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潛龍在淵〉 By 夢溪石

  文案:

  當風采翩翩的話嘮遇上緘默不語的冰山,是一副怎樣的場景?
  在過去的二十年裡,只要蕭闌一張嘴,就有無數人爭先恐後想把他捏死。
  那賀淵呢?
  如果歷史可以重來,賀淵一定會在初次見面的那一刻就牢牢塞上他的嘴巴。
  從羅布泊的樓蘭古城到鄱陽湖底的神秘溶洞,再驚心動魄的探險,也絕對不能阻止蕭闌將二百五發揮得淋漓盡致的腳步!
 

  人物關系列表
  
  賀淵——因為穿黑衣服,昵稱小黑,擁有秦始皇的命魂,主角。
  蕭闌——昵稱闌尾,前世扶蘇,主角。
  第一卷
  陳白——蕭闌的同學。(以後還會出現)
  劉教授——蕭闌的教授。
  于叔——喜歡古董,劉教授的朋友。
  姜宸——蕭闌的同學。
  趙老爺子、陳老六等——盜墓者。
  其他路人若幹。


  ◎第一卷‧樓蘭遺墟


  第一章
  
  這是一個在當地流傳了很久的故事。
  在羅布泊這片地方,是有神靈庇佑和守護著的,誰觸怒了神靈,就只有死路一條,即便當年盛極一時的樓蘭和精絕,最後也只能以滅亡告終。
  正是因為他們冒犯了神靈,而神一怒之下,降罪世人,於是繁華不再,綠洲變成荒蕪。
  東晉時法顯和尚路過此地,便曾嘆道: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及望目,唯以死人枯骨為標識耳。
  
  老人在這附近住了幾十年,當然也聽過這個傳說,並且深信不疑。
  所以他現在不是不害怕的。
  但害怕又能怎樣,兒子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裡,他連屍骨都沒見著,難道就這麼算了?
  夜幕漸漸降臨,戈壁上的風也逐漸大了起來,一眼望去極其蒼涼,古城廢墟如同巨大陰影,像要吞噬一切,更讓人浮起一絲不安。
  陪著老人一起來的族人也有些擔心,紛紛勸說他回去,白天再來。
  但老人搖搖頭,腳步依舊顫巍巍地往前邁去,手裡木杖一下一下杵在腳下沙地裡。
  前方一抹顏色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走前幾步,定睛一看,卻是半副埋在沙中的軀體。
  人已經死去多時,身體因為氣候乾燥,還沒腐化,只是水分被蒸乾,迅速乾癟下去,皮肉貼在骨頭上,顯得有些可怖,屍體大張著嘴,雙目圓睜,露在沙外的那半截呈現出一種扭曲而詭異的姿勢,仿佛在臨時前看到什麼極其恐怖的事物,逃之不得,死不瞑目。。
  那上面的衣服還在,老人一眼就認出來,不禁老淚縱橫,撲上前去,抓著人,嘴脣顫抖,說不出一句話。
  他嚎啕了半天,被旁人勸說著擦乾眼淚,正打算把人拖出來帶回去安葬,這才發現兒子的右手還死死蜷著,像是握住什麼不肯鬆手。
  
  ***
  
  遠處劉教授正聲情並茂,口沫橫飛地講解著劉邦跟項羽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
  這邊陳白手下不停地記著筆記,肩上還掛了一個不明物體。
  啪的一聲,口水從某人嘴角滴下來,好巧不巧落在他剛用筆批註過的地方,瞬間暈開一片黑色,剛才的字跡都已糊掉。
  聲音不大,恰好讓陳白為數不多的忍耐徹底崩裂。
  他深吸口氣,將肩上的物體狠狠推開。
  “哎喲!”那人翻下椅子,摔倒在地,動靜頗大,整個教室的人都安靜下來,齊齊轉頭朝這裡張望,又在看見蕭闌的臉時,露出見怪不怪的神情。
  “小白,你別這麼用力啊,我的腦袋撞破了是小事,撞壞椅子就不好了,雖然學校的設施已經很爛了,你也沒有必要讓它更爛……”蕭闌揉著腦袋,重新坐在椅子上。
  “閉嘴!”陳白壓低了聲音,他不明白自己好好一個正常人,怎麼就碰上蕭闌這個大孽障,並且被他纏了那麼多年。
  初中同班也就罷了,高中同班,興許也是巧合,為什麼大學還能選同一個專業,甚至被分到同一間宿舍?
  別人被鬼上身,喝符水跳大神,怎麼也能驅趕掉吧,他這個卻比鬼上身還難纏,蒼天啊,自己究竟是作了什麼孽……
  
  那聲閉嘴被某人直接無視,揉揉眼睛,總算施捨了一點注意力給台上猶自激動不已的劉教授。
  “你看劉老頭今天怎麼這麼興奮,面泛桃花,雙頰嫣紅,印堂發亮,講三句話都要抖一下,活像打了雞血,不會是被鬼上身了吧?”
  你才被鬼上身,你天天都被鬼上身!
  陳白竭力想要杜絕他的影響,但就這麼一會兒功夫,蕭闌的魔音滔滔不絕灌入他耳中,劉教授在講什麼他已經錯過一大段,筆記銜接不上,只能等下課再問別人要了。
  剛想到下課,鈴聲就響起來,劉教授適時停住話頭,宣布下課,拿了書本匆匆就走,活像後面有高利貸追債,剛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高聲喊道:“蕭闌,小白,你們來一趟!”
  陳白面無表情地收拾東西,抓起旁邊的妖孽,起身就走。
  “小白,你別抓得這麼緊,別人會誤會我們的關係……”妖孽嬌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難道自從跟你在一起之後,我還有什麼清白可言嗎?陳白悲憤而木然地想道。
  
  他們到的時候,劉教授正捧著個東西在辦公室裡上躥下跳,滿面紅光,只差後面沒搖著一條尾巴,還真有點像蕭闌說的鬼上身,幸而辦公室是專門配給他的,否則別人看到這一幕,難免也會驚悚。
  這一老一小還真配。陳白虛咳一聲,敲了幾下門。
  “趕緊進來!關上門,關上門!”劉教授抬頭,笑容滿面,神秘兮兮。“有好東西給你們瞧,過來過來!”
  “什麼好東西?”陳白聞言也起了一絲好奇。
  劉老頭雖然不著調,卻是研究秦漢時期歷史文化的專家,作為他最得意的兩個學生,他和蕭闌也曾跟著劉老頭到過不少地方考察勘探,劉老頭口中的好東西,必然是真的大有價值。
  “看看這個。”劉教授遞過來一個小匣子。
  陳白注意到這匣子雕紋精細,像是古代放置女性首飾的小妝盒,不由多看了幾眼,劉教授注意到他的目光,卻擺擺手:“這盒子是我隨便找來裝的,跟裡面的東西沒關係,你們快看看。”
  那邊蕭闌蹲在金魚缸邊上,正輓起袖子伸著爪子去撈金魚,那些金魚一見了他就跑得遠遠的,恨不得跟玻璃缸融為一體,可就這還逃不開蕭闌的魔爪。他抓住一條,撈起來蹂躪一下,又放進水裡,臉上表情饒有興趣,專心致志,仿佛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事業。
  虧得這裡的金魚身經百戰,經得起折騰,換了別處的早就被折磨死了。
  
  陳白嘴角一抖,也不去理他,徑自打開盒子,拿出裡面的東西。
  這是一塊白玉,又跟尋常白玉不同,玉色之中又嵌入了絲絲紅線,就像它的血脈紋理一般,十分惹眼。
  玉的形狀並非常見的玉佩或者玉玦,而是不規則的橢圓形,約莫比巴掌小些,有半個指節那麼厚,入手溫潤圓滑,陳白對玉的鑒定一無所知,但是他看到這塊玉的那一刻,就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玉的年份,很有可能不是現代或近代。
  再翻過來,另外一面雕刻的,是一些古代建築群,還有數百人跪在那裡,在祭拜一尊神像。陳白一眼就認出那些頗具異族風情的人和物,遲疑半晌:“這是……古代西域?”
  劉教授的目光示意蕭闌:“你呢,你看出什麼了?”
  蕭闌從金魚缸邊蹦躂過來,一手接過古玉,端詳摩挲半天,還拿到嘴裡咬。
  陳白:“……”
  你以為這是黃金嗎?
  蕭闌笑得眉眼彎彎,好像真捧了一塊黃金。“這玉應該超過千年了,而且這上面的人物服飾,很像我們在壁畫上看過的古樓蘭。”
  
  樓蘭這個名字,很多人並不陌生,曾經盛極一時,跟當時的漢朝和匈奴都有過密切聯繫的古國,突然在公元四百年左右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連史書上也沒有絲毫記載,仿佛被人抹去一般,沒有再留下絲毫痕跡。
  近年來許多人去過那裡勘探考察,漸漸發掘出許多樓蘭古城的遺跡,1980年在孔雀河下游發現的一具距今將近四千年的古屍,也許要算迄今為止那片地區最大的發現之一,也讓人將樓蘭古國可能存在的歷史又往前推了一些,但是除此之外,除了那些在風沙中被日侵月蝕的古城遺跡和壁畫之外,人們再也沒有發現過有關這一古國的任何東西。
  而樓蘭因為地處羅布泊的西北角,跟這片經常有人無故失蹤的區域扯上聯繫,也由此變得更加詭異神秘。
  如果這塊古玉也跟樓蘭有關,那麼必然將是樓蘭研究的又一重大發現。
  只是,怎麼可能?
  
  陳白眉頭一皺,下意識就想斥他胡說八道。
  誰知劉教授雙眼一亮,摩拳擦掌,不停地在辦公室內踱來踱去。“我的猜想跟你們相近,但是我又有不同的結論,你們再仔細看那上面的圖案,那群人在跪拜神像,上面還有什麼東西?”
  陳白遲疑道:“……一個太陽?”
  西域一帶的民族都有崇拜太陽的習慣,這樣的圖案也不算奇怪。
  劉教授搖搖頭:“你怎麼不覺得那是月亮?”
  陳白反駁道:“按照常理來說,一般都是崇拜太陽,日為君,月為臣。”
  “你的推斷有一定道理,但你看,那些人周圍,甚至還有篝火,如果是白天,就有點多此一舉了,古人所雕刻的圖案,都有它想表達的含義,不會無的放矢的。”
  陳白一怔,突然想到關鍵:“這玉是怎麼發現的?”
  劉教授露出一絲讚許。“說來話長。”
  
  最初發現這塊古玉的,是一個住在羅布泊長達數十年的老人。某日,一隊據說是要深入羅布泊探險的人雇了他的兒子當嚮導,一行人就這麼進了羅布泊,結果過了一個月,還不見人回來,老人覺得不妙,親自去找,結果就在離樓蘭遺址不遠的紅柳溝附近發現兒子的屍體,至於跟兒子一起去的那一隊探險人員,就像人間蒸發一樣,再也尋不著蹤跡。
  老人在死去兒子的手裡發現這塊古玉,他鬧不清來歷,也不知道跟兒子的死有什麼聯繫,請人來看,都看不出來,只得賤價賣掉,輾轉經過幾個人的手,最後到了劉教授的一個古董商朋友那裡,他也不敢貿然收下,這才讓劉教授幫忙掌掌眼。
  陳白深吸了口氣:“這麼說,這玉還真跟樓蘭有關?”
  劉教授點點頭:“不排除這樣的可能性,我已經跟上頭申請了經費,等批下來,咱就去那裡轉一轉,真能發現點什麼,那就了不得了。”
  
  從劉教授的辦公室出來,兩人往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你沒長骨頭嗎,把爪子拿下來!”陳白走得萬分艱辛,因為他肩上還掛了另外一個人的重量,看起來就像背著個沙包在跋涉。
  “咱倆都什麼關係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所以我的爪子就是你的爪子啊。”
  蕭闌懶洋洋地,成天一副睡不醒的樣子,照理說他這小模樣也算脣紅齒白,俊秀文雅,可一張嘴,形象就全沒了,拿陳白的話說,是跟他相處超過一天的人,都恨不得把他捏死。
  這個想法在心裡醞釀了很多年也沒能實現,可想而知陳白有多鬱悶。
  “我要去打飯,你先回宿捨去。”
  “小白,我好困,剛才上課都沒睡夠,又被你推開,還摔到地上撞到了頭,現在頭也隱隱作痛,我想我可能是輕微腦震盪了,如果多走幾步路,說不定會失憶的……”那人又湊近了些,滿嘴不著調,一雙眼睛流轉淺褐色琉璃光澤,仿佛訴說著未盡之意。
  對方的嘴脣很薄,乍看有點薄情,但那嘴角總掛著笑意,綜合起來卻是一個十足令人臉紅心跳的長相。就算這張臉天天對著,陳白也忍不住有點失神,嘴巴隨即不受控制地說出自己想掐死自己的話。
  “我幫你打,你先回去……”話剛出口,他就想給自己一個耳刮子,丫的讓你又被美色所惑!
  “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我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也不會忘記你的恩德!”一個飛吻,妖孽一蹦三尺遠,往宿舍的方向奔去,又去禍害別人了,留下陳白迎風默默流淚。
  
  劉教授沒幾天就有了消息,說學校方面批了,上頭也準了,讓他們收拾收拾,準備出發。
  同行的除了蕭闌和陳白,還有幾個學生,劉教授年輕時曾經去過羅布泊,但事隔多年,那裡氣候地形也有些複雜,所以到羅布泊,還得另外再請個當地人當嚮導。
  依劉教授的意思,是想先找到那個最先發現古玉的老人,所以這次隊伍裡也有他那個古董商朋友。
  火車從北京出發,終點站是西北,路途遙遠,中間還要換不少站,但學生們都很少出過這樣的遠門,興奮得不行,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又是打牌又是說笑話,那一小片地方被他們搞得歡聲笑語,連隔了幾個鋪位的乘客也過來湊熱鬧。
  蕭闌和陳白是上下鋪,但蕭闌懶得去爬上鋪的樓梯,一上火車就賴在陳白的下鋪,任旁邊打牌打得震天響,他兀自呼呼大睡。
  姜宸捅了捅陳白的胳膊,努努嘴,露出一臉猥瑣笑容:“你們倆睡一張床鋪也不嫌擠?”
  他也是這次隨行的學生之一,平時吊兒郎當,在專業上卻是功課不錯,頗得劉教授青眼,跟陳白他們也是平日混熟了的。
  陳白懶得搭理他,手一推:“滾!”
  
  這一推的力道重了些,姜宸哎喲一聲撞上床柱,弄得整張床晃了一晃。
  這張床的上鋪睡了個陌生人,自從他們上車就一直裹著張被子縮在上鋪,側著身子,蜷成一團,臉朝著墻壁,一動不動,就算姜宸他們在下鋪玩鬧的動靜再大,也影響不了他。
  姜宸不免有點奇怪,正常人睡覺,被這麼一吵,怎麼也該發火了吧,這人卻還是安安穩穩地睡著。
  他素來好奇心旺盛,這麼一想,不由坐直了身體,腦袋往上鋪探去。
  “你在幹什麼?”另一個學生也推了他一把。
  姜宸抽抽鼻子。“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什麼味道?”對方一頭霧水。“你小子沒睡也糊塗了?”
  “去去去!”姜宸不耐煩地揮揮手。
  
  蕭闌翻了個身,繼續睡,陳白不經意轉頭一看,微微怔住。
  這小子睡覺的模樣極為斯文恬靜,手指搭在被子上,修長白皙得有些晃眼,看上去就像貴公子一般,難以想象清醒時完全換了個樣。
  陳白正心情複雜地感嘆著,冷不防姜宸一張臉湊過來。
  “看什麼呢,蕭闌這小模樣確實俊俏,可也沒游大小姐漂亮啊,你看看人家,嘖嘖,那胸,那腰……”
  他嘴裡的游大小姐,這次也在隨行的學生之列,叫游雪,據說是學校裡某個領導的女兒,漂亮是漂亮,性格也有些驕縱,這話要是讓她聽見了,估計姜宸沒死也得脫層皮。
  
  眼看對方越說越下流,陳白沒好氣地推開他,起身往劉教授他們那裡走去。
  
  這會兒劉教授正跟他那個古董商朋友在胡侃,說到羅布泊,對方口沫橫飛,激情四射。“說到這地方,可真是邪門,我有個朋友,當年曾經跟著彭加木的隊伍去了一趟……”
  陳白心中一動,索性坐下來旁聽。
  在八十年代,彭加木這個名字如雷貫耳,他曾帶了一支科考隊進入羅布泊,最後神秘失蹤,國家出動大量人力,卻連他的屍首也找不著,至今仍是個謎。
  劉教授奇道:“我怎麼沒聽你提過這茬?”
  那人驀地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以前不好說,現在反正要去了,也沒什麼忌諱,你們聽了別到處傳,據說當時隊伍裡,失蹤的不止彭加木一個,我那朋友,也是九死一生,回來之後什麼也不肯說,只說這輩子絕對不再踏入那鬼地方半步。”
  

作者有話要說:新文開鑼,請大家多多支持,謝謝!\\(^o^)/




2

2、第二章:...


  劉教授這個朋友名叫於柳,人稱於叔,說他是古董商也是抬舉了,其實他只不過在北京潘家園一間舊貨店倒騰東西,一來二去,也經手過不少古董玩意,他對這方面起了興趣,業餘又學了不少知識,日子一久眼力勁也越來越好,有一回劉教授去他那裡逛悠,瞧上一個清代茶杯,兩人討價還價,這才認識。
  據於叔所說,他還曾待過部隊,去過不少地方,但瞧著他這副瘦骨嶙峋的身板,聽過的沒人相信,這次跟著劉教授一行去新疆,沿途他充分發揮自己的口才,跟學生們聊起他早年在部隊裡的見聞,偏生還有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蕭闌在旁邊加油添醋,也唬得別人一愣一愣的。
  現在蕭闌在睡覺,沒人跟著他起哄,於叔舔了舔嘴脣,見周圍的人都露出不信的神色,頗有些英雄寂寞的感覺。“你們不信是吧,不信沒關係,到時候去了那地方,可別離隊亂跑,要真迷了路,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
  
  剛才還被姜宸意淫的游大小姐游雪微微擰起好看的柳眉,瞟了陳白一眼:“於叔,沒這麼可怕吧,我聽說那裡同樣有不少科考隊去過,全程都安然無恙。”
  於叔嘿嘿笑了幾聲:“那是因為他們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再說每年在那裡失蹤的人還少了嗎,知名的不知名的,更多是想去那裡挖寶的,結果卻賠了性命,尤其是我們現在要去的紅柳溝一帶,那裡埋的白骨,都能疊成一座小山了。”
  他正說得興起,卻聽見那頭上邊傳來一個聲音。
  “那裡有惡鬼,去不得。”
  
  那聲音就像悶在被子裡發出來的,辨不出男女,陳白他們都聽得入神,冷不防被嚇了一跳,循聲望去,發現說話的好像就在他們剛才打牌的上鋪,那個矇著被子睡覺的怪人。
  劉教授也愣了一下。“這位朋友也是去羅布泊?不如下來聊一聊。”
  那人動也不動,還是那句話。
  “那裡有惡鬼,去不得。”
  這次的聲音更清楚了一些,陳白甚至聽得出其中的顫抖和恐懼,不由生出幾分異樣來,再看其他人,臉上也都有些古怪。
  只有缺心眼的蕭闌還在那裡睡得香甜,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那句話之後,怪人就不再出聲,依舊蜷縮在上鋪,陳白他們面面相覷,也不好貿然上去跟人家搭訕,本來好好的閒聊被這一攪和,眾人也沒了興致,眼看將近午夜,便都各自散了,洗漱休息。
  姜宸他們的床鋪在別處,那怪人的下鋪剛才被他們用來打牌,這會兒也空盪蕩的,陳白的下鋪被蕭闌占了,他本想到上鋪去睡,卻神使鬼差往怪人那裡瞧了一眼,莫名覺得不舒服,索性把上鋪的被褥拖下來,跟蕭闌擠到一塊睡。
  “小白,我們終於突破最後一步,同床共枕了……”蕭闌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識就把手環在他腰上,身體挨過去,臉還在他衣服上蹭了幾下。
  “你閉嘴!”陳白被蹭出一層雞皮疙瘩,忍住咬死他的衝動,閉上眼睛,對方的氣息近在咫尺,若有似無地飄過來,莫名地讓他覺得安心,本以為自己肯定會被蕭闌騷擾得睡不著,結果很快就沉入夢鄉。
  
  到了下半夜,陳白是被冷醒的,他拉了拉被子,卻發現自己的被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蕭闌扯去大半,自己只蓋了半張,整條腿都露在外面,難怪覺得冷。
  他氣哼哼地將被子扯過來,心想索性起來上趟廁所,剛坐起身,卻發現床頭杵著個黑影,似乎正看著他們倆。
  “誰在那裡!”陳白嚇了一大跳,不由大喝一聲,蕭闌被他鬧醒,隨手抄起個傢伙就往床頭黑影擲去,準頭極好,正砸在對方臉上。
  黑影隨之歪倒下去,撞翻了床頭小桌,熱水瓶乒裡乓啷摔了一地,這下子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誰啊?”
  “誰那麼缺德,大半夜的!”
  
  陳白驚悸未定,就想下床查看,卻被蕭闌拉住。
  “等等,有點不對勁。”
  車廂裡光著燈,火車外面也是黑沉沉一片,陳白只能藉著遠處洗漱間的燈光勉強辨別出那依稀是個人影,卻聽到蕭闌在耳邊這麼一說,語氣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正經,不由一愣,也忘了動作。
  
  空氣裡飄蕩著一股淡淡的臭味,那頭已經有乘務員被這裡的動靜驚擾,拿著手電筒過來查看,眼看燈光晃過來,陳白正想跟人家解釋,就聽見那乘務員啊的一聲驚叫,手電筒啪的一聲掉地上,倉皇退了幾步。
  藉著手電筒的光,陳白和蕭闌也看清楚了那個黑影。
  那原本是個人,但現在已經不能稱得上是人,乾癟的皮膚緊緊貼著骨頭,一對眼睛凹陷進去,看起來就像兩個空洞,身體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扭曲著,嘴角還微微張開,仿佛死不瞑目,看起來十分恐怖,脖子以下的部位已經開始有腐爛的跡象,只是被衣服擋住,光線又暗,也看不太清楚,那股淡淡的屍臭,就是從他身上發出來的。
  而原本睡在他們對鋪上面的人,已經不見了。
  
  陳白大口喘著氣,緊緊抓著蕭闌的手,兩人都沒有說話。
  半晌,他才想起什麼似的。“你剛才拿什麼丟他?”
  回答他的是蕭闌一臉無辜。“你的手機啊。”
  “……老子掐死你!”
  
  火車上半夜出了個死人,自然是大事,乘警很快趕來,火車也在最近的站點停下,由於蕭闌他們是第一目擊者,還被叫去問了半天話,好一頓折騰之後,也沒什麼結果,大家這才坐上下一趟火車,繼續前往目的地,只是出了這麼個變故,他們都沒什麼心情再玩樂,一路上除了於叔跟蕭闌繼續不著調,其餘的人都有些意志消沉。
  那個人臨死前,曾經說過那裡有惡鬼,難道他自己就是從羅布泊來的?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回去?如果他跟那裡沒有關係,為什麼又會警告他們?
  根據法醫檢驗,那人死亡時間起碼超過三天,所以陳白他們才會聞到屍臭,可死人怎麼會買票上車,還會說話?
  沉甸甸的疑問就像枷鎖,壓在所有人心頭。
  
  於叔見氣氛僵凝,輕咳一聲:“這其實也不算什麼,長年奔波在外的人,誰沒見過幾樁怪事,比這怪的也有,要不我給你們說說?”
  劉教授也想活躍一下氣氛,忙問:“什麼怪事?”
  “有一年,我跟著部隊到地方駐紮,那裡附近有個村子是沒有人煙的,外村也沒人敢靠近,村子裡的人,據說在十年前都逐漸死光了,有病死的,也有莫名其妙發瘋自殺的,還有些逃了出來,離鄉背井,躲得遠遠的,也沒了音信,久而久之,當地人都說那個村子風水不好,得罪了神靈,沒有人敢靠近。”
  他這一說,眾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凝神聽了起來。
  “當時文革剛過,國家有些地方還在破四舊,一些偏遠的地方甚至不知道文革已經結束,我們也還年輕,都不相信是什麼風水作怪,團長就讓一隊人先去那裡查看。”
  姜宸忍不住插嘴:“那裡邊有你?”
  於叔苦笑了一下:“要是有我,現在就沒法坐在這裡跟你們說話了。”
  
  眾人都愣了,於叔擺擺手,制止他們的提問,接著說道:“那隊人就去了,一行十個人,三天之後回來,只剩一個人。但剩下的那個人,也已經瘋了,誰都不知道他怎麼記得回來的路,他那會兒已經聽不懂人話,有人靠近他也只是躲。”
  “團長急了,當時部隊無緣無故失蹤九個人,可不是什麼小事,搞不好就牽涉到敵特階級鬥爭什麼的,所以他一邊向上面報告,一邊又派出一個小隊,還是十個人,這下子一個人都沒回來,十個人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沒影沒蹤。”
  所有人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一層來,於叔卻不緊不慢,敲著煙斗,又抽了一大口煙,神色陷入回憶之中。
  “後來上面派了人,將那一帶全封鎖起來,我們才聽到一些隱隱綽綽的傳聞,據說村裡有塊空地,也不知何年何月被人掘開,結果掘出事來,那地方塌了一塊,露出一條墓道,也不知下面通著哪裡,進去的人沒有一個能出來,後來也沒人敢再進去,只是依舊不太平,村裡不斷有人死掉,最後進去的那兩隊戰士,說是給裡面的東西給拉下去了。”
  “部隊封鎖了那裡,把那塊塌方的缺口填平,沒過幾年,我就退伍了,也沒再打聽,後來據說又在上面建了學校。”
  “建學校做什麼,那不是害死更多人?”游雪驚呼。
  “人多則陽氣盛,有人想用陽氣來鎮住下面的東西。”開口的是蕭闌,他依舊趴在陳白肩膀上,一副沒長骨頭的懶樣子。
  游雪臉上閃過一絲惱怒,卻看陳白沒吱聲,只好撇過頭去。
  
  又坐了一天火車,然後換乘汽車,顛簸幾趟,才終於到達目的地,羅布泊鎮。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更新是明晚,以後一般是晚上8-9點以後更新,1天或者2天更新一次,看時間而定,謝謝大家支持!\\(^o^)/

陳白不是主角,是重要的配角而已=皿=




3

3、第三章:...


  世界上總有一些人,專門喜歡往危險的地方走,就像大西洋有名的百慕大,又比如說羅布泊。所以雖然這裡地處偏遠,但因為時不時總有些希翼在這裡挖到什麼寶藏的探險隊伍前來,也還不算太過冷僻,甚至逐漸在附近形成一個城鎮。
  劉教授一行到了羅布泊鎮,先找好旅館,讓眾人把行李都卸下來休息一番,那邊於叔也聯繫好了當地嚮導。
  原本最理想的嚮導,就是當初發現那塊古玉的老人,但他因為兒子無故死在那裡,一直覺得自己一家都忤逆了安拉真神,對那附近有著莫名的恐懼,死活也不肯去,於叔無法,只好另外找了一個,據說也對這一帶十分熟稔。
  羅布泊鎮位於庫木庫都克和白龍堆雅丹地貌之間,而庫木庫都克就是當初彭加木失蹤的地方,沿著白龍堆雅丹及羅布泊湖心的方向一直走,就能到達樓蘭遺址。一路上劉教授沒少給學生們說起古玉的來歷,所有人心中,包括劉教授在內,都急切而興奮,迫不及待想要看見那座樓蘭古城,仿佛一到那裡,那一團團偌大的疑問也能迎刃而解。
  
  翌日一大清早,眾人整裝完畢,擠在一輛越野吉普車上,就朝既定的方向出發。
  嚮導帶過幾撥隊伍去那裡,也把他們當成那些去挖寶探險的人,沒少給他們說一些當地的禁忌,比如入夜之後最好聚在一起,不要單獨離隊之類的,聽得學生們對那地方又起了幾分好奇。
  陳白見蕭闌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就來氣:“你不認真點聽,到時候真離隊不見了,我不會去找你的。”
  蕭闌眨眼:“那你晚上習慣嗎?”
  前面幾個男生聽見了,立時發出曖昧猥瑣的笑聲。
  陳白氣得沒話,懶得再理會他。
  姜宸挪過來,貼著陳白,捏著嗓子道:“你晚上習慣嗎?”
  “滾!”
  
  姜宸臉皮厚,不以為意,又去騷擾蕭闌。
  “小白不要你了,今晚來伺候爺吧。”
  “大爺給多少銀兩?”蕭闌嬌羞道。
  姜宸桀桀怪笑:“那就看你伺候得大爺爽不爽了!”
  陳白:“……”
  前座兩名女生不時投來的異樣眼光,讓他恨不得找條地縫鑽下去,裝作不認識這兩個人。
  
  先前火車上的事情雖然留下不小的陰影,可大家畢竟還年輕,下了火車沒多久,也就暫時拋開一切,沿途嘻嘻哈哈,渾然不覺辛苦。
  前座的劉教授卻不時往窗外張望。
  “我看這幾天的天氣應該都不錯。”於叔手裡還抱著個羅盤在擺弄。
  車上有衛星導航儀器,不虞迷失方向,但他說不信這些現代玩意兒,堅持帶了個羅盤來。
  嚮導的神色卻不見輕鬆:“你別看現在天上沒雲的樣子,說不好一會就會刮大風,到時候風沙一大,別說去樓蘭了,怕連路都走不動。”
  劉教授點點頭,心有餘悸:“確實是,我十幾年前來過一趟,那會兒的設備可比現在差多了,那叫一個遭罪,只盼這幾天天氣好些,讓我們能順利到達目的地。”
  說話間,游雪忽然指著右手邊窗外:“那邊也有個車隊,好像跟我們一個方向!”
  眾人循聲望去,果然遠遠看見四五輛車疾馳而去,轉眼就變成幾個黑點,很快淹沒在風沙之中。
  對於那幾輛明顯比自己現在坐的性能要好上不止數倍的車子,學生們紛紛發出驚嘆。
  劉教授輕咳一聲:“咱們是來做研究的,享樂主義要不得。”
  
  於叔問嚮導:“他們也是去樓蘭古城的?”
  嚮導也有點詫異:“看樣子是,奇怪了,往年來的人也有,但不像現在這麼多,今年算上你們,這已經是第五撥了。”
  於叔嘲道:“這鬼地方連根草都沒有,也能熱門起來?”
  話剛落音,就見對方瞪了他一眼,這才想起嚮導就是羅布泊人,當地人將羅布泊視為聖地,輕易不敢口出褻瀆,忙連連道歉,這才讓嚮導的臉色多雲轉晴。
  “我也不曉得,但那之前幾撥,好像都是同一批人,他們想找卜諾大爺當嚮導,卜諾大爺沒答應,也找我帶過一次路,後來他們在樓蘭古城附近轉了很多天,都沒什麼收穫,就又回去了。”嚮導口中的卜諾大爺,就是號稱當地最熟悉地形的人,也是那個死了兒子,撿到古玉的老人。
  “他們想找什麼?”
  嚮導皺著眉頭回想,一邊比劃著:“他們帶了很多人,又照著地圖,一直在四處勘探,好像是想找什麼地方,平時跟他們說話,都是用普通話,但有時候,我就沒聽明白。”
  
  又開了幾小時,入目都是一片黃沙戈壁,學生們漸漸失去了興趣,話也少了許多,眼看天色漸漸暗下來,嚮導說前面有塊平地,又有石頭遮擋風沙,建議他們在那裡安營紮寨。
  劉教授同意了,車子停下來,大家忙不迭下車舒展筋骨,又把車上的乾糧帳篷都卸下來安放,熱火朝天忙了一陣,才終於將帳篷搭好,連同司機在內一共十個人,五頂帳篷,兩人一頂。
  等他們點燃篝火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這裡沙漠廣袤,全然沒有城市的工業污染,抬眼便是星輝斑斕的夜空,不止是學生們,連劉教授和於叔也讚嘆不已。
  嚮導和司機都是當地人,早已見怪不怪,眾人圍坐在篝火邊,一邊吃乾糧,一邊三三兩兩說著閒話,神情放鬆而愜意。
  姜宸顧著調戲女生,又被整理行李的女生們轟回來,只好跟著一群大老爺們打轉。
  劉教授瞧著氣氛正好,就想趁機給學生們普及歷史文化情懷。
  
  老頭子言語詼諧幽默,講出來的掌故也是眾人很少耳聞的,不免都被吸引了過去,陳白一轉頭,就瞧見蕭闌正拿著那塊從劉教授那裡要過來的古玉,在手裡翻來覆去,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麼,在火光的映襯下,那側臉的線條仿佛愈發柔和,蕭闌不說話不鬧騰的時候,的確稱得上俊秀文雅——雖然,這僅僅是表象。
  陳白看得微微一怔。
  在他的印象裡,蕭闌好像沒有不笑不蹦躂不犯渾的時候,但就是這樣一個人,誰能想到他從小就沒了父親,後來又沒了母親,被脾氣古怪的外祖父撫養長大的呢?
  
  “你們看!”
  那邊女生突然大喊了一聲,打斷了他的遐思。
  剛才還跟游大小姐一塊兒整理行李的那個女生,此時正驚訝地看著前方。
  
  劉教授問:“怎麼了?”
  女生的臉色驚疑不定:“我剛才……好像看到一個人在前面走過去。”
  眾人紛紛朝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裡是篝火照不到的地方,天上星光爍爍,地上能見度卻並不大,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沒有。
  “你眼花了吧?”游雪皺眉,開始有點害怕了。
  “……可能吧。”女生不確定道。
  “那人什麼模樣?”
  “我沒看清,就看到好像有個穿白衣服的人在前面走,一眨眼人就不見了。”那女生支支吾吾,“可能真是我眼花了……”
  不約而同地,火車上的陰影又浮上眾人心頭,各人一時都沉默下來。
  “一定是你眼花了,別嚇唬人成不成!”游大小姐惱怒道,騰的一聲站起來,往自己帳篷走去。
  嚮導和司機不明所以,但聽了他們的話,神色也有些凝重,對著女生所指的方向跪下來拜了幾下,嘴裡喃喃不知道念著什麼,半天才站起來。
  於叔說:“時間也不早了,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劉教授點頭,讓眾人都回帳篷休息。
  
  第二天就起了風沙,一開始只是一小股打轉,眼看風勢越來越大,最後視野所及,完全是一片黃沙,大家沒敢打開車窗,因為連車子也快開不動了,能見度幾乎為零。
  “不能再走了,這天氣壞得緊,再走下去要出事!”說話的是司機。
  嚮導指著不遠處恍惚是廢墟的地方:“把車子開到那邊避一下!”
  他話還沒說完,車子卻動不了了,司機狠命踩著油門,卻只聽到外面輪子嗤嗤的聲音,顯然是陷入沙子裡了。
  風隔著窗子呼呼刮來,那聲音就像一隻只無形的爪子在玻璃上撓,饒是這樣的車子,也隱隱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眾人大驚失色,兩個女生已經抱成一團。
  “往常這月份,這地方也從沒刮過這樣的大風,真是太奇怪了!”劉教授畢竟見多識廣,雖然也有點緊張,畢竟沒亂了分寸。
  嚮導卻已經蒼白了臉色:“這風刮得古怪,怕是我們褻瀆神靈了!”
  說著閉上眼,雙手合什,嘴裡還喃喃出聲。
  於叔向來對這些沒來由的說法嗤之以鼻,放屁兩個字就要吐出來,又生生憋了回去,他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怎麼了?”劉教授察覺了他的異樣。
  於叔深吸了口氣,壓低聲音:“你看我的羅盤。”
  
  羅盤正中的天池方位,那根指南針原本應該指著某一個方位,結果現在就像得了羊癲瘋似的,一直瘋轉不停。
  於叔咒罵一聲:“真他媽的,還跟我說是什麼祖傳黃花梨木開過光的,簡直是個假冒偽劣的三無產品!”
  風勢這麼大,沒人敢下去推車,連嚮導也神色慘淡,手緊緊抓著把手,劉教授看著這群本該在校園裡蹦躂的學生,開始有點後悔自己把他們帶到這裡來了。
  姜宸忽然湊過去,捏起蕭闌下巴:“親愛的,事到如今,難道你就沒什麼要跟小白交代的了?”
  蕭闌眨眨眼,想了想道:“曾經我匿名送了小白一箱情趣用品,還跟賣家說貨到付款,結果讓他在全校所有女性同胞面前徹底暴露了猥瑣的本性,至今都不知道送貨的人是誰,如果上天能夠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一定會對那個人說……”
  那麼一丁點害怕的情緒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陳白扭曲了一張臉,猙獰地撲過去:“丫的老子滅了你這禍害!”
  
  也不知過了多久,風勢終於漸漸小了一些,可天色也跟著昏暗下來,於叔手裡的羅盤是徹底報廢了,一直到現在還轉個不停,車上的衛星導航儀器不知怎的也失靈了,任劉教授怎麼按都沒反應,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經驗豐富的嚮導了。
  可嚮導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他一直覺得是他們這一行人違背了神明的旨意才會遇上這樣詭異的大風,以致於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風也停了,可嚮導還是一臉沮喪。
  “今晚先在這裡休息吧,這種天氣不能再走了。”
  劉教授帶著一群毫無經驗的學生,其實更加擔心:“你看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我不能讓我的學生有閃失。”
  初生牛犢不怕虎,好不容易來到這裡,又怎麼肯輕易放棄,眾人原本還有些害怕的心被劉教授一句話激起萬丈豪情。
  “教授,我們不用回去,讓女生先回去吧!”有人抗議道。
  “憑什麼讓女生先回去,我們也可以繼續走!”游雪瞪了他們一眼。
  於叔苦笑:“你們就算現在想回去也不行了,等明天風停下來,我們先確定一下方向再說,在這種地方,別說黑夜,就算是白天,都不能掉以輕心。”
  嚮導點點頭:“現在不能上路,先在這裡過一夜再說。”
  
  儀器沒失靈前,他們原本已經在前往羅布泊湖心的路上,但是現在也不知道已經前進到哪裡,只能依靠直覺和經驗判斷,約莫已經離羅布泊湖心不遠了,但這裡也是危險的,羅布泊自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乾涸之後,就經常刮起沙塵暴,風沙有時候大到足以令人喪命。
  所有人都沒了前晚輕鬆的心情,搭好帳篷倒頭就睡,兩個女生優先照顧,被安排在車裡休息,其他人為了節省空間和時間,只搭了兩個帳篷。
  那邊幾個男生擠在一塊,話也多了起來,姜宸是個樂觀主義者,自上路就沒個正形,這會兒也不例外,他看到蕭闌還站在帳篷門口,便喊了一聲:“親愛的,你幹嘛呢,快進來服侍朕就……”
  寢字還沒出口,就聽到游雪在那邊叱喝聲:“你夠了沒有,這一路上你就神神叨叨個沒完,現在又想出這種嚇人的招數,不就是想吸引別人注意嗎!”
  
  所有人聽到動靜就跑過去,游大小姐正在罵人,被她罵的人是同行的另一個女生。游雪出身優渥,又長得漂亮,在學校裡被很多男生捧著,也很有些大小姐脾氣,那個女生則恰好相反,其貌不揚,經常在游雪身邊跟前跟後,幫她斟茶遞水,興許是游雪覺得她的存在能起到綠葉襯托紅花的作用,做什麼都帶上她,久而久之在旁人看來,這兩個女生就像形影不離一樣。
  那女生被游雪一頓脾氣發下來,神情越發委屈,嘴巴張闔著,似乎想說什麼。
  劉教授皺起眉頭:“這是怎麼了?”
  那女生剛要說話,游雪馬上搶白道:“她說她又看到那個人了!”
  劉教授一愣:“就是你昨晚看到的那個?”
  女生點點頭。“這次好像離我們更近一些,就在車窗那邊走過去,我剛想喊你們來看,一轉頭就又不見了。”
  游雪又想發脾氣,卻見蕭闌一本正經接道:“嗯,她沒說謊,我也看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快沒了,默默流淚,難道又要回到寫一章更一章的日子嗎?

有的同學說恐怖,其實不恐怖哈,不信?奉上大頭帖一張=皿=





4

4、第四章:...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游雪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蕭闌指著游雪身後:“那就是你們說的白衣人嗎?”
  游雪猛地抬頭看去。
  只見在十米開外,果然有個穿著白色衣服,黑色褲子的人影慢慢地往這邊走來,他的步伐不快,背還微微弓著,就像電影慢動作回放一般,那五官有點模糊,夜裡光線暗淡,看不清長相,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個人的視線,確確實實是望向他們這邊的。
  游雪刷的慘白了臉,忽然發現自己的腳步壓根就挪不動,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白色的影子慢慢挪過來。
  一股大力抓住她的胳膊往後拽了一下,游雪被拉得後退幾步,也沒敢回頭看拽她的人是誰,閉上眼就尖叫起來。
  尖叫聲的殺傷力不比那白色影子帶來的效果差,眾人原本就驚悚的臉色變得更加慘不忍睹。
  拽住游大小姐的始作俑者,蕭闌面無表情地捅捅她:“別叫了,不見了。”
  游雪驀地睜開眼,那個白色影子果然不見了。
  她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地上,不住地喘氣。
  
  其他人雖然沒有尖叫,臉色也沒比她好看多少,只有蕭闌居然走前幾步,似乎想去看剛才白影子出現的地方,姜宸眼明手快,忙拉住他。
  “你幹嘛!”
  “去看看……”瞧著眾人臉色不佳的模樣,蕭闌眨眼:“你們不覺得剛才那個白影子很熟悉麼?”
  “小白,看好你家小孩,別讓他到處亂跑!”姜宸沒好氣地把人塞給陳白。
  陳白居然也沒反駁,只是一臉凝重地拉過蕭闌,緊緊拽住。
  眾人站在原地,如臨大敵地盯著前方,還有人東張西望,似乎擔心那副詭異的情景會在別的方位重現,兩名女生早就嚇得面無血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於叔突然問道:“蕭闌,你剛才為什麼說熟悉?”
  蕭闌慢吞吞道:“他穿的衣服,是的確良,這種裝扮,只有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才很常見。”
  劉教授一愣,隨即跟於叔對望一眼,兩人的臉色隨即都有些變了。
  他咳了一聲:“好了,沙漠裡千奇百怪,什麼都有,這也是其中一種獨特的現象,跟海市蜃樓差不多,沒什麼好奇怪的,看多了就習慣了,都先去休息吧,明早還要趕路,幾個男生跟我來,今晚除了女生之外,其他人都要輪流守夜。”
  讓那兩個女生都上車休息後,劉教授和於叔就把其他人都喊到一塊兒。
  
  “司機師傅明天要開車,嚮導也要帶路,除了他們之外,我們這裡有六個人,每人輪流守一個半小時,直到天亮。”劉教授道。
  沒有人提出異議,在見了剛才的異象之後,所有人都沒什麼睡意,也不覺得這個決定有任何問題。
  這裡的日夜溫差很大,在外面站久了也覺得哆嗦,所有人索性擠在一個帳篷裡,狹小的空間讓人產生一種安全感,大家臉上的表情都稍稍放鬆了些。
  其中一個男生的聲音還有點惶然:“到底怎麼回事,難道這世界上……真的有鬼?”
  如果不是鬼魂,又怎會忽然出現,又轉瞬消失?
  
  於叔沉默地抽著煙,沒有說話。
  陳白突然道:“我倒覺得那個白影子,有點像一個人。”
  姜宸平時有點不著調,但這種時候也不敢瞎胡鬧,從剛才進了帳篷就一直老老實實在思考,聞言接道:“我也覺得,那個白影子,很像彭加木。”
  學校裡有一幢教學樓的外墻上全掛著名人畫像,其中一幅就是彭加木,他們這些人天天從那里路過,要說沒印象,那是不可能的。
  劉教授嘆了口,問嚮導:“你在這附近住了那麼多年,羅布泊應該也出入過不少次,有沒有見過像今晚這樣的異象?”
  嚮導搖頭苦笑:“還真沒有,要說對這裡熟悉,沒人比卜諾大爺更熟,可惜他不來。”
  於叔重重吐了口煙。“今晚這個怪事,倒讓我想起坊間一樁傳聞,是有關彭加木的。”
  
  所有人都被他這句話挑起好奇心,當下立時豎起耳朵,襯著帳篷外面的無邊寂靜,仿佛都能聽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嗯……”
  輕輕的鼾聲響起,某人的腦袋正歪在陳白肩膀上,呼呼大睡,好夢正酣。
  眾人:“……”
  陳白黑了臉,把他搖醒。
  “開完會了?”蕭闌一臉茫然。
  陳白磨牙,捏住他的臉頰使勁往兩邊拉。
  
  於叔對這個火車上跟他一起鬧騰的缺心眼向來諸多縱容,只是拍了拍他的腦袋。“當年彭加木的死,官方的說法是,他外出尋找水源,就沒再回來,後來出動大量人力,亦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最後只能宣告失蹤,但是民間對此卻有另一種解釋。”
  “當時科考隊去羅布泊,不僅僅是為了探險,還奉了上頭的密令,到羅布泊找尋一樣東西,隊伍裡除了像彭加木這樣的生物學家,甚至還有軍人,這裡頭涉及到一個名詞,叫雙魚玉佩。”
  姜宸按捺不住插嘴:“他們到底要找什麼?”
  劉教授示意他聽下去,那頭於叔還在繼續說:“有人說雙魚玉佩只是這次行動的代號,還有人說,玉魚本來只有一隻,但在某種情況下,魚被複製出另外一條一模一樣的,因此被稱為雙魚玉佩,而其中關鍵的秘密,就隱藏在羅布泊這一帶。”
  “彭加木,就是為數不多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之一,而且他所掌握的,必定還有別人所不知道的東西,否則一個生物學家失蹤,國家怎會派出那麼多人力物力去尋找?”
  
  對這些流言,劉教授也有所耳聞,但自然不如於叔來得多。“你的意思是,雙魚玉佩是被克隆出來的?”
  於叔搖頭:“是複製,不是克隆。古代有個說法,叫借屍還魂,我覺得很形象,克隆的作用,在於做出跟你一模一樣的“屍”,但複製,卻是連你的靈魂一起複製下來,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甚至連思維模式也完全一樣的人,是一副怎樣的情形?”
  這樣的情形,無疑可怕之極。
  試想一下,一個跟你連靈魂也完全一樣的人,那麼如果有一天,他不甘於自己複製人的地位,進而取代了你的存在,那麼,你還是你嗎?
  
  劉教授想通其中的關鍵,臉色也跟著難看起來,他抹了把臉:“你的意思是,我們剛才看到的彭加木,不是什麼鬼魂,而是他的複製體?”
  這委實是太過荒謬的猜測,以致於劉教授說完之後自己就笑了。
  可學生們卻沒笑,他們年輕的腦袋更容易接受這些天馬行空的想法,但是這個結論還有不少漏洞。
  姜宸馬上提出疑問:“如果是複製體,為什麼又會突然出現和消失?”
  “國家當時如此重視彭加木的失蹤,難道這麼多年了都沒有一點發現?”陳白也道。
  另一個男生也想說話,於叔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安靜下來。
  “我這也只是猜測,而且近年來這一帶有不少關於複製人的傳說,卻從來沒聽過有誰在這裡撞鬼的?”
  蕭闌打了個哈欠:“不是沒聽過,而是聽過的人都死了,這裡不是每年都要死不少人麼?”
  眾人的臉色都黑了,姜宸默默地伸出手蓋在他的眼睛上。
  “你還是睡覺好了。”
  
  七嘴八舌討論了半晌,都沒什麼結果,大家各自散了去睡覺,餘下陳白第一個守夜。
  萬籟俱寂,連蟲鳴鳥叫也沒有,除了附近篝火照明的一小片地方,其他的地方全然一片漆黑,饒是陳白膽子不小,也覺得有點發怵。
  他繞著車子和帳篷走了幾圈,也沒發現什麼異樣。
  
  蕭闌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夢中仿佛沿著一道長長的城墻在走,四周人聲鼎沸,卻聽不分明,他執意地往前走著,手一邊在磚石墻面上撫過,掌心傳來粗糙微痛的觸感。
  走了許久,終於停下來,下意識地抬頭往上看,卻見那高大的城墻不知從哪一面開始坍塌,在他頭頂直直掉落下來。
  他甚至能預感到巨石必將會砸在自己身上,卻只能怔怔地站著,閉上眼,挪不動腳步。
  想象中的疼痛沒有降臨,他忽然被人抱住,攬入懷裡。
  那人在耳邊說了一句話,語調是蕭闌從未聽過的一種方言。
  但他不知怎的就是聽明白了。
  對方說的是:沒事就好。
  
  “醒醒……”
  蕭闌睜開眼,瞧著陳白皺著眉頭輕輕拍他的臉。
  “你做夢了?”
  蕭闌有點茫然,手不自覺一摸額頭,全是汗。
  “好像是……”
  “做什麼夢能把你嚇成這樣?”陳白有點不可思議,在他的認知裡,像蕭闌這樣缺心眼到了一定境界的神人,這世上基本沒什麼事情能讓他覺得害怕的。
  “忘了……”
  陳白看了他半晌,嘴角抽動,忍不住伸出手去,卻只是揉亂他的頭髮。
  “看你這樣子也沒法守夜了,那一個半小時我替你守了,記得欠著我的,回去跟你要巨額補償!”
  “小白你真好……”
  手指戳住想要撲上來蹭自己的某人額頭,陳白磨牙道:“老子就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惡狠狠地說罷,起身往外走去。
  
  快天亮的時候,眾人都被喊醒了,迎接他們的是游雪一張慘白的臉色。
  “王琦不見了!”
  王琦就是那個跟她一起在車上休息的女生,也是昨晚告訴他們看見白影子的人。
  “怎麼回事,不是有人守夜嗎?”劉教授也緊張起來。
  那個本該輪到他守夜的男生囁嚅著沒敢說話,他剛才坐著坐著,睡意朦朧,自己也睡著了。
  游雪的聲音有點顫抖:“我太累了,睡得沉,也沒注意她是什麼時候不見的,醒來身邊就沒人了。”
  於叔道:“別急,我們先四下找找,都不要走太遠,找不到就回這裡集合。”
  他們被分成四個方向分頭去找,半個小時之後每個人都滿頭大汗,神情緊張。
  王琦是真的不見了。
  
  最緊張的是劉教授。
  人是他帶出來的,如果真有個三長兩短,回去也沒法跟人家父母交代。
  可現在天還沒大亮,車子又陷在沙子裡,連衛星導航儀器都失靈,再要找人,又能上哪去找?
  於叔當機立斷:“別磨蹭了,趕緊先把車子弄出來再說!”
  話剛落音,遠遠傳來馬達發動的聲響,強力探照燈透過朦朧的夜色照過來。
  嚮導大喜過望:“可能有別的探險隊,這下有救了!”
  說罷跑上前幾步,用力揮手招呼。
  
  喧囂聲由遠及近,果然有四輛車。
  游雪咦了一聲:“好像是那天我們在路上遠遠看到的那個車隊,他們不是去樓蘭遺址了嗎,怎麼又會折返回來?”
  車在他們前方停下,人也陸續從車上下來。
  為首是個年約六旬,精神矍鑠的老頭兒,雖然拄著拐杖,行動力卻不弱於他們這些還在校園的學生,他上下打量著劉教授他們。
  說話卻是另外一個中年人。
  “諸位是哪條道上的,不妨報上名來!”
  劉教授有點愣神,於叔已經搶過話頭:“我們是B大的教授,帶著學生來樓蘭考察的。”
  那中年人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幾圈。“他們像,你不像。”
  於叔心下一凜。
  從剛才這群人一下車,他就覺得古怪,來羅布泊考古探險的民間團隊不少,打著挖寶的主意的人也不少,可像這樣裝備精良,明顯訓練有素的,他還是第一回見到,而且對方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教書的,這份眼力就更不簡單了。
  
  那些人得了中年人的示意,並作幾步走上前來,就要去搜他們的車子。
  劉教授忙叫起來:“你們是什麼人,想做什麼?!”
  幾個學生哪裡見過這樣蠻不講理的人,自然也跟著上前推搡。
  於叔暗叫不好,但還來不及喊住劉教授他們,便見那幾個人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槍,抵在學生們的腦袋上。
  姜宸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這陣仗,頓時都懵了,嚮導和司機更是躲在車上不敢下來。
  “你們做什麼,還有沒有王法了?!”劉教授氣得臉都紅了。
  於叔忙喊道:“老劉,別衝動!”又對那夥人擠出笑臉:“兄弟,他們真是B大的教授和學生,就我不是,我是淘古董做買賣的,跟著過來瞧瞧熱鬧的,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老頭兒沒理他,徑自看向劉教授,說話倒是客客氣氣:“敝姓趙,承蒙別人看得起,都喊一聲趙老爺子,您真是B大的教授?”
  劉教授定了定神,點頭道:“你看我們這群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除了學校裡出來的,還能是什麼?”
  
  就這麼會兒功夫,又有個人從車裡走出來。
  這麼多輛車的車頭燈一下子就把周圍都照亮了,他們也馬上就看清了來人的臉。
  饒是見多識廣的於叔,也禁不住愣住,更別說其他那些未出校門的學生。
  那個人的容貌,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他們也只能想到俊美。
  從額頭到嘴脣,如刀削一般的臉部線條,透著一股古樸的拙雅,可偏偏那雙眼,又冷到了極點,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不能讓那裡面的冰冷融化半分,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秘密被窺視了似的,渾身不自在。
  他的身形很高大,一身衣服都是黑色的,外面還套了件黑色的長風衣,看上去就像跟這黑夜融為一體,卻是出奇的協調。
  於叔注意到這人一下車,周圍的人馬上往旁邊退了幾步,像是要讓開一條路,又像有點怕他。
  
  那人冷冷的目光在劉教授他們身上掠過,最後停在蕭闌身上,眉頭難得地,微微皺起。
  “你叫什麼名字?”
  連聲音亦是冰冷淡漠,不帶一絲煙火氣。
  

作者有話要說:放心,不要被什麼克隆複製的矇騙了,這文不是科幻文,也不是黑道文,俺不會寫四不像的,嘿嘿

攻終於出來了\\(^o^)/




5

5、第五章:...


  陳白注意到這人一出現,蕭闌馬上就兩眼發光,忽然覺得有點牙疼。
  果不其然,對方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蕭闌興高采烈地回道:“雖然這話有點俗,可我覺得咱們是不是在哪見過,像你這麼漂亮的人我肯定不會錯認的,要不就是上輩子修來的緣分,不如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交流一下心事感情,你的家庭住址是什麼,電話號碼是多少?”
  這會兒還有一把槍抵在他腦袋上,可蕭闌說話就像喝水似的張口就來,臉不紅氣不喘,說話內容配上那一副猥瑣笑容,十足流氓模樣,還是個脣紅齒白的流氓。
  那人眼底掀不起一絲波瀾,又重複了一遍:“你叫什麼名字?”
  話語之中有著隱隱的危險。
  蕭闌眨眼,從善如流:“蕭闌,無邊落木蕭蕭下的蕭,闌尾炎的闌。”
  那人又看了他半晌,一言不發,轉身回到車上。
  老頭莫名地松了口氣,這人雖然是他們請來幫忙的,可向來有點敬而遠之,如今他不插手,自然是最好的。
  
  他咳了一聲望向劉教授:“不知您貴姓?”
  話說得很客氣,但自己的生命安全還被威脅著,劉教授感到萬分不舒服,臉色自然也不會好看到哪裡去。“我姓劉。”
  “劉教授,事非得已,先兵後禮,還請您諒解,我們也是為了尋找一樣東西。”老頭笑了一下,說話慢條斯理。“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塊玉?”
  劉教授一愣。“什麼玉?”
  於叔一聽,就知道要糟,可也沒法提醒劉教授,只能任那老頭繼續說下去。
  “一塊雕著樓蘭拜月祭禮的古玉,上面還有紅絲血線。”
  老頭說得清清楚楚,分明指的是他們一路上帶過來的那塊樓蘭古玉,劉教授看成寶貝一樣,幾乎片刻不離身。
  這幫人顯然是衝著古玉來的,劉教授反射性地就說:“沒有見過。”
  可那老頭何等精明,話剛落音,目光就往他們身上掃了一圈,幾個學生不善遮掩表情,立刻被他看出端倪。
  老頭慢吞吞道:“劉教授,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考你的古,我們找我們的東西,這玉交出來,咱們也相安無事不是?不然你的學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就不美了。”
  劉教授大怒,又奈何不了他們,想要跳腳叫罵,眼看著幾個學生還在對方手上,氣勢就短了半截,最後頹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中年人眼神示意,馬上有人拿過布包遞過來,他沒打開,反而交給那老頭。
  老頭接過手,馬上解開包在上面的布巾,古玉映入眼簾,他不由喜上眉梢。
  “老爺子,這是真貨?”中年人也湊過來看。
  老頭深吸了口氣,點點頭:“沒錯,就是它。”
  又重新包好收起來,這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敢怒不敢言的劉教授一行人身上。
  “多謝了,這塊玉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您爽快,我們也不會白拿,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不妨說一聲。”
  “老爺子……”中年人驚訝出聲。
  
  趙老爺子擺擺手,制止中年人的疑問。
  他說這話,其實是看中了劉教授本身的作用,能帶著學生來這裡考察,想必是對這塊古玉也有了一定研究,他們這邊正好還有些疑問未解,說不定能從劉教授他們身上得到什麼線索。
  劉教授哼了一聲,正想回絕,於叔卻搶聲說:“我們隊裡有個女生半夜失蹤了,正到處找不到,不知道幾位能不能幫忙找找?”
  劉教授也才想起這茬,忙急道:“對,我們正要去找,就被你們攔下了!”
  他說完,發現趙老爺子那幫人都露出古怪的神情。
  “我們這裡也有兩個人半夜失蹤了。”
  
  趙家明面上從事的是古董買賣,實際上家族祖上卻是盜墓出身的,趙老爺子繼承了一身手藝,早年也沒少幹過這種勾當。近些年國家對古跡遺址的保護力度越來越大,盜墓這種見不得光的營生,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再者他們如今也慢慢做起正經生意,實在沒有必要去冒著風險占便宜,所以趙家也漸漸很少去涉及這些勾當。
  但他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還得從一件往事說起。
  早在年輕的時候,趙老爺子曾經看過一本手記。
  那手記殘缺不全,是西晉一位叫明空的僧人寫的,他在公元300年前後,曾經到過西域這附近一帶,回到中原之後,就把自己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在他那個時代,樓蘭古國還沒有徹底消失,因此在他的手記裡,也保留了一些關於古樓蘭的極珍貴的資料。裡頭特別提到,樓蘭人崇拜月亮,於是他們耗費數十年的時間,在地底又建造了一座規模不遜於樓蘭主城的城池,並且在裡頭藏了無數珍寶,用以祭月。
  時過境遷,樓蘭古國忽然從史書上消失,湮滅於茫茫年月之中,那座神秘的地下城池也只是在僧人明空的手記中曇花一現,再也沒有出現過。
  
  趙老爺子記憶力相當好,幾乎到了過目不忘的地步,手記的內容,當時他只作消遣雜書來看,也不當回事。直到一年前傳來消息,說有人在羅布泊那裡挖到一塊玉,玉上面刻著一座古城,還有一群人在拜月,當時趙老爺子一個激靈,馬上就想起自己很多年前看過的那本手記。
  手記在十年動亂中早就不知下落,但裡面的內容他卻沒有忘記,這一來二去,心裡就惦記上了,又親自去搜羅了不少關於樓蘭古國的資料,越琢磨就越覺得那本手記上寫的東西都是真的。
  
  人一旦心裡有了念想,越想去忘記,它反而會時時在你腦海里浮現出來,趙老爺子便是如此,在聽到樓蘭古玉的消息後,他更是輾轉難眠,不止是他,幾個收到消息的盜墓家族同樣也蠢蠢欲動,甚至還派人來請趙老爺子出山,一起去羅布泊。
  趙老爺子終究敵不過自己內心的慾念,帶上幾個徒弟,加上另外兩個盜墓門派,李家和陳家的一些人,就朝羅布泊出發。
  要找到樓蘭古城,就少不了那塊玉,趙老爺子派人去收購那塊古玉,卻從對方口中得知,玉已經賣給別人了,他大吃一驚,又四處追查,終於摸到劉教授這條線上,但那會兒劉教授一行已經往樓蘭這裡來了,所以趙老爺子後腳就帶人跟來了。
  沒想到剛進羅布泊就碰見罕見的風沙,沒能馬上找到劉教授不說,他們還折了兩個人,出師不利,趙老爺子心裡也覺得晦氣,這才會一碰到劉教授他們就動槍威脅。
  大陸雖然禁止槍械流通,但他們有槍在手並不奇怪,盜墓這種營生其實風險很大,既要預防明面上的人,也就是警察和同行,又得應付那些盜墓過程中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所以集團作案的盜墓賊經常會想方設法帶上槍械,比如趙老爺子他們。
  
  雖然趙老爺子詳細解釋了一番緣由,劉教授還是覺得很不爽,考古的人最恨盜墓的,但趙老爺子恂恂儒雅,身上看不出一點南爬子的痕跡,再者現在他們想請對方幫忙找人,玉也在對方手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我的學生。”
  趙老爺子苦笑:“不瞞您說,我比您還急,我們這邊失蹤的兩個人,不是我自己的徒弟,而是李家的人。”
  這次他帶出來的人裡就有三家人,分別是趙、李、陳三家,剛才那個中年人,就是李家的大徒弟李欣,陳家則是陳老六帶頭,這三家都是南派盜墓裡出了名的世家,這一次因著共同目標出來,倒也算跨派別合作,趙老爺子雖然名義上指揮著所有人,但李家折了人,他們堅持要找,趙老爺子也不能反對。
  劉教授並不清楚他們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關係,當下就說:“那依你看,我們該從哪裡找起?”
  “我倒是有個想法,不妨上車再說。”
  劉教授猶豫了一下,同意了,他跟於柳一道坐趙老爺子的車,那頭幾個學生則還是坐原來那輛。
  
  這時從一輛車子上下來個人,對著趙老爺子附耳說了幾句,趙老爺子對蕭闌露出笑容:“小娃娃,我那位朋友,希望你跟他過去坐一輛車,你看呢?”
  他那位朋友,就是剛才下車問了蕭闌姓名的黑衣人。
  蕭闌眼睛一亮,就要跟過去。
  陳白忙拉住他:“對方來歷不明,還有槍在身,你去做什麼!”
  蕭闌委屈道:“我一沒錢二沒色,他能對我做什麼?”
  隨即又低下頭作嬌羞狀:“就算他想做什麼,人家也認了。”
  說罷無視眾人一臉天雷滾滾的表情,屁顛屁顛上了那輛車。
  也許倒霉的不是蕭闌而是那個人,陳白銷魂地想。
  
  一上車,劉教授就忙不迭發問:“我們上哪找人?”
  於叔卻想起另外一個問題。“你們不是有三家人麼,怎麼剛才那個人,不像是你們這群人裡的?”
  趙老爺子嘆了口氣:“實不相瞞,因為這次的行程有些艱險,所以賀先生是我們請來幫忙的。”
  劉教授和於叔面面相覷,莫非他們已經探到與古玉關聯的所在。
  趙老爺子看出他們神色,沉聲道:“兩位先別急,聽我慢慢說。”
  
  “來之前,我曾經查找過一番資料,發現這一片地區,除了樓蘭之外,曾經也有車師、拘彌、于闐這些小國,它們後來的去向下落,也都有史料記載,惟獨樓蘭是如何衰落消失的,連只言片語也沒有……”
  劉教授打斷道:“不是惟獨樓蘭,還有精絕,這個小國後來也沒有記載。”
  趙老爺子搖頭:“精絕與其說是國,倒不如說是城,《史記》中說,精絕的人口共三千多人,而樓蘭的人口約四萬四千多,單就數量上的比較,就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一座城池的消失,自然很難尋到痕跡,但樓蘭人口比精絕多了十倍有餘,還曾協助匈奴攻打漢朝,這樣一個在絲綢之路咽喉上的國家,怎麼都不該不明不白就消失了。”
  劉教授一愣,沒想到他竟是如此論調,一時倒也沒想出反駁的詞來。
  
  趙老爺子見兩人都被吸引住,不由滿意一笑,續道:“所以我認為,樓蘭不是因為人口減少,日積月累慢慢荒蕪湮滅,而是在一夜之間消失的!”
  劉教授忍不住順著他的思路跟他討論起來:“你是說樓蘭古國的人,在突然之間消失?”
  趙老爺子點點頭:“對,我有幾點依據。一是這塊古玉和我剛才說的那份手記,根據記載,樓蘭應該還有一個龐大的地下城池,那些古樓蘭人,極有可能集體遷移到地下。二是我看過關於羅布泊地形的資料,這裡是一個游移湖,會根據塔裡木河與孔雀河水的遷移而變換位置,根據官方說法,1970年之後,羅布泊就徹底乾涸了,但是當地居民卻說,他們曾經不止一次在夜裡聽到這附近有極大水流流動的聲音,也就是說,羅布泊其實並沒有幹涸,只不過會根據時間和季節的不同出現。”
  “假設這個想法成立的話,那麼地下必定有一條錯綜複雜而且龐大的河道,樓蘭地下城的存在也是極有可能的。”
  趙老爺子一口氣說完,劉教授和於叔卻聽得瞠目結舌,有些反應不過來。
  
  那頭蕭闌上了車,嘴巴就沒停過。
  “美人,你叫什麼名字,小黑?黑黑?你不說就是默認了?那我叫你小黑了?我說小黑,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你讓我來跟你坐一輛車,難道不是為了讓我跟你聊天嗎,你今年幾歲了,家住哪裡啊,你也是來樓蘭玩嗎,要不要……”
  “閉嘴。”賀淵冷冷道。
  蕭闌果然住了嘴,卻是看了他半晌,同情地說道:“小黑,你為什麼不會笑,你是不是面部神經麻痺,以前我有個表姐的鄰居的二姨的兒子也得了這種病,我跟你說,有病就得治,不能諱疾忌醫,要不然以後老了很難看的,當然,我不是說你老了就變醜了,只是說要以防萬一,這種可能性不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們要……”
  賀淵還能維持著面無表情,其他人的功力就沒這麼好了,每個人的表情開始有了微妙的扭曲,如果不是趙老爺子有吩咐,旁邊李欣真想給他來一槍托,現在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剛才這小子上車的時候,跟他同來的那幾個人全是一臉同情的模樣。
  
  “你是不是三破日出生?”賀淵冷不防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幼小的樹苗需要愛的灌溉,用回帖和分分砸死我吧\\(^o^)/




6

6、第六章:...


  蕭闌眨眼,一臉不解:“什麼是三破日?”
  “破月破日破時,每一甲子循環一次,照你的年齡算,應該是丙寅年冬至的前一天,百鬼夜行,魑魅重生,在這一日出生的人,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六親皆不得力,一生孤苦終老無所依靠。”賀淵冷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李欣是知道這位的本事的,這次能請到他,也算是運氣,卻沒想到他一張口就給蕭闌下了如此論斷,看他的眼光難免也帶上幾分同情。
  蕭闌驚嘆:“小黑,想不到你不僅人長得好看,原來還會算命!”
  賀淵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你這樣的命格,只怕撫養你長大的至親也對你厭惡至極,將來就算娶妻生子,也終將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你就不問問怎麼才能改變?”
  
  改命一說並非妄想。
  在命相學上有句俗話: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人先天的命格是在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定了的,就像摸骨算命,算的是你天生的運氣,但是後天的命格,卻可以通過其他方法來改變。陰德就是積德,也是後天改變命運的一種方式,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你做了一件好事,保不準以後的某一天,從前做過的這樁好事反而會變成救命的轉機。然而積德畢竟過於虛無縹緲,比如說你去修橋鋪路,賑災捐錢,誰也說不清楚積了多少德就可以抵消多少厄運,短期內沒什麼效果,所以許多人最常用的辦法,是改風水。
  小到家居擺設,大到給自家祖墳找個好位置,都是通過風水來改變命運的一種方法。
  
  從剛才他們倆對話開始,李欣就一直在聽,直到賀淵說起改命,他更忍不住豎起耳朵集中十二分精神,想聽聽他有什麼法子能改變蕭闌的命格。
  雖然賀淵的語氣有些刻薄,但若真能改命,那也足夠蕭闌一世受用的了。
  “人活一輩子也就幾十年,改變再多,到頭來也要死,何必那麼費事?”
  這句話如果是趙老爺子說的不奇怪,但是從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嘴裡說出來,不免讓李欣愣了一下,他無法理解蕭闌為什麼能用慵懶到幾近淡漠的語氣來評論自己的命運。
  賀淵也有點意外,只是他情緒內斂,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不過短短幾秒鐘,仿佛只是錯覺,蕭闌又恢復了那副不著調的模樣:“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也沒說克朋友,所以小黑你跟我在一起,只管安心好了!”
  賀淵嘴角抽動的一下,終歸沒有表情。“賀淵,我的名字。”
  “那我以後喊你賀賀還是淵淵?其實我覺得這兩個都不如小黑好聽,還是喊你小黑吧。小黑,我跟你說,羅布泊這裡我雖然沒有來過,不過出發前劉老頭逼著我我做了不少功課,對這一帶還是挺熟悉的,你要有什麼不明白的就來問我,咱倆誰跟誰啊,我……”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順帶附上眉飛色舞的表情和手勢。
  賀淵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有種想掐死一個人的慾望,偏偏這個人還是他叫上車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那頭三人的爭論還沒結束。
  劉教授連連搖頭,表示對趙老爺子這個假設難以置信。“先不說樓蘭是否還有地下城池的存在,單就你說一個國家的臣民集體遷移到地下這個觀點,我就不能認同,一個國家的遷移,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你知道不?雖然樓蘭是個小國,跟古代中原大國不能相比,但畢竟也是個正兒八經的國家,再說了,他們集體遷移做什麼,這裡環境不行,大可換個地方,為什麼要跑到地下去,你說的宗教崇拜,並不能成為理由!”
  趙老爺子並不氣惱,反倒有點諄諄善誘的意味。“老劉啊,我這個也只是假設而已,真相究竟如何,跟我們一道去看看不就曉得了?你那學生和李家那兩個人的下落,我估摸著跟古樓蘭脫不了關係,他們極有可能在某種情況下,進入了那座地下城池。要不然幾個大活人,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
  趙老爺子人老成精,一旦劉教授跟自己沒了利益衝突,又有了共同目標,他連稱呼也換了,平白親近三分。
  劉教授說不過他,倒是氣樂了,對這老頭的印象也沒有之前那麼糟糕。
  “照你這麼說,以前在羅布泊失蹤的人,都有可能跑到那地下城池去了?”
  “你們是不是想錯方向了?”於叔突然出聲。
  
  “趙老爺子的意思是,樓蘭有個地下城池,這個城池迄今還沒被發現,當時的古樓蘭人,是因為環境惡化,活不下去,所以集體遷移到地下城去,對不對?”
  剛才他一直沒有說話,就是在思考趙老爺子的話,這會兒他把思路略略整理了一下,見趙老爺子點頭,就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趙老爺子是被那本手記誤導了。”他頓了頓,續道:“古來拜天拜地,祭日祭月,必然是在地上進行,你們誰見過在地下進行祭拜的?所以我認為,有地下城池沒錯,但建城不是為了祭月,而是為了祭拜古玉上面那尊神像。”
  趙老爺子和劉教授齊齊一愣。
  古樓蘭人崇拜月亮,所以他們一直往祭月的方向去聯想,照於叔這一說,那尊神像,才是關鍵。
  “那神像是什麼,月神?”
  於叔嘿嘿一笑:“這不是你趙老爺子要想弄明白的問題嗎,我們只想找到那個學生而已!”
  
  趙老爺子有意拉他們入夥,被於叔這麼一戳破,也不由老臉一紅。
  “那地下城藏了不少樓蘭人的寶貝,老劉你們大老遠地走這麼一趟,就為了看地上那些廢墟?再說了,你那學生很有可能就被困在下面,怎麼著也得下去瞧瞧不是?”
  劉教授沒好氣:“玉被你們搶了,還能怎麼辦,正因為有你們這些盜墓賊,很多珍貴文物才會被偷運販賣到國外去!”
  趙老爺子咳了一聲:“我雖然盜了大半輩子的墓,可也從來沒把這些祖宗的寶貝賣給洋鬼子,盜墓歸盜墓,我們也是中國人。”
  劉教授翻了個白眼,咕噥一句,大意是盜墓賊也愛國,母豬都會爬樹了。
  趙老爺子裝作沒聽見,轉頭跟於叔聊起來。
  
  天氣轉好,昨天那場風沙仿佛只是眾人的幻覺,連衛星導航儀器和於叔的羅盤也回覆了正常,車子一路暢通無阻,很快就達到羅布泊中心地帶,也就是俗稱的“大耳朵”,這個地方位於孔雀河下游,距離他們的目的地,樓蘭古城遺址,已經很近了。
  為了找那幾個失蹤的人,車隊還特意照著趙老爺子的吩咐在附近多繞了幾圈,可是都一無所獲,趙老爺子堅持那幾個人很有可能就被困在地下,劉教授幾人別無辦法,只好跟著他們走,所幸對方一開始雖然用上了脅迫的手段索要古玉,可這一路下來,竟也客客氣氣,更沒有限制他們的人身自由。
  只是劉教授對盜墓的人沒什麼好感,對趙老爺子一行自然擺不出什麼好臉色,倒是於叔跟他們談得投機,跟趙老爺子討論了一些關於樓蘭地下城池的猜想,甚至還推演了幾個有可能通往地下的入口。
  
  天漸漸黑了下來,坐了一天的車,眾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在這裡停車休息過夜。附近地勢平坦,也沒什麼建築物遮擋,只有遠處幾株胡楊木孤零零地立著,呈現著奇異的姿態。
  趙老爺子他們認為地下城就在樓古城正下方,所以入口也應該是在遺址附近,而且古玉很有可能是入口的關鍵,所以一直翻來覆去地研究那塊玉,也不避諱劉教授和於叔。
  其他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趁著休息時間填飽肚子,或者低聲說話討論,賀淵冷冷地站在那裡,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一身黑色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看上去就像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連趙老爺子一幫人也沒敢去自討沒趣,只有缺心眼的蕭闌渾然不覺,依舊過去搭訕。
  “小黑,你不像盜墓的,為什麼會跟他們在一起?”
  賀淵看了他一眼,居然回答了:“他們想找那個樓蘭地下城,讓我來看風水。”
  蕭闌注意到他的嘴脣很薄,從側面望去就如刀削一般,連帶那雙黝黑冰冷的眸子,說話時總是不自覺地微微眯起,看起來十足薄情寡義的意味。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這樣的人,不是外冷內熱,而是從裡到外,整個心實實在在,都是冰雪做的,外在事物很難勾動他的一分一毫,所以連當年教授賀淵道術的人,也概嘆他是一個天生的修道奇才。
  
  篝火跟帳篷搭了起來,大家累得不行,早早就睡下了。趙老爺子他們恭恭敬敬地請賀淵過去休息,他卻只說不用,轉身回到車上,蕭闌對這個人懷著極大的興趣,也跟上了車坐在他旁邊,無視對方閉目養神的姿態,兀自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小黑,我聽說算命的人,能算別人的命,卻算不出自己的命,你有沒有算過自己的命,其實我跟你說,太過迷信和認命是不好的,毛主席教導我們,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所以都說人定勝天,我們要有主觀能動性,任何事物都是可以……”
  “那你認命了沒有?”賀淵忽然打斷他,冷冷問道。
  蕭闌一頭霧水:“認什麼命?”
  賀淵注視著他,一字一頓道:“你面相孤奇,命中註定近日將有一大劫,此劫攸關生死,就算過了這個劫,壽數也不會超過二十三。”
  不知道有多少人求上門想讓賀淵給他們算命改命,他理都不理,此刻卻在西北這片寸草不生的荒涼之地,對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說出這樣的讖言。
  
  “所以剛才見面就你讓我坐在你旁邊,是因為對我一見鍾情,想要救我的命?”
  賀淵也不管他不著調的話,只繼續道:“我命中也有一劫,那個劫數的關鍵就在你身上。”
  “只要沒有你,這個劫自然就能解了。”
  蕭闌眨眼:“所以?”
  “所以,”他的眼底無悲無喜。“我接下趙老爺子的邀請,就是來看你死的。”
  
  兩人正說話間,那邊傳來一聲驚叫:“李仨兒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聲說,覺得白天看這文沒啥氣氛,建議大家夜深人靜的時候再看,所以我頂住鴨梨,也要八點之後才更o(╯□╰)o

三破日,民間有此說法,但這裡的解釋是我胡謅的,看看即可。




7

7、第七章:...


  李仨兒是李家的一個後輩,論輩分還是李欣的侄子,因為鼻子特別靈光,以往沒少發揮作用,所以這次李欣也把他帶上。
  這會兒除了賀淵和蕭闌,其他人大都已經進了帳篷裡,跟李仨兒睡一個帳篷的人正跟他打著牌,聽他說要出去抽根煙,結果半個小時還沒見回來,那人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才跑出去,裡裡外外看了一圈,每個帳篷都發現人真就像空氣蒸發似的,連個影兒都沒了。
  所有人都被鬧醒,劉教授在學生裡沒見著蕭闌,先是一驚,後來看他活蹦亂跳地跑回來,才松了口氣,忙把他拉到一邊訓了幾句,那頭趙老爺子一幫人快把車子都翻過來了,也沒找到人。
  這一趟出來,還沒到遺址,就已經不見了四個人,而且事先沒有一點徵兆,實在太過詭異。
  李欣沒辦法,只能去找賀淵,問他能不能幫忙算一下那幾個人的下落,結果賀淵一句話就把他給頂回來了:我只答應幫你們找地底城池的下落,沒答應幫你們找人。
  換了別人,李欣早就拔槍子了,但這人本事太大,自己又還有求於他,實在招惹不起,只得悻悻回來,蕭闌聽說賀淵還會搖卦,又蹦躂著去騷擾他了,餘下趙老爺子一行人心惶惶,圍聚在一起商量辦法。
  
  不一會兒,蕭闌又從賀淵那邊回來,所有人只道他被趕回來,也不理他,卻聽見他說:“小黑說那幾個人暫時都還沒死,只不過具體在哪裡,卦象上也顯示不出來。”
  趙老爺子大喜,又有點不太相信,他們也沒法讓那人答應的事,居然讓蕭闌輕輕鬆松就搞定了?
  “他怎麼肯幫忙的?”李欣連忙問道。
  “小黑是一個很通情達理的人啊,我一說他就幫忙了!”蕭闌的表情好像他問了一個極度白痴的問題。
  “你說了什麼?”
  “我跟他說我們要互相幫助,互相友愛,不能搞孤立主義,雖然我們每個人都是微不足道的,但也要時時想著為社會主義和諧事業添磚加瓦。不過我這句話還沒說完,他馬上就起卦卜算了。”
  眾人:“……”
  可見蕭闌這種禍害連世外高人也消受不了的。
  
  雖然賀淵說他們暫時沒有性命危險,可不代表未來沒有,眾人弄不清楚幾個人究竟是如何消失的,連覺也睡得不大安穩。
  陳白此刻就是這樣,他在帳篷裡翻來覆去,睜著眼睛數綿羊,都數到一萬來只了,精神還處於亢奮狀態,壓根睡不著,尤其當旁邊傳來某人呼呼大睡的聲音時,就更令人暴躁了。
  忽然間,他僵直了身體,豎起耳朵,半晌不動,又倏地坐起身,搖醒蕭闌。
  “你聽見沒有?”
  蕭闌睡眼惺忪,完全不在狀態上。
  陳白也顧不上理他,把外套穿上就出了帳篷,這才發現不止是他,趙老爺子和於叔也都站在外頭。
  “於叔……”
  對方豎指示意他噤聲,一邊側著耳朵,顯然也聽到了動靜。
  
  於叔匍匐著將耳朵貼在地上,竟能聽到悶雷一般的聲音自地底傳來,隆隆作響,像是從四面八方匯聚在一起,又像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如果附近有瀑布河流,這個聲音並不奇怪,可他們現在是在羅布泊,這片據說連飛禽鳥獸都不肯停留的地方,唯一的水源就是他們自己帶來的。
  於叔驚駭莫名,轉頭一看,趙老爺子的表情也和他差不多。
  白天累得很,這會兒還有很多人好夢正酣,壓根沒聽到異動,像李欣這樣警覺的,也才剛剛批了衣服走出來。
  “我過去看看!”李欣拿了鑰匙就要上車。
  這時賀淵從車上下來,一身黑衣幾與夜色融成一體,顯然也聽到了動靜。
  “等等!”趙老爺子忙按住他,一邊走過去跟賀淵說話。
  “賀先生,這種情形,您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賀淵淡淡說道:“我還沒厲害到無所不知。”
  他說話向來是這個風格,趙老爺子也習慣了,聞言不以為意,只是點點頭,又對李欣道:“把所有人都喊醒,我們去前頭看看!”
  說話的功夫,一直留心那邊動靜的於叔臉上浮現出奇怪的神情。
  “怎麼了?”趙老爺子問道。
  “那聲音沒了。”
  趙老爺子也學他趴在地上聽,果然聽不見那聲音了。
  
  眾人陸續被喊醒,趙老爺子留下幾個人看守行李和帳篷,其他人則到前面查看。
  車子開出約有幾百米,司機有些目瞪口呆,不自覺就踩了剎車,不僅是他,所有人都是差不多的反應。
  在車頭燈的高強度照射下,他們清清楚楚地看見,距離車子前方數十米的地方,出現一大片黑黝黝的東西,在夜色掩蓋中,仿佛一隻不知名的怪獸,正張口欲食,令人膽戰心驚。
  “……那是什麼?!”李欣驚疑不定。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得開近些!”
  “不能再近了,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司機連連搖頭。
  “我下車去看看!”李欣喊了兩個人跟上。
  趙老爺子也沒阻止,只是囑咐他小心,其他人都伸長脖子張望,只有蕭闌被拉上車之後眼睛就沒睜開過,兀自在那裡呼呼大睡,身體搖搖欲墜,大有往賀淵身上歪倒的趨勢。
  陳白看了他一眼,默默扭頭,暗道你自求多福吧。
  
  不一會兒,李欣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表情古怪到了極點。
  “那是個海子!”
  很多人下意識就愣了一下:“你還沒睡醒吧?”
  海子是中國偏西一帶的叫法,意思是大一點的湖泊,羅布泊在沒有幹涸之前,當地人也經常管它叫海子。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一片區域明明長年乾旱,不要說海子,連條小溪都沒見著,可現在就在他們前面不遠的地方,居然出現一個湖泊。
  李欣的聲音有點顫抖。“我剛撿了塊石頭丟下去,確實是落入水裡了。”
  這件事顯然遠遠超出他的知識範疇,以致於李欣這種盜墓家族出身,見慣不少稀奇古怪的老手也覺得惶恐。
  
  劉教授則是興趣大於恐懼,李欣他們一說完,他和於叔兩人就迫不及待下車,這回連趙老爺子也親自出馬,幾個年輕人更是興致勃勃地跟在後面。
  饒是聽了描述,親眼見到的感覺畢竟還是不一樣。
  劉教授他們看著眼前黑黝黝一片偌大的海子,都不由自主倒抽了口氣。
  海子不大,呈不規則的形狀,最長的兩邊距離也不超過十米,夜裡光線黯淡,所以漆黑一片,看上去詭譎陰沉,劉教授拿著一根登山拐在水裡撥了撥,發出細微的聲響,證實他們看到的並不是海市蜃樓。
  “羅布泊重現人間?”於叔蹲□,伸手去撥弄,只覺得入手冰冷刺骨,確確實實並不是幻覺。
  “我覺得,”李欣吞了口唾沫。“會不會跟我們想找的樓蘭城有關?”
  
  蕭闌沒跟著出去湊熱鬧,依舊窩在車上睡覺,旁邊仿佛還坐著個人,他便心安理得地靠上去,覺得還算舒服,嘴角微微翹起,臉順便在上邊蹭了兩蹭,把口水也留在上面。
  賀淵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所以也沒下車,但他只是性情冷淡,並不是無知無感,正想伸出手推開他,對方卻似乎在夢中也能察覺他的舉動,索性把整個身體都歪在上面,雙手抱住他的胳膊,咂了咂嘴,發出輕輕的鼾聲。
  蕭闌:“……小黑,嗯,我要吃那個……烤雞翅,遞給我……”還在說夢話。
  賀淵:“……”
  手裡捏著一個瓷杯,啪的一聲裂開。
  坐在前頭的司機打了個哆嗦。
  
  天色太黑,看了半天也沒有個結論,眾人無法,只得返回營地,等天稍稍亮起來的時候,趙老爺子就讓大家出發,再次前往那個海子。
  可出乎眾人意料的是,昨夜出現海子的地方,只餘下一個低低的窪地,一眼望去,方圓數裡之內的地方滴水不存,有的只是黃沙鹽土,他們昨天夜裡看見的情景,就像一場不存在的夢。
  劉教授不停眨眼:“老於,讓我掐你一把,我看看是不是在做夢。”
  話剛落音,他哎喲一聲,於叔狠狠掐了他一把。“你沒做夢。”
  趙老爺子也顧不上看他們耍寶,急急走到窪地旁邊蹲下,手裡抓起一把沙土,湊近鼻子嗅了嗅,李欣跟著在旁邊蹲下。
  “老爺子,有什麼發現嗎?”
  趙老爺子沒說話。
  這時賀淵也走過來,視線環繞一圈,最後落在自己腳邊前方的土地上,沉吟不語。
  趙老爺子抬頭:“賀先生,您看呢?”
  “挖。”
  趙老爺子手一揮,毫不猶豫:“在這裡挖下去,能挖多深就挖多深。”
  
  李家和陳家的幾個徒弟拿著工具過來,剛挖了兩米左右,就看見上層沙土不停地往下面漏去,趙老爺子剛想讓他們罷手,那幾個人腳下泥土一松,隨即塌了一大片,那幾人連呼救都沒出口就掉了進去。
  變故來勢洶洶,眾人眼睜睜看著,連施救也來不及,一時都呆住了。
  




8

8、第八章:...


  塌方的泥土約有兩個井口那麼大,可從上面望下去,黝黑幽深一片,這會兒天色已經大亮,但地面上的光線完全到達不了那裡,如同另一個世界一般。
  李欣朝裡面連喊了幾聲,都沒有得到回應。
  “老劉,你看下面會不會是我們要找的地方?”於叔蹲在那裡往裡頭張望。
  “我看像。”劉教授也學他蹲下來。
  “沒想到羅布泊還真有個移動的海子,會不會是天一亮,海子就消失,底下的土層變軟,所以很容易就挖開了?”姜宸嘖嘖稱奇,他們這些學生,興奮遠遠大於恐懼。
  趙老爺子那幫人卻並不如他們那麼輕鬆,掉進去的幾個人都是這兩家的人,如果真折在裡面,再加上先前失蹤的那些人,這一趟真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
  幾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先讓一個人下去看看。
  趙老爺子道:“所有人裡面,就李欣的眼力最好,你下去探探虛實吧。”
  這三家人為著共同的利益而來,算不上同心同德,但是趙老爺子在這一行裡威望素高,所以李欣聽了也沒推辭,點點頭,又讓人找來一捆粗長的麻繩綁在身上,李家的幾個徒弟在上面看著繩子的一頭,他則從那洞口,小心翼翼地攀下去。
  
  一捆十米來長的麻繩很快用完,眼見李欣那頭還在往下扯,上面的人忙扯緊了繩子往上拉,示意已經不能再往下了。
  陳家的陳老六忍不住駭然:“洞竟有那麼深,那剛才跌下去的人不是……”
  他的話沒繼續下去,其他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突然間,那兩個拉著繩子的人哎呀一聲,大驚失色。
  趙老爺子忙問:“怎麼了!”
  “人好像突然就不在繩子上了!”那兩個人喘著氣道,李欣是這一行裡數得上名號的人物,也是這次李家領頭的人,他一失蹤,剩下的幾個李家人都慌了。
  陳老六也沒了主意,看向趙老爺子:“怎麼辦?”
  趙老爺子還沒回答,反倒是賀淵開了口:“那下面應該有東西。”
  “什麼東西?”陳老六忙問道。
  “賀先生,您能不能看出這下面到底有什麼?”相比陳老六,趙老爺子還顯得鎮靜很多。
  賀淵淡淡道:“看不出來。”
  他素來言簡意賅,趙老爺子知他脾氣,所以還能忍受,但其他人就沒這麼好說話了,那幾個李家的人本來就亂成一片,見他這副模樣,更是火上加油。
  “媽的,我們花錢讓你來做事,你現在什麼都說不知道,有個屁用!你……”
  後半截話夏然而止,那人被賀淵冰冷的目光盯住,竟覺得連腳步也幾乎要被凍住了。
  
  沒等趙老爺子發話,就聽見有人道:“堪輿之術自伏羲開始,興起於戰國,但一直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也只流行於中原一帶,古代西域文化本來就跟中原迥異,風水在這裡毫無用處,古樓蘭人更不會按照風水來排布,所以小黑說看不出來,是真看不出來。”
  蕭闌還是掛著一貫的笑容,只是說出來的內容卻讓人意外,賀淵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前者正經了不到三秒鐘立馬破功,搖著尾巴跑到賀淵面前邀功:“小黑,我說得不錯吧,來,給大爺笑一個!”
  賀淵:“……”
  
  趙老爺子正想說話,冷不防陳老六的手機響起,他拿起一看,有點愕然。
  “是李欣打來的!”
  說罷一邊按下接聽鍵,陳老六喂喂大喊了幾聲,又頹然掛了電話。
  “那邊信號不好,一直都是沙沙聲,完全沒聽見他說話!”
  趙老爺子微微松了口氣:“十米繩子都不夠用的地方,怎麼會有信號,能打通電話已經很不錯了,他是想給我們報個平安。”
  賀淵突然道:“拿繩子來。”
  趙老爺子一愣:“賀先生?”
  “我要下去看看,那下面應該跟你們要找的地方有關聯。”
  趙老爺子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既然如此,我們就都下去吧,老六,你留幾個人在上面看著,其餘的人跟我一起下去。”
  劉教授醉心學術,又想去找那個失蹤的女生,一聽這話,哪裡還有不跟之理,只是他不敢讓學生也跟著他冒險,就想於叔幫忙在上面照顧他們。
  於叔翻了個白眼:“老子千里迢迢跟著你來找樓蘭,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挖到一兩個寶貝,你讓我在上面當保姆,我才不幹!”
  幾個學生也都不肯留守,堅決要求跟著,連唯一的女生游雪也不例外,劉教授無法,只得妥協。
  
  這次將所有的繩子連接起來,足足有三十米左右,先下去的人是陳家一個夥計,他的身影很快淹沒在黑暗之中,眾人盯著洞口和繩子的動靜,只覺得每一秒都是漫長無比。
  繩子用到約莫十八九米的時候停了下來,然後晃動一陣,這是下面的人之前約定發出的訊息,表示自己已經到底了。
  眾人大喜,又有些驚駭。
  一個通往地下不知名去處的洞口,竟然有那麼深。
  見有人落地,其他人也不再猶豫,一個接一個地攀爬下去。
  
  李欣並沒有大礙,只是受了些皮外傷,其他人都已被眼前的景物震撼住。
  從說話的回音和頭燈有限的照明來看,這裡不但不狹小,還很空曠,旁邊石壁有著明顯人工開鑿過的痕跡,而在他們前面不遠,則是一條暗河,河水靜靜淌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就像傳說中的冥河忘川。
  只是在手電筒和野外照明頭燈的光線範圍之外,完全是一片漆黑,誰也說不清在這一片隱藏了上千年的黑暗之中,究竟蟄伏了什麼。
  “這裡看來是一條通道。”劉教授打量四周,下了結論。
  李欣啞聲道:“比我早先掉下來的那幾個人都不見了。”
  眾人一愣,這才想起下來之後只看到李欣一個。
  趙老爺子皺眉:“你下來的時候沒瞧見他們?”
  “沒有,下來的石壁太滑了,繩子上的結又沒打好,我才掉了下來,但在你們下來之前,我沒看見其他的人。”
  他們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地方,依舊有著細微的回音,蕭闌蹲□,手電筒在手上晃來晃去。
  陳白只當他又在搗亂,正要低聲制止,卻聽見他說:“泥土裡面有什麼?”
  
  黑色的泥土間或參雜著一點白色,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來,陳白戴著手套,拈起其中一小撮,拿著手電筒湊近了看:“這是什麼?”
  “是不是白磷?”李欣皺起眉頭。
  “我看不像,好像有黏性。”陳白搖搖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塑料袋,把那撮泥土放進去。
  他轉頭一看,賀淵停下腳步,站在河邊,而腳邊則蹲著某人,正把不知道什麼東西往河裡丟,又拿著樹枝在那裡攪拌。
  
  陳白一臉黑線地走過去,把人拎回來。
  “你在幹什麼!”
  “喂魚啊。”
  “河裡有魚?”
  蕭闌無辜道:“不知道,所以才丟了吃的下去,看看有沒有。”
  陳白咬牙:“你就別添亂了,一會給你逗個食人魚上來,我就把你丟下去喂魚!”
  蕭闌大喊冤枉:“小黑也在河邊,你為什麼只說我?”
  因為我不敢說他。陳白面無表情:“因為你品行不良。”
  出門在外,教授也是個不拘小節的,對蕭闌的行為不但不會制止,反而有時還會叫好,無形中助長了某人闖禍的頻率,所以陳白不得不經常盯住他,以致於他覺得自己都快成蕭闌的媽了。
  兩人說話間,賀淵走了回來,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
  蕭闌立馬捧著一顆受傷的心就要黏過去。“小黑……”
  話沒說完,又被陳白拖走了。
  “你給我乖一點!”
  “我一直很乖啊……”
  “放屁!”
  
  所有人沿著河邊慢慢地往前走,一邊四處打量著,雖然壓根看不出什麼,但是漆黑寂靜的環境總讓人心裡繃著一根弦。
  “那幾個人掉下來,怎麼連個人影都沒見?”陳老六嘴裡咕噥著,這不僅是他,也是所有人的疑問,只是沒人開口說出來而已。
  眾人走了約莫十分鐘,手電筒一照,依舊是漫無邊際的黑暗,這才發現這條路極有可能很長,也不知數千年前的古樓蘭人是動用了如何的人力物力,才修出這樣一條通道。
  劉教授一邊感嘆:“秦始皇陵的深度也才三十五米,這裡起碼也有十八九米了,樓蘭再繁榮,充其量只是個西域小國,這樣一條通道,已經是堪稱宏大了。”
  
  賀淵落在其他人後面,他手上沒有燈,但是這並不妨礙他的步伐,與眾人不同,他並沒有往四周張望,而是不時看向旁邊那條河,臉色隱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端倪。
  蕭闌走在他旁邊,嘴裡還一直哼唧著甩蔥歌,調子都快跑到西伯利亞去了,他還樂此不疲地荼毒著其他人的耳朵。
  賀淵充耳不聞,沉默地往前走著。
  他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因為有求於他而諂媚奉承,有的聽說自己壽命將盡,就恐懼萬分,惶惶不可終日,還有更多的人,為了成就自己所謂的名利功業,無所不用其極,什麼手段都能使出來,除了自己,其他人的性命都不放在眼裡。
  很多年前,有人曾為他占得一卦,說他命中將會遇到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他的死結,後來他也為自己起卦,卻還是顯示一樣的卦象。他生性冷淡漠然,雖然沒有把這個當成頭等大事,但也想看看應驗自己劫數的那個人,所以才會答應趙家的邀請,千里迢迢來到這個地方。
  這個人的際遇,換作在其他人身上,怕是早就怨天尤人,又或自憐自艾,惟獨蕭闌,卻是賀淵生平見過的異數。
  他發現自己難得對一個人起了興趣,因為蕭闌的行事和反應都在他的意料之外,儘管這點微末的興趣還遠遠不足以改變什麼。
  這個人總歸要死的,不是誰造成的,而是命數如此。
  天道無情,多餘的感情更會影響判斷,所以世人往往被七情六慾絆住手腳,而賀淵從來不會試圖去做一些無謂的改變。
  
  賀淵忽然停住腳步,蕭闌落後他半步,冷不防就撞了上去。
  “小黑,你怎麼……”
  那邊於叔也驀地站住。“噓,你們聽,什麼聲音?”
  眾人茫然。
  一陣若有似無的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
  聲音並不明顯,但因為這裡空曠,回音也就特別大,竟像是在耳邊迴盪一樣。
  “是剛才掉下來的那幾個人?”於叔馬上就想到這個。
  “陳牙子!”陳老六馬上扯起嗓子大喊。
  回答他的,依然是那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似乎正往這邊走來,逐漸清晰。
  詫異的情緒漸漸變為緊張,所有人盯著前方燈光照射不到的一大片黑暗,沒有一個人再說話,粗重的喘息聲卻在咫尺之內蔓延。
  陳白幾乎能感覺到自己掌心沁出的濕意,他下意識轉頭看了賀淵一眼,對方被燈光映出的側面冷淡未變,卻似乎多了幾分凝重。
  此時此地,在羅布泊深達十多米的地下,極有可能是古樓蘭人千年前留下的遺址內,出現了步伐走動的聲響,如果不是之前那幾個人,又會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對手指,看的人好像不多,那我慢慢更,嘿嘿……




9

9、第九章:...


  陳老六又喊了幾聲,如果是先前掉下來的那幾個人,此時也該早就出聲了,可回答眾人的,依舊是那沉悶到幾近詭異的腳步聲。
  眾人的精神都高度緊張,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手裡緊緊攥著手電筒不敢放開,隊裡唯一的女生游雪幾乎快要崩潰地哭出來,她從小被捧在手心里長大,這次是第一次跟教授出來考察,哪裡在這樣的環境下待過。
  “老子受不了了,管它是鬼還是僵屍,先掏傢伙再說!”陳老六咕噥一聲,手在包裡翻了半天。“我的黑驢蹄子呢?!”
  “你忘在上面了?”李欣道。
  “不可能啊,老子明明放包裡了!”陳老六滿頭大汗,他把那東西當寶貝似的,以前去別的地方幹活,少不了總要帶上個黑驢蹄子,就像別人帶著護身符一樣。
  蕭闌忽然插嘴:“是不是那個黑黑的,上面還長著毛的東西?”
  陳老六大喜:“對對,你瞧見了?在哪裡?”
  蕭闌一臉無辜:“我以為是風乾的豬蹄,剛才丟進那條河裡去喂魚了。”
  陳老六:“……”
  
  “老子捏死你!”陳老六氣糊塗了,連自己有槍都忘了,赤手空拳衝過去就想掐住蕭闌的脖子。
  蕭闌一溜煙躲到賀淵身後,只露了個腦袋出來,衝他嘿嘿笑。
  “老六,冷靜,冷靜!”李欣忙拉住他。
  被兩人這麼一攪和,眾人分了心,也沒注意那腳步聲是何時消失的,四周恢復冷寂,卻比之前更加磣人。
  “那聲音呢?”游雪哆哆嗦嗦。
  “不見了……”陳白微微皺起眉。
  他話剛落音,前方卻傳來一聲驚呼:“這些是什麼!”
  
  緊接著一聲慘叫,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去。
  那人往後踉蹌了幾步,撞到身後的石壁上,手電筒被他摔在一邊,雙手隔著衣服上下抓撓,眾人不明所以,李欣趨前幾步抓住他。
  “李桐,怎麼了!”
  對方表情扭曲,一隻手從衣服下擺探進去,好像要去抓什麼,另一隻手在胸口處拼命拍著,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下去,最後只剩下一層皮貼在骨頭上,胸口處卻慢慢地鼓起一大塊。
  李欣駭然,忙鬆開手。
  那人隨之跌坐在地上,腦袋軟軟地歪向一邊,臉上依舊維持著瞪眼張口的表情,顯得異常可怖。
  “……這是什麼?”李欣囈語,近乎夢遊。
  所有人幾乎都跟他一樣的表情。
  剛才還活生生的一個人,轉眼之間就成了一副皮包骨。
  那個人死了,胸口那個腫塊卻還沒消失,隔著衣服,仿佛還看得見在微微蠕動。
  賀淵一言不發走上前,手裡傘兵刀揚起,利落地將對方的衣服劃破。
  胸前的衣服破開,那塊鼓鼓囊囊的東西也隨之暴露在眼前。
  手電筒的光線很強,足以讓他們在這樣的距離下看清楚。
  
  那是一只有兩個成年男子巴掌那麼大的蜘蛛,渾身泛著暗紅色,步足比一般人的指節還要粗些,在光線的照射下,仿佛還能看見它的肚子一鼓一鼓,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游雪的聲音發著抖:“”剛才他胸口鼓起的一塊,並不是他體內有什麼東西,而是那蜘蛛吸了人血?”
  李欣反應很快,讓眾人後退,掏出槍,瞄準那蜘蛛就是一下。
  大家還來不及鬆口氣,就聽見蕭闌說:“剛才掉下來的那幾個人不見,會不會也是碰上這種蜘蛛,被拖到河裡面去了?”
  被他這一說,所有人的雞皮疙瘩都浮了起來,手電筒不約而同朝河邊照去。
  這才發現距離他們腳邊不到幾米的地方,又有幾隻蜘蛛爬過來,體積沒有剛才那麼大,顏色也沒有那麼鮮艷,最多只是半個手掌大小,想來是因為之後吸了人血,才會突然膨脹。
  有槍的人慌忙掏出槍朝地上射擊,只是倉促之間,心情緊張,自然很難瞄準。
  那些蜘蛛的速度比尋常蜘蛛要快得多,轉瞬就又爬上兩個人的腳背,鑽進他們的衣服裡,他們甚至連反抗都來不及,蜘蛛很快順著褲管爬到身上,最後停留在胸口的位置,被咬到的人發出“嗬嗬”的凄厲慘叫,雙手在胸口使勁抓撓,卻無濟於事,人很快變成皮包骨頭,不僅僅是血,連□也被那怪物一併吸走,蘊含著無限恐懼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面容扭曲而猙獰,身體維持著詭異的角度,人卻已經斷氣了。
  驚叫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蕭闌忽然想起自己剛才看到泥土裡面那些白色的東西,原來竟是蜘蛛卵。
  
  吸足了血的蜘蛛興許是因為還沒消化完的緣故,動作緩慢很多,所以很快就被解決掉,但是眼看從河裡爬上來的蜘蛛逐漸增多,眾人都慌神了。
  “這是什麼鬼地方?!”陳老六一邊開槍,一邊叫嚷,他的槍法在所有人中已經算比較準的了,但就算這樣,也擋不住越來越多的怪物從河裡爬上來。
  游雪驚叫一聲,連連後退,一隻漏網的蜘蛛距離她的鞋子已經不到十釐米的距離。
  槍聲響起,那蜘蛛蜷縮成一團死去。
  又接連幾聲槍響,爬向他們的蜘蛛都被一一打中。
  眾人往後一看,蕭闌手裡正握著剛才死去那人的槍。
  槍法狠辣精準,比陳老六這種業餘水平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於叔吹了聲口哨:“老劉,你的學生裡可真是藏龍臥虎啊!”
  雖然地點不對,但陳白卻仍覺得有點滑稽,他算是為數不多對蕭闌背景比較了解的人了,如果趙老爺子這幫盜墓人,知道蕭闌出身警察世家,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蕭闌注意到賀淵在看他,馬上作出不勝嬌羞的表情:“小黑你做甚這麼看著我,人家會不好意思的。”
  
  所有人往前跑去,那些蜘蛛的速度再快,畢竟還比不上人奔跑的速度,現在誰也顧不上先前那古怪的腳步聲,只想著先擺脫這些恐怖的吸血蜘蛛。
  這條通道實際上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長,他們跑了約莫幾百米,就看見前面出現兩個岔口,一個還是往前方,一個卻是拐向右邊,也不知通往哪裡。
  “怎麼辦,往哪裡?”李欣喘著粗氣,問趙老爺子。
  趙老爺子則看向賀淵。
  賀淵淡淡道:“不用看我,這種環境下無法起卦。”
  趙老爺子大為失望,確實,賀淵再厲害,也只是個凡人,別說他們來到這裡,單是剛才碰到的吸血蜘蛛,就已經是聞所未聞,遠遠超出所有人的知識範疇了。
  “我覺得右邊那條路比較好。”蕭闌說道。
  “為什麼?”剛才趙老爺子對他的槍法大感驚奇,對這個有點缺心眼的蕭闌也另眼相看了起來。
  他原本只是看重劉教授的學識,才會邀請他們這一幫人同行,但沒想到行程竟是如此凶險,剛才遇到吸血蜘蛛的時候,心裡就已經轉過好幾個念頭,包括把這群學生當做替死鬼肉墊,但現在看來,蕭闌的槍法顯然對團隊大有幫助,這樣就更不能拋下他們了。
  種種想法在腦海里一掠而過,趙老爺子抬起頭,發現賀淵正看著他,冰冷的目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不由一驚。
  
  “再往前走也臨著河,那些蜘蛛肯定還有,不過往右的話說不定有更大的危險。”蕭闌偶爾也有不缺心眼的時候。
  大家自動過濾了他的後半句話,趙老爺子咬牙:“走右邊!”
  一行人且戰且退,期間又有一個人膽小腿軟,腳步稍微慢了一點,馬上成為那些蜘蛛的食物,眾人越發心驚,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走了一段路,步伐漸漸緩和下來,於叔喘了口氣:“等等,有點不對!”
  眾人成了驚弓之鳥,聽他這麼一說,立時都看向他。
  “怎麼了?”劉教授問。
  “那些蜘蛛怎麼沒追上來了?”
  手電筒在地上來回亂照,四周除了沙石碎土,果然沒了那些蜘蛛的蹤跡。
  “我們跑太快,它們追不上吧?”李欣道。
  “興許是那些蜘蛛不能離那條河太遠。”陳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那些見鬼的玩意到底是什麼?從來沒見過蜘蛛還會吸人血的!”陳老六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惡狠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悸未定的恐懼。
  
  “山蜘蛛?”劉教授冥思苦想地翻著腦海里所知道的資料。
  “什麼是山蜘蛛?”趙老爺子問。
  “不是。”賀淵突然開口。
  “《南部新書》有載,有上古異獸名曰山蜘蛛,其身大如車輪,其絲可止血,所以小黑覺得,應該不是山蜘蛛。”蕭闌自然而然地接下去,他仿佛總能理解賀淵的意思,在他言簡意賅的話語之後給出解釋。
  “……”賀淵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不管是什麼見鬼的東西,這裡實在太危險了,老子下過那麼多墓,還從沒見過這種玩意,趕緊找路子出去吧!”陳老六本是為了古樓蘭的珍寶而來,但現在開始打了退堂鼓。
  李欣不耐煩:“要回你自己回吧!”
  他實在不甘心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又好不容易通過移動的海子找到地下通道,結果還沒發現寶物就要折返。
  
  陳老六還想說什麼,趙老爺子制止了他:“現在回去還會碰上那些東西,就算我們這麼多人,也不能保證全身而退,還是往前走走吧!”
  趙老爺子說的,未嘗不是個道理,很多人都同意繼續往前,陳老六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槍,因為極度緊張而不停冒汗。
  這一段路倒是異常平靜,四周依舊伸手不見五指,他們為了節省電池,將所有手電筒和頭燈分成幾批,輪流照明。
  於叔咦了一聲:“我們好像走進一個房間裡了,我好像剛才摸到門框。”
  他手裡的燈往墻上晃了幾下,大喜過望:“果然是,這裡有個鑲嵌在石壁上的燈台!”
  趙老爺子等人也跟著心頭一喜,他們本就是為了求財而來,燈台的出現,恰恰說明這裡有過人工修築的痕跡,那麼很有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古樓蘭地下城池了。
  “火柴呢,有多少燈台,都點上!”
  一盞,兩盞,石室裡的燈亮起來,慢慢地讓所有人都能看清整個空間。
  
  四周空盪蕩的,地上散落著幾具白骨,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但吸引眾人注意力的,並不是這些白骨,而是角落裡的東西。
  於叔倒抽了一口冷氣,喃喃道:“真他娘的……”
  蕭闌插嘴:“我剛才就說往右的話會有更大的危險。”
  “你個大烏鴉,閉嘴……”陳白覺得自己的手也開始發抖了。
  仿佛為了響應他的話,砰的一聲,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就見一道石門從上面落下,正好堵死了他們想要退回去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冬至快樂!\\(^o^)/

可憐的石頭出門在外,不想去超市買湯圓,也沒老媽搓湯圓給我吃,畫圈圈。。。




10

10、第1十章:...


