是一名貨真價實的樂醫大人了。一個國家職級所,一個月也出不了幾位,所以對於職級所,或者樂醫本人來說這是一件好事情。
  包四海很懵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就覺得自己很白癡地走了一趟黑屋子,接著一個嘴巴抽搐的老頭告訴他,他可以走了。他合格了?
  站在職級所的樓梯上,包四海吐了一口吐沫,抬頭看去,卻呆了。
  臺階下,家裡的人扯一個長長的調幅“祝四海,考試大成功!”
  “嘿,真傻。”包四海咧著嘴嘮叨著,一臉的鬱悶完全消失,心情十分愉悅地舉著那個配飾在家人面前轉了一圈,接著牛逼兮兮地戴到領子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不適應的兩個新丁

  還是那個小院,不過幾天前還有殘餘的綠色,現在,院子裡已經看不到了。包四海坐在院子裡的臺階上,舉著一張卡片看著。昨天他收到了樂醫職級所的信件,那些寫了大段的恭賀詞的信他就沒看,不過對於這張卡他就有興趣了。
  這是一張寫有他姓名的銀行信用卡,從這一天開始,他每個月都會得到一百三十五華塔的基本生活費,這是國家給的錢。一百三十五華塔,也許對每個樂醫來說是少得不能再少的錢,但是,這筆錢相當於一個公司高層白領的半年薪水,只要需求不多,這筆錢夠一個普通人很好地過一年。
  包四海的心情有些患得患失,想起以前到處蹭飯的經歷,他不適應了。
  “我可以看下嗎?”孫寶雲站在臺階上看著包四海舉著的手臂,還有那張卡。
  “哦,嫂子,看吧。”包四海回身把卡遞給孫寶雲。
  孫寶雲翻來覆去地觀察這張東西,過了一會她把卡還給包四海:“我以前在公司,辛苦一年,大約拿十五個華塔,高薪水了,現在全球經濟不好,最近公司給我升職了,我每個月現在拿大約二十個華塔,除了總經理,我賺的最多。我現在什麼也不做也沒人說我,大家的笑容雖然好,可是都對我保持了距離,我每天都能收到好多請柬,還有陌生人,陌生組織的邀請信,一些樂醫妻子沒事組織起來的什麼貴婦協會,覺得我理所當然的應該和她們是一個群體。事實上我並不認識那些人……”
  對的,現在不適應的,並非包四海一人,孫寶雲對新的生活也不適應,沒有安全感,沒有歸宿感,蕭克羌不是個會幫女性排解心事的男人。這家的每個男人,情商都不高。
  “我什麼都沒做,他們卻給我錢花,以前我不明白大家對樂醫為什麼這樣崇拜,有時候,樂醫也代表不勞而獲吧?”包四海把那張卡很隨便地塞回衣兜,無奈地歎息。
  “四海少爺,這樣看樂醫嗎?”花椒姑娘不知道從哪里冒了頭。
  包四海點點頭,沒有吭氣。
  “我六歲前,有個不錯的家的,有爸爸,媽媽,妹妹。”花椒彎腰拽著菜圃裡的殘苗,冬天到了,不再需要了。
  “有一天,我從外面跑回家,許多員警在那裡,他們告訴我,父親因為失業,感染積壓了過多的負面情緒,得了暴虐症。我家不富裕,但是父母盡力叫我們活得很好,所以爸爸失業,我們都不知道,父親所有的錢都拿去支撐這個家,失業後,父親捨不得去看樂醫排泄壓力……”花椒慢慢站起來,突然停止了敍述。
  孫寶雲和包四海懂得不排泄負面情緒的後果,周圍幾乎每天都在發生這樣的事情,暴虐症,是人類最大的隱患。他們不敢問,那個答案過於殘忍,花椒沉默了一會,繼續說。
  “父親犯病後,殺了妹妹和媽媽,還有鄰居。沒人收養我,我是暴虐症患者的後裔,那個時候開始,我恨樂醫,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恨。後來,遇到少爺,少爺給我起名花椒,接著我成了奉家的人,我在那裡年復一年地成長。陪著奉少爺,我看著那些要成為樂醫的天之嬌子們,每一天,每一天的練習,除了必須的休息時間,每個要成為或者已經成為樂醫的人,每一天,每一天從不間斷地練習著。有些人,活不到成年,治療總是會出這樣那樣的意外,可是沒人退縮,樂盾也好,樂醫也罷,只是生物鏈的一個環節,樂醫的雍容背後,是死亡、苦修和一輩子的清心寡欲。那之後,我不再恨了,我們也許付出了一輩子的辛苦,但是最起碼我們不必面對死亡,樂醫是值得受人尊重的職業,所以,四海少爺,這不是不勞而獲,這是,你放棄你的世界的代價。”
  花椒說完,把收拾好的殘苗放到一邊的籃筐裡,她要做的工作有很多,所以,她很平淡地說完,很平淡地離開。
  “克羌的毛衣還有一隻袖子。”孫寶雲轉身進了屋子。
  包四海依舊坐在臺階上,很久之後他突然說了一句:“為什麼,我要放棄我的世界?”
  沒人願意放棄自己的世界,但是世界總是如此無奈,就像魚悅,雖然不願意,但是他必須要完成他的承諾,答應隨家的事情要做到,所以,他在為出行做準備。
  “怎麼跟四海說?”榔頭看著收拾行李的魚悅。
  “不用說吧,又不是不回來了?”魚悅關起箱子鎖好,遞給榔頭。
  “總歸是擔心得很。報紙上,這幾天一直說那個樂醫殺手的事情,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你要叫四海考試,你不是最討厭他失去自由嗎?”榔頭多少有一些負氣,抓箱子把手的手怒出了青筋。
  魚悅看下他,突然伸手摸了下榔頭的頭髮,還捏了下他的耳朵。魚悅甚少對別人如此親昵,榔頭一時茫然了。
  “我有我的道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魚悅說完轉身出屋,留下一臉愕然的榔頭。

  第一百一十三章:意外

  奉游兒約田葛去吃飯,在這個時候,田葛覺得很驚訝,因為在他眼裡,這些天到處局勢緊張,樂醫人人自顧不暇,就連仲裁所那邊,上班的人也不是很多。那個人突然悄悄地消失了十五天了,不,應該是十五天零八個半小時。田葛每天都醒得很早,最近這些天不知道怎麼了,做什麼都沒心情,即使是撫摸他最愛的醫器都魂不守舍。有個人,一直一直就這麼不經意地在身邊轉悠著,當你習慣了他的存在以後,他又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連個招呼都不打,那個該死的混蛋,那個白癡,田葛心裡抱怨著,從床上坐起來。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動作很快,洗漱到穿衣服出門,用了不到十分鐘。
  田葛穿了一套簡單的休閒西裝出了門,不這樣,劉君他們絕對要跟著,那個四處遊蕩在陰影當中的殺手,已經成為了某種精神上的無形威脅。
  白水南市角落,短短不到十公里,白水城最奢華的娛樂場、商場在此聚集了一千多家。
  現在是上午九點半,娛樂場不開門,商業區流連的是找打折商品的家庭主婦。田葛開著車子轉了七八圈,打了無數的電話,終於找到了那個該死的叫“螺旋”的地方。
  螺旋,一家說不清買什麼的地方,餐吧不餐吧,酒吧不酒吧,舞廳不舞廳,歌吧不歌吧,面積不大,卻在三十層大廈的頂端。這家老闆是個盲人,他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吧台一邊聽螺旋裡熱鬧的聲音。
  田葛推開門,這裡很安靜,幾位服務員推開窗戶,放進許多陽光,陽光照耀下,螺旋吧夜晚的醉生夢死的擺設被映照得真實,看上去卻有些假。
  奉遊兒趴在吧臺上,在上午九點半,喝著酒,田葛看著這個大約十五天沒見面的人。他有些瘦了,還穿了一套很彆扭的西裝,奉遊兒很少這樣穿,不是衣服不好,但是田葛怎麼看都覺得彆扭,慢慢走過去仔細觀察,田葛莞爾,西裝是新的,脖子後的商標牌子都沒拽。
  “這段時間去哪里了?”田葛坐在一邊的高椅上。
  “離家出走。”奉遊兒端著一杯紅酒透過紅色的液體看著田葛。
  “哦。”田葛淡淡地回答了句,要了一杯清水,不是每個人上午酒店都能喝下去所謂高品位的紅酒的。
  “我……我去做了一件事。”奉遊兒在一口悶下那杯酒後突然開口。
  “恩,什麼事情?”田葛很隨便地問。
  “去處決……兩位樂醫。”奉遊兒順手把杯子先後一丟,清脆的玻璃墜地的聲音傳來。
  田葛眉頭皺了一下,沒有再問,他不想知道那些事情。
  奉遊兒一直在喝著,田葛默默無語地陪在一邊。大約到中午時分,奉遊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一架老式點唱機的前面,他把口袋裡的大把零錢全部塞進去,放了一首震耳欲聾的歌曲出來,螺旋裡的人們嚇了一跳,都呆呆地看著奉遊兒。現在是上午,這首歌出現得十分不合適。
  “你醉了。”田葛走過去,用腳勾斷電源。
  奉遊兒沒說話,他走到田葛面前,突然雙手抓住他的衣服,張張嘴巴,接著吐了他一身。
  初冬的田野,一陣陣的沁人心脾的涼意彌漫著,奉遊兒猛地坐起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小山坡上,奉遊兒扯下身上蓋的衣服,看著前方。
  田葛把一些枯枝丟進火堆,木材燃燒得劈啪作響,這裡並不冷。
  “這裡是哪里?”奉遊兒把衣服還給田葛,卻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披著吧,這裡是郊外。”田葛沒拿回衣服。他坐在地上看著前方。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奉遊兒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這裡是一處高坡,可以看很遠很遠。
  “沒為什麼,過來,那邊冷。”田葛屁股向一邊挪動了一下,他身下是汽車後座的毛墊子。
  奉遊兒走過去,突然坐在了田葛挪開的地方,身下很暖和,田葛在這裡坐了很久了。
  “田葛,你要出任務了吧?”奉遊兒提起一根木棍桶著火焰。
  “嗯。”田葛點點頭。
  “我出去了十五天,做了許多事情,其實,第一次做那樣的事情,我才十一歲。”奉遊兒放下木棍抱起雙膝。
  田葛沒插話,每個人都有埋藏得很深的東西。
  “最近,死了不少人,我想,也許哪一天,我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無聲無息地死亡,無聲無息地變成墓碑,大家傷心兩天接著忘記我……”
  “不會的。”
  “以前,我從來沒害怕過,我覺得我是正義的,我代表的東西是神聖的。”
  “你……現在害怕了嗎?”
  “嗯,很害怕,非常的……知道嗎?這些天,我突然發現我很想你,我總是在回憶我們在小店市的點點滴滴。做完那件事以後,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我因此死亡,田葛,你會為我難過嗎?”
  “不會。”
  “呵,真狠心。”
  “這樣說話,這不像你……喂?你……做……”
  此時,正是初冬,在人跡罕無的郊外山坡上,兩個男人親吻在一起……
  田葛猛地推開奉遊兒,狠狠地給了他一記大大的耳光,奉遊兒笑了下,擦下嘴角被咬出的鮮血,他看著田葛:“我喜歡你。”他確定。
  田葛呆了:“你瘋了?”他大聲喊著。
  “是,我也在問自己,我到底是怎麼了?知道嗎,快要死的那一刻,我的腦海裡,突然都是你的影子,你的樣子,多傻,一個男人愛上了另外一個男人。”奉遊兒突然拉開那套西裝,田葛抬頭卻呆了,一些血透過白色的襯衣滲漏出來,像雲彩一般,不小的一塊。
  田葛的心,突然疼了下,他不知道為什麼,心疼?怎麼會?為這個白癡嗎?
  “你過來。”奉遊兒伸出手。
  “……”田葛沒動,沒說話。
  “你不過來,我就過去了……可是,你不能推開我,看,我受傷了。如果你想我傷勢加重的話,你就推開我。”奉遊兒嘴巴裡威脅著,慢慢地走過去,輕輕抱住了田葛。
  田葛看著天空,他的身體上下有節奏地律動著。現在是初冬,天氣還有一些涼,可是他身上的衣服早被剝得精光,他就這樣被那人赤裸裸地擁在懷裡。他不敢動,不敢想,他就這樣被這個人抱了,他很驚訝,自己不討厭這樣的感覺,他知道,他墜入了這個怪圈,無法掙脫了……那麼,什麼都不想了,不能回頭了……
  他閉上眼睛,咬著下嘴唇,好怪的感覺,如此強烈,心都要裂開了。
  “看著我。”那個人命令他。
  “不……”田葛發出很古怪的,壓抑的拒絕聲。
  巨大的撞擊,突然從身下傳來。
  “啊!該死……的,混蛋……嗚……”田葛伸出手擋住了臉頰,太丟臉了。
  好像睡了很久的樣子,田葛慢慢睜開眼睛,他很餓,早上到現在都沒吃任何東西。
  這裡是哪里,他看下四周,陌生的巨大寬敞的房間,田葛慢慢坐起來,許多白天的記憶回到了腦海裡。他被那個混蛋抱了,竟然在一個郊外的小山坡上,犯罪現場還是他帶那個人去的。
  田葛四下看著,屋子裡沒有那個人的影子,這叫他非常憤怒,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卻把他丟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
  走廊裡,鞋面踏在木地板的聲音,有節奏地傳來,本來想站起來的田葛,立刻躺了回去,閉住了眼睛。為什麼他這樣做?他自己唾棄著自己,可是就是不敢睜開眼睛。
  食物的香味……被那個人指肚上的厚繭觸摸的感覺,沉重的呼吸慢慢接近著自己的臉,田葛無法裝下去了,他猛地睜開眼,奉遊兒嚇了一跳:“小……甜甜?”
  該死的,他叫誰小甜甜?
  田葛坐起來,臉色並不好看:“這裡,是哪里?”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著涼了。
  奉遊兒遞給他一杯水,他的臉有些紅:“呃,這裡,是……我家。”
  田葛一口水噴了出去,驚訝的問:“哪里?”
  “不是,不是,這裡是,是我經常休息的地方,不是家裡那個家,我的意思是,這裡……只有我和你。”奉游兒連忙解釋,他想走上前去幫田葛拍背,因為他一直咳嗽。
  魚悅關閉了電話,神情納悶地看著家裡的人。
  “怎麼了?”榔頭問他。
  “田葛說,這幾天他要在外面住,說是有個朋友身體不好,需要照顧。”魚悅很奇怪地回憶,田葛的聲音很奇怪,沙啞、尷尬,或者帶著一些其他的味道,總之很古怪。
  “朋友?據我所知,田葛在白水不認識任何人吧?”蕭克羌放下手裡的那本書,也跟著回憶。
  “有女朋友了吧?田葛先生也到了年齡,該找一個了。”孫寶雲發揮女性的八卦本質分析著。
  “不會吧?那根木頭,倔得要死,誰會要?”榔頭搖頭,他不相信。
  是啊,田葛的確是木頭,也真的倔強得要死,但是,確實有人要了他,那個人還是個男人……這一天,是十一月九號,天氣很冷,許多事情不溫情地發生了,不單只是田葛和奉遊兒一件。
  距離魚悅寓所不遠的一條小道上,一位年輕的樂醫被人打劫後殺害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反樂醫聯盟

  魚悅站在白水城的法醫解剖室,一具年輕的屍體躺在解剖床上。這人二十多歲,鮮活的年紀,只是身子不再鮮活了。這人的死多少和魚悅有些關係——他是代表樂醫仲裁所給魚悅送檔的,文件沒丟,身上的錢卻被扒了個乾淨,據說醫器也丟了。
  這人只是個普通的樂醫,能進仲裁所,說明他有強大的後盾,可是大半夜的,怎麼不帶個樂盾出門呢?
  “他沒樂盾。”帝堂秋彎腰看著死者那雙不瞑目的眼睛,他幫他合了好幾次,可就是不閉眼。死前的恐怖,依舊映射在他孩子樣反光的瞳孔上。一刀穿胸,很疼吧?
  走廊外,榔頭靠著座位,他有些尷尬,因為他前後左右坐著的都是那位年輕樂醫的親屬。這些人很安靜,沒有親人去世後的悲哀,或者其他的什麼情緒,一些隱約的低聲交流的閒言碎語慢慢傳入榔頭的耳朵。
  “嗯,對於他(死者)父母來說,是解脫吧?”
  “可不就是,據說非要買醫器,死也不要租用,他父母到處欠債,據說連房子都賣了。”
  “是啊,他解脫了,我們也解脫了。”
  “仲裁所說給一大筆賠償的。”
  榔頭理解這些人,對於普通家庭來說,一個擁有音樂天分的孩子,並不是福氣,雖然有國家大力的經濟資助,但是這條道路並不好走。民間把樂醫分五流,死去的這個青年級別和考試完畢的四海等級差不多,知道去仲裁所找一份跑腿的零工已經是懂事的孩子了。
  樂醫保護法、特權法制定於六百八十年前,這套六國全部適用的大憲法一直成為保護樂醫特權的一個重要憑據,這部憲法的頒佈,在某種程度上也為這個社會,這個世界建立了一個怪圈。
  六國樂醫保護法第一條:為維護、保護、發展和更好地利用,開發、發展、維護樂醫資源,特制定本法。
  第二條:樂醫屬貴重的社會資源,必須受到絕對的法律、法規的保護。
  第三條:公民必須承擔保護樂醫、發展樂醫、尊重樂醫的義務……
  樂醫保護法其實是一部畸形的法律,在它的詳細準則上能看到它的不公平性。比如:樂醫的物權保護、樂醫的集體和私人所有物的所有權、樂醫的建築區安全分佈所有權、樂醫私有土地稅率全免規定、樂醫勞動產權、樂醫權利質權、樂醫居住權……侵害樂醫罪、迫害樂醫罪……這些無形的東西維護保護著可憐的樂醫資源。
  但是每部法律都有適用人群,這部保護法,在某種程度上並不是適用於全部樂醫人群。國家對樂醫是又敬又愛,社會對他是需要且懼怕著。
  死去的這位青年,他誕生於普通家庭,他的出生為一個家族帶來負擔,直系三系親屬都必須為他盡義務。如果成人後,他願意私人分一些成果給這些可憐的親戚當然是最好的,但是如果他不予理會,這些人也毫無辦法,這就是當年的四海創造出奇怪的原因行騙被別人戳穿的原因,樂醫資源實在是太少了。
  魚悅推開解剖室的房門,榔頭站起來,魚悅遞給他一張支票。榔頭找到那位青年的父母交給他們,榔頭清晰地看到,那對父母如釋重負,就像甩掉背後的一座大山一般輕鬆地離去。
  “國家的悲哀,樂醫的悲哀,民眾的悲哀,世界的悲哀,對吧?”帝堂秋緩緩地關閉房門來到空曠的等候處,他對魚悅說這樣的話,魚悅是懂得的。
  “要是沒有樂醫沒有焦躁症就好了。”榔頭感慨道。
  帝堂秋笑了下:“除了樂醫,每個人都這樣想,我們不止一次地抱怨研究所,痛恨實驗獸。可是,實驗獸真是為了消滅樂醫這個職業存在的畸形物,世界……就是互相依存、互相傷害,人類再發展多少年也是如此。需要我們便感恩戴德,不需要的時候就會說我們是寄生蟲,到底誰是誰的寄生蟲呢?”
  魚悅附和地點點頭。
  “你們還是不去樂醫聚集區居住嗎?你住在那邊也會為當地的居民帶來麻煩吧?”帝堂秋再次提出遷移要求。
  “我不是樂醫,我只是在利用樂醫的權利,達到我的目的。”魚悅拒絕。對於帝堂秋,他不準備隱瞞自己的想法。
  “嗯。這樣啊,隨便你了,其實這樣也好,畢竟你的生活方式對於許多樂醫來說是個福音,樂靈島第一次這樣默默無語地忍受樂醫的任性,也許這樣對大家來說都是個好消息。”帝堂秋笑了下說。
  “下個星期,我就要和他們去出任務了,所以家裡那邊你幫我照看下。”魚悅笑了下,接過榔頭遞給他的熱飲,他沒開瓶,捧在手裡暖手。
  “我能問下是什麼樣的任務嗎?”帝堂秋真的很好奇。隨家這次的任務沒有走仲裁所的手續,是私人性質的派出任務。
  魚悅搖搖頭:“他們沒說,我也不想問,關於有風的事情,還是請你幫我注意一下吧。”
  帝堂秋沒有說話,他看下左右,確定安全之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卷東西遞給魚悅。魚悅迅速把那卷東西放進口袋,接著,他打開熱飲若無其事地喝了起來。
  一位年輕的樂醫去了,官方通緝了大約四位嫌疑犯,據說這些人屬於反樂醫聯盟小組成員。對於這個新興起的恐怖組織,各國的態度是堅決打擊絕不姑息,但是民眾對此的態度卻是麻木的……
  包四海托著下巴從教室向外看,寒風卷了一些奇怪的物品在操場前行,此刻是吳嵐下午三點三十五分,教室很亂,距離放學還有一個小時,上課的老師沒有來,據說被警署叫去問話了。包四海對那位外號火猴子的老師並無特殊感情,不過同學說,她好像在公共場合發表過對樂醫的過激言論,這些天,無數民眾被當局以奇怪的理由叫去詢問,白水城的警署這幾天據說住滿人群。
  “啊,那些該死的樂醫,要是他們都死了才好呢。”一位膽大的同學突然大發感慨。
  “噓……你要死啊!什麼時候了還亂說話。”一位女生立刻提醒。
  “沒事,沒事,我還沒成年呢。”該生笑嘻嘻地表示無所謂。
  “你沒看過樂醫保護法嗎?第五條第四款,未成年人對樂醫進行性質惡劣的侵害,一樣會嚴懲。”班長大人推下眼鏡提醒。
  “哇!真的?”那位膽子大的同學立刻緊張地看下同學們,剛才年少的不羈已經消失不見。
  “只是說一下,算不上性質惡劣的,沒事的。”陳州站起來,拍拍那位仁兄。
  包四海在班級裡看上去和大家的關係都不錯,可是深交的卻只有陳州一位,突然聽到陳州的聲音,包四海回頭看他。教室此刻安靜了許多,校園原本是個純潔所在,但是此刻,少年們的表情卻帶了不該有的憂愁,老師被帶走了,沒人告訴這些孩子,這是不是合理的。
  “四海,有啦啦隊照片嗎?我要買,要最新的。”陳州是班級裡的開心果,他打著哈哈走到包四海面前大聲問。
  “我退出社團了,你不知道嗎?”包四海把腳翹到課桌上回答。
  “嘿,我就是隨便一問,對了,出了新款的遊戲機,要去看嗎?”陳州閒聊著。
  “不去了,放學立刻回家,最近外面不安生,家裡人很擔心。”包四海回答。
  “呿……你又不是樂醫,誰會看得上你!”陳州譏諷。
  “啊……嘿,說的也是呢。”包四海連連點頭。
  教室的門被緩緩打開,校長先生一臉灰白地陪著兩位警官先生進入教室,學生安靜下來,坐回位置。不該出現在此地的人,此刻出現在教室,學生更加不安了。
  “同學們不要緊張,這兩位警官先生只是來問詢一些事情。”校長先生安慰著自己的學生。
  這兩位警官也沒多廢話,他們先是出具了被帶走詢問的老師的照片,接著念了一封舉報信,那封信件的大意是,該教師在學校和教室多處地方發表了對樂醫的憤恨、對樂醫不滿的過激言辭,她甚至說,樂醫是不被需要的,如果可能最好全部消滅掉。
  “我們這次來,就是確定一下,各位同學是否聽到過這樣的言辭,這裡我們來此做一個一般詢問……”
  那位警官喋喋不休地說著,包四海繼續托著下巴看操場。上次榔頭哥哥來學校跟校長和老師會面後,學校對他的存在一直是寬容的,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被放棄了,沒人再去監管他的成績,沒人去批改他的作業,甚至他不來學校也沒人說半個不字。榔頭要求學校保密,自然老師和校方不敢洩露半個字,但是包四海開始不喜歡學校的生活。
  “有人願意為你們的老師作證嗎?”警官一遍一遍地問著這些學子,孩子們很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包四海煩躁地推開椅子站起來:“我願意。”
  教室裡的人全部看著他,那位校長先生神色到達了灰青的狀態。
  “警官先生,一個三十二歲沒有結婚的老處女,每個月可憐的薪水一半買房子,還要交付大量的樂醫治療金,老師抱怨幾句錢不夠花,、收入太低、樂醫的費用要是能降低一些這樣的話,我覺得滿大街,隨便抓一個人都是這樣想的吧!至於先生說的,老師說消滅樂醫的話,我沒聽到,老師也不可能說那樣的話,那位教師是很負責的老師。倒是您這封信件的來源我覺得您應該調查一下,據說我們這個學校,馬上要提拔一位副校長,我們的老師很不幸地成為候選人之一。先生,這裡是學校,我們還沒走路社會,請釋放我們的老師,還校園一個安寧吧。”
  包四海在大家震驚的表情下,對那兩位警官說著這樣的話。
  “這位同學,你能在證詞上簽名嗎?要知道一但簽名你必須承擔此事的後果和責任,如果將來要上法庭,這份證詞也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證言。”警官當他是小孩子一般地解釋。
  包四海站起來,走到講臺,拿起筆簽署了自己的名字。
  “我們的老師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包四海放下筆問。
  警官看著證詞突然很隨意地問了一句:“這位同學對樂醫是怎麼看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不明色之十四月

  包四海站起來,走到講臺,拿起筆在證詞上簽署了自己的名字。
  “我們的老師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包四海放下筆問。
  警官看著證詞突然很隨意地問了一句:“這位同學對樂醫是怎麼看的?”
  包四海笑了下,他是警局三進三出的小騙子,這樣的誘供行為他是清楚的:“警官先生,我的看法也許會和您有分歧,但是,它們都在肚子裡,不具備法律效力,也無法成為您逮捕我的行為。”
  警官笑了一下,收起證詞,他抬起頭再次詢問:“我想這位同學誤會了,也許我們想的是一樣的,那麼……還有同學有話說嗎?”
  “還有我。”
  “先生,我也願意作證……”
  陳州成為了第二個證人,接著第三個、第四個……這裡是學校,學生們還是保留了一顆赤子之心。
  員警收集好證詞離開了,校長先生在人們未曾注意的情況下沖包四海點頭致謝。包四海苦笑,他只是個小騙子,他自己一直這樣想,現在,他敢於這樣站起來為那位可憐的老師作證,何嘗不是依憑了背後的大樹。他不怕,但是這樣的特權也令他無所適從。
  “老師還能回來嗎?”包四海問校長先生。
  “雖然大家可以為她作證,但是,她畢竟有過不滿的行為,學校是不應該有這樣的聲音的。教師,她是做不成了……不過,我要替她謝謝各位同學,謝謝你們的仗義執言,謝謝包四海同學,你的證詞對她的一生都至關重要,謝謝了!”
  教室裡一片安靜,校長先生低下了白髮蒼蒼的頭鞠著躬……
  “校長先生……不好了,吳嵐樂醫大罷工……!”一位學校的工作人員突然推開教室的門大聲說。
  短短一個月,吳嵐發生三起特大的樂醫謀殺案,短短一個月,反樂醫聯盟先後十二次組織了恐怖行動,短短一個月,先後十二位樂醫被殺害。吳嵐樂醫界被恐怖籠罩著,反樂醫聯盟一直信奉的教條就是:“暴虐症是大自然對人類的懲罰,我們應當遵循大自然的自然規律,樂醫是不被需要的,樂醫的剝削是不合理的,樂醫界的存在是不合理的。”
  也許很多人都這樣想吧!樂醫在剝削著大眾,樂醫的存在不合理,樂醫不應該擁有那麼多的特權……
  快一千年了,遠古的過去,樂醫飽受侵害,自從有了樂醫特權法後,普通人和樂醫一直按照這個規律活著,現在突然有人這樣站出來反抗了,於是樂醫惶恐不安了。
  吳嵐。暨曆六七四一年十四月。深冬,吳嵐國樂醫第一次在無人組織,未接到樂靈島命令的情況下,進行了自發性的拒絕治療行為。樂醫們的要求很簡單,要求政府消滅反樂醫聯盟,要求器盟會降低醫器購買費用,降低樂醫教育經等問題……這一次的罷工,是由民間所稱呼的下五流樂醫所發起的。
  同年十四月,萊彥共和國正式與樂靈島斷交,該國宣稱只承認一個樂醫組織【有風】,該國將驅逐國內所有境內的樂靈島旗下樂醫成員,如果萊彥國境內的樂醫成員拒絕遷移令,那麼,該樂醫必須在今後的生活當中遵守萊彥新的樂醫法典。
  萊彥最新的樂醫保護法是這樣規定的:樂醫作為特殊職業者,在享受國家福利的同時必須遵守國家的法律,背負普通國民相同的義務,必須承認有風的合法性……
  有風這個死而復生的組織,對於萊彥共和國的報答是:治療費降低一半,不使用器盟會的指定醫器等等各項有利於萊彥共和國的特惠條例三十三條。
  兩件事,同時在一個月發生了,對於六國,對於這個星球上的所有的人來說,人們都是惶恐的,不論是普通民眾還是樂醫。同年十四月,樂靈島頒佈了【反有風萊彥書】
  反有風書一共有十條。
  一:融心樂醫是存在於大陸的唯一正統樂醫組織,其他樂醫組織都是非法組織,應當予以否定。
  二:要求五國必須驅除萊彥外交官,斷絕與該國一切的外交行為。
  三:樂靈島指責有風支援恐怖組織反樂醫聯盟,有風組織更是實驗獸事件的締造者。
  四:要求各國應當對萊彥的行為進行軍事干涉。
  五:要求五國接受萊彥樂醫移民。
  六:要求各國加大對有風餘孽的打擊力度。
  七:只承認一個樂醫組織,那就是樂靈島旗下的融心組織。
  八:有風的音樂流派具有攻擊殺傷性,是在八百年前就被大樂聖先師所否定的組織。它是絕對不合法的。
  九:要求各國政府嚴懲有風凶徒。
  十:有風組織先後對樂醫進行無端殘殺,當前,有風的恐怖活動和其他犯罪行為已經嚴重威脅到了各國家和民眾生命財產的安全,已成為全國人民最為關心的社會和政治問題。尤其是近一段時期以來,一些恐怖勢力活動猖獗,不僅造成很多無辜的人失去生命,也給社會帶來嚴重損害,也造成了一些民眾的恐怖心裡。各級政府應該對其採取一系列武裝行動,捍衛樂醫以及民眾生存權利。
  對於樂靈島這次嚴厲的抗議行為,各國的態度十分曖昧。暨曆六七四一年十四月末,五國先後跟萊彥斷交,但是未對其進行樂靈島要求的軍事干涉行為,除萊彥外其他五國第一次這樣曖昧不明的執行了樂靈島的命令,過去政治需要融心,現在政治不再需要它了……
  十四月是吳嵐最寒冷的季節,尤其是今年,一部分市民在新年未曾到來之前已經開始大量地儲備生活物質。受這樣緊張氣候的影響,魚悅家裡的兩位主婦再也按捺不住了,這天大清早,包四海被孫寶雲拉起來,連同花椒帶著家裡五位僕人一起奔赴了大賣場。
  白水城中天大賣場,也許這裡是白水城最後一片能保持原來狀態的大賣場了,中天大賣場經銷的貨品大部分屬於價格昂貴的產品,所以一般市民不會到這裡來購買儲備物品。
  “嫂子,我們不需要三十條褲帶吧?”包四海無奈地坐在休息座。從進入這裡開始,嫂子和花椒就呈現一種癲狂狀態,滿滿十輛購物車的物品,包四海看著那些成捆的內褲、褲帶發愁,他就是每天穿一條,內褲夠他穿一年的。
  “誰知道呢四海,我娘家媽媽把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買食物了,我爸爸說要開戰了,有風要進入其他五國。”孫寶雲貼著包四海的耳朵嘀咕。
  包四海無奈地搖頭:“嫂子,不會的,悅哥說,有風的力量只夠支撐一個萊彥,未來一百年之類有風不具備壟斷六國樂醫界的能力,而且,五國現在的態度無非是想壓制樂靈島,所以你不要擔心了啦。應該儲備糧食物資的是萊彥人,不是吳嵐人。”
  花椒從一邊的走廊再次推過三輛車子:“話不能這麼說的,現在全家大小都不出去工作,據說東西要漲價,所以買一些是一些。”
  孫寶雲連連點頭,包四海無力地癱軟在休息位:“隨便你們,買吧,買吧,我看東西,別拉我出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一層又一層的窗戶紙

  魚悅再次見到了周挽歌,這個人總是在不合適的地方出現,不過這次他真的不是來破什麼案子的,他是作為國家代表走訪高段位樂醫的。自從萊彥承認有風之後,五國違抗樂靈島的請求,態度曖昧不明,國內樂醫人心的穩定性是個大問題。
  這些日子,先後有十多位大段位樂醫支持了罷工行為,但是他們的罷工是指著當局對有風曖昧的態度,直到這個時候各國突然有了一絲絲的驚醒,有風的力量薄弱,萊彥一個國家的治療已經耗費了它所有的力量,在其他五國還是樂靈島說了算。
  於是,各國要員開始進行走訪、慰問等行為,周挽歌是作為護衛跟隨吳瑞驀親王殿下一起來拜訪的。
  魚悅很少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好在面前的這位吳瑞驀親王殿下並未過度為難魚悅,他只是來走過場。他們的會見很簡單,除了帶了大量的慰問品之外,他希望魚悅作為一個樂醫,一切以國家大局為重,擺正自己的位置。
  送走吳瑞驀親王殿下之後,魚悅看著周挽歌偷偷塞給他的東西,這份東西非常詭異。這是一份有風主要負責人的名單,它和帝堂秋塞給魚悅的東西是一樣的,這裡有一個人魚悅非常熟悉那就是有風第六號人物,樂醫方舟,他現在是萊彥有風樂醫仲裁所的所長。
  魚悅坐在書房,心裡焦躁不安。這幾個月他一直在尋找著這個人,為了找到隨知意,他不惜委身於國家樂醫仲裁所。現在,世界很奇妙地擺了開了陣勢,他站到了隨知意對面的山峰上。哥哥到底離開家之後遇到了什麼?哥哥為什麼會委身於有風?哥哥到底想做什麼?
  魚悅不停地打轉,門外蕭克羌輕輕敲門進屋:“樂靈島的四季婆婆和鈥孟公想見您。”
  “他們?他們來這裡做什麼?”魚悅反問了一句,抓了外袍向樓下走去。
  很久沒見四季婆婆了,她蒼老了許多。魚悅沒有看鈥孟公,他對他依舊帶著不遮掩的痛恨,如果不是他,如果沒有這個人,哥哥大概和帝堂秋他們一樣,悠閒地生存著吧?最起碼,不會站到山峰的另外一面。
  “其實,我們這次來,是帶來大島主的一封親筆信。”四季婆婆從懷裡拿出一封信,很慎重地交到魚悅手裡。
  “大島主?”魚悅很奇怪地嘀咕了一句。
  樂靈島現任大島主叫琴汐冠,關於這個人的傳說有很多,甚至有人說,這個人是不存在的,但是樂靈島許多高層的檔上的落款都簽署的是這個名字。魚悅一直認為,他距離這位大島主很遠,但是為什麼這位神龍不見首尾的人物會親筆寫信給他?說實話,他厭惡這個名字屋子裡,詭異地安靜,榔頭叼著的香煙掉到了地上,蕭克羌曖昧地笑了下,剛回家的田葛差點被醫器的,這個家還有一個人更加地厭惡這個名字,那個人就是蕭克羌。蕭促嚴死前據說就接到過一封署名為琴汐冠的樂靈島信件,接著蕭促嚴自盡,這個家沒人對此人有好印象。
  這封信很厚,非常滿非常厚的幾大頁,魚悅坐在沙發上慢慢閱讀著,他的神色越來越灰暗,最後連雙手都是顫抖的。很久之後魚悅嘴唇打著哆嗦看著四季婆婆:“請你幫我帶一句話給琴汐冠。”
  “請說。”四季婆婆點頭答應。
  “你對他說,魚悅說,去你媽的樂靈島!”魚悅就是這樣說的。
  琴弦劃破了手指,包四海兩隻眼睛刷刷地閃光,而可憐的花椒幾乎要暈了過去。
  魚悅站起來,轉身上了樓。四季婆婆的臉上露著一貫的平靜,她撥通一個號碼,彙報一般地說了一句話:“請轉告島主魚悅先生的話,魚悅先生說,去你媽……的樂靈島!對就是這樣。”
  四季婆婆站起來離開,鈥孟公看下魚悅消失的樓梯,想說點什麼,但是在四季婆婆凜冽的眼神下他嘴唇抽動了幾下,轉身跟著這個女人離開了。
  魚悅坐在書房,點燃了那封信件。這封信件真的,真的捅了魚悅的最後一層心魔,魚悅的天塌毀了。
  那封信件的大意是這樣的,隨知意、隨知之,甚至隨知暖是特殊基因異變的出生品,隨家還有一個天大的秘密……這個秘密轟塌了魚悅的所有世界——他,隨知之,竟然是擁有著實驗獸、大智慧先師琴聞人基因的實驗品,而他的哥哥,那個總是擁抱他的哥哥,那個有著世界上最溫暖笑意的哥哥,隨知意,竟然是擁有實驗獸還有大逍遙琴聞音的基因。魚悅憤怒地把桌子上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他無法想像,自己竟然是一個無法描述的產物,他到底是什麼?
  對,還有隨家,他每次想起都會有憤恨的,又帶著奇怪情緒的隨家。他以前認為崇高至大的隨家,竟然只是樂靈島一塊可憐的試驗田。那麼,爺爺呢?爸爸呢?媽媽?知暖呢?她們到底是什麼?
  魚悅手腕上的鐲子劇烈地叮噹作響,魚悅的焦躁情緒直接回饋到了很遠很遠的月光那裡。是啊,他們是一體的,他的不安,就這樣無法抑制地傳達到了。
  魚悅撫摸著鐲子,跪在地板上,兩行淚水緩慢地流下來:“月光……你在哪里?你知道嗎?其實,我是一個最意外的怪物啊,除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鮮血,我還擁有了你的血,我的降生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鐲子快速地撞擊著,有節奏地撞擊,榔頭跑了進來,看著情緒混亂的魚悅,他慢慢蹲下抱住了他:“嘿,怎麼了?別怕,別怕……”他一下一下地拍著魚悅的背,那些清脆的撞擊聲終於慢慢地停了下來。魚悅雙目呆滯地看著榔頭:“我要好好休息一下。”
  “好,我送你去臥室。”榔頭想抱他,魚悅搖下頭,慢慢走出書房,走廊裡,田葛他們呆呆地看著魚悅,無從安慰。
  清澈的水,溫暖的水,暖和了魚悅冰凍一般的血液,魚悅躺在浴缸裡清醒了很多,他回憶著那封信的意思。作為大智慧先生的再生體,他應當維護大智慧先生創造的世界,擺正自己的位置,那封信要求他去樂靈島,去見那個叫琴汐冠的人,他說,他很想見見他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親人?魚悅的嘴角扯了一個譏諷的笑容,在自己出生後,他在哪里?在自己被虐待的時候他在哪里?在自己被封印的時候他在哪里?當自己有了成績之後他突然冒出來來了,打著冠冕堂皇的旗號。現在魚悅終於明白了隨知意的叛變,隨知意為什麼會在有風,他也知道這個真相了吧?擁有大逍遙的血統,一個玩笑般的出生,作為白鼠同類一般地生存著,當年知道這個真相的他一定很憤怒吧?
  榔頭推開浴室的門,他看著赤身裸體把自己的頭埋在浴缸裡的魚悅:“我帶來了一些舒緩神經的香精,我想你需要個放鬆按摩。”
  浴室的水喉滴答滴滴的掉著水滴,榔頭雙手沾滿了香氣撲鼻的香精慢慢地幫魚悅按摩著他昏昏沉沉的大腦。魚悅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靠在浴缸邊上,榔頭的手勁很合適,一下一下地按得他舒服了很多,可是他的雙手卻緩緩地,慢慢地越來越向下移動著……
  “榔頭?”魚悅閉著眼睛叫榔頭的名字,他的聲音帶著不悅。
  “我在。”榔頭突然把腦袋從魚悅的身後靠到了他的肩膀他。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愛你。”魚悅坐了起來,但是很快他被那雙手攏到了懷裡。
  “我知道,我明白,從我喜歡你那天我就清楚,可是,我沒有任何辦法安慰焦躁的你,所以,就當是一個意外吧,小老闆,今晚,請允許我抱著你。我知道的,你需要,人有無數需要發洩紓緩的方式,現在我想這是最好的一個辦法……吱吱,叫我抱你吧。”
  榔頭從魚悅身後用力地擁抱著他,幾乎要把他繃斷一般擁抱著,水還在滴滴答答地掉落著。很久很久,榔頭慢慢站起來,離開了這個地方。
  魚悅聞著空氣裡的香精味,身體不再那麼冰凍一般地寒冷,他慢慢從水裡站起來……
  田葛、蕭克羌、包四海、劉君、羅寬、孫寶雲,還有不知所措的花椒呆在客廳裡,他們在等待著,也不知道等待著什麼,但是,每個人都非常地不安。榔頭慢慢走下樓,大家都站了起來。
  “花椒,幫我準備拿下衣服,我要出去。”榔頭對花椒吩咐著。
  “呃……哥,悅哥如何了?”四海走過來打聽。
  榔頭拍拍包四海的肩膀:“安心,他是男人吧,會恢復的。我出去轉轉,別找我。”
  榔頭就這樣悄然離開了,榔頭離開了一會後,魚悅穿著整齊地從樓上走了下來。他看著家裡的人,很意外地笑了下:“我出去兩天,很快回來。”
  榔頭和魚悅就這樣一前一後地離開了。家人呆立了一會,包四海指著門口,有些恨意地大聲說:“他們幹什麼啊?”他回頭看去,蕭克羌抱著新婚老婆在看電視,劉君倒立著在做運動,羅寬不知道從那裡抓出花花在蹂躪,而田葛繼續認真地擦著他最愛的醫器。
  “呃……我回房間看書了。”包四海咬牙切齒地站了一會轉身上樓。
  有些東西,它發生了,它存在,它是屬於命運賜予你的一部分,無法回避……

  第一百一十七章:連飲十二杯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幾乎把耳膜震破,榔頭走進了白水城最頹廢最惑亂的地帶,對於這裡他是熟悉的,在沒有魚悅的日子,他就長在這個世界,每一天,每一天。
  沒錯,今日,榔頭想來找一把頹廢。魚悅拒絕的態度,對他是一種打擊,他跟隨了這麼久,即使如此他依舊希望能跨越一步,但是,被如此乾淨俐落地拒絕,他多少有些傷心。女人失戀了可以購物,可以去找一千種辦法發洩,男人很可憐,只有酒。
  這是一家舞廳,榔頭坐在計程車內繞著白水城沒有目的地轉圈,他看到了此處的燈火通明,他需要,如同這裡的人一般,大家不知道需要什麼所以來此,來此一起玩一把頹廢。
  丟下一張票子,榔頭沒有等司機找錢.榔頭輕輕聳動了下鼻翼,哈哈氣,這裡,怎麼有些家的感覺?想著想著,榔頭苦笑地搖下頭,雙手插兜慢慢向舞廳走去,此刻,那個穿著五彩拖鞋的榔頭再次回到他的身上,他就如街邊的一個蹲街痞子一般,搖搖晃晃沒有根骨。看樣子三寸長的鋼板是白卡了。
  這樣的音樂多久沒聽到了,這樣刺入靈魂的刺激之音。舞臺上一位DJ狂熱地帶著蠱惑培養著氣氛,DJ台下的紅男綠女們忘情地發洩著,也不知道他娘的生活有什麼可以發洩的。
  榔頭全身懶肉地趴在吧臺上拍了幾下,酒保走了過來,榔頭看下他身後的架子,他隨便地指了一瓶酒。
  “到了這裡,我們要一起抱怨!”DJ突然隨著音樂一聲大喝。
  “抱怨!抱怨!”觀眾一起附和,大聲地附和。
  榔頭雙手下垂,用嘴巴叼著杯子仰頭,一大杯的酒迅速被灌進了喉痛,他就是這樣喝酒的,以前酒量就不小,跟著魚悅這個酒鬼在一起,現在的酒量是越來越好了。一陣燒紅的感覺趟過他的喉嚨,榔頭笑得很開心。
  “你們有沒有好好的工作,往死了做!大聲地告訴我!”DJ呐喊。
  “做!做!做!做!”觀眾癲狂著。
  榔頭繼續叼著杯子再次灌著,這樣的音樂,讓人想喝酒。
  “每天辛苦的工作,到底是為什麼,現在……他們說,世界很癲狂,樂醫們拒絕大聯合,萊彥的飛機天空過!”DJ突然唱了起來。
  再次灌了一杯的榔頭,突然發現這位唱歌DJ很有趣,他坐直了看著高高在舞臺上的他。
  “上面放臭屁底下聞,吳嵐的空氣臭兮兮,你看那個傻X,他要做樂醫,樂醫是什麼,你到底明白樂醫是個啥XX?我兩眼抹黑慘兮兮……”
  這樣的地方,如此公開地拿樂醫調侃,榔頭伸出手拿起杯子,慢慢喝了起來,有趣實在有趣。
  DJ臺上,一個梳著高聳的馬尾捆著發亮發箍的青年在操控著觀眾的情緒,燈光搖曳下,榔頭看到他嘴巴露著詭異的笑在唱著,榔頭發誓他只能看到那個人的嘴巴,因為他的臉上帶著一個蝴蝶面具。
  “那是誰,不怕被抓嗎?”榔頭把空杯子丟給酒保大聲問。
  “他啊,他不怕,這傢夥一個月進十多次警局,早習慣了,而且他也沒說什麼……”酒保幫榔頭倒滿酒杯大聲說,周圍的人也不去理會他們的交談,似乎這位DJ的古怪,大家早習慣了。
  “奇怪的人。”榔頭就是這樣想的,想是這樣想,榔頭的心情卻難得地舒爽起來。
  狂躁的音樂終於一曲完畢,那位DJ退了下去,榔頭轉身繼續賴在吧臺上,嗯,他也放鬆了……
  “你第一次來啊?”不經意地,身邊出現一位搭訕的女郎,榔頭看下她笑了下,深夜,每個人都寂寞。
  “我不喜歡女人。”榔頭幫這位女郎倒了一杯酒,女郎笑下,無所謂地舉下杯子。
  “那我祝你泡到蝴蝶君。”女郎說完轉身離開。
  蝴蝶君?那是什麼東西?榔頭不解,他抬頭看下酒保,酒保很忙,沒空理他。
  酒吧裡,震耳欲聾的聲音依舊在持續,只是現在的這位DJ沒有剛才那位那麼穿透,沒錯,大概這個就是DJ的區別吧!好DJ的音樂是有穿透靈魂的功能的,榔頭想著事情慢慢伸出手抓手邊的酒,但是酒杯沒抓到卻抓住一隻帶著涼意的手。
  抬頭看去,榔頭尷尬地笑了下,他抓錯了杯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身邊再次坐了一個人,榔頭抱歉地沖這個人笑了下,仔細看去卻發現,這個是剛才舞臺上喊麥的那位J。此刻面具已經取下,這人的長相並不如他的歌聲一般魅惑,從側面看過去,他的鼻子有很美的弧度,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映得很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出奇的清醒,沒錯就是清醒,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眼神,他沒魚悅漂亮,但是氣質真的很迷人,細細看去竟然有一種存放了百年的陳釀味道。
  榔頭就是這麼赤裸裸地看人的,他從來都這樣,離開魚悅的榔頭,渾身都帶著懶散,看什麼都肆無忌憚。大概是被看得厭倦了,這位DJ瞪了榔頭一眼,榔頭沖他笑了下,是啊,他沒什麼惡意的,當然這樣看別人絕對不禮貌,所以榔頭拿起身邊的酒瓶幫DJ面前空了的杯子倒了一杯酒,算是賠禮。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許多人看向這裡,榔頭奇怪地看下周圍,他做了什麼?只是倒了一杯酒,他又沒開著萊彥的飛機放臭氣。
  吧台裡的酒保突然無比興奮地打開身後的櫃子,接著一整排的藍色杯子排列在榔頭面前,整整十二杯,那些杯子原本是鎮在冰裡的,現在它們冒著奇怪的白色的猶如濃霧一般的霧氣。
  “幹嗎?”榔頭覺得很奇怪,他納悶地看著酒保。
  “蝴蝶十二飛。”酒保做了個請的動作。
  “幹嗎?”榔頭更加地納悶,酒吧新流行,還是他落伍了,成了老古董了?
  榔頭奇怪地看著四周,大家也鬱悶了,有人說:“喝啊?媽的,有勇氣給蝴蝶倒酒,沒勇氣喝十二飛嗎?老子上次還喝了三杯呢!”
  榔頭坐直了身體,看著那些酒杯,他俯身聞聞了下,抬頭問身邊的人:“硫酸?”
  他問得很認真,身邊的人哄堂大笑。酒保笑著搖頭解釋:“這是這個區最烈的酒,叫蝴蝶十二飛,當年蝴蝶的哥哥去世的時候說,如果有男人能喝下這十二杯酒,就可以得到他的弟弟蝴蝶。”
  “哦,這樣啊,誰是蝴蝶?”榔頭點點頭,接著問了句。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身邊DJ突然臉色氣得灰白,他對酒保說:“收酒,叫他買全場。”
  酒保點點頭,人群發出切……的鄙視聲。榔頭有些無奈地再次賴在吧臺上:“我說,我不認識誰是蝴蝶,也沒心思追大蝴蝶的弟弟小蝴蝶,而且我不想為全場買單,我是個窮人。”
  剛準備散去的人,再次聚集起來,原本一直帶著笑意的酒保也生氣了:“你什麼意思啊,蝴蝶哥已經夠給你臉了,找死沒地方嗎?”
  哇,威脅,赤裸裸,爽呆呆的威脅,好像要打架了趨勢,好啊,好啊,榔頭希望打一場,真的,他心裡憋悶透了。
  “要打架嗎?”榔頭興奮地突然探出手抓住酒保的衣領問。
  “先生,這裡不歡迎你,請你出去。沒人和你打架,只是,這個區的酒吧,今後任何一家都不許你進去了。”身邊有人阻止榔頭。
  榔頭抬眼看著面前DJ,他知道他是蝴蝶君,他只是無聊想找一些事情,白水城啊,真是到處都冒著奇怪規矩的地方,只是不想被強迫喝酒,沒想到竟然被全場鄙視成這個樣子。
  榔頭聳下肩膀,玩樂的心情完全沒了,算了,不就是十二杯酒嗎。他伸出手,抓起了杯子。
  “啪!啪!……”室內空曠的酒杯扣杯聲,蝴蝶君回過頭,那個懶成一灘泥的人一杯一杯地喝著蝴蝶十二飛,他喝一杯,扣一個杯子。
  一杯,
  兩杯,
  三杯……眾人鄙視的目光已經消除。
  四杯,
  五杯……蝴蝶君用震驚的目光看著榔頭,從來沒人能堅持到六杯,可是接下來的情形叫所有的人都鴉雀無聲,這個人,真的,真的喝了整整十二杯的蝴蝶十二飛,一滴也沒剩下來。
  榔頭吧嗒,吧嗒嘴巴,晃悠下腦袋:“別說,比老酒鬼的酒烈了點。”人群轟的一聲開始吹口哨,鼓掌。
  蝴蝶君慢慢走到榔頭面前,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突然笑了:“你就這樣喜歡我?”
  媽的,這酒還真他媽的烈,榔頭的世界開始搖晃起來,他看著面前的人呵呵笑了起來:“你誰啊?我不認識你。”
  “他們叫我蝴蝶君。”蝴蝶君托住榔頭有些下滑的身體。
  榔頭掙扎了一下,從屁股口袋抓出一把皺巴巴的票子沖著酒保丟過去:“給……全場買單,還有那個該死的蝴蝶君。”
  後來的事情,榔頭不知道了,整整十二大杯度的烈酒,每杯混了四種類型一杯四兩,原本十二飛就是不可能任務。
  “呃……嘔……”榔頭趴在陌生的房間,抱著抽水馬桶大吐特吐,他吐得天昏地暗,渾身軟成一灘泥。蝴蝶君使勁拍著他的後背,一邊拍一邊對外面的人說:“叫醫生了沒,再不來出人命了,看他吐得。”
  “老闆,醫生馬上來,你先撐一會。哇,臭死了。”酒保坤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連續三大管解救針被注射進榔頭的身體,榔頭終於安靜下來,蝴蝶君連同酒保昆駕著榔頭來到臥室,眾人七手八腳地幫榔頭扒了衣衫,酒醉後的榔頭就這樣被大家瞻仰了。醉酒後粉紅色的肌膚,一身遮蓋不住的新疤舊痕,均勻充滿美感的線條,脫去衣衫的榔頭一去懶洋洋的表皮,耀眼非常。
  “嘩!”酒保昆讚歎著,連連歎息,絕對想不到的。
  “看什麼看,出去了,打一盆開水來。”蝴蝶君瞪了酒保昆一眼。
  醫生收起工具,沖著蝴蝶君笑了一下:“你也不小了,也不必守著那個奇怪的諾言過一輩子吧,你大哥都死了那麼多年了,就是寡婦守寡也該再嫁了,這人不錯,肯為你這樣喝。考慮一下。”醫生說完,拍拍蝴蝶君的肩膀離開。
  一塊熱乎乎的毛巾貼在榔頭進皺的眉頭上,他的表情紓緩了下來,蝴蝶君伸出手輕輕刮下榔頭的鼻子:“你,是誰?”
  魚悅站在離開十四年的岩洞前,這池子裡的水依舊碧綠碧綠的,他趁著夜色,從其他地方悄悄來到這裡,他想那個人了,此刻他的心情完全平復了下來,沒有去想什麼融心,沒有去想什麼有風,魚悅只是慢慢把衣服脫下,丟到一邊。接著他赤裸裸地跳入深潭。
  沒有光線的海水深處,是一片漆黑的,但是魚悅就是覺得這裡無比溫暖,無比安詳,他閉著眼睛,感受著不停下沉的感覺,久違的空跨,久違的海的歌聲再次緩緩地傳入他的耳朵。
  我不知道我是誰。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
  可是,
  我能確定,
  我是你的孩子,
  海……

  第一百一十八章:這樣的感覺

  榔頭慢慢睜開眼,嚇了一跳……他的頭頂七八個腦袋在俯視著他,榔頭嚇得抱著被子蹦了起來,之所以要抱著被子是因為他沒穿衣服。
  “誰?”他這樣問。
  “這個問題要我們來問你吧,奇怪的人。”靠窗戶的那個白淨的青年從一邊抓過衣服丟給榔頭。
  榔頭接過衣服坐在一邊慢慢穿了起來,酒醉前的記憶慢慢地回到腦海。被魚悅拒絕後,跑到舞廳浪蕩,為了奇怪的人喝了十二杯“硫酸”一樣的東西,接著就到這裡了。看樣子自己還是修煉不夠,怎麼又一時沖到做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真是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此刻的榔頭恢復了魚悅身邊的形態,正經八百的樣子。
  一個人酒醉前和酒醉後呈現兩種人格,蝴蝶君覺得挺有意思:“也沒什麼,你只是睡了三天而已。”蝴蝶君回答。
  “三天?不會吧?”榔頭驚訝地重複。
  “沒錯啊,整整三天,我們以為你以後都不會醒來了呢。”酒保昆插話。
  榔頭伸手摸下耳朵,跑到走廊裡嘰裡咕嚕了好一會,接著他跑回房間:“抱歉,雖然我不知道怎麼了,可是現在我要離開了,那麼,抱歉了。告辭。”
  “喂,成穹,錢包。”蝴蝶君順手把桌子上的錢包丟給榔頭。
  “哦,謝謝。你……算了,再見。”榔頭很奇怪這個人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是很快想到了,錢包裡有張身份卡,算了,知道他叫什麼又如何,反正這個地方,他以後都不會來了。
  “老闆?這個人就這樣叫他走了?”酒保昆指著門口問。
  “不然呢?告訴他,我是他的人了?誰會相信呢!算了,本來就是沒有交集的人,他自己在裝糊塗,我們也忘掉這件事情吧。”蝴蝶君笑了下站起來走到陽臺。
  三天了,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家裡人一定很著急吧,回去後怎麼告訴大家,自己去墮落了?榔頭坐在計程車上腦袋裡一片胡思亂想。
  “真是對不起,以後我不會這樣了。”推開房門的榔頭對著門裡猛鞠躬。
  “啊,先生,您回來了。”花椒抱著一些幹花,一臉驚喜地看著榔頭。
  “哎?”榔頭抬頭,屋子裡除了花椒再也沒有別人了。
  “他們人呢?”榔頭看下花椒。
  花椒把幹花放到一邊:“哦,魚先生和您一樣出去了三天,早上才回來,後來他的父親大人約他出去了。您走後,蕭先生陪夫人回娘家了,田先生約了奉少爺出去特訓,劉君和羅寬去部隊,據說開會,說是您回來也請您立刻趕回天盾營。哦,小少爺去學校了。就是這樣,我幫您放水,準備衣服,您收拾一下也去吧。”
  榔頭摸摸下巴上的鬍子茬,心安了許多,當然隱約的失落也是有的,在他想來,他無聲無息地消失三天,回到家裡他們應該先是痛哭流涕地一頓痛駡,接著最起碼也要給個擁抱,然後煽情地對他說,以後請不要這樣,他們會擔心的,這樣才正常吧?
  白水城室內生態園,魚悅跟在隨景深的後面慢慢走著。他在潭水裡呆了三天,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想什麼,不過當他出現後,他已經恢復了元氣,一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即使此刻他站在隨景深的身後,他也沒有表露出過多的情緒,他只是默默的跟著自己的“父親”。
  “這是六色花。”隨景深指著生態園的一個角落突然對魚悅說。
  這是一株巨大的花樹,沒有葉子,整個樹冠上開滿了有著六種顏色的花朵兒,非常,非常的美。
  魚悅走到樹下,仰頭看這些花朵,他閉起眼睛輕輕聞了一下。雖然花瓣的顏色不同,但是,是這個味道,四色花的味道,這種熟悉,親切的味道。
  “很美吧,這樣的六色花。”隨景深看著比他還高一些兒子突然問。
  魚悅睜開眼睛看下他,點點頭:“嗯。很美。”
  “這種花,是四色花和其他十二種花樹嫁接出來的品種,白水城未來二十年準備在街邊全部種植這種花樹,以後四色花只能是在記憶裡了。真是懷念啊。”隨景深歎息了下。
  “您帶我來就是來看這個嗎?”魚悅笑了下,把外衣鋪到樹下,坐到了上面。他喜歡這裡,準備多坐一會。
  “嗯,就是來告訴你這個。知道嗎?你丟了之後,我經常來這裡,有些道理,即使是成年人,也未必能懂得的,四色花也好,六色花也好,都是很美麗的花,道理其實很簡單,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明白這個道理。”隨景深仰頭看著花樹歎息著。
  魚悅伸手拿起一朵掉落在地上的六色花,他仔細端詳著它,沒錯,它比四色花美多了。
  “以前,我不懂得愛,你們出生後,我也把你們看成了必然的工具,我自己都是相同的工具,沒人……沒人告訴我,怎麼去做一個好爸爸,我自己的爸爸也不懂得什麼是一個好父親。”隨景深苦笑著看著兒子。
  魚悅驚訝地抬頭看下隨景深,雖然他知道了自己的來歷,難道……他也是?
  隨景深笑了下,帶著一種超脫感:“沒錯,我也是,其實,我們這一支的大房一直是樂靈島某個人的實驗品,不止我們,大凡繼承家族都是之所以大凡繼承家族,鈥家,奉家,帝家,幾百年了,為了樂醫這個職業,為了繁衍最優良的血統,我們做了許多事情,光明的或者黑暗的。”
  魚悅靠著樹幹,無奈地笑著搖頭:“既然如此,為什麼鈥孟公會來我們家傷害哥哥?”
  “樂靈島,十四年前,也有個派系爭鬥,只是我們那個時候不清楚,鈥孟公出現得很詭異,我們樂靈島的先輩正在查這件事情。”隨景深回答。
  “這樣啊,那麼您呢?您叫我來此,就是告訴我,或者說,你代表那個力量來招安我?”魚悅靠著樹幹,毫不在意地閉著眼睛笑著問。
  “其實也沒什麼,父子從來沒這樣談過話,我只是想實驗下。我不代表那個力量,你的血管裡流著我的血,不管他們告訴你什麼,你不要難過,你不是怪物,你是我兒子,是我隨景深的兒子,你不必去為了那些奇怪的理由出去鬥爭,或者依附。你安心地過你的日子,其他的就交給我,也許以前,我不是個好父親,也許今生你都不會原諒我,但是無所謂了,我只要背負我父親的責任就好,我會找到你哥哥,然後把他帶回來,接著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魚悅突然睜開眼,隨景深這番話令他迷茫。他看著隨景深:“哥哥不會回來的,即使他回來了,他的血統,有人不會叫他活下去。”
  隨景深沒有回答魚悅的話,他看著不遠處的一個人工橋:“我是在這裡,遇到伊蓉的。”
  “伊蓉?”魚悅不知道那是誰。
  “我的妻子,哦,現在和我一起生活的人。”隨景深解釋。
  “哦。”魚悅點點頭,心裡完全沒有感覺。
  “以前……我……我不知道,如何做一個普通人,如何做一個父親,如何做一個丈夫,如何去珍惜一樣東西,因為我的環境裡,沒有人那樣教育我。我很慶倖遇到伊蓉,她給了我普通人的教育,我很感激她。伊蓉她為我生了一個孩子,是個男孩,沒什麼音樂天賦,但是他很崇拜我,常常說,要做父親這樣的偉大的樂醫,其實我那裡偉大了,可是每次聽到孩子那樣說,我真的很高興,可是又很難過,因為孩子沒什麼天分,而伊蓉對孩子說,她不管孩子將來會做什麼,她希望他首先要做一個品德高尚的善良正直的人,她不期盼他能成為什麼偉大的樂醫,她覺得,他能健健康康快樂的走完一生,就很好。伊蓉……她,她教會我,什麼是愛,如何做一位父親。”隨景深略微帶了一絲驕傲地對魚悅敍述著。
  魚悅慢慢睜開眼睛看著前方,雖然還是沒有表情,但是眼睛裡露出一絲笑意,真誠的笑意:“那麼,你幸福嗎?”
  隨景深搖搖頭:“百分之八十的愧疚,百分之二十的幸福。”
  “也很不錯了。”魚悅回答、
  “是啊,對你媽媽,我這輩子都無法做到愛她,當然她也無法做到愛我,我們對於家來說是工具。我叫你來,是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雖然我的力量還不夠大,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站在你身後,作為父親那樣,給你一個肩膀和一個力量。你是我兒子,除了這些,你不是他們所謂的那個什麼東西,做工具我來做就夠了。這是我要對你說的話,這也是我唯一能為你們做的事情了。”
  生態園的透明頂上,投下陽光的射線,這些光的線映照在隨景深的頭頂和身上,魚悅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有了一絲人的溫度。
  “你知道他們找過我?”魚悅問他。
  “嗯,拉攏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就是他們慣用的手段,多少年前,有人也這樣利用過我,所以我叫你來,怕你迷失。”隨景深點點頭,接著走到魚悅身邊,也脫下衣服鋪到地面,坐在了兒子身邊。
  魚悅向一邊挪動了一下,叫隨景深也可以靠住這顆高大樹木的樹幹。
  “您知道我怎麼想的嗎?”魚悅覺得或許他可以把心裡想的事情和一個人交流一下,可以這樣交流是很好的。
  “嗯?說來聽下,也許我可以給你一些意見。”隨景深也閉住眼睛。
  “如果前面有荊棘,就劈開它,如果前面有阻礙,就趟平它,如果前面有妖魔,就消滅它,用我的手,失去的,存在的,只要能抓住,我一個都不會放棄。”魚悅伸出手對著空氣握拳。
  隨景深笑了下,睜開眼看著兒子伸出的拳:“嗯,去做吧,我會全力幫助你。也許我這一生是個悲劇,那麼我能做到的是,這樣的悲劇無需在延續下去。去做吧。”
  魚悅站了起來,仰頭看著這顆巨木:“真想……和他們一起來看一下,看一下它的美麗,聞聞它的味道。”
  隨景深點點頭沒有說話。
  魚悅抖動了下衣服,穿好它:“今天您約我來,我很高興。那麼我回去了。”
  “吱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幫我照顧伊蓉,還有你弟弟。”隨景深的聲音從魚悅身後傳來。
  魚悅停下腳步,看著前方:“我不會讓你死的。”
  隨景深在他身後笑了兩聲,接著他帶著輕鬆的語調說:“兒子,謝謝你,可以在那個時候擁抱我。”
  魚悅沒有回頭,他就這樣慢慢地走著,向著前面的方向。

  第一百一十九章:有約

  這幾天,家裡的女人心很齊,每天圍著電視機看新聞。弄成這樣,花椒她們也無奈,家裡的男人嘴巴都好緊,她們只好可憐巴巴地圍著電視機看世界風雲。
  最近這幾天六國局勢依舊緊張,萊彥舉行了大型的軍事演習,其他五國相繼也用各種形式進行了軍事演習,
  尼灃尼往天上發射了十二顆軍事衛星,茂陀發了七個,塞尼亞最窮還發了一個呢。最近吳嵐先後處決了三批反樂醫聯盟小組成員,先後四十七個人在五天內消失了。總的來說六國形式是這樣的:比劃來比劃去,一個聲音比一個叫得響,就像街邊的兩隊流氓,互相叫嚷著就是不肯再邁出一步。
  魚悅這幾天因為隨家級任務一直在做準備,隨景深和他暢談之後,他一直觀望著,就拿這次級任務來說,竟然是去修繕大量的樂譜,雖然那些樂譜都是珍惜善本,但是沒必要劃入級吧?
  “哥,我能進來嗎?”包四海端著茶還有茶點站在魚悅門口問。家裡有個禁地,就是魚悅的書房,除了榔頭能隨便進來,別人到這裡,必須經過魚悅的允許。倒也不是防著誰,魚悅偶爾會做一些奇怪的練習,有時候控制不住音刃,會亂飛,魚悅的音刃殺傷力是可怕的,密室一米厚的鋼板都打穿過。
  “進來吧。”魚悅放下塞尼亞國家地理,笑著點點頭。
  “嫂子整了一些花露,說對睡眠很好。”包四海把那些茶點小心地放到魚悅面前。
  “替我謝謝寶雲,你有事?”魚悅端著茶杯看著欲言又止的包四海。
  包四海抓抓腦袋上的亂髮,笑了下:“也沒什麼啦,就是,我不想做樂醫的後繼級別評定。”
  魚悅淺淺的喝了一口茶,接著無聲地優雅地放下茶杯,隨家給他的最後的印記,就是他高雅的儀態和談吐:“嗯,說下原因。”
  包四海坐在一邊沙發上,學著魚悅把雙手交叉在身前:“嗯,也許是我逃避責任吧,但是,我覺得我不適合像那些樂醫一般誇張的,沒有自由的過一輩子。如果可以,按照哥哥原來的想法,大學我想選擇商科,哥哥常說,站得越高,承受的風越強勁,我不怕風吹,可是,我也想有個屬於自己能夠選擇的人生。樂醫的訓練我會更加努力的去訓練,可是,你們的那個世界,我不喜歡,直到昨天我才確定這樣的想法,現在,學校裡,老師們都不敢和我們隨便開玩笑了,大家的情緒也很低落,我第一次討厭樂醫的存在。所以,在我可以有足夠承擔那些事情的能力之前,我想快樂地過幾天日子。”
  魚悅笑了下,點點頭:“嗯,可以。”
  包四海蹦起來,興奮地叫:“真的?”
  魚悅點點頭:“選擇你想度過的人生,不管如何,你……只要健康地,快樂地做一個正直的人就好。”
  包四海喜得在屋子裡轉了幾圈:“那麼,我想,我想和同學們一起在年假出去玩,我答應陳州做球隊後勤,還有……呃,哥!別笑我。”
  魚悅看著那張舒展開的面孔,四海的笑容真的很像奶奶呢,自從知道有了琴家的血統之後,他隱約著對包四海又有了另外的情感。包四海興奮地抽了一會,從屁兜裡拿出一個方信封:“早上,花椒說丟在郵箱裡的,很奇怪的信,沒郵戳的。”
  魚悅笑著看著包四海離開,他慢條斯理地喝完茶,吃了一塊舌餅,擦擦嘴巴,接著拿出拆信刀,拆開了這封沒有郵戳的信件。
  包四海趴在家裡的沙發扶手上,拿著一隻人造老鼠在折磨可憐的花花,一抬頭卻看到魚悅慢悠悠地一邊扣他那件長身的皮大衣釦子一邊下樓,包四海奇怪地問:“哥,出去啊,外面下雪了。”
  魚悅站在樓下看下外面:“哦,知道了,晚飯不要等我。”
  榔頭拿著一卷報紙從一邊的遊戲室出來:“要我跟嗎?”
  這兩天,這兩人一直拒絕眼神交流。魚悅坐在沙發上,兩位僕人拿著他那雙手工定制的牛皮長靴往他腳上套。魚悅搖下頭:“不用了,只是個私人的約會。很安全。”說完他站起來向外走。
  “等一下。”榔頭叫住他。
  魚悅回頭,榔頭從一邊的衣帽間拿出一條黑色暗花格子編織圍巾幫他套在脖子上:“下雪了,注意安全。”
  魚悅覺得脖子領口一片暖和,他笑笑:“嗯,我知道,如果時間來得及,我會回來和你吃宵夜。”
  榔頭搖頭,沖他笑下:“不用了,我那個到處亂跑的老媽過來了,說是年節之前,無論如何,要和我一起吃個飯,這幾天,也許我過去陪下我老媽。”
  “替我帶好。”魚悅拍拍他的肩膀。
  “知道,路上注意安全。”榔頭站在那裡看著他。
  “嗯,我會的。”魚悅推開屋門,一頭紮入漫天的風雪當中。
  這是一家人很多的著名餐廳,魚悅是第一次來,他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這個外庭都有五百平米的巨大旋轉餐廳。有幾百人在此用餐,他滿耳朵的吃飯聲,和刀叉聲,樂醫一般不喜歡吵雜的聲音,當然也偶有個性奇怪的樂醫,比如奉遊兒。
  “請跟我到這邊來,先生。”一位穿著黑白色馬甲的侍者帶著笑著對魚悅說。
  魚悅看下自己的身後,最近他能感覺到許多窺視,當然如果魚悅不想別人跟隨他,那麼,除了無法比擬實驗獸的天生極速,他甩個尾巴還是輕而易舉的。即使如此,魚悅還是警惕地看下身後,接著,他跟著那位侍者穿座、繞路來到一間雅間。
  魚悅推開雅間,侍者請他坐下,接著回身扣緊房門。一陣細微的顫抖後,房間突然旋轉了下,魚悅的座位跟著牆壁轉動起來,當震動消失後,另外一套一模一樣的擺設出現在那裡。侍者面無表情地打開房間,接著幾位客人走進這裡,點菜、要酒,他們嘻嘻哈哈,氣氛融洽之極,而魚悅就像在這裡沒出現過一般。
  這是一條鋪了駝色地毯的長長走廊,魚悅轉到這邊後,迎面的就是一部向下的電梯。走出電梯後,接著迎面就是這一條十幾米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魚悅推開那扇門,接著他看到了巨大的……魚?
  “喜歡我們這裡的風景嗎?”方舟雙手放在胸口帶著微笑問魚悅。
  魚悅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喝著。的確,這屋子三面都是透明的巨大水晶玻璃,玻璃那一邊是海,這裡是海底的深處:“你叫我來就是看這個?”
  “許多人來到這個房間,都會被震撼,表示驚奇。”方舟說著奇怪的話。
  沒錯,對於別人也許真的會驚奇,可是對於一個在海裡流浪過十二年的人來說,這裡的景色,寡而無味,充滿人工雕琢的味道。
  “我哥呢?”魚悅看著方舟問。
  方舟打了個響指,屋子突然昏暗起來,一面有魚的巨大的玻璃牆面上突然轉換成螢幕一樣的東西,方真突然出現在螢幕上,他的身後是一個花園一樣的環境,這裡看過去,鳥語花香。
  魚悅慢慢走過去,看著螢幕上的那個人,那個人也在看著他,他們互相凝視著,一句話都沒有說。
  過了很久很久,畫面那邊的方真張嘴問:“還……疼嗎?”
  魚悅搖搖頭,沖他笑了下,就像小時候一般,不管多大的委屈,見到他之後都得到了慰藉。

  第一百二十章:兄弟對話

  魚悅慢慢走過去,看著螢幕上的那個人,那個人也在看著他,他們互相凝視著,一句話都沒有說。
  過了很久很久,畫面那邊的方真張嘴問:“還……疼嗎?”
  魚悅搖搖頭,沖他笑了下,就像小時候一般,不管多大的委屈,都能被面前這個人安慰。他背叛過他,就在十四年前,他毫無惦念地離開,那是因為,他覺得沒有自己,哥哥會活得更好。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可是我找遍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你都不在那裡,我曾經以為,你……已經死了。”方真也站起來,仔細地看著面前螢幕上的弟弟。
  “你找不到我的。”魚悅回答。
  “對啊,吱吱最會藏了,小時候,你要躲起來,我總是找不到你的。”方真笑了下,伸出手,想觸摸什麼,但是他抓到一把空氣。
  “哥哥,你是故意找不到我的吧,你每次都知道我在哪里的。”魚悅笑了下,戳穿哥哥。
  方真露出驚訝的神色:“哇,你知道的啊。”
  魚悅無奈地笑下:“我只是五音不全,不是傻瓜的。”他的語氣帶出一絲撒嬌的味道。
  方真笑了,轉身回到座位上,再次沉默。他想了很久:“你……你長大了,不再……需要我了吧?”
  魚悅搖頭:“需要啊,每天,每天都在想哥哥,想我們能一起度過我們的人生,不管貧窮還是富貴。”
  方真苦笑:“我……恐怕回不去了,你知道……我們的身世了吧。”
  魚悅看著他:“那又如何?”
  方真歎息了下,看下他那邊的天空:“情感是奇怪的東西,它是我們面對這個世界各種行為的根源,因為我的情感,我去愛你,我的弟弟,因為你的情感,你離開了我,我最愛的弟弟,因為情感,我去做了我不願意做的事情,因為情感,我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魚悅看著他:“實驗獸、小店市、我的親人,因為情感,我恨過你,我不敢相信,那些事情,有你的參與,你到底遇到了什麼?到底做了什麼?”
  方真在那邊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喂,我親愛的弟弟,如果我們此刻面對面地坐著,你……會對我做什麼?”
  一股濃濃的悲哀在兄弟周圍聚集著,魚悅慢慢向前邁進一步:“找到你,接著擁抱你,告訴你,我很想你,在你懷裡哭泣,然後,如同剛才一般問你,如果是你做的,如同十四年前一般,再次替你承擔你的罪過,如果你不願意,那麼我們就分擔吧。”
  方真看著他,突然憤怒地大吼了一聲:“閉嘴!閉嘴!為什麼你要為我承擔?為什麼你必須為我承擔?我是哥哥啊!明明說好的,說好的,我會保護你,我會保護你的。為什麼,為什麼要離開?你就那麼的恨我?”
  魚悅再次向前走了一步:“嗯,恨呀,一直在恨著。我恨你,恨你不知道珍惜,恨你回家為什麼不第一個找我,恨你為什麼愛音樂超過我,恨你,為什麼奪走了所有的關愛,恨你,為什麼是你。我一直沖你笑著,我想著辦法吸引著你的注意,我恨,為什麼我不能霸佔哥哥,哥哥為什麼不能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後來,我擁有了很多愛之後,我覺得哥哥啊,非常辛苦,面對那樣任性的我,小心眼的我,你一直努力伸開臂膀保護著我。哥,也許以前我不懂事,但是現在,我長大了。哥,不管你遇到什麼,做過什麼,回來吧,我們盡力,活著為死去的贖罪,只要能在一起,兄弟一起,那樣,就什麼都不怕了。就像小時候。”
  他們伸出手,都貼在冰涼的螢幕上。
  “吱吱。”
  “嗯?”
  “吱吱。”
  “哥?”
  “呵,沒事,我就是想叫一下,這些年,我叫了無數次,你在的時候我叫,你不理我,你走了,我叫,沒人應我。”
  “抱歉,哥哥。”
  “呵,沒事,真的,吱吱沒事,還長得這麼的高大,這麼的漂亮,我都要高興死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我們恐怕,不能在在一起了。”
  “為什麼不可以。”
  “因為……因為時間是朝前走的。傻瓜。”
  “哥。”
  “嗯?”
  “真好呢,我叫你,你就回答了。”
  “傻瓜。”
  “是啊,我一直很傻,他們都這樣叫。”
  “吱吱。現在,我站在這裡的陽光下,你等著我,我會回去,和你一起正大光明地站在吳嵐的四色花樹下。”
  魚悅看著方真堅定的眼睛,黑黑的,就如看不見底的深潭。
  “又要死多少人?那些無辜的人。”魚悅放下手。
  方真放在螢幕上的手,猶豫了下,終於緩緩下垂:“你知道的,我是逍遙後裔,融心殺了有風整整八百年,我背負著我不該背的責任。”
  魚悅笑了下,從身後拿出酒壺喝了幾口:“喂,隨知意,我還融心後裔類,我又沒見過他,幹嗎要為他承擔這些?再說,融心也好,有風也好,關我們什麼事情,為什麼我們就要為他們承擔?我只知道,你,是我哥,是我這個世界上最在乎的人之一。我要帶你回來,回到我們的世界。”
  方真苦笑:“之一嗎?我不再是你最親的人了嗎?不過,這樣也很好,這樣吱吱就不會再孤獨了。”
  魚悅擰好蓋子,看著方真:“哥,人在這個世界,自己無法獨立生存吧?我要帶你回來,有風阻擋我,我就滅了有風,樂靈島阻擋我,我就滅了樂靈島,如果你有罪過,那麼我就幫你滅了那些罪過。世界上有陽光的地方很多,贖罪不是死亡就能肅清的,你殺一個,我救十個,總有一天,我要你坦然地站在最溫暖的陽光下。”
  兄弟對視著,魚悅問方真:“你要過來嗎?”方真搖頭。
  兄弟對視著。方真問魚悅:“你要過來嗎?”魚悅搖頭。
  他們都無法走過去,但是,隱約著他們好像又做了什麼約定一般。
  魚悅慢慢回頭,沒有告別,他向外走,走了幾步後,他回頭,指著他的哥哥說:“那些宗教,把人類的罪過後的懲處,放在來生,隨知意的懲處,我判定他來生贖罪。今生,不管你在那裡,我會找到你,挖你出來,不要躲,隨知意,我會找到你,接著,一起生活,一起贖罪。”
  接著,魚悅離開了那個屋子,方舟看了一下呆呆站在那裡的方真,轉身去追魚悅。
  方真看著那個空空的房間,看了好一會,他伸出手,抓到一團空氣。接著他無奈地歎息了下,彎腰打開身邊餐桌的布,小豆蜷縮在桌子底下,猶如貓咪一般酣睡。方真笑了下,語調輕鬆了許多:“你這個小傢夥,本來,我想介紹你給他認識的,哎……也是,我們都不是互相的唯一了。就如我現在,無法再丟開你一樣。”
  小豆慢慢睜開眼,爬到方真面前,摟住他的脖子,方真歎息了下:“這麼髒,去洗澡吧。”
  小豆趴在方真的胸前,安心地閉起眼睛,根本不管他帶自己去哪里。
  “等一下。”方舟叫住走廊裡的魚悅。
  魚悅回頭:“有事?我好像和你沒話說。”
  方舟笑了下,雙手插進褲子口袋:“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嗯?”魚悅不覺得他和面前這個人有什麼話說。
  “小店市的實驗獸,不是我們放出來的,也許我們真的做過許多窮兇極惡的事情,但是,有風不是最骯髒的那個,無論是,實驗獸,或者其他的什麼。關於小店市的事情,有風不過是想討個便宜罷了,你哥,我說方真……”
  “方真?”
  “嗯,他現在叫方真,不過,要保密啊。”
  “我知道。”
  “小子,我很欣賞你,以前,我覺得方真就夠奇葩的了,沒想到他的弟弟更加有個性,我喜歡。”
  “我不覺得你喜歡我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啊,算了,算了,最後一句話,樂靈島也好,我們也好,有一股力量,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攪動著這個世界,要小心。而且,有風的罪過,我們也沒求你去贖,欠了有風的,我們要加倍討還,不管用什麼手段,那是他們該贖的罪過。不是有風乾的,我們也不會為他們承擔,我們求的不是稱霸世界,我們只求能坦然地站在陽光下,和融心一樣享受陽光,所以,請你擺正位置,不要把自己推到方真對面的世界就好,不然,他真的會很痛苦,雖然他沒求你,但是……啊,算了,隨便你吧。再見。”
  魚悅看下這個妖豔的男人,在小店市的時候,他為自己包紮過傷口,顯然他對哥哥是沒有惡意,甚至是在意的。這樣很好,魚悅微微低頭:“謝謝。”接著轉身離去。
  方舟看著魚悅消失的背影,轉身欲走,那扇門再次被打開,春水卻走了出來,方舟面色平靜好像知道他早就在那裡一般。
  “老師,您怎麼看?”方舟問春水。
  “深不可測。我測量不到他的精神力,能夠確定的是,他比實驗獸還可怕,無論是他深不可測的實力,還是他狂妄的態度,我不覺得他說要滅掉長風是開玩笑,這個人,他為了他守護的東西,即使滅掉全世界,他也絕對不會皺下眉頭。放棄之前的招收計畫吧,不要招惹他,還有他身邊的人,現在,我們只求他保持中立,這樣就好。”春水很少這樣誇獎誰。他的態度令方舟驚訝地再次回頭看魚悅消失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了,魚悅決定,慢慢走回家。他不覺得冷,因為,一直裝在心裡的疙瘩,被解開了很多,他輕鬆了許多。他在思考問題,方真為什麼會對有風如此忠實,他瞭解那個人,那個人有著極度的自尊和驕傲,是什麼人能令那麼驕傲的隨知意臣服?
  如果真如方舟說地那樣,背後真的有一股深不可測的力量在主導這一切,那麼,那個人是誰?他的目的是什麼?
  雪慢慢堆積著,即使在如此黑的深夜,那些白色連成很大很大的一片,又一片。魚悅停下咯吱的腳步聲,緩緩推開院門,咿?院子裡誰堆了這麼大的雪人?
  雪人動了下,他拍拍身上厚厚的積雪,帶著擔憂地對魚悅埋怨:“幾點了?電話打不通,人也沒消息,還宵夜呢,看下都幾點了。”
  魚悅笑了下,走過去幫他拍積雪:“你不是說,你去看你媽嗎?”
  榔頭拍雪的手,停了下來,尷尬地扭下脖子:“花椒說,全家一起吃火鍋,你知道的,我是南方人,還沒吃過……北方……的火鍋。”
  魚悅笑了下,伸手打他的肩膀:“你這頭……豬!”

  第一百二十一章:位置

  連續幾天幾夜的大雪,苦了幾位可憐的南方人。蕭克羌在星期一凍了可憐的腳,右腳的腳趾又疼又癢,幸虧他的岳父找了一些偏方,親自給這位令他人生充滿光彩的女婿大人送到了家。
  白水城的雪,已經有幾十年沒有沒過膝蓋了,這裡畢竟不是最北方。
  “哦,克羌,腳怎麼樣了?”魚悅站在門口一邊穿衣服一邊問,他穿著仲裁所送來的最新的樂醫袍,寶石藍的華貴袍子面,胳膊和脖子上都是雪白的獸毛,就連帽子都是藍白相間的款式,帽子的一邊鑲嵌了金色的琴飾。
  蕭克羌也在換衣服,自從得到父親去世後的真相後,他決定回樂醫仲裁所上班。目標已經找到,他距離那個叫琴汐冠的人,還有三十三層的路程,在這之前,他要站在魚悅的身後,慢慢地跟隨他一起攀爬。
  田葛和蕭克羌都是寶石藍的外袍,脖子和袖子都是純黑色的獸毛。田葛掛了奉家琴飾,當年在小店市他就被奉家招募了,不過,他是個編外人員,而且他自己也不太在意這個,奉家沒給過他什麼好處,再說了,給了他也未必要。
  “啊,看看我家的男人們,是多麼優秀啊!”孫寶雲拿著一把小刷子幫丈夫刷著不存在的渣渣。
  花椒指揮著幾位僕人幫著家裡的三個軍人穿長靴,本來樂醫的靴子就夠變態的了,樂盾的冬裝竟然是皮褲加變態長的直靴。
  劉君不耐煩地敲著身邊的沙發扶手:“軍部到底要做什麼啊?最近一直在召集樂盾,雖然對於升職加薪人人喜歡,可是一個星期用不著三次吧?大人們怎麼辦?”
  榔頭無奈地看下門口早就裝備好的樂醫們:“啊,擺正位置就好,擺正位置就好,未來會很忙的,這幾天能樂就樂吧。”
  樂盾的衣服特別精幹,尤其是冬裝,漆黑的上好質料的大氅。這樂盾的衣衫也看樂醫的錢包,許多樂醫喜歡打扮自己家的樂盾,所以樂盾的穿著有時候加了樂醫的私人興趣在裡面。魚悅是沒打扮過家裡這三個“瘦小”的樂盾,家裡的財務大權在蕭克羌手裡,但是蕭克羌很寵孫寶雲,出於女性對男性的欣賞角度,孫寶雲成了家裡的服裝設計師。最初的時候,大家都很狼狽,但是隨著孫寶雲和那些樂醫妻子的接觸,人的欣賞水準自然就提高了,蕭太太現在置裝就一個準則:別的太太想買買不起的她都買回來。就是這樣,和欣賞水準沒關係,目前家裡的男人依舊穿著孫氏格子睡衣,依舊難看之極。
  “四海,不是放冬假嗎?起得好早?”魚悅奇怪地看著四海穿著一套出門的衣衫從樓上跑下來。
  “哦,補習班要遲到了。”包四海一邊套短靴,一邊叨咕。
  “補習班?”全家的男人唱和音,包四海上學習那是很驚悚的事情。
  包四海歎息了下,站起來,接過僕人遞給他的棒針毛線圍巾和帽子戴上:“嫂子說,如果補習班考試不及格,不許跟同學出去過年假。我是樂醫吧,為什麼考試成績非得及格?”他怪聲埋怨了幾句,出了門。
  魚悅沖孫寶雲翹起大拇指,一臉讚賞,孫寶雲洋洋得意地看著丈夫,就差搖尾巴了。
  蕭克羌捏下孫寶雲略微發福的臉笑笑:“記得吃藥,我們走了。”
  家門口,車子已經準備好。包四海是坐公車的,他很少用家裡的車子,雪地上有著他一溜急促的腳印。魚悅打開車門看著蕭克羌:“寶雲病了?”
  蕭克羌難得地臉色紅潤了下:“不是……醫生說子宮寒,叫暖一年子宮再受孕。”
  榔頭摟住蕭克羌的肩膀:“啊哈哈,是你功力不行,子彈無力吧。”
  蕭克羌瞪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吧,你這個大文盲,樂盾基礎考試的吊車尾。”
  榔頭咬牙:“說我,你徵級考試,三次沒過。你……”
  魚悅拍拍手:“好了,好了,上車,開會的開會,考試的考試。”
  孫寶雲趴在窗臺上看著那些人嘻嘻哈哈地調侃,接著上車離去的影子,一臉幸福地歎息:“啊,做夢一樣呢。”
  花椒坐在一邊打圍巾,四海穿的毛線東西,全部是她的作品:“太太,不是我說,樂醫家我見多了,我們家啊,是最最頂尖的幸福人家呢。”
  聽到花椒的讚賞,孫寶雲驕傲地點頭附和:“那確實。”
  “太太,不去貴婦俱樂部嗎?”花椒好奇地問。
  孫寶雲笑下擺手:“不去了,不去了,閑了再去。以前我怕得罪她們,老是悄悄模仿,生怕說錯話得罪誰,或者被誰笑話,好辛苦的,克羌說了,咱們家在樂醫界是特立獨行的,就是樂聖辦的協會,想去就去,不去就不去,完全沒關係。我要回去睡覺,中午飯再叫我,我吃飯繼續睡,真好啊,像回到以前一樣呢。”
  “先生,很珍惜太太呢。”花椒點點頭回答。
  孫寶雲幸福地笑下:“嗯,克羌他,是好人,我也不知道哪里修來的福氣呢。”
  孫寶雲剛準備上樓,享受個翻身覺,她的媽媽孫太太卻推開門進來了:“寶雲啊,我給女婿買了幾套厚毛衣,天冷了……”孫太太的語氣咋咋呼呼的,最近啊,更加地咋咋呼呼了。
  “媽,克羌現在只能穿指定商店賣的東西。”孫寶雲抱怨著,但是眼睛裡全部是笑意。
  帝堂秋和奉遊兒站在仲裁所的門口,大冷天的,仲裁所全部的人在此恭候著——今天,是樂靈島的代表到來的日子,未來,可以預見的是,這裡將會成為三權分立的江湖了。雖然無奈,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
  “啊,怎麼還沒到,凍死我了。”奉遊兒抱著手爐跺著腳抱怨著。而他的不遠處,四大家族的族長們卻筆直地站著,奉游兒的老爹奉家族長奉正年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奉遊兒吐下舌頭,繼續我行我素。奉正年無奈地搖頭,繼續和身邊的隨景深小聲交談著什麼。
  “你說,景深,樂靈島這次竟然派來的是小島主,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看,這白水城啊,越來越不安靜嘍。”奉正年是四大族長裡最隨便的一位,他的寶貝兒子就完全繼承了他的隨心所欲。
  隨景深小奉正年一輩,所以他喊他伯父:“伯父,不管誰來,我們就是走個過場,現在不比十年前了,他們叫我們做什麼,也要看我們願意不願意,融心和有風這場戰爭需要炮灰,這個炮灰啊,也要看我們心甘情願不。”
  隨景深現在就是這個態度,隨家這次受到了損傷,樂靈島的安慰卻不疼不癢,小店市一役隨家幾乎全軍覆沒,樂靈島更只是發了一封嘉獎信了事。雖然理解現在時局緊張,樂靈島力量不夠,但是如此明顯地把外系樂醫當炮灰,還是令這些人很受傷的。
  奉正年連連點頭,深以為然,站在他身邊的鈥家新上任的族長鈥漢泰卻一聲不吭,他的臉上一片麻木。全世界都清楚,狄漢泰不過是個傀儡,現在的鈥家,做主的是站在大門口一臉恭順的鈥孟公,就連他的老爹鈥加洛都無法做主的,三大家族,鈥家是板上釘釘子的樂靈島死忠派。兒子消失十四年,鈥漢泰的臉上察覺不到太大的悲哀,這個人很少有人類的表情帶到臉上。
  站在鈥漢泰的身邊的人是帝以樵,四大族長裡他的年紀最大,九十五歲——帝堂秋是獨子,還是老生子。此公耳背,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不知道。寒風依舊刮著,一些清水鼻涕緩緩從此公鼻子流下,猶然不覺,帝堂秋回頭看到,他笑了下從口袋裡拿出手帕走到父親面前,幫父親擦了下:“爸,回家吧。”
  他說話的聲音很大,大家都聽到了,鈥孟公看了眼帝堂秋,接著繼續低頭等待。
  “好!”帝以樵呵呵笑著點點頭,轉身就走,招呼都不打。他是老糊塗,但是糊塗的時候有個原則,那就是,除了兒子,誰的帳都不買。十四年前,鈥家、隨家出了那件大事後,他再沒出來應酬,對外說是老糊塗了,糊塗不糊塗的只有帝堂秋自己知道了。
  剛剛清理好的道路上,又鋪了一層薄雪,路面更加的滑了。幾輛車緩緩地沖著仲裁所開過來,鈥孟公的頭更加的低,他身邊的四季婆婆卻桶了一下他:“好像不是。”她提醒道。
  鈥孟公再次抬頭,車隊卻到了面前,魚悅這群人慢慢走下車。榔頭趴在車窗上來了一句:“哇!好大的陣勢,哇哇!”接著一隻手從車裡伸出來,生生地把他腦袋搬了回去。
  “注意安全。”魚悅回頭吩咐了一句,劉君在車裡點點頭,拍拍前座,司機心驚膽戰地按下喇叭,迅速帶著他們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魚悅奇怪地看了下這群人,接著他沖著帝堂秋、奉遊兒和自己家爸爸點點頭,然後面無表情地直直向裡就走。帝堂秋笑了下,心下暗爽,嗯,這仲裁所有魚悅這號根本沒把樂靈島放在眼裡的人存在才是真正的有趣。很好,真的很好。
  千把號高高在上的人物就這樣看著魚悅帶著田葛和蕭克羌從他們面前走過,好像他們是在迎接他們一般。一些人臉色露出不忿,但是很快他們隱藏起自己的情緒。樂靈島招惹不起,四大家族也不是吃素的,這位爺更加不是吃素的,要說吳嵐這種社會關係還真是奇妙,這樣的人就這樣堂而皇之出現在人們面前。自打有了融心,當樂靈島狗屎一樣的人,還真的存在著。接下來,誰知道呢?看著辦吧!
  四季婆婆拍打了一下衣服,深深地鞠躬,遠處的路面上,黑壓壓、烏突突的一隊車緩緩地,緩緩地開過來。

  第一百二十二章:久聞其名的小島主

  樂靈島作為融心樂醫的最高統帥,一直在樂醫界有著高不可攀神一樣的地位,關於樂靈島的傳說很多,當然,那只是傳說而已。
  眼前要來的這位小島主,名字叫琴早,據說,琴早是個棄嬰,當年樂靈島的二島主在外面遊蕩的時候撿到了這個孩子收養了做弟子,這才有了現在的小島主。早期的琴早並不出名,但是他八歲後,整個樂醫界卻為他舉行過一次慶典,因為琴早八歲過微,那之後關於他的消息就不多了,但是能確定的一件事情是,這位今年只有二十一歲的青年,早八輩子就是樂聖級別的人了。
  樂靈島一共有三位大島主,外面的人唯一知道姓名的就是在檔上經常看到的那位琴汐冠島主,據說他是三島主。三位島主下面大約有十二位弟子,最小的就是這位琴早,這些弟子們,都是樂聖級別的人,至於到底達到那個境界,外人就無從得知了。不過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的是,不管你以前來自哪里,不管你是誰的後裔,成為島主弟子後,你就只能姓琴,至於過去你是誰,沒人會再敢去詳查了。
  長長的一溜兒車隊緩緩停下,侍衛、樂隊、排場萬分的僕從大隊出列快速分立兩邊,車隊中唯一一輛銀白色的長得嚇人的車子門緩緩打開。仲裁所的諸位深深地鞠躬,多少年了,在外面這個世界,從來沒有來過一位姓琴的尊貴人兒的駕臨,今日總算是見到了。
  許多人悄悄用眼角窺視著這位尊貴人兒,但是很快的,大家都被嚇了一跳,因為,大家沒看到那位人兒的長相,大家首先看到的是一雙酷卡龜毛拖鞋。酷卡龜是時下十二歲以下兒童最喜歡的動畫角色,這只嫩綠色經常帶著憨笑的小烏龜人,在吃了酷卡豆之後會化身龜超人拯救被海底怪人入侵的陸地世界。酷卡豆:一種動畫片裡杜撰的奇怪豆子,八角形。
  那雙酷卡龜拖鞋緩緩踩到地面上之後,接著打了一個大大的滑,一個雪白雪白的毛球從車裡翻了出去,毛球身邊的人見怪不怪地立馬護住要摔倒的主人。接著毛球直立起來,一張粉嫩嫩、白淨淨的娃娃臉露在大家面前,如果不是大家早就知道這位小島主已經二十一歲,大家一定會以為這人最多十七八歲,勉強吧,因為那雙圓溜溜藍汪汪的大眼睛太透徹、太天真了。
  可愛,所有的人腦海裡冒出來的就是這樣的一個辭彙,接著大家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這位差點摔倒的小島主拍拍自己的胸口:“嚇死我了。”他的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子撒嬌的味道。隨後,車裡再次滾出一團毛球,仔細看過去,那團毛球卻是一個侏儒。這個侏儒一米一二左右的個子,看面相,能看出三十四歲成年人的熟練,他穿著一套童裝,衣服的口袋竟然也是酷卡龜。一般的侏儒總是臃腫的、醜陋的,看上去總是有一些不適合,這位侏儒卻不這樣,他很均勻,除了眼神成熟之外,他的樣子像個大孩子,清秀、白淨,就像他的主人。但是眾人怎麼看他,怎麼覺得這個人詭異無比,他的眼神太複雜了,複雜得叫你有些膽顫的感覺。
  侏儒的手裡,拿著一雙銀白色的小靴子,無奈地沖琴早笑下說:“您忘記換鞋了。”
  琴早坐在僕人立刻端來的小凳子上穿好靴子,臉上因為剛才差點摔倒的驚嚇終於消散,他這才慢慢地站起來,接著他一副恍然的樣子,抱歉著點頭不止地說:“抱歉,抱歉,才看到,別這樣,我不習慣。”
  四季婆婆抬起頭,直立起她的腰,略微帶著一些激動地走到琴早面前說:“師傅,您一切可好?”帝堂秋驚訝地看著四季,真是沒想到,這樣的四季,竟然是這個少年人一般的琴早的徒弟。
  琴早眨巴眨巴眼睛,突然伸出手抱住了自家徒弟:“啊,四季,我好想你,我早就要出來找你,師傅不允許,他們說你受傷了,氣得我絕食三天,那個老混蛋才允許我出來看你。”
  四季一臉感動,伸手握住琴早的手:“師傅身體不好,您為我這樣,我怎麼擔當得起。”
  琴早連連搖頭,很認真地對四季說:“別這樣,四季是我最珍惜的徒弟啊,還是唯一的,要是你沒了,以後誰給我做雞蛋羹?”
  四季無奈地歎息:“師傅哪里是擔心我,根本是擔心沒雞蛋羹吃。”
  琴早連連點頭:“對啊,對啊。”接著他一副失言了的樣子,捂住嘴巴連連搖頭。四季婆婆見怪不怪地笑了下,接著卻沖他身後的那個侏儒也鞠了個躬:“更玉先生也來了。您一切都好吧。”
  那個侏儒看了四季一眼,毫不客氣地用訓斥的口吻說話,他的音調低啞,但是不是很難聽:“怎麼會好,琴早每天鬧騰要見你,飯都不好好吃,動畫片都不看了,上次知道你受傷,他和二先生吵了一天架,還……還……(他的語氣帶了一些笑意)還把二先生的褲子全部剪成七分褲了。弄得二先生只好借三先生的褲子穿。”
  四季婆婆聽了,壓抑不住地笑著:“師傅,我為您介紹吳嵐的眾位後輩。”
  四季如此稱呼,並不失禮,樂靈島的輩分大得嚇人,從根上說,就連帝堂秋的糊塗爹也只能算晚輩的晚輩的晚輩的晚輩。
  琴早點點頭,站在最前面沖著站直了的樂醫們走來。雪依然在下著,眾人緊張的情緒卻緩和了許多。鈥孟公還未起身,他是待罪之身,琴早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沒有說什麼,可是眼睛裡卻明顯地帶了一些厭惡,甚至,還哼了一聲。對於鈥家的人來說,這聲哼確實很令人驚悚的,琴早應該最先拉攏的就是鈥家吧?
  鈥孟公戰慄了一下:“師公公還在生氣呢?都是孟公的錯。”
  琴早沒回答,從他身邊直接走了過去,更玉卻笑嘻嘻地對他說:“得了,得了,別擔心了,他孩子氣你知道的,他是每次聽他們說那個吱吱的故事就感動得大哭,心裡早就把你畫成了惡人,沒事的,你知道他的脾氣的。”
  鈥孟公喃喃地,無奈地歎息了下:“這輩子,師公公都不肯和我說半句話了。都是我的錯。”
  更玉眨巴下眼睛:“琴早最近喜歡酷卡龜,都迷得不行了。據說吳嵐酷卡龜的周邊上市了。”
  鈥孟公驚喜地點點頭:“孟公知道了。謝謝更玉先生。”
  四季婆婆沒按照輩分和級別介紹,她把琴早帶到帝堂秋面前對琴早說:“這位是帝堂秋,吳嵐國家樂醫仲裁所的副所長,年輕一代人裡的佼佼者。”
  帝堂秋微微笑了下,鞠躬:“歡迎琴先生光臨吳嵐,祝融心長存,樂靈萬世。”
  琴早笑了下,沖他點頭:“我知道你的,那個,那個……我師傅說,不是不是,我師傅叫我對你說,不是,不是……”
  帝堂秋眨巴下眼睛,徹底被這個人打敗了,眾人也被他打敗了,因為,琴早先生,伸手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個酷卡龜的筆記本,翻了好幾頁之後開始照本宣科:“老傢夥說,小早,帝堂秋是年輕一代最有出息的人,要好好跟他學習,你太沒心眼了,要小心那個帝堂秋把你賣了,你還給他數錢,要是賣了也沒關係,但是賣虧了就太丟人了,老傢夥還說……”
  四季婆婆伸手捂住琴早的嘴巴,一臉尷尬地連連陪笑。她尷尬,大家何嘗不是尷尬的,夢想了一輩子的樂靈島的聖人啊。
  接下來的一路介紹,簡直是一地雞毛,這位琴早先生完全不遮掩自己的脾性,想怎麼就怎麼,他身後的那些人見怪不怪地由著他胡鬧,對他是寵愛之極,人人都是笑吟吟地看著他,簡直是疼到心裡去一般。
  當四季婆婆介紹到隨家人的時候,琴早卻一改剛才的胡鬧,他很認真地看著隨景深問:“那個吱吱,長的可像你?”
  隨景深楞了一下,還是恭敬地回答:“並不像,小的時候,他像內人,長大了,卻不知道像誰了。”
  琴早點點頭:“不像你那是最好了,我覺得你不漂亮。”隨景深一臉尷尬地乾笑了兩聲。
  琴早低頭想了下,這次卻沒用本子照本宣科:“樂靈島雖然是樂界聖地,但是,也不必太神話它。當年的事情,是我們的錯,家師和師伯師叔一直很內疚,雖然鈥孟公是三系弟子(三位島主的弟子是按照一二三區分的),可是總歸他戴著樂靈島的帽子出來的,所以他錯既是我們的錯。如果隨家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我師傅說了,如果那位吱吱先生境界高超,已經超越了他,如果他願意,哦,那位隨知之先生願意原諒我們,師傅說,願意和他共拜大樂聖為師,樂靈島分出四系也是可以的。”
  雪越下越大,人們卻呆了。樂靈三系,已經八百多年,能夠觸摸到它冰山一角已經是不可能,現在他們為了魚悅卻願意分成四系,那個一直非常神秘的魚悅如今竟然到達這樣的級別嗎?這話任何人說出來,大家都不可能相信,但是,如今這話卻來自樂靈島的小島主,那麼,它就是千真萬確的。
  隨景深也呆了,他也萬萬想不到的,他看下不遠處一臉震驚的父親,可惜隨伯祿無法給他任何資訊。
  “這個,如今……知之他早就放棄原姓,自立門戶,我怕是無法做那個孩子的主了。”隨景深無奈之下作出態度,這個事情太大,他不能管,也沒辦法管。
  琴早歎息了下點點頭:“我是知道,那位先生對樂靈島積怨早起,可是,隨先生,融心樂醫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了幾百年,現在有風突然再次出現,我們也不是說有風不好,師傅說,樂醫的職業就是去挽救誰,這些名利的東西不必去想。可是統一了總比分崩了好,有爭鬥,連累的就不止是融心了,你是個醫生安心救人就是,這些人啊,為什麼要想那麼多呢?我師傅說,融心一派已然不易,加上有風就更加混亂,萬一那位知之先生再另起一派,不出百年樂醫界絕對會打亂的,這樣多不好,我是不喜歡的。所以隨先生一定要勸阻您的兒子,一切以大局為重。”
  琴早說完低頭鞠躬,隨景深嚇了一跳連忙鞠了回去,他怎麼敢當。帝堂秋看下奉遊兒,奉遊兒露著一臉耐人尋味的笑抱著暖爐看著他微微搖頭。
  琴早和要緊的官員見面之後,慢慢地向仲裁所裡面走,大門入口的地方,卻看到了早就帶著樂盾隊伍迎接的鵠立。琴早嗒嗒地跑過去,仰著頭看著帶著一臉暖和和笑容的鵠立:“鵠立,我們好久沒見了,你可長高了?”
  鵠立搖搖頭,十分愛惜地蹲下抱起他,順手放到肩膀上,等他坐安穩之後,鵠立笑著說:“鵠立已經快六十歲的人了,恐怕是長不高了我的小島主。”
  琴早歎息了下:“太可惜了。”
  鵠立笑了下,大步向裡走:“是啊,鵠立也想把小島主舉得更加的高些呢。”
  琴早恢復了頑皮的笑意說:“其實,太高也是不好的,不小心會碰破頭。”
  鵠立點點頭:“鵠立就經常碰破頭,小島主的樂盾不是許多比鵠立高嗎,小島主可以叫他們舉您的。”
  琴早搖頭:“他們的肩膀沒有鵠立溫暖,鵠立是最好的樂盾了,鵠立……無所求,他們……有所求。”
  琴早的樂盾一臉愧色地互相看著,鵠立和琴早就這樣一問一答地向裡走去。
  帝堂秋站在仲裁所的門口沒往裡跟,奉遊兒這會子也不說冷了,他把暖爐遞給自己的樂盾,看下也沒向裡走的隨知暖,他問她:“知暖怎麼看這位小島主。”
  隨知暖冷笑了下,帶著一些不屑:“像個傻瓜。”
  帝堂秋接過身邊僕從遞給他的暖筒,把兩隻手插進去:“個性清明,無欲無求,情感毫無遮掩,天真自然之色,這樣的人,比滿腹心思的謀略之才要可怕萬倍。”
  奉遊兒點點頭,深以為然。
  隨知暖不解:“為什麼?”
  帝堂秋歎息了下:“這樣的人,只知道路是直著走的,他不會去拐彎,他覺得拐彎費勁,他用最正直的方式走路,用直觀的態度看待問題。知道嗎,知暖,無欲則剛,琴早,是個可怕的人。”
  隨知暖沒有說話,腦海裡卻翻著琴早對哥哥的評價。自己,這輩子都無法超越那個兩個人了,此刻,她的心一片灰暗。媽媽的天空她到底要怎麼支撐才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大哥,你好厲害!

