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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 By 棉

  文案:

  西方惡魔與驅魔人背景

  一個驅魔人家族的後裔,一個不請自來的惡魔,還有一隻家養的會說話的蝙蝠。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

  當你和魔鬼戰鬥的時候,小心不要變成魔鬼;
  當你凝視著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尼采
 



  【第一部】


  第一章

  修快掛了──儘管他打心底不願承認這一點。
  慘淡的月光從教堂破碎的窗口傾瀉進來,薄紗一般籠罩在這個年輕人身上。魔物四散的血肉在周圍死寂的黑暗中靜默著,隱隱露出猙獰的輪廓。修躺在自己的血泊裡,黑色的短發濕漉漉地貼在滿是污漬的臉上。他頭側向一旁,順著自己伸出去的右手,盯著一塊臉盆大小的惡魔肉塊。那看上去離他非常近,似乎只要伸直手臂就能夠到,可惜他現在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修在後悔把這個大家夥打得太散太遠了。
  一場失敗的狩獵,但這實在不能怪他,雖然他出生於一個有著悠久歷史的驅魔人家族,並且是家中長子,可他從沒學習過該怎麼漂亮地幹掉這些噁心的玩意。他那位讓惡魔聞風喪膽的鐵漢父親不願讓他看見半點血腥或暴力,甚至連廚房都不讓他進──只是因為廚師會在那裡剖魚。
  ──那老家夥究竟以為他是吃什麼長大的?
  感謝他父親對他過分小心的溺愛──並且對外堂而皇之宣稱反正他不僅沒有繼承家族的強大力量甚至還暈血,根本無法勝任驅魔人──在同輩驅魔人家族的孩子們學習如何和另一個世界的邪惡戰鬥時,他卻坐在陽光明亮的課堂裡學習abcd。他甚至連學習成績都不突出。
  阿格尼爾家的平庸者。業內人是這麼稱呼他的。
  所以當這麼個大家夥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除了拿火炮一頓亂轟,實在沒有別的辦法。那玩意威力很大,唔,有點太大了,連帶後座力也過分強勁了一點。
  “修!天哪修!別閉上眼睛!”
  一個尖銳細小的聲音在空盪蕩的教堂裡回響。聲音的主人正努力想把那團肉塊推去修的手邊。雖然它使足了力氣,但成效並不大,它的個頭實在太微小了,它只是一隻小小的蝙蝠。
  修沒辦法回答。他頸部有幾道觸目驚心的抓痕,那讓他既無法發出聲音,也不敢扭動自己的脖子,只能這麼側著頭躺著看。他身上還有不少別的傷,儘管他已經盡量避開要害,但那為數可觀的新鮮傷口讓他看上去顯得糟糕透頂。
  沒關係,他只需要補充一點能量就能恢復過來。修死死盯著那緩緩移動的肉塊想。
  可惜天不遂人願,糟糕的事總是會一件接著一件,在把你折騰完之前永遠不會停息。空氣中,聖器的硝煙漸漸散去,屏息等待的黑暗又一次浮躁起來。
  蟋蟋索索。
  有聲音傳來,從每一處黑暗的角落。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安靜的教堂很快再一次變得喧囂熱鬧。修無法扭頭去看,只能瞥見地上月光中歡快沸騰的黑影。他不想去想那是什麼。
  “天、天哪……”蝙蝠哆嗦著,但仍在努力。修只盯著那近在咫尺的肉塊,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點而已。
  躁亂的聲音離他越來越近了,他幾乎能感覺到頭皮上像被正無數小爪子抓著,一陣陣騷麻。
  聖母像高高矗立,沈默地凝視。修想她的表情應該是和藹仁慈的,可這有什麼用?他有些自嘲地想,她一定一點也不喜歡他,既不會在他命懸一線時降下什麼神跡幫助他,也不會在他死後歡迎他進天堂……
  一切忽然靜止。
  空氣凝滯,心跳停止,呼吸停頓,一切聲音都瞬間消失。
  就像時間突然停頓了一樣。
  停頓之後──不知究竟有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無限長──時間的鍾擺如瘋了一樣飛速旋轉起來。
  沈重急促的呼吸,嘈雜焦躁的聲響,那些從暗處爬出來的魔物驚聲尖叫著往回狂跑。修聽見自己的心跳,飛快地,咚咚咚咚咚咚──
  然後他終於意識到,是恐懼。
  剛剛一瞬間,有一個“人”毫無徵兆地降臨。仿佛來自最深最幽暗的海底,帶著濃稠到化不開的黑暗,與無邊無際的寒冷。他到來的那一刻,修甚至還沒意識到他的出現,就已經被空氣中壓迫感壓得透不過氣來。
  那些從黑暗中爬出來的小怪物們一陣狂叫,恐懼得神經崩潰了一般。那尖叫聲陡然升高,接著,嘎然而止。
  就像有誰按了音箱上的停止鍵,啪一下,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躺在地上側著腦袋的修只能從地上陰影裡捕捉到一些雜亂的輪廓,他也不願意去想那火焰似的陰影究竟是什麼。
  然後他看到了對方的影子。
  那個“人”就站在他身後,背著窗外巨大的月輪。黑漆漆的影子投下來,橫過他的身體落在地上。修只要扭頭就能看見對方,他無法完成這個動作。
  人形……修在心裡說,還有什麼比這更糟嗎?他連最下等的人形惡魔都無法對付,即使他此刻毫發無傷。
  對面的蝙蝠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從打著顫的牙齒縫裡輕輕吐出一個詞:
  “龍……”
  那是惡魔最基本、也是最高級的形態之一。
  ……好吧,被一隻高等魔物一掌拍死,和被一群下級魔物啃噬乾淨比起來,本質上並沒有什麼區別,而且前者聽起來還更體面呢。修樂觀地想。
  也許他的家族聽說他居然引出來一隻魔王級的遠古惡魔並且非常慘烈地被其拍死,還會為他立塊碑,雖然在他父親死後他就被他的家族驅逐了……
  可那惡魔並沒有再做什麼。
  他只是站在那裡,打量著修。

  終於,惡魔開口打了個招呼:“嗨,人類。”他輕快的聲音如同吟唱般悅耳,聲線裡帶著某種浸入人心的魔力,卻又冷冰冰的沒有溫度。
  ──看來不是簡單一擊就能完事。修想。
  “噢,你看上去可真糟糕!”惡魔快樂地說。
  謝謝告知。修在心裡回答。
  “這時候該說什麼來著?啊,我想到了!”惡魔清了清喉嚨,換上沈痛的語調念誦:“一顆高貴的心現在碎裂了!晚安,親愛的王子,願成群的天使們用歌唱撫慰你安息!”他又輕快地笑起來,“晚──安!多棒的告別詞,我愛這個!”接著他又興致高昂地表演了一遍:“晚安,親愛的王子,願成群的天使們用歌唱撫慰你安息──雖然這裡只有惡魔,一個活的和一群死的。”
  太棒了,繼那個預料之外的巨魔之後,又遇上了一個有強烈表演欲的上級惡魔,他這是在──出外景?修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迷迷糊糊地看見自己的右手正微微顫抖,連帶投下的影子也抖個不停,虛幻的黑暗邊緣不斷擴大──不!還不是放棄的時候!修努力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的手,強行把正遠離現實的意識拉回來。好一會,他成功了。
  然後他才注意到惡魔仍在喋喋不休:“……你願意答應以上條款,訂立契約成為我的主人嗎?”
  他說什麼?修心裡一驚,看見對面探出頭觀望的蝙蝠驚訝得連躲藏都忘記了。
  惡魔從不是有耐性的生物。修還沒反應過來,猛地感覺到一陣鑽心蝕骨的痛,從腳下傳來。
  空氣裡差點塞滿了他的慘叫──如果他還能發出聲音的話。他仍本能地想做出拉長脖子慘叫的姿態,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那動作會扯大他頸部的傷口。
  因為慘叫而撕斷自己的脖子──修一邊咬牙忍耐,一邊想象了一下這個慘烈卻充滿黑色幽默的場面。
  惡魔顯得極為溫柔又耐心地再次問:“您──願意嗎?”他用的甚至是古代敬語。
  痛苦已經蔓延到小腿了。該死,他的身體早就冷得失去知覺,那惡魔在直接碾磨他的靈魂!無法發泄的痛苦讓他的靈魂幾乎瘋狂,瘋狂得想要掙脫皮肉,從這個狹小的束縛中解脫出去。
  他仍然在努力忍耐。該死的他的忍耐力比他自己想象的還要強大得多。
  蝙蝠驚恐地看著幽深的火焰燃起。它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個惡魔在強迫一個人類成為他的主人,否則就殘忍地殺了他?這個惡魔究竟是腦子短路了,還是在玩一個充滿惡意的遊戲?
  蝙蝠沒有時間細想,那地獄之火蔓延得太快了。不等那惡魔再問第三次,它飛快地代替修回答:“願意!他願意!”不管那惡魔在想什麼,反正不會比不回答更糟了。
  “噢。”火焰不幹不脆地熄滅了──顯得有些失望。蝙蝠看到修終於放鬆神經後露出虛脫的表情,但它來不及為他高興,因為惡魔正朝它看過來:“可他什麼也沒說。”
  答案果然是後者嗎?“是默認!”在那目光的注視下,蝙蝠叫起來,“他不回答代表在默認!”
  惡魔扭過頭,似乎在思索:“人類的語言是這樣?我們魔族不說話的時候,一般代表我們想弄死對方。”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說到“弄死”兩個字時,聲音格外輕柔。
  蝙蝠顫抖地縮到肉塊後,用翅膀抱住身體,又小心翼翼露出兩隻眼睛張望。
  幸好惡魔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
  “既然你想要馴養我,那麼請把我從地獄喚出來。”惡魔語調輕快地說著,消失了。
  ……消失了?蝙蝠驚疑地從肉塊後爬出來,四下張望。教堂裡空盪蕩的,仿佛那惡魔一走,連空氣都變得輕盈起來。
  什麼也沒有,的確是消失了。
  好吧,你不能指望一隻蝙蝠去理解一個遠古惡魔的思維。蝙蝠倒咽了一口,自我安慰。
  “修!修!”
  對方眼珠動了動,朝它看了眼,又看向那團肉塊,意思很明顯。
  還活著,而且還保持清醒。蝙蝠松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有些可怕。如果說剛才那個惡魔尚表現得像個正常惡魔的話,對面這個人類則表現得不那麼像個正常人類了。他的精神力實在太過強大了點。
  不過想想他的父親和兄弟,那個家族的確不能以普通人類標準來衡量,即使他從小到大並沒有受過任何訓練。何況他那位不被人所知的母親也擁有同樣強大的血統……蝙蝠不著邊際地想著,正打算繼續推那肉塊,忽而身體一抖,本能地再次用翅膀包住全身縮成一團。
  惡魔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某種愉悅地:“您在叫我嗎?”
  我想他沒叫。蝙蝠在心裡回答。它小心翼翼從翅膀縫裡看出去,在修眼裡看到某種無力與絕望。
  惡魔似乎並沒有被這個絕望所感染──也許他感受到了,所以顯得更愉悅。不像上一次突然降臨,這一次他從發光的傳送陣裡走出來,顯得非常──正式?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本子:“那麼我們開始吧。人類,您的姓名?”
  一片安靜。
  “修!他叫修!”眼看那火焰又在惡魔手指上跳起,蝙蝠連忙回答。說完看見對方仍盯著自己,似乎還在等他的回答,忙補充:“他的姓氏被剝奪了,修就是他的全名。”
  “噢,”惡魔這才微笑著收回目光,“可真簡短。”他隨手翻開一頁,開始念一串古怪的文字。
  那是古代惡魔的語言,蝙蝠知道。訂立契約的整個過程,可以很短,但也可以很長,如果要打比方,可以參照人類的婚禮。
  
  兩分鍾過去了,仍在念。
  三分鍾過去了,繼續在念。
  四五六分鍾過去了……
  蝙蝠知道,他在念自己的名字──他有個長得出奇的名字並不奇怪,遠古魔物通常喜歡用名字記錄他們所有榮耀與劣跡,以及漫長歲月中任何他們感興趣的芝麻綠豆的小事。蝙蝠知道自己無權──也無力──干涉對方小小的個人愛好。他無比同情地瞅了修一眼,忽而心驚膽顫地發現某種它絕對不想看見的場景,那讓它忍不住小聲驚叫:“你、你能快點嗎?”
  對方的目光一下掃過來,蝙蝠立刻包起翅膀縮成一團。
  “對不起,您說什麼?”惡魔用彬彬有禮顯示他的不耐煩,“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重要時刻,你知道一生是什麼概念嗎?你知道一生有多長嗎?噢對不起你當然不知道了,你不過是隻連自己是禽還是獸都分不清的小玩意而已──而你居然敢叫我快一點?”
  蝙蝠哆哆嗦嗦地喃喃:“他、他快沒時間了……”
  惡魔滿不在乎地把視線轉回去:“叫他等一下。他都撐著活了二十多年了,再多撐個二十分鍾有什麼關係。”
  蝙蝠看見修差點一個白眼翻過去,然後那雙眼睛狠狠地瞪大,就像騰地燃起了火。
  謝天謝地,那火焰直直撐到惡魔嘴裡吐出最後一個音,才如被抽空一般消散。


  第二章

  修再次醒來已是第二天下午。
  睜開眼睛的前一秒,他仍在拼命祈禱昨晚關於惡魔的一切只是自己彌留之際的幻覺。可惜事實再一次證明,神的確不怎麼愛他。
  所以現在修只能坐在床上,盯著床邊熱情講解的金髮惡魔,以及他手上那本厚厚的小說──封面是一頭面目凶惡的龍和滿臉寫著“正義”兩個字的騎士,上面用金色的花體印著一行字。
  “……龍騎士,騎士和他的龍,你不覺得非常符合我們現在的關係嗎?”
  “啊,”修側過頭,看清那行字是“本年度最暢銷奇幻小說”,“難怪那些教育學家老抱怨現在精神污染有多嚴重,你瞧它甚至危害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啊!”
  窩在他肩上的蝙蝠狠狠咬了他的耳朵一口,蝙蝠喜歡那本小說。
  對面那個奇幻小說嚴重中毒的魔族似乎沒聽見修的話,他正興致勃勃地盯著書中的插頁欣賞:“人類的想象力總是這麼神奇,你瞧這頭龍長得多麼像我。”
  “哈,不我打包票你們長得一點也不像。”修誠懇地朝對面金髮碧眼的青年說。他有著讓世人羡慕的華麗美貌,如同現在流行小說中所有的惡魔──或是天使──一樣。
  布萊茲──這個惡魔名字的簡稱。在修思考到如何稱呼對方時,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這個名字,其後還跟著一長串魔界古文字。他悲哀地意識到自己會知道對方名字完全是由於契約的關係。
  “而且我覺得我也一點不像個騎士。”修又補上一句。
  “怎麼會?”布萊茲眼都沒抬,理所當然地反駁,“你們不都是人類嗎?”
  ……這理由真棒。修只能沈默以對。
  布萊茲目不轉睛地盯著書:“他們在崗斯塔消滅了一個軍隊──一個軍隊!你知道那是什麼概念嗎?”他興奮起來,像個得到了新鮮玩具的孩子般歡快,“一個軍隊鮮活的血肉被踏進泥地,冷硬的土地因為被浸透而發燙,一腳下去地面就會像吸飽了水的海綿一樣塌陷,汩汩地往外冒血──我愛這種生活!”他抬起眼,“你瞧,我是龍,只需要再找一個騎士,我們就可以一起去踏平一個國家了!”
  “天哪,”蝙蝠情不自禁開口,“不,你不能!”
  布萊茲的目光掃向蝙蝠。
  蝙蝠被他一看立刻往後縮成一團,等了一會沒反應,於是又小心翼翼張開翅膀看。布萊茲只是坐在那裡,微笑著,做出認真思考的樣子。
  大概是因為已經平安相處了很久,大概是因為現在夕陽金色的餘暉讓整個房間顯得很平和,蝙蝠膽子大了些。那惡魔雖然可怕,但說起話來無論語調神態都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如果他只是個狂熱的奇幻迷,也許他是可以被說服的。
  它小心翼翼開口:“你看,這個世界並沒有龍騎士,你也不是書上所說的那種龍,你是位龍形的高級惡魔。而修也不是什麼騎士,他甚至連個驅魔人都算不上……”
  修突然一把掐住蝙蝠阻止它繼續說下去。對面的惡魔依然擺出一副微笑著洗耳恭聽的優雅姿態,卻在右手上看似不經意的玩起一小團地獄之火。
  意識到這一點後,蝙蝠在修的手心裡嚇得毛都豎起來了。它這才回憶起昨晚布萊茲關於沈默的那番言論──“我們魔族不說話的時候,一般代表我們想弄死對方。”他是這麼說的!
  布萊茲看著在手指上跳來跳去的青色火球,顯得很隨意地開口:“我記得,蝙蝠在白天是要睡覺的?如果暴露在陽光下,它的身體會嘩──地燃起來,直到連皮帶肉燒得乾乾淨淨,靈魂還會不斷在火焰裡翻滾尖叫。”
  “啊,”修回答,把正努力把腦袋也鑽進他手心裡的蝙蝠塞進被子裡,“它睡著了。”
  “我剛才好像聽見有聲音說,”布萊茲把手舉到眼前,欣賞那團小小的火球,好像隨時準備將它輕輕吹出去,“這世界沒有龍騎士,我不是龍,你也不是騎士,”他滿臉悲哀地看過來,“那我們還能組成龍騎士,去踏平一個國家嗎?”
  修在被子裡按著瑟瑟發抖的蝙蝠,避重就輕地回答:“龍騎士嗎?只要你想當,當然可以。”
  “噢。”布萊茲一手抓滅了那個火球,像是聽到什麼愚蠢的笑話一樣輕快地笑起來,“不我當然不想了。龍騎士?那聽上去可太蠢了。你怎麼會想當個龍騎士,你是白痴嗎?”
  修回了個乾笑。
  看來惡魔暫時沒打算跟蝙蝠計較。停了會,修問:“這是哪?”
  “某位尊貴夫人的府邸,誰知道呢?”布萊茲似是而非地回答,“騎士就該呆在這種地方不是嗎?騎士總是隨時準備為貴族夫人效命,貴族夫人從來不會拒絕騎士的請求。完美的精神伴侶,哈,人類真是有趣。”最後一句完全是自言自語,他說著站起身,推門走出去:“夫人一定很高興你醒了。”
  門哢嗒一聲輕輕合上,屋子裡只剩下修和蝙蝠。

  “他走了?”蝙蝠縮在被子裡小聲問。
  “是的。”修起身下床,這是間修裝華麗的房間,他站在窗口朝外看了看,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座古堡。
  “他昨天怎麼進來的?”修不禁問,腦子裡閃過的都是和血與暴力相關的東西。
  “他只是來敲門問可不可以借宿,那位夫人就讓他進來了。”蝙蝠回答,它正努力從被子裡爬出來,修把它塞得太深了。
  “……是嗎?”差點忘了,除了暴力,惡魔還有張非常好用的臉。相信當他裝出一副認真的樣子開口請求,沒有哪個女人可以拒絕──也許男人也不行。修搖了搖頭,朝窗外四下張望,隨口說:“他究竟想做什麼?”
  “想踏平一個國家?”
  “那他就該去找個戰爭狂,恐怖分子或是政府要員,而不是一個驅魔人。”修停了停,“不,戰爭不是他的目的。”
  “誰知道呢?”蝙蝠終於從被子裡爬出來,扇扇翅膀飛到窗台上,驚魂未定地嚷嚷,“他可是個瘋子!你知道嗎,昨晚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我聽見他說,你不是他找的第一個人,只不過前面幾個都沒扛過地獄之火的灼燒。而他居然還抱怨他們不肯回答,只顧著一個勁慘叫!”
  “哈,我不奇怪。”修說,腦海中浮現那惡魔的樣子。那惡魔有一雙湛藍的眼睛,像已經凍了千萬年的湖泊,無論多麼光明溫暖的陽光都無法射進去,除非是鮮血,灼熱的沸騰的,大量的大量的大量的,才能讓它染上一丁點溫度。
  光是回憶好像就會被凍傷。那也許會是個瘋子的眼神,但絕不會屬於一個白痴。
  “那些可憐的倒霉蛋,”修接著說,“無論他們是否答應,都會被火燒。那是考驗,他想要一個強大的靈魂。”
  “什麼?”
  修奇怪地望了蝙蝠一眼:“靈魂啊,你以為惡魔契約的交易品是什麼?”
  人死後的靈魂──蝙蝠張開嘴抱起翅膀呆立了兩秒,才回過神,一下慌亂起來:“啊,怎麼辦,我完全忘記了。你瞧,修,我只是想救你。我只是一隻蝙蝠,記不了那麼多東西……”
  “好了,我沒怪你。”修打斷它,“昨晚那種情況根本沒有選擇。而且我還沒死呢。”
  “那也不遠了。”蝙蝠以一種默哀的姿態看著他說,好像在看一具屍體。
  修翻了個白眼,搖搖頭看向窗外。惡魔契約並不是他現下最關心的事。

  平心而論,修長得很好看,黑色的發和深色的眼瞳給他增添了幾分知性;得體的舉止顯示出他良好的家境,加上並不強健的體魄和略顯蒼白的臉色,他看上去就像是那種會在大學校園裡碰上的年輕人,抱著書本,並且缺乏鍛煉。他穿著白襯衣沐浴著陽光站在窗邊看風景時,沒有人會把他和“危險”兩個字聯繫到一起。
  可是蝙蝠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修擺在窗台上的右手正在微微顫抖,那讓蝙蝠不禁僵直身體倒咽了一口,委婉地小聲問:“修,你不舒服嗎?”
  “我餓了。”修直截了當地回答。
  他身上的傷已經痊愈,皮膚光滑得看不出一點痕跡,可想而知這是布萊茲的功勞。“他的治愈術不錯,可惜不能填飽我的胃。”
  “想都別想,他可是上級惡魔!”蝙蝠壓低聲音警告,“你會死的!”
  “撐死嗎?那死得肯定很難看。”
  “修!”t
  “放心,昨晚我才差點被一個低級巨魔殺死,我還不至於這麼沒自知之明。”他居高臨下斜眼盯著蝙蝠看,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然後,輕輕舔了舔嘴脣,慢慢說,“他的確不是個好選擇。”
  蝙蝠心驚膽顫地看著他舌尖從脣邊滑過,一點也不覺得那姿態很挑逗,它嚇得心跳都快停止了。“我,我想,我也不是個很好的選擇……”它戰戰兢兢地說,開始後悔沒有支持他去和那個發神經的惡魔火並。
  修終於忍不住笑出來,拍拍蝙蝠:“是啊,你連塞牙縫都不夠呢。”然後他又朝窗外望去,黑色眼瞳染上一層妖異的色彩,“這裡還有另一個。”
  “什麼?”蝙蝠問,小心地飛到修肩膀上,同時在心裡松了口氣。還好,修只是個人類而已。
  修倒沒注意到蝙蝠的心思。他正盯著對面那扇爬滿了青藤的墻上一扇黑漆漆的窗口:“我想那惡魔並不是隨便挑中這一家的。”
  布萊茲大概把他當成一個驅魔人,所以特意挑了這家──讓他除魔?
  他還是完全搞不明白那隻惡魔到底想做什麼。
  外面傳來敲門聲,蝙蝠迅速鑽進修的口袋裡。

  布萊茲推開門,領著兩位女士走進來:“先生,這位是塞爾特夫人,城堡的女主人。”
  裝得可真像。修想,朝那位跟在布萊茲身後的美麗夫人禮貌地點頭致意:“非常感謝您的慷慨大方。”
  塞爾特夫人款款回禮:“先生,您感覺好些了嗎?”
  “我已經沒事了。”修說,上下看看,“您有一座非常美麗的歷史遺產,我猜這座城堡至少有500年?”
  “事實上是600年。”塞爾特夫人微笑著回答,“是先夫的遺物。”
  修點點頭。覺得客套夠了,他指著窗外,直截了當地問:“請問,那個房間是做什麼的?”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顯然讓塞爾特夫人有些莫名其妙,但仍禮貌地說:“那是長子的房間,怎麼了?”
  “長子?”修若有所思扭頭又望瞭望,“我猜他大概臥病在床有不少時日了。”
  “你怎麼知道?!”
  驚問聲來自跟著進來的女孩,大概十七八歲,青春靚麗的五官與塞爾特夫人有七分相似──這讓人有些吃驚,塞爾特夫人看上去也不過三十出頭而已。
  “艾薇!”
  塞爾特夫人的厲聲喝止並沒有起效,艾薇隨口甩了句“沒事的,媽媽”,有些焦急有些欣喜地追問修:“柏格病很久了,醫生們一點辦法都沒有,你能看出什麼來嗎?”
  布萊茲站在一旁饒有興趣地打量。修看著這對相似又反差強烈的母女。古老的城堡,年輕美麗的寡婦,臥病在床的長子──他心裡有些底,但並不關心。如果不是因為他已經很久沒吃東西餓得實在難受,他連那個入魔的長子也不想管──一旦遇到惡魔,哪怕是最低等的那種,也要立刻逃走。這是長期以來他父親給他灌輸的觀念。
  “因為家業的關係,”修保持禮節性的微笑,“能帶我去看看他嗎?”他朝塞爾特夫人說,卻丟了個眼神給艾薇。
  塞爾特夫人微微皺眉,顯出為難的樣子:“這恐怕不太方便,柏格的身體很差,醫生說最好不要打擾他……”
  “那些醫生除了會讓他躺著等死屁用也沒有!而且他那個樣子,你真的覺得他只是生病而已嗎?噢,也許你根本就不在意他是不是生病,你花錢給他請醫生,已經算盡到一個後母的責任了!”
  這位貴族小姐粗魯的言辭顯然引起母親的不滿:“艾薇!怎麼說話的?”
  可惜艾薇完全無視母親的警告。“我帶你去。”她熱情地走過來想拽修,修卻一下後退錯開了她的手。這個舉動讓雙方都愣了愣。
  修立刻露出歉意的微笑:“抱歉,我不太習慣和別人靠太近。請帶路吧。”催促艾薇走出去。
  “請放心,不會給您添麻煩的。”布萊茲對無奈的母親點點頭,也快步跟上。


  第三章

  一路走過去,越是靠近,越是能感覺到一股令人不愉的氣息撲面而來,陰濕腐敗而且充滿敵意。
  “就是這裡。”艾薇在一扇房門前停下。她敲敲門,柔聲說:“柏格,是我。”沒有回答,她並不奇怪,只說:“我要進來了。”便推開門。
  一股陰冷的風呼地吹出來,站在艾薇身後的修不禁屏住呼吸皺了皺眉,有些不情願地邁腳跟進去。因為家族血統,他對來自那個世界物質的感覺遠比一般人靈敏,那房間鋪天蓋地的惡意竟讓他眼前驀地一黑。
  待他習慣了房間陰冷的環境,才看清目標並不在床上。一個形銷骨立的男子縮在床後,死死抓著床單驚恐地看過來。艾薇正在一旁安慰:“柏格,別怕,別怕,是來幫你的。”
  修站在門邊看那個男子。那原本也許該是個英俊的貴族青年,他不確定,那人現在瘦得像副裹著人皮的骨架,腐敗的氣味從他體內散髮出來。他顯然被陌生人嚇壞了,但又在妹妹看不見的角度,偷偷對修露出滿是惡意的嘲笑。
  我討厭這種類型。修側著頭看,隨口問:“你母親怎麼會認為他需要的是個醫生?”
  “他看的是精神病醫生。”艾薇的聲音裡帶著怒意,“那些醫生有什麼用?正常人也能被折磨瘋了!何況他一點也不像會得精神病的人。他白痴得要命,腦子裡只有些今晚看什麼電影明天中午吃什麼之類的小事,笑起來比中午十二點的太陽還燦爛。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突然就……就……”她小聲說,“我覺得,他是中邪了……”
  “啊。”修挑挑眉。他原本還在思索該怎麼說服艾薇,畢竟自己怎麼看也不像醫生。現在看來事情變得容易多了。
  艾薇充滿希望地朝他看過來:“你有辦法,對嗎?昨晚你還是奄奄一息的樣子,我看見了,你的衣服上全都是血,可是現在你好好的站在這,什麼事也沒有……”
  布萊茲在這時走了進來。那讓修一瞬間本能的繃緊神經,畢竟被兩個惡魔一前一後夾著並不好受,何況他仍弄不清楚布萊茲找上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柏格──或者說那個披著柏格皮的惡魔也立刻意識到布萊茲的身份,他驚疑地望過去,這次他的目光裡是真正充滿恐懼。
  大大咧咧的貴族小姐並沒有注意到氣氛轉變。艾薇扶著柏格追問修:“你有辦法嗎?”
  “樂意為您效勞,小姐。”回答的是布萊茲,他打量著柏格,興致勃勃地。
  修打量著布萊茲,仍不確定是否可以相信這個惡魔。他沒有多少時間細想,他的右手抖得越來越厲害了。
  反正如果布萊茲這樣強大的惡魔真想對他不利,他怎樣也不可能逃掉。修這麼想著,對艾薇說:“艾薇小姐,能不能讓我們和你哥哥單獨呆一會?”
  艾薇猶疑地看著他:“我不能在場?”
  “為您著想,小姐,”布萊茲接過話,語氣很歡快,“那場面恐怕不太適合您。”
  艾薇臉色變得灰白:“那,那,難道真的是……”
  修連忙安慰:“別擔心,艾薇小姐。而且還需要你幫忙,能幫你哥哥另外準備一個房間嗎?”他盡量委婉地說,“離這裡越遠越好,你知道,換換空氣對病人會好很多。”
  “放心,很快就好。”他把遲疑的艾薇送出去,“對了,讓所有人遠離這間屋子。無論聽到什麼,都別進來。”他關上門,順手反鎖了。

  “噢,”布萊茲在他身後輕笑,“我發誓善待弱者,我發誓勇敢地對抗強暴,我發誓抗擊一切錯誤,我發誓為手無寸鐵的人戰鬥,我發誓幫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他忽而面色莊嚴地背誦了幾句騎士宣言,又無所謂地笑起來,“騎士精神真是偉大而美好。我們信奉弱肉強食,人類卻宣揚鋤強扶弱。我們只相信絕對的、實實在在的力量,而人類這種弱小生物,只要依附信仰就能變得強大。他們可以僅僅為了虛無的信念而生,也可以僅僅為了虛無的信念去死──真有趣。”
  修沒有解釋的慾望,只是隨口說:“聽起來你還挺嫉妒?”
  縮在床邊的柏格慢慢朝窗口移動,正打算弓身跳起,面前忽然燃起一堵黑色的火墻。
  “噢,附身,我喜歡這種類型。”布萊茲把視線轉過去,語調輕快地說,“真抱歉,我想我的主人沒說你可以走了。”他說“我的主人”時,修一點也不覺得動聽。
  布萊茲盯著那四處尋找出路的下等惡魔,耐心地給他解釋他的處境:“我的主人剛才答應了那位小姐,要把你這層人皮從頭頂撕開,然後像剝衣服一樣一直剝到後腳跟,把你這渾身上下散髮著腐臭的小臭蟲從那堆新鮮的血肉裡扯出來,再用那根漂亮的腸子在脖子上纏上幾圈,打個可愛的結……”
  “咳──”修忍不住乾咳了兩聲,“抱歉打斷一下,我想我答應的是把那個惡魔拽出來──在不傷害本體的情況下。”
  布萊茲朝修望過來:“不傷害?”
  “就是活生生的,完整的──喂小心你的火焰別燒到他,那身體會支撐不住的!”
  “可我昨天燒了你好一陣你都沒死呢。”布萊茲抱怨著,看也沒看打了個響指,那堵火焰墻隨之熄滅。“那,我事後用治愈術給他補上行不行?我會把力氣──盡量──控制在人的範圍之內的。”他充滿渴望地盯著修,討價還價。
  修一開始並沒料到布萊茲打算一個人乾。要抓住那個寄身惡魔對他來說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如今事情完全向著對他有利的方向發展,他似乎沒有什麼好抱怨,所以他只是退後一步讓出空間,同時說:“不要留下傷口。”
  “是的,主人。”布萊茲優雅地欠身行了個禮,轉過身去看柏格,“知道嗎,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用火,那些家夥總是燒得太快了,一點樂趣都沒有。”
  接著,空間裡充滿骨頭撞擊的鈍響,和人類的慘叫。

  柏格的力氣顯得很大,太大了,完全不像一個病得皮包骨頭的人──不,根本就不像個人類。可即使如此,這也只是場單方面的毆打而已。
  蝙蝠小心翼翼從修的口袋裡探出頭來,小聲提供意見:“也許他和你定契約,就是為了找個理由借除魔的名義痛毆自己的同類?”
  “惡魔痛毆同類根本不需要機會或是理由,否則你以為他們整天在那下面都做些什麼,繡花嗎?”
  被痛毆的惡魔發出一聲慘叫,噴出一大口血沫。蝙蝠看著都覺得難受,縮進自己翅膀裡:“修,你、你不阻止嗎?那身體可是人類。”
  修靠著墻無動於衷地說:“你覺得讓我來做的話,以我那半吊子水平,有可能在本體毫發無損的情況下把那惡魔拉出來?既然不能保證過程,那我們保證結果就夠了。”
  “……其實你只是不想念聖經而已吧!”蝙蝠縮在翅膀裡指責。
  布萊茲把柏格打趴在地,從背後一腳踩著他的腿,抓著頭髮把他上半身拎起來。不得不說,即使是做著這樣粗暴的動作,惡魔看上去依然如貴公子般優雅無比。
  “嗨,出來吧小丑!”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你們弄錯了,我是柏格!艾薇!是我!救我!他們想殺了我!快救我!”
  蝙蝠從翅膀縫裡偷偷往外看,小聲說:“他說他沒有被附身呢。”
  “哈,惡魔最擅長的不就是欺騙嗎?”修依舊無波無瀾地回答,“這種拙劣的謊言只有白痴才會上當。”
  “別那麼看我,我只是隻蝙蝠!”覺得自己被看低蝙蝠恨恨地說,“至少我比你們都有同情心!”
  哢嚓一聲,柏格的腿骨大概斷了。他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
  “出來吧,小丑。”布萊茲繼續用誘哄的聲音說。
  修忽而皺了皺眉,布萊茲的聲音越來越禮貌,那表示他正在失去耐心。
  果然,只見惡魔的手輕柔地落在柏格肩上,食指上!地燃起一小團火。
  “不。”修低呼了聲。
  柏格的頭被向後拽著動彈不得,那團火的影子在他眼中跳動,他顯然很清楚那是什麼。那團小小的火苗緩緩向他眼睛移過來,以一種優雅而悠閒地姿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哈哈哈!”他的臉終於由於恐懼而扭曲起來,發出一種尖銳的怪叫,“來啊來啊!我死也不離開!這個靈魂是我的!是我的!要我離開除非你殺了我!”
  “噢!”布萊茲高興起來,“他答應了!”
  “不!”修一步上前拉開布萊茲。
  正在興頭上的惡魔突然被拽開,手上的火焰想也沒想就往身後拉扯他的人身上一送:“滾開!”
  修想退已經來不及,可是那隻燃著死亡的手在即將碰到他眉心時,忽然停住。
  火焰熄滅。布萊茲的指尖上冒出一點黑色,順著他的手指一圈一圈環繞上去,就像一棵發芽的藤蔓,很快抽枝散葉生長開,順眼間布萊茲全身都被這黑色的藤蔓纏繞起來。仔細看,那黑色的枝葉其實是一串串古魔法文字。
  房間裡一時安靜。
  好一會,蝙蝠才哆哆嗦嗦發出聲音:“那、那是什麼?”
  “是契約。”修說,他已經鎮定下來,但依然顯得有些驚訝。
  就連布萊茲自己都很吃驚。他收回手,仔細看了看,又打量自己全身:“噢,哇,”他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驚喜地笑起來,“人類,只要空口說出的話都能把他們束縛住;惡魔可不行,即使他發誓,他承諾,轉眼就可以變卦,只有契約可以束縛他們,”他笑著抬眼看過來,“我忘了依照契約,我不可以傷害你了,我的主人。”
  修不動聲色地看向布萊茲。那契約的藤蔓仍未消失,表示惡魔直到這一刻仍想著要殺死他。
  “好了好了,我冷靜下來了。”布萊茲舉起手說。藤蔓終於像生長開時一樣,又一圈圈收了回去,直到最後收成指上的一圈。布萊茲饒有興趣地看著它消失。“這可真糟。”他依舊盯著自己的手。
  修冷冷地說:“你想殺了我?”
  “噢,別介意,我不是做不到嗎?”
  修仍然瞪著他:“那如果我剛才背對著你呢?如果我不是清醒的呢?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什麼東西附上,你會殺了我?”
  “你幹嘛在意這個?”
  “我他媽當然在意!”修難得地暴怒起來,“現在還有誰比你更盼著我早死嗎?萬一你等不及想弄死我怎麼辦?我已經莫名其妙和你定了契約,可不想再莫名其妙被你害死!”
  “噢,”布萊茲偏頭想了想,“不,我想即使那樣我也做不到,我是不可以傷害你的,各種意義上。”這答案讓他滿意地笑起來,“所以不要介意了。幸好只針對你一個人,否則我可要悶瘋了。好了好了,現在您打算怎麼辦呢,我的主人?我記得你們人類對付這種附身的方式是給他念聖經或是驅魔咒?”他顯出難以忍受的表情,“如果您要這麼做的話,我可以申請離場嗎?”
  修面無表情地說:“可是你不在,我不確定我有力氣制服他。”
  布萊茲冷笑:“別指望我留下來幫你抓著他,我可受不了那玩意──雖然不至於殺死我,但那會讓我很難受很難受。如果我很難受很難受,那我也不能保證我會做出事來。相信我,您不會想看到的。”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陣。修無奈嘆了口氣:“好吧。反正我也討厭念聖經。”
  布萊茲的目光立刻開始閃動:“所以?”
  “修!”蝙蝠在他口袋裡緊張地驚呼。
  修摸了摸它的頭:“這不能怪我,你看到了,他的力氣不是我能對付的。與其讓他的靈魂被惡魔慢慢啃噬乾淨,不如給他個痛快。”然後他對布萊茲說:“別用火,留個完整的。塞爾特夫人不會關心他是怎麼死的,可我們至少得讓他看上去像自然病死。”
  “遵命,主人。”
  “修!”
  修不再理蝙蝠:“我先出去了。雖然是沒辦法,可我不想看。”
  他說著轉過身,向門邊走去。
  布萊茲聳聳肩,扭頭髮現柏格不見了。修的手已經按上門把,蝙蝠抬起頭,發出一聲尖叫:“小心!”
  柏格整個人如同蜘蛛般趴在屋頂,以一個人類完全不可能做到的誇張角度扭著腦袋對修露出詭異陰冷的笑。
  那只是一瞬間。
  下一個瞬間,修已經被柏格從背後一把扭住。柏格骯髒尖利的指甲掐著他的脖子,尖利地怪笑:“這個身體,這個靈魂!我要了我要了!”
  聲音嘎然而止,柏格失去意識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
  一個醜陋的半人高人形怪物出現在修的背後,顯得很驚慌:“為、為什麼……”它猛地跳起來想鑽回柏格的身體,那身體卻被修一腳毫不留情地踢出去,它的脖子被一把從後面掐住,它掙不脫,四肢在空中胡亂掙扎。
  “我討厭別人掐我脖子。”修一手掐著惡魔,一手揉著自己脖子,皺眉說。
  那被抓住的惡魔這才回過神來:“你!你騙我!你是為了引我出來,你騙我!”
  “哈,”修嗤了聲,“現在惡魔都這麼幽默嗎?”
  布萊茲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開口說:“我以為,你在利用我之前,會告知我一下。”
  “我以為互相利用就是我們之間的關係呢。”修回答。看著布萊茲朝他走過來,那讓他不自覺站直了身體。
  布萊茲在他面前站住,幾乎是貼著,伸出手輕輕從他臉上滑過,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問:“它沒辦法附到你身上,為什麼?”
  修盡量自然地站著:“因為我的血統,我出生於一個驅魔人家族。惡魔無法附身到強大的靈魂上,不是嗎?”
  布萊茲依舊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什麼。“不,”他顯然不好糊弄,“它們無法附身到──比自己強大的靈魂上。如果同是惡魔,低級的無法侵入高級的;如果是人類──”他偏頭想了想,笑起來,“噢,我不知道。人類靈魂也有等級劃分吧,可誰會在意螞蟻和老鼠的區別呢。”他又一次抬眼直視,“你一開始就很確定它無法附到你身上,我不知道你憑什麼肯定。可是看起來,我做了一個好交易。”他的手停留在修的臉上,“啊,我早該想到,你和我對視的時候表現得實在太鎮定了一點。您害怕的那部分──也是在偽裝嗎?”
  “不,我真的很怕。”修盯著他的眼睛冷冷地說。
  惡魔輕笑了聲。他靠過去,在修耳邊輕聲說,“這靈魂終究是我的。”
  蝙蝠剛探出頭,又立刻用翅膀把自己裹起來。它看見那黑色的藤蔓又一次纏遍惡魔全身,那表示他又一次動了殺機。
  修只是站著。
  房間又沈默了好一會。布萊茲終於再次輕聲笑起來,同時那束縛他的藤蔓開始消散:“呵,你的擔心顯然不無道理,你居然這麼快就讓我等不及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欣賞自己身上的束縛一道道退下去,“這種被禁錮的感覺,真奇妙。”然後他抬眼,朝修手上那個惡魔看過來,“這個──”
  “這個讓我來。”修說,“柏格還活著嗎?”
  布萊茲對自己分配到的任務顯然有些不滿,但還是彎腰看了看:“是的,真不幸。”然後他又充滿興趣地朝修手上看去。
  修對他的暗示無動於衷:“帶柏格出去,艾薇應該已經給他安排好房間,別忘了你答應過我要治好他身上的傷──別賴賬。”
  “好吧,我想契約寫著我必須遵守對你的承諾,但沒寫我不能怠工。”布萊茲抓起柏格一條腿打算把他拖出去。
  修盯著他:“你能──換個禮貌點的方式嗎?”他補上一句,“鑒於我們還在別人家,我不想惹麻煩。”
  布萊茲顯得不情願鬆開手,改為拎柏格的衣領。扭頭見修仍然看著他,“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別想讓我去抱一個男人,那太噁心了。”
  “啊,我想他們不會介意的。”修無奈地搖搖頭。
  布萊茲拖著柏格出了門。修看向仍趴在他口袋裡的蝙蝠:“你不會想留下來看的。”
  “當然!”蝙蝠這才想起什麼來,立刻撲騰著翅膀飛了出去。

  修關上門──鑒於他還一手抓著個惡魔,他是用腳踢的。
  剛才整個過程中那惡魔一直在裝死。此刻大概是確定布萊茲已經走遠了,才再次張牙舞爪起來:“你想怎麼樣?來啊來啊!就算你把我扔進地獄,不管多深多遠,我都會再次爬出來的!我記得你這張臉!嘻嘻嘻,我會回來找你的!”
  “放心,你不會下地獄的。”修看也不看他,只是把頭扭向另一邊,用一隻手從口袋裡抽出根煙含進嘴裡,又掏出打火機點上。他把右手伸得直直的,似乎很嫌惡想讓那個惡魔遠離自己。
  惡魔終於覺得有些不對。
  “我討厭這個。”修吐出口白煙,看著天花板自言自語。
  他的聲音被埋沒在惡魔撕心裂肺的慘叫裡。


  第四章

  古堡裡的人聽見一聲怪異的巨響。
  剛開始像是某種生物尖利的慘叫,那聲波陡然升高擴大,瞬間如巨浪般滾滾散開,而後消散在一片寂靜裡。
  塞爾特夫人不由驚愕地抬頭去望,在她對面,剛從樓上下來的布萊茲隨口嘀咕了聲:“噢,可真夠粗暴的。”然後興致勃勃地轉向塞爾特夫人:“可以開飯了嗎?”
  艾薇匆匆趕到柏格之前的房間──聲音是從那裡傳出來的,剛好看見門打開,一隻沒有血色的手──手指上還夾著只煙──啪地撐在門框上,然後修的大半個身子探出來,弓著背,垂著頭,正大口大口呼吸,看上去好像才跟人大打了一架一樣,筋疲力盡。
  “修?剛才那是……”
  “嗨。”他扭頭看過來。
  “你、你還好嗎?”艾薇結結巴巴地問,對面那個人臉色白得嚇人。
  “沒事,只是──吃壞了東西。”修一邊喘氣一邊說,嘴角浮現一絲滿不在乎的微笑,他又大喘了幾口氣,“洗手間,在哪?我想吐……”

  修對著鏡子用冷水洗臉的時候,蝙蝠找了個機會落在他肩膀上。
  “你還好嗎?”蝙蝠有些擔心地問。
  “我沒事。”鏡子裡的人臉色看上去總算好多了,調整好呼吸,他打開門走出去。“那個倒霉的大少爺怎麼樣了?”
  “我不確定,布萊茲隨便丟了個廉價的治愈術給他就走了──你知道惡魔都不太喜歡幹這個,艾薇小姐在照顧他。修,你真的不要緊嗎?還有那個──”蝙蝠努力尋找委婉的說法,“需不需要清理一下?”
  “不需要,我已經吃乾淨了。”
  蝙蝠花了幾秒鍾理解這句話,開始神經質地尖叫:“什麼?!你說吃乾淨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聲音太大了。”
  “別說得這麼隨便!你以前可吃不下這麼大的東西!你的力量已經開始……”
  修一把抓住蝙蝠塞進口袋,確定它安靜下來才放開手。他已經走進餐廳,布萊茲和塞爾特夫人正坐在桌旁隨口閒聊,布萊茲面前的盤子裡擺的是牛排,不知有沒有三分熟,看上去血淋淋的。
  桌子上精美的餐具並不是銀質的。一個生活在古堡裡、保持古老傳統的貴族家庭卻在餐桌上擺著不鏽鋼──修不動聲色地想。
  “您想吃點什麼?”塞爾特夫人在修入座時溫柔地笑著問。她對柏格的確毫不關心,比起偽裝一個富有愛心的後母,她顯然對維持一個高雅貴婦的形象更感興趣。
  “不,我不餓。”光是看著那塊牛排已經足夠他反胃了。旁邊有侍者準備倒酒,他連忙抬手謝絕:“請給我杯冰檸檬水,謝謝。”
  對面惡魔注意到這個小小的細節:“噢,乖孩子。”他熟練地切著牛排,隨口問:“你把那可憐的小惡魔怎麼了?”
  “當然是踢回去了。”修很自然地回答。
  布萊茲笑了笑。大概是並不關心那惡魔的下場,他沒有深究下去。
  “惡魔?”塞爾特夫人在旁邊好奇地問。
  “噢,您那個養子。”布萊茲輕快地回答,“他入魔了不是嗎?那可真是個令人作嘔的小垃圾。”
  修抬頭看向塞爾特夫人,觀察她的反應。她表現得很──正常,先是顯出一副驚訝的表情,而後又微笑起來,仿佛後知後覺發現那是一句玩笑。
  “您很風趣。”她優雅地品了口酒,“的確事實上,在過去,人們的確普遍認為精神病是因為惡魔附身引起的,甚至在幾十年前還有不少醫生這麼相信。800年前,醫生們剖開病人的頭蓋骨,取出大腦,往裡面灑鹽──您知道,驅魔用的──整個過程中病人保持清醒,並且還得自己站著。當然幾十年前醫生們已經不這麼乾了,比起粗暴的揭開整個頭蓋骨,他們只會溫和地在病人頭上鑽幾個小孔,然後用電擊;或是拿出各種各樣的儀器,從裡面挖點什麼出來,”她拿起一支精緻的果醬板給麵包小心涂上鮮紅的!喱狀草莓醬,饒有興趣地觀察了一番,“大部分時候他們不知道會從裡面挖出什麼來。有位專門挖額前頁的,領了諾貝爾獎。”
  布萊茲側著頭,聽得津津有味。
  塞爾特夫人繼續:“另一位偉大仁慈的醫生認為惡魔寄宿的地方不一定是腦部,他的理念是惡魔一定藏在病人的某個器官上,這就像是捉迷藏,而他總能把惡魔揪出來──只要堅持不斷摘除病人的器官。他通常是從牙齒開始,”她的笑容神秘而迷人,“然後是胃,腸,或是性器官……護士們打扮得像天使一樣,提著裝滿新鮮人體器官的籃子在醫院裡走來走去……”
  布萊茲忍不住鼓掌:“人類的想象力總是這麼神奇──當然了!除了豐富的想象力他們還能帶給你什麼樂趣呢?”
  修喝了口檸檬水,勉強壓下反胃的感覺:“夫人對醫學很感興趣?”
  “人類是很弱小的,沒有力量,會生病,會衰老,會死亡。而醫學,能給與人類美麗和力量。讓衰老的容顏恢復青春,讓殘弱的身體變得強壯,那非常吸引人,不是嗎?”燭光在塞爾特夫人美麗的眼眸中閃動,忽明忽暗,“雖然現在看起來,那些醫療手段也許很荒謬,可事情的發展總是循序漸進的,在那個時代,他們可是英雄。”
  “那些被治療的病人可並不這麼想。”修說。
  “犧牲,總是必要的。”她微笑著說。

  接下來修沒有再開口,布萊茲與塞爾特夫人一邊用餐,一邊興致勃勃地聊些充斥著鮮血和內臟的話題。修只是隨便聽聽,趁人不注意時拿起幾顆草莓和葡萄塞進蝙蝠窩著的口袋。事實上大部分時間也沒人注意他,侍者們表情漠然地站在一旁;布萊茲的興趣更多在怎樣切開、剁碎並且吞掉那塊血淋淋的牛排上,他做這事時目光總是熱切地盯著某位體格健壯的侍者的肋骨;而塞爾特夫人則在一旁以更為熾熱的目光盯著布萊茲,那眼神簡直像要把他生吞了。
  修的注意力轉回來時,發現他們正在討論吃人。
  正在說話的是布萊茲:“……雖然我實在是很討厭聖經,但不可否認那上面的確有些絕妙的片段。比如上面那位boss,把他唯一的兒子送到人間來,鼓勵人類把他給分屍吃掉了。”他輕快地說著,“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你們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沒有生命在你們裡面!這是從天上降下來的糧,叫人吃了就不死!還有什麼,哦──我的肉真是可吃的!我的血真是可喝的!真的真的,快來吃我快來吃我!噢,可惜他只有那麼一個兒子可以吃,吃完就沒有了,現在人們只能可憐兮兮地嚼餅乾,一邊後悔自己晚生了幾千年,一邊意淫自己正在品嘗那位神子的身體……”
  他忽然停住,嘴裡被塞了一塊牛排,嘴脣還能感覺到牛排上連著的叉子冰冷的觸感,他看見叉子的另一端握在修的手裡,他沒有看見修是如何完成這個動作的。
  “閉嘴!”修居高臨下瞪視他的眼睛,目光裡有冷冷的不悅。
  這個新主人的確不怎麼怕他。布萊茲想。
  真有趣。布萊茲看著修鬆開手坐回去,把嘴裡的叉子拔出來──他懷疑剛才對方真正想叉的是他的舌頭。
  “這大小和觸感嘗起來,就像您送了根舌頭進來。”他難得壓低了聲音放慢語速誠懇地說,微笑地看著修的眼睛,慢慢把那塊牛排嚼碎吞下去。對方對他的挑逗──或挑釁──顯得完全沒有興趣。
  然後他再一次開口,恢復了一貫輕快的語調:“說到這個,人類可真有趣,總擔心自己會被吃掉,每天沒事就幻想這個怪物那個惡魔要吃自己,好像他們有多好吃似的。”
  “不好吃嗎?”修聽見自己問。
  “嗯?不,挺好吃的。”布萊茲抬起手,“我能再要一份牛排嗎?”他繼續熱切地盯著那個侍者的肋骨,補上一句,“全生的可以嗎?”
  塞爾特夫人忽然開口,接上這個話題:“傳聞說,吃人會讓人上癮。吃過一次就會不斷想繼續,可那慾望不論吃多少都無法填飽,他們最終會死於自己的饑餓。”
  修望向她。
  “只是傳聞罷了。”她用手絹掩嘴,目光高深莫測地笑著望過來,“事實是,那是條不可逾越界限。吃人是重罪──”
  “會讓人類變成惡魔。”她說。

  “您打算在這裡呆到什麼時候?”
  終於等到只有兩個人在房間裡時,布萊茲問,顯然在他看來這裡已經無事可做了。
  “確定那個被你揍暈的大少爺還能睜眼為止。”修望著他,“你打算在我身邊呆到什麼時候?”
  布萊茲顯得很驚訝地看過來:“這聽來就像您在趕我走似的!”
  “我是在趕你走。”修耐心解釋。
  “可是我是您的僕人,根據契約……”
  “契約上沒寫你必須呆在我身邊。你甚至根本不用盡任何責任。那可是惡魔的條款,又不是什麼平等互利協議。”修有些好笑地望著他,“你自己沒認真看過嗎?”
  “噢,不,當然沒有。惡魔和人類做交易這麼多年,早就有一堆模板了,我不過隨便抽了一份而已。”布萊茲隨便擺擺手,“別這麼看著我,難道您每次買商品前都會仔細閱讀使用許可才簽字嗎?所以,那上面到底寫了什麼?”他可憐兮兮又滿懷憧憬地問,“我需要陪您上床嗎?”
  他顯然很擅長攪亂話題,但修完全不理會,直奔主題:“反正你只是想要我的靈魂,所以在我死之前,你可不可以先滾回地獄呆著呢?我保證一次也不會召喚你讓你遠途奔波的……”
  修的聲音消失在舌尖,在他對面,布萊茲盯著他,臉上輕佻的笑容褪去。“回去?”他夢囈似的說,“不,我不回去,我絕不回去那個地方,絕不……”
  他反覆念叨著,走來走去,像個迷路的游魂一樣。感覺到氣氛不對,蝙蝠從修口袋裡探出頭來,看見布萊茲手上不自覺燃起火,嚇得立刻縮回去。
  “人類,”他忽然站住,轉過頭來,表情依然有些蒼茫,但嚴肅狠厲起來,“你該注意你的言辭!不要以為有契約的庇護我就真的無法傷害你。”
  修只是站著,看他站在那,黑色的枝蔓在他身上環繞蔓延。
  他們這麼沈默地對峙了好一會。布萊茲忽然笑了聲:“呵。”同時他手上的火焰熄滅,身上的枝蔓開始收縮,“哦,不,劇本不該是這樣,您該阻止我的。”
  “不繼續了?”修語氣充滿嘲諷,“規矩就是讓人打破的不是嗎?”
  “不不,規矩是讓人遵守的。”布萊茲很誠懇地說,“您瞧,我不會傷害您的。雖然我總是忍不住會想想,但您不會介意的對嗎?人類總是很寬宏大量的,您不會對一個瘋子要求太多。”他恢復了一貫輕快的語氣,“我們以後別再討論這個話題了行嗎?您看,雖然我是一個瘋子,但那不代表我喜歡在瘋人院呆著,一想起那裡總會讓我有些失控。那可真是個讓人發瘋的地方。”他又迅速換上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您保證別送我回去行嗎?沒有哪個越獄的瘋子會想回去的,對嗎?我保證我會很聽話的。”
  修不為所動地看著他的表演:“我需要一個理由。”
  “天哪!我說了這麼多您還不能理解嗎?我只是不想回去下面而已,您以為越獄是件很容易的事嗎?”
  “那你可以另外找個地方。”
  “噢,我喜歡您,可想在您身邊呆著呢。”
  修沈默地望著他。
  “哦,不不,您在試圖跟一個瘋子講邏輯嗎?您看上去就像準備傾聽一個瘋子的心聲並且徹底相信他似的!”
  修依舊沒有動。
  布萊茲眨了眨眼。“好吧,”他放棄地舉起手,“我必須這麼做,我必須讓我們倆的維繫緊密一點。”他一邊說一邊往前走了幾步,伸出手小心地放在修臉上,深情得像個熱戀中的情人,“這樣才能保證您的靈魂得到最充分的利用。──這答案您還滿意嗎?”
  “啊,”修面無表情地格開他的手,“那你呆著吧。”說著轉身走了出去。

  蝙蝠從修口袋裡探出頭看了看,小聲問:“你在想什麼?”
  “想怎麼處理他。”修有些心煩地說。他的生活沒給惡魔預留位置,而他討厭計劃被突然打亂。
  蝙蝠驚愕了兩秒:“什麼叫怎麼處理?你在認真考慮和他一起生活嗎?修,那可是個高階惡魔!你應該告訴那些驅魔人家族或者協會什麼的,他們會幫你處理的!”
  “他是個高階惡魔,你確定那些人能把他踢回去?”
  “他們能處理!就算不能那也不關你的事!”蝙蝠難以置信地說,“你到底在想什麼?我敢肯定幾分鍾之前你還在和我想一樣的事!就因為他說不想回地獄嗎?沒有哪個惡魔喜歡在地獄呆著,否則他們就不會老想著爬出來了。你別因為他說不想回地獄就好像跟他起了什麼共鳴似的!”
  空氣裡安靜了一陣。
  “不,我只是覺得這麼大動干戈踢他回去沒有必要。會有很多不必要的死傷……”
  “那你也不能就這麼任他在外面遊蕩!就跟對一顆不定時炸彈熟視無睹一樣!”
  “至少有契約關係在,我能看著他。”
  “你不能!”
  “我能。”
  “……好吧,”蝙蝠悶悶地鑽回去,“反正我也不可能說服你。”
  過了一會,它又探出頭來:“修,你要吃點什麼嗎?”
  修低頭看它,它搶著說:“我知道你反胃,可你已經整整一天沒吃東西了,之前那個……又不是真吃到胃裡去了。”它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翻出一顆草莓來。
  修笑了笑:“不,我不吃蝙蝠啃過的東西。你留著吧。”
  “我沒啃過!”蝙蝠抱著草莓,氣鼓鼓地反駁。
  “那上面還有你的爪子印呢。”
  “我可是很乾淨的!”

  他們在柏格的新房間裡。一旁床上,柏格仍在昏迷。
  修不喜歡古堡。這些歷史悠久的建築,往往會在漫長歲月中積累一些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東西。驅魔人的體質通常比普通人敏感,修一醒來他就發現身處的空間有讓人不愉快的靈力,然後他發現那位入魔的大少爺,之後他還在那位大少爺的床下發現一個魔法陣。
  你瞧,人們用巫術殺人已經有很悠久的歷史了,你在一個古老的城堡裡發現它一點也不奇怪。
  那位塞爾特夫人,修懷疑她知道布萊茲的身份,她看布萊茲的眼神,除了狂熱之外還有敬畏,她熱情好客的背後,是對布萊茲的不敢忤逆。
  這解釋了一些事,比如她如此輕易就放任他們靠近柏格。
  修不確定在這個巫術被打斷後,施術者會不會想再來一次。床上的青年枯瘦的身軀蜷縮著,即使惡魔已經不在,腐臭的氣味仍從他體內散髮出來。艾薇說他是個像陽光一樣單純而快樂的人,修不知道他的靈魂是否真的像艾薇說的那樣明亮,但可以肯定經歷這次入魔之後,他的靈魂會變得很虛弱,即使身體能恢復健康,靈魂也會變得容易被入侵──被其它什麼惡魔,或是被自身的黑暗。
  當然,那已經不是他可以掌控的範圍了,現在他只需要確定柏格能熬過這一晚就夠了。
  夜深時艾薇推門進來,有些驚訝修在這裡。彼此交談幾句,艾薇在旁邊坐下來。
  “我知道我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我只是,想呆在這裡。”她握著柏格的手說,那眼神並不是在看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兄長,而是在看一個深愛的戀人。
  一個關係複雜而糟糕的貴族家庭。修在一旁看著,那惡魔果然很會選地方。


  第五章

  門被輕輕推開,布萊茲看著塞爾特夫人走進來,關上門。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低胸晚禮服,將她的風韻柔媚展露到極致。
  她美麗迷人得像一朵在黑夜中綻放的罌粟。
  “您非常,完美。”她美麗的眼眸被熾熱的崇拜與慾望淹沒,“美麗,強大,而且不朽。如此讓人迷戀……”
  布萊茲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娉娉婷婷走過來。
  “抱歉,夫人,我能說句實話嗎?我想可以的,因為誠實是美德不是嗎,雖然它總是比最惡毒的謊言、最猛烈的毒藥更加傷人。”他盯著她的眼睛,“我可是很挑剔的,而您,實在是太醜陋了。”他依然笑著,聲音卻變得森冷,轟然如雷霆一般,“您身後那位大人,沒說過像您這樣的雜碎應該離我遠點嗎?也許我該說,請?”
  塞爾特夫人張開嘴,古典華美的房間映在她的眼睛裡,那景象忽而被一片火光席捲。
  她的臉瞬間被恐懼扭曲。
  “很抱歉,很抱歉冒犯您……”她轉過身,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噢,人類。”布萊茲在她背後誇張地搖了搖頭,“我對那家夥每下愈況的審美觀和惡趣味實在無法理解。”

  “……所以,你也來自一個驅魔人家族?”修有些驚訝地看著艾薇,和攤在她膝頭那本古魔法書。
  “什麼?啊,我不清楚這些,我只是聽我外祖父提過一點。”少女頑皮地吐吐舌頭,“我以為在遠古時代,你知道,科學還不怎麼發達的時候,人們多少都會一點魔法什麼的,只不過因為年代悠久很多都失傳了。而我家剛好還保留著一點古籍。”
  她說的和事實也沒差多遠。修又打量她一下,並沒有從她身上感覺出多少靈力。古老的巫師家族在漫長歲月中逐漸失去力量也是很常見的。
  這也解釋了艾薇一開始就相信他的話,除了她天性純真之外,她確實知道巫術的存在。理順思緒讓修感覺又好了些。他不喜歡腦子裡擠滿迷霧的感覺。
  “你剛才說‘也’?你來自什麼──驅魔人家族嗎?”艾薇好奇地問。
  “嗯。”修不想多說。
  幸而艾薇此刻注意的焦點也不在此。“柏格他會沒事的,對嗎?”她看著床上的人。
  “源頭已經清除,接下來只要好好保養就行。年輕人總是比較容易恢復。”修說,“如果他醒了,我建議他出去住。你知道,年代久遠的建築容易積累不幹淨的東西,柏格在這裡已經入魔一次了……”
  “嗯嗯。”艾薇感激地點頭,“柏格不會想出去,他……”她有一陣陷入深思。“你覺得,”她忽然壓低聲音說,“入魔是怎麼回事呢?”
  “惡魔只憑自己的力量沒辦法到這個世界來,他們必須依靠人類。”
  “人類?”
  “人心的黑暗會召喚他們。無意的,或是有意的。”
  艾薇的表情變得凝重:“柏格自己絕不會吸引惡魔。那麼是有人刻意陷害他嗎?”
  修看著她的眼睛:“關於這個,我不覺得我這個外人能比你更有發言權。”
  艾薇避開他的視線,沈默了一陣。“我會讓他搬出去的,”她嘆了口氣,勉強露出笑容,“沒關係,我會說服他的。”
  他們聊了會天,房間裡漸漸安靜下來。
  修在看隨身帶著的一本古代法師日記。他才開始研究術法不久,因此看得特別慢,有一陣那複雜的魔法式填滿了他的腦子,他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緒中,直到他聽到什麼聲音。
  輕輕的,像吟唱。初聽如搖籃曲般柔和,但他很快就覺得渾身不舒服起來。
  猛地抬起頭,發現是艾薇對著那本古書在念誦。
  “艾薇!”他立刻打斷她,“你在念什麼?”
  他的緊張讓艾薇有些驚訝:“只是,一個祝福魔法,我,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能讓我看看嗎?”
  “怎麼了?”艾薇把書遞給他。
  修翻了翻,皺起眉。
  “我不確定,”他說,“你知道,有很多術法在歷史的變遷中被誤傳了。當這些本身帶著力量的句子出現錯誤,有些就會變得很可怕。”
  “很可怕?”
  “比如把祝福魔法變成詛咒什麼的……”修抬起頭,“你不能再念了。”
  “可,可那是本古書。我是說,不是現在市面上亂寫的那種……”
  “歐洲的印刷術只不過幾百年曆史,而術法的存在,已經和這個天地一樣悠久了。”修笑笑,低頭繼續翻閱,“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借我幾天嗎?我想讓一個朋友看看,他是這方面專家。”
  房間裡又安靜了一陣,只剩下沙沙的翻書聲。
  好一會,艾薇的聲音又輕輕響起來:“能把書還給我嗎?”
  修仍盯著書,頭也不抬地回答:“嗯?我建議你還是不要再看了。”
  “請還給我好嗎?我只是,想看看,想看看而已……”
  意識不對,修抬起頭時,艾薇已經直直地站在他面前。
  “還給我!”她撲上來,面目猙獰得如同瘋了一樣。
  修已經沒有起身或躲避的時間,一瞬間他本能地抬起手,準確地掐住艾薇的脖子,瞳色一下沈淀成濃稠的黑暗。
  那黑暗在暈染開的瞬間又立刻消散,修奮力格住艾薇,大聲喊出來: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艾薇仰起頭,沙啞的嘶吼變成一聲悠悠長嘆,而後如同被抽空了般,軟軟攤坐到地上。
  好一會,她才喘著氣回過神來:“我,我怎麼了?剛才那是什麼?”
  修已經站起身,拉開距離居高臨下看著她,顯得很憤怒。
  “我,難道我也入魔了?”她驚恐地問。
  “不,你沒有。你只是看這本書太久而已。”修冷硬地說。
  “我……”遲來的恐懼席捲全身,淚水在艾薇眼眶裡打轉,她硬是咬緊牙忍住,想站起來,努力了幾次都沒成功。修只是站在一旁看,沒有要出手幫忙的意思。她渾身哆嗦得厲害,好不容易才坐回椅子上。
  “艾薇,你該回去休息。”修盡量讓自己的口氣聽上去好一點。
  艾薇喘著氣,看向柏格。“不,我要留在這裡。”
  “你留在這裡沒有什麼用!”
  “我要留在這裡!”她猛地大叫,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個單純的貴族少女性格意外地堅韌。修看了她一陣,嘆了口氣。“那叫個人來照顧你,我要去休息了。”
  艾薇拉了拉鈴,她的呼吸仍然急促而紊亂。
  “念聖經。”修在一旁看著,又說,“你家有聖經嗎?”
  “有……”
  她指指桌子。修從桌上翻出聖經,把手臂伸得長長的遞過去──他依舊表現得一點也不想靠近她,在這種情況下,這種刻意的疏遠顯得很不近人情。
  艾薇接過書,紅著眼睛問:“念哪一段?”
  “哪一段都可以。”看到她翻開聖經,修又補上一句,“等我出去再念。”
  很快有個女僕打扮的女子進來。修退出去關上門。
  “你不該生她的氣。”蝙蝠從他口袋裡探出頭來,小聲責備,“那不是她的錯。你不能因為念了那麼兩句聖經就氣成這樣。”
  “我知道!”修壓低了聲音憤憤地說。他抽出一支煙點上,安靜了一會,終於平靜了些。“我跟她說過不要靠近我!”
  蝙蝠小心翼翼地問:“修?你剛剛是不是……”
  “是的!”他低吼。
  “修……”蝙蝠爬到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耳朵,那是它表示安慰的方式。
  房間裡的交談聲停止了,響起了艾薇念誦聖經的聲音。
  修靠著墻靜靜聽了會,確定沒有什麼再發生,這才轉身離去。

  布萊茲整個晚上無所事事。
  他坐在陽台狹窄的石台上畫畫,嘴裡哼著不知來自哪個年代的曲調。
  後來他在石台上走來走去,依舊抱著畫本哼著曲子,直到手中的鉛筆啪地折斷為止。
  “您瞧,寧靜祥和終歸是一層假象。”布萊茲看看自己的手,站在距離地面幾十米高的石台邊緣,張開雙臂愉快地宣布,“而真實總是要浮出水面的。”
  他任由腳尖向前滑,脫離石台向下墜。身體剛落下一點,忽然被什麼拽住。
  布萊茲抬起頭,看見廣闊星空之下,修背光的臉。他正趴在陽台邊緣,伸出一隻手拽住布萊茲的手腕。
  “你在做什麼?”修保持著那個姿勢,笑著問。
  布萊茲發現,和對他人時的禮貌疏遠,與對蝙蝠時的親密自然不同,修和他說話時,臉上總是帶著點諷刺的輕笑。
  也許在他眼裡,自己這個惡魔顯得很可笑──又或者所有惡魔在他看來都很可笑。
  不,不止是這樣。布萊茲想,那冷笑後面還有更多東西,有些像──自嘲嗎?
  真有趣。
  “上來。”
  修說完這個詞,就鬆開手頭也不回的進屋了。
  身後傳來一聲誇張的驚呼。然後布萊茲的身體浮上來,再次落到陽台上:“噢!天哪!我不敢相信您居然在像個救世主一樣拉住我之後,就這麼把我扔下去!您簡直比惡魔還善變!”
  修給自己倒了杯水,背對著他問:“你剛剛想出去幹嘛?”
  布萊茲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左顧右盼了一會,眨眨眼睛輕聲說:“我已經盡力忍耐了。”
  修點點頭,一副早有預料的表情:“也許你還是該回你的瘋人院呆著。”
  “我們非得討論這個話題嗎?”惡魔狡猾地說,“您瞧,既然您並沒有這個踢我下去的能力……”
  “你要試試嗎?”修語氣輕鬆地打斷他,“噢,我都快忘了,我們還有份契約呢。”他模仿布萊茲的語氣說。
  “契約上可沒寫……”
  “當然了,你還能怠工呢!”修譏笑著看過去,“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惡魔的契約是嗎?那可是能給新聞系學生當言之無物的範文,或是給法律系的教授們玩找茬遊戲的玩意。讓我想想我需要什麼,一個漂亮的悖論?或是一個精準、可以鑽過所有規則漏洞、繞過所有文字陷阱的命令?對了,玩弄文字遊戲可是你們惡魔的特權呢!──也許下次你們該把這條加上。”
  蝙蝠緊張地趴在修的肩膀上,不知該不該打斷他。
  布萊茲的笑容變得森冷:“噢,不,您可真幽默,我可被您嚇得有三顆心臟都罷工了。”他盯著修的眼睛說,“可我突然想起來,如果您真找到這麼條規則上的漏洞,您早就可以命令我解除契約從我手中溜走了,對嗎?您該知道文字遊戲玩一次就會失去意義,對您來說解除契約才更為緊要,對嗎?”
  “解除契約,然後立刻被你攻擊?我真是一秒都不該高估你們的智商──如果你們真有那玩意的話。”
  惡魔站在那,任黑色藤蔓在自己身上蔓延。他似乎拿不準該不該相信這個人類的話:“人類有信仰,尤其是古老的神聖家族,他們寧可死也不會讓自己的靈魂墮入地獄。”
  “太棒了,現在一個惡魔開始給我傳道了。”修無所謂地喝了口水,看上去對惡魔的怒意沒有半點防備──那姿態本身更像是嘲諷的一部分,“你自信的根據是什麼?也許你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了解人類,也許我的靈魂──本來就在地獄了,”說到這句他停了會,“也許我還有別的辦法解除那個契約,你要不要賭一下呢?哦,或者你又要教導我不該賭博了。”
  惡魔在那裡站了一會,身上藤蔓開始收縮。
  “您真是非常──惡劣,”他嘆了口氣說,“和您爭論這個對我來說沒有半分好處,一個無法驗證真相的賭約我根本毫無勝算。
  “有時候我覺得,您是在故意挑釁我,好像希望我快點殺了您似的──我得承認,您差點就成功了。而每次您這麼做,都是在您心情不好的時候──這很奇怪,因為您看上去是個自控力很強的人,您甚至能在地獄之火的灼燒下保持理智,我實在不清楚究竟還有什麼能惹您生氣。當然了,這些都只是我的錯覺,對嗎?”他用委曲求全的語氣說,卻仍然死盯著修的雙眼,犀利的目光裡一分試探都不曾減少。
  修看著他沒說話。
  布萊茲耐心地繼續:“雖然看上去您很像是在挑釁──我是說,看上去,但我會忍耐的,雖然這對我來說實在很困難。可是那怎麼說來著,愛是永恆的忍耐,對嗎?您瞧,在您的靈魂能用之前,我可一點也不希望您死了。就這一點來說,您確實牢牢把著我的死穴呢。”他對這個結論顯得很滿意,“所以我們就此息戰了,好嗎?”
  修在等他的下文。
  “但是,”金髮惡魔顯得小心翼翼地繼續,“您瞧,我畢竟是個瘋子,不是個正常人……”
  “那就裝!”修冷冷地說。
  “噢噢,我會的,可我說了,這不容易。”金髮惡魔用委屈的語氣無恥地說,“惡魔的靈魂是很弱小的。沒有信仰,不堅定,自私虛榮又善變,完全被慾望所主宰。您瞧,我可沒有您那麼強大的靈魂。所以您得時時看著我才行,這是您的責任。”
  “哈。”修忍不住嗤笑了聲。
  “所以,來給我找點事做吧。”布萊茲滿懷希望地說,“為了避免我的腦子繼續胡思亂想,咱們來隨便做點什麼培養培養感情,怎麼樣?隨便做什麼都可以,放心我沒有羞恥心那種廉價又虛偽的玩意。”
  “好吧,他終於說了一句實話。”蝙蝠躲在修的衣領裡小聲吐槽。
  “為了避免你的腦子繼續胡思亂想,你能不能去睡覺呢?”修開始下逐客令,“讓那位塞爾特夫人再給你找個房間,她會很樂意的。”
  “您的意思是,您現在要睡覺了嗎?您瞧,我們才剛說過您該看著我,您不會這麼快就把我扔到您看不到的地方去的,對嗎?”惡魔精神百倍地望向那張占據了房間大部分面積的床,“噢,我喜歡床,我想您不會介意跟我擠一下的,因為我敢打賭天上那位boss也喜歡床,要知道叫他名字最多的地方,除了教堂就是床上了。”
  修耐心地等他胡言亂語結束。
  “布萊茲,”他第一次溫和地叫惡魔的名字,惡魔顯得很是受寵若驚地望過來,“我需要高質量的、完完全全的深層睡眠,所以如果你敢在我睡覺時靠近我的床兩米之內,我立刻把你踢回你的瘋人院。”他補上一句,“這是警告,不是威脅。”
  “噢,我了解,大腦皮層處於抑制狀態時,慾望完全被釋放,意志力絲毫不起作用,那是人類最接近自己心底真實一面的時候──我簡直不能想象您那樣強大的意志力之下束縛著怎樣一個惡魔……”
  修抬眼冷冷看過去,布萊茲立刻舉起雙手,表示驚嚇地往後退了兩步。
  “如果你能安靜地呆著……”
  “當然。”惡魔飛快地妥協。
  修沒有再理他,看上去真的準備睡覺了。
  “那,”布萊茲在修背後一邊欣賞他換睡衣,一邊小心地開口討價還價,“您總得給我找點事做,不能就讓我這麼看著您──睡覺,我在黑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剛說完,就見一個方形重物向他砸過來,差點砸到他的臉。
  “我知道,”修好笑地看看他,轉身掀開被子爬上床,“你可以感謝艾薇小姐。”
  布萊茲在一片黑暗看了看手中的東西──一本厚厚的書,硬質封面上寫著“兒童文學”幾個字。那顯然是修進屋前就準備好的。
  最後他開口:“我對您的體貼和周到實在是──無話可說。晚安。”


  第六章

  一夜很平常地過去,除了蝙蝠因為害怕一直縮在修的被子裡──平時它睡覺時是倒掛在屋頂的。
  他們第二天一早就離開。柏格已經甦醒,雖然還很虛弱,但恢復了神智。塞爾特夫人和艾薇出來送他們。艾薇仍不放心柏格,修沒留自己的地址,倒是留了個驅魔人協會的電話給她。
  布萊茲是開著修的車過來的,修很高興自己不用再跑回那個廢棄的教堂一趟,離開那個令人難受的古堡同樣讓他心情愉快了不少。
  古老的城堡高高聳立,城墻上爬滿常青藤,一扇扇窗戶緊閉著,一點光也射不進去。
  一扇窗後,忽而一隻白皙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無聲無息地撩開窗簾,一個人影出現在那裡。他皮膚異常白皙,黑色的長髮垂下,加上一身黑色的裝束,他與身後的黑暗混淆在一起,仿佛那整個人便是從那濃稠深沈的黑暗中滋生出來的一樣。
  臨上車時,修突然扭頭看了一眼。層層疊疊的常青藤中,只看見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戶,此外什麼也沒有。

  修在市內有一座單層別墅,那也是他生活了好幾年的地方。作為一個沒有繼承家族力量的私生子,他一直沒有在阿格尼爾本家居住,甚至很少踏足那裡。
  布萊茲站在門外草坪上感覺了一下:“您住在這?”
  修自顧自掏鑰匙,開鎖。蝙蝠趴在他的肩膀上,努力無視布萊茲的存在。
  “我能不進去嗎?”金髮惡魔又問。
  修推開門,扭頭看他:“需要給你買個狗屋嗎?”
  “噢,好吧。”布萊茲不幹不脆地慢慢磨蹭進去,嘴裡沒有停止抱怨,“當你的主人來自一個驅魔人家族時,你就不得不忍受他們一些奇怪的嗜好。”他小心避開墻上的銀掛飾──他毫不懷疑那是件被祝福過的聖器──抬起頭看天花板。吊頂精美繁複花紋顯得非常特別,布萊茲相信很難在一個普通家庭找到另一個同樣的,因為那是一個複雜的高級魔法陣。
  “我不敢相信我就這麼走到一個鎖魔陣下,自覺地,主動地,像只毫無防備的獻祭羔羊一樣!”他自怨自艾地說完,看向修,“我能說句話嗎?雖然我理解像您這樣背景的人想要保護自己的想法,可是您房間真不像用來抵禦外來惡魔入侵的,它看起來更像一個籠子。”
  修瞟了他一眼。“你沒見過真的籠子。”他冷冷地說。
  布萊茲左右看看:“我說錯什麼了嗎?”
  修沒回答。他從衣櫃裡扯出幾件衣服,進浴室去了。

  修洗澡的時候,布萊茲迅速把整個房間──主要是各種法陣和聖器──熟悉了一遍。看得出布置房間的人狠花了一番心思,雖然房間裡充滿了這些刻意安排的“陷阱”,但並不顯得突兀,無論是那個天花板上的法陣,還是墻上的壁掛,又或是其它類似的東西,都與房間的整體風格恰到好處地融為一體,好像它們本身就只是一樣裝飾,只不過多了點其它附加功能而已。
  那並不是為了瞞過惡魔的耳目,布萊茲確信,因為沒有必要。也許設計者原本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人忘記它們的真實用途,為了讓這個房間看起來和一般普通家庭沒有兩樣。布萊茲不知道布置這個房間的人是誰,但肯定不是修,那些高級陣法不是修能掌握的。此外修也不像是個會願意把功夫花在這些地方的人。他是個絕對的實用派,視覺效果基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也許是修的某個長輩。
  而且他一定花費了很多心血和時間,因為無論是布置協調各個術法使它們連成一個完美的整體,還是單純從審美角度裝修一套房子本身,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布萊茲轉完一圈,剛開始他還有些小心翼翼,但很快放鬆下來。這個房間沒有任何危險。那些陣法雖然強大,但無一不是禁錮法陣,僅僅能封鎖惡魔的能力而已,除此之外沒有絲毫攻擊性,連他的行動都不會阻止──那力量甚至是溫和的,沒有讓他感覺到任何不適。
  “我能說什麼?這房間簡直是件藝術品!”布萊茲感嘆,“那位設計者,如果他不是一位追求完美的偉大精神病藝術家,就是一個愛心泛濫到無可收拾的長輩,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人會為了把一堆恐怖冰冷的法陣聖器偽裝成溫馨的模樣而大費周章呢?”
  離他手不遠處,蝙蝠正趴在桌子上啃櫻桃,感覺到布萊茲靠近,它背過身抱著櫻桃往旁邊挪了挪。身處陣法的保護之中,它看起來沒有先前那麼怕布萊茲。
  布萊茲繼續絮絮叨叨發表評論:“我得說,如果不是因為我太過強大,我甚至無法發現這些可怕的小東西,作為一個籠子來說,它實在過於溫馨了,噢,或者我該說,過於小心翼翼了!”
  蝙蝠抱著櫻桃又往旁邊挪了挪,警惕地望向布萊茲。“我不會被你套話的!我知道惡魔很擅長這個!”
  “啊。”金髮惡魔斜著眼睛俯視蝙蝠,表情沈靜下來,堪稱完美的臉上浮現微笑。他用輕柔的聲音肯定地說:“所以,這裡的確是個籠子。”
  蝙蝠驚恐地看著他,不明白自己什麼時候說錯了話。惡魔那些看似瘋狂或是無意義的言行裡總是充滿陷阱,你不可能知道。
  布萊茲眯起眼睛環視一周,聲音越發溫柔:“那麼,這籠子是用來關什麼的呢?”
  蝙蝠縮到桌子一角,決定不再說話。
  “噢,我突然想起來,我的主人被他的家族除名了對嗎?對一個重視血統的古老家族來說,這可不尋常。他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過錯嗎?”
  “不用理他。”
  修適時響起的聲音讓蝙蝠舒了一口氣。修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從浴室走出來,蝙蝠立刻落到他肩上。
  “噢,這麼說可真傷感情。”金髮惡魔迅速給自己調出一副哀婉的表情,“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您而已。”
  “嗯。”修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打開冰箱給自己找了罐飲料。整個過程中沒看布萊茲一眼。
  “我關心您。”布萊茲不放棄地繼續,“您瞧,我為了您,甚至連這間可怕的屋子都進來了。我一輩子,我是說在幾千年或是更長的時間裡,都沒有這樣虛弱過。我現在簡直比只純潔的羔羊還要無害!”
  “哈,”修轉過身來看他,“我感動得都快忘了是誰用地獄之火灼燒我的靈魂了,那好像是前天晚上才發生的事?”
  “可那會您還不是我的主人,我甚至連您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是個惡魔,一個可憐的瘋子,您不能指望我滿懷愛心地對見到的所有人類傻笑──就像個沒腦的白痴天使,或是午夜在街頭徘徊的娼婦一樣。”布萊茲放低了聲音,很可憐地小聲辯解,“但現在不同,您已經是我的主人了對嗎?或許我們之前是有過一些不愉快,可是您已經威脅並且教訓過我,而我立刻就屈服了。您瞧,惡魔就是這樣一種生物,懂得利害關係,一點就透,不會為了什麼骨氣或是原則之類無聊的玩意做無所謂的堅持。沒有什麼比馴養一個惡魔更簡單容易的了。”
  見對方沒有反駁,他又孜孜不倦地繼續:“何況,增進了解對我們來說有什麼壞處呢?人類總是抱怨自己內心孤獨、不被理解,人類總是希望能得到他人的承認和肯定,不是嗎?您難道不希望我對您有個正確的認識嗎?”他輕柔的聲音帶上了蠱惑的味道,那張漂亮的臉收起了一貫輕慢的表情,因為少有的恭順而顯得格外迷人,“你瞧,我是個惡魔,不被任何人間的道德法規束縛,這個世界上唯一束縛我的就是你,我是屬於你一個人的。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站你這邊。我想做的一切就是滿足你,讓你快樂,並且喜歡我而已。”
  “別相信他!”蝙蝠縮在修的肩頭嚷嚷,“他是個惡魔,不管他在想什麼,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修背靠著桌子,喝了口飲料。“你沒有用敬語。”
  “什麼?”
  “你剛剛沒有用那戲劇化的古代敬語,為了讓你看起來更真誠可信?”修一如既往好笑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拙劣的演員,“按你的劇本,接下來我是不是該像個憤世嫉俗又敏感脆弱的小孩仿佛看見了人生唯一的知音一樣,撲進你懷裡放聲大哭?我都忍不住想給你鼓掌了。”他嘲諷地說。
  布萊茲輕輕嘆了口氣:“我都放棄所有尊嚴與力量站在這裡了,就像主動斬斷我自己的雙手一樣。還需要怎樣的證明,您才能相信我呢?”
  “別逗了,布萊茲。”修搖搖頭,轉身走進自己房間。他沒什麼波瀾的聲音從門那邊傳過來:“這根本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我才不在乎你心裡怎麼看我,你的想法對我來說壓根就不重要。──去洗澡。”
  “洗澡?”
  修探出頭,手上拎著兩件衣服:“去洗澡,我要出門。”

  車子停下時,布萊茲只掃了一眼,便立刻宣布所有驅魔人的住宅他都不想踏足。“除了您的。”他飛快地補上一句,然後小心地問:“我能在車上等您嗎?”
  “當然。”修看起來本來就沒打算讓布萊茲跟進去。下車前,他從肩膀上把蝙蝠摘下來放在儀表盤上:“在這看著他。”
  “什、什麼?”蝙蝠驚恐地望向修,“我?看著他?”
  “嗯。”
  反應過來,蝙蝠嚇得立刻往外撲去──被恰好關上的車門無情地擋住了。
  “修!他會殺了我的!”蝙蝠貼在車窗上尖叫。
  “放心吧,不會的。”修在車窗外安撫地朝它笑笑。
  “他會的!如果他放火燒我怎麼辦?!”
  “那你就往他臉上吐血。”
  看著修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蝙蝠緊緊貼著車窗顫抖地轉過身,惡魔正微笑著看著它,看上去無比友好。
  “我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高亢的聲音總是會讓我心情無比──興奮。”
  剛張開嘴準備尖叫的蝙蝠迅速用翅膀捂住嘴。

  與其說住房,這棟雙層建築更像一個工作室,更準確地說,是一個小型武器工廠。
  製作聖器的地方。
  修用手碰了碰掛在眼前的一排槍械,琢磨著要不要挑一兩把趁手的。上次在教堂他損失了不少武器──布萊茲在帶他走之前,把他身上的聖器全都扔掉了,像個任性的孩子扔掉自己討厭的玩具一樣。
  “沒錯,這是耶羅之歌,你從哪找到的?”房間的主人拿著一顆透明的紅色石頭說。一般術士判斷一顆聖石的真偽需要藉助法器,但這個褐色頭髮的少年只是在燈光下看了看便得出結論。
  修絲毫不覺得奇怪,約爾是這方面的天才。
  “還能用嗎?”修問。
  “嗯,我想──”約爾舉起石頭,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可以。但年代太久了,需要啟發一下,”他扭過頭,露出少年燦爛的笑容,“當然了,你就是為這個才來找我的嘛。”
  “要多久?”
  “一個月吧,”看修想開口,約爾又飛快地補充,“我需要布一個陣法,把它放進去──嗯,反應反應。你看,就像化學反應,時間是嚴格制約的,否則我無法保證它的效果。你要這玩意幹什麼?很急嗎?”
  “釋放某個偉大人物的靈魂。”修認真地回答,“我比趕著去自殺還急。”
  約爾上下看了看修,決定把這過分嚴肅卻不著邊際的回答當個冷笑話收下。他反身拉開抽屜,找了個位置把那塊石頭放進去,轉了個話題隨口問:“上次那本日記你讀得怎樣了?我前兩天整理書櫃,又翻出不少好東西。”
  “沒那麼快,我才看了不到二分之一。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是天才。”
  “啊。”約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拿起桌上的書翻起來。“說實話,你向我借術法方面的書讓我嚇了一跳,阿格尼爾家族不是一向以戰士家族自居嗎?嗯,最強的。”
  修呼了口氣:“我看起來像戰士嗎?”
  意識到自己無意中提起了一個敏感話題,約爾抬起頭,眨了眨眼,試圖補救:“不過你沒什麼好擔心的,羅伊依舊是這一輩中最強的。”
  “阿格尼爾家族沒什麼好擔心的。”修糾正。羅伊是他異母弟弟的名字。
  “好吧。”這是另一個敏感話題,約爾立刻舉手錶示道歉。
  約爾並不是個戰鬥型的驅魔人,他擅長的領域是祝福與啟發神聖系力量,也許是因為本身屬性的關係,這位天才少年有著驅魔人中難尋的好脾氣。
  “所以,你術法研究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的力量太小了。”
  約爾安慰地把手放在他肩上:“別心急,你才剛剛開始而已,何況阿格尼爾家族本來就不擅長這方面。”他想了想,“你記得上次我跟你說過的嗎?人的身體本身禁錮著力量,只是不懂得如何釋放。如果你力量不夠,可以試試在畫魔法陣時滴點血上去。──嗯,如果你自己的不夠用,我想羅伊不會介意給你點血的,我知道你們兄弟感情一點也不像外面謠傳的那麼糟糕。”
  修移開目光,沈默了一陣。“你最近見過羅伊嗎?”
  “嗯?是的。在……”約爾沒有說下去,那是在修父親的葬禮上。他忽然想起來修並沒有參加葬禮,更多可能是被家族禁止了。對一個大家族來說,一個來歷不明的私生子──而且還是長子──的身份是很敏感的,尤其是涉及到繼承權的時候。
  “他還好嗎?”修有些急切地問。
  “我想是的。你知道,要從羅伊臉上看出點什麼來實在太有難度了,但至少他的靈魂一如既往的強大。”約爾溫和地笑著回答。
  修又有一陣沒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麼。他並不是個喜怒形於色的人,提到他弟弟時大概是他表現得最接近自己真實一面的時候。
  約爾有些擔心地看著他:“修,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只不過老頭子剛去世……你知道。”修找了個藉口。被家族除名這種事沒什麼值得宣揚的。那是他父親臨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他在遺囑上這麼寫著,同時還規定修不能再踏足本家,不能見他弟弟,否則就收回留給他的那麼一丁點兒遺產。
  他並不覺得憤怒,也沒有任何可以抱怨的,在清楚地知道他父親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的前提下。但那也不表示這就是件可以輕鬆談論的事。
  尤其是,一旦想到他父親這麼做背後真正的緣由,無論他多麼想裝得若無其事,也沒法不覺得難受。
  約爾仍看著他:“你和家族之間出什麼事了嗎?”
  修又盯了會地板。“我不能見羅伊,”終於他開口說,“我們一見面,其中一個一定會弄死另一個。”
  約爾瞪大眼睛往後坐直了身體。“什麼?”他難以置信地說,“為什麼?”個性溫和的少年為自己的好友顯得憂心忡忡,“這是你們家族的什麼古老傳統嗎?還是你和羅伊有什麼誤會?你會傷害羅伊?別開玩笑了,你寧可殺了自己也不會這麼做的!”
  他忽然看到修微微翹起的嘴角,“啊──天哪,修,你不能開這種玩笑!這一點也不好笑!”
  “你怎麼會當真?”修笑著說,趁機飛快地轉了個話題,“那本書究竟是什麼?”他示意了下約爾膝頭攤著的古書──從艾薇那拿來的那本。
  約爾仍懷疑地看著他,但還是決定結束上一個話題。他有那麼一會居然真的以為修想自殺,約爾搖了搖頭把這想法從腦袋裡扔出去。那麼理智的人,不可能有這種瘋狂的想法。
  約爾低頭又翻了翻那本書:“某個歷史事件的見證。”他說,“大概是700多年前,這類術法書曾大肆流行了一陣,惡魔的傑作。”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本來結果可以避免。要知道,高級術法,無論它們看起來多麼複雜美麗,都可以從最簡單的法規推導出來,如果你做好基礎功課,根本不會被騙倒。更早以前,每一個術士都像一部無懈可擊的寶典,可是現在,人們更注重效果和效率,滿足於使用前人的研究成果,已經很少會深入去理解研究那些基礎法則了。”
  “那時發生了什麼?”修問。
  “墮落。”約爾沈痛又無奈地回答,“術士們被這些強大的術法所迷惑,就像中了毒癮一樣難以自拔。最後一夕之間,當時幾乎三分之一的神聖系術士被黑暗吞噬,靈魂墮入地獄。據說一場大戰隨之爆發,但沒有詳細記載,也許沒有人願意提。不少家族在那個時候沒落了。”
  氣氛顯得有些沈悶。
  “那些墮落的術士──他們怎麼樣了?”
  “不知道,畢竟這個世界沒有人親自去過地獄。”約爾又沈默了一陣,然後輕聲說,“可我知道,他們仍然在那裡。”
  修望著他。
  “那個世界從不放任何人離開。沒有寬恕,沒有救贖,沒有盡頭。一旦你墮進去,就是永恆。”約爾說。大概是想到那些不得安寧的靈魂,他看上去心情很沈重。
  修不由想起布萊茲。他還不知道布萊茲究竟想要他的靈魂做什麼,也沒打算問,他不認為惡魔會說真話。
  想到這個讓他有些心煩。那個惡魔的出現簡直就像個不搭調的意外插曲似的,把他已經足夠糟糕的生活攪得更加混亂。
  也許他真該直接把那惡魔扔出去,讓全國驅魔人去操那份心。
  “沒想到惡魔居然也會用這種手段,不法盜版書?”修笑起來,提到惡魔總能讓他露出這種惡劣嘲諷的冷笑,“比起直接撕裂那些可憐人,他們這手可玩得真漂亮。”
  約爾表情依然黯淡。“他們本來就擅長幹這個。”他嘆了口氣,語氣凝重,“惡魔真正讓人忌憚的不是物理力量,他們有智慧,擅長揣測人心。他們太了解人性的弱點與慾望,因為他們就是從那滋生出來的。”他從記憶裡搜尋了一陣,“在傳說時代,有位非常強大的神聖法師,一個高階惡魔與他戰鬥了很久也無法取勝。後來那個惡魔巧妙地引誘他打了一個賭,並且用一個惡魔的悖論贏了他──你看,他們巧舌如簧,即使聖人也會犯錯。”說到這裡,他又溫和地笑起來,“不過那位法師的意志異常強大。惡魔贏了賭約之後高興地立刻吞了他,卻始終無法將他的力量吞噬完全。最終惡魔在惶恐中因為消磨了所有力量而死,而那位法師獲得了重生。結局還是讓人欣慰的。”說到最後,他語氣歡快起來,好結局總是能讓人高興。
  “那位法師,他叫什麼?”修問。
  “啊,不知道。他太強大了,以至他的名字不能被隨便提及,那也許已經成了某個神聖咒法。”約爾解釋,“修,那不是個故事,是真的。”
  “嗯,我相信。”修像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一樣,表示安慰地笑了笑。
  他的確相信,而且他還知道,那並不是故事真正的結局。
  法師輸了賭局,在被吞噬之前給自己施了禁忌的永生咒。那場漫長的吞噬大概有幾百年,或是更長──時間漫長得足以讓人不再在意,直到他從那個消耗殆盡──更有可能是被自身的痛苦和恐懼所吞沒──的惡魔體內走出來,在更加漫長的時間裡作為一個神聖法師繼續活下去。他越來越強大,強大到成為了一件聖器本身。
  再後來,也許是在某次大戰裡,他的身體被幾個神聖家族瓜分了──活生生地,在他自己的意志之下。那已經是一件聖器了,沒有人在乎那曾經──甚至直到當時──本質上也只是一具鮮活的肉體而已。
  而那位法師依舊活著,以某種形式。永生咒不是祝福,是劫難。他即使變成一顆煙塵也會繼續活下去,只要這個世界仍在。
  修很清楚這些。事實上他這次就是打算用耶羅之歌把那位法師叫出來,問他些關於自身的問題,然後,也許尋求一個解決方案──可能是殺死自己之類的。
  他沒打算告訴約爾。約爾是個性格善良相信光明的好孩子,他不需要知道這些。


  第七章

  修挑了一把槍和一盒銀彈,還有其它一些小巧實用的聖器,同時在心裡考慮該怎麼賴賬。
  約爾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桌上跳下來在櫃子上翻找了一會。
  “嗨,這個給你。”
  修扭頭,看著約爾遞過來的一隻銀質便攜式酒瓶,驅魔人通常用這個裝聖水。“裡面是什麼?”他接過去時問。
  “我的血。”約爾說。
  “……你還賣這個?”
  約爾聳聳肩:“加強神聖系力量和封印黑暗系力量,我的血很好用。而且這樣總比被那些瘋狂的驅魔人直接綁去驅魔現場要好。”他示意了下瓶蓋,那上面有個小小的魔法封印,“我加了個術法在上面,用來保鮮。不過開過一次蓋術法就會失效,那時你必須把它凍在冰箱裡。”
  “……嗯,我會記得把它和其他真空食品罐頭放在一起。”
  約爾笑了笑:“送給你了。”
  修看向他。
  “噢,行了,修,你腦子裡正在想怎麼賴賬呢!”
  修沒否認,等他的下文。
  “我待會要去赫爾曼森醫院體檢……”
  不等約爾說完,修立刻把酒瓶放下,開始從包裡往外掏剛塞進去的聖器。“想都別想。”他說。
  赫爾曼森醫院是赫爾曼森家族產業之一。赫爾曼森同樣是個古老的神聖家族,約爾是赫爾曼森家族的養子。
  那些以血脈傳承力量的神聖系家族,有些力量仍在,但家族已經沒落;有些家族依然繁盛,但力量已經衰落。約爾屬於前者,而赫爾曼森家族屬於後者。於是赫爾曼森從某個孤兒院裡把約爾挖了出來,收為養子。赫爾曼森家族有好幾個這樣的養子,他們靠法律關係把這些有力量的孩子攬自自家門下,並且僅僅靠法律關係維繫彼此。養子們在赫爾曼森家族的生活如果住在寄宿學校,和其他學生、助手們一起生活、學習,為赫爾曼森家族效力。
  和其他養子相比,赫爾曼森家族對約爾倒是顯得格外關愛──比如同意約爾出來居住──但這種表面溫情僅僅建立在約爾擁有強大力量的基礎之上,大家心知肚明。
  是以約爾雖然冠著赫爾曼森的姓,卻沒有沾染半點貴公子氣。他對赫爾曼森家族有感情,但那更多是一種知恩圖報的心態,並沒有多少親情的成分在裡面。
  大概也是因為如此,與其他同齡驅魔人比起來,他和修更加親密。他們的處境有一點類似。
  “修,”約爾看著修一件件往外掏東西,“我知道你不喜歡赫爾曼森家,我也一樣。”他嘆了口氣,“更準確地說,我害怕那裡。──喂!你到底拿了多少東西?!”
  修還在努力清空自己的包。“那是個人間地獄。”他抽空回了句。
  赫爾曼森家族向驅魔人提供各式各樣的武器,而報酬除了金錢──他們其實不需要靠這個賺錢──他們還收活生生的惡魔和各種怪物,用來做研究。
  這也是約爾在赫爾曼森本家呆不下去的主要原因。研究所裡塞滿了惡魔陰冷的氣息和惡毒的詛咒,據說那些神經大條、什麼也感覺不到的普通人類研究員和戰鬥型的驅魔人挺喜歡看那些醜惡的怪物們尖叫,但像約爾這樣體質敏感的非戰鬥型法師,在那裡除了恐懼還是恐懼。
  “醫院,精神病研究所,那可是恐怖電影的熱門題材。而且這次被研究的主角還是惡魔,它們本來就夠瘋的了,誰知道它們再發起狂來能把那裡鬧成什麼樣子。”修喃喃說。小時候那些同齡小孩──未來的惡魔殺手們──最熱衷的試膽遊戲就是去赫爾曼森家的研究所探險。他從來都不參與。
  約爾坐在桌子上,猶豫了一會,“修,這個我只能和你說──我很害怕,不光是那些惡魔的詛咒,我知道那些實際上傷害不了我。我真正害怕的是那些人。”他停了停,“我覺得赫爾曼森家不對勁。”
  修望了他幾秒:“只能和我說?”他擺了擺手,“約爾,別弄錯了。我討厭赫爾曼森醫院僅僅是因為我能聽見那些無聲的詛咒。它們是惡魔,我可一點不同情它們。”
  “嗯,我明白。”約爾皺了皺眉,“可是你也知道,讓殺人犯伏法和虐待囚犯是兩回事。而且赫爾曼森家族這麼做,是為了力量。”
  “所以?驅魔人以血肉之軀和那些尖牙利爪的怪物搏鬥,我不認為研究它們來提高人類的勝率有什麼不對。”
  “不,你沒明白我的意思。赫爾曼森家想追回失去的力量,他們想要力量想得發瘋了。說實話我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他們家族產業大得驚人,並且深入政界和教廷,驅魔人家族沒幾個像他們這麼有錢有勢的,而且他們還不用像我一樣整天擔驚受怕。可事實是,我覺得他們正在偏離軌道。他們憎恨那些惡魔,但並不是像表面宣揚的那樣因為它們是惡魔、乾了許多壞事,他們憎恨那些惡魔,更多是因為它們力量強大,所以一旦這些強大的怪物落到他們手上,他們就會不遺餘力去折磨它們,並且,並且……”
  約爾欲言又止。修看著他的眼睛,把他難以出口的話接下去:“並且企圖得到這些惡魔的力量?”
  “……是的。”
  修在腦海里消化了一下這段話。
  “幸好他們還保留著古老神聖家族的驕傲,否則他們也許會直接和惡魔訂立契約了。”約爾說。
  更有可能是因為他們不敢。修在心裡暗暗補充。
  約爾又嘆了口氣,顯得很不安:“我不該這麼說養育我的人……可是有時候想起他們的眼神,我真的很害怕。”
  “約爾,”修輕聲問,“他們對你做什麼了嗎?”
  “沒有,”約爾搖搖頭,“只是時常體檢,抽點血什麼的……”
  “時常?”
  “嗯。”約爾抿了抿嘴脣,“好吧,頻繁得讓我有些害怕。可他們並沒有做什麼別的,至少現在還沒有。”
  修站直身體,把那些拿出來的聖器裝回去。“我明白了。你去準備下,我在外面等你。”