  室內擺設很少,前後共有兩扇門,他們站在其中一扇門旁邊,而對面的另一扇門,則被別的東西堵住了。
  “媽的,怪不得那些蜘蛛都不追我們,原來這裡有隻更大的……”陳老六臉色煞白,死死盯著眼前的怪物。
  那是一隻比剛才那些蜘蛛還要大上七八倍不止的巨蛛,渾身灰白,正匍匐在門邊的網上,一動不動,仿佛假寐,只有肚子上面緩緩呼吸起伏,才看得出這是活物。
  蕭闌道:“這得多少血才夠它吃一頓飽的?”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於叔和陳白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異口同聲道。
  “小黑,他們都欺負我……”
  賀淵不理會他們,視線一直沒離開過那隻巨蛛,臉上若有所思。
  
  現在且不說石門不一定打得開,就算能出去,外頭還有那些蜘蛛,如果要從另外一道門出去,同樣要解決眼前這隻巨蛛,還不知道前面迎接他們的會是什麼。
  劉教授擦了擦頭上的汗:“這應該是隻雌蜘蛛,這裡常年廢棄,倒成了它的巢穴了。”
  姜宸只覺得嘴巴發乾:“為什麼是雌的?”
  “自然界中,有些雌蛛在生育前後有吃雄蜘蛛的習慣,這隻蜘蛛就相當於蛛後的地位,所以外面那些蜘蛛都不敢靠近。”
  
  眾人還沒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就聽見陳老六罵道:“老子受不了了,先一槍崩了它!”
  趙老爺子來不及阻止,陳老六已舉起槍朝巨蛛射去,正正擊中巨蛛,卻並沒有射入它體內,而是被它身上的殼擋了下來,子彈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媽呀,刀槍不入……”
  “它被驚動了。”李欣打斷於叔的驚嘆,腳步不自覺退後了幾步,挪到門邊的位置。
  
  巨蛛晃了晃,從網上慢慢地爬下來,果然朝他們爬過來,它的速度比之前那些蜘蛛要慢些,但是也慢不了多少,加上體形碩大,看著就令人發怵。
  又有人接連朝它射了幾槍,但除了激怒它,將它引過來之外,別無用處。
  “把那蛛網燒了,打開那道門!”賀淵沉聲道。
  這會兒巨蛛已經到了離他不過咫尺的距離,有一個人動作稍微慢了一點,立時被它的前足固定住,拖到身下,轉眼之間,成了一具乾屍。
  眾人也顧不上腿軟,四散跑到室內的各個角落,只見巨蛛吸了人血,顏色又灰白慢慢轉為淺淺粉色,看上去泛著一種古怪的綺麗,更顯詭譎。
  於叔反應很快,脫□上的外衣,又掏出打火機,點燃。
  衣服很快燃燒起來,他一手挑著,往那蛛網丟去。
  厚厚的蛛網被火一燒,馬上斷掉,眾人這才注意到蛛網下面,居然還藏了不少蜘蛛卵,堆疊在一起,很快也被燒得一干二淨。
  巨蛛似乎吸了人血有了力氣,又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移動明顯又快了不少,朝於叔就撲過來。
  前足一抬,戳了下來,速度之快,空氣中都隱隱被帶起聲音。
  於叔赤手空拳,無處可躲,只能掏出身上的傘兵刀,但刀子太小,實在難以產生作用,巨蛛的步足揮開那小刀,又在他手臂上劃了一道,衣服立時破開,鮮血汩汩流了出來,巨蛛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身體又趨向前,眼看就要撲住於叔。
  
  蕭闌離他最遠,卻突然搶過劉教授手裡的登山拐,並作幾步躍過去,剛好幫於叔擋了致命一擊,只是也轉移了巨蛛的注意力,它風向一轉,轉而撲向蕭闌。
  蕭闌的動作很敏捷,看得出練過功夫,三兩下就把巨蛛引開,於叔捂著手臂喘氣,癱倒在墻邊,劉教授和學生們連忙過來扶他,李欣也從背包裡拿出繃帶幫忙止血。
  這種時候,他們只能齊心協力想辦法出去,否則只有在這裡所有人都成為巨蛛的食物之後,它才會停下來。
  趁著蕭闌將巨蛛拖住的當口,賀淵已經躍到那道門前。
  門關得很緊,像是壓根沒有縫隙,也沒有任何機關可以打開,賀淵蹲□,手指在門下的凹凸處仔細摩挲。
  
  巨蛛吸了人血之後,行動和力氣似乎有所增長,不一會兒蕭闌肩上就多了一道傷口,這一受傷,動作就緩下來,巨蛛卻突然舍了他,撲向另外一個人,那人措手不及,連叫聲都沒發出,轉眼就成了對方的盤中餐。
  兩具屍體被吸乾了血,隨意丟棄在地上,眾人看得觸目驚心,已有些人忍不住崩潰大叫,卻只能引得巨蛛被聲音吸引過去。
  蕭闌脫□上外套,拿起燈台上的油燈,把油都倒在上面,點燃,趁著巨蛛轉身去攻擊其他人,將被火裹著的衣服擲過去。
  那團火還不足以將怪物的外殼融化,但巨蛛果然對火光很是忌憚,加上火的高溫灼燒,它甚至發出“嘶嘶”的聲音,開始亂竄。
  
  那邊賀淵一心一意鑽研著出口,面朝著門,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將來的危險,巨蛛飛快地爬向他身後,腺體上噴出一道蛛絲朝賀淵射去。
  “小心!”趙老爺子忍不住喊起來。
  賀淵正想側開身體,冷不防旁邊有人撲過來將他抱住翻滾幾圈,蛛絲粘在門上,竟呈現出淡淡的緋色。
  “小黑,我跟你說,廢寢忘食一般是一個褒義詞,不過咱也不能連危險也看不到是不,毛主席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喔,好像不是毛主席說的,嗯,反正誰說的都差不多,小黑你……”
  “不用你救我也會沒事。”賀淵冷冷道,不是炫耀或生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哎呀呀,咱倆誰跟誰啊,你就不要客氣,我跟你說……”
  賀淵一聽到他的“我跟你說”就開始有種想把什麼東西塞進他嘴巴的衝動。
  “閉嘴。”
  
  這邊蕭闌還在糾纏,巨蛛一邊吐出蛛絲,蕭闌抽出登山拐去擋,卻發現蛛絲粘性極強,他一個不留神,登山拐就從脫手飛了出去,巨蛛沒有因此停下,又接連噴出幾道蛛絲,飛向兩人。
  賀淵冷凝著臉色,從懷裡不知掏出一張符紙,嘴裡默念兩句,手中符紙驀地起火,賀淵揚起符紙丟向巨蛛,巨蛛嘶的一聲幾個肢節並用往後退,口器一張一闔,復眼裡流轉著詭譎的綠光,明顯流露出不甘和怨毒,盯住賀淵和蕭闌兩人,一動不動。
  蕭闌一臉崇拜:“小黑你太厲害了不愧是我的……”
  話沒說完,就被拎起來丟到一邊,那巨蛛似乎對賀淵頗為忌憚,不敢再靠近,換了個方向,爬向離它最近的李欣。
  
  李欣喘著氣四處躲藏,但巨蛛的速度越來越快,他漸漸有些力氣不濟,這怪物連子彈都不怕,其他人完全束手無策。
  巨蛛似乎也想盡快結束這場狩獵,就在李欣再一次逃開它的攻擊時,巨蛛冷不防挪身,噴出一道毒液,連著蛛絲一起射向李欣的眼睛,李欣沒來得及反應,眼睜睜看著自己就要喪生在巨蛛之下,那頭蕭闌一把拖住他的腿,狠狠一扯,李欣不由自主往前傾倒,恰好躲過那一擊,巨蛛的汁液噴在墻上,石壁立時被腐蝕掉一層。
  所有人駭然色變,只有蕭闌還在那裡喋喋不休:“雖然我救了你,不過你也不用以身相許了,我最喜歡的還是小黑……”
  
  巨蛛一擊不中,沒再戀戰,撲向離自己最遠的陳老六。
  陳老六怎麼也沒想過會輪到自己,猝不及防被蛛絲黏上,還不等他掙脫,巨蛛藉著蛛絲之力迅速地爬到他跟前,又射出幾根蛛絲,將他上下手腳全部捆住。
  陳老六面色恐懼,拼命掙脫也掙脫不開,有個人大著膽子上前,把衣服點燃了拋過去燒斷蛛絲,還沒等陳老六松一口氣,巨蛛隨即吐出幾道蛛絲,黏上那個人,轉眼間那人已經被蛛絲團團縛住,巨蛛爬到他身上,卻並不急著吸血,只是吐出一根又一根的蛛絲,將那人緊緊纏在白色的蛛絲內,看起來就像一個繭,那人驚恐地張嘴想要大叫,蛛絲剛好吐出來,直直從他口中刺了進去,巨蛛爬到他身上,口器對準他的臉,只見那人的脖頸瞬間漲大了兩倍有餘,到最後只能聽到他的喉頭發出卡卡的聲音,就像骨頭硬生生被人折斷,眾人看得毛骨悚然,離他最近的陳老六更是呆了,手腳發軟,根本挪不開步子。
  
  距離進來時的那道門最近的幾個人費盡力氣,終於摸索出開門的方法,他們早已被眼前情景嚇到精神幾乎崩潰,二話不說就往門外鑽了出去,又把門重重推上,渾然不管門裡那些人的生死。
  李欣氣得破口大罵,卻聽到賀淵冷冷道:“外面還有成千上萬的蜘蛛等著,他們活不了了。”
  李欣聽得寒毛直豎,顫抖著問:“那我們,我們怎麼辦?”
  “還有一刻鐘。”賀淵手指摸到剛才一直在試圖打開的那扇門下面的縫隙,低聲道。
  “什麼?”李欣一臉茫然。
  
  那頭那個人已經完完全全成了一個蛛繭,雙手雙腳被折成扭曲詭異的姿勢,而巨蛛正從他身上一點一點地汲取著營養。
  這個人畢竟也是因為要救陳老六才會變成這樣,陳老六大大喘了口氣,卻沒試圖去救他,接連退了好多步,一直退到賀淵他們旁邊,才停下來。
  蕭闌似乎休息夠了,撿起劉教授那根登山拐,一躍過去,想要救出那個人,登山拐的質地是鋁合金,堅硬耐打,蕭闌拿著它,居然也能一時纏住巨蛛,讓它分不開身。
  陳白一行人手無縛雞之力,上去也幫不了什麼忙,反而會添亂,只能站在石壁邊上,擔憂地看著場中情況,而劉教授居然在一旁大喊加油。
  “攻擊它的眼睛,或者肚子。”賀淵頭也不回,卻仿佛能看見場中的情況。
  話剛落音,蕭闌手中的登山拐直直往巨蛛臉上刺去,正中它的復眼,只聽見噗的一聲,綠色的汁液從被戳破的眼睛裡濺出來,蕭闌退得很快,卻仍是被濺上一兩滴,所幸巨蛛的眼睛似乎沒有毒素。
  那頭賀淵在門縫裡摸索一陣,忽然站起來,雙手一推,門緩緩而動,竟是被打開了。
  巨蛛失了一隻眼睛,徹底被激怒,前足高高舉起,狠狠往這邊撲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無責任小劇場:
蕭闌的動作很敏捷,看得出練過功夫,三兩下就把巨蛛引開,卻在往後退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人,他往後一看,只見賀淵抱著胯下在地上翻來滾去,發出慘絕人寰的哀嚎:“蛋蛋……我的蛋蛋!”

雖然俺對洋節沒感覺,但還是祝大家聖誕快樂!\\(^o^)/



11

11、第1一章:...


  所有人見石門被打開,都像見了親媽一樣激動,趁著蕭闌引開巨蛛的當口,爭先恐後地往門後跑去,巨蛛似乎察覺他們的意圖,也不對付蕭闌了,馬上掉轉過身撲向他們。
  少了一隻眼睛的蜘蛛眼力有些差,但力氣更甚,它吸足人血,渾身變得通紅透亮,看著卻更讓人毛骨悚然,這一撲連帶噴出的那些毒液,足夠讓人直接完成從肉身到骷髏的蛻變。
  這時候大部分人已經逃到門的另一邊,只剩下纏著巨蛛的蕭闌,還有堪堪離門口不遠的李欣。
  已經開了的門,此時竟開始緩緩關閉,趙老爺子他們又驚又急,都伸手去推,可那門仿佛重逾千斤,根本推不動分毫。
  賀淵冷眼旁觀,沉聲道:“這扇門裡灌了鉛,不要白費力氣了。”
  劉教授他們急得不行,都拼命在那頭喊蕭闌快點過去,只是巨蛛的行動力實在太強,蕭闌東躲西閃,又要避開它的毒液,漸漸地已經有點力不從心了。
  “笨蛋,你就不會隨便丟個死人骨頭引開它,然後快點過來嗎!”陳白看著蕭闌已經退到離門口不遠,卻因為被纏住而沒法脫身,開始著急上火。
  蕭闌是誰,他雖然不著調,缺心眼,二百五,可那是個從小就被外祖父逼著,在大冬天裡提著磚塊一站就是兩個小時的人,就算再廢柴,這十幾二十年地練下來也不得了,他眼角一掃,也看到了快要關閉的門,作勢朝那怪物開了一槍,也不管準不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門邊。
  
  蜘蛛在這地下不知道蟄伏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等來一頓美味的人血大餐,結果被這群人瞎攪和一頓,不僅沒吃上幾個,連一隻眼睛也沒了,眼看他們就要從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跑,它嘶嘶兩聲,飛快地爬向門邊的李欣和蕭闌兩人,一隻復眼怨毒地盯住他們。
  李欣剛才被劃傷腿部,走路不大利索,一看到怪物撲過來,腳下更是一軟,差點跌倒在地,眼角余光一瞥,蕭闌也跟在他旁邊,臉色蒼白,大汗淋漓,顯然也快到了強弩之末。
  門緩緩移動,此時僅僅只能容納一人側身而過,劉教授他們心急如焚,拼命在外面喊他們過來。
  他心中一動,不假思索地推了蕭闌一把,把他推向巨蛛,那怪物蜘蛛果然被他的動作吸引了注意力,抬起毛茸茸的步足,吐絲黏住蕭闌,李欣則強忍住腿部的疼痛,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趁機閃入石門後面,隨著他的脫險,石門也剛好緊緊闔上,不再留下一絲縫隙。
  
  李欣靠在石門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還來不及為自己死裡逃生而僥倖,就被人狠狠揪起衣領。
  “你他媽推了他,你他媽自己跑了!!”陳白紅了眼,一拳接一拳地往他身上招呼,全然沒有平時那副穩重的模樣。
  換了平時,李欣怎麼會怕他這種乳臭未乾的學生,但他自己現在受了傷,又是驚悸未定,再加上確實有那麼點心虛,猝不及防被陳白連續幾拳打在臉上,差點連鼻梁也打斷了。
  劉教授和學生們也怒了。
  幾個人,數十雙眼睛,剛才全部看得清清楚楚,是李欣推了蕭闌一把,害他留在門那邊,沒法出來。
  “住手!”趙老爺子使了個眼色,他那些人馬上掏槍抵在陳白腦門上,於叔動作也不慢,他冷笑一聲,依樣畫葫蘆,趙老爺子頭上也多了把槍。
  他的槍是剛才從那幾個被蜘蛛吸了血的倒霉蛋身上撿的,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
  “我可不懂怎麼用槍,一會兒不小心走火,老爺子可別怪我!”
  
  這才一脫險,馬上就起了內訌。
  趙老爺子總歸是見多識廣,馬上鎮靜下來,沉聲道:“這都是誤會,我們現在被困在這裡,更應該齊心協力,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說你妹!”這句罵人的話是劉教授從學生那裡聽來的,難為關鍵時刻,他竟然能活學活用。“我的學生救了你們,你們不感謝也就算了,居然還推了他一把,你們還是人嗎?!”
  這事確實做得不地道,就算在盜墓界,也是很為人不恥的,趙老爺子老臉一紅,心裡早就把李欣的直系女性親屬都問候了一遍,也懶得讓陳白他們停手,嘆了口氣,讓所有人都撤了槍。
  “先想想有沒有辦法打開石門,救人出來吧。”他說著,眼光投向一言不發的賀淵。“賀先生,你有沒有辦法?”
  “門裡有機關,就算破解了機關,最多也只能半個時辰打開一次。”
  半個時辰就是一個小時。
  於叔注意到賀淵用的計時方法,是時辰,而不是小時,現代幾乎沒有人這麼算了。
  
  現在石門關著,裡面只有蕭闌一個,巨蛛對上蕭闌,誰占優勢,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來,等他們打開門,估計黃花菜都涼了。
  李欣被幾個學生拳打腳踢,這會兒已經完全沒力氣反抗了,李家帶來的幾個人都折了,所以也沒人上來勸架,反而還都有點幸災樂禍地看著。
  陳白也聽到賀淵的話,突然就住了手,盯住賀淵:“請你幫幫忙,把門打開,一個小時也行!”
  陳老六大聲反對:“不行!門一開,那怪物就出來了,到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得遭殃!”
  剛才他死裡逃生,也少不了蕭闌的功勞,可現在一沒事,自私自利的本性又暴露無遺。
  陳白不假思索:“那就我進去!”
  幾個學生義憤填膺,情緒激動,紛紛都要求打開石門。
  於叔趁機說:“趙老爺子,你也看到了,現在是姓李的理虧在先,我們這一路來,先頭已經有人失蹤,現在蕭闌是為了我們才被困在裡面的,我們可不能忘恩負義,再把人留下,你覺得呢?”
  趙老爺子也知道,現在他們能不能出去也是未知,這個節骨眼上,蕭闌的身手無疑起了大作用,如果這個人不救,再走下去,前面還不知道有什麼更大的危險,如果他說不救,別說劉教授他們,連自己人都要心寒。
  “那就麻煩賀先生打開門吧。”
  陳老六還想說話,被趙老爺子瞪了一眼:“前面路還長,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你的槍法有他準嗎?”
  陳老六只好悻悻住嘴。
  
  一直冷眼旁觀的賀淵突然道:“說不定他已經被吸乾了血。”
  他的語調冰寒若雪,沒有一絲溫度,眾人都打了個寒顫,游雪是唯一的女生,早就有點承受不住,聞言蹲□,雙手捂著臉,小聲啜泣。
  哭聲帶來了更壓抑的氣氛,大家都沒有說話,陳老六和賀淵說的,正是趙老爺子擔心的,但他話都說出來了,也不好改口,只能祈禱蕭闌的命跟他的神經一樣粗大。
  陳白臉色一僵,緩緩說:“不會的。”
  
  姜宸不停地走來走去,陳白盯著石門,一動不動,趙老爺子閉上眼睛假寐,於叔則提著探照燈在查看他們現在的處境,還有個男生在低聲安慰著游雪。
  其他人或坐或靠,喝水喘氣,趁著休息時間補充體力。
  李欣雖然擦了藥,依舊鼻青臉腫,看上去很滑稽,只不過此時此刻,沒人有心情去嘲笑他,拋開蕭闌還活著與否的問題,他們現在退無可退,只能前進,但連比人還大的蜘蛛都出現了,難保接下來不會有更大的危險。
  “你他媽就不能別走了?”陳老六忍不住抱怨。
  “我緊張!”姜宸翻了個白眼,不理他。
  賀淵站在那裡,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一動不動,他的視線看的是另一個方向,他們之後必須繼續前進的地方——燈光同樣照射不到,仿佛隱藏著無盡詭秘與危險的甬道。
  臉上古井無波,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教授忽然覺得,他們一趟考古之旅,這也許僅僅是個開始。
  
  一個小時是如此難熬和漫長,好在即將過去,不等陳白跳起來去求賀淵開門,賀淵已經走到門前,蹲□,伸手在門下的縫隙裡摸索起來。
  連他也想看看,那個人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
  大家屏息看著他手指滑動了一會兒,石門發出沉悶的聲響,繼而緩緩露出一條縫隙。
  陳白低呼一聲,就想往裡闖,姜宸連忙把他拉住。
  “你不要命了!”
  “蕭闌還在裡面。”陳白喃喃道。
  “等等!”於叔也按住他的肩膀,所有人緊緊盯著越開越大的縫隙,裡面的燭火還沒有熄滅,明亮的光線讓眾人看清裡面的情形,徹底目瞪口呆。
  
  那隻恐怖的巨蛛還活著,從它微微抖動的步足就可以看出來,只是原來八條腿,現在只剩五條,還清一色全是左邊的沒了,導致它連路都走不穩,只能蜷縮在角落裡苟延殘喘,肚子則被捅破了,裡面有不少白色的蜘蛛卵,伴隨著先前吸食的人血一起流出來,紅白相間,看得眾人一陣噁心。
  而蕭闌則緊緊貼著墻根站著,臉色死白,全身狼狽不堪,閉著眼,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作者有話要說:蕭闌:小黑,小黑!(我舔舔舔)
賀淵:滾開!



12

12、第1二章:...


  “蕭闌!”
  一看這情景,劉教授他們咯登一聲,心想壞了,不會真被吸乾了血吧,也顧不上其他,一股腦都跑進來。
  睫毛一顫,蕭闌慢慢睜開眼睛。
  除了臉色白點,衣服破點,看起來也沒什麼大礙。
  眾人松了口氣,陳白和姜宸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往外拖。
  石門開闔是有時間限制的,這會兒轉到180度左右,又開始慢慢關閉,仿佛中間有一條軸承,支撐著整道門的機關。
  隨著蕭闌被架出來,門再次關閉,連同那只缺了腿的大蜘蛛,一起被留在那間不知道已經建了多少年的房間裡。
  
  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看著蕭闌。
  “你怎麼辦到的?”
  蕭闌有氣無力歪在姜宸身上:“給口水喝,要出人命了……”
  說完還真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陳白這才注意到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深深淺淺的傷口。
  “蕭闌!”
  
  劉教授他們七手八腳地把人安頓好,結果發現蕭闌已經發起低燒,還好行囊裡還帶著藥,又手忙腳亂地給他灌下,女生畢竟比較心細,於是游雪自告奮勇擔負起照顧蕭闌的責任。
  那邊趙老爺子卻是又喜又憂,喜的是蕭闌沒死,他們也免於跟劉教授一行起衝突,憂的是這才剛沒走多遠,己方就已經摺了不少人,連自己也算上,原來二十餘人的隊伍,現在就只剩十個人了。
  怪只怪先前碰上小蜘蛛的時候,趙老爺子那幫人仗著手裡頭有槍,也不怎麼害怕,甚至還去靠近那些蜘蛛,結果到頭來劉教授那幫老弱殘兵一點事都沒有,他們反而損兵折將。
  
  “老於,你那羅盤修好沒,我們現在處在什麼位置?”劉教授問。
  “從進到這裡面就不靈光了,那破玩意被我拿去砸蜘蛛了。”於叔翻了個白眼。
  提起蜘蛛,劉教授還有點膈應。“這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蜘蛛?”
  “搞不好是人工豢養的……”於叔想起石門,忙一臉諂笑地問賀淵:“高人,那石門的機關有什麼說法,能不能給我們掃盲一下?”
  “這種門叫腹門。”
  “為什麼有這麼古怪的名字?”
  “相傳起源於墨翟弟子腹黃亨。”賀淵清冷的聲音在甬道裡顯得空幽。“門下縫隙有凹槽,裡面各有二十二根小軸承,分別代表十天干和十二地支,牽動門裡的機關,開門時刻對應當前的時辰,但也不是機關無誤便可開啟,至多隻能一個時辰開一次。”
  墨翟就是墨子,墨家的創始人,腹黃亨作為墨子的徒弟之一,名氣並不小,他曾經還是墨家的矩子,即墨門裡的首領,有個成語叫“腹朜殺子”,說的就是他。但除此之外,這個人在歷史上留下的記載卻很少。
  於叔張大嘴巴:“那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腹黃亨是春秋戰國人,史書說他“居秦”,也就是住在陝西那一帶,古樓蘭卻在新疆羅布泊,兩者相距十萬八千里,但這裡,卻確確實實出現了墨家的痕跡。
  
  劉教授揮舞雙手打斷了他:“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機關巧奪天工,我們再走下去,不排除還會出現更精巧的,在古樓蘭地下城,居然出現了墨家的機關,這絕對是考古史上的重大發現,迄今為止,人類已知的古樓蘭文明,又要掀開新的一頁!”
  他說話的語調不是驚恐,而是興奮。
  好麼,這下連蕭闌,有兩個缺心眼了。於叔幽幽道:“我們出不去,你覺得很高興嗎?”
  劉教授語塞,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
  
  放眼望去,一幫人全是鬥志疲軟,東倒西歪,趙老爺子嘆了口氣:“大家也都累了,先在休息再說吧。”
  說完又打發兩個人去前面探路,並囑咐他們要小心,一發現不對勁馬上就退回來。
  
  青玉瓶子煞是好看,微微晃動的液體從碧綠得幾近透明的瓶子裡映出來。
  耳邊傳來人聲,不清晰,卻嘈雜,吵得他耳朵有點疼。
  “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
  從喉嚨蔓延到胸口,像是被火燒火燎一樣疼痛,疼痛中還伴隨著瘙癢,讓他忍不住去抓撓,胸口血氣沸騰,渾身的血液忽然間一齊涌向出口,從他的口鼻、眼角溢了出來,已經說不出話,眼睛卻還瞪著,看得眼前那些人不由自主連連後退,就算不照鏡子,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定然是十分恐怖的。
  “猛虎無牙,何懼之!”
  七八個人撲上來將他按住,心口隨之傳來一陣劇痛,他慢慢地低頭,瞧見匕首整把沒入胸膛,大片大片的血透過衣裳洇染出來,那些人仿佛怕他還沒死盡,又將匕首抽出來,狠狠地刺入。
  疼痛到了極點的時候,所有感受都顯得蒼白無力,視線被鮮血黏住,漸漸模糊起來,每次呼吸就吐出一口血,到最後,殷紅變成黑暗,一切歸於沉寂。
  
  蕭闌睜開眼睛,表情茫然。
  劉教授和於叔還在討論那隻巨蛛的智商,趙老爺子則低聲跟李欣說著話,陳白靠著墻壁沉沉睡去,姜宸掏了個本子也不知道在鬼畫什麼。
  他深吸了口氣,身上疼痛的感覺明顯起來,一動就難受。
  目光呆滯地往眾人那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盤膝而坐,閉目微暝的賀淵身上。
  看了好半晌,發現還是睡不著,於是起身,屁顛屁顛挪到對方旁邊坐下。
  “小黑。”
  賀淵兀自閉著眼,動也不動。
  “小黑……”聲調拖長,帶著委屈。
  “小黑——”這回附加鼻音效果。
  賀淵睜開眼,施捨般地冷冷瞥了他一眼。
  蕭闌是典型的給點陽光就燦爛,見狀立馬搖著尾巴興奮起來:“小黑你家在哪裡,父母身體好嗎,家裡還有沒有兄弟姐妹?我跟你說,”他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這一路上我觀察你好久了,發現你每到一個地方,連墻根墻角都不放過,其實你是來找東西的,是吧?你想找什麼,說出來我幫你參詳參詳,說不定我也知道,到時候我們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你救了李欣,他卻反咬你一口,差點害你死在裡面,你不怨恨?”
  
  蕭闌奇怪地看著他:“救了他是我自己的事,他推我是他自己的事,為什麼要怨恨他?”
  賀淵看了他半天,發現他的表情並不似作偽。
  他能準確揣摩出大多數人的想法,偏偏對這個怪胎的行為,十有八九都是無法掌握的。
  這個人的生死與他的劫數緊密相連,但實際上,賀淵並不在乎自己的劫能不能化解,這麼多年來,難得有一個人,能勾起他的興趣。
  無論你樂天還是憤懣,結果也不會改變。伸出手捏住對方的下巴,賀淵冷冷端詳,帶著一絲看透人心的譏誚。
  
  蕭闌卻渾然未覺,見有便宜可占,馬上露出陶醉的笑容。
  在別人看來,蕭闌是調戲別人的猥瑣青年,賀淵是被調戲的無辜者。
  “小黑,你別這樣看著我,人家也會不好意思的。”蕭闌嬌羞地垂下視線。
  “你剛才是不是做了什麼夢?”賀淵看著他,似乎要從他臉上看出朵花來。
  “是啊。”
  “夢見什麼?”
  “夢見你穿著紅衣服坐在那隻蜘蛛上面,說要跟我結婚。”蕭闌隨口胡謅。
  “你的死期不遠了。”
  “喔。”
  “剛才的經歷只是開始。”賀淵淡淡道,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蕭闌在他旁邊坐下,似乎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小黑,我死了,你的劫就能解,是不是?”
  他語重心長道:“我跟你說,那等我死了,你就要笑一笑,要不然老這麼冷著臉,除了我還有誰敢靠近你,沒人靠近你,就沒人發現你的心靈美,沒人發現你的心靈美,就沒人喜歡上你,沒人喜歡你,你就沒媳婦,你沒媳婦,那我在地下也過得不安心啊,雖然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意,但是我也不會要求你為我守一輩子的活寡,這樣是不人道的……”
  賀淵:“……”
  
  蕭闌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也不管對方聽沒聽進去,最後說累了,他打了個呵欠,直接靠在對方肩膀上:“傷口疼了,睡會兒……”
  賀淵皺眉,但蕭闌好像有知覺似的,雙手纏得更緊,很快沉入夢鄉。
  這人睡覺的樣子難得安靜,半分看不出平時的缺心眼,俊秀姣好的眉目糅合在一起,卻是命相上所講的薄命坎坷,一生不得順遂。
  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賀淵闔眼靜坐。
  沒再推開他。
  
  這一覺睡得很舒服,也沒有做夢,不知過了多久,蕭闌被拍醒,眼睛迷迷糊糊地撐開一條縫,就看到有個人在眼前晃,想也不想扯住對方衣領往下拉,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咕噥一聲,下意識地把臉挨上去蹭了蹭。“是小黑啊……啊啊啊,小黑你謀殺親夫啊!!!”
  賀淵面無表情,把手從他的傷口上挪下來。
  蕭闌淚眼汪汪,敢怒不敢言地爬起來,發現眾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
  趙老爺子派出去的人只回來了一個,精神還變得有點不大正常。
  
  

作者有話要說:分分呢?回帖呢?你們都是壞人!




13

13、第1三章:...


  
  回來的這個人是自己跑回來的。
  發現他的時候,人已經有點神志不清,臉上表情極端恐懼,他並不是因為還記得回來的路,而更像是碰到危險就下意識地往回跑,這才撞上他們一行人。
  無論怎麼試圖跟他溝通,或恐嚇或謾罵,這人都只會瑟縮著往角落躲,嘴裡還念念有詞,完全問不出線索,饒是老謀深算的趙老爺子也有點束手無策。
  究竟碰見什麼,才會嚇成這樣?
  
  蕭闌蹲在旁邊,好奇地伸出手指輕輕戳他,每戳一下,那人就抖一下,似乎十分抗拒外來的刺激。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其他人都在討論到底還繼續前行與否,沒人注意到他無聊的小動作。
  於是他伸出手指,又戳了一下,對方又抖了一下。
  再戳兩下,再抖兩下。
  再戳三下……
  手腕被抓住。
  他無辜抬頭。
  賀淵面無表情。
  蕭闌似乎能看出他冰冷眼神的含義,委屈道:“就玩一下……”一邊拍拍衣服站起來,對爭論不休的眾人道:“他一直在說:多了一個。”
  趙老爺子他們一愣。
  蕭闌見他們沒反應過來,又重複了一遍:“他嘴裡反覆只說了一句話。”
  陳老六和於叔也忙湊上前仔細去聽,果然聽到那人嘴裡喃喃自語,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多了一個。
  
  “多了一個,他娘的是什麼意思?我看前面的路也不能走了,一個死一個瘋,鬼知道還會不會再來一隻蜘蛛,到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陳老六啐了一口,恨恨道。
  “不往前走你想怎麼走,後面有一隻殘廢的大蜘蛛和不少小蜘蛛,買大送小,好走不送!”於叔從一開始被他們脅迫,就一直憋著口氣,現在自己這幾個人現在手頭裡也有槍了,蕭闌的槍法更是比對方任何一個人都準,誰也不怕誰。
  劉教授皺起眉頭:“多了一個,多了一個什麼?”
  事到如今,後無退路,往前也未必安全,左右為難,連趙老爺子也有點躊躇,他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好好的日子不過,要到這裡來挖勞什子寶貝,年輕時候冒險,那是為了討生活迫不得已,現在則純粹是褲襠裡撒鹽——閑得蛋疼。
  他忍不住望向賀淵。
  “往前。”賀淵仿佛察覺了趙老爺子的心思,淡淡道。
  趙老爺子苦笑,看向劉教授:“這一趟是我莽撞了,不該讓各位也跟著下來的,現在我們準備繼續往前走,老劉你看?”
  他看似在徵詢劉教授的意見,實際上劉教授他們一行人,老弱婦孺幾乎都占全了,除了跟著他們走,也別無選擇。
  “我們跟著。”劉教授看向於叔,他輕輕點頭,劉教授又掃了自己的學生一眼,幾個男生倒還好,游雪則明顯神色頹靡,有些走不動。
  “你們幾個男生輪流背著游雪走吧,出門在外,大家互相照應一下。”
  幾個男生沒什麼異議,倒是游雪堅決反對,表示自己還走得動。
  
  既然大家一致同意往前走,趙老爺子就找了個人扶著那個精神有點渙散的同伴走在最後,其餘的人分成兩人一組,每組其中一人帶槍。
  剛才前面死了幾個,落下的槍械被幾個男生撿了,趙老爺子索性作個順水人情送給他們,因為他知道很多時候,有槍也未必有用。在蕭闌的快速簡易用槍教程之下,每個人基本都學會怎麼用槍,至於準不準,那只有天知道了。
  有了前面的經驗,所有人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再踩到什麼蜘蛛絲蜘蛛卵之類的,約莫走了幾百米,眼前逐漸開闊起來,雖然光線依舊黯淡,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樣伸手不見五指。
  大家走得不快,陳白忍不住低聲問蕭闌:“剛才你在那裡面怎麼把那蜘蛛弄得斷了腿的?”
  “小黑說要打肚子和眼睛,所以我就打它的肚子和眼睛啊。”
  陳白一聽他又提賀淵,氣就不打一處來,這人來歷不明,捉摸不透,也不知道抱著什麼心思,陳白早就有點看他不順眼,礙於賀淵就在前面又不好多說,只得粗著嗓子惡聲惡氣道:“你小心被賣了還幫人家數錢!”
  “小白……”蕭闌的聲音輕輕的,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陳白心頭一軟,剛想開口,就聽到他說:“你別吃醋,我不會喜新厭舊的。”
  
  那邊陳白氣得兩眼直翻,這頭趙老爺子也在跟賀淵說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又故意與其他人拉開一小段距離,除了賀淵之外沒人聽見。
  “賀先生,照理說您是我們請來的人,我不該多說什麼,可論年紀,我這把老骨頭畢竟也比你多吃了幾年米飯,我看那個姓蕭的小子鬼心眼多得很,不像什麼好貨,您可別和他走得太近,小心反被算計了。”
  賀淵冷冷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趙老爺子不以為意,好聲好氣:“一個學考古的學生,哪裡會有那麼準的槍法,其實別說是您,我看連劉教授他們,也未必清楚這小子的來路……”
  “他救了你們,你們過河拆橋,反把他推進裡面,卻沒料到他還能出來,所以你擔心他找你們算賬。”黑暗中,賀淵的嘴角勾起,帶著一絲諷意。
  世人大多恩將仇報,忘恩負義,如果你知道自己差點死在裡面,當初還會去救他們嗎?
  趙老爺子沒想到賀淵一句話就把自己的心思點出來,但他反應得很快:“賀先生,咱們也算是一條船上的人,我這是為了你好。”
  這一路上,他親眼看到賀淵對所有人,一律寡言少語,那張臉就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幾乎不曾變化過,雖然對蕭闌的態度也未必好到哪裡去,但精明如趙老爺子,總能發現出其中微妙的區別。
  “再說一遍,我的事,你沒資格管。”賀淵的語調更冷了。
  趙老爺子暗自不悅,卻也不敢再咄咄相逼。他很清楚,如果他們還有希望走出去,那多半是要靠這個人的。
  
  賀淵突然停下來,後面的人不明所以,還好步子慢,都能及時剎住。
  “怎麼了?”趙老爺子以為他惱了自己。
  賀淵沒說話,視線微垂看向前面。
  趙老爺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差點驚出一身冷汗。
  只見他們前方十步左右的距離,路突然就斷了,需要往右騰挪五大步左右,才有一座橋,連接到對面。
  除此之外,都是一片懸崖峭壁,以他們身上有限的燈光,壓根就不知道這懸崖到底有多高,又是通往哪裡。
  如果剛才不是賀淵走在最前面,或者他沒有出聲提醒,很多人必然會毫無預警一腳踩空!
  
  “剛才那兩個人過橋了沒有?”趙老爺子一凜。
  “過了。”賀淵手上的燈往前面晃了一下。“橋上還有他們掉的手電筒。”
  橋是一座白玉石橋,看上去像是人工鑿砌的,又像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藝術品,誰能想到在地底深處,居然還會出現這樣一座橋,它靜靜地在黑暗中屹立了數千年之久,也不知道在樓蘭古國消失之後,還有沒有人到過這裡。
  這座橋筆直通向未知的黑暗,橋兩邊空盪蕩的,沒有任何扶手欄桿,但因為橋面有一米來寬,要走過去並非不可能,只是常人一見橋底就是深淵,早就嚇得手腳發軟,哪裡還有力氣走過去。
  劉教授喃喃道:“這絕對是考古……不不,是全世界的重大發現!!”他從背包裡掏出相機,也不管光線合不合適,喀喀喀就拍了好幾張。
  遠處啪的一聲,發出輕微細響,似乎在回應這邊的聲音,只是除了賀淵和蕭闌,誰都沒有注意到。
  
  趙老爺子咳了一聲:“誰先過去?”
  橋對面是燈光照不到的,一片漆黑,趙老爺子的聲音引來微微的回音,更顯四周空寂,令人心底發怵。
  賀淵也不說話,抬步就走。
  蕭闌突然拉住他,錯身疾走幾步,越到他前面,嘴裡還念念有詞。
  “這麼好玩的橋我先走,說不定前面有寶貝。”
  賀淵微微一怔,一時沒有說話,便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上了橋,又在橋上一步步走過去。
  陳老六咋舌:“對面不會……還有那些蜘蛛吧?”
  沒人有心情去回答他的問題,連同趙老爺子在內,所有人屏息凝神瞧見他的身影沒入黑暗,心都提到了喉嚨口,砰砰直跳。
  過了一會兒,蕭闌的聲音遙遙傳來:“親愛的小黑,快過來吧……吧吧吧……”
  回音把他的聲音拆成許多段,聽上去就像無數個蕭闌在說話。
  幾乎在同時,賀淵已經踏上那座橋,又丟下一句話:“上橋的時候不要左右看。”
  
  他步伐很快,一身黑衣在白玉石橋上走過,竟有種魔魅邪異而又吸引目光的奇特感,眾人雖然被這裡的氛圍嚇得心神緊張,也免不了多看幾眼。
  快到對岸時,賀淵的腳步微微一頓,視線落在蕭闌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擰起,又極快鬆開,似乎未曾變化過。
  
  後面的陳老六遙遙看著賀淵似乎到了對岸,也沒傳來慘叫聲,心頭稍定,搶在別人面前就邁上橋。
  他剛才聽到賀淵的警告,卻並沒有發在心上,等上了橋,小腿卻忍不住開始發軟,打起擺子,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往橋下和兩邊石壁瞟去。
  這一看不要緊,差點嚇破膽子。
  橋下黑黝黝一片,這條巨大的裂縫就像通往地心一般,深不見底,兩旁峭壁上面掛著一個個白色的橢圓形物體,看上去就像巨大的繭子,每個約有半人來高,就連橋下也不例外,繭子上面的白絲纖毫畢現,透過那層半透明狀,裹在外面的白絲,依稀還能看見裡面的東西。
  燈光照去,才發現那居然是一個個類似人形的軀體。
  有手有腳,甚至連眼耳口鼻也能隱約看見,他們無一不是蜷縮著身體抱膝團在裡面,看上去就像是因為畏冷而自我取暖,可當這種形態出現在一個繭子裡面,還以詭異的姿態被凌空掛起來,就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了。
  那些東西似乎能感應到手電筒的燈光,本來一動不動,這次竟好像在裡面微微晃了一下,連帶著繭子也顫動起來。
  陳老六這才知道為什麼剛才賀淵讓他上了橋不要左右張望。
  他嚇得大叫一聲,癱軟在橋上,再也走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蕭闌:小黑,你說為什麼看文的人這麼少啊?
蕭闌:小黑,我好無聊啊!
蕭闌:小黑,我們去吃什麼?
蕭闌:小黑,今晚讓我在上面好不好?
賀淵:……(忍無可忍,下咒)
蕭闌:汪嘰嘰嘰嘰汪汪嘰嘰……




14

14、第1四章:...


  賀淵一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不對勁了,厲聲道:“不要用燈照那些東西!”
  可是陳老六哪裡還走得動,他顫巍巍地想手腳並用爬過去,卻發現被燈照過的那個繭子又動了起來,裡頭的東西似乎也活過來一般,甚至還能看到那眼睛緩緩睜開,一對綠幽幽,充滿怨毒的眼珠盯住陳老六,讓他突然想起石室裡那隻碩大的蜘蛛。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這些到底是什麼怪物!
  他的牙齒上下打顫,抖得像篩子一樣,後面的人看到他的異狀,又聽到賀淵的喊聲,紛紛縮回腳步,擠在橋的那頭也不敢過來。
  蕭闌眼睛掠過橋下,仿佛看到那一排的繭子都有了細微的異動。
  眼看時間就要在耽擱中消磨過去,他驀地並作幾步又跳上橋,拎起陳老六就往回走,一邊回頭讓劉教授他們趕緊跟上來。
  
  劉教授他們沒敢再猶豫,一個個跟著上了橋,又忍住恐懼一步步往前走,橋下那些蠶蛹似的東西顫動得越發厲害,仿佛裡面有東西急欲破繭而出。
  不止是橋下,連懸崖兩邊的繭子也好似受了感應,無風自動,微微搖晃。
  那頭蕭闌把陳老六拉上對岸,又伸出手去拉那些走過來,已經快腿軟了的人,一邊問賀淵:“小黑,你剛才走過來的時候,為什麼停了一下?”
  賀淵正皺眉盯著那些繭子的動靜,看了他一眼:“我在你旁邊看到一個人。”
  蕭闌一頭霧水:“什麼人,剛才就我一個。”
  “不止你一個,在你身後,剛才多了一個人。”賀淵意味深長道。
  剛好一腳踏上對岸的陳白聞言差點沒腳下打滑掉下橋。
  其他人也打了個冷顫,那是人嗎?
  
  卻聽見蕭闌恍然大悟:“難怪那個瘋了的人一直在說多了一個,肯定是跟他一起去的人也碰到我這種情況,另外一個人就嚇瘋了跑回來!”
  你的關注點到底在哪裡!
  眾人嘴角都不由自主抽了一下。
  連賀淵臉上也浮現出古怪的神情:“剛才真應該讓你來探路。”
  趙老爺子忍不住問:“那是什麼人?”
  賀淵道:“我沒看清,很快就不見了。”
  實際上他是看清了,那是一張女人的臉,慘白慘白,還帶著詭笑,莫名地出現在蕭闌身後,又突然消失,如幻影一般。只是眼前這些人,除了蕭闌這種缺心眼之外,其他人早已成了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驚嚇都會讓他們慌亂起來,說出來並沒有什麼益處。
  
  思忖之間,就見耳邊傳來嘿嘿一笑:“小黑,說謊是不對的。”
  賀淵回過神,這才發現二百五趴在他肩膀上,朝著他耳朵吹熱氣。
  自己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沒有防備,竟讓這人近了身。
  賀淵面無表情地拉開他,就像拈起一隻害蟲,其實他更想做的是把這人丟下去。
  
  走在最後的是李欣和另外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剛才來探路結果瘋了的人,另外一個則是負責攙扶著他的。那個人雖然已經瘋了,但潛意識似乎十分懼怕這座橋,自踏上橋面就開始劇烈掙扎著要往後退,攙扶的人也按不住去,還差點被他甩下橋。
  李欣也顧不得理會他們,自上了橋就加快腳步,一門心思往前走。
  忽然有一隻手伸出來,抓住他的腳踝。
  李欣低頭看去,只見抓住他的那隻手,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就像他以前看過的那些被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屍體一樣,浮腫死白。
  他慘叫一聲,下意識就想踹開它,無奈那隻手抓得很緊,反倒想將他拽下橋去。
  眾人站在岸邊,看得清清楚楚,那隻手是從橋下的一個繭子裡伸出來的。
  被白絲緊緊裹成一團的繭,被扯開一個口子,隱約還看得出裡面有東西要掙扎著出來,繭子晃動得厲害,但似乎粘得很緊,並沒有跟石壁脫離。
  “救我!”李欣被那股力量拉得跌倒,要不是他的手還緊緊扒著橋面,早就掉下去了,但實際上他也撐不了多久了,那隻手似乎蘊含著很大的力量,就在他掙扎之間,又有一張臉從繭子裡探出來,然而那已經不能算是一張人臉,因為臉是附在一隻蜘蛛的身體上,看上去就像他們曾經見過的人臉蜘蛛,但又還有酷似人類眼耳口鼻的五官,看上去恐怖而詭異,令人打從心裡發寒。
  不少人驚叫一聲,往後退去,趙老爺子帶來的那幫人更有不少轉身就跑,也不管同伴還在橋上,劉教授他們雖然沒跑,也可沒好到哪裡去,一個個驚駭得忘了反應。
  李欣絕望地朝他們看了一眼,這時候他已經有半個身體被拉到那繭子裡去,後面的兩個人也有一個掉下橋,跌進深不見底的橋下,那個瘋了的則拼命往回跑,很快就沒了蹤影。
  
  慘叫聲自耳畔傳來,所有人都嚇呆了,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賀淵皺了眉頭,蕭闌卻突然上橋去拉李欣。
  愚蠢。
  賀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咬破手指凌空寫了幾個字。
  “符無正形,以氣而靈,著!”
  食中二指並在一起點向離他們最近的幾個繭子,原本躁動不已,似乎隨時要從裡面破開的白繭馬上安靜下來。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對賀淵從捉摸不透的神秘感立馬上升為滔滔不絕如黃河泛濫的崇拜之情。
  “高人啊!”於叔喊出了大家的心聲。
  賀淵心知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無法支撐太久,幾分鐘之後他們如果沒能完全脫離險境,繭子裡那些東西照樣還會出來。
  
  “帶上人走,我斷後。”他頭也不回,沉聲道。
  “那就拜託您了!”趙老爺子回過神,也顧不上寒暄客氣,轉身就走,這時候蕭闌還在試圖救李欣,趙老爺子他們卻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闌你這白痴,還不過來!”陳白急道。
  吞噬李欣的那股力量極大,連蕭闌也拉不大住,轉眼間他又被卷了大半個身體進去,只剩下肩膀上的雙手和頭部還在外面,李欣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拉住蕭闌的手漸漸鬆開。
  劉教授跳腳。“快過來,你救不了他的!”
  任他們七嘴八舌地喊蕭闌過來,他的手兀自死死地拉住李欣,背對著他們的臉看不見表情。
  “你放手吧……”李欣終於絕望了,他知道就算是神仙來了,也無法讓他從那個繭子裡出去,因為他被裹在裡面大半個身體,已經一點一點被那怪物融化蠶食掉了。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滑落下來,蕭闌喘了口氣,鬆開手。
  他熬不過那股力量,再不鬆手,連他自己也會被拖進去。
  李欣整個人被逐漸裹了進去,那個繭子就像一張森森洞開的嘴,貪婪地吞噬著他的身體和器官,繭子已經加上一個人的體積而漲大了一倍有餘,到最後,連頭部也沒入裡面,殘留一聲慘叫,迴盪在橋的四周。
  劉教授他們強忍住膽寒,一個個撤離,蕭闌也從橋上回來,跟在賀淵後面,難得的安靜。
  “這種時候,你的濫好心只會害死別人。”賀淵冷冷道。
  “……”蕭闌沒說話。
  賀淵忍不住轉過頭,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良久,賀淵才聽到一聲低低的嘆息,仿佛是那人發出,又仿佛是自己的幻覺。
  再看去,蕭闌半面的表情從燈光的陰影中露出來,卻還是那麼沒心沒肺地笑著。
  
  咒術是有時限的,眾人只能加快腳步往前走,生怕被後面那些怪物追上來,落得跟李欣一樣的下場,又怕前面還有什麼未知的危險,心裡矛盾而惶恐,趙老爺子慢下腳步等賀淵跟上,不知不覺中,已經把他當成倚靠的對象。
  “賀先生,我們……”他話沒說完,前面傳來一陣騷動。
  趙老爺子捺下話頭,皺眉正想喊人,可接下來映入眼簾的景象,便連他自己呆住了。
  
  從他們眼前延伸開去,一層接一層的檯面相疊,一共有五層之多,在最高的台階上去,矗立著一座宮殿,雕梁畫棟,飛檐丹壁。
  只是宮殿嵌在地底石壁之後,卻在恢弘中顯出幾分奇詭來。
  “這,這是典型的春秋戰國時期建築啊!”劉教授張大了嘴巴,瞪得眼睛都快凸出來了,恨不得跑上去把那些台階和柱子都摸一遍。
  “何以見得?”趙老爺子忙湊過來問。
  “你看,”劉教授見了心愛之物,一時也忘了他們之前的恩怨,指著那些一層疊一層的高台,“九層之台,始於壘土,春秋戰國時最流行這種高台建築,最高的有九層之多,象徵天子一言九鼎,這裡雖然只有五層,也算很不錯了。”
  於叔插嘴:“那也有可能是秦朝的。”
  劉教授撓頭:“不錯,不過秦朝二世而亡,它的建築也跟春秋戰國差不多,就歸於一類了……可是為什麼這裡會出現這種建築?難道古樓蘭在中原的春秋戰國時期,曾經跟中原國家有過往來?”
  他在那邊喃喃自語,眾人卻只關心這裡安不安全,會不會又有什麼怪物蹦出來。
  “柱子後面有個人!”陳老六驚呼一聲,所有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果然瞧見遠遠的,有個腦袋露了出來。
  “……是王琦!”姜宸認了出來。
  劉教授他們大吃一驚,王琦就是先前在沙漠裡跟游雪同車休息,又半夜失蹤的那個女生。
  一見是同學,姜宸他們都跑過去。
  王琦披頭散髮,目光呆滯,見了他們靠近,就不住地往後縮,一點也沒有驚喜的神色。
  “她怎麼了?”游雪蹙起眉頭。
  姜宸的手剛碰到她,王琦像觸電一樣地彈開,臉部扭曲而恐懼,喉嚨裡發出卡卡卡的聲響,就像骨頭要斷掉似的,姜宸也嚇了一跳,忙把手縮回來。
  “她瘋了!”
  
  賀淵看著這座建築物,面沉如水,沒有靠近的意思,蕭闌則蹲在他旁邊,摳著地上的雕刻。
  “小黑你看,他們刻的東西怎麼這麼奇怪,居然有剛才那隻蜘蛛,還有頭上長著羚羊角,後面安了根豬尾巴,這隻人臉牛身的,嗯,畫得真醜,我跟你說,我六歲的時候畫得都比這個好看,他們窮得連個好看點的畫工都請不起了,難怪我們一路走來也沒看見金銀珠寶……”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忽然被一聲尖叫打斷。
  “你們都要死,你們都要死在這裡!”
  只見王琦突然瘋了似的咯咯直笑,轉身就跑,一頭撞入緊閉著的殿門,身體跌了進去,被黑暗吞沒。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元旦快樂,此文元旦正常更新!\\(^o^)/~~




15

15、第1五章:...


  
  變故陡生,姜宸他們還來不及伸手抓住她,就眼睜睜地看著王琦撞開殿門跑進去,不由面面相覷。看著裡面黑漆漆一片,眾人還在猶豫該不該上去追,賀淵卻已經走進去。
  “賀先生!”趙老爺子早就把緊跟賀淵看成保命要訣,見狀忙跟了進去。
  黯淡無光的大殿因為眾人的燈火而亮起一小片,姜宸拿著手電筒四處晃了晃,卻沒發現王琦,只看見四面墻壁密密麻麻,全是壁畫。
  劉教授還在難過王琦的事,見了眼前這幅景象,立時被驚呆了,嘴巴張得大大的,一邊走上前,用手細細摩挲端詳,眼神痴迷。
  雖然有手電筒,可畢竟電池有限,遲早都會用完,而他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從這裡出去,因此於叔每到一處,都要看看四周有沒有可以點燃的燈台,可他走了大半圈,除了發現這座殿宇異常寬敞之外,什麼也沒發現。
  這裡仿佛空盪蕩的,四根偌大的楠木圓柱支撐著整個大殿,中間是一個五層高的玉石檯面,本來似乎應該安置一些東西的玉台上卻什麼都沒有。
  “這裡是不是有人來過,把東西都掃蕩走了?”於叔咕噥一聲。
  趙老爺子等人雖然沒有說話,可想法也和他差不多,那些壁畫異常精美,放在外面就是國寶,但在這深達數十米的地底,難道他們能把壁畫挖下來帶出去不成?
  
  “趙老爺子,你那玉佩呢?”劉教授突然出聲,頭也不回,眼睛直盯著頭頂上的壁畫。“快拿出來!”
  趙老爺子哈哈一笑打著馬虎眼:“老劉,這會兒還是找那個失蹤的女娃娃要緊,你要那個做什麼?”
  “你當我是為了搶回來嗎,你自己看看這壁畫!”
  
  這些壁畫高大宏偉,高三五米,長則竟有五十來米,所用色彩雖然經過數千年歲月,依舊光鮮如初,濃烈昳麗的色彩,精緻流暢的線條,絲毫不比敦煌壁畫遜色,若眼前這些壁畫能夠面世,他們毫不懷疑它的價值,恐怕還要遠遠超越敦煌。
  然而這樣的絕世佳品,卻被湮沒在羅布泊的地下古城之中,如果不是他們陰差陽錯進了這裡,估計到現在都沒有人發現。
  趙老爺子仔細端詳了一番,馬上倒抽一口涼氣,連忙掏出貼身收藏的那塊樓蘭古玉,藉著微弱的燈光看去。
  壁畫上,所有人神色虔誠,頂禮膜拜著的那尊神像,分明跟古玉上雕刻的一模一樣。
  
  其他人都湊過來,自然也都看見了。
  陳老六瞪大了眼睛,語氣裡浮現出一絲興奮的顫抖:“這麼說我們現在已經到了地下古城的核心?”
  “不一定。”劉教授眉頭擰了個死結,腳步隨著眼神慢慢地踱到其他壁畫下面去研究。
  四面高墻,共有十多幅壁畫,每一幅的主題都差不多,除了那幅膜拜行禮的之外,其它的都是一些祭祀狂歡,祝禱起舞的場面。
  蕭闌注意到,幾乎每一幅壁畫裡,都會出現那尊神像,渾身雪白,白得近乎洋溢著妖異的光芒,但是神像的面目卻有些模糊不清,周身好像環繞著一股雲霧,也不知道是刻意的繪畫效果,還是那神像本來就是沒有五官的。
  巨蛛在他身上留下的傷口零散分布在全身,其實是極疼的,一覺醒來只能恢復一些元氣,卻不能讓傷口瞬間痊愈,但他也從沒有在面上流露出來,依舊吊兒郎當地游來晃去。
  
  大殿裡的手電筒和探照燈都開著,可也無法將整個殿宇都照亮起來,燈光交錯之間,依舊有大片大片的黑暗是肉眼所窺視不到的地方,有些人膽小的,就緊跟著人群,有些大膽的,就自己在周圍走來走去,敲敲打打,希翼能夠發現埋藏在墻壁隔間或地磚下的財寶。
  “我們隊裡現在一共有多少人?”於叔突然出聲,聲音有些緊張。
  劉教授只顧著看墻上的壁畫,心不在焉道:“都在吧,沒少人啊。”
  趙老爺子則在進殿前早就清點過。“我們這邊,連我在內,是十一個人。”
  原先下來的時候,趙老爺子本來還帶著二十餘人,後來中途碰見那群怪物般的蜘蛛,又在過橋的時候折損了三個,現在竟是隻剩十來人,他這一生倒過無數的鬥,最凶險的時候也有差點喪命的,但都不像現在這樣茫然惶恐,完全摸不透前面還會出現什麼。
  於叔聽了他們的話,緊張不減反增,吞了吞口水,看著對面那片隱藏在黑暗裡的角落,聲音乾澀:“不止吧,好像是多了一個。”
  
  劉教授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離那角落最近的游雪尖叫一聲,連連後退,差點撞上身後的人。
  “王琦?”姜宸狐疑道。
  沒有人回答他。
  黑暗中,一個人影若隱若現,站在那裡,手裡似乎還拿著什麼東西。
  “是不是我們的人,少他媽裝神弄鬼了!”陳老六一路受驚過度,早就成了驚弓之鳥,見狀掏出槍拉開保險栓想也不想就按下,陳白眼明手快撞開了他,槍聲響起,眾人嚇了一跳。
  陳老六破口大罵:“老子要打的是鬼,你瞎摻和什麼,把你也砰了!”
  陳白絲毫不懼,冷冷道:“也有可能是我們的同學,你如果打錯,就會害死一個人。”
  兩人爭執之間,角落裡那黑影已經不見了。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別說粽子了,連棺材板都沒見著一塊,更別提什麼寶物!老爺子,這可就是你口口聲聲說有大收穫的地方,連李欣都折在這裡了,我看您要怎麼給大夥一個交代!”陳老六嘿嘿笑了兩聲,盯住趙老爺子。
  趙老爺子沉聲斥道:“陳老六,別發瘋,你也算是倒鬥裡的前輩了,別淨給晚輩們看笑話!”
  “呸,我還怕什麼笑話!”陳老六揮了一下手,忽然變得狂躁起來。“要不是你們,我也不會落到這個田地,先是蜘蛛,現在又是什麼怪物,都是你們害的,都是你們!”
  他一邊說著,居然舉起槍,對準人群開了一槍。
  眾人猝不及防,驚叫起來四散跑開,慌亂中手電筒落在地上,摔壞了不少,大殿一下子暗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陳老六,住手!”趙老爺子的喝斥已經不起作用了,黑暗裡只聽見又一聲槍響,也不知道射中了誰。
  視線一下子沉浸到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蕭闌被慌亂的人群推搡到墻邊,後背撞上墻壁,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他右手下意識想抓住什麼,伸出去,碰觸到一隻手。
  那隻手冰冷修長,沒有一絲溫度,卻似乎蘊含著無盡的力道。
  “小黑……”他喃喃道。
  對方沒有吭聲,但蕭闌幾乎能肯定就是賀淵,背上的傷口好像裂開了,溫熱的液體慢慢滲透到衣服上,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傷了……
  似乎有人在他耳邊呢喃。
  “……”蕭闌微微喘著氣,沒說話。
  你會死在這裡……
  ……一生不得順遂,連死都死得不安生,這就是你的命數。
  那聲音透著妖異,好像是賀淵,又好像不是賀淵,如跗骨之蛆緊緊貼著耳膜鑽入他的腦海,驅之不去,蠱惑著他舉起槍,扣下扳機。
  太陽穴一跳一跳,焦躁的感覺油然而生,眼前由黑暗漸漸變為血紅,連鼻腔都充溢著嗜血而絕望的味道,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只想找個地方好好躺下,閉上眼睛。
  你活著有什麼用?沒有人喜歡你,沒有人需要你,孽種!禍害!
  不如死了好,不如死了好……
  指甲掐入手心,力道大得刺破皮膚,痛楚讓他清醒了一些,蕭闌勉力眨眨眼,一切雜音突然消失,伸手摸向額頭,只摸到一片濕冷,他茫然地抬頭,卻只看到咫尺之外,賀淵冰冷的眼神。
  冰冷中,還帶著一絲探究的興味,似乎剛才那一幕,他都看在了眼裡。
  
  “小黑,別害怕,你是不好意思抓我的手嗎,沒事,我抓著你好了。”蕭闌涎著笑臉湊過去,不由分說抓住對方的手,還色迷迷地摩挲了好幾下。
  賀淵本以為他一時沒能恢復過來,還想冷眼瞧著他如何應變,沒想到這缺心眼渾然沒事人似的,手猝不及防被握了個正著,不由冷哼一聲,另一隻手伸出,屈指在他手腕上彈了一下。
  那人嗚了一聲,爪子觸電般顫動一下,居然還是緊緊抓著沒鬆開。
  “小黑,害羞也要有個限度,你這個樣子,將來就算我死了,怎麼還有別人敢喜歡你?”他的聲音居然還很嚴肅很正經。
  反正這個人過不了多久也要死了,讓他再多折騰一下也無妨。
  賀淵面上漠然,仿佛心中亦是無悲無喜。
  
  眾人的驚叫聲漸漸沉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各人驚魂未定的喘息聲,沒有人敢開口說話,仿佛這樣會更安全一些。
  良久,才聽到趙老爺子的聲音:“燈呢?”
  其他人如夢初醒,紛紛摸索起地上的手電筒,有些在踩踏中弄壞了,有些只是摔了一下,還能開,微弱的光線陸續亮起來。
  “誰受傷了?”
  “我……”姜宸直哼哼,剛才陳老六的第一槍從他肩膀上險險擦過,此時他靠坐在墻邊,捂著肩膀臉色略白,劉教授他們圍上去,著急又不知所措,還是於叔從背包裡拿出繃帶和止血藥,幫他緊急包紮了一下。
  “陳老六死了!”突然有人驚呼一聲,手電筒的光照向地上四平八叉躺著的陳老六。
  他的雙眼圓睜著,嘴巴也張得很大,鮮血和腦漿從後腦勺流出來,子彈從嘴巴裡貫穿過去,又穿過腦袋,吞搶自殺,一槍斃命,看得出用力很大,就像非要置自己於死地,生怕死不透,把槍管大半都塞進嘴裡,手還緊緊扣著扳機。
  臉上還殘留著生前的情緒,就像看見了什麼不敢置信的事物,極端恐懼而絕望,非死不能解脫。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沒有小劇場,因為我有些話想說。

不管文紅不紅,我向來都很注意大家的想法,因為這樣可以互相交流溝通,看到有說蕭闌太聖母的評論,我忽然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
闌尾的前世現在已經露出很多端倪,很多朋友已經能猜出他的來歷,也就不難理解他為什麼會救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因為他本身的性格,也是心腸很軟並且悲天憫人,雖然這樣的性格不如那些殺伐果斷的受來得讓人欣賞,但也就是這樣,才顯得有缺憾。否則以他前世的身份和地位,又怎麼會接到別人假造的他父親的詔書,就去赴死?堂堂一個千古一帝,有那樣一個兒子,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闌尾前世下場悲慘,今生更加坎坷,才會造成他看淡一切,嬉皮笑臉的缺心眼性格,因為從來沒有期望,所以也不會失望。再者他去救人,也不僅僅因為他性格的原因,而是他有種心理,別人都說他會剋死人,但他偏偏要救人,讓別人無話可說,這是一種小小的逆反心理,我覺得也是人之常情。

另外在這裡先說一聲,這篇文是父子,但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父子,如果有些朋友覺得不能適應,可以看看別的文,以免後面突然被雷。謹此。

祝大家節日快樂,對手指。。。今天心情有點被影響到,不惟獨是這裡的問題,還有一些現實的事情,但無論文的點擊如何,收藏如何,每一篇我都會用心寫下去的,也謝謝大家的支持(*^__^*)嘻嘻……




16

16、第1六章:...


  片刻的寂靜過後,幾乎所有人都驚叫起來,以陳老六的屍體為中心連退了好幾步,連趙老爺子也驚愕交加。
  從剛才陳老六性情大變到槍聲響起,不過也就幾分鐘的時間,怎麼人說死就死了?
  “他……是自殺的?”游雪忍住害怕,囁嚅道。
  於叔上前查看屍體,實際上陳老六已經被子彈近距離的衝擊力打碎了頭蓋骨,整個頭部完全變形,慘不忍睹。“是自殺的。”
  近乎窒息的氛圍在偌大的殿宇內蔓延,眾人連喘息聲都刻意壓抑了,沒有人敢開口說話,還是蕭闌打破了沉默。
  “他手裡抓的是什麼?”
  他這一說,其他人才注意到陳老六另一隻手的手心還緊緊攥著,手心好像抓著什麼不肯鬆開。
  在一個面目猙獰的死人面前,其他人都畏縮著不敢靠近,只有沒心沒肺的蕭闌還蹲□去掰開他的手,一些粉末摻著血散落在指甲和手心。
  “是壁畫的顏料,他用手摳了那些壁畫!”於叔皺起眉頭。
  陳老六用的勁道之大,以致於有幾片指甲都被他生生摳裂了。
  在周圍陷入黑暗的那一段時間,他究竟看見了什麼,又或者說遇見了什麼?
  “還有人受傷嗎?”良久,趙老爺子反應過來,澀聲問道。
  他開始有些後悔來到這裡,儘管他們人多勢眾,裝備精良,但在遠古未知的危險面前,簡直就是自尋死路,從剛下來到現在,二十多人的隊伍,現在只剩下十來個人,其中連陳、李兩家的領頭人也折損在裡面。
  不僅僅是他,其他人都深深地感受到那種莫名的震撼和恐懼,剛才王琦詛咒般的那句瘋話又迴盪在腦海里。
  
  蕭闌盯著陳老六手心的顏料粉末看了半天,突然站起來,走到壁畫面前,抬起頭。
  上面那些人物的服裝,與中原古代大相徑庭,而帶上了濃厚的異域風情,但是依舊可以從一些細節上看出年代的端倪來,比如說第一幅壁畫中,一名女子手中捧著一個匣子,站在人群最前面,而在她面前的五層台階最上方,神像的腳下,則跪伏著一名老者,頭戴高山冠,身著黑色祭祀禮袍,雖然服飾經過改良,已經帶上明顯的西域風格,然而仍是像極了秦朝上衣下裳,寬袍大袖的官服樣式。
  是古樓蘭曾經受了秦漢文化的影響,又或只是驚人的巧合?
  蕭闌看得入了神,只覺得剛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現在都蘊含著無盡的深意,他順著壁畫的次序走下去,渾然不覺周遭忽然之間安靜下來。
  看到第十一幅壁畫的時候,上面的風格為之一轉,雖然依舊是祭禮的一環,可顯然風格已不是之前那麼莊嚴肅穆,而顯得有些血腥。
  離神像最近的老者一手持刀,一手則抓著一個人頭,從人頭的模樣上看,正是剛才那名捧著匣子的少女。這時候匣子被放在神像面前的石台上,已經打開了,少女人頭上流下來的鮮血,正好滴在匣子裡。
  而原先跟在少女後面的人群,則遠遠跪在另一處,連頭也抵著地面不敢抬起來,好像十分忌憚和恐懼。
  那個匣子裡是有東西的?
  這個念頭忽然在腦海里一閃而過,太快了,卻抓不住。
  
  再接著看下去,第十二幅壁畫則幾乎是神像的特寫,神像的五官依舊模糊不清,但是身上卻散髮出耀眼的光芒,遠處一干人等匍匐著膜拜叩頭,連祭司也跪伏在地上,光芒遮蔽了天空,幾乎覆蓋整個畫面。
  蕭闌怔怔看著,只覺得這壁畫逼真得就像讓人置身其中,而他也是理應叩拜的一員,可是他卻沒有跪下,依舊站在那裡,望著神像出神。
  忽然間,那個跪在最前面的祭司老者驀地抬起頭,直直朝他看過來,眼神妖異惡毒,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詭笑。
  這個情景委實太過離奇恐怖,蕭闌甚至能感覺到老者眼中的不懷好意,看著他的眼神就像野獸在看自己勢在必得的獵物一樣。
  他不自覺想要往後退,腳下卻像被什麼東西扯住,然而上半身已經向後仰去,以致於整個身體無法控制地往後摔倒,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什麼東西來穩住身形,卻不料腳下忽然一空,連同被他拽住的東西,一起往下墜去。
  
  那種感覺十分奇特,就像你站在電梯裡,電梯突然失重往下掉,你控制不住地心引力,也跟著一起往下摔,但是突然間電梯又停住,你也還是好好地站在電梯裡,只是難免頭暈眼花,身體輕飄飄,外加一顆驚嚇過度的心。
  蕭闌現在的情形就是這樣,但他沒有驚嚇過度,最初的莫名其妙之後,居然覺得很有意思,索性任由那股神秘的力量拖著自己的身體往下掉,等到這種感覺消失,他不由自主鬆開手,這才發現剛才有人被他那一拽,給一起拽下來了。
  “是我。”還沒等他發問,那人就開口了。
  “小黑!”蕭闌涎著笑湊過去,就差沒貼上對方的臉。
  就算在黑暗中,對方仿佛也能預見他的動作,身體一側,他撲了個空。
  “小黑……”聲音轉為哀怨。
  賀淵沒說話,啪的一聲,微弱的燈亮起,是他手裡的手電筒。
  燈光照射之處,還能看見周圍的大致構造。
  “這裡?”蕭闌的聲音染上驚訝。
  “是我們剛才在的地方。”賀淵語氣淡淡,似乎再大的事情也無法令他變色。
  
  腳下的地磚,旁邊的壁畫,甚至是大殿中央的石台,無一不在顯示這裡正是他們剛才一群人進來的地方。
  那麼,劉教授他們呢?
  不僅是劉教授,就連不久前還躺在地上的陳老六的屍體,也不見了。
  這裡除了他們腳步的回音,只有一片冷寂。
  缺心眼如蕭闌,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小黑,等等為夫!”嘴裡隨口胡謅,他跟著賀淵在大殿內轉悠。
  賀淵走到一幅壁畫前,手電筒舉高了照在上面。
  那上面有一處地方,被陳老六臨死前那一摳,摳了些顏料下來,上面還沾了陳老六的血跡。
  但是現在,什麼也沒有。
  
  蕭闌忍不住朝賀淵看去,兩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震驚。
  只不過一個是缺心眼,一個冷面冷心,反應都跟常人不大一樣。
  賀淵想了一會兒,說:“出去看看。”
  蕭闌自然沒有異議,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
  一陣突兀的鈴聲從他口袋那裡傳來。
  是手機在響。
  在深達數十米的地底,手機早就沒了信號,這個時候,又怎麼會有人打電話給他?
  
  蕭闌掏出手機,看見上面來電顯示的號碼,手頓了一下,才按下接聽鍵。
  “你在哪裡?”那頭傳來蒼老男聲。
  他愣了一下。“我在地底……跟著教授去……”
  沒有容他說完,話被打斷。“你又在做那些沒用的事情,你忘了你跟我說過什麼嗎!全家都被你剋死了,你是不是覺得還不夠,非得氣死我才高興?!如果你弟弟還在世,以他的資質,我才不會管你,更不會看你一眼!”
  “對不起……”表情有點茫然,喃喃道。
  
  他幾乎可以想象電話那邊的反應,是嫌惡而厭煩的,如果有可能,也許那個人一輩子都不會想和他多說一句話,就算他們是這個世上彼此唯一的親人。
  “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你父母會活過來嗎,你弟弟會活過來嗎?要不是你,他們根本不會死!你這個孽種,怎麼當初死的不是你!”那邊冷笑一聲,掛了電話。
  怎麼當初死的不是你……
  
  這句話像詛咒一樣在他耳邊縈繞不去,冥冥之中仿佛有種力量讓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手機不知什麼時候滑落在地上,身體如同傀儡一般被牽引著邁開步伐,腦子裡也渾渾噩噩,似乎拼命想記起什麼,又困在一團漿糊裡掙脫不開。
  就這樣死了也未嘗不好,沒有人為自己傷心,也沒有人再被他連累剋死……
  這個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胸口空落落的,隱隱還有一絲鈍痛,卻想不起是為了什麼,慢慢地連知覺也麻木掉,他看著自己舉起槍,槍口對準太陽穴……
  
  腦袋忽然嗡的一聲,像被針刺了一樣,蕭闌身體一震,驀地看清自己眼前的處境。
  哪裡有什麼電話,他這才想起自己在跟著大部隊下來前,就把手機放在上面了,身上連手機都沒有,自然更不會有剛才那個所謂的電話。
  低頭一看,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再往前一步就會一腳踏空,去跟李欣和陳老六作伴。
  剛才的一切,不過都是自己的幻覺。
  “心志不堅定,就容易被邪物所趁,產生幻覺,陳老六就是那麼死的。”賀淵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蕭闌定了定神,退後幾步。
  賀淵看著他。
  蕭闌隱在黑暗中的側面看不清表情,沒有說話,呼吸聲卻重了很多。
  
  “走吧。”停了半晌,賀淵漠然道,轉身。
  手突然被抓住。
  “小黑,等會兒……”話沒說完,那人將他抱住。
  “讓我抱一會,就一會兒。”蕭闌死皮賴臉。
  賀淵平生不喜讓人接近,皺了皺眉,下意識就想推開他。
  
  “終於占到便宜了,”蕭闌笑得色迷迷,“小黑,你真像我們學校的那個校花,整一個冰山美人兒,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不過你比她漂亮多了,我絕對不會見異思遷移情別戀的,你要是去了我們學校,保管引起轟動,我跟你說……”
  “沒有弱點,就不會被幻覺侵占心神。”賀淵冷冷打斷他,“如果你不想死得更快,就要克服自己的弱點。”
  蕭闌眨眼,半晌才說話:“如果弱點是死人呢?”
  賀淵微怔,想推開他的手不知怎的頓住。
  蕭闌忽然湊過來,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鼻息咫尺可聞。“小黑,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漂亮?”
  賀淵比他高半個頭,他的手還緊緊抱著賀淵,說話時需要微微仰起頭,現在這姿勢如果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兩人的姿勢簡直就像一對情侶在呢喃情話。
  
  他說話向來牛頭不對馬嘴,賀淵不用看也能想象此刻他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
  “你剛才看見什麼了?”賀淵沒有避開,眼底冷澈清寒,似乎還有點別的東西,卻藏得很深。
  蕭闌一怔,似乎是沒想到他會問。
  “不說也隨你,只會死得更快而已。”
  
  “你說過,幻覺是每個人心底最脆弱的部分,如果你聽了,以後就要對我負責了,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不說?”蕭闌嘿嘿一笑。“剛才,我以為自己接了個電話,是我外祖父打來的。”
  “他問我,怎麼還沒死。”
  他說得漫不經心,賀淵卻忽然有點異樣的感覺。
  “從小就有算命先生給我算命,和小黑你說的差不多,都說我三破日出生,命犯陰煞,會剋死親人,但凡跟我有一點關係的,最後都沒什麼好下場。”
  “家裡人本來也不信,可在某一年,家裡起了大火,除了我之外,母親和弟弟都死在火災裡,父親聽說了消息趕回來,卻在途中出了車禍,也跟著走了。”
  “從那時候起,收留了我的外祖父就覺得,我確確實實是個災星。”
  
  不知道為什麼,從認識的那一刻起,他總覺得賀淵身上,有種莫名的熟悉感,讓人忍不住想靠近,但同時心底又有一個聲音提醒著他要敬而遠之。
  對他來說,凡是一切暫時想不通的事情都不用費腦子,直接去做就是,於是從此他人生裡又多了一個騷擾對象。
  只是越靠近,這種古怪的感覺就越強烈。
  “不過我差點忘了,外祖父在兩年前就已經過世了。”
  賀淵不說話,蕭闌也不以為意,正好逮著一個機會可以發揮話嘮的本性,他興致很高,不忘趁火打劫:“小黑,我把祖宗八代的家底就交代了,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了,按照慣例,你是不是也該對我交代交代,比如說你家裡有幾口人,你幾歲學會走路,幾歲學會說話,幾歲才不尿床,幾歲沒了初吻,你最喜歡吃什麼,睡覺的時候穿不穿內褲啊……”
  “閉嘴。”賀淵覺得耳邊仿佛有一百隻烏鴉在聒噪,皺了皺眉,一抬手,蕭闌發現自己不能說話了。
  
  他拼命眨眼,哀怨地望著賀淵,表達自己想要說話的強烈願望。
  “我不喜歡聽廢話。”賀淵沒有發現自己的容忍度高了很多,只對眼前這個人。
  蕭闌點頭如搗蒜,表示自己有很多話想說。
  對方做了個手勢,他發現自己又能說話了。
  “剛才那是什麼?”一雙眼睛洋溢著崇拜。
  “禁言咒。”話中的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但是某人的關注的重點卻完全不是這個。“小黑,難怪第一次見面時我說了那麼多話你都沒有對我下咒,原來是那個時候就喜歡上我了嗎?我就知道你靦腆害羞把心事都藏起來,不要不好意思了,你不說話嗎,不說話就是承認了,沒關係,以後我會好好對你的,不會始亂終棄……”
  賀淵冷冷地看著他,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這個人沒什麼用,他廢話很多,心腸很軟,會為了不讓同行的老師和同學涉險而搶先上橋,會在緊要關頭去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樣,遲早會因為更加愚蠢而斷送自己的性命。
  
  對方的聲音被戛然掐斷,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作出一副任君采擷的嬌羞模樣。
  “沉浸在往事只能讓自己不可自拔,做人不要總是回頭看。”他說完,轉身就走。
  後面的蕭闌受寵若驚:“小黑,你這是在安慰我嗎,嗷嗷!沒想到你人長得漂亮,連心地也那麼善良,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吵死了。
  賀淵皺起眉,思忖著要不要乾脆把他丟下懸崖,一了百了。
  身後那人渾然不覺,還在那裡深情表白:“小黑,從今以後,我的弱點就是你了!”


第1七章

  他們所在的地方,跟剛才一模一樣,只不過沒了劉教授他們,壁畫上自然也沒了那道陳老六刮過的痕跡,偌大的殿宇空盪蕩的,回響起兩人的腳步聲,顯得分外詭譎。
  來這裡的路只有一條,再往前就走不通了,所以他們只能在殿中來回探尋,看有沒有暗道的存在。
  賀淵對著剛才那副壁畫摩挲沉思,蕭闌也跟著蹲在旁邊對著地磚敲敲打打。
  
  咚……
  咚……
  賀淵低下頭,對上蕭闌的無辜神色:“不是我敲的。”
  
  聲音是從墻裡傳出來的,沉悶短促,仿佛有人拿了把錘子在那頭敲打。
  而發出聲響的那片壁畫,恰好是剛才陳老六抓過的地方。
  蕭闌站起來,伸出手。
  手腕陡地被抓住,一轉頭,賀淵正盯著墻壁,神色是少見的凝重。
  “退後。”
  他把蕭闌推到後面,從懷中摸出一道符紙丟至墻上。
  “玉清始清,真符告盟,推遷二氣,混一成真,五火聚神,仲會黃寧,急急如律令!”
  以符紙為圓心,周圍熊熊燃燒起來,片刻之後,火焰燃盡,餘下一個焦黑的圓形痕跡。
  蕭闌張大嘴巴看了半天,突然道:“小黑,你破壞文物!”
  
  不待賀淵說話,他又嘿嘿一笑:“不過咱倆誰跟誰啊,我不會去告發你的!”
  賀淵早就習慣這個人時不時缺心眼的抽風,聞言也不理會,伸手抹去墻上被燒焦的墻灰,那塊被火焚燒過的地方變得很軟,輕輕一推就凹陷一大塊進去。
  墻後面是空的。
  黑黝黝的洞口一眼望不到底。
  
  咚……
  剛才的聲音依舊從那後面傳來,緩慢而沉悶,很有規律。
  饒是蕭闌渾不著調,也覺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小黑,我突然有種奇怪的設想……”
  他的話沒說下去,眉頭微微蹙起,是難得的嚴肅。
  賀淵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言嘲諷。“這是唯一的出路,想找到他們就得過去看看。”
  他的手順著焚痕摩挲一圈,手掌所過之處,墻壁都微微凹陷進去,再伸手輕輕一推,那個洞口已經足以讓一個人半身跨進去了。
  蕭闌想也沒想就要探身進去,賀淵皺眉,將他一把扯到自己身後。
  “不想死就不要自作主張。”他冷冷道,當先進去。
  蕭闌愣了一下,屁顛屁顛地追上去,笑得春光燦爛。“能關心人是好事,你不要不好意思麼,我家小黑真是心地善良,哎呀,小黑,等等我嘛……”
  
  這是一條需要一直往下走的階梯,兩旁全是粗糙的石壁,也就是說,這條階梯是在地底生生開鑿出來的,這對於數千年前的樓蘭古國來說,簡直無法想象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蕭闌還特地彎腰摸了一下,質地跟前面殿宇的差不多,應該都是漢白玉砌成的,這就給工程又增添了神秘感。
  連中原一些王侯的陵墓,只怕都沒有這麼講究,古樓蘭人不惜財力築造這座地下城池,究竟有什麼目的,這跟他們看到的那些壁畫,又有什麼關係?
  所有疑問就像纏成一團的毛線,紛亂曲折,無法理出頭緒。
  階梯狹窄得只能容下一個人走,他們一前一後,腳步聲分外清晰,連同那詭異的咚咚聲,都沉甸甸地壓在蕭闌心上。
  他忽然想起劉教授平時手舞足蹈的模樣,想起陳白對他生氣又沒轍的模樣,但是此時此刻,他們只能繼續往前走。
  走在前面的那個人,高大的身影半隱在黑暗中,仿佛世間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變色退卻。
  
  沉悶的聲音越來越近,幾乎咫尺可聞。
  走在前面的賀淵腳步忽然緩了下來。
  透過他的肩膀,蕭闌看到台階的盡頭,散髮著一點微弱的光線,旁邊蹲著個人,似乎背對著他們,隱隱綽綽,看不太清楚。
  咚……咚……
  先前聽到的聲音有些沉悶,但是現在離得更近些,聽著就像拳頭砸在墻壁上的感覺,,卻只讓人覺得有股莫名的涼意油然而生。
  “那個人好像是認識的……”
  蕭闌話沒說完,賀淵已經一步步朝那人走去。
  “李農。”
  
  賀淵認識這個人,他是李家的人之一,跟著李欣一起來的,結果李欣死在那座石橋上,剩下的李家人群龍無首,暫時就都聽從李農的指令。
  李農的野心很大,但在李家,他的地位要比李欣低一截,所以他把這次行程看得很重,總想著能從自己手中淘到什麼寶貝,取李欣而代之。自從李欣和陳老六相繼死了之後,他一直表現得躍躍欲試,連趙老爺子都不大放在眼裡,大夥前行的時候,他幾次都想走不同的岔路,如果不是趙老爺子壓製了他,只怕他早就帶著李家的幾個人分道揚鑣了。
  但是現在,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趙老爺子他們呢?
  李農沒有抬起頭,不知道是沒聽到賀淵叫他,還是故意裝作沒聽見,兀自背對著他們蹲在墻角鼓搗著什麼,手電筒往周圍晃了一圈,發現李農腳邊還有一個人。
  
  咚……咚……咚……
  剛才兩人一直聽到的那個聲音是從李農那裡發出來的,他的手一抬一放,動作被身體半遮住,看不大清楚。
  再走近一些,離他已經很近了,李農只要轉過頭就能看見賀淵和蕭闌,但他仍然動也不動,自顧自在那裡捶打。
  “李農!”賀淵沉聲道。
  聲音在石壁之間迴盪,嗡嗡作響。
  李農埋著頭。
  賀淵的手電筒挪至李農腳下,終於看清他的動作。
  
  李農一手拿著一根碩長的釘子,一手握著一支小錘子,正一下一下地捶著。
  躺在他腳邊的一個人,渾身血肉模糊,已經辨不出本來的面目,不僅是五官,連同四肢軀幹,都現出一個個血洞,皮肉被釘子刺穿,又被錘子錘下去,肉沫筋骨被這麼一下下地攪出來,鮮血四濺。
  可李農的動作還沒有停止,不但沒有停,勁道反而越來越大,眼神泛著瘋狂和怨毒,嘴角甚至還微微揚起,勾出一抹詭異的弧度,喉管咯咯作響,像是有滿腔憤恨無處發泄。
  連蕭闌也不再聒噪不休,兩人看著眼前這一幕,說不出話。
  
  ————
  
  蕭闌往前一步,伸手要去制止他,手腕驀地被抓住。
  一抬頭,是賀淵。
  “別碰他。”
  賀淵的聲音很低,他甚至拉著蕭闌後退了好幾步,似乎不想驚動眼前的人。
  “小黑,他會不會壓根聽不見我們在說話?你說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瘋,看不見我們了?這個人之前不是一直老實巴交的嗎,沒想到這麼狠,喂,小黑,你認不認識他腳邊那個人,我看著很眼熟,好像是跟趙老爺子一起的,應該認識吧,你是他們請來的……”
  蕭闌任他拽著,嘴裡一邊滔滔不絕地涌出疑問,直說到賀淵忍無可忍,又給他下了禁言咒。
  耳根清靜。
  
  蕭闌作聲不得,只能睜大了眼睛,用心靈之窗來表達自己想說的話,奈何賀淵看也不看他一眼,放開他的手就往前面走。
  “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別往前湊。”
  他冷冷地叮囑一句,沒聽到回音,想起那人已經被自己下了禁制,不由回過頭。
  只見蕭闌聽話地跟在他後面,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可憐萬分,就差沒耷拉著尾巴嗚咽兩聲。
  賀淵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極快,連他自己都沒放在心上。
  
  之前他們以為的階梯盡頭,其實並沒有結束,不過是中間一個類似休息的小石台,石台往下,又是漫長的石階,隱沒在黑暗之中,像是永遠走不完一樣。
  走出數十步之後,蕭闌再回頭看去,剛才的李農和那個被他殺死的人,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連那陣沉悶的捶打聲,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沒了。
  他伸手向兩邊石壁抹去,摩擦著掌心的粗糙觸感跟之前沒什麼差別,但他卻覺得有些古怪,但到底哪裡不對勁,一時也說不上來。
  蕭闌忍不住伸出手拉住前面的賀淵,對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遞過來,不似本身給人的感覺那般冰冷徹寒。
  不讓話嘮說話,就跟不讓女人打扮一樣痛苦,而蕭闌又是一個話嘮中的話嘮,所以他現在的痛苦簡直無與倫比,偏偏賀淵似乎很喜歡現在寂靜得近乎陰森的氛圍,沒有半點幫他解開禁制的意思。
  手腕被抓住,賀淵的身形也跟著停頓下來,他沒回頭,只說了一聲:“前面。”
  
  蕭闌下意識就往前面看去,只見距離他們數十步的地方,又出現一個石台。
  有一個人坐在那裡,背靠著石壁。
  蕭闌本來以為他們又繞回原來的地方,但仔細一看,跟之前的又有一些不同。這個石台顯然要大上不少,中間甚至還雕刻了一些花紋鳥獸。
  蕭闌定睛一看,發現上面雕刻的鳥獸,跟他先前在那座殿宇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些人面牛身的怪物,在地下城池裡比比皆是,似乎是古樓蘭人不為人知的一種宗教崇拜。
  這回不待他開口,賀淵就解了他的禁制。
  蕭闌盯著不遠處那個人,低低道:“是於叔。”
  賀淵嗯了一聲,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一直走到那人跟前才停住。
  
  於叔靠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半睜半閉,臉上的表情迷惘而茫然。
  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匕首,匕首插在他的肚子上,刀刃已經全部沒入,血從傷口處流出來,染紅整個腹部,大半已經凝固了,還在流的一小股鮮血順著腹部流到地上,雕刻之間的凹陷處甚至凝聚起一小汪血槽。
  但還遠不止如此,於叔仿佛沒有感知疼痛一般,右手抓住匕首緩緩挪動,腹部被匕首的利刃剖開一道道口子,賀淵他們幾乎可以看到裡頭若隱若現的腸子。
  雖然知道眼前這一切很有可能是幻象,蕭闌還是忍不住蹲□,在賀淵還沒來得及阻止之前,伸手去碰流淌遍地的血。
  手指輕輕一抹,指尖沾上血跡。
  不是幻覺!
  蕭闌眼皮一跳。
  於叔明明被巨大的疼痛折磨得臉皮都扭曲了,可是手依舊跟被魘住似的一遍又一遍割著自己的肚皮,血已經快要流光了,他的動作也沒有停下來,像是對痛苦失去了知覺,只留下一具傀儡。
  賀淵緊緊擒住蕭闌的肩膀將他往後拖開幾步。
  “走!”
  這個情景比起剛才李農殺人還要詭異萬分,連賀淵也無法作出解釋。
  兩人沉默著走了幾步,蕭闌忍不住回頭,石台上卻已經空空如也,別說於叔,連一丁點血跡都沒有。他低頭看去,自己手指沾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黑了,卻沒有消失,這是唯一證明他們見過剛才那一幕的證據。
  
  “小黑,”蕭闌忽然道:“剛才李農手上抓的那根釘子,好像是朱雀釘。”
  賀淵嗯了一聲,有些詫異他在那種情況下居然還能定下心仔細去觀察。
  一般的釘子是建築上用來固定木頭等物品的,朱雀釘卻有些不一樣,它雖然也是用來釘東西,但是在漢代往後的朝代裡,更多則是用在釘棺木上。這種釘子比尋常鐵釘要大上七八倍,據說王侯世家會讓工匠在上面雕刻朱雀圖紋,然後交給高人開光,開過光的朱雀釘就具有靈性。鳥謂朱者,羽族赤而翔上,集必附木,此火之象也,朱雀屬火,且是九陽真火,能讓邪物退散,百病不侵,所以在一些王侯貴族,甚至是帝王的陵寢裡面,偶爾也能看見朱雀釘的身影。
  他們進入這座地下樓蘭古城以來,所見所聞無不匪夷所思,也鬧不清究竟這個數千年前的古老王國,究竟受中原文化熏陶更濃厚一些,還是受西域文明影響更深一些,從那些古老而精緻的壁畫,再到這些深達地下數十米,幾近鬼斧神工的建築和雕刻,朱雀釘給予他們的震撼還不如剛才看到的幻覺那麼大。
  
  “我總覺得從我們得到那塊古玉開始,所有事情在冥冥之中都是可以聯繫起來的,包括我們的相遇。奇怪,如果說剛才的一切是幻覺,為什麼我的手上有血跡,如果不是幻覺,為什麼一回頭人就不見了……誒,小黑,你覺不覺得我倆特有緣,就跟小說裡寫的那樣,什麼命定的緣分,說不定我前世因為喜歡上你,結果得不到,然後殺了你,所以這輩子就變成你來看著我死了,你說是不是?”
  蕭闌是典型的好了傷疤忘了痛,剛能開口沒多久又開始了,而且每一句話之間都沒什麼聯繫,純粹是信口就扯。他已經習慣了自己神神叨叨,而對方一言不發的模式,誰知道這次賀淵居然破天荒地回答了他。
  “不是。”
  “啊?”蕭闌眨眼,不知道他回答的是自己哪一個問題。
  “我算不出你的前世。”早在得知蕭闌的劫數與自己有所關聯的時候,他就曾想過兩人前世極有可能糾纏不清,也才有今世的劫數相剋,因此他起過一卦,奇怪的是那一卦卻算不出任何信息,只讓原本就撲朔迷離的命數更加詭譎。
  蕭闌嘿嘿一笑:“那有什麼關係,過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未來,我們的小日子還長著呢,小黑,我會好好疼愛你的!”
  賀淵一言不發,意外地沒有反駁,他在想的是另外一個問題。
  這個人的劫數,到底能不能解?
  
  見他沒有回答,蕭闌大受鼓舞,滔滔不絕的話語開始在狹小的通道之間迴盪,直到賀淵忍無可忍讓他閉嘴。
  蕭闌停了一會兒,又小聲說:“按照慣例,如果我們還走不完這條階梯,那就一定會遇到更古怪的事情。”
  話剛落音,兩人不約而同停住腳步。
  蕭闌發現,他們好像又回到剛才走過的那條台階上,因為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赫然又出現一個石台。


第1八章

  如果是於叔和陳白在這裡,一定會大喊蕭闌是個烏鴉嘴,但是他們不在,所以蕭闌只能頗為英雄寂寞又沾沾自喜地感嘆一聲:“小黑,你看我的直覺真是靈啊!”
  賀淵沒有說話,他的眉頭微微擰起。
  結合前面的遭遇,再看到現在這一幕,很容易就會覺得他們又繞回原來的地方。石台上的雕紋鳥獸,跟第二次碰到的很相似,但卻還不是完全一樣,他曾仔細看過,他們第一次碰見的石台是沒有任何雕刻的,第二次的石台則有人面牛身的雕紋,而這一次,花紋圖案則換成人面蛛身,甚至是在蜘蛛身上畫了一些人臉,酷似現實見過的人面蜘蛛。雕紋的差異很小,如果不細看是看不出來的,所以常人如果第三次走到這裡,肯定會以為自己碰見鬼打墻,一直在原地打轉。
  如果不是鬼打墻,那麼這道階梯就是旋轉著一直往下的,古樓蘭人建造了如此長度驚人的石階,難道僅僅只是為了製造神秘感?如果不是,那麼石階的盡頭,又會是什麼。
  賀淵發現他們已經走入了古樓蘭人設計好的死胡同裡,除非沿著石階一直走下去,否則就算掉轉頭,也回不到地面上去了。
  
  如果現在和自己同行的換了別人,估計不是早就受不了而精神崩潰,就是惶恐顫抖不知所措,然而……
  “小黑,你說這次會出現什麼,會不會出現另一個你?怎麼了,你害怕嗎,沒事的,就算有兩個你,我也能認得出來,你肯定很奇怪吧,嘿嘿,其實昨天晚上趁你睡熟之後,我偷偷親了你一口,所以你脣上還留了個牙印,雖然很淺……哎呀,小黑你生氣了?小黑你不要不理我嘛,我發誓我只親了一口,其它的什麼也沒乾……”
  白痴。賀淵冷冷想道,兩人很快走到那石台邊上。
  石台上什麼也沒有,手電筒的電池快要耗光了,微弱的燈光掃過上面,還能大約看出上面那些雕紋。
  
  “小黑,再這麼往下走,萬一還是走不到底,怎麼辦?”蕭闌突然道。
  饒是賀淵本事通天,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裡距離地面起碼有數十米,別說手機沒有信號,就算有,別人也找不到,所以他們只能繼續走下去,或者在到達盡頭之前,因為體力耗光而死。
  “你害怕?”
  “不是,我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
  “??”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就算死也能死在一起,小黑,你雖然是想看著我死,可終究也只能跟我做一對同命鴛鴦了。”蕭闌笑眯眯的,沒有一丁點害怕。
  “……”賀淵面如寒霜,閉口不言。
  他終於知道,跟這個人說話,絕對不能用常理來揣度。
  
  “蕭闌!”前面驀地傳來一個喊聲,聲音焦灼急切,像是碰到什麼危險。
  是陳白!蕭闌調笑的聲音夏然而止,疾步往前跑去。
  賀淵皺了一下眉頭,也緊跟在後。
  “蕭闌,蕭闌……”那個聲音越來越低,像是一個人慢慢地放棄希望,最後終於絕望。
  蕭闌跑得很快,那聲音離自己漸漸靠近,終於,能在黑暗中隱約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正被什麼東西纏住抵在墻上。
  “小白!”
  伏在陳白身上的東西,是一個從未見過的怪物,但當它轉過頭來的時候,蕭闌看見這東西居然是沒有五官的,本來是臉部的地方現在層層裹著白絲,而且纏住陳白四肢的,不是手腳,而是像蜘蛛一般的步足。其中有兩隻步足,已經深深刺入陳白的手腕,鮮血泉涌而出,將他兩隻手腕都染紅了。
  “蕭闌……”
  “蕭闌……”
  蕭闌這才知道,那個聲音,不是陳白喊的,而是那怪物發出來的。
  見他靠近,那怪物似乎也不急於將步足從陳白的手腕裡抽出來,只是轉頭盯著他,白絲下面隱隱有東西流動,看不分明。
  
  陳白的雙眼黯淡無神,像是在看他,又像透過他在看很遙遠的地方,他的嘴喃喃闔動,反覆念著兩個字,蕭闌從他的口型看出陳白是在念自己的名字。
  這怪物是附了陳白的身,還是能讀出陳白的心思,蕭闌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他只知道再拖下去陳白的性命就會沒了。
  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想將陳白解救出來。
  “住手!”賀淵嚴厲的喝聲猶在耳邊。
  蕭闌的手剛碰到陳白,就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腳底原本的石階忽然消失,兩腳踩空,賀淵只來得及抓住他的肩膀,兩人的身體跟著直直往下墜去。
  
  良久的暈眩之後,觸目所及,依舊是一片黑暗。
  “小黑。”
  “小黑?”
  “小黑,你睡著了嗎?”
  “閉嘴。”
  “小黑,你沒事吧?”探詢的聲音隨著一隻手摸到他臉上。
  賀淵嗯了一聲,抓下他的手。
  “別亂摸。”
  “沒亂摸啊,我只是在趁機吃豆腐而已。”蕭闌無辜道。
  
  賀淵皺著眉,慢慢地沿著周遭摸索一遍,最後終於確定他們的所在。
  “小黑,我們是不是在棺材裡?”
  “嗯。”賀淵的手按在頭頂的棺蓋上用力往上一頂,棺蓋觸手光滑冰涼,卻紋絲不動。
  他的心一沉。
  這是上等楠木所制的棺木,而且從外面釘得很緊,除非從外面撬起,否則根本打不開。
  棺木很大,足夠他們兩個人並排側躺著,但再怎麼寬敞也不會讓人感到愉快,更何況是在身體還壓著一具屍體的情況下。
  古屍死了幾千年,本該風乾成一具骷髏,但古樓蘭人不知道用了什麼秘法,讓屍體還能保持原來的身體輪廓,雖然皮膚乾癟不如活人那樣有彈性,但是能保存得如此完好,也算是十分難得了。
  
  “剛才我拉住小白之後,怎麼忽然就在這裡了……小黑你別摸我的大腿嘛,雖然我很喜歡你,不過這個地方實在沒什麼氣氛。”蕭闌摸著額頭,剛才因為磕到棺木有些疼痛。
  “是你碰到那死屍的手了。”賀淵漠然道。
  “喔。”蕭闌雙手往古屍身上亂摸一通,忽然咦了一聲。
  “小黑,這具古屍上的好東西還真不少!”
  “什麼年代的?”
  他們此刻的處境,詭譎離奇之至,換了別人早就嚇得屁滾尿流,可這兩個人見一時也出不去,索性在棺木裡到處搜尋起來,也算這具古屍倒了八輩子血霉。
  “他頭上氈帽的形狀,跟已出土的漢代樓蘭古屍有點相似,可也說不準是不是漢代再往前的……我摸到一枚玉戒指,玉質潤滑,怕是價值不小,上面還刻著,唔,好像是一種圖騰,看不見,沒法辨別。”蕭闌正經了不到幾秒,又開始原形畢露:“小黑,反正也沒人看見,不如就當是給你的定情信物好了。”
  賀淵只作不聞,雙手也沒停下,直到對古屍的身份有了一個大概的判斷。
  “這個人,應該是一個宗教祭祀者。”
  “祭司?”蕭闌也湊過來,手在古屍的裝扮上摸著,毫無心理障礙。
  賀淵沉吟一下,突然道:“上次你說有一個設想,是什麼?”
  蕭闌一怔,慢吞吞地說道:“我覺得剛才見到的那些人,都不是幻覺。”
  
  賀淵只是默不作聲,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小黑,你還記不記得之前我們還跟著其他人在那個地方,突然之間他們就都不見了,其實那時候我就覺得古怪,就算其他人集體失蹤,陳老六在壁畫上留下的抓痕也不會忽然消失,除非……我們是到了另外的空間。”
  渾濁的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咫尺可聞,兩人身體貼得很近,溫熱的體溫傳遞過來,空氣中勾起一絲微微的熱度和曖昧。
  蕭闌頓了頓。“……說另外的空間可能也不太妥當,不如說是另外一段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完整的一章,以後會盡量每日都一更,但是更新時間會在晚上10點之後,汪嗚~

無責任小劇場:

蕭闌:嘿嘿嘿,小黑,你放心吧,我會對你負責的。
賀淵:(面無表情)是不是想再來一次,你不疼了?
蕭闌:……



19

19、第1九章:...


  棺木四周用的是朱雀釘,縫合緊密完好,本意是為了防止空氣流入,更好地保存屍體,但古代畢竟不可能實現真空環境,所以這數千年來,難免有空氣混雜其中,這些氣體混濁而且稀少,遲早會消耗殆盡,到時候他們都得活活悶死在這裡面。
  “我們來羅布泊的路上,曾經在晚上見過一個疑似彭加木的人,那時候,於叔曾提出過一種設想:那個彭加木並不是鬼魂,而是複製人。假設用他的猜想來解釋我們之前遇到的事情,那就是說,我們突然從那座大殿到另外一座一模一樣的大殿,有可能是到了另外一個被複製的,一模一樣的空間,而我們所見到的那些人,也全都是複製人。但是這樣的話,就有一點說不通:複製人是不會憑空消失的,但剛才於叔、小白那些人,都是在我們走遠之後就不見了,所以先用排除法得出結論:他們不是複製人。”
  “既然不是複製人,那就有可能是我們穿越了時間,身在我們去大殿之前的那座大殿。又或者是這裡存在著另一個平行空間,所以那墻上並沒有陳老六的抓痕。”
  
  蕭闌第一次沒有用長篇大論來說廢話,賀淵忍不住凝神去聽,忽然覺得他的聲音也不是很難聽。
  溫潤明澈,如細水流長。
  這個人不缺心眼的時候,就是一個走在路上也會讓人忍不住頻頻回頭的俊秀青年,然而上帝是公平的,他不缺心眼的時候實在很少。
  
  “小黑,”蕭闌突然停下來,撓撓頭,“你是道士,我跟你說這些,你能認同嗎?”
  “我不是道士。”賀淵冷冷道。
  蕭闌咦了一聲,只聽見賀淵又道:“我有普林斯頓的碩士學位。”
  “哇塞,這年頭道士也要碩士了?!真不愧是我家親愛的……”蕭闌開始得意忘形,身下啪的一聲脆響,古屍的手指骨被他壓斷了。
  賀淵:“……”
  
  蕭闌干笑:“純屬意外,純屬意外!”
  “粽子哥,你千萬別屍變,我們家是小黑主外我主內,有什麼事你找小黑就好了,不用找我了……”他嘴裡念念有詞,一邊摸索著把古屍的手臂往旁邊挪一挪,免得一會兒把人家整條臂膀都給卸了。
  粽子是盜墓裡的一種暗語,一般指陵墓裡的屍體,有時候也指那些不太乾淨的東西。
  “這具屍體保存極好,又是葬在這種陰冷潮濕的地下,以陰養陰,屍變也不是不可能。”賀淵淡淡道,語調裡多了幾分他自己也沒察覺的揶揄。
  蕭闌並沒有注意到,棺木裡污濁的空氣讓他開始有些頭暈。
  
  “小黑,剛才我們說到哪裡了?”
  “平行空間或穿越時間。”
  
  “喔對……我們掉進來之前,我確確實實用手碰到小白了,所以這也絕不是幻覺,如果是平行空間,那麼也不會出現我們一走遠,那些人物就消失的情況。因此我猜想,是不是在那一瞬間裡,突破了某種時間的限制,讓我們看到在另一個時間段的人和事?”
  “蟲洞雖然只是一種理論性的假設,但是很多例子讓我們知道突破時間限制是有可能實現的,羅布泊這個地方實在太過古怪,曾經有不少人都在這裡無故消失和死亡,如果這裡本身存在一種可以扭曲時空的磁場的話,那麼我們很有可能看到不存在於這個時間點的人或事。”
  蕭闌一口氣說完,覺得呼吸有些困難,胸膛不住起伏。
  “小黑,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剛下來的時候,曾經聽到一陣腳步聲,可後來那陣腳步聲突然就沒了,我就想起另外一樁相似的事件。”
  “故宮?”賀淵立刻就知道他在說什麼。
  “咱倆真是心有靈犀!”蕭闌先自我陶醉一下,才道:“在故宮的很多人,都曾經在夜晚見過成群的宮女太監自墻邊走過,與其說那是幻覺或鬼魂,不如說是他們在某個時間點突破了時間,磁場發生異變,看見另外一個時間段正在進行的人事,這些人和事,都是真實存在並且在另外一個空間正在發生的。”
  蕭闌的語調不得不慢下來,他雖然小心翼翼壓抑著呼吸頻率,卻仍然覺得頭暈的感覺越來越嚴重。
  
  賀淵嘲道:“那你看到陳白被怪物纏住,是已經發生過的,還是未來的事情?”
  蕭闌喘了口氣,沉默下來,棺木裡一片黑暗,唯一一支手電筒早就沒電了,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就在賀淵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才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我當然希望是後者。”
  那之後,只能聽到蕭闌越來越急促,又逐漸趨於微弱的喘息聲。
  “小黑……”暈眩得厲害,只覺得頭越來越重,他半是撒嬌半是沒有意識地將腦袋垂下來,恰好靠在賀淵頸窩處。
  賀淵皺眉,察覺他的不對勁。
  “我很擔心小白,擔心他們遇到不測……小黑,你和我說說話,我怕我支撐不住會睡著……”
  “有空擔心別人不如擔心一下自己。”賀淵冷聲道:“睡了你就不會再醒了。”
  “我也不想,但是好困……小黑,你為什麼會去做道士的?”蕭闌的眼皮越來越沉重。
  由於自小習武的緣故,他的體力比同齡人都要好,本來也不會這麼快就不支,但是從之前在石室碰見巨蛛開始,蕭闌就不停地奔走搭救眾人,還帶了一身的傷,早就把體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兩人在那條石階上走的時候,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只不過一直有口氣撐著,現在被困在這裡,強壓著的那些因素一下子爆發出來。
  
  狹小的空間裡飄著淡淡的血腥味,賀淵知道那是蕭闌身上的傷口又裂開了。
  “我說過我不是道士。”他伸手摸到對方後腰,果然摸到一小片濡濕。
  “那你怎麼會道術?”蕭闌不以為意,身體因為怕冷,本能地一個勁兒往對方懷裡鑽,溫熱的肌膚貼在一起,他舒服地嘆了口氣,闔上眼。
  “不準睡。”
  賀淵毫不留情地給他一巴掌,把他打醒,冷冷道:“還想不想聽我的事了?”
  蕭闌捂著臉可憐兮兮:“小黑,你就不能溫柔一點?”
  
  “我從小體質虛弱,三不五時會暈倒昏厥,整天瘋瘋癲癲,醫院檢查不出毛病,家裡人束手無策,只好把我送到山裡去,希望山上的空氣能讓我舒服一點。”
  蕭闌聽得迷迷糊糊,忍不住笑了一聲:“我小時候恰好跟你相反,別人說是文靜得像個娘兒們似的。”
  賀淵也不接他的話茬,淡淡續道:“後來在山上遇見一個人,跟家里長輩也有些故舊,他說我是失了一道命魂,所以才會這樣,如果不把魂魄補齊,再過幾年命也就沒了。”
  “命魂是什麼?”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為天魂,地魂,命魂,七魄為天衝、靈慧、氣、力、中樞、精、英。人死時七魄先散,而後三魂再離,我天生就少了命魂,所以魂魄不齊,容易為陰邪所侵,換一種說法,就是先天免疫力有致命缺陷。”
  賀淵的聲音淡然沒有起伏,就像在說別人的故事,蕭闌卻聽出一點味道來了,精神不由為止一振。
  “後來呢?”
  “那個人教了我道術,還幫我把魂魄補齊。”
  蕭闌大奇:“失去的魂魄也能找回來?怎麼找?”
  “不是找我自己的魂魄,而是拿別人的命魂來補。”幽冷的語調透過黑暗傳至蕭闌耳中,讓他驀地微微一震。
  “誰的命魂?”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字數雖然少,講的東西卻比較多,就不放小劇場了,聊聊文裡面說的那個故宮靈異事件。
關於“在特定時間點能夠碰見發生在時間點前後的人”,這個是我自己的猜想,但是我覺得無數人都看見過的那麼多怪事,不能簡單地歸結為幻覺,故宮裡晚上有太監和宮女出沒這件事,後來又出了個說法,說什麼宮墻含有四氧化三鐵之類的,我覺得很不靠譜。。。故宮年月曆久,裡頭又發生過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有點靈異和靈性,是很正常的。




20

20、第2十章:...


  棺木裡沉默下來,賀淵許久沒有說話,蕭闌忍不住昏昏沉沉地耷拉下眼皮,又被他一巴掌打醒,疼得眼淚都快冒出來了。
  “彌補魂魄這種事,屬於絕頂秘術,大凡學道的人都知道,但卻不是個個都能學,因為你不知道招來的魂魄會是什麼,萬一命魂的主人生前性情暴戾,又或優柔寡斷,都會連帶影響了被施法人的性格。”
  蕭闌眨眼,勉強提起精神,滿口胡扯:“被拿來彌補你魂魄的命魂,生前估計住在冰山上吧?”
  