  榔頭急急從盾營跑了出來,劉君和羅寬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頭。劉君指著那個背影無奈地抱怨:“他知道他做了什麼嗎?啊,頂撞長官,私自離開隊伍,他哪里像軍人了,而且今天是他的授勳日吧?多好,我們才是鷹翔銀獎,他拿了金獎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吳嵐帝國獲得金獎的人都是死人了,他是唯一活著獲得的。”
  羅寬笑了下,拍拍他肩膀:“原諒他吧,他是半路來的人,怎麼知道這些獎章的意義,就是給他個國家元首,也沒魚先生在他心目中重。再說了,比起那個獎章,他和咱們魚先生在小店市付出的一切要重要的多吧,他們挽救了一個城市,對吧?”
  劉君點點頭,說的也是,比起魚悅和榔頭在小店市做的一切,現在吳嵐才可憐巴巴地給榔頭個沒實職的少將軍銜,一個小獎章,若這樣比,還真是太輕了。再仔細想下卻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樂醫和樂盾的關係很奇妙,自古樂醫不喜歡當權者拉攏自己的樂盾,好的樂醫會當樂盾是自己的半身,可是,大部分樂醫只當樂盾是自己的私產、僕從、走狗等等,他和羅軍是樂盾之中的幸運人,田葛當他們是兄弟,分外的珍惜他們。這天盾營上下幾十代樂盾,他們是少見的幸運人。
  “兩位少校先生,王將軍請二位過去一下。”一位高大健壯的實習樂盾跑過來對他們敬禮並恭敬地說。
  “啊,又來了,沒完了啊。”劉君無奈地看下羅寬,兩人一起搖頭。魚悅他們一直拒絕配備樂盾,拒絕享受國家福利,新上任的執政黨,甚至老皇族卻變著花樣地想討好他們,可惜他們這家人全部都是油鹽不進的樣子,於是,劉君和羅寬就在中間受了夾板氣。
  王存庸,吳嵐天盾營的最高當權者,此刻他討好地把一整本三寸厚的名單遞給劉君:“無論如何,今天你們要叫我給上面交個差,幾位樂醫大人一直是特立獨行,我們壓力很大,他們拒絕我們的保護,萬一出了問題,那將會是吳嵐的損失,不對,是世界的損失。”
  羅寬無奈地看著這位老將軍,他們曾經受這位嚴厲的教官訓練多年,作為佼佼者,他是推薦他們入四大家族的推薦人,某種程度上來說,王存庸是他和劉君的恩人。
  “哎,您就別為難我了,我們也是沒辦法,家裡那三位,脾氣一個比一個倔。我和羅寬每天除了吃,就是喝,這些都是最好的樂盾,送到我家就廢了。”劉君無奈地敲敲那本冊子。
  “隨便挑幾個,那怕只有一個也好,好歹叫老哥我交差。”王存庸一臉苦惱地哀求,為這個破事頭髮都白了幾根,別的樂醫只嫌棄樂盾不夠,從來沒見過這樣憎惡樂盾的樂醫呢。
  羅寬接過那本冊子無奈地搖頭,他對這位老將軍笑了下:“您別著急,我找著看看。”
  劉君驚訝地看下羅寬:“喂,你把人領回去,家裡那三位,你怎麼交代?魚先生和榔頭先生中間根本插不進去人,我們倆跟著田先生吃白飯,蕭先生討厭和家裡之外的任何人接觸,尤其是現在這些執政黨,他原來的樂盾全體下課了,你告訴我,帶回去給誰,你這不坑了師弟們嗎?”
  王存庸一臉苦笑:“隨便找個,不帶回去也成,我知道你們在那邊說話是算數的,安心,一切費用國家負擔,不住那邊都成。”
  羅寬眨巴下眼睛沖劉君笑下:“大的不要,不是還有個小的嗎?再說了,每天放他一個人滿地亂跑,你放心啊?雖然他現在只是初級,但是,也是該配雙盾的級別了吧。”
  王存庸疑惑:“小的?什麼小的?”
  劉君眼睛亮了下,連連點頭。沒錯有些主他們做得的,小包子真的需要有人貼身保護了,他沖王存庸笑了下:“魚先生的繼承人,包四海,我們家的大寶貝。”
  王存庸看著劉君,一臉感激:“啊,也成,級別不到沒關係,存在那裡,早晚可以配八盾的,我這裡有最好的選擇,不夠還有。”
  劉君沒再搭理這個借坡下的傢夥,低頭認真地翻找起來。
  “高大的不要,四海最討厭高大的東西……嗯,太壯的不要,四海不喜歡,太忠厚的不要……四海會欺負人家,嗯……這個?還是算了……”王存庸一臉鬱悶地聽著那兩個人評價著自己的心血,他們當挑蔬菜呢?這裡全是最好的,帝國最好的。
  王存庸大怒,指著他們擠在一起的腦袋吼:“你們給我差不多點!”
  劉君突然奇怪地“咦?”了一下,接著舉著推薦冊問:“老大,這個是樂盾還是殺手啊?”
  王存庸奇怪地接過去,看了下:“哦,沒錯啊,易兩,第五課出身。以前他的確是做那個行當的,他是國家最好的人肉攻擊武器,四歲就開始接受訓練了,他以前是跟著前任執政黨做貼身影子的,前任執政黨下臺後,他被下放到這裡做炮灰。我覺得他還是個人才,就給他放在推薦冊裡了,你們知道我的,我見不到人才流失,有人想叫他做炮灰,我們樂盾本身就是炮灰,不過,即使是死,也應該響噹噹去死吧,所以我把他放在這裡。”
  劉君點點頭:“就他吧,四海會喜歡的。”
  王存庸搖頭:“不合適吧,他的身份很敏感,一般樂醫也就是算了,那位小樂醫是那位大人的繼承人啊。”
  劉君笑下:“挺好,我們家沒那麼多講究,再說,這麼好的人才,四海交給他我們很放心。就這麼著吧。”
  榔頭一溜小跑地跑到白水城最豪華的賓館陪老媽,他軍裝都沒來得及脫下來。啊啊,老媽可是比實驗獸還可怕的存在啊!榔頭氣喘吁吁地跑到賓館電梯前,不停地按動著電鈕。
  “好巧。”身邊一個人,溫聲地沖他打招呼。
  榔頭不覺得有人會找他,但是還是抬頭看了眼,接著,臉色頓時紅了起來,他尷尬地沖對方點點頭:“好……巧。”
  蝴蝶君上下打量著榔頭,意外,非常的意外。他沒想到這個被他猜測了好幾天的人,竟然是一位樂盾,而且級別還那麼的高,這下,那,滿身的疤痕有的解釋了。酒保昆捧著幾個禮盒也一臉驚訝地看著榔頭:“大哥,你好厲害!”
  是啊,是啊,這位大哥真的很厲害,但是你們誤會了,他身上的疤痕和挽救偉大的樂醫大人絕對沒任何關係。
  電梯緩緩地打開,電梯裡的人看到榔頭後,都微微點頭,小心地從一邊走出去。國家對樂醫尊重,人民畏懼樂醫,但是對於樂盾,他們也同樣發自內心地敬仰和尊重。
  榔頭走入電梯,卻發現蝴蝶君他們不進來,榔頭納悶:“啊,進來吧,又不是陌生人,真是後悔這麼來。”
  蝴蝶君笑了下,沖酒保昆點點頭,他們走了進去。
  “幾樓?”榔頭幫蝴蝶君按樓層。
  “十八樓,謝謝。”蝴蝶君回答。
  “好巧。”榔頭笑了下按了下十八樓,再沒按其他的樓層。蝴蝶君意外地看了眼榔頭,但是很快在表情上保持了一貫的風平浪靜。
  榔頭也不愛多說,他只是筆直地站在樓梯口的位置——職業習慣,最近的職業習慣越來越多了。蝴蝶君看著面前這個站得筆直筆直的樂盾,感覺……他就像一棵勁鬆一樣。
  過了一會兒,電梯緩緩打開,榔頭徑直走了出去,接著他也奇怪地看下蝴蝶君,十八樓只有一套房。
  一位四五十歲的管家打扮的老頭,早就等候在樓梯口,他看到榔頭立刻滿臉激動:“少爺,少爺,夫人一上午,催了無數次了,您可算是來了。”老頭興奮完,回身推開門大聲說:“大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
  蝴蝶君聽完那位老先生打招呼就呆了,魍礁頭的大少爺?假的吧?難以置信,比剛才在電梯口看到榔頭帶來的震驚更加叫他難以相信了。
  屋子裡沖出幾個快速的人形,這些人形迅速把榔頭壓到地板上蹂躪:“哥,你怎麼才來,我們好想你。”
  “幾天了,你這個傢夥,就把我們丟在這裡,當我們是什麼啊……”
  “大哥……嗚……”
  榔頭甩開身上的那群可怕的傢夥,無奈地站起來抱怨:“啊,我的腰,媽的,我墊著鋼板呢!都給我下去。”他話音沒落,屋子裡沖出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貴婦:“寶寶,媽媽好想你,你還生媽媽氣呢?媽媽以為你不要我了呢,我可憐的寶寶,嗚……”
  榔頭一臉冷汗把袁芹從身上拽下來:“媽,你好假,我又不是博有仁,跟我就別來這套了。”
  袁芹一臉怨氣地抬頭:“放屁,老媽想兒子有假的嗎?”
  榔頭伸出手幫她撫去眼角的淚:“恐怕你是先殺到大街上購物,接著才想起兒子的吧。”
  袁芹破涕為笑,伸出帶著巨大寶石的手指彈下兒子的腦門:“死小子,算你說對了,進來吧。”
  榔頭回頭看看蝴蝶君,蝴蝶君站在角落,一臉尷尬。
  “寶寶的朋友嗎?過來阿姨看看,多水靈的孩子。”袁芹笑眯眯地打招呼,語氣像極了鴨店老鴇子。
  “十分抱歉,我們是白水城酒街鵲言會的代表,聽說魍礁頭的當家夫人駕臨白水,我們當家的雀爺身體不好,所以派蝴蝶來拜會下。”蝴蝶君低頭對袁芹說。
  袁芹看下榔頭,榔頭聳聳肩,一臉無辜。
  “我們魍礁頭如今是正當集團了,所以,這種拜會還是算了。回去替我謝謝你們雀爺,幫我請個安,雀爺是老前輩,當我們去拜訪才是。可是,現在魍礁頭不比從前了,我們做什麼也是沒自由的,看國家臉色的。再說,我們過來只是私人聚會,不會和那個老傢夥爭地盤的,所以你請他安心。”袁芹客氣地對蝴蝶說著客套話,但是語氣裡的輕蔑卻是不遮掩的。開玩笑呢,現在的魍礁頭在吳嵐,可是進入前五的大集團,誰會看得上一條破酒街?那個老傢夥仗著自己是前輩,來她面前擺架子,門都沒有。
  蝴蝶君一臉尷尬:“那是,夫人和諸位是過江龍,自然看不上一條小小的酒街。”
  “回去吧,告訴那只老麻雀,魍礁頭不會參合你們白水的任何道上的事情,現在是別人捧著生意給我們做,還要看我們要不要。小店市重建計畫已經耗費我們全部的精力了,誰有心情搶個沒油頭的地盤……”袁芹突然捂住嘴巴,一臉古怪地看下兒子。
  榔頭神色十分難看地看著袁芹:“我說,媽,小店市,是怎麼回事?”
  袁芹緊張地看下四周,接著陪著笑臉看下兒子:“寶寶,魍礁頭是正當競爭拿到重建計畫的。真的!你問他們啊。”走廊裡的人一片附和地點頭。
  榔頭瞪了下他們,大家神色一片尷尬地低頭:“都給我滾進來。”榔頭有些壓抑不住的憤怒,轉身進了屋子。
  蝴蝶君看下酒保昆,酒保昆想了下:“蝴蝶哥,他說,說都滾進去。”
  蝴蝶君笑了下:“嗯,那麼,我們就都進去吧。”
  酒店最大的豪華包房的客廳裡,榔頭的軍裝丟在一邊,三寸厚的鋼板豎立在桌子上,除了袁芹,一家大小都戰戰兢兢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在那邊不停地打電話。
  “得了,糖球,我的脾氣你知道,魍礁頭受不起欣緯黨這麼大的禮物,幾十萬人未來的休養生息的地方,交給黑字打頭的集團去做,他們怎麼想的?……原來是他啊,轉告那位親王陛下,別拿那套政治棋在我身邊下,我是不知道他賣的什麼好……沒著急,我就是氣,嗯,知道,回去我會跟魚悅說的,啊!煩躁,煩躁……我怎麼就不能煩躁了?……嗯,知道了,你幫我想下辦法,魍礁頭必須從小店市全線退出,我知道……嗯,所以找你了,嗯,這個損失,我也賠不起,魍礁頭也賠不起,估計是全部身家都進去了……得了,知道了,謝了,算我欠你的。……嗯,就這麼。”
  榔頭放下電話,看著哭得唏哩嘩啦的袁芹,一臉無奈。

  第一百二十四章:四海和易兩(上)

  屋子裡空氣很安靜,榔頭慢慢站起來,抓起桌子上的鋼板慢慢往腰上圍。
  他一邊圍一邊跟身邊已經臉色發青的袁芹說:“得了,老媽,你一輩子都算計來算計去,怎麼遇到這個事情就掰不清楚了呢?現在六國局勢緊張,五國得罪了樂靈島,現在都在努力賣好,我家魚,最不愛的就是站到哪個派系裡。小店市一役,萬人死亡的代價,新的執政黨現在在努力對樂醫賣好,對我們這一邊賣好,問題是他們的好賣不出去,所以就賣到你這裡,給你工程的是吳瑞驀親王,你能幫王族復興嗎?你不能。算了,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明天,魍礁頭從小店市全線撤出,一切損失仲裁所會找其他工程幫魍礁頭補回來,前期貸款,我做保人,帝家的堂秋說,能從銀行為魍礁頭拿到最低利息。得了,得了別哭了,老媽,魍礁頭的兄弟好不容易洗白,這些人都是您看著長大的,您不能害他們吧?”
  袁芹嗚咽著:“魍礁頭幾代人的心血,都投進小店市了,你現在叫撤出,還拿貸款,以後怎麼還啊?”
  榔頭抓起外衣一邊穿一邊帶著無奈的語氣說:“安心,前期投入全數退款,拿那麼多低息貸款,夠魍礁頭做許多事情了。雖然是累一些,魍礁頭最不缺的就是人。”
  袁芹抬起頭,哽咽地問:“真的?能全退?”
  榔頭點點頭:“嗯,全部退還,你們幹的工程,全部幫你們結清款項,算下來也是不虧。只是以後,不要和政客攪和在一起,政客……驅蟲一樣的存在,你們啊,差遠了呢。”
  一屋子人終於安心了,榔頭穿好衣服轉身向外走,做了虧心事的袁芹沒敢留兒子,她有些捨不得地看著榔頭。
  榔頭向門口走了幾步,從胸口摘下一枚金色的鷹翔拋給母親。“老媽,這個叫鷹翔,據說,吳嵐歷史上拿到鷹翔金章的人,都是死去的樂盾,我是唯一活著的。你的兒子沒出息,給不了你你喜歡金錢、權勢,這是兒子唯一能給你的,也許,這輩子我真的無法成為媽媽喜歡的那種孩子了。”榔頭沖袁芹笑笑。
  袁芹抓著那枚鷹翔,這次她的心真的無比沉重了:“寶寶,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以為,這些工程是寶寶拿命換來的,媽媽沒考慮那麼多。真的,不是為錢。”
  榔頭點點頭:“嗯,我知道,只是,小店市,多少條的無辜生命,我們背不起。因為,那些失去的樂盾,死去的樂醫,還有無辜的幾萬小店市冤魂都在等著要個交代,這份交代我們給不起。沒錯,實驗獸的確最後死在我和魚先生手裡,可是,老媽,不是說沒殺掉它就沒功績了,這個功我們要不起,知道嗎?好了,我有工作,得了,別哭了,過來,過來抱抱吧,這麼大的人了還撒嬌。”
  榔頭走過去再次擁抱袁芹,拍她一直抽搐的後背。他拍完,轉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到站在角落的蝴蝶君和酒保昆,他沖他們笑笑,轉身大步離開這間屋子。
  易兩提著破舊的網兜,兜裡是他全部的財產,大冷的天氣,他穿著一雙單皮鞋,慢慢在雪地上挪動著自己的身影。從地下室旅館到那位未來的主人家,要走三十裡。
  易兩原來叫一兩,據說當年在孤兒院裡,他是最瘦小的孩子,當時有許多孩子,名起得都很簡單,二兩,三兩,就是個稱呼。
  易兩受訓很早,四歲就開始了,十二三歲就成為要人的影,一作就是六年,接著他去過第五課,再回來做影,接著被貶。易兩最大的軍銜做過校官,現在他是個列兵,最低等那種。易兩不懂得存錢,也不懂得花錢,他只知道拿卡付賬,前任執政黨倒臺後,他的帳戶被查封,軍銜猶如下降的墜機一般,降低到最低等,他不是受訓中的樂盾,所以沒有國家給的免費飯菜和宿舍住,一個列兵,一個月最多拿亞塔,地下室的旅館月租是一百八十個,幸虧軍人接受樂醫治療免費,不然他真的早該自爆了。現在,易兩的日子可想而之。
  不過,這些,易兩並不覺得苦,他習慣了,從小,訓練不好兩三天沒飯吃是經常的事情。大冷的天,易兩穿著一套春秋天穿的軍裝——他最厚的冬裝旅店老闆娘扣了,因為他欠了三個月的房租。易兩一邊在雪地裡挪動一邊想,未來的那位主人,只要管飯他就無所求了。
  易兩不覺得過去的日子和現在的日子區別很大,現在的日子雖然艱難,可是,沒人再去命令他殺這個襲擊那個。雖然餓了一些,冷了一些,最後這幾天,被趕到走廊坐在排椅上,他也沒覺得有什麼。記得以前的教官說,他是一部機器,一部屬於國家的機器,機器不需要思考,所以易兩很少去想什麼事情。被分到天盾營半年,沒人找,沒人理,他就老實地呆在小旅館待命,昨天晚上,有人通知他有人要他了,易兩第一個念頭,就是今後有飯吃了。
  雪停了兩天,不下雪的日子比下雪更加的寒冷,易兩收了下領口,身上依舊寒冷。出來的時候,老闆娘正在烤麵包,易兩很羡慕那塊躺在烤箱裡的麵包,如果可以,他想代替麵包被放在溫暖的爐火上烘烤。昨天晚上那位元長官吩咐到一半,電話就沒費了,易兩的電話能堅持到今天,也很不容易,他只交過一次費用,三十個基門塔他用了半年,真的很不容易,沒人找他,他也不認識誰。
  從旅館走到新樂盾家,易兩用了四個小時。如果不下雪的話,兩個小時就夠了,易兩有些氣惱,要知道,最起碼給那位樂醫大人留個好印象才是,那位長官說,新樂醫只有十六歲,也不知道好不好相處,不過再難相處的樂醫也不會叫他去殺誰,這一點是易兩能確定的。
  易兩站在這棟普通的民居口,他上下打量著。這裡不屬於樂醫區,就是一套前後相連的小樓,小樓很普通,三層,前二後三,屬於中高檔住宅,不特別也不顯眼,易兩前後打量著,這裡沒有門鈴。他推了下院門,門緩緩打開,一條三米寬的打掃得很乾淨的鋼磚路露了出來,路的一邊,有一個一米多高的雪人,易兩很羡慕那個有著紅羅蔔鼻子的雪人,因為雪人戴了一條貨真價實的圍巾。
  易兩打量一下自己,努力地拍下腿部的積雪,他跺跺腳,那雙跟隨了他半年的皮鞋,成功地在腳底攔腰折斷陣亡了。易兩想,新的主人會給自己買一雙新鞋嗎?如果可以就最好了,他想要一雙牛筋底子的鞋子,最好是棉毛的。易兩伸出手緩緩地拍拍面前的銅門環。
  花椒在廚房忙活,現在是中午,家裡的男人都出去了,只有個未成年的在家打遊戲。孫寶雲聽到門環響,她看下左右,僕人們不知道在做什麼。
  孫寶雲慢慢打開門,易兩腳後跟輕輕碰撞了一下,伸手敬禮:“列兵易兩,現服役於天盾營,報到!”
  孫寶雲嚇了一跳,她捂住嘴巴,打量面前這個人。這個人的身高和榔頭不相上下,細高的,理了個寸頭,鬢角很長,屬於那種天生長鬢角的人,寒冷的天氣給這個人的五官掛上了霜,幾乎看不到樣子,那雙眼睛卻是透亮漆黑的。大冷天氣,這人穿得非常單薄,孫寶雲可以一眼看到他的腰線,一陣寒風吹過,那人站得筆直,只有手裡的網兜晃動了下。
  “這麼冷的天,你是走來的嗎?”孫寶雲打開門請易兩進屋,她好奇地問。
  “是!”易兩回答。
  “怎麼沒坐車?這邊公車是很多的。”孫寶雲覺得不可思議。
  “沒錢!”易兩實話實說。
  孫寶雲捂捂嘴巴,第一次見到公車都坐不起的士兵,她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看下左右,這裡還是沒人,易兩渾身帶著強大的冰冷氣,整得孫寶雲也冷了起來,孫寶雲看著門口站在那裡滴水的易兩,尷尬地笑了下,她彎腰從一邊的鞋櫃裡拿了一雙嶄新的皮毛拖鞋放在地上:“進來吧。”
  “不用,在下等下樂醫大人,向他報到後再進去。”易兩一切按照程式走。
  孫寶雲淩亂了一下,這個人說話怎麼像古裝大戲裡的人一般,還……在下?孫寶雲無奈地扭頭對著樓梯就是一嗓子:“四海!四……海……你的樂盾到了。”
  孫寶雲現在也修改不了她以前帶的習氣,絕對不會溫言軟語地猶如一位貴婦一般,拿著小手帕掩著嘴巴笑或者說話,好在這家人完全沒覺得這個是問題,所以孫寶雲也不知道自己在犯錯。
  樓梯上,慢慢地響起腳步聲,終於,二樓和後樓的銜介面那扇門緩緩地推開,包四海帶著滿眼按耐不住的好奇從樓梯上溜達下來。快到樓梯地下的時候,小四海停在倒數第二節,他睜大眼歎息了下:“嘩,這麼高。”
  易兩啪地再次併攏腳跟:“在下是盾營裡比較矮的。”易兩很擔心被掃地出門,他已經沒退路了。
  霜水化開,凝結成水珠,包四海也不知道說什麼好,說實話,他不愛要個樂盾,但是劉君給了他不少好處,大哥也答應幫他養,但是,這些不重要,為什麼他以後必須身後跟個人啊?再說了,他們給自己養,這算什麼。
  “四海,你這個孩子,人家大老遠走著來的,這麼冷的天氣。快叫人家進來。”孫寶雲順手給了包四海脊背一巴掌,拍得他生疼,包四海從樓梯上跳下來走到易兩面前笑了下:“嗯,跟我來吧。”
  “是。”易兩彎腰提起自己的破網兜,換了那雙拖鞋走進屋子,從剛才進屋,他就周身暖和,現在,他的腳底更加的暖和了。
  包四海住在後樓三層,自己有個套間,也許是年輕人愛獨立吧,反正,放著二樓他不住,非要住三樓那個大套。他沒什麼審美觀,房間裡是佈置得亂七八糟,花椒帶著人給他收拾過,但是你收拾完,包四海就找不到自己的東西,反倒是隨便丟著,他一準能找到。所以現在,包四海的客廳,魚悅叫它“世界垃圾場”。
  易兩慢慢跟著前面的這個娃娃臉樂醫,這人渾身上下都沒任何樂醫的形態,最起碼以前他接觸的世界,樂醫不是這樣的。走廊裡一個僕人在換家裡的果盤,包四海順手撈了兩個挺大的水果,一個自己咬,一個順手丟後面。
  易兩抱著那個水果,沒吃,但是握得很緊。
  “進來吧,以後,你和我住一起,大哥說,你是我的人了,所以……嗯,我帶你去你的房間。”包四海顯然不會處理他和樂盾的關係,而且他這個樂盾就是個會走路的雕塑。哦,比雕塑還多一口氣。
  穿過浩瀚的“世界垃圾場”包四海打開一邊的側門讓了下,他沖易兩抬抬下巴:“進來。”
  “是。”易兩立刻高聲回答,跟著大步走了進去,一不留神,腳下一聲脆響,接著再次腳後跟俐落的一碰:“抱歉!”
  包四海的心在滴血,他的剛出爐熱乎乎的,最新遊戲光碟,沒開封,沒來得及玩呢,哭泣。
  “進來吧。”包四海抽搐了下嘴角,帶著易兩向裡走,易兩再次向前邁了一步,又是一聲脆響,包四海哭了,對著易兩說:“大哥,小心點啊,看下腳底。”
  “是!非常抱歉。請您處罰我吧。”嗯,認錯認得很快啊,但是包四海不知道怎麼處罰啊,他無奈地小心搬走門口的東西,無力地招手。
  易兩提著網兜走進那個小屋,屋子很簡單,臥室和客廳是一體的,很小,一張床,一條沙發,一部小電視。屋角是個轉圈櫃子,地板上是鵝黃色的地毯,窗簾也是鵝黃色的。屋子非常暖和,窗戶外能看到後院還有遠處的風景,靠右邊的小門開著,裡面是個不大的浴室,沒有浴缸,可以直立著洗澡。
  包四海看易兩上下打量,他有些氣惱地叨咕:“你不滿意我也沒辦法,目前我只能給你這樣的待遇,這個房間屬於我的房間裡唯一的空閒了。”
  易兩連連搖頭:“沒有,長官,非常滿意。”
  包四海看下他,有些不相信地問:“真的?”
  易兩嚴肅地點頭:“是的長官,比起我住的那個地下旅館,這裡好許多倍了,我非常滿意。”
  包四海這下安心了,他雖然小,但是自尊心還是有的,他不能像田葛給劉君大哥他們那樣的生活,更加無法比擬魚悅給榔頭的一切,他努力做個好樂醫,因為,大哥說,樂盾是他的半身,感情好的話要終生相隨的。
  “那麼,你先洗個澡,你把衣服丟進那個桶裡,快點。”這是包四海對易兩下達的人生中的第一個命令。易兩用了十秒全身脫了個精光,接著握著那個水果進了浴室。包四海尷尬地摸下後腦勺幫他關門:“洗漱用品架子上有,雖然是以前的,但是還能用,嗯,洗完叫我下。”
  浴室裡易兩回答了一聲:“是!”接著沒有流水聲,包四海卻聽到了咬水果的哢嚓聲,聲音很急促。他一定很餓吧,四海餓過肚子,他懂。

  第一百二十五章:四海和易兩(下)

  熱乎乎的蓮蓬頭,嘩啦啦流淌著暖和的水,易兩站在蓮蓬頭下,仰著臉迎接這些溫度。那位樂醫大人,就這樣接受他了?易兩覺得順利得有些驚訝。發薪日他會去盾營,在那裡聽說樂醫很注重眼緣,也是,看著討厭的人誰會演奏醫器呢。可是,他就這樣一聲不吭地收下自己了嗎?
  一個水果令易兩抽搐的胃舒服了許多,他擠出一些發著香氣的香波用力塗抹著,一會一定要給那位大人一個好印象。
  包四海跑出房間,懷裡抱著易兩脫下的衣服:“花椒,花椒!”他大喊著。
  花椒一溜煙地從前樓跑到後樓:“四海少爺?”包四海遞給她那個方便箱:“叫人快點去我房間打掃,所有的東西都收起來,不然一會全部粉身碎骨了。那個,這些衣服拿去洗洗,照著這個尺寸幫著從裡到外都買幾套,大哥說了,公帳,公帳啊,不許用我的錢!還有都買大一號,我看他穿有些緊繃,還有,準備一些吃的東西送到我房間來,多送一些,還有……嗯,嗯,姐姐……樂盾要怎麼養啊?救命啊!”
  花椒捂著嘴巴笑了下:“哎呀,我們小四海也有樂盾了呢。樂盾啊,就是要為你付出生命的人,你要愛惜他、疼惜他,這樣他們才會為你甘心情願地奉獻生命。”
  包四海十分苦惱地抱著樓梯柱子:“我不懂,那個傢夥有些可怕,周圍的空氣都是冷的。”
  花椒拍拍他安慰:“慢慢來,不著急的,其他的交給我,一定不會叫小四海的樂盾有半分委屈的。”
  包四海點點頭,坐在樓梯上拿著個電腦嘮嘮叨叨地點,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易兩推開浴室,渾身洗得很清爽,只是肚子更加的餓了。他看下門口,放自己衣服的塑膠箱子不見了,他四下尋找了下,自己帶來的網兜裡全是書籍,還有一些不能丟的物品,衣服卻再也沒有了。他沒穿襪子,赤著腳來的,夏天的時候,襪子已經丟了,易兩是一個不會計畫生活的人。沒辦法轉身回浴室拿了一個毛巾圍在腰上。
  包四海看著那些僕人把自己那些寶貝收拾好,世界垃圾場變成了乾淨的漂亮客廳,他指揮著那些人把東西丟進一邊的書房,於是書房變成了世界垃圾傾倒處。包四海做完這些,扭頭看易兩洗澡的房間,卻發現房門開了一條縫,包四海慢慢走過去,推開門,接著目瞪口呆,易兩腰上圍著一條卡通毛巾站立得筆直筆直地等待訓話。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半個小時前長官!”
  “不要叫我長官,我叫四海。”
  “是,長官!”
  “呃,出來。”
  “是,長官!”
  包四海無奈地帶著易兩來到外間,他指著一邊茶几上的一堆吃的說:“你先吃東西,衣服拿去洗了,替換的叫人買了。”
  易兩看下那些食物,再看看包四海,他嘴巴動了幾下,走過去坐在那裡開始狼吞虎嚥,他餓壞了。包四海心裡想:“果然。”
  房間很暖和,走廊裡,有人來回走著,剛才包四海清理出無數的奇怪東西丟掉了,搬運那些東西也需要時間。包四海看著那個身軀發黑的人,他身上傷疤好多哦,就和榔頭哥哥都有一比,劉君哥哥的都在胸口,這個人前後都有,真是酷。包四海小心地接近這個人,現在不是易兩害怕他,他也對易兩有些尷尬的畏懼。完全不知道怎麼交談,可憐他是油嘴滑舌的小騙子出身啊!
  “你,叫易兩?”包四海假裝不在意地接近一步。
  “是,長官!”易兩回答。
  “你繼續吃啊,還有很多。”包四海又接近一步。
  “是,長官!”繼續狼吞虎嚥。
  “這個給你……”包四海終於接近了易兩,他從口袋拿出一張卡遞給他。
  易兩放下勺子,一臉疑問地看著包四海。包四海腦袋扭到另外一邊,有些彆扭的說:“哥哥們說,樂盾是自己的半身,我不懂什麼是半身,只是哥哥說,要愛惜自己的樂盾。我們家,我們家,樂醫是不會叫樂盾去為自己為……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我一個月一百三十五華塔生活費,我要存一百華塔,剩下三十五個,你二十個,我十五個,你比我大,你多拿一些,不要嫌棄少,我只能給這麼多……那個,如果你不願意,我也沒辦法,我只是個拿基本生活費的樂醫。”包四海越說越沒自信,低著腦袋開始小聲叨咕。
  易兩站起來,再次立正:“不少了,足夠了,很感謝了,長官。”
  “我不是長官。”
  “是!長官。”
  “天哪,殺了我吧!”
  易兩用完這半年最豐盛的一餐,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立得和鋼板一樣筆直。包四海坐在一邊拿著一本漫畫,他一邊看,一邊小心地窺視著自己的樂盾。也許是屋子裡太暖和,也許是吃飽了,易兩的神經有些放鬆,眼睛開始打架,雖然他努力抑制,可是上眼皮一直沖向下眼皮。
  包四海放下漫畫,慢慢站起來,易兩突然睜開眼,那眼神像鋼刀利劍一樣咻地一下射到包四海身上。
  包四海的小心肝一陣顫悠,他指指房間:“你要睡覺嗎?”
  易兩搖頭:“屬下不困。”
  包四海無奈了,他學著電視裡軍人的樣子,揮舞下手臂:“命令你去睡覺。”
  易兩站起來,再次來了個標準的立正敬禮,可憐的毛巾再也包裹不住,緩緩地滑落到地面上,包四海捂下腦袋,呻吟了一聲:“你好好休息,睡到自然醒再出來,衣服買好我幫你放到門邊,我有事,就……再見!”
  走廊裡,包四海落荒而逃的聲音傳來,易兩撿起毛巾慢慢走回房間。他再次打量著這個小房間,他喜歡這裡,如果可以,住一輩子也是可以的。他慢慢走到那張床的面前,這是一張比普通單人床大,比雙人床小的床鋪,枕頭、毛毯、被子全部是淺色的,看上去很溫暖的樣子。易兩揭開被子,撫摸下床墊,呼……好厚,易兩幾乎帶著虔誠的態度,緩緩地鑽入被窩,一種發自內心的踏實感緩緩從腳底向腦袋頂翻滾。易兩舉著那張卡看了會,接著小心地把它放到枕頭下,如果長官允許,明天他想去贖回自己的冬裝。
  正在胡思亂想的易兩,覺得腳下有什麼東西硌著他,他慢慢臥下身體,伸手摸了下,很快一本厚厚的彩色裸體美女畫冊被舉到了他的面前,易兩翻動了幾下,他看下外面,嘴角漸漸扯出了一個他自己都無法察覺出來的笑容。好困啊,長官命令他睡到自然醒呢,真是好。
  列兵易兩,就這樣抱著一本價值二十五基門塔的黃色畫報,在四海的房間睡了半年來最香甜的一覺。他自己不清楚,在他酣睡的時候,四海曾經小心地進來好幾次,警覺了這麼多年,易兩從來沒有如此放鬆過,即使面紅耳赤的包四海從他懷裡抽走那本畫報,他都沒感覺到。
  魚家的晚餐桌,劉君看下正在吃飯的包四海:“他睡了多久了?”
  包四海擦下嘴巴,一臉驚訝地看著劉君:“哥,一天一夜了,太可怕了。”
  劉君昨天出去找過易兩的資料,對於易兩的窘迫他跟家裡人說了,孫寶雲疼惜易兩,憤憤地說:“軍部沒一個好東西。”
  隸屬軍部的三位樂盾一臉尷尬地看著她,孫寶雲立刻補充:“除了你們仨,當然政客也不是好東西。”她的丈夫,以前一直想做政客的蕭克羌一臉尷尬地看著妻子。
  走廊裡,慢慢傳來下樓梯的聲音,一家人停止用餐,孫寶雲母性大發地對著穿著新衣服,神色古怪的易兩走了過去——他很驚訝自己睡了一天一夜。
  “易兩,快,開飯了。”孫寶雲把易兩拉到靠著四海的位置叫他坐下,接著幫他添餐具,加菜。易兩覺得自己和這些人坐在一起吃飯有些不合適,但是,那位最大的樂醫大人告訴他,這是命令,以後他在這個家有著和所有人一樣的權利。易兩不懂得什麼是一樣的權利,他點點頭埋頭猛吃。
  一大杯麥酒,十個純肉包子,一海盆湯,兩盤子乳酪小姜餅,易兩的胃就像個無底洞,劉君拍拍他的肩膀:“小子,比我當年還有前途。”
  晚飯後,劉君遞給易兩一個新的軍銜還有工資卡,軍部重新安排了他的職位,少尉,還補發了他十個月的薪水,新的軍裝送來五六套。沒辦法,誰叫包四海是初級樂醫呢。晚餐後,易兩跟著魚悅和榔頭他們進了書房,大約談了十分鐘。
  推開房間門,易兩看著屋子裡正在換衣服的包四海,此刻是晚上九點多,天色全黑,外面非常寒冷,但是包四海一副要出行的樣子,
  “準備下,我們出門吧。”包四海沖易兩笑了一下。
  易兩點點頭,回房間拿自己的軍大衣和新皮靴。
  白水城下行西街,白水城收入最低的人居住在這裡,這裡的人住在狹窄的簡易棚裡,收入還不如易兩那個列兵收入。包四海站在高臺上看著下麵的炊煙,這裡,對他來說,是另外一個羊皮弄。收入微薄,一個月六次基本樂醫治療,每天一睜眼就是為了果腹之物奔忙著,廉價的販賣著自己的體力的下行西街人。
  高坡上的風很大,易兩站在包四海不遠處,他看著自己的少年樂醫,吹著他的風笛。易兩侍奉過大員,見過很高級別的樂醫,在他看來,包四海的技術,也許不是最好的,因為他的技術還很死板,音調轉變還很生硬。可是,四海的音樂好溫暖,溫暖得就像雪融的天氣,泥土裡鑽出來的綠芽一般,很舒服,很動聽。
  夜晚十一點三十分,包四海趴在易兩的背上,易兩背他下山,包四海開始不願意,但是易兩很執拗。包四海耗費了大量的精神力,易兩覺得他很累。
  “這裡一共住了五百多戶人家,每個月要去看六次樂醫。”包四海嘮叨著。易兩沒說話,他小心地看著路,仔細地聽包四海嘮叨。
  “以前,我也是個孤兒,哥哥說,易兩也是。我現在很幸福,所以我也會照顧好易兩的。花椒說,易兩是我的半身,我想,以後我只要易兩一個人就好了,半身,一個就夠了。”
  易兩停下腳步,把包四海又背得高了一些:“嗯。”他這樣回答。
  “這裡的住戶現在每個月只用去看一次樂醫了,前幾天,我和同學去這裡做調查,關於我的音樂,他們有好多傳說,但是,你知道嗎,他們不敢上來看我是誰,我也奇怪,為什麼他們不敢來這個山坡上看下呢?不過,這樣也好,我喜歡。易兩,你看到山坡下的燈光了嗎?”
  “嗯。”
  “每次我來,山下所有的燈光會打開,非常,非常的漂亮呢。”
  “是。”
  “我會努力修煉的,我的音樂,也許一輩子會吹給這樣的窮人,所以,易兩,作為我的半身會好窮。”
  “沒關係。”
  “嗯,有一天,你在意了,就告訴我,離開我也沒關係的,真的,我不會生氣,現在,易兩就先在我身邊呆著吧。”
  易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這條路,以前包四海每天晚上都要走。包四海覺得易兩的背很有安全感,而易兩在這夜發誓,今生,他只做這個人的半身,只做這個少年的盾!因為,他在這個少年身上看到了光明,屬於天使的光明。推開家門,一股溫暖撲面而來,易兩覺得自己來到了天堂。
  關於易兩對包四海崇高的評價他大概……也就……保持了了大約八個小時不到。
  次日易兩起床,推開房門,接著他看到,他的天使海在臥室中間盤膝而坐,他的雙手分開舉向天空,還翹了蘭花指。他一臉虔誠,嘴巴念念有詞。
  易兩納悶地看著那位笑的詭異的天使海,他不懂他要做什麼?
  天使海也沖他笑,還跟他解釋:“我覺得,這樣做能接受到宇宙中的粒子光,這樣對修煉非常好,你也可以試驗下。我覺得再這樣堅持一年,我就可以脫離星球引力,飄起來了。”
  易兩小心地從包四海的身邊一步、一步地側身走了出去,沒錯,他們說的沒錯,每個樂醫都是有怪癖的非正常人,他確定。走廊裡榔頭抱著一隻貓咪迎面走來:“早啊,易兩哥哥。”
  易兩呆了一下,哥哥?他嗎?榔頭舉起那只花貓兒聲情並茂地介紹:“花花,這個是哥哥,以後見了記得打招呼哦,花花,叫啊……哥哥(他在學貓叫哥哥),……哥哥。”
  易兩一臉抽搐地去找他的早餐,推開二樓樓梯口,劉君倒立著從樓梯用手代替腳在樓梯上走路,易兩覺得,倒立是一種好的修煉,但是很快他否定了這樣的想法,因為劉君的嘴巴裡叼了一塊糕——他和羅寬打賭,倒立著也能吃東西,這兩個人是少校吧?
  易兩沒有去看倒立著的劉君會不會吃到東西,因為接下來的事情叫他有些崩潰。樓梯上,蕭先生對他說,如果願意可以買一些金條儲存,未來十年之內,什麼貨幣都不會保值,建議他放棄以前的炒匯的想法。事實上易兩從來也沒有這樣的想法,他也沒有金條並且也從來沒擁有過外匯。
  易兩終於一路艱辛地來到餐桌,一口東西沒吃,卻被面前的人嚇了一跳,田葛抱著他的醫器親昵地說:“最近,你都瘦了。”
  “我什麼都沒聽到,我什麼都沒看到……”易兩在麻醉自己,他伸出手,快要到手的早餐包竟然緩緩地擦著桌面沖著看今日娛樂的魚悅飛了過去,魚悅伸手抓住餐包咬了一口,接著抬頭沖易兩笑了下:“早啊,易兩!”

  第一百二十六章:站在陽光下

  萊彥首都芭菏,傳說,這個星球最大的神還是普通人的時候,他來到芭菏,在芭菏最高的山峰上,他遇到了他的妻子,也就是後來的大地之母,接著,相愛,孕育神子神女,世界開始繁衍。
  當然,這只是傳說而已,但是,即使是傳說,萊彥的芭菏,也的的確確是這塊美麗大陸上最古老、傳說最多、風景最優美的高原之國。愛情芭菏,這個稱呼要比樂醫這個稱呼還要久遠,還要有歷史。
  方真沒有站在陽光下,他領著小豆慢慢地從基地的監獄通道去外面的街面。萊彥的地下監獄是非常傳統的,一層一層的環形光線從灰暗的天窗還有囚室的一些反光設施映射進來,這裡是萊彥樂醫的地獄。
  方真慢慢地走著,小豆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一些隱約的咳嗽聲和哭泣聲從一些角落傳來。這裡沒外面想的那麼可怕,沒人動他們一下,也沒人理他們,只是單純地把這些平時嬌生慣養、高高在上的人們關起來,他們就稱呼這裡為地獄了。
  “各國交換人質的日期訂好了嗎?”方真來到有陽光的地方,翻看一份名單。用萊彥的樂醫換各國的有風囚徒,現在,這個計畫似乎很成功,已經有三個國家答應願意用歷年來的有風囚徒換融心囚徒了。
  方真坐在椅子上,他把小豆放在一邊的位置,遞給他一隻黃色的鴨鴨,小豆坐在那裡有一下沒一下地嘰咕!嘰咕!的捏著。
  “這個,這個,這個都不能換,這個換的不合算,嗯,這個?告訴他們,一個換十個。”方真對各國樂醫的檔案,還有樂醫們背後的事情全都清楚明白,對外都是方舟出面,但是,骨子裡,這一切,是方真在做主。
  方真並不覺得小豆在搗亂,相反,偶爾小豆不捏那只鴨子了,他會抬頭看看他。
  方真花了兩個小時,終於處理完地下監獄的事情,他帶著小豆從夾角道來到街面上。現在,站在這個陽光下,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穿行了,他不必遮掩自己的行蹤,自由地去挑選任何一家餐館。這樣的感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了。
  “先生,要吃一些什麼?”萊彥的內部,並沒有外面那些國家傳說的那麼慘,為了這次的閉門鎖國,萊彥準備了五十年,足夠了。
  “一份兒童套餐,我要一杯咖啡。”方真喜歡坐在街邊的位置吃東西,他期盼小豆可以多接觸一些社會,多有一些人性。
  “丘!”小豆指著路邊的一位賣氣球的小丑,發音古怪的表達欲望。
  “對,那是球,不是丘。要嗎?”方真很高興,小豆能這樣清晰地辨認東西。
  小豆沒有說話。他雖然對人類的世界沒有過多的感覺,但是屬於獸的天生謹慎,令他對任何對他的存在有威脅的物品、生命都會作出奇怪的反應。小丑的氣球突然一個接著一個地爆炸了,紅鼻頭的小丑從懷裡拔出了槍,小豆突然從座位前消失了,瞬間的消失,大約不到一秒的時間,他又回到了座位,伸出手給方真看:“沒……髒!”
  方真搖搖頭,拿出手帕抓住他的手,慢慢地擦起來,這時,街邊一聲尖叫,接著許多人尖叫……那個小丑,躺在下水道口的地方,胸口被掏出了一個大洞,還在跳動的心臟丟在一邊的氣球攤子上。
  方真胃口全無,從口袋裡拿出錢來丟到桌子上。小豆還在看著自己的手,明明沒有血,為什麼哥哥要說髒了了呢?方真抱起他捏捏他的鼻子。
  阿綠已經有幾個月沒見小豆了,他是組織裡少數的幾個見過小豆格殺現場的人,也許,這個孩子真的誕生在他的手術中,但是,現在他帶畏懼看著這個可怕的孩子。阿綠小心地為小豆做著體檢,他努力地控制心跳,雖然來的時候,他吃過一些令心臟跳動過緩的藥物,但是,他能感覺到,自己還是不安的。他儘量鎮靜地做著這樣的檢查,一旦一不小心露出畏懼或者敵意,小豆不會區分情緒,只要是令他不安,不喜歡的情緒,他就會攻擊。
  小豆很安靜,這樣的檢查他早就習慣了。方真倒是很擔心,他不停地拿著資料翻看著。終於,阿綠輕輕地鬆了一口氣,他拿下口罩對方真笑了下:“一切都很好,智力在增長,各項數值都非常好。”
  方真點點頭,安心了,他伸出手摸下小豆的頭髮,接著一件一件地幫他穿衣服。走廊那邊,環奉敲敲窗戶,阿綠回頭沖他笑了下。
  “失禮,那麼,我離開一下。”阿綠已經很久沒見環奉了。
  方真點點頭,繼續自己的工作。阿綠一臉驚喜地站在玻璃窗的那邊和環奉擁抱著,小豆坐在那裡看著他們,然後……一個女人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那個女人看著他大喊著什麼,她抱著這個男人的腿,沖他流著眼淚大喊著什麼?接著,他……看到她一直在追趕著,追了很久……
  小豆突然打了個冷戰,就如……孩子撒尿完畢後的那個冷戰,房間裡所有的帶著玻璃的東西突然同時破了,一些碎玻璃擦著阿綠的臉頰飛到了對面的牆上,帶出了一溜的血珠。
  阿綠捂著臉頰,一臉驚懼地看著小豆,工作人員在忙亂著,方真看下小豆,不知道是誰招惹了這個孩子,他抱起他,迅速從這裡離開。
  環奉擁抱著阿綠,阿綠捂著自己的臉頰,他驚恐地看著趴在方真肩膀上的小豆。那個孩子看著他,那雙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阿綠驚怖地向後躲避著,他覺得,那個孩子在笑,他傷害了自己,他卻在笑。
  方真再次把小豆帶到陽光下,這孩子還是非常喜歡陽光沐浴的感覺的。
  街心公園的沙堆上,小豆蹲在那裡,拿著一把鏟子坐著,他不會玩,方真從身後抱著他,抓著他的胳膊一下一下地挖著沙子。公園的老式旋轉木馬上,有許多裝飾的鏡子,當陽光照射,一些光從那些鏡子上反射出來,一抹光從小豆臉上擦過,小豆放開鏟子,慢慢地跟著那些光走著。方真揮了下手,木馬停了下來,小豆伸出手接到一抹,他好奇地打量著它,從手心到手背。
  當晚,周身插著儀器睡覺的小豆,心率、腦波,都出現波動,甚至眼皮下的眼球都在轉動著。方真接到電話從房間跑了過來,他趴著玻璃看著儀器上,那些難得的波動。
  “大人,您說,他夢到什麼了?”那位工作人員也看著那些波動,笑著問方真。
  方真笑笑,心情很好地回答:“不知道,不過……這一定是個美夢呢。”
  小豆做夢了,無聲的夢。一個巨大的遊樂場,許多孩子拉成圈子在奔跑著,他很快樂地追隨,那裡有個大沙堆,他們在玩耍。接著他覺得很傷心,受了委屈一般坐在角落……有個人出現了,他看不到他的臉,他拿著一包巧克力條,遞給自己,好快樂……好高興……他喜歡他,想擁抱他,可是,那個人卻消失了,於是他到處尋找著,從這個大樓跳到那個大樓,為何如此孤獨呢?為何只有他一個人呢?他大叫著,哀鳴著,人們看到他,驚恐地向後跑著……
  “他……在哭?”工作人員站在那裡看得目瞪口呆。
  躺在床上的小豆,兩行眼淚順著鬢角流淌著,方真趴在觀察窗上,也流著眼淚:“啊,在哭呢,學會哭了,然後開始學笑,剛剛開始呢,豆!”
  魚悅也做夢了,空曠的操場,他站在沙堆前,小豆站在很遠的地方沖他微笑著,他大聲喊他:“哥哥,你來找我啊!哥哥,你來找我啊!”接著那個孩子哭了,哭得非常委屈,他望著自己,兩個陌生人領走了他,魚悅大叫著,伸出手去抓他,他拼命喊著,卻無能為力,於是,他大叫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
  住在他對門的榔頭披了衣服跑過來,點亮燈:“怎麼了?你叫得很大聲。”
  魚悅搖搖頭,抱著枕頭。
  榔頭倒了杯水遞給他:“你……怎麼哭了?”
  魚悅喝了兩口,看下榔頭:“我夢到,豆了。”
  榔頭接過空杯子,安慰他:“你找了他那麼久,已經盡力了。”是啊,小店市所有人失蹤人口,只要找不到,全部認定死亡,小店市的紀念碑前,小豆的名就鐫刻在那裡。很顯眼的位置。
  魚悅站起來,拉開窗簾,冬日夜空,雖然繁星很少,但是,依舊有堅強的只出現在冬季的星星在頑強地閃爍著。魚悅靠著窗戶框對身後的榔頭說:“你知道嗎?我覺得,他一直很好,一直活得很好,也許,現在,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豆他站在陽光裡,快樂地活著。”

  第一百二十七章:塞尼亞奇妙邊城也齊

  坐落在星球最中心線位置的塞尼亞,全稱塞尼亞?琉圖依奴?也齊聯合王國。塞尼亞是由大小十二個零散的小國組成的國家,在這些國家未聯合之前,這些小國的力量是相當薄弱的,文字、文化的不統一,各國農產品副業的相差,各國又距離太近,由於國家的制約,民眾無法越境貿易,所以,一直以來,塞尼亞周邊的國家是貧窮的。一直到大約八百多年前,當時的社會大面積出現焦躁症後,樂醫實施治療,在塞尼亞遇到了許多困難,最大的首要問題是越境問題,後來當時的塞尼亞的總督發起了倡議,得到周邊諸國支援,最後,塞尼亞聯合王國成立。
  塞尼亞起步晚,分散成為制約它進步的阻礙,當各種問題終究被理順後,塞尼亞還有個最大的問題——氣候。六國中,塞尼亞是擁有大量濕度過低降雨量過少的乾燥國土的國家,不論是農業、畜牧業還是其他,塞尼亞拿得出手的東西實在不多。
  乾燥的土壤和天氣給塞尼亞帶來了貧瘠,但是,對於樂醫來說,這裡卻是一座大型的天然書庫,樂醫大家族的大量珍本、善本,還有古代的零散樂譜,都儲存在塞尼亞的一座邊城,這座邊城叫也齊。
  儲存書籍需要的自然因素是指濕度、黴菌、灰塵、生物這些因素,其中經常起作用的主要是空氣中溫濕度的變化。溫度和濕度極大的影響了圖書資料的保管,使紙張變黃發脆,脫膠鬆散,縮短了圖書資料的壽命,而也齊是個天然的,不用耗費任何能量就能存儲書籍的好地方。
  現在,魚悅、榔頭、田葛、劉君、蕭克羌、羅寬,就站在也齊的火車站口——也齊沒有飛機場,塞尼亞只有八個飛機場,最近的也距離貧瘠的也齊一千多公里。
  “啊,呼吸困難。”榔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抱怨著。
  “到達寓所就好了,隨家在這裡有一座巨大的圖書儲藏室,還有一座不錯的寓所。”所以再堅持一下。魚悅看著前面灰色的風景安慰著才幾個小時,嘴唇就開始乾裂的眾人。
  作為幫助隨家完成的第一個級任務,魚悅被派遣到了遙遠的塞尼亞,他來這裡不是治病救人,而是組織修繕隨家這些年來大量囤積的書籍。魚悅不明白隨景深的意思,似乎隨家那邊許多人也是反對的,可是隨景深的態度這次出奇地堅決,甚至幾次三番地催著魚悅離開吳嵐。
  榔頭看下前方,笑了下,他拍拍魚悅的肩膀:“我就送諸位到達這裡,一個月後,我會與大家會和。”
  魚悅回頭,看下榔頭:“注意安全。”
  榔頭笑了一下:“放心,雖然萊彥針對融心樂醫,可是我是樂盾吧?再說,我只是一般的秘密潛入,不會有太大問題的。”
  魚悅還想說什麼,可惜,榔頭未再給他囉嗦的機會,他走得很俐落。
  “他是在小店市活下來的人,實驗獸他都敢下手,他去比你合適,你的目標太大了。我們這一系現在本身就和融心、有風分開了,所以,他就是有危險,那邊也不敢拿他怎麼樣,安心。”蕭克羌適時地阻擋住魚悅的視線。魚悅點點頭,從懷裡拿出一塊銀質懷錶看了下時間,這塊表是離開白水城的時候,四海為他買的禮物。
  “魚先生吧,我們等候多時了。”一個帶著乾澀嘶啞的聲音,從魚悅身後傳來。魚悅回頭,十分驚訝地看著面前這位老者。
  “楊伯伯?”魚悅驚訝極了,沒想到,在隨家看電梯的老楊頭竟然在這裡。
  老楊頭也驚訝地抬頭,觀察了很久,如今魚悅完全沒有了小時候的樣子,也許他唯一還無法驅除的就是眉心這個紅痣了:“我的天,竟然是十四少!我的天……”老楊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在塞尼亞這邊管理書庫,這裡的資訊基本和外界斷絕,再說,他年紀大了,也沒人告訴他什麼。
  魚悅的手被老楊頭緊緊抓在手裡,老楊頭是魚悅在隨家並不討厭的幾個人之一。為他的回歸真心欣喜的,也許沒有幾人吧。
  “兩位少爺丟失後,大老爺把電梯封了,我幫隨家做了一輩子的工,大老爺也不想虧了我,問我去哪,我想著,就來也齊吧,這裡安靜,沒那麼多紛爭,我也算在這裡養老了……可是十四少啊,你怎麼就那麼糊塗呢?說走就走,吃了不少苦吧?”老楊頭拍拍魚悅的手問他。
  魚悅呆了下,自打出現在眾人面前,許多人都想知道這十四年他到了哪里,那身詭異莫測的技能是從哪里學來的,真正這樣問他可吃了苦的人,一個都沒有。魚悅看下老楊頭,沖他笑了下:“沒吃苦,一切都很好。”
  老楊頭拍拍他的手,指指身邊那輛汽車,他倒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了。
  隨家這輛車,在窄小的也齊道路上行走著,這裡遍山遍地的灰色。大家都沉默不語,開車的老楊頭看大家不說話,於是開始介紹這裡的風土人情。也許是多年不和人交談了,當地土話和吳嵐語交雜著的話語中大家隱約的也知道了一些這裡的歷史。
  也齊,大陸上最貧瘠的一處原始小國,沒有農副產品,沒有礦業,它幾千萬年來一直就是這樣的原始狀態。即使如此,這裡確是目前六國幾十種宗教的最原始的聖地,千百年來,就是這塊貧瘠的地方,還有這裡的人,創建了各種各樣的宗教。總的來說,也齊是一個精神力量強大的國度,是世界上精神世界最富有的一個國家。
  魚悅拋開對榔頭的擔心,仔細打量著這個乾燥的國度。這一路,除了荒地,看到最多的,竟然是寺廟、祭司點、接天臺、僧侶、修行者、朝聖者、祭司者,人們的面孔上,沒有那麼多對貧瘠的抱怨,大家都很滿足地微笑著,為精神上的某種東西。
  老楊頭踩下刹車,回頭沖車裡的人笑了下:“來到也齊,我們要參拜下我們樂醫的神,樂神。”
  樂醫們崇拜的神,不是琴聖。不知道為什麼,琴聖本人都不承認自己是樂醫的創造人,他經常祭司一位美麗的女人,他說他在夢中得到了這位美麗女人的指點,因而得到了神祇,有了貫通音樂的才幹。
  樂神廟。六國大陸最大的神廟,不在琴聖的故鄉,卻在也齊,魚悅如今站在它的面前。他看著它光潔嚇人的地面,他看著它泡滿香料的浴池,他想著:“我需要參拜嗎?我的音樂原本不來自這裡啊?”
  相對於魚悅的猶豫,蕭克羌和田葛卻是脫去全身的衣物泡進滿是香料的浴池。魚悅看下站在岸邊的劉君,劉君攤手:“軍人不允許崇拜,只忠於國家。”
  魚悅點點頭,還是脫了衣服泡進水池。潔淨完身體,老楊頭遞給三位樂醫一人一件白色的大袍子,大袍子中間有個洞可以鑽進腦袋。老楊頭一邊發袍子一邊笑著說:“這些袍子啊,有幾百年的歷史了,無數偉大的樂醫都穿過。看吧,它們還是如此的潔白。”
  魚悅接過袍子套進腦袋,袍子上有一股子撲鼻的冷香,本來不安的心突然祥和了。
  三位樂醫,跟著沉默不語的僧侶慢慢向裡行走,老楊頭也換了袍子邁著碎步跟著,魚悅從來不知道老楊頭竟然也是樂醫。老楊頭舉起自己殘疾的手笑了下:“二十五歲的車禍。”
  魚悅點點頭,放慢腳步跟他慢慢地溜達著,長達四百米的大理石平面,什麼也沒有,只有地面折射出的光。老楊頭歎息了下對魚悅說:“很早的時期,這裡匍匐著成千上萬的朝拜者,大家都無比虔誠。”
  魚悅沒說話,卻蹲下撫摸了一下地面,地面很燙,因為陽光:“人的精神,當進入絕境會產生幻想,一部分人創立了宗教成為思想家,一部分的人成為瘋子。”魚悅說完,站了起來,突然仰天躺下了。
  “十四少爺能想到這一層,很了不起,已經和他們不同了。”老楊頭盤腿坐到他身邊笑眯眯地說。
  蕭克羌和田葛,還有那位帶路的僧侶停下腳步,奇怪地看著這兩個人。
  “楊伯伯,其實,我沒受過什麼好的音樂教育,樂醫的教育對於我來說是零的,我的音樂是來自自然之聲,所以我還是不進去了吧。”魚悅閉住眼睛享受陽光。
  老楊頭沉默了一會,突然對魚悅說:“樂聖,他對信徒說,我的音樂是自然之母的賜予,是天地萬物之聲。”
  魚悅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哎?我怎麼不知道,家裡有關的書籍也沒記載。”
  老楊頭站起來向裡走,魚悅沒辦法跟了過去。穿越過四百米的拜台路後,老楊頭停下腳步對魚悅很認真地說:“越來越多的思想創大了樂醫的精神世界,當思想帶來物質上的極大滿足後,原本的最初的東西,卻消失了。每個宗教都是如此……進來。”
  於是,魚悅跟著老楊頭進入了大陸最大的樂神殿,老楊頭遞給魚悅一段香料,魚悅沒接,他和田葛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女神。這尊女神,白玉雕琢,活靈活現,人類認為美好的線條都被雕琢在她的形體和面孔之上,她是那麼的美。
  “樂神的本名,原本叫魅惑,其實,她是樂聖的妻子哦。”老楊頭笑眯眯地對魚悅他們說出這驚人的言語。
  “不會吧!”蕭克羌驚訝地出了聲。
  “沒錯的,樂聖沉思二十多年,創立樂醫這個職業,當他擁有一切之後,妻子卻死於勞累過度。那個女人叫魅惑,給樂聖留下了四個孩子,並且辛勤地撫養四個孩子長大。樂聖一生創立樂醫,如果沒有他,人類已經滅亡,可是,在接受眾人的朝拜之後,他對他的孩子說,我只對不起你們的母親,對於樂聖來說,妻子是神,是那個真正創立樂醫的神。”
  魚悅他們點燃香料,供奉於這尊美麗的神像之前,老楊頭帶著他們來到後殿,當邁進這裡,魚悅只覺得一身的酥麻,他看著坐在後殿中間的那尊神像,那尊樂聖神像也凝視著他。這不是最令人驚訝的地方,最令魚悅驚訝的地方是,樂聖的眉心,有著和他一模一樣的紅痣。一般的大小一般的位置。
  蕭克羌和田葛摘下身後背著的醫器,拜倒在樂聖面前。在此不用焚香,樂醫用音樂祭祀樂聖。魚悅沒動,他從最初的震撼驚醒之後,只是四下打量,樂聖的周圍站立著他的四個孩子,三男一女,魚悅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些人的真身像,他們都長的並不如傳說中的那麼突出或者神通,很普通的樣子。琴聞人親昵地摟著琴聞音,琴鳳摟著年幼的琴聞在削水果,他們原本是親昵的一家人呢。
  魚悅緩緩地解下自己的水琴,放在樂聖的面前,他沒有彈奏,他只是盤膝坐在那裡,看著樂聖頭頂的牌匾,那裡寫著四個大字【聆聽自然】。
  原來……早就是如此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你是笨蛋嗎?

  包四海突然覺得家裡寂寞了,出門的時候,大哥對他說,他是這個家的男人了,要扛起這個家。他不知道怎麼去扛,好好的新年,嫂子回了娘家,花椒有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要管,而包四海,兩手一攤,他到底怎麼扛嘛?哥哥沒明說。
  “易兩,跟我去下樂醫仲裁所。”包四海整理了下衣服,剛才仲裁所打來電話,說是需要去魚悅的辦公室拿一些物品,但是必須在相關人監控的情況下拿。沒人跟包四海商量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其實,他們想悄悄進去,也沒人管他們,包四海覺得仲裁所的做法好多餘。
  易兩收回和花花對視的眼睛,站了起來。
  “大哥說,我們能用家裡的車,不過這裡去仲裁所有直達車,節省一點是一點。”包四海一邊走,一邊和跟隨在他身後的易兩嘮叨。易兩沒準備回答他,他們的主從關係就是如此古怪。
  現在,六國關係比前一段緩和了許多,瘋搶購物的風潮終於過去。半個月前,樂醫界第一次降價,治療費用下調十分之二,器盟會也把醫器的價格和維修的價格下降了許多,大家都在默默地讓步著。但是,有風再次打出了奇怪的一張牌:萊彥境內的樂醫專門校實行學費全免,接下來就是看融心如何接招了。對於樂醫界的內鬥,各國都繼續抱著友好愛護的態度觀望著,誰知道呢?
  包四海下了車子,公車站距離仲裁所要走一段路,包四海伸手在他的背包裡摸了半天,一臉鬱悶地看著易兩:“徽章忘帶了。”其實,他根本沒把那個徽章當成過正經東西,每天亂丟,這下要進不去大門了。
  易兩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小徽章,幫包四海別在衣領上,包四海根本不穿樂醫袍,外面的學生怎麼打扮他怎麼打扮。
  “呃,謝謝。”包四海覺得自己越來越離不開易兩了。
  一路嘀嘀咕咕地嘮叨著,包四海來到仲裁所大門口,他沒有直接進入那裡,因為,仲裁所門口有一景,叫他幾乎笑破了肚皮。一個穿著烏龜拖鞋、厚睡衣的白癡,正在和自動售賣機發生大戰。
  本來,售賣機是你扔進去一個硬幣,按下你想喝的飲料,就可以了。可是這個白癡拿著一張奇怪的購物卡正在上下左右前後找插槽,一邊找還一邊跺腳,十分憤恨的樣子,都快急哭了。
  “你是笨蛋嗎?這個只要硬幣的,外面倒是有要紙幣的售賣機,這個區好像沒有吧……喏,給你!”包四海從口袋裡拿出幾個硬幣遞給面前這個白癡。
  琴早接過面前這個圓圓臉少年的幾個硬幣,他自動忽略了他罵自己笨蛋的這個事實。接下來的情形,包四海更加一頭冷汗了。這個笨蛋把所有的硬幣投進去,不停地按最大的那個按鈕,就是不選擇類型,於是硬幣不停地被吐出來,他不停地再插進去。
  “啊,你是笨蛋嗎?”包四海鬱悶地彎腰從錢槽檢出硬幣,自作主張地幫這個笨蛋買了幾桶熱果汁,這個笨蛋不像是到了能喝酒的年紀了。
  “我……我……我不要這個,我要那個!”笨蛋很生氣地指著售賣機上的一桶有卡通圖案的飲料。
  包四海眨巴下眼睛,他看下四周,一個人都沒有。想他包四海,好歹也是羊皮弄掛牌小騙子,一時善心做點點好事,可是沒想到竟然被人這樣敲詐了,為什麼要給他買?他又不欠他的。
  包四海回身就走,再也不想理這個笨蛋。那個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淚就像自來水籠頭一般,說開就開了,嘩啦啦!
  “啊……”包四海張大嘴巴看著易兩,易兩面無表情。
  “給你!”包四海把那桶飲料遞給笨蛋,笨蛋沒接,理直氣壯地來了一句:“燙!”
  我靠,燙,我還給你吹吹呢!包四海大怒,拿著飲料,一隻手抓著這個傢夥的耳朵大喊:“你幾歲了,你不會說謝謝啊,燙,燙你還要?”
  嘩啦啦……自來水再次開閘了……
  包四海蹲在地上,看著這位敞開了哭的自來水籠頭:“你……多大了?”
  自來水:“二……二十一!”
  包四海歎息了下:“真可憐,你媽媽怎麼能安心叫你一個人出來呢?可憐死了,好了,好了,哥哥錯了,我幫你拿著。”
  包四海摸著這個傢夥軟軟的頭髮,真是可憐,誰的父母這麼不負責,智障的孩子放出來亂跑。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問:“你媽媽呢?”
  “沒有。”
  哇!沒媽媽,那不是和自己一樣,好可憐。
  “那,爸爸呢?”
  “沒有。”
  啊!沒爸爸,沒媽媽,那不是……太可憐了。小四海同情心大起地幻想起小白癡的淒涼生活:饑寒交迫,智力不健全,餓得發昏,只好折磨販賣機。
  “哥哥帶你吃飯好嗎?”包四海小心地哄著面前這個人。
  琴早抬起頭,小心地看下左右,太好了,他可以出去了!他大力地點頭,十分贊同啊!
  最後,包四海完全忘記了自己來這裡做什麼,他冒著被逮捕的危險,拐帶了樂靈島的小島主向著城內的兒童樂園奔去。他們這一跑,可了不得了,仲裁所的所有警衛、四大家族、國家警備部、第五課……能驚動的全部驚動了。
  白水城兒童樂園,琴早穿著包四海新幫他買的衣服,背著限量版的酷卡龜背包玩得不亦樂乎,而包四海也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正確的事情。至於易兩,這個也屬於完全沒生活常識的白癡,根本不知道自己不小心參與到了吳嵐建國以來最大的綁架案當中,他只是跟著自己的小主人就好。
  “過來,過來,別玩了,看這一頭汗。”包四海,拿著手帕幫琴早擦著一腦袋的汗珠子。
  “謝謝。”琴早很感動。
  “嘿,知道說謝謝了,你個小白癡。”包四海伸出手捏琴早的臉,太好捏了,真有手感啊。
  “我叫琴早。”琴早實在覺得小白癡這個稱謂難聽。
  “姓琴啊,很好的姓氏呢。”到底誰是小白癡,身為樂醫,不知道琴這個姓氏。
  琴早意外地看下包四海,太好了,這個小白癡不知道琴代表什麼。他抓起包四海的手,把一個他認為很不錯的酷卡龜貼紙放到包四海的手心,接著他有些驚訝的手按在包四海的脈搏一動不動了。
  “幹嗎?”包四海很驚訝。
  “別動!”琴早的語氣帶了一些命令式的語調,語調裡竟然有了一些強大的威嚴在其中,易兩眼神閃動了一下,盯著琴早露出了敵意。
  “你很好。”琴早放下包四海的手腕,沖他笑笑。
  “那還用說,免費帶你玩,還給你買那麼多東西,全白水城,也就我包四海能吃這樣的虧了。以後喊我大哥吧,我會罩著你的。”包四海誤會錯了意思,只是這個白癡卻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經被這個樂靈島的小島主完全摸了個透。
  眼看著天色漸漸昏暗,包四海想把琴早送到附近的警署,畢竟人家家長雖然不關心,也是要著急的吧,虧他還能想起來。
  “少爺,不對勁。”易兩突然發話。
  包四海看下四周,沒什麼不對啊,就是人少了點。
  “我送你去警署吧,他們能送你回家。”包四海拉起琴早,看他穿得少,又把自己的圍巾戴在他脖子上。他這邊正想著用什麼辦法哄著琴早跟他到警署呢,易兩在那邊卻和人交上了手。
  易兩先把悄悄接近的幾個暗哨丟到對面的表演臺上,接著拿起一邊販賣機上的咖啡器丟到了樓梯口埋伏的幾個人身上,滾燙的咖啡澆灌在那些員警身上,有人大聲慘叫起來。
  易兩跟著飛身拿起一把賣烤肉的肉鉗子要丟出去,他這一丟出肯定有些人是要見血的。
  “教官,是我,周挽歌,誤會啊!”空曠的兒童樂園,周挽歌的聲音突然響起。易兩驚訝地看下前方,他的身後包四海抱著琴早滾到了桌子底下一臉驚怖。
  “第五課?”易兩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放下了鐵鉗子。
  半個小時後,三個逃家的孩子,被“逮捕”回了國家樂醫仲裁所。
  帝堂秋摸著自己的腦袋呻吟:“四海,你哥才走五六天,你就闖這樣的禍,你叫我怎麼交代啊。”他是真的痛苦極了。
  包四海一臉憤恨:“關我什麼事,都那個白癡,那個智障,那個混蛋!”
  帝堂秋無奈地敲敲桌子:“那個白癡,是樂靈島的小島主,他的師傅是樂醫界的第二號人物。”
  “那又怎麼樣?”包四海很無知地扭頭。
  “好了,好了,只是個誤會啊,放鬆,放鬆!”奉遊兒推開門打趣,事情已經調查清楚了,人家小四海是好心的。
  深夜十二點,可憐的包子才被審查完畢,放出了樂醫仲裁所。他無奈地趴在易兩身後:“我死也不要做好人了,易兩。”
  “嗯。”易兩也覺得做好事沒好報,以後不管就是。
  “對不起。”琴早站在仲裁所門口,看著一臉疲憊的包四海。
  包四海無力地揮手,他很識時務,他招惹不起他,於是決定不說話。
  “師傅說,我可以去你家住,真好!”琴早突然冒出一句話,包四海直接從易兩的背後摔了下來。
  “不行!我再也不要和你這個……你這個大白癡有任何關係了!”包四海爬起來,走到琴早面前,他真的怒了。
  “為什麼?”嘩啦啦……水龍頭再次打開了……
  仲裁所的現場一團亂,憤怒的包四海要踹琴早,琴早哭著喊著要跟包四海回家。手足無措的眾人無奈地拉扯著,哪個他們都得罪不起,一個是樂靈島的小島主,一個是那位大人的繼承人。
  帝堂秋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丟開面前的檔對著正在給他施加壓力的更玉喊了句:“我休假!休假!”

  第一百二十九章:路途

  榔頭披著毯子用眼角瞄著身邊這位老兄,身邊的這位老兄也用眼角瞄著榔頭。偷渡船的底艙空氣稀薄,人們顛上顛下,還有人嘔吐,榔頭不得不承認,他選擇了一條空氣環境並不好的偷渡船去萊彥。
  “你猜,我帶了什麼去萊彥?”身邊這位老兄突然沖著榔頭神秘地一笑。很明顯,他的媽媽在他換牙的時候沒照顧好他,他的兩顆門牙中間有一條寬大的縫隙。
  “哈?”榔頭適當的表示出了驚訝,未來還有五天的路程,他不想和他的鄰居關係惡劣,本身他也是一個閒不住的人,沒人交流太難熬了。
  “糧食,糧食!五百斤上好的米,今年新打的。”那位老兄非常興奮地指下他可憐的床鋪,偷渡船的底艙全部都是上下床,也不能說是上下床,應該說算是上中下床。
  “為什麼是五百斤糧食?”榔頭覺得不可思議。
  “我老婆說,萊彥人餓得要吃人了,糧食能換到一切,一切!我老婆一直想要一條好項鏈。”這位老兄自信滿滿地對榔頭說著自己的發財大計,他的語氣裡頗有一些暴發戶的感覺。
  榔頭從來沒聽說過萊彥人要餓死了,事實上,目前的情報來看,萊彥人閉關鎖國,似乎過得還不錯。長達五十年的準備,萊彥的糧庫裡到處堆積著糧食,未來二十年,他們似乎不會餓著。榔頭同情地看著為了老婆的項鏈而去走私的塞尼亞男人,他張張嘴巴,還是閉嘴了,這裡距離塞尼亞已經有一天了路程,走私船不會為了五百斤糧食掉頭,榔頭決定什麼都不說,最起碼上岸之前,這個可憐的男人,姑且叫他快樂一些吧。
  榔頭這次到萊彥的目的就是深入接觸有風,沒有目標性。隨著融心密探在有風一個又一個地被挖出來,融心這邊的情報少得可憐,有風最終的目的是什麼,隨知意在哪里,實驗獸事件的真相,這些一直是纏繞在魚悅和這個家每個人心裡的大刺一根。所以榔頭這次去萊彥,從側面瞭解長風,是絕對需要的。
  但是在努力思考成為密探之前,他覺得自己有可能被摧殘成一個塞尼亞油漆匠。
  “油漆必須橫著刷……”
  “我有幾個刷子,一直捨不得用,豬毛的排刷”
  “我老婆不喜歡油漆味……”等等之類。
  身邊這位老兄總是創造各種各樣的關於油漆的話題,弄得榔頭不厭其煩,又毫無辦法。有聲音的世界總比沒聲音要好,但是這份聲音過於吵雜的話,那就要另說了。
  “您說,我心裡沒什麼底,我到底換什麼樣子的首飾給我老婆呢?如果錢寬裕,我還想換一些上好的刷子……”
  “我有些暈船,我去下甲板。”榔頭沖這位塞尼亞油漆匠笑了下,轉身上了甲板。
  樂聖的妻子帶著一副淒苦的樣子操勞著,她賣掉了自己的嫁妝給樂聖購買了第一把樂器。魚悅翻看著這本樂聖為感恩做的曲子,曲子不長,在成千上萬的曲子中,它是唯一送給妻子的曲調,雖然那位品質高尚的女人,最後死於過勞,但是屬於她的曲子真的不多。
  “這些曲子,沒有實質性的作用啊?”田葛歎息了下,放下一本曲譜。
  現在,魚悅他們已經入住到塞尼亞隨家的書庫當中,在這個書海一樣的世界裡沉浮、感動著。現在,在外面的樂醫世界,使用著的大量治療曲,要是和面前這些曲譜做個對比的話,猶如滄海一粟。外面……太注重實用性了,而早期的樂譜包含了太多的東西,詩、酒、哲學、愛情,這些對於普通人來說,十分需要的食糧,被看做干擾樂醫發展的物品被封存在此,已經有千百年。
  “吟唱無用的詩歌,醉無用的美酒,讀無用的書籍,鐘無用的情感。”被看做是阻礙樂醫發展的不需要的原罪。幾位樂醫翻看著這些樂譜,不由疑惑了。
  “我倒是覺得,應該全部都翻看一次,該修補的修補,有感觸的就應該記下。月光說,沒有無用的情感,任何情感都是需要的。”魚悅抬頭看下有些失望的田葛和蕭克羌。
  蕭克羌靠著書架正在看樂醫行記,他笑了下:“嗯,是這個道理。那麼我們要加快速度了。”
  楊伯伯指揮著一些當地雇傭來的僕從,把一些食物還有飲料擺放在書庫的走廊裡,看著埋入書海中的幾位年輕人,楊伯伯的眼神輕微的閃動了一下。他看守著這個塞尼亞隨家最大的書庫原本的意圖就是想擺脫掉隨家的種種恩怨,但是,前幾日族長給他電話,一定要隔絕十四少爺對外界的聯繫,一絲外界的消息也不要給這個年輕人獲得。族長,到底要做什麼?這個為隨家服務了一輩子的忠僕,心裡是萬分不安的。
  白水城,隨家,雲傾童拉著隨知暖的手哀求:“知暖,不要結婚,你不喜歡他。”
  隨知暖撫摸著放在床鋪上的新嫁衣,它是那麼的豪華亮麗,沒有女人能抵擋住它的美麗。隨知暖擁抱下母親歎息:“媽媽,每個女人都要嫁的,而且那個人並不討厭啊。”
  一直在裝瘋賣傻的雲傾童,此刻一副神智完全清醒的樣子,她這輩子已經完了,最後的孩子,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這樣斷送自己的一生。
  “母親,也許,父親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是,這是唯一的路了。那個人還不算討厭,隨家現在需要他的力量。”隨知暖的臉上並沒有過多的情緒釋放出來,她很平靜。
  母女正在交談的時候,院子裡卻傳來幾聲吵雜,原本神色正常的雲傾童立刻換上了一副呆滯的樣子。隨伯祿怒氣衝衝地推開隨知暖的房門:“我絕對不會同意你招贅那樣的女婿,這會影響隨家的血統,我絕對不會承認這門婚姻!”
  隨知暖小心地拿起那套嫁衣遞給一起進來的女僕。
  “爺爺,現在的族長,是我的父親。您就是反對,恐怕也是無效的。”隨知暖看著氣急敗壞的爺爺,並沒有露出畏懼。
  “他大你整整十五歲。”隨伯祿的神色發青。
  “爺爺,幸好,那位先生還是位君子。”隨知暖幫爺爺倒了一杯熱茶雙手捧給他。
  “隨家沒有墮落到需要政治的力量。”隨伯祿沒有接,他在做最後的努力。
  隨知暖無奈地笑著搖搖頭:“我的兩位擁有強大力量的哥哥,一位跑去反對融心,一個拒絕和融心打交道,樂靈島那邊的情報是逐步消滅隨家的力量,消滅這個古老的氏族。爺爺,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都奉獻著自己,為了這些奇怪的榮譽,雖然依靠政治力量真的是下下之策,可是,我們還有什麼東西可以依靠呢?再說,吳瑞驀親王那個人,並不是你們想像的那麼不堪,而且,王室對這門親事還是很注重的。”
  “孩子,可是……你不愛他。”隨伯祿歎息了下,無奈地坐下。
  “您愛奶奶嗎?父親愛媽媽嗎?不許閱讀無用的詩歌,不許飲用無用的美酒,不許觀賞無用的書籍,不需要無用的情感,這是您傳承給我的教育啊,我親愛的爺爺。”

  第一百三十章:討好

  “歡迎隨小姐光臨瑕文森莊園,祝願您愉快。”吳瑞驀微微沖面前的這位小姑娘彎腰,十天後,他們會成為夫妻。
  隨知暖緩緩地脫去手上的手套遞給身邊的傭人,她伸出手對吳瑞驀親王笑了下:“謝謝親王殿下,我想我會愉快的。”吳瑞驀笑笑,小心翼翼地握住這位少女的手,輕輕在她手背吻了一下。
  隨知暖的手背很細膩,光滑如絲緞一般,但是,她的手指肚上的厚繭卻十分堅硬,吳瑞驀觸摸過無數女人的手,這樣的手,還是第一次觸摸到。
  “怎麼?”顯然,被陌生男人如此觸摸,隨知暖很不習慣,臉頰頓時飛紅。
  “哦,抱歉,請跟我來。”吳瑞驀很抱歉地鬆開少女的手,扭過了頭。
  瑕文森,是吳嵐皇室剩下的不多的房產,當時代不再需要皇室之後,皇室的生活圈子越來越小,儘量維持老面子的皇室,日子並不好過。
  “這裡很美,比……我家的後山還要美。”隨知暖客氣地寒暄著。
  “對於我,這裡不止是美,我的祖父,曾祖父,都在這裡度過他們的童年,當然,我本人也是在這裡成長的。祖母說,結婚後,這裡會送給我。”吳瑞驀彬彬有禮地幫隨知暖介紹著。
  暖暖的人工水晶花園,隨知暖在此享受著吳瑞驀為她介紹的皇室下午茶,這樣的天氣,如此的寒冷,但是,皇室的花園中蝴蝶依舊在飛著。隨知暖從未有過和男人接觸的經驗,所以,她只好尷尬地假裝扭頭看風景,其實這樣的室內花園,隨家也有,不止一個。
  吳瑞驀小心地把勺子放到碟子的一邊,多少年來練就的好習慣,那把銀勺子放在碟子上的時候,竟然沒發出任何聲音。
  “你是,怎麼做到的?”隨知暖第一次表示出了自己的好奇。真的,這很神奇,瓷器和金屬如此碰撞,竟然這樣寂靜,就像沒發生過一般。
  吳瑞驀笑了下,再次演練了一遍,不光放勺子,他放杯子,放碟子都是無聲,優雅的。
  “小時候,我和家庭教師在一起練習,如果成績好,我會允許多玩十分鐘。”吳瑞驀演示完畢後,對隨知暖笑著說。
  隨知暖抬頭看著這個馬上要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說實話,雖然這個人大自己許多歲,但是還不算難看。他的眉毛很濃,鼻樑很高,略微有些鷹勾,他的鷹鉤鼻是吳嵐王室正統血脈的證明,他的眼睛凹陷有神,略微有些淡藍色,在顏色上,他繼承了自己外國祖母的特色,那位尼灃尼美女據說有一對寶石藍一般的美麗雙眼。吳瑞驀的雙唇不是很均勻,下嘴唇略微厚一些,甚至他的嘴角有些向上翹,因為他總是微笑,所以那個嘴巴就成長成了那個樣子。他不是個美男子,但是也不算醜,如果真的要形容的話,這位親王算是剛毅的一類面相。
  “我沒令您失望吧?”吳瑞驀看著一直盯著他仔細觀察的隨知暖問。
  隨知暖想了下,搖頭:“不……您說哪里去了,其實,來之前,我是看過報紙的。”
  “這樣啊……隨小姐,如果可以的話,那麼,願意聽我為您彈奏一曲,我祖母寫的秋千嗎?”吳瑞驀站了起來,沖隨知暖微微彎腰。
  “啊?彈琴?”隨知暖不明白,她是樂醫啊,這位親王竟然要給她彈琴?
  吳瑞驀笑了下,他慢慢走到花園的一邊,在那裡,一架古老的三角鋼琴放置在那裡。他緩緩地摸了下琴蓋:“雖然,在樂醫面前彈琴,有些托大的意思,可是,請原諒我的失禮,我認為,樂醫的音樂不是音樂。”
  隨知暖緩緩調整了下位置,低頭想了一下,她笑了:“嗯,有時候,我也這樣認為。”
  花園的一角,閃光燈的燈光閃爍了一下,也許明天的報紙會出現這麼郎情妾意的一幕。樂醫大世家和舊王室的婚姻,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一首帶著童趣的清脆叮咚聲慢慢傳來,吳瑞驀的音樂不包含任何的精神力,但是,曲調是優美和輕快的。並不難聽。
  音樂結束,隨知暖緩緩拍下手掌:“很好的音樂。”
  演奏完畢的吳瑞驀卻沒站起來表示感謝,他只是依舊撫摸著面前的琴鍵:“知道嗎?我的祖母,她請求我儘量討好你,因為王室的血脈不再高貴,它需要新的助力。坦白說,我深愛過別人,雖然,只是單純的深愛,隨知暖小姐。”
  吳瑞驀站起來,步履有些快的來到隨知暖的面前,他再次拉住她的手:“如果可以,您能拒絕這門親事嗎?我想,我無法做到愛您。”
  隨知暖的瞳孔閃爍了一下,花園的閃光燈再次地亮了一下,她抽回自己的手站起來:“即使我拒絕了,您能阻止它發生嗎?隨家想在樂醫界之外建立力量,而王室又需要隨家的經濟支援,您的王兄,不是想在下任的總統競選中獲得最大助力嗎?我不求您能深愛我,事實上,我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深愛著這樣的事情。親王殿下,我們無需深愛,我們各取所需。這是我的回答。”
  榔頭快步向前走著,身後的那位塞尼亞油漆匠吃力地拖著他的糧食車,他帶著一臉討好的表情,跟在榔頭的身後。
  “你跟著我做什麼?”榔頭有些鬱悶地看著這個一起住了快一個星期,竟然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油漆匠。
  “好先生,我誰也不認識,我一個人在底艙有些害怕。”如果這位油漆匠,換成是一位嬌滴滴的美女,或者美少年,也許榔頭真的願意陪他溜達下帶有海風情調的甲板,可問題是,他是一個不停囉嗦,五天來一直嘮叨油漆的囉嗦傢夥,榔頭不喜歡。
  “沒人會搶你的糧食。”榔頭無奈地安慰他。
  “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好先生。”油漆匠討好的笑容再次露了出來。
  “該死!”榔頭小聲地嘀咕了一下,轉身向上面的二層倉甲板爬。油漆匠在他身後哀求著。一邊哀求一邊看著自己那幾袋糧食。
  二層倉,是這艘走私船住宿條件比較好的地方,榔頭不是買不起這裡的位置,只是他不能很顯眼。現在,他和魚悅,在樂醫界已經不能用有名來形容了。
  “蝴蝶君,已經來到這裡了,你就是跳進大海,也遊不回塞尼亞了。”二層倉的甲板,一個海員正在追著一位榔頭還算熟悉的人。
  蝴蝶君快步地赤腳走著,他神色慌亂,在蒼茫的大海上,在這艘孤島上,他茫然地找著出路,一不小心他跟一個從底層倉上來的穿著一套藍色運動衣,戴著運動帽的乘客碰撞到了一起。
  榔頭驚訝地攙扶住站都站不住的蝴蝶君,他萬分驚訝,這艘船是在塞尼亞啟航的吧?
  “是你?”幾乎是異口同聲。蝴蝶君和榔頭均是一臉震驚。
  接下來的情形,所有人都震驚了,蝴蝶君掙脫開榔頭的懷抱,轉身投入了幾乎發著黑色的大海。榔頭呆呆地看著慌亂的船員,他看著那些船員慌張地解開救生圈向大海裡丟,不停有人向下跳。榔頭猶豫了一下,他單手扶下欄杆,接著也跳了下去。
  過了一會,榔頭找到了正在奮力向回游的蝴蝶君,他無奈地抓住他的後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喂,遊不回去的,真的。”
  蝴蝶君劇烈地喘息著,接著一些船員劃著皮筏子來到他們面前,把這兩個倒楣孩子拖拽到皮筏子上。
  “我和這個人不認識。”蝴蝶君指著榔頭對那些船員說。
  一陣寒冷的風吹得榔頭打了個噴嚏。鬼才要認識他,但是為什麼在吳嵐的蝴蝶君,一個普通酒吧DJ會出現在這艘走私船上?榔頭的腦袋亂成了一團漿糊。

  第一百三十一章:迎風撒尿

  魚悅慢慢地推開這扇古老的大門,楊伯伯在前面絮絮叨叨的:“多少年了,多少年了,這扇大門一直只有我在開來開去,現在終於有人看望你們了。”
  田葛和蕭克羌對視了一下,自從住進隨家的書院,發現這裡的人都有些自言自語的傾向。
  “這是……什麼?”很少驚歎的魚悅面對這一片寬廣的書海發出了驚歎——眼睛所能達到的地方,到處堆滿了一卷一卷的樂譜、書籍。
  “隨家,幾百年的堆積全部都在這裡了,一直一直寂寞地呆在這個地方,我們這些人啊,每天的任務就是開開窗戶,修補修補。雖然有些東西我能看明白,但是您知道嗎,十四少,這裡是寶貴的精神財富啊!太可惜了,一個樂醫所謂的知識教育,全部都靠了了一些單調的書籍,最大的魅惑系,一共二百多曲,外面只使用了不到三十首,哎,太可惜了。”
  魚悅快步地在這些書海裡行走著,在小店市的那段時間,得到過一本曲譜,其中的受益是顯而易見的,十二曲只是其中的一個分派,這裡,這裡擁有了那麼多,那麼多的寶貴財產,魚悅覺得心都是疼的,為這些可憐的書籍。隨景深派遣自己來這裡的目的,他似乎是明白了。
  “工作,工作,要熱情地工作,時間不多了,大家各就各位吧。”田葛壓抑不住地興奮,一頭紮了進去。蕭克羌矜持了兩下,但是看到大家各忙各的,於是咳嗽了一聲悄悄地來到第一排書架。
  蕭克羌解開褲子,對著一望無際的荒地,做著澆灌這檔子事情。這男人啊,表達情緒有許多方式,但是如此光天化日之下的放肆令他身後的田葛滿頭三條線地瞄著他。
  “我說……嗯……田葛,白水城風大,這裡沒風,你不覺得很爽嗎?”
  田葛看下黃土土的遠處,皺下眉頭:“不覺得。”
  “來試試,非常的舒暢啊。”蕭克羌繼續誘惑著。
  田葛轉身就走,再也聽不下去了。
  “喂……等下我,那個,魚先生呢?”蕭克羌急忙拉好拉鏈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沒話找話兒。
  田葛回頭看下他:“說是,去附近的小鎮喝咖啡?”
  蕭克羌笑了下突然摟住他的肩膀:“嗯?心情抑鬱哦,在這漫天黃沙的地方,我是想老婆了,你呢?”
  田葛厭惡地拍開他的手:“別噁心人,想老婆就回白水城去。”
  魚悅坐在也奇小鎮裡的一間普通的咖啡屋,這家老式的店子裡賣一些奇怪的咖啡物種,出於對香料的瘋狂癡迷,這些當地人在烹飪咖啡的時候加一些例如葛根、薰衣草、甚至大料之類的東西,一杯所謂的夏日涼風花式咖啡裡,魚悅驚訝地看到了薄荷還有陳皮,外加兩大塊冰坨坨。
  這是叫這麼說的?這能喝嗎?魚悅低頭研究研究著這一杯東西。
  “不試下嗎?也奇的特色也只有在也奇才能感受到它的不同。”座位對面突然款款坐下一人,這人,穿著當地寬大的禮拜袍子,臉部為了適應當地的風沙被遮蓋得很嚴實。
  “來晚了。”魚悅沒抬頭。
  對面這人,伸手端起魚悅的咖啡喝了一口,接著低頭吐到地上:“呸!難喝。”
  這人卻是在白水城請了長假的帝堂秋。
  魚悅抬起頭,露出一些笑模樣:“嗯,再幫你點一杯吧,據說有十五中香料混合的花式咖啡呢。”
  “好了,我沒時間享用了。言歸正傳,我嘗試和現任執政黨接觸過,皇室也接觸了一些人,隨家和皇室的婚姻,似乎已經板上釘釘,抱歉我沒阻止得了。”
  魚悅敲敲桌子:“你沒和知暖談一下嗎?她本人的意思呢?”
  帝堂秋苦笑了一下,伸出手擺動了下:“你那個妹妹,就問我一句話,我代表誰來問她這些話?我代表誰?我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要說起來,知暖到底血液裡混了什麼,我還真好奇。有時候她的個性比男人還要強,知意懂得進退,你懂得避嫌,而她,根本就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即使頭破血流也要撞。”
  魚悅半天沒說話,腦袋裡也不知道在想這什麼,帝堂秋抬起手腕看下時間:“我時間不多了,後天,我必須回到白水城,接下來,我會提議吳嵐樂醫收費全線降價的活動,那位小島主第一個針對的就會是我,所以,我需要樂聖級的樂醫簽名支持。”
  魚悅看下他:“我沒有任何級別。”
  帝堂秋笑了下:“知道嗎,你是無冕之王,你有一大批的民間樂醫的支持,而且……而且,知道嗎,知意他在萊彥將要舉行第四次樂醫收費降低的行動,如果我們再不行動,也許未來,我們就真的被吞併了。”
  “被吞併不好嗎?融心也好,有風也罷,不過是個稱謂而已,樂醫的目標是治療吧?何必弄得那麼複雜。”
  “啊,我也這樣想,就怕,那邊的目的不止那麼單純。有句話叫秋後算賬,這筆帳,算下來,怕是融心要被血洗了,雖然誰也不是乾淨的,但是,最起碼這個平衡還是不要被打破的好。”
  “嗯,我知道了。”
  帝堂秋站起來,彎腰從褲子口袋拿出一份檔鋪展開,推到魚悅面前,魚悅接過去詳細地看了一次。現在萊彥獲得的名聲越來越高,五國的風頭已經逐漸地轉換到有風,融心的生存問題一下被推到臺面上,如果想平穩的把兩派融合,當然是最好,但是,有些人是不會願意跟別人融洽相處的。帝堂秋和魚悅做的事情就是平穩地把握這個平衡,如果隨知意想再次回到白水城坦然地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帝堂秋和魚悅就必須能把握新的力量。
  魚悅仔細看了一會,拿起帝堂秋遞給他的筆,很認真地簽署下自己的名字,把檔還給帝堂秋:“那麼,你就費心了,這裡的事情,我十天內解決,然後我會回小店市接一個人。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帝堂秋輕輕地彈了下這份由魚悅第一個簽署下名字的倡議書,他慎重地把它放進自己懷裡:“會合作愉快的,嗯,還有一件事,十五年前你被封印,知意失蹤,還有試驗獸事件,我已經調查出苗頭。”
  魚悅抬頭看了下他,眼神裡閃過一絲看不到的寒光。
  “恐怕,依舊和鈥家有關係,我申請了對實驗室被害人員的第四次解剖,有些人有一些細微的很容易被忽略的鼓鳴樂器傷害的暗痕。知道嗎?有風創立攻擊癡纏之前,鈥家的鼓鳴醫器曾經是最具有殺傷力的醫器。”
  “我等著你的好消息。”魚悅站起來,轉身要離開,帝堂秋突然在他身後說了句:“燦燦恐怕已經生了。如果我有什麼意外,請幫我照顧三個人,我的父親,燦燦,還有葉楊。”
  “嗯,我會的,我也不會叫你出事的。”魚悅沒回頭,但是看著前方的的眼神裡帶著小店市最後一戰的那種殺氣。
  走私船終於靠岸,榔頭排在大隊伍裡緩緩從一個小碼頭下船。當腳步再次腳踏實地後,他回頭看著依舊留在船上的蝴蝶君,此刻,那個人靠在船幫上一臉無所謂地沖他告別。那天被抓上船後,榔頭再也沒和蝴蝶君交談過,偶爾在船上見到散步的他,那個人的腳腕上被釘上了一條長長的鐵鏈。
  油漆匠拖著他的糧食車,興奮得渾身發抖,榔頭轉頭對發抖的油漆匠大聲說:“哎呀,我的外衣忘到了船艙內,我去去就來。”說完他丟下一臉莫名其妙的油漆匠,排開擁擠的人群向回走。
  蝴蝶君驚訝地看著榔頭向回返,負責護衛的船員並沒有阻止榔頭的回返,他們只是露出一副這個人真他媽事多的神情,讓開了道路。榔頭小步地奔跑回底層倉,他迅速打開隨身的行李,把必要的錢財和緊要的東西打成一個卷放進防水包結實地捆在腰部,他左右看了下,輪船的一角放著一把紅色的水手斧子,他拿起外衣卷起那把斧子,轉身出了船艙。
  把守在二層倉的兩個船員正腦袋擠在一起吸著香煙,他們商量這晚上交了任務去哪里快活。這兩人的語氣放鬆到不行,一些汙言穢語漸漸傳來,他們很快樂,因為這趟旅程可算是有驚無險地結束了。
  榔頭舉著一根香煙,打著哈哈接近著:“夥計,借個火?”他笑著說。
  接著,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負責疏導船客下船的水手們看著那個人快速地攻擊了兩位倒楣的看艙門的船員,接著他扶著一層的甲板繩子攀爬到二層,因為蝴蝶君的腳腕被鋼索困著,他周圍並沒有看守人員,於是,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拿出斧子砍斷鋼索,拉著他們要看守的這次最大的一票買賣投入到岸邊的水中。
  人們亂成了一團,甚至有人開了槍,榔頭迅速遊上岸,像拎著小雞一般把一臉仍舊帶著震驚又隱約著帶著興奮神情的蝴蝶君拉上了岸。
  接著,那兩個人借著混亂迅速消失在附近的漁村當中……

  第一百三十二章:詞不達意

  “你要……帶我去哪里?”蝴蝶君一邊跑,一邊問榔頭。
  “鬼知道……跑就是了。”榔頭覺得,真的是出了吃奶的力氣了,從海裡遊上來就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在沒命狂奔。
  “應該沒事了,停……下來,我腳疼。”蝴蝶君再也無法忍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榔頭借著慣性把他向前溜了幾步,於是蝴蝶君只好趴到地面上,看這意思,暫時也沒起來的欲望。
  榔頭蹲在地上,當劇烈的運動結束,一股燥熱從體內傳來,海水幹去後,鹽分扒在身上的感覺並不舒服。
  “就這裡吧,我們分開吧,我覺得應該是沒什麼事情了,嗯,就是這樣,再見!”
  榔頭說完站起來,卻發現邁不動步子,他低頭看著邁不動的那條腿,蝴蝶君伸出的手緊緊抓著他一護腿,大有你別想甩了我的決然氣質。
  “喂?你到底要怎麼樣?”榔頭無奈地問,此刻他已經後悔救這個人了。
  蝴蝶君緩緩伸出自己的手,一邊說一邊比手指:“身無分文,舉目無親,弱不禁風。”說完他鬆開榔頭的手,趴在地上看著他。
  榔頭咬牙切齒地對他說:“你的意思你是賴上我了?”
  蝴蝶君點點頭,緩緩地坐起來,他的一隻腳上的鞋子早就不知道飛到了哪里去,他抱起那只可憐的腳底板已經磨破的腳丫子,皺著眉頭帶著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如無意外的話是這樣。”
  “我是去做很危險的事情,恐怕會連累你。”榔頭好心地勸阻。是真的呢,他的確做得事情很危險。
  “你已經連累了。”蝴蝶君撕下一塊襯衣包紮可憐的腳。
  哎?榔頭驚訝地看這蝴蝶君,好像就在剛才,是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了這個無賴的吧?為什麼這個人的語氣像極了他把他推入火坑呢?
  “我被抓回去,最起碼他們也會好吃好喝的招待我,也不會跑爛我一隻腳。”蝴蝶君說的是實話。但是腳是沒事,還多了點東西啥的就不得而知了。
  榔頭張著大嘴冒涼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蕭克羌緩緩放下手,臉上全部是滿足的感覺。這次在隨家的書庫,三位樂醫得到了很大的受益,雖然這些曲譜不實際,可是也是千百年來堆積下來的寶貴精神財富,每個人受益的程度雖然不同,但是大家都有進步。
  魚悅點點頭:“挺好的。所謂巧後之樸,奇後之平,我覺得,你算計初入門徑了,再多多修心,進步會更加的大。樂這個東西,我幾年前也悟出一些東西,大概的意思就是,不管如何的轉變,心性是最重要的,你的曲調仍然帶了過去的華麗,修飾得過了。”
  和蕭克羌他們說話,魚悅從來都是很直白,很不客氣的。
  蕭克羌臉色一紅,假意看面前的樂譜,頭壓得很低。
  魚悅沒繼續說他,他在想心事。許多天了,榔頭安全到達了沒有?帝堂秋的事情,還有家裡又如何了?這其中最令人煩躁的事情,卻是隨知暖的婚事。他不懂得那些人怎麼想的,感謝他成長的路途,到現在他的思維只進化到向前想一步的程度,至於聰明人所謂的一步看五步,他想他一輩子也到達不了了。
  田葛打開書庫,一臉不高興地在魚悅面前坐了下來。
  “怎麼?”魚悅問他。
  “我開車到達了二百公里之外最大的鎮子,那邊仍舊沒有任何信號,最快的郵局,一封信送出去大約需要一個月,我想我們這次真的算是與世隔絕了。”田葛無奈地伸出腿,脫下靴子甩到一邊,認命地看起了書。
  楊老頭拿著掃把在院子裡清掃著並不存在的灰塵,一上午,來回大約有二十次。
  劉君搓下新長出來而懶得修理的小鬍子神秘地問羅寬:“你看過,廢城殺人案嗎?”
  羅寬搖頭,他蹲在那裡拿著一把噴水壺正把珍貴的水澆灌在一個死去多時,已經乾燥的壁虎屍體上。
  “有一群空難的旅客,在一個古代廢舊的城池尋找生機,他們中間有逃犯、醫生、化妝品推銷員、妓女,還有一個神棍等等十五人,他們在廢城挖出一筆寶藏,於是接二連三的兇殺案發生了……”
  劉君話音未落,魚悅推開了書庫的那扇兩米多高,一尺半厚的硬木門。
  劉君和羅寬連忙站起。
  魚悅慢慢走到正在勤快掃地的楊老頭面前:“楊伯,我想用電話。”
  楊老頭放下掃把露出一臉為難:“十四少,真是抱歉,我知道少爺在這裡很寂寞為難,可是也齊這個地方真的是與世隔絕,別說電話,平時這片地方連鳥都懶得來呢。”
  魚悅笑了下,他的笑容包含了許多意思,他沒有像之前一樣客氣。這幾日,他牽掛著四海那孩子,牽掛著榔頭,空是最可怕的環境。
  “恐怕您沒弄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您每天半夜在房間裡用的那個衛星電話,真是抱歉,我知道了。從來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只是我覺得戳穿您,以前一些美好的記憶也會被傷害掉,可是,我沒想到您就像一個窺視者一般,不但報告我們的動向,而且昨天我們的行李也被人翻動過,您到底要找什麼,您直說,只要不過分,我會給您的。楊伯伯。”
  楊老頭臉色暗淡了一下,心裡七上八下地想著許多事情,他苦笑了一下:“十四少,第一天來,我就接到好多聯絡,老太爺的、大老爺的、三老爺的、老太太的,就連被除名的樂醫仲裁所,也主動聯繫我。十四少,雖然每天都打電話,但是,我只是個老僕人,我連手指都不是健全的,我又能說什麼呢?我什麼也不知道啊!至於您的行李,恐怕是這個院子的其他人動過了,這裡也不乾淨啊……”
  魚悅看下遠處的白雲,那片白雲很遠,遠得他都觸摸不到的感覺,他心裡想,那些人到底要在我身上得到什麼呢?他們明明知道,我什麼都給不了,也不能給。他看著楊老頭懇求的眼神,無奈地搖頭:“楊伯伯,我只是給家中報個平安,除了這些再無其他,我會完成這次任務,畢竟這是父親的好意,所以你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絕對不會在任務未完之前離開的。”
  楊老頭看下四周,終於咬咬牙點頭答應了。魚悅跟著楊老頭,慢慢地走著,從來這裡第一天開始,他就什麼都知道,他的耳朵比別人靈敏,從小他那副聽力卓絕的耳朵,得到過不少隨知意的羡慕。似乎那副耳朵是老天爺對他五音不全的補償。
  楊老頭緩緩推開房門,從自己床底下摸出一個不大的箱子,他把箱子遞給魚悅,魚悅緩緩打開它,一個長著長長天線耳朵的電話機露了出來。
  魚悅拿起電話,思考了一會,終於,還是先給家裡撥打了一個。
  “喂,花椒?叫下四海。”
  “啊,先生,您一切都好吧?各位先生身體都好吧?在外面有好好吃飯嗎?有吃粗糧嗎?粗糧對人體很好,一定要堅持吃,要……”
  “……花椒?我找四海。”
  “啊抱歉,我馬上為您叫。”
  魚悅無奈地笑著搖頭,看下身邊神情緊張的楊老頭,他解釋:“是花椒。”
  楊老頭一臉莫名其妙,他剛要張嘴,話筒裡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音傳來:“哥…………!”
  好大聲。
  “四海,冷靜點,我……想問下,家裡一切都好吧?”
  “哥……!你不知道,家裡來了個混蛋,到處搗亂,他玩我的醫器,還到處進我們的房間,還碰壞我的摩托車,你知道我想要的摩托車吧?上個星期我終於買到了,為了這輛車我還去仲裁所打了兩個月的工,哥,不是那種仲裁所的醫療工,我知道我的修煉不行,您不允許,我是跑腿啊跑腿,說起來,上個星期我遇到您父親了,好奇怪,他摸我的頭,說起來,哥哥,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啊?家裡真沒意思,嫂子都給你們定了春裝了,還有四色花開了,你也不回來,很好看呢,花瓣好多吹到院子裡,啊說起花來了,咱們家花花似乎有花粉過敏症,貓怎麼會有花粉過敏症呢,怪物才應該有吧?說起來,啊!啊!哥,我的摩托車,你知道嗎,那個樂靈島的小島主,實在太過分了,他碰壞了我的摩托車!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總是想進你的練習間,不過你放心,我叫人二十四小時看守了,易兩在那裡安裝了陷阱,哈哈,誰進去誰就死定了,那個該死的混蛋,覺得全世界都該愛他,混蛋啊!他還進我的房間,拿我的遊戲光碟,而且不還的……還有畫報,上個星期非要跟我去上學,把我們教室搞的一團……?哥?哥?你怎麼不說話?”
  魚悅看下話筒,無奈地笑著搖下頭:“四海,如果他實在想進,你打開門請他進去,你是大人了,家裡的一切都交給你了,我很放心,過段時間我們就回去,看樣子你們都很好,我就放心了,就這樣。”
  魚悅放下電話,再也想不起該給誰打一個,但是,最近煩悶的心情好了許多,他沖楊老頭笑了下:“真的,只是給家人打個電話的。”
  電話那邊,包四海奇怪地看著微型話筒:“就這樣?啊?哥哥什麼也沒跟我們問啊!比如我們都好不好,每天做什麼,家裡誰來了?”
  包子,不等人家問你不是都說了嗎?