  在被一個小火球追得滿車子亂飛之後,蝙蝠用翅膀把自己包成一球,縮在座位底下。一圈小小的火苗圍著它。
  布萊茲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拿著鉛筆在本子上畫畫。他在畫街道,鉛筆稿相當精緻。
  進行到這裡一切還勉強談得上和平。
  然後有個不知死活的人類警察過來敲了敲車窗。
  布萊茲搖下車窗好奇地看他,顯得充滿期待。
  蝙蝠小心翼翼地從座位下探出頭窺視。
  “證件。”那警察口氣粗魯地說,對危險毫無覺察。粗枝大葉得讓蝙蝠替他倒咽了一口。
  布萊茲玩著手上的鉛筆,前後張望了一下。蝙蝠毫不懷疑他在考慮怎麼不露痕跡地讓這個人當場蒸發掉。
  “喂!證件!”警察不耐煩地拿警棍敲了敲窗戶。布萊茲偏過頭,看見他的搭檔在街對面的警車裡等待。
  “啊,這裡。”
  布萊茲居然真的掏出張薄片遞了過去。警察接過去看了看,似乎沒什麼問題。蝙蝠松了口氣。
  “你在這裡做什麼?”警察用審訊的口吻質問。
  “只是等朋友而已。”布萊茲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
  “下車,檢查!”警車又用警棍粗魯地敲了敲車門。
  “啊,”布萊茲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開口,“請問,我做錯什麼事了嗎?還是僅僅因為,在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剛好出現在你視線範圍內?而且還長得該死的漂亮?”
  看著車外警察臉色突變,布萊茲友好地笑了笑,低下頭繼續畫畫,顯得一點也不介意:“你瞧,我理解,你是一名光榮的警察,你為了保護這個城市這些無知的市民,時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面對種種危險。可你得到了什麼呢?一點點微薄的收入,家人的抱怨,市民們的不理解──那些被你們用生命保護的人卻總用防範的眼神看著你們,只有在遇到危險時才會想到你們,而事後還要大吵大鬧怪你們保護不及時。”
  他再次抬起頭,語氣無比柔和:“他們一點都不了解,你有力量,你才是這個城市的主宰,你如何對待他們都是理所……”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眼看就要放在警察的手背上。
  “你們在做什麼?”一個冷硬的聲音突兀地插進來。警察突然如夢初醒般倒吸了一口氣退後幾步。
  看見來人,布萊茲顯得很高興:“噢,修,這位警察先生……”
  “閉嘴。”修打斷他,臉色不好地看向面前的警察,繼續追問:“請問你有什麼事?”
  那警察這才回過神來,立刻板起臉:“警察,例行檢查……”
  “哈,”修面無表情地冷笑了聲,“證件?”
  警察滿臉憤怒掏口袋,那表情繼而轉變成驚訝。不遠處警車裡,他的搭檔察覺不對,立刻開車門趕過來息事寧人。
  “抱歉。”那搭檔亮出警員證,“只是例行檢查而已,沒事了。”他拖拖拽拽想把憤憤的同伴拉走,對方卻一反常態地毫不聽勸。
  “他侮辱我!”那個憤怒的警察咆哮。他的虛榮心正空前膨脹,修的態度讓他像個被冒犯的國王一樣,暴怒得控制不住。他甩開同伴,一邊想掏槍一邊走過去:“小子,你要知道……”
  他停下來,腰間的槍托是空的,那把槍正對準他的額頭,握著槍的是他對面的人。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抽了他的槍。
  “別自大,你永遠不知道你會遇上什麼。”修說著,笑了笑,熟練地將槍轉了個圈,遞還給他。
  警車一溜煙開走。修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隨手把一個警員證扔在車上。
  “別再讓我抓到。”
  “嗯?”布萊茲顯得不明白地眨了眨眼,“我只是和他談了會心而已。我這麼善解人意,您才像個惡魔一樣……”
  修冷眼盯著他。
  金髮惡魔露出微笑。他瞟了眼自己畫冊上的場景,有些惋惜地將畫本合上。“您救了他。”他柔聲說,“我說過,您不該讓我一個人呆著。我喜歡您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蝙蝠從座位下爬出來,一下撲到修身上:“修!他想燒我!太可怕了!”
  “好了好了,沒事了。”修表示安慰地摸摸它。
  “不!才不是沒事!”蝙蝠尖叫,“你得給我買一盒藍莓!我要一整盒!”
  “嗯嗯。”修探頭看看門,約爾該出來了。約爾因為能感覺到研究所裡那些惡魔的氣息而驚慌不已,但毫無疑問,他現在身邊這個比一整個研究所裡所有惡魔加起來還要可怕。
  修一邊想一邊隨手從包裡掏出什麼遞給布萊茲,後者不明情況地接住,立刻像拿了滾燙的烙鐵一樣驚叫著想扔掉。
  “拿著。”修回頭瞪他。
  布萊茲露出委屈的表情。“好吧,一件封印聖器。”他悲哀地說,“這是您給我的第一件禮物,我會像保管定情信物一樣好好珍藏的。噢,它可真冷!”
  修不理他誇張的表演,一個小小的封印聖器根本不可能對他造成多大傷害。“待會我朋友要搭車,他對惡魔的氣息非常敏感。如果你不想立刻人間蒸發的話……”
  布萊茲立刻舉起手。“我已經把力量降到最低了。可是您瞧,我是個純種惡魔,我再怎麼偽裝也是個純負的,我不可能變出點神聖系力量來……”
  那邊約爾已經開門出來。
  修飛快地對蝙蝠說:“你一會安靜地呆著,我給你買兩盒藍莓好嗎?”
  “好──啊!”
  修動作迅速地把蝙蝠放在布萊茲肩上。這個舉動來得毫無預兆,一瞬間蝙蝠和布萊茲同時呈現僵硬的姿態。
  “噢──”布萊茲舔了舔嘴脣,斜眼看趴在自己肩頭一動不敢動的蝙蝠。蝙蝠立刻用翅膀捂住自己的嘴。
  “嗨,修。”約爾開車門鑽進後座。修暗示地看了布萊茲和蝙蝠一眼,轉過頭時已經是一臉微笑。
  “啊,一隻純神聖系的蝙蝠!”約爾驚奇地說,“你的寵物嗎?古老的家族總能找到些令人驚嘆的寶貝。”
  蝙蝠委屈地拼命斜著眼睛看修,它連頭都不敢轉。
  “嗯,這位──”約爾打量了布萊茲好一會,直到修忍不住咳了咳,才回過神,“啊,對不起。”
  “噢,沒關係,我習慣了被人盯著看。”布萊茲調出笑容,“這是我的榮幸……”修在下面踹了他一腳,阻止他繼續發揮。
  約爾看了看修,他似乎有些疑慮,但終於還是決定相信朋友。“這位是……”
  “房客。”修搶在布萊茲之前回答,轉過身去發動汽車。


  第八章

  深藍色的保時捷在道路上行駛。
  車內氣氛如履薄冰般維繫著平和,作為罪魁禍首的約爾卻毫無察覺。蝙蝠的純神聖體質很好的掩蓋了布萊茲的氣息──儘管蝙蝠嚇得連呼吸都差點停止,而布萊茲則一直在克制一把火燒了它的衝動──約爾打消了最初的疑慮,並且很快和布萊茲暢所欲言起來。
  “……為什麼要用‘您’?”約爾好奇地問。
  “啊,因為他是我的主人(lord)。”布萊茲的語氣輕快又隨意。
  “你指──房東(landlord)?”
  修抽空搶在兩人準備來個親切的握手前,一掌把布萊茲的爪子拍回去。“約爾,別理他。”
  “修?”
  “噢,別介意,他不喜歡我──至少現在還不。”布萊茲替修辯解,“因為我是個瘋子。”
  毫不知情的約爾立刻說:“不,不,你才別介意,修不習慣和別人太接近,性格熱情的人會讓他吃不消。”
  “約爾,我不是……”
  “哦,行了,你家人都這個脾氣。”約爾打斷他。
  約爾並不是個單純的傻瓜,他只是性格太陽光了一點。所以這會他眼裡的布萊茲是個風趣開朗的青年;至於修──驅魔人因為常年和那些怪物們打交道,大多性格孤僻、神經質,還挺傲慢,總之很難和其他人來往。約爾簡單地認為修也同樣屬於這種狀況,並且覺得自己作為朋友有責任開解對方。
  “修,你真的不用這樣,你又不用繼承家業什麼的,你爸爸不是一直希望你生活像個普通人一樣嗎?你該從交朋友學起。”他趴到修座椅靠背上,湊過去小聲說,“嗨,既然你肯找個室友了,總不能像防惡魔一樣防著他。”
  修只能嗯嗯了兩聲。

  赫爾曼森醫院所處地段很偏僻,白色高大的建築被一片樹林環繞,在日光下顯得幽靜祥和,夜晚則完全是另一副景象,完全不止陰森恐怖可以概括。
  “精神病院?”布萊茲念著門牌上的字。
  “地面上的部分──是。”修說,他想他不需要解釋地下的部分。
  “噢,這可真是──太棒了!我說了人類的想象力總是讓我讚嘆。你說他們在地面上和地面下動手術時,用的刀子會是同一把嗎?”
  修沒理他,開車門下去。約爾早已下車走過去,院長奎恩?赫爾曼森──按法律關係他是約爾的叔叔──正站在大門前等他。
  “嗨,約爾,最近好嗎?”奎恩抬起頭,“啊,看看是誰,阿格尼爾家的大公子,可真是稀客。”
  布萊茲在車上靠過去,從車窗往外看。“那老家夥──我不喜歡他。”布萊茲皺著眉自言自語,“噢天哪,他想要我的主人,想得快發瘋了。”
  雖然修沒聽到,但他大概會同意布萊茲這句話,從看到奎恩起他臉色就不太好。奎恩看上去是個衣冠楚楚性格和善的醫生,但修總覺得他看人就跟看手術台上的樣本一樣,在他眼裡只有值得解剖的樣本和不值得解剖的樣本之分,而自己在他眼裡就不幸屬於特別珍稀的那一種,因為奎恩看到他時總是顯得格外精神煥發,躍躍欲試。
  修懷疑自己已經在他的腦袋裡被解剖過千百遍了。
  奎恩這會盯著修的眼睛,但並不是對視,更像是在打量對方的眼珠──大小、形狀、放在盤子裡滾動的樣子。他這麼打量的時候,聲音聽起來倒是格外和藹:“怎麼回事,孩子,你看上去好像營養不良一樣。年輕人就是這樣,總是不知道好好吃飯。”他臉上掛著微笑,目光往下移,開始切割喉嚨,“約爾要做個例行檢查,你也想做一個嗎?別看我們的院名,驅魔人們受傷了通常都會送過來,你知道,我們有最好的設備。”說這話時他已經研究到肺葉了。
  “不用了。”修勉強無視那讓人遍體生寒的目光,正打算起腳朝約爾走過去,布萊茲忽然從後面打開車門拉住他的胳膊。
  “您不會想過去的。”他輕柔地說。
  修想甩開他,他又用力拉了一下,露出一個好意的微笑。修回頭與他對視兩秒,朝幾步之外的約爾問:“你檢查要多久?”
  “一個小時吧。”
  修點點頭:“我在這裡等你。”
  “很明智。”布萊茲在他身後輕聲說。
  奎恩和約爾進門去了,修放眼望去,除了幾輛停著的車,只剩下靜靜矗立的白色建築和同樣寂靜的樹林。
  修轉向身後的金髮惡魔:“你不敢進去?那裡面的氣氛讓你害怕了?”
  “您在開玩笑嗎?我為什麼要害怕裡面,那裡的氣氛可溫馨了。”布萊茲用難辨真假的語調說,然後再次放輕了聲音,“我擔心的,是這裡。”他一手拉著修的胳膊,一手從對方身體另一側伸出去,在修身前幾釐米的地方輕輕點了下。
  一小片絢爛的火光劃過,又立刻恢復平靜。
  “一個看不見的──大罩子。”布萊茲望向修,“只對魔氣有感應。”
  修的眼神變得嚴肅,他竟然毫無察覺。“防止惡魔進去?”
  “可不是‘防止’這麼溫柔,您可以把它想象成百萬伏電墻。”他說,“您不想撞上去,對嗎?”
  修扭頭看向布萊茲。
  “噢,對了,這罩子對人類不會起反應,而您只是個普通人類而已──對不起,我忘了。”布萊茲微微偏頭,露出無害的微笑。
  “哈。”修笑笑,把頭轉回去。
  “普通人類”可不能把惡魔“吃掉”。
  布萊茲可能已經知道了,可能還在試探,他的心思又深又密,沒人知道那孩子氣的笑容之下隱藏著什麼。那都無所謂,修不關心一個惡魔的想法。

  等待的時間總是很漫長。
  修靠在車門外,布萊茲則坐在車上繼續畫畫。
  中途那道玻璃門打開,有對青年男女走出來。修認識他們,驅魔人莉莉和德裡克,一對單幹的姐弟。驅魔人來赫爾曼森醫院通常只有兩個原因,治傷或是送獵物,從外表看他們應該屬於後者。
  德裡克的笑聲比他的人先到,那聽起來不太友好:“阿格尼爾家的大少爺,車上那是個什麼?保鏢嗎?”
  布萊茲抬頭看過去,對這莫名其妙的敵意顯得很好奇。
  “最近世道不大太平,不過我想你一點也不用擔心,就算你姓阿格尼爾也不會讓你成為目標的。”
  莉莉小聲喝住德裡克,轉過頭來說:“抱歉,修……”
  “抱歉!”德裡克大聲說,“我不該說他是保鏢,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強。”
  布萊茲眨了眨眼:“噢,也許我只是不想嚇到你,孩子。”
  見德裡克臉色乍變,莉莉忙強行推他去發動汽車。
  “對不起,修。”莉莉走過來,“最近情況不太好,德裡克壓力很大。──你不會介意的,對吧?”
  修搖搖頭,問:“怎麼了?”
  “你沒聽說?最近不少驅魔人出事,都是些很優秀的獵手。不同的怪物,在不同地方乾的。沒人知道是怎麼了,就好像突然間什麼惡魔狂歡節到了似的。”莉莉看上去很疲憊,顯然她承受的壓力一點也不比德裡克小。“你能跟羅伊說一聲嗎?讓他小心一點。”莉莉喜歡羅伊,這幾乎是個公開的秘密。事實上不少女性驅魔人都喜歡他。
  修笑了笑:“羅伊?我要跟他說‘小心點’,他會殺了我的。”
  莉莉也笑起來。羅伊的脾氣他們都清楚
  “莉莉,”笑了會,修試著勸說,“如果情況不好,你們暫時還是不要出去狩獵了。”尤其不要生擒──這句他沒說出口。
  莉莉望著他,嘆了口氣。“修,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和德裡克不像你們大家族出生的,”她轉開目光盯著光禿禿的地面,“我們需要武器,需要情報,需要──金錢。我們連開車去狩獵路上的油費都得擔心。我們幹這個,和你們大家族那些純粹為了信仰就出生入死的人不一樣,這是我們的工作,我們得靠這個生活。”
  “所以您親愛的弟弟就理所當然地仇視一切‘大家族’的人?”布萊茲在後面車上插了句,修看也沒看反手砰地把車門甩上。
  莉莉只是尷尬地搖搖頭:“我很抱歉。”

  那天送約爾回去後,修回家關上門就開始追問布萊茲所謂“狂歡節”是怎麼回事。對方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強烈得多。
  “什麼?您怎麼會認為我知道?”布萊茲瞪大眼睛嚷嚷,“請別把我和那些垃圾混為一談好嗎?雖然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可是您還和蟑螂臭蟲們住在同一個小區裡呢!”
  修懷疑地看著他。
  “噢──”布萊茲偏著頭,看上去很傷心,像是受了非常嚴重的人格侮辱,“相信我,如果我想過個什麼‘狂歡節’之類的,可不會這麼小手筆。過去我沈眠時,他們只有趕上屠城這等好事才敢把我喚醒。”他在過去的美好時光裡沈浸了一會,“而且現在我只對您感興趣而已。”說著他又歡快起來,“好了,別管那些可能存在於我社交圈子裡的人與可能存在於你社交圈子裡的人之間可能存在的關係了,來來還是先來發展下我們之間的關係吧。”
  修同意地點點頭:“那麼就從你做家務開始吧。”
  之後修想了想,還是給羅伊發了條短信叫他小心。“狂歡節”被他放到一邊,這事自有驅魔人協會去管,只要這事和布萊茲沒關係,就和他沒關係。而現下他自己還有不少麻煩要處理。
  比如,他又餓了。

  這天晚上修在自己屋裡換衣服時,忽然聽見外面一聲慘叫:“我的臉!”即使修已經領教夠了布萊茲的表演天賦,還是得承認那凄厲勁聽起來非常生動。
  打開門,只聽到隔壁砰地關門聲,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縷燒焦的味道。蝙蝠一下撞進他懷裡,慌亂地尖叫:“是他先想撕了我!”
  一分鍾之前,蝙蝠在驚恐中往布萊茲臉上吐了一口血。
  現在修站在布萊茲房間門外,臉上掛的絕對是看戲的表情。“不錯吧,純神聖體質,他的血相當於超濃縮聖水。”
  門內傳來恨恨的聲音:“混蛋!它毀了我的臉!”
  蹲在修肩上的蝙蝠不自覺縮了縮。“是你先動手的!”它顫抖地小聲尖叫,為自己辯護。
  “好了,”修笑著踢踢門,“我要出門了,快出來。”
  “它毀了我的臉!”布萊茲提高聲音重複。
  “行了我知道了,現在出來。”
  “不!”布萊茲異常堅決,“我絕不讓您看到我這個樣子!在我的臉恢復之前我絕不踏出房門一步!”他可憐兮兮地說,甚至用上了壓抑的哭腔,“您會討厭我的。”
  修終於皺了皺眉:“布萊茲,我本來就討厭你,這和你長什麼樣一點關係都沒有。快出來,別跟個懷春少女似的。”
  “不!”
  修終於失去耐性。他的右手已經開始有些控制不住的輕顫,而門那邊那個惡魔居然在為自己化身的美貌哀嚎──他在地獄的時候從來不照鏡子的嗎?
  “行了,布萊茲。你想要我的靈魂,而我在看著你的同時想借用你的力量,再加上我們彼此都清楚你在地獄的真實樣貌該有多駭人,你那漂亮的脖子上就算頂了顆豬頭對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會有任何影響,好嗎?現在出來!”
  房門那邊沈默了一會。“不!”那聲音聽起來哀婉極了。

  後來修開著車,蝙蝠趴在他肩上,擔心地問:“你就這麼把他扔在家裡,真的沒事嗎?”
  “那你去把他拽出來?”
  蝙蝠乖乖縮起腦袋閉上嘴。
  修開車滿城轉悠,他能感應一定區域內惡魔的氣息,正在尋找今晚的目標。過了會,蝙蝠又忍不住小聲說:“修,離你上次──那個,還沒過幾天呢。”
  “我知道。”修面無表情地說,顯得有些煩躁。
  情況很糟。蝙蝠心想。它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開口,這話題就像顆炸彈一樣不能被觸碰,可是即使不提也不代表它就不存在了。
  “修,你,”它最後還是開了口,一隻蝙蝠小小的腦袋裡藏不了多少東西,“你是不是,開始失控……”
  “不,”修盯著車窗外黑漆漆的公路,“我成長了。”
  他的眼睛裡是一片黑暗,深深沈下去,冷硬沒有溫度。蝙蝠心臟一縮,待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地跳到隔壁座椅上去了,就像在避開什麼洪水猛獸。
  修沒有看它,蝙蝠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它慢慢挪過去,爬到修的腿上。它仍然很害怕,但它知道這是人類的身體,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人體的柔軟與溫度。
  沈默的氣氛讓蝙蝠覺得口乾舌燥,它努力想找個話題:“莉莉不是說,最近很危險?”
  “是,所以我才想拉布萊茲出來。”修終於開口,提到布萊茲時不愉快地皺了皺眉。他看上去還是先前的樣子,而且也沒有生氣,蝙蝠暗自松了口氣。
  修終於在一條偏僻的小道上停下來,看上去有些拿不定主意。再往前,除了靜默的倉庫,還有一間酒吧。巨大的霓虹招牌在黑夜中閃爍,遠遠都能聽見裡面轟鳴的搖滾樂。
  “怎麼這麼多?”修望著前面的酒吧喃喃自語。雖然顯得有些舍不得,但最終還是決定離開。
  正打算發動汽車,忽然覺得不對。一個滿臉血污的人不知從哪條小路上鑽出來,撲過來拍打車窗:“快開門!救命!”
  幾乎是同時,像是子彈疾射的聲音,伴隨著劃破夜空的桀桀怪笑,從遠處朝著那人急速直衝過來。
  “啊!”
  外面的人發出一聲慘叫。
  那隻怪鳥一擊之後又直衝上天,不給人反應的時間迅速掉頭再次衝過來。
  “修!”蝙蝠催促他開門。
  “不。”修靠過去一手按著蝙蝠,靜靜聆聽,他在捕捉對方的攻擊速度和模式。外面又發出一聲慘叫,接著又是一聲。
  “閉上眼睛!”修猛地打開車門,撞開外面的人同時一手向外抓去。蝙蝠聽話地立刻用翅膀包住腦袋,順便捂住耳朵。
  黑夜中響起一聲尖利的嘶叫,那聲音才響起就硬生生斷掉,似乎發出聲音的物體突然憑空消失了一樣。
  而後一切恢復平靜。
  修甩了甩右手,喘著氣下車站直身體,月光下他的臉上顯得格外蒼白。但另一個更糟,那人癱倒在地,渾身是血。他閉著眼睛呻吟著,看上去已經神志不清。
  “你該早點出手。”蝙蝠小聲埋怨。
  “被那黑烏鴉抓兩下也不會死。”修沒啥罪惡感地回答,“我要是早出手,沒抓住讓它跑回去,你去對付那一大幫子嗎?”
  “快,我們得離開了。”修彎腰想拉地上那人起來,對方卻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莉莉……”他小聲哭喊著。
  是德裡克。
  遠處的酒吧仍在歡騰,巨大的招牌流光溢彩,像是黑夜張開了一張詭麗的笑臉。


  第九章

  “我覺得我們應該離開。”蝙蝠說。
  修正在地上畫一個簡單的防禦陣。他很快畫好,把昏迷的德裡克拖進去,然後是蝙蝠。“你呆在這裡。”
  “不,修你不能一人……”
  “你必須呆在這裡。”修打斷它,“我法力不強,只有你的神聖體質能保證這個陣法安全。”他把手機放在蝙蝠旁邊,“我剛打過電話,驅魔人協會很快會派人過來。如果他們聯繫你就回答。”
  “修!”蝙蝠試圖叫住他,“別去!你知道……”
  它看著那個在夜幕裡迅速遠去的背影,小聲把後面的話說完:“你知道已經太晚了。”

  修猛地踢開酒吧的門,發出!當一聲響,成功引起了酒吧裡所有生物的注意。
  到處是大片潑灑的鮮紅,鐳射燈轉動,在昏暗的室內映出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空氣裡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
  修走了進去。
  大家安靜下來,饒有興趣地打量他,不懷好意地竊竊私語,詭笑的臉上閃過鐳射燈五顏六色的光。他們有些看上去還是人類的樣子。
  修慢慢往裡走。門在他身後被悄無聲息地合上。他身後一共有五個。旁邊吧檯上擺著一個男人的軀體,惡魔們擰斷了他的四肢和腦袋,讓他看上去像個酒桶,並且在他的心臟的位置插了一個籠頭。
  桌子邊坐了三個,墻上像壁虎一樣倒趴著一個,正在撕東西吃。
  修繼續往裡走,繞過地上的肉渣和內臟。有人從他身後跟上來,突然湊近他的脖子做出來啃咬的動作,又被其他同伴拉回去。他們很小聲又很放肆地怪笑,開始划拳決定這個“鮮肉”該屬於誰。
  有人被掛在墻上當成飛鏢靶,身上插滿了刀子,肚子以下空盪蕩的。
  修最後在一個台球桌旁停下來。
  莉莉躺在上面,驚恐地瞪著眼睛。胸前肋骨森森撐開。
  修看著她,伸出手把她的眼睛合上。
  比起被惡魔殺死,驅魔人總是更怕屍體被利用──被吃掉,或是變成什麼別的樣子繼續走動。修進來前就想過,即使救不了她,也不能把她的屍體留給那些家夥。他掏出聖水灑在她身上,用得不多,她沒有剩下多少。然後他掏出聖經翻開。他不喜歡聖經,這玩意總讓他渾身不舒服,可有些人相信這可以讓他們的靈魂進入天堂。
  修小聲念誦起來。
  後面幾個猜拳的家夥吱吱亂叫著差點打起來,終於有個家夥甩開同伴走過來。他一直在考慮,是撕扯還是啃噬?或者是一個足夠緊密熱烈的擁抱?他一邊興奮地想一邊打了個招呼:“嗨,為了對你的勇氣表示嘉獎,我們決定給你個機會。”他的同伴們爆出一陣笑聲。
  “我們一對一,你贏了就放你出去,聽起來很不錯吧?我數到三,一──”
  話音沒落,他胸前突然開了一個洞。
  修看也沒看反手直接給了他一槍。
  那惡魔看著自己胸前的洞,在他倒下去之前,看見對面又有兩個同伴被打掉了腦袋。
  惡魔們尖叫著躁動起來。修沒有停,接連又是幾槍。有個惡魔從他身後衝來,跳到空中正要撲下時他反手一槍轟掉了對方的腦袋。
  精準,沒有停歇,沒有思考。他一路走進來時已經把所有惡魔的位置記在腦子裡,現在他只是把在腦子裡演過一遍的畫面轉變為事實。
  修以最快的速度幹掉了7個。那是因為對方放鬆了警惕,也是因為他先發制人。但現在對方已經反應過來,他這一槍的子彈也打完了。
  修放下槍,繞著台子往前走,抬眼環顧四周。惡魔們包圍著他,試著從各個方向逼近。有一個借著昏暗燈光的掩飾爬到天花板上,突然朝他撲過來。有幾隻立刻同時展開行動。
  修飛快揚起右手,一把掐住對方的脖子。那惡魔怪叫一聲,不動了。修抓著他砸向衝過來的兩隻,順勢再抓住第三隻。
  他動作迅速,並且沈默。
  他的身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無論敏捷還是力量頂多只是人類的水準,甚至比不上剛剛那一對驅魔人姐弟,可他精準。他一直在計算,出手的一瞬間他已經計算到好幾秒之後。心臟以平穩的節奏強而有力地跳動,他體內流動的是經過千百年殘酷戰鬥洗禮的、戰士家族的血。惡魔們能傷到他,事實上自肉搏開始他身上很快就有不少傷,但都不嚴重。他知道如何把傷害減到最小,並且在躲避的同時完成攻擊。
  他的動作連貫流暢,一絲浪費都沒有。
  而且他沒有表情。
  惡魔們從沒見過這種情況。那個人剛剛死了一個同伴,現在他一個人面對滿屋子的惡魔,他一出手就利落地殺死了好幾個,可他一直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恐懼,不興奮,不悲傷,不憤怒。他只是出手,殺死對方。
  單純的殺死。
  他們也弄不明白他的手是怎麼回事,他只要抓住對方一會就能把對方弄成一具乾屍。他們不明白他是個什麼東西,或許是那手上有什麼神聖印咒之類的。
  但驚慌之餘,惡魔們也在算計著。他們本來就是狡猾殘暴的獵手,知道怎麼一步步逼死對方。

  “右手!別碰他的右手!”
  修的右臂被抓住了。
  有人拖住他的腳,他倒下去。刺骨的痛從腿上傳來,他聽見撕扯的聲音。對方圍上來,但仍有所顧慮。一個耐不住的想撲過來咬他的頸。修的右手動不了,他左手一抬卡住對方的脖子。
  那惡魔大概想笑,他的笑容僵在那張醜陋的鬼臉上,形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並不是只有右手。
  力量在他體內流竄,渾身都是,每一個細胞裡都是,每一滴血液裡都是。
  那是他母親的血統給他的。
  所以他父親從來不訓練他,他父親一直小心翼翼不讓這力量有被觸發的機會。這力量太強大太可怕,那不需要被啟發,只應該被封印。他一直在努力壓抑,最後只剩下右手,那是他能壓製住的最大程度。
  而現在他要釋放一點。
  因為他方才受制,惡魔們都圍過來了。很好,這也在計劃之內。他沒想過要放過任何一個。他們都傷害了莉莉,他們得死在這裡。
  現在修要感覺一下自己的力量。那力量一直在那裡,雖然他一直努力忽視它,可是他知道。每次他受傷的時候,他能看見自己顫動的影子,又憤怒又興奮──那是“他”想要出來。
  修感覺到自己的翅膀,在背後的影子裡。他試著讓它們動了動,他的身體看上去沒有變化,投在地上的影子微微抖動了一下。
  他的左手仍掐著那個惡魔。修看著他變得乾枯,出現一道道龜裂。他正在“吃”這個惡魔,他需要吸收一些能量來治療身上的傷。現在他體表的傷不痛了,但體內另一種疼痛卻襲來,冰冷的,試圖阻止他身上力量的開啟。
  別阻止我,只是一點點。修想。他已經以最小的代價盡可能多的幹掉了那些家夥,剩下這些只需要再加一點點力量就好了,很快就會結束,他能控制住。
  只需要把他的翅膀張開一點點,一點點……
  無邊無際的黑暗在他眼中浸染開去。
  撲啦啦。
  慘叫聲四起。
  修有一陣恍惚。
  目所能及的世界很暗,聽到的聲音也很沈悶,仿佛自己被隔在一個罩子裡。而音樂仍在轟鳴,只剩下音樂在轟鳴,這裡已經一片死寂。
  他感覺到自己在行走,最後從一張桌子下揪出一個小女孩來──不,他馬上糾正自己,那只是一個低等惡魔,披了一層偽裝的人皮而已。它已經不知在人界潛伏了多少年,吃過多少人了。
  可她看上去就是一個小女孩,還不到十歲,穿著裙子,頭髮上綁著兩顆小星星。她一直在哭,渾身哆嗦得厲害。
  “不,不,”她連聲音都只是個孩子,稚嫩惹人憐愛,“我什麼都沒做。他們做的,我什麼都沒做。”
  修看見她驚恐的眼睛裡自己的樣子,那還是個人類的模樣,和自己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一樣,但似乎又有什麼不同。
  “求你別……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撿了點他們吃剩的。”她恐懼地啜泣著,很生動,比自己更像個普通人,“我只是餓而已。”
  修聽見自己的聲音冷漠地響起:“我也是。”
  他看著小女孩驚恐地拼命搖頭,舉起了自己的手。
  突然有隻手從後面拉住他。
  修本能地一驚,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嗨,人類!”布萊茲用他慣有的歡快語調打招呼,“你在做什麼?”
  光線又亮起來,聲音也變得清晰。修忽然如從噩夢初醒般渾身一個激靈,眼神慌亂地左右看了看,試圖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嗨,您沒事嗎?”布萊茲問,“您瞧,我找了個面具,否則我真不敢出來見您──您覺得好看嗎?──嗯?您怎麼了?”
  修大喘了幾口氣,往後踉蹌了幾步靠到墻上,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大顆大顆的冷汗從他額上滲出來。
  那個小女孩趁沒人注意,偷偷跑開。
  “噢,您……”布萊茲偏頭看著低頭喘氣的修,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身後有個小小的身影正準備翻窗出去,忽然一團火焰安靜地包住了她,繼而燃盡消散。沒人注意到,她連叫都沒叫一聲。
  “治好我!”修低著頭吼了聲,聲音裡有壓抑的痛苦。
  “可是您看上去並不需要……”
  他話音未落就聽見兩聲槍響。修動作迅速地掏出槍對著自己身體扣了兩次,手都沒抖一下。
  布萊茲張著嘴看著。那是銀彈,打在身上一定很痛。
  “……現在需要了。”他伸出手,接住對方倒下來的身體。

  睜開眼之前,先感覺到的是痛。劇烈的,像是好幾把電鑽同時鑽進他的靈魂裡。
  那痛讓他徹底昏迷了一會,又逼得他清醒過來。
  修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正在車上。蝙蝠趴在他的肩上,布萊茲在開車。
  “德裡克?”他問。身體還是痛得厲害,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
  “協會的人來了。”蝙蝠說。
  修偏頭轉向布萊茲:“他們看到你了?”
  “您那些驅魔人朋友?噢不,我老遠就感應到他們,一個個殺氣騰騰又神經兮兮的。我覺得這不是個說‘你好’的好時候。”
  “我們發車時他們正從另一條路過來。”蝙蝠在一旁補充。
  修呼了口氣,他也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跟協會那幫人打照面。調整了一下呼吸,他再次轉向布萊茲,還沒開口就聽見對方愉快的聲音:“您覺得這好看嗎?”
  布萊茲把臉轉過來,他戴著半邊鐵面具,白色的底,上面綴著精緻的金色花紋。“我400?不,500多年前的收藏,我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它翻出來。您喜歡嗎?這顏色和我的頭髮很襯對不對?”
  修望著他:“你怎麼找到我的?”
  “什麼?契約,我們有契約,您忘了嗎?無論您在哪裡,就算隔著整個地獄我都能感覺到您。──所以,您喜歡嗎?”
  “那裡很不對,我沒見過人界會有這麼多惡魔同時聚在一起。”修繼續說。
  布萊茲扭頭奇怪地瞟了他一眼。“您想問什麼?以我一個純種惡魔的眼光來看,那地方沒什麼特別的。沒有空間裂痕,黑暗氣息也不是特別旺盛,連人都沒幾個。──當然垃圾們也許會有垃圾的看法。”他聳聳肩。
  “有人把它們聚在那裡。”修思索著點點頭,“最近頻繁出事,是因為人界的惡魔數量增多了。”
  布萊茲再次扭頭,仔細打量了一下修:“您看上去好像在懷疑我似的。”
  “一個上位惡魔。”修露出 “為什麼不”的表情。
  “啊,”布萊茲嘆了口氣,“這世上可不止我一個上位惡魔,上次那位貴夫人家就有一個……嗯?您不知道?當然他躲起來了,可能是不想見到我。我們上位惡魔之間沒事的時候不會見面,我們見面通常沒什麼好事。”說到這裡他愉快地舔了舔嘴角,眼裡閃爍著單純又殘忍的光,像個孩子在談論什麼新奇恐怖的遊戲一樣。“而且您知道,能從地獄召喚惡魔的,只有人類。”
  這是最基礎的規則。如果惡魔能直接從地獄召喚惡魔,這世界早亂套了。
  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把頭轉了回去。過了會,他覺得不對,才發現布萊茲仍看著他。
  “那,”見他又把視線轉回來,金髮惡魔充滿期待地問,“您喜歡嗎?”

  汽車在夜晚的公路上平穩地行駛。
  車裡安靜了好一會,布萊茲扭頭看了好幾次,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沒事嗎?”
  修靠在旁邊扭頭看過來。他表情很自然,但掩蓋不住慘白的臉色和滿頭冷汗。布萊茲懷疑他身後的座椅都已濕透了。
  見修扭頭,布萊茲又開始喋喋不休:“您真的嚇壞我了,您知道嗎?您怎麼能這麼對自己的身體,我差點看見您死在我面前!而且我是個高階惡魔,可我覺得您好像在把我當個白衣天使用?”
  “哈,”修嗤笑了聲,“別傻了布萊茲,你才不是什麼白衣天使,頂多算個急救箱。”
  “我傷心了。”
  “我也不會‘死’在你面前。我知道往身上哪打不會有事,就算你什麼都不做我也不會死的。”
  “我真的傷心了!”
  布萊茲現出一個悲傷的表情。他又扭頭瞟了瞟修:“您真的沒事嗎?我用了我所知道最高級的治愈術,保證皮膚上連道疤都不會有,可您看上去好像很難受?”
  “我沒事。”
  布萊茲懷疑地打量著他。“不……奇怪,您的身體是怎麼回事?”
  他說著伸手過來,修突然凌空掐住他的手腕,冷冷看著他。
  布萊茲做了個友好的姿態,把手收了回去。
  修調整了一下呼吸。“布萊茲,你打算用我的靈魂做什麼?”
  “噢,”布萊茲有些受寵若驚地看過來,“您第一次問我這個問題。”
  “因為我不相信你會說實話。”
  “所以說現在您相信了?”他充滿希望地問。
  修扭頭看他:“不。我只是想找點什麼分神而已。”他臉上露出微笑,“所以你盡量編吧,越離奇越引人入勝越好。快快,我不是總這麼有閒情欣賞你表演的。”
  布萊茲無奈地看著他。
  “別醞釀太久。”修補上一句。


  第十章

  “那下面不是個好地方。”
  “開頭聽起來不錯。”修評價。他看著布萊茲把車停在路邊,然後抬起手,從空氣裡一下抓住什麼放在手心裡──可他手心裡看上去什麼也沒有。
  “您知道,那裡本質上是個監獄、刑場,可不是什麼度假村。它存在的意義就是要讓你痛苦。”他一邊說一邊重複著剛才的動作,從空氣裡不斷抓住什麼放進手心,他出手迅速準確,好像在抓移動迅速的小蟲。好一會,那些東西聚在一起,在他手心裡形成一個黑點。
  “想象一下,一個熊熊燃燒的熔爐,或是狂風呼嘯的山谷。你總是得提起十二分精神,防止自己被燒成灰或是被切成碎片,那讓你無比暴躁,想要做點什麼發泄。”他手裡的黑點已經變成一小團,他開始塑造起來──捏、揉、編織、甚至鍛造,時不時繼續抓一點來補充。他修長的十指動起來異常靈巧而優美。
  “他說謊。”蝙蝠扒在修的脖子小聲說,“地獄之火是他的本質,他在那過得可舒服了。”
  布萊茲扭過頭來笑笑:“啊,我只是拿人類熟悉的事物打個比方,並不是說那下面真是這個樣子。──不過真實情況只會更糟而已。”
  “我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了。試著理解一下這個概念。您瞧,人類能體會戀愛的時間總共不過七年而已呢──這數字於我而言什麼都不是,我還沒感覺到它就流走了,我甚至不可能感覺到它曾經到來過。
  “在漫長的歲月裡我什麼都嘗試過,指望著能讓自己有點樂趣。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沈迷過,可最後總會失望。而那下面就是這麼個地方,你想要什麼都仿佛在你手邊,可最後你總會發現自己什麼也得不到。我越來越暴躁,慾望越來越強烈──您知道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嗎?”
  “反正你死不了。”修回答。
  “啊,是的,那是最糟糕的部分。”布萊茲現出一個憂鬱的表情,“‘永生’不過是個漂亮虛偽的社交辭令。我們也會以某種形式‘死亡’。當我們死去,我們會掉到地獄的更深層,或是以另一種形式變成地獄的一部分。您聽過那種說法嗎?地獄本身是活的,它一直在──”他停了停,“消化我們。”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
  “事實上,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說謊。”蝙蝠忍不住再次插嘴。
  布萊茲顯得毫不在意,繼續說:“我不完全記得那下面是什麼樣子,只隱約記得到處是呼嘯的風。那風是千萬死去的靈魂凝結而成,他們被自己的慾望吞噬,已經沒有理智也不會思考,所剩下的只有痛苦。他們甚至連為什麼痛苦也不知道,就只是在那兒不斷尖叫而已。
  “就是尖叫,直到永遠──您能明白嗎?這只是我關於下面殘存的一點點記憶而已。那地方實在太糟糕,所以我又爬上來了。”他說得好像在決定晚飯內容一樣簡單。
  “他說謊!”蝙蝠對修說,“你聽見他在說什麼嗎?他在說死而復生!這就跟人類死了又自己從棺材裡爬起來一樣不可能!”
  “噢,”布萊茲無所謂地聳聳肩,“也許我太強大了,總之我爬上來了。”他的語氣就像爬的不過是一個小山坡,“這耗損了我太多力量,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無法凝聚成形,只能散布在地獄裡,灑得到處都是,而那些不知好歹的最低等的垃圾們則歡呼著趁機吞噬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就維持著那種的狀態和它們互相吞噬──太慘了,難受得讓我差點又死了一次。
  “無論如何,我堅持下來,直到再次凝聚形體。”
  他又停了會,只有手上的工作仍在繼續。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幾千年?我不太記得自己的準確年齡。本來我已經把這段難以忍受的記憶埋葬起來,可是過了這麼久以後,我又感覺到那下面開始呼喚我。地獄裡最低等的最卑賤的低等惡魔們、連形狀都沒有的蛆蟲們跟著我。我總是弄死它們,可它們是殺不完的,地獄裡遍布這些骯髒的玩意,有時候你會覺得它們才是地獄的真正主人似的。
  “它們總是聚在每一個惡魔周圍,在我周圍,煽動我,試探我,在我憤怒時被我殺死,或是像退潮一樣驚慌地逃走。可我知道,它們在等待,一旦我出現一絲松懈,它們就會鋪天蓋地地涌上來。我會倒下,被數以億萬計的它們蠶食乾淨──噢,事實上高等惡魔們,無論他們生前是如何高貴強大,最終結局通常就是被這些你最看不上眼的玩意分食掉,而你的靈魂會掉進深淵,和那些不知高貴還是卑賤的家夥們攪在一起,一個勁慘叫直到永遠。
  “更糟的是,我沒辦法抗拒。我說過惡魔的靈魂是很弱的,我無法抗拒自己的慾望,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我不斷重複毀滅,毀滅所有能毀滅的東西。我越來越狂躁不安,總有一天外在刺激再也無法讓我有任何感覺,那時我只好毀了我自己。”
  “嗯,”修嗤了聲,“我覺得你現在過得倒是很歡樂。”
  “噢,您知道這不是完整的我,對嗎?上級惡魔不可能完全跑到這個世界來,我還有好大一塊卡在下面呢。”布萊茲笑了笑,柔聲說,“您不會想知道我在下面是個什麼樣子的。”
  “所以我想要一個強大的靈魂,足夠強大的。我會用來鍛造一條鎖鏈,把我的靈魂鎖起來。”
  修望著他:“那你會怎樣?”
  “不知道,沒人試過。不過據說這能讓我的慾望感到滿足,讓我的靈魂得到平靜,真正的平靜。”他說,“這答案您喜歡嗎?”
  修笑了聲:“你希望我說什麼?你雙手沾滿鮮血,好像還顯得自己挺可憐似的。”
  “我可沒這麼說。”布萊茲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我是一個惡魔,您還能指望我怎樣呢?站在街頭給人發免費甜甜圈嗎?”
  “你在說謊對不對?”蝙蝠縮在修肩頭朝他問,“這只是個離奇的故事!”
  “真實與否取決於你是否相信。”他說著伸過手來。手心裡托著剛剛完工的作品──那是一朵綻放的花,黑色的,幾層精緻的花瓣錯落有致地疊在一起。
  “什麼?”修問。
  “一個小小的魔法。您知道,黑暗有種柔和的力量,能讓人渾身放鬆昏昏欲睡。那力量來自這些小因子。通常它們很分散,當你把它們聚在一起……”
  “那是惡魔們用來麻痺敵人知覺的。”蝙蝠插嘴說。
  布萊茲偏偏頭:“噢,那只是作戰的時候。本質上它們和麻醉劑差不多。您看上去很難受,這會讓您舒服一點。”
  修望瞭望布萊茲,伸手接過去。那出乎意料的柔軟,像是一朵真正的花。
  接過去的一瞬間他仿佛墜入雲霧間,所有感觀都變得模糊,精神如同被剝離開,陷進在一個安靜柔軟的環境裡。
  黑夜的力量是如此沈靜,沈靜得讓人想要放下所有戒備,在一場平和的美夢中長眠不醒。
  那只是一瞬間而已。
  修接過花,順手把它扔到車窗前,一秒都沒有停留。在花朵離手的時候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夢境在拉扯他,那力量那麼強大而柔和,那安逸讓人難以割捨。
  布萊茲望著他。
  “我不需要這種東西。”他說,疼痛再次席捲而來,這清醒讓他覺得安全。“你可以開車了嗎?”

  “他知道你的事了嗎?”晚點在家裡時,蝙蝠趴在桌子上問。
  布萊茲大概在客廳,或是隔壁臥室。修不知道那惡魔究竟需不需要睡覺,反正他自己需要。他這會已經躺在床上,正打算關燈。
  “我的血統?他知道。他不再試探就表示他知道了。”
  修說得平常,蝙蝠卻倒咽了口。它接著問:“那你相信他說的那些話嗎?”
  “不。”修回答。高明的騙子知道話裡真假混雜,他不想費神去分辨。
  蝙蝠又說:“如果他死而復活那段是真的,那他的力量比我們所想的還要強大得多。”它緊張地壓低聲音,“他也許是第一批墮天使之一,不,他肯定是。他甚至是其中的某個大人物……修,你在聽嗎?”
  “嗯,”黑暗中傳來修的聲音,“那又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墮天使是力量最強大的惡魔,尤其是第一代,地獄就是為他們建的!他們是最可怕的野心家、陰謀者!……喂!修!你契約在他手上呢,你總得關心一下……”
  “我不關心。”修說,眼下他有更關心的事。
  先前他身上的痛是因為力量的開啟觸發了體內的神聖封印。現在他已經回到家裡,這屋子裡強大的抑制術法應該讓他體內躁亂的力量平靜下來,那疼痛也應該隨之消退。
  理應如此。
  可現在他仍覺得痛,雖然已經不那麼劇烈。他有些分不清那疼痛究竟是遺留的幻覺,還是實實在在的存在。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看著自己的影子,看上去大小正常,邊界卻很模糊。他不知道那裡面的力量有沒有像往常一樣乖乖蟄伏起來。
  情況已經不容他再等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修就闖進約爾的工作室要耶羅之歌。雖然約爾一再強調還不到一個月耶羅之歌的力量開啟不完整,但修絲毫不肯讓步。
  “我知道,但我不能等。”他顯得很理智,但完全不可理喻。
  約爾只好拿出那顆紅色的石頭。作為一個嚴謹的術士、有信譽的商人,把那顆半成品交出去讓他難受得要死,最後他又附送了一些別的法器。
  “雖然不能完全彌補,但至少效果會好一些。”他痛心地盯著那顆石頭說。

  儀式在晚上。
  修在街巷的死角找了塊無人的空地,在地上畫起陣法來。
  布萊茲一看是神聖系術式,立刻站得遠遠的,表示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
  “你有用過嗎?”修跪在地上畫術式,頭也不回地反問。
  布萊茲對這個指控欲言又止。他無奈地偏偏頭:“那您需要我……”
  “站在那裡。”
  布萊茲無所事事地站在一旁,看修畫一個巨大繁複的陣法。他花了很長時間畫完,然後安置好耶羅之歌和輔助法器,最後將蝙蝠放在陣中心。
  “做什麼?”蝙蝠莫名其妙。
  “呆著別動。”修說,開始念咒文。
  隨著陣法的啟動,布萊茲漸漸有了興趣。金色光芒一層層散去後,蝙蝠的身體趴在地上,在它上方浮現一個男子的靈體。看上去像是電視小說裡描述的傳說時代的賢者,有溫和而睿智的雙眼和一頭銀色的長髮。他穿著明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白色的長袍,通體幾乎沒有什麼色素,周身籠罩著一層聖潔的光暈。
  他出現的第一件事是整了整衣角──一個靈體做這種事顯得很奇怪。
  “噢,你──”陣外的惡魔目光深沈地盯著他的臉。
  他抬起頭,也看到了布萊茲。“哈,你──”他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慢慢打了個招呼,“世界的殘渣。”
  布萊茲優雅地笑了笑,以更慢的語速回敬:“歷、史、的、排、泄、物。”
  “你們認識?”修在一旁問。
  “人在漫長歲月裡總免不了要見識一下世界的各個骯髒角落。”男子微笑著轉過頭。
  “隨便吧,我叫你出來不是讓你們敘舊的,聖者。”修說。他身後那惡魔正幸災樂禍,修搶在他開口前,背著身一手指過去:“你也閉嘴!”
  布萊茲立刻擺出一副無害的姿態,安靜地乖乖站到一旁。
  高階惡魔很少有不知道那個人類的,尤其是在他們中某個倒霉的蠢蛋以那種極具黑色幽默的方式被消滅之後──那不僅導致了地獄裡一次不小規模的勢力重劃分,還在蠻長一段時間裡給他們提供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是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法師,強大到連名字都不能在這個世間被提及,人類通常稱呼他“聖者”。
  某種意義上,他已經不能算是個人類了。
  與那些光輝的傳說相比,鮮為人知的是這位聖者的身體最終被作為聖器分割;而更鮮為人知的是,他最後留下了一小塊軀體容納自己不滅的靈魂,並且把自己變成了一隻蝙蝠。
  金髮惡魔的表情變得玩味起來。

  “你和那惡魔訂了契約?”聖者問。他剛剛甦醒,正在迅速消化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當他以蝙蝠狀態存在時無法像現在這樣思考,那隻蝙蝠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它腦容量太小了。
  “先別管他。”修說,“我父親死了。”
  “啊,”聖者才處理到這條信息,“我很遺憾。”
  “我叫你出來不是聽你廢話的。”修重複了一遍,“我父親死了。”
  聖者望著他。
  “我該怎麼辦?”他接著問。
  “嗯。”聖者似乎認真想了想,“節哀,然後──過下去?你父親不是留了點遺產給你?你還年輕,可以考慮回學校再攻讀個學位,或者找份自由職業的工作,以後找個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的女人結婚……”
  修忍不住笑了聲。布萊茲站在外面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還是第一次看見修對自己以外的人露出那種看笑話似的表情。
  “好了,讓我換個問法吧,”修笑著說,“你們打算怎麼對付我呢?”
  “修……”
  修盯著他,瞳色深深沈下去。月光下他的影子映在青灰色的水泥墻上,看上去無比巨大。
  聖者又打量了他一陣:“你得到了……天哪,你得到了阿格尼爾家的力量?”他的表情終於嚴肅起來,“你以前明明沒有,難道是因為你父親……X的!你們這些神聖家族的血統到底是什麼回事?那力量是限量版的嗎?而且還遵循什麼該死的能量守恆定律?”他忍不住咒罵起來,同時臉上的表情依舊祥和得如同教堂裡的雕像。
  修靜靜等他罵完才開口:“現在你打算怎麼對付我,一個獲得了神聖力量的混血?”
  聖者嘆了口氣:“你為什麼這麼問?好像我正在打算做什麼似的。你不是一直過得好好的嗎?只要你繼續堅持下去什麼事也不會有。”
  “堅持下去?”修好像聽到一個好笑的黑色幽默,“啊,是,我一直過得好好的,像一個普通人類的小孩一樣按時起床,按時上課,按時吃飯睡覺,為一次考試失利而憂心得吃不下飯。而我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不讓我父親傷心,因為我想讓他看見他的兒子是一個普、通、的、正、常、的孩子!因為我是一個該死的、跨越種族和仇恨的偉大愛情見證!”
  他臉上的譏諷越來越濃,“一個驅魔人和一個上位惡魔,我居然真的相信他們相愛。”
  “他們的確相愛!”聖者打斷他,“否則你根本不會被生下來!你在你母親肚子裡時就會被吸收掉!”
  “我希望她那麼做了。”修沒所謂地說,“那樣我們大家都不用擔心我哪天會突然變異,你也不用一直監視我。”
  “我沒……好吧,我只是在盡我的職責,可那不代表我對你沒有感情!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樣!”
  “算了吧,你根本沒有過孩子。”修隨口打斷他,“而我們都知道,我總是會變異的。我真不敢相信你從沒有想過要弄死我,惡魔的混血兒最後總是會變成惡魔,他們的基因黑得就像墨汁一樣難以改變。”
  “凡事總會有第一個。”
  “而我就長得像那個中頭彩的。”修又忍不住笑起來,“我脊柱上那些銀釘──別露出這種表情,好像你第一次知道似的──那些釘子的力量已經不夠阻止我了。”
  他放輕聲音:“聖者,我父親死了,而我──”他仰起頭,黑夜裡有風,薄雲飛快地飄過,他巨大的影子在整個空間不安地晃動,“而我很餓。”
  聖者靜靜望著他:“你並不是沒有東西吃。”
  修笑著看他:“你真的以為我喜歡那些?”
  聖者沒有回答。他當然不喜歡,他總是噁心得嘔吐。
  “修,你不能那樣。你現在還是人類,你知道吃人會讓你變成什麼!”
  “那不會讓我變成什麼,那只是讓我恢復我本來的樣子而已。而我遲早會變成那樣。”他目光飄忽,隔著虛空看向時間的另一端,“到那時我會發現,現在的堅持一點意義都沒有。”
  修安靜地等了一會。
  “你無法說服我嗎?”終於他問。他帶著柔和的冷笑站在那裡,表情看上去很疏離。光影搖曳,他巨大的影子狂躁不安,那黑影仿佛是一大群鳥聚在一起,它們拼命拍打翅膀想要掙脫束縛。
  撲啦啦──
  “修!”聖者大聲叫他的名字,像是想把他叫醒。
  修站在那裡沒有動,他母親的血液在他體內躁動,他看上去威嚴而冷硬。墻上黑影越拉越高,帶著鋪天蓋地的壓迫感,晃動得越來越厲害,無數黑鳥的影子飛出來,又被巨大的黑影吞沒。
  一個上位惡魔想要降臨。他痛苦狂暴,卻又猶豫不決。
  布萊茲站在沒人注意的角落靜靜看著,黑色的藤蔓在他身體上蔓延。


  第十一章

  “你說服不了我。”修又重複了一遍。
  “好吧,我做過!”聖者突然恨恨地說,一副“你滿意了吧”的模樣。“我想過要殺死你,而且我做了。在你母親懷著你的時候我就做過!”
  修望著他。
  “可你父親阻止了我。”他接著說。
  “我從沒想過你母親會生下你。惡魔貴族很少會生育後代,當我知道你母親懷了你時,我以為她是想要吞噬你──她被關起來後無法逃脫那些神聖咒印,她需要融合一些神聖系的力量,但她無法直接獲取。所以弄出一個孩子來,讓兩者的血統結合在一起,再吞噬,這樣她就能得到你父系血統的一部分力量,足夠讓她逃走。我當時以為她會這麼做,你說得對,我一點也不相信他們會相愛。
  “可她沒有。她放棄了逃走的機會,生下你,幾年之後死在那裡。而你父親,我從沒聽他說過,你知道他不是個多言的人,可我知道他並沒有想過會有你這個孩子,如果他無法承諾孩子的未來他就不會讓自己有一個孩子。可你已經在那了,所以他只能盡他所有去保護你。父母就是這樣的,不是嗎?”
  他停了停,“修,你的父母始終對你抱有希望。”
  修靜靜看著他。
  “為什麼你們總是用同樣幼稚的謊言來欺騙我呢?”終於他說。那聽起來像是又一句嘲諷,可這次他並沒有笑,四周躁動的影子慢慢安靜下來,他臉上一片靜默的悲哀。
  他記得自己在母體內的日子,他不知道那是後來他的臆想,還是惡魔的孩子的確在出生前就有記憶。他總是能回想起那時惶恐不安,那種無力掙扎只能等待被吞噬的恐懼。可他母親卻放過了他。他從沒見過自己的母親,但他清楚地知道她是什麼樣。她總是輕輕微笑著,哼著沒人聽得懂的歌。她懷念自由,直到死也沒有再踏出那牢籠一步。
  他記得他的父親。那男人明明清楚自己的兒子是個什麼東西,卻總是溫柔小心的保護他,像保護溫室裡一朵普通無害的小花似的。只有他知道那個冷硬的惡魔殺手會溫柔成什麼樣子。那時他餓得要死,卻還得努力扮演一個正常的孩子,只能偷偷從骯髒黑暗的角落翻東西吃,回家裝得自己對一次考試成績耿耿於懷。他一直懷疑父親知道一切,那男人怎麼能不知道呢?可他總是希望自己得到的是一個祝福而不是詛咒,他表現得那樣懇切,那希望美好強烈得不該被打破。所以他們總在裝,裝作自己什麼也不知道,裝作對方什麼也不知道。
  不是那樣的。修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譏笑,根本不是那樣。他把那聲音掐死在腦海里。
  他的生活就像一個笑話,一個一個謊言和假象疊起來的黑色幽默劇。
  “你們總是用這樣幼稚的謊言欺騙我,甚至不屑於換一個。”他輕聲說。他母親生下他是因為愛他,他父親小心呵護他是因為愛他,因為他的父母相愛,因為他是他們愛情的結晶。這故事看上去多麼溫馨美好,他挺想笑。
  “修,沒有人騙你!”聖者說,顯得有些惱火,“好吧,你父母相處的方式是有點不正常,可他們一個是驅魔人,一個是上位惡魔,你還能指望他們怎麼相處呢?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呢?”
  修站在那裡。
  “我相信。”他聲音柔和地說。無論那看上去多不真實,他總是想要相信好的那一面。惡魔從不會有這種煩惱,只有人類才會。他們對感情是如此依賴,好像沒有一點溫暖就活不下去似的。
  “不被揭破的謊言就是真實。我相信。”
  躁動的影子完全安靜下來了。
  布萊茲依舊站在陣外,身上的藤蔓已經消失。他安靜地看著,手上玩轉著一個小小的銀器──那是修之前給他用來壓抑魔氣的。
  “我這個樣子──你沒有辦法做點什麼嗎?”修問。
  空氣裡沈默了一會。
  “好吧,如果你能做早就做了。”修偏開頭,自嘲的語氣聽起來輕鬆隨意,“我怎麼能奢望變成一個普通人類呢。”
  “那麼你要殺死我嗎?”他接著問。
  “不。”聖者搖搖頭,“我不想這麼做──好吧我知道你不會相信──而且我也做不到。修,你有沒有想過你背上的釘子為什麼會失效?……恐怕那不是因為你惡魔的力量成長了。你是在成長,可不應該這麼快。”
  “那倒是,我都沒吃過什麼東西。”修隨口插了一句。
  聖者不理他繼續:“真正原因更有可能是因為你已經獲得了神聖系力量,那些用來束縛惡魔的術法對阿格尼爾家的子嗣是無效的。惡魔本來就難以殺死,而你──我不知道,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修露出了然的表情:“你不會殺我。除非你確定可以完全把我殺死,否則還不如讓我維持現狀。”他笑了笑。
  聖者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修,在你開口問我時我就知道你的選擇。你不想變成那樣,對嗎?否則你根本不會費事叫我出來。”
  修沈默了兩秒。“是的,我不想變。”他說,“變成一個只知道吞噬的怪物,一個完全被慾望主宰的行屍走肉,在人類終於進化出新腦皮層後依然像只阿米巴原蟲一樣思考。”他又笑了笑,“我不想變成那樣,我甚至不敢窺視我真實的樣子──我覺得我很醜陋,還很噁心。”
  布萊茲無聊地翻轉著那枚銀器,忽然指尖一痛,一滴血落下去,瞬間變成一小團流動火焰。布萊茲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惶恐地左右看看,沒人注意他。他迅速換了個地方站著,裝做什麼也沒發生。
  “修……”那邊聖者說,“那就堅持下去。過去那些混血孩子十歲之前就會完成變異,而你已經堅持到現在了,阿格尼爾家族的神聖血統很強大,你的意志力也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強。”
  “和饑餓對抗嗎?”他笑著問,“我只要給你停一周藍莓,你都能把我耳朵吵聾了。”
  聖者保持一副聖光籠罩的莊嚴表情。
  “你怎麼還不明白?對於早已知道結局的事,即使我再堅持幾年又有什麼含義呢?
  “這只是……沒有意義。”他說。
  修雖然平靜下來,但仍顯得搖擺。聖者知道他的意志力相當強大,強大到可以抑制體內的魔性,但他需要一個足夠他堅持下去的理由。“想想羅伊。如果你變了,他會是那個來殺你的人。”
  “羅伊……”這個名字似乎踩中了什麼敏感點。修的影子又晃了晃。他猶豫了一會,目光不知飄向何處,搖了搖頭:“不,沒用的。”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聖者忽然明白,他快承受不住並不僅僅是肉體上的痛苦,“修,發生了什麼對不對?”那一定是比饑餓更讓他難以忍受的事。
  布萊茲手上又一滴血落下。那兩條蜿蜒的火蛇順著地面,無聲地朝法陣游過去。
  “我……”陣內,修仍在猶豫,“不,我不知道。我不能確定……”
  “究竟怎麼了?”
  “我……”他情緒波動起來,“我……天哪,”他捂著額頭,顯得無比痛苦,“我不……想想辦法!你必須阻止……”
  忽然一片黑色的焰光躥起。兩條火蛇游到陣法邊界,光暗兩股力量一交接就開始瘋狂地互相吞噬。那法陣一下就被咬出兩片空白,失去效果。
  聖者在焰光中朝布萊茲轉過頭。
  修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見一片火光燃起又散去,聖者的靈體隨之消失。
  “不!”
  蝙蝠慢慢抖了抖翅膀,甦醒過來。
  “怎麼了?”它問。它的腦子不足以處理剛剛發生的一切,於是選擇性完全失憶。
  修瞪著他,又轉過頭去瞪布萊茲。
  “啊……我……”金髮惡魔無辜地舉起手,意識到那枚聖器仍在他手上,而他的手仍在滴血,他又飛快地把手藏到身後,“我只是──”
  一條小火蛇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即將觸到修影子的一瞬間又立刻縮了回去。
  “只是站著。”布萊茲把話說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修沒有理他。他開始重畫陣法想要補救,但無論試多少次都沒有用。
  “噢,一次性的。”布萊茲幸災樂禍,被修扭頭一瞪又立刻乖乖閉嘴。
  蝙蝠可憐兮兮地趴在陣裡,不知過了多久。
  “修,”它委屈地小聲說,“我餓了……”
  隨之響起的是劈啪一聲。耶羅之歌裂開一道口子,繼而崩裂粉碎。
  “不是我!”蝙蝠立刻撇清。
  修慢慢站直了身體,面無表情地大步朝外面走去。蝙蝠不明白情況,戰戰兢兢地跟上。
  他直接走到自己的車旁,準備上車。
  “我們這是要回家嗎?”布萊茲跟上來,輕快地問,“現在還很早呢。”
  “回家有事。”
  “什麼?”
  修轉過頭來望向他,露出的笑容。那笑容那麼平靜溫和,布萊茲忽然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家暴。”修說。

  蝙蝠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無論這小小的軀體內沈睡著多麼強大睿智的靈魂,當他是一隻蝙蝠的時候,它就只是一隻蝙蝠。它從來不會和自己那一丁點腦容量過不去。
  它現在只知道修現在心情很不好,雖然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他站在街口路燈下,全身沐浴在黯淡的光明中,漆黑的影子在地上拖出老長,混進更為廣闊的黑暗裡。他站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又好像什麼也沒踩著。腳下一望無際的黑色深淵在拉扯他,他僅僅是憑自己的意志停留在那裡而已。
  在這光暗氤氳的灰色地帶,他靜立著,毫無支撐,搖擺不定。
  蝙蝠飛到修肩膀上,努力想找些詞安慰對方。
  至於布萊茲,從一開始就跳得遠遠的,沒有絲毫要靠近的意思。
  “過來!”修在車邊等了一會,終於忍不住狠狠拍了拍車門。
  “您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布萊茲一動不動地遠遠站著,小心翼翼地說。
  “而你看上去跟真的害怕似的。”修嘲諷地回覆。
  “可您是個……”
  他閉上嘴,修冷冷瞪著他,那眼神讓他相信如果他這會敢來個激動的認親,對方一定會當場宰了他。
  那也只讓他安靜了不到一秒。
  “您騙了我。”他哀婉地抱怨,“天使的靈魂是正的,惡魔的靈魂是負的,而人類則是個混沌體。您體內兩股力量都很強大,它們彼此持平,所以我才沒有發現……”
  “哈,你要退貨嗎?”修大聲打斷他。
  “不!當然不!”他像嚇了一跳似的立刻澄清,“您在說什麼?雖然您的成分是複雜了點,可我們契約已經成立了,人類。”
  他話裡的意思讓修表情認真起來。
  “啊,”布萊茲奇怪地皺皺眉,“您知道惡魔和惡魔之間是不能定契約的,對吧?那需要另一套法則。”
  蝙蝠感到修的情緒有一絲波動。
  金髮惡魔像沒發現一樣補上一句:“也就是說如果您現在轉變的話,我們的契約就自動解除了。”
  “您瞧,人類,”他接著說,“只要我們的契約仍然成立,我就會乖乖聽話。可如果您破壞它的話,”
  他微笑著,用情人一樣溫柔的聲音說,“我就殺了你。那不會很痛快的,我保證。”
  修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站在修肩上的蝙蝠清楚地感覺到氣氛的變化。
  契約的存在證實了修是個人類。那來自這世界最基礎的法則,沒有比那堅實的證明。
  而惡魔的威脅則給了修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雖然這理由不怎麼可靠,但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蝙蝠很驚訝,那惡魔安慰了修,用那樣冰冷殘酷的話語。
  修忍不住笑了聲。
  契約否定了他的未來,卻肯定了他的現在。而他的堅持原來根本不需要什麼光明正大的理由,只需要一個魔鬼的威脅。
  他身上的事總是這麼矛盾又這麼好笑。
  他搖搖頭準備上車,抬頭一看布萊茲依舊遠遠站著。
  “您不生氣了嗎?”金髮惡魔探頭問,“我們契約還在,如果您要做什麼的話,我又不能反抗……”他期待地眨眨眼。
  修停在那裡。
  蝙蝠覺得那一瞬間他真的有擰下那惡魔腦袋的衝動。

  大約半小時後,他們坐在午夜空盪蕩的電影院裡,抱著一大盒爆米花──蝙蝠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它正忙著啃爆米花。
  “怎麼會這樣?”布萊茲一直在對著熒屏上四濺的血肉抱怨。看電影原本是他的提議,但內容顯然和他預計的相差甚遠。“這種應該在床上翻滾的時間段不是只有成人片嗎?誰大半夜的跑出來看這玩意?”
  他停下來,熒幕上正放到一個男人把另一個男人打翻在床上,爬上去壓住對方。
  下一秒,那個占據上風的男人就獰笑著抽出一隻電鋸,開始肢解。
  “噢,”金髮惡魔失望地往嘴裡扔了個爆米花,悲哀地感嘆,“人類,你們就不能多點愛嗎?”
   血腥鏡頭一開始蝙蝠就抱著翅膀縮成一團,它從翅膀縫裡偷偷看出去,發現修倒看得挺認真,只不過那表情儼然在看一部搞笑片。
  “修……”
  修抬手拍拍它:“別怕。古代醫學不發達時醫生用放血來麻醉,如果你真想讓一個人活著多受點苦,就不該讓他失血過多,這是常識。”
  “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是常識。”蝙蝠喃喃。
  影片從血腥暴力往詭異靈異發展,一個人從背上抽出自己的骨頭作為武器。
  兩個人安靜地看了會。
  “他抽的那是什麼?”
  “好像是脊柱?”
  他們又安靜了。
  布萊茲不說話是因為修沒說話。他瞟了修幾眼,嘗試著開口:“您脊柱上那些釘子──那天你痛是因為那些釘子嗎?”
  修瞟了他一眼,沒說話。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大廳裡有安靜的輪廓。
  “那現在……”
  “習慣了。”修平淡地說,“它們折騰過我一陣,當時我父親總要把它們弄出來重新釘進去,因為我在長高。”他笑了笑,說不出是覺得諷刺還是溫馨──他居然能想到這麼個詞──他只是覺得那回憶挺好笑的。
  “這不好笑,那一定很痛。”布萊茲柔聲說,“你的身體只是人類。”
  修扭頭朝他看過來。
  布萊茲繼續說:“既然它們已經沒用了,為什麼不把它們取出來呢?”
  蝙蝠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緊張地喚了聲:“修。”
  修沒再看布萊茲。通常當布萊茲提到這類話題他都不會理睬,但這次他回答了,也許他自己也需要一個答案。
  “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他說。
  他就是需要它們在那,即使那只是讓他痛苦。他需要的是那痛苦本身。

  接下來的幾天修一直很焦躁,雖然表面上看不太出來。
  他的力量快要失控了。他原本希望聖者可以給他一個解決的辦法,結果卻落了空。他把所有時間都用來翻閱書籍,希望能從哪裡找到一點線索,但只是無功而返。其實他心裡清楚,如果聖者都不知道,恐怕也再沒有什麼書本能給出答案。
  布萊茲沒停過抱怨:“既然您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幹嘛不抓緊時間跟我培養感情呢!”他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驚喜地叫:“您瞧,我的臉好了!我們去約會吧!”
  修啪地把書合上。
  之後他們真的坐在一間明亮的冰激凌店裡。
  “巧克力味的,你喜歡嗎?”修指著菜單上精美的彩圖,溫和地問。
  坐在他對面的當然不是布萊茲,那是一個小女孩,十歲左右,深色的頭髮打著卷垂在肩上,長得像個洋娃娃一樣精緻。她豎直背坐在那裡,並不像是因為很有教養的樣子,只是直挺挺的。白淨漂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毫無生氣的五官看上去陰沈沈。
  面對修的提問,她反問:“甜嗎?”連聲音也異常空洞。
  “這是什麼意思?”布萊茲坐在不遠處的角落裡,悶悶不樂地看著,“我還在這呢!他應該抓緊時間和我培養感情!”
  蝙蝠縮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裡,扭頭瞟了他一眼,小聲提醒:“我覺得他一點也不關心這個。”

  女孩名叫貝拉‧費森,是修一個房客的女兒──修在市內另有一套房子,被他用來出租。
  關於貝拉詭異的癥狀,據她父親費森先生說是自閉症。當然這純屬胡扯。當初這父女倆來租房子時,修一眼就看出是怎麼回事。
  費森先生是人類,只不過他被感染了。他原本應該變成一個活屍或是狼人什麼的,但不知為什麼轉變沒有繼續。費森現在只是一個公司小職員,可他體格魁梧,輪廓如刀削斧砍般利落,站在那渾身散髮出一股煞氣,若要說他曾經是個獵手修也不會覺得意外。總之費森僅僅算個攜帶者,可惜他女兒並沒有他這麼幸運。
  貝拉現在還沒有完全轉變,但顯然已經很不像個正常人。冰激凌一端上來她就用手去掏──迅猛凌厲的動作與其說粗魯,不如說讓人不寒而慄──弄了一手一嘴髒兮兮的,臉上則還是那副空洞陰冷的樣子。
  修忙制止她,微微起身給她小心擦乾淨臉和手,又把勺子遞給她,耐心地和她說話。
  布萊茲皺著眉頭看,他還沒見過修這麼溫柔的樣子。
  “噢,太好了!”他不滿地大聲叫,“再過十年他就能向她求婚了!”
  除了修那一桌,幾乎所有人都看著他。
  “你怎麼好像在吃醋似的?”蝙蝠莫名其妙。
  “你看不出來嗎?他居然喜歡那種黃毛丫頭!”
  “他當然喜歡她,他們是……”
  “同類?”布萊茲鄙夷地打斷它,“噢,別開玩笑,他們等級相差太遠了,如果他真想找同伴那也該找我這種級別的……”
  “我覺得那不是他關注的重點。”蝙蝠同情地看著他。
  “嗨!小姐!”布萊茲無視這句,朝那邊大叫,“你看不出他已經有主了嗎?因為你是個人類,又是個小女孩,就不用講究先來後到了嗎?”
  貝拉用勺子剁著杯子裡的冰激凌:“你朋友?”
  “不是。”修毫不猶豫地回答。
  “離開他!”貝拉盯著冰激凌,即使她現在是這麼個樣子,也知道要壓低聲音說話。“他太可怕了,我看都不敢看他。”
  修扭頭看了眼。店裡的人們都在笑,年輕的女店員還在朝布萊茲拋媚眼。他這麼胡鬧居然也沒人覺得不對,似乎還覺得他很有趣──好像根本沒人注意他究竟在說什麼似的,他們眼裡只看到一個漂亮優雅的金髮男子,還很孩子氣。
  修考慮要不要把他趕到車上去。
  他正打算起身,忽然手臂上猛地一痛。貝拉緊緊抓著他的手,手指像堅硬的鐵條一樣,幾乎要掐進他的骨頭裡。
  她坐在那裡垂著頭,大口大口喘氣,臉色迅速變得蒼白,繼而是死屍一般的青灰,兩道鮮紅的眼淚流下來,印在灰敗的色彩上觸目驚心。
  修顧不得手臂上的疼痛,迅速脫下大衣罩住貝拉的頭,不讓別人看見。他知道貝拉現在的情況很不穩定,但沒想到她居然就這麼轉變了。
  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當著自己的面。他心裡一陣恐懼。
  “怎麼了?”鄰人奇怪地問。
  “沒事!她發病而已!”
  大衣下那個嬌小的身軀不正常地劇烈抖動。修拽著貝拉想把她抱出去。那邊布萊茲興奮地站起來:“噢,小雜種。”蝙蝠驚恐地看見他手指上燃起一小簇火焰。
  “別過來!”修喝住布萊茲,一邊用力按著瘋狂掙扎的貝拉。他看不見那衣服下發生了什麼變化,也不想看見。他只想快點把她弄去沒人的地方,但周圍不明真相的人好心地圍過來,詢問要不要叫救護車。
  “走開!”修用全身力氣壓製著貝拉,艱難地想擠出去。那舉止實在太像綁架,有人懷疑地看他:“你把那女孩怎麼了?”說著竟上來扯那件衣服。
  “不……”
  修的聲音停住了,衣服被扯下,貝拉大呼了一口氣看向修,她居然已經恢復了。
  “回家……我要爸爸……”她扯著修的衣角,有氣無力地說。
  “貝拉,”坐在車上時,修看著身邊的小女孩,試探著問,“你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嗎?”
  “我發病了。”貝拉麵無表情地說。
  修有些奇怪:“你以前也發過?”
  “好多次。”
  修扭頭瞟了蝙蝠一眼。這不對,轉變怎麼會突然中止?
  “你知道你剛剛怎麼變回來的嗎?”
  “我吃了藥。”貝拉用她那無機質的聲音回答,“這個,醫生給的。”
  她遞過來一隻小藥瓶,裡面還剩下幾顆不規則的紅色透明小石頭,看上去像紅寶石一樣閃閃發亮。她父親的確說過她在看病,只是修從沒當真。
  他向貝拉要了一顆,拿在手上翻來覆去看,那似乎是某種魔法結晶體。
  “您真要吃那玩意?”布萊茲坐在後面問。
  修瞟了他一眼,張嘴吞下。他現在沒有多少可顧忌的。
  空氣裡安靜了一會。
  修的表情漸漸變得詫異。
  “有用。”他驚訝地說。體內躁動的力量沈寂了一些,更準確地說,被轉變了一些。
  “有用!”他重複,似乎仍不能相信。
  “真的?”蝙蝠的語氣跟著興奮起來。布萊茲不感興趣地扭頭去看窗外的風景──他特意重重哼了一聲表達自己的情緒,但沒人理他。
  “貝拉,你在哪裡看病?你知道地址嗎?你的醫生是誰?”
  “我不知道。”貝拉依舊一臉空洞,對對方的興奮顯得無動於衷,“我的醫生──我爸爸叫他奎恩。”
  “奎恩?”修表情一滯,“赫爾曼森那個──奎恩?”
  氣氛又一次冷了下來。


  第十二章

  古老的石質階梯一級一級盤旋著向下延伸,盡頭隱沒在一團濃稠的黑暗之中,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
  被陰冷的氣息環繞,約爾不禁抱了抱胸。奎恩走在他前面,他們的腳步聲在石墻上遠遠近近撞擊回響,約爾忍不住扭頭看了看,那讓他錯過了奎恩的提問。
  “什麼?”他努力回想之前奎恩在說什麼,似乎是關於啟發人體內力量的話題。“我只能啟發力量,不能創造它們。”
  “也就是說,如果人體內有潛能,你能激發它們?”奎恩接著問。
  約爾跟著後面看不見奎恩的表情,只看見他抬手抓了抓臉頰。“我沒有對人體做過,理論上是可以……”他討厭這種話題,更確切地說,害怕這種話題。“那些術法是受禁的。人體的力量最好由自身鍛煉來提高,雖然會困難點,但這樣肉體才能和力量協調。如果是通過外力強行獲取,肉體很可能會承受不住。而且不僅僅是肉體,精神也……”
  “嗯。”奎恩敷衍地應了聲打斷約爾,顯得不感興趣。他又抬手抓了抓臉頰。
  越走越深,約爾心裡的恐懼也越來越強烈。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這個地方,還是面前這個人。他甚至不知道奎恩帶他來這裡做什麼。
  在奎恩視線的盲點,他偷偷咬破手指,在墻上畫了個符號。
  奎恩並沒有發現他的小把戲,步履不停地向下走。
  “轉移力量呢?把一個肉體上的力量提煉出來轉移到另一個肉體,你能做到嗎?”
  “我,我不能做這個。”約爾結結巴巴地說。他回頭看了眼,剛才畫下記號的地方燃起一小團銀色的火,又立刻熄滅。他心臟猛地跳起來,這裡果然有東西!
  可是是什麼,在哪裡?那火既然燃起又為什麼會熄滅?為什麼沒有攻擊?
  他心神不定差點撞上前面的奎恩,猛地停下來才發現他們已經到了。面前是一扇緊閉的門。
  “為什麼?”奎恩在問。
  約爾完全不明白怎麼會有這個問題,以致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我當然不能,力量是和生命連在一起的……”明明是很普通的道理,在對方如此理所當然的提問前反倒顯得很可笑似的。
  奎恩露出和善的笑容,在這光線暗淡的地底讓人毛骨悚然。“我當然知道這個,約爾,我怎麼可能讓你去殺人呢?” 他溫和地說,像在耐心勸解不懂事的孩子。
  他轉過身去開門,一邊又問:“約爾,為什麼聖人的遺骨會被人擺上祭壇、成為受人崇拜的聖器?”
  約爾心跳得厲害,他小心翼翼靠過去,伸出手指,輕輕在奎恩衣服上畫上同樣的符號。
  奎恩專心開鎖,似乎沒有發現。
  約爾在他背後驚恐地看著那符號化成一團銀色的火光,一閃而過。
  “因為肉體本身蘊含著力量。”奎恩自己回答說。他轉過身來,又抓了抓臉頰。這次約爾看清楚了,他那層臉皮之下有什麼在滑動,就像一根觸角,或是植物的根莖,蜿蜒著伸展了一下。
  “啊!”約爾再也忍不住大叫一聲想退,手不慎按在門上,一下摔了進去。
  白熾燈一盞盞一層層亮起來。約爾摔在地上張開嘴看著,再也叫不出半個字。他不知道自己剛才下了多少級台階,走了多深,只看見周圍那一圈圈繞上去,全部都是屍體。
  新鮮的似乎仍在滴血的,古老的如果枯木一般的。
  奎恩站在他面前,滿意地仰頭看上去,眼裡閃耀著興奮的光。
  “強大的,特別的,顯赫一時的,甚至是弱小的──我們所能找到的所有承載著力量的肉體,全部都在這裡了。”

  “赫爾曼森醫院,”修說,“該死,我早該想到,他們就是幹這個的,他們可是精神病院。” 他只是不願意去想,他從沒把那個讓他不舒服的地方列入考慮範圍。
  見布萊茲望著他,他補上一句:“不是一般的精神病,他們專門治療那種因為被惡魔附身或是感染造成的──‘異常’。”
  “嗯,”布萊茲興趣缺缺地聳聳肩,“我覺得那和您的情況不太一樣。您真確定那藥有用嗎?”
  “可我們為什麼要現在去?”蝙蝠問,“現在不是睡覺時間嗎?”
  話音沒落就見兩雙眼睛朝它看過來。完全不在狀況的蝙蝠被看得很委屈,它縮了縮,小聲替自己辯解:“掛急診還要另外算錢呢……”
  “我不是去看病。”修轉頭認真開車。
  “什麼?”
  “噢,去看病?你腦子出問題了嗎?”布萊茲斜睨著蝙蝠,輕笑著說,“你不知道那老家夥想要我的主人有多久了嗎?我不知道他會怎麼對待其他病人,但是對您──”他轉向修,“噢,誰知道當您躺上病床麻藥發揮作用後會發生什麼?也許他會劃開您的皮膚,比脫掉情人的衣服更急不可耐;會把那隻骯髒的手伸進您的身體裡,撫摸您熾熱的心臟,親自感受它在各種藥物下跳動的節奏,直至停止……”
  “閉嘴!”修打斷他。
  布萊茲還在繼續:“……他會放乾您的血,像珍寶一樣小心的保存起來,再往裡面注射上什麼沸騰的、會吱吱亂叫的液體……”
  修沒有再打斷他,看上去像是在專心開車的樣子,但布萊茲敏銳地感覺到他的想法。
  “最後您會變成一具漂亮的標本,被他擺在臥室裡,他可以天天欣賞。”他搶在修把槍塞進他嘴裡前飛快地補充完最後一句,對修投過來的冰冷目光回以無害的微笑,並且緊緊閉著嘴。
  蝙蝠目瞪口呆看著布萊茲,顯得完全無法理解。“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嗯,為什麼不?”布萊茲皺皺眉,“要是我我就會這麼做──啊,”他像忽然想起什麼重大事情一樣,神色緊張地轉向修,“如果他真要做標本的話,他有足夠的技術保留您的眼睛嗎?您的眼睛非常漂亮,那光彩沒有任何一種寶石可以替代。”他熱切地盯著修的眼睛,一臉惋惜地說。
  修沒理他。
  蝙蝠左右看看,小聲問:“那我們……”
  “我們去偷。”修沒表情地說。
  “其實我不明白為什麼要偷這麼麻煩呢?”布萊茲又開始抱怨,“我明白您不想讓別人知道,可是──”他放慢了語速,輕輕說,“只要我們把所有痕跡都清掃乾淨,不就行了嗎?”他舔了舔嘴脣。
  “布萊茲,”修的語氣變得嚴肅,他明白這是現在必須說清楚的事,“我們只是去拿東西,不殺人。”
  “噢──”布萊茲失望地偏過頭,“我不明白,您又不喜歡他們。”
  “我是不喜歡,可你不能把這世上你不喜歡的人都殺光。”
  “嗯,”布萊茲像是很認真地想了想,勉為其難地表示同意,“您說得對,你總得留那麼幾個人在世上。”

  這是與貝拉見面三天之後的某個夜晚。修在黑暗靜默的樹林裡停下車。前方不遠處,醫院白色的建築在月光中反射出慘淡的光,像一座巨大的墓碑佇立在天地間。
  看不見的防護罩就在他們面前。
  布萊茲用手指彈了彈,看那一小片絢爛的火光劃過。“您想要我燒了這玩意嗎?”他望向空曠的地面,旁人看不見的魔法陣在他眼裡一覽無余。
  “不。如果你破壞它馬上就會被發現。赫爾曼森家族在驅魔人協會有相當大的權力,一旦他們受到攻擊──下一秒你就會發現自己已經被全國的驅魔人包圍了。”
  “所以?”布萊茲詢問地望著他,“噢天哪,您該不會指望我去撞個洞出來好讓您通過吧?”他驚呼了一句,又擺出哀求的姿態,“您瞧,我很樂意當您的矛,可是當盾牌這事我們可不可以再商量商量?”
  “當然不。”修瞟了他一眼,在他“謝”字剛出口時,又補上一句,“你在上面撞個洞一樣會被他們發現。”
  他走到布萊茲背後,示意對方別動,同時掏出一隻筆:“這個防護罩不會攻擊被封住的魔氣。”
  布萊茲一下跳開:“什麼?不!”
  “轉過去。”修面無表情地看他。
  布萊茲一臉哀怨地轉過去。“因為是您,我才這麼努力忍耐。噢我甚至都不會讓其他人這麼站在我背後!”
  修無動於衷地迅速畫完封印,扭頭對肩上的蝙蝠說:“弄點血來。”您下載的文件由w w w.t x tqb.c n (TXTQB--TXT全本小說下載網)免費提供!更多好看小說哦!
  “什麼?!”這次是布萊茲和蝙蝠一起跳起來尖叫。
  “弄點血。”修耐心地重複,“他魔氣太重,光靠我不可能封得住。”
  布萊茲望著修,修回了個微笑。
  他又轉去望蝙蝠,蝙蝠一僵,立刻包起翅膀縮進修的領子裡。
  “如果你想就這麼試著撞上去,我也不介意。”修微笑著補上一句,“希望你撞完了還能在全國驅魔人趕來之前靠自己跑掉。”
  最後布萊茲無比怨念地站在防護罩前,背後的封印術式因為沾染了神聖系的純血而泛出銀色的光。
  “這都是為了您,”他悲壯地說,“我總不能讓您一個人去那個地方。我可不想您在裡面被什麼骯髒的玩意怎麼了,您是我一個人的。”
  “快去。”修毫不感動地催促他,“不用擔心,記著別凝聚力量。”
  “是是。”他邁開步子走了進去,轉過頭來,“現在您……”他的話停在舌尖,因為修的表情。
  “真的有效。”修驚喜地說,“把你外套扔給我。”
  “等一下!”布萊茲叫道,“您說‘真的’是什麼意思?您不確定?”
  “因為他們可以帶獵物自由出入,所以我想……”
  “您想?!”布萊茲提高聲音,“您還叫我不要凝聚力量!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嗯,“修像是認真想了想,“那我只好試試別的辦法了。”
  布萊茲鼓著眼睛瞪他。

  入夜後,醫院大樓裡空盪蕩的。
  奎恩仍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房間裡並不止他一人,他的客人站在敞開的窗前。那看上去是一個青年男子,一身黑色的裝束,黑色的長髮在夜風中散開,仿佛窗外廣無邊際的黑暗都是他的一部分。
  他膚色很白,那是只有在最濃稠深沈的極致黑暗中才能見到的色彩。五官完美精緻,細長的雙眼總是半合著望向地面,呈現出不知該說恭順還是輕蔑的姿態。他整個人如同一尊精雕細琢的陶瓷娃娃,看上去優雅神秘,同時體現著彬彬有禮與冷漠無情。
  這是一個極其強大的高階惡魔。
  “我很高興我們之前的交易都很順利。”他正在說,“希望這一次的籌碼也能讓你滿意。”
  “你非常慷慨。”奎恩回答。
  “我是一個商人,商人總是知道,交易只有讓雙方滿意才能繼續下去。”他微微挑起眼,“你知道,我和其他同類不同,我服侍的是──人皇。”
  “當然。”奎恩露出笑容,“也請替我向陛下致以問候。”
  他們又交談了幾句,惡魔的眼眸忽而微微朝窗外瞟了瞟。“我必須走了。”他抱歉地打斷談話,“有我無論如何也不想見到的人正往這裡來。”
  “什麼?誰?”
  惡魔張開雙臂,像一隻鳥一樣,沈入身後濃稠的黑暗裡。翅膀拍打的聲音傳來,無數黑鳥的陰影在夜幕的掩蓋下衝上天空,迅速遠去。
  他的聲音輕輕傳來:
  “同僚和……同族。”

  修和布萊茲都已站在防護罩內。
  “我感覺很奇怪,”蝙蝠皺著眉──作為一隻蝙蝠,它的表情總是顯得過於豐富了一點──嘟囔,“我用我的血幫助兩個──嗯──掩蓋魔氣通過了神聖系防護罩。”
  修扭頭瞟了它一眼。它縮起腦袋,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毛團。“我就是說說。”它小聲辯解。
  “噢。”布萊茲忽而不明所以地哼了聲,見修望過來,又露出笑容,“啊,沒什麼。您剛才在看什麼?”
  “沒什麼。”修回了同一句話,不再去看停車場裡那輛熟悉的車──那屬於費森先生,他不會記錯。
  醫院高大的建築安靜地蟄伏著。
  靜靜地,等待著。


  【番外】關於同居生活

  做飯的是修,他一點都不能指望布萊茲,布萊茲喜歡吃生的東西,而修不能忍耐半點血腥味。
  布萊茲也不喜歡吃修做的菜,他總是大呼小叫修那種牛排一定要煎到十二成熟的方式根本是在破壞食物的美味。所以大多數時候修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
  布萊茲說自己不需要吃什麼,其實他總在修睡覺以後偷冰箱裡的生牛肉吃。修知道,只是不說破。事實上在發現布萊茲偷吃之後,他試著在冰箱裡放了不同的肉──他只是純粹好奇而已,就像你養了一隻小狗之後總會想嘗試給它試不同的零食和不同牌子的狗糧一樣。至少修是這麼對自己說的──結果發現布萊茲還是對牛肉情有獨鍾。
  雖然家裡牛肉消耗明顯過快,但修倒覺得沒什麼關係,至少比讓那隻惡魔半夜跑到街上去找什麼別的東西吃要好。
  再說自從那隻惡魔住進來,家裡的水果就再也沒有在夜晚被偷過了。


  第十三章

  晚上十一點,大個子保安強尼一個人坐在值班室裡看球賽時,外面停車坪上有輛車的警報器忽然響起來,接著又是一輛。
  “嘿!”強尼恨恨地拍了拍窗戶,指望那些車能聽懂似的。
  它們當然聽不懂──第三輛車的警報器響起來,在安靜的夜晚格外刺耳。強尼被吵得不耐煩,拎起銀槍打開門出去,四下隨意看了看,什麼都沒有。警報器鬧夠之後又一個接一個沈默下來,醫院大樓前再次恢復寧靜,樹林裡遠遠傳來夜行性鳥類的咕咕聲。
  ──也許是林子裡的什麼動物。這些該死的低能警報器!
  強尼這麼想著,罵罵咧咧地回到保安室,很快就在緊張的球賽裡把這事拋到腦後。

  醫院大樓裡一片安靜,明晃晃的白熾燈照著空盪蕩的走廊。
  “噢,我才發現您走起路來一點聲音都沒有!”布萊茲忽然像發現什麼新大陸一樣叫起來。
  “閉嘴。”修低聲喝住他。這太容易了。他想。門口只有一個毫無警覺心的保安,而裡面──他抬頭仔細看了看,墻上的確什麼監視器都沒有,也沒有魔法陣或是別的什麼看起來像保衛系統的東西。
  不對勁。
  “您在緊張什麼?”布萊茲沒所謂地說,“這裡的防衛一目了然。”
  修瞟了布萊茲一眼,繼續往前走。地板看上去剛擦洗過不久,乾乾淨淨的,能照出人影。
  修記得自己小時候曾經跟父親來過這裡一次。那次這裡可一點也不安靜。密不透風的神聖防護罩把這裡隔成一個密閉空間,來自黑暗世界的妖魔們活著時無法逃離,死後也得不到解放,他們罪惡瘋狂的靈魂擠在這裡,密密麻麻的,一刻不停地慘叫詛咒,惡意塞滿了整個空間。普通人大概不會無法感覺到,但當時年幼的修在這裡站了好一會,什麼也看不清,目所能及只有一團濃稠的黑暗。他的身體被來自四面八方看不見的力量拉扯,腿重得抬不起來。那時他低下頭,地板仿佛是一層透明的薄膜,下面擠滿了惡靈們痛苦嚎叫的臉。
  修想著往地上瞟了一眼,現在那上面只有自己的倒影,以一種怪異的角度扭曲著。
  這裡太空曠太安靜了。
  修忽然停下腳步,瞬間露出戰備的表情。
  “怎麼了?”趴在他肩頭的蝙蝠問。
  “有一股很強大的魔氣,”他不自覺壓低聲音說。那魔氣已幾近消失,但他仍捕捉到一絲蛛絲馬跡,“一個上位惡魔。”
  “噢,這次您感覺到他了?”布萊茲露出驚訝的表情,輕快地說,“他已經跑掉好一會了,以您現在的水平居然還能感覺到。”
  修一下扭頭看著他。布萊茲還在繼續,聽上去更像自言自語,語氣輕鬆得好像完全沒搞清狀況似的:“不過您對他氣息應該比較敏感,畢竟你們是同族……嗯,可是上次您並沒有發現他,這代表您的力量在增強嗎?”
  “布萊茲。”修面色嚴肅地打斷他,直指中心問題,“你說他跑了?”
  布萊茲不屑地偏偏頭:“因為他知道我來了。我可不喜歡另一隻上位惡魔不經我允許就出現在我的領地裡。”他毫無先來後到自覺地笑笑,又補上一句,“當然您是例外。”
  “是上次塞爾特家那個?”修準確地從布萊茲的絮絮叨叨中抓住重點,“一個上位惡魔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誰知道,反正不是被抓來的。噢──對了,他是個商人。您知道商人這種生物,只要有得賺,您甚至能在最骯髒老鼠洞裡看見他們西裝革履的身影。”
  修面無表情地望了他兩秒。“嗯,”終於修說,“也就是說,這裡的人已經知道我們進來了,而你一開始就知道這點。”
  “嗯……”金髮惡魔哼哼了聲,滿臉無辜地說,“我只是忘了告訴您。”
  “他說謊。”蝙蝠小聲說。
  “哈。”修笑笑,“還有什麼別的事你‘忘了’告訴我?”
  布萊茲無辜地眨眨眼。
  “現在怎麼辦?”蝙蝠問。
  “我們不能去偷了,”修左右看看,“他們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然後他笑了笑,腳不停息地繼續朝裡走去:“我們去搶。”
  這裡有什麼。
  修想。曾經見過的那些惡靈並沒有逃走,他們只是被某種更強大的東西約束住了。
  而那東西正在觀察自己,布好了陷阱等著自己往裡跳。而自己甚至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布萊茲知道。修沒有問。他不打算依靠布萊茲,何況這金髮惡魔看上去一點也靠不住。
  布萊茲正充滿希望地望過來,試探著問:“既然他們知道了,那我們是不是……”
  “想都別想,我們不是來殺人的。”
  他沒理會布萊茲失望的眼神。布萊茲還想勸說,忽然吱呀一聲,他們前面不遠處一扇門打開,一個醫生打扮的人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
  來了嗎?修一凜,卻發現對方一臉驚訝地望著他,繼而大呼小叫起來:“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會在這裡?”
  修立刻發動想抓住他,但那醫生反應更快,一見修向自己衝過來,立刻縮進去關上門,同時大叫:“抓住他們!”
  修的視野突然就被一堵墻擋住了──不,他立刻糾正,是一隻巨大的狼人。因為太高大又突然靠得這麼近才會看上去像一堵墻。
  他這麼想的時候,一隻尖利的獸爪已經帶著厲風襲來,而他的身體已經反應更加迅速地後退,一邊掏出槍來。眼前血光一閃,那堵毛墻上開了一個洞。
  巨大的身形晃了晃,發出一陣咆哮跳起來。修仰頭瞄準,卻在看清那個完整身軀的時候愣了愣。
  一晃神,巨大的身影鋪天蓋地壓下來。修躺在地上拼命扣動扳機,強勁的火炮威力稍稍阻止了空中狼人身體前進的勢頭,同時修借著後座力向後滑開。狼人碰地落在地上,利爪深深卡進地面,與修險險錯開。
  該死,赫爾曼森究竟做了什麼?!這玩意一看就知道不可能被打死。
  修一個翻身起來,在混亂地躲避中眼中閃過另一隻狼人的身影。顯然這兩隻野獸一前一後包圍了他們,同時對他和布萊茲展開攻擊──蝙蝠老早飛去一邊躲起來了,沒人管它。
  “啊!”身後布萊茲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布……”修心裡一驚。
  “那隻畜生抓壞了我的衣服!”布萊茲慘叫著,“這可是我在意大利定做的!那家店的人已經死光了,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件了!”
  修頓時很想扭頭給他一槍──如果不是不想浪費子彈的話。
  “布萊茲!”他在躲避中已經和布萊茲很靠近,“你還在等什麼?燒了他們!”
  “我在醞釀。”面對狼人迅猛的攻擊,布萊茲躲避起來顯然游刃有餘。兩團火焰從他背後燃起,拉長,像絲帶一樣優雅地落下,又慢慢打開,升起──他在悠閒地張開自己的翅膀。
  “布萊茲!”修終於退到他身邊,反手一把揪住他,“燒了他們!馬上!”
  布萊茲按下他的頭躲過掃過來的利爪,一邊受傷似的抱怨:“您別把我說得好像打火機一樣廉價,說點就點說熄就熄的!您自己幹嘛不直接吃了他們!”
  “我才不吃那種東西!”修扯著布萊茲蹲下,一隻狼人從他們頭頂跳了過去,因為來不及轉向和另一隻撞到了一起,“你就不能廢話少一點!”
  “您就不能不那麼挑食!”
  他的聲音消失在舌尖,修的槍管塞進了他嘴裡。修另一隻手仍揪著他的領子,露出一貫的輕笑:“燒了他們,現在。”
  那邊兩隻狼人一前一後跳過來,利爪就要落下。布萊茲嘴裡塞著槍管,可憐兮兮地望著修,抬手打了個響指。
  兩團巨大的火焰熊熊燃起,不到眨眼間就燃盡,一點灰燼也沒留下。
  “哈,”修終於把槍抽出來, “我倒希望你只是個打火機。”
  “修!修!你沒事吧?”剛剛跑得不見影的蝙蝠落回他肩上,急切地問。
  “噢,這會你倒關心起來了。”布萊茲冷嘲熱諷。
  “我只是隻蝙蝠!”蝙蝠趴在修肩上嚷嚷著為自己辯解,“我連個肉盾都做不了!修說過我只要不礙事就算盡職了!”
  “我沒事。”修打斷他們的爭吵,轉身朝醫生關上的那扇門走去,臉色看上去一點也不好。
  剛剛那兩隻朝他們攻擊的狼人,嘴部以上被整齊地切掉了。
  那只是兩具沒有大腦的行屍走肉。
  修不知道赫爾曼森用什麼方法讓他們保持活動,理論上他們應該早就死了。沒有大腦他們應該什麼也感覺不到,可他們被槍打中時仍然會痛苦地嚎叫,也許那身體依舊記得疼痛的感覺。
  修抽出煙點上,他有些作嘔。
  “噢,人類真是富有創造性的生物。”布萊茲在一旁評價。修不自覺摸向槍想讓他閉嘴,只聽他又自顧自說下去:“不過就刑罰這一條,他們比下面可差得遠了。”
  修扭頭望著他,布萊茲露出沒心沒肺的笑:“至少我們就從不會把人腦袋先挖掉,那會是我們最後動的部分──如果他們感覺不到痛苦,那還有什麼樂趣?”
  修冷笑了聲,扭過頭去繼續走。
  “那……”布萊茲在他身後試探著問,“您感覺好些了嗎?”
  修又回頭看了看他。“謝謝,”他說,“作為一個雜種,我感覺好多了。”
  “噢,”布萊茲皺皺眉跟上他,“其實您不用只看糟糕的一面,我就很無害。”
  “哈,我感覺更好了。”

  那醫生仍縮在門裡。房門緊鎖著,看上去厚重又牢固。布萊茲感覺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後退了一步:“這上面有個神聖禁咒,我幫不上……”
  布萊茲話沒說完,修已經一手推開了門。他舉起右手,手上有一根鐵絲。“你何時有用過?”他嘲諷地問。
  “……剛剛。”布萊茲委屈地小聲回答。
  修從辦公桌後把那醫生揪出來,對方一直在嚷嚷自己只是個最下等的研究員什麼機密都不知道。
  他看上去不像在說謊,至少不像事先知道修他們要進來。
  “麥特,”修念著他胸牌上的名字,“你們有給被感染的病人用的藥,用來抑制他們的轉變,那藥是什麼?在哪裡?”
  那醫生還在一個勁叫嚷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修的槍口直接對上了他的額頭。
  “啊,我知道!”麥特立刻回答,“你說的是所羅門之花。那是來自傳說時代的魔法花朵,雖然是魔法造物,但是像真正的植物一樣會生長開花結果──聽說是聖戰時無數天使灑下的血所凝結而成的,不過那麼古老的玩意誰知道呢?那是用來淨化的聖物。一般的聖器像銀槍什麼的只能把黑暗物質消滅,但所羅門之花卻是可以把黑暗物質的性質轉變──你看,這才是真正的治療,不是消滅,而是轉變。傳說所羅門之花一共有三朵,有兩朵已經在漫長的時間中被用掉了,一朵被用來淨化了一位大魔王,一朵被用來救了一個被感染的村莊──當然這也只是傳說,我希望它們不是真的,聽起來太浪費了不是嗎?
  “最後一朵在我們這裡。但你要知道,那畢竟只是魔法結晶體,在漫長的歲月中它每一次結果都是在消耗魔法,到現在已經消耗得所剩無幾。距離它上次結果已經有二十年之久,我們懷疑它已經不會再結果了。我們用最後那顆果實配合魔法仿製了一顆所羅門之花,再用這顆仿製品的果實制藥,但到這階段魔力已經很弱小,只能暫時性壓製魔血而已,根本無法治愈,而且有效時間也很短暫。真正有效的是那株真正的所羅門之花。你有朋友感染了需要治療嗎?那得把那整株花用掉才行。那朵花就在頂樓的研究室裡。”麥特吐完最後一個字,露出討好的微笑。
  “……哈,”修沒想到才把槍抬起來他就像倒豆子一樣嘩啦嘩啦什麼都說了,“謝謝。”他說,“既然你如此合作,我想你也不介意給我們帶個路?”
  麥特不甘願更不敢反抗地看著他。
  “哼,電梯。”站在電梯口時,布萊茲忍不住笑了聲。
  修知道他在笑什麼,這看上去實在太像一個陷阱了。“沒有別的路?樓梯什麼的?”
  他的槍用力頂了頂麥特的後腦,麥特立刻低頭開始叫:“沒有沒有!那層樓只有這架電梯可以上去,你看開這架電梯還需要用鑰匙,我不會騙你們!”
  “您要進去嗎?”布萊茲笑著問,“說實話到現在我們還沒見著什麼呢。”
  “他什麼意思?”完全不在狀況的蝙蝠緊張地問。
  叮──
  電梯停下了,電梯門緩緩打開。

   “您真勇敢。”
  電梯門合上後,布萊茲說。
  修看著上升的數字,沒回答。麥特縮在電梯的一角,忽而叫了聲:“媽媽。”
  修立刻扭頭看向他。
  “他說什麼?”
  “好像是‘媽媽’?”蝙蝠疑惑地回答。
  布萊茲在一旁露出笑容:“開始了。”
  隨著他的聲音,電梯裡燈光一暗,電梯!!劇烈震動了幾下,一下失去支撐一樣往下垂直掉下去。
  燈光忽明忽暗,麥特縮在電梯一角抱著頭,嘴角啜著詭異的笑。修戒備地站著,蝙蝠驚恐地扒著他的衣領。
  “噢,是下面。”布萊茲驚喜地說。
  忽而,有水聲。
  電梯門的縫隙裡,濃稠鮮紅的液體滲進來。剛開始只是從地縫,隨著電梯往下掉,液體滲進的位置也越來越高。
  修往後退了一步。蝙蝠驚恐地問:“怎麼了?!”
  “布萊茲!”修叫,“燒了外面的東西!”
  “噢,我在準備呢。”布萊茲說著,身後火焰一條條顯現。上次他的翅膀還沒來得及完全張開就被修打斷了,他似乎很高興能有機會彌補。
  “快一點!”
  液體滲進來的位置越來越高,已經高過了連電梯門。不難想象外面現在是個什麼樣子。
  “噢,您怎麼總這麼心急?”布萊茲毫無緊張感地抱怨,“您一點都不會享受,一下就到高潮究竟有什麼樂趣可言?我才沒有那麼快……”
  電梯轟地停下,不等人站穩,電梯門已經打開。
  腥紅的潮水撲面而來。