  賀淵沒有回答,思緒忽然有些飄遠。
  當時國家百廢待興,無論是道,還是佛,一律都被打上糟粕的烙印丟在角落裡,那個人曾經因此被關過牛棚,被批鬥遊街,被逼著承認自己學的都是垃圾,所以他心裡一直不甘心,總想證明道術並非一無是處,老祖宗們數千年傳下來的東西,是有它的精華所在的。
  賀淵的存在正好讓他找到這麼一個機會,而他也想起傳說中那種不足為外人道的秘法,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幫當時才六七歲的賀淵補齊魂魄。
  可世間萬物,有得有舍,有舍有得,那個人也萬萬想不到,居然會因此招來一個大麻煩,這才有了賀淵的劫數。
  
  “命魂是趙政的。”賀淵淡淡吐出兩個字。
  “喔,趙……趙政?”
  蕭闌本來又快睡著了,突然靈光一閃反應過來,眼睛忍不住睜大。
  他是學歷史的,對這樣一個名字自然再熟悉不過,趙政是最初的叫法,但提起這個人,他的另一種叫法也許更讓人耳熟能詳。
  嬴政。
  秦始皇帝者,秦莊襄王子也。莊襄王為秦質子於趙,見呂不韋姬,悅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及生,名為政,姓趙氏。
  這些典故記載忽然在蕭闌腦海里像印書似的浮現出來,清晰無比。
  他張大嘴巴,愣了半晌,才道:“小黑,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笑話了,這一點也不好笑嘛,哈哈哈!”
  賀淵沒有理他,隱在黑暗中的面容漠然而冷淡,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這個人向來不會做毫無目的的事情,會突然跟蕭闌提起這些,自然是有原因的。現在許多事情已經走入一個死胡同裡,糾結成一個個謎團,他不得不嘗試從這個人身上下手,以便找到一些端倪。
  
  蕭闌笑了一會兒,自己覺得沒有意思,也就停了下來,只覺得興趣盎然。
  賀淵不是一個會說笑的人,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這該是一件多麼令人驚悚的事情,數千年前存在著的帝王,他的一縷命魂,居然就在自己旁邊這人身上。
  學考古的人,在某些角度看來,其實跟盜墓的差不多,都是常年在外面也碰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人,蕭闌早就習以為常,對一些鬼神之說也不是全盤不信,但這次實在過於震撼,饒是缺心眼也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你做什麼?”賀淵冷冷拍掉他在自己身上亂摸的手,如果不是這裡活動不開,這人早就被他丟出去了。
  “一個活著的嬴政,當然要摸過癮了。”蕭闌上下其手,一邊感嘆:“本尊還躺在驪山腳下,能摸到依附著靈魂的軀體也好啊!”
  “小黑,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
  “你當初是自己病死的,還是被趙高李斯弄死的?你臨死前有什麼感想?你爹是異人還是呂不韋啊?”
  “……”
  
  賀淵冷冷道:“我還是我,我不是他。”
  蕭闌喔了一聲:“你們沒有進行靈魂上的深刻碰撞與交流嗎?”
  “……三魂七魄中,命魂只占其一,充其量只能影響部分性情,卻不會完全改變一個人。”賀淵開始覺得根本沒有必要跟他說這件事情。
  蕭闌恍然大悟。“就像一個人借屍還魂到一頭豬上,那它本質還是一頭豬,不會開口說人話!”
  “……”
  
  蕭闌想通其中關鍵,越發好奇:“他掛了那麼多年,你們怎麼會把他的命魂招來?”
  賀淵垂眼,淡淡道:“他生前好煉丹藥,追求長生不老,雖然未必真能長生,可在那些方士的折騰下,也設法在死後保住一口氣不散去,三魂被拘在一起,俗話說陰魂不散,就是這個道理。而招魂則需在靈氣充沛之地進行,驪山就是其中一處。”
  “所以高人師父就帶你到那裡,本來想幫你補齊魂魄,沒想到陰差陽錯,最後進了你身體的居然是千古一帝的命魂?”
  “嗯。”
  “真是峰迴路轉,跌宕起伏……”蕭闌打了個呵欠,隨口問:“你那師父連秦始皇的魂魄都能招來,肯定很厲害,說不定也可以解了我的劫數。”
  “他已經死了。”賀淵漠然道:“逆天而行者,折福損壽,不得好死。”
  他的魂魄不齊,本該早夭,但有人強行用秘法補齊他的魂魄,讓原本註定的結局出現變數,這就是他的劫。
  既然體內的命魂是數千年前那位帝王所有,那麼自己的劫數必然也與此有關,但卦象卻顯示他的劫是因蕭闌而起,所以這其中的淵源糾葛,委實過於曲折離奇。
  “人早晚都要死的,節哀順變,像我不也是……”蕭闌安慰著他,雙眼微微眯起,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放在賀淵上的手隨之無力地滑落下來。
  
  賀淵心頭沒來由地一跳。
  這個人一死,他自有辦法能從這裡脫身,後面的劫數和麻煩自然也就迎刃而解,再也不必聽到他那些毫無意義的廢話,看他做那些毫無意義的蠢事。
  這麼想著,面容越發冷凝下來,手慢慢地移到這人的頸項上。
  
  蕭闌對這一切毫無所覺,他的腦袋嗡嗡作響,一片混沌,仿佛有無數人事在眼前晃過,又糾結成亂糟糟的光影線條,讓人辨不清是夢境還是真實。
  胸腔劇烈起伏,化作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記憶深處似乎很多年前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那個時候心死如灰,悲傷大於憤怒,只求一死而後快。
  “爹爹,你給我捉那個蝴蝶!”
  “阿爹,孩兒這篇策論,比之丞相何如?”
  “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
  “你這個孽種,克父克母,連你弟弟都不放過,當初就該聽人說的,把你遠遠的送人,也不至於像今天這樣,全家都被你害死!”
  蕭闌閉上眼,眉頭緊緊擰著,困難地喘氣,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有時候是賀淵聽不懂的方言,有時候又是低低的呻吟,只有最後兩個字很清晰。
  “小黑……”
  賀淵一怔,慢慢鬆開手。
  
  蕭闌胸口的疼痛感遠遠比放在他脖子上的那隻手來得強烈很多,因此也沒有察覺對方的舉動,只是喉頭困難地顫動一下,小聲說:“我要是死了,你趕緊出去,不用管我,我知道你有辦法……如果能碰上小白和教授他們,麻煩你順手搭救一把,我,咳咳……”
  話戛然而斷,人沒了聲息,賀淵驀地心裡一空,下意識伸手去探,發現還有微弱的鼻息,只是人昏厥過去。
  這人軟軟地靠在自己身上,頭髮摩擦著頸窩,帶來微癢的感覺。
  他雖然還沒死,可就這麼下去,遲早也會窒息而亡。
  賀淵停了半天,慢慢地伸出手,攬上他的腰。
  這人的腰肢出乎意料的纖細柔軟,就像其人一樣,漫不經心的外表下,卻有一副悲天憫人的軟心腸。
  
  就在這個時候,棺木邊角卡的一聲,發出細微的輕響。
  賀淵微微皺眉。
  不一會兒,又是一聲輕響。
  像是有人在撬棺木。
  這種敲打的聲音很有節奏,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棺木邊角的釘子被撬松,足以掀開棺蓋,說話聲一邊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靠,原來寶貝全在這,古樓蘭人可真他媽小氣,劉大教授,我們是倒鬥的,不是來考古的,好東西人人有份,這裡邊……咦,這具棺材葬了不止一個?”
  

第2一章

  時間再往前一些。
  當時陳老六突然發狂自殺,大殿裡亂成一團,眾人四處查看,蕭闌他們失蹤的時候,連陳白都沒察覺,還是劉教授先問了一聲,大家遍尋不到人,才開始慌亂起來。
  在經歷了前面那麼多怪事之後,沒有人會覺得賀淵跟蕭闌的消失是一個意外。對於趙老爺子那幫人來說,賀淵簡直是他們的指路明燈和救命稻草,他們還想靠著他脫離危險,找到明器,而對劉教授他們來說,蕭闌則是他們的學生和同學,是這個團隊的一員,所以兩方儘管出發點不同,焦急的心情卻是一樣的。
  剛才大家都在大殿內,賀淵和蕭闌不可能不告而別,無端端跑到外面去,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是在殿內消失的,只是任憑其他人怎麼找,這兩個人就像憑空蒸發一樣,沒有半點蹤跡可循,就在這個時候,趙老爺子在大殿中央的石台下面找到一條通道,幽深黝黑,不知道通向哪裡。
  找不到人,要麼從石台的暗道下去,要麼退回去橋上當怪物的點心,他們只有兩條路可選,劉教授他們只能寄希望於蕭闌早就從暗道裡下去了,跟著趙老爺子一幫人走,誰知道陳白死活不走,說要留在這裡繼續找蕭闌,也許他又會重新出現。
  劉教授好說歹說都勸不動他,最後還是於叔一掌劈暈了他,這才拖上人下了暗道。
  現在在大多數人心裡,求生慾望遠遠超過找到什麼明器寶貝,每個人都疲憊不堪,也都把警惕心提了十二萬分,生怕一不留神就喂了怪物,結果這條暗道一路走下來,居然平安無事,不僅如此,他們還發現了一個存放棺木的耳室,裡面整整齊齊,擺了十來具棺材。
  
  這座耳室不同於之前那些地方,不僅四周墻壁裡頭鑲嵌著會發光的小珠子,而且這些珠子還是根據壁畫的布置來分布的,有的是被捧在古樓蘭少女的手裡,有的則是嵌在祭司木杖上,與壁畫內容融為一體,完美之極,將整間耳室都薰照出淡而柔和的光芒,縱然這裡放著棺木,也並不讓人覺得如何恐怖詭異。
  趙老爺子他們看得眼睛都直了,別說一個西域小國,就算是中原王侯大墓,能用得起夜明珠來陪葬的也是寥寥無幾,雖然這些珠子未必有中原那些那麼碩大,但這麼多加起來,起碼有十幾二十顆,而且色澤各異,價值自然不在話下。
  劉教授伸出手去撫摸,一邊感嘆:“古籍中關於夜明珠的記載,最早要追溯到炎黃時期,可就算再久遠,對夜明珠也只有追捧的份兒,古樓蘭處於絲綢之路的咽喉,怎麼說也是個小國,可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寶貝,連當時的中原大國也很少見,難道是從印度那邊過來的?”
  他一生鑽研古物,對夜明珠的喜愛純粹是出於對古代文化的痴迷,跟夜明珠本身的價值沒什麼關係,但其他人就不一樣了
  別說趙老爺子那邊的人,連於叔和姜宸等人都忍不住上前,想用手試試能不能摳一顆下來。
  到底姜還是老的辣,趙老爺子從最初的震撼中醒過神來,拐杖重重杵地,大喝一聲:“都住手!”
  眾人嚇了一跳,回頭看他。
  趙老爺子神色嚴厲:“這裡的東西都不能動,誰知道裡面連著什麼機關,你們發現沒有,這個耳室的地勢是四周高,中間略低,形成一個凹槽,我猜這裡面有點古怪,一會兒要是一步走錯,我們全都要死在這裡,別為了一點東西就丟了性命!”
  於叔嘀咕:“這可不是一點東西,而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趙老爺子嘆了口氣:“老兄弟,我是個什麼出身,你們都知道,要說想要寶貝,我比你們還急,這裡的東西,在沒鬧清楚情況之前,誰也不能動!”
  眾人一聽也有道理,雖然都戀戀不捨,可也得縮回手來,移開目光開始打量四周。
  有了夜明珠的光芒,看人視物都清晰許多,再也不用打著手電筒在那裡摸來摸去,所有人轉來轉去,目光都落在中間那十具棺木上。
  
  這些棺木跟古代中原陵墓裡常見的棺木略有不同,一頭偏小,但也有常人兩個頭部的寬度,另一頭偏大,比那邊大了一倍左右,形成一個梯形,顯得有些怪異。
  但是這十具棺木,都做得考究無比,連帶棺木上的雕刻花紋,都要比先前那些壁畫精緻數倍,可見裡面躺著的,大有可能是古樓蘭國有著顯赫地位的人,說不定還是樓蘭王及其妻妾之類的人物。
  “格老子的,居然是朱雀釘!”李農彎下腰看了半天,驚叫一聲。
  趙老爺子皺眉,繞著棺木前前後後走了幾圈,沉吟不語。
  其他人都被叫聲吸引過來,學生們不知道這朱雀釘有什麼說法,都睜大眼睛瞧著,於叔有些得意,趁機給他們普及自己聽來的傳聞。
  惟獨陳白面色慘淡,心不在焉,怔怔盯著這些棺木,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教授走到棺木前,食指輕叩兩下,眼睛瞥見棺木側面,咦了一聲:“這裡還有文字。”
  他湊過去端詳許久,卻沒能認出那些文字的含義。
  古樓蘭人或許有過自己的語言和文字,或許沒有,又或許它們也像西夏文字那樣湮沒在茫茫的歷史長河之中,這一切已成了千古之謎,無法找到答案,但是讓劉教授大為興奮的是,他居然在此時此刻,看到一些極有可能是古樓蘭文的符號,雖然現在還看不出其中的含義。
  劉教授激動得揮著手臂把其他人都喊過來,又跑到另外幾具棺木查看,毫無意外,都在同樣的位置上發現了同樣的符文。
  “這些代表了什麼意思?”
  於叔道:“不可能是墓誌銘或者死者的姓名,因為每具棺木上的符文都一模一樣。”
  李農不以為然,摸著棺木上的朱雀釘:“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會不會是一種符咒?”游雪怯生生道。
  劉教授一愣:“何以見得?”
  “一些棺材上有時候會貼著符咒吧,用來鎮壓棺裡的死者,以免它們日久天長髮生異變,”她吞了口口水。“變成僵屍。”
  剛才眾人都沒覺得有什麼異樣,但她這一說,所有人背上都起了一層寒毛。
  姜宸搓著手臂:“別說了,怪瘆人的!”
  
  趙老爺子終於開口:“打開看看。”
  李農大喜,他早就覬覦著棺材裡的東西,剛才的夜明珠礙於眾目睽睽不好下手,但遍尋這裡,如果有什麼明器,那必定是在棺木裡陪葬無疑,何況這裡的棺木形狀古怪,說不定正是因為明器太多放不下,只好做成這樣的形狀,以便多放一些。
  劉教授覺得不妥想阻止,又好奇裡面的東西,撓撓頭,一邊勸他們手腳不要太重,以免弄壞古物。
  李農和其他人從左邊第一具棺木下手,折騰了一小時左右,才把四個角的朱雀釘都撬開。
  從被抬起一角的棺蓋往裡看,李農一眼就瞧見裡面那塊雪白無暇,晶瑩剔透的玉璧,不由倒抽了口氣。
  “靠,原來寶貝全在這,古樓蘭人可真他媽小氣,劉大教授,我們是倒鬥的,不是來考古的,好東西人人有份,這裡邊……咦,這具棺材葬了不止一個?”
  話剛落音,一隻手從棺材裡伸出來,按在棺木邊緣。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優美,似乎蘊滿力道。
  但這雙手現在就算是美得能開出一朵花來,現在也只能讓人產生驚恐的感覺。
  
  眾人嚇得魂飛魄散,有個反應快的已經掏出槍,哆哆嗦嗦地準備開槍。
  “是我。”清冷沉穩的聲音響起,那隻手所連著的黑色袖子和衣角也都露了出來,賀淵冷著一張沒有表情的俊容,從棺木裡跨出來,無視其他人呆若木雞的表情。
  整個人出來以後,又朝內彎□,將一個人攔腰抱起。
  “蕭闌!”陳白像被驚醒一般,不由分說撲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明器:指古代人們下葬時帶入地下的隨葬器物,即冥器。同時還是指古代諸侯受封時帝王所賜的禮器寶物,後常用於盜墓術語。

淚眼汪汪,俺加班到8點才回來,然後馬不停蹄碼出一章,總算兌現自己每天一更的諾言,大家不要嫌少,俺盡力了,這章沒有JQ,下章就有了。。。TAT
今天沒法上小劇場了,俺的心情就像馬教主的咆哮╮(╯﹏╰)╭




22

22、第2二章:...


  賀淵臉色不變,身形往旁邊一閃,讓陳白撲了個空,又在墻邊放下蕭闌。
  此時的蕭闌雙目緊閉,面容蒼白毫無血色,早就沒了平日的鬧騰,顯出幾分少見的脆弱。
  陳白平時經常被他氣了個半死,但見了蕭闌這樣,不知怎的就心頭一顫,忙走上前,其他人也圍上來,問賀淵的,看蕭闌的,嘰嘰喳喳。
  賀淵被煩得不行,差點給所有人都來個禁言咒,他冷眼一掃,其他聲音都不自覺停了下來。
  “都讓開。”他冷冷道。
  眾人都依言退開,只有陳白還站在旁邊,擔心地看著蕭闌。
  “他沒事吧?”
  “死不了。”賀淵聲音淡淡,忽然俯□,堵上蕭闌的嘴。
  陳白大吃一驚,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在給蕭闌做人工呼吸,可心裡又有點微妙的彆扭和不快,忍不住開口:“夠了吧?”
  賀淵沒理他,兀自渡氣給蕭闌,半晌,才離開那張脣。
  慘淡的脣色被這一弄,倒揉弄出些嫣紅,看上去就像被人狠狠蹂躪過一般,引人遐思。
  陳白只覺得刺眼,又想看著蕭闌醒過來,內心糾結無比。
  賀淵轉過頭,冰冷銳利的目光似乎能看清他內心所想,脣角微微一嗤:“感覺不錯。”
  陳白大怒,差點就把拳頭揮上去,忍了又忍,還是忍住了,撇開頭不去看他。
  過了片刻,蕭闌的眼睫毛微微一動,跟著睜開。
  
  “小黑……?”他的眼睛在黑暗裡待久了,不大能適應光線,只能模糊看到跟前的一個身影。
  “嗯。”賀淵破天荒應了一聲。
  “我沒死?”聲音嘶啞破碎,因為閉過氣去,導致喉嚨火辣疼痛,估摸著沒有半天也恢復不了了,這對於話嘮來說,簡直是痛不欲生。
  賀淵又淡淡嗯了一聲,見他眯著眼渾身無力的模樣,臉色依稀有些緩和。
  陳白扶住蕭闌:“別廢話了,你先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等我們找到出路就帶你出去。”
  蕭闌這才注意到旁邊的陳白,一看到陳白,之前所見到的景象,昏厥前的種種幻象都全又浮現出來,讓他分不清是夢是:“……小白?”
  “是我!”陳白沒好氣,突然哎喲一聲彈跳起來。“你擰我幹什麼?!”
  “那就不是在做夢。”蕭闌無辜道。
  陳白髮現自己想掐死他的慾望又回來了。
  “你們怎麼會在那棺木裡出現的?”
  
  這幾乎是每個人都想問的問題,賀淵的目光掃過眾人,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隱去碰見幾個人的那一段,只說忽然之間不知道為什麼又出現在棺木裡。
  蕭闌眨眨眼,也沒說破。
  趙老爺子和劉教授他們擰著眉頭,思路還停留在那大殿裡有機關的層次上,旁邊姜宸已經驚呼一聲:“時間與空間的跳躍和轉換?”
  賀淵沒有回答,他走到那具半打開的棺木前,這時候李農已經拿起裡面那塊玉璧,正嘖嘖讚嘆。
  棺木內,本該是腳部的一頭被寬大的衣袍覆蓋著,邊上散落了好幾樣東西,除了那塊玉璧之外,還有若干玉器寶石,或溫潤光滑,或璀璨耀眼,每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古屍腰間系著一條祖母綠的鏤金腰帶,頭上氈帽還鑲嵌了一塊半個手掌大小,紅得像要滴出血來的石榴色寶石,可以想見此人生前的顯赫。
  
  李農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看了賀淵一樣,不掩貪婪的神色。“賀先生,這裡面的東西……”
  “我不要。”賀淵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頭也不抬,伸手掀開古屍身上袍子。
  衣袍歷經歲月,早已破碎不堪,輕易就被掀了開來。
  剛才兩人困在棺木裡看不清楚,只以為這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屍體,現在藉著夜明珠的光才知道,古屍上的有些地方肌肉飽滿,還保留著生前的大致模樣,但有些地方已經腐化成白骨。
  無論這人身份如何高貴,死後也不過是一具面目猙獰的物事,皇帝跟乞丐都一樣,沒什麼區別。
  但賀淵的目光卻被吸引住了。
  這具古屍的大腿還是大致完好的,但是大腿以下,只有白骨,並且小腿的腿骨,只有一根。
  李農看著他把手探進去,拈起一根腿骨,在上面輕輕摸過,不由暗罵一聲變態。
  在他看來,像他們這些倒鬥的,每到一座陵墓,雖然也要去摸死人骨頭上面的明器,甚至是他們嘴裡含著的玉蟬,但一般都是得之即退,從來沒像賀淵這樣,居然還拿起來仔細端詳的。
  
  這時候趙老爺子和劉教授也都過來了,趙老爺子一邊指揮著手下的人把屍體身上的東西都扒下來,對著明顯露出一臉憤怒的劉教授笑道:“老劉,咱們一起來一趟,也算緣分,我知道你們看不慣我們這些勾當,可人在江湖漂,總得讓兄弟們混口飯吃,這樣吧,那條腰帶和那頂氈帽就歸你們了,我們拿其他的!”
  光是那條腰帶上的寶石,每顆起碼就能賣個十來萬,李農只想著全部收入囊中,哪裡想到還得再分給劉教授他們,頓時不滿之極,想要開口,又被趙老爺子制止了。
  劉教授冷笑一聲:“其它東西呢,這些都是屬於國家的!”
  於叔在旁邊小聲嘀咕:“你不要我要……哎喲!”
  劉教授給了他一肘子,又狠狠剜他一眼。“少拆我台!”
  趙老爺子也不生氣,笑眯眯道:“國家也是人民組成的嘛,我們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再說了,就算我願意,他們也不願意,要從這裡走出去,得靠大家的力量,人心不齊只會讓我們死得更快。”
  劉教授沒見過這種死皮賴臉的言論,被他說得有些愣了。
  
  蕭闌休息了一會兒,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這一點都不影響他活蹦亂跳的行動力。
  他走到棺木邊,低頭看了半晌:“這個人好像多了兩隻手?”
  賀淵放下手中的腿骨,淡淡道:“小腿的腿骨只有一根,而且是後天長成的。”
  蕭闌的腦海里馬上浮現出一個獨腳人在那裡蹦蹦跳跳揮舞著幾隻手的情景。
  賀淵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想到歪道上去,也沒理會,徑自走到棺木的另外一頭,將屍骨脖子附近的布料扯下,摘下它的氈帽。
  在古屍的頸項兩端,兩個小小的肉芽突起從頸窩兩端冒出來,看起來就像是從一根樹枝凸出來的分叉,卻還沒長成,這人就死了,所以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劉教授見狀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作者有話要說:無責任小劇場:

時間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小小扶蘇:阿爹,你在做什麼?(呆)
某爹:檢查一下你的牙齒,看你有沒有背地裡偷偷吃糖糕。
小小扶蘇:噢。




23

23、第2三章:...


  蕭闌覺得很有意思,還伸手去捏那古屍脖頸上的肉芽,被賀淵毫不留情地一掌拍掉,只好捂著通紅的爪子哀怨地蹲在角落裡畫圈圈。
  趙老爺子雖然是個倒鬥的,但平生進過無數古墓,經過無數大風大浪,也算見多識廣的了,可端詳了這古屍半天,也看不出什麼來。“難道是生前患了怪病?”
  李農他們顧著搜刮棺木裡的明器,正盯上了還未開棺的另外九具棺材,根本無暇分神這邊,圍上來看的大多是姜宸這些學生。
  姜宸嘖嘖出聲:“我倒覺得更像是海人魚或鮫人的屍骨。”
  海人魚,東海有之,大者長五六尺,狀如人,眉目、口鼻、手爪、頭皆為美麗女子,無不具足。
  鮫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南海出鮫綃紗,泉先潛織,一名龍紗,其價百餘金。以為入水不濡。
  這是《太平廣記》和《述異記》中關於人魚的記載,也有人將人魚稱為儒艮,事實上,中國古代關於人魚的傳說和記載從來就沒有斷過,但人魚沒有雙腿,而是化作尾鰭,所以只能生活在有水之地,大多出沒於海里,卻從沒聽說過在西北出現過。
  趙老爺子搖頭:“我年輕的時候,進過一座漢墓,在裡面見過鮫人的骨頭,完全不是這副模樣的。”
  人的雙腿是用來走路的,像這具屍骨一樣,兩根腿骨合二為一,自然不可能站穩或行走,除非成日如蛇一樣匍匐在地上蠕動,但蛇還要藉助鱗片和肌肉伸縮來前進。
  
  “這個人有三隻手。”賀淵的聲音響起。
  眾人嚇了一跳,凝神看去,只見他的手正停留在古屍左肋的地方,那裡有一塊明顯的鼓起,但之前被衣袍掩住,沒有多加注意,現在仔細一瞧,才發現竟然是一隻大概是成年人半隻手臂大小,已經扭曲萎縮了的手。
  賀淵把那隻手提起來,連帶著牽動整副屍骨都被他微微往上一提,眾人看得毛骨悚然,游雪更嚇得退了好幾步。
  他們越往前走,探索得越深,就發現這裡隱藏著許多無法解釋的秘密,從一開始碰見的那些吸血蜘蛛,巧奪天工,以天干地支來運轉的石門機關,到現在見到的屍骨,似乎在那個羅布泊老人撿到樓蘭古玉的那一刻起,這座詭譎的地下古城就已經打開未知福禍的大門,將他們這一行人誘了進來。
  “把其它棺木打開,再對比一下。”蕭闌是個典型的懶人,能讓別人做的事情自己絕對不會動手,他的提議正好符合李農等人的願望,那些人也不用他吩咐,早就拿了工具在那裡,像開掘第一具棺木那樣又捶又撬。
  賀淵冷冷看著他們猴急的模樣,沒有說話,眼睛瞥過蹲在墻邊研究那些夜明珠的某人,走過去。
  
  “你在看什麼?”
  “小黑,如果把這些夜明珠連成線,你會想到什麼?”蕭闌指著他頭頂。
  “獵戶座。”賀淵聲音淡淡,像是答案早就存在於心中。
  蕭闌嘿嘿一笑:“什麼叫夫唱婦隨,這就是夫唱婦隨啊!小黑你真是我的解語花!”
  墻壁冰涼無比,蕭闌剛清醒沒多久,這會兒還毫無自覺的倚靠在上面,賀淵瞥了一眼,像只是順手一般,將他拉了起來。“你想到了什麼?”
  蕭闌乖乖地順勢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塵土,不假思索道:“金字塔!”
  “在埃及,整個吉薩高原乃至尼羅河谷所有金字塔的排布,正好對應了獵戶星座每一顆星的位置!”
  蕭闌有點興奮,在其它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棺木裡那些被金銀珠玉環繞的屍骨時,此刻的他,卻偏偏凝視墻上那些夜明珠,神色專注而溫柔,由於興奮,臉上泛著微微的緋紅,就像看到了自己最心愛的人。
  在夜明珠柔和光線輝映下的青年的側面,俊秀得足以讓人心頭一跳。
  
  “小黑,你也發現了吧,我認為這絕不是一個巧合!”蕭闌轉過頭,興奮得有些濕潤的黝黑眼珠定定看著賀淵,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就像一個希望得到肯定和認同的小孩兒。
  賀淵輕輕嗯了一聲,還來不及說話,聚在棺木那邊的眾人就傳來輕呼聲。
  
  第二具棺木也被打開了,裡面同樣躺著古屍,裝扮與之前的差不多,有區別的是,這一次不止左肋有一隻萎縮了的手臂,右肋也有一隻,而且在頸項左側,那個突起的肉芽更加明顯,就像是要長出什麼,卻最後沒來得及完全發育一樣的東西。
  劉教授眉頭緊鎖,臉上迷惑之色更重:“難道這是一個從未在史書中出現過的民族?樓蘭滅國跟這也有關係麼?”
  沒有人能解答他的問題,在這地方待久了,其實是讓人頗為壓抑的,李農他們停不住手,在搜刮了裡面的明器之後,又去開第三具棺木,到了最後身上都裝不下了,連於叔和學生們都撿了便宜,挑了一些小的物件帶在身上。
  當然,學生們是為了帶回去做研究,於叔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大家都沒了那種驚喜的心情,又累又餓地坐在地上,形象全無,心裡只想著趕緊離開這鬼地方才好,再耗下去,別說心情壓抑,首先就得面對乾糧斷絕的問題了。
  
  這裡的門還是石門,就是劉教授他們先前進來的入口,沒有設置機關,三五個成年男子合力就能推開,除此之外,找不到別的出口。
  “不會在古屍下藏著路吧,難道我們要把其他的棺木也一一打開不成?”姜宸怪叫起來。
  “我記得我們來的時候還有一條岔路,要不要退回去試試那一條?”游雪怯怯道。
  她這一說,很多人都贊成。
  
  李農他們明顯不想走,這裡還有七具棺木沒有打開,誰知道裡面還有沒有放著什麼稀世珍寶,人的貪婪是無窮無盡的,就算明知道力有不逮,也總會利慾熏心而奮不顧身。
  趙老爺子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暗嘆了口氣,他年紀大,想得更遠一些,也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了,但李農這幫人是他帶進來的,李欣和陳老六已經摺在這裡了,他不能再罔顧其它人的意願,否則將來傳出去,他趙老爺子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他想了想,卻是詢問賀淵:“不知道賀先生的意思是?”
  賀淵掃了蕭闌一眼,某人正搖著尾巴一臉期盼地看著他。
  眼底掠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芒,賀淵往趙老爺子這邊走來。
  趙老爺子一喜,正想說話,就聽見賀淵道:“我跟他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嘿嘿俺很乖,按時更了,明天還有,請大家多多支持!\\(^o^)/

無責任小劇場:

小時候的扶蘇很皮,皮到老爹完全無法將長大之後的他聯繫起來。
有一回趁著午寐,小小扶蘇從床上爬下來,躲過宮女侍衛們的眼睛溜出寢宮。
心裡一邊惦記著昨天看到的小鳥,一邊想象著肥肥的小鳥被烤成金黃色的模樣流口水。
他跑到樹下,果然看見那隻小鳥又停在枝頭上,它似乎特別喜歡那棵樹。
好像不高。嗯,爬吧。
吭哧吭哧……
半個時辰之後。
……
“阿爹你在哪裡,快來救我啊!”
小P孩掛在樹枝上哇哇大哭。




24

24、第2四章:...


  
  “我跟他一起。”
  這一句話一出,前一秒蕭闌還可憐兮兮渾似被遺棄的動物,下一秒眼底一亮立時精神煥發抖擻起來。
  “小黑,吊人胃口是不好的,我跟你說,像我這麼熱愛祖國熱愛人民五講四美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活潑可愛落落大方人見人愛的人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啊!”蕭闌說話不帶喘氣,滔滔不絕一長串就冒了出來。
  “閉嘴。”雖然是這麼說著,但賀淵的脣角微微勾起,顯然心情並不壞。
  趙老爺子看得心一沉,面上卻還是笑容可掬:“賀先生,這不太妥當吧,你是我們請來的……”
  賀淵淡淡道:“回去之後可以連同訂金和違約金一起還給你們。”
  趙老爺子臉色一變,賀淵這是鐵了心不會跟他們一起走了,除非自己這幫人和劉教授他們一個方向,否則賀淵不會再管他們的。
  他還沒說話,旁邊李農呸了一聲:“你他媽敢吃裡扒外!”
  說話的間隙,他動作極快,槍管已經抵在賀淵太陽穴上,連帶保險栓也拉下了。
  變故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劉教授那邊全都愣了,游雪甚至還尖叫了一聲。
  趙老爺子就坡下驢,假意勸道:“小李,別亂來,有話好好說!”
  李農骨子裡有股狠勁,他冷笑起來:“老爺子,你也看到了,有人不識好歹,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出了錢請他來,結果這傢伙一轉眼就翻臉不認人了,也不知道那小子有什麼魅力,把他迷得七葷八素……”說罷他笑得有點下流:“說不定賀先生就好這口,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早就把什麼卵蛋子都看……啊————!”
  他的話沒能說話,聲音夏然而止,換成高八度的尖叫。
  沒有人看得清賀淵的動作,此刻他的手正擒在李農的手腕上,食中二指捏住他脈搏的位置,李農疼得話都說不出來,顫抖著脣慘白沒有血色。
  槍被賀淵拿在另一隻手裡。
  
  “收回你的話。”冷意自眼底散髮出來,甚至比棺木裡的古屍還來得瘆人幾分,趙老爺子知道這男人是動了真怒了。
  賀淵面無表情,看著李農的樣子就像看著個死人,直看得他膽寒,才把手裡的槍丟到角落裡,子彈早已被退了出來,叮叮噹當落到地上。
  “還有,我不喜歡別人威脅我。”
  趙老爺子打著圓場笑道:“好了,我們都困在這裡,應該團結協作,同舟共濟才對,哪有還沒出去就內訌的道理?”
  於叔也說:“不能再耽擱了,還是早點找到出路出去要緊!”
  賀淵鬆開手,李農疼得冷汗直流,立刻抱著手腕在地上打滾,其他人都被賀淵這一手震懾住了,竟也沒人敢上前幫他。
  趙老爺子面上陰晴不定,雖然惱怒得很,但也知道這個關節骨上不能再得罪賀淵,一時忍住沒有發作,賀淵哪裡管他想什麼,只對姜宸他們冷冷道:“把門推開。”
  剛才一幕同樣讓這幫子學生佩服得五體投地,聞言醒悟過來,幾個人過去,合力推開石門。
  
  前面說過,這石門沒有機關,只要推開就能走回來路,姜宸站在最靠門邊上的地方,門一推開,他下意識就往前踏了一步,結果居然一腳踩空,整個人止不住勢,就往前栽了下去。
  游雪尖叫一聲。
  旁邊的男生嚇了一大跳,忙伸手死死拽住他,這才把人堪堪拉住。
  蕭闌反應很快,並作幾步上前扯住他的另外一隻手。
  劉教授他們忙圍過去,眾人七手八腳把人拽了上來。
  饒是姜宸膽大包天,也嚇得面無血色,一疊聲地問怎麼回事。
  這會兒石門已經打開了大半,門外並不完全漆黑一片,依稀還能看清大致情景,可這一看之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游雪當先驚叫起來:“這不是我們進來時的路!”
  石門之外,只要抬腳半步,就會馬上墮入懸崖,所以剛才姜宸一不留神,差點粉身碎骨。
  探頭出去就可以看到,崖壁像削過似的筆直,沒有半分可以借勢下去的石頭,只在懸崖邊緣連著一條鐵索,一直垂下去,直到沒入懸崖下面的水裡。
  也不知從哪裡發出的光源,照得懸崖下面一片微光粼粼,而在那一大塊湖水中央,居然矗立著一座小島。
  “怎麼會變成這樣?”於叔張大了嘴巴。“我們剛才進來的時候,明明不是這樣的!”
  如果不是所有人看到的都一樣,他幾乎要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蕭闌把腦袋伸過來。“你們剛才進來是什麼樣子的?”
  姜宸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為自己撿回一條小命而慶幸,一邊比劃起來:“進來的時候是一條甬道,就跟之前我們走過的差不多,別說懸崖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陳白皺著眉頭:“你們去過旋轉餐廳沒有?我的意思是,這裡會不會類似旋轉餐廳的原理,我們從一個入口進來,實際上在這裡的過程中,這間房間是在旋轉的,只是旋轉的速度我們感覺不到,所以現在一開門,才會變成另外一個地方。”
  蕭闌卻突然想起之前他和賀淵到過的另外一個空間,以及在空間裡見到的那些幻象,下意識就往他那裡看了一眼,賀淵也恰好將視線放在他身上,兩人相視一眼,沒有說話。
  劉教授突然指著前面那座小島:“你們看,那是什麼?”
  眾人凝目望去。
  之前他們把注意力放在門外的鐵索上,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上面依稀矗立著幾塊石像,石像們呈奇異的形狀圍成一圈,中間好像還有個東西,卻看不清是什麼。
  這一端詳,才發現先前照亮湖水的那些光源,竟然是從那幾塊巨石上發出來的。
  “祭祀用的?”劉教授喃喃道。
  
  “你在看什麼?”陳白見蕭闌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些東西,走到他旁邊。
  蕭闌雖然平時缺心眼似的到處蹦躂,說出來的話沒有一句不讓人天雷滾滾,可他在專業上的知識和根基,卻是這一屆學生裡公認最好的,否則也不能成為劉教授的得意門生,被帶到這裡,所以就連劉教授有時也會詢問他的意見。
  “很像英國巨石陣。”蕭闌嘟囔了一句。“我想去那裡看看。”
  陳白一怔。
  英國巨石陣又稱索爾茲伯裡石環或太陽神廟,位於英格蘭威爾特郡索爾茲伯裡平原,距今大約四千多年,是由許多巨石環繞構築而成的一片殘留建築,現在去看,只能看見整塊整塊的藍砂岩堆砌在那裡,形成一個奇特的半弧度。
  關於是誰建造了這片東西,又有什麼用途,眾說紛紜,以致於到現在也沒有一個定論,就像沒有人能夠解釋埃及尼羅河谷那片金字塔的排布為什麼與獵戶星座一一對應一樣。
  陳白猶疑道:“你是說,這些石像的排布,跟索爾茲伯裡石環有關係?”
  蕭闌搖頭:“不是有關係,是擺放的位置有些相似。”
  陳白只覺得有些滑稽,羅布泊與英國相距何止千里,在此之前,兩者之前的文明從來沒有發現任何共通之處,他認為這只是蕭闌想象力過於豐富所致。
  劉教授在邊上聽到他們的討論,神色有些興奮:“古文化研究不僅需要厚實的專業基礎,想象力也是不可或缺的,否則就會跟很多重大發現錯身而過!小白,你就是平時太嚴肅了,比蕭闌少了那麼一丁點活潑。”
  陳白翻了翻白眼,他這叫活潑嗎,應該叫缺心眼多動症吧。
  劉教授沒理會他的腹誹,兀自揮舞著手臂:“我一直都相信,所有古文明之間都是有共通之處的!”
  “你們想想,在幾乎所有文明的神話裡面,一切的起源都來自混沌。中國神話裡,盤古從混沌誕生,因此開天闢地;希臘神話裡,宇宙之初,誕生了一個卡俄斯,卡俄斯在希臘語中,也類同混沌之意。還有,希臘神話認為人類是普羅米修斯用泥土捏成的,而在中國神話裡,眾所周知,女媧造人,同樣是用泥土!”
  劉教授越說越是興奮,石壁間迴盪著他激動的聲音。
  “還有,我們曾經有過大禹治水,而西方神話裡,也有上帝諭示諾亞造方舟,避過大水災的傳說!”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因為回來晚了所以沒法更新,如果沒啥意外,俺還是會保持日更的,回帖要給力啊,磚頭也沒所謂!>_<

繼續無責任小劇場:

有一回,小小扶蘇跟老爹捉迷藏。
老爹負責數數抓人,小P孩去藏好。
“藏好了嗎?”
“好啦!”
……
片刻之後,小P孩哇哇大哭。
“阿爹你耍賴啊,你肯定偷看了,要不怎麼一下子就找著了!”
“……阿爹告訴你,以後要藏好一點,不要蹲在一群雞中間!-_-|||”




25

25、第2五章:...


  講到興頭上的劉教授,幾乎進入了一個忘我的境界,李農不耐煩道:“你說了這麼多,有個屁用!能讓我們從這裡出去嗎!”
  滔滔不絕的思路突然被打斷,劉教授極其不悅,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著一隻不懂什麼叫文明之美的青蛙。“當然有作用了,如果理清其中的思路,弄明白這座地下古城跟其它文明之間的關係,說不定能找到出去的辦法。”
  李農被他那個毫不掩飾的鄙視眼神看得勃然大怒,差點就跳起來把這老頭暴打一頓,只是這念頭剛剛萌生,眼角余光突然瞥到賀淵,馬上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下來,摸著還隱隱作痛的腕骨忍氣吞聲。
  劉教授看他沒了聲響,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道:“在這之前,無論是考古界,還是歷史領域,對樓蘭這個古國一直知之甚少,很多人認為它充其量也就是絲綢之路上一個比較著名的小國,因為唐詩的緣故,才被人記住,但是,我們這一趟行程的所見所聞,一旦公諸於世人,目前對樓蘭的所有認知將全部被推翻,這將是——”
  “那也得我們能活著出去啊。”於叔涼涼地打斷。
  後半截話卡在喉嚨裡,劉教授張大嘴巴,悻悻地瞪了他一樣,閉嘴不說。
  
  “我不覺得神話的彼此之間都有相似,相反,我恰恰認為這是因為神話裡所說的東西,基本都是真的,所以在各個文明裡,記載了許多雷同的事件。”蕭闌盯著那小島上的巨石像看了半天,終於回過頭,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劉教授瞪大眼睛聽他說完,張嘴的第一句話,居然不是斥責他的異想天開:“不愧是我的徒弟,想象力青出於藍啊!”
  “我們經常可以在神話乃至官方歷史的記錄裡,看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說《酉陽雜俎》就曾記載,秦代時舞溪古岸石窟出過一方古鏡,能夠照人五臟六腑,這跟x光的效果是一模一樣的,可直到現在我們都還需要藉助儀器來實現這一點。”
  “又比如說歐冶子曾鑄五把名劍,其中純鈞劍極有可能在1965年作為“越王勾踐自用劍”出土,一把埋藏了兩千多年的固件,鋒利如初,削金斷玉,上面還帶了鉻鹽氧化處理技術,眾所周知,鉻金屬在地球岩層中含量極低,連現在都幾乎沒有辦法提取,但是兩千多年前,這是作為一種普遍的鑄劍技術來使用的。”
  蕭闌的聲音沒有劉教授那麼激動高昂,可他這麼娓娓道來,就算說的是在場大多數人都聽過的事情,大家也忍不住被他的思路牽引著去思考。
  劉教授聽得目瞪口呆,眼看越來越偏離自己定論的方向,不由出聲打斷:“等等,小闌尾,你到底想說明什麼?”
  蕭闌嘿嘿一笑:“我想說明,這些神話記載和古代傳說全是真的,也許正因為有著我們所不知道的外來文明干涉了人類文明進程,所以人類歷史越往前,那些共通與相似的地方就越多,相反,到了後來,由於人類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加上外來文明逐漸減少幹涉,必然產生科學,與科學相對的神跡,就成了迷信。”
  
  這番結論委實過於驚世駭俗,眾人全都瞠目結舌,一時難以消化。
  劉教授磕磕巴巴,不知道該反駁好,還是該順著他的話想下去好,只覺得蕭闌思維之跳躍,堪稱他教過的學生之最。“外來文明是什麼?外星人?這太荒謬了!我們學考古的,最重要的就是實事求是,這這這……”
  他渾然忘了剛才還誇蕭闌的想象力,“這”了半天也沒“這”出個下文來,可這也就是劉教授的接受能力還算強的,換了別人,肯定要斥責蕭闌不學無術。
  蕭闌無辜:“我舉的例子都是確切存在的啊!”
  劉教授揮手:“那個勞什子照骨鏡不算,那是傳說!”
  “那就是說勾踐那把劍算咯?所以我要說的是,由此引申開去,古代的人們很重視與神明之間的溝通,他們認為這是一種精神上的修煉,中國古代有天人合一之說,而在埃及、希臘乃至許多西方文明發跡的地方,能與神明溝通的祭司,被認為是神明眷顧的人,備受尊崇。可是時間流逝,人類文明逐漸發展,對神明的崇拜越來越少,神明發怒,收回對人類的種種好處,在人類看來,這是進步了,但實際上,卻是退步了。”
  “當今科技日新月異,人類覺得這是進化的結果,可誰又知道,這是退化,而不是進步,迷信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其實就是崇尚自然與精神的力量,而現在這個社會,太過崇拜科學與物質。”
  “小黑的道術,你們都見過了,這就是中國古老的文明之一,可誰又能用科學的道理來解釋其中的奧妙和原理?像佛教裡的天眼通,甚至東南亞盛行的降頭術,都是精神力量的一種運用。”
  
  蕭闌侃侃而談,難得認真的模樣有種無法言語的魅力,讓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他,沒有人想起要打斷他,賀淵脣角微微一揚,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帶著強大的氣場,靜靜站在墻邊。
  劉教授深吸了口氣。總算聽出他的話外之意:“你的意思是,這片古樓蘭遺址,留下了許多與神明溝通過的痕跡。”
  蕭闌點頭:“所謂的神明,到底是什麼,這裡先不討論,那座小島上,很可能有我們所追尋的答案,也很有可能是整座地下城池的核心,如果之前我們經過的殿宇是前殿的話,按照一般建築來說,這裡是中殿,那麼穿過這裡,興許能找到出口。”
  其他人都在思索蕭闌的話時,陳白忽然覺得很欣慰,一直以來渾不著調的人,居然也能有這麼正正經經的時候,他居然有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感覺,可心裡又有點酸酸的,澀澀的,說不清是為什麼。
  只不過他這種心情只維持了一秒,就被蕭闌毫不留情地打碎。
  “小白,你怎麼一臉便秘的表情,是不是好幾天沒拉了?要不要我幫你擋一下,你趕緊解決?你不要這麼看著我,我理解的,憋了一肚子是挺難受的,要不待會兒給你找個沒人的地方,你再好好拉一頓吧?”蕭闌覺得自己真是善解人意。
  陳白:“……”
  
  要到小島上,就得從鐵索攀下去,從上面往下看,高度至少有七八米,劉教授老當益壯,倒是沒什麼問題,但團隊裡唯一的女生游雪,反成了大家所擔心的。
  游雪見大家都在看她,馬上明白過來,皺著很好看的柳眉:“我也可以的,我水性很好,你們說不定還不如我呢!”
  劉教授問:“大家都會水吧?”
  見所有人都點頭,只有於叔扭扭捏捏地舉手:“我不大會……”
  劉教授忍不住踹他一腳。“你還當過兵呢!”
  於叔咳了一聲,辯駁道:“狗爬式是沒問題的,不過年紀大了,體力也有點不濟。”
  劉教授不理他,安排好下去的次序,並叮囑學生們萬事小心。
  於叔被安排最先下去探路,他嘴裡嘟嘟囔囔,說自己水性不行,劉教授還虐待他,劉教授冷笑一聲,說去年夏天咱倆去北戴河,你游得比魚還哧溜,於叔馬上不吱聲了。
  
  趙老爺子看著他們忙活,也不打擾,等到劉教授都安排好了,才笑道:“老劉,我們決定留在這裡繼續找出路,就不跟你們過去了,如果你們去了那邊發現無路可走,我們這裡也隨時歡迎你們的。”
  他說得溫和慈靄,如果沒有之前李農拔槍的那一幕,劉教授也差點忘了兩幫人之間的立場差異,可李農那股子狠勁著實讓劉教授震撼了一把,也有些發怵,心說如果沒有賀淵或蕭闌在,他們這幫子老弱殘兵早就被趙老爺子他們吞得連骨頭都不剩了,也就暗暗警惕起來。
  “好說好說,我們要是找到出路,也會留下記號給你們的。”劉教授打著哈哈,兩人說著言不由衷的話,眼睛一邊還盯著於叔下去的身影,不掩擔憂。
  
  那頭趙老爺子手下的幾個人,還在繼續撬著剩下的棺木,每個人身上都塞得滿滿的,可臉上依舊明明白白寫著狂熱和慾望。
  學生們看不過去,說了幾句,差點被李農他們一槍子崩了,哪裡還敢再去管閒事,只能暗自替這些逝去的古人感到悲哀。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幾乎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而人類這種高級生物,貪婪和慾望也就遠比鳥獸更加強烈,像蕭闌這種能夠伸手去救人,而渾然不顧自己性命的缺心眼,少之又少。
  那些棺木被撬得七零八落,因為知道這裡沒有機關,李農幾人從前面的小心翼翼到後面的肆無忌憚,伸手去扯古屍上的明器時,甚至連古屍也被半扯出棺木來,那些畸形的手腳和脖頸上的肉芽突起,顯得有些可怖。
  

作者有話要說:週末更得比較早,明晚還是10點。。。你們都去看小劇場,不看正文了,哼哼(╰_╯)#

今天因為正文要說的內容多一些,就先不放小劇場辣~本來答應了要5000字的,嗚嗚嗚,結果才寫了3000,欠下2000,俺記得的,慢慢補上~反正債多不愁背了TAT




26

26、第2六章:...


  
  於叔戴了手套,腰上綁了根粗麻繩,其他人站在邊上,看他沿著鐵索爬下去。
  鐵索梯子嵌在門外的那一邊很結實,透過手套,還能隱隱感覺得到鐵索的冰涼,於叔的重量墜在鐵索上面,引得鎖鏈不時碰撞石壁,發出脆響,他發現石壁上有一些凹進去的痕跡,恰好足夠一隻腳踩進去,也不知道是當年特意鑿出來的,還是被踩得多了才有了印子。
  石壁雖然筆直光滑,但有了鐵索和這些凹痕,也並不難走,於叔的膽子是當年在部隊裡鍛煉出來的,這點險境自然不在話下,嗖嗖兩下,身形就下去大半,難為劉教授他們一直眼巴巴地看著,生怕他出點意外。
  鐵索從懸崖上一直垂下來,沒入下面幽深黝黑的湖水中。
  他本來的想法是入了水再游到那島上去,現在看這湖水深不見底,頓時起了點心思,此時雙腳已經沾到水面了,索性鼓腮閉氣,一手緊緊拽住鐵索,整個身體往下一沉,潛到水裡。
  島上那些石像發出來的光芒,不僅照耀了整片湖面,連帶水下也被照亮起來,只不過範圍實在有限,除了靠近水面的那片水域之外,其它地方依舊一片漆黑,而且越往下,那種漆黑的色彩就越濃重,石壁周圍因為年代久遠,長了許多水藻出來,密密麻麻,隨著水波搖曳,又遮擋掉不少光線。
  他抓住手裡的鐵索梯子猛力晃動了一下,只見鐵索一直延伸到水底看不見的黑暗部分,仿佛沒有盡頭。於叔忽然冒起一種荒謬的想法:沿著這條鐵索一直爬下去,會通往哪裡?
  
  這個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剎那間強烈得讓他感到害怕,他想起上面還在等著的劉教授他們,狠狠擰了自己大腿一把,冰冷的湖水讓他猛地打了個激靈,於叔要凝聚起自己所有的意志力,才壓抑下沒有往下走的慾望,身體往上一竄,頭冒出水面,新鮮空氣爭先恐後地涌入鼻間,他不由大口大口地喘起氣。
  其他人在上面,見他忽然沒了聲響,一直在那裡喊。
  劉教授罵道:“於柳你搞啥么蛾子,在水裡逗留那麼久!”
  話沒落音,懸崖下面傳來哎喲一聲。
  劉教授馬上又緊張起來。“怎麼了!”
  “沒事,好像是腿被水草劃破了!”於叔一面回答,一面往岸上游去,他顧不上去看腿上火辣辣的疼痛,自然也注意不到血絲順著傷口流出來,在水裡彌漫開來。
  湖水深處的無邊黑暗裡,正有什麼東西,被血腥味吸引著,蠢蠢欲動。
  
  等雙腳也落到地面,他才松了口氣,掀開濕淋淋的褲管一看,小腿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劃了很長一道口子,血還汩汩地往外冒,好在看起來嚴重,其實也沒傷到經脈,於叔趕緊打開防水背包,從裡面拿出藥和繃帶包紮,一邊大聲朝上邊的人呼喊,表示自己沒事。
  其他人見他安全到岸,都松了口氣,也都陸續往下轉移。
  蕭闌主動要求斷後,賀淵也沒有動身的意思,劉教授就安排其他學生先走,游雪有點發怵,不大敢下水,又擔心弄濕衣服顯得尷尬,一直猶猶豫豫,劉教授只當她不太會游泳,就安排蕭闌護在她後面。
  游大小姐喜歡陳白,這是整個系都知道的事情,偏偏當事人茫然不知,成天跟蕭闌廝混在一塊,所以游雪早就看蕭闌有點不順眼,又見他整天沒心沒肺地瞎蹦躂,還時常連累陳白給他收拾爛攤子,於是越發不待見他。這時聽了劉教授的安排,自然老大不樂意,當她鬆開鐵索需要鳧水而過時,蕭闌朝她伸出來的一隻手,她也就有意無意地錯過了,隻身落入水中。
  
  這一下水,才知道湖水很涼,透過衣服撲面而來的寒意,讓她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剛入水的不適應導致身體撲騰幾下也沒游出多遠。
  “把手給我!”蕭闌在後面喊。
  游雪頭也不回,她知道自己的狀況,還撐得住,所以徑自往前劃去。
  在她前面的是姜宸,向來不太待見她的大小姐脾氣,見她這麼倔,有心想嚇她一下,隨即回過頭,臉上浮現出驚恐的神色,身體跟著往下沉。
  游雪看他沒聲沒息就往下沉,果然嚇壞了,嘴裡大叫救命,一邊拼命想往旁邊游去。
  姜宸也不敢玩得太過火,見狀馬上浮出水面,嘻嘻一笑:“好不好玩?”
  游雪一愣,很快反應過來,明白是姜宸搞的鬼,不由怒火中燒:“姜宸你這個混蛋……”
  聲音夏然而止,她突然覺得腳上一涼。
  像是水裡有隻手抓住自己的腳,用力把她往下拉。
  
  游雪只當還是姜宸惡作劇,想也不想就開罵:“姜宸你個死混蛋還不放開我!”
  姜宸莫名其妙:“我怎麼了?”
  游雪臉色一白,來不及說什麼,整個人已經被扯著往水裡拉去。
  她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水,手胡亂撲騰著,雙腿也無目的地亂蹬,掙扎之間,眼睛不自覺地半睜開,卻看見拽著她腳踝的那隻手,居然是從幽深茂密的水草裡伸出來的,而且手臂和手指已經高度腐爛,露出裡頭的森森白骨。
  再多的言語也無法形容她此刻的驚恐,人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潛能反而發揮出來,游雪用盡吃奶的力氣拼命往上游,想要踹開那隻手,無奈對方的力量實在太大,身體依舊無法控制地一點點往下墜去。
  姜宸反應很快,在游雪往下沉的時候就伸出手去,可就算這樣也無濟於事,他的速度還趕不上游雪往下墜的速度。
  
  氧氣漸漸用光,開始呼吸困難,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似的難受,手腳的力氣也慢慢耗光,眼前依稀閃過姜宸恐懼焦急的表情。
  也許要死在這裡了,游雪絕望地想,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從小到大的生活片斷,在生死關頭,以往覺得平淡無奇的日子,此刻想來竟是無比幸福,只可惜她再也沒辦法去珍惜。
  意識恍惚間,像是有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往上帶。
  
  蕭闌拽住她,一邊掏槍,毫不猶豫地瞄準那隻詭異的手,開槍。
  子彈穿透水的阻力,直直打中。
  手微微震動了一下,似乎有些鬆動,蕭闌趁機將人往上一提,又補上一槍。
  游雪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以為抱住她的是那些怪物,不由下意識拼命掙扎。
  這一掙扎,倒是完全掙脫了鬼手,只是連著蕭闌也有些力不從心,正想把人帶開,不料那隻鬼手竟似長了眼睛一般纏過來,輕飄飄抓住他的腳踝。
  

作者有話要說:回來晚了,所以發得也晚了,現在工作很多。。。>_<
今天積分漲了100W出頭,很高興\\(^o^)/於是決定加更1000,+上次欠的2000=3000,於是俺現在欠了乃們一章,記著,絕不霸王,默默握拳。。。乃們可以讓俺欠下更多債,然後拿小皮鞭鞭策俺!=v=

無責任小劇場:

小小扶蘇學會走路了,可是還搖搖晃晃的。
老爹看著粉嫩白軟的娃兒朝自己撲騰過來,咧著無牙的嘴一直笑,還流口水。
心裡居然覺得很幸福。




27

27、第2七章:...


  這短短一瞬間,足夠很多個珍貴的機會從眼前滑過,蕭闌雖然身手不錯,可也不是超人,何況手上還拖著個游雪。
  那隻腐爛的手箍住他,指骨掐入皮膚,蕭闌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腿上被刺破的痛感,游雪的掙扎讓他必須用上雙手才能制住她並往上帶,完全無法抽出空開槍,眼看再這麼下去,兩個人都要死在這裡,蕭闌當機立斷,將游雪用力往上一托,恰好足夠讓姜宸拉住她。
  這麼一耽擱,他自己又被拽下一大截,周圍的湖水都被攪得越發渾濁起來,連眼前的視線也變得不太清晰,蕭闌並沒有輕易放棄,他知道只要能掙開腿上那隻手,自己依舊有逃出生天的希望,然而水裡不同於陸地,不僅得全憑藉著一口氣,而且阻力比在空氣中要大上許多,根本施展不開。
  濃密的水草在周圍飄動搖曳,他隱約能瞧見黑暗深處,那隻手伸出來的方向,似乎有一對綠幽幽的眼珠正盯住他,等待著一點點將獵物拖進去。
  
  上次那種瀕死的感覺又回來了,太陽穴開始一鼓一鼓地疼痛,蕭闌明白這是氧氣即將耗盡的徵兆,他用盡力氣朝黑暗深處開了幾槍,子彈像是被重重水草擋住,又像被黑暗吞噬,無聲無息,沒了動靜,身體依舊被那隻手拖曳著,逐漸往下墜去。
  再想開槍,卻發現沒有子彈了。
  我努力過了,可是沒用。
  蕭闌想著,驀地記起賀淵的讖言。
  在這一日出生的人,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六親皆不得力,一生孤苦終老無所依靠。……你這樣的命格,只怕撫養你長大的至親也對你厭惡至極,將來就算娶妻生子,也終將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註定還是逃不過。
  他嘆了口氣,手不知不覺鬆開,槍從掌心滑落出來。
  
  沒有人過來救他,陳白興許還不知道自己快死了,小黑……
  也好,總算解了他的劫數。
  早就習慣了被放棄,所以心中無悲無喜。
  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選擇把游雪托上去,因為自己遲早是要克妻克子,死於非命的,而游雪還有大好年華,還有愛她的許多人,如果她死了,為她傷心難過的人,會比為自己傷心難過的人多得多。
  蕭闌覺得他並沒做錯。
  只是……
  為什麼我會在這一天出生呢?
  如果真的有下輩子……
  他睜大眼睛,任水藻從身邊拂過,忽然之間,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忘記了來到這裡的目的,忘記了所有的一切,腦子裡一片空白,仿佛回到最初的混沌,不必再思考和煩惱,連腿上的痛感也漸漸沒了知覺。
  原來死前的感覺是這樣的,其實也沒那麼難受……
  
  蕭闌恍恍惚惚,似乎看到黑無常過來抓住他的手腕,像是要拘拿他的魂魄,蕭闌身體軟綿綿地靠向對方。
  腰上被一隻手緊緊攬住,眼前白光一晃,身體跟著被往上一帶。
  蕭闌半失去意識,只覺得對方忽然湊了過來,緊接著脣被壓住,一股氣渡了過來。
  眼皮顫動幾下,他慢慢睜開眼睛,渾濁的湖水中,緊貼著自己的一身黑衣顯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咦,小黑的睫毛可真長,嘴脣也很薄……
  都說薄脣的人薄情,看來是騙人的。
  他想笑,卻笑不出來,胸口還火辣辣的疼著,距離近在咫尺,彼此臉上的表情清晰可見,因為湖水的緣故,連脣上的溫度也是冰涼的,
  生死關頭,他居然毫無愧疚地神遊物外,注意起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對方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冷冷瞪了他一眼,箍在他腰際的手越發緊了些,眼睛裡明明白白透露出一個信息:不準昏過去。
  蕭闌眨眼,微弱地點點頭,賀淵渡過來的那口氣並不能讓他支撐多久,連眼睛都酸澀漲痛無比,他忍不住閉上眼,可仍強撐著沒有失去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闌只覺得新鮮空氣從鼻腔各處涌入,只是他閉氣太久,一時無法適應,馬上劇烈嗆咳起來。
  賀淵攬著他從水裡出來,同樣濕淋淋的,只是那身氣勢依舊讓人無法忽視。
  游雪早就被姜宸拽了上來,這會兒已經恢復一些,她抬起頭,正好對上賀淵掃過來的眼神,只覺得冰寒若雪,隱隱還帶著凌厲,不由狠狠打了個寒顫。
  先前劉教授他們見了賀淵潛入水,本還想跟著下去救人,還是於叔嚴厲制止了,他見識過那水底的凶險,知道這群人一旦下去,那全都是有去無回的,平白又成累贅,眾人只好眼巴巴地等著消息,這會兒看賀淵帶著蕭闌平安出水,都大大松了口氣,驚喜交加。
  陳白一眼就看見蕭闌腿上還在汩汩流血的傷口,大吃一驚,忙跑過去想扶人,不料賀淵長臂一伸,橫腰抱起蕭闌,往旁走了幾步才放下,手指撩起他的褲管,用力撕開。
  眾人這才看到,蕭闌腳踝往上的地方,赫然有五個血洞,幸而沒有傷到動脈,但就算是旁觀者,也能感覺得到其中的痛楚,虧得蕭闌從頭到尾都一聲不吭。
  他微垂著頭,安靜而乖巧地任由賀淵給他包紮,頭髮上還滴著水珠,整個人看起來單薄脆弱。
  游雪忽然覺得有些愧疚,她往前走了幾步,卻不知道說什麼好,貝齒咬住下脣掙扎了半晌,還是悶悶地轉身回到旁邊休息。
  
  那頭趙老爺子他們還待在石室裡,沒有跟著攀下去,從上往下看,雖然有島上那些石像發出來的光芒,可也沒法看清劉教授等人的行蹤。
  李農湊過來:“老爺子,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趙老爺子微微冷笑:“沒有一點準備,我就敢帶著人千里迢迢跑這裡來?他們想死就讓他們去。”
  李農一愣:“您老的意思是?”
  “實話告訴你吧,當初如果手上沒有這塊辟邪血玉,我是絕對不會讓你們下來的。”趙老爺子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塊古玉,眯起眼,手指在上面緩緩摩挲,感受著古玉的潤滑光澤。
  “這塊玉叫辟邪血玉?”李農大奇,他發現趙老爺子居然還藏著不少秘密,譬如這塊樓蘭古玉的名字,之前就從沒聽他說起過。
  “不,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這塊玉可是大寶貝,我們要從這裡安全出去,就全得靠它了。”趙老爺子悠悠道,一點也沒有因為古玉是從劉教授手裡搶過來而覺得不好意思。“我還以為那個賀淵有多大本事,結果也是徒有虛名,那點兒訂金就當給他們送葬了。”
  “老爺子,你就別賣關子了,這裡頭有什麼道道?”
  趙老爺子把玉收起來,也沒去看被折騰得一地狼籍的那些棺木古屍,一邊在一具還沒開啟的棺木上坐下,忽然有點後悔沒把家裡的煙斗也帶上,要不這會兒就能美美地抽上一根了。
  “這件事,說來話長。”
  

作者有話要說:補上昨晚的份,今晚俺繼續,爭取還有。。。於是還是欠3000>_<

無責任小劇場:

小小扶蘇:阿爹,要糖。
老爹:你走過來。
小小扶蘇:(伸手)阿爹,糖糖。
老爹:要自己走過來才有。
小小扶蘇:……
老爹看他癟嘴,眼睛開始水汪汪,好整以暇地等著他哭。
結果小P孩沒哭,一扭屁股,搖搖晃晃地走了,找個地方鬱悶去了。
老爹看不到小P孩哭,居然覺得很遺憾。




28

28、第2八章:...


  當時趙老爺子仗著人多勢眾,把那塊樓蘭古玉搶過來,事後為了拉攏劉教授一行人,還曾經說起自己從手記殘卷上得知樓蘭地下古城的存在。
  實際上,他說得不假,但關於這本手記,卻還隱瞞了很多內情。
  手記是西晉明空所撰。這位叫明空的僧人,生卒年與生平事跡已不可考,史書裡甚至沒有留下關於他的一筆,惟有那本手記,是他唯一存在過的證據。明空不僅到過樓蘭,甚至還曾經被古樓蘭人奉為上賓,在樓蘭待過將近五年的時間。
  在當時,樓蘭作為絲綢之路上一個繁榮的落腳點,深受中原與印度文化的影響,印度是佛教的發源地,而中原當時對佛教也頗為推崇,這就導致身為佛教淨土宗僧人的明空,在樓蘭也受到極大的禮遇,據他自己所說,他是從洛陽的白馬寺出發,一路跋山涉水來到樓蘭的,其時的樓蘭,已經遠不如漢朝時那般繁榮興盛了,至於明空為什麼要不辭勞苦,大老遠地跑到樓蘭,是為了傳播佛教,還是想從樓蘭這裡得到什麼,他並沒有說。
  李農對這些野史軼聞實在沒有興趣,但是趙老爺子興致盎然,他不得不耐著性子聽下去,旁的就連趙家的幾個人,也從沒聽趙老爺子提起過這一段。
  
  “明空後來回到中原沒有?”有人問。
  趙老爺子點點頭:“明空回到洛陽沒兩年就病逝了,在他的手記裡,記載了自己在樓蘭的所見所聞,其中就包括,”他頓了頓,“包括這座神秘之極的地下古城。”
  “我前面說過,樓蘭受佛教影響很大,但是在他們本國,還有另外一門信仰,在明空的描述中,說‘聞所未聞,諱莫如深’,連他也不知道是什麼宗教。這座地下古城,尋常樓蘭人也沒法進去,於是明空等了五年,終於等到一個機會。他喬裝易容,跟一個低級祭司的弟子交換身份,藉著祭祀的機會混進這裡。”
  “據說若干年前,曾經有神明降臨過樓蘭,所以樓蘭人特地建了一座城池來供奉他,明空進來之後,在這裡待了將近一個月,才發現了一些秘密。”
  
  “什麼秘密?”李農總算聽出點門道來。
  “那座島,”趙老爺子下巴一抬,示意著下面。“本來只有大祭司才能上去,最中間供奉的,就是他們那位神明,據說歷代大祭司能從神像上與神溝通,從上面得到力量,並且窺見天機,預知未來。”
  李農嗤笑一聲:“怕又是統治者想出來愚弄百姓的把戲吧?”
  “這就不知道了,但據說每代大祭司的壽命都十分短暫,而且死時凄慘古怪至極,這可能就是泄露了天機的緣故吧。”趙老爺子上了年紀,一輩子經歷過那麼多事情,對這種東西還是比較相信的,否則也不會千方百計請來賀淵。
  “您說了這麼多,到底跟他們上那座島有什麼關係?”
  趙老爺子嘆息一聲:“當時樓蘭恰好發生兵變,叛軍涌入這座地下古城,但奇怪的是,很多人到了島上,突然之間就神智混亂,自相殘殺起來,最後導致活著的人不足十之一二,明空因為見機得快,用屍體來掩護自己,閉目假死,這才躲過一劫,但他也不敢再待下去,隨即趁著混亂離開樓蘭。這件事情就此成了他的一塊心病,他一直想弄明白,可回到洛陽之後,問了很多人,翻遍古書也找不到答案,最後只能鬱郁寡終。”
  
  “那這塊古玉?”
  “這塊玉,當年是一個樓蘭人送給明空的,明空死後,古玉跟著下落不明,不知何故,最後又會在羅布泊被發現。”
  趙老爺子沒有說的是,送明空古玉的人,曾經告訴過他,這塊玉佩戴在身上,可以趨吉避凶,百邪不侵,所以明空才能上島而安然無恙。
  但這個秘密,趙老爺子並不打算告訴其他人。
  
  李農聽完,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這麼說來,他們上了島,是有去無回了?”
  “不錯,從明空的記載來看,那島凶險無比。”趙老爺子冷笑道,“他們想送死,就由他們去,明空既然能出去,這附近一定還有路,我們不妨再找找。”
  話剛落音,就聽見滋的一聲,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頭上劃過,短促而刺耳。
  李農只當是有人作怪,回過頭正想開罵,那聲音又響起來。
  這回他聽清楚了,聲音是從最後那具棺木裡發出來的。
  
  蕭闌還有些虛弱,換了平時,他早就活蹦亂跳衝在最前面,但此刻只能坐在地上,死皮賴臉趴在賀淵懷裡,因為渾身濕透了,兩人都脫掉上衣,在旁人看來,上身赤|裸,抱在一起的場景,更是十足曖昧。
  雖然其實只是某人單方面賴著不走。
  賀淵不知道往他嘴裡塞了什麼,蕭闌也不在意,看也不看就吞下了,過了一會兒居然覺得精神好多了,傷口似乎也不那麼痛了。
  “小黑,你給我吃了什麼仙丹?是你自己煉的藥嗎?怎麼我一下子覺得都不疼了?要不再來幾顆吧?”
  “牛黃解毒片。”賀淵面無表情。
  蕭闌:“……”
  
  第一次見話嘮吃癟,賀淵似乎心情不錯,也不推開他,只是淡淡地吩咐眾人不要亂走,就閉上眼,盤膝打坐,剛才救蕭闌,他也消耗了不少氣力,這會兒正需要休息一下。
  其他人有的脫下濕淋淋的上衣擰乾,有的則趁機吃點東西補充元氣,游雪雖然也渾身濕透,可因為是女生,再脫也脫不了多少,只好蹲在一邊環著胸瑟瑟發抖,陳白因為她連累了蕭闌的事情,壓根不想管她,劉教授在某些方面又是個缺心眼的,沒想到這層,只有姜宸看得不忍,從背包裡拿出件乾淨外套給她換上。
  
  劉教授他們經過這一路上的波折,已經變得十分小心謹慎,此刻來到島上,縱然對那些石像見獵心喜,也不敢再貿然上前,只跟於叔兩個人遠遠站著,一邊觀察那些石像的排布。
  這一看,就看出點端倪來。
  

作者有話要說:太晚了,就不加小劇場了,我自己都寫得有些發毛==




29

29、第2九章:...


  這些石像大約兩米多些,不知道是用什麼物質雕刻而成,看起來有點像玉石,但玉一般是不會在黑暗裡發光的,除非像夜明珠那樣的熒光石。目前世界上已知最大的夜明珠,直徑是1.6米,也就是說,這裡隨便一尊石像拿出去,都要比那顆夜明珠大。
  “這是什麼玉?”於叔看著那些石像,只覺得喉嚨有點乾澀。
  “好像不是玉,不過我也鬧不清是什麼。”劉教授去摸,觸手潤滑冰涼,仔細一看,裡面似乎都蘊含著一些雜質,他忍不住掏出放大鏡,湊近一看,卻發現那些雜質,居然是像血絲一樣的東西,甚至還在緩緩流動。
  這些東西仿佛有種奇異的魔力,會將看的人緊緊吸引住,連視線也挪不開。
  他正有點頭暈目眩,冷不防被於叔推了一把。“你幹嘛呢,魔怔了?”
  劉教授一摸額頭,居然還有冷汗,不由暗道慶幸。“沒什麼,這玩意有點邪乎,看久了頭會暈,你別仔細去看!”
  於叔蚊子似的哼哼兩聲,他對這些寶貝垂涎三尺,只可惜石像體積太大了,實在搬不走,就算能搬動,也帶不出去,心想如果敲成小塊,估計劉老頭得跟自己拼命,所以這些念頭也只是在心裡轉一圈罷了,他不禁為自己的高尚情操感嘆了一番,一邊摸向口袋裡那枚剛才從古屍身上順手牽羊來的寶石戒指,一邊嘿嘿兩聲。
  
  “羊癲瘋又發作了?”劉教授莫名其妙。
  “呸,我這叫沉浸在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裡!”
  劉教授冷笑:“我看你是在想著怎麼敲碎了帶回去吧!”
  於叔當然抵死不承認,他眼珠子一轉,馬上轉移話題:“這些石像,你發現什麼沒有?”
  劉教授果然中計:“我剛才繞著石像走了大半圈,發現它們之間的距離是一樣的。”
  “什麼距離?”於叔還在想著那枚戒指拿去潘家園能賣多少錢,一時沒回過神來。
  十二尊石像中間拱著一個石台,石台上面才是神像,劉教授心有忌憚,加上賀淵的吩咐,他只是站在這個十二邊形的外圈往裡看,也沒敢靠近。
  “這十二尊石像的裝扮幾乎跟棺木裡那些古屍一樣,估計都是這裡的祭司,那麼中間那一尊,很有可能就是傳說中古樓蘭的神靈了。我粗略量了一下,每一尊石像之間的距離幾乎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它們組成了一個完美的十二邊形。”
  
  於叔還是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意思?”
  “笨蛋!”劉教授罵了一句,“十二這個數字,你難道就沒想起什麼來嗎?”
  於叔哼哼:“想起什麼!中國古代建築大多是以九為尊,取九鼎,九九歸一之意,我從來沒聽過什麼十二的!”
  劉教授一字一頓道:“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殺豪傑,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
  
  他念的是漢代賈誼《過秦論》裡的一段,這篇文章曾經被收入過語文課本裡,以致於基本上十個學生裡就有一個能背得出來,賈誼說的“金人”,其實是銅人。據說當時秦始皇下令收繳天下兵器,集中在一起,澆鑄成十二個銅人。以“天下之兵”鑄造而成的銅人,重逾千石,在秦代,一石大約相當於現在的三十公斤,那麼一個銅人就有三萬公斤,十二個即三十六萬公斤。
  這“十二金人”為何而鑄,到底有什麼作用,從古至今眾所紛紜,沒人能說得明白,有說秦始皇夢中見天象異變,鬼神作亂,所以聽信方士之言,收兵器鑄銅人,用於辟邪,也有說六國統一,但各地不時都有六國貴族想著光復故土,出於統治者的考慮,秦始皇決定將禍患消弭於無形,讓天下所有人都無兵器可用,自然也就沒有作亂的武器。
  史學界的意見,大多數偏向於後者,很多人甚至懷疑這十二個銅人究竟有沒有存在過。因為實際上,這樣體形龐大的東西,那必然是十分顯眼的,以當時的條件來說,不僅運輸途中難度重重,就連如何安置這十二尊銅人也是一個問題。
  於叔聽得一愣一愣,好一會兒才嗤笑:“你也扯得太遠了吧,古樓蘭跟秦朝八竿子也打不著。”
  劉教授聳肩:“好吧,就算跟這個沒有關係,但是十二這個數字,在古希臘是代表完整、完美的含義,你如何解釋這裡剛好是十二尊石像圍成一個完美的十二邊形,而不是十一或十三?為什麼西方有十二星座之說,而秦始皇也恰好鑄了十二金人,就連這裡,也是十二!”
  於叔被繞得有點暈。“加上中間的神像,不就是十三了?”
  “那不一樣!”劉教授一揮手,“你難道沒發現嗎,中間那尊神像有點古怪,不但沒有五官,連身上的裝飾打扮都看不清楚,乍一看是尊人像的模樣,但仔細一瞧,又什麼都不是。”
  於叔吃了一驚,連忙朝那裡看去,果不其然,先前他們下意識就以為是十二石像眾星拱月,圍著中間的神像,以示尊崇敬拜,但現在再看去,神像上似乎有一層東西籠罩不去,讓人看不大清晰,竟像是十二尊石像鎮壓著它一般。
  
  賀淵睜開眼,發現自己懷裡趴了個累贅,正流著口水呼呼大睡,對外界毫無感知。
  他嫌惡地皺了皺眉。
  陳白見了這情景,走過去,一邊低聲道:“我來吧。”
  手剛伸出去要抱人,就被輕輕擋住。
  “不用。”賀淵冷冷道,低頭看了睡得沒心沒肺的某人一眼,依舊面色冰寒。
  對這個人,陳白有些弄不明白,既然不喜歡,那為什麼不交給自己。
  “你……”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剛起了個頭,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叫聲來自於他們剛才逗留過的那間嵌在懸崖壁中的石室。
  而趙老爺子一行人,此刻還在裡面。


  第三十章
  
  先前說過,那個房間裡一共有十具棺木,劉教授一行離開之前,一共開了四具,他們走了之後,李農等人越發沒有忌憚,就商量著把剩下的也全撬開了,說不定還會有什麼更稀奇的明器,即使他們現在身上已經裝滿了東西。
  人心總是貪而不厭的,就連趙老爺子看著棺木裡滿滿的明器,一時也有點把持不住,然而當他講完典故的時候,那種從棺木裡發出來的,類似指甲撓在木頭上的詭異聲響,讓他的心馬上顫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齊齊看向最後那具棺木。
  趙老爺子沉聲道:“把黑驢蹄子拿出來!”
  有人大著膽子走到棺木旁邊,用手叩了叩棺蓋。
  沒有回應。
  棺材裡像也跟著安靜下來似的,無論外面怎麼擺弄,都再沒了聲響。
  李農又把前面四具棺木查看了一番,那四具古屍雖然古怪畸形,但確確實實已經全死透了了,成了乾屍,不會再作怪,照此推論,剩下那幾副棺材應該也不至於有異變。
  因為死屍之所以變成粽子,是需要許多條件的,一者是死者生前的境遇,俗話說死不瞑目,就是因為生前怨氣過重,導致一口氣郁結於胸,如果久而不散,經年累月,就會產生異變。二者是屍體安葬的環境,也就是陰宅風水。三者是則是外界的刺激,比如說雷電之夜,又或者人為地通過某些禁忌的手段去改變屍體。
  這裡雖然深達地下,但不是並什麼陰冷潮濕之地,至多也就是陰而不濕,也許會有鬼,卻養不出僵屍粽子這一類的東西,李農等人出身盜墓世家,自然對這些門道輕車熟路,所以剛才才有恃無恐,開了那麼多棺木。
  眾人屏氣凝神又等了好一會兒,始終沒再聽到有什麼聲音傳出來。
  李農按捺不住破口大罵:“日你先人板板,淨會裝神弄鬼,有種就出來!”
  那頭自然沒有回應,剛才的動靜就像是所有人的幻覺。
  
  趙老爺子皺眉,心裡莫名有點不舒服:“我們先找找出路吧,命要是沒了,空有一堆寶貝也不濟事。”
  李農不贊同:“老爺子,您這話就不對了,樓蘭人既然對這十具棺木這麼重視,說不定裡頭就有暗道,我們這一路走來,邪乎的事情還見得少了?”
  其他人聞言紛紛點頭,一想到棺木裡那些明器,剛才那點恐懼感立刻不翼而飛。
  趙老爺子嘆了口氣,自從陳老六和李欣死後,他在眾人中的威望明顯大不如前,這個李農功利心強,處處都愛出風頭,愛搶在前面,而且比自己更能明白其他人的心思,趙老爺子忽然覺得也許這一趟本來就不該出來。
  “那依你看呢?”
  李農笑道:“依我看,就把這些棺木都撬開來,看看裡頭究竟有什麼明器,光是這些東西一出手,兄弟們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再也不用做這種倒鬥開棺,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
  趙老爺子張了張口,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倒了一輩子的鬥,挖了別人一輩子的墳,等於乾了一輩子的缺德事,現在說什麼有損陰德這種話,只會讓別人恥笑,對他們這些人來說,也聽不進去。
  “那就聽我一句話,最後那具棺材,不要去動。”趙老爺子沉聲道。
  李農自然一口答應了。
  要說趙老爺子面對滿屋子價值連城的陪葬品不動心,那是不可能的,當倒數第二具棺木被撬開之後,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連他也不能例外。
  
  只見棺木裡躺的人,卻不像之前那樣幹癟醜陋,而是一名美女。雖然原本金黃色的長髮已經有些乾枯,連皮膚也微微失去水分,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她的美貌,高鼻深目,輪廓小巧優美,就連緊閉著的雙眼上的睫毛也長而卷翹,同樣穿著祭司衣袍的女性古屍比先前那些明顯要來得養眼得多,就連她脖子兩旁與之前相同的疙瘩突起也似乎沒那麼可怖了,但最令人注目的還是她身上那些綴飾品。
  這具古屍頭上戴了一頂黃金頭冠,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的氈帽,黃金頭冠被做成一個花冠的形狀,雕刻成各種花紋鳥獸圖案,就連鳥獸身上的羽毛紋路,也纖毫畢現,其做工之精巧,不亞於古代中原的良工名匠。
  黃金頭冠的成色很純,加上棺木密封性不錯,即便歷經數千年歲月,微微褪色,也並不稍減它的耀眼,連同上面鑲嵌著的各色碧玉寶石,在夜明珠的輝映下,泛著近乎炫目的光芒。
  至於女屍身上其它裝飾,晶瑩剔透的瑪瑙鐲子,瑩瑩如一汪綠水的翡翠耳環,雖然也極盡奢美,但都沒有黃金頭冠給予眾人的震撼力那麼大。
  女屍靜靜閉目,雙手交握放在胸前,神情安詳平和,就像只不過在裡面睡上一覺,還等著有人叫醒她一般。
  
  李農半晌才反應過來,臉上滿是震驚和驚喜:“這一趟來得真他媽值了!”
  趙老爺子也被黃金的顏色晃得眼睛眨了好幾下:“看來祭司在樓蘭的地位很高,他們竟然不惜重金把這些寶貝全當陪葬品了。”
  “管他什麼地位,人都死了好幾千年了!”李農露出不加掩飾的急切,伸手就去摘那頂黃金頭冠。
  頭冠只是輕輕綴在女屍頭頂,他這一扯,輕而易舉就拿了下來。
  手指摩挲著冠上的紋飾和寶石,李農嘖嘖出聲,眼角余光瞥及眾人望住他的貪婪神色,輕咳一聲:“先前那幾具棺材裡,都沒有這麼值錢的物事,看來越往後面,東西就越貴重,不如打開最後一具棺木看看!”
  趙老爺子微微變色:“不行!”
  但其他人都有些動心了,正如李農所說,這些棺木裡的東西,一具比一具值錢,光是這頂頭冠放到外面,就足夠他們吃喝玩樂數年的,如果最後一副棺材裡有更值錢的寶貝卻失之交臂的話,說出去都會讓人笑死。
  李農攤手:“老爺子,您不撬,我們不逼您,可您也別擋著我們的財路啊!”
  趙老爺子不怒反笑:“好,好,你們挖吧!”
  說罷退了幾步,冷眼看著眾人,示意自己袖手旁觀。
  
  其他人在李農的示意下撬開棺木。
  趙老爺子看著棺蓋被抬起一條縫隙,隱隱覺得有些不妥,正想再勸阻眾人,就聽見一聲慘叫響起,背對著他的一個人背上霎時多了個血窟窿。
  趙老爺子呆了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人因為肚子在前面被捅了,所以才直穿後背。
  他的嘴脣囁嚅了一下,儼然看到自己此生最恐怖的景象。
  由於棺木四邊的朱雀釘都被起開,裡頭的東西也就輕而易舉地出來了。
  這是一個人形的怪物,又或者說,是異變了之後的古屍。
  它身上還穿著祭司的袍子,可模樣已經全變了,脖頸上的疙瘩膨脹起來,兩頭分別嵌著四隻像眼球一樣的東西,下面還有微微隆起,一張一合,類似鼻孔和嘴巴的器官,而在這具古屍的肋下,同樣多生出了兩雙手,只不過這些手不再畸形或萎縮,而是漲得發紫,手上密密麻麻,長滿吸盤一樣的疙瘩,洞穿他們同伴的凶器,就是其中一隻手。
  剛才他們聽到有人撓棺材板的聲音,不是鬼魅作祟,更不是幻聽,顯然是眼前這隻怪物所為,可惜李農他們不聽勸告,執意打開棺木,否則怎會惹來這樣的滔天大禍?
  趙老爺子看著這樣一個三頭六臂的怪物,只覺得身體裡的血液瞬間倒流,雙腳像釘死在地上似的挪不開半步,他突然想起棺木上被撬開的朱雀釘,那分明不是什麼巧合,而是樓蘭人用來鎮壓裡面這些邪物的!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已經有三個人被捅穿,腸穿肚爛,眼看活不成了。變故來得太快,以致於所有人完全還沒醒過神來,他們驚慌失措地四散跑開,但石室的空間是有限的,很多人來不及跑到門口就已經變成一具屍體。
  怪物從棺木裡爬出來,整個身體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大家這才看清楚,那怪物是沒有腳的,它的大腿以下已經完全粘合在一起,變成了像蛇那樣的尾部來爬行,上面布滿凹凸不平的肉疙瘩,但速度奇快。
  
  李農反應不慢,在那怪物從棺材裡坐起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連連後退,一直退到趙老爺子跟前,怪物連殺了好幾個人,臉上那種怨毒和恨意反而更加濃郁,血紅的眼珠子轉了轉,盯上趙老爺子這邊。
  趙老爺子眼角瞥向門口那條鐵索,身體跟著跑過去,不料有人比他更快,搶在他前頭撲了過去,又回身將趙老爺子狠狠推了一把。趙老爺子冷不防被人暗算,一個踉蹌往前跌倒,竟生生被怪物揮來的利爪削去半邊腦袋。
  李農顧不得回頭,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扯了一下就往後扔,一邊抓住門口那條鐵索,拼了命似的往下攀去。
  
  劉教授他們站在島上,這個角度,恰好能依稀看見李農和另外一個人連滾帶爬從鐵索上摔下來,掉進下面那片湖水裡,他們身後轟的一聲,火光沖天,爆炸造成的聲波仿佛讓整個地下城都跟著晃了一下,這種動靜讓睡得跟死豬似的蕭闌都被鬧醒,更勿論已經完全目瞪口呆的劉教授等人。
  賀淵依舊坐在那裡,冷眼看著,面無表情,仿佛對眼前的變故早有所料。
  
  
  第三十一章
  
  雖然劉教授他們並不喜歡趙老爺子一行人,但是對方真落難了,他們也不可能不伸出援手,畢竟在這裡頭想要出去,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希望,更何況他們都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農和逃出生天的另外一人都驚魂未定,神情甚至有點迷亂,過了很久才漸漸平靜下來,他接過於叔遞過來的毛巾,把臉胡亂擦了一把,稍稍定了定神,將剛才的情形說了一遍,當然,把他推了趙老爺子的那一段略過。
  劉教授不知究裡,聽說趙老爺子死了,想起他對古物精湛老道的見識,不由也跟著嘆息了一番,李農察言觀色,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可惜老爺子沒能跟著逃出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心裡扼腕的不是趙老爺子的死,而是那頂罕見的黃金頭冠,剛才自己想也沒想,把那枚袖珍定時炸彈拉開引子往洞裡邊一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出來了,慌亂中連那頂頭冠也忘了帶上,現在能撿回一條小命就不錯了,身上自然什麼也沒有。
  可憐忙活了大半天,到頭來居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講完變故,眼睛胡亂一掃,不期然對上賀淵冰冷泛著嘲意的眼神,不由心頭一驚,又是害怕,又是惱怒,還有一點似乎被窺透心事的心虛。
  跟他一起逃出來的人叫陳簡,是陳老六的徒弟,也算是命大,甚至還跑在李農前頭,自然也沒看見他耍的那些小手段。
  
  於叔等人聽他說到丟炸彈的那一段,都覺得有些心寒,雖說關鍵時刻,那怪物還在後面,可這人連滿屋子的同伴也下得去手,未免有些心狠手辣了。
  “那怪物會不會說人話?”劉教授突然問道。
  李農一臉迷茫和後怕:“沒聽它開口說過話,一打開棺蓋就開始殺人。”
  劉教授喃喃自語:“古籍裡沒有三頭六臂的怪物啊!”
  “希臘神話裡有刻耳柏洛斯,地獄三頭犬。”蕭闌插嘴道。
  劉教授瞪眼:“那是一條狗!”
  蕭闌還靠在賀淵身上,上身依舊沒穿衣物,青年的身材並不瘦弱,相反因為長期的鍛煉,覆蓋著勻稱適中的肌肉,原本白皙的臉龐此刻不知怎的,染上一層薄紅,看起來另有一種異樣的秀美。賀淵知道他之所以這麼靠著自己,是因為沒什麼力氣了,透過緊貼著的皮膚傳過來的溫度,隱隱有些灼燙。
  這個人正發著低燒。
  “地獄三頭犬的典故,在北歐神話裡,也有類似的展現,神話都是有來源的,這中間可能在流傳的過程中會產生偏差,但是一些基本的特徵卻不會錯,這些樓蘭祭司,估計原本也不是這個樣子,不知道接觸了什麼東西,身體才慢慢產生異變。”越是生病,蕭闌反而更加神采奕奕,如果不是跟他靠得這麼近,連賀淵也看不出異樣。
  “那十具古屍,每一具上異變的程度都不一樣,最後一具甚至有了完整的五官,說明前面那幾個,只是因為時間的問題,沒來得及徹底變化就死去了。我們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古樓蘭人的骸骨,都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為什麼只有這十個祭司與眾不同?這一切說不定跟他們的宗教信仰有關,跟那尊神像有關。”
  李農不能不佩服蕭闌的想象力和推理能力,他所說的,居然跟之前趙老爺子講的那段典故八九不離十,如果把兩者結合起來,大致情節也就說得通了,但他並沒有開口,只是坐在那裡,假裝還沒恢復過來,旁邊陳簡看了他一眼,也沒吱聲。
  
  蕭闌的猜測雖然荒謬,可也不是說不通,劉教授正在消化,冷不防眼角余光瞥見於叔正望向神像,臉上好像掛著詭異的笑容,不由脫口問道:“老於,你在笑什麼?”
  於叔莫名其妙:“我沒笑啊!”
  劉教授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才會老眼昏花,再往其他人看去,發現每一個人都是滿臉的疲憊和頹靡,地上東倒西歪坐了一大片,連最沒心沒肺的蕭闌也帶著病色昏昏欲睡。
  他嘆了口氣,突然有點喪氣:“老於,你說咱們還出得去嗎?”
  於叔的手還在摩挲著旁邊的石像,有點魂不守舍:“出不去不是正好,你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跟這些古物打交道,這裡這麼多,下半輩子都夠你研究的了!”
  劉教授瞪了他一眼:“我說你這個老魚頭,怎麼就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也不看看時間地點就亂開玩笑,我一把老骨頭倒是沒所謂,幾個孩子怎麼辦?”
  於叔一聽老魚頭這個綽號,當場就炸了毛:“你說誰是老魚頭!好你個劉正氣,人身攻擊啊你,呸,什麼劉正氣,我看是劉歪風邪氣才對!”
  這兩個人抬槓向來是不分環境的,平時好得跟哥兒倆,一吵起嘴來也是沒完沒了,所有人都默默地扭頭,一臉慘不忍睹。
  
  蕭闌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沉沉睡了過去,頭歪在賀淵頸間,身上蓋了兩件衣服,背緊貼著賀淵的胸口,腰還被賀淵的右臂環著,換了平時清醒的時候,指不定就死皮賴臉地要以身相許了,可現在,他臉上帶著病態的嫣紅,雙眼緊緊閉著,連劉教授和於叔吵架也鬧不醒他。
  “陳白。”
  陳白第一次聽到賀淵喊他的名字,不由愣了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事?”
  雖然他不喜歡賀淵,但不能不承認,這個人的能力是神秘莫測的,之前幾次危險,如果不是他和蕭闌,他們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早就不知道死在哪裡了。
  賀淵沒說話,他彎下腰,輕易地把蕭闌抱了起來,一邊微微皺眉。
  太瘦了。
  
  陳白卻把他的皺眉理解為對蕭闌的厭惡,忙走前幾步,伸手要接過人。
  “我來吧。”
  這次賀淵沒有拒絕,陳白順利地把人抱過來,這才發現蕭闌居然還發著燒,難怪一直睡著。“他還在發燒……”
  賀淵嗯了一聲:“低燒,不礙事。”
  陳白將他輕輕放在地上,一邊擰了濕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動作比賀淵不知道要細心多少倍。
  賀淵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突然道:“我去探路,看有沒有出口,你們在這裡等著。”
  
  “啊?”前一刻還在跟於叔吵得不亦樂乎的劉教授突然停下來,傻傻地看著他。
  “探什麼路,你要去哪裡?”
  “下水。”賀淵淡淡道,他的上身還赤裸著,□只穿了一條黑色長褲,原先在黑色風衣掩蓋下的精壯身材畢露無遺,看得旁邊的姜宸嫉妒不已,心想人和人咋就差距這麼大。
  於叔精神一振:“水下有出口嗎?”
  “不知道,所以要去看看。”賀淵面色冷淡,臉上只差沒寫著生人勿近,這一路上除了蕭闌,基本沒什麼人喜歡在他旁邊打轉,也不知道怎麼和他打交道。
  他說完,也不等劉教授他們回答,就走到水邊,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劉教授看著他矯健如豹子的身影瞬間沒了蹤跡,訥訥道:“那我們怎麼辦?”


  第三十二章
  
  等了一會兒,還不見賀淵回來,於叔繞著那些石像又走了一圈,終於有點按捺不住:“要不我們去中間的神像看看,說不定會發現點什麼!”
  劉教授猶豫了一下,也有點心動:“要不還是再等等吧?”
  於叔撇嘴:“等什麼,說不定他找著出路自己走了,不會回來了!”
  陳白聽到這句話,心中一動,下意識看向懷裡的人。
  蕭闌還是沉沉睡著,恍若毫無知覺。
  
  劉教授不以為然:“你自己良心大大的壞,就老是以己度人!”
  於叔老大不服氣,正想開口反駁,旁邊李農卻出聲了:“你們離開之後,趙老爺子提起過那本明空手記,說了一些之前沒和你們說過的事情。”
  陳簡聞言一愣,望向他。
  李農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他說過明空能從這裡離開,就是因為上了這座島,甚至跟神像有過接觸,才找到出路的。”
  他說完,朝陳簡遞了個眼神,陳簡馬上就明白了。
  李農是想讓劉教授他們去探路,自己好坐享其成。
  陳簡想到這裡,不由心裡一寒,但是李農這麼做無疑是對自己也有利的,所以他默不作聲,看著李農面不改色地扯謊。
  
  於叔懷疑地看著他:“不對吧,如果這座島是關鍵,那為什麼之前我們想走的時候,趙老爺子不堅持一起走?”
  李農冷笑一聲:“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他是想讓你們先上來探路,如果沒危險了,再後腳跟著,坐享其成!”
  劉教授聽了他的話,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難怪我就覺得不對勁,這老滑頭……”突然又想起趙老爺子已經死了,人死如燈滅,再罵也沒用,不由嘆了口氣,沒說下去。
  於叔翻了個白眼:“你不過去,我過去了!”
  
  他們這一路走來,沒少見到死人骨頭,也都見慣不驚了,剛才離得遠沒法細看,就見神像周圍鋪滿了白色高低起伏大小不一的東西,還以為是祭祀用器物,現在走近了看,才發現居然是成堆的骸骨,白森森,七零八落地散落著,所幸這些人骨看起來都還正常,沒有石室裡那些古屍的畸形,但也讓於叔陣陣反胃,嘴裡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
  “娘的,我這輩子再也跟你去考什麼古,做什麼研究了!”
  劉教授沒好氣:“你以為我想啊,興衝衝揣著古玉帶著學生想來樓蘭轉一圈,順便做個現場教學,誰知道會遇上這檔子事……”他想起那個至今失蹤不知下落的女生王琦,驀地悲從中來。
  “我也是隨便說說,不是怪你……”於叔有點手足無措,伺機轉移了話題。“你看這尊神像應該是什麼年代的?”
  說話間,他的手已經摸了上去,只覺得入手光滑沁涼,似玉非玉。
  “我也不……”劉教授話說一半,卻發現於叔的神情在霎時間全變了。猙獰、惡毒、怨恨,種種情緒全浮現在一張臉上,使得那張臉變得扭曲而恐怖。
  劉教授唬了一跳:“老於,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於叔也嚇了一跳,摸摸腦袋。
  “你,你剛才……”劉教授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怎麼形容。
  “毛病!”於叔白了他一眼,繞到神像後面。
  劉教授壓下心裡的古怪感覺,退開幾步,看著這尊屹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神像,和它周圍拱護著的十二尊石像,還有滿地四散的白骨,突然閃過一個奇怪的想法。
  也許這些石像並不是守衛者的角色,而是意味著鎮壓與封印?
  
  蕭闌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光怪陸離,出現了許多人和事,他身不由己,像是被線扯著的傀儡,又像是旁觀者一般看著,以致於醒來的時候,渾身大汗淋漓,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陳白見他露出孩子般的迷茫神情,把手放在他額頭上。“退燒了。”
  “小白?”蕭闌眨眼。“下午不是有課嗎?”
  陳白這才知道他神智還沒清醒,輕輕拍了他腦袋一下。
  “還沒睡醒吶?我們這是在地下,樓蘭古城。”
  蕭闌喔了一聲,沒再說話,好一會兒,才又問道:“小黑呢?”
  陳白的聲音冷淡下來:“走了。”
  “去哪兒了?”蕭闌奇怪地看著他:“小白,你在不高興嗎?”
  “沒有!”陳白硬邦邦地說道,然後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就你這個白痴,看上去沒心沒肺,卻什麼人都相信,啥時候才能長進一點!”
  “要不是這樣,當初怎麼會認識你?”蕭闌被罵也不以為意,依舊笑嘻嘻的。
  想起往事,陳白的臉色緩和下來,可沒想到蕭闌下一句竟又問:“小黑去哪裡了?”
  “他說去探路了,從你睡著就出發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想了想,終於還是忍不住:“他跟我們非親非故,也許已經找到出口,自己走了。”
  蕭闌沒有搭腔,他的眼睛半垂著,半邊臉隱沒在陰影中,看不清神情。
  陳白突然就心軟了。
  這個笨蛋雖然很多時候比誰都缺心眼,可他也比誰都心腸軟,容易動感情。
  他斟酌著措辭:“……可能他還會回來也說不定,你……”
  蕭闌抬頭看他,奇道:“小白,你怎麼又是一臉便秘,剛才叫你拉,你沒去拉嗎?小黑那裡有牛黃解毒片,回頭給你要幾顆吧?”
  陳白:“……”
  他覺得心裡好像有另外一個聲音在罵自己:叫你嘴賤,叫你安慰他,陳白你活該!
  
  陳簡看著劉教授他們在神像前徘徊研究,湊過去對李農低聲說:“我們要不要也過去看看,也許沒什麼事呢,說不定是趙老頭騙我們!”
  “再等等……”李農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這個時候,劉教授的聲音遙遙響起:“李農,你們過來看下,這裡發現了點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俺晚上沒時間,所以下午先更了,下次更新還是晚上10點。

無責任小劇場:

有一回老爹忙著與將軍們制定征討六國的計劃。
沒人管的小P孩瞞過眾人耳目,跟在出宮采買的宮人後面偷偷溜出去。
不知世事艱難人心險惡的小P孩差點被人抓去賣給韓國貴族當孌童。
後來還是發現某人失蹤的老爹親自帶人把他找出來。
受盡驚嚇的小P孩還沒等老爹打屁股,就抱住他哇哇大哭。
“阿爹,我再也不敢了!”


  第三十三章
  
  劉教授這一喊,李農他們不可能再裝聽不見,要不就要惹人懷疑了。
  兩人無法,只得磨磨蹭蹭走過去,心裡一邊祈禱趙老爺子說的那段故事是子虛烏有的。
  劉教授和於叔背對著他們,腦袋都快湊到一塊了,頭也沒回,聲音卻急切得很。
  他們心裡有鬼,一邊不著痕跡地左右張望,發現並沒有什麼異常,又想到這兩個人待在這裡大半天都沒什麼事,這才稍稍放下心,湊上前去。
  劉教授見兩人來了,起身讓出一塊地方,指著自己前面道:“以你們的經驗,能不能看出這下面是不是個墓道入口?”
  李農一愣,這才看見他指的那個位置,上面的沙土層挖開掃到一邊,露出下面巴掌大小的白色石板,上面似乎還刻著字。
  劉教授在旁邊繼續說道:“我仔細看了一下,這個下面不像是有路,所以想喊你過來瞧瞧。”言下之意,自然是要藉助李農的“專業知識”。
  李農摸索端詳了好一會兒,十分肯定地說道:“這下面肯定有東西。”
  這回輪到劉教授他們發愣了:“何以見得?”
  李農聳肩:“商業機密,無可奉告。”
  盜墓和考古,雖然從某些角度來說有些相似,現代考古挖掘也曾經參考了不少歷史上盜墓賊的手段,但是說到底,盜墓畢竟是個隱秘的行當,李農以此為藉口,堵住了劉教授的嘴,實際上他哪裡看出有什麼東西了,不過是為了騙劉教授他們繼續挖掘下去,看有沒有什麼寶貝。
 
  劉教授將信將疑,弄去石板上的沙土,希望能將上面的文字看得更清楚些,也就沒有注意到李農正一瞬不瞬望著那尊神像發呆,甚至伸出手去摸。
  於叔見狀嗤笑:“別摸了,敲不下來的,那東西不知道是什麼做的,比花崗岩還硬,我看得用金剛鑽來試才成。”
  李農沒理他,兀自用手慢慢摸著神像,臉上露出痴迷的神情,甚至把臉貼了上去,簡直像想把這尊神像揉進身體裡似的。
  陳簡一直提著心,站得有點遠,見狀更加不敢上前。
  於叔也覺得有點不對勁,正想過去推他,突然聽見劉教授咦了一聲:“石板有點鬆動!”他的注意力霎時被吸引過去,也顧不上李農的異樣,就看見劉教授小心翼翼地把那塊石板揭起來,以便更清楚地看到石板上的文字。
  令人失望的是,石板下面只有一個直徑兩三釐米左右的小洞,砌得渾圓工整,也不知道下面連著哪裡,所以劉教授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石板文字上。
  “這種文字從沒見過,不是中國的,也不是印度諸文字體系……嗯,倒是有點像阿拉伯文……”
  於叔懶得琢磨這個,視線隨處亂掃了一通,卻突然看到石板下面,有一片淺淺的黑影,正從那個小洞裡慢慢地流瀉出來。
  他大吃一驚,再定睛一看,不是自己眼花,那點黑影正慢慢地由小變大,起初只有巴掌大小,幾秒鐘時間,已經變得有半人高,而且還有逐漸擴大之勢。
  黑影的形狀是不規則的,以於叔平生所見所聞,竟說不出那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那塊石板就像一塊封印,揭開封印,惡魔從裡面跑了出來。
  於叔的腦海里突然閃過這樣一句話。

  劉教授站在旁邊,正聚精會神地看著石板,壓根就沒注意到不妥,黑影像水一樣溢出來,流向劉教授腳下。
  於叔反應過來,狠狠推了他一把。
  劉教授猝不及防,石板從手裡甩出去,摔得粉碎,人也跌了個狗啃泥。
  “你又發啥子神經病……”劉教授抬頭就要罵,卻發現於叔喘著氣,正瞪大眼睛盯著地上,壓根就沒看他一眼。
  劉教授不由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那片黑影越來越大,轉眼已經到了李農腳下。
  於叔忍不住大喊起來。
  李農還渾然未覺,神色痴迷摸著神像。
  黑影到了他腳底。
  於叔他們口乾舌燥地看著這詭異離奇的一幕:那個黑影跟李農自己的影子慢慢地結合在一起,顏色逐漸加深,最後終於融為一體,天衣無縫。
  李農緩緩地轉過身,臉上露出怨毒扭曲的奇怪笑容。

  就算是再無知的人,也知道此刻的李農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陳簡見勢不妙,轉身就跑。
  劉教授渾身僵硬,於叔雖然也牙齒打顫,勉強還能拽起劉教授一塊兒逃命,轉身的時候仿佛還能聽到後面破空之聲,就像什麼東西的手堪堪要抓住自己的感覺。
  身體和年齡的劣勢在此時畢現無疑,劉教授腿一軟,差點往前撲倒。
  一隻手穩穩托住他。
  “我不是說過不要亂走嗎?”冷冷的聲音傳來。
  一抬眼,只來得及看見賀淵冰冷如霜的眼睛。
  然後兩人被拖拽著推了出去。
  賀淵只有兩隻手,顯然只能先救兩個人,他選擇了於叔和劉教授,而陳簡雖然跑得也不慢,但他中間心慌意亂,又被絆了一跤,隨即被人由背部緊緊抱住。
  陳簡只覺得寒意從背脊直往上竄,這並不是一種心理上的感受,而且因為抱住他的那個人,迎面一股腥臭撲鼻而來,像是東西腐爛了很久的味道。
  陳簡驚恐地用力掙扎,卻發現對方的力量比他更大,身後傳來桀桀怪笑和嘶嘶聲,那已經不是李農平時的聲音,而更像是有另外一個人附在他身上發出來似的。
  劉教授他們被帶出來之後才發現,他們所處的位置,恰好是在這些石像所組成的十二邊形之外。
  
  “從這邊的水域下去,可以找到一個出口,馬上下水!”賀淵厲聲道,看也不看陳簡,或許在他眼裡那已經是一個死人。
  “要不要去救他?”劉教授終究心有不忍。
  賀淵不為所動,冷冷道:“那個石室是有路的,但是棺木一開,路就沒了,如果他們不是因為貪財去動那些不屬於他們的東西,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世間萬物,有因就有果,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那頭陳簡凄厲慘叫,瘋狂地想要掙脫身上的人,卻都未果,李農就像緊緊粘附在他背後,心驚膽戰的眾人看到他的背已經被李農連皮帶肉撕咬得一片鮮血淋漓,疼痛讓叫聲變得更加令人戰慄。
  “還愣著做什麼,不下水就跟他一樣的下場!”說完這句話,賀淵抓起一邊的蕭闌跳下水。“都跟著我!”
  眾人醒過神來,不敢再往陳簡那裡看一眼,趕緊跟著往下跳。


  第三十四章
  
  島上石像的光芒只能微微照亮水上一片,至於再往下的水域,則是全然的廣闊陰森,很容易讓人迷失方向,加上先前蕭闌溺水的事情,大家更是小心翼翼。
  水色渾濁黯淡,要看清方向並不容易,雖然賀淵游得不快,後面的人仍是跟得很吃力,幸好於叔跟幾個男生水性都不錯,看見旁邊有人氣力不濟了,還能拉上一把。
  蕭闌剛退燒,別說救別人了,如果沒有賀淵緊緊拽住他,估計此刻他也游不了多遠,水的冰冷和阻力讓他只能渾身軟綿綿靠著賀淵。
  循著前路游過去,是一條深不見底的水道,整條水道約莫有數十米,全部被水灌滿,沒有可供呼吸的空氣,也不知道是人工築造還是天然形成的,加上光線黯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全是憑著感覺前進,所有人都覺得這段路分外難熬。
  但這種感覺在蕭闌身上就更明顯,那些還沒結痂的傷口幾次在冷水裡浸泡,又麻又癢又疼,想大口喘氣,偏還在水裡。
  正難受得很,環在腰上的手緊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仰起頭。
  然後,脣被覆上。
  也不知是因為湖水的冰冷,還是對方的體溫本來就低,那脣同樣也是缺乏溫度的,黑暗中,蕭闌完全看不見他的輪廓表情,但賀淵能夠快速準確地渡氣過來,想必是能看得見自己的。
  
  當道士還有這好處,小黑的肺活量不錯啊,如果去參加奧運,估計也能撈個獎牌回來。
  蕭闌亂七八糟地想著,腦子迷迷糊糊,只覺得對方的脣雖然冰冷,卻異常柔軟,忍不住伸出舌頭去碰觸。
  賀淵似乎頓了一下,並沒有拒絕,任他用舌尖一寸寸滑過自己的脣,滑入口腔內壁,又與自己的舌尖相碰。
  片刻,蕭闌似乎清醒了些,想縮回來,卻陡地被緊緊纏住。
  對方的氣息狂風暴雨般涌進來,如其人一般,強硬而又霸道,讓人拒而不得,蕭闌被動地接受這半是渡氣半是侵略的吻,舌頭被對方卷起又壓下,攪弄著褻玩,他渾渾噩噩完全反應不過來,只能地任對方作為,水裡幽暗冰冷,但這人傳遞過來的氣息卻火熱無比,口腔裡的每一處地方几乎都被侵入過,蕭闌快要覺得眼前這個人是被附體了,而並不是那個連話都不多說一句的賀淵賀小黑了。
  
  後面的人連路都看不清楚,更不會看見他們在做什麼,這種黑暗的禁忌仿佛帶來某種隱秘的快感,就連陰冷的湖水也無法阻止。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但實際上也不過只有半分鐘而已,賀淵從他脣上離開,這期間並沒有耽誤往前游動的步伐,蕭闌得了那一口氣,胸腔頓時順暢很多,還沒等到需要換氣的時候,腰部被往上一提,整個人跟著浮出水面。
  再過一會兒,其他人也陸續浮了上來,新鮮的空氣涌入鼻間,大家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生活是如此美好,落在最後的是游雪,於叔一手抓住她,將她帶了過來,此時她面色慘白,姣好的五官滿是憔悴,其他人雖然不怎麼待見她的性格,但對她這股子倔勁,卻都有點佩服了。
  水珠順著濕發滑向上身赤|裸精壯的肌肉,又滴落下來,賀淵神色漠然淡定,完全看不出兩人剛才在水下的那一番繾綣纏綿。
  他把蕭闌放在地上,又從防水背包裡拿出衣服幫他擦乾,並沒有過多的溫柔,但這樣的動作已是難得的細心。
  一陣冷風吹來,蕭闌打了個寒噤,秀氣的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安安靜靜縮在河邊,一言不發,睫毛輕輕顫動。
  陳白面帶憂色地探出手,發現他的額頭又開始有些發燙。
  自從上次溺水之後,蕭闌的身體狀況就一直不太好,好不容易有些好轉,經過這一番折騰,又開始低低地發起燒來,再一直燒下去,腦袋也要燒壞了。
  “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讓他退燒?”他們這次出來原本還帶著些常用藥品,但是這次跟著趙老爺子下來之前,把一些藥留在上面,只帶了跌打損傷的,這對蕭闌的病無事於補。
  “設法出去,吃藥休息。”賀淵言簡意賅,沒有一句廢話。
  陳白低低嘆了口氣,將蓋在他身上的衣服攏了攏。
  賀淵看了一眼,沒有作聲。
  
  “這是哪裡?”劉教授茫然四顧,直覺似曾相識。
  “好像是我們最開始下來時見過的那條暗河……”於叔也皺起眉頭。
  “就是那裡。”賀淵冷冷道。
  於叔嚇了一大跳,身體瞬間彈起來:“那些小蜘蛛呢?不會有那些玩意兒吧!我們怎麼又繞回來了?!”
  “這裡本來就是按照一座小型城池的規模來建造的,這條河就是護城河。”
  “你是說這座地下城是圓形結構的?”劉教授恍然。
  “那隻蜘蛛的巢穴在那個石室,所以它的卵只分布在附近水域,這裡不會出現。”
  於叔不解:“照這麼說,我們要回去,還是得沿著來路,那裡不還有那些狗日的怪物蜘蛛埋伏著嗎?”
  “來路回不去了。”賀淵聲音淡淡,說出的話卻讓人膽戰心驚。“羅布泊的海子是會移動的,風沙一過,原來的入口就沒了。”
  劉教授失聲道:“那怎麼辦?”
  他現在最擔心的不是自己出不去,而是這群學生和老魚頭要跟著自己在這裡陪葬,在此之前,他已經無數次後悔過,自己為什麼要心血來潮帶著一幫人跑到這裡來送死。

  “每隔一段時間,海子就會移動一次。下一次移動,是在三天之後。”賀淵看了看旁邊呈斜坡狀延伸向上的石壁,“到時候上面的海子滲透沙土,土層會變得柔軟潮濕,海子退去之後,挖開土層,就是出口了。”
  “那我們就在這裡等到三天后?”經歷太多危險和詭異的事情之後,於叔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不敢相信勝利的曙光竟然來得這麼容易。
  賀淵嗯了一聲,在蕭闌身邊坐下,將他被凍得冰涼的身體攬了過來,抱在懷裡,動作自然之至,臉上卻仍是淡漠一片,倒是旁人看得愣了一下。
  劉教授見狀挺高興的,他倒沒想到歪處去,這也是於叔經常喊他老天真的一個原因。“嗯,互相幫助好,互相幫助好,大家就應該團結協助,才能出得去!”
  於叔翻了個白眼,深感丟臉,恨不得裝作不認識這個人。
  陳白心裡卻很不舒坦,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之前十數年,一直是蕭闌纏著他,他避之唯恐不及,私心裡也只把沒心沒肺的蕭闌當成需要多照顧些的兄弟同學,但這一路走來,看著他跟賀淵成天廝混在一起,自己本來應該慶幸的心情卻沒有絲毫雀躍。
  蕭闌兀自沉沉睡著,對這一切渾然不知。
  
  賀淵沒理他們,眼看劉教授意猶未盡,還要再說,於叔忙打斷他:“你剛才拿著那塊石板看了大半天,到底看出什麼花樣來?”
  劉教授一拍大腿:“哎喲!你不說我差點給忘了!”
  說完反應過來,狠狠剜了於叔一眼:“都怪你,要不是你推了我一把,那石板也不會摔掉,我也不會忘記了!”
  “呸,好心當成驢肝肺,要不是我推了你一把,就該輪到那玩意兒上你的身了!”
  劉教授臉上流露出濃濃的遺憾和惋惜:“唉,那上面的符號和文字我都沒見過,如果是一種全新的文字,那就意味著古樓蘭也曾經有過自己的文字。文字是什麼?文字是文明社會產生的標誌,之前我們一直認為樓蘭不過是依附在中原王朝和匈奴之間的一個撮爾小國,但這座地下城和這些文字的出土,將會徹底改變這一段認知!”
  於叔毫不猶豫地嘲笑起來,他向來把打擊劉教授作為人生一大樂趣。“你怎麼知道那一定是古樓蘭的文字,說不定是別的文明留下的呢?再說了,你一揭開石板,那黑影就跑出來,說不定那石板上記載的,是某一段符文,而那塊石板本身就是個封印?”
  劉教授一愣:“我看李農在我揭開石板之前就有點古怪了,還一直抱著神像不放,如果跟石板有關,那他之前又是怎麼回事?”
  於叔得意:“那是因為我光明正大,你倆心懷邪念!”
  劉教授冷笑:“不見得吧,你忘了?之前你兩次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我還問過你的,當時你一頭霧水,怕是連你自己都沒有發覺,那癥狀就跟李農一模一樣,說不定是你們都拿了棺木裡的東西,才會受到影響。”
  於叔想到自己順手牽羊的那枚戒指,心頭一驚,下意識地伸進口袋。
  戒指還在。
  先前因為要下鐵索游水上島,為了行動方便,幾個學生都忍痛把從石室裡帶出來的東西都扔進那片湖水裡,只有於叔的戒指玲瓏小巧,一直貼身收藏著。

  他心裡起了疑慮,對那枚戒指的心情就從竊喜轉為驚疑,開始有點坐立不安。
  劉教授裝作沒看見,東拉西扯說起別的話題,這時候姜宸從背包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疊雜誌,在眾人面前晃了一下。
  陳白湊過去一看,全是《花花公子》之類少兒不宜的雜誌,頓時目瞪口呆。
  “你丫的出來做研究還帶這種東西?!”
  而且還經歷了重重危險一直背在身上,這到底是怎樣一種精神?
  姜宸洋洋得意:“我這是犧牲小我,拯救大家,這東西今兒個要成救命稻草了!”
  說著拿出打火機點燃其中一本,一小團火很快燃燒起來,紅色的火光帶來絲絲暖意,在這種時候確實無異於救命的東西。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圍攏過來,幫著一頁頁地撕了丟進去。
  姜宸心疼道:“慢點慢點,燒完就沒了!”
  