  第一百三十三章:獅子的凶心

  帝堂秋站在樂醫仲裁所的大門階梯上,祭祀的詠歎調忠實地在迴圈著。
  “您在等誰?最聰明的帝先生?”不應該出現的人,出現在了仲裁所,而且這麼的早,這麼的巧,還說著包含了兩重意義的話。
  帝堂秋脫去手套,微微沖這位小島主施禮,無論在樂醫界的輩分來說,或者是拿隱藏在背後的那看不到的權利,他都當得起這個禮:“您好,小島主,真是巧……您看,我不是最聰明的人,您才是。”
  帝堂秋的語氣沒有過多的變化,但是,隱約著也帶出來了更多的意思。今天,的確是是個不同尋常的日子,這段時間帝堂秋一直在到處尋找著那種力量,今天算是第一次的會和,有許多事情要談,有許多議題要通過。
  “我可以去嗎?”這位小島主微笑著說。如果包四海看到他這樣的笑容一定會萬分地驚訝,因為,他的臉色沒有任何的天真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特別的孤獨的,冷酷的,甚至帶著嘲笑意味的笑容。
  帝堂秋對他的笑容並不在意,他再次微微地點頭低下他並不願意低下的頭顱:“您看,只是一群兔子在開會,獅子在那裡,兔子就會受驚,您是一位有愛心的人,就不要嚇唬我了。”
  “怎麼會呢?我只要乖乖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就可以,我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的,年輕聰明的所長大人。”琴早客氣地勸說著,聲音略微帶了威脅的語氣。
  “恐怕,要令您失望了,我真的想勞您的大駕,請您坐在那個地方,您看,只要您在,我們會得到更多的力量。但是,即使我們願意,恐怕您也不會去的,真的。”帝堂秋突然抬頭笑了下,語氣出奇地輕鬆起來。
  琴早對他突然換了的口氣表示驚訝:“為什麼?我為什麼要失望呢?”
  帝堂秋看下他身後:“您想得到東西,您有了目的,有了欲望,於是您開始偽裝,獅子在捕獵之前,會匍匐在蒿草地裡,隱藏起它的凶心。您看,您不是無敵的,即使您是他老人家的徒弟,有所求,您就輸了。”
  琴早扭過頭看下仲裁所的大門口,他也笑了,還是很愉快的笑。
  仲裁所的大門口,包四海頂著一頂鍋蓋頭的頭盔,騎著他那輛剛剛修好的三輪偏鬥摩托緩緩地進了院子。包四海停好車子,易兩從偏鬥慢慢下了車,他揚起腳對著那輛停得並不規整的車子屁股就是一腳,車緩緩地向前移動了一下,包四海心疼地看著他挑挑眉毛。
  “你總是停得不規範,這不好。”顯然,這是易兩踢這輛車的理由,足夠了。
  “你最近的話是越來越多了。”包四海開始懷念起那個簡單俐落,沒有感情的易兩來。
  “你要求我每天早上跟著電視說一個小時的話。”易兩有些氣憤地看著包四海。
  包四海聳下肩膀肩:“好吧,你看,成效是很大的。現在,你已經開始學會耍無賴,說冷笑話了。你要謝謝我……呃?他怎麼在這裡?”
  包四海這時候才看到站在仲裁所那長長的漢白玉階梯上的兩個人,他很驚訝地看著琴早。這個人,絕對不應該在這麼早的時間出現在這樣的地點,因為他實在是太懶了,懶得每天上午十一點起床都是早的。
  “他比你更加應該在這裡。”顯然,某些時候,易兩要比包四海聰明得多,所謂沉默者大部分都是聰明人就是這個道理。
  “四海,四海,我來打工!”琴早連竄帶蹦地來到了包四海的面前,作勢前撲,包四海眼明手快一把托住他的下巴。開玩笑呢,這裡好高了,這笨蛋真的會蹦上來的。可憐他包四海,養到現在身高都是他最痛苦的和不願提及的事情,可是這個混蛋最喜歡把自己抱在懷裡欺負,無恥啊。
  “哦,知道了。”包四海倒退了一步,鬆開把住琴早下巴的手。
  “歡迎!”帝堂秋對包四海倒是很客氣。
  “我哥哥說,我可以代表他,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包四海看著帝堂秋說。
  帝堂秋笑了下:“你聯繫到他了?”
  包四海點點頭:“嗯,都是哥哥聯絡我的,我不知道他怎麼聯繫我的。”包四海這句話是對琴早說的,這段時間他一直想找魚悅,包四海被纏得要崩潰,他一度認為,琴早是比最高等的癡纏還可怕的人,一旦纏上甩都甩不脫。
  “會議室在四樓,你哥哥的名牌在靠右邊的位置。”帝堂秋指指樓上,包四海點點頭,招呼都沒跟一臉委屈的琴早打,轉身就上了樓。
  琴早和帝堂秋目視著包四海的身影消失,話題再次回歸了剛才截斷的部分。
  “說起獅子來,副所長先生一直是一隻匍匐的雄獅呢,所以下口的時候,一定要多多口下留情,我們這裡骨瘦如柴,幾乎是不堪重負了,所以,還請一定要留有一些餘地吧。”
  琴早說完,笑眯眯地仰頭看著帝堂秋,帝堂秋俯視著他:“獅子?啊,就算我是一隻獅子,即使我有最鋒利的牙齒,可惜我只是一隻圈養的獅子,沒有地盤的獅子,最多算是一隻寵獸吧?而且,像我這樣的獅子,您家裡不是到處圈養著嗎?那麼多,那麼多的,千依百順的獅子,隨便那只放出來也是原野上的……畢竟那麼久沒捕獵了,我想此刻他們一定磨好他們鋒利的牙齒,正在找下口的地方,您看呢?”
  琴早笑了下,超沒形象地坐在臺階上,在屁股將要沾染到臺階的刹那,一邊如同不存在的更玉迅速把一個軟墊子鋪到他的屁股下。
  “您看,我有巨大的原野,足夠大的搜獵場,但是,做一件事情總要有目的吧?您想像的目的,顯然我是沒有的。樂靈島也罷,這裡也罷,即使動盪不堪的萊彥,這一切和我一個足不出戶的樂醫又有什麼幹係呢?您假想著不存在的敵人,但是您忘記了,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於開拓的心,樂靈島建立八百年,從來沒人主動要求過下島,難道您就不好奇嗎?也許世界並非您想像的那麼險惡呢?副所長大人!”琴早看著前方,似乎在說這套心窩子的話,真的非常地誠懇。
  帝堂秋深深呼吸了一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小島主,那麼,告辭了。”
  “等等,帝堂秋,你想過嗎?如果你邁出這一步,那麼連累的是多少先輩的基業,走出去,恐怕真的無法回頭了。”琴早最後勸阻了一句。
  “總要有人做這個炮灰,對嗎?”帝堂秋看著前方邁出了堅定的第一步,很決然地離去了。
  “更玉,我盡力了是嗎?”琴早很遺憾地說。
  “是的,您盡力了,您很努力了。”更玉站在他身邊,肯定地說。
  “為什麼?我明明沒有獅子的牙齒,每個人都要說我有獅子的凶心呢?其實,我要那麼大的心做什麼?用來吃嗎?”琴早遺憾地挖挖腦袋,慢慢站起來向下走,一邊走一邊繼續嘮叨著。
  “師傅,這一次,根本不是我們能阻止得了的,歷史在前進,總有一些東西不再被需要,即使……它是好的。”
  更玉心疼地看著琴早那一抹說不出孤寂意味的身影,他滿眼都是心疼,當他們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更玉狠狠地沖著仲裁所的主樓吐了一口吐沫。
  仲裁所的四樓,這裡一共擺滿了二十五把椅子,包四海很尷尬地四下看著,他的身前立放著一面銅制的牌子。
  “魚悅”
  當然,這不是關鍵,關鍵的是他的對面坐著一位露著冷笑,一直死死盯著他看的隨知暖,隨知暖前面的銅牌子上寫著一個大字“隨”
  伴隨著人越來越多,除了“奉”字牌,幾乎每個名牌後面都坐了人。
  帝堂秋整理了一下檔,他遺憾地看著那個奉字牌,心裡還是多少覺得有些遺憾的,他咳嗽了幾聲,議論紛紛的眾人,停住了話頭一起看著他。
  “各位長輩,以及各位盟友……”帝堂秋剛要把準備好的開場白說出來,會議室的大門緩緩地被拉開,奉遊兒露著一臉微笑,慢慢走進會議室。今天的奉游兒,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無賴無比的形態完全看不到,他的笑容是嚴肅以及肯定的。
  奉遊兒走到奉字牌後面,伸出手,輕輕地扣下了它,他遺憾地沖帝堂秋笑了下:“真是遺憾,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以及我的母親來到這裡。”
  帝堂秋笑了下:“足夠了。”
  琴早沒有回魚家,他直奔了機場,此刻,在白水城最大的中心機場,許多人站立在那裡,這個場面要比琴早來這裡的時候隆重得多,嚴肅得多。整個機場,安靜、肅穆,它的安靜到了一種把人的恐懼和畏懼從最底層的人格中挖取出來,即使此刻蚊子飛過此處,都會被此處的氣氛嚇得從天上掉下來。
  “師叔,真是抱歉,琴早來遲了。”琴早沖著一個三十歲以上,神情寡淡但是目光如利刃冰錐一般刺目的中年人微微鞠躬。
  “你傻,我不怪你。”中年人說著變質的話。那些迎接的人群更加地恐懼,全部把腦袋壓得更低了。這個世界殺人有許多辦法,但是沒有人會想到那股強大的存在感,強大的壓迫感,一樣如此可怕,如此的令人膽戰心驚。
  琴早無所謂地笑下,抱著新買的書包坐在了一邊的位置上:“是啊,師叔一向喜歡用強大的壓力和非常手段去處理事情,恐怕,這一次要令您失望了。有句話怎麼說來著?面對一盤你愛吃的菜,如果連續一百年叫你吃同樣的東西,那麼味覺就會變成厭惡而不是喜歡了。吳嵐和別的地方不一樣的師叔,也許這是師侄我唯一能告訴您的,真的。”
  中年男人看了一下琴早,轉身帶著他的人離開,琴早默默地數著那些人的人數,不多不少五個。
  “獅子露出了它的凶心,這一次我看誰來挽救你,帝堂秋,還有那些可憐的人……好吧,這並不關我的事,不是嗎?我只是個傻子,對吧更玉?”
  琴早說完看著更玉,更玉點點頭:“其實,全世界說你是傻子了,那麼你就成功了,老主人不是一直這樣說嗎?我的小島主。”
  “那個老傢夥,騙你呢,傻更玉。”琴早站起來彎腰拍拍更玉的頭頂。
  帝堂秋正在和同盟們一條一條地過著各項倡議,表面上看來,一切都如此的順利。就在這個時候,會議室的大門緩緩地被推開,那位在機場的中年男人慢慢地走了進來。他背負著雙手,露著一股子譏諷尖酸的味道說:“帝堂秋副所長,你發出緊急召集令,有沒有問過我這個正所長呢?”
  “琴汐冠……島主大人?”帝堂秋猶如被雷電劈了一般,呆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奇怪的現象

  魚悅和田葛等五人換了當地人穿的那種寬大的長袍,也齊的太陽光還是非常強烈的,這樣的衣衫成了當地人首選的衣服,純黑色的大口袋一般的布料把人從頭蓋到腳,只露出一點鞋子的影子。
  “你說,他們穿內褲了沒有?在這裡面。”蕭克羌拿著一個攤販上販賣的水果一邊拋一邊問。
  魚悅他們沒有回答蕭克羌因為憋悶了太久而說出來的話,最近實在是令人煩躁的每一天,從早到晚地憋悶在巨大的幾間書庫裡,如果說新的面孔和生命的話,大概就是偶爾被風沙吹到視窗的辛勞的植物種子了。那種乾旱地區特有的植物,生命力非常堅強的灌木植物的種子。
  這是一個非常大的集市,當地人每個月頭在這裡交換物品,錢和物都可以流通。魚悅今天帶大家來也是散散心,除了他,所有的人對書庫裡的生活都是無法接受的,這樣的安靜,這樣的寂寥,並非習慣了鬧市的人可以接受得了的。
  空氣裡撲面而來的香料混合味道,摻雜著人的汗酸臭、食物的腐爛味道,即使如此,大家依舊逛得非常的有興致——哪里都比那幾間沉悶的書庫強!這裡的集市和其他地方沒有什麼不同,但是,也有有些差別。在集市的市頭有許多憨傻的人在那裡面無表情地乞討著,這些乞討者人數眾多,單單這個小集市外環,就聚集了幾十位那麼多。
  一隊神情低落,面無表情的人緩緩地從魚悅他們身邊走過,魚悅他們驚訝地互相對視了一下。一級暴虐症?人數還不少呢!
  “您該去看樂醫了。”魚悅抓住一位從身邊走過的老先生提醒。
  賣水果的小販把水果一個一個地從秤上拿下裝袋子,一邊裝一邊插話:“先生們是外地人吧?”
  蕭克羌奇怪地看下他,今天大家不是穿得很當地人嗎?小販笑笑:“也齊是沒有樂醫的。”
  魚悅他們很驚訝,小販把蕭克羌遞給他的零錢收好,他拿著一方大毛巾出來,擦起了本來就很亮了的水果:“也齊的人,會每天去寺廟,任何寺廟都可以,那邊有人唱祝禱詞,聽完可以堅持三天。”
  竟然可以這樣?太令人驚訝了。魚悅他們決定去附近的廟宇看一下。
  “聽到樂醫不再是唯一,有些失落的感覺。”田葛突然說了一句話,魚悅笑笑:“這不是挺好嗎?”
  緩慢的鐘聲,有節奏地撞擊著,一些當地人緩緩泡在沐浴池的香料中,互相說著閒話,打趣著。寺院內的祭祀者分發著一些奇怪的食物給這些當地人,等當地人從池子裡浸泡完畢,他們會就著一些寺院特有的飲品吃下那些食物。
  魚悅小心地咬了一口那種和普通的糕餅一般大小的食物,說實話,味道並不美妙,甚至難吃至極。
  “快吐出來少爺。”楊老伯不知道從哪里竄了出來。魚悅呆了一下,還是把嘴巴裡的食物吐了出來,他奇怪地看著楊老伯。
  “這些食物是抑制一種內分泌的食物,人的大腦每天需要很多的微量元素的補充,我們的喜怒哀樂都來自我們特殊的腦神經,當這些神經出現麻木的狀態,暴虐症自然不會復發,雖然這樣不必再去看樂醫,但是,少爺,隨著年紀的增大,人逐漸會變得反應遲鈍,記憶力減退,最後變成癡呆者。”
  聽完楊老伯的解釋,魚悅他們想起在集市外乞討的那些呆傻者。原來是這樣。
  “政府、樂靈島還有樂醫仲裁所,每年都不是要求每個樂醫要做最少十次以上的免費醫療援助嗎?”田葛簡直不敢相信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事情。
  “沒人願意來的,尤其是也齊這樣貧窮的地方。田少爺恐怕不知道,塞尼亜這樣的地方,貧窮、沒有資源,連政府都放棄了的死地,除了原住民,沒人願意來這裡。那麼高的治療費,技術高的樂醫不會來,技術不好的樂醫,抑制的效果和寺廟是相同的,三到七天,來寺廟是也齊人為自己選擇的生存方式。”
  楊老伯說完小心地看下魚悅,他此刻已經想起,他監視的任務完全失敗了,而且還是自己蹦出來的。
  “帝堂秋說,腐爛的樂醫界需要改革,這一點真的沒做錯,雖然他算計的東西也許是以自身環境出發,可是這一次,總算是沒支持錯人。世界上何止一個也齊,之前小店市的冷凍庫,我看資料,最老的一具冷凍體,已經放置了五年了。樂醫的壟斷,高昂的教育費、治療費,這一切不止是樂醫累,更是波及到了這些最底層的人。”魚悅說完沖劉君點點頭,劉君把背後背負的箱子遞給魚悅。
  空曠的集市一角,一首古老的曲調輕慢地傳來。
  田葛驚訝地看下坐在那裡,神情肅穆演奏的魚悅。這首曲子,是最近剛剛在書庫裡發現的,這首曲是匹配了歌詞的,在幾十萬本曲譜裡,這是唯一的一首匹配了歌詞的曲調。樂醫的曲除了為了加深概念的童謠,大部分基本沒有歌詞——當然除了古曲,歌詞被認為是局限想像力和破壞曲子整體性的非正統性的表現方式,在樂醫最初的年代,它就已經不再被樂醫使用了。這些天,大家從不同的地方找出那樣的髮絲弦,就在那本最後的曲譜裡,魚悅他們找到了第根髮絲弦。
  跟隨著魚悅精湛的演奏,田葛緩緩默念著:
  1
  音樂祝福的世界,樂已經死了,滿是塵埃的琴鍵
  又開始了變調演奏把曲翻來覆去折磨
  忘記心弦的主祭沒有靈魂點燃的燈。
  空洞的曲調,送我們到神的絞架上。
  遠離算不了什麼,偉大的音樂之神已經遺忘了我們,
  心花不再為麻木者開放,樂者離開了曲的鄉,
  在歲月的長河裡,樂者帶著厚重的蓑衣,流離,
  出入上流世界的河,假意體恤著善良的民。
  2
  樂者加速了死亡,世界不在清晰,在節奏河,
  轉世後安靜,世界沒有了舞者,詠唱者憋住了歌,
  時間的黑箱中坎坷著,窗外再無安慰的光,
  音樂開始,聽不到結束的歌。
  我的孩子啊,可有溫暖籠罩你,再沒有母親溫暖的搖籃歌。
  琴弦不在是母親的愛鑄就,撥弄間溫情無果,
  不同的人生,在無數輪回裡徘徊,就像四季花的年複飄零,
  開後又腐爛,唯獨沒有母親的歌。
  3
  時間的黑河,琴弦忍不住的啼哭,
  年華砍伐後的情歌,相愛者祭祀無情的歌,
  誰殺死了音樂和我的孩子,透過黑色的河流看不到斷裂的弦歌
  找不到窗子的屋,沒有光線的撫摸。
  再看,我冰冷的懷抱,孩子你們在那裡?
  再看,歲月輪回中一次一次的尋找著,
  再看,我葬禮上沒有想起媽媽的歌,
  有刹那,我好像看到了,在祭祀中,你們的笑容,你們的歌……
  乞討者麻木的瞳孔轉動著流下了眼淚,販賣者停止了吆喝慢慢向這邊走來,就連寺院裡的僧人都慢慢地走出他們的祭奠台,他們聚集在魚悅周圍,緩緩地坐在那裡。不是為了暴虐症或者其他的什麼,大家只是來單純地傾聽這美妙的沁入人類心脾的音樂,這樣的歌,在也齊已經多少年沒有演奏起來了。
  “你哭什麼?”蕭克羌驚訝地看著哭泣到換不上氣來的楊老伯。
  楊老伯沒有回答,也許有些東西只有他才清楚吧。
  也齊的日照時間是如此的昂長,當太陽緩慢地落下後,魚悅停止了演奏。他的神情是滿足的,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純地為了演奏和表達什麼而演奏一曲了,手腕上的記號越來越亮了,魚悅溫柔地撫摸著那對藍色的鐲子,那個人,距離陸地的距離越來越近了,這令他整個身心都帶滿了期盼,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那個去了萊彥後就斷了消息的人,他到底怎麼樣了?魚悅很擔心。

  第一百三十五章:沉默的炮灰

  榔頭瞪著面前這個男人,他已經用這樣憤恨無比的眼神瞪了他整整一個小時又二十五分鐘,而且他有繼續瞪下去的想法。
  “知道嗎?這個美麗的世界有一種船隻叫賊船,上來了你就下不去。”蝴蝶君倒是很愜意地盤腿坐在萊彥這家細小的鄉村旅館的破舊硬板床上。對於榔頭的憤恨,他很理解並且表示深切的同情。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黑道的找你,現在白道的也到處發通緝令。”榔頭眨巴下瞪得乾澀的眼睛,放鬆下眼皮,這個傢夥可算是說話了。
  蝴蝶君再次扯著那床破舊的棉被叫身上暖一些:“想知道?”
  榔頭點點頭,他非常地想知道,自從和蝴蝶君在一起後,世界就沒安生過,這個傢夥好似萊彥的全民公敵。被人追趕、圍堵,全世界都在抓他,生平第一次榔頭為自己的愛管閒事而後悔,這些天他連萊彥國家樂醫仲裁所的邊都沒摸到,他就滿世界地跟著這個倒楣蛋蝴蝶君世界大逃亡了。
  “嗯……我怕我說出來,你不會相信呢。”蝴蝶君顯然並不想告訴榔頭。
  榔頭咬牙切齒地走到他面前,把他拖出被子,接著,榔頭推開窗戶,頭朝下地把蝴蝶君吊在窗戶外。此刻外面真是大雨瓢潑,這場萊彥的大雨已經下了三天三夜,並且毫無停下的意思。
  蝴蝶君就這樣被澆灌著,那些水抽打在他本來就不太健壯的身體上,榔頭從上面俯看著他,看著那些冷雨從這個人的肚子流到他蒼白的臉上。蝴蝶君沒有求救,他無所謂地吊在空中,像個物體一般沒有生命地那麼呆著,被強烈的風吹著搖動著。
  終於,榔頭放棄了,他把蝴蝶君拽回屋子,丟到地板上,關起窗戶。
  蝴蝶君坐在地板上,慢慢脫去衣服,脫了個精光,他的皮膚是蒼白色的,白得已經發青,榔頭借著室內並不亮的光線看到了他背後一個圓形的傷疤,那個痕跡榔頭很熟悉,槍傷,在心臟的部位。圍繞在傷疤周圍,是一隻五彩蝴蝶紋身,那只蝴蝶的翅膀是破碎的,不全的。
  靜寂中,蝴蝶君脫完衣服,慢慢爬進那個被窩,小聲地歎息了下,他怕衣服弄濕被窩,那樣最後的溫暖就感受不到了,現在,這樣的效果很好,被子裡依舊有剛才的溫度,很暖。
  “你知道,財政廳嗎?”蝴蝶君在溫暖過來後,終於問了榔頭一句話。
  榔頭看下蝴蝶君:“我是個粗人。”
  蝴蝶君裹緊被子,卷成一團滾進床鋪的角落,那裡是這個屋子裡距離榔頭最遠的距離。
  “我的外公,在萊彥做了二十五年的國家財政廳廳長,在萊彥這個地方,有這樣一句話,我的外公是皇帝陛下的錢包。”蝴蝶君的聲音夾雜著一些緩過來的味道,剛才那場冷雨把他澆灌得幾乎背過氣去。
  “就你?”榔頭不相信。這樣無賴的一個人,能有那麼高貴的出身?在吳嵐他是酒街的痞子,在這裡他渾身上下都顯現一種終極無賴的形態。
  “呵,對啊,就是我,別看我這樣,我家孩子的初級讀物是國家財政史,而我,十歲不到那本書我就倒背如流。我爺爺有十二個孫子,剛好一打,而我是最聰明的那個,因為我聰明,所以我爺爺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帶我進入財政司,他對我說,你最聰明,所以希望你能在成為炮灰之後,能夠利用你的智慧生存下來。於是,我就成了那個繼我爺爺之後我們家的第二代炮灰……”
  “為什麼是炮灰?”榔頭插言。
  角落裡,蝴蝶君的笑聲慢慢傳來:“嗯……炮灰啊,無謂犧牲的人;替罪羊;墊背的。字面上就是這個意思,你覺得萊彥的經濟狀況如何?”
  榔頭想了下:“在閉關鎖國後,社會安定,未受強大波及,應該是很好的。”
  蝴蝶君沉默了一會:“我要說,在五十年前開始,這個國家就是這個世界最貧窮的國家你相信嗎?”
  榔頭理所當然地搖頭,別說他,是個人也不會相信,萊彥的財政狀況能在國民的生活裡完全的體現出來,這樣的情況還活得如此自如,很不容易了,如果沒有強大的經濟積累,絕對不會如此的。
  “我就知道,是啊,誰會相信呢?除了它真正的知情人,恐怕還真的沒人能相信呢。知道嗎,樂靈島是萊彥最大的債主,這個國家欠樂靈島四十二年的樂醫治療費,除了表面上付出的,暗地裡,都是以國債的名義抵債的,那筆龐大的數字已經累計到,這個國家舉國上下勒緊褲腰帶三百年都還不起的天文數字。萊彥真正的情況恐怕連塞尼亞都不如。”蝴蝶君的語氣裡充滿著譏諷的味道。
  “為什麼會這樣?這又和你有什麼關係?”榔頭拉過椅子丟到床鋪前坐了下來。
  蝴蝶君那邊再次向裡靠了靠,他是真的害怕,外面真的不是一般的寒冷,那雨水,冰涼刺骨。
  “我不會丟你出去的,我想知道,告訴我吧。”榔頭覺得他觸摸到了什麼東西,最隱秘的東西,似乎,這次的萊彥之行得到意外的情報了。
  “……這個計畫,大約在六十年前就制定好了,我的外公那個時候只是財政司的一般人員,他的崛起猶如一個傳說一般,經濟天才、皇帝信賴的摯友、青年人學習的物件,這些光環造就了我們那個帝國第一的鼎盛家族,那個泡沫一般的家族。我的外公,其實從他出現開始,就註定捲入了這場陰謀,每一年,每一年呈現給國民的虛假數字,所有的國民都認為這個國家是富足的,是充滿希望的,事實上,每年這個國家的財政收入都填補了一個看不到的黑坑,我想那個黑坑現在已經浮出了水面……”
  “有風?”
  “是,萊彥這五十年,一直暗地裡支持著有風這個樂醫組織,除了支援樂醫組織,它所有的收入都拿來進行戰備儲備了,國債,糧食期貨,那些看不到的可怕的囤積,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天。”
  “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嗎?一個國家的稅收是可怕的,工商稅、農業稅、增值稅、營業稅、消費稅、資源稅、印花稅、個人所得稅、企業所得稅、關稅、農牧業稅,還有各項專賣專款、基本建設收入、罰沒收入、教育費附加收入、國家資源管理收入、雜項收入、捐款收入等等,每個國家百分之九十五的收入來自於民,一般也必須用之於民,可是,除了表面上的東西,國家真正的囤積全部悄悄地被分流消化了,這種消化的做賬人就是我的外公,我的外公是對皇帝宣誓過的命定炮灰。”
  “我不敢相信……”
  “是啊,誰又能相信呢?九年前,舉世震驚的萊彥財政第一巨頭突然自殺,遺書上我爺爺寫了長達五萬字的懺悔錄,他就這樣死了,而他的孫子,第二代炮灰的我,就這樣帶著大筆的國家資產消失潛逃於國外,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改名叫蝴蝶君,一直在國外生活著,那些不存在的寶藏就像定時炸彈一般捆綁在我身上,原本我以為一輩子那樣也好,默默無聞地就那麼平安地活著吧……”
  蝴蝶君突然陷入某種回憶當中,突然閉了嘴,榔頭思考了一會,他的腦袋和經濟沒有任何關係,他不懂得,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蝴蝶君沒有撒謊。所以他站起來給蝴蝶君在暖壺裡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蝴蝶君伸出手,接過那杯水,十分感激:“謝謝,你真好。”
  榔頭頓時尷尬:“靠……瞎說什麼呢!”
  蝴蝶君笑了下,一口氣喝去半杯:“真的,你是個好人,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人挺好,我大哥說,會喝酒的男人,都是好男人。所以他定了那個規矩。”
  “那個十二杯嗎?”榔頭問。
  “嗯,那個十二杯,我大哥怕我會不幸福,也算是一種保護我的方式。其實他這樣說,傻瓜才會喝那些東西。呵呵……”蝴蝶君突然愉快地笑了起來。
  榔頭大窘,扭頭看窗戶:“鬼才相信你,那個……按照你的意思,萊彥是最不該追殺你的,為什麼現在他們又找你了?你那個大哥又是誰?”
  蝴蝶君把空杯子握在手裡翻轉著:“大哥就是大哥,他是世界上唯一沒有任何要求,無私地照顧我,分享我秘密的人,他相信我。至於為什麼萊彥會追殺我,這很正常,老皇帝死去了,新的皇帝登基,所有的人都認為我帶走了一座巨大的金山銀庫,面對一無所有的國家財政赤字是個人就會著急吧?看樣子那位老皇帝死於突然,這下,我爺爺那份遺書成為坐實了的證據,於是我這個早就潛逃了的賣國賊,終於被正式地擺到了臺面上,新皇帝要給上下一個交代,我能想像那個小可愛登基後那張嚇白的小臉蛋,他總是膽小的,小時候,我……總是欺負他,那個時候我認為皇帝比較寵我,所以我……總是欺負他,我看不慣他懦弱,我看不慣他無能,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爺爺那張悲傷的臉,所有的人都放任我,那個時候的我……是多麼的驕傲不羈,我誰也看不起,我認為我是這天地間第一的聰明人……呵呵……他一定害怕了,我知道的,那麼強大的一筆欠債一定嚇壞了他,所以他慌張地把老皇帝一直悄悄圈養的惡犬放出來支撐臺面,嗯,還算聰明,掛出了這麼好的理由,閉關鎖國,其實是鎖國賴賬吧?於是,兩代炮灰,應招出籠,熱氣騰騰地被掛了起來,就是這樣!他找我,他需要我,與其說需要我,不如說是他需要我爺爺那筆所謂被吞沒的錢財,事實上,那筆錢,是不存在的,從來就沒有過的,那些東西不過就是一張假賬碟片,一筆充滿腐臭的爛賬,一個令全國恐慌的真實的謊言,就是這樣!”
  榔頭默默地呆了一會,突然煩躁地站起來:“那麼,有辦法為你洗脫罪名嗎?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你要背負這樣的東西呢?你有證據嗎?如果有,就把自己洗脫吧,這個事情太大,你背不起。”
  蝴蝶君縮回被窩,半天後喃喃地說:“證據?啊,證據……有也不能拿出來啊,我死了,那麼世界上會多了一件美好的傳說,想像下,今後千年內會有無數的冒險人去追尋蝴蝶寶藏,冒險者、漂亮美女考古教授,無數人會研究我的生平……這是……這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啊,拜託,摧毀一個傳說是罪惡的,請不要這麼做,那本賬簿拿出來,那麼這個國家該怎麼辦?舉國恐慌,全民暴虐?這個你能承擔,還是我能承擔?他們驕縱了我那麼多年,這個算是我這個沉默的炮灰唯一的報答吧,我也跟死去的皇帝陛下起誓了,我是萊彥人啊,不管如何流離,我的血脈都在警告我,不能背叛,不能失言,知道嗎?蝴蝶……只能活一夏,美麗過後,也就算了。”
  榔頭緩緩推開窗戶,依舊是那場暴雨,依舊是夾雜著巨大怨氣的冷風,他任自己吹了很久之後回頭對蝴蝶君說:“我……相信你,但是,我們必須分開了。”
  蝴蝶君無所謂地躺下:“嗯,我知道,榔頭,你是個好人對嗎?我知道你是的。”
  榔頭關起窗戶,隔斷那些寒冷:“你想說什麼。”
  角落那邊,蝴蝶君沉默了一會後,慢慢從床鋪那邊爬起,他赤裸地慢慢走到榔頭面前,他伸出手摸著榔頭那張臉,一下一下地刮著他的眉梢還有他的鼻樑。榔頭呆呆的看著他,有些無所適從,骨子裡,他這個人並不想表面上那麼什麼也不在乎。
  蝴蝶君伸出手臂,突然抱住了榔頭:“如果可以,能給我一個記憶嗎?被擁有、被擁抱的記憶,即使是沒有愛,可是,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抱我,好嗎?求你了,你是個好心人,我知道你是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發人深省的胡攪蠻纏

  琴汐冠坐在會議室最中間的位置,帝堂秋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窗臺附近,他甚至拿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會議記錄筆很認真地錄音做記錄。琴汐冠很久沒說話,他挨個地打量著屋子裡這些人的臉,對於這位融心樂醫排位第三的大人,許多人都是第一次見到他……也不是,應該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他,除了會議室外誠惶誠恐地恭候著的鈥孟公,這裡的人都不認識他,但是琴汐冠這三個字,對大部分人來說,是如雷貫耳的。
  滅風的直接領導人、樂靈島大部分重要文件的簽發者、曾經培養了十位以上的樂聖級樂醫、對鼓鳴醫器先後作出六次重大改革的改革人、癡纏第五卷的譜曲人等等,這些成績都赫然昭示著琴汐冠的無上地位,他是一位無冕王者。
  但是,琴汐冠坐到這些人面前,並未作出上位者大部分要顯露的那種強大的氣場,他甚至饒有興趣地左右打量著這個會議室,甚至對牆壁上的一段琴聖語錄看了很久,若有所思。
  “咳……嗯嗯!”琴汐冠清理了一下嗓子,本來一直低著頭的眾人立刻息聲寧氣,附耳傾聽態。
  “似乎還年輕的那會子,我的問題總是很多,見到什麼問什麼,但是我選擇第一把醫器的時候,猶豫了很久,說起來呢,弦琴高雅、氣鳴淒美、膜鳴雄壯、體鳴俊秀清雅,選擇醫器的前一天啊,我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結果第二天整整晚了半小時,結果被師傅打了板子,屁股腫了二指厚。”
  琴汐冠比了個厚度,一些深有體會的人附和地笑了起來,笑聲令屋子裡壓抑的氣氛輕鬆了起來。
  接著,琴汐冠伸伸懶腰,歎息了下,突然把兩條腿放置在了桌子上愜意地說:“其實……嗯,當年我挨了揍之後,師傅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故事是這樣的,一個弄人從洪水裡救起了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卻被洪水卷走淹死了,事後,人們紛紛議論,有人說他做的對,因為兒子死了,可以再生個,可是妻子不能復活,有人說他錯了,因為妻子可以另娶,可死去的孩子卻不能復活,但是師傅問我,如果是我,我要如何選擇?我回答不上來,不管是妻子也好,兒子也很好,都是最最至親的人,後來我問師傅,他該如何選擇,師傅說,那位農人說,他什麼也沒想,只是當洪水到來的時候,他的妻子離他最近,他一把抓住她就往附近的山上游,可是當他再次回到水中的時候,孩子已經消失於洪水,師傅叫我琢磨這句話,我思考了許多年。人的一生啊,總是在做著這樣和那樣的抉擇,我們身邊發生的那些重大的事情,我們為之作出的選擇,多半如此,就像現在,前進也好,後退也罷都是抉擇,所以,死妻子還是死孩子呢?這真是一個問題呢。”
  琴汐冠說完,打量著屋裡人的表情,除了隨知暖還有包四海,每個人都隱藏著自己的眼神,低著頭。
  “啪……啪!”窗臺那邊,帝堂秋放下筆記本,非常認真地輕輕鼓掌,帶著虔誠且贊許的語氣說:“這真是一個好故事,引人深省,收益頗多,充滿了哲理性。”
  琴汐冠對帝堂秋的故意挑釁並未作出反應,他只是不在意地笑笑:“知道嗎?抉擇和命運是親兄弟,有一種特殊的外在力量,人不能支配命運,只能支配事件發生後對命運的態度。一個人能冷靜地,周密地考慮,命運對他的影響就會越少,控制命運其實很簡單,有句話說得好,一步錯,滿盤輸。棋可以再來,命運卻不會,您說呢,周老?”
  琴汐冠的槍口突然對準了坐在最後一排的那位姓周的族長:“如果是您,是救兒子,還是救妻子呢?說實話,真的很難選擇對嗎?可是啊,我突然想起八百年前的一段典故,聖師和叛逆者爭鬥,叛逆者派來了最強大的暗殺者,但是一位姓周的樂醫拿身軀阻擋於聖師身前,聖師對將要死去的那位周姓樂醫說,如有琴家一口,就有周家一口,那之後,聖師好像撫養了許多孤兒,許多都是親自教導成人的,我記得,您的先祖正是和樂靈島有著這樣難以磨滅的一段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的關係吧?”
  那位老樂醫張張嘴巴,一些眼淚似乎要掉了出來,這段被人遺忘了幾百年的歷史,當再次被提及,他聽到了依舊心潮澎湃。他的家族就是為了這點糾葛,為那種虛無飄渺的精神世界生存了幾十代人,他猶然記得,他的爺爺總是撫摸著他的腦袋瓜說:“你是,聖師撫養大的後人啊,要感激啊……”
  “馬裡奧,您是遺族吧?”琴汐冠突然對一位有著一頭紫紅頭髮的中年人問話。中年人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點點頭說,是的。
  “八百年前,遺族因為自身的先天優勢,受到了許多樂醫門派的排擠,尤其是有風,我記得那段時間,有許多慘案都來自有風對遺族的迫害,這個時候,我們的大智慧先生說,不管是海外遺族還是存血的人類,都是有智慧有感情的,我們應該和平共處。後來七派遺族與大智慧先師在樂靈島的明槐之下滴血盟約,我記得誓言是這樣的。”
  琴汐冠站起來,雙手交叉在胸口,十分嚴肅地重複著當年的誓言:“災難已去,友誼的大門在這春天到來之際為我等敞開,今有遺族與融心,我等應拋棄成見與血統,用更堅定的態度面對世界,融心與遺族在明槐三月暖陽之下,為友誼立志——遺絕不辜負融,融絕不負遺!生生世世,永記於心。代代傳揚不敢忘記!”
  馬裡奧開始只是呆呆地聽著,到了最後竟然和琴汐冠一起開始默默背誦起來。琴汐冠說完對馬裡奧點頭:“那份誓言,我們未曾忘記,樂靈島的明槐堂依舊供奉著你的先祖,馬裡奧。”
  馬裡奧坐下,沒有說話,屋子裡的氣氛,那股原本很團結的氣氛,開始逐漸,逐漸地散亂起來。
  “那位農人,一定非常,非常地傷心吧?”包四海剛過變聲期略微沙啞的聲音突然傳來。
  “啊?”琴汐冠奇怪地看著這個少年,關於這位元少年,他的資料非常的少,只是有一份單純的彙報書。這位少年是那位奇人的繼承人,據說是精神力難能可貴的天才。
  包四海的神情很悲傷,他很認真地看著琴汐冠:“我是說,哦,大叔,不對,大爺?也不對。我的意思,我該叫你什麼好?我不是樂醫界的人,卻也是樂醫界的人,他們都很尊重你,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我總要叫你個啥吧?”
  對於包四海略微帶了攀親戚的話語,琴汐冠從來沒接觸過這樣的問話,是啊,這個人該叫自己啥呢?要是按照隨家的輩分,自己算是老祖宗吧?可是魚悅根本是被封印拋棄的人,所以根本不沾邊,要是按照職位吧,喊自己先生?琴汐冠很認真地思考,突然又醒悟過來一般,他看下周圍,原本製造好的氣氛竟然突然出現了奇妙的轉變。
  “你隨便叫吧。”琴汐冠很親切地對包四海說。
  “您貴庚?”包四海真的是實心實意地問呢。
  “哈?”從來沒人問過他貴庚。
  “您不是不知道吧?雖然我知道樂醫大部分都有些癡呆……哦,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太專心致志了,以至於和現實太脫節了。”包四海說著他認為的事實。
  “喊我先生吧,你有什麼問題。”琴汐冠的腦袋爆出兩根青筋。
  “我是問您,那位農人後來可曾結婚?也不是,他妻子還活著的,我是說,後來,那位農人和他的妻子如何了?他們的家一定沒了吧,真是可憐,他們的新家一定要蓋得高高的,這樣洪水來了,就一定不會再被卷走了,他們後來又有了幾個孩子,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如果有好多個,那麼有幾個男孩子或者女孩子呢?有了新的小孩後,他死去的那個孩子,他們一定會總是想起吧,他們會總是拿死去的那個孩子和新的孩子做對比吧,那,新出生的孩子一定可憐了。”
  包四海嘮嘮叨叨地說著剛才他思考的事情,好好的一個充滿寓意的故事,竟然被他摧毀得面目全非,琴汐冠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的好。帝堂秋輕輕把腦袋扭到一邊,按耐不住地開始笑了起來,屋子裡其他的人均是如此。
  “後來的事情,師傅沒說,我也不清楚。”琴汐冠實話實說。
  “啊,不會吧?您八百年前和您沒關係的事情都這麼清楚,說話都不帶大磕巴的。我不信,您是不想告訴我。”包四海堅決徹底不相信。
  “我真的不知道。”琴汐冠有些生氣。
  包四海笑了下,也學著他的樣子伸伸懶腰,沒敢翹腿到桌子上,他翹了個二郎腿:“您知道嗎?他們都叫我小騙子,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是個食不果腹的小騙子,我每天睜開眼睛就為了三餐食物而擔心,為了吃的,我什麼人都敢騙,最後我還住過少年教養所。現在我過著比以前好一萬倍的日子,但是這並不代表,世界上就再也沒有小騙子包四海了,我的意思您明白嗎?偉大的哲學家大爺?”
  琴汐冠放下腿,看下包四海,這個人,不簡單。他不畏懼自己,而很遺憾的是,自己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令他產生畏懼的,這第一局,他竟然是輸掉了。
  “我哥哥說,世界上誰的降生是必然的呢?都是偶然的。即使在一個特定的環境,到底是哪一粒種子能在大地上發芽,這個全憑運氣。想像下,一不小心錯過了,世界上,就再也不會有我或者你了。我們出生後,漫遊、交往、戀愛、成功、開心地去做抉擇,失敗了就沉思檢討,下次不再有這樣的錯誤就好。為什麼要拿那些偉大的、虛無縹緲的哲理來嚇唬人呢?八百年前,那位爺爺的先祖是你們的恩人吧?你們養人家的孩子應該吧?為什麼現在還要以這樣的事情去欺負別人呢?真是可笑,農民可以為地主死,地主撫養了農民的兒子,農民的兒子卻要報答幾輩子嗎?這個就是您那位有智慧的先師教育您的道理嗎?那位紅頭髮大伯,他的祖先和你們的祖先盟約,但是八百年前是八百年前吧,您這樣說,我就覺得這位叔叔大爺您講話真的是好沒道理了,明顯的在欺負人嗎!”
  包四海很直白地說出心裡的想法,他是初生牛犢,怕什麼老虎呢?
  “你在胡攪蠻纏孩子,有些事情你根本不明白,你還小,如果願意,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講給你聽。”
  琴汐冠壓抑著怒氣對包四海說。
  包四海站起來,沖大家點點頭,擺手聳肩:“我沒時間,我要上學,打工,而且,我只知道,樂醫不過是萬千職業的一種,這麼高的價格,這麼混亂的管制,這麼多無用的條款,不該要的就不要。社會在進步,法律都在每天健全,為什麼樂靈島就是不能違背的呢?我哥哥說,面對無法逃避的厄運和失望,絕望的人總會找出一條新的道路,所以,堂秋哥哥,那份檔呢,我簽名。”
  帝堂秋站起來,從一邊的桌子上,雙手把檔放置在包四海面前,包四海簽署上了自己那筆超難看、超七扭八歪的大名,他甚至吹吹那張紙,接著他用鄙視的語氣對琴汐冠說:“樂醫是幫助人的醫生來的吧?您的醫德呢?您們樂靈島奉行的德行呢?那位大智慧在墳墓裡知道了,會哭吧?”
  說完他用力地把那張東西拍在桌面上,轉身離去,無比瀟灑,好不得意。
  室內的空氣再次安靜起來,幾分鐘後,那位周姓老樂醫站起來,走到檔前簽署了自己的名字,簽完他抱歉地對琴汐冠說:“抱歉,島主,我是一位醫生。我深愛著我這份職業。”

  第一百三十七章:今晨有霧

  清晨的小店市,奇怪地起了一場大霧,濃濃的大霧鋪墊了整個的海岸線,能見度還不足一米。這場大霧來得非常奇怪,最起碼,小店市的氣象部門未得一點預兆。
  通往崖口的羊腸小徑向下蜿蜒著,一層新起的苔蘚薄薄地鋪在小道上,這路暫時還不能走人,大約淩晨四點左右,崖口附近的灌木林慢慢地走出一人,從這人身型上看去,他大約有二十二三歲的樣子,穿著一件並不起眼的運動衣,頭上戴了一頂鴨舌帽。這人慢慢地走到那條異常危險的羊腸小徑前,他正正自己背負著的那個大包裹,向前邁出一步,如果此刻有人看到,如果有人能夠看到的話,一定會驚訝萬分的,因為那個人竟然從懸崖峭壁上直直地蹦了下去,還是頭朝下。
  從岩上跳下的人,正是悄悄從塞尼亜潛出的魚悅。別問為什麼他會出現在此,似乎在白水城那邊,有更大的事情發生,所以,他周圍非常難得地竟然安全了,原本他想委託蕭克羌來,但是思考再三,還是決定這個秘密只局限於他和月光還有榔頭三人知道就好。
  今晨這場濃霧,是月光造成的,因為,他要借著這場突然而來的大霧無聲無息地上岸。
  懸崖底,依舊很貧乏的是被沖刷得圓滿的岩石,還有潮濕的泥巴地。魚悅找了一處略微高的地方,慢慢放下包袱,他抬起腕表看下時間,接著眼睛盯著大海的方向,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那個人到底離自己有多近,此刻的魚悅是激動的,甚至有些安奈不住的狂喜。
  一天前,他從塞尼亜一家私人飛機場,租用了一架小型的私人飛機,一天一夜到達小店市。沒人知道他有多瘋狂,因為那架飛機是市面上根本不適用的已經淘汰的老式飛機了,也就是塞尼亜那裡會用它做一些短途的運輸或者走私,但是如此昂長的距離,連駕駛它的那位機長都說,他瘋了,魚悅也瘋了,他為魚悅付出的那筆足夠他買一輛嶄新的新型小私人飛機的現金而瘋狂,而魚悅卻是為了那個人的早早到來,而完全狂喜到失了正常的形態。
  魚悅坐在懸崖底的石頭上,他一會兒站立起來,一會兒焦躁地在岩石面上翻滾下,他甚至拉開自己的行李來回翻看那裡的東西,生怕漏放了什麼。
  “如果,月光只是單純地回來看看我呢?”
  “如果他只是,回來看下我,轉身又要離開,可這麼好?”
  “不管了,這一次,無論如何,即使是現實的一切都不要,我也要跟他走。”
  魚悅對著岩石自言自語著,是啊,如果那個人只是因為單純的不放心,回來看一下他,那麼,他還能忍受這人生的第三次分開嗎?絕對不可以,即使這一次是自私的,被人說他沒有情義,他都不要和那個人分開了。
  大約八點左右,魚悅已經脫去長褲,只穿了一條四角褲在水裡走了無數次了,此刻,他已經停止了徘徊,因為海面非常不正常地在翻滾著。那種翻滾絕非我們想像中的海底噴發,或者龍捲風造成的翻滾,它就如海石花開放一般,一朵、一朵,接著越來越大,這種花先是淺淺地在海底深處開放,接著逐漸、逐漸地開放到海面之上,越來越大,越來越美。
  魚悅把腦袋頂的鴨舌帽高高地拋起,甩到一邊,接著脫去自己的上衣、長褲、背心……接著跳入大海,向下迅速地潛了下去,海石花終於開放完畢,海面回復了平靜,懸崖底部的海面上,魚悅的衣服安靜地浮在那裡……大約又是十分鐘,伴隨著海浪的一個翻滾,月光抱著魚悅從海底慢慢走了出來。
  魚悅抱著月光的脖子,眼睛撐得好圓,他不停地打量著這個人。他還是老樣子,除了巨大的尾部變成了兩條修長的腿之外,他還是一副海底野人的形態,藍色的髮絲又長又亂,巨大的魚皮口袋像個討飯搭子,眼睛裡的微笑還是如此的溫柔,充滿的濃濃的愛意,身上的味道依舊是如此的腥鹹。
  月光慢慢把魚悅放置在海水沖不到的岩石上,魚悅此刻竟然多少覺得有一些不好意思的意味,因為他渾身都不著半縷,現在他已經長大,不再是小時候了。片刻的尷尬,被見到此人的狂喜迅速沖散,但是就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按照人類的規矩,我應該說,早上好,對嗎?”月光站在魚悅面前,他也是赤裸的,但是他並沒有魚悅的那種羞恥的感覺,這樣的感覺,對於人魚來說,應該是不存在的吧。
  魚悅點點頭,他看著月光那兩條修長健美的大腿,啊,多麼好。多麼好!
  “你……月光,不走了是嗎?是嗎?”魚悅的語氣帶了一絲期盼,還有害怕的意味,是啊,那樣的分離,他不要。
  月光撐開自己藍色的髮絲,從脖子上摘下一條款式特別典雅的古式項鏈,那條鏈子是特別的金屬製作,款式很優美,在項鏈的那個巴掌面一半大的墜面上,鑲嵌了一面一寸見方,打磨的非常平滑的恚石,很大,非常的大,大到未來幾十年也許幾百年,他們都可以在一起了。
  “你做的?“魚悅覺得,月光不具備這樣的手藝,而這塊恚石似乎,好像原本就在那條項鏈上。
  月光搖搖頭:“你們人類,拿它保存軀體,在海那邊的沉積了幾千年、上萬年的廢舊人類遺都內,人類有許多這樣的陪葬品。知道嗎,那些屍體,那麼多年了,新鮮得就和睡著了一樣。我當時嚇一跳呢,這個石頭有著奇怪的、巨大的力量。”
  魚悅點點頭,沒有說話,怎麼都好,管他什麼力量,只要這個人不離開,怎麼都好的。管他屍體或者其他的什麼呢?
  他打開隨身的背囊,拿出工具開始幫月光收拾頭髮,拿著幹毛巾幫他擦乾身體。他激動得手腳都有些顫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你一直是不安的,我能感覺得到,這裡,很難過。”月光拉住彎腰幫他擦腿的魚悅的手貼在自己的心口。
  啊,不安,是的,也許全世界都看這個男人,總是神色淡然,面無表情,但是他的焦慮,這麼能隱瞞得過這個人呢。
  “對不起,總是叫你不放心。”魚悅小聲道歉著,手裡的毛巾慢慢地滑到了地面上,他摟住月光的脖子,就像小時候一般低低地嘟囔著。
  “我……其實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好,我害怕,擔心,許多事情不知道這麼應付,但是又沒人商量,他們都依靠我,依賴我,但是我又應該去依賴誰呢?”
  月光笑了下,摸下他的腦袋:“我對……人類的世界,不如你熟悉,所以,你即使跟我商量我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但是,你可以依賴我,一直地依賴下去。”
  魚悅慢慢地拆分著月光那奇跡一般擰在一起的髮絲,他把一些貝殼、寄居在上面的魚類,甚至海藻一樣的東西小心地分離出來——人魚的頭髮總是招惹這些奇怪的生物。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以他的方式貼近著這個人。
  “我找到了我們未來生活的地方,那裡很美,一半在海洋裡,一半在陸地上,在海洋中心那邊的小島,我喜歡那裡,你也會喜歡的。”月光突然說。
  魚悅手裡的梳子突然停頓了下來,過了一會,他略微帶著抱歉的語氣說:“對不起呀,月光,現在……現在的我,恐怕無法和你離開,你……會怪我嗎?”
  月光笑了下,雖然魚悅看不到他的臉,但是,他知道他在笑:“嗯,知道的啊,現在,悅兒跟我走,是有牽掛的,沒關係,我可以等,就坐在你身邊等你,一直到我們可以離開為止。”
  魚悅點點頭:“嗯。”是啊,全世界都可以騙他,但是,月光不會。絕對!他可以保證,這一天開始,自己有了可以依賴的臂膀了,魚悅慢慢地幫月光打著辮子,他有……有一種再次回到童年,再次敲擊那扇窗戶的喜悅,他知道,只要稍等片刻,世界上最美味的小點心會被悄悄地遞出來,一切神不知,鬼不覺!
  萊彥的大雨依舊下著,冰涼入骨,榔頭一口氣跑出很遠,他喘息著,劇烈地喘息。為什麼要逃出來,為什麼要逃跑,為什麼要推開那個人?不可否認的是,他嚇壞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被人突然擁抱,熱烈地親吻,而他,竟然突然有了情欲。他怎麼可以有情欲?他怎麼能除了對待那個人之外,對其他人產生這樣的、這樣的罪惡的情欲!
  榔頭扶著膝蓋,彎腰喘息著,雨水透過腦背緩緩地流到面頰,甚至他的鼻腔裡,他清醒了很多。
  一邊經過的路人奇怪地看這個男人,如此大的雨他竟然像瘋子一般地冒雨狂奔。榔頭喘息完畢慢慢站立起來,他看下四周……
  “啊……!”他突然狂叫起來。
  對著路邊的柱子猛地踏著、踹著、呐喊著,彷彿要把一切怒氣宣洩出去一般,正在這個時候,榔頭突然捂住手腕上的那個記號。記號發著藍色的,有著美麗光線的柔亮,一切都是突然的,就如譏諷的狗血劇一般。
  “……他回來了……”榔頭捂著胸口,緩緩地坐下。記號的那邊是相聚的狂喜,熱烈、親昵,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吧?但是記號這邊的榔頭,卻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他甚至開始後悔擁有了記號,此刻的他不想同他人分享自己的心事,因為他失落、焦躁、無奈,想呐喊,卻失去了呐喊的勇氣。他壓抑著坐在街邊,任由雨水緩緩地沖刷著他。
  冰涼的雨水,慢慢喚醒榔頭的情緒,他站起來,神情麻木地轉身向來的那家小旅店走。一路上他不停地對自己說著,不能在任性下去,一切保持原樣就好,回去,告個別,對那個人說,他有愛的人了,然後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他,原本就不熟悉,那麼就這樣走下去吧,這一生,也許他都無法接受他,即使是不必背負任何責任的背叛,不管那個人是誰。他想,暫時,也許永遠他都無法愛上任何人。
  榔頭正胡思亂想地想著心事,他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驚訝的抬頭間,他看到小旅館的門口,大票的員警圍攏在那裡,在雨水中蝴蝶君赤身裸體地被拖拽、被拉扯,榔頭站在人群後面,呆呆地看著,看著蝴蝶君,就那樣赤身裸體地被揪來扯去。他不反抗,任由那些人折騰他,人們沒有給他任何的遮羞布,賣國賊,家賊,是不需要遮羞布的。
  圍觀的人群中,甚至有人拿一些垃圾丟擲在他的身上。
  大雨中,榔頭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只能呆呆地看著。蝴蝶君突然掙扎著,甩開一邊的束縛,對著大雨喊:“我!看!不!起!你!你這個大混蛋!大白癡!孬種!”
  榔頭知道,他在說自己,但是,他卻無法還嘴。他只有一個人,而逮捕這個人的是整個的國家,這個時候,任何戲劇形式的英雄主義都不適合這個場面,他身子向後,把自己縮了起來。
  員警用黑色的膠皮棍子狠狠地擊打在蝴蝶君的背部,他倒在地面上,接著有人對他拳打腳踢了一會,最容易出來的鼻血先流了出來,順著雨水沖刷的地板流出去很長。蝴蝶君一聲不吭地忍受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人群被驅散,榔頭小心地跳到一邊的高樓的掩體下,他小心地看著,孬種也好,混蛋也罷,有機會,人還是要救的。
  幾輛鑲嵌著皇家徽章的汽車緩緩停在路邊,大雨中,有人竟然在鋪墊紅氈。巨大的黑傘一把一把地被撐開,榔頭的身體突然驚訝地顫動了下,因為接下來的這一幕,叫他驚怖萬分,也許,即使是此刻魚悅從天而降也無法帶給他如此大的驚訝吧。有個拿著國王權杖的男人,走到蝴蝶君的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拿權杖搓他的肉,蝴蝶君仰起頭,看著這人笑,他突然吐了他一臉帶血的吐沫。那人彎腰抱起他,掐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脖子咬得鮮血淋淋,蝴蝶君突然慘叫起來,也不知道是真的疼還是假的疼,總之,榔頭的心突然今天再次被刮了一下,可是比起這些,榔頭更加在意的是。
  那個男人的背後,榔頭看到了兩個人,小店市的方真——照片中的隨知意,還有方真領著的小豆。此刻,小豆的手緊緊抓著方真,他恐怖地四下打量著,觀望著。是的,小豆在害怕,甚至他是恐懼的,這種情緒來源於小店市的最後一日。
  那一日,榔頭親手把利劍刺入他的大腦!

  第一百三十八章:夜探

  雨水終於停下,彷彿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切的罪惡都都被掩埋了,當然對於這裡的人來說,這並不是罪惡。
  榔頭攔截了一輛城市中的電出租,慢慢地跟隨在那個神秘車隊的不遠處。雖然車隊那邊是戒嚴了的,但是它是那麼地顯眼,那麼地招搖,任誰都能找到它的落腳點!
  車隊終於停下,榔頭也下了出租,他到路邊的一家衣帽店裡用口袋裡剩下的錢買了一身衣服,那種服裝店是售賣最廉價衣衫的地方,榔頭身上已經全部濕透,實在不能再穿了。從服裝店出來後,榔頭摸著口袋裡剩下的可憐的幾個零錢苦笑,所有的財產他都丟在了地下旅店,現在,也不知道便宜了誰。
  一盤子便宜的食物,一杯麥酒,這是榔頭目前買得起的午餐,小飯店的老闆娘,就像一隻渾身都長滿肥肉的賴皮犬,她在榔頭身上聞來聞去,又問來問去。
  “外地人?”她問。
  “是。”榔頭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天才的間諜,他完全不會遮掩,尤其是……那一口遮蓋不住的吳嵐口音。
  “來做什麼?”老闆娘和店裡的不再說話,大家都看著他。
  榔頭喝下一口麥酒,驅下身上的寒氣,他想起那個油漆匠,也不知道那人怎麼樣了。
  “我來……賣糧食。“榔頭回答。
  小店裡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有人高聲問:“啊,這是個不錯的生意,你的糧食賣了多少啊?可不能便宜賣了,一定要賣個好價錢。”
  榔頭做出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低下頭“羞愧”地喝酒吃東西,於是他這樣的舉動更加滿足了萊彥人的某種情緒。
  “吃吧,不要你錢。”那個肥碩的老闆娘,突然端了一些燕麥粥給榔頭,她的臉上倒也沒帶多少嘲笑的神情。這幾天,萊彥街頭到處流浪著手拉肩挑糧食的可笑的外鄉人,這些人再也沒有回去的路費,於是悲哀地流竄在異地的街頭。
  榔頭感激地看下老闆娘,突然覺得她那張臉看上去不是肥碩,而是慈祥。
  時間如此難熬,榔頭無處可去,他呆的這家小飯店,正在皇宮的外牆,榔頭在此等待夜幕降臨的時刻。他很擔心被驅趕出去,一旦出去,就意味著他無法再在此地徘徊,皇宮周圍的巡邏總是有很多的,他這樣一看就能看出來是外來的人,估計會被驅逐吧。他的身上,實在再也找不出一枚錢可以叫他再去一家店消費了。
  好在,這家老闆娘人真的不錯,她任由榔頭躲避在店子的角落,看著電視上的新聞,今日的電視,蝴蝶君那張高額懸賞的面孔,沒有再出現。
  夜幕降臨,榔頭慢慢站了起來,他彎腰把自己那卷濕衣服放置在屋子的桌子上,那些衣服很好,也許能償還一些老闆娘的情意。他沖老闆娘點點頭,那個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突然大聲說:“以後不要來了。“
  是啊,如果他天天來,人家還要這麼做生意呢?榔頭點點頭,沖老闆娘笑了下,無論如何,他是一位如此英俊的男士,頓時,老闆娘的臉紅了。
  皇宮的護城河水安靜地流淌著,它的聲音很小,幾乎聽不到,高聳的圍牆和古代監獄的圍牆無甚區別,河流、高牆,這些是皇宮的天然屏障。
  榔頭突然想喝一口,可惜,他現在真的實現了一貧如洗這個辭彙,他望著圍牆頂端的亮光,他的目標就在裡面。
  當午夜的城市大笨鐘敲響,兩隊士兵交班,榔頭悄悄地下了河。他遊得的非常快速,此種試探對他來說是手到擒來,有時候,一個喪盡天良的黑社會分子的家,會下意識地裝滿各種各樣的保全設施,甚至那些人會雇傭殺手、保安、保鏢以及傳說中的特種兵,今天的刺探,對於榔頭來說是如此的駕輕就熟,因為他也曾經做過“刺客“。
  猶如深夜的黑貓,榔頭踩著他特有的貓步,無聲敏捷,夜幕中他猶如走在自己家臥室一般愜意地在皇宮屋頂窺視著,一扇又一扇的窗戶。很快,他發現,那些樂醫只是住在皇宮的週邊,並未進入中心區,他猶豫了一會,還是留在了週邊窺視。
  從下午開始,小豆的情緒就極其不安穩,那雙總是很平靜不表露任何表情的眼睛裡竟然露出了毫不遮掩的情緒。坐臥不安,心緒不寧,如果這些淺薄的形容詞匯可以形容,這個孩子正在奇妙地表露著這樣的情緒,猶如一隻可憐的家貓遇到了每天流浪的彪悍野狗一般,小豆整個身體都緊繃著,如果他此刻擁有試驗獸的毛髮的話,大概已經全部倒立地炸了起來。
  方真看著阿綠,阿綠無奈地搖頭,全部檢測都做了,這孩子出奇地配合,他竟然露出了可憐之態,手可憐巴巴地抱著方真的脖子,緊緊的就是不撒手。
  “豆?嗯……告訴哥哥怎麼了?你怎麼這麼畏懼?是什麼驚擾到了你的心呢?”方真摸著小豆的小臉,輕輕地撫摸著,問詢著。阿綠搖搖頭,轉身去拿小豆喜歡的那只水鴨子,一個沒拿好鴨子掉落在地上,這原本沒什麼,只是一隻塑膠鴨子掉在了地板上,但是,小豆突然大叫了一聲。
  是嘯聲……小店市里試驗獸的嘯聲,最起碼,來到這裡之後,小豆從未發出過這樣的聲音。小豆嚎叫完畢後一些抵抗力弱的工作人員立刻進入了二級暴虐狀態!
  伴隨著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音,受驚的小豆突然推開方真蹦了出去,從四樓的窗戶。
  一個野獸,它的思緒也許沒有人類複雜,遇到天敵也許它會逃跑,可是如果逃不掉呢?它會做最後的反抗,最後的以死相博。
  “豆?”榔頭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這個孩子,他們找了他那麼久,久到大家豆以為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榔頭很激動地想去擁抱這個孩子,他的思緒甚至沒有回復正常,甚至沒有考慮到,這孩子剛才幾乎是從天而降地蹦到他面前來的。
  榔頭伸出手,有些激動,他就連這孩子臉上的不妥都沒看的出來,小豆突然迅速地伸出了爪子,一道又深又長的五指抓痕,迅速出現在榔頭的胸口。那些抓痕每一道都很深,若不是榔頭是學舞道的,此刻他應該已經命喪黃泉。
  榔頭迅速向後飄了幾下,原地打了個鏇子,他驚訝地看這那個有著小豆面孔的孩子,他的手奇怪地延伸著,指甲上還沾染著自己的鮮血,滴答滴答的。
  “你是誰?”榔頭身後突然傳來方真的聲音。
  榔頭回頭看著方真,他的嘴唇扭曲著帶著譏諷的意味:“這話,我該問你吧?你是誰?隨知意?方真?萊彥陰謀的締造者之一?當然這些沒有關係,即便是那個人發誓也要找到你,甚至他千里迢迢地派遣我來這裡找尋你,叫我對你說,如果可以,請你跟我回去,你的弟弟說,他是如此的想你,即使他的哥哥如今已經成為融心樂醫的一級通緝犯,他也不惜餘力的要保護你,即使跟全世界去作對,他都不在乎,接著,我來到這裡,找到了你,您可真好,送了我一個天大的禮物呢。”
  方真並不明白榔頭到底說什麼,有些他知道,有些他是完全不明白的:“你先別慌,他只是一時狂躁,很快就好,我保證你會沒事的,所以你最好一動不動。”方真安慰著榔頭,他對於弟弟派來的人並沒有傷害的意思,甚至如今看到鮮血淋漓的榔頭,他已然慌了,不知道該如何和吱吱解釋。
  “小豆,你對他做了什麼?”榔頭突然指著猶如一隻亮著利爪的野貓一般匍匐在附近的小豆問。
  方真大驚,他看著榔頭:“你怎麼知道他叫小豆?”
  榔頭依舊是那副笑容,他看下隨時都要蹦起來的小豆說:“隨知意,你知道嗎?你的弟弟是個寂寞的人,不管在這個世界到底是誰拋棄了誰,過去了就是過去了,魚悅現在有他最珍惜的人,為了這些他最最珍惜的人,魚悅即使丟出自己的性命都是在所不惜的,當然我也是如此。你知道嗎?這個孩子,他是你弟弟在小店市,最最,最最珍惜的人之一,他是魚悅的弟弟,我們家的孩子,我們的小豆。作為這個孩子的家長,我想問問你們,你們這些人對我們的孩子做了什麼了?我們的孩子怎麼成了野獸了?還有剛才那聲嘯聲,那聲音是這個孩子喊出來的吧,那種嘯聲分明帶了童音,說吧,你們有風對我們家的孩子做了……”
  榔頭的話音未落,小豆那邊卻再一次地發出了攻擊,榔頭一味閃躲著,空氣裡小豆發著不符合他身軀的嘶鳴,每一下都毫不留情地沖著榔頭的身軀攻擊而去。
  阿綠帶著幾個手下沖了過來,接著這些人驚呆了,因為現場的空氣因為某種廝打而卷起的氣流幾乎使人站立不住,他們即使帶著厚厚的耳罩依舊被那些小豆呐喊出來的聲音攻擊著,有些人的眼眶已經崩裂出了道道鮮血。
  “真不敢相信,人類的速度可以快速到如此的程度!”阿綠大聲地對方真說著,方真劈手從阿綠手裡搶過麻醉槍,小豆的皮膚並不像實驗獸,他是有弱點的。
  “那是,舞道,那個人是舞道者。”方真解釋了一句,手卻抬起瞄準了上面纏鬥著的兩道快速的身影。
  他也不知道該打哪個,此刻他已然心慌意亂,實在不知道應該攻擊誰。榔頭的質問,那些話語猶如利劍一般,他的心已經被穿得滿是窟窿。
  “豆!”方真突然大叫了一聲,纏鬥中的小豆下意識地身型頓了一下。
  接著,那孩子被高劑量的麻醉劑襲擊到了。
  緩緩地緩緩地,小豆從高空隕落,方真丟開麻醉槍上前接住了這個孩子。小豆眼神朦朧地看著方真,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身軀麻木,他害怕極了。
  “別怕,孩子,哥哥在這裡,別怕,一覺醒來,什麼都好了。相信哥哥。”方真安慰著,額頭貼著他的額頭,小豆安心地合住眼睛,兩行淚水緩緩地流淌下來。
  “哥哥,哥哥……”他呢噥著,帶著哀求還有一些撒嬌的味道。
  榔頭喘息著,慢慢的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把我家孩子還……給我。”
  當緊繃的身體,全然放鬆,榔頭撐不住一般地跪倒在地上,但是他的手還是倔強地伸出去。
  方真把小豆緩緩地放在地面上,脫去身上的皮大衣彎腰幫榔頭披上:“你要跟我去治療一下嗎?好像有些不妥當。”
  榔頭搖頭,打開他的手,方真歎息了一下:“恐怕,我無法把他還給你,能還的只有我這條命了,如果你要,你拿去吧,我知道,即使如此,有些事情發生了,已經無法挽回了。”
  榔頭慢慢走到小豆面前,俯身伸出手,摸著孩子冰涼的小臉:“豆,哥哥來接你了,是榔頭哥哥啊,以前你最喜歡騎在哥哥的脖子上了,豆……我的天,你怎麼會這樣?哦……我該怎麼跟魚悅交代,天哪?媽的,天那!”
  方真走到他面前,彎腰抱起小豆:“你走吧,在方舟回來之前,我能保證你十二個小時的安全,你舞道者的身份我會幫你遮掩的。你去跟魚悅說,我渾身罪孽,已然洗不乾淨,等到我等待的那個時刻來臨,我會和豆,一起同歸於盡。有些東西過去了,也許就只能成為記憶,告訴……吱吱,他的哥哥,早就死了,屍體都涼了。”
  榔頭慢慢站起來,撫摸著胸口的傷痕,血還在不斷地流淌著,他考慮了一下,憑他現在,恐怕什麼都無法做到了,他無奈地再次看了下沉睡中依然不斷流淚的小豆。
  “我來,還要帶一個人走,我已經做了令自己終身遺憾的事情了,這一次,我不想再後悔。”榔頭看著方真說。
  “除了這孩子,隨便你帶走什麼人。”方真對他說。
  “今天上午,逮捕的那個人。”榔頭實話實說。
  方真奇怪地看了眼榔頭:“那個人,很麻煩。”
  榔頭笑了下,天知道,他的麻煩還少嗎?
  “那邊,快去吧,在黃色角樓的三層,三十分鐘內,這裡的人暫時我不會叫他們出去,那邊的人估計沒人是你的對手。海峽那邊,有個小漁村,叫哈代,那邊有個漁具店,漁具店的地下室直通大海,有艘遊船在那裡,遊船上的物資夠你到公海的。當然一些簡單的醫療物資也是有的……”
  方真毫不遮掩地把自己原本為自己準備的後路告訴了榔頭,此刻周圍幾十米之內,除了他和榔頭,恐怕沒人能聽得到。
  榔頭點點頭,收緊衣服,轉身向內院走。
  “喂……!”方真喊榔頭。
  榔頭回過頭去看著他。
  “告訴他,就說我已經死了。忘記我吧。”方真此刻已經一臉平靜。
  榔頭沒有回答他的話。死了?這麼可能,魚悅那個執拗的脾氣,怕是即使是這個人真的死了,恐怕他也會把他從墳墓裡挖出來。
  這是一間非常豪華的臥室,臥室的牆壁上貼著金色和紅色的壁紙,五彩繽紛的手工地毯懸掛在牆壁上顯示著主人的富貴,還有桃木製成的精雕細琢的傢俱、青銅雕像、壁爐。
  臥室內那張華貴的金絲絨四柱大床,床沿的周圍墜滿了漂亮的流蘇,床鋪在有節奏地因為某種撞擊在抖動著,屋內很安靜,只有沉悶的喘息。
  蝴蝶君的嘴巴被一條流蘇緊緊地捆紮著,這令他再也發不出他那刻薄的、充滿譏諷的辱駡聲。他的胳膊,被緊緊地捆著吊在床頭的銅燈把子上,兩條腿被分的很大,大到大腿根都在充血,這樣的姿態對蝴蝶君來說是羞恥且痛苦的。
  蝴蝶君垂著眼簾,沒有表情,只有在偶爾的劇烈的痛苦的撞擊下他才無奈地哼一下。面前這個人,一邊做那種不符合他身份的無恥之事,一邊低低地嘶吼著,他全心全意地投入著某種報復的行為,即使剛才前院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他都沒出去過問半句。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喜歡你?……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對我不屑一顧,不管我對你多麼的好……啊!求我啊?抬起你的頭,看著我,如今你拜服在我的身體下,看吧,流了這麼多血,多疼啊,千佑,求我,流出你的淚水,看著我,我會疼惜你,千佑……這是你的溫度……啊,真好……我很早之前就想這樣了……就這樣……狠狠地……撕碎你……千佑為什麼不哀求我呢?那怕一個軟弱的眼神……求我,我會溫柔地對你,就像小的時候一樣,真的,千佑,一樣的。”
  蝴蝶君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面前的這個人,他的眼神裡劃過一些帶著嘲笑的同情。這人,幾年沒見都長了這麼高了,高大到可以這樣欺負自己,無恥地蹂躪自己。他還是老樣子,那頭曲卷的頭髮更加地卷了,眼睛依舊是那麼的亮……那麼的寂寞。蝴蝶君看了一會面前這人,接著再次閉起眼睛。
  於是,大力的撞擊更加殘忍,蝴蝶君覺得自己被折疊了起來,他渾身顫抖著,下體不停地在流血,某個地方就如被摻雜了石子的砂紙打磨一般痛苦,但是他就是不吭氣,默默地忍受著。他想著,昏過去吧,昏過去就一切都過去了……
  突然,劇烈的撞擊停止了,那個人悶聲哼了一下,緩緩地從蝴蝶君身上滑了下去。蝴蝶君驚訝地睜開眼睛。
  榔頭手裡拿著一個臺燈雕像,他喘息著無力地靠著床柱對蝴蝶君說:“抱歉,我儘量早點來了,這是最快的速度。”
  蝴蝶君不知道說什麼好,即使想說他也說不出什麼。他扭過頭,這樣屈辱的形態他實在不想被這個人看到,接著一股子洶湧的委屈,滿肚子的心酸突然排山倒海一般氾濫過來。他竟然流淚了……
  榔頭幫蝴蝶君除去束縛:“我們,只有二十五分鐘離開這裡,如果你想打他一頓的話,我在外面等。”
  蝴蝶君蹲在地上休息了一下,喝了點水,他看下門口,感謝那個人,為了遮掩他的無恥,他把所有的人都趕離了這裡,甚至他的母親,自己的姨媽的哀求,他都沒顧忌。“麻煩你,在外面等我十五分鐘。”
  蝴蝶君對榔頭說,榔頭點點頭,轉身走出門,他坐在外面的地板上,暫時休息一下下。門口的茶几上,一盒子皇家特供香煙擺放在那裡,香煙的邊上甚至有一瓶打開的酒,榔頭走過去,喝去半瓶,又把剩下的半瓶澆灌在自己傷口上,酒精的刺激令他張大嘴巴渾身冒汗地呐喊了一下。接著他找了一條還算乾淨的布條捆紮好自己的傷口,慢慢地走回那件臥室的門口,他很好奇,蝴蝶君會對那個國王說什麼?
  是的,那個男人正是萊彥的國王,讓‧哈金。正面的牆壁上,他挎著佩劍戴著王冠的登基圖很是招眼。
  榔頭悄悄把門打開一條縫隙,接著他再也按耐不住地,受了驚一般地把香煙的煙霧從鼻子和嘴巴裡齊齊地嗆了出去。
  屋子裡,蝴蝶君重複著剛才讓‧哈金在他身上做的每一道工序,此刻讓‧哈金已經醒了,在劇烈的疼痛刺激之下,說來也奇怪,他竟然也沒反抗,也沒掙扎。
  榔頭關起門,拍拍自己的胸口坐了下來,太驚怖了,蝴蝶君在強姦國王。
  大約十五分鐘後,蝴蝶君換好衣服走了出來,榔頭脫口來了一句:“好快!”
  蝴蝶君有些惱怒地看了榔頭一眼:“我沒休息好,還著了涼。”
  顯然,這是針對榔頭對他的逃離以及拒絕而做的控訴,榔頭聳肩:“抱歉。”
  “我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蝴蝶君笑了下,帶著奇怪的情緒慢慢走到榔頭面前。
  榔頭把煙頭甩倒一邊,一把抓起他:“得,大爺,別逗了,快跑吧,我襲擊了國王的後腦勺,你卻強姦了國王,不管我們誰折這裡都夠死一百次的。”
  就這樣,兩個闖了天大禍事的一對夜行人,終於消失在這個多災多難的可憐的皇宮夜色當中!

  第一百三十九章:濃霧中的航海人

  “吃嗎?”魚悅拿著一枚醬梅子問。
  月光笑著搖頭。
  再拿起一罐果汁:“喝嗎?”
  搖頭。
  “好大的海風。”魚悅。
  “嗯!”月光。
  關於此類無聊之言,一直在不停地持續著,只有對白沒有內容。從塞尼亜出來,接著買了一艘遊艇,得知榔頭已經平安離開萊彥之後,魚悅就徹底地安心和月光四目交投,秋波互動。他兩人從早到晚就是沒夠地那麼看著、說著,一點也不覺得乏味。
  “啊。別的什麼都不要緊,隨便怎麼收拾我們,為什麼還要強迫我們看呢?”田葛無奈地錘桌,在公海呆了五天了,就看了五天,也許剛開始看這些東西還有些新鮮感,但是被這樣強迫著轟炸……
  “你們說點實質性的內容好嗎?”蕭克羌哀求,是啊,海上的生活是無聊的。
  魚悅放下手裡的東西,看下他們:“實質的啊,具體的要看榔頭收集回來的情報了,吳嵐那邊帝堂秋躊躇滿志地要建立事業,參與我們是參與了,但是總有一天會分道揚鑣,我們要做事,又不想被人利用,就是這樣。隨家最近給我的情報是,樂靈島那邊最近已經控制住了大部分局面,帝堂秋的日子不好過,上個星期他徹底地跟仲裁所決裂了。如今他身單力薄,全部指望我回去。”
  “那,先生的意思?”蕭克羌思考了一下繼續問。
  “暫時掛靠帝堂秋,斬斷樂靈島的控制,調查出小店市滅城令的簽署人,找到我哥,再想下一步。”魚悅的表情突然陰沉起來,榔頭和他聯絡的時候,話裡有話,一股強大的不安籠罩著他。
  “如果真的按照您說的那樣,局面如果大了,怕是不好抽身。”田葛抓著重點說。
  魚悅笑了一下,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但是偏偏他就不是搞手段的人,在他看來那些所謂的兵來將當、你虞我詐、虛與蛇委的技術活他實在幹不了。與人類打交道,不如和海裡的魚打交道。
  月光點點魚悅的腦門,強迫著把他的眉心打開。
  “來了。”月光突然說了一句,接著站了起來。
  魚悅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去甲板,他也感覺到了,榔頭來了,而且還不是一個人一條船,是很多條船以很高的速度從遠處開來。
  海面上的風越來越大,遊艇搖擺著,就像嬰兒搖籃被大人推動,魚悅站在船頭看著遠遠的海面。
  蕭克羌和田葛跟在他後面,劉君和羅寬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準備好了武器,大家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榔頭帶著蝴蝶君在海面拼命奔逃了整整七天,他的傷勢很重,被小豆抓過的地方不好收口,一路上都是蝴蝶君在駕駛著那條遊艇,幸虧這船有自動導航,不然,他們早就生生地累死了。
  讓‧哈金親自帶隊,在後面緊緊追趕著,他們的距離不到三公里,最接近的時候,雙方互相都能看得到。令榔頭他們驚訝的是,對方只是通過一切手段想勸他們停下,並沒有使用殺傷性的武器。
  榔頭沒力氣說話,蝴蝶君也懶得開口,但是榔頭知道蝴蝶君一定做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不然讓‧哈金那個傢夥怎麼會吃這麼大的啞巴虧。
  再堅持一下,只要再堅持一下,就安全了!一路上榔頭不停地安慰著自己,鼓勵著自己,就是要死也要撐到那個人的面前。
  他隱瞞了自己傷重的事實,一路上儘量把呼吸調整到正常。
  “我看到他們了。”蝴蝶君在駕駛位發出一聲夾雜著驚喜的喊聲。榔頭精神一振,打開被子扶著欄杆上了甲板。
  魚悅他們看著榔頭他們的船逐漸接近,開始,只是一個在海面上起伏的小黑點,接著他們看到了小黑點後面的無數黑點。看樣子,追兵真的不少。
  魚悅打開艙門對裡面的月光點點頭,月光笑了一下,悄悄脫了衣服從船艙的另外一面悄悄地下了海,
  霧氣奇妙地在海面升起,開始它們猶如水蒸氣一般,接著它們彙集,逐漸、逐漸地彙集。不到十分鐘,海面上的海浪突然停了,一切都安靜得嚇人,因為大海安靜得就像沒人觸碰的水缸裡的水。現場突然詭異萬分。
  那種奇怪的濃霧,非常地濃密,能見度不足半米,不管是榔頭還是讓‧哈金那邊都停了下來,因為,大家都看不到對方,都想從對方的馬達聲裡找到對方。
  蝴蝶君驚訝地看下榔頭,他終於明白榔頭說的那句話了:“只要看到魚悅,就會有奇跡。”
  榔頭搖晃了下,蝴蝶君想攙扶他,可是,這個時候濃霧中突然伸出一隻手:“抱歉,我來晚了。”
  榔頭解脫了一般,癱軟下來,魚悅伸手抱住了他,血腥的臭味兒撲面而來:“是誰,傷了你?”
  魚悅問他,聲音安奈不住的憤怒。榔頭苦笑了一下:“一會說。”
  蝴蝶君對突然出現的這個人看不清楚,但是他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那種壓迫感來自於那兩個人的相互信賴感、包容感和心意相通。他頓時失落了,和榔頭奔命期間累計的自信,突然又消散了。是的,他發現自己愛上了那個沒心沒肺的傢夥。
  榔頭苦笑了一下張張嘴,魚悅把他往上抱了一下:“好,我們先回船,你需要治療。感謝您對他的照顧,請跟我這邊來。”
  魚悅沒有看蝴蝶君,但是蝴蝶君知道那個人在邀請他,他回頭看下自己和榔頭朝夕相處的船艙,慢慢地下了旋梯跟著魚悅走。
  當他站到這個人面前之後,他驚訝地發現,眼前的濃霧竟然猶如看不到一般,讓‧哈金的遊艇離他們不到五百米。
  蝴蝶君嚇了一跳,差點喊出來。
  “噓……”魚悅回頭沖他笑笑。
  “千佑,千佑!”寂靜的海面,讓‧哈金的聲音借著船上的喇叭慢慢傳來,他在呼喚蝴蝶君。
  蝴蝶君愣了一下,魚悅他們也愣了一下,因為大家不知道誰是千佑。
  “我知道,你在生氣,你恨我,可是你不能怪我,千佑,你留給我的地址我去了,我找到了那樣東西,千佑……對不起!”讓‧哈金突然開口道歉,蝴蝶君冷笑著靠著欄杆,他沒參與進救治榔頭的大隊。現在榔頭不再需要他了。
  “千佑,回來吧,好嗎?就像小時候那樣,我真的不知道,我傷害了你,我會補償的,千佑,只要你回來,回來……幫我,我剛剛登基,一切才開始,我需要你,千佑,我和有風有協議,他們會好好地扶持我,而我也願意為這個國家,為了我的夢想去努力,千佑,可是……從我登基那天開始我就不快樂……因為,我的儀式上沒有千佑你……我們……我們是兄弟……不是嗎?”
  蝴蝶君苦笑了一下,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轉回身,卻驚訝地發現從通向海底的梯子那邊上來一個男人,一個非常,不,一個漂亮得無法想像的男人……還是裸體的……今天發生的奇怪的事情是在太多,他覺著一生的奇遇都要在今天用完了。
  月光甩甩頭髮上的水滴,頭髮瞬間幹了,他走到蝴蝶君的面前,他歪著腦袋看下他,突然伸出手指使勁地在他眉心展了幾下。
  “怎麼和悅兒一樣呢?”月光覺得很奇怪,因為他見到的每個人類,都不是快樂的,尤其是面前的這個人,簡直是不快樂到了頂點。
  蝴蝶君想進倉,艙門卻先他一步被打開,魚悅神色古怪地走到月光面前。他情緒很激動甚至有些不知所謂。
  “返回去,我能找到我哥哥和小豆,但是我哥哥和小豆不再是以前的小豆和哥哥,不回去,註定要和樂靈島對立,如果我不建立出更大的力量,萬一,我哥哥失敗,那麼……我就無法保護他……還有那個被他波及的家……”
  “榔頭?很嚴重?”月光問他。
  “已經睡著了,我們幫他做了緊急救護。”魚悅回答。
  魚悅說完就開始煩悶地在甲板上轉圈,月光毫無辦法地跟在他身後。蝴蝶君驚訝地看著那一對奇妙的組合,因為不管怎麼跟,怎麼快速的轉身,他們都不會碰到一起。
  “我不爽,就這樣回去,我是在是憋屈,他們傷害了榔頭,還傷害……他們傷害了誰?”魚悅突然問蝴蝶君。確實,他和萊彥沒什麼冤仇,他只是和有風有恩怨。
  “他們還傷害了我,我的爺爺,我的家人,以及,那些不認識的人。”蝴蝶君算是個善解人意的人。
  魚悅笑了下:“啊,對啊,傷害了你,或者你的爺爺,你的名字?”
  蝴蝶君笑下:“千佑。”
  魚悅奇怪地看了下他,接著了然:“千佑,嗯,你知道嗎?我現在很猶豫,榔頭需要救治,吳嵐那邊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辦。可是我想去萊彥,因為那邊有能要我命的東西。”
  蝴蝶君想了下:“我覺得命重要。”
  魚悅也笑了下:“可是我覺得,榔頭比命重要一千倍,而且他們每個人都依賴我,其實我是最無能的那個。”
  蝴蝶君:“於是?”
  魚悅慢慢地從身後的布包裡拿出一根風笛:“然後我就不爽,其實有時候我很任性,雖然我知道任性不好,偶爾我會小心眼,雖然我把這種情緒隱藏得還不錯,可是我就是看著那些船上的人不爽,所以……”
  平靜無波的海面,一股奇妙的音樂突然響起,在安靜到頂的環境下,這種聲音很突出。它響了不到一秒多鐘,但是它帶來了可怕的、強大的、巨大的衝擊力。
  蝴蝶君驚訝地看著讓‧哈金那條不大的軍艦,還有他身後幾十條船被巨大的,突如其來的海浪丟到半空中,再重重地丟了下來,幾十條船無一倖免地翻了,那邊頓時混亂起來。
  魚悅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啊!現在,我舒服多了。”
  接著他回頭沖蝴蝶君笑:“你就當沒看到吧,偶爾我會不由自主地辦壞事,所以……啊,我去跟月光懺悔。”
  月光無奈地伸出手,捏住魚悅的鼻子:“我一直在這裡。”
  魚悅仰頭靠在他肩膀上:“我知道,怎麼辦,我有些亂了,月光,我看到榔頭那樣,心猶如刀割一般,比得知我哥哥傷害了小豆還要難過。你不認識小豆,是啊,小豆,小豆,月光,我終究是自私的。我們回吧,回吳嵐,我會和帝堂秋站在一起,爬得高高的,我要弄明白,那個偉大的隨知意,驕傲的隨知意,為什麼會成了這樣……”
  “氣都出了,就先回去吧。”月光有些被魚悅的嘮叨窘到,事實上,魚悅很少這樣。
  “我不聰明。”魚悅回頭看著月光。
  “我知道。”月光當然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吳嵐有個宇宙人計畫。”魚悅。
  “那些和你沒關係。”月光。
  “如果我再走下去,這些東西早晚就和我有關係了。”魚悅。
  “有關係的時候再說。”月光。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我果然是不聰明的,當然只是在你面前。”魚悅嘮叨完翻身抱住月光,猶如孩子依賴父母一般地依靠在他肩膀上。
  蝴蝶君看著那兩人,他已經分辨出誰是他的情敵,誰是榔頭的情敵,看樣子,這場仗沒打,他們就都輸了。因為面前這對人,根本就是感情上的一對笨蛋,完全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東西的人。但是他們就是這樣奇妙地在一起了,別人,誰也插不進他們,任何人都不可能。
  蝴蝶君看著遠處那些慌張的人們,許多人還在海面上掙扎,呐喊著,他放鬆了一下伸伸懶腰。好吧,榔頭輸了,他不是還沒輸嗎?他有大把的時間,看樣子以後他也算是自由人了,只要好好地跟著那個人,總歸會有機會的,他有耐心,一切……都會好的。
  海面上,濃霧漸漸散去,收起驚懼之心的人們反應過來之後才發現,他們追趕的那條船孤零零地停泊在海面,而船上的人,卻消失在了茫茫大海裡。

  第一百四十0生活總威脅你
  帝堂秋看著面前的一本關於人生勵志的書一言不發,從三天前他這個吳嵐樂醫界的天之嬌子,就從雲端跌了下來,他失去了所有的權利,那天在計畫書上簽名的十六人,全部被登報驅除。不得不說,琴汐冠這最後一把文字遊戲玩的非常好,媒體上的驅逐告示寫得非常微妙,不是有句話嗎,你有手中劍,我有筆如刀。
  那份告示上曖昧不明地請帝堂秋等人回頭是岸,早點警醒改之,回頭後樂醫界將既往不咎,如不然樂醫界將不會再承認他們的所有資格,他們的親人將永遠和他們斷絕關係。
  知道的,啊,這是因為前一段時間帝堂秋發起的融心改革而出的告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做了多麼大的傷天害理呢,不然能這樣被趕出家門啊?樂靈島啊,那可是人家樂靈島的告示。
  現在,這裡是吳嵐白水城中心商區的一間商鋪,這件商鋪左邊是個高級髮廊,右邊是賣化妝品的,對面是間咖啡小點屋。當然,這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這間商鋪的名字【一諾】,好吧,其實叫【一諾】也沒什麼,問題是,這是一家樂醫的醫家店,它的出現簡直在商業區炸了鍋一般,雖然它的規模和普通的心理醫生診所一般大小,診所的門口接待護士的制服一樣是白色的。
  樂醫治療費不到過去一半,危重病人可以提前處理,三級暴虐症第一時間救助,價格免費。
  這是【一諾】的宣傳廣告,當這個廣告出現後,樂醫界,不管是融心上層也好,還是下層也好,帝堂秋這群人,成為了沒有定罪的罪大惡極的職業罪人,各種奇妙的流言蜚語漫天飛舞著。所以,【一諾】開店三日,半個病人都沒,嗯,這個也正常。
  上午十點五十分,奉遊兒提著一個保溫壺,食物籃子,嘴巴裡嘮嘮叨叨地從商業區那邊走過來。保溫壺裡放的是帝堂秋的早餐,奉遊兒應該在上午九點十分出現在這裡,當然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中間要經過一大片的遊戲展示區,於是,奉遊兒十點出現就不錯了。
  “可哥,今天你還是那麼可愛?”奉遊兒大聲地打著招呼,接著笑眯眯地打開診所的門走了進去。門口負責接待的小護士頓時臉上飛了紅。
  “糖球啊,你不能怪我,你選的地方實在是不好啊。”奉遊兒一邊把保溫壺裡的湯倒出來,一邊嘮叨著。
  “你多吃點,蕭太太的手藝不錯。說起來,琴汐冠真夠狠的,我們十六家的所有資金來源全部凍結,人家有家產的可以扛著默默地支援,可憐我們兩個,就這樣被趕了出來,你老爹真是的,不是一直犯糊塗嗎?怎麼突然明白過來了?”奉遊兒打開食物籃子,拿出一盤切得很漂亮的各種麵包片。
  沒錯,帝堂秋被趕出來了,雖然他老爹默默支持了他的計畫,但是依舊為家族留了後路,承認檔存在,不承認自己親生的兒子存在,不提供任何資源。多奇怪,那麼大的活人,就這樣被抹殺了存在,琴汐冠的花招越來越多,沒錯,這一點上,帝堂秋嫩了點,別說他,就是把他的腦袋,連上最自負的蕭克羌的腦袋,再加上某些人N=+的腦袋,也沒一個一輩子玩陰謀詭計的老奸巨猾的老鬼狡猾。明的樂靈島沒迫害你,甚至默默無聞地退到了一邊,你想幹嗎就幹嗎,琴汐冠擺出了絕對高的姿態;暗的,複雜的生活會摧毀你,柴米油鹽這些東西,就猶如一把把看不到寒光的利刃,這些東西會慢慢侵蝕著你的樂醫簡單的世界。
  帝堂秋和奉遊兒和馬裡奧他們這些簽名的家族不一樣,馬裡奧是遺族,他們壓根沒靠過樂醫為主體產業,那些簽名的家族之所以會簽是因為樂靈島早八輩子就找了理由排擠人家,不然帝堂秋能說動人家嗎?所以,靠樂靈島也許會恢復榮耀,不靠,人家也靠了自己多年,獨立慣了,所以,對那些家族沒啥。
  當世界展示了他真實的美麗之後,帝堂秋和奉遊兒在第一時間,提著行李住進了魚家大宅。現在的魚家還真是奇妙無比,住了一位樂靈島的小島主,兩個剛被融心遺棄的孤兒,雜色花貓一隻,體態瘦弱型樂盾三頭,想當高官的前權迷一位和醫器有著微妙愛情的怪胎一頭,至於這家的女人,根本就是只有母性沒有腦筋,毫無可以舉出的優點,當然他(她)們的家長也未必正常,一條魚和一隻半獸。這些也就罷了,這家的第三代……還是不說了。
  “你吃嗎?你不餓啊?”奉遊兒停止了嘮叨,他很奇怪,帝堂秋怎麼還一言不發地盯著書,最近他可真奇怪,又不近視還帶著墨鏡。
  “好吧,我錯了糖球兒,我發誓,下次我看到……那些,我再也不去試玩了,那些試吃的東西我也絕對不會去吃的,可是我最近沒錢,一個小雞(基塔)都沒,那麼多好吃的,難得嗎。你這裡又沒生意……喂……喂……”
  奉遊兒凝神仔細聽,帝堂秋低著的頭顱下突然發出了緩緩的,有節奏的呼嚕聲,他竟然在睡覺。
  “呃……你睡著了啊。也不早說,那要……要這樣……說實話,我有些餓了,剛才玩了一身汗,那……糖球兒,你早點我就吃了。”奉遊兒訕訕地笑了幾下,把手緩緩伸向帝堂秋的早餐……
  【一諾】對面的咖啡小點屋,包四海趴在櫃檯上,看著高脂肪、高熱量的、超高美味的特大“愛他,愛她,圈圈甜如蜜”大流口水,別懷疑,這個有著奇怪名字的點心,是這家咖啡屋的鎮店之寶,十人份的超大、特技、很貴的甜點。
  “我要吃這個啊,易兩,可是我們要吃的確浪費啊。你不覺得很好吃嗎?”包四海讚歎,真的看上去就很美味啊。
  “你在當班。”易兩好心地提醒。
  沒錯,包四海是對面那家店的第三位員工,除了上學時間,他負責帝堂秋出診後臨時頂崗的“坐台”醫生,至於奉游兒,完全依靠不上。
  “沒事啊,我看了員工守則,沒說不許吃甜品啊。”包四海繼續墮落著。
  “你已經沒有樂醫工資和福利了。”易兩很為未來擔心。
  “可是作為家裡的孩子,我還是有零花錢的啊。”可憐的包四海已經按耐不住了。
  “你的零花錢和你所有的積蓄被帝堂秋騙去開店了。”易兩再次提醒。
  包四海站了起來,回頭看下易兩,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對啊,我是那家店最大的股東老闆,為什麼我要聽他們的?”
  易兩很認真的想了一下:“你傻。”
  包四海漲紅了臉:“易兩,有時候實話很傷人,不過(他突然豎立起指頭一臉自信斜著腦袋問琴早),我比琴早還是要聰明的對嗎?”
  易兩的嘴巴,微微向後勾了一下:“不對。”
  包四海無奈了,被打擊了一般,他慢慢地推開咖啡小點的店門,嘮嘮叨叨地順著商區走,易兩沒哄他,只是默默地跟隨著。
  這是兩張普通的刮刮樂,國家發行的那種合法獎券,獎券的最大金額是一千萬華塔,獎券的票面只要個小雞。
  包四海停下了腳步,站在刮刮樂面前用最後四個小雞買了兩張獎券,他遞給易兩一張,自己刮一張一邊刮一邊嘮叨:“也許,我能刮出一個一千……什麼也沒有。”
  無奈地丟廢票進一邊的垃圾桶,那麼容易中,全世界都中一次了。
  商場的促銷音樂還在響徹著,巨大的螢幕裡,隨知暖今日訂婚,包四海雙手插在褲兜仰頭看著隨知暖。過了一會,他笑著搖下頭:“果然,都比我聰明呢。”他回身,易兩卻拿著一張嶄新的十個亞塔的鈔票看著他。
  “哎?”
  “中了……五等獎……很抱歉,沒一千萬。”易兩難得說那麼多字。
  包四海興奮地接過鈔票,在大廳裡大聲喊著易兩萬歲,他笑著拉著易兩沖向那家咖啡小點,他跑得飛快,卻完全忽略了身邊的告示牌——這個月開始,吳嵐國家獎券公司五等獎是二十華塔。
  “我。請你吃。”琴早叫了兩大份“愛他,愛她,圈圈甜如蜜”放在包四海面前。
  包四海已經三天沒和他說話了,琴早覺得很委屈,根本不關他的事啊。
  包四海特小人地揮舞著那張鈔票,他的表情是如此的飛揚,如此的小人得志。
  “你認識這個是啥嗎?”包四海。
  “錢。”琴早很實在。
  “你擁有過這麼新這麼美麗的的亞塔嗎?”包四海。
  “沒。”琴早沒拿過現金,有也不知道怎麼花。
  “呿……無知的島民,不對,鄉下島民,還是和猴子一起生活的沒見識,沒水準的鄉下島民。這個不是錢,這個是情誼,是易兩的情意,用這張鈔票買的點心,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知道嗎?”
  易兩臉色頓時紅了,原本……人家根本什麼都知道。
  琴早緩緩坐到包四海對面,這次沒露出平時的那股子哀求和可憐樣子,他是正經的:“小包子,你們要保重自己,我已經盡力了,我和……我師傅都不是那種……,算了,你相信嗎?我喜歡你們家,你們家……很溫暖,我喜歡花花,花椒,寶雲姐姐,我很羡慕你,你有世界上最好的家人。”
  包四海坐到了琴早對面:“你來跟我說這個?”這樣的琴早叫人欺負不下去,很奇怪。
  琴早笑了下看著包四海:“小心……我師叔。還有,他們說你哥哥回來了,現在正在去樂醫仲裁所的路上。”
  包四海蹦了起來:“什麼時候。”
  琴早苦笑:“他大約十分鐘後到達樂醫仲裁所,我想我要搬走了。”
  包四海本來跑到門口的腳步停了下來,他奇怪地轉回身問琴早:“為什麼要搬走?”
  這個傢夥真是奇怪。
  琴早看著面前的“愛他,愛她,圈圈甜如蜜”苦笑:“十五年前,樂靈島封印了你的哥哥,逼迫走了他的哥哥,他不會喜歡我的。”
  包四海想了一下,他慢慢走到甜如蜜面前,伸手拿了一塊沾染了奶油的水果放到嘴巴裡,吃完他甚至還吮下手指。
  “你是我的客人和我哥哥沒關係,住著吧。”包四海說完沖琴早笑了下。
  琴早驚喜得立刻展開他那雙天然水汪汪的眼睛,一臉驚喜:“真的嗎?”他身邊的更玉更是一臉的高興和感動。
  “嗯,我覺得,你不討厭。再說,你是你,樂靈島是樂靈島吧,我哥哥的事情是我哥哥的事情,我哥哥被封印那會你還是個孩子吧?就是這樣,我去找我哥哥了,那個,花椒說,晚上有土豆餅。”
  包四海說完拍拍一臉感動的琴早,轉身離開了那裡。
  路上。
  “為什麼留下他?”易兩是真的真的不理解。
  包四海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易兩非常非常非常認真地豎起手指:“易兩,你要聽好了,生活是一件非常、非常嚴肅的事情,往往我們賺取一份錢,卻要為一生的無數帳單買單,所以,做一件事要多想十步。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易兩不懂,所以搖頭。
  包四海又說:“樂靈島很有錢對嗎?”
  易兩點頭。
  包四海神色慎重且認真:“那麼小島主一定有許多零花錢對嗎?”
  易兩點頭。
  包四海一隻手握成拳頭打在另外一隻手的掌心:“這就對了,我允許他住進我們家,然後我把我的購物帳單給更玉,更玉一定會幫我買單的,就是他不買,我們家也是要收取房租和伙食費的。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對吧易兩。”
  易兩恢復了面癱的表情,決定不發表意見,但是,在包四海再次回頭準備奔跑的一刹那,他的嘴角列得很大,笑得很開心。
  琴汐冠親自接待了魚悅,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吳嵐怪物,他不得不慎重,為了魚悅,他幾夜難眠,最近情報還是不少的,尤其是關於這個人的,最新的情報顯示,他和有風對上了,這是一件好事。
  “歡迎您,我的天才樂醫,吳嵐的驕傲。”臨時走馬上任的樂醫仲裁所副所長一嘴肉麻地迎接過來。世界很奇妙,魚悅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四叔,隨景致,他的身後跟著神情古怪的隨知閑。
  魚悅看著面前誇張的迎接大隊,還有展露著最真誠微笑的琴汐冠,他思考了大約四五秒之後,接著神情恢復正常,他繞過自己家四叔的擁抱徑直來到琴汐冠的面前。
  “你,是那個琴汐冠。”他問。
  雖然這話很無禮,但是琴汐冠還是忍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個包子會那麼變態了,果然系出名門:“正是我。”
  魚悅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笑了,他張張嘴巴,露出嘴巴裡最前面,最潔白的八個門牙。
  “我來跟你說一件事情。”魚悅。
  “儘管說,不管什麼事情,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無不答應。”琴汐冠覺得這個開端真的是好極了。
  “其實,也沒多大事,我就是來告訴你,我來威脅你的。”魚悅笑得更加開心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威脅的籌碼