  第十四章

  赫爾曼森大樓二樓。
  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們緊張地盯著儀器。在他們面前,透明強化玻璃隔成房子內,戰鬥已經接近尾聲。第三具無頭狼人的龐大身軀轟然倒下,房間內唯一站著的人出現在鏡頭下──那是一個身形矯健的中年男子,此時他的皮膚已經呈現不正常的青灰色,雙眼紅得像要涌出血來。
  那是約瑟夫?費森,貝拉?費森的父親。戰鬥結束後,他開始調整呼吸,眼中的紅色慢慢消褪。
  “繼續。”一個研究員說。
  費森已經走到門邊,忽然聽見這個聲音,他驚疑地看向攝像頭,下一個瞬間他開始猛烈地砸門:“不!已經夠了!”
  “繼續。”那個負責人模樣的人冷靜地說。
  後方響起狼人的嚎叫,費森眼中再次閃耀起紅光:“不!”
  研究員沒有打開狼人的門檻,他們看見那炸彈都炸不開的強化玻璃在費森幾下錘擊之下,已經劈劈啪啪出現裂痕。
  “真可惜,”大約半小時之後,負責人看著那被砸出裂縫的玻璃門說,“那是非常強大的力量,遠遠超過你平時的能力。”
  “已經超過限度了,再下去轉變將會無法停止。”費森面無表情地說,從外表看他是個冷酷少言的人。
  “始終還是沒有辦法利用那力量……”負責人惋惜地說,開始翻看這一次的實驗數據,和旁人商量下一次實驗的強度和用藥。
  費森在旁邊站了一會。“我需要所羅門之花。”他忽然說。
  “什麼?”負責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需要所羅門之花。”他重複了一次,“貝拉不能再等了。”
  負責人顯得不解地望著他:“我們不可能給你所羅門之花,你協助我們研究,我們給你藥,那是一早就說好的。”
  “那藥只能拖拖時間,時間已經到了,我需要所羅門之花。”
  “可是……”
  負責人還想說,費森忽然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現場頓時一片混亂。
  幾分鍾之後,負責人痛苦地蜷縮在地上,看著準備走出去的費森。“你瘋了,”他聲音顫抖地說,“全世界……最後這一朵,這麼珍貴……怎麼可能讓你拿去救一個小女孩……”
  費森偏頭瞟了他一眼:“對這個世界來說,她也許算不上什麼;可是對一個父親來說,她就是全世界。”
  他把手放在門上,門外傳來狼人暴躁的吼聲。
  “呵,偉大的父親……”負責人冷笑了聲,“可是你要怎麼去那裡……以你的力量,不可能拿得到。”
  費森靜靜聆聽了一下,估摸外面的形勢。鮮紅的血淚順著鐵一般冷硬的皮膚緩緩淌下來,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哈。”修笑了聲。
  “噢,”布萊茲說,“據我所知人類在突然充滿希望或是突然絕望的情況下都會發出笑聲,我可以問一下您現在是屬於哪一種嗎?”
  “需要我幫你在腦袋上開個洞嗎?不僅可以讓你思維更通透,還可以通風。”
  “不用了,謝謝。”
  “究竟怎麼了?!你們……”蝙蝠驚恐地問。
  “閉嘴。”修說。
  他們現在站的地方簡直看不出仍在赫爾曼森大樓之內,這裡更像一個年代久遠的地牢。黑暗中只有後方不遠處電梯裡黯淡的燈亮著,目所能及不過方圓一米之內。他們胸部以下,完全浸在一片濃稠的腥紅液體裡。
  在這灘血海撲面而來時,修試圖抓住麥特,可是在快握住他的手時,忽然看見他皮膚下有什麼觸須似的東西頂起皮膚扭動了一下。修一愣,他便飛快地逃走了──快得有些驚人,畢竟在這麼濃稠的液體裡,卻像跑在空地上一樣。在陌生黑暗的環境裡,他們走得很慢。
  “嗯,一個智力問題。”布萊茲忽然輕快地說,“這裡是叢林,那麼叢林的主宰是誰?”
  修看向布萊茲,布萊茲在昏暗的光線中給了他一個微笑。
  忽然前方不遠處,兩盞昏黃的燈亮起。
  “啊!”蝙蝠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不等修叫它閉嘴,它的聲音便嘎然而止,像是被嚇昏過去了一樣,只不過在昏過去之前它還沒忘鑽進修的領子裡。
  “水面下有東西過來!”修說。
  “哪裡?”布萊茲毫無緊張感地問,他什麼也沒聽到,當然更不可能看到,濃稠的液體掩蓋了一切痕跡。
  “你不會感覺嗎?!”修一邊吼一邊朝水下開槍,子彈射入液體就像陷入了沼澤,被緩緩吞了下去。
  “那看上去不管用……”布萊茲在一旁評價,忽然驚叫了聲,開始跺腳,“噢!它咬我!”
  修也感覺到,有什麼巴掌大的東西正試圖爬上自己的腿,有一大群。
  “燒了它們!”修一邊試圖躲避一邊說,這裡太難移動了。腿上傳來尖銳的痛感。
  “噢,不,我可不想不小心傷了您。”布萊茲繼續跺腳。
  “用你的火在我們周圍布一個防護圈。”
  “可是我不知道您在哪裡。”
  修愣了愣。“你看不見我?我離你不到一米。”
  “你確定?”布萊茲反問。
  前方又亮起兩盞燈,接著又是兩盞。
  修看了看那邊,以他現在壓抑的力量還能勉強阻止那一群瘋狂的小東西靠近自己,但腿上被咬的地方越來越多。
  “叢林。”他說,“叢林的主宰,是叢林。”
  布萊茲露出一個讚賞的危險。“在我們那邊,一棵樹就巨大得像一個森林,我不知道這位迷路的女士怎麼會跑到這裡來,據我所知它們從來不離開地獄……”
  “說重點。”修打斷他。
  “噢,這位女士的名字叫噩夢。”
  修眼前仿佛能浮現出噩夢一般黑漆漆的叢林,誤闖者被藤蔓緊緊纏繞,夢囈著在睡夢中被慢慢吸食殆盡。
  “我們在做夢?”
  “不,不完全是,”布萊茲說,“她只能完全控制低等魔獸而已。對她控制不了的,她會影響我們的精神,同時讓她可愛的俘虜們來殺死我們。”
  修又看看周圍,至少他能確定自己正遭受攻擊這一點是真實的。“連你也被影響?”他懷疑地看布萊茲。
  布萊茲耐心地說:“在下面,即使是我們也不會隨隨便便跑去噩夢森林。不管你力量多麼強大,它也能讓你被最低等的垃圾們啃乾淨。”
  修又看了眼前方,第四對燈燃起了。現在那些小東西已經爬上他的腰。
  “你知道,”他看著那幾對燈說,“蜘蛛有多少隻眼睛嗎?”
  “噢,”布萊茲看了看,饒有興趣地說,“這個巨大的體型也是精神影響的結果嗎?”
  蝙蝠從修的領口爬出來,從翅膀縫裡瞟了眼,又立刻尖叫著似乎要再次昏過去。
  “你在幹什麼?!”蝙蝠驚恐地大叫,“天哪!你怎麼不跑!”
  “我動不了,”修把爬上自己腰的蜘蛛拍下去,“這水太稠了。”
  “什麼水?哪裡有?我一開始就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蝙蝠尖叫,話音未落,忽然發現兩個人都望著自己,一下瑟縮起來,“怎、怎麼了?”
  “你看不見這水?”修問。
  “什麼?”蝙蝠可憐地小聲反問,“你、你踩在蜘蛛絲上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還要走,你還叫我閉嘴!”它委屈得快哭了。
  “噢,它居然不受影響?”布萊茲驚奇地說,“到底是人類史上最強大的聖……”
  “是因為腦容量太小。”修打斷他。轉向蝙蝠:“周圍是什麼樣子?”
  “走廊,很黑,蜘蛛。”蝙蝠縮在自己翅膀裡說。
  “看一下,那隻大號的離我們有多遠。”
  “什麼?!不我不看!”蝙蝠努力往自己翅膀裡縮,試圖偽裝自己只是一個球。
  修好不留情地把它從肩膀上摘下來,兩隻手一左一右拉開它的翅膀。
  “啊啊啊!”蝙蝠發出一串恐懼地嚎叫,“十米?不,五米!啊啊啊它過來了別讓我看別讓我看!”
  修往後望望布萊茲:“管好你自己。”
  布萊茲還沒來得及問,周身已經反射性燃起一圈火焰。
  翅膀撲騰的聲音四下響起。
  幾乎只是瞬間,周圍忽然就安靜了。連帶那腥紅的潮水,也突然就沒了蹤跡。
  “真噁心。”修一邊放開蝙蝠一邊說,臉色在黯淡的光線裡顯得異常慘白。
  “你做了什麼?”蝙蝠顫抖地問,“你沒有接觸……”
  “它們站在我的影子上。”修沒什麼表情地說。
  “噢,”布萊茲在他身後歡快地說,“把一個暗屬性的生物關在黑暗裡,真是不明智的決定。您的力量又變強了嗎?”
  修沒回答。
  已經太多了。他想。因為是在黑暗裡他才敢試。在黑暗中他不需要釋放太多力量就能做到,但即使如此也實在太冒險,還好沒有失控。至少一段時間裡他不能再這樣來一次。
  他也許不能讓布萊茲知道──不,他一定不能讓布萊茲知道。到目前為止,在他遇到危險時,布萊茲從來沒有想過要救他。他的生命對布萊茲來說並不重要,死亡才重要。
  “走吧,去找別的路。”修朝身後說。
  “那株噩夢是怎麼回事?”走出幾步後,修問,“難道這樓裡的研究人員都被控制了?”他想起麥特皮膚下的觸須,那的確像是植物根莖。
  “嗯,我猜恰恰相反。”布萊茲說,依舊是那副饒有興趣的樣子,“你沒聽見那個小垃圾叫‘媽媽’?”
  “什麼?”
  “噢,我說了,那是位女士,而且是位母親。這裡面的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讓她以為他們是她的孩子們,所以她不會攻擊他們,還會保護他們。”
  “用了什麼方法……”修沒有說下去,他有些作嘔。
  布萊茲倒像沒察覺一樣,繼續歡快地說:“是啊,是什麼呢?也許他們用了什麼辦法把那位母親的孩子們種在了自己身體裡,”他笑著說,像是覺得很新奇,“那得是活的……”
  “閉嘴。”
  布萊茲安靜了兩秒。“噢,還有一件事,我們靠她的本體越近,受她影響會……越大……”
  他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聽見蝙蝠發出一聲尖叫。布萊茲迅速向後避開,前面修的影子一下擴大,那是他力量釋放的表現。
  “修!”蝙蝠在空中飛舞著大叫,“你幹什麼?!”
  “我看不見我的影子!”修的聲音裡有一絲驚恐。
  “你說什麼?你的影子就在這裡!快控制住!”蝙蝠慌亂地飛來飛去,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它不敢停在修的影子裡。
  “修!”
  “我知道!”修說。他站在那皺著眉閉上眼睛。他還是看不見自己的影子,那是幻覺。他提醒自己。
  好一會,他狂亂的影子縮了回去。修的臉色更加難看,額上滲出一層冷汗。他睜開眼看向自己腳下,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不用怕,這是幻覺。他想。
  “把燈關掉。”他對蝙蝠說。
  “燈?”
  “這裡太亮了!”他控制不住似的提高了聲音,又立刻努力冷靜下來,輕聲問,“燈在哪?”
  “在你左手邊,往前走三步。”
  他想邁步,卻並沒有走出去。周圍的環境一下變了。
  那看上去是一個女子房間,床、梳妝檯、衣櫃。房間並沒有窗戶,卻非常明亮,非常非常明亮。目所能及,一絲雜色都沒有,從墻到床單到桌面,全部是純淨的銀白色。
  修驚恐地看向周圍,立刻看向自己腳下。沒有影子。當然沒有,在這個房間裡不可能有影子。
  “噢,這裡難道是……”布萊茲的聲音傳來,“哈,這裡真的是一個籠子。不,我應該說,死刑室。”
  修站在那一片白淨的房間裡,聽著自己恐懼的喘息,感覺自己迅速變得虛弱,有一陣茫然不知所措。
  這是他母親的房間。


  第十五章

  “這就是他母親的房間?你們究竟是怎麼讓他相信他父母是真心相愛的?”
  布萊茲充滿嘲諷的聲音傳來,他依舊躲得遠遠的,生怕波及到自己一樣。
  這個節骨眼上沒人理他。蝙蝠驚慌地在空中飛來飛去:“修!修!冷靜點!”
  “我知道!你能不能閉嘴!”
  修的聲音顯得一點都不冷靜。他的自控力相當強,很少能看到他如此失控的模樣。但他無法控制自己,無法在這個房間內。這是他母親生前最後的居所,一個密不透風的籠子,一個行刑室。
  這是一個絕對光明的地方,投不下任何影子,容不下一絲黑暗。那些必須從黑暗裡汲取力量的暗屬性生物無法在這裡存活下去。如果把一個低級的影魔往裡面扔,它甚至在落地之前就會被消滅乾淨。
  布萊茲那張似乎永遠不會閉上的嘴依舊在喋喋不休地讚嘆:“……您的母親一定非常強大,她不僅能在這裡撐上好幾年,居然還有力量生個孩子……”
  修皺起眉,但沒有力氣去叫布萊茲閉嘴。他母親最終還是沒有撐過去,如果他再不從自己的幻覺裡掙脫出來,他也會死在這裡──被無情地、乾淨地抹殺掉,就像抹去什麼這個世界容不下的髒東西一樣。
  “告訴我這裡是什麼樣子。”修努力保持鎮靜說。
  “是走廊,左右三米,往前大概二十米。”
  “那太遠了。”修皺著眉,“附近有門嗎?”
  “有,你往前面走兩步,左邊就是。”
  “這裡?”
  “是,可是我不知道那裡面……”
  “沒關係。”修說,開始想象面前有一扇門。他無法消除這個房間,他對這裡的恐懼太深,那恐懼與生俱來,深深嵌在他的骨子裡,他不可能簡簡單單就從這恐懼中脫離出來。
  而想象一扇門就簡單多了,他只要相信那通往另一個世界,打開那扇門從這裡走出去就行了。他能辦到。
  他努力把精力集中在創造那扇門上,忽略這個房間帶給他那種幾乎讓他發瘋的恐懼。現在他幾乎能看到那扇門的輪廓,接下來只要推開就行,推開就能走出去。
  “哼,”布萊茲輕哼了聲,“多強大的意志力。”
  修沒理會。他的精神力正高度集中,然後他伸出手,快要碰到那扇門時,忽然手腕上一涼──一隻白皙纖細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冰冷的,輕柔的,修卻再也動不了一分一毫。
  他立刻知道那是誰,他不敢看,驚慌地扭頭想尋找蝙蝠和布萊茲的身影,可是什麼也看不到。
  他慌亂地四處張望,他們不在,不在這個房間裡。
  修想喊,忽然又覺得自己很奇怪。他們當然不在,這是他母親的房間,他們不可能在這裡。
  他終於轉過頭,看向握住他手的黑衣女子。她有著漆黑如深夜的長髮,和瑩白如月光的膚色。他們站得這麼近,修卻看不清她的面容,也許是因為他並沒有在現實中見過她的臉。
  她握著修的手,修沒有看見她開口,卻好像聽見她在問:你不留下來陪我嗎?
  那聲音輕柔的,帶著柔和又冰冷的笑意,如驚雷般擊中他。
  他渾身猛地一顫,忽而分不清幻象和現實。也許他一直在這個房間裡,從出生開始,從未真正踏出去過。那些在外面的日子不過是他在恐懼中創造出來安慰自己的幻影而已。
  他的脣哆嗦著,不禁輕輕喚了聲:“媽媽。”

  “修!修!你能聽見我嗎?”蝙蝠慌亂地在空中飛舞。它不敢靠近修,修緊緊皺著眉,看上去正在忍耐劇烈的痛苦,他的影子如同一團有生命的火焰,在地上不安地變幻形狀。
  “嗯,他看上去快被他母親的幻影吃掉了。”布萊茲以一副旁觀者的姿態評論。
  “什麼?”蝙蝠看看那個女子的幻影,顯得無法理解,“可是他媽媽不想吃他,如果她想她就不會把他生下來了!他為什麼會怕這個!”
  “嗯……”布萊茲看著眼前的景象,像是在思考,“為什麼看不清他母親的臉?他沒見過他母親嗎?”
  “沒有,他一生下來就被帶走了。”
  “噢。”布萊茲現出一副恍然大悟地模樣。
  蝙蝠被他那副笑眼看得莫名尷尬,忍不住解釋:“可是他那時候還很弱小,把他留在那房子裡他會死的……”
  布萊茲不置可否地輕笑了聲。
  “你們居然能告訴他他父母相愛才生下他,而他居然相信。”布萊茲說,頓了頓,“而你們居然也相信他真的相信。”
  他知道為什麼一提到這個話題修就會露出那樣的笑容,這一切實在是很荒謬很可笑。
  蝙蝠在空中飛來飛去,它討厭布萊茲這麼說,可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它似乎隱隱約約知道一些修父母的事。他們就好像現實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也許他們真的有感情,誰知道呢,那一點也不妨礙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並且堅定地想殺死對方。
  修的母親被他父親關起來之後──那房間是他們所知道少數能殺死高階暗屬性惡魔的方法──他父親還是對她很好,看那房間的布置就知道,只不過他沒有一絲動搖想過要放她出去。
  至於他母親,那是個總在冷冷微笑的女子,一個典型的心思深沈的高階惡魔,鬼才知道她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他們都不知道她用什麼方法弄到了他父親的血,居然搞了個孩子出來。正常點的想法都會認為她是想要逃走,只有修的父親相信她是真的想要生下他──他那麼認定的時候他們都覺得他瘋了。可是──哦天哪,她居然還真的生下來了!
  他們當然立刻就把那孩子抱走了,他們不能讓那孩子在她身邊停留多一刻,他們總懷疑她是想吃了那孩子獲取力量。那時候她就那麼看著,因為剛剛生產完虛弱地躺在床上,臉上依舊是一貫柔和又冰冷的微笑。
  蝙蝠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無法理解修那對冷靜又瘋狂的父母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它可不相信他母親是出於什麼好意才生下他的──就是個天使被這麼關著受死的時候也不會想去給執行人生個孩子祝福他吧?何況那還是個惡魔呢!
  可想而知,她一定是氣瘋了。寧可放棄逃走的機會也要弄出個孩子來折騰那個殺死自己的──也許還真是相愛的──男人。把一個惡魔血統的孩子留給一個神聖系家族,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那孩子下場會怎樣。可她才不在乎,不在乎那孩子是否會變異,是否會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殺死,也許那才是她想要的,讓那個雙手沾滿自己鮮血的男人親眼看著自己的骨肉變成自己最痛恨的物種,然後親手殺死他,或者被他殺死──她就是想要他嘗試這樣的痛苦。
  是的。蝙蝠想,雖然她從頭到尾什麼都沒說過,修的父親也從頭到尾什麼都沒說過。可是在一個旁觀者看來,這樣的想法才正常吧?
  可他們不能這麼對修說。每一個孩子都應該是接受祝福出生的,他們不能這麼告訴他。
  他們只是不能讓他用怨恨的眼光去看這個世界。
  他們只是不能……
  “你們只是害怕他變異而已。”布萊茲依舊微笑著,毫無感情地評價,“你們害怕他的力量。”
  蝙蝠委屈地瞪著布萊茲,不知該說什麼。

  修的手依舊被母親的幻象抓著。他閉著眼睛,緊緊皺著眉,似乎想要維持理智。可是成效顯然不大,他臉色越來越蒼白,額上不斷滲出冷汗。
  他的母親正在吸收他。他分不清那是否是幻覺。他母親本該是要吸收他而不是生下他的,那就像太陽總是要生起黑夜總是會降臨一樣理所當然。
  “修!修!”蝙蝠驚叫著想喚醒他,可修聽不見它的聲音。它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房間裡。
  布萊茲依舊只是在看,帶著沒用感情的微笑,像在欣賞一部於己無關的電影。
  “你們居然相信他相信。”他嘲諷地說。
  “他相信!所以他才會堅持!”蝙蝠忍不住尖叫著辯解。
  “噢,不,是因為他想要堅持,所以他才去相信。”布萊茲慢條斯理地反駁,“真是好孩子。”
  這可真有趣。他臉上露出這樣的表情。那是一對多麼瘋狂的父母。他的母親就不用說了,他的父親……也許他是真的愛著這對母子吧?他像愛自己深愛的女人和孩子一樣溫柔地愛他們,又像恨自己勢不兩立的敵人一樣恨他們。他一邊細心為他們布置房間,一邊又毫不留情地執行著自己的職責。他同時這麼做的,並且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一樣。
  布萊茲了解自己的同類,也了解自己的敵人。他們是同樣冷血殘忍的物種。
  可是修不一樣。這個同時流著兩種血的雜種,身上似乎集中了他父母所殘缺的所有人性,集中了所有那些溫和柔軟的東西。
  那麼對父母居然能搞出這麼個正常的孩子出來,人類真是有趣。
  “他害怕這個房間,不僅僅是因為這裡有可以殺死他的力量。”布萊茲繼續說,“而且這裡有他所害怕面對的真相。所以他沒有辦法從這裡脫離出去,這是──”布萊茲頓了頓,“他心底深處希望發生的事。”
  他希望他母親最初就吸收了他。那樣他的母親可以逃出去,他的父親也許也不會死。
  “才不是……”蝙蝠沒有底氣地反駁。
  那邊修發出一聲嗚咽,頭軟軟地垂下去,蒼白的臉上已經抑制不住面對死亡的恐懼。他一隻手仍被他母親握著,那隻白皙冰冷的手只是輕輕拉著他,看上去沒有任何力道,似乎只要輕輕一掙就能抽離,但他並沒有絲毫反抗。
  他的影子在地上狂亂地舞動,對這種境況顯得憤怒異常。
  蝙蝠顧不上布萊茲的輕慢,更加驚慌起來。“快想辦法!他快不行了!”
  “嗯,”布萊茲點點頭,現出饒有興趣的樣子,“到現在為止,他的力量完全是被他強大的意志力壓製住。如果他的精神死在這裡的話,那股失控的力量真不知會怎麼樣。”
  他真的不在乎修的生死。蝙蝠恐懼地想。它正努力朝修身上撞,它的力氣太小,它懷疑修甚至不會有感覺。
  修的喘息更重,幾乎就要摔下去時,忽而一隻手從後面扶住了他。
  蝙蝠有些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知道布萊茲怎麼進到修的精神世界裡。修感覺到身後的人,下意識地一掙。一直緊閉的眼睛睜開來,那雙眸子裡已經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噢噢,”布萊茲一手扶著他,嘗試安撫他的情緒,“別激動。到這裡來好嗎?不用擔心,你的力量不會傷害我。”
  他說著,嘗試把修的手從他母親手裡抽出來。女子站著沒有任何反應,他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她看不見他。
  修望著他,黑色的眼睛裡充滿戒備。他仍在自己的幻覺裡,布萊茲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他警惕地看著這個仿佛來自另一個遙遠夢裡的身影,試圖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過,我們的靈魂是連在一起的,我能去到您所在的任何地方。即使您藏在自己靈魂深處,我也能找到。到我這裡來好嗎……”布萊茲小心翼翼抽出他的手,一點一點。他很小心,他並不擔心修母親的幻影,他只防備修會突然對他發動攻擊。
  “你還記得我對嗎?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的。”
  深色的眼睛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母親,他被抽出一半的手忽而停在那裡,顯得並不想離開。
  布萊茲抬眼看對上那雙黑色的眼眸,那雙眼睛裡有某種冷冷的堅決。布萊茲知道現在不能強行拉開他。
  蝙蝠在一旁緊張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修,你聽我說好嗎,你能聽見我對嗎?”布萊茲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用柔和的聲音說,“你的母親寧可放棄逃走的機會也要生下你,你想知道原因對嗎?”
  蝙蝠忽而有些恐懼:“別聽他說!”
  修聽不見蝙蝠的聲音,他正緊緊盯著布萊茲。
  “我了解我的同類,你的母親──”他說,“她愛上你父親了。所以即使是在那種情況下,也無法殺死和自己心愛男人的孩子。只有這種可能。”
  那雙眼睛裡的黑暗似乎沈了一下。他移開目光,輕輕說:“我不相信。我從來……”
  他只是那麼說著,聲音裡透著某種絕望。他沒有再反抗,布萊茲將他的手抽了出來。
  “噢,何必想那麼多呢,好孩子只要相信童話不就好了嗎?”布萊茲輕快地說著,將他拉離母親的幻影,依舊保持著那個從後面攬著他的姿勢。修的神情依舊迷離,不知在想什麼。
  “你看,至少她不想殺死你,你父親也不想,嗯,我也不希望你死了。而且你知道嗎,我──”
  修忽然變色反身想要掙開他,布萊茲卻抓緊了他的手:“我很感激你沒有把它扔掉呢。”
  修的胸口,綻放著那朵黑夜玫瑰。這一次布萊茲直接將它插進修的心臟,並且立刻抓緊他的雙手不讓他有機會拿掉它。花朵伸出黑色的經脈融進他的血液,只是一瞬間,他便再抗拒不了那力量,再次合上眼睛。
  “你幹什麼?!”蝙蝠大叫。它完全搞不懂布萊茲在想什麼,他一會顯得對修的生死毫不在意,突然又出手救了他,還沒眨眼功夫,卻又在他放鬆警惕地一瞬間襲擊了他。
  “噢,你別老這麼大驚小怪的好嗎?”布萊茲抱著修蹲下去,“你不會以為我說兩句他就能從這噩夢裡徹底醒過來了吧?只有一個美夢能讓一個噩夢結束。”他說著,低頭去看靠在自己懷裡沈睡的人,伸出手輕輕撩開他的額發,“我喜歡他這麼毫無防備地讓我接近……”
  他話還沒說完,忽而一驚扔下修跳開一邊,腳邊燃起一圈火焰。
  修的影子在地上擴散開,怒氣騰騰地和布萊茲的火焰對峙。
  “他居然真的攻擊我!”布萊茲盯著那影子難以置信地大叫,“沒人說過他脾氣實在太糟了嗎?!”
  蝙蝠落在一邊,不知道剛剛偷襲的布萊茲有什麼權力這麼說。
  修躺在地上,那朵花在他胸口綻放,花瓣如煙霧般慢慢揮散。照那揮散的速度,修一時半會不可能醒來。
  布萊茲在他旁邊看了看,修的影子在地上戒備地朝他張牙舞爪。
  “哼,”過了會,他說,“好吧,我去把那位噩夢女士處理掉。”
  蝙蝠望著他。
  “她居然敢碰我的人。我真不知道這些垃圾們都怎麼了,一離開那瘋人院就變得一點規矩都不懂。人界可真是個讓人墮落的地方……”他喃喃自言自語,轉身準備離去。
  “等一下!”蝙蝠看著沈睡不醒的修,忍不住大叫,“你、你不能就這樣把他留在這裡!”
  “噢,我現在又沒法靠近他。”布萊茲沒所謂地揮揮手,“他居然真的攻擊我,太讓我傷心了……”
  他頭也不回地越走越遠,蝙蝠在空中轉來轉去,不知該跟上去還是留下來。
  它不得不承認,雖然布萊茲很可怕又顯得很靠不住,但關鍵時候有他在,的確會覺得安全很多。
  布萊茲走過拐角,最後一點影子也消失了。
  蝙蝠戰戰兢兢地落在修身上,恐懼地四處看。修的影子已經安靜下來,像是在凝神等待什麼。
  空氣在一片寂靜中幾乎凝滯。
  終於──
  絲拉絲拉。有什麼聲音,從四面八方迅速靠近了。


  第十六章

  絲拉絲拉──
  植物的根莖在看不見的地方瘋長蔓延。
  布萊茲嘴角啜著笑,瞟了一眼身後,又看向眼前。
  他的逼近已經讓地下那位女王感到威脅,但僅僅還只是感到威脅而已──至少她還在試圖抵抗。
  這樣很好。
  他這麼想著,背後無聲地燃起一小團火焰。

  修依然在沈睡。蝙蝠恐懼地趴在他身上,不知所措地聽著從四面八方瘋狂逼近的聲音。
  一條粗壯的枝條從天花板上緩緩垂下來。蝙蝠目瞪口呆地盯著它柔韌地在水泥與石灰組成的室內伸展開──姿態閒適得就像在自家叢林野外似的──開始懷疑自己也出現了幻覺。可是幾乎是眨眼間,無數枝條盤根就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熱熱鬧鬧的瞬間擠滿整個空間。天花板、墻壁、地面,眨眼什麼都看不到了,仿佛這裡本來就是在叢林之中。
  蝙蝠驚恐地看著蜿蜒逼近的根莖,它似乎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雖然它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為何會知道──在遇到威脅時,叢林會設法擾亂敵人的精神,並且派出自己的傀儡,就像他們之前遇見的蜘蛛;但此刻沈睡的修顯然沒有任何威脅,所以叢林會自己過來──
  進食。
  意識到這一點,蝙蝠差點驚叫出來,又怕聲音會引起植物的注意,只能恐懼地小聲叫:“修!修!”
  現在四周只剩修躺著的地方還沒有被植物侵占。蝙蝠縮在修身上看不見,但它相信是修的影子在保護他們。周圍傳來嚓嚓嚓的聲音,先是一點點,接著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聽上去像是什麼東西在粉碎,又像是無數饑餓的嘴在進食。蝙蝠拒絕去想那究竟是什麼。
  修仍然在沈睡,表情平和。植物垂下越來越多枝條,包圍圈越來越小。
  一條枝條從上空迅速滑過,蝙蝠措不及防,幾乎撞上。在那麼近的距離,它正面對上枝條上的凸起。和一般樹上的不同,那凸起是一張大張著嘴正恐懼驚叫的臉。
  思維短暫的停頓之後,蝙蝠忽然想起那些在過去被植物吞噬的生物。他們在睡夢中被蠶食乾淨,不知在他們的身體被吞噬之後,靈魂是得到了解脫,還是繼續沈淪在無法終結的噩夢裡,永遠不會醒來。
  “修──”蝙蝠又怕又委屈,而修居然還在沈睡,它戰戰兢兢地縮著,直想哭。
  枝條更加密集了。

  植物的進攻停頓了一會,似乎在思考。但也只是一會,很快根莖蠕動著,卷著什麼東西過來了。蝙蝠從自己的翅膀縫裡看出去,竟是幾具乾枯的屍體。雖然早已被吸成乾屍,但從形狀看生前應該是人類。
  如果修有意識,他是絕不會去碰觸那些人體的,即使他們現在已經死去很久。而現在──
  嚓嚓嚓的聲音變小了。似乎他的影子也在疑惑,不知該如此處理這乾屍。
  植物沒給他們考慮的時間,它們將乾屍啪地扔過來,把那當做跳板迅速纏繞過來。
  “啊──”蝙蝠嘴裡只能無意識地發出幾個音節,看著枝條爬上修的臉,並且試圖融進他的皮膚──
  時間忽然停止了。
  蝙蝠起初以為是因為自己太過恐懼而出現的幻覺,可是短暫的停頓之後,植物居然退了下去。
  像潮水一樣,翻滾著迅速撤離,很快,整個空間又恢復了最初的樣子,乾乾淨淨的,連那幾具乾屍都沒留下。
  蝙蝠莫名其妙地四下張望,不敢相信危機就這麼毫無預兆地解除了。
  就在它疑惑的時候,空中響起一個聲音:
  “你竟然讓他們這樣對你。”
  那語氣聽起來充滿慈愛與憐憫。
  奎恩?
  同時,修的周圍現出一圈銀色的光──那是一個魔法傳送陣!
  “修!”蝙蝠還來不及尖叫,銀色的光已經淹沒了他們。
  奎恩站在房子中間,看向銀光散去後,出現在傳送陣內的人體。修安靜地躺在那,在經歷幾番攻擊後,他的樣子看上去很狼狽。
  “終於,你終於到這裡來了。”他走過去,就像得到了什麼珍貴的實驗品,眼裡閃爍著激動的光。
  “天哪,你竟然讓他們這麼對你,你明明那麼──強大。”他說著蹲下去,“真抱歉,剛剛有些麻煩要處理,我居然差點就失去你了。”他伸出手去,顯得小心翼翼地,“還好,我終於得到你了……”
  他的指尖在離修的臉還有分毫之差時驀地停下,一隻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修的雙眼睜開,目光清醒而銳利。
  “不,”他糾正,“是我抓住你了。”
  布萊茲臉上依舊是一貫的笑意,背後燃起的火焰已經變成了三朵。
  他的面前是銅墻鐵壁,他的身後已經乾乾淨淨。
  她依舊在試圖反抗呢。他想。他能體會到對方越來越劇烈的恐懼,希望慢慢轉變成絕望卻依然抓著最後的希望不肯放手。
  這多有趣。
  他在一個研究員面前停下腳步。後者縮在墻角,植物的根莖密密地垂下來,絕望地試圖保護他。
  “哈,你真走運,我的主人不讓我碰你們呢──人類。”他斜睨著那人,微笑著慢慢說,“我不會碰你們的,不會的。”
  他嘶地點燃一根枝條,看著它在火焰中瘋狂地掙扎,植物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卻依舊不肯退縮。她不能退,那是她的孩子。
  “你瞧,她在保護你呢。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孩子早就被你們殺死了。”他居高臨下斜眼看著那人,冷冷地微笑著,柔聲說,“她可真是位好母親,不是嗎?”
  太痛了。
  植物在地下痛得發抖。她感覺到恐懼,那恐懼並不是頃刻將她淹沒,而是一點點展示自己的力量,一點點蠶食她的意志。
  她一點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惹到了這麼個恐怖的對手。最初她發現了一個強大的食物,那強大的力量誘惑著她,她相信只要能吞下去她會有足夠的力量去應付眼前的危機。
  可就在她快要成功時,她的一個孩子阻止了她。而現在她找不到他了。
  她拼命想弄清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的意識並不是時時刻刻都清醒,這種情況似乎已經維持很久了,但她卻沒有足夠清醒的時刻去想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本來像她這類植物,一生只會生產一次,在照料孩子們長大把所有養分分給他們之後,自己就會乾枯死去。生命的循環便是如此。
  植物覺得自己似乎早該死去了,生產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可是她的孩子們一直沒有長大,她不知道為何會這樣。也許他們只是長得太慢了,所以她也一直活著,她不能就這麼丟下他們。
  而現在──又一根枝條被點燃,她痛得幾乎無法再思考。
  她真的要死了。她恐懼地想。他會這樣一點一點毫不留情地殺死她,再用同樣的方法殘忍地殺死她的孩子。
  不不,她不能讓他這麼做,她絕不能把自己的孩子們留給他。

  “你什麼時候醒的?”蝙蝠趴在修肩上問,生怕一眨眼他就會再次睡過去。
  “有一陣了。”修說,把胸口那朵尚未揮發完全的花狠狠拔下來,“這本來就是和我同源的力量,但我第一次接觸,掌握它需要一點時間。”
  “你是醒的?”奎恩目光陰鷙地看著他,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難怪……難怪那些乾屍會湊效,單純的力量不可能會分辨,是你自己的意志阻止了。”而後他又如慈祥的長輩一般,和善地笑起來,“那些殘渣──作為食物的確太糟了。”
  修不置可否地冷冷盯著他。
  “可是既然你醒了,你為什麼不反抗呢?你打算就那麼讓它把你吞掉嗎?”
  “哈,”修笑了笑,“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你不該拿自己生命冒險,如果我再晚兩秒……”
  “別囉嗦了。”修目光沈下來,“我要所羅門之花。”
  奎恩保持著和善的表情:“你知道你會變成怎樣嗎?”
  “那可以讓我變成普通人。”
  “那會讓你失去力量。”奎恩糾正,語氣裡充滿惋惜。
  “我不要這力量!”
  “為什麼?”奎恩耐心地表示疑惑,“你擁有我們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卻要輕易捨棄。”
  “如果你想得到力量,讓狼人咬一口就夠了。”蝙蝠忍不住插嘴。
  奎恩看向它,搖搖頭:“不,那形態,太糟糕了。別誤解我們,我們是人類,我們只想要力量而已,可不想變成什麼怪物。”
  修忍不住冷笑了聲。“你們想得到,卻不想付出?你們認為那可能嗎?”
  “為什麼不?”奎恩又看向修,“就像你一樣,能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還能保持如此美好的形態。過去被感染的、或是混血兒,都無法做到。所以你才如此珍貴。”
  修眼中的黑暗似乎沈了沈。
  “我無法永遠保持這個樣子。”他停了一下,氣氛忽而變得冰冷,他空洞的聲音聽起來猶如來自另一個世界,“而且你不知道我付出了什麼。”
  奎恩一臉遺憾地看著他,似乎還打算說什麼,忽而神色一變。
  他臉上浮現恐懼,有些慌亂地四處張望,最後又似乎明白了什麼似的,再次恢復平靜。
  “竟然會這樣……”他喃喃,現出一種放棄似的了然。
  修疑惑地看著,扣著他的手腕沒有絲毫放鬆。
  “好吧,”奎恩說,“我帶你去。”
  奎恩領著修朝樓頂走去。這裡似乎是機密重地,一路走來沒有看見半個人影。可是他們都能覺察到有什麼不對。嘈雜的聲音隔著地板墻壁傳來,整棟大樓似乎處於某種極度混亂的狀態。
  “怎、怎麼了?”蝙蝠縮在修脖子邊驚恐地小聲問。
  “布萊茲。”修說。他也不清楚下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誰的傑作。
  “我不懂,他已經離開好一會了。”蝙蝠嘀咕,“這裡又沒多大,他早該把那株植物燒掉了。”
  “誰知道,他不是不喜歡太快到高潮嗎?還在前戲吧。”修嘲諷地說。他忽然停下來看了看。一路上他這樣看了好幾次,蝙蝠奇怪地問,他又說沒什麼。
  奎恩安靜地走在他們前面,皮膚下,植物的根莖在蠕動。修在後面沈默地看著。
  “你用人類喂那些實驗所裡關著的‘寵物’?”修終於忍不住問。
  “它們只愛吃那些。”奎恩毫不猶豫地回答。後面修的目光沈了沈,奎恩沒有看見,但接著又說:“不用擔心,是屍體。我說過我們只想要力量,我們並不是惡魔。”
  蝙蝠覺得他的邏輯很奇怪。修冷眼看著他,又說:“可你們在和惡魔做交易。”
  “啊,”奎恩似乎笑了笑,“只是交易,平等交易而已。我們並沒有出賣自己的靈魂。你瞧,那株植物就是交易品之一,很不錯的買賣不是嗎?”
  “那你們付出了什麼……”修的聲音忽然停住。
  他想起了莉莉,想起莉莉說最近死了很多人,想起莉莉說他們需要情報,想起那不尋常的惡魔的盛宴──許許多多的訊息參雜在一起,修忽而理出了頭緒:
  “驅魔人中心……那些驅魔人的任務是你們指派的,”他的表情變得深沈,“你們出賣了他們……”
  奎恩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並沒有一絲動搖。
  “平等交易。”他聲音平和地說,“我們只不過交換了情報,我們知道他們在那裡,他們也知道我們要去,這樣而已。是他們能力不夠,我很遺憾。”
  修停下腳步,在那裡站了一會。
  “修……”蝙蝠小聲叫。
  “你不來嗎?快到了……”奎恩說著正要轉過身,忽然衣領被抓住,接著肚子上狠狠地挨了一拳。
  他的身體一下就飛了出去。
  “好了,繼續走吧。”修看著摔到墻角的奎恩,語氣冷淡地說。
  奎恩捂著肚子,好一會,才慢慢爬起來。
  他狼狽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身體不正常的顫抖著,看上去很痛苦──蝙蝠驚疑地看著他,那好像不僅僅是因為修那一拳而已。
  他皮膚下的植物似乎更不安靜了,但剛動了動,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抬起頭來,依舊是仿佛什麼都知道的平和的微笑。
  “年輕人,”他咳了咳,“你還不夠了解這個社會的規則。”
  修瞟了他一眼。
  至少那並不建立在出賣自己的同胞上,無論哪一邊。修想。他抽出一支煙,他覺得噁心,很想吐。

  “就在這裡了。”奎恩說。他的臉色越發蒼白,汗水不停往下掉,他扶著墻,似乎連站立都已經很困難。
  但修沒有太多時間去注意他。那朵花就在他面前,在一個透明罩子裡,盈盈盛開著。即使只是這麼站在它面前,也能感覺到那股強大而安寧的力量。
  修愣愣地看著,眼淚涌了出來。他忽然才意識到,卻控制不住。
  竟然真的有,真的存在。那麼多次他都想放棄,而現在他所企及的一切,就在他的面前,只要一伸手就能碰觸到。
  “拿去吧……”奎恩氣喘吁吁地說。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痛苦折磨著他,他已經堅持不住,靠著墻坐了下去。
  “拿去吧……那本該是你的……你那麼強大……”他滿是虛汗的臉上露出微笑,“很多人想要呢,可惜只有這一朵而已,最後一朵……怎麼能給那些無足輕重的人……之前那個小女孩的爸爸,給我們惹了不少麻煩……”
  他說到這裡修忽而轉頭看向他,奎恩似乎沒看發現,繼續說:“不過他到不了這裡,他不釋放力量就到不了……他太弱了……”
  修忽而又驚疑地扭過頭去,認真感覺著,就像有什麼在接近一樣。蝙蝠不知道那是什麼,它的感覺不像修那麼靈敏。
  “拿去吧……快拿呀……”奎恩催促。
  修再次看向那朵花,並沒有伸手。
  蝙蝠終於覺得有些不對。“修,怎麼了?”它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拿嗎?”
  修又一次扭過頭去,看向某個它看不見的地方。
  “呵呵──”奎恩忽而笑起來,先是小聲的,越來越抑制不住,直到歇斯底裡。
  “哈哈,你不會拿的,我知道你不會拿的!”他瘋狂地大笑著,“所以我才帶你來,因為我想賭,賭你是不是真的捨得放棄力量。你不捨得,就算你那麼說,那麼堅定,你終究還是舍不得!”
  修看著那朵花沒理他。蝙蝠忍不住叫:“才不是,修才不是你說的那樣。”
  修還是沒有動。
  “修!快點!”蝙蝠急急叫著。
  修轉過身去:“我們走吧。”
  “什麼?!”蝙蝠尖叫起來,焦急地在空中飛來飛去,“修!”
  “哈哈──”奎恩笑得整個身體病態地顫抖,“別內疚,孩子,現實就是這樣,誰不想要力量呢?只要當個普通人類就好了?即使那麼弱小?別說笑了,我們並沒有我們自己想的那麼崇高!”
  “不是的!”蝙蝠朝他尖叫,它想抬起那個蓋著花的玻璃罩,可它力氣不夠。
  “我們走。我們去找布萊茲,然後回去。”修又重複了一次,那堅定的話語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深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感情。
  一根枝條再壓抑不住,衝破奎恩的皮膚鑽了出來。蝙蝠驚恐地張開嘴看著,忘了尖叫。
  奎恩忽而抬起頭,眼裡已經是一片渾濁的腥紅。
  “噢,天哪──”他用那雙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眼睛看向修,看著他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真實模樣,因為痛苦而扭曲的面孔浮現驚嘆的神色,“你居然比我想象得更……如此強大……而且美麗……”
  修不理會,正要走過去,奎恩忽然用最後的力量抓住他:“馬上就要開始了!去……快去中間那個白色的屋子……快……只有那裡安全……”詭異的笑容再次爬上他的臉,“我們可不希望你死在這……你對我們還有用……”
  他最後這句話讓修皺了皺眉,正要問,奎恩卻再也支持不住。他咧開嘴笑,一根枝條從他嘴裡冒出來。鮮血瞬時迸裂,那被埋在他體內的植物衝破他的身體他的血管他的皮膚,只是一瞬間就完全吞沒了他。

  她驚恐地盯著門。
  一條火蛇從門縫鑽了進來,接著又是一條。
  最後那扇門終於被打開來,金髮惡魔站在那裡,優雅地微笑著,輕柔地朝她打了個招呼:“嗨。”
  馬上就要結束了。她想。過分恐懼竟讓她不可抑制露出一個笑容:“你不會傷害到我的孩子,不會傷害到任何一個。”她氣喘吁吁地笑著,“他們都在這裡了。”她絕望而充滿慈愛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噢,”布萊茲偏偏頭,輕聲讚賞,“做得好。”


  第十七章

  所羅門之花在玻璃罩裡安靜地綻放。奎恩的屍體倒在墻角──那現在看上去是一株枝條繁茂糾結枯樹,只有樹枝地板上大量鮮血暗示著這軀體曾經的身份。
  修離開不久,安靜的房間裡再次響起沈重的腳步聲。如果奎恩還活著,從他坐著的角度大概能看見一雙腳走過來,破裂的褲管下能看見死屍般冷硬的皮膚。那人一直都在滴血,血落在地面上,是渾濁的暗紅色。
  他走過去,又很快離開。
  房裡再次恢復安靜。
  修向樓下走去,一路上看見研究員被樹枝纏繞的屍體。墻上、地上留下他們死前掙扎的痕跡,但沒有用,死神來自他們體內,他們無處可逃。
  蝙蝠落在修的肩膀上,戰戰兢兢地看著這一切。“怎麼會這樣?那株植物不是在保護他們嗎?”
  “布萊茲乾的好事,她被嚇瘋了。”修面無表情地說,“我知道有些動物在受到劇烈驚嚇時,會吃掉自己的孩子。”他停了停,“他們只是想給孩子找個安全的地方躲避。”
  蝙蝠倒咽了一口,不知說什麼好。那些包裹著屍體的致命的樹枝,多麼像抱緊他們的手。緊緊抱著,拒絕任何人靠近。
  修忽然在一具屍體旁停了停。
  “怎麼了?”蝙蝠問。
  “是麥特。”
  蝙蝠又轉頭看了看,枯枝幾乎包裹了他的整個身體,根本無法看清他的臉。
  “我記得他血的氣味。”修解釋,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他轉頭觀察了一下四周,又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蝙蝠察覺到氣氛不對,又不知究竟哪裡有問題。安靜了會,忍不住小聲問:“修,出什麼事了?”
  “布萊茲快把那株植物殺死了。”
  蝙蝠莫名其妙:“那不好嗎?那樣我們就安全了。”
  修面色嚴肅地加快腳步:“不,她死了災難才剛開始。”
  他一路走過來,除了研究員的屍體,只看見一些被切掉頭的狼人──它們直接被研究員控制,現在命令者死了,它們也失去了行動能力。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那不對,這裡是驅魔人協會最大的研究中心,以往那些被活捉的異類都會被送來這裡,可想而知他們有個多麼巨大的“牧場”。可現在什麼都沒有,那些狡猾嗜血的異類,全都藏起來了。
  “你還不明白嗎?他們一直用那株植物來控制這裡所有的魔物,那株植物是這裡唯一的法則,現在法則一消失──”
  蝙蝠目瞪口呆聽修說完最後的句子:“這裡就要變成真正的叢林了。”
  “什麼?!”蝙蝠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就是奎恩說的馬上就要開始的事嗎?!那你還往下走什麼,我們快回去拿那株花,然後躲到他說的那個房子裡去!”
  修沒出聲。
  蝙蝠飛起來,努力想去拉修的衣服:“修!你在聽我說嗎?我們快回去!至少去拿那朵花!修!那不是你一直在找的東西嗎!”
  “只有一朵,”修終於停下腳步,“已經太晚了。”
  他輕聲說,臉上浮現微笑。蝙蝠有些驚訝地停在他肩上,那笑容看上去溫和而平靜,蝙蝠隱隱覺得不安,他平靜就好像已經不再在乎什麼、已經什麼都放棄了一樣。
  走過一個轉角時,修忽然轉過頭,蝙蝠跟著嚇了一跳,有個人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跟他們面對面。
  修本能地一退,才看清面前的人,臉上浮現驚訝的神色:“德裡克?”

  女子喘息得越來越厲害。
  “這是陽光嗎?”她問,“我沒見過……我一直想見見……”她氣喘吁吁地說。
  她坐在山丘上,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原野。風輕輕吹過來,明亮的陽光籠罩著她,她哆嗦著,忍不住開始流淚。
  “我……喜歡空曠的地方……可以自由自在地伸展……”她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哆嗦得越來越厲害,眼淚掉個不停,“我……喜歡風……風吹過時,我從來不抗拒,風會讓我發出很好聽的聲音……我已經好久沒有聽過……”
  布萊茲坐在她身旁,微笑著聽著。她已經快被他燒死了,那是她為什麼一個勁哆嗦得原因,可是她感覺不到,她陷在一個很美的夢境裡。
  “為什麼會這樣……”她抬起手想擦掉自己的眼淚,她的手抖得太厲害,抬不起來。
  “看,花。”布萊茲攤開手,“你喜歡花嗎?”
  “啊……”她的笑容更加燦爛,滿臉淚水在陽光下閃光,“我……我也會開花,很美的……我遇見他時……就為他開了花,他說我很美的……”她抱緊身體,她的腳已經透明到看不見了,“我只能開一次……那可是很隆重的……啊,我的孩子們……他們和我在一起嗎?”
  “是的。”
  她看向布萊茲,有些緊張地問:“那會是……一個好的地方嗎?”
  “會的,會比你以往呆過所有地方都好。”
  她嘴脣哆嗦著,笑起來。光亮籠罩了整個世界,完完全全包裹了她。
  一眨眼,布萊茲站在一個巨大的實驗室裡。
  他剛剛進入了那株植物的精神世界。他原本可以完全抵抗她的精神影響,為了進入她的夢境他還特意降低了自己的防禦。這很危險,但他喜歡,殺戮是一種藝術。
  現在他看著房子中間植物的本體。那些人當然沒辦法把整座叢林關在這麼狹小的地方,事實上她的本體只剩下小半截,被泡在一個玻璃皿裡,很狹小,當然也沒有風。那小半邊臉上還有隻眼睛睜著,空洞洞地看著外面。
  火焰席捲了一切。
  布萊茲朝著玻璃皿優雅地欠身行了個禮:“請好好享受──死亡。”
  火舌舔舐著整個房間,藥品、玻璃容器劈劈啪啪地四處炸響。布萊茲轉過身去:“噢,我到底下來多久了?我那位小主人還活著嗎?”
  他輕快地說著,正要抬腳,周圍的景致忽然一變。
  深黑與暗紅是這個世界的色彩,大地咆哮著,在空間裡撕出一道道裂痕。
  “哼──”布萊茲左右看了看。那株植物的精神力太強大,以致她死去後依然影響著周圍。
  大地震盪得越來越劇烈,整個空間仿佛就要崩潰。
  火與血的國度,小魔獸們戰戰兢兢縮在墻角,看向那位寶座之上狂暴的領主。他赤裸著上身,隨意披著一件腥紅厚重的長袍,構成他一貫傲慢恣意的姿態。似乎察覺到什麼不對,他正仰起頭看向另一個世界,試圖弄清楚存在於那邊的自己的半身究竟遇到了什麼。
  布萊茲左右看看,明白自己一時半會大概無法從這幻覺中逃脫。植物死後那股力量完全失控,而他出於離植物最近也是受影響最大的地方。
  他倒不擔心這幻境本身,但這裡還多的是各種各樣的異類。他的感官已經被這世界困住了,如果現在被偷襲,他甚至無法知曉。
  布萊茲了解自己那個世界的規則,他很清楚困境中的高階惡魔會遇到什麼──那絕對不會是援助。
  “噢,好吧。”
  他偏偏自言自語,然後垂下頭,閉上眼睛。他的身體慢慢浮到空中,下方火焰流動著,組成一個巨大的法陣。
  他根本不需要知曉可能靠近的危險,他只要把所有威脅都清除掉就好了。他完全封閉住自己所有感官,那是只有對自己的力量有絕對自信的強者才會採取的做法。
  火焰一圈圈環繞,單純的力量流溢開,不受控制地衝了出去。

  “德裡克?”修掩不住驚訝,“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當然知道德裡克不久前受了傷,他也知道驅魔人受傷被送到這裡治療很正常。可他印象裡德裡克的傷並沒有重到要在醫院待這麼久。
  修驚訝也是因為驟然看見德裡克有些慌亂。他不知道德裡克記不記得那晚他做了什麼,也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何況現在這裡這麼亂,他們隨時會被失控的妖魔攻擊。
  德裡克看上去有些不對,那張臉似乎很憔悴,眼睛死氣沈沈的。也許是還沈浸在傷痛裡,也許與植物對人的精神影響有關,修顧不得細想,越來越逼近的危機讓他迅速轉移了注意力。
  “快走!”修說,警惕地觀察周圍往前繼續走。
  德裡克竟然也就跟了上來。蝙蝠趴在修肩上扭頭擔心地看他。
  “那天晚上,是你嗎?”德裡克在後面問,語氣裡透著說不出古怪。
  修心裡驚了下,還沒回答,又聽見德裡克問:“你看見莉莉了嗎?她還是人的樣子嗎?”
  想起莉莉被吃得沒剩下多少的身體,修不知該如何回答。德裡克又追問了一次,才艱難地應了聲:“是,她……”
  一聲痛苦的狼嘯打斷了修的注意力。“快走!”
  德裡克依舊不緊不慢跟著他。
  “那天,我們中了圈套。”他忽然開始述說。修一邊聽,一邊緊張地注意周圍。植物的控制很快就要結束了,他幾乎能聽見那些獲得解放的魔獸們從睡夢中醒來的聲音。
  “……他們包圍了我們,笑著說:‘我們來玩個遊戲吧,你們誰殺了對方,活著的那個就可以走出去。’”
  修猛地回頭看向德裡克,後者露出個微笑,笑容在那張憔悴的臉上顯得陰氣沈沈。
  “不,我們當然不信。他們想離間我們,分散我們的力量,我們可沒有那麼傻,呵呵。我們知道,只有一起努力,才能爭取到一絲機會……”
  修心裡的危機感越來越強烈,他不再看德裡克,開始加快腳步想甩開他。可德裡克也加快了步子,像個幽靈一樣緊緊跟著他,嘴裡還在繼續說著:
  “他們,太多了……我們都知道希望渺茫,可我們沒有放棄……我們沒有放棄的,只是……只是莉莉她,她被一個家夥咬了。”
  修已經開始飛奔,德裡克卻依舊跟著他。一隻小怪物突然從天花板上撲向德裡克,長大的嘴裡露出尖利的牙齒。德裡克看也沒看甩手劈開了它,腳下不停地跟著修。
  修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起初覺得德裡克只是被植物影響,可是看起來不止這樣,也許赫爾曼森也對他做了什麼。
  德裡克神經質地笑起來:“呵呵……她被咬了,你知道嗎?就算她能逃出去,她也會轉變的,對嗎?其實那樣對她比較好,是不是?至少讓她保持了人類的樣子……”
  “修!”蝙蝠緊張地叫。
  “他瘋了。”修皺緊眉。他飛奔著,踢開一扇門跑進去,反手把門甩上。
  德裡克在門那邊停下腳步。
  “你為什麼不拿那朵花?”他問。
  修靠著門呆了呆,一瞬間,忽然感到劇痛。
  “反正要變的,不如以這個人類的樣子死去。這樣比較好,是不是?”
  修低下頭,看見鋒利的刀尖從自己左腹穿出來。
  “啊!”他驚呼一聲掙脫開,一手按著傷口,難以置信的看著仍然停留在門上的刀尖。那一頭,德裡克依舊在問:“這樣比較好,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這樣對她比較好,是不是?”他神經質地重複,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焦躁,迫切想尋得一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肯定。
  門那邊傳來怪物的尖叫,那把刀終於被收了回去。
  修不再管他,捂著傷口跌跌撞撞往前走。

  蝙蝠慌亂地在空中飛來飛去,不知該怎麼辦。
  “修,我們……你不治一下傷口嗎?”
  “沒事。”
  他當然不是沒事。他一路走過來,血也跟著灑了一路。
  蝙蝠忽然驚叫了聲。修轉過頭,看見不知哪裡爬來的小怪物在舔他的血。那看上去像老鼠,但抬起頭有尖利無比的牙。它們嘗試著靠近修,修的影子不安地躁動起來。
  “別怕,只是小家夥……”修竟然笑了笑,“它們聞到好東西了……”
  “什、什麼?”
  “我──它們感受到這身體的力量,和虛弱,就要趕過來分食了,”他看著那些小怪物舔自己的血,平靜得過分,“那是它們獲取力量的方法……”
  說到這裡,他顯得茫然了一會,突然緊張地說:“不,我不能把那力量給它們。”他怔怔地說完,又平靜下來,臉上再次浮現自嘲的笑,“對,我不能給它們。我們得去找布萊茲,然後離開這裡。” 他這麼說著,眼神依舊有些游離。蝙蝠不敢插嘴,修看上去很奇怪,他似乎只是想給自己找件可以做的事,好讓自己堅持走下去而已。
  修靠著墻角坐下來,凝視著自己的血,就那樣安靜著,不動了。
  蝙蝠忍了會,終於禁不住開口:“修?”
  “別吵,我在弄武器。”
  蝙蝠一臉茫然。
  “武器──”修解釋,“阿格尼爾家族的人,成年後會從自己的血裡提煉自己的武器,你不是知道嗎?”
  “我知道!”蝙蝠立刻掩飾,“可是,你會嗎?你從來沒學過。”何況他的血統一點也不純──蝙蝠把這句咽了下去。
  “不會。”修老實承認。
  蝙蝠鼓著眼睛看他。
  “可是子彈打完了。”修說,“反正也沒辦法,試一下而已。”
  小怪物們圍在他們周圍,尋找可以靠近的機會。遠處大概還有更多東西在逼近。蝙蝠恐懼地看了眼周圍:“修,你要試也不要現在!我們隨便找個什麼也……”
  它的話消失在舌尖。修已經重新認真去弄他的“武器”了,他在笑,看上去滿不在乎的樣子。
  劈劈啪啪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狼人在怒吼。被切掉腦子之後,沒有指揮者的命令,它們連基本的反抗都無法做出,只會在被啃噬時發出痛苦的嚎叫。
  “修──”蝙蝠恐懼地縮了縮,貼在修的脖子上,“什麼要來了?”
  “不知道,”修說,“他們什麼玩意都收,待會我們應該能看到個怪物博覽呢。”他又笑起來,大概覺得這很有趣。
  “這一點也不好笑!”蝙蝠尖叫,“你能弄出來嗎?還是別弄了,我們快跑吧!”
  “我在試,如果你不吵我的話……”
  蝙蝠委屈地縮著,緊張地四下看。
  它忽而驚叫起來:“修!修!”
  “別吵。”修全神貫注盯著那一灘血。
  “可是……不!修……啊!”
  在蝙蝠正想逃跑時,修忽然跳起來,一個圓滾滾地東西落到地上──那玩意瞪著眼睛,尖牙利齒還在淌口水。
  那怪物龐大的身體倒在地上,四肢仍在掙扎,但周圍的小怪物已經忍不住一擁而上。
  “總是這樣,總是得等到最後,不是嗎?”
  修笑著說。蝙蝠委屈地瞪著他,覺得他簡直就是故意的,那笑容顯得非常惡質。
  “哼。”修看了看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柄劍,劍鋒竟然是純黑色──他母親給他的血統,無時無刻不在彰顯自己的存在。
  “為什麼是劍?”蝙蝠問,這看上去不太適合修。
  修像是認真想了想:“因為造型簡單?我第一次不可能弄出很複雜的東西來。”
  “可是你會用嗎?你根本就沒學過體術,那可不是隨便揮揮那麼簡單的!”
  “別擔心,該會的時候自然就會了。”修無所謂地笑,隨便揮舞了兩下。
  不管那些正在爭食的小怪物,他轉過身,朝更深層走去。

  蝙蝠被嚇呆了,它緊緊抱著修的脖子,一刻也不敢離開。
  修說得沒錯,這真的是個怪物大博覽。
  “為、為什麼這麼多?”它吞了口口水。
  “因為我在這裡,我不是說了嗎,它們聞到了我血的味道。”一個影魔想從地下的陰影裡偷襲,被修反手劈開。蝙蝠才想起修一直沒處理傷口,它不知道他已經流了多少血。
  “麻煩死了。”修說,“如果能把力量解開,它們根本不敢靠近……都是因為這身體這麼弱……”
  突然空中綻開一團血霧,一根偷襲的舌頭打穿了他的肩膀。
  蝙蝠還沒來得及叫,修一劍插進對方身體,抓著那根舌頭狠狠一拽。
  “呵,明明是些最低級的垃圾,連做食物都不配。”他又笑了笑,甩手將那根被扯出來的舌連帶著其它什麼部分隨手扔掉。
  蝙蝠心驚膽戰看著,這個修讓它覺得恐懼。
  “修,是你嗎?”
  “廢話,是我。”他腳步不停地往前,手中的劍利落地揮舞。他的眼神總是游離得厲害,但游離之後,又總是會突然警醒,蝙蝠不知是不是他的神智已經不太清醒,只是在努力維持理智。
  “你知道怎麼殺死它們?”
  修顯得有些莫名其妙。“這有什麼不知道的。”他一邊說一邊把刀從一隻水蜘蛛的心臟抽出來。蝙蝠擔心地看著,不是誰都知道那種蜘蛛的致命處在心臟、也知道它的心臟究竟在哪個位置的。
  修又開始抱怨:“這身體真是麻煩……這麼弱,還這麼容易受傷,這麼容易就覺得痛得要死……呵,可是我又不敢修補,我只能修補不喜歡的那部分,可修補不出人類那種肉體……”
  “修!”蝙蝠大聲叫他,“是你嗎?”
  “是我,你幹嘛總問?”修不耐煩地說,“布萊茲那家夥究竟在幹什麼,就快開始了。”
  “什麼快開始了?你到底怎麼了,總說我不知道的……”
  修打斷它:“奎恩說的那個啊,你不是聽到了嗎?”
  “可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不就是指這個嗎?”
  “我也不知道。”修一臉沒所謂地說,“我只知道,如果我是這個研究所的人,我可不會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一個異界植物上,他們還有別的防範措施,在那株植物出問題時會啟動,”他笑了笑,不知是笑這種混亂的狀態,還是對即將到來的有所期待,“應該不用等太久。”
  他們的確沒有等太久。
  “聲音。”修扭過頭去,有些茫然地說。
  “什麼聲音?”
  “很大的聲音。”
  蝙蝠四下張望:“可我什麼也沒聽見。”
  “就是因為太大了,你才聽不見。”
  蝙蝠沒聽見他最後這句,它張嘴想問,卻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它拼命張嘴想說,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整個世界突然寂靜,仿佛從不存在“聲音”這項元素。
  而後轟然作響。
  修愣愣地看著一個方向。“光。”他忽而說。
  那個籠罩著整棟大樓的神聖防護罩,被開啟了最後的功能──它不在只是薄薄的一個罩子,它開始慢慢朝裡推進,一點點填滿整個空間。

  修看見光過來了,從走廊那一頭。
  緩緩地,從容不迫地。它推進的速度看上去並不快,可那些魔物怎麼拼命逃,卻都逃不掉。
  “修!快跑!”
  蝙蝠在叫,修沒注意到。他看見一隻古那──一種像蜥蜴一樣的怪獸──在墻上跳來跳去,不久前它的同類才擊穿了修的肩膀。
  光從它後面籠罩過來,由它的尾巴尖開始,被光籠罩的部分就那麼消失了──粉碎了,或者被淨化了,總之不再存在。
  光並沒有破壞其他東西,它只消滅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髒東西。
  修就那麼站著,看那光吞噬消滅那些怪物,一點點把它們完完全全從這個世界抹掉。他有些神情恍惚。
  “修!”蝙蝠撞了他幾下也不見他有反應,乾脆狠狠咬了他耳朵一口。
  “啊。”修反射性甩開它,忽然才意識到現況似的,至少臉上有了緊張的神色。他轉過身想跑,卻一下摔倒。
  那隻古那臨死前彈出自己的舌頭,絕望地想找什麼支撐,它纏住了修的腿。
  修飛快反身想踢開它,但已經不再需要。光吞沒了那隻古那的腦袋,它只剩下那半截舌頭,像一根引線,光順著燃過來,它的另一頭在修的腿上。
  “該死。”
  修雙腿被纏住爬不起來,只能伸手去解。他不知道那舌頭到底是怎麼牢牢卷住,他解不開。
  蝙蝠在空中慌亂地飛來飛去,除了催促他快點幫不上任何忙。
  光推進的速度依舊不緊不慢,像個優雅而殘酷的殺手。
  修抓過自己的劍,一劍切開舌頭,從地上跳起來。
  光幾乎已經貼到他臉上,他還沒站穩,已經來不及後退。
  光停住了。
  幽深的火焰從他身後環繞過來,與白光一時對峙。
  修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狀況,蝙蝠也是。
  在那火焰燃過來時,蝙蝠本能地逃開──它躲進了光屏裡,那光芒不會傷害它。
  可修還站在火焰中。火焰居然沒有傷害他。修看著對面蝙蝠驚疑的樣子,莫名其妙抬起手,發現曾經在布萊茲身上看過的契約藤蔓,不知何時已經纏滿了他──但並不是為了束縛,而是保護,保護他不受布萊茲力量的傷害。
  修又抬起頭,看著躲在光裡的蝙蝠。
  光又緩緩朝前推進了一點,修往後退了一步。
  “我去找布萊茲。”他說。
  蝙蝠在光裡飛來飛去,修又看看它,轉過身去。
  蝙蝠再忍不住,瞅準火舌的空隙一下衝過去,躲過火焰的舔舐鑽進修的口袋裡。它嚇得快哭了。
  修笑著拍了拍它,朝火焰中心走去。

  地底實驗室。
  布萊茲仍浮在空中。神聖防護罩的力量已經超過了他現在的能力範圍,他本能地開始從另一個世界召喚更多力量。
  當修踢開實驗室大門時,布萊茲的身後已經出現類似翅膀的火焰紋路,頭上兩條細長的火苗盤旋而上,形成一對角。
  他的形態還在持續變化。
  修四處看了看,把劍插在地上──他的肩膀受傷,現在只有一隻手能用。
  而後他用那隻完好的手搬起一個滅火器。
  “噢噢!”布萊茲尖叫著落到地上,開始四處躲避,“您在幹什麼?天哪看您把我的頭髮弄成什麼樣子了!”
  “呵──”修笑著看他慌亂地整理頭髮,“布萊茲,我終於發現你有點用處了──每次看到你,我心情總是會變得很好。”
  “什麼?”布萊茲忙著把身上的泡沫弄乾淨,這才抬起頭,眼中浮現驚訝,“噢,您怎麼變成……”他看著修身上的契約,開心起來,“啊,我都不知道還可以這樣。您這樣看起來真漂亮。”
  “你不知道?”修挑挑眉,“你原本打算連我一塊燒死嗎?”
  布萊茲立刻否認:“不不,我只是相信您的能力而已。以您的力量,本來就沒那麼容易被我燒死。”他露出無害討好的笑,“見到您還活著,我真高興。”
  “哈哈。”修跟著笑了兩聲,抄起那隻滅火器再次噴過去。布萊茲措不及防,又給噴了大半腦袋。
  “見到你我可一點也不高興。”修說,“你知道你幹了什麼?”
  布萊茲正跳來跳去弄頭髮,被修這麼一問,立刻停下來,像個做錯事被抓住的孩子樣慌張地眨了眨眼睛。
  “噢,天哪,那些人類──”他做出突然才意識到的樣子,誇張地捂住嘴,又很快露出可憐兮兮的樣子,“怎麼會這樣,我真的沒碰他們,我只是想除掉那株植物而已,您看……”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回應他的是滅火器的泡沫,這一次他驚叫著迅速躲開了。
  修好笑地看他躲避,這才放下那隻滅火器。布萊茲緊緊盯著,一見那滅火器離開修的手離開燒毀了它,又飛快朝修露出無辜的笑。
  “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您不能因為這個責怪我。”
  “他說謊!”
  “不是這個。”修說,他移開目光,“她才是你的同類。”他停了停,“那對你不公平。”
  布萊茲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噢,不,她才不是,您才是我的伴……”
  他話沒來得及說完,因為修突然在他肚子上給了他一拳。
  “我生氣是因為你不聽話。”他笑著說,看上去心情的確挺好的樣子。
  修轉過身去看看周圍:“把你的火焰收回來。”
  “什麼?”布萊茲不明白地問,“可是那樣的話……”
  “你擋不住的。”修說,他試了試燈的開關,關掉了大部分。
  回頭見布萊茲不動,他又開口:“這裡是驅魔人中心的研究所,大部分被捉的魔物都關在這裡,你覺得那個防護罩會是便宜貨嗎?那集中了現在驅魔人中心最強大的防禦力。”他說著笑了笑,“布萊茲,如果以你現在這個不完全體都能抵擋住它,這個世界就算玩完了,你明白嗎?”
  布萊茲動了動嘴,沒發出聲音。好一會才說:“您一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胡來肯定會出事。”修說,找了地方盤坐下去,正對著自己那把劍。
  “那您為什麼不逃走呢?一開始您還有機會……”
  修偏頭,又是那種布萊茲熟悉的笑容。
  “因為我得來救你。”他說。那似乎是個冷笑話,因為他很愉快地笑起來。“把你的火焰收起來,站到我影子裡去。”
  “什麼?我才不站到一個暗屬性貴族的影子裡!”
  “站起去,那裡是我的防護範圍。”修淡淡重複了一遍,扭過頭去,似乎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
  布萊茲左右看看,顯得萬分不願地慢慢挪進修的影子裡。
  蝙蝠趴在修身上。它有些不明白修為何堅持要來找布萊茲,但此刻顯然不是發問的時候。
  “修,你,你有辦法對付那個嗎?”它擔心地問。
  “理論上,那光不會傷害人類。”
  蝙蝠睜大眼睛瞪著他:“就這樣?理論上?可你根本不是……”
  修扭頭望向它,蝙蝠委屈地閉上嘴。
  “規則上,人類是混沌體,只要明暗能達到平衡就可以。”修說,“我只需要調和它們……”
  “你知道怎麼做嗎?!”蝙蝠忍不住叫。
  “我不是正在試嗎。”修沒所謂地說。
  “你從理論到方法都只是靠想象?”
  “是合理推斷。”
  “好吧!合理推斷!可是萬一你錯了怎麼辦?”
  修扭頭看向蝙蝠,“你幹嘛這麼激動?”
  蝙蝠說不出來。修很奇怪,自從放棄那朵花後他就一直很奇怪。
  他也許是想死了──它有些慌張地冒出這個念頭,又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
  布萊茲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請告訴我,您是認真地在試,您不想死在這裡,對嗎?”
  修瞟了他一眼。
  “當然。”他說,語氣聽不出多麼認真,“我總得做點什麼不是嗎?我總不能──坐以待斃,那是懦夫的行為。”說到這裡他笑了笑,表情又恍惚起來,“我總得努力活下去……我可以活下去,我並沒有做錯過什麼……”他聲音漸漸變小,似乎連自己也不確定似的。
  布萊茲在他的影子裡轉來轉去:“可是……”
  修又被這聲拉回了點神智,他笑著向後瞟了眼:“失敗的話,大不了就和我一起死在這裡而已。你不願意和我死在一起嗎?”他開玩笑似地說著,“何況你頂多損失這個人界的軀體,幾百年內無法再過來而已。”
  布萊茲在他身後看著他。修沒再說什麼,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把漆黑的劍上。那是他力量凝結的造物,他可以從調和這柄劍的屬性開始。
  “您受傷了。”布萊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上去充滿擔心,“您傷得很重。”
  “我知道……”
  修忽然一驚,布萊茲的雙手從後面環過來抱住他,修本能地想甩開他。
  “噢噢,別激動,我只是想給您療傷而已。”
  “我不需要!”他自己有很多機會修復那傷口,只要他吸收一兩個低等惡魔。可他不想,那力量讓他害怕,他怕修補出來的不再是普通人類的肉體。
  “別怕別怕,”布萊茲忙安撫他,“只是回覆術而已,這只是個普通的法術,和人類用的一模一樣。”
  修沈默了會,沒有再抗拒。失血過多讓他的神智不太清醒,他現在確實也沒有力氣去和布萊茲爭辯。
  布萊茲的手停留在他的傷口上方,柔和的光籠罩了傷口。
  “您瞧,您可以往後靠一靠,那會讓您舒服點。”
  修安坐不動,沒理他。
  布萊茲無奈地偏偏頭,乾脆自己貼過去,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蝙蝠委屈地縮進修的口袋,布萊茲占了它的位置。
  光屏離他們越來越近。
  “這樣好不好,”布萊茲忽然又說,“如果我們都能活下來的話,您就給我一個吻吧。”
  修冷笑了聲,聽起來就像“那你還是去死吧”。
  “噢──好吧,”布萊茲妥協地說,“如果我們都能活下來的話,我就給您一個吻吧。”
  “我不要。”
  “您就不能考慮一下再拒絕嗎?!”
  光屏緩緩越過大門,從四面八方朝他們合攏過來。


  第十八章

  光屏以穩定的速度緩緩推進。
  修看向那光時,瞬間有些恍惚。那光屏只消除不該屬於這個世界的髒東西。從知道那防護罩的存在開始,他就有種抑制不住想要碰觸它的衝動,想看看它到底會不會對自己起反應。
  他太渴望得到承認。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到現在也沒有碰觸過它,他害怕知道結果。
  突然一陣騷麻讓他一驚,同時拉回意識──那是布萊茲埋在他肩上的腦袋不安分地蹭了蹭。
  “你幹什麼?”他從沒和人這樣接觸過,剛才一瞬間他差點下意識發動攻擊。
  “我害怕,好嗎?”布萊茲委屈的聲音悶悶地傳來,“沒有哪個惡魔能在這種狀況下保持冷靜,而我還得忍耐住不發動防禦!在遇見您之前,我可從不知道‘忍耐’兩個字怎麼寫!……您好沒好嗎?”
  在他喋喋不休時,修已經把注意力轉了回去。治療已經完成,他愈合的傷口還能感覺到治愈術溫和的力量。那力量來自一個純粹的惡魔。修忽然覺得很可笑,那惡魔還曾經是個天使呢。
  他盯著自己的劍,盡力去感覺體內的力量。自古以來那兩股力量就無法共存,他能感覺到那兩股力量無時無刻不想毀滅對方,卻又彼此持平,於是就在這種你死我活的對峙中緊緊攪和在一起。
  就像他的父母一樣,他們甚至死後還在繼續他們的戰爭──與糾纏。
  修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與心跳。他不太會使用神聖系力量,只能努力讓那股狂躁的黑暗力量安靜下來。
  安靜下來,安靜下來,收回所有凶惡的觸角。不要有敵意,也不要抵抗,像只回到蛋殼裡的雛鳥,安靜地沈睡下去……
  蝙蝠小心翼翼從修口袋裡探出頭,張大眼睛看著那把漆黑的劍開始綻放光芒。與此同時明亮的光屏環繞過來,淹沒了那把劍。蝙蝠的視野裡一片光明。
  光芒填滿整個空間後,又從四面八方開始收縮,最後凝成空中一個點,消失了。
  修睜開眼睛,左右看了看,然後抬起自己的雙手,感覺了一下。
  他還在,沒有受傷。
  一點柔和的笑意,像漣漪一樣從他嘴角漾開。
  這世界承認了他的存在。

  修坐了會,拍開布萊茲的手,從地上爬起來:“該走了。”
  蝙蝠從修口袋裡探出頭看。修似乎又恢復了以往的模樣。它原本那麼害怕修會在那光芒中消失掉,可現在修安然無恙,它卻似乎高興不起來。那光屏對修一點作用都沒有,就像完全沒有發現他身上那股力量一樣。它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非常不對,可它那丁點腦子卻完全想不明白。它無法告訴修,修現在那麼高興。
  它往後瞟了眼,看見修身後的布萊茲。他正盯著修的背影,雙眼充滿讚嘆與驚喜,神色看上去與往常完全不同,與那副孩子氣的樣子完全不同。
  “真強大。”他無聲地說。蝙蝠只看見他動了動嘴脣,瞬間浮現的深沈笑意讓蝙蝠差點驚叫出來。
  “你在幹什麼?等人過來收拾你嗎?”修走出幾步,發現布萊茲還坐在那,不耐地回頭問。
  “噢!”布萊茲忙跳起來跟上,同時沒停止抱怨,“我才剛剛死裡逃生!您不能要求誰都像您那樣鎮定!對生死一點都沒所謂!”他一下就恢復了一貫的表情,快得讓蝙蝠以往剛才只是自己的錯覺。
  另一個世界,那位狂暴的領主也已垂下頭。他臉上浮現笑意,沒有人知道他在笑什麼,從沒人能看透他的內心。
  他一手撐著頭,合上眼睛,再次進入冥思。

  “一件接著一件。”修皺皺眉說。當他走出大樓時發現外面正下著瓢潑大雨,天知道他進去時還看見月亮和星星呢。
  蝙蝠一路上都在苦想那種讓自己心驚肉跳的不安究竟是什麼。它似乎無意中發現了很多可怕的事,可它又完全不能理解。最後它縮進修的口袋,決定好好睡一覺,當做什麼也沒看見。
  修冒著雨跑迴車上,一身上下濕透了。那讓他神色不太好,尤其是看見布萊茲不僅身上連個水漬都沒有、連髮型都沒亂的時候。
  “您需要我開車嗎?”注意到修的神色,布萊茲小心翼翼地問。
  “不用。”修打開車門坐進去,把車裡也弄得到處是水,他臉色更難看了。
  布萊茲仍站在車外:“您傷才剛剛好,您需要休息。”
  “你不知道路。”修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說。
  他們走的並不是回家的路。車駛進市內,停在一套房子邊。修搖開車窗看過去,屋裡一片漆黑。
  那是他出租給費森父女的房子。
  “那裡面沒有人。”布萊茲在一旁說。
  修瞟了他一眼。“在這裡呆著。”他說著開門下去。睡得迷迷糊糊的蝙蝠被他掏出來扔在座位上。蝙蝠迷茫地睜開眼睛,看清周圍的情況,嚇得差點翻眼再次睡過去。
  布萊茲倒沒看它。蝙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邊房子裡修打開了燈,能從窗戶看見他的身影。
  “他們跑掉了。”布萊茲忽然說。
  “什麼?為什麼?”蝙蝠下意識地問,又立刻用翅膀捂住嘴。
  布萊茲倒不在意似的,目光仍停留在修身上,同時說:“噢,他們當然得跑,他們搶了那朵貴重的所羅門之花,你們偉大的驅魔人協會可沒那麼仁慈──據我所知,他們可是這世界上最殘忍的家夥。”
  蝙蝠呆呆地重複:“他們拿了所羅門之花?”
  布萊茲笑著斜睨了它一眼。“你居然不知道?那你以為我親愛的主人為什麼要放棄?”
  蝙蝠睜大眼睛望著他。它不知道,它有一陣甚至以為……“我怎麼知道!”它叫起來,它不喜歡那麼被布萊茲盯著,“修又不說!他什麼都不說!奎恩那麼說他,他也什麼都不說!”
  “噢,大概因為他不在乎吧。”布萊茲聳聳肩,“何況他也沒法去在乎,不是嗎?他要是老在乎別人怎麼看他,早撐不下去了。”
  他的話讓蝙蝠莫名覺得不舒服。“可是你怎麼知道?你甚至都不在那裡!”它叫著說。
  “我就是知道,不,我早知道會這樣了。所羅門之花,世上僅剩的一朵。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他究竟會不會拿。而他進大樓前,看向那輛車的時候,我就知道答案了──那是費森的車,我沒猜錯吧?那車上有那小雜種──對不起,我是說,小女孩──的氣味。”布萊茲把目光轉回去,那邊修在房裡轉了一圈,正在桌邊看著什麼。
  布萊茲再次開口:“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那個費森,因為害怕轉變一直忍耐,最後卻為了女兒的一線生機放棄──他那麼做的時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拿到花。而且就算成功又怎麼樣,他很快就會完全失去人性,即使女兒得救了他也看不到,他這麼做有什麼意思呢?還有我親愛的主人,明明他先到的不是嗎?何況如果真的轉變,那小雜種變了也就是個無足輕重小垃圾,如果是他變了──”布萊茲舔了舔嘴脣,不禁放慢語速,“那才是這個世界的大麻煩呢,他自己不是很清楚嗎?”
  最後他偏偏頭,總結說:“你看,人類這種生物,就是會在明知什麼才正確的情況下,依然做出錯誤的事情來。”他顯得挺惋惜地笑了笑,又想了想,皺著眉補了一句,“嗯,也許他們和我標準不同吧。”

  修走進房子,四處看了看。
  那個時候,他感覺到費森靠近。他很震驚,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費森一邊靠近一邊不斷在轉變。到那種程度,轉變已無法逆轉。
  他不得不放棄,他無法去拿。那是貝拉,更何況,費森為了那朵花放棄了一切,而當他踏出那一步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拿到那朵花。
  修並不覺得自己是多麼偉大的人,有多麼高尚的情操,至少在麥特說那是世上最後一株所羅門之花時,他也沒想過什麼這是全人類的珍寶不能一個人獨吞之類的屁話。
  他只是無法伸出手,打破費森的希望。他只是想,只是覺得,這世界不該那麼冷酷無情,當一個人付出一切去努力,他至少應該有所回報。
  修離開大樓時已經感覺不到所羅門之花的氣息,費森應該成功把它帶出去了──畢竟他離開得早,那時光屏還沒有被啟動。
  從現在屋裡的情況看,費森顯然已經策劃這件事很久。桌子上壓著一封信,是留給修的。修拿起來看了看,內容大概是很高興能住在這裡請原諒他們不告而別之類。信壓在一隻巴掌大的玩具小籃子下。籃子裡放著幾顆包裝漂亮的巧克力蛋,還有一張小卡片,正面用彩筆畫著花,翻過來,是貝拉歪歪扭扭的字:

  給修:
  謝謝你陪我玩
  祝你快樂
  貝拉

  修關上門,冒著雨跑迴車上,隨手放下那隻裝著巧克力的小籃子:“要吃嗎?”
  “巧克力!”蝙蝠立刻鑽進去,開始熟練地剝糖紙。
  布萊茲看著修:“您看上去好像很高興?”
  修拿了條毛巾擦了擦頭上的水,順手拿起一顆巧克力。
  “至少在經歷這麼一個糟糕的夜晚之後,依然有好的事情發生。”
  他目光不知飄向哪裡,臉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柔軟的笑意。
  “你──”修拉回神智,剛想說什麼,一偏頭,猛然發現布萊茲不知何時傾身靠過來,幾乎要貼到修臉上,那雙蔚藍的眼睛裡有什麼在跳動。
  “你真漂亮。”布萊茲輕聲讚嘆著,一手按著修的肩膀,封住了他的脣。對方似乎愣了會,隨即想甩開他。布萊茲立刻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那力道非常、非常令人不愉快。
  車廂裡爆出一聲槍響和一聲慘叫。
  “您居然真的開槍!”布萊茲難以置信地大叫。
  “你居然敢躲!”修更大聲的怒吼。他沒空管布萊茲,放下槍開始翻東西。
  “您不是沒子彈了嗎?您究竟什麼時候上的……喂喂,您在喝什麼?那是聖水嗎?您真的不覺得您反應過度了嗎?噢,看在撒旦的份上,別喝了,那玩意對您身體不好……”
  修扔下水壺,面色鐵青地瞪著布萊茲:“你給我吃了什麼?”
  布萊茲張大眼睛看他,好一會才找到自己聲音似的:“您在說什麼?撒旦他爸啊,您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啊?我喜歡您,我只是有些情不自禁了,那只是個單純的吻而已,您說得好像我有什麼陰謀似的!”
  修望著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下車。”
  “什麼?”布萊茲一臉震驚地說。
  “下車。”
  “噢──”布萊茲扭頭看看車窗外,“可是都這麼晚了,外面這麼黑,還下著雨……”
  他停下來,修的槍指著他的腦袋,修的表情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
  “我真的……”
  布萊茲站在路邊還想說,修嗙地拉上車門,毫不留情地開走了。
  布萊茲可憐兮兮地看著車遠去。在下著大雨的深夜裡被扔在路邊,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很冷似的抱緊了胸。
  沒過多久,那輛車又原路駛了回來。
  修搖下車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布萊茲委屈地和他對視,仿佛是為了突出修的行為有多麼殘忍似的,這次他居然還真的讓自己濕透了。
  “上車。”
  布萊茲立刻歡呼一聲拉開車門鑽進去:“噢,我就知道您不會這麼狠心,就這麼丟下我不管的。”
  “我是不能丟下這個城市不管。”
  “沒什麼差別啦……噢,我突然覺得,”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濕漉漉的頭髮,一臉熱切地轉向修,“我突然覺得其實這個樣子也不錯,很性感不是嗎?您覺得呢?”

  那晚知道奎恩與惡魔交易出賣協會驅魔人的事後,修一直很擔心約爾和羅伊。第二天一起來,他給阿格尼爾家的管家發了條短信詢問羅伊的狀況──他與阿格尼爾家的人大多不熟,父親過世後,除了羅伊,也只有這位管家能讓他信得過。他不敢直接打電話,他本來就是不受家族歡迎的私生子,現在父親在遺囑上不僅將他從阿格尼爾家除名而且不允許他靠近羅伊,他可以想象本家的人會如何看待他。
  發完短信,他又給約爾打電話。約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對,似乎受了什麼驚嚇。
  “赫爾曼森不對,”他聲音沙啞地說,“很不對。”
  修猶豫了下,決定把交易的事告訴約爾,畢竟他也不確定交易會不會因為奎恩的死而終止。最後他說:“約爾,我沒有證據,可是你得相信……”
  “我相信。”電話那頭約爾說,“他們……”他又不願意再說下去,頓了頓,說,“我會跟協會匯報,讓他們調查……”
  他說到這裡時,修收到管家回覆的短信,他順手打開,臉色頓時一變。
  手機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少爺出任務去了。”
  協會的任務,混蛋!
  約爾那邊在說什麼,修已經聽不下去,他急急打斷說:“約爾,我要掛了,他們找上了羅伊!”
  他剛想掛,約爾又叫了他一聲。
  “還有什麼?”
  “嗯……我最近,要出門,”約爾說,“要離開一陣,需要什麼你自己過來拿就行。你自己要小心。”
  放下電話,約爾輕輕嘆了口氣。
  這幾天以來的事,回想起來就像一場噩夢。奎恩讓他從那些屍體上提取力量,而他居然做了──約爾痛苦捂住臉,天哪。
  他一直覺得很不對,即使奎恩說那些力量放著也是浪費,他也依然覺得不對。那些屍體,不少生前是偉大的驅魔人。他們在世時已經付出了那麼多,至少死後應該得到尊重。他們只是血肉之軀,並不是工具。
  而修說,奎恩與惡魔的交易……約爾想起那其中不少新鮮的屍體,那才是他們的目的嗎?為了得到那些力量而送那些驅魔人去送死……他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他已經抑制不住渾身發抖。
  他最後也沒問那被提煉出來的力量會被如何使用,那幾天他嚇得要死,只想快點逃離。而現在,他覺得自己真的不想知道,因為答案一定不會讓人舒服。
  約爾開始收拾東西,他要離開赫爾曼森家,或者說,逃跑。
  窗外下著瓢潑大雨。一道閃電劃過,驚雷炸響。
  約爾被嚇了一跳。他擦了擦額頭,覺得自己有些太緊張了。
  正調整呼吸,忽而傳來門鈴聲。
  約爾開門探出頭去。他起初以為是驅魔人來買武器,正想說“今天關門”,卻發現外面站著一個不認識的年輕女子。
  她穿著漂亮的洋裝,撐著傘站在那裡。如果修在,也許會認出她,也許不會,她看上去變化那麼大,先前她是個那麼充滿朝氣的富家小姐,而這會卻像個詭秘的娃娃。
  她朝約爾伸出手去:
  “是你拿了我的書嗎?請還給我,好嗎?”


  【第二部】


  第一章

  冷靜點。修在心裡對自己說。他正打電話詢問羅伊的下落,他在努力控制情緒和語速。
  “……我非常明白,修少爺,”管家沃特森在電話那頭用禮貌的聲音打斷修的辯解,語氣平靜自然,似乎一點也沒注意到對方情緒,“我相信您一定記得,老爺遺囑上寫著,您不可以見羅伊少爺。”
  去他媽的遺囑!“我再問一次……”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聲音已經變了。
  而沃特森的反應只是再次用禮貌謙卑的語氣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我相信您一定不會辜負老爺的期望,主動違約,但是,”他語氣毫無變化地繼續,“如果只是因為外出而不小心遇上就太不幸了。所以我想如果您知道羅伊少爺在哪的話,一定可以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修愣了愣,立刻回答:“當然。”生怕不夠似的又匆忙堅定地補上一句:“我絕不會去見他。”
  沃特森放下電話,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誰的電話?”
  他轉過身,阿格尼爾家的女主人站在樓梯上。尚在服喪期的她穿著樣式簡單的黑色套裝,將原本就瘦削的身體襯托得更加線條利落,稜角分明。那張高鼻薄脣的臉不可謂不漂亮,只不過作為一個女性而言,她給人的感覺實在太過精幹凌厲了點。
  她居高臨下看向沃特森。沃特森卻沒有回答,只是恭敬地垂下頭。這位已在阿格尼爾家服侍過幾位主人的老管家,在做這種無禮的事時姿態總是這麼謙遜而自然。
  等了一會,她移開了目光。
  “是那孩子嗎?”那聽起來更像一句自言自語。

  修在開車,更準確地說,在飆車。
  羅伊被指派任務的地點在離修的住所有幾個小時車程以外的城郊荒野。羅伊前一天就去了,但直到仍然沒有他的消息。修在心裡狠狠責怪自己沒有更早聯繫,一邊猛地打了個方向盤,濺起一片水花。
  下午五點,正是下班高峰期。公路上車水馬龍,加上狂風暴雨,幾乎所有車輛都只能以龜速慢慢爬行──除了那輛深藍色的保時捷。路邊的行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影子風一樣飆過去,即使親眼所見,仍然難以相信居然有人能在這樣糟糕的天氣裡、這樣擁擠的公路上以那樣的高時速行駛,並且還沒撞到任何一個行人或車輛。
  “啊啊啊啊!”布萊茲在車上東倒西歪地,發出一長串驚叫。
  “撒旦他爸啊!”他大聲抱怨,“您說您想做一個普通人,我相信您絕對是真心的。可是看看您都乾了些什麼?您可以熟練地偷竊、搶劫、在2秒鍾之內解決上了五把防盜鎖的門!您可以面不改色的撒謊,毫無愧意地威脅一個可憐無害的魔族,隨意傷害踐踏一個惡魔貴族的真心!您甚至還闖紅燈!”
  沒人理他。
  布萊茲乖乖閉上嘴調整好坐姿。修如果口頭給人警告通常表明他心情還不錯,他真正心情糟糕到想做點什麼的時候,從來都很安靜。現在明顯不是個挑戰他忍耐底線的好時機。

  開出城市中心後,雨漸漸小了,慢慢能看見月光。
  慢慢他們感覺到大地在震動,越來越劇烈,轟轟巨響不絕於耳。
  汽車突然一個大急轉,在一串刺耳的摩擦聲後猛地停下來。
  修甩開車門幾乎是跳了出去。
  眼前是一團濃稠的迷霧,濃得如同固態一般化不開。就這麼突兀地、毫無過渡地出現在那裡,霧氣凍得刺骨。
  隱約知道有什麼能引起這樣的濃霧。修臉色一變。蝙蝠從他口袋裡探出頭來,嚇得連話也說不清:“是!是那個!”
  隨後布萊茲挑了挑眉。
  修正要走進去,濃霧中傳來最後一聲轟然巨響,而後一切突然歸於平靜。
  靜得仿佛連呼吸也都停止。
  修站在那,看著濃霧漸漸散開,一個龐然大物現出輪廓,一點點變得清晰。
  “惡魔霧蟲!”蝙蝠絕望地叫出來。
  那長得類似蜈蚣但揚起上身便足有10層樓高的巨大魔獸在空中擺了擺身體,慢慢垂下碩大的頭──正面衝著修──定住了。它其實離修還有一段距離,但那巨大的體型已足夠讓人看清楚它的模樣。鑲嵌著6顆復眼的骨質嶙峋的腦袋有著說不出的恐怖,更別說還有一對巨大的鋒利多齒的大螯。
  霧氣繚繞,它的大半身體仍藏在迷霧裡,光是那若隱若現的輪廓已足夠讓人頭皮發麻。
  “修!快跑!”蝙蝠尖叫。
  修只是站在那,看著那張靜止在空中的恐怖面孔。
  沒有看見羅伊。
  惡魔霧蟲喜歡挖洞,同時會噴出霧氣作掩護。當生物經過時,它們會突地跳出來──快得像只射出去的箭──用它們那醜陋、堅硬、布滿利刺的身體緊緊纏住獵物,再把他們整個吞下去──它們通常喜歡圇吞,但如果對方反抗太激烈,它們也不介意先用那對大螯把獵物切成碎片。據說在下面那個世界,惡魔貴族們喜歡養這玩意來看守城邦。
  蝙蝠不知道修到底認不認識這種魔獸,事實上那也無關緊要。修看著那條蠕動的巨大蟲子,他只知道剛才的巨大聲響之後,一切都安靜了,然後現在,他看不見羅伊,而這醜陋噁心的玩意居然還敢在這世上晃動自己的身體。
  “修!你還等……”蝙蝠本想催促修逃走,在看向修一瞬間話卻停在舌尖。
  修面無表情站在那,雙眼裡無邊無際的黑暗彌漫開。他的影子在地上躁動著,像一大群被強行聚在一起的鳥,正在努力掙脫束縛。蝙蝠驚疑地看向周圍,它覺得四周似乎變得更暗了。它希望那只是自己的錯覺,以往修就算再失控,至少也會把那力量壓製在自己的影子裡,而不是任它們在這空間隨意流動。
  “修!修!冷靜點!”蝙蝠驚叫,卻不敢靠近。
  後面靠著車的布萊茲緊緊盯著修的背,表情難得地深沈而嚴肅。
  黑影裡那一大群躁動的鳥在地上向著惡魔霧蟲的方向急躥,撲啦撲啦一片嘈雜亂響。蝙蝠知道,如果自己能飛得夠高,應該能看清那黑影呈現一雙翅膀的形狀。可現在它只是整個沈浸在黑暗裡,難以想象當那對翅膀完全展開來時究竟該有多麼龐大。
  整個地面恐怕都已經變成修的攻擊範圍。更令蝙蝠心驚肉跳的是,也許空中很快也不再安全,光線明顯變得更暗了。
  “修!停下來!”蝙蝠慌亂地飛來飛去,“你這樣下去會控制不住的!”
  修沒理它。
  這不可能說服他,他甚至能為貝拉放棄所羅門之花,更別說是為了他唯一的弟弟。
  “你釋放範圍太大了!那裡可能還有別的倖存者!”蝙蝠又叫起來,天知道連它自己都不相信那裡還能有別的生物倖存。
  修面無表情地瞟了它一眼。那雙眼睛已經整個被黑暗浸染,看上去幹淨而純粹。
  “我沒看見羅伊。”他輕聲說,顯得有些茫然,“如果羅伊不在那裡,那他們還活著幹什麼?”
  那充滿迷茫的聲音聽上去甚至像是個單純的問句。
  這是另一個它所完全不認識的修。蝙蝠難以抑制地哆嗦起來。
  忽然,修的臉色一變,地面上的影子急速收了回來。
  同時一個狂妄的聲音傳來:
  “我是Alpha,我是Omega,”
  修恢復了一貫的神態──不再是種空茫而純粹的眼神,蝙蝠發現自己居然如此懷念他這張表情生動的面孔,儘管他現在看上去充滿驚訝,甚至有些少見的慌亂。
  周圍的光線再次亮了起來。他影子裡的那些鳥以比殺氣騰騰衝出去的迅速更快速地急衝回來,一頭扎進他的影子裡。
  “我是開始,我是結束,”
  一個人影從霧氣中慢慢走出來。最後一隻鳥衝回修的影子裡。蝙蝠目瞪口呆看著,覺得那些鳥根本還在那裡,只是都固執地靜立不動。
  “我是初,我是終。”
  那人走到他們面前,站定了,隨意抬起手在空中做了個收的姿勢,光芒浮現,他身後,萬道光芒衝破那巨大蠕蟲的身體,回歸他的體內。
  惡魔霧蟲龐大的身體在空中轟轟瓦解,粉碎,萬千塵埃落到地上,甚至沒有發出多大聲響。
  “啟示錄,22章,13節。” 那人頭也沒回一下,念完聖經後嫌惡地拍了拍衣服,皺著眉有些不耐煩地自言自語:“哈,總算完了吧?居然搞了十三隻一模一樣的蟲子出來,這些沒創意的家夥。”
  修緊緊盯著他,嘴脣動了半天,才發出音來:“羅伊……”
  他有些慌亂,剛才太過失控,不知道羅伊有沒有注意到。
  “啊?”羅伊抬起頭,似乎這才注意到面前的人似的。
  布萊茲站在修身後饒有興趣地看。這就是羅伊,修有半個血緣關係的弟弟。他看上去和修年齡差不多,雖然他的頭髮是褐色,眼睛則是榛色──不同於修的黑髮黑眸──但純以五官論,的確隨便一看就能發現他們是兄弟。
  但僅僅是五官而已。
  “哈,你?”羅伊看著修,露出笑容。那也許應該是個友好的笑容──這位光明的騎士、人類的保護者笑起來充滿了狂傲甚至還有絲邪氣的味道。
  “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一邊笑著問,一邊隨便一腳踩住一個正打算溜走的小怪物──那是隻惡魔常用的小偵察兵。那玩意本來躲在樹上,鬼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下來,也許是羅伊收光刃的時候順便給了它一刀。
  “我……”
  修在猶豫怎麼解釋。凡是見過羅伊的人都不難理解修的猶豫,“我來救你”放在他面前就像一個不好笑的冷笑話。他是那麼瘋狂傲慢又那麼暴躁,讓人相信如果誰敢當面這麼對他說,他下一秒一定會給你心臟來上一刀──讓你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麼愚蠢。
  羅伊沒等他說完,低頭瞟了眼腳下那隻吱吱亂叫的小鬼。“喂,這個,”他抬起頭望向修,“你要吃嗎?”
  修愕然地看著他。
  “你這是什麼表情?”羅伊笑著地問,“難道你到現在還以為我不知道?”人們總是會用光明、仁慈、堅忍等等充滿美好意義的詞形容傳說中的騎士,但你真的很難找出任何一個正面意義的詞去形容羅伊的笑容──除了好看以外。
  “你什麼時候……”
  “一直都知道。我要連這都看不出來,早該掛了。”羅伊一邊說,一邊踏下腳,他看上去甚至都沒太用力,那只可憐的小鬼瞬間在他腳下化成一縷黑煙。布萊茲不經意地挑了挑眉,習慣了看驅魔人用術法、用刀劍,已經很久沒見過他們用單純的踩踏來殺死一個純粹的惡魔了。
  他朝修走近幾步,忽而皺了皺眉:“你最近怎麼了?”
  修被他問得一愣:“什麼?”
  “你現在這樣子最好避開任何一個A級以上的驅魔人,隨便哪個都能看出來。”
  他的話讓修神色一變,他卻又露出那副無所謂的笑容,仿佛這根本不算什麼大事。他的目光越過修,微微眯起眼:“那麼現在,我可不可以請問一下,你身後那個是個什麼玩意?”


  【番外】鳥

  布萊茲用自己的血造了一條漂亮的小火蛇,看著它悄無聲息地偷偷游出去。鑽過門縫,滑過走廊,溜過樓梯……
  忽然他就感覺不到它了。
  布萊茲跟過去來到書房。修正坐在桌邊看書。他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的,只不過如果注意他身後的影子,在那肩膀上,停著一隻鳥。
  那隻“鳥”很安靜地站在那,很乖很乖的樣子,嘴巴邊上還有點殘留著點火星子。
  “……”
  布萊茲望著那隻鳥。
  那隻鳥也望著他。然後很大方地垂下頭,在翅膀上擦了擦嘴。
  “怎麼了?”意識到有什麼不對,修抬起頭莫名其妙地看向布萊茲,順著他的視線回過頭。
  鳥無辜地看著他,很乖很乖地。
  然後打了嗝。


  第二章

  “嗯?”布萊茲左右看了看,終於對上羅伊的目光。
  羅伊正盯著他,看上去居然顯得耐心又有禮。布萊茲從羅伊的眼中看見自己的影子,他們有著無比相似的笑容。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點並且覺得非常有趣──無休止的爭鬥中,他們變得越來越像自己的敵人。
  如此相似,卻又黑白分明。
  布萊茲打量著羅伊。後者與傳聞中相差不遠,他很強大,非常強大,強大到自己剛一意識到他的存在──就非常非常想殺了他。
  金髮惡魔這麼想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動了動。
  哦,耐心點。他對自己說。他在等待。他的耐心非常珍貴,但羅伊值得起。
  他完全相信對方有著和他同樣的想法。
  他放鬆手指,準備回答羅伊的挑釁。
  那將是一個雙方都在等待的契機。

  他沒來得及開口。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那玩意是家養的。”
  修說。那聲回答成功地引起了兩只好鬥份子的注意,其效果不亞於在躥得正興奮的火焰上當頭倒了一桶冰水。
  修仍然站在兩者之間,看上去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他平靜得有些過分。
  他們居然差點無視修的存在、當著他的面直接打起來!
  對一個領地意識極強的人來說,這可是非常非常嚴重的冒犯。
  布萊茲很高興自己站在修的背後。他看著羅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同時收起殺氣後退一步站好,隨時準備在修突然轉過頭來時及時呈現無辜無害的姿態。
  羅伊有些驚訝地看向修,立刻又露出微笑──他的笑忽然變得順眼多了。他又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抱住修的肩膀:“你擔心我才來的嗎?”他連聲音都溫和起來。
  羅伊走近時修似乎想往後退,畢竟他並不喜歡與人靠近,但最後只是微微避開一點又猶豫著停在那。平時那個冷靜的修再次不見了,大概是不習慣,被弟弟抱住肩膀時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聽到羅伊的問話,他本能地想反駁,可是羅伊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
  “只有你才會擔心。”羅伊笑著說,順勢把頭靠在兄長肩上,“我很高興你來了。”
  布萊茲在背後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完全沒有轉折沒有預告的一幕。剛才羅伊還一副瘋狂殺手打算大開殺戒的樣子,轉眼好像根本就忘了他的存在,開始對哥哥撒嬌──他居然還裝得像個不諳世事的純真富家子似的!而且還裝得那麼像!
  好一會,金髮惡魔悲憤地大叫:
  “你沒注意到他在轉移話題嗎?!”