  也許是火焰帶來的些許溫暖,又或許是賀淵體溫的緣故,蕭闌眼皮動了動,半睜不睜。
  “小黑……?”
  “有力氣出去再說。”賀淵冷冷打斷他。
  蕭闌無聲地笑了一下,拖長了調子,有氣無力:“我跟你說,口是心非是不好的,你明明很高興我醒過來,還趁著人家睡著占便宜……從小毛爺爺就教我們,做人要誠實……嗯,好像不是毛爺爺說的,反正也差不多,來,笑一個給大爺瞧瞧……”
  那頭賀淵也不廢話,抬手做了個奇怪的手勢。
  蕭闌馬上閉嘴,他認出那個手勢就是上次害他半天不能說話的禁言咒。
  賀淵放下手,淡淡瞥了他一眼,繼續閉目養神。
  
  就算是生病,蕭闌也是逮著個機會就想說話的,他忍了忍,又忍了忍,實在忍不住。半天,嘿嘿一笑,小小聲說:“小黑,我還有個問題,保證只有一個……之前我們在那條階梯裡,明明看見於叔和小白都……,為什麼現在只有李農應驗了?”
  
  
  第三十五章
  
  在那條無限循環的神秘階梯裡,他們看到了與同伴自相殘殺的李農,看到神情癲狂,想要自戕的於叔,還有被怪物纏住的陳白,這些畫面清晰得如同電影回放,一一浮現起來,蕭闌甚至記得他們詭異的情狀和最後碰到陳白的真實觸感,就算後來看到陳白他們安然無恙,這副情景也總在腦海里揮之不去,偌大的疑問一直盤踞在心頭。
  “每個人的命運,從一出生就是註定的,世人熱衷於算命,算的就是既定的那部分。”賀淵的聲音也不大,僅有蕭闌能夠聽見。“結局雖然定好,過程卻會隨時產生變化,略微的差異,也會導致截然不同的結果,這就是後天所說的人為努力。”
  蕭闌努力用此刻漿糊一樣的腦袋進行思考:“之前我們曾經假設過,我們到了另外一個空間,所以能夠看到另一個時間段所發生的人和事,這跟平行宇宙論是有異曲同工之處的。”
  賀淵淡道:“MaxTegmark在2003年提出來的平行宇宙論,早在數千年前,就有人用周易八卦來闡述這個原理。”
  蕭闌點點頭,打了個呵欠,挨近賀淵,腦袋在他懷裡蹭了蹭,眯起眼睛打盹,就像一隻吃飽饜足的貓咪。“所以咱們家小黑比那些洋鬼子厲害多了!”
  隔了半晌,連賀淵也幾乎以為他睡著的時候,蕭闌又小小聲問:“那我的命數,能改嗎?”
  賀淵一怔,低頭看他。
  “我的命數,克妻克子,六親不近,死期不遠,沒有辦法更改嗎?”蕭闌眉眼彎彎,渾沒一絲沮喪,仿佛就算賀淵的答案是否定的,他也是那副笑容。
  賀淵嘲道:“你不是沒所謂嗎?”
  “本來是沒所謂的……”他笑嘆了口氣,覺得有些冷,又使勁往賀淵懷裡鑽。“但是,我現在改變主意了,能跟你過一輩子的話也不錯啊……可要是一不小心把你剋死,我不就成鰥夫了?”
  蕭闌自己覺得冷,賀淵卻感覺到他身上異乎尋常的熱度,不由將他擁得更緊些,可對方似乎並沒有感覺,反而一直在微微發抖。
  他伸手將賀淵的脖子拉得彎了下來,脣碰上去,還輕輕舔了一下。
  “嗯,味道一模一樣……我就記得在水裡的時候你偷偷親過我的,別以為那會兒我不清醒就不知道了。”蕭闌得意道。
  賀淵冷冷道:“你現在也不清醒。”
  說罷按住蕭闌的後腦勺,固定著不讓離開,舌頭一面撬開他的脣齒滑了進去,緊緊啜住他的舌尖,手一面在他背部撫弄,滑到腰際,輕輕摩挲著腰眼的敏感處。
  蕭闌似乎抖得更厲害,賀淵微微揚起薄脣,依舊帶了些冰冷嘲弄的意味,動作卻是截然不符的溫柔。
  “這才叫吻。”他的語氣仍是沒有起伏的,卻不再冷得那麼刺骨。
  蕭闌攀著他的胳膊,手指卻沒什麼力氣,蒼白的臉色因為親吻而染上一抹紅暈,看起來也多了些血色。
  “小黑,你怎麼能剝奪為夫的權利,趁人之危……”他咕噥道,眼睛濕潤而黑亮,又帶了幾分迷離,就像最上等的寶石,賀淵伸出手沿著他的太陽穴輕輕揉弄按摩,蕭闌舒服得幹脆眯起眼睛,很快又沈睡過去。
  兩人坐在角落裏,又是背著火光,一切舉動都有陰影遮掩,劉教授他們都在討論這一路上的事情,陳白也累得睡著了,無人注意到這邊的情景。
  賀淵摸著他滾燙的臉,過了很久,才輕輕道:“會有辦法的。
  三天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幸好他們帶了足夠的幹糧和水,一幹人等在那裏枯坐著,終于等到賀淵所說的時辰。
  陳白他們帶的是螺紋鋼管,大概有半米左右,平時可以拆卸下來放在背包裏,等到需要的時候就裝套上,還可以層層延長,十分方便。古代盜墓所常用的洛陽鏟在現代社會已經很少有用武之地,如今的盜墓賊除了這種螺紋鋼管,還會用上金屬探測器,氣體分析儀等等,托趙老爺子他們的福,當初在兩方初次見面的時候,劉教授一行也被饋贈了幾根,這才派上了用場。
  興許是因為賀淵所說的移動海子,這種鋼管用來捅挖泥土非常容易,眾人齊心協力輪流挖了幾個小時,終于把上面挖穿一小塊,陽光透過小洞照射下來,所有人歡呼了一聲,激動異常,他們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陽光是如此溫暖和美好。
  又折騰了好半天,這才挖出一個能夠容納一人上下的洞穴,姜宸自告奮勇先爬上去看情況,估計是真的到了地面上了,過了一會兒,又聽見他興奮的聲音傳來,讓所有人都跟著爬上去。
  眼看要出去了,于叔猶豫再三,還是偷偷把那枚寶石戒指丟掉,還一邊心痛不已,劉教授瞧見了,心裏暗笑,卻沒戳穿他。
  眾人一一上去,重見天日,四周依舊是茫茫一片黃沙戈壁,所有人想起地底下的陰森恐怖,想起趙老爺子一幫人的下場,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個洞怎麼辦?”于叔指著被大家挖出來的洞。
  從上往下望去,這個洞漆黑深邃,是他們剛才出來的地方,也是通往神秘莫測的樓蘭地下古城的通道,裏面有恢弘雄偉的殿宇,有巧奪天工的壁畫,還有那尊不知道用什麼材料做成,能夠迷惑人心的神像,但是就連癡迷古代文化的劉教授,也不願意再回去看一眼,這不僅僅是因為趙老爺子他們都死在下面,更因為那裏有說不盡的謎,地下古城的面積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大得多,而他們之前所走過的那些地方,僅僅不過是其中一小部分,還有更多的地方,也許遠遠超出人類想象的極限。
  “不用管它,夜裏海子一來就沒了。”賀淵抱著蕭闌轉身就走,其他人連忙跟上。
  “我們現在離最初下來的地方有多遠?”劉教授跟在旁邊,掏出指南針左右擺弄。
  “不遠。”話剛說完,眾人已經遠遠地瞧見幾輛車,正是他們和趙老爺子的車隊。
  趙老爺子一行臨走前,由于互相之間並不信任,所以除了雇的當地司機之外,把其他人都帶了下去,結果沒想到全折在裏頭,劉教授他們也因此少了個大麻煩:不必擔心會有人來找他們的麻煩,把趙老爺子的死算在他們身上。
  車隊那裏,向導和司機還在,當地人很是淳樸,沒見著他們回來,也沒回去,就一直在那裏耗著等待,羅布泊鎮就在附近,補給也沒什麼問題。
  這麼多天過去,他們本來以為劉教授一行是凶多吉少了,沒想到還能見到他們回來,不由都喜出望外。
  “你們那個學生也在車上,剛才在那邊發現的,正想送她去醫院,就看見你們來了!”向導對劉教授說,一邊拉開車門,露出車上的身影。
  “王琦?!”劉教授又驚又喜。
  王琦是被發現昏倒在沙漠上的,周圍空曠一片,什麼也沒有,如果不是向導發現她,也許她會跟其他來羅布泊的探險者一樣,因為失水過多渴死在沙漠裏,又或者被暴曬成幹屍。
  但是,王琦究竟是如何從那裏出來的?當時她已經神志不清,別說認路,連劉教授他們都認不出來,後來撞進那大殿之後就消失了蹤影,現在又怎麼會出現在沙漠裏?是她自己走出來的,還是有人帶她出來的?
  王琦兀自昏迷著,自然無法解答所有人的疑問。


  ——第一卷‧樓蘭遺墟‧完——



  ◎第二卷‧鄱陽迷雲


  第三十六章
  
  王琦的情況是所有人中最離奇的。
  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忘記了一切,包括自己如何出現在那座地下古城,又如何從裏面出來,她的記憶倒退到跟著大家進入羅布泊的那一天,在那之後,是全部的空白。
  沒有人能夠解釋這種現象,現代醫學儀器只能診斷出王琦曾經受過輕微的腦震蕩,卻無法將她腦海裏的回憶挖出來,那段經曆就像從她記憶裏徹底抹去一般,再無痕跡。
  于叔不死心,盤問了她許久,甚至嘗試用上深度催眠的辦法,但王琦的反應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即便處于催眠狀態之下,她也茫然懵懂,說不出個所以然。
  劉教授帶著學生們去羅布泊,九死一生,最後僥幸全部平安歸來,即便是王琦,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他經曆了這一段,心境大起大落,覺得自己太過衝動魯莽,不適合再為人師表,索性跟學校遞交了辭呈。
  學校那邊自然不肯放人,劉教授的態度卻異常堅決,最後商議的結果是學校退讓一步,允許劉教授不需要再定時來上課,可以隨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時間來安排,劉教授早年喪妻,兒子又在國外,樂得這樣逍遙自在,索性每天跟著于叔進出潘家園,去淘那些散落在民間的滄海遺珠,這些都是後話了。
  時間回到他們從羅布泊出來的第二天,蕭闌被送到鎮上的醫院,打了退燒針,又昏睡一整天,終于醒轉過來。
  一睜眼,就看見床邊多了兩個人。
  遊雪坐在床邊,手支著腦袋正打著盹,陳白則在專心地給蘋果削皮。
  蕭闌眨眨眼。
  又眨眨眼。
  陳白完全沈浸在削蘋果的世界裏,沒有注意到他。
  “小白……”蕭闌的聲音可憐兮兮,綿軟無力。
  陳白抬過頭,施舍了一個眼神過來:“醒了?”
  臉上沒有一點驚喜,又低頭去削蘋果。“你等等,這蘋果快削完了,等會兒再給你倒水。”
  蕭闌:“……”
  在陳白旁邊的桌子上,堆了四五個削完的蘋果和一堆果皮。
  還是遊雪被吵醒了,起身幫他倒了杯水,又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你沒對我始亂終棄啊?”
  遊雪噎了一下:“那一次害你在水裏遇險,所以對不起……”
  蕭闌茫然:“什麼害我遇險?”
  遊雪不知道他是真忘了還是假失憶,咬咬牙把事情回憶了一遍,又說了句對不起。
  蕭闌喔了一聲,說出的話差點讓她吐血:“我還以為你將計就計,想去看那只手到底是什麼。”
  遊雪看他的神情不似作麼,不由恨道:“誰會想去看那玩意兒,我是被拉下去的!”
  蕭闌撓頭:“開槍的時候我還猶豫了一下,怕破壞你的打算。”
  遊雪咬牙切齒:“那、麼、是、謝、謝、你、了。”
  陳白像看白癡似的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為這個人心疼完全就是白費力氣,他就像打不死的小強,渾然沒心沒肺,能把人活活氣死。
  遊雪說了句我去問問醫生你可以出院沒,就踩著重重的腳步走出去了。
  蕭闌一臉無辜地望陳白:“我說錯什麼了,反正不也救了她嗎?”
  陳白冷笑:“活該,誰讓你說錯話!”
  “老實也有錯,連你也嫌棄我了。”蕭闌唉聲歎氣,隨手拿了桌上一個蘋果就啃,卡吱卡吱的聲音跟老鼠咬東西沒啥兩樣,讓陳白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這家夥還是睡覺或昏迷的時候比較可愛。
  “小白,上次到現在都那麼多天了,你還是沒拉出來嗎?”蕭闌莫名其妙地看他,沒耽誤嘴裏嚼動的速度。
  “拉什麼?”陳白一時沒反應過來。
  “便秘臉啊!”蕭闌很快把蘋果咬剩果核,又拿起一顆。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陳白皮笑肉不笑。
  “拉不出來是會影響心情和脾氣的,我理解的。”蕭闌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理解個屁!”陳白憤憤地把剩下的蘋果搶過去放回兜裏,離開方式跟遊雪一模一樣。
  沒人陪他說話了,這日子怎麼過啊。
  蕭闌很遺憾地歎了口氣,視線在簡陋的小醫院病房轉了一圈,最後停留在門口,等著下一個出現的倒黴鬼。
  等他快把第二顆蘋果也消滅了的時候,倒黴鬼出現了。
  一身黑衣,身形高大,面色冷峻。
  “小黑!”蕭闌差點沒蹦起來,很高興地招呼。“快過來吃蘋果吧!”
  賀淵看了一眼他的手上,也就是這裏唯一沾滿口水的半顆蘋果,走進來。
  “沒事的話明天就回去吧。”
  “你跟我們一起回北京嗎?”
  賀淵嗯了一聲,在病床邊的椅子坐下,沒有多余的話。
  他一坐在這裏,病房裏就連溫度都像低了幾度,但蕭闌渾然不覺,還興致勃勃地拉著他說話。他天花亂墜地說,賀淵就靜靜地聽,雖然極少搭腔,也沒打斷他。
  還是蕭闌先說累了,不知不覺睡過去,賀淵這才幫他蓋好被子,准備起身離去。
  陳白站在門口,正冷眼瞧著他,也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
  “賀先生,他沒心沒肺,而您是聰明人,沒必要跟著他一起胡鬧,平白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見賀淵沒說話,他又道:“這個笨蛋什麼也沒有,不值得您花這麼多心思。”
  賀淵嘲道:“你又了解他多少?”
  陳白冷冷道:“我從初中就認識他,一直到大學,這麼多年,總比你多一些。”
  賀淵淡淡道:“你不了解他。”
  陳述事實的語氣,平淡而篤定。
  陳白咬牙,終于發現這兩個人都有一個異曲同工的本事:能活活把人氣個半死。
  “這個笨蛋不僅聒噪,而且愚蠢,說不定被人賣了還幫著人家數錢,兄弟多年,我不想看著他吃虧。”
  賀淵還是搖搖頭,這回多了一絲憐憫:“你甚至不了解你自己。”
  說罷徑自走了出去,腳步沒有半分停留。
  陳白攥緊拳頭,他發現自己碰上這個人,就像碰上一塊海綿,完全摸不透對方的深淺。
  蕭闌醒了之後,大家就馬上買了回北京的票,除了每個人都歸心似箭之外,還要帶失憶的王琦到大醫院進行一次全身檢查。
  賀淵是跟他們一塊兒坐的火車,他這樣的人,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但在路上也沒抱怨過什麼,于叔甚至學著賀淵的模樣和衣在硬座上入定,但沒過三分鍾他就敗下陣來,嘴裏嘀咕這簡直不是人幹的事兒,由此對賀淵的崇拜又上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長途火車漫長而枯燥,但眾人七嘴八舌,都在談論這次的經曆,原本詭譎離奇的行程,在遠離羅布泊那塊神秘的地方之後逐漸淡化,離家越近,大家的情緒也就更加高漲,蕭闌尤其常常和賀淵待在一塊兒,連陳白想對蕭闌進行一場嚴肅的思想教育也找不著機會。
  這個機會是在半個月後,學校放暑假的那一天,陳白問蕭闌:“暑假你准備做什麼?”
  他知道蕭闌家裏已經沒有人了,徹底的孑然一身,往常一整個假期他基本都會穿梭于北京的大街小巷,在潘家園琉璃廠等地方溜達,間或幫人家掌掌眼,有時候還會拉上一個人跑到外地去旅遊。
  蕭闌正在收拾背包,聞言頭也不抬:“去玩兒啊!”
  “去哪裏玩?”
  “小黑家一日遊啊,你去嗎?”
  陳白黑線。“我有件事跟你說,嚴肅點兒。”
  蕭闌喔了一聲。
  “你不要再去招惹賀淵了,這個人來曆不明,還跟盜墓的扯上關系,不是什麼好人,趕緊和他斷了聯系吧!”


第3七章:...

  蕭闌看了他半天,臉上表情從迷惑到恍然大悟,伸手摸摸他的頭,一臉沉痛。
  “小白,你是擔心我有了小黑就不喜歡你了吧,放心,咱不喜新厭舊的!”
  陳白炸毛:“誰跟你說這個?!我的意思是……”
  被他這麼一攪和,話卻無論如何表達不完整了。
  蕭闌收拾好背包,一邊聽他教訓,一邊說好,末了笑嘻嘻地拋去一個飛吻。
  “那我先走啦,小白別太想我,開學了就回來!”
  瀟灑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陳白忽然覺出一股深深的挫敗。
  從窗台望下去,一輛黑色的車子進了校園,一直開到宿舍樓下。
  引起注目的不是車子本身,而是車裡的人。
  黑衣似乎成了賀淵唯一喜愛的色調,即便回到都市裡,他也依舊是上下一身黑色,沉穩低調,面沉如水。
  不少路過的學生往裡探看。
  蕭闌哼著歌下樓,自來熟地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小黑,好久不見,來親個吧!你有沒有想過我啊?”
  賀淵自然不會回答這種沒營養的問題,蕭闌也不以為意,自得其樂地說著話。
  車子開出校門,往郊外的方向駛去。
  “小黑,咱們這是去哪兒?”
  “去一個地方。”
  “去你家嗎?”蕭闌嬌羞道,“小黑,人家還沒做好這方面的準備呢,是不是太快了點?”
  “……”
  蕭闌的思路天馬行空,不一會兒腦海里就浮現出一個年老版的賀淵來,想象著一臉冰山的賀家父母,臉色不由跟著扭曲古怪起來。
  賀淵不用看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要胡思亂想。”
  “喔。”蕭闌只安分了一秒,回頭看見車子已經離市區很遠了,兩旁都是蒼鬱樹木,峰巒疊起。“小黑,難道你打算在野外xx嗎,是不是太快了,感情是要慢慢培養的,不能一蹴而就。我跟你說,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一口吃不出個大胖子,心急更吃不了熱豆腐,感情也是一樣的,如果你這麼心急,那也只能得到我的人,得不到我的心,所以人家還是比較喜歡細水流長,日久生情,天長……”
  蕭闌眨眼,嘴巴張闔,卻發不出聲音了。
  “是不是覺得很難受?”賀淵的語氣如沐春風。
  點頭如搗蒜。
  “是不是覺得比死還難受?”聲音越發善解人意。
  繼續點頭。
  “那再難受一下。”賀淵轉頭朝他露出一個堪稱慈祥的笑容。
  蕭闌打了個寒顫,不得不屈服於帝國主義的淫威。
  車子拐進岔道,又在上面七彎八繞,終於停下來。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進了山,賀淵把車停在山腳下,跟蕭闌一起往山上走。
  北京西郊的山很多,其中更有不少不知名的小山,但小山其實也不小,由於很多沒有官方開發的道路,只有前人走過的一些路轍腳印,往往崎嶇難走,爬到山頂也得大半天。
  “小黑,你家就在山頂上嗎,哎呀,剛有一隻肥兔子竄了過去,要是能抓來烤一烤,再撒點鹽花和孜然粉,嘖嘖,那種滋味,神仙都不換……小黑,我忘了你是道士,你是吃素的嗎,吃素會不會很快就肚子餓,你這一身肌肉也是吃素鍛煉出來的嗎?”
  被解除禁言咒的蕭闌典型記吃不記打,完全沒有吸取教訓,張嘴又是一連串滔滔不絕的聒噪。
  賀淵看來心情不錯,雖然沒什麼表情,仍是開口了:“茹素是佛家的說法,道門沒有這個講究,我也不是道士。”
  蕭闌喔了一聲,左顧右盼:“這座山風水很好啊!”
  賀淵有點意外:“你看得懂?”
  “我家小黑是大師,我怎麼能不學點皮毛,這座山樹木青蔥碧綠,水流淙淙,應該是明山,”蕭闌嘿嘿一笑,流著口水:“山上還有那麼肥的兔子,一看就很好吃,說明這裡水土很好,簡直是明山中的明山啊!”
  風水學上看山勢走向的最初階段,常常把山分為“明山”和“窮山”。明山林茂木盛,窮山樹木枯竭,這是最粗略的一種分法。他一開始說的還像模像樣,後面就開始沒個正經了。
  賀淵淡淡道:“這座山算不得好山,但京城有龍氣護佑,龍氣經西北流入,途徑此地,受了蔭庇,也就雞犬升天了。”
  蕭闌眨眼不解:“北京既然這麼好,為什麼元朝以前沒有人將它作為帝都?”
  “風水者,風生則水起。古代堪輿學裡把中國劃為三條龍,黃河以北為北龍,黃河以南,漢水以北是中龍,南邊以岷山為起點,是南龍。北龍從太行山起,經燕山,到平樂。中龍又分三條支脈,一條從西安開始,到漢中結束,一條經南京,到揚州止,另外一條到嵩山。”
  蕭闌似懂非懂:“如此一來,北京、南京、西安三個城市,就都位列其中了?”
  賀淵點頭:“凡事各有利弊,世上一切事物,包括人在內,都沒有絕對平衡的五行,自然也就沒有十全十美的風水,因此時移世易,歲月變遷,並非一成不變。”
  蕭闌是外行,聽不懂很多風水術語,所以賀淵說得很簡潔。
  “聽說當年秦始皇在位時,曾有人跟他說,五百年後金陵有天子氣,於是他命人鑿方山,斷長隴,開了一條秦淮河出來,斷了南京的王氣,這事有依據嗎?”蕭闌好奇道。
  賀淵淡道:“若無秦淮河,南京之王氣當不能維持六朝,至多不超過兩朝。”
  傳聞是早已有之,在市井坊間甚為流行,沒想到賀淵卻提出截然不同的說法,蕭闌還想再問,卻聽賀淵說了一句:“到了。”
  兩人停住腳步,在他們面前不遠,多了一間道觀,掩映在婆娑樹影之間,破敗不堪,在樹葉邊上露出的檐角灰暗晦澀,早就失去了原來的光澤。
  道觀的大門虛掩著,連掛在上面的名字也被風沙抹去了大半,看不清晰。
  蕭闌張大嘴巴,半天回過頭,看他的眼神滿是同情:“小黑,原來你家是這樣的,我不該前兩天還讓你請我吃飯的,沒想到你居然這麼窮,還要住這種地方……”
  賀淵推開門,咿呀一聲,像極了電影裡的鬼片開頭。
  入眼是一個小院,卻是出奇的乾淨別緻,幾棵參天大樹屹立在院中,一張藤椅,一張高腳茶几,上面還擺了兩碟小菜和一雙筷子,旁邊躺了一條懶洋洋的黃毛狗,正趴在地上吐著舌頭甩著尾巴。那頭喵的一聲,一隻小貓從墻角跳下來,搖搖晃晃。
  如果不是院子中間擺的香爐,這裡看起來只是一座北京城裡隨處可見的四合院,但多了這個香爐,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味道。香爐就像這座院子一樣破舊,古銅斑駁,鏽跡長滿了上面的雕紋,看起來很有些年份了,裡頭還有香灰,但已經沒有新燒的香了。
  “你在這裡等我。”賀淵說完,走過去推開其中一間屋子的門。
  蕭闌見了那一貓一狗就眼前一亮,揮揮手趕人:“去吧,玩得開心點,記得幫我跟岳父岳母問好!”
  賀淵:“……”
  對這樣一個人,面冷心冷的賀淵也難免有無語的時候,他進門的時候,一邊回頭看了一眼,蕭闌正蹲在那條土狗旁邊,拿著碟子裡的小菜在逗弄它。
  “你來啦。”聲音蒼老嘶啞,卻帶了一股輕快和愉悅。“我以為你不會再上這兒來的。”
  賀淵嗯了一聲:“師叔。”
  “你當年又沒拜入師門,這次怎麼這麼客氣,轉性子啦?”老人從裡頭掀簾子走出來,手裡抱著一個酒罈子,見賀淵的視線落在上面,一邊笑著說:“老了,泡點藥酒喝,我可還不想太早見到太上老君。”
  “您身體還不錯。”賀淵頓了頓,“這次來,是有件事情沒法解決,想聽聽您的意思。”
  老人咦了一聲:“你還有沒法解決的事情?不能吧,我師兄可在我面前誇你,說你是本門幾百年來不出的奇才,對你不肯入門的事情還惋惜了好幾回!”
  雖然賀淵當年因緣際會,學會道術,但他不願受束縛,接掌這一派的掌印,所以傳授道術的那個人並沒有收他為徒。
  “是關於我的劫數。”
  老人臉色倏地一正:“你碰到那個人了?”
  賀淵點頭,淡道:“他就在門外。”
  “你還把他帶來了?!”對方的神色古怪起來:“你是想把他帶到這裡來解決掉?不行不行,本門從祖師爺至今已有六百餘年,雖然不是什麼名門,可也是正派,不搞這些挾私報復的事情,我不會妥協的!”
  “……我是來問問有沒有救他的辦法。”
  老人撓頭,嘿嘿笑道:“我還以為你想殺他……要殺不難,要救就難了。”
  “怎麼難?”賀淵不動聲色。
  “你也知道,這個人跟你的劫數是息息相關的,他死,你生,你死,他還不一定生,他的命格孤奇,克盡六親,你救得了他一時,也救不了他一世。”
  “命都是可以改的。”
  “說是這麼說,但改命都是逆天而行,你看我師兄給你改命,落得個什麼結局了?”
  賀淵不語。
  老人嘆了口氣:“所以還是算了吧,反正你不殺他,他自己也會死,到時候你的劫數自然就解了,這也算是順應天道,沒什麼好愧疚的。”
  “如果一定要救呢?”
  老人難得驚詫起來,看著他,有點說不出話。
  “那個人是怎麼樣的,值得你這麼對他?”
  賀淵沒有說話,他的眉目貫來是冷淡的,這次也掀不起半分波瀾。
  小院裡,蕭闌還蹲在那裡,拿著不知從哪裡摘下來的柳條拂著那條狗的鼻子,那狗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挪了幾個地方都躲不開他,又還想曬太陽,只好繼續趴著任其蹂躪。
  蕭闌頭上還趴了只出生不久的小奶貓,喵嗚喵嗚地叫,爪子都還沒長齊,估摸著是被他放到頭頂的,想爬也爬不下來,也不敢跳,只好在那裡求救,過了一會兒,大約是覺得蕭闌的頭頂毛茸茸也很舒服,索性也不下來了,窩在那裡看著蕭闌逗狗。
  穿透過枝葉的陽光斑駁灑在一人一貓一狗身上,看似頗有幾分溫馨,賀淵卻分明看見那貓狗都很無奈地屈服在某人的魔爪之下。
  典型的貓嫌狗棄。
  眼底閃過一抹笑意,賀淵出聲:“蕭闌。”
  “誒!”他頭也不回,還在努力讓那狗打第十九個噴嚏。
  “走了。”
  “裡頭是你哪位長輩,我也去見見?”
  “不用了。”
  “喔。”蕭闌把小奶貓放到地上,跟在他後面。
  走了一段路,還聽見喵嗚喵嗚的聲音,一回頭,那隻小貓居然還跟在他後面,蹣跚搖晃,卻也跟了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蕭闌蹲下身,伸出手,小貓跑過來,舔舔他的手心,搖著尾巴,怎麼也不肯走了。
  他笑了出聲,把小貓拎起來,塞進懷裡。
  賀淵站在旁邊看著他倆互動,突然道:“我剛才找的是我師叔。”
  蕭闌笑嘻嘻的:“那你還不讓我見,是不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我問他怎麼才能解開你的劫數,但他說,沒有法子。”
  蕭闌喔了一聲,並不意外的樣子。
  實際上老人說的是,蕭闌近日之內會有血光之災,除非賀淵寸步不離,不然難保他平安無事,但就算躲過這次,也難逃下次,除非找到徹底解劫的辦法。
  這句話賀淵沒有說,在沒找到辦法之前,說了也是白說。
  “這幾天你就跟我一起住吧。”
  蕭闌雙眼一亮:“小黑,人家會對你負責的。”
  於是,同居的生活開始了。
  賀淵的家很寬敞,只有他一個人住,定期有阿姨過來打掃,裝飾乾淨簡潔,沒有多餘擺飾,很像主人的風格,蕭闌跟那隻在山上撿的小奶貓一起搬了進來,小貓似乎在道觀裡待久了也熏陶了些靈性,知道欺軟怕硬,對蕭闌那是百般撒嬌耍賴胡鬧起渾,但只要賀淵冷眼一瞥,馬上正襟危坐假裝乖巧溫順。
  作者有話要說:把兩天的份量都補上了,打滾要表揚,要虎摸,要順毛~祝大家除夕快樂,新年萬事如意!\(^o^)/
  白天估計還會有一章,俺要發奮……
  無責任小劇場:
  小小扶蘇:阿爹,我長大了,不要你哄著睡了。
  老爹:好。
  小小扶蘇:阿爹,什麼是年獸?
  老爹:就是一種專門吃你這種不聽話小孩兒的凶獸。
  小小扶蘇:我很聽話的!
  老爹:(斜睨一眼)是嗎?
  小小扶蘇:……阿爹,要不你晚上還是陪我睡吧。(扭捏)


第3八章:...

  賀淵個性使然,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就算跟家人也不是很親密,如今多了一人一貓,原本沒有冷冷清清的房子也變得聒噪熱鬧起來,蕭闌一張嘴巴就抵得上尋常十個人。
  不到兩天,他不僅跟定時來打掃做飯的阿姨混得很熟,還能跟小區門口的保安稱兄道弟,連帶左鄰右舍的大媽大嬸都對他讚不絕口,逢人就說那個看起來不好親近的賀先生有個眉清目秀對長輩很有禮貌的表弟。
  蕭闌貫來是沒心沒肺地傻樂,每天照舊潘家園和琉璃廠來回地跑,有時還會淘回一兩件有年份的玩意兒,樂顛樂顛地研究老半天。
  賀淵起了一卦,看著眼前的卦象,面色沉凝。
  “小黑,你在起卦嗎?”蕭闌湊過來,小貓咬著他的褲管喵嗚喵嗚地叫,跟著腳步被拖來拖去卻還是不松嘴,儼然視為一種新的遊戲。“咦,是大凶,誰的卦象?”
  賀淵把銅錢和龜殼收起來。“你這幾天都待在家裡,不要出去。”
  “卦象是我的?”蕭闌笑眯眯,把死命咬著褲管的小貓撿起來放到懷裡順毛。“小黑,你從想看我死,到現在想救我,有很大進步喔。”
  賀淵看著這一人一貓,淡淡道:“沒有我在的地方,都不能去。”
  蕭闌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問:“連出門買菜都不行嗎?”
  “……你買菜做什麼?”
  “做飯啊!”蕭闌不假思索:“人家在這裡什麼事都乾不了,吃你的住你的,雖然說咱倆關係匪淺,可我也良心不安啊!”
  他說得情深意重,賀淵卻知道這個人的動機,壓根只是為了好玩和樂子。
  看了他半晌,慢慢道:“……我和你去。”
  “好啊,這叫夫唱婦隨!”蕭闌嬉皮笑臉,沒個正形。
  賀淵沒做過菜,更沒買過菜。
  這樣一個俊美冷漠的男人出現在菜市場,就連四周吵雜紛擾的聲響仿佛也低了幾分。
  眾人看著他,投以驚異好奇的目光。
  他手裡還拿了個菜籃子,更顯得有點不倫不類。
  偏偏耳邊還有個人一直在聒噪不停。
  “小黑,你應該笑一笑嘛,你看你不像來買菜,倒像黑社會來收賬的,這樣不好,不好。”
  “小黑,這個白菜不能要,根部已經發黃,沒過一兩天就要焉了。”
  “小黑,你去挑點蝦吧,要活的……”
  “小黑,這些蝦怎麼纏成一團了?!哎呀,有些都斷氣了……你是不是用了什麼符咒把它們弄到一起了,我要的是活的……”
  “算了小黑,你還是到那邊等我吧,有你在我買不了菜……”
  於是賀淵提著籃子站在市場門口,臉上冷得可以結一層冰了。
  折騰半天,蕭闌終於買好菜,安撫大狗一樣拍拍他:“我們回家吧。”
  籃子塞不下,蕭闌自己手裡也提了大袋小袋,邊哼著小曲活蹦亂跳,渾然沒有死期將近的陰影,十足樂天知命。
  賀淵望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菜,表情似乎沒有那麼冷了。
  “愛我你就抱抱我,愛我你就親親我,親啊抱啊愛死你……”
  蕭闌熟練地把菜一瓣瓣摘下來丟進水盆裡,嘴裡哼著亂七八糟,不知所云的調子。
  “晚飯吃什麼?”賀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問。
  “鳳尾蝦,糖醋排骨,白菜香菇粉絲煲,還有海帶龍骨湯。”
  “你都會做?”賀淵有點意外,沒法把這些菜和一個缺心眼聯繫在一起。
  “小的時候家裡沒人做飯,後來家裡人都去陰間了,想做也沒法做了,日子總得過,人家就自個兒慢慢琢磨,怎麼也算出得廳堂,入得廚房了吧!”蕭闌回頭拋了個媚眼。
  他自說自話慣了,只當對方不會回答他的,誰知道賀淵居然嗯了一聲。
  蕭闌驚異的神情似乎讓賀淵心情頗佳,他輕輕笑了一下。
  這一笑如陽春融雪,燦若桃花,冷峻的氣息仿佛隨著他的笑容悉數褪去,眉眼之間有種說不出的艷色。
  蕭闌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小黑,你可別在外頭這麼笑,要不然到時候會有一大群人追著你要以身相許,那我就虧大了。”
  賀淵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笑容裡難得多了一絲揶揄和輕快,更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魅惑,很有禍水的潛質。
  蕭闌覺得自己開始有點呼吸困難:“你別笑了……”
  話未落音,脣已被堵住。
  之前在樓蘭廢墟中激吻,時間地點不同,更有些緊張刺激的意味,但現在是在寧靜溫馨的環境中,這個吻也就帶了點別樣的溫柔。
  賀淵像是要彌補遺憾一般,先是吮住那脣舔舐感受一番,爾後才撬開脣齒卷了進去,攬住對方腰部的手慢慢收緊,另一隻手鉗住他的下巴固定著不讓逃開,細細品嘗著柔軟脣舌卷繞交纏的滋味。
  某人雖然在別的方面都是沒心沒肺的,但是於情事一道確實一竅不通。這個認知讓賀淵頗感愉快,手下動作也就越發悠閑,極盡逗弄調戲。
  但他忘了蕭闌沒臉沒皮,而且學習能力不差,經過前面幾次實習,很快就摸出點門道來,他攬上對方的脖子,將他拉低了一些,主動做出回應,加深這個吻。
  賀淵的身量剛好比蕭闌高了半個頭,這般輾轉纏綿,身體相疊,竟是契合無比。
  半晌,兩人分開,蕭闌氣喘吁吁,張嘴就說:“小黑,你這技術在哪兒學的?”
  “你說呢?”賀淵居然沒有甩個冷臉,還好整以暇地反問。
  蕭闌搖搖頭:“反正不是我,我的技術可沒這麼爛!”
  “做飯,我餓了。”
  賀淵拎起在灶台邊上扒著前爪巴巴盯著他們,死命想往上竄的小奶貓,丟下一句波瀾不興的話,轉身走人。
  吃完飯,賀淵破天荒也陪著坐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眼看才剛十一點,他拿起遙控器關掉還在播放的肥皂劇。
  “該睡覺了。”
  “喔,今晚要我陪睡嗎?”蕭闌還沒回過神,隨口胡謅。
  “可以。”賀淵居然道。
  “啊?”蕭闌張大嘴巴。
  “子時是人體靈氣最充沛的時間,適宜就寢養氣。”賀淵面無表情,跟拎貓一樣拎起人,走向臥室。
  賀淵從來不讓別人進他的房間,這次卻破天荒的允許蕭闌在這張床上睡覺。
  蕭闌把頭埋進被子和枕頭裡挨個嗅了一圈,發現這些東西就跟主人一樣,清清冷冷,還有股不易察覺的檀香味道。
  他抱著被子在床上打滾,直到把整張大床都弄亂。
  賀淵看著他,冷冷問:“你在幹什麼?”
  蕭闌嘿嘿一笑,模樣很欠揍。“讓你的床沾上我的味道啊,這樣要是我死了,你也經常會想起我。”
  賀淵微微皺眉,莫名對他的話感到不悅。
  “小黑,不要害羞嘛,人家都準備好了,來吧……!”蕭闌張開懷抱,閉上眼睛,一副期待嬌羞的模樣。一個不明物體如他所願撲到他臉上,四個爪子緊緊拽住他的頭髮以防滑落,蕭闌發出一聲慘叫。
  “啊啊啊,小花,你怎麼胖了那麼多!我的頭髮!!”
  “喵嗚!”小奶貓很興奮地想要撲上去。
  賀淵冷著臉把貓丟到門外,對剩下的某人說:“陽台的風景不錯,要不要去站一晚?”
  蕭闌頭搖得像撥浪鼓:“小黑,你真不愧是我的人,連說個笑話都這麼冷。”
  但威脅的效果是立竿見影的,某人馬上乖乖地蓋上被子躺下來。
  賀淵則照例睡前要打坐片刻的。
  過了一會兒。
  “小黑,太早了,我睡不著。”可憐兮兮的聲音。
  “你平時幾點睡?”
  “……凌晨三點。”
  “以後每天晚上十一點睡覺。”賀淵面無表情。
  “……”
  沒聽見聲響,賀淵轉過頭,只見某人咬著被角,敢怒不敢言,用眼神控訴著他的不公。
  脣角不覺微微揚起,他總算加了一句解釋:“夜裡越晚,陰氣就越重,接觸越多,對你沒什麼好處。”
  蕭闌眨眨眼,忽然發現這個人其實並不是不會為別人著想,只不過他關心的對象只限於特定的人,而且輕易不會被人看出來。
  他奸笑幾聲,總算乖乖閉上眼睛。
  扭轉生物鐘的過程是痛苦的,賀淵也不去理會他翻來覆去扭成麻花狀的被子,兀自闔眼入定,小貓蹲在門口,探頭覷著賀淵,見他沒往這邊看,前爪抬起想要偷溜進來。
  “如果進來就把爪子剁了燉湯。”賀淵動也不動,兀自閉著眼睛,冷冷道。
  伸到半空的爪子僵硬地頓住,隨即落荒而逃。
  蕭闌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
  夢裡影影幢幢出現許多人和事,無數聲音紛繁嘈雜,此起彼伏,他的魂體像是被生生剝離開來,浮光掠影,如夢如幻。
  有人跟他說,儲君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天子左右有佞譽誣諛之徒,便應當機立斷,斬奸臣,清君側。
  有人跟他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還請公子向陛下上奏,呈請誅奸佞,殺妖邪,萬不可親身涉險。
  刀槍錚鳴,萬馬奔騰,那些似是而非,忽而模糊忽而震響的聲音鼓噪著耳膜,直直刺入腦海深處,碎裂成片的記憶難以完整銜接,卻又不停地在眼前閃現。
  額頭漸漸滲出汗水,也不知道是因為情勢凶險難以抉擇,還是這些聲音勾起了思緒的混亂,他只覺得心頭有塊地方陣陣發疼,硌得難受。
  我從小跟著你,對你愛戴尊敬之至,絕不肯起半點異心,為何就是不信我……
  渾身上下無處不在叫囂著疼,身體像被刀慢慢地割成一塊一塊,那種痛楚浸入骨頭,甚至滲透靈魂,永生永世不能忘記。
  毒酒腐蝕髒器,利器凌遲皮肉,甚至以巫蠱鎮於屍身,竟是……
  竟是要他死無全屍,不入輪迴。
  阿爹,皇父……
  你何其殘忍。
  怎麼會沒有怨恨。
  怎麼會沒有。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一撞,原本糾纏成團的雲霧突然被撥開一些,卻還是看不清什麼,猛地睜開眼,入目是賀淵臥室裡的天花板。
  寧靜得近乎溫馨的環境讓他一下子有些難以適應,雙眼大睜著,卻是沒有焦距的。
  “做了什麼夢?”旁邊賀淵極其淺眠,立刻被他的動靜吵醒了。
  蕭闌喘著氣,發現自己手裡好像還攥著什麼東西,拿起來一看,是一塊玉。
  賀淵臉色微變。
  這就是那塊發現於羅布泊,後來落入趙老爺子手中,又隨著趙老爺子他們的死一起被埋在那個石窟裡面的樓蘭古玉。


第3九章:...

  賀淵皺眉:“你把玉帶了出來?”
  蕭闌看著手裡的玉,一臉不明真相的茫然。
  既然蕭闌沒有帶出來,為什麼這塊樓蘭古玉又會出現在他手上?
  賀淵臉色凝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眼前仿佛有一團看不見的迷霧,將兩人重重籠罩住。
  “你剛才做了什麼夢?”
  “……不記得了,好像是有人在大聲說話,還有很亂的聲音,像是……”蕭闌努力想了一下。“像是刀槍劍鳴之類的。”
  “再回想一下。”
  蕭闌撓撓頭:“真想不起來了,我只記得之前好像也做過幾次類似的夢。”
  “什麼時候?”
  “有一次是剛進羅布泊不久,還有一次是在地下,就是受了傷之後。”
  說了等於沒說,賀淵完全得不到任何信息。
  就在這時,蕭闌咦了一聲:“這塊玉,有點不一樣。”
  他把玉拿高,在燈光下,那些血絲紋路更加鮮亮,與上次不同的是,原本明顯的死紋,現在卻像是活了一樣,在乳白色的玉石中緩緩流動,但再仔細一看,其實那些血紋並沒有流動,只是沁血透亮的顏色給了他們這樣的錯覺。
  蕭闌指著玉塊中間:“我上次看到的時候,這裡是沒有血紋的。”
  然而現在,他所指的位置,不僅多了兩條血紋,而且紋理狹長,幾乎從整塊古玉斜斜劃過。
  賀淵接過玉攥在手裡。
  那上面隱隱有種力量傳過來,鼓噪著心口也跟著怦怦直跳,他稍稍鬆開手,這種感覺又馬上減弱了很多。
  換了旁人,恐怕就不是心跳加快這麼簡單了。
  “這塊玉的材料跟地下古城的那十二尊石像是一樣的。”
  賀淵冷冷說完,拿著玉走到陽台外面,遠遠拋了出去,才又回來。
  “那塊玉上面的紋路,會不會是有什麼寓意的?”
  “這不是個好東西。”
  蕭闌還想說什麼,電話聲響起。
  他看了一下時鐘,夜裡剛過三點,此刻萬籟俱寂,電話鈴聲倍顯刺耳。
  在賀淵這裡,別說晚上,就連白天也很少有電話響,就算有,也都是慕名來詢問風水八字的事情,賀淵的脾氣古怪在行內是出了名的,誰也不敢在大半夜打電話過來打擾。
  電話聲響了好一會兒,卻還是沒有掛掉的意思,賀淵這才接起電話。
  “請問是賀府嗎?”
  “我是。”
  “您好,久仰大名,自我介紹一下,鄙人叫石井陽一。”來人操著生硬的普通話,卻執意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更顯得有點怪腔怪調。
  “說事情。”賀淵的聲音並沒有因為他的話而熱情起來。
  那人似乎噎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道:“我這裡有一筆大生意,不知道賀先生有沒有興趣?”
  “沒興趣。”賀淵冷冷道,掛了電話。
  “是誰啊?”蕭闌打了哈欠。
  “騷擾電話。”
  “喔。”蕭闌揉著眼睛躺下,沒一會兒突然嘿嘿一笑:“不對啊小黑,我聽見電話那頭是個男聲,沒想到你早就有這種興趣了,還裝大尾巴狼呢?你別害羞嘛,咱倆誰跟誰啊,男人嘛,男人有點需求是正常的,你以前多久一次啊,不會都是自己解決的吧,我跟你說,男人憋久了會不正常的,有時候也需要適當紓解,孔夫子也說過,食色性也,可見這本來就是人的天性,不要刻意壓抑……”
  賀淵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居然會讓這種人到自己家住,還躺在自己床上。
  眼前這副情景,生動地告訴了他,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
  翌日。
  賀淵進房間的時候,蕭闌還沉沉睡著,半張臉都埋進枕頭裡,神色恬靜,脣角還微微勾起,氣息均勻綿長,耳朵被頭髮掩著,被子滑落到肩膀下面,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
  後半夜他睡得很踏實,甚至沒有察覺賀淵是什麼時候起床的。
  賀淵走過去,正要給他蓋上被子。
  枕頭下傳來微弱的喵嗚一聲,一個毛絨絨的貓頭鑽了出來。
  它瞧瞧賀淵,又看看蕭闌,興奮地伸出前爪朝後者的額頭按去。
  快起床來陪我玩!
  爪子伸到一半被捏住。
  賀淵拎起那毛絨絨的脖子,小貓烏溜溜的眼睛跟他對望,貓臉寫著無辜。
  “自己偷溜進來的?”
  “喵!”爪子不安分地在半空中晃動,模樣像極了某人。
  嘴角微微揚起,罕有的,起了點逗弄的心思,手指點在它的額頭,念了道咒。
  “喵嗚……汪!汪汪!汪嗚!”
  貓叫成了狗吠,蕭闌睜開眼,就看見小貓正倍感委屈地望著他,就像被欺負蹂躪又不敢伸冤的奶娃兒,可憐又可愛。
  “小花你怎麼成狗了!”沒良心的主人愣了兩秒,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
  小花,小黑,小白。蕭闌的懶人特質在起名的時候徹底展現出來。
  “去洗漱吃飯。”賀淵把貓丟到他懷裡。
  “汪嗚汪嗚!”小花用控訴的眼神表達自己的不滿,那神情就跟蕭闌被禁言的時候一模一樣。它從蕭闌懷裡掙扎著跳到被褥上,哧溜一聲鑽進他枕頭下面,過了一會兒又冒出來,嘴裡叼了個東西,眼睛亮晶晶地邀功,等著兩人給它撫摸順毛。
  賀淵一看臉就黑了。
  “是你撿回來的?”蕭闌也吃驚不小,從小貓嘴裡拿過古玉,左右翻弄了一下,確實是那塊被賀淵丟下樓的玉,連裂痕都沒有。
  “汪!”小貓當然不會回答,它伸出舌頭討好地舔了舔蕭闌,像是把他當成自己的母親。
  賀淵盯著古玉,臉色透出一股凜冽的寒氣,“以符籙術未必封印不住它。”
  “算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既然是它自己回來的,現在封印住了,難保不會出什麼事情,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蕭闌笑了一下,順手把玉放進口袋,揉揉眼睛,起床準備刷牙。
  賀淵拉住他,想了一會兒,才說:“我會跟你一起的。”
  他本來就不是善於言語的人,這番話,已經是極難得的承諾了。
  還沒等賀淵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有人找上門來了。
  來人西裝革履,面色嚴肅,見蕭闌開門,馬上就來了個九十度鞠躬:“是賀桑嗎?鄙人叫石井陽一,就是昨夜打電話的人,若有叨擾之處,我感到十分抱歉,久仰賀桑大名,請多多指教!”
  鞠躬之後,見蕭闌還在上下打量自己,沒有請人進門的意思,石井陽一只好道:“賀桑,我這裡有一筆生意,您一定會感興趣的,我們不如入內詳談吧?”
  “是誰?”賀淵從書房裡出來,見蕭闌杵在門口,也走了過來。
  蕭闌道:“是個日本人。”
  賀淵一下子就想到昨晚打電話的那個人,冷冷道:“進來,關門。”
  蕭闌喔了一聲,眼睛還是粘在石井陽一身上,沒有挪動。
  “你在看什麼?”
  “還沒見過真的日本人,參觀一下。”蕭闌嘿嘿一笑。
  石井陽一有點黑線,他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開始有點不確定究竟誰是賀淵了。
  “請問哪位是賀桑,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和您說。”
  “沒興趣。”賀淵言簡意賅,把蕭闌拉進去,一邊就要關門。
  石井陽一連忙伸手擋住,差點被門夾到手指,他也顧不上疼痛,高聲道:“有關鄱陽湖的事情,難道賀桑不感興趣嗎?”


  無責任小劇場:
  蕭闌拼命給賀淵灌酒,打算讓他酒後吐真言。
  結果賀淵還沒醉,自己就先醉了。
  蕭闌:“小,小黑,你的酒量怎麼那麼好?”
  賀淵:“這說明我處處比你強。”
  蕭闌:“那我考考你,你叫什麼名字?”
  賀淵:“小黑。”
  蕭闌伸出一根手指:“這是多少?”
  賀淵冷冷道:“你白痴嗎,這當然是2。”
  蕭闌:“……”


第4十章:...

  “鄱陽湖的什麼事情?”蕭闌一臉好奇,可他還沒說完,就被賀淵拎到身後去。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冷冷看著石井陽一。
  石井陽一畢竟只是一個普通人,不是像蕭闌那樣的缺心眼,他感到有點承受不住這種冰冷目光的巨大壓力,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才說道:“是一位叫姚三刀的先生介紹來的,他說您也許能夠幫上我的忙。”
  “誰介紹你來你找誰去。”
  幾乎話剛落音,賀淵把門一關,石井反應很快,伸腳進去,皮鞋恰好卡在門跟門框之間,他隨即又伸出一條胳膊把門擋住,嘴裡不住道:“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也不會找到您這裡來,實不相瞞,姚三刀先生已經失蹤了!”
  賀淵愣了一下。
  石井瞅準機會,忙道:“他在失蹤前,曾經跟我提起過您,說您是很出色的人才,能力不僅遠遠超過他,而且這世上也鮮少有超過您的人。”
  後半句純屬他自作多情添上的,但賀淵的注意力卻沒有在這上頭,他冷冷問:“他怎麼會失蹤的?”
  終於等來這句話,石井不由大喜:“這就跟我剛才說的事情有關,能否容許我進去詳談?”
  他穿著打扮極為講究,眉宇間也流露出一種矜貴,顯然身份不低,賀淵早就注意到在外頭不遠處還站著兩個保鏢模樣的人,但顯然因為石井事先有過吩咐,所以這邊剛才動靜不小,他們也沒敢靠近。石井因為有求於人,身段放得很低,言語也很客氣,並沒有流露出與身份相符的高傲。
  賀淵沒說話,轉身走了進去,石井把他的態度看成默許,轉頭把那兩個保鏢喊過來吩咐了兩句,讓他們在外面等,後腳跟著賀淵進了門。
  彼此各自落座,石井能夠面對上千員工講話面不改色,被這兩人一貓看得感壓力甚大,再看茶几,連水都沒有一杯,他只好清清嗓子,道:“先自我介紹一下吧,鄙人是三禾株式會社的社長,石井陽一,這是我的名片。”
  他從懷裡掏出名片,雙手捧著遞過去,這倒不是因為他對賀淵特別尊敬,這只是日本人的習慣,石井會來到這裡,僅僅因為姚三刀的淵源。
  賀淵沒接,倒是站在蕭闌肩膀上的小花一蹦蹦下來,咻的一聲把名片叼走,幾個起落,沿著石井手臂跳到頭上,又竄到地上,往陽台跑去。
  蕭闌撓頭:“不好意思,這貓有點調皮。”
  石井陽一的笑容有點勉強:“沒關係,真是一隻活潑的小貓……還是先說正事吧,我跟姚先生認識,還是在三個月前的一次酒會上。”
  三個月前,某市政府舉辦了酒會,為的是慶祝中日建交數十周年,也為了跟在本市投資的日企搞好關係,邀請了不少日方的企業家,這裡面就有三禾株式會社的社長石井陽一。
  石井陽一是一個新派的日本人,他不像那些傳統的老派日本企業家那樣處處都要求照傳統來,相反他十分具有與時俱進的精神,並且對與中國有關的事物相當感興趣——這當然是有原因的。但就算再新派的人物,對這種形式化的官方酒會也並不感冒,只不過邀請方都是政府高級官員,所以不好拒絕。
  就當他在酒會上四處轉悠,百無聊賴的時候,突然就聽到這樣一句話:“這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無法用科學來解釋的,比如說你們英國的百慕大三角,還有鄱陽湖的老爺廟……”
  石井陽一對鄱陽湖這個名字非常敏感,馬上就順著聲音來源望去,就這樣認識了姚三刀。
  當時姚三刀正在跟一個英籍華人說話,對方有意賣弄,大談特談現代科學,姚三刀嗤笑一聲打斷了他。
  還沒等那個英籍華人反應過來,石井陽一已經走過去,狀似很有興趣地插嘴:“這位先生,你剛才說的鄱陽湖老爺廟,能不能細說一下?”
  姚三刀看了石井一眼,說:“有句俗話,叫船過老爺廟,鬼在水下叫,你聽過沒有?”
  見石井搖搖頭,他又道:“那個地方很邪乎,平靜的時候很平靜,一旦突然起了風浪,無論你是神仙還是水鬼都逃不過去,洋鬼子那個百慕大雖然很有名氣,可他們都不知道,在中國也有這麼一塊地方。”
  石井點點頭:“這件事情我也聽說過,還聽說當年日本人的船路過那裡,也莫名其妙地沉了。”
  姚三刀哈哈一笑:“活該日本鬼子倒霉,他們也不去打聽打聽老爺廟是什麼地兒,那是連龍王爺都不敢管的地兒!”
  石井強壓下惱怒,面上仍保持著好奇:“後來就沒人下去打撈?”
  “怎麼沒有?日本人投了大批的人力物力下去打撈,卻打撈不著,後來日本人走人,國民黨也摻和一腳,國民黨走了,GC黨也派人下去過,結果都沒什麼收穫,還賠了不少人進去。”他臉色一轉,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不過我小的時候,曾經潛到湖底去,結果你猜發現了什麼?”
  “發現了什麼?”石井的心提到嗓子眼,不由自主跟著問。
  “我發現那湖底有個坑洞,不知道通往哪裡,那附近水流很急,我沒敢靠近,卻在離那裡不遠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帶鉤,”他比劃了一下,“比小孩子的手心還要再小一點,後來人家告訴我,這個玩意叫嵌寶螭龍紋帶鉤,年代大概在東周到秦朝之間。”
  石井急切地問:“那帶鉤現在還在嗎?”
  姚三刀古怪一笑:“在是在,不過我幹嘛要給你看?”
  石井有些失望,但又沒有完全失望,他心念一轉,馬上就有主意了:“不瞞您說,我也對老爺廟一帶很有興趣,正打算組成一支科考隊,與當地政府合作,到水下去考察勘探,如果您說的是真的,那就是最適合的顧問人選了。”
  石井講到這裡,覺得有些口乾舌燥,忍不住停下來休息一下,賀淵面無表情地聽著,沒有說話,倒是蕭闌饒有興趣地發問:“那個帶鉤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後來看過沒有?”
  “是真的,我為了保險起見,還請來專家鑒定,他們都說這確確實實是中國古代春秋到秦代的古董。”
  “所以這支科考隊組起來了?他真跟你去了?”
  石井點點頭:“這是跟當地政府的合作項目,我們說好了的,一切費用由我來支付,打撈出來的東西,再跟政府分成。”說完自嘲一笑,“錢一旦多了,就覺得沒什麼意思,有些有錢人喜歡做慈善,而我的興趣是對這些神秘莫測的事情追根問底,只要能有個答案,就算最後沒什麼利益也是甘願的。”
  “你沒說實話。”
  石井一愣。
  賀淵冷冷道:“到底為什麼要往湖底打撈,你沒對姚三刀說實話,也沒對我說實話。”
  
  無責任小劇場:
  老爹: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錯事?
  小小扶蘇:不知道。
  老爹:嗯?
  小小扶蘇:昨晚沒有按時就寢……
  老爹:不對。
  小小扶蘇:白天念書的時候沒有乖乖聽太傅的話……(對手指)
  老爹:還有呢?
  小小扶蘇:還在阿爹的中衣後面畫了一隻烏龜。
  老爹:……
  半晌之後,清脆之聲響起,小P孩哇哇大哭。
  老爹皮笑肉不笑:小屁股真脆,打起來真順手。


第4一章:...

  長久以來的成功和地位已經讓石井習慣了沒有人會反駁自己,現在他竭力掩飾,嘴角扯起勉強的笑容:“賀先生太敏感了吧,我自然是懷著滿腔誠意來的,怎麼會沒說實話?”
  “這位大叔,如果你嘴角的上揚弧度再往上5度,眼睛不要游來移去,會更有說服力的,讓我來猜猜你沒說實話的原因,”蕭闌嘿嘿一笑:“是不是那湖底有什麼你非常想要的東西?或者當年那艘沉沒的日軍船隻上面有你的親人?說謊可不是好習慣喲,在偉大勤勞的中國人民面前,坦白的從嚴,抗拒的更嚴!”
  石井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變幻不定,最後居然還是坐直身體,雙手平放膝上,來了個深深的鞠躬:“賀桑,實不相瞞,那艘“神戶九號”上,確實有我的親人,是我祖父的兄弟,這些年來,他的死成了我們家族裡一個長久存在的謎,我很想解開這個謎團,剛好又碰到姚三刀先生,這才有了這次合作。”
  1945年,當時美國還沒朝日本丟下兩顆原子彈,但是日本的敗象已露,甚至連很多日本國內的主戰派都對戰爭前景不樂觀,於是開始加大在中國搜刮財寶的腳步,準備把能運走的東西都運走,絕不給國民黨留下一點便宜。
  神戶九號就是這樣一艘船。根據記載,當時它的承載量達到2000多噸,上面裝滿了各種金銀古玩,準備從長江順流而下出海到達日本。
  一艘這麼龐大的船隻,輕易來點小風浪也是刮不跑的,何況當時日本的海軍實力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比不上一些西方強國,也差不到哪裡去,可就是這樣一艘船,經過鄱陽湖老爺廟的時候,無聲無息就沉了。
  因為上面裝的東西價值連城,日軍十分重視,還曾經派了一支潛水隊下水搜救,結果去的人沒有一個回來,唯一回來的那個人卻精神失常了。
  當時日本人曾經作過很多猜測,包括船有可能被國民黨炸沉,又或者是被共產黨的游擊隊鑿穿,但這些假設又一一被推翻,後來日本戰敗,日本人一批接一批地撤走,人心惶惶,更加沒有人去調查這件事了,那艘船和上面的東西就隨之消失,再也沒有人看過它們的蹤影。
  其實不僅僅是神戶九號,還有不少船也曾經在老爺廟附近無緣無故消失,風平浪靜的時候,什麼事也沒有,有時候風和日麗,也能突然來場莫名其妙的風浪,遮天蔽日,持續二十來分鐘,風浪一過,船也沒了,人也失蹤了。只不過因為神戶九號的事情實在過於震撼離奇,在抗戰勝利乃至建國之後,都曾經有人下去搜索過,結果不是什麼都沒有,就是人再也沒回來。
  再接回來說姚三刀。論輩分,姚三刀算是賀淵的師叔,可賀淵沒入師門,這聲師叔也就不用喊,只不過姚三刀雖然本事厲害,為人卻心機深沉,兼且有些貪財,師門裡其他人並不怎麼待見他,彼此也就漸漸斷了聯繫,很多年沒再見過。
  賀淵雖然對這位很少謀面的前輩也沒什麼印象,但是連他也不得不承認姚三刀的厲害,而這樣一個厲害人物,卻折在了跟石井的合作中。
  石井講了神戶九號的事情,見兩人聽得專注,就接下去說道:“合作的事情本來很順利,我說乾就乾,準備了幾個月,船隻和器械都是最先進的,連姚先生在內,還邀請了中日兩國的潛水專家,可謂陣容強大。結果在最初的一周裡,我們什麼也沒有發現。”
  “到了第十天,終於有人在湖底一條巨大的斷裂帶旁邊,發現了一樣東西。”
  石井說著,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片比指甲還要小些的碎片,一邊說:“聽發現的人說,這些碎片被半埋在沙土中,居然沒有讓水流卷走,他拿了三片回來,由於上面沒有任何文字花紋,也不能算是古玩,所以其餘兩片交給你們國家,我自己拿了一片。”
  “更離奇的是,後來再沿著原來的方位下水,卻再也找不到那些碎片,我把這片東西拿去化驗,結果是,這是一種類似玉的物質,但是裡面的成分比例又不太一樣,所以不能確定。”
  賀淵和蕭闌同時看到,石井拿出來的那塊碎片,上面斑駁嵌了密密麻麻的紅紋,像極了那塊被他們丟掉又自己跑回來的樓蘭古玉。
  蕭闌張了張口,但他還沒說話,賀淵已經出聲:“姚三刀是怎麼失蹤的?”
  石井見他們對這東西沒興趣,有點失望,把碎片收回去,道:“發現這些碎片之後,大家都興致很高,第二天姚先生就主動要求下水,跟在他後面一起下水的還有兩個人,結果那兩個人後來說,當天的湖水太渾濁,他們看不清楚,而姚先生也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你來找我的目的是?”賀淵臉色不變,淡淡道。
  石井深吸了口氣:“姚先生曾不止一次對我提起您,說您的本事比他還大很多,在我們這次合作的過程中,姚先生幫了很大的忙,對他的失蹤,我也感到很遺憾,所以想請賀先生出馬,去找姚先生。”他頓了頓,“當然,待遇方面是不會虧待您的。”
  “事情重大,我需要跟內人商量一下,不能馬上答應你。”賀淵面無表情。
  “當然當然,”石井見有轉機,忙笑了起來,一邊左右看了一下。“尊夫人在?”
  “我旁邊。”
  “……賀先生真會開玩笑!”石井使勁盯著蕭闌,發現怎麼看也不像女的之後,笑得有點僵硬。
  “我沒開玩笑。”見蕭闌表情同樣呆滯,賀淵的心情莫名愉悅起來。
  成天口無遮攔調戲別人的人,終於也被調戲了一回。
  石井走了,留下話,說恭候佳音,三天后再來拜訪,可還沒等他來,又有人上門了,這回是一個女人。


第4二章:...

  “賀哥!”門打開,人影挾著香風捲了進來,對開門的蕭闌視而不見,一直走到賀淵前面才停下來。
  “好久不見。”賀淵淡淡道,態度沒有明顯變化,但能得他這一聲回應,已經說明對方是熟人。
  “賀哥氣色真好,看來過得是神仙日子,聽說你上回去了樓蘭,一直想來聽聽那裡的見聞,希望你不會嫌我煩。”姚桐人長得很美,笑起來自然也極美,面對賀淵時,笑容就更燦爛了幾分。
  “不會。”賀淵看了她一眼,破天荒地拿出茶具開始燒水倒茶,茶具是潮式功夫茶具,那裡自有一套繁瑣的飲茶程序,據說起源於盛唐時的茶道,直到現在也保留了許多當時的傳統。在蕭闌住進來之後,從來沒有見他拿出茶具招待過誰,現在卻為了姚桐破例。
  姚桐見狀果然也眉開眼笑,輕飄飄坐在賀淵旁側,秀髮垂腰,暗香隱隱。
  賀淵的眼睛盯著壺裡汩汩燒開的水,專心致志,目不斜視。
  水燒開,先把茶盅和杯子暖一遍,這時候茶葉放下去,再加上水,才能讓香氣更好地發散出來,泡上半分鐘左右,先衝掉一趟,再加上水,這第二趟的茶,才是可以喝的。
  賀淵先把蕭闌面前的杯子倒滿八分,然後是自己的,最後才輪到姚桐。
  姚桐眼神一閃,若無其事地笑道:“賀哥在樓蘭,可把我擔心壞了,沒遇到什麼危險吧。”
  “有。”
  “呀?什麼危險?!”姚桐美目一凝,神色關切。
  賀淵喝了口茶。“說來話長,不如不說。”
  旁邊蕭闌噗的一聲,差點把茶噴出來。
  姚桐這才知道賀淵在消遣自己,不由又是尷尬又是羞惱,只好把注意力轉到蕭闌身上。
  她剛才進門的時候沒把蕭闌放在眼裡,是因為她知道以賀淵的為人性情,絕對不可能對任何一個人多關注一分,所以姚桐把蕭闌當成有求於賀淵而上門來的人。
  這一細加打量之下才發現,蕭闌身上穿的是松松垮垮的家居服,上頭還繡了只小熊,顯得十分隨意,並不像是來作客的。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姚桐腦海里冒出一些想法,隨即又被自己否定了。
  賀淵沒有朋友,也沒有人配跟他交朋友,可這樣一個孤傲冰冷的人,又怎麼會和別人同住?
  “這位是?”
  賀淵沒回答她,反倒轉頭對蕭闌道:“喊人,她比你大。”
  蕭闌喔了一聲,乖乖道:“阿姨好。”
  姚桐嘴角一抽:“我比你大不了幾歲。”
  蕭闌撓頭:“俺娘告訴過俺,見了漂亮的女人都要喊阿姨的,難道俺娘說錯了?”
  姚桐笑了起來:“你是哪裡人?”
  蕭闌嘿嘿一笑:“俺是東北那疙瘩的,俺娘平時都說俺彪乎乎的,阿姨別跟俺一般見識。”
  那口地道的東北話酸得姚桐直皺眉,原本就算不上友善的眼神越發疏離冷淡。
  “賀哥,他怎會在你這裡,你們……?”她試探地問。
  “嗯。”賀淵低頭倒茶,仿佛沒注意到她的不適,也不知道嗯的是兩人關係匪淺,還是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那頭蕭闌正喋喋不休地表達著對姚桐的興趣和喜愛:“阿姨長得老帶勁兒了,俺娘年輕的時候就是十里八鄉最柳的,阿姨可比俺娘更好看咧,尤其那腔調調,嘖嘖,可真是像那樹上的黃鸝兒還清,賊水賊水的,俺常沒事兒瞎琢磨,要是俺以後的媳婦兒能這麼水靈就好了,阿姨,要不你給俺也說個媳婦兒,到時候……”
  姚桐被他那一圈俺來俺去繞得頭暈腦脹:“賀哥,這次來,我是有事求你,我爸他出事了……”
  賀淵嗯了一聲,不動聲色。
  見他不問,姚桐只好繼續說:“他跟日本人合作到鄱陽湖去打撈,結果下了水就再也沒上來過,那些人輪番下去找了幾天幾夜,都沒見人,我……”
  她眼眶一熱,低下頭去:“我實在很擔心,你能不能,能不能……”
  “姚叔的本事很大,如果連他都解決不了的事情,我去了也沒什麼用。”
  “不是的,咱倆從小一起長大,你有多大本事我還不清楚嗎,”美人哀愁的樣子看上去楚楚可憐,“就當是我求你,看在我們自小這麼多年的情份上,你幫我這個忙,以後……”
  姚桐慘淡一笑:“以後我就不再來打擾你了。”
  賀淵沒說話,手中動作未停,優雅地沏茶,姚桐盯著他的手,也安靜下來。
  半天之後,才聽見他淡淡說:“我考慮一下。”
  這句話模稜兩可,說了等於沒說,姚桐有些失望,但她仍然扯起笑容:“謝謝賀哥!”
  也許是心中有事,姚桐坐沒一會兒就告辭離去了,賀淵也不留,等人離開,才問蕭闌:“你那口東北話從哪學來的?”
  蕭闌嘿嘿一笑:“寢室有個東北的,日子久了就學會了。”
  “她不是那麼容易死心的人,這次走了,下次還會再來的。”
  “祖國語言博大精深,那人家下次換成上海話好了。”
  他湊上前,忽然問:“小黑,她是姚三刀的女兒,你是姚三刀的師侄,那你倆啥關係啊?”
  賀淵沒有說話,卻忽然抬頭一笑,頗有冰雪消融的驚艷,蕭闌見他笑過的次數不多,卻每次都有心口怦怦直跳的感覺。
  蕭闌捂著胸口躺倒呻吟:“你別這麼笑,你一笑我就受不了了,禍水啊!”
  賀淵還在笑,一邊伸手過來勾他的領子,把他上半身給勾了過去,然後薄脣貼近他的耳朵。
  “你說啥關係?”
  “嘿嘿,青梅竹馬,指腹為婚?對不?不說話?不說話就是才對了?小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雖然這個阿姨長得蒼老了些,可你也不能拋棄糟糠之妻啊,你這種行為簡直就是赤裸裸的紅杏出墻!……不過話說回來,你親過她沒有?”
  “哎呀小黑你幹嘛不說話,其實早就親過了吧?”
  “親過你就說嘛,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親過沒有,就算你親過但你不說,那其實還是算親過的,親沒親過不是你說不說就可以掩蓋的……”
  賀淵看了他半晌,像是要確認自己怎麼就對這麼個缺心眼起了興趣,然後忍無可忍,用實際行動封住他的嘴。
  這一吻簡直天雷勾動地火,兩人從坐著到在柔軟寬敞的沙發上糾纏在一起,衣衫凌亂,誰也顧不上去整理。
  賀淵的胸膛敞開一大片,勻稱而蘊含力道的薄薄胸肌覆在上面,在從窗簾間隙穿透進來的陽光照耀下纖毫畢現,散髮著迷惑人心的光澤,蕭闌忍不住將頭向上仰,輕輕咬住上面的乳頭。
  乳頭其實並不是大多男人的敏感點,但是在特殊環境下的刺激,總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果然賀淵微微一震,鉗住他腰部的力道又大了些,膝蓋往上一頂,分開他的雙腿,惡意揉弄著兩腿中間柔軟的器官。
  “嗯……”蕭闌的下巴被他捏住往上抬,嘴巴亦被半強迫著脣舌交纏,吞不下去的口水順著嘴角溢了出來,俊秀的眉毛忍不住向中間擰起,卻忽然有種隱忍受虐的美感。
  賀淵也不讓他擦,另一隻手按在他後背,將他兩隻手腕都緊緊抓住,這樣蕭闌就必須將整個身體朝上弓起,又恰好方便了對方肆無忌憚的侵犯。
  “小黑你……嗯啊!”話嘮本性還沒發揮,就被扼殺在搖籃裡,原本綿軟無力的器官被膝蓋時輕時重的力道頂弄得半硬起來,賀淵伸手解開他的褲鏈,半硬的器官立時從裡面彈了出來,手指輕輕一彈,莖身微微一顫,連帶著整個人也跟著顫抖了一下。


第4三章:...

  莖身的形狀乾淨漂亮,被一雙修長的手拿捏把玩了好一會兒之後,漸漸開始泛紅,平時被皮肉覆蓋住的青筋浮了出來,燙手灼熱。賀淵卻似毫無知覺一般,用指甲挑開上面的包皮,用指腹摩挲著頂端的小孔,動作緩慢磨蹭,折磨得蕭闌欲哭欲笑。
  “舒服麼?”原本冷淡的眉眼此時微微上挑著看他,卻顯得勾人無比。
  “小黑,你真會伺候人……”蕭闌被他弄得眼睛濕潤,喘氣連連。“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賀淵嘲道:“你也就剩一張嘴皮子了。”
  說罷捏緊已經噴薄欲出的器官,一邊伸手刺入後邊,沾了欲液的手不驕不躁,慢慢拓開干涉狹小的入口,被內壁緊緊裹著的指節有節制地敲打著,每回都恰到好處讓蕭闌的腰軟成一團,被手指肆意侵虐的地方卻沒有出血,只是層層裹住手指,像是不願意它離去,又急欲將它吞得更深。
  蕭闌渾身酸軟無力,雙手被賀淵拿了系窗簾的布條綁住,雙腿大開任人褻玩觀賞,上身的衣服卻還松松落在臂彎處,胸口露了大半,上面情慾微醺,一直往上蜿蜒到修長的脖頸和俊美無害的面容,蘊了淚意的眼睛半眯起來看著他,卻忍著不肯發出呻吟。
  “平時怎麼不見你這麼好漢?”賀淵嗤笑一聲,將手指撤出來,取而代之的是更滾燙粗硬的物事,長驅直入,卻因之前充分的前戲而沒有讓身下的人受傷。
  蕭闌抓著他的手臂,淚眼汪汪地上氣不接下氣,卻仍還要攢足力氣說一句話:“這一切都顛倒了,我要重來!……”
  “晚了。”賀淵面無表情,動作卻更凶狠,直乾得蕭闌連哼哼的力氣都沒有。
  半夢半醒之間,好像聽到賀淵在跟別人說話,但又聽不清楚,聲音像被隔了一層,遙遠而回音重重,蕭闌不自覺地皺起眉毛,卻轉瞬又被拉進一個更深沉的夢境裡。
  這回他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站在一座巍峨壯麗的宮殿面前,四周延綿開去,層層疊疊,都是數不清的亭台殿閣,在嚴謹而細密的風格中,又揉合了肅穆的天子氣象。
  在唐以前的皇宮建築都只能存在於史料與想象之中了,但即便是唐代,遺留到現在的也只有殘亙斷瓦而已,眼前這些建築,既沒有唐代的華麗雄偉,更沒有明清那般喜歡用黃瓦紅墻來襯托帝王的威嚴。
  這是秦,還是漢?
  自己的手是被牽著的,一隻溫暖乾燥,有些粗糙的大手將自己的小手握在手裡,就像這世上的一切風雨都有他來遮擋。
  蕭闌抬頭,那人冠冕垂珠,上衣玄黑,下裳纁紅,袖袍寬大,腰帶上蟠龍玉佩的瓔珞隨著腳步一晃一晃,奢美雍容,那人一手牽著小娃兒,一手按在腰間的寶劍上,龍章鳳姿,顧盼自有一股震攝人的威嚴。
  這個人我認識。蕭闌心想,可卻看不清被遮在冕旒後面的容顏。
  而自己附身著的這個小娃兒,是他又不像他,陌生且熟悉的微妙感覺讓他半游離於這個身體之外,看著這一切。
  他甚至還能感覺到自己一臉敢怒不敢言,顯然是被訓了,穿著冕服的帝王莞爾一笑,蹲下身,點點他的鼻子。
  “還委屈呢?”聲音帶著濃重的陝西味兒,不像現今聽到的京腔,於是蕭闌馬上反應過來,這是當時的官話了,可自己為什麼聽得懂,卻來不及深究。
  
  “阿爹欺負人!”小P孩要哭不哭,鼓著腮幫子,聲音軟得可愛。
  “阿爹哪裡欺負你了,阿爹是在教你當帝王的道理。”男人低低笑著,無視背後一行人愀然變色的神情。“你要知道,在這個皇宮裡,兄弟姐妹,誰都不能相信,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能依靠的也只有你自己。”
  “那阿爹呢?”小娃兒抬起臉,包子似的白皙臉頰上黑乎乎的,沾了泥灰。
  男人舉起袖角幫他擦拭,動作輕柔呵護。“阿爹當然是可以依靠信任的,可如果阿爹死了呢?”
  “阿爹不會死的!”小娃兒大聲喊,一邊撲進男人的懷抱,嘟囔著再次強調。“阿爹會活很久很久的!”
  “好好……”男人只得哄道,抱起他往遠處的殿宇走去。
  這是幹嘛呢,什麼時候連夢都這麼高端了,還能說陝西話,那趕明兒能不能來段吳儂軟語的?蕭闌一頭霧水地被他牽著走,跟著男人推開殿門進去,卻忽然被鋪天蓋地的熱浪團團包裹住。
  痛徹心肺的感覺傳遍全身,旁邊的男人與宮人在剎那間消失的乾乾淨淨,天地之間惟剩自己孑然一人,孤苦無依,仿若有無數刀劍加諸在身上,又似渾身被剝皮抽骨,恨不得立時魂飛魄散,永不轉世為人。
  “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
  
  聲音從痛楚中穿透過來,穿過千百年歲月,洶涌灌入他的耳膜,蕭闌驀地坐起身,大汗淋漓。
  這一回他記得清清楚楚了,再也不會忘記。
  這句話……蕭闌混沌的腦袋漸漸恢復正常,馬上就從記憶庫裡面翻找出這句話的來源。
  這是《史記》中所載,秦始皇那個倒霉兒子,扶蘇說的。
  連帶著之前那些似是而非,恍恍惚惚的夢境,也一下子就清晰起來。
  那我是誰?
  蕭闌茫然地望向枕邊,沒人。
  伸手一摸,那微弱的體溫也早就消失了
  他下了床走到外面,客廳、廚房,甚至洗手間都空盪蕩的,只有桌子上擺著豆漿油條,摸上去也已經冷掉了,豆漿碗下壓著一張紙條。
  字體凌厲,一如其人。
  
  等我回來,不要亂跑。
  
  賀
  
  這算是什麼?擦乾抹淨就走人了?老子還沒反攻呢!
  蕭闌炸毛暴走,在客廳裡轉了幾圈,發現站在門口正滴溜溜好奇盯著他的小花,提拎起來問:“我老婆呢?”
  “汪!”小花很興奮地舔舔他的手指,尾巴拼命搖晃。
  可憐它的聲音還沒恢復過來,連動作也開始向犬類轉變了。
  蕭闌把它放上桌子,小貓聞到豆漿的香味,毫不客氣地把整個頭埋下去開始喝。
  他坐下來,開始思考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自己為什麼會夢見扶蘇,甚至還附身在那個倒霉扶蘇身上?
  難道跟前世有關係?
  再退一萬步,作一個最壞的設想,如果自己的前世就是扶蘇,那擁有趙政命魂的小黑……他們不就成了父子相戀?!
  蕭闌被自己的可怕設想雷得外焦裡嫩,偏偏罪魁禍首留下一張莫名其妙的紙條就走了。
  他拿起那張紙條,忽然發現字體還多了一些凌亂,說明賀淵是在很匆忙的情況下寫字的。
  究竟有什麼情況讓他匆忙告別,連去向也來不及說明?
  蕭闌衣衫凌亂地坐在那裡,一臉風中凌亂,旁邊小貓喝得肚子滾圓,心滿意足地癱倒在桌子上,四腳朝天曬肚皮。
  
  門鈴響起。
  蕭闌跑去開門,外面站的是那個日本人,石井陽一。
  “您……”
  好字被硬生生吞下去,石井看著蕭闌被衣衫遮掩著的胸口和脖子上的斑斑吻痕,嘴角抽搐,面容呆滯。
  他本來以為那天賀淵說的內人只是開玩笑,這回真的見到,才算受盡刺激。
  蕭闌抓抓頭髮,嘿嘿一笑:“進來坐坐?”
  石井木訥地喔了一聲,跟著他進屋坐下,半天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
  “賀先生不在嗎?”
  “他出去了,”蕭闌忽然想起一件事。“問你個事兒,你聽過姚桐嗎?”
  “姚三刀先生的女兒?那可是個美人兒。”石井呵呵一笑,不愧是大財團的企業家,恢復得也很快。“之前她父親失蹤之後,我們曾經請她過去幫忙尋找,她的水性比她父親還要好。”
  “後來呢?”
  “後來一直找不到,還是她建議我來找賀先生的。”
  “你們沒再碰過面?”
  “沒有,”石井奇怪反問,“難道您見過她了?”
  蕭闌想起自己被賀淵折騰之後,真正入夢前仿佛聽到他在跟別人說話的情景,心裡模糊有了個概念。
  “賀淵現在不能跟你去鄱陽湖了,我代他去如何?”


第4四章:...

  在蕭闌的游說和忽悠下,石井欣然邀請他作為團隊的顧問,飛機從北京起飛,直達九江廬山機場,又從機場坐車到鄱陽縣,這時候距離鄱陽湖已經不遠,但石井的神情依舊不見放鬆,儼然比蕭闌這個千里尋“妻”的人還要緊張和嚴肅。
  這種細微的異常引起了蕭闌的好奇。
  於是趁著去鄱陽湖的路途上,他開始隨口胡謅:“鄱陽湖底下經常會有暗流,那些沉船找不到,被水衝走的可能性很小吧。”
  石井正在想事情,有點漫不經心地回答:“對,所以也有可能是陷入溶洞裡了。”
  “湖底有溶洞?”
  “根據這些年來的勘探,據說在鄱陽湖底,存在一個巨大溶洞,但是您知道,這些都是之前機器勘探出來的數據,還從沒有人下去過,也沒有人願意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傳說下去。”
  “姚三刀下去了。”
  “所以他再也沒上來過。”石井像是覺得自己的語氣有點漠然,忙加了一句:“我也覺得很遺憾。”
  “一艘將近七十年前的船,值得石井先生不惜重金人力下去尋找麼,或許它已經被外星人劫走了呢?”鄱陽縣是個大縣,旅遊業也比較發達,當地政府花了力氣去修這條公路,所以一路行來暢通無阻,蕭闌翹著二郎腿,神情吊兒郎當,與石井臉上的凝重形成對比。
  石井笑了起來:“蕭先生是研究地外文明的?這個猜想很有意思。”
  間接迴避了他的問題。
  蕭闌越發覺得有鬼,但石井非常狡猾,總是能在關鍵時刻顧左右而言他,連蕭闌這種大忽悠也問不出什麼來。
  一行人到達鄱陽縣,就瞧見不少人站在車站那裡,看了石井他們下車,一下子擁過來寒暄招呼,蕭闌才知道,由於石井的身份和這次中外合作勘探,當地政府頗為重視,還派了人員過來負責接待。
  他們本來還被安排在本縣最大的酒樓喝洗塵酒,但石井似乎急於跟他所雇來的團隊會合,連與當地官員的寒暄敷衍都懶得多做,就匆匆帶著蕭闌趕往鄱陽湖邊。
  在那裡泊著一艘船,體積不大,但看起來十分現代化,船上正或坐或臥,歪著七八個人,有黑髮黑眼的亞裔人,也有高鼻深目的歐洲人,不像來探險,倒像是度假的。
  “喵……”貓頭從蕭闌衣服上方的口袋裡冒出來,用力嗅了嗅,瞟瞟蕭闌,又看看樂雍如,腦袋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甲板上一隻懶洋洋趴著的藏獒身上。
  藏獒的主人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蕭闌,見他看過來,首先伸出手,笑容可掬。“樂雍如,快樂的樂,雍正皇帝的雍,如意的如。”
  “無邊落木蕭蕭下的蕭,闌尾炎的闌。”
  樂雍如噗了一聲,忍俊不禁:“真有意思,你也是石井請來的潛水專家?”
  蕭闌湊過來,壓低聲音,表情嚴肅:“不,我是他小蜜,你別跟別人說,他不喜歡我太張揚。”
  “啊?”樂雍如一臉呆滯。
  蕭闌看到船上除了樂雍如和一男一女兩個歐洲人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正靠著欄桿聊天,一邊不時注意著這邊,卻並沒有過來。
  樂雍如注意到他的視線,主動湊過來給他介紹:“靠著欄桿的那個叫原帥,是石井請來的,不知道什麼來頭,當然他再帥也沒我帥,這傢伙拽得很,連石井都不大愛搭理。”
  “那你呢?”
  “我?”樂雍如笑眯眯,“你看我像什麼?”
  “紈褲子弟。”
  樂雍如一愣,嘆氣:“我以為你會說富家公子。”
  蕭闌一臉同情:“實話總是比較傷人的。”
  對方被噎得沒話,初次見面,馬上就領教了蕭闌的厲害,在那以後的無數次,每當蕭闌的魔音在耳邊縈繞,他就恨不得自己當時沒有主動跑過來打招呼,這種上趕著被人消遣的行為叫什麼,叫犯賤吶。
  在他的介紹下,蕭闌知道那兩個俄羅斯人,男的叫列夫,女的叫薇拉,都是石井請來的潛水專家。
  石井陽一為了這次的水下探險,可謂煞費苦心,這幾個人圍成一桌,也算一個國際聯盟了。
  那頭石井陽一跟手下人交代了幾句,帶著一個身材高大的日本人走過來。
  “這是我的助理,叫小島仁,他本身對中國文化也有很深的了解,這次是來協助各位的。”又示意了一下蕭闌,介紹道:“這是蕭闌先生,我們新加入的夥伴,也算是先秦時期的古物研究專家。”
  這個頭銜當然是蕭闌忽悠的結果,這也是由於石井本身急著趕過來參與勘探,病急亂投醫,見他跟賀淵關係匪淺就信了,否則只要稍微一查就知道真假了。
  樂雍如吹了聲口哨:“我說石井君,在你來之前的幾天裡,我們已經下了三趟水了,誰也沒有找到傳說中的那艘沉船,你確定還要繼續麼?”
  他跟石井早就認識,所以言談之間很隨意,兩人是大學同學,這次石井組織水下勘探,樂雍如很有興趣,也就跟著來了。
  “繼續,當然繼續!”石井的語氣斬釘截鐵,繼而歉意一笑。“我想大家都累了,今天先休息吧,我們明天再開始!”
  其他人自然沒有什麼異議,蕭闌覺得正覺得口袋裡空盪蕩的,好像少了點什麼,低頭一看,小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口袋裡躍出來,站在那隻藏獒面前,伸出前爪搭在它頭上,拍了拍,看到藏獒沒什麼反應,又用力拍了幾下,那模樣像是長輩在誇獎晚輩,然後大搖大擺跑到它頭上,找了個舒服的地方趴著。
  凶悍威猛的藏獒頭上蹲著一隻沒巴掌大的貓,怎麼看怎麼滑稽。
  樂雍如覺得有點丟臉,忍不住低喝:“閃電!”
  藏獒懶洋洋地瞟了他一眼,慢慢站起來,走到蕭闌腳邊,繞著圈子嗅了一遍,像要確認敵友,然後朝蕭闌用力搖著尾巴表達善意,那神態近乎巴結,當然頭上還趴著小貓。
  樂雍如吃驚得下巴快掉下來了:“這狗平常除了我,對其他人都不假辭色的。”
  蕭闌嘿嘿一笑,伸出手:“來,握手。”
  那藏獒居然也伸出前爪放在他手心,任他左搖右晃。
  蕭闌捏著柔軟的狗爪一邊晃一邊感嘆:“多好的狗啊,真是人類的好朋友啊!”
  樂雍如看得一頭黑線,你昨天還咬死一隻兔子和一隻鳥呢,現在裝什麼可愛。
  鄱陽湖沿岸的風電場不少,可見這裡的風勢不小,但這幾天都沒什麼動靜,隔天,船往老爺廟駛去,一路同樣風平浪靜。
  蕭闌趴著欄桿一面東張西望,一面聽著樂雍如介紹,他是個自來熟的性子,這才沒過一天,兩人就已經混得如老友一般。
  “在你來之前,我們就已經下過幾回水,不過都沒什麼收穫,還平白折損了個人,怎麼找也找不到。”
  “姚三刀?”
  樂雍如點點頭:“你還真別說,老爺廟那一帶確實有點邪乎,就在姚三刀失蹤的那一會,據說當時水面上就起了大風,我那會兒在水下什麼也瞧不見,差點就被急流卷走,還好早撤回來,要不然估計也就跟他作伴去了。”
  蕭闌眨眼:“聽說姚三刀有個很漂亮的女兒叫姚桐,可我怎麼沒見到她?”
  樂雍如笑了,帶了點心照不宣的詭秘:“你也聽說了?是挺漂亮的,看不出姚三刀還能有個那麼漂亮的女兒。說來也奇怪,那會兒她父親失蹤,她急得跟什麼似的,還說要去請人來幫忙找,結果這次倒沒跟石井一起回來。”
  蕭闌把前因後果連接起來,心裡馬上就有數了。
  姚三刀失蹤,所以姚桐來找賀淵,想請他出山一起去找,第一次上門的時候,賀淵拒絕了,第二次,也就是自己還在睡夢中迷迷糊糊的時候,姚桐又來了一次,這次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讓賀淵答應跟她走,並且留下紙條,如果她真關心她父親的生死,那麼必然還會回到這裡來尋找,就算不是同一艘船,彼此遇上的可能性也不小。
  只不過到底是什麼樣的急事,讓賀淵連原因也來不及說,就匆匆離去,蕭闌總覺得其中有些古怪,雖然賀小黑向來就寡言少語,可也不至於故作神秘。
  這就是他追尋著紙條來到這裡的原因。
  樂雍如指著前面的一大片水域道:“這就是老爺廟了。”
  一眼望去,天低水闊,斷雲飄動,涼風習習,甚至也還有一兩隻漁船,誰也不會想到這裡能夠成為與英國百慕大三角媲美的神秘之地。
  “就是這裡了。”俄羅斯人列夫操著生硬的英語。“這下面的地勢比較平緩,前幾天也沒從這裡下去過,今天試試吧,或許有收穫。”
  其他人都沒有異議,連那個冷冰冰的原帥也微微點頭。
  這個人在這艘船上很受人矚目,因為他的冷和沉默寡言,連石井跟他說話,他也愛理不理,蕭闌這種超級話嘮儼然跟他是兩個極端。
  但他跟賀淵又不大一樣,賀淵的冷是天性淡漠,加上後天修道,一切順其自然,沒有什麼放在心上,自然也不會刻意去追求什麼,但原帥的冷則是極為外露而凌厲的,就是一把時時出鞘的劍,很有可能會劃傷別人。
  石井自然迫不及待表示贊同。
  兩個俄羅斯人,原帥,樂雍如,連同蕭闌,共有五個人下水,船上有最先進的潛水設備,水肺也能在水下供氧兩個多小時。
  這個季節正是湖水充沛的時候,由於天氣晴好,靠近水面的那一片淺水清澈流淌,四處可以看見魚蝦在周遭戲耍,但漸漸往下的時候,當陽光被水面隔絕,視線所及開始變得有些渾濁,但也仍還能夠看清,只是可視範圍縮小了很多。
  鄱陽湖現在公認最深的地方有二十九米左右,當年日本沉船之後,日本人、國民黨等都曾下去打撈,以一國政府的力量,即便當時科學技術不如現在那麼發達,但也遜色不到哪裡去,可最後他們什麼也沒發現。
  然而每一批人下水,都會挑天氣晴好的時候,因為這樣辨別度高,也更安全,可船只是在颳風下雨中失蹤的,如果他們等到起風的時候再下水,又會怎麼樣?
  這個念頭在腦海一閃而過,蕭闌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游出很遠,再看周圍,霧茫茫一片,已經看不見同伴的身影了。
  離他們下水才過了半個小時左右,他索性再往下游去,沿著水底逐漸加深的坡度,漸漸看到一些錯落分布在沙石中的碎片。
  那些碎片像是陶片,上面還有花紋,但在水裡看不清晰,蕭闌隨手拿了一塊,忽然發現水裡有股暗流在緩慢流動,與自己前進的方向是一致的,因為這股暗流,他在水中前進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又往前游了數十米,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水流越來越快,並且推動著他的身體也跟著往前,水底的沙石被水流微微帶了起來,流向前面不遠處一個漩渦。
  漩渦是在水底的,看起來有點像一口井,所有暗流都在那個漩渦跟前被匯聚起來然後卷進去,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嘴吞噬進去,蕭闌慢慢地往前靠近,想看清楚那個漩渦究竟是什麼,但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與那些暗流一樣都有被捲入漩渦的趨勢。
  這種情形太過詭異,他連忙抓住旁邊一些水草試圖穩住身形,冷不防一股大力從後面抓住他的胳膊往後一拽,蕭闌被扯得退了好幾步,又被帶著後退。
  對方一直扯著他斜斜往上游去,等到兩人都浮出水面,恰好就在那艘船的不遠,船上樂雍如他們早就回來了,忙招手讓船開過來接人,蕭闌看到船上居然還有姚桐,一身濕淋淋的,還沒換下潛水服,玲瓏身段在緊身服下畢露無遺。
  兩人上了岸,那個扯他上來的人摘下防水面罩,露出一張濕淋淋,俊美冷漠的面容。
  “小黑!”
  賀淵看了他一眼,眼裡有著無須掩飾的陌生和冷淡,如同他們初見的時候。
  “你是誰?”


第4五章:...

  他的眼神冷到極點,以致於蕭闌愣了一下,忘了自己身上還穿著濕淋淋的潛水服。
  倒是石井走過來咦了一聲,又驚又喜:“賀桑?!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您是追著令夫人來的嗎?”
  石井口中的夫人顯然不是指姚桐,這讓姚桐的臉色有點難看,忍不住上前。“淵,我們先去換衣服吧。”
  賀淵沒理會她,冷淡的視線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蕭闌身上,依舊問:“你是誰?”
  “我就是你媽的二舅的表侄兒的親爹的大伯的二姨媽的外甥的老爸的兒子啊,你小時候我還幫你換過尿布的,你不記得了嗎?不然你以為我是誰?小黑小黑小黑,你全都不記得了嗎,咦你的表情怎麼這麼奇怪,肚子不舒服?我給你揉揉吧?跟你說多少次了,每個月的這個時候不要下水,你就不聽,你看你一受寒就……我錯了我不認識你,真的,我們素不相識,你別禁言,嗚嗚嗚,我錯了還不行麼?!”蕭闌一見他打了個結印的手勢就知道他要幹嘛,馬上一蹦三尺遠,躲在樂雍如背後。
  “你怎麼知道我想對你下禁言咒?”賀淵面無表情。
  “……咱倆心有靈犀啊!”蕭闌淚眼汪汪咬著衣袖看他。
  賀淵驀地停住動作,以那副仿佛人家欠了他幾百萬的冰山臉,看向石井陽一:“你認識我?”
  石井奇怪道:“我不是還到您家上門拜訪麼,當時……”
  姚桐忽然插嘴:“時間不早了,我們從水裡出來這麼久,石井先生也該容我們先換件衣服再說吧?”
  “這是當然的了!”石井呵呵笑著點頭,讓小島仁帶著他們去船艙換衣服,姚桐想去拉賀淵的手,後者卻沒什麼反應,當先轉身就走,姚桐咬了咬下脣,忙跟上去。
  等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樂雍如才湊過來問:“這人和你是舊識?”
  蕭闌的表情有點茫然,先是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搖搖頭。
  “小花!”他輕聲喊著趴在藏獒身上的貓。
  “汪!”小貓從藏獒身上跳下來,並作幾下跳到他肩膀上,蹭蹭嗅嗅,然後安然趴著,尾巴在後面甩來甩去。
  樂雍如的嘴巴半天合不上:“這是貓還是狗啊?”
  所有人換好衣服,重新回到船艙裡的會議室落座,只是多了兩個人,姚桐和賀淵。
  在場的人認識姚桐,先前姚三刀失蹤之後她曾來過,而且她畢竟長得非常漂亮,男人總是樂於跟美女搭訕的,但姚桐這次緊挨著賀淵坐,表情也繃得緊緊的,顯然沒有跟任何人寒暄的慾望。
  蕭闌一直看著賀淵,賀淵卻微垂著視線,神色淡漠冷然,並沒有看他。
  石井跟他們畢竟不熟,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日本人向來各掃門前雪,就算是朋友,也很少有人會去打探對方的隱私,也就沒有追問,只介紹賀淵是很著名的堪輿學者,來協助這次打撈的。
  見所有人都不說話,石井輕咳一聲,坐在一旁的小島仁開口道:“這裡有三位是新加入的,所以我還是簡單介紹一下吧。鄱陽湖很大,我們所要打撈的,只是老爺廟這一帶水域,範圍縮小了很多,各位都知道,那裡是個神秘的地方,姚三刀先生本事很大,可也在那裡失蹤。”他看了姚桐一眼,從手上一疊資料裡抽出一頁,置於桌上。
  “這是一張衛星遙感圖片,上面顯示的位置就是老爺廟附近,我們可以看到,水下的形狀,就像一個漏斗。”小島仁指了指中間。
  “漩渦?”樂雍如歪著頭看。
  “也可以這麼說,有人認為那個地方有海眼,直通大海,所以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就不難解釋了。”小島仁的中國話說得要比他老闆順溜很多。
  “之前你怎麼沒告訴我們?”原帥冷冰冰地問。
  這裡坐了兩座冰山,讓人頓時覺得氣溫也下降了好幾度。
  小島仁歉意一笑:“這兩天才剛到手的資料,之前沒來得及……我們盡可能收集多一些信息,只是希望各位能夠平安歸來,石井先生不希望再折損任何一個人才。”
  樂雍如湊過來,戳戳正在發呆的蕭闌:“怎麼,被嚇壞了?明天下水你就在船上待著吧。”
  “聽說這附近還出沒過美人魚的?”蕭闌回過神,隨口扯道。
  他剛才在水下碰到的那個漩渦,像極了小島仁說的那一個,如果不是賀淵及時拉住他,只怕自己也要被卷進去,現在看來,1945年那艘日本沉船,連帶其他無數在老爺廟一帶失蹤的船隻,很有可能也早就被捲入那個“海眼”,既然這樣,石井要讓他們尋找的,到底是什麼?
  “美人魚骨倒有,據說是1965年挖掘出來的,不過後來很快就文革,所有研究都停止了,那副骨頭也被丟回鄱陽湖裡,再也沒人見到過。”樂雍如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他似乎對小島仁的資料介紹也不是很感興趣。“你是為了這個才跑到這裡來的?”
  這時候賀淵忽然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黝黑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蕭闌沒有注意到,他還在想那會兒在水下發現的那些陶片,回來之後發現自己手裡攥的那一塊也不見了。
  “我是來找老……”正對面就坐著賀淵,他識相地把那個婆字吞了下去。“我是來找朋友,”下巴一抬,示意賀淵。“就他。”
  樂雍如奇怪:“那他怎麼好像一點都不認識你一樣?”
  “這是一個關於美好邂逅和始亂終棄的故事,長話短說呢,就是他吃乾抹淨之後一走了之,獨留我守著空閨終日以淚洗面,短話長說呢,要追溯到很多很多年前一個萬里晴空的春天的午後,在那棵結滿蘋果的樹下……”
  “春天有蘋果嗎?”樂雍如舉手發問,好學求知。
  “這叫意境,意境你懂嗎?”
  “……”
  “我說到哪裡了?喔,在那棵蘋果樹下,有兩個小男孩,一個粉雕玉琢,玉樹臨風,英俊瀟灑,嗯,那個就是我了,還有一個,這個可以不用形容,這兩個小男孩他們認識了,竹馬竹馬,兩小無猜,那個玉樹臨風的小男孩看到另外一個很可憐,於是就經常照顧他,久而久之呢,他們倆就……喂你在聽嗎,喂……”
  “……”
  蕭闌跟樂雍如兩人湊在一塊兒唧唧歪歪完的時候,小島仁恰好也說完自己要說的,扭頭望著老闆等他示意。
  石井微微頷首,正要說話,卻聽見姚桐冷笑一聲:“你們淨在這裡紙上談兵,有沒有想過之前那些下去打撈的人,為什麼有的沒有回來,有的跟你們一樣無功而返?”
  “這麼說姚小姐有不同的看法?”
  “當然。”姚桐微抬下巴,明艷的眉眼充溢著驕傲和倔強的個性。“為什麼非要在風平浪靜的時候下水,就不能等到起風的時候再下去?難道你們都沒發現嗎,我父親失蹤的那一天,正好就是老爺廟一帶起風的時候。”


第4六章:...