  魚悅一行人,從在國家樂醫仲裁所下車之後,他們的到來就引起了種種的猜測。無論樂醫這個職業有多麼的超脫,無論如何,樂醫是人類這一點就註定了他不管如何改變,那種原始的、與生俱來的惰性令他們在此刻不免落俗,於是所謂高雅清幽的聖地不免傳出不和諧的嘰嘰喳喳的聲音,當然是小聲的。
  樂醫假裝在走廊打水,眼神悄悄地瞄著劉君的靴子,看吧,他們從那裡來一定在路上被追殺了,不然,怎麼能如此的狼狽?樂靈島的大人們豈是好招惹的。
  樂醫屬於天生敏感型的樂醫,他覺得一次最大的樂醫戰役就要爆發,最好他趕快收拾行李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於是他飄來蕩去地找最後一手確切的消息。樂醫仗著某種關係已經開始耀武揚威,一副業內人士的論調四下飄散著,也許他的人生這次最最威風,看吧,他的周圍圍繞著無數的所謂天之嬌子。
  這次到底是誰倒楣?
  對於那間接待室裡的種種猜測,已經進行了許多天,從帝堂秋被趕出這裡就開始了。但是,那間接待室的裡面,氣氛並非大家想像的那樣劍拔弩張。不管一會兒會將如何,它的開始是平靜的,甚至它是帶了一絲絲溫情的,比如,隨景致的問候。
  琴汐冠上下打量著這個出言不遜,自稱要威脅自己的年輕人。很早開始,他就知道他,他的出生、他的鑒定資料,接著十多年的斷層,當封印在某種陰謀的促使下誤印他之後,這個漏網之魚悄悄地從水底冒了出來並且濺起驚天動地的響動。等他回過味再去查他的時候,他再次消失,那麼小的孩子,他用了何種方式逃出樂靈島的情報網?就是這個人,他為那個傳說製造出一個盲點,一個需要深挖的謎。
  等他再次出現之後,他擁有的竟然是那樣可怕的力量,他創立下的功勳令樂靈島不得不放下架子屈尊降貴地來對待這個丟不得、打不得、罵得不、親不得、惱不得、遠不得、近不得的貴客。他就像個擁有著最鮮美味道的果實,但是周身又長滿了鋒利的尖刺刺,叫人想覬覦又怕扎手。
  琴汐冠足足打量了魚悅大約一分多鐘。按照基因,這位青年應該和供奉在樂靈島主堂內的那位貴人相像,可是,令人奇怪的是,以前的資料他是這樣的,像那位貴人的後裔,但是,現在他長得竟然完全脫離了他的遺傳基因鏈子,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半點的相像。
  這位青年今年應該年紀也不小了,但是從外表如何尋找他都沒有二十三歲以上的那種逐漸展開的故作成熟的樣子,雖然邊角依舊有一些原始的青澀稚嫩,可是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卻猶如千年深潭,深不可測。他的皮膚很好,細膩白淨就像嬰孩的肌膚一般,這一點有些不像人類了,因為人類一過十五歲,風吹日曬,蒼老的首先是那接滿生活心酸的毛孔,它會越來越大。但是這位青年的面頰簡直可以用細膩精緻來形容。他的形態很優美,毫不做作,眾所周知他是沒受過更多的好的教育的,但是,當一個人擁有了力量,那麼那種沒有忌諱的形態會被認為不做作,是真摯的本色——當然也有人會稱之為放蕩不羈,惹人討厭,但是這位青年的本色並不討厭,雖然他威脅了琴汐冠之後就很無所謂地坐下,可是他懶洋洋的樣子竟然叫人看上去說不出的有好感,親切、溫暖。
  “那麼……”魚悅想說什麼,一回頭卻發現,琴汐冠根本沒在繼續看他,他轉頭盯著門口,事實上大家都去看門口了。
  琴汐冠的眼睛盯著門口,因為門口這個人。這人很美,形容不上來的美,他周身都是遺族的特點,但是卻沒遺族的氣質。每個人都要在某種環境中作出應該有的姿態,最起碼在這裡,琴汐冠認為大家應該圍繞著他和魚悅這個中心點,顯然,這位美人沒這樣做,他的眼睛從進門就盯住了桌子上的那個節拍器,那人趴在那裡,眼球跟著節拍器的慢拍節奏左右擺動著。他做得非常認真,誰都能看出來,他很高興、很專注。
  “恩哼。”魚悅小聲地咳嗽了下,琴汐冠連忙回頭坐到了魚悅的對面。
  “你很憔悴。”琴汐冠打量著魚悅那一身風塵僕僕的衣衫,那衣裳上面滿身灰塵,他的皮靴上面滿是泥土。
  “對啊,我千里迢迢地從外地剛回來,家都沒回就來威脅你了。”魚悅笑了下,自己拿起面前的茶壺倒了一杯水。他還沒把水送到嘴裡,身後一隻手劈手奪過他的杯子,顯然,小杯子上的藍色青花螢光引起了月光的注意,於是他毫不客氣地打開身後的魚皮袋子,連魚悅手裡的,帶桌子上的那套同套的器皿全數捲入月光私藏——一但收集概不退出。
  魚悅把手放在嘴巴上咳嗽了下,他沖一肚子草稿剛要說的琴汐冠笑了下:“我會付錢的。”
  “沒……沒關係。”琴汐冠實在不知道應該用他豐滿的辭彙中的哪一句來完美地應對魚悅這一句話和面前的情形。
  “我們說我們的,他想玩就隨便他,我會賠償的。”魚悅努力拉回琴汐冠和這房間裡人們的眼神。實在……不知道會這樣,早知道不該叫月光進來了……魚悅無奈地站起來。他無法譴責月光破壞了他的威脅、他苦心製造出的氣氛以及壓力,即使他現在正趴在牆壁上摳那只可憐的布穀鳥藝術掛鐘的那對左右擺動的眼珠子,他也無法譴責他。
  月光滿意地抱著那只可憐的掛鐘,眼睛又盯上了桌子上的水晶擺設,這次隨知閑很機靈,他立刻走過去拿起那只擺設遞給月光,月光撐開口袋允許他放進去。
  魚悅無奈地看著月光:“這個不是咱家的。”
  月光想了下很認真地問:“誰家的?”
  魚悅思考了下:“國家……哦,他家的。”
  他實在不想跟月光解釋,國家是誰的家,於是他指了下對面的琴汐冠,月光抬頭立刻對琴汐冠微笑:“可以給我嗎?”
  “呃,可以。”琴汐冠能說什麼呢?
  月光沖他笑了下,是感激地笑,他從自己的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一個會發光的貝殼遞給琴汐冠:“換。”
  琴汐冠無奈地舉著貝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門外響起敲門聲,隨知閑走過去打開房門,一身便裝的隨知暖站在那裡:“我二哥回來了是嗎?”
  魚悅回頭,看下瞞著自己結婚的妹妹,魚悅沖她擺擺手。隨知暖做了虧心事,於是低著頭來到哥哥面前小聲的叫了一句:“哥。”
  這一次到是沒有了以前的針鋒相對。雖然沒多少日子,這位大小姐已經失去了她可以依仗的東西。
  “先帶月光出去參觀,要告訴他,不能隨便拿別人家東西,你知道用什麼辦法的,你和他相處過。家裡的事情家裡處理,我們回頭再說。”
  隨知暖點點頭,還是加了一句:“爸爸去了阿姨家,爺爺說,家裡要和我們斷絕關係,現在四叔家是大房。”隨知暖說完挑釁地看下隨景致,隨景致苦笑了下。
  “知暖,家裡誰做主,你爺爺說了不算。”
  隨知暖爆炸了一般蹦起來:“嗯,前腳把我嫁出,後腳把我媽媽送回娘家,接著驅逐我爸爸,這些都是爺爺說了不算,樂靈島做的主嗎?是樂靈島命令的話,命令呢?誰說的,誰為這件事情負責,拿出證據來?”小丫頭再次恢復了戾氣。
  魚悅皺下眉頭,看下對面的琴汐冠,他也很想知道,琴汐冠攤手:“你們的家事和我們沒關係。恐怕老爺子這樣做是為了保那一大家子人不被你們兄弟連累吧?”
  想下,也確實是這個道理,那個老人家,考慮事情很少顧及情感,一切以家族為重。
  “回去再說。”魚悅不想聽下去了。
  隨知暖閉了嘴,站起來拉起月光,月光除了不抗拒榔頭,對隨知暖也不抗拒,因為知暖身上有和魚悅近似的東西。
  “我一會去找你。”魚悅看著月光,安慰他。不管他存活了多少年,月光對陸地的感覺是惶恐的。好吧,只是分開一小會。
  月光點點頭,站起來突然指著琴汐冠說:“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壓抑,掩飾情緒,不是好人。”說完被一臉驚怖的隨知暖拖走了。隨知暖膽子再大,也沒大到指著樂靈島的島主說:你不是好人。
  “抱歉,月光他在與世隔絕的地方長大,心地純良,所以請別見怪。”魚悅也尷尬起來。
  “算了。”琴汐冠長長出了一口氣。
  “我們繼續吧,你大老遠的回來威脅我,我想聽下你以什麼方式威脅我,比如你能威脅到我什麼程度,你的威脅能對我造成什麼樣子的傷害,如果我想避免你的威脅,那麼你的條件是什麼?”
  琴汐冠不想再廢話,直接切入主題。
  魚悅看下身後的蕭克羌,蕭克羌點點頭,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走到了琴汐冠的面前,接著他坐下看著這個人:“我的父親,叫蕭促嚴,是你下達的希望他以自刎的方式結束小店市的一些事的命令。”
  琴汐冠笑了下,渾然不在意地說:“樂靈島一年要下達無數命令,我的名字只是一種代號,或者是一種象徵,你這麼說,那麼就算是吧。”
  蕭克羌點點頭,沒有帶任何情緒地直起他的脊樑:“我是這次這一方的談判代表,下面開始我將簡明扼要地向你闡述我們的條件以及我們的談判籌碼。作為這次談判的代表之一,我想我會寸土不讓,因為,一切和你們作對的事情,都是我願意看到並且想做的。”
  琴汐冠笑了,很有儀態地說:“那要看你們的籌碼,我們是不是感興趣。”
  蕭克羌也笑了:“不是籌碼,是威脅。”
  琴汐冠敲敲身邊的沙發扶手:“好吧,說一下,我看下你們是不是能威脅到我。”
  蕭克羌豎立起兩個指頭:“兩個月內,白水城的居民,將會不需要樂醫的治療。如果兩個月後我方的條件未達成,那麼就會變成四個月,兩個城,如果一直堅持,那麼我們會竭盡全力增加這個數字。也許我們的力量在未來無法覆蓋六國,但是,融心樂醫的生存我們會令他保持在溫飽線上,想像下,那麼大的機構,今後只好你們自己買單了,最起碼,在吳嵐,將不會有你們的市場。”
  琴汐冠臉變了下,接著笑了:“我不信。”
  蕭克羌看著他的眼睛:“我們可以實驗下。送你們個禮物,有風有專門針對融心的殺傷力“武器”(蕭克羌悄悄看下魚悅的臉色,魚悅眉梢動了下),相信你們已經看到了,很難對付是嗎?而我們,不想在這個時候討什麼便宜,我們要生存,就這麼簡單。有風和融心的戰爭,我們不參與、不偏幫,我們只是要你們承認我們這第三個樂醫組織,享受和融心擁有的同等福利、義務以及取消對舞道者的制約。我們制定相等條約,不存在誰領導誰,我們是平等的,有風已經作出了同意這些條件的姿態,可是,對於他們是否同意,我們並不在意,因為我們是和融心生存在一個土地上,融心同意,我們可以共同進步,共同為這個社會服務,我們的要求真的不多,只是要一張很坦蕩的紙,和一份有良心的聲明。怎麼說呢,我們的威脅就是,融心十萬樂醫,今天開始都會成為我們的人質,君子也罷,小人也好,我們很高興現在找到了這個機會,樂靈島現在搖搖欲墜,即使全部的力量都拿出來,也只夠對付有風的吧?市場就只有這麼大,你們失去了萊彥,接著會失去吳嵐,如果我們的威脅不成立,那麼抱歉了,我們不介意一輩子做免費醫生,我們不缺錢。人人都有實在的生存技能,所以,琴島主可以好好想一下我們這個小小的要求,就是這樣。”
  在蕭克羌一番敍述中,琴汐冠的手是顫抖的,因為他被對面這個人的無理以及狂妄不止一次地激怒了。當一個樂醫精神力達到某種程度,他的力可以控制半徑以內的一些物品,當蕭克羌一再提起威脅這個辭彙的時候,沙發附近的一個魚缸幾次有飛起的徵兆,但是每當它離開座台,都是緩緩升起,接著慢慢落下。
  魚悅露著淡淡的笑容看著琴汐冠,而琴汐冠則是一頭汗水。
  琴汐冠輕輕呼出一口氣,他看下一臉平靜的魚悅,眼底那種挫敗感被深深地掩飾了起來:“你們只有不到二十人,我背後有融心八百多年的基礎。”
  蕭克羌寸土不讓:“我們有六國幾十億的病人,當真相暴露,當更好的條件抬出來,社會就會出現你我雙方都不想看到的不良競爭,這種競爭現在只是簡單的兩派私怨,但是如果再捲入第三方,相信我,沒有巨大的代價和上百年的修復,融心絕對無法恢復。再加上各國權利機構的介入……相信我,當樂靈島如有風所願無法控制融心,那麼政權會把控制樂醫當成制約民眾的手段,這也是我們不想看到的。基於此上原因,我們要保持樂醫的中立,樂醫的事情就樂醫內部解決。你想一下,無休止的有風的報復,政府不間斷的滲入,還有反樂醫聯盟的黑槍,樂醫就是樂醫,對於陰謀的東西我們都不擅長。所以直來直去的說,孩子長大了,要獨立,父母即使捨不得,留在身邊也是負擔,不如這麼自由地放我們出去,遇到事情,孩子多少也要念下父母的好。那麼,我們的威脅你們是否能詳細地再考慮下呢?”
  琴汐冠站起來,他在屋子裡轉了幾圈後接著走到魚悅面前:“我有話對你說,私下裡。”
  魚悅輕輕搖頭:“沒什麼好隱瞞的,就這裡說吧。”
  琴汐冠咬下牙,努力遮蓋住自己強大的怒火,他壓低聲音:“十四年前的真相,隨知意投奔有風的真相,他被何人送走,你的身世,你真的不想知道嗎?你跑到我的面前來威脅我,隨知之,從一開始你就針對錯了物件你知道嗎?我需要一個和你私下暢談的時間,你不能拒絕,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個姓氏屬於你,也有一份屬於這份姓氏的與生俱來的責任你要背,所以,我也威脅你,談還是不談?”

  第一百四十二章:誰才是應該出生的(上)

  現在,這間接待室再次恢復了平靜,除了琴汐冠和魚悅,人們都退了出去。魚悅和琴汐冠的位置很奇怪,魚悅依舊是那樣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而琴汐冠卻背對著他站在窗戶下麵,雙手背負,一副深沉的樣子。
  這個男人一直在思考著,怎麼把接下來的話好好組織清楚傳遞給面前這個年輕人。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魚悅提醒他。
  琴汐冠點點頭,語氣嚴肅:“你認為,我們人類是怎麼樣的存在?”
  魚悅想了下,把腦袋仰靠到沙發後背上:“這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情,誰創造了我們?誰給我們學習能力?我們到底來做什麼?”
  琴汐冠轉身,慢慢走到沙發面前,緩緩地坐下:“我們的誕生,也許是個惡作劇,他(她)創造了我們,卻給予了我們必須活下去的種種附加的、無理的條件。”
  魚悅有些不耐煩:“請你要把你想說的話,很直接清楚地告訴我。”
  琴汐冠的臉突然失去了他剛才依憑的某種東西,它開始變得暗淡無光……
  “你,和隨知意都是不該出生的人,都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你們不應該擁有生命,你們的存在是違反常規的,是不自然的。”琴汐冠突然冒出一番這樣的話來,在沉默了半晌之後。
  魚悅眉頭皺了一下:“我在這裡,在呼吸著,我的心臟和其他人類一樣很自然地跳動著,我是自然存在的。”
  琴汐冠低垂著頭,肩頭奇怪地聳動著。然後他突然仰天哈哈大笑:“啊!是啊!你們就這樣以人類的形態活下來了,還得到了承認,真是一場好笑的滑稽戲!實在是太滑稽了,哈哈!”
  屋子外的人們聽到這樣張揚的笑聲,互相驚訝地對視了一眼。
  “我很累,長途跋涉,我需要回家見我的家人,再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上一覺。”魚悅緩緩站起來,他不能理解眼前這個人莫名其妙的瘋狂舉動,也沒必要理解。
  “等下,等下,叫我最後想一下,想一下……”琴汐冠叫住了魚悅,他站在那裡,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一副急切又遲疑的樣子。
  魚悅看了他一眼,緩緩坐下,他覺得面前這人很矛盾,非常地矛盾。
  “你認識四季吧。”又是沉默半餉,琴汐冠突然問。
  “是的。但是不是很熟悉。”魚悅回答。
  “她的祖先,是位元偉大的基因工程學家,歷史上最偉大的科學家。”琴汐冠說。
  “我念得書少,不懂得什麼是基因工程。”魚悅看了一眼琴汐冠,不明白他為什麼提到這些。
  “基因學家就像飯店後廚內的配菜工,他們站在操作臺前,按照功能表或者自己的想法,把人類的基因或者植物的其他的什麼基因,自由組織配成一盤又一盤的菜。”這是琴汐冠對基因工程的形容。
  “然後?”魚悅對這個解釋很好奇。
  “然後,大約一千年前,人類的第一次基因拼接在盛兢試驗成功,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盛兢?”
  “對,消失的第九個國家,那個,罪惡的地方。”琴汐冠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最後五個字,像是詛咒。
  “啊,然後呢?”
  “然後?一種消滅人體不完美基因、促進人類更加完美進化的基因藥物誕生於世,接著全世界開始廣泛使用這種藥物。它被投擲於江河湖海,加到各種食物、各種動植物的基因中,在後來的五十年裡,絕症、遺傳病都慢慢消失成為歷史,那五十年,一代又一代的新人類出現,這些新人類腦組織發育完美,敏捷、聰慧,那場基因改革據說縮短了人類進化生長期一千年還要多。”說這些的時候,琴汐冠的臉上帶著笑容,一種譏諷的笑容。
  “再然後。”魚悅的神情不再輕鬆,琴汐冠的笑容讓他輕鬆不起來。
  “再然後,在人們歡欣慶倖地享用著第四代基因藥物的時候,暴虐症出現了。我們沒有合理地進化,所以上天給了我們合理的懲罰——支配、平衡人類情緒的微量元素再也無法從食物中攝入。就這樣,星球最黑暗的年代到來,七億多人口在不到八年的時間死去,盛兢轟然倒塌。正因為如此,我們樂醫的地位才如此超然,得到神一般的推崇,從側面說,我們的確挽救了人類。”說到這裡,琴汐冠語氣是驕傲的。
  “嗯,這樣啊?你就是叫我來追憶歷史的嗎?”有些東西,魚悅早就知道,有些的確是第一次聽,但這些不會是他要說的重點。
  驕傲的表情一下子消失,琴汐冠苦笑了兩聲:“並非如此,那段歷史和你有著直接的關係,你的生命基因,是無數遺傳學家畢生的心血。最早的一排基因組合來自大智慧琴聞人先生,而你的哥哥,隨知意,現在的方真,他的血液裡流著大逍遙琴聞音的基因。還有一個人,鈥家丟失的那個孩子鈥溪節,他身上流著琴聖的血。最初……的確是這樣的。”說到這裡,琴汐冠苦笑的表情更帶上了苦澀。他刻意地,或者是遲疑地頓了一下,慢慢地繼續說。
  “因為那組罪惡的基因,後來不知道又被排列了多少次,又加入了多少奇怪的東西,最最搞笑的是,那組最原始的基因,也是實驗獸的初成體樣本提供體,呵……所以……”琴汐冠乾澀地笑了兩下,沒再說下去。
  所以什麼?魚悅的腦中一片空白,他努力地張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不是說……為了保證家族榮譽、優化血脈,四大家族的大房孩子,血統大部分都摻雜了其他基因嗎?我不懂你的意思,什麼是最初?什麼是我有別人的血脈基因?我不相信,你在開什麼玩笑!我的基因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魚悅突然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琴汐冠的衣領硬生生將他提高一寸。
  他的眼睛在充血,他的大腦已經一片模糊。誰來告訴他,這奇怪的感覺是什麼?一種被人玩弄命運的無力感,狠狠地扭抓著他的心。
  “四大家族?他們算個屁!寄生蟲,索取者,卑賤的人,他們怎麼能跟你比呢!玩笑?啊,我倒寧願是個玩笑!”琴汐冠裂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陰測測地笑著,完全不顧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
  “六十年前,樂靈島整個的實驗室被破壞,我們供奉在靈臺上的幾組基因全部被偷取,其中最珍貴的一組基因,是“神子”。說起來,那幾組基因,許多都是歷史上著名的樂醫的基因樣本,如今都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子,哈哈!多可笑,我有時候都在想啊,如果有一天走到大街上,有只豬對我說,‘HI,我是你的祖先,孩子,來叫爺爺’,我都不會覺得意外。”琴汐冠還是笑著,只是這次僵硬的笑臉和著鐵青的臉色,看上去無比淒慘。
  魚悅無力地鬆開手,他倒退回沙發後一屁股坐在那裡:“告訴我,告訴我……全部。”
  琴汐冠扯扯皺巴巴的衣服慢慢坐到沙發的另一邊:“是的,全部,好吧,如你所願…………”
  “第一代樂醫誕生後,曾出現過無數派系,但是,樂醫的人數少之又少,為了怕樂醫血脈斷絕,所以當時的遺傳學家才把一代又一代樂醫的血液基因樣本保存了下來。即使如此,樂醫的精神力——說白了,也就是一種染色體異變,這種異變並非是每一個後代都能繼承的,有時候它是隔代遺傳,有時候是單雙遺傳,為了觸發這種異變,使每一個樂醫後代都能完美地繼承樂醫的基因,於是,就有了第一代樂醫研究所。
  “當然這是秘密形式的,當年為樂醫研究所貢獻出最完美基因的除了樂聖一家,還有海外遺族,以及那個年代最優秀的大流派樂醫領袖們,這一組基因,我們稱呼為“神子”,意思是,背負神聖使命的孩子。當初,也許貢獻基因的那些人是包含這樣美好願望的,但是,隨著社會發展,暴虐症被遏制,第二代癡纏被譜寫出來,這個大千世界演變了無數的最新的科學技術。
  “克隆、腦移植、思維整體切換、激發生命潛能……那是一個追求科學技術的年代,為了彌補過失,人類從未如此瘋狂過,要製造更加完美、更加完美的基因。於是,那組可憐的“神子”被不停地組合、不停地組合,一直到,一直到融心有風的第一次戰爭,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魚悅沒有發表他對那組基因以及那個瘋狂年代的任何看法,此刻即使再說什麼也是蒼白的、無奈的。他的生命被那麼多人觸摸過、褻瀆過,他的生命到底是什麼?原來……就那麼一直被輕賤著。
  琴汐冠慢慢站立起來:“我的生命到底是什麼?從我懂事後就不停地問這個問題。作為“神子”基因的保護者,你的誕生預示著我的失職,知道嗎?我不止一次想扼殺你,還有你那個滿身罪惡血統的哥哥……”
  “管好你的臭嘴,我不想聽你說半句詆毀他的話”魚悅厲聲說了一句。
  琴汐冠沒有理會魚悅的威脅,他繼續慢慢往下說:“三十年前,我得到情報,那組最珍貴的神子基因已經被找到。我很高興,幾乎狂喜,可是當我帶著人趕到吳嵐迎接它回樂靈島的時候,作為監管者的兩位家族的族長卻監守自盜,私下偷換了那組基因。你知道每個人N都不相同,它是我們的密碼,我根本沒想到他們會膽大妄為到那種程度,當我們回去辨認之後,才發現上當了。父親勃然大怒,命令我回去找回神子,可是當我回到吳嵐之後,隨知意已經出生,而你也已經成型,有了心跳,有了生命。”
  琴汐冠似乎陷入了回憶中,他面帶微笑,很柔和的微笑,絮絮叨叨地說著:“知道嗎?我第一次站在密室看你母親產檢,我聽著你健壯的心跳,我的心是多麼的激動,啊,你是我的兄弟啊!知道嗎?我曾經是那麼孤獨地成長在這個世界上,我終於有了個伴,我不再孤獨了!於是鬼使神差的,因為你,我允許了另外兩條賤命的成長。我等待著你的出生,我想著,等你出生後我就抱著你回樂靈島給父親看,他一定會喜歡你的,可是,沒想到,在你出生的前一個月,父親的移植體再次發生排斥,我不得不趕回樂靈島。臨走的時候,我委託了一位看護人在你身邊保護你,那個人,你認識,就是你的四叔,隨景致。可是,沒想到,我這一走就陪著父親閉關十多年……”
  說到這裡,琴汐冠轉過頭面對著魚悅:“你知道為什麼你擁有那麼優良的血液竟然會是個五音不全的人嗎?那是因為我從你還在胚胎的時候就封印了你,除了我,我不允許任何人利用你、親近你,所以,我要你天生就是個廢物,這樣,當我再出現的時候,那麼你只會親近我,你會趴在我的懷裡撒嬌,對我道盡你的委屈……小吱吱,這是我那個時候經常幻想的場景……但是……”
  琴汐冠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臉驚恐。他抓著面前的茶盤,想把水倒進茶杯裡,幾次用力,卻無論如何,茶壺口對不准茶杯。
  已經被震驚到麻木的魚悅,伸手拿過他手裡的茶壺,但是他的手卻一把被琴汐冠抓住:“吱吱,對不起!我只是叫他們去封印隨知意的,我不知道,竟然害了你,請你……”
  魚悅迅速抽回手,心裡冒出毛森森的一股子涼意,那股子涼意就像大冬天掉進冰窟窿,冰下是萬年寒水,他不停地下沉,但就是夠不著底。他扭頭看下大門,他想出去,他無法思考。
  “吱吱,在密室,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就覺得特別有趣,為什麼你會叫吱吱呢?可惜我無法出去問你,那個時候,樂靈島分成三派,我不能告訴別人世界上有你的存在,即使是父親,我都不願意和他分享你,你……是唯一的,我才是你唯一的哥哥,而那個流著骯髒血液的隨知意,他只配去死、去腐爛,他憑什麼做你的哥哥,憑什麼?”
  “不要碰我,滾開。”魚悅用力打開他的手,幾乎把他推倒在地。
  琴汐冠一臉悲哀地看著魚悅,他的眼圈都紅了:“吱吱?”
  “不要叫我那個名字。”魚悅不想聽,他一直壓抑自己,如果怒氣能自由地發洩,他已經把這個星球用怒氣爆炸了好幾回了。
  琴汐冠失望地坐回沙發,不發一言。
  “那麼,哥哥為什麼出事?為什麼哥哥會在有風?為什麼……哥哥會變成那個樣子?父親,又是誰?”魚悅強壓著自己無奈的憤怒,抬起頭看著琴汐冠問著。是啊,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一切都要搞清楚不是嗎?

  第一百四十三章:誰才是應該出生的人(下)

  琴汐冠緩緩站起來,又回到窗戶面前,他背對著魚悅看著遠處的街道,看不見表情。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問:“我和你的那個哥哥,如果我們要殺死對方,你會幫哪一個呢?一個是同一個基因培育出來的親兄弟,一個是一起長大的哥哥?”
  “一起長大的哥哥。”魚悅沒有猶豫。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又不認識琴汐冠,他說是就是嗎?是又如何!
  琴汐冠苦笑了一下:“果然是這樣的,我的命實在是不好,真是遺憾呢,小吱吱,我只是……(他歪歪腦袋,很努力地壓抑了一下要哽咽的語調)我只是不小心錯過了你的童年啊!可是我是那麼地期盼你的到來,我一個人孤獨地活了二百多年,從來沒人明白我,從來沒有一個屬於我的親人,我只是為了琴汐冠這個名稱誕生的,我甚至不是我,我沒有自己的名字,沒有自己的世界,我只是為了三個蒼白無力的字誕生的可憐生蟲,我一次又一次地感謝老天爺,啊,謝謝他,我終於、終於有個伴了,可是那個該死的隨知意卻奪走了你!”
  琴汐冠猛然轉身,扭曲的臉上滿是猙獰的笑容:“所以……我一點也不後悔,我要讓他受盡折磨而死……呵呵……哈哈哈!”
  走廊外,人們又聽到了那種可怕的笑聲,這次竟然這麼的驚怖,令人毛骨悚然。
  魚悅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琴汐冠面前,封住他的領口,把他固定到牆壁上,一個一個字地問:“你。、到、底、對、哥哥、做了、什麼?”
  琴汐冠歪頭看著外面,嘴角咧出一絲絲滿足的笑:“也沒什麼,我對隨伯祿說,如果要保住他的家族,就必須親手殺死隨知意,這樣我就不會再追究他們偷換基因的事情。所以,想像下,被最愛自己的父親、爺爺砍斷手腳丟進大海的滋味,啊……那滋味是多麼的美妙,真遺憾,我竟然沒有親眼看到……”
  “呯!”憤怒的魚悅一拳把琴汐冠打了個鼻血滿天飛。接著,他把琴汐冠按在地上,拳打腳踢地一頓發洩一般的亂打。
  魚悅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淚水,他無法想像,是啊,沒有人能比他更加瞭解海水的冰涼。被親人出賣的滋味,他可以不在意,因為壓根就沒擁有過,但是他的哥哥,他的哥哥一直是被人愛著的啊……
  “啊!!!!!!!!!!!!!”魚悅仰天大喊,樓道那邊,月光早就因為魚悅情緒不穩而向回跑。
  “我殺了你!”魚悅大喊著。
  “你不能殺我,你殺不了我,我太瞭解你了,你和我一樣孤獨,但是你比我多了一顆人類的心,那是因為隨家那個下賤的血液!你不該那樣成長,但是你就是那樣長大了!你下不了手的,當你不知道的時候你就無所畏懼,但是你知道了,你就殺不了我了,我們是兄弟,我們流著一樣的血液,我們千百年來在同一個試管裡可憐地依偎著,毀滅了我,你就真的成為孤獨的一個了,想像下,多麼的……”
  琴汐冠還在嘮叨著,他的語言越來越惡毒,這個時候月光沖進了會客室一把抱起魚悅,幾乎是刹那的時間,他的手伸到了琴汐冠的脖子上:“那麼,我來殺你吧,抹殺魚悅一切快樂的人,我不會允許他生存在這個世界上,不管是誰。”
  巨大的氣流裹著琴汐冠,屋子裡的物品憤怒地飛旋著,琴汐冠的臉色逐漸發青,他萬分驚恐,心臟被巨大的刺激衝擊到幾乎要停頓下來。這個人他展露的精神力竟然比父親還可怕,還要可怕!
  “不要,月光,放下他,他說的沒錯,我知道了,我殺不了他了,我也不能叫別人殺他。”魚悅喃喃登記伸出手拉住了月光的胳膊。
  琴汐冠從半空中掉落到地面上,他大力地喘息了一會後,第一句話竟然是對著門外的人喊:“都給我……滾出去!”
  人們退了出去,田葛擔心地看著魚悅,他們沒必要理會琴汐冠,但是……魚悅對他們點點頭,這裡不需要更多的耳朵了,知道那些骯髒只會害了他們。田葛他們擔心地看下魚悅,此刻他臉色發白,一點也不從容。
  屋子裡再次恢復了平靜,琴汐冠死死地盯著月光,終於他開口:“你是帶走他的人,一定是你!就是你奪走了我的弟弟,我的吱吱……”
  月光很擔心地撫摸著魚悅的臉、魚悅的頭髮,他根本沒看琴汐冠,甚至沒聽他說的話。
  “不開心,我們就回家吧,好嗎?我給你唱歌,唱好多好多的歌。”
  魚悅點點頭,渾身無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叫我靠一下,就這一次,就軟弱這一次。”
  月光彎下腰抱起了魚悅,他抱著他準備離開。如果可以,他再也不允許他回到這個地方,再和這個人接觸——他從來沒有這樣討厭過一個人。
  “等一下,等一下!”琴汐冠從地上爬起來,喊著。
  魚悅從月光懷裡掙扎下來,慢慢走到他面前,他看著這個人,上下打量,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麼。
  “無論如何,我對你沒有任何惡意,全世界都傷害過你,包括你要保護的那個人,而我卻是唯一要保護你、從你出生就關心你的可憐人,不管你承認我也好,不承認我也好,吱吱,父親,怕是要出來了,你的存在,我再也無法掩飾,父親他……”
  “父親是誰?誰的父親?”魚悅突然發問,他的眉心,那個豔紅的胎痣,紅得妖豔無比。
  琴汐冠看著那個紅痣:“和你長了一樣紅痣的人,給你血脈生命的人,大智慧琴聞人,我們的基因提供者,融心的締造者,樂者世界的王。”
  魚悅瞳孔收縮了一下,點點頭:“我知道了。”說完他轉身拉著月光的手離開。
  “你不驚訝嗎?”琴汐冠在他身後大聲問。
  魚悅看下月光,面前有活了幾萬年的生物,這個世界,唯獨這件事他不會表示驚訝。
  “不,怎麼了?”魚悅漸漸恢復了平和的形態,他只想著,先回家,回家,回到家就有力量了。
  “沒什麼,隨知意身後的人,是大逍遙琴聞音,你要小心,那個人他是個瘋子,八百年前他就是個瘋子,所以,你想找回隨知意,就小心點吧,你的血液在他眼裡,是不允許存在的,如同父親厭惡隨知意一般,所以……我說,你們是不該出生的人。好了,走吧,走吧,我也要回去領罪了,我會同意你所有的要求,這也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了,只要你不針對融心,我就會保護你,我就會保護……你的。”
  琴汐冠喃喃地說著,好像說給自己聽,又好像說給別人聽。
  魚悅慢慢走到門口,他突然轉回頭,看下琴汐冠:“不必,我能保護自己,你沒聽過一句話嗎?當你想保護什麼的時候,那麼你就會擁有世界上最堅韌的力量,隨知意不是我唯一的掛念,所以,為了其他人,我也會更加努力地活著,你……你……你……。”魚悅不知道該跟這個可憐人說些什麼,他重複了幾遍無意義的第二人稱,終究還是轉身離開了。
  魚悅走了,屋子裡掉滿了傢俱的碎片,琴汐冠坐在地上,看著那些七零八碎,琴早悄悄推開門走了進來。
  “師叔?嗨……師叔?嗨!嗨嗨?傻看嗎?”他試探著,帶著一貫的白癡風格。
  琴汐冠慢慢恢復了他原本的樣子,他突然轉回頭沖琴早笑了:“知道嗎?他聽到了,知道了,而且,他在意了。我很高興,你呢?”
  琴早嚇了一跳,快速地躲避到一邊。露出白森森牙齒笑的琴汐冠太可怕了。
  從塞尼亞趕回海島的方真,正跟纓然彙報塞尼亞的事情,關於舞道者這件事,他不能隱瞞,也無法隱瞞。
  纓然在屋子裡露著笑容,是的,他露著笑容轉著圈子,發自內心地高興,甚至他跟一邊看著他微笑的春水說:“春水,這真是這幾百年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聽到了嗎?春水,姐姐她,她有繼承人了!”
  春水笑著點點頭:“是的,我的先生,這真是個好消息。”
  方真驚訝地看著他們,突然,他的心猶如被什麼紮了一般,疼痛無比,他捂著心口,緩緩地蹲在地上。山洞內,綠色的光線照在他的手腕上,幾道深深的疤痕映照在那裡,醜陋無比!

  第一百四十四章:遲到的四色花

  蕭克羌吸吸鼻子,穿著一件棒針毛衣站在門口嘀咕:“昨天晚上,刮了一夜的怪風,你聽到了嗎?寶雲?”
  妻子滿意地看著丈夫身上的手藝:“嗯,可不是,刮了一晚上,就像誰在哭一樣。”
  那日回來,魚悅一聲不吭地回到臥室,一頭紮在床上呼呼大睡,這一睡就是三天,連榔頭出院他都未曾去接。
  榔頭靠在二樓的窗戶上,他和魚悅還有月光,有時候情緒是緊密連接在一體的,一個人不高興,其他兩個人必定知道。
  春天最後的時日,風很歹毒,溫柔的刀子到處切割著人們的唇片。今年的雨水實在是少,天氣預報說,預計吳嵐今年的冬天是個少雨的天氣,而老百姓都說,去年天哭得太多了,今年天的淚水流幹了,不想再哭了。
  “我扶你下樓吃一些東西吧?”蝴蝶君放下報紙站了起來,他就這樣堂堂正正死住進魚家,而這家人對他的到來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只要被當中的某個人認同,住進來就住進來吧。甚至孫寶雲還帶著蝴蝶君挑選了自己的房間,她還給他買了繡了蝴蝶的枕套,純棉的,躺上去很舒服。
  榔頭搖搖頭,撫著才收口未拆線的胸口慢慢走到床邊,蝴蝶君連忙走過去扶著他躺好。
  “是不是,他不吃飯,你就要餓死?”蝴蝶君的抱怨略為帶了一絲怨氣。
  “這話說的,我只是沒有胃口。”榔頭從一邊的桌子摸過遙控,打開電視開始看新聞。
  “樂靈島那邊承認你們成為合法的第三方組織了?”蝴蝶君小聲問著。
  “嗯,帝堂秋昨天說,那邊正在起草聲明,應該就只是這兩天的事情了吧。”榔頭點點頭,對他來說,這些令帝堂秋欣喜若狂的消息沒什麼分量,他更加擔心的是魚悅的問題。
  “那個怪人……昨天問我,是不是喜歡你。”蝴蝶君想了一下突然說。
  “怪人?你說月光?”
  “嗯。他問我是不是喜歡你。”
  “哦。”
  “你不好奇我的回答嗎?”
  “不。”
  “好吧,我今天想回酒街拿我的行李。”
  “……叫劉君送你回去吧。”
  “嗯……謝了,我去去就回來。”
  “蝴蝶……君?”
  “嗯?”
  “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好嗎?繼續罵你的樂醫喝你的小酒,做你的老闆。我的世界不適合你。”
  “那是我的事情,再見。”
  魚悅微微動了一下,眼睛還沒有睜開,手卻在身邊不停地摸索,終於他找到了目標,於是緩緩睜開眼睛。
  “月光,我做了一個夢。”他對坐在一邊的月光說。
  月光坐在床鋪邊斜躺著,房門是反鎖著的,因為他要晾起他那條又大又長的尾翼。
  “夢到什麼了?”月光放下手裡的針頭,向魚悅身邊蹭蹭。
  “我哥,隨知意。小時候,我在他面前總是不講理的,可他總是容讓我。”魚悅說完慢慢坐起,摸摸下巴,那裡竟然長出了青茬。
  月光看著那裡,只是覺得有趣,於是他伸出手摸了幾下,又摸了幾下自己的下巴——可惜人魚是不長鬍子的。
  “是個好夢,我看到你微笑了。”月光說。
  魚悅點點頭,伸伸懶腰:“嗯,呃……睡得好舒服,月光,我夢到我們帶著我們的家人,去了你說的海島,那裡真的是一塊美麗的地方,我和我哥哥劃著皮筏出去采扇貝……”魚悅突然停止了述說。
  “後來呢?”月光問他。
  “哦,後來起了海浪,我和哥哥被拋下大海,哥哥被漩渦沖走了,越來越遠,我怎麼拉也拉不住他。”魚悅站起來,摸摸後腦上的亂髮,轉身進了洗漱間。
  月光擺動下巨大的尾巴,那裡瞬間變成兩條修長的腿,對於月光這種瞬間變換的本領,魚悅開始的時候當成有趣的事情看,但是很快他發現,月光完全沒有危機意識,這就令他頗為擔心了。
  月光緩緩站起來,走到洗漱間的門口靠在那裡:“悅兒,你忘了,如今在海裡,是我說了算的,我怎麼能看著你和他被漩渦沖走呢?我會保護你的。”
  魚悅從浴室伸出頭,頭髮濕漉漉的,下巴上全部是鬍鬚泡沫,顯然,他的手藝不是很好,一條血痕浮在泡沫上。
  “對啊,月光會保護我,真好。”魚悅笑了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一般。
  月光伸出手,使勁撐開他的眉心:“難看死了,假的。”
  魚悅這次倒是真的笑了:“好吧,什麼……也瞞不過你。”
  榔頭繼續賴在床上,那個人醒了,他知道,但是他沒有任何理由過去。三天了,月光毫不客氣地為了自己的秘密反鎖了房門,他找不到理由進去,私下的有些生氣,甚至,多少有些不甘。
  房門有節奏地被敲了幾下,他更加生氣了,於是縮了下身體裹緊被子沒理外面那個人。
  魚悅端著食物笑眯眯地進來,月光拿著一個特大的蘋果跟著他後面啃,這兩人就像連體嬰。
  “我說,你要是還睡覺的話,那麼我就一個人吃了,真的,我實在是餓壞了。”魚悅看著榔頭枕頭上露著的黑髮調侃。
  榔頭一把拉開被子,無奈地喘了一下。他不回身,沖魚悅擺擺手,魚悅端過一個床上用的小飯桌,接著他們面對面地開始吃東西。
  “我只是沒胃口,你知道我傷還沒有好。”榔頭為某些不能提及的事情辯解著。
  “我知道,這個……你吃點,挺好吃的。”魚悅點點頭,把幾個花菜放進榔頭的盤子裡。榔頭是個極為虔誠的肉食主義者,他不愛吃蔬菜,任何蔬菜都是。
  房門緩緩地被推開一條縫隙,兩顆不小的人頭出現在門縫那裡窺視,包四海的大頭在上面,琴早的大頭在下面。
  魚悅拿起一邊的絲帕擦下嘴巴回頭:“都進來吧。”
  於是包四海打開門,站在門口訕訕地笑著,天知道他有多麼的想哥,一個人在家這段時間,心裡滿滿的全部都是惦記,每一天,每一天抱著腳丫子算日子。
  “哥。榔頭哥。”包四海喊了兩句,慢慢走過去。
  “過來。”魚悅招招手,包四海站在了魚悅面前。
  魚悅上下打量著自己這個撿來的弟弟,心裡再次想起琴汐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話,他沒想到這個孩子真的和自己有血緣關係,但是如果真的算起來,不能叫哥哥吧?那要叫什麼?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嗎?多傻。
  “好像……長高了。”魚悅摸摸包四海的頭。
  “真的,真的長高了嗎?”包四海眼睛一亮,這個消息實在是太好了!他蹦起來,轉身沖了出去,沒半晌他又跑了回來,用手比了一個細微的高度:“長……長了……一釐米半,一釐米半。還……胖了三斤,真是奇怪?我以為我每天想念哥哥們無論如何應該瘦的。”
  魚悅看下榔頭,他們眼神交匯了一下接著一起笑了:“看樣子,把你自己留在家裡,又能長個,還能長肉,以後我們要多多出去,這樣你會又高又壯的。”榔頭打趣著。
  “不要吧……會要命的,一次就夠了,再也不要分開了。”包四海呻吟一生,假裝抽搐,“死”在了地板上。
  魚悅他們哈哈大笑著,琴早站在門邊眼睛帶著按耐不住的羡慕。
  “請進來,聽寶雲說起你,還是第一次見面,請進來。”魚悅招呼著,就像招呼弟弟的同學一般。
  琴早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走了進來,這一次,倒是真的很規矩。
  包四海看到規規矩矩的琴早,只是覺得不可思議,這個人嚴肅起來,簡直……
  魚悅瞪了一眼要張嘴的包四海,這個小混蛋他一張嘴,他就知道他要說什麼話,包四海的聲音在未發出之前,咽了回去,接著也規規矩矩地坐到了一邊。
  “我打攪了很多時間了,未經允許就住了進來,我並無惡意,所以請千萬不要多想。”琴早開口就解釋。
  魚悅笑了下,接過榔頭遞給他的空湯盆轉手遞給包四海:“沒有什麼,這個家很大,您想來儘管來,別想多了。”
  琴早點點頭,他看下更玉,更玉輕輕搖搖頭,琴早沖他笑了一下回過頭對魚悅說:“您愛您的家,還有您的家人,對嗎?”
  魚悅接過包四海捧給他的一盆熱湯,轉手放在床上的餐臺上,他對榔頭做了個命令的手勢。榔頭皺著眉頭盯著飄著青菜的那盆“噁心湯”,他死也不想吃了。魚悅敲敲小餐桌,榔頭無奈地拿起勺子繼續奮鬥。
  “是,為什麼要這樣問我。”
  魚悅扭頭問琴早,琴早雙手緊緊抓著沙發的扶手,他的手一直保養得很好,但是此刻,上面青筋裸露壓抑到了頂點。
  “我……是個孤兒,師傅把我撿回樂靈島,記憶裡,我就在那裡成長,以前我很嚮往外面的世界,但是這幾天我特別想回家。魚悅先生,我的家,遭受了困難,馬上要四分五裂了,所以我必須回去捍衛它……我知道我說這些您是明白的,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要守護的東西,我的樹屋、最疼我的師傅、我的小徒弟、我的兔子,沒有……任何東西比他們更加親切的了,我來此……想請求您,能放過我的家嗎?您的第三樂醫組織一但成立,那個人……他一定會出來,那個時候,我的家就會被波及了。所以我來此求您,能收回您的要求嗎?因為您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可能會對我的家,唯一的家造成損害。”
  琴早說完,走到魚悅面前,深深地鞠躬。魚悅驚訝地和榔頭對視。
  魚悅不懂得琴早的話,最起碼一半不懂,為什麼樂靈島會四分五裂?那個人又要出來了?難道是那個琴汐冠所謂的父親嗎?
  他張張嘴,剛要說什麼,蕭克羌推門走了進來。
  “先生,您的父親……還有您的爺爺在下麵的客廳。”
  正在喝湯的榔頭突然嗆了一下,緊緊捂住了胸口,他和月光對望了一下,轉頭一起看著面無表情的魚悅。他們的心剛才突然疼得要撕裂一般,能影響他們的,正是在他們身邊這個面無表情的魚悅。
  魚悅慢慢走到窗戶前,一把推開窗戶,看著家門口那隊奢華的車隊。他們喜歡那樣,喜歡那種被簇擁、被崇拜、被畏懼的感覺,他們一生都是為這種浮華的榮耀而生存著,他們沒有自己,也沒有別人,他們的祖先選錯了教育方式,於是這種醜惡的思想一代代地腐蝕著他們扭曲的心,就像,一個喪心病狂者,他們掙扎著、攀爬著、利用一切可以幫他們延伸的藤蔓自己衍生的,別人心血澆灌的,都不在意,只要能一直一直保持著那個位置。看啊,魚悅看著,那長長的車隊是那麼的奢華,那麼的被世人崇拜著,印在車門上的那個印記,猶如燙在他們靈魂上的醜惡罪證一般,金光燦爛地昭示著他們的腐爛。
  魚悅轉身走到蕭克羌面前,他附耳對蕭克羌低聲說了一段話,蕭克羌一臉震驚,接著神情嚴肅地點點頭,轉身離去。
  魚家客廳,隨伯祿、隨景深坐在那裡。最後一根攀爬的藤蔓,斷了自己的根系,沖向屬於他的陽光,這家人伸出手,卻發現,一切可以利用的都消失了,於是他們膽戰心驚。今天早上,隨景深去找傾童,傾童的父親遞給這曾經令他無比驕傲的女婿一張離婚申請,雲家放棄了,也許是傾童醒悟了吧,現在,剝去最後面具偽裝的隨景深有些無所適從了,當他得知某個人已經說出那件事之後,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所以他來到這裡,想和兒子開誠佈公地談一談,最起碼,從小店市一役之後他是有所改變的,這一點他想魚悅是看到的,但是,有件事,錯誤犯的太大,他不知道能否得到兒子的原諒,無論如何,他是後悔過的,從失去知意之後,他是後悔的,他想告訴兒子這一點,能不能得到原諒他不清楚,可是,他覺得他已經付出了代價,現在他妻離子散,要什麼沒什麼,就連樂靈島的支持也失去了,他認為他付出了足夠的代價,接著,只要他虔誠懺悔,他想他多少能挽回一些同情分。
  蕭克羌慢慢走下樓,非常客氣地沖著看著他下樓就立刻站起來的父子兩人笑了一下:“我家先生說,他是姓魚的,並不認識姓隨的這家人,對於兩位所提及的身份,他表示遺憾,也許你們記錯了,他唯一認識的是一位元叫隨知意的先生,但是那位先生已經去世很多年了。所以,他請兩位今後千萬不要在外面再提及他與各位的所謂那份親情關係,對於不存在的東西,無論找多少虛假的證據,也是沒有用處的,所以,請回吧。”
  隨伯祿一臉震驚地看著蕭克羌:“知之不能這樣做,即使我們千錯萬錯,隨家養了他十多年,並未少他半口糧食,少他一件衣穿。而且,他流著的是隨家的血,這點不容置疑。”
  蕭克羌笑了下:“我看不儘然吧?這樣,我家先生說,該還的,他一定會還,加倍的還,欠了的東西哪里有不償還的道理呢。他叫我問下兩位先生,是不是有些東西也該做個交代呢?這樣騙來騙去的,各位不累,他倒是很累了……”
  家門口的車隊長長地開過來,又長長地開著離去了,魚悅看著它們,一陣晚春的風緩緩吹來,魚悅伸出手,迎接了它。他看著窗外對屋子裡的人們說。
  “我知道有一處四色花,它總是在所有的花開謝之後,才靜悄悄地開放,因為它開得太孤獨,所以沒人注意它,但是,每年花期之後,它總是要開的。今天是個不錯的天氣,如果大家有空閒,我們……一起去看遲開的四色花吧,如何?”
  他回過頭,笑得分外燦爛……

  第一百四十五章:魅影

  我們無法得知,這個海中心的小島上四季是怎麼周而復始的。有人羡慕南方,因為它缺乏了困惑的季節,但是,如果一年四季都是初春,不冷不熱,不寒不冰,人很容易失去某些能力。想像一下,樹葉不會約好日子一起瑟縮地掉下來,它們失去集體貼著大地的機會,再沒有腳踩上去的沙沙聲,昂長的白晝,令人厭惡的沙子。一切都是令人如此的厭惡。
  方真靠著四色花樹,看著滿樹冠的花兒,它現在經過培養已經失去了它的癖性、它的執拗,它真正地在每個季節都迴圈開放著。這些花樹,是方舟請人為方真種植的,記得第一天得到情報後,那個人就在某個地點等待著方真從懸崖上被人拋下去。
  方舟記得他從冰冷的海咸的水裡抱起方真時候的情形,那雙眼睛沒有任何感情色彩,麻木、冰冷、呆滯。
  那時候,方舟輕輕附耳安慰:“堅持一下,一切都會好的,再沒人能傷害你。”
  過了很久,好像那個季節是四色花開放的季節吧,一些從城市中心被風刮到海面的花瓣路過他們,方舟聽到方真的呢噥:“四色花……吱吱,看到了嗎?四色花。”
  那之後的一年,方真做了四次大手術才把手腳筋脈接好,這期間,方舟一直窺視著這個就像睡著了一樣的男人。他渾身都帶了夢,總是不想醒來,全身都是寂如空廊的清寧,彷彿他的生命就是一副黑白色的畫。
  那個時侯,方舟的任務就是照顧好這個神秘的少年,那個從到來之後就被大先生關注的孩子。他們一起吃、一起住,大先生為這個孩子起名“方真”,島上有無數的孩子,只有這個孩子非常特別地得到了大先生和春水先生的關愛,幾乎到了呵護備至的程度。但是這少年,就是不想接受,他拒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方真的第一個笑容不是對這島上任何一個人展開的,他是對盛開的四色花展開的。原本北木南栽就有困難,這裡更是遠離陸地的海島,那些花猶如方真一般,換了土壤,也換了骨血。這花樹,第一次在九月開放的日子,當時的方舟貪婪地看著第一次微笑的方真,他喃喃地站在花樹下低噥:“吱吱,花開了呢,可惜你不在。”
  沒人知道那個少年的那段非人的歲月他是如何過來的,但是,猶如戲劇一般的人生,命運再次塑造了一個人格給他——冷漠的方真,對一切生命都不在關注的方真。
  “在睡?”方舟慢慢走到花樹下的方真面前。
  “沒有。”方真慢慢張開眼。
  方舟伸出手想拉方真起來,但是想起以往的拒絕,他的手停到半空滯留在那裡。
  方真看了他一眼,又抬頭看下花樹緩緩地對著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方舟頓時眉開眼笑起來。他的笑容很美,在這個無名島,如果說大先生是最美麗的,那麼方舟一定是第二,可惜方真對方舟很自信的優點一直有些視而不見的態度,可是,全世界都知道方舟愛方真,愛得幾欲瘋狂。
  “小豆怎麼樣?”方真猶豫了還是問了出來,這段時間他沒去見小豆,那個孩子突然結了一個厚繭把自己包裹了起來。
  方舟和方真並列站著,伸手去掉他頭上的花瓣:“阿綠說他心跳很正常,我們都知道,他不是人類了,所以……這種現象也屬正常,我知道你擔心,擔心就去吧,去看看他,也許他會回應你的。”
  方真奇怪地看下方舟:“你不是一直很討厭他嗎?”
  方舟笑了下:“也不是討厭,我說我感謝他,你相信嗎?”
  方真再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方舟撫摸下樹幹:“你總是沖他笑,你知道,你的笑容是多麼的珍貴,所以,即使他獨佔你,即使他襲擊我,我……我也覺得沒什麼,我喜歡看你快樂,方真,如果可以,多笑一下好嗎?”
  方真沒有回答他的話,轉身離開了這個地方,他走了幾步回頭:“沒什麼值得我笑的事情。”
  方真離開了,方舟坐在了方真坐過的地方,他貪婪地感受著泥土下方真的餘溫。這是他做過的地方,這裡有他的溫度。
  依舊是那個岩洞,依舊是那個不急不緩的開鑿岩壁的聲音,方真站在岩壁下,背負雙手,面無表情地等待著。
  一個小時後,纓然把手裡的工具遞給侍女,接過侍女們遞給他的茶碗,緩緩地喝了一口水,開始用他那慢條斯理,音調尖細的聲音問:“考慮好了嗎?”
  方真沒直視著他:“考慮好了。”
  纓然:“如何?”
  方真:“我拒絕。”
  纓然做出一副意料之中的微笑:“春水說的沒錯,你們真是兄弟,他拒絕了月靈島的好意,你拒絕我的好意。我叫春水找人接觸過你的弟弟……”
  纓然說完,仔細地看著方真的表情,方真眉毛向上挑了一下,一絲不想遮蓋的不悅露了出來。纓然笑了,這孩子,生氣之前的樣子多麼像他。
  “安心,我答應過你永遠不傷害他的,事實上,我也的確無法傷害他……好了,不說這些了,對融心“滅風”的動作先暫停,那只小獸……”
  方真突然打斷他:“他是人,有名字,叫豆豆。”
  纓然頓時無奈了,他不想每次都因為這個問題和方真生氣,他搖頭:“好吧,你最近就不要出去了,那只小獸蛻變之後,我擔心無人能控制他,所以,你就在我身邊多住幾天,你看,我也想你了。”
  方真轉身看下岩洞的另外一面,那裡有個暗道,直通地下,地下那邊那個叫秋水的人還在做他十年如一日的老工作。
  對於方真的不置答,纓然顯然已經熟悉。人是奇怪動物,他後來的幾百年只是性格薄涼、刻薄無比,甚至眼睛裡容不得半粒沙子,即使貼身在他身邊侍奉幾代的春水都是如此,唯獨對這個方真,真是,打不得、罵不得,甚至他對他是驕縱的。當然方真也值得他驕縱他,短短十四年,方真的能力是同齡人,甚至上一代的春水都無法比擬的,這一點他令纓然十分驕傲,畢竟他身上流著纓然的血液。
  纓然見方真並不理他,他繼續說:“最近,我找到一把醫器,據說是你那個弟弟做的,他的手藝非常好,我叫方舟買來就放在你的房間。”
  方真看了他一眼:“你想叫我做什麼,直說,軟禁或者其他的,別每次牽扯了吱吱在裡面。”
  纓然竟然露出嗔怪的臉:“為什麼你總是覺得我會害他呢?”
  方真聽他說這話,只覺得好笑:“大先生每天的時間,不就是算計算計這個,謀害謀害那個嗎?難道我說錯了?”
  纓然頓時大怒,但是看著那張和自己以前類似的臉,卻又有些無可奈何:“我慣壞了你,你越來越放肆了。”他這樣說。
  “你可以殺了我,要麼刺瞎我的眼睛,刺聾我的耳朵,要麼就把我丟進大海由我自生自滅。”方真的語氣充滿了憤怒和難以抑制的某種東西,壓抑的聲音帶著一絲極其憤怒的炙熱。
  ,他知道,自己又被纓然以這種方式軟禁了,自從他把榔頭放掉,引起萊彥的不滿之後,他就被軟禁起來。他再次回到了以前的某種時刻,死,死不掉,活,活不了,除了比死人多一口氣之外半死不活。
  “好的,那麼,我告退了,先生。”方真施禮後轉身要下去。
  纓然從他身後一把抓住了他:“不要胡思亂想。”他這樣說。
  方真點點頭,沒開口,他的眼神很驚訝,透著一股子不可思議,因為他有些失態,大先生他從來沒有這樣子過。
  “沒什麼,你去吧。”纓然放開雙手,是啊,他今天真的很緊張。
  方真離開後,纓然在屋子裡不停地轉著圈子,壓抑不住地焦躁起來。他幾次想拿起面前的雕刻工具,又幾次放下,他兜兜轉轉地把手裡的事情不停地重複做著。
  “先生。”春水從一邊的暗門面露喜色,音聲顫抖地沖出來,他跑得太急,險些被一邊的桌腳絆一跤。
  纓然迎接過去,竟然伸手接了他一下,這令春水受寵若驚。
  “如何?”纓然問他。
  春水點點頭,未開口,竟然淚先流淌了出來:“先生……先生終於可以出去了,可以看到真正的陽光了!這一天……我們盼望了多少年,先生,真是恭喜你了!恭喜了!”
  巨大的狂喜衝擊得纓然這個從來都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身體晃動了兩下,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不敢相信,張張嘴巴,春水竟然知道他想說什麼,他先他一步開口:“是真的,是真的。”
  纓然笑了:“秋水呢?我要見他,我要聽他親口告訴我。”
  春水指下地下通道,纓然快步向那裡走去。春水看下侍女,侍女連忙遞給他一件厚衣服,春水接過去之後,向地道追了過去。在下地下道的一刹那,他回過身看下岩洞洞口的方向,眼神閃動了一下,接著沒說什麼向下追去。
  纓然和春水的身影消失在岩洞中,十幾分鐘後,岩洞口,方舟從一邊的掩體挪動出來,他看下那個洞口,又看下那些看著他卻面無表情的侍女們,轉身離去了。
  秋水躺在地板上,神情快樂無比,也許,他輸了,可無所謂了,他終於不用再無休無止地打水、倒水,再打水、再倒水了。那個秘密隱藏在他的心裡許多許多年了,也該說出來了,說出來就說出來吧,死也好,活也好,總算是解脫了。
  纓然彎腰看著躺在地板上的秋水:“我想你再對我說一次,那個秘密鑰匙的暗語。”
  秋水閉著眼睛笑了起來:“啊,我會對你說的,大先生,但是在說這個之前,你先聽聽我的另外一番話。”
  纓然心情奇好,他坐在春水剛搬過來的椅子上:“可以,隨便你說什麼。”
  秋水坐了起來:“春夏秋冬,四季為你們琴家服務了幾輩子,我不知道這是誰下達的命令,但是我們家就這樣被牽絆在這個罪惡的鎖鏈上,生生世世解脫不了。”
  纓然捂了一下大衣領子看下一邊的春水:“遺傳基因藥物,是你的祖先發明的,所以,這個災難間接的說也要四季家來繼承,這是贖罪。”
  秋水苦笑:“啊,贖罪,贖罪,好吧,你拿到密碼,得到那個東西,接著走出這裡,把仇人一個一個地殺死在您的面前,你會得到你要的快意,八百年壓抑的仇恨猶如跗骨的毒,您記得我的話……”他突然站起來,慢慢走到纓然面前,一字一句猶如詛咒一般。
  “你不會得到任何快樂,你會加倍地痛苦,加倍地愛上,你記住,世界上寂寞不是最可怕的,真的,沒什麼事情做才是最可怕的。那幾個人都死了,世界上連惦念你的人、仇恨你的人、畏懼你的人都沒有了,死,其實是一種福氣,那些我們人力、甚至是神力都無法割捨的事情,解決不了的事情,會以死亡結束。但是,你和他除非自願,都不會死,因為你們有四季,我們互相詛咒著、制約著,這是快樂的事情,現在我放你出去,相信我,你期盼了幾百年的快感,你絕對得不到,真的,即使你死了,你都快樂不起來……”
  秋水的語速越來越快,最後竟然胡說八道起來,春水走到他面前,高高地揚起手,狠狠地給了他兩個耳光,他終於閉住了嘴巴。
  纓然慢慢站起來,走到他的面前問:“那個密碼,到底是什麼?”
  秋水擦下唇角的鮮血,笑了下:“啊,密碼,密碼,密碼,密碼……”
  他嘮叨了一會,停住了那種古怪的不斷重複的聲音,終於他還是想開了:“密碼,是,媽媽。”
  他說完,放鬆一般倒在地上,幾秒之內打起了震天的呼嚕聲。他睡著了,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去打攪他了。
  纓然呆住了,他看下春水:“媽媽?”
  春水不敢抬頭,他看著地板小聲說:“是的,密碼是“媽媽”。”

  第一百四十六章:早餐協奏曲

  “如果你把一種波長,以這種曲線傳播出去,那麼它的算式是這樣的,但是如果你用現在的方式這樣送出去這樣的波段,我保證白水城一半的人是聽不到的,所以根據我們數學老師上一節課講的新算式,我們應該以這種方式排列,說到排列,上個星期,我們學校的球隊第十三次全滅……我們老師說,如果那些球員一個球也踢不進去,那麼體育系的大學他們是別想了……”
  包四海拿著一張演算紙在魚悅面前連比劃帶嘮叨地畫著一道,又一道的數學算式。
  魚悅無奈地放下手裡的早餐粗糧餅:“四海?你要說什麼?”
  包四海抬起頭:“哥,能不能增長我的零花錢,我的錢被帝堂秋騙走了。”說完一臉沮喪,後悔萬分的樣子。
  帝堂秋優雅地放下手裡的湯勺:“四海,我沒騙你,是你哭著哀求我的。”
  包四海立刻把求救的眼光投向對他關愛萬分,總是當他小寶寶一般疼愛照顧的偉大嫂子孫寶雲,孫寶雲看著自己的丈夫根本沒回頭看他:“老公,你知道嗎,上個星期,我們公司,你知道我們公司吧?我們設計女性穿的內衣,這個牌子不錯……(蕭克羌在看報紙,根本沒看她)。說起我們公司上面的那家公司,那家公司的老闆,被員警帶走了。”
  蕭克羌翻了下一頁,給老婆順嘴捧場:“為什麼?”接著繼續看。
  孫寶雲扭過頭看著包四海笑:“涉嫌商業欺詐。聽說單方毀約,罪名是很大的。”
  包四海無奈了,他指著帝堂秋有些抗議地說:“是他和奉大哥說,這樣的買賣不做是傻瓜。”
  蝴蝶君放下餐巾,端起面前的食物,他要去二樓給正在睡懶覺的榔頭送。他端著託盤從包四海身邊走過的時候隨意地說了句:“這樣的買賣,做了,也是傻瓜。那家店根本沒人去吧?”
  說完轉身離去,魚悅看著這個奇怪出現在自己家的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說,大哥,你覺得這個世界,什麼買賣最賺錢?我的意思是,您見多識廣,我在白水城也沒什麼人脈,以你的經驗的話,就……我……我這樣的,做些什麼事情來錢快,還不用費力?你知道哥哥不許我做治療換錢,但是我需要錢,一大筆錢。”包四海站起來,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繼續說:“嗯,我這樣的,有什麼賺錢的路子?”
  帝堂秋吃得很滿意,心情很好,他放下手裡的餐具,拿起餐巾擦拭下嘴巴:“有的,而且只要做幾次,保證來錢快,不費力。”
  包四海眼睛一亮:“真的?就我這樣的小身板,你說能做什麼?先說好,這次不許再騙我。”
  帝堂秋笑了一下:“四海,我從來沒騙過你,每次都是你求我,不答應,你還跟我生氣。還是算了吧,我怕你又說我騙你,到時候,我要怎麼跟這裡的家長解釋我的無辜呢?”帝堂秋說完看著魚悅,魚悅根本沒看他,他正小心地把一些糕點的油炸皮去掉——月光吃太多的油炸物會掉鱗片。
  包四海連連搖頭:“不會,不會,絕對不會。”
  帝堂秋:“你可以販賣你的精子,真的,事實上,許多天前,我走投無路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以我現在的位置,我覺得,一次怎麼的也能賣個幾百萬華塔,至於四海嗎,現在大家都知道你天生五音精神力全通的大天才,你的精子嗎……嗯……一百萬還是值得,所以,賺錢,真的不費勁,只需要一次手淫,就一切解決了。”
  正在和奉遊兒含情脈脈對視的田葛,一口含在嘴巴裡的早餐,噴了奉遊兒一臉,魚悅抬起頭,憋著笑看下一臉漲紅的包四海。他剛要開口說話,一把閃著銀光的叉子,從桌子的最末一個位置直接飛到帝堂秋面前。叉子閃著銀光,擦著他的面頰,狠狠地紮在了帝堂秋面前的桌子上。
  叉子沒入厚厚的原木大餐桌,桌子上留下一個扁扁的洞。
  易兩看著帝堂秋,依舊是那一張永遠沒表情的木頭雕刻臉:“不要捉弄他,不然,殺了你。”
  “哇……”劉君。
  “哇……哇……哇……”奉遊兒。
  “正宗皇家老街傢俱,市價一千卡遜塔,我從古董市場淘來的。四海,這筆錢你出。”蕭克羌看下桌子,繼續翻下一頁。哎,作為財政大臣,也是很為難的。
  魚悅站起來,拉起在一邊和貓咪互相瞪視的月光:“嗯,從他下個月的零花錢裡扣吧,我上去了。”
  魚悅拉著月光走了,包四海一臉悲憤地看著帝堂秋:“混……蛋……,你害我……那個,精……子……哪里收?”
  正在上樓的魚悅,身體打了個晃,他哭笑不得地回頭:“四海?你就這樣窮?”
  四海哭喪著臉點頭:“好窮,我想要好多錢,非常多的錢,我去練習的那個街區,上個月政府下水管道爆裂,許多水淹沒了簡易屋區,許多人的家都不能住了,我和易兩路過街區的時候,看到許多孩子,身上都起了皴裂……有個長得很像奶奶的婆婆,她的手,裂了很多縫隙,還不收口,所以,我想買一些簡易屋區的板材還有藥物……可是我沒錢了。”
  “政府不管嗎?”田葛問。
  “管了。還給了不少補償金。”包四海有些氣憤地說。
  “那麼,為什麼你還需要錢呢?”管家的孫寶雲很認真地問。
  “根本不夠啊!房子他們在湊合,許多人拿那筆錢,做其他的了,所以,現在春雨季節一到,屋子大多黴爛了。我挺喜歡那裡的,所以……所以,想做點什麼……”
  頓時,小四海的形象無比高大起來,家裡人一起怒視帝堂秋。帝堂秋無辜地攤手:“別看我,我現在的樂醫計畫正是降低貧民負擔的一種最好方式,我是計畫的發起人,我可是好人。”
  好人?誰信!這家人是沒人當這個人是好人的。
  魚悅剛要張嘴,一邊的月光卻盯著他身體的某處十分確定地說:“悅兒的精子一定比他們的值錢,值好多錢。”月光非常肯定以及確定地說。
  魚悅的手在空中無奈地抓撓了兩下,當然他什麼也不可能抓住:“從家裡的賬上拿錢吧。”
  神色古怪的魚悅和月光迅速消失在去榔頭房間的方向,餐廳片刻安靜後,發出雷一般的笑聲。孫寶雲放下手裡的東西對正在擦眼角淚的包四海說:“我去幫你轉賬,批發市場那邊的東西應該便宜。藥物就從家裡拿,上次我們買了好多用不上的東西,你也一併帶去。”
  包四海點點頭,無限感激地對孫寶雲說:“謝謝嫂子,還是你最好了,他們都欺負我。”
  “我也可以拿一些錢。”琴早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家裡的玄關口。
  滿室的笑聲瞬間消失了,並不是對琴早這個人懷有多大的敵意,而是最近這個家,所有的不愉快,都和樂靈島有關係。
  “請別誤會,只是我單方面的資助,和樂靈島沒關係,幫助人不分階級吧?”琴早是昨天搬離魚家的,也許正因為他的離開,所以今天家裡有了難得的輕鬆。
  帝堂秋站起來,拍拍包四海的肩膀:“拒絕別人的善意是有罪的。“包四海想了下沖琴早點點頭。
  剛要打開的水龍頭刹那,關住了。
  樂靈島的敵意就像軍隊臨城一般,現在就陳列在這個家的窗臺之下,無論魚悅打開哪一扇窗戶,他都能從來自不起眼的角落的各種光線之下,感受到這種不舒服的——帶有惡意的窺視之光。
  春雨季節,連續一星期的梅雨,整得人身上黏糊糊的,魚悅把窗簾一把拉開,榔頭躲避在被子裡呻吟。
  “每天都這樣,每天都這樣。”他在抱怨著。
  魚悅笑了一下:“總要做一些恢復訓練吧,我知道,你早好了,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最近總是脾氣古怪。好吧,不管我做錯什麼事情,我跟你道歉,現在放下你的孩子氣,你需要振作起來,收拾一下,我們必須趕在某些人前面。”
  榔頭打開被子,探出頭:“某些人?”
  魚悅摸著窗簾:“嗯,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是誰,但是,月光感受到海的兩個方向有兩股強大的精神力,正向這個城市靠近,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大概和樂靈島有關係。”
  榔頭慢慢坐起來,也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蝴蝶君看下屋子裡的三人,他站起來,沖大家笑笑,轉身走了出去。
  “你從沒給我正式地介紹過這個人。”魚悅看著關閉的房門說。
  榔頭慢慢站到地板上,他脫去上衣,他的胸口,依舊裹著一層層的紗布:“沒什麼好介紹的,他需要個屋簷暫且藏身。”
  魚悅點點頭,不置可否,對於家裡奇妙出現的各類人,他覺得無外乎是多出了一套餐具。
  “傷口還疼嗎?月光的草藥是很管用的,大海裡的螺旋藻總是有奇妙的治療能力……以前,在那邊挨打,月光也總是幫我用。”魚悅打開衣櫃,取出乾淨的襯衣遞給榔頭。
  ;榔頭一邊換衣服,一邊看著窗戶外那幾個一邊向外走一邊高采烈地談論著某些話題的四個人,奉遊兒、琴早、易兩、包四海。
  “他們去哪里。”榔頭問。
  “說是,貧民區需要一些建築板材,他們去做這樣的工作,帝堂秋說是義工,其實我覺得他們是太清閒了。隨便他們吧,畢竟這樣的日子也沒幾天了。”
  魚悅解釋完,慢慢走到月光身邊坐下,月光對跟在他後面的那只大肥貓一直很困惑,最近她是越來越不怕自己了。
  “現在,你覺得你能舞到什麼程度?”魚悅靠在月光身上問。
  榔頭回頭,卻看到那兩人親密的一幕,他們很隨意地依偎著,任何人都無法插進去。榔頭避開那刺眼的一幕,對著穿衣鏡慢慢地繫著自己的襯衣鈕釦:“細雨涕零。看綠芽暖,雨謝虹起。燕翔春泥歸,明瞳處、細芽翠發。攜舞處旋春風,詠水洗百翠。姿翩翩,魚躍鷹飛……大概可以努力到這裡,如果癒合得好的話,應該差不多。”
  魚悅點點頭:“加上月光的歌聲的話,應該是夠了。”
  蝴蝶君緩緩推開房間門,魚悅剛才在樓道裡和他擦肩而過,所以他立刻回來了。
  “他就像一個皇帝,很威嚴,當然也很親切,可是他卻總是權威的大手一揮,接著大家都要為他的目的去努力。”
  蝴蝶君假裝很隨意地說著。
  榔頭收拾乾淨了自己,此時的他看上去更加的英俊,這種英俊裡夾了一份無奈的滄桑,蝴蝶君看著這樣的榔頭,覺得很養眼。
  “你誤會他了,在他的眼裡,恐怕,什麼是皇帝什麼是平民的最基本區別都不知道。他很單純,有時候……甚至是很傻的。”
  榔頭扭頭對蝴蝶君笑了一下,這樣解釋。
  “你愛他愛得很深嗎?”蝴蝶君問。
  榔頭笑了一下,打開抽屜,拿出一副軍裝袖口慢慢地卷起衣袖別了上去:“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有著各種各樣並不好的經歷,這些經歷大部分和死亡齊肩而過,但是我卻覺得很愉悅。他不懂得關懷,我不在的時候,那樣粗線條的他卻會思念,見了我又沒什麼話說,沒他的時候我覺得空虛,見到他之後,卻不知道他背後到底能給我帶來多少無法預見的可怕命運……但是,就是心甘情願啊。人有時候真的很傻,對嗎?”榔頭說完回頭笑了下。
  “你以為你們有心電感應呢。”蝴蝶說著笑話。
  “就是有啊,呵!”
  榔頭苦笑了下,他凝視著外面,這時候一團揉成一團的紙團從天而降打在他的腦袋上,榔頭奇怪地回頭,蝴蝶君沖他笑。
  “看見我了嗎?”他說。
  “怎麼了?”榔頭覺得很奇怪。
  “你能看到我嗎?”蝴蝶君慢慢站起來。
  “當然,我又沒有瞎。”榔頭覺得這樣的蝴蝶君很奇怪。
  蝴蝶君笑了一下:“你可以隨時回頭,找一下,我一定站在那裡看著你。”
  蝴蝶君說完,拿起託盤離開了這個屋子,留下了一臉迷茫的榔頭。

  第一百四十七章:沉沉浮浮名利圈

  春夏交界的茶會,是吳嵐的傳統,每年到了這個季節,舉國上下上到皇室,下到貧民百姓都要舉行大型或者小型的家庭聚會、茶會、同樂會。
  但是,今年的茶會還未開,吳嵐各界的話題就沒有中斷過了,因為那個榮耀的隨字打頭的請柬已經悄然消失,許多世家都沒有印隨字頭的請柬。
  “父親,這是三十五份退回來的請柬。”隨景致把厚厚一疊足足有一尺多高的請柬輕輕放置於隨伯祿的辦公桌上,接著他後退兩步,小心地觀察著父親的神色。
  還不到一個月,這個一生被人當成神一樣瞻仰的老人,這位一生冷酷挑剔,自認見識廣博、超人一等、自負驕傲的老人,只是在短短的一個月,竟然頭髮全白了。之前的隨伯祿是那麼講究的一個人,如今,他穿著一件老式的棉馬甲叼著煙嘴坐在他的位置上,他的頭頂,毛髮已經掉完,邊上的頭髮可憐巴巴地勉強支援住了中央。
  他老了,他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這是隨景致如今的想法。
  “那麼,我們收到了多少份請柬呢?”隨伯祿抬起頭問自己的兒子。
  “不到十分,四星級的請柬只有一份,是知暖的女婿,那位親王送來的,這個時候,已經很不容易了。父親,其實有時候遇到一些磨難總是好的,這次的經歷能令我們看清楚,誰是真真正正的摯友。”
  隨伯祿無奈地沖兒子擺了一下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隨景致心裡微微歎息了一下,他知道,這個老人根本沒有放棄,他在想辦法,他要挽回他的劣勢,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隨景致緩緩地關上門,隨伯祿放下煙鬥蹦了起來,他先是沖到門口反鎖了房門,接著背負著手在屋子裡開始猶如困獸一般轉來轉去,轉來轉去。
  當牆上的古董裝飾鐘報出某個鐘點的時候,隨伯祿安靜了下來。他走到辦公桌前,拿出一本漂亮考究的宣紙,又拿出了他的墨水匣,接著他從一排十幾塊方墨中挑選出他認為最合適的一塊,開始慢慢地磨了起來,他一邊磨一邊想著合適的體面的辭彙,終於,他的手腕停止了轉動,他拿起一支毛筆掂足了墨汁。
  許多年前,年輕的隨伯祿的報告書,是用古體字寫的,那個時候的他年少輕狂,覺得只有漂亮的狂草能體現自己的性格。當時,樂靈島給過他一封回信,信中,琴汐冠島主這樣誇獎他:“你有一筆非常漂亮的古體字。”從那以後,隨伯祿再也沒使用過任何的現代工具去書寫。
  我尊敬的琴汐冠島主大人:
  您是世界上最公平,最仁慈的人,您一定會憐憫我,體諒我這個垂暮的老朽,如今,我飽含著悔恨的淚寫著這一封懺悔的信件。
  隨家這座大廈將傾,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於他人無關。想我隨家,八百年前承蒙樂聖他老人家的抬舉,成為四大跟隨者,這一跟就是八百年幾十代人,如今隨家主幹八十餘人,副枝弟子無數,這是一股力量,一股對樂靈島忠誠的力量,隨家能成長到現在,得到了樂靈島那麼多的關心以及愛護,八百年的追隨隨家一直站在第一線忠誠地守護著樂靈島的尊嚴和他的王國。
  現在,我尊敬的琴島主,這個一直追隨您的孩子,您真的要放棄嗎?放棄你們八百年培養出來的忠實奴僕嗎?那麼今後還有誰會如隨家一般對您竭盡全力,全身心地效忠呢?您是個慷慨的人,我知道您做出放棄隨家的決定,一定是要經過深思熟慮的。
  因為,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隨家的的確確犯下了罪孽,但是這個罪孽跟隨家本身是毫無關係的,三十年前,是老朽一時貪心,換下了“神子”基因,造成了今日之惡果,得到這份報應原本是理所應當,但是千錯萬錯皆因老朽之錯,與隨家無關……
  以上,便是隨伯祿在房間內,挖空心思寫的一封懺悔的信件,寫信途中他幾次掉下眼淚,要說懺悔也的確是虔誠地懺悔了。這封信於當日下午由隨景致交付到琴汐冠的手中。
  琴汐冠簡單地看了一遍隨伯祿的信件,他彈彈那張宣紙,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直接得到隨伯祿的信件了。
  “你的父親,終於願意退出他的位置,自從你大哥即位他一直是個傀儡,你的父親,真是一位酷愛權利的人。”琴汐冠看著站在他面前的人。
  隨景致笑了一下:“父親一生做事,處處以家族立場考慮,本質是毫無錯誤的,他只是站錯了隊。”
  琴汐冠慢慢把那張寫滿漂亮古體的宣紙揉成一團,他輕輕握了一下那張紙,再次攤開手的時候,它已經化成了碎片。
  “你去接一下相關的東西,明天我會正式為你主持一場繼任大典,恭喜你,你是樂醫界唯一的一位旁枝繼承人。這是對你多年守護那個孩子的報答。”
  琴汐冠說完,揮揮手,示意隨景致可以出去了。隨景致點點頭,恭敬地鞠躬,眼神裡竟然毫無登上高位的喜色:“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要向您重申。”
  “說。”
  “一直守護吱吱的人,是隨知意,從來不是我,無論我做什麼,那孩子都不跟我親,所以,對於您說的守護,在下實在不敢居功。”
  隨景致說完,倒退著離開了房間。
  琴汐冠慢慢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點擊了一個文檔輸入密碼,接著……
  成千上萬張的魚悅的照片展開在他的面前,琴汐冠坐在那裡看著,滿月的吱吱,一歲的吱吱,哭泣的吱吱,嘻嘻笑的吱吱……
  第二日,隨伯祿因身體問題,悄悄地讓出了隨家祠堂後面的那間有著特殊象徵意義的房間——家主屋。隨景深煎熬了五十多年,只是得到一個名字,這間屋子,他連那把椅子的邊都沒沾過,如今,他的弟弟就這樣不聲不響、無聲無息地坐在了這裡。當隨景致第一天搬入這裡的時候,隨景深就突然因為身體原因,住進了醫院。
  “先生,這是您的報紙。”花椒把吳嵐早報放在餐桌上,魚悅喜歡看娛樂版,這是他少得可憐的一個生活習慣了。
  魚悅拿起報紙慢慢抖開,接著鋪天蓋地的偌大的題目印入他的眼睛。
  《隨家老族長海外療養、舊族長急病入院、旁枝新族長大獲全勝、白水城上演新一代豪門恩怨》
  一邊也在看報紙的蕭克羌,小心地把自己整理起來的報紙合起來放置在魚悅面前。
  “新的族長正式上位,隨家主枝旁落,您……您的父親,一定非常氣憤。您看,要不要去看望一下?或者以你的名義送個花籃過去?”
  蕭克羌說完,一桌子的人看魚悅。魚悅輕輕搖搖頭,放下報紙淡淡地說了句:“我先上樓,你們慢慢用。”
  月光放下手裡全把握著的餐具,轉身要跟,榔頭拉住他:“叫他一個人呆會。”
  月光連連搖頭:“要去。”
  榔頭無奈只好放開他。
  魚悅回到房間,重重地把自己倒在床鋪上,還沒翻身呢,身上又累加了一個人也重重地倒在他身上。魚悅的悲哀情緒頓時被打散,他哭笑不得地說:“月光?”
  “嗯,我來陪你。”月光沒動,就那麼賴著。
  “那個人……”魚悅想了下,想起月光對人類的語言有許多還是無法區分清楚的,你不能暗喻,只能明喻。
  “我是說,那個我叫爸爸的人,我只有他三分之一的血統,倒是我和那個死去了的,化成灰的樂聖有著分不開的關係,有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個什麼,怪物?或者其他的,我和哥哥,就是隨知意,我們都是被迫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我們就像一個產品,被生產出來,擺在櫥窗裡,那個人……就是我叫父親的人,我不愛他,甚至我是恨他的,如果可以,我想狠狠地打他一頓,可是……我又不能那麼做……”
  魚悅趴在那裡喃喃地嘮叨著。月光坐起來想了很久之後,困惑地回頭看著他:“我不懂。”
  魚悅伸出手,玩著月光的頭髮,他搖頭笑了下,這人總是這麼可愛。
  田葛推門進來:“您有客人,說是您的母親。”
  魚悅抬起頭,看下田葛:“母親?”啊,這個詞,真的很陌生。
  雲傾童坐在魚悅家那個大客廳裡,這裡和隨家的大和奢華是不能比的,她上下打量著這個家。大概是剛吃完早餐,幾個僕人一邊收拾一邊小聲交談著,這樣放肆的事情,在隨家是根本無法想像,並且看不到的。
  客廳裡的擺設很隨意,兩套沙發,都不是一套的,一套米色,一套鵝黃。一些手工勾出的墊子四下丟著,身邊的沙發上,還有一副未完成品,一位微微圓潤的女子跑出來,拿起那副未成完成的沙發坐墊,她沖雲傾童笑了下,轉身離開。雲傾童收回視線,看著腳下那只肥得嚇人的貓,這只貓正伸出它的一對利爪,發瘋地在沙發扶手上磨著爪子,縱觀家中所有的沙發扶手,幾乎都被這只貓抓出了流蘇。
  “您好。”魚悅站在雲傾童身後,對她說,您好。
  雲傾童站起來,看著魚悅,此刻她發瘋、發癔的形態全部不見了,她神色平靜,衣著簡單樸素。
  “這裡很好。”雲傾童沖魚悅笑了下,再次坐下。
  魚悅慢慢走到她面前,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包四海端著一些熱飲小心地走進來,他是認識雲傾童的,所以有些不放心。
  “我來,有兩件事要告訴你。”雲傾童直接切入出題。
  魚悅的眉毛擰了一下:“您說。”
  “隨景深病了,這次是真的病了。所以,你應該去看看他,無論如何,他是你爸,即使你恨他,我恨他,知意……知意他恨透了他,你還是要去。”雲傾童說。
  “……我哥的事……你知道嗎?”魚悅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雲傾童停頓了一下,思考了一下措詞:“他沒告訴我,所以他壓力一直很大,我們是夫妻,最起碼曾經是,我們睡在一張床上,他每天晚上做惡夢,嘴巴裡不停地道歉、懺悔,還會哭泣,時間久了,我自然也就知道了,我不敢問,怕那是真的,所以我就到處找你哥。你知道我一向愛他超過你,幸虧我只愛一個,如果是兩個,我想我已經死了。”
  魚悅端坐不動。
  “我想愛你,但是,周圍的環境壓著我沒辦法愛,當然這是我為自己的不合格想的措詞,當年,我非要嫁給你的父親的時候,我媽媽對我說,他家的院子太深,會淹沒我,可是我愛情小說看得太多,實在相信了那些可笑的童話,現在我終於知道,那些美麗的故事,為什麼只是寫到終成眷屬就結束了,那些編故事的人,實在不敢再寫下去了……”
  雲傾童還準備說下去,魚悅打斷她:“我想聽你說第二件事情。”
  雲傾童停住嘴巴,看著魚悅,她側過身,看著屋子裡邊上的角門。角門那裡有條縫隙,最起碼有五個頭疊加在那邊偷窺著。
  魚悅回頭,咳嗽了一下,那裡……咻的一下,安靜了。
  花椒小心地走過來,放下一些點心,關緊了那道門,月光從一邊悄悄地走過來,握住魚悅的手坐在了他的身邊。
  “他是誰?”雲傾童看著月光問。
  魚悅反手握住月光的手看著他笑著說:“給我溫暖的人。”
  雲傾童呆了一下,無奈地苦笑:“這樣啊……哦,我來告訴你,我和你爸爸離婚了,我昨天再次結婚,對方是個小學老師,收入不高人很本分,他在邊城的小學當校長,他妻子去世許多年了,有三個孩子,大的已經結婚,剩下兩個都在上學,他從來不知道我的過去,是樂醫之外的那個世界的人。”
  魚悅輕輕撫摸著月光的手背,他看著那只漂亮的手:“那麼,恭喜您了。”
  雲傾童瑤搖下頭:“也沒什麼可以恭喜的,大家都要活下去的,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而已,我來是盡我最後的努力,你爸,他恐怕,不行了。”
  魚悅驚訝地抬頭看著她,雲傾童的臉上並無悲哀之色,她就像說鄰居家的不幸事情一般,甚至帶了一份鄰人的同情和惋惜:“嗯,他要死了,他是自殺,他服下了大量的致命毒藥,你即使去看他,他也認不出你,昨天晚上我去了,他看著我哭,只是說不出一句話。你還是去一下吧,無論如何,即使是他是個壞人,你總不是壞人吧?給他一些慈悲,這樣,最起碼你再次想起那個人,總歸是沒有遺憾的。”
  雲傾童說完,站起來,她打量了一下這間客廳笑了下:“等孩子出生,我也佈置一個這樣的客廳。”
  魚悅跟著站起來,他看著雲傾童:“您……”
  雲傾童溫柔的帶著笑意撫摸著自己的肚子:“這個孩子是被祝福過的孩子,是帶著我的意願、完全繼承了我和他爸爸的血脈出生的孩子。”
  “那麼,您多保重。”魚悅看著她,不知道再和她說點什麼好。
  “照顧下知暖,她太像你父親了。”雲傾童說完,拿起手包離開了這個地方,她甚至沒再回頭看一下自己的兒子,她的腳步急促,解脫了一般輕鬆地離開。魚悅看著她的背影,久久地看著她。

  第一百四十八章:不一樣的清晨

  每天傍晚,包四海都會帶著易兩來到這個小山坡,做樂醫的治療練習。一樣的地方,今天卻給他帶來了不一樣的感覺,因為此時此刻,這裡是黎明,不是他每天秘密治療的傍晚山崖,他覺得此處格外的美麗,格外的清新。
  他看著遠處那一輪渾圓的,紅彤彤的暖陽,是如此的完美無缺,那是世界上最最規範的圓。是的,沒有比他看到的那輪紅日更加圓的圓形了,它掛在山的那一邊,此刻未散發出它的熱度,只散發了它溫暖的紅色。
  山崖上,從早炊人家緩緩升起的煙,變成嫋嫋淡青色在山崖下盤旋著,上升著,緩緩的來到包四海的腳下。山崖下,背著書包一溜煙的孩子嬉笑著奔向學校,包四海默默的感受著,感受著他們現有的,和即將到來的幸福。
  包四海回過頭,看著自己的家人,今天,在這裡,能和他身後那幾個人一起在這裡合奏,他想,這是他此生都無法忘記的記憶,即使有一天他死了,他也會記得這一天。
  “這裡,是白水城的最高點,從這裡看上去,你不覺得這個城市就像一粒美麗的珍珠嗎?”奉遊兒看著遠處的建築,他生在這裡,也長在這裡,他的這句話,說給田葛聽。
  田葛拿著他的那塊軟布,擦拭著他的醫器,那是他最珍惜的東西:“嗯,挺好的,但是,我還是覺得小店市最漂亮,那裡有海。”田葛這樣說。
  “噓……”帝堂秋小聲的對大家作出一個噤聲的手勢,魚悅抬頭,遠處那輪暖樣已然消失,在白水城的某個方向,低低的喪炮聲緩緩傳來,一聲,接著一聲。
  隨景深,死了。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東西能再吸引住他的注意力,所以,他覺得他累了,接著他放下一切尷尬的笑了下,消失在這個世界。他創造了一個奇跡,一生唯一創造的最大的奇跡,他成為吳嵐第一位自殺的樂醫。
  隨景深死了,作為吳嵐四大家族的舊族長,樂靈島給了他最大的尊榮。這個時候,沒人會再觸及這個可憐男人的尊嚴了,他躺在那個奢華的盒子裡,送葬人為他綁上絲帶,他的妻走了,他的子未來,他的女不能送他,因為某種傳統。送他的只有他可憐的,頭髮掉光的老父,還有他年輕的情人和那個可憐的私生子。
  有人哭了,嘴巴裡說著隨景深的好話。
  “可以抬走嗎?”送葬人要合起棺材。
  “不可以。”隨伯祿搖搖頭。
  隨家大大小小幾百上千的人,看著這個從權利場頂峰掉下來的老人,沒人違逆他,即使他不再能支配任何人。
  “爸,您看,客人們,家裡人,都站了很久了。”隨景致小心的問父親。
  “不能抬走,他的孩子還沒來,即使他是不合格的父親,景致,你沒看到嗎?你哥哥的眼睛睜著呢,他在等人,等一句話。”隨伯祿指著棺材裡死不瞑目的隨景深對小兒子大喊著。
  隨景致點點頭,悄悄看下人群裡唯一坐著的那個人,琴汐冠。
  琴汐冠,沖隨景致點點頭,如果能等到那個人,能看到那個人,他不介意等。
  魚悅看著遠處,到底,他也沒去看他,即使他知道他要死了,他也沒去。
  他站在山崖上,拼命的想想起一些什麼,比如一些美好的記憶。他在自己的思想裡認真的,仔細的尋找著,從隨家那扇巨大的高貴門廳,他的記憶一遍遍的掃描著,荷花池,老鶴,老花園,小院子,聞音閣,思過堂,松院,小點心,那個人翻來覆去的出現在他的記憶裡。
  那些記憶每一段都和痛苦有關,那些忽視的痛苦帶給他的傷心苦楚似乎比傾童還要多得多,他的眼睛從來,沒有為他停留過半分半毫。
  魚悅打開他水琴的蒙布,這把琴原本屬於月光,現在屬於他。
  “我想,演奏一首快樂的歌,是不是有些不合時宜。”魚悅苦笑了一下回頭看著他的家人們。
  蕭克羌拿起了他的醫器,雖然他很久沒有撫摸過它,帝堂秋和奉游兒只是淡然的相對著一笑。
  榔頭站在一邊活動著自己的四肢。
  山崖下的小道,劉君和羅寬還有易兩守衛在那裡,他們今天要捍衛的不只是一首單純的樂曲,他們要捍衛的是白水城的未來,還有這一家人的夢。
  “四海,就由你開始吧,演奏吧,演奏你心裡的歌。”魚悅看著包四海,他的小弟弟說。
  包四海點點頭,他深深的呼吸了一下,他看著遠去的求學的那些兒童的背影,突然腦袋裡亂成一團糨糊,他把風笛拿到嘴巴邊,一天到晚,學了無數的樂曲……
  一首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笛聲節奏緩緩的在吳嵐上空響了起來。
  那是一支小學生音樂課上出現的最早的樂曲了,一個童話故事。一朵小黃花,開放在庭院的角落,夏天到來的時候,下了一場雨,小花在屋角默默開放,沒人注意那朵花,雖然它是那麼的努力,然後,花謝了,小黃花的花冠上結出了許多的蒲公英,當微風吹過,風兒帶走了小花兒的孩子,帶著它們去海角天涯。
  包四海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吹奏這樣的樂曲,但是他的腦袋裡只剩下了它。
  單調的風笛節奏後,一陣流水輕柔般的水琴一層一層的在吳嵐的天空慢慢的響起,接著,樂的和鳴帶著一個又一個希望的節奏完美的配合在了一起,這些演奏者,在這之前從來沒合作過一次,甚至他們都沒提前商量過,但是,這些音樂就是這樣的完美契合在一起,渾然天成。
  坐在崖邊的月光閉著眼睛,感受著這些節奏,這些音符,他覺得無比舒服,連毛孔都暢通了起來,他想唱,想唱一切愉悅的聲音,於是,他便唱了起來,不是千百年來唱的那首寂寞的歌,此一曲,雖無聲,卻有魂。
  榔頭挽起白色襯衣的袖子,脫去他的鞋子,打著赤腳站在地上,他緩緩的伸出手,接住了那些音符,那些歌,接著他旋轉,愉快的旋轉舞動,接著那些快樂的充滿著希望的音符,被他一倍,兩倍,三倍……無限擴大的舞動了出去,擴散到了這個街區,這個城市,這城市的每個人的心中。
  山崖下的劉君他們是第一個感受到第一波音符的,這些經過千錘百煉的,意志無比堅強的樂盾們,不約而同的撫摸著自己的心臟,找著可以依附的地方,即使是心如寒冰的易兩也緩緩的扶著身邊的大樹,慢慢的蹲下,他的心啊,被揉碎了,刹那之間,被無聲的歌,看不到的舞,還有那些虔誠奏樂的樂者的心的鳴揉碎了。一遍又一遍的因為感動,激蕩,扯拉,它破成無數的碎片,不斷的破碎,不斷的粘合,但是這種觸及心靈的演奏,並未帶給他任何憂傷的感覺,他只是感受著那些樂帶給他的一遍又一遍的安慰,撫慰,於是,從未哭過的易兩嚎啕大哭,充滿委屈。
  靈堂裡,琴汐冠最先感受到了那股強大的音波,他慢慢站起來,撥開人群跑到院落裡頭,他看著遠處的高處,當然他什麼也看不到,可是,他卻真實的能感覺到,他就在那裡,就在那個人不遠處,他看著他奏響這一支心的歌。
  “吱吱……為什麼,是這樣一首歌?”他歎息著,接著帶著對樂者的尊重,雙手垂下,默默傾聽。
  孩子們停住了嬉戲的腳步,他們到處觀看著,尋找著,這麼美好的音樂,到底是從那裡傳來的,孩子們的心靈是最乾淨透徹的,於是他們最先聽懂了。
  那些花兒也懂了,尤其是那些開放在屋角的不起眼的小黃花,第一次被如此讚頌,於是,花開放了。
  孩子,花兒,大人,鳥兒,老人,風兒,全城……的時間突然靜止了,那些音符緩慢的擦洗著人類的心,穿透,淨化著。
  吳嵐郊外的一個普通機場,一架民用飛機緩緩的停在它的跑道上,方真慢慢從打開的機場門裡走了出來,當他接觸到吳嵐的空氣那一刹那,他笑了。
  “歡迎曲嗎?”他慢慢走下懸梯,向著某個必定要去的方向走去
  那首曲子,時間並不長,只有短暫的三分二十多秒,但是,那之後的幾百年,它一直是一個傳說,因為,再也沒有一首曲子能超越它了。後輩們在歷史書上這樣描述:“有人說,完美的音樂能抓住心靈,但是那一支崖頂歌,卻抓住了命運,緊緊的抓住後,又不屑的拋開它。”
  “悅兒,恭喜你,這一次,你真的放開了。我想,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教給你了。“月光沖魚悅笑了下,擁抱他。
  此刻,魚悅的眼神無比清明,以前那些帶著利劍一般的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渾然天成的,一種形容不清,描述不明,暫且可以用圓這個字來替代的眼神。
  “我要去一個地方。”魚悅說。
  “嗯,我在家等你。”月光放開他。
  魚悅慢慢轉身,從那些還沉醉在音符帶給他們震盪的人們中走過,這些人沒看到魚悅離開,他們的神智在另外一個世界,當一切結束,他們的境界會直線上升,這一點不容置疑。
  隨家的靈堂,音符消失後半小時,人們反復大夢方醒一般,緩緩的恢復了神智,接著猶如水花掉入沸騰的油鍋,這裡頓時爆炸了。這裡都是資歷很高的樂醫,沒有人比他們更加清楚,明白,剛才那首樂曲為大家帶來多麼大的震撼以及損失,這首樂曲結束後,白水城這個大都市的居民,三個月都不必再去看樂醫了。
  魚悅是步行來到隨家那扇大門前的,當他走到大門口的時候,遠遠的,他就看到了那個人,那個總是伸開雙臂保護他,擁抱他的人。十五年了,他們終於……看到了對方,魚悅走到方真面前,伸開自己的雙臂。
  接著,這對兄弟擁抱,就像小時候一般。
  他們一起伸出手,推開了那扇緊閉的門,方真看下裡面,伸出手摸摸魚悅的腦袋,就像小時候一樣,他說:
  “小時候,他總是送我禮物,有喜歡的,或者不喜歡的,那些禮物很快會被我丟棄,因為我這個人,總是沒常性。他是個失敗的人,他的命運,他的人生,他的家庭,他的世界,他都是失敗的。”
  “你恨他?”魚悅看著方真問。
  方真搖搖頭:“我已經夠不幸的了,如果我再恨下去,那不是和他一樣了嗎?”
  魚悅笑了一下:“進去吧,送送他。”
  方真點點頭,帶頭走在了前面,那是做哥哥的習慣,魚悅默默跟隨著,那是做弟弟的習慣。
  “不知道他在哪里學的大道理,不一定壞人都是說惡言的,相反,有些人一生都在說著冠冕堂皇的話。我記得他對我說,一粒種子,變成千萬粒種子,那些數字在無限增大,但是不管它怎麼漲,總歸是那裡來,還是要回那裡去。”
  隨家的靈堂,幾乎全城有頭臉的樂醫都聚集在這裡,此刻人群緩緩的分開,人們被震撼,被驚嚇。
  隨家丟失的兩個孩子,就這樣出現了,沒有任何預兆的出現,就像他們從來沒消失一般,他們一前一後的隨意的走著,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值得他們去看。
  這對丟失了十五年的孩子,慢慢走到隨景深的棺材前,他們平靜的看著這個平躺在那裡的人,接著像鄰居一般,點亮一盞忘燈,微微沖那個叫父親的人低頭鞠躬。
  “抓住他。”琴汐冠的聲音緩緩響起。
  “這裡是隨家!”隨伯祿沖他大喊,一副拼命的樣子。琴汐冠狠狠地瞪了根本不看他一眼的兄弟兩人,轉身帶人走了出去。
  魚悅和方真直起他們的脊樑,轉身慢慢向外走,就像他們來的時候一般,依舊那麼隨意。
  隨伯祿在他們的背後喃喃的嘮叨著:“景深啊,閉眼吧,該知足了,該知足了……”
  “一會,我先出去,你只管走,我在,沒有任何人能傷到你。”魚悅看著隨家門口黑壓壓的人群說。
  “嗯,知道了,吱吱。”方真突然呼喚自己的弟弟。
  “嗯?”魚悅回答完,突然覺得這個稱呼很奇怪,他看下自己的哥哥。
  “真好。”方真這樣說。
  魚悅笑了下,繼續向前走。
  “小豆他,蛻變了,就像實驗獸一般,他長大了,力量更加可怕,別看我,我知道,這件事……我無法對你有個交代,我時間不多,你不要說話,聽我說,吱吱,小豆蛻變了,逃脫了,他的思維,如今大約有人類七八歲的樣子,但是……在他的記憶圈裡,有個無法忘記的事情,那就是,你殺了他,所以,吱吱,小豆逃脫了,他來殺你。”方真說完,魚悅已經邁出了門檻。
  “我知道了,我等他回家。”魚悅沒有回頭,但是在他周圍,突然出現奇怪的強大的風牆,那風牆隔斷沖上來傷害方真的人,這一次,他要保護他安全離開。