  城市的另一端。
  阿格尼爾夫人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黑夜。
  “亡夫的遺囑,我看到的也只是一部分而已吧?”她忽然問。
  管家沃爾森依然恭恭敬敬地保持沈默。
  她知道她無法使他開口,即使現在她是阿格尼爾家地位最高的人。沃爾森所服侍的並不是阿格尼爾家的掌權者,他所服侍的是阿格尼爾家族。
  她等了一會沒有聽到回答,於是自己說下去:“我並不奇怪他讓那孩子脫離家族,畢竟那只是屬於他的孩子,並不屬於阿格爾尼。”
  說到這裡,她沈默了一下,又繼續:“我只是奇怪,他為什麼不準那孩子見羅伊。那並不像外人所猜測的那樣,僅僅是為了避免家族權利紛爭,對嗎?”她回想了一下,“那孩子並不是個權利心重的人,而且他和羅伊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拘謹,就好像──”她尋找合適的措辭,“好像心有愧疚,又像在害怕著什麼似的。”
  她靈力極強,也是因此才會成為重視血統的阿格尼爾家族的女主人。她雖然不像自己的兒子那樣,強大到足以看出修的血統,但也敏感地覺察到有什麼不對勁。
  “所以,”最後她說,“作為阿格尼爾家現任的家長,更是作為一個母親,我可不可以知道,”她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沃爾森,“亡夫想保護的,究竟是哪一個孩子?”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房間裡瞬間一片煞白。
  “夫人多慮了。” 沃爾森謙遜地低著頭,平靜地回答。

  幾個小時後。
  布萊茲坐在沙發上,滿臉不爽地盯著桌子對面那對旁若無人、自顧自聊天的兄弟。
  “他到我家來做什麼?我又不歡迎他!”
  “可是這不是修的家嗎?”蝙蝠趴在桌上插嘴,“他們兄弟好久沒見了,肯定有很多話想說。”
  “噢,那家夥話是很多,我主人可一點也不想跟他說。”
  單從字面上,他這麼說也沒錯。修平時就不算話多的人,在羅伊面前則顯得更加沈默。大部分時候都是羅伊說,修只是聽,偶爾點個頭而已。
  “而且你沒聽見他在說什麼嗎?”布萊茲抱怨。這時候羅伊正說到他在某個“惡魔樂園”的經歷──就算不聽內容,光看他臉上那邪惡放肆的笑容,就足夠讓普通魔族心驚膽顫了。
  “天哪,那家夥真是有把惡魔們可愛的地獄變成恐怖天堂的本事!噢,他就不能停下來嗎?別再用那些血腥的屠殺史污染我主人的心靈了──”布萊茲停下來瞪著羅伊,突然開始大叫:“那家夥居然還敢搭我主人的肩!上次我想這麼做的時候他差點拿槍轟了我!”
  “那次是因為你從背後偷偷靠近他。”蝙蝠忍不住再次插嘴。它看著修和羅伊,露出一副欣慰的樣子:“他們兄弟感情多好。羅伊只有修面前才像個符合他年紀的樣子,修也只有在家人面前才會流露感情……”
  意識到布萊茲正斜眼看它,蝙蝠立刻包起翅膀往後縮了縮。它很委屈,它不過說了幾句實話而已。

  羅伊正說到他們的父親:“……他那種人,你不覺得他能活這麼久已經很不可思議了嗎……”
  “羅伊!”一直沈默的修忽然厲聲打斷他。那應該只是個反射性的舉動,因為當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之後,又不自覺避開了羅伊的目光。
  “不要這麼說爸爸。”他移開目光,輕聲說。
  羅伊盯著他,臉上依舊是滿不在乎的輕狂的笑:“他是你爸爸,不是我的。他只是我的──”他想了想,“製造者。”
  修一下看向他。
  “別用這種表情。噢,行了,我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他需要為阿格尼爾家留下後裔,把家族──生意──繼承下去。雖然他真正喜歡的女人為他生了一個他真正喜歡的兒子,但是很可惜,這個孩子顯然無法繼承家族,他甚至無法把這孩子帶回家──家裡那幫老古董,就剩一雙眼睛還亮著了。所以在你出生之後,他不得不娶了我媽媽,製造出一個我來。”羅伊笑了笑,“所以這都是你的錯。”
  修嘴脣微微動了動,沒有說話。
  羅伊盯著他看了兩秒,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天哪,你居然真的這麼想?”他笑著擺擺手,“你到底在想什麼?他們早就決定要結婚了。雖然他們倆沒有半點感情,可是占卜說他們的血統和屬性是最相配的,他們的結合可以創造出最優良的血統。不管有沒有你,他們註定是要結婚──創造一個我出來的。我的出生和你半點關係都沒有。就算他只在你面前才像個慈祥的父親,在我面前卻像個苛刻的造物主,你也不用對此有任何內疚。”羅伊一邊隨口說,一邊走到冰箱前開始翻找,像在自家一樣大方,“你沒怎麼和我媽媽接觸過吧?她比他更變本加厲。像他們那種事業狂居然只創造了我一個孩子,而不是搞了一整個軍團出來,可見他們真的不怎麼喜歡對方。──你有啤酒嗎?”他皺著眉拎了一聽飲料出來看了看,鋁罐上印著漂亮的水果圖案和“100%純天然”、“健康”等字樣。他又扔了回去。
  “我不喝酒。”一直沈默的修說。
  羅伊扭頭打量了他一會,忍不住問:“你幾歲了?”

  最後羅伊只得放棄,轉回之前的話題:“……你能想象嗎?協會居然對我說:工作的時候,不要笑。他們竟然連這種事都要管!”羅伊說,“他們說我那個樣子被公眾看到不太好,有損協會的形象。”
  他說到這裡時,布萊茲表示贊同地認真點了點頭。蝙蝠望著他想反駁,又說不出什麼。看過羅伊戰鬥時那笑容模樣的人,應該都會不由自主心生寒意轉而同情被他宰殺的對象。換句話說,無論多麼凶暴可怕的怪物,被他面前都會像只楚楚可憐的小羔羊,羅伊就是有這種氣勢。
  羅伊還在抱怨,嘴邊一如既往的掛著好看但是邪氣的笑:“他們也不想想,我到底是為什麼而出生的。難道一個殺戮機器要笑得像個聖母才算正常嗎……”
  “你不是。”修打斷他。
  羅伊停下來看著他。
  “你不是什麼殺戮機器,你救了很多人。”
  羅伊笑了笑:“只有你這麼說。很多人怕我,在他們眼裡我和那些怪物沒兩樣──不,大概我更可怕一點。”
  這話題顯然讓修不太舒服。
  “那是他們錯了。要用血肉之軀去面對死亡與恐懼並不容易,尤其是在你完全有能力撒手走掉的時候。你很強大,那不僅僅因為力量。”修輕聲說,“你很偉大。”
  羅伊望了他一陣,最後笑了聲:“你會讓一把鋒利的刀子變鈍的。你知道嗎?爸爸總是跟我說,不要沈溺在榮譽中。阿格尼爾需要的是敵人與憤怒,即使有一天我們死去,我們的敵人會記得我們。他們會在午夜夢回中記起我們的名字,並且為此瑟瑟發抖──那就是對我們的最高褒獎。他總是擔心我會軟弱。”
  修沈默了一會。“我不知道那是否正確。也許我應該為你驕傲,可是你付出太多了,卻從來沒有得到過什麼。”
  他停了下。他不知道自己這麼想是否代表心眼太小,可是他的確覺得難過。他希望自己的弟弟能擁有同齡人所擁有的一切,一個美好溫和的家庭,慈愛的父母,平凡卻充滿陽光的生活。也許不是事事如意,但至少付出能有回報,成就能有讚揚;至少歡樂的時候能有人分享,悲傷的時候能有人安慰;如果他必須經歷痛苦,那麼希望他所經歷的所有痛苦都只是為了更好地享受歡樂。他值得這一切。
  “我不喜歡他們這樣對你,我也不希望你對自己這麼苛刻。我希望你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我希望你能得到你真正想要的。我希望你至少有自己選擇的權利。”修說,“你值得更多,羅伊,你值得最好的。”
  空氣沈默了一會。“只有你這麼想。”羅伊柔聲說,“我生在阿格尼爾家,我的一切早就註定了。你真的覺得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嗎?”
  那問題像是一道驚雷劈下。修猛地抬頭看向他。
  羅伊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他立刻露出不在乎的笑容,把話接下去:“再說我也不介意。這就是我想要的,”他看著兄長黑色的眼睛,“反正也只是變得更像你而已。”
  “我討厭他這轉移話題的技術!”布萊茲恨恨地說。
  修開始抬頭看鍾。“羅伊……”
  “為什麼你這裡連點酒都沒有?”羅伊抱怨著岔開話題,“你真的成年了嗎?”
  “羅伊,”修的語氣有些無奈,“我是你哥哥。”
  羅伊望著他:“可是你好像根本不懂生活是什麼一樣……你交過女朋友嗎?”
  “那和這有什麼……”修有些驚訝地停住,“你有?”
  “當然,我可是很正常的去學校上課,從高中一直到大學,所以我早說了你一點都不需要為我擔心──倒是你,你知道怎麼和人正常交往嗎?”
  “我當然……”
  修震驚地停在那,剛才羅伊湊過來飛快地吻了他一下。
  “顯然沒有。”羅伊有些得意地總結。
  “他剛才幹了什麼?!”布萊茲指著羅伊向蝙蝠吼。蝙蝠委屈地把自己包成一個球──關它什麼事啊。
  羅伊已經恢復了一貫張狂邪氣的模樣:“我不敢相信你居然真的比我年長。你的血統比較晚熟嗎?”
  “那是因為我沒辦法!”修終於有些惱怒地說,他顯然不喜歡這種類型的玩笑,“如果你知道蛋糕不能吃至少該知道離他們遠點。”
  “那也是你不喝酒的原因嗎?怕一不小心失控?”羅伊笑著看他,“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害怕,因為你總是那麼小心翼翼,時時刻刻都在擔心會傷害到別人。”
  修沈默著轉開目光。
  “他在安慰修!多乖巧的孩子。”蝙蝠由衷地讚嘆。
  布萊茲給了它一記眼刀。“那是因為他之前說錯話,他不過想補救而已!”
  修沈默了下,開口說:“羅伊,如果……”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就殺了你。”羅伊毫不猶豫地回答,臉上依舊是那種被協會命令禁止的惡劣笑容,“如果你變了──那可是個大家夥。我不會讓別人跟我搶的。”
  修沒說話。他的嘴型在說“謝謝”。
  “我不會讓那發生的!”布萊茲恨恨地嘀咕,“他是我的!”
  羅伊再次打破沈默:“話說回來,剛才那是你初吻嗎?”
  “不是!”布萊茲立刻大叫。
  一直無視布萊茲存在的羅伊終於抬頭看向他,布萊茲立刻抬高下巴讓自己顯得更加洋洋得意。
  羅伊轉向修:“你養這玩意到底幹什麼?只是為了找點吃的?”
  布萊茲豎起耳朵:“什麼叫‘找點吃的’?”
  羅伊還在說:“……雖然你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但你不覺得這個太大了點?”
  布萊茲再次提高聲音問:“什麼叫‘不是第一次’?”
  趴在桌上的蝙蝠忍不住說:“修以前餓的時候,用召喚術召過小惡魔出來吃……”
  布萊茲瞪大眼睛望著修:“噢……您幹過?”
  “我幹過。”修瞟了他一眼。他一和布萊茲說話,又轉回往日的語氣。
  “不止一次。”蝙蝠小心又飛快地插上一句。
  修繼續說:“又不是每次都能那麼順利找到能吃的,這城市還沒那麼髒。”
  “噢!天上的那個誰啊!那些滿心以為有新鮮靈魂可以吃的可憐惡魔們……我簡直不能想象他們當時的心情!”布萊茲張了張嘴,開始大叫,“您一點也不用擔心會變成惡魔!您已經比惡魔更惡劣了!”
  修翻了翻眼,沒理他,轉向羅伊,聲音再次變得柔和:“你怎麼知道?”
  “因為換了我我也會這麼做。”羅伊笑得無比惡劣,“我們都是姓阿格尼爾的,不是嗎?”
  “這究竟是什麼邪惡的血統啊!”布萊茲繼續大叫,“噢,順便說,我的主人已經不姓阿格尼爾,他跟你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噢天哪,居然這麼晚了!所以那個陌生人,你不覺得繼續賴在別人家裡是很不禮貌的嗎?”
  羅伊再次看向他,終於忍不住問修:“你真的不需要我幫你準備一下?比如切成小塊什麼的,你可以把它凍在冰箱裡。”他打量著布萊茲微微眯起眼說,認為那才是一個合格的儲備糧應有的姿態。
  布萊茲睜大眼睛和他對視兩秒,立刻刷地扭頭,一手指著羅伊衝修告狀:“有人想在您的地盤上動您的食物!”
  修抬頭望天花板。
  羅伊手指動了動。
  “羅伊。”修叫住他。修和羅伊說話時依舊顯得有些拘謹,可是他說:“你是該回去了。”
  羅伊看向他,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修避開他的目光,像要彌補似的解釋:“你知道,我本來不應該見你……”
  “就因為爸爸的遺囑?”
  羅伊的反問充滿嘲諷,可是修並沒有反駁:“如果被人看見你在這裡,這房子甚至立刻就不屬於我了。”
  羅伊顯然無法接受這個理由。他臉冷下來,目光凌厲地看著修。修避開他的目光。
  “回去吧。”修重複。他在羅伊面前總是顯得很拘束,可是他的強硬一如既往。
  羅伊冷著臉看了他一陣,突然露出好看又順眼的笑容。
  “我在那鬼林子裡折騰了兩天,一身上下髒死了。”他毫無預兆地說,表現得異常自然,“我去洗澡。”
  修看著他大大方方轉進浴室關上門。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走進廚房。
  布萊茲安靜地眨了眨眼。

  水聲終於停了。
  “啊,我的車好像停在……”
  “沃爾森在外面等你。”修搶在羅伊之前說,“他開車來接你。”
  羅伊安靜了兩秒,把目光轉向廚房:“我好像很久沒吃……”
  修拎起塑料袋,裡面裝著飯盒。
  “餐具是一次性的。”他說。
  羅伊看著他。
  “意思是你不用特意來還。”修把話說完,同時打開門,“我送你出去。”
  布萊茲忍不住吹了聲口哨喝彩,並且在羅伊看向他時立刻露出友好無害的微笑。
  “噢我簡直有些可憐他了。”
  在兩兄弟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時,布萊茲一邊鼓掌一邊說。

  修很快回來關上門,臉上毫無血色,看上去心情很糟。
  他抬頭不小心瞟到布萊茲,不由得皺起眉:“你那是什麼表情?”
  蝙蝠望向布萊茲,小心地發表意見:“……他看上去好像中了三億一樣……”
  “噢……”布萊茲望著修──兩隻眼睛簡直像在發光,他努力用柔和的語氣說,“我不知道,您禁慾……”
  “我不禁慾!”修惱火地立刻否認,那好像在說他有什麼病一樣。
  “噢,隨便吧。”金髮惡魔歡快地說,“您當然禁慾,我早該發現,您一直在努力克制自身的一切慾望,您簡直就是生來跟自己的慾望作對的──那真的是您的初吻嗎……”
  修表示不可理喻地搖搖頭,無視布萊茲走到後院去了。修現在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窗外又一道閃電劃過。
  阿格尼爾夫人依舊看著窗外。沃爾森出去了,屋子裡空盪蕩的,安靜而肅穆。
  她想起修。結婚前她就知道那孩子的存在,她的丈夫丹尼爾?阿格尼爾雖然沒有特意提起,但也沒有刻意隱瞞過。
  雖然丹尼爾一直聲稱那只是個普通的孩子,而羅伊也不負眾望從小就表現出極高的天賦,但家族長老還是表示很想看看那個孩子。
  之後,應該是羅伊五歲的時候,那孩子大概六、七歲。有一天長老們瞞著丹尼爾偷偷把那孩子接過來,不過他就如丹尼爾所說那樣,並沒有什麼特別──長老們對此顯得有些失望。丹尼爾回來時怒氣衝衝,她也很憤怒,認為那表示長老們對羅伊還不夠滿意。
  他們把那孩子單獨留在花園裡。他們在屋裡爭吵,聲音大概太大了點,整個房子裡的人都能聽見。
  後來應該發生了什麼,她想不起來。可能是忘記了,也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只記得丹尼爾突然緊張地抬起頭,衝了出去。
  有女僕尖叫。她跟出去,看見花園裡一個陌生的孩子站著。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修,那個黑眼睛的孩子,但當時她只瞟了一眼,並沒有注意。她看見羅伊摔在地上,正在努力爬起來,滿臉疑惑又憤怒的樣子。
  女僕戰戰兢兢地解釋,她只看見羅伊少爺想偷襲那孩子,後來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
  丹尼爾大步走過去,站在兩個孩子之間。兩個孩子看見父親,修很驚訝,羅伊很惶恐。
  “羅伊!”丹尼爾威嚴地瞪視那個摔倒的孩子,“你太讓我失望了!”
  接著他轉向修,露出她從未見過的溫柔表情:“修,沒事吧?”他柔聲安撫,“別緊張。那是你弟弟,他沒有惡意,他叫羅伊……”
  羅伊咬著牙爬起來,滿臉憤怒地跑了。
  之後羅伊病了一場,躺在床上發了三天高燒。她一直認為是那天的事對羅伊打擊太大。她不責怪丹尼爾那樣對羅伊說話,因為她也很失望──在羅伊高燒不退的三天裡,她很擔心,但更多是失望。被寄予厚望的孩子竟然輸給沒有繼承任何力量的兄弟,那表示羅伊還不夠優秀。
  之後她總是會提起這件事,因為她怕羅伊會忘記。
  “你還不夠優秀。你在你哥哥面前甚至站不起來。”
  她總是這麼說。
  她從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羅伊從小就是個很狂妄的孩子,他有狂妄的資本,只有她這麼說的時候,他才會聽從。
  而丹尼爾……丹尼爾總是嚴厲地說:“你要更強。”
  其餘便是沈默。
  可是現在,看著那份遺囑,她突然意識到有哪裡出錯了。她本來應該早點覺察到。羅伊是個天賦極高的孩子,長老們都說他甚至超過了他的父親。他五歲時已經能隱隱發揮神聖系力量,雖然並不多,但他的力氣他的速度都不可能輸給一個普通孩子。
  又一道閃電,割破整片黑夜。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第一眼見到那孩子的樣子。
  那孩子站在那裡,黑色的眼睛看著羅伊,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羅伊不知看見了什麼,他疑惑憤怒又驚慌,他無法靠自己站起來。
  而那孩子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安靜地,安靜得就像死亡本身。
  她猛地捂住嘴,忽而一陣心驚。

  沃爾森沈默地開著車。
  羅伊坐在後座,看著車窗外城市黑色的輪廓。他嘴角帶著一貫的笑意,狂妄地,目空一切,什麼都值得嘲諷。
  也不知安靜了多久。
  “我以為這樣他就不用擔心會傷害我了。”羅伊忽然笑著說,“可是原來他不喜歡我這樣。”

  修在後花園走廊上抽煙。
  他想安靜一會,可是有些聒噪的生物仿佛永遠也不會懂何時該閉嘴。
  “噢──”布萊茲樂顛顛地跟出來。修的目光一掃向他,他又立刻做出正努力裝作嚴肅的模樣。
  “我感到很抱歉,真的……”他努力作出安慰的口吻說了兩句,立刻又興奮地問:“所以那是真的嗎?”
  “什麼?”
  “您的初吻?”
  “不是!”
  “噢,不用否定了。我早該想到,那種柔弱的物種無法跟您在一起……”布萊茲開始喋喋不休,“噢,我很抱歉,我是說,我應該多準備一下,給您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我會很溫柔──我是說,很耐心等待的……”
  “布萊茲。”修打斷他,用手指了指他的身體。
  布萊茲低下頭,看見黑色的藤蔓不知何時纏滿了他的身體。
  “啊……”他張了張嘴,左右看看,轉過身去背對著修。
  “……布萊茲,你這樣我也能看見。”修在他背後說。
  “噢。”他立刻轉回來,露出無害的微笑。
  “我會努力忍耐的。”他居然扯出一個羞澀的表情,“那都是為了您……可是,您該知道,過度禁慾對您的身體並不好。您總是在忍耐,因為您是個那麼溫柔的人,可是您知道,這世上有些人,一些真正可以站在您身邊的人,即使您放縱,他們也不會受到傷害……”
  修望著他,等他說完。
  “啊,你說得對。”修認真地點點頭,“而且我身邊就有一個。”
  “噢,您能意識到真是太……”
  “布萊茲,”修望著他,溫柔地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一定非常──美味。”
  “噢……您說的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而你一直在引誘我……”
  “呃,我能不能打斷一下?”
  “在我徹底滿足我的食慾之後,我會鄭重考慮一下其他慾望的。”修露出笑容,“啊,加油,再誘惑我一下,你就快成功了。”
  布萊茲閉上嘴,小心地往後退了一步。
  修笑著搖搖頭,熄掉煙,準備回房。
  他越過布萊茲時,後者忽然從後面抱住他。
  修臉色一變,下意識想掙脫。
  “噢!別緊張別緊張。”布萊茲收緊手臂,同時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努力表示出善意,“我還是喜歡你在我面前的樣子,你只有在我面前才能這麼輕鬆,才能隨意表現出你真實的一面……噢,別激動別激動。”他用柔和的力道抑制修的反抗,“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需要有任何愧疚感,我們是天敵,在那種霸道的力量面前,就算是我也忍耐得很辛苦,更何況是有一半血緣的你。”
  修停下來。
  金髮惡魔在他耳邊輕聲繼續:“對你來說很難吧?人類是重視血緣的生物,可是對我們來說──所謂兄弟,那是在?褓中就該殺死吸收掉的玩意……”
  修憤怒地甩開他,布萊茲沒有阻止,但反過來握住他的手腕:“別再見他了,不要再靠近他,如果你還想保持這個形態的話。”
  他柔和地笑了笑:“我比你想的,更了解你。無論你多抗拒,我們才是同類。”
  修甩開了他,或者他放開手。修手上不知何時已握著那把黑色的劍。
  “你不了解我。”黑色眼睛的人類說,他的聲音威嚴而憤怒,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金髮惡魔偏了偏頭,看著他轉身離去。

  “停車。”
  羅伊忽然說。
  他下車,在自動販賣機旁買了包煙。
  金髮惡魔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笑著看他。
  羅伊瞟了他一眼,抽出一支煙塞進嘴裡。
  “能借個火嗎?”他半眯著眼問。
  ──機會!金髮惡魔的手指動了動。
  想殺了他!非常想殺了他!
  他這麼想的時候,心裡涌現的已經不僅僅是激動,那翻滾而來的還有洶涌澎湃的怒意。
  他突地控制住自己,甚至對自己的情緒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羅伊還在等。
  惡魔蒼白的指尖燃起一小團火,他輕輕送了過去。優雅,並且彬彬有禮。
  “哼。”羅伊笑了笑。隨手扔開那隻煙,轉身走了。
  布萊茲看著地上慢慢熄滅的煙頭,聽著汽車馬達遠去。
  他居然能如此控制自己,他簡直值得一次大獎!
  那一定要非常、非常大的獎賞!
  身後空無一人的加油站轟得炸上半空。
  金髮惡魔在熊熊火光前歡快地想。


  第三章

  赫爾曼森醫院這段插曲過去之後,生活似乎又回歸一貫的軌道。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下,修的狀況越來越不穩定。他時常能感覺到背上的銀釘,即使是在防範嚴密的家中。剛開始那痛楚尖銳而深刻,慢慢地卻越來越模糊──也許是因為習慣,也許是那力量已不足以再傷害他。他不確定,只知道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修越來越焦躁,翻遍所有能找到的資料卻又毫無頭緒。然後,他通過一個認識的人又認識了另一個人,最後找到一個名叫奧加維的家夥。
  “跟他打交道,你最好小心點。”向他介紹奧加維的人這麼說,語氣裡有掩不住的厭惡。
  奧加維在驅魔人圈子裡名聲很不好。他本身並不是個驅魔人,也只有那麼一丁點兒靈力,但這並不是他不受歡迎的主要原因。驅魔人們討厭他是因為他的職業。說得好聽點,他是個冒險家,說穿了就是個文物販子。就是那種偷挖死人墳墓、破壞歷史遺跡,只要有利可圖即使是傳說時代留下的封魔聖器也會撬出來拿去賣、並且一點也不在乎是不是會因此放出什麼邪惡魔王的人。
  不過也因此,在對聖器的了解上,奧加維可算得上是一部百科全書。那些人們所熟悉或陌生的聖器,功用、傳說,遺失在哪個地點又或者被那個富豪秘密珍藏,他幾乎都能說得出一二。
  而現在的修不可能放過任何一點希望。

  修第一次和奧加維見面是在一家咖啡館。奧加維的職業也包括咨詢一項,當然是收費的。
  當時修只說需要尋找淨化或者封印的聖器。奧加維整理了一疊資料給他。修坐在餐桌旁翻看,其中不少他已經在書上看到過,並且確定效果並沒有奧加維注釋裡誇耀的那麼好。
  他坐著安靜地看,奧加維在他對面像個金牌推銷員一樣熱情地講解。
  外面街道上刮起大風,烏雲翻滾,不久前還明亮的天空一下陰沈下來。
  修看得太認真,沒注意到窗外的明暗變化。蝙蝠突然從他口袋裡爬出來,緊張地叫:“修!修!”
  “啊!那是隻寵物嗎?他會說話?”職業販子的眼睛立刻開始發亮。
  修沒理他,用詢問的目光看向蝙蝠。蝙蝠恐懼地指了指奧加維投在墻上的影子。
  他的影子上,肩膀的位置上,不知何時多了只鳥的影子,就像有個實體正站在他肩上一樣。鳥小小的,正四處張望。大概是發現修盯著自己,它收起翅膀歪著頭,乖巧地窩在那,似乎想偽裝自己是一隻真的鳥。
  修愣了愣。他不知道這隻鳥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跑了出去。也許是順著他影子和奧加維影子重合的地方?
  以他現在的力量,一旦這些鳥脫離他的影子,他將無法再控制它們。修不禁屏住了呼吸。
  一時間,奧加維並沒有注意到修的視線,他仍興奮地盯著蝙蝠:“你從哪找來這東西?是個小魔鬼?還是個魔法造物?這玩意你賣嗎?”
  “你說什麼?!你這個沒禮貌的家夥!”蝙蝠立刻大叫,氣得脖子都紅了──當然從它那小團黑糊糊的身體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它豎起全身的毛衝著奧加維亮尖利的牙齒和爪子,看上去可愛極了。
  “它還會發脾氣!”奧加維驚喜地說,“你要賣多少?我可以給你50萬!不不,80萬!──奇怪,要下雨了嗎?我肩膀怎麼突然這麼酸痛……”
  他皺起眉正想伸手去揉,突然手腕被一把掐住。奧加維驚異地抬起頭,發現對面原本坐著修不知何時站起身,一手掐著他的手,另一隻手在他肩膀上空猛地抓了一把。黑髮青年的表情異常嚴肅。
  “怎、怎麼了?”奧加維有些驚恐地問,剛才一瞬間他似乎聽見什麼聲音,像是鳥在拍打翅膀,就在他耳邊。
  蝙蝠目瞪口呆地看著。從它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見發生的一切,但它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見了。它只看見修伸出手,在看上去什麼都沒有地方抓了一把。他手的影子準確地抓住那隻鳥的影子,然後──就這麼把那隻掙扎的鳥的影子塞回自己的影子裡?
  蝙蝠覺得自己一點也不了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不想了解,它只想回去吃幾顆藍莓再睡上一覺,然後乾脆地忘了這一切。
  “沒什麼,對不起。”修說,緊張急促的語氣一點也不像沒什麼。他站直身體在身上拍了拍,那動作看起來像是在整理衣服,但蝙蝠知道他是在把那些不安分的鳥拍回去。它聽見鳥類聒噪不安的聲音。
  ……蝙蝠覺得自己還是先睡覺再起來吃藍莓吧。
  “我得回去了,對不起,今天就到這吧。”
  “可是……”奧加維沒能把話說完。修已經衝出咖啡館,他居然是跑出去的。奧加維探頭從窗口看出去,外面是陰沈沈的,路過的少婦在狂風中驚呼著裹緊大衣。修飛快跑過街道,他的影子印在墻上,一大群鳥的影子跟著呼啦啦晃過。
  奧加維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看見了什麼。
  修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奧加維收回目光,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周圍,又動了動肩膀,高興地發現肩膀已經不痛了。

  布萊茲皺著眉,滿臉不情願地瞪著桌上的銀器。
  “您打算在這個小小的鳥籠裡縮到什麼時候?”他朝廚房的方向喊,“您該出去走走,透透氣,這樣對您的身體不好。”
  修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閉嘴!幹你的活!”
  布萊茲繼續瞪桌上的銀器。
  因為害怕失控,修現在似乎只有待在這間他父親生前為他建造的居所裡才覺得安全。布萊茲知道這只是暫時,很快這些高級魔法陣和聖器也無法再困住那力量。當然修比他更清楚這一點,所以修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但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布萊茲不高興地抱怨,“他總不能因為自己心情不好,就看我不順眼!不準我出門,還天天讓我擦這些該死的聖器!噢,他該知道,這些恐怖的玩意甚至能殺死一個高貴的魔族!才不會因為沾點灰就怎麼樣呢!他難道就不明白比起它們,我才是那個需要照顧的嗎?”
  叮咚──
  門鈴響了。

  奧加維正在研究門上的裝飾能賣多少錢時,門忽然打開,一個金髮碧眼的年輕男子探出頭來。
  “啊,我……”奧加維迅速往後退了一步,試圖掩飾自己剛剛的行為,“請問修住在這……”在看清對方的臉後他下意識地又往後退了退。
  對方露出一個友好燦爛的微笑,同時側身讓開:“噢,你找我主人嗎?請先進來。”
  “請在這先等一下。”
  奧加維有些尷尬地站在客廳裡,看那個金髮青年離去。他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剛才一瞬間的反應。雖然那青年──作為人類而言──漂亮得有些過分,突然近距離出現在人面前是會讓人吃驚,但那感覺不該是恐懼才對。
  他沒來得及細想,他已經被滿屋子精緻的聖器晃花了眼。
  奧加維目瞪口呆地環顧整個房間。雖然早知道修是某個大家族的私生子,但沒想到他會富有到這個地步。
  奧加維獨自在客廳裡轉了一圈,順手將一隻鑲嵌著寶石的銀杯塞進自己包裡。一轉頭,忽然發現剛才那個金髮青年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端著盤子和茶壺,正滿臉好奇地看他。
  “嗯……”
  奧加維正想要如何解釋,可那令他心臟幾乎凍結的恐懼感又升上來,他平時靈巧的脣舌甚至無法言語。
  但青年只是立刻露出友好溫順的微笑,他走到桌邊放下茶壺,擺好茶杯,慢慢倒上茶──動作優雅而嫻熟。
  “不用擔心。”他輕聲說,扭頭朝廚房的方向望瞭望,抬起一隻手指做了個“噓”的動作。
  “我也不喜歡那些冷冰冰的玩意。”他友好地微笑著繼續說,聲音如神話中水妖吟唱般悅耳,“可是今天並不是個好時機,你至少得等我主人不在──或是睡著的時候……”

  修熄了爐火擦乾淨雙手從廚房出來時,看見奧加維和布萊茲正坐在客廳裡,一副相處和睦融融的模樣。
  修不自覺抬了抬眉。
  “……難怪你對那麼多珍寶都看不上眼,我是說,你這間房簡直像個小型珍寶展了!”奧加維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拿出新整理的資料。
  修接過去翻了翻。
  “這些只是用來禁錮惡魔而已。”
  “所以?那不正是你要的嗎?”
  “我是需要,但不完全是……”修說著。布萊茲站在他身後,規規矩矩地,很安靜。修忍不住扭頭看了看他,布萊茲朝他露出一個無害的微笑。
  修轉過頭來繼續:“有沒有那種可以同時抑制神聖系力量和惡魔力量的?”
  奧加維不明白地眨了眨眼,試探著問:“……所以你究竟是要禁錮一個天使還是一個惡魔?”
  “什麼都好,只要不讓那種超過普通人類的力量爆發出來……”
  布萊茲傾身過來給他們添茶,修停下動作望著他。
  “你到底在幹什麼?”修終於忍不住問。金髮惡魔今天溫順得太不正常,不僅沒有喋喋不休的胡鬧,居然還會招待客人,簡直就像,就像──就像一隻戴著項圈的猛獸,被訓練過而且還被訓練得很好的樣子。
  “盡我的本分,尊敬的主人。”布萊茲謙遜地笑了笑,“您需要點甜點嗎?”
  “哈。”修端起那杯茶,順手潑出窗外。
  奧加維在桌對面看著,直到剛剛他仍在努力想弄明白那下意識的恐懼究竟是什麼,這會他忽然明白過來,頓時滿臉驚恐地指向布萊茲:“他是個……他是個……”
  布萊茲微笑著朝他偏了偏頭,轉向修:“我們該給他發座獎盃嗎?”
  修沒理他,滿臉無所謂地看著奧加維:“我以為以你的經歷,已經對這類玩意見怪不怪了。”
  奧加維僵硬地坐回去,眼睛裡依舊是藏不住的驚恐。他那丁點靈力不足以讓他看清金髮惡魔的真面目,可他知道那是個多可怕的東西。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人形。”他擦了把汗,“你該知道,像他們這種,越像人形,外表越美麗,代表他們的等級越高……”
  “我比你清楚。”修打斷他,盡量讓自己表現得更自然一點。他的生活已經夠亂了,他可不想在這節骨眼上再生出什麼別的麻煩──比如一覺起來發現被一隊A級驅魔人包圍之類的。
  他的表現顯然讓奧加維鎮定了不少,但依然有些疑慮。
  “他被好好訓練過嗎?”奧加維小聲問,“他聽話嗎?你知道這麼個……”
  布萊茲削了個蘋果遞給修。修看也沒看接過去隨手扔出窗外。
  “我們有契約。”修說,“他的意志沒所謂。”
  奧加維喝了口茶壓驚。“我知道有些人形的高級惡魔在這世上,”他說話漸漸恢復平靜,看來已經相信了,“可我聽說那些真正的惡魔貴族不會和人類定契約。”他停了停,似乎想到什麼,“你沒有在協會註冊過?”
  修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這世上,有不少馴養惡魔的巫師術士,他們已經從事這一行有成百上千年的歷史,其中不少與驅魔人協會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因此協會對此的態度是,只要主人在協會登記,確保那些小鬼不會出來危害公眾,協會便不會干預。至於那些術士是不是要把自己的靈魂賣給惡魔,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協會才懶得去管。
  “我才和他定契約不久,還沒來得及註冊。”修回答。奧加維顯然知道所有的註冊名單,謊言是不明智的選擇。
  奧加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天送奧加維出去時,修說:“關於布萊茲……”
  “我明白。”奧加維立刻點頭,“我明白你不想惹麻煩,我不會到處亂說的。”
  “啊──”布萊茲站在客廳前,端著茶壺興致勃勃地問,“您要帶我去註冊嗎?”
  修瞟了他一眼。
  “註冊什麼?”
  “噢,就是弄一紙文書,承認並且向所有人宣布我們的關係。宣誓您將保護我,無論我如何犯錯都不會丟棄我,並且將對我做的所有事負責。”布萊茲一臉神往。
  蝙蝠一臉“你不可理喻”的表情。
  “是啊,還要給你弄個銀牌,刻上你的名字我的家庭住址電話掛在你脖子上,萬一你走丟了我還可以去警察局領你呢!”修嘲諷著說,轉進廚房。
  “您會去嗎?”布萊茲拉長脖子問。
  沒人回答。

  幾天後,修一覺起來,發現家中失竊,而布萊茲不見了。
  “怎麼回事?”蝙蝠趴在修肩上嚷嚷,“他終於待膩了嗎?”少了某個聒噪的生物,這一天早晨異常安靜,它傷心地發現自己居然有些不習慣。
  “不。”修關上門,一扭頭,忍不住哧笑了聲。
  居然連門上鑲嵌的魔法環都被撬走了。那在普通人眼裡該不過個普通廉價的裝飾品而已,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看得出它的價值。
  “他被偷走了。”修露出個笑容。
  “什麼?!”蝙蝠驚訝地問,“什麼東西可以偷走他?”
  “什麼都可以,他那麼──聽話!無害!訓練有素!還會主動給人開門呢!”
  “……修,你笑得好冷。”蝙蝠小聲說。
  修打開車門坐進去:“走吧。剛好我還有事要問他。”

  奧加維正在家中收拾行李,忽然聽見敲門聲,緊接著是砰──的一聲,房門被大力踹開。
  “我敲過門了。”黑髮青年站在門邊禮貌地說。
  奧加維驚恐地抬頭。他想過很多種自己再次和修見面的場面,但沒有一種符合現在的狀況。
  修徑直走進來,瞟了眼桌上的銀器:“這是我的。”他走到桌邊坐下,端起茶杯看了看,“這也是我的──別、別關箱子!”他指向奧加維身後的皮箱,“那也是我的。如果不介意你能先把它們拿出來嗎?請。”
  奧加維緊張地看了他兩秒,轉身開始從箱子裡往外掏贓物。
  對面這個黑髮青年和他前兩次見到的不一樣。他之前見到的那個,安靜,知性,雖然對人有些冷漠但總體上態度禮貌而溫和。
  但現在這個讓他覺得危險。
  “都拿出來了嗎?都在這?哈,你生意真不錯,才一個晚上就賣了好幾樣。”修嘲諷地笑著點了點,看向奧加維,“現在你可以過來坐下嗎?我有事要問你。”
  “我……”
  “請、坐、下。”修看著他的眼睛說。
  奧加維莫名又體會到那種讓心臟為之凍結的恐懼。不不,不要怕,這是個人類。他暗自安慰自己。
  “讓我們從哪裡開始呢?”修看著奧加維坐下,笑著問,“從你昨夜潛入我家,偷走我的東西開始?”
  蝙蝠有些不安地看著修。修真的生氣了。他很少這樣──好吧,他也會生氣,但不會像現在這樣。
  奧加維做了他最不能容忍的事,那甚至比危害他的生命更加嚴重──奧加維冒犯了他的領地,擅自闖進他的居所,偷走了他的東西,而且那其中還有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物!
  “他不在我這!”奧加維驚恐地說。
  “我看出來了。”修笑了笑,“所以他在哪?”
  “我不能說。”奧加維避開目光。
  修打量著他。“你害怕?你覺得,那些人很可怕?”他問,“比我更可怕?”
  奧加維忽然大叫著摔到地上。蝙蝠尖叫了一聲:“修!”
  修掰斷了奧加維一根手指。
  “只是小傷,還能治好呢。”修沒表情的說,“我沒砍下他一隻手他該歡呼了。”他冷冷看著在地上打滾的奧加維,“別演了,這點小傷有那麼痛嗎?我提醒你一下,我越坐在這裡跟你說話,心情就越糟糕。所以我們都希望能早點結束,對嗎?”
  “他不在我這!”奧加維大叫,“他已經被我賣掉了!”
  “驅魔人協會?我不知道他們已經慷慨到會為這個付錢了。”
  “不是的!是賣掉了!你不明白嗎?賣掉了!”
  修終於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是驅魔人協會?”他還以為像赫爾曼森那種會抓惡魔回去研究的機構已經獨此一家、別無分號了。
  奧加維顯然不知道修在想什麼,他抱著手哀呼著繼續:“驅魔人協會買他幹什麼?你不明白嗎?他是個高階惡魔,一個被契約束縛住的高階惡魔!他能賣個很好的價錢!天哪你還是不明白嗎?那些有錢人,錢多到沒地方花就喜歡收藏些奇奇怪怪東西的富豪們,他們收藏這個!”
  修和蝙蝠對望了一眼。
  “收藏惡魔?”
  “畸形、怪物、惡魔,隨便什麼少見的東西。你怎麼會不知道?他們還是驅魔人協會的贊助商呢!哦,不過和協會打交道有些難,大部分驅魔人不喜歡活捉,很難弄到一隻完完整整又好賣的……”
  修想起那些驅魔人,那些為了保護普通人而用生命和那些怪物作戰的驅魔人。他想起羅伊……他這麼想的時候不自覺流露出厭惡的表情。那些無聊的富豪和追求力量的赫爾曼森,他不知道哪一樣更讓他噁心。
  “修,”蝙蝠爬上他的肩膀,“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修聳聳肩,“他自己閑不住要跑的。”
  “可是當初是你沒去告發他!”蝙蝠覺得自己有義務提醒他作為一個主人的職責,“你不能就這麼丟著他不管,要是他惹出什麼事來……”
  “嗯,所以我們只能祈禱,無論是那個倒霉的家夥買了他,希望那家夥不要有太變態的愛好。”
  “修!”
  “反正他鬧騰夠了自己會回來的。”
  “別說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一樣!你們不是有契約嗎?快點把他叫回來!”
  修顯得有些疑惑地望著蝙蝠。因為他父親不喜歡他接觸這些,他雖然生在驅魔人家族,卻對這方面的事了解得很少。
  “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應該可以隨時呼喚他!”
  修想了想,看向奧加維:“那你是怎麼賣掉他的?他的契約在我身上,就算你賣了我也能把他叫回來。”
  奧加維一副想逃跑的樣子。被修瞪著縮了縮,只好坦誠:“我很抱歉,真的很對不起,我非常……”
  “說重點。”
  “他的契約已經不在你身上了。”
  修沈默地望著他。
  “真的!我在這行已經乾了很多年,知道那些賣惡魔的是怎麼弄的。只有被契約鎖住的惡魔才能安全賣出去,可是又得讓它們服從新主人,所以唯一能做的只有轉移契約的對象!那是條很強大的咒語,不僅可以轉移契約對象,還能鎖住惡魔不讓它們破壞契約。”
  蝙蝠忍不住嚷嚷:“你說謊!我從不知道有這種咒語!能收回契約、重新定契約的只有定契約的惡魔本身而已。”
  “不不,你們不知道是正常的。想想普通人對黑市交易了解有多少呢?”奧加維看向修,“不相信的話,你可以試著感覺一下,你感覺不到他,對吧?”
  修是感覺不到布萊茲。不過因為布萊茲一直纏著沒離開過他,他也不知道正確的感覺應該是什麼樣。
  “那些買家──他們會為了一時興趣願意把靈魂賣給惡魔?”修問。
  “不!當然不!可是不是有轉移契約的咒語嗎?他們只要在死前把契約轉走就行了。”奧加維聳聳肩,“也許是轉給自己的敵人,一舉兩得,對嗎?你看,那條咒語的存在是這一行賴以生存的基礎。”
  修若有所思地安靜了一會。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布萊茲大概還沒發現。”他對蝙蝠說。
  “什麼?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還活著。”修說,“如果他發現我們之間的契約不存在了,應該會氣得回來殺死我。”
  蝙蝠震驚地看著修:“可是那關你什麼事?”
  “哈,你覺得他是個講道理的家夥嗎?到手的玩具飛了,換哪個小孩都會生氣。”修冷笑了聲,再次望向奧加維,“他被賣去哪裡了?”

  兩小時後,修收好自己的東西,打算離開。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奧加維抱著手剛爬起來,一看見修再次出現嚇得又摔回去。
  “我已經什麼都告訴你了!”他大叫。
  “可是我忘了問,”修禮貌地說,“你把他賣了多少?”
  奧加維正打算開口,修又補上一句:“在你回答前,提醒你一下。那天你跟我說,打算用80萬買這個?”
  “修!”蝙蝠惱怒地叫。
  修安撫的拍了拍它,再次轉向奧加維:“你以為我是那麼好騙的?嗯?”他溫和地笑了笑,“現在告訴我吧。”


  第四章

  傭兵巴特一直心神不寧。
  這並不是巴特第一次“送貨”,可是這個──
  巴特看了看對面鐵籠裡那個漂亮的金髮青年,對方朝他投過來迷人的微笑。
  高階惡魔。巴特收回目光想,這還是他頭一次碰到。
  同隊裡的老搭檔比爾,在看到那惡魔的第一眼,就宣布退出不幹了──要知道在此之前,老比爾一直是隊裡最勇敢能幹的家夥。
  “為什麼?!”巴特不解地朝他吼。那是個高階惡魔,可他已經被控制住了。他被關在特製的籠子裡,坐在鎖魔陣的正中央,甚至手腳都被束縛住。“在那裡他什麼都不能做!”
  比爾只是回頭看了看他:“你確定?”
  “噢!你朋友可真是個聰明人,你該接受他的提議!”被困住的惡魔歡快地插話。
  巴特在心裡唾罵了一句。
  只要把這家夥送到目的地,就能拿到一大筆錢,富豪們對此總是很慷慨。
  他才不會像老比爾一樣犯傻。

  飛機在雲層上平穩地飛行。
  這次運送的“貨物”們大多既安靜又老實,簡直就像在努力偽裝自己完全不存在一樣。但傭兵們並沒有享受到片刻安寧,因為那個唯一例外的金髮碧眼的家夥一路上一直在喋喋不休。
  “……我遇見一隻鳥,是黑色的。還是隻雛鳥,不肯吃東西,拒絕長大。他很小,我一隻手就能握住。他的態度冷硬又傲慢,可他的身體很溫暖,很柔軟,溫軟得讓我就想就這麼握緊手,再緊一點,直接捏碎,直到能感覺到他每一點骨血,那樣才算真正把他完完全全握在手心裡。可我不能那樣做。”惡魔停了會,“因為他不會在乎,他不在乎傷害,也不在乎我。”他居然露出了傷心失落的表情。
  巴特忍不住扭頭望瞭望他。
  感覺到巴特的目光,惡魔立刻把視線轉過來。“噢,你!”他歡快地說,“你很有趣!”
  巴特皺了皺眉。
  “你和其他人感覺不太一樣。讓我猜猜,你曾經是個驅魔人,對嗎?”惡魔帶著笑意的眼睛盯著他,目光冰冷而犀利,“你對你的新工作滿意嗎?”
  “我依然是個獵人,專門狩獵你們這種怪物。”巴特冷冷地回答。
  “噢,不不,才不一樣呢。你現在可不能殺死我們,甚至不能傷害我們,你得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們,因為對你的雇主來說,我們一根頭髮都比你整條命更珍貴。你呆在驅魔人協會時,至少還是個英雄;可現在的你算是個什麼呢?有人尊重你嗎?”惡魔的笑容充滿惡意的嘲諷,“你生氣了。這話題令你憤怒?因為羞恥?你是怎麼忍受這一切的?因為錢?”
  該死,他居然蠢到和一個惡魔說話。巴特憤怒地站起來,轉身離開後艙。
  金髮惡魔在他身後喊:“如果我說,你們現在回頭,還有一線生機,你會接受嗎?”
  “嘿──”留守的傭兵踢了踢籠子,“閉嘴!”
  惡魔安靜了不到一秒,又忍不住開口:“噢……好了好了,我不說話了。我能唱首歌嗎?”

  巴特走到駕駛室。透過玻璃窗,已經能看到他們的目的地,一座小島。
  看,什麼事也沒有。巴特正想著,機身忽然開始劇烈搖晃。窗外,剛才還蔚藍的天,轉眼間烏雲密布,電閃雷鳴。
  砰砰砰──
  機身在颶風中猛烈震動。訓練有素的傭兵們迅速找到最近的支撐物掌握平衡。裝著小怪物的箱子砸在機身上發出巨響,裡面的家夥發出絕望的慘叫。
  只有裝著金髮惡魔的鐵籠紋絲不動。惡魔安穩地坐在裡面,愉快地唱著沒有人聽得懂的歌。
  巴特跌跌撞撞走進機艙,立刻大叫起來:“誰給他機會念咒的!阻止他!”
  “噢,不是我……”
  槍響。緊接著又是好幾槍。
  槍響過後是一片突如其來的安靜。巴特瞪大了眼睛。
  銀彈在惡魔身前齊齊停住,仿佛那裡有一堵看不見的墻。
  “噢,我不喜歡這個。你們怎麼能打我的臉?”惡魔皺了皺眉,面前子彈齊齊落下。
  機身再撐不住,被撕開一條長長的裂口。颶風灌進來,人們一陣東倒西歪。有人當即被風卷出去,驚叫聲很快被甩遠。
  火星四起,很快變成一片火光。
  “我都說了不是我,你們居然朝我的臉開槍。”惡魔還在繼續之前的話題,像個孩子一樣不高興。
  巴特趴在地上死死抓著門,不讓自己被風卷出去。他看見那惡魔輕輕鬆松就站起來,隨意甩開扣著他手腳的聖器。在劇烈震盪的機身上,他穩穩當當從鎖魔陣中走出來,像走在自家花園中一樣自在。
  “別自大了。你們才不值得我動手,更不值得讓我的主人朝我生氣。”惡魔站在被撕開的裂口旁,朝外看去,“我不過是,打了個招呼而已,出於禮貌。有人不太願意我靠近這裡呢。”
  他站在火光中,露出微笑。

  太平洋上的安士白島是一座私人小島,換言之,是一個法律難以觸及的灰色地帶。島主將其建造成一處高級旅遊休閒勝地,只對其會員開放。島上能享受到的當然不僅僅是風景而已,那裡不僅有陽光、沙灘,還有獵場、賭場和各種各樣的服務,而那裡最著名也是最吸引人的,則是與眾不同的黑市買賣。
  那裡的交易品是獨一無二、任何別的地方都無法買到的。
  要上安士白島並不容易,不僅需要家財萬貫,而且必須有會員卡。
  安士白島是修此行的目的地。

  修當然沒有安士白島的會員卡,在幾天前他甚至根本沒聽說過有這麼個地方。奧加維幫他弄到了會員卡和船票,心甘情願地,在給他船票時一副希望他盡快登船遠去然後再也不要回來了的表情。
  修原本想搭飛機過去,可以節省很多時間,可惜被告知因為小島最近天氣突變,不適合飛機登陸,只能改為乘船。這意味著他不得不和一大群陌生人一起,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呆上一天一夜。修想起來就渾身不自在。
  “你真奇怪,你和那惡魔整天吃住在一個屋檐下也沒見你這麼難受過。”蝙蝠心直口快地說。被修面無表情地斜瞟了一眼,立刻乖乖縮起翅膀專心啃草莓。
  到餐廳吃飯時,修發現了令他更加頭痛的事。
  “……那些當然是真的,因為我就是個驅魔人啊。”不遠處的餐桌上,一個金棕色頭髮的年輕男子說。他就像時下常見的富家花花公子一樣,有迷人的笑容和充滿魅力的眼睛,看上去輕浮沒有底蘊。
  坐在男子身旁兩個明顯是剛剛才認識的女孩咯咯笑著說:“騙人的吧。”
  “不不,是真的。我是個法師,我10歲的時候就被稱為這一代最有希望的天才法師呢。”男子有些驕傲地說。他神神秘秘把手擺在桌子上,手指搓了搓,一隻小小的火團從他掌中升起。
  該死,居然會碰到協會的人。修急匆匆站起身。雖然和對方只在幾年前見過一兩次,可他知道那是誰。羅伊警告過他現在的狀況不能讓任何A級以上的驅魔人看見,更別說是這個家夥。
  來不及等晚餐送上來,修只想在對方注意到自己之前快點離開,並且希望對方的感應範圍不會覆蓋到全船那麼大。
  那邊男子還沒發現修的存在,仍在興致勃勃和女孩們搭訕。
  “什麼魔法,一般魔術師都會表演這個,”現在的女孩子顯然不好騙,“你在袖子裡藏了特製的打火機什麼的吧。”
  “當然沒有。”男子立刻否認。
  “喂,你袖子起火了。”另一個女孩說。
  修跑出去,又不得不跑回來。蝙蝠還趴在水果盤上不肯松爪。
  “啊──天哪!”那邊男子看著袖子上燃起的火苗大驚失色,一陣手忙腳亂。最後還是一個女孩一杯水潑到他手上,冒起一股青煙。
  “終於滅了。謝謝謝謝。”
  “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男子站起身拍打衣袖,一個特製點火器從他袖子裡掉出來。
  “我們……先回去休息了。”女孩子們禮貌地告辭。
  修一把抓起蝙蝠,剛轉身,就聽見身後再次響起男子興奮的聲音:“天哪,修?你是修嗎?”
  修抓著蝙蝠慢慢轉過身去。
  男子已經興奮地迎上來:“果然是你。你還記得我嗎?我是阿爾文,阿爾文?瑟特查。我們五年前在羅莎家的聚會上見過。”
  修禮節性點點頭:“我不太記得……你記性真好。”
  “當然,不管是魔法書還是美人,我從不會忘記任何東西。”阿爾文正笑著說,表情忽然變得嚴肅,同時往後退了一步,那是戒備的姿態。
  似乎連轉換的時間都沒有,面前的人一下就從一個輕浮的公子哥,變成了冷酷的戰士。那雙戰士的眼睛冷冷打量著修,似乎想從中看出點什麼來。
  “怎麼了?”修保持鎮定問。在他手裡的蝙蝠覺得自己快被捏窒息了。
  阿爾文冷冷地盯著修不說話。安靜了兩秒,忽然那雙眼睛眨了眨,又轉回那個公子哥的狀態。
  “阿奈,不要隨便跑出來!”阿爾文不知對誰警告了一句,又轉向修,顯得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啊啊,修,抱歉啊,剛才那個不是我。”
  修不動聲色看著他:“我聽說過你家族的事。剛才那個是養在你體內的惡魔?”
  瑟特查家族是非常強大的法師家族,他們最與眾不同之處便是能將惡魔禁錮在自己體內,用自己的靈力喂養對方,同時借用對方的力量。與契約不同,宿主和體內被禁錮的惡魔之間,是純粹力量上的壓製與被壓製的關係。一旦宿主本體沒有足夠的力量控制對方,就會被對方逃脫,或是反過來侵占身體吞噬靈魂。因此即使是出生於瑟特查家族,也只有相當優秀強大的人才能做得到。
  而面前這位阿爾文,在十歲時就可以在體內養惡魔了。
  這會阿爾文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是啊,他叫阿奈。我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跑出來,別介意,他不會傷人的。”
  修點點頭。他當然知道阿奈為何會出現而且還擺出防範的姿態。不過剛才看阿奈還處於觀察姿態。畢竟修這次出門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何況還有蝙蝠聖氣的掩蓋。阿奈觀察了一陣,最終也沒有什麼舉動,不知他究竟有沒有看出來。
  至於阿爾文,修才不相信他真的不知道阿奈為何會跑出來。他並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的角色,他比那個阿奈要危險得多。

  結果最後變成兩個人一起坐在餐廳裡吃晚餐。熱情的阿爾文一副要找修敘舊的模樣,與其單獨與他呆在狹小的房間裡,還不如在公共場所比較自在。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阿爾文一邊往嘴裡塞牛排一邊說,“雖然幾年沒見,不過你和羅伊長得很像。”
  修不禁抬起頭:“聽你語氣,你和羅伊很熟?”
  “當然了,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嘛。”阿爾文塞了滿嘴,鼓著腮幫口齒不清地回答。
  “朋友?”修不由笑了笑。以羅伊那種個性,能這麼自然地說出這種話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羅伊不會承認的。”
  “沒關係,”阿爾文大方地擺擺手,“他嘴硬又彆扭,我不跟他計較。”
  “請當做沒聽到。剛才的話如果傳到羅伊耳朵裡,這個人就會立刻從這世上消失了。”阿奈突然冒出來插嘴。
  “喂喂,有什麼關係。他是騎士團的,我是法師團的,要是騎士團的人敢動法師團的人,整個法師團都會趕過來救我的。”這會又是阿爾文了。
  “你就是這樣,才會變成整個法師團之恥的。請當做沒聽到剛才這兩句。”阿奈又冒出來說。
  “喂!這是我的身體!你不要動不動就隨便跑出來!”阿爾文終於忍不住叫。
  “這現在也是我的身體了。”
  修看著對面的人用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神態自說自話。傳言中瑟特查家族的人和體內豢養的惡魔,因為是壓製與被壓製的關係,彼此之間充滿仇恨。
  但眼前這活生生的一對好像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哇──”蝙蝠抱著顆藍莓看著仍在“自吵”的阿爾文,忍不住發出一聲讚嘆。
  修安靜地吃晚餐。心裡莫名其妙有些羡慕,不知為什麼。
  “修。”阿爾文突然叫他。
  “嗯?”修抬起頭,發現阿爾文正看著他。
  “你真有趣。對不起,我沒有冒犯的意思。”阿爾文友好地笑著說,“你之前對我很戒備,可我說我是羅伊的朋友後,你立刻就放鬆了。抱歉,我只是想說,你知道這樣並不好,對嗎?”
  修面色嚴肅起來。
  阿爾文又飛快地補充緩解氣氛:“當然,我真是羅伊的朋友。我可是協會裡唯一一個在充分認識他的惡魔面孔後還敢和他一起出任務的倒霉蛋。”阿爾文無奈地笑笑。
  “嗯,我明白。”修說,輕輕把爬出去的蝙蝠拖回自己手邊。“謝謝。”他誠懇地說。

  第二次碰面時,氣氛就輕鬆多了。
  “我到安士白島是協會的任務,要去找某個大人物問點事。”阿爾文靠在船頭鐵欄上吹著海風說,還是一副說話隨意不知輕重的模樣。
  前方已經出現安士白島的模樣。按行程,離靠岸只剩1個多小時。
  “本來要坐飛機過去,結果昨天島上突然起了風暴。”
  “海上天氣一向這麼變幻莫測。”修說。
  阿爾文看看他,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不是哦。”他又看向海面,“你知道安士白是什麼意思嗎?”
  “那不是某個大惡魔的名字嗎?”蝙蝠插嘴說。
  “也是啦。不過Asbeel這個詞本身,是希伯來語‘被神所遺忘者’的意思。安士白島還有個別名,天使墜落之島。那名字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而你知道,很多時候一個地方的地名,總是代表著一段歷史。”
  修想了想:“那這代表著什麼?”
  阿爾文聳聳肩:“不知道。那地方很特別。你大概也聽說過那島上是做什麼的吧。以前也發生過很多次,有些特別的‘乘客’想要靠近那座島時,就會發生天氣突變,最後機毀船翻。昨天也是有一架飛機想要登陸的時候,天氣突然就變了。”
  回想時間,昨天引起天氣突變的難道是──布萊茲?
  雖然不知道那座島選擇的標準是什麼,但很明顯,布萊茲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個受歡迎的客人。
  修突然覺得有些頭痛了。
  旁邊阿爾文還在說:“也不知道到底哪些客人不受歡迎。我之前去過幾次都沒事,希望這次也……”
  他表情忽然變得嚴肅。是阿奈出來了。
  阿奈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的海面,突然轉身跑走。修不知所以跟上去,竟然一直來到船長室。
  “什麼?”船長驚訝地問。
  “回去,立刻。”阿奈面無表情地重複,“這艘船被拒絕了。”
  船長顯然無法理解如此高深的話語。
  試著交流了幾句,發現無法說服對方,阿奈改變了策略。
  “救生艇我要了。”他用陳述的語氣說,扭頭往甲板上跑。
  修跟過去,發現阿奈已經開始放救生艇。他動作太快太自然,以至周圍的船員都只是目瞪口呆看著,竟然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
  “阿奈?你幹什麼?”修忍不住問。
  阿奈一個翻身跳下去,穩穩落在救生艇上。
  “逃命。”他簡潔明了地回答。
  救生艇箭一樣朝反方向飆走了。
  “修。”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的蝙蝠戳戳修,“怎麼回事?”
  “我想我們很快就知道了。”修說。
  轟隆隆,一串驚雷炸響。
  狂風大作,天空突然一片漆黑。


  第五章

  空中烏雲翻滾,海面洶涌澎湃,掀起層層巨浪。
  足以容納數百人的豪華客輪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顯得無比渺小,毫無依靠,船身隨著海浪的起伏猛烈震盪,傾斜的角度隨時有翻船的危險。
  修用盡全身力氣抓著船身的護欄穩住身形。喇叭在不斷重複“請各位乘客迅速回房!請各位乘客迅速回房!”,伴隨著人群驚慌的尖叫。
  “修!”蝙蝠死死抓著修。它的身體已經被海水打濕了,那讓它無比驚恐。
  修抓著鐵欄開始艱難地移動,行進方向顯然不是朝著船艙。
  “修!你去哪裡!”蝙蝠大叫,“快進去!”船側的巨浪一陣高過一陣,海水啪啪地打在它身上。它覺得自己隨時有被卷走的威脅,修甚至可能都意識不到。
  “沒用!我們得去船頭!”
  “什麼?!”蝙蝠大叫。海浪聲太大,它即使貼著修也很難聽見對方的聲音。
  “去船頭!天黑了!對我有利!”修跟著大吼。
  船身向左一個45度的傾斜之後,緊跟著向右60度傾斜。連站立都很困難,修不得不彎著腰保持平衡。
  好吧,他想,也不過是遊樂場海盜船的級別。雖然他用不著在海盜船上走來走去。
  快接近船頭時,船頭正高高翹起來。一個驚叫著人從修身邊滑過。修想也沒想伸出一隻手拉住他,那讓他差點失去平衡。修整個身體已經躺在甲板上。他對準船艙的門將那人甩進去,得分!那一下猛地施力讓他抓著鐵欄的手鬆了一下。
  “修!”蝙蝠尖叫。
  修手中一空時心裡更著一驚,但他只往下滑出一點,並沒有被徹底甩出去。蝙蝠戰戰兢兢睜開眼,看見修的手仍懸在鐵欄的上方,就那麼懸在那。他的影子纏在鐵欄上,影子裡的幾隻鳥拼命扇動翅膀拉住他的身體。
  蝙蝠驚異地看著,對這種狀況理解不能。修似乎也有些驚訝。還沒等他們回過神,高高翹起的船頭突然猛地砸下去,修一時控制不住向前滑去。
  修的背一下重重撞上船頭的鐵欄,撞得他咬緊了牙。蝙蝠一偏頭,正看見影子邊緣幾隻撞得暈乎乎的小鳥用翅膀撐著努力把自己擺正。
  ……那只是影子而已,它們怎麼完成這一系列高難度動作的?
  蝙蝠立刻移開視線,催眠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修抓著鐵欄慢慢站起來。剛剛那一下撞得很重,尤其還是在背上,劇烈的疼痛讓他皺緊了眉。
  但現在他沒有更多時間來調整自己。船越來越靠近小島,海浪也更加湍急。這艘鋼鐵造物在大自然面前簡直像紙糊的一般,隨時有被撕成碎片的危險。
  “修?”
  “沒事。”修抬頭看看,烏雲把整個天空遮得嚴嚴實實,海面一片漆黑。黑暗對他有利。他低下頭站好,讓自己的影子和船的影子融為一體
  蝙蝠隱約覺察到他想做什麼。“修,不行,這太大了。”
  “沒關係。”修說。
  他的影子已經覆蓋整個船底。船身的震盪越來越小,趨近於平穩,同時整艘船如同加了速一般,順著海浪飛速超前滑去。
  蝙蝠緊緊抓著修,小心翼翼探出頭。翻滾的海面黑黝黝的,泛著粼光。它隱約能看見無數鳥正拍打翅膀,托著船身前行。
  修看著前方,凝神控制著鳥群。他幾次想嘗試把船身完全托起,但船體實在太巨大,只好貼著海面滑行。
  幾個巨浪過後,他開始劇烈的喘氣。蝙蝠擔心地看著他。
  “沒關係,很快就……”
  他話沒說完。前方海水迴旋,竟然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鳥群雖然能努力保持船體的平衡,但已不可避免向著漩渦滑過去。
  修神色一滯,皺起眉。蝙蝠知道他正聚精會神努力,不敢再說話讓他分心。
  船體微微顫了顫,上下晃動。修閉上眼,抓著鐵欄的手因為用力凸現一根根血管。終於船體如同箭一般射出去,高高掠起,從漩渦正上方飛過。
  修緊緊閉著眼,蝙蝠低頭看去,只看見漩渦的正中心,赫然是一張一開一合的嘴,一圈圈利齒如花蕊般綻開。
  “啊啊!”蝙蝠忍不住一串尖叫,船已從漩渦上方掠過,轟然落到漩渦另一方,控制不住地向著前方港口直衝過去。
  船後忽然掀起巨浪,似乎是有什麼追過來。鋪天蓋地的黑影壓下來,氣勢洶洶似乎要將船打得粉碎。修只顧控制船,雖然本能地混身一僵,但沒辦法回頭去看。
  那東西終究沒有落下來。
  船直衝進港口,直嵌進水泥石台又往前衝了好幾米才停下。
  修緊緊抓著鐵欄,好不容易才保持自己沒被甩出去──如果普通人早該被摔出去摔得粉碎了,但他影子裡的小鳥們拼命拉住了他。
  船身終於靜止下來。修呼呼喘著氣,靠在鐵欄上睜開眼,下面水泥台不遠處,幾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不知道說什麼,但很高興他們沒有站得更近。
  “修。”蝙蝠的聲音帶著哭腔。修抬手輕輕安撫它。
  他終於有時間回過頭去看。剛才最後那一下,分明是有什麼想要粉碎這艘船的,只是那攻擊被什麼阻止了。修扶著鐵欄走到船後,後方的海面上,那可怕的漩渦居然已經不見,海水依然洶涌,但正迅速恢復平靜。
  修看看海面,又抬頭看看天空。他隱隱看見有幽深的火光閃過。

  遠方海面上,一個人形惡魔扇動著巨大的膜翼懸浮在半空。
  “結果根本不需要我們做什麼嘛。”阿爾文懶懶地說。
  “剛剛你看見了吧?海面下那個。”阿奈嚴肅的聲音問。
  “看見了。居然真的有這種東西啊,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呢。阿奈你能對付那個嗎?”
  “如果只有一隻的話。不過,重點是我們根本沒必要去惹這玩意吧?”
  “說得也是。”
  他們後方,海面下有什麼突地串起發動攻擊。阿奈頭也沒回,尾巴掃過兩下,那物體的攻擊停在半空,斷成幾塊落回海面。
  “阿奈,別再靠近了,你這個樣子不會受歡迎。”
  “這也是你的身體。”
  “好了好了,先回去匯報吧。”
  阿奈膜翼扇了扇,急速飛遠。
  “對了,剛才那個,不是羅伊的哥哥嗎?你看見……”
  “啊哈,我沒注意。”
  “……算了。”
  “喂喂!你朝哪飛啊?我們得先去換衣服!”
  大海上,有什麼慢慢沈下去。
  整個海面恢復了平靜,一片安寧。


  第六章

  天空依然烏雲密布,時不時有閃電劃過。
  走下船,一踏上安士白島的土地,修頓時停住。
  貼在修脖子上的蝙蝠感覺到他肌肉驟然繃緊,奇怪地叫了聲:“修?”
  修沒回答。他警惕地環顧四周。蝙蝠意識到他突然驚了一下,蝙蝠跟著嚇了一跳:“修?怎麼了?”
  “沒什麼,看錯了。”修收回目光,松了一口氣,身體也隨之放鬆下來,繼續向前走去。
  蝙蝠朝他剛才受驚的方向看去。那邊不遠處的小山坡上有一棵巨大的枯樹,在黯淡的光線裡黑黝黝的,枝蔓分明。
  那上面密密麻麻,停滿了黑色的鳥。
  蝙蝠初一看也跟著嚇了一跳,下意識就去看修的影子,接著它才意識到那些鳥應該只是常見的烏鴉而已。
  修沿路往外走,蝙蝠趴在他肩上,總忍不住去看那一樹烏鴉。因為這場海難,港口聚集了不少工作人員,周圍人影紛亂,聲音嘈雜。蝙蝠覺得相比之下,遠處那棵枯樹,那一大群鳥,則靜默得像副畫。它們安靜地佇立在另一個世界,沈默地看著他們──看著他。
  蝙蝠冷不丁打了個寒戰,縮進修的領子裡。

  給修領路的侍者大約三十歲上下,有良好的舉止和端正的容貌。他帶著修走進酒店,坐電梯一直來到頂層。
  “希望您喜歡。這間房的陽台正對著海,是我們這最好的一間。”
  修站在門邊,往奢華的套房裡瞟了一眼:“我記得我訂的只是普通單人間。”
  “我們主辦方對這場海難深表抱歉。你們都是我們尊貴的客人,我們願意盡一切努力讓你們盡快忘記那場災難,盡情享受這次盛會。至於房價,你完全不用擔心。”侍者誠懇地解釋。他指的是安士白島一年一度的盛會,主辦方寄出邀請請VIP會員來島遊玩。雖然平時安士白島也對會員開放,但某些特別的“節目”──比如某項特別交易──只有在一年一度的盛會上才有。這次同船來的客人基本都是應邀而來。
  修望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走進去。
  侍者站在門邊,又說:“今天主辦方為客人安排了晚宴,在晚上7點。宴會廳在酒店二樓,期待你的參加。”
  修回頭看了看他,忽然問:“請問你今晚有空嗎?”
  侍者愣了愣:“什麼?”
  “我能有幸與你共進晚餐嗎?”
  侍者遲疑了兩秒,露出笑容。“我的榮幸。”他說。

  晚餐時間。修等電梯時,蝙蝠趴在他肩膀上問:“修,你為什麼要和那個侍者一起吃飯?”主動和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套近乎,那不符合修的個性。
  修一邊整理西服一邊回答:“因為我記性很好,眼睛也很好。”
  “什麼意思?”
  “當時他在場。那艘船撞上碼頭時,遠處不是有不少人嗎?他是其中之一。只不過他當時被一群人保護在身後,穿的也比剛才考究得多。而且他的眼神,不是普通侍者會有的。”
  “你在那種光線下居然能看清幾百米外的人穿的衣服是什麼料子?”蝙蝠忍不住叫。
  叮──
  電梯門開了,修走進去。
  “而且如果他是你說的那樣,他幹嘛裝成侍者來給你帶路?”
  修不置可否地偏偏頭。當時他站在船頭,全力維繫平衡。他自己都不記得當時釋放了多少力量,鬼知道那時那人看見了什麼。
  ……又是否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修甩甩頭,把這個念頭放到一旁,繼續解釋:“這裡客人肯定分等級。我是新面孔,很難接觸到他們的核心交易,我必須抓緊時間和他們上層接觸。”
  “我不明白,你難道真的準備去參加那什麼買賣嗎?我們四處走走,找到布萊茲把他弄出來不就行了?”
  修皺了皺眉:“關他什麼事?”
  他話音沒落,忽然聽到個熟悉的聲音:“噢,我好像聽見有誰在叫我。”
  修猛地抬起頭,電梯剛才還空空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時變成一片黑色的火焰旋渦。
  再仔細看,那其實是一條巨大的火蛇盤在那裡。他的身體是燃燒的火焰,那沒有實體的火看上去像是幽深的黑色,卻又像是過分罪惡的深紅。
  火蛇優雅地緩緩垂下頭來:“噢!天哪,我親愛的主人,您真的來找我了,我實在是太感動了。我知道您一定不會丟下我不管的。您穿這件西服真漂亮……”
  他說話時,一點火星子從他龐大的身體上落下來,正對著修的肩膀。修敏捷地退後一步避開。
  這個動作自然沒有逃過布萊茲的眼睛。
  “噢,您怎麼了?”火蛇的頭垂下,又在半空中揚起,與修對視,“您知道,我的火焰是不會傷害您的。您這樣嫌棄的舉動真讓我傷心。”
  蛇憂鬱地說,目光卻犀利沒有溫度。
  修依然不確定契約被轉移的事究竟是真是假,但他可不打算用自己的生命來做賭注。在電梯狹小的空間裡,萬一他們契約真的被轉移,布萊茲那瘋子耍起脾氣來,他連躲都沒有地方躲。
  蝙蝠嚇得縮進修的口袋裡,它驚奇地發現修的身體並沒有緊張繃緊。它不知道修是否真的害怕,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你搞什麼鬼?”修冷笑著說,他的語氣如常,的確沒有一絲害怕,“電梯門馬上要開了,如果你敢讓外面的人看見我身上纏滿契約文字那鬼玩意,我保證你的嘴裡會立刻灌滿和著聖水的水泥!”
  蛇眼緊緊盯著修,似乎想分辨這番話的真偽。但修說完就轉過身去,對著電梯門。看上去似乎真的不太高興。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
  啪地一下,一個冰冷的長條狀物體掉到修的脖子上。
  “這樣可以嗎?”布萊茲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伴隨著詭異的嘶嘶聲。
  ──太、好、了。修不知自己是該先慶幸還是先發火。
  電梯外的人目瞪口呆看著他。他禮貌地笑笑,若無其事地走出去。他約的那位侍者──現在是位衣冠楚楚的紳士,走過人群迎上來,繼而又在三步開外停下,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那似乎是條──蛇?”
  修保持得體的笑容:“寵物。抱歉,我不知道它從哪鑽出來,我原本以為它已經被關好了的。”
  對方也迅速恢復冷靜,走過來伸出手:“還沒自我介紹,我是伯納德?科特。”他沒有做更多介紹,伯納德?科特這個名字已經代表了一切──他就是安士白的所有者,這次盛會的主辦人。
  修毫不驚訝地伸出手去:“久仰,很榮幸……”
  他們手還沒碰觸到時,搭在修肩膀上的蛇突地抬起頭,和伯納德對視。伯納德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而後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條蛇嗖地縮回去,把腦袋埋進修的衣服裡。
  “抱歉,它有些──害、羞。”修一邊保持微笑把蛇腦袋拔出來一邊說。
  伯納德禮貌地笑笑表示不介意。
  “餐廳一般不允許帶寵物──不過我們可以為你破例。請往這邊走。”
  修跟在伯納德後面時,盤在他脖子上的蛇嘶嘶地說:“嘶,我不喜歡他。”說這話時他的腦袋在修的左邊,“他看您的目光不對勁……”說這話時他的腦袋又繞到修的右邊。
  修目不斜視地小聲說:“如果你再把信子吐到我臉上,我就讓你一輩子沒有信子可吐。”
  伯納德安排的晚餐座位靠著窗,正對著海,遠離大廳和其他人。
  “你看上比較喜歡安靜。”他拉開座椅時說。
  “是的。”修把脖子上纏著的蛇扯下來扔到地上。蛇揚起頭嘶嘶地吐信子表示不滿,並且準備順著修的腿往上爬。
  “安靜!”修低聲威脅,坐下去,然後才抽空朝對面被冷落的伯納德說,“抱歉。我是說謝謝,這裡景色非常好,讓你費心了。”
  伯納德立刻露出微笑:“不客氣,很高興你……”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瞟向修的手邊。一顆蛇頭小心翼翼地鑽出來,磕在桌上,嘶嘶開始吐信子。
  修二話不說抓起桌上的銀刀猛地插在蛇信子旁,動作快得目光捕捉不到。
  “安靜。”修說。刀柄在空氣中顫動。
  蛇和伯納德一同安靜了。
  “請來一份牛肉,生的就可以。”修扭頭對一旁的侍者說。

  修和伯納德禮節性地隨便閒聊了幾句。
  “你一開始就認出我了?”伯納德問
  “那時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眼神和氣度出賣了你。”修說。
  伯納德笑了笑,他本打算好好享受這番恭維──如果對方說話時不是還在同時忙別的事的話。修雖然保持禮貌地在說話時看著他,手卻沒有停,不斷捏起盤子裡的生牛肉喂那條蛇。修最初打算整盤子塞進蛇嘴裡,可惜蛇顯然不喜歡這個方案──那條蛇果然如修所說的一樣容易受驚嚇,而且一受驚嚇就往修的衣服裡鑽──最後修不得不耐心地慢慢喂它,不過好歹這讓那條蛇安靜了。
  伯納德繼續說:“希望你不會覺得我唐突,我……”
  沙沙沙沙──
  一串聲音打斷了他。伯納德不得不再次看向那條蛇:“它是條響尾蛇?”
  “我──剛剛才知道。”修挑眉看著蛇,回答。
  蛇一邊舔修的手指一邊搖尾巴,看上去極為得意的樣子。
  沙沙沙──
  “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修不知是今晚第多少次道歉。
  “沒關係,這聲音也不刺耳。”
  蛇搖尾巴搖得更歡快了。
  伯納德現出非同一般的教養,無視布萊茲回到之前的話題:“船撞上碼頭時,我正在那裡。”
  修抬眼看他。
  “那時在船頭的,是你嗎?”
  “是,怎麼了?”修保持自然地問。
  伯納德只是笑了笑:“沒什麼,只是看上去太危險了,你怎麼會在那裡?”
  “我原本想回船艙,是被甩過去的,還好沒有甩出去。”
  “天哪,你受傷了嗎?”
  “背上撞了幾下,不過不要緊,我自己能處理。”修說,小心觀察伯納德的反應。
  “如果需要請告訴我,我們這裡有最好的醫生和醫療設備。”伯納德擔心地說,“真是場災難。還好沒有客人失蹤或死亡,有不少人受傷,我很抱歉,不過這結果已經算是萬幸了,那艘船就像被什麼保護了一樣。”
  “啊,不奇怪。畢竟是──你的客人們。”修意有所指地說,同時把話題從自己身上扯開。
  伯納德會心地笑笑:“也對。他們中有一些養了──很不錯的寵物。”
  終於把話題轉到這上面,修把話題接下去:“我猜,那只有在你這裡才能買到。”
  “噢,你抬舉我了。是的,大部分。雖然我這裡並不是唯一能弄到那些寵物的地方,有時候客人們會帶來連我都沒見過的珍品──像這次,那艘船上一定有客人帶了非常強大的珍品,才能保護整艘船倖免於難,如果有機會,我都很想見識一下。”他說這段時一直盯著修的眼睛,修平靜地和他對視,“不過話說回來,我這裡是你能找到品種最全、也是交易最方便的地方。而且這一次的盛會──”伯納德把頭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我的確進到了非常罕見的珍品。”
  修跟著意味深長地笑笑。
  伯納德坐回去:“我是第一次見到你,你沒有從我這裡買過商品。那麼你有養嗎?我能有幸見識一下嗎?”
  “如果我有就不需要來買了,對嗎?”
   他們的對話再次被打斷,那條蛇把修的整隻手含進嘴裡,圓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望著修,一個勁搖尾巴,沙沙響。
  修掐著蛇脖子把自己的手拔出來。
  “我以前養過。”他接著說。
  “嗯?”
  “他離家出走了。”修說,在侍者送上的水盆裡洗手。
  伯納德望著他:“什麼?怎麼會?”
  “因為我不肯遛他。”
  蛇腦袋從修背後冒出來,慢騰騰貼到修肩上。修沒理他。
  伯納德安靜了兩秒:“那麼你還想買同樣的……”
  “不,先看看你的商品吧。”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轉了個話題,“這座島一直是你家族的財產?”
  “是的,這座島屬於我家族已經很久了。”
  “你一定很了解它。”修說,露出感興趣的笑,“能談談嗎?”

  結束晚餐再次回到房間,修把纏在脖子上的蛇扯下來隨便扔到地上。蝙蝠終於敢從他口袋裡爬出來,鬧著要吃水果。
  蛇盤在地上,沙沙地搖尾巴。
  “我不喜歡那家夥!您怎麼能跟他說那麼久!”蛇嘶嘶地抱怨。
  修在換衣服,瞟了地上的蛇一眼。響尾蛇搖尾巴發出聲音,是為了提醒對方自己的存在,以免那些粗枝大葉、眼神又不好使的野牛踩到它們。但現在他看著地上那條蛇,蛇一看他望過來尾巴搖得更加歡快,沙沙沙沙──
  ……真的好想踩一腳……
  修把那個想法甩開,繼續換衣服。隨口問:“你能變回人形嗎?”
  “噢,不,我的身體不在這裡。我的身體被那些邪惡的商人們關起來,我只能變成這樣來見您。”
  ──太好了。修忍不住望瞭望天花板。
  布萊茲還在絮絮叨叨:“噢──我真的好感動!我沒想到您會來,還打算把我買回去。我真的很感動,您對我太好了。我知道您一向不是奢侈的人,雖然父親留了點積蓄給您,但那根本不夠您來這裡的開銷,我真不知道您是怎麼籌到錢、千里迢迢冒著性命危險趕來,就為了救我。”
  修默默等他說完,才開口:“你傻了嗎?我哪有那個閒錢來管你?”
  蛇豎起上身,表示疑惑地搖了搖尾巴。
  修露出笑容:“布萊茲,這是賣你的錢。”
  “什麼?!”
  “奧加維賣你的錢。你是我的僕人,那錢沒可能給他對吧?我都沒想到你會這麼值錢呢。”
  “等等等等!您說這是賣我的錢?”蛇大叫,“等一下,噢我沒學過數學那種東西,請告訴我,在您拿我第一次被賣掉的錢,付掉旅費、房租和其他費用之後,剩下的錢還有可能把我再買回來嗎?”
  “完全沒可能。”修無所謂地聳聳肩,“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來買你的。”
  “您說什麼?!”蛇尖叫,信子吐出老長,“您打算拿賣我的錢去買別的什麼垃圾?”
  修笑著看他尖叫,那笑容非常──惡劣。“哦,布萊茲。”他放慢語速溫柔地說,通常他語氣的溫柔的時候都沒什麼好話,“我一開始就打算來這個島了,我都做好要被奧加維敲詐的準備了。我現在能毫無損失的上來,真的得說──多虧了你。高興吧,我終於發現你有點用了。”
  他說完,往浴室走去,又趕在布萊茲再次開口前回過身:“對了,你要尖叫的話,聲音最好小一點。這裡全都是生意人,如果我發現錢不夠用,我想會有很多人對一條會說話的蛇感興趣的。”
  他笑著進了浴室,關上門。
  蛇鼓著眼睛瞪那扇門。
  修洗完澡出來時,看見廳房裡多了一大堆生牛肉和極品紅酒。一條蛇盤在中間,朝他嘶嘶地吐信子:“這是我的賣肉錢!我寧可自己吃掉也不讓您拿去買什麼賤貨!”
  修望望天花板,再看一旁,蝙蝠趴在一大堆各式水果,有點膽怯地縮了縮,又理直氣壯地說:“反正他都叫了,我叫的這一點又不值錢!”
  修隨意擺擺手,不管他們,準備上陽台吹吹風。
  一陣海風撩起窗簾,修忽然低呼了聲。蝙蝠飛過去看,只見陽台的圍欄上,竟然停滿了烏鴉。
  “噢──”蛇跟著游過來,“您來這裡的時候,做什麼事了嗎?我一不看著您,您就開始過度使用自己的力量了?”
  “什麼?”修驚愕地看向他。
  “您的僕人們,它們都來找您了。”蛇說著,沙沙地搖了搖尾巴,“需要我提醒您一下嗎?您該記得收斂了。”


  【番外】

  愛爾蘭某林中小鎮。
  十天前,雨夜。
  牧師披著衣服打開門,門外瓢潑大雨下,站著倆個裹著黑色斗篷的人,牧師注意到他們的黑斗篷上有個奇怪的十字標誌。
  牧師往屋內瞟了眼,他懷孕的女兒在床上痛苦地呻吟。
  “請問……”
  “很抱歉,”其中一個聲音低沈的人說,“能讓我們看看你的女兒嗎?”

  “打草驚蛇,真是兩個白痴。”
  十天後,一個紅發女孩站在小鎮外評論,她黑色的外套上有著同樣的十字標誌。
  旁邊年長的女性打斷她:“別抱怨了,芭芭拉,繼續工作,誰也不會想到一個還沒出生的魔胎會有那麼大的力量。”
  “他們行動前該更小心點。”芭芭拉不滿地抱怨了句,對著面前看不見的屏障開始繼續吟唱聖歌。十天前,惡魔設下的魔法陣將方圓百里圍成一個禁區,外面的人無法進去,裡面的也無法出來。從外面往裡看,只有一片白霧迷濛,什麼也看不到。
  驅魔人協會的法師們正在設法破壞屏障。那陣法力量太強大,他們花了大半天時間,也只是勉強在那罩子上撕開一條口子。
  一條口子,足夠人進出,但在場的法師們只是看著那條口子以及裡面的迷霧,沒有人動。在這個惡魔的陣法內他們無法使用神聖系力量,而鬼知道那片迷霧中藏著些什麼。
  現在進去只是找死。
  數百普通人被困在裡面,還有一個等待降臨的惡魔。但他們唯一能做地只是等待。
  “有辦法嗎?我們無法支撐這入口太久!”維繫裂口的法師在叫,那條被撕開的裂縫已經開始慢慢合攏。
  有人小聲說:“也許我們應該請求騎士團的支援。”
  “無法發揮神聖系力量,他們跟我們一樣只是普通人!我們法師團能做好自己的工作。”擔任指揮者的翠維拉女士毫不客氣地反駁,“阿爾文呢?還沒到嗎?”
  “他應該很快就到了。喂,就算阿爾文可以使用惡魔的力量,難道你打算派他一個人進去?”年輕氣盛的芭芭拉忍不住和她爭辯,“你不能那樣!現在不是意氣之爭的時候,我們需要騎士團的力量……”
  說話間,飛機的轟鳴聲掠過他們頭頂。一個黑影從飛機上跳出來,漂亮地落地。
  “真難看。”
  來人第一句話就是毫不客氣地譏笑。他有好看而邪氣的笑容,以及一看就讓人惱火的傲慢姿態。
  “羅伊?”翠維拉臉上的震驚很快轉成憤怒,“騎士團的人跑到這來做什麼?”
  “來解救你們的無能。”說話間,羅伊已經縱身越過屏障上的縫隙,消失在濃霧裡。
  “喂!”旁邊的法師來不及阻止,那條裂縫已經合上了。
  迷霧裡傳來一聲怪獸的嘶吼,人們正要湊過去看,忽然視野一片鮮紅。
  那是一大篷血飛濺出來,啪地打在那透明的罩子上。
  法師們集體沈默了片刻。
  “羅伊不受影響嗎?”
  “對那種一根指頭都能摁死一個惡魔的人來說,能不能發揮那種額外的力量根本不重要吧?”
  “不管怎麼說,我很高興他是個人類……呃,我是指,生物學上。”
  在法師們竊竊私語時,阿爾文終於順著直升機上拋下的軟梯爬了下來。

  “阿爾文!”臉色鐵青的翠維拉一看見他就忍不住咆哮,“你怎麼這麼慢?居然讓那個羅伊搶在你前面!”
  “呃,”阿爾文抬頭看了看離地面20米的直升機,“我只是人類……”
  “等等等等,為什麼羅伊會和你在一起?你去通知他來的?”
  “不不,你給我打電話時,羅伊正在我旁邊……”阿爾文求救地看向他人,眾人紛紛同情地避開視線。
  翠維拉還在咆哮:“什麼?!你是法師團的人!為什麼法師團的任務你老遲到,每次找你的時候你都跟騎士團的人混在一起?!”
  “不是你想的那樣……”阿爾文一邊賠笑一邊往後退,扭頭看了看那個魔法罩,“羅伊進去了?”
  他抬手敲了敲那個罩子,一手撐著那罩子正打算回頭說話,沒想到手下一空,頓時重心不穩──
  圍觀的法師們就那麼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啊啊”叫著摔進去,被濃霧吞噬了。
  法師們又集體沈默了一會。
  “他真勇敢。”
  “你是指他進這個魔法陣面對那些魔鬼很勇敢,還是指他敢和羅伊一起行動很勇敢?”
  “我們的阿爾文是唯一敢和羅伊一起出任務的人啊……”
  “都閉嘴,快點工作。”翠維拉冷冷瞪了他們一眼,又看向眼前的濃霧,固執地糾正,“羅伊才是那個唯一能和阿爾文一起出任務的人。”

  迷霧裡。
  “你是自己故意撕開了那屏障進來的吧?”
  “哎呀,這都被你看出來了,真不好意思啊。”
  “你進來幹什麼?”
  “你一個人進來,我不放心嘛,進來看看你。”
  “所謂‘看看’的意思是?”
  “就是看看嘛。”
  羅伊在同幾個翼人戰鬥,因為此刻無法使用體內的劍陣,他手上拿的是一把真正的劍,舞出的劍光凌厲迅猛。之前法師們的猜測顯然是正確的,只不過換換武器對他來說並沒有太大影響,頂多砍倒對方時需要多砍幾刀而已。
  利落地砍掉最後一個翼人的腦袋,羅伊回過頭,阿爾文正躲在一塊大石頭後,小心翼翼地避開四處飛濺的血花。
  “看看,哈?”羅伊嘲諷地勾起嘴角。
  阿爾文扯出一個微笑。

  為數眾多的各類魔獸大大拖慢了兩個人的速度,直到入夜他們也沒能靠近城鎮中心。
  天黑後,兩個人在荒郊野外升起篝火。
  即使是羅伊這樣鬼神一樣的人也需要吃飯睡覺──阿爾文很高興他還有表現出像個正常人類的地方。
  “話說回來,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啃餅乾時,羅伊終於問。
  “你都不知道就這麼衝進來了?……算了算了,這才像你。”阿爾文無奈地笑笑,“不久前,協會發現這塊區域有不尋常的魔氣反應,就派了兩個人過來看看……”
  “兩個法師。”羅伊插嘴,和對方劃清界限。
  “那無關緊要!……好吧,兩個法師。他們調查之後發現,有個上位惡魔想出來,藉助一個女人的胎兒。”
  “魔胎。”羅伊點點頭。
  被關在地獄的惡魔要降臨人世並不容易,尤其對那些力量強大的上位惡魔來說。他們無法把自己真正的身體從地獄裡拉出來,也很難像低階惡魔那樣附身在普通人身上──因為普通人的身體承載不住他們過於強大的靈魂。因此製造一個身體、藉助人類正常生產的方式降臨成為最常見的“登陸”方式。這樣的胎兒雖然是人類身體孕育,但並不是普通人體,被驅魔人們稱為“魔胎”。
  通常惡魔們製造魔胎時,因為害怕引起注意都會盡量隱藏自己──那顯然不符合現在的狀況。
  羅伊總結:“那兩個法師搞砸了。”
  “這不能怪他們,他們沒想到還沒出世的魔胎也有這麼大力量。他們受傷逃回去後,那惡魔知道行蹤已經暴露,就把這裡搞成這個樣子,還招了一大票保鏢過來。”阿爾文說著,看向迷霧中央,顯出擔心的表情,“不知道那裡的人怎麼樣了……”
  “行了吧,你很清楚怎麼了。”羅伊打斷他,“那魔鬼害怕了,它知道這屏障和那幫雜碎無法保護它太久,現在它只想快點出生。”羅伊臉上依舊是冷冷的笑,“那意味著它需要迅速補充大量能量。”
  阿爾文扭頭看了看羅伊。“那裡有好幾百人,也許還有活口。”他說。
  他說得並不肯定。羅伊笑了笑,沒有揭穿,合上眼睡了。

  羅伊半夜醒來時,並沒有在篝火旁看見阿爾文熟悉的身影。
  有什麼輕盈地落在他身後,投到地上的影子可以清楚地看見腦袋上的一雙角,以及正慢慢收攏的膜翼。
  空氣裡有新鮮的血腥味,這裡剛剛結束一場戰鬥,那一定是迅速而安靜的。
  “辛苦了,阿奈。”羅伊打了個呵欠,舒展了一下四肢。
  阿奈平板的聲音傳來:“不客氣,我才用第一形而已。”
  阿爾文的聲音忽然冒出來,無比憂鬱地說:“唉,這個樣子給你看看就算了,要是被別人看到我還怎麼找女朋友?”
  阿奈的聲音再次冒出來:“你的肉體那麼弱,你對我這麼完美的造型有什麼不滿?”
  羅伊打斷他們:“我睡了多久?”
  “三個小時。”
  右方發出一點聲響,有個黑影想逃跑。羅伊微微偏過頭,看見剛才還落在自己身旁的影子已經掠過去,阿奈行動起來不僅迅速,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迅速而安靜地追上對方,迅速而安靜地撕掉了對方的腦袋。
  “哈,”羅伊偏頭看著,“這就是為什麼法師團和騎士團老在搶你,你真的應該到騎士團來。”
  阿奈一步步走回來,慢慢恢復人類的形態。“剛才這句算讚揚還是嘲諷?”他問。
  “我是騎士團的人,我們更欣賞肉體的強大和純粹的力量,至於那些實戰既不能當矛也不能當盾只能躲在後面放放煙花活躍活躍氣氛的法師們,你想聽我對他們的看法嗎?”羅伊停了停,微微眯起眼,“可惜你的宿主好像就是那麼個家夥,你的屬性和他一點也不合。”
  阿奈停在兩步開外的地方停下來,暴露在光亮的軀體已經完全恢復成阿爾文的模樣,只不過臉上多了一個黑色的印記。
  “你說得對。”阿奈面無表情地說,“我的屬性和阿爾文一點也不合。他有很強的魔力,我卻只能用他的魔力來強化肉體。如果他當初選的是個擅長魔法的,而不是只會戰鬥的我,他的力量會比現在大得多。”
  羅伊臉上依舊是那種邪氣的笑,看上去似乎滿不在乎的樣子,只是隨口說:“我聽說因為你的關係,他失去了家族繼承權。他可以換掉你嗎?”
  “他可以。只要他想,他可以殺死我,換一個更符合他屬性的。可是他不願意。”阿奈說。
  羅伊笑著偏偏頭:“你不用太感激,他大概只是嫌麻煩而已。”
  “我為什麼要感激?”阿奈用平板的聲音反問,“我第一次遇見他時,他才十歲,滿臉傻笑,看見我的真面目時嚇得大喊大叫。可是我一轉身,他就毀了我的身體,時機把握得分毫不差,下手一點猶豫都沒有。把我禁錮在這裡。”阿奈停了停,聲音依舊平板,“我恨他。”
  “那你怎麼不直接宰了他?”
  “因為他比我強。”
  “你可真誠實。”羅伊忍不住哧笑了聲。
  “剛被禁錮在這身體裡時,我一直想,如果逃出去要怎麼報復他,我一直想一直想,可是後來我發現,也許只有他死了,我才有可能自由。不過那應該也不需要再等多久。只是用來戰鬥的話,這身體太弱了,只能勉強支撐我的第一形態兩個小時,如果我使用第三形態,這身體頂多支撐15分鍾。”
  “嗯,他會這麼弱都是因為你。”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阿奈說,“可等他死了以後,就算我可以報復他的親友,也沒有什麼意義。而且……”
  “而且?”
  “也許我沒辦法再附到別的身體上了。”阿奈看著自己──或者是阿爾文的手,說,“毀掉我,囚禁我,忍耐我……這身體留給我的記憶,太屈辱了,我從來沒有這麼屈辱過。”那一直刻板的聲音現出一絲波動,“他把這麼屈辱而深刻的記憶烙在我的靈魂上,我想我再也無法接受別的軀體了。”
   羅伊笑著看他:“哈,那可真悲慘。”
  “你們聊夠了的話,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阿爾文逮著機會冒出來,打著呵欠問。

  再次出發時,因為阿爾文的身體需要休息才能再次接受阿奈的力量,於是戰鬥的工作又落回羅伊身上。
   “我的家族,”阿爾文一邊躲避,一邊逮著機會和羅伊聊天,“很適合被惡魔附身。我們天生有那種力量,可以承載惡魔凶暴的靈魂,也可以發揮他們邪惡的力量。”
  “那說明你家族太過善良還是太過邪惡?”羅伊削下一個狼人腦袋的時候問。
  “大概是後者吧。”阿爾文笑笑,“過去我的家族不是驅魔人。我們被惡魔奴役,作為他們來往人界的容器。我的先祖們,他們無法擁有自己的靈魂。”
  “但是?”
  “但是,在有一代,我的某個先祖,是一位女性,她擁有相當強的力量,那個附身的惡魔無法控制她,反過來被她壓製利用。她解放了我的家族。”
  羅伊抽空把阿爾文從一隻巨大的半人獸爪下拖出來:“所以你家族那種詭異的愛好算是報復嗎?”
  “算吧。其實我的家族從來沒有完全解放過。”阿爾文指了指自己臉上已經快要消失的印記,“我們是被打了奴隸印記的。那些惡魔會循著這印記過來找我們。我們不僅僅在報復,我們在自衛。如果我們家族的子孫沒有馴服惡魔的力量,就很有可能會被不知何時找上門的惡魔掌控。這印記不是每一個人都會有,但是一旦有,又無法通過試煉的話……”他停了一下,“就會被家族處死,為了榮耀與自由。而即使通過試煉……”
   “戰爭永不會停止。”
  “那代表你活著。”

  戰鬥的最後,他們在一個醫院外停下來。
  阿爾文往後看了看,一條血淋淋的路。
  羅伊知道阿爾文在看什麼。他們一路走過來,沒看見一個活人,甚至一具屍體都沒有。
  “結果還是一個也沒救出來。”
  “算了吧,我們只是來殺戮的而已。你覺得這裡面會有什麼?”羅伊笑著點了根煙,“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不過至少我還沒聽到嬰兒哭。我說你休息夠了嗎?”
  “不是很夠。”刻板的聲音冒出來,是阿奈。他感受了一下,“裡面這個很強,他就快降臨了,所以他才沒有再浪費力量去召喚自己的侍衛。”阿奈看向羅伊,“你現在不能用劍陣,所以我必須用到第三形態。我現在說清楚,即使用第三形態我也無法保證能殺死他,所以到時候我只會顧我自己。對我來說,這個身體的一根指頭都比你更重要。”
  “我有說過你真的很誠實嗎?”
  “因為是你,我才說實話,這樣對我們都好。”阿奈說,“否則我會騙你當誘餌的。”
  “哈,”羅伊笑笑,“不用擔心,我從來沒指望過任何人。”

  醫院門緩緩推開。
  雖然面前出現的是早在預料中的情景,但真的看見時,和想象還是有很大不同。
  空盪蕩的大廳裡,沒有堆積成山的屍骨,只有滿地滿墻濃稠的鮮血。
  大廳正中,躺著一個女子,就像是漂浮在腥紅的血海之上。她穿著一襲白衣,輕輕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閉著眼輕聲呻吟,臉上充滿將為人母的喜悅。她看上去聖潔而充滿慈愛,如果單獨畫出來純美得堪比著名的聖母像,可是放在如此血腥的背景之下,畫面便顯得無比陰森詭異起來。
  “還沒生。”
  “嗯。”
  兩個年輕男子簡單發表完評論,又陷入沈默。
  如果現場有一個法師,淨化大概會是個更──嗯,更不血腥的過程。兩個戰鬥系的驅魔人幾乎同時意識到這一點,但都很有默契的沒有提。羅伊是出於戰士的驕傲,而阿爾文純粹是不想把責任引到自己身上。
  “喂,阿爾文,這是你的工作。”羅伊用肯定句說。
  “為什麼是我的?”阿爾文叫起來。
  “啊?”羅伊叼著煙望他,“我負責殺戮,你喜歡救人,不是嗎?再說我又沒學過怎麼墮胎。”
  “別說得好像我學過一樣!”
  “哦,那不是很容易嗎?你往她肚子上踩一腳就好了,你看,一目了然。”
  “說得這麼輕鬆,你去啊!”
  阿奈插進來:“其實我可以……”
  “阿奈!閉嘴!別隨便冒出來!”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下。
  “既然阿奈……”
  “別讓他用我的身體做這種事!”
  阿爾文這種好脾氣的人難得會大吼大叫,羅伊聳了聳肩。
  皺著眉看著那個閉著眼呻吟的女子,羅伊又問:“剛才阿奈是不是說,她就快生了?”
  “看樣子也是吧。”阿爾文回答,“喂,你不會是想……”
  “嗯,我們等她生出來,然後再給那小雜碎一腳?”
  “我不同意。”阿奈冒出來,“等他生出來,憑你們倆現在的力量根本殺不死他。你們要動手只有現在。”
  “阿奈!我沒叫你你不許出來!好了我掛斷了。”阿爾文把他壓了回去。
  羅伊表示驚訝地挑挑眉:“你還有掛斷這個功能?”
  “嘻嘻。”
  一聲詭異的笑聲打斷了他們。
  嬰兒在母體內陰森森的笑聽起來該死怎樣?現在羅伊和阿爾文算是知道了。他們不約而同把頭轉向那個孕婦。她圓滾滾的肚子上有什麼鼓起來,那凸起來的部分轉向兩人,是一張足夠醜陋的臉。
   “你們還想救這個女人?”嬰兒陰笑著問。
  “你知道嗎?我現在真的覺得我可以踩下去了。”羅伊皺皺眉說。
  “別想糊弄我,你們這些劊子手不會殺人的。”那魔胎陰笑著說,把臉轉向阿爾文,“噢,我看到了什麼?這裡有一個容器!”
  “你蠢到看不出來嗎?這容器已經被占據了。”阿奈冒出來冷冷地說。羅伊在一旁挑了挑眉,那魔胎的言辭顯然觸怒了阿奈。
  “那可真遺憾。”魔胎很明顯咽了口口水,“我花那麼多心思造出來的身體,顯然還比那個容器差得遠。”
  “喂,惡魔,”羅伊在旁邊插嘴,“如果你能放過那女人的話,這容器給你怎麼樣?”
  “喂!”阿爾文跑出來抗議。
  “你們有這麼好心?”
  “我們是驅魔人嘛,犧牲自己救人是應該的嘛,”羅伊叼著煙,滿不在乎地說,“再說我覺得我再盯著你這張醜臉,真的要忍不住踩下去了。”
  “可是你的朋友好像並不喜歡你的提議呢。”
  “羅伊!”
  “行了,”羅伊拽著阿爾文,靠過去小聲說,“他比阿奈強。”
  阿爾文來不及回頭,羅伊一個手刀劈到他後勁上。阿爾文幾乎是立刻就倒下去。
  “現在他不反對了。”羅伊轉向魔胎說。
  魔胎又嘻嘻嘻笑起來。
  “好狡猾好狡猾。他是瑟特查家族的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如果我占據他的身體,會反過來被他的靈魂控制,你們在打這個主意吧?”
  “凡事總會有風險。”羅伊毫不意外地回答,“你對自己的力量這麼沒信心?你最好快點決定,等他醒了你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話音未落,忽然眼前一個黑影掠過去,女子的身體以一種詭異的角度避開,像蜘蛛一樣貼在天花板上。
  “阿奈!”羅伊皺了皺眉。
  “你想趁機叫阿爾文換掉我!”阿奈瞪視著他。
  羅伊平靜地和他對視。
  阿奈又轉頭去看貼在天花板上的女人。“我現在就殺了他。”他說話時,已經再次閃過去。天花板上的女人手腳倒撐,如同蜘蛛一樣靈活地游走躲避。
  “嘿,等等!”魔胎大叫。
  女子張開嘴,吐出一團凍氣,被阿奈一對明顯已不屬於人類的利爪輕易劃開。
  “別以為你比我強。”說話間,阿奈已經張開了一對膜翼。
  “等一下!等一下!”魔胎連聲大叫,“你不會以為我真的蠢到和驅魔人做交易吧?”
  阿奈落下地,表示願意傾聽。
  女人貼在天花板上停下來,肚子上凸現的嬰兒嘻笑著說:“不和他,我要和你做交易。”
  “這是我的容器!”阿奈憤怒地重申。
  “是監獄吧?你控制不了他的靈魂,不是嗎?”魔胎嘻嘻笑著說。
  “你也不能。”阿奈冷冷地說。
  “哦哦,那可不一定。何況,那是個值得冒險的容器。”魔胎又陰笑了一陣,“我拿我這個身體,和你換,怎麼樣?雖然這個身體沒有那個強大,可也很不錯,而且你能得到自由。”
  羅伊在一旁冷笑:“嗯,你現在這個身體打不過他,等交換了身體你就會立刻掐死他了。”
  魔胎立刻反駁:“別聽他的,他現在也想要我殺死你。我不會的,我對這身體還有感情呢,嘻嘻,再說我剛來這世界,我一點也不介意多個盟友。”
  阿奈似乎想了兩秒。
  “好。”他說。
  “嘻嘻,成交。”
  在魔胎說成交的時候,兩個身軀同時癱軟。
  “哈,總是這麼蠢。”羅伊挑挑眉,接住那個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女子,她的腹部很快染上一片鮮紅。羅伊皺皺眉,覺得自己寧可出去和狼人們再多撕殺幾天也不願意處理這種場景。
  “阿奈!別那麼粗暴,給她止血!”他叫到。
  一團黑色的霧氣從女子體內浮現,是阿奈出來了。即使是惡魔,純靈體狀態也很難維繫太久,那團黑霧焦躁地在空中轉,想要回到阿爾文的體內。
  那邊阿爾文半跪著,大口大口地喘氣。
  “你們這些……”
  他話沒說完,顯然那軀體裡看不見的鬥爭已經壓製了他。
  羅伊在一旁看著。他剛才那一下手刀當然沒有讓阿爾文真的昏過去,只要時間長一點,阿爾文可以將對方殺死在自己體內。
  需要時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羅伊可以看出來,阿爾文已經控制住那軀體,但要完全殺死那惡魔還需要更多時間。阿爾文幾次抬頭看向空中的黑霧。那團黑霧在空中轉來轉去,幾次試著想回到身體裡,它顯得越來越急躁。
  “再等一下!”羅伊叫,“堅持一下!”
  在阿爾文再次抬眼看向阿奈時,羅伊忍不住罵了一聲。阿爾文體內一大團黑霧被逼出來,幾乎是同時阿奈嗖地回到那身體裡。
  阿爾文依舊跪在地上,蒼白的臉完全被冷汗打濕。
  羅伊放下昏迷的女子站起身。那團被阿爾文逼出來的黑氣猛地掀開整個房頂,在半空中凝成一大團黑雲。
  “你們這些!你們這些!”他憤怒地狂吼。雖然失去身體,但狂怒下靈體爆發的力量將更加凶猛。
  阿爾文虛弱地說:“羅伊,對不起。別管我們了,快跑。”他依舊沒有力量站起來。
  “啊?”羅伊皺起眉看看他,“這句話值得你死一千遍。”
  “我饒不了你們!”
  羅伊叼著煙扭頭朝天空比了個中指:“真巧,我也是。”
  萬千劍光穿透黑雲,先是一道道,而後每一道光芒又擴散開,連成一片,照亮整片死氣沈沈的小鎮。
  最後光芒又凝成一線,收回羅伊體內。
  “你什麼時候能用的?”阿爾文望著他。
  “剛剛,”羅伊聳聳肩,“看來你們法師團還是幹了點活的。”

  法師們開始清理整片區域,包括照顧那個依然昏迷的女人。
  “還活了一個。”羅伊說,語氣聽起來挺惋惜似的。
  “她會沒事嗎?”阿爾文不確定地問。
  “管它呢,至少現在還活著。”
  羅伊走出幾步,阿爾文在他身後忽然說:“對不起。”
  “因為你居然叫我逃跑?”
  “因為我沒殺死那家夥。”阿爾文說,“我應該殺死它的。”
  “噢,算了吧,殺戮是我的活。”羅伊隨意揮了揮手。前面,阿格尼爾家的管家站在剛剛降落直升飛機旁,恭敬地等他。

  阿爾文看著直升飛機在空中縮成一個點。
  “阿奈?”
  “別叫我,我要睡覺。”
  “好吧。”阿爾文隨便找了塊地方坐下來,看著法師們忙碌,“我想我也該睡會了。”


  第七章

  修震驚地看著布萊茲,又立刻低頭看自己的影子。明亮的光線下,那一小團黑影乖乖地縮在他腳下,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
  “你剛才那話什麼意思?”修問。他再次看向那群烏鴉。和他影子裡的那些鳥不一樣,這些烏鴉是“別的”生物,他知道。他影子裡的鳥就像他的手腳一樣,是他的一部分;而從這些烏鴉身上,他完全感覺不到自己和它們的聯繫。
  蛇盤在一旁,抬頭看他。“噢,原來您不知道嗎?您真是在這個世界待得太久了。這世上很多生物都有靈性。而烏鴉──”蛇用尾巴指了指,“它們是黑暗的使徒,被黑暗所吸引。高階暗屬性惡魔能驅使它們。”
  修沈默地關上通往陽台的玻璃門,拉上簾子,把那些烏鴉和更為深沈的夜空一同隔絕在外面。
  “我去睡覺了。”
  修說著往臥室走去,看上去心情一點也不好。蛇像是沒注意一樣,很歡快地跟著游過去。
  “噢,您的身材穿睡袍真合適。我喜歡睡袍!”蛇興奮地追著修進了臥室,“您裡面還有穿別的嗎?”
  “沒有。”修不耐煩地隨口回答,拎起蛇脖子把它扔出去,砰地關上了門。
   “剛才那句是玩笑嗎?” 蛇在緊閉的房門前晃了晃尾巴,自言自語,“噢,我喜歡他的幽默感,更喜歡他這種不經意流露的性感。”

  第二天一早,修決定在島上四處轉轉。
  “修,你在找什麼嗎?”蝙蝠問。
  “這個島很奇怪。”修說著,問地上的蛇:“布萊茲,登島的時候,是什麼東西在攻擊我們?”
  蛇趁修停下來,開始往他腳踝上纏,抽空隨口說:“大概是某個瘋子吧,您問這個做什麼?”
  “我總得知道為什麼會受攻擊,為什麼上島之後攻擊就停止了,對方是放棄了還是在等待機會進行下一次攻擊──那次攻擊時針對我的,對嗎?”
  蛇仰起頭看他。
  “這個島又被稱為天使墜落之島,你知道原因嗎?”
  蛇擺了擺尾巴。“這名字可真有趣,也許真的曾經有什麼倒霉的天使掉在這裡吧。”他似是而非地說,“別管那什麼從天上砸下來的蠢鳥了,快去救我的身體吧……”
  修甩開他繼續往前走。
  蛇在後面叫:“別不承認了,您敢說您來這裡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嗎?我知道您不會扔下我不管的!”
  小島熱鬧的只是靠近海灘的部分。修沿著小路走上一個僻靜小山丘,驚訝地發現那裡居然有個小小的教堂。
  把嚷嚷不止的布萊茲扔在外面,修走了進去。教堂裡同樣空無一人,小小的空間裡安置著幾排木質桌椅,前方高懸著一個十字架,簡潔乾淨,安靜肅穆。修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來。蝙蝠似乎很喜歡這,在空中繞了兩圈,落在修面前。一抬頭,修的樣子讓它嚇了一跳。
  “修?”
  “什麼?”
  “你很不舒服嗎?”蝙蝠不安地問,“你臉色好難看。”
  修一會沒說話,然後開口,轉了個話題:“伯納德只是個普通人類。”
  “什麼?”蝙蝠完全沒跟上。
  修繼續解釋:“伯納德可以在這裡飼養販賣各種異類,他一定有辦法控制它們。”
  蝙蝠慢慢反應過來:“所以你認為伯納德有某種封住惡魔力量的聖器?可他也許根本沒有封住它們,只是簡單地把它們關起來而已。”
  “我不知道。”修說,“這個島被稱為天使墜落之島。在奧加維給我的資料裡,有一份從古書裡複印的關於這個島的傳說,可惜只有片段──‘神聖的靈魂忘記了憤怒,陷入沈睡。他將用一千年的日與夜來回歸。不要喚醒他。’”
  蝙蝠張大嘴:“你說這島上真的有個天使?”
  “我不知道。”修還是那句話,“從那份資料看,這個島的傳說起源於神魔大戰。而關於天使墜落之島,Fall這個詞有很多意思,墜落,墮落──陣亡。你知道古書總是喜歡把簡簡單單的事實寫得模稜兩可、玄之又玄,生怕被人看懂似的。天知道它原來到底是什麼意思。”修聳聳肩。
  “那你覺得呢?”
  “伯納德的家族已經擁有這個島很久了,而且他們那詭異的收藏癖顯然不是最近才開始的。也許他們不光收藏那些醜陋的玩意。”修說,“也許他們不光擁有能控制惡魔的東西。”
  蝙蝠忍不住質疑:“你說他們能控制一個天使?”
  “哈,他們可是人類,他們做什麼都不奇怪。”
  “修,這只是你的猜測。”
  “是希望。”修說,“你不是說過嗎,我的力量還沒有那麼強大,那些聖器陣法之所以抑制不住我,是因為我體內同時存在神聖系力量,純粹抑制惡魔力量的規則對我束縛力不夠。我需要可以同時抑制兩種力量的東西,這個島是我現在唯一知道和天使惡魔都有關聯的地方,我不能放過這次機會。”他停了停,“我沒有選擇,我的時間也不多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蝙蝠莫名其妙地嘀咕,“那你一開始就決定要來這裡?你不是來救布萊茲的?”
  修完全沒想到蝙蝠會冒出這麼句,表情出現一個停頓,抬頭去看天花板:“他哪裡需要我救?”
  “可他需要你哄他高興!”蝙蝠嚷嚷。
  修望著蝙蝠。
  “你是他的監護人,你有這個義務!”蝙蝠扇著翅膀說。若是布萊茲不高興──它一點也不敢想象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你在開玩笑吧?”修說著起身站起來。蝙蝠倒是提醒了他,他把布萊茲丟在外面似乎太久了點。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蝙蝠委屈地說,覺得自己一點錯也沒有。

  走出教堂,果然沒看見布萊茲在門外乖乖呆著。修四下張望,正要走,忽然發現有個人從小路上過來。
  那是個身材瘦小的男子,看體型像個還沒發育完全的少年,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壓低腦袋,黑色的帽檐把他的臉完全遮住。他手上拖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一路急匆匆走過來。應該是也沒料到這裡會有人,他抬頭看向修愣了愣,又立刻低下頭去把臉藏起來。
  就在抬頭的一瞬間,修看清他的臉,一半面孔非常清秀,而另一半卻異常猙獰──就像是得了什麼怪病,那另一半面孔竟然已經腐爛而且長滿膿包。
  “對不起。”修下意識地立刻道歉,話說出口又覺得不妥。
  對方只是拉緊斗篷把頭垂地更低。
  “你在這裡做什麼?”那人問,他的聲音沙啞難聽。
  “只是隨便走走。”
  “你該回去了。這裡很多地方沒被開發,第一次來的客人很容易走丟。”那人又說,“有些地方很危險。”
  “謝謝關心,我正要回去。”
  那人沒再說話。修看著他沈默地拖著那隻黑色的垃圾袋走進教堂後方的樹林裡。
  “好奇怪的人。”蝙蝠趴在修肩上小聲說,“剛才嚇死我了──修?”
  “嗯?”修回過頭。
  “怎麼了?”
  “沒什麼。”他隨口說。他有些為那個人難過。
  教堂前面茂盛的大片草叢裡,冒出一顆蛇腦袋。修沿著草坪走下去,不一會就感覺有個涼嗖嗖的物體纏到自己腳踝上。
  “噢,感謝撒旦,您終於離開那個鬼地方了──您要去游泳嗎?您有帶泳褲嗎?”
  “我待會和伯納德有約。”
  “可我討厭他!”蛇憤憤地搖尾巴,“我討厭他!”