  其實這裡所有人,包括石井在內,跟姚三刀都沒什麼太深的交情,姚三刀的失蹤對於眾人來說只是一個意外,風高浪急的時候下水本來就有諸多危險,也許是被暗流卷走了,也許是溺水了,水下不比地面,充滿了未知的變數,但此刻姚桐開口,讓他們突然想起姚三刀失蹤的那天,姚三刀不顧勸阻,堅持要下去的古怪情形,照理來說,像他這樣一個深諳水性的人,不該有這麼衝動的行為的。
  俄羅斯人列夫企圖用常理來反駁她:“風浪大的時候下水,危險性會多很多倍,您的父親正是因為這樣才失蹤的……”
  姚桐打斷他:“總而言之,不管你們信不信,不是起風的時候下去,再去多少趟也是白搭,石井先生,我相信你不介意我們單獨行動吧?”
  她說的“我們”,指的是她自己跟賀淵。
  賀淵沒有說話,從頭到尾他都坐在那裡,冷漠安靜,像一個旁觀者。
  石井笑道:“當然不介意,不過我覺得姚小姐的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諸位覺得呢?”
  言下之意,他已經認同了姚桐的觀點。
  樂雍如聳聳肩:“我沒異議。”
  原帥看了他一眼,言簡意賅:“隨便。”
  那兩個俄羅斯人嘀嘀咕咕一番,最後也勉強表示同意。
  至於蕭闌,他已經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口水順著嘴角流到桌面上。
  眾人看得一陣無語,樂雍如抓著他的手舉起:“嗯,我替他表示附議。”
  蕭闌被鬧醒過來,茫然問:“發生什麼事了?”
  “好事。”樂雍如拍拍他的頭。“哥帶你去找金子。”
  這時候其他人都陸續走出會議室,蕭闌揉揉眼睛,喔了一聲,忽然追上去,從衣服裡摸出那塊系在脖子上的樓蘭古玉,在賀淵面前亮出來:“小黑,你不記得我,那還記得這個不?”
  “不記得。”賀淵看也不看一眼,徑自從他身邊走過去。
  蕭闌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嘿嘿笑了起來,那笑聲讓樂雍如聽得毛骨悚然。
  “笑啥呢,這玉哪來的?”樂雍如拿過玉,掂了掂份量,又微微舉起,陽光照射在上面,絲絲血紋纖毫畢現。“這不是玉吧?”
  石井咦了一聲:“能否讓我看看這塊玉?”
  樂雍如看向蕭闌,見他點點頭,才把玉遞給石井。
  石井拿著玉仔細端詳,臉上古怪的神色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又馬上恢復平時謙和有禮的笑容:“蕭先生,您這塊玉是從哪裡得來的?”
  蕭闌隨口胡謅:“地下挖出來的明器。”
  石井眨眼:“明器是什麼?”
  大多數中國人都聽不懂這種行內人才會明白的黑話,更勿論一個日本人了。
  樂雍如說:“就是死人的陪葬品。”
  石井恍然,又追問:“是哪座墳塋,能否告知?”
  蕭闌反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石井察覺出自己的急切,不由歉意一笑:“實不相瞞,家父很喜歡收集古玩,尤其是中國的,我從小耳渲目染,也就喜歡上了。”
  “喔,我是在北京潘家園淘的這玩意。”
  石井信以為真:“潘家園在哪裡,是哪座王侯的墳墓?”
  蕭闌神情嚴肅:“潘家園歷史悠久,博大精深,位於北京東三環南路潘家園橋西南,我這東西就是在那裡買的,10塊錢一個,不講價。”
  樂雍如撲哧一樂。
  石井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想發火又覺得沒風度,只好悻悻而去。
  樂雍如對蕭闌豎起大拇指:“在日本也沒什麼人敢惹他的,你真行!”
  蕭闌作嬌羞狀:“跟日本帝國主義作對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樂雍如嘿嘿一笑:“我也看那傢伙不順眼,平時拽得跟什麼似的,要不是家裡跟他有生意往來……”
  他沒往下說,蕭闌也似乎沒注意,轉身就要回房間休息,樂雍如拉住他。
  蕭闌轉頭。
  陽光下樂雍如笑得半真半假:“那個賀淵是你的老情人?如果他不喜歡你,不如改投我的懷抱吧?”
  晚上的鄱陽湖顯得格外寧靜,出外捕魚的人都上岸休息了,點點漁光一直沿著岸邊蜿蜒下去,晚風徐徐吹拂,有種安撫心神的力量。
  石井跟小島仁他們也離船休息去了,約定明早再來,那對俄羅斯男女則到附近的小鎮上去遊玩,船上只剩下幾個人,靜悄悄的,與周圍夜景融為一體。
  蕭闌走出船艙的時候,就看見賀淵站在甲板上,背對著他,一襲黑衣黑褲,冷凝沉穩,如同初見時一般,掀不起半點煙火氣息。
  他走過去,沒話找話開始搭訕:“哈嘍帥哥,一個人嗎?”
  賀淵沒作聲。
  蕭闌的聲音輕了下來,面容隱在黑夜中,看不清是否像平日那樣沒心沒肺:“你真的都忘了?”
  賀淵冷冷看著他,還是沒說話。
  蕭闌穿著單薄的衣衫,被夜風一吹,覺得有點冷,兩人的位置本來靠得極近,但此時此時,他感受不到半點賀淵身上傳遞過來的氣息。
  “我走了。嗯,還有,”蕭闌忽然想念起學校,想念劉教授和同學們,想念那個對他一臉不耐煩的陳白,忽然一點也不想在這裡待了。“祝你幸福。”
  他轉身就走。
  手臂被抓住,然後,手心被飛快地用手指劃了幾道,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對方就鬆開手。
  “蕭闌!”是樂雍如的聲音,他也從船艙裡出來,後面跟著姚桐。
  姚桐一見他們倆待在一起,神情就有點緊張。
  “淵!”她疾步走上前,拉起賀淵的手上下打量。“你沒事吧?”
  “沒。”賀淵言簡意賅,表情冷淡,掙開她的手,走向船艙,姚桐神色一滯,忙追上去。
  “你怎麼了?”樂雍如見蕭闌有點心不在焉。“舊情難忘?”
  蕭闌摸著下巴:“如如,你對石井了解多少呢?”
  樂雍如嘴角一抽:“你喊我什麼?”
  “如如啊,要不你喜歡樂樂?還是雍雍?我覺得如如很好聽啊,你不喜歡嗎?”
  “……隨便你好了,石井,我跟他是大學同學,不過只一起讀了兩年,後來是因為家裡生意的關係又碰到他,這才再聯繫上,你問這個做什麼?”
  蕭闌眨眼:“我覺得他像是為了找什麼東西才會有這次打撈的?”
  “你也發現了?”樂雍如像是一點都不意外。“其實這次我想參與,他本來還不大樂意的,後來不知怎麼就肯了,我也是想藉著出來散散心,避開家裡那些煩心事,來了之後就發現這幾個人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除了那對俄羅斯男女,其餘的人,只怕全是各懷鬼胎。”他嘿嘿笑了起來。“那個叫原帥的,沒事你別靠近他,他身上有股子煞氣,還有那個叫姚桐的女人,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邪門得很,也不知道對你那個舊情人下了什麼邪術。”
  “邪術?”
  樂雍如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聽說苗人有種巫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下在男人身上,讓他們對自己死心塌地,誰要是移情別戀了,就會死的很慘,我看你那舊情人像是被下咒了,要不怎麼連跟你說句話都不敢。”
  輕和的風拂起青年柔軟的發絲和單薄的衣衫,讓底下那具秀頎修長的軀體隱隱露出輪廓,連帶著那俊秀的面部輪廓也在月光下有種光華流轉的神采,樂雍如有點迷惑,白天的調侃明明是玩笑居多,可此時此刻,他卻忽然當了真,伸手捏住青年的下巴,另一隻手握住他的腰肢,將他困在欄桿與自己的身體之間,不得動彈。青年茫然地望著他,神色無辜得讓人想狠狠咬一口,樂雍如邪魅一笑,瀟灑地撥了撥頭髮,低下頭去……
  “汪嗚喵!”一隻毛絨絨的東西從天而降,啪的一聲掉在他腦袋上,差點沒把他砸出腦震盪。樂雍如還沒來得及發火,一團黑影又從黑暗裡竄出來,圍著他打轉。
  蕭闌伸手把小貓從他頭上拎下來,然後,鬆手。
  “汪!”藏獒低低吼了一聲,敏捷地躍到半空,把小貓銜到嘴裡,又飛快地轉身跑了。
  樂雍如的頭髮被貓爪弄得七零八落,活像鳥窩。“我操!……”
  “如如晚安!”蕭闌拍拍他的腦袋,哼著甩蔥歌走了,剛才賀淵在他手心劃的那幾道,寫的是個忍字,那說明賀淵其實並沒有失憶,也沒有忘記自己,只不過迫於什麼緣故,需要作出這種情態,這個認知自然讓蕭闌心情變好。
  氣象局預報鄱陽湖這幾天都會天氣明朗,但隔日船還是照樣開到老爺廟附近,沒想到晌午過後沒一會兒,湖面上就起了風,一開始只是微風,後來風勢越刮越大,漁船上大都是在這裡捕魚幾十年的老漁民,見狀就知道又是有惡鬼在水下了,忙把船開走,不知從哪裡飄來了團團濃霧,把四周罩得嚴嚴實實,很快連湖面都看不見了,船身在風刮起的水浪推動中微微搖晃,所有人早就做好準備了,姚桐看著天色,說了聲“可以下水了”,便當先躍了下去,身子靈活得像條魚兒。
  湖面上的風仿佛影響了下面的水,水質變得有些渾濁,不如那天看到的清澈,能見度也低了很多,蕭闌背著水肺游出不遠,只能隱約瞧見旁邊的樂雍如,至於前後的人,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風勢不弱反強,使得水中跟著暗潮涌動,蕭闌憑著印象往前游了數十米左右,忽然發現身旁的一群群魚蝦像是碰到極大的恐慌一般,拼了命地逆水朝他的反方向竄去,樂雍如拍拍他,比劃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繼續往前,蕭闌跟在後頭,又勉力游了十幾米,前方突然多了一道白光,刺目耀眼,讓人忍不住伸手去遮擋。就是這麼一會兒功夫,身體驀地被一股力量扯著向前,就像後面有無數道水流推著他不由自主地被卷進去,不同方向的水拍擊在身上,讓身體幾乎完全失去能動性,只能聽天由命地隨波逐流。
  人類雖然起源於海洋,但時至今日,很多人早已忘了繼承自祖先的本能,在水裡遠不如在陸地那樣靈活自在,無論你再神通廣大,到了水裡,同樣是人人平等,大海、湖泊,不會因為你的身份地位就優待你。
  蕭闌被攪得昏頭轉向,就像整個人被塞進洗衣機裡卷了一圈,按的還是漂洗加脫水的全自動環節,他知道這漩渦來得太過詭異,想必是姚桐在前面帶路,把眾人都引過去的緣故,等到這一切終於平靜下來,他癱在地上起碼過了十來分鐘,才覺得四肢是屬於自己的。
  下來的時候,每個人腰上還拴著保險繩,另外一頭系在船上,可現在腰上的繩索早就不知所終,他扭頭一看,除了賀淵已經站起來四處查看,其他人都跟他差不多,東倒西歪,形狀狼狽。
  風浪似乎已經停止下來,水裡出現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澄澈,眾人在適應了環境之後,都被眼前一幕震撼了。
  一條長長的斷裂帶,在他們前面不遠處劃過,就像天塹一般,隔開他們與對面的路,斷裂帶大約有數十米寬,兩邊仿佛看不見盡頭,撕開的裂口黝黑深邃,
  “石井先生沒有說錯,果然有條斷裂帶……”小島仁喃喃道,石井作為大老闆,當然不會以身涉嫌,替他下來的是助理小島,他身上甚至還帶著最先進的聯繫儀器,可以隨時向湖面上的石井匯報情況,但此刻無論他怎麼擺弄那儀器,都無法令它傳遞信息出去,在這裡,一切信號仿佛都被阻隔了一般。
  小島有些焦急,姚桐卻難掩興奮,連說話聲音都微微發抖:“我爸果然沒說錯……我們穿過了海眼,就會來到這裡!”


第4七章:...

  她的話通過特殊設備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裡,讓樂雍如忽然一凜。
  這個女人不是為了石井所謂的打撈計劃來的,興許找尋失蹤的父親是原因之一,但絕不是全部,又或者連同姚三刀,也是因為同樣的緣故才會失蹤。
  他對姚桐沒有好感,這下更是抱了十二萬分的防備。
  舉目望去,除了站在前頭的賀淵和低頭擺弄儀器的小島,其他人都東張西望打量著這個陌生而又新奇的地方,似乎沒覺得她的話有什麼不妥。
  “那現在我們往哪裡走?”樂雍如問。
  姚桐指著前面黑黝黝的斷裂帶。“從這裡下去。”
  小島仁明顯不樂意:“姚小姐,別忘了我現在才是領隊。”
  姚桐笑了一聲,聲音悅耳如銀鈴。“小島先生,我絕無冒犯之意,不過你可以告訴我們,除了下去,還有哪裡有找到沉船的可能?”
  小島仁遲疑了,他的目光越過斷裂帶往前看去,霧茫茫一片水波,讓人辨不清方向,更別提沉船的影子。
  “可是下面……”他想起還有兩名潛水專家在旁邊:“捷列金先生,您的意思如何?”
  列夫想了一下:“下面可能會有一些危險,我建議先由我和薇拉下去看一下。”
  這兩個俄羅斯人倒是盡心盡職,樂雍如忍不住想笑,姚桐已經接話道:“不用了,我們是一個團隊,自然要團結協作,共同進退,要下去的話就一起下去。”
  “我先下去看看。”賀淵冷冷說了句,當先向前游去,原帥早就等得不耐煩,見狀毫不猶豫地跟在後面,蕭闌當然也隨即跟上。
  被他們三個這麼一攪合,討論也沒有必要再進行下去,姚桐他們也向那條斷裂帶游過去,小島咬咬牙,不得不緊跟其後。
  整條斷裂帶橫跨在他們面前,前後不知道延伸了多少米出去,以這麼多人,這麼多年來對鄱陽湖的考察勘探,如果真有這麼一條斷裂帶的存在,早就公諸於世,樂雍如甚至懷疑他們現在是不是還在鄱陽湖底,還是已經穿過那個海眼,到達另一個空間。
  隔著一層薄薄的潛水服,幾乎能感覺到水貼著肌膚滑過的觸感,無數魚蝦螃蟹在身邊游過,平靜祥和的環境卻沒法讓人覺得真正安全,眼前碩長參差的斷裂帶,正如一張血盆大口,急欲吞噬他們這些不遂之客。
  水的浮力和阻力讓身體能夠緩慢地貼近那些石壁而沒有下墜的危險,蕭闌沒有湊到賀淵旁邊去,反倒充滿好奇地四下打量,沿著石壁緩緩下游。
  頭上的探照燈只能照出有限的一片距離,所有人都看不到下面到底有多深,隱藏著什麼危險,樂雍如覺得自己也見過不少大場面了,可在這種情況下游泳,心臟還是怦怦直跳,沒法鎮定下來。
  沒有人說話,大家仿佛都沉浸在這種緊張的情緒中,只除了一個人。
  “這條魚老圍著我打轉,是不是愛上我了?長得這麼肥,應該會很好吃的,誰帶了袋子的,借我裝一下,回去烤魚分你一半……”
  耳邊傳來蕭闌絮絮叨叨的聲音,樂雍如轉頭一看,那人還真伸手去抓魚,只不過魚身滑溜無比,轉眼又從手心裡逃開。
  他看得嘴角一抽,這種環境下,也只有這個人才會沒心沒肺地傻樂吧。
  姚桐忍無可忍:“你能不能安靜點,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蕭闌啊了一聲:“阿姨,你後面有棺材!”
  姚桐心頭火起,環境的壓抑,對父親的擔心,還有心底不可告人的隱秘,加上耳邊蒼蠅一樣縈繞不去的聲音,這一切都讓她想對蕭闌發火,可她還沒開口,就聽見賀淵淡淡道:“讓開點,我看看那具棺材。”
  蕭闌會騙人,賀淵不可能騙人,姚桐一驚,本能地往前游出一些距離再回頭看去。
  在她原本待著的地方後面,確實橫著一副棺材,像懸空靠著石壁,陰森恐怖,詭異之極。
  “你們往下看!”樂雍如低低喊了一聲。
  眾人凝目望去,不由頭皮一炸。
  只見那副棺材不遠的下面,密密麻麻,錯落分布,還嵌著不少一模一樣的棺材,棺材與棺材之間,距離不遠不近,顏色烏黑沉凝,不仔細看,像跟峭壁融為一體,所以剛才他們沒有立刻發現。
  “這些全是棺材?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棺材?!”薇拉失聲喊道。
  盛放死人屍體的容器,儘管東西方文明起源不同,發展歷程不同,但居然都不約而同採用了棺材,而且就連外表樣式也出奇相似,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奇妙的巧合。
  只不過現在沒有人會為這種巧合而驚嘆,樂雍如膽子不小,可乍然看到數十甚至上百副棺材整整齊齊碼在那裡,還是覺得頭皮發麻。
  “這是懸棺。”蕭闌道:“石壁兩邊都有,再往下,估計會更多。”
  大家仔細一瞧,果然看到棺材下面有兩根木頭一樣的東西支撐著整副棺材,使得它看起來就像半空懸在水中,又像貼著石壁一樣。
  中國的喪葬文化博大精深,如果說中國人注重日常的衣食住行,那麼死後的世界被擺在同樣重要,甚至更為重要的位置上,很多人生前連房子也買不起,但是死後怎麼也要傾家蕩產買一塊墳地或者一副薄棺。社會等級決定了每個人死後的喪葬規格,從墓室,陪葬品,甚至是下葬時的規模,沒有哪一個國家像中國這樣做了嚴格巨細的限制,更誇張的,像秦始皇,甚至以金銀為日月,以水銀為江河,模仿生前天地來為自己營造一個死後的統治世界,葬法同樣也是因地而異,天葬、土葬、火葬、水葬,在今時今日的各個地方,依舊能夠看見它們的身影。
  而懸棺,又是其中一種更加特別的下葬方式。
  屍體被放在棺材中,但卻不是埋入土內,而是選擇一處鍾靈毓秀、仙氣盎然之地,在絕險的峭壁上,鑿兩個圓孔,插入木樁,再把棺槨放在上面,又或者把棺材安放在峭壁一些天然形成的洞穴中,在古人看來,這種葬法可以更接近神明,讓死者吸收天氣精華,以達到天人合一,靈魂飛升的境界。
  但這種蘊含了中國古老哲學的喪葬模式,實在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跟兩個外國人解釋,所以連蕭闌在內,沒有一個人回答薇拉的問題。
  或者說,他們都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
  即便是懸棺,一般都只見於懸崖峭壁上,那已經不知道要花費多少人力物力,才能把棺材安置在這裡,誰又有那麼大的手筆,把這麼多的棺材,用這種方式,葬在這裡!
  樂雍如訥訥道:“這些棺材……木頭怎麼能保持不被腐蝕?它們在水底有多少年了?”
  四周環境寂靜無比,每個人仿佛都能聽到自己胸腔的心跳,蕭闌貫來是缺心眼的,也不覺得害怕,居然還游上前去查看,他的動作滑溜敏捷,賀淵心念一動,沒有阻止他。
  那些棺材靜靜地躺在那裡,被蕭闌那一陣敲打騷擾,也沒什麼異樣,所有人都看得一身冷汗,過了一會兒,他渾然沒事人似的游回來。
  “那些好像是鐵棺,下面支撐的木頭是金絲楠木,暫時看不出年代,不過棺材上可能會有標記,等會兒我再去看一下。”
  除了兩名外國人,其他人都禁不住再次震驚,不說姚桐這種家學淵源,對古代歷史那些東西稍有涉獵的,連小島仁也曾聽過金絲楠木赫赫的名聲,知道那是一種何等珍稀的木材。
  自古只有皇家宮殿或者天子特許的寺廟才有資格使用這種木材,民間如果有人私自使用,一旦發現,逾制還是輕的,被冠上意圖造反的罪名也是有可能的。據說乾隆皇帝為了建造自己的裕陵,居然去偷了明十三陵裡的金絲楠木,這種東西“水不能浸,蟻不能穴”,不僅千年不腐不蛀,而且還會散髮陣陣楠木香,可謂木中王者,生長年限越長的金絲楠木當然也就越好,但它生長又極慢,一棵比較好的楠木就需要等上百年,如果有千年的楠木,那簡直是成精了。
  到了近代,金絲楠木幾乎已經被砍伐殆盡,就算現在市面上那些以金絲楠木為噱頭的傢具,也十有八九是假的。
  但是現在這種只有皇帝能使用的金絲楠木,居然被用來作為支撐懸棺的木樁,在讓人感嘆暴殄天物的同時,也忍不住對棺中人的身份起了強烈的好奇心。
  “這麼多楠木,這麼多錢……”樂雍如感嘆地說出所有人的心聲。
  姚桐忍住興奮得幾近戰慄的聲音,竭力不讓人聽出她的激動。“我們再往下看看。”
  “最好不要再往下。”賀淵冷冷道。
  其他人一怔。在他們看來,賀淵跟姚桐是一起出現的,當然是一夥人,可現在兩個人居然出現了分歧。
  姚桐也愕然:“賀哥?”
  雖然被氧氣罩遮住的臉看不清表情,眾人卻可以通過設備聽到賀淵冷得幾乎可以結冰的聲音。“下面的情況在預料之外,我未必能應付。”
  別人不知道賀淵的本事,所以聽到了也沒什麼感覺,姚桐和蕭闌卻是清清楚楚的,連他都說出這種話,可見前面潛伏著許多未知的危險。
  姚桐深吸了口氣:“這裡是唯一能找到父親的地方,我是一定要下去的!”
  賀淵居然笑了一下,笑聲裡帶了幾分譏誚,姚桐有點惱怒,卻沒發作。
  其他人則看向小島仁,等他決定。
  小島這次居然贊同:“我們應該下去看看。”
  “要下就趕緊,時間不多了,別廢話!”原帥沒了耐心,說完就一頭往前游去。
  那些懸棺的數量之多超乎眾人預料,隨著他們越往下游,心中的震撼就越強烈,在那些無人發現的歲月裡,不知道是哪個不為人知的部落或國家將如此龐大的墓葬群安放在這裡,而這裡到底還是不是屬於鄱陽湖底,連蕭闌他們也不知道。
  樂雍如還想過把那些鐵棺撬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但棺蓋與棺身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法,緊緊縫合住,他們身上沒有帶特殊工具,時間又有限,是絕對無法浪費在這上面的。
  無論如何,在一片荒蕪寧靜的水域,穿越兩旁都是懸棺的峭壁,那種頭皮發麻的感覺,是絕不會讓人愉快的。
  蕭闌看了看時間,距離他們下水,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
  也就是說他們還有兩個小時左右,這其中還包括找到回去的路。
  “下面有東西!”列夫喊了一聲,所有人不由自主放慢了前進的速度,賀淵卻還一直往前游去,蕭闌馬上跟在後面,姚桐猶豫了一下,沒有跟著,只問:“賀哥,是什麼東西?”
  “好像是一些沉船的殘骸。”賀淵的聲音平淡無波。
  小島仁心頭咯登一聲。


第4八章

  透過幽深微漾的水紋,所有人都看到下面靜靜躺著許多黝黑的殘骸,大小不一,錯落分布,很多已經長滿青苔水草,完全辨不出原來的樣子。
  樂雍如笑了一聲:“小島君,這麼多沉船,哪只才是你要找的?”
  小島指著最大的那一大塊,聲音難掩激動:“那裡!那一艘就是,我不會看錯的!”
  說完第一個游了過去,也顧不上危險不危險了。
  其他人跟在他後面,這才看清已經爬滿了青苔的斑駁船身上,依稀印著“神戶丸”三個字,因為年代久遠,最後那個“丸”字也早就模糊不清。
  船身多處腐蝕腐爛,如果不是小島喊出來,誰也不會去注意這樣一艘破敗的沉船,居然是當年承載量重達幾千噸,裝滿華夏瑰寶的神戶丸。
  船的後半部分折成兩段,就連還勉強保持著原來模樣的一大半,從外面看,船艙倒似乎還能進去,但是除了小島,誰也沒有興趣進去,其他人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只好沿著殘骸周身游動,希翼在周圍找到一兩件深埋水底的寶貝。
  船身四周不時可以看到一些散落的瓷器碎片,蕭闌撿起來略略看了下,發現裡面有些居然是很稀有的南宋龍泉溪口的黑胎龍泉,還有一些秘色瓷、汝窯瓷器,零零散散,可惜都成了碎片,可以想見當年隨便一件拿出去,都是足以讓人驚嘆的絕世珍品。
  蕭闌輕輕嘆了一聲,鬆開手,碎片輕飄飄重又落入殘骸。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嘆的是時光如水,人事變幻,還是惋惜千古名器被埋沒在這裡。
  與其他人不一樣,姚桐並沒有把注意力放在神戶丸上,反而游到兩旁石壁旁邊,像是在找什麼。
  忽然之間,小島說了一句話,聲音急促而短暫,還帶著極度的驚恐和慌張。
  他說的是日本話,眾人都聽不懂,樂雍如道:“小島君?”
  沒人回答他。
  這時候,其他人都在外面,只有小島進了船艙。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著船艙,心陡然沉了下來。
  列夫說了聲“我進去看看”就當先游了進去,薇拉緊跟在後面。
  蕭闌也想跟著進去,被賀淵一把拽住往後拖了幾步,冷冷道:“別跟著湊熱鬧。”
  他這樣說著,自己卻往前一探,進了船艙。
  原帥看了他們一眼,身形略略停住,也沒有進去。
  蕭闌眨眼,聽話地留在外面,也就看不見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樂雍如站在他旁邊喃喃自語:“小島是石井的心腹,他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石井估計會以為是我們害的。”
  “有小黑在,只要還有一口氣,都死不了的。”蕭闌的聲音優哉游哉,一點兒也不緊張。
  “你們進來。”賀淵的聲音從耳機那頭傳過來。
  “快進來看看!”這回是小島發出來的。
  眾人一愣,想也沒想就進了船艙。
  裡面伸手不見五指,探照燈只能看見極小一片範圍,樂雍如不小心踩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嚇了老大一跳,只見一副骷髏,身上還掛著破破爛爛的衣服,模糊還可以看到上面的日本軍徽,屍骨好像被什麼東西勾住,掛在墻邊,看上去就像死不瞑目一樣。
  “你們進來幹什麼?”賀淵背對著他們,頭也不回,正在四處查看。
  “不是你們讓我們進來的嗎?”
  這回連賀淵也微怔,轉過身來:“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樂雍如只當他故意作弄,蕭闌卻已經察覺出不對勁:“還有小島,也讓我們進來。”
  賀淵沉聲道:“我在這裡面,也沒有聽到他說話。”
  樂雍如一愣:“你們……”
  大家的通話設備都是同一套,一人說話,其他人都會聽到,那為什麼在船艙外的他們聽到了,賀淵卻否認自己喊他們進來?
  就在這時,耳邊又傳來列夫的呼喊聲,幾乎話音剛起,賀淵就往船艙底層竄去。
  他們到了下面,就看見列夫和薇拉兩個人正往外拖著小島,動作顯得極其艱難,薇拉回過頭,忙大聲喊道:“快過來幫忙,我們要堅持不住了!”
  小島躺在地上,人事不知,手分別被兩人拽住,幾個人上前拉住小島仁,頓時感覺有股力道一直在把小島的下半身往裡拽,難怪兩個人合力都帶不走他。
  這股神秘而詭異的力量越來越大,像是要把小島整個人吸入黑暗裡一樣,他們這邊幾個人力氣都不小,居然還累得直喘氣。
  賀淵上前,雙手作了個蓮花的結印手勢,又拈起什麼東西擲過去,小島身體頓時一輕,列夫他們用力過猛,連連後退,差點坐倒在地上。
  “把人帶出去!”賀淵只說了一句,拽起蕭闌就往外游,其他人哪裡還敢逗留,七手八腳架著小島也向外跑。
  好不容易出了船艙,剛才那種恐怖異樣的感覺還殘留在腦海,薇拉驚魂未定,連連道:“我的上帝,剛才究竟是什麼!”
  列夫喘著氣:“我好像看到一隻手……”
  樂雍如打了個寒顫:“你別嚇唬我,這船都沉了好幾十年了,哪來的手!”
  “我沒看錯,那確實是一隻手,慘白慘白的,拉著小島先生……”
  他的話被姚桐打斷:“我在外面發現一個洞窟,你們過來看看吧!”
  姚桐正彎著腰站在一個不及大腿高的洞口往裡看,見他們來了,指著洞窟說:“裡面說不定還有空氣,反正我們現在也找不到出路,不如先進去看看。”
  她對於那些沉船殘骸,對於當年神戶丸的神秘失蹤一點也不關心,還情有可原,但如果對船上那些珍寶也視若無睹,甚至在眾人都停留在船上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往船上看過一眼,這就不能不引人注意了。
  樂雍如挑眉笑道:“你怎麼知道那裡邊有空氣?”
  “我來過。”
  姚桐平平靜靜,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許多人都愣住,連賀淵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因為這個女人來過,所以當所有人都被神戶丸吸引過去的時候,只有她毫不動心。
  樂雍如愣了一下:“你怎麼來的,那個漩渦……”
  “水肺的時間所剩不多,如果再不進去,只會在這裡氧氣耗盡溺水而死。”姚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說完就一頭扎進那個洞穴裡。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跟不跟好。
  本應該走在前面的賀淵卻突然停住,手按住洞口的石頭,動也不動。
  “小黑你怎麼了?”蕭闌莫名其妙。
  “……”賀淵微微皺起眉。
  剛才那一瞬間,突如其來的心悸,不是緊張或危險的預感,而是……一種難以言喻,又絕對稱不上愉快的共鳴,以賀淵的能力和性情,在剎那之間,居然有種想要掉頭就走,不要再靠近這個洞窟的衝動,可他什麼也沒說,還是彎腰游進去。
  洞穴高度只到腿部,又灌滿了水,狹小擁擠,最多隻能容許一個人佝僂著背慢慢地游過去,雖然他們帶著氧氣面罩,可這種經歷,實在不能讓人覺得愉快。
  好不容易游過那條長長的甬道,終於覺得上面並不狹隘,很多人相繼直起身體,卻發現水還是隻到大腿上,並沒有蔓延上來,而姚桐已經摘下面罩,站在邊上等著他們。
  也就是說,這裡是可以用呼吸到空氣的。
  蕭闌摘下面具,新鮮冰冷的空氣竄入鼻間,精神為之一振。
  “下面應該怎麼走?”賀淵冷冷問,他看著姚桐的眼神,跟看著其他人也沒有什麼兩樣,不會出現多餘的情感。
  姚桐雖然惱怒,卻也無可奈何,她明明已經在賀淵身上下了不足為外人道的禁制,可他除了忘記蕭闌,似乎並沒有其它的不同。
  嚇昏了的小島醒過來,臉上一片茫然,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列夫和薇拉拿人錢財,受人所雇,一人一邊半攙半扶著他,跟他簡單解釋了一遍。
  在最初的狹窄之後,這裡呈現出別有洞天的景象,抬頭可以看見兩邊岩壁一直向上延伸,直到高高的頂部,又化作無數大大小小的鐘乳石垂下來,整個洞窟空曠而寬闊,走在其間也可以不時感覺到從四面八方吹來的冷颼颼的風。
  “這是什麼?”列夫指著前面地上,大大小小的坑洞問。
  坑洞的直徑大約十多二十釐米左右,洞口覆了一層薄薄的,看不出是什麼質地的東西,每個洞口大小都差不多,明顯不是天然形成的。
  “腳別踩進去。”興許是在賀淵那裡受了氣,姚桐的語調冷冷的,也沒搭理他的問題。
  列夫碰了一鼻子灰,聳聳肩不以為意。
  蕭闌一反常態沒有唧唧歪歪說個沒完,眼睛不時打量著四周,臉上若有所思。
  樂雍如覺得這支隊伍實在無比詭異,有像列夫和薇拉這樣除了潛水之外,什麼都一竅不通的門外漢,還有像姚桐和賀淵這樣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的,作為領隊的小島此刻自顧不暇,更加治不住姚桐。他忍不住拉了蕭闌走在最後,小聲問:“那女人到底進來找什麼東西?”
  蕭闌也小聲回他:“跟那日本鬼子要找的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她對這裡輕車熟路,小島卻什麼也不知道。”蕭闌笑眯眯的,聲音更小了:“你不可能沒有看出來吧,扮豬吃老虎不是好習慣。”
  樂雍如臉一紅,他確實打著跟蕭闌在一起胡鬧借以讓別人降低戒心的算盤,沒想到被蕭闌一語點破。
  他正想說自己沒有惡意,突然聽到小島一聲慘叫。


第4九章:...

  小島剛甦醒沒多久,精神恍惚,步伐不穩,一個不小心就踩進其中一個坑洞裡面,那層覆在上面,似紙非紙的東西被捅破,濺出不少粘稠的汁液,小島甚至還聽到嘎吱一聲,也不知道被自己踩碎了什麼東西,驚惶之下,不由慘叫起來。
  列夫他們連忙七手八腳把人拉起來,小島腿上已經全弄濕了,沾滿了不知名的,看起來有點噁心的墨綠色液體,小島喘著氣:“我剛才好像踩到什麼別的……”
  “是人骨。”姚桐淡淡道。
  小島的臉色刷的白了,就像生吞了一隻蒼蠅又吐不出來。
  “這裡面那些坑洞,是被用來生祭的童男童女,把人塞進這些洞裡,灌上特殊的藥水,活活把人溺死,久而久之,血肉腐爛了,骨頭還能保留著基本形狀。”
  薇拉嘴脣發白:“這些坑洞比身體還窄,怎麼塞得進去?”
  “小孩子的身體本來就柔韌,加上被捆綁著沒法掙扎,使勁一點還是可以塞進去的,而且剛好沒頂,這樣他們就完全無法出來了。”
  所有人聽得噁心欲吐,姚桐也就沒再說下去。
  蕭闌忽然道:“這裡的坑洞像是依照一定的規律來排布的,這是一種儀式?”
  姚桐沒有說話,賀淵卻道:“不是儀式,是一種陣法。有人想以此來鎮住這裡的東西。”
  “什麼東西?”樂雍如一愣。
  “這是西周一位諸侯的墳墓,因觸怒周天子,大刑賜死,死後被埋在這裡,生生世世受到詛咒。”看著眾人驚恐的神情,姚桐知道自己如果再不說,必然會引起眾怒,只好開口道。
  蕭闌下意識覺得她沒說實話,但暫時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他低頭往那些坑洞看去,一條長長的路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坑洞,他們如果想從這裡過,必須很小心地走,才不會重蹈小島的覆轍。
  小島大喊大叫起來:“我不想在這裡待了,怎樣才能出去?!”
  他奉命下來找神戶丸,船是找到了,人卻嚇昏了,等醒過來,就已經在這座溶洞裡,此刻又被嚇了一趟,頓時就想趕緊回到地面上去,就算被石井罵也顧不得了。
  姚桐淺淺一笑:“小島先生,你忘了我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嗎,是那個海眼,可是現在回去,也找不到那個海眼了,除非從這山洞的另外一條路出去,要不然就算你現在返回,也回不到地面,反而會因為氧氣耗盡而死。”
  樂雍如這會兒也沒了笑容:“是你把我們所有人引到這裡來的。”
  姚桐笑容轉冷:“你們是因為石井才會下水的,要怪就去怪他,如果不是我讓你們到這裡來,現在你們早就把水肺裡的氧氣用完了,還有空在這裡質問我?”
  見眾人沒有說話,她頓了一會兒,平靜道:“既然是一隊,我也不妨實話實說,我到這裡來,是為了找一樣東西,那東西能找到,就帶你們出去。”
  一直沒出聲的原帥問:“什麼東西?”
  “一塊石頭,像玉的石頭,白色的,上面可能有血紋。”
  蕭闌微微失神,下意識地摸向腰際,那塊樓蘭古玉被他系在腰帶上,被身上的潛水裝備和雜物遮掩住,姚桐並沒有看見。這玩意丟也丟不掉,甩也甩不開,只好隨身帶著,沒想到居然還會有人想要。
  見過那塊古玉的人,有賀淵,石井和樂雍如。
  賀淵當然不會說,而石井遠在岸上,至於樂雍如,也只是愣了一下,並沒有出聲,甚至沒有往蕭闌這邊看上一眼,只問道:“那石頭多大,你找來做什麼?”
  姚桐比劃了一下大小:“大概有半人高,至於後面那個問題,屬於個人隱私,恕我不能告訴你了。”
  這麼大的尺寸明顯不會是那塊樓蘭古玉了,然而她所描述的質地卻又極其相似,蕭闌只覺得忽然之間靈光一閃,似乎想到點什麼,又轉瞬消逝,快得抓不住。
  所有人被眼前活人生祭的場面弄得心情沉重,誰也沒有心情再多說話,都沉默地走著,一邊小心翼翼避開那些坑洞,小島知道自己再鬧下去也沒用,姚桐和賀淵根本不是石井雇來的,也不會聽他的話,只好跟著大夥一起走。
  雖然竭盡小心,薇拉也差點失足踩進去,驚得一臉煞白,那邊樂雍如不經意抬頭,不由失聲道:“這裡面是什麼?”
  他指的岩壁兩邊斑駁的陰影,乍看上去像經年累月被水浸染之後留下來的痕跡,可仔細一看,才發現這些陰影形狀各異,姿態不一,卻都像極了人或站或臥的各種模樣。在昏暗的燈光照射下,就像隱藏在灰色紗布背後的皮影一樣,栩栩如生。
  其他人顯然也發現了,列夫是外國人,並沒有聽說過皮影戲這種東西,所以他的感覺要更直觀:“像是有人藏在那些石頭後面!”
  他一邊說著,就要伸手去摸,姚桐厲聲喊:“別動它!”
  來不及。
  列夫一隻手已經摸上光滑的岩壁,驚嘆地看著眼前仿佛大自然傑作的鬼斧神工。
  “太神奇了!”他摸的是其中一個影子,看起來就像一個人在裡面奔跑,還沒邁開步伐,時間已經永遠靜止了。
  還沒感慨完,蕭闌卻分明看到,他觸摸的那個地方,也就是“皮影”的足部,正微微動了一下。
  不止蕭闌看到,其他人也看了,薇拉叫列夫把手移開,卻已經來不及了,只見他放在岩壁上的那隻手,正被岩石一點點地吞噬進去,轉眼間半條臂膀已經沒入岩壁,列夫眼睜睜地看著這詭異恐怖的一幕,表情是全然的呆滯和木訥,仿佛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慢慢地,不僅是手臂,岩壁好像要將整個人也吞進去似的,列夫有些不由自主地被拉過去。
  薇拉尖叫一聲,撲上去死死拽住他,其他人也回過神來,抓著他另外一條手臂,蕭闌則轉頭朝原帥大聲道:“快開槍往裡面打!”
  原帥心頭一驚,沒想過自己一直藏在身上的槍居然會被蕭闌發現,但這種危急的關頭也容不得他細想,飛快地掏出槍就對吞掉列夫手臂的岩石射擊,快狠而準。
  可惜完全沒用,子彈嵌入石頭裡,但吞噬的速度完全沒有停下來,轉眼間列夫整條手臂連帶肩膀都已經被拖了進去,現在就連割斷手臂也來不及了,就算把手臂斬斷,這裡沒有醫療設施,列夫也很快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賀淵臉色極冷,以他的能耐,居然也想不到一個能救人的合適法子,符紙咒術對於冷冰冰的石頭是無效的,他嘗試著用利刃配合術法劃開岩壁,可這些光滑得近乎詭異的石頭不知道加了什麼東西,竟連一道裂痕也沒有留下。
  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凄厲求救的列夫被生生吞了進去,整個人像被融入岩壁一樣,前一刻還活蹦亂跳的大活人,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滴血都沒有留下,只是岩壁之後多了一團陰影,卻是動也不動了。
  薇拉哭得昏厥過去,其他人的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小島甚至渾身哆嗦起來,牙齒不停打顫,驀地轉頭盯住姚桐,雙眼通紅,神色猙獰:“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你再不說實話,我們就死在一起,誰也別想出去了!!”
  姚桐咬住下脣,顯然也被眼前一幕嚇得不輕,她的警告來得太晚,導致平白沒了一條人命,所有人都望住她,眼神冰冷沒有感情,就連賀淵也沒有例外。
  她深吸了口氣,蒼白著臉,緩緩開口。


第5十章

  “我早就警告他不要碰,他不聽,能怪得了誰?”
  姚桐很美,可每個人都是憤怒而冷漠地看著她,沒有人去注意她的美貌。
  當生死都顧不上的時候,誰還會去管你長得漂不漂亮。
  原帥甚至二話不說,舉起槍就要對準她。
  只是手還沒抬起來,就被賀淵按住,原帥眼神一冷,賀淵的臉色卻比他更冷。
  姚桐見賀淵出手阻止,心中一甜。
  原帥發現自己竟然掙脫不開對方的鉗制,不由臉色微變,他反應很快,想也不想,另一隻手就揮拳過去,腿飛快地踢向對方下盤。
  他的動作不可謂不快了,可賀淵卻比他更快,捏住他的手腕,膝蓋往上一頂,原帥吃痛鬆手,槍跟著往下掉,蕭闌眼明手快地伸手一撈,笑嘻嘻地把槍揣入懷裡。
  “君子動口不動手啊,就算你不想動口,也不能動手啊,阿姨雖然年紀大了點,可還是個美人,你不憐香惜玉就算了,不能妨礙我們憐香惜玉啊,孔子爺爺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個意思呢,就是說自己不喜歡的,也不能消滅掉,要等著別人也不喜歡了,才一起消滅,你明白了嗎喂,不要這麼看著我嘛,你這麼看著我,我怎麼知道你明白了沒有呢?”
  原帥:“……”
  樂雍如:“……”
  賀淵:“……能不能出去,決定於你,但你的安危,也同樣決定於這裡的所有人,實話實說,才能取信於人。”
  話是對著姚桐說的。
  她咬著下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之前我說過,這裡是西周一個諸侯的陵墓,並不是騙你們的,父親確實這麼說過,不過當時他還曾經說過,這裡可能是一個疊穴。”
  疊穴,顧名思義,就是兩個墳墓都在一個位置,出現這種情況,一般是因為此地風水太好,後人想下葬,發現這個地方已經被前人占用了,於是把前人的墳墓直接遷移,或者挖掉一部分,然後給自己也造個墳墓,另外一種情形,有可能是前人的墳塋葬得太深,後人下葬時的挖土層較淺,沒有察覺,這樣就出現兩個墳墓都疊在同一處的疊穴,這在風水學上是大忌,而且現在他們身在水下,位置奇特,不是誰都能隨便進來的,怎麼會有人居然巧合地選擇了同一處地方作為安息之所?
  姚桐看出他們的疑問,搖搖頭:“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這裡的疊穴很特殊,那位西周諸侯,應該是後來才葬過來的,為的是在原有的墳塋上再封印一層,以免最下面,嗯,就是最初被葬在這裡的……東西跑出來。”
  蕭闌注意到她的用詞是東西,而不是人。
  “什麼東西?”
  “……女魃,我們懷疑最下面的那一層,是女魃墳。”
  女魃,又名旱魃,相傳當年黃帝與蚩尤大戰,蚩尤有風伯雨師,黃帝便請來女魃,令千里乾旱,寸草不生,連狂風暴雨也馬上消弭無蹤,這才使得黃帝大敗蚩尤,而女魃也因此沒有辦法返迴天上,她所到之地,常年旱災,後人常將她視為僵屍的始祖,認為旱災多是由埋在地下的僵屍所致,所以每逢乾旱的時候,就會四處挖掘當地新葬墳塋,掘出屍骨來焚毀。旱魃的記載最早見於《山海經》,千百年來都曾以詩歌、民謠等不同形式流傳下來,但很多人,其實更多地把它當成一個上古傳說,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歷史,這段歷史也離現在太過遙遠了。
  樂雍如冷哼一聲,明顯不信:“你不要再想著騙我們。”
  “我剛才就是不希望讓你們覺得更害怕,才沒有說,反正已經進來了,也只有這條路能夠出去,我找到了父親,自然就帶你們出去了。”
  樂雍如忍不住問:“如果你找不到呢?”
  姚桐扯了一下脣角,似乎嘲笑他問如此幼稚的問題,卻因為剛才連番驚嚇,顯得有些無力。“找不到,我總不可能待在這裡一輩子,當然也是要離開的,所以你們根本就沒有損失!”
  她續道:“這岩壁並不是一開始就會吞人的,具體如何我也不太明白,上次我們六個人來到這裡,其中兩個人就是被這樣吞噬進去的,當時其他人也或多或少碰過,卻都沒事。”
  蕭闌突然問:“那麼最後,你們離開時,有幾個人?”
  姚桐沉默了片刻:“就我和父親。”
  也就是說,還有兩個人,是折在別的地方了。
  樂雍如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那前面還有什麼危險?”
  姚桐搖搖頭:“另外兩個人是自相殘殺死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樂雍如卻不相信事情真如她說的這麼簡單,不止他不信,別人也不信,但現在的情勢又決定了所有人都不得不聽她的。
  賀淵道:“你們上次來這裡,是為了找什麼?”
  姚桐一怔,聲音低了下去,淋濕的長髮被輓在後面,我見猶憐。“我父親一直想找一樣東西,聽說這裡有,就千里迢迢,不顧危險趕過來了,賀哥,我不該瞞著你,但是這件事情,我有我的苦衷……對不起。”
  說了半天,還是沒說出答案,賀淵卻只是點點頭,面色淡然,沒什麼變化。
  “你帶路,走吧。”
  原帥沒有跟蕭闌要回那把槍,他知道他要了,對方也未必肯給,這裡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就連看似無害的蕭闌,其實也並不簡單。
  薇拉暈過去,但也僅僅只是因為情緒激動,暈厥有時候反而是人體自身保護的一種方式,當精神達到所能承受的臨界點,暈倒就是緩衝。蕭闌掐著人中把她弄醒,讓她跟在大家後面走。
  姚桐的腳步很快,顯然對這裡頗為熟稔,因為列夫的意外,所有人緊緊跟在她後面,生怕一個疏忽就重蹈覆轍。
  溶洞的地形並不平坦,穿過這一條天然形成的甬道之後,所有人看著眼前的奇景,都有些呆住了。


第5一章:...

  布滿坑洞的通道盡頭,道路截然而斷,像生生被折掉似的,往下就是空曠無邊的黑暗深淵,他們站在邊上,竟有種面對著無盡蒼穹的感覺,別說看不見對面的岩壁和下面的情形,就連頭頂的鐘乳石瀑也離得很遠。
  靠右側的地方,倒是有一面石壁,壁上因為獨特的卡斯特地貌,形成一片狹窄得幾乎只能容納腳掌寬度大小的凸起,有點類似華山上的“長空棧道”,只不過這比長空棧道還要凶險——上面既沒有可以攀附的鎖鏈,石壁也遠比木板要濕滑許多。
  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人類顯得如此渺小。
  他們這裡的所有人,姚桐、賀淵暫且不說,樂雍如是富二代,薇拉是潛水專家,蕭闌是學生,原帥雖然看不出來,可也絕不是什麼地質勘探者,所以實際上大家也不知道,這樣的水下溶洞,究竟有沒有可能形成這樣奇特的壯麗景觀,又或者說,這樣的地形正常與否。
  每個人都被震撼住,微微出神地望著,一時沒了聲音。
  姚桐指著岩壁側面那片的凸起,開口說道:“我們要從這裡繞到另外一頭去。”
  樂雍如對她有種下意識的防備,馬上反駁:“下面是什麼,為什麼不能下去,另一邊又是什麼?”
  姚桐笑了笑,這個時候她已經平靜下來,知道這些人不能沒有自己帶路,也就不怕他們會半路發作對自己不利。“下面是什麼,我也沒有去過,另外一邊跟這裡差不多,還要走一段路,才能到達那位西周諸侯的墓室。”
  樂雍如狐疑:“你要找的東西又在哪裡?”
  “上次我們來的時候,最遠也只是過了這一段路,因為這裡是疊穴,而西周主墓室裡,正好有一個缺口,可以通往下面,我猜那東西,離旱魃墳不會很遠,只要一拿到,我們馬上出去。”姚桐淡淡解釋。
  這個時候每個人都滿懷心事,誰也沒有想到她說的“不會很遠”究竟是多遠,而危險性又有多大,不過就算發問,姚桐也未必會作答。
  見眾人沒有異議,她道:“那我先走吧,這裡的路有點險,盡量貼著走,不要左右張望。”
  她知道自己不怎麼被相信,說完就當先過去,身體緊緊背靠著岩壁,一點一點挪過去,動作輕巧,身段玲瓏,只是誰也沒有心去欣賞。
  小島吞了吞口水,戰戰兢兢地問:“我們真要過去?”
  樂雍如很和藹地回答:“你也可以留在這裡等我們出去了再找人來救你。”
  岩壁的形狀呈現微微的弧度,加上探照燈的可視範圍有限,不一會兒,姚桐的身影就消失在拐角黑暗中,賀淵身形一動,也走過去。
  蕭闌喊了一聲:“小黑……”
  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連在這空曠的環境也泛不起半點回音。
  賀淵淡淡說了句“跟上”,腳步不停。
  兩人這一路上的話很少,甚至連眼神交流也貧乏得可憐,如果蕭闌不是之前被寫在掌心的那個忍字留住,也要覺得他是忘記了一切。
  究竟有什麼樣的苦衷,或者說姚桐用了什麼樣的手段,讓賀淵這樣的人,也需要委曲求全,忍氣吞聲?
  蕭闌什麼也不知道,更無從揣測起,但他卻隱隱覺得,這件事情是跟自己有關的。
  他沒說話,一閃神,賀淵的身影已經貼著岩壁,很快也消失在拐角。
  心口忽然閃過一股刺痛,像是有一隻手緊緊攥住心臟不放,痛楚來得太過突然和古怪,他忍不住捂住胸口彎下腰。
  樂雍如莫名其妙,還以為他在耍寶。
  “你怎麼了?”
  “……”
  大約過了十多秒,那股感覺又突然消失,蕭闌摸摸心臟,掌心的跳動規律而穩定,仿佛剛才不過是剎那之間的錯覺。
  “沒事,肚子有點餓了。”蕭闌神情輕鬆。
  “這裡不是鬧著玩的,小心點吧,我就在你後面!”樂雍如翻了個白眼。
  看著別人走和自己走是兩回事。
  蕭闌爬過華山,卻沒走過長空棧道,以他的身手,走那裡自然不是問題,但當時同行的同學都不敢去,他自然也不會自告奮勇跑去出這種風頭。
  腳下是滑膩的石頭,是不知道多少年形成的石灰岩,背部雖然緊緊貼著岩壁,半身卻已經懸空在外面,最讓人心驚膽戰的是沒有半點可以抓住的東西,只能勉強保持重心靠向岩壁,雙手張開慢慢挪動。
  樂雍如就在他身後不遠,說是為了有個照應,但實際上如果真的不小心掉下去,別人也是沒有辦法去救的。
  蕭闌看他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挪過來,估摸著腳下黝黑的虛空究竟有多深,一邊又想起賀小黑,腳下移動,腦袋也沒閒著。
  那一瞬間的變故,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
  先是樂雍如叫了一聲,聲音急促,完全是人在突發情況下的應激反應。
  他轉過頭,就看見樂雍如的身體往外面歪了一下。
  重心偏移,人自然而然也就向下墜落。
  蕭闌想也不想,幾乎是下意識地,就伸出手,樂雍如極度驚慌之中,雙手胡亂揮舞,也抓住蕭闌的手。
  結果就是兩人一起往下面摔去。
  變故來得太突然,在後面的薇拉和小島驚叫一聲,卻完全來不及反應。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從邊上撲了下去,一把拽住蕭闌,匕首在黑暗的岩壁上劃出一道火花的深痕。
  三個人加在一起下墜的速度實在太快,握住匕首的力道再大,也不可能插入岩壁裡,只能稍稍減緩,不過也無濟於事。
  姚桐站在另一邊面色鐵青。
  剛才賀淵撲上去救人,她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竟然快得連自己也來不及阻止。
  下面陰森深邃,誰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或者壓根就沒有盡頭。
  她靜靜站了一會兒,轉身就走。
  小島急得大叫起來:“你去哪裡?!”
  姚桐沒有回答,更沒有理會他們。
  既然賀淵不在了,她又何必管別人死活。
  樂雍如拽住蕭闌的那一刻就知道不妥,但想鬆開已經開不及了,整個身體往下急速墜落的速度甚至讓他連開口都不行,只能本能地大喊出聲,仿佛這樣才能減少一點恐懼,另一隻手也抓向岩壁,然而只是徒然,掌心被岩壁凸起的碎石刺磨得血肉模糊。
  “別管我了,放手!”樂雍如張著嘴巴,覺得自己好像說話了,又好像沒有,漫無邊際的黑暗中,越往下溫度就越低,仿佛有一團冷霧裹在他們周遭,賀淵的匕首劃過岩壁,留下刺耳難聽的聲音。
  完了,我這下真的要死了!樂雍如想象著自己被摔得四分五裂,腦漿迸出的情景,索性放棄掙扎,緊緊閉上眼,沒想到自己躲過了家族的勾心鬥角,躲過了別人的暗算,千里迢迢跑到鄱陽湖底來,居然還要葬送小命,連累別人。
  時間像是過了很久,久到樂雍如以為自己已經直接到了地獄。
  可還不是地獄。
  三個人從那麼高的位置掉進水裡的聲音很大,甚至激起巨大的水波,但這在偌大的溶洞裡根本不算什麼,樂雍如毫無準備地一頭扎進水裡,水從眼耳口鼻涌了進去,嗆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他來不及慶幸,雙手胡亂掙扎,隨手抓著旁邊岩壁上的粗糙凸起穩定身形,好半天才適應,想起跟他一起墜下來的另外兩個人。
  水裡幽暗深邃,探照燈在摔下來的時候早就不知道掉在哪裡,他幾個沉浮也沒摸到人,早就頭暈腦脹,呼吸困難,忍不住浮出水面大喊:“蕭闌!蕭闌!”
  沒有人回答他。
  水冰涼沁骨,以他們從如此高的距離掉下來卻沒有受傷的情形來看,這裡的水應該非常深,樂雍如忍不住深吸了口氣,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飄入鼻間,他抬起頭四處打量,除了一片空洞的黑暗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等了半晌,耳邊靜得瘆人,他靠著岩壁輕輕喘息,岩石的凹凸不平硌得後背難受。
  你可別死啊,老子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投緣的,要是就這麼掛掉,那可真是虧大了。
  “蕭闌!……蕭闌!”樂雍如有氣無力地喊著,喉嚨因為嗆水還火辣辣地發疼,他嘆了口氣,也顧不上渾身還發軟,就要重新扎進水裡去找人。
  嘩啦一聲從不遠處傳來,樂雍如心頭咯登一下,想也不想就大喊。
  “蕭闌!蕭闌!”
  “他昏過去了。”賀淵抱著人,冷冷道。
  急速墜落下來的時候,他一隻手拽著蕭闌的胳膊,另一隻手握住匕首釘在岩壁上。也就是說,匕首要承受三個人的重量,並且盡可能減緩下墜的速度,而岩壁並不是平滑無瑕的,中間無數的凸起和沙礫把賀淵的手割破弄傷,有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淋漓,甚至還有石塊重重撞在臂骨上,換了常人早就動不了,但他現在卻用這樣的手,抱著蕭闌,一邊往岩壁游過來。
  樂雍如欣喜若狂,忙游過去接應,這才看見蕭闌的頭歪在賀淵頸窩處,雙眼緊緊閉著,額頭上還在流血。
  他一愣,伸手就要接過人。“他怎麼了?!”
  賀淵沒理他,也沒把人交給他,一直游到岩壁處可以倚靠的地方才停下來。


第5二章

  樂雍如自認見過不少大場面,也見識過各色各樣的人,可不知怎的一對上賀淵那張冷臉,就下意識覺得有點發怵。
  媽的,老子為什麼要怕他,不就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他一邊腹誹著,一邊忍不住湊過去,探頭看蕭闌。“他沒事吧?”
  “頭撞上水下的棺槨。”賀淵微微蹙起眉頭,手撫上蕭闌血流不止的額頭,聲音依舊很冷,動作卻是絕不相符的輕柔。
  “水下有棺槨?”樂雍如愣了一下,他發現自己現在所見到的一切,完全顛覆了之前二十多年的知識範疇。
  賀淵嗯了一聲,也沒管他還反映不過來,就把人塞到他懷裡。“給他止血,我下去看看。”
  “等等……”樂雍如來不及說完,人已經一頭扎進水裡,不見了蹤影。
  水很深,他靠著岩壁,腳踮著岩石上的突起,才勉強穩住身形,現在多了一個蕭闌,自然要分出不少力氣托住他。
  “你怎麼這麼沉!”樂雍如吃力地抓緊人,一邊茫然地望向四周,唯一的光線來自於剛才賀淵塞給他的燈,但這燈比起周圍的環境,也只是米粒之光,起不了什麼大作用。
  水面泛起的漣漪早就恢復了平靜,呼吸聲清晰入耳,除此之外,仿佛沒有其他任何生物。同一個姿勢維持久了,樂雍如開始覺得難受,可他也不敢挪動分毫,因為那樣的話蕭闌勢必會嗆入水,傷口也會泡到水,誰知道這水乾不幹淨。
  如果他當初不來,現在指不定在哪個洗浴中心力舒舒服服地接受美女按摩了,為什麼要跑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受罪。
  樂雍如深深嘆了口氣。
  “……”
  懷裡的人掙扎了一下,他低頭,蕭闌的臉色是失血的蒼白,在燈光的近距離照映下更顯出幾分脆弱,完全沒了平時招貓逗狗的欠扁笑容。
  樂雍如擔心地搖晃了他一下。“喂,你可別死了!”
  蕭闌被他晃得眉間皺得更深,嘴巴也一張一闔,像在說什麼。
  樂雍如好奇心起,把耳朵湊上去聽。
  “阿爹……”蕭闌不止在囈語,手還緊緊拽住樂雍如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差點讓樂雍如腳下一滑沉入水裡。
  阿跌?什麼玩意兒?樂雍如腦袋上面冒出無數問號。
  不待細想,從水裡傳來的一聲轟然巨響,讓他嚇了一大跳,樂雍如首先想到的是仍在下面的賀淵。
  “賀淵!”他禁不住大喊,卻壓根沒有人浮出水面。
  巨響持續不斷,仿佛山石將欲崩裂,樂雍如聽得心驚膽戰,可他身處此地,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離著掉下來的地方不知道有多高,根本逃無可逃,只能聽著耳邊傳來隆隆聲響,像是要將整個溶洞掀翻。
  他看向懷裡的蕭闌,依舊閉眼沉浸在自己的夢境裡,沒有絲毫醒轉的跡象。
  老子也有這麼幸福就好了,樂雍如苦笑,手裡抱著個比他輕不了多少的大活人,手臂酸麻得快失去知覺了。
  他不知道上面的人有沒有聽到這麼大的動靜,但就算聽到,也不可能會有人下來救他們,岩壁被聲響產生的共鳴帶得一起微微震動起來,樂雍如睜大眼睛,生怕一不小心就有塊石頭從上面滾落下來。
  聲響持續了十多分鐘,雖然沒有變小的趨勢,可也沒有再大,樂雍如來不及鬆口氣,發泄似的朝水中大喊:“你再不出現,我就把這傢伙扔了喂魚!”
  賀淵沒出現,樂雍如已經張大嘴巴,目瞪口呆。
  他終於知道水下那聲巨響是從何而來了。
  原本沒過胸口的水此刻退到了腰際,他又站著沒動,那必定是水位下降的緣故。
  難道,難道那個人下水,竟然是找到了排水的口子,要把這裡的水排走?
  他一定是瘋了!樂雍如深吸了口氣,愣愣地看著水又從腰際漸漸往下降。
  那人怎麼知道這裡有出水口,水下黑漆漆一片,他又怎麼找到的?樂雍如甚至想到更深一層:莫非這個水潭竟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工鑿出來的?
  紛至沓來的疑問把他的思路攪成一團,問號越滾越多,卻沒有得出一個答案。
  “賀淵!賀淵!”他忍不住又大聲叫喊,總不會溺死了吧?
  “鬼叫什麼?”耳邊響起如同鬼魅的幽冷聲音,嚇得他差點鬆開手裡的蕭闌。
  一回頭,賀淵已經出現在他近旁,渾身濕淋淋的,面無表情。
  “你嚇死我了!”樂雍如忍不住抗議,賀淵沒理他,徑自接過人。
  樂雍如注意到他的手甚至還在流血,被水泡過的皮膚發白,越發襯得傷口猙獰恐怖,不由打了個寒噤。“你的手受傷了,還是我來吧……”
  “照這種速度,水要完全流光還得大半天,你可以休息一會兒找出路。”
  “喂,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沒力氣了。”
  出口的抗議被賀淵淡淡截斷,樂雍如看到他眼底的疲憊,也乖覺地閉嘴。
  “你怎麼會知道這裡有排水口的,你跟那個女人是什麼關係?”想了想,他還是管不住嘴。
  賀淵已經閉上眼,手臂攬過蕭闌的腰,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胸口,黑暗中,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看起來就像千萬年前便已如此。
  樂雍如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扭過頭,絕不承認自己心裡有一丁點羡慕。
  貼著對方臉頰的頸窩被一點點潤濕,賀淵微怔,低下頭。
  微光中,這人的眼睛沒有睜開,淚水卻順著眼角流下來,緊擰的眉間仿佛凝聚了說不盡的悲苦,這是這張成天掛著笑容的臉上從來沒有過的。
  “阿爹……阿爹……”他嘴裡有時候也會冒出一長串斷斷續續的句子,但翻來覆去說得最多的,還是這兩個字。
  賀淵伸手抹去那些淚痕,卻因為自己手上的血沾到上面,變得有點像是血淚。
  看了半晌,冷然的臉終於柔軟下來,無聲嘆了口氣。
  那些往事,不要想起也罷,何必再念著?
  那頭樂雍如正看著水位一點點下降,水潭中間漸漸露出一個龐然大物,一開始嚇了一跳,後來發現那玩意是不會動的,又大著膽子湊近了些,細看之下,不由咦了一聲。
  “這是什麼?”


第5三章:...

  黑暗中,那東西約莫有半人高,看起來像是長方體,又似有多面稜角,從水中露出來的大半部分,甚至微微發著柔和的光芒。
  樂雍如想起之前賀淵說過的水下棺槨,可他從沒見過棺材長這副模樣的,這個時候,水已經退到小腿肚的地方,他用探照燈朝上面晃了晃,發現顏色有些淺,質地也不是純粹的石頭或木材,上面還有細微的斑點。
  “不要碰。”
  “啊?”樂雍如伸到半空,快要碰上的手硬生生又趕緊收了回來。“為什麼?”
  “這東西,”傷口的疼痛讓賀淵的聲音隔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響起:“就是姚桐要找的。”
  樂雍如一下子響起蕭闌身上的古玉。“這傢伙也有一塊小的,是一樣的?”
  賀淵嗯了一聲。
  樂雍如忍不住問:“這東西究竟有什麼來歷,為什麼那女人不惜冒著危險跑到這種地方也要得到它?”
  “你看過《拾遺記》嗎?”
  “啥?”樂雍如愣愣的,不明白他怎麼突然扯起這個。
  “始皇好神仙之事,有宛渠國之民,乘螺旋舟而至。舟形似螺,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入,一名‘論波舟’。其國人長十丈,編鳥獸之毛以蔽形。始皇與之語及天地初開之時,了如親睹。”
  樂雍如已經聽得暈頭轉向了:“這個跟我要問的問題有什麼關係嗎?”
  賀淵嘴角微勾,帶了幾分譏誚的意味“他曾經不惜一切代價追求長生不老,為了得到傳說中神仙恩賜的長生之藥,派人從四個方向出發,分別到四個地方去尋藥。”
  “等等!”樂雍如聽得不對勁,忙打斷他。“什麼四個方向,聽都沒聽過,你說的長生不老藥,不就只有徐福東渡嗎,還有另外三個方向?”
  水漸漸退盡,此時已到了腳踝,對他們不再造成威脅,樂雍如死裡逃生,大呼慶幸的同時,只想好好喘口氣,賀淵也沒急著讓他找出路,竟就這樣靠著潮濕的岩壁講起典故,懷裡還抱著一個昏睡過去的蕭闌。
  他淡淡道:“徐福只是其中一支,往西的,最遠到了羅布泊一帶,還有分別前往南北兩個方向的,他們除了為秦皇尋找長生不老藥方,還肩負了一個使命。”
  “什麼重任?”樂雍如只覺得匪夷所思,但賀淵的語氣卻讓人生不起一絲荒謬之感。
  “為他尋找軀體寄居棲生之所,就是陵墓。”
  “不可能!”樂雍如哈哈一笑:“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故事,這也太能編了,秦始皇明明就葬在臨潼,現在還……”
  “你見過?”賀淵冷冷反問。
  “我……”話說了一半,樂雍如的聲音夏然而止,忽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秦始皇陵至今不曾挖掘過,也確實從來沒有人真正見過秦始皇的棺槨。
  不對,我怎麼會想到這上面去,明明是被這小子誤導了!
  “我就算對歷史沒什麼興趣,也聽過司馬遷的《史記》,裡頭明明寫著,用金銀充作日月星辰,用水銀鋪就山川河流,這樣規模的陵寢,怎麼可能不葬人,換句話說,誰吃飽了撐的弄個別墅不住進去,反而跑去住在荒山野嶺的破屋子?”
  提起秦始皇陵,沒有人不會感到震撼,這座千古一帝的陵寢,蘊含了無窮的尊榮與神秘,從考古學者到盜墓賊,甚至是普通人,沒有一個不想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但由於種種原因,不僅政府沒法動手挖掘,連倒鬥的也不得其門而入,陵墓的封土層和地宮宮墻甚至至今沒被破壞分毫,久而久之,秦始皇陵倒成了盜墓賊心目中的聖地。
  “修了陵寢,不一定就要葬在那裡,古往今來許多帝王都喜歡故弄玄虛,像成吉思汗真正的墳塋,就沒有人知道它的具體方位,現有的那個富麗堂皇,也不過是衣冠冢……”有氣無力的聲音響起,蕭闌不知什麼時候醒過來,正在聽著他們說話。
  賀淵淡淡續道:“方士跟他說,天下有四個地方,都是神仙久居之所,西有崑崙山脈,東有蓬萊仙島,北有天山,南有南海,如果能埋葬於此,必能使秦朝千秋萬代,永治天下。反觀歷代秦王陵,風水則要略遜一籌。一個方士這麼說也就罷了,可全天下的方士都這麼說,他自然就信了,並且付諸行動。”
  “最後為什麼會找到這裡?”
  “徐福那一支從臨潼出發,一路往東,途徑彭澤,偶然之下發現了這個旱魃墳,認為是比那四個地方還要好的風水寶地,就使人傳令回去稟告他。”
  蕭闌微垂著頭,神色不明:“這件事情,我為什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賀淵微微一笑:“當時你被遣去跟著蒙毅修長城呢,哪來的工夫關心這個,再說你不是一向都將這些斥為無稽之談嗎?”
  “旱魃墳怎麼就成了風水寶地?”
  “旱魁為虐,如惔如焚。遠古時她與蚩尤大戰,連風伯雨師都敗於其手下,因她所到之處乾旱成災,所以蚩尤想出一個法子來對付她。”
  蕭闌有些明白了:“鄱陽湖有這個天然的溶洞,四周又全是水,水能克火,所以能鎮住旱魃。”
  賀淵點頭:“到了西周時,封印漸弱,旱魃又有可能重見天日,在卜筮的指引下,周天子將一個犯了大罪的諸侯葬在這裡,用以加強封印,此消彼長之下,風水也跟著發生了變化。風水之法,得水為上,藏風其次。這裡不僅有水,而且是四面環水,不僅有風,且是空穴來風,如畫龍點睛,錦上添花,竟成了一處極好的陰宅寶地。”
  “聽了徐福稟告之後,他大喜過望,派了許多人過來查看,都說徐福所言不假,為了掩人耳目,其餘三個方向派出去的人,連同臨潼皇陵的建造,依舊照常進行。”
  “所以上次我們去過的那座樓蘭地下遺墟,其實跟當年往西那群人的路線,已經很接近了?”蕭闌眼神清明,思路不因受傷而有所阻滯。
  “嗯,羅布泊其實就是古崑崙一脈,兩者相差不遠……”賀淵罕有地說了這麼多話,神情卻是難得的平和,沒有一絲不耐。“他心心念念想著借這裡實現永生不老的願望,卻不料人算不如天算,中途出了差錯,令他軀體與魂魄被迫分離開來,三魂七魄,當年命魂四處飄蕩,與我結合在一起,其餘一魂七魄不知所蹤,還有一魂藏在屍骨之中,也虧得如此,否則我也沒法記起這麼多事來。”
  蕭闌靜默半晌,微微嘆了口氣,喃喃道:“那我該喊小黑,還是喚你……阿爹?”
  “我有他一部分魂魄,也有他的一部分記憶,但我不是他。”賀淵看著他,斂去了冷淡的神色顯出幾分溫柔,原本就俊美的面容輪廓越發令人心跳加速。


第5四章

  如果三個月前有人跟他說賀小黑是秦始皇,如果兩個月前有人跟他說他是扶蘇,如果一個月前有人跟他說秦始皇和扶蘇會父子相戀,蕭闌一定會覺得那個人是神經病,或者是即將被關進去的神經病。
  他嘆了口氣,小聲說:“這下好了,我也成神經病了。”
  賀淵只是抹去他臉上的血痕,沒有說話。
  蕭闌想了想,又問:“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我了?”
  “不。”賀淵頓了頓,“你還記得我們剛見面時,我斷定你命途坎坷的話麼?”
  蕭闌低低嗯了一聲,想起當時的情景,微微有些失神。
  “那會只算出你會對我的命盤造成大影響,只是隱約有些感應,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感應越來越強烈,也才漸漸有了一些瑣碎的記憶。”
  “你有他的一部分魂魄,又有他的記憶,你怎麼會不是他?”蕭闌面無表情,“你就是他。”
  賀淵靜默了好一會兒,淡淡開口:“是也罷,不是也罷,我就是我,你還是趁早習慣吧。”
  蕭闌滿頭黑線,什麼叫趁早習慣,怎麼聽著像在說“豬肉也是肉,人肉也是肉,將就著都能吃”的語氣。
  沒心沒肺的某人頭一回用正常人的思維來想這件事情,就碰到一個比他更不正常的人。
  被當成背景板晾在一邊聽了半天,還是像鴨子聽雷一樣的樂雍如連忙趁機打斷插話:“能不能給點提示,你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
  賀淵看了看蕭闌,他對樂雍如的了解並不深——這一路上,他們兩人勾肩搭背,關係看起來比自己和蕭闌還要好。
  蕭闌會意地點點頭:“如如是個好人,剛才掉下來的時候還拉著我一起送死。”
  前半句入耳,樂雍如有些得意洋洋,等等蕭闌把話說完,他馬上注意到賀淵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殺氣,連連擺手:“我也是被人推下來的,生死關頭手忙腳亂,不小心就,咳咳,順手抓了一把!”
  當時站在他後面的人是原帥,凶手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了。
  蕭闌奇道:“你欠他錢了?”
  樂雍如苦笑:“可能是我大哥讓他來的吧,也不是第一回了,在這裡殺人,神不知鬼不覺,斬草除根,永絕後患,還真虧他們想得出,居然追到這裡來。”
  他見賀淵臉上現出淡淡不耐,知道這人沒心思聽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忙話鋒一轉:“我問的問題,你們還沒回答我!”
  蕭闌笑咪咪道:“小黑,我想起一些事情,可還有一些在腦袋裡很亂,需要你幫忙理出頭緒,你就說一次吧,反正現在也還出不去。”
  賀淵嗯了一聲,神色淡淡:“其實他原本的計劃是,在東西南北四個地方都秘密建造陵寢,到時候依照方士的辦法,擇其中最好一處下葬,可是還沒來得及付諸實現,他就死在出巡路上,連遺詔也來不及寫,因臨潼皇陵離皇都太近,胡亥日夜擔心他會陰魂不散,就跟李斯合計,秘密將靈柩運到彭澤。”
  樂雍如插嘴:“他就是秦始皇?那彭澤又是哪裡?”
  “彭澤是鄱陽湖的古稱。”
  樂雍如張大嘴巴:“那那那那……”
  這些事情都是歷史上不曾記載的,秦朝本來就沒有自己的官方歷史,一百多年後的司馬遷即使天縱奇才,終究也無法親眼所見,而蕭闌縱然是扶蘇再世,當時也並不在他身邊,所以他也聽得津津有味:“後來呢?”
  “彭澤這裡因為徐福的話而備受重視,也是準備最完善的,而且當時已經葬了西周諸侯,正好掩人耳目,所以他們把原來的棺槨移走,又把他的屍骨安放在這裡。”
  蕭闌眨眼:“當初他們這麼打算,未嘗也是因為做賊心虛,想到了旱魃墳大凶,抱著以此來壓製他的心思吧?”
  賀淵不置可否,神情冷漠,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仿佛是別人的故事。“他生前追求長生,吃了不少金石丹藥,有些起了作用,死後保住肉身不腐,一縷神魂不散,一直等著有朝一日能重返人間。”
  蕭闌愣了一下:“那剛才……”
  “我身上也有他的命魂,剛才下水的時候,二者相互感應,他自然也想將命魂拿回去,後來是我贏了。”
  始皇在這水底沉睡了兩千多年,一心等著集齊魂魄重見天日,再世為人,見到賀淵身上原本屬於自己的命魂,必然不肯善罷甘休,但如果賀淵沒了命魂,魂魄不齊,自然也不再是他。
  其中凶險不足為道,賀淵也沒打算說出來,蕭闌卻可以想象一二,一旦始皇的肉身成功奪回命魂復活,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饒是蕭闌前世身為扶蘇,也覺得難以接受。
  他想了想:“你把他身上的地魂也合了過來,所以你擁有了他完整的記憶,某種意義上說,其實也算是阿爹借屍還魂了。”
  賀淵點點頭:“可以這麼說。”
  但賀淵還是賀淵,他沒有變成始皇,只是擁有了那段記憶,興許也會改變一點性情,本質上卻還是那個冷冷淡淡,不喜歡說話,經常裝酷的賀小黑。
  樂雍如呆滯半天:“所以真相是,秦始皇其實埋葬在這裡?臨潼那個皇陵是煙霧彈?你們說的命魂,又是什麼意思?”
  蕭闌嘿嘿一笑:“意思就是,賀淵是秦始皇的轉世,還不快來拜見皇上!”
  他說的是實話,只不過被樂雍如當成不入流的玩笑:“呸,我還是盤古呢,少扯淡了,還有一個問題,姚桐那女人想找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賀淵冷冷道:“秦王照骨鏡。”
  樂雍如沒聽明白:“什麼?”
  見賀淵沒有回答的意願,蕭闌接過他的話頭:“曾經有人進獻給始皇一面鏡子,說白了就是一塊大石頭,上面可以照出人的五臟六腑。”
  《酉陽雜俎》上也有過記載,舞溪古岸石窟有方鏡,徑丈餘,照人五臟,秦始皇號為照骨寶。
  樂雍如咋舌:“古代x光?那女人找這東西做什麼,直接去醫院掛號放射科不就成了?”
  蕭闌笑噴,心想姚阿姨聽到肯定掐死你的心都有了。“據說找到上面的秘密,就可以長生不老。”
  這還是他想起前世之後才知道的,很多事情,只要知道一點,其他就完全能連接起來了。所謂的長生不老,只不過是從當年的方士嘴裡說出來的,自秦王照骨鏡有記載以來,就算始皇匯聚天下之力,也沒能參透它所謂的秘密,甚至連這塊石頭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可見長生不老一說十有八九是虛構的。
  樂雍如撇撇嘴:“這種虛無縹緲的鬼話她也信,再說長生不老有什麼意思,別人死光了,就你還沒死,活那麼久,到底有什麼意思?”
  蕭闌笑嘻嘻的:“可是這麼淺顯的道理,就是有人蔘不透啊,要是換了我,看誰不順眼,就把這個秘密告訴他,讓他去追求勞什子長生,整天活在臆想了,不就正好報仇了。”
  賀淵道:“那塊石頭,就是姚桐要找的東西,當年早就被剖開來,放了屍體。”
  他指的是堵在中間的那塊長方體。
  “裡面那個黑影就是屍體?!”樂雍如一蹦三尺高,急急衝過去看,卻還記著賀淵的話,不敢伸手去碰。
  他一背過身,蕭闌的笑容就淡了下來。
  濃重的陰影中,臉上的神情幾乎被黑暗淹沒,看不清悲喜。
  “在想什麼?”賀淵手上的血止了,可傷勢有些重,只能抽出另一隻手,伸手去拂開他額前的頭髮。
  “感覺這更像是一場玩笑。”蕭闌垂下頭,低聲呢喃,嘴角牽起微微苦笑。
  “我怎麼可能是……”
  扶蘇。
  怎麼可能是那個被父親賜死的倒霉鬼,史書記載,他是被賜毒酒而死,可在他的記憶裡,不僅僅是毒酒,所有能想到的殘忍手段,都曾加諸在他身上。
  那種痛……
  他撫上胸口,有些失神。
  就算再過多久,就算再沒心沒肺,也不可能忘記。
  好不容易轉世了,卻偏偏還是個克盡六親的命數。
  這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
  賀淵緊緊攬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勒入體內。
  “是與不是,又如何,我能逆天改命,你也可以。”
  蕭闌神色茫然:“阿爹……”
  賀淵漠然道:“我是你男人。”
  無責任小劇場:
  老爹:乖,不要生氣了。
  小小扶蘇:……
  老爹:看,有你最喜歡的兔耳包子!
  小小扶蘇:……
  老爹:再生氣晚上不哄你睡覺了!
  小P孩:我就知道阿爹不喜歡我了!嗚哇嗚嗚嗚嗚!剛才還對胡亥笑,卻不理我!嗚哇嗚嗚嗚!
  老爹:(被哭得頭疼)阿爹錯了別哭了阿爹什麼都聽你的還不成麼……
  賭氣背過身子不搭理老爹的小P孩:(一張很萌的囧兔背影圖片,放不上來,自行YY)
  

第5五章:...

  樂雍如原本聽著賀淵嘴裡比天方夜譚還要荒誕的故事,心裡並不當回事,他生性灑脫,就連被親人暗算陷害,也能轉眼就放開,何況現在還有兩個人跟著他一起陷在這裡,要死也有墊底的。
  他這樣想著,心神不屬地站在那塊奇怪的石頭面前,眼角卻忍不住地飄向岩壁邊上兩個身影。
  蕭闌被擁在懷中,賀淵低著頭,在跟他說什麼,大半表情隱入黑暗中,可樂雍如分明能感覺到,那人的嘴角是微微上揚的,看著蕭闌的目光是柔和的。
  那個活得沒心沒肺的人,那動嘴閉嘴就是滔滔不絕一大串話的人,有時候讓你忍不住想掐死他,有時候又……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但凡有點喜歡的人和東西,都不屬於自己。
  又或者,最後總要被人奪走。
  樂雍如暗暗嘆了口氣,有些失落,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移開視線不願再去看那兩人,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石頭上。
  這確確實實是一塊石頭。
  四角生稜,看得出被人工打磨過的痕跡的,但是並不重,可能是時間匆促沒來得及完工,也可能是石頭的材質不適合打造,整體顯得有些粗糙,只有湊近了才能看到,那些附在上面的乳白色微光,並不是表面刷了什麼磷粉,而是石頭本身在發光。
  能發光的石頭自古有之,被稱為夜明珠。在現代,夜裡自己發光的東西並不稀罕,很多東西表面涂了材料,晚上也能發光,但真正的夜明珠卻十分稀有,跟常見的熒光石不一樣,即便沒有外來光線的照射,歷經千萬年,也還能自然發光,並且表層晶瑩剔透,比玉石也毫不遜色,這種夜明珠可遇不可求,當初蕭闌他們到過的樓蘭地下古城裡,就曾經看到過不少,都被鑲嵌在石壁上,組成一幅奇異的圖案,隨便拿一顆出去都是稀世珍寶,可惜後來石室被炸毀,那些夜明珠也就跟著沒了。
  樂雍如沒有參與過那次行程,自然也不曉得這些遭遇,他只是被石頭裡面的情形吸引住了。
  那裡面嵌著一個模糊不清的黑影,看上去就像一個人側躺著,微微弓著背,眼睛注視久了,這團黑影仿佛要將人吸住一般,不斷蠱惑著你伸手摸上去,甚至隱隱能倒映出樂雍如的身形面貌。
  這種詭異的情形讓他忍不住後退了兩步,抑制住手伸出去的衝動,一邊失聲道:“這究竟是什麼玩意,怎麼這麼邪門!”
  “秦王照骨鏡啊,剛才說過了,你記性真差。”蕭闌走過來,將他往後拉了兩步。“不要靠太近,你會被吸進去當孌童的,到時候我可沒法救你,喔不對,你年紀這麼大了,頂多是個男寵,不然就得割了小JJ當宦官,他是最討厭宦官的,到時候你可慘了。”
  樂雍如無語地聽他胡說八道,指著那個黑影:“你說那裡面是個人,怎麼把一個人塞進去的,他又是誰?”
  “這就是始皇帝,你也可以叫他秦始皇,嬴政,趙政,暴君,陛下。敢情我們剛才說了那麼多,你一句都沒聽進去!”蕭闌拍拍他的肩膀。“能近距離參觀千古一帝,是你的造化,趕緊多看兩眼,說不定以後要收門票了,請勿觸摸,謝謝!”
  樂雍如翻了個白眼:“他要是始皇帝,我就是盤古!”
  蕭闌笑了一下:“你不信嗎?我也不信。生前那麼威風的一個人,死後怎麼就在這裡了。”
  樂雍如聽著語氣有點不對,怔了一下,忙轉過頭去。
  這個人還在笑,目光落在那個黑影上,卻有些蒼涼。
  再定睛一看,吊兒郎當笑容掛在臉上,哪裡有什麼悲涼,剛才仿佛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喂……”樂雍如不知道該說什麼,之前和他在一起瞎鬧著,只覺得這傢伙總是氣死人不償命,卻又讓人忍不住去接近,現在卻覺得這人身上仿佛還有很多秘密,是他窮其一生也無法看透的。
  蕭闌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如如乖,你去看看這裡有沒有出口,要不我們後半輩子就都要在這裡度過了。”
  樂雍如馬上把那點子傷春悲秋全忘光了,撇撇嘴:“你自己沒長腿嗎?”
  蕭闌一臉理所當然:“我要照顧賀小黑啊!”
  那個人站在那裡手腳齊全,手上的血也不流了,看著比自己還精神。“他不用你照顧!”
  蕭闌嘆了口氣:“有人把我從上面拉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來,結果受驚過度,現在小心肝還怦怦直跳,不知道會不會是心率不正常,出去得找個醫院去檢查下,人倒霉了,喝口涼水都能塞牙,如如你說是不是啊,如如你為什麼不理我啊,哎喲我的心臟又開始疼了……”
  他在絮絮叨叨做西子捧心狀,樂雍如卻感受到賀淵那頭投射過來的不善目光,生生打了個寒噤,告饒道:“我去找,我去找還不行嗎?”
  此時水早已退乾,岩壁被這水不知道浸染了多少年,上面生滿青苔雜草,樂雍如繞著四周走了一圈,也沒發現剛才水究竟是從哪個地方退走的。
  “喏,沒找到出口!”他對蕭闌翻著白眼又走回來。
  “再等等。”賀淵突然說話。
  “啊?”
  沒等他反應過來,眼前的變故令樂雍如瞪大了眼睛。
  那塊偌大的石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在減少,或者說,在融化。
  石頭怎麼會融化,融化了又會變成什麼?
  樂雍如忍不住後退了兩步,往他們那邊挪了一下,似乎這樣才有點安全感。
  他朝地上看去。
  地上除了水漬青苔,什麼也沒有。
  不過才半個小時左右,石頭已經剩下不到一半,連帶裡面那個黑影,也像是縮小了好幾倍。那些消失了的部分像是已經在空氣揮發掉了。
  又是半小時過去,石頭幾乎完全消失,只余巴掌大的一塊,很快也沒了。
  “這是……怎麼回事?”樂雍有點失魂落魄,已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覺得這一天看到的東西,遠遠超越他之前所有的所見所聞,甚至不屬於人類已知的範疇。
  賀淵淡淡道:“這種東西,只能依水而生,沒了水,很快就會揮發。”
  蕭闌定定看著,表情空白,一片茫然。
  他是愛你的,對他來說,那麼多子女,你才是獨一無二的,你是帝國的繼承人,是他引以為豪的兒子,是舉朝上下同聲稱頌的公子扶蘇。
  他不想死在沙丘,他心心念念,只是為了親手把玉璽和遺詔交到你手裡,為了親口再對你交代一聲。
  他放逐你跟著蒙毅修築長城,只是為了保護你,一個過於心慈手軟的儲君,有強勢的皇父庇護自然沒有什麼,一旦遮蔽的依靠轟然倒下,單憑幾個忠心的人,是無法改變大局的。
  他怕你心腸柔軟,狠狠心讓你到塞外飽受風吹雨淋,隨那些為帝國出生入死的將領作戰,為的是讓他們對你心服口服,為的是讓你立下收服人心的資本。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那之後的許多子女,未曾有一個讓他如此費心地起名字,未曾讓他如此歡喜地迎接這個生命的誕生,未曾有一個讓他寄予厚望。
  他多想回到過去,像從前那樣,哄你睡覺,教你念字,帶你站在宮殿的最高處,指著最美的江山給你看。
  只是後來那些事情,並非人力所能輓回,縱然他是一代帝王,也只能含恨而去。
  曾經形影不離的兩個人,同年而死,相隔千里,到死也沒能見上一面。
  而在那之後,烽煙四起,群雄逐鹿,卻已經不是他們的時代了。
  心口翻涌不已,壓抑了千百年的情感一瞬間脫籠而出,不是被禁錮在冷冰冰的石頭中,而是與身軀融為一體,說不清是那個人想借他的口訴說出來,還是他找回了遺落的記憶。
  地魂命魂匯聚在一起,賀淵自然也繼承了那些前塵往事,恩怨情仇。
  從此都不能再說與他不相干。
  前生父子,今世情人,冥冥之中自有牽引。
  我是嬴政,嬴政也是我。
  他看著青年俊秀而脆弱的側臉,平靜地想著。
  一邊伸出手,將這個人拉過來,緊緊錮入懷中。
  “還有我。”
  蕭闌微微一震。
  “小黑,”他喃喃出聲,低得幾不可聞:“阿爹……”
  賀淵輕笑出聲,鬆開手,受傷的手改而緊緊握住他,仿佛不覺痛感。
  他指著石頭融化之後露出來的洞口。
  “從這裡下去。”
  “這裡能通往上面?難道裡邊有樓梯?”
  “我也沒去過。”
  樂雍如踟躕不前:“那有沒有危險?”
  賀淵面無表情:“大凶之地。”
  樂雍如不知道他說真的,還是在開玩笑,聞言更不肯下去:“我不爬狗洞的!”
  賀淵懶得再廢話,一腳把他踹了下去。
  洞口不大,下面的通道也只能容納一個人佝僂著背爬行。
  這裡不知道是天然形成還是後天開鑿的,凹凸不平,但卻很少有尖銳稜角,想必就算有,也被這麼多年的流水磨平了。
  樂雍如在最前面,後邊是賀蕭兩個人。
  蕭闌想起喜歡擺酷的賀小黑跟在他後面爬,就覺得很喜感。
  環境漆黑潮濕,又不知道前方會有什麼危險,本來就很壓抑,樂雍如被他那陣嘿嘿嘿的笑聲笑得更是心裡發毛,心想要不是你在我後面,我就狠狠修理你一頓。
  想歸想,有賀淵在,他滿腔悲情,敢怒不敢言。
  仿佛察覺樂雍如的情緒,蕭闌開口轉移注意力:“小黑,你那會兒為什麼會跟姚桐走?”


第5六章:...

  “小黑,你那會兒為什麼會跟姚桐走?”
  隧道狹小得讓人窒息,就算那些凹凸不平多數沒有稜角,在上面摩擦的時間長了,也讓人受不了,樂雍如甚至覺得自己的膝蓋已經被磨破了,正火辣辣地疼。
  賀淵的答案簡單得令人發指:“姚桐說知道怎麼解開你的死劫,我就跟著她走了。”
  蕭闌眨眼:“你真的不是因為怕被我壓在下面,才在吃乾抹淨之後就找藉口溜了?”
  賀淵反問:“你壓得了我嗎?”
  蕭闌:“……”
  賀淵輕笑一聲,微帶戲謔。
  蕭闌發現自從他與那個人的魂魄合為一體之後,性情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刻入骨髓的冰冷稍稍融解,取而代之的則是流露於外的氣勢。
  越來越有那個人的影子了,可又確實還是賀小黑,這種奇特而矛盾的感覺讓賀淵身上越發有股說不出的味道。
  “我的劫數不是很棘手嗎,姚阿姨怎麼就有辦法了?”
  “我相信的不是她。”賀淵頓了一下,淡淡道:“姚三刀曾經是很有天份的一個人,我不懷疑他也許有辦法解開你的劫數,身為他的女兒,姚桐要遜色很多,但可能姚三刀曾經告訴過她,我不願意放過這種可能性。”
  蕭闌笑嘻嘻:“於是抱著大無畏的精神毅然投身姚阿姨的懷抱,裝作不認識我?”
  “不,她給我下了降頭。”
  樂雍如啊了一聲,悚然變色,連身體停了下來,差點讓後面的蕭闌一腦袋撞上去。
  “那女人會降頭?!”
  降頭起源於印度,又說是當年玄奘取經路過通天河,遺落的其中一部讖書,被暹羅人,也就是古時的泰國人拾到,獻給國王。
  降頭術廣泛流行於東南亞,台灣受其影響,也有類似的術法。即便是現在,閩粵一帶的人到泰國、馬來西亞等地方去旅遊,也時常會被家中長輩叮囑不要隨便得罪當地人,因為你不知道跟你擦身而過的一個普通人,興許就是降頭師。
  降頭術有點類似苗疆巫蠱,它的神奇之處在於就算遠隔千里也能給仇人下降頭,讓人莫名其妙死於非命還找不到原因,所以有時會被心術不正的人用來加害別人,東南亞一帶的人提起降頭,自然也是人人聞風變色,閉口不談。前兩年國內曾經發生一宗離奇命案,一名年輕女子身穿紅衣紅鞋無故在家中上吊而死,死前全身被捆綁,警方多方探查也找不到原因,最後成了懸案,新聞曾經引起不少議論,其中一種說法,就是這女子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被人下了降頭咒術。
  樂雍如的家族在南方沿海,當然也知道降頭術的赫赫名頭,他還聽說過上幾輩有個遠親叔伯,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被下了降頭,結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後還是求到南洋最有名的大降頭師那裡,付出極大的代價才消除,這件事被樂雍如的長輩當成軼聞告訴他,沒想到當時他年紀小,在心裡留下的印象很深刻,所以一聽到降頭兩個字,立刻就大驚失色。
  “嗯,段數還不低。”賀淵實事求是地敘述。
  樂雍如結結巴巴:“那,那你中了沒有?”
  自然是沒有,他要是中了降頭,也不會有後面在蕭闌手心裡寫字的那一幕。
  “她費了很大周折,才在我身上下了這個降頭術,我就配合一下她,順道看看能不能找到解開劫數的辦法。可惜她沒有說。”
  雖然他在回答樂雍如的問題,可話基本都是說給蕭闌聽的,這就解釋了為什麼賀淵會二話不說就跟著她走。
  蕭闌沒想到向來心高氣傲的賀小黑也會有為了別人委曲求全的時候。
  樂雍如哀嚎:“媽呀那女人原來是降頭師,你說我老擠兌她,她會不會在我身上下了降頭了!”
  賀淵道:“每施行一次降頭術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動輒遭到反噬,她不會隨便下降的。”
  蕭闌不解:“那姚阿姨在你身上下的降頭,因為不成功,所以就沒有反噬?”
  賀淵搖頭:“不是,無論成功與否,只要降頭術放出去了,就不可能再收回來,依照術法的深淺,會給予施行者不同程度的反噬,姚桐在降頭術的造詣很深,可也必須接受這種反噬。”
  樂雍如張大嘴巴:“什麼事情促使她寧可接受反噬也要對你下降?因愛生恨?還是想控制你來找長生不老藥?這女人瘋了吧?”
  賀淵沒有回答,也許是默認了他的推測。
  樂雍如被這甬道壓迫得憋屈難耐,連直起身體都沒辦法,腰和腿早就酸軟麻木,靠著平時鍛煉出來的身體在那裡苦苦支撐,他喘著氣咬牙問道:“這裡到底有多長,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賀淵言簡意賅:“不知道。”
  樂雍如心一橫,不前進了,身體堵在那裡,後面兩個人也過不去。
  “老子不走了,老子要休息!”
  他嚷嚷道,一屁股坐下,隨手往旁邊摸索幾下,忽然覺出異樣。
  “這些石頭未免也太圓了……”樂雍如一邊嘀咕著,拿著燈湊近了端詳。
  不看還好,一看就嚇了一大跳。
  “這不是石頭吧?”
  賀淵嗯了一聲:“是頭蓋骨。”
  “你又嚇我!”樂雍如裝模作樣抱住蕭闌:“小樣兒,你們家那口子老嚇唬我!”
  賀淵面無表情地推開他。
  蕭闌解釋道:“旱魃墳在這裡,所以要用活人或人骨的怨氣來鎮壓,這在先秦之前的一些墓葬並不少見,之前我們見過的坑洞裡那些幼童屍骨也是這樣,我剛才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幾乎一整條隧道都是由頭骨填滿的。”
  他停了會兒,感嘆道:“這得多少骨頭才能填滿?”
  樂雍如聽得魂飛魄散,想到自己在這條滿是頭骨的甬道裡呆了半天,胃裡就有種翻涌的感覺,這下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四肢並用飛快前進,巴不得趕緊離開這鬼地方,心裡早就把石井連同祖上十八代罵了無數次。
  蕭闌吊兒郎當地跟在後面,臉上倒沒有多少懼色,嘴裡甚至還哼著小曲。
  無責任小劇場:
  老爹:起床了,都卯時了,太陽曬屁股了。
  小小扶蘇:嗚……還要睡
  老爹:你不是說今天要跟阿爹去學射箭嗎?
  小小扶蘇:(翻了個身繼續睡)
  老爹青筋冒起,掀開被子把小P孩拎起來丟給宮女


第5七章

  前面說到這條甬道很長,但它的艱難之處,反而不是距離,而是逐漸往上的坡度,試想一下,一個人連腰都直不起來,還要走一條不止幾千個台階的樓梯,是什麼感覺?
  樂雍如雖然一刻也不想多待,使出吃奶的勁頭爬了一大段,還是忍不住停下來喘幾口氣。
  “這地方哪來的這麼多頭骨,難道把一些犯人集中到這裡坑殺?”他漸漸適應下來,那種噁心感也沒有那麼濃郁了,但任誰想到四周鑲嵌著死人頭骨,都不會感到愉快。
  “不一定是犯人,歷史越往前,神明崇拜的氛圍就越厚重,再追溯到遠古的奴隸制社會,成千上萬的奴隸作為祭品貢獻給神明,是習以為常的事情。”
  他一停下,後邊兩個人也跟著停下,蕭闌經常跟著劉教授他們到處跑,見多了屍骸遺骨,再加上不是一般的缺心眼,根本就不當回事。
  咿呀……
  樂雍如拍著大腿:“不對啊,上次聽你們說旱魃是黃帝的手下,炎黃是華夏的祖先,怎麼會養旱魃這種邪物呢?”
  不能怪他問這種問題,樂雍如對歷史的了解僅止於唐朝有個唐太宗,漢朝有個漢武帝。
  蕭闌給歷史白痴普及歷史:“炎黃都是遠古氏族部落首領,當時已經從男性氏族公社開始向奴隸制社會轉型,而在商周乃至之前的時期,古人對於神明的崇拜都是十分狂熱的,巫師作為當時能與神溝通的人,受到廣泛的尊崇,為了向崇敬的神明獻上凡人最大的敬意,殺個把奴隸都不算什麼,當然,你所說的犯人也是有可能的,當時黃帝和蚩尤兩個部落正在打戰,說不定蚩尤抓了黃帝部落的人殺掉,剝皮取出頭蓋骨也是有可能的。”
  咿……咿……
  待他說完,賀淵淡淡補充:“死於非命的人怨氣都會比較大,成千上萬人的怨氣扭成一股,加上這裡的水,足以鎮住旱魃。”
  蕭闌撓頭:“傳說畢竟是有出入的,歷史上的記載是黃帝打贏了這場戰爭,蚩尤戰敗而死,卻沒有交代旱魃的去向,說不定真被鎮在這裡,也是有可能的。”

  “小闌尾你別嚇人行不行,明知道這裡只有我們三個,你還裝神弄鬼發出什麼聲音!”樂雍如翻了個白眼。
  蕭闌一臉無辜:“什麼聲音,我以為你在摳墻壁。”
  咿呀……
  咿呀……呀……
  聲音時遠時近,若有似無,聽起來像是有人用指甲摳著東西,又像女人低低的呻吟聲。
  這一靜下來,聲音就更清晰,是從他們前方傳過來的。
  樂雍如寒毛直豎,臉色刷的青了,下意識看向其他兩個人。
  探照燈的電源快用完了,昏黃的燈光近距離映在人臉上,竟也有種詭譎莫名的恐怖感。
  “我操,到底是誰在裝神弄鬼,有本事給老子滾出來!”他大吼一聲,聲音響徹甬道,又沉悶地反彈回來,沒有任何回應。
  咿呀……咿……
  只過了一會兒,那個細細的聲音又開始響了起來,就像穿過層層岩壁,直要撓入你的心肝,讓人毛骨悚然又忍不住仔細去聽。
  樂雍如現在覺得自己那些成天勾心鬥角的家人真是溫柔無比,他寧可再來十次暗殺,也不想這麼不上不下地吊著,面對不在常理範疇內的未知事物。
  “要不我們退回去吧?”
  賀淵神色淡淡:“退回去也是等死,往前走還有活路。”
  樂雍如欲哭無淚,抓狂炸毛:“老子不要走前面!”
  抗議無效,半天之後,他繼續往前挪動,內心默默流淚。
  都怪殺千刀的石井……

  那個聲音一直沒有消失,偶爾停頓一會兒,又接著響起,聽多了也就麻木,雖然心一直提著,腳下的速度卻沒慢多少。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聽見啪啪兩聲細響,眼前驀地一黑,僅有的兩盞探照燈終於壽終正寢,徹底沒電了。
  樂雍如的心臟也跟著抽搐了一下。
  
  “小黑?”是蕭闌的聲音。
  “我在。”賀淵回答。
  
  他們的聲音令樂雍如稍稍安心下來。“繼續往前?”
  “繼續。”賀淵依舊是平淡無波的回答。
  與賀淵比起來,樂雍如更像一個正常人,但他有心在蕭闌面前表現一下的願望也落空,心裡更是酸酸的,怎麼看賀淵怎麼不順眼。
  也就是你先認識他,要換了他先認識我,以老子這麼多年來流連花叢的經驗,你怎麼會是我的對手。
  樂雍如一邊腹誹著,手一邊往前面伸過去。
  摸到了一團柔軟的東西。
  
  他的手一抖,面不改色地縮回來。
  我一定是幻覺了。
  再摸過去,還在。
  不是幻覺或者在做夢。
  樂雍如吞了吞口水:“……我好像,摸到一團頭髮。”
  頭髮?賀淵微微皺眉:“你退後幾步。”丫丫的港灣
  沒等他反應過來,賀淵已經探手摸到那團頭髮。
  “應該是新近留下的,不是這裡的。”被捻在手心的頭髮黏黏的,伴隨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賀淵扯了扯,發現頭髮很長,還有一些像是被夾住。
  “再往前就是出口,先下去再說。”
  樂雍如愣了一下,手往上摸了摸,果然甬道已經到了盡頭。
  他硬著頭皮爬上地面,再伸手把蕭闌也拉了上來。
  賀淵不需要他援手,手按住兩邊,輕輕一躍。
  
  “這是哪裡?”有了前面那些經驗,樂雍如不敢再隨便踏出一步,生怕不小心又中了什麼陷阱。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抹微弱的光線。
  他又驚又喜地朝光源望去,只見蕭闌笑嘻嘻地晃著一隻小手電筒:“有困難,找蕭闌,碩果僅存的手電筒,能維持一到兩個小時。”
  有了這點光源,足以讓他們一點點摸清這裡的處境。
  賀淵皺眉看著手裡沾血的頭髮,頭髮的另一頭被夾在出口的石縫中,上面有些血跡,摸了摸,還沒乾。
  “之前他們曾經到過這裡。”
  “誰?”樂雍如一愣。
  “姚桐。”賀淵鬆手,輕飄飄的頭髮落在地上。“這頭髮應該是那個俄羅斯女人的。”
  蕭闌蹲下去仔細一看,果然發色並不是純粹的黑,而是摻了淺棕色。
  樂雍如心一沉。
  在他們沒有來之前,這個地方,到底發生過什麼。
  這麼想著的時候,忽然就聽到蕭闌一聲斷喝:“誰!”


無責任小劇場:

  老爹手裡拿著一塊糖糕,舉得高高的,笑眯眯道:想吃嗎?
  小小扶蘇:想!(我跳我跳)
  老爹:那你喊一聲爹爹
  小小扶蘇:爹爹!(搖著尾巴)
  老爹:叫親愛的爹爹
  小小扶蘇:親愛的爹爹!(我蹦我蹦)
  老爹:說世上只有爹爹好
  小小扶蘇:……
  (因為吃不到糖糕炸毛了,3天不理老爹)


第5八章

  樂雍如被他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卻什麼也沒有。
  “你又忽……”
  悠字還沒說出口,前面傳來一聲悶響,賀淵反應很快,抓住蕭闌就往後退。
  樂雍如慢了一步,甚至還能感覺到一陣冷風傳來,不由打了個寒顫。
  “什麼人?!”
  微弱的光線只能照出一個模糊的黑影,看起來就像一個人蜷縮在角落。
  蕭闌想上前,卻被賀淵攔住。
  他從蕭闌手裡拿過手電筒,走了過去。
  樂雍如本來還想表現一下,見他動作奇快,只好翻了個白眼,挨在蕭闌旁邊站著,嘿嘿笑:“小闌尾別怕,爺保護你。”
  蕭闌也嘿嘿笑:“爺,你的胳膊在抖呢。”
  樂雍如面不改色:“那是剛才鑽洞鑽的。”
  兩人正貧嘴打諢,那頭賀淵已經在那團黑影面前蹲下來。
  “是原帥。”
  “什麼?”樂雍如一驚,並作幾步走過去。
 
  因為石井的水下勘探活動,讓許多人的命運連繫在一起,在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他們也只有彼此合作才能有機會重見天日,樂雍如從來沒想過他的家人想要他死的慾望,竟然已經強烈到他避到千里之外,還派人混進勘探團來追殺他。
  但是事後仔細想想,未必是沒有跡象的,從原帥帶槍下來,到槍被蕭闌順手拿走時他眼中露出的殺氣,他從來沒有刻意掩飾過自己的身份,只是樂雍如先入為主,壓根就沒有去注意這個定時炸彈,結果差點真就死無葬身之地。
  聽到賀淵喊出他的名字,樂雍如火冒三丈地走過去,心想我不趁你小子落難踹你個生活不能自理,我就不姓樂,但當他真正看清楚那團黑影時,卻再也下不了手。
  不是突然心軟,而是從由內而外的恐懼。

  血絲從他的眼耳口鼻溢出來,四肢軟軟地撲倒在地,呈現詭異扭曲的姿勢,右手甚至被壓在自己的身體下面,又纏繞在脖子上,左腿則高高翹起一個常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深深往後扭曲著,後腳跟碰到了自己的腰部,他的眼睛還圓睜著,整個頭部卻已經凹陷下去,看起來就像一個被遺棄的布偶,而不是真人。
  樂雍如好半天才發出沙啞的聲音:“這是……什麼怪物?”
  賀淵查看了一番,站起來:“他的骨頭全碎了。”
  這句話讓其他兩人都感覺到一股寒意,要怎麼樣的力量,才能讓一個人的骨頭碎成這樣,以致於全身都軟得像麵條一樣。
  原帥不是一般人,他是一個職業殺手,職業殺手需要有極好的體力和耐性,各種格鬥技巧和殺人手法更是必不可少的,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居然死得如此凄慘,無論是誰殺了他,都是威脅著蕭闌他們的巨大隱患。
  “是不是那個女人?”樂雍如指的是姚桐。
  “不知道。”賀淵頓了頓,又道:“我要出去看看,你們在這裡等我。”
  他生平很少碰到這種難以確定的情況,自從在樓蘭地下遺墟之後,這一環接一環,看似相隔千里,實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卻又一次比一次艱難險惡。
  能把原帥弄成這樣的,未必就是姚桐,這裡是旱魃墳,又葬了個西周諸侯,後來連始皇也來湊熱鬧,說不定更久遠以前還安置過什麼東西,這裡的一切,本身就是一個謎,如果不是他記起一些東西,只怕剛才三個人還困在水潭裡。

  他話剛落音,手臂就被人抓住。
  回頭一看,是蕭闌沒心沒肺的笑臉:“不許瞞著為夫去私會姚阿姨啊!”
  沒大沒小。賀淵抿脣,反手握住他,在那手心裡輕輕撓了兩下,語氣帶了些安撫的意味。“我一會兒就回來。”
  蕭闌微怔。
  前世還小的時候,父親牽著他的手,最喜歡做這個動作,半是玩笑,半是哄逗。
  見他失神,賀眼裡多了些笑意,趁機想讓他鬆開手,卻不料對方抓得更緊。
  蕭闌馬上恢復平日的神色:“小黑你要是不帶上人家,人家就要曝你的隱私了,比如說三歲偷看別人洗澡,四歲調戲少婦,五歲偷內褲,六歲……”
  賀淵懶得再跟他廢話,直接轉身就走,也沒有把手從蕭闌那裡抽出來,儼然默許了他的行為。
  蕭闌笑得無賴,心想多了一道魂魄想起前世還有這好處,換了以前的賀淵,自己就早被下禁言咒丟到一邊了。
  
  三個人繞過原帥的屍體往前走,小手電筒完全照不出周圍的環境,只能依稀看出前面有沒有路,賀淵走在最前面,一隻手抓著蕭闌,樂雍如緊跟其後。
  走了大約十分鐘,他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
  賀淵皺眉,臉上有著微妙的困惑。“有點不對勁。”
  樂雍如一顆心被他說得高高提起,他是再也不想看見那種令人作嘔的屍體了。“哪裡不對勁?”
  “這裡好像不是原來的地方。”賀淵看了看,腳步一拐往旁邊走去。
  什麼叫不是原來的地方?樂雍如莫名其妙,只見賀淵走了幾步,伸出手抓住什麼東西搖了一下,立刻傳來沙沙聲。
  蕭闌露出極度驚訝的神色。
  樂雍如則完全傻眼了:“老子在做夢?”
  蕭闌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嚴肅道:“我作證,你沒在做夢。”
  樂雍如顧不得跟他打鬧,也伸長了手摸上去。
  樹幹、樹枝、樹葉,觸感是如此真實,甚至輕輕搖晃,還有聲音。
  蕭闌拿著手電筒在周圍轉了一圈,回來說道:“不止一棵,這裡可能是個樹林。”
  樂雍如的聲音很夢幻:“水下……溶洞……樹林……”
  賀淵神色凝重,眼前的一切,也已經遠遠超出他的掌握。
  “那裡是不是有火光?”蕭闌突然指著前面。
  他們順著他的所指望去,果然在很遠的地方,有一小撮火光,飄忽不滅,時明時暗。
  

第5九章

  三人看見火光,並沒有高興起來,相反心裡越是沉了下去。
  在這種不符合常理的地方看見熟悉的東西,不僅不會讓人感到安心,反而是某種危險的預兆,只不過從下水到現在,他們所見所聞,都已經完全脫離的常理的軌道,所以也沒有太大的反應。
  樂雍如遲疑:“會不會是姚桐那女人故布疑陣,引我們過去?”
  賀淵反問:“引我們過去幹什麼?”
  她不是喜歡你嗎?當然是覬覦你身上的唐僧肉了!
  這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樂雍如乾笑:“讓我們過去會合啊!”才好對你下手。
  賀淵居然很認真地想了一下,最後搖搖頭:“在她看來,沒有什麼比找到長生不老藥更重要,不會這麼大費周章……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完已經往前走,蕭闌自然是一起,剩下樂雍如叫苦不迭也只得跟了上去。
  三個人都沒戴手錶,手機也早在下來之前就丟在船上了,壓根就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走了好一會兒,賀淵忽然停下來。
  “火光沒有變近。”
  被他一提醒,那兩人才發現他們走了這麼長一段路,火光也只是渺小一點,跟之前並沒有兩樣,如果不是他們一直在原地踏步,那就是離目標實在太遠。
  “是不是它在故意引我們過去?”
  蕭闌的話出口,樂雍如立時感到一股寒意,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聊齋小說裡那些把書生引入深山的狐狸精們,招待書生吃山珍美味,穿綾羅綢緞,卻在第二天醒來發現全是些腐葉殘渣。
  始作俑者顯然跟他想到一塊兒去了,情緒卻是全然的亢奮:“我們趕緊過去吧,說不定有旱魃狐狸精什麼的,能讓我看一眼也就死而瞑目了!”
  