  第一百四十九章:有罪的誤會

  花椒戰戰兢兢地端著一個託盤,她無法站得筆直,無法保持平時的樣子,她的顫抖,從腳心的位置一層層地向上攻擊著她那顆脆弱的心。家裡來了了不得的客人,家外站滿了佩戴了真槍實彈的軍人。
  這個家要毀了嗎?
  蕭克羌從一邊的邊門走出來,接過花椒手裡無法拿穩當的茶具,他小聲對這位可憐的女人說:“安心,魚先生不會叫這個家出事的。”
  花椒點點頭,但是她被驚嚇到的內心,是不會被蕭克羌那一句淡淡的安慰安撫下來的。
  蕭克羌,單手托著託盤,一隻手去敲門。
  “請進。”魚悅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他的聲音就像平時一樣,聽不出個好壞來,但是蕭克羌一走進去,就覺得,今天的魚悅,眼神裡有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
  蕭克羌為屋子裡的兩個人送來了一些花茶,還有花椒做的小餅乾,瓷器是花椒最珍惜的一套綠色古瓷,平時都不捨得拿出來用。
  “克羌,麻煩你叫榔頭帶月光去參觀下白水城的海底世界。”魚悅端起茶杯很隨便地說。
  蕭克羌不放心地看下魚悅,魚悅端著茶杯輕輕吹去杯子口的花瓣:“安心,我與這位琴先生,還沒有到了兵戈相向的地步。”
  “好的。”蕭克羌安心了,他轉身離開屋子,輕輕帶住門。
  魚悅放下茶杯,看著面前從進門就一直上下打量他,對四處都非常好奇的琴島主。
  “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就不要作出這樣無害的樣子了吧,琴島主,你給我的家人帶來了困惑,所以,有什麼話就快點說,說完早些走,你影響到我的生活了。”
  琴汐冠眼睛看著魚悅擺在桌子上的一張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小店市的療養院,當時為了打發時間,魚悅學了一種軍事棋類,照片中的他,凝神沉思,眼睛看著下面的棋盤,他的側影非常漂亮,非常安靜。
  琴汐冠有許多魚悅的照片,但是能這樣拍攝出魚悅安靜祥和一面的照片幾乎不存在。
  他把眼神依依不捨地從照片上,挪動到面前的真實版的魚悅身上。今天的魚悅一改平日在他面前不苟言笑,神情嚴肅的樣子,他竟然懶洋洋地沖著他笑,令他最最意外的是,他竟然脫去鞋子,把腿舒服地盤在沙發上。
  “你……?”琴汐冠,不知道怎麼問才是好。
  “我?怎麼了?”魚悅放下杯子,繼續沖著那幾個餅乾奮鬥。花椒難得出手,這些餅乾,他一個也不準備讓給面前這個人。
  “你明明知道我來做什麼的,怎麼還能如此安逸的坐在這裡!”琴汐冠有些著急。
  “你來做什麼?為什麼我不能安逸?”魚悅真的覺得這個人奇怪了。
  “你傷了那麼多樂醫,而且,還放走融心的大仇人,如果不能想出一個好辦法,我真的不好對大家做交代。”琴汐冠的手緊緊抓著膝蓋。
  魚悅笑了下,喝了一口花茶,沖下堵在嗓子眼的餅乾:“我會賠償醫藥費的。”
  琴汐冠鬱悶了,他看著完全沒危機感的魚悅:“你……啊,魚兒,聽我說,我安排好了船,就在小店市,父親到來之前,你趕緊離開這裡,不然我真的保不住你了,你現在牽扯進去的,不是單純的小孩子的任性事件,父親可以容納任何事情,但是唯一不能容納的就是有風,所以……”
  “等等……等等……”魚悅伸出手打斷他。
  “第一,不要叫我魚兒,這個名字……嗯,別人還好,你叫肉麻,怪兮兮的,嗯,總之你還是不要叫的好,我們不是很熟;第二呢,為什麼我要躲避那個所謂的父親?第三,他是融心的頭,他和有風有仇,我理解,但是……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琴汐冠呆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三個問題。
  魚悅身體向後懶洋洋地靠了過去,繼續道:“我根本不是你們融心的人,你們融心的規矩不要用錯了對象,從頭到尾,我沒拿過你融心半個錢,至於你說的那個父親,我又不認識他,他和有風如何,要死要活、要打要殺、容納與否,幹我何事?”
  魚悅攤開手,無辜非常,他的眼神裡甚至帶了一絲絲無賴的笑意。他今天心情好,非常的好。
  琴汐冠無語了,他真的不知道該這麼好,他無法違抗那個人,但是也捨不得傷害魚悅,父親態度未明,魚悅又完全不合作。
  “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白水城未來三個月,都不會有人去看樂醫,你現在已經完全站在融心的對立面了。在這裡我可以保護你,但是,只要你走出這個門,你就是所有樂醫的仇人,你的能力太可怕,可怕到,他們甚至父親都不會允許你自由地生存在這個世界了。魚兒,人要學會藏拙,不然很吃虧,哥哥這是肺腑之言。等處理完這裡的事情,哥哥就帶著你回樂靈島,你只要呆在我身邊,我會保護你,不讓你受一絲絲的傷害的……”
  琴汐冠喋喋不休地說了很久,總歸一個意思,魚悅得罪了所有的樂醫,還有那個未曾露面的所謂的父親,所以,他要魚悅藏在他身後,接受他的庇護。
  他說完後,眼巴巴地看著魚悅,期盼著從那張始終填滿食物和花茶的嘴巴裡說出一絲半句的服軟的話。無論如何,他是好意,他希望魚悅能明白他的苦心,他希望他們可以進行某種類似於他看的那些小說中的哥哥和弟弟的交談,比如大哥苦心規勸,弟弟終於迷途知返等等之類,但是,很明顯面前這個人,根本不領情。
  看吧,他現在的態度,也許不會像之前那樣了,也許,昨天他悄悄幫他擋了幾下音刃,他難不成對自己改觀了?
  “對不起,琴先生,恐怕不行。”魚悅拍拍手裡的餅乾渣,真好,全部吃完了,一塊也沒給他剩下。
  “他們說,我可以利用你的愛心,達到某種目的,但是,抱歉,我做不到,我也想過,就在昨天,你指揮那些人攻擊我的哥哥的時候,我當時非常生氣,但是我看到你盡力化解我身邊那些音刃的時候,又稍微……”他伸出手指比出一個稍微,很小,細微的手勢後繼續說:“我又覺得,也許換一個環境,比如,我真的在你身邊長大,也許我們的關係真的會很不錯的,畢竟,我擁有的,太少了,我說這些並非想勾起你的某些同情心,可是,從一開始,我們就沒在一條路上,從開始站在一條路上又能如何呢?所以,我拒絕你的庇護。有一段時間,我對什麼都覺得無味,我滿不在乎,覺得即使這個世界毀滅了那才是真的好呢,可是,現在不行了,我有一個目標了,這個目標令我的人生有了意義,我知道,達到那個目標之前,我的世界會到處蘊藏著危險,可是,你看,花花都不怕,我又有什麼臉去害怕呢?這個世界,偏離了它的位置,我的力量很微弱,可是,我想努力地把它扶正,即使只有一點點。”
  “你太天真了。”琴汐冠負氣地說。
  那個花花是誰,他真的很想問,但是,他又無法開口。
  一邊的地毯上,一隻黑白色的土貓,正奮力地在沙發扶手上磨爪子。
  “哦,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誇獎我的人。”魚悅回答。
  “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可怕,我是說,創造我們的那個人。”
  “創造我們的是大自然,不管它使用了什麼樣子的規律創造我們,就連創造他的,都是大自然。我們的存在,必然有存在的理由,這是大自然的規律,不要違抗他,月光說,違抗大自然的人,會被大自然排斥、消滅。”
  “魚悅,抬杠沒意思,你必須看清現實,你面對的不是某個人某個團體,你面對的是幾十萬樂醫,包括那個有風,這場馬上要到來的戰爭,會使得你進退兩難,境界無比尷尬。”
  “不向前走,怎麼會知道是不是正確呢?”魚悅彎腰,抓起花花脖子後的皮,打開窗戶丟了它出去,再磨下去,花椒該嘮叨了。
  琴汐冠無奈了,他站起來,在屋子裡轉了幾圈,終於下定了某些決定一般回頭看著魚悅說:“這個世界,天才很多,樂靈島每年收錄大量的人才,樂靈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可怕,它真正的可怕在於它幾百年來的積存。也許單一力量無法對付你,地方政府也樂見我們的對持,但是,相信我,你這樣的境界,父親幾百年前就達到了。毀滅,比創造簡單得多,他是一個霸道……且沒情感的人。”
  魚悅沉默了一下,莞爾:“我從來沒為我的境界去驕傲,我的要求很簡單,我有個家,我想為這個家在世界上找塊土地,建個房子,就是這樣,我沒去妨礙誰,誰也別來妨礙我,不然……我真的不會客氣的。我也在積存,雖然年代不久,但是,相信我,我也偶爾霸道,一個星期……嗯,大約兩次。”他比出手指。
  琴汐冠的心裡,無比失望。糟透了,真的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他清楚,那個人離這裡還有多遠,他到底要怎麼辦才能勸服這個人,聽從自己免受波及。他是真的、真的很想保護他。
  魚悅站起來,看看外面:“不早了,你在我這裡總歸不好,家裡人看到你發慌,我何嘗不是,你的出現,從來就沒帶來過任何好消息,真奇怪,我竟然無法恨你,但是……你也別誤會,並不是我就對你產生了什麼,比如你希望的那種感情,我只是覺得,嗯……怎麼說呢,我和你一樣寂寞過,你能來,能來告訴我遠離危險,在我的世界和認知裡已經是難得的了。所以,我還是要謝謝你的。我能感覺到你所說的危險,南來北往的兩股力量,正緩緩地向這裡行進著,它很強大,強大到了毫無遮掩也能放射出壓力,以前,也許我會蜷縮在角落,現在,我想我不會了,我很興奮,能有這樣的對手……當力量碰撞後,世界會畫出什麼樣子的軌道,我很好奇。”
  琴汐冠打斷魚悅:“他不是對手,他是我們的父親,他的血脈被我們傳承,你要尊重他。”
  魚悅扁下嘴巴:“我和他不熟,我有個父親,昨天剛入了土。”
  琴汐冠扭扭脖子,很奇怪、納悶地說了句:“你怎麼了?”
  魚悅不明白抬頭看著他:“啊?”
  琴汐冠慢慢走到門口,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下,還是扭頭對魚悅說:“你好像很興奮,我覺得很奇怪,現在不適合談話,我想我還是明天過來吧。”
  琴汐冠說完,帶著一臉奇怪的神情離開了。
  魚悅坐在沙發上,突然伸出手緩緩地摸著自己的嘴唇,興奮?是啊,真的好興奮,昨天晚上,有個人,悄悄地親吻了他的嘴唇。他知道那個人是誰,從那一刻開始,他就覺得,腹內蘊藏了個大炸彈,他憋得難受,發慌、興奮,心臟還跳得很難受,他不懂得這樣的感覺是不是正常,但是……感覺也不賴,他今天看著誰都順眼,真的,即使是這個最最討厭的琴汐冠,他都看著他順眼。
  榔頭陪著興奮的月光在海底世界轉來轉去,他覺得今天的月光,好像……嗯,怎麼說呢,很奇怪。他趴在那些厚厚的玻璃上,召集了成群的魚兒說無聲地說著什麼。
  海底世界的人,看著這驚奇的一幕,所有的魚兒,都彙集在一起,這個場面是令人驚奇的。
  榔頭悄悄的拉了一下月光,月光回頭看著他,臉頰緋紅。
  “你……怎麼了?”榔頭小聲問。
  月光立刻做出一副完全非正常的樣子,他羞答答地扣著身邊的玻璃:“榔頭……那個,悅兒早上親了我,你說,我要親回去嗎?”
  榔頭沒有回答這條在興奮中的魚人的話,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一股子絕望從心裡延伸起來。
  昨天晚上,經歷了演奏大戰後疲憊萬分的魚悅,回家就倒在了床上,榔頭看著他微張的嘴唇,再也忍不住悄悄地吻了那個人,那個他深愛的人。

  第一百五十章:踏上陸地

  方真到達港口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方舟站在航船的最前方,他在此等候了整整七個小時,他一直站立在這裡等候著,怕那個人有危險,怕那個人不回來。但是在看到他之後,他又一言不發默默地回到船艙裡。
  方真從一邊臨時搭好的舢板上了船,他站在方舟站立了很久的地方,從那裡看到遠處城市中微亮的光。他看了一會,一直看到船開遠了再也看不到了之後才返回船內。
  船艙內,方舟半支著身體,手裡拿著一隻黃色的小水鴨子。
  “你說,他現在在哪里?”方舟一邊說一邊捏著那個小水鴨子。
  方真坐在了他身邊,他幾乎是一屁股就坐下的,他很累,那一場大戰,他和吱吱面對成百上千的癡纏。“不知道。”他這樣回答。
  “很累?”方舟放下水鴨子,慢慢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伸出手幫他按摩已經抬不起來的肩膀。
  “嗯,但是……心情很好。”方真閉著眼睛,臉上帶著笑意回答。
  方真高興,方舟覺得連帶著自己也高興起來,他喜歡他快樂。
  “大、大先生,快要到了,春先生叫我們去內海接。”雖然很掃興,但是方舟還是出言提醒。
  方真仰頭看著船艙外烏黑的天空,閉起眼睛,表示知道了。
  環奉小心地捧著一件披風,他的內心是激動的,因為這位大先生很少正眼看自己,可是今天的他特別有興致地跟他說了很多話。
  私下裡,下麵的人經常悄悄議論這位有風之父,頗有些膽量的人也說過,此人性格暴躁、神經過敏、語言尖酸、特別小氣,但是今天的他不是,他的眼睛裡雖然燃燒著壓抑不住的烈火,但是,他很和善,多了許多感慨一般,大談死亡或者天堂、人類的前生後世。
  “我以前告訴過你(事實上他根本沒告訴過環奉任何話,他甚至不認識他),如果神忘記了你,那麼一定有他的道理,當有一天,神想起你來的時候,他會加倍地憐憫你、補償你。”
  “是。”
  “你說,我見到那些人,該怎麼對待他們呢?多少年了,這些東西,越擠越小,它該暴躁了,爆炸成無數的碎片,碾碎他創造的一切,我以前告訴過你,我是受害者,所以這是他們的報應,對嗎?”
  “是。”
  纓然扭過他那張美麗的臉,看著環奉:“我並沒有說給你聽。”
  環奉緩慢低垂下他的頭,壓得很低:“抱歉。”
  纓然很開心地揮揮手:“算了,我說給他,他也未必愛聽,那個孩子總是很倔強的,但是,他是最優秀的對嗎?”
  “是。”
  “我沒有問你,你也不配回答我的話。”
  “……”
  “他來了。”纓然看著遠處的黑點,方真的船離這一艘越來越近了。
  纓然立刻離開了那裡,走回他那間巨大的、奢華的、猶如皇宮一般的船艙——從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喜歡奢華的東西,比如美酒、美麗的東西。
  方真和方舟上了船,從迎接他們的環奉還有大先生的一些屬下身邊匆匆走過,大先生最討厭遲到,但是顯然,他們晚到了十一個小時。
  “你為什麼看著我,用這樣奇怪的眼神。”方真突然停下腳步,看著用異樣眼神悄悄窺視他的環奉。
  “抱歉,先生,我沒有。”環奉連忙垂下頭。跟在方真身後的阿綠一臉焦急,卻又沒有辦法。
  方真笑了下:“我今天心情好,嗯,下次嫉妒或者對別人有敵意,記得隱藏起眼神,不然,你永遠不會有上去的一天。”
  環奉的手抖動了一下,那件始終不敢放下的披風幾乎掉到了地上。
  方真轉身走到甲板那邊,他看下方舟:“進去,別說話。”
  “你知道,不可能。再說,怎麼說,都回避不了的。”方舟無所謂地笑了下,伸出手拉開門。
  纓然拿著一杯紅酒,斜靠在他那張新定做的奢華的椅子上,他晃動著酒杯,看著那美麗的紅色。他玩弄了好大一會才抬頭看下站在門口低著頭的方舟和麵無表情看著他的方真,他勾了勾指頭,兩人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雖然我心情好,但是我最討厭別人失信。”
  方真慢慢跪下:“是我的錯誤。”
  纓然把酒杯放到一邊,他慢慢走下座位,掂起方真的下巴,他看著他,兩人面對面地對著:“你知道,我不會生氣你的氣,但是規矩就是規矩,所以按照老規矩,你的錯,方舟扛,這一次六十鞭,最大號的刑鞭。”
  方真抿下嘴巴:“我的錯,打我好了。”
  纓然笑了:“你還是這樣,你知道我不捨得在你身上留半點傷疤,我親愛的玄孫,或者,我親愛的……兒子吧,反正就連我也搞不清你到底是我的第幾代基因製造出來的孩子,叫爸爸吧……嗯……如果你叫我爸爸,我會非常高興的,我怎麼捨得打你呢。一個好父親會原諒孩子做的所有的錯事,所有的。”他說完,看下一邊沒動彈的方舟。
  “是。”方舟慢慢站起來要走出,他不想再聽。他瞭解那個人,看上去無比堅強,但是他有軟肋,那個地方,鮮血淋淋,每觸碰一下都能令這個人心上的傷加一分。
  “等一下。”方真叫了一聲,轉頭看著纓然:“我知道,我不該回去,不該和他們聯絡,不該……不該遲到,我的錯,不要總是把我的錯誤歸到方舟身上,請不要因為我的錯誤,去懲罰別人!如果您想懲罰,懲罰我一個好了和方舟無關!無關!”
  “哎呀?今天真是奇怪了,你怎麼捨得跟我說這麼多話?”纓然慢慢走回座位,他托著他的下巴,甚至露出驚訝的天真表情。
  假如不知道他的年紀,也許真的會被這份天真而驚豔,因為纓然實在是一位漂亮的男人,甚至能用絕色來形容。但是這屋子裡的每個人都瞭解他,瞭解那副美麗完美的皮囊下是有著多麼可怕的一個靈魂。
  方真打了個寒戰:“是我的錯,您……您懲罰我吧。”他緩緩地跪下。
  纓然笑了下,翹起的二郎腿,那雙豪華錚亮的靴子頭一點一點的:“嗯,很少見的服軟呢,怎麼辦?我想知道你能為他做到哪一步,我說過,只要你能坦誠地承認我們的關係、我們的親情,我會原諒你,原諒你一切的錯誤……看吧,我只是個可憐人,無親無故的,作為我唯一的血親,我一直在寵溺你讓著你。但是,即使是愛,也有個度,也是要付出代價的……怎麼辦,我心情又不好了,一百鞭!”
  方舟點點頭,他想迅速離開這裡,這些年,他成了纓然逼方真的玩具,被玩了一次又一次,小店市也是,滅風事件也是。是的,他就是個無形的人質和玩具。
  方真看下手馬上要按住門扶手的方舟:“等一下。你先等一下。”說完,他回頭看下纓然,無奈地搖頭,真的是一臉無奈。纓然看著他,這些年方真一直一副木頭臉,這份木臉之外的無奈表情竟然是唯二的,難得的表情。很高興,纓然很高興!
  方真張張嘴巴,他費勁地努力著,努力到太陽穴的青筋都暴了出來:“爸……爸爸,請原諒我的遲到,對不起!”
  纓然的手重重地拍在那張奢華的椅子扶手上:“好……呵……好啊,真是好啊,果然是好,放你自由的出去一次,竟然有人能改變你,真是好……不管什麼原因,我真的很高興,真的……啊(他揚揚頭好像要憋回眼淚一般),真是難得,我總算是聽到了……春水。”
  “我在。”春水從一邊猶如幽魂一般站了出來。
  纓然指著房間裡的兩個人:“你聽到了嗎,他叫我了。”
  春水點點頭,露著喜色:“是的,我聽到了。”
  纓然:“我真高興,所以,五鞭,由你親自執行。不要見血。”
  這一次,方真沒再說話,他知道,這是纓然退得最大的一步了。
  方舟的手,緩緩地在門把上挪動開,他看著方真,滿眼的抱歉。”
  春水帶著方舟離開了,纓然看著方真笑,非常的滿意。他拿起放在桌子邊的一瓶子紅酒,滿滿地為自己倒了一杯猶如血液一般的紅酒,他把兩隻杯子互相撞擊了一下,上好的酒器碰撞後的脆響十分悅耳。
  纓然笑眯眯的舉著酒杯來到方真面前:“我們要幹一杯,我親愛的兒子,我要帶著你回去了,回到陸地。這一次,爸爸要帶著你,堂堂正正地出現在世人面前,爸爸再也不會讓你被人傷害,知道嗎?看到你活活被人燒死的……”
  “從來沒人燒死過我,你認錯人了吧,那個兒子早死了,化成灰了。”方真接過酒杯,打斷他的話,掐斷他的幻想,他就這樣,他不叫自己舒服,自己也沒準備慣著他。在某些時候,纓然和方真的個性有著說不出的相像。
  纓然笑了下,他越是憤怒,越愛笑:“是……死了,一個個的,就在我面前,妻子、女兒、幾個兒子,一個個的死去,還有那些無辜的弟子,一個個的化成灰。對啊,你不是他們,對不起,我惹你不高興了。”
  方真驚訝地看下纓然,他竟然道歉了,他喝了一口紅酒,拼命遮掩心裡的震驚。
  纓然惡作劇得償所願一般地笑著陪了一口,他看著牆壁上掛著的一副老照片。那張照片裡坐在中間的那人,長得非常像現在的方真,不,應該是,方真非常像當年的他,自信、自負、聰明、神采飛揚的他,溫柔的妻子就坐在他的身邊,他那些可愛的兒女環繞著依偎在他身邊,照片裡還有一位長得和纓然一模一樣的年輕人。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真正的纓然,那個為了他獻出自己軀體的人,為了紀念他,自己改名叫纓然,每一代的換軀體前,他都要把相貌整的和那個人一模一樣,那個深深愛著他,而他自己卻一無所知的那個人。
  方舟趴在床上,背後熱辣辣的疼痛無法遮蓋他心裡的無奈和難以描述的憋屈的感覺,那種想大聲地呐喊但是卻沒有發音的喉嚨一般的無奈的感覺。
  “出去!”房門被人緩緩拉開,方舟大怒。
  顯然,門口那人沒聽,他竟然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身邊,方舟不顧背後的鞭傷,要爬起來。
  “趴下,我幫你上藥。”方真的聲音從方舟背後傳來。
  方舟安心了,他趴在那裡,由著那雙帶著涼意的手,慢慢地把一些傷藥小心地鋪在自己的那些傷口上。以前他從未這樣管過自己,這一刻,方舟真是恨不得傷口再大一些,再被責打多幾十鞭子都是值得的了。
  時間緩慢地過去,刺鼻的藥味在屋子裡蔓延著,突然,兩人一起說了句:“對不起。”
  方真把腦袋扭到視窗外面,臉上露出一些笑紋。
  “方真。”
  “嗯?”“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錯,但是我還是要招惹你不快一下。”
  “你說。”
  “我是說,小豆,他的智力在飛速地發展著,如果原來的小豆的意識無法戰勝那只野獸的意識,未來……恐怕你擔心的那個人,真的無法活下去,你我都知道他有多麼的可怕。”
  “……我知道,我等著,我在想辦法,有些苦果總歸是自己釀的,再難吃也要吞下去的。”
  “我說,你是不是說,啊,我要付出自己的生命贖罪這類蠢話?”
  “怎麼會,你傻啊,那是最傻的人才要說的話吧。”
  海面上有一絲絲的微風,船舶路過的海疆難得的風平浪靜,方真和方舟躺在一張床上,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從他們認識開始從未如此暢談過。
  方真覺得自己算是突然悟了的。以前他拼命扛著、擰著、堅守著,到了最後他發現,無論他怎麼去努力,那些事情他真的無法改變,即使扛著也是自找難受,所以他服軟了。是……只要能舒服的活著,他想從現在開始舒服地去過每一天,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去,但是他現在的感覺,就像一個得了絕症的人,突然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一般,他決定向生活屈服,做一做以前從來不屑去做的事情,比如,比如,和方舟聊天,比如,離開他房間的時候親吻一下那個男人的嘴唇,留下猶如被雷劈的焦黑的人,一臉笑意地離去。
  一日後,白水城的有風登陸點,纓然慢慢地走下船,方真和方舟驚訝地看著那個男人。那個神秘的、高高在上的男人,那個全世界上最不快樂的男人,他走下船,伸開雙臂,大大地伸開,他跪下,呐喊,親吻地面,五體投地虔誠地趴在那片土地上。
  接著他翻滾著,拼命地在那裡奔跑著,然後他跪又在那裡,雙手舉向天空大聲喊著:“琴聞人……!我回來了,你看到了嗎?我回來了,姐姐……你看到了嗎?我又回到了陸地,我活著,我在呼吸著,我回來了……琴聞人,你看到了嗎?哈哈……琴聞人,我來了,就像你當初毀滅我一般,我會把你的世界一層又一層地扼殺掉、癡纏掉,我會毀了你喜歡的人,你的弟子,你最愛的融心,琴聞人……”
  纓然在呐喊著,那些船艙上湧出來的有風後人在激動地附和著,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們放肆地呐喊著,呐喊著內心的憋了幾百年的委屈。
  方真靠著船上的欄杆,他沒看那群已經癲狂的人,他看著遠處的海岸,那裡升起一層黑雲,而暴風雨就要來臨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拾到

  偌大的室內體育館中,少男少女們在騷動著,任何一絲好笑,或者不好笑的事情都能引起這些少年男女們發出誇張的笑聲和共鳴。
  球砸在木質球場地面的砰砰聲,球鞋擦動地面的咯吱聲,嬉笑聲……
  包四海穿著一套運動服,坐在加油的隊伍裡,他盤著腿,手裡拿著畫板,很隨意的畫著場地裡那些毛手毛腳,嘴巴亂喊,眼睛骨碌碌亂轉的同學們,他個子太低,班級球隊輪不上他上場,即使輪上了他也不能上,他要好好愛護自己的手,不能參與那些有直接身體碰撞的運動,樂醫這個行當,從選擇開始他就必然要放棄那個完整的世界。
  關於完整,大概吧……
  包四海在畫一幅畫,他每天都在畫著各種各樣的素描,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魚悅告訴他,要他畫出一萬副不同的表情,一萬副不同的心情。
  一萬張,每張都不許重樣,這樣才可以,包四海不知道這些練習能帶給自己什麼,但是,他知道,聽哥哥的總是沒有錯的。
  一個球畫著弧度,旋轉著高速的撞向盤腿坐著的人群,包四海沒有抬頭,身子向邊邊躲避了大約半尺,他的動作看上去很隨意一般。
  球……擦著他的耳朵,撞向了他身後的那位眼鏡同學,那位沒有防備的同學,當場鼻血長流,倒了下去,包四海露著驚訝的樣子,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面巾紙幫忙救護。
  那個球,不是無意飛來的,關於這種看似不經意的碰撞,每天都有很多次。自從上次那位老師的事件後,包四海就在學校出名了,很多人喜歡他,男孩子,女孩子,他被人追捧,少年們的崇拜總是盲目的,有時候,他(她)們甚至為一個人浮淺的長相而去崇拜。一個敢於和員警頂撞的人,得到追捧,理所當然。
  那麼,被那些來自同齡人的嫉妒也是理所當然,這種可笑的,毫無趣味的,甚至玩得很低級的碰撞,下絆子,破壞他的私人物品,比如,剪斷他書包的帶子等等之類,層出不窮。
  包四海扭頭看下場地中一臉無辜的某個同學,以前,這位同學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高大,帥氣,家世好,捨得為同學花錢,這些浮淺的理由奠定了他在學校的地位,許多人喜歡他,他一直順風順水,如果沒有包四海的話,如果沒有那個意外的話,他大概能威風到畢業。
  撿起丟在地上的畫板和飛揚在體育場,被人故意踩上幾個腳印的素描,包四海覺得那些人很可笑,他是誰,他是包四海,他是一個小騙子。他出生,成長在最低等的羊皮弄,他能從最貧窮的人手裡騙到錢,當然他也算蹲過一次監獄的人,他也見識過比這些殘忍百倍的欺負,他認為餓肚子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呢。
  包四海拍拍畫架和那些畫,跟著瞄了一眼那幾位少年,眼神裡帶著一絲絲嘲弄,嘴角勾起一個他什麼都知道,我就是不在乎你,小看你,藐視你,氣死你的冷笑,接著轉身離開。
  一位球員,狠狠的,把一個籃球砸在地面上:“呸,該死的矮子。”
  是的,包四海個子不高,在同類的孩子裡他屬於低人一頭的孩子,以前也許他在乎,但是現在他沒時間在乎了。自從那一天,他看到了那一段可怕的,昂長的距離之後,他想他的人生只有一個目的了,他看著那個人的背影,他要努力的追趕他。
  “您不應該在這裡,您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幾個人處理了吧。”易兩不知道從那裡悄悄的站了出來,他總是神出鬼沒。
  包四海扭頭看著易兩,最近他可以說的字眼越來越多,甚至有些囉嗦,當然這也只限於他面對自己的時候。
  “你傻啊,這是學校,不是戰場。”包四海伸出手,摟住易兩的肩膀下了樓,易兩悄悄的微微屈膝,努力維持著某人身高能夠得到的高度。
  下午,放學的路上,不,也不能說是放學,他翹課了,原因是,化學課,他不能上,這不被允許,所以他只好無奈的“翹課”了。
  包四海繼續抱著自己的畫架,他坐在學校附近的巷子口,巷子口對面有幾位修鞋的匠人,他們的表情總是很有趣,包四海很喜歡,決定好好的畫下來。
  正畫的當口,隱約著,身後的巷子裡隱約的傳來一陣陣的嬉笑的聲音,那種不懷好意,笑的很噁心的聲音。
  包四海放下畫夾子,他敲敲太陽穴,這個動作的原始主人叫帝堂秋,他總是作出這種,不要逼迫我,其實我真的在忍耐你,不要煩躁我,我真的不想理你的樣子。包四海在生活中,每時每刻的都在模仿著,當然他的年紀正處在模仿的階段。
  “變態。”
  “靠啊……你看到沒,他沒穿衣服!”
  “喂,你是傻瓜吧,白癡吧,你怎麼不穿衣服呢?”
  巷子口垃圾堆附近的角落,包四海看到那幾位學校裡所謂的偶像,校園球星,他們也翹課了,他們從學校溜出來,跑到一個巷子裡,欺負一個連衣服都沒穿的人,這人為什麼不穿衣服呢?但是,被這幾個人欺負的,肯定會是包四海救助的物件,這一點不容置疑。
  “我說,你們相信嗎?我幫你們拍了照片,另外,我還叫了校監,你說,我們那位偉大的,嚴肅的,充滿正義的校監看到你們,會不會把你們剩下的那點可憐的積分扣掉啊?我聽說,有些人,今年的學分再扣的話,最後只能跟幼稚園寶寶同班了”
  包四海的聲音從巷子口慢慢傳來,幾位玩耍的正興奮的學生,扭頭看著那邊,包四海攤開手:“真的,你們聽。”
  他伸開手,遠處,隱約著,猶如巨象進村,地板被緩緩震動著,幾位剛要發飆的學生,互相看了一眼,被那位體重三百多斤的胖校監抓住,他們真的死定了。
  “你給我們記住!”領頭的說了一句場面話,接著和同伴翻牆跑了。
  包四海咧咧嘴巴,覺得這個場面好噁心……他慢慢走過去,看著縮在牆角的那個人影。這人從身體形狀看,大約和自己差不多大吧,包四海伸出手,猶豫了一下,他緩緩蹲下,伸出手:“嘿?你……沒事吧?”
  那個人,雙手緊緊抱著頭,渾身發抖,隱約著一些抽泣聲慢慢傳來,這種哭法,一般發生在小孩子的身上。
  這哭聲不對勁,包四海又叫了這人幾聲,他只是不應,一門心思的低頭抽泣。
  包四海無奈,只好站起來,脫下身上的衣服,蓋在這人身上,他總不能就叫他這樣吧?畢竟光著也不像話。
  也許是來源於衣服的溫暖,那個人停止了抽泣,慢慢的從臂彎裡抬起半個頭。
  這人有一雙,非常,非常漂亮的眼睛,他的眼神無比純真,畏懼,害怕,憂鬱,寂寞,恐懼,膽怯,猶豫,盼望,包四海從來不知道,世界上能有一雙眼睛,能包含著這麼多情感。
  “別怕,我沒有惡意。”包四海安慰著那個少年,但是,那個少年受驚一般再次把腦袋壓低下去。
  一邊的易兩站在巷子口對包四海喊了一句:“時間到了。”
  是啊,天要黑了,包四海,要去做每一天最重要的練習了,從西城到北城,白水是個巨大的都市,等包四海趕到那個地方,需要最少倒騰四次車呢。
  包四海看了下這個人,他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摸出一把零錢放在這人面前:“你一定遇到了事情,不過,我看你也不願意說,聽我說,我覺得,世界上最悲慘的事情,是肚子餓,除了肚子餓,沒有更加悲慘的了,真的。”
  包四海轉身站起來離開了,他沒要自己的外衣,甚至他走了幾步後想起來,自己的書包裡似乎還有一個麵包,早上離開的早,嫂子給硬塞了個麵包。他走到易兩面前,伸手從易兩背著的書包裡摸出那個麵包,轉身來到這人面前,輕輕的放置在他那雙滿是泥巴和傷痕的裸足面前,接著他轉身離開。他認為,自己做的足夠多了,也許這是包四海和那個家其他人唯一不同之處吧,幫人有度,這是做人的基本,因為每個人的人生都未必圓滿,需要幫助的人遍地都是。
  這種思想,來自,羊皮弄。
  披著包四海衣服的人,慢慢的把手從臂彎裡徹底抬起,他很髒,出奇的骯髒,即使他抬起頭,仍舊無法叫人看到他的五官,除了那雙眼睛。
  他伸出手,慢慢的拿起放在地面上的那個麵包,接著看下遠方。
  “哥……哥哥。”這人努力的吐出幾個字,接著開始狼吞虎嚥的吞咽那個麵包,他很久沒吃東西了,失去蛋白質和維生素的身軀在一艘貨輪的冷藏室整整睡了一個多月,等他上岸的時候,這個身軀無法提供給那個貪婪的大腦以營養,於是,一直沉睡著的某種思想,慢慢蘇醒,慢慢的開始恐慌……
  一個麵包,並不大,但是它能迅速提供給那個需要的大腦以啟動的營養,當一個麵包緩緩入肚之後,那雙滿是情緒和思想的眼睛,消失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呆滯中的仇恨和仰起頭在空氣中拼命聞著味道的某種怪異的獸的樣子。
  巷子口,再次傳來一陣陣的怒駡聲,顯然,包四海的工作沒做好,謊言被戳穿了,那些“球星”原路折返。
  六月二十七日,全國休息日
  天氣逐漸發熱,花椒買了新的種子,今年,如果花花不搗亂的話,她希望可以種植出更多的蔬菜。
  包四海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雙手枕在腦袋後想事情,今天不上學,家裡也沒什麼事情值得他去做的,寶雲嫂子回了娘家,最近她懷孕了,兩個月,家裡人都很高興,越發的不想叫她在家帶著,這個家,目前不太平,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情。
  “想什麼呢?”田葛難得有興致管別人的閒事。
  包四海沒回頭:“一雙眼睛。”他這樣回答、
  田葛笑了下,覺得這孩子,竟然也學會玩深沉了,他搖搖頭,看下家門口不遠處,躲避在牆角邊玩神秘的某個人:“哦,我出去一下,你要買東西嗎?”
  “我沒錢。”包四海拒絕,最近他真的很窮,非常的窮。
  “不要你錢,只要不過分。”田葛笑了下,伸手揉亂這孩子的頭髮,有時候他覺得有個弟弟真的也是不錯的事情。
  “嗯,幫易兩買幾套新衣服,要換季節了。”包四海這樣說。
  田葛點點頭,轉身離開了院子。他走了好一會,包四海突然從院子裡的躺椅上一屁股猛地坐了起來,花椒嚇了一跳。
  包四海沖回屋子裡,拿出畫板,猶如鬼上身一般的在畫板上很流暢的畫著,他畫的很快,幾乎是短短的幾分鐘,一雙,充滿各種情緒的眼睛躍然於紙上。
  包四海很快的畫完那雙眼睛,除了眼睛他描繪不出任何東西了,畫完他似乎很疲憊,他直直的躺下,好像跑了幾百里地一般,疲憊已極的閉上眼睛,緩緩睡了過去,不遠處靠著花藤的易兩緩緩回頭,看到包四海的睡相,他微微笑了下,轉身回屋。此時雖然是初夏,卻也有些涼意,幾分鐘後,易兩抱著一床薄毯子,慢慢蓋上,那張畫紙,他想拽出來,但是包四海抓的太緊了,他無奈的笑了下,放棄了念頭。
  柔和和的初夏的風,緩緩吹入某人的夢境,他夢到了羊皮弄,夢到了巷子口那個炒栗子的大叔,奶奶的舊居,還有那些久違的黴爛味道,但是為什麼不討厭呢?
  包四海在夢境中拼命的跟人打招呼,但是他猶如透明的一般,無論他怎麼大喊大叫,就是沒人搭理他,於是他很著急,急的一頭大汗……的……被人劇烈的搖醒。
  魚悅一隻手拼命的搖著包四海,一隻手緊緊握著那張畫,包四海受了驚嚇一般看著自己的哥哥。
  “你在哪里看到這雙眼睛?”魚悅問他。

  第一百五十二章:眼睛

  天空漆黑成一片,此刻應該是歸家的時候,工作繁忙了一天,疲憊的人們,應該坐在家裡喝著暖茶闔家團聚著看肥皂劇。
  但是,巷子口,一些沒等到孩子歸家的家長,正在失聲痛哭著,嚎啕著。
  魚悅站在這裡,這裡已經被員警封閉了,是帝堂秋想了一些辦法,他們才得以進來。
  “是……我同學……嘔……”包四海說了半句話就跑到一邊嘔吐去了。易兩一邊拍他的後背,一邊扶了他出去。
  空氣裡彌漫著濃鬱的血腥氣,刺鼻,噁心。一員警在這裡整理了一天一夜都沒整理完這慘不忍睹的現場。
  這些是小豆做的?那個膽怯的,總是露著羞怯怯樣子的小豆?他才六歲吧?魚悅不敢相信,他回頭看下一臉平靜的月光,伸出手想堵住他的眼睛,月光抓住他的手,安慰著沖他笑著搖搖頭,他沒事,他在大海裡孤獨了幾千年,沒有比孤獨更可怕的事情了。
  “榔頭……不是他,對嗎?”魚悅看著站在一邊,露著冰冷表情的榔頭。
  榔頭看下魚悅,還是慢慢的走到那幾張雨布面前,現場的員警正在根據一些特點把那些屍體連接起來,他們想,最起碼,也要接好,這樣他們的父母看到了,也許能得到一些安慰。
  不管這些人在學校,有多麼調皮,多麼叫人操心,但是,他們都是媽媽的孩子。
  榔頭緩緩蹲下,看著那些被深深撕扯開的傷口。他解開自己衣服的釦子,在他的胸口,五道深深的傷痕,才結痂。
  “是他……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是他。”榔頭站起來對魚悅說。
  魚悅倒退了幾步,搖搖頭:“是嗎,我們回家吧,對,回家去。”他不相信,即使事實擺放到面前,他還是拒絕相信。因為自己的無能,因為自己的保護不周全,他滿腦袋都是浴室裡,那個小傢夥一腦袋肥皂泡的樣子。
  “哥哥,迷眼了……哥哥……迷眼了……”
  “我要跟哥哥睡呀!”
  “我來找我的哥哥呀……”
  “這是我的鴨鴨……”
  魚悅轉身向外走,包四海擦著嘴角慢慢走進來,他看下魚悅:“昨天,那些人還在打球,我不喜歡他們,可是……”
  “一起回家吧。”魚悅對他說。
  包四海搖搖頭,拿出風笛:“我送他們一程。”
  蒼茫的夜色中,一首單純的曲調慢慢從小巷裡緩緩傳出來,魚悅走出巷子茫然四顧,回家?
  小豆還在外面呢,在挨餓著吧?他要去找他。想到這裡,魚悅加快速度,向著一邊的大道快步走去。
  “他不是,不是過去的小豆了……”榔頭一把抓住他。
  魚悅扭過頭看著榔頭:“怎麼證明他不是?你看,他不是沒襲擊四海嗎?”說完,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包四海畫的畫,舉著,給讓榔頭看:“你看,看這雙眼睛,是小豆對嗎?對嗎?”
  榔頭臉色暗了暗:“他很危險。”
  “沒事,我陪著他,不去找,悅兒怕是不會死心的。”一直沒說話的月光出聲安慰榔頭。
  榔頭緩緩放下手,接著抬頭:“我陪你們,這個時候還是在一起的好。”
  魚悅點點頭,接著開始快步向著附近跑去,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已經過去一天一夜,但是,那又如何,魚悅拼命的奔跑著,任何力量都拉扯不住他的腳步。
  那個孩子……
  那個孤獨的孩子……
  那個有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眼神的孩子……
  那個總是黏著自己,那個擁有一雙渴愛的眼神的孩子……
  “豆……你出來!”魚悅大喊著。
  “豆,別怕,哥哥知道,你害怕了,哥哥在這裡……”魚悅撕心裂肺的喊著。
  “豆……出來,哥哥知道,你在,那不是你,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想的,對嗎?別怕,哥哥在這裡……”魚悅像個瘋子一樣,也不知道是找小豆,還是在……找其他的什麼。
  他就那樣奔跑著,從一條街到另外一條街,月光和榔頭跟隨著他,沒有阻止,只是默默的跟隨著,象兩個傻瓜。
  午夜,萬家燈火熄滅時,魚悅木呆呆的被月光拉著,慢慢的走回家門。
  花椒打開大門一臉擔心:“先生……?”
  榔頭悄悄的在嘴巴邊作出一個噤聲的手勢,花椒閉了嘴,轉身走到大門口,默默的關閉起院門。
  魚悅家對街角的屋頂上,一個身影匍匐在那裡,漆黑的夜色中,那雙閃著凶光的眼睛,卻不停的掉著眼淚,他的情緒不停的在轉換著,拼命的壓抑著,他完全屏起了自己的呼吸,甚至,他的心臟都憋的停止了跳動,他害怕,他思念,他仇恨,他委屈,他憤怒,他畏懼……
  這些情緒變換著出現在在他的身上,想過去,又怕傷害到哥哥,終於,當大門緩緩關閉後,那條人影,趴在午夜的寒風中,再次小聲抽泣起來,他做了錯事,他嚇壞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一會糊塗一會明白的,但是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過去,過去……他會傷害到哥哥。
  終於……他累了,哭累了,於是,他找了個避風的牆角,把長大的身體縮成不可思議的一小團,蜷縮著,緩緩睡去。這裡,距離魚悅家,只有一牆之隔。
  月光緩緩放下手裡的毛巾,他凝神聽著,榔頭感受到了他的不安,他看著他。月光看下神情低迷的魚悅,沖榔頭努努嘴,示意他出去。
  榔頭拍拍魚悅的肩膀:“小老闆,別難過,有些事情,不是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就像小店市死去的那些人,不管我們多努力,付出多少,我們還是無法挽救了那麼多。我知道你著急,但是,現在需要我們做的事情太多了,對嗎?比起小豆,有許多需要樂醫治療的孩子,在等著我們為他們的未來努力不是嗎?”
  魚悅緩緩點頭,他抬起頭,沖榔頭苦笑了下:“抱歉,害你們擔心了,我也不知道怎麼了,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我就覺得他像我,我原本……原本想著,如果可以,如果可以的話,最起碼也要他活的比我快樂……”
  “我知道,知道的。”榔頭拍拍他肩膀,轉身走了出去。
  月光輕輕摟住魚悅的頭,把他收容在自己懷裡,什麼也沒說,就是那樣一下一下的撫摸著他的後背。
  榔頭把手裡的香煙擰了,放到門邊的煙灰缸裡,他對出來的月光說:“怎麼樣?“
  月光笑了下:“叫他自己安靜下吧,我們去外面談,你跟我來。”
  榔頭一頭霧水的跟著月光,穿過家中的走廊,徑直走到廚房,接著他看月光找了一個大盤子,開始從冰櫃裡拿著各種各樣吃的。
  “月光?”榔頭納悶的看著他。
  月光回頭沖榔頭笑了下:“那個孩子,就在附近。雖然他努力掩蓋自己的氣息,但是,我想應該是他吧,他追了我們一路。”
  剛剛坐定的榔頭嚇得從廚房的椅子上直接蹦了起來,月光立刻比了個噓的手勢。
  “噓……你先冷靜。”
  “冷靜?你叫我怎麼冷靜?他來殺小老闆的……他……”
  “你瞭解動物嗎?”
  月光突然問榔頭,榔頭呆了下,不明白,到這個時候了,為什麼月光問自己這個奇怪的問題。
  月光繼續拿著食物:“動物,其實膽子都非常小,它們的攻擊大部分都因為生存需要,動物也有感情,知道愛的,就像我……”
  榔頭連忙搖頭:“月光,你不同的。”
  月光笑了下,關閉起櫃門:“怎麼會不同,我也殺過同類,殺過成千上萬的海妖,最初的戰爭,都是為了簡單的食物這樣的問題爆發的,動物也好,人類也好,我們占住一個地盤,人類稱之為家……當有不明者進入後,攻擊是唯一的辦法,就像……這樣”
  月光突然一步邁到廚房那扇不大的窗戶前,他猛地推開窗戶,瞪視著院子圍牆上那個站立著的人。
  今夜,天色很暗,吳嵐的月光很孤獨的懸掛在天空中,它淒涼的月色緩緩的從天空映射籠罩在這個不速之客身上。
  月光不是第一個發現這位不速之客的人,魚悅也推開了二樓的窗戶,接著他緩緩從窗戶直接跳到院子裡。
  “我家有大門。”魚悅看著站立在牆頭的人。
  月光下,那人笑了下,緩緩的盤膝坐下,就像那不是牆頭,而是魚悅家的客廳沙發一樣。
  這人年紀不大,二十四五歲的樣子,他的樣子很普通,眉毛細細的,他的眼睛半迷著,帶著笑意,他的臉是那種非常標準的瓜子臉,下巴尖尖的,薄唇向後勾著,也露著笑意。
  魚悅看著這個穿著古式長袍的男人,不管他是眉毛笑還是嘴巴笑,他覺得他很礙眼,即使這人眉心有一顆和他一模一樣的紅痣。
  “我來看你。”那人托著下巴很隨意的居高臨下看著魚悅說。
  “我不認識你。”魚悅回答。
  “可我認識你。”那人的笑容更加開了,他看下窗戶那邊直直的盯著自己看著月光,突然吹了一聲口哨,那個樣子就像街角的一個臭痞子。
  “哇……美人。”他讚歎了一句。
  院子裡,剛剛結出新樹葉的一棵銅錢樹的樹葉,突然全數脫落,筆直的猶如利劍一般射向牆頭,那人一個後仰從牆上跌落下去。
  本來好好的院牆,突然出現無數樹葉穿透的孔洞,魚悅回頭看下月光,月光伸出手緩緩關閉了窗戶。
  時間安靜了一會,牆壁上出現了一隻攀爬的手,接著第二隻手扒住了牆頭,那人以非常難看的姿態再次爬上了院牆,他好似費了很大的力氣一般,艱難的爬回原來的位置,原樣坐好:“我說,兒子,我只是來看看你,你不必這樣吧。你……這個不孝子。”
  這人突然站起來,伸出手拇指指著魚悅,一副老子罵兒子的語氣罵出來。
  “琴聞人?”雖然隱約著想到了,但是,魚悅還驚訝的失聲說出那個名字。
  “哎?你怎麼知道?你怎麼知道是我?你怎麼會想到是我?為什麼?為什麼?”牆壁上的琴聞人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並對魚悅說出的那個答案表示驚訝。
  “許多事情碰在一起,自然就知道了。”魚悅回答。
  琴聞人對著天空打了個響指,一副我非常滿意的樣子:“真是不虧是我的基因,你沒叫我失望。”
  魚悅對他的讚美似乎毫不領情:“你怎麼還不死呢?”
  琴聞人窘了一下的樣子:“你就這樣想我死嗎?我死了誰來保護你啊,我親愛的兒子,我的傳承者,你看,我們長的多麼像,就連這個紅痣都是一模一樣的。知道嗎,爸爸的紅痣只有我繼承了,對了就是你的爺爺,大樂聖,大陸上最偉大的樂醫。”
  魚悅沒在說話,他不知道這個自稱琴聞人的傢夥,為什麼要半夜趴自己家牆頭,他站在院子裡,看著他。
  廚房內,月光端著滿滿兩大盤子的食物對榔頭說:“別告訴魚悅,小豆在附近,先不要驚嚇他,你去院子裡幫下悅兒,我從後門出去。”
  榔頭此刻已經全然慌亂,這算前有狼後有虎嗎?他此刻已經全然慌亂了,他點點頭,轉身想從門裡走出去,但是,他思考了下,還是推開窗戶跳了出去。
  月光端著食物,穿過走廊,他看下緊張的站在窗戶後的那一大家子人,外面的氣息太過強烈,月光感覺不到,魚悅感覺不到,榔頭感覺不到,那是因為他們擁有可以抗衡的東西。
  但是,帝堂秋他們,被那股子強大的力量壓的幾乎氣都喘不上來,動都動不了。
  月光沒去幫他們,他沿著一邊的過道,悄悄的推開後院的門,此刻的他,也閉住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他緩緩的來到牆外的夾腳,慢慢放下手裡的食物,他蹲在那裡,看著黑夜中窺視著自己的眼睛,他沒有再靠前,他只是看著他,溫柔的,毫無惡意的看著他說:“吃吧,我知道你餓了,知道你害怕,在這裡乖乖的呆著,不要出去。”
  他說完,慢慢站起來,轉身離開。
  院子裡,魚悅還在和琴聞人對視著,榔頭慢慢的出現在他們中間,阻斷了某種視線。
  “舞道者?直系傳承?你是姐姐的後代?”琴聞人的語氣帶了一絲驚訝。
  “可以這麼說。”榔頭直視著他。
  琴聞人雙手拍拍膝蓋,仰頭看下那輪孤獨的月光歎息:“今晚,真是驚喜連連呢。”

  第一百五十三章:坐在牆頭的人

  月亮悄悄的在雲層遊走,忽而進去,忽而出來,魚悅看著牆頭的琴聞人,心裡依舊在整理著和這個人的種種的關係。
  自己算是他的什麼,細胞再生體?克隆體?或者其他的?他以前閱讀過一本書,書上是這樣寫的,一對父子,很早就分開,兒子從未見過父親,三十年過去,有一天,他們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擦肩而過,那種從心裡抑制不住的親切感,熟悉感,令他們回首相望,終於得以相認。
  這個人,魚悅對他沒有任何感覺,若說有感覺,還不如琴汐冠,即使他生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紅痣。
  “你不打算請我進你們家嗎?”琴聞人終於開口問。
  魚悅搖搖頭:“不!”他說不。
  琴聞人失望的向後扯扯嘴角:“你對我充滿敵意。”
  魚悅向後看了一下,拉過一張庭院椅子坐上去,雙手交叉在胸前:“你又不是小動物,激發不起我的愛心。”
  琴聞人呆了一下:“你在講笑話?”
  魚悅:“我不會。”
  “呵,其實很多年都沒人敢跟我說笑話了,真的,我也想和大家交流一下,可惜,他們都離我遠遠的,我很寂寞,開始的時候,我創造了汐冠,可惜,那孩子越大越討厭。後來,他們跟我說,有個你,說實話,我不喜歡你的出現,你和汐冠不一樣……怎麼形容呢,這樣說,有一天有些人,偷走了我的精子,嗯,精子,好吧,暫且這麼形容,然後許多年後那個精子對我說,為我負責吧,你是我爸爸……換了是你也會不高興的對吧?”
  “你就是來和我討論這個問題的?”
  “也不是,我就是想看下被汐冠藏起來,捂起來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現在,我看到了,很有趣,你身邊的人都很有趣,好吧,我承認你的存在,你可以姓我的姓氏,享有我子嗣的權利。”琴聞人像是施恩一般說出這番話。
  魚悅看下榔頭,無奈的撇撇嘴巴,誰稀罕啊。
  琴聞人等待著,默默的等待著,他伸開手,猶如神仙一般等待著信眾感恩戴德的匍匐。他閉著眼睛,神情無比神聖,然後……過了很久,他睜開一隻眼,院子裡的魚悅,正咬著一個蘋果露著看笑話一般的表情看著他。
  “哎?你在做什麼?”琴聞人問。
  魚悅舉起那個蘋果:“吃蘋果……你……要吃嗎?”
  琴聞人呆了一會:“給我挑選一個大的,不甜我不吃。”
  那股壓力緩緩的退去了,屋子裡的人猶如被抽去骨頭一般的癱軟在地上,月光抱著花花靠著窗戶向外看著,帝堂秋和奉遊兒先掙扎起來,再次趴到窗臺上。
  “他們……呃,在做什麼?”帝堂秋覺得這個畫面很驚怖。
  “吃蘋果……”奉遊兒要瘋了。
  魚悅抓了一個蘋果順手丟到牆頭,琴聞人接過去,在衣服上隨便擦擦,開始大口的咬著吃。
  “我在神廟見過你,你不是這個樣子。”這是魚悅第一次對琴聞人主動說話。
  “我本來就不是這個樣子,改來改去的就這樣了。”琴聞人回答。
  “這樣活著挺痛苦的吧?要是我,恐怕根本不想活。”魚悅咬了一口蘋果,一邊吃一邊認真的思考,認真的提問。
  “我早就想死了,可是,那個人不死,我就得活著。而且即使我死了,自殺了,滅絕自己了,四季也不許我死,他們總有辦法叫我復活。好比你,如果我想出辦法毀滅自己,那麼你和汐冠就必須選出一位島主,繼承那個位置。其實……我早死了,怎麼說呢?嗯……就是……我也不知道,反正那個琴聞音活著,我就不能死。再說了,為什麼我就必須死呢?你家裡那條魚都活著,我為什麼必須去死?”
  琴聞人看著靠在陽臺上的月光笑,月光沒看著他,他只是一下一下的撫摸著花花背後的毛,可憐的貓兒都嚇壞了。
  魚悅稍微震驚了一下,但是很快了然,有些東西,對於這些老怪物,隱瞞也沒用,他們看一眼就能知道月光是什麼,上千年的閱歷在那裡擺著呢。
  “他們來找我了。”琴聞人站起來,看著遠處。
  “誰?”魚悅順嘴問了句。
  “他們,希望我活著為他們支撐某種東西的那些人,他們希望我活著,一直一直活著的人。”琴聞人笑了下,伸出手對魚悅說:“再給我一個,他們不許我吃生冷的東西。”
  魚悅拿起蘋果,想了一下:“沒關係嗎?”
  “嗯,沒關係,大不了洗腸子。”琴聞人回答。
  正要丟出去的蘋果,被魚悅收了回去:“那你還是別吃了。”
  琴聞人差點從牆頭閃下來,他尷尬的看下四周,月光沒看他,榔頭帶著一臉無奈的笑意看著一邊,覺著,這個老怪物好像沒想像的那麼可怕。帝堂秋和奉遊兒慢慢的蹲了下來,他們可不敢看。
  “你和他們不一樣,真的,跟我回樂靈島吧,反正除了那裡你哪里也不能去對吧,跟我回去吧。”琴聞人的語氣突然第一次帶了一絲絲哀求。
  “很寂寞?”魚悅問。
  “嗯,一個人,他們怕我,不敢看我,睜開眼睛是一個人,睡著了做夢還是一個人。”琴聞人的語調裡,哀傷是真實的。
  “缺德事做多了吧!”魚悅咬著蘋果,很隨意的說。
  琴聞人笑了下:“嗯,大概吧,別人也許真的就沒你清楚呢。你身邊有舞蹈者的直系傳承,當年的事情想必已經清楚,可是……為什麼是我缺德呢?你知道嗎?如果我晚發動一星期,那麼今天我會是那個縮手縮腳,藏頭露尾的琴聞音,我的子孫後代會蓋上不能出生的印章,萬世萬萬世的卑賤,包括你。如今你能站在陽光下呼吸,而不必像你那個哥哥一樣藏頭露尾,這一切,你都要感謝我的缺德。”
  魚悅丟出去手裡的果核:“他是你弟弟吧,親生的弟弟,一奶同胞,世界上你們該最親厚才是。”
  琴聞人仰頭看下躲避在雲層裡的月亮,看了很久:“原本……我是很愛他的,可是每個人都誇獎他,說他這裡好那裡好,就連父親都是這個樣子,還有媽媽,姐姐,他們都喜歡他,只是因為他比我聰明,你知道嗎?我覺得你是知道的,因為我們的遭遇是那麼的相同,也被人冷落,也被人遺忘,不管多麼的努力,別人也看不到,也總是拿我們……去比較,比來比去的,兄弟就成了仇人……哦……時間太久了,我都忘記了,我死了你知道嗎?死了許多許多年,你不能要求一個老人去回憶起他三歲時候的事情吧?”
  “這個理由太牽強了吧?”魚悅看著他問。
  “真是奇怪了,為什麼我要給你解釋這一切呢?”琴聞人低頭看著魚悅。
  “我是受害人,這個理由,夠了吧?”魚悅回答。
  琴聞人笑了起來,嘎嘎的那種,笑的要斷氣一般的感覺:“受害人?哈哈……你要笑死我嗎?受害人,我怎麼聽這個道理如此的牽強呢,要說是受害人的話,我才是最大的那個吧,一次一次的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被那些人推到前面,我沒想去比較,他們比較了,我沒去害哪個他們害了,我沒去燒死他,他們說是因為我燒死的。一切一切的不好的東西,只因為我是融心的締造者,那麼融心做的種種的錯事就必須我這個倒楣蛋來承擔,啊,到底誰是受害人呢?就連父親都說不清吧?那個老怪物,非要整出一個什麼單一繼承制,他看著我們拼的血肉起飛,他看著媽媽流淚,喂……隨知之……”
  他叫魚悅,魚悅似乎很反感這個名字:“你知道,我和隨家沒關係,我叫魚悅。”
  “好吧,魚悅,你知道嗎,我死了,死了很多年,你不能要求一個死人給你個交代吧?”
  “死人?死人不會幾十萬裡的把手伸進別人家,死人不會悄悄支持實驗獸計畫,死人不會一手簽署小店市的毀滅計畫,死人不會……命令別人骨肉相殘吧?”
  “喂……這你就不能怪我了。”
  “難道要怪我嗎?”
  “他們每天都要把幾米厚的檔搬到我那裡,我怎麼知道我簽署的是什麼東西,再說了,我是個開明的父親,我要是什麼都管的話,也許你都無法生存在這個世界上了吧?我親愛的……不知道是我的什麼的孩子?”
  這個人,他如此輕蔑,如此不在意,如此輕描淡寫的說著推卸責任的話,魚悅一直壓抑的火氣慢慢的,慢慢的從心裡噴發出來,他剛要對這個傢夥大聲吼一點什麼,屋子那邊,一聲巨大的破壁,和花椒的驚叫傳來。
  琴聞人看著魚悅跑進屋裡,他依舊坐在牆壁上,嘴巴裡喃喃的說:“這個世界真奇怪,非要叫死人負責,你說,他們是不是傻瓜了?冬水?”
  牆壁那邊,有人溫柔的對他說:“你吃了不該吃的東西,該回去了,長時間和未作處理的空氣接觸,對您身體不好。”
  琴聞人從牆壁上站起來,看著下麵:“我才不怕,即使我死了,你也總有辦法令我活過來對嗎?冬水,你離不開我,就像我離不開你們四季家一樣,對嗎?”
  牆壁那邊微微的歎息了一下,等了一會:“您該回去了。”那個語氣帶了一絲絲哀求。
  琴聞人托著下巴很認真的思考,他聽著屋子裡巨大的撞擊聲和驚叫聲,他看著即使亂成那樣,依舊抱著那只貓咪猶如沒發生任何事情一般盯著他看的月光,他笑了一下,慢慢站起來扭頭看著街邊的一個角落:“真好。”他說真好。
  那些金錢樹的葉子再次從地面上飛起,直射了出去,抱著貓咪撫摸的月光皺下眉頭,幾聲慘叫相繼的,從街角傳來,接著……琴聞人消失了,牆頭回復了平靜。
  屋子裡,魚悅跟小豆對視著,他知道,他是小豆,不管他現在轉變成什麼樣子,他看他那雙一邊暴露著凶光,一邊掉淚的眼睛就知道,他是小豆,即使,這人看上去竟然有十六七歲的樣子。
  細長的指甲,發著不屬於指甲的光,這人鞠著身體,匍匐在對面的牆壁上,他的眼球迅速的上下轉動著,隨時都準備給對面的人致命的一擊。
  榔頭阻擋在魚悅面前,他認識這個姿勢,當初,他就是這樣受傷的……
  屋子裡是一觸即發,而屋子外,那些一直在窺視的人們,根本沒有任何幫忙的意思。第五課的李思看著周挽歌,此刻,周挽歌的手已經把窗臺上的木頭,硬生生的抓出幾道壕溝。
  “你知道的,我們得到過命令,誰也不能幫,誰也不許幫,樂醫的戰爭我們看著就好,誰勝我們依附誰,幾百年來,大家都照著這個規矩走,所以……你最好不要衝動。”
  周挽歌的眼睛睜得的很大,幾乎要瞪出血來:“李思,你知道嗎,如果那個屋子裡任何一個人死了,死去的也許是這個國家,乃至這個陸地未來的希望,那些人,是吳嵐,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樂醫,為什麼我們不能出去?為什麼我們不能出手幫上一下?”
  李思歎息了一下,拍拍自己的搭檔:“我們只是小人物,一部為國家生存的機器,不要把個人的感情糾結在這裡,第五課不止是你一個人,下麵一大綁的同僚個個有老有小。”
  魚家的院落,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一個巨大的沙發飛了出來,在天空中突然碎成無數塊,接著易兩飛了出來,身體重重的撞擊在周挽歌屋前的牆壁上,包四海驚叫了一聲,想沖出來,但是又被誰拉扯住。
  周挽歌轉身向樓梯那裡沖,李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吼:“周挽歌,我們只是小人物,這些跟著你吃飯的兄弟,個個都要養兒育女,你這一出去,第五課就完了,你叫大家怎麼跟家裡交代?”
  周挽歌透過破碎的窗戶,看著牆壁那邊一動不動的易兩,大灘的鮮血從他身上流淌出來,那是教官,那個手把手教過自己,無數次挽救過自己性命的教官。
  屋子裡魚悅的聲音傳來,他的音調裡帶著哀求,帶著壓抑的哀調:“不……月光,求你,不要殺他,不要傷害他,他是小豆啊,他只是個孩子……不……”
  一陣刺耳的帶著攻擊性的癡纏突然從風笛裡傳出,伴隨著一連串的被音刃破壞掉的玻璃碎片聲,地面突然的塌陷聲,這個夜……已經混亂到了不堪入目!

  第一百五十四章:黏貼在一起的背影

  屋子裡的情形,無比緊張,一觸即發,不管外面的人到底抱著什麼態度,或窺視,或旁觀,都無暇顧及了。
  月光所有的精神本來全部籠罩在院子裡,當牆壁破了一個大洞,易兩第一個沖了出去,但是身體還未觸及到某種東西的時刻,他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逼迫著飛了出來,肉身生生撞塌兩層磚牆,接著無聲無息……四海大聲想叫點什麼,但是,他發出來的語調似乎只有他自己能聽得到,那股,那股強大的恐懼的氣緩緩的壓了過來……
  榔頭阻擋在魚悅面前,魚悅伸手拉開他,他緊緊的盯著面前這個人,這人的形態已經脫離了人類的樣子,他的手臂長到垂在地板上,身體鞠著,一些咕咕的聲音從他的肚子裡發出來,他的毛髮根根立起,發尖閃著寒光,他身上的每個細胞都演變成了利器。
  他記得這兩個人,他當然記得,就是距離幾千年他也無法忘記,就是那後面的人,殺死了自己的哥哥姐姐,在地下水道,哥哥把自己扔了出去,回過頭去,哥哥已經粉身碎骨,在那個城市,它們一直被追殺著,被那個人的聲音追殺著。
  它們每一天都在拼命的逃……它們只求一小塊可以叫它們生存的地方……只要有一點點就可以……
  然後在那塊地方,一家子快樂的匍匐在陽光普照的草地上,就那麼互相依偎著,舔著……幸福的對視著……
  它是最軟弱的那一隻,總是得到最好的照顧,最大份的獵物,最安全的位置。哥哥姐姐的眼神是那麼的溫柔,它們說,安心去睡,睡醒了,一家人在一起,就永遠不分開了……然後它好聽話,好聽話的睡去……
  當它再次張開雙目……
  當它再次的呼喚……
  世界上……就只孤單的……那麼孤寂的……剩下它一個……
  它徘徊著,尋找著,奔跑著……
  要活著,無論如何也要活著……它找啊,找啊,聞啊聞啊、叫啊叫啊……誰能回答它,誰來清潔它背部觸摸不到的皮毛?
  接著它看到了,聽到了,那個動人的聲音,它在呼喚著……幫它追憶著,一家子快樂的粘在一起的日子,互相依偎的日子。它每天都去聽啊,那個時候,它第一次覺得,那種生物除了果腹之外,也能帶給它溫暖……慢慢的……慢慢的……它忘記了哥哥的忠告……姐姐的教導……
  於是,它又睡去了……以為這一次,可以幸福的不用再醒來……不用再孤獨一次,沒有人能知道,那種滋味,多麼難熬。
  天地間,只有它一個的恐懼,如果它明白,如果它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子的感覺,那麼它寧願選擇……
  “死亡!”
  心甘情願的,去死亡……
  一步,兩步,魚悅在接近著,他看著他的眼睛:“豆……”他叫他,想伸出手去擁抱他。
  他認識那雙眼睛,那雙充滿矛盾的眼睛,雖然他長大了,但是,嘴角那個小小的酒窩,就是年輪怎麼跨越,它都在那裡。
  “嗷……吼……”他突然大叫,周圍的東西飛了起來,巨大的衝擊波和嘯聲頓時引發了花椒和一些僕人的暴虐,那些可憐的人,身上的毛細血管頓時受到強大的損傷,七竅流血不止的神態癲狂。
  魚悅翻轉手腕,伸手從牆壁上拿下一個裝飾用的醫器,只吹出幾個單音,那件可憐的所謂醫器便破碎成一塊一塊的。
  奉遊兒和帝堂秋記得這個聲音,怎麼能忘記呢,那些和他們一起成長,一起共事的多少人都死在這個聲音之下,還有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樂醫們。他們對視了一眼,就近去摸自己的醫器,這一次,即使同歸於盡,他們也不想再有一次後悔的記憶。
  “不……不要傷害他,他是……人……他是小豆!”魚悅大喊著,哀求著。
  正要奔跑出去的包四海,心臟猶如被雷擊一般,斷裂成無數片,他捂著心臟緩緩的倒地,他不甘心的看了一眼易兩倒下的方向,接著,無奈的昏迷過去。
  “熬……”他又張開了嘴巴,那是憤怒,是不甘,它找到他了,真好,它找的就是他,毀滅了他,那麼心裡那種難過的要碎了的感覺,會好的,對吧?
  他大叫著……突然……另外一種奇怪的聲音,只有他能聽到的古怪聲音阻斷了他第二次嘯音。當初,在吳嵐殺那些大樂醫的時候,他一共用了三聲。
  三聲嘯音,觸發別人內心糾葛的癡纏,每個人都有癡纏不開的事情,這些一生都無法磨滅的尷尬,難受,糾結,苦痛的記憶,隱藏在每個人的內心,最最深處的地方,那些東西,就像一塊表面上看上去已經結痂的傷口。
  那傷口,不管過去多少年,打開那道痂,裡面依舊流膿流血。
  實驗獸的嘯音,是頂級負面值的一種極致,當這種極致達到最大值,那麼它會成為樂醫的剋星。
  這就是有風為什麼需要實驗獸的秘密,他們要的就是徹底的,不計後果的毀滅,沒有什麼所謂的新世界,沒有什麼,所謂的合作,纓然從制定這個計畫開始,就沒想著和融心有什麼融合的念頭,他要結束這一切,結束他,還有他,曾經的琴聞音的苦難的一生。
  那歌……是無聲的歌……歌聲來自世界上最後一隻人魚。
  月光緩緩的張嘴,他在攻擊,無聲的攻擊,魚悅從來沒看到過如此憤怒的月光,他上半身的衣服全部碎成無數片,那些藍色的頭髮猶如對面的他一般,也轉換成一種武器,它不倒立,也沒有寒光,但是,它在延長著,猶如無數條藍色的曲蛇,那些曲蛇迅速的蔓延過去,纏繞住了他。
  現在的月光,就像一位披著看不見盔甲的戰士,他的眼睛裡剩下的只有敵人,這麼強大的敵人,令他內心難以描述的興奮,人魚……何嘗不是獸。
  無論我們叫什麼……屬於什麼種類……歸附哪一科……我們都屬於食物鏈……都是獸。
  魚悅瞪大了眼睛,他叫喊著,阻止著,他知道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他見過月光用這種方式絞殺過海裡最兇猛的魚類,那些重達幾噸重,甚至幾十噸的怪物,最多五秒,月光會用他特有的辦法,把那些魚類化解成不到一寸見方的碎塊。
  “不……月光,不要殺他,求你,求你,他是小豆……他只是個孩子……月光!”魚悅大喊著,但是他很快發現,小豆並不像那些海裡的怪物一般脆弱,他的身體以奇怪的角度不停的扭曲著,不停的以不可能的角度跳躍著,甚至……他還令月光受了傷。
  一些鮮血緩緩從人魚的鎖骨上流淌下來,人魚的血液是藍色的,天藍色……
  兩位不再屬於食物鏈的“人”對視著,隨時要吞噬對方。
  “不……”
  魚悅不敢相信,他第一次見到月光的鮮血,如果不是他那一聲阻止,小豆也不會傷了月光,刹那間,魚悅混亂了,心被狠狠的抓著,一張無形的網兜轉著他,扭曲著那顆已經傷痕累累的心……
  他必須要做一些什麼,不管什麼,隨便什麼,任何事,任何的物……
  琴聞人慢慢的在街區上行走著,突然他停下腳步,轉回身:“咦?”
  一陣奇特的音樂,緩慢的從小巷的空間,慢慢的,慢慢的流淌出來。
  “樂之空?真正的空……不,我不相信,不……”
  那是一首歌,以前從來沒聽到過的歌曲,琴聞人,慢慢轉過頭,順著聲音,一步一步的走回魚家。
  此刻,魚悅家的上空,飛起一個巨大的五米左右大的巨大的,很神奇的猶如肥皂泡一樣的東西。
  “樂之空……真正的空……不……我不敢相信……”另外一條街作為旁觀者的纓然,緊緊的盯著那個空中的泡泡,那個泡泡他見過。
  在媽媽的洗衣盆裡,孩子們簇擁著那些泡泡玩耍,記得爸爸說,他會用音樂演奏出世界上最美麗的“樂之空”,那是屬於琴家人的一點點小溫馨,琴家的小幸福。
  樂醫的最高境界,真空境界。琴聞人沒有做到,琴聞音也沒有做到,因他們沒有做到百分百的去愛,百分百的去守護。
  “原來……是這樣的。”纓然突然喃喃自語,不遠處,他的哥哥,露著奇怪的笑看著他。
  魚家上空,那首奇怪的歌,依舊在飄著……沒有根的飄……
  那是一首童謠,聲音若古,卻又夾雜了現代樂曲的特點,這首曲調,出奇的沒有以前樂曲中的特殊老套子,沒有醫器,沒有樂器,它甚至曲譜都沒有。
  泡泡中的魚悅拿著從地上拾起的湯勺,輕輕敲擊著面前的三個殘存的完整的杯子,整個樂曲完全脫離了過去所有在場人聽到的流派,這歌,屬於魚悅自己。曲子裡的不足之處,是竟然用了魚悅那依舊有問題的嗓音唱了出來,魚悅不是歌唱家,甚至,他沒有一副好嗓子,但是,他就是那樣很認真的唱著。歌曲夾雜著以前小豆在幼稚園學會的,經常在嘴巴裡哼哼的兒歌,魚悅並不知道那些兒歌全部的歌詞,但是,他想他知道怎麼去表達。這首歌,不是樂醫那種特殊的精神力去逼發出來的歌,它是……小豆的歌……或者其他的一些什麼……
  “你真的忘記了嗎
  那房間後面的小池塘。
  暖暖的春風,
  可愛的小蝌蚪。
  綠色的水面,
  蜻蜓在舞蹈。
  童年記憶裡的小池塘,
  就在家的後院籬笆下。
  蚯蚓的家曲曲彎彎特別大,
  我記得了,海的那一邊,
  有個幸福的家,
  家裡的人好多啊,
  有家中的爸,
  有家中的媽。
  有最愛的哥哥,
  還有疼愛弟弟的姐姐三。
  記得了,記得了。
  陀螺轉動的美麗世界啊,
  一圈圈的轉啊。
  記得了,記得了。
  山崖下,那小小的家。
  是和哥哥一起搭。
  太陽太陽,你慢點下,
  我們在等家人歸來啊。
  彩虹,彩虹你快點搭,
  搭起的大橋上站著我們全家。
  歸來啊!
  歸來啊……
  這裡有世界上……最幸福的家……
  在那小小的屋簷下,
  我的家人都在啊……”
  這是,吳嵐,這是這片大陸上,某個守望家的人的歌,雖然這夜的星空,真的不那麼美麗,皓月清輝下的魚家,已經破爛成斷垣殘壁,但是那個人依舊癡癡的守望著,他只是想要一個家,一個有所有親人都在的家。
  那是一首普通的歌,它有著世界上最單純乾淨的旋律和聲音,它揉搓著所有聽到它的人的心,它帶來家中後院植物的體香,帶著世界上最美好的期盼,沒有煩惱,沒有憂愁,沒有傷害,沒有成長,只有那麼單單的一個院落,還有一群永遠長不大的孩童在永遠吟唱著的歌兒……
  “吱吱……我在這裡。”方真推開緊緊拉著他的方舟的手臂,完全忘記自己的危險,什麼都顧不得了,他的弟弟在叫啊,曾經,他們認為,這一輩子都互相依偎著,保護著,依靠著,曾經,他是那個孩子的全部,他是哥哥啊,他奔跑著,向著那個包裹著三人的泡泡奔去。
  泡泡中的畫面是靜止的,小豆緩緩的站立起來,那些尖銳的能傷害到別人的東西被完全的收起來了,恢復了人類的摸樣,他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一個聲音在耳朵邊想起。
  “跑啊,小豆快跑,去找你哥哥!去找你哥哥!去找你哥哥!去找你哥哥!跑啊,跑啊……”
  是啊,他一直在奔跑,在夢裡無數次的尋找著,哥哥,為什麼你不來救我,他一直在呼喚著,為什麼……卻總是呼喚不到。
  “哥……哥哥……”
  小豆慢慢伸出手,向魚悅夠著,巴望著,他想他找到他了……
  他委屈的撇著嘴巴,即使那種表情不再適合出現在這張臉上,可是,那又如何呢,他是如此的委屈……
  接著……那片真空的泡泡破碎了,人世間的聲音,再次回到他(它)的耳膜。各種各樣的聲音排山倒海的襲來,他(它)大叫著,蹲在地上翻滾著。
  月光站在那裡,第一次,第一次,人類的音樂打動了人魚,他沒有去看魚悅,他想起很多事情,很多失去的記憶回到他的腦海裡,在大海的深處,他也有過一個幸福的家。
  魚悅手裡的湯勺緩緩的掉落在地上,他毫不猶豫的張開雙臂,他的臂膀不大,但是就是這個臂膀給過人無數次的溫暖,他能叫所有的人依靠他,但是,現在,誰又能給這個可憐的人一些依靠呢。
  他再一次的,再一次的毫不猶豫的展開自己的臂膀,他要告訴這個孩子,不怕的,他在這裡,他能給他想要的一切依靠,一切溫暖。
  “豆,過來,哥哥在這裡。”他對小豆溫和的說。
  “吱吱……不要……!”這一次,哥哥站在了弟弟面前。
  沒有人比方真更加熟悉小豆的習性,沒有人更加清楚,因為從那個孩子出現在他身邊開始,他就親手撫養他,他的關愛,不是因為同情,只是因為,這個孩子和他的吱吱有著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實驗獸的覺醒時間,雖然只有短暫的幾秒,但是,足夠了,足夠把一條稚嫩的手臂,從阻擋在弟弟身前的方真身上血淋淋的穿過去。
  小豆慢慢抽回那只覺醒的手,他看著它,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活動那些手指,呆呆的看下面前熟悉的兩個人,看啊,他做了什麼?他張大了眼睛,嘴巴裡發出赫赫~~赫赫~~~~~的聲音。接著,他的眼睛,耳朵長長的流淌下血的河流,伴隨著那些血的河流他緩緩的倒了下去。
  “吱吱……你說,我們的出生是個錯誤嗎?”方真伸出手撫摸著弟弟的臉,他終於可以這樣,一伸出手就能觸摸到弟弟了,真好。
  “不……”魚悅抱著緩緩要倒下的哥哥,他抬起頭看著月光,哀求著:“救他……月光。”月光慢慢走過去,非常抱歉的沖魚悅搖頭:“不能,他沒有我的守護,而我的守護只能給一個人。”
  “那就給他啊,給哥哥,我不要,可以……嗎?”魚悅哀求,月光抱歉的看著被傷害的魚悅,如果不是剛才那段音樂,自己不會令這樣的事情發生吧。
  其實,人魚是最最無法抗拒音樂的,這是他們的習性。只要是好的音樂,它們都會凝神傾聽,這是對音樂的尊重。
  “你說,我們如果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世界會更加美好吧?”方真排除了身邊一切的景物,眼裡只有弟弟,他的吱吱。
  “不……”魚悅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吱吱……你原諒我了,對……嗎?看吧,我做了那麼多錯事。”他說。
  “不……”那人在哭,嚎啕的,無淚的嚎哭。
  “吱吱……真想,再擁抱下你,我的……最善良的……什麼都……不會的,傻瓜弟弟啊……我曾經是多麼,多麼愛著你啊……”他歎息著,終歸是不放心,他那麼傻,那麼,那麼的傻,的吱吱,即使自己變成了這個樣子,他還是這樣的敬愛著他,擁抱著他。
  真好……
  “不……不……哥……不要……求你,哥……”魚悅哀求,什麼音樂,什麼世界,什麼其他的事情都被拋棄到一邊,他只求他不要死,那些個什麼,什麼,哪個也挽救不了這個胸口露了一個大窟窿的人。
  “這一次……真的……要見不到了呢,吱吱,原諒我吧,我這個帶著滿身罪孽出生的人……如果,如果可以,請允許我把我們的,你的,我的,所有的罪孽都一起帶走……吧!這樣你就會幸福了啊……”
  “誰來,不管誰,誰來啊……啊!!!!來人啊,誰都可以,救救哥哥,救救我的……啊……”
  魚悅長嘯著,聲貝不比獸化的小豆小上多少,月光走過去,抱緊他,榔頭遠遠的看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無力感,到了最後,他竟然什麼都做不到。
  此刻,魚家破碎的外牆,纓然和琴聞人對視著,這一次,他們沒什麼心思去計較幾百年前的什麼恩怨,也許那首能觸動人魚的歌,改變了什麼。
  這另外一對癡纏了幾百年的兄弟互相看著,突然,纓然問那個人:
  “我找了你整整八百年,我捨不得死,一次又一次的痛苦的活著,我想過很多次……殺死你,折磨你的辦法,但是現在,很奇怪的,我只是想問你,你不是我最愛的……哥哥嗎?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做那樣的事情?”
  琴聞人沒有回答纓然的問題,他看著那個血紅的,緊緊相擁的兩個人:“你有辦法救他對嗎?”
  纓然也沒回答他的問題,“哥,其實,你等了我很久了吧,你躲避在那裡,害怕嗎?孤單嗎?恐懼嗎?內疚嗎?聽到我的詛咒了嗎?看到媽媽的眼淚了嗎?現在,我就在你的面前,我來告訴你,到死,爸爸他也沒認同你,也絕對不會認同你,對嗎?”
  琴聞人還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能挽救他對嗎?你喜歡那個孩子對嗎?琴聞音,我們都知道那個辦法,對嗎?”
  纓然看下他,歎息了一下,突然笑了:“是啊,我知道,我知道。”
  說完,他慢慢的走到魚悅面前,蹲下,輕輕撫摸著那個還有溫度的臉:“他像我,脾氣,心思,都是一模一樣,永遠都是那麼好強,卻也是永遠最吃虧的那一個,好吧,把他……交給我,我有挽救他的辦法,再遲,恐怕你就永遠的見不到他了。”
  魚悅抬起頭,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是,緊緊抱著的手鬆開來。
  就那樣,眼睜睜的看著,這個人抱走了他最珍惜的哥哥……
  他說了,他能救他的,能救的。
  一個小小的水鴨子,嫩黃色的,它滾落在魚悅的不遠處,魚悅想伸手抓住它,但是好像怎麼抓都抓不住,方舟緩緩的彎腰,幫魚悅撿起來交還到他手裡,他附在魚悅的耳朵邊輕聲說:“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請幫個忙,告訴我,有個叫方舟的人,深深的愛過我,這一點,請千萬不要忘記,好嗎?”
  魚悅不知道,也不懂得,為什麼這個人要說這樣奇怪的話。
  接著,旁觀者,參與者,散開了,聚集了,接著……
  天,緩緩的……終於……亮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一眼就能看到

  明燦燦推著自己那輛粉紅色的腳踏車站在幼稚園的門口,今天的天氣還算不錯,她找了一片綠樹蔭兒,這樣她呆著舒服一些。
  昨天和好好約定了的,要全班第一個接他。明燦燦看下位置,那些和她懷著同一個目的的家長們,人人都是要爭取第一的,不然,晚上回去耳根子一定會被孩子吵的發熱不可。
  一部競選車緩緩的從幼稚園門口開過,一位本縣區的競選人之一,胸口挂著巨大的紅色緞帶,手裡拿著大喇叭在聲嘶力竭的喊著:
  “請支持xxx,請務必投我一票,在下一定全力爲縣區的民衆打造最好的環境,在下就任後,一定會努力爲大衆解決樂醫治療費貸款問題。……”
  汽車緩緩的從明燦燦身前開過,那些家長們立刻找到了新的話題,有嘲笑的,有故作不屑的,有懶得開口的,但是,比起之前的聲貝來說,現在眞的像捅了一個馬蜂窩。
  樂醫……好遙遠的一個詞匯,明燦燦努力的握著自行車的把手,距離小店市事件整整五年了,她的寶貝兒子好好,今年剛剛四歲。
  一聲悅耳的鈴聲,明燦燦默默的數著時間“9、8、7、6、5、4、3、2、1……”
  那位瘸腿的老先生走得非常的緩慢,剛才還在叽叽喳喳的家長們,突然凝神靜氣的看著那對長短腿,一步,兩步,三步,接著,他從腰上解下那串鑰匙,緩緩的,打開學校那扇大鐵門。伴隨的咣當的一聲鐵門撞擊牆壁的聲音,家長們轟的一聲衝了出去……
  要拿第一,絕對要拿第一,今天,一定要拿一次第一,明燦燦一邊跑著,一邊在心裡呐喊著。終於,彷彿被上天眷顧一般,她終於在這個月,第一次跑了第一名,成爲第一個出現的家長。
  “媽媽……最棒!媽媽,最棒!”明好好連躥帶蹦的在孩子們中間呐喊著,當看到媽媽拿了第一之後,他興奮的在教室門口,背著他那個小書包打起了猴拳,實在是太興奮了,媽媽最厲害了。
  明燦燦跑到兒子面前和自己家寶貝來了個擊掌,接著扶著膝蓋,那頓喘啊。
  “明小姐,不必這麽拼命吧?”一位太太領著哭鬧的孩子,言語中多少露出一些譏諷之意,是啊,並非只有明燦燦這一位家長答應孩子要第一個接他(她)。
  明燦燦擺擺手,心髒跳動的說不出話來,她無奈的蹲在地上,剛才跑的實在太猛了,此刻,有些供血不足,嘴唇發紫。
  “媽媽,以後不要第一了,不要了。”好好嚇的臉色蒼白,不停的搖晃著媽媽。
  明燦燦衝那位家長苦笑了一下,是啊,別人都有爸爸幫著跑,自己的好好是沒有爸爸的。
  那位家長有些不好意思,匆匆點了下頭,領著孩子轉身離去。明燦燦伸出手撫摸下兒子的小腦袋瓜子:“媽媽沒事,只是跑的著急了。”
  他多像他的爸爸啊,明燦燦贊歎著,她老明家,的確是沒有這點基因的,那對圓咕噜噜的眼睛,那個超越同齡孩子的聰明腦子,那張哄死人不償命的嘴,還有世界上最最可愛的那對小虎牙,腦門中間的那個璇兒,她的兒子哦,她眞是愛死他了。假如可以,她有時候眞是想把親的她很開心的小可愛,小寶貝兒放進嘴巴裡嚼吧,嚼吧,吃了才安心。
  “好好,跟老師說再見。”明燦燦站起來,幫兒子提著書包,吩咐兒子。
  明好好很乖巧的衝著班主任鞠躬,揮手告別。
  看著兒子如此的懂事,明燦燦的臉上不由的流露出驕傲的神情,她的好好,總是這麽懂事,如此的有家教。
  輕巧的踏上腳踏車,一段溫馨的母子對話,就此展開。
  “媽媽,下個星期,老師說去郊外,小朋友們都說要帶很多好吃的。”
  “那,好好想帶什麽?”
  “我的曲奇餅,還有大鐵人。”
  “曲奇餅就可以,大鐵人不可以。”
  “爲什麽?”
  “你去郊遊的,不是去炫耀玩具的,好好。”
  “可是,萬一外星人綁架我,大鐵人可以保護我啊,媽媽。”
  “……好好,沒有外星人會綁架你。”
  “有的,媽媽講的故事書裡有。”
  “……好好,媽媽告訴你哦,外星人不會綁架你的。”
  “爲什麽不可以,媽媽說,好好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孩子,萬一我被看中了呢?”
  “好好,大鐵人不許帶。”
  “媽媽……那我不在家,大鐵人會想我的。”
  “它不會想你的。”
  “爲什麽?”
  “……不爲什麽,就是不會想你就是了。”
  “媽媽,老師說,應該認眞回答孩子的問題。”
  明燦燦無奈的下了腳踏車,對著兒子豎起指頭:“好好,不管你怎麽說,大鐵人不許帶,老師說了對嗎,不許帶玩具去學校。”
  小家夥頓時一臉不服氣:“不是去學校,是去郊遊。”
  明燦燦無奈了,面對一個高智商的孩子,你就是說出花來,他也不上當。她無奈的揉著孩子的腦袋:“老師說去郊遊也不能帶玩具。”
  “老師沒說。”
  “說了。”
  “沒有!!!!!!!”
  “說了!!!”
  “媽媽每天騙小孩。”
  “沒有!”
  “有!”
  明燦燦無奈的把小家夥從後位上抱下車,很認眞的和她蹲在地上討論:“媽媽做的雞腿飯,大鐵人,只能選一樣。”
  小家夥一臉不屑,媽媽做的飯實在太難吃了:“大鐵人。”
  明燦燦看看手表,無奈的再次豎起指頭:“大馬叔叔的快餐,大鐵人。”
  “大馬叔叔,大馬叔叔。”小家夥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小朋友喜歡的大馬叔叔快餐。大鐵人可以天天帶,大馬叔叔可是不常吃的。
  “我就知道!”再次失敗的明燦燦無奈的唾棄下自己,和這個執著的家夥吵架,她是沒勝算的。無奈的明燦燦把小家夥放進車後位,調轉車頭向著該死的大馬叔叔家奔去。
  吳嵐白水城,國家第一商學院。
  包四海坐在教室的角落,正拿著一根細細的縫衣針縫著一只半指手套。自從那年易兩受傷後,每到季節交換,他的受傷的手腕就會酸疼,雖然易兩總是說沒事,可是包四海知道,那一定非常難忍,因爲每次易兩都疼的冷汗直冒,醫生也沒什麽好辦法,他們說是心理問題,包四海覺得,這簡直是放屁。
  “四海同學,請解答一下《佛特拉整體貿易的定律》。”老師在黑板上出了例題,習慣性的叫了她所謂的得意門生。
  包四海無奈的在心裡翻了好幾下的白眼,緩緩擡起了他帶著虛情假意的微笑的那張臉。
  他慢慢的走到講台上,接過老師手裡的粉筆,開始在黑板上大畫特畫,一邊畫,一邊無聲的咒罵,全班那麽多學生,不叫自己會死啊?
  “四海同學在底下一定看了很久的書吧。”老師滿意的看著黑板。
  “拜托,回家忙的要死了都,哪裡還有時間看那基本的基礎書啊?”雖然心裡在繼續抱怨,但是包四海還是露出謙虛的微笑:“是的,老師。”
  接著在同學們不同意味的目光中,包四海慢慢的走下講台。
  當放學的鍾聲響起,包四海完美的縫制了一只手套,他沒有如同別的同學一般立刻收拾完東西迅速離開,他喜歡學校,喜歡這最後一年的每一天。他知道,從這裡走出去以後,也許,這樣悠閑的日子就再也沒有了。
  “四海,哥哥啊,我眞擔心你離開呢。”一位油頭粉面的同學奮力分開放學同學的熱潮來到包四海的面前。
  “你明明知道,我都不會那麽早走,說吧,這次要借多少呢,眞是前債未了,又要借新債。”包四海小心的把那只手套放進書包,擡起頭看著自己的同學。
  現在的包四海,一邊上學,一邊在學校放高利貸,無所謂的,商學院似乎並未阻止這樣子的民間借貸關系。也許是童年的陰影爲這個孩子造成了過多的心理缺陷,成長後的包四海,屬於那種任何利潤都不放過的愛財人。這一點的他,招致了學校許多同學的厭惡,大家給他起了個外號“油公雞”,意思是,比鐵公雞還多一層油。
  同學伸出手指,做出一個撚鈔票的動作:“一百個卡遜塔。”
  包四海的手從鈔票上緩緩放開,他看下自己的同學,不,算是自己的主顧吧。
  “這麽多?”
  “是啊,沒辦法,女朋友生日,我這個算打腫臉充胖子,哎!”
  “可是,你的債務已經很高了,再這樣下去,你會在未畢業前就要申請破産了。”
  “哦,這個到是不必擔心,這次我的抵押足夠支付我的債務的。”
  同學說完,從一邊的書包,摸出一個寶石戒指,他不舍的看了一眼,把那枚戒指放到包四海的手裡。
  包四海接過戒指,在空中抛了幾下,接著拿在手裡仔細端詳了一會,從錢包裡撚出一張大面額的鈔票遞到同學手裡:“再考慮一下。”
  他這樣勸阻,那只戒指是他母親,或者長輩的吧?那麽古老,卻保存的那麽好。
  那位同學彈著那張鈔票,無所謂的搖頭:“沒事,沒事,我看它在首飾盒裡放了很久,我媽早就忘記了它了吧……哦,再見。”
  也許發現自己的失言,那位仁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轉身迅速離開。
  包四海無奈的搖頭,慢慢收拾起文具,拿起書包站了起來准備離開。
  “包四海同學,賺同學的昧心錢,你良心可安?”班級的角落裡,一位帶著眼鏡的女同學扶下她金絲眼鏡的框架,帶著正義的語氣質問包四海。
  包四海回過頭,看著這位女班長,正義的超人殿下:“我偷了?”
  “沒有?”
  “搶了?”
  “沒有,我的意思是,你這樣是不對的。”那位女生握緊拳頭,聲調大了許多。
  “我的良心很安,倒是你,你是商學院的學生吧?”
  包四海,露著譏諷的笑問了句,轉身離開。
  轉過街角的斑馬線,包四海來到那條,他一直無法忘記的巷子口,易兩慢慢的走出巷子,他每天都在這裡等候著他,不管是刮風還是下雨。
  “你晚了。”易兩接過包四海的書包說。
  “嗯,耽擱了一些時間。”包四海笑了下,手指交叉的刹那,他看了一眼易兩那只少了兩個手指的左手,那是,爲了保護他而失去的。
  “快走吧,我們已經晚了。”易兩笑了一下,背起他的書包。
  “嗯。”包四海點點頭,慢慢向著學校附近的一座非常高的摩天大廈走去。
  那條時間的河緩緩的流過四年,許多事情發生了,無法避免的發生了,魚悅哥哥失去了他的笑容,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當街頭的四色花毫不猶豫的變換著時間的同時,家裡,多了一個小小的成員,蕭克羌有了一個女兒。那條河流在繼續川流不息中,融心和有風的戰爭從暗處慢慢的轉移到了桌面上,爲了不使雙方的力量出現偏差,在兩年前,融心終於承認第三方樂醫組織的存在。琴聞人巧妙的化解著這中間的力量,他以第三方人力資源過少的原因,把那塊試驗田劃分到了距離白水城三百多公裡之外的十一個古鎮上。
  雖然帝堂秋說,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可是,包四海那顆天生會算計的大腦還是覺得,這份協議非常的虧,這個家即使硬碰硬,也是不會吃虧的。他不懂得,爲什麽在最後一刻,哥哥要退縮,他不懂,也不想懂得,那樣的傷害,家裡還保持了這樣的完整,這樣已經非常的不容易了。
  “您好,今天晚了一些呢。”大廈頂端的停機坪,家裡那輛民用直升機的駕駛員笑眯眯的跟包四海打招呼。
  每天放學,包四海必須乘坐這架飛機,回到自己幾百公裡之外的新家裡。對於現在這樣的日子,他說不上,好還是不好,不是錢的問題,現在的他,即使給他再多的錢,他的內心還是沒有安全感,那份不安定的情緒,來自,家裡那只叫小豆的怪物。
  是的,就是那個怪物,他的到來,帶走了哥哥的微笑,易兩一生都無法治愈的傷痕,包四海恨他,即使,如今,大家都生存在一個屋檐之下。


  【卷三‧角之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琴鍵

  激蕩的鍵盤被流暢的操縱著聲音,那流暢的速度,匪夷所思的跳躍感,就像一排琴鍵被放在下雨的空地上,無數的雨滴落下,於是音符起伏的響起,彷彿十數只手長在一個人身上一般,快速的,充滿激情的,演練了千萬遍一般的一遍又一遍的,從琴房裡傳了出來。
  包四海站在院子裡,他看著琴房打開的窗戶,那個家夥又在彈琴嗎?
  “啊,多麽美妙的琴音,對麽,四海少爺。”花椒端著一些菜幹子站在院子裡,一臉沈醉的對包四海贊歎著。
  包四海臉上並沒有多少表情,但是易兩能感覺到,他是如此的不愉快,只要和那個人有所涉及,包四海的表現都是如此的不加遮掩的不愉快。當然,家裡的人也沒有強迫他去喜歡誰,畢竟,這個家還是自由的。
  包四海順手摘下菜園子裡一個剛剛發紅的蔬菜果實,大力的咬了一口,然後走到那扇窗戶下,單手托著窗台飛身躍了進去。
  “又開始了嗎?”花椒無奈的看下易兩,易兩撇撇嘴巴,露出無奈的笑容,聳聳肩膀。
  巨大的琴房內,幾架爲了做練習而設置的琴鍵練習器,安放在牆壁精美的壁畫下。
  包四海咔嚓、咔嚓的咬著水果,他吃水果的聲音很大,很刺耳,很難聽,當然,他是故意的。
  靠著窗戶的那架被彈奏的琴聲緩緩的停住了,彈琴的少年在陽光下微微的擡起頭,他的皮膚在陽光的映照下竟然發出玉的螢光,他的下巴尖尖的,秀眉杏眼,鼻梁高挺,一派斯斯文文的俊美樣子,他衝著包四海微笑著,但是包四海卻沒有還一個友好的微笑。
  那人早已習慣,並不覺得有什麽,他看著包四海走到牆壁邊,大力的打開另外一架練習琴,一屁股坐下,把手裡吃剩下一半的蔬菜果,放置在琴的台架上,然後伸展手指,活動了幾下關節,接著挑釁的衝著那位少年微微擡下下巴,少年沒有做出更多的反應,他依然笑著,看著他。
  包四海看著那三排琴鍵,一般民間練習的琴,只有一排琴鍵,這裡有三排,他們是樂醫啊。
  快速的音樂終於響起了,魚家每天都要上演的一幕再次的,毫無意外的出現了。
  包四海全神貫注的把所有精神放在面前的琴鍵上,兩只手幻化成了無數只。哥哥們說過,他是百年,乃至千年難以見到的音樂天才……沒錯,他是天才,大天才。
  易兩靠著大樹,聽著琴房裡,一首接一首的音樂傳來,節奏越來越快,每一首都是前一首速度的一倍,如果在外面的世界聽到這樣的音樂,不,即使在普通的樂醫世界裡,這樣的鬥琴也是極少,在大家的概念裡根本不可能出現的,但是在這裡,大家每天都在聽啊。
  時間,一秒,一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終於,再次以包四海理所當然的敗北結束了……
  包四海伏在琴鍵上大力的喘息著,屋子那邊,那人卻彈得分外的快樂,他壓根沒等包四海,他再次沈醉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一直,一直,猶如音符世界裡的一個坐在音符上快樂跳躍的精靈兒一般,無比惬意的玩著。
  包四海恨恨的擡起頭,他沒打算對自己的失敗說出什麽挽回面子的話,他知道即使說了,那個人也不會聽。他氣哼哼的站起來,拿起那半個果實,再次的,刺耳的,充滿敵意的大力的咬著,咀嚼著,狠狠的拉開琴房的的門。
  “輸了。”魚悅站在琴房門口看著自己這個每日必輸的弟弟,心裡笑了,但是臉上卻沒帶出來。
  “哼……嗯。”包四海把腦袋扭到一邊一肚子的不服氣,憋死他了,憋死他了。
  “輸給小豆,也沒什麽,你知道……小豆他和我們有些不一樣。”魚悅摸摸包四海的腦袋。
  “哼……嗯!”包四海臉色再次的不好起來,爲什麽,爲什麽自己每天輸,哥哥還不安慰下自己?好吧,即使自己不需要安慰,但是,他的語氣明顯的很關心,關心那個……“怪物”。
  當然,關於怪物這個說法,包四海只敢在肚子裡說,這個家有三個忌諱是不能提及的。
  一、月光大哥的來曆。
  二、小豆的身世。
  三、一個叫隨知意,或者方眞的名字。
  這個家,一切的不安定的所在都是和這三個名字有關,包四海看下哥哥那張露著微微笑意的臉,是啊,哥哥還是四年前的老樣子,總是笑眯眯的,可是,他只是眼睛在笑,包四海知道,他只是眼睛在笑。
  “我去上班。”包四海回頭看下那扇關閉起來的房間門,轉身離開。
  魚悅看著慢慢遠離的包四海和易兩,四年了,四海慢慢長大了。一個孩子的成長,有時候故意叫他摔跤是好事,可是,那樣的摔打卻猶如拔苗助長一般,把那個原本就非常成熟的孩子,推到了一個奇怪的世界。那之後,魚悅自我封閉了一段時間,當他再次走出來之後,包四海卻不再和大家交流了,他好像確定了一個目標,他無比拼命的去努力著,爲著也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那個目標。
  微微歎息了一下,魚悅扭頭,准備進琴房,但是他突然停頓了下來,牆壁上有一面鏡子,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依然可以看到,自己依舊那是那副老樣子,頭發依舊烏黑,皮膚依舊那樣蒼白著,唯一改變的是,過去很利落的短發,現在變成了齊肩的長發。那些頭發被他抓成了馬尾,他打量著自己,也許別人看他覺得他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但是他心裡清楚,那雙眼睛不再透徹了,那雙眼睛裡的神采蒼老了。
  “要吃嗎?”身後慢慢響起那個熟悉的聲音,魚悅換上笑容緩緩回頭:“不,暫時不想。”
  月光穿著一件銀灰色的長圍裙,手上帶著廚房專用的棉手套,他的手裡捧著剛剛端出來,還在冒著熱氣的小點心,各種各異的形態,非常可愛的小點心。空氣中慢慢著溢著甜香的味道,現在的他到是越來越像人類了,說話的樣子,辦事的准則,甚至,他對廚房的事情非常感興趣。魚悅有時候眞的很擔心,再次回到大海裡的月光,還能生食魚蝦嗎?
  “我剛烤好的呢。”月光一臉遺憾的走到魚悅面前,看著他:“你在不安,一刹那的,雖然時間很短,我還是感覺到了。”
  多麽了不起,四年前和人類生活完全無法融入的月光,如今竟然學會說一刹那,這樣複雜的詞匯了。
  魚悅從托盤裡拿了兩塊餅幹:“沒有,只是看到鏡子,被自己嚇了一跳。”
  月光笑了一下,點點頭,轉身進了廚房,現在他最好的朋友,是懷了第二胎的孫寶雲,他(她)們每天都有許多許多的話題,大部分都是關於這個家的。
  魚悅慢慢走近琴房,那些節奏流暢的音符還在這裡跳躍著,每一天,每一天,小豆都會把自己禁锢在這個房間裡,從醒來後他就一直,一直的彈啊,彈啊……
  魚悅慢慢走近他,看著那張不該屬於那個年齡的臉,即使他是稚嫩的,那也不屬於他,這孩子今年應該才十一歲吧。
  “吃餅幹嗎?你月光哥哥剛做的。”魚悅一邊咀嚼一邊問。
  本來流暢的琴聲突然頓了一下,這個世界,能打斷這孩子琴聲的東西眞的不多,月光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們的關系非常的奇妙,用榔頭的話來說,那是一種,大自然中間,野獸的臣服,我打不過你,那麽,我就坦蕩的臣服於你,這就是月光和小豆奇妙的關系。
  他們中間,只存在兩個字“畏懼”。
  “您知道,我不能吃飽,”小豆的手指並未停頓,他的智力增長的非常快。
  “只是一塊餅幹,並沒有什麽吧?”魚悅笑了下,還是把那塊餅幹放到了琴鍵上,小豆不能吃飽,每頓飯的攝入量只能是正常人的一半,這種情形,醫生說大概要持續到,他人的這一半有足夠的實力壓制獸的那一半他就可以自由自在的吃了。
  “你爲什麽不讓著你四海哥哥呢?”魚悅慢慢的坐在小豆身邊,伸出手緩緩的和他合奏。
  屋內那種快而急密的音符突然變得緩慢,悠揚起來,音符清脆的結束,變成了緩慢的尾音。
  “我已經讓了,其實,他堅持不過半小時的。”小豆的依舊看著前方,只是眼睛微微的笑著,笑成了月牙兒。
  魚悅緩緩收回了彈琴的手,他拿起那塊餅幹,放進小豆的嘴巴裡:“再等等,哥哥一定能找大哥哥回來,再等幾天,也許,可以很快就研究出來,能叫小豆自由控制自己的辦法,所以,再堅持一些時候好嗎。”
  一直彈奏的手緩緩的從琴鍵上慢慢放下,小豆慢慢的,慢慢的收回自己的手,他看著它。那血淋淋的一幕,到現在,每一晚,每一晚都會出現,除非魚悅能在他身邊不遠處陪著他進入夢鄉,這個可憐的孩子靠自己根本無法入睡。
  祈兆,第三方樂醫的勢力所在,自從第三方樂醫從吳蘭乃至六國分割出去之後,這裡俨然成爲世外桃源所在。這裡實行的是以個人收入的實際比例之十分之一付費的方式,即多賺多付,少賺少付,統一治療,指定專業樂醫治療所,這是帝堂秋制定的新的樂醫治療費條款。
  《祈兆樂醫院》,是魚悅等人施行手段治療病人之所,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驕縱這個職業,在這裡樂醫和醫生是同等的。
  包四海大學二年級開始,就正式的在樂醫院挂牌,爲了防止被治療者挑選樂醫,比如,魚悅的治療時間即短,而效果又很好,所以家裡施行的是輪班制。這個星期是包四海,帝堂秋這個星期就在附近的另外一個城市。第三方樂醫目前面臨的最大的問題就是人員短缺,說句不好聽的話,偶爾花椒都會和榔頭扛著上了,花椒演奏,榔頭用舞道幫其加倍。
  “都准備好了嗎?”包四海把幕布輕輕拉開一條縫隙,向外觀看著:“哇……好可怕。”
  在一邊幫忙的劉君笑了一些,指揮下屬雙手捧給他的遮身蓋臉長袍,這種從頭蓋到腳的藍色長袍,是現在每位樂醫必然要穿的制服。
  包四海緩緩的出了一口氣,看著大幕緩緩拉開,現在,他是醫生,底下的都是他的患者,不管是一千人也好,上萬人也好,都是一樣的。
  “不要緊張。”易兩的聲音緩緩從他身後傳來,包四海無聲的回頭,透過臉上的木面具看著他,易兩知道他一定在衝著自己微笑。
  蕭克羌家妞妞拿著一根不知道那裡拔到的雞毛,在院子裡奔跑著,這小家夥是越來越淘氣了,才三歲多,就有把家裡搞得雞飛狗跳牆的本事,從外地回來的榔頭走進院子,就看到了這個到處飛奔的泥巴孩兒。
  “哇,妞妞,你剛從哪個老鼠洞裡鑽出來啊?”榔頭笑著,拿起口袋裡的手帕幫小家夥擦大鼻涕泡泡。
  “得,我去下魚悅那邊,你幫我看著她,不然她媽一會又得滿世界找。”榔頭回手把妞妞放進助手蝴蝶君的手裡。
  “好的,您早點匯報完,我幫您放好熱水,准備一些吃的,您都兩天沒睡了。”蝴蝶君接過咧著大嘴幹嚎無淚的妞妞,這家夥,誰給她擦鼻涕都哭,那聲音簡直和殺她沒兩樣。小家夥現在是家裡的寶貝,即使,她天生五音不全,她依舊是這個家最大的寶貝。
  榔頭緩緩推開魚悅的房門,魚悅正對著幾張空白的樂譜發呆,那件事發生之後,他突然有了一種創作什麽的欲望,這種強烈的欲望,深深的蠱惑著他,要寫,要創作,因爲有一支歌,在他的心底已憋了千萬年那麽久了。
  “喂……”榔頭慢慢走進來打招呼。
  魚悅收回目光回頭,看著這個一身風霜的人,他每天都在外面奔波著,就那樣默默無聞的支撐著自己,沒有人能比他更加值得依靠了。
  “回來了?”魚悅走過去,伸出拳頭輕輕的捶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第一百五十七章:田牧的婚事