  伯納德出身顯赫,早已習慣了旁人對他的尊重。他現在看著走過來的修,對方穿著正式得體,看上去顯得對這次會面相當重視──如果不是他脖子上還垂著條沒精打采的蛇的話。
  伯納德站在那,保持禮節性的微笑沒有動。他可不想伸出手去然後握住什麼不該握的東西。
  蛇偏頭瞟了伯納德一眼,懶懶地晃了兩下尾巴,繼續呈屍體狀掛著修的脖子上,看上去異常可惡。
  修倒是很自然地和伯納德打招呼,同時禮貌地伸出手來,禮節到位。似乎一點也沒發現自己一邊鄭重其事地穿上高檔西裝一邊又漫不經心地在脖子上戴條蛇有多麼不相稱、這種行為又多麼像是挑釁。
  “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你很準時。”伯納德伸出手。這次那條蛇沒突然躥出來,伯納德和修飛快地握了一下手又立刻收回去──當然家教良好的商人把這個動作做得自然又從容。
  倒是一旁伯納德隨行的人看不下去,面色不善地說:“先生,抱歉,這裡不允許帶寵物,尤其是這種危險的動物。”
  “抱歉,請別介意這玩意。”修指了指脖子上的蛇,蛇不滿地朝他吐信子,“我找不到東西把他關起來。你知道,讓這東西單獨呆著太危險了。”
  “可是……”
  伯納德抬手阻止部下繼續說下去:“沒關係。”接著他轉向修:“請別介意。只是那條蛇──”
  修客套地笑笑。在出門前,他已經試過把布萊茲單獨關在房裡。但蛇就是緊緊纏在他腿上,他去扯時又順勢纏在他手臂上,轉眼又順著他的肩膀滑到另一邊手臂,還一邊委屈地揚頭衝他嘶嘶吐信子。
  伯納德和修對視兩秒,見對方毫無妥協的意思,於是委婉地把話說完:“它和你的西服不太配。”
  修對服裝搭配倒是毫不在意,他頂多只是不想布萊茲出來惹麻煩而已。不過那句話似乎戳中了布萊茲。雖然他依然保持之前的姿態掛在修脖子上,身上的花紋卻開始變化,如液體般流動、滲透,趕在修阻止他之前優美而迅速地換掉了全身的顏色──那現在看上去和修的西服非常配,至少在顏色上。
  “嗯──”伯納德動了動嘴脣,“你真有個有趣的寵物。”

  伯納德這次約修是因為前一晚他們交談時,修表示對他的商品很感興趣。鑒於修是第一次來參加安士白島的盛會,伯納德表示願意盡地主之誼,在交易會正式開始前先向他介紹下自己的收藏。
  他們從植物園開始。與種植人間植物的溫室不同,那裡寒冷又陰暗,栽著各種異界植物,大多是些妖豔卻致命的植物,根莖下纏繞著動物的屍骨。有些長著尖牙利齒的花朵隔著玻璃罩在齜牙咧嘴地吵架。
  “……這是我們賣得最好的一種,便宜好用,女孩子們很喜歡。”伯納德指著一大片不起眼的植物說,“風乾了放在枕頭下,它會讓人沒日沒夜地做噩夢。不出三個月就能讓一個人徹底垮掉。”
  修禮節性地點點頭。
  再往裡走是馬廄,養著各式各樣的──嗯,馬。沒有皮的馬、只有骨頭的馬、全身上下噴火的馬……修懷疑伯納德很可能還同時經營著一個地獄賭馬場。
  “……這陣子很流行,因為現在流行復古。那些貴族或者標榜自己是貴族的男士們,在給自己定墓地時也會來定匹馬,覺得這樣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也能做個地獄騎士或是領主什麼的。” 伯納德在一旁解說。明顯是看出修不會對這個感興趣,他用上了調侃的語氣。
  修看了他一眼:“你是個很出色的商人。”
  “承蒙誇獎。”

  馬廄過去是各式各樣的怪獸,只是怪獸而已。別說上級惡魔,連一個中級的都看不見。封鎖它們的也只是極為普通的法陣和銀器。
  這裡僅僅是伯納德商品的一部分。修在心裡默默想。
  走著,他忽然發現與之前陰森的牢獄不同,自己周圍的牢籠布置異常精美,雖然那依然是牢籠。
  修停下來,看了眼裡面關在裡面的,大多是漂亮的──“人類?”
  伯納德保持商人的微笑,表示肯定地點了下頭。
  修望著他:“我以為你只販賣異類。”
  “那是指賣出去的商品。”伯納德平靜地解釋。
  修立刻反應過來,震驚地問:“你要讓他們變異?”
  伯納德再次點頭:“我有各種不同的血。”他走向其中一個,裡面關著一個漂亮的女子,“這種是最受歡迎的。買下她客人大概會希望她變成一個吸血鬼,一個漂亮又殘忍的娃娃,比她現在的模樣還要迷人上百倍。”
  修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忍不住問:“你有一個吸血鬼?”
  “不,只是血而已。別那樣看我,我知道只有血無法使他們完全轉變成吸血鬼,頂多只是個吸血僵屍。很可惜,吸血鬼那種狡猾殘忍的物種,居然不肯出賣自己的子嗣──明明對他們來說感染一個人類無比容易。我曾經抓住過一個,但他一點也不合作,最後我們只能抽出他的血來用。”伯納德表示遺憾地聳聳肩,“後來他逃掉了。他本來可以逃得更遠點──我倒希望他直接跑掉,因為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把所有被自己的血感染的子嗣都找出來殺死,抱著最後一個從窗口跳出去,一起曬成了灰。他最後那聲哭嚎震得我耳朵都快聾了,我一直以為只有狼人才會那麼叫呢……”
  冷靜點。修在心裡對自己說。因為他的情緒,他影子裡的鳥群正在躁動。可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還沒有找到任何線索,而他現在所看到的也還不是伯納德交易的核心內容。只不過他所看到的內容就已如此,不難想象更深入的交易有多骯髒不堪。所以這一路上,伯納德一直在觀察他、試探他。他最初的推測沒有錯,伯納德的客人是分等級的,如果他在這裡動搖,他將無法再深入下去。
  修讓自己鎮定下來,和之前一樣表現得毫無興趣。“無聊的愛好。”他把目光從那個隔著玻璃眼巴巴看著他的女子身上移開。
  伯納德沒有動:“完全沒有你感興趣的嗎?”
  “沒有。”修說。
  “這已經是全部了。”
  “我相信你有更好的收藏。”
  伯納德高深莫測地笑笑:“那得看你想要什麼。”
  修同樣露出微笑:“我得看了才知道。”
  伯納德更進一步:“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希望,我知道什麼是為你量身定做的。我曾經賣給一個快破產的商人一個人魚木乃伊,那家夥現在是有名的船王了。”
  修知道雙方都想先逼出對方的底牌,伯納德已經準備為他打開第二扇門,這是關鍵時候。但他又忍不住回頭瞟了眼身後的籠子。“你會等到交易後才讓他們變異?”
  伯納德似乎有些驚訝他忽然這麼問,但依然禮貌地回答:“當然,這取決於買主的需要──怎麼?這裡有你中意的?如果有,我可以為你預留。”
  “不,只是好奇。”修把話題轉回來,直截了當地問:“你想從我這裡拿到什麼呢?”
  伯納德的目光閃爍了下。
  “對一個新客戶,你似乎太過熱情了,不是嗎?”
  伯納德依然沒有鬆口:“不,我對每一個新來的客戶都這樣,我知道每一個老客戶的喜好。”
  “而對第一次見面、完全不知家底的我,你就很確定無論你推銷的是什麼,我一定買得起。”
  “我們這裡,商品不一定要花錢買,也可以交換。”
  “哈。”修望著伯納德,“你很確定我這裡有能交換的。”
  伯納德的笑容沒有半分破綻:“你那裡不是有許多可供交換的珍品嗎?”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修脖子上的蛇。一直沒精打采的蛇被他一看,突地揚起頭來,像是突然受到驚嚇一樣僵直地豎著上半身瞪大眼睛看他。
  “這只是條普通的蛇。”修面不改色地隨口胡扯。
  伯納德看著他的眼睛,修毫無愧疚地和他對視。
  他們沈默地對視了一會。修脖子上的蛇忽然彈起來、噌地彈出去──跑掉了。
  修臉色一變,在心裡罵了聲急追出去。伯納德不明所以跟在後面。
  這裡大部分地方都很昏暗,蛇身形靈活,一下就沒了影。修追著追著看不見他,只能慢下來,邊四處張望邊走。他急著找布萊茲,一不小心差點撞上個人。
  修連忙後退道歉,然後才看清那個差點撞上的,居然是他早上在教堂前遇見那個少年。
  對方沈默地衝他點點頭,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那是?”修問隨後跟來的伯納德。
  “戴納,是這裡看守。”
  “看守?”修有些吃驚,那看上去還是個少年而已。
  “嗯,兼飼養員。”
  他們說話時,一條蛇偷偷從天花板上垂下來,順著修的脖子往他衣服裡鑽。修毫不留情地把他扯出來扔到地上。
  “它似乎以為你要賣掉它,被嚇到了。”伯納德看著地上的蛇笑著說。那條蛇正沙沙地搖著尾巴,努力往修的腳踝上纏。
  修顯得一點也不想談論他。
  “關於交易……”
  “我想我們都不用著急。”伯納德把話題拉開,掏出一封邀請函,“今晚,我們有一個小小的聚會。希望你能光臨。你會感興趣的。”

  【番外】兄弟

  (背景時間:兄弟十二、三歲的時候。修比羅伊大一歲半左右)
  
  1.

  丹尼爾‧阿格尼爾時不時會帶修出席驅魔人家族的聚會,讓他和同齡的孩子們呆在一起。修一點也不喜歡。
  “我可以不去嗎?”修問,他的父親正對著鏡子整理衣服。
  “這是你認識他們的唯一機會。”丹尼爾回答。
  “可我為什麼要認識他們?我不喜歡他們。”修說,“他們也不喜歡我。”
   “修,這無關喜歡。”高大嚴肅的父親說,“你必須認識你的朋友,也必須認識你的敵人。”
  “那他們算朋友還是敵人?”修問。他父親繼續打理領帶,沒有回答。
  修又問:“那羅伊呢?”
  “修,”他父親轉過頭來,“羅伊不是你的敵人,也不是你的朋友。他是你弟弟。”

  2.

  修在學校吃午飯的時候,周圍忽然有一小片騷動。
  他原本沒注意,直到看見羅伊像陣風似地端著盤子在他對面騰地坐下來。
  順帶一提,雖然有著相似的五官,兄弟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修安靜得像空氣一樣,毫不引人注意──他甚至走路的時候都不會發出一點聲音。而羅伊則是那種總是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走到哪都能輕易引起轟動的人──他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比如等待獵物時,才會讓自己突然沈靜得仿佛從不存在。兄弟倆的性格會反差如此強烈,阿格尼爾先生的教育自然功不可沒。
  “嗨!”羅伊咧開嘴,笑著和修打招呼。他笑起來囂張而帥氣。
  “嗨,羅伊。”蝙蝠從修口袋裡探出頭來,和羅伊打招呼。
  修愣了愣,左右看看:“你怎麼在這?”
  “我剛轉學到附近,沒事順便過來看看你。”
  修沈默了下。他所知道最近的學校離這裡至少也有30分鍾公車的距離,還不算轉車等車的時間。他不知道羅伊怎麼定義“順便”。
  “等一下,你說轉學?”修問。
  和一直像個普通孩子一樣正常上學的修不同,羅伊一直在家族裡接受教育。
  “嗨,不是啦,是協會的任務。”羅伊說,“隔壁那所學校鬧鬼,協會讓我進去調查。”
  “可你還不是一個正式的驅魔人!”修忍不住小聲叫起來,“那太危險了!”
  “我已經夠格了!”羅伊盯著修的眼睛說。
  他看起來有些生氣,所以修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而且不止我一個人。”過了會,羅伊妥協地說,語氣有些惱怒,好像覺得這很丟人似的,“我說我一個人夠了,協會非說第一次需要個領隊,那大叔叨嘮得要死。對了,還有個跟我同齡的,法師那邊的,體內養了只寵物。我看他不爽,揍了他一頓。”
  “你該對你隊友友善點。”蝙蝠忍不住插嘴。被羅伊斜著眼睛看了眼,一下縮進修的口袋裡。
  修低下頭繼續用餐,又問:“那你要待多久?知道那是個什麼嗎?”
  羅伊聳聳肩,看起來也還沒有頭緒。
  “你吃的是什麼?”羅伊忽然興致勃勃地問,“你是從家裡帶的?”
  修點點頭,用叉子翻了翻:“豆子、蘑菇、雞肉,意大利面。爸爸做的。”
  羅伊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怎麼了?”修問。他注意到羅伊盤子裡是塊附近買的漢堡。
  “他會做飯?”羅伊難以置信地問。
  修點點頭。因為要兼顧工作和阿格尼爾本家,他父親丹尼爾在他家出現的時間並不多,但通常不管多忙,他總會抽出時間給修準備三餐。如果實在抽不出時間,他也會叫外賣或是請人過來給修做飯。總之無論修何時回家,即使家裡沒有人,桌子上也總會有準備好的飯菜。丹尼爾不喜歡修進廚房,不想讓他碰刀子也不想讓他聞血腥味。
  不過事實上,修的食量比他預計的要大,並且早就習慣半夜爬起來給自己加餐了。
  因為習慣了父親在廚房忙碌的身影,修不太理解羅伊的反應。“他在你家的時候不做嗎?”
  “啊,做夢!”羅伊笑著說,“我媽也不做。我家有廚師。每天吃飯都和上餐館一樣正式。我還以為他只會揮刀子砍惡魔呢。”
  “他切菜切得很快。他只用一把刀子,可以砍牛骨也可以削土豆皮。”
  羅伊忍不住笑出聲來。“我難以想象。他做的好吃嗎?這漢堡難吃死了。”
  修露出思考的表情。“就那樣吧,我沒什麼感覺。”他說。他對食物一點也不挑,只要熟透了沒有血腥味就行。“你也可以從家裡帶。”
  “我這段時間得住校。”羅伊笑著說,“再說家裡也是廚師做的,都是‘別的什麼人’。上次我們去一家餐廳吃飯,他們的廣告詞是‘像在家吃一樣’──那吃起來的確是一樣的。”羅伊說,“媽媽準備早餐,或是爸爸烤牛排什麼的,擺在桌子上看起來不怎麼精緻,雞蛋可能是半生的,牛排也可能會烤焦,然後為了好不好吃而吵架──那才像一家人,不是嗎?我看電視上都是這麼放的。”
  修低頭撥盤子裡的豆子。

  第二天羅伊沒出現。於是修午休時“順便”去了羅伊的學校一趟。
  “我帶了兩份。”修說。
  羅伊望著他。
  “我跟爸爸說,你現在學校和我的很近,我們可以一起吃中飯。今天起來我看見他準備了兩份。”修解釋。那當然是扯謊,如果他父親知道他和羅伊在一起吃中飯,會讓他立刻轉學也說不定──他父親不喜歡自己的兩個兒子太過接近。
  修是個聰明的孩子,所以他什麼也沒和父親說。
  羅伊也是個聰明的孩子,所以他也什麼都沒問。

  後來,大概是幾年後,有天約爾在修家裡蹭飯。
  “修──”約爾一臉驚訝地望著他。
  “有那麼難吃嗎?”修叼著叉子問。
  “不,我吃驚是因為居然還挺好吃的。”約爾不敢相信地說,“我還以為你做菜肯定會難吃。再說看上去一點都不好看──你那是什麼表情,你自己不知道嗎?”
  “呃,我吃不出來。”修說,看上去也挺驚訝的,“我吃什麼都一樣,反正只是──吃的──而已。真的不難吃嗎?”
  “我早說過不難吃啊。”蝙蝠躲在修口袋裡小聲說,“而且羅伊不是很喜歡嗎?”
  “可是羅伊是因為……”修停在那,想了想,沒再說什麼。

  3.

  平安夜。
  “今晚的宴會,你真的不去嗎?”丹尼爾問。
  “我不舒服。”修說。
  丹尼爾看了眼窗外,管家沃特森在車門邊等他。
  “好吧,我要走了,今晚應該不會回來了。”丹尼爾說,拿出兩個包裝精緻的禮盒,“聖誕快樂,修。這是我給你的禮物,這個是──羅伊給你的。”
  修的目光閃了閃。
  “你也聖誕快樂。”丹尼爾對蝙蝠說,給了它一枚古銀幣。蝙蝠看上去很高興。
  “等一下。”修說,“聖誕快樂,爸爸。這是給你的。”
  “謝謝,好孩子。”丹尼爾露出慈愛的笑。
  “還有這個,”修觀察著父親的臉色,“能幫我帶給羅伊嗎?”
  丹尼爾接了過去:“當然。”
  阿格尼爾家高大嚴肅的男主人坐上車。今晚是平安夜,他給自己的大兒子準備了一些漂亮的花種子。修現在表現得很喜歡動物,再讓他種種花草是不錯的選擇。
  他給自己的小兒子準備了一把鋒利的短匕首。對羅伊,武器永遠也不會嫌多。
  車在大樓前停下來。進門前,他把修給羅伊的禮物扔進了垃圾桶。

  修在父親出門不久,也開始換衣服。
  “你要去哪裡?”蝙蝠在空中飛來飛去,“你不是不舒服嗎?”
  “我餓了。”修沒表情地說,動作利落地套上鞋子。
  “什麼?!”蝙蝠大叫,“可今晚是平安夜!平安夜!”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修說。他打開門走出去,蝙蝠連忙飛過去鑽進他的口袋。
  修坐著公車在市區裡亂轉。城市裡到處掛著彩燈,裝點得金碧輝煌,歡樂而喜慶。街道上的行人並不多,畢竟這是該呆在開著暖氣的家中,和家人一起享用精美的食物,喝酒談笑的時候。
  “孩子,你迷路了嗎?”戴著聖誕帽的司機笑呵呵地問,“要不要給你爸媽打個電話?”
  “謝謝。”修敷衍了句。
  蝙蝠緊張地趴在修的口袋邊:“沒有嗎。”
  “沒有。”修顯得有些焦急。他已經坐車轉了大半天,依然什麼也沒感覺到。“難道那些玩意也有聖誕節放假的傳統嗎?”他皺著眉抱怨。
  最後,修在一個安靜的街口下了車。他拐進一條後巷,那裡隱秘、黑暗而且骯髒,是那些異界偷渡客們喜歡藏身的地方。
  “來吧來吧。”修喃喃。他掏出把小刀,戳破自己的手指,讓血滴下來。他找不到它們,只能讓它們來找他。他的血是極佳的誘餌。
  這辦法很快奏效。地上的血引來一群嘰嘰喳喳的小怪物──像一隻只渾圓的小黑球,有尖利的牙齒和短小的四肢。修躲在拐角處的黑暗裡,在那群小家夥從四面八方爬過去時,抓住了一隻落單的──他的動作迅速而且安靜,沒有引起其它怪物們的注意。
  他緊緊抓著那玩意立刻離開那裡。
  若是在幾年後,完全吸收掉那麼只小東西他連一秒都不需要。但就當時來說,他的手掌甚至無法完全把那玩意握住。
  那隻圓滾滾小怪物在他手中奮力掙扎時,居然從腦袋後面又張開另一張嘴,並且飛快地在修腰上咬了一口。
  “該死!”修顧不上傷口,忙捂住那怪物的嘴。那怪物發出一聲高亢而凄厲的尖叫。
  “修!”蝙蝠尖叫著爬出來,看見一團灰從修手中散去。
  “該死,該死。”修皺著眉,捂著腰間的傷口。
  “你受傷了!”蝙蝠驚叫。
  “已經沒事了。”修說。他攤開手掌,一手都是血。雖然傷口已經愈合,但流出來的血收不回去──他流得有些太多了。
  嘰嘰喳喳的聲音從身後的巷子裡傳來。顯然無論是剛才那隻小怪物瀕死前的尖叫,還是他的血,都足夠吸引身後那一大群家夥的注意。
  “快走。”
  修往前跑去。身後那些黑色的球從地面墻上跑著、彈跳著追過來,鋪天蓋地地。它們一邊追一邊在聚集。
  下一班公車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修只能繼續往前跑去。他不敢往有人的地方跑,所以只能繼續在街巷中穿梭。
  身後那一群小黑球聚在一起,已經變成一大團黑球,張著上百張嚓嚓磨牙的嘴,沿著街道滾過來。
  餐廳的後門飄出廚房嘈雜的聲響。侍者正要出去倒垃圾,一開門只見一大團黑影從自己眼前晃過,上面張著無數仿佛在嬉笑的嘴。他揉揉眼睛,好一會才戰戰兢兢探出頭去,看見被啃成一堆廢鐵的垃圾箱。
  “修……”
  “噓──”修躲在一個大垃圾箱後面的死角裡。這裡一片黑暗裡。黑暗可以幫他掩蓋自己的氣息,包括身上濃重的血腥味。他悄悄看出去,那一大團黑球正慢慢滾來滾去,一會探進垃圾箱,一會攀上墻──那玩意在找他。
  它慢慢朝這邊滾過來了。
  蝙蝠嚇得不敢呼吸。修臉上倒是很平靜,他活動了下右手。
  “不,那太大了。”蝙蝠小聲提醒。
  修沒說話,靜靜等待著。
  忽然,他們聽到一聲笑聲。
  一個矯健的身影從高樓上跳下來,一劍準確地插進那團黑球的正上方。
  “羅伊?”蝙蝠驚訝地說,修一把抓住它,捂住它的嘴。
  那巨大的怪物發出一聲尖叫,那尖叫很快從單聲道變成無數複合在一起的尖叫。一群小黑球散開來,羅伊陷在它們中間,他的笑聲歡快而囂張。
  怪物們發出尖利的嘴。但更多身影趕過來。
  “真是個大家夥!”一個孩子叫道。
  “羅伊你不能每次都這樣!你該等我們!”一個女孩不滿地抱怨。
  ──驅魔人聚會,那些孩子們的遊戲。修皺著眉往後面墻上撞了下自己的後腦勺。驅魔人家族聚會時,那些孩子們總會呆不住想出去找點樂子──他們中有些人的雷達異常準確。該死,他早該問問他父親聚會地點的。
  修坐在垃圾箱後的黑暗裡沒有動。遠處傳來歡快的聖誕歌,那些年少的驅魔人們在垃圾箱的那一邊快樂地“幹活”,小怪物們在尖叫。
  蝙蝠被修捂著很難受。它看不見修現在的表情,只覺得氣氛比剛才更緊張。它又委屈又莫名其妙。它忽然張大眼睛,因為看見有個小黑球偷偷爬過來,顯然沒有一個孩子注意到它。
  修沒反應。蝙蝠掙扎著想引起他的注意,它忽然停下來──那團黑球沒靠近他們。那玩意消失了,它只是爬進了這團黑暗裡,然後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修連碰都沒碰它一下。
  蝙蝠張大眼睛。修冰冷的手捂著它。它嚇哭了。

  外面那群小怪物雖然不是多麼厲害的家夥,但牙齒鋒利並且數量眾多。那幫孩子們忙碌了好一會──如果他們是單獨行動,這一大群玩意還不是現在的他們能對付的。
  “這裡有血。”忽然有個孩子說,“等一下,這血的味道有些奇怪。”
  蝙蝠感覺到修動了動。
  “那邊還有什麼?”
  他們聽見腳步聲靠近了些。蝙蝠感覺修的手捏得更緊了。
  “什麼也沒有。”這次是羅伊的聲音,離他們很近。
  “居然還有!”另一個聲音忽然叫起來,“怎麼這麼多!往那邊跑了。”
  那群小驅魔人們劈劈啪啪跑了出去。這次羅伊跑在最後。
  修的手指終於鬆開。蝙蝠委屈得要死,又不敢出聲。好一會,它慢慢爬上修的肩。
  修一直縮在黑暗裡,沈默著沒有動。
  “修,修。”蝙蝠終於忍不住小聲叫他。
  修終於站起來。
  “該死!”他狠狠踢了一腳垃圾箱,發出匡的一聲響,“該死!”

  因為是平安夜,公車早早就停開了。修沿著街道慢慢走去地鐵站。臨近午夜,街上倒是熱鬧起來,都是往廣場去準備倒數的人。
  “修!修!我們去倒數吧!”蝙蝠激動地飛來飛去,已經把剛才的事完全忘記了。
  “你會被踩死的。”修沒表情地說。
  “我又不是老鼠,會在地上爬!”蝙蝠憤憤地辯解,“去吧去吧!反正都到這裡了!”
  廣場早站滿了人。修在廣場外圍停下來,坐在商店的櫥窗窗台上。他不喜歡往人群裡擠。蝙蝠趴在他肩上看遠處的鍾樓,激動地等倒數。修懷疑這隻蝙蝠到底是不是傳說中那位年齡四位數的聖者,早被人掉包了也說不定。
  旁邊忽然有個人停下,然後坐下來。修偏頭,看見羅伊。
  “我們在那裡聚會。”羅伊指了指遠處一座大飯店,“後來他們要來看倒數。我和他們走散了。”
  修捂緊衣服,裡面還有沒乾的血,他希望羅伊不要聞到什麼血腥味。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摸了摸口袋,摸出兩根紅白條相間的J型聖誕節糖果。大概是什麼時候路邊的聖誕老人塞給他的。
  “這禮物真寒磣。”羅伊拿著糖,笑著說。
  “啊啊啊!要到了,要到了!”蝙蝠激動地飛起來。鍾樓上的秒針嚓嚓地像原點靠攏,人群整齊地跟著大聲倒數。
  兄弟倆坐在路邊舔糖果。
  五──四──三──二──一──
  人群沸騰起來,蝙蝠跟著歡快地尖叫。一時間,熱鬧得人們連自己的喊聲也聽不見。
  “謝謝。”修說。
  “聖誕快樂。”羅伊說。


  第八章

  夜幕緩緩降下,籠罩整個安士白島。
  伯納德為今晚的聚會整理著裝時,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緊接著門被撞開,一個人影闖了進來。
  “別過來!”那人大叫,手中正指著伯納德的槍管泛著冷冷的光。後面緊跟而來的警衛們在門邊停下腳步。
  伯納德平靜地和來人對視。那是個年過半百的男子,看上去像是病了很久,容顏憔悴,深陷的眼睛布滿血絲。
  “你這個騙子!”那人瞪著伯納德大罵,枯槁的面容配上瘋狂的表情,看上去像鬼一樣陰森可怖。
  “冷靜點,喬先生。”伯納德說,看上去漫不經心地。
  被稱作喬的人端著槍紅著眼睛瞪了伯納德一陣,凄厲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一樣,他聲音軟下去:“救救我!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救救我!”
  “喬先生,我記得你不在我這次的邀請名單上。”伯納德低頭整理袖口,一邊隨意說,“你該明白這代表什麼,你那裡已經沒有能引起我興趣的東西了。”他抬起頭,微微笑了笑,“或者說,是你支付最後一項交易物的時候了。”
  “不不,救救我!救救……”喬拼命搖頭,直到意識到已經沒有迴旋的餘地,瞪大血紅的眼睛停了下。“我知道你的事!那些傳聞,我知道!”他再次發了瘋似的大叫起來,也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他渾身都在顫抖,“你這個騙子!魔鬼!我要下地獄也要拉著你一起!”
  槍聲響起。
  伯納德眼都沒眨一下。那把槍被一把匕首撞歪,繼而整個被削成幾截。訓練有素的傭兵們跑進來。他們常年要對付凶猛強壯的魔獸,只是對付一個人類他們顯得游刃有餘。
  喬驚慌地扔下槍,轉身想逃跑。傭兵們想抓住他,但他的力氣忽然大得驚人,竟然甩開幾個傭兵跑了出去。
  整個過程中,伯納德只是看著,直到最後一個離開的傭兵幫他拉上門,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我還以為你會救我呢。”他忽然戲謔說,“要是剛才他們慢了一步,你就打算那麼看著我死嗎?”
  陽台上,裹著黑色斗篷的人安靜地站在狹窄石台上,垂頭看著樓下的黑暗。聽到伯納德的話,他朝房裡偏了下頭。
  “活人的事,不歸我管。”戴納沙啞地說,在夜幕下再次垂下頭。安靜了幾分鍾,沙啞的聲音又一次響起:“現在可以了。”
  說話的同時,纖細的身影輕巧地掠下陽台。

  修在一間休息室裡等待宴會開始。
  他往窗外看,遠處是黑黝黝的密林,在夜幕下有猙獰的形狀。會員手冊上說,小島只開發了海灘一帶,內部則是大片未開發的原始森林,很危險,禁止遊客進入。
  修看著那大片未知的黑暗,總覺得在夜幕下,那裡面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修,有什麼不對嗎?”蝙蝠趴在他肩上好奇地問。
  “不知道。”修說。自從登上這座島他就總覺得不對勁,有什麼危險且充滿惡意的東西蟄伏在這裡。無奈這島上的異類實在太多,嚴重擾亂了他的覺察力。這種仿佛被迷霧籠罩的感覺讓他有些不快。
  他仍然不知道伯納德為什麼對他這麼熱情,究竟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那當然不是因為那條蛇,伯納德主動找上他是布萊茲出現之前的事了。那麼伯納德對他那麼熱情是因為那天船登陸時看到什麼了嗎?又或者……
  ──奧加維!
  修心裡忽然浮現這個名字。該死的,他想他知道伯納德對他那麼感興趣的原因了。他的會員卡是奧加維幫他弄的。而奧加維向伯納德推薦新會員時,必須向伯納德提供會員資料。雖然修所看到的自己那份會員資料上都是些假信息,不過就是個有錢又有閒的普通公子哥,其他什麼特別的都沒有,但是誰知道奧加維給伯納德看的資料和給他看的是不是同一份、又有沒有私下跟伯納德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修在心裡暗罵了句。好在奧加維對他的了解不深,說也說不出什麼來。他現在只希望奧加維不要在他的身世上添油加醋,特別是不要蠢到告訴伯納德他和布萊茲的關係──如果伯納德知道這一點,要把布萊茲的身體弄出來就沒那麼簡單了。
  好吧。修在心裡承認,他這次來還是想──“順便”──把布萊茲給弄出來的,那不僅僅是因為擔心契約而已。這就像……嗯,就像你養了條狗。即使你不喜歡他更不喜歡遛他,但是看見別人遛他還是會覺得不爽一樣。修這麼跟自己解釋。
  再把思緒轉回來,修慢慢整理自己的線索。伯納德很可能已經知道他的身份,那天很可能也在船頭看到了什麼,那麼伯納德想要的會是……

  一陣嘈雜的響聲打斷了修的思緒。他轉過頭,正看見一個人闖進來。那人一進來便砰地關上門,靠在門邊大口大口的喘氣,整個身體不正常地哆嗦個不停。
  修站在窗邊,有些驚訝地看著來人。那人忽然意識到這裡還有旁人存在,猛地抬起頭朝修看過來。他抬頭的瞬間蝙蝠忍不住驚叫了聲,那人的面容像鬼一樣。
  修站著沒動。他不確定門邊那是個什麼,好像是個人類,又好像不是。他現在的感覺很不準。
  那人注意到修的態度,咧開嘴哭也似的笑起來:“你也是這裡的會員?你害怕我嗎?不要怕不要怕,遲早你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嘻嘻……”他詭笑著,突然又瞪大那雙血紅的眼睛,不知看著什麼慌慌張張地驚叫:“不!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不要支付!伯納德!你這個騙子!騙子!”他驚叫著,頭一扭又轉向修:“不不!救救我!”
  他一邊叫一邊突地朝修這邊撲過來,修正要躲,那猛撲過來的身影卻忽然在空中拐了個彎。
  修順著看過去,那人影歪在陽台邊,脖子上勾著一把巨大的鐮刀。他掙了兩下,頭歪向一邊,不動了。如果仔細看,被鐮刀勾著的部位,已經開始腐爛化膿。
  戴納瘦小的身影裹在斗篷裡,像月光下靜默的死神,安靜地矗立著。寬大的帽子蓋下來,看不見他的臉。
  “我能聽一下解釋嗎?”修問。
  “解釋──不是我的工作。”戴納沙啞地回答。
  “他似乎是你們這裡的客人!”見對方不想回答,修用上嚴厲的語氣。
  戴納偏了偏頭。
  “不,只是殘渣而已。”他這麼說著,帶著那具屍體消失在窗台外。

  大約二十分鍾後,伯納德來接修。
  伯納德出現時,剛才那條不知跑去哪的蛇也跟著冒出來,慢悠悠纏到修的脖子上。
  伯納德顯然已經習慣他的出現更習慣無視他的存在了。直接和修打過招呼,伯納德說:“今晚是高級會員間的小小聚會,喝喝茶聊聊天,是──假面聚會。”
  “啊,我理解。”修點點頭。他真心理解那些高級會員不想暴露自己身份的原因。
  “當然名字也不用真名。”伯納德微笑著說,拿出一副撲克,“請抽一張,根據你抽到的牌取個代號,那就是你今後所用的化名。”
  修隨手抽出一張,翻過來。
  “啊,Ace Speid(黑桃A),真是好手氣。”伯納德讚嘆,“很適合你的牌。”
  他最後一句話讓修挑起眼:“為什麼這麼說?”
  “只是感覺而已。你看,speid象徵黑夜,你很適合黑色。”伯納德接過那張牌,“而Ace,在一種花色裡,它是最小的也是最大的,是最初的也是最末的,是最簡單也是最複雜的。這張牌代表著矛盾,與變數。”他看向修,“不是很像你嗎?”
  修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句試探。“我倒不覺得。”他隨口答了句。
  伯納德意味深長地笑笑,接著說:“那麼你想好你的代號了嗎?Black Ace怎麼樣?”
  “Ace就行了。”修說。他不想突顯自己和黑色的關係。
  伯納德表示贊同的點點頭,正要把牌收回去,攀在修肩頭的蛇忽然彈出來,在伯納德反應過來前又縮了回去,動作快得像道閃電。
  蛇望著修,嘴裡叼著張牌。“啊,抱歉。”修連忙向伯納德道歉,一邊把蛇嘴裡的牌扯過去,那是張Red Joker。
  修忍不住笑笑,把牌還給伯納德。蛇跟著靠過去蹭修的臉,被修掐著脖子扯開。

  伯納德帶修選了副面具,自己也戴上一張。然後領著修轉了幾次彎走過幾道長廊,最後來到一個布置奢華的房間。
  已經有會員在等待,不久其他人也陸續到來。這個級別的會員並不多,加上修一共才7個。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桌子前擺著各人的名字標牌。
  伯納德帶修入座後便先離開。會場裡的人大多互相認識,左右攀談起來。
  “你是新來的?”坐在修旁邊的女士好奇地問。她的名牌上寫著血腥女皇,她的牌應該是Queen Heart。“每一年傑克都會重選白金會員的名單,這是我第四次被選上,但我從沒見過你。”
  “我是新會員。”修點點頭,“很高興認識你。”
  “啊,新會員第一次來就能被選中。”血腥女皇微微揚起下巴,隔著面具打量修,“你讓我好奇了。”
  一顆蛇頭突然從修背後冒出來,血腥女皇目光愣了愣。雖然房間裡的人都戴著面具,但明顯能感覺到現場的氣氛突地安靜下來。修不由慶幸在場都是“見多識廣”的人,突然看見這麼大條蛇冒出來也沒有人嚇得尖叫。
  “這裡不是不準帶寵物進來嗎?”一個名牌上寫著方片6的男子不悅地說。
  “抱歉。請別擔心,只是條蛇而已。”修平靜地回答,摸了摸蛇頭。手上異樣的觸感讓他疑惑地回頭去看,蛇見他看向自己立刻炫耀似的揚起頭,在他面前晃來晃去──蛇腦袋上居然嵌著個“面具”,小巧華麗,和蛇腦袋的形狀配合的天衣無縫。
  修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把頭轉回去。修覺得自己再看那條蛇會忍不住當場掐死他。
  幸而在場的人並不覺得一條戴面具的蛇有多奇怪,倒是因為修之前不卑不亢的回答轉而對方片6慌亂的表現露出嘲諷的姿態。
  這時,之前離開房間的伯納德走進來,拍拍手,開始禮節性的致辭:“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很榮幸能邀請到各位……”
  伯納德座位前的名牌上寫著Jack‧D,大家直接稱呼他傑克。

  就像伯納德之前所說的,這晚的聚會僅僅是喝喝茶聊聊天而已,真正目的大概是為了在正式交易開始前,讓莊家與各位交易者互相探探底。修大部分時候只是聽,偶爾客套敷衍地回兩句。雖然看不見面容,但能聽出來在座的若不是商場老手就該是政界要人,聽起來輕鬆的談話間充滿了試探與暗示。
  “傑克,”血腥女皇搖了搖手中的扇子,“我今天過來的時候,這裡好像起了點騷動。你不解釋下嗎?”
  修抬起頭。她指的應該是他之前遇見的那個鬼一樣的人。
  “啊,它嚇到你了嗎?”伯納德擔心地問,“真抱歉,是這裡的一個商品,今天不小心讓它跑出去了。不過不用擔心,我們已經抓住它並且妥善處理了。”
  “是商品嗎?”一個名牌上寫著幸運皇帝的男子反問,“我怎麼聽說那人到處說自己是這裡的客人,還讓我們小心?”
  “呵呵,你嚇到我了。傑克,你不會打算也把我們賣了吧?”血腥女皇調笑著問。
  修抬起頭。雖然人們說話的語氣都帶著笑意,但現場的氣氛明顯有些緊張。
  伯納德不緊不慢地喝了口紅酒。“客人,他是那麼說的嗎?對了,那個把他賣來這裡的女士似乎是說邀請他來這裡玩,這麼把他騙過來,轉手就賣給我了。女人真是芬芳的毒藥,尤其是美麗的女人,不是嗎?”
  聽到他的解釋,現場氣氛輕鬆了不少,不少人發出會意的笑聲。
  “不過,”伯納德再次開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語氣,“因為在座都是我尊貴的客人,讓我給大家提個醒吧。你們知道,我這裡的會員資料必須保密。所以……”
  “所以我們的敵人,也許也在你的名單上。”幸運皇帝把他的話接下去。
  方片6重重嗤了聲。
  “所以要先下手為強啊。”伯納德溫和地說。
  “反正怎麼都是你賺,我們真虧。”血腥女皇冷笑著調侃。
  修沈默地聽著。這裡的交易內幕,似乎比他想象地要複雜得多。不過那並不是他關心的範圍,他現在只想盡快看看這些人帶來的交易品。

  中途有個老巫師裝扮的男人進來坐下。他沒有戴面具,座位前也沒有名牌,其他人直接稱呼他大師。
  那老巫師大概是這裡的顧問,看上去精通不少黑魔法。他一進來,大家就開始向他詢問魔法和惡魔方面的知識。
  “我現在只想有個神話中的惡魔,跳出來說可以滿足我的所有願望。”血腥女皇笑著說。
  “神話,只是神話而已。”老巫師慢悠悠地回答,“首先,你得知道地獄裡惡魔的種類。我想在這裡的,基本都知道了,在地獄最下層的,嚴格意義上不能稱之為惡魔,只是存在於那個世界的魔獸們。它們大多是這個世界的怨念、恨意的反照,或是從這個世界墮落的靈魂所形成。”
  “人類的靈魂?”修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大概是個常識性的問題,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他。
  “噢,是的,”老巫師耐心地解釋,“那些骯髒的罪惡的人類靈魂,若是落到那個世界,會變成最低級下等的蛆蟲。根據他們生前所犯不同罪行,還會變成不同的形態呢。”大概覺得這話題很有趣,老巫師咧開嘴笑起來,露出參差不齊的黑黃的牙齒。
  在座的其他人顯然沒有同感,他們都靜默著沒有說話。
  老巫師似乎沒覺察到周圍的氣氛,又自顧自說下去:“然後是中級和上級惡魔,中級惡魔大部分是從各種負面因子中誕生出來的,上級惡魔也包括這類,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墮天使。他們有不同屬性和各種形態,其中龍是惡魔的最高形態。如果你遇見任何一個龍型惡魔,那肯定是個上級惡魔。”
  蛇歡快地搖起尾巴,沙沙響。修一把捏住他。
  老巫師聽到聲音看過來,嘿嘿地笑起來──他的笑聲渾濁讓人不快。“蛇也是,當年撒旦化成蛇型引誘夏娃,此後蛇幾乎是惡魔的代表形態了。”
  他大喝了口酒,看向血腥皇後接著往下說:“噢,美人兒,現在回到你的問題。不是所有惡魔都能隨心所欲實現任何願望的,他們所能做的跟他們的屬性和能力有關。他們有些能讓人迷惑,有些能改變天氣,但不是隨心所欲,你明白嗎?否則還要上帝幹什麼。當然他們大多比普通人強壯,會一些你所不知道的魔法,如果你許願要一大袋金子,他即使不能憑空變出來也能想辦法從別人那給你搶過來;如果你許願要愛情,他即使不能讓對方真正愛上你,也能施魔法讓你的愛人一生渾渾噩噩永不清醒。”老巫師又嘿嘿地笑起來。
  “呵。”修忍不住嗤了聲,“啊,抱歉。那對惡魔來說可真是好生意,不是嗎?他都不用付出什麼。”
  老巫師笑著看他:“就是這樣。嘿嘿。因為那是惡魔,他們天生狡猾邪惡。因為那是人類,他們天性自私喜歡自相殘殺。”
  修沒再接話。這話題讓他不太舒服。
  旁邊有人問:“要如何召喚高階惡魔,和他們定契約呢?”
  蛇在修手上纏來纏去,想吸引他的注意力。修沒理他。
  “儀式很複雜,我就不詳細說了。”老巫師說,“反正傑克會為你們安排好一切。”旁邊伯納德微笑著點了點頭。
  老巫師接著說:“啊,我真喜歡現在的商人,永遠這麼周到。”
  “為客人服務是我的榮幸。”伯納德回答。
  老巫師把話題轉回去:“如果你們想自己召喚惡魔的話,首先你們得知道惡魔的名字,不是代號,是他們的真名──嗯,你們還得知道怎麼念。你們看,沒人知道上帝的真名,同樣也沒人知道撒旦的真名。哦,大概只有他們互相才知道對方的真名,”老巫師聳聳肩,“所以這兩位大boss是不可能被召喚的,真遺憾。”
  他又停下來喝了口酒,同時伸出根手指搖了搖:“不過要記得,不要隨便叫一個惡魔的真名,那會叫來他們的力量。一個法力強大的巫師僅僅是念一個惡魔的名字就有可能把對方從地獄放出來,換了你們的話──”他皺皺眉,“總之還是不要嘗試比較好。”
  蛇開始啃修的手指,修掐著他的脖子拉開他,注意力仍在老巫師身上。
  “名字,然後是印記。每一個惡魔有專屬的印記。召喚惡魔時,除了必須的召喚陣和獻祭品以外,還要畫上所要召喚惡魔的專有的印記,然後呼喚他的名字。印記是不可少的,那可以驅使他們也可以封印他們,就像──嗯,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就像調動軍隊所用的徽章一樣。”
  “名字,和印記。”血腥女皇點點頭。
  “對,名字和印記。如果你想驅使一個高階惡魔,你一定要知道這兩樣。”老巫師又發出渾濁的笑聲,“不過惡魔們很狡猾,也不喜歡被人束縛。他們通常會很小心藏起自己的真名和印記。如果你們想召喚惡魔,可千萬別弄錯了。”
  修若有所思地瞟了布萊茲一眼,蛇立刻撒嬌似地貼過去蹭他的臉,被修不耐煩地扯開。
  “然後就是定契約了。”老巫師歡快地說,提高了聲調,“契約有很多種,惡魔可能會答應一個條件,或是實現幾個願望,而交易品──眾所周知,是人類的靈魂。”
  “都是付出人類靈魂,為什麼得到的會不一樣?”方片6沈不住氣問。
  老巫師聳聳肩:“那得看你的靈魂值多少吧。可不是每個人的靈魂都那麼值錢。”
  “有些一看就很不值一提。”一個叫薔薇10的客人嘲諷地插了句。方片6憤怒地瞪了他一眼。
  “當然你可以和惡魔討價還價。”老巫師說,“而且那也取決於那惡魔有多想要你的靈魂,畢竟不同的契約對他們來說有不同風險。”
  修問:“什麼意思?”
  “啊,契約本身是個魔法嘛,魔法的目的是束縛靈魂。不過既然是魔法就有強有弱,比方一個條件就換一個靈魂的就屬於比較弱的魔法,不僅代表魔法傚果不強,也比較容易被破壞──不過對大多人類靈魂都夠用了。”
  “可以破壞掉?”修再次問,沒管那條在他耳邊吐信子的蛇。
  “取決於契約的強弱。我聽說有時候高階惡魔會甘心讓人類當奴僕驅使一輩子呢,”老巫師又嘿嘿笑了笑,“不知道要多強大的靈魂才會讓他們那麼犧牲。那是最強大的契約了,會定這種契約那一定是對對方靈魂志在必得。”
  “哈。”修隨口應了聲,把在他脖子上不安分扭頭的蛇扯下來扔到地上。
  巫師休息了下嗓子,再次開口:“談好條件,定下契約,就完成了。”
  他說到這裡,周圍的人發出一陣輕微卻曖昧的笑聲。
  “定契約這環節沒你說的這麼輕鬆吧。”血腥皇後搖著扇子說。
  巫師又咧開嘴笑起來:“我不說是因為那太複雜了,不是三句兩句就說得清的。不過這和契約條件一樣,取決於交換物品和魔法強度……”
  修有些疑惑地聽著。他記得自己和布萊茲定契約的過程很簡單,他當時甚至連個“我願意”都沒說。
  蛇纏在他的腿上蹭他,努力想引起他的注意。修掐著蛇的脖子把他拎起來,一字一句地小聲威脅:“給我安靜點。”
  蛇眨了眨眼睛。
  那邊巫師在繼續:“……反正就算最簡單的那種,血也總是要流點的……”
  修回想當時的場景,自己一身上下都是血,而且意識也不太清醒,布萊茲有沒有偷喝他的血他也不確定。
  修瞟了手中的蛇一眼。蛇努力作出一副溫順無害的模樣,然後小心地靠過來,往他脖子上蹭。
  那邊終於轉到下一個話題。
  “……我聽說你這次進到了一個高階惡魔?”又是血腥女皇在發問。
  伯納德面具後的目光讓人捉摸不定。“我不知你從哪裡得到這個消息,”他謙和地說,“不過我可以透露,這次交易的高潮,我們將召喚一個天使。”
  修心頭一跳。再看周圍,氣氛全變了,連血腥女皇都瞪大了眼睛。
  “是的,真幸運,我們準備了很久,終於在今年的盛會上湊齊了條件。”伯納德接著說,“一個天使,能實現你們最大的願望。”
  “真、真的嗎?”方片6連聲音都激動得顫抖。
  他們的反應讓修不免有些困惑。據他所知天使可不能幫人們實現任何黑暗齷齪的願望,看這些人現在如此激動,他們“最大的願望”到底是指什麼?
  “嘿嘿嘿嘿──”老巫師笑了幾聲,“當然,這得靠我們大家。來,讓我看看你們靈魂適不適合。”
  從離老巫師最近的方片6開始,人們一個個伸出手去。老巫師一一握住,感覺一會,又放開。
  “你很好。”“你也很好。”
  他一個個看過來,最後輪到修。
  布萊茲安靜地盤在他脖子上。修看看周圍期待的目光,慢慢伸出手去。老巫師笑著握住他的手,那笑容慢慢僵在他的臉上。
  “怎麼樣?”性急的方片6忍不住問。
  “啊,沒事,他也很好。”老巫師調出笑容,若有所思地看著修,放開他的手。周圍的人頓時一片興奮。
  “怎麼樣?”後來伯納德找機會小聲詢問巫師。
  “我不知道。”老巫師壓低聲音回答,“他拒絕我的窺視,我什麼也看不出來。”


  第九章

  宴會結束已經很晚。修沒有直接回房,等到和伯納德等人分開,便直接走出了酒店大樓。
  他決定趁著夜色的掩蓋在島上四處走走。這座島給他感覺太過古怪。自從他上島以來,他影子裡的鳥群一直很安靜。不是因為聽話或是在休息,那種感覺更像是猛獸繃緊了神經,屏住呼吸靜靜蟄伏起來。
  那是遇到強敵時的反應。
  這裡有什麼存在著。

  賓客入住的酒店離海濱不遠,周圍有幾棟別的建築,都是些休閒娛樂的場所。往左走會經過那座小教堂,往右走上一陣則會看見那棟關押各種“商品”的囚室。
  修走進樹林,往更深的島中心走去。
  蝙蝠從修口袋裡好奇地探出頭來:“修?”
  修做了個噤聲的姿勢。靠近樹林入口處有禁止遊客進入的牌子,再往裡走則能看見巡邏的傭兵。雖然導遊手冊上解釋說那是為了防止遊客進入樹林而迷路,但修更願意相信那是為了保護裡面的什麼東西不被外人看見。
  他避過傭兵小心往裡走。他在黑暗中的移動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
  又走了一段距離,周圍越來越安靜。傭兵們只在入口處一代活動,這裡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修減慢速度,借著黯淡的月光四處打量。
  “奇怪……”他輕聲喃喃。
  “怎麼了?”蝙蝠趴在他口袋邊問。
  “太安靜了。”修說,“這裡是沒被開發的原始樹林,可這裡連只動物都沒有……”
  他停在那。前方不遠處出現一團漂亮的藍色熒光,像是童話裡渲染的夢幻的色彩。在這靜謐的林子裡,那光華美得觸目驚心。
  修左右看了看,沒看見布萊茲。那條蛇一開始明明還乖乖地跟在他後面,大概是趁他沒注意就偷溜去哪玩了。
  修忍不住嗤了聲。反正每次需要用到布萊茲的時候,那狡猾的惡魔總能預先知道並且提前溜走,而自己居然還不能扣他工資。該死的蛇!
  修一邊在腦海中描繪著用銀刀把那條蛇釘在十字架上的場景,一邊朝那團光走過去。繞過幾棵樹,那團發光體終於整個呈現在他面前。
  那是一朵花。
  沒有根莖,那朵花直接開在地面上,花瓣展開來,直徑足有三、四米。花蕊自花瓣中心優美地伸展出來,在尖端打著卷。花蕊的中心,是一個閉著眼睛微微顫動的女子。整朵花晶瑩剔透,散髮著幽藍的熒光。那的確像是童話中的美麗的精靈一般。
  “啊──”花蕊中心的女子夢囈般呻吟著,半睜開眼睛。她看向修,抬起纏著花蕊的手臂,無力的,緩慢的,更像是被花蕊拉扯起來的一般。
  “來──”她發出充滿誘惑的聲音,“快來──好難受……來救我……”
  “修!別過去!”
  蝙蝠好一會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立刻忍不住大叫,叫完才發現修站在那根本一步都沒動,臉上的表情也──一如既往的冷靜而且冷淡。
  “呃──”蝙蝠又扭頭看看那邊夢幻般美麗的畫面和依然在扭動身軀呻吟的女子,再看看一臉莫名其妙看著自己的修,“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它用翅膀上的爪子指著那邊的畫面,“正常人都應該會受蠱惑才對!”
  “正常人都應該知道越是鮮豔漂亮的越是危險吧?”修回答,“而且那女人不是被那花纏住了嗎?”
  “惡魔王百合是寄生植物,它們會纏住受害者的靈魂……”蝙蝠正解釋,忽然又驚叫,“你怎麼知道?”
  修似乎很奇怪它這麼問:“她看上去不是很痛苦嗎?”
  那邊的花似乎已經等不下去,花蕊中的女人突地瞪大眼睛發出一聲尖叫,那些蜷曲的花蕊如鞭子一般疾射出來。修敏捷地往後避開前方掃來的一根花蕊,但身後另一根又掃過來。
  一時間無數鞭子從各個方向擊來,修有些狼狽地四處躲避。
  “你簡直有毛病!”蝙蝠扒緊修的口袋,口裡還在繼續抱怨,“雖然你說的也是事實……”
  “那是人類的靈魂嗎?”修一邊躲閃一邊問。
  “是的,不過只是靈魂,她已經死了。”蝙蝠回答,“王百合把人類的靈魂作為養料。”
  “啊──啊──”女子仰起頭,發出痛苦的哭叫。那朵花的攻擊需要消耗更多養料,它正在迅速蠶食她的靈魂。
  “該死。”修手中已經握住那把黑色的劍,影子裡的鳥群也跟著焦躁起來。可他不知該從哪裡攻擊。
  一根花蕊纏住了修的腳。修一下摔倒在地,身體一下被拖過去。
  “修!快!”蝙蝠飛到空中焦急地大叫。
  花瓣邊緣伸出了一圈圈利齒。花蕊把修往花中心拖,靠近花瓣邊緣時,修忽然一躍而起,一劍劃開纏著他腳的花蕊,動作迅速地直接跳進花心。
  花瓣一下合攏。
  “修!”蝙蝠在空中尖叫。
  花瓣的合攏只是一瞬間。緊接著,深藍色的汁液流出來,那花瓣再次張開,裂成幾塊掉到地上,還在不甘地抽動。
  熒光滅了,修提著刀站在花朵碎片的中間,像尊黑色的死神。他抬手擦了擦臉,看上去很不爽。
  蝙蝠大腦空白了幾秒,才飛下去落在修的肩膀上,帶著哭腔:“修,嚇死我了。”
  修拍拍它。他影子裡的鳥很興奮,可他現在一點“胃口”都沒有。修掏出聖水,灑在花朵的碎片上。伴隨著一陣呲──的聲音,花朵被聖水灑到的地方燃成灰燼。

  修正給地上的碎片一一澆上聖水,突然覺得腳踝上一股寒氣。一扭頭,竟然看見那個女子一隻手拉住了他。
  那女子大腿以下都已經被消化掉,只能趴在地上,抓著修發出嚶嚶的聲音。修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她怎麼還在?”他轉頭問蝙蝠。那朵束縛她的花已經不在了,得到解放的靈魂不是應該自己去自己該去的地方嗎?
  “我、我也不知道。”蝙蝠同樣莫名奇怪,“她可能被束縛太久了……你給她念聖經試試?”
  “我才不念那玩意!”
  他們正說話,地上的女子發出聲音:“好難受……救我……救救我……”她哭著,聲音忽然高亢起來,“救我!”
  修正覺得不對,那女子突然張開嘴,朝他的腳一口咬下來,鳥群反應更快地展開攻擊。修本能地一掙,手上拿著的瓶子跟著晃了晃,聖水濺出來落在那女子身上。
  “啊!”女子慘叫著,在他們眼前化成了煙。
  安靜了兩秒,蝙蝠說:“修,她、她是個惡靈。”
  “嗯。”修抬起頭,“這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
  在他走神的時候,忽然傳來一聲“小心!”。
  同時一個黑影從他身後襲來,但在中途又被另一個黑影撞開。修回過頭去,看見那個想偷襲他的是個全身腐爛的腐屍,衣著很眼熟;而咬住他的則是外表同樣噁心的嬰靈。
  剛才叫他“小心”的人從樹林中走出來,是個穿著時尚的女子。那隻嬰靈咬破腐屍的頭後,怪叫著飛回她身邊,被她裝進籠子裡。
  她看向修:“這裡是那些怪物的防守範圍。在引來更多他們的同伴前,我們先離開怎麼樣?”
  修看了看她,點頭表示贊同。

  回到酒店大樓,修問:“你一直跟著我嗎?血腥女皇。”
  “嗯?”女子回頭看他,露出笑容,“沒想到你還能認出我。我該感到榮幸嗎?”
  修沒接她的話,繼續追問:“你為什麼跟著我?”
  “啊,你很直接。”血腥女皇說,“這是個好習慣,我喜歡直截了當的男人。”她嫵媚地笑了笑,見對方沒有接話的意思,又說下去,“伯納德對你似乎很重視,你那裡一定有他想要的東西。所以我覺得,在這次交易前和你交個朋友是個不錯的選擇。”
  “交朋友?”
  血腥女皇微笑著說:“為了表示誠意,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你感興趣的事。我看得出來,新來的你對這裡的一切還顯得很迷惑。”
  修打量著她。他依稀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也許在什麼報紙雜誌上見到過。
  “剛才那具腐屍,”修說,“我曾經見過他。他就是你們今天說的引起騷動的那個人──只不過我看到他的時候,他還不是這個樣子。”
  “啊,果然。”血腥女皇托著下巴,“他果然是這裡的客人。而且不光是他,那個女惡靈大概也是。”
  修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血腥女皇卻問了問題:“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我──有需要的東西。我聽說只有在這裡才能找到。”修含糊著說。
  血腥女皇聽了只是一笑:“哈,都是這樣。”她微笑著,目光冷下來,“伯納德那家夥,是個該死的騙子。”
  她給抽出支煙,又把煙盒遞給修,修搖搖頭。
  “好男人。”她笑著把煙盒收回去,自己點上煙吸了口,“你瞧,我有時也會在這買點外面找不到的花擺擺看什麼的,但那不是伯納德生意的核心內容。
  “我媽媽是我父親的情婦。我從小就比我那一幫兄弟姐妹都能幹,很早以前就進入我父親的公司,呵,為他不知創下多少業績,但我肯定繼承不到多少家產。本來我早就接受了這種命運,可是伯納德那家夥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說‘你想就這樣看著本應屬於你的東西被你那群愚蠢的兄弟們揮霍掉嗎?’”她安靜了一下,“我和他做了第一次交易。三個月後,我那個正值壯年的父親病逝,至於遺囑──你能猜到了。”
  修不動聲色地頓首。
  “那是第一次。過後我一直覺得很害怕,也決定既然拿到想要的,那就是最後一次。可是不到一年,公司業績開始下滑,都是些天災人禍,就像老天故意跟我過不去一樣。元老會開始質疑我,更可怕的是,我居然在一個月內遇到三次車禍。這時候,我又一次遇到伯納德,就像閒聊一樣,他很自然地提起‘最近我有個很慷慨的新客人……啊天哪,那是你的侄子嗎?’”她偏頭朝修笑了笑,吐出一個煙圈,“於是我只好和他交易第二次,然後是第三次……伯納德,他就像個真正的魔鬼一樣,一旦掐住你,在榨幹你所有的價值之前,絕不會放手。”她眼神冰冷地說,“而你還得祈禱他不要放手。”
  修問:“那惡靈和腐屍又是怎麼回事?”
  血腥女皇攤開手,笑著說:“我們做這種事,和魔鬼骯髒的交易,你以為不用付出代價的嗎?”
  “可是我聽說……”奧加維明明說過他們的代價可以轉移給別人。
  “你聽說有轉移契約的魔法,對嗎?”血腥女皇冷笑著說,“把我們所有犯下的罪、所有骯髒交易的代價,都轉移給別人去承受。可是即使有這樣的魔法,你以為是不花錢就能得到的嗎?”
  她狠狠吸了口煙:“一開始他總是用很低的代價誘惑你,可一旦你踏進來,要付出的就越來越多。他總是在你遇到燃眉之急時說,你只需要花這麼點,就能解決你的所有煩惱。可在解決當前的麻煩之後,想要贖回自己靈魂的代價卻高得離譜,而且還越來越高!伯納德那混蛋,他是故意抓著我們不肯放。”
  修看著她:“我之前就覺得伯納德是個很好的商人。顯然他比我想的還要高明得多。”
  “那當然!”血腥女皇滿臉嘲諷,“這次他說會召喚一個天使。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我們那麼激動了?一個天使,他一定能洗清我們靈魂上所有的罪。”
  修不明白她這種信心從哪裡來:“你──相信?”
  “除了相信,我還能怎樣呢?”血腥女皇反問。
  沈默了會,修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血腥女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說過,因為他很重視你,你那裡一定有他迫切想要的東西。而我不想讓他那麼得意。”
  修皺皺眉:“你不怕我不跟他交易,讓你們召喚不出天使?”
  血腥女皇笑出了聲:“不,你還不了解。伯納德那個人,只要是他想要的,他一定能弄到。我在這裡待了很久了,人性的貪婪與弱點,我看得太多了。”她嘻嘻笑著說,“從你接受邀請登上這座島,一切就註定了。我只是希望你第一次不要賣得太便宜而已。”最後她說,“如果有任何問題,別忘了我和你是一邊的。”

  等修回到房間,蝙蝠從他口袋裡探出頭,開始激動地嚷嚷:“修,這是怎麼回事?他們要召喚一個天使!”
  “什麼怎麼回事?”修反問,把外套脫下來連帶蝙蝠一起扔到地上。
  “一個天使!”小小的蝙蝠努力從衣服下爬出來,繼續說,“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從沒聽說過天使可以隨便被召喚!”
  修扭頭看它,有些疑惑地問:“不能嗎?”
  “當然不能!你真的一點常識都沒有!”蝙蝠抬起翅膀做了個頭暈的姿勢,“你可以向天使禱告,請求他們的幫助,也許你的祈禱會感動他們讓他們真的嘩啦一下冒出來,但那和‘召喚’可不一樣。”
  修理解了一下:“也就是說──他們到底會不會出現是不可預料的?”
  “噢,當然。他們可不像我們,只要被召喚就一定會爬上來幹活。我們誠實守信,準時又守規矩。”熟悉的聲音插進來。修扭過頭,看見蛇從吸頂燈上慢慢垂下來,不知他盤在那有多久了。
  修立刻和蛇的下落點拉開距離:“你們幹活可是要收費的。”
  “噢,也是。所以說一分錢一分貨,免費的就是靠不住。你看我這麼貴,我就很聽話。”蛇落到地上,眯著眼睛游過去蹭修的腳踝,被修甩開。
  蝙蝠在一旁費解地問:“修,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修聳聳肩。既然蝙蝠──或者說那位聖者──說天使不能被召喚,那就肯定不能被召喚。何況當時那老巫師還裝模作樣地說眾人的靈魂都很適合。那裡沒有一個善類,不管怎麼想他們的靈魂也不該適合才對。
  伯納德是個花言巧語的奸商。不過他既然放出這麼條消息,總該有點根據。也許他想召喚的並不是個天使;也有可能他並不是想要“召喚”天使……
  “這個島被稱為天使墜落之島,”修思索著慢慢說,“伯納德可能不是要從天上‘召喚’天使……可能天使已經在這裡了,只是出於某種原因──”他露出恍然的表情,“‘沈睡’,那首古詩上說,天使在沈睡。當然這個‘沈睡’可能是字面上的‘沈睡’,也可能是被封印什麼的。不管是什麼,伯納德想要喚醒他。”
  蝙蝠愣愣地看著修:“是這樣嗎?”
  “很有可能,不是嗎?”修看著窗外,“這個島一直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安靜了會,修說:“至少,我希望真的是個天使……”
  “噢!”布萊茲忍不住打斷他,“為什麼?您花著我的賣身錢,就是為了見那種廉價的玩意?”
  修沒理他,繼續喃喃:“如果真的是個天使,也許能幫我……”
  “噢,別作夢了。”蛇再次打斷他,“您竟然完全不知道天使是種什麼東西。您天真得讓我都不忍心看了。”
  修看向他。
  蛇一圈圈盤起來,懶懶地把腦袋擱在最上面:“相信我,不管您腦子裡把他們刻畫成什麼樣,那都絕不是事實──因為他們和溫柔善良治愈扯不上半點關係。那群渾身沒半點血色的鳥人是我見過最冷酷無情的劊子手,沒有大腦的終極兵器,不懂快樂也不知道痛苦總之沒有任何情趣可言的單細胞原始生物──啊,甚至不能算是生物……當您聽到連一個高階惡魔都這麼說時,您就該明白他們有多麼惡劣。”
  “啊──”修挑了挑眉,“對一個被炒掉的家夥,果然不能指望從他嘴裡聽到任何對原同事正面的評價。”
  “我才不是被炒掉的!我是跳槽的!跳槽的!”蛇激動地搖尾巴抗議,“您瞧,夏娃只是因為懂得善惡真假,只是因為知道什麼是羞恥,就被逐出伊甸園,由此您就該明白留在那裡的都是些什麼玩意!”
  “你這是以偏蓋全……”蝙蝠在一旁小聲插嘴,被蛇扭頭瞪了一眼,立刻閉嘴縮進修的衣服裡。
  蛇又看向修:“而且您期待什麼?您以為天使會幫助您嗎?天使那種不要錢的單細胞生物不會幫助任何人,他們只服從天上那位老boss的命令。至於那位老boss,您以為他會救人類嗎?您瞧,他讓亞當夏娃住在伊甸園裡卻又要在裡面養條蛇,就該知道他有多惡劣了。他喜歡試探人類,他在人類墮落時從不插手,他從不拯救任何墮落的靈魂,他只會在這世界足夠骯髒時嘩的來個大掃除。”蛇偏頭想了想,“噢,老實說我還挺欣賞這種乾脆利落的個性的。”
  最後他把頭轉回來:“總之別去管那什麼不要錢的玩意了,您有我就夠了。”蛇說著伸尾巴去撩修的褲腳。
  “哈,有你就夠了?”修居高臨下看蛇,“我突然想起來,今天的聚會上,你好像很不想讓我聽到某些事?”
  蛇偏著腦袋呈無辜的失憶狀,尾巴繼續順著修的小腿往上攀。修甩開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忘了告訴我?”修喝了口水問,“比方,印記,或者名字什麼的?”
  根據那老巫師的說法,人類必須事先知道高階惡魔的印記和名字,才能召喚他們,然後才能訂立契約。當然這不適合修,因為布萊茲根本不是他召喚出來的。
  “布萊茲,你的印記是什麼?……不要以為在地上打滾就能矇混過去!”
  蛇停止翻滾,咬著自己的尾巴圍成一個圈狀,又僵直地擺成一根條狀。
  蝙蝠再次從衣服下爬出來,恍然大悟似的叫到:“啊,原來修你還不知道啊?”
  “嗯──”修看著蝙蝠那顆小小的、小得讓人絕望的腦袋,“而你從一開始就應該提醒我。”
  想起他上次把聖者喚出來,還沒說多久法陣就被布萊茲破壞掉了。那混蛋一定是怕他們說太多會扯出什麼對他不利的話題來。
  修冷眼看地上的蛇。蛇剛把自己擺成奧迪的標誌,這會正在挑戰奧利匹克五環。
  蝙蝠顯然不知道修在想什麼,委屈地縮了縮:“可你又沒問。”
  這倒提醒了修。雖然蝙蝠現在記得的事不多,但那些知識始終在他的腦子裡。就算它自己主動想不起來,只要問對了問題還是能問出正確的答案。
  “嗯。”修想了想,“知道惡魔的印記有什麼用?”
  蛇眼冷冷地盯著蝙蝠,蝙蝠小心翼翼避開他的視線挪到修身邊。
  “那可以召喚他們……”
  “噢,我什麼時候離開過您!”蛇大叫著打岔。
  “……也可以封印他們。”蝙蝠把話說完。
  修看向布萊茲。
  “噢!地獄啊!您不是真的在想這麼恐怖的事吧!”蛇抬起尾巴遮住眼睛,表達了“真難以置信”“我心都碎了”“我都想死了”等等複雜的意思。
  “那名字呢?”修又問。
  “名字能確保惡魔實現契約。”蝙蝠飛上修的肩膀解釋,“因為你不能指望惡魔主動去幹活,在他們拒絕服從命令時,只要念出他們的名字和契約上的命令,他們就必須服從。”
  修斜眼看蛇,蛇在裝死。
  “惡魔簽在契約上的名字可以是假名嗎?”那個以布萊茲開頭的一長串名字不管怎麼看也不像是真名。
  “可以,只要能證明那個假名是屬於他的。”蝙蝠說,“他們必須簽一個有魔法傚應的名字,否則他們拿不到報酬。”
  “那麼那個假名也可以使喚他們?”
  “可以啊。”
  “也就是說我叫布萊茲他也必須聽話?”修再次問,他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蝙蝠思索著眨了眨眼睛:“布萊茲是他簽在契約上的全名?”
  “……不是。”
  “那你得念全名才行。”
  “……”
  “而且如果中途被打斷就沒用了,你得從頭再念一次。”蝙蝠補充。
  ……這才是那狡猾的惡魔在定契約時,花了足有一小時去念那長串名字的原因嗎?修再次斜眼看地上的蛇。
  蛇在裝死之餘抽空搖了搖尾巴。
  “布萊茲,”修開口說,聲音溫柔得讓蛇往後彈了彈,“你的名字是什麼?”
  “噢,您是在問我的名字嗎?”蛇豎起上半身,又垂下頭,用羞澀的聲音說,“在那個註定屬於我們的夜晚來到時,您一定會知道的。”他全身細細的鱗片抖動著,調出了一身紅暈般的粉紅色,腦門上還現出一個心形圖案。
  水嘩嘩落下,蛇尖叫著彈開:“您幹什麼?”
  修看看手裡裝著聖水的瓶子:“只是不由自主。”他偏頭看蛇,“你的名字呢?”
  蛇縮在桌腳後,防範地盯著修手中的聖水。“我不明白,您到底要我的名字幹什麼?您如果需要什麼的話,只要說出來我一定會滿足您的,不管是金錢、權利還是美人……”他停在那,“噢,抱歉,最後一句重來一次。”然後他恢復之前的語調重來了一次,“您如果需要什麼的話,只要說出來我一定會滿足您的,不管是金錢、權利還是我。”
  “我才不需要!”修反射性地說。
  “所以您根本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嘛!”蛇無恥地總結,得意地搖了搖尾巴。
  修保持沈默。
  蛇得寸進尺:“我不是一直表現很好嗎?我這麼乖,一直陪著您,讓您打罵,給您講故事,為您做家務,幫您治傷,給您做打火機,還讓您拿著我的賣身錢揮霍……”蛇說到後面都把自己說傷感了,“噢,我知道您沒表面上這麼對我不滿。您就是嘴硬而已。”
  蛇說著,游到衣櫃前,熟練地用尾巴拉開櫃門,叼著一件衣服從裡面使勁拽出來。“您看!您還說不在乎我不是為了我來的,您連我的衣服都帶來了!……噢,您做什麼?等一下這姿勢讓我有點不舒服……喂喂!啊──”
  修拎著蛇的尾巴把他倒提起來,徑直走到陽台上鬆開手。然後轉身關上陽台的門,把蛇越來越遠的尖叫關在外面。
  “吵死了。”他說。
  蝙蝠縮在果盤裡看著,好一會之後,才對著空氣喃喃了句:“你不該這樣……砸到人怎麼辦……”然後它低下頭,繼續快樂地啃草莓。

  房間正中是一個魔法陣。魔法陣上的石台上,躺著一個人體──至少看上去是個人體。
  “布萊茲……”伯納德看著石台上沈睡的人體。不像對著客人時,他這時看上去臉上沒有半分微笑,表情嚴肅,甚至有一絲疲倦。
  “你這時候到這裡來,究竟想做什麼?”
  那問題拋到空氣裡,自然沒有回答。
  伯納德沈默地站了會,安靜地退出去鎖上門。
  他離開之後,房間裡便只剩下布萊茲沈睡的軀體。不知過了多久,燈光難以照到墻角暗處,那團黑暗忽然擴散開。
  剛開始只是影子,擴散至半個半個房間的範圍後,一個人影從中間走了出來。黑暗如同他散開的衣擺,隨著他走出來而跟在他的身後,慢慢收緊。
  是那個和修一樣同為暗系的長髮惡魔。
  他一步步向房間中的石台走去。
  突然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噢!梅耶,請問你在這裡做什麼?我該把這視為同僚關心的探望嗎?”
  梅耶停住腳步。他沒有回頭。他的身後已是一片火海,一條碩大的火蛇盤踞在那裡。
  黑髮惡魔微微垂著頭,呈現他一貫謙遜又輕蔑的姿態。“布萊茲,你玩起來,總是這麼瘋狂。”他站在那說,“你該知道把自己的容器單獨丟在這有多危險。一旦這身軀被毀滅,即使是你也得花上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時候去重塑一個。”
  “噢,你聽上去還真像是來關心我,而不是趁機來吃掉我身軀似的。”
  “你已經把自己玩死過一次,應該懂得收斂了。”
  “噢,看在撒旦的份上,你能停止了嗎?你這假惺惺口吻讓我噁心得快吐了。”
  梅耶臉上露出笑容:“布萊茲,你這時候到這島上來做什麼?”
  “那不關你的事。”火蛇傲慢的說,“你能教教你的徒弟一點基本的禮儀嗎?別讓他把髒手伸到我的東西上來。”
  “我徒弟?”梅耶微微抬起頭,“啊,你指伯納德?原來你不記得他了啊。”
  “記得什麼?我這麼善良又熱心的人,哪能記得自己做過的每一件好事?”火蛇懶洋洋地說,“梅耶,你想在這裡做什麼我都沒興趣,但不準碰我的人。你該記住我的規矩。”
  “那你也該記得我的規矩,這裡是我的領地。”梅耶聲音冷下來。
  火蛇嘶嘶笑起來:“我對去記你的規矩才沒興趣呢。”
  梅耶冷冷沈默了一陣。他面前就是那具毫無防備的軀體,火蛇在他身後。他很想知道在這個距離如果自己出手,布萊茲有多少把握能阻止他。
  越想,就覺得自己的勝率越高。
  越想,就越忍不住想要嘗試。
  好一會,梅耶才再次開口,態度已經恢復之前的冷靜:“我剛剛才說過你不該玩得這麼瘋狂。”他甚至輕輕嘆了口氣,“話說回來,我那位小小的同族怎麼樣了?他的靈魂那麼特殊,可是很多人搶著想要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是我的人,我愛上他了。別妨礙別人談戀愛,妨礙別人談戀愛會死無全屍的。”
   “別裝傻了,布萊茲。他的能力你不是已經見過冰山一角了。需要我提醒你嗎?在赫爾曼森醫院那一次。不知多少人嫉妒你搶在他們之前了。不過我很好奇,既然你已經和他簽了契約,為什麼還不盡快拿他的靈魂呢?你們的契約完成了嗎?你已經得到所有條件了嗎?”梅耶往身後瞟了眼,“看樣子,還沒有呢。你說,我要不要看在同族的份上,去幫他一下呢?”
  “梅耶──”火蛇緩緩挪動身軀,“別惹我。”
  “你也一樣,別妨礙我。”梅耶冷冷地回敬。
  天花板上的燈晃了晃。房間裡忽然一片漆黑,再次恢復明亮時,已經空無一人,只剩下石台上毫無生氣的身軀。

  修睡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床邊探出一顆蛇腦袋,兩隻眼睛亮亮地望著他。
  他沈默地翻了個身,背對著蛇繼續睡了。
  蛇在床邊偏頭想了想,決定覺得這代表“默認”。於是低頭順著被子邊緣鑽了進去。
  半夜,蛇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只見沒有開燈的房間裡,床頭的鐵架上站滿了烏鴉。蛇又朝床尾望去,同樣一片黑壓壓的。
  黑色的鳥類沈默卻充滿威嚴地居高臨下瞪著他。
  蛇想了想,安靜地縮回被子裡。


  第十章

  “修!你怎麼能讓他睡在你床上?!”蝙蝠趴在修肩膀上嚷嚷。
  “有什麼關係,你不也睡在我床上?”
  “可是他睡了我就不能睡了……”蝙蝠氣憤地尖叫,“不對,你怎麼能把我和他比?!”
  “噢,當然,你怎麼能和我比?”蛇盤在地上不屑地用尾巴拍地。
  “行了。”修有些煩躁地打斷他們。他現在這麼忍著布萊茲,有一半原因是因為從屬不明的契約。難得從伯納德那裡聽到一點希望,他可不想讓布萊茲在這個節骨眼上亂發脾氣,所以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內,那條蛇想鬧騰就隨他鬧騰了。至於另一半原因,修看看地上的蛇──“他現在這樣子能做什麼。”
  “噢,能做得可多了……”
  修居高臨下斜了蛇一眼,蛇立刻閉嘴,乖巧地搖尾巴。
  修不再理他。蝙蝠跳到桌子上想繼續,但一看到修的樣子嚇得脫口而出:“修,你怎麼了?你不舒服嗎?”說到這裡,它想起什麼似的呆了呆,倒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開始往後挪,同時擔心地小聲問:“你,你是不是餓了?”
  修的臉色很難看。他臉色一向都不怎麼好,但現在比以往更加蒼白,看上去簡直像個虛脫的病人一樣。
  蝙蝠驚疑地看向布萊茲:“你做什麼了?”
  “不是他。”修說。大概因為身體不舒服,他的語氣充滿了不耐煩。“我從上這座島以來一直都不太舒服。只不過今天又加劇了而已,都是這鬼天氣。”他看向窗戶,外面風雨交加,雖然現在是早上,但看出去只是一片黑暗。
  他的力量,或者說他影子裡的鳥群,有著跟普通人類正相反的生物鍾。陽光讓它們昏昏欲睡,黑暗讓們清醒,這種狂風暴雨的天氣則尤其讓它們興奮。
  修開始後悔昨晚沒吃了那朵花。

  糟糕的天氣持續了一整天。修希望能看到點陽光讓鳥群們安靜的願望也落了空,更糟的是這暴雨看上去一點停息的趨勢都沒有。
  島上的其他人並沒有因為這壞天氣而掃興,相反今天他們異常興奮──因為今天是交易開始的第一天。
  開幕宴會修也去了。宴會廳裡閃爍著光怪陸離的光線,所有客人都戴著面具,用假名稱呼對方。就連在會場穿梭的侍者,也都戴著巨大的兔子頭罩,上面畫著一副誇張的笑臉。整個會場裡雖然熱熱鬧鬧擠滿了人,但卻連一張真實的人臉都看不到。
  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身體的緣故,站在會場中他有種置身異世界的感覺。周圍環繞的似乎都是些人形的異類。他沒有半點身處正常世界的真實感。
  在會場裡待了一會,修只覺得越來越難受。鳥群們似乎有些興奮過度。它們嘰嘰喳喳用自己的方式傳達著各種惡劣的意圖,修簡直能聽到三千隻鳥在他的靈魂裡同時歡快地敲碗。
  背脊鑽心的痛起來。
  等到伯納德出現時──他同樣戴著面具,像個插著異類腦袋的人體一樣走上高台,人群激動得狂呼起來。修實在忍受不下去,不等伯納德宣布開場就匆匆離開──他幾乎是跑出去的。

  “噢您……”
  “別吵!”
  看到修惱火的樣子,蛇表示乖順地擺了擺尾巴。
  修離開會場就直接跑回自己房間。粗暴地甩上門掀開地毯,開始畫魔法陣。蛇探頭探腦地在法陣邊緣游來游去,小心不讓自己被圈進去。
  修飛快地畫好法陣,抓著蝙蝠放在裡面,然後盤腿在中間坐下來,拿出一本聖經翻開,開始誦讀:
  “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約翰福音 1:1)
  耳邊傳來一陣啊啊啊的尖叫,修沒理會。
  “……生命在他裡頭,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約翰福音 1:2)
  鳥群暴躁起來。所以修不喜歡念聖經,那總是讓他無比難受。可是沒有關係,他知道,只要熬過最初那陣就會好起來。修調整呼吸,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
  “……風隨著意思吹,你聽見風的響聲,卻不曉得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凡是從聖靈生的,也是如此……”(約翰福音 3:8)
  隨著他的念誦,鳥群慢慢安靜下去,他身體裡那股狂暴的黑暗力量不甘地蜷縮起來。
  “……凡是從神生的,就勝過世界。使我們勝了世界的,就是我們的信心。”(約翰一書 5:4)
  修終於停下來。他臉上完全被汗打濕,像剛被水澆過一樣。
  蝙蝠憂心忡忡地望著他:“修,你還好嗎?”
  “沒事。”修說。把那本有腥紅封面的聖經拿開。鳥群並沒有完全安靜,但至少已經是他能控制住的範圍。
  他慢慢站起來。力量突然如此失控讓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但他現在沒有力氣去思考,他只想快點衝個澡讓自己放鬆一下。
  “噢,您好了嗎?”
  布萊茲的聲音讓修扭過頭去。他看見蛇遠遠地從另一個房間探出頭來張望,腦袋上還戴著一個──一個耳罩。
  修望著他沈默了會,說:“我以為蛇沒有耳朵。”(注:真正的蛇靠蛇信子來感受聲波)
  “別拿那種俗物跟我比。”蛇說著,尾巴靈活地轉起來摘掉頭上的耳罩。“您居然在離我這麼近的地方念那種可怕的東西,我如果不做點什麼可是會發瘋的。如果我發瘋──噢,我們都不希望那種事發生,對嗎?”
  蛇緩緩游過來。“我知道您最近力量有些失控,請告訴我那還在您的掌控範圍之內,對嗎?您這樣太讓我擔心了。”蛇憂慮地說著,用爬行動物冰冷的眼神盯著修。
  修瞟了他一眼,沒理他,直接進了浴室。蛇想跟進去,被砰地關在門外。

  那一天就這麼過去。第二天依然在下雨。修不敢出門,窩在房間裡到處畫封印法陣。
  布萊茲對修這種一出事就縮在窩裡不動的消極做法很不滿,非常不滿,尤其是對修自己不出門也不讓他出門的做法不滿至極。修在滿屋子畫法陣的時候,蛇就在一旁一個勁用尾巴拍門,可惜沒人理他。
  修瞟了眼憤憤不平的蛇。他現在不想出門,原因之一也是不想讓布萊茲有機會亂跑。修很怕自己力量失控。雖然到目前為止每一次失控最後都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但誰也不能保證下一次會怎樣。而如果他控制不住的話,布萊茲似乎是這裡唯一一個願意並且也有能力阻止他的人;就算阻止失敗,布萊茲也會是那個毫不猶豫下殺手的人。
  是的,他完全相信那天布萊茲威脅他的話是真的。那惡魔無比強大而且冷酷無情,他從沒忘記過這一點。修不由覺得有些可笑,就是因為他知道並且深深相信這一點,所以在這種時候,他必須得看得見布萊茲。他只有在看得見布萊茲的地方才有安全感。
  更何況──
  修看著那條困獸一樣在地上游來游去的蛇,因為地板上到處畫了魔法陣,蛇游動時小心翼翼地,像在走迷宮一樣,並且因此更加憤憤不平地一個勁用尾巴拍地板。
  更何況在這種時候,也只有看著布萊茲才能讓他心情無比愉快。修不由自主勾起嘴角,想著應該在蛇剛剛游過去的地方加畫一個法陣,增加蛇走迷宮的難度。

  畫魔法陣之餘,修把時間用來研究介紹交易會的小冊子。交易會有好幾天,每一天會開放新交易。根據小冊子上的信息,這裡的客人分為七級,自己現在被劃分為最高的第一級。每一級的權限不同,可以購買同級或以下級別的商品。交易會第一天開始出售七級商品,同時向最低的七級會員開放;第二天開啟六級交易同時向六級會員開放,六級會員可以同時購買第六級和第七級的商品;以此類推。
  修對這個規則有些莫名其妙。也就是說,他現在屬於最高的第一級,可以參與所有等級的交易,但即使他想買最低的七級商品,也得等到第七天才可以。小冊子上倒是有解釋,說這種制度是為了保護低等級客人的權益,以免高等級和他們搶購商品。雖然看上去似乎很有道理,但修總覺得這種制度並沒有表面上這麼簡單。伯納德是個魔鬼般精明又充滿詭計的商人,他完美的解釋後面總是會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沒有人看得透。
  第三天雨依然沒有停。修繼續縮在房間裡研究小冊子。蛇已經習慣了在大大小小的法陣中穿梭,他還能一邊游走一邊跟著音樂跳舞。
  “修,你在看什麼?”蝙蝠好奇地爬過來問。
  “在看商品宣傳。”修說。據說不同等級拿到的小冊子也不一樣,他們只能看到自己可以購買的商品,也就是說七級無法看到其他六級的商品,六級則無法看到五級或以上等級的商品。修因為是第一級,才能一次看到所有商品。
  他現在只對第一級裡“天使的恩賜”感興趣,其他的基本都是有強大攻擊力的魔獸或是有詛咒效果的法器。他純粹拿來當百科圖鑒看。
  蝙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趴在小冊子上看了看,問:“修,你打算買來吃嗎?”
  “當然不。”修說。雖然他現在也迫切覺得該吃點什麼,但一想到那些“商品”恐怕都是吃著過去的會員或者本身根本就是過去的會員,他就覺得一陣反胃。
  這個島根本不應該存在。修想。他看著小冊子上“天使的恩賜”,那真的可以洗清這裡所有的罪嗎?這裡所發生的罪惡,是可以被隨意抹去的嗎?
  他正發呆,忽然一陣轟隆隆的響聲傳來。整個房間一陣劇烈搖晃。
  只是一會,就過去了。
  “怎、怎麼了?”蝙蝠驚恐地問。
  修同樣疑惑:“不知道。地震嗎?”

  第四天,依然在下雨。
  一連好幾天見不到陽光,修影子裡的鳥群越來越興奮,越來越狂躁。他念了好幾次聖經才勉強讓把它們壓製住。又有幾次地震,一次比一次劇烈,越來越頻繁。
  連修自己也開始焦躁。他住在酒店最高層。這整個一層只有他一個房客,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往窗外看,無論什麼時候外面都是漆黑一片,風雨交加。有時候,他長久的盯著外面漆黑的世界,會恍惚覺得自己活在一個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概念的世界裡。
  好像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夢一樣。
  修用力拍了拍臉,讓自己清醒。
  叮咚──
  一聲清脆的門鈴,門外傳來侍者的聲音:“Ace先生,你點的晚餐。”
  那一聲把修的思緒拉回來。蛇已經迫不及待用尾巴拉開門,侍者推著餐車走進來。侍者頭上戴著那個咧嘴大笑的兔子頭罩。修這才意識到,這幾天每次看到他,他都是這個樣子。
  “請慢慢享用,Ace先生。”
  修心裡莫名驚了下:“等等,你叫我什麼?”
  “Ace先生。”侍者重複。
  “你以前不是叫我……”
  “抱歉。”侍者打斷他,舉起手指在兔子誇張大笑的嘴上,比了個“噓”的姿勢,“請不要說。你是新客人,可能不明白,一旦交易會開始,所有人的真實身份就不可以再用──這也是我們盛會的一部分,所有的真實,都應該被藏起來。”
  修心裡的不安越發劇烈起來。
  侍者又補充:“對不起,請恕我多嘴,真實身份不僅包括名字,也包括你真實的樣子。”
  “什麼?”
  “比如你現在見到我,就應該戴面具才對。當然你是客人,我只是個侍者,所以這樣可以不算犯規。但如果你要走出這扇門,請記住一定要戴面具,不能讓其他客人看見你真實的樣子。否則你可能會被取消這次交易的資格。”
  修微微皺起眉:“那你──或者其他人──怎麼知道我是我?”他一陣見血地問。
  “那就是盛會的關鍵。”侍者回答,兔子慘白的臉上誇張的大笑看上去無比詭異,“我們認人不靠你的臉,靠的是你的面具。所以那張面具,請你一定要保管好。”兔子歪了歪腦袋,“原來你沒有仔細讀那份小冊子嗎?啊,你到現在還安然無恙真是幸運。”
  “什麼意思?”
  “你有空出去看看就知道了。”侍者說,他恭恭敬敬彎下腰,“這次宴會的主人,傑克?D先生,讓我給你帶一句話。只有當你把所有真實都藏起來的時候,你才能看見這世界真實的樣子。祝你玩得愉快。”
  侍者說著,退了出去。

  伯納德的房間裡設有廚房。他喜歡自己做飯,這會他正站在廚房裡切肉,兩隻手上沾了不少血。
  聽到有聲音,他扭頭向後看,透過沒關的房門,只見戴納用鐮刀勾著什麼,正從外面經過。
  “我以為你不管活人的事呢。”伯納德說。
  戴納停下腳步,頭朝他偏了偏。“已經不是人類了。”他聲音沙啞地說。
  “呵,”伯納德嗤了聲,“那和我比起來呢?”
  戴納沒有再說話,拉了拉斗篷拖著屍體走遠了。
  伯納德看著戴納走遠後,地板上拖出的血跡。若有所思地笑笑,把頭轉回來。
  “我想神把我們使徒明明列在末後,好像給定罪的囚犯,”他小聲背誦著,又放大了聲音:
  “因為我們成了一台戲,給世人和天使觀看。”(哥林多前書 4:9)
  他一邊誦讀,一邊把肉切成規規矩矩大小一致的四方體。

  地獄。
  這是修心裡最直觀的感受。
  他還記得自己那天離開時大廳裡的樣子,光怪陸離的光線,戴著面具的客人。今天這裡依然閃爍著光怪陸離的光線,依然是戴著面具的客人,人數卻少了很多。空氣裡充斥著血腥味,各種怪獸和惡意在空間裡肆無忌憚地橫行。四周都有倒下的人,有的不動了,有的還在呻吟,有著大笑面孔的兔子侍者們像處理垃圾一樣安靜地打掃。剩下的客人們戴著面具,聚在主持人站的台下大叫:“交易!交易!”
  “修,修,”蝙蝠扒在修的口袋邊戰戰兢兢地說,“這是怎麼回事?這是做夢嗎?”
  修不知怎麼回答。這情景太詭異太不真實,以致他完全無法確認自己是否依然清醒。
  “交易!”戴著面具的人們狂叫。
  高台上的兔子主持人做出安撫地姿勢:“請等等,還沒到二級交易時間,請等等……”
  二級?修心中的驚疑越來越大。現在不是才第四天嗎?應該才剛剛開放四級交易才對。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那個主持人,忽然忍不住大叫:“小心……”
  他話還沒說完,一株食人花從天花板猛地襲下來,一口咬掉了兔子主持人的腦袋。
  那主持連叫都沒叫一聲,失去腦袋的身體左右晃了晃從高台上倒下來。其他兔子們飛快地跑過去拖走他的身體,戴著面具的客人們爆出一陣瘋狂的大笑。
  “交易!”他們高叫,大笑著,或是怒吼著,“交易!”