  前塵往事揭開,賀淵與始皇的地魂融為一體並占了上風,還能保留屬於賀淵本身的記憶,劫數自然迎刃而解,但蕭闌的命盤卻沒有因此得到轉機,如果不找到辦法,他依然會是死於非命的結局。
  他自己看得開,賀淵卻絕不容忍這種可能性的發生,連聽到類似的話也會大感不痛快。
  蕭闌不用轉頭也知道身旁的男人生氣了,他把額頭抵在對方頸項處蹭了蹭,就像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四周漆黑,樂雍如又剛好轉身往前走,也沒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
  “阿爹……”蕭闌無聲地說,微帶迷戀地聞著男人身上的味道。
  賀淵一把將他拽入懷中,捏起他的下巴就壓了上去。
  不同于先前的自持,這個吻來得狂烈肆意,沒等蕭闌反應過來,舌頭已經撬開牙關,滑過上顎又鑽入舌底的凹槽,將他來不及吞咽下去的汁液吮吸過來,又狠狠地咬了他的下脣一下,這才放開。
  蕭闌被這一陣狂風暴雨似的掠奪弄得腦袋嗡嗡直響,手腳也有點發軟,只能靠著他的胸膛微微喘氣。
  前頭樂雍如走了片刻,沒聽見動靜,轉過頭來:“你們幹嘛呢?”
  賀淵面不改色地扶著人:“他餓過頭了。”

  樂雍如不疑有它,因為這麼久了,連他自己也覺得有點餓。這時候如果有隻烤雞烤鴨的就好了,就著篝火再來點酒,小日子該有多美,可他們現在連能不能離開這鬼地方都不知道……
  烤雞?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你們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蕭闌沒想到自己想調戲人,反倒被人調戲了,雖然他臉皮比豬皮厚,未免還是有點訕訕,忙跳離賀淵三尺遠,以免再落魔掌,一邊跑到前面跟樂雍如勾肩搭背。
  “小如如,你餓了?”
  “是有點……”樂雍如翻了個白眼:“可並不代表我嗅覺失靈啊,你再聞聞。”
  隨著腳步走近,那團火光看似越來越大,縷縷若有似無的香味從前面飄過來,不止樂雍如,其他兩人也聞到了。
  除了食物的香味,似乎還有隱隱綽綽的說話聲。

  樂雍如一喜:“難道是小島他們?”
  一起下來的人,除了他們三個,如果薇拉沒死,算上她,連同姚桐、小島,也還只剩下三個人。
  蕭闌歪著腦袋仔細聽了會兒。“不像,不止三個的樣子。”
  樂雍如微愕:“不會還有別的人找到這裡來吧?”
  蕭闌嬉皮笑臉,臉上沒有緊張的神色:“過去看看就知道了,整天瞎猜會白頭髮的,如如,不是我說你,俗話說,笑一笑,十年少,你整天疑神疑鬼,未老先衰,腦門邊都長了根白頭髮了,還是純白純白的。”
  樂雍如下意識摸向鬢邊,突然發現自己又被耍了,這地方伸手都未必能見到五指,除非這傢伙安了雙青蛙的眼睛。
  前方傳來一陣喧嘩,這才注意到他們走得越近,就能聽到人聲鼎沸,就像許多人聚在一起說話,這種喧嘩絕不是兩三個人能造成的效果,聲音一雜就亂,反而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樂雍如一愣,就忘了自己還想回嘴說蕭闌。“還過去嗎?”
  隔著幾叢婆娑樹影,已經能夠看見空地上的一大團篝火,還有許多圍著篝火唱歌起舞的人,他們下身圍著獸皮,有男有女,臉上泛著最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快樂,看得出來人人都陶醉在這片歡樂的海洋裡。
  但這並不正常。
  
  這是在鄱陽湖底,縱然穿過了那個古怪的海眼,到達這個溶洞裡,也仍舊是在水底。這裡有旱魃墳,秦始皇也將其作為最終埋骨之地,這已經讓樂雍如覺得有點難以接受,但是現在,居然還有一大群人,就在他們眼前,咫尺之遙,歡歌載舞。
  “這……是海市蜃樓?”樂雍如皺起眉頭,然而他話還沒說完,那邊已經有一個女人轉過頭,目光直直望向他們,臉上先是迷惑不解,後來又露出欣喜,離開狂歡的人群,朝他們這邊走來。
  樂雍如下意識覺得這一切都是幻象,幾乎沒想到那女人還會撥開樹叢走過來抓住他的手臂,溫熱的觸感是如此真實,真實得他禁不住跳起來,一把甩開她的手。
  女人歪著頭看他,露出疑惑的神色,一邊說了一大串話,卻不是他們能聽懂的語言。
  蕭闌忽然揚起笑容,握住他的手。
  女人也笑了起來,拉住他就往回走,又示意賀淵他們跟著,她的力氣很大,蕭闌差點掙脫不開,但能感覺到她並沒有惡意,也就沒有掙扎,只是對賀淵做了個手勢,表示自己沒有大礙。

  約一個小時候,樂雍如挨著蕭闌他們坐在篝火邊上,看著他們用自己聽不懂的語言唱歌說話,一邊吃著香噴噴的不知名烤肉,只覺得這一切就像在做夢。


第6十章:...

  為了避開家族的勾心鬥角,樂雍如曾經一度沉迷在紈褲子弟的典型生活裡,經常是摟著女人和一群哥們去飆車,完了到高級會所尋歡作樂,一覺在女人的乳溝裡醒過來,於是又繼續喝酒唱歌,盡情揮霍著金錢與青春。圈內人提起樂家二少,都知道他非最美的女人不好,非最好的酒不喝,可這樣一個人,現在正毫無形象蹲在篝火旁邊捧著一塊烤肉淚流滿面,臉上洋溢著幸福。
  樂雍如從來不知道一塊烤肉能給他帶來如此巨大的幸福感,極度饑餓之下,他也來不及多想,抓過女人遞來的食物就往嘴裡塞,好半天才停下來,一轉頭,看見蕭闌和賀淵手裡也拿著烤肉,卻都沒吃。
  樂雍如:“……你們看著我幹嘛?”
  蕭闌:“看看你吃了會不會中毒我們再吃。”
  樂雍如:“……”
  
  被他這一提醒,樂雍如才發現自己已經有六七分飽,不由緩下速度,一面想起一個可怕的問題:“這些烤肉,不會是幻覺或者爛樹葉變的吧?”
  “不是。”賀淵收回目光,淡定自若咬了一口。“是真的,可以吃。”
  樂雍如松了口氣,看著眼前歡樂的人群,衣服被火光烘烤著,渾身溫暖而舒服,與之前步步驚心的險境,簡直天差地別。
  “你們不是說過秦始皇埋葬在這裡嗎,這些人是不是當年給他抬棺的苦役的後代,僥倖存活下來,然後繁衍成一個部落?”
  吃飽喝足,樂雍如連動都不想動,四肢攤平了躺在地上,看著頭頂黑漆漆的一片,愜意得差點睡著了。
  賀淵沉聲道:“他當年機關算盡,連死後的光景也安排好了,雖然死在巡視途中,但自有一套辦喪下葬的機制,不會為外界的動亂所影響,等到屍骨運到這裡下葬,所有知道這裡的人也都死了。”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將一代帝王心術展現得淋漓盡致,蕭闌本該心寒,卻無來由涌起一股悲哀。
  “我……扶蘇當年也沒留下一個全屍。”他笑了一下,“可我現在還好好的,反倒是他念著長生不老,卻連魂魄也被你奪了。”
  賀淵捏起他的下巴,手指輕輕將上面的灰塵揩掉,又繞至頭髮後面,緩緩摩挲,感受著指腹下平滑富有彈性的肌理,半晌才淡淡道:“往事已矣。”
  蕭闌被他摸得一陣顫慄,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乾笑:“小黑,此地不宜發情。”
  賀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脣角微勾,收回手,也不逼他。“你有沒有想過我剛才的話?”

  樂雍如在旁邊早就累得昏昏欲睡,先前那女人從人群中跑過來,不由分手扯起他,跟著其他人一起跳著節奏奇異的舞蹈,樂雍如動作笨拙,手忙腳亂,引來了其他人一陣善意的哄笑聲,氣氛一時高潮迭起 ,熱鬧非常。
  蕭闌眨眨眼:“如如說這裡的人是當年的秦人,卻被你否認了……也許我的猜測並不會讓人覺得愉快,不過我倆肯定都想到一個方向上去了。”
  “嗯?”賀淵眼裡微帶笑意。
  “這裡不是溶洞,或者說,我們已經踏出現在那個溶洞的範圍,到達另外一個空間。”蕭闌把烤肉吃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爪子,才繼續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去過樓蘭遺墟,那裡曾經也出現過時間和空間的扭曲,讓我們在某種情況下,可以穿越時間,到達現在的時間點之前,包括之後看到於叔和小白他們死於非命,都是在另外一個時空真實存在的。也就是說,當時如果沒有我們,於叔和小白是很可能註定要死的,這就正好應驗了一句話:時間永遠分叉,通向無數個未來。”
  “而你又說過,當年他……嗯,始皇阿爹同志找到天下四處靈氣最盛之地,往東為鄱陽湖,往西則為古崑崙羅布泊一帶,那麼這裡出現跟在樓蘭一樣的情況,也並不稀奇。”
  “你的猜測很合理,但並不完全正確。”賀淵忽然將目光放在遠方。
  涼風襲來之際,頭頂微微泛白,雲間嵌著一兩縷霞紅,這個時候他們可以完全確定自己早就已經不在那個溶洞裡了。
  在晨曦的照映下,大地廣袤而肥沃,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平原上,矗立著成片成片的村落,炊煙裊裊,而在他們所立足的地方,海拔明顯比其他地方高,站在這裡俯瞰蒼生,就會有種油然而生的滿足感。

  樂雍如跳舞跳得頭昏腦漲,此時才反應過來,跑到這邊,跟著他們一起看著日出,張口結舌震驚過度,明顯驚大於喜:“我們什麼時候出來的,這裡已經不是溶洞裡了?那又是哪裡?”
  天色漸漸大亮,蕭闌他們看到這裡其實是一個高台,位於群山之上,空地前方是一條常常的石梯,目測起碼有數千階,石梯的盡頭,還有一座宏偉瑰麗的宮殿。
  確實是宏偉瑰麗,他們搜腸刮肚,也只能想到這個詞來形容,這座殿宇比起古希臘的帕特農神廟也毫不遜色,他們甚至想象不出這樣美麗的建築物,會是眼前這群看起來純樸敦厚的人所建造的。
  一夜過去,狂歡的人群漸顯疲憊,有的停下歌舞倒頭就睡,有的吃飽喝足四散離去,惟有那個女人走過來,拉起樂雍如的手,並示意他們跟著她走。
  “跟著她走。”賀淵道。
  樂雍如放棄了掙扎的念頭,被這個面容稱得上清秀的女人牽著手,她看起來很高興,說了一大通話,可惜他們沒有一個字聽得明白。
  樂雍如苦著臉:“她不會想拉我帶去當丈夫吧?”
  他的擔憂沒有變成現實,因為就在他剛說完這句話沒多久,腳下的土地突如其來產生一陣強烈的晃動,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仿佛地動山搖,甚至連天地也要跟著一起崩塌一般,賀淵一把將蕭闌拽進懷裡,樂雍如也連忙蹲下身體,那女人卻望著遠處煙塵滾滾的地方,露出驚恐而憤怒的神情。
  

第6一章

  在遙遠的地平線處,一抹煙塵裊裊冒起,轉眼之間,塵土迅速擴大,由原先的小黑點蔓延至整條地平線,與此相呼應的是本來已經透亮的天空又漸漸灰暗下來,烏雲密布,風雨欲來,那些開始四散離去的人們都停住腳步,驚恐地望著那個方向,有的大聲呼叫,往山下跑去,更多人卻反而跑向蕭闌他們身後的殿宇,又在殿宇前跪了下來,額頭緊緊貼著地上,像是在祈禱求助。
  樂雍如被晃得頭有點暈:“這是地震了?”
  “不,是敵人來襲。”蕭闌看著地平線上逐漸顯露出來的事物,那是數不清的異獸,有些甚至只能在古書上才找得到描述,仔細端詳之下,還能看見騎在猛獸上的人影。
  “那是什麼玩意兒,熊貓?!”樂雍如定睛一看,差點驚掉下巴。
  混雜在一群形狀各異的猛獸之間,黑白相間的龐然大物格外顯眼,只不過它的體形明顯要比以前所見過的熊貓要大得多,依舊是渾身毛茸茸的憨態可掬,往前奔跑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不,你可以喊它執夷,或者貘。”蕭闌站得腳酸,索性盤腿坐下來。
  樂雍如茫然以對:“什麼?”
  “遠古的熊貓。”蕭闌笑眯眯的。
  這頭他們在說話,那女人卻一動不動,盯著遠處的情形,怔怔看了半晌,突然朝他們比手畫腳說了一通話,示意他們留在這裡不要走,轉身就跑了。
  “喂!——”樂雍如沒來得及拉住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往山下飛奔。“我們現在怎麼辦?”
  “留在這裡是最安全的。”賀淵淡然若定,他的冷靜感染了樂雍如,令他也跟著漸漸平靜下來。
  樂雍如聳肩:“好吧,反正我們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裡,更不知道回不回得去。”
  蕭闌目不轉睛地瞧著遠處:“這是一場戰爭?”
  “是。”賀淵冷冷道:“戰爭開始了。”
  
  天空雲集的陰雲轉瞬化作狂風密雨,摧折著整個大地,蕭闌他們正好位於半山腰,頭頂是茅草搭建的一個棚子,雨水落不到身上,蕭闌被這陣突如其來的怪風吹得身體不由自主往後歪了歪,賀淵眼明手快地抓住他,令他免於被風刮跑的命運,又把人按入懷裡,背部緊緊靠著粗大的樹幹。
  樂雍如就比較悲催了,他蹲在地上雙手抱著樹,頭髮連同面部表情都在風中完全凌亂了,毫無形象可言。
  蕭闌從賀淵懷裡探出頭來,看著電閃雷鳴。“這好像不是自然形成的。”
  “嗯,應該是下面有人在做法。”
  “小黑,你能做到嗎?”
  “你說的是五雷正法,稍微有點修為的人,用道家符箓就可以做到,但是規模無法達到這麼大,效果也沒這麼好,只是小打小鬧。”賀淵看著天地風雲變色,臉色凝重,這樣的呼風喚雨委實過於驚人,已經足以與天地比肩,甚至可以稱之為神祗,別說現代,只怕在明清之後,已經沒有人能有如此修為。
  “那誰能做到?”
  “漢代的張道陵,唐代呂純陽也可以算上,再往前,就只有先秦甚至上古的了。”
  “為什麼唐代之後,修煉成仙的傳說就很少了?”蕭闌臉上探究的興致遠遠大於看到神跡的驚懼,對他來說這就像是不用花錢也能享受到好萊塢大片的現場版。

  “歷史越往前,人們對神明就越敬畏,生命越接近本源,能力也就越強大,到了後來,人類過於依賴科技和物質,對於精神層面的理解也就越膚淺。”
  樂雍如插了句話:“宗教不也是精神層面的東西,而且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宗教是神在人間的代言人,或者直接由神發起的,全世界起碼超過一半的人都有宗教信仰,你這是一竿子打翻整船的人。”
  賀淵微哂:“現代宗教從來就是按照人類的意志來進行的,什麼時候又能代表神明的意願了,難道有些國家所謂的聖戰,屍骨堆積,生靈塗炭,也是神的旨意不成?”
  樂雍如無言以對,因為賀淵說的的確是事實。
  “所以下面那個施雲布雨的人,可能是遠古的神明?”蕭闌興致勃勃,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山下的情形。
  雨停了下來,風勢也漸漸變小,大地一片泥濘,對面原本騎著異獸威風凜凜的大軍早已人仰馬翻,野獸們受到驚嚇四處狂奔,毫不猶豫把背上的人甩下來,在奔逃的過程中又踩踏死傷了不少人,後面一見情勢不對,連忙作了個手勢下令撤退,可也已經來不及了,前面的慌亂很快蔓延影響了整支軍隊,以致於很快出現亂成一團的景象。
  對比那邊一片狼藉慘敗,山下這邊擊退了敵人的人們顯得極為高興,原本山上那些匍匐在神殿前參拜的人也紛紛涌到山腳,大聲而又歡快地說著蕭闌他們聽不懂的語言。
  “我操,這就贏了?絕對是開外掛作弊啊!”樂雍如喃喃道。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無論從人數還是實力,都數倍於這邊。”賀淵冷冷道。
  果不其然,他話剛落音,遙遙大軍中忽然有一人站了起來。
  這人的身形遠遠比其他人高大許多,一身火紅色長袍,看不清容貌表情。
  他一站起來,周圍馬上就安靜下來,連帶著風雨也完全靜止,蕭闌甚至感覺不到周圍有空氣在流動,他動了動嘴,詫異地轉頭望向賀淵。
  卻見賀淵微微變色,猛地拉住他後退了好幾步,咬破手指虛空畫了一道符,將旁邊的樂雍如也納入圈子裡,樂雍如莫名其妙又驚訝地看著賀淵的血從手指涌出來,卻不是滴落在地,而是凌空浮起,沿著他手指起落的痕跡停留在半空,待他罷手,血符又忽而全部破開,通通化為虛無。
  就在這個時候,蕭闌只覺得眼前倏然光芒大盛,光線強烈之極,連眼睛都在瞬間感到無比的炙熱灼痛,他忍不住舉起手背擋住眼睛。
  片刻之後,摟在他腰間的手鬆開,賀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沒事了。”
  蕭闌張開雙眼,表情出現剎那之間的空白,旁邊的樂雍如也沒好到哪裡去。
  以他們三人腳下為中心擴散開去,周圍甚至山間的所有植物全部被燒焦,化作一團炭黑,遠處大軍中,那個人依舊站在車上,孤高絕傲的模樣,仿佛主宰一切的神祗。
  樂雍如一臉茫然:“剛剛是怎麼回事?”
  “對方還擊了。”賀淵道。
  “小黑,你剛才做了什麼?”
  “只是畫了一道普通的護身符。”賀淵輕描淡寫,掩不住眉間濃重的疲倦和憔悴,蕭闌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他蒼白的手腕。
  觸指有些冰涼,可見那道護身符並不普通,能將他們三人毫發無損的保護在內,並與那股驚天動地的力量相抗衡。
  對方仿佛也察覺了他們,抬起頭朝這個方向看過來,他所在的人群爆發出一聲歡呼,大軍很快又集結起來,受驚狂亂的異獸們也被漸漸安撫平靜,溫順地半屈下身讓人騎上。
  “我睡一會兒。”賀淵說完,靠著蕭闌跌坐下來,也不等他說話,就已經闔上眼,將身上大半重量都倚靠在蕭闌身上,就像耗盡了畢生的力氣。
  蕭闌下意識轉頭去看那座神殿,它依舊完好無損,只是原本在前面膜拜的那些人都已經被燒成焦炭,屍骨無存。

  樂雍如瞅瞅如同熟睡無知無覺的賀淵,心想小樣兒,終於輪到哥表現了,忙拍著胸脯對蕭闌說:“小闌尾,你別怕,有哥在!我看這邊的人也不是什麼善茬,很快就會想出辦法反擊回去的,我去神殿裡看看,說不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轉身欲走,馬上被蕭闌按住。“等……”
  蕭闌的話沒能說完,轉眼之間天空暗了下來,仿佛黑夜驟降,惟有山下火光連成一片,猶如璀璨星光,人群不知從哪裡接連涌了出來,抬著一副棺材似的物事,又慢慢地涌向河邊。
  樂雍如渾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見蕭闌二話不說把賀淵背到身上,朝他大吼一聲:“跟我走!”
  他背著賀淵頭也不回地衝向神殿裡面,樂雍如這才發現神殿周圍淡淡地散髮著光暈,柔和淺淡並不耀眼,看起來讓人有種由內而外的聖潔感,他也來不及多問,只能跟著蕭闌往裡頭跑。
  兩人剛抬腳踏入殿中半步,隨即覺得天地倒轉,連帶著身體也跟著不由自主地失重,胸口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喘不過氣,腳下踩的仿佛不是實地而是棉花,一切日月星辰都已黯淡無光,他們所在的,是無盡的虛空。
  蕭闌再也支撐不住這種頭重腳輕的噁心感,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賀淵醒來的時候,發現姚桐正半靠在不遠處,看著他,眼裡流露出複雜的情感,旁邊還躺了個樂雍如,顯然已經失去知覺。
  至於蕭闌,則不知去向了。
  他皺了皺眉,捺下身上的不適站起來,冷冷看她:“人呢?”


第6二章

  姚桐輕輕柔柔道:“賀哥,你很關心他的下落?你和他不是普通的朋友吧,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麼關心過一個人。”
  賀淵面無表情,冷冷道:“與你何干?”
  他連敷衍自己半句都不肯。
  姚桐幽幽道:“賀哥,你從頭到尾就沒中過我的降頭,是不是?”
  “是。”直接乾脆的回答令姚桐忍不住怒氣上揚,然而賀淵只是漠然地看著她。
  她怒極反笑:“那麼你裝作中了降頭一路跟著我到這裡來,也想找那個東西?”
  “我有沒有說過你身上有一個毛病很讓人厭惡?”賀淵嘴角一揚,這千年難逢的笑容卻令人移不開眼,也讓姚桐一時怔怔,忘了質問他。
  “你總喜歡把自己的想法加諸在別人身上。”他的語氣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反感。“除了你,沒有人對長生不老藥感興趣。”
  姚桐並不知道她要找的秦王照骨鏡,早就隨同裡面那具千古一帝的屍骨,水消即化,徹底沒有了,聽到賀淵這麼說,也冷下臉色:“如果不是為了你,我又怎麼會想找那個藥?”
  她的聲音一頓,染了淡淡的哀戚:“我喜歡你,給你下降頭,希望你也能喜歡我,我們倆從小認識,又志趣相投,難道我配不上你嗎,難道你就沒有喜歡過我一點半點嗎?你知道,對於下降人來說,無論成功與否,我都要承受反噬的後果,如果沒有長生不老藥,我又怎麼跟你在一起,繼續陪著你?我又何嘗不知道那東西只是虛無縹緲的傳說,但只要有一丁點希望,我都不會放棄。”
  賀淵神情冷漠:“你只是為了你自己。”
  姚桐見他絲毫不為所動,眼底閃過一抹怨恨,冷冷道:“你不信我也沒辦法,東西我是一定要得到的,而且你肯定知道在那裡,如果你不說那也沒關係,過不了多久,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旱魃醒過來,肯定很樂意陪你那個小東西玩。”
  她想到蕭闌開口閉口喊自己阿姨,心裡恨意更盛,巴不得蕭闌馬上就死了。
  賀淵目光一閃:“你把他怎樣了?”
  “你猜。”姚桐嫣然一笑,伸手飛快地向樂雍如抓去。“不如把這個人也送去給他陪葬吧。”
  賀淵卻沒有過來阻止,反倒轉身就走,腳步極快,轉眼就已經離得很遠。

  姚桐臉色大變,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她本來就對樂雍如沒有興趣,這一手只是為了拖延時間,誰知道賀淵根本就不上當,反倒一眼看穿她的意圖。
  “等你找到他,他已經死了!”姚桐大喊,聲音在岩壁之間迴盪,突兀而刺耳。
  賀淵卻越走越快,壓根就沒有回頭。
  她咬著下脣,胸口被嫉恨焚燒得難受無比,忍不住伸手去抓撓,誰知道越撓,疼痛麻癢的感覺卻越強烈,長長的指甲劃破衣服,刺入肌膚,又插進皮肉,血從傷口絲絲滲了出來,她只覺得絲毫不解癢,手指愈發用力,右手五指深深插入了半個指節,指尖離鮮活的心臟更近,仿佛還能感覺到它的跳動。
  還不夠!還不夠!她大口喘著氣,手指使勁攪弄,生生摳出五個血洞,鮮血狂噴而出,瘙癢的感覺遠遠超過了痛楚,以致於她毫無知覺般地繼續往深處戳進去。痛癢感以心臟為中心向身體四肢百骸擴散,她不得不伸出左手手去撓其它地方,最後竟把皮肉都撕扯下來,只想緩解一時半刻的痛苦。
  這就是降頭的反噬,越厲害的降頭術,下降人受到的反噬也就越大,天道循環,有因有果,莫不如此。
  可憐半天之後樂雍如醒過來,面對一個死狀恐怖的美女,只怕要先嚇個半死了。
  蕭闌眨眨眼,又眨眨眼,把身體往旁邊挪了一點。
  腳下的黑影跟著自己挪動。
  岩壁上的油燈飄忽不定,時明時暗,也不知道是誰點上的,只不過光線搖曳照過來的陰影。
  蕭闌舉起手,那鬼影遲了兩三秒,也舉起手。
  這情形就好像你站在一面鏡子前作出的動作,鏡子那邊卻在模仿你,仿佛是置身另一個空間的你,吊詭無比。
  這明顯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蕭闌嘆了口氣,雙手交疊,在燈影下映出一隻蝴蝶在飛的形狀,這一次鬼影沒有跟著,仿佛無法辨別他的動作,依舊黑糊糊地一團杵在壁上。
  “這位大哥,雖然你從來沒見過像我這麼帥的人但我也不怪你孤陋寡聞只可憐你在這裡待了很久沒見過世面所以我不會嘲笑你的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跟著我?”
  他氣不帶喘地說完一串話,又挪動了一下,那團影子還是緊緊黏住他,沒有絲毫消失的意思。
  幽暗不知名的空間,森冷寂靜的環境,骨折無法動彈的右腿,還有一團詭異的影子,這一切足以將一個正常人逼瘋,然而蕭闌只是靠坐在墻角,滔滔不絕地說著能把死人說活的廢話。
  “我喊大哥你為什麼不理我啊,要不喊你小弟吧,如果要我叫你姐姐我可叫不出來,你現在這副醜不拉嘰的模樣能讓  我喊一聲大哥已經不錯了,你老跟著我,是不是無聊寂寞空虛了?難怪啊,在這裡待了那麼多年,沒有妞泡沒有網上沒有小電影看,你知道什麼叫網嗎,不是蜘蛛網的網哦,就是可以看小電影的,哦,你肯定也不知道小電影是什麼,就是一群男的女的脫光衣服在那裡妖精打架,當然有時候也可以是男的和男的或女的和女的,大哥你聽明白了嗎,聽明白你就吱一聲,不會吱的話你可以招手示意的。”
  蕭闌越說精神越好,越說越亢奮,連腿上的疼都忘了,只差沒手舞足蹈連比帶劃。
  那團鬼影仿佛也能聽懂他的話,慢慢地挪了過來。


  鬼影的模仿能力很強,以致於差點讓蕭闌以為是自己的影子,但在他做了那個蝴蝶飛翔的手勢之後,鬼影就不再有動作,仿佛在靜靜地聽著他說話,然後一點一點地挪過來。
  “你聽得懂我說的話?”蕭闌撓撓頭,“那你能不能幫我去報個信?給一個叫賀小黑的傢伙,喔不對,他叫賀淵,不過我都喊他賀小黑,其實他不黑,但是很喜歡穿黑色的衣服,長得還可以,當然沒我那麼帥,你在聽我說話嗎,如果你聽得懂就動一下吧。”
  他純粹是在自說自話滿足話嘮的慾望,但令人吃驚的是,那團鬼影居然真的微微晃了一下。
  蕭闌覺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於是道:“動兩下看看?”
  “……”鬼影晃動了兩下,燭光搖曳,詭譎而驚悚。
  “你真聽得懂?跳個舞來看看,要芭蕾舞,嗯,小天鵝聽過嗎,來個小天鵝舞曲吧。”
  “……”
  鬼影頓了好一會兒,然後瘋狂地抖動起來,就像是電腦讀取了無法識別的程序導致徹底當機錯亂了,沒心沒肺的某人在一邊笑得肚子抽筋。
  鬼影委委屈屈地朝這邊蠕動,身體從墻角的陰影中慢慢拖出來,在昏暗的燭光下呈現不規則形狀,仿佛由無數微小的黑色沙礫組成,像極了被潑灑在地上的石油。
  本該是恐怖的一幕,被蕭闌一攪和變得很雷人,就在鬼影就快碰到他腳邊的時候,一張符籙挾著火光擲到它身上,鬼影倏地化作一團火球直直往蕭闌懷裡衝去。
  “賀小黑!”蕭闌抬起頭脫口而出。
  話剛落音,一張俊美卻又熟悉的臉出現在前方拐角處。
  “想我了吧?”某人嬉皮笑臉,沒個正經。
  賀淵居然輕輕嗯了一聲,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手放在他骨折的腿上查看傷勢。
  可能是碰到傷處,蕭闌倒抽了口氣,下意識往後縮,胸口鼓起很大一塊,一個毛茸茸的頭冒了出來,烏溜溜的眼睛正好對上蕭闌。
  “這是什麼玩意兒?”蕭闌兩個手指輕易地拎起它的脖子,怪模怪樣的小東西四隻短短的胖腿在空中亂蹬,眼睛裡蒙上一層灰濛濛的霧氣,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賀淵只瞟了一眼,注意力依舊放在蕭闌的腿傷上。“夫諸。”
  “夫諸?”蕭闌逗弄著它額頭的四個小角,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就這?龍王爺的親戚?”
  夫諸,相傳為上古異獸,狀如白鹿而頭生四角,據說一現身就意味著有水患,水火相剋,旱魃畏水,蕭闌猜想這小東西興許也跟旱魃墳有關,說不定還是當時被放在這裡鎮壓旱魃的夫諸後代。
  “你爸爸媽媽呢?”伸手戳戳它的腦袋。
  毛茸茸的腦袋被他戳得一晃一晃,熱淚盈眶,卻敢怒不敢言,嘰嘰叫了兩聲,焉了。
  除了渾身白色的絨毛和頭上那四個古古怪怪的小角,在它身上看不出一點上古異獸的影子。蕭闌的手掌在絨毛上揉來揉去,借觀察之名行蹂躪之實,小夫諸被他揉得東搖西擺,索性癱倒地上四蹄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好像在說快來撫摸我吧。
  他好不容易蹂躪夠,終於想起正事:“小黑,你怎麼過來的,姚阿姨呢?”
  “應該死了吧。”
  蕭闌張大了嘴:“你殺人了,這不好吧。”
  賀淵淡淡道:“她受了降頭術的反噬,遲早是要死的。”
  蕭闌撓頭:“嗯,我只是覺得挺可惜的,畢竟她長得那麼漂亮……”蕭闌想到姚桐第一次登門拜訪的時候,簡直稱得上風華絕代,只可惜竟然落得這個下場。
  “你看上她了,還是,”一隻手突然捏住他的下巴,半強迫地抬起。“在吃醋?”
  冷漠凜冽的眼睛如同一汪深潭,在蕭闌還有點失神的時候,脣已經被攫住,輕易而又不容阻止地侵入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脣,手一邊探向下身,熟稔地滑了進去,一手握住。
  柔軟的器官溫順地被裹在手裡,被慢慢地愛撫,一點點弄得半硬起來。
  “小黑?”缺心眼的某人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背部卻頂住粗糙的石壁,退無可退。
  賀淵的脣舌從他口中退出來,轉而咬住耳垂,一手按住他的腿不讓他亂動,以免加重傷情,一面漠然道:““剛開始的時候,身體裡就像住了兩個靈魂,我甚至分不清對你的感覺……”
  蕭闌從沒聽他剖白心跡,一愣之下,對方的手越發肆無忌憚,指甲輕輕劃著下身器官上的脈絡,讓他忍不住倒抽了口氣,聲調都變了:“小黑!”
  “所以現在,每次看到你的眼睛落在別人身上,聽到你關注別人多於關注我,這裡就會有點難受。”將蕭闌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手卻漫不經心地逗弄,甚至好整以暇地看他脖頸也慢慢染上微醺:“舒服嗎?”
  蕭闌當然無暇回答,他已經快被眼前的情形折磨瘋了。
  “本來不太習慣用激烈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感情,不過我也會慢慢適應的。”他臉上的冷漠淡化,嘴角微揚,長指在上面慢慢摩挲擼弄,輕重不一,像是故意折磨似的,拇指偏偏按住頂端的小孔不讓釋放。賀淵的表情依舊淡漠,卻不再像之前那般沒有一點煙火氣,作為帝王的父親的強大獨占欲,在靈魂滲透的同時也影響了賀淵。
  “小黑……”蕭闌愕然,本已被慾望染上一層薄紅的俊秀臉龐難得專注認真起來,他一直以為靈魂融合也就是那麼回事。從此之後,賀小黑也在,阿爹更沒有消失,兩全其美,卻從來沒想到對於清心寡慾的賀淵來說,這是一個並不舒服的過程,要在冷漠的性情裡融入屬於帝王的獨裁和霸道,如果換了一般人,也許早就精神錯亂了。
  雖然賀淵看起來並沒有異樣,但也必然經歷了難以想象的磨合。
  “我還是我,沒有被奪舍,也沒有被附身。”賀淵看到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麼,笑了一下,手指加快了動作,看著俊秀青年不由自主再次淪陷在慾望的深淵,嘴裡吐出甘美的喘息,可惜他腿上有傷,要不這會兒自己還真想把他壓在身下狠狠操弄。
  “其實在這種時候,我不介意你喊我阿爹。”有了兩世記憶,賀淵當然記得這個人的前世的光芒是如何耀眼奪目,戰國民風本就彪悍開放,扶蘇公子的風采,幾乎傾倒了天下半數女子的心,甚至……
  現在就連賀淵也說不清,前一世的帝王,對這個兒子,究竟抱著怎樣的感情,一縷地魂入竅,讓本來就存在的感情又濃烈了許多,以致於他不得不常常在心裡壓抑著,生怕有一天會突然爆發出來,傷及蕭闌。
  “阿爹……”眼裡因為快感而蘊上薄霧,被撩撥到極點又無法釋放的痛苦讓他淚眼婆娑可憐兮兮地瞅著對方,嘴裡喃喃吐出稱呼,表情卻是茫然而失神的,雙手下意識攬上他的脖子。
  “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在背後抱著我的脖子,要我背你,是不是?”手裡的器官已經如同燒熱的鐵塊一般,但他仍然惡意撥弄著。
  “是……”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滾燙炙熱,被恣意褻玩的人就像被操縱的傀儡,幾乎要失去自己的意識。
  “你有傷在身,不適合再做下去,這次就放過你吧。”話剛說完,放開手,另一隻手邊伸出去撈住他因為釋放而驟然酥軟下來的腰。
  被冷落很久的小夫諸滿頭問號地看著兩人,一邊不甘寂寞地爬到蕭闌腿上,衝他嘰嘰直叫。
  無責任小劇場:
  小小扶蘇:(可憐巴巴地看著阿爹手上的食物)嗚嗚嗚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老爹無情而斷然地拒絕:你牙齒都蛀壞3顆了!


第6四章:...

  蕭闌無力地靠著石壁,臉上呈現出激情未褪的茫然失神,眼角還有點發紅,嘴脣微微張著,眉間帶上了淡淡的懶意,賀淵對自己的成果頗為滿意,伸手摩挲了那柔軟的脣瓣一陣,這才鬆手,幫他整理好衣服。
  “上來,我們要盡快出去,樂雍如還在外面。”
  四周沒有木板可以固定傷腿,賀淵只能盡量不去碰觸傷處,一邊示意蕭闌趴在他背上。
  蕭闌輕輕嗯了一聲,難得溫順地照做了,夫諸咬住他的衣服不放,使勁往他懷裡鑽,蕭闌順勢將它抓在手裡平舉起來,一人一獸大眼瞪小眼。
  “你要跟我們走?”
  “嘰嘰!”
  “你不留在這裡嗎,你爸媽呢?”
  “嘰嘰!”小夫諸興奮地吱哇亂叫,四蹄在空中亂蹬,蕭闌手一滑,它直直掉下來,順勢又一個打滾撲到蕭闌胸口,爪子緊緊趴住他的衣服。
  “你還是留下來吧,免得你爸媽找不到你,以為我們拐賣兒童,跑來算賬。”
  仿佛聽懂了他的話,小夫諸濕漉漉的眼睛裡寫滿惶恐,傳達著害怕被拋下的訊息,蕭闌甚至被它抓得有點疼。
  賀淵眉毛一揚,拎起它就想往外扔,蕭闌眼明手快攔了下來,一把撈住那毛絨絨的身軀,心想以後肚子餓了又沒糧食的話,這個也可以拿來頂一頂的。“要不我們帶上它吧。”
  小夫諸被他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得簌簌發抖,索性用爪子把腦袋蓋住裝鴕鳥。
  “隨你。”賀淵無可無不可,將他背起來就往外走。
  四周一片漆黑,賀淵走得很慢,有時候又會停下來,判斷一下方向,再繼續往前。
  小夫諸安靜地窩在蕭闌胸口,像是已經睡著了。
  蕭闌趴在溫暖的背上,傷腿隱隱作痛。
  “小黑?”
  “嗯。”
  “我們突然到的那個地方,是不是上古時候黃帝和蚩尤的戰場?”
  “也許。”
  “那救了我們的那個女人是女魃嗎?我們能到那裡看到一場遠古的戰爭,會不會也跟她有關?這一切是不是想跟我們傳達什麼?”
  “不知道。”
  “小黑?”
  “嗯。”
  “當時……我是指阿爹的魂魄跟你相融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想要這具身體的主動權?”
  “嗯。”
  “後來你贏了?”
  “嗯。”賀淵頓了一下,“沒有輸贏可言,我也繼承了他的記憶和部分性情。”
  “喔。”蕭闌安靜了一會兒,又問:“你的劫數解開沒有?”
  “解開了,你的還沒有。”
  完全沒把後半句放在心上,蕭闌眯起眼開心地笑了一下,臉貼著他的背,聽著那規律有力的心跳聲,過了片刻,小小聲地說:“小黑,我喜歡你。”
  “嗯。”沉穩的腳步沒有半絲停頓。
  “我喜歡賀小黑,也喜歡阿爹,雖然後面那種喜歡跟前面那種喜歡不太一樣,嗯,其實也不能說不一樣……反正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還是很喜歡你的。”
  “我知道。”剛才激烈地吻著蕭闌,剖白心跡的賀淵已經完全平靜下來,隱在黑暗中的面容恢復了八風不動的淡然,然而嘴角還是微微上揚。
  “小黑,趁你這麼高興,我跟你說個事。”
  “嗯。”
  “那會兒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我急著去找你,結果出了門才想起鑰匙還落在家裡,門就沒鎖了。”
  “……”
  樂雍如呻吟一聲,慢慢恢復意識,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叫囂著疼痛,骨頭像要散架了似的。
  混蛋小闌尾,就知道背起賀淵跑,也不提前說一聲,老子都多少年沒使出這種吃奶的力氣了!
  他喃喃抱怨,視線所及還是沒什麼光線,但眼睛適應下來,也能依稀看清一些輪廓,前面不遠處還倒臥著一個身影。
  “喂,是小闌尾嗎?”他有氣無力地問。
  對方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暈過去。
  別是死了吧?樂雍如一陣心驚,在這裡同生共死這麼久,蕭闌對於他的意義已經遠遠不止是同伴了。
  “小闌尾?”他掙扎著朝那個身影爬過去,等到湊近了些,才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個人的身材要更加纖細些,而且……
  樂雍如伸手摸過去,卻摸到一手的腥膩粘稠。
  離得很近的距離,才赫然發現,那人身上的衣服被撕出一道道的口子,暴露出來的皮膚,其實已經不能稱得上是皮膚,血肉模糊凝結成一團團鮮紅色的猙獰,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森森白骨,整張臉被抓撓得面目全非,其中一隻眼珠半脫落下來,後面還連著血絲,只留下一個血洞,等樂雍如看到那頭長及腰際,鋪灑一地的頭髮時,略想一下,就能明白她的身份。
  是姚桐。
  他連連退了好幾步,竭力忍住噁心欲嘔的感覺,手在旁邊石壁上胡亂擦了擦。
  這女人從哪冒出來的,蕭闌他們又到哪兒去了?
  思維急速運轉著,樂雍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睛還緊緊盯著姚桐的屍體,生怕她突然就詐屍朝自己撲過來。
  脖頸處傳來麻癢的觸感,就像有人湊過來,將鼻息噴在上面。
  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樂雍如以為是蕭闌,沒好氣地轉身,卻冷不防映入比姚桐屍體還要恐怖的景象。
  一股酸臭腐爛的味道撲面而來,如果姚桐還能辨認得出五官,那麼眼前這個已經不能算是人了,套在身上那身火紅色的袍子,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竟然在黑暗中也鮮亮如新。
  他張了張嘴,慘叫出聲,事實上只不過是從喉嚨發出無意識的抽氣聲,身體本能地後退,卻已經來不及,那東西長長的指甲刺入皮膚鉗住他的肩膀,樂雍如能感覺到自己流血了。
  “天道之功,可復許乎?”
  怪物的聲音像從漏風的破箱子裡傳出來,帶著嘶啞和腥氣,樂雍如壓根就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就算聽懂了也回答不上來,他的脖子已經被另一隻爪子緊緊掐住,鼻孔裡出氣多入氣少,眼睜睜看著那怪物猙獰可怖的臉慢慢湊過來,他甚至還能看見那眼裡的怨毒和興奮。
  槍聲響起。
  脖子上的力道驀地一松,樂雍如趁機擺脫它的鉗制,連滾帶爬往後退開,那怪物身體晃了晃,沒有倒,卻慢慢轉身。
  不遠處是賀淵背著蕭闌。
  蕭闌手裡拿了把槍,是之前從原帥手裡收繳過來的,沒想到此刻派上用場。


第6五章:...
 
  千鈞一發之際把小命從鬼門關外拉回來,樂雍如只覺得渾身虛脫。
  趴在賀淵背上的蕭闌感嘆一聲:“小黑,我的槍法還是一如既往的神準啊!”
  “如果你可以單槍匹馬對付他,我會更加認同你這句話。”賀淵酷酷說完,放人下來,讓他倚靠著石壁,一個翻身躍起,成功將旱魃引到不遠處。
  “如果老婆沒用,那娶來做什麼?”蕭闌知道他無暇教訓自己,嘴巴繼續占著便宜。
  “但願你能一直這麼有骨氣,不要到時候哭著說不要。”賀淵躲過沾了屍毒的利爪,一邊咬破手指寫了道符擲過去,語調依舊沒什麼起伏。
  “什麼哭著說不要?”樂雍如捂著肩膀走過來,疼得齜牙咧嘴。
  蕭闌面不改色:“沒什麼,小黑哭著求我不要罵他。”
  樂雍如喔了一聲,明顯沒把他的話當回事:“那怪物是什麼?他能打得過不?”
  “嘰!”一聲微弱的叫聲代替了蕭闌的回答,毛絨絨的腦袋冒了出來,好奇地望著樂雍如。
  樂雍如怪叫,伸手就去抓:“這是什麼?!”
  小夫諸嚇得往蕭闌懷裡一縮,躲開他的魔爪,一邊嘰嘰亂叫。
  旱魃是成千上萬年的異物,就算不是神魔,起碼也接近了那種境界,賀淵能一時半會跟它打成平手,已經很了不得了,要說占據上風,則是不可能的。
  然而他畢竟還是一個人,總會有體力不支的時候,一不留神,胸口的衣服被劃破,差點就傷及皮肉,賀淵神色一凜,又擲了一道符過去,一小撮火焰在旱魃身上燃燒起來,卻連那件衣服也沒有損毀,怪物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嘶吼,眼中流露出怨毒,血紅色的眼珠子一轉,卻不再攻擊他,反而朝蕭闌他們這邊撲過來。
  雙方距離並不遠,旱魃速度極快,連賀淵也沒料到這個變故,樂雍如大驚失色,扯著蕭闌要往後跑,卻見蕭闌從懷裡掏出滿頭霧水的夫諸,朝旱魃丟過去。
  小夫諸在空中旋轉了無數個三百六十度之後準確地落在怪物頭上,它茫然地左右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忽然就不在那個熟悉的溫暖懷抱裡了,屁股下面是怪物腐爛乾癟的腦袋。
  怪物仿佛也察覺了自己頭頂上的異樣,緩慢地伸出手,小夫諸驚恐地看著泛著紫黑色的長長的指甲朝自己抓過來,頓時就炸毛了。
  “嘰!————”蓄滿眼淚的小孩嘰的一聲大哭起來。
  “你在幹什麼?”樂雍如也囧了。
  “……夫諸屬水,不是能克制旱魃嗎?”蕭闌也傻了。
  “這玩意都不夠它塞牙縫的吧!”樂雍如露出慘不忍睹的神情。
  就在蕭闌良心發現,有點後悔的時候,在小夫諸驚天動地的哭聲中,情勢突然有了變化。
  從他們腳下,慢慢延伸到四周的石壁,乃至頭頂那些鐘乳石,都在微微的顫動,而且這種震動,還有越來越厲害的趨勢。
  “媽的,是地震!”樂雍如大喊,不得不扶住旁邊的一塊石頭。
  “嘰——————!”
  小夫諸的哭聲還沒有停止。
  烏溜溜的眼睛裡因為淚水的浸染而變得更加澄澈無邪,四蹄的爪子拼命抓住怪物的頭顱固定住以免滑落下去,它看著蕭闌哭得很傷心,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拋棄自己。
  哭聲在這種構造的洞穴中引發的回音是令人震撼的,天與地仿佛隨著它的哭聲搖搖欲墜,即將崩塌,樂雍如忍不住又退了好幾步,雙手緊緊壓住耳朵。
  蕭闌撓頭,忍住和樂雍如一樣捂住耳朵的衝動,朝可憐的小夫諸伸出手。“阿毛過來!”
  青年漂亮的眼睛裡流露出愛憐和歉意。
  小夫諸眼睛一亮,嗚嗚兩聲,爪子在怪物頭上踩了幾下,朝蕭闌撲過去。
  “嘰!”白色的毛球準確無誤地落入蕭闌懷裡,小孩因為失而復得的委屈哭得更加大聲,期待著家長拿好吃好玩的來哄它。
  “這裡不能久待,要趕快出去。”賀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們身後,冷冷道。
  能讓他用上“趕快”這樣的詞語,說明危機已經迫在眉睫。
  賀淵一手拽起蕭闌的手臂背上他就跑,樂雍如低咒一聲,不得不緊緊跟在後面。
  小夫諸還在哭,只是聲音漸漸小了一點,剩下委屈的抽噎。
  眼見獵物要逃脫,旱魃低吼了一聲,也撲了上來,地面強烈的搖晃減緩了它追擊的速度,為三人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什麼聲音?”樂雍如豎起耳朵。
  除了小夫諸的哭聲之外,仿佛還有個低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轟隆作響,像極了火車遠遠過來時的震動。
  “水。”賀淵簡潔明了,腳步沒有半分緩慢,甚至越來越快,樂雍如也跟得連連喘氣也不敢停下。
  確實是水。
  水聲越來越近,隱約有風雷之聲,可見聲勢之浩大,足以把這整座水下溶洞都衝垮。
  “你引來的?”蕭闌突然想到懷裡的小東西。
  “嘰!”小夫諸得意地叫了一聲,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待他的誇獎。
  蕭闌:“……”
  這真是歪打正著了,夫諸果然能夠克制旱魃,只不過是哭聲引來大水淹死它,連同他們這些陪葬品。
  “嘰?”小夫諸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窩在蕭闌因為跑動而溫度升高的懷抱裡,它懶洋洋兼且幸福地打了個呵欠,一點也沒有感覺到大人們的緊張。
  “這下怎麼辦,難道我們一直跑麼?”樂雍如欲哭無淚。
  “找潛水設備。”賀淵問。
  “在入洞口那裡,朝洞口跑!”樂雍如靈光一閃。
  當時進洞穴的時候,小島說身上的潛水設備太累贅,建議他們都放在門口,等出去的時候再拿,眾人想想也是,就都同意了。
  賀淵無暇再說話,黑暗中他要負責辨別方向和腳下的路,以免失足落入某個懸崖深淵中,溶洞的構造千奇百怪,像這種成千上萬年沒有人踏足過的地方,更隱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危險。
  劇烈的奔跑中,恐懼感仿佛沒有那麼強烈了,樂雍如的肩膀還在火辣辣地發疼,卻連半步也不敢耽擱,緊緊跟著前面的人,他知道只要稍稍落後一點,後面的怪物就能撲上來把自己給吃了。
  “到了。”賀淵的話讓樂雍如精神一振,但隨後一句話又將他打入深淵。“那些裝備不見了。”
  “怎麼會!”樂雍如脫口而出,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這時候不遠處的洞口,有個人影一閃而過,樂雍如馬上認出對方的身份。“是小島!”
  幾乎在他說話的同時,賀淵已經追了過去,蕭闌沒動,卻把槍口對準,扣下扳機。
  啊的一聲,人影倒地,卻仍掙扎著要往外爬,賀淵提住他的領子往後拽,背著一個人也絲毫不影響他的敏捷度,那人哀號著發出疼痛的呻吟。
  “潛水裝備呢?”
  被黑洞洞的槍口頂住太陽穴的滋味想必並不好受,小島蒼白著臉:“我不知道。”
  蕭闌從他身上搜出探照燈,又打開四下查看,卻是空空如也。
  這個人是如何繞過姚桐和一路上的重重危險,回到這裡來的?樂雍如腦海里突然浮現這出個疑問。
  “你在說謊。”賀淵冷冷道,也不跟他廢話,提起人就要往後扔。
  “不不!”
  小島嚇得臉色煞白,連聲驚叫:“我說,我說,那些裝備,被我丟,丟到沉船上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俺木有騙人,小夫諸確實是大殺器啊╮(╯﹏╰)╭
  無責任小劇場:
  偷溜出去玩得一身泥巴的小扶蘇聽見阿爹親自來捉人回去,呆呆抬頭:阿爹,你來找偶撒?


第6六章:...

  小島自己身上還穿著潛水設備,如果他沒有說謊,那麼顯然是把其他裝備弄到沉船上去之後,然後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又折返回來,結果卻被賀淵他們抓住了。
  樂雍如心一沉,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領。“那你回來幹什麼?”
  “我不放心……”小島被他勒得喘不過氣,“石井先生吩咐過,不能讓這個洞窟裡的秘密流落到外面去!”
  “什麼秘密?”樂雍如逼問。
  水聲隆隆作響,卻始終沒有再涌過來,但旱魃也許就在身後不遠處,如果不弄清小島所說的事情,即便他們出去了說不定也會遭遇暗算。
  小島遲疑了一下,腿上中了子彈的傷口隨即被賀淵踩住碾壓,他哀叫一聲,連連求饒:“那個秘密就是長生不老!”
  樂雍如狐疑:“長生不老藥?”
  “你怎麼知道的?”這下子反而輪到小島吃驚了,這件事只有石井和姚桐知道,但是這樣天大的秘密,姚桐是不可能告訴任何人的。
  樂雍如冷笑:“老子知道得比你還多。”
  小島信以為真,只當是姚桐告訴他們的,乾笑一聲:“樂先生,你也別怪我們,是你大哥想對你下手,才會安排原帥混進來的……”
  話沒說完,臉上就被狠狠揍了一拳,他連哼都哼不出來,徹底暈了過去。

  “NND,一個是兄弟,一個是同學,都一個個上趕著想要我死!”樂雍如恨得咬牙切齒。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沒什麼大不了的。”蕭闌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樂雍如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賀淵沒出聲,他三兩下就把小島身上的潛水裝備都扒了下來丟給樂雍如。“你去沉船把潛水設備都拿回來。”
  樂雍如一愣:“那你們呢?”
  賀淵有點不耐煩了:“水勢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能頂個二十分鐘左右。”
  他留在這裡,旱魃至少有人對付,而蕭闌骨折,更不可能獨自游出去,剩下的就只有樂雍如了。
  樂雍如沒再多問,點點頭,飛快地套上裝備。
  “你們小心點。”轉身從洞口游出去。
 
  看著樂雍如消逝的背影,蕭闌眨眼:“小黑,你支開如如做什麼?”
  “有些事情,我剛剛想明白。”
  這裡唯一的BOSS就是旱魃,除了它,還有什麼讓賀淵會如此鄭重其事?
  察覺到他凝重的情緒,蕭闌扯住他的衣角,笑眯眯,平靜而溫和地說了句話:“不要丟下我們。”
  “嘰!”小夫諸抖抖腦袋,表示贊同。
  賀淵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捏起他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仿佛要將所有的不安都發泄在上面,蕭闌被他吻得滿臉通紅,差點窒息,好半天才得以喘氣。
  “小黑?”
  “我現在才發現,這個洞窟有點古怪。”
  強勁的手臂穩穩摟住蕭闌,賀淵嘆了口氣,恢復平日的冷漠。

  “什麼古怪?”蕭闌很自然地接道。
  “你覺得長生不老是什麼含義?”賀淵不答反問,拋出一個奇怪的問題。
  “時間停止?”
  賀淵點點頭:“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什麼永恆不死,只有時間停止,才是真正的長生不老。”
  蕭闌覺得腦海里好像閃過什麼,卻極飛快,快得自己也抓不住。
  只聽見賀淵繼續說:“每個人都想找長生不老藥,卻沒有想過,這個洞窟的時間本身就是靜止的,所以從這個地方帶出去的東西,同樣也是靜止的。我本來還不明白上輩子他為什麼要把屍體封在秦王照骨鏡裡,直到現在,才終於把所有事情連接起來。”
  他指著蕭闌懷裡一臉無辜的小夫諸冷冷道:“包括它,生命也從來沒有向前過。”
  蕭闌低頭看著小夫諸,它渾然不知道大人們正在討論自己,見蕭闌低頭看過來,嘰的一聲趴上去,伸出小舌頭舔了舔他的下巴,親熱而討好。
  “你是說,它起碼活了上萬年?”縱然蕭闌再缺心眼,也無法想象這隻毛絨絨的夫諸小朋友竟然轉眼之間變成超級老爺爺。
  “小黑,你怎麼會突然想到這層面上去的?”

  賀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完全停止並不合適,它也許有一段時間是倒退的,所以我們曾經到過上古洪荒,看到那場戰爭。”
  “他當年的那些方士,也沒有摸清這座洞窟裡的所有秘密,只是在無意中得到那塊秦王照骨鏡,發現凡是靠近鏡石的東西,都永遠不會變質,於是就把它獻給嬴政。”
  “姚桐找上門的時候,我就有點懷疑了,她曾經出過車禍,面容損毀,後來用了各種辦法,也沒法完全恢復,但是這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臉上不僅沒有半點痕跡,還變得更加年輕。”
  
  蕭闌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道家修行,不是能夠讓一個人恢復青春,延年益壽嗎?”
  賀淵淡淡道:“她是不是因為道行增進才恢復容貌,我是看得出來的,外表可以改變,根骨卻騙不了人,我曾經試探過,她的活力如同十六七歲一樣,但修為,也確確實實是沒有到那個地步。”
  “我猜姚三刀可能從這裡拿到過類似秦王照骨鏡的物質,帶出去給她,讓她身上出現時間倒流的效果,但是這東西是有時效,就像鏡石無水則化一樣,而姚三刀失蹤了,所以她不得不親自進來找。”
  “而現在,以我們在這裡停留的速度,旱魃本來早應該追上來了。”
  蕭闌一愣。
  是的,不僅旱魃,連那陣驚天動地的水聲,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悄然消失了,洞窟裡除了他們,再也聽不到任何聲息。
  但是,這跟賀淵支開樂雍如,又有什麼關係,他到底在顧慮什麼?
  蕭闌下意識地看向旁邊,本來應該被打暈在那裡的小島,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喃喃道:“時間靜止……和倒流?”
  時間靜止和倒流,古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利用這種現象,所以經常會有野史傳說,講述凡人誤入仙山,只覺得時間不過一瞬,但是當他出來的時候,才赫然發現已經過了數十年。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他們雖然在這裡只過了幾天,如果真到了外面,時間就未必是一樣的了。
  試想一下,當正常世界面已經幾十年悄然飛逝,周圍的親人朋友都垂垂老矣,惟獨自己還是當年的模樣,任誰都會接受不了,樂雍如也一樣。

  “對。”賀淵看著他,冷淡漠然的目光流露出一絲罕有的溫柔,手指撫上蕭闌的發絲,有一下沒一下地撫弄著,良久,才說道:“你害怕嗎?”
  你害怕嗎?
 蕭闌眼前閃過陳白和劉教授他們的身影,最後一一歸於沉寂。
  圈住自己的手臂溫暖有力,胸口的小夫諸不停地蹦躂,意圖讓蕭闌注意到它。
  俊秀文雅的青年嘿嘿一笑,趁火打劫:“只要以後都讓我在上面。”

  半天之後,當樂雍如拖著潛水裝備折返回來的時候,蕭闌正眼角紅紅,手腳發軟地掛在賀淵身上。
  “你怎麼了,被狗咬了?”樂雍如不懷好意,明知故問,他不是雛兒,當然曉得蕭闌為什麼會有這副仿佛剛被蹂躪過的模樣。
  “被豬啃了。”蕭闌滿腔悲憤。
  賀淵眉毛一挑,捏起他的下巴又不容拒絕地壓了上去,毫不顧忌有人旁觀。
  我不就表達了一下美好的願望麼?蕭闌內心默默流淚,敢怒不敢言。
  
作者有話要說:無責任小劇場:

小P孩趴在枝椏上看著那顆快熟透的石榴流口水。

“阿爹救我!”

67、第6七章

  樂雍如虛咳一聲,尷尬地移開視線,心裡有些失落,又暗自慶幸自己對蕭闌的喜愛並沒有到難以割捨的地步,否則要跟這樣一個人爭奪,十有八九是贏不了的。
  眼睛觸及趴在蕭闌胸口的夫諸,馬上想起來:“大水怎麼沒有淹過來?”
  “改道了。”賀淵淡淡道,沒有解釋的打算,一邊幫蕭闌戴上設備。
  樂雍如皺眉:“但我們現在連是不是還在鄱陽湖底都無法確定,要怎麼才能找到那個海眼,回到原來下水的地方?”`
  “讓它帶路。”賀淵把夫諸從蕭闌衣服裡拎出來。
  “嘰!”小夫諸像是有些怕他,委委屈屈地掙扎了兩下,又委委屈屈地瞅著蕭闌。
  “它?”有賀淵帶頭,樂雍如樂得跟著欺負幾下,伸出手指戳戳軟軟胖胖的肚子。
  眼看小夫諸嘴巴一扁又要大哭,樂雍如連忙縮手。
  “夫諸,屬水,主搖光,辨方位。”賀淵說完,把小夫諸丟到洞口外面。“帶路吧。”
  小夫諸被砸進水裡,摔得七葷八素,憤怒地甩甩腦袋想要大哭,冷不防對上賀淵冰冷的眼神,抖了抖身體,最終屈服在惡勢力下,不得不飽含熱淚,一扭一扭地刨式前進。
  嗚嗚,欺負小孩麼……
  嗚嗚,壞人,我要麻麻……

  “跟上它。”賀淵背著蕭闌,丟下一句話,跟在夫諸後面。
  樂雍如壓根就不想在這個陰森詭異的洞窟裡多待一秒鐘,見狀馬上尾隨。
  水裡對於夫諸來說就像人呼吸空氣那樣自在,它時常扭過頭看看,見賀淵他們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這才繼續前進。
  有了它帶路,三人完全碰到來時的困難,大約一個小時後,當火辣辣的太陽照在頭頂上,帶著蘆葦氣息的微風拂面而來時,樂雍如從未覺得重見天日是如此讓人欣喜若狂。
  “老子又回來了!”樂雍如迫不及待深吸了口氣,扯開喉嚨大吼一聲。
  聲音通過寬闊的湖面傳了很遠,嚇得腦袋剛冒出水面的小夫諸哧溜一聲撲進蕭闌懷裡。


  樂雍如一眼就看見停在不遠處熟悉的船隻,當時他們正是從那裡下水的,然而回來時卻只剩下三人。“要不我們偷偷上岸吧,石井跟著老子大哥合夥算計老子,都不是什麼好鳥,這次他一定以為我們自己吞了東西,把其他人滅口了。”
  小說賀淵也微微皺眉,他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依照之前的推論,洞窟裡的時間,跟現實是有區別的,也就是說在那裡過了一分鐘,可能現實已經過了一小時甚至更長,雖然不知道具體差距多少,但總歸不會太短,所以那艘船依舊停在那裡,就顯得有點突兀。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線籠罩在船身邊沿,更增添了幾分美感。
  “就算這次躲過了,他們也會找上門來的,過去看看。”他淡淡道,當先游過去。

  在他們游過去的時候,也正好有人從船艙出來,見到三人,先是愣了半天,等到定睛一看,不由喜上眉梢,邊朝裡面大喊:“他們回來了!”
  不一會兒,甲板上出現好幾個人,拋繩索的,丟救生圈的,五花八門,三人很快被拉了上去,樂雍如認出其中一個人,也是石井身邊的助手,叫枝野清原。
  “枝野,你們老闆呢?”
  “我已經通知老闆,他應該很快就趕過來了。”枝野顯然吃驚不小。“樂先生,這麼長時間,你們都在水下嗎,我們還以為你們早就……”
  樂雍如冷笑一聲:“怎麼,我沒被我大哥派去的殺手幹掉,你們老闆很失望是麼?”
  枝野一臉不知所措:“樂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也是,這樣的事情,石井怎麼會隨隨便便告訴一個屬下,樂雍如有點煩躁,揮揮手:“趕緊叫你們老闆過來,我要他給我一個交代。”
  “是,是!”枝野連連鞠躬,但依舊帶著驚疑古怪的神色,再看其他幾個人,也是如此。
  蕭闌突然問:“現在是什麼時候,離我們下水那陣子過了多久了?”
  這次枝野回答得很快:“整整十一個月零五天。”


  樂雍如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冷笑著斜睨他:“你在開玩笑?”
  枝野苦笑:“樂先生,我怎麼會開這種玩笑,十一個月前,老闆就讓我們留在這裡等你們,我們也就一直守著,沒離開過。”
  樂雍如馬上要來日曆和鐘錶看了半晌,仍是不敢置信:“這怎麼可能,我們明明只在水下待了幾天!”

  賀淵突然問:“你的意思是,你老闆早就知道我們會在水下待很長時間?”
  對方一愣,有些答不上來:“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
  賀淵沒再說話。
  關於那個神秘的水下洞窟,石井可能已經了解了不少,甚至知道那裡能夠令時間靜止和倒流的秘密。
  是姚桐告訴他的,還是他自己也曾下去過?

  船上的設備很齊全,枝野馬上安排醫生幫蕭闌治療骨折的腿,一面讓船往岸上開去,等他們舒舒服服洗了個澡,又吃完一頓美味的晚餐之後,石井就到了。
  樂雍如跟石井大學時的關係極好,否則也不會跑來參加他的勘探團隊,還在明知石井可能與自己兄長勾結的情況下,留在船上等到他來,就是為了想問個明白。

  一年不見,石井並沒有什麼變化,依舊一副西裝革履的精英企業家模樣,見了蕭闌他們,也適時表達了重見故人的驚喜:“太好了,你們平安無事!”
  樂雍如也不廢話,單刀直入,冷冷瞅著他:“我大哥派原帥來殺我的事情,你知道?”
  石井臉上的詫異和震驚不似作偽:“原帥要殺你?!”

  石井搖搖頭:“他確實是你家裡人派的沒錯,可那是你父親親自告訴我,說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面,所以派原帥暗中保護你,還讓我不要告訴你。”
  樂雍如一愣,萬萬沒想到是這種答案。

  石井看著他們面露疲憊的模樣,嘆了口氣:“你們先休息吧,有什麼話,等醒了再說也不遲。”
在洞窟裡一路精神緊張,還要抽出力氣對付詭異的狀況,饒是賀淵也有些熬不住,更別說蕭闌腿上還有傷,所以聽到  石井的提議,三人都沒有反對。
  石井給每人都安排了一個房間,賀淵卻大大方方地把一瘸一拐的蕭闌橫抱進房,眾人看著他萬年不化的冰山臉,也不敢去打聽什麼八卦。

  一進房間,蕭闌打開背包,把在裡面壓抑了很久的夫諸放了出來。
  夫諸畢竟是上古異獸,被人看到必然會引來事端,所以蕭闌在上船之前,就已經把它藏起來了。
  “嘰!”重見天日的小夫諸極端興奮,抖抖絨毛就要往蕭闌懷裡撲。
  一隻手把它拎起來,丟到柔軟的床鋪上。
  可憐巴掌大小的夫諸小朋友被埋在被褥下面,半天爬不起來。
  蕭闌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東摸摸西摸摸,嘿嘿笑了起來:“小黑,你有沒有睡前洗澡的習慣?”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碼完已經有點晚了,趕緊先發上來,就沒有小劇場了。。。
  這一卷就快結束,下一卷是跟闌尾的劫數有關的,父子攜手闖蕩江湖天下無敵神馬的,最美了。你們說呢?





68

第6八章:...

  “我可以理解為你在勾引我?”賀淵眉毛一挑,似笑非笑。
  蕭闌搖搖手指:“錯,我在調戲你!”
 賀淵微哂:“如你所願。”
  攔腰將他抱起來,進了浴室。
  這艘船的內部構造豪華奢侈,因著石井的身份,船上的一應設施也都盡量往遊艇的功能上靠近,偌大房間裡還配了一個不小的浴室,寬敞明亮,功能齊全。
  之前上岸之後曾經在這裡洗過一次澡,但那個時候太過倉促,也沒來得及好好打量,這會兒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個浴室連鏡子都雕著精緻的花紋。
  蕭闌咋舌:“真講究,上次他請你下水的錢付了沒有?”
  “只付了定金。”一隻手伸過來,扳過他的下巴。“想勾引我,就專心點。”
  抗議的聲音被捲入舌頭裡,賀淵一邊順手打開洗浴器,溫度適中的熱水流了出來,蒸汽很快彌漫整個浴室,連帶對方的神色表情,也有些看不清楚。
  半天之後,蕭闌被吻得眼角泛紅,連話都說不完整。
  
  “小黑,外面……有竊聽器。”這裡水聲很大,兩人低聲說話,竊聽器功能再好,也不可能聽見。
  “我知道。”賀淵淡淡道,手從他的衣服下擺摸進去,從腰腹滑過,又慢慢地往上游移,最終捏住胸前一點淡色突起,用手指把玩揉弄,另一隻手則穩穩地扶住他的腰,不讓他逃開半分。
  蕭闌眨眼喘氣:“你覺得……為什麼石井好像不急於詢問我們,包括小島的下落……?”
  “有兩個可能。一是他想要的東西已經得到,不在乎小島死活。二是他認為這必然與我們有關,在找機會對我們下手。”
  乳頭被輕輕掐住,夾在食指和中指中間肆意玩弄,扶住腰的手往下滑,最後停在圓丘中間的入口處,帶了些微挑逗意味,時不時地打轉探入,沾了水的手指頗為容易就進了半截,加上刻意的愛撫,穴口很快就被揉開,緊緊裹住賀淵的手指。
  
  “嗯……小黑……”
  蕭闌忍不住眯起眼,微微仰頭,賀淵則俯首,兩人額頭輕輕相抵,蒸汽和情慾讓身體的溫度都有些升高。
  平日清冷漠然的眼神變得深沉,這才是令人最動情的地方。
  蕭闌伸出手覆上他的眼眶,隔著薄薄的皮膚感受下面轉動的眼珠。
` 這個男人的所有動作和表情,都隱含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冰冷到極點,卻也吸引人到了極點。
  “小黑,你長得很好看啊,去做鴨子的話肯定會有很多富婆搶著包你的……啊!”蕭闌覺得自己真是一個不吝於讚美別人的好人,可賀淵回答他的卻是整根手指沒入,順便將他欲出口的呻吟都吞了進去。
  “我不介意抱著一個啞巴做下去。”賀淵一笑,威脅充滿殺氣。
  威脅,這絕對是威脅!
  蕭闌淚眼汪汪,蒼涼的心境和外面的小夫諸一模一樣。
  
  兩個小時之後,賀淵抱著人從浴室出來,與他神清氣爽的狀態相比,蕭闌則明顯有些睏倦,臉上的慵懶之色甚至還沒有消散,整個人昏昏欲睡。
  小夫諸懨懨地趴在被子上,好不容易等到他們出現,眼睛一亮,也不顧賀淵的冷臉,嘰的一聲跳上去蹭蕭闌的臉。
  “嘰?”
  它親熱地蹭了半晌,發現蕭闌沒睜開眼,歪著腦袋看了看,不死心地伸出舌頭舔舔他的鼻尖。
  麻麻生病了,還是被壞人欺負病的!
  發現這個事實的小夫諸很生氣,張開並不鋒利的牙齒就想狠狠咬賀淵一口,可惜還沒付諸行動就被發現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後果的比較凄慘的,毛絨絨的身體直接以拋物線的軌跡被丟到垃圾桶裡,響聲驚動了蕭闌,他微微睜開眼睛,茫然道:“怎麼了?”
  “沒事,睡吧。”賀淵沉穩淡定的聲音讓蕭闌放下心來,翻了個身繼續夢周公。
  小夫諸的身體還沒半個垃圾桶高,它悲催地蹦了半天,發現自己出不去了。
  嗚嗚,麻麻快來救我!

  睡到半夜,蕭闌忽然就醒了過來,一摸旁邊,被褥空盪蕩的,已經沒有人了。
  昏黃的檯燈還開著,房間裡也沒有人影。
  趴在枕頭邊睡覺的小夫諸被鬧醒過來,迷迷糊糊叫了一聲,渾身絨毛亂蓬蓬的,看起來更像一個毛球。
  就在此時,一聲低響從外面傳來,別人也許聽不出來,但蕭闌再熟悉不過。
  這是上了消音器的槍響。
  隨手把夫諸塞到口袋裡,蕭闌下了床,拖著傷腿一步步挪到房門口,輕輕開了門。
  冰冷的槍口準確無誤地抵住他的額頭,同時響起對方同樣沒有起伏的聲音。
  “蕭先生,請別動,我會開槍的。”
  蕭闌笑嘻嘻,完全沒有被死亡威脅的懼色。“我沒動啊!”
  話剛落音,口袋裡的小夫諸哧溜一聲竄了出來,一頭撞掉對方手上的槍。
  那人猝不及防,甚至來不及扣下扳機,槍已經飛了出去。
  蕭闌閃身,出手,利落漂亮地把槍奪過來,受傷的腿並沒有妨礙他的動作,幾乎就在同時,手肘朝對方後腦勺狠狠一撞,對方已經兩眼翻白昏過去。

  在他發難的這一瞬間,船的另外一邊又接二連三地傳來悶悶的槍響,饒是經過滅音器處理,在寂靜的夜晚依舊能聽得見。
  以賀淵的能耐,船上這些人沒有一個能奈何得了他,但樂雍如就不一樣了,他的身手平平,又沒有槍,十有八九處於下風的。
  蕭闌不再猶豫,並作幾步到了會議室外面,就在他考慮著要怎麼進去的時候,裡頭聲音響起。
  “是賀先生還是蕭先生?請進來吧。”
難道賀淵不在裡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門突然打開,燈光大亮,樂雍如正被兩人反扭著手臂按在桌子上,臉著桌面,鼻青臉腫,手臂還流著血,見了他來,馬上破口大罵:“這是我跟你的事情,你他媽別抓不相干的人!”
  石井臉色不變,脣角甚至還微微笑著,對蕭闌說:“蕭先生,想要他活命,就放下槍吧。”
  
作者有話要說:不是不寫肉,是聽說最近又抓人了,俺不想去牢裡給你們寫作者有話說,等風頭過了再。。。

無責任小劇場:

小P孩睡覺的時候有個習慣,就是喜歡把手指吮在嘴裡,老爹糾正了很多次都沒糾正過來。
小小扶蘇:唔……糖……好吃……糕餅……(夢話)
R老爹:……
小小扶蘇:……烤肉串,要多放鹽哦!(繼續夢話)
老爹:……
小小扶蘇:桑葚果子,要……嗯,酒好喝的……(夢話中)
老爹:……(青筋暴起,發現不滿3歲的小P孩居然還會偷偷喝酒了)
第二天老爹醒來,床濕了一大片。
小P孩傻笑:阿爹,你尿床哦!
老爹:……那是你的口水

69、第6九章:...

  這種情況下,蕭闌就算再不著調,也不能罔顧樂雍如的生死。
  他丟下槍,為表誠意,還踢出老遠,雙手舉起來,臉上的笑容要多真誠有多真誠,要多無辜有多無辜。“不關我的事情啊,誰讓你的手下跑到房間門口拿槍頂著我!”
  石井悶哼一聲,也不回答,示意手下制住他,這才慢慢問道:“賀淵呢?”
  蕭闌攤手:“不知道。”
  後背隨即被槍托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不得不彎下腰,半天站不起來。
  樂雍如激動大叫:“石井,你他媽還是不是男人!有什麼事情來問我,我什麼都說!”
` 石井微微一笑:“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問你幹什麼,現在我要問別人。”
  樂雍如臉紅脖子粗:“你不問我,那我問你。為什麼你讓小島滅我們的口,老子跟你那麼多年同學,都被你忘到狗肚子裡去了?!”
  石井搖搖頭,像是嘲笑他的天真:“怪不得你會鬥不過你大哥。”
  樂雍如大怒,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石井繼續道:“你們中國人有句話,叫會咬人的狗不叫,你這樣成天咋呼,能做得了什麼事?老同學,我不殺你,已經是看在同窗的面子上了,你別逼我。”
  他帶著輕佻和嘲笑的語氣,讓樂雍如覺得更有把火在胸口燒一樣,自己因為出身環境的緣故,從小到大鮮有朋友,他是真把石井當成哥兒們了,沒想到日本人到底還是日本人,事到臨頭還會倒打一耙,這一耙就要了他的命,甚至連累了蕭闌他們。

  見樂雍如焉下去,石井看向蕭闌:“小島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他自己自作主張,但我要的東西,跟他說的是一樣的,只要你能把從水下帶來的東西交給我,今天的事情就這麼算了,我會把你們平安送上岸,從此以後也不會再去騷擾。”
  “什麼東西?”蕭闌聽他的語氣,像是已經知道他們在那個溶洞裡發生的事情,對石井來說,小島的死活不是他眼下最需要關心的事情。
  石井見蕭闌還是一臉無辜,冷笑:“你不說,我先打死他,反正全跑不了!”
  他說完,槍口舉起來,對準樂雍如。
  “你要的是長生不老藥?”蕭闌的表情恍然大悟。“你早說嘛,你不說我怎麼猜得出你要什麼,人家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你說明白了,我們才有進一步交流的機會嘛,感情都是在交流中產生的,俗話說開誠布公,這也是一種誠意……”
  他張嘴就是一連串滔滔不絕的話,石井先是被繞得頭暈腦脹,反應過來之後惱羞成怒,盯著蕭闌狠狠看了半晌,驀地笑了。
  “你跟賀淵在一起,你們是情人吧,想必你也喜歡男人的滋味了?我讓這裡所有的人輪流上你一次好不好?”
  樂雍如臉色大變,他知道石井心狠手辣,這種事還真做得出來。
  “我倒要看看到時候賀淵還敢不敢出現。”
  
  蕭闌倒是臉色不變,笑嘻嘻的:“不好吧,我沒什麼姿色的,怕倒了各位大哥的胃口啊。”
  石井也不搭話,陰惻惻道:“把長生不老藥交出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蕭闌忽然斂了笑容,一本正經:“誰和你說我們身上有長生不老藥的,你確定不是那人在騙你?”
  石井見他還在狡辯,臉色冷下來,剛好說話,又聽見他說:“你應該已經知道,鄱陽湖下面的某處,是通著海眼的,穿過海眼,就可以看到一條斷裂帶,那裡有你要找的沉船,也有一個溶洞。”
  石井心頭一喜,蕭闌所言,和他聽到過的,都能對得上號,這說明他沒有說謊。
  “繼續說。”他示意手下挪開頂在對方太陽穴上的槍管。
 
  蕭闌將溶洞的遭遇簡單敘述了一遍,隱去秦王照骨鏡和始皇屍骨的那一段,又把小島的死和姚桐聯繫起來,說正因為小島發現了溶洞的秘密,所以姚桐要殺他滅口,結果自己也遭到降頭術的反噬,兩敗俱傷,所以最後只有他們三人逃了出來。
  “什麼秘密?”石井目光灼灼。
  “姚桐身上揣著一種石頭,能夠長久保持細胞的活力,或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就是長生不老藥吧。”
  石井點點頭:“你沒有騙我。不錯,那女人手裡確實有這麼一樣東西。”
  這回輪到蕭闌吃驚了:“你知道?”
  他毫不掩飾的詫異讓石井微微有些得意:“所以你最好老實點,別想騙我。”
  蕭闌無辜喊冤:“人家的腰被你的手下敲得好疼,你總得看在我老實交代的份上讓我起來活動一下筋骨吧!”
  “可以。”石井微微一哼,明知他只是想拖延時間也不在意,外頭早就被他的人包圍了,賀淵就算這時候想趕過來,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蕭闌仿佛如獲大赦,站起來伸腿扭腰,嘴裡跟著念念有詞。
  “我愛洗澡烏龜跌到,嗷嗷嗷嗷,小心跳蚤好多泡泡,嗷嗷嗷嗷……”
  歌詞荒腔走板,但他唱得很投入,還眯起眼一臉陶醉的模樣。
  石井黑了臉。
  樂雍如忍不住咧開嘴笑了出聲,在這種情況下不缺心眼的,就不叫蕭闌了。

  蕭闌扭了半天,終於停下來,這時候石井不怒反笑,神色詭異。
  “現在可以說了沒有?”
 “當然可以。不過我們從洞窟裡出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什麼長生不老藥。”
  石井嘿嘿冷笑:“那裡別有洞天,隨便拿一樣回來,都能受用不盡,其他人雖然死了,可並不代表我不知道那裡的情況,如果你肯把長生不老藥交出來,以後得的好處,我也會分你們一份的,可假使你們不見棺材不掉淚,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們開口,可要是鬧到那份上,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他厭倦了蕭闌狡猾的逃避,正想拿點手段讓他開口,忽然間,蕭闌的衣服鼓鼓動了一下,一個毛絨絨的腦袋隨即探了出來。
  像鹿又像狗,石井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生物。
  “這是什麼?”
  蕭闌道:“這就是我想跟你說的,雖然我們沒有看到長生不老藥,但卻帶了它出來,據說吃了這玩意就能夠長生不老。”
  
  “它?”石井狐疑。
  蕭闌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不知道了吧?這東西叫夫諸,《山海經》裡出現過的,是上古神獸,神獸是什麼你知道吧,就跟龍啊鳳啊一個級別的,中國人喊它們叫祥瑞,那是比唐僧肉還珍貴的東西,吃了不僅能長生不老,據說還能立馬飛升得道。喔,你不知道《山海經》嗎,那是我們國家一部先秦的古籍,記載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閉嘴!”聽到他說話,石井就像感覺到有一千隻蒼蠅在耳邊飛。
  蕭闌乖乖噤聲,他純粹是信口胡扯,容易讓聽的人分散注意力,但扯多了也會有破綻。
  石井仔細端詳著被蕭闌抓在手裡的夫諸,他也算博聞強識了,可這種動物,卻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他知道中國上下五千年,有過不少神仙異獸的故事,而蕭闌他們從水裡出來就直接到了船上,也不可能上哪裡去找這麼一隻東西來騙自己。
  
  這麼想著,心裡就信了一半。
  他沉聲道:“把它拿過來我看看。”
  “沒問題。”蕭闌大大方方,遞給石井旁邊的人,還不忘囑咐:“小心點,它會咬人的。”
  小夫諸還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不知道蕭闌為什麼要把它交給別人,身體一扭,就要掙扎,誰知道蕭闌還火上澆油,在它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
  樂雍如在那個角度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抽了抽,沒有出聲。
  那手下接過夫諸,也鬧不清這是個什麼玩意,趕緊交給石井,這時候夫諸小朋友終於反應過來了。
  烏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嘰的一聲開始放聲大哭。
  可憐石井還不知道他捅了一個多麼大的簍子。
 
作者有話要說:不讓回帖,要瘋鳥,俺看得了留言,就是回不了帖,嗚嗚,你們要相信俺是耐你們的,等可以回帖了俺一個個回。。。
小黑下章就出現了,由於要了解這一卷的事情,所以瑣碎了一點,下章應該就好了。。。小劇場明天放>_<
歐啦啦~請盡情的向我砸花花吧~~





70

70、第7十章:...

  霎時間,外面響起驚雷,轟然一聲,正正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雷聲迭起,一聲比一聲響,仿佛停不下來,打得耳膜生疼,風從四面八方涌來,推起水面卷向船身。船身被吹得猛烈晃動了起來,所有人被晃得大驚失色,連拿槍盯著蕭闌的人也顧不上管他,連忙伸手亂抓旁邊可以穩住身形的東西。
  小夫諸一哭上癮,就不會再管旁邊的人,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一邊哭還一邊偷偷看蕭闌,期待大人能過來哄自己,蕭闌也只能勉強靠在桌子旁邊站定,但其他人就沒有這麼好運了,石井猝不及防,被歪過來的椅子絆了一跤,整個身體從這邊滾到那邊,一干手下沒人來得及伸手拉他。
  樂雍如自己被晃得七葷八素,看見石井的慘狀,還是忍不住大笑出聲。
  笑聲讓石井又急又氣,他的手下也反應過來,連跑帶爬過去扶他,他氣狠狠地甩開,大喊道:“怎麼回事,外面的人呢?!”
  外面下起滂沱大雨,將他的怒吼完全淹沒,船身搖晃得越發劇烈,從窗口望出去,外面黑沉沉一片,完全看不清景象,連甲板上的燈也不見了,這艘船仿佛成了水上的孤舟,在天地之間搖擺不定,行將傾覆。
  “老闆,我去看看!”一個下屬說完,勉力跑到門口,可不等他打開門,門咯登一聲,自己打開了。

  一個黑色的身影像幽靈般從門外飄了進來,那手下心頭一驚,想也不想就要舉起槍,然而還沒等他有所動作,卻已覺得手腕一痛,槍隨之從手裡被奪了過去。
  黑影行動很快,石井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究竟是人是鬼,太陽穴上就多了一個冰冷的槍管子。
  “別動。”
  賀淵的聲音與外面的風雨一樣冷,石井甚至能感覺到其中的凜冽殺氣,不敢動了。
  一干人沒料到賀淵會突然出現,挾持了自己老闆,頓時都愣住了。
  “放人。”賀淵惜字如金,石井卻沒來由抖了抖,他沒見識過賀淵的能耐和手段,但是姚三刀交代過的話猶在耳邊,自己的命又拿捏在對方手裡,怎麼也不敢冒險。
  “還愣著做什麼,放人!”他惱羞成怒,將怨氣一股腦發泄在手下身上。
  其實也不用他吩咐,老闆在別人手裡,下屬還哪裡敢動手。

  “阿毛!”蕭闌伸出手,夫諸委委屈屈地瞅他,委委屈屈地抽噎著,又委委屈屈地跳到桌子上,一扭一扭走向蕭闌。
  “賀先生,我們不妨坐下來好好談談。”石井定了定神說道。
  “你動了我的人。”賀淵不是疑問,只是冷冰冰地陳述著事實。
  石井乾笑一聲,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外面的人呢?”
  “解決了。”賀淵淡道。
  石井難以置信,可還沒等他說話,船身猛地劇烈搖晃,門砰的一聲被風刮開,狠狠彈在墻壁上,藉著門口的燈光,所有人都能看到水已經涌到甲板上來了。
  為了暗算蕭闌他們,石井特地命人把船半夜把船開到湖中心,現在要到岸邊還有一段不近的距離,舉目遠眺,周圍除了狂風暴雨,什麼也沒有,真正是孤立無援。只是石井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他本來是為了處理事情更加方便,沒想到現在倒成了催命符。

  風浪越來越大,船外甚至卷起一個五米高的浪,狠狠拍向船身,賀淵沒再管石井,而是一把抓過蕭闌就往船艙外跑,小夫諸機靈地咬住蕭闌的衣服,蕭闌伸手一撈,把它撈進口袋,樂雍如顧不上多想,也跟在他們後面。
  “老闆,這船可能會被掀翻!”一個手下嚷道。
  石井面色蒼白,怒吼:“救生衣呢,快把救生衣拿來!”
  已經沒有人理會他的命令了,轟的一聲,船被巨浪掀了起來,所有人不由自主地重重跌撞向船艙內各處,水從四面八方涌進來,很快灌滿整個船艙。
  
  賀淵見機極快,在船翻之前,已經隨手抓了幾個救生衣,帶著蕭闌他們跳下水。
  水浪轟然巨響,在湖面上翻涌滾動,天色是無邊無際的漆黑,豆大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讓他們感覺像是遇到了海嘯,而不是在內湖上。
  賀淵一言不發,拽住蕭闌就往岸上游去,樂雍如受了槍傷,之前又遭了一頓打,力氣大不如前,但幸好有救生衣穿在身上,使出吃奶的勁,也能勉強綴著他們。
  小夫諸卻顯得很興奮,水對於它來說就像人類呼吸空氣那樣自然,牙齒死死咬住蕭闌的衣服,爪子卻在水裡撲騰,一身絨毛都被浸濕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勢漸漸小了一些,雨也停下來,樂雍如用力抹掉臉上的雨水:“那些人呢,還有可能追上來嗎?”
  “快到岸了。”賀淵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蕭闌抬頭望去,已經能看見岸邊星星點點的漁火,那是居住在鄱陽湖邊的,世代靠捕魚為生的漁家。
  “我們不能過去。”蕭闌低聲道。
  他們兩人還好說,但樂雍如身上有槍傷,很容易就會有麻煩。
  賀淵點點頭,他強悍得近乎非人,在水裡待了這麼長時間,除了冷硬之外,沒有其他額外的表情,甚至找不到一絲疲倦。
  “到岸上,去個地方,離這裡挺近,有我一個熟人,可以相信的。”樂雍如喘著粗氣,說得斷斷續續。
  話說完,見兩人一獸都盯著他看,嘴角一抽:“你們看著我幹嘛?”
  蕭闌:“現在一聽你說熟人,我就覺得很不可靠。”
  小夫諸:“嘰!”
  樂雍如想反駁,又想到石井,頓時焉了。`

  樂雍如說的熟人,其實是自己一個紅粉知己,在當地開的一家夜總會,樂雍如跟她有過幾夜情緣,後來性格相投,倒不知不覺成了朋友。
  夜總會的老闆叫劉岩,濃妝艷抹,風情萬種,卻有一個男性化的名字。
  她一看到樂雍如三人,先是愣了一下,二話不說先把人安置下來,又喊了醫生過來,除了樂雍如身上的槍傷,蕭闌的腿也需要包紮。
  劉岩眼波流轉,在樂雍如和蕭闌身上掠過,最後停留在賀淵身上,眼前一亮。
  “這位帥哥叫什麼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又是過渡,我也恨過渡,可不說又不行。。。保證下章就能交待完這一卷的後續所有事情,然後預告一下,陳白陳童鞋有危險鳥。。。

無責任小劇場:

某日。
阿爹:張開嘴,讓我看看你的牙蛀了多少顆。
小小扶蘇警惕地捂住嘴:沒蛀!
第二天。
阿爹(溫柔地):張嘴,爹喂糖給你吃。
小P孩毫無防備,傻傻張嘴:啊————
阿爹(陰惻惻):又蛀了一顆,從此以後不準再吃零嘴!
小P孩:……
(小P孩傻傻張嘴的表情)




71

71、第7一章:...

  劉岩說話的時候,賀淵正在給蕭闌的腿纏上繃帶,眼皮也沒抬一下。
  她有點不死心,走近了幾步,嫣然一笑:“樂大公子,你就不給我介紹介紹?”
  樂雍如正等著她吃癟,又怎麼會吭聲,聞言假裝聽不見,只捂著胳膊上被子彈擦過的傷口低聲呻吟。
  劉岩輕輕哼了一聲,她對賀淵實在極有興趣,也顧不上矜持,盈盈笑道:“我收留了你們,總不能連個名字都不告訴我吧?”
 樂雍如笑嘻嘻地插嘴:“大美女,你收留的是我啊,要不是我受了傷,也不會連累他們在這裡等我了,咱倆也算好過,你就這麼厚此薄彼?”
  “死相!人家跟你早就是過去式了,別妨礙人家結交帥哥的機會!”劉岩睨了他一眼,半嗔半怨地輕輕戳了他的腦袋一下。
  樂雍如也不生氣,撇開外表的風塵味,劉岩其實是個真性情的女人,所以這麼多年來兩人還保持了一定的聯繫。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們還有點事情要聊。”
  “過河拆橋!”她撇撇嘴,屁股一扭,轉身走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小夫諸立刻從蕭闌口袋裡冒出來,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樂雍如松了口氣,戳戳它的腦袋。
  “多虧了你這小傢伙,要不是一場暴風雨,估計我們都得折在石井手裡了。”
  “嘰!”阿毛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得意洋洋地晃晃腦袋,在蕭闌腿上蹦來蹦去,差點踩到他骨折的地方,被賀淵拎起來丟到角落裡,立馬焉了吧唧。
  樂雍如看得又好笑又可憐,但他可沒勇氣向冰山求情,虛咳一聲:“這一次之後,石井如果還活著,一定還會來找我們的麻煩,他在黑白兩道混了這麼多年,沒少落下什麼把柄,我回去之後,會去讓我家老頭子整死他,你們就不用擔心了。”
  說完又唉聲嘆氣:“可憐我家閃電啊,不知道是不是被石井那人渣燉成狗肉火鍋了!”
  蕭闌嘴裡塞滿了哈密瓜,口齒不清:“泥八用擔心,窩放勒一張追蹤腐在它們身難……咳咳咳!”
  話說得太快,一塊沒來得及嚼碎的哈密瓜滑進喉管,嗆了個半死。
  樂雍如沒聽懂。
  賀淵拍撫著蕭闌的背給他順氣,語調輕柔和藹:“你把我給你的追蹤符,貼在一條狗身上?”
  阿毛仿佛感覺到危險,嘰嘰兩聲,使勁縮回蕭闌的懷裡不肯再冒出頭。
  蕭闌諂媚地笑:“小的哪敢啊!”
  “那追蹤符呢?”
  蕭闌:“貼在貓身上了。”
  賀淵:“……”
  
  蕭闌小心地想要挪開一點,遠離冰山魔王,卻被賀淵察覺,按在他傷腿上的手微微一用力,又將人摟了回去,蕭闌哎喲一聲,老老實實不敢再動彈。
  真是一物降一物。樂雍如暗自感嘆。
  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眼前還擺放著瓜果點心,簡直無法相信就在前不久,他們還疲於應付石井的逼問,甚至那個神秘溶洞裡發生的一切,現在想起來就像做夢似的。
  樂雍如忍不住皺眉:“在那下面的時候,我就一直想問清楚……我們在那裡看到的戰爭,包括那些人,究竟是幻覺,還是真的?”他想起自己在篝火旁看見的歌舞,那個女人拉住自己的手時的觸感,甚至是烤肉在嘴裡的味道,都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只是一個幻覺。
  可如果是真的……樂雍如打了個寒顫,突然覺得那種情形也許更加可怕,一個水下溶洞,難道竟然能夠連通不同的空間嗎?
  “不算真實,但也不是假的。”蕭闌似乎在想著應該如何措辭,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那裡有旱魃墳,有活著的夫諸,有上古遺留的種種痕跡,也許冥冥之中有種力量,能夠在特定的時間節點扭曲時空,讓我們回到過去。”
  樂雍如呆呆地聽著,他沒有與蕭闌一起經歷過羅布泊的事情,所以覺得這種觀點荒謬而離奇,當時雖然也置身其中,看到那場震撼人心的戰爭,可那就像旁觀者一樣,就算賀淵說過遠古人類的能力堪比神明,他還是難以想象。
  “你是說穿越時空?”他搖搖頭,“……那就更說不通了,我們看到的那些人,能夠驅使稀奇古怪的野獸作戰,甚至呼風喚雨,如果那是回到過去,為什麼上古的人有這麼強大的能力,而我們沒有繼承一丁半點?”

  “世間萬物此消彼長,一榮一枯,一盛一衰,一生一死,這是早就定下來的規矩,至於定規矩的是誰,這個暫且不必深究。舉個例子來說,自然界中有一種元素,叫釙,據說是世上最毒的物質,但反過來說,也正是由於它毒性最強,所以才會極度稀少,這本身就是符合此消彼長的規律。”
  此時此刻,蕭闌說話的神情專心致志,完全斂了缺心眼般的嬉皮笑臉,俊秀面容在燈光側影下愈發顯出美玉似的光滑潤澤,樂雍如忽然有種想伸手摸上去的慾望,只是念頭剛起,他身旁的男人仿佛就察覺了一般,冰冷刺骨的目光掃了過來,讓他立時消了這種衝動。
  媽的,怎麼不是老子先認識他!樂雍如有點忿忿不平。
  
  “但是人類偏偏要打破這個平衡,將它提取出來加以煉化,用於滿足自己各種私慾的戰爭武器,這就是逆天而行……嗯,扯遠了,言歸正傳,我們選擇了依賴物質,享受科學技術帶來的一切成就,本身就等於放棄了在精神方面的繼續探索,所以千萬年來,屬於人類本身的潛能,漸漸停滯不前,甚至退化,直至無人知曉,而在物質方面,也必然大大往前,但我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蕭闌一口氣說完,剛覺得有些口乾舌燥,已經有人拈了一塊哈密瓜遞到嘴邊,他想也不想張口咬下,享受般地眯起雙眼,任男人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他的頭髮,就像一隻吃飽饜足的貓咪。
  兩人之間的默契,在舉手投足間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應該也八九不離十了,那個溶洞有著無數上古遺跡,還有很多地方我們沒有踏足過,如果下次還有機會去的話,一定能發現其它鮮為人知的秘密。”
  樂雍如的嘴角抽了抽,心想你還有下次,下次再給金山銀山老子也不去了。
  
  他們在溶洞裡歷盡生死驚險,剛上了石井了船,隨即又被暗算受傷,還在風雨裡泡了半天水,這才脫離險境,樂雍如早就累得不行,不知不覺就沉沉睡過去,這一睡就睡了足足一天一夜,直到劉岩叫醒他。
  他迷迷瞪瞪張開眼,翻身還想繼續睡,被劉岩擰著耳朵。
  “還睡,人都走光了!”
  人……蕭闌!
  樂雍如一驚,徹底醒了。“他們呢?”
  劉岩白了他一眼:“昨天就走了,虧你一閉眼就睡得跟頭死豬似的,現在才醒。”
  樂雍如啊了一聲:“他們去哪兒了?”
  “我怎麼知道,老娘又不是包打聽,你醒了就趕緊回家去,別在這妨礙我做生意!”
  樂雍如怔怔的沒動,有些茫然,又有些失落。

  旁邊汪的一聲,毛絨絨的大狗撲上來,舌頭熱情地舔了他一臉口水,他這才發現那條莫名其妙失蹤的藏獒居然回來了。
  “閃電!”
  藏獒瘋狂搖著尾巴,樂雍如簡直懷疑再搖下去它的尾巴都要搖斷了。
  “這狗哪來的?”他問劉岩。
  “今天剛開張,就有人跟我說,這條狗在外面蹲著不走,我出去一看,才知道是它。”
  “喔。”樂雍如摸著藏獒的毛,有些悵然,閃電是跟蕭闌那隻小貓在一起的,現在狗回來了,貓卻不見了,是不是也意味著他跟蕭闌之間,就像兩條不會再有交集的平行線?

  蕭闌把腦袋歪在賀淵身上,睡得迷迷糊糊,渾然不知道車窗外面景物飛逝。
  他帶著夫諸,飛機不讓攜帶寵物,更何況是不明物種的寵物,一旦被發現估計阿毛小朋友的後半輩子就得在研究室或動物園裡度過了,所以兩人改為坐火車,結果早晨從劉岩那裡出發到火車站時,還碰到了蹲在門口等他們的小貓。
  小貓和夫諸被裝在背包裡,蕭闌把拉鏈拉了大半,留下一點縫隙可以呼吸,兩個小傢伙依偎在裡頭呼呼大睡。
  “小黑,我們不跟如如說一聲就走嗎……”蕭闌換了個姿勢,索性把腦袋枕在賀淵腿上,舒服地呢喃一聲。
  “不用了,說了也要走。”賀淵翻著從服務員手上買來的小報。
  對面坐著的小姑娘正按著手機發短信,一邊偷偷抬頭看他們,臉頰泛紅。

  蕭闌好一會兒沒有吱聲,過了半天,才突然道:“小黑,其實你是在吃醋吧?”
  “等回家你就知道是不是了。”
  某人馬上老實了。
  
  從去鄱陽湖到歷劫歸來,時間已經過去十一個月,除去蕭闌放假的兩個月,也就是說,他已經九個月沒有出現在學校,回北京之後,蕭闌抓著裡頭有上百條未接來電的手機直奔學校,寢室裡的人見了他都跟見鬼似的。
  “你丫的整整九個月,跑到哪裡去了!陳白那小子說你跟一個勘探團出去了,劉教授好說歹說,才讓學校保留你的學籍……”姜宸抓著他上下查看,一邊大呼小叫。
  “說來話長。”蕭闌眨眼:“陳白呢?”
  姜宸聞言一臉古怪:“他失蹤了。”
  

  ——第二卷‧鄱陽迷雲‧完——



  ◎第三卷‧古蜀探秘


第7二章

  事情還要從半年前說起。
  在半年前,劉教授突然收到一封信,不知道從哪裡寄來的,也沒有寫寄信人的名字,打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看上去有些年月了,照片裡是一塊碑文,上面刻著奇怪的符文,凌亂而沒有規則。起初,劉教授以為是有人故意惡作劇,就沒有放在心上。
  誰知一個月後,又有一封一模一樣的匿名信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裡面還是一張照片,這一次不是碑文,而是一片叢林,草木茂盛,鬱郁蔥蔥,看上去並不是人工種植出來的,而像極了大興安嶺那種原始的森林,照片上的森林也沒有任何標識,以劉教授對植物並不精深的認識,他也說不出這是哪裡才會有的植被。
  在那之後,每一個月的同一天,劉教授都會收到同樣的信,裡面各自放了一張不同景物的黑白照片,他曾經拿著第一張照片上的符文去問國內頗富盛名的語言學家,可沒人能說得出上面的符文究竟意味著什麼,又想表達什麼含義。
  到了第五個月,照例又收到信,這回上面是一幅壁畫。在畫中,陰霾遮蔽了天空,太陽被蓋去一大半,人們在慌不擇路四散逃跑,牛羊牲畜也失去了理智,許多人在逃跑中互相踩踏而死,甚至還有些人捧著自己的頭顱跪在地上,空中飄浮著一團一團的陰影,這一切呈現出一片末日降臨的詭異景象。
  
  劉教授弄不清寄信給他的人到底是誰,又想跟他傳達什麼,五封信之間甚至沒有必然的聯繫,仿佛有人即興照下來的一些記錄。
  他曾經以為碑文上的那些符文,也許是一種失落在歷史長河的文字,譬如西夏文,甚至是西方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王國的神秘文字,但第五封信上的壁畫改變了他的猜測,從壁畫上來看,這明顯是與中原文明有所聯繫的,即便這聯繫微乎其微。
  就在他一頭霧水的時候,袁暖玉看到了這些照片。
  袁暖玉是個地道的四川人,說起來還跟劉教授的亡妻有些關係,算起來也是他的晚輩,她有事來找劉教授,無意間看到劉教授正在和於叔討論照片上的東西,無意間就插了一句嘴:“那不是水青槓嗎?”
  見劉教授他們都望向自己,她笑了笑,指著第二張照片說:“那上面有幾棵水青槓樹,我在家裡那邊見慣了,所以認得。”
  “四川……”劉教授喃喃重複,眼睛一亮:“老魚頭,你說我們是不是一直想錯方向了?”
  
  蕭闌聽到這裡,忍不住打斷姜宸:“所以他們去了四川,連小白一起?”
  姜宸點頭。
  “去多久了?”
  “一個月前去的,失去聯繫有一周左右了。”姜宸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陳白臨走前讓我給你留個口信,說如果你回來了,而他們還沒回來,就乖乖待在學校,不要去找他。”
  為什麼小白會留這樣的話給自己?怕自己闖禍嗎,以他如此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資質,怎麼可能會闖禍呢?
  蕭闌歪著腦袋想了想,沒想通,就把話拋之腦後了。
  “那五張照片還在嗎?”
  “在,劉教授帶了原本去,留下掃描件,在他辦公室的電腦裡,我帶你去吧。”

  宿舍離辦公樓不遠,後者還有電梯,十幾分鐘後,他們已經站在劉教授的電腦前,看著裡面五張黑白照片發呆。
  蕭闌看了半晌,突然出聲:“古蜀國?金沙文明?”
  姜宸摩挲著他的腦袋感嘆:“不愧是劉老頭的得意門生,一語道中關鍵……不過猜岔了那麼一點點,他們要找的,據說是比三星堆還更早的古蜀。”

  三星堆這個詞,代表了一個民族的文明核心,在那以前,史學界普遍認為華夏文明起源於黃河流域,但在三星堆之後,這個觀點被徹底顛覆。這個在川地的古蜀國所出土的青銅器和玉器,精雕細琢到了極致,以現今科學技術的發展程度,人類也未必能夠重現,而這些東西所傳遞給人類的信息,卻是高度發達的文明和政權,無數謎團隱藏其中,至今未能得到解釋。
  這個連文字都沒有,又忽然消失的文明,卻曾經在《山海經》出現過數次,甚至還曾經出土過來自印度洋的貝殼,如果說秦始皇陵是所有考古學家乃至盜墓賊心目中的聖地,那麼三星堆的含義,就不僅僅是聖地了,它代表著一大片人類沒有辦法涉足的空白。

  蕭闌撓撓頭:“寶墩古城?”
  那是一個比三星堆還要略往前推的部落文明,但也僅止於此罷了,若論先進與完善,必然是比不上三星堆的。
  “不,劉教授猜測那也許比三星堆還要早,卻比三星堆更加發達的高度文明遺址,從沒有人去過的。”
  姜宸指著電腦裡的圖片:“這片植被,後來據他們查證,說是極有可能生長在四川北部的原始森林裡。”
  “他們一共有多少個人去,怎麼失去聯繫的?”
  “十來個人吧,系裡的孫老頭也一起去了,還有於叔,和那個袁暖玉,和雜七雜八一些人,有上次的經驗,孫老頭本來還提議帶幾個學生,但劉教授不同意,最後陳白堅持跟著,所以只有陳白一個學生。”
  蕭闌喔了一聲,上網把那幾張照片都發到自己的郵箱裡,一邊喃喃自語:“不知道那邊現在的天氣咋樣……”
  姜宸一聽這話有點不大對頭:“喂你不會真的要跟去吧?”
  蕭闌指指自己的傷腿,笑嘻嘻:“我這模樣怎麼去?”
  姜宸松了口氣:“那就好,你記得去輔導員那裡銷了你的不良記錄。”
  蕭闌擺擺手,一步一挪地走出去。
  
  回到家,剛剛打開門,兩團毛絨絨的影子就迎面撲過來,蕭闌下意識往旁邊一閃,砰的一聲,小花五體投地摔在那裡,上面還趴著阿毛,兩個傢伙為了爭寵結果撞到一起,摔了個七葷八素,半天爬不起來。
  賀淵坐在桌旁,剛剛起好一卦。
  不等蕭闌開口,便淡淡道:“你要往西南走?”
  蕭闌嬉皮笑臉地賴過去:“小黑,親親小黑,最親最愛的小黑……你算出來了?”
  “此卦凶,乃死中求生。”
  
作者有話要說:無責任小劇場:
蕭闌:小黑,你身上真好摸,讓我多摸把,今天讓我在上面吧?
賀淵:嗯……
蕭闌:哎,你害羞個啥,咱們都那啥過了,俗話說,一夜夫妻百夜恩神馬的……來,親個╭(╯3╰)╮
賀淵:不要嘛……走開啦,討厭,死相!~
蕭闌(色迷迷地笑):嘿嘿嘿……嘿嘿……啊!誰抓我頭髮!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手裡抓著小花,無辜的貓眼眨巴眨巴地望著他,阿毛則乾脆整個扒在他臉上,四爪抓著他的頭髮。
賀淵坐在椅子上,優雅地看著書,轉頭:做什麼夢了?
蕭闌悲催+欲哭無淚:沒……
他的內心默默怒吼:為神馬夢境和現實的差距這麼大!



73

73、第7三章:...

  要說陳白對蕭闌也算很了解了,知道他去鄱陽湖有賀淵在,最後總能化險為夷,也知道他回來之後必然要去找自己,又讓姜宸代為傳話,叫他不要來,只不過陳白還是低估了某人的折騰能力。
  蕭闌笑眯眯:“死中求生,意思是還有生機,對吧?”
  賀淵一看他的模樣就知道凶卦對於他來說毫無震懾作用。
  “嗯。”
  “小黑……”蕭闌捏著嗓子蹭過去,腦袋在冰山的頸肩處蹭了蹭,拿出前世對著老爹撒嬌的勁頭,語調帶了些甜膩的哀求:“去吧,小白是我最好的哥兒們,我不能丟下他不管,劉老頭平時對我也很關照……”
  “可以。”
  “嘎?”蕭闌一肚子準備好的話被這句答覆打斷,難得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抱住賀淵親了一口。“小黑你真是賢良淑德,愛死你了!”
  “只是嘴上說說?”賀淵睨了他一眼。
  蕭闌敏銳地感覺到危險,挪開一點,乾笑:“你想怎樣?”
  “不要像個被逼奸的良家婦女,是男人就乾脆點。”賀淵面無表情地揪住他的衣領拉過來。
  要乾脆的是你,被我壓一次會死嗎!蕭闌悲催地想著,一個天旋地轉,兩人位置已經變了,理所當然,蕭闌是下面的那一個。
  賀淵似笑非笑地瞅著他:“你想在上面?”
  蕭闌吞了吞口水,大膽提出要求:“按照次數來算,那麼多次,換我一次在上面,這要求很公平吧?”
  “很公平。”賀淵故意頓了頓,看身下這人大喜過望的模樣,脣角微勾:“不過等你能夠壓倒我再說。”
  蕭闌苦了臉:“可以不擇手段來達到目的嗎?”
  “可以啊。”賀淵親切的笑容在蕭闌看來就像惡魔。“就像我也可以對你用道術一樣。”
  那說了等於沒說,坑爹啊。蕭闌內心默默流淚。
  
  看著蕭闌完全無語的表情,賀淵心情甚好,低下頭吻住他,舌尖在對方脣瓣上掃了一遍,才輕輕滑進去,以難得的溫柔。
  手從上衣下擺探了進去,褲子的拉鏈被拉開一半……
  蕭闌趁著火勢還沒燎原的時候趕緊阻止他,聲音帶著微微的喘息:“等等……”
  賀淵挑眉,動作卻沒停下。
  “那五張照片……”蕭闌飛快地把姜宸說的情況大致複述一遍,末了道:“如果我們要去,那五張照片就是關鍵,裡面應該能找到不少線索……”
  賀淵冷笑:“想轉移話題?”
  蕭闌:“……”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你總該付點報酬。”挑起他的下巴諄諄教導。
  “可以貨到付款嗎?”
  “你說呢?”
  “……”
  於是蕭闌一個美好的下午就在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痛並快樂著的過程中度過了。
  等到他終於想起自己之前要問什麼問題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蕭闌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賀淵背對著他,正坐在電腦前,看那五張來歷古怪的黑白照片。
  小夫諸見他醒了很高興,嘰嘰兩聲使勁舔著蕭闌的臉,給他免費洗臉,順便表示自己餓了,需要喂食。
  小貓蜷在他腳邊,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繼續埋頭睡覺。
  如果忽略自己渾身酸疼,這將是一個多麼美好的早晨啊。
  蕭闌慢吞吞地下床,賀淵知道他醒了,頭也不回,只伸出手,等蕭闌走過去,便很自然地將他攬入懷中。
  
  “賀大師,您看出什麼端倪了嗎?”蕭闌諂笑。
  “這一張,”賀淵指著照片上茂密的叢林植物。“應該是在四川北部,九寨溝一帶。”
  蕭闌趕緊拍馬屁:“大師就是大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間知己知彼。”
  欺負了某人一夜,賀淵神清氣爽,心情頗佳,也不計較他陰陽怪氣的腔調。
  “我父母是研究植物的。”
  蕭闌張大了嘴,用看著外星人的目光看著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小黑,我一直以為你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說曹操,曹操到。
  就在蕭闌驚嘆的第二天,一對中年夫婦敲開這裡的門。
  開門的是蕭闌,三人站在門裡門外,大眼瞪小眼。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牌,轉頭對男人疑惑道:“我們走錯了?”
  “沒吧?”男人撓頭,同樣不解。
  “喵!”小花從蕭闌腳邊探出腦袋,仰頭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好可愛!”女人尖叫一聲,蹲下身把它抱起來揉搓。
  男人看了蕭闌一眼,心虛地扯扯她的衣服:“別揉壞了,這是人家的貓。”
  女人被他一拉也回過神。“我們一定是走錯門了,賀淵那種性格怎麼可能會養寵物。”又對蕭闌綻開燦爛笑容。“小弟弟,這隻貓太可愛了,能不能借我們玩兩天就還你?”
  “喵……”被揉得風中凌亂的小貓眼中含淚地望著主人,希望他能把自己從魔掌中救出去。
  蕭闌卻完全沒有看它:“……你們就是賀淵的父母?”
 那兩人也吃驚了:“沒走錯門?”
 賀淵從房間出來,看見門口三人,淡淡喊了一聲爸媽,走過來,看著呆若木雞的三個人,一邊攬過蕭闌的肩膀。
  “介紹一下,這是我爸媽,賀川,梅影,你可以直接喊他們的名字。”
  頓了頓,又對中年夫婦道:“這是蕭闌,我的人。”
  語氣淡然隨意,就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後面補的內容)

  賀媽媽掏掏耳朵,又轉頭問丈夫:“啥,他剛才說啥子,我沒聽錯吧?”
  賀爸爸的嘴巴張張闔闔,最後憋出一句:“應該沒有吧……”
  賀淵的話在兩人腦海里消化了半天,望向蕭闌的眼神從熱情漸變為激動。
  蕭闌被他們一頓猛看,不僅不怯場,反而照例揚起迷惑人心的燦爛笑容,張嘴就是口若懸河,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哄得兩老心花怒放,看蕭闌的目光比看親生兒子還親。
  短短幾分鐘,兩人已經迅速倒戈,賀淵從主角淪為配角。
  賀淵不動神色:“先進來再說。”
  
  幾人分頭落座。
  賀媽媽迫不及待:“小闌啊,你今年幾歲了,還是學生嗎?”
  賀爸爸不甘落後:“賀淵,你剛才說小闌是你的人,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我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賀淵淡定喝茶:“就是你們理解的那個意思。”
  賀家兩老的反應完全不像常人,他們不約而同,齊刷刷望向蕭闌,以無比同情的眼光。
  “多好一孩子啊,怎麼就被你禍害了呢!”這是感嘆的語氣。
  “他家父母知道的話,非打死你不可。”這是幸災樂禍的語氣?
  “我一度以為就算給你吃偉哥,你也不會發情的。”賀媽媽很欣慰。
  “什麼偉哥,我還覺得他會人獸呢!”賀爸爸的想象力更上一層樓。
  
  “恭喜啊賀淵,你終於有人要了!”這是異口同聲的最後總結。
 
  這真是你父母?蕭闌呆滯半天,用眼神傳達疑問。
 如假包換。賀淵依舊淡定。
  那邊兩人還在激動,被賀淵一聲打斷:“你們怎麼突然來了?”
  “剛從印度那邊回來,本來想去東北看看,發現一些很有對比價值的植物樣本,路過北京,想起你在,就過來看看。”敢情兒子只是順帶想起的,賀媽媽嘿嘿一笑,毫無愧疚感。
  賀淵嗯了一聲,對他們在植物研究上的痴迷程度頗為了解。
  這一家的相處模式很奇怪,賀淵對父母就像對普通人一樣冷淡,脫線的兩口子也不以為意,他們是知名的植物學家,足跡遍布大半個世界,幾乎把生平精力都放在心愛的植物上,面對兒子的說話口吻也和平輩似的,三個人一年到頭也沒見上幾面,兩人對兒子的生活世界從來沒有幹涉,在他們看來,這是一種尊重,以賀淵的能耐,也並不需要在旁邊指手劃腳的人。
  賀淵從小就性子冷淡,自從被送進山裡去學了道之後,更不見他有過什麼激動高興的情緒,賀媽媽經常很奇怪,自己夫妻倆沒心沒肺的,怎麼到了賀淵這裡,就基因突變了呢,看到蕭闌之後,她終於悟了,這明明更像自己的兒子啊。
  膽小的阿毛似乎感受到兩個陌生人並沒有惡意,嘰嘰兩聲從蕭闌口袋裡鑽出來,無辜地望著他們。
  “這是什麼?”賀媽媽眼尖,馬上就發現了。
  蕭闌把阿毛掏出來放在桌子上任人圍觀,笑眯眯道:“它叫阿毛。”
  阿毛感受到四道目光的無形鴨梨,乖乖蹲坐著沒敢動。
  賀爸爸盯著它看了半晌:“這娃兒挺像上古傳說中的夫諸。”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晚上工作出了點問題,我折騰到凌晨5點才能睡覺,所以昨天都沒有更,請大家理解和諒解。。。嗚嗚嗚,俺好可憐啊,JJ那麼抽,回帖又少了TOT
終於寫到4人會面了,小黑你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耶!