  魚悅並沒有問榔頭此行是否有了結果,問了也沒用,有結果了榔頭自然會告訴自己的。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這家裡的人,連同融心那邊全部都成爲萊彥有關當局貼了圖的禁止進入者,這裡面有一件事很有意思,作爲純舞道者的榔頭卻奇迹一般的允許進入了。
  最不可思議的是,那位纓然先生幾次要求榔頭去有風,但是,怎麽可能呢!事情就這麽拖著,一直拖著。
  “抱歉,那邊的消息,我還是無法打探到,我遞了三次申請書,可是纓然先生一直拒絕見我,關於方眞和方舟的消息,一直未探查到,所以直到簽證日期到了我才不得不回來。不過,沒事的,再過兩個月我再去。”榔頭端起魚悅身邊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邊喝一邊說。
  “受累了。”魚悅拿起身邊的筆,對著樂譜擡起頭,寫下了第一樂章的名字《焚琴》。
  “定下來了?”榔頭放下杯子,慢慢的走到魚悅身後,看著那兩個字說。
  “嗯,看到你,便安心了,這兩個字我在等你回來寫。”魚悅淡淡的笑了一下。
  榔頭的嘴角扯出一絲絲笑容,兩個月異國他鄉的辛勞頓時化爲烏有。
  “哥……哥……!”田牧的大嗓門慢慢從莊園外傳來,現在的房子可比過去大的多,除了主屋之外,家裡的人基本都有一套單獨的小樓,花椒和傭人們合住了後院的角落。現在是大家都各有各的世界,工作以後互相不干涉。
  魚悅扭過頭衝榔頭笑了下:“你去休息吧。”
  榔頭輕輕搖頭打開窗簾,突然撲哧一樂,魚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榔頭衝他招招手,魚悅走過去,頓時也莞爾的搖頭了。
  田牧提著一個巨大的皮箱站在院子裡,她的身後全部是她從國外買來的東西,各種盒子堆積如山。這姑娘畢業後,一直在幫這邊的忙,當四年的努力時間過去,新的家園逐漸有了新家的樣子之後,大家才發現家裡唯一的妹妹已經是老姑娘了。第三方樂醫和融心、有風都無法單獨結親,說實話,田牧的婚事被擺在奇妙的地段,不尴不尬的。
  去年,田牧相過幾次親,但是都很奇怪,對方見面倒是很主動,但是見面後,雖然積極的確定關系,卻不提迎娶的事情。家裡知道,有些人想在這件事情上獲得最大利益,觀望,他們在觀望,他們想看第三方樂醫最後向那邊靠攏,融心的話就結親,因爲那意味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有風就退親,和那個團體沾邊就意味著抄家滅族。
  這些人,個個算盤打的精確無比,但是家裡也不是吃素的,誰要把家裡的唯一姑娘嫁到勢利人家啊!所以去年年底,田牧最後一次相親結束後,一怒之下發誓,此生絕對不相親了,大不了不結婚好了。
  皮箱邊的田牧,笑著衝窗台上的兩位觀看者揮著手臂,現在的天氣,穿裙子似乎早了一些了,但是這丫頭火豔豔的穿了一套露肩的紅裙子,陽光下,她雪白的酥胸半露著,嬌豔非常。這位老姑娘因爲長年抑郁,終於換了個性,現在的她個性張揚、誇張,沒辦法,嫁不出去,實在是太痛苦了。
  “看樣,田牧自己也著急了呢。”榔頭笑笑,再次拉起窗簾。
  “是我們耽誤了人家姑娘呢,來年她就三十歲了。”魚悅的話語裡抱歉是壓抑不住的。
  榔頭點點頭,田牧嫁不出去,眞的,眞的是個大問題。雖然憨厚的田葛甚少說話,但是家裡的人都知道,他才是最著急的。這一年,田牧的婚事就不能提,一提,轉天,田葛嘴巴上就起水泡,起得滿嘴巴都是,可憐的奉遊兒經常被殃及池魚,莫名其妙挨罵。
  “萊彥那邊情形如何?”魚悅突然問了一句。
  “嗯?你以前,很少問,奇怪了。”榔頭把自己丟在沙發上,舒服的歎息了一下回答。
  魚悅點點頭:“是啊,老路不通,我想換一條路進入呢。”
  “還是老樣子,皇族和有風合作良好,對於有風這種大義精神,每個月,每天,每時,每刻都要贊揚,現在的萊彥,是有風的世界,讓•哈金已經完全成爲傀儡。現在萊彥大部分實權職位均是有風四系(天、地、方、圓)的人擔任,其中,最低等的天字輩,基本都在萊彥的實權機構任職,而且據說,如今各國有風的力量在不斷滲入,很奇怪的是,融心上層似乎在默許著這樣的關系……”
  榔頭正在組織合適的詞匯匯報,房間門再次的被大力推開,紅衣少女田牧大力的推開房門,進門就是一聲大喝:“我要……結婚了!”
  榔頭呆了一下,接著驚喜的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沒有比這樣的消息更值得讓人高興的事了。
  魚悅也是一臉驚喜,他想問下什麽,但是偏偏又不擅長,只能緊緊的盯著那兩個興奮的人,聽著他們一連串的問答。
  晚餐,魚家最重要的時刻,今日,家裡竟然坐得滿滿的,經常不上飯桌的小豆今天也坐在了魚悅身邊,分享他並不懂得的事情。
  孫寶雲一臉興奮的問著:“聽說是個高級飛機技師?”
  “對啊,一個非常不錯且學識淵博的家夥。”田牧叉了一塊蔬菜放在自己的盤子裡。
  急急趕回來的田葛,平日裡他很木讷,話不怎麽多,但是今天他簡直是不停的發問,大有喋喋不休的趨勢。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啊,老哥,你不知道呢,我不是坐吳嵐第一航空公司的飛機嗎?”
  “是,你一直乘坐那邊的飛機。”
  “回來的時候,眞是驚險呢……”
  “啊,我知道了,那位技師坐在你身邊,於是你有了豔遇對嗎?告訴我,是誰先搭讪的,一定是你,對吧姐姐?嫁不出去很著急對吧?”包四海突然作出老成的樣子插話,可惜言語頗爲不適合,於是很快得到了報應。
  “啪!”一直沒作聲的魚悅突然很暴虐的拿過身邊的報紙,一卷報紙利落的敲擊在包四海的腦後:“閉嘴,別插話。”魚悅這樣說。
  包四海撇嘴,小豆看著面前放著缺乏高蛋白的食物,低著頭笑了,包四海頓時覺得沒了面子,剛想說點什麽挽回面子,但是終於在衆人威脅的目光下閉了嘴。
  田牧洋洋得意的拿起餐巾擦擦嘴巴,環視了一忍續報告。
  “我們遇到了氣流,據說飛機出了嚴重的毛病,當時,空中小姐給我們發了許多紙張叫我們寫遺書,哥,你知道我寫了什麽嗎?”
  田葛看著妹妹搖頭,一臉後怕,奉遊兒拍拍他後背安慰,但是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是這樣,即使全世界都知道某人和某人的關系,但是某人依舊很執著的遮掩著,所以大家很合作的假裝不知道。
  “我寫給天堂的爸爸媽媽啊,親愛的爸爸媽媽,雖然你們沒出息的兒子已經不能給田家帶來後代,現在田家的唯一希望女兒我也要去見你們了,我希望爸爸媽媽保佑家裡的人都平平安安,不求大家做多麽大的事業,但是希望你們平安,本來我是寫到這裡的,後來又一想啊,我不是馬上也要死了嗎?我就把信撕了……(她突然站起來,趴在桌子上抓著她的哥哥熱淚盈眶),哥,我死去,一定是進天堂的,我想著,我過去一定也會保佑你們的。”
  接著兄妹對望,唏噓不已。
  帝堂秋無奈的放下餐巾:“接著,你在天堂遇到了飛機師,今晚是來跟我們最後的晚餐嗎?”
  田葛尴尬的放下妹妹,臉色一紅:“說……正事。”
  “好吧,好吧,正事。是這樣,我幻想著我死去,大家淒慘的樣子,寶雲嫂子一定會哭昏過去,我想好了,我要立下遺囑,誰在我的葬禮上哭的最厲害,我的遺産就給誰……我想,一定是我寶雲嫂子哭的最厲害的。嫂子,上次我跟你搶的那條紅寶石項鏈,歸你了,要好好珍惜,等孩子長大(她又哽咽了)……就給妞妞,雖然我知道你和蕭克羌的妞妞長大後一定長得不漂亮,但是沒關系,告訴她,這條項鏈是她最愛的田牧姑姑給的……妞妞你不知道,姑姑眞的眞的很愛你啊……”
  田牧一個轉身抱起一臉迷茫,滿嘴面糊的妞妞,大哭起來。
  魚悅無奈的搖頭,放下手裡的餐具:“那麽,我上樓了。”
  他這一走,衆人也是要散的,田牧連忙放下妞妞,高舉雙手,她的胳膊上,帶了一串誇張七彩手镯,那些手镯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雜音。
  “我說,我說,其實是,我哭的實在慘,好幾個空中小姐都哄不住,即使是當時飛機已經在那位飛機師的幫助下修理好了,可是我就是很傷心嘛。那位飛機師可威風了,他安慰所有的乘客,還安慰我,我上飛機就注意他了……啊,不對,說正事……後來,後來他就坐到我身邊,還把他的手帕給我用,不停的安慰我……然後我們就……就談的很好啊。下了飛機後,他邀請我去他的故鄉,我就去了啊,然後他媽媽很喜歡我,他爸爸覺得我也不錯,他們全家都喜歡我,昨天我要回來的時候他跟我求婚了,然後……我就答應了。”
  田牧一臉羞澀的說了自己的“豔遇”,家人震驚的互相看著,這也太快了。
  魚悅不方便說話,他看下田葛,這家人的默契度一直是非常好的。
  “快結婚吧,然後多生幾個妞妞。”某人魚對於人類結婚的概念就是,住在一起造小人。
  “月光哥,這也……也要大哥答應我們的婚事才是啊。”田牧坐回位置,故作羞澀的看著她哥。
  不對,那雙大眼睛裡,分明帶了威脅的味道,一派你要敢不答應我就和你見血的味道。
  田葛咳嗽了一下看下妹妹:“太快了,你對他了解嗎?家裡和非樂醫族系也有聯姻,我並不反對,可是,田牧,哥哥還是覺得太快了,他們家人都是做什麽的,可靠嗎?”
  田牧鬆了一口氣,她塗得紅豔豔的指甲扣著面前的餐台:“他爸爸以前也是飛機師,他媽媽是一位大學教授,家裡有五個弟弟,兩個妹妹,他離過婚,沒有小孩,離婚的原因是因爲對方嫌棄他不浪漫,收入不高。他現在住公司的員工宿舍,結婚後,他說公司會給他分配優惠的員工住宅的。”
  “聽上去,倒是個好人家。”一直未說話的羅寬從餐桌的最末尾冒出一句話。
  “還是太快了啊。”孫寶雲微微搖頭。
  “不快,不快,我過了春夏節,就要三十了啊!”田牧神情激動的冒了一句,餐桌上頓時哄堂大笑起來。
  魚悅笑著看著桌子上的家人們,這樣的笑容,已經很久沒看到了,他摸著餐桌下月光伸過來的手:“田牧,那就帶他來見一下吧,什麽時候到,我們也好早做准備。”
  話說到這裡,應該告一段落了,但是田牧突然換了一副特別,特別奇怪的表情。
  “其實……其實,還有一件事,要跟大家商量,不對,是請求,請求各位親愛的家人一定幫個忙。”
  魚悅笑了下:“嫁妝嗎?別擔心,雖然這幾年一直在創業,但是家裡的收入也是不錯的,叫你嫂子幫你挑選嫁妝,家裡會給你吳嵐最盛大的婚禮的。”
  田牧再次搖頭,想了一下後,站起來,倒退幾步,突然給家人深深的鞠躬:“我對他父母說,我家裡有八個哥哥,兩個弟弟,我沒說我是樂醫的事情,甚至我准備結婚完畢後就不再當樂醫了。我告訴他,我們家是開醫院的,我的哥哥們全部是醫生,我說了謊,我知道撒謊不好,但是爲了我的幸福,也是實在顧不得了,對不起!”
  場子頓時冷了起來,站起來的魚悅緩緩坐下,對於談婚論嫁,他不是行家,他看下蕭克羌,一臉不理解。
  田牧微微擡頭,接著垂下腦袋:“接下來的話非常不中聽,但是我還是想說。”
  田葛插言:“田牧,爲什麽要撒謊呢?”
  田牧站直身體看著哥哥:“哥……我們出生,家裡每天都是提心吊膽的,爸爸做樂盾的時候,媽媽就經常哭,自從我們家和樂醫界有了關系,我們何嘗快樂過?萬幸,哥哥後來遇到魚大哥,還有其他的家人,我經常感謝上天,又能給我們兄妹一個家,所以,所以那個時候我想,即使,即使嫁不出去,我也就認了。家裡每一位都和樂醫界有著絲絲點點的糾葛,我知道,責任我們都回避不了,但是,就因爲我們是樂醫,就因爲我們和那些陌生人的關系,這些年,這個家,大家都不快樂。我只是個小女人,我想要家,想要個孩子,一個,十個都可以,但是,我想過,如果我要幸福的話,和樂醫界再糾纏下去,肯定又是一個繁忙,無奈的一輩子,這樣的生活,我不要。所以,哥,你就成全我吧,你要是不成全,那麽就叫我獨立吧。”
  “妹……”田葛喃喃的吐出一個字,心裡只是覺得,對不住這唯一的妹妹,但是又不知道說些什麽的好。
  “你覺得,你選擇的這條道路,沒錯嗎?會幸福嗎?”魚悅問她。
  田牧點點頭,看樣子,這姑娘主意已然打定。
  魚悅笑了:“說吧,我們要怎麽幫助你,什麽都可以,任何事情都可以,只要你能幸福,就可以。”
  魚悅的臉上完全沒有任何不高興的情緒,他眞的覺得無所謂,只要家人能幸福,付出什麽代價他都願意的,撒謊而已嘛,沒什麽,眞的沒什麽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見

  祈兆是鄉下地方,無論它現在的經濟情況有多麽的好,城市在第三方樂醫的幫助下發展的多麽快,它還是鄉下的地方。
  那位飛機師先生家,還算是大城市中有社會地位的大家族,這個大家族的意思不是指對方的家人口有多少,而是指對方的父母社會地位還算是頗高的,而且這位飛機師先生的父親和母親都是擁有很高修養和知識的人物。
  見面的地點,並未選擇在家中,田牧有意回避了這些問題,她選擇了祈兆最大的賓館接待對方。
  田葛揪了一下並不習慣紮的領帶,這根在他看來是上吊繩子一般的東西,勒的他幾乎窒息,他不會做家長,也不知道作爲女方的兄長需要做一些什麽事情是合適的,他只能看著對方,等待對方發言。
  兩方人馬,擺開陣勢,互相死盯的看著,一邊強烈要求要來的包四海,覺得這兩邊人眞傻,這哪裡是相親,分明是決鬥。
  今日,家裡除了值班的,魚悅,帝堂秋,羅寬,蕭克羌,田葛外加打頭陣的孫寶雲,這些家裡比較穩重的人,都來了,當然甩不開的還有妞妞一只,包四海一只。
  而對方只來了三位,親家公路滄榕,家裡的未來女婿路言莊,還有親家母路太太。
  那位路太太的年紀看上去比自己的先生略微大,事實上也是大的,田牧介紹,這是路太太很害怕自己先生的原因,6歲的差距。
  對於兩位長輩,這邊的人倒是眞的不好意思去死盯著看,他們都一起看著路言莊這位未來女婿。這人長得很高大,短發,不是屬於很英俊的那種,但是看上去還是很可靠和英挺,尤其那一雙慧瞳,透露著從心底冒出來的聰明氣。
  “言莊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親家可知道?”路太太看著田牧家這幾位兄長,個頂個的長得英俊漂亮,超凡脫俗,這叫她有了壓力,原本來祈兆的自信現在已經沒留了幾分。
  “以前的事情,總歸是以前的事情,只要人好,人品上等,做人坦誠,有擔待,對我們妹妹好,別的我們倒也不會計較的,誰叫我們家田牧喜歡呢,對吧?”
  孫寶雲打個哈哈,立刻應了話,這家的男人頓時報以崇拜的目光,這些話,宰了他們幾個卻也說不出來。
  田牧今天穿了一套白底青花的素雅裙裝,平時的潑辣勁完全的看不出來了,甚至她還很誇張的低頭撫弄一塊小手帕,聽到孫寶雲這樣爲自己說話,她擡起頭,帶了一些嬌嗔:“嫂子……”
  全家的男人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但是不約而同的在心底打了個大大的寒戰,太可怕了,想嫁人的女人太可怕了。
  包四海的情緒是無法遮掩的,他看下孫寶雲,還有依然裝扮嬌嗔的田牧,只是覺得,這裡的時間是度日如年的。他站起來,做出有教養的微笑,嫂子說了,對方的媽媽是大學教授,今天他要是敢露出他的小痞子形態,回家狼牙棒伺候。
  “失禮,我離開一下。”他衝著對方點點頭,但是沒想到,一邊的魚悅竟然也站了起來:“啊,眞是抱歉,我……醫院有個手術,很高興認識各位,我們晚餐的時候再見。”
  手術?哈?他在說什麽?全家驚訝的看著他,魚悅眨巴下眼睛,十分眞誠的對親家說:“本來應該好好的招待您們,但是,眞是抱歉了,醫生這個職業就是這樣的。”
  路家三人露出一派敬佩的表情,完全不覺得對方這麽做有什麽不妥。對於魚悅那番眞誠的道歉,他們産生了一種罪惡感,哎呀,眞是連累了那位等待做手術的病人了。
  這對兄弟維持著穩重、優雅的形態離開了會親的花廳,他們的身後,無數道鄙視,羨慕,懷疑,甚至氣憤的眼神盯著他們的背影。
  賓館的人工小路上,包四海沈默了一會突然蹦到魚悅前面:“哥,你說謊了。”
  魚悅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他看下包四海:“怎麽會,病人眞的在等著我,我想奉遊兒一定在那邊著急了吧,所以我去替他上班。”
  包四海連連搖頭:“哥,全家決定的,他來只會壞事吧?再說了,哥?哥?你看什麽呢?”包四海正想喋喋不休的表達一些意思,卻發現魚悅根本沒看著他,他在看不遠處的一處草坪。包四海閉了嘴,扭過頭衝著那個地方打量,接著驚訝的下巴都要掉了,草坪的中心有個雕塑,鹿媽媽和它的兩只小鹿,當然這個雕塑是非常正常的,非正常的是鹿媽媽身上騎著的那個人,兩年沒見的琴早。
  他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麽的……白癡。
  這是包四海的內心之言,因爲,琴早依舊背著那個舊烏龜包,他驕傲的騎著那只雕塑鹿媽媽,正跟周圍的幾個孩子吹牛,眞的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招惹來的孩子。
  “我印象中,那個巨人,有三十米那麽高,他的一口吐沫就能把我淹死,但是……我無所畏懼,我拿起了我的魔杖……我對他大喊……巴巴波拉那馬哈!於是,巨人化成一股黑煙消失了……”
  孩子們露出無限崇拜的目光,激動的拍手歡呼,琴早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的手臂依舊停頓在空中保持著揮舞魔杖的樣子,甚至他猶如眞的跟大魔王激戰了一場之後的模樣,並且假裝身上還有傷。
  琴早舉起手臂,拿著並不存在的魔杖大喊著,他喊完咒語,一副英雄就義的模樣,劇烈的喘息著,直到身邊傳來一聲不合時宜的插言:“你撒謊,騙小孩。”
  琴早大怒,扭頭反駁:“我沒撒謊,你問更玉……我……哎?你怎麽在這裡?”
  兩年沒見了,這個白癡長個了,包四海有些羨慕的看著琴早,即使坐在雕塑上,他依舊能從他修長的腿上看的出來,他長高了……最少有一大截。
  “應該我問你吧?祈兆是第三方樂醫的地盤,你們融心來這裡幹什麽?”就爲那份身高,包四海都不准備歡迎他。
  琴早囧了一下,求救一般的看著站在不遠處的更玉,更玉毫無辦法,全世界都會賣樂靈島幾分面子,但是,對於魚家的人來說,這個概念不存在。
  琴早從鹿背上艱難的爬下,他站到了包四海的面前。
  “離我遠一點。”包四海不客氣的說,站在一邊的魚悅不由莞爾。
  “爲什麽?”琴早一臉委屈。
  “沒爲什麽。”包四海回答。
  “我從那麽遠的地方來,他們說不許我來,可是我很想你,非常想,睡覺也夢到你,吃飯也想你,走路也想你,老混賬說我完了,後來我們還爲你吵架了。”琴早一臉委屈。
  包四海差點被自己的吐沫嗆死,什麽亂七八糟的?他看下魚悅,魚悅扭頭看下身後,可惜月光不在那裡,但是,即使是月光在,他會明白那時一種什麽樣子的感覺嗎?很顯然,月光也是不清楚的。
  包四海臉色通紅,就如掉進紅色的染缸裡,易兩慢慢從角落裡閃了出來:“你該回學校了,你的假期快到了。”
  包四海立刻點頭附和:“對啊,對啊,我怎麽忘記了呢?那麽……再見!”他轉身就走,琴早看下易兩那張面癱臉,轉身就追,他跑了幾步後,從口袋裡摸出個什麽東西,對著魚悅就丟了過去。
  那些人漸漸的走遠了,包四海和琴早的吵架聲由大到小……
  魚悅看下手裡握著的東西,竟然是一粒球形的玩具,他失笑,這個琴早啊,不過他也不是很討厭他,甚至他還突然想起了那個四年沒見的琴汐冠。
  那個人,每個月都會寄來一些奇怪的東西,吃的,穿的,用的,四年了,只是沒有寄來只言片語。
  魚悅晃動了一下那個玩具球,球體內部傳來卡拉、卡拉的撞擊聲,這裡,有東西?魚悅看下四周,接著走到一邊的角落,扭了幾下球的中心部位,接著,一張折疊的四四方方的紙掉落在他的手心,很明顯,這是一封信,或者……是琴早給自己的情報,但是,怎麽可能啊!魚悅微微搖頭,打開那張疊的整齊的信。
  孫寶雲此刻和親家母、親家公眞的溝通的很好,對方通情達理,知識分子家庭,多少有些自傲,但是他們也有著知識分子的通病,清貧,頑固。
  雖然時間並沒有多長,但是,孫寶雲和親家母路太太已經成爲了好朋友,她們坐在一起拉著家常,原本是面對著坐著的,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孫寶雲竟然擠掉了未來尊女婿路言莊的位置。
  也許是有心,或者是無意,但是現在路言莊和田牧坐在了一起,一起羞答答的樣子。
  “言莊總是不儲蓄,我說過他多次,但是男孩子,對啊,即使他結了一次婚,可在我們面前他依舊是個孩子,怎麽辦?我們沒辦法爲你們家小姐提供更好的聘禮呢,您看,我實在生的太多了。”
  路太太實話實說,剛才已經詳細的調查了對方家中的情況,看樣子並不是個窮的,不是她不善良,但是,只要能爲兒子爭取一些利益,她還是要爭取的。
  孫寶雲扭頭端詳了一下路言莊,路言莊不好意思的擡頭:“其實想存下的,我不知道會這麽快遇到田牧。”
  田牧立刻心疼了,她擡起頭剛想說些什麽,但是很快的,被孫寶雲的一眼給瞪了回去,她知趣的再次閉嘴低頭,現在這事情還是聽嫂子的好。
  “也沒什麽的,我們家裡這些個也是這脾氣,阿姨您要放心,只要是人好,眞的沒什麽,禮金我們不要的,而且我們還會准備嫁妝,只要你們家路言莊對我們田牧好……”
  孫寶雲話還沒說完,路太太已經是一臉喜色,但是路言莊突然說了一句:“要是你們不要聘禮,我也不要田牧的嫁妝,我們都還年輕,手腳齊全,靠著父母總是不好,田牧的父母去世的早,哥哥嫂子把她帶大已經是天大的恩情,我的條件這樣不好,卻也不好意思跳著腳跟田牧說嫁妝,再說,我只是要田牧,那些嫁妝,還是算了。”
  幾位兄長此刻心情是頗爲滿意的,這男人雖然條件一般,但是人……還眞的不錯。
  路太太聽到兒子這樣說,不由得的連連使眼色什麽的,但是那對新人顯然是未將母親的威脅放在心上,他們悄悄的對著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一派含情脈脈的樣子。
  那位母親顯然不想放棄到手的嫁妝,但是好歹她也算個大學教授,實在沒辦法了,她悄悄踢了老公一腳,誰知道,那位路先生比她還不在乎,他喝了一口茶淡淡的道:“隨他們。”路太太立刻閉嘴休言,再不說話了。
  “聽道,田牧家都是做醫生的,懸壺救世,大德之業,我是非常敬佩的。”路父微微點點頭衝他們說。
  家人互相對望一眼,蕭克羌笑了下:“不敢當,糊口的職業而已。”
  兩方人逐漸,逐漸的漸漸進入佳境,尤其是幾位男人,互相談的非常投機。路父健談,不做作,爲人很坦誠,蕭克羌他們覺得這位老人家並不討厭,甚至很親和。
  正說著,花廳的門突然打開了,“做手術”的魚悅“醫生”突然一臉怒氣的走了進屋,大家都很驚訝,因爲,魚悅是那種不管多麽憤怒,都很能壓事的人,是什麽事情令他如此憤怒?
  魚悅走到衆人面前,大家慌忙站起,看著這位身後似乎燃燒著火焰的男人,魚悅是衝著帝堂秋去的,下意識的家人們閃到了兩邊。
  “有事?”帝堂秋倒是一派老樣子,什麽都不在乎,他跟樂靈島都敢對著幹,膽子從來不小。
  魚悅突然衝他笑了一下,然後,重重的一拳打在了那張儒雅漂亮的臉蛋上。
  帝堂秋向後倒了幾步,接著仰天摔下,帶倒許多東西。
  “抱歉,他因爲馬虎出了一例醫療事故,所以……眞是對不起。”魚悅微微彎腰對親家抱歉。
  靜悄悄的,衆人目瞪口呆,這個時候路家爸爸突然慢吞吞的來了一句:“該!”

  第一百五十九章:對話

  帝堂秋皺著眉頭縮在角落,眼睛有些充血,不止他,其他人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裡去,大家每個人都不同程度的露出了疲憊之態,很明顯魚悅昨天晚上的失態,給這個家造成了無形的壓力。
  在那之前,不管家中發生了任何事情,他總是一臉平靜,什麽也不能觸動他。
  天氣如今悶熱潮濕,一場大雨就要來臨了,一直默不作聲的魚悅推開窗戶看著遠處成片的烏雲湧來,那些雲層緩慢的疊加著,帶來的風把院子裡的幾棵灌木緩緩的推得搖來晃去的發出沙沙聲。
  花園一邊的綠拱橋下,大清早一臉鼻涕的妞妞相中了琴早這個好玩伴,這對新朋友無論如何看上去很登對。
  妞妞喜歡琴早,琴早也喜歡妞妞。
  “如果我叫你……抱我,大魔王還會來嗎?”妞妞咬著手指皺著眉頭問這個嚇唬她的不良。
  目的達到的琴早,從身後的背包裡拿出來一根“魔棒”,這種魔棒其實以前頂端鑲嵌了一個棒棒糖,當然,現在棒棒糖已經被某人吃了。
  “我可以把這個給你。”琴早討好著妞妞。
  天邊傳來幾聲悶雷,一場用眼睛就能預見的雷陣雨就要來臨了。魚悅對孫寶雲點點頭,孫寶雲很有默契的站起來,點點頭,她知道,有些話,家裡人不會叫她聽到的。
  “妞妞,琴先生,我在廚房做了好吃的蛋糕……”孫寶雲引誘著兩個“未成年”
  魚悅緩緩的關閉起窗戶,關起來的那一刹那,幾滴提前來的雨水擊打在窗棂上,那些雨慢慢的向下滑動成了一個又一個的歎號。
  “我一直認爲,你們被我保護的很好,但是,很顯然,當我們認爲自己成功的時候,有些看不到的手早就伸到我們的家裡了。”魚悅說這話的意思,其實是暗指帝堂秋和明燦燦的那一層奇妙的關系。
  大約五年前,小店市一戰,當時認爲自己必死的帝堂秋跟明燦燦做了一個奇怪的交易,他送她離開,她爲他生育一個後代。
  現在想起來,當年的那份協議眞的,眞的非常的荒誕,但是事實卻成立了,直到昨日魚悅才知道,消失後再也不出現的明燦燦竟然就悄悄的在外面以單親媽媽生活了整整五年,無論是帝堂秋也好,或者是魚悅本人也好,大家都有意的回避,盡量不想去觸及當年的那份傷害。
  “現在,所有和我們有關系的人,樂靈島那邊都准備全部統計、控制,他們就這樣悄悄的進行著某種我無法猜測的某種目的,所以他們到底要做什麽,我一直想不通。”魚悅摸著額頭坐在椅子上。
  “傻悅兒。”一直沈默的月光突然伸出手,從後面用指尖彈了一下魚悅的後腦勺。一般這樣的語調,這樣的口味大多都用在情人之間才最最合適,魚悅頓時羞紅了臉,有些窘迫的回頭:“月光?”
  榔頭咳嗽了兩下,習慣性的想去搞混某一池水,但是,身後的人立刻遞給他一個杯子:“喝水吧,你不是渴了嗎?”
  蝴蝶君笑眯眯的看著榔頭,榔頭半句話生生的憋回了肚子裡,對於某些人中間的那種奇怪的默契,大家已經習慣,剛才家裡蔓延出的那種煩悶,竟然悄悄的去了一些。
  “田牧呢?”魚悅看下周圍,田牧不在,田葛也不在。
  蕭克羌接過話頭:“田葛幫妹妹挑選嫁妝了,他想跟路家人商量一下,能不能不把妹妹嫁的那麽遠,他願意提供房子,甚至他養都可以。”
  “他又在犯傻了。”劉君無奈的搖頭。
  每個人都在每一天,每一天的圍繞著生活犯著期盼某種目的的傻,並且義無反顧。
  “帝堂秋,幫我撥一個電話。”魚悅擡起頭,看著一直想事情的帝堂秋。
  “什麽?”帝堂秋似乎不明白魚悅要做什麽。
  “幫我接樂靈島,你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那邊的電話好嗎。”魚悅說。
  “四年前的就知道,我現在沒權利給那邊電話了。”帝堂秋回答。
  家裡安靜了幾分鍾,空氣裡一遍又一遍的彌漫著帝堂秋重複撥號的聲音,顯然,他知道的那個號碼沒有撥通,他最後無奈的放下電話聳聳肩膀。
  屋子頂端的天空突然響起巨大的悶雷,花園的一角妞妞和琴早放肆的笑聲突然傳來。
  魚悅笑了一下,走到窗戶前推開它,他看著雨水裡拿著一把小鏟子和妞妞和泥巴和的十分開心的琴早,他突然大聲喊他:
  “琴早,你晚餐想吃什麽?”
  琴早沒擡頭,他正在地上挖大坑:“檸檬茶裡加奶油。”他這樣回答。
  “天氣冷,別叫妞妞著涼……!”
  “知道,不會的。”
  “田牧結婚你會去嗎?”
  琴早站起來驚訝的看下魚悅,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你會邀請我嗎?”
  魚悅靠著窗台,假裝很隨意的樣子:“好啊,當然可以的。”
  琴早大樂,毫不猶豫的丟棄了小鏟子和可憐的妞妞,踩著雨水來到魚悅面前:“我從沒參加過任何婚禮。”
  “那眞是遺憾。”魚悅說的是實話。
  “是啊,樂靈島從來沒有人舉辦婚禮,大島主討厭婚禮。”琴早很是巴結的對魚悅示好。
  魚悅點點頭,讓開窗戶:“你要進來嗎?”
  琴早看下屋子裡的那些人,接著搖搖頭:“不了,我不合適進去。”
  “這樣啊。”魚悅點點頭,接著他假裝不在乎的向回走,他走了幾步後,突然轉身看著琴早:“樂靈島的電話是多少?”
  毫無防備的琴早順嘴嘟噜了一串數字,接著驚訝的捂著自己的嘴巴,一只手憤怒的指著魚悅,都快要哭了。
  “看吧,我一點都不傻。”魚悅對月光這麽說,月光無奈的搖頭,這個悅兒越來越壞了。
  魚悅此刻依然覺得心情好了很多,很多了,他怡然自得的坐在躺椅上瞥了帝堂秋一眼:“還不打?”
  帝堂秋心裡歎息,自己這是何苦呢,放著萬人之上的所長不幹,偏偏要來這個家做人下人,還做得挺滋潤。
  電話終於撥通,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在帝堂秋的耳朵邊響起,帝堂秋小聲說了一句:“等一下。”
  接著他把電話放在了魚悅的手裡,魚悅接過電話,看下帝堂秋,帝堂秋無聲的張嘴示意:“琴汐冠。”
  很奇怪,魚悅覺得自己的心抓了一下,怎麽會是他的電話呢?
  窗戶外,琴早仰頭接著天空的雨水,他張開嘴巴接了幾下,吧嗒,吧嗒嘴巴:“呀,好甜。”他這樣說。
  魚悅莞爾,看樣子誰也不是傻瓜呢。
  “你好,我是魚悅。”魚悅對電話那邊的人說。
  那邊停滯了一下:“吱吱?”琴汐冠的聲音裡壓抑不住的激動。
  魚悅想了半天,重複的回答:“我是魚悅。”
  琴汐冠:“好吧,魚悅,怎麽會是你?”
  魚悅看下窗戶外,琴早伸開手臂,在雨水裡把自己澆灌的濕透:“我從琴早那裡……那裡……騙來的。”
  琴汐冠小聲的笑了一會:“好好照顧他,他的日子不好過。”
  魚悅奇怪:“爲什麽?”
  琴汐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了奇怪的一句話:“人的感情是奇妙的,看不到,摸不到,就像我對你,琴早……他長大了。”
  魚悅在感情上,從來不是一個聰慧的人,他敷衍著回答:“哦。”
  “琴早和他的老師大吵了一架,然後離開了樂靈島。如果他去了你那裡,請收留他。”琴汐冠說。
  “你關心他?”魚悅覺得這個人在某些地方是很自私的。
  “我看著他長大的。”琴汐冠在那邊笑了下回答。
  “哦。”魚悅在電話這頭,只是覺得兩人氣氛有些微妙。
  “那麽……吱吱找我有事?”有些人對某些名字很執著。
  “嗯,有些事情,我想知道,你們准備干涉我到什麽時候?你們准備把我身邊的人監控到什麽時候?”魚悅這樣問。
  “這不是我能回答得了的問題。”琴汐冠停頓了一下回答。
  “那麽,誰能回答這個問題呢?”
  “你知道的。”
  “叫他。”
  “嗯?”
  “叫他接電話。”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會,琴汐冠的聲音再次傳來:“他一直在我身邊。”
  “兒子,我們很久沒見了。”琴聞人的開頭,就像一個眞正的父親。
  幾乎是下意識的,魚悅突然挂斷電話,挂完後,他看著月光,愣愣的那種眼神:“我要跟他說什麽來著?我忘記了。”
  屋子裡的電話在不停的響著,魚悅的腦袋亂成一團,四年前最後那一刻再次回到腦海裡。
  方眞鮮血淋淋的倒下,纓然帶走哥哥,小豆腦神經混亂的幾乎要爆炸,自己拼命用精神力壓制那股強大的力量,他知道,如果壓制不住,小豆就完了。
  那個最後的時刻,很奇怪的,琴聞人突然出手了,雖然魚悅不知道他的音樂到底是什麽,但是,他很厲害,那種力量是目前的他無法抗衡的,他的音樂已經能漸漸滲入某種細胞因子中,但是,那還是音樂嗎?那只是力量的一種而已。
  這之後的魚悅很是迷茫過一段時間。
  魚悅終於停下腳步,拿起電話,放到耳朵邊:“喂。”
  琴聞人在那邊呵呵笑:“你怕我?”
  魚悅停頓了一下:“……嗯。有一些。”他當然有些怕,那個人他短短不到十秒就奇妙的把小豆的兩個腦體完美的融合,站在那裡,帝堂秋的算計就像一個小毛孩子一般,而那個人的算計是直接的,明了的,你卻無法反抗。第一次,魚悅有了一種無力感,即使他身後有強大的人魚,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月光,也許在力量上,月光是最強的那個,但是,很明白的,月光不懂得陸地上的事情,他最大的缺點,他不懂得人類最最低等的陰謀詭計,只要繞開對面的碰撞,一個狡猾的包四海都能欺騙的了他那個單純的,最珍惜的人。
  琴聞人似乎對魚悅的實話實說,非常的高興,他哈哈大笑,最後竟然換了一種充滿著慈父的,家庭溫馨的語調對魚悅說:“來吧,來樂靈島,來我這裡,我們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我們的親人都不多了,你是我最珍惜的小兒子,所以我們父子三人一起好好的生活吧,好嗎?我要補償你,作爲父親那樣,爲自己的兒子去付一次責任。”
  那個人,他知道魚悅的弱點,他的軟肋就是他的多情,不管這個人,變得多麽的優秀,他都是如此的顧及身邊的人,只要在他身邊,即使那個人是個毫無價值的傻瓜,他都會全心全意的去保護著那個人,只要那個人是他魚悅的家人。
  魚悅聽著琴聞人充滿誘惑力的聲音,有時候,當一個人的精神力大到某種程度的時候,即使沒有醫器的輔助他也能魅惑著周圍的人,或者說,以琴聞人的境界,只要是生物,他都能魅惑它,都能癡纏它,這正是他的可怕之處。
  他擡頭環視下屋裡的家人,月光能感覺到那股子氣息,他站起來,突然從他身後抱住他的腰,在衆目睽睽之下,有人的心出現了一刹那的裂縫,他要抱緊他,他不可以沒有他。那種強烈的不安感他十分不喜歡,所以他要用他的方式抵消這種氣流,他覺得擁抱這種方式再合適不過。
  魚悅臉紅了一下,抱緊話筒,尴尬的咳嗽了兩下,電話那邊的琴聞人問他:“你……怎麽了,不願意嗎?”
  魚悅回頭看下自己的家人,接著突然想到什麽似的低低笑了起來:“我昨天看報紙,看到一則很有趣的東西,你知道我念得書少,許多道理都不懂,有些大家都知道的知識常識,我總是很久之後才知道。”
  “什麽?”琴聞人不知道他要說什麽。
  魚悅一只手拿著電話,一只手放在腰部摸著某人的手,他說:“報紙上說,一個男人每次射精,會噴發出成千上萬的精子……(屋子裡一連串的下巴掉到地上的聲音),你……不必爲每一個精子負責的,這是我要說的話。”
  電話那邊的琴聞人顯然也沒想到魚悅會這樣回答,他先是愣了一會接著哈哈大笑,一直笑到直不起腰來。
  “我說,我說完了你再笑好麽?”魚悅並不喜歡那種誇張的笑聲。
  “好,你說,兒子,隨便你說什麽。”電話那邊的琴聞人擦著眼角邊笑出來的眼淚,無奈的問。
  魚悅回頭看下月光,突然嘴巴角向後拉了一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某個人又要面無表情的使壞了。

  第一百六十章:進行中的生活

  屋子外,榔頭靠著房柱子想事情,房間裡,魚悅把大家都請了出去,關於和琴聞人的對話,似乎他並不想大家知道他說了什麽。
  剛才那個擁抱,猶如電影中某一個驚心動魄的一幕,它深深的印刻在了榔頭的腦海裡,一邊又一遍的重複著播放著。
  月光沒有榔頭這麽多的人類情緒,他出來後直接去了廚房,比起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月光更加喜歡去廚房做小點心,研究烤餅幹。
  “不用等了,既然叫大家出來,他就是談完了,也未必跟你們說。”帝堂秋勸了下,請大家離開,對於他挨打,大家是十分震驚的,但是雙方當事人都未對此事作出解釋,魚悅不說,帝堂秋也不提。
  屋子外的那片陰雲過去後,琴早和妞妞停止了喧嘩,兩人蹲在屋檐下紮紙船,琴早徒手在地上挖出河道,妞妞不停發出贊歎聲。蕭克羌靠著窗戶笑眯眯的看著和自己女兒玩的不亦樂乎的琴早,覺得這個人抛去樂靈島的那一層身份,其他的倒也不是很討厭的。
  “酒街那邊給我郵遞過來一些私酒,味道還是不錯的。”蝴蝶君走到榔頭面前說。
  榔頭看下他,沒有回話,蝴蝶君習以爲常:“現在天色還早,不如去喝一杯吧。”
  榔頭看下那扇緊閉著的房門,心裡無奈的歎息,那個人,已經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秘密,甚至他不得不承認的月光,都無法分享那些事情,他是……不可能和那個人比擬的吧。
  “走吧,好嗎?”蝴蝶君哀求。
  榔頭點點頭,放棄了什麽一般,也許喝一小杯眞的不錯,有助於睡眠。
  屋子裡的魚悅也在喝酒,他的酒量一向是最好的,那通昂長的交易結束後,未來幾年內,也許眞的會發生一些變化了。可是,這幾年他漸漸熟悉了人類的規則,有時候,讓步是必須的。燦燦的那個孩子,那個孩子的基因到現在還是個未知數,五年前,明燦燦體內的基因發生異變,這意味著人類的希望人種誕生了。對於人類,也許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但是,對於兩方面的樂醫,這無意是一個壞消息,最壞的消息,這個孩子的後代如果一代一代的生存下去,那麽樂醫這個職業,就要消失在這個世界,只是時間問題。
  別說有風和融心了,就連他自己也多少有一絲絲的疙瘩,他在那樣的家庭受的教育,不管他如何的輕視,有些觀念在幼兒時期爲你烙上封印,一輩子,即使你遨遊世界,那些封印也是銘刻在骨頭裡的東西。樂醫的尊榮,樂醫的驕傲,樂醫的境界,樂醫的追求,還有……未來的……樂醫的世界,會走向哪裡?他們的後代將要去向何方?
  魚悅把手裡的上等水晶酒杯放在桌子上,無奈的苦笑,有多久沒有摸那個老式的扁酒壺了,如今,他被生活寵溺壞了,人奢侈之後,能平淡的接受貧窮眞的很難。
  “帝先生,請進來。”魚悅拉開門,看著站在屋外的帝堂秋。
  剛走到樓梯口的榔頭,停下腳步,回頭看下魚悅,他有些驚訝,因爲,魚悅沒有叫他,也沒有叫月光。
  魚悅衝著榔頭安慰的笑了一下,笑容還是如一的溫暖,他們現在已經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不用開口,便會知道對方想著什麽,魚悅的笑容彷彿在說:“別擔心,一切都好,只是現在不方便告訴你,相信我,一切都會被我處理的很好的。一切……都只是時間問題。”
  榔頭也笑著,也彷彿在說:“沒事的,不管你做什麽,不管你會如何,我總是會支持你的。”
  房門再次關閉,榔頭上了樓,人們互相看了一眼,接著散開。
  琴早的河道工程還在繼續著,他嘴巴裡叨叨咕咕的配著大輪船馬達的聲音,妞妞叽叽呀呀的附和著。孫寶雲拖著一把椅子坐在他們不遠處的屋檐下,再過幾個月,她又要做媽媽了,對於未來的孩子,她隱約著依舊有著擔心,因爲她的基因問題,她已經給了蕭克羌一個沒有樂感的樂癡孩子,雖然這個家每個人都告訴她,沒關系,不要緊,安心,只要是這個家的孩子我們都會愛的。但是,孫寶雲眞的很想,很想給丈夫一個靈透聰慧的五脈全通的孩子,她撫摸著肚子,依舊擔心著,不經意的身後有人摸摸她的肩膀:“嘿,你又胡思亂想了。”
  一刹那的,她頓時安全起來,她閉起眼睛,腦袋向後頂,很快,她找到了那個人的感覺,是啊,沒關系的,即使孩子生下來和妞妞一樣又如何呢?他(她)們都會是全世界最愛他或者她的人,不求他或者她有多麽大的出息,只要健健康康的,成爲一個品德高尚的人,那麽一切就足夠了。
  帝堂秋坐在了魚悅身邊的另外一張沙發上,魚悅拿起酒瓶幫他倒了一杯酒:“我想和你談談。”
  帝堂秋拿起斟滿的酒杯,魚悅不會像他們一般,因爲教育,斟酒的時候會卡在某個教養制定的規格那個度上,他只倒他認爲你應該喝多少的酒,看樣子,他覺得自己應該喝不少。
  “我們談什麽?”他拿起酒杯大大的喝了一口。
  魚悅給自己倒滿另外一個酒杯,晃動下裡面的紅色液體說:“你說,樂醫今後會去向哪裡?”
  “不知道,但是,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早晚……他會消失的,這是人類進化的標志,達到那個程度他就會消失。”
  “你說,那些人他們知道嗎?”
  “那些人?”
  “你的家族,樂靈島,有風,還有……方眞,我的哥哥。”
  “他們知道,只是他們不敢承認。”
  “爲什麽,你要把燦燦算計進去,你明明知道,你的孩子,會成爲兩界最大的敵人,他們不會允許他生存下去的,而且把無辜的燦燦算計進來,這樣太無恥了。”
  “當年,你不是沒有阻止嗎?我以爲你是默許的。”
  “當年?是啊,當年,當年我以爲,我們都活不下去,如果,有一絲絲的機會我都想,我身邊的人可以繼續的呼吸這個世界的空氣,心髒可以跳動,坦白說,我並不喜歡燦燦,我的不喜歡,只是因爲她誇張的個性而言,但是,我還是……當她是我的親人,因爲在那個時候,肯出來爲我們患難與共,那麽她注定就是我的家人。”
  “是不是……樂靈島注意到她了?”帝堂秋心髒跳動加劇,但是還是問出了那個最壞的答案。
  “是,不過別擔心,他們只是習慣性的把將來要威脅敵人的東西統計起來,燦燦很不巧的成爲了這裡面的未來誘餌,說到底,一切卻是因爲我的原因。”魚悅無奈的苦笑著說到,說完,仰頭喝幹那杯酒。
  帝堂秋拿起桌子上的酒瓶,幫他斟滿,魚悅看著漫溢的杯子,笑了一下:“其實我不需要喝這麽多,該喝這麽多的是你吧?”
  “大概。”帝堂秋笑了下,沒碰他的酒杯,他是一個自律性極強的人,當得知了那個最壞的答案之後,他要想想出最安全的辦法,最全面的每一步步驟。
  “別擔心,也許事情沒我們想的那麽嚴重,也許那個孩子根本沒繼承燦燦的基因。”魚悅低低的說。
  “我和你哥哥認識,大概在七歲,他從來不帶我們去你們家,他不喜歡我們見到你,雖然他總是在說他的吱吱如何,如何了,但是,他怕我們的優秀傷害到你,那個時候的隨知意,有個偉大的理想,那就是,建立一個樂醫和人類平等的世界,即使成爲不了一個懸琴救世的樂醫,那麽,每個沒有天分的孩子,都要得到平等的權利,溫暖,公平,充滿愛,那是我們最大的理想,甚至,爲了這個理想,我們還很傻的歃血盟誓。接著世界毀去我們這些天眞少年的溫暖,沒有給我們公平,我們的世界充滿了算計,那個時候我眞的憤恨之極,覺得,打敗那些人的唯一辦法就是要比他們還陰險,要比他們更加的無恥,我按照那條不如意的路走了很多年……直到……”
  魚悅很認眞的聽著帝堂秋的話,他爲他的停頓表示出了疑問:“直到什麽?”
  帝堂秋伸出指頭彈彈酒杯,想到什麽一般,他笑著擡頭:“直到,我再次的遇到了你,你還活著,以你的方式回擊著這個世界,那個時候,那樣的地方,你依舊全心全意的去做著你認爲可以給予溫暖和救贖的事情,即使這個世界對你是多麽的不公平,眞的,我很感謝你,是你給了我救贖。”
  魚悅臉色略微紅了下,他看著一邊:“我……也是很自私的。”
  帝堂秋沒有跟他的話,他在繼續自己的話題:“快要死了,就要消失了,我迫切的想活下去,雖然我努力的,壓抑那種懦弱的感情,但是,即使是一個細胞,一絲毛發,我也想繼續生存在這個世界啊。這個世界,燦燦異變了,她的異變,你的人生觀,那些小店市的人給了我一個信號,人類要繁衍下去,樂醫只能是阻礙人類和這個世界發展腳步的一個大障礙,所以,我希望那個女人能夠給我一個孩子,假如,我眞的在那場戰役中死去,那麽,我希望我的血脈可以延續我的誓言,那個被我視爲天眞,幼稚的誓言,溫暖,公平,充滿愛的去過一輩子,每一個人都是,所以,我和燦燦有了交易,我送她離開,她爲我生一個孩子。”
  魚悅看著帝堂秋笑了下:“抱歉,我今天動手了。”
  帝堂秋搖搖頭:“沒事,其實我也該打,這些年,我知道他的存在,但是,我就是懦弱的不敢去接觸他,要知道,我們的世界並不安甯,離我們越遠,越是安全。所以,我只能默默的想著他的樣子,知道嗎,有時候,我看著妞妞,總是想,我的小家夥是不是這樣淘氣,這樣邋遢,我……是眞的很想抱抱我的孩子。但是,我又不能去,如今,我站在風口浪尖,第三方樂醫倡議書,拉起大旗跟兩界爭鬥,我這個父親給予不了他任何安全的生活,所以我唯一能付出的愛,就是離他遠遠的,遠遠的默默的守護他。”
  魚悅伸伸懶腰,站了起來,窗戶早就被推開了,雨後澆灌的土地,一股子清新的味道從窗戶外傳來,他笑眯眯的看著遠處的紅日:“帝大哥,去接燦燦吧,還有我們的寶貝,他們該回家了,他們已經在外面流浪的太久了。”
  這是魚悅第一次如此稱呼帝堂秋,帝堂秋有些不知所措,接著淚流滿面,他站起來,看著那個伸出手指想抓住紅日的男人:“你……終於承認我了嗎?”
  魚悅收回手摸著自己的胸口:“嗯,其實,每一個人都住在這裡,你,我哥,四海,我會用我的力量去抓住我僅有的東西,這個世界也好,沒有樂醫也好,都是無所謂的的,對於我來說,你們是親人,我魚悅獨一無二,同甘共苦的親人,永遠不能離開的親人。”
  帝堂秋扭過頭,擦擦自己的眼淚,他嘲笑自己的不爭氣,怎麽那個天之嬌子,今日竟然想大哭一場了。他無奈的笑笑,低頭吸吸鼻子,再次擡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恢複了他的老樣子:“眞的想好了,如果燦燦來到這裡,這意味著,從此之後,你,我,這個家所有的人,都將會成爲,樂醫的敵人,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房門,突然被打開,一群人疊加著跌了進來,這群人很無恥的趴在門口偷聽,他們是被雙手捧著一盤子冒著熱氣動物餅幹的月光一腳踹飛進來的。
  月光露著壞笑,完全如魚悅的翻版:“我無所謂,悅兒說怎麽就怎麽。”
  榔頭伸伸手,做盟誓狀:“我以小老板的意願爲主。”
  被壓在地下的包四海艱難的擡頭:“哥……說……什麽……就……壓死了,斷氣了。”
  易兩笑著把他拖了出去,他衝魚悅和帝堂秋微笑著點點頭,一切都是盡在不言中。
  劉君,羅寬,筆直的衝著魚悅他們行軍禮:“我們樂盾,一生都會爲自己的樂醫活著,這是誓言。”
  他們身後,站在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回來的田葛兄妹,田牧戳戳自己的哥哥:“哥,我想好了,不遠嫁,就在這附近住,只要和大家在一起就好,姓路的要是不答應,就叫他娶別人好了。”
  奉遊兒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不存在的灰,他走到桌子前,拿起帝堂秋的那杯酒,一飲而盡,他看著帝堂秋笑了下:“我就不說什麽了,當年一起盟誓,今日,我依然守諾,此生此世,爲了,溫暖,公平,充滿愛,不死不休。”
  “還……還……有我……只要先生們不嫌棄。”花椒悄悄從角落裡站了出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卻已經淚流滿面。
  好像又到了某個時段,小豆的琴聲再次緩緩的傳來,琴早手上沾滿泥巴的和妞妞互相折磨對方可憐的臉,孫寶雲躺在搖椅上打著毛衣,搖椅一晃一晃的。
  琴早擡起頭,幾只歸家的候鳥在飛翔著,他閉起眼睛對傻兮兮憨笑的妞妞說:“這裡,眞的好溫暖,對嗎?”
  “咯咯……”妞妞笑著,這是她唯一能給予的回答。

  第一百六十一章:好好的爸爸

  “媽媽,你要小心點……!”好好仰著頭大喊著,胖胖的小臉攢著眉,他張著嘴巴,都不敢合起來,眞的是十分擔心。
  這是明燦燦和好好家後院的一棵大樹,第一年,好好出生的時候,明燦燦買下這個小院子,院子不大,但貴在安靜,周圍的鄰居也是很善良的。明燦燦有時候公司忙了,可以把孩子交給鄰居太太代爲照看。
  好好十分擔心的看著樹上的媽媽,沒錯,就是樹上的媽媽,他已經後悔要那只會叫的昆蟲做標本了。
  明燦燦眼睛盯著那只蟲子,它匍匐在樹冠上,大約是正在脫殼,所以一時半會也脫身不得。
  “好好……媽媽沒事,一會就下去。”明燦燦安慰兒子,好好仰著頭,不知道怎麽了,眼睛突然被樹上掉下的某種塵埃迷了眼,他伸出肉呼呼的小髒手,使勁擦眼睛,結果越擦越難受。
  “媽媽……迷眼了……”他蹲在地上喊著。
  明燦燦舉著那只蟲子,看到兒子危險,腳下有些慌亂:“好好,別拿手擦……媽媽,馬上就下去……等……啊……!”
  明燦燦驚叫一聲,聲嘶力竭的從樹上掉了下來,她絕望的無法有其他念頭,那只可憐的蟲,成爲唯一的依賴,被她抓的稀爛。
  “啊……呃……?”沒有預料中的慘禍,明燦燦大叫著感覺自己掉入一個溫暖暖的懷抱。
  她緩緩睜開眼睛,接著呆了。
  好好的眼睛,其中的一只還在掉著眼淚,孩子嚇壞了,他看著媽媽從樹上掉落,接著一個叔叔衝過來抱住了媽媽。
  明燦燦處境尴尬,她慌亂的站起來,大眼睛盯著……自己孩子的爹——帝堂秋。
  “媽媽……媽媽……”好好拉扯媽媽的褲子,那條可憐的褲子,被樹枝劃出一個大口子,明燦燦露著半條白嫩的大腿還丟了一只球鞋。
  “啊,啊哈哈,蟲子死了……嗯……我們去洗手。”明燦燦嘴巴裡冒著乾乾的沒感情的話,彎腰撈起自己家肥兒子,轉身向家裡走去。
  帝堂秋聽到房門關閉的聲音,他仰頭看著這顆挂著一面寫著歪歪扭扭大字牌子的大樹,若有所思。
  那面牌子上這樣寫著“好好的爸爸”
  帝堂秋也皺下眉頭,這個樣兒,竟然像極了剛才好好的表情,他有些氣惱的看著明燦燦和兒子消失的方向,這個女人就是這樣欺騙自己兒子的嗎?不知道從那裡拐來一棵樹,說是兒子爸爸?
  “媽媽,他是誰?”好好十分好奇的站在床上,明燦燦此刻竟然有一種債主上門的感覺,她是心慌意亂的,怎麽辦?那個人要來搶走他的兒子嗎?
  怎麽可能,自己就是拼了命也不會叫他帶走好好,但是自己只是一個弱女子吧?要是對方和自己打官司呢?自己是做律師出身的,要是告到法庭,自己的勝算有多少?面對國家對樂醫的優惠政策,自己他媽的,是輸定了啊!
  “媽媽……媽媽!媽媽!反了。”好好跺著腳,拼命叫著,媽媽正拿著一條褲子當衣服使勁給他套。
  “呃……對不起,好好……”明燦燦抱歉的一屁股徒然的坐在床鋪上,心裡有幾十只老貓在拿利爪抓著她的心,她緊緊地抱著兒子,不停的念叨著兒子的名字,淚水不停的向下掉,她以爲自己做的很好了,她以爲自己躲避在這個偏遠的小鎮,那麽誰也不會奪走他了,現在的她……該怎麽辦?
  “媽媽?你哭了?”好好伸出肥手幫媽媽擦眼淚,他的小手還是那麽髒,其實換衣服的應該是媽媽才是。
  明燦燦坐在床上,摟著孩子,無聲的掉淚,她從來沒後悔有過他,好好是她的全部,全部了。現在,那個人出現了,他來奪走他嗎?自己只是個普通人,一個微小的不能再微小的生物,那個人在小店市的威風依然曆曆在目,她該怎麽辦?
  好好摟著媽媽,很懂事的拍著媽媽的後背,拼命的拿另外一只手去擦著媽媽止不住的眼淚。
  帝堂秋仰頭看著這棟白色的小樓,它眞的很小,但是位置卻是十分好的,對著陽光的房間,他看到了那裡面漂亮的童話故事窗簾。這個女人,沒有用他提供的那張卡裡的一個錢,她靠著自己悄悄的在這個小小的鎮子,深深的紮了根,這令帝堂秋十分的佩服,原本他也不想打攪這孩子的生活,但是,現在不接他(她)們回去,確是不行了。
  他緩緩走到那扇小門前,推開它,門吱吱呀呀的發出呻吟聲,明燦燦突然止住了哭聲,抱著兒子死死盯著門口。
  帝堂秋慢慢走到門口,看著那對母子,他第一次這樣清晰的,認眞的打量著自己的兒子,這個被自己算計出來的孩子。
  他的眼睛長的並不像自己,但是也不像燦燦,如果眞的算起來的話,更加像他的爺爺吧,爸爸要是看到這個並不知道的孫子會高興嗎?他早就想要個孫子了。除了眼睛,這孩子的鼻子和嘴巴像極了他的媽媽,那張小胖臉,一看就有些營養過剩的樣子,燦燦把他照顧的很好。
  好好從床上推開媽媽,蹦到地面上,他先是做了一個架勢,接著嘴巴裡配上音了,但見他胖嘟嘟的在地板上挪來挪去,一派被電視教育壞的孩子摸樣,看形態是想保護自己的媽媽,打的是電視劇中的大雜燴拳,聽配音是很厲害,但是十拳,只有那麽一兩下打到帝堂秋身上,每次接觸到了,就迅速向回躲,這孩子明顯的膽子不大。
  帝堂秋露出笑意,覺得挺好玩的,這時候,他的心裡未必有著電視劇,或者那些書籍裡所講述的,見到多年兒子那股子的激動心酸,就是覺得這個胖球頗爲好玩。他彎腰蹲到了地上,好好正打的火熱的拳法,頓時停頓下來,尴尴尬尬的擺著架勢停住了。
  “你叫什麽名字?”帝堂秋摸摸他的腦袋。
  好好不喜歡這樣的撫摸,他甩開帝堂秋的手,氣嘟嘟的,帶著威脅,伸出他胖乎乎的指頭說:“不許……欺負我媽媽。”
  “我沒有欺負你媽媽。”帝堂秋不想初次會面,就給孩子帶來這樣不好的印象,他耐心的解釋。
  “可是媽媽哭了。”好好認眞的掐腰再次擺起吵架的架勢,這個樣子到是像極了明燦燦撒潑之前的樣子。
  明燦燦擡起頭,擦擦眼淚:“好好,過來。”
  平時她這樣叫,這個臭兒子,十次有八次是不過來的,但是,這次很乖,立刻就回去了,大概是比對了一下他跟帝堂秋的形體覺得實在沒有勝算的緣故吧。
  明燦燦緊緊擁抱著兒子,看著帝堂秋:“你打算什麽時候帶他走?我以後還能見到他嗎?”
  帝堂秋沒說這個問題,他衝她笑了一下,安慰著說:“我來帶你們一起走。”
  明燦燦呆了一下,怎麽可能,自己只是個普通人,他了解那些樂醫家門檻有多高。
  “魚悅,在外面。”帝堂秋指指外面。
  “哎?小老板?”明燦燦呆了下,猶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雙眼放光,自己是敵不過這個人的,但是小老板在,那就完全不怕了啊。
  她站起來,把自己家胖子放到地面上,醒醒鼻涕,左右看下,自己這個樣子太狼狽了,不能叫小老板看到,畢竟,當年自己……還是喜歡過他的,不對,不對,明燦燦停頓了下,小老板怎麽會和帝堂秋在一起?她的腦袋一團糨糊,傻乎乎的站了好久才喃喃的說:“我要換條褲子。”
  帝堂秋笑了下,彎腰抱起小胖子好好,不管他怎麽掙扎,他就是想抱他。
  魚悅和榔頭站在明燦燦的小院子門口,他看著這棟白色的小木樓,隱約著覺得這棟小樓的樣式竟然有些像自己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海邊小樓。
  “小老板,你聞到什麽味道了嗎?”榔頭聳聳鼻翼,他聞到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是,蝦醬,我看到路口有一排賣蝦醬的鋪子。”魚悅衝他笑了下說,這次,家裡只有他們三人來到這個小鎮。
  “眞難聞。”榔頭捏捏鼻子。
  小院子,低矮的柵欄門被打開,帝堂秋提溜著一個掙扎的肥球走了出來,他沒辦法好好的抱著他,這家夥會抓人,外加咬。
  魚悅和榔頭對視一眼,哭笑不得的看著這對水火不容的父子,街邊,幾個正在玩耍的小孩,被好好殺豬一般的呐喊招了過來。
  好好突然住了嘴,他先是擦擦眼淚,接著不說話了。
  帝堂秋突然覺得很奇怪,他把小胖子放到地上,蹲到他面前:“怎麽不哭了?”
  好好把腦袋扭到一邊:“哼!”
  魚悅有些忍俊不住,這小家夥的樣子,像極了家裡的四海。
  街邊,幾個提著菜籃子的主婦,悄悄的紮堆在一起,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也難怪了,明燦燦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個孩子,本身又潑辣,長的也是漂漂亮亮的,在這條小街,本身就是個問題人物,現在家中突然來了這樣三位,如此英俊、高貴、優雅且不凡的男士,難怪周圍人要議論了,更何況,因爲開不進來,而停放在街口的那兩輛只在電視裡,電影裡才出現的高貴的車子。
  院子的柵欄門再次的被推開,明燦燦換好衣服,走了出來,魚悅和榔頭對視一眼,接著一起衝明燦燦微笑。幾年前患難與共的那份情再次回到大家腦海,魚悅是個壓抑的住的人,即使如此,他還是伸開手:“燦燦,我們……來接你回家。”
  燦燦嗚咽了一聲,滿肚子的委屈,終於得以噴發,她一頭紮進魚悅的懷裡開始嚎啕大哭。
  好好再次不知所措了,他能明白的,媽媽這次哭是好哭,可是,爲什麽他也想哭呢。於是他也跟著大淚小淚的向下掉,正在不知所措的當口,榔頭卻一把抱起他笑眯眯的問:“我看看這是誰啊?”
  明燦燦這聲聲貝相當大的啼哭,震動的周圍的樹葉子沙沙的,魚悅連忙拍拍她的後背,某些人。因爲某種原因,必須壓抑自己的情感,她的嚎叫不比實驗獸的威力小多少。
  擦擦鼻涕,燦燦伸手抱過兒子,這次到是破涕爲笑了,是啊,只要魚悅在,她就什麽都不怕了。
  “進家吧,站在外面做什麽。”她讓著。
  “好。”魚悅點點頭,跟著燦燦向回走。
  街邊紮堆的街坊,到是很主動的湊過來,一位太太故作關心的問明燦燦:“好好媽媽,這幾位可是親戚?”
  明燦燦想了下,反正也是要離開這裡了,這幾年被這些長舌婦也害得夠苦了,她衝那幾位太太笑了下:“不是外人,是我娘家兄弟和好好爸爸來了。”
  那幾位太太頓時更加有了興趣,齊齊的過來,根據好好的模樣上下打量著這三位不凡的男士。
  帝堂秋輕輕咳嗽了一下衝她們微笑:“這些年,謝謝大家照顧燦燦了,敝姓帝,是好好的爸爸。”
  他在此沒有自稱明燦燦的先生之類,他和明燦燦,似乎沒有任何私人情感,即使……他們中間有一個好好。
  魚悅也友善的衝幾位主婦笑了下:“燦燦是我姐姐。”
  明燦燦感動扯扯魚悅的衣服,帶著他們進了家,當小院門再次關閉起來之後,這條以做蝦醬聞名的小街,頓時炸了鍋。
  入夜,燦燦親手爲大家做了飯,明大律師,自從離開小店市,爲了遮掩行藏,現在,在這個小鎮做的只是個普通的超市售貨員。
  “嘗嘗,這是這條街最出名的蝦醬了。”明燦燦不停的幫魚悅夾菜。
  她身邊的好好,只是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爸爸,自從懂事以來,他最最羨慕的就是小朋友都有個爸爸,雖然媽媽總是指著後院的大樹說那是自己的爸爸,但是,他清楚,那是媽媽騙自己的。
  啊,這是爸爸啊,眞好。好好眞是又是高興,又是擔心,高興的是,他有爸爸了,下次再也不怕那些孩子欺負自己了,再也沒有人敢罵自己是野孩子了。但是,剛才自己好像沒給爸爸留下什麽好印象,爸爸會喜歡自己嗎?好好眞是矛盾死了,最愛吃的酸酸甜甜的糖醋排骨都沒吃幾塊。
  帝堂秋一直觀察著這個肉墩子,他似乎沒有跟孩子相處過的經驗,但是,他看著他覺得是格外順眼的,也許此刻他的做爹的天性才慢慢的露了出來。
  “好好,去看過樂醫嗎?”魚悅緩緩放下筷子,終於問出了大家擔心的問題。
  明燦燦看下打開的窗戶,走過去緩緩關閉它。
  “每個月,我都會帶他去接受治療,但是……那是爲了掩人耳目,好好他,根本不需要去看樂醫,他小的時候,我因爲經濟緊張,悄悄停止過去看樂醫,中間大約停頓過六個月……我們母子都沒事。”
  明燦燦說完,看下魚悅,她不擔心,因爲主心骨已經找到了,這個每天折磨她內心的最大秘密,終於可以說出來了,她和兒子,根本沒有暴虐症,在這個充滿暴虐症存在的世界,她們無疑成爲了一對不折不扣的“怪物。”

  第一百六十二章:被崇拜被發現

  魚悅覺得被崇拜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在家裡,從老到小因爲依賴而崇拜他,因爲某些經曆而崇拜他,因爲被他庇護而崇拜他,因爲感情而崇拜他。
  他魚悅到底是什麽,大概全世界就只有那個總是很沈默的月光了解了。他無外乎就是個人,極其普通,甚至有時候在個性上他也是有缺陷的,只是當一個人崇拜某種東西的時候,往往就會自動忽略被崇拜者的種種缺陷,沒人會诋毀自己的精神寄托。
  現在,魚悅很尴尬,因爲他的一雙皮鞋被明燦燦的房東先生崇拜了,那個人完全忽略他的存在,眼睛裡卻只剩下了那雙皮鞋,看這位先生也是四、五十歲的人了,怎麽……如此的不可思議?
  “先生一定是做大生意的。”房東先生很確定的說,說完,他跟身邊幾位看熱鬧的鄰居充分的顯示了一下他的閱曆知識。那些鄰居是來幫燦燦搬家的,不管燦燦之前和這些人交情如何,但是從魚悅他們把車停在街口那一刻開始,自願者便多了起來。
  那位房東先生的聲調很大,充滿了驕傲的語氣,即使這雙鞋是魚悅的。“這雙皮鞋,我卻是見過的,在白水城的最大的百貨公司,我記得這個記號(他指鞋子邊上的一只昆蟲商標),最便宜的一雙也要十個華塔。”
  這位先生說完,周圍的人驚了,鴉雀無聲的,就連魚悅自己也是震驚的,他雖然不知道這個鞋子到底是什麽,可是,這個記號他知道,家裡的一半人都要穿這樣的鞋子,什麽時候,爲了生活奔波做樂器的自己,竟然穿起了十華塔的鞋子?
  魚悅看下帝堂秋,帝堂秋顯然對這個事情充分表示出了他原本就帶在身上的那種麻木,他穿過比這雙貴十倍百倍的鞋子,這卻也沒什麽。
  一個巨大的,被縫制好的包袱被人從二樓丟了出來,包裹沈悶的墜落到了外面的土地上,巨大的灰塵被卷了起來,明燦燦趴在窗戶看著那個包袱,這裡全部都是好好小時候的舊衣服,她一件也捨不得丟。她擡起頭,卻發現魚悅尴尬的站在院子裡,被大家參觀。
  “怎麽了?”她這樣問。
  魚悅搖搖頭,卻指著門口那邊說:“我出去一會,你這裡還要多久?”
  “收拾完,要晚上了,這附近的河風景還是不錯的,你想去便去看看。”明燦燦在二樓,指指附近的河流,這些不深的小河給附近的人家提供了幾代人的衣食住行。
  魚悅點點頭,盡量維持著微笑的表情,他和帝堂秋還有榔頭迅速撤離了這個危險的地方,他們隨便哪一個都無法拿出證據,來證明房東先生的話是眞的。
  好好站在家門口的箱子上,捍衛他的玩具,這孩子奇扣,無論燦燦怎麽說,他都不舍得把自己的玩具送別的小朋友,即使燦燦說,到了新家他會有無數的玩具,那也不行。
  帝堂秋覺得,這一點來說,兒子還是非常像他的,他小時候就小氣,現在……也大方不到哪裡去。
  “好好,爸爸出去會迷路。”帝堂秋放下身段,討好兒子,的確,這周圍的街巷太奇特了。當然,這裡也包含了帝堂秋充分想和兒子建立友好的,親切的父子關系的意思。
  好好放下手裡的大鐵人,看下那些沒有一件完整的玩具,又看了一下完整的好不容易得來的爸爸,他終於點點頭,衝帝堂秋伸出手。
  帝堂秋楞了一下,孩子也許覺得被大人抱是理所當然的,即使這個孩子現在已經五歲,可是,在他的印象裡,每次出門媽媽總是抱著或者背著他,她怕他累到。但是,在帝堂秋的印象裡,自己這個年紀出門,小小的一個孩子,後面跟著成群的人,所以從來沒主動要求誰抱過,誰也不會主動去抱他。偶爾,樂盾會把他放在肩膀上,這個時候帝堂秋就會很高興,因爲可以不用自己走路了,可是,他又不能被別人看出來他很高興。
  昨天,父子鬧了一頓不愉快,以帝堂秋的脾氣和視點來看,他覺得兒子應該最少幾個月不理自己,最起碼他以前就是這樣做的。
  他伸出手,抱住了那個軟綿綿,帶著一股子早餐味的兒子,覺得很親,這種感覺是奇妙的,他甚至還略微帶著一點驕傲的看了一下魚悅和榔頭,他在誇耀著他的某種權利。
  魚悅微微笑了一下,並不覺得有兒子有什麽值得羨慕的,但是他倒是眞的很替帝堂秋高興,因爲他的兒子和他很親近。
  “我們應該走哪邊?”帝堂秋問脖子上的兒子,他把兒子頂在肩膀上,如果可以,他甚至可以頂他到腦袋上。
  “那邊,那邊……”小胖子指指一條並不乾淨的路,那邊依舊站在一群閑人看熱鬧。
  三大一小慢慢向那邊走著,心裡毛抓抓的,前後左右的人參觀著他們,好好一路上還故意的大叫著爸爸,看樣子這孩子,因爲父親這個問題沒少被欺負。
  “你喜歡我嗎?”帝堂秋突然仰頭問兒子。
  好好想了下,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顯然,燦燦沒教過,他也沒遇到過。
  “那……那你……你會給我買大鐵人嗎?幼兒園下次家長會,你會和媽媽兩人三足嗎?你會……爬樹給我逮蟲蟲嗎?下次學校放學,你會第一個接我嗎?”
  喜歡也是要講條件的。
  帝堂秋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受到的教育是,有一就是一,做出承諾就要做到,顯然下次家長會他是無法去的,叫他去和別人的家長掙這個第一的位置他做不到,他站在那裡很認眞的思考了一下。
  “買,大鐵人就可以,爬樹抓蟲子也可以。”帝堂秋認眞的回答了他能做到的事情。
  小胖子很認眞的思考著爸爸的回答,多少有些失望,但是有總是比沒有強的,所以,他拍拍自己的心口對帝堂秋說:“那就先喜歡一點點吧。”
  於是,帝堂秋很高興,決定回去立刻給兒子買大鐵人,最少買十個,十個哪裡夠,最少也要二十個。
  十幾條捕蝦船停泊在小河的邊上,船只跟隨著不大的河道撫風晃悠著,河水很髒,看上去是綠綠的樣子,這裡很安靜,就像個世外桃源一般,整個小鎮周圍都是這樣的小河,一條又一條,交通成了制約這裡的人進步的天然障礙,這裡的人不富裕,只是從那些船的名字上就能看的出來。
  “金山號”“鑫向榮”等等。
  “虧了燦燦能忍耐的住。”榔頭蹲在河邊一邊吸煙一邊歎息著。
  “可能這些河流能帶給她安全感吧。”帝堂秋倒是一副理解的語氣。
  三個男士默默的享受著最後一刻的甯靜,他們都知道,從下一刻開始,也許汗毛都需立起來警惕了。
  他們看著遠處休閑生活著的人們,聽著路過船只的機械馬達聲,空氣裡,臭蝦醬的味道在蔓延著,這樣簡單,這樣正常。
  “看我,看我……”那個小胖子在大叫著,他的手上全是黑黑的泥巴,手裡拿著一根棍子,棍子上挑著一只舊皮鞋。
  “在哪裡找到的?”魚悅彎腰衝他笑。
  “你不罵我嗎?”小胖子奇怪的仰頭問他。
  “爲什麽要罵你?”魚悅覺得很奇怪。
  “我把衣服弄髒,還下河了。”小胖子顯然在明明知道的情況下還做錯事。
  “快樂嗎?”魚悅問。
  “快樂?”孩子不懂得何爲快樂。
  “就是,高興嗎?”魚悅解釋。
  “高興,媽媽從來不叫我來河邊,來河邊,會打的。”小胖子丟開那只棍子,臭皮鞋再次被丟進河裡。
  一群孩子在河邊嬉戲,好好很快的參與了進去,那些孩子理所當然的接受了他,並不向大人一般考慮那麽多。
  魚悅他們找了一條報廢掉的爛木船坐了上去,就像三個傻瓜一般排排著坐著,一艘船咔哒,咔哒的開過來,船上的人好奇的看著魚悅他們,魚悅他們也看著那些人,接著他們眼神錯開,船越來越遠,船尾,一個男人躺在甲板上酣睡,此刻,即使有風,他也不覺得冷。也許是這輩子,和這些人,只見這一次,甚至包括腳下的這片土地,都只能踩一次。
  “我覺得,那樣活著,也是不錯的。”帝堂秋覺得很安逸。
  “怎麽可能?別做美夢了。”榔頭譏諷他。
  魚悅笑了下,他只是看著那些孩子,他喜歡看孩子玩,小胖子沒了媽媽的監管,徹底放了鴨子,現在已經不是兩條黑胳膊了,他整個人身上都是淤泥,汗珠子,河水,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得分外的誇張。
  “回去吧,燦燦該著急了。”魚悅站了起來,榔頭看看手裡的煙頭。
  “再……吸半支,再走吧。”這個人今日不知道怎麽了,突然情趣起來。
  帝堂秋慢慢走到泥胖子面前,好好遺憾的跟小夥伴告別,他今天眞的是,眞的是太高興了。
  帝堂秋從口袋拿出手帕,找了一處乾淨的水,他濕濕手帕幫小胖子搽乾淨那張早就面目全非的臉。
  “你……嗯……嗚(手帕擋住鼻子)你……你可眞好。”小胖子閉著眼睛突然冒了一句,來自心底的肺腑之言,這位爸爸眞好,隨便他玩,下水和泥都沒關系。
  帝堂秋的手停頓了一下,低低的笑了起來,這個孩子,也眞好。
  關於帝堂秋和好好剛剛建立起來的感情,很快在兩個小時候之後被瓦解。
  首先是後院的爸爸樹,大家沒辦法帶走它,接著是好好必須去幼稚園和小朋友告別,再然後是他必須離開現在的家。
  孩子從學校回來就開始一言不發,魚悅有照顧小豆子的經驗,但是小豆子的脾氣是隱忍的,他和好好不同,絕對不同,也不可能相同……好好這孩子的脾氣更加像他的媽媽。
  “我討厭你,討厭你……”好好啼哭著站在大樹下面,甚至拿腳踹他的新爸爸,他一只手抱著大樹,一只手擦著眼淚。
  人都說,一心能二用的人是人才,但是很明顯,好好小朋友能同時做三件事。
  帝堂秋很抱歉的摸摸好好的頭,沒說話。
  “我討厭你,討厭你,你走吧。”顯然,孩子覺得就是因爲這個男人的出現,他才不得不離開家,離開爸爸樹,離開小朋友。
  帝堂秋蹲下,看著兒子:“抱歉,好好,但是你必須走。”
  “我討厭你,你走吧,滾吧,滾吧,我開大灰機炸西你。”很明顯的眼淚不管用上至於武力威脅。
  帝堂秋無奈的扭過頭,看樣子,魚悅和榔頭完全沒有幫忙的想法,他們正好奇的看著明燦燦的家當。
  “眞的不去管他們父子嗎?那樣關系會僵化的。”魚悅小聲說。
  明燦燦無所謂的笑了下:“我都看了好幾年了,叫他也受受罪吧,沒事的,那個孩子像我,他……不記仇的,很善良。”
  不管好好多麽難過,多麽捨不得,他是個孩子,他必須聽從大人的意見乖乖的上車。
  “爸爸……我會回來看你的……嗚”可憐的孩子,聲音實在是淒涼無比,但是他絕對喊得不是自己個的親爹,他喊的是後院的那顆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爸爸樹。
  明燦燦聽著心酸,於是扭扭臉擦眼淚。
  帝堂秋看孩子哭得眼睛紅腫,連忙抱過來哄:“回去,爸爸就找人來挪你爸爸。”他自己都覺得這話別扭。
  “眞的。”好好擡頭,抽搐著問。
  “嗯,我從來不騙人。”帝堂秋力求給自己肥兒子一個好印象。
  突然一邊的明燦燦加了一句:“是啊,你只算計人。”
  天知道,這個該死的男人突然出現叫自己受了多少罪,雖然大家沒有任何感情,但是他好歹是好好的爸爸好不好?
  “停車……!”猛地,帝堂秋突然一聲大叫,明燦燦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她以爲她說錯了話,帝堂秋要丟她出車。
  但是,很快車上的人驚訝的發現,帝堂秋不是針對明燦燦的。
  車子未曾停穩,帝堂秋就蹦下了車,因爲跑的太急,他甚至摔了一跤,他的胳膊肘,下巴都擦傷了,可是他竟然全然未曾發現一般的向前跑,跑到一邊的河流岸邊,他對著遠處的一艘自由的停泊在河水上的蝦船大喊。
  “钬溪節……钬溪節……王八蛋,钬溪節你個王八蛋……啊!”他呐喊著,聲音突然嘶啞,他的下巴上血淋淋的一片。
  明燦燦瞠目結舌的看下魚悅:“我不是故意說他的……”
  魚悅趴在車窗上,看著那個失手把魚竿掉進水裡的人……
  最後一個孩子,最後一個出走者……
  在這裡!

  第一百六十三章:再見還是朋友?

  “你個混蛋,就這樣跑的沒有蹤影!”
  “王八蛋啊,你在外面死了算了!”
  “我以爲你早死了,你怎麽不去死呢?”
  “一個,兩個,三個的,都這樣,大家到底還是不是朋友啊?”
  如果是奉遊兒的話,大概他會說以上的台詞,因爲那是他的個性,但是帝堂秋在激動過去之後,他只是和钬溪節互相看著,他們都說不出任何話了。
  帝堂秋看著钬溪節那頭橙色的頭發,它不再如陽光一般耀眼了,那些頭發是用最簡單的剪子隨意剪掉的,大概是哪裡長長就剪哪裡,又或者,那把剪頭發的剪子還兼職剪魚鱗,剖蝦肚,猜到這些一點都不難,因钬溪節的頭髮上頂了好幾片幹枯的魚鱗。
  “你老了。”钬溪節突然以之前,很久以前,帝堂秋幾乎要忘記的語氣對他說了第一句話。
  刹那間,帝堂秋幾乎要伸出拳頭,狠狠的打這個混蛋了,他怎麽就能輕易的說出這樣話。所以,他沒對钬溪節的調侃做出回應。
  “他們……都好嗎?”钬溪節見帝堂秋不理他,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幹笑著,幹巴巴的搓著自己的手。
  帝堂秋突然哭了,他很少哭,即使是在他自己本人的記憶裡,他都甚少流淚,即使流也是往肚子裡流的。
  “壞爸爸哭了,怎麽辦啊媽媽?”好好爬在車窗上好奇的看著,這個角度看上去,爸爸的眼淚好像一條河啊。
  明燦燦看下魚悅,魚悅竟然低著頭,拿著一本從她家的不知道那個角落拽出的一本畫報在看,畫報上,帥氣的各種型男標榜著自己的肌肉和戰神一般的身材。
  明燦燦頓時臉色通紅。
  好好拿起車上的紙巾盒,打開車門,走到帝堂秋面前,他拽拽他的褲腳,帝堂秋蹲下來,好好趴在他的耳朵上:“再哭,再哭,啊嗚咭吃掉你哦。”
  這個啊嗚咭,是明燦燦自己發明出來用來抑制兒子的怪物。
  “好,爸爸不哭。”帝堂秋,拿起紙巾擦擦鼻子和眼淚,他自己也覺得在孩子面前哭泣,很丟人,但是,卻不知道,就是這刹那的眼淚,引發了那個孩子深深的同情。
  “這是?”钬溪節聽到他們的對話後問。
  “我兒子好好,好好,叫伯伯。”帝堂秋抱起兒子,臉上帶著誇耀的某種表情。
  好好沒說話,他掙扎了幾下,從帝堂秋身上爬下去,接著跑到钬溪節身邊,對著他的腿就是一腳,大概他認爲,就是這個家夥把爸爸弄哭了,他踢完就跑,頭都不帶回的。
  帝堂秋臉上頓時一片尴尬:“不……不好意。”
  “你哭了,這眞令我驚訝。”钬溪節笑著衝他說。
  帝堂秋眼睛看著旁邊的一顆種植在河堤邊的大樹,那棵大樹上,因爲動物的棲息,一些樹枝是彎曲的,那些樹幹的關節裸露著,就像老人因爲蒼老而暴露的手關節。
  他哭了,不是爲這些年的委屈,或者是其他的什麽,他哭了,那是因爲钬溪節,那雙傷痕累累的手。他的手粗大,厚實,充滿力度,出力的關節上到處都是深深的傷痕,手還是钬溪節的手,但是,他的手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彈奏任何醫器了。
  钬溪節知道帝堂秋爲什麽哭,他笑著安慰他:“我總要穿衣吃飯的,要知道每個月的樂醫治療費要把我逼瘋了。”
  是,他的手,因爲長年勞作終於變形了。這個音樂天才,曾經的帝國驕傲,陽光一樣的少年,如今已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勞作者。
  “他們,他們都還好吧,華萊……華萊西亞她還好吧?”钬溪節終於問了出來。
  帝堂秋無法責怪他,他不是華萊,他不是那個等了這個男人十多年的可憐女人。
  “華萊她一直在等你,五年前,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依舊在等你,依照她的個性,如不出意外的話,她還會等你。至於其他人……吱吱找到了,知意他,我也不清楚他是生還是死,至於其他人,遊兒還是老樣子,只是,智力更低了。”
  帝堂秋一邊說著,一邊看著钬溪節的表情,除了他聽到吱吱和知意名字的時候,瞳孔略微收縮,嘴角劃出一些難受的抽搐之外,甚至他聽到華萊西亞這個名字的時候,都顯得非常的平靜。
  “我在電視上看到了。”钬溪節突然說。
  “看到什麽了?”帝堂秋問他。
  “恭喜你。”钬溪節伸出手。
  帝堂秋沒有回應他的友好,他還在看那棵大樹:“我自己無法做到,現在,我都跟著吱吱,沒有他就沒有第三方樂醫。”
  “你竟然臣服於某人,這眞令我驚訝,糖球兒。”關於帝堂秋糖球兒的這個外號,第一個這麽叫的,其實是钬溪節。
  帝堂秋扭過頭,衝他笑了下,因爲久違的稱謂:“他擁有了叫我絕對臣服的力量,所以我跟隨他,心甘情願。倒是你,這麽多年過去了,钬溪節,告訴我,爲什麽,你會離開,當年的事情,別拿表面上的事情應付我,根本不是那樣的是嗎?”
  钬溪節慢慢蹲在了河沿上,他看著遠方,他佝偻起的身軀就如一個老農,而不像一個壯年人,這個人,曾經被大家稱爲“吳嵐”太陽的,那個時候他是那麽的俊美。
  帝堂秋看著這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包廉價香煙,接著拿出一個一次性的打火機,他點燃香煙,貪婪的蹲在那裡吸著,大約半支煙之後,钬溪節看下帝堂秋:“因爲我的懦弱,因爲的膽怯,因爲我的薄弱,因爲我的無能爲力。”
  帝堂秋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麽,知意出事,就是從钬家開始燃燒起來的,這個人,一定是知道了所有的,所有的計劃,卻又無能無力。他知道那種感覺,他怎麽能不知道呢。
  “都……過去了。”他甚至出言安慰這個可憐的人。
  钬溪節把煙頭丟進那條河,他苦笑了一下慢慢站起來:“能過得去,我還用得著站在這裡嗎?”
  帝堂秋輕輕搖頭,看著他:“你……钬家,钬家沒來找過你嗎?他們是樂靈島在吳嵐的最前沿,他們不可能找不到你的。”
  钬溪節突然開始哈哈大笑,那種笑聲就像聽了什麽笑話一般,他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笑的腸子都攪拌糾結在一起了。
  “就……就我,我這樣的一雙手,誰還會需要啊?誰還會需要啊?要不是我身上流著的某種奇怪的血統,那種非我所願的血統,我怕是要做隨知意第二了吧?”
  他的聲音很大,順風的聲音,把隨知意這三個字送進了魚悅的耳朵裡,他緩緩放下手裡的雜志,撫著眉毛輕輕的歎息了下,身體微微後傾咬著榔頭的耳朵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麽。
  榔頭點點頭,轉身下了車子。
  “你要跟我走嗎?我現在的日子還不錯,有個可以追求的夢想,有個還算有奔頭的人生。如果可以的話,一起走吧,知意和我們不是還有個夢想嗎?溫暖,公平……”帝堂秋的話還沒說完。
  钬溪節的手突然重重的拍擊在身邊的那棵大樹上,他的表情猙獰著,聲音低低的從喉嚨裡擠壓出來:“別說了,如果可以面對的話,如果這雙手能挽回什麽的話,我還用站在這裡嗎?我還用躲在這個孤島默默的過我的人生嗎?帝堂秋,我是個懦夫,是個連死都不敢的懦夫……你叫我去面對吱吱……你覺得……呃……”
  他的話還沒說完,榔頭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他的動作雖然不能和專業的易兩相比,但是,瞬間放倒一個人他還是能做到的。
  榔頭彎腰,扛起了一身魚腥味的钬溪節,他走了幾步,回頭招呼帝堂秋:“上車了。”
  帝堂秋顯然呆在那裡了,他眞的嚇了一跳。
  魚悅看著被丟在車上的钬溪節,彎腰看了他一會擡頭對帝堂秋說:“我想,我也需要個人質,舌頭,什麽的,對吧?”
  帝堂秋站在車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過了很久之後,他微微彎腰,坐回車子。
  “嗯,是個不錯的“人質”。”
  門前大樹下,坐著一對……瓜?
  包四海盤腿坐在門前的大樹地下,手裡抱著半只西瓜,易兩抱著另外一半,這兩人的吃相都頗爲不文雅,吃西瓜不吐子。
  “你再看,再看哥也回不來。”包四海仰頭看著樹杈上坐著的小豆。
  小豆低頭看下樹下:“回得來。”他這樣說,語氣很確定。
  “你覺得他是人嗎?分明是猴。”包四海悄悄的對易兩說。
  剛才,小豆上樹那個速度,那個敏捷度,即使是身體甭棒的壯年猴也比不過。
  易兩想了一下,確定包四海的言論:“猴。”
  坐在樹上的小豆,眉頭輕輕的皺了一下,迅速下地,他的耳朵多尖啊,更何況,這個哥哥根本就是想他聽到,他絕對是故意的。
  包四海被猛地出現在他面前的小豆,美美的嚇了一跳,手裡的半個瓜失手跌落。
  一只手,迅速在西瓜落地前,接住了它。
  “你要……你要幹啥?”包四海有些慌張,開玩笑,哥不在家,誰能抗的住這家夥啊?
  “哥哥來了。”小豆眯著眼睛藐視他,一臉的不屑,說也奇怪,小豆這孩子在任何人面前都冷靜的嚇人,唯獨在包四海面前,他的表情是格外豐富的。
  “啥?”包四海沒聽明白。
  小豆卻轉身站到了路口。
  “他是故意的。”易兩看著小豆的背影提醒包四海。
  “絕對是。”包四海恨的牙根癢癢,但是,他奈何不了那個人。
  一行車隊,模模糊糊,隱隱約約的出現在道路的盡頭,包四海驚訝的看易兩,還眞的是回來了、
  當車隊,緩緩的,隱約著開到宅子面前,榔頭最先下車,他彎腰從車裡扶出一個人,接著扛到背上向家走。
  本來很熱情,一臉興奮的包四海呆呆的看著從身邊走過榔頭,他指指:“哥,這是啥?”
  魚悅走下車,彎腰進車抱出一大堆雜志,難得出門一次,這一路,見到彩色雜志他就收集,他最喜歡看畫報了。
  “嗯,人質。”他這樣回答。
  明燦燦抱著睡得糊裡糊塗的好好,慢慢走下汽車,她仰頭看著這座異常大的宅邸,這裡是現在的家嗎?
  隱約著,她看到,從院子那邊跑出來很多人,陌生的,熟悉的。
  親人們一窩蜂的聚集上來,七嘴八舌的問這問那,關於燦燦家裡大多都打過預防針,知道這位乾淨,利落的女人,是這家的一位不可缺少的預定成員,於是,大家也把熱情毫不吝啬給了她們母子。
  “哥。”小豆的語氣裡,突然帶了一絲絲撒嬌的味道,他走到魚悅面前。
  魚悅站在那裡,警惕的看著小豆,他喜歡看畫報,對面這個家夥卻喜歡剪紙,爲了訓練他的耐心,孫寶雲經常把一些畫報彩頁給他剪,有時候,他也會去做點別的,比如,拿著一根微細的蘋果藝術刀,雕刻水果。
  “我……看完你再剪。”魚悅哀求著,上次買的那幾本,他還沒看完呢,就眼睜睜的看著對面的這個家夥給自己“分屍”了。
  “想……你了。”眞實年齡才十歲上下的小豆,說這樣肉麻的話,其實並不過分。
  “呿……”他的天敵包四海在他身邊敏感的發出一聲不屑音。
  伴隨著一聲嘎哒哒的的集裝箱車打開的聲音,明燦燦開始擔心起自己帶的那十幾缸蝦醬,那可是全街最好的蝦醬了。
  她順手把手裡睡得七顛八倒的好好轉手放進了小豆懷裡,只要出現在這裡的都是家裡人不是嗎?
  “慢點……那個,罐子,一定要小心,破一條縫,這醬味道就走了。”明燦燦在那裡指揮著。
  渾不知,他身後,好幾位知道眞相的人,都膽顫心驚的看著小豆,還有他手裡的好好。
  開玩笑呢,小豆是誰,他的前身可是瞬間秒殺樂聖的家夥,他體內睡著的那個,可是眞正的不折不扣的“怪物”啊。
  也許是覺得這個懷抱不舒服,好好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小豆自己也好奇的看著懷裡橫躺著的這團胖肉。
  “你是誰?”好好奇怪的看著這個哥哥。
  小豆想了下:“我是小豆。”
  “媽媽說,我來這裡會有好多的新朋友。”好好看著他,他覺得他很好,也許是來自孩童的那份同一的純樸吧,好好不討厭小豆。
  “嗯。”小豆點點頭,這裡的人,都很好的。
  “我們一起玩吧,做朋友吧?”好好想給自己找新的伴了。
  彷彿又回到了小店市的遊樂場,那些朋友們召喚著小豆,他們在遠處拉著手大喊著:“小豆……來玩吧……”
  小豆喜歡好好,他確定。
  好好有了新朋友,他也確定。
  魚悅停頓了下腳步,回頭看下那對互相自我介紹的新朋友,他笑了下,轉身進屋藏自己可憐的收集品。
  “要對喜歡的人好一點,必須每天適當的表達愛意,比如,親吻,愛撫……還有,你最需要的XXX避孕套。”
  月光抱著枕頭,坐在床上看電視,魚悅打開門進屋,月光擡起頭衝他笑了一下,然後慢慢的站起來,走到魚悅面前。
  “月光,我回來了。”魚悅的語氣裡,竟然有了剛才小豆的味道。
  月光看著他,突然伸出手挽住他的腰,接著嘴對嘴的在魚悅的嘴唇上抹了一下。
  “我要對你好一點。”月光這樣說。
  嘩啦啦……那疊可憐的雜志,全數掉到了地面上……

  第一百六十四章:准備好了嗎

  花園的空地上,魚悅坐在樹蔭下的躺椅上看一本書,今日天氣晴朗,家裡的人工作的工作,繁忙的繁忙,今天是魚悅的值班日,他的任務是,看管家裡的三個半小孩。
  “准備好了嗎?”魚悅放下書籍看著頭頂的樹蔭喊。
  “還……沒有啊……”遠處好好的聲音隱約著傳來,剛到新環境的他,對於這塊新的土地,還沒探險完畢,顯然,他還沒找到最好的藏身地點,魚悅放下書,好笑的看著面前那個胖嘟嘟的身軀,慌張的跑來,跑去。
  “准備好了嗎?”他突然大叫了一生。
  “啊!”小胖子被嚇了一跳,接著摔了一跤,他憤恨的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和泥巴,看下魚悅,接著撒丫子繼續跑。
  “小豆,你藏在這裡,我很快會找到你的。”魚悅無奈的看著樹丫上的小豆,而小豆卻像周身抽了骨頭一般,軟在一根極細的樹枝上:“我藏起來,你要是找不到我怎麽辦?”對於魚悅,小豆從來不掩飾內心的不安,他的心是不健康的。
  “不會的,一定會找到你的。”魚悅對他笑著安慰。
  “可是,我已經要過十一歲生日了,這樣的遊戲不再適合我了,哥哥。”小豆的語調成熟,怎麽看也不應該是十一歲,他渾身上下無一不成熟,最可怕的是他的智力,如果這個家若要例舉最最聰明之人的話,當小豆之外,無他人。
  “去藏起來吧,然後我找你。”魚悅的語氣帶出一絲命令的味道。
  小豆無奈的歎息了下,慢吞吞的爬到大樹下,溜溜達達的向遠處走去,而他的不遠處,那只胖球還在滾來滾去。
  明燦燦端著一大盤雕刻成各種奇怪形狀的水果拼盤,笑眯眯的走了出來,雖然最初幾日,她和大家都相處緊張,她不願意理帝堂秋,但是也不想結交孫寶雲。在她的心裡有個大疙瘩,那就是,這個家,原本應該是她,胖子,榔頭,還有小豆的,但是現在,它不再是了。
  “要吃嗎?”明燦燦放下盤子,坐在魚悅附近的草皮上。
  魚悅側頭看下那些水果,他笑了下:“燦燦,還沒習慣這裡的日子嗎?”
  明燦燦搖搖頭:“嗯,總覺得,卷進一些事情,這令我很不安,尤其是好好,這是我最擔心的事情。”
  魚悅很理解他說的是什麽,但是,他也無法給她一個完美的答案,至於說安慰的話,在這一方面,魚悅是詞窮的,木讷的。
  “准備好了呀……”小胖子的聲音終於從遠處傳來。
  魚悅笑眯眯的站起來,放下書,向花園那邊走去,他的身後明燦燦突然開口:“我說,能不能最後找到我家好好。”
  魚悅沒回頭笑著說了一聲:“好。”
  琴房,寂靜無聲,魚悅的腳步在木質地板上的回音,越來越大,他慢慢的走到一架琴旁邊的櫃子,他無奈的搖頭,這個琴早,虧他想的出來,他也不憋的慌。
  “不會吧?”琴早蜷縮成一團的縮在那個小櫃子裡,他都快憋死了,昨天晚上設計好的,萬無一失的寶地,輕而易舉的被殲滅了。
  “你不出來嗎?”魚悅蹲下問他。
  “不出去,太丟人了。”琴早拒絕到,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爲什麽這麽隱秘的地方會被魚悅輕易的翻到。
  魚悅站起來,轉身向琴房外面走。
  琴房外,更玉坐在那裡忙碌的編織著,最近,他學會許多花俏的樣子,魚悅衝他笑下,他也衝魚悅笑一下,完全不知道,正是他多年來的習慣,暴露了琴早費勁想出來的寶地。
  靠近柵欄的灌木叢,魚悅哭笑不得的歎息,看樣子這個家的下一代,嗯,還是水准一般啊。
  灌木叢的綠葉子中間,兩只小屁股朝天露著,妞妞和好好大概以爲自己是鴕鳥呢,或者?他們把自己想像成某種果實?
  魚悅強忍著笑,抓著兩個小家夥的衣服把他們拖出來,不甘心的他們一陣鬼哭狼嚎的慘叫。
  “你也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這裡。”魚悅對著空氣招呼著,很快,小豆出現在不遠處。
  他根本沒離開魚悅,他就隱藏在他附近,他有他的方式,只要他不出來,魚悅根本找不到他,但是魚悅不找,他知道他在那裡。
  “有水果吃。”魚悅對小豆笑著說。
  小豆不說話,卻踢著下面的泥土,魚悅拽著手裡那對亂搖的俘虜拖到小豆面前:“你,上次的體檢做的不錯,醫生說可以適當的給你加一些水果。”
  小豆擡起頭看著魚悅,難得的露出笑容說:“好。”
  “再來,再來……”妞妞大叫著。
  “不算,不算。”好好在耍賴。
  魚悅坐在躺椅上看著面前的孩子們,心裡猶如著迷了一般,他覺得一切都是那麽的甜蜜,即使,即使一輩子沒有那些人的那種所謂的出息,能看到他們,知道他們平安,他們都在,那麽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經意的,二樓的窗簾後,一道熱辣辣的目光掃了下來,魚悅的臉立刻紅的像上了最最上等的紅色染劑。
  小豆奇怪的擡起頭,看下魚悅,又看下二樓的窗戶,他小心的靠近魚悅,突然伸手撫摸他的嘴唇,他只要想摸到,沒人能反抗他,要知道,他的速度都是最快的。
  魚悅下一跳,他詫異的看著小豆。
  “什麽感覺?”小豆的表情很嚴肅。
  “什麽?什麽感覺?”魚悅問他。
  小豆突然彈出身子,對著魚悅的嘴唇就貼了過去,一陣怪風刮過,明燦燦和孩子們眯住眼睛。
  當他們再次睜開的時候,看到小豆的臉貼在月光的手掌上,他睜大眼睛驚訝的看著月光,而月光只是露著淡淡的微笑看著他,接著,他們像約定好了一般,一起離開。
  大約十分鍾後,月光和小豆出現在草坪上,小豆好像是跑了幾萬公裡一般的感覺,汗水濕達達的貼著他的額角在滴答。
  而月光卻穿著一件長身圍裙,端著一盤子吃的跟在他後面。
  小豆一頭紮在魚悅懷裡,嘴巴呢哝了幾句呼呼睡去,他累壞了。魚悅驚訝的看著他,再看看月光,趁著孩子們哄搶之際,月光悄悄在魚悅的耳朵邊說到:“知道嗎?每個動物都有發情期,他的發情期到了,而……我的,我想……也到了。”
  說完,他竟然舔了一下魚悅的耳垂,魚悅拿在手裡的書,成功的掉在了地上,月光慢慢站起來,仰頭看著這個巨大的樹木,微微歎息:“嘿,悅兒,它可眞大,對嗎?”
  魚悅沒說話,一邊滿嘴食物的琴早噴著餅幹沫附和:“大……”
  他下半句話成功的被妞妞給阻止了,這丫頭最近喜歡把她的小手指伸進他的鼻孔探險。
  琴早一聲慘叫,捂著鼻子跑開……
  帝堂秋和奉遊兒陪著钬溪節慢慢順著陽光大道走,陽光大道是祈兆最最寬廣的大街了。
  “幾年前,我們來這裡的時候,這裡只是個普通的小鎮。很貧窮,很落後,你看,現在他眞的很好,我覺得,我們的樂醫新制度對社會,對樂醫都是沒有壞處的,是可行的。”
  帝堂秋對身邊的好友介紹著。
  钬溪節此刻,再次換上了他多少年來沒有穿上的那些衣服,最最昂貴的貼身裡衣,最好的理發師爲他護理他的頭發,他的牙齒得到了最精心的護理,甚至,他的腳趾都被指甲師,好好的治療過了,他有一個灰指甲,在右腳的老拇指。
  他站在那裡四處看著,看著那些或闊綽,或繁忙的人們,這裡的人都在笑著,爲他們的生活。
  “這裡,很好。”钬溪節嘴巴上是誇獎著,但是心裡的黯然卻不爲人道之,時間的差距造成的某種距離不止只是肉體上的,就像他現在穿著的這套昂貴的衣衫,他怎麽看自己,都像借來的。
  他覺得自己是空洞的,沒有希望,沒有甜蜜,甚至連寂寞都是沒有的。
  “嘿,別著急,慢慢來溪節,幾年前,我和帝堂秋差點死在小店市,如果那個時候我們眞的死了,那麽,我們的人生也就停滯在那裡了。現在,我們把每一天都當成討了大便宜一般活著,我有一種感覺,知意還活著,你現在即使千般的不好,你都比他強的,有時候,我就想,我們這輩子,能再聚集在一起,我就什麽都不求了,現在,就少他和華萊西亞了,以前,我和堂秋根本不敢想有今天,所以,你……你能陪我們一起等嗎?”
  钬溪節沒有說話,他站在一個櫥窗前。
  那是一家照相館的櫥窗,爲了顯示這家照相館的年份,那櫥窗裡陳列著許多,許多的老式照片。
  钬溪節看著一張類似於好朋友聚會的照片,那照片上的少年們都只有十多歲,他們誇張的擺著各種姿態顯示自己張揚的性格,他們放肆的笑著,那笑容彷彿在告訴你,知道嗎,這個世界的太陽,它是因爲我才升出的。
  朦胧間,钬溪節彷彿看到了那個時候,記憶中的钬家大門,記憶中的钬家的圍牆,少年的他,抱著一疊自己最喜歡的書快樂的向外跑著,他的祖母在他身後喊著:“溪節呦,我的金孫,你要慢點,莫摔著了你。”
  他就那樣奔跑著,一直跑到家的大門口。
  有著世界上最溫暖笑容的華萊西亞,她總是第一個衝他微笑,奉遊兒怪叫著攀爬到他身上,帝堂秋衝他優雅的點頭,人到齊了,於是他們一起看著那個人,他們心目中的老大,隨知意。
  他制定一個又一個的目標,制定一個又一個有利於他們進步的計劃,他帶著他們向前走著,他們站在山頂發誓,一定要實現那個偉大的目標。
  然後,他們一天,一天的成長,友誼依舊是那麽好,然後有一天,爺爺突然對他說:“也不知道我的金孫,和隨家的知意,在音樂攻擊力上那個厲害。”
  他的父親驕傲的說:“自然是我的溪節。”
  爺爺非常平淡的搖頭:“我看不見得,若是溪節比知意厲害,我怎麽看我家溪節對他百依百順著,你知道他的脾氣,若贏不過他,他怎麽能服氣呢?所以,我覺得還是隨家的知意要厲害的多。”
  是呀?到底是誰厲害呢?以前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钬溪節找到隨知意提出了決鬥,接著他受傷昏迷,昏迷的一刹那,他看到了躲避在暗處的爺爺,他依舊帶著那麽,那麽慈祥的微笑,但是,他看到了他手裡的“暮鼓”。
  暮鼓,是爺爺一直藏在袖子裡的一件微型小醫器,以前他總是想和爺爺要,但是爺爺總是摸著他的頭笑眯眯的說:“等我的金孫長大,全世界爺爺都送你給。”
  每次聽到這樣的話,钬溪節的心中總是得意的,雖然他很少把那種得意露在臉上。
  他跌倒了,接著進入了奇妙的昏迷狀態,他什麽都能聽到,他根本沒有被打傷,他只是被有些人擊暈後,注射了某種肌肉麻醉劑。但是那些人顯然低估了他身體抗擊麻醉的能力,他什麽都聽到了。
  爺爺的說話聲,隨家爺爺的哀求聲,老祖宗說琴島主計劃的時候,他們在他面前既無忌憚的說著坑害他最好朋友的醜事,而他,竟然是這件陰謀的最大幫凶。
  他聽到隨家爺爺的反抗,他拒絕那麽做,他大喊著:“吱吱已經沒了,你們還要害我的知意,除非拿了我的命去。”
  接著,他聽到了威脅,各種各樣的威脅,醜惡的威脅,無恥的威脅,他都不敢相信,他最最親近的那些人,那些給他世界上最溫暖笑容的臉上,那些總是贊賞他的嘴巴裡,竟然可以說出那麽多醜惡的話。
  那一夜,天黑的影子都看不到,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他在夜裡穿行,他摔了一跤又一跤,他裸露著雙腳,雙腳鮮血淋淋,那夜的涼風一直透過他單薄的衣衫,灌進他的肺,他的心。
  然後,他終於跑到了那個懸崖邊,他看著那些人把知意丟下去,那夜,特別的黑,但是他看到隨知意竟然看著他笑,他不知道爲什麽他要笑……
  “溪節,想什麽呢?”奉遊兒拍拍钬溪節的肩膀,他嚇了一跳的回頭。
  “啊?”钬溪節叫了一小聲。
  “我說的話你可聽到了?”帝堂秋無奈的看著他。
  “什麽?”钬溪節沒聽到,只好問一次。
  “哎……我是說,我們要辦一所不大的學校,我們希望你成爲那所學校的校長,爲我們的夢想培養更多的第三方樂醫。”帝堂秋看著钬溪節說。