  這究竟是怎麼了?
  修呆呆地站在那。幾天前這裡還是個看上去無比正常的海濱度假勝地,人們在和煦的陽光下在沙灘上玩耍。
  這究竟是怎麼了?
  “修!”蝙蝠的大叫把他的神智拉回來。
  修抬起頭,才發現情況不對。他剛下似乎下意識攻擊了那朵還在大嚼的食人花,人們紛紛朝他轉過頭來。
  會場裡突然安靜下來。
  “這……你們……”
  修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叫:“那面具是Ace!是一級的Ace!”
  人群狂叫著興奮起來。修不由往後退了一步,人群涌上。他下意識轉身跑了出去。
  修不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那只是些人類,他們指揮的也不過是低等級的魔獸。那陣勢甚至比不上他在赫爾曼森醫院看見的那一次。
  可在赫爾曼森醫院時,他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心驚膽戰過。
  人群追著他不放。修飛快地跑出去,手握得緊緊地,指甲陷進手心裡。
  一個拐角,有人忽然拉了他一把。修猛地一驚,抬起頭才發現是血腥女皇,正躲在天花板上的通風口朝他示意。
  通風口很狹窄,修和血腥女皇都只能趴著。片刻之後,人群尋找著他慢慢走開。血腥女皇拍了拍他,小聲說:“好了。”
  修被她這一拍忽然驚了下,立刻驚恐地四下張望:“布萊茲?布萊茲?”
  “噢,在這裡。”蛇腦袋從他領口鑽出來,“您壓到我了……噢!別掐我!”
  “閉嘴!”
  “噢,是。”
  修兩隻手緊緊抓著蛇,好一會,那冰冷的觸感才算讓他徹底冷靜下來。他剛剛差點失控了,修喘著氣後怕地想。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剛才的景象比在赫爾曼森那一次更觸目驚心。在赫爾曼森醫院時,他看見的只是成群的魔獸,那讓人感到死忙迫近的恐懼;而這一次,他想起那些瘋狂的人類,想起那毫無人性可言仿佛噩夢般的場面,這不僅僅讓人恐懼──
  這場面讓人絕望。
  “修?你沒事吧?”蝙蝠擔心地問。
  “沒事。”修說,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血腥女皇在另一邊露出笑容:“第一次看見這種場面?嚇到了吧?”
  修看著她,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這裡每次交易會都這樣?”
  “搶面具不是第一次,不過從沒這麼大規模過。否則客人們早死光了。”血腥女皇繼續笑著說,“這有這次,終於完全爆發出來了。伯納德那魔鬼,呵呵。”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修追問,他仍沒從那噩夢般的場景中回過神來。
  “你還不明白?這次交易會要召喚天使的消息走漏了。”
  “什麼?”修脫口而出後,立刻明白過來,“天哪,”他忍不住喃喃,“天哪……”
  血腥女皇看著他的樣子,勾起嘴角:“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呵。”

  這段時間以來的所見所聞在修腦中一一閃過,連接出這副瘋狂的景象:
  和惡魔交易又害怕支付代價的人們,七個等級的交易,洗清罪孽的天使,辨認身份的面具……
  可想而知,這裡所有的客人都是罪人,所有的人都想洗清自己的罪,但那是只有位於第一等級的七個客人才能享有的特權。
  修相信,一開始的時候,消息裡甚至沒有透露說天使交易究竟會出現在哪一級。因為每一個人都只能看見自己等級的交易品,於是,想當然的,低等級的開始想搶奪比自己更高等級的“面具”。而低等級比高等級更早開放交易權,也就是說,他們有先購買“武器”的權利。
  高等級的料到這種情況,他們一邊想要搶奪更高等級的面具,一邊又不想面對低等級的襲擊而坐以待斃,於是為了爭奪優先交易權,他們也開始搶奪低等級的面具。
  這規矩顯然不是現在才有,搶奪面具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人們早就熟悉遊戲規則,於是在極度恐慌和巨大誘惑下──
  混戰就這麼開始,並且一發不可收拾。

  現在回想起來,除了天使消息泄露,恐怕交易前一天那個失控的客人到處亂跑也是伯納德故意引導的,其目的就是為了加大所有客人心裡的恐慌,為製造這場大混戰再加一記重重的籌碼。
  讓所有客人戴上面具,冠上假名,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人們真實的面對面時,難免要逢場作戲;只有當他們戴上面具,冠上假名,把自己的所有一切都隱藏起來,他們才能肆無忌憚卸下其他防備,盡情展示自己醜陋而真實的一面。
  ──只有當你把所有真實都藏起來的時候,你才能看見這世界真實的樣子。
  這就是伯納德想要展示給他看的。
  混蛋!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修忍不住問。
  血腥女皇仍然只是笑:“誰知道呢?那天在宴會上,他不是說過‘我們準備了很久,終於在今年的盛會上湊齊了條件’,你知道他所謂的準備是什麼,條件又是什麼嗎?”她用手指了指下面,“你覺得,今天這樣的景象,是短時間內就能造成的嗎?哦,只是在現在爆發出來,積攢可是用了很長很長時間。”
  她看著修的臉,忍不住笑出聲來,目光冷冷的充滿嘲諷:“你第一次來,大概還不了解吧?我在這裡很久了,對今天的景象,可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她又笑了會,“噢,可憐的孩子,你看上去這麼清醒,真不適合這裡。別擔心,就算你不想加入這場混戰、殺害別人,也不要緊,你只要能撐到第一級交易開始就算勝利了,呵呵。”
  她看著修,忍不住伸出手去:“別露出這種傷心的表情,這會讓你死得很快的。”
  修皺著眉打開她的手。
  “我不會在這裡等下去。”他說,“我要去找伯納德。”


  第十一章

  傾盆暴雨下個不停。眼睛所能看見的,只是一片昏暗與混亂。
  大地又開始轟隆隆震動起來。戴納把手貼在土地上,小聲安撫:“安靜,安靜。”
  “戴納,”伯納德問,“你的願望是什麼?”
  “你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

  酒店裡到處燈光黯淡,墻上四處有亂抹的血痕。修小心翼翼順著無人的走廊往前走。
  “Ace!Ace!”血腥女皇從後面追過來,小聲叫他。
  修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停下來。旁邊是一扇被破破爛爛半開的門,門那邊地板上露出一隻手,僵直地攤在一灘鮮血中。
  血腥女皇追上他。“Ace,你現在最好躲起來。”她一邊警惕周圍一邊壓低聲音警告,“你應付不了這種情況。”
  修扭頭看她。“我要去找伯納德。”
  “你找伯納德有什麼用?你以為他會阻止這一切嗎?”
  修沒回答,轉身再次往前走去。
  “Ace!Ace!”
  “我叫修。”修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
  血腥女皇站在那。前面那個新人的行為真是幼稚得可笑。她想,盯著修的眼神冷冷的。
  “好吧,A──修,”她再次追上去,“至少換一個面具。”
  修再次回過頭。血腥女皇手上拿著一個面具,她臉上戴著的面具也不是那天小宴會上看到的那一張。
  修看看面具,又看看她:“七級?”他已經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就因為人人都想要高等級的面具,所以高等級的反而會反過來搶低等級的面具戴著做掩飾。
  “只是為了自保。”血腥女皇說。
  那不知道是從哪個死人臉上剝下來的。修沒有接,扭頭繼續往前走。
  血腥女皇被晾在那,伸出去的手上還拿著那個面具。
  ──那個幼稚的……幼稚的……
  她看著修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冷笑了聲。
  “好吧,好孩子,真讓人感動。”她把面具收起來,嘲諷地說著跟上去,“那麼你要怎麼穿過這群混亂的人群呢?”
  畢竟還是個新人。她想。可是不知道他還能再堅持多久。對這裡的狀況,她沒有多加說明他很快就能明白過來;剛才她一拿出面具,他也立刻就知道是用來做什麼──他的反應簡直太快了點。
  一個純淨的靈魂──如果真的有的話──是不可能理解這裡所發生的一切的。能真正理解黑暗的只有黑暗本身。這個新人有著和他們一樣黑暗的一面,只不過他現在還被外界的道德感束縛著。
  她等著看他還能堅持多久。她相信那不會很長。
  “所以,這就是你的戰術?”血腥女皇嘲諷地問,“躲起來?真是好孩子。”
  “不,只是沒必要和他們廝殺。”修回答。
  他們現在正縮著靠在墻角的陰影裡。伯納德的住所不在這裡,要去找伯納德意味著他們必須走出這棟大樓。他們一路躲躲藏藏終於來到大廳,大門就在大廳的另一邊,但毫無掩蓋物的大廳裡正有不少怪物在走動。昏暗不明的光線下,可以看見它們猙獰的輪廓和鋒利的牙齒。
  修記得小冊子上寫著一級交易的場所就在伯納德所住的別墅。不難想象從這裡到通往伯納德住所的地方肯定已經有不少人埋伏,專門等著一級會員通過。
  “真大陣勢。”血腥女皇小聲冷笑。她的“寵物”是一隻形態醜惡的嬰靈,是種嬰兒大小、有鋒利牙齒和極高速度的小怪物。
  血腥女皇抬起手,正打算把那隻嬰靈招出來,一直沈默觀察的修忽然壓住她的手腕。
  “這種情況你還打算……”
  她話沒說完,修抬手做了個“噓”的姿勢。
  “靜,不要碰,跟著我走。”他用簡短的詞說,又指了指地面,“站在我的影子上。”
  黯淡的光線下,可以看見他的表情無比平靜,血腥女皇卻莫名被他氣勢震住。剛回神,修已經走了出去。
  他就那麼兩手空空地往那群怪物堆裡走了過去。
  血腥女皇站在那恨恨地咬了咬牙,終於加快腳步跟上。

  第一次見到修時,血腥女皇就覺得他是個很安靜的人,安靜得像空氣一樣,但她沒想到他能安靜到這個程度。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他從那群怪物中走過去,像無聲無息的影子滑過。那些怪物離他距離不到一米,居然完全沒有發現他。
  修走得很小心,調整路線和身體的姿勢,避免碰觸到那些怪物。血腥女皇學著他的樣子側身從一株嚓嚓磨牙的食人花旁繞過,同時在心裡恨恨地咒罵。她不知道修怎麼能那麼冷靜,她緊張得心跳都快停了。
  她不知道,修現在比她焦躁得多。
  停不下來的大雨,昏暗的光線,危機四伏的境況,這一段時間以來在這島上的所見所聞,還有自從上島以來一直感受到的可怕力量和強烈敵意──他影子裡的鳥群狂躁得簡直要瘋了。
  冷靜──
  他對自己說。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控制自己。
  冷靜下來。

  大門就在眼前。
  忽然一個狼人皺了皺鼻子,用力嗅了嗅,鋒利的爪子毫無預兆地朝修頭上襲來。修更加敏捷地一仰頭避過。
  那狼人原本沒有看到修,只是覺得不對四處揮了揮。修雖然冷靜地避過,但那一瞬間一直緊跟他的血腥女皇本能地往後退,一低頭,她的腳已經在修的影子外。
  所有怪獸猛地朝她扭過頭來。
  就像鍾聲忽然敲響,所有魔法突然失效。修一把抓住她:“快跑!”
  伴隨著怪獸的嘶吼,他們頭也不回地衝進暴雨裡。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血腥女皇一邊跟著修逃跑一邊大聲叫。
  “不要管他們!”
  “你說得對,不用管那些怪物!只要把它們的控制者殺掉就行了!”血腥女皇繼續大叫。
  “噢,我同意。”蛇從修的領口探出頭來,“有什麼關係,您這是自衛。如果您不想動手我不介意代勞,一場大火大火,燃燒整個島的大火。”他越說越興奮。
  “不行!”
  修忽然停下來。
  怪物們的嘶吼還在身後,已經被甩開一段距離。
  他看著地上。雨水落下來,整個土地被淹沒在雨水裡。那水,是血紅的。
  “怎麼回事?!”蝙蝠驚恐地尖叫。
  “是地下。”修一邊觀察一邊說,那鮮紅的顏色是從地下滲出來的。修用腳撥了撥,泥土翻開,露出一隻灰白的人手。
  屍體?
  修順著往前看去。持續幾天的大雨衝開了不少泥土,一路看過去,到處露出人類軀體的輪廓。
  往前看,五十米,一百米,兩百米……
  大雨和樹林阻隔了他的視線,看不到的地方還不知道埋了多少屍體。
  “天哪!”蝙蝠哆嗦著,“天哪!”
  “噢,”蛇抬起腦袋蹭了蹭修的臉,“這可真是傑作。”
  修猛地回頭,看著血腥女皇:“這是怎麼回事?”
  “別瞪我,我也是第一次看見。”血腥女皇冷冷地說,可見這副場景也給她帶來不小衝擊,“該死,看來那傳聞是真的。”
  “什麼傳聞?”
  血腥女皇習慣性抽出煙,才想起大雨中不可能點燃,氣憤地唾罵了句,才把頭回過來。
  “伯納德的傳聞!”她沒好氣地說,“聽說他經營這座島有好幾百年了。該死的混蛋!”
  修皺了皺眉:“可他是人類。”雖然他現在感覺不太準,但他和伯納德握過幾次手,那麼近的距離他不可能會弄錯。
  “他的確是個該死的人類!”血腥女皇恨恨地說,“可他和惡魔訂了契約!他引人犯罪,把那些罪人的身體和靈魂獻給惡魔,以此來保持青春不死,躲避支付!你明白嗎?這些──”她用腳跺了跺地面,“就是我們今後的樣子!他用我們來獻祭!”
  修沈默地看了看她,轉身打算繼續趕路。
  大地猛地一陣轟鳴。這次地震持續了好幾分鍾。
  “那是什麼?”蝙蝠驚恐地大叫。
  “只是地震,別那麼大驚小怪的。”蛇冷眼地瞪著它。
  “不對,是有東西在動!”蝙蝠大聲叫,“你感覺不到嗎?是這地面下有東西在動!”它驚慌得快哭了“這裡不對,修,這裡很不對。我覺得有什麼很可怕的事要發生了!”
  “是很可怕的事要發生了!”突然一個大笑的聲音插進來,同時而來的還有一陣烈風。
  修一翻身躲過。
  剛才襲擊他的是一個無頭騎士。
  “我運氣真好!”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在遠處大叫,看起來無疑就是那無頭騎士的主人,“一級的Ace!沒想到你真會到這裡來!”
  無頭騎士胯下的黑色魔馬噴著黑色的火焰,踏著火焰的四蹄刨了刨地面。越來越多的屍體被翻出來。
  那匹馬飛快地衝過來,無頭騎士長矛一揮,修再次翻滾著躲過。
  那被刨出來的屍體翻在一邊,僵硬的手指卷曲著。
  那手指忽然瘋狂地抽動起來。
  無頭騎士不斷攻擊。修敏捷地閃躲,蛇啊啊啊尖叫著努力纏在他身上。
  越來越多的屍體被挖出來。那邊那個客人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這種情況,他全身心都放在那個Ace的面具上,在一旁不停興奮地大叫:“快!快!”
  一隻蒼白的手猛地從地下伸出來抓住他,然後是更多的。他還沒回過神,就被整個拖進地底。
  無頭騎士還在瘋狂攻擊。修躲避時,突然一隻手從後面抓住他的腳踝,他還來不及掙脫,無頭騎士的長矛已經猛地砸下──正對著修,以及還纏在他脖子上的蛇。
  “噢不!”
  “住手布萊茲!”
  黑色的火光轟地燃起一路。
  “混蛋!你想殺死我嗎?!”修扯開蛇一把扔到地上。
  “噢噢,您在說什麼?我的火焰怎麼會傷害您?”
  修這才回過神。他抬起雙手,那上面已經纏滿了黑色的契約。
  “噢──”蛇看著他,“我覺得,您有必要向我解釋一下您這副驚訝的表情呢。”
  “契約還在我身上?”
  “您說──什麼?”
  兩分鍾後。
  “契約不可能被轉移?”
  “當然!噢您幹嗎露出這種表情,您就這麼想斬斷我們之間的聯繫嗎?”蛇伸尾巴過去蹭修的腿。
  “那那個魔法……”
  “大概是某個惡魔的把戲吧。”蛇嘶嘶地笑,“讓人類以為有逃避支付的方法,所以會更容易答應和我們定契約──我猜那些‘被轉移契約’的好運的家夥,可以順便多吃幾個靈魂呢──”他說到這裡,忽然猛地停了一下,“噢!想出這法子的那家夥真是個天才!太藝術了!”他嘶嘶地讚嘆,似乎在為不是自己先想到而不高興。
  “你說什麼?”血腥女皇的聲音忽然響起。剛才她遠遠躲開,見火光過去才趕過來,剛好聽到修和布萊茲的對話。
  “契約不可能被轉移?”她瞪著眼睛重複,質疑、惶恐、憤怒等等情緒涌上來。
  “噢,是的,”蛇搖著尾巴看她,“我能看見你背後的黑影呢?它們等著收你的靈魂都快等得不耐煩了。”
  “閉嘴!”血腥女皇一陣驚慌,“伯納德!混蛋伯納德!……天使……天使!”
  她驚叫著,向前走去。
  修在她背後沈默地看著她。
  “快走啊!”她扭頭朝修喊,“我們去要伯納德召喚天使!”
  這個瘋狂的島。
  修起腳跟上去。蛇游過來,想像之前一樣攀上修的腿,修一腳踩住他的尾巴。
  “噢……”蛇抬起頭疑惑地看了看修,忽然大叫,“噢天哪,我不該告訴您……”
  “晚了。”修斜眼看看他,然後繼續朝前走去。“跟上。”他用命令的語氣說。
  蝙蝠停在修的肩膀上看著憤憤甩尾巴的蛇。蝙蝠很高興自己的地盤又回來了。

  因為剛才那一片火焰,接下來的路途很順利。
  伯納德正在等他們。
  “噢,Ace,血腥女皇,見到你們平安來到我真高興。”
  “你這個混蛋騙子。”血腥女皇一開口就忍不住咒罵。
  伯納德只是溫文有禮地笑笑:“很多人都這麼說。”
  “就算現在到的不是我們,只要是戴著這兩個面具的,你都會這麼歡迎吧?”修在一旁問。
  “哦,不,”伯納德看向他,“我很高興,到的是你,修。”
  “伯納德,我來這裡是想──”
  “修!”血腥女皇忍不住驚叫。她害怕修在這時候提出別的要求,比如要求關閉交易會。伯納德不僅不會關閉交易會,有可能還會取消修的資格。她擔心的當然不是修被取消資格,她擔心是伯納德不會召喚天使。
  修沒理會繼續說下去:“開放第一級交易,現在。”
  血腥女皇愣了愣。
  “哈,”伯納德偏偏頭,“這就是你的請求嗎?”
  “是的。”
  伯納德往後退了一步,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他說。然後他抬手做出“請”的姿勢,“那麼請讓我帶兩位去第一級交易的地點。不用驚訝,其實你們兩位是最後到的。”

  第一級交易的場所就在伯納德別墅的後花園。
  他們一路走過去時,伯納德說:“你剛才開口時,我還以為你會提出別的什麼要求呢?比如要求我派傭兵鎮壓什麼的。因為那場面,似乎讓你很憤怒。”
  修沈默地跟在他身後。
  伯納德用余光瞟了眼,又繼續:“是我想太多了。那種人,自作自受,你的確沒必要管他們。”
  他很憤怒。伯納德想,可他並沒有摘下面具,因為那樣會讓他失去交易資格。
  偽善,都是一樣的人。伯納德嘴角浮現笑意。
  伯納德忽然又開口:“我很小的時候,家父家母就過世了。”
  修抬眼看他,不明白他怎麼突然開始扯這個。
  伯納德一邊走一邊繼續,“我的姑父姑母過來照顧我,就在這裡。一起來的還有其他很多親戚。剛開始父母過世我很傷心,可是有那麼多人關心我照顧我,我又覺得生活很美好。在大家處心積慮想著什麼弄死我好瓜分我的財產時,我卻在感謝上蒼的眷顧──呵,多麼幼稚,不是嗎?”
  他又扭頭看了看修,修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你一點都不吃驚。不奇怪,這種事太常見了。”他回過頭去,繼續說,“那時,只有我的一個表哥叫我逃跑。裝出關心我的樣子,如果我逃跑了,財產不是都變成他家的了嗎?──所以我殺了他。他是我殺的,第一個。”
  空氣裡沈默了一會。
  “我把他的死嫁禍給在這裡爭財產的另一家親戚。沒有人想到是我,怎麼可能想到我呢?那時,我就發現我有這種天賦,很輕鬆就讓他們自相殘殺,等他們殺完,我再幹掉最後剩下那個。他們,是這座島的第一批祭品。”
  血腥女皇冷冷地盯著伯納德。太不對勁了,她惶恐得發抖,又不敢質疑,她害怕失去最後的希望。
  修平靜地開口:“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不記得了,”伯納德頭也不回地說,“好幾百年了吧。我連他們的名字樣子都不記得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進後花園。那裡有一個封閉的寬敞的房間,點著蠟燭,地板上畫著神秘的法陣。修和血腥女皇走進去,才發現其他幾個一級會員都已到了。有些還是上次見到的人,有些明顯不是。
  “歡迎來到這裡,各位!”伯納德走進房間正中,微笑著宣布,“你們都是勝利者!”

  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梅耶微笑著,緩緩收起雙翅。下了幾天幾夜的傾盆大雨迅速變小停止,烏雲很快散開。
  “現在,一級交易開始!”伯納德抬起雙手大聲說,“我帶給你們,只有勝利者才能享受到的陽光!”
  屋頂震動著,朝兩邊劃開。人們驚訝站起來向上望去,好像在夢裡才見過的溫暖的陽光傾瀉下來,照亮了整個房間。

  “一級交易開始!一級交易開始!”
  遠處酒店裡燈光恢復,兔子侍者們奔走大叫。
  活著的人們呆呆地走出大樓,站在許久不見的陽光下,就像從一場長長的噩夢中醒來一樣。
  “啊啊──”有人發瘋似地叫起來。傭兵們端起武器開始維護秩序,伯納德吩咐過他們,一級交易絕對不能被打擾。
  大群烏鴉站在樹枝上靜默地看著。
  “停止了。”修忽然小聲說。
  “什麼?”蝙蝠好奇地問。
  修沒回答。這裡現在的場景,和剛剛經歷的噩夢般的景象好像完全處於兩個世界。
  頭頂上是燦爛的陽光和晴朗的天空。他們所處的房間白淨整潔,地上的魔法陣流動著金色的光芒,魔法陣上方立著幾根雕花的柱子。整個場面竟然充滿莊嚴肅穆的感覺。
  贏得了“殺人比賽”的人們按著伯納德的指示各站在一根柱子旁,歡喜地等待神恩降臨洗清罪孽。
  回想這段時間在這個島的所見,眼前的場景簡直像出荒謬的黑色幽默劇。
  修也站在指定的石柱旁。石柱到人的胸部,上面是一個小小的石台,刻畫著複雜的術式花紋。
  “現在,”伯納德說,“請各位把你們的手放在石台上。”
  驚叫聲頓時響起。那幾個人剛把手放在石台上,一雙石銬忽然彈出來扣住他們。
  “伯納德!”
  “請安靜。”
  伯納德朝他們優雅地行了個禮,向修走過來。
  “這是什麼意思?”修冷冷地問。剛才他並沒有把手放在石台上,其他人被拷住時,他已經迅速離開石台。
  “我說過,你是關鍵。”伯納德保持他一貫的微笑,“你剛才為什麼沒有照做?”他說著把自己的手放在石台上,“看,你這個是沒有陷阱的。”
  修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你覺得,這個島怎麼樣?”伯納德忽然問,“你不喜歡這裡,太多罪惡了,對嗎?我也不喜歡。我們來讓這一切終結掉吧。”
  “伯納德!你到底什麼意思?!”血腥女皇大叫。
  伯納德只是看著修:“你覺得這些罪人,配得到寬恕嗎?”他伸手指了指,”召喚天使的最後一步,獻上那些罪惡的靈魂,讓天使歡快。殺了他們。”
  修不動聲色。
  “我也是罪人。這裡只有你不是罪人,你經受住了考驗。去吧,一個純潔的靈魂殺死那些罪惡的靈魂,就像所有故事應該有的結局一樣。這樣,天使就能降臨,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我能洗去我的罪,這個島的一切,也能就此終結。”
  修依然沒有動。
  那邊幾個被扣住的人不斷咒罵。
  “啊,”伯納德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不需要你走過去一個個殺死他們。你只要過來,把手放在這裡就可以了,焚燒罪惡的火焰自然會吞噬那些罪惡的靈魂。快來吧,你還在等什麼?”
  蝙蝠有些不安地靠著修。
  “伯納德,我現在要開始和你交易。”修終於說,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我的榮幸。”伯納德點頭致意。
  “修──”血腥女皇哀求地大叫。
  修沒有看她。他低頭,從自己錢包裡拿出一張支票。
  伯納德連忙說:“啊,這項交易我並不需要你再額外支付……”
  “伯納德,”修打斷他,“作為一級會員,我可以參與所有七個等級的交易。現在我向你購買屬於三級交易的交易品──‘娃娃’。我算了下,我剩下的錢,已經夠買下所有的還有剩餘。”
  伯納德的笑容僵在臉上。“娃娃”指的是那些人類。這幾天因為客人們都在趕著廝殺,還沒有人購買他們。
  修還在說:“你的轉變費很貴,幸好我並不需要他們任何一個轉變,人類本身的價錢倒是很便宜。”他臉上露出笑容,“這島上最便宜的商品,是這島上最乾淨的靈魂。真是划算的交易,不是嗎?”
  那幾個瘋狂掙扎的會員安靜下來,緊張又迷惑地看著這一幕。
  “你不接嗎?”修示意了下手上的支票,“你不接我們怎麼進行下一項交易?”
  伯納德伸手把那張支票接過去:“那麼下一項交易……”
  “嗯,讓我想一下我還想買什麼?”
  蛇在修腳邊沙沙地搖尾巴,被修一腳踩住。
  “啊,我想起來了,”修露出禮節性的微笑,“我不想再買什麼了,就這樣。請把我的商品準備好,我先回去了。”
  他說完真的轉身準備走。伯納德終於忍不住大叫:“修!你在耍我嗎?”
  修扭過頭:“嗯,好像是。”他的笑容禮貌又惡劣。
  “你不能走!”伯納德再次大叫,“為什麼?你不想召喚天使嗎?你想,我能看出來!只是殺死這幾個罪惡的靈魂而已,別說你下不了手!”
  修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目光清澈而清醒。
  伯納德迅速冷靜下來,換了個語氣:“你知道我為了今天的儀式準備了多久嗎?如果你就這麼走了,你讓所有人的死都白費了!”
  “那關我什麼事。”修隨意說。
  “修!”血腥女皇叫他的名字,“不,別走,救我!伯納德,別忘了我給過你多少好處!你這裡還有那麼多罪人,隨便找一個就能換下我!修,別這麼丟下我,召喚天使吧,那至少還可以救一些人不是嗎?”
  修看了看她,沒說什麼。
  他又看向伯納德。“伯納德,”他說著靠近了兩步,“從我到這裡,你一直在試探我。你想讓我憤怒,讓我自大,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知道怎樣引誘人們犯罪,如果我因為憤怒、因為自大、或是其他什麼自私的理由而失去理智──”在對方耳邊說,“我就是下一個被獻祭的靈魂。”
  伯納德猛地扭頭看向修。
  修退回去,看著他,“你太小看我了。”
  伯納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修轉身,這次頭也不回地離開。“啊,你有空的時候記得給我寫收據。再見。”

  梅耶遠遠仰起頭。
  戴納睜開雙眼,目光凌厲。
  修走出伯納德的居所。蝙蝠趴在他肩上,想說點什麼,又不知到底該說什麼。最後它說:“修,我們現在去哪?”
  修沒說話,他停在那觀察道路。之前過來時還在下暴雨,光線昏暗看不清楚,現在他忽然發現,地上的血水並不是隨意涌出來到處亂流。那鮮紅的顏色匯成一股,朝某個特定的方向流去。
  伯納德在準備喚醒天使的儀式,這血水應該也是儀式的一部分。
  修想了想,決定順著血水的方向去看看。
  蛇絮絮叨叨地跟著他:“您在找什麼?找我的身體嗎?”
  “我才不關心你的身體。”修說。
  “什麼?噢地獄的!您不會是在找那個天使吧?因為不打算靠伯納德就打算自己去找嗎?我那天跟您說了那麼多都白說了!天使那玩意有什麼好?他們冷酷殘忍白痴又智障!還掉毛!”
  “閉嘴!”
  從樹林穿過去,眼前出現的,竟然是一座古老的神殿。神殿周圍畫著一個巨大的法陣,那條血水流進神殿周圍畫著的法陣裡。同時還有其他四處不同方向的血水流過來。
  “這裡……”蝙蝠瞪大眼睛喃喃,“修,這裡……”它喃喃了一陣,也沒說出什麼來。
  修看看它,走進去。

  神殿裡燃著蠟燭,似乎還常有人過來的樣子。空氣裡混雜著腥臭的味道。
  他剛進去,眼睛還沒有完全適應室內的昏暗。忽然有人朝他襲來,修正要躲,腳卻被後面跟過來的蛇絆了一下,在他倒下的瞬間,身上只覺得一陣刺痛。
  ──布萊茲!
  這是他昏迷前最後的意識。

  “啊啊!修!”
  蝙蝠驚慌地飛起來。它看見修倒下去,襲擊他的是那天宴會上看見的那個老巫師。
  而蛇則迅速溜到墻角躲了起來。
  巫師等了一會,確定抹在刀上的迷藥發生作用了。才把修拖到一處石台上。
  “奇怪的靈魂,奇怪的……”他念叨著。那天他想窺視修的靈魂,卻被拒絕了,那讓他越發好奇起來,可偏偏伯納德不準他再靠近修。
  今天他莫名來到這裡,就像有聲音在他腦海中指導一樣,沒想到剛來不久就遇見修。
  能夠探視這個靈魂,讓他興奮得手都抖了。他抬起手,正要放到修的頭上,又忽然想起伯納德的警告。
  他偏頭想想,反正伯納德的客人最後都是要拿來當祭品的,這個也不例外,不要緊。這麼想著,他把手放到修的頭上,垂下頭閉上眼睛。
  “喂!你幹什麼?!你對修做什麼?!”蝙蝠驚慌地衝過去想撞開他,但對方紋絲不動。蝙蝠飛了飛,想起布萊茲,連忙飛到蛇藏身的角落。
  可是蛇靜靜地盤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喔,這可真是個奇怪的靈魂。”
  巫師喃喃自語。他窺探過不少人的靈魂,可是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這裡是一片荒蕪的世界。沒有頂也沒有底,沒有左沒有右,沒有前沒有後,仿佛沒有邊際,黑暗,混沌。
  “往那裡走。”
  腦子裡忽然有個聲音響起,指導似的。
  老巫師順著聲音指示的方向朝前走去。
  黑暗中傳來拍打翅膀的聲音。老巫師扭頭看,他看見鳥,很多很多,有著比這個世界的黑暗更加深沈的色彩。
  它們以各種姿態停在各個角落,仿佛完全不受時間與空間的限制。
  鳥好奇地探頭看這個外來者,用自己的方式交流著。
  老巫師開始不安起來。
  “往前走。”腦子裡的聲音繼續指示。
  他繼續朝前走去。
  有小鳥拍打著翅膀落下來,跟著他走。老巫師戰戰兢兢想回頭。
  “不要看。”腦子裡的聲音指示。
  他立刻把頭扭回去。
  越來越多的鳥跟著他。拍打著翅膀,嘰嘰咕咕交流,偶爾還互相爭吵打架。到最後簡直是鳥群在逼著老巫師朝前走,他覺得自己一旦停下仿佛就會立刻被這黑壓壓的一片吞沒。
  前方忽然出現亮光。
  “噢,他對人類果然很有耐心,我從來沒機會走到這麼近過。”腦子裡的聲音不滿地抱怨。老巫師疑惑地左右看看。
  “快走!”那聲音又催促他。
  他離那亮光更近,已經可以完全看清那是什麼。
  那亮光居然是個浮在空中的法陣。銀色聖潔的冷光流動,而在那光的正中,是一團說不出是實體還是虛空的黑暗。
  “噢,天哪,我還以為是隻雛鳥,原來比雛鳥更糟糕。”
  腦子裡的聲音說。老巫師忽然明白那團黑暗是什麼,那形狀──是顆蛋。
  “出去!”
  有聲音在說。這聲音不是來自他腦中,而是來自這整片黑暗的世界。
  “出去!”那聲音威嚴而充滿壓迫感。
  “是,我,我──”老巫師下意識後退了幾步,一群小鳥嘩嘩地讓開,“我這就──”
  他腦子的聲音又響起來:“看地上!”
  老巫師順著看過去。這是個封印法陣,他認識,這種法陣的中心畫的通常是被封印者的──
  “噢,他的印記!終於看到了!”腦子裡的聲音歡快地說。
  “你不是──”這個世界驟然沈默,所有的鳥停止打鬧唰地看向他,“你不是一個人!你帶了個什麼進來?!”
  鳥群猛地狂躁起來,鋪天蓋地向他襲來。一團火焰立刻圍住他,如果盾牌一般。老巫師驚嚇著捂著頭後退了幾步,一腳踩到那銀色法陣上。
  火焰與銀光一下交接,老巫師驚恐地低下頭,看見那法陣的圈就這麼被燒出一個洞來。
  劈劈啪啪──
  身後傳來響聲,老巫師哆哆嗦嗦扭過頭──
  蛋殼破了。
  “噢,shit。”

  蝙蝠驚慌地飛來飛去。修閉著眼睛不動,老巫師閉著眼睛不動,那條蛇倒是睜著眼睛──但他也不動。
  大地又開始轟隆隆震動起來。
  “快醒醒,快醒醒,”它哭叫著,“快醒醒!”
  老巫師的身體突然一下被彈出去,伴隨著一聲慘叫,不動了。蝙蝠下意識地往後躲,只見修一下翻身起來。
  蝙蝠還來不及高興,卻本能地覺得一陣驚恐,動作更加迅速地在對方看見自己之前躲了起來。
  “噢,”那條蛇小心翼翼探出頭,“糟糕,把小鳥放出來了。”


  第十二章

  “出什麼事了?”
  蝙蝠躲在拐角處小聲問。它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就是莫名覺得膽戰心驚。
  那一邊,修從石台上猛地一下彈起來,看上去就像正在追趕什麼。可是他跳起來站穩之後,憤怒的表情卻一下變成茫然。他站在那裡,扭頭環顧四周,又抬起自己的雙手打量,一臉莫名其妙。
  他再次朝四處看,那越來越明顯的迷惑裡帶上了惶恐不安──至少在蝙蝠看來是這樣。蝙蝠從石墻後探頭看著,修那副樣子讓它幾乎忘記了最初的恐懼。“他怎麼了?”蝙蝠疑惑又擔心地問。
  蝙蝠下方,蛇同樣跟著在探頭看。“噢……”蛇得出結論,“修還沒醒。”
  “什、什麼?”蝙蝠反射性地問,又扭頭去看。修現在看上去的確就像個陷入昏迷的人被突然搖醒一樣,迷茫混亂搞不清楚狀況。
  轟轟轟──忽然一陣巨響,大地又開始震動。
  碎石跌落。修本能地跳起來想躲避,可是下一個瞬間就摔倒在地。
  蝙蝠張著嘴忘記了驚叫,修的舉動看起來像個還不會走路就開始嘗試奔跑的孩子似的。
  而修則顯得更加迷惑。他驚慌又茫然地審視自己的手腳,似乎完全不明白這個身體怎麼會這麼笨重。
  大地的第一下震動過去後,很快又開始了更加猛烈的第二次。修一翻身,弓著腰一手撐地穩住身體,以一種防備的姿態警惕地打量周圍。
  第二次震動停止了。神殿又一次安靜下來,蝙蝠卻莫名覺得這氣氛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一樣。它膽戰心驚地四處張望。
  修看上去和蝙蝠有同樣的預感,他的表情看上去難受又不知所措。然後他抱住了自己肩膀,痛苦地垂下頭去。燭光把他的影子映到墻上,那影子的背部輪廓不安地顫抖著。
  “他想把翅膀張開。”蛇在下面說。
  “嗯?”蝙蝠下意識地說,“可是他的翅膀被他爸爸釘住了。”修不應該會嘗試張開翅膀,他根本掙不開他背上的銀釘,那只會讓他痛苦。
  “哈。”蛇瞟了蝙蝠一眼。
  修的影子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那影子就像被什麼緊緊束縛住一般,在努力掙脫捆綁他的枷鎖,但無論怎麼掙扎也掙脫不開。最後修大喘著氣一手撐到地上,看上去精疲力盡又無比痛苦。影子的顫抖停止了,乖乖蜷縮回被束縛的形態。修大口大口喘著氣抬起頭來。
  “啊啊,”看見修的臉,蝙蝠慌慌張張驚叫起來,“怎麼回事?他哭了呀!到底怎麼了?”它擔心地叫著想飛去修的身邊,可是剛探出去又立刻閃電般縮回來──那一瞬間它看見墻上修的影子旁邊圍著一大群黑色的小鳥,像打翻的碗裡滾出來的豆子一樣撒了一地,嘰嘰喳喳鬧騰著似乎正在安慰他。
  蝙蝠一縮回來,就看見下面的蛇正望著自己,看上去非常地不懷好意。
  “怎麼了?你不過去嗎?”蛇揶揄地問,就像看著一個搞不清狀況的白痴。
  蝙蝠憤恨地瞪了瞪他,雖然它的確搞不清楚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可是他哭了!”它為自己的衝動爭辯,“修不會哭的!肯定是發生什麼事了!他看上去那麼難受!”
  “噢,他可不是現在才難受。他一直都這麼難受,只不過從沒表現出來而已。”蛇說著,又探頭去看,“小鳥出來了,可是修的主意識還沒醒。他清醒的時候自我控制力太強,現在算是難得看得到的、他真實的一面。”
  “你說什麼?”蛇的潛台詞讓蝙蝠混亂的小腦袋慢慢理出了點頭緒。修還沒醒,那麼那裡那個是什麼?
  ──修,你要控制自己。
  它腦子裡突然冒出丹尼爾經常對修說的話。現在那裡那個是沒有被控制的“自己”,是真實的修他自己。
  蝙蝠被自己理出的真相驚到。它屏住呼吸慢慢探出頭去看,那邊修抱著膝蓋蜷在一片陰影裡,安靜地哭得像孩子一樣。蝙蝠一看又不由自主把本能的恐懼壓下去,擔心起來。“可是他在哭啊。”它說。
  蛇用爬行動物特有的目光瞟了它一眼。那隻剛剛才被放出來的雛鳥,一個在哭泣的惡魔幼兒,沒有比這更危險的生物了。雖然那隻小腦袋的蝙蝠聽不到,但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對方簡單明了的心理活動──
  好餓。

  大地又轟隆隆震動起來。修忽然一下跳起來,幾乎在同一時刻,一張大嘴朝著他剛剛坐的地方一下咬下去。
  那是一只有三顆腦袋、血紅眼睛的地獄犬。
  那隻地獄犬一口咬空,仰頭嘶吼起來。很快又有幾隻同樣的地獄犬衝進來,直朝修猛撲過去。
  這些地獄犬是伯納德養在這裡看守神殿的,因為感受到修所散髮的巨大魔力而從神殿各個角落趕過來。它們的組合攻擊迅猛而有秩序,毫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修狼狽得甚至連站起來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地上迅速爬走滾動,好幾次差點被咬到。
  但在最初狼狽的幾次閃躲之後,他的動作很快變得靈活起來,看上去已經習慣了這個“笨重”的身體。修躲避得越來越靈巧,地獄犬攻擊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它們的動作交織成幾道眼睛難以捕捉到的黑影。
  那畫面再次靜止下來時,修站在一群齜牙咧嘴的地獄犬中間,手中握住了那把黑色的劍。他抬手看了看手裡的劍。那大概不是他預料中的武器。他很餓,身體很笨重,張不開翅膀,手裡還拿著一把自己一點也不喜歡的劍──他不高興地甩了甩手,他仍然在哭,像個孩子一樣把所有委屈和憤怒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他就那麼站在那不高興地哭著,看也不看那群地獄犬一眼,就像它們已經完全不存在一樣。地獄犬威脅地低吠,終於他背後有一隻地獄犬忍不住高高跳起來撲向他。
  那巨大矯健的身體在空中裂成好幾塊掉到地上,血紅的眼睛瞪得老大,四分五裂的身體難以置信地掙扎著想合到一起。
  其它幾隻地獄犬哀號一聲後退逃跑。它們的身體在高速奔跑中裂成好幾塊,掉得滿地都是。
  蝙蝠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小鳥們的影子落下來,他地面上的影子擴散開,整個空間裡光線也明顯變得黯淡。落在地上的屍塊像被風幹一樣迅速乾枯化成灰燼消散。
  好餓。
  不好吃。
  修依然像個孩子一樣哭泣著,看上去委屈得要命。
  他忽然揚起頭,不知道是覺察到什麼,臉上現出驚訝的神色。然後他大步朝蝙蝠和蛇藏身的拐角處走過去。
  修走過來的同時,小鳥們的影子也跟著順著墻和地面飛過來。蝙蝠驚慌得到處張望,一低頭,只見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不少黑色的鳥羽──那大概是剛才修和地獄犬纏鬥時落下的。蛇用尾巴卷起兩根羽毛插在自己腦袋上。
  蝙蝠落在地上,想學著蛇的樣子把鳥羽插在頭上,但怎麼都固定不住。它急得想哭,不知道那條蛇是怎麼辦到的──那條蛇的腦袋明明光溜溜的,甚至都沒有耳朵呢!
  修的腳步越來越近,他影子裡的小鳥已經先一步呼啦啦飛過來。蝙蝠戰戰兢兢蜷縮在一堆鳥毛下,一旁的蛇戴著兩根鳥羽,一臉無辜無害地看著走過來的修。
  修似乎完全沒發現他們,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就這麼走過去,向著神殿更深的地方走去。
  那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完全從上方滑過之後,蝙蝠慢慢爬出來。旁邊的蛇好奇地探頭看著修走遠的背影:“奇怪,他要去哪……”他停在那,忽然發出一陣驚叫,那叫聲讓蝙蝠嚇了一跳。
  然後蛇慌慌張張地──至少看上去是這樣──順著另一條路游走了。蝙蝠左看右看不知該跟著誰,忽然大地又是一輪震動,它驚慌地躥起來,朝著蛇游走的方向追過去。

  神殿很大,像個迷宮一樣。蛇熟練地在裡面轉來轉去,蝙蝠拼命跟上他的速度。越往裡這地方越讓它驚慌。空氣裡腥臭的味道越來越重,幾乎讓它無法呼吸。它很快就明白這是為什麼,他們路過了好幾個巨坑,坑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屍骨──人類的,魔獸的。不少生前呼風喚雨的人,死後就這麼像垃圾一樣被扔在這裡。其中有些甚至還沒有完全死去,或是早已死去卻仍不死心,空中充滿了他們低低的呻吟和惡毒的詛咒。
  那些屍骨並不是沒有目的地堆在這裡。蝙蝠忽然明白過來,這整個神殿就是一個獻祭的場所。
  有些房間並沒有坑,石台上鎖著有巨大力量的魔獸的屍塊。
  蛇忽然在一扇石墻後停下來,蝙蝠跟著停下。只見前面房間的對面,修也同樣縮在一片黑暗裡小心地探頭觀察。
  “噢!混蛋!”蛇瞪著眼睛看著,“是誰敢這麼亂扔的?!”
  那間房子正中的石台上,擺的是布萊茲的身體。
  大概是因為祭典,布萊茲的身體也被移到這裡。蛇靠在石墻後面看。那邊從另一條路過來的修躲在對面的石墻後目不轉睛盯著那具身體。他明顯是感受到那身體蘊含的力量,小心翼翼踏出一步後,又立刻縮回去。
  好一會,大概是確定那身體並沒有攻擊力。他仍然有些疑惑地,防備著從黑暗中走出來,一步步朝房間中的石台走過去。
  “噢!不!他想幹什麼?!”蛇縮在石墻後面驚叫。
  石台周圍畫著法陣,既可以防止陣內的祭品逃跑,也可以防止陣外的生物隨意靠近。修一腳踩上法陣時,防護的銀光一下躍起。
  修看也不看隨手甩開那光芒,走了進去。他兩隻眼睛緊緊盯著石台上沈睡的身體,臉上現出興奮的表情。他伸出手去,想要碰觸對方時,一圈幽深的火焰忽然燃起。
  那火焰讓他驚得往後一縮,才發現那火焰並沒有傷害到自己──他的手上已經多了藤蔓一般的契約文字。
  蛇目瞪口呆看著。“這是作弊!”他憤憤地用尾巴拍地,“這不公平!這是作弊!”
  修抬手看著自己手上多出來的花紋,不太明白那是什麼。他並沒有因此困擾,那保護層一樣覆蓋了布萊茲整具身體的火焰無法傷害他,他只需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蝙蝠搞不清狀況地看著前面那一幕,小小的腦袋完全轉不過來。“他、他爬到你身上去了。”蝙蝠呆呆地對蛇陳述。
  那邊修已經爬到石台上,跪伏著打量著下面的身體,抬起手小心翼翼碰觸。黑色的火焰猛地高漲起來想要保護自己,但除了增強視覺效果顯然一點用也沒有。修單純地高興著,那熾熱又喜悅的目光只有在兩種人身上才能看到──熱戀中看著戀人的情侶,或是饑腸轆轆看著一頓大餐的食客。
  “他那是什麼眼神!你看他那是什麼眼神!”蛇大叫著,一會抬起尾巴捂住自己的眼睛,一會又咬著自己尾巴可憐兮兮地發抖,“我早知道,那些人類是怎麼說來著──垂涎已久!他對我垂涎已久!噢地獄啊!撒旦啊!”
  蝙蝠默默看著他誇張的表演,又扭頭去看修。“可是,修他看上去好高興啊。我從沒見他這麼高興過。”
  “不不!別那麼對我的身體!”
  那邊修跨坐在那具身體上,把手放在對方胸前閉上眼睛仰起了頭。
  蛇猛地尖叫起來。
  “去叫醒他!快去叫醒他!”蛇尖叫著追趕蝙蝠。
  “你、你再過來我就毀你的容!”蝙蝠恐懼地縮在墻角威脅。
  那邊修保持著同樣的姿勢,閉著眼睛表情愜意地微微晃動著腦袋。他的雙眼慢慢睜開來──嘩啦啦,滿屋子燭光跟著一暗。
  一隻巨大的黑色翅膀從他背後張開來,在空中緩慢而優雅地扇動。
  空氣裡安靜了好一會。
  “他、他好像吃完,開始梳毛了。”蝙蝠咽了口口水說。
  巨大的黑色羽翼在空中慢慢扇動。在燭光黯淡的室內,那隻羽翼看上去像是實體,又像只是無比深沈的黑暗在空中勾勒出的幻影。
  修仍然坐在布萊茲的身體上。剛剛的進食讓他掙開了一隻翅膀,但也僅僅只夠掙開一隻而已。掙脫束縛不僅讓他受了傷,還讓他的背鑽心的痛起來。他現在覺得疲倦又痛苦,儘管如此,張開翅膀依舊讓他一陣喜悅。
  他試著動了動,層層羽毛一下抖開蓬起,又緩緩貼下去。然後他開始理順撫平因為掙扎而變得凌亂的鳥羽。他的翅膀在墻上投下影子,小鳥們圍在周圍用嘴幫他梳理。
  蛇從石墻後探出頭去看,修正在舔翅膀上的傷口。被銀釘釘了二十多年的傷口恢復得很慢。他停下來,在那考慮了一會,又望向布萊茲的身體。
  蘊含著強大能量的身體看上去沒有什麼變化──沒有任何干枯灰化的跡象,只是防護的火焰只剩下薄薄一層。被修這麼一看,那奄奄一息的火焰頓時一陣顫抖。
  “噢不!不不不!”蛇尖叫著團團轉,一扭頭看見一旁的蝙蝠正在舔自己的翅膀。
  感覺到蛇冰冷的視線,蝙蝠警覺地抬起頭,收起翅膀委屈地往一旁縮了縮。它只是看見修梳毛就不由自主想梳理自己的翅膀,它不覺得那條全身上下光溜溜的蛇能理解。
  那邊修正想再吸收點能量治療翅膀上的傷,忽然一下翻身起來,警惕地看著一個方向。
  有低吼聲傳來。那吼聲聽起來像是巨大猛獸的咆哮,又像是由無數呻吟和詛咒交織而成。
  兩隻地獄犬哀嚎著跑進來,看上去並不是在進攻,而是在逃命。一隻巨大的手掌從後面伸過來啪地拍下按住它們,緊接著一顆巨大的腦袋冒了出來。
  “啊啊啊啊!”看見那顆腦袋的時候,蝙蝠控制不住一陣尖叫。那看上去像顆人頭,卻是由無數屍骨交纏在一起構成。蝙蝠立刻知道那是什麼,那是從剛才路過的其中一個屍坑中爬出來的。那些罪惡污穢的屍體堆積在一起太久,經年累月,他們的怨念糾纏融合到一體,終於形成了這麼一個巨大的合成屍。
  防守法陣已經鎖不住它。
  那玩意慢慢把自己的整個身體擠進來,整個形態看上去無比噁心而可怖。它慢慢抬起由無數屍體絞合而成的前掌,被拍住的地獄犬被糾結的屍體瘋狂啃噬拖拽,悲慘地哀嚎著被扯進屍團裡。大片大片的鮮血流出來,又立刻被無數饑渴的嘴舔乾淨。
  蝙蝠簡直想尖叫著就這麼暈死過去。
  合成屍痛苦又憤怒地發出一聲咆哮。太多怨念交纏在一起,太過深沈黑暗,太過猛烈狂暴,最後它在自己的尖叫中完全忘記了痛苦和憤怒的源頭,它只想把看到的一切都摧毀撕碎啃噬乾淨。
  “噢,”蛇抬起尾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概是胸口──露出一副松了口氣的樣子,“他終於可以換換口味了。”
  “你、你在說什麼?”蝙蝠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修才不會吃那種東西!”它用翅膀指著說,“那看起來那麼噁心!”
   “噢,我以為不以外表做評判標準是人類宣揚的美德呢!”蛇同樣用尾巴指著那邊尖叫,“否則他豈不是要在我身上賴一輩子!你到哪裡去個比我的身體更漂亮的讓他從那下來?!”
  蝙蝠不知說什麼好地望著他。“而且那是人類的屍體!修從來不吃人類的屍體,僵屍也不吃!”
  “他怎麼能這麼挑食?!”
  他們說話時,合成屍一巴掌朝修扇過去,修一下跳起來輕巧地落到一旁,看上去的確不知道該拿這個龐然大物怎麼辦。
  合成屍又是一掌朝他拍過去。合成屍的動作並不快,攻擊方式也很單一,但它身體龐大,即使只是簡簡單單地揮舞手臂在封閉的室內也很有威脅。
  修敏捷地閃躲,思考著應對方法。
  幾次沒抓到目標,合成屍朝修狂吼了一聲,忽然轉過頭,看向石台上布萊茲的身體。
  蛇一下繃直了上身。
  那邊修也立刻看向布萊茲,又看看合成屍,顯得緊張起來。合成屍根本沒理他,一巴掌朝布萊茲拍去,石台被它整個擊碎。
  蝙蝠不由瞪大了眼睛,才發現修不知何時已經掠到另一邊,一隻手抓著布萊茲的腳。
  “啊啊啊!”蛇尖叫起來。
  因為合成屍之前幾次拍掌揮拳,整個石質地面已經被毀得一塌糊塗,到處磚石林立。布萊茲一隻腳被修抓著,他的臉就這麼向下埋在一堆鋒利的斷石裡。
  “不不!我的臉我的臉!”蛇狂叫。
  蝙蝠默默看著他。
  又一次落空,合成屍越發狂暴,揮掌突然變得迅速。修冷靜地閃躲,手上牢牢抓著布萊茲的腳。布萊茲的腦袋依舊保持臉朝下的姿勢在地上磕磕碰碰,發出一串咚咚咚的聲音。
  “不不不!”蛇游出去又立刻縮回來,“他怎麼能這麼對我?他怎麼能這麼對我?他才剛從我身上下來!我的臉!”
  蝙蝠往旁邊縮了縮。它一點也不覺得那點碎石就能傷了布萊茲,他可是個高階大惡魔,他臉上的皮膚比那些石頭結實多了。
  蛇還在慘叫時,忽然發現修正朝自己跑過來。蝙蝠也意識到,可還來不及反應,修已經大步從他們身邊跑過,緊跟著的是被他拽著的布萊茲的身體,臉依然朝下,一頭中長的金髮凌亂地披下來拖到地上,吱溜一下貼著地面被拖走。
  蛇用尾巴塞住自己嘴,就差沒掉下眼淚來了。
  修這麼從他們面前跑過,然後就那麼消失了。
  消失了。
  蝙蝠張大嘴到處張望。不少蠟燭滅了,本來就光線暗淡的室內能見度更低。
  修一定躲進某個黑暗的角落裡。高階暗屬性惡魔可以融入黑暗裡,修雖然無法與黑暗融為一體,但在黑暗中可以完全隱藏起自己的氣息和行跡。
  蛇和蝙蝠一同朝虛空般的黑暗沈默地望瞭望,又轉頭看向跟著修走過來的合成屍。
  “真聰明,”蛇平靜地說,“他把我們當成誘餌了。”
  “什、什麼?”蝙蝠顫抖著大叫,“不!修不會這麼對我的!”
  突然喪失了目標的合成屍在他們面前停下來。那龐然大物艱難地彎腰低下頭,朝他們一陣狂吼。
  蛇飛快地彈起來,箭一般射出去──逃跑。蝙蝠尖叫著緊跟上他。

  一隻大掌啪地拍到蛇身後,無數張嘴哢嚓哢嚓朝蛇尾巴的方向咬去。
  “噢你幹嘛老跟著我,你就不會換個方向飛吸引那玩意的注意力嗎?”蛇一邊游走一邊說。
  “修不會這麼對我的!”蝙蝠還在哭叫,同時躲避那隻揮來揮去的大手,“這只是巧合!”
  合成屍還在後面揮掌,不明白這麼兩個小東西怎麼這麼會躲。
  “什麼巧合?他早發現我們了,只是覺得沒利用價值才沒理我們而已。噢,我就知道,他滿心想的都是我的身體!”
  “他只是沒認出我!他要是清醒一定不會這麼對我的!”
  合成屍越來越憤怒,兩隻手握成拳頭狠狠砸下。
  就在他彎下腰還沒來得及起身時,從天花板上深沈的黑暗中,修猛地跳下來,一劍深深沒入合成屍的後腦,同時趁著慣性滑下將合成屍剖成兩半。
  數不清的屍體凄厲地尖叫著朝他伸出手。修背後巨大的翅膀刷地張開,高速扇動起來。
  蝙蝠只看見一陣黑影亂舞,畫面再次靜止時,面前已沒有那龐然大物,只剩一地泥濘的屍塊。
  修緩緩收起翅膀。那上面每一片羽毛,都比空氣更輕盈,比刀刃更鋒利。對付這種合成屍必須用大範圍攻擊在一瞬間將它完全消滅掉,他抓住了機會。
  他看也沒看地上的蝙蝠和蛇一眼,轉身走進一片黑暗裡,蹲下去,把布萊茲的身體拖出來。
  大概是因為保住了自己的食物,他看上去很開心。他蹲在那,正考慮該怎麼把食物帶走,忽然又傳來一聲怒吼。
  修身側的石墻嘩啦嘩啦破了個大洞,一隻合成屍扒著洞口一下把頭擠進來,看上去比剛才那隻還要龐大許多。
  “天、天哪!”蝙蝠張大嘴。合成屍並沒有那麼容易出現,如果是因為某種特殊原因導致它們現在成型……天哪,它剛才一路過來究竟經過了多少個這樣的屍坑?
  修當時仍蹲在地上,一扭頭正對著那隻合成屍噁心的大臉,那顆腦袋一張嘴就朝他咬過來。修一下翻身避開,同時翅膀一扇將布萊茲的身體掃到一邊。那顆大腦袋連接幾口狠狠衝著他咬過來。修躲避的同時,一把抓起一旁探頭張望的蛇,緊接著轉身面對合成屍舉起手,一串動作流暢迅速而且無比自然。
  “噢,嗨──嗯?”
  蛇被修一把掐著舉起來,就見合成屍正朝自己一口咬下來,也許是感覺到某種威脅,那張嘴就那麼保持大張的姿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那是個在電影中很常見的場景,在逃跑中突然返身舉起槍的逃亡者,和窮追不捨卻突然被槍駭住的追殺者。
  整個畫面就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突然靜止在那裡。
  安靜。
  “我覺得──”被當做武器一樣掐著脖子舉到空中的蛇說,“這樣是不會有用的。”
  修似乎完全聽不懂蛇的話。他疑惑地抓起蛇看了看,又拍拍蛇的腦袋,奇怪這玩意怎麼沒噴火。
  合成屍一聲狂吼,一口朝他們咬下來。修甩開沒用的蛇跳起避開,手中握住那把漆黑的劍。
  合成屍已經完全爬過來。它怒吼著緩緩站起。碎石嘩啦啦滑落,因為支撐的石墻被破壞,天花板竟然坍塌出一個洞。
  陽光傾瀉下來。
  握著劍正打算進攻的修一下驚恐地躲開。
  “噢,”躲起來觀戰的蛇說,“糟糕,小鳥怕光。”
  合成屍慢慢揮舞起拳頭,隨著它的動作,天花板塌陷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多陽光照進來。
  修有一下躲避不及,翅膀有一部分被陽光照到。落在光芒下的部分瞬間消失,他驚恐地坐在地上往後縮了好幾步把翅膀收回來,在黑暗中那消失的部分又恢復原狀。
  如果他再成長,即使是在陽光下他也可以發揮自己的力量。但現在他還太弱了。
  修看著外面的陽光,臉上出現害怕的神色。他扭頭看向更幽深黑暗的神殿深處。
  “修!快跑!”只敢躲在暗處的蝙蝠忍不住叫。
  可是修並沒有立刻逃走。他冒著危險狼狽地跑到合成屍附近,一邊躲閃一邊在碎石堆裡翻找起來。
  他想把沒吃完的食物一起帶走。
  ──沒有。
  他明明記得被他用翅膀掃在這裡,可是現在找不到了。
  困惑、失望、傷心等等情緒清楚地反應在他臉上。
  “怎麼了?他怎麼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蝙蝠緊張地問。那邊修到處翻來翻去,看上去越來越焦急,張開嘴發出“啊,啊”的叫聲。
  被忽略的合成屍一掌朝他蓋下來。這次修沒有再躲避,他憤怒地扭過頭,發出一聲尖嘯。那聲音更像是狂風呼嘯而過。
  合成屍竟不由自主往後退了退。
  無數鳥鳴呼應了他。風聲四起,光線再次黯淡下來。
  蝙蝠抬起頭,一片黑壓壓的烏雲以遮天蔽日的氣勢,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慢慢合攏。仔細看,那竟然是一大片烏鴉。
  修站起來,臉上滿是憤怒。陽光在鳥群的遮蔽下越來越暗。
  “天哪!修,不行……”蝙蝠驚慌地喃喃,那力量看上去已經遠遠超過現在的修可以控制的範圍。
  修緊緊皺著眉,好幾次扶著額頭低下頭去,但仍在持續釋放力量。光線越來越暗,那只因為陽光而消失的翅膀再次浮現輪廓,慢慢化成實體。
  他一手撐著額頭,表情顯得越來越痛苦,看上去就像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正進行著一場戰爭。那扇羽翼即將張開時,他終於抱住頭,痛苦地彎下腰去。
  鳥群散去,陽光再次照耀,黑色的巨翅消失。
  修醒了。

  修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他還沒來及整理思緒,就看見一個醜陋的大怪物朝自己攻擊過來。
  “怎麼回事?那是個什麼東西?”修一邊閃躲一邊問。他的動作明顯沒有之前那麼輕巧靈活。
  “修?現在是你了嗎?你終於醒了!”蝙蝠莫名覺得只想哭。
  修放棄了問話。他一翻身躲過攻擊滾進蛇和蝙蝠藏身的角落,同時一手抓起蛇。
  “嗯?”修莫名看了看手上的蛇,“你怎麼好像小了幾圈似的?”
  “噢您掐著我幹什麼?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場景好像很熟悉?”
  “修,修!”蝙蝠哭著扒住修。
  修掐著蛇脖子,看了看那邊追過來的合體屍。
  “噢都說這樣是不會……”
  “記得自己回家。”修說話的同時,一把將蛇扔出去,正落進合成屍大張的嘴裡。
  一團黑色的火焰猛地燃起。
  蝙蝠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和這個修拉開距離。
  修從口袋裡掏出包煙,想借火勢點上,可是裡面所有的煙連帶煙盒都早已在之前的暴雨裡濕了個透。他皺了皺眉,只好又放回去。
  “這到底怎麼回事?”他問,“我怎麼會到這裡來?我剛才做什麼了嗎?為什麼背上這麼痛。”
  蝙蝠驚恐地瞪著眼睛搖頭,它本能地覺得還是不要把剛才那個“修”介紹給現在這個修比較好。
  大火很快熄滅。
  “布萊茲?”修探頭望瞭望,沒看見蛇的身影。他走出去,到處轉了轉。
  更多怪物的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蝙蝠這才想起之前的推斷,慌慌張張叫起來:“修!我們得快點出去!”
  修雖然還摸不清狀況,但也意識到這神殿裡有不少威脅。“從哪出去?”他問,他連自己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都不知道。他看著從四面通過來通道,又抬頭看向破損的天花板,考慮直接爬出去的可能性。
  “我們剛剛是從這邊……”
  轟隆隆──
  大地忽然又猛地震動起來。
  “這邊嗎?”修在大地的轟鳴聲中喊著問。
  蝙蝠忽然呆呆地看向一個方向。深深的通道通向一片黑暗。
  “不,”它夢囈似地說,“不,在這裡……在這裡!”
  它忽然尖叫起來,朝著那條通道一頭扎進去。
  “等等!”修在後面叫,“等地震停……”
  “在這裡!在這裡!”蝙蝠尖叫著,敏捷地躲避從頂上掉下來的碎石,一下消失在一團黑暗裡。
  修只得跟著它跑進去。

  怪物的吼聲四處響起,大地震動得越來越厲害。
  蝙蝠像被人指引一般,直朝神殿深處飛去。
  修一邊追趕一邊躲避碎石,慢慢和蝙蝠拉開一段距離。最後他眼前出現一間銀光閃耀的房間。
  修不由自主停下腳步,他很熟悉那銀光是什麼──那來自強大的魔法陣。站在門邊,修看著地面銀光閃耀的花紋,正猶豫要不要踩進去,忽然聽見蝙蝠驚喜的叫聲:“在這裡!在這裡!”
  他一抬頭,就看見蝙蝠從法陣中間的石台上抓起了一個什麼東西。
  ──在法陣中心,通常不是被法陣封印的物體,就是發動法陣的法器。
  “不要動那個!”修喊出口時,蝙蝠已經抓著那東西飛起來。
  銀光一下消散。
  大地的震動停止了。
  修站在那,警惕地審視四周。這突然而來的寧靜讓他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緊張而凝滯住。
  “封印解開了。”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修猛地回過頭,一個渾身銀白的身影浮現在那裡。
  “聖……”修一愣,立刻抓住最緊要的問題:“你剛剛說什麼封印?”
  “天使。”聖者一臉祥和,用布道者仁慈平和的聲音說,“holy shit。”


  第十三章

  ──快跑!
  ──伯納德!快跑!
  ──伯納德……
  ──科特先生!科特先生!
  伯納德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靠在書桌上睡著了。他的下屬正一臉緊張地叫他,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響。
  “科特先生,這裡很危險,請讓我們護送你盡快離開這裡!”傭兵團長面色嚴肅地說。
  伯納德抬頭看了看窗外,傭兵團正在激戰,雖然他們中不乏訓練有素的法師和戰士,但情況看上去一點也不妙──他們的對手是正不斷從地下爬出來的腐屍。
  “怎麼回事?”伯納德問。
  “儀式失敗了。”沙啞的聲音回答,是站在一旁裹著黑色斗篷垂著頭的戴納,“因為儀式,負面能量達到最高。如果儀式成功,所有負面能量都將被獻祭,這裡也會被完全淨化。但是現在,那股負面能量完全失控了。”
  “原來如此。”伯納德點了點頭,看上去並不怎麼緊張,反倒覺得挺有趣似的,“還差一個關鍵靈魂。”
  關鍵靈魂指的是修。
  “科特先生,請快……”
  伯納德不在意地揮手打斷傭兵團長焦急地催促。“是怎麼回事呢?他明明說過那個靈魂是特別的。”他用自言自語的語氣說。
  “那個惡魔說的嗎?”戴納反問。
  那個惡魔當然就是梅耶。
  200年前,伯納德年幼時,父母因為意外突然亡故,一眾相干或不相干的人來到這座島想要爭奪財產。當時伯納德藉助惡魔的力量殺死所有人,之後因為害怕墮入地獄,而與梅耶做了交易。梅耶保護他不老不死,作為交換伯納德則幫他在這座島上準備這場神秘的儀式。
  梅耶說過這儀式是為了喚醒天使。這話從一個惡魔嘴裡出來未免可笑,伯納德既不相信,也不怎麼關心。他對引人墮落倒是極其感興趣──他並不覺得自己“引人墮落”,他不過是給了那些人一個展示自己真實一面的機會,並且讓他們得到他們應有的下場而已。
  伯納德簡直愛死了這份工作,並且乾得實在棒透了。
  戴納又開口:“那惡魔沒說錯,那個靈魂有非常強大的負面能量,他心底的黑暗比你見過的所有罪惡還要深沈。”
  “可是為什麼反而是他沒有選錯呢?”伯納德托著下巴說。
  傭兵團長越來越緊張:“科特先生!”
  伯納德再次揮手打斷了他。
  “也許他只是看穿了我的意圖而已。”伯納德自己解釋,“就像他,”他指向傭兵團長,“如果不是為了錢,他會這麼在意我的生死嗎?我看過太多,我不相信……”他停下來,耳邊又響起剛才夢中記起的那個聲音:
  ──伯納德!快跑!
  伯納德突然看向站在一旁的戴納。200年過去,自己已經不知經歷了多少人和事,只有戴納一直在,他總是在。
  他總是會默默出現,在不同的時間,以不同的樣貌,卻用同樣沙啞的聲音報出同一個名字。他的皮膚永遠是死者的灰色,他的身體總是在不斷腐爛,如同屍體。他會在身體腐爛到無力支撐時消失,然後在之後的某一天,以另一幅面孔回到這裡,重新開始。
  他總是在這裡。像永遠不會死去的亡靈,像永遠不會消失的罪證。
  ──他究竟是誰?
  伯納德忽然想。他這麼想的時候甚至感到一絲許久未有的驚恐。他有些奇怪自己這200年來竟然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答案太過明顯,明顯得讓他不得不下意識躲避。
  “戴納,”伯納德問,“‘戴納’,這是你的名字嗎?”
  戴納朝伯納德的方向偏過頭,正要張口,忽然扭頭看向林中神殿的方向。
  下面進攻的腐屍也感覺到什麼似的,動作突然停下來。
  “封印解開了。”戴納這麼說的時候,身影已經消失在陽台外。
  傭兵團長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敏銳地覺察到這也許是能脫身的最後機會:“科特先生!趁現在……”
  “哈,解開了。”是修嗎?也只可能是修吧?伯納德忍不住笑起來。他扶著額頭笑了好一會,才再次開口:“別擔心,我會按時付錢。我有任務給你們──這也許是最後一個任務了吧。”

  “天使?”修問。
  他還不知道聖者從哪裡得到力量現出靈體,但那力量顯然不怎麼穩定,才剛說兩句話那靈體就模糊地晃了晃──跟被干擾的電視訊號似的,蝙蝠的叫聲響起來:“這是我的!是我的!”
  修終於看清楚蝙蝠抓著的東西──那竟然是一隻乾枯的手。手腕處的斷口很整齊,整隻手微微散髮著銀色的光,看上去更像是一件精緻逼真的銀器,但修很清楚那的確曾經是人類身體的一部分。
  “這是……你的?”修看著那隻手問。
  圖像再次恢復清晰的靈體平靜地點了點頭。
  修不由自主挑起眉:“這個魔法陣是你做的?你在這裡封印了一個天使?”說到這裡,他立刻想起自己的目的,“如果你能封印天使,那你應該也能封印我……”
  聖者打斷他:“修,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必須馬上把我的手放回去。”
  “不!如果那對我有用……”
  “那對你沒用!……對不起,修,這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封印,那個天使已經死了。”
  修一愣,又立刻反應過來。
  天使墜落之地。墜落,陣亡……一個天使陣亡,他的屍體掉落在這裡。天使墜落之地的真相。
  明白過來,他更加難理解:“你在這裡封印一個死去的天使?”
  “準確地說並不是封印。”聖者解釋,“那是個戰鬥天使,最糟糕的那種。不知道他倒霉地在哪次大戰中被殺死,他死時充滿憤怒,他的記憶就停留在那個時候,完全不知道戰爭早已結束。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快變成狂天使了。”
  “狂天使?”
  “這是好聽的叫法。你也可以叫他天使僵屍什麼的……啊別那麼看著我,天使那玩意活著的時候都能墮落成魔王,死了以後會變成僵屍爬出來一點也不奇怪。這個魔法陣施放的是一個安寧魔法,用來讓這個該死的戰爭狂心平氣和。本來只要再多持續一段時間就能讓這個他徹底塵歸塵土歸土,可是看樣子……”聖者感覺了一下四周,“大概是哪個惡魔發現了他,可是無法解開我的魔法陣──當然解不開,”聖者有些得意地說,“我的魔法陣除了我自己誰也解不開。”
  “除了你?”修看向被蝙蝠抓著那隻手。
  聖者姿態莊嚴而自然地繞開話題:“那惡魔在外面弄了另一個魔法陣,用那些罪惡來刺激那個亡靈。可憐的天使大概要抓狂了,”聖者流利地說著和他外貌裝束完全不符的現代流行語,“如果有人同時給你打一針安眠藥再打一針興奮劑,你也得抓狂。還好那個惡魔的魔法陣還沒有完成,你快幫我把手放回去。”
  “等一下,”修打斷他,“如果那個狂天使爬出來會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大開殺戒。這是個你做惡夢都不可能夢到的可怕的戰鬥兵器,否則一個惡魔幹嗎要辛苦把他挖出來……”聖者想起什麼似的,開始自言自語,“如果真的讓那個惡魔得到這個狂天使,一件力量堪比上位大惡魔的武器,很有可能會重新引發一輪權利爭奪戰呢,竟然沒有其他惡魔來阻止他嗎……”
  修沒有注意聖者後面的話,他已經聽不進去。他猜測這裡封印著天使才到這裡來,結果他找到了魔法陣,也找到了天使,可是那魔法陣無法封印他,那天使也無法淨化他。
  沒有用,這裡沒有對他有用的東西。
  他在這裡浪費了多少時間?一個星期?或者更多?
  他還剩下多少時間?
  如果就這樣讓那個狂天使出來,就這樣讓一切都終結在這裡……
  讓一切都終結算了。
  這個聲音在空盪蕩的世界裡回響。
  對,就這麼終結算了。他很餓,身體很難受,他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要忍受這種永無止境的折磨,尋找根本就不存在的希望──就為了繼續偽裝自己是個人類嗎?
  哈──修這麼想的時候,嘴角不自覺浮出笑意,冷冷的,帶著點興奮。

  “修!修!”
  修拉回神智,發現是聖者在焦急地叫他。那靈體又開始不穩定起來。
  “修,沒時間了!你必須馬上把我的手放回去!”
  管他們的,讓他們都去死。
  等這世界毀了就沒人再來束縛他了,就算他讓小鳥們飛出來也不會有人跳出來指責他,多好多好。一片廢墟──那多美啊,會很自由吧,會有很多很多食物吧……
  “修!”
  修不耐煩隨口說:“為什麼是我?你自己……”
  他話沒說完,只見眼前不穩定的靈體一下消失。“不!”蝙蝠又開始尖叫。它小小的身體沒力氣抓著那隻手飛高,它只能努力拽著往後拖。“不!不!這是我的!我的!”
  靈體又掙扎著現出來,有些無奈地說:“你看,我現在做不到,你必須……”
  靈體再次消失。
  “不!”蝙蝠一邊努力想抓著那隻手飛起來一邊衝著修哭叫,甚至露出尖利的牙。
  修忽然意識到,靈體的不穩定也許與蝙蝠有關。冷靜強大的聖者,與僅僅保留著簡單思維的蝙蝠,就像一個人靈魂中理性與感性的兩面,他們正與對方激戰。
  “修!我很抱歉幫不了你,可已經沒時間……”
  “不!我不給你!”
  “修!快點……”
  “不不!”
  修站在那,冷眼看著。
  這人類到底是怎麼回事?修在心裡想。作為人類的保護者跟惡魔鬥了那麼久,把自己搞得不死不活的就算了,最後連身體都搞沒了,還把自己整成一個白痴。而世人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從頭到尾,他得到什麼了?
  怎麼會有這麼死蠢的生物?
  “修!修?”聖者停下來,面色嚴肅地看著他,“不對,你是……”
  “啊!”修忽然像受了驚一樣渾身打了個顫,緊接著抱住自己的頭。“我……”他大喘了幾口氣,“我……怎麼回事?封印……該死!”他痛苦皺緊眉,好一會,才喘著氣慢慢抬起頭。
  “好了,好了。”他說。
  聖者和他保持距離,警惕地看著他。修沒在意那戒備的目光,他看向蝙蝠緊抓不放的那隻手,那件乾枯冷硬的聖器,想象它有血有肉的樣子,想象它彈奏魔法咒文的樣子,那手指應該是靈活而有溫度的。
  修慢慢開口:“我不像你,我還沒老成個腦殘。”
  “嗯?”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讓聖者面露疑惑。
  “我說,我不像你那麼死蠢又偉大,我不幹沒回報的事。”修看向聖者,“我幫你把這裡的事情解決掉,那隻手就算我的報酬好了。”
  聖者愣了愣。“不,修!你還不明白,這裡的事不是你能解決的!就算你封印完全解開都不可能!”
  “行了,閉嘴。”修說著,居然還笑了笑,“你老了,該退休了。再說,”他看向蝙蝠,“我受夠了你那只會哭叫的白痴樣,下次換個大點的造型吧。”
  “修……”聖者看著他,忽然皺起眉,“糟糕,已經開始了。”
  “什麼?”修四周張望,什麼也沒看到,甚至連地震都沒有。
  “看你的手臂!”
  修低下頭,他的手竟然正在潰爛──他明明記得自己並沒有受傷。
  “快抓住我的手!”聖者說。
  “這是什麼?”修一邊問一邊迅速把那隻手連帶昏迷的蝙蝠一起撿起來,那突如其來的潰爛立刻停止,開始慢慢恢復。
  “最糟糕的戰鬥天使,他的力量是瘟疫。”聖者回答,看上去繃緊了神經。
  修看了看那隻乾枯的手。“看來我只能拿著這個去跟他打了,那天使被埋在哪?”
  “就在這裡,在你腳下,在四面八方,在你目所能及的所有地方。”聖者說,“當年那屍骨落在這裡,形成了這整座島。”
  修挑起眉:“啊──哈?”他環顧四周,“哈,下次我應該先問清楚再做承諾。”
  “所以我說這不是你能應付的!當年我在這裡連續吟唱了三個月的聖歌才讓他安靜下來!……修,這並不可笑!”
  “你在這裡唱了三個月的歌?”修控制不住笑起來。“好了好了,”他說,“誰叫我已經答應你了。反正我現在很難受,身體不舒服,心情也不好,”他習慣性去掏煙,才想起那整盒煙都已經濕透,“想清醒一下,連煙都沒有;想找個人揍一頓,那條蛇又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說到這裡他不快地皺了皺眉,“我去把那個──這個天使解決掉,”他笑著看向聖者,“解決給你看。”

  戴納在林中飛速穿梭。無數被埋在地下的腐屍正爬出來,他看也不看隨手用鐮刀揮開。
  忽然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噢,跑這麼快,趕著想回到自己身體裡去嗎?”
  戴納一下停住腳步,轉過頭。金髮惡魔靠在樹上,微笑著看著他。
  “惡魔。”他慢慢說著,握緊手中的鐮刀。
  “啊啊,我知道我是什麼,不用你告訴我。”布萊茲說。他頭髮很亂,臉上也沾了不少灰,衣服像被揉過一樣,還少了兩顆扣子。
  “噢,”布萊茲低頭看看自己,“真是抱歉啊,我這樣子實在不適合出來見客呢,尤其還是像你這種大人物。”他說著走出來,身姿卻像喝醉了酒一樣,踉蹌了兩步,一下又倒回那棵樹上。
  “啊,”布萊茲晃了晃腦袋,“真是不好意思,我才剛撞了幾下頭,現在還有點暈。我家那位對我實在太粗暴了,下次我該叫他對我溫柔點。”
  戴納以備戰的姿態站著,兩眼緊緊盯著他。
  “噢,你這是什麼眼神?難道你還沒想起來自己是誰嗎?”
  我是誰?戴納愣了愣。大地微微震顫,與他靈魂共鳴。
  是誰?腦海中一些混亂的片段劃過。草地,剛剛盛開的花朵,坐在教堂裡虔誠祈禱的男孩。
  金髮惡魔坐在樹上哢嚓哢嚓啃著蘋果,露出微笑。
  “是你……”戴納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布萊茲,“惡魔,我見過你……”
  “哎呀呀,那要不要來個久別重逢的擁抱呢?”
  戴納還在重複:“是你。”他目光沈下來。有腐屍朝他圍過來,他手臂輕輕揮出去,那些腐屍在他的碰觸下潰爛成一灘屍水。
  “噢,”布萊茲揚了揚眉,“看來還是不要了。”
  大地再次傳來一絲震顫,戴納又驚覺什麼似的低頭看向地面。這片土地在呼喚他。
  一片黑色的火光猛地躍起。
  “啊,果然,你想回自己的身體裡。”布萊茲在火焰中微笑著說,“真抱歉,看來我只好在這裡殺掉你了。”
  黑色的火焰包圍住戴納,氣勢洶洶從四面八方朝中間一下合攏,又被呼地逼開。
  “噢,”布萊茲靠著樹說,“果然要殺掉你沒那麼容易呢。”
  戴納站在火焰中,慢慢揮動鐮刀:“惡魔……”
  他忽然愣了愣,眼前的場景與記憶深處模糊的片段互相重疊,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惡魔,離開這裡!”
  “噢,死都死了,別這麼容易衝動嘛。”金髮惡魔坐在樹上歡快地說,哢嚓哢嚓啃蘋果。
  樹下,城堡年幼的主人正在畫畫。陽光下,他漂亮的眼睛裡目光純淨,對包圍著他的黑暗與惡意毫無察覺。
  天使的亡靈看著那個孩子,他喜歡聽那孩子念誦聖經的聲音,喜歡聽他的祈禱,他的願望簡單而美好。
  可他就快死了。亡靈知道。那些為了金錢而聚集過來的人們正在商量如何除掉這個障礙,而他卻對那些虛偽的笑臉毫無防備。
  “簡單,乾淨,毫無懷疑,簡直像初生時的我一樣純潔無辜。”惡魔無比憂傷地啃著蘋果,“你居然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去嗎?”
  “活人的事,我不管。”沒有命令,就不得干涉人世。那是天使所遵守的基本準則,即使他現在只是一個被遺忘的亡靈,他也從未想過要違背。
  惡魔嘲諷地笑起來。他靜悄悄落在男孩身後,對方什麼也沒感覺到。
  “滾開!”
  “噢噢,別衝動,我不會傷害他的。”惡魔友好地說,“我只是,想幫幫他,幫幫他而已。”惡魔俯下身去,在男孩耳邊無聲地說了句什麼。於是男孩心裡忽然有個念頭,他想躲在他叔叔嬸嬸的房間裡,給他們一個驚喜。
  他這麼想著高興起來,抱著剛剛畫完的畫蹬蹬蹬跑進屋去。
  天使和惡魔在他身後看著,他們都知道當男孩躲在那裡時會聽見什麼。
  “你看,我可什麼都沒做,”惡魔說,“我只是讓他看看真相而已。”
  男孩躲在衣櫥裡,驚恐地瞪大眼睛捂住自己的嘴。
  惡魔在窄窄的石墻上,張開雙臂一邊走一邊唱著歌謠:
  “好孩子,上天堂;
   壞孩子,活得長。”
  他笑著身體一歪掉下去,消失在空氣中。

  “是你……”戴納盯著布萊茲,“是你!”他腳下一蹬,巨大的鐮刀向布萊茲劃去。
  “噢噢,怎麼一下這麼激動,我又沒做什麼。”布萊茲一邊躲避戴納凶猛的攻擊一邊傷感地說,“我只是把真相揭出來給你們看而已。給他看他看不到的真相,給你看你看不到的真相。怎麼每次我做好事都沒人感謝我。”
  他停下來,瞟了眼手臂上開始潰爛的傷口。
  “我倒想讓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呢,一個天使的亡靈竟然在幫助惡魔污染自己的身體?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應該知道狂天使是屬於地獄的死物,那可是你的陣營所不允許的存在。”
  “罪惡的,罪惡的……我不想看,不要讓我看……罪惡的……”戴納混亂地念著,隨著封印的解開,這片大地與他共鳴,越來越熾烈的憤怒完全占據了他的思維,“罪惡的!”
  “啊,”在一旁觀察的布萊茲微微抬起下巴,“原來如此。因為太過痛恨罪惡,為了毀滅罪惡而不惜犯罪嗎?”
  鋒利的鐮刀猛地揮出去。
  那張一半清秀一半猙獰的臉上,兩道目光因為狂亂到極致而冷下來。
  “結束吧。”他說。

  修走出神殿,一路上他看見幾隻合成屍,那些龐然大物正在嚎叫中潰爛。
  神殿外,目所能及,已是一片死寂。
  “這就是所謂的淨化嗎?”修不由開口,“只是簡單的消滅,抹去。”想到那些想要救贖而彼此撕殺的人,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什麼惡魔、天使的都靠不住,但人類總是可以靠自己。”
  他說著,影子從他腳下朝四面八方迅速擴張開。
  跟在他身後的聖者忍不住開口:“修,你不能吃……”
  “啊,如果吃下一個天使,我大概就直接轉變了。”修笑著舔舔嘴脣,“這麼大一隻,吞下去我的力量大概能夠上一個君主吧。……好了,開玩笑而已,你別這麼嚴肅,現在氣氛已經夠糟糕的了。”他輕鬆地說,“如果你還有力氣,幫我祈禱這玩意別那麼快爬出來吧。”
  “修,你想……”聖者忽然明白修想幹什麼了,“這樣有用?”
  “總可以試一下。”
  修施用的是另一種力量──隱藏。
  他在黑暗中藏起了一切,所有行跡、氣息,所有罪惡。那力量只釋放在他的影子以及被影子覆蓋的黑暗裡,站在影子之上的人幾乎不會有什麼感覺,但影子之下的“島”則不同。當影子慢慢擴散開時,“他”的感官將會被一點一點隔絕,“他”所能感覺到的所有一切,都將一點點隱去,一點點消失;當影子完全覆蓋住他時,“他”將徹底與外界隔絕開,陷入絕對的黑暗世界,那裡一片虛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再有。
  修的理解是,聖者曾經成功安撫了那個亡魂,再次刺激他的是這個島上的罪惡。那麼只要讓他看到那些罪惡消亡,讓他再感覺不到那些罪惡,應該就能再次讓他進入沈眠。
  聖者看著修。幾分鍾之前修甚至不知道這裡究竟藏著個什麼東西,僅僅是從自己的幾句話不經意透露的信息裡,他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出辦法,並且毫不猶豫地開始嘗試。聖者很高興修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他可一點也不想在戰場上遇見修這種人,這種冷靜理智又毫不按理出牌的瘋子,他們比那些擁有絕對武力的家夥還要可怕得多。
  他們說話時,修的影子仍在繼續擴展。他們已經看不見影子的邊界,但要覆蓋整個島這還遠遠不夠。
  還需要釋放更多力量,更多更多……
  一隻巨大的翅膀在修背後張開。烏鴉們聒噪著,黑壓壓遮住一片天空。
  周圍光線暗下來,影子的範圍又緩緩擴大了一點。但這仍然不夠,要遮蔽整座島,還需要更多,更多……
  還有,他還有更多力量可以釋放。修的眼睛已經完全被黑暗浸染,翅膀慢慢扇動,很快形成一陣狂風。天空中,烏雲開始聚集。
  黑影在島上擴張的同時,那具龐大的屍體也在不斷變化,釋放出越來越強大的力量。
  “太快了。”聖者望向林中忽然說。
  修抬眼看過去,似乎有什麼薄薄的一層正貼著地面迅速蔓延過來。
  “是毒菌。他注意到你的存在了,開始集中向你攻擊了。快畫那多林書第三章第十五系法陣。”
  “什麼?”正全神貫注控制力量的修不得不分神問,“我不會,而且我現在……”
  “我教你!快點!否則你馬上就會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連我都得跟著你遭殃!”
  該死。修不得不拿出小刀,他很想把刀直接丟給聖者,但那個純靈體現在除了能發出點聲音其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按著聖者的指示,用刀在地上畫了個圈──只夠容納他一人。
  “那太小了……”
  “閉嘴!”他現在沒時間也沒精力去畫個更大的,“接下來該畫什麼?”
  在魔法方面修只是個初學者,再加上他現在還得分心控制力量,畫起各種魔法符號來既不利落也不怎麼好看。聖者一邊指導他一邊忍不住抱怨:“這可實在太醜了……所以我才說你應該畫個大點的圈……天哪為什麼這麼簡單的符號你都……啊,抱歉,職業病而已。”聖者面對修的瞪視擺出和藹的姿態。
  毒菌在地面上迅速蔓延,已經可以清楚地看見形態。一片連著一片,坑坑窪窪的,不斷滲出濃稠的液體,看上去就像被病菌腐蝕的皮膚。
  修迅速畫完最後一個符號站起身來。毒菌的蔓延在魔法陣外不甘地停下,看上去虎視眈眈的。
  咕嚕嚕──
  一個一個膿皰鼓起來,噁心而不詳地鼓動著。
  修把目光收回來,一心一意控制力量的流動。
  “修,還需要多久?”
  修沒有回答,一個島的面積對他來說實在太過巨大,他甚至不確定他的力量能完全覆蓋住整個島。
  “看來來不及了。”聖者無比平靜地說。

  嗡──
  聽見飛蟲撞過來的聲音,修本能性地扭頭避開。睜開眼看過去,那似乎是一隻蝗蟲。
  很快又有第二隻,第三隻,連接朝他撞過來。
  “聖……”修扭頭想詢問,但聖者的靈體並不在那裡。這次聖者突然出現也許是因為情況緊急而動用了儲備的能量,那能量大概已經耗盡了。
  襲擊他的蝗蟲越來越多。修雖然不知道這些“蝗蟲”究竟是什麼,也本能地明白不能被它們咬到。這些細小高速的飛蟲實在太難防禦,何況修現在無法踏出魔法陣,就跟個站著的活靶子一樣。
  修一分心,雲層立刻散去不少。他不得不馬上把注意力拉回來。
  蝗蟲嗡嗡朝他襲來。修全心控制力量,沒有任何防備。
  他並沒有被攻擊到。一隻蝗蟲朝著他的臉猛衝過去時,在半空被一隻烏鴉一口吞下。更多烏鴉飛來,與密集的飛蟲在空中展開廝殺。
  修閉著眼睛紋絲不動。他的影子又開始緩緩朝海岸推進。

  ──在那邊!
  交戰中,戴納幾次朝樹林中修所在的方向望去。大地的哀鳴傳遞給他,阻礙在那裡!
  他剛想抽身離開,幾條火蛇凶猛的攻擊又將他困在原地。
  “噢!不,你的戰場在這裡。”布萊茲操縱著火蛇,抬頭看了看天空,“這麼快就學會控制天象了,他的成長果然有點太快了呢。”
  他向後輕輕躍開,避開戴納的刀鋒。
  “這麼想拿回自己的身體嗎?也難怪,你附在區區人類的身體上無法發揮力量,連僅僅是個分身的我都殺不了。”
  刀鋒從他腦袋邊擦過,切斷幾縷金髮。
  “不過你到底想要那力量做什麼?你應該知道,當你回到那具死體上變成狂天使時,你就完全墮落成地獄的死物了。”
  “力量──”戴納痛苦而憤怒地囈語,“力量,消滅,終結。”
  “死後原本應該回歸天堂的亡魂,卻因為犯了憤怒的罪而被困在死去的身體旁,變成這個不死不活的模樣。可我明明記得上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恢復清醒了,亡魂──”布萊茲手中火鏈架住鐮刀的間隙,湊過去問,“你現在的憤怒原因是什麼?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戴納沒說話,一刀猛地斬下去,布萊茲化成一團火避走。
  “腦子還是一貫的不好使。”再次出現的布萊茲整了整衣服,有些悲痛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抬眼看向戴納,“這樣對峙下去也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想一點都不犧牲就取勝果然不行呢。”

  修身邊的亂戰已經漸漸安靜下來。
  地面上鼓動的膿包向空中噴出液體,也許還有別的什麼肉眼看不見的東西。烏鴉的翅膀、身體被擊中的部分立刻被腐蝕出一個洞。受傷的烏鴉掉下來落在黴菌上,還在掙扎時就開始腐爛,從羽毛到皮膚到肌肉,一層層融化,最後連骨頭都被黴菌啃噬乾淨。剩下的烏鴉圍在他身邊努力想要保護他。
  雲層越來越厚,修的影子離海岸越來越近。他緊張而疲倦,意識慢慢被抽離了身體一般。他就地坐下去──連這個動作都是緩緩地,正好坐在那個小小的魔法陣裡。
  周圍的膿包開始向他噴射。修翅膀一卷將自己完全裹住。
  ──不想就這麼死在這裡。
  這麼想著,在最後一隻烏鴉也落下後,空氣中再次響起無數鳥類拍打翅膀的聲音。
  “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在翅膀包圍所形成的黑暗世界裡,修喃喃說,“上次,在赫爾曼森醫院的時候,如果我不管貝拉而拿了那朵花,如果我枉顧貝拉的生死而拿了那朵花,那我是不是就會成為人類了呢?”
  外界的鳥類在聒噪,他能清楚地聽見它們,感覺到它們。
  “如果現在,我因為釋放力量過度而轉變,那我是不是就是惡魔了呢?”他停了停,眼睛已經快要閉上,“面對伯納德的時候,我真的,真的很想相信……明明連神自己都說,不要試探他,為何卻要來試探我們?”
  “修!修!”蝙蝠大聲叫他。不知什麼時候清醒的小家夥對外界正發生的事似乎一點也不了解,它趴在自己那隻乾枯的手上,興奮得不得了。“修,你說以後我變成什麼樣子比較好?”
  “不知道。腦袋大一點,安靜一點的。”
  “貓頭鷹好不好?”蝙蝠有些害羞地問。
  “好。”修笑著說,真心的,基本上鳥類他都覺得很好。
  天色完全暗下來,陰影已經覆蓋整座島。
  大地猛地一陣劇烈震動,就像瀕死前最後的掙扎。
  然後一切陷入平靜。

  修的翅膀慢慢張開,他睜開眼看出去,地上的黴菌已經消失,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看上去他賭對了,這方法的確有用。
  修有些奇怪自己還保留著清醒的意識,雖然很疲倦。他保持清醒的一個原因大概是因為背上的銀釘和正握著聖者的手;一個是因為他對力量的控制力在不斷增強;而最大的原因則是他現在的力量完全超過他的預計。他並不需要過分“超常”發揮去使用它們,雖然要控制這麼強大的力量已經達到失控的臨界點,但依然勉強在他的控制範圍之內。
  是他的力量在不知不覺中突然一下增強了,而且增強了很多。
  修不由皺了皺眉,那大概與他昏迷以及封印被解開有關。但他此刻沒力氣去想更多。雖然現在整個島已經安靜下來,但要維持這個狀態,他還必須持續釋放力量。
  修開始計算還需要多長時間。他最初的估計是如果這個辦法能成功,那麼就當用他來換了聖者的手。現在瘟疫的力量已經沈睡,蝙蝠可以拿走他的手了──哦,也許待會就得叫他貓頭鷹什麼的。
  聖者說過只要維持足夠長的時間就能讓那個亡魂徹底歸於塵土──那時間究竟是多長?
  忽然想起那首古詩上說:“神聖的靈魂忘記了憤怒,陷入沈睡。他將用一千年的日與夜來回歸。不要喚醒他。”
  一千年……修忍不住笑了笑,如果這“一千年”是個具體的數字,那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算的?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因為那時間實在比他預計的短了很多很多。
  修最初認為只要把那個亡魂的感官完全隔絕開,效果相當於聖者釋放的安寧魔法,就能讓他在安靜中進入沈睡。而一開始的結果看上去也符合他的猜想。
  但事實上,修的猜測有一點偏差。
  安寧魔法能帶給接受者平靜,而那片黑暗則是隔絕了一切感官,剩下的只是一片虛無。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再有。
  於是善惡也沒有了意義,憤怒也失去依託的對象。
  世界也不再有,自己也不再有,現在也不再有。
  “有”本身都變成虛無。
  那不是沈睡。
  那是死亡。
  那一刻,那個狂怒了千萬年的死體,終於完完全全迎來自己的消亡。
  整座島開始崩塌。

  “修!你聽到什麼了嗎?”蝙蝠忽然叫起來。
  “嗯?”疲倦得幾乎失去意識的修勉強睜開眼睛,感受周圍。大地正在劇烈震動。
  “怎、怎麼回事?失敗了嗎?”蝙蝠緊緊扒在自己手上,慌亂地四下張望。
  那也是修的第一想法,但他的影子把地底真實的境況傳遞給他。
  “不,”修有些難以置信地說,“這座島……該死!一千年早就過了!這座島要沈了!”
  死去的軀體本就應該腐壞消亡。這具僅僅憑藉憤怒而凝聚千年不滅的死體,在那憤怒消失的一瞬間,也開始回歸自己應有的形態。
  大地上劇烈震動著,出現一道道裂痕,像一張張裂開的嘴。樹木大片大片倒下。
  修掙扎著站起來,他必須盡快離開。

  “啊,”布萊茲看看周圍,“我親愛的主人,他可乾得真不錯。你說是嗎?”他看向戴納。
  戴納喘著氣沒有說話,他的身體抽動著,布萊茲的右手貫穿了他的胸口。
  “真抱歉,今天地獄不招人。”布萊茲露出優雅而冰冷的微笑,“我送你迴天堂吧。”
  戴納忽然一拳揮過來,在布萊茲避開的同時將自己的身體抽了出去,他捂著胸口迅速消失在布萊茲的視野裡。
  “噢──”布萊茲皺了皺眉,“這可不能怪我,我已經盡力了。”他用嚴肅的聲音說,自己給自己贊同地點了點頭。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整隻手正在潰爛發膿,看上去無比噁心。布萊茲毫不介意地轉了轉手臂,高興地評價:“一隻手換一個高階天使 ,我還是很厲害的。”他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抬起一根手指,“啊──我的那位小主人,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希望他順利把從我這吸收的能量都用光了,我可不想做下一個受害者。”他開心地笑著,樂顛顛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戴納捂著胸口,在樹林中疾馳。他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
  整座島在不斷崩塌粉碎。戴納一邊疾馳一邊防備地上的裂縫和倒塌的樹木。
  越來越多的記憶涌上來,他終於完全想起來了。
  他是亡魂,這座島的亡魂。
  他早已死了,後來連憤怒都已不在。他本來應該陷入永遠的沈睡,為什麼會再次被喚醒?
  ──真的有天使嗎?
  ──天使會保護我嗎?
  一個孩子的祈禱喚醒了他。
  伯納德……伯納德喚醒了他。
  ──你居然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去嗎?
  ──活人的事,我不管。
  但他還是沒有忍住。他幹預了活人的世界。
  是的,他想起來了。戴納……戴納原本是另一個孩子的名字,是伯納德表哥的名字。因為自己死去的身體無法動彈,於是那天在戴納為弟弟祈禱時,自己借用了他的身體。
  他想起自己帶著仍是孩子的伯納德逃跑時的場景。他帶著那孩子跑向港口,那個時間會有漁船來送魚,忠誠的老管家正在那裡等待帶著小主人遠走。
  那是他第一次憑藉自己的意志,做出決定。
  那種感覺,大概就是活著吧?
  活著,然後是,死亡。
  他想帶伯納德逃走,伯納德卻借機把他推下斷壁,殺死了他。
  他並不是無力躲避,他只是毫無防備。
  他並不是真的死去──或者說,反正他早已死去。只是那天他就那麼躺在戴納死去的身體裡,用戴納死去的眼睛看著伯納德走近,又走遠。
  那一刻,他真實地體會到了死亡。
  戴納在樹林裡疾馳。
  他想起來了。
  他想要拿回自己的力量。
  他想要──
  他想要……
  戴納的身體越來越輕盈,最後化成一團白色的光芒。

  到處在坍塌,整棟建築搖搖欲墜。
  所有人不是死了,就是早已逃走。只有伯納德依然在,他依然坐在自己的房間裡。
  他在等待一個終結。
  “戴納。”
  他念著這個名字。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原來沒有。他以為自己不知道,原來只是在逃避。
  ──伯納德!快跑!
  戴納,當年那個想要帶他逃走的人。
  可是當年,他並不想走。他貪戀家族財富,舍不得奢華的生活,他憎恨那些想要奪走它們的人。
  於是他殺了那個想帶他逃走的人,並且利用了他的死。
  他殺了戴納。

  “伯納德──”
  熟悉的聲音傳來。
  “戴納嗎?你終於──”
  伯納德慢悠悠轉過身,隨即愣了愣。站在那裡的是一團人形的聖光。聖潔,純淨,毫無瑕疵,毫無溫度。
  “原來是這樣……原來……”
  “伯納德,”那團光芒慢慢念著他的名字,聲音如雷霆般威嚴而憤怒。他一步一步走過來:“你,喚醒我;你,殺死我──”
  在他靠近時,一團黑影從伯納德身上劃開──那來自梅耶給他的護身符。光團在黑影前停下來,憤怒地瞪視著伯納德。他無法再靠近,200年,他一直無法突破這層防護。力量!他需要更多力量!
  “這才是你等了200年的原因嗎?”忽然明白過來,伯納德輕聲問,同時一把扯下那塊附身符,扔出窗外。
  光團走過來,向他伸出手。
  ──伯納德!快跑!
  “始終是你來帶我走。”
  “結束吧。”


第十四章

  一道劇烈的白光猛地衝上半空,消散無聲。
  梅耶微微偏過頭。
  “噢——你的新玩具沒有了。”梅耶對面,巨大的火蛇擡頭看著天空說,語調無比欠扁,“努力200年功虧一篑的感覺怎麽樣?啊,我都有點可憐你了——你要哭嗎?我不會偷看的。”火蛇說著把腦袋埋進身體裏。
  等了兩秒,見對方不說話,火蛇又把腦袋鑽出來繼續:“你瞧,是你自己不好,你爲什麽不阻止我呢?”
  梅耶輕飄飄瞟了火蛇一眼。在那邊布萊茲以人身去截殺戴納時,火蛇也同時在這裏出現。所以從頭到尾,梅耶只是在這裏和火蛇無聲地對峙。
  事實上,梅耶很清楚布萊茲在這個世界可以支配的力量有限,當他使用□時力量勢必分散。而在遠處和戴納交戰的個體毫無疑問占據了大部分力量——所以面前這條以駭人形態出現的火蛇,應該只是個虛張聲勢的空殼而已。
  雖然得出以上結論,但梅耶只是防備著火蛇,無論對方如何挑釁也沒有進攻的打算;就像他上一次背對著火蛇正對著那具仿佛毫無知覺的身體時,也沒有做出任何舉動一樣。
  梅耶很清楚,布萊茲雖然看上去瘋瘋癫癫的,說話做事好像只管自己高興絲毫不考慮後果,一副隨時都能把自己玩死的勁兒;可是比起玩死自己,他更能玩死別人。
  而且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梅耶也更確定自己上次沒有一時衝動之下對那具身體出手是正確的。布萊茲雖然看上去暫時離開了自己的身體,但那具身體恐怕一直都有知覺,不僅有知覺而且還保留了大部分力量,他不過是用這種方法來掩人耳目——更具體地說,大概是爲了避免和戴納正面起衝突。戴納無論如何也是個戰鬥天使的亡魂,尤其是精神狀態還不怎麽穩定,他和一個高階惡魔面對面很難不打起來,就連梅耶自己要和伯納德見面都會小心翼翼避開他。
  至于那次梅耶靠近那具身體時,火蛇匆匆趕來卻又呈現那樣挑釁的姿態,究竟是想逼走他以繼續維持僞裝,還是想引他出手然後趁機重創他,梅耶不得而知。他倒也沒爲此費神猜測,他和布萊茲相識的時間已經足夠長,長到足以讓他不去試圖掌握布萊茲的任何想法。布萊茲就是這麽個讓人捉摸不定的家夥,你頂多只能感覺到他的危險和不懷好意,但永遠也猜不透他這一刻正在想什麽、下一刻又會做什麽。並且梅耶還知道,當布萊茲決定要做什麽事、而那事又和你的利益相衝突時,事情一定會向著布萊茲——而不是你——希望的方向發展;你最好不要試圖去阻止他,甚至連想都不要去想,因爲那只會是徒勞,你所能做的一切只是讓自己的損失盡可能、再盡可能地小一點。

  對面的火蛇再次開口:“你知道嗎,梅耶,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那個伯納德看上去好像認識我的樣子,你能告訴我爲什麽嗎?”
  這次梅耶終于回答了:“因爲我覺得他有必要認識一下他的引導者。”
  “噢,引導者!可我什麽也沒做,我只讓他看了點現實而已!”火蛇大聲抱怨,“梅耶梅耶,我知道你那點小把戲,告訴人類他們墮落根本不是自己的原因、他們那些邪惡的念頭都不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那都是惡魔的教唆!讓人類放下那麽點良心的譴責好讓他們墮落得更加徹底。我得說你做得眞不錯,眞的!可我不喜歡你打著我的名號那麽做!我從來不給人類直接灌輸任何想法,你是在侮辱我!”
  梅耶只是以他一貫的姿態低著頭微笑。
  “而且,”火蛇又換上了悲哀的語調,“你居然告訴那個伯納德把我的主人當成最後一個祭品。這可眞讓我傷心你知道嗎,你明明知道他是我的人居然還敢動他。”
  梅耶擡眼,目光射向火蛇:“這是對你的警告,布萊茲,別以爲我不敢動他。”魔法陣的最後發動需要一個強大而黑暗的靈魂,那當然不是非修不可。
  “我阻止過他到這裏來。如果你識相當時就該帶他離開而不是幫他闖進來!”他的聲音帶上冰冷的怒意,“是你先冒犯我的領地!”
  “啊,你指海裏那個大家夥。”火蛇沒所謂地說,“我的主人只是想來旅個遊玩一玩而已,我可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可以。而且我愛旅遊,這是感情的催化劑……”
  “算了吧,布萊茲,”梅耶嘲諷地打斷他,“爲什麽不承認呢?你一早就決定到這裏來,因爲你知道我的狂天使就快完成了。200年你都沒有動手不過是因爲你喜歡享受在最後一刻摧毀他人希望的快感。現在所發生的一切早就在你的預料之中,所有人也不過是你玩弄的棋子。布萊茲,”梅耶笑著問,“想到我要得到那力量,讓你害怕了嗎?”
  火蛇悲哀地望著他。“你說什麽?你以爲就憑你,再加上一個狂天使,就有資格讓我多看一眼了嗎?”他憐憫地歎了口氣。“我不過是陪我親愛的小主人出來散散心而已。能有個機會讓他出來走走比較好,總悶在家裏會把他悶壞的。至于那個什麽天使,我可一點也不想和他交手。他是個可憐的家夥,腦子也不怎麽好使,可他直到最後也在堅持自己。雖然我覺得他可眞蠢,但我尊敬他,他有我早已失去的東西,你明白嗎?噢我想你那點腐爛的腦子大概不會明白。”
  火蛇停了下,像在默哀似的。“你瞧,我已經盡量避免和他見面了,可誰讓那封印解開了呢?我可不能讓那瘋子傷害我親愛的主人。戀愛中的人做什麽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哼,”梅耶忍不住再次冷笑著打斷他,“你會愛人——這大概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火蛇嘶嘶地笑起來。
  “那就笑吧。”他說著,巨大的身體消失在空氣中。

  安士白島正在崩潰。如果能從高空俯視全島,會看見整座島正裂成幾大塊,每一塊又在裂成更多小塊,直至粉碎。
  而島上的人感覺則像身處地震中心。大地劇烈震動著,不斷開裂分成不同板塊。各個板塊互相拉扯開,或是猛烈地撞擊到一起,有的部分在上升,有的部分在下降。樹木大片大片倒下,海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布萊茲一路樂顛顛地從震蕩的大地上跑過去。他忽然驚呼了聲縮回去閃到一棵大樹後躲起來,偷偷探出頭去看——那邊修踩著自己的影子身姿輕巧地掠過一道道地縫,很快就要過來了。
  布萊茲擡起右手看了看。他的手臂正在緩慢恢複,但整體看上去依舊慘不忍睹。雖然考慮到戴納的實力,與之交戰並勝利之後僅僅只有右手潰爛可說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炫耀的事,可現在布萊茲像個做錯了事想掩飾的小孩一樣,一邊探頭探腦注意那頭修越來越近的身影,一邊抱著手臂用力甩。
  “快點快點快點。”他念叨著。
  此時火蛇的力量回到他身上,恢複的速度又稍稍快了一點點。
  但修的速度更快。
  “噢——”布萊茲抱著仍然惡心難看的手臂四下張望,想著是不是該先找地方躲一下。
  他身後不到三米處,修覺察到什麽似的朝這邊看過來:“布萊茲?”
  “布萊茲?”修又叫了聲,朝那棵樹走過去。
  樹後那顆金色的腦袋隨著修走過來的角度隔著樹轉來轉去,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修終于不耐煩一把把他從樹後扯出來。
  “噢,嗨,您好!”布萊茲匆匆忙忙調出個笑臉,一邊用力踩著什麽東西。那被他踩的玩意正在劇烈燃燒,早看不出形狀,在他狠狠地踩踏之下很快化成灰燼消散不見。
  修松開手,退後一步打量他。
  現在的布萊茲和幾分鍾前完全是兩個樣子。他整好了頭發,弄幹淨了臉,甚至還換了套衣服,整個人光鮮得可以去出席晚宴。
  他右邊的袖子垂在那,空蕩蕩的。
  布萊茲一臉燦爛地望著修:“噢,親愛的主人,好久不見!”
  “嗯。”修沒什麽表情地點點頭,轉身准備離開。
  布萊茲眨了眨眼睛,連忙跟上去。“您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嗎?”他大叫。
  “說什麽?”修瞟了他一眼。
  “比如我穿這件衣服很好看之類的……”
  大地的震蕩越來越劇烈。“快走!”修觀察著周圍一邊退一邊大喊。
  布萊茲一臉委屈地站在那不肯動,像個沒得到糖果又倔強地不願意開口要的小孩。
  “修,”蝙蝠從修口袋裏探出頭來,“他的手……”
  修不耐煩地打斷它:“當然,我剛才差點死在那,他怎麽可能安然無恙?我們不是沒遭到第三方的攻擊嗎?”
  “噢——”布萊茲目光閃了閃。
  “好了你穿那件衣服很好看。”修沒好氣地說著轉過身去,“快點跟上。”
  布萊茲立刻歡快地跟上去。
  “我想給您留個好印象!”逃亡中,一邊躲避倒塌的樹木,布萊茲一邊美滋滋地朝修說。因爲四處都在轟鳴,他是用喊的。“我剛剛才換上這件衣服,我很小心都不敢弄髒它。您喜歡我穿這件對嗎?”
  修一臉茫然地看向他,不知他從哪裏得出這個結論。
  布萊茲觀察著修的表情,試探著開口:“這件衣服是您帶來的……”
  “啊——”修保持腳下的速度,緩緩點了點頭。他對那衣服的具體樣式沒有任何印象。事實上他連自己爲什麽要給那惡魔帶衣服都不知道,那只不過是一個日常生活中嚴謹慣了的人在收拾行李時下意識的舉動而已。
  “我只是打開衣櫃,拿了離我最近的那件……”
  布萊茲瞪大眼睛望著他。
  “……你穿挺好看的。”修改口。
  布萊茲一臉悲憤。