無責任小劇場:

主角:秦王老爹、剛剛牙牙學語的小小扶蘇。
老爹伸出一根手指:這是一,來,跟著我喊,一!——
小P孩傻乎乎地咿呀亂叫,口齒不清:啊……額……
老爹:一,來,再喊一次。
小P孩:啊——
老爹晃了晃手裡的冰糖葫蘆:喊對了就讓你舔一下這個喲!
小P孩突然福至心靈,發音準確地喊了出來:一!
老爹:……(老子還比不上一根糖葫蘆啊!掀桌!




74

74、第7四章:...

  夫諸只存在於《山海經》,在那之前,沒有人認為這種上古異獸會在現實中出現,但賀爸爸不僅能脫口喊出它的來頭,而且還一臉淡定。
  旁邊圍坐的都是一群不能以常理來論斷的人,所以也沒有人表示出吃驚詫異。
  蕭闌熱情地推銷著阿毛:“就是夫諸沒錯,白天能把玩,晚上能暖床,心情不好可以蹂躪,心情好了可以聽聽它的叫聲,實乃居家旅行殺人放火之必備。”
  言下之意,你要是喜歡就送你了,大有把哭貨送去禍害別人的意思。
  賀淵看穿了他的險惡用心,也不阻止,脣角淡淡勾著。
  阿毛打了個寒顫,知道冰山爸爸是依靠不了了,只好可憐兮兮地瞅著麻麻。
  然而它的掙扎只是徒勞的,很快被熱愛一切毛絨絨小動物的賀媽媽抄在手裡反覆揉搓,當暖手爐用了。
 
  賀爸爸嘿嘿笑:“我肚子餓了。”
  賀媽媽也嘿嘿笑:“賀淵,都快中午了,我們還沒吃飯呢,你快去買點菜下廚吧,我們和小闌聊一會兒。”
  賀淵的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
  “冰箱有菜,我去做點。”
  簡潔地說完,起身往廚房走去。
  他的身影剛消失,兩人立馬握住蕭闌的手熱淚盈眶:“委屈你了孩子,居然被賀淵這麼個怪胎看上,哦不對,以後他的幸福就拜託你了!”
  蕭闌笑眯眯的,心中默默為賀淵默哀。
  他終於明白了,原來每座冰山背後都有一對脫線的父母。
  
  “是我先纏著小黑,他不得已才收留我的。”語氣無辜而幽怨。
  “小黑?”兩人不解。
  蕭闌眨眼:“他很喜歡穿黑衣服。”
  賀家兩老恍然:“這外號真貼切!”
  聽聽,這是正常父母說的話嗎?
  
  “他平時沒少欺負你吧?”賀媽媽語氣慈祥。
  “沒有的事……”欲語還休,微垂下頭四十五度,青年的神情有點憂鬱。
  賀爸爸大手一揮:“你不用說了,他肯定欺負你了!”
  蕭闌心想,賀小黑,這可不是我說的。
  賀媽媽湊過來:“我跟你說,賀淵從小就那死樣子,見誰也不搭理,對付他的話要這樣這樣那樣,再那樣這樣……隨便下藥滴蠟用鞭子抽,要不擇手段,不用跟他客氣,你越是怕他,他就越欺負你。”
  蕭闌:“……”,
  賀小黑,我同情你。

  賀媽媽傳授完心得,感嘆道:“以前他都不喜歡小動物的,家裡曾經養過一條狗,兩隻貓,三隻鳥,五條魚,最後不是被他嚇跑,就是被他嚇死,結果現在居然養貓和夫諸了╮(╯﹏╰)╭”
  小花和阿毛依偎在一起,默默打了個寒顫。

  賀爸爸一臉八卦:“你們有沒有想過,將來沒有孩子的話要怎麼辦?”
  蕭闌:“……我們暫時還沒這麼長遠的打算。”
  賀爸爸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們不會逼他要跟一個女的結婚然後生孩子的。”
  賀媽媽也附和:“我們也絕對不會逼他去弄人工受精找代孕的,中華兒女千千萬,不差賀家這點香火。”
  蕭闌:“……”
  賀小黑,你爸媽的想法……嗯,真前衛。
  ————(以下是補全的內容)
  
  賀淵做的飯就像他的作風一樣幹脆利落,三菜一湯。
  一個番茄炒蛋,一個蛋炒番茄,一個蒸雞蛋,一個蛋花湯。
  蕭闌:“……”
  賀家兩老:“……”
  賀淵挑眉:“不嘗嘗?”
  賀爸爸嘴角抽了抽,違心道:“你廚藝真好……”
  數十年如一日。
  蕭闌夾起一塊番茄送入嘴裡,順便夾了點放入小碗裡給小貓和夫諸。
  很快,他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兩隻小動物已經一溜煙不見了。
  賀淵鎮定自若地一口一口配著白飯吃下去,表情沒有一丁點不自然。
  蕭闌淚眼汪汪豎起大拇指,欽佩之情如滔滔江水:“小黑,你以後要殺人不用道術了,真的!”
  賀淵喔了一聲,淡淡道:“鹽放多了點,將就著吃吧。”
  賀家兩老:“……”
  
  這中間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蕭闌從劉教授電腦上拷貝過來的五張照片,全部被掃描出來,放在書桌上,無意中被賀家兩老看見。
  賀爸爸拿著其中那張草木繁盛的照片,臉上現出毫不掩飾的詫異:“這是四川?你們在哪裡拍的?”
  蕭闌將劉教授收到照片的經過略說了一遍,賀爸爸聽完隨即皺起眉頭,半天不說話。
  賀淵知道他父母或許對於人情世故一竅不通,但在植物研究上,國內也沒幾個人能趕得上。
  “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賀爸爸盯著照片端詳半天,才道:“你們聽過女樹嗎?”
  “明人筆記有載,海中有銀山,生樹,名女樹,天明時皆生嬰兒,曰出能行,至食時皆成少年,曰中壯盛,曰昃衰老,曰沒死,曰出復然。”蕭闌想了想,道。
  這句話的意思大約是,這棵樹在天亮的時候能夠生出嬰兒,不僅能夠走路,還能在一天之內經歷從少年到老年的過程,然後死亡,第二天又重複相同的過程。
  賀爸爸點點頭,深吸了口氣:“我們倆幾十年來走遍很多地方,對許多植物都做過考察,後來漸漸發現一件驚人的事情,古書上記載的一些東西,在現在被看來是傳說甚至神話,然而未必是胡亂編撰的。”
  蕭賀二人沒有說話,靜靜聆聽。
  賀爸爸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說:“就像恐龍,在沒有發現它的骨頭之前,我們絕對無法想象世界上曾經存在過這樣的生物,熊貓能夠存活下來是一種奇跡,但奇跡是不可複製的,更多的與它一個時期的動物,到現在也只是傳說而已。相比之下,植物的生命力要更頑強些,我們都知道人是地球上最聰慧的生物,但在災難來臨時,最先滅亡的往往是人類,而能夠活到最後的,也許就是那些不起眼的植物,這就是自然的規律。”
  “但是就算植物的生命力頑強,也要經歷很多年的氣候變化,在這個過程中,同樣會有不少消失絕跡,再加上人類生活範圍的擴大,植物也漸漸沒有了生存的空間。俗話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在人煙稀少,偏遠冷僻的地區,那些能夠生存下來的植物,生命力要遠遠比在城市裡的植物頑強很多。所以如果去原始森林,往往就能發現很多我們原來已經認為是不存在了的植物。”
  賀爸爸的觀點很有意思,也並沒有用那些專業術語,反而淺顯易懂,蕭闌他們都沒有去打斷他。
  “好像扯遠了,回歸正題吧……”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曾經在北疆那邊的原始森林,見到過一種植物,很像古書上描繪的女樹,雖然並不完全一致……它能夠結一種人頭大的果子,上面是類似人臉的模樣,五官俱全,這種果子同樣是在一天之內從生長到枯萎,第二天又重新長出來,無限循環,在那之前,我們從來沒有在任何書籍上見過這種植物的記載。”
  “而這張照片上,這裡這棵樹,”賀爸爸的手指敲了敲上面其中一處。“就像極了我們見過的那種樹。”

  賀淵淡道:“我們打算去那裡,到時候就知道是不是了。”
  賀爸爸沉默了一會兒,臉上浮現出難得的凝重:“我還是勸你們不要去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已補全,可放心看,俺在碼新章,晚上發。
JJ抽風得完全回不了帖,所以俺在這裡回一下,關於傑傑的擔心:闌尾對夫諸不好,不適合養它。
乃們放心吧,闌尾對夫諸還是很好的。他性格有點2缺,第一次在洞窟的時候把夫諸丟出去,後來看見它大哭,就後悔了,至於跟賀爸賀媽,那純粹是開玩笑,他會好好撫養阿毛長大成人的(我在說神馬==),小動物本身是最敏感的,要是闌尾真對它不好,它也不會一直纏著麻麻(*^__^*)
無責任小劇場:
賀淵咆哮版
小說賀淵:你們看神馬!看神馬!闌尾是我的,我的,你們想幹嘛!想搶?沒門!我能做番茄炒蛋和蛋炒番茄有木有!你們行嗎!鹽放多了的人你們傷不起!




75

75、第7五章:...

  “很多年前,我們一行十幾個人,組團去北疆一帶考察,在原始森林的邊緣停下來休息,附近有幾戶民居,據說以前是靠在森林外圍打獵為生的,後來就成了看林子的,算是吃公家飯,我還記得,我們借宿的那一家有三口人,年輕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很爽朗,我們都喊他虎子。”
  他說得如此詳細,以致於蕭闌都聽出其中的不尋常來。
  “我們到的那一天,已經是傍晚了,所以大家商量著,決定先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再進森林,附近幾戶人家都很熱情,我們幾個住在虎子家,其餘的人分散著住在其他家。”
  “那會兒都快十月了,晚上比較冷,大家也都累了,很早就睡下,結果第二天集合的時候,就發現少了一個人,那個人是半夜去屋外解手,結果就再也沒有回來。”
  賀爸爸嘆了口氣:“當時我們也沒想太多,搜索了一番都沒找到人,以為他是迷路誤入森林裡去了,就留下一個人隨時聯繫,其他人都進了林子,虎子家的人再三告誡我們別走太深,說在森林裡什麼怪事都有,但我們並沒有放在心上,他們拗不過我們,就讓虎子陪我們一起進去。”
  
  “結果進了林子沒多久,就碰上大霧,人走散了一批,指南針莫名其妙也失靈了,大家都在原地打轉,這時候虎子就讓我們往回走,別再向前了,說這是林子不歡迎我們的徵兆,不過當時沒人信這個邪,再說還要找到那個失蹤的人,就繼續往裡走,結果還真就出事了。”
  “按照虎子的印象,如果往前走,就要再走很久,才會有一處斜坡,結果我們才剛走了十來分鐘,前面就有兩個人悶聲不響就不見了,後來虎子去查看回來,臉色都變了,說前面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出現一片懸崖,四周被大霧籠罩著,也看不見到底有多深,那兩個人一定是掉下去了,他一邊說,一邊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絕對沒有帶錯路,因為他從小就生長在這裡,對森林外圍還是比較熟悉的。”
  “野外考察勘探,什麼危險沒有碰到過,但這事確實有點古怪,大家這才覺得害怕,想退回去,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發現了一種很奇怪的樹。”
  “照理說,北疆屬於亞寒帶針葉林帶,如雲杉、冷杉等,樹葉應該偏細長的,但是我們看到的那棵樹,葉子不僅寬闊碩大,幾乎跟常綠闊葉林的植被差不多。然而事實是,我們確實看到了一棵本不該生長在這裡的樹木。”
  “那棵樹大概有三米來高,樹幹需要兩人合抱才能圍住,上面結了兩三個果實,每個都有人的腦袋那麼大,上面凹凸不平,沉甸甸地垂下來,伸手就能夠著。大家對這棵樹都很感興趣,紛紛湊過去觀察,結果發現,那些果實 上面的凹凸花紋,其實很像人臉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部位都對上了,看上去很奇怪,當時就有人提出要摘一個回去研究。”

  “但是我們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想法,只不過他先了一步,結果他的手剛碰到樹,突然就起了大霧,霧氣比之前還要大,幾乎把每個人都裹住,別說看到旁邊的人,一低頭連自己的肩膀都看不見。”
  “我喊了幾聲,但都沒有人回答,又足足過了三五分鐘,霧氣才稀薄一些,也能看見其他人了,每個人都說自己剛才大聲呼喊,但就是聽不見別人的回音。直到清點人數的時候,我們才發現剛才那個去摘果子的人也不見了。”
  他苦笑一聲:“誰也不相信他是被那棵樹吞噬了,但是當時周圍大霧彌漫,那個人也不可能跑出多遠,怎麼就突然憑空消失了?”
  “虎子嚇得不輕,連說我們是觸怒了森林裡的神明,讓我們趕緊回去,再找下去,怕是有更多的人要失蹤。”
  “大家找不到人,又跟著虎子在那裡轉了兩天,才終於出了那片林子。”

  蕭闌問:“後來還有讓人再進去找過嗎?”
  賀爸爸點頭:“後來又進了兩次,一次是我們自己,特地找了個晴朗的日子,讓一個當地人帶進去,結果又是迷路,無功而返,還有一次是報告上面之後,縣政府派了個搜救隊過來,也進去過一回,結果又少了個人。後來有當地老人說,這片森林的內部是不斷變化的,並不是時時危險,但也並不安全。”
  不斷變化?蕭闌頭頂冒出無數問號,無法想象偌大一座原始森林和羅布泊海子一樣移動的情景。
  “根據你們所說的,加上照片上,應該就是四川北部,日則溝深處的那片原始森林,如果真有這種植物,那意味著那片森林也是存在許多危險的,所以還是不要去的好。”和爸爸好心勸阻。
  蕭闌撓頭傻笑,那裡有小白,還有劉教授他們,自己是不可能不去的。
  賀淵輕描淡寫:“你就不用擔心了。”
  
  送走活寶一樣的賀家二老,蕭闌嘿嘿笑道:“小黑,你真的不是在路邊撿的?”
  賀淵睇了他一眼:“你上輩子也這麼問過。”

  “我記得那年下了很大的雪,你剛滿五歲,站在屋檐下回身,像個雪娃娃,還一臉認真嚴肅地問我,自己是不是在路邊撿的。”他眼裡多了點笑意。
  蕭闌怎麼也想不起來有這茬,當時自己才多大啊。
  “那你咋回答的?”
  “我說,是,結果你開始哇哇大哭,從早上哭到晚上,雪停了你的哭聲還沒停。”
  缺心眼的某人絲毫沒有覺得難為情:“那說明阿毛是有家傳的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阿毛,你說是吧?”
  “ 嘰嘰!”阿毛歡快地撲上來使勁蹭,最近它在那個成天有小人兒唱歌跳舞的小盒子裡學到一招,大人們總喜歡逮著機會就親嘴,阿毛表示自己好奇很久了,實驗對象就在眼前。
  毛絨絨的身體跳到蕭闌肩膀上,踮起爪子往上跳,努力想一親芳澤。
  熱乎乎的小舌頭還沒碰到對方的臉頰就已經被人拎起來,呈三百六十度無限循環地飛出去,正好壓在好夢正酣的小貓尾巴上,貓喵的一聲炸毛跳起來,追著阿毛一頓窮追猛打。

  就在這時,蕭闌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來一看,居然是陳白的來電。

76、第7六章:...

  蕭闌想也不想按下接聽鍵,又按了擴音鍵。
  “小白?”
  電話那頭並沒有人回答,只傳來一陣間斷的悶響。
  他又喊了幾聲。
  賀淵伸手,把電話掛斷。
  一分鐘後,手機鈴聲又響起來,依然是熟悉的號碼。
  接起電話,還是一樣的敲打聲。
  聲音沉悶緩慢卻有節奏。
  在鋪設地下光纖的時候,往往需要先敲碎原來的路面,架設好設施,再重新封上,現在這種聲響,就像有人拿著錘子在敲柏油路一樣。
  兩人聽了半晌,都聽不出什麼名堂。
  既不是在演奏音樂,更不是所謂的摩斯密碼或其他通用密碼,節奏雖然很均勻,但並沒有實際含義。

  如此反覆幾次,這邊掛斷,那邊就打,卻也一直沒人說話。
  最後一次的時候,蕭闌沒再掛斷,電話那一頭也沒有掛,足足在幾個小時後,電話才因為手機電池不足而自動掛斷。
  換了塊電池,蕭闌拿起電話又撥回去,這回終於有人聲了,卻是死板的系統提示。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小黑……”'
  話未落音,電話又響起,居然還是那個號碼。
  事情過於詭異,以致於沒心沒肺的蕭闌也莫名覺得有股寒意一路從脊柱竄流而下。
  賀淵面無表情地按下接聽鍵。

  依舊是一模一樣的捶打聲。
  甚至連節奏也沒變過。

  如果他們不去管它,也許這個電話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手機再次沒電。
  但是賀淵直接掛斷,關機。
  屋裡恢復寧靜,此時還是大白天,陽光透過窗簾鋪灑到沙發上,暖洋洋地令人昏昏欲睡,然而兩人卻都沉默下來,只有夫諸努力想往大人膝蓋上爬,一邊發出嘰嘰的叫聲。
  蕭闌彎腰把它撿到懷裡順毛,阿毛幸福地翻滾了下,然後打起盹,渾然沒有察覺大人們的凝重心情。
  “小黑,我擔心小白和劉教授他們。”蕭闌可憐兮兮地瞅他。
  “你的腿沒事了?”賀淵挑眉。
  “健步如飛,八百米有點勉強,四百米絕對沒問題。”蕭闌嬉皮笑臉,實際上並沒有完全痊愈,但這段時間以來休息得不錯,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
  賀淵點點頭:“那準備一下,這兩天就出發。”
  這麼容易就過關了?某人準備了一籮筐的說辭活生生胎死腹中,話嘮愛好沒能發揮出來,鬱悶之極。
  
  到原始森林那種地方,不知名的蚊蟲蛇蟻是很多的,如果被咬之後沒有及時抹藥,很有可能引發痢疾等疾病,所以除了帶上常用藥品之外,還要穿上長衫長褲。
 除此之外,狼眼手電,瑞士軍刀等也是必需品,蕭闌甚至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支沙漠之鷹,跟著滿滿一袋乾糧和水一起塞入背包。阿毛一離開大人就嘰嘰叫個沒完,完全沒有生存能力,所以也是必須攜帶品。
  有了槍支和小動物,他們就不可能坐飛機,而只能選擇火車。
  五月初三,這是個好日子。
  蕭闌拿著紅筆在黃歷上“宜出行”三個字上畫了個大圈,高高興興地帶著冰山和寵物踏上拯救公主,哦不,是尋找老師和同學的旅程。
  九寨溝旁邊挨著一片廣袤無際的原始森林,森林的其中一個入口就是從日則溝頂端的盡頭處進去,所以蕭闌他們的目的地就是九寨溝。
  九寨溝旁邊有個小鎮,叫貢布,跟柬埔寨的一個城市同名,但它在藏語裡卻相當於守護神的意思,從這裡有一條捷徑可以直接進入山裡,賀家兩老在多年前曾經聽人說起過,但由於這個鎮實在太小,連地圖上也沒有標識,兩人下了火車之後,兜兜轉轉一大圈,才終於找到這顆鑲嵌在原始森林邊緣上的明珠,貢布小鎮。
  貢布小鎮確實很小,全鎮人口只有幾百戶人家,相當於一千來號人的一個大村莊,與世隔絕,民風淳樸,在這里幾乎看不見任何市儈的氣息,人們的生活節奏緩慢而悠閑,唯一與外界連接的一個很小的汽車站,每周定點開往離此有幾十公里路程的縣城。
  蕭闌他們到的那天,正巧趕上小鎮的汽車站發車,所以幾乎沒無須等待,就從縣城直接坐車過來。
  貢布並非沒有出現過外地人,只是蕭闌兩人的外貌又格外出眾些,他們從車站出來到小鎮裡面這一小段路,已經接受了無數好奇的注目禮。
  小鎮居民熱情好客,車站唯一的值班人員叫丹巴,幾乎負責了車站的一切事務,他聽說蕭闌他們是來旅遊的時候,不僅熱情地介紹這裡的小吃,還邀請他們去自己家裡做客,蕭闌發揮話嘮本色跟他打成一片,一個小時後,丹巴跟蕭闌已經熟稔得直接可以稱兄道弟。
  賀淵徑自沉默寡言,話也不多說一句,酷酷的臉上寫著生人勿近。
  
  丹巴覷了他一眼,把蕭闌拉到一邊,不安地小聲問道:“是不是我惹你哥哥不高興了?”
  賀淵做事隨心所欲,全憑心情,在大庭廣眾之下摟住蕭闌也是面不改色,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蕭闌索性對外都說他們的關係是兄弟倆。
  蕭闌笑眯眯:“不是,他就這個樣子,從小面部表情功能缺失,俗稱面癱。”
  丹巴喔了一聲,感嘆道:“你們真不像兄弟!”
  “很多人都這麼說!”蕭闌臉不紅心不跳地回道,跟著丹巴一邊走一邊詢問他這裡的情況。
  “你們去我家住的話,我阿爸和阿媽一定會很歡迎的,我們家裡好久沒來客人了!”丹巴熱情洋溢,隨即又撓撓頭:“不過我還有半天才下班,我們這只有兩個人輪班,本來是有三個的,結果那位大爺去年去世了,所以……”
  他的漢語說得並不流利,有時甚至結結巴巴,但眼裡的真誠和淳樸,卻足以讓任何人感覺到溫暖。

  “這鎮上有旅館嗎?”
  “有是有,”丹巴為難地笑了一下:“不過那都是十多年前建的了,有點……嗯,破舊。”
  “還能住人嗎?”
  “當然,幾個月前有一支考察隊過來,上周也還有一隊說是進森林裡去探險的人來,都是住在那間旅館裡的,啊對了,”丹巴的臉色倏然嚴肅起來,“你們在這裡玩歸玩,那個森林,千萬不要進去!”
  “怎麼了?”
  “那兩撥人,都是要進森林裡去的,結果進去之後,就再也沒出來過。”丹巴嘆了口氣:“進去之前,洛桑爺爺還再三告誡過他們的,說那個森林裡是格寨爾封印著魔鬼的地方,結果他們不聽,執意要進去,果然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他一邊說,一邊指著與小鎮接壤的那片森林,舉目遠眺,鬱郁蔥蔥,高聳入雲的林木一眼望不到盡頭,此時天氣晴朗,太陽將光輝灑在森林和倚靠著森林的小鎮上,看上去安詳寧和,隱隱有種神聖無瑕的意味,一點也看不出所謂魔鬼的痕跡。

作者有話要說:無責任小劇場:
扶蘇小時候。
小小扶蘇:嘻嘻,姐姐你衣服好好看,我摸摸~
宮女:(害羞又好笑地躲開)
小小扶蘇:姐姐,摸摸,摸摸!
老爹踏入寢宮,就看見小傢伙被宮女抱在懷裡,一面伸爪子調戲,一面還流著口水的模樣。



77

77、第7七章:...

  “格寨爾是我們藏族的英雄,傳說九寨溝那一帶曾經留下他搏殺魔鬼的痕跡,在經歷千辛萬苦之後,他終於把魔鬼擊敗,並封印在那片森林深處,自己也力竭而死,所以我們歷來將那片森林視為禁地,曾經也有不少人進去過,結果都沒有再出來,你們可千萬別去冒險。”
  丹巴仔細叮囑了一番,蕭闌自然滿口答應了,又跟丹巴約定好去他家作客的時間。丹巴很高興,親自將他們領到鎮上唯一的旅館,其實也算是招待所。
  招待所建於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據說當時有個房地產商過來想要把這裡開發成旅遊景點,結果後來不知怎麼的工程就突然中斷了,只留下這麼個小招待所,變成鎮上公有的產物。
  招待所果然不負它十多年的歷史,看上去不止是破舊兩個字可以形容的,門口那塊招牌上面,原本的名字脫落了,只剩下後面“招待所”三個字依稀可見。
  從外頭看進去,大堂沒有開燈,四周也沒有窗戶,服務員懨懨地趴在前台那裡翻雜誌,一道門檻,外面陽光燦爛,裡頭黯淡壓抑,如同兩個世界。
  見丹巴領著兩人走進來,那個服務員抬頭看了一眼,有些驚訝,但又不是特別驚訝,因為在此之前鎮上已經有兩批外來人員來過,但論起外貌,賀淵與蕭闌顯然又是佼佼者,簡直比得上電視裡的明星了。
  “納木錯,這兩位是我的朋友,你幫我招待一下。”丹巴喊著服務員小姑娘的名字,小鎮人口少,彼此之間都很熟悉。
  小姑娘應了聲,覷了蕭闌他們一眼,有點羞澀和拘謹地翻著櫃檯上的簿子,不一會兒告訴他們:“二樓三號房吧,你們帶身份證了嗎?”
  那頭丹巴還得回去值班,又交代了兩句,就匆匆走了。
  賀淵站在門口望著外面森林的方向。
  蕭闌拿出證件,托著腮幫靠在前台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小姑娘一個數字一個數字認真地登記,笑嘻嘻地打聽:“之前是不是也有人在你們這裡住過?”
  “是啊。”小姑娘沒法分心,一說話就得停下來。“有兩批人,第一批是兩個老爺爺帶隊,說是大學裡的老師和學生,去森林裡考古的,第二批就不曉得了,他們在這裡住了一晚上就走,那天不是我值班的。”
  “以前從外地來的人多嗎?”
  “不多,幾年前有過一隊人來,說是地質勘探的,結果進了那森林,最後也沒看見他們回來。”小姑娘神情嚴肅,顯然對那片森林也懷著半是崇拜半是忌憚的感情。
  跟一個容易害羞的小姑娘說話,成就感是巨大的。
  對於蕭闌這種話嘮來說,成就感更是巨大的N次方。
  幾分鐘下來,讓小姑娘崇拜而又神往地聽著他滔滔不絕地說廢話。
  賀淵從門口返回,拿起櫃檯上的鑰匙,拎起某人的後領就要往樓上拖。
  “小黑你鬆手嘛,你最近怎麼老是動不動就臉色不好呢,雖然你才比我大了幾歲但是更年期也沒那麼早到啊……我錯了我錯了,別寧額的輦,額肥頭一定記得給泥買大大口肥也(別擰我的臉,我回頭一定記得給你買太太口服液)……哎喲!”
  服務員小姑娘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半天沒回過神,連門口進來一些人也沒注意到。
 
  “請問你們這裡還有房間嗎?”
  走在前面的是個胖子,他在進門的時候就開始四處打量,目光在蕭闌他們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移開,臉上帶著對簡陋環境的不滿,敲了敲前台。
  “有啊。”小姑娘看著跟在他後面進來的十來個人,有點發愣:“你們要幾個房間,多了沒有。”
  “現在有幾個房間?”胖子有點不耐煩。
  “我看看……現在只剩三個房間了,一個房間兩個床位。”
  “你們這裡一共就三個房間?”
  小姑娘笑了一下:“本來是四個,不過你們來晚了一步,這兩位剛登記了一個。”
  她指的是蕭闌他們。
  胖子看了看他們,又轉身望向人群中的一個年輕女人。
  “江小姐,房間不夠,怎麼辦?”

  那女人很年輕,也很漂亮,一頭長髮被高高束成馬尾,穿著襯衣和牛仔褲,看起來利落爽朗卻不失性感。她雖然走在後面,卻明顯是這支小團隊的核心,後面還有兩個男人緊緊跟著,像是保鏢。
  “兩位請等等。”年輕女人喊住賀淵和蕭闌,她的聲音婉轉悅耳,小姑娘呆呆地看著她,覺得她比電視上的明星還要漂亮。
  兩人腳步沒停,繼續往樓梯上走,蕭闌被擰住臉頰,一邊還咿呀咿呀地說話,賀淵則一副面癱狀,上面寫著生人勿近。
  “兩位請等等!”見他們完全沒把自己當回事,女人皺了皺眉,看了身後的男人一眼,對方會意,立刻並作幾步上前,攔下他們。
  “兩位,我家小姐在和你們說話。”
  
  賀淵鬆手。
  蕭闌揉著發紅的半邊臉,一邊轉頭看向他們那群人。
  “哈嘍,好度憂度?”
  “兩位能不能把房間讓出來,我們願意付雙倍價錢。”她笑了笑,目光落在賀淵身上,顯然認為他才是兩個人中的決定者。
  蕭闌眨眼:“這裡住一天四十塊,雙倍價錢,你們付八十?小黑,我們賺了耶!”
  年輕女人愣了一下,笑道:“不,我出五百,麻煩你們把房間讓給我們,好麼?”
  蕭闌神色無辜:“這裡只有一間旅館,你給我們十萬,我們也找不到地方住呀,我們不介意跟你一個房間,其他人就算了。”
  他這句話一出,別人自動就把意思往淫褻那方面理解。果不其然,女人的臉色沉了下來,周圍幾個男人臉色也不好看,一個身材瘦高的年輕男人冷笑一聲,走上前。
  “你再說一遍。”
  
  “別搗亂。”賀淵摸摸蕭闌的頭,語氣居然出奇地柔和,又看向男人。“我們是先登記了的,不方便讓出來,凡事有個先來後到,你說是麼?”
  男人對上他黝黑清冷的眼神,不知怎的表情漸漸變得茫然,然後不由自主地說:“是啊……”
  話剛落音,自己就先一愣。
  這是中了什麼邪了?

作者有話要說:更得晚了,俺繼續碼,明天向4000的目標前進。。。寫現代文感覺比寫古文吃力,很多語言都要轉換成直白的話,然後題材方面也要想一些情節,所以這篇文註定不可能跟山河一樣順暢,謝謝大家理解和支持\(^o^)/

無責任小劇場:
小小扶蘇:阿爹阿爹,你說我從哪裡來的?
老爹批著奏摺,漫不經心道:你是從你娘的肚子裡來的。
小小扶蘇迷茫:那跟阿爹有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比較深奧,老爹放下奏摺想了半天,才回答:你是先住在我的肚子,後來才去你娘的肚子,最後從你娘肚子裡出來。
小P孩恍然:阿爹你偷懶啊!




78

78、第7八章:...

  蕭闌知道賀淵說話語調的輕柔跟自己壓根沒有關係,那隻不過是賀小黑臨時起意想對某些人施展迷惑神智的道術而已。
  只不過知道內情的顯然只有他一個人。
  其他人愣愣地看著賀淵,難以想象看起來冷若冰山的男人一出口竟然這麼溫柔可親。
  沒人注意到胖子剎那之間的異樣。
  胖子回過神,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賀淵語氣平和:“這位小姐,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們先上樓了。”
  蕭闌掏掏耳朵,覺得賀小黑一定是鬼上身了,這完全不符合他平時說話的口吻。
  年輕女人笑了一下,她對自己的外表很自信,再冷的人碰上自己也會帶上幾分客氣,她早就習慣了。
  “等等,你們也是要進森林的吧?交個朋友如何?”
  賀淵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淡淡點頭。
  最後仍舊是賀淵和蕭闌占了一個房間,另外三個房間由那些人自行分配,看他們的模樣並不太滿意,但也沒什麼辦法,小鎮上的招待所就此一間,別無分號。
  進了房間,蕭闌馬上把背包放下,拉開拉鏈,阿毛從裡面竄了出來,大口深呼吸,吱哇亂叫,看起來很興奮,先是咬著蕭闌的衣角蹦躂幾圈,又奔到電視機前面,嘰嘰地一個勁往電視櫃子上面蹦,一邊回頭看著大人們,意思是要看電視。
  蕭闌過去幫它按下電視開關,又把遙控器放在床上,阿毛高興地跑上去,毛絨絨的身體壓在遙控器上面,賀淵發現它居然還會換台,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誰教它的?”
  蕭闌撓頭:“你爹媽。”
  “……”
  沒有享受到兒子養成樂趣的賀家二老在逗留的那幾天把阿毛和小花當成孫子一樣來教,除了說話,寫字(用爪子),什麼五花八門都教了,也不管教育對象是兩隻動物,結果幾天下來,小花居然好像也能漸漸聽懂人話,而阿毛……
  學會了按遙控器換台看電視。

  “小黑,你想和他們同路?”
  趁著休息的間隙,蕭闌順便洗了個澡,末了頭髮濕淋淋地坐在床邊打了個呵欠,神情因為困頓開始茫然。
  賀淵嗯了一聲,無奈地拿過毛巾幫他擦起頭髮。“他們手裡頭應該有一些資料,可以避免我們走彎路。”
“小黑,那位小姐似乎對你有點意思。”蕭闌舒服得眯起眼,就像一隻被順毛的貓咪。
  “你吃醋了?”賀淵抬起他的下巴,某人已經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了,白皙俊秀的臉龐上睡意朦朧,毫無防備。
  低下頭,輕而易舉地擒獲柔軟的脣舌,然後,慢慢深入。
  “唔……”蕭闌一頭問號地睜開眼,,不明白自己怎麼從被擦著頭髮服侍的大爺又成了被壓在身下的獵物。
  “等等……”他微微喘息,伸手要推開身上的人。
  賀淵將他的手抓住舉過頭頂,面不改色:“不用等了。”
  敲門聲響起。
  賀淵壓根就不想理會,但敲門聲越來越急促,大有破門而入的打算,他不得已放開即將到手的獵物,起身去開門。
  
  門外,胖子看著賀淵陰沉暗藏殺氣的臉色,一肚子的不耐煩生生憋成兩句話:“打擾了,我過來喊你們過去商量一下行程……”
  “知道了。”冷冷的回答之後,門砰的一聲關上,差點打在胖子臉上。
  半個小時後,所有人在胖子的房間裡,彼此開始自我介紹。
  
  剛進來時被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間的年輕女人叫江秀敏,是美籍華人,據說其家族從清末起就遷往海外,現在美國做生意,江秀敏本身喜愛研究古跡,經常自費資助一些民間團體去考察勘探,也是這支團隊的出資人,形影不離跟在她後面的保鏢是兩兄弟,叫肖騰和肖衝。
  其中還有一個留著五縷長須,看起來仙風道骨,卻穿著一身牛仔T恤的中年人姓呂,人稱呂四爺,是被江秀敏重金聘來的顧問,據說祖上是盜墓世家。
  民國初年長沙曾經出過一個舉世聞名的盜墓賊,只要把出土器物拿到此人跟前讓他聞一下,他立馬就能判斷出朝代,有個人拿著一件漆器,自稱出自王侯墓,讓他鑒別,那盜墓賊一邊抽著鴉片,一邊拿到鼻子下面一聞,笑著說,這件漆器是在尿坑裡泡過的,取出時間大概在七個月前。那人大驚失色,連忙說得罪。這個盜墓賊後來因為將所有盜得的文物賣給外國人,在解放之後就被槍斃了。
  後來大家混得比較熟的時候,呂四爺就將這樁軼聞當故事一樣地講出來,末了說這個盜墓賊就是他曾爺爺的兄弟,眉飛色舞,頗有得色。而到了他這一輩,家裡的很多人基本已經跟盜墓兩個字沾不上邊了,就連他也是以古董買賣和鑒定為營生。
  而那個胖子叫姬平,則是呂四爺的朋友。
  
  江秀敏將所有人簡單介紹了一下,末了嫣然笑道:“現在就剩兩位了。”
  “美女,我叫蕭闌,無邊落木蕭蕭下的蕭,闌尾炎的闌,你可以叫我人見人愛小闌闌,也可以喊我花見花開小闌尾,當然,你願意叫我帥哥或者親愛的就更好了!”
  江大美女大約是從沒見過這麼能說的男人,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作何反應。
  “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長啥模樣,還妄想癩蛤蟆吃天鵝肉!”旁邊嗤笑一聲,說話的人叫蘇介,據說有過許多野外生存經驗,也是江秀敏的朋友。
  “我的模樣很標緻啊,從小老師就告訴我將來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我。”蕭闌一臉無辜地說完,突然湊上前看了蘇介半天, 嘿嘿奸笑。
  “你笑什麼?!”蘇介被他笑得心裡發毛。
  “你暗戀美女啊!”蕭闌一臉我很理解不用害羞地拍拍他的肩頭。
  蘇介惱羞成怒,眼看就要炸毛,江秀敏連忙道:“那這位呢?”
  賀淵沒說話,照例是蕭闌開口:“他叫賀淵,是考古學者,我是他的助手。”
  睜眼說瞎話和信口開河什麼的,蕭闌認第一,沒人敢認第二。

  只不過這兩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教授和助手的關係,江秀敏的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幾圈,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轉了話題。
  “那片森林極其危險,既然我們都要進去,那就是一起合作了,但凡合作,都要講究個開誠布公和同舟共濟,我先說說我們這邊的情形吧。”
  
小說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有點發燒,不知道為什麼喉嚨右側還一直疼,不過想到昨天沒更,俺還是想寫完這章再去休息。。。。另外腫麼回帖越來越少。。。少。。。少TOT



79、第7九章:...


  見兩人都沒有異議,江秀敏接道:“其實我們之所以會到這裡來,是因為五張照片。”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兩人,注意到蕭闌在聽到自己的話之後臉色變得有點古怪,便停了下來。“有什麼不妥麼?”
  蕭闌笑嘻嘻:“大美女你先繼續說。”
  江秀敏點點頭,將來龍去脈簡單敘述了一下。
  其實她的遭遇跟劉教授十分相似,同樣是接到不明來歷的五張照片,同樣是在照片上找到這裡的線索,也同樣查不到寄出照片的人。
  江秀敏說完,蕭闌就把劉教授他們的事情也說了一遍,果不其然,所有人都皺起眉頭,心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疑問:究竟是誰把照片寄給他們,又把這些人都聚集到這裡,這個人有何目的?
  “你說在這之前,還有一隊人也從這裡進去過?那麼他們是不是也收到了同樣的照片?”說話的人叫蘇介,一個陽光俊朗的年輕人,他徵得江秀敏的同意,打開隨身攜帶的電腦,調出那五張照片,正是蕭闌他們在劉教授電腦上看過的,分毫不差。
  然而沒有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那個人為什麼要把他們都引到這裡來?
  
  一直抽著煙默不吭聲的呂四爺突然做了個手勢,旁邊他的徒弟小魏馬上機靈地奉上煙灰缸,呂四爺把煙頭掐滅在裡面,這才道:“其實也不是毫無頭緒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依舊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們想想,這前後來到這裡的三批人,都有什麼特徵?”
  江秀敏皺眉:“什麼特徵?”
  蘇介歪著頭若有所思:“都是來探險的?”
  “錯。”呂四爺搖搖頭:“一,我們都是為了森林裡的東西而來。二,這三批人裡,必然對古物都有一定的見識。”他慢騰騰地睨了賀淵一樣,顯然沒把這兩個年輕人放在眼裡,“這林子裡必然有什麼危險或者難關,是寄照片的那個人無法解決的,所以他把照片寄給這麼多人,就是希望藉助我們的力量,拿到他想要的東西。”
  小魏啊了一聲:“師父,那我們不成了被利用的了?”
  “蠢!”呂四爺大掌朝他腦袋拍下。“他想要的,不也就是我們想要的嗎,等到我們解決難題之後,那個人就不能不出現,到時候我們再斃了他,把東西據為己有,不就得了?”
  “有道理。”賀淵的表情數十年如一日地古井無波,讓人瞧不出是在讚賞,還是在嘲諷。
  呂四爺瞥了他一樣,輕哼一聲,忍不住刺了兩句:“聽說賀先生是研究古物的高手?不知道師承哪裡,抑或在哪間大學高就?”
  他不知怎的,就是看不大慣賀淵與蕭闌兩個人,覺得他們不僅來路不正,而且中途冒出來,還要跟他們一起進去,難免有點死乞白賴的意思。
  
  賀淵自然懶得說話,蕭闌卻嬉皮笑臉:“這位賀教授可了不起了,是畢業於家裡蹲大學的高材生。”
  旁邊撲哧幾聲,呂四爺卻愣了一下:“什麼,什麼敦?”
  蕭闌表情嚴肅:“簡單點說呢,家裡蹲者,居於陋室卻不忘鴻鵠之志,往詳細了說呢,這個家,就是國家的家,大家的家,家是一個很溫暖的詞,也是你心靈的港灣,能夠讓你疲憊的精神一下子放鬆下來……”
  呂四爺被繞得頭暈轉向,小魏終究是見不得師父被耍,忙湊上去低聲解釋了一下,呂四爺明白過來,狠狠地瞪向蕭闌:“江小姐,我可不跟這種人一起上路,如果你堅持的話,那我們師徒倆只好自己進森林了!”
  江秀敏暗暗皺眉,她對賀淵的觀感不錯,卻也不喜歡蕭闌,只不過對方兩人是一道來的,關係怎麼都比他們這種萍水相逢的強,她也不好說什麼。
  
  “賀先生,你的助手未免也有點不懂禮數了。”江秀敏抿脣,微微露出不悅。
  一般情況下,當她出現這樣的神情時,男人總會誠惶誠恐地給她賠不是,然而賀淵只是摸摸蕭闌的腦袋,稱不上溫柔的俊美面容居然染上笑意,淡道:“嗯,平時被我寵壞了。”
  他只不過覺得這些人對於森林裡的東西可能知道得更多一點,跟他們一起走沒有什麼壞處,但現在看來,未必如此,那麼也就沒有必要強求了。
  “……”江秀敏語塞。
  “都是小事情,大家不必這麼劍拔弩張的,我也覺得四爺說的,很有道理,所以這趟行程,必然得加倍小心才行,說不定那個人就潛伏在什麼地方監視著我們。”一個低沉穩重的男聲響起,說話的人叫紀一鳴,也是團隊成員之一,據說曾經在特種部隊待過,舉手投足頗有軍人風範。
  賀淵注意到這個人說話的時候,曾有意無意打量了自己好幾次,便也冷冷地回望,紀一鳴似乎略略吃了一驚,收回視線。
  
  呂四爺哼了一聲,正想說什麼,就在這個時候,蕭闌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居然又是陳白的來電顯示。
  上回連續接到這個詭異的電話,賀淵索性把他的手機關了,第二天再開的時候,就沒再接到過了,然而此時此刻,居然又是這個號碼打了進來。
  “怎麼了?”紀一鳴見蕭闌遲遲不接電話,問道。
  “這個電話,是我一個同學打來的。”蕭闌頓了頓:“不過他現在正被困在那個森林裡面。”
  
  眾人的臉色跟著一變,都不由自主盯住那個電話,看著蕭闌按下接聽和擴音鍵。
  依舊是之前那種重複了無數次,沉悶的,毫無意義的捶打節奏。
  除了蕭闌他們之外,其他人都沒有聽過這種聲音,很快被裡面一聲一聲仿佛敲打在心頭的悶響吸引住。
  “這是什麼?”
  “不知道,我們接過無數個這樣的電話,全是這種聲音。”
  所有人皺著眉頭,數著裡面的節奏,企圖破解其中的秘密,但他們很快發現,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呂四爺不以為然:“是不是有人拿了他的電話在惡作劇?又或者你那個同學根本不在森林裡……”
  
  “等等!”打斷他的卻是一直抱著電腦不放的蘇介。“你把電話號碼報給我,我查查在哪個地方。”
  “我們差點忘了,小蘇還是個電腦高手來著。”坐在紀一鳴旁邊一直沒出聲的李青笑了起來,他是跟著胖子一道過來的,口音裡帶著濃濃的方言味兒。
  算上他,連同江秀敏的兩個保鏢,這個團隊一共有十個人,再加上蕭闌賀淵,就是十二個了。
  
  蘇介照著蕭闌報上的數字輸了進去,十指在鍵盤上靈活地輸入一連串代碼,半晌之後,原本胸有成竹的臉龐漸漸變得蒼白起來,鼻尖額頭甚至沁出汗水。
  “怎麼了,查不出來就算了。”江秀敏安慰他。
  “不是……”蘇介的呼吸急促起來,“查到了……”
  “是在那片森林裡?能查到具體在哪個方位不?”眾人好奇地探頭去看,卻只看到電腦屏幕上令人眼花繚亂的代碼程序。
  “不在任何一個地方。”
  “什麼意思?”
  
  蘇介抹了把臉,喘了口氣,喃喃道:“不在這裡的任何一個地方。”
  “說清楚一點。”江秀敏蹙起好看的柳眉。
  蘇介苦笑:“這個電話也許是從陰間打來的吧……它的方位,不是我們已知的任何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俺病好了,俺看到了大家的留言很開心,俺要勤奮,俺要奮起!!

有人問,為什麼賀淵總是有女人喜歡,而蕭闌卻很少女生會喜歡?一般來說,現實裡像蕭闌這樣的話嘮或缺心眼,如果不是細心卻發現他的優點的話,確實很多女生第一眼都不會喜歡上他的,反觀賀淵,俗話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其實反過來也一樣,看起來得不到的才是完美的嘛。。。

無責任小劇場:

小小扶蘇:阿爹阿爹!你看我的新衣服,好漂漂!
老爹:……你丫的又不穿鞋子去玩水!




80

80、第8十章:...(完整版)


他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頓時覺得房間涼颼颼的,一股寒意自背脊爬上脖頸。
  呂四爺微微冷笑:“年輕人不要故弄玄虛,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人下過墓,什麼場面沒見過,可從來沒聽說有什麼陰間來的電話。”
  蘇介被他一說,脾氣也上來了:“不信拉倒,我也沒強迫你聽。”
  這個房間裡的人來自五湖四海,各有身手,只是因為這裡可能存在的古跡而被江秀敏集結在一起,自然不可能合作無間。
  就在他們拌嘴的時候,電話突然中斷,餘下一片忙音,提示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江秀敏看向蕭闌。
  “之前沒有過這種情況,一般是我們這邊先掛掉的。”蕭闌把電話收起來,打了個呵欠。“大美人兒,時間也不早了,咱們就寢吧?”
  這個人怎麼一開口就不正經,江秀敏瞪了他一眼,才道:“這樣吧,大家到這裡也都累了,明天休息一天,後天早上出發如何?”
  眾人自然沒有異議,也都沒什麼繼續聊天的興致,便都散了各自回去休息。


  蕭闌回到房間就忙不迭撲向不太柔軟的床鋪,在上面打了個滾,差點把阿毛壓扁,它還以為蕭闌想陪它玩,興奮得嘰嘰亂叫,使勁用腦袋去拱蕭闌的臉。
“小黑,你有沒有覺得他們那些人挺古怪的?”
  蕭闌開了一袋葵花籽,一顆接一顆地喂著阿毛,順便打開電視,這裡的台不多,按來按去就那麼兩三個,其中一個還在播《情深深雨濛濛》,裡頭的男女正激烈爭論到底是誰更無情更殘酷更無理取鬧的問題。
  “嗯。”
  “很多人在聽到那個鬼電話之後,都表現出一副意外和驚恐的樣子,但我注意到那個叫李青的,反應卻很平靜。”
  “嗯。”
  “要不我們不跟他們一起走,偷偷跟在他們後面好了,到時候可以坐享其成順便讓他們當我們的炮灰,你說我是不是挺缺德的?”
  “嗯。”
  “小黑,你是豬嗎?”蕭闌津津有味地盯著電視上那對男女歇斯底裡的對吼,頭也不抬。
  “……”片刻之後,烏雲壓頂,他來不及反應,人已經被壓在身下。
  賀淵脫去了上衣,剩下一條黑色長褲,精壯上身赤裸著,修長而健碩,一張俊美而冷淡的容顏近在咫尺,能迫得人透不過氣來。


  “你喜歡被豬操?”低沉的語調帶了一絲慾望的沙啞,被經驗教訓過很多次的阿毛直覺危險逼近,毛球般的身體一滾,滾到床角被子下面,亮晶晶而懵懂的眼神在自家兩個大人身上來回移動。
  蕭闌干笑:“小黑,黑黑,黑大爺,我剛才什麼也……唔!”
  話沒說完,對方的手已經從拉開的褲鏈裡摸了進去,一把擒住柔軟的器官。
  “……你你你強暴良家婦男!”蕭闌倒抽了口氣,淚眼汪汪地指控,雙手想要反抗,卻快不過賀淵。
  他只不過張嘴念了幾句,原本蓋在枕頭上的枕巾就已經將他的雙手牢牢縛在床頭。
  褲子也輕易地被褪下來,衣服則被脫了一半,半掛在臂彎上,露出胸前兩點淡色兩點,任人把玩蹂躪。
  “小黑,不……啊!”他驚喘一聲,雙腿被大大張開,已經被玩弄得半勃起的器官卻被一條橡皮筋綁住根部,始作俑者的表情是溫柔帶笑的,動作卻毫不留情。
“你看,”
  賀淵低聲說著,隨手拿起桌子上的空礦泉水瓶往墻上丟去,咚的一聲,聲音不大,但隔了幾秒,墻壁另外一邊卻猛地被拍了幾下,隨之傳來呂四爺的叱罵:“還讓不讓人睡了!”
  賀淵看著因為慾望被強行禁錮而呈現迷茫表情的俊雅青年,微微一笑,在他耳邊呢喃:“忍住了,太大聲的話,我不介意讓別人過來圍觀春宮戲的。”
  說完,低下頭,張口含住對方前端已經沁出淚珠,呼喊著要求撫慰的寶貝。


  口腔裡的溫度要高於空氣中的溫度,所以當溫熱柔軟的腔壁裹住慾望,舌頭一邊靈活地撥弄著前端薄薄一層皮肉,偏偏還要冒著隔音效果太差,隔壁隨時能聽見的危險,那種刺激,無疑讓感官更上一層,舌尖每一個打旋,牙齒每一次輕咬,都能讓蕭闌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然而系綁在根部的橡皮筋,根本不會讓他輕易地釋放,每每快到天堂的時候,對方一個動作,就又將他打回地獄。
  “嗯……小黑……嗯啊……”他忍不住微微仰起頭,無意識地把胸膛拱起來,那模樣像是在任人隨意采擷,賀淵自然不會客氣,手一邊輕輕擰著,如同褻玩著一朵花蕊。
  “舒服?”
  “呃……啊……”蕭闌半睜開眼,神色茫然,眼角潮紅,不住地喘氣。
  此時的他,雙手被縛,維持著雙腿大張的姿勢,雙腿間的器官和後面更為隱秘的地方,都毫無遮蔽地暴露在柔和的燈光下,如同待價而沽的人偶,散髮著淫蕩誘人的氣息。
  賀淵親了親他的臉頰,對自己的傑作頗為滿意。
  如果不是剛才胖子敲門,中途打斷好事,他也沒注意到這裡的隔音效果太差,但是凡事都有好的一面,不是嗎?


  “嗯……小黑……”蕭闌眨了眨眼,想要眨掉眼角的濕潤,不料額頭上的汗水滑下來,劃過眼角,視線卻顯得越發模糊。
  “很想要?”手指沾了前端的液體,好整以暇地慢慢刺入後方,輕輕拓開,深一點,再深一點,指尖不時地按到穴心裡最刺激的那一點,這具被玩弄著的軀體就像應激反應似的顫了一下。
  “松……鬆開橡皮……嗯……”
  “不行。”賀淵勾脣,抽出手指。“他可以讓你獲得更多的快樂。”
  取而代之的是粗碩如刃的火熱,毫無間隙地填滿。


  蕭闌幾不可抑制地要呻吟出聲,又死死忍住,鼻息粗重,胸口不住地起伏。
  賀淵卻已經開始律動。
  淺淺地抽出,又狠狠地刺入,這樣的節奏幾慾令人瘋狂。
  昏黃的燈光照在兩具交纏的軀體上,房間裡飄散著若有似無的麝香味。
  胖子他們怎麼也猜想不到,薄薄的一墻之隔,上演著這樣活色生香的一幕。


  將近一個小時的折騰,賀淵終於解開束縛,讓蕭闌痛快地釋放出來,後者甚至連起身去洗澡的力氣也沒有,頭歪在枕頭上,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蕭闌醒了過來,周圍一片漆黑,隨即感覺旁邊有人起身,床鋪跟著一輕。
  他睜開眼,看見賀淵的背影走向房門。
  “小黑?”他揉揉眼,迷迷糊糊道。
  對方沒有回答,旋開把手,走了出去。
  蕭闌一下子清醒過來,坐起來隨手撈起一件衣服穿上,尾隨出去。
  夜晚的招待所靜悄悄的,旁邊幾個房間沒有一點動靜,其他人仿佛都睡死了,賀淵在前面不快不慢地走著,甚至沒有腳步聲。


作者有話要說:

章節被鎖了兩次,我一堆事情在身上,還要跟管理員打一上午的游擊,滿腔憤怒中。。。完整版的鏈接,等風頭過了再放上來,想看的人可以在本章留郵箱,我發給你們




81

81、第8一章:...

  以賀淵的能耐,不可能沒有察覺有人在背後跟蹤,但他頭也不回,出了招待所之後仍舊一直往前走,在小鎮的大街小巷中熟稔地拐彎,直到兩邊的房子逐漸稀少,廣袤無邊的林木映入眼簾。
  他竟是獨自走入森林了。
  蕭闌扶著腰齜牙咧嘴地跟在後面,漸漸覺得有點不妥。
  賀小黑莫不是鬼上身了?
  然而前面的人影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打算,在陰森黝黑的林子裡穿梭,鞋子踩在厚厚的樹葉上面,不時發出劈啪聲響,遠處鴉鳥啞啞地嘶叫一聲,仿佛置身異度空間。
  “小黑!”蕭闌忍不住喊了一聲。
  不算小聲,但對方並沒有緩下腳步。
  這裡的樹木高聳入雲,幾乎將天空遮蔽了,連月光也被擋在重重樹葉之後,除了漆黑還是漆黑,但不知怎的,蕭闌就是能夠依稀看清周圍的景物。
  這些樹木的模樣稀奇古怪,也許因為毫無束縛的環境緣故,又或許是幾乎沒有人跡踏足過這裡,它們瘋狂而奇形怪狀地生長著,枝椏張牙舞爪的分叉,就像志怪小說裡描述的鬼境。
  不知走了多久,賀淵終於在一棵大樹前面停了下來。
  這棵樹的樹幹十分粗大,比它旁邊所有的樹都要大了一倍不止,整棵樹大約有三四層樓那麼高,頭頂分開無數枝椏,上面結滿人頭大小的果子,沉甸甸地垂了下來,碩果累累。
  賀淵接下來的動作就更詭異了。
  只見他把手伸過去,摸上樹幹,動作輕柔,緩緩摩挲,片刻之後,手臂張開,將樹環抱住,甚至連臉也貼了上去。
  “小黑!”
  蕭闌並作幾步跑過去,伸手拽住賀淵,想要把他拉回來,卻發現對方的身形分文未動,自己根本拉不住他。
  賀淵終於緩緩轉過頭來。
  他的整張臉,已經被一個碩大的青銅面具覆蓋了,在鏤空的眼部下面,隱隱閃爍著幽綠色的微芒,如同要將人的心神都吸進去。
  這不是賀淵!
  蕭闌反射性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手被緊緊黏著在他的手臂上,無法收回來。
  這時候從樹幹裡面,慢慢地伸出四五隻手,慘白如枯骨。
  那些手從不同方向將他的手腳抓住,再慢慢地拉近。
  任憑蕭闌再怎麼掙扎,也徒勞無功。
  而那個形似賀淵的人,就站在一旁,冷冷看著。
  不……
  蕭闌睜開眼睛,滿頭大汗。
  “怎麼了?”低沉而熟悉的聲音近在咫尺,賀淵撐起手臂,蹙眉看他。
  蕭闌閉了閉眼,又睜開,平息混亂的呼吸。
  “嘰……”睡在枕頭邊的阿毛迷迷糊糊地叫一聲,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被子裡,留了個屁股在外面。
  蕭闌大致描述了一遍,撓撓頭:“小黑,這只是一個夢吧?”
  夢裡的情景太過真實,真實得讓缺心眼的蕭闌也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我剛才也做了一個跟你差不多的夢。”
  “……”蕭闌沉默了一會兒。“不會是那棵樹有什麼冤屈,託夢給我們吧?”
  “你想太多了。”賀淵面無表情地按下他的頭。“睡覺。”
  
  第二天兩人起了個大早,照著丹巴給的地址去他家,藏族人最喜歡守承諾的朋友,丹巴看到他們倆,自然十分高興。
  丹巴家是一家六口,典型的三代同堂,這一代除了他以外,還有一個在鎮上當售貨員的妹妹。鎮子上很少有外來的人,像蕭闌他們這樣外貌出眾的就更少了,理所當然被視為稀客,受到熱情的招待,蕭闌把帶來的禮物分了下去,都是些吃食特產,不貴重卻顯得有誠意,丹巴的爺爺笑眯了眼,一邊熱情地讓他們喝酥油茶。
  “我跟洛桑爺爺提起過你們,他也很感興趣,說想見見你們。”丹巴笑道,“洛桑爺爺是我們小鎮上年紀最大的長者,也是一位智者,很受敬重。”
  “我們很樂意見他。”開口的反而是賀淵。
  丹巴連連點頭,起身出去請人,不多一會兒,一個白鬍子長者被他攙扶著走進來,丹巴一家人連忙站起來打招呼,看上去很敬重他。
  “兩位就是外來的客人?”出乎意料,洛桑的漢語說得比丹巴還要好,掩藏在花白眉毛下的雙目湛然有神,一點兒也不似年近九十的耄耋老人。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睃巡一圈,最後落在賀淵身上,神情有點詫異和肅然:“這位客人……不簡單啊,敢問從何處而來?”
  他的語意,不僅僅是詢問他們的來處,而更像是透過賀淵,看見另外一個本不該存在的靈魂。
  
  丹巴一家則是吃驚不小,洛桑早年在鎮上落腳,來歷頗為神秘,據說還跟西藏那邊的活佛有點兒關聯,可別人問了,他也從來不說,這麼多年來,但凡鎮上的居民有什麼難題,去找他解決,沒有得不到答案的,然而這樣一位智者,現在居然會對一個外來人如此看重。
  賀淵聞言,竟然第一次不帶任何諷意,平和地微笑:“您的智慧也令人折服。”
  洛桑搖頭:“我本來已經覺得自己見識過很多東西,今天看到你,才知道自己只是坐井觀天。”
  丹巴看著他倆如同啞謎一樣的對話,有點手足無措:“洛桑爺爺……”
  洛桑擺擺手,接過丹巴父親遞過來的酥油茶,喝了半口,才慢騰騰地說話:“聽說你們要去那個封印著色林們的森林?”
  色林是藏族傳說中的魔鬼,他用了複數,表明那是一個極為凶險的地方。
  賀淵點點頭。
  蕭闌把劉教授他們失蹤的事說了一遍。
  丹巴嘆道:“我本來還想勸你們不要去的,但現在看來你們也是不會聽的了,那個森林,之前有幾批人進去過,你說的那位教授,我之前也和他們打過交道,我勸他們不要進去,但他沒聽,就沒再出來過,也許已經凶多吉少。”
  “傳說那個森林裡有英雄格薩爾一手建立的城堡,裡面還有無數的寶物,但這隻不過是色林散布的謠言,為的就是引誘貪婪無知的世人進去,從而吞噬他們的靈魂。”
  那裡面沒有魔鬼,有的也許是數千年前留下的古蜀遺跡,所以劉教授才一心想要進去看個究竟,但洛桑並不能理解,劉教授對於歷史的狂熱,與他對宗教信仰的虔誠差不多。
  
  洛桑老人拿出一個土黃色的小瓦罐,放到他們面前,鄭重道:“一個月前,我從冥想中預感到有貴客將至,也許就是你們,既然是要去救人,那自然跟那些貪婪的人不能相比。這個罐子你們帶上,萬一遇到凶險,就把它用上,這裡面據說封印著聽命於魔鬼,被魔鬼所驅使的人的靈魂。”
  瓦罐只有巴掌大小,看上去小巧玲瓏,年月也有點久遠,灌口用蜜蠟緊緊封著。
  

作者有話要說:無責任小劇場:
小P孩的十萬個為什麼。
小小扶蘇:為神馬阿爹是這麼黑,我這麼白呢?
老爹:因為你身上還流著你娘的血。
小小扶蘇:為什麼我沒見過娘,娘是什麼呢?
老爹:娘是什麼你就不用管了,你有阿爹就夠了。
小小扶蘇:那為什麼我會沒有娘呢?
老爹:因為你娘死了。
小小扶蘇:為什麼娘會死呢?
老爹:……
小小扶蘇:阿爹,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82

82、第8二章:...

  賀淵他們與洛桑老人和丹巴一家告別回到旅館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小鎮了,眺目遠望,森林被掩映在夜色之中,仿佛埋藏了無盡的秘密。
  蕭闌對那個瓦罐的興趣很大,奈何賀淵壓根不讓他碰,他只好回去欺負阿毛,缺心眼的阿毛跟他的家長一樣,被欺負了還樂不可支,一直興奮地在床上翻著跟斗。
  等賀淵研究完那個瓦罐回過頭,一大一小已經抱在一起睡著了。
  外頭有人輕輕敲門,賀淵微微皺眉,明顯不快。
  敲門的人似乎特別執著,聲音不大,卻一直沒停過,睡得香甜的蕭闌翻了個身,臉在枕頭上蹭了蹭,賀淵的臉色柔和下來,走過去幫他蓋好被子,這才去開門。

  站在門外的是江秀敏,她似乎剛沐浴過,長髮披散,漾著暗香。
  “什麼事?”賀淵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以他不動聲色的本性,自然是故意為之,為的是讓人望而卻步。
  “沒什麼,今天一天都找不到你們,”江秀敏頓了一下,嘴角微彎。“我是來告訴你們,明早六點就出發。”
  這種小事本來不需要江大小姐親自出馬,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走過來了。
  賀淵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退了半步,關上門。
  徒留門外的江秀敏錯愕交加,這個人居然沒有請自己進去坐一坐,甚至連個笑容都欠奉,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欠了他多少錢……不,就算真欠了錢,以她的條件,這二十多年來也從沒遇見過如此不解風情的男人。
  什麼玩意兒!江大小姐轉身就走,心裡頗有些挫敗的憤怒。
“……小黑,有人來嗎?”床上,蕭闌迷迷糊糊地嘟囔。
  “沒有,睡吧。”賀淵脫了外衣,上床,把阿毛拎起來丟到另一張床,自己則在蕭闌旁邊躺下,攬上他的腰,自然而然。
  “唔……”發出意味不明的鼻音,蕭闌再次陷入深沉的夢鄉。
  這一回,一夜無夢。
  隔日一大清早,當胖子他們一行人收拾好東西浩浩蕩蕩到了招待所大廳的時候,賀淵跟蕭闌早就坐在椅子上優哉游哉地看著他們下樓,後者嬉皮笑臉地打招呼:“哈嘍,你們遲到了三分鐘!”
  小魏其實對蕭闌很有好感,只不過礙於師父呂四爺的冷臉,不敢跟著起哄,只好朝他眨眨眼,笑了一下。
  江秀敏環顧一周,見眾人都裝備齊整,點點頭:“那我們出發吧。”
  森林其實離小鎮並不遠,出了鎮子再走一段路就開始進入森林的範圍,但由於這片森林在當地人心目中是封印色林的地方,所以除了外來那些想要探險或者尋寶的人,幾乎沒有人來過,也導致這里長久的荒涼。
  隨著周圍樹木逐漸茂密,眾人都把心提了起來,前面幾批人的失蹤讓他們對這裡無比警惕,恨不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此時七月剛過,正是植被生長最為繁盛的時候,周圍全是高聳入雲的闊葉林木,腳下是厚厚的樹葉,而頭頂枝椏橫生,鋪天蓋地的葉子幾乎將天空也遮蔽了,整片林子除了他們踩在樹葉上的聲音,和偶爾掠過的一兩聲鷹隼長鳴之外,還有不時看見,在樹木後面一閃而過,某些小動物的身影。
  “指南針沒失效,羅盤也能用。”胖子不時低頭看著自己手上辨別方向的法寶,生怕失靈困在這裡。
  在這種信號達不到的地方,電腦或者什麼全球定位系統通通都是浮雲,靠得住的只有老祖宗的法寶,所以作為電腦高手的蘇介只好極其鬱悶地跟在胖子後面。宅男出身的他體力明顯不如其他人,甚至還稍遜江秀敏——這個現實讓他更為鬱悶。

  “按照我們之前的路線計劃,應該沿著前面一直走,”紀一鳴性格穩重可靠,於是負責在他們經過的樹木上做記號,以防迷路。“大家注意不要離得太遠了。”
  蕭闌左顧右盼,漫不經心,冷不防被腳下樹枝一絆,往前摔去。
  沒有預料中的臉朝地,左右手臂都被及時拽住。
  在左邊拉住他的是賀淵,右邊的則是……
  紀一鳴。
  “小心點。”那個人微微一笑,陽剛俊朗的臉稜角分明,頗有軍人風範。
  “喔……”蕭闌撓撓頭。“那個啥,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是嗎?”紀一鳴挑眉,“你這個搭訕的手法並不高明啊。”
  語氣滿是調侃和笑意。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吧……”蕭闌把手伸進口袋裡,摸摸受驚的阿毛。
  “也許我們真的是在哪裡見過吧。”紀一鳴嘴角噙笑,一邊握著小刀在樹上劃了一筆。

  “這裡有堆燒完的篝火!”走在最前面的小魏喊了一聲,跑過去仔細查看。
  其他人聞言,紛紛跟過去。
  呂四爺道:“看樣子離現在不久,而且樹枝還沒燒盡就被撲滅,他們可能臨時遇到什麼事情就上路了。”
  肖家兩兄弟在周圍查看了一遍,也沒什麼發現。
  “這說明我們的路子走對了,他們也是沿著這條路走的。”胖子摸著下巴。
  江秀敏微微蹙眉“但他們沒有再回來過。”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都略略提了起來。
  呂四爺笑了:“不用緊張,也許他們太大意,後來迷路了,我們這麼多人,又都不能無能之輩,怎麼也不會跟他們一樣的。”頓了一下,他有意無意地瞟了蕭闌他們一眼。“當然某些人除外。”
  蕭闌也笑嘻嘻地回望,壓根沒當回事的表情讓呂四爺微微一哼。
  他絕不會想到不久的將來,這個沒心沒肺的人一出手就救了自己的命。

  森林裡的天黑來得要比外面早,因為層層樹葉的遮掩,讓原本所剩無幾的光線在太陽下山之後很快就黯淡下來。
  眾人走了一天,身體都疲憊不堪,叫囂著要休息,他們找了個較為空曠的地方,掃開葉子,開始生火搭帳篷。
  雖然是夏天,但入夜的森林依舊涼意襲人,為了防止蚊蟲叮咬,眾人穿的都是長衫長褲,可還是覺得有點冷,紛紛圍在篝火旁邊坐著。
  篝火燃燒著樹枝劈啪作響,在有限的明亮之外,黑暗漫無邊際地蔓延開去,給人心帶來微妙的不安。
  蘇介輕咳一聲,打開話題:“明天我們幾點起來,還是往前走嗎?”
  呂四爺嘿然笑道:“年輕人放輕鬆些,我年輕的時候跟著家里長輩下墓,那情形可比這瘆人多了。那是個東漢古墓來著,我們五個人下去,結果只有兩個人回來。”
  江秀敏略略打起精神:“那三個人呢?”
  “都被粽子留在下面了,中了屍毒,神仙也難救。”呂四爺拿起煙斗,抽了長長一口。“那年我才十五歲,嚇得屁滾尿流,差點就跟那三個人一樣折在下面了,最後連半件明器也沒到手,還賠了三條人命。”
  他嘆了口氣:“我師父告訴過我,每個人都有三盞明燈,分別在腦袋上和兩邊肩膀上,一般走夜路,聽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只要莫回頭,就沒有事情,可要是禁不住誘惑回過頭,肩膀上的燈被撲滅了,那可就危險了。但凡人跡罕至的地方,包括古墓、亂葬崗等等,陰氣都極重,這種時候光靠那三盞燈的陽氣是用處不大的,要跟著心中默念金剛經。”

  其他人被他說得寒意陣陣,小魏顫著聲音說:“師……師父……”
  呂四爺正在興頭,不耐煩:“什麼事啊!”
  “我……我要去尿尿……”
  “那你就去唄!”呂四爺沒好氣:“記得別回頭啊!”
  小魏被他這麼一說腿更軟了,蘇介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吧。”
  小魏如獲大赦,忙拉著他走了。
  自己怎麼就收了這麼個沒出息的徒弟,呂四爺皺皺眉,繼續說:“所以相對來說,在森林裡,危險性要小很多。”
  蕭闌笑嘻嘻:“那倒未必,我也來說個故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比較晚,木有小劇場拉,俺明晚早點更。。。



83

83、第8三章:...

  “在俄羅斯與蒙古接壤的地方,有一片面積廣闊的森林……嗯,不比現在這個小,理所當然,要駐紮軍隊。那個時候呢,文革剛過沒多久,那裡又地廣人稀,交通閉塞,每周只有一班車,從駐軍的地方開往縣城,而且名額有限,大家要報名輪著很多次,才能輪到自己去縣城逛逛。”
  “軍隊所在的地方很荒涼,據說以前日軍和游擊隊在此地交戰過,後來前蘇聯軍隊開拔,也是從這裡入境,殺了不少日軍,所以當地的人都說陰氣很重,碰到上元節和中元節這幾個節日,晚上最好更不要出來。”
  蕭闌的表情陡然一正,變得極為嚴肅,眾人被他的故事背景一鋪墊,不知不覺也集中了精神去聽。
  “這天剛好是中元節,就是俗話裡的農曆七月半,鬼節,又剛好輪到李聞坐車到縣城,等到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還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才到部隊所在的地方,他坐著坐著,不小心就睡著了。等到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車子還停在郊外,車上空無一人,司機,戰友,一個都不見了。而車子,此時還在緩緩移動,他嚇得魂飛魄散,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就在這個時候……”
  蕭闌停住話頭,拿起保溫瓶喝了口水。
  肖騰忍不住問:“然後呢?”
  其他人也饒有興致地聽著,惟有江秀敏微微蹙眉,顯然不大喜歡在這種氛圍下聽故事會。
  “然後他就聽到有人在車後面喊:‘你小子睡醒了還不趕緊下來幫忙推車,都熄火了!’”
  眾人無語,只有紀一鳴笑出聲。
  呂四爺的眼神更鄙夷了:“你就只會拿這種不入流的笑話來糊弄?”
  蕭闌一臉無辜:“我這是調節氣氛。”
  那頭蘇介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腳步輕飄飄的,像喝醉了酒。
  “蘇介,你怎麼了?”肖騰看著他茫然空白的神情問。
  “沒什麼……”他連聲音也是恍恍惚惚的。
  “小魏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去的?還沒回來?”
  “嗯……”蘇介扶著額頭,嘴裡喃喃道,“我應該是沒有眼花……”
  “你在嘀咕什麼,我那個徒弟呢?”呂四爺臉色不善。
  蘇介啊了一聲,如夢初醒,臉色驟然慘白。
  “他掉下懸崖了……”
  “什麼!”呂四爺騰地站起來。
  其他人也跟著臉色大變。
  “怎麼回事?!”
  據蘇介所說,他們兩個人走到前面不遠的樹蔭後面,蘇介背過身解手,也沒注意小魏的情況,等他轉身準備喊人一起回去的時候,正好看見小魏失足跌落懸崖,連喊一聲都來不及,人就不見了蹤影。
  而那個地方,他們剛剛走過,別說懸崖,連個坑都沒有。
  他眼睜睜地看著,呼救聲堵在喉嚨口,卻發不出聲音,只覺得這一切看起來像在做夢,半晌之後才反應過來,又渾渾噩噩地沿著原路走回來。
  “不可能的,那個地方明明就沒有懸崖,他怎麼會掉下去呢……”蘇介反覆強調這一句,不可思議的遭遇讓他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邊緣,肖騰一掌下去,劈中他的後腦勺,人跟著軟軟倒下。
  “我去找人!”呂四爺二話不說,抄起狼眼電筒就往前走。
  江秀敏的領導才能在此時得到展現,她囑咐肖騰留下來照看蘇介,又帶上其他人,跟在呂四爺後面去找人。
  結果自然是沒有找到人。
  眾人循著蘇介指的方向走了一大圈,也沒找到他所說的懸崖,更沒發現小魏,一晃也大半夜過去,所有人都疲憊不堪。
  阿毛早就躺在家長的口袋裡呼呼大睡,蕭闌也困得不行,索性把頭靠在賀淵背上,一邊小聲說:“小黑,有點不對勁啊,好像鬼打墻……”

  賀淵嗯了一聲,將他打橫抱起。
  “再找下去也沒什麼結果,天亮再說。”
  淡淡丟下一句話,他抱著蕭闌轉身回到營地。
  紀一鳴按住正要發作的呂四爺。“他說得有道理,你有沒有發現,我們一直在這附近打轉,其實壓根就沒走出多遠?”
  其他人一愣。
  呂四爺肚子裡也是有點料的,此時被點醒,才反應過來,他陰著臉色環顧半晌,沒有說話。
  江秀敏見他沒再反對,便嘆了口氣,讓所有人都回去。
  剛出發就失蹤了一個人,別說呂四爺,任誰心裡也不會好受。

  等他們回到營地的時候,賀淵與蕭闌兩人已經鑽進帳篷裡了。
  蘇介抬頭看他們:“人找著了?”
  呂四爺一屁股在火堆旁邊坐下,抽著煙悶不吭聲。
  江秀敏沉聲道:“四爺,發生這種意外,我們也是預料不到的,你放心,等天亮了,大家都會出去找的,小魏不僅是你徒弟,也是我們的同伴。”
  呂四爺顏色稍緩,嗯了一聲,卻也沒再說話。
  其他人又困又累,但卻不怎麼睡得著,除了江秀敏進帳篷休息,其他人都是大老爺們,圍坐在火堆旁邊迷迷糊糊打會兒盹,時間也就過去了。

  天色濛濛亮的時候,賀淵從帳篷裡出來,身後跟著個呵欠連天的蕭闌。
  紀一鳴睡得很淺,他們一出來,他就驚醒了。
  “怎麼?”
  “去找人。”賀淵冷冷道。
  其他人也陸續跟著醒過來,呂四爺本以為他們會找各種藉口拖延不去,但沒想到這兩個人卻是最早起來了,雖然還有些看不慣他們,但也不好再說什麼。
  所有人從營地出發,分成兩路去搜尋,江秀敏帶著一路,呂四爺帶著另一路。
  “魏哥兒!魏哥兒!”呂四爺邊走邊喊,眼裡布滿一夜未眠的血絲。四周都是茂密的林木,看起來並無區別,稍有不慎就會迷路,所以每走一步,同行的胖子都會做下記號。華
  “你喊了他也聽不見的。”賀淵抬頭看了看,一邊道。
  “你是什麼意思!”呂四爺怒道。
  賀淵不答,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符箓。
  “符無正形,以氣而靈,著!”
  符紙無風自動,緩緩浮了起來,在半空中搖搖晃晃,往前面飄去。
  呂四爺和胖子目瞪口呆。
  “跟上。”
  說話的是蕭闌,他跟在賀淵後面,速度奇快,胖子他們一愣神,就落下一段距離。
  “我的娘喂,真人不露相啊……”胖子嘀咕了一句,趕緊跟上去。

  符紙晃晃悠悠了好一段路程,忽然停在空中,而後像是失去借力,輕飄飄掉在地上。
  賀淵皺了皺眉,上前撿起符紙。
  “小黑?”
  “這裡的血腥味很濃。”
  “嘰嘰!”阿毛探出腦袋,跟著叫了兩聲,仿佛在附和,幸好聲音不大,胖子他們也沒聽見。
  蕭闌眨眼:“是小魏的?”
  賀淵搖頭,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又驀地停住。
  “找到了。”
  氣喘吁吁趕過來的呂四爺和胖子,正想發問,眼睛已經順著賀淵的視線望去,卻都愣住了。
  躺在前面樹下的那個人,不是小魏又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無責任小劇場:
小P孩胡亥:嗚嗚嗚嗚,父皇,皇兄扶蘇欺負偶。。。。
老爹:怎麼欺負了?
小胡亥伸出爪子,上面用毛筆畫了鬼臉,洗也洗不掉。
小胡亥:他在我手上畫了這個。。。嗚嗚嗚
老爹看了一眼,哈哈大笑:挺好看的啊,別擦了啊!
小胡亥扁扁嘴,為老爹的偏心哇哇大哭。


84、第8四章:...

  走近一看,小魏半邊腦袋已經沒了,臉挨著地面,血凝結了大半,猙獰可怖。
  阿毛只瞄了一眼,就嚇得躲回口袋裡,不敢再探頭出來。
  胖子狐疑:“那小子不是說他掉下懸崖了嗎,怎麼會在這裡,不會是他殺的吧?”
  賀淵走近,蹲下身,視線落在屍體的小腿上。
  只見小魏的腳踝處,赫然多了五個指印,顏色烏黑髮紫。
  呂四爺走過來,自然也看見了那個指印,他的臉色一下子沉下來。“那個狗娘養的!”
  他氣上腦門,也沒多想,直覺認為自己徒弟的死跟蘇介脫不開關係,轉身就要去找人。
  “等等。”賀淵喊住他,沒什麼表情。“他是摔死的。”
  呂四爺先是一愣,然後直接反駁。“不可能!”
  這裡都是墊著厚厚樹葉的平地,最多也就是絆倒摔幾跤,小魏怎麼摔能摔到半邊腦袋都沒了的地步?就算從樹上摔下來也是不可能的。
  賀淵淡道:“這個人的頭部,明顯是在數十米以上的懸崖摔落下來的,他腳踝上的指印,則是被人用力抓住的緣故。”
  懸崖……呂四爺突然想起蘇介昨晚跑回來時說的話:小魏從懸崖上掉下去,而那個懸崖,之前他們走過,分明是平地。
  這麼一想,莫名一股寒意忽然就涌了上來,他下意識看向胖子,而胖子也正好在看他。
  兩個人都從對方眼睛裡看見驚悚寒意。
  “……哪裡來的懸崖?”呂四爺見過的世面不少,年輕時也曾隨著長輩走南闖北,饒是如此,他的聲音也微微有點變調。
  “不知道。”賀淵回答得倒是乾脆,他拿過胖子手裡的羅盤,抬頭看看,又走了幾步,像是在觀察地形,末了道:“這裡腥氣很重,不要停留太久,把他們喊來,上路吧。”
  胖子這回連質疑聲都沒了,二話不說拿起對講機就開始聯繫人。

  那邊蕭闌在周圍一圈圈地走,走走停停,不時把手伸進口袋。
  賀淵:“你在幹什麼?”
  蕭闌:“踩點子,看能不能踩出個懸崖來。”
  賀淵:“……”
  一個這麼二的回答,他還能說啥呢?
  於是無話可說。
  
  半個小時之後,連同營地休息的人,也收拾好趕過來集合,所有人看著小魏的屍體,默然無語,蘇介在聽說他是摔死的之後,只是神經質般喃喃地重複著一句話:“我就說了,我就說了……”
  胖子不耐煩:“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走?江小姐你心裡有個譜兒沒?按照方向,我們還得往前再走的。”
  江秀敏沉默半晌:“那就繼續走吧,有人想回去的,現在可以往回走。”
  胖子氣笑了:“你這不是廢話嗎,沒裝備,單槍匹馬的,這麼走回去沒準也是迷路餓死,還不如往前吶。”
  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都不提折返的事情了,自然繼續向前,但小魏的死在大家心中都留下了濃重的陰影,一路上並沒有人說話,只有蕭闌依舊漫不經心,渾不著調地看看天空,看看樹葉,又看看賀淵,看看口袋裡的阿毛。
  他並不是不惋惜小魏,那是一個心地還不錯的青年,雖然跟錯了師父,但是並沒有變得市儈勢利,可偏偏是他成為隊伍裡最先被炮灰掉的人,而其他人的低落,百分之九十並不是在傷心小魏的死,而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全和究竟能不能找到傳說中的古蜀遺跡,就連他的師父呂四爺也是如此。
  阿毛窩在寬大的口袋裡睡得正香甜,看著它,就像世界上所有灰暗的事情都遠離了,只剩下那一團白絨絨的毛球。
  再不濟,小傢伙一哭,天崩地裂,什麼妖魔鬼怪都是浮雲。
  蕭闌不負責任地想著,嘴角勾上一抹壞笑,正好被賀淵看到了。
  他不動聲色地伸手攬住蕭闌的腰,又在柔韌的腰上輕輕擰了一把,帶了點調戲,又似乎是警告。
  蕭闌做了個鬼臉。
  兩個人走在隊伍最後,大家都滿懷心事,沒人回過頭去注意他們。
  “等等!”紀一鳴喊住眾人,“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們又走回原來的地方了?”
  他指著樹幹上的記號:“這裡,我們剛剛才走過。”
  他這麼一說,眾人開始查看周圍,發現還真是如此,臉色便都不好看起來。
  “指南針和羅盤呢?”江秀敏問。
  胖子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羅盤,正中天池方位的磁針不知什麼時候瘋狂轉動起來。
  “不要看周圍,閉上眼,往正前方走。”賀淵的聲音響起,他自己已經闔上眼,一手抓著蕭闌,腳步往前邁去。
  更為奇特的是,明明擋在他前面的樹,近在咫尺,將要撞上的時候,不知怎的,又輕輕巧巧被繞開了。
  江秀敏反應極快,說了一聲“照他說的做”,然後也閉上眼睛一步步往前。
  其他人除了照做,也別無選擇。
  走了幾十步,賀淵突然道:“可以了。”
  眾人紛紛停下,睜眼。
  森林還是那些森林,但樹已經不是那些樹了。
  樹幹上都是沒有做過記號的,也就是他們沒有來過。
  “剛才是幻覺?”江秀敏遲疑地問。
  “也不是幻覺,一個小小的陣法而已,擺陣的人花了不少心思,將陣法與日月星辰,一草一木融合在一起,因而難以察覺。”
  賀淵的聲音依舊雲淡風輕,可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會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這個人在無形中,已經救了所有人一命。
  
  “那小魏的死也和陣法有關?”蕭闌問。
  呂四爺不由覺得有點慚愧,小魏是自己的徒弟,可剛才緊要關頭,他竟沒想起這個橫死的徒弟來。
  賀淵搖頭:“這裡腥氣重,應該死過不少人,有什麼怪事也是正常。”
  眾人一陣默然。
  這也叫正常,那真沒什麼事是不正常的了。

  “那我們還往前走嗎?”一直很少說話的李青皺眉。
  賀淵微哂:“往前走也許還有活路。”
  李青立刻不說話了。
  
  “前邊有人!”肖衝喊道,一邊還想跑過去。
  肖騰忙攔住弟弟:“你不要命了?!也沒看仔細就亂喊什麼,哪來的人!”
 “我沒眼花!”肖衝臉色有點白。“剛才確實有個人跑過去,看那模樣……似乎有點像小魏!”
  肖騰臉色也白了,不僅是肖騰,其他人都好不到哪裡去。
  “你真的沒看錯?”
  “我不確定……”肖騰囁嚅著,“但那個衣服和身形,太像了……”
  仿佛是為了驗證他的話,一個人影飛快地跑了過去,從左到右。
  這回大家都看清楚了。
  確確實實穿著小魏的衣服。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開了4個小時的會,回來頭痛欲裂,倒頭就睡了。。。今天又加班,但俺還是趕出來了,嘿嘿。。。不過為神馬回帖這麼少捏?畫圈圈。。。
今天時間來不及,先不寫小劇場了。




85

85、第8五章:...

  “是鬼……”蘇介刷白了臉,喃喃道。
  “鬼你的頭,你家鬼有影子嗎!”胖子罵了一聲,可話雖如此,他也不能肯定剛才跑過去的那個人究竟有沒有影子。
  那個鬼影跑得很快,轉眼就不見蹤跡,眾人站在遠處等了半天,也沒再見到。
  李青皺皺眉:“這個地方未免也太邪了。”
  半晌沒說話的呂四爺終於開口:“凡至寶之地必有反常之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隻能說明我們沒有走錯路,確實離古蜀遺跡又更近一步。”
  他臉上面無表情,也不知道剛才那一瞬間有沒有想起過無端橫死的徒弟。
  
  賀淵淡淡道:“快下雨了,先就地搭起帳篷吧。”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看天,只見晴空萬里,連朵雲都沒有,哪來的雨。
  胖子嘿嘿一笑:“小賀這是嚇壞了吧?”
  他倚老賣老喊人家小賀,賀淵也沒什麼反應,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解下背包開始搭帳篷,看模樣是絕計不肯再走的。
  胖子只覺得那一眼足以讓他背脊升起一股透心涼的寒意,不由自主就噤了聲,等反應過來,又暗罵自己被個黃毛小子輕易唬住。
  “信小黑,得永生!”蕭闌嬉皮笑臉地蹲在旁邊看他扎帳篷,沒有施加援手的打算,更沒有起身跟著大隊伍繼續向前的趨勢。
  江秀敏沒有見過先前賀淵以氣御符的場景,但她潛意識裡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並不那麼簡單,一時之間也有點躊躇,難以決定。
  紀一鳴見狀就說道:“先休息吧,也好商量一下行程。”
  江秀敏看了看眾人的臉色,嘆了口氣:“也好。”
  
  半個小時之後,淋成落湯雞的眾人跟躲在帳篷裡的蕭闌形成鮮明對比。
  蕭闌蹲在帳篷門口,笑眯眯地看著在傾盆大雨中手慢腳亂搭著帳篷的人們。
  “可以進來避雨喲,按分鐘收錢,每人每分鐘十美金!”
  眾人嘴角一抽。
  他偌大一個人堵在帳篷門口,裡頭還有個不知道在幹什麼的賀淵,空間實在有限,別人就算想進也擠不進。
  蕭闌繼續唉聲嘆氣:“衣服乾爽什麼的最討厭了,要是能洗個澡多好,渾身濕淋淋的真舒服啊!”
  眾人嘴角又是一抽。
  這是什麼精神?這分明就是皮癢欠揍的精神。
  幸好在所有人動手前,他已經被賀淵一把拎了進去,順手將帳篷拉鏈一拉,誰也看不見裡頭的情形。
  其他人也弄好了帳篷,忙不迭鑽進去避雨。
  誰也沒想到大雨說來就來,天色隨著雨勢驟然黯沉下來,賀淵再一次一語成讖。
  江秀敏坐在帳篷裡默默糾結,她原本只是臨時起念讓那兩個人同行,而現在看來,賀淵絕對不像是研究植物的學者,但如果不是,又是什麼來歷?他們也是衝著古蜀遺跡去的嗎?跟他一起的蕭闌,看起來一無是處又廢話奇多,怎麼會成為他的同伴?
  與她一樣若有所思的還有紀一鳴,只不過他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小黑?哎呀!你溫柔一點嘛,要是慾火焚身可以出去洗一下澡的,保證立刻神清氣爽,精神……”蕭闌冷不防被壓在身下,馬上很識相地乖乖閉嘴。
  “再往前,你就不要進去了,在這裡等我,我幫你進去找人。”賀淵看著他,語調沉沉,目光裡沒有半分玩笑。
  蕭闌怔了一下,笑容不變。“小黑,我們說好了的。”
  賀淵沒有說話。
 蕭闌把腦袋抵在他頸窩處蹭了蹭,聲音裡多了幾分早上沒睡飽的睏倦。
  “小黑,你在擔心什麼,有什麼麻煩是你和阿毛加起來也擺平不了的嗎?”他自動自覺把自己歸為背靠大樹好乘涼的米蟲一類。
  賀淵任他蹭著,眼神逐漸柔和下來,手輕輕撫著他柔軟的發絲,如視珍寶。
  對於尋常人來說,腦海里多了一份原先並不存在的記憶,談不上是好事,可當這份記憶能夠讓他更好地保護眼前這個人的時候,就變得彌足珍貴。
  “我們要找的地方,也許跟你的劫數有關。”
  “嘎?”蕭闌一臉迷糊,沒反應過來。
  “古蜀曾經有過比中原文明還要久遠的輝煌,東周顯王,也就是秦惠王時,曾與古蜀國有關交集,昭王時滅蜀國。古蜀的歷史,是在秦王手裡終結的。秦王滅蜀,同時也收留了古蜀的大巫祝,後來,那個巫祝就投靠了胡亥。”賀淵淡淡陳述。
  “而你的劫數,則來源於前世的詛咒。”
  蕭闌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那個前世的小弟胡亥在人家身上下了詛咒,不僅前世慘死,還要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這只是我的猜測,但這裡必然跟你的劫數有關聯。”賀淵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越是關鍵,就越是危險。
  蕭闌誇張地嚷嚷:“小黑你忘了我們要生同衾死佟穴的嗎,難道你想拋棄為夫去找第二春?”
  賀淵意外地沒有投以冷眼,反而二話不說,勾起他的下巴印上自己的脣。
  可惜這種旖旎氣氛沒有維持多久,他們很快聽到帳篷外面傳來一聲變了調的尖叫。
  “你是誰!”
  隨之而起的是槍響。
  
  雨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小了很多。
  賀淵和蕭闌出了帳篷,就看見胖子正站在毛毛細雨中,雙手握槍對準前方。
  而被他開槍的目標,是一個人。
  準確的說,是一個穿著小魏衣服,佝僂著背蹲在不遠處樹底下的人。
  那個人一動不動,賀淵眼力極好,甚至看到對方的背部衣服上有個彈孔。
  但是,沒有想象中的流血和哀嚎,那人依舊背對著他們,蹲在那裡,不曾挪動。
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更讓人覺得詭異。
  昏暗的天色中,所有人都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NND給我站起來,是鬼也出聲!”胖子瞪著那個人,臉上有著無法壓抑的憤怒。
  蘇介輕輕道:“要不要過去看看?也許……是小魏的衣服被風吹到一塊石頭上?”
  沒有人搭腔,連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說的話。
  就在這個時候,賀淵走了過去。
  “賀淵!”江秀敏驚了一下,不假思索地喊出聲。
  
說作者有話要說:俺是好孩子,堅持寫完再睡覺,凌晨4點,真佩服我自己==
扭動求表揚。。。




86

86、第8六章:...

  賀淵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徑自往前走,一直到那個人跟前,才停下來。
  然後,伸手,抓住穿在他身上的小魏的衣服,一把掀起。
  眾人都呆住了。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個人。
  但似乎也不是鬼。
  雙手抱膝佝僂成一團,四肢皮膚都已經乾癟下來,緊緊貼在骨頭上,看起來更像一具人乾。
  所有人都無法相信,就是這樣一個人,剛才會跑得那麼快,從大家的視線範圍內消失。
  “他死了多久了?”江秀敏也走了過去。
  賀淵甚至還去摸覆在上面的人皮,看得胖子等人差點嘔出來,他卻還一臉淡定。
  “應該不是小魏。”賀淵淡淡道。
  眾人都愣了一下,這個人身上,明明穿著小魏的衣服,又怎麼會不是他?
  “對,小魏的手臂上有一大塊胎記,這個……”呂四爺無法用“人”來形容這副人乾。“這個手上沒有。”
  不是小魏,又會是誰?
  偌大的疑問在所有人心裡冒了出來,雨已經停了,樹葉上積蓄的雨水因為太多而滑落下來,打在頭頂上,冰涼沁骨。
  “救救我……救我……”
  “你們有沒有聽到有人在求救?”紀一鳴突然道。
  眾人都茫然搖頭。
  蕭闌:“我聽到了。”
  “救我……救我……”
  這回胖子和肖家兄弟也表示自己聽到了。
  那聲音隨風而來,如果不仔細去聽,壓根不會注意。
  “是不是什麼不幹淨的東西,故意引我們過去?”
  胖子下意識就不相信真的有人在求援。
  “過去瞧瞧吧,反正我們也得往前走。”紀一鳴說話的時候,眼睛卻是落在蕭闌身上。
  缺心眼的闌尾同學正蹲在地上戳那具人乾,沒有接收到他的目光。
  賀淵注意到了,眼神微微一冷,沒說什麼。

  求救聲若有似無,斷斷續續,似乎就在前面不遠處,又似乎離得很遠,眾人循聲走了十多分鐘,還一無所獲。
  “我聽說森林裡有些日久成精的動物,能夠模仿人言,引誘人過去,然後殺死將其變成替身。”蘇介咳了一聲。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胖子翻了個白眼。
然而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後半句噎在喉嚨不上不下。
  因為所有人都已經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我們通常用來形容一棵樹長得高大,都會用上“參天大樹”這樣的詞彙,然而眼前這棵樹,並不僅僅是參天。目測來看,它的樹幹足足需要五六個人才能合抱得過來,往上延伸,則是密密麻麻的枝葉,足以遮蔽頭頂大半個天空。
  而在這些枝椏上,間或垂下一個青黃色的果子,約莫腦袋那麼大,沉甸甸的,渾圓碩大,看起來已經成熟了,卻是眾人從未見過的品種。
  這些都不是所有人震撼的重點。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靠近地面的一處地方。
  
  “救命……救我……”那個人的五官猙獰而扭曲,他的下半身,已經徹底被吞噬進去,只留下腰際以上的部位還在拼命掙扎。
  “……這是什麼?樹……在吃人?”胖子半天才回過神來,不由粗喘一聲。
  大樹周圍的地面,盤根錯節的樹根半露出來,粗如壯漢手臂,而那個人陷在樹根與樹根之間,看不出究竟是怎麼陷進去的。
“快……快救救我!你們不是來找古蜀國的嗎?救救我,我把古蜀國的入口告訴你們!”那人浮現出迫切的期盼,映著那張因為極端痛苦而扭曲的臉龐上,只顯得更加可怖。
  “你知道古蜀的入口?在哪裡?!”胖子急切地問。
  那人卻不說話了,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盯著他們,額頭青筋迸出,像是要從皮膚下爆裂開來。
  “肖騰,你過去拉他一把吧,小心點兒!”江秀敏微微蹙眉。
  肖騰答應一聲,從旁邊樹上折了根樹枝就走過去,他走得很小心,盡量不去踩到那些樹根,一路也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眾人屏息看著。
  那人早已高高舉著胳膊,五指在空中不停抓著,見肖騰把手遞過去,馬上迫不及待地緊緊抓住。
  肖騰往後用力,想將他從泥淖裡拔出來。
  接下來的事情,遠超過想象所及。

  拉人出來的過程順利得出乎意料,肖騰感覺到對方的重量似乎並沒有預想的那麼重,於是也伸出另外一隻手,想一鼓作氣把人拉出來。
  那人一聲慘叫。
  肖騰則驚呆了。
  被拔出來的只有上半身,盆骨以下,空盪蕩的。
  肖騰不由自主鬆開手,後退了幾步,冷不防踩到樹根。
  “哥!”肖衝目眥欲裂,想也不想就要衝過去。
  肩膀被按住,他來不及回頭,有一道影子已經躍了過去,動作比他靈活數倍。
  肖衝一愣。
  是蕭闌。
  在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蕭闌已經到了肖騰旁邊,一隻手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把人用力抓起來就往回跑。
  幾秒鐘後,肖騰坐在地上,神情恍惚,顯然還沒回過神,他一隻腳上的鞋子已經被腐蝕了大半,只留下鞋面一層,如果不是鞋底夠厚,現在沒的就不止是鞋子了。
  肖衝不停向蕭闌道謝,他知道以他剛才的速度,絕對不會比蕭闌再快,而再慢上一秒,肖騰的腳就報銷了。
  他們兄弟倆是從部隊退伍之後才當了江秀敏的保鏢,論理來說這裡所有人的爆發力都不會比他們更佳,但蕭闌偏偏是個例外,這個看起來一副吊兒郎當的青年,身體韌性竟比他們還好。
  “你以前也在部隊待過?”表達感激之餘,肖衝忍不住問。
“我這模樣像嗎?”蕭闌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無辜。
  肖衝閉上嘴。
  像蕭闌這種個性,絕對不可能是從軍隊出來的。
  那個被遺棄在樹根之間的人還在呻吟著,顯然沒有斷氣,但少了一半身體,死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別說這裡離最近的醫療所十萬八千里遠,就算是在設備齊全的大醫院裡,也未必能存活。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他還不相信自己沒了半個身體的事實,抬起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殺了我,你們殺了我……”
  “古蜀國的入口在哪裡?”胖子關心的只有這個。
  “你們不會想知道的……”那個人嘿嘿笑著,雙手無意識地在地上亂抓。
  “快說啊,你答應過告訴我們的!”如果不是擔心被那些奇怪的樹根泥淖吞噬,胖子早就跑過去了。
  “入口就在……”對方的眼神開始渙散,“樹上……”
  “哪棵樹?!”
  還沒等胖子問完,那個人卻已經斷氣了。
  眾人面面相覷,看著眼前這棵碩果累累的怪樹,一種無以名狀的感覺油然而生。

作者有話要說:撓頭,明天一定回留言,下章一定寫小劇場。。。最近沉迷準備新坑材料的人表示毫無鴨梨==


87

87、第8七章:...

  樹上如果有入口,那麼會在哪裡?
  這個問題在所有人心裡冒了出來,幾乎是同時,又被掐滅。
  一棵會吃人的樹,就算有入口,誰敢接近?
  “你們說,如果那個人說的是真的,入口會在哪裡?”說話的是在隊伍裡一直沉默寡言的李青,他面目平常,又極少說話,幾乎是一個隱形的存在,一般情況下,眾人就算聚在一起商量討論,也不會有人去詢問他的意見,而他也就這麼默默坐在一邊聆聽。
  胖子露出古怪的神情,下巴朝賀淵努了努:“他不是研究植物的嗎,你問他啊!”
  回答的不是賀淵,而是蕭闌,他吊兒郎當地趴在賀淵背後,站沒站樣,嬉皮笑臉。
  “這麼淺顯的問題就由聰明小助手,區區在下來回答好了,這麼大一棵樹,有人挖個洞通往別處也不奇怪,至於入口,可以是在樹的背後,也可以是在頂端。”
  江秀敏蹙眉,看著這棵足以撼動天地的大樹,別說爬上去,就算繞到它背後,也得提起十二分小心,否則一不留神,就會踩到那些粗大交錯的樹根,眾人對剛才的情景猶有驚悸。

  胖子眼珠轉了一圈,落在蕭闌身上。“或者,我們先讓個身手比較靈活的人繞過去看看?”
  “不行。”同時拒絕的有兩個聲音。
  賀淵和紀一鳴。
  賀淵看了紀一鳴一眼,冷冷道:“別把主意打到別人身上。”
  胖子瞧著他毫不掩飾的殺氣,再聯想到他的能力,乾笑一聲:“我也沒說讓蕭小哥去啊,別激動,別激動!”
  江秀敏是這裡唯一的女性,又是出資人,自然要特殊照顧,肖氏兄弟剛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呂四爺和胖子都是貪生怕死,見風使舵的,也指望不上,而李青和蘇介……
  紀一鳴笑了一下:“我去看看吧。”
  也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就往樹後走過去。
  看著他的背影,蕭闌輕輕咦了一聲。
  賀淵:“怎麼?”
  蕭闌眨眼,有點迷茫:“老覺得這個人,好像在哪兒見過。”
  那種感覺就像你先做了個夢,夢見某個人,很久以後的某天,又在街上看見他一樣。
  “嘰嘰!”阿毛待在口袋裡悶得不行,偷偷冒出個毛茸茸的腦袋,小聲叫了兩下,卻還緊記著臨行前家長的囑咐,絕對不能露出行藏——它最近似乎漸漸聽得懂人言了。

  紀一鳴走得很小心,速度卻不慢,轉眼間身影就被樹幹擋住了。
  呂四爺一直瞅著掛在樹上那些沉甸甸的果子。“那些果實是什麼?”
  蕭闌嘿嘿一笑,開始無責任噁心人:“唐朝《酉陽雜俎》裡記載了一種植物,叫人木,樹上會結出一種果子,像人頭一樣,見人就笑。這些看起來和人頭差不多大小,說不定裡面也裝了個人頭。”
  膽子不大的蘇介臉已經黑了一半。
  “又或者吃了人之後把人體內的養分都吸收了,吃一個人,結一個果實,裡面滿滿都是腦漿。”
  蕭闌說這話的時候,那些果實隨風輕輕晃動,像是裡頭裝滿了液體,樹枝不堪重負,被壓得微微彎下了腰,像極了他所描述的情景。
  不止蘇介,連江秀敏的臉也綠了。
  賀淵知道蕭闌救人歸救人,卻不怎麼看得慣他們,也就任由他在那裡胡扯,嘴角微微彎起,罕有的柔和。
  沒有給蕭闌繼續噁心人的機會,紀一鳴的聲音從樹背後傳來。
  “這裡的確有個洞,你們都過來看看!”

  眾人過去的時候,都看見了紀一鳴所說的樹洞。
  在離地面很近的樹幹上,黑黝黝的洞口沒有任何遮掩,足以容納一個成年人彎腰進去。
  “看來那個人沒有騙我們。”蘇介頓了頓,“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比我們早進來的那幾批人,應該也到過這裡,見過這棵樹,沒理由只折損了一個人,那他們的屍體呢?全都被……那棵樹吃了?”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紀一鳴撿了塊石頭丟進去,沒有預想中的落地聲。
  胖子吞了吞口水:“他娘的,究竟有多深?”
  “進去麼?”紀一鳴拍拍衣服上的塵土問。
  樹洞下面也有不少露出地面的樹根,江秀敏隨手折了根樹枝丟在上面,那些樹根忽然就緩緩蠕動起來,慢慢地將樹枝包住,一點點吞進泥土裡,看起來就像樹枝進了沼澤一樣。
  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誰能保證這個洞口就一定是通往古蜀國,萬一那個人有心騙他們呢?

  當其他人都在躊躇猶豫的時候,蕭闌往前邁了半步。
  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陳白和劉教授他們,確確實實是從這裡下去的。
  不僅如此,那下面仿佛還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他。

  從樓蘭開始,冥冥之中,牽引著他來此。
  手被抓住,走在他前面的反而是賀淵。
  “跟上。”淡淡一句之後,敏捷矯健的身形就已經從洞口躍下了。
  眾人目瞪口呆,還來不及反應,蕭闌便接著跳進去。
  然後是紀一鳴。
  
  “都瘋了麼?!”蘇介訥訥道。
  胖子很糾結,他既不想被賀淵他們捷足先登,又怕這個方向是錯的,下去也成了怪樹的食物。等了十多分鐘,也沒見下面傳來哀嚎慘叫,他搓著手掌,躍躍欲試:“要不,咱也下去?”
  呂四爺不搭話,江秀敏沉吟片刻,下了決心:“走吧!”

  洞口往下自然是黑茫茫一片,但誰也沒料到竟有那麼深。
  甬道是呈斜坡狀往下的,坡度並不是很陡,但就這麼一滑,愣是滑了許久也沒到底。
  十多分鐘後,雙腳終於 踩在實地上,蕭闌跺了跺,腳下的土質鬆軟濕潤,看起來附近應該有水源。
  “小黑?”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發出聲音了的,但自己卻聽不見。
  “小黑——”
  扯開喉嚨又喊了聲,手按在聲帶的位置,感覺它的微微顫動,確實是發出聲音了。
  但還是聽不見。
  他下意識把手摸進口袋,觸手便是溫軟的絨毛。
  阿毛動了一下,興許也叫了,可自己還是沒聽見。
  看來只有兩個原因。
  要麼是自己聾了,要麼是這裡隔絕了一切聲音的傳播。
  蕭闌伸出手往前亂摸,心想摸到賀小黑就賴在他背上讓他背著走算了。
  
  事實證明,路可以亂走,但手不能亂摸。
  摸著摸著,就摸到一具溫暖的軀體。
  不是賀淵。

作者有話要說:哦哦,小白終於要出現了,不容易!

無責任小劇場:

賀淵:什麼叫爺的東西不能碰,明白的你們?
眾:明,明白。。。
賀淵:別老看他順眼,他除了話多了點(不止一點),其他都比你們好,明白滴?
眾:明,明白。。。(抖)



88

88、第8八章:...