  第一百六十5學校
  钬溪節輕輕擡起頭,看著帝堂秋和奉遊兒,輕輕搖頭,一言不發。
  “沒事,那件事情並不著急,我帶你去看看,我們剛買了地方,學校正在修建中。”帝堂秋並未勸阻钬溪節,他只是邀請他去看學校。
  一輛公共汽車停在路邊,钬溪節有些驚訝的看著帝堂秋衝它打招呼,他們從口袋裡拿著一張卡,在車門上劃了一下,機械聲木木的傳來:“已付費!”
  钬溪節沒有那張卡,帝堂秋只好刷了兩次卡。當然,刷卡也是正常,钬溪節驚訝的是,不管是奉遊兒也好,帝堂秋也好,他們活得很隨意,即使身上穿著最最昂貴的衣服,但是他們依舊坐著公車,公車上沒有座位,他們便拉著吊環站著。
  有幾位年輕的少女,正站在他們不遠處,膽子大的,就明目張膽的看,膽子小的,便羞怯怯的看,钬溪節覺得身上有種東西正慢慢回來,他說不清那是什麽,但是,他受到了那些愛慕眼光的鼓勵。
  沒人去注意他們身上的高檔衣服,有些東西過於高檔了,反而返璞歸眞了。
  自從上次在明燦燦那裡出事,帝堂秋就不再穿那種把記號放於外面的牌子了。
  “眞沒想到,你們會這樣的生活。”钬溪節歎息了一句。
  公車到站,這裡是一個大站,許多乘客下車,空下不少位置,奉遊兒忙不叠的跑到最後一排,愉快的打招呼:“快來,快來,這裡有座。”
  钬溪節坐在好友的中間,空氣裡的味道是他這十幾年所熟悉的,廉價化妝品味,勞動者的汗酸,頭油味,這些味道夾雜敞開的公車窗戶吹來的灰塵和泊油路上的車位煙。
  沒有樂盾,沒有侍衛,沒有隨從,沒有親隨,他們很自由的坐在那裡,很自在,很習慣,彷彿生活在此,天生如此。
  钬溪節很驚訝,這些年,他想過無數次自己所承受的東西,他認爲,那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東西,他在折磨自己,因爲自己的罪孽。
  “你看什麽?”帝堂秋衝他笑笑。
  钬溪節輕輕搖頭,笑了下:“我很羨慕你們坐車免費。”此刻,他的語調裡,竟然多了一股子,許多年之前,他愛帶的那股子調侃的味道。
  “回去,叫克羌給你辦一張,還有醫保卡,你的手,我們准備找專家幫你會診下,魚悅說有一種好藥可以緩解,雖然,這些關節已經變形,但是,你是不是考慮轉下醫器呢,有些醫器對氣的要求比手要多。”帝堂秋建議。
  钬溪節依舊不說話,他看著窗外,那些景物一直在倒退著。
  “那邊是最新的綜合醫院,除了吳嵐那家斯蘭第一醫院,這裡將會是吳嵐第一大的醫院了,那邊,那邊是祈兆最新的商業步行街,有十二公裡長,那裡現在所有的鋪位都定完了,咱們家的四海,一口氣包了半條街,接著三倍價分租出去。那個家夥,其實……做樂醫還眞是屈才了。”
  帝堂秋歎息著,一句屈才,钬溪節終於忍俊不住,笑了起來。
  世界在變,許多東西都變了,夥伴們長大了,知意沒了,他的弟弟卻來了,可是不管怎麽改變,隨家兄弟總能站在領導者的位置。
  這是注定的嗎?
  帝堂秋緩緩站起來:“下一站。”
  也許是公車的節奏太適合睡覺了,此刻奉遊兒跟著節奏簡直睡得香甜,帝堂秋習以爲常的扯著他下車,完全不管車上的人以奇怪的眼光看著他們。
  “在那邊!”帝堂秋伸出手指著遠處的田野。
  “到了啊?”奉遊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使勁折磨,揉搓著他可憐的眼睛。
  钬溪節呆呆的看著遠處,呆了……那裡,油亮亮的一片接天綠色,風吹那些綠就像抖動綠色的絲緞一般,一股子,一股子的它們翻滾著,一直翻滾到某個地方。在那裡,一種不知名的紅色金屬發出火焰一般的紅,而火焰的上頭,傳說裡永恒的存在,在火中一次次地輪回重生,不死不滅的火鳥,展翅向天空飛去。
  “這裡只有一個雕像,呵……”帝堂秋坐在田邊,脫去皮鞋還有腳上的襪子,他把襪子卷成卷塞進皮鞋,然後拎著它下了田,站在田埂上向裡走。
  奉遊兒快樂的歡呼一聲,也那樣進去了,钬溪節看著他們的背影,他漏掉了很多東西……那個漏掉的遺憾如果能用語言形容的話,那麽,那麽,可以用蝴蝶在蛹殼裡掙扎展翅那麽長來形容。
  钬溪節漏掉了夥伴們,最最美好的季節。
  “我們要修建一所學校。”钬溪節仰頭看著那只火鳥,他大聲喊著,聲音放肆。
  “它不必有多麽大。”奉遊兒撫摸著那雕像。
  “它是創造幸福的地方。”帝堂秋回頭看著钬溪節。
  一陣風再次抖動這塊綠色的碧氈子,钬溪節呆呆的看著他們,他的耳朵邊,突然想起一首歌。
  “我們站在生命的起跑線。
  世界的精彩在眼前浮現。
  來自年輕勇往直前的勁頭。
  不畏艱險,
  向前衝,
  唱著青春激蕩昂揚的歌聲
  音樂是我們的船槳,
  友誼是音符的依存,
  向前衝前面有光
  向前衝……前面是夥伴走過路的方向……”
  當吳嵐麥苗抽穗,遠在大海那邊的萊彥卻到了葡萄豐收的季節,往年大量出口水果的港口,如今依舊門庭冷落。不過,這也無所謂,萊彥人總是如此的樂觀,既然無法賣掉,那麽,就釀成酒,儲存起來,要是萊彥閉關鎖國個五六十年,哈哈,那個時候這裡的酒瓶瓶都夠拍賣了,要是那樣,還不發死。
  萊彥人的性格自古樂觀,關於這個國家的性格形成,無從可考,但是,閉關鎖國如今卻是往第五個年頭走了,全民的統購統銷似乎走的頗爲順利,萊彥卻未顯示出有些人期望的那些疲態,似乎這個國家的人活得還頗有自己的滋味。
  天洲的大拇指突然針刺一般自己跳動了一下,他疑惑的看著它。
  “昨天晚上,又沒休息好嗎?”元年小心的幫天州倒著今年出的新酒。
  天州輕輕的搖下頭,他看著跳動的那個拇指,只是覺得奇怪:“並沒有,只是耳朵邊突然想起一首歌,很久之前唱的歌了。”天州輕輕側下頭,突然笑了下著搖搖頭,無論如何,每當想起那首歌曲心情卻是愉快的。現在對他來說,這是一個難得的經曆了。
  天州撫摸下那只突然刺疼的手指,慢慢坐到身邊的那張看上去很古老的雕花木椅上,木椅上鋪墊著一張很大的獸皮,匍匐在地面上的動物頭顱尖牙仍舊在呲著,但是那雙玻璃眼睛裡卻失去了生命的色彩。
  端起桌子上的酒杯,天州淺淺的喝了一口,他對元年點點頭,元年轉身走過去打開門。
  環奉謙卑的站在門口,他依舊是老樣子,沒老,也沒憔悴,在有風混了這麽多年,“天地方圓”他連個諧音都沒混到,這一切都是因爲,當年他在小店市選擇錯了一個目標,那個叫小豆的孩子,是他不該碰的。
  即使如此,環奉沒有憤恨,無法憤恨,能活著已經不錯了,他和阿綠現在覺得是十分幸福的,在萊彥的陽光下,他們可以擁有一個角落。
  比起掩埋在海洋當中那個島嶼四色花樹下的方眞,他們幸福的多。
  四年前,方眞被帶回總部,多年不下手術台的春水親手執刀,那個全世界都認爲最刻薄、最尖酸的方舟卻獻了自己的軀體,他走的特別的坦蕩,異常平靜。如今,在花樹下,有個地下室,閑了,天州會回去看一下,在那裡,方眞蜷縮在那裡,姿勢猶如在母親的子宮裡,他的懷裡抱著一個銀盒子,在那裡放著方舟,他們很幸福,方眞自己是這樣認爲的。
  天州一邊看文件,一邊沒擡頭的,很隨意且溫和的問:“看什麽呢?”環奉慌忙搖頭:“沒什麽。”
  天州笑了下,沒有追問。
  環奉當然不敢告訴他,自己在看什麽,他在看著那張和死去方舟一樣總是尖酸的臉露出溫和的笑,他受不了,不習慣,甚至,他是恐懼的。
  “嗯?”天州疑惑的恩了一聲,從大疊文件裡抽出一張東西,再次的仔細的閱讀起來。
  環奉輕輕擡頭,看了下文件角,是那些文件裡唯一的紅色曲別針,怪不得呢。
  “這一份留下,其他的,拿給先生吧。“天州很無所謂的扣下纓然的文件,現在的他,已經是作爲繼承人存在於有風,所以即使他要扣某個文件,別人也不敢說什麽,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環奉不做聲,接過剩下的文件,轉身欲走。
  “環奉,你和阿綠在情報部已經三年多了吧?”天州看著文件問。
  “是。”環奉趕忙回身答到。
  “你們都是做研究的,留在情報部門也不是很好,還是回來幫我吧。”
  “是。”
  元年輕輕關閉起房門,凝神聽了一會,轉身走到天州面前,小心的說了一句:“春水先生不是說,您不愛見到他們,就叫他們永遠呆在情報部門嗎?”
  天州擡起頭,瞥了他一眼,元年低頭沒敢再說話。
  隨著元年蹑手蹑腳的出門聲,天州放下手裡的那份文件。
  钬溪節回來了,現在他們三個在一起了,和吱吱在一起呢。
  遠處的葡萄園慢慢傳來歌聲,天州拉開窗簾,從這裡遠遠看去,正在豐收的農人們在那裡奏樂慶賀,那古樸的音樂聲,即使是高高的圍牆也隔絕不住,今日的校園,特別安靜,學生們都去義務勞動了。
  “老師,老師……”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喘著粗氣從遠處跑來。
  天州探出頭,衝他笑了下:“別著急,慢點說。”
  學生氣喘籲籲的,跑到他面前,指著不遠處的葡萄園:“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誰打起來了?”天州不緊不慢的問。
  “您們班的學生,和高年級的學生在打架。”那位學生解釋著。
  這裡是學校,有風爲了培養下一代,在萊彥的邊城建立了這所樂醫專業學校,這裡執行著天州倡導的,“樂識相容,不拘門第,無謂出身,以樂明理。”之校訓,從三年前學校正式向萊彥各地,各階層招生,學費以及一切費用全部由國家承擔,這也是,六國唯一的一所不收費的樂醫專門學校。
  現在,天州在此處任教,他在此的身份是學校的一位深受學生愛戴的老師,因爲他總是帶著一副春天一般的和煦微笑的臉。
  隨著那位帶路的學生,天州來到學校的小操場,此時,這裡已經俨然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菜市場”
  漫天菜葉齊飛,葡萄於酒桶滿地亂滾,這空氣裡,竟然有一些看不到的,模糊的音刃在沒有規律的亂竄著。這小操場後面就是學校的食堂,看樣子,學校的食堂受到了襲擊。
  元年帶著一些學校的警衛慢慢跑了過來,那些警衛拉這個,拽那個,因爲未來的樂醫很嬌貴,這裡的孩子都是萬中選一的有天分的未來樂醫,所以他們做事非常謹慎。
  操場的一邊,一聲巨大的鼓聲,悶呼呼的傳來,精神力並不高的學生們,當下呆立,操場回複了安靜。
  天州看下警鼓的方向,卻是學校執法隊的一位脾氣暴躁的老師,這位老師原本是有風的作戰隊員,因爲同情融心人質,受到上層排擠,所以他被下放在這個地方。有風的樂醫學校,在有風許多人的心目中,是最最沒油水,無刺激,沒前途的所在。
  那位敲鼓的老師,叫圓喧,是個炮筒,他最最拿手的不是醫器,或者治療,他最最拿手的技能就是罵髒話,得罪人。
  “看看吧,我們這些帝國寶貝,萊彥的未來,多麽的有出息,看看你們的樣子,我眞爲你們感到恥辱,你們的父母要是知道家中的驕傲,在學校幹的這種筆筆卑劣之事,一定會羞愧的跑回他們父母的子宮裡哭泣!…………”
  天州小聲的笑了起來,悄悄對身邊的元年說:“圓喧最近罵人有進步,都不帶髒字了。”
  元年尴尬的笑了幾聲。
  “既然他們都不餓,就餓他們一天吧。參與打架的,如此有精力,就罰他們拿棉棒擦全校的玻璃。”天州說完,轉身離開。
  天州做出這樣的處罰是非常的輕的,他知道圓喧愛體罰學生,但是,誰沒度過青春呢,既然這些孩子有精力沒處發,那麽就找點事情給他們做吧。
  天州一邊走,一邊想著,回去要給纓然寫一封信了,按照約定的,兩天一封信,必須要寫,還有學生的作業也要批,有風的一些事情也需要好好處理。他現在,雖然不能去那些人的身邊,但是,他正在努力著,他的身後,是有風未來的力量,他要借助這些力量,總有一天堂堂正正的回到吳嵐,站在吱吱的面前,站在他們的面前說:
  “我們終於可以站在一起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還是學校

  “老師,請等一下。”天州回頭,卻是自己班上的孩子,天州在這家學校是很奇怪的一個存在,沒人知道他叫什麽,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有風是做什麽的,他的出現很隨意,有時候他會突然出現在他教的那個班,有時候他會消失一半月,除了校長元年,好像沒人知道他的來曆,學生們叫他老師,那些老師叫他先生。
  天州回頭,看著這位學生,他記得他,好像,他還是自己親自挑選的吧,在長風的大街上,他無意看到這個孩子,他趴在醫器店的櫥窗貪婪的看著,眼睛裡飽含著某種壓抑不住的“貪”,天州相中了他的那個貪,在他看來,一個樂醫不必要有太大的天分,吱吱就是那樣的孩子,但是你一定要對音樂有“貪”。
  “老師,難道您不爲大家說一句話嗎?您難道不問我們爲什麽和高年級的打架嗎?我問過他們,其實您才是我們的輔導老師對嗎?”這位學生很認眞的看著天州說。
  看著那張有朝氣的臉,天州笑了下,是啊,這個年紀的孩子,他們執著,熱情,熱愛世界,他們什麽都熱愛,就連最無聊的花花草草他們都會認爲那是因爲他們才開放的,就像現在,他們覺得自己這個所謂的老師理所當然的必須管他們的屁事一樣。
  “其實,那個處罰意見也是我給的,同學。”天州衝他笑笑,那張年輕稚嫩的臉頓時漲紅了,是啊,這張臉,實在不適合對別人微笑的。
  天州回到房間,拿起桌子上的教案一頁一頁的翻著那些學生的文章,這次,他給的題目很偏,甚至,這個題目是別的老師都不敢出的。
  “五國和萊彥最終會走向何地?”
  天州仔細的翻著那些文章,臉上漸漸露出失望之色,滿紙的吹噓,套詞,這些孩子,也不天眞了嗎?
  輕輕解開身後微微帶卷的長發,以前……方舟總是把它照顧的很好,現在,天州卻並不在意它,他對這個身體,有時候有一種很尴尬和感傷的情緒,他有時候會撫摸他,他感受著他的溫度,以前,他從來沒有擁抱過他,甚至他連半句溫暖的話都未曾主動的給予過,現在……他可以隨便給了,因爲他們再也無法分開了。
  天州的眼睛突然停留了下來,他看到了一份非常有趣的文章:

  “……融心或者有風,如何衡量這兩個樂醫機構在一個社會,乃至一個國家的眞正的職能作用,可以這樣來衡量……融心是精確性的構成,而有風是擴散性的構成……但是,無論是有風也好,或者是融心也好,即使算上大家都在觀望的第三方樂醫機構,他們都不應該參與到政治體系當中,因爲從政治的選擇角度來講,他不僅涉及某一特定領域具有相同方向的連鎖性決定……”
  房間的玻璃,突然發出叽叽嘎嘎的擦玻璃的聲音,天州擡頭,卻看到剛才那位學生,正舉著棉簽,一副負氣的樣子擦玻璃。
  天州想起了自己的處罰,對了,他罰所有打架的學生,去拿棉簽擦全校的玻璃。
  “老師,您知道嗎?高年級同學說,您出這樣的題目,應該送您去樂醫總裁所接受制裁,說您對有風保藏禍心,所以大家才打起來的……”
  天州衝這位學生笑了下,拖動椅子來到窗口,做出他要聽的樣子,現在,他的心情突然很好。
  “老師,您知道嗎?雖然您經常消失,雖然您一共只教過我們不到三十堂的課,但是大家都喜歡您,因爲您的課是全校最好的,而我們的成績一直也是最好的,那些人(他指高年級),他們是嫉妒,他們說那些不堪入目的話,把髒水潑到您身上,是在是太卑鄙了……”
  “髒水?”天州覺得事情不應該只是淡淡的出題引起的戰爭。
  那位學生趴在玻璃上,努力了半天,終於漲紅著臉說:“他們說,您和校長先生是那樣的關系,說您每次離開是因爲,您除了和校長先生好還和多位有風高層好,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才不許大家知道您的姓名,因爲一旦傳出會很丟臉……他們說了好多證明,有的人說在萊彥皇宮附近見到過您,說您正陪著皇族購物……你們態度親昵,一看就是那樣的關系……”
  學生說完,緊張的擡頭去看他暗戀的,崇拜的老師,很快,他失望了,那位老師沒露出他期盼的那種,憤怒的,壓抑的,堅決否定的某種表情,他正悠閑的拿著一疊子學生的考卷扇風,他的表情還是那麽悠閑,甚至,還有一絲絲笑意包含在裡面。
  “事實上,許多老師也附和這些謠言,許多話就是他們那裡傳出來的。”爲了確定自己話的可信度,學生再次加大了那些話的分量。
  “哦。”天州覺得很有趣,眞的,很久沒有聽過這麽有趣的事情了,他甚至想起了元年那張肥頭大耳的臉。
  “您不生氣,您不解釋嗎?”那位學生突然違反規定,從窗戶外面蹦了進來。當他的雙腳踏上軟綿綿的地毯的刹那,他覺得,自己闖禍了,因爲這間屋子,屬於學校明文校規絕對禁止進入的地方。
  “坐。”天州衝這個孩子笑了下,指下對面的一個矮腳塌。
  學生膽戰心驚的坐了上去。
  “你們擔心我?”天州問他。
  “呃……是的,您是我們最喜歡的老師了。”學生呆了一下,點點頭。
  “我很高興。”天州眞的很高興。
  “老師在我們心目中是最純潔的,您…………%……&最最美……的。”學生羞愧的低下頭,他的心髒亂蹦。說話開始出現結巴。
  天州打開面前的卷子,指著一個名字問,這個彭三爭,你認識嗎?”
  這位同學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看著天州說:“老師,那是我?”顯然,天州的態度使這位同學的感情受到了傷害,哪有老師不知道學生叫什麽名字的?
  “哦,知道了,你是彭三爭。”天州並不在意,能使他在意的事情實在不多了。
  受到傷害的彭三爭站了起來:“那麽,我告辭了。再見,老師!”
  “彭三爭同學,你的玻璃擦完了嗎?”天州問他。
  頓時,彭三爭同學的臉再次的古怪起來,他的腮幫子奇怪的抖動著,那麽大的窗戶,學校才發給他兩個棉簽,他要擦到明年嗎?
  天州笑了起來,他不知道,人面部的肌肉可以抖動的如此豐富,這樣的抽動,能做到的人眞的不多呢。
  彭三爭站起來,從口袋摸出那個棉簽歎息了一下向著那扇巨大的窗戶走過去。
  “彭三爭同學,你和音符是朋友嗎?”天州坐在房間裡,舒服的翹著二郎腿,一邊看彭三爭擦玻璃一邊問。
  “老師,我已經成年。”彭三爭同學的意思是,老師我已經長大了,這樣和音符交朋友,或者和音樂做朋友的話,你就不必拿出來了,他說這話難免帶了負氣的語調,一個連自己學生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師,他再也不要喜歡他了。
  天州笑了下,走到一邊的樂器案前,他拿起一把挂在牆上的長形十三弦慢慢走回那張椅子,他緩緩坐下,今天的心情眞的不錯,少年負氣的語調,信任的眼睛,崇拜的眼神,叫他想起許多事情。
  天州伸出手,緩緩撥動起面前的十三弦:“知道嗎?只要和它們做朋友,感受它們的美好,它們可以爲你做好許多事情。比如……擦窗戶。”
  嘀嘀喃喃的一陣陣柔和的音符卷著漂亮的銀色音刃,在天空托著小尾巴緩緩的飛翔起來。
  彭三爭呆呆的看著,在他的世界中,他從未見到過這麽多音刃,足足有千萬條那麽多,它們細微到看不到,但是因爲數量巨大,所以它們團聚成了各種圖案和絢麗的光影。
  “不必去想,你要走到哪裡,即使你打開清晨的窗戶,那些音符也會趴在窗戶玻璃上形成哈氣的,那個時候,你和它們問好了嗎?”
  天州手快速的抖動一下,桌面上魚缸裡的水突然自動的形成一個又一個的小珠子向著玻璃撞擊而去。
  彭三爭坐在窗台上,呆呆的看著面前的風景,放佛置身於童話世界一般,他長大了嘴巴,手裡僵直的舉著那兩個棉簽,就像個“賣棉簽的小男孩”。
  他彷彿聽到一個女人在他的耳朵邊,甜甜膩膩的吟唱著,那些孩童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它們調皮的鑽進魚缸,它們擡起水珠丟向玻璃,那些水珠撞擊後分散成更多,更多的珠子,音符們很高興,它們彷彿很久沒有出來嬉戲了,如果這一次不玩個痛快,一定不會甘心的……
  “哈……”彭三爭說哈,他不知道該用什麽單詞去形容此刻的舒暢,於是他說了一句哈,但是伴隨著他的哈,幻想消失了。他連忙回頭,剛才彈琴的老師,已經悄悄離開,那架裝飾用的十三弦回歸了它的本位。
  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除了那窗戶,它光亮透徹的證明了,那些音符它們來過,又走了……
  彭三爭慢慢向著那架十三弦走過去,他伸出手,撫摸著琴弦邊的那塊木頭,還是熱的呢,眞的,眞的是老師觸摸過它呢。
  彭三爭哭了,不知道爲什麽,但是他覺得,他是應該哭的。
  元年小心的站在天州的身後,這次先生離開,下一次回來又要兩個星期了。
  “那個彭三爭,幫我看好他。”上飛機前,天州這樣對元年囑咐。
  “他不是最優秀的。”元年陪著小心說。
  “我看他順眼。”天州撇了元年一眼說。
  元年沒敢說話,今天,他的話實在是多了。
  模具、量盆,各種型號的小勺子,小刀子,面粉,黃油……就這樣呈現堆山的形狀圍在魚悅身邊。
  現在魚悅坐在百貨公司對面的水池邊,腳前堆滿了月光買的廚具,魚悅無奈尴尬的拿著一本街邊買到的畫報無聊的翻閱,心裡卻是七上八下的想著其他事情。這幾天,月光好奇怪,他不開門的破門進出,他從滾燙的水裡拿東西,他吃飯咬斷好幾把叉子(鋼制),他做蛋糕用光家裡所有的面粉,他無意中毀壞著他碰到的,遇到的所有物品。他的體溫一直持續在一種奇怪的高溫狀態中,這種高溫終於在今晨爆發,他成功的燒了家裡的廚房。
  魚悅爲月光找過醫生,那位醫生爲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條人魚開了穩定劑,因爲他的腦電圖,心電圖,體溫,沒一個正常的,醫生都很驚訝,爲什麽這個人還活著,隨便哪個人遇到這些情況其中的一個,也早就該死去了。
  魚悅打發走了那個想留下來做研究的醫生,無奈的自我歎息,看樣子,月光病了,甚至,魚悅還悄悄的翻閱了家裡的關於金魚生病的書籍,可惜一無所獲。
  比起魚悅的焦慮,月光似乎是最沒什麽的一個,除了壓抑自己,他每天都在給自己找事情做。
  “啊,我買了許多上好的糖霜呢。”月光放下手裡的大包小包,彎腰對魚悅笑著說。
  “嗯,你……還好吧?”魚悅伸手摸下月光的額頭,還是那麽高的溫度,這可怎麽好?
  “沒事,沒事,過去就好了。”月光把手當成扇子,對著空氣扇動了幾下。
  “月光,不然你回海裡住一段時間吧?你在內陸呆了很久了。”魚悅小心的說出他最不願說的話。
  月光笑了下,他想伸出手觸碰下魚悅,但是很快又縮回手去,他不知道他觸碰到他會如何,他快壓抑不住自己了。
  “我沒事,一切都會好的,眞的,只要過了下個滿月,一切都會好的,安心。”月光安慰著魚悅。
  現在的魚悅,用人魚的年紀來算,還小,不是一般的小,月光覺得,有些事情還是不告訴他的好。人魚,每四十年一發情,每次發情期大約三十天,這段時間,體溫,心跳都會加快,隨著身體的熱度越來越高,雄性人魚會發出奇怪的味道,如果附近有母人魚的話,她們會趕在月圓之日遊到雄性人魚身邊,然後,在月圓之日,雄性人魚會喪失某種理智,一心只想做某些事情。如果錯過月圓,那麽母人魚就只好等待下次了,人魚是異常聰慧的物種,尤其是人魚中的雄性,他們本身就屬於少數群體,加上個性孤高,有的人魚甯願一輩子不找伴,也不願意交尾,這大概就是人魚滅絕的一個原因吧。
  月光想好了,在滿月那天,他會躲避到家裡的地下室,他在那裡准備了寒冰,足夠的寒冰,他會安全的度過發情期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寂靜的夜啊靜悄悄?(上)

  這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傍晚,天氣略微有些陰沈,灰蒙蒙的,仰頭看去,天空所有的雲都聚集到了可憐的太陽那一邊,太陽在那些密集的雲彩後,掙扎出一絲絲最後的暖色之後,無奈的退下,而每天都應該上來的雙月,今日,卻來的很緩慢。
  今日,是雙月渾圓的日子。
  “爸爸,你上班眞辛苦,要吃什麽?哎呀,我幫您按摩……”妞妞作出溫順妻子的樣子對胖子好好說。
  活脫脫她媽媽的一個溫順賢惠妻子翻版。
  可憐的好好,出生於單親家庭,他不知道該怎麽應答,和小女孩玩過家家這樣的遊戲,他實在不想做,可是這裡同齡玩伴又只有妞妞一個。媽媽昨天拎著他耳朵命令他照顧妹妹,不許招惹她不高興,但是這個妹妹眞的好難伺候,他無奈的四下看著,想找個人問下,這個時候自己該做點什麽啊?
  這裡是,魚家的琴房,妞妞自發的把這裡當成自己的一個遊戲角,因爲這裡夠大,可以打滾,匍匐著爬來爬去。最初的時候,家人是不允許妞妞來這裡,因爲小豆每天在這裡練琴,但是由於小豆很久沒發病的原因,大家也就慢慢放鬆了警惕,上個星期,帝堂秋爲討好兒子,買了個一個全國最大的號的寶寶屋(那種特大的過家家玩具房子),家裡沒有地方擱置那套豪華,奇大無比的昂貴玩具,只好暫且放在這裡。而且,這種玩具根本不適合男孩子玩啊!
  現在妞妞盤腿坐在那裡扮演一個“合格”的媽媽,她穿著一套髒兮兮的小花裙子,還紮了花椒的草莓圍裙,那圍裙看上去就像她的裙子,雖然她裡面的裙子早上的時候,還是套非常可愛的嶄新的小碎花公主洋裝。好好穿的倒是很乾淨,他的脖子上甚至紮了一條不知道從那裡拿來的領帶,看花色,這種帶卡通圖案領帶的人,家裡好像只有奉遊兒帶,整體看上去,這孩子還算潔淨,這孩子在某一點來說,很像他的父親,衣服不容易髒。但是做爸爸他顯然是不合格的,沒辦法,單親家庭的孩子。
  “你要說,家裡今天都好吧?”妞妞在氣憤的用拇指指著那個可憐的不知所措的“爸爸。”
  好好點點頭,站在那裡,小聲帶了一些不好意思的味道:“家裡,今天都好吧。”
  妞妞得了台詞,雙手舉天,一副家庭婦女的樣子,這個樣子倒不是孫寶雲的:“哎呀呀,爸爸呀,老大考試又不及格了,哎呀呀,老二尿褲子了,哎呀呀隔壁的張太太來喝茶了,哎呀呀…………”
  這孩子深受肥皂劇的毒害。
  小豆今日的琴聲很小,他不想打攪到小弟弟和小妹妹,妞妞的樣子實在是有趣,很形象,甚至……有些像他的媽媽,他悄悄的看著。
  “我……我要說什麽?”好好更加不知所措了,小豆的手停頓了一下,笑容攀爬在他的嘴角。
  妞妞歪歪嘴巴,無奈的啧啧嘴巴,她回頭看下那套巨大的過家家的玩具,雖然形容不上來,但是還是覺得,好好糟蹋了這套玩具,這人,簡直不上道嘛!
  “你坐到那邊去,要開飯了。”妞妞一副家庭婦女熟練工的樣子。
  “哦。”知道做了錯事的好好,走到一邊坐在玩具沙發上,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很是老實的樣子。
  在後來的遊戲中,妞妞很快把好好排斥到了一邊,她一個人在那裡自說自話,捂嘴嬌笑,和不存在的鄰居太太似乎聊的很好,偶爾她會打不存在最調皮的孩子,偶爾她會擡起頭看下好好,接著和不存在的鄰居太太嘲笑一下自己不堪的“丈夫”。
  好好打個寒戰,覺得女人實在是可怕的動物,以後他絕對不要找老婆了。
  他看著嘀嘀咕咕跟那位不存在的太太說自己家隱私,拿腔作勢的嬌笑,嗔怪,一層奇妙的小米粒在肌膚上蔓延著,好好更加難過了……
  “我……我……要做什麽?”他像在幼稚園裡一樣舉手提問,他盼望著這種無聊的遊戲趕快結束吧,他要自由。
  “哎呀,爸爸不是給您放好洗澡水了嗎?你洗完澡就能吃飯了。”妞妞邁著小步來到好好面前,親昵的說著。
  爲了可以參與進妞妞的遊戲,好好終於艱難的說出他認爲最爲得體的話:“就……不洗了,吃,吃飯吧。”
  妞妞捂嘴笑了下:“哎呀呀,爸爸肚子餓了呢,馬上來,就好。寶寶們,和爸爸在家好好呆著不許搗亂哦,媽媽出去買菜。”
  說完,這孩子提著一玩具菜籃子就向門口跑,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扭頭發出一聲怒吼:“毛毛(不存在的老二的名字)你在尿褲子,就罰你沒晚飯吃!”
  茫然的好好,看下四周,再次不知所措,他實在無法進入狀態。
  琴房內的音樂,音符突然傳出了一連串充滿童趣的跳躍,叮叮咚咚的。
  好好慢慢走到小豆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上前,於是他開始在四處轉悠,一會兒摸摸這裡,一會假裝不在意的發出歎息。
  “過來。”小豆停下彈琴的手,回頭招呼他。
  好好笑了下,不好意思走過來,站在琴的面前,伸出小手按了一下琴鍵,琴發出清脆的回音。
  小豆彎腰把他抱在膝蓋上:“你不會嗎?”他問。
  好好點點頭,他沒受過任何音樂的教育,帝堂秋似乎也不著急教他那些東西。
  “要學嗎?”小豆問他。
  “要。”比起做爸爸,好好更加喜歡學彈琴。
  琴房的氣氛突然好了起來,隨著斷斷續續的琴音,小豆教的認眞,好好學的用心,可惜這種好氣氛沒有多久就被提著大菜籃子進來的妞妞打斷了,一邊進來,一邊帶著准媽媽的口氣:
  “爸爸啊,菜市場的張太太說,魚肉漲價了,我就買了牛排,你餓了吧,很快就好了。”說完她徑直跑到玩具那邊的廚房“開竈做飯。”
  小豆看下好好:“去吧。”
  好好撇嘴:“不去。”
  “妞妞會傷心的。”
  好好的胖屁股終於挪動了幾下,蹦下凳子,慢慢坐回那張爸爸沙發,等待開飯。
  話說,妞妞眞的是一位合格的家庭主婦,她很快動作麻利的匯集起她從廚房拿來的那堆食物,把它們切碎,擠上各種各樣的顔色漂亮的醬汁。
  “吃吧,今天哦,眞是累死我了。”妞妞捶著後腰把一盆子精心烹饪好的放到“爸爸”面前。
  好好認爲,在他人生並不長的幾個春秋中,他從來沒面臨過如此艱難情形,面前這盆慘不忍睹的東西,它能吃嗎?
  “妞妞,你怎麽又這麽髒了?”從娘家剛回來的孫寶雲推開琴房的門對自己家小髒孩責怪著,這孩子總是這麽髒。
  妞妞吐吐舌頭,回頭對好好說:“爸爸,我去一下,鄰居太太又來啰嗦了,記得把東西吃完哦,挑食可不好哦。”
  孫寶雲哭笑不得看著自己家妞妞,她什麽時候成了啰嗦的鄰居太太了?
  好好點點頭,看著妞妞被孫寶雲領走,門緩緩的關閉後,他慢慢垂下頭,吃還是不吃,這是一個問題。
  琴房的音樂還在響著,好好思考了一會,端起面前的那盤食物,來到小豆面前,含著眼淚哀求:“哥哥……”
  哥哥?他叫自己哥哥?小豆放下彈琴的手,看著面前端著一盤所謂食物的好好,從來沒人叫過他哥哥,他也有弟弟了嗎?他接過那盤亂七八糟的食物悄悄看下四周,接著臉色微紅的對好好說:“你……能再叫一次嗎?”
  “哥哥……幫我吃了它吧。”好好帶著撒嬌的語氣對小豆說。
  “好……”
  一米見方的巨大冰塊堆積在地下室,月光穿著很單薄的衣衫,坐在那些冰塊上,他的心煩躁到了頂點,即使是如此寒冷的寒冰也壓抑不住他的慾望。
  魚悅緩緩推開地下室的門,那裡鋪面而來的冰涼霧氣,衝的他根本無法進入:“月光?”他對著裡面喊。
  “悅兒,你別進來,這裡太冷了。”月光的聲音緩緩從裡面傳來。
  “等一會,我去穿厚一點。”魚悅說完,轉身要走。
  “別去。”月光大聲阻止他。
  魚悅停下腳步,回身問他:“爲什麽?”
  “你別進來。現在,我不能看到你……”月光的聲音在壓抑著什麽,他的聲音有些飄,軟綿綿,膩膩的味道。
  靠著地下室的門,魚悅坐在台階上,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酒壺,很久沒用它了。
  “月光,你有事瞞著我,你從來不這樣。”魚悅的聲音帶了一絲絲委屈,這樣的語氣在魚悅成年之後,他就沒再用過了。
  嗯……像是在撒嬌。
  冰庫裡,月光的眼睛緩緩的上了一層紅色的霧氣。
  “你……回去睡覺吧,過了今晚就好了,記得把這裡的鐵門鎖上。”月光的聲音突然帶了一絲絲人魚無聲歌的尾墜音。
  魚悅手裡的酒壺掉到地上:他摸著自己的心口,有些奇怪的問“月光,爲什麽我的心跳的這麽快。“
  地下室裡沒人說話,月光直直的躺在冰塊上,他不要聽那些聲音了,他要抑制不住了。
  魚悅又叫了幾聲,裡面沒有人回答他,月光他?到底是怎麽了?帶著這樣的疑問魚悅慢慢走回一樓。
  “嘩,你的臉怎麽這樣紅。”迎面遇到的榔頭驚訝的看著魚悅通紅,通紅的臉頰,他甚至伸手去摸了下他的額頭。
  “嘩,好燙,你發燒了?”榔頭驚歎到。
  “沒有,哈……啾!”魚悅十分配合的打了個噴嚏,說實話,地下室那邊還眞的不是一般的冷呢。
  屋子裡的衆人,齊齊的看著魚悅,這人一直是健健康康的,頭疼腦熱這樣的事情,根本很少遇到。
  花椒倒了一杯熱水遞到魚悅手裡,魚悅接過熱水魂不守舍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別人跟他說話,他根本聽不到,腦袋裡亂成一團,月光他到底怎麽了。
  剛才還在客廳的人突然都消失了,大家有一件共同的事情要做。
  三分鍾後,榔頭拿著一粒感冒藥走過來遞給魚悅:“吃了它。”
  魚悅接過藥。吃下,繼續想事情。榔頭轉身去廚房,生病的人嘴巴沒味,他本來還納悶呢,今晚魚悅怎麽吃的這麽少。
  四分鍾後,花椒拿著一粒感冒遞給魚悅,魚悅接過去,吃下。花椒轉身小步子向廚房跑,她知道個發汗的偏方,有個老婆婆告訴她,大蔥的胡子可以發汗。
  魚悅在那裡渾渾噩噩的呆著,這段時間,月光總是回避和自己有身體上的接觸,就是輕微的觸碰他都拒絕,到底,到底是怎麽了?自己被月光討厭了嗎?
  “給你。”帝堂秋帝國一粒感冒藥給魚悅。
  魚悅接過去,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還是就著水吃了。
  “早點睡覺吧,天不早了。”帝堂秋故作不在意的說了一句,但是還是抑制不住的擔心的眼神。
  魚悅靠著沙發,敲敲腦殼,怎麽覺得自己在霧裡?他站起來晃晃悠悠的上樓,迎面著,明燦燦端著一杯水,拿著一粒感冒藥遞給他,一邊給一邊說:“快吃,快吃,我去找好好。”
  魚悅接過去,吃了藥喝了水,飄著回臥室了。
  今夜,是雙月渾圓的日子,據說在海洋的那邊,每天到了這個時候,潮水會比平時上的早,來的猛。
  今夜的魚家一如以往的平靜?
  年老的花花匍匐在花園的葡萄架下,月夜對貓兒來說,那就是個快樂的世界,在他的世界裡,這夜色是那麽的清晰,花架下的蟲子,驚飛的小鳥,蛐蛐兒的叫聲,遠處街區夥伴的召喚,都在吸引著她,花花沒有著急去附近的街區串門子,她老了,不再像當初那麽活潑了,甚至她的一條腿也瘸了,想當年,她和一只白色的大貓搶那只英俊的公貓的時候,她不小心把自己的爪子卡在奇怪的地方,從此落下了殘疾……青春啊,總是叫人在年老的時候不停的追憶呢。
  寂靜的家中,突然傳來一陣陣奇妙的聲音,花花警覺的站了起來,她的毛突然炸了起來,衝著宅子叫了起來。
  “喵嗚……喵嗚……!”
  “孫寶雲的手有節奏的拍著清洗的白白淨淨的妞妞,這孩子只有這個時候是最漂亮的,就像個洋娃娃一般,現在的她放進盒子裡,就能打上絲帶擺在櫥窗裡了。
  洗了澡的蕭克羌走到妞妞旁邊,微微彎腰親吻了下女兒,孫寶擡頭看了他一下說:“克羌,花花叫的好奇怪。”
  蕭克羌笑了下:“沒事,睡吧。”
  魚悅在床上深眠,此刻就是一個巨大預制板拍下來他也不會清醒的,感冒藥吃多會這樣。
  花花在繼續慘叫著,魚悅出了一生大汗,他踹開被子,黑色的絲綢睡衣敞著口,一塊雪白的胸口皮膚裸露著……
  屋門緩緩的被推開了……魚悅沒發覺他翻了個身,呢哝了一句:“月光……”
  那個身影顫抖了一下,慢慢的向他走近。

  第一百六十八章:寂靜的夜啊靜悄悄?(下)

  雙月突破烏雲圓潤潤的挂在天空,今夜的雙月是紅月,花花匍匐在那裡猙獰的嗚咽著,它的喉嚨發出呼呼的恐嚇之聲,它是這個家庭裡的成員,雖然它不是一只狗,也無需去代替狗承擔保家護院的職責,但是現在很明顯的,面前這個怪物的出現實在是十分的不美妙。
  在好好的一聲“哥哥”的呼喚聲中,得到了快樂的小豆,他們先是快樂的彈了一會子琴,接著小豆甚至十分有性子的給好好念了兩本畫報,那期間,好好用他的胖胳膊一直抱著小豆的脖頸。
  這種濕潤潤的感覺,令一直繃緊的小豆,感覺很放松很濕潤,他覺得暖和和的,溫熏熏的,有種被溫暖的風吹拂臉頰和身體的感覺,後來,明燦燦來接好好,還悄悄的塞了個烤餅給小豆。
  出於一種對過去生活的追憶和眷戀,明燦燦是喜歡小豆的,在得知這孩子的命運之後,在當了母親之後,明燦燦對小豆加倍的好,她和小豆的母親當年一直是不合的,而且那個女人死的是那麽的慘烈。所以,明燦燦每當想起都會發自內心的有一種,他要照顧小豆這樣的責任感,所以平日裡她對小豆的照顧是很多的。
  小豆抱著那個餅子,坐在窗台上看著滿月,他覺得很溫馨,很感動,接著他昏昏沈沈的決定個打盹,再後來,這個潛伏很久的怪物終於出現了……
  怪物趴在葡萄架上,花花也趴在那裡,但是它的平衡感顯然沒有這位怪物好,它膽戰心驚的反抗著,一不小心竟然踩空了。
  “噓……”怪物伸出手挽救了要摔下的花花,他甚至使用了人類的噤聲手勢。
  花花被遠遠的丟了出去,大大的慘叫了一聲,接著再也不叫了,大概它衡量了一下,它和那個怪物之間的懸殊性太大,所以它決定噤聲。
  誰說動物都是不識時務的,花花就很懂得這套。
  得到安靜的怪物,直立起身體,他現在覺得,雙腳站立是很舒服的姿態,他四下張望著,好奇的看著,這裡是哪裡?怎麽一覺醒來,世界變了個樣子?
  一陣清風,帶著圓月某種植物的花粉味道吹進怪物的鼻子,怪物挼搓了一下鼻子,眼神突然變了。
  他聞到了幾股子熟悉的氣味,那種令他切齒痛恨,一生也無法忘記的味道,他的滅家仇人就在此處,他確定。
  葡萄花架輕微的晃動了一下,再次恢複了平靜。
  魚悅在翻滾著,身體上細細密密的汗珠子流淌著,那些汗水粘黏的絲綢睡衣,緊緊的貼在他的身上,這令他非常的不舒服,於是他迷迷糊糊的伸出手,拉扯下上衣。
  月光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的上上下下,他伸出手觸摸他,但是又閃電一般收回手,他在克制自己,但是,很快,他的雙眼慢慢的上了更加血紅血紅的顔色。
  這些天強行抑制的神經終於完全坍塌了,月光抓著床鋪上的某塊布料,“嗤”的一聲把它抓成呢兩半。
  “不行……”他低聲呢喃著,最後那股子神經命令著他,這是悅兒,他還小,他不可以對他做那樣的事情。他倒退了幾步,轉身進了浴室把自己澆灌在浴室的冷水之下。
  雙月緩緩的越來越接近,這是大自然的正常現象,當它們最終碰撞在一起那一刻,海面的潮水會接天蓋日襲來。
  浴室裡的水聲還在流淌著,魚悅臥室的窗戶緩緩的拉開,那個怪物,悄悄的走了進來,他小心的看下四周,現在他不能不謹慎了,屬於小豆的記憶,分享給了他謹慎這個詞匯,他必須小心翼翼的做完一些事情,一切威脅到他的東西都應該被消除,一切傷害過他家人的人,都必須從這個世界,消失!
  怪物慢慢走近魚悅的床鋪,魚悅還在沒完沒了的發著他不該發的汗珠,他煩躁的踹了被子丟了枕頭,床單,夢中,他在沙漠裡慢慢的行走著,頭頂是火辣辣的太陽照射,周圍全是黃黃的沙子,他掙扎著,匍匐著爬行。
  他需要水,那怕只有一滴。
  怪物輕輕觸碰了一下魚悅,接著,快速的倒退,再過去觸碰,再快速倒退,一直這樣循環了幾次後,他認爲沒有任何威脅了。
  於是他露出微笑,該結束了,殺了他,再殺了另外一個人,他就去找他的夥伴,找他丟失的東西。
  慢慢的。
  他一步一步的走向魚悅,他的手指緩緩的向長伸延,指甲快速的變成又細又尖的利刃。
  利刃穿透空氣的聲音在房間中穿了出來……
  天空的雙月,終於碰撞在了一起,海岸的潮水轟隆一聲膨脹起來,國家氣象中心發出預告,仲夏來臨了……
  怪物的指甲在接觸到魚悅喉嚨的刹那,被空氣裡藍色的髮絲齊齊的切斷了,怪物警惕的再次倒退,攀爬在屋子的角落,他睜大眼睛,帶著怨恨和猶如現在仲夏那股子憋了三季的怒氣的潮水一般的執念之氣的眼神,狠狠的盯著面前這個該死的,總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的人。
  今天,他決定了,即使是這個人阻擋,他也無所畏懼,他要殺了這個人,他確定。
  月光也在生氣,此刻的他,眼睛裡的瞳孔已經全然變紅,積壓了上千年的慾望是可怕的,尤其是,好事被阻擋就是更加可怕的事情。
  月光盯著那個怪物,他的髮絲在空中飛舞著,所有接觸到髮絲的物品都被切斷了。
  “轟隆!”一聲巨響,月光終於和憤怒的怪物交上了手,魚家的屋頂被毫不客氣的穿了一個大洞。
  人說,雙月撞擊後的月色是最美的,今夜也是如此,漫天的星辰被美麗的月色逼迫著不敢出來,雙月映照著的光輝緩緩的透過屋頂大洞,照在依舊睡得香甜的魚悅身上,他還在做夢,夢裡還在那片沙漠裡辛苦的找著水源。
  榔頭第一個衝進魚悅的臥室,他顧不得看滿床的春色,他大聲叫他,搖晃他,可惜吃了好幾片感冒藥的魚悅根本無法回應他的急迫,沒辦法,榔頭只好拿起床單卷起魚悅抱著他從家裡衝了出去。
  好好的爸爸樹,被帝堂秋從蝦醬街費了很大的功夫移植了回來,今夜也是這顆爸爸樹在魚家的第一天。
  魚家的人神色緊張的聚集在它周圍,好好揉揉發困的眼神,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怎麽了?受傷了?趕快去叫醫生……”蕭克羌看著榔頭抱著魚悅衝出來,連忙緊張的一連串的追問,不止他,家裡人都是這樣認爲的。
  榔頭苦笑著搖頭:“沒有,只是睡著了,我怎麽叫他都不起來。”嘴上他是這麽說的,心裡卻是別有著一股子異樣的味道,他第一次這樣抱著他。
  他的身邊,穿著一只鞋子就跑出來的蝴蝶君,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轉過了頭。
  魚家的屋頂,轟隆隆的撞擊聲不斷的傳了過來,越來越多的人跑了出來。
  田葛和奉遊兒緊急之下,顯然穿錯了睡衣,田葛穿了奉遊兒的卡通睡褲,奉遊兒穿了田葛的藍格子睡褲,他們很慌張,甚至鞋子都是一樣一只的。
  “怎麽了?地震了嗎?”田葛急急的跑到劉君面前問。
  劉君上下打量著他一下:“先生的睡褲花色不錯。”
  田葛低頭,接著臉轟隆隆一下的也地震了,他小心的看下周圍,接著躲避在樹的陰影下面,奉遊兒大咧咧的站在那裡看屋頂的那兩條快速的上下翻飛的身影,田葛一把把他揪回了陰影。
  月光憤怒了,積壓的,被抑制的,被千年海底積在一起的慾望令他完全混亂了,他的目標竟然被別人抱走了,這令他無法忍受,他是誰,他是海底的王,他快速的奔著榔頭他們站立的方向跳了過去。
  被月光強大的怒氣籠罩著的榔頭不知所措的看下四周,家裡的人都很沒義氣的躲到了更遠的地方,就連蝴蝶君都是一臉你活該的表情。
  榔頭考慮了一下,小心的把依舊在沙漠裡徘徊的魚悅放在地上,快速的走到了大家的身邊。
  他怎麽能讓他過去,每次都是他阻止自己,每次自己跑出來,都是這個人在阻止著自己,怪物無比憤怒的擋在月光身前,今天,不是他死就是自己亡,他和他拼了。
  轟隆……
  “啊,我的廚房,我剛做好的醬菜……”花椒哀歎著。
  轟隆!!!!!
  “明天我再陪你去菜場吧,滿月之後的菜要好吃的多。”孫寶雲安慰著花椒。
  “轟隆!轟隆!!!!”
  “我剛畫好的學校設計圖,媽的。”帝堂秋氣氛的嘀咕了一句。
  “轟隆!轟隆!轟隆隆!!!!!“
  “媽媽,爸爸說髒話。”好好氣憤的指著帝堂秋跟媽媽告狀。
  一聲連一聲的坍塌的聲音,魚家的右邊小樓倒了七八座,一條藍色和黑色的影子快速的從倒塌的中間大宅,打到了邊緣,空氣中,無數的東西在翻飛著,冰箱,大床,電視,衣櫃,甚至……還有一個青花馬桶……
  “哇……哇……哇……”琴早爬在爸爸樹上,看著遠處的盛況驚歎無比,他完全相信,那兩個人,拆完那片房屋之後,就會把這個星球打個洞,打到另外一邊的土地上去。
  更玉伸開手,護在大樹下,雖然他自己知道自己身材嬌小,琴早掉下來,他也幫不上什麽忙,但是他很執著的那麽伸開雙臂,保護著自己最珍惜的人。
  “大家,還是向後退一下吧,我覺得,這裡也危險。”一直不發言的易兩很冷靜的給大家分析著,他的背後背著拿著一個望遠鏡正在緊張觀戰的包四海。
  天知道,這麽緊急的時刻,這個家夥怎麽拿到望遠鏡的,總之他就是有了。
  “同意。”帝堂秋點點頭。
  “可是爸爸樹怎麽辦?誰來保護爸爸?”好好反對。
  帝堂秋嫉妒的看了一眼那個歪脖子大樹,心裡歎息到:“孩子,好像我才是你的爸爸吧?”
  明燦燦安慰了孩子幾句,好好就是不願意,大宅那邊,前面的房子已經全然變成了廢墟,地面的震動一波又一波的傳來,這裡的確是不能呆了。
  好好掙扎著從媽媽身上滑下,他走到爸爸樹前伸開雙臂護住它,他不能丟棄爸爸樹。
  蝴蝶君摸摸下巴,跑到魚悅前面,抱起他。
  “嗚………………”一聲來自月光喉嚨的憤怒的低吟令他顫抖了一下,即使如此,蝴蝶君還是沒停下他的腳步,他抱起魚悅來到爸爸樹下,把他放成平靠著大樹的樣子,回頭對好好說:
  “把叔叔放在這裡,好好的爸爸樹就安全了。”
  好好看下周圍的大人問:“眞的嗎?”
  大人們一起很沒良心的點頭,某種程度上來說,躺著的那個家夥也是怪物,放他在這裡最合適不過了。
  榔頭奇怪的看了一眼蝴蝶君,蝴蝶君仰頭看著天空的月亮,歎息:“今天月色不錯呢,對吧大家?”
  當他再次低頭,周圍只剩他和大樹還有魚悅了,那群很沒義氣的人已經跑的沒了影子。
  地面劇烈的抖動著,天空飛舞著的已經不是家具了,天空飛舞著的是屋頂,房梁,後面小樓的鋼筋樓梯,地面的大片的水泥地板,屋子的花崗岩。說來也奇怪,家裡有醫器的地方,那兩個下意識的都躲避開來,所以廢墟上出現了很奇妙的場面。
  一棟,一棟,奇形怪狀,就像抽象畫畫家作品裡的樓房歪七扭八的在那裡,強自聳立著。
  那怪物在笑,不知道怎麽了他就是在笑,他現在不是笨蛋了,小豆思維裡的知識告訴他,他幹了一件令自己天敵憤怒的事情,不管今夜是不是能成功,他總歸是高興了,不知道爲什麽,這種幸災樂禍的人類的情緒竟然在他的心底蔓延起來,啊,他眞是愉快,愉快無比。
  月光的頭發,今夜竟然暴漲了十幾米,大概是他可憐的慾望無法發泄,所以他只好拼命的長頭發,那些頭發卷起地面能卷起的一切物品,丟向那怪物,怪物嘎哒哒的笑著,呦呵呵的笑著,聲音異常難聽,他快速的躲避著,雖然打不過他,但是沒關系,他能躲得了就成。
  空氣裡,沒有什麽可以丟的時候,那些丟棄物變成了地面上的大樹,地下的石塊,說來還眞是奇怪了,他們就是無法接近魚悅坐的那個地方,月光每次接近,那怪物就來襲擊他,引開他,那怪物想接近,月光就理所當然的阻擋他。
  田葛拿著望遠鏡,站在政府的消防車上看著那邊已經是灰蒙蒙一片的家宅。
  “哎……有的打喽!”他歎息到。
  “你們就不擔心嗎?”明燦燦有些生氣的說。
  家裡人奇怪的互相看了眼,對啊,爲什麽就是不擔心呢,他們完全不認爲會出事,而且這種想法,還是集體的觀念。
  “不知道啊,我就是覺得不會出事。”榔頭挖挖腦袋嘀咕著。
  站在不遠處的消防局長,國家安全廳的人,倒是非常熱鬧的履行自己的職責,戒嚴的戒嚴,派人偵查的偵查,這裡眞的是熱鬧極了,甚至比魚家那邊還熱鬧。
  警報聲,警車內調兵遣將的聲音,空中直升飛機的翅膀的咔哒聲,警察局長手上拿了個大喇叭,不停的翻。
  “不要慌,鎮靜!鎮靜!!!!!!”
  奉遊兒披著毯子,坐在消防車後面,奇怪的看了一眼那位局長,他問家裡人:“他叫誰鎮靜?”
  集體一臉鎮靜的家裡人,人手一杯警署咖啡,當然,小孩除外。
  “不知道!”他們異口同聲,接著,空氣裡傳來稀溜溜的喝咖啡的聲音。
  那場大戰,從半夜打到黎明,終於以月光的髮絲挖出了地下深埋二十米的市政設施中的供水管道而結束。
  巨大的水壓,把怒吼的自來水噴發出來,那些水來到空中變成雨水落下,澆灌在魚悅身上。
  魚悅終於在沙漠裡找到了水,他緩緩睜開雙眼看著變成了廢墟的家。
  小豆晃悠了幾下睜開眼,奇怪的看下四周,只是打了個盹,家?怎麽變成了這樣?他好累,於是他決定睡個三天三夜。
  他仰天栽倒,昏昏沈沈的倒下了。
  月光仰著頭,冰涼的水終於把他滿身的慾望灌溉了下去,他忘記了初衷,忘記了要找交尾者這件事,大概人魚不知道爸爸是誰,原因就來自這裡吧。
  月光覺得很累,但是又不放心,他四下尋找著,找著自己擔心的人。
  “哈……啾!”一聲噴嚏聲從大樹下傳來,魚悅晃動下發昏的腦殼,他覺得自己眞的感冒了。
  大汗後被冰涼的自來水澆灌,不感冒才怪呢。
  月光晃晃悠悠的來到魚悅面前,人魚交配過後,總是非常疲憊的,他蹲下來撫摸下魚悅,低頭深深的親吻了他的嘴巴。
  魚悅呆呆的看著月光,不知道爲什麽他要吻自己。
  月光一頭栽倒在魚悅懷裡呼呼大睡起來,魚悅迷迷糊糊的四處看下嘀咕了句:“我一定還是在做夢。”
  當然了,睡覺前還在床上,一覺起來,家沒了,月光還……還吻了自己?
  一定是做夢,一定是做夢,他想了下,再次躺下,抱住月光的腰借著藥勁繼續睡了起來。
  每當大事過後,總是要有人善後的,魚家人終於回到了變成廢墟的家,大家努力的在廢墟裡翻找著東西,盡量把損失減小。
  “那,三個人,怎麽辦?”
  包四海指著爸爸樹下,鑽在政府給發來的救濟睡袋裡睡得無比香甜的三人問。
  家裡人一起擡起頭,憤怒的發出了共同的吼聲!
  “挖個坑,埋了!”
  他們這樣喊。

  第一百六十九章:潛伏者

  地錦輕輕擺動了一下手,宮門口的士兵微微讓開路,天州在萊彥皇宮的角門下了車子,大部分時間他都走這道門,安靜,不招惹人注意。
  天州和地錦走在通向外宮的玉石花拼接成漂亮圖案的路面上,地錦不敢和天州肩並肩的走,所以他向後微微慢了半步,這樣的距離既能令天州先生感覺到他,而且也表示出了絕對的恭順。
  “你們是這麽發現他的?”天州問他。
  地錦連忙回答:“開始的時候,許多人不敢相信的,就連我也不敢……不敢相信,畢竟,我們是師徒……可是,情報部終於還是從我們在萊彥的潛伏者那裡拿到了最最原始的檔案,據說這份檔案是從樂醫仲裁所的絕密檔案庫流傳出來的,我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挖了……他……出來。甚至,我們還損失了兩員在萊彥的兩名非常重要的成員。”
  天州停頓了一下腳步,一副想著什麽卻又想不起來的樣子:“我記得,上次調查內部,是三年前的六月,六月……”
  “六月二十三日。”地錦小心的提醒著。
  “對,就是二十三日,我記得那次,你跟我保證過,萊彥高層就如白紙一般潔淨,這裡的每個成員都是信得過的,都是有風最最忠實的戰士。對吧……我記得你拍著胸口這樣對我保證的?尊敬的……地錦長老?先生?大人?我記得那個還是你經常宣稱的接班人,你最最珍惜的徒弟吧?”
  地錦沒說話,他在默默等待著,等待著這位有風第二位權威,他所敬畏的貴人的怒氣平息下去。他地錦,一沒後台,二沒太好的天分,能從一個普通的無姓氏有風,混到可以用地這個字做首音,他已經整整煎熬了三十年,有時候他很看不起有風內的年輕派,事實上有風的長老系,那些一直跟隨著大先生出生入死的長老們,一直很看不上那些好高骛遠,沒點定性的年輕派,這是這幾年關於年輕派和長老派的衝突
  可是他們又有什麽辦法呢,面前這位貴人喜歡那些年輕人,這幾年他更是大力提拔他們,他們能有什麽意見?他們的聲音就是合起來也到不了那位大先生那裡,更何況,面前這位貴人是那位先生最最信任、疼愛寵愛的繼承人,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他可不想激怒他。
  他等著天州那股子怒氣發完後,從一邊的提包裡拿出一沓子文件雙手呈給天州。
  天州看了一會,驚訝的擡頭瞥了他一眼,然後轉身,一言不發的向著存在在這個皇宮內幾百年的那個地下牢房去了,世界上最最安全的監獄,沒有比皇宮更加合適的地方了。
  他們共同來到一處看上去像是品茶,談音的地方,地錦敲敲牆壁上的牆板,很快,屋子整個的牆壁挪動開,那裡面竟然是另外一個天地。
  厚重的一米厚的整齊的大青石疊加起的古老密道,昏暗的,令人從心底顫抖的顔色,黑色,腐朽之色在這條道路上蔓延著,這裡就像通向地獄的道路。
  天州皺下眉頭,回頭看下地錦:“我說……你,這個該死的破愛好,能不能不要呈現在我面前?”
  地錦一臉狼狽,拿出口袋裡的絲帕擦擦他額頭的汗珠,連忙敲敲地板上的第五塊地磚。
  巨大的地獄牆,緩緩推開,取而代之的是乾淨,整潔,很現代的一條通道,天州無奈的輕輕搖頭,回頭看下這位可憐的小老頭,他最近還是眞夠倒黴的。那個人他最最喜愛的天才徒弟,他的驕傲,同時那個人還是讓•哈金依賴的摯友,目前萊彥皇帝陛下喜愛的人,據說他們好像還有不可告人的某種關系。
  小店市一戰後,那個人出現在萊彥,在一個偶爾機緣下成爲了地錦的徒弟,他很有天分,非常有才能,短短五年時間,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貧民小子成爲了擁有方姓的頭面人物,他甚至還是青年一代的偶像。
  方泉,有風國家樂醫仲裁所的後勤部長,萊彥財務部實權派人物,有風十大長老地錦最寵愛的徒弟。
  方泉,原名……葉楊(該人身份詳見樂醫第一部《跟隨》),吳嵐陸軍部天盾營少校軍官,“陣亡”於小店市。
  地下室十五層,有風最最隱秘的刑房。
  “你不進去嗎?”天州問地錦。
  地錦苦笑了一下:“不去了,您知道他是我最最疼愛的徒弟,我是眞的疼他,他是那麽有天分的孩子……這麽多年了,不管如何,感情也是有的,恕我無禮,我是不願意見到他受刑的,所以……我就不進去了。”
  天州點點頭,把手和眼睛放到區別器上,牆壁傳來巨大的咔哒、咔哒的聲音,那扇沈重的門緩緩拉開。
  “天州先生,如果可以……”地錦略微帶著一絲哀求的話音從天州身後傳來,天州回頭看著他,地錦一臉痛苦,他看著自己的腳面,深深的鞠躬接著說。
  “如果可以,請您……殺了他吧,不要,不要叫他受更多的罪,那……那孩子,我……一直很喜歡的,他是那麽的優秀,如果可以,請您不要把他交給春水先生,求您了!”
  天州沒有說話,只是皺了下他漂亮的眉頭,轉身離去。
  眞絲襯衣,漂亮馬褲,筆直铮亮的長靴,這些曾經昂貴的奢侈品如今已經是沾滿了灰塵和血迹。就連那張清秀俊雅的臉頰上,深紫色的刑痕留在那上面。
  整整三天,葉楊一直在被刑訊當中,他記不得自己昏迷了多少次,有多少刑具加諸在他的身上。他甚至覺得,現在被倒吊在這裡,已經是很舒服的事情了,如果這些人允許的話,他想睡一會,假如他們發發慈悲,他想要求他們殺了自己,這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天州慢慢的坐在了葉楊面前。
  “上次,有風內部聚會,我記得,你坐在離我十個位置的距離,現在這樣相見,方泉……或者稱呼你葉楊先生,我自己都驚訝無比。”
  身體被吊在空中的葉楊笑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三天來,他一個字都沒有發出過,即使那些鋼釺從他的腳趾甲縫隙裡一個又一個的釘進去他都沒吐半個字。
  “信仰是個好東西,它令人瘋狂,你的事情他們告訴我了。說實話,我眞的很驚訝,三天了,連控制腦部的藥物都摧毀不了你的意志,方泉,我對你的信仰非常好奇,是誰派你來的?你的目的是什麽?你要在有風得到什麽?或者是你已經得到了,那麽,你把你親愛的師傅賣給了誰?你把給予你無上尊嚴和榮華富貴的有風賣給了誰?這些都是我好奇的東西,葉少校,不要令我失望,您的摯友,無比依賴你的皇帝陛下,讓•哈金在我來的路上給我電話,他說,假如可以,他願意擔保你,看吧,每個人都在爲你求情,這些人每個依然是對你充滿了人類那些乏味的,可笑的感情,你的人緣可眞好,葉楊,告訴我,一切都好商量。”
  天州難得說那麽多話,但是這個葉楊,他眞的很重視他,他到底在有風拿走了什麽情報?他的最終目的是什麽?有風到底哪些地方被他破壞?假如這個人在有風中編織一張密集的關系網,那是完全有可能的,因爲他完全有這個能力和地位。
  葉楊還是一言不發,在天州提及讓•哈金還有他師傅地錦的時候,他的眼神裡流出一些努力壓抑著的痛苦,是啊,他想結束這一切,結束這漫長五年的潛伏,一天天的提心吊膽,一天天的欺騙著那些給予他眞正愛和友誼的人,這種滋味比殺了他還令他痛苦。
  現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想死,想結束這一切,如果能死亡的話,對他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天州手臂托在他坐的那張宮廷直背椅子上,這些萊彥的貴重古董,一直被藏於地下,現在,天州沒當它們有多珍貴,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張普通的椅子,甚至他認爲這些椅子是不舒服的。比如現在,他坐在這裡,看著面前這個神情堅毅的青年,他想他能讀懂他的某些情緒,那是絕望,期盼解脫的一種眼神,雖然他一言不發,但是,一些很輕松的東西還是遮掩不住流露了出來。
  是啊,作爲一個間諜,一個爬到這麽高地位的間諜,他的每一天,每一天的日子可想而知,他肯定是不愉快,甚至是提心吊膽的。天州很好奇到底是誰委派他來的,他現在很懷疑,這個人,是樂靈島派遣來的密探,但是他也有一絲絲疑惑,因爲整整五年多,這個人沒有做出任何動作,比如大面積的破壞,他手裡可是掌握著有風仲裁所最最重要的後勤部啊。
  這人非但沒有,他還做了大量的對有風有意義的事情,不然他也不會得到認同,爬得這麽快。每個人都這樣評價他,溫柔,細膩,做事情考慮周全,什麽事情交給他都是放心的,他得到了無數的信譽和贊賞。
  “你想解脫?”天州站起來,托起葉楊垂下的頭。
  葉楊無力的掙扎了一下,終於說話了:“老師……他很難過吧?”
  天州笑了下,點點頭:“嗯,難過的要死了。”
  “殺了我,我什麽都不會說的。”葉楊的喉嚨沙啞無比。
  天州慢慢坐回他的位置,想了一會,還是最後決定勸阻一下他:“在我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是初級的,不過我想你比我更加清楚,春水先生那裡,有一百種能叫你張嘴的方法。”
  葉楊想了下,努力撐起他的頭看著天州,露出哀求:“天州,殺了我,不然你會後悔的,殺了我,把我隨便埋在哪裡,不要把……把我交給春水。”
  天州笑了下,他擡起胳膊看了下手表:“你還有十分鍾,葉楊,告訴我,一切好商量。”
  葉楊無力的垂下頭,過了很久之後開口:“隨知意,我是個軍人。”
  他叫他隨知意,天州猛的站來起來,他已經確定此人是來自樂靈島了,他想不出誰還能對他有興趣。
  葉楊不知道,最後掙扎的一句話已經把他送入深淵。
  時間慢慢過去,疲倦不堪的葉楊竟然倒吊著睡著了,他要抓緊時間養精蓄銳,他知道未來還有許多可怕的未知的東西等待著他,他期盼死亡,希望得以解脫。
  春水慢慢推開房門,他看了一眼倒吊著的葉楊,接著衝著天州點點頭,現在,天州不必再以以前的語氣跟他說話,他們的位置已經倒轉。
  “先生,他還是不說嗎?”春水問天州。
  天州點點頭,隨意的張開手,他決定不再插手此事。
  春水衝著門口捧著一個針劑盒的阿綠點點頭,阿綠走了進來。
  朦胧中,葉楊感覺有人撕開他可憐的已經破碎的襯衣袖子,他掙扎了幾下但是無濟於事,那小小針筒對他的傷焊乎是沒有的,感覺……不到的。
  接著,他頭疼欲裂,思維混亂成了一片,他的大腦幾乎要炸開了,他大叫著,喊著那個壓抑了五年的名字。
  “帝堂秋……救我……”
  天州猛地從那張古董椅子上蹦了起來,他震驚的來到注射了思覺混亂劑的葉楊面前,葉楊拼命的扭動著身軀,他掙扎著,淚流滿面的呼喚著他愛人的名字。
  “堂秋……救我……殺了我……”他嘶叫著。
  春水面無表情的看下天州,他看著他的手表,再過三分鍾,這個人的記憶系統就會被破壞掉,因爲這種藥還是新藥,所以他也很想知道,它針對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時間慢慢過去,葉楊被放置在地面上,他抱著自己的頭掙扎著,一直掙扎到不能再動彈了,他的瞳孔放開,神情呆滯起來。
  “你是誰?”春水問他。
  葉楊努力回憶了一下,考慮了很久後說:“葉楊。”
  “你的身份。”
  “吳嵐陸軍天盾營上校軍官,第五課預備成員。”
  “你到有風的潛伏目標,你的目的?”
  葉楊一言不發的平躺著,他很痛苦,卻也無力掙扎了:“目的……潛伏,保護隨知意的安全,如果情況允許,就把隨知意帶回吳嵐……帝堂秋……你忘記我了嗎……是忘記了吧?忘記了……也好……”
  天州慢慢走到葉楊面前,他已然震驚,葉楊的任務,竟然是衝著他來的,昔年的好友竟然以這種方式保護著自己。
  他不知道該這麽辦才好,他蹲下抱起葉楊把他放置在那張椅子上,他甚至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他傷痕累累的身上。他問他:“你……和帝堂秋是什麽關系。”
  葉楊呆呆的想了會,突然哭了出來:“堂秋,你來接我了嗎?爲什麽還不來?”
  他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天州,他把他的臉貼在天州的胸膛,他緊緊抱著他歎息到:“這次,我要死了,帝堂秋,恐怕,我不能再愛你了,這可怎麽好?”
  天州的腦袋發蒙,他看了一眼走到門口的春水,春水的目的已然達到,這個人,他不會再對他有興趣了。
  “我帶他走了。”天州對春水說。
  “是的先生,隨便您這麽處置他。”春水笑了下,他要快速的離開這個地方,躲上一段時間,這藥物的後作用是可怕的,他可不想接受反應過來的天州的怒氣,現在,就是纓然有時候都是怕天州的。
  “我好累……堂秋,要是……我死了,你一定會很難過的對吧?”葉楊迷迷糊糊的想睡了。
  “累了……就睡吧。”天州彎腰抱起這個可憐的潛伏者,他腦袋亂成一片,他要怎麽跟帝堂秋交代,很明顯的,他好像傷害了那個人的……他不知道該這麽形容他們的關系了。
  吳嵐,魚家。
  帝堂秋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大叫了一聲,接著一身冷汗,他又夢到他了,他又夢到了葉楊。
  那個在小店市,和他生死與共的,總是說著黑色笑話犯著小迷糊的可愛人,患難與共中,他們有了那層關系。假如說帝堂秋這個人有甚多秘密的話,那麽葉楊這個秘密,是他心裡最大最大的機密了。
  帝堂秋緩緩把手伸進胸口,他摘下脖子上的那條項鏈,打開那個小小的相片盒子的吊墜,他凝視著悄悄從軍部檔案裡取下的葉楊的照片。
  “葉楊……你在哪裡?”他問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衝他微笑著,一言不發的也凝視著他。

  第一百七十章:缺乏的元素

  人是怎麽組成的?有人這樣說,大自然把陽光,空氣,水還有各種各樣的元素,這些東西平均的嵌合在一起,就形成一個比例完美的人。
  當然也許偶爾也有不完美的出現,但是我們不能怨恨,因爲,大自然,或者我們的命運女神在紡織命運的時候,一定在煮咖啡,因爲她在看管她的水罐子,所以忘記了某種元素,少放進去了什麽,所以不要著急,會得到補償的,一定會的……
  “那是什麽?”孩子指著樹杈上的一些疊加在一起的樹枝問自己的母親。
  “好好,那是小鳥的家,小鳥的爸爸,還有媽媽爲了未來的寶寶而修建的家。”燦燦跟孩子解釋著,她也在看那棵爸爸樹上的新住客。
  “爸爸樹會高興的。”好好很興奮的撫摸著樹幹。
  燦燦笑笑撫摸下兒子玩耍的汗津津的腦袋瓜子,他總是怎麽懂事,這麽貼心。
  “燦燦,過來一下。”孫寶雲支撐著越來越大的肚子站在新修的走廊口喊明燦燦。
  “新房子看上去就是順眼。”燦燦歎息著,坐在水泥台階上。
  “嗯,可不是,以後叫他們多拆幾次好了。”寶雲磕著幹果坐在那裡開玩笑著說。
  “是個好辦法。”燦燦想了下很認眞的回答,接著兩位女士相對著呵呵笑了起來。
  午後的紅蜻蜓輕輕立在院子裡的小水池上,睡眠的圓形漣漪一圈圈的向外泛著,一陣小風微微吹佛,妞妞在不遠處提著一根棍子,正在追趕可憐的花花,而離她不遠處的好好卻拿著一本漫畫書,坐在爸爸樹下閱讀著。
  “好好他……知道你和帝先生的關系嗎?”孫寶雲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明燦燦笑了下:“嗯,他知道,知道媽媽是媽媽,爸爸是爸爸,我們永遠不會在一起,但是我們都非常的愛他。”
  “他現在還小,長大了,也許會想的。燦燦趁著年輕,趁著現在條件還能挑揀,爲好好找個爸爸吧,最好是普通人,朝九晚五的,能給你們母子一個安定的日子,這樣是最好了。”孫寶雲雖然沒有燦燦年紀大,但是對婚姻,這幾年她還是頗有經驗的,已經把燦燦當成親人的她,句句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燦燦拿起地上丟著的一塊抹布,擦著自己手上的油漆點子,她一邊擦一邊苦笑:“找個普通人是好,可是那不是害人家嗎?家裡看上去是穩定的,但是,寶雲……寶雲……你也很辛苦吧。”
  她回過頭看下孫寶雲,孫寶雲撫摸著肚子苦笑了下:“嗯,雖然克羌那個人,什麽都不告訴我,但是,他經常失眠,悄悄給我們母子存錢,他總是默默的擔當著所有的事情。這個家裡每個人表面上都是笑嘻嘻的,他們從來不把外面那些事情帶到家裡來,按道理,我該知足了,可是……不知道,反而更加擔心呢,因爲不知道是最可怕的。”
  大樹下,妞妞站在好好面前雙手卡在腰上耀武揚威的狂笑,好好擡起胖臉,挺無奈的看著她。
  燦燦丟下抹布,從口袋拿出一盒香煙想抽,突然她想起,後面的孫寶雲,她抱歉的笑了下,又把香煙放進口袋裡。
  是的,她吸煙,從離開小店市開始她就以吸煙這樣的方式調節自己。
  “寶雲……擠壓了許多心事吧?”燦燦小心的問著。
  孫寶雲撫摸著放在膝蓋上未打完的毛線圍脖,“誰的心裡都有放不開的事情的,倒是燦燦你,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明燦燦笑了下,很無所謂的仰天躺在台階那邊,那裡剛剛被太陽曬地暖和和的。
  “寶雲,你說我吧,以前我是個律師,每天呢,就像你說的那樣,生活平淡,總是充滿幻想,其實也不算是什麽遠大的幻想了,我就是想嫁給個有錢又英俊的男人給所有的人看,知道嗎,我到現在都在納悶,爲什麽我要結婚就非得給她們看呢?我老家是外省鄉下的,以前我最不愛說這些事,覺得貶低身價,而我的父母似乎也不喜歡我,因爲我從小……脾氣也就不招惹誰喜歡,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媽對我說,你找個男人,他能給你個窩你就不要回來了……我不知道爲什麽我媽會那麽說,我也懶得問,大概鄉下地方總是覺得我這樣的人,特獨立也是很丟人的吧。那個時候我總是覺得委屈,總是在生氣,我就想著,啊,等著吧,等我嫁給個有錢的男人,我就帶他回去給你們看,我氣死你們,我拿錢嚇死你們……(她坐起來看著孫寶雲笑著)你說,我蠢不蠢?”
  孫寶雲站起來,甩甩胳膊,笑了起來:“一點也不,眞的。”
  明燦燦張下嘴巴:“哈……是啊,不蠢,不蠢……”她無所謂的唠叨著,腦海裡卻一直翻著某個人的身影。
  “我是國王,你是我的王後……燦燦,我們去結婚吧……”是啊,她無法忘記那個人,怎麽能忘記。
  “媽媽,人爸爸回來了!”好好甩開漫畫書,對明燦燦喊了一句,接著朝著剛進院子的帝堂秋奔了去。
  帝堂秋沒像以前一樣笑哈哈的抱起兒子丟一下,他摸摸面前的孩子,強撐著笑容苦笑:“好好,今天爸爸不陪你玩了,爸爸……有些工作要做。”
  好好挺失望的,但是他和這個爸爸剛熟悉,也沒辦法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所以,他乖乖的點點頭,他要去找媽媽,尋求一些慰藉。
  魚悅站在家裡的台階上,消息他知道了,他是第一個知道的,一直去萊彥的榔頭帶來的消息。
  “你……吃飯了嗎?”魚悅不會安慰人。
  帝堂秋搖搖頭,他扯了一下領帶,看著魚悅說:“一會第五課的人要來,我在新修的會議室等他們。”
  魚悅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
  帝堂秋渾身帶著一種世界毀滅,幾乎絕望,失魂落魄的風閃進了家,躲避在一邊的奉遊兒慢慢走了出來,他看著那個人的背影,無奈的搖頭。
  “他一定很後悔,他總是在算計,總是走在別人的前面,每個人都說他是最自私的人。”
  魚悅靠著欄杆輕輕搖頭:“他不是的,他是可以依靠的。知道嗎,第一次在小店市見到你們,我挺討厭他的,可是時間長了,我才發現,帝……大哥他,其實,是最……最,我也說不上來,但是,他靠得住的。”
  奉遊兒深深吸了一口氣:“是,我知道的,有時候我眞的很奇怪他要得到什麽?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努力去實現知意的夢想,他因爲小店市算計樂靈島。因爲……因爲那個夢想,他能把一切都抛棄了,他的孩子因爲他,成了……那樣的孩子,他親手送自己的愛人去第五課,我說……小老鼠,你說帝堂秋,圖什麽了?”
  沒人知道帝堂秋圖什麽了,就連他現在也茫然了,現在的他猶如踩在棉花堆裡一樣。三個月前,那場噩夢清醒後,他找到第五課,調查了葉楊最後一次情報時間,接著,有風那邊,傳出方泉因爲身體原因辭職的消息,那個時候他就知道方泉完了。
  從第一次送葉楊去第五課開始,他就知道,葉楊會遭遇到危險,他一直知道的……
  帝堂秋雙手捧著頭,呆呆的托著自己要垂下的頭:“今天上午,有風有關部門發出訃告,方泉因病去世。”
  他的……葉楊沒了,帝堂秋太陽穴上的青筋暴突著,他忍耐著,他拼命回想父親還清醒的時候對他說的話:
  “帝堂秋,你不能哭,全世界都能哭,唯獨你不能……”是啊,他不能哭,帝堂秋不能哭。
  “啊!!!!!!!!!!!!!”新修的魚家深處,突然一聲夾雜著壓抑不住悲哀的嚎哭傳來。
  一聲……兩聲……三聲……
  魚悅拿起屁股後的酒壺,給自己灌了幾口,他知道,他的身上又背負了東西。他就像一個正在成長的烏龜,每一年,家的重量都在成長,可是他就是必須背負著它的家到處走著,葉楊,是爲了哥哥死的……
  魚悅回頭看著依然在修建的屋子,他撫摸下酒壺的壺口然後倒立著它把裡面的酒傾倒在地面上,倒得一滴都不剩。
  孫寶雲放下毛衣針看下明燦燦:“燦燦,我們去菜市場,買些新上季的菜吧,他們應該需要補充點什麽。”
  明燦燦點點頭,笑了下:“好,我回去換件,換件衣服。”
  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知道怎麽應付這件事,可是寶雲似乎早就習慣這樣的日子,她駕輕就熟的放下手裡的活計,是啊,你們不願意與我分享你們的苦,那麽,我就爲你們多做一些甜吧,這樣你們可以輕鬆一些。
  明燦燦默默的跟隨著,現在,這個家,也許她還不熟悉,時間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的。她會在這裡和這裡的人默默的保護著好好的安全,守護著他的成長,一直守護到他長大。
  時間,慢慢的過去,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毀掉的家修複好了,比以前更加漂亮。
  學校的第一棟教學樓蓋好了,可是卻不能招生,樂靈島正式干預第三方樂醫,不允許魚悅他們面對社會招生,除非他們自己去找學生。
  魚悅說沒關系,一個一個找也可以。
  帝堂秋把自己整整關了兩個月,瘦了二十多斤。
  然後……鳴蟬脫去了今年第一身衣裳,天空變換了無數次面皮,雙月碰撞了四次,時間就像一股子淡煙飄散散的過著……
  慢慢的……大家一起來到了盛夏……
  “媽媽,弟弟什麽時候出來?”妞妞趴在媽媽的肚子上,眼巴巴的期盼著,這個弟弟,實在在媽媽的肚子裡呆了太久了,她想可能一直要等到自己上學,他才願意出來。
  “快了,小弟弟再等兩天就出來了。”燦燦捧著一盤水果來到她們面前笑著說。
  寶雲拿著梳子扭過這個死也不願意梳頭的妞妞,她現在很爲她擔心,再過幾天就要坐月子了,誰來給這個小瘋子梳頭啊?這個世界能制住她的人眞的不多,要不然就給她剪個假小子頭吧……孫寶雲一邊梳這一邊想。
  “媽媽,有個叔叔。”妞妞指著大門的方向說。
  孫寶雲以爲妞妞爲了逃避梳頭出的花樣,她沒擡頭,帶著一些生氣的口吻說:“有個爺爺,你也得梳頭。”
  “眞的有。”妞妞有些生氣,她指著那裡大喊著。
  孫寶雲擡起頭,驚訝了一下,還……眞是有個人呢。
  院子口,剛剛挂上爬牆虎的拱橋下面,一位個子高高,身材修長的年輕人,正在四下打量著,尋找著什麽,他的身後,有輛出租車,出租車司機提著行李跟著這位先生。
  孫寶雲招呼了幾聲,她現在實在不方便。
  花椒從客廳帶著圍裙,拿著一個雞毛撣子跑了出來。
  “有個叔叔。”妞妞很喜歡家裡來客人,她拖著花椒去迎接那位客人,眞好,她可以逃避梳頭了。
  “這位先生,您找誰?”花椒上下打量著這位年輕人,這人二十多歲,長的很清俊,這個家漂亮男人太多了,花椒的眼光如今也是很高的,在她看來,這位先生最多是中上等,不過,他的氣質很好,就像……就像……嗯,該如何形容呢?
  白紙……沒錯,白紙,這位先生就像一位白紙。
  年輕人看著自己手裡拿著的那張紙,他照本宣科的念著:“我來這裡,找一位叫帝堂秋的先生,醫生說,他會養我,照顧我,醫生說這裡是我的家。”
  他說完衝著目瞪口呆的花椒笑笑,有些不好意思的繼續說:“抱歉,那個,能幫我把出租車錢付了嗎?”
  花椒張張嘴巴,她回頭看下也站起來的孫寶雲,搖搖頭,表示自己不認識這個男人。
  “糖球子叔叔……糖球子叔叔,有人找你啊……”妞妞連喊帶蹦的跑進屋子找正好在家的帝堂秋,最近大家都不會去給他找事情,大家都知道他需要時間恢複。
  一小會,帝堂秋被妞妞強拉著來到家門口,他哭笑不得說:“妞妞,我自己能走,別這樣拽,這樣不是淑女哦……”
  接著他呆了,他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人,眨巴下眼睛,看下四周,他狠狠的掐下自己的腮幫子,疼的,啊~~是疼的……
  他慢慢的走到這人的面前,他不敢相信,他淚流滿面,他的心都因爲這次的見面,撕裂了,他從未這樣失態過。
  “葉……楊?你活著?啊?”他喃喃說著伸出手,撫摸著他的臉,感受著他的溫度,啊,眞好,是熱的。
  “等下,等下。”葉楊阻止著帝堂秋的擁抱,他伸出手,拿出另外一張紙抱歉的衝帝堂秋笑笑:“抱歉先生,我有健忘症,失憶症,所以,那個……哦,我來這裡找帝堂秋,醫生說,她可以照顧我,她是……呃,我的愛人,我的家在這裡,嗯,你們……這樣歡迎我,看樣子醫生說的是沒錯的了……好吧,先生,您看您都哭了,可是……抱歉,我不認識你,您能請我的妻子出來嗎?我覺得我是應該很想她的……雖然我不認識她。”

  第一百七十一章:方舟吹過的過去的風

  環奉下了車子,順著學校操場的膠皮跑道慢慢的走著,學校的學生好奇的看著這位突然出現在學校的陌生人,因爲是封閉式的學校,任何一點點新鮮事情都能引起這些孩子的好奇心。
  天州把一只腳跨在欄杆上做著拉韌帶的活動,爲了和這個身體嵌合,他需要每天鍛煉三個小時,所以在帶班之餘,天州還帶了一堂經常不來的體育課。
  環奉站在天州後面默默的看著他沒說話。
  “人……送回去了?”天州放下一條腿,又把另外一條隔上去。
  “是的。”環奉現在是天州的助手了,假如順利的話,也可能在年底,他能叫圓奉什麽的,當然他自己倒是不在意的,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他鬧了沒?”天州回頭看著環奉問。
  環奉拿起一邊欄杆上的毛巾遞給天州:“嗯,開始很不願意,非說要回醫院,我只好給他吃了一點點安眠藥。”
  天州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慢慢向著自己的寓所走:“辛苦了。”他好像想起什麽來一般,笑了起來。
  環奉也難得的露出忍俊不住的樣子:“帝先生的日子會很難過吧?”
  “不會,他會很快樂,他能看到他,觸摸到他,即使他現在是一張白紙,那個人也不會在意的,畢竟,他活著。”
  “是啊,這幾個月,先生一直悉心照顧他,能恢複成這樣,春水先生都很驚訝了呢。”
  “不要提那個人,環奉,會吃不下晚飯的。”
  “抱歉,先生……有件事想求您。”環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天州奇怪的扭頭看著他,環奉很少要求什麽,今天倒是眞的奇怪了:“你說。”天州對他說。
  “是這樣,我和阿綠的事情您是知道的,我們六歲就在一起訓練了,當年的夥伴,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這幾年經曆的事情也不少,我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見到有風崛起,萬裡飛揚的那一天,所以……先生,我想和阿綠結婚,想和他在一起。”
  環奉說完小心的看著天州,天州站在學校的大古木下,他穿著一套樸素乾淨的運動服,腳上也是最樸素的運動鞋子,天州不像方舟那麽講究。
  “呵……”天州突然笑了,環奉嚇了一跳,那個笑容不應該出現在天州臉上,那是屬於方舟的,充滿妖精味道的魅惑的笑,環奉熟悉這種笑容,每當方舟露出這樣的笑容,他就要使壞了。
  環奉倒退了幾步,深深的鞠躬,他甚至感覺到,那個人一定會像以前一樣,慢慢走到他的面前,用他沾滿泥巴的腳底踩著自己的頭,說著那些過分的話語,接著他會拿著他身上帶著的潔白的絲帕擦著自己高貴的鞋底,會說:“眞髒。”然後把那條絲帕丟掉,丟到垃圾桶,丟到大樓外面,丟到一切他看不起的地方。
  環奉嚇壞了,他低頭顫抖著,小心的看著面前的路面,那雙穿著球鞋的腳,慢慢的走近他,越來越近,環奉努力把頭低到最低的程度,這樣,他可以輕易的踩到,他說了不符合身份的話,他期盼得到原諒,如果得不到原諒,那麽最起碼不要連累阿綠。
  “如果,是他的話,他一定會說,我得不到,憑什麽你們就可以,接著他會踩著你的頭告訴你,他要把阿綠調到你們這輩子都見不到的地方,他眞的會這樣做,每次這樣做,他都會很高興,以前……我一直不喜歡他,認爲……他是瘋子,變態……起來吧。”
  天州沒有踩環奉的頭,他不是方舟。
  環奉驚魂未定的站起來,遠處的一些正在做運動的學生,好奇的站在那裡,遠遠的看著這個方向。
  “環奉,你知道嗎,方舟他也是和你們一個訓練營出來的吧?”天州問他。
  環奉點點頭,加倍的陪著小心說:“是的,我們是同期的,那個時候方舟很早就送去不知道那裡做潛伏任務,後來我們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長大了,脾氣什麽的全部都改了……”
  “跟我來。”天州突然對環奉說出邀請之語,環奉再次驚了。
  環奉緊張的抱著那個杯子,杯子裡的茶竟然是天州先生親自給他倒的,他簡直是受寵若驚。
  “你怎麽了?”天州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不……沒什麽,您說。”受到刺激的環奉,無法集中精神。
  “環奉,把你知道的方舟告訴我,全部,我要知道全部,每一件事情我都要知道。”天州就坐在那裡,看著面前神情緊張的環奉。
  “好……那……我盡力。”環奉好像突然懂了一般。
  時間緩慢的過去,環奉甚至膽大的在天州面前捧著杯子無意識的喝著,思考著,回憶著。
  “那麽……從我第一次見到方舟開始說起嗎?先生?”
  環奉終於擡頭,有些記憶是他自己也不想回憶起來的,那些記憶很痛苦。
  “嗯。”天州雙手交叉在胸前,他坐在暗處,環奉看不到他的表情,因爲此刻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但是,環奉知道,那個人一定是睜大了雙眼看著自己。
  “我……我原來姓麥,哦,我從自己說起先生不怪罪吧?”環奉問。
  “不,你選擇你最舒適的方式敘述就可以了。”天州這樣說。
  “好,那麽就從我家說起吧,因爲,我不知道方舟先生的身世,但是我想我們這樣的孩子一定出身來曆是一樣的……
  我家姓麥,是老有風的一支小組系,記憶裡,我們一直活的很貧窮,我們比窮人窮,精神上也不得安樂,每個孩子出生,融心都要對那些孩子做初步的精神力的鑒定,您知道,融心對我們的控制是很嚴格的,融心的樂醫家庭出現一個天生五音全通的孩子,會大肆慶祝,有些家族大的人家,甚至會登報慶賀,唯恐天下不知。
  但是,有風的後代不會得到這樣的福利,一旦有那樣的孩子,我們就會得到毫不客氣的封印,成爲廢人。
  所以,幾百年前,有風一直有一股力量,它的全稱是“盛典”,這個力量會在融心封印我們之前,悄悄帶走有風的有天賦的孩子,我的天賦大概是在五歲的時候被發現的,在融心到來複查之前,爸爸聯絡到了盛典,然後我就去了無名島。
  您知道,在無名島,有許多我們這樣的孩子,從到達那裡那天起,我們就要放棄自己的姓氏,成爲爲了有風崛起的炮灰,先生,請您原諒我用這樣的詞匯形容我們……
  那是……哦,我當年五歲,方舟先生那個時候,大概四歲吧,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正和幾個比他級別高好多師兄鬥器,在有風,我們這樣的行爲是被允許的,即使是對方死了,也沒有任何人去追究你的責任,春水先生那個時候是我們的教官,他常說,渣是不配活下去的。
  我記得那天,安清嚇哭了……”
  “安清?”天州帶著疑問重複了一句。
  “安清……安清他是方舟先生的第一個戀人,抱歉。”環奉有些爲難的道歉。
  “沒事,你繼續講吧。”天州覺得不在意,他現在想收集方舟的一切,即使那是他不想知道的曆史也無所謂。
  “我有時候覺得,老天爺造人是有偏差的,您知道嗎,方舟先生五歲就姓圓了,他非常優秀,那個時候,他就像一團火焰,熱情,快樂,他從來不用醫器殺人,他經常對我們說,他能看到音樂精靈,許多的音樂精靈,他不但跟我說,他跟每個人都這樣說,也許是年少無知的幼稚之言,於是他得到了許多嘲笑,尤其是比我們大的學長。他們經常嘲笑他是個瘋子……那個時候的圓州也的確像個瘋子,爲了證明自己,他到處找人決鬥,沒完沒了的決鬥,他總是傷痕累累。您知道嗎,那個時候,我,安清,阿綠,還有圓州,我們是多麽好的朋友啊,我們無話不談,我們開心的遊戲,我們相依爲命,同甘共苦,我們最最恨的一件事就是我們不是一個媽媽生的,那個時候我們認爲,我們甚至認爲,我們建立了世界上最堅韌的友誼啊……時間緩慢的過去,他的決鬥逐漸升級,最初爲了證明他的某種言論的決鬥,成了升級版的生死相鬥,安清,圓州成爲了我們那群孩子的佼佼者,那個時候,我和阿綠是多麽的爲我們的好友驕傲啊………”
  環奉停頓了一會,自己拿起茶壺爲自己倒了一杯水,眼神淪陷在某種記憶當中。
  “大概是到了十二歲的時候,春水先生第一次派遣我們出任務,安清抽到了最不好的簽,他被派遣到切爾汶,據說是要被送到一家……屬於貴族常去的休閑的□之所做小童,您知道,那地方,並不是什麽好地方,安清很傷心,當時我們都在安慰他。當時我們很奇怪,爲什麽和安清最好的圓州一言不發,安清甚至因爲這件事,要和圓州斷交,但是兩天後,我們出任務的時候,安清去了尼沣尼,而圓州卻去了切爾汶,那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見到圓州了……”
  “再……後來呢?”天州接著問。
  “再後來是五年後了,圓州回到了無名島,成了方舟,成了春水先生的義子,他高高在上,脾氣古怪,那個熱情不再的方舟,即使得知安清去世的消息,都沒掉一滴眼淚。我們開始畏懼他,離他越來越遠……然後一年後,您來了,您知道嗎?您的眼睛,是多麽像死去的安清啊,充滿絕望,總是不快樂,總是不知道前路在何方……至於……後面的事情您是知道的……所以……”環奉放下水杯慢慢站起來。
  “先生……您知道嗎?我們一個班,八十個孩子,活下來的就只有十一個,我們失去了很多,所以我想和阿綠在一起,以後,有風和融心走到哪一步都好,我想和阿綠在一起,所以,請您答應,好嗎?求您了。”
  環奉慢慢的跪下,他哀求天州,他這輩子要求的眞的不多,他只求,早上起來,睜開眼睛就看到阿綠,那麽他就是死也沒有遺憾了。
  天州安靜的呆了一會,他語調清淡的說:“不可以。”
  環奉絕望了,神色灰白的坐在了地上,他喃喃的說:“您也恨我嗎?您知道的,我們這些人,根本就無法反抗那些事情,所以,請您憐憫。”
  天州笑了下,慢慢站起來,他看著窗戶外,用低緩的語調說:“環奉,你和方舟他們都比我大,有些事情,也許我經曆的還沒你們多,爲什麽你的內心還不成熟呢?你,錯看了方舟,就連我……我說,我錯看他,是因爲我不屑去了解他,那麽你們呢,你們這些好朋友呢?他珍惜你們,所以才不允許你們在一起啊,假如他對你和阿綠親切,那麽,你們就會成爲長老會掣肘他的工具,假如,阿綠和你在一起,萬一發生某樣事情,那麽你們會成爲對方的牽絆……我是沒關系的,因爲我命好,總有人容讓我,照顧我,所以他才肆無忌憚的……和我在一起,對於其他人,他無法顧忌到的人,他不會表示出他的關心,甚至他會打壓你們。知道嗎,你爬的越高,迎接的風越大,打壓你們其實是方舟唯一能保護你們的方式,他知道你們會恨他,他知道全世界會恨他,即使這樣,那個人做壞人依然做的那麽高興,他就是那樣,即使他死了,可以令別人不爲他傷心,那麽他就滿足了,他打壓你和阿綠,那是因爲……他依舊熱愛你們,依舊珍惜你們,依舊眷念著你們那份少年天眞的感情……這就是……我們都不知道的方舟啊。”
  夜深了,房間沒開燈,環奉在哭泣,天州沒有回頭,卻是知道的,因爲環奉的聲音按耐不住的充滿壓抑著的悲音,他不敢哭,他習慣壓抑著了,即使他知道在此哭泣也是無所謂的。
  “我……我可以擁抱下您嗎?請允許我……拜托,此刻即使是接受您最大的處罰,也是無所謂的,但是請您,允許好嗎?”他哀求著,然後不等天州的允許,他走過去狠狠的擁抱他。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不停的說。
  “環奉。”
  “在。”
  “他很高興。”
  天州拿起環奉的手,撫摸著自己的心髒,環奉能感覺到那心,在愉悅的跳動著。
  “撲通!撲通!”
  “我要去切爾汶,你陪我去吧。”天州對環奉說。
  “是。”
  “我依然不會給你姓氏。”
  “沒關系,眞的。謝謝您。”
  “好了,別給人看到了。”天州掙脫開那個擁抱,他不喜歡這樣,即使他知道方舟喜歡,但是,他不是方舟。
  環奉緩緩放下手臂,轉身要離開,現在,他必須找個地方,好好發泄一下自己掩蓋了多少年,壓抑了多少年的感情。他走到門口,回過頭:“先生,您離開可以嗎?”
  天州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是的,沒關系的,現在的他有足夠的能力,控制一些東西了,在那個日子到來之前,他想多收集一些那個人的記憶,多收集一些他的故事,以前他想成爲隨知之,但是現在,他不可以再成爲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麽走,也許未來面對的是一條絕路,但是在走到懸崖之前,他想分享一些方舟的事情。以前,他是不屑知道這些的,他錯過了很多美好的東西,是的,他要知道他,知道那個把自己奉獻給愛的人,他不懂得這樣的感情是爲什麽而來,他不懂,所以才要學習,才去尋找……
  環奉站在學校操場上,仰望星空,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個熱情的少年,他自信滿滿的站在小山坡上,指著天空對他們說:“嘿,你們知道嗎?我可以看到音樂的精靈啊!”
  天州也在看著星空,他問他:“嘿,方舟,你愛的是我還是安清?你能告訴我嗎?”
  他卻不知道,不遠處的噴泉的角落,一個少年激動的咬著下嘴唇,他震驚,他受到了驚嚇,他不敢相信,月亮光線下的那個窗戶下,他看到了最最敬愛的老師在和一個男人擁抱著。