  海岸線近在眼前。
  蝙蝠從修口袋裏鑽出來,飛到空中四處張望。“修!那邊有船!”它激動地大叫。
  梅耶在荒墟上漫步。
  狂天使失敗了,這個結果他一點也不奇怪。事實上制作狂天使對他而言,不過是個掩人耳目的幌子而已。他眞正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至于那個狂天使,能成功就算是額外大獎,不成功他也不會心痛。何況,能讓布萊茲那種家夥爲此專程跑一趟,他也算是賺到了。
  梅耶嘴角帶著慣有的笑意。高階惡魔,懂得怎麽和高階惡魔打交道。
  他停下腳步,目光瞟向身後。“下午好。”他彬彬有禮地打了聲招呼。
  一個人影從那裏冒出來:“啊,果然被發現了啊。”
  “這麽近的距離不被發現才奇怪吧。”另一個平板的聲音說。
  那人是阿爾文。

  “歡迎來到我的樂園,”站在持續崩潰的土地上,梅耶聲音輕柔地說,“有什麽能爲你效勞的嗎?”
  “啊哈,不用麻煩,我正要離開……”阿爾文停在那。梅耶輕笑著面對他,黑色的長發在狂風中揚起。
  “啊,”阿爾文站直了身體,“前段時間,不少地方出現大量惡魔,被協會稱之爲惡魔的狂歡節。我們調查的時候,想起科特先生在這裏的生意。他這裏的貨源實在豐富得讓人很難不懷疑。”
  他停下來,觀察梅耶的反應。
  梅耶只是保持微笑。“瑟特查家族,”他緩緩開口,轉了個話題,“使用黑魔法的巫師一族,因爲被稱爲帶來黑暗與噩運的魔鬼仆從,曾經遭到驅魔人滅族性的捕殺。才不過幾百年,現在一個瑟特查家族的人卻作爲驅魔人站在我面前,人類社會的發展還眞是有趣啊。”
  幾百年前,瑟特查家族因爲擁有強大的黑暗力量而一度被惡魔所奴役。就如梅耶所說,當時驅魔人因爲害怕那力量落入惡魔的手中,而對整個瑟特查家族宣判死刑。
  阿爾文笑了笑:“人類社會有句話,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始終是強者生存。”
  梅耶點了點頭。“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仇恨永遠不會消失。”
  阿爾文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你的家族無法同時敵對惡魔與驅魔人,所以不得不暫時忘記傷痛從兩個敵人中選出一個盟友。這對你們而言,也是個難題吧?你們對現在的選擇,可還滿意嗎?”他伸出手,“瑟特查家族那令人震撼的強大力量,可有一刻讓人類眞正放下心來、停止戰栗呢?”
  阿爾文看著他,笑容忽而又明媚起來。“啊呀,”他抓抓頭,“這種時候我是不是該說——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覺得這種時候你應該閉嘴。”阿奈冒出來說。
  梅耶挑眼看向他:“你不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嗎?”
  “你剛剛問我,對我的家族而言,選擇與哪一方結盟是否是個難題。答案是否定的。”阿爾文用溫柔到虔誠的聲音說,“瑟特查家族的選擇,只有尊嚴。”
  梅耶露出微笑,垂下頭去:“那你就死在這裏吧。”
  他說話的同時,無數黑影如利箭般朝阿爾文疾射過去。阿爾文反應迅速地躍起避開。
  “我不能理解你的做法。”阿奈平靜地分析,“他比我們強太多,你至少應該先順著他的意思再找逃跑的機會。”
  “沒關系的啦。”阿爾文停下來扭頭觀察,襲擊他的是一群黑色的鳥,更具體地說,是一團浮在空中,形狀如鳥的黑暗。
  一擊不中,那些鳥在空中轉換方向再次朝他射過來。
  “反正堅持十五分鍾就能贏了。”阿爾文一邊再度跳起一邊無比樂觀地說。
  “你的信心毫無根據。”
  “會贏啦會贏啦。因爲他輸的話頂多滾回地獄去,我們輸的話就是死。所以我們一定會贏的啦。”
  “這不像理由,像威脅。”說話間阿奈已經顯現他的惡魔形態。一雙膜翼在空中一扇向梅耶直衝過去。
  阿奈本身是戰鬥型,這也是阿爾文一開始就盡量靠近梅耶的原因——阿奈只有在近戰中才能發揮自己的優勢。
  現在相比梅耶,阿奈無論速度、力量還是敏捷度都占據絕對優勢。面對阿奈凶猛的攻擊,梅耶更多只是用翅膀防禦。不一會,他的翅膀上已經出現不少明顯的傷痕。
  雖然如此,梅耶明顯比阿奈要悠閑得多。這種程度的攻擊並不會給他造成多大傷害,阿奈在對戰中也並非毫發無傷,更重要的是,梅耶很清楚人類脆弱的身體無法長時間負荷這種猛烈的攻擊。
  對方現在與其說是攻擊,倒不如說是通過攻擊來防禦更恰當。但那也不過是把死亡時間多拖延幾分鍾而已。
  “明明是擅長魔法的巫師,卻選了個戰鬥型的寄體,眞是糟糕的組合。”梅耶心不在焉地評論。
  對方的速度越來越快,明顯是在做最後一搏,但那仍然無法對梅耶造成任何致命性的傷害。
  最後一擊,阿奈趁著反作用力猛地彈開,落地時直接半跪在地上,身體已經恢複成人形。
  “結束了。”梅耶說,身後彌漫起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仍然半跪在地上的阿爾文忽然擡頭朝他露出張笑臉,伸起兩根手指。梅耶正覺得不對,阿爾文一掌朝地上拍去。
  無數怨鬼從地下鑽出來,帶著凶猛的戾氣朝著梅耶一口咬過去。
  無數怨鬼猛衝到一起,梅耶所在的位置很快纏起一大團黑霧。
  但很快,更加深沈死寂的黑暗從黑霧中衝過來。
  “竟然有力量施展如此強大的黑魔法。”梅耶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的聲音帶上了怒氣。剛才那一擊明顯讓他受了不小的傷。
  黑暗已經完全吞噬了那團黑霧。梅耶的上半身從那大團的黑暗頂端展露出來,居高臨下俯視阿爾文。
  “利用剛才戰鬥的時間爲施展法術做准備嗎?我收回前言,沒有糟糕的組合,只有好與不好的戰術,而你自身過分強大的魔力則是這戰術成功的基礎。感到榮幸吧,人類,你值得一場盛大的死亡。”
  阿爾文依然單膝跪在地上,連頭都沒有擡,支撐阿奈的戰鬥和這場黑魔法已經讓他疲倦不堪。但他嘴角露出笑意,朝空中的梅耶伸起一根手指。
  二——一——
  然後他收起手指。
  零。
  萬千劍光從天而降。

  “啊,跑掉了。”羅伊叼著煙擡頭望著天空說,擡頭看著四下散開、消失在天際的黑鳥說。
  然後他扭頭看向仍沒爬起來的阿爾文。“你算勝率時又把我算進去了嗎?我眞應該遲到一次試試。”
  他說著走出幾步,意識到並沒有人跟上來,于是又停下來回頭去看。身後的人喘著氣擡頭看向他,那表情是阿奈的。
  羅伊偏偏頭:“他連出都出不來了嗎?”
  阿奈只是看著他,努力調整身體的呼吸。他依然沒法站起來。
  “眞麻煩。”隨口罵了句,羅伊走過去,一刀劃開自己手腕。鮮血一下湧出來。
  他把手伸過去。“快點,別浪費。”

  修坐在船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艘船居然是停在這裏等他的。
  “科特先生讓我在這裏等你。”那個渾身上下散發出鐵血氣質的傭兵團團長說。
  “伯納德讓你等我?”當時修下意識地反問,他還沒這麽快忘記伯納德想拿他當祭品的事。
  “你不是跟他訂了貨嗎?”團長吸了口煙,“他可是讓我們拼死把貨送過來等你簽收呢。”他指了指下面大廳。
  修低頭看下去,忍不住笑出來:“他果然是個好商人。”一群漂亮的男男女女坐在那裏,是他買的那群“娃娃”。
  團長又吐了個煙圈:“他一直都很有信用。不過你不用感謝他,他一定是賭你到不了這裏才這麽做的——他遵守了信用,而你卻因爲自己的原因拿不到貨,看上去挺諷刺的不是嗎?有錢人就是喜歡做這麽些無聊的事。”
  接下來修大概了解了一下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伯納德給傭兵團最後的任務是護送那些“娃娃”到這裏,並且帶客人們離開——“畢竟他們買的是往返票。”團長不無諷刺地說。活下來的客人並不多,修有些意外血腥女皇居然也在其中。他們只是用來引修墮落的誘餌,修沒有動手,伯納德便放過了他們——他從來不做額外的事。
  傭兵團帶“娃娃”們逃到這裏,其他客人也七七八八跟過來。有不少人突然生病倒下,修知道那是狂天使複活的影響。接下來因爲“島”集中力量向修攻擊,這邊疫情得到緩解。傭兵團中也有懂治療術的巫師醫生,很快就控制住這邊情況。但是那些客人的“寵物”們都沒保住——天使的力量對這些黑暗生物的影響顯然要大得多,那些怪物們幾乎是在疫情出現的最開始就紛紛死掉了。
  “有人說這就是天使降臨的結果,”團長指了指外面正在崩塌的島,“淨化呗。你沒看下面那群人都感動得快瘋了,一個個聖徒一樣在那膜拜。甚至病倒了還不讓我們醫生治,說是天使在拯救他們,要除去他們身上的毒瘡。”
  “哈。”修忍不住笑了笑,不知該說什麽好。
  “噢,救贖什麽的就算了吧。”布萊茲在一旁插嘴,“我能看見那些等著拽他們下地獄的亡魂,仍然跟著他們呢。”
  最後修問起伯納德。
  “他啊,還在島上,大概已經死了吧。”傭兵團團長說,顯得有些遺憾,伯納德是個不錯的雇主。
  “你很確定他死了?”
  “不確定,90%以上。”團長回答,又抽了口煙,“你聽過他的傳聞嗎?他犯了罪又害怕死後下地獄,所以和惡魔做交易,已經活了200多年。我也算跟了他蠻久,知道一些事。這次盛會,他曾經跟我提過是最後一次。你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嗎?那代表交易結束,那惡魔不會再保護他。他跟我說的時候,整個人看上去都很平靜,我想他大概准備好了吧——他畢竟已經准備了200年了。”

  現在修坐在船上客房裏,慢慢整理思緒。他腦子有些混亂。現在放松下來,他再次感覺到滾滾而來的疲倦,也許他該先睡一覺。
  “修,修。”蝙蝠扒在那只枯手上,帶著哭腔叫他。它沒辦法“拿回”那只手——那已經完全變成一件冰冷的聖器,再也不是鮮活充滿生命力的肉體了。
  修安慰地摸了摸它。
  布萊茲正饒有興趣看著外面的島。
  “怎麽了?”修隨口問。
  “噢,沒什麽。”金發惡魔立刻回答。修竟然對那島上剛剛結束的戰鬥毫無察覺,他果然是太疲倦了。
  布萊茲忽然敏銳到感覺到有什麽不對。一絲非常非常淡的血腥味摻雜在空氣裏,慢慢飄過來。
  那氣息是——
  身後疲倦得快要睡著的修忽然一躍而起,黑色的翅膀一下張開。
  “是他!他在這裏!”那雙黑色的眼睛裏閃耀著興奮而嗜血的光。蝙蝠一下躲起來,那樣的表情絕對不會出現在它所熟悉的那個修身上。
  修滿臉興奮地跳起來就想衝出去,布萊茲反應更快地堵住他。
  “冷靜……”
  他話音未落,修一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撞到牆上。
  “還沒輪到你,惡魔。”那個躍躍欲試的狩獵者一邊用大得驚人的力量抵著他,一邊在他耳邊輕聲說。
  黑色的藤蔓頓時爬滿布萊茲的身體。
  眼看修准備松手出去,布萊茲趁他放松力道的一瞬間反過來扭住他的手順勢把他壓到地上。
  修的表情一下變得凶狠。
  “噢,幸好這點力量我還可以用。”布萊茲自言自語。但這也是他的極限,他身上的契約甚至不允許他打暈身下這個人。
  修在他身下拍打著翅膀拼命掙紮,地上的影子一下擴散開。
  “噢噢,這可不對。”布萊茲說。現在只有一只手的他不得不用整個身體去壓制住對方——當然他很樂意這麽做。
  “好吧好吧,”布萊茲用額頭壓著修的額頭。修掙紮得太厲害,布萊茲不得不用額頭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修的後腦撞到地板上發出沈悶的一聲。
  那終于讓他安靜了一小會,布萊茲趁機調整姿勢緊緊抵住他。
  “我眞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你要仔細聽好,我這輩子都沒跟人這麽要命地表白過。”
  然後布萊茲開始了他的“表白”:“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蝙蝠驚訝地探出頭來,那個惡魔居然在背聖經!
  “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
  修發出驚恐地喘息聲。翅膀消失,影子也縮了回去。他掙紮得更加厲害,勉強能動的手腳在狹小的範圍內開始狂揍壓在他身上的布萊茲。
  布萊茲依然努力壓著他,更加大聲念誦:“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修揚起頭,露出痛苦的表情,看上去已經開始恢複理智。
  “愛是永不止息!”布萊茲停了會,整張臉跟虛脫了一下,甚至有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下。“嗨嗨,你好了嗎?我快不行了。” 這麽問的時候他肚子上又挨了一拳。
  傭兵團團長從門外冒出頭。他聽到動靜匆匆趕過來,畢竟修是他的前雇主相當重視、也吩咐他要相當重視的客人,但眼前的狀況讓他不知是該插手還是該安靜地走開。
  “嗨,”他看了會,終于忍不住探頭問被壓在下面的修,“你需要幫忙嗎?”
  “快開船!”修朝他大叫,表情極度痛苦,看上去正在努力忍耐什麽,“快點!”
  “哦。”雖然不知道這個回答和目前的狀況有什麽聯系,擅長執行命令的傭兵還是立刻做出反應轉身離開。剛走出幾步,他又轉回來。
  仍然在掙紮的修立刻瞪向他:“快去!”
  “我只是想問你們需不需要關門……”他沒有再說下去,迅速關上門。
  修努力安靜了兩秒——表情看上去跟熬了一萬年似的——又開始控制不住。“繼續!”他大叫。
  “什麽?”布萊茲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還不夠?”
  “繼續!快點!”修狠狠瞪他。
  布萊茲猶猶豫豫地說:“噢,那種話說一次就夠了,說多了就不靈了……”
  修已經忍不住。他一只手掙脫出來一下掐住布萊茲的脖子。布萊茲立刻大叫:“不不!你今天已經吃過了!”
  他控制不住開始大叫,又心有不甘似的低下頭,吻住修。
  蝙蝠探出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兩個在地上糾纏的人體。它好像知道他們在幹嗎,又好像不知道。最後它用翅膀抱住腦袋縮了起來。
  客輪緩緩開動了。

  安士白島上,羅伊仿佛感覺到什麽,走出去幾步。
  那感覺一瞬又過去了。
  恢複知覺的阿爾文從後面拉住他的手,給他施了個治愈術。阿爾文依舊累得不想說話。
  直升機的轟鳴聲從他們上方響起,沃爾森探頭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從直升機上把軟梯抛下來。

  客輪在大海上平靜地航行。
  修終于完全冷靜下來。順帶一提,傭兵團團長吩咐起航後,又“不小心”從外面走廊上路過。鑒于他聽到一些聲音,又鑒于他的前雇主說過如果修能登船就要好好照顧他,于是團長自作主張把這間客房左右兩邊住的客人都趕走了。
  修慢慢平複下來後,突然一把掀開還賴在他身上的布萊茲站起來。
  “我的封印是怎麽回事?!”他朝蝙蝠吼。
  “啊?”蝙蝠戰戰兢兢從翅膀縫裏露出眼睛。
  布萊茲在後面看著。
  ——是這麽回事。他在心裏想。
  那個封印,封住的不僅僅是惡魔的力量,還有隨之而來的欲望與記憶。他竟然把那些與生俱來的本能欲望都小心翼翼地封鎖起來。
  爲什麽呢?布萊茲想。大概是因爲在那之上,他還有更加重要、更加迫切的欲望想要滿足——屬于人類的情感上的需要嗎?比如說,想要去愛和被愛的需要。
  這個矛盾的混血兒。

  那邊修在追問蝙蝠自己封印的事。他早就想問,但一直沒找到機會。蝙蝠也不太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能支支吾吾說那個老巫師弄昏了修,又把手放在他額頭上不知做了什麽,然後修醒來就好像換了個人一樣。
  “就這樣?”修皺著眉反複問。同時懷疑地看向布萊茲,後者立刻扯出一張燦爛的笑臉。
  雖然懷疑,可蝙蝠不會騙他,布萊茲從自身利益出發似乎也不該解開他的封印。至于那個老巫師——難道是因爲伯納德?的確伯納德一直想引他墮落好用他的靈魂獻祭。
  這麽想似乎能解釋,但又總覺得哪裏不對。
  布萊茲從後面輕手輕腳靠過去。
  修一擡眼朝他瞪過來。
  “噢!好吧!”布萊茲開始大叫,“你不想傷害你弟弟,就跑來吃我!現在吃完了你清醒了就把我丟一邊不認賬了!”
  要是換了以往,布萊茲這番話頂多換來修的嘲笑——何況修吸收他力量時候他可也一點沒閑著。
  不過今天不一樣,修今天對他態度不太一樣,從看到他斷了一只手的時候開始。
  果然修看著他,只是皺了皺眉:“你又不會受傷……”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受傷!你知道你對我做了什麽嗎?”布萊茲繼續叫,非常有技巧地突出他那只空空袖管的存在感。
  修露出懶得理他的表情,把頭轉了回去。
  布萊茲趁機從後面一下攬住他的腰——他一向擅長把握機會。修本能地想反抗。
  “我知道你很討厭我。”布萊茲貼在修耳邊輕聲說,無恥得非常有技術含量。
  果然修的掙紮停下了。
  “你討厭我,並不是因爲我個人怎麽樣。你就是討厭惡魔,討厭你的半個同類,”說到這裏他有預謀地加大力道,對方果然又掙了一下,“你必須這樣做,因爲如果你不否定我們,你現在的堅持就失去了意義。”
  修再次沈默下來。
  “你就爲了這種自私的理由完完全全否定我,一點也不顧忌我的感受。”
  布萊茲知道自己這番話可以打動修,他當然知道。因爲總是擔心自己的身份,害怕被人否定,那正是修最大的心病。
  修繼續沈默。
  “可我喜歡你。”他輕聲總結。哦,太完美了,他簡直想給自己鼓掌。
  修一動不動。

  ——怎麽又開始了……
  蝙蝠簡直想哭,它乖乖縮回自己的翅膀裏。
  “剛才我吻你的時候,你完全沒有感覺嗎?”布萊茲繼續往修耳朵裏吹氣,手指輕輕撩開修的衣擺。
  修仍然在沈默。
  沈默。
  沈默。
  沈默……
  “呃,”布萊茲終于感覺到不對,“請告訴我你是在認眞考慮接受我……”
  修終于開口,用非常勉強的、打商量的語氣:“兩分鍾夠嗎?”
  “你在侮辱我!”布萊茲立刻跳起來,話脫口而出時才意識到那是個陷阱。
  果然修二話不說把他踢進洗手間:“自己解決。”
  布萊茲在裏面大叫:“我右手斷了!”
  “不是還有左手嗎!”修笑著從外面踢了踢門,“愛是永恒的忍耐。”
  此時窗外一團漆黑。
  客輪載著他們,在漆黑的夜裏,向著未知的前方駛去。


  【後記】

  一、天使、伯納德及其他

  天使從頭到尾沒出現真正姓名,大家可以叫他真?茶几兒(…)。戴納(Dana)的意思是如陽光般純潔、光耀(他第一次出場就有人猜出他是天使了,真神人啊^^)
  島被稱為安士白島,意即“被神遺忘之地”,又被稱為“天使墜落之地”

  從時間順序上理一遍天使和伯納德以及“被神遺忘之島”的歷史^^
  ——NNNN年前,神魔大戰,天使死於戰鬥,屍體墜落形成安士白島
  ——NNN年前,天使因為憤怒即將形成狂天使,被聖者發現。聖者吟唱聖歌三個月(…)成功安撫了亡魂,並布下法陣使島沈睡
  ——200年前,天使亡魂因為少年伯納德的祈禱而甦醒
  ——200年前,布萊茲到安士白島啃了個蘋果,讓少年伯納德發現了身處的險境,伊甸園幻境破滅
  ——200年前,天使附身到伯納德的表哥戴納身上,想帶少年伯納德逃跑,被伯納德殺死
  ——200年前,伯納德害怕死後支付代價,與梅耶交易,幫梅耶準備黑魔法陣製作狂天使
  ——200年前,天使想殺死伯納德,但伯納德被梅耶保護天使無法突破,於是轉而幫組伯納德製作狂天使想拿回自己的力量
  ——現在,天使殺死伯納德,安士白島徹底毀滅歸於塵土


  文中沒提到的隱藏信息(欠扁笑^^b):

  1.天使最初被伯納德殺死時並沒有立刻想殺死他──因為那時伯納德還沒有被梅耶保護,如果當時天使動殺心完全可以殺死他。
    至於為什麼天使一開始放過了伯納德後來下決心想殺死他,有兩種可能:
   a)天使最開始的心情大概只是心灰意冷,可伯納德不僅殺了他,還利用了他的死,後來為了逃避責罰還用污染他的身體(那座島…)為條件和惡魔做交易(…),到這時天使才真正開始發怒,再加上被那些罪惡刺激精神開始不穩定,於是下決心要殺死伯納德結束這一切
   b)…………天使反應慢

  2.結局,天使理論上沒進地獄(小布說的-w-),伯納德應該是下地獄去了。事實上整個過程中,伯納德壓根不知道天使的存在(天使他透明他還穿馬甲…);最後伯納德的反應,從他本人所知道的出發他大概是以為被他殺死的真戴納變成天使了…所以這次事件中的兩位主角,一個從來不知道另一個的存在,另一個在這次事件之後假若還活著的話(我也不知道他現在是死是活是灰飛煙滅還是回歸天堂……我個人傾向後者XD),大概也會徹底忘了這件事
    所以這是一個從沒存在過的故事(笑*^^*)


  二、小布,蘋果和蛇

  曾經亞當和夏娃住在夢幻之地伊甸園,他們純潔原始,不知善惡。
  神說:這裡所有的果子你們都可以吃,唯獨那禁果不可吃,免得你們死。
  然後有條蛇出現了。蛇狡猾地說:你們為什麼不去吃那果子呢?你們也許不會死哦。
  亞當和夏娃吃了禁果,從此他們的眼睛就亮了。
  至於那禁果是什麼,有很多說法(葡萄、無花果、小麥什麼的),其中有一種比較大眾的說法是蘋果^^
  其實這裡是想暗示小布的真正身份(捂臉)
  不,不是路西法,是那條有十二隻翅膀的火蛇XDDDDD(還有種說法禁果是他種的葡萄^^)

  
  三、關於修
  解釋一下,小鳥修是修的本性,請把他看成“沒有經過馴化、沒有被道德和規則所束縛、最原始狀態”的修^^b
  目前是修的暴走體or夢遊體(傻笑)
  關於修,一開始想他設定成雖然力量不大、但是聰明冷靜又很瘋狂所以一旦下決心要pia死對方就一定能pia死對方的角色^^||||||||總而言之應該是智慧高於武力的形象
  不過現在好像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啊他越來越威了是怎麼回事orz
  修的性格:對陌生人會顯得比較禮貌疏遠,但是熟識的話會發現他意外地很會說冷笑話。禁慾且有自虐傾向,對自身不是很在意,所以如果挑釁他侮辱他個人什麼的,他基本只會無視;但是他領地識非常非常……非常強,具體表現在:
   a)如果產生“這是我的XXX”想法,就會不由自主開始喂養(?)對方。比如他的監護人某蝙蝠啦,他的被監護人某惡魔啦~
   b)犯領地者死


  【第三部】


  第一章

  “布萊茲。”
  “嗯?”
  “你以後就保持這個樣子了嗎?嗯,不會再變成蛇了?”
  “當然,我好不容易才拿回我的身體這多虧了您……噢,等等等等,您這失望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修說。黑暗中,他正一手掐著布萊茲的脖子,在不足十公分的距離內和對方對視。他在煩惱該怎麼從對方身上下來。
  此時大約是凌晨兩、三點,客輪正在海面上平穩的航行。
  前一晚修很早就睡了。半夜布萊茲輕手輕腳蹭過來。若是以往,以修的警覺性早就該做出反應;但這段時間以來修已經習慣了蛇每天半夜溜過來鑽被子,因此直到對方小心翼翼爬上床、把床墊壓沈了一大塊之後,他才忽然意識到不對,反射性地身體猛地一翻,一手掐住對方的脖子。
  然後修鬱悶地發現,自己現在不得不用整個身體來壓制布萊茲,而且還沒法拎著他的脖子把他扔出去。於是他們就保持那個姿勢在黑暗中僵了好一會。
  被掐著脖子的布萊茲艱難地咳了咳:“難道您比較喜歡……”他瞪大眼睛,“噢我不知道原來您這麼重口味!”
  “啊?”修不耐煩地隨口應了聲。他轉開目光,盡量自然地收回掐在布萊茲脖子上的手,從對方身上直起上半身。
  見修準備離開──他現在跪在床上的雙腿還和布萊茲的攪在一塊──布萊茲連忙坐起來貼過去:“不過,那個,我本體的話……”
  他伸手剛想攬住修的腰,一下又被掐著脖子向後撞去──這次撞得不是柔軟的枕頭,而是堅硬的床板。
  “惡魔!”修的聲音如低沈的風吼。他看上去就像只敏感容易受驚、一受驚就會反射性做出攻擊舉動的凶猛鳥類。
  把握大局後他安靜下來,做了個噤聲的姿勢,放輕聲音說:“噓──別引誘我。”舔了舔嘴脣,湊到布萊茲耳輕輕耳語,“我現在還不餓。”
  布萊茲立刻扯出張無害的笑臉。
  修拉開距離。“滾──嗯,”他皺起眉拍了拍自己額頭,恢復了一貫的神色,“別滾太遠了,我不想半夜還得出去把你拎回來。”
  蝙蝠縮在果盤後戰戰兢兢地探頭看。它有那麼一會覺得這個修很陌生,但再看似乎又沒什麼特別的。蝙蝠懷疑是自己想多了。
  修重新躺下。布萊茲坐在床邊椅子上,一邊觀察修一邊用左手畫畫,臉上掛著含義不明的笑。
  此時海面上風平浪靜,客輪迴程需要一天一夜。
  而一天一夜,可以發生很多事。
  
  臨近中午,阿爾文打著呵欠出現在驅魔人協會。
  “嗨,阿爾文,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一個活潑俏麗的紅發女孩和他打招呼,是同屬驅魔人協會法師團的芭芭拉。
  “昨天。“阿爾文說著又打了個呵欠。他和羅伊一起坐飛機回來,因此比修他們早一天抵達──修乘的客輪現在還在海上飄。
  “要去找團長嗎?”芭芭拉湊過來地問。
  “嗯,交報告。”阿爾文揚了揚手裡的一沓紙。他是前不久“惡魔狂歡節”的主要調查人之一,這次安士白島的調查也是由他負責──羅伊不是調查負責人,他只是阿爾文的外援。
  “有發現?”
  “有好多呢……”
  兩個人在走廊上邊聊邊走,忽然一陣金屬的碰撞聲吸引了阿爾文的注意力。他從走廊邊看向底下大廳,不自覺停住腳步。
  樓下大廳是騎士團的戰士們鍛煉的場所,但現在站在那裡做格鬥練習的卻是幾個二米多高的巨大鐵甲。
  “那是什麼?”阿爾文問。
  “你看是什麼,機器人唄。”旁邊一個同樣在看的年輕法師回答,“上面引進的,說現在還在試驗階段,希望試驗階段過後能大批投入使用──用來取代騎士團。”
  阿爾文難以置信地看向他:“取代?”
  “上面沒明著這麼說,不過大家心知肚明唄。”
  “我真是不知道那幫只會坐在安全的辦公室裡瞎指揮的老家夥們到底在想什麼!”芭芭拉氣鼓鼓地說,“用機器人打惡靈!真是個好主意!”
  年輕法師聳聳肩:“至少可以減少人員消耗──上面是這麼說的。幸好那些鐵家夥還不會扔魔法,所以我們暫時還不用回老家去教書。”
  另一個法師插進來:“別這麼牴觸,其實這是件好事不是嗎?再說機器人多聽話,至少一起出任務時它們不會和我們對著乾搞惡作劇什麼的……”
  “於是我們最大的樂趣就這麼被剝奪了!”芭芭拉大聲叫,“而且我一點也不相信那些鐵皮桶!”
  “沒錯,它們夠機靈嗎?誰知道會不會有病毒……”
  阿爾文在一旁聽他們討論。這些機器人如果能用的話,理應是相當強大的武器。大概是因為它們被作為取代者而不是輔助者,才引起大家這麼大的不滿──雖然法師團和騎士團常年吵架,但這種時候大家顯然還是站在自己的老搭檔一邊,他們可一點也不覺得騎士團那些粗魯又討厭的家夥們會被這些笨重的鐵桶給比下去。
  而阿爾文擔心的卻是另外的事。現在驅魔人協會裡,雖然名義上掌有實權的是元老會,但真正要辦事畢竟得靠底下的戰士們。驅魔人需要天賦,是去掉一個就少一個的角色,尤其那些實力強大的戰士,根本無人可以替代。所以自然而然地,擁有強大力量的戰士以及那些戰士背後的家族,把握著擁有相當重的說話權,即使是位高權重的元老會也無法撼動半分。
  那麼現在是怎麼回事呢?上面有人坐不住了,想要把握更大的權利嗎?
  這場權利之爭,是普遍性的,還是在針對某些人、某些家族呢?
  阿爾文的家族──瑟特查家族,因為是擁有強大法力的黑魔法家族,而且容易被惡魔附身,在幾百年前曾經被教廷和驅魔人們進行滅族性的殘酷追殺。現在由於局勢,由於雙方力量平衡,大家宣布不計前嫌採取合作態度。但瑟特查家族很清楚有些人一天也沒有放鬆對他們的敵意,即使他們沒有犯下任何罪行,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阿爾文看了看旁邊聊天的法師們,又看向下面大廳裡的鐵甲。善良正直有自我判斷力的人們才是維護這個世界平衡的基礎。他想著,開始估算那些鐵甲的戰鬥力。
  
  阿爾文陷入沈思時,有個穿著白大褂的眼鏡男從他身後躡手躡腳靠過來,手上握著一支針管猛地朝他頸上扎去。
  叮的一聲。針尖戳到阿爾文的皮膚上,就像碰到什麼堅硬的金屬頓時斷裂。那眼鏡男還沒回神,手腕被一把扣住。
  那力氣大得幾乎要把他的手腕捏碎,眼鏡男痛得大叫起來。
  他們驚動了旁邊聊天的法師們,芭芭拉忍不住叫:“阿奈,快放手!他是醫務室的!”
  阿奈抓著眼鏡男的手冷冷盯了他兩秒,那張臉恢復成阿爾文的神情。阿爾文一手揉了揉脖子,不滿地說:“阿奈,你又把我皮膚弄得這麼硬。”另一隻手仍緊緊扣著眼鏡男的手沒放。“下次別這樣,很危險的。”他友善地微笑著對眼鏡男說。
  “只是常規身體檢查,需要點血液樣本。你問他們,他們昨天都檢查過了。”眼鏡男手還被掐著,只得一邊賠笑一邊求救似地看向幾個法師。
  “身體檢查你幹嘛從人背後偷襲!”芭芭拉立刻站到阿爾文一邊,幾個法師對眼鏡男的求救無動於衷。
  見沒人幫自己,眼鏡男只得又轉向阿爾文:“因為你每次身體檢查都不來……”
  阿爾文微笑著看他。
  眼鏡男勉強維持笑容,額上大顆大顆冒冷汗:“掌握每個戰士的身體狀況,是我們醫生的職責……”
  阿爾文保持微笑看他。
  眼鏡男冷汗涔涔:“連、連你們團長翠維拉夫人都說……”
  一個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出現旁邊,冷冷瞟了他一眼。眼鏡男立刻說不下去了。同時阿爾文也鬆開手,有些驚訝地看向來人:“舅舅,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來接你。”韋納爾‧瑟特查回答,聲音冷得幾乎能把空氣凍住。“我幫你請了假。”他說著就這麼轉過身去邁開步,“跟我走。”
  “什麼?現在?我還要去交報告……”
  韋納爾沒有再說話,甚至沒有停步。從他身上無數細長柔韌的荊棘長出來,準確地纏住阿爾文。
  “喂到底什麼事啊!喂等等!”
  幾個法師目瞪口呆地看著阿爾文就這麼被硬生生拖走了。
  空氣裡安靜了一會。
  “啊,那個,”芭芭拉忽然想起來提問,“那個真的是阿爾文的舅舅?怎麼看起來那麼嚴肅,一點都不像阿爾文。”
  另一個法師回答:“聽說他們家人都那樣──因為某種歷史遺留問題。阿爾文好像是個特例。”
  “歷史遺留問題?”
  “你沒聽說過嗎?他們家祖先曾經被惡魔奴役過,又長期在體內養惡魔,所以人類感情方面好像有點欠缺,一家人都是那種沒感情的冰塊臉。”
  “不會吧?阿爾文很正常啊!”
  “所以才說他是特例嘛!”
  幾個法師在聊天,眼鏡男抱著針管一邊離開一邊惋惜的喃喃:“又沒拿到瑟特查的血樣。”
  
  
  阿爾文被韋納爾拖出去直接塞進汽車後座,汽車一路疾馳進了機場。
  他們要搭下一班飛機去香港。
  家務事──韋納爾是這麼說的。
  阿爾文總覺得有些不對。雖然交給他家族事務無可厚非,但他的首要任務應該是代表家族呆在驅魔人協會才對。這次事情來得太緊急太突然,而且隨行的又是韋納爾。要知道這個僅比他大十歲的舅舅私底下被稱為“獄長”,他體內飼養的荊棘皇後擅長追捕、囚禁、甚至遠距離探聽、窺視、搜身,總而言之韋納爾跟個會走路的全功能監獄沒兩樣。
  ──家裡急著把他打包扔到地球的另一邊去,還派了個監獄長二十四小時貼身盯著他。這就是阿爾文現在的感覺。
  聯繫之前看到機甲時的猜測,難道驅魔人協會裡真的要出什麼大事?所以家裡才這麼急著把他調開?
  阿爾文的手機早就被韋納爾搜走。在候機廳等飛機時,阿爾文藉口上廁所,溜到公用電話旁想給羅伊打個電話。剛按下按鈕,話筒聲音突然斷了。一低頭,電話線被截成兩半,一根荊棘正沿著墻迅速爬回去。
  韋納爾從墻那邊拐過來,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阿爾文。最後他什麼也沒說,沒有解釋也沒有問,就那麼轉過身去。
  “該登機了。”
  
  “瑟特查家的那小子走了嗎?”
  “不奇怪,瑟特查和我們只是戰略合作而已,我們內部的事他們大概不想插手。倒是他們的情報網真讓我吃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兩個長老的談話。進來的是騎士團的團長巴奈特,和法師團的團長翠維拉。
  伊裡亞德──其中一個長老──聽完兩人的來意,嘆了口氣,朝巴奈特說:“你還真是愛將心切,一聽到羅伊被監察帶過來審問就立刻衝過來破我的門;而你,”他轉向翠維拉,“就立刻過來聲援他。你們甚至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
  “作為騎士團的團長,我對騎士團的每一個人負責。”巴奈特面色嚴肅的回答。
  “不,你以為和以前一樣只是破壞公物、驚嚇人質、衝撞政府要員這種小事嗎?這次不在你的職責範圍內。”伊裡亞德說,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墻上大屏幕現出審問室的情況。
  “不過你們來的也好,自己看吧。”
  
  羅伊看上去很生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冷冷地說。
  對面監察耐心地把問題重複了一遍:“你的確不知道你哥哥的事?”
  “他們在說什麼?”看著屏幕,翠維拉問。
  “羅伊的哥哥,我們懷疑他和赫爾曼森醫院失事有關。事實上,我們有人證。”
  巴奈特也不由轉過頭去看向伊裡亞德:“我聽說那次事件沒有生還者。”
  “不,有一個,被我們保護起來而已。你們理解的。”伊裡亞德說,“我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聽說,他哥哥似乎不是‘普通’人──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兩個團長的臉色都變了變。對擁有強大力量的驅魔人家族來說,這是極其嚴重的事。
  “被感染了嗎?不過他那個哥哥本身似乎沒有繼承什麼家族力量。”
  “不,我們懷疑是更為嚴重的事。”
  那邊審問的人在繼續:“你哥哥是私生子,他媽媽從沒有人見過……”
  羅伊雙拳一下砸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說:“這是我家的私事。”
  咯吱咯吱──厚實的金屬桌子被他那一砸,像一團紙一樣朝中間凹陷下去。
  羅伊冷著臉站起來,不理身後的人扭頭朝門口走去。上了鎖的鐵門被他隨手扯開。他站在那裡,愣了愣。
  門外站著他的母親。
  羅伊憤怒地扭過頭去:“你們……”
  “羅伊。”他母親叫住他。
  羅伊把頭轉過來,和他母親的眼睛對視。
  阿格尼爾夫人看著兒子的眼睛,臉上越來越掩不住傷心失望。沒有問話,她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媽媽,”羅伊輕聲叫她,“這不關你的事。”
  他母親搖了搖頭:“我現在是阿格尼爾家的女主人。”
  屏幕那邊,兩個團長保持沈默。
  “你們現在覺得呢?”伊裡亞德問。
  “我相信羅伊。”巴奈特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半分猶豫。
  “羅伊什麼也沒說,也許這其中有什麼誤會。”翠維拉說,“我也相信羅伊,相信他的判斷。”
  伊裡亞德轉了轉手上的筆。“好吧,”最後他說,“可是我們必須給赫爾曼森家一個交代。審問可以到此停止,但在事情調查清楚前,暫時停止羅伊在協會的活動,可以嗎?”
  “非常感謝。”巴奈特說。
  另一個長老補充:“我們現在不知道阿格尼爾家在這次事情中扮演什麼角色。阿格尼爾家的活動必須在協會的監視之下。我們可以讓羅伊先回家,但是不準去別的地方。”
  “那不就是軟禁嗎?”翠維拉心直口快地說。
  “翠維拉夫人,你該明白這種事情非同小可。如果不是你們兩位作保,羅伊現在甚至不能離開這裡。你們也看到了,他一點都不合作,明顯是知道什麼的樣子。”
  翠維拉和巴奈特對視了一眼。他們難以想象以羅伊那種高傲的個性該如何接受,但此刻他們也只能保持沈默。
  最後伊裡亞德說:“出這種事,我們大家都不好受。所以請你們兩位協助,安排人手盡快找到羅伊的哥哥。找到他就什麼都清楚了。”
  
  聽完對自己的“宣判”,羅伊護著母親準備離開審問室。忽然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拿著針管冒出來:“等一下,在說你哥哥之前,你自己的血統沒有問題吧?”
  羅伊一眼掃向他,那人被嚇得立刻連退幾步。
  “羅伊,”屏幕上,長老說,“我們相信你,可我們也得給別人一個可以信服的證據。”
  羅伊冷眼看了看屏幕。他母親看著他點了點頭。羅伊厭煩皺起眉,卷起袖子伸出手去。
  
  回到家中,阿格尼爾夫人站在窗前長長嘆了口氣。雖然她早有所懷疑,但在事實面前,她發現自己仍沒有準備好。
  她一路上也沒有和羅伊說什麼,她不知該怎麼跟他說。
  窗外花園裡,多了幾個高大冰冷的機器人,站在玫瑰叢中特別突兀。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喃喃。
  “夫人,”管家沃爾森在她身後安慰,“不用擔心,這只是暫時而已。他們需要阿格尼爾,需要羅伊,他們會知道的。”
  “可是那孩子……”
  沃爾森平靜地打斷她:“不用擔心。”
  
  此時客輪仍在海上航行。
  幾個驅魔人敲了敲修的門。
  有人拿著玻璃瓶搖了搖,裡面鮮紅的液體跟著晃了晃。他嘴角露出微笑:“拿到了,羅伊的血。”
  

  微型小劇場:
  出場人物:
  小鳥,身份──飼主
  小蛇,身份──儲備糧
  
  小鳥養小蛇?之一
  小鳥每天喂小蛇,給他洗澡、澆水(?),帶他做運動(??),然後抱蛇去稱體重
  蛇很高興的叫:“親愛的!我減肥了!”
  小鳥哭了
  
  小鳥養小蛇?之二
  有天小蛇很興奮的把頭探過去:“親愛的!你看我長角了!你看你看!”
  小鳥啃了下角尖尖,啃不動。不高興。
  
  
  第二章 (上)

  傍晚,客輪終於緩緩靠向岸邊。
  盡職盡責的傭兵團團長來找修:“那些娃娃你打算怎麼辦?要我們幫你送回去嗎?”
  “噢──”布萊茲站在修身後偏了偏頭。
  團長立刻善解人意地補上:“我們也可以幫你轉手賣掉。”
  “不不,”修連忙拒絕,“到碼頭讓他們下船就行,他們想去哪讓他們自己去吧。”
  布萊茲頓時一臉燦爛:“親愛的主人,我就知道您對那種貨色一點興趣都沒有。您有我就夠了……”
  “是啊。”修斜眼看布萊茲,笑著放慢聲音說,“他們甚至都不能拿來吃。”
  “我們就不能不說這個話題嗎?您昨天那還不夠?”
  “啊,你知道我一直都很餓,從沒滿足過……”
  傭兵團團長用力咳了咳,扯回修的注意力──他顯然是想偏了,事實上他還挺驚訝這個看上去理性自制的黑髮青年居然能這麼自然地說出這種話,而且還是在公共場合。當然修這會一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確定讓他們走?”團長把話題轉回去。雖然是發問,語氣倒也不是很驚訝,畢竟修這種人會買那些“娃娃”的目的一目了然。他只是有些可惜地說:“那可是一大筆錢。”
  反正是用賣布萊茲的錢買的。修瞟了眼站在旁邊的布萊茲。
  “你是個好人,可你也不一定是幫了他們。”團長接著說,“他們中有些人本來就是幹這行的,一直被人當寵物養著,只會靠身體吃飯,你一下讓他們走,他們也活不下去,大概還是得回去吃那碗飯。”
  修一開始還顯得有些疑惑,顯然是沒想過這麼多,但聽團長解釋完,反倒是無所謂起來。
  “那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修隨口說,“自己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吧。至少他們在這一刻還有選擇的權利,不是嗎?”
  
  下船時,修又一次在人群中遠遠看見血腥女皇,那讓他不自覺停了停。
  “噢,她沒機會了。”布萊茲從後面靠過來說,華麗的聲線帶著笑意,聽上去冷冰冰的,“殺親之罪,對人類來說那可是最不能寬恕的罪過,對嗎?話說回來,”他朝修耳朵邊輕輕吹氣,“反正您也一樣是要下地獄的,說不定還在她之前呢。”
  修一下回頭朝他看過來。
  “您這是什麼表情?當然了,您和她不一樣,您可是要和我一起的。我們不是有契約嗎?您活著時我歸您,您死了以後您歸我,我可再沒見過比這更公平的交易了。”金髮惡魔站在日暮時分的陰影裡,無比歡快地說,“我正在下面為您準備房間呢,您會喜歡的。”說到這,他忽然又想了什麼似的,“啊,對了,您這麼驕傲的人,到時候一定會不習慣的。所以我們現在就應該預演一下……”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勾修的腰,修沒理他徑直朝前走去。
  “修。”蝙蝠從修口袋裡探出頭來,顯得猶猶豫豫的。
  “怎麼了?”
  “那隻手……”它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結果根本……”最初的興奮與失望漸漸平靜下來後,它隱約記起自己惹了多麼大的麻煩。修為了幫它保住那隻手差點丟了命,可是那隻手對它一點用都沒有。
  “沒關係,”修毫不在意地說,“拿來當擺設好了。”
  “那可太噁心了!”布萊茲插嘴。沒人理他。
  蝙蝠眼睛亮亮地探出身子:“那,那我可以抱著它睡嗎?”
  “如果你聽話的話。”修笑著摸摸它。
  雖然這趟旅行他並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甚至添了更多煩心事,但重新踏上熟悉的土地仍讓他心情好了不少。碼頭上,暫時沒了工作的傭兵們三三兩兩聊著天,漂亮的娃娃們迷茫地四處張望,那些大難不死的人們匆匆忙忙急著離開。修走出人群,伸手招了輛出租車坐進去,安士白島的一切被徹底拋在腦後。他現在只想快點回家,回到那個溫暖的避風港,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
  
  一路上布萊茲如往常一般喋喋不休,興致勃勃地和司機聊關於迎接世界末日的話題。修不得不時時插上兩句,以免興奮過頭的司機直接把出租車開去撞銀行大門。
  “噢,我們家到了!”
  “等一下!”修忽然急急打斷布萊茲,對司機說,“別停,開過去。”
  司機已經把車速降下來,正打算往路邊停,隨口答了句:“你給的地址就是這……”
  “開過去!快點!”
  司機聳聳肩,一腳踩在油門上,大甩方向盤的同時又開始樂呵呵地和布萊茲扯搶銀行的計劃。修沒管他們,從車窗往外看。他確定自己沒看錯,那幾個在他家門口等候的人衣服上有驅魔人協會的標記。
  驅魔人到他家來做什麼?來找布萊茲?或者根本就是來找他的?修搖上車窗坐回去,神色嚴肅起來。
  
  修沒走遠,但也沒敢離家太近,就一直在附近街道上徘徊。晚上他們隨便進了家餐館。修心裡煩亂,一直沈默地整理思緒,連自己吃了什麼也不知道。
  布萊茲坐在修對面切盤子裡的牛排。他現在只有左手,無法一手固定牛排一手下刀,那塊牛肉又不足五成熟,肉質柔韌更加難以切開,結果他砍來砍去也沒砍開。布萊茲卯足了勁和牛排對戰,牛排滑來滑去就是不肯聽話,餐刀砍在盤子上乒乒乓乓響。他正砍得上癮,眼前忽然一空──修被吵得不耐煩,看也沒看把他盤子搶過去。
  布萊茲看著修一邊利落地切牛排一邊低頭繼續想心事,忍不住開口:“啊……”
  他剛想說話,修一手叉起一塊牛肉迅速堵住他的嘴:“別吵。”
  “是。”
  
  熬到夜深,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少。修想回去──對他這種領地意識極強的人來說,家在眼前卻不能靠近的感覺實在是糟糕透頂。他先讓蝙蝠飛過去看了看,確定家門口沒人在等,才走過去。正要轉進自家所在那條街,修忽然拉住布萊茲。
  “怎麼了?”蝙蝠問,它又飛高看了看,家門口的確沒人。
  “他們躲起來了。”修面無表情地說,扯著布萊茲轉身就走。
  蝙蝠正疑惑,一抬頭看見小鳥們的影子順著墻壁和地面飛回來,融進修的影子裡。蝙蝠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停到修的肩膀上。
  修心情很差。之前他還可以抱有一線希望那些人不是來找麻煩,但現在看他們居然躲起來等自己,已經可以確定不是什麼好事。
  布萊茲難得安靜地跟著修,看上去對即將發生的事充滿期待。
  修正走在大街上,手機忽然嗡嗡響起來。那隻倒霉的手機從昨晚就開始罷工,大概是之前在安士白島時給撞壞了。也不知這會它怎麼突然神奇地恢復工作,修有些驚訝地把它掏出來,上面顯示有一條未讀短信:
  “不要回家。扔掉手機。”
  修臉色一變,立刻扔掉手機一腳踩爛。
  那條短信是管家沃爾森發給他的。
  
  夜更深了,一個人影靜靜立在高樓頂上,像個沒有實體的幽靈。
  下面街道上,修看著地上踩爛的手機,有些發愣。
  “嗯?到底怎麼了?”布萊茲在一旁問。
  “不知道。”修說,顯得有些慌亂,“他們……”
  他一抬頭,卻只看見布萊茲表情錯愕的幻影──就像水面上的影子一樣,一晃,就那麼消失了。
  修疑惑地伸出手,一股鋒利的風壓從天而降。修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身體已經敏捷地避開。
  然後他才發現,那是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從天而降朝他襲擊。那人一擊不成,一晃又朝他逼過來。這一切發生太快,修甚至還沒看清對方是用什麼朝他攻擊,那人已帶著巨大的風壓閃到他面前。
  修來不及躲。火光在那人之後閃現,更急速地朝那人背後直轟過來。那人又如之前的布萊茲一般,水中幻影一樣就這麼在修面前不見了。
  來勢洶洶的火球失去目標,在修面前轟的炸開,消失在空氣裡。
  “讓他跑了。”布萊茲的聲音響起。
  修隨手扇了扇面前飛舞的火星子,正想找那個面具人的身影,手腕被一下握住。
  “別離開我。”布萊茲的身影從火光中顯現出來,“是空間魔法,這次碰到麻煩的家夥了。幸好剛剛他沒把我扔出太遠,下一次不知道還有沒有這麼幸運。”
  修環顧四周:“他還在?”
  “不知道。會空間魔法的家夥如果想躲,你根本不可能覺察到他的存在。”布萊茲說著又把修拉近了點,“這周圍已經變成他的領域了,貼緊我。”
  
  
  《小劇場》

  小鳥養小蛇之〔不要讓蛇睡覺〕
  小鳥抱著小蛇睡覺。
  天氣涼,被子裡很暖和,小蛇不知不覺打起盹,在夢裡懶懶伸展了下身體。
  小蛇突地驚醒。四周,好寬闊。他慢慢的、慢慢的,微微抬起身體──在這個過程中被撐開的房子像紙殼一樣轟轟裂開。
  他終於抬起一點點身體,看了看,一團黑球露出來。一地豆子一樣大的小鳥用翅膀指著他憤怒地嘰嘰喳喳。
  那團黑球動了動,裂開來,在空中現出一對翅膀的模樣收了回去。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鳥動了動,茫然地睜開眼睛。
  0_0
  小鳥迷茫看著自己家,床塌了。墻上一前一後給捅了兩個大洞,天花板塌了一半,抬頭就能看見星星。
  愣了愣,小鳥驚慌地爬起來到處找,終於從瓦礫堆裡翻出小蛇。小蛇一副剛睡醒的樣子,鑽到小鳥懷裡撒嬌。
  小鳥抱著儲備糧松了口氣。小蛇偷偷吐了吐信子。
  
  ※注:小蛇的本體是很巨大的,不要告訴小鳥,笑^^


第二章 (下)

  修警惕地環視周圍,影子在地上擴散開。
  “您這樣是找不到他的。他已經不在這裡了,現在大概正躲在千里之外偷窺呢。”
  “你剛剛說這裡變成他的領域了?”修一邊探測四周一邊詢問,“他之前把你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這就是他的力量嗎?可以隨意轉移這個領域裡的任何物體?”
  “噢,您的反應速度和理解力總是這麼讓我嘆為觀止,尤其是面對危機的時候。”
  修打斷布萊茲:“我猜這個領域本身是不能隨意變化或移動的吧?”他已經覺察到這個區域獨特的魔法氣息,正在尋找領域邊緣。
  街道上除了他們並沒有其他人。周圍建築物黑燈瞎火,只有路燈忽明忽暗閃爍著,滋滋作響。
  “找到了。”修抬頭看向街口,邊界離他們只有十多米。得快點從這裡出去。修正要動,又不得不停下來。
  “布萊茲。”
  “嗯?”
  “你在做什麼?”
  “保護您。”布萊茲回答,說這話時他正抱著修的腰整個人緊緊扒在修背上。“請離我近點,萬一他把您單獨轉到別的地方去就糟了。”他閉著眼睛把腦袋轉到修的另一邊肩膀貼著,甚至還愜意地蹭了兩下,這讓他那番一本正經的話聽起來格外道貌岸然。
  修正想說點什麼,路邊消防栓忽然炸開,高壓水流砰地噴出來。在安靜的夜晚,那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讓修本能地愣了下。
  同一時間,一輛雙層巴士憑空出現在空中,巨大的車身豎起來正對著他們。
  同一時間,幾發不知從哪裡射出的子彈出現在修的臉頰左邊。
  修看也沒看──也沒時間去看,劍花一閃,僅憑聲音利落地劈開射過來的子彈。汽車轟地砸下,從中間裂成兩半撞向地面。長長的車身重重壓下,匡匡匡把前端擠成一團後,才朝兩邊倒下去,散落的零件乒乒乓乓掉了一地。整個過程持續了好幾秒。
  汽車殘骸的中間,修睜大眼睛看著前方。剛才汽車落下來的一瞬間,突然一陣凌厲的風正面朝他急襲過來。當時他高舉的劍已沒有時間改變方向,被布萊茲那樣纏著也無法靈活閃避,但一條火蛇更快地從他身後躥出來,沿著風襲來的方向反追過去,消失在肉眼看不見的空間通道裡。
  緊接著被他切開的汽車一左一右砸到地上。而那風就那麼消失了──在他的眼睛幾乎能碰觸的地方。
  “嗯,看來還是我更快一點呢。”布萊茲抬起頭把下巴擱在修的肩上,語調歡快地說,“我可喜歡和會空間魔法的家夥們玩了,他們的戰術總是這麼驚險刺激,砰地就給你零距離憑空變出個什麼來,我喜歡驚喜!啊──”一顆遲到的螺絲咚地砸到他腦袋上,彈起來劃了個優美的弧線落向地面。布萊茲甩了甩頭。
  “別吵。”修推開那顆亂動的金色腦袋。他又全神貫注感受了一陣,確定周圍的魔法領域正在瓦解。“你剛剛打中他了?”
  “誰知道,那可是另一個空間的事。”布萊茲毫不在意地說。他還想繼續賴在修身上,後者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隨手甩開他走出幾步──動作看上去就跟危機解除於是卸下厚重的裝甲一樣。
  “那是誰?驅魔人嗎?不,不對,他身上的力量不是神聖系的,那到底是誰?”修自言自語。緊繃的神經放鬆後,他看上去有些混亂。
  “您沒事吧?”布萊茲觀察著修的表情。
  “他想殺我。”修怔怔地說。
  “噢,您又不是第一次碰到想要您命的……”
  “可這和那些想吃我的惡魔不一樣,他想殺我。”修重複,顯得對這個結論難以接受,“為什麼?”
  他沒有時間細想。有腳步聲朝這邊靠近,是他們剛剛的動靜引起了不遠處驅魔人們的注意。修只得匆匆離開。
  
  沃爾森打開房門走進去,安靜地靠著門等待。寬敞的房間大小堪比一個室內籃球場,羅伊正在裡面練習劍術。此刻他手中拿的是一把普通的劍,和他做對打練習的是四團巨大白霧──形狀看上去像四個穿著盔甲手握長矛的騎士。
  羅伊已經不知在這裡呆了多久,赤裸的上半身完全被汗水打濕,但他的動作依然敏捷流暢。這個被惡魔所懼怕的人形兵器即使只是做練習也一樣氣勢洶洶,但那從容的一舉一動又透著說不出的優雅;他揮劍時,身體肌肉每一根線條收放間都飽含煞氣,但又漂亮得叫人移不開視線。
  羅伊高高躍起,落地,四個壯碩的幽靈騎士在他身後散成一片白霧──如果他們是實體,這會已經粉身碎骨了。
  羅伊收劍走向沃爾森。雖然滿身滿臉的汗,但看上去沒有半點滿足──他當然不滿足。這個為戰鬥而生的人,從不屬於這小小的空間。
  隨手把劍插回劍架。身後四個被打散的雲霧騎士正在重新凝聚人形,羅伊背對著他們隨手揮了揮。
  “找到他了嗎?”羅伊問,接過沃爾森手中的毛巾。
  “我打不通他手機,他好像一直沒有開機。我給他發了信息。”沃爾森回答。
  羅伊把臉埋在毛巾裡擦汗:“那不夠,你必須找到他。”他語氣難得焦躁。只是他現在被看得太死,除了呆在家裡等待什麼也做不了。
  相比羅伊,沃爾森依舊是一貫的平靜恭謙:“我明白。只是如果找到他,我也不能帶他回來。”
  “我知道。”羅伊煩躁地說。家裡那些長老們此刻肯定比任何人都想殺死修,就像趕著消滅罪證一樣。
  “所以如果我找到他,我會先把他安置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這樣可以嗎?”
  羅伊抬頭看了看他,轉身走出去:“先找到他。要快!”
  
  驅魔人協會裡,伊裡亞德仍在辦公室。他對面坐著一位四十歲上下、西裝革履的男子,伊裡亞德正在向他解釋:“……我們還沒有找到阿格尼爾家那個……”
  “修。”對方插話說,“他叫修。”
  “啊,對,修。他不在家,電話也打不通。你知道,那個修性格很孤僻,和他熟的人也不多,我們一時也無從著手。說不定他現在剛好出門旅遊去了。”
  “請發動所有力量,盡快找到他。這不僅僅是為了我們赫爾曼森家。”男子說。他名叫威廉‧赫爾曼森,在赫爾曼森家相當於代言人。
  威廉朝身後偏過頭:“據你所說,修他現在還沒有完成轉變,對嗎?”
  “我上次看到他時,還沒有。”站在墻角陰影的人回答,聲音聽上去有種莫名的陰森感。事實上那個人整個看上去也不太正常,他面色鐵青,陰沈的目光裡透著狂亂。見到他的人第一眼都會被嚇一跳,但聯想到他不久前才失去唯一的親人,又剛剛從赫爾曼森醫院群魔亂舞的險境下逃生,他這樣的精神狀態也可以理解。
  他就是赫爾曼森醫院事件中的倖存者──德裡克。
  威廉把目光轉回來對伊裡亞德說:“如果修真是混血兒,那實在是很令人驚嘆。你知道,混血兒很難有熬過十歲還沒完成轉變的,而修已經二十多歲了。這大概可以說明阿格尼爾家的血統的確很了不起,但也說明,他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伊裡亞德在沈思。“那麼依你看──嗯,你們赫爾曼森家是這方面的權威──如果他到現在還沒有轉變,那麼他有沒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轉變?”作為驅魔人協會的長老,伊裡亞德雖然很高興能有機會打壓阿格尼爾家的權勢,但在權利之上,他更關心的始終是這個世界的安危。混血兒一直是個禁忌的存在,雖然沒有人知道惡魔和神聖系家族的結合究竟會混出什麼樣特別的能力,但一想到阿格尼爾家那恐怖的力量要落入敵對方的手中──哦,那他寧可是他們弄錯了那孩子只是個普通人。
  “很遺憾。”威廉搖搖頭,站起身走到窗邊,“再過幾天就是月蝕,他不可能熬得過去。我們必須在他完成轉變前找到他,這是我們能殺死他的唯一機會。”
  伊裡亞德抬起頭。威廉的話從側面給了他希望──既可以打壓阿格尼爾家又不用擔心另一個更可怕的敵人的希望。

  威廉走出大樓,坐上私家車。
  “你看上去很高興。有什麼好事嗎?”
  司機輕柔的聲音突然響起,嚇了他一跳。“你居然敢到這裡來,梅耶。”威廉往窗外望瞭望,送他出來的人正往協會裡走。
  “不用擔心,這裡現在沒有能發現我的人。”梅耶一邊說一邊發動汽車,“沒有一個能引起我食慾的。”
  “你又把我司機吃掉了嗎?”威廉不滿地抱怨,“下次你要來能不能換個出場方式?現在好司機可不好找。”
  “啊,我還以為你是特意為我準備的呢。”梅耶輕笑著說,“他非常和我胃口。”
  “你這次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人皇陛下答應見你了。”
  威廉愣了愣,眼中瞬間閃過狂喜,又被很好的掩飾住。“那太榮幸了。什麼時候?”
  “現在。”
  梅耶開著車,掃了眼路邊。“是我多心了嗎?這城市裡的驅魔人好像突然多起來了,都在四處巡邏尋找什麼似的。”
  那些驅魔人是被派出來找修的,威廉當然知道。他朝窗外看了看,隨口說:“因為惡魔狂歡節吧,市裡的警備都增強了。”
  “啊,是這樣啊。”
  
  這個時候,不敢回家的修只得暫時找了家旅館過夜。
  他依舊顯得很混亂。安士白島之旅,不僅沒有找到可以阻止他轉變的方法,甚至連封印也被解開,那已經足夠讓他惶恐;而現在他連唯一的避風港也失去了,驅魔人們在找他,甚至還有人想殺他。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修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為什麼要殺我?”
  蝙蝠趴在桌上擔心地看著修。它知道讓修這麼失常的並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恰恰是因為他知道答案。蝙蝠想安慰修,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那答案連它也不願意面對。
  “噢,您想那麼多做什麼,那到底有什麼重要的?”布萊茲在一旁說。
  修看向他:“有人想殺我,那原因對我來說難道不重要嗎?”
  “當然不。”布萊茲沒所謂地說,“我可從來不關心我的敵人們在想什麼,殺了他們不就行了。您難道沒發現您一直弄錯關注的重點了嗎?”
  “重點?”
  “是的。”布萊茲柔聲說,“我一點也不希望您關心這種事,就算你知道原因,又能怎麼樣呢?只要你知道自己曾做過什麼、正在做什麼,只要你知道自己是誰,你何必在乎別人怎麼看待你呢?”
  “我並不……”修想說自己並不在乎,但此刻他沒法乾脆地說出來。
  布萊茲傾身過去,接著說:“你該多關心你自己,關心你的生活。你生活的重心從來都不是那些有偏見的家夥……”
  修看著地面,表情有些鬆動。
  “而是我。”
  “啊?”
  蝙蝠一嘴草莓都噴了出來。
  “您瞧,我在人界住了很多年,也看過很多人類的小說、電影……”
  “什麼?”
  “難道您從沒看過電影嗎?那些陰謀、冒險、殺戮……噢,那些難道是電影的重點嗎?那難道不是為了讓主角們順利搞上床──噢,抱歉,重來一次。那難道不是為了讓主角們順利發展感情的鋪墊和情趣而已嗎?順帶說一句,我可真愛人類的感情。噢,天哪,您還沒明白嗎?您關注的重點應該是和我發展感情才對!就像剛剛在街口,您注意的重點明明應該是危機時候緊緊貼著您、並且在關鍵時候那麼帥氣的出手的我!而不是那個戴面具的垃圾到底死了沒有!”布萊茲開始抱怨,“您當時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沒有。”
  布萊茲一臉委屈地看著修,小聲說:“可我救了您……”他聲音消失在舌尖。修靠在墻上沒看他,表情顯得有些煩悶。
  “噢──”布萊茲若有所思,更近的靠過去,“你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對嗎?”他緊緊盯著修的眼睛,幾乎要貼到對方臉上,“啊,是我太笨了,你從前絕不會讓人從背後那麼靠近你……”
  他嘗試吻修。修閃躲了幾下,終於不耐煩一手推開他的腦袋。
  “我……”
  “行了,滾一邊玩你自己尾巴去。”修看也不看他,轉身走進臥室。
  “噢,”布萊茲眨眨眼,看向蝙蝠,“他這是害羞了對不對?”
  蝙蝠抱著草莓往旁邊挪了挪。

  第二天。
  修確定了一下,仍然有驅魔人在他的家門口等待。他給約爾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約爾曾經和他說過要出門一段時間,難道還沒有回來?
  算了。就算找不到約爾,至少得先補充點武器。
  這麼想著,修決定先去約爾家看看。


  《小劇場》小鳥養小蛇之恐怖童話

  這是一個童話故事。
  冬天,找不到東西吃的小鳥飛去領救濟糧,往鳥食籠裡一看,只見一條蛇盤在那,眼睛亮亮地望著他。
  ──好像看到什麼糟糕的東西了……0_0
  小鳥把小蛇拎回家,翻箱倒櫃把他最大的鍋子找出來,端著走進房間──
  哦,因為這是一則童話故事,所以小鳥沒看見他拎回來的小蛇,倒是床上多了一個漂亮的金髮惡魔,赤身裸體的裹著棉被,眼睛亮亮地朝他笑。
  小鳥看看惡魔,又看看手中的鍋子,轉身走了出去。
  金髮惡魔等了等,沒見小鳥回來。外面響起了磨刀聲。
  ……因為鍋子不夠大……-_-
  金髮惡魔裹著棉被,蹲在小鳥旁邊看他磨刀。
  “親愛的,我真的覺得你搞錯故事的重點了呢……”


  【番外】之那條該死的蛇

  梅耶,作為一個純粹的惡魔,一直恪盡職守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意思是他一直認真地製造混亂、引起災難、誘人墮落,乾著各種各樣的壞事兒。如果地獄也有頒獎制度,那梅耶一定可以拿到最優秀公務員稱號。
  那天梅耶正在人界的某個小酒館,和一位人類的政府高官吃飯,用最優雅的姿態最優美的語言談論世上最最骯髒齷齪的事兒,忽然聽到一個悅耳的女聲:“餐點還和胃口嗎?”
  從打扮看那是餐館裡的一個年輕女侍,穿著超短裙,踩著高跟鞋,精緻漂亮的臉明媚得簡直籠罩著一股子傻氣。
  “啤酒呢?”她問,嚼著口香糖吹了個泡泡,語調輕快到神經質的地步。
  “有紅酒嗎?”那個傻兮兮的人類官員問,居然還想和她調情。
  女侍終於抱著菜單走了,嘴裡還哼哼著不知名的曲調:“我是一個大惡魔,大惡魔……”
  梅耶沈默地收拾東西,覺得沒必要再浪費時間和對面的官員繼續下去。
  “你好像認識她?”毫無危機感的官員問。
  “不。”梅耶輕輕回答,“也就是個前任boss現任同僚而已。”
  哦,是的,布萊茲,這個現在力量和梅耶持平的家夥,在把自己折騰死之前──或者說他的上輩子──是地獄最強大的君主之一。而梅耶好死不死就被劃分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
  薩麥爾──那個足夠震撼三界的名字,就是他當時的稱呼。

  梅耶實在是不太願意回想那條有著十二隻翅膀的火蛇。現在的布萊茲就已經夠讓人討厭了,而他的上輩子則更加變本加厲。幾乎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想掐死他,而梅耶簡直可以排在第一位──雖然梅耶並不是受災最嚴重的一個,但他是離薩麥爾最近的一個,不得不無時無刻經受精神上的摧殘。
  比如說,作為一個大惡魔,而且還是君主級的大人物,薩麥爾卻很少幹活──當然他想上班就上班,他想偷懶就偷懶,誰叫他是boss呢?
  他不光自己不幹活,還要理直氣壯地耍賴:“為什麼一個惡魔,就非要做一個惡魔該做的事呢?我就是討厭守規矩才不幹天使的,如果做一個惡魔就得守惡魔的規矩,那我還不如回去幹天使算了。”說得好像他當初不是被人一腳從天上踢下來的一樣,“哦,比如說,那個梅耶吧,做什麼都這麼認真守本分,根本就不像一個真正的惡魔嘛!真正的惡魔就該遲到早退不務正業弒君犯上!”
  梅耶真心想掐死他。

  當然薩麥爾也不是完全啥事也不幹,他也幹過點比如侵占其他惡魔貴族領地的事。其中最有名的一次是這麼開始的。
  “西方那個誰誰誰,”薩麥爾說,“他有地獄最長的熔岩地縫。好想進去打個滾。”薩麥爾一臉神往。
  底下的幕僚們面面相覷。
  然後幕僚們開始給“西方那個誰誰誰”寫戰書──哦,當然是戰書,他們總不可能寫“我們的浴缸不夠大,能不能借你的地盤給我們老大打滾”之類無恥的話。薩麥爾不要臉,他們可要臉。他們精心組織語句,做出種種惡意的揣測,寫下對方的存在是如何礙眼如何侵犯了他們的權益阻礙了他們的發展等等惡劣又有氣勢的話,努力把自己一方包裝成真正邪惡強大又充滿智慧的一方。寫到最後連他們都快相信他們真的有個深思熟慮的邪惡boss了。
  “這是什麼?”薩麥爾莫名其妙地把他們精心寫成的戰書扔回去,“告訴那個誰誰誰我要去洗澡。”
  ……幕僚們在半路上把薩麥爾的信換了。
  所有人停下了手中所有進行中的邪惡勾當,拉開了轟轟烈烈地搶奪地盤之戰。
  幾百年後,有著十二隻翅膀的龐大火蛇在岩漿中愉快地打滾時,探出頭來問:“那個誰誰誰呢?這裡不是他的地盤嗎?”
  守在一旁的幕僚回答:“他在一百年前被您吃掉了。”
  “噢。”火蛇失望地把頭縮回去。

  當時誰也沒想到,這不是結束,只是災難的開始。
  巨大的火蛇在那條注滿岩漿的地縫中翻騰得越來越興奮。熔岩沸騰,大地震動,裂口開得越來越大。
  當時梅耶忽然心驚膽戰地想起來,傳說那條地縫連接著整個地獄的邊緣。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整個地獄都被捲入毀滅性地劇烈震動中。他們就像生活在蛋殼中的世界裡,而現在蛋殼上被撞開了一條縫,還在不斷加深加大。
  梅耶相信那樣劇烈的震盪,不僅僅是地獄,連人界甚至天界都可能受到影響。
  而火蛇只是盡情地揮動六對巨翼,一個勁在那翻騰──他、肯、定、很、久、很、久、沒、有、打、過、滾、了……
  終於那毀滅性的震動引來了其他君主的注意。一個仿佛能撐破整個地獄的巨大人形出現在裂縫邊,那是個力量所熔鑄的形體,來自某個和薩麥爾擁有平級力量的人物,某個過去和他一樣位列熾天使級、現在也同樣位列君主級的強大惡魔。
  那巨大人形舉起叉子,開始叉地縫中那條不安分的火蛇。火蛇在熔岩中靈活地扭來扭去,發出嘶嘶嗤笑──那看上去真的像兩個小孩在玩鬧,如果不是整個地獄都快被這強大得變態的玩意攪成一堆殘骸的話。
  終於巨人一叉子叉住火蛇,把他從地縫中挑出來一甩就扔了出去。火蛇飛過天空落在地獄另一邊的饑寒森林裡,其過程整個地獄都看見了。
  然後巨人俯下身,朝著地縫從左到右吹出寒氣,直到將一條熔岩池變成一條化不開的冰川。幾乎要將整個地獄震碎的距離震動終於平息下來。
  巨人在冰川旁立了一塊巨大的告示,才一步一步轟然離開。
  那告示上寫著:“嚴禁打滾”。

  事實上,那也不過是薩麥爾的眾多糟糕事跡中還不算太嚴重的一件而已。後來薩麥爾死了,更準確地說,他把自己給搞死了。關於他為什麼會把自己搞死有眾多說法,其中比較罕為人知的一種是,薩麥爾那個不願意讓別人碰自己又懶得打掃的窩實在是髒亂差到了連他自己都忍受不下去的地步,於是他自殺了──為了逃避給他的窩打掃衛生。
  對於薩麥爾的死,大多人是持“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心態。梅耶心態有點複雜,因為他實在是太太太想掐死薩麥爾了,以致於有些無法接受他居然是死於自殺──而且僅僅是為了逃避搞衛生──而不是被自己掐死。當然他死了是件值得狂歡慶祝的好事,可是那麼多年那麼多痛恨他的人都沒法搞死他,他居然就著麼輕描淡寫的自殺了又讓人覺得無比窩火。
  當然梅耶,以及其他覺得不爽的家夥們,都沒有糾結太久。因為輕易就把自己搞死的薩麥爾,又隨隨便便就把自己又搞活了……
  薩麥爾“死”後,他原來的領地也就一直放在那,沒有那個不要命的會想去攻占它。重生後的薩麥爾──或者該叫布萊茲,重新構築了自己的身體,用了新的身份,拒絕承認重生前的一切。他如今的力量降低了很多,也僅僅占據了一塊小小的領地。他似乎挺高興這樣,至少看上去沒有回去取回自己真正身體和力量的打算。於是薩麥爾那具蘊含著強大力量的身體就繼續陳屍在他那個髒亂差的窩裡。他過去的部下們都很自覺不去打掃那房間,並且無比樂觀地認定這樣就能阻止薩麥爾重新回來。

  後來,有時候,梅耶會想,也許那時候薩麥爾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許他是真的想把地獄撞出個口子,好從那裡出去。他會想起那條碩大的火蛇猛烈拍打翅膀翻滾著撞擊裂縫的場面,他看上去那麼瘋狂──而且絕望。
  梅耶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噢,你畫得可真好呢。”
  布萊茲的聲音拉回梅耶的注意力。梅耶抬頭看過去,那個金髮女侍正和一個羞澀的眼鏡男說話,她一屁股坐上桌子,好像故意像炫耀自己的長腿似的。
  梅耶把剛剛的念頭甩到腦後。
  布萊茲無論哪一面都令他討厭。他的瘋狂,他的輕慢,他的目中無人,以及他那瘋癲般的絕望──地獄裡狂歡的生物們,討厭被提醒末日的靠近。
  想殺死他。梅耶想著,轉身走出了酒館。


  第三章

  寬敞的房間保持著幾個世紀前的裝飾風格。隨處可見的精緻花紋看上去繁複而缺乏生氣,黑色和深紅的主色調讓空氣都顯得沈悶。房間盡頭奢華的座椅上,坐著一個人。無論身形還是面容都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但莫名就是讓人感覺像個垂垂老矣的國王。那雙眼睛也完全不似一個孩童,目光裡仿佛沈淀了太過冗長的時光,以致於沈寂濃稠得化不開。
  男孩仿佛支撐不住自己重量般癱靠在座椅上,一動不動。他連同整個房間看上去都充滿古老的氣息,仿佛所有生氣勃勃生機盎然的東西都早已死去,現在這裡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漫長歷史中積累的塵埃。
  “陛下。”梅耶輕輕叫了他一聲。
  那個蒼老的男孩──也許該叫他人皇──看著窗外,緩緩開口:“你看,快開花了。”他連聲音都透著年邁的氣息。
  “陛下,請盡快開門,這是來自赫爾曼森的請求。”梅耶自顧自地說。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混合著輕蔑與恭謙,在叫“陛下”時表現得尤為明顯。
  人皇微微轉過頭看向梅耶──仿佛這麼點動作讓他很吃力似的:“開門嗎?”
  “請盡快,也許一次還不夠。”梅耶回答,“畢竟人間的萬聖節就快到了,赫爾曼森家也許想來個盛大的慶典呢。”他玩味地說。
  人皇睏倦地垂下眼皮,對赫爾曼森的真正目的絲毫不感興趣。
  “陛下呢?想出去玩嗎?”
  “不。”人皇死氣沈沈地回答,“梅耶呢?”
  “我嗎,我可有慶祝活動。”梅耶露出微笑,“畢竟那天對我來說也是特別的日子,因為那天剛好也是月蝕。真是有趣的巧合。”
  人皇目光動了動。“月蝕……”他喃喃了一句,目光再次恢復死寂,“明白了。請放心,就當──送給你的禮物吧。”
  人皇說出最後一個字時,梅耶已經不在房間裡了。他在聽到人皇肯定的回答時就已離開,仿佛對別的事一點也不關心。

  陽光很好。
  到約爾家還有一段距離。修現在無法回家取車,只能搭公車過去。這個時間公車上人很少。修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陽光暖暖地灑在他身上,他隨著車身搖搖晃晃地,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
  布萊茲扭頭看了看,貼過去把自己的腿和他的並到一起。修沒反應,似乎是睡著了。
  修正迷惑地看著四周。
  他明明記得自己坐在公車上,可現在他卻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白茫茫的空間裡。四周空盪蕩的,就像這個空間還沒建好一樣,以一種混沌的狀態存在著。
  ──怎麼回事?難道受到攻擊了?
  他正詫異,忽然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梅耶?”
  聲音響起的同時,蒼茫的混沌也應隨著又搭建出一塊空間。於是修看見了那個發出聲音的人──就在他面前幾步之外,一個十歲左右的孩童,穿著中世紀流行的暗紅色貴族服飾,有氣無力地靠坐在一張腥紅的椅子上。在這片白色的空間裡,那一抹暗紅簡直像乾涸了幾個世紀的血一樣蒼涼。
  修看見他的時候,他又緩緩開口了:“不,你不是梅耶……啊,你就是梅耶提到的那個同族。”
  修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他甚至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在對他說話,那孩子看上去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一直垂著沈重的眼皮低著頭,根本沒看向他。他只是確定了面前這個孩子並不是昨天那個襲擊他的人,這讓他的敵意稍稍減輕了點。“你是誰?這裡是哪裡?”
  “我的名字,已經沒有人記得了。所有認識知道我的人,都已死去,所以那名字也沒有了意義。”人皇說,他的語速很慢,顯得有些悲哀。
  “你可以叫我人皇──只是個稱呼而已。”他接著說,“至於這裡,這是我的夢境。在這裡發生的事,會以對應的形式影響現實。你大概是被‘門’吸引過來的吧,因為我剛剛把它打開了一點。”他自顧自地往下說,“每次打開門,都會產生這種副作用。它總是會勾起人類心底的黑暗,吸引附近遊蕩的亡靈……”
  “等等,”修打斷他,“什麼‘門’?”聽到“門”這個詞時,他直覺地產生不安,卻又說不出為什麼。
  人皇安靜了一會,微微抬起眼皮,若有所思地朝他看了看,然後又垂下頭去。“我身後的這扇門。不過你看見的,大概不是門吧。”
  修朝他身後看去。他心中不安越來越重,焦急地催促他不要看,但他就是無法控制要看過去。那片混沌變得越來越清晰,他看見了,那裡的確沒有什麼門,那裡只有一條通道。
  “你看見了嗎?”人皇在他身旁問。
  修驚了下,不知對方何時站到自己旁邊。但他並沒有多想,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條路吸引住了。
  那是一條多麼美麗而誘人的路啊,仿佛能通向所有希望與夢想。
  修怔怔地看著那條路,完全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
  “你看見的是通道嗎?”人皇又問,意味深長地說,“不奇怪。那個世界,對它的子民從來都是敞開的。”

  公車上,布萊茲一手攬著修,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難得安靜地坐著。忽然有溫熱的液體落到他肩膀上。
  布萊茲低頭看,修依然閉著眼睛,臉色蒼白,殷紅的血正從他鼻子裡流出來。
  “啊啊。”他讓修仰頭靠著,用手去堵。但很快更多血液從他指縫中滲出來。
  蝙蝠從修的口袋裡爬出來。“怎麼了?”它驚恐地尖叫。驅魔人對無緣無故流鼻血總是特別敏感──那通常代表著罪惡與不潔。
  “噢不不。”布萊茲看了看自己的手,開始輕輕扇修的臉,“噢天哪您看到什麼了?快醒醒,快醒醒。”
  在另一個世界,修忽然驚醒地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人皇有些驚訝。
  ──不能過去。修想。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但目光依然無法離開那條通道。他努力想往後退。
  “你不過去嗎?”人皇問,“你的世界在召喚你,你聽不見嗎?”
  “不,不對。”
  人皇又說:“我以前開門時,你並沒有被吸引過來。現在你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時間到了。”
  “什麼……”修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他忽然看見自己的手。他抬起自己的雙手,那並不是他所熟悉的樣子,雖然那依然是兩隻手,但更確切地說,那是兩團黑暗凝聚而成的手的形狀。兩隻手上連掌心的紋路都清晰可見,可那只是兩團黑暗,沒有任何血肉的成分,黑暗的邊緣如煙霧般氤氳變幻著。
  “啊……”修驚恐地只能發出一個單音節。他朝自己身上看去。黑色的……不不,不對,不該是這樣!
  ──是因為靠近那條通道!
  仿佛有個聲音這麼告訴他。他慌忙朝後退,但僅僅才退一步,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忽然侵襲過來,他身體沈重得幾乎立刻要跪下去。他驚慌地往前走了幾步,身體立刻又輕鬆起來。
  他的身後有什麼。修驚恐地想,他害怕得不敢轉過身去看。那條通道依然在他前方,越發明媚地吸引他靠近。在慌亂中,他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住了,不知不覺又朝前走了幾步。心中巨大的恐懼慢慢淡去,沈重的身體也變得越來越輕鬆。
  過去吧。他想,為什麼不呢?
  他一步步走過去,黑暗在虛無的空間裡開始蔓延。

  蝙蝠忽然恐懼地咬住牙,卷起翅膀把自己包成一團。因為它驚慌地看見布萊茲身上突然纏滿了契約。
  它縮著頭往修身後躲,目光一瞟,發現修身上也同樣纏滿了契約。這是它第一次看見兩人身上同時出現契約。
  然後兩人身上的契約文字同時開始消失。
  蝙蝠驚訝地看著這一幕。這和過去危機過去了契約就自行隱去不同,現在契約是在從兩者身上解除。
  為什麼會這樣?蝙蝠慌亂地想。布萊茲曾經說過,如果修轉變他們的契約就會自動廢除,難道修開始轉變了?
  “啊──”布萊茲看著昏迷不醒的修,站直了身體,冰冷的眼睛裡瞳孔如蛇一般收緊。

  修繼續朝通道走過去,他的形態轉換得越來越厲害。黑暗從他身體裡無邊無際地擴散開,黑色的鳥群飛了出來,在他周圍拍打翅膀。
  修並沒有意識到現實世界發生的事,他眼裡只看得見那條通道。他覺得自己從沒這麼輕鬆過。
  那條通道就在他面前了。已經有小鳥拍打翅膀飛了過去。
  修正要邁步,忽然一股猛烈地火焰逼過來,把他阻在邊界線上。
  “停下,人類。”雷霆般的聲音響起。他面前忽然出現一頭熊熊燃燒的巨大火龍。

  修有些驚訝地看著那頭火龍。他剛停下腳步,背後的恐懼立刻如洪水猛獸般襲來,在他身後張牙舞爪。
  “停下!”火龍雷霆般的警告再次響起,“還不到你過來的時候。”
  修停在那,似乎在猶豫。
  “別聽他的。”人皇在一旁說,“他只是想要你的力量。如果你現在過去,你們的契約就會自動廢除,你也可以得到自由,那樣對你更好。”
  修似乎沒聽到他在說什麼。修有些怔怔地看著火龍,問:“那前面是什麼?”
  “逃避。”
  修呆了呆,又開口:“可是我不敢回頭。我身後有什麼?”
  火龍沈默了一會,輕輕地說:“現實。”
  修安靜了。
  火龍慢慢俯下頭,巨大的爪子握著什麼,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鬆開來,是一隻之前飛過去的小鳥。他耐心又細心地把那幾隻小鳥一隻一隻抓過來,放在地上──他似乎無法穿過那層界限,所以他只是把它們放在一起,然後一塊推過去。
  人皇說:“不要被他迷惑。他只是害怕你的一部分遺失在那邊導致你們契約無法恢復而已。”
  修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頭巨大的火龍做著這些事。那幾隻小鳥被推過來後,在地上蹦蹦跳跳又想過去,修的影子一下吞沒了它們。
  “回去。”火龍說。
  修正要想轉身,火龍抬起爪子,似乎想幫他遮住視線。那舉動讓修不自覺笑了笑,他又停下腳步面向火龍。
  看他停下,火龍瞳孔一下收緊,冰冷的怒意頓時洶涌澎湃。
  “別緊張。”修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冒出這句,“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心情完全平靜下來,眼前的場景忽然發生天翻地覆的轉變。他驟然發現自己根本不在是站在一條光明的通道前。他正站在兩扇巨大的門扉前,門只打開了一條縫。門裡一片血紅,無數怨靈吼叫哭嚎著向他伸出手──他們原本都站在門縫邊拉扯他,但現在他們被火龍逼退,只能遠遠的哭嚎,用無比怨恨又饑渴的眼神瞪著他。
  修抬起手,隔空放在火龍的頭上。火龍沈默地望著他。
  門縫漸漸變小,終於閉緊。
  人皇看見修轉過身,身影從這個空間裡消失了。
  “真傻。”他低聲說,疲勞地合上眼。突然一條不知何時侵進來的火蛇從他身旁猛地躥出來衝向他,在觸到他之前,一團黑暗包住他,把他扯離了這個世界。
  人皇氣喘吁吁地從睡夢中睜開眼,眼前仍是那個死寂的房間。
  “不要做多餘的事。”梅耶的聲音響起,“我還需要你的力量。”
  “我只是,想在力量耗盡前,幫你多做點事。”人皇看著窗外,喃喃說。沒有人回答,當然不會有,梅耶本人甚至至始至終都沒出現過。人皇手邊,一根黑色的羽毛飄落,消失在空氣裡。

  布萊茲又坐下來,伸手攬著修。
  蝙蝠在一旁看著。之前他們身上一圈圈解開的契約,不知為什麼又一圈圈纏了回去,然後就像完成了似的,又一同隱去痕跡。
  修終於睜開眼睛。

  修醒來後記不清夢裡發生了什麼,只是頭痛得厲害,身體也如同虛脫了一般。他下了車,繞去附近超市拎了不少菜。
  “您這是要做什麼?”布萊茲站在修身後問,在修排隊結賬時偷偷多放了幾盒生牛肉上去,並且順手滅掉了那顆洋蔥。
  “我需要冷靜一下。”修頭也不回地回答,從口袋裡掏出另一顆洋蔥遞給收銀員。
  約爾的工作室在安靜的內街。他們拎著大包小包走在安靜的街道上時,布萊茲忽然說:“噢!您那個朋友不是不在家嗎?我們這麼擅自闖進去實在太不好了!”
  修莫名其妙望了他一眼,走到約爾門前,熟練地從花壇下摸出鑰匙。
  “我真的覺得這樣不太好……噢好吧,顯然你們是非常好的朋友,不過我又不認識他,他邀請您的時候也沒有邀請過我。您瞧,您進去拿東西,我在這裡等您行嗎?”
  “你什麼時候這麼有禮貌了?快點進來。”修不耐煩地說。
  布萊茲在門邊轉了轉。
  “快……”修忽然想起什麼,話停在舌尖。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布萊茲:“哈,你剛剛說他沒有邀請你?”
  布萊茲無辜地望著他。
  “所以你進不來?”
  布萊茲眨眼。
  修扭頭看了看約爾的工作室。“不被邀請的惡魔無法進入,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個傳說。你進別人家似乎沒有什麼障礙。”
  “可是您這位朋友非常強大。雖然他不是戰鬥系的──幸好不是。”布萊茲為自己辯解,“您能快點嗎?”
  修示意了下手中的兩大袋食物:“你在開玩笑嗎?”
  “可是這樣真的不好。”布萊茲抱怨。
  修在廚房忙碌,布萊茲在窗外的花園裡鬱悶地轉來轉去。蝙蝠趴在窗台上看他。
  “您不該離我這麼遠!您忘了昨晚那個襲擊您的人了嗎?”布萊茲振振有詞。
  修抬頭瞟了他一眼:“你都進不來,他怎麼可能進來。那家夥是個惡魔吧?”
  把一樣樣工具拿出來,看得出修對這個廚房非常熟悉。洗菜、切菜、準備調料……他熟練地進行著一道道工序。過去他心情不好時也經常會這樣,給自己準備一大堆的食物,全部吃掉,然後收拾整理。這種公式化又繁複的程序很適合讓自己腦子冷靜,何況吃東西也會讓他心情變好。
  “您說您需要冷靜,所以您該和我去約會才對!噢,如果您願意,我會讓您忘記一切煩惱的!”布萊茲深情地說。
  “啊哈。”修正站在窗台前切牛肉。
  “……這樣真的有用?”布萊茲問,眼睛死死盯著菜板上的肉。
  “有啊。”修笑著說,順手撿了塊生牛肉伸出窗外,“我已經平靜下來了。你呢?”說完後一句他愣了愣,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冒出這麼句。
  布萊茲正張嘴探頭過去,靠近修的手時又改變方向,把臉貼在修的手上。
  安靜了一會。“啊,”他貼著修的手,看著修的眼睛說,“我也平靜下來了。”


  第四章

  熄了爐火,修站在窗戶邊一邊消滅食物一邊整理思緒。
  比起昨晚,他現在已經冷靜下來,頭腦也清醒了。
  首先是驅魔人協會。能讓驅魔人協會找他的理由不多,從管家沃爾森發給他的短信可以推測這件事對他很不利──甚至很可能對阿格尼爾家也很不利,那麼最有可能的情況一個是赫爾曼森醫院,一個是他的血統,最糟的是兩者兼有。
  “修……”聽他這麼直白地說出來,蝙蝠有些擔心他的情緒。
  “嗯?”修扒著盤子裡的沙拉隨口應了句,看上去並沒有絲毫慌亂──他的確已經完全恢復了。“反正不管他們到底想找我做什麼,我現在這個樣子不能讓他們看見。必須避開他們。”修最後平靜地總結。
  然後是那個想殺他的面具人,那家夥看上去和驅魔人協會不是一起的。而且那個人有些奇怪,他的魔力像是惡魔的力量,但從他身上幾乎感覺不到惡魔的氣息。
  “那是個惡魔。”蝙蝠插嘴。
  “你說是就是。”修說,在這方面他完全相信蝙蝠的判斷,“你知道他的氣息為什麼這麼奇怪嗎?”
  “他把氣息藏起來了吧。”蝙蝠一邊啃李子一邊隨口說,說完它忽然記起什麼似的,歪著頭又努力想了想:“也有可能被束縛住了。我記得有種驅使惡魔的辦法,被驅使的惡魔因為靈魂被封印束縛住,所以氣息不像普通惡魔那麼激烈。”
  “那辦法聽起來很誘人。”修看著窗外語氣溫柔地說。
  窗外布萊茲小心翼翼地往修的視線外挪了一步。
  修笑笑,把話題轉回來:“那麼那個惡魔想殺我;或者他是個被束縛的惡魔,他背後控制他的人想殺我。除了驅魔人協會,還有誰為了什麼理由想要我的命?”
  “噢,”窗外布萊茲打斷他,“管他呢,總之我們快點逃走吧。”
  “逃走?”
  “反正您又不可能殺了他們,那您還想留下來做什麼呢?追查真相嗎?對方是誰,理由是什麼,對您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您瞧,您選擇面對現實非常勇敢,但您並不需要去面對每一個細節,對嗎?”金髮惡魔絮絮叨叨地說,“人類有勇氣活在這個骯髒的世界上已經很不容易了,總不能因為他們不自殺就逼著他們去看每一個骯髒的角落。惡魔都不幹這麼殘忍的事。”
  修沈默地想著什麼。蝙蝠有些不安地看看修,又看看布萊茲。它總覺得那惡魔在偷換概念,那聽起來瘋瘋癲癲的話語裡充滿了陷阱──那些人為什麼要殺修,理由對修來說真的不重要嗎?其實他們都知道,那理由八成和修的血統有關,如果他的血統真的有什麼……
  蝙蝠看向修,把想要出口的話咽了下去。它說不出讓修堅持追究真相的話,那惡魔沒說錯,這樣對修太殘忍了。
  “何況,就算您知道原因,又能做什麼呢?”布萊茲說。
  修抬眼看布萊茲:“你好像知道什麼似的。”
  布萊茲露出無害的笑。
  修盯著他看了一陣,又低下頭去:“不過至少有一條你說得沒錯,我們得先離開這裡。”他總不能和驅魔人協會正面對上,何況他也不想給羅伊惹麻煩。這麼想著,修心裡又有些煩亂,他從小到大都在這座城市,住在那個防範得密不透風的房子裡,之前去安士白島是他離家最久的一次。而現在他卻不得不離開這,也許再也不能回到他父親為他精心布置的家裡去了……
  外面布萊茲簡直是爆出一聲歡呼。“逃亡嗎?”金髮惡魔的眼睛閃閃發光,“亡命天涯!我太喜歡這個戲碼了!您想去哪裡?”他忽然又露出副緊張的模樣,“噢,這麼重要的旅行,這麼快就到了嗎?我們一定要好好安排。我們應該先坐飛機去巴黎,然後坐火車去羅馬──那裡的鬥獸場依然是個很適合運動的地方,再坐船去希臘……”
  “我想去威尼斯。”蝙蝠說。
  布萊茲立刻白了它一眼:“噢,那個到處都是水的地方有什麼好。啊!夏威夷!我們去夏威夷吧,那裡有火山,是──活──的!”布萊茲一臉神往,“我們──噢,您做什麼?別關窗戶!等等,您要去哪裡?別讓我離開您的視線!”
  修收拾好廚房,到工作間挑了幾件武器。
  蝙蝠趴在他肩上:“修,我們真的要走嗎?”
  “嗯。”修顯得不想多說。
  他給約爾留了張字條,正準備離開,突然眼前一亮,一道光從墻上直射出來。修扭頭看過去,空空的墻壁上現出一個小小的魔法陣。
  “這是個……”蝙蝠睜大眼睛,“修!這是個求救信號!”
  那是個白魔法師之間常用的求救魔法,在緊急情況下空手畫出來。平時看上去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在信號指定的接收者靠近時才會顯現。
  “指定的接收者?”聽完蝙蝠的解釋,修看著那個發光的符號,“這是留給我的?”
  光芒漸漸散去,那個符號烙進墻裡形成一個深深的刻痕,看上去觸目驚心。
  該死!