  觸感溫暖,那就是人非鬼,當然也不排除其它生物的可能性,蕭闌摸了摸,發現這是條胳膊,嗯,用排除法,應該是個人了。
  於是很放心地繼續摸。
  對方顯然嚇了一大跳,反射性就要跳開,蕭闌按住他的肩頭,一邊繼續摸。
  唔……
  圓圓的腦袋,柔軟的頭髮,跟他差不多的個兒,嘴巴,鼻子……
  長得不錯啊,應該也挺年輕的。
  不過肯定不是賀小黑,要不然早就炸毛了。

  對方像是冷靜下來,轉而抓住某人的魔爪,制止他肆無忌憚的行為,然後在他的手心上,一筆一劃,用手指寫字。
  蕭闌一本正經地寫下:不,我是鬼。
  對方似乎噎了好一會兒,才換了一種提問方式:我們是進來勘探的考察團隊,被困在這裡了,你是誰?
  蕭闌眨眼,又眨眼,在他手心寫下兩個字:小白?
  被他握住的手頓時僵住,過了很久,才突然將他緊緊抱住。
  溫暖而有力的擁抱……嗯,是小白沒錯。
  蕭闌眉眼彎彎,也反手擁住他。
  阿毛陡然被壓住,拼命從口袋裡掙扎著冒出頭來,以免窒息而死。
  這裡隔絕了一切聲音,就算兩人靠得極近,也聽不見對方的聲音,只能通過肢體動作來表達。
  
  那頭陳白繼續寫字: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不是讓你別跟來嗎!
  還用了感嘆號,可見情緒激動。
  蕭闌:我想你了啊。
  陳白需要深吸口氣才能勉強壓抑住揍人的衝動,就算不能視物,他也想象得到此刻蕭闌一臉無辜的欠揍表情。
  陳白:你跟誰一起來的?賀淵?他呢?
  蕭闌:走散了。
  陳白無聲嘆了口氣,這下好了,自己陷在這裡,又來了個作伴的。
  他定了定神,把自己的遭遇簡單寫了一遍。
  說起來也和蕭闌他們差不多,劉教授在收到那些照片後不久,就決定親自過來看看,驗證照片上說的真偽,由於有了在樓蘭的經驗教訓,這次劉教授決定不帶那麼多人了,除了陳白之外,就只有於叔,和劉教授那位亡妻的遠親,四川人袁暖玉。
  不得不說他們膽大包天,四個人也敢直闖無人原始森林,結果居然還一路暢通無阻,只不過他們並不是從那棵怪樹上的洞口進來,而是發現瀑布後面一個隱蔽的洞口。
  也就是說,這裡並不止一個入口。
  按照時間計算,實際上劉教授等人在路上耽擱的時間比較長,算起來只比蕭闌他們早了五天左右到達這裡,而陳白被困在這裡,也已經有兩天了。
  由於這裡情況詭異,又聽不見旁的動靜,陳白也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觸動什麼機關,有時候走幾步就停下來查看摸索,渾然不覺時間流逝,直到蕭闌的到來。
  幸好隨身背著乾糧,也不擔心溫飽問題,陳白在直到是蕭闌的那一刻,縱然著急上火,一顆心卻也落定下來。
  也好……就算是死,總算還有兄弟陪在身邊。
  陳白只好這麼自我安慰,一邊摸摸蕭闌的腦袋,尋思這個不會照顧自己的缺心眼是瘦了還是胖了。
  這麼想著,另一隻手伸過去,本打算攬上蕭闌的肩膀,卻冷不防碰到一個毛絨絨的東西。
  陳白:“……!!!”
  他的手被咬了一口,頓時慘叫一聲,奈何別人都聽不見。

  阿毛還沒意識到誤傷良民,猶自得意洋洋地爬到蕭闌肩膀上蹭他的脖子表示親昵。
  蕭闌在陳白炸毛之前,趕緊抓過他的手寫道:那是我的寵物。
  陳白:“……”
  他已經徹底無語了。
  誰見過來不知生死的地方探險還帶著寵物的?他沒見過,估計別人也不會見過,除了蕭闌,這種人沒有誰做得出來。
  
  半天之後,風中凌亂的陳白平靜下來,開始思索出去的對策。
  他們兩人不是從同一個入口進來的,那說明這裡應該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出去。
  黑暗中,他緊緊抓著蕭闌,一步步往前走,心中暗記方位,希望能在這個杜絕一切聲音與希望的空間找到出路。

  肩膀被拍了一下,他以為是蕭闌,不耐煩地拍落,一邊緊了緊手勁,示意他別搗亂。
  過了一會兒,仿佛有股涼意輕輕吹過耳畔,脖子上被一隻手拂過,這回卻讓陳白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因為摸他脖子的那隻手,冰涼刺骨,壓根不是蕭闌的手。
  但如果不是蕭闌,那又會是誰?
  剎那間,無數種恐怖的臆測紛紛涌進腦海,幾乎讓陳白手腳冰涼。
  他不由自主握緊了蕭闌的手。

  難道這裡還有其他人?
  陳白幾乎想破口大罵了。
  手心微癢,是蕭闌在寫字:跟我走。
  陳白一怔,已經被蕭闌反手拉住往前走去。
  這裡沒有晝夜,不辨方向,之前陳白隨便亂走了幾步,感覺到有東西擦著手臂掠過,才知道自己無意中觸動機關,就再也不敢亂走了。
  但現在蕭闌帶著他,速度也不慢,走走停停,像是忽然之間對這裡熟稔無比,不由令陳白錯愕。
  似乎有什麼東西緊緊貼在後面,如附骨之蛆,揮之不去。那種感覺就像有個人站在你旁邊,就算你沒有抬起頭,也能感覺得到一樣。——陳白現在就有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不知道從哪裡涌過來的水,從腳底薄薄的一層,逐漸往上蔓延,一直到小腿肚的地方,把褲子鞋子都浸濕了,貼在身上難受得要命。
  陳白忍不住阻止蕭闌繼續再走,在他手心寫道:我們要去哪裡。
  蕭闌:出去啊。
  陳白皺眉:你知道出口?
  蕭闌:知道,有人在耳邊告訴我的,反正我們自己也走不出去,不如試一下。
  
  陳白微愣。
  誰會在耳邊告訴蕭闌,這裡除了他們,難道還有第三個人?
  不,就算有人,聲音也沒有辦法傳播。
  除非,不是人。
  他想起剛才有人跟蹤自己的那種感覺,不由一寒。
  
  水位一直在慢慢升高,走沒幾步,已經漫過膝蓋,如果繼續下去,無疑會將他們淹死。
  就在這個時候,陳白看見原本漆黑一片的上空,忽然出現一抹微弱的光亮。
  那點貌似燈火的光芒,就像從天而降的神祗,令人振奮。
  只不過不知道它所帶來的,是生機,還是死神。
  
作者有話要說:我很鬱悶,每次回帖回了沒幾個,系統就抽,然後就一直轉動。。。
昨晚寫不完本來想早上更,結果工作太多,只能拖到現在,俺繼續寫。。。
不想讓大家等太久,就先沒放小劇場了,下章繼續(*^__^*)



89

89、第8九章

  他們在水中一步步跋涉,那點光芒似乎遠在天邊,又似近在咫尺,每次感覺離得稍近一些,卻走了半天還到不了,水位開始到達大腿處,兩個人的速度又慢了下來。
  蕭闌停了下來,在陳白手心寫道:不走了,累。
  陳白嘴角抽動:再堅持會兒,你走的方向沒錯,我感覺到地勢確實是往上的。
  蕭闌還是耍賴:小白你背我。
  如果不是情勢非常,陳白真想捏死他,但此刻顯然行不通,所以陳白只好任勞任怨地彎下腰,任某人趴在自己背上。
  往前。蕭闌在他背上畫了向上的箭頭。
  得,自己成坐騎了。陳白無語地向前走。

  他的判斷並沒有錯誤,這裡的地形設計極其古怪,因為坡度非常平緩,以致於幾乎察覺不到,而陳白幾次把手伸入水中,發現水流是向下流的,才驚覺這一點。
  這個小發現對他們很有幫助,起碼說明那點光芒也許是掛在最高處的某盞燈,只要他們一直往上走,總能到達目的地。
  水位越來越高,陳白咬牙走得更快了些,背上的蕭闌不時用箭頭給他指明方向,陳白只要一想到有人在他們旁邊指點蕭闌怎麼走,就覺得毛骨悚然,恨不得生出翅膀飛過去。
  在這漫無邊際的黑暗中,他終於知道,這個世界上最難以忍受的事情,不是一年不洗澡,更不是學期末門門科目被當掉,而是在這個地方,褲子以下全泡在水裡,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見。
  造孽喲,這下子總算知道那些聾啞人的痛苦了,可憐哥身上還背了個大沙包。陳白愁眉苦臉地邊想著,冷不防蕭闌在他背上畫了一個大轉彎的箭頭,示意他向右拐。
  陳白一愣,反應也算快了,當即就按他說的做,結果就感覺到一個東西飛快地從自己耳旁擦過,耳朵立時火辣辣地疼起來。
  是暗箭,這裡埋伏著很多機關。蕭闌寫道。
  陳白頓時一身冷汗。
  他忽然明白蕭闌為什麼要讓自己背他了,這樣的話就大大減少了兩個人行動不協調的機會,雖然速度慢了一點,但安全性明顯大了很多,否則就算蕭闌在前面帶路,突然來這麼個急轉彎,還沒等自己反應過來,恐怕早就被射成馬蜂窩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們離那點光亮越來越近,陳白這才看清楚,那確實是一盞燈。
  準確地說,是被懸掛在一個半圓的小銅球裡的燭火,正幽幽發出橘黃泛著微紫的光芒。
  這種用來點燈的燭台做成半圓形狀的並不罕見,與此造型類似的銀製鏤空香薰球,曾是漢朝到唐朝宮廷所青睞的精巧玩物。
  燭台的外形就近似這種鏤空半球,但是功能卻完全不一樣,燭火在黑暗中分外顯眼,簡直就像他們的指路明燈。
  如果這裡就是古蜀遺跡,那麼這盞燈是已經亮了數千年,還是剛剛被人點燃起來的?前者的話,用來燃燒的材料是什麼?若是後者,又是誰會去點這盞燈?
  亂七八糟的想法充斥在陳白腦海,他拼命往前走,與時間賽跑,在這些水將他們徹底淹沒之前。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等到雙腿又酸又麻,幾乎再也邁不開一步的時候,他們終於看見,那抹燭火近在咫尺。
  陳白停下腳步,目瞪口呆。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離開水浸的地方,而蕭闌從他背上下來,站在他旁邊。
  這是一棵樹。
  準確地說,它有一個學名,叫三星堆二號坑一號青銅樹。
  但是陳列在三星堆博物館裡的青銅樹,只是眼前這棵青銅樹的三分之一。
  三星堆博物館裡那棵青銅樹,幾乎是每個去參觀博物館的人所必看的展品,它所蘊含的心思與寓意,遠遠超過了人們對於那個時代的認知。
  三星堆青銅樹上以“一龍、九鳥、十二果”的裝飾而著稱,而眼前這棵巨大的青銅樹,“一龍”與“十二果”未變,“九鳥”卻換成九盞燭台,其中一盞就是剛才為他們指引了方向的,由於九盞燈分  別掛在不同高度與方向上,被其他枝節掛件擋住,所以兩人剛才只看到一盞,因為高度和獨特的地形設計,甚至一度產生燈是掛在天上的錯覺。
  在陳白還沉浸在這棵青銅樹帶來的震撼中時,蕭闌則已經移開視線,左右張望。


  “小白,這麼一棵樹,肯定是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才造出來,也許我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奇妙的是,在進入這個大廳之後,聲音又可以傳播了。
  蕭闌這麼一說,陳白才發現他們所處的地方竟是一個大廳,為了容納這棵巨大無比的青銅樹,大廳也開鑿了恐怖的高度,往上望去,黑洞洞一片,完全看不見底。
  他們尋尋覓覓想要找的,比史載還要早的古蜀遺跡,也許就在這裡。
  他們現在所接觸的,也許已經是人類從未踏足過的區域。
  正因為三星堆的存在,中華文明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五千年,而眼前這一處文明,也許還要更早。

  熱愛歷史和考古的人,往往都是熱愛這個民族的人,陳白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就難以壓抑地激動起來,他終於能夠理解劉教授為什麼只看到幾張照片,就千里迢迢地跑過來。
  他不是天真,他只是太愛歷史,也愛這個民族。

  蕭闌也覺得很激動,但是他的表達方式跟常人是不一樣的。
  陳白:“……你在幹什麼?”
  “最大程度地親近歷史,了解古人的心路歷程,傾聽文物的心聲啊!”蕭闌理所當然地回答,他正趴在青銅樹的樹幹上,雙手雙腳並用,活像八爪章魚。
  陳白一臉黑線,還來不及說什麼,這個時候從另外一個方向,走出兩個人。

  “賀淵?”陳白訝然,視線所及,看到跟在他身後的女人。
  江秀敏見到他們兩人也很驚訝,她的腿似乎還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偶爾像賀淵瞟過去的眼神似嗔似怨。
  她覺得賀淵沒有紳士風度,不僅不提出背她一程,還自顧自走在前面,卻忘了自己自己腳踝扭了一下,並不嚴重。
  “小黑,你倆被分到一塊去了?”蕭闌笑嘻嘻地從青銅樹上下來,拍拍衣服。
  賀淵嗯了一聲,走過去。
  “怎麼弄的?”他看著蕭闌全濕了的鞋褲。
  陳白髮現這個人還是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冷若冰霜,這世上除了蕭闌這種缺心眼,恐怕也沒什麼人能跟他相處得下去了。
  他想起之前自己背著蕭闌,兩人在黑暗中摸索前進的情景,忽然覺得很不是滋味。




90

90、第9十章

  “之前我們走的路被水浸了,”蕭闌不甚在意地回道,看看江秀敏,又看看賀淵:“你們碰見了什麼?”
  江秀敏並不是錢多燒著的嬌嬌大小姐,她身手敏捷,決斷力也強於一般男人,賀淵雖然沒受傷,但衣角袖口都有些腐蝕的痕跡,可見他們此行也遇見了危險。
  賀淵沒有回答他:“把鞋子脫了,褲子卷起來。”
  蕭闌喔了一聲,也不多問,乖乖照辦。
  陳白看得嘴角抽動,忍不住走過去,拉過蕭闌:“脫了鞋怎麼走路,前面可能還有危險!”
  賀淵淡淡道:“等會還會有人來,需要修整,再不濟,我背他就是。”
  陳白臉色冷了下來,他發現自己看這個人越來越不順眼,中學、大學,他認識蕭闌的時間比這傢伙足足多了十來年,憑什麼沒心沒肺的蕭闌一對上他,就說什麼聽什麼。
  那頭蕭闌脫下鞋襪,從背包裡拿出打火機和一個小型簡易火爐,把鞋子放在上面烤,甚至還拿出兩根香腸丟在上面。
  陳白無力撫額。
  賀淵依舊面無表情,眼裡卻多了些笑意,在他旁邊蹲下,幫蕭闌卷起褲腳。
  一個容貌俊美冷淡的人,做著與他氣質完全不符的動作,竟也沒有一點不協調。
  陳白撫額的動作一頓,變成暗暗磨牙,隱隱還後悔自己慢了一步。
  江秀敏早已看得微微發愣,她總覺得賀淵跟蕭闌之間看起來不像普通朋友那麼簡單,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就說這裡有出路,你騙還不信!”
  “老魚頭你拽什麼拽,這次要沒有我,你就死定了!”
  “切……”
  隨著兩個互相埋怨的聲音傳過來,劉教授和於叔兩人拉拉扯扯從黑暗裡走出來,一眼就看到那顆如同要插入雲端,極具震撼感的青銅樹,都傻眼了,反倒忘了樹下的幾個人。
  “這這這,這是無價之寶啊……”劉教授的神情立刻變得極為痴迷。
  於叔眼看這麼大一棵樹,搬也搬不走,上面更沒有寶石玉器,很快失去興趣,視線落在蕭闌他們身上。
  “小闌尾?”於叔有些吃驚:“你怎麼到這裡來了,喲,還有賀大師,人真齊啊?”
  聽到賀大師三個字,江秀敏禁不住又看了賀淵一眼。
  賀淵卻沒看她,只望向於叔:“你們遇到什麼了?”
  兩個人看起來比他們都慘,渾身上下狼狽不堪,可卻出奇的精神奕奕,劉教授一看到青銅樹比見了爹媽還親切。
  於叔猛地拍了下大腿,把劉教授拽過來。“你手不是還受傷了嗎,還看什麼呢,趕緊過來包紮!”
  劉教授任他扯著,眼睛還戀戀不捨盯著那棵青銅樹,嘴裡一邊嘟囔:“小傷而已……”
  “屁!血流了一碗,臉白得跟鬼似的!”於叔啐了一口,不由分說拿出紗布和藥,陳白忙過去幫忙,蕭闌蹲在旁邊,遞了根香腸過去。
  劉教授感動不已:“還是咱們家小闌尾貼心啊……”驀地反應過來,“不對,你怎麼來了?”
  蕭闌一臉無辜:“我來找你們啊!”
 劉教授氣急敗壞:“這裡這麼危險,你來幹什麼,萬一出事怎麼辦,我把你當關門弟子的,要是我不行了,這衣缽還得你來繼承!”
  於叔陰惻惻的:“看你中氣還挺足,那香腸乾脆讓我吃算了。”
  劉教授立馬閉嘴,埋頭啃香腸。

  陳白實在拿這堆活寶沒有辦法,問:“袁小姐和其他人呢?”
  於叔愣了一下:“進去之後,就只有我們兩個,他們不在你那邊嗎?小闌尾,你們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賀淵突然道:“這是一個八門陣。”
  江秀敏也坐在地上,揉著扭傷的腳踝,適時接口:“能詳細說說麼?”
  八門是奇門遁甲的其中之一,在古代,經常被用來擺陣法,三國時諸葛亮所創的八陣圖,原理就來自八門,看似簡單,實則變化萬千,內有乾坤。
  八門,開,休,生,死,驚,傷,杜,景。
  三吉三凶二中平。
  也就是說,這八個方位,分別代表三種大的格局,一般來說,在陣法裡,走到“開、休、生”三個方位的,意味著此行平安無事,逃出生天,而在“死、驚、傷”三個方位的話,等於困難重重,危機四伏。
  陣法結合了八卦與五行,更加顯得神秘莫測,雖然到了現代,諸葛亮的八陣圖只留下一片莫名其妙的遺址廢墟,但在三國時代,它曾被譽為可以抵擋十萬精兵。
  在某些方面,古人的智慧是現代人所無法想象的,而陣法就是其中之一。

  “我們剛才走的地方,有水銀,屬金,卻不難通過,應該是生門。”賀淵輕描淡寫地將自己剛才險象環生的處境一筆帶過,又道:“蕭闌走的,屬水,是休門。其餘的人,情況也差不多,從相同的入口進來,被分到不同的方位,幸運的,如我們,可以走到這裡。”
  “不幸的呢?”江秀敏問完,發現這個問題簡直是廢話。
  不幸的,自然再也走不出來。
  她有點急了:“難道其他人都……有沒有什麼辦法?”
  饒是賀淵,也不是萬能的:“等等吧。”

  蕭闌把鞋襪都烤乾,拿下來穿上,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用兩隻雞翅膀,兩隻雞腿,又拿過賀淵的背包,從裡面掏出一袋麵包片,三根香腸。
  這些東西統統都是他在出發前塞進去的。
  陳白瞪著他:“你到底帶了多少東西?”
  “就這些了,其他都是壓縮食品。”蕭闌笑嘻嘻的,“上次在樓蘭,衣服都濕了,我怕這次也是,就帶了個烤爐,後來想想,有烤爐怎麼能沒有燒烤的東西,人家聰明吧?”
  陳白無語。
  食物被烤熟的香氣陣陣飄散出來,所有人連同最矜持的江大小姐都盯著那些食物,不住地咽口水。

  幾分鐘後,饑餓交加的眾人一邊熱淚盈眶地吃著香噴噴的熟食,內心一邊默默吐槽:他們究竟是在探險,還是來郊遊的?
  在原始森林下面的洞穴裡開燒烤大會,說出去誰會相信?

無責任小劇場:
老爹:扶蘇,你在哪裡?
老爹:扶蘇?扶蘇?
小小扶蘇:喵……
老爹:……你在幹嘛?
小小扶蘇:我跟弟弟們在捉迷藏,誰被捉到,誰就要在這裡裝一時辰的貓咪。
老爹:……
綠色的池水,裡面究竟是神馬……


第9一章

  眾人吃飽喝足,困意來襲,都七歪八橫癱倒在地上直哼哼。
  江秀敏雖然也坐在地上,卻不時地望向周圍,神情不掩焦灼。
  她帶來的這些人,各有各的本事和來歷,如果真不明不白折損在這裡,回去怕是也會被找麻煩,就拿紀一鳴來說,到現在她也沒鬧清楚這個人的來歷,只是隱約知道他跟軍隊似乎有點瓜葛,當時自己招募人手,是他主動找上門來,也通過了考驗,身手在一群人裡也算數一數二了,更別提這裡面還有兩個跟隨多年的保鏢,肖家兄弟對於她來說,無異於半個家人。
  與她一樣憂慮的還有劉教授他們,劉教授一行十個人左右,現在只有三個人會合,其他人生死不明,於叔正向賀淵詳細問著有關八門陣的情形,希望能找到其他人生還的證據。
  於叔道:“按照八門來推斷,剛才我們遇到的是傷門木,你們是開門金,小闌尾他們是休門水,那麼應該還有死、生、驚、景、杜五門,如果他們分到死門,會不會……”
  “萬事萬物都是相對的,死門未必就沒有生路,正如你們之前在傷門,也屬於三凶門之一。”
  賀淵的回答讓其他人精神為之一振,這也就是說機會還是一半一半。
  劉教授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這裡還有出路嗎,如果我們要繼續走,得往哪兒?”
  蕭闌把手上的雞翅膀啃得乾乾淨淨,舔著指頭,意猶未盡:“這裡有一條現成的路。”
  “哪裡?”
  蕭闌指了指青銅樹:“我剛才仔細看過了,樹幹和樹枝上都有細小的切口,像是人工鑿的,足夠腳踩上去。”
  眾人聞言都一臉古怪。
  樹的頂端被漆黑籠罩,枝椏上掛著那九盞燈的微末亮光無法達到那個高度,反倒襯得那片地方更加幽暗深邃。
  陳白探了探蕭闌的額頭,這娃沒發燒吧,調侃道:“要麼你先去給大家探探路?”
  開什麼玩笑,這麼高一棵樹,如果千辛萬苦爬上去發現什麼都沒有,那估計得吐血而死。
  “好啊!”誰知蕭闌竟然真的站起來,嬉皮笑臉:“你們在這裡等人,我上去看看。”
  “我去。”賀淵抓住他的手腕,先他一步已經走向那棵樹。
  “哎呀呀,小黑,萬一人家掉下來,沒有你接著我怎麼辦?!”蕭闌怪叫著,可惜賀淵的動作更快,手按住樹幹,身子就竄了上去,毫無美感可言的爬樹動作在他做來依舊絲毫不減氣度,反觀蕭闌,動作速度雖然也很快,但那真叫手腳並用,慘不忍睹。
  兩個人一前一後,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中若隱若現,很快消失在視線裡。
  陳白回過神,起身也想跟去,馬上被於叔按住肩膀:“你幹什麼,他們有功夫底子,你也有?那麼高,萬一行差踏錯,可不是鬧著玩的!”
  陳白鬱悶了,雖然於叔說的是實話,可實話總是傷人的,他開始後悔自己當年怎麼不去學個一招半式,現在對上如天人一般的賀淵,簡直就毫無勝算。
  “我怎麼知道他會死?!”
  伴隨著一聲神經質的吼聲,所有人的討論聲被打斷。蘇介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後面不遠處跟著呂四爺。
  兩人的臉色都難看之極,帶著很明顯的驚惶與後怕,半身衣服幾乎都被暗黑色的,乾涸的血跡沾染了,看起來異常可怖。
  江秀敏騰地站起來:“你們倆被弄到一塊兒去了?還有別人麼?!”
  一聽這話,蘇介原本就難看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甚至還微微扭曲,渾身開始發抖,牙齒上下打顫,格格直響,眼看快要撐不住了,於叔忙衝上前狠狠給了他一巴掌,將他打得臉歪向一邊,卻也停止顫抖,恢復神智。
  剛才是一種很危險的情況,如果沒有於叔那一巴掌,也許蘇介整個人就要崩潰了。
  再看呂四爺,其實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只不過他見多識廣,終究還要多些定力。
  究竟兩人遇到了什麼事情,讓他們變成這個樣子。
  其他人沒再問,江秀敏遞過一小瓶酒,本來是預備用來驅寒的,當然也有壯膽的效果。
  呂四爺接過去,狠狠灌了一大口,胸膛不住起伏,半晌,酒氣上涌,反倒漸漸冷靜下來。
  江秀敏忍不住問:“你們碰見什麼了?”
  呂四爺沒有回答,反倒喃喃道:“胖子死了……”
  “什麼!”
  其他人還茫然不知,江秀敏卻已經驚叫出聲。
  她很清楚胖子的本事,這人雖然貪婪短視,身手卻絕對是佼佼者,槍法更是一流,這樣一個人,居然死了,而幾乎手無縛雞之力的蘇介,卻反而活了下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
  呂四爺抹了把臉,望向蘇介,冷冷道:“問他。”
  蘇介幾乎是反射性地跳了起來:“不關我的事,是他自己心術不正,是他,是他……!”
  說著說著又開始顫抖,於叔搶過呂四爺手裡的酒,強行給蘇介灌了一口,才讓他漸漸平靜下來。
  “這裡有怪物!我們要趕緊出去才行!”蘇介喘著氣。
  呂四爺低低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
  江秀敏急了:“說清楚點,究竟怎麼回事?!”
  蘇介不說話了,最後還是呂四爺先開口:“我進了那個洞口之後,就覺得自己雙腳踩不著地,輕飄飄的,像醉酒的感覺,過了很久,才看得到東西,發現自己是在一片林子裡,但是這個林子很奇怪,樹幹乾枯,樹冠卻像被一團團白色的蠶絲纏起來,地上也鋪滿了白色的絲絮,所以一開始踩上去才覺得不踏實。”
  “這些樹很古怪,我不敢去碰,就繼續往前走,接著,就聽到求救聲。然後,我就看到,”他咽了咽口水,用囈語般的語調道,“我看到在一棵樹上的白絲裡面,裹著一張人臉。”
  所有人凝神聽到這裡,都覺得一陣毛骨悚然,尤其洞穴中陰冷陣陣,又沒了賀淵這尊保護神,更顯得不寒而慄。
  “然後呢?”於叔問。
  “我嚇了一跳,也沒細看,轉身就跑,結果就撞到他。”呂四爺看了看蘇介。“他當時的表情和我差不多,一看見我,高興得和什麼似的,抓著我不放,我心想多一個伴也好,兩個人小心翼翼地繞過那棵樹,這回我們也發現了地上的白絲,其實跟樹上那些是一樣的,說不定我們什麼時候也會被裹進去,所以都提高了警惕,一邊走,一邊還要注意地上的情況。”
  “求救聲一直斷斷續續沒停過,聲音像是有人嘴巴被捂住發出來的,所以我當時也沒聽出居然是胖子的聲音。”呂四爺深吸了口氣,“再往前走一段路之後,我們就看見了胖子。”


第9二章:...

  這時候胖子的下半身已經被裹進厚厚的白絲層裡,只留下上半身還在外面掙扎,神色驚恐扭曲,雙手不停地想要抓住什麼,卻依然被一點點拖進去。
  胖子見了他們,立馬就跟見了親爹親娘那樣高興,鼻涕眼淚都快出來了:“老呂,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呂四爺他們大吃一驚,二話不說就跑上去拉住他,想把他從白絲裡拉出來,中途呂四爺被地上的樹根絆倒,一時起不來,救人的就只剩下蘇介,他用力拽著胖子的手。也不知道是胖子太重,還是白絲裡面還有什麼東西咬住胖子的身軀,蘇介連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卻也沒拉出多少。
  這時候蘇介覺得自己的手反被胖子拉住,抬頭一看,卻見胖子嘴角露出一絲詭笑,緊緊抓住他的手腕,仿佛要將他也一起拖進那白絲裡。
  蘇介嚇得魂飛魄散,用力掙扎起來。
  胖子的手勁很大,但蘇介拼命之下,喀的一聲,竟把對方的手腕生生抓脫臼,順勢狠狠推了他一把,自己則跌倒在地。
  胖子慘叫一聲,被他推得向後仰倒,直接被白絲黏住,再也掙脫不開。
  這一切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呂四爺從地上爬起來,正好就瞧見蘇介沒有救人,反而推了胖子一把的情景。
  “你幹什麼?!”
  他很快衝上去,卻已經晚了一步。
  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胖子被那團白絲一點點地吞進去,身體與白絲交接的地方,已經是一團血肉模糊,但血卻沒有流出來,悉數都被那團白絲吸了進去,情形詭異之極,令人頭皮發麻。
  蘇介和呂四爺的表情是直愣愣的,半天反應不過來。
  這個時候胖子已經被吞噬得只剩下前面半張人皮,這棵恐怖的白絲樹竟連骨頭也一起吃掉。
  “你殺了他?你殺了他!”呂四爺回過神,跳了起來。
  “我沒有!當時他想拉我進去!”蘇介激動地反駁,神情不似作偽。
  呂四爺不相信,但此時此刻,根本容不得他興師問罪,他喘著氣,許久才道:“趕緊想辦法離開這鬼地方!”
  胖子的那半張人皮,被掛在樹冠上,輕飄飄顫動,看起來像是那棵樹吃飽了,不急於全部解決掉。
  蘇介他們打了個寒顫,頭也不回往相反方向跑去。
  呂四爺那些下墓的經驗放在眼下根本不值一提,他的臉色並沒有比蘇介好看多少,兩人撞撞跌跌也不知跑了多久,才終於看到一間茅草屋。
  有屋子就意味著有人煙,但又有誰會生活在這種恐怖的環境裡,他們商量了很久,才決定推開門進去看看,結果就來到這裡。
  呂四爺敘述經歷的時候,蘇介不時在旁邊補充,兩人仍然對他究竟有沒有殺胖子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於叔摸著下巴道:“照這麼推算,你們碰見的應該是死門。死門屬木,為東方,你們往西跑,西方屬金,金克木,歪打正著,出了陣法。”
  兩人之前不在場,都沒有聽過八門的說法,聞言都是一愣。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賀淵不在,於叔自詡在這方面的學問也少有人及,便洋洋得意地給他們普及起來。
  呂四爺也略知一二,皺眉反駁:“死門是三凶門之一,入者有死無生,我們怎麼還能出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世間萬物是相對而不是絕對,死門也不是絕對的死路……”於叔拿著從賀淵那裡聽來的話開始賣弄,說得眉飛色舞,滔滔不絕,劉教授翻了個白眼,也懶得去打斷他。
  就在他們等待蕭闌兩人的這幾個小時內,袁暖玉和孫教授等人也出來了。他們碰到的是生門,加上袁暖玉本人也懂得一些門道,所以幾個人都毫發無傷,但他們在裡面兜兜轉轉,已經走得快絕望了,冷不防忽然跟大部隊會師,喜悅激動之情不言而喻,幾個年輕點的甚至差點哭了出來。
  劉教授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還少了四個人,都是跟自己一隊的。
  孫教授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啃完陳白遞過來的乾糧,抬眼就看見劉教授臉色沉重。
  “怎麼,還有人沒到?”
  劉教授點點頭:“還少了四個。”
  這裡的所有人,走遍了八門中的六個門,剩下那四個人,有可能被困在驚門,也有可能在杜門,後者的生還機會自然要大於前者很多。
  半天之後,賀淵跟蕭闌回來了。
  蕭闌是賀淵背下來的。
  背了個人的賀淵在青銅樹的枝椏之間穿梭攀爬,絲毫不減敏捷,看得旁人一身冷汗。
  蕭闌臉上沒了一貫吊兒郎當的笑容,臉垂得有點低,頭髮擋住額前,讓人看不清表情。
  到了地上,賀淵也沒和眾人打招呼,直接把蕭闌打橫抱起,走到角落,安置好他,兩人低聲說了些什麼,不一會兒,蕭闌沉沉睡去,賀淵這才走過來。
  “上面有路。”輕描淡寫的幾個字,讓眾人又驚又喜。
  “他怎麼了?”陳白想走向蕭闌,卻被賀淵攔住。
  “他太累,睡著了,別打擾他。”賀淵淡淡道,不容拒絕。
  陳白咬牙切齒:“我就看看,我不說話。”
  攔住他的手沒有放下,擺明不想讓他過去。
  誰說冰山不會吃醋,如果蕭闌現在清醒著,肯定要興奮得吱哇亂叫。
  但他現在靠著石壁睡著了,眉間還微微擰著,像是遇到什麼難解之事。
  陳白不掩擔憂,但賀淵擺明不會讓他過去,論武力他也打不過人家,兩人對峙半晌,以陳白忿忿不平地往回走而告終。
  劉教授問:“我們也走那條路?”
  賀淵點頭。
  “那裡什麼都沒有?”江秀敏不信會如此太平。
  “有個池子。”賀淵回答的語氣,就像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水池。
  等到眾人千辛萬苦爬上去見到那個所謂的池子時,才知道賀淵當時為什麼不說清楚。
  因為一旦說清楚了,估計有一半的人會不肯走。
  但這個時候他們還茫然不知,賀淵說完這句話,就走向蕭闌,脫下外衣給他蓋上。
  蕭闌的臉色有點蒼白,連帶嘴脣也缺乏血色。
  賀淵以手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低下頭,脣印了上去。
  江秀敏霎時瞪大眼。
  無責任小劇場:
  小小扶蘇:阿爹,我肚子疼……
  老爹:你昨晚不是才喝了一碗百合蓮子羹,怎麼會肚子疼?難道東西不幹淨?豈有此理,朕把他們叫來責罰。
  小P孩:(小小聲)不是的……
  老爹:什麼?
  小P孩:回寢宮之後,我又偷偷吃了一串糖葫蘆,半碗蓮藕粉,一碟梅花糕……
  老爹:…………全是甜的!!!你牙都爛光了還吃!!!
  鬱悶的小P孩


第9三章:...

  若明若暗的燭影下,冰冷俊美的賀淵輕輕抬起蕭闌的下巴,將自己的脣印上去,輾轉吮吸,極盡溫柔纏綿,看得旁人臉紅心跳,可當事人卻似乎沒有感覺,蕭闌睡得很沉,其他人也沒注意這邊,陳白甚至被劉教授拉去嘮叨其他失蹤人員的事情,只有江秀敏,直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渾然忘了反應。
  蕭闌微微仰起頭,雙眼緊閉,仿佛還沒從睡夢中醒過來,被動地接受著這個吻,任對方將脣蹂躪成艷紅的顏色。
  一開始賀淵只是覺得蕭闌面無血色,看起來不如平日順眼,忍不住想讓那脣重新紅潤起來,想也不想就低下頭吻了上去,他我行我素慣了,本來就不是那種會隨時留意場合與別人感受的人。
  可憐江大小姐有幸看到兩個男人親吻,其中之一還是她頗有好感的,兩人古怪的關係在此刻得到詮釋,她看得面紅耳赤,偏還移不開眼。
  無可否認,兩人的皮相都是很有迷惑性的,話嘮青年蕭闌不說話的時候,也還是有那麼一兩分氣質的。
  這時候不止江秀敏,連旁邊的呂四爺也瞥到了,他悶哼一聲,故意大聲說:“傷風敗俗……”
  話未落音,賀淵抬起頭,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呂四爺沒出口的話全被堵在喉嚨裡,到底是沒膽量再說出來。
  其他人被呂四爺的動靜嚇了一跳,紛紛看了過來。
  賀淵已經從蕭闌身上離開,脫下自己的外衣給他披上,這才淡淡道:“你很吵。”
  呂四爺冷笑:“不知道誰做了齷齪的事……”
  後半句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看著賀淵抬手對他做了個手勢,自己就發不出聲音了。
  “禁言咒,一小時。”
  呂四爺憤怒而驚恐地摸著喉嚨使勁想發出聲音,甚至還想朝賀淵衝過去,被江秀敏眼明手快地攔住。
  “有些話不能亂說,四爺江湖閱歷比我多,不用我這個後輩來教吧,你現在過去,也許就不是一個小時的事情了!”她嚴肅地警告。
  呂四爺頓時軟了下來。
  這就是去摸老虎屁股的下場。
  眾人見狀,都打了個寒顫,心想以蕭闌那種話嘮程度,一天不知道摸了多少回老虎屁股,以前估計也沒少被下咒,可他屢敗屢戰,鍥而不捨,這該有多麼大的毅力,多麼崇高的精神啊?
  看來要博得高人青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大夥兒看著蕭闌無知無覺,恬然入夢的睡顏,不由多了幾分同情和欽佩。
  等了一天,那四個人依舊不見出現,眾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心知他們已經是凶多吉少了,劉教授等人決定先上路,留下紙條和一些乾糧,說明緣由,如果那幾個人還能出來,必然能夠跟上他們。
  只是現在還有個問題。
  大家抬頭看著那棵高大的青銅樹,一時有些發怵。
  劉教授擦汗:“我最後一個上吧,人老了虛弱,腿腳不好,在前面爬得慢。”
  於叔明顯不屑:“你丫昨天還踹了我一腳,到現在還淤青呢,敢說自己虛弱,鬼才信!”
  劉教授趁其不備又踹了他一腳,怒道:“你就是鬼!”
  陳白和孫教授他們對這兩個活寶很是無奈,好說歹說,又勸又哄讓他們趕緊跟在後面,這會兒前面的人動作快的,已經不見蹤影了。
  蕭闌其實是很不舒服的。
  從出了休門來到這個洞窟,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就如影隨形,但他忍耐力極強,硬是強忍著,連賀淵也看不出端倪,直到兩人先去探路,上了青銅樹頂端,蕭闌覺得像是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迎面撲來,壓得他喘不過氣,甚至噁心欲嘔,不得不抓著胸口彎下腰,幾乎連路都走不動。
  賀淵發現這種情況,二話不說將他帶了下來,可就連他也無法解釋為什麼蕭闌會出現這種異狀。
  但他們如果要出去,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而已。
  所以兩人再次來到這裡,後面還跟著劉教授和江秀敏他們。
  不舒服的感覺依然存在,但賀淵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讓他不至於像第一次那麼嚴重。
  胸口依舊會疼,渾身甚至有種灼熱感,像有人拿著刀子,一刀一刀地往他身上割。
  蕭闌試圖閉上眼去細細感受這種感覺,然後描述出來。
  “有點像……吃壞了東西,但人家明明沒有亂吃啊……我有種感覺,”他靠在賀淵身上,有氣無力地看著眼前的池水。
  “嗯?”賀淵攬著他,將他的大半重量轉移到自己身上。
  “這個池子裡有東西。”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凹陷,四周並沒有人工開鑿的痕跡,裡面被人為注入池水,只不過不是尋常的水,而是鮮艷奪目,腥味濃郁的血水。
  後頭跟上來的人聽到這句話,立馬就停住腳步了。
  不止蕭闌嚴重不適,他們也受不了這股血腥味,紛紛變色掩鼻。
  蘇介張口結舌:“這一池……”
  於叔接道:“是真的。”他看不慣蘇介膽小,故意刺激他。
  果不其然,蘇介臉色刷的就白了。
  賀淵卻沒理他們的反應,只看著蕭闌:“有什麼東西?”
  “形容不出,就覺得有,有點熟悉,但,”蕭闌頓了頓,“很厭惡。”
  他越發有氣無力,臉色也更白了些。
  這個人雖然沒心沒肺,整天口無遮攔,但他從來沒有用上厭惡這樣的字眼去形容人或事,這是第一次。
  賀淵臉色沉凝下來,盯著池水,掠過一絲殺氣。
  他感覺到了這裡血腥和怨氣很濃,想必填過不少人命,卻絲毫沒有蕭闌那種感覺。
  興許只是針對他一個人的……
  那麼,跟前世詛咒有關?
  四周壁上嵌了些夜明珠,照得血池池水的顏色更加濃郁可怖,四周沒有過道,只有池子正中間,一條石頭鋪成的路通往對面,但到了對面,似乎是一條往下的階梯。
  也就是說,這個血池的方位是最高的了,過了這裡再往下,也不知道通往那裡。
  “要從這裡過去?”江秀敏指著那條路問賀淵。
  “嗯,可能不好過。”
  “為什麼?”路修在血池正中央,平平穩穩,能夠踏腳的地方還很大,怎麼會不好過?
  賀淵冷冷道:“一個填了這麼多條人命的地方,單單修了一條寬敞的路等著你過?”
  眾人聞言,又思及耳邊充斥著的血腥味,都有些變色。
  無責任小劇場:
  闌尾自我介紹:
  哈嘍,我叫蕭闌,外號闌尾,人稱“人見人愛缺心眼”。
  前世阿爹都喊我小扶蘇,寶寶,今世賀小黑壓根就不稱呼了,有事直接進入正題,搞得我很鬱悶。


第9四章

  “……我們趕緊過去吧。”紀一鳴看了看手錶,眉頭微微皺起,表情有點緊繃。
  只有離他最近的蕭闌,聽清了他如同自言自語的前半句話:時間不多了。
  賀淵表情淡淡,對蕭闌說了句跟上,便往池子走去。
  紀一鳴後腳忙跟在他們後面。
  其他人面面相覷,誰也不肯踏出腳步,於叔嘿笑一聲:“不就是過個血池嗎,想當年老子在部隊槍林彈雨出生入死,比這噁心的事還見得少了!”
  說罷也走了過去。
  也不知道得多少條人命的血流光了,才能聚集起這一池的血水。
  光是走在上面,腥膻味撲鼻而來,如同置身於血水之中,越發令人昏昏欲吐,腳步不穩,膽子小點的,腿肚子已經開始打顫。
  有些人掩住口鼻,卻發現根本無濟於事,氣味像是濃郁得浸透過衣服指縫,直直熏入腦中,連於叔也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真他媽難聞!”
  李青跟在後面,遲疑道:“這裡面除了屍體之外,是不是還有什麼東西,否則味道不會這麼奇怪的。”
  像是為了回應他的話,在夜明珠的照映下,從濃稠幾近黏糊的血水中,伸出一隻手,抓向站在石頭上的人們。
  說是手,其實不過是一具手骨,白森森的骨頭上面沾了些血水和腐肉,指節上甚至有些地方還沒腐爛透的,帶著烏黑髮青的長指甲。
  那手的動作飛快,幾乎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緊緊抓住蕭闌的腳踝,將他往下拽。
  蕭闌猝不及防,被那股力氣扯得失去重心,往旁邊栽倒,掉入血池之中,黏稠的液體讓他立即沒頂,連漣漪都沒掀起一點。
  紀一鳴跟在後面,眼明手快抓住他的衣角,也跟著一起摔了進去。
  等賀淵回過頭的時候,兩人已經不見了。
  誰也沒見過他臉色這麼難看過,平日八風吹不動的冷靜此刻全部化作狠厲與焦灼。
  等其他人反應過來,他卻也縱身跳進去了。
  眾人看著這一幕,全都呆住了。
  陳白也想跳下去,卻被人死死拉住。
  於叔罵他:“你瘋了?!”
  陳白雙目赤紅,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死命掙著,可劉教授和於叔一左一右按住他,讓他掙脫不開。
  呂四爺他們跟賀淵蕭闌卻沒有這麼深的交情,回過神之後,二話不說就往前跑去,生怕再碰上另一隻鬼手。
  蕭闌只覺得腳下一直失重,仿佛在不斷下墜,卻永遠沒有盡頭,那種感覺經常在噩夢裡出現,如同從高樓上掉下來,卻在落地的那一刻驚醒。
  他沒有驚醒的感覺,是因為神智還是清醒著的,但隨著而來的,卻是更加奇怪的感覺。
  身體像縮水一般變成小小一團,連路都走不穩,鴨子似的搖搖擺擺向前。
  然後,被人抱了起來。
  “小公子眉目清貴,以後必有大造化,恭喜大王,賀喜大王!”
  “請大王為公子賜下名諱!”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扶蘇,扶蘇……此子便叫扶蘇罷!”
  溫暖的手掌摩挲著自己的頭髮,腦袋靠在那人寬闊的胸膛上,聽他如是大笑道。
  周圍傳來一片恭賀歌頌之聲。
  這是自己,但又不是自己。
  久遠而熟悉的記憶慢慢揭開,在這一刻,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清醒地認識到,所謂的前世,早已銘刻在靈魂之中,無法忘懷,無法拋卻。
  其時,六國尚未統一,那人也還未稱帝,意氣風發而精力旺盛,每天沉浸與奏摺與朝政之中,身邊還不忘時時帶著他這個眾所周知,備受寵愛的長子。
  人人都認為,這個自幼聰穎活潑的公子扶蘇以後毫無疑問,理所當然,也會繼承王位,成為下一任的秦王。
  瞞著宮女偷偷下池子捉魚,差點被水淹死,幸好還有個半大不小的少年路過,跳下水拼命將他拽起來,青稚的眉間不掩焦急,還有隱隱怒氣。
  “公子千金之軀,豈可輕易犯險,若此番無毅路過,後果不堪設想!”一本正經的語氣半時是教訓半是斥責,這少年不知道扶蘇公子的頑皮整座秦王宮殿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真個是上躥下跳,人人聞之色變。
  他眨眨眼,渾身濕淋淋地像只被拎出水的小貓咪:“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放下他,行了個禮:“末將蒙毅。”
  他年紀太小,還未夠資格隨父兄上戰場,蒙家的男人功勛卓著,為國家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強烈的自豪感和認同感深深烙在少年心理,“末將”兩個字純粹是脫口而出,也預示著他未來的命運。
  棉花團子般的扶蘇公子喔了一聲,笑嘻嘻地拉著他就走,失足落水幾乎沒有在小娃娃身上留下任何陰影。
  少年一頭霧水:“公子?”
  “走,掏鳥窩去!”
  “……”
  兩人誰也不曾料到,這一邂逅,就是從生到死的永世相隨。
  “扶蘇,不要跟在阿爹後面,要是不小心踩到阿爹的衣服,跌倒的是你,到時候鼻青臉腫的可別哭鼻子!”男人無奈地停下來,看著身後的小尾巴。
  “阿爹去哪裡,我也要去!”
  “阿爹要去見一個人,他很有才能,以後也許是個不錯的助益。”
  “比當年的呂丞相還有才能嗎?”粉雕玉琢的包子臉上嵌著一雙比上好的黑寶石還要瑩潤的眼珠,此刻正眨巴眨巴地望著父親。
  童言無忌。
  一絲陰霾自臉上掠過,男人嘴角扯起笑容:“對,比他還有才能。”
  “那我也要去見!”
  “好好,阿爹帶上你。”
  “阿爹以後做什麼都不許拋下我!”
  “哈哈,那你就當阿爹一輩子的小尾巴吧!”
  曾經親密地每夜抵足而眠,連用膳都不曾分離的父子倆,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了裂痕的?
  他已經記不清楚了。
  也許是漸漸長大,有了自己的政見和主意,無法再認同那人做的每一件事情之後。
  也許是在幾次當廷辯駁,為別人求情,耗盡帝王對他的耐心和寵愛之後。
  又也許,是跟胡亥常常在那人面前詆毀自己之後?
  無數細微的小事疊加起來,雪球終於越滾越大。
  他去東巡,帶上幼弟胡亥,卻獨獨讓自己去河套建軍,只冷冷丟下一句話。
  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錯在哪裡?
  錯在哪裡?
  他不知道。
  阿爹,你近來身體不適,不可再輕易上火,不可吃辛辣之物,不可……
  他默默地看著那人頭也不回的背影,苦笑。
  “公子,陛下終有一日,會理解您的。”蒙毅站在他旁邊,溫聲勸慰。
  終有一日,是什麼時候?
  他只覺得微微茫然,無比疲憊。
  然後,就是那日復一日的噩夢。
  喧嘩聲,吵嚷聲,怒斥聲,交雜在一起,鼓噪這,充斥著耳朵。
  灌入喉嚨的毒藥,插入心口的匕首,如同全身凌遲,慢慢的,一點點腐蝕著四肢百骸的知覺,像是身上的肌膚被一片片削掉,漫長而痛苦。
  但這些痛苦,這些人加諸在他身上的痛苦,都比不過那個人給他的。
  一切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句話。
  “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
  ……
  呼吸不暢,胸口像被石塊壓著,喘不過氣來,蕭闌慢慢地眯起眼睛,臉上浮現出一種真實的痛苦。
  耳邊傳來咭的一聲笑:“明明就是生生世世不得解脫的命,還掙扎什麼,死吧!”


第9五章:...

  那聲音有些熟悉,卻怨毒入骨,將蕭闌從渾渾噩噩的夢境中拉了回來,眼前幻境散盡,一張似曾相識的人臉映入眼簾。
  蕭闌眨眼:“胖子?”
  眼前的人,全身上下被罩在偌大的黑色披風下,只露出一張臉,赫然就是之前同隊,後來又在八門陣中死了的胖子。
  周圍屍骨成山,血腥與腐肉的味道交雜在一起,散髮出難以形容的味道,令人無法忍受,蕭闌的手腳不知道被什麼絆住,完全動彈不了,但他甚至還有心情左右看了看,發現周圍從墻壁到圓柱,全是以青銅鑄成,上面雕刻了數不清的圖騰紋理,與古蜀的三星堆以及後來的金沙文明,都有某種相似之處。
  “……胖……子?”胖子的眼珠木然地轉動了一下,嘴巴一張一闔,像是在慢慢適應這句身體的發音功能。“的確痴肥得很……令人厭惡,只不過……我等了這麼久,難得有這個身體……只好將就一下了……”胖子咯咯笑了起來,他以前雖然並不多麼討人喜歡,可也從來不會用這種瘆人的聲音來笑。
  “你是這裡的主人?”
  “這裡的主人?”胖子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又桀桀笑了起來,如同夜裡荒墳傷那些烏鴉的叫聲。
  “修建這裡的蠢貨們,早就死絕了,這裡最後一批人,還是我下令活埋的!”
  “你又是誰?”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當年就已經夠蠢的,看來換了具身體,也沒讓你聰明多少,否則怎麼會自投羅網,跑到這裡來!”胖子眼珠充血,死死盯住他,卻沒有往前走。“我該喊你什麼,扶蘇?還是你現在的名字?”
  蕭闌一怔,有些不確定:“你是……胡亥?”
  這個名字一出口,那些記憶便也紛涌著灌入腦海,幼時的嬉戲,少年時的嫉妒,青年時的陷害與讒言,久遠得仿佛是另一個人的回憶,卻因為眼前這個人的一句話,全部被揭開。
  那個少年,任性驕縱,貪奢喜華,卻也風姿天成,一派翩翩,卻怎麼會甘於寄生在這樣的身軀裡?
  胖子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臉上微微漲紅,浮現出憤怒之色,半晌,才陰陰道:“你當我願意用這個人的鄙陋軀殼?我向這裡的古神求來魂魄不滅之法,卻忘了也讓自己的軀體不腐,結果這幾千年來,不得不每隔數十年,就更換一次軀殼。”
  蕭闌下意識問:“如果沒有軀殼呢?”
  “那就找別的。”胖子眯起眼,扭曲的臉龐分外古怪。“這裡不是經常都有人來的,有時甚至幾百年也不見一個人影……你見過八門陣裡那些蛛絲樹沒有,還有喜歡吃腐肉的蟲子,都是可以寄居的軀殼。”
  “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人。比如說,你。”
  胖子的眼底浮現出一絲興奮,那是看見美味獵物的眼神。
  “很久以前,我就問了古神,他說過,終有一日,我,你,還有父皇,輪迴會讓我們重聚,到時候,我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果然沒有騙我。”
  “古神是誰?”蕭闌的關注點似乎總不在對方的意料範圍內。
  這讓胖子有點煩躁:“古神就是古神,從那幫蜀人建國的時候,古神就存在了的,我能靈魂永生,自然也是出於他的指點。”
  蕭闌看著他,這個隔了千萬年,住在一具陌生軀殼裡,已經毫無血緣聯繫的兄弟。“那你需要付出什麼?”
  胖子一愣,似乎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沒等他回答,蕭闌已經說話:“你要付出的,就是不能再離開這裡一步,只能等著替身上門,結果你家古神沒告訴你要等這麼久,一困就困了幾千年,是吧?”
  一口氣說完,他無限同情地看著胖子:“弟,你真可憐啊!”
  胖子怒極反笑:“你從出生以來,是不是事事不順,就算有親人,最後也總會離你而去,三天兩頭大難不斷,幾次險死還生?告訴你也無妨,當年你死了以後,那些方士說,如果將你的屍骨埋在極陰之地,佐以屍海填埋,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這種詛咒不會因你轉世而消失,在你的每一世,最後總會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蕭闌嘆了口氣:“為什麼這麼恨我?我記得當年也沒苛待過你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殺你全家滅你滿門呢。”
  有什麼仇恨,可以延續如此之久,連歲月也無法消磨。
  “我想長生不老,可父皇把藥方偷偷給你,臨死也不肯告訴我。我想當皇帝,可他也沒教我怎樣當一個皇帝,沒幾天,那些亂賊就打了進來。我還想當個好兒子,但他連這個機會也不給我!”胖子憤怒地嘶吼,似要把壓抑了數千年的情緒都釋放出來,披風劇烈顫抖著,卻緊緊附著在他身上,看不清下面掩了什麼。“憑什麼!尋常百姓家尚且鍾愛幼子,可他為什麼偏偏愛重你?!我有哪點比不上你!”
  “朕喜歡誰,想用誰,沒有你置喙的餘地。”
  冷冷的聲音傳來,仿佛就在蕭闌耳邊,幾乎是一瞬間,他身上的束縛突然消失,手腳恢復自由,臂膀上隨即多了一隻手,緊緊抓住他。
  “小黑!”
  “你是誰!你們是誰!”胖子瞪大了眼,看著突然出現在蕭闌身旁的兩個人。
  “我身上有他的魂魄,你要真是胡亥,會認不出來?”賀淵冷冷道。
  紀一鳴則皺著眉打量胖子,想從中找到破綻。
  胖子忽然閉上嘴,不再說話,眼睛越張越大,額頭突突直跳,整張臉扭曲的程度,已經遠遠超過正常人類所能做到的範疇。
  趁著這個機會,紀一鳴小聲而快速地問:“他怎麼了,他說的古神又是誰?”
  賀淵沒回答他,反倒對胖子繼續說話:“根本就沒有什麼胡亥,更不可能有什麼靈魂不滅,你自己就是古神。”
  “遠古的蜀人膜拜神祗,建起古蜀國,殊不知信仰也是一股力量,當成千上萬人的信仰匯在一起,久而久之,這股力量就有了自己的意識,這就是神識,也就是所謂的古神。我不知道胡亥是怎麼找到這裡的,但在他死之前,肯定跟你做過一些交易,或許他想長生不老,但最後,你並沒有幫他達成願望。”
  賀淵的聲音清冷如金石,在這個彌漫著血腥之氣的地方,也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
  “因為天地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麼東西是亙古不滅的,就算是神,也總有隕落的一天。”
  “所以他的願望,是你無法實現的。”
  “作為一縷神識,原本只能附於青銅祭器或那些蛇蟲鼠蟻身上,但是你違背了跟胡亥的約定,攫取了他的記憶,反而得以寄生在他的軀殼裡。”
  “人的身體當然要比冷冰冰的青銅舒服多了,嘗到了甜頭,就不會再想離開,但人的壽命有限,軀殼也總會老去,所以你不斷需要新的軀殼來更換。”
  “從胡亥的記憶裡,你知道他把扶蘇的屍骨埋在這裡。按照詛咒的內容,總有一天他會再次來到這裡,所以你就設了局,順便引誘無數的人來到這裡,趁機找到新的備用軀殼。”
  “我說的這一切,就算不是件件對上,也八九不離十吧。你雖然號稱為神,能力卻遠遠不及,有些事情,像寄照片誘人過來尋寶,都不會是你想出來的。”賀淵說完,看著他,冰冷道:“來的這群人裡,究竟是誰在跟你合作,充當你的內應?”


第9六章

  借用了胖子的身體,寄居在他體內的古神看著賀淵,臉色不掩驚詫。
  他雖然沒安好心,活了數千甚至上萬年,但幾乎從沒與外面的世界接觸過,所見到的人,無不都是來這裡探險尋寶的隊伍,也就不會真正了解人心的聰明與複雜,他怎麼也想不到賀淵竟然能從他寥寥數語裡就猜測出所有的真相。
  “你究竟是誰!”古神用胖子的聲線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聽起來愈發詭譎。
  賀淵仿佛沒有看到他的歇斯底裡,“你不僅違背了跟胡亥的約定,而且侵蝕了他的記憶,把自己當成胡亥,可見你壓根就不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但那個人仍然敢跟你交易,甚至至今沒有被你吃掉,可見他的聰明狡詐,必然遠遠在你之上。”
  “胡說八道!”古神憤怒地打斷他,“我怎麼可能怕他,要不是他手上有……”
  聲音戛然而止,他桀桀笑了起來:“想套我的話?我偏不告訴你們,何況就算你們知道也沒用,現在也出不去了,我很快又會有三具軀殼可以用,這次的軀殼看起來要比之前好很多,這死胖子的身體,我是受夠了!”
  
  一直沒吭聲的蕭闌突然插嘴:“你不停地換人的軀殼,那是不是也會擁有那個人的記憶?”
  古神一愣,似乎沒想到他不擔心自己的生死,反倒問起這種問題,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不,只有當我想要,才會去攫取他的記憶。很多時候,人類的記憶都是無用的,吃喝玩樂,權欲享受占了很大一部分,許多都大同小異,這樣的記憶,我要來何用?”
  言語之間流露出明顯的輕鄙,顯然很瞧不起,卻忘了自己的處境。
  “那你現在占用了軀殼,也會擁有軀殼的感覺嗎?”
  古神歪著腦袋想了想:“之前寄居在器皿、蛇蟲身上的時候,並沒有喜怒哀樂,更不會有痛楚,但在人的軀殼時會有,但這並不就說人類要比那些蛇蟲鼠蟻來得高級,在我看來,反而是落後很多。”
  
  “為什麼?”這個古神明顯有好為人師的毛病,也並不急於殺了他們,蕭闌自然從善如流地問。
  他冷笑一聲:“因為人喜歡把過多的時間浪費在無用的事情上,就拿胡亥來說好了,他的地位對於凡人來說已是至高無上,可他卻並不珍惜,反而將這種資源揮霍殆盡,反觀那些智慧低下的螞蟻,卻反而能夠心無旁騖地做好一件事情,相比之下,孰高孰低?”
  紀一鳴略帶諷意:“胡亥只是一個異數,小時頑劣,大時陰毒,總覺得這世上的好東西都該歸他,在他之前的那些兄弟姐妹都不該出生,他們生來就是與自己搶東西的,凡是擋在自己前面的人都該統統消滅,他不配為大秦皇族,甚至不配稱之為人!”
  對於一貫沉穩的紀一鳴所表現出的罕有激動,蕭闌有點茫然,賀淵卻露出所有所思的神情。
  古神嘿然一笑:“不錯,他很卑劣,但除了他之外,來到這裡的人,不是為名,就是為利,有什麼區別?很久以前,那些對我頂禮膜拜的人,和現在來到這裡的你們,又有什麼區別?我見過他們為了埋在這裡的寶藏,可以互相殘殺,前一刻還兄弟相稱,後一刻就背後捅刀子!你們都有一條底線,就算現在你們交情很好,那也只是出賣彼此的價格還不夠高而已,一旦有達到底線的價錢,父子兄弟,都是浮雲罷了,這是我所見過的,人類千古不變的劣根性!”
  
  眼前的古神雖然遠離塵世,被困在這裡,卻明顯對人心有過一番研究。紀一鳴靜默了一會兒:“你說得不錯,但並不能代表所有人。在這世間,還有很多人性的光明面,有些人會為了對方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這不是你能夠理解的。”
  古神陰下臉:“我不需要理解,我只知道,你們三人,一個也走不了了。”
  
  蕭闌一臉崇拜地舉手:“神就是神,言簡意賅,直指核心,我還有個問題。”
  古神有點不耐煩:“說!”
  對他來說,三人已經是甕中之鱉,就算拖延個一時半刻,也改變不了結局了,所以他並不著急。
  “你閑下來的時候,都在思考這些事情嗎,這幾千年是怎麼度過的?如果你附身在人的軀殼上,就有了人的感覺,那你會感覺冷熱嗎,會肚子餓嗎,會有尿急的感覺嗎?”
  賀淵:“……”
  紀一鳴:“……”
  他們就知道蕭闌一開口就是不靠譜,完全指望不得。
  
  在這裡數千年,見過的人寥寥無幾,古神似乎也充滿了說話的慾望,倒沒有計較,只是悶哼一聲:“你們以為我被困在這裡那麼多年,只會光靠藉助軀殼活下去而已?這裡以前,曾經是一個不遜於秦朝的繁盛帝國的所在,無數人在我面前頂禮膜拜,那些信仰凝聚的力量是巨大的,而我,自然也擁有帝國所有的智慧。”
  他口中的帝國,無疑就是劉教授他們孜孜尋找著的古蜀國。
  
  蕭闌笑嘻嘻的,似乎就等他這句話:“可惜你有將近萬年的智慧,到頭來也被一個凡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古神暴跳如雷:“誰敢玩弄我?!
  “就是跟你合作,把我們騙到這裡來的那個人。你說過,人都有私慾,這句話沒錯,那麼,你能夠保證他在滿足你給他的願望之後,能不反過來咬你一口嗎?”
  蕭闌其實只是在信口開河,拖延時間,但是當他看到自己話剛說完的那一刻,胖子那張臉上出現一閃而過的猶豫時,就知道己方確實有空子可鑽。
  古神冷笑:“你們人類就是太狡詐了,幸好我早有防備,就算他食言也無妨。我既是神,神則無處不在,這裡的一切,都帶著我的烙印,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會被我的神識察覺。”
  “也就是說,到最後,你們一個都出不去。”
  換句話說,其實這位所謂的古神,就類似於這裡的智能電腦,不僅能夠掃描到遺跡內的所有人行蹤,這部電腦還有了自己的智慧,被人的念力所凝聚起來的神,到頭來不僅不會護佑凡人,反而要吞噬。
  
  從剛才到現在,賀淵一直摸不清他的底細,所以不敢貿然出手。
  這位古神,如果只是一團意識,那麼只消滅胖子的肉體是沒用的,他可以附在任何一種東西上面繼續存活。
  但世間萬物,都是相生相剋的,古神無所不能,只是在古蜀遺跡的範圍內,他自己也無法出去,否則不需要費盡心思引誘人進來,而在這裡,必然也有限制他的事物在,讓他無法隨心所欲地壯大,否則數千年過去,怎會還只是一團需要借屍還魂的神識而已?
  
  創造了這個神的,是無數人心中的慾望,念想。
  那麼,可以毀滅他的,是什麼?
  賀淵心中隱隱有個未成形的想法。
  他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如果可以,並不想冒險。
  但他沒有選擇了。
  
  因為已經胖子獰笑著,朝蕭闌抬起手。
  “過來。”
  他的眼神仿佛帶著某種磨礪,讓人無法抗拒,蕭闌甚至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作出回應,踏出腳步,失魂落魄般地走過去。
  紀一鳴大吃一驚,伸手就想去抓他。
  但賀淵動作更快。
  他抓住蕭闌的手腕猛地往紀一鳴懷裡一推,大踏步就往古神走去。
  “賀淵!”紀一鳴忍不住叫道。
  
  賀淵頭也不回,動作極快,幾乎像是躍了過去。
  但實際上他只是摸出一個不起眼的罐子,打開,朝胖子潑去。
  從剛才到現在,古神附在胖子身上說了一大堆話,卻始終沒有走動過半步,那或許有故作神秘的成分,但更多的可能,是他壓根就不能走。
  人的大腦主導思想,小腦則控制行動,古神有了自主的意識與智慧,意味著他占據了胖子的大腦,但胖子早就死了,神經中樞死亡,即便是古神,也無法控制。
  胖子臉上閃過一絲驚慌,可沒等他來得及反應,罐子裡的液體已經澆到他身上。
  那是一種粘稠的,略顯黃色的液體,看起來並沒有出奇之處。
  但就在剎那之間,胖子慘叫了一聲。
  那是痛苦到了極點,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叫聲,還夾雜著無數他們聽不懂的詞彙,聽上去古老而陌生,胖子的五官完全扭曲擠在一起,充血的眼珠子幾乎要崩裂開來,極其可怖,怨恨地死死瞪住賀淵。
  “……那是什麼……是什麼?!”
  “屍油。”賀淵淡淡回答。
  “所有被你殺死,充滿怨恨的人的屍油。”
  能夠創造神的,是人眾志成城的意念,能夠毀滅他的,也是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對他巨大的怨恨。
  
  “不!不!————”古神凄厲地吼叫,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下去,最後,僅剩下一具人皮。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我不會死的,你們——!”
  戛然中斷,再無聲響。
  
  紀一鳴有點不可置信:“這就死了?”
  賀淵:“也許只是逃逸了,我不能確認。”
  蕭闌的表情有點呆滯:“那個罐子……”
  是他們在小鎮上時,洛桑老人給的小瓦罐,當時他還拿在手裡把玩,結果被賀淵搶過去,還不許他碰。
  
  “對。”賀淵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蕭闌持續呆滯:“那我們見到的……”
  “真亦假來假亦真。”他很少有這樣的表情,以致於賀淵都有點不忍,難得抒情地來了句安慰,見他仍呆呆的模樣,嘆了口氣,走過去,旁若無人地,溫柔地擁住他。
  從紀一鳴的角度看,賀淵高大的身體擋住了他的視線,看不清楚他們在做什麼,但動作無疑極其曖昧,引人遐思。
  
  他的神色則有點奇怪,看上去覆雜難懂,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撇過頭,走向胖子,查看屍體。
  “我們要怎麼出去?”紀一鳴四處查看,只覺得這裡古怪得很,像是壓根就沒有邊際,更沒有出口。
  
  “等等。”賀淵道,伸手在蕭闌背包裡亂翻,翻出一個打火機和一疊舊報紙。
  紀一鳴看得黑線,蕭闌的背包果然是個百寶垃圾袋,什麼玩意兒都有。
  賀淵點燃了報紙,丟在胖子的屍體上,不一會兒,屍體便燃燒起來,火焰越來越大,將整具屍體團團包圍起來。
  火勢很快蔓延到地上,在他們腳下延伸出去,幾乎方圓幾十里都成為一片火海。
  但三人別說被燒著,連一點灼熱感也沒有。
  
  紀一鳴很驚奇:“這是怎麼回事?”
  沒等賀淵回答,周圍的景致倏然一變,如同突然從黑暗中回到光明,數十根青銅柱子佇立在周圍,石壁上無數盞長明燈點燃著,照亮了整個大殿。大殿中央有把青銅椅子,上面坐了具白森森的骸骨,也不知死了多少年,褪色的衣袍上面隱約還有華麗的紋理,彰顯著主人生前曾經有過的顯赫。
  椅子前面突兀地安置了一個石台,上面盤著一條五彩斑斕的巨蟒,懶洋洋吐著蛇信子,粗大身軀卷成一團,拳頭大小的眼珠子像兩顆電燈泡似的盯著他們。
  石台四面刻滿了無數稀奇古怪的符號,既不像常用的符箓記號,更不是歷代文字,連賀淵也辨認不出來。
  紀一鳴看著那條不懷好意的大蛇,恍然:“剛才是環境,現在才是真實?”
  
  賀淵嗯了一聲:“他是由意念創造,自然也擅長創造意念。”
  紀一鳴眉頭一皺,正想說什麼,卻聽到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賀淵,蕭闌,紀一鳴。”聲音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又帶了點尖細的陰冷。
  這大殿裡面空盪蕩的,沒有入口,沒有出口,四面封閉,除了他們,更不可能有人,三人最後發現,聲音居然是從大蛇那裡發出來的。
  “你又是什麼東西?”紀一鳴不掩驚訝,蛇本是通靈之物,上古傳說就曾有女媧伏羲這樣人首蛇身的半神,印度人也喜歡奏樂引蛇起舞,但還從沒聽說過一條蛇會說話,還能準確喊出他們的名字。
  “吾鎮守此殿,業已五千載有餘,汝等擅闖此地,今日須得葬身於地!”
  大蛇還是慵懶地盤在那裡,眼睛一眨一眨盯住他們,閃動著看見狩獵的興奮與嗜血光芒。
  蛇身布滿亮晶晶的鱗片,它這一直起身體,他們才發現蛇身竟有兩米來高,還不算盤在石台上的尾部。
  這樣一條蛇,是實打實的存在,渾身上下都是劇毒,而且還能開口說話,只怕已經成了精,比起對付只能附在別人身上,使用精神控制的古神,只難不易。
  
  “嘰嘰!”就在這時候,很久沒有動靜的阿毛髮出叫聲,從蕭闌的口袋裡冒出來。
  先前蕭闌掉入血池的時候,阿毛跟著經受顛簸,也不知道腦袋撞上哪裡,就此暈了過去,直到現在才醒過來。
  可見上古異獸也不都是厲害的,像阿毛這種愛哭貪吃愛撒嬌,除了賣萌一無是處的異獸,通常作用是不大的。
  但那只是通常情況下。
  素來膽小的阿毛抖抖毛茸茸的腦袋,眨眨還沒從暈眩狀態恢復過來的蚊香狀雙眼,看著巨蛇,竟然沒有膽怯之態,反而有點躍躍欲試的興奮。
  反觀大蛇,卻忽然瞳孔一縮,仿佛有忌憚之意。
  還沒等蕭闌抓住它,阿毛後蹄一蹬,從口袋裡蹦了出來,誰知道身體太小,摔了個七葷八素。
  蕭闌大汗,忙把它抓起來撫摸順毛。
  
  那邊大蛇眼神閃爍,竟像是要退縮,卻被什麼東西阻住,腹部一抖一抖,如同痙攣。
  阿毛這次表現得很勇敢,不僅沒有哭,還從家長的懷裡掙扎出來,依舊鍥而不捨地撲向大蛇,它的身形跟那條蛇比起來,就像高樓大廈跟路人一樣的差距,但夫諸極其興奮,抖抖身體,似乎想撲上去狠狠咬一口。
  大蛇眼中終於染上懼怕,轉身就想逃竄。
  幾乎是在同時,賀淵拿了把瑞士軍刀朝大蛇腹部擲去。
  砰的一聲,仿佛割斷什麼,大蛇擺脫鉗制,忙不迭就往後逃。
  阿毛嘰嘰兩聲,還想追上去,被蕭闌一把撈了起來,揣在懷裡,嚴禁自由活動。
  “裝神弄鬼的伎倆!”賀淵冷笑一聲,伸手一抓。
  其他兩人這才看清楚,他手裡抓著一根幾乎細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絲線。
  紀一鳴也明白了:“有人在作怪?”
  絲線的一端連著巨蛇腹部,另一端操縱在人手,聲音通過絲線引起蛇腹震動,看起來就像是蛇能人言。
  
  蕭闌戳戳阿毛的小腦袋:“蛇為什麼會怕你?”
  阿毛享受地蹭蹭他的手指,眼睛眯成一團,像在邀功。
  賀淵:“夫諸屬水,蛇性陰,亦屬水,充其量也不過幾千年,比不得夫諸這等上古異獸,見了它自然要跑。”
  “嘰嘰!”阿毛上躥下跳,向麻麻表示自己很偉大,並驕傲地接受紀一鳴驚訝的圍觀。
  
  蕭闌撓頭:“是誰在背後操縱那條蛇,聲音聽著很熟的感覺。”
  賀淵沒有說話,只是扯了扯手裡的絲線,絲線的盡頭嵌入石壁後面,像是被卡住了。
  而他們直到現在,才有閒暇功夫看一看那四面石壁上雕刻的內容。
  
  古代壁畫,無非傳達兩種內容,或與宗教神明有關,或與當時的風俗有關。像古埃及法老王墓中壁畫,大多描繪的是法老死後在冥界統治的情形,而中國的石窟壁畫,往往又與佛教有關。從古至今,以壁畫來描述事情的形式很常見,後來者甚至能從中發現當時人們的生活習慣,甚至是一些重要事件。
  這裡也不例外,石壁上雕刻的,是一群古蜀人在進行宗教祭祀的情景,他們所祭祀的,自然是先前蕭闌他們見過的那位古神,只不過壁畫裡面形象地呈現出古神的神像:高大,嚴肅,威風凜凜,是古蜀人所能想象的神明的形象。
  蕭闌的目光移到其中一處上,卻驀地怔住。
  有個人,被五花大綁縛在刑架上,四周火焰熊熊燃起,火光外圍,是一群人圍著他手舞足蹈——那也許是一種宗教儀式,而那個被燒死的人,可能也是當時部落裡犯了大罪的人。
  下一幅,那個人被燒死,餘下一堆骸骨灰燼,被人撿起來,然後丟進一個跟棺材大小相仿的大盒子裡,然後蓋上蓋子。
  蕭闌忽然心念一動,看向之前被大蛇盤踞在上面的石台。
  
  賀淵與紀一鳴顯然也注意到了,兩人的目光都凝注在石台上。
  蕭闌喃喃:“凡身犯大罪,烈火焚身而死的人,骸骨都被丟進去,那裡面是不是也……”
  也有扶蘇的屍骨?
  其實事情的脈絡,至此已經漸漸浮出水面。
  
  古蜀後來為秦所滅,國中巫師皆歸順大秦,胡亥從他們嘴裡聽說了古蜀人將罪人挫骨揚灰烙下詛咒的事情,便起了心思,害死扶蘇之後,還將他的屍骨丟在這裡加以封印,使其世世命途多舛,劫難橫生,還與古神交換條件,希望能夠永生不死地統治秦帝國,結果古神違背諾言,胡亥死了不說,連肉身都被人占了,正所謂可恨可憐,可悲可嘆的寫照。
  
  “打開那個蓋子。”賀淵沉聲道,先行走上前。
  石蓋很沉,但並不難打開,似乎也並沒有什麼玄機,三人合力,不多時便緩緩推開一條縫隙,一股惡臭撲鼻而來,幾乎把人熏暈。
  阿毛嘰的一聲,眼睛已經被熏成了蚊香狀。
  
  石台只是一個入口,從外面看,看不到裡面有多深,但無論有多深,已全被層層疊疊,看不到盡頭的白骨堆滿,堪堪堆到石台邊上,如同一座萬人坑。
  要殺多少人,才能填滿這裡?
  曾經賢名遠播,舉國百姓盡皆愛戴的扶蘇公子,秦帝國的繼承人,如今也是這些骸骨之一,縱然歲月流逝,他也是被遺棄和遺忘的人,甚至直到死,也沒與父皇見上一面。
  生別前的所有誤會,成了永遠的誤會,再也沒有機會澄清。
  蕭闌找回了所有的記憶,可關於死前那段痛苦的經歷,一直是模糊不清的,又或者說,這是深刻入靈魂也不願意回想起的記憶。
  他沉寂下所有表情,淡淡道:“要怎麼才能毀了這些骸骨?”
  
  紀一鳴也有些失態,他深吸了幾口氣,才能勉強捺下激動的心情,啞聲道:“我去找引火的東西,把這裡燒了。”
  “不用那麼麻煩,”賀淵道:“石台雕刻了詛咒的符箓,只要把石台毀了即可。”
  話雖如此,但是這裡沒有鐵錘之類的工具,要毀掉石台,談何容易。
  
  蕭闌從背包裡掏出烤爐,拆下裡面的小煤氣罐,打開,放在石台邊上,然後拿出報紙,點燃,隨著砰的一聲轟響,石台被炸得粉碎。
  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塵,笑得陽光燦爛:“搞定!”
  其他兩人默默無言。
  
  紀一鳴輕咳一聲,打破沉默:“剛才那條蛇蛇往椅子下面的方向逃走,說不定有出口,我去看看。”
  椅子是青銅所鑄,沉重得很,憑三個人的力量,竟絲毫撼動不了它。
  阿毛驀地跳出來,哧溜一聲鑽進椅子下面的小洞裡,不見了蹤影。
  “阿毛!”蕭闌大喊。
  
  “嘰嘰!”
  沒過幾分鐘,頭頂傳來微弱的叫聲,蕭闌抬頭,發現一團雪白正從石壁頂端的縫隙彈出腦袋,朝他得意地叫喚。
  “後面是相通的!”紀一鳴立刻反應過來。
  沿著壁畫上人物的線條,有一條細小得幾乎辨認不出的縫隙,不仔細端詳,根本看不出來,賀淵將手放在上面細細摩挲,最終發現所有縫隙都往一個方向而去——石壁底部一個凹陷處。
  那裡仿佛是為了手掌而設,四指插進去,正好貼合,賀淵微微皺眉,手掌往上用力。
  而後,其他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石壁完全抬起,如同舞台幕布,緩緩往上升去。
  阿毛從上面跳下來,準確無誤地撲進蕭闌懷裡,打了個滾。
  
  石壁後面的情景完全暴露出來,那是一面晶瑩剔透的冰墻,而冰墻裡面,陳白,劉教授,江秀敏等人被一一封在裡面,或坐或站,臉上無一例外都露出震驚的表情,顯然是在猝不及防的瞬間被冰凍起來,根本來不及反應。
  長明燈突然之間全部熄滅,大殿裡倏然陷入黑暗。
  蕭闌甚至還沒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就覺得後面有種古怪的感覺,也虧得是他多年鍛煉出來的身手,下意識地一避。
  砰的一聲轟然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裂。
  “蕭闌?”是紀一鳴的聲音。
  蕭闌甚至沒空應他一聲,破空之聲又從頭頂直直落下,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往旁邊一個驢打滾,順勢摸出沙漠之鷹,憑直覺朝對方開了一槍。
  對方悶哼一聲,沒再動作,這時候賀淵已經打開手電筒,照亮周圍一片區域。
  地上殘留下一灘血跡。
  紀一鳴緊張起來:“蕭闌,你沒事吧?”
  
  “沒事,有人躲在暗處偷襲。”打從第一眼看到紀一鳴開始,蕭闌就覺得莫名其妙的順眼,這種順眼就像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對這個人有股說不出的親切。
  賀淵抓住他的手臂,將他護在身旁,一邊朝暗處冷冷開口。
  “姚三刀,該出來了。或者,我該喊你李青?”
  “嘎?”蕭闌眨眼。
  他當然知道姚三刀,這人正是他們去鄱陽湖的導火索,姚桐的父親,賀淵的同門師叔。
  但,他不是已經在鄱陽湖底失蹤了嗎?
  
  殿內一片死寂,除了他們三個的呼吸聲,仿佛再沒有人。
  “唔!”紀一鳴突然睜大雙眼,手按在脖頸處,身體像是被人拖著往後退。
  蕭闌飛快地躍起,伸手要去拉人。
  “別動!”賀淵阻止他,從蕭闌手裡搶過槍,朝紀一鳴身後的虛空開了一槍。
  紀一鳴摔落在地,蕭闌這才看到他手捂著的脖子部位有一條細細的血痕,正不停地出血,如果再晚一步,也許就要割斷喉管,這就是為什麼剛才賀淵不讓他貿然拉人的原因。
  敵暗我明,隱在暗處的敵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發起襲擊。
  紀一鳴隨手扯了塊布料把脖子束起來暫時止血。
  蕭闌接過賀淵遞回來的槍,垂手不動,聽音辨位,俊美面容罕有的沉靜。
  
  賀淵狀若不耐地轉身欲走。
  一條透明的,極細的絲線直直刺向他後背心窩的位置。
  蕭闌也開槍了。
  
  槍聲打破靜默,伴隨著一陣沉重的悶響,一個身影重重跌落在地。
  長相平凡無奇,是那種丟在人群裡也找不著的容貌。
  李青。
  也是姚三刀。
  他大腿和肩膀的位置各中了一槍,鮮血正汩汩地流出來。
  “你們怎麼發現的?”他咬牙。
  
  賀淵沒回答他,只冷冷道:“把他們放出來。”
  姚三刀縱聲大笑:“你們害死小桐,我讓他們陪葬,也不算虧啊!”
  賀淵面無表情:“當初你拜師學藝,你師父就曾說過你心胸狹窄,過於追求名利,終究要死於這上面。”
  姚三刀冷笑:“那幫冥頑不化的老頭子懂什麼,我想讓自己活得更舒服點又有什麼錯了!我資質是師門之罪,他們卻不教我最好的本事,還藏著掖著!”
  “你要找長生不老藥,卻把親生女兒間接害死。”
  “小桐是死在你們手裡的!”
  賀淵漠然:“如果不是你,她也不會去鄱陽湖。”
  姚三刀喘氣:“……我們來做個交易。你們放了我,我告訴你們,古蜀的珍寶放在哪裡,我個人力量有限,上次只拿走了一小部分,還有一大部分留在這裡。”
  蕭闌插嘴:“大叔,說謊前要打下草稿啊,如果你上次能帶走一部分,這次為什麼要幫古神引這麼多人過來,無非是這裡頭有什麼機關是你開不了的,所以要找一大幫人來幫你開路,你好坐收漁人之利。”
  姚三刀:“……”
  
  賀淵指著冰墻裡的人:“先把他們放出來。”
  姚三刀怪笑:“放他們出來幹什麼,人少,能瓜分的東西不是更多?”
  蕭闌搖頭晃腦:“我們這種高尚的思想境界是你理解不了的。”
  人為刀俎,姚三刀強忍下火氣:“把冰劈開就行了。”
  他剛才襲擊蕭闌的時候,隨身帶了一根鐵棍,被蕭闌避開,打在冰墻上,那地方已經裂開一條縫,賀淵撿起那根鐵棍,在裂縫上又加了幾下。
  冰層隨著縫隙紛紛龜裂,被禁錮在裡面的人跌落下來,人人被凍得臉色發青,但尚有氣息,估計時間也不算長。
  
  “怎麼出去?”賀淵問。
  那頭紀一鳴和蕭闌拿著酒精給眾人擦拭,幫他們慢慢甦醒。
  姚三刀哈哈大笑:“很快你就不會關心這個問題了!”
  他說話之間,剩餘的冰墻紛紛碎裂砸了下來,整面墻壁等於失去屏障,暴露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幾乎閃瞎了眾人的眼。
  古蜀最輝煌的時代,正如中原許多古老的王朝,貨幣價值仍不是以銀本位來衡量的,金銀在當時的地位遠不及青銅鐵器,所以他們看到的光芒,也不可能是金銀發出來的。
  而是小山似的的珍珠,瑪瑙,水晶,甚至各種顏色的寶石。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他們甚至能夠感受到寶石的光芒映在臉上那種火辣辣的感覺。
  
  江秀敏醒來沒多久,就被這番景象攫去了呼吸,她想過古蜀遺跡中也許藏著大量的古董,卻沒想到竟是如此直觀的財富。
  再看其他人的神情,都跟她相去不遠,甚至比她還激動。
  蘇介輕輕抽氣:“我不是在做夢吧?”
  姚三刀嘴角勾起一抹詭笑:“你們還急著離開麼,不拿了東西再走?”
  他的聲音帶著蠱惑,呂四爺甚至已經站起身朝那堆東西走去。
  
  “大叔,你再磨磨蹭蹭,我手指一癢,指不定就擦槍走火了。”蕭闌懶洋洋的聲音響起,槍口頂住他的太陽穴。
  姚三刀身體一僵。
  “古蜀人有著極其輝煌的文明,建造這裡的時候,也融入了日月星宿的方位排布,再過一刻……十五分鐘,那裡,”他指著石壁上的某一處,“會打開一道門,到時候進去,就能直接通往外面。”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口,其他人已經跑向那堆寶石,抓起一把就往口袋背包裡塞,直到塞不下來,還不停地在拿,看到更大更漂亮的,又把原來的掏出來丟掉。
  姚三刀的臉色因為失血而變得難看,但他並不求饒,只是不住冷笑。
  
  十五分鐘的時間很快過去,另一面的石壁上,果然慢慢地撕開一道口子,正好能夠容納一個人過去。
  陳白大喊一聲:“別撿了!”
  其他人忙不迭裝了大袋小袋地跑過來,其中以於叔最為搞笑,他的背包在先前的路上弄丟了,於是只好脫下所有上衣來裝,然後打結背在身上,看起來整一個越南難民。
  姚三刀按著傷腿站起來,卻不動。
  賀淵眼神一閃,拽起他就往洞口走。
  姚三刀鎮定自若地冷笑:“這個口子只會維持半刻鐘,半刻鐘後,口子愈合,你們要再等一年的時候,才能出去,你們不抓緊逃命,還等什麼?”
  賀淵漠然,腳步不停:“我很公平,既然是你提供的主意,自然是先讓你出去。”
  他力道極大,姚三刀又受了傷,根本無法抗拒。
  眼看就要被推進口子裡去,姚三刀大喊大叫,死命抵住旁邊的柱子,大口喘氣:“錯了!我記錯了!這道不是,要再等一個時辰,等一時辰後的才是!”
  賀淵冷冷道:“那這個口子,又通向哪裡?”
  對於不關心的人,他是真正的冷血冷清,姚三刀驚悸未定:“我也不知道,古神說過,按照特定的時辰,會打開十二道不同的口子,分別代表了荒蕪,生機,虛空,宿命……十二個不同的方向,我只記得順序,並沒有去過!”
  
  一個時辰後,新的口子在原處慢慢形成,這會兒姚三刀臉上露出欣喜之色,一瘸一拐地往那裡走,眼看已經進了半身,又被賀淵生生拽了出來。
  “你最後,其他人先走。”他表情淡淡,姚三刀知道這個師侄的厲害,暗自憤恨,卻強忍住火氣沒罵出口。
  劉教授,江秀敏,呂四爺,陳白……
  一個接一個從那道口子裡進去,最後是蕭闌和賀淵。
  口子開合時間很短,眼看又要慢慢愈合,姚三刀再也顧不上其他,用盡全身力氣撲上去,手抓住口子邊緣,腦袋和肩膀已經鑽進去,卻忽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往後一扯。
  耳邊隨即響起一個陰冷的聲音:“你是與我定下契約的,這就想走了?”
  是古神!
  姚三刀扭曲了臉龐,眼看著口子在自己眼前慢慢合上,不由嘶吼出聲:“不—————!”
  
  陽光明媚,萬里晴空。
  陳白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覺得自己就像是再世為人。
  於叔心滿意足地哼著小曲,他設想著自己剛才背了那麼多東西出來,足夠把自家的小店規模擴大,在京城三環以內買個房子,嗯,還要別墅式的……以後老子一頓要買兩碗豆漿,一碗喝著,一碗澆花,怎麼著!
  他越想越美,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怎麼這麼輕?一摸身上,只有幹癟癟幾件衣服被打結揉得跟鹹菜似的掛在身上,什麼寶石玉器,通通不翼而飛。
  “我的東西呢?!”他跳了起來。
  不僅是他,其他人也一樣,身上空盪蕩的,哪裡有什麼東西。
  
  蕭闌沒空理他們,他四肢平躺癱軟在地上,剛才要拉上劉教授,還得扯著戀戀不捨的於叔,幾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氣。
  紀一鳴把他扶起來,剛想幫他按兩下肩膀,手驀地一空,人被搶走了。
  賀淵頂著一張面癱臉,宣示著自己的主權。
  晚了一步,就拍馬也追不上。
  紀一鳴暗自苦笑了一下,對蕭闌慢慢道:“我從小的時候,就一直做著一個相同的夢,夢裡的人、事,我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還能背出他們的台詞。一開始,我沒放在心上,後來,我以為自己精神出了問題,嘗試去看精神醫生,心理醫生,甚至是催眠,都沒有結果。後來,有人告訴我,那也許是我的前世的一些片段,因為心願未了,所以一直執著。”
  “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出現在夢裡的人是誰,他伴著我一起成長,在夢裡跟我一起讀書識字,闖禍搗亂,長大了跟我一起馳騁沙場,我發誓要當他的不二之臣,為他守那萬里河山,錦繡中原。”
  蕭闌一開始是漫不經心的,後來便慢慢認真起來,目不轉睛地聽著。
  賀淵沒有說話,臉色依舊是冷漠的,手卻攬著蕭闌的腰,不肯放鬆半分。
  
  “但是,你知道,後來一切都變了,我沒有辦法守約,只能陪著他一起赴死。”
  “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我即便相信那是前世,也僅止於夢境而已,直到遇見了你。”
  說完這些,他笑了起來,朝蕭闌伸出手,溫柔地望著他:“我們可以重新認識一下嗎?我叫紀一鳴,曾經的名字,叫蒙毅。”


  ——正文完——



番外‧阿毛

  “你們都出來了,怎麼就忘了我……”
  蕭闌睡得迷迷糊糊,只覺得耳邊絲絲冷風鑽了進來,順著頸項吹向背脊,仿佛還有人在耳邊輕喃,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脖子往被窩裡縮了縮,沒醒。
  
  離大年三十還有一個星期,這一日賀淵臨時有事出了門,蕭闌卻突然發起燒,反正也正放著寒假,索性待在家裡呼呼大睡。
  “嘰嘰,嘰嘰……”
  阿毛在枕頭上踩著毛茸茸的爪子,就像小貓踩奶一樣,顯出與平日不同的焦躁。
  往常這個時候,它通常是窩在蕭闌旁邊睡覺的。
  額頭上的熱度讓蕭闌反應比平時要慢上好幾拍,他慢吞吞地睜開眼睛。
  床頭隱隱約約站了個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腦袋嗡的一聲,神智驀地清醒大半,再定睛看去,空盪蕩的,哪裡有什麼鬼影。
  
  只有阿毛還在枕頭上蹦躂,見他醒過來,忙蹭上去拱著腦袋撒嬌,一邊含糊不清地發出聲音。
  “嘰嘰……嘰……麻麻!”
  蕭闌眨眼,掐了掐臉頰,不痛。
  那肯定是在做夢。
  正想繼續蒙頭大睡,耳邊又傳來糯軟的聲音,就像剛學會說話的小娃兒。
  “麻麻!”
  低下頭,阿毛眨巴著大眼睛無辜看他。
  蕭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阿毛被戳得往旁邊一歪,倒在柔軟的枕頭上,它扁扁嘴,掙扎著站起來,有點委屈,又有點撒嬌:“麻麻……”
  上古異獸會說話?
  那也會長大了?
  腦海里霎時冒出一隻長大版阿毛直立行走,站在廚房自己煮方便麵的情景,蕭闌馬上雷得風中凌亂,思路渾如被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踩踏而過。
  半晌才反應過來。
  他指著枕頭:“枕、頭。”
  又指著櫃子上的電視:“電、視、機。”
  阿毛頂著一張純良無害,傻乎乎地看他。
  我果然是在做夢。
  他撫了撫額頭呻吟一聲,繼續躺下去裝死。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等再醒過來的時候,感覺身上那股燙熱已經退下去了,背後傳來貼身的溫熱,腰上還壓了條臂膀。
  “小黑回來了?”蕭闌打了個呵欠,覺得精神好了很多。
  賀淵嗯了一聲,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
  “發燒了,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不知道你在忙什麼,也許是很重要的呢。”蕭闌又打了個呵欠,往他懷裡縮了縮,完全沒有問他行蹤的慾望。
  “我回了師門,解釋姚三刀的死因。”賀淵淡淡道,手輕輕將他的頭髮拂到耳後。
  賀淵雖然沒有拜過師,但總歸被傳授過道術,不回去解釋一句是說不過去的。
  蕭闌喔了一聲,忽然想起半夜裡看到的黑影。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晨起的陽光自窗外照進來,令人心生溫暖。
  “快過年了。”
  “是嗎?”蕭闌抓抓頭髮,他早就孤身一人,對過年也沒什麼概念,往年也就是被陳白拉著去他家,又或者被劉教授邀請去吃頓年夜飯,但他更喜歡在這個時候背上背包跑遍帝都大小博物館。
  “今年一起過吧。”賀淵也沒有過年的習慣,但不知怎的就突然冒出這句話。
  兩個人外加一隻上古異獸,一隻花貓,想到這情景,嘴角便不由自主微微上揚。
  
  “好啊。”蕭闌無可無不可,懶洋洋的,眼角余光掃過一撮白色的毛團,想起一件事。
  他拎起阿毛:“我昨晚好像聽到它說話了。”
  賀淵盯著在蕭闌手下扭動的毛球看了半晌:“你在做夢吧。”
  蕭闌戳戳它:“叫一聲給你家小黑哥聽聽?”
  賀淵嘴角一抽。
  “嘰嘰!”阿毛無辜回望。
  蕭闌開始威逼利誘:“叫了晚上有魚吃,不叫吃三天米飯。”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家裡那隻花貓影響了,身為一隻夫諸,阿毛的愛好居然是吃魚。
  三人大眼瞪小眼對視半天。
  賀淵從蕭闌手裡拿走阿毛,讓它自己到房間外面玩:“既然你退燒了,又這麼閑,不如來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目光灼灼,蕭闌干笑:“黑大爺,奴家今日身體不適,能否改日侍寢?”
  “不能。”賀淵面無表情,摟住他腰際的手緊了緊。
  
  “枕、頭!”
  一字一頓,卻又軟軟的調子傳過來,兩人同時僵了一下。
  蕭闌掏掏耳朵:“我幻聽了?”
  賀淵抿脣,沒說話。
  他們齊齊看向趴在床上,烏溜溜瞅著兩人的阿毛。
  “麻、麻!”
  這回字正腔圓了。
  它一邊喊,一邊還要爬過來蹭蕭闌。
  “麻麻,麻麻!”
  蕭闌已經石化了。
  他石化的不是夫諸居然會開口說話,而是它喊出來的內容。
  麻麻?
  麻麻?!
  麻麻??!!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番外‧前世片斷

  那一年,剛剛統一六國。
  佩劍站在九台之上的君王,衣袂隨風飄揚,面容淡淡,卻有種內斂的霸氣,仿佛不動聲色便將天下置於股掌之中,頃刻間翻雲覆雨。
  站在他旁邊的,自然是長子扶蘇。
  帝王對他的愛重,天下皆知。
  無論什麼時候,右側的位置如若不是空著,那必然站著扶蘇。
  只是幾次臣下請立太子,帝王卻都無動於衷,遲遲沒有定下名分。
  
  扶蘇對這個看得不是很重。
  從小在帝王的寵愛下長大,幾乎從來沒有被後宮的陰暗波及,一路陽光燦爛,可那並不代表他不懂得是非黑白。
  統一六國,固然需要雷霆手段,可統一之後,百姓需要的不是一個奉行法家之學的帝王,而是一個能讓他們休養生息,遠離戰亂的統治者。
  陰謀可以讓一個人倒下,讓一個國家滅亡,可只有堂堂正正的陽謀,才能令國家長治久安,才是一個帝王真正的氣魄。
  扶蘇相信這一點。
  他的性情開朗,溫和,甚至是溫柔的,秦宮上下,很少有不喜歡這位公子的。
  包括帝王。
  那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孩子,從小含在嘴裡,捧在手心,又怎會不愛?
  
  胡亥卻有點開心。
  原先秦國再大,也不過是六國之一,何況中間還杵著一個名義上的周天子。
  但現在不一樣了,父王統一天下,自稱皇帝,從此之後,天下只有秦而無他國,數萬萬生靈,都要跪伏在地,仰望至高無上的帝王而活。
  何其快意!
  大丈夫便當如此!
  一想及此,便令人不由自主地戰慄激動。
  只可惜,他出生得晚,前面有無數兄長,再往上,還有一個更耀眼的。
  名滿天下,風華絕代的公子扶蘇。
  憑什麼?
  胡亥想不明白,自己同樣是秦國皇子,同樣是父親的兒子,為什麼偏偏就晚了一步?
  為什麼每次他看扶蘇的眼神,溫暖而慈愛,而看自己時,又恢復了帝王特有的冷酷?
  幸好,尚未敕封太子。
  這起碼意味著,自己還有希望。
  
  胡亥跪在地上,背上手心,滿是冷汗。
  扶蘇被派去與蒙毅一起修築長城,卻一邊還包庇了從前燕國與齊國的罪臣,他覷得時機,在父親面前進言,不求能令父親一下子厭棄心愛的長子,但三人成虎,日久天長,總有那麼一天的,不是麼?
  可沒想到帝王的反應,完完全全出乎意料。
  既不憤怒,也無讚賞,只淡淡地問了他一句:你對你大哥的行蹤,怎麼這麼清楚?
  聲音喜怒難辨,隱藏在冠冕之後的面容很模糊。
  胡亥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心頭暗自後悔自己不該過於急切,早知如此,還不如讓趙高來說這番話。
  “不要忘了,那個人,終究是你大哥,還輪不到你來欺辱。”
  你沒有這個資格。
  將最後一句話咽入喉嚨,帝王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幼子,忍下眼中厭惡。
  “下去吧。”
  “諾。”
  離去的背景倉皇而狼狽。
  胡亥沒有想到自己會慘敗,心頭的恨意一點點加深。
  
  “過來。”帝王道。
  隱在竹簾後頭的身影輕嘆口氣,走過來,在帝王跟前跪坐下來。
  帝王伸出手,在他頭上輕輕摩挲,帶著一如既往的憐愛。
  “兒子記得,小時候胡亥雖然有些胡鬧,可還是很惹人疼愛,怎會……”
  怎會變成這樣?
  “兄弟,女人,甚至母子,都不過是隨時會背叛你的人。”視線落在兒子身上,目光由冷酷轉而為溫柔,即便對著後宮任何一個女子,或者其他任何一個兒子,他也未曾有過這樣的眼神。
  “只有父親,才是最疼你的,也永遠不會害你。”
  扶蘇嘴角微揚,頭伏在對方膝上,像小時候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父親……”
  不立太子,只是不想將他置於眾目睽睽的危險境地,六國雖一統,卻依舊有數不盡的刺客前仆後繼,防不勝防,一旦確立名分,等待他的,除了兄弟攻訐,人心浮動之外,還有數不盡的暗殺。
  所以父親命他遠駐邊關,命他與蒙家兄弟一道修築長城,為的也只是讓他立下戰功,積攢人脈。
  他從不懷疑父親對他所有的苦心和愛護。
  由始,至終。
  
  “朕在陵寢旁留了個位置,等你以後……你我父子就在一起吧。”
  “諾。”
  

番外‧另一個開始

  劉教授新得了個青銅鼎,聽說興許是東周真品,聽說是秦國諸侯用過的,聽說還跟三星堆有那麼一點兒牽連,身為關門弟子的蕭闌自然也被喊去,跟著瞎折騰了半天,直到下午六點才被放行。
  自打從古蜀國回來後,蕭闌就搬到賀淵家,反正他那房子寬敞,不住白不住,留著也是浪費,當然這只是蕭闌的說法,對於賀淵來說,那等於從此跟安靜寧和的環境說拜拜。
  賀淵的房子離學校有點兒距離,得坐七八站車,冬天的北方天黑很早,蕭闌走出校門的時候,周圍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風呼呼地灌,有點瘆人。
  他站在車站,百無聊賴地左右張望,這才發現一個人都沒有。
  以往這個地段附近,都會有些小吃攤子擺著,什麼糖葫蘆驢打滾麻辣燙章魚小丸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冷,這會統統不見蹤影,連帶圍在小吃攤子周圍的人群也都沒了,整條路空盪蕩的,偶爾有一兩輛車飛馳而過,路燈的電線也有點問題,一閃一閃,時明時滅,只有車站的碩大廣告牌燈管照亮著。
  蕭闌是個沒心沒肺的,通常情況下這種人也不曉得什麼叫害怕,就算在前一分鐘他看著一輛309路的公共汽車駛過來,車上除了司機沒有一個乘客,可司機依舊在車站這裡停了很久,臉色蒼白麻木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足足過了五六分鐘才重新關上車門開走,蕭闌依舊嘴裡哼著小曲,面不改色地目送著公車離去。
  
  你這個月運氣不太好,盡量少出門。
  這是賀淵跟他說的。
  當時蕭闌也沒空多問,因為他已經在床上被折騰得死去活來,只來得及掀了下眼皮子就沉沉睡去。
  結果今天賀淵被一個公司重金聘去幫人家看風水,據說那個公司所在的大廈已經連死了七個員工,每個月幾乎就發生一起,攪得公司上下不得安寧,聽聞賀淵的名頭,特意托關係請人來求他去看看,碰巧劉教授這邊又有了青銅鼎這個事兒,師父有令弟子豈敢不從,蕭闌就屁顛屁顛來學校了。
  
  遠遠的又來了一輛公車,仍舊不是蕭闌想坐的,仔細一看,居然又是309路。
  蕭闌下意識愣了一下,再定睛望去,車上依然空無一人。
  甚至,竟然還是那個司機。
  蕭闌吐吐舌頭,知道自己也許是碰見不幹淨的東西了。
  他一轉身繞到廣告牌後面,就看見一個人迎面走來。
  那人身材很瘦,衣服套在身上空盪蕩地飄著,活像吸毒過多的模樣。
  他的目光直勾勾落在蕭闌身上,等走近了些,蕭闌才聞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請問……”
  那個人慢慢開口,聲音有點暗啞。
  “昌平陵園怎麼走?”
  蕭闌忽然想了起來,他們上回去四川,在那個名叫貢布的小鎮上停留時,在旅館裡時不時聞到的一種陳舊腐朽的味道,與這個人身上散髮出來的一模一樣。
  他還沒回答,肩膀驀地被拍了一下。
  轉過頭,是賀淵。
  
  “不是讓你待在家裡嗎?”賀淵冷冷道。
  “沒有你的日子是多麼的空虛和寂寞!”蕭闌捧心狀故作惆悵,一面回頭,發現剛才問路的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他只來得及啊了一聲,人就被塞進車子。
  蕭闌摸摸鼻子,看出賀淵不大高興,趕緊狗腿一下,模仿阿毛的動作,腦袋在對方頸窩上蹭了幾下,直到把冰山蹭融化。
  “叫你不要出門,怎麼不聽?”賀淵的表情稍稍柔軟了一些,一隻手離開方向盤,抬起他的下巴瞧了瞧。
  氣色還好,就是眉宇間有點晦暗,意味著這個月時運比較低。
  “劉老頭在電話裡說得挺急。”蕭闌沒多解釋。他本質上的行事還是挺男人的,無論是在古樓蘭地下城或者是後來的鄱陽湖底,就算受了傷,能忍則忍,不麻煩別人就不麻煩別人,就算平時神神叨叨嘴巴幾乎沒一刻安靜,但真正要說的時候,其實也就那麼一兩句,他知道賀淵能聽懂,也沒必要跟女生似的非得把來龍去脈都說清楚。
  賀淵淡淡道:“這兩天不管誰喊你,都盡量不要出去,不然很容易碰見剛才的事情。”
  
  蕭闌眨眼:“那個人你也看見了?”
  “嗯。”
  “那後來怎麼不見了?”
  “因為我來了。”
  “……”
  蕭闌撓頭:“我的劫數,不是在那個石台爆炸之後就全解了嗎?為什麼還會有這種事?”
  賀淵頓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怎麼用比較淺顯的語言解釋。
  “你命中的死劫,是跟當年的詛咒有關,但是人的一生,本身會有無數起伏,一命二運三風水,說的都是跟人有關的氣運,上次只是解了死劫,以後的路會順暢些,但如果說想一下子就大富大貴,也是不可能的。”
  蕭闌恍然擊掌:“我明白了,這就像是一頭豬修煉成人,只是突破了最難的那個坎,可它想一下子就變成一個像我這樣的四好青年,也是需要自己努力的?”
  賀淵沉默了很久:“……你想這麼理解也可以。”
  
  前面十字路口是紅燈,車子速度減緩,慢慢停了下來。
  馬路上的車不多,全無白天的喧囂長龍,顯出難得的安靜。
  斑馬線上,有個人慢慢地過馬路。
  人行道的綠燈倒計時節奏很急,他卻走得很慢,仿佛一點兒也不擔心,還有餘暇轉過頭來,朝著這邊咧嘴笑了一下。
  蕭闌眼神很好,甚至還能看得見那個人兩隻眼睛裡只有眼白,沒有眼珠,眼眶周圍深陷下去,身上穿著一病號服,踮著腳尖走路。
  綠燈亮起,在他們旁邊的車子忽地一聲開出去,迎面將那人撞上,從他身上穿了過去,沒有出現任何車禍事件。
  “……”蕭闌小聲嘀咕:“今天怎麼這麼多?”
  “今天是三年一遇的陰月陰日。”賀淵很專心地看著前面,一點也沒受影響。
  
  蕭闌忽然問:“小黑,你說姚三刀……嗯,就是李青,會不會還沒死?”
  “也許。”
  “那如果他從那裡出來,會不會來找我們?”
  “可能吧。”賀淵微微擰眉,瞥了他一眼。“你在擔心什麼?”
  蕭闌把前幾天夜裡,自己隱約看到床頭人影的事情說了一下。
  賀淵搖頭:“你看到的,不一定是他,可能是時運低,夢魘了,他跟那個古神有交易,古神不可能會放他出來的。”
  蕭闌喔了一聲:“當時你怎麼猜出李青就是姚三刀的?”
  
  “人就算改頭換面,一些下意識的動作還是不會變的,李青跟我們相遇的時候,說話就帶了一口東北方言。”
  蕭闌歪著腦袋想了一下:“對。”
  “在我很小的時候,曾經聽姚三刀跟別人開玩笑用過東北話,他那個‘著’字的尾音的用法很特別,別人是模仿不出來的。”
  “就這一次?”
  “一開始只是懷疑,在你說那個李青聽到鬼電話,反應很平靜的時候,我又特別注意了他,發現這個人雖然像是跟在我們後面走,但實際上他對路線是很熟悉的,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他早就來過這裡。”
  “第三次確認他的身份,是從八門裡出來的時候,跟他在一起進生門的,還有其他人,但只有他毫發無傷地走出來,而且臉色很平靜。如果不是本身對陣法熟悉,又曾經到過的人,怎麼會沒有受傷?”
  蕭闌諂笑:“小黑大人明察秋毫,見微知著,萬歲萬歲萬萬歲!”
  賀淵皮笑肉不笑:“擅自出來的帳,回去再算。”
  蕭闌愁眉苦臉,沒想到自己千方百計轉移話題,還是徒勞:“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賀施主何必窮追不捨?”
  賀家家長邪魅一笑“血淚的教訓才能銘記於心。”
  血淚的教訓?怎麼教訓?蕭闌馬上想到一張雪白的床上印著斑斑血跡,自己四平八叉躺在那裡涕淚橫流的場面,整個小心肝立刻就驚悚了。
  “我我我突然想到還有東西落在學校,很重要的!……”
  
  大年三十。
  兩人一起守歲,肯定要比一個人熱鬧多了。
  如果這兩個人又是情人,那麼節目就更豐富了。
  上午:睡到中午再起來。
  下午:采購各種年貨、瓜果蔬菜、魚蝦肉類。
  晚上:做一頓豐盛的年夜飯,把春晚看完,然後兩個人出門放鞭炮去。
  這是兩人早就定好的了,這一切在他們把年夜飯做完之前,都是按照計劃在進行的。
  
  糖醋排骨,鳳尾蝦,清蒸桂花魚,麻婆豆腐,可樂雞翅,醋溜白菜,上湯豆苗。
  阿毛和小花盯著滿滿一桌的菜肴,興奮得吱哇亂叫,尤其是已經半開化了的阿毛。
  “麻麻!菜!吃吃!香!”
  它眼巴巴地趴著桌角,恨不得能順著桌腿兒哧溜跳上去。
  其實之前它已經這麼幹過了,當然最後被武力鎮壓。
  當最後一道湯也端上飯桌,一夫諸一貓終於取得了自己的合法地位,能夠跟著家長們一起趴在座位上等著開飯。
  
  門鈴聲想起。
  蕭闌去開門。
  門外是劉教授和於叔,一人提了瓶紅酒,一人提了兩隻烤鴨。
  “喲,小闌尾啊,我們蹭飯來了!賀大師,先給你拜個早年啊!”
  賀淵微微一笑,走過來幫他們拿東西。
  自從跟蕭闌在一起之後,冰山其實也會笑了,雖然次數不多,已經足夠讓人驚喜。
  蕭闌撓撓頭,兩人世界的夢想被打破。
  但是多了劉教授他們,似乎也熱鬧一些,再說兩個老頭過年也確實冷清了些,難怪要跑過來。
  
  拾掇一番,四人坐定,剛要開飯,門鈴聲又響起。
  還是蕭闌開門。
  這次是樂雍如。
  他背著個大背包,一臉風塵僕僕的模樣,看到蕭闌差點沒撲上來。
  “小闌尾,我又離家出走了!你可要收留我,要不大過年的我就得流落街頭了!嗚嗚嗚!”
  蕭闌一臉黑線:“先進來再說吧。”
  樂雍如嘿嘿笑:“我來得匆忙,也沒給你帶什麼禮物,不過銀行卡帶了一疊,要吃啥我現在就出去買!”
  好嘛,又多一雙碗筷,嗯,挺熱鬧的。
  小花很不滿,它的座位沒了,又得趴在桌腳邊了。
  
  沒過兩分鐘,門鈴聲又響。
  蕭闌有氣無力:“小黑,你去開門。”
  賀淵摸摸他的頭,走過去開門。
  紀一鳴提著一籃子水果站在外頭,笑容溫柔燦爛。
  “我來拜個早年,不打擾吧?”
  賀淵面無表情:“打擾到了。”
  手握著門把就要關上,卻被紀一鳴眼明手快伸了只腳出來堵住,接著整個身體就擠了進來,一點兒也不符合他穩重可靠的形象。
  蕭闌對紀一鳴的印象還是不錯的,他看著這一屋子人,這一屋子始料不及的熱鬧。
  “呃,進來坐吧,你吃飯了沒?”
  紀一鳴摸摸肚子,無辜道:“還沒。”
  “那一起吃吧?”
  “好。”
  紀一鳴眉開眼笑。
  賀淵懶得跟他計較,直接把他的座位安排到阿毛那裡,並同意阿毛可以坐在客人前面一起吃飯。
  
  半個小時後。
  於叔棄了紅酒,垂涎賀淵這裡的伏特加,結果是大著舌頭還要跟賀淵和樂雍如拼酒。
  劉老頭則跟蕭闌絮絮叨叨說著前些日子那個青銅鼎。
  阿毛很不爽自己的座位被搶,拼命地給紀一鳴找不痛快,助陣者小花。
  電視裡宣布著春節聯歡晚會正式開始。
  遠處爆竹聲陣陣,天空不時綻出一兩朵璀璨的煙花。
  賀家房子裡,熱鬧而充滿過年的氛圍。
  這是一個兵荒馬亂,別開生面的大年夜,不是嗎?


  ——番外‧完——
盜墓 | 留言:0 |
<<〈靈魂深處鬧革命〉 By 非天夜翔 | 主页 | 〈[HP]贖罪〉下 By 麥子朵>>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 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