  第一百七十二章:挂牌子的家人

  葉楊好奇的看著面前的這些人,也許幾分鍾之前,他還是認識他們的,但是一個轉身,甚至幾十秒的時間,他就不認識了。
  葉楊不知道自己誰,他們說自己是葉楊,那麽那就是吧。
  有時候,他們看自己的樣子,很痛苦,不過這沒什麽,因爲轉個身,葉楊知道自己就會忘記這些痛苦。
  “我是帝堂秋,我是你的愛人,對不起……”等等之類,一直一直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著這些奇怪的話,是誰在說呢?忘記了啊。
  爲什麽要用那麽痛苦的眼神看著自己呢?作爲有瞬間失憶症的葉楊,並不覺得,他有多麽的痛苦。這裡房子很大,人們都對自己很友善,好吃好喝的,他不覺得痛苦,一點也不覺得,除了……有時候撫摸心髒的地方,那個地方會酸楚的委屈,別的倒也眞的沒什麽。
  “吃藥吧。”帝堂秋拿著幾粒藥來到葉楊面前,他又發呆了。
  葉楊轉回頭,先是笑了下,這種笑容,帝堂秋很熟悉,因爲那是一種試探的微笑,顯然他又忘記自己了。
  “我是帝堂秋,你的愛人。”帝堂秋從脖子裡揪出一個牌子。
  那是一個綠色的絲帶,絲帶的頂端有個牌子,牌子上寫著帝堂秋的名字,還有他和葉楊的關系。
  “我是帝堂秋,我和葉楊是愛人關系,我是可以被信賴的人。”
  葉楊認眞的閱讀了那個牌子,然後衝著帝堂秋笑了下:“我想我是記得你的。”
  他在撒謊,他的個性就是這樣,總是難爲自己,不想給別人帶來麻煩。
  “是啊,你一定記得。”帝堂秋把藥遞給他,看著他吃下,他抓住他的胳膊,解開袖口的釦子,他撫摸那些傷痕,即使那裡接受過最最好的治療,有些傷痕,粉紅色的凸起,還是在的。
  葉楊皺著眉頭思考著,他不懂,在這樣平和的環境裡,誰會給自己帶來傷害,留下這滿身醜陋的傷疤?不過沒關系的,他既然記不得那些傷害,那麽他就不會痛苦。
  “都過去了。”帝堂秋拿出一管疤痕靈,擠出裡面的膏藥慢慢的細心的幫他按摩著,
  葉楊擡頭看著他,努力的記憶著。
  坐在客廳另外一面的魚悅,他先是看了一會那兩人,接著他回頭悄悄對月光低聲說:“我很害怕。”
  魚悅很少對別人露出這種怯懦態,但是他眞的害怕了,一個人的記憶被抹殺後,那麽,那個人還完全嗎?
  “你在怕什麽?”月光輕輕的挽住他的腰。
  最近這兩人好像明白過了什麽了,從精神上的依賴,已經發展到可以進行一些情人之間的親昵動作。比如,悄悄的親吻,互相……擁抱。
  大多的時候,魚悅會縮成一團,卷進月光的懷裡,這種動作,他們以前在大海裡經常做,那個時候,每天晚上月光都會包裹著魚悅,他們身體緊密的貼在一起,嚴絲合縫的嵌合在一起,就像一個整體。
  “要是,有一天,我忘記了你,月光,那要怎麽辦呢?”魚悅靠著月光的肩膀問。
  月光微微低頭親吻下他的頭頂:“你不會忘記我的,我們已經是一體的了,雖然很痛苦,悅兒……你有我的守護,你分享我的生命,人是無法忘記自己的手掌或者軀體的任何一部分的。”
  “是……這樣嗎?”魚悅點點頭,站了起來,現在他突然很有靈感,他覺得他能寫出那首曲子的第二樂章了,甚至他想好了名字,那個名字叫“忘記”。
  他們身上都帶著牌子,魚悅的身上是這樣寫著:“我是魚悅,是和你一起同甘共苦過的朋友,如果你需要,我會爲你提供最好的庇護。”
  月光的牌子是這樣寫著:“我是月光,我是你的大哥,我會做最好的小點心,如果你需要,可以告訴我。”
  院子裡的人工噴泉嘩啦啦的流淌著,田葛在看著田牧的來信。最近,她和自己新婚的丈夫,在萊彥另外一個城市生活著,他們住著政府的貸款公寓。田牧用彈奏醫器的手爲丈夫切菜洗衣服,她很少回娘家,她盡量把自己的生活和這個家隔絕開,那個姑娘心裡有個疙瘩,她需要時間。
  “田牧說什麽?”奉遊兒剝了一瓣桔子放進田葛的嘴巴裡。
  “唔……她問你好。”田葛回答。
  “你說,葉楊會好嗎?看到糖球兒這樣痛苦,我的心裡也是歪歪的,不舒服。”奉遊兒坐在田葛身邊唠叨。
  田葛把那封信小心的折好放進上衣口袋:“會好的,其實,這樣也不錯,他們相處愉快,如果葉楊恢複記憶,一定會很恨他吧。如果是我我就恨了,我可以接受一切,但是我無法接受我的愛人把我推入火坑。”
  奉遊兒歎息了一下,他這個人很少歎息的:“堂秋很痛苦,恨不得以身代之,當年的任務是葉楊自己要求的,那個時候,實在派不出更加合適的人了……田葛,如果是你對我這樣做,我不會恨你,我會很高興爲你做一些事。”
  田葛撐撐自己的肩膀,最近的練習眞的是累死他了,家裡大大小小一堆事,妹妹的婚禮,包四海畢業考試無法當班,孫寶雲生了一個兒子,現在蕭克羌在醫院照顧她,榔頭去了萊彥,魚悅爲學校的事情一直在跟樂靈島交涉。整個治療所,就剩下他和奉遊兒在當班。至於那個白癡琴早,竟然跟著包四海的屁股去了白水城,這個人……嗯,還眞是不好說呢。
  “車來了。”奉遊兒指了下家門口的接送車,他們必須在這個繁忙的時期,努力的工作。看樣子第三方樂醫不開學校,眞的是不成了。
  田葛點點頭,站起來,一塊帶著綠絲帶的牌子從身上掉下來,他彎腰撿起小心的帶到脖子上。
  田葛的牌子是這樣寫著的:“我是田葛,我大你一歲,我是你不可缺的家人。”
  奉遊兒雙手插在口袋裡,他走路的姿態並不美觀,甚至有些窮得瑟的感覺,那塊家人帶的牌子上是這樣寫著的:“我是奉遊兒,我是你的摯友,我們一起死裡逃生,我是你不可缺的家人。”
  “他們去哪裡?”葉楊好奇的看著田葛和奉遊兒,他看得到那塊醒目的綠絲帶,現在,他下意識的習慣,見人想看牌。那兩個人帶著牌子,他確定那些人是自己的家人,所以他要表示出自己的關心。
  “他們去工作,葉楊。”帝堂秋每句話的尾墜都會重複葉楊的名字,這個可憐的人,有時候甚至無法想起自己是誰。
  “工作啊,我也想工作呢,你……(他低頭看下牌子,他又忘記他是誰了)也工作嗎?”
  這個人是自己的愛人啊,眞是不好意思呢,葉楊作出奇怪的別扭的表情,臉頰紅紅的。
  “嗯,我也工作,爲許多人的幸福工作,葉楊。”帝堂秋耐心的解釋,此刻,他的疤痕靈已經幫葉楊擦到了腳腕。
  “哎。”葉楊叫了一聲,顯然,那裡的傷還未恢複好。
  “疼了?葉楊?”帝堂秋手勁放輕,更加溫柔。
  院子裡,幾聲嘟嘟的喇叭聲,帝堂秋放下藥膏,仰頭看下葉楊:“嘿,克羌和他們新生的寶寶回來了,我們去接他們。”
  花椒神色慌張,圍裙上全是面粉,她帶了幾個家人跑了出去,她脖子上的牌子是這樣寫著的:“我是花椒,您的朋友,需要任何服務,都可以找我。”
  那些傭人的脖子上帶的牌子也寫著:“我是您可以信賴的人,有事您吩咐。”
  “哎……”月光第一次看到這麽小的寶寶,軟軟的,香噴噴的一股奶酸,他伸出手,觸摸了一下他,小家夥扭了下脖子有些不耐,月光嚇了一跳。
  “您要抱抱他嗎?”孫寶雲把兒子遞給月光,臉上露著一種母性的驕傲的笑容,看看她的孩子吧,全世界最好的。
  “可以嗎?”月光小心的接過那個小生命,呵……他可眞好啊,多麽可愛。
  “這是我弟弟。”妞妞大聲宣布,小心守護。這幾天,這些人每次去看望都跟她開著把小弟弟抱走的玩笑,她要受不了這種刺激了,她可不准備把自己的弟弟送給他們。
  “眞是遺憾,又是個缺乏五音的。”蕭克羌嘴巴說著遺憾的話,但是做父親的那種憐惜和愛意卻帶了出來。
  魚悅拍拍他的肩膀:“挺好的,他會幸福的。”
  蕭克羌點點頭:“長得像我。”說完笑彎了眼。
  “我可以抱抱嗎?”葉楊走過來,他也想抱抱。
  月光大方的把孩子放到他懷裡,反正不是他的,他可不管葉楊會不會抱,孫寶雲一臉擔心。
  “安心,沒事的。”魚悅安慰孫寶雲。
  葉楊接過那個寶寶,他看著他藍色的小斑點襁褓布,突然想到了什麽一般,巨大的刺激,又令他瞬間失憶了。
  “噶……”
  “呃……”
  每當葉楊露出這種刹那呆的表情,大家都知道,這家夥又犯病了。
  葉楊迷茫的看下周圍,又低頭看著自己抱著的寶寶,他困惑的拼命回憶,但是很遺憾,他什麽也想不起來,他習慣性的掃了周圍人帶著的那些牌子。
  蕭克羌:“我是蕭克羌,你的兄弟,你的家人,有任何心事都可以找傾訴。”
  孫寶雲:“我是孫寶雲,妞妞的媽媽,蕭克羌的妻子,你的嫂子,缺什麽就告訴我。”
  妞妞:“我是蕭妞,妞妞,我是你的侄女,不許動我的小餅幹,不許抱走我的小弟弟。”
  ……
  葉楊仔細分析了那些關系之後,他來到帝堂秋面前,把孩子遞給他:“我……我們什麽時候有個孩子了?”
  他很痛苦的看著他。
  帝堂秋哭笑不得,他彎腰在襁褓裡翻了一下,找到那個新做的牌子給葉楊看。
  寶寶的牌子上這樣寫著:“我是寶寶,還沒有名字,我是你的侄兒,我將來會很愛您,您也要愛我。”
  葉楊恍然大悟,心終於安下了。
  祈兆的一家小法庭,明燦燦正在爲自己的當事人辯護著,回到這裡後,她慢慢的找回自己的位置,她不准備依靠誰,作爲一個律師,她操持回自己的舊業。
  “……在這起犯罪中,我的被告人XXX屬於次要地位。當日毀壞財物中,犯意是另外兩位被告XXX,XXX引起的,也是他們直接組織策劃並親自實施毀壞財物。在整個過程中,被告人XXX僅僅是協助而已,其在犯罪中的地位和作用是次要的……”
  好好坐在法庭上,看著穿著一套律師服,滔滔不絕的母親,眼睛裡全部是崇拜。
  法庭審理結束後,明燦燦帶著好好去街邊的快餐店吃兒童套餐。
  “好好,你怎麽不帶牌子?”明燦燦發現兒子脖子上少了那一條綠絲帶。
  “媽媽,我不喜歡那個叔叔。”好好覺得自己的爸爸整天圍著那個人轉,都忘記他了,而且那樣對媽媽,委屈啊!
  明燦燦摸摸兒子的腦袋,拿起手帕幫他擦擦嘴角:“傻瓜兒子哦,媽媽和爸爸並不是夫妻,媽媽這麽說,也許好好不明白,但是,媽媽和爸爸中間沒有愛情,所以不能在一起。”
  “那,爸爸和那個失憶叔叔有愛情嗎?”好好問。
  “有的。”明燦燦眞心的祝福他們,她想她這輩子,也是個幸福的人了,她脖子上有一只國王送給他的戒指,只要一天帶著它,那麽她就是皇後。
  好好咬著嘴巴裡的食物,心裡就是覺得不舒服,但是又毫無辦法。他仔細想了一會,還是從小包包裡拿出那個牌子,歎息了一下帶到脖子上。
  “我是好好,您的侄兒,我很調皮,如果我冒犯了您,請您原諒我。”
  這一個月,從葉楊來到魚家,每個人都努力,努力就像以前別人接納自己一般,接納著這個新家人,大家的生活正在慢慢的,慢慢的向前行進著。
  萬裡之外的切爾汶機場,天州在閱讀一份情報,他看了一會笑著把那份情報遞給身後的環奉。
  環奉雙手接過去閱讀了一會,笑著對天州說:“我挺好奇,葉楊身上帶了什麽牌子,情報部的情報眞是越來越有漏洞了。”
  天州點點頭,心裡略微安了很多,有時候他眞的很羨慕自己的弟弟,他總是在創造著奇迹,那些創造是無意的,但是,他總是收獲滿滿,自己就沒那麽命好,不管他多麽努力,卻總是在做著錯事。
  錯事嗎?
  “這是我們要入住的地方,您確定要住在這裡嗎?”環奉小心的問著。
  “嗯,就住這裡,我要從他的第一步開始。”天州笑眯眯的說。
  環奉呆呆的看著天州,天州在笑,這令他驚訝。
  此刻萬裡之外的魚家,葉楊正站在院子裡玩弄的著自己胸前的牌子。
  那個牌子上這樣寫著:
  “我是葉楊,我有失憶症,如果我不小心走丟了,請您把我送回這個地方(地址)…………那裡是我的家,我的家人會重重的酬謝您。”
  院子裡一聲貓的歡悅笑聲,花花叼著一只大老鼠從院子裡飛快的跑過。它的脖子上也帶著一塊小牌子。
  “我是花花,我是魚家的貓。”

  第一百七十三章:都市遊行中的大鼓手

  春夏交界,有個孟神節,不知道這個節氣是怎麽來的,總之它是傳統,是六國共同度過的最大的傳統節日,《音樂狂歡遊行三天不間斷在春夏交界到處喧鬧進盡情大鬧節》,簡稱《春夏節》。
  以前,在魚悅他們的環境裡,樂醫是不允許在這一天不帶護衛上街遊行狂歡的,魚悅是沒機會,帝堂秋他們是坐在高高的看台上羨慕不已,嘴上不屑,其實很想,一起玩的一個節日。
  今年,在祈兆,這個家裡的每個成員,都得到了可以自由出行的特許,也就是說,他們想怎麽玩就怎麽玩。這怎麽不令某些人欣喜若狂。
  大清早的才六點鍾,魚悅已經行動起來了,花椒和傭人們在屋子外裝飾一輛平日買菜的有後鬥的小貨車。今天,蕭家全家,燦燦和兒子,琴早,小豆,葉楊和帝堂秋都必須坐這輛後鬥裡安放了舒服的厚厚的軟毛座位,中間有個擺滿零嘴的長條案子的車子出行。這幾位,被命令必須坐在車裡參加遊行和狂歡,不得離開車輛一步,沒辦法,雖然別人不會給車裡的帶來什麽麻煩,但是車上的某些人確實的的確確有不安因素存在。
  “金色的絲帶再加一些。”燦燦倒是對這種平民狂歡很有興趣,好多年沒有全心全意的因爲一個節氣去做准備了。
  “燦燦,這是什麽?”琴早很好奇,眞的,他看不出面前這輛金燦燦,明晃晃,挂了金彩帶,加了金色的遮陽傘,帶著兩對圓形翅膀,有個圓嘟嘟腦袋和黑乎乎的兩個圖了黑色冒充眼睛的西瓜車像什麽。
  “拉金蟲。”明燦燦爲琴早解釋。
  “拉金蟲?”琴早雖然笨,但是也是受過最高尚的教育而成長的樂醫大人,他確定他的昆蟲學教授未曾爲他介紹過這種奇妙的昆蟲。
  “嗯,它吃樹葉,拉金子。”明燦燦確定的點點頭解釋。
  “啊,傳說裡的昆蟲嗎?眞是了不起。”琴早爲燦燦的博學而發出贊歎。
  “不是傳說裡的,是我想出來的,要是眞的有那樣的蟲子,該多好啊,我一定養很多啊……”明燦燦拍拍手發自內心的贊歎了一句,說完轉身走開。
  可憐的琴早,大概在他的世界,這樣自由的去想像,是不允許的吧,他張著嘴巴呆呆的看著那個女人,心裡卻是佩服不已。
  “尿片!”孫寶雲。
  “拿了。”蕭克羌。
  “奶嘴。”孫寶雲。
  “這裡。”蕭克羌。
  “寶寶睡袋。”孫寶雲。
  “這裡。”蕭克羌。
  “我的防曬膏。”孫寶雲。
  “這裡。”蕭克羌。
  “我的進口小陽傘。”孫寶雲。
  “在這。”蕭克羌。
  “出發老公。”孫寶雲十分興奮的一揮手。
  “好的,老婆!”蕭克羌上去挽住老婆的胳膊,高興的奔著拉金蟲去了。
  花椒一手拉著打扮成某種蒼蠅的妞妞,別問這種裝扮是誰的興趣,總之一定是那個怪胎,一只手小心的抱著寶寶跟著他們叫喚:“夫人,先生,孩子!”
  那對夫妻一頭冷汗的回頭去接孩子。
  “他們很高興?”月光笑眯眯的站在台階上,人類今天的氣氛是他所喜歡的。
  “嗯,大家的弦最近繃得太緊,所以都很高興呢。月光,我們一先走吧!”魚悅拉下月光的胳膊,悄悄從一邊的角門出行了。
  他們路過音樂大廳的時候,卻看到一只肥肥的蚊子(好好)報著一根柱子大喊著:“不要,死也不出去,太難看了,不要啊!!!!”
  明燦燦笑眯眯的拎著肥蚊子的翅膀:“兒子,安心,沒人會笑話你的,你是今天遊行大會上最帥的蚊子呢。”
  “不要!!!!死也不要!!!!!”
  “死了你也得給我出去!!!”
  “那我還是死了好了!!!!!!!!”
  ……
  “四海呢?”劉君四下張望著。
  “大清早的就出去了,據說學校有活動,畢業最後一年,大概也是想好好的留下一些美好的記憶吧。”羅寬笑了下。
  白水城,商學院聚會中心,包四海無比熟練的騎著一輛獨輪車在學校裡溜達來,溜達去,一會大學遊行車就要出行,作爲學生會的重要幹部,他希望站好最後一班崗。
  爲什麽包四海要騎獨輪車這個問題,沒人比跟在他後面的易兩更清楚了。四年大學,身高還是那麽點,一張娃娃臉,這家夥經常被人認爲誤入大學的高中生。當然這一點是不能提的,一提包四海肯定爆炸。
  今天包四海穿了一身牧羊人的衣衫,一會學生會的一些學妹會穿著白白的,小羊兒的衣服一起遊行。在學妹當中人緣超級好的包四海,被學妹們一起托付爲本年度所有男同學最嫉妒的牧羊人,鑒於某人個子太低,學妹一起出了個主意,就是叫牧羊人騎著獨輪車出行。
  “易兩啊,你覺得我今天是不是特別帥咧?”包四海摸摸氈帽上的那根彩色雞毛。
  “嗯,很帥……”易兩笑眯眯的誇獎,包四海還未曾飄蕩起來,身邊幾位女生卻眼睛露著小星星一般的贊歎起來。
  “啊……多麽帥的一根豆角啊!!!!!!!”
  包四海一頭冷汗的看著面無表情,穿著一身豆角裝的易兩,大失敗。
  “走吧。”易兩衝他微笑。
  “……嗯……”包四海甩甩腦袋,腰身一扭快樂的找羊學妹們去了。
  上午十點,祈兆的天空幾股白色的禮炮雲團出現了,《音樂狂歡遊行三天不間斷在春夏交界到處喧鬧進盡情大鬧節》正式開始。
  月光和魚悅今天都做穿著很長的袍子,這種袍子是純白色的,魚悅的下擺繡了一根火腿腸,月光的下擺繡了幾個大面包,他們的臉上帶了半個巧克力餅幹面具,衣服背後繡了紅紅的一個大字,月光那個字是“名”,魚悅那個字是“廚”。他們合起來就是“名廚。”
  關於這個遊行創意,汗……魚悅的。
  ……
  那幾朵白色的火藥雲終於消散於天空,魚悅拉著蹭著牆邊慢慢的行走著,這身邊的人就如春潮一般,呼呼啦啦的,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要幹什麽去,總之他們非常的興奮。
  音樂聲突然從是四面八方響起,月光驚訝的睜著眼睛四處尋找著,這不是樂醫的音樂,只是單純的音樂,也許正常人看不到,但是月光能在天空中看到那些音樂凝聚成的快樂粒子,它們就這麽突然從四面八方湧現出來。
  “悅兒……”
  “我看到了月光……”
  “很快樂呢……”
  “是啊,那麽多……”魚悅和月光仰頭看著那些單純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宣泄出來的音樂的靈感,只是覺得十分舒服惬意。
  切爾汶,春夏節也在進行中,現在,天州就住在切爾汶的首都度古,他們入住在度古的一條小街裡,方舟以前在切爾汶的第一套房子就在這條叫希水的小街裡。
  希水很貧窮,因爲這裡住著的都是附近幾條娛樂街討生活的人,這些人徘徊在城市邊緣,日出而息,日落而作,顛倒著度過他們的人生。天州查閱方舟過去的資料,方舟第一次的任務就是在附近娛樂街的一家貴族休閑吧,他的任務就是爲了接近那裡的某個政治人物……而希水這套破舊的小公寓,就成爲方舟邁出人生的第一步。
  初到切爾汶,環奉想了很多辦法把這套小屋子收拾的齊整,那裡已經快二十年沒人住了,走廊裡破舊的木板地板叽叽呀呀幾乎要塌陷,房主雖然很實在的告訴環奉,他可以提供更好的住房,價格是一樣的,但是環奉的態度很堅決,不,應該是天州的態度很堅決,他確定他要在這裡住個十幾天。
  環奉安排好天州的住所,很快的返了萊彥,要知道他必須處理天州不在日子裡的一些事務,現在,他已經得到了天州的全部信任。
  春夏節的前一天,天州睡的並不好,因爲這小屋的床並不是那麽舒服,還有推開窗戶外面就是垃圾傾倒點,房間裡很悶熱,又不敢開窗,環奉沒給天州裝空調,因爲這間破樓的電線根本扛不住。
  天州一整夜的躺在那裡翻來覆去的想方舟在這裡的日子,他看著那塊天花板,幻想方舟看著它的樣子,一直到淩晨他才迷迷糊糊的睡去。可是還沒睡了幾分鍾,屋子外,卻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天州反應了半天,才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他抓起丟在一邊地板上的很舊的一條牛仔褲套在身上,他赤裸著上身,把門打開。
  屋子外,希水的幾位街坊呆呆的看著這位大美人,他雙眼帶著一絲嗔怒看著這幾位。
  “作爲……作爲希水的街坊,您願意賺五個卡遜塔嗎?”那位穿著古代樂隊衣衫的青年渾身冒著粉紅色的泡泡,看著天州磕磕巴巴的問到。
  天州不明白,另外一位中年人連比劃帶說的說明來意。
  原來,希水這個邊緣小區的街坊門組織了一只臨時樂隊參加春夏節,他們的大鼓手昨天晚上在酒吧喝多了,所以今天臨時找替代。
  “不願意。”天州冷冷的回了一句,管他什麽春夏節,他才剛剛有點睡意。
  “先生……我們的人手實在不夠,您不想連累整個小區的街坊吧,我們實在找不到第四十八個男人了,我們連雜貨店阿伯都叫上了,不然就排不成方陣了,我們又不能用其他街區的人……哎……這是你的義務啊……先生……”
  那位青年拔著門哀求著,但是天州不爲所動。他從萊彥過來,提前處理了六天的公事,來這裡因爲不適應失眠加煩躁,他困極了。
  “先生,每個住到這個街區的人,都要履行義務的,您不能拒絕,不然……”青年大喊著,卻突然發現努力關門的這位大美人,突然停止了他的動作。
  “每個住在這裡的人,都要去嗎?”天州對這句話是很感興趣的。
  “當然,每個人都被安排任務,不管後勤也好,捐錢也好,必須的。”青年認眞的解釋。
  “那我捐錢。”天州回答。
  “不行啊,您是這個區的第四十八個男人,必須去。”那位中年人口氣有些硬。
  天州看看他們,想了一下:“我不會敲大鼓。”
  “啊,您看我的手勢就行,我每蹦一下您就敲一下,我是樂隊指揮。相信我好嗎?”青年看天州語氣松動,高興的解釋,啊,今天眞是個好日子。
  半小時後,天州穿著一套略微顯得大了一些的卡通樂隊士兵裝,胸前綁了一個大鼓,他站在隊伍的最後一排,他顧不得自己的形象,他也毫不在意,反正這裡沒人認識他。
  樂隊的人們站在那裡竊竊私語,畢竟,這個人壓根不像希水的人,即使他穿著那麽不合適的衣衫,但還是這麽醒目。
  “這個,您戴上好嗎?
  那位青年雙手拿著一頂誇張的高頂白色金邊士兵帽子雙手遞給天州,天州接過去毫不在意的戴上。
  那帽子,顯然是不合適的,它太大了,天州的半個頭陷在裡面,還有那條帽帶,它寬寬的卡在天州的下巴上。
  “眞是抱歉。“青年很抱歉的看著方舟勉強露出的不足四厘米的臉,他無法看前方,他只能看著地面。
  一些人笑了起來,但是笑聲並不是惡意的。
  上午九點,切爾汶的白色禮炮在天空炸了幾聲,那位換了樂隊指揮制服的青年,揮動了一下他那把金色帶星星的指揮棒高喊。
  “希水的街坊們!“
  “在呦!”
  “去年我們輸給了XX街的雜種們,今年可不能輸了!”
  “是呦!”
  天州半個哈欠被憋了回去,他被那位青年的鼓勵逗樂了,這家夥倒是很會挑動氣氛呢。
  “大家想下,如果今年我們贏了,那麽我們會得到什麽?”
  “二十個卡遜塔!”
  “那麽大家知道該怎麽做了吧?”
  “是!!!!!!!!”
  隨著一聲巨大的炮響,希水街的大鼓手初登場!
  切爾汶中心區的觀禮台,一群達官貴人們早就在此包了席位娛樂,春夏節的觀禮台並未按照一般的政權階級區分,它是按照錢數區分的,你出的錢越多,位置就越靠前。當然,也不是有錢就能買到前三排的席位,能提前買到席位的都是有辦法的人,這所謂的辦法和路子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了。
  上午九點十分,狂歡的熱浪席卷整個度古中心區,男女老少披紅挂綠,豔裝濃抹,載歌載舞,一輛輛有特色的彩車,各種形式的表演隊伍從觀禮台前經過。觀禮台上的人,購買一種叫折金卷的帶著絲帶的銀質紙片,如果看到中意的隊伍,就把紙片丟出去,這些紙片按照等級不同能換到現金。
  所以每年觀禮台這邊能觀賞到最最精湛的表演,因爲度古最最有錢有勢的人都聚集在此。
  “敖文表哥,眞是的,今年又是你得手了。”薩卡敘甯衝著前面包席的好友打招呼,這位二十多歲的度古金融新貴羨慕的看著自己的表哥,他總是這麽有辦法,每年都能買到前座。
  敖文回過頭,衝自己表弟弟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薩卡敘甯高興的拉著自己小女朋友的手,站起來,看下四周羨慕的眼神,然後帶著某種虛榮穿過狹隘的過道,坐到前排。
  撫摸著那個舒服的包邊軟沙發,薩卡敘甯舒服的歎息:“嘿,表哥,眞不愧是度古的魔術師呢,你總是最有辦法的,哎?今年你怎麽沒帶新伴呢?怎麽,我們切爾汶找不到表哥喜歡的人了嗎?”
  敖文靠著沙發,他那張切爾汶著名的英俊臉上露出一臉乏味:“膩了。”他淡淡的說。
  “是啊,是啊,您早就該收下心了,還是聽從姨媽的,找個女人吧,女人很好的,幹嗎喜歡……呃,抱歉表哥。”薩卡敘甯連忙閉了嘴,自己這個表哥有多難招惹,他是清楚的。
  本來好好的氣氛,因爲敖文的陰郁,搞的十分尴尬,薩卡敘甯神情緊張的四下張望,突然他指著一個隊伍的大鼓手說:“哈哈,表哥,您快看那個鼓手,實在是太有趣了。”
  敖文微微擡頭,那是一個一看就是臨時拼湊的平民樂隊,他們穿的制服有新有舊,樂隊的音樂簡直可以用亂七八糟來形容,但是就是這樣的隊伍,引起了許多人的興趣,他們哈哈大笑著,把手裡的折金卷丟過去。
  隊伍最後的鼓手,安全按照自己的意願敲著大鼓,他高興了就來一下,不高興了,就無所謂的跟著隊伍溜達。他的帽子太大了,他只好用一只手扶著,另外一只手他還想打哈欠,顯然這位鼓手先生最近沒休息好,顯然他忘記了自己手裡拿著的鼓槌,每次打哈欠他丟了他的大鼓槌,可憐他身邊的長號先生只好不停的幫他撿起來。
  於是在特殊的日子,特殊的時間,滑稽由此而來……
  敖文先生也覺得十分有趣,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薩卡敘甯長出一口氣的躺回座位,安心觀賞起演出。
  但是,就在此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位大鼓先生大概敲的過於用力了,他一下沒抓住,鼓槌飛了出去,那鼓槌好巧不巧的落到了敖文的腳前……

  第一百七十四章:從天而降的一億個餡餅

  天州一邊走路一邊打瞌睡,假如不是因爲疲憊,他一定會喜歡這樣的遊行,這樣的氣氛,猶如上千人吹著愉快的下班口哨一般的愉悅,在他過去的日子何嘗感受過。
  童年,少年,青年,如今他已經是三十多歲的天州,不管如何變換環境,他都未接觸過這個層面,他對這個層面的認知是無知的。
  隊伍的音樂奇奇怪怪的彈奏著,對音樂要求完美的他,實在無法忍受,忍無可忍,他只盼望著這樣的遊行趕快過去吧,他腳上那雙靴子實在太大了,雖然那位好心的指揮爲自己塞了不少衛生紙進去,但是他還是覺得帶不起來。
  他就這樣拖沓著這雙大鞋,帶著那個大帽子,一生當中他走了最長的一段路,徒步行走八條街,他的胸口,那面大鼓越來越重,還有人不停的往他身上丟東西,他覺得被冒犯了。
  此處的冒犯,並非天州對階級如何的敏感,而是他承受的教育令他無法忍受這樣的態度,這是他的潛意識習慣。
  那位指揮先生,從來沒指對過節拍,雖然他大汗淋淋,雖然他無比賣力。整個段快樂進行曲,竟然沒有一位演奏者願意按照曲譜走,48個人,就有四十七個人按照自己的情緒來,他們搖頭晃腦袋的,渾身激動的,無比興奮的亂七八糟的表演著。
  而他們的觀衆們竟然也完全不在意他們的錯誤,他們很捧場的笑著,鬧著。
  多少年來沈澱下來的習慣,天州不能忍受錯誤,尤其是音樂上的錯誤。所以四十八個人,只有他自己按照正確節拍走,但是正是因爲這樣他成了隊伍裡唯一的錯誤者。
  一段小號的齊鳴,接著是一段長號逐漸,逐漸把音樂送上高峰,在律動中,本曲最高潮的那聲大鼓終於輪到了。
  天州打了個哈欠,舉起鼓槌准備給這些錯誤的演奏者還有那些錯誤的、完全沒樂感的笨蛋一聲正確的大鼓聲。
  但是,很遺憾的是,那個抓握著並不舒服的大鼓槌失手從他手裡滑了出去。
  天州的眼睛跟著鼓槌,一直跟到它平安落地,然後他扶著自己的大鼓,還有那頂該死的帽子,慢慢走出隊伍。他沒看到此刻隊伍的演奏者用多麽驚訝的眼神看著他,他沒看到他穿越過人群,走到貴賓席台階上的時候,那位指揮者幾乎暈厥的樣子,他只是按照自己認爲正確的步調走。
  天州看看地面上的鼓槌,又看看胸前的大鼓,非常明顯,他無法彎腰蹲地的撿起那個鼓槌,所以他跟旁邊的人說:“幫我撿起來。”
  那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但是還是撿起他的鼓槌遞給了他,他給的角度十分的刁鑽,就身體向後躺著,微微擡起手臂,愛給不給的樣子。天州吸吸氣,是,這裡不是樂醫的世界,他只是個平民,如果想平安的在切爾汶度過一段時日的話,他還是不闖禍的好。
  於是,他微微低頭,去拿那個鼓槌,那個該死的鼓槌。
  然後,那個巨大的帽子,很稱職的掉了下來,砸在了那個人的腦袋上,天州看下他,那個人摸摸額頭,驚訝的盯著他看。
  “抱歉。”天州爲自己的帽子砸到人道歉,他看那人不動,只是那麽奇怪的看著他,他無奈的身體微微下傾,拿過那個鼓槌。
  天州想站起來,但是更大的麻煩等待著他,他的頭發勾到了那位先生胸前金燦燦的禮花扣上,天州看下那邊已然震驚的完全停止的人們,是啊,他耽誤了那些人可憐的遊行,要是那些人輸了,自己還能在希水住下去嗎?
  天州擡起腿,一腳踩在貴賓席的沙發上,把手伸進靴子,他隨身都要帶小刀。以前他帶信仰之刃,現在,爲了安全著想,他帶著一把匕首,說是一般的匕首,那把東西也是銀光铮亮,發著逼人寒氣的東西,尤其是當他拿出來一刀揮斷頭發,接著很利落的把匕首回鞘插回靴子,然後微微把身體向右邊挪動了兩步。
  兩個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大漢,在空中碰撞在一起,天州看下他們,嘴角勾起一絲絲笑容,能叫他們觸碰到自己才奇怪了。
  “抱歉。”天州爲自己帶來的麻煩進行了二次道歉,如果環奉看到一定會萬分驚訝的。
  那人還是沒說話,眞是沒禮貌的人,天州居高臨下看了他一眼,眼睛帶著一貫的鄙視外加看不起的眼神。
  大鼓聲再次響起,樂隊指揮揮舞著他的指揮棒,顫抖著指揮著,他一邊指揮一邊向後看,而他的大鼓手,依舊執著的犯錯,依舊打著他的哈欠。
  指揮先生非常驚訝,爲什麽這位鼓手能安全的回到隊伍裡,警察就……這樣放他回來了?
  天州並不知道,剛才自己已經在危險的地段幾經徘徊,並非他不聰明,也並非他不精明,只是在他所以然的世界當中,只是飛個鼓槌,只是那把刀切下頭發,只是大帽子掉下來砸個人,這些算不上什麽吧?而且他已經道歉了,雖然他覺得略微不妥,但是做都做了,他懶得去想,他想回家睡覺。
  坐在貴賓席上的敖文,無視表弟薩卡敘甯驚愕的張大的嘴巴,他只是輕輕的,小心的,從扣花上摘下那一縷軟軟的,質量非常好的頭發,他輕輕把那縷頭發放在嘴巴邊親吻了一下之後,對表弟笑眯眯的說:“嘿,薩卡敘甯,你看到了嗎?他的眼睛是藍色的。”
  薩卡敘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好點點頭。
  天州背著那面大鼓,跟著那個雜牌軍整整走了十一個小時,他的雙腳打出泡。關於他的驚險經曆,開始那些人還是在意的,但是遊行隊伍狂歡氣氛的渲染,人們見無人來追究,漸漸的不再害怕,雖然過了今天他們肯定會想,會說這件事,但是,那是明天的事情。
  “您好,您要吃個水果嗎?剛才有位大眼睛的姑娘,往我口袋塞的。”隊伍終於休息,據說,兩個小時候,就要進入深夜狂歡,所以這個節日才叫《音樂狂歡遊行三天不間斷在春夏交界到處喧鬧進盡情大鬧節》,那位指揮先生走到天州面前遞給他一個蘋果。
  天州看下那個蘋果,多少人拿過它,這個人的口袋誰知道會裝些什麽東西,他才不要吃,天州把腦袋扭到一邊,根本不想理這個人。
  指揮先生不好意思的看下四周,幸虧所有的人都疲憊不已,大家都在抓緊時間休息,沒人去看他的尴尬。
  “我叫研然艾洪,您的名字?”指揮先生介紹著自己,切爾汶的人都是複姓。
  天州想了下:“天州。”
  關於天州這個名字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即使在有風,知道天州這個名字的也不過是長老會以上階級的人,這世界上的人萬萬千千的,天不是個多麽特別的姓氏,它只不過是在有風的遊戲規則裡起了一個區分作用的符號,這就是天州對自己姓名的態度。
  “您是外國人?”研然艾洪說完上下打量已經脫去大鼓,甚至脫了鞋子,坐在路邊台階上的天州。
  天州沒理他,他正看著自己的腳,他的腳上大大的起了六個大水泡,腳趾前端的薄皮全部起來了,非常的疼。
  研然艾洪對那些水泡並不在意,隊伍裡許多人都起了,即使是勞動人民,也會受不了今天這樣的遊行的。
  “哎呀,您可眞驕傲。”研然艾洪笑了下,他站了起來,伸手從路邊一個長刺的植物上摘下植物的刺,他彎腰抓起天州的腳准備吐吐沫消毒,然後拿那根植物的刺幫他挑開那些水泡。
  “啪!”天州一巴掌打開他的好意,他絕對無法忍受別人對他的腳吐吐沫。
  研然艾洪有些怒氣,他張嘴正要說什麽,場地另外一邊有人叫他:“指揮先生,指揮先生,快到這裡來。”隊伍中,一個吹小號的號手神色慌張的叫著研然艾洪。
  天州擡頭看了一眼走開的研然艾洪的背影,接著看自己的腳,他的腳如今並不美觀,那雙大鞋不知道有多少人穿過了,一些黑色的泥巴粘在他的腳上,這令他惡心,他擡起頭,看下四周。
  這裡是隊伍休息區,一些公共的水管在地上自由的冒著冷水,有些饑渴的遊行人員走過去,撿起水管直接就著水喉喝水。天州站起來,也撿起水管衝洗自己那雙可憐的腳丫子,衝洗乾淨後,他有樣學樣的摘下一根植物的刺紮破那些水泡,擠出裡面的水。
  研然艾洪端著一大盒面值非常大的,齊刷刷,新展展的折金卷來到天州面前,他的身後,遊行隊伍的所有成員都是驚訝的,帶著羨慕的眼神,嫉妒的眼神看著研然艾洪。
  “這是……千蘇敖文先生指名給您的。”研然艾洪蹲下,向天州展示那些可以換成現金的折金卷。
  天州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用自己撕下來的襯衣包裹自己可憐的腳。
  “按照規矩,東西要平均分配,當然最大的一份是您的,您看,你要留下多少?”研然艾洪吞咽了一下口水,這是錢,眞正的折金卷啊。
  “隨便。”天州換了一只腳繼續自己工作。
  “那麽,五分之一可以嗎?”研然艾洪小心的說出一個公平的分配方式。
  “……”天州點點頭,注意力依舊放在他的腳傷上,即便是那邊發出巨大喝彩聲,他都沒擡頭。然後在接著休息的一小時內,不斷有人過來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謝,有人親昵的稱呼他爲老兄,有人把自己帶的老婆親手做的餡餅遞給他請他一定要嘗一嘗,很快天州周圍放滿了食物。
  遠處的音樂還在喧嘩著,天州坐在路邊的廢紙板上,他伸展著自己勞累萬分的腿,靠著路邊的牆壁,而他的周圍放著各色食物,半個面包,幾個餡餅,幾瓶飲水,還有半個幹乳酪,假如不是他那副海妖一般的面孔,假如不是他那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他和眞正的乞丐是沒區別的。
  “他收下了?”千蘇敖文很高興那個有一雙藍眼睛的絕頂美人能收下自己的禮物,即使得到了確定的回答,但是他還是再次的問了下自己的隨從。
  “是的,沒說什麽的就收下了。”隨從笑著回答。
  “幹得很好!不過眞的很遺憾呢,原本我對他印象還是很好的,不過……算了,沒個性就沒個性吧,不過我眞的很喜歡驕傲的、有性格的人,你知道的,我見了太多空虛的軀殼,找個有思想、有個性的人眞的是很難的,我以爲……”
  千蘇敖文突然發覺自己唠叨的過多了,他閉了自己的嘴,繼續作出非常有興趣看表演的樣子,隨從沒說什麽,到是他的表弟討好的說了幾句那位美人的話,千蘇敖文給了表弟幾個笑臉,非常的難得。
  休息過後,又是幾個小時的夜遊,天州覺得這輩子,他一定會深深的把這個記憶記在靈魂當中,當那位指揮先生告訴大家可以結束了的時候,他揪下那面該死的大鼓,二話不說的攔了一輛穿行在遊行隊伍中的出租摩托離開了。
  回到希水區的天州,無比狼狽的回到寓所,什麽走廊破舊的黴臭,什麽並不舒服的床鋪,什麽窗子後面的垃圾堆,他都顧不得了,他打開房門,脫去那套該死的遊行制服,脫去那雙臭鞋丟到門口,直接赤裸的走進房間。把那些討厭的東西拍在門外,他站在狹小的浴室衝了個熱水澡,甚至他還好不嫌棄的吃了一個冰箱裡放了一天的硬面包,然後,他穿著乾淨的睡衣鑽進床鋪,只用了一秒鍾就睡著了。
  第二天下午,千蘇敖文帶著自己的表弟,還有他的隨從來到了希水區。
  “我的天,表哥,眞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地方。”薩卡敘甯拿著他的手帕堵著鼻子,小心的繞過那些路面上的臭水凹,他一邊走一邊抱怨著。
  往日,希水是非常熱鬧的,在那些臭水凹的附近,到處都是小攤子,現在這裡除了到處跑的野狗,安靜異常,昨日興奮的人們已經沒有精力再出來做什麽營生了。
  “是這裡嗎?”千蘇敖文仰頭看著這棟二層舊樓,這棟建築物竟然能直立起來,簡直是奇迹一般。
  “先生,絕對是這裡,我前兩天交的鑰匙,您不知道,他的同伴……啧啧,那也是一位美人呢。”房東太太討好的笑著,她的手上拿著一個圓形鑰匙板,那上面綁了一圈的鑰匙。
  “我去幫您把他叫下來?”房東太太討好的說。
  “不用。”千蘇敖文非常大度的揮揮手,他很想看看那位有著一雙寶石一般眼睛的美人到底生活在什麽樣的環境。
  走廊的樓板子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睡夢中的天州皺下眉頭,他翻了個身繼續睡,他累壞了。
  “膨……膨膨膨……膨膨膨膨!”房東太太一邊敲門,一邊衝著千蘇敖文笑,她很尴尬,因爲她的這位房客好像很注重自己的隱私,他換了新的鎖子,她的那圈權利鑰匙竟然沒有一把能打開這裡的鎖頭。
  千蘇敖文看著地面上丟棄的服裝,那些衣服四處丟著,甚至,幾條帶著血漬的襯衣布也丟棄在門外。看樣子,他的這位新寶貝,過的並不好。
  膨……
  膨膨膨……
  膨膨膨膨……
  天州終於被巨大吵雜的敲門聲吵醒,他緩緩的坐了起來,他看著搖搖欲墜的大門,一些灰塵緩緩的因爲某種力量的撞擊掉了下來。
  撩開被子,天州光著腳站在地板上,來自腳丫子上巨大的疼痛一直傳到他的心底,他一步一挪的來到門口打開門,門外,那位肥碩的房東太太帶著笑容對他誇張的喊:“我的孩子,眞要恭喜你了,您的頭頂,硬是砸下了一億個餡餅呢!”
  天州看下她身後的那幾位,一股子巨大怒火纏繞在他心中,他甚至想,也許他來切爾汶本身就是錯誤的一個行爲。
  “我欠你房租?”他問房東太太。
  “當然不,我親愛的孩子!”房東太太誇張的說。
  “滾!”天州這人,即使怒火再大,他也是這樣語調清晰,不驕不躁,他對這位太太說出了他在人生之前從未對女人說過的過分話。
  說完,狠狠的甩上了房門,轉身繼續睡覺去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都是愛過他的人

  房東太太驚訝的看著這位在她看來,實在是非常了不起的時髦的上等人,她甚至能從他那雙毫無瑕疵的手上能觀察出來,這位先生養尊處優。
  但是,他們就這樣的,毫不留情的,被那位新房客關到門外一直關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房東太太沒說話,她唯一的,小小的權利就是欺負一下那些付不出錢來的房客們,當然,那也是她人生中的最大的樂趣,假如不是虧欠房租,誰會去陪一位又老又醜的女人唠叨呢?
  敖文站在那棟搖搖欲墜的小樓下面,他看了一會突然對身後的表弟笑了:“這裡是希水,這裡的驕傲只能保持三星期。留下我的名片,他會來找我的。”
  天州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爲某人預定的目標,自己已經被打上了標簽,他今後,不要想在切爾汶任何地方得到工作。
  當然,關於這個問題,天州不會考慮的,他只是來感受方舟的生活,住一下他住過的地方,了解一下他的世界,他無需也要按照方舟走過的那些生活道路也原樣子的來一把。所以,大概那位敖文先生要失望了,這輩子,天州不會求他,下輩子,下下輩子,他都不會求他。
  至於爲什麽他會這樣偏執的到處尋找那個人的痕迹,這大概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每天清晨,天州會從那張小床上爬起來,他認眞的打掃著個人的衛生,打掃房間,清潔自己。說起來可笑,天州不會自己保養手指和修剪指甲,在他成長的這兩個畸形環境中,無論怎麽變化,無論多麽人間或者地獄,都有人爲他修剪他的手指甲。
  清潔完畢後,天州會穿好衣服,慢慢的溜達出去。在有個地方,坐在那裡可以看到方舟工作過的地方,那是一家咖啡店的窗戶,只要坐在那裡,就能看到某個休閑銷魂之所。天州每天會在那裡吃兩餐,晚上很准時的九點上床休息,他完全不覺得乏味,他甚至覺得,這,就像一個假期。
  “天州先生,請等一下。”研然艾洪在小區的一個角落叫著天州,這是天州在這裡住的第十四天,最近他胃口不好,所以,咖啡也不喝了,還自動給自己減餐。
  “這個給您。”研然艾洪悄悄遞給天州一卷錢,那些錢很髒,面值並不大,抓的溫熱。
  “不要。”天州把錢遞還給他,轉身想走。
  “難道您想屈服嗎?難道您眞的要成爲那些剝削者的玩物嗎?假如不想,那麽請收下這些錢,我會悄悄支持您的,相信我。”那位曾經的指揮先生,很急切的略微帶著氣憤的把錢塞回來。
  天州抓著那卷鈔票,奇怪的看下這位一副正義使者樣子的切爾汶人。
  “不管您遇到什麽困難,都可以來找我,相信我,眞的,您只能相信我,等這件事情過去,我就帶您離開,離開這個醜惡……啊!您要幹什麽?不要……救命啊……”
  天州打了正義先生,因爲他一邊說話,一邊竟然拿起他的手撫摸起來,所以天州毫不客氣的把他一腳踹到牆根,毫不客氣的揍了他。
  走出巷口,天州突然看下自己的手,他突然明白了某個人生前一直在做的事情,他拿出口袋裡的手帕,把手和皮鞋的邊擦了一下,接著他把那塊手帕丟進垃圾堆說:“眞髒。”
  千蘇敖文坐在車子裡,看著那個人被那個卑劣的下等人拖進小巷,他氣的牙根癢癢,沒過多久天州走了出來,他拿起白色的絲帕連手帶鞋子擦了一遍後,把那塊手帕丟棄在路邊的垃圾堆。
  千蘇敖文看著天州的背影走遠之後,他下了車子,來到小巷,小巷的一角,有位鼻青臉腫的先生呻吟著:“請幫我……哎呀……叫警察……救命啊……我要死了……請幫我……叫救護車……”
  千蘇敖文當然不會救他,他甚至想也上去踹他幾腳,他站在那裡突然笑了。
  “表哥,不好了,你的美人被帶走了。”薩卡敘甯從街外跑進來。
  最近,千蘇敖文每天都會來默默的看著那個叫天州的家夥,開始他覺得他是來看他的窘迫樣子的,就像之前他做過多次的事情一般,他逼迫過許多人,他認爲這是一種遊戲,他的手段並不高杆,但是屢屢得逞,這不能怪他,這只能怪全球經濟緊張。
  最近,千蘇敖文覺得自己淪陷了,他瘋狂的喜歡上了一個人,說不清爲什麽喜歡,那個人沒親戚,沒朋友,他就像個希水幽靈,他不說話,不交朋友,他每天默默的坐在那個座位,托著下巴看著一個方向,一看就是一天,千蘇敖文覺得,他從來沒見過那麽寂寞的人,他就像一本命中注定的悲劇書。
  天州看著面前的這張照片,照片裡的方舟還呈現少年時的模樣,他還小,還稚嫩,還……有著單純的笑,但是……他依偎在一個臭豬的懷裡。
  天州放下照片,看著面前這只肥豬,此刻切爾汶的天氣並不炎熱,但是,這個人卻一邊擦著額頭的汗珠,一般喘粗氣,天州看下照片再看看他,心想,這人比起以前,大概是最少胖了八十斤以上呢。
  “我,我以爲我這輩子都抓不到你了,我的小心肝……”一個肥碩的人用如此尖細的嗓子說話,這實在很難聽。
  天州的心髒莫名其妙的疼了起來,他站起來,很快有個彪形大漢強迫他坐了下去。
  現在天州坐著的地方正是,他一直看著的希水邊緣的一家私人會所,當年的方舟在這裡做過最卑賤的小童。
  “眞沒想到呢,你長大後竟然這麽漂亮,不,當年你就是最漂亮的。寶貝兒,把那些東西還給我好嗎?你知道的,沒有那些威脅人的東西,這裡的買賣是在越來越難做了,寶貝,我們可是夫婦的,我不是答應你了嗎,一定會對你好……來,把那些東西還給我……我們再像以前那樣好嗎?”
  確實的,實實在在的天州感覺到了那份疼痛,來自內心。
  “你不能跟他走。”千蘇敖文跑進這裡。
  “千蘇敖……文,啊,新生代的帝國大商人,眞是歡迎,不過本店現在暫時不開業,您能晚上來嗎?”胖子怪笑著對千蘇敖文說。
  “來你這裡會髒了我的鞋底,祖其晤貢,全切爾汶都知道你是個變態,你性虐待玩弄死的少年染紅紐利河水(切爾汶的三大支流)。”
  千蘇敖文這句話是說給天州聽的,但是很明顯的天州沒有聽,他渾身在發冷,的確他腦袋裡什麽都想不起來了,但是這個身體,這個身體是他的吧?眞可笑,他竟然想替他來找什麽記憶,他在翻找什麽呢?他能看到他什麽呢?看到……是啊,他看到了,他看到一個屋子的角落,那個傷痕累累的方舟,看著窗戶外的藍天。
  “我竟然一點溫暖也未給過他……我是豬嗎?我甚至還不如這只豬呢。”天州慢慢站起來,向外走,那些保镖想阻攔他,但是很明顯,他們無法靠前,一陣古怪的音樂從奇怪的地方響起來。
  那是環奉。
  天州慢慢的走到那個胖子面前,他仰頭看著他,他必須仰頭,他太胖了。
  “你可記得我?”天州問他。
  胖子愣了下,在他記憶裡,那個少年方舟大概不具備這樣的態度吧,他就是個小可憐,當然,最後那個小可憐盜取了他一生的心血,他才不得不從切爾汶的某個層次跌落在這個下等區蜷縮著自己。
  “當然……記得,我以前是那麽的愛你,每天晚上……我都會叫你啼哭十幾次,一天……”
  胖子在那裡唠叨,千蘇敖文卻呆了。
  “我說我不認識你你相信嗎?其實,我還不如你呢,我從來……都是看輕他的,爲什麽這樣冷呢……”
  天州說著奇怪的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屋頂的吊燈,吊燈的周圍是古代的一個壁畫,上神的兒子因爲錯誤被丟入凡間,他成爲卑劣的奴隸,與稭鱗(傳說中世界上最醜陋的女人)生下了一個兒子。
  那副畫的名字就叫□。
  “眞是遺憾呢,我們都是……愛過他的人,呵,一個傷害他的肉體,一個傷害他的的心。”天州低下頭,突然很方舟的撫摸一下他的頭發,他的神情突然變得那麽像那個人。啊!他終於明白了他,他必須做出那麽招人厭惡的刻薄,他害怕別人觸碰他的內心。
  “你必須死。”天州對他說,是不管這個人是誰,不管他過去對方舟做過什麽,也許那個時候的方舟必須討好他,必須忍受他,但是他是天州,所以,這只豬,他必須死。
  “如果他死了,你會離開切爾汶嗎?說實話,我並不想和您對立,我還不想招惹你,我也打不過你。所以,我允許你在切爾汶殺死這個肥豬的話,你能離開切爾汶嗎?”
  屋子裡,一個女人的聲音慢慢響起,天州沒有回頭,他早就知道這個人,她就在他的附近。
  “切爾汶的國家樂醫總裁所所長,新上任的所長華萊西亞大人,幸會。”天州緩緩回頭,看著那位穿著一身火紅長裙的女人。
  包四海小心的問著魚悅:“哥,您看行嗎?我第一次想收個徒弟呢,現在我們這邊不是不能對外招生嗎?但是你看,我們可以自己找啊。”
  現在,魚悅和包四海還有易兩,還有剛回國的榔頭,坐在白水城的一家很普通的酒吧裡,以魚悅對酒水的認識,這裡沒有一杯能喝的酒,這裡的東西實在是太難吃了。
  但是很奇怪的是,酒吧裡的人都吃的很香甜,甚至他們聽音樂都聽的如醉如癡。
  “琴聲細膩,表現力豐富,音樂富有張力,節奏把握清晰,四海,這人不錯。”榔頭對包四海誇獎了幾句。
  眞是沒想到,只是幾年,榔頭一張嘴竟然說的全部行家話了。
  魚悅笑了下,看看包四海:“挺好的,只不過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來,還有,他最少也有四十多歲了把?已經不好打基礎了,而且,人家願意來嗎?”
  包四海笑了下:“第三方樂醫名聲不好,但是他又不知道我是樂醫,先騙到手再說。”
  魚悅笑了一下,看看榔頭:“據說這條酒吧街有白水城最好的酒,我很久沒回來了,不然,我們喝一杯。”
  “是啊,我們也很久沒一起喝酒了。”榔頭衝他笑了下,兩人站起來,轉身離開。
  “這兩人,以爲拍電影呢,還來去都不打招呼的。”包四海無奈的搖頭,他看下身後的易兩,易兩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鈔票,伸手抓過一位酒保的領子硬生生的,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的就把人家拖了回來。
  “把,那個人叫過來。”易兩把鈔票放在酒保的口袋裡後指著舞台上一個捧著一把模樣古怪,通了電的樂器,大叫大唱的,頭發用啫喱全部焗的梳理起來的,穿著鑲嵌著寶石的馬甲,露著胸口的骷髅紋身的……中年男人。
  酒保看了易兩一眼,把錢從口袋拿出來,丟到他的臉上,怎麽說呢,這位酒保的動作是帥氣的,不過易兩才不會爲此受到影響。
  “你們這些該死的挖角者,我們老板不簽約!”那位酒保這樣喊著。
  易兩被如此侮辱,他自己不在乎,但是有些人卻受不了了,包四海蹦了起來,對著酒保的屁股就是一腳:“誰要挖他的角。”
  酒保向前倒了一下,易兩迅速阻擋到包四海的面前,他悄悄的把腦袋後仰:“您就是來挖角的。”
  包四海,仰頭喝了幾口……汽水,他不喜歡喝酒。
  “誰說的啊,我就是來收徒弟的,眞的。”
  酒吧,最怕亂,只要有一絲絲的風吹草動,人們就像打了雞血一般的興奮無比。他們圍攏過來,開始大喊大叫,唯恐天下不亂。
  那些收份子錢的保安公司,倒是迅速撤離了這個地方,假裝沒看到。
  “我們不是來打架的,我是來收他做徒弟的。”大概是覺得自己個子太低,包四海蹦到桌子上突然指著舞台上一臉霧水的彈奏者大聲的解釋了一句。
  那些人,他們哄堂大笑,就連那位演奏者他也笑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鬥

  甘圖仔細看著面前這個娃娃臉,在周圍哄堂大笑的聲音當中他打量著他,這人二十歲大概都不到吧,一張娃娃臉,微微的笑意甜甜的,他並未因爲那些笑聲而去生氣,他就很熱切的看著自己,那個表情不像在看人,倒是像一個被慣壞了的孩子,在看一個玩具,他要得到自己,甘圖冒了一身冷汗,因爲那個娃娃臉的目光實在是太熱切了。
  這可是自己的第一位徒弟啊,包四海熱切的看著甘圖,年紀大點沒關系,個子比自己高,沒關系,沒有基礎,沒關系,他可以教他,哥哥都答應自己收徒了呢,這次一定要好好的給他們做一次漂亮的事兒,一定要家人刮目相看。
  “你一定要做我的徒弟。”包四海確定的再跟甘圖說了一次。
  甘圖尴尬的笑了下,他不想打擊這位先生,他是正宗的音樂學院畢業的學生,因爲畢業後工作難找,他才開了這家酒吧。這附近的酒吧生意個個不如他,那是因爲甘圖的音樂在酒吧一條街是出名的,甘圖熱愛音樂,以前他也做過有關於音樂的美夢,那就是讓全世界認同自己的音樂,可惜,他的形象好像不適合當年的流行風,也許現在野性男人會招人喜愛,可是他的年紀又大了,不過在這個小小的酒吧街,倒是人人認識他的。
  “可是我不想做你的徒弟啊。”甘圖對包四海有禮貌的笑下,應付著,畢竟來的都是客嘛。
  “怎麽你才可以做我的徒弟呢?說出你的條件來,我答應你任何事情。”包四海是急切的,但是他忘記了,越是急切別人越覺得你不值得。
  “小兄弟,我眞的不可能做你的徒弟,我也沒有什麽條件,如果您喜歡我的音樂,你可以每天來,我給你六折,幫這位先生辦一張貴賓卡。”顯然這位甘圖先生也並非傻瓜,他已經在推銷自己的貴賓卡了。
  包四海看下易兩,易兩面無表情無法給予他任何幫助,於是他只好辦理了一張貴賓卡。
  “甘圖……再來一曲……來一個!”酒吧有人吆喝著。
  甘圖衝自己的衣食父母們點點頭,轉身上了舞台,一邊的服務生已經爲他准備好了鍵盤樂器,他站在那裡衝大家鞠躬:“在我們這條小街,我們這個酒吧不是最排場的……甘圖也不是最有出息的酒吧老板(觀衆笑),但是,能和大家交朋友,表演甘圖最喜歡的音樂,那正是最快樂不過的事情了,這首曲子,節奏快速,是我最近做的曲子(啊,他還會作曲,包四海更加高興了),它的節奏非常快速,希望大家喜歡。”
  甘圖的手指輕輕的放在鍵盤上,一首輕快帶著濃郁的街頭風的曲子慢慢的,由他的手指表現了出來。
  音樂的最初,那些音符就像軟綿綿的棉花糖,輕柔……後慢慢的那些東西産生變化,開始猶如行雲流水一般的加著速度,越來越快,輕盈跳躍的節奏充滿歡樂的氣息,甚至,一些活潑的顔色也被他表現了出來。
  酒吧裡喧鬧的聲音從甘圖的音樂開始,就停止了,沒有人去打攪甘圖的音樂,因爲即使是放過一個節奏也是遺憾。
  “易兩,我喜歡他。”包四海歎息了下,沒想到平民的世界,音樂已經能演繹成這樣了,眞是了不起。
  關於音樂的美感,表現力,其實並非樂醫的主要課程,樂醫是從精神力開始的,他們注重的是音樂的磁場力,但是也不是說樂醫的音樂是不美的,因爲每個人都是有感情的,有感情的人一代一代的研究音樂,音樂怎麽可能不美呢?只是樂醫很少在公衆場合演出,從最開始,樂醫的音樂從來就不服務於耳朵。
  包四海坐在那裡慢慢的想著,甘圖的音樂不錯,竟然能把那些快樂的情緒代入到他的思維當中,作爲純音樂這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了。
  “好啊……”
  “眞棒……”
  “甘圖……”
  “聽得老子的尿都快爽出來了。”
  甘圖一曲結束,酒吧裡熱鬧非凡,贊賞聲一片,這些觀衆,有的已經聽甘圖的音樂達到十年,爲了滿足他們,一直一直吸引他們,甘圖一直在努力著。
  包四海慢慢站起來,走上舞台,甘圖呆了一下。
  “這位客人。”
  “做我的徒弟……”
  “……”
  “你願意聽我的音樂嗎?如果我的比你好,如果我贏過你,那麽你願意做我的徒弟嗎?”
  “也不是這麽說的,我們好像沒賭博吧?”
  “你喜歡音樂嗎?”
  “當然。”
  “好吧,那麽……聽我一曲,你再想一下吧。”
  包四海站在那些鍵盤前,太少了,一組的鍵盤,根本無法表達出他每天彈奏的音樂,而且這些通了電的樂器,包四海覺得,它們缺少表現力。
  “可以再給我上兩組鍵盤嗎?”包四海回頭問甘圖,甘圖呆了一下,他看著下面亂成一團的觀衆。
  “滾下去。”
  “誰叫你上甘圖的舞台了。”
  “你算什麽東西?”
  “快滾下去。”
  包四海尴尬的笑了下,從他做樂醫開始,就沒被人如此對待過啊?不過好在他現在性情還算訓練的不錯,他只是笑了下,但是易兩未必就願意見到了。
  “呯!”一聲槍響,酒吧頓時安靜了,易兩的手裡一只手拿著一把槍,對著觀衆席。
  “坐好,拿好你們的酒杯,憋住了,好好聽,誰搗亂,誰……死!”
  好吧,現在眞的沒人說話了。
  包四海尴尬的衝甘圖笑了下,他自己動手,從一邊的樂器台上搬了兩個鍵盤。
  “呼……這樣的演奏還是第一次呢,我很少演奏這樣的音樂呢,怎麽說呢,很開心。那麽我也表演一個快速的,快樂的樂曲吧。”
  包四海的雙手放置在鍵盤上,他甚至學著甘圖的樣子衝大家點頭,接著他的手一開始就直接進入了高節奏快速彈撥的狀態,不是說他要賣弄,這已經是最低的速度了,而且這三個鍵盤根本不再一起,它們是分成兩組,一組上下,一組單個的,所以他要不停的調整位置。
  一滴水,從第一個音符開始,滴落在一片樹葉上,水珠炸開,變成千萬個水珠,跳躍,它們跳躍著,向前跳動著,上班族拼命奔跑追趕公車,球場上短跑運動員快速的奔跑,小醜快速的玩耍著手裡的抛接球,冰上運動員快速的表演著旋轉,他們轉動著一直轉動到你看不見到他,主婦們衝進打折的商場拼命的購買著,動物園的猴子從這個樹蹦到那個樹,日曆在快速的翻動著,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轉個圈再來一次。
  天空是藍色的,是灰色的,是白色的,是七彩的,牆上的藤蔓是綠色的,大媽的披肩是豹紋的,陽光下的草帽是金黃的,孩子們的笑臉是愉快的,各種各樣的顔色快速的得到某種命令一般它們……
  “噼啪……嗤嗤……噼啪……”在樂曲結束之前,那些電子樂器,因爲支撐不住包四海的速度,終於短路,燃燒了。包四海看著燒著的鍵盤,遺憾的,尴尬的衝甘圖笑了下:
  “抱歉,我會賠償的……”
  甘圖擦了一下鼻子滴下的鼻血,沒錯,這裡所有的人都在流鼻血,因爲一首曲子,只聽了半首,精神因爲得不到舒緩,硬生生的這些可憐人都流出了鼻血。
  “請您,無論如何也要收我做徒弟。”甘圖抓住包四海的手,激動的渾身發抖的說。
  天州慢慢走到華萊西亞面前,很多年沒見了呢,這個姑娘長大了呢,她怎麽會到這裡?怎麽會在切爾汶成爲仲裁所的所長?沒人比他更清楚了,爲了鞏固自己的力量,樂靈島那個該死的老頭子,找到了四方遺族。
  “你長大了,都敢穿露胸裝了。”天州突然調侃了一句。
  華萊西亞頓時面紅耳赤,她低頭看下自己這套美豔無比的豔紅色的長裙,是啊,女人一過三十就開始對漂亮的顔色感興趣,她是越來越喜歡紅色了。
  “要你管。”華萊西亞捂住自己的胸,無比尴尬。
  “你怎麽不去吳嵐,钬溪節回來了,在吱吱那裡。”天州不希望華萊西亞卷進他和融心的戰爭。
  華萊西亞神色暗淡了一下,無奈的笑笑:“我剛繼承了族長。“
  天州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他轉回身看下那個一言不發的胖子,那個胖子已經看到了華萊西亞,因爲她火紅的紅裙細腰上挂著樂醫仲裁所的牌子,這樣的人他招惹不起,所以他保持沈默。
  “我要殺個人,行個方便吧?”天州笑了下,對華萊西亞說,他的語氣非常輕蔑,就像那個胖子是一疊端到面前的蛋糕一般。
  “隨便你,殺了你就走吧。”華萊西亞的語氣透著不耐煩。
  “我還不能走呢,即使你放我走,那些人也未必放的。”天州指指屋子外的屋頂。
  那邊的屋頂,一些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那裡,華萊西亞後退了幾步,撫摸下自己的紅寶石項鏈:“我還有一個晚會要參加。”
  說完她轉身要離開。
  “華萊西亞,看到你很高興。”天州在他身後說了一句。
  華萊西亞沒回頭,她小聲的說:“我也是。”
  那道紅影消失了,天州轉回身,屋子的窗戶突然無聲的破碎,化成無數片,一些快速的穿過破碎的窗戶,進了這間已經狼狽不堪的大堂。
  環奉悄悄的走到天州身邊:“我來吧。”
  “不用,看好門戶,小心狗跑了。”天州微笑著下著命令,今晚,在這裡,他要消滅這個肉身的一道魔障。
  屋子那邊,那些窺視者拿出了自己的醫器,天州接過環奉遞給他的那把二尺三寸餘,腹廣七寸,琴冠爲魁,琴弦十八根的醫器,他輕輕的就猶如撩撥愛人的衣釦一般,手指緩緩向前抖動,那些破碎的玻璃,突然猶如被千萬條木偶師提拉的控制線一般從地面升起,接著猶如利劍一般衝向那些人。
  今夜的音樂,是給方舟的,天州就這樣告訴自己,他彈撥著,回憶他們一起坐在河岸上,四色花樹下,一些美好的時光流逝了,他沒注意到,當他警醒,那些美好的東西卻成了寂寞的印記,它越快樂,自己越寂寞,所以天州的音樂是寂寞的。
  寂寞如刀,殺人無血,天州的音樂乾淨,卻不優美,它只是利器,那些窺視者,一個又一個的無聲倒下,血把白色的透明玻璃染成紅色,最後它們集中在了一起,一起奔向了那個早就呆了祖其晤貢。
  祖其晤貢帶著那些血玻璃向前走了幾步,接著身體出現一條,又一條的小傷口,那些玻璃圍繞著他,切割著他,淩遲著他,他慘叫著,甚至他想抓住面前的一片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惜的是,他伸出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手不見了,他難聽的嗓音一直發出絕望的慘叫。
  千蘇敖文緊緊閉起眼睛已經不忍再看,再次他是沒思想的,他無法想像。
  突然祖其晤貢的聲音驟然停止,他睜開眼睛,卻正好看到祖其晤貢的腦袋被什麽切割了一般,它整齊的掉了下去,祖其晤貢死了。
  太好了,他可以不必忍受這樣的折磨了,千蘇敖文轉頭去看表弟,卻發現他早就昏暈過去。
  “眞是多管閑事。”天州把醫器慢慢的放到地面上,他看著窗戶外。
  “你不覺的你太殘忍了嗎?”窗戶外有人帶著責怪的語氣說。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樂靈島更加殘忍的人嗎?”天州譏諷到。
  “我不想和你起糾紛,吱吱會不高興的。”窗戶外那人歎息了一下說。
  天州皺下眉頭,手指波動了一下,千蘇敖文覺得大地突然發了怒,他被一股子奇怪的力量推倒,他身後的牆完整的到了下來。
  琴汐冠就坐在外面的某塊空地上,他的腳下鋪墊了昂貴的紅地毯。
  那些粉塵四下飛揚著,但是唯獨無法進入紅地毯的區域,琴汐冠無奈的搖搖頭,優雅的坐到後面的那把椅子上歎息了下說:
  “爲什麽我不能叫呢,我才是他的親生哥哥,而你,你知道,知道你現在算個什麽東西嗎?”

  第一百七十七章:心傷

  琴汐冠慢慢走進屋子,天州看著他,看著他慢慢的從房子上走下來,從街道那頭一步一步的走下來,那些無形的人,慢慢的爲他鋪墊著紅地毯,樂靈島的琴汐冠,腳底是不沾灰的。
  “爲什麽我不能叫呢,我才是他的親生哥哥,而你,你知道,知道你現在算個什麽東西嗎?”
  他慢慢的走到天州面前,要說這琴汐冠也是長的十分端正漂亮之人,但是那張臉露出的那種含著譏諷,像什麽都知道,無比驕傲的,自滿的,自大的笑容,實在招惹人討厭。
  天州不理他,轉過身,他看著牆角的千蘇敖文:“你走。”
  “你是誰?”千蘇敖文呆呆的看著他,心裡亂成一鍋粥。假如,假如昨天,或者剛才他還抱著玩一玩的心情,可剛才那場戰鬥卻已經徹底的蠱惑了他的心,他迷茫了,眼睛裡全是他,心裡也全是,渾身上下的每個細胞裡全都是,一個一個的他,這個像黑夜中精靈一樣的男人。
  “他是誰?哈哈,這個問題問的好,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吧?一身肮髒的血液,父親都不承認的雜種,換來換去的身體,天州是吧?從你第一天進切爾汶我就找人看著你,我很好奇你爲什麽會來這裡,我眞的,眞的很想知道,你這樣的人,會到那個狹小的,肮髒的小街呆著……然後,我知道了,恍然大悟了,你不確定,不敢確定了,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該向何處去,不知道你的腳應該踩在哪塊土地才合適,你甚至不敢面對一直找尋你,一直想見到你的,我可憐的吱吱。他是那麽可憐,擁有這世界上最純潔、最高貴血統的他竟然會一直對你無法釋懷,你……這個怪物,卑賤的人……”
  天州依舊看著千蘇敖文,他不懂,爲什麽這個人還不走,他想死嗎?他並沒有聽琴汐冠的唠叨,他覺得他就像一只驕傲的蒼蠅,雖然一樣在天空飛,但是它的聲音實在招人厭惡。
  “會死的,你走吧,我不想殺你。”天州再次提醒他。
  千蘇敖文茫然看下四周,彎下腰,扛起了自己可憐的,早就嚇暈過去的表弟。
  “我們再也見不到了是嗎?”他問天州,走到那個缺口的時候,他回身問他,帶著一絲期盼。
  “是。”天州並不想和此人有任何瓜葛,對於他來說,他不過就是人生中的一個很平常的過客,普通之極。
  “這樣啊,那麽……再見!”千蘇敖文轉身,慢慢的離去,他那雙穿著手工制作的精致皮靴踩過髒水凹,越走越遠。
  “像你這樣的人,即使呼吸這個世界上的空氣,也是汙穢了它,你就像一個大笑話……”琴汐冠還在那裡惡言惡語著,平時他並不這樣,平時的他甚至是少言寡語的。也許他出生的時候,是很活潑可愛,甚至是天眞有趣的,可是,從九歲就開始就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他,笑容、玩笑、情緒這些東西就不再被允許了,這些東西,並不是樂靈島的某個教條需要他這麽去做,只是,一個九歲的島主坐在高高的位置上,每天被那些年老的人當成神一樣膜拜著,時間長了,也許他也就有了神性,屬於他自己的神性。
  “喂,我說你。”天州終於開了口,他打斷他的話。
  “什麽?”說的正起勁的琴汐冠閉住嘴,驚訝的看著天州,沒人能打斷他的話,即使是他的父親也要給予他一定的尊重,顯然,他對這種無理的打斷十分詫異。
  “你等下,我交代一點事情。”天州用比他還要驕傲刻薄的語氣,就像打發那個誰誰誰一般的,對他說。
  “環奉。”天州叫環奉。
  “在的,先生。”環奉走到他身後,低頭。
  “你去幫我訂票,一會……我要離開這裡。”天州吩咐他。
  “好的,先生。”環奉轉身就走,對於天州的話,他從來不懷疑。
  “一會?那個……隨知意?方舟?天州?誰誰誰,好吧,我說,你能走嗎?你覺得我會叫你活著離開這個地方嗎?”琴汐冠一副非常肯定的樣子對他說。
  天州看著環奉的背影,一直看到他安全的離開,然後他回頭看著琴汐冠:“做爲融心的繼承者,你有些太不穩重了,難道你沒接受過上位者的教育嗎?還是你天生就是個癟三,無論你打著什麽旗號,你總是高貴不起來,話太多了,琴汐冠。”
  琴汐冠本來一肚子的話,硬生生的被憋了回去。
  是啊,他是天州,在做天州之前,這個身軀是世界上最最刻薄的方舟,在做方舟之前,他是驕傲的隨知意,那個令帝堂秋,奉遊兒,都俯首稱臣的隨知意。上位者,未必就都是光明磊落的,隨知意以前的品行,有時候比帝堂秋還差,吵架……他還沒輸過,今兒不知道怎麽了,天州很想吵架。
  “是啊,我眞的不知道我是誰,但是我知道我是隨知之,我是魚悅信賴的,深愛的哥哥,無論我卑賤也好,下流也好,我的血液肮髒也好,我就是他的哥哥,他唯一的,無法替代的,獨一無二的,哥哥……你呢?高貴的、永遠站在上面俯視我們的神?啊,大概吧,知道嗎?這個世界,最可憐的就是神,或者是你這種假裝自己是神的人,你用你高貴的形態鑄造你的殼……”
  天州,慢慢的坐到一邊還算完好的桌子上,他甚至找到一盒餐巾紙,於是,他開始擦自己那雙沾染了汙垢的皮靴,他一邊擦一邊說。
  “如果我有危險了,吱吱會救我,如果我要死了,我有朋友爲我哭泣,即使我死去,也有愛我的人……爲我奉獻自己。我不是一個喜愛誇耀的人,我應該滿足,你看,我擁有這麽多的東西,這些,你有嗎?偉大的、高貴的、血統高尚的琴汐冠大人,即使你窮盡一生,這些東西我想你也不會擁有的。知道嗎?你身上流淌著的就是天生有缺陷的基因,比低等生物還不如的下賤基因,你不懂得這個世界上有愛,沒人愛你,你也不愛自己,你就是個行屍走肉,你只是比雕像多了一口氣而已,我的話……說完了,你要殺了我嗎?來吧,我歡迎,因爲,無論是感情上的,還是血緣上的,吱吱只能有一個哥哥,眞的也好,假的也好,我都不允許別的東西出現,就像以前你想毀滅我一般,這次就叫我來毀滅你吧。”
  天州說完,非常高興的看著琴汐冠,那個人,那個可憐的人,他根本不會吵架,他在某些地方還眞的是很笨拙的。
  “我殺了你。”琴汐冠胸口起伏著。
  “啊,那正是我要做的事情。”天州伸出手,摸了下眼角,這個動作不屬於他。
  琴汐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被堵的幾乎咽了氣,他從來不知道,這個天州嘴巴竟然惡毒成這個樣子,那些話,沒有一個髒字,甚至……他就像說別人家後院裡的雜草一般敘述著。沒錯,那些話是眞的,琴汐冠,他什麽都沒有,所以他才抓著魚悅緊緊的,緊緊的不想松開,他只是想擁有一些什麽,他不懂得愛,也沒人告訴他什麽是愛,如何去愛。他被計劃著生出來,生出來之後就是爲了震懾什麽,毀滅什麽,他可以擁有全世界,全世界任何的東西,但是,他沒有被賦予愛人或者被愛的能力。
  琴汐冠瞪著天州,如果可以,琴汐冠想把自己炸成碎片,化身成千萬個琴汐冠攪碎這個人,最好一點渣都不留。
  “我知道,你想殺死我,啊,是的,好吧,在你殺死我之前,我告訴你,有風是以攻擊性音樂著稱的,你好像忘記了吧,還有……在你殺我,或者被我殺之前,叫那些可憐的鋪地毯的家夥離開吧,即使是蝼蟻,那也是一條生命,也比你高貴呢。”
  天州提醒著,眼角卻小心的觀察著琴汐冠。
  琴汐冠看下下屬點點頭,他沒有再說話,他的教育,他的經驗,他的智力都在提醒著他,即使是他長出一萬張嘴巴,他都吵不過這個人。所以他立刻接受現實,我吵不過你,但是我可以殺掉你,你死了,那麽你那張嘴就可以閉住了吧!
  一位屬下慢慢的捧過一把高貴的椅子,琴汐冠坐在上面,有人脫去他的鞋子,放松他的手指,他們爲他的腳踝,手腕戴上一種縫制在小牛皮上的小鈴铛,那些鈴铛的數量很多,很細小。
  天州的情報裡,很少有琴汐冠的資料,甚至他不知道他的醫器是什麽,他很好奇。
  接著他也覺得有些意外了,那個總是衣冠楚楚,一副彬彬君子樣子的琴汐冠,竟然換了一套豔紅的寬松衣服,他的上身是縫制著金線的V型領子的長衫,下身是寬松的舞褲,不要懷疑,那確實是一條舞褲,甚至他穿了一雙縫制著紅色珠花的紅舞鞋,一位隨從雙手捧著一根奇怪的七彩玉石制成的風笛。
  “沒想到,你竟然是雙音者,很意外……非常的意外”天州歎息了一下。
  琴汐冠沒有對他的話有任何反應,他把腦袋輕輕向後側了一下,兩位隨從在他的額線塗抹一種膏,天州睜大眼睛看著,他覺得面前的情形,甚至不比他換身體複活更加令人驚怖,因爲琴汐冠整整的一層頭殼被脫了下來,原來他一直帶著假發。
  天州覺得,其實……他還是很幸運的,因爲他看到了,一個眞正的妖精,他以前覺得,方舟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妖氣的人,直到現在,他才發現,終於有個人可以和他媲美了。
  紅衣,紅發,紅色的雙瞳,雪白的皮膚在深紅色的世界上,最奢華的舞服誘惑下閃著熒光,琴汐冠看著天州,他對他說:“你錯了,我不是雙音著,我是三音者,我有世界上最高貴的血統,我從走路就開始修行舞道,而且,爲我提供卵子的,是海妖的遺族,我有世界上最靈敏的樂感和耳朵。幾年前,我輸過,那是我爲了討一個人的高興,但是,很明顯,你不屬於那個範圍,所以,天州,你死定了。”
  天州低頭,呵呵笑著,哈哈笑著,仰天長笑,他笑了一會,突然指著琴汐冠說:“你還有臉說我,你才是世界上,不折不扣的,一個眞正存在的大雜種,你到底混了多少血啊?”
  空氣中突然竄出千萬條音刃,它們被那些小鈴铛擊出,接著被舞道者天生的氣流回旋後,轉換成更大的力量飛了出去,狠狠的砸向天州,天州飛身向後縱身,身體靈巧無比,他蹦到最後那盞巨大的水晶宮燈上攀住固定宮燈的鏈子,向下俯看著。
  午夜黑色,水晶燈光閃爍著,那些光照在並不該在這人間出現的兩個妖精身上。
  白色的,銀色的,甚至最難出現的金尾音刃在空中交接,撞擊,粉碎,嘶鳴。
  這是……一場了不起的戰爭,因爲,這是這八百年來,融心和有風的第一次戰役,這場戰役在雙方的兩位妖孽之間展開,他們的破壞力並不比魚家的某個令人膽戰心驚的妖物之間的決鬥遜色多少。
  一條銀色和一條紅色的影子纏鬥著,天州也許不是三音者,但是,他也是雙音者。作爲有風,融心,誰也沒忘記舞道的可怕性,也許是傳承不純粹,他們的舞道出現了兩種不完全的效果,融心柔媚,有風剛猛,但是無論怎麽變化,那些以各種形式轉換出來的力破壞著這棟剛剛失去主人的破樓,還有外面那可憐的希水區。
  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爭,天州旋出四股巨大的音刃,那種可以目視到本型的巨大音刃,那些音刃就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它們裁剪著可憐的水泥花崗岩地板,飛快的衝向琴汐冠,琴汐冠微微向邊上做出一個舞道上常用的小翻,輕松躲避之後,就回了天州五個本型音刃。
  他們就這樣你來我往的,不停的裁剪著那塊地板,就像它只是一塊可憐的布片。
  如果說,小豆和月光的戰爭呈現一種野蠻獸力的話,這場由有風和融心繼承者激發的戰爭如果破壞力不是那麽的大的話,它甚至是一場美不勝收的天籁之音和霓虹之舞,從最初的大肆破壞,到中間的迅速音刃連擊,到最最頂級的癡纏,這兩個人整整纏鬥了三個多小時,可憐的希水,沒有一間房屋是完整的。
  那些市民跑出院子,奔向安全的地方,警察爲他們解釋,只是不正常的天氣情況。是啊,樂醫拆街,他們這些可憐的警察又能做什麽呢?
  天,漸漸的,漸漸的,漸漸的露出微微的明,天州不喜歡白天,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開始厭倦白天,他決定在更大的戰爭來臨之前,結束這場爭鬥。通過幾個小時的纏鬥他終於發現,他和琴汐冠這場戰爭,似乎暫時無法角逐出勝負來,也就是說,琴汐冠殺不了他,他也殺不了琴汐冠。所以,他很明智的決定退出去,甚至他耍了一個花招。
  當他們在空中交纏,撞擊的瞬間,天州突然問琴汐冠:“琴汐冠……可有人愛你。”
  然後琴汐冠愣了一刹那的功夫,雖然只是一刹那,但是對於天州來說,足夠了。
  天州張開嘴,舌頭突然奇怪的翻了一下,一個奇怪的小哨子出現在他嘴巴裡,他使出所有的精神力猛地一吹,琴汐冠被狠狠的擊打出去,他伸出雙手和手肘護住自己的面部,先後滑出去十多米。
  那些鈴铛,化成無數的小金球四下飛濺著,琴汐冠單手撐地,四個鈴器只剩下了一個,他的手肘,大腿一些細小的傷口留著血,他的衣服是紅色的,所以那些淒慘的血根本不顯。
  “我討厭白天,我走了。”天州強撐著最後的力氣向外走。
  “隨知意!即使我是沒人愛的,但你的那些所謂的愛還存在嗎?”琴汐冠突然大聲喊了一句。
  天州沒有回答他的話,他一步一步的向外走著,當他走到街口的時候,華萊西亞開著車子等候在那裡,她看著他:“我送你離開吧。”
  天州點點頭坐上她的車子,華萊西亞剛發動車子,天州一口鮮血噴出。琴汐冠是個烈性的人,在最後一刻他拿自己的醫器和自己玉石俱焚,天州的精神力受到嚴重的創傷。
  “沒事吧?”華萊西亞緊張的看著他。
  天州搖搖頭,看著窗戶外,是,他的那些所謂的愛,還存在嗎?
  琴汐冠坐在屬下送來的椅子上,身上的傷口得到了很好的治療,但是,他受到了很嚴重的心傷,音樂是抒發情緒的一種工具,在情緒完全激蕩的時候,被突然打斷,琴汐冠平靜無波的幾十年的心神受到嚴重的傷害。
  接過一位隨從遞給他的大衣,琴汐冠慢慢站起來,向外走。
  “先生,您去哪裡?”一位隨從小心的問。
  “不要跟來。”琴汐冠沒回頭,語調沒有一絲情感的說。
  “是”
  切爾汶的狂歡節,還未結束,琴汐冠就這樣走過許多地方,他看著那些面孔,看著那些瘋狂泄露出的情緒,無論是哪一種都是他所沒有的,是啊,他沒有,琴汐冠,可有人愛你,他這樣問著自己,問了許多遍。
  後來,他走累了,他找了一所街邊的地下通道,慢慢的坐下,他蓬頭垢面的猶如一個乞丐,甚至,他連乞丐都不如,他像一個瘋子一般喃喃自語。
  “琴汐冠,可有人愛你?可有人愛你?可有人愛你?可有人愛你?……”
  一遍又一遍,他一直問到了淩晨太陽完全升起,疲憊的狂歡者陸續的回到家中,當世界恢複持續,狂歡結束,琴汐冠還在問著。
  “可有人愛我?”
  這個時候,地下通道透著光的地方,有個人站在那裡大喊:“我愛你!”他的聲音嘹亮,充滿眞情,完全實心實意,那個人的手裡,甚至拿著一束巨大的玫瑰花兒!

  第一百七十八章:賀富的“春天”

  “這是我徒弟,你們看,他比我高,高很多呢。你們看下,這是股二頭肌,這個是腹肌,我的徒弟不錯吧?你們看……”包四海使勁捏著甘圖,甘圖被他折磨的苦不堪言,他感覺自己就是一頭拉倒牲口市場的騾馬,正被主人強迫的撐開他的嘴巴給人看自己的牙口。
  易兩伸出手,扯了下包四海的衣服,他倒退了兩步,回頭奇怪的問:“你幹嘛?”
  難得的易兩的臉紅了下:“餓了。”
  包四海恍然:“對啊,對啊,點菜,點菜,你們不要客氣,我請客,請客。”
  今天,是包四海爲了慶祝自己收了徒弟,而在祈兆一家不錯的酒店舉行的慶賀宴會。家裡人,大部分都出來了,甚至,包四海最最討厭的天敵,小豆都出來了。
  今天的包四海因爲高興所以大度。
  包四海並沒有告訴甘圖,他學的音樂是樂醫的音樂,他甚至決定,今後每天晚等甘圖表演完,再訓練他,假如可以,他甚至想入股這家酒吧。他覺得甘圖的酒吧基礎好,客源牢固,名聲也不小,如果大大的再裝修一次,生意會更加好,收徒賺錢兩不誤,包四海覺得自己越來越聰明了。
  除了魚悅、月光、帝堂秋去值班之外,家裡人還是非常捧場的,能來的都來了。
  隨著一道道的奢華的菜肴捧上桌,包四海的肉微微的有些疼,點多了。好吧,如果可以,一會他要悄悄撤幾個菜。
  “四海,甘圖的什麽令你最滿意?”田葛看著甘圖問,他倒是很羨慕包四海的運氣,家裡如今缺的就是人才,他又不是包四海,能求著人家做他徒弟,那樣的事情田葛無論如何做不出來。
  包四海放下餐具,上下打量自己的徒弟,笑的眼睛都要眯成一條縫。
  “首先,我徒弟的身高實在太令我滿意了……………”衆人一頭冷汗,看樣子,包四海的身高已經成爲這個孩子的魔障,一輩子的心理障礙。最近他去看了醫生,醫生非常遺憾的告訴他,他這輩子也就這麽高了,據說當天晚上,包四海哭了,很傷心的哭。
  “哥,你知道嗎?他非常聰明,眞的,很少有人長到四十五歲還這麽聰明的……”包四海喋喋不休的誇獎著甘圖,可惜他越誇獎,甘圖越是一臉尴尬和無奈。
  “四海,該給你徒弟介紹一下我們這些家人,你別顧著自己高興好嗎?”孫寶雲衝甘圖笑了下,扭頭提醒包四海。
  包四海擦擦嘴巴,連忙站起來,他並不想給自己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徒弟留下什麽壞印象呢。
  “這位是榔頭,我的哥哥,他……是位外科醫生。”好吧,包四海把田牧欺騙丈夫那套假身份給甘圖亮了出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榔頭舉起酒杯,衝甘圖虛晃了一下,淺淺的喝了口,最近,他總是心事重重。
  “這位……是,是葉楊,我哥哥的……病人,他有瞬間失憶症。”葉楊友善的衝甘圖笑下,甘圖卻驚訝的看下葉楊,因爲瞬間失憶症這個詞匯,似乎聽上去,有些……奇怪。
  “這位……是蝴蝶君,我榔頭哥的……助手。”包四海思考了下,他忘記了上次蝴蝶君的角色是什麽了。
  甘圖越來越覺得他的小師傅家人很奇怪,哪有請客還帶自己的病人和助手一起來吃的?
  “甘圖,你覺得,音樂是什麽?”田葛放下手裡的沙拉叉子擡頭問甘圖。
  甘圖看下田葛,在剛才的介紹中,他得知這位先生是自己師傅的哥哥,他問自己的問題好奇怪,他是位小兒科大夫吧?甘圖看下這一大家子人,要說,這家人,眞的很奇怪,但是又說不出的和諧,具體奇怪在哪裡他說不出來。至於和諧,他覺得這家人配合的眞的不錯。
  比如,第一位介紹的那位榔頭先生,他低頭想事情的時候,根本不看餐桌,但是,他每次伸出手的時候,那位蝴蝶君先生永遠知道他想要什麽,眞不愧爲助手呢。甚至,那些牛肉被切割的大小,都是那位蝴蝶君先生精心處理的,剛剛好能放到嘴巴咀嚼的最佳大小。甘圖有在意,因爲這家人,好像都比他年紀小吧?找一個比自己小的徒弟本來就很別扭了,現在的他有些微微的後悔,在事情發生之前,他實在沒想到,這位小師傅家有如此龐大的族系。
  “音樂,是能打動人情感的東西。能令人産生共鳴,抒發情緒的一種(甘圖的手,在桌子上比劃了幾下)手段,大概,是這樣吧。”甘圖年紀已經不小了,四十五歲,誇張的打扮加上平時很注重保養,能有現在這樣的狀態,已經不錯。四十五歲,這意味著他開始從熱情走向豁達,他的心態經過漫長的時間錘煉,已經成熟,甘圖的回答非常簡單,但是完美。
  包四海越發的滿意起來,於是他更加熱切的看著自己的徒弟,即使他已經四十五歲。
  “這位……大叔?你是誰?”葉楊喝了一大杯碳酸飲料,打了個飽嗝,瞬間……失憶了。他打量下周圍的人,人人有牌子,只有,甘圖沒有,所以他很有禮貌的問他,要不然失禮了,葉楊覺得還是不好的。
  甘圖頓時臉紅了。他不知所措的看著自己的小師傅,小師傅習以爲常的再次爲葉楊介紹了一次,葉楊很高興,和甘圖碰了一杯,他就像剛才一般恭喜他投得名師,祝願他前程遠大。
  “在音樂的這條道路上,你可爲自己制定過目標?如果有,能告訴我,那是什麽嗎?”蕭克羌放下餐巾,他漂亮的銀灰西裝上,妞妞給他擦了一個巨大的巧克力汁手印,但是沒關系,我們的蕭克羌先生一點都不在意,還是那麽的風度翩翩,儀態高雅。
  甘圖玩耍了兩下自己的那個帶著骷髅頭的打火機,他看下對面這位先生,又看下自己一臉小星星的小師傅,越來越覺得這家人很奇怪,不是奇怪,根本就是大有問題的。
  “我把生命交付給了音樂,我想創造出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任何修飾的,世界上最簡單,但是最能表現出一切美好情感的音樂。先生,關於音樂,我想,我有許多想法和目標,但是,我認爲音樂並非是一條道路,它是我與生俱來的生命的另外一半,沒有音樂,我會死。”
  蕭克羌點點頭,舉起手裡的酒杯,對包四海說:“四海,恭喜你,是個好徒弟。”
  包四海剛想張嘴說什麽,葉楊突然再次對甘圖微笑著問:“這位,大哥?您是誰?”
  包四海伸手叫過侍者,他要了一張香槟酒的廣告牌,他很認眞的在背面添上一行字:“我是甘圖,包四海的徒弟,未來會成爲偉大的……音樂人和您友人的人。”
  就這樣,甘圖尴尬的將一張香槟酒的廣告牌改寫成的自我介紹,與這家古怪的“醫生”先生們吃下了他一生難忘的一餐。
  在切爾汶有這樣一個傳統,春夏節結束後,是求愛日,當喧嘩過去,人們會舉行各種小型慶典,在慶典當中,男女若情投意合的話,可在慶典結束的時候求愛。
  南道賀富覺得,自己的出生就是個悲哀,他的悲哀來源於,他的名字起得不好,“賀富。”他總是在慶賀別人的富裕。即使慶賀別人的富裕那麽也沒關系,可是,他又擁有著另外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這些特質令他的悲哀命運成倍的翻滾,越加的悲哀。
  南道賀富擁有著一副不高不低的身材,有著一雙不大不小的眼睛,有著一個不聰明也不笨拙的頭腦,不高不低的鼻梁,不性感但是也不難看的嘴巴,這些東西組合起來,意味著,南道賀富他,平庸,普通,外加一無是處。基於以上原因,南道賀富的愛情之路並不好走,他總是在失敗著,無論他怎麽努力,他都無法拿出任何吸引住異性的特質,就像現在,即使他拿出半個月的打工費,買了最最昂貴的粉紅色玫瑰花,並且當著所有的路人,雙膝跪在他喜愛的的“女神”面前,大聲喊著:“我愛你!”
  “女神”並沒有感動,相反,她一臉厭惡,因爲這個該死的,一無是處,平庸之極的家夥竟然猶如粘沾在身上的嚼過的泡泡糖一般,即使你用盡辦法,甩都甩不脫,他難道看不出,她並不喜歡他,她甚至是討厭他的。
  “女神”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麽錯事,才令這位先生誤會自己對他有了好感,她思前想後的在那裡檢討了好一會,終於,她對跪在地上,帶著一臉期盼表情的南道賀富說:“抱歉,我不愛你,甚至,我是討厭你的,以後,別再做這樣的事情了。在學校也請不要出現在我的周圍,你這樣我很難做,大家會認爲我品味低下,說實話,受到你這樣人的求愛,並不是愉快的事情。”
  女人踩著她的高跟鞋,一扭一扭的離開了這裡,南道賀富傻愣愣的看著她的背影。其實,她也並非是最優秀的女生,南道賀富只是覺得,他們距離不遠,都是那麽平常,所以才敢求愛。但是,很明顯,即使是最平常的女生,那也是有高度的,他南道賀富的條件還是滿足不了這位離他遠去的“女神”。
  他慢慢站起來,看下慶典完畢後,成爲一對又一對的情侶。每次慶典完畢,總是會有像他這樣被遺棄被遺忘的成爲笑料的人,人人對他笑,南道賀富渾身猶如針紮一般,他的每個毛孔都被塞住了,心口悶悶的。
  轉身,南道賀富,慢慢走下地下通道,地下通道的燈光是昏暗的,南道賀富卻覺得這樣的陰暗光線實在是適合自己,因爲他想把自己隱藏起來。
  走到通道中間,穿過那些借著昏暗光線擁吻的情侶們,他的心裡越來越涼,這到底是第幾次了?每一次的打擊都要把這位可憐人的脊椎壓彎一次,他越來越佝偻著生存,求愛對象的檔次越來越低,以後要怎麽辦?難道他娶個乞丐相愛嗎?他苦笑著,覺得生活越來越沒著落。
  邁著沈重步伐的南道賀富停下腳步,他看著通道裡的一個“乞丐”,這位“乞丐”穿著一身紅色衣服?他去表演失敗了嗎?沒得到酬金嗎?還是,他乞討一天沒有要到一個錢,所以他縮在這裡,就像自己一般,對未來充滿了絕望?南道賀富幻想著。
  接著他慢慢蹲下來,看著面前這位蓬頭垢面一身怪味的人,他苦笑了一下,把那束玫瑰花遞給他,他說:“嘿,老兄,我實在沒什麽東西能給你了,剩下的錢我想去買醉,所以,這花送給你……希望它能給你帶來一些快樂。”
  南道賀富把那束他幾分鍾前還珍惜萬分的玫瑰花放到“乞丐”的手裡,向前走了幾步,一陣涼風慢慢的吹來,南道賀富想起出門的時候天氣預報說今天開始有三天雨,他又轉回身,脫去自己的外套給這位可憐的乞丐披上,因爲他看起來實在比自己慘。
  再接著……
  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因爲,一個小時後,一家超市外的排椅上,南道賀富竟然和那位乞丐手裡一人拿著一瓶度數非常高的廉價酒猶如老朋友一般的在一起喝了起來。
  大約十分鍾前……
  “嘿,老兄,你就是跟著我,我也給不了你一個錢,你看,我所有的錢都用來買酒了。”南道賀富把自己的口袋翻轉過來給著身後的這個人看,這人捧著玫瑰花一直跟著自己,整整跟了六條街。然後南道賀富在自己那棟寒酸的公寓對面的小超市買了兩瓶度數最高,當然也是最便宜的廉價烈酒,當他走出超市,那個“乞丐”還站在那看著自己。
  “好吧,好吧,我分你一瓶,我警告你啊,我沒有更多的可以給你了,所以,別再跟著了。”南道賀富遞給乞丐一瓶酒。
  “乞丐”接了。微微擡頭看下他,南道賀富向前走了幾步,他能感覺到,那位“乞丐”這次沒再跟著。沒來由的,他卻寂寞起來,看吧,這大街上,人是一對,一對的,他走了幾步,慢慢轉回身回到他面前。
  “一個人喝酒是很沒意思的,要一起喝嗎?”南道賀富建議。
  於是,他們坐在了超市門口的排椅上,看著慢慢下起的小雨,雖然南道賀富認爲假如對象不是“乞丐”,而是一位年齡相當的妙齡女郎的話,那麽,他會更加愉快。
  “你知道嗎?老天爺創造人,給予他感情,一定會給他准備好另外一半的……這話是我爸爸說的……我長得像我爸爸,要是我能繼承我媽媽一些特質就好了,哪怕,是一雙有特色的漂亮眼睛……可是我們不能抱怨吧……對吧……”
  南道賀富唠叨著,他自說自話,大口喝酒,主動和“乞丐”碰幾下酒瓶,他說著自己隱藏在內心的那些話,“乞丐”默默的聽著,他一只手緊緊的抱著那束玫瑰花,一只手拿著那瓶劣質酒也灌著。
  “知道嗎,我對著鏡子練習了很久呢……我想好台詞,甚至我去求教了許多求愛成功的前輩,他們告訴我,這個日子女人是最容易……被打動的……看吧,我就是這樣……”
  半醉的南道賀富搖晃著,此時他快樂的像個國王,他肆無忌憚的跪在路邊對著一個他認爲是“乞丐”的人學著自己在地下通道做過的事情。
  “你說?爲什麽,總是沒人愛我呢?那怕只是虛假的一次吧?我爸爸……說了啊,你的那一半是早就准備好的,不要著急……可是,我就是急啊,我都要大學畢業了,可是就是沒人愛我啊?……”
  南道賀富越說越傷心,他跪在那裡哭泣,接著倒在路邊的泥水窪裡,看樣子他的酒量也平常。
  琴汐冠撫摸著那束玫瑰花,花很好看,捆紮的漂亮,還有彩色的禮品紙圍著它,從來沒人送過花兒給他,沒人……跪下對他說愛他,即使是假的那也是沒有的。
  他站起來,彎腰看著這張沾滿泥巴的臉,他穿的很單薄,因爲他的外套給了“乞丐”自己。
  “爲什麽……沒人……愛我呢?”南道賀富難過的唠叨著。
  “既然我們都是沒人愛的,那麽,我們就在一起吧!”琴汐冠小聲說著,慢慢站起來,他看下街角,他知道,那些人一定跟著,即使他不叫他們跟。
  幾分鍾後,廉價公寓前一輛黑色的轎車接走了兩個人,因爲雨下的越來越大,沒人看到它的到來,也沒人知道,南道賀富這個小人物,此一生,竟然因爲一次失敗的求愛而走到了另外一條道路上……

  第一百七十九章:暗影

  夜的對應色是黑,就像恐怖片的音樂一般,它對應的都是令人驚怖的並不美好的事情。
  今夜,這夜色很黑,單月被烏雲遮蓋,魚家的庭院靜悄悄的,大家都入睡了。
  一聲廚房插銷被打開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花花可以聽到,花花從趴臥的石頭上站起來,睜開眼睛看下那人,它叫了一聲,那人伸出頭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接著,這人小心的搬動窗台上的幾盆小草花。
  他緩緩的,緩緩的,把身體從開不大的窗戶裡擠出來,慢慢的爬下陽台,探出身把那些花盆挪動回原位。
  花花走過去,蹭蹭他的褲腿,這人彎腰,摸摸花花的腦袋,找出早就准備好的魚幹放到它的嘴巴裡,平時花花得不到這麽大塊的魚幹,它的腸胃去年開始有些不好,現在的花花是只老貓。
  黑夜中的人,蹑手蹑腳的沿著花園的小徑走到一排灌木叢前,他回頭看下主屋那邊,這夜還是這麽靜,他下意識的撫摸下口袋裡的那包東西,興奮,害怕,狂喜的滋味衝蝕全身,終於還是全了。
  他趴在地上,挪開僞裝灌木,魚家的用來做圍牆的灌木是很寬很厚的,自從圍牆因爲其他原因倒了幾次後,這裡就被種植上了生命力強盛的植物來充作圍牆。
  這人,慢慢的爬行著,任何一點聲音都能令他膽戰心驚,一條三米寬的灌木牆他爬行了十多分鍾,當他再次呼吸到外牆的空氣那一刻,他的心都要爆掉了。
  他開始狂奔,即使他渾圓的身體並不適合狂奔,那樣的身材,竟然跑出短跑運動員的瞬間爆發力,如果此刻是白天,如果此刻有人看到,一定會萬分驚訝的。
  “餘充道,多麽普通的一個名字,一聽就是個廚子。”黑色中一個聲音突然傳來,胖子就像單車突然刹閘一般,停住了自己的身軀,他大口喘息,腦袋慌亂的在夜色中四下看著,下意識的他的手護在下口袋。
  “花椒姐姐一定會想你,畢竟你是她親自招的員工。”那聲音繼續說著,帶著一絲遺憾。
  “好好喜歡他炸的洋蔥圈,我喜歡他烤的肉排,我不難過,好好會難過的。”一個令胖子嚇的幾乎要腦漿都要爆出來的聲音插話,他沒想到這個人會在這裡。
  “嗯……怎麽辦呢?我很爲難。”第一個說話的人覺得非常遺憾。
  “爲難什麽,叫他消失就好了。”第二個聲音裡沒有任何感情因素存在,即使在剛才他提到好好的時候,他依舊是用很平的聲音在說。
  “不……不要,我並沒有做什麽,我只是,只是不想做了,我只是貪了一些菜金而已,我這就還回去,這就回去……”這位叫餘充道的大廚爭辯著,轉身要鑽回那個洞。剛才還被他唾棄的一家人,此刻他倒是非常想見到,尤其是花椒,大太太,她們很喜歡自己做的飯,三年多了,人是有感情的。
  餘充道拼命向回奔跑,兩種奔跑兩種心情,但是回去的速度還要快過剛才,他知道如果他不找到人來挽救他,那麽他……死定了。
  “沒有人會來救你,這裡,離主屋太遠了,你太小心了。”瞬間出現在那個洞前面的小豆看著他,還是一副沒表情的死人臉。
  “啊,怎麽辦呢,萬一妞妞問起來我該怎麽回答她呢?”蕭克羌靠著樹木歎息著。
  小豆撇了他一眼:“你回去吧。”
  蕭克羌伸出手:“東西。”
  餘充道突然覺得肚皮很涼,他下意識的再次去按了一下,他的手直接觸摸到了他的肚皮,肚皮上的遮蓋物不見了。
  小豆順手把那包東西丟到靠著樹木冷笑的蕭克羌的手裡,蕭克羌捏著那個口袋按了幾下:“啊,叫我猜下。這裡面是什麽呢?指甲,頭發,皮屑?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你還拿到了好好上個星期掉的第一顆乳牙?每天收集這些東西很辛苦吧。”他說完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緩緩點燃那塊布料。
  空氣裡,燎燒頭發的刺鼻味道慢慢傳出來。
  “告訴我?你收集這些東西用了多長時間?”蕭克羌松開手,最後一點可燃燒的東西,在空氣裡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