  毫無頭緒。
  為了尋找線索,修幾乎把整套房子翻了個遍,包括他從未涉足的約爾的臥室,但最後什麼也沒找到。
  事實上,約爾的私人物品就算少了或者多了什麼,他也無從知曉。修在工作間裡踱來踱去。
  冷靜點。他對自己說,約爾在緊急關頭把信息留給他,那裡面除了信任,一定還包含著別的線索,那是只有他才能明白的線索。
  修坐下來,拿起紙筆,強迫自己把能想到的都寫下來。
  他最後一次和約爾通話,約爾提過赫爾曼森很古怪,他要出門旅行。很顯然他還沒來得及離開就出事了。修皺緊眉,在紙上默寫約爾說過的話,把“赫爾曼森”幾個字重重圈起來。
  還不能太早下結論,他繼續回憶。
  約爾還說過如果他需要武器就自己過來拿。約爾知道他一定會來拿東西,所以這裡給他留了信息。
  最後一次通話的內容就這麼多。修盯著那張紙,繼續寫,再之前,他上一次來買武器,約爾說過一點赫爾曼森醫院的事,驗血……書!
  修忽然想起來,他曾經給了約爾一本惡魔的魔法書。他不了解約爾的私人物品,那本書的存在是他唯一可以確定的事,而且那本書的事也只有他才知道。
  他的影子迅速沿著地面、墻壁擴散開,影子小鳥們開始到處翻找。
  找不到那本書。
  約爾說過那本書很危險,他應該不會再拿給別人。現在那本書和約爾一起失蹤了,會和那本書有關嗎?
  修在紙上最後劃下兩個名字:赫爾曼森,塞爾特夫人。

  “您終於出來了,我討厭那棟房子!”布萊茲說,眼睛裡又開始閃動興奮的光,“現在我們要開始逃亡了嗎?我們先去哪?”
  “我們先偷輛車。”修說。這裡是安靜的內街,路邊停著不少私家車。修觀察了一陣,朝其中一輛走過去。
  “噢我喜歡這個開頭。”布萊茲歡快地跟過去。
  修熟練地弄開了一輛車的車門,坐了進去。
  布萊茲也弄開了一輛車的車門,坐了進去。
  修把車發動了。
  布萊茲把車炸了。
  因為這巨大的震動,滿街車的警報都爭先恐後地嘶叫起來。
  修抬起頭,只見布萊茲迅速拉開副駕駛位的車門坐進去,一臉嚴肅地看著前方說:“好了,我們快跑吧。”

  修開著車在街道上飛馳。
  “好了,”布萊茲依然是一副嚴肅緊張的逃亡者模樣,“現在我們要去搶銀行嗎?”
  “不。”修回答。
  布萊茲皺了皺眉,似乎對逃亡缺少了“搶銀行”這個重要元素很不滿。“可是您這是要去逃亡!”他據理力爭,“您身上有足夠多的現金嗎?”
  修沒所謂地瞟了他一眼:“我不是有你嗎?”
  布萊茲立刻閉上嘴。“好吧,”他迅速調整心情,提出補救方案,“那麼我們要劫機去撞盧浮宮嗎?”
  蝙蝠瞪大眼睛望著他。
  “不。”修回答。
  “可是我們這是在逃亡!我們總不能就這麼把車開進機場買張票上飛機就這麼風平浪靜地走了!噢甚至連個來追我們的警察都沒有,這世界的治安太讓人絕望了!”
  他抱怨的時候,修把車停了下來。“嗯,”修微笑著望著他,“那麼現在你去做點什麼吧。”
  五分鍾後。
  “他這是什麼意思?”布萊茲站在路邊問。
  “我覺得,”蝙蝠戰戰兢兢地小聲說,“他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他們前面不遠處是修的家,幾個驅魔人在附近徘徊。
  幾分鍾前,修說:“我要回家拿點東西,你去把他們引開,”他對布萊茲說,又加重一句,“不準傷人!你──”他轉向蝙蝠,“去看著他。”
  修甚至把車都留給他們了。
  這會蝙蝠可憐兮兮看看遠處那幾個驅魔人,又看看布萊茲,猶豫著小聲說:“我覺得我們得快點……”
  “不!”布萊茲堅決地說,“那裡可有三個A級驅魔人,周圍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而我還斷了一隻手呢!我討厭驅魔人,我拒絕扮演這個角色。我有罷工的權利!”他收斂全身的魔氣縮在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裡,非常有骨氣地表示抗議。
  他忽然睜大了眼睛。
  一隻黑色的小鳥不知從哪冒出來,襲擊了那幾個驅魔人。
  沒錯,那是一團小鳥形狀的黑暗,看上去仿佛不是實體,邊緣呈現虛幻的煙霧狀。它就這麼真實地出現在陽光下,攻擊迅速而且凌厲。
  布萊茲眨了眨眼,那隻鳥已經朝他飛過來。
  “噢,不。”他還沒來得及跑,那隻鳥已經停在他的肩膀上,收起翅膀呈現一幅親昵的模樣。
  “不不,走開走開。”布萊茲伸手去趕它。小鳥跳到他的手上,布萊茲朝它吹氣,小鳥又順勢跳到他頭上。
  “不不,我的頭髮……”
  布萊茲抬起頭,幾個跟過來的驅魔人在幾步開外停下,一臉震驚地望著他。
  那震驚很快轉變為恐懼,繼而又演變成視死如歸的悲壯,最後轉變成仿佛打了興奮劑似的狂熱戰意。
  布萊茲轉身就跑。
  “他們追上來了。”蝙蝠趴在車窗上看著後面說。布萊茲這種上級惡魔果然是個足夠大的誘餌,所有附近守著的驅魔人都過來了──他們所受的教育決不允許他們讓這麼強大的惡魔在他們眼皮之下的溜走。
  幾個戰士踩著來往車輛在後面急追,時不時發出一兩顆光彈或是劍氣。布萊茲一邊單手甩著方向盤在街道上靈活地閃避,一邊抱怨:“他怎麼能讓我做這種事!我是個傷員!”
  他車朝旁邊猛地撞過去,一個踩在隔壁車頂上的戰士一下沒站穩被甩了出去。
  布萊茲還沒來及笑,站在他肩膀上的鳥猛啄了他一下。
  “你該往人少的地方開。”蝙蝠在一旁抱怨。
  “然後被一群驅魔人圍攻嗎?”布萊茲大聲叫,“啊!”鳥又啄了他一下。
  “走開走開。“布萊茲趕著小鳥,抬頭看前方,“噢不……”
  前面不遠處立交橋上,兩個法師高高站著結印,空間劈劈啪啪閃現磁場。
  “他們想把你直接扔回去!他們怎麼能在這裡結印,周圍人都會被卷進去的!”蝙蝠尖叫著拍打窗戶,“不不,先讓我出去!”
  磁場開始由周圍像中間形成旋風。布萊茲和蝙蝠的眼睛一起瞪大了。

  修已經進了屋。
  這次回家是為了拿約爾曾經給過他的一瓶血。他很快找到,又隨手撿了點別的東西,他動作很快,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鍾,拿完就準備離開。
  可是他站在房子裡,又停下來。他明白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理智催促他盡快離開,但他只是站在那裡沒有動。
  這裡是他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他即使閉著眼睛也能仿佛清楚地看見房間裡的每一個擺設,甚至每一個細小的花紋。這裡的每一寸空間對他來說都充滿回憶。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必須離開這裡,可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修站了會,眼前依稀又出現那個高大的男人四處走動的身影。
  “爸爸……”
  忽然一刀從他身後劈來。修敏捷地閃躲開,回頭看見襲擊者,不由愣了一下:“德裡克?”
  德裡克的模樣比他上次見到時顯得更加陰森憔悴,眼神也更為狂亂。他赤裸著上半身,精瘦的身體上畫滿了神聖符號與文字。
  “我還記得那個金髮惡魔,他果然是和你一起的,所以我留下來等你。”德裡克陰沈沈地說,舞動了一下手中的長刀,臉上帶著笑,卻有好像在哭一樣。
  “你果然和惡魔在一起。”他朝修走過去,又舞動了一下長刀,一把椅子被剖成兩半。
  修看著,眼裡現出怒意。
  “可是,你怎麼還沒變?”他一腳踢開桌子,桌上原本擺著的果盤呯呤嗙啷碎了一地。
  修瞳孔猛地收緊,一劍朝他揮去,德裡克一刀架住他。
  “你要變了嗎?”那雙陰郁狂亂的眼睛裡簡直充滿期待。
  那句話讓修猛地驚了下,頓時清醒了。
  ──不,我在做什麼?
  他一劍逼開德裡克朝後退開,朝四周看去。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家,他決不能在這裡釋放力量──那是對他死去父親與過去美好回憶的褻瀆。
  “啊,”看見他退避,德裡克失望地動了動脖子,又忽然興奮起來,“我來幫你!”
  另一邊。
  那個巨大磁場正要形成時,忽然被一團劇烈的火焰掐住──看上去就像一個正在形成中的怪物,被一隻巨大的手掌一把捏住、握緊,就這麼乾脆利落被捏成了碎片。
  熊熊火光一閃而過,現場頓時一團混亂。
  布萊茲趁著混亂搶了另一輛車偷偷拐了回去,蝙蝠和小鳥緊緊跟著他。
  “他早該出來了。”布萊茲在修的家門外停下車,扭頭張望。
  “修肯定很舍不得。”蝙蝠在一旁說。
  布萊茲微微眯起眼睛:“哈。從小被養在籠子裡的小鳥,即使籠門沒有關也會自己回去。這種時候我不知該不該為我的同類傷感呢。”
  “修才不是你的同類!”蝙蝠憤憤地反駁,話一出口又害怕起來,縮成一團往角落裡鑽。
  布萊茲又朝車窗外看去:“嗯?好像有點不對?”
  修猛地踢開房門衝出來,一邊跑一邊朝他叫:“快開車!”
  “噢。”布萊茲立刻踩下油門。
  “你幹什麼!修還沒上來!”
  蝙蝠尖叫的時候,只聽咚咚兩聲,然後鋒利的劍刃唰地從車頂插下來──差點插中布萊茲。是修在奔跑中直接躍上了車頂,用長劍保持平衡。
  布萊茲側著身子,小心翼翼用手指彈了彈黑色的劍刃。
  “快開!”修在車頂上吼。
  “噢噢。”
  德裡克在後面追了一陣,終於被遠遠甩開。他停下來,目光陰沈地盯著遠去的汽車,又露出神經質的微笑。
  他身後沒有人注意的角落裡,面具男的身影浮現出來,又安靜地消失。
  傍晚時分,他們已經換了第三輛車。
  修翻了翻地圖。
  從容易的開始,第一個目的地是塞爾特夫人的古堡。


  第五章

  汽車行駛著,道路兩旁的樹木飛馳而過。
  “嗯?”布萊茲看著窗外越來越偏僻的景色,“這不是去機場的路?”
  “不是。”修隨口回答。
  “那您這是要去哪?”布萊茲正問,窗外一座廢棄的教堂從他的視野裡閃過。“噢!那不是我們初次見面的地方嗎?”他歡快地叫起來,“原來您想在離開前再到這裡看看!我真是太感動了!”
  “不用。”修依舊是隨口應了句,看也沒看布萊茲,大概也沒注意對方究竟在說什麼。他在路邊把車停下,認真研究著地圖。看上去好像迷路了似的微皺起眉,一邊看一邊往布萊茲那邊靠:“布萊茲?”
  布萊茲連忙湊過去:“嗯?”
  蝙蝠眨了下眼。
  下一刻,布萊茲的後腦勺撞上了車窗。狹小的空間內,修居高臨下壓制他,一手用手肘按著他的脖子把他固定住,一手拿槍比著他的腦袋。
  “啊,”布萊茲眨了眨眼,由衷地稱讚,“您的演技真是越來越好了呢。”
  “布萊茲,”修盯著他的眼睛,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帶我去了塞爾特夫人的古堡,為什麼?”
  布萊茲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塞爾特?……噢噢,您說那個!因為那是離這裡最近的古堡,我喜歡古堡!和我的身份很相稱不是嗎?您怎麼會突然想起問這個?您以前從不問這些問題。”
  修黑色的眼睛冷冷看著他:“我以前不問,是因為我不相信你會說實話,而我懶得花時間和你玩文字遊戲。可是現在不同。約爾失蹤了。”他把頭壓低了點,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最好能讓我相信你和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您說什麼?您那位小朋友失蹤了?”布萊茲驚訝地瞪大眼睛,“噢,這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又露出一副無辜又可憐的模樣,“可是您想要我怎麼證明一件不存在的事它的確不存在呢?如果我證明不了,您打算怎麼對付我呢?”他一邊說,一邊抬起膝蓋去蹭修的大腿。
  修看著他,那張冷冷的臉上浮現一絲笑容──看上去讓人不寒而慄。“噢,布萊茲,”他微笑著,很輕很慢地說,“我知道,你不怕這把槍,因為你明白銀彈根本打不死你。不過我勸你最好還是稍稍擔心一下。要知道,”他的聲音越發輕柔,仿佛從最黑暗幽深的洞穴裡吹出的風一般靜謐而不詳,“武器的可怕並不在它本身的威力如何,而在於它握在誰的手裡。”
  布萊茲的瞳孔如蛇一般收縮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然後他老老實實坐好,舉起剩下的那隻手,露出和解的姿態。“好吧,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您打算怎麼用那把槍──嗯,通常情況下我會很好奇,不過當些那可怕的想法是從您腦袋裡出來時,事情就變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了。您瞧,我一點也不喜歡看您變成這樣。”他對上修的視線,真誠地說。
  修冷冷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我得承認,您那些擁有強大神聖系力量的朋友,的確很能激起我──嗯,本能的──殺戮慾望,比如說您弟弟──噢噢,別激動!你看,事情就是這樣,一旦觸及到那些你在乎的人,你就一副其他什麼也不顧了的樣子,甚至就連你平時最擔心的異變也變得毫不重要,而這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喜歡你平時的樣子,我喜歡你理智自制、雖然對別人很冷漠對我很惡劣但總是不自覺流露出溫柔的樣子。”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修的表情,然後嘆了一口氣:“如果這麼說你不相信的話,那麼至少你知道要維持我們的契約就必須阻止你轉變,對嗎?所以我決不會做出任何刺激你的事。”
  他停了停,繼續到:“你看,我也不是萬能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的確不知道你那個小朋友失蹤了。如果我知道我會想盡辦法阻止你到他家去,我會希望你根本不知道這件事。這麼說,你能相信我嗎?”
  修保持沈默,看上去在思考。
  “嗯,”布萊茲等了等,又扯出個友好的笑,小心翼翼地說,“至少先收斂下您的力量,行嗎?我真的不想看到您這樣……而且──”他的聲音終於再忍不住似的高亢起來,“您的小鳥們一直在扯我的頭髮!啊!”
  周圍再次明亮起來,布萊茲呼出一口氣。
  “你還沒有回答我。”修忽然說。
  “回答什麼?”
  “你那時為什麼會選擇塞爾特夫人的古堡。”
  “噢我說了那是──”
  修黑色的眼睛盯著他,布萊茲乖乖閉上嘴,露出無害的笑。
  “需要我提示你一下嗎?”修說,“你說過,當時那個古堡裡有另一個高階惡魔。”
  布萊茲睜大眼睛:“我說過?我完全不記得……噢您居然能記住我無心之下說的每一個細節,您太令我感動了……好了好了,您別這麼瞪著我。您沒說錯,那天那裡的確有我的一個同僚,我帶您去那裡也是因為他。”他討好地笑了笑,“您瞧,那天我得到您,實在太興奮了。所以我帶您到那裡去,讓他知道您是我的人……”
  修望著他:“你最好別告訴我這只是小孩子拿到新玩具想炫耀一下。”
  “您說什麼?噢不不,當然不是。雖然我是挺激動的,得到您讓我興奮得渾身發抖,那下面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嫉妒得連做夢都要詛咒我,呵呵……”他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笑,興奮得眼睛都開始發光,持續了兩秒。
  “噢,抱歉,我有點太激動了。”他突然反應過來,不好意思似的扯出一副靦腆的樣子,“總之,我不太擅長和同僚們打交道,而他正巧就在這附近,所以我讓他知道──順便也通過他讓其他垃圾們知道──您已經是我的人了,不要打您的主意。”他抬起手去摸修的頭髮,“你不知道你究竟有多誘人;你也不知道其實我一直在保護你。”
  “另一個問題,”修面無表情地用槍撥開他的手,“當時那個惡魔在塞爾特夫人的城堡裡做什麼?”
  布萊茲有些不甘心地放開手:“還能做什麼,就是些不入流的壞事吧。我不知道……噢我真的不知道!我可沒那個興趣去關心別人的一舉一動,反正如果他敢來惹我……”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修似乎問完了,抬起身體坐了回去。
  布萊茲揉了揉脖子:“您這是表示相信我嗎?”
  “我腦子還沒壞。”修冷冷地瞟了他一眼。
  “我說的都是實話!”
  “哈,比如你剛剛說的,告訴其他惡魔我們的契約關係是為了保護我?以你那種不可能好的人緣而言?”
  “什麼叫‘不可能好的人緣’?”布萊茲提高聲音,好像受到什麼嚴重侮辱似的,“我這麼完美的樣貌……”
  布萊茲正叫,修又淡淡地打斷他:“不過至少我相信一句,你不想我轉變,所以約爾的事跟你沒關。”
  布萊茲眨了眨眼。修說的時候正低頭找煙,看也沒看布萊茲,語氣聽上去也是漫不經心的,可是布萊茲就是能感覺到他松了口氣。
  這種感覺有點奇妙。布萊茲想。修並不信任他,從來都不。從他們認識第一天起修就一直在小心提防他,包括剛才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也沒有放鬆對他的警惕。可是修依然為他沒有傷害自己的朋友而松了一口氣──他這種反應讓布萊茲莫名其妙,更加莫名其妙地是布萊茲發現自己也因為他松了口氣而頓時輕鬆了。要知道在此之前布萊茲根本沒覺得自己有絲毫緊張,但這一刻他就是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輕鬆和愉快。
  布萊茲摸摸自己的臉,湊過去問:“嗯,您說相信我不想看到您轉變,是基於哪一個理由呢?”
  修終於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放進嘴裡,扭頭朝他笑了笑。
  那只是個自然無比的動作,可是修叼著煙扭頭朝他笑的樣子卻像是定了格一樣印在布萊茲的眼睛裡,那映像突然就如同火一般燃燒起來。修根本沒注意,叼著煙又低頭去找打火機。布萊茲一手按上他的肩膀,修疑惑地抬起頭,只見布萊茲靠過來,慢慢地,把額頭貼到他的額頭上。
  修看著他。他抵著修的額頭近距離和那雙黑色的眼睛對視著,偏頭朝那支煙吹了口氣,香煙燃起來。
  白煙裊裊升起。修笑起來:“真方便……”
  “噓──”布萊茲打斷他,貼著他的臉避開他的視線,在他耳邊抑制地小聲說:“你真危險……我快忍不住了,我想要你,想要得不得了……”
  黑色的藤蔓在他身上蔓延。“不要緊,我會控制住……很快就好……”他輕聲說,手順著修的身體滑下去,“請忍耐一下……忍耐……”
  修一腳踩在油門上。
  “噢!”布萊茲被突然加速的汽車甩到一邊,好不容易才爬起來。
  修叼著煙好笑地瞟了他一眼,按下車窗按鈕把他旁邊的車窗降下來:“腦袋發熱就伸出去吹一下。記得系好安全帶。”
  布萊茲辯解:“是你先壓在我身上!是你先開始……”
  “我決定重新考慮一下你的可信度。”修淡淡地補上一句。
  布萊茲立刻捂住嘴,充滿怨念地看著他。

  塞爾特夫人的古堡矗立在荒郊野外。修在爬滿常青藤的圍墻外把車停下來。
  這一路上布萊茲安靜了不到兩秒就開始喋喋不休地抗議,直到這一刻也沒停下來。
  “……您隨心所欲地利用我!隨隨便便就壓到我身上!……”
  修打開車門,下車觀察周圍。布萊茲跟著下車,嘴裡仍在繼續:“……趁著自己不清醒就占我便宜!……”
  “你能閉嘴嗎?”
  “不能!”布萊茲抽空回答了一句,又開始繼續列舉罪狀,“……無視我的魅力!貶低我的美貌!……”
  修終於受不了地轉過身來,布萊茲立刻總結:“是你一直在挑逗我!還覺得這都是我的錯!”他一臉的憤憤,“你點了火又把我丟到一邊,你不能這麼不負責任!”
  修望瞭望天,找了塊空地蹲下去,掏出一本書翻開,開始照著畫一個魔法陣。
  “布萊茲。”他一邊畫一邊說。
  “嗯?”
  “你知道我是個混血。”
  “所以?”布萊茲小心地往後退了一步。
  “所以我的審美觀和純人類比起來,大概有一點點偏差……”
  布萊茲睜大眼睛。就連一直看著布萊茲的蝙蝠也不由轉過頭去看修。修的注意力集中在進行中的魔法陣上,看上去只是隨口說:“我能體會人形──嗯,外貌上的──美麗。但是這種美對我來說,就和一朵花或是一幅畫一樣,除了好看之外,並不會讓我產生別的情緒。而且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欣賞力很高的人。”他扭頭看了看布萊茲,“所以,嗯,我不是故意要忽視你的美貌,而是真的沒有感覺。如果我做了什麼,你最好也別想太多。”
  這個信息來得太突然。布萊茲嘴脣動了幾下也沒說出什麼來。
  蝙蝠急急叫:“修!你不能這麼……”
  修拍拍它:“別擔心,這和我是不是人類沒關係,而且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再說這不是很好嗎?”他說著朝蝙蝠溫柔地笑了笑,“在我眼裡,你這樣和人類的樣子並沒有區別。”
  一旁布萊茲突然醒悟過來似的,瞪大眼睛喃喃:“噢地獄啊,原來您真的比較喜歡蛇嗎?”
  蝙蝠默默看向他:“我覺得你完全理解錯了……你是故意的吧?”
  布萊茲無視蝙蝠,又開始叫:“而且你沒感覺不代表我沒感覺!你不能因為我在你眼裡跟朵花一樣就隨便在我身上壓來壓去!我不接受這個解釋!”
  蝙蝠實在無法理解他這番話裡的邏輯,只好沈默地看著他。這時它聽見修說:“我沒要你接受啊。”
  “所以你得對自己引起的火負責!”布萊茲繼續叫。
  “好啊。”修回答。
  他這句話再次造成了炸彈過後,全場寂靜的效果。
  布萊茲望著修。修只是在認真畫魔法陣,從始至終頭也沒抬一下。布萊茲咳了咳:“抱歉,您這句話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修在畫魔法陣的最後一個符號,依舊是頭也不抬地隨口說:“嗯,我不是說過嗎,兩分鍾。”
  “修!”蝙蝠驚叫。
  “怎麼了?”修反問。他終於畫完,站起來對比著書本做最後檢查。
  “那個依然有效?!”布萊茲提高聲音。
  “有啊。”修收起書,毫不認真地說著,扭頭朝布萊茲笑了笑──看上去無比惡劣。
  布萊茲倒咽了口,難得地皺起眉。
  修沒理他。收起書拿出裝著約爾血的瓶子,小心翼翼在法陣中間倒了一點。法陣邊緣頓時亮了,一團紅色的血霧升起來。
  這是一個追蹤魔法。只要目標在方圓一千米以內,血霧就會循著自動找過去。
  可現在那一團血霧升起來之後,在空中轉了轉,卻停下了。並不是完全靜止,而是動來動去,一副茫然地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的樣子。
  “這是什麼意思?”修問蝙蝠,“約爾不在這裡?”
  蝙蝠歪著腦袋看:“不,這應該是在的意思,否則魔法陣根本不會被發動。”
  “約爾在?”修語氣立刻變了。
  “嗯,應該……也許……”
  修冷冷地瞪著蝙蝠。
  蝙蝠嚇得縮了縮,突然靈光一現:“他可能被魔法關起來了!所以他的氣息殘留在這裡,但是找不到具體位置。”
  修扭頭去看高墻內陰沈沈的古堡。“好吧,只要他在這裡。至少我們知道搜索的方向。”他說著向緊閉的鐵門走過去。
  布萊茲跟在他身後,依舊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糾結模樣。

  修按門鈴其實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破門而入的藉口而已,但沒想到對方居然很爽快地開了門,邀請他們進去。
  走進古堡,蝙蝠忍不住縮成一團打了個寒戰。修皺起眉。比起上次來,古堡裡那股讓人不愉快的陰冷氣息更重了,修只覺得連空氣都仿佛現出一副猙獰的模樣。
  布萊茲依舊皺著眉在糾結自己的心事。
  塞爾特夫人出現在樓梯上,身著一襲華麗的盛裝。“貴客,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我們是來找人的。”修開門見山,“約爾‧赫爾曼森,他在你這裡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怎麼會到這裡來找人?”塞爾特夫人優雅地說,“請坐下好嗎?嘗嘗這新鮮的玫瑰花茶,你會喜歡的。”
  她看上去不像在說謊,但又平靜得實在詭異。修面色嚴肅地坐下來,左右看了看:“怎麼沒看見艾薇小姐?”
  “抱歉,艾薇最近心情不好,一直躲在房間裡不肯出來。伯格的死對她打擊太大了。”
  伯格死了?修愣了愣。他還記得那個入魔的長子枯槁的樣子,他記得那天晚上艾薇坐在他的床前,握著他的手焦急地等他睜開眼睛。坐在他對面的塞爾特夫人平靜地喝茶,既看不出對繼子死亡的遺憾,也看不出對女兒情緒的關心。
  這個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直站在修身後的布萊茲忽然想通了什麼似的,高興地扯修的衣角。
  “怎麼了?”修在整理思緒,隨口問了句。
  “噢,”金髮惡魔歡快地說,“那個兩分鍾……”
  “別吵。”修打斷他,詢問塞爾特夫人,“我能見見艾薇小姐嗎?”
  “很抱歉,這恐怕不太方便。你不喝點茶嗎?”塞爾特夫人回答,“這是我自己的花園裡種的玫瑰,是很珍貴的……”
  布萊茲又扯他的衣角,修一手按住他,打斷塞爾特夫人繼續問:“請問伯格少爺是怎麼死的?”
  “很不幸,我們以為他會是個好材料,可惜……”
  “……如果我幫您找出您那個小朋友,您能答應我嗎?”
  修扭頭轉向布萊茲。他之前在和塞爾特夫人說話,根本沒注意布萊茲在說什麼。
  “你能找到約爾?”
  “您答應?”
  “如果你能找到約爾……”
  “噢您答應了!”布萊茲歡快地笑起來,拿起那瓶血聞了聞,偏頭想了想。“有點難。給我點時間。”他說著,就這麼化成一團火光消失在修面前,“您可不許反悔!”他的聲音消散在空氣裡。
  “布萊茲?”修四處張望,已經完全找不到金髮惡魔的蹤影。

  在修看不見的地方,火光凝聚成人形。
  “噢,這是哪?”布萊茲扭頭四處張望,又拿起那瓶血聞了聞。“奇怪,到底藏在哪裡?”他一邊說,一邊隨意選了個方向朝前走去。走了幾步,又突然停下來。
  “糟糕,我好像太興奮了!”他忽然醒悟似的說,露出一副驚慌的模樣,“我就這麼激動地自己跑過來了!把我那個小主人單獨丟在那不要緊嗎?”
  他在原地轉了轉,又說:“不,如果我帶他過來,他事後肯定就不認賬了!”他贊同地點了點頭,“沒關係,他自己能應付。啊,我快點去找人,早點收賬。”他說著又歡快起來,樂顛顛地朝前走去。

  另一邊。修仍詫異地看著布萊茲消失的地方。他不奇怪布萊茲有辦法找約爾,但他奇怪布萊茲居然會主動幫忙。他甚至都沒想過要問布萊茲,就是怕那金髮惡魔會趁機搗亂,不僅幫不上忙還耽誤他的時間。
  蝙蝠躲在修的衣領裡,擔心地看著修:“修,你剛剛答應他什麼了?”
  “我不知道。”修說。他忽然想起身後的塞爾特夫人,連忙轉過身去。
  “他走了?”塞爾特夫人無比平靜地問,對布萊茲的身份顯然早已知曉,“真好,給我們省了不少麻煩。我們真的──很顧忌他。”
  她的話讓修心裡沈了沈:“顧忌什麼?”他瞟了幾步之外的窗口一眼。
  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來,修掏出來,是傭兵團團長的來電。來這裡之前修有請他們查赫爾曼森和塞爾特夫人。
  “你有手機……”塞爾特夫人看著他,又明白過來似的笑了笑,“是這樣,你換了手機?難怪我們一直找不到你。”
  “你們?找我?”他一邊問一邊朝窗口靠過去。
  手機裡傳來團長的聲音:“……你叫我們查的赫爾曼森家的塞爾特夫人……”
  修下意識地糾正:“不我是叫你們查……等等,你說什麼?她是赫爾曼森家的人?”
  “你不是知道才叫我們查的嗎?”團長莫名其妙地問,“赫爾曼森是她……”
  “赫爾曼森是我娘家的姓。”塞爾特夫人的聲音和團長的聲音重疊到一起。她說著,款款站起來:“我們一直在找你。真沒想到,你會這麼好自己送上門來。”
  修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座古堡忽然一陣地動山搖。


  不可相信的番外 之 人類史上最強大的魔法師
  ──你知道嗎?到了25歲還是童貞就會成為魔法師。
  ──到了30歲就會成為超級魔法師
  ──……你知道聖者多少歲了嗎?
  金髮惡魔看著縮成一團的蝙蝠。“好吧!我去抓只雌蝙蝠!噢不!雄蝙蝠!”
  “你在說什麼?!”蝙蝠驚恐地大叫。
  “啊?”修從臥室走出來,“那沒用。雖然他現在是隻蝙蝠,可是他喜歡身材火辣的美女。”
  “我才沒有!”蝙蝠更大聲地叫,激動得聲音都顫抖了。
  “哈,上次我出租房子的時候,你不是一直叫我租給那個穿吊帶熱褲的女孩,還一直盯著人家的胸看。”
  “那,那是因為她胸前紋了一隻蝙蝠……”蝙蝠顫抖地揮舞著小爪子,“而且那也比你好!你會租給費森先生還不是打算等他變異了拿他當儲備糧!你才居心不良!”
  修笑著聳聳肩,轉過身去,停住:“……布萊茲,你捂著自己胸幹嗎?”
  “噢。”布萊茲連忙伸手去捂修的胸。
  被踢飛。


  第六章

  ──必須到塞爾特夫人身邊去!
  意識到情況不對,修立刻想動,地板卻在猛烈的震動中突地下沈。他腳下一滑,本能地停下來穩住身體。地板動盪得越來越厲害,甚至不止地板,天花板從一處張開又從另一處合併,這邊墻壁升上來同時那邊墻壁降下去,整個古堡都在猛烈震動中重組。在修所處的這塊地板下沈的同時,他對面塞爾特夫人所處的地板卻在上升。修幾次想跳過去抓住她,始終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帶著詭秘的微笑消失在天花板的另一頭。
  匡──匡──
  轟轟巨響四處傳來,像是古老沈重的巨大機械在運轉。幾分鍾後,最後的震盪傳來,一切再次歸於平靜。
  “怎、怎麼了?”蝙蝠從他口袋裡爬出來,戰戰兢兢地問。
  修打量著四周:“機關古堡。傳說中世紀有不少貴族沈迷這玩意,沒想到我這麼榮幸能親身體驗一個。”
  他現在正站在一條狹長的通道內,四周的墻壁錯落有致,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迷宮。修又抬頭看看頭頂。他剛剛還站在古堡的二樓,按照剛才下沈的距離來看,他現在大概在地下二十多米的地方。
  “這是什麼?迷宮嗎?”蝙蝠趴在他肩上四處張望,“他們想把我們關起來!”
  修掏出一根煙來點上,隨口說:“大概不只是關起來。在大部分神話傳說裡,迷宮可不是放在公園裡給小孩子玩的。”他沒有急著探路,而是停在那吸了口煙,然後拿著香煙擺平。密閉的空間裡理應沒有風,白色的煙霧也的確垂直上升,但平靜不到幾秒,突然朝一邊傾斜過去。
  修朝風吹來的方向望過去,把煙含進嘴裡,笑了笑:“你看,這麼快就來了。”
  蝙蝠順著修的目光看過去,墻壁的盡頭是一個拐角,安安靜靜地,像怪獸大張的嘴。不知道那裡下一刻會出現什麼,它情不自禁往後縮了縮。

  布萊茲知道自己走對了路,因為在他面前的空間完全被冰所覆蓋。天花板垂下無數冰柱,地上長出一根根冰筍,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的冰溶洞。
  “噢,我討厭冰。”布萊茲嘀咕著皺皺眉,放了一條火蛇出去。火蛇扭動著游上冰面,接觸到的地方冰頓時融化,水霧滋滋地騰起。火蛇繼續朝前游去,身下的冰融化得越來越少,蛇游動的速度也越來越慢。不過游出去幾米遠,火蛇完全凍住,扭動著哢哢哢斷成幾截,消失在冰面上。
  冰面劃過一層冷光,儼然一副不容侵犯的模樣。
  “噢──”布萊茲站在冰面外挑了挑眉。這個冰的世界看上去一塵不染,有光不時在冰柱和冰筍間閃耀,明亮得簡直能刺瞎人的眼睛。布萊茲確信那光裡包含著讓他極不舒服的成分。幸好他不是暗屬性,如果換了修在這,那光大概能直接在他身上開個洞。
  冰和光,這陷阱針對的對象實在太過明顯。
  冰溶洞曲曲折折,一眼看去也不知究竟有多大多深。布萊茲又拿起那瓶血聞了聞,種種跡象都表明約爾就被藏在這溶洞的某個角落裡,他只是需要走進去,花時間慢慢尋找。布萊茲一臉不情願地看著那一片冰天雪地。
  “噢,您究竟惹到什麼人了,連這種玩意都弄得出來。等我回去,您可一定得記得給我獎勵,大大的獎勵,這可不是說著玩的……”他鬱悶地說著,小心翼翼往冰面邁出一隻腳,然後磨磨蹭蹭地踏上另一隻,滿臉委屈地往裡走去。
  他在冰筍間穿行,身影映在光亮的冰面上。透明的冰不像鏡子,只能映照出一個淺淺的人影,可是隨著布萊茲往裡走,冰上的影像卻越來越清晰。
  一開始布萊茲只顧走,當他路過一根粗大的冰筍時,忽然注意到什麼似的退回來。冰筍上清晰地顯現出他的鏡像。不止如此,他的鏡像也同時顯現其它大大小小的冰筍和冰柱上──他身側的冰筍映著他的側面,他背後的冰筍映著他的背影,他斜上方的冰筍上映出來的影子則是倒著的。這些冰筍映出他的同時又相互映照,所以當布萊茲對著那根粗大的冰筍時,他不僅看見這棵冰筍照出的自己,還同時看見這顆冰筍照出的其他冰筍冰柱、以及那其上從各種角度映出來的無數個自己──層層疊疊,由大到小仿佛延伸至無窮遠。
  布萊茲站在那棵冰筍前看了看,對著自己的鏡像整了整頭髮,又理了理衣服,左轉右轉欣賞了好一會,這才滿意地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當他轉身朝前走時,他那無數的鏡像就那麼定格在那些冰筍上,而後一齊朝他扭過頭去。

  修在迷宮裡奔跑,後面是一群窮追不捨人形怪物。那些家夥看上去是個人類,腦袋上罩著一個奇怪的罩子看不到面容,發達的肌肉上血管凸現,無論力量還是速度都遠遠超越普通人。
  “那些是什麼?”蝙蝠緊緊抓著修的衣領,一邊扭頭看一邊問,“啊啊小心!”
  修敏捷地躲過一個從隱蔽的拐角突然躥出來的怪物攻擊,並且順勢把對方踢了出去。“赫爾曼森家的試驗品吧。”他回答。剛剛被他一劍擊退的怪物流了一地血,仍然屬於人類的鮮血散髮出誘人發狂的甜美氣息。修皺起眉,所以他才討厭和赫爾曼森家打交道,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對付一隊同等數量的狼人,卻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類半人半怪物的玩意。
  他轉過頭,迅速離開。
  這一幕影像清晰地呈現在屏幕上。
  “他沒有反擊。”塞爾特夫人看著屏幕說,“以他的力量,吞掉這些改造人花不了幾分鍾。”
  威廉站在她身旁,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好像有顧忌。”
  “怎麼辦?如果他不使用力量就沒辦法繼續試驗了。先想辦法抓住他再說?”塞爾特夫人問。威廉全神貫注看著屏幕沒有回答──那上面修剛弄滅了幾盞燈,躲進一片黑暗裡。威廉調出了適用於拍攝黑暗的紅外模式。
  她等了會,扭頭打算給旁邊的人打手勢,威廉忽然伸手制止了她:“等一下。”他示意了下屏幕,修在黑暗的掩飾下悄然無聲地扭斷了一個改造人的脖子。“是血。”威廉思索著說,“他不是不敢反擊,他顧忌的是血──人血。”他停頓了下,“看來我們的小王子還沒準備好迎接自己的新身份。”他說著笑起來,朝身後的人吩咐了句。

  迷宮裡,修在東躲西藏中拐進了一個死角,要再回頭已經來不及,身後跟過來的改造人速度很快。
  他靠著牆,調整自己的呼吸,死死盯著眼前的拐角。從腳步聲判斷,這次跟過來的足有五個。該怎麼辦?他感覺著腳下那片蠢蠢欲動的黑暗。
  有了之前安士白島的經歷,修對黑暗力量的控制力已經大大加強,只是他從小就被灌輸“吃人就像吸毒一樣會讓你上癮”、“那會讓你完成質的轉變,完全變成另一種生物”這樣的觀念,以致於他現在對著這群勉強還能算上人類的生物有些束手無策。更何況,雖然修不確定吃掉一兩個那樣的家夥究竟會不會引起自己不可逆的轉變,但他確定自己一點也不想吞掉他們,光是想到那些家夥的本質他就想吐。這些被注射了各種藥物、做了亂七八糟改造手術的人體,比那些從骯髒的角落裡誕生的魔物更讓他覺得噁心。
  想到這,修忽然忍不住笑了笑。
  “怎、怎麼了?”蝙蝠緊張地問。
  “沒什麼。”修說。只不過剛才那一瞬間,他忽然想到如果布萊茲在這,一定又會大叫他太挑食,還非挑綠色純天然無污染的,加了化學添加劑的一律不碰。他腦子裡浮現這一幕時甚至還生動地配上了布萊茲抱怨的表情和語氣。修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居然會在這種時候想到他,但這想法還是讓他在緊張的氣氛下不由自主地浮現笑意。
  紛雜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黑暗中,修緊緊握住手中的劍。一想到即將出現的血肉橫飛的場景和充滿整個空間的血腥味,他每一根神經都緊緊繃了起來。
  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就在修準備發動攻擊時,對方忽然又退了回去,迅速地從這個空間離開了。
  怎麼回事?修疑惑地走出去。不遠處傳來的怪物吼叫回答了他的疑問──對方換人手了,這次來襲的是貨真價實的魔物。
  蝙蝠不知道該不該松一口氣。雖然襲來的魔物無論數量還是攻擊力都比之前那批改造人增加了好幾級,但至少修可以盡情施展自己的力量。
  事實上,修並沒有這麼輕鬆。
  有什麼不對。他一邊戰鬥一邊想。對方這麼大張旗鼓地引他作戰,好像不僅僅是想捉住他這麼簡單。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在看見他對改造人有所顧忌之後,居然就十分體貼地給他換了一批對手。
  ──他們想引出我的力量。修得出結論。他抬頭四處看了看,赫爾曼森的人應該正躲在什麼地方觀看這場戰鬥。
  他沒有猜錯。屏幕前,安靜觀看的人們正忙著記錄他的戰鬥模式以及各種數據。
  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想要引出他的力量,但修很清楚不能再這麼繼續下去。只是在封閉的空間裡面對來勢洶洶的攻擊,他沒法不全力以赴。修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在剛才的戰鬥中吞噬了足夠多的力量後,他背後那隻翅膀終於唰地張開來。
  “出現了。”威廉緊緊盯著畫面。
  那隻翅膀張開後,朝著密集的怪物群扇去。被那隻黑色羽翼拂過的魔物,弱小的就那麼消失在死亡的撫摸之下,力量強大的則剩下一堆殘肢敗體,頓時就如清場一般掃出一片空地。這還沒有結束,那隻翅膀緊接著朝兩邊的墻壁猛地拍去,厚厚的石墻就如積木搭成的般轟然倒塌,還沒落地又被鋒利的羽毛切成無數碎片,現場頓時揚起一片沙塵。
  等到塵土散去,畫面中已經沒了修的身影。
  屏幕前的一群人瞪大眼睛尋找。
  “在那裡!”有人突然叫,手指的地方只見天花板上破了一個大洞。
  就在那一瞬間,整個房間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快點調動B組……”
  “不必。”威廉打斷身旁的人,“可以正式開始了。”

  修破壞了整棟建築的電力系統,打算趁著黑暗的掩蓋逃跑。布萊茲去找約爾了。雖然相信一個惡魔顯得很不合邏輯,但修知道他會把約爾帶回來──沒有什麼原因,他就是知道。所以現在他繼續留在這裡也沒有意義,他必須快點從這裡出去。
  之前機關發動時,他被挪進了地下。剛剛他在迷宮裡轉來轉去也沒找到往上走的路,於是乾脆直接在天花板上開了個口。
  往上一層已經不是迷宮。修四處看了看──他擁有在黑暗中也能清楚看見的能力──正打算動,突然轉身朝一個方向大步走去。
  蝙蝠害怕地縮起來。一瞬間它感覺到修的氣勢全變了。之前的修,即使是剛剛戰鬥最緊張激烈的時候,也是冷靜而理智的;可是現在的修活像已經發射出去的導彈一樣,充滿一觸即發的凶煞氣息。
  修走進寬敞的大廳,從桌子上拿起一把刀。他緊緊盯著刀刃,看上去充滿迷惑,又無比暴躁。
  “你來了。”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修猛地轉過身去,一個沒見過的男子站在大廳的另一邊,手中拿著一隻蠟燭。
  “容我自我介紹,我是威廉‧赫爾曼森,現任赫爾曼森家的代言人。”威廉說,“我們沒想到你會突然來訪,匆忙之下也沒有太多準備,希望剛剛的招待能讓你滿意。”就著蠟燭微弱的光,威廉能隱約看清修現在的模樣──背後那扇巨大的翅膀安靜地收攏,一群比黑暗更為深沈的鳥圍繞在他周圍。“真是美麗的姿態。”威廉不由自主讚嘆。
  修冷冷地看著他,拿起那把刀,小心翼翼地聞了聞。“這上面有,羅伊的血,”他很輕很慢地說,挑起目光看向威廉,“為什麼?”
  修這麼問的時候,覺得自己仿佛已經被隔離在另一個世界,腦子因為過於混亂而一片空白。羅伊的血刺激著他體內的力量,而那把沾著血的刀所暗示的事實更加讓他控制不住自己。
  ──是陷阱。冷靜。冷靜。
  修在心裡不斷默念,這時他聽見威廉回答:“那不是很明顯嗎?”
  黑暗瞬間擴散開。

  修一劍朝威廉揮去,身體在疾馳中被一股大力撞開。
  “滾!”修看也沒看,翅膀一扇朝對方揮過去,但同時,更多阻礙圍過來。
  威廉靠在墻角目不轉睛地看著修和一群鋼鐵機器人戰鬥,兩隻眼睛因為興奮和期待簡直閃耀著光。修在之前迷宮裡的戰鬥中吞噬了不少能量,現在又處於完全憤怒的狀態,可以確定他現在沒有任何保留──這是他們實驗的基礎。
  從現在的戰況來看,他們的猜想沒有錯──那群讓人頭痛的鳥能夠吸收生命和魔力,對生命體具有絕對威脅,但它們對沒有生命的機械似乎沒有什麼辦法。那隻黑色的羽翼倒是彌補了物理攻擊上的不足,但他們也早已想過應對的辦法。
  看到修又剖開一個機器人,威廉朝著隱蔽的攝像頭點了點頭。
  戰團中間,這群砍不完的機器人讓修更加暴躁,但就是無法突圍出去。而且與以往不同,他無法在與這群鐵皮的戰鬥中補充能量,在持續高強度的纏鬥中他開始顯露疲態。
  躲過一個機器人揮舞過來的巨劍,修順勢在劍刃上一蹬躍上一個機器人的肩膀,打算就這麼從包圍圈裡跳出去。忽然一道強光射出來,正照在修張開的翅膀上。頓時劇痛傳來,修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就從那機器人的肩上摔下來。
  他的翅膀被那道強光轟出了一個洞。
  修驚慌地抬起頭,是一個機器人張嘴射出了這道光,他隱約能看到那道光的盡頭是一個神聖魔法陣。就在他抬頭的時候,那個機器人又朝他低下頭來。他慌忙站起來想要逃離,但身後又是一道光射過來,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
  聖光對他的肉體並沒有造成傷害,卻以一種非常野蠻的方式粉碎了他施放的黑暗力量。鳥群拍打著翅膀飛過去想要保護他,但在聖光的照射下頓時消失了蹤跡。房間裡越來越亮,修慌亂地躲躲藏藏,翅膀殘存的部分越來越小。
  屏幕那邊的人屏住了呼吸。
  修忽然跳起來,敏捷地避過機器人的攔截,一劍襲向威廉。靠近對方時,他的手腕忽然被什麼打中,擊穿,突如其來的劇烈痛楚伴隨著電擊般的麻痺效果,修不由松了手。緊接著身上又連接挨了幾下,他向後倒了下去。
  “修!”蝙蝠嚇得大叫。
  修倒在地上痙攣著,痛苦地蜷起身體。他看見插在他手腕上的是一根足有十公分長的光梭。純粹的力量凝成了固體插在他的身上,並沒有傷害他的肉體──沒有傷口,連一滴血都沒有,可就是插在他的身上,那力量流進他的身體裡,殘酷地壓制、撕裂著他體內每一滴血每一個細胞裡的黑暗力量。
  威廉慢慢走過來。修終於看清,他身旁不知何時圍滿了這種玩意。
  終於所有角落都被照耀,修的翅膀完全消失,連最後一隻藏在他身下的鳥也化為烏有。
  威廉朝他低下頭,手中把玩著一隻光梭:“很強大吧?凝聚了無數神聖系血統的力量。順便說,這可是你那位好朋友約爾的傑作。”
  蝙蝠鼓起勇氣朝威廉撞過去,在半空就被一隻機器人捏住翅膀,只能在空中拼命撲騰。
  威廉看也沒看它,只是對修繼續說:“謝謝你的合作。實驗非常成功。”他扭頭朝攝像頭的方向笑了笑,屏幕那邊的人歡呼著鼓起掌。
  然後他彎下腰去,按著修的肩膀把他翻過來。修想掙扎,可是那幾隻光梭仍插在他身上,他控制不住的顫抖著,完全使不出力氣。
  “晚安。”威廉微笑著,手中的光梭插進修的心臟。


  第七章

  又一層冷光從冰溶洞裡晃過。
  如果要在地圖上標注,冰溶洞和塞爾特古堡將處於同一個位置。事實上冰溶洞就在塞爾特古堡一間被廢棄已久的房子裡,只不過位於另一個空間。因此即使有人從房門外經過,也絲毫不會察覺到門那邊的異樣。
  同樣,此刻位於冰溶洞的布萊茲也完全感覺不到塞爾特古堡裡任何動靜。他仍在到處慢慢溜達。這片冰天雪地讓他渾身不舒服,不舒服得簡直想一把火燒了整個世界──要不是考慮到約爾就被藏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而這個被修重視的小法師若是靠近他的火焰鐵定會化得渣得不剩,他早就這麼幹了。
  “真是讓人討厭的工作。”他不滿地抱怨著。然後他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布萊茲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包圍他的看上去正是他自己,有著和他完全相同的長相,衣著,只不過一切都是反的──他們的額發偏向另一個的方向,空盪蕩的袖子則垂在左邊,而且面無表情,像是一群沒有靈魂的木偶。
  “啊,鏡像魔法。”布萊茲眨了眨眼。
  被這麼多個“自己”靜靜地圍著看大概不會是件叫人愉快的事,布萊茲卻顯得興致勃勃起來。他嘗試著向前邁了一步,圍著他的一群鏡像也向前邁了一步,把包圍圈縮得更小;他停下來,鏡像們也跟著停下;他抬起手,鏡像們也整齊一致地抬起手;他招了條火蛇出來,每個鏡像的腳邊也唰地出現一條冰蛇;他衝鏡像們咧嘴露出個無比燦爛的笑容──這次沒有引起任何反應,鏡像們依舊面無表情,一雙雙無機質眼睛目光森冷地盯著他。
  “噢。”布萊茲自覺無趣地收了笑,憂鬱地皺起眉,“沒有靈魂的拙劣的模仿者,看著真叫人傷心。”他打了個響指,腳邊的火蛇噌地躥出去。同時那萬千冰蛇也一起朝他衝過來。火蛇觸到其中一個鏡像,尾巴一擺纏了上去。
  這會功夫,布萊茲正“哎呀哎呀”把身上纏著的冰蛇扯下來。
  那個被纏住的鏡像周身蒸騰出水霧,仿佛冰鑄的身體劈劈啪啪裂開,裂痕一直蔓延到臉上。
  “噢,我的──”布萊茲話沒說完,鏡像在火蛇的緊纏下崩裂成幾塊。如同反射一般,仿佛要切碎身體的力量也一道道出現在布萊茲身上。這是鏡像魔法最難應付的地方,當你破壞它的實體時,同樣的傷害也會出現在你自己身上。
  布萊茲對那麼點小小的攻擊顯得毫不在意──雙方等級差距太多,破壞那鏡像的力量連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都不夠。他甚至沒有防備,只是看著自己的臉碎成幾塊掉在地上,迅速融化消失,一臉默哀的表情。
  “看著美景被破壞總是這麼讓人傷感,快點結束吧。”他說著,順手揮出一片火焰。面前的鏡像被火掃到,立刻崩裂融化──不僅不堪一擊,而且反應遲鈍,連躲都不會。布萊茲輕輕鬆松就給自己清了條道,繼續往前走。
  一棵棵冰筍閃耀著魔法的冷光,不斷製造出更多鏡像。布萊茲看也沒看,隨手揮著火焰一邊清道一邊往前走,直到他忽然感到臉頰一陣刺痛。
  布萊茲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衣服早已被割出好幾道口子。他又抬起頭,看了看遍地冰筍。冰筍閃耀著冷冷的光,互相映照著。雖然一個鏡像反彈的力量遠不足以傷到他,但那力道在經過無數次反射、加強後,已經不可輕視。
  包圍他的鏡像數量迅速增加。若是他們一同發動攻擊,那力量想必也會很驚人。
  “噢──真有趣。靠數量取勝,弱者的戰略。”布萊茲舔了舔嘴脣,用手指了指,“那麼要多少多少多少個,才足夠傷到我呢?”
  這時一個鏡像從背後無聲無息地靠過來,抬起手正打算放出冰蛇,布萊茲突然轉身一拳揍到他臉上。
  “啊,”布萊茲甩了甩拳頭,看看被自己一拳揍碎的“自己”的臉,“看來不僅僅是實況轉播呢。”剛才那個鏡像的動作已經不再是單純複製他當下的動作,而是在呈現他之前的舉動。換句話說,鏡像魔法不僅可以直播,它還能錄製、回放,而且因為製造出來的鏡像眾多還能對各種攻擊防禦進行合理的組合搭配。也就是你做的動作越多,鏡像的戰術也就越多。如果你不能在一瞬間把它們徹底消滅乾淨,你會發現對手的力量就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強大。
  必須承認這是個極其可怕的魔法。不過如果修在這,要過這個冰溶洞應該會是件極其簡單的事,因為鏡像魔法最大的優點也是它最大的缺點──它只能模仿,因此只要你不做出任何攻擊的舉動,它壓根傷不了你一根頭髮。
  但是現在情況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一眾鏡像冷冷地盯著布萊茲,僵硬的手指哢哢動了動,顯然已經學會了“揍臉”這個動作。
  而布萊茲眼裡終於閃耀出興奮的光,像進了遊樂場的孩子一樣躍躍欲試。
  
  布置華麗而充滿死寂的房間裡,梅耶安靜地站著。他前方,人皇有氣無力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你看,那朵花,馬上就要開了。”人皇說。沒有得到回音,他動作遲緩地扭頭看去,只見梅耶閉著眼睛微微垂首,仿佛根本沒有留意他的存在。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什麼,黑髮惡魔的嘴角忽然浮現一絲嘲諷的微笑。
  人皇看著他。時間在靜默中流逝。
  過了一會,梅耶終於睜開眼:“時間到了。那麼我先出去了。”
  人皇疲倦地開口:“已經到了嗎?真漫長啊,我的力量,終於要耗盡了。”他慢慢合上雙眼,“已經這麼久了,已經沒有人知道我,沒有記得我的名字了。
  “梅耶,如果我死了,你能吃掉我嗎?”
  這句話依舊沒有得到任何答覆。梅耶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空氣裡響起一聲嘆息:“真寂寞啊。”

  昏黃的燭火在青色的石墻上跳動著,映照著石壁上暗紅的刻紋。這是一間寬敞而空曠的石室,足有一個半籃球場那麼大。裡面空盪蕩的沒有任何器物,只在中間有一個石台,上面一動不動地躺著一個人。
  “修?”蝙蝠顫抖的聲音輕輕響起,“修?修?”
  石台上的人終於回應似的動了動,接著那動作劇烈起來,大概是掙扎著想要坐起來,金屬碰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痛。
  這是修腦子裡的第一個反應。他停止掙扎,睜開眼睛躺著大口大口地喘氣。視線裡出現的是天花板,像是教堂的石頂一樣向上高高隆起,看上去距離他非常遙遠。他半昏半醒地想伸手,手腕處又是一陣劇痛傳來。這時他才完全清醒過來。
  他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陌生的房間裡,被牢牢固定在身下的石台上──厚重的鐵銬鎖著他的四肢和脖子,手腕和腳踝處分別被四支光梭穿透。正是那光梭讓他痛苦不堪,提不起力氣。
  “修……”蝙蝠的啜泣聲從他耳邊傳來,“修,修,修……”小家夥肯定被嚇壞了,只會一個勁叫他的名字,哭得他耳朵都濕了。
  然後它聽見修含糊不清的聲音:“修?修是誰?那是我的名字嗎?”
  蝙蝠震驚地瞪大眼睛,連哭都忘記了。直到聽見一絲輕笑,它才反應過來。
  “修!這不好玩!”它用壓抑的聲音小聲尖叫,簡直不敢相信在這種情況下,修睜開眼睛後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句冷笑話,“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開玩笑!”
  “好了好了,”修笑著安撫它,“還不是因為你一個勁哭。我昏迷多久了?發生什麼事了?”
  那天修被光梭插中胸口,當時就昏了過去,然後就被赫爾曼森的人轉移到了這裡。至於蝙蝠,他們大概以為那只是隻普通的小魔獸,讓機器人隨手掐死扔掉了。他們當然不知道蝙蝠被施了永生咒,根本死不了,而且無論受多麼嚴重的傷也能立馬恢復過來。於是被扔到一旁的蝙蝠趁著沒人注意,躲在修的口袋裡跟著混起來。之前有人在它不敢出聲,這會看著人都走光了才膽戰心驚地爬出來。至於時間,在這房子裡看不到天空,所以它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修已經昏睡了很長時間。說到這裡,蝙蝠心有餘悸地看向修的胸口:“你真的沒事嗎?”
  “沒事。”修說。雖然脖子被鐵銬卡著讓他無法低頭看,但他能感覺到之前插進胸口和身上的幾隻光梭已經被拔掉了,大概也是因此他才能醒過來。
  “我開始還以為睜開眼睛的時候,會發現自己已經被泡在福爾馬林裡了呢。這是什麼地方?他們帶我到這裡來做什麼?”修喃喃著。蝙蝠擔心地看著他,雖然他表現得很輕鬆,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如同虛脫一樣,一點都不像沒事。
  “還有那個混蛋,他最好確實是在做事,而不是玩瘋了忘了回來……”
  “修,”蝙蝠猶豫著開口,“你指布萊茲的話,他應該不會來。”
  修用余光詢問地看向它。
  “這裡的墻壁上畫著封閉法陣,這個房間拒絕惡魔的窺視。他根本找不到我們。”
  “太棒了。”修繼續看天花板。沈思了會,他又問:“這房裡還有什麼?”
  蝙蝠扭頭四處張望:“沒有什麼了……”它停下來,注意到地板上的花紋,那看上去很像某種魔法陣。蝙蝠心裡莫名一陣不安,拍打著翅膀飛起來,在空中環繞了一圈,又落在修的耳邊。
  “魔法陣!”它緊張地小聲說,“地上有個巨大的魔法陣,你被圈在裡面了。”
  “別怕別怕,是什麼魔法陣?”
  “我不知道。”蝙蝠瑟縮著說,“這個魔法陣我居然沒見過!修,我覺得很不妥,這個魔法陣讓我覺得很不妥。”
  蝙蝠這麼說,修的心也跟著往下沈。隨口安撫了蝙蝠幾句,正想再問點什麼,他忽然壓低聲音:“快藏起來。有人來了。”
  蝙蝠立刻縮進修的衣服裡。
  腳步聲由遠及近。“原來你已經醒了。”熟悉的女聲響起,來的是塞爾特夫人。
  “你醒來得很快。”塞爾特夫人說。
  修艱難地側過頭看她。他和塞爾特夫人也算見過幾次面講過幾次話,每一次都覺得她無比詭異,一言一行都像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一樣──她本來就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他怎麼沒早點發現呢?現在把一切線索都連起來以後,她看上去終於像個正常人了。
  她還在繼續:“……真抱歉,還沒有到需要你的時候。這段時間可能會讓你有些無聊。”
  “需要我做什麼?”修問。
  “再等一會你就知道了。”塞爾特夫人故作神秘。
  修沒有再這個問題上糾纏,又說:“光梭,還有那堆機器人,根本就是故意針對我的弱點設計的。我的力量連我自己都不完全了解,你們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啊,我們當然知道。”塞爾特夫人露出高深莫測的笑。
  她顯然什麼都不想透露,但話語間又有意無意暗示點什麼,顯得很是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快感。修平靜地看了看她,再次轉了個話題:“我能見見威廉嗎?”
  “你想見他?真可惜,他現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忙,再等……”
  “不就是去打個惡魔嗎?”修隨口打斷她。
  塞爾特夫人的臉立刻變了:“你怎麼知道?”
  “啊,我當然知道。”修模仿她的語氣說,同樣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笑臉。

  同一時間,在城市的另一端。
  “我說過,你可以回去了。”梅耶說著,轉過身去。
  他身後,威廉站在二樓的長廊上,看著下面梅耶:“你不是又把我的司機吃掉了,我沒辦法走啊。”
  梅耶停下腳步,朝威廉的方向微微側過身:“難道還需要我送你?”長長的額發下,他的目光動了動,脣邊浮現微笑,“你似乎帶了不少不受歡迎的客人來?人類可真是善變啊,那麼還是我送你們去個更好的地方吧。”他隨手揮出去,然後臉上笑容忽然凍結。
  “你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威廉說。
  梅耶抬起頭,顯得有些驚愕。
  “你媽媽沒有告訴過你,不要吃陌生人的糖果嗎?”威廉笑起來,看著下面的大廳裡涌進大批的機器人。
  “人類,你會為你的放肆付出代價。”梅耶雙翅驟然張開,腳下的黑暗如同實體一般朝整個空間迅速擴散。
  威廉往後退了幾步,樓下以梅耶為中心形成了一團黑暗,並且還在不斷擴大膨脹,很快吞噬了整個大廳。
  緊接著那團黑暗被萬千道聖光刺破,撕成碎片。

  石室內。
  塞爾特一臉驚怒地看著修,不明白他們的計劃哪裡出了差錯。如果修知道,那是不是代表梅耶也知道?
  “誰告訴你的?”
  “誰知道呢?也許是你的女兒。”
  “不可能,艾薇根本不知道這些事!”她說著,忽然冷靜下來。“不,你也不知道。你只是猜測而已。”她得出結論,“聰明的孩子。”
  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的確是剛剛才得出這個結論,推導倒是很容易──他知道赫爾曼森在和一個高階惡魔往來;那個高階惡魔和他一樣是暗屬性;而且從之前那場戰鬥來看,赫爾曼森顯然已經準備了很久,如果那一切只是為了對付他,未免顯得太小題大做,何況當時威廉也說了,那只是個“實驗”。對了,還有這間石室,也許他們在墻上畫的那些魔法陣不僅僅是想躲過布萊茲,也許他們在這裡做的事還必須瞞著另一個高階惡魔。把一切串起來,結論就很明顯。當然他也只是猜測,塞爾特夫人的反應才讓他確認了一切。
  “威廉說他的力量是約爾的傑作,是怎麼回事?”修又問。
  塞爾特夫人冷冷看著他,不確定是否應該繼續和他交談下去。這個黑髮青年讓她心中涌出一絲不安,雖然他才是動彈不得、無力反抗的那一個,而且對即將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可他偏偏氣定神閑得仿佛自己才是掌控大局的人一樣。而她甚至不能確定他是否僅僅在虛張聲勢。
  見她不說話,修接著問:“你們把約爾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誰知道那個膽小鬼躲到哪去了,早知道不讓他回去了。”她心煩意亂地隨口回答,終於決定結束這次談話。她想著轉身離開。
  “你該回去看看你的女兒!”修在她身後喊。
  “有人照顧她,不用你操心。”她頭也不回地回答,從修的視線裡消失了。
  修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臉上輕鬆的笑容已經消失,看上去無比嚴肅。

  紛雜的腳步聲擾亂了一室死寂。
  威廉打了個手勢,讓一眾隨從停下來。他上前一步,彎腰行了個禮:“您好,尊貴的陛下。”
  人皇不感興趣地瞟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口:“你看,花開了。”
  威廉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倒是愣了愣,隨即又露出笑容:“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嗎?你不想知道那個一直守護你的惡魔去了哪裡?”
  “我知道他去了哪裡。”人皇說,“我也知道我將要去哪裡。”
  他看向威廉,威廉的笑容嗜血而陰狠。他慢慢把話說完:“我還知道你將會去哪裡。”
  “哦?”威廉看著他,“那麼我將會去哪裡?”
  人皇看了他一陣,再次開口,卻問了另一個問題:“你這麼想當人皇嗎?”
  “當然。”威廉的目光裡跳動著勃勃慾望,“權利!力量!誰不想要?”
  人皇死水一般的眼睛看著他。
  “當然,我可不想像你一樣,坐在那個位置上,卻只是一個惡魔的傀儡!”威廉繼續說,看上去無比興奮,“我們赫爾曼森家族也曾顯赫一時,可是現在卻只能低下頭,看著別人的眼色行事!是時候重新奪回我們的力量了!”
  “力量。”人皇重複了一遍這個被數次提起的詞,“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們會失去力量呢?也許那只是因為,你們並沒有駕馭‘力量’的能力。也許沒有力量,才是你們這些卑劣的鼠輩,得以苟活至今的原因。”
  威廉熾熱的目光頓時變得森冷。
  人皇恍然不覺似的繼續:“也許得到力量那一刻,就是你們毀滅的時候。”
  威廉盯著他,目光如貪婪的鬣狗般凶殘。他不再說話,身後的機器人大步走上前去。
  人皇顯得對他已經不再感興趣,再次偏頭看向窗外。“多美的花啊,”他說,“你們為什麼不看一看呢?”
  刀影晃過,血濺了一地。
  ──做到了!
  那一刻,威廉簡直覺得自己像在做夢。瞬間所有感官就像被抽離了一樣,然後一切慢慢變得清晰。
  沒有錯!他做到了!
  威廉一步步走向那個被血染紅的小小身軀。
  現在,他只需要完成最後一件事──吞掉人皇的力量。


  第八章

  石室內,塞爾特夫人離開後,再也沒有人進來過。
  “是陷阱。”修忽然壓低聲音說。
  “什麼陷阱?”蝙蝠爬出來問。
  “約爾是被其他人藏在塞爾特古堡的,為了引我們過去。”修小聲回答,聲音聽上去很嚴肅,“只是不知道這個陷阱到底是針對赫爾曼森家,還是針對我們的。”
  他又試著動了動手腕。還是一點力量都使不出來。光梭穿透他的四肢,力量在他體內躥動,就像無數鋒利的鋼線刺進他的身體裡,他一掙扎那些鋼線也跟著跳動,他只覺得身體像要被撕碎一般,無比痛苦。鳥群被光的力量壓制著,一個個都像嚇傻了一樣縮著,一動不動。
  修放棄地停下來,調整了一下呼吸。
  “布萊茲在那邊耽擱了很長時間。不管那邊招待他的是什麼,我希望能把他拖久一點。萬一他回去找不到我,”他望著天花板輕笑了聲,“我可不想一從這鬼地方出去就要忙著處理他的爛攤子。”
  蝙蝠不安地看看修。他在這麼糟糕的情況下突然說起這個,蝙蝠希望他是真的在擔心,而不是拿遺言當冷笑話什麼的。它爬到修的手腕上,抱住那隻比它的身體還粗的光梭,開始使勁往外拔。

  冰溶洞的確拖了布萊茲不少時間。他玩得正上癮,一點都不急著脫身。
  他嘗試用各種各樣殘酷的方法破壞“自己”。“快來快來!”他大叫著,抬手轟碎了一排鏡像的心臟,看著對方破碎的同時胸口也承受了千百倍的回擊,“這太有趣了!我從沒想到可以找到如此稱心的對手!”他看著更多鏡像朝他抬起手,被摧毀的鏡像則在更遠處重塑。無數攻擊交織成的白光在他眼中閃耀,布萊茲張開手臂呈現恭候的姿勢,整個人都激動得燃燒起來。
  “噢,也許你們真的可以殺死我呢!”他在白色火光中高聲狂笑,又突然換上一種哀傷而安靜的語調:“要徹徹底底地,就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在混戰中,他忽然看見一根冰柱中凍著一個人體。
  他在那愣了一會──這讓他毫無防備地承受了三百二十八次攻擊──才突然想起那是誰以及自己究竟為什麼來這裡。
  “約爾……我的獎賞……啊,我的小主人。”他看著冰柱裡的約爾,一動不動地喃喃著,臉上一副如夢初醒的表情,“噢,我到這裡來有多久了?”
  鏡像們的攻擊沒有停止。布萊茲只是盯著約爾,看上去沒有任何動作,但距離他最近的鏡像們忽然像被凍住了一樣停止動作,然後是他們之後的鏡像們,再到更遠一些的。就像有一波看不見的攻擊從布萊茲身上發出去,迅速擴散至整個冰溶洞。全場徹底安靜下來,再沒有一絲動靜。
  然後一切轟然粉碎。
  布萊茲伸手接住從變成粉末的冰柱裡掉出來的約爾。小法師昏迷不醒,但他還活著。
  火光在塞爾特古堡裡閃現,布萊茲一手夾著約爾從火光中走出來。
  “噢親愛的……”他迫不及待地叫了聲,又停下來,目光變得安靜而森冷。修不在這裡,當然不在,他甚至現在完全感知不到修的蹤跡。
  熊熊火光從布萊茲腳下蔓延開,席捲了整座城堡。

  蝙蝠抱著那隻光柱使勁往上飛。修盡量壓制住體內的力量來配合它。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隻光梭終於一點一點被抽出來。眼看就要完全出來時,卻像被吸住了似的,怎麼也抽不動。蝙蝠正抱著光梭一頭使足了力氣往外拽,忽然聽到腳步聲靠近。它嚇得一松力掉到地上。腳步聲越來越近,它一時飛不起來,慌忙爬到一旁陰暗的角落裡藏起來。
  這一次來的是威廉。
  “聽說你想見我?”威廉笑容滿面地說,看上去心情很不錯。
  修望著高聳的天花板:“我現在不想了。你可以走了。”
  威廉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是嗎?但是我想見你。嗯?”他忽然注意到修的手腕。那一刻,躲在暗處的蝙蝠嚇得心跳都快停了。
  但威廉只是說:“你掙扎得很厲害。”順手把那隻光梭插緊。修咬牙皺了皺眉。
  ──他看上去很高興,正處於放鬆警惕的時候,也許可以問出點什麼來。修在心裡想。
  “這光梭對你的傷害比在其他惡魔上要小,”威廉又開口,“說明我們的猜想是對的,純光明系力量對混血兒並不會造成致命傷。”
  “那隻說明你的力量還不夠大。”修平靜地反駁。
  威廉的目光頓時冷下來。“哦,是嗎?”他說,握著那根光梭輕輕轉了轉,“可是我能看見你痛苦的表情呢。”
  修咬牙不再說話。威廉又露出笑容:“而且,我剛剛才用這力量消滅了一個高階惡魔,一個力量比你強大得多的真正的惡魔。”
  “那不可能。你被騙了。”修立刻說。威廉握著光梭的手又動了動,修再次閉上嘴。
  “反正你就是不肯承認我得到了這麼強大的力量,對不對?”威廉微笑著問,“對你們這種天生就具有強大力量的人來說,我們就是活該一輩子被你們踩住腳下,對不對?”
  修看著他。赫爾曼森家族也曾有著輝煌歷史,也許就是這種從有到無的落差實在太大,才造成了他們對力量如此變態的執著。
  沒有繼續在那個話題上糾纏下去,修問:“既然你已經有這麼大的力量了,你還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我需要你,”威廉慢悠悠地說,“讓我成為人皇。”
  人皇?!修心裡動了動。
  趴在角落裡的蝙蝠越來越惶恐。威廉身上散髮出一股陰冷血腥的氣息,地上那個巨大的法陣也怎麼看都透著不詳。
  蝙蝠擔心地看著石台上的修,又左右看了看,最後目光落在墻上的封閉法陣上。它辨認著墻上的花紋,小心翼翼地向前爬去。

  “人皇……是什麼?”修問。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詞,腦子裡有個呼之欲出的影子,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安娜姑姑──就是你認識的塞爾特夫人──讓我不要和你多說話。”威廉一邊說一邊繞著石台慢慢走,“不過反正時間還沒到,而且你現在也做不了什麼,對嗎?”他動了動修腳踝上的光梭,確認它們插得很牢。修沒有出聲,身體的僵硬卻忠實地表現出來。
  威廉對修的反應顯得很滿意,開始滔滔不絕地解釋:“你知道,惡魔大軍被關在地獄裡,它們沒法靠自己出來。即使是在人界的惡魔,也無法解放它們。能從地獄把惡魔召喚出來的只有人類。當然惡魔們不喜歡這樣,只能被動地等待被召喚。所以他們在人界找了一個代理,一個真正的人類,讓他幫他們把地獄之門打開。”
  地獄之門?修心頭又跳了跳。
  “當然,地獄裡那些真正的大家夥是不可能這麼容易被放出來的。所以那個代理人所需要做的,就是幫他們把他們的軍隊放出來,而相應的,代理人則享有在人界幫他們管理軍隊的權力。這個代理人被惡魔們稱為‘人皇’──惡魔們的人類皇帝。”
  修終於明白惡魔狂歡節和安士白島數量眾多的商品都是哪裡來的了。“聽起來只是個惡魔的傀儡。”他說。
  威廉無所謂地聳聳肩。“你很聰明,”他嘲諷地說,“是不是覺得其他人都很蠢呢?梅耶──就是人皇身後那個高階惡魔──當他處處透露出想從我們家族選出一個新的人皇時,我們就知道他在打什麼鬼主意。他說他服侍人皇,其實人皇對他來說只是把開門的鑰匙而已!他利用人皇的力量,和人類做交易,同時也和惡魔做交易,他才是那個真正的惡魔在人界的代理人。”說到這裡,威廉露出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不過他也太小看我們了。我們一直和他交易,他以為在利用我們削弱驅魔人協會的力量;其實我們也不過再利用他削弱人皇的力量。我們殺死人皇時,他身邊一個守衛都沒有,他甚至沒有力量反抗。”
  修冷冷地盯著他:“狂歡節……你們就為了這個,製造了狂歡節。”
  “是又怎麼樣?”威廉毫不在乎地承認,“我們站在人類這一方,可不代表我們站在‘所有’人類的一方。成就一個真正王者的道路總是用鮮血鋪就的。”他說話時帶著微笑,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一晃一晃的,像個巨大的怪獸。“更何況,他們的力量可沒有浪費。”他指了指自己,“都完完整整地在這裡呢。”
  修瞪大眼睛。他們殺死了很多人,他們殺死了莉莉,他們還差點對羅伊做了同樣的事……
  修強迫自己把視線轉開,努力把握緊的拳頭鬆開。
  “你已經瘋了。”他用沙啞壓抑的聲音說。
  威廉忍不住發出一串笑聲,聲音在空盪蕩的室內來回回響放大。
  “真沒想到一個半惡魔居然會這麼仁慈。你真的如傳聞一樣,是在陽光下長大的嗎?”他在石台旁踱步,“何況,作為一個驅魔人,他們的理想不就是除魔嗎?要知道如果不是我,他們中很多人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一個高階惡魔呢。他們的力量是那麼──渺小。”威廉停了停,“而現在,我已經殺死了梅耶,人皇也被我吃掉了……”
  修控制不住再次看向他。
  威廉知道他在想什麼,放輕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小聲說:“對,吃掉。他的身體,他的靈魂,他的力量。你看,現在皇者的血液正在我的體內流動,只差最後一步,我就會成為人皇,統率惡魔大軍的真正的人皇。那個時候,所有的犧牲都會變得有意義,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被承認……”他頓了頓,“啊,不,到那個時候,我們已經不需要別人來承認我們。只有我們來制定規則,我們去承認別人。你看,這一切註定要發生。所有事情都向著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包括你的到來……”
  “這是個陷阱。”修冷冷地打斷他,“我是為了找約爾才到塞爾特古堡去的。有人事先把約爾藏在那裡引我過去。”
  “可是誰會這麼做?”威廉隨口說。
  “還有誰呢?”修反問。
  威廉看著他,笑容慢慢褪去,目光變得冰冷。
  “你們以為玩弄了他,其實只是在被他玩弄。你們以為事情照著你們理想的方向發展,其實是照著他設計好的方向發展。你真的以為你殺死他了嗎?”修繼續逼問。
  “可如果他沒死,他不會放任我殺死人皇。”
  “你也說過人皇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傀儡。”
  威廉安靜了一會,才說:“你沒有任何要幫我們的理由。”
  “如果我現在能動,第一件事就是在你胸口插一刀。”修狠狠地回應,“但這是兩回事。無論那個惡魔想做什麼,都必須阻止。”
  威廉沒有說話。
  修繼續說:“這不是多麼高明的陷阱。難道你一點破綻都看不出來嗎?”
  威廉依舊保持沈默。
  蝙蝠爬到墻上,趴在一個符號旁。它記得這個符號是整個法陣的“核”,只要破壞掉就能讓整個封閉法陣失效,那樣布萊茲就能找到這裡──如果他這會真的在找修的話。
  這想法讓蝙蝠很沮喪,它居然要去靠一個根本靠不住的惡魔。先不說那惡魔究竟會不會趕過來,就算他趕過來,那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還不一定呢。可是……蝙蝠又看了看石台上的修,它已經完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它用小小的爪子對著石墻抓了抓,只留下淺淺幾道痕跡,對深刻在墻上的法陣毫無影響。蝙蝠左右張望,急得想哭。

  街頭刮過一陣冷風。
  驅魔人協會的B級法師芭芭拉舔著手裡的甜筒,拿著另一個遞給她今天的新搭檔──同樣是B級的戰士螳螂:“香草冰激凌,你真的不要嗎?”
  螳螂搖了搖頭。這個戰士長得相當高而且瘦,四肢修長得過分。他雙手纏著拳擊繃帶,表情看上去很木訥。
  “可是我都已經買了……”芭芭拉抱怨著四處張望,目光停在街對面一個的金髮青年身上。
  “嗨,帥哥!”芭芭拉朝街對面揮手。
  發現她想幹什麼,螳螂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而芭芭拉已經朝街對面走過去了:“嗨,你有什麼事嗎?噢你可真帥!”
  布萊茲扭頭看看那個毫無察覺地走向自己的法師,又扭頭看向修的住所──那裡面是空的,修並沒有回來。
  他轉遍了整個城市,完全找不到修的氣息。有人把他藏起來了,或者他自己躲起來了。他想找梅耶,可梅耶的氣息也完全消失了。
  “嗨!”芭芭拉又叫了他一聲。街對面,螳螂偏頭看向他。
  “我在找人。”布萊茲輕輕地說,“我找不到他了。”
  “啊,”芭芭拉表示理解地點點頭,“我們也在找人,這可真是個難熬的工作。你看起來情緒很低落──要來點冰激凌嗎?”
  布萊茲又看看她:“所以你們也不知道他在哪。”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著邊際地說:“我覺得我快要燃燒起來了。他不看著我,我冷靜不下來。”
  芭芭拉點點頭,顯得很明白的樣子:“所以你需要冰激凌。”她把冰激凌塞到他手上。
  “這是冰的。”布萊茲說。
  “嗯,是冰的。”芭芭拉一邊舔冰激凌一邊說。她越發確定這個金髮年輕人有點兒智障,她同情地看著那張漂亮的臉:“你和你的監護人走散了嗎?”
  “芭芭拉!”螳螂在街那頭叫。
  “什麼?”芭芭拉回過頭,“喂你別翻我的包!”她大叫著快步走回去,快走近時螳螂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猛地扔到一邊,她的包被甩到她身上。
  “跑。”螳螂緊緊盯著布萊茲一臉嚴肅地說,雙拳重重地互擊了一下。
  修不在。這一刻,他是自由的。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自由過了。
  布萊茲想著,慢慢舔了一口冰激凌。


  第九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威廉站在石台旁,把玩著手中的光梭不說話。修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沈。
  終於威廉輕聲笑了笑。“今晚有月蝕,”他慢悠悠地說,“儀式只能在今晚。”
  修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威廉平靜的聲音裡透著瘋狂。他走到這一步,他夢寐以求的一切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即使前面是懸崖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何況,他那雙被慾望矇蔽的雙眼早已看不見其他任何東西了。
  “那麼待會見。”威廉說。他顯得沒心情再繼續說什麼,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修叫住他,“你們究竟要我做什麼?”
  威廉扭頭瞟了他一眼,隨口回答:“地獄之門。我們需要你幫我們引出地獄之門,好讓我把它打開。”他說完,繼續朝外走去。
  正趴在墻上抓來抓去的蝙蝠停下來,驚恐地瞪著威廉。他剛才說什麼?打開地獄之門?
  他瘋了嗎?他難道不知道打開地獄之門會有怎樣的後果?
  修顯然同樣震驚,但他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要怎麼引出地獄之門?”他望著威廉的背影聲音乾澀地問,心裡有個極其不好的預感。
  可是威廉沒有再回答。

  威廉離開後,有其他人進來看著修,蝙蝠不敢飛回他身邊。幸好整間石室光線黯淡,沒有人注意蝙蝠所在的角落。它繼續對著石墻上的符號又抓又咬,但弄了好一陣仍然沒有留下多深的痕跡,倒是它幾隻爪子都磨破了。它又急又痛,咬著爪子直想哭。
  大概又過了一兩個小時,威廉再次出現在石室裡。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還跟著五個男男女女,為首的是個拄著拐杖面容嚴峻的老年男子,塞爾特夫人也在其中──他們是赫爾曼森家族的高層。
  因為人多,蝙蝠一時不敢亂動,縮在角落裡探頭看,只見那五個男女在魔法陣外依次坐下。塞爾特夫人坐在最後,她一直拿著手機,顯得心神不寧。
  威廉向他們行了個禮,然後走到魔法陣中間的石台邊,看向石台上的修:“讓你久等了。你一定很想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吧?”
  修側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此時的威廉連之前那一點點猶疑都已沒有,他自顧自地開始解釋:“接下來我們要進行人皇的加冕儀式。我將打開地獄之門,讓門那邊的萬千惡魔軍隊臣服於我。能不能讓那些渣滓臣服是關鍵,我現在也很緊張呢。”他停下來笑了笑,看上去像個老練的政治家在做演講一樣,“不過在此之前,必須先找到地獄之門。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它無處不在卻又飄忽不定。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它的蹤跡,只有那個世界的子民,才能找得到回家的路。”
  他說什麼?蝙蝠看看威廉,又看看修,本能覺得似乎有什麼可怕的事情要發生。
  “這本來是梅耶的工作,但那個惡魔太強大太難控制了,我們只好先除掉他。”威廉拍了拍手,“幸好我們還有你。”
  “你會失望的。”修冷冷地打斷他。
  “別這麼急著否定,聽起來就像你已經在擔心結果了一樣。”威廉說。有人抓著一對被綁得結結實實的青年男女過來,將他們推在石台旁,正躺在修投下的影子裡。他們被綁著動不了,嘴也被塞住,臉上露出驚慌的表情。帶他們過來的人扔下他們之後,在每人身上劃了一刀。那女子立刻哭了出來。
  修把頭轉過去,憤怒地瞪視著威廉。
  “你很痛吧?”威廉站在石台另一邊,轉了轉插在修手腕上,“吸收點力量就會舒服了,這頓大餐可是我們精心為你挑選的。”
  蝙蝠驚恐又疑惑地看著這一幕。難道他們想讓修吃了那兩個人類?
  “別擔心那兩個人,反正你又不認識他們。而且就算你不吃,他們也很快就會因為流血過多而死。”威廉沒所謂地繼續說。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修會反過來傷害他。修被光梭束縛著使不出力量,只對正落在他影子裡的那兩個人有威脅。
  修額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但他只是瞪著威廉不說話。威廉等了等,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把手伸進口袋:“啊,對了!你需要點開胃菜。”他把手裡的東西拿出來。
  修的眼睛一下睜大。那是一隻玻璃瓶,裡面裝著鮮紅的液體。那是血,而且修很清楚那是誰的血,他體內的力量已經開始躁動。
  “驅魔人中心的醫療室是你們的人,要拿到他的血很容易。這次我不會再上當失去控制。”修皺緊眉頭咬著牙說。
  “是嗎?可是你看上去一點都不平靜。”威廉說著,打開玻璃瓶的蓋子。濃郁的血腥味飄出來,修一下把頭扭開,全身都繃緊了。
  威廉俯下身,把瓶子遞到他面前:“聽說,你們這種有強烈吞噬慾望的惡魔,同源力量對你們的吸引力特別大。這裡有他的力量,你想要吧?”
  “滾開!”修想甩開他,但身體被鐵銬鎖住動彈不了。
  “好了,別掙扎了,你為什麼不能正視自己的慾望呢?”威廉隨口說著,捏著修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
  意識到他想做什麼,修咬緊牙齒用力扭頭,掙扎得越來越厲害。威廉一時抓不住他,手指動了動,兩根光梭凌空出現,一下扎進修身上。突如其來的劇烈痛苦讓修頓時失去掙扎的力氣,威廉一手掐住他的臉頰迫使他張開嘴,把那瓶血灌了進去。
  蝙蝠忽然明白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那是羅伊的血!
  天哪,修現在的狀況已經很不穩定,聞到普通人的血都會有些失控,他們居然喂了他一整瓶羅伊的血!
  蝙蝠恐懼得不敢再看,扭頭拼命抓石墻,連痛也不顧不上。
  威廉把那瓶血給修灌下去之後,立刻退後,同時啟動了石台上的機關。扣著修四肢的鐵銬上伸出尖刺,鮮紅的血順著石台流下,滲入地下的魔法陣中。
  此時修甚至沒有感覺到痛,他的注意力全被喉頭裡的血腥味吸引了。鳥群開始躁動,它們被光壓制著,迫切地想要吸收點什麼來掙脫困境。那血裡蘊含著力量,那樣純粹而強大,充滿了誘惑。那血和他自身的血液互相呼應著,它們有著相同的成分,那仿佛生來就該屬於他。是的,那樣相似而又強大的力量,早就該吸收掉,讓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而不是獨立出去成為一個足以威脅自己的個體。
  修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饑餓過。
  血順著刻在地上的符號流動,魔法陣隱隱泛出詭異的紅光。
  羅伊……不!那是羅伊的血!
  石台上,修突然猛地咳起來。他咳得那麼厲害,像是要把整個肺都吐出來。劇烈的動作讓他的喉嚨受了傷,他的血混著羅伊的血順著他的嘴角流出來。
  魔法陣上閃現的紅光又立刻暗下去。
  感覺到身後的變化,蝙蝠小心翼翼扭頭去看。修用力咳了一陣後,動作已經漸漸平靜下來,身體像是脫力一樣癱在石台上,在有限的活動範圍內微微蜷起。他半閉著眼睛,頭側到一邊繼續小聲咳著,時不時引起全身一陣痙攣。
  石台下的兩個人依然在地上掙扎,修並沒有傷害他們。
  他竟然控制住了。蝙蝠難以置信地想。
  威廉站在石台旁,剛剛露出笑意的臉冷了下去。他揚起手,身後光梭浮現;接著他手一揮,兩根光梭箭一樣射到修的身上。
  剛剛平靜下去的修像是被雷擊中,身體猛地一彈。他看向威廉:“不……”
  “這次不會再讓你昏過去了。”威廉說,更多光梭接二連三插到修身上。光梭避開了他的要害,而且並不像之前那樣留在他身體表面,而是迅速融進他的身體裡。無數光流在他的身體裡肆無忌憚地流竄、切割。
  修已經發不出聲音。他瞪大眼睛在石台上奮力掙扎,鐵銬被他扯得框匡直響,更多血順著石台往下流。
  太痛了,痛得他幾乎無法思考。鳥群狂躁起來。在這毀滅性的力量面前它們已無處可躲,它們又恐懼又憤怒,狂亂得完全失去控制。
  魔法陣再次泛起紅光,光芒越來越盛。
  “修!”蝙蝠驚慌地叫出聲。沒人注意到它,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魔法陣中間的異變所吸引──那裡地面上現出一道長長的裂縫,滲出血一般妖豔的紅光。
  好痛!好痛!
  修的意識被尖銳的痛苦擠滿。威廉,石室,高聳的天頂,他都已看不見。蝙蝠的尖叫,人們的驚嘆,他也完全聽不到。五感模糊,記憶也變成空白,他甚至連自己是誰都已不知道,只知道痛,只剩下痛。
  他本能地奮力掙扎,想要尋找出路。
  有什麼甜美的東西,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引誘著他。
  而後一切感官似乎又回來了。他忽然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裡,周圍是一片混沌,而他的前方不遠處,有一條通道。
  修怔怔地看著那條路,腦子裡有什麼熟悉的影子若隱若現,當他想要繼續探究下去時,尖銳的痛苦再次包圍了他。
  好痛好痛!他抱著肩膀毫無掩飾地哭泣,他連自己在哭都不知道,只是本能地做出反應。
  他難受得要死,又憤怒得不行。想要掙扎,可是整個身體都像被什麼緊緊束縛著,掙脫不掉。那東西纏得他那麼緊,他甚至透不過氣來。
  他拼命想弄清楚現在的狀況,可是太痛了,根本無法再思考下去。他現在只想擺脫那痛苦,只想從這狹小的束縛中掙脫出去。其他什麼也不想了,什麼也不想想了。
  他朝那條路走了過去。

  地縫中滲出的紅光越來越高,越來越強烈。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道光屏,直到整個視野完全被濃烈的紅色所侵襲。
  紅幕陡然落下。威廉的面前忽然發現自己正站在懸崖之上,天空中烏雲密布,電閃雷鳴,整個世界仿佛末日來臨般搖搖欲墜。懸崖之前的無底深淵之中,一扇雄偉的門高高拔起。無數痛苦扭曲的骸骨交纏其上,散髮出森冷可怖的氣息。
  這扇門和威廉看過的一副畫很像──簡直就像是照著他的記憶造的一樣。但威廉並沒有想太多。他只是看著那扇門,臉上露出了驚嘆的笑。
  而後,他抬起雙臂,做出了開門的姿勢。

  晴朗的夜空,忽然烏雲涌動。城市裡一片飛沙走石。
  “哎呀,月食才開始呢。”芭芭拉坐在鞦韆上看著天空,一邊嚼薯片一邊說,“本部說今晚可能會出事,希望這不是本部擔心的那個。──你要嗎?”她把薯片袋子遞給站在她旁邊的螳螂。
  螳螂搖了搖頭。他真不明白這個看上去小小巧巧的女孩怎麼會那麼能吃。從他們早上過來一起執行任務開始,她幾乎一刻也沒停過往嘴裡塞東西。
  “唔,你要嗎?”芭芭拉又把薯片遞到另一邊。
  螳螂側過頭去看坐在芭芭拉另一邊鞦韆上的金髮青年,無論怎麼看都覺得那男子有問題。並沒有什麼切實的證據,只不過作為一個戰士,他很多時候靠的就是自己的直覺。
  原本以為戰事無可避免,甚至已經做好犧牲性命的準備──可是什麼也沒發生。當時那青年只是舔著冰激凌,傻愣愣地看著他,好像壓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芭芭拉本來想協助他攻擊,後來看情況不對又上來阻止他──萬一他弄錯了,普通人根本承不住他一拳的力量。
  結果變成這樣。芭芭拉大概認定對方只是個普通人,居然說他一個人走來走去不安全,拉他坐下來一起等人。他們坐在鞦韆上聊天,雖然那青年只是時不時冒出兩句不著邊際的話,但看上去芭芭拉和他交流得還挺愉快。
  螳螂看了布萊茲一陣,把視線轉回去。無論如何,至少對方現在沒有殺氣,而且那雙眼睛看上去,也確實是在迷茫著。
  布萊茲瞟了螳螂一眼。修送給他的封印聖器掛在他的脖子上,冰冷的銀器緊緊貼著他的皮膚,幾乎要將他凍傷。
  他知道那個表情木訥的戰士在擔心什麼。其實那擔心毫無必要,因為他現在什麼也不想做。不想破壞,不想摧毀,不想殺戮。他原本以為他想的。他已經壓抑了太久,他現在心情煩亂,迫切地想要發泄。可是真正到了那個時候,他才忽然發覺提不起勁。
  沒意思。
  即使盡情發泄了,也無法從中得到什麼。這麼做一點意思都沒有,如果修不看著他,這一點意思都沒有。
  布萊茲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很少會去想那些哲理性的問題──他想,判定一件事有意義與否的標準,究竟是什麼呢?究竟什麼會讓你覺得快樂,又是什麼會讓你覺得滿足呢?
  他並沒有細想。他只知道,他現在想要修在他身旁,他想要修看著他。
  布萊茲晃了晃鞦韆。

  風更大了。
  驅魔人中心裡燈火通明。法師團團長翠維拉一手拿著煙,站在窗前朝外看。今晚是萬聖節,外面街道上到處裝飾著彩燈,人們打扮成魔鬼精靈或天使的模樣在街上說笑打鬧,整個城市充滿了節日的歡樂氣氛。翠維拉皺緊眉頭,看看熱鬧的城市,又看看烏雲密布的天空。
  “還沒好嗎?”她問。
  屬下的法師面露難色地看著她。翠維拉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工作。
  她現在焦急得很。月食是黑暗力量特別活躍的時候,所以今天所有未出任務的法師戰士都在此嚴正以待,準備一旦發現情況就立刻出擊。果然,在月食開始後不久,他們就感覺到不同尋常的陰冷氣息在城市中流竄,不知源頭在哪裡。同時他們發現,用來探查黑暗力量的探測器居然被破壞掉了,連幾個備用的無一倖免。
  重新製作一個探測器雖然不難,但需要時間。而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時刻,快一秒慢一秒都足以決定勝敗。
  今晚街道上那麼多人,如果真的出什麼事……翠維拉將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裡。究竟是誰破壞了探測器?對方不僅能自由出入驅魔人中心不被發現,而且連探測器放在哪、有多少備用的都知道,甚至都繞開他們的定期檢查──難道……難道是內鬼嗎?

  威廉站在門前。
  門已經被打開。陰冷的霧氣從門裡流出來,門那邊是雄偉的惡魔軍隊。身披盔甲的骸骨站在最前面,後面是高大的巨魔和各種巨型魔獸,空中有無數異類張著翅膀在盤旋。
  那支軍隊和威廉想象中的相差無幾。他看著那隻龐大的軍隊,起初還有些緊張,但很快他就感覺到自己的強大,強大得連他自己都難以想象。威廉的自信前所未有地高漲起來。他張開雙臂向前走去。數以千萬計的惡魔大軍在他面前拜服。威廉環視全場,有些不敢相信,但立刻又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這是理所當然的。威廉想。赫爾曼森家族為這一天已經努力了上百年,他從出生就被寄予厚望,這樣的結果是理所當然的!
  有什麼聲音在威廉耳邊嗡嗡響,輕輕的聽不清楚。威廉沒有理會。他大步朝前走去,意氣風發得如同世界之王。
  他走進赫爾曼森家,家長們發出讚嘆,連他那個一向不苟言笑的祖父都朝他點了點頭。
  他走進驅魔人協會,在眾人驚訝、憤怒、嫉恨的目光中朝長老室走去。
  三個月過去了。
  將惡魔軍作為籌碼的威廉掌控了整個驅魔人協會,成為了史上最年輕的會長,在驅魔人的歷史上為赫爾曼森家族增添了重重的一筆。他的家族盼望了幾個世紀的事他在三個月內就完成了。
  當然這還不夠。威廉想,當他擁有了那麼強大的力量,這樣的結果已經遠遠不能滿足他。他繼續朝前走去。
  一年過去了。
  威廉的勢力擴展至整個教廷和軍政界。這一年中為了增強武力,他召喚的惡魔越來越多,終於引起驅魔人協會的強烈不滿。為掃清障礙,威廉解散了驅魔人協會。驅魔人們集結起來向他發出戰書,希望他有所收斂。
  “那就開戰吧。”威廉說。他沒有停歇,繼續朝前走。
  五年過去了。
  戰事仍在繼續。威廉召喚的惡魔軍隊更加壯大。人類社會則分成幾派。一些膽小的、投機取巧的選擇站在威廉一方。威廉更是在政治上充分發揮了自己優秀的政治家演說家天賦,成功說服不少人相信駕馭惡魔軍隊並沒有什麼不妥。但同時有更多志願者、雇傭兵甚至以國家為單位的軍隊加入了驅魔人一方。
  赫爾曼森家族內,家長們也開始議論紛紛,對他獨自執掌重權的反對聲越來越大。有一天威廉在侍衛的簇擁下走進他祖父的房間:“您坐在家長位置上這麼多年,也該休息了。”
  他繼續朝前走去。
  十年過去了。
  戰爭依舊如火如荼,整個世界已經在戰火的摧毀下一片荒蕪。威廉繼續朝前走。
  五十年過去了,一百年過去了……
  戰爭仿佛永遠看不到盡頭。威廉周旋於人類與惡魔之間。他越來越游刃有餘,也越來越強大,可生活也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越來越枯燥乏味。
  他離勝利仿佛就只有一步之遙,可怎麼也到達不了。他不停往前走不停往前走,走得越來越快。時光如水匆匆流逝,他越來越焦躁,也越來越惶恐。漸漸地他開始弄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又在追求著什麼。他曾經失去過什麼嗎?他不知道。他得到了什麼嗎?他有無以倫比的力量,有難以匹敵的軍隊,可是為什麼他的兩隻手裡,卻什麼也沒有握住呢?
  不!他還有勝利!勝利就在前面等著他。威廉慌慌張張地想。他飛快地朝前走去,到最後幾乎是在逃跑。
  陰沈沈的天空中電閃雷鳴。為什麼還是陰天呢?好像很久沒見到太陽了似的……威廉驚恐地停下來。真的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太陽了,好像自從他打開地獄之門那天起,天空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威廉驟然發現自己正站在地獄之門前,門被稍稍打開了一條縫,裡面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清。而天空也依舊是那個烏雲密布、搖搖欲墜的模樣。一切就像回到了數百年前的那一天──不,就像時間凝固在那裡,根本沒有流動過。
  細小的聲音依然在他耳邊回響。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他終於聽清楚,那是無數聲音夾雜在一起,它們在說:“來吧來吧!我們和你在一起!”
  那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威廉慢慢轉過頭去。他的身後,是他走過來的路──一條血淋淋的由無數屍體堆砌而成的路。那些屍骸呼喚著他,他們大哭著或是大笑著,紛紛從地上爬起來,伸出手去推搡他或是撕扯他。
  “啊!”威廉恐懼得大叫。他想逃跑,可是腳下沒有路,早就沒有了路。前方的地獄之門緩緩轉動,形成了一張惡魔的臉孔。他大笑著張開嘴,等著這團新鮮的血肉掉下來。

  “修!修!”
  石室裡,蝙蝠驚慌失措地大聲哭叫。
  那些人做了什麼啊?他們居然將地獄之門撕開了一條縫!蝙蝠驚恐地看著魔法陣中間那條滲出血色紅光的地縫。人形怪物們呻吟著不斷從那裡爬出來。那些怪物像是被撕了一層皮的人,渾身血紅,不斷淌下粘稠的紅色污物。怪物沒有眼睛,腦袋上只有一張巨大的嘴。它們饑餓地張著嘴露出尖利的牙齒,長長的舌頭垂下來,四處晃動著探路。
  那是一種低級食人魔。它們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行動還很緩慢,只知道一個勁呻吟著尋找食物。而在場所有的人都沒有動,只是直愣愣地看著那道地縫,臉上露出無比滿足的表情,像是陷入了一場甜蜜至死的美夢。
  蝙蝠知道他們的確在做夢。地獄之門能喚起人類心中最深沈最黑暗的慾望。在地獄之門面前,所有弱小、不夠堅定的靈魂,都會被它所引誘,繼而被吞噬。而地獄之門的可怕之處還遠遠不止如此。
  地獄之門對蝙蝠並沒有影響。它環顧四周,發現整個石室裡它似乎是唯一一個清醒的。蝙蝠不知道這算幸還是不幸。它看見有食人魔爬到了人們身旁,張大嘴毫不客氣啃噬。那人臉上露出恐怖至極的表情開始尖叫,而他的眼神依舊是直勾勾,不知是陷入了怎樣可怕的夢境裡。
  蝙蝠被這景象嚇得哭了出來,尖叫著拼命抓墻。

  在一片虛無的世界中,修又朝那條通道走了一步。
  不,這不對!他猛地搖了搖頭,他曾經到過這裡!他不能再往前走!
  他還沒清醒半秒,尖銳的痛苦又立刻擠進來侵占他的意識。前方的路發出柔和的光彩,引誘著他。他知道,只要到那裡去,只要踏上那條路,所有的痛苦都會消失,所有的束縛也都將解開。
  他站在那,痛得直哭,抱著肩膀蜷縮著顫抖。但他沒有再往前走。
  這不對。他模模糊糊地想,這不對,不可以到那裡去,這不對……
  他努力往後縮。
  石台上,修忽然猛地掙了一下,失焦的眼睛明亮起來。他大口喘著氣睜開眼望去──血紅的地縫,食人魔,尖叫的人……他還沒來得及把一切整理清楚,身上的劇痛讓他再次昏迷過去,一瞬間他又站在了那條通道前。
  不不,醒醒醒醒。修拼命想讓自己清醒,可是他的腦子裡卻是一團混亂。他一會在痛苦中放棄了思考,一會又強迫自己清醒過來,一會陷入夢境,一會又回到現實。他的身體像條脫了水的魚,在石台上猛力掙扎著。
  “布萊茲!”他在痛苦中脫口而出,“布萊茲!”

  城市裡,風越刮越狂。電光時不時劃開漆黑的夜空,厚重的雲層翻滾躁動著。
  螳螂有些不安地看向天空。
  “要下雨了嗎?”芭芭拉同樣焦急地望著天,“今天是萬聖節,待會還有遊行呢。”
  螳螂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一副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樣子。
  一旁,布萊茲也抬起頭。無數烏鴉衝上了天空。鳥群顯得緊張而焦慮,噪鳴著四處亂飛。
  “是他……”布萊茲喃喃說著,站了起來,“他在叫我!”

  石室裡,塞爾特夫人忽然發出尖叫。她不知怎麼的竟然從夢境裡清醒過來,一醒來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幾乎癱軟。
  “艾薇!”她尖叫著,轉身跑了出去。她本來的位置就離門口最近,立刻就沒了蹤影。
  其他人仍陷在死神編織的夢境之中。有食人魔爬到墻下,濕噠噠的舌頭往墻上探去。更多食人魔爬上墻壁,舌頭四處探索著朝蝙蝠爬過來。蝙蝠控制不住地大聲哭叫,只知道一個勁抓那個符號。它甚至沒有察覺到它的整個身體都開始閃現電光,白色的電光越來越熾烈,打在周圍劈劈啪啪作響。
  修依然在石台上掙扎。他掙扎地幅度越來越大,石台上出現裂縫,鐵銬被他拽出不少,可依然牢牢鎖著他。食人魔已經爬到石台周圍,有舌頭打到修的臉上,另一條舌頭則纏住他的腳踝。
  “走開!”蝙蝠哭叫著,石墻被強烈的閃電啪地打穿了一個洞。
  所有食人魔都忽然停下來,疑惑地揚起頭。
  一團巨大的火球在石室中炸開,布萊茲從火光裡走了出來。
  食人魔們還沒來得及尖叫,就在火光中煙消雲散。
  布萊茲一手揮開修身上的束縛,坐在石台邊將他抱起來。
  “親愛的……喂!”
  他簡直不敢相信修一靠近他懷裡,居然立刻就開始吸收他的力量。他開口想叫,但立刻又安靜下來。
  他懷裡的那具身體已經整個被血和汗水打濕。修很虛弱,而且也不太清醒,他需要吸收點力量來維持自己。
  布萊茲環顧了一下四周,又環住修的肩膀。修的腦袋靠在他懷裡,看不清表情。
  “你認出我了嗎?”布萊茲問。
  修吸收了一點力量後,就停了下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才開口──因為喉嚨受傷,他的聲音很沙啞。
  “你來了。”他說。
  “嗯,我來了。”


  第十章

  咚咚咚咚──
  慌亂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塞爾特夫人跌跌撞撞地扶著墻逃跑。她完全被剛才看見的情景嚇懵了,連鞋子掉了一隻都沒發現。
  艾薇……她模模糊糊地想,要去找艾薇。
  她已經很久沒見過艾薇了。這段時間她一直忙著家族事務,艾薇被丟給下人照顧。她並不擔心艾薇。一個啥事也不懂的十幾歲小姑娘能出什麼事呢?也就是為個沒用的男人躲在房子裡不吃飯而已,讓她鬧騰幾天自然就過去了。
  可是先前修和她說話,不知為什麼好幾次問到艾薇。一開始她還沒在意,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安。和修說話出來後她就撥通了艾薇的電話,卻沒有人接。這很不正常,即使艾薇不接也應該會有下人接才對。
  因為接下來是對赫爾曼森家族至關重要的人皇“衛冕”儀式,她沒有立刻離開去找女兒,但在儀式中一直心神不寧──大概也是因此,她才能從那場迷夢中清醒過來。
  “來人!來人啊!”她顫抖地大叫。沒有人回應她,本應守在外面的其他人都不見蹤影。被遠遠拋在身後的石室隱隱傳來人們的尖叫,除此之外,整個空間寂靜得可怕。
  而後她聽到一個細微的聲音,是有人在輕聲哼著童謠。她唱著:
  “有一個人,
   一個非常髒亂的人。
   他的手指找不到了,
   無法放進墓穴裡。
   他的頭滾落到床下,
   他的四肢散落在房間裡。”
  那聲音輕輕的,帶著魔力般在死一樣寂靜的室內迴盪。
  塞爾特夫人不自覺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摸索過去。空氣裡飄來血腥味,越來越重。她終於知道那些失蹤的人都去了哪──墻上地上到處是血,屍體橫七豎八躺在地上,一直延伸至一間半合著門的房間。歌聲從門的那一邊飄出來。
  塞爾特夫人鬼使神差地推開門。房子中間,穿著黑色洋裝的少女背對著她坐在一張搖椅上,一邊搖一邊輕聲哼唱:“……他的頭滾落到床下,他的四肢散落在房間裡……”
  “艾薇!”塞爾特夫人驚叫。她快步走過去一把轉過搖椅抓住艾薇的手臂,想把她拉起來:“你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裡?!快走!這裡危……”
  她的聲音消失在舌尖。她慢慢低下頭,她的肚子上插著一把刀,刀柄握住一隻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中──那是艾薇的手。
  “艾薇……”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那把刀插得那麼深那麼用力,仿佛連刀柄都要捅進去。
  艾薇依舊坐在搖椅上,抬起眼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你殺了他。”艾薇說,簡單的平鋪直敘。
  “啊!”塞爾特夫人終於回過神來,尖叫著往後退,“艾薇!你瘋了嗎?!我是你媽媽啊!”
  “為什麼?”艾薇問,緩緩站起身來,“你不知道我喜歡他嗎?你不知道他答應跟我要走了嗎?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的啊。”她的聲音輕緩平靜,揮起刀來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不!艾薇!”塞爾特夫人一邊躲避一邊往後退,身上已經不知被劃了多少刀。她本能地大叫:“不是那樣!艾薇,不是你想的那樣!”
  艾薇居然笑了笑。“我知道,媽媽。當時我在那,我知道。”她居高臨下看著驚慌失措摔倒在地的母親,慢慢蹲下去,“你把他扔去住院,我也偷偷溜進去了。我原本想救他出來,沒想到我也被當成了實驗品……”
  正狼狽地在地上爬著躲避的塞爾特夫人一下愣住了。
  “什麼?!”她驚叫。同時,艾薇的刀插進了她的身體,艾薇看著她的眼睛:“我在那裡,待了整整三天,媽媽。我經歷了他所經歷的一切,我還親眼目睹了他的死。”
  塞爾特夫人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她立刻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天真的艾薇偷偷溜進醫院,看到了不該看的事又被捉住,醫院那些人也根本不認識艾薇,於是她就這麼被送去當了實驗品。
  天哪,艾薇,她可憐的女兒,竟然在那裡待了整整三天嗎?而自己居然完全沒有發現。
  塞爾特夫人的視線早已模糊。她只是瞪大眼睛朝著女兒的方向,淚水一下涌出來。
  “對不起……”她用最後的力氣說,慢慢倒下去。
  艾薇安靜下來,看著自己的母親瞪著失神的雙眼跌倒在地,整個畫面如同慢鏡頭回放一般。
  她怔怔地看著,眼淚順著臉頰滑下。
  “媽媽……媽媽!”她坐下去,托起母親的頭,臉上一會哭一會笑。“我報仇了,我給你報仇了……啊,媽媽,媽媽……”她顯得有些茫然,抱著那具不知是最恨的仇人還是最愛的母親的屍體,哭得泣不成聲。
  一隻白皙如瓷器的手,安慰地搭在她的肩上。輕輕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親手報仇的滋味,怎麼樣?”
  艾薇慢慢止住了哭,淚痕斑駁的臉上現出死灰一般的平靜。她朝身後瞟了一眼:“你本可以阻止。”
  “嗯?那難道是我的責任嗎?人類真是貪心啊,我還以為你會感謝我從醫院把你救出來呢。”
  艾薇抱著母親的屍體,沒有回答。
  她身後的人拍了拍手,輕快地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也開始吧。”

  石室裡,一切已經平靜下來。
  修身上的鐵銬和光梭都已經被除掉,但一時仍無法起來。布萊茲單手環著他的肩膀:“我先幫你治傷。”
  柔和的力量籠罩著修。修閉著眼睛沒說話,頭靠在布萊茲懷裡調整自己的呼吸。他太虛弱了,有好一陣他的氣息幾乎微弱到無法察覺。布萊茲摟著他,目光瞟向不遠處的紅色地縫。
  地獄的入口,因為感受到修的魔氣而出現在這裡。
  對惡魔們來說,這掛著“歡迎回家”牌子的大門可不會引起他們任何親切感。地獄總是在追逐他們,地獄裡污濁的瘴氣迷惑著他們,不甘寂寞的惡靈們不斷拉扯他們。而當他們落入地獄,他們脆弱的靈魂也將與那些不甘寂寞的惡靈為伍,他們的憤怒與恐懼則將成為那污濁瘴氣的源泉。
  很多時候惡魔們覺得,整個地獄就像是個有生命的活物,通過不斷吞噬、消耗他們維持自身的運轉,而地獄之門則是這龐大怪物永不知饜足的嘴。
  現在地下的魔法陣被破壞,裂縫開始慢慢消失。大概是感受到現場兩股強大的魔氣,那入口一副消失得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並且仍在努力試圖引誘他們。布萊茲能感受到地獄之門對他精神的干擾,如果不是他把一大半留在地獄裡轉接這種影響,他恐怕也無法在靠門這麼近的地方保持清醒。
  抵擋住了門的是修。布萊茲一點也不明白修是怎麼在那種意識混亂的情況下控制住自己的,但他很高興修做到了。他瞟了一眼不遠處那道失望的地獄之門。滾吧。他無聲地說,這新鮮的血肉不是你的。這是我的,不是你的。
  正慢慢爬回來的蝙蝠被布萊茲的表情嚇了一跳。
  修倒是什麼都沒感覺到。他閉著眼睛靠著布萊茲緩了緩,喃喃說:“我堅持住了。”
  “是的,”布萊茲吻了吻修的頭髮,“你還在這,你堅持住了。”
  修把頭抬起來,疲倦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我……”他邊說邊扭過頭去,表情頓時凝固在臉上──石台下只剩下一地血肉殘骸。那對被綁的男女雖然沒有被修吞噬,卻沒能逃過剛剛儀式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食人魔。
  修把視線轉開。整個石室裡彌漫著血腥味,被食人魔們撕扯分食的肢體殘骸掉得到處都是。
  “你能動了嗎?”布萊茲問,“我們先離開這好嗎?”
  這時蝙蝠爬到石台上,縮在修的手邊。
  “門……”
  “別擔心,那道門很快就會消失了。”
  於是修點了點頭,活動了一下手腳。布萊茲扶著他站起來。
  他們繞過那條地縫向外走去時,修忽然聽到一聲呻吟。他停下來轉身朝地縫看過去──竟然是威廉。
  威廉還活著。他身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聖光。那從別人身上奪來的強大力量在危急關頭自動觸發,保護了他。惡鬼們一時突破不了那道防禦,於是使勁把他往地獄裡拖。在那力量的保護下,威廉也清醒過來,雙手緊緊扒住地板防止自己掉下去──諷刺的是,拉扯他的惡鬼因為害怕布萊茲,不敢靠地縫太近,而威廉在身上力量的保護下,居然已經快爬出來了。
  修發現威廉的同時,威廉也發現了修,他努力往外爬的時候,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修。布萊茲也停下來看向修。會怎麼做呢?人類的道德觀是惡魔永遠沒法弄明白的東西,布萊茲挺好奇修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修倒是沒有任何猶疑,快步走過去。縮在修口袋裡的蝙蝠覺得不對,正要說話,眼前黑色劍光一閃──修單膝半跪下來一劍插在威廉的手上。
  威廉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修,幾乎要從眼眶裡鼓出來。
  “我說過,如果我能動,我一定會給你一劍。” 修聲音沙啞地說。他對上威廉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地慢慢把劍抽出來:“這是為了莉莉。”
  那一劍不僅傷了威廉的手,也大大削弱了他身上的防禦。立刻更多惡鬼纏上來拖拽他。當修把劍抽出來後,威廉的身體頓時飛快地向後滑去,他拼命抓住地縫邊緣,但很明顯無論他身上的力量還是手上的力氣都已瀕臨耗盡,他的掉落只在時間。
  而修站直後,看也沒看就轉過身去:“這是為了其他的。”
  威廉在他身後大叫:“惡魔!”
  “啊,我是的。”修頭也不回地回答,“你不是知道嗎?”
  他大步朝外走去。布萊茲連忙跟上。臨出門時,走在後面的布萊茲輕飄飄朝石室裡瞟了一眼,用嘴型無聲地說:“這是為了你。”
  一片火光在他身後劃過,金髮惡魔咧開嘴露出了愉快的笑。

  不知什麼時候,那團東西掉落在那裡。
  他什麼也看不清。透過熊熊燃燒的火焰,整個世界映在他視線裡的只剩下扭曲變形的意象。
  他什麼也聽不清。耳朵裡塞滿的只有他自己撕心裂肺地慘叫,和呼嘯的火聲。
  雖然如此,但他確實還能看見,能聽見。他看見天空中一條縫隙合攏消失,另一條縫隙又被劃開來。縫隙的另一邊是一間奢華的房間,穿著華麗黑色禮服的少女坐在座椅上,面無表情地俯視這個世界,少女身旁站著一位有著長長黑髮、總是微微低頭的男子。
  “啊,我看到了什麼?”黑髮男子忽然笑著說,“您能將他拉出來嗎?”
  艾薇動了動手指。一團猛烈燃燒的火焰──更準確地說,被火焰包裹的人體──出現在房間裡。
  那團火焰一出現,就狂嘯著向艾薇身旁的梅耶撲過去,但隨即又被幾條鎖鏈般的黑影牢牢縛在原地。
  “是威廉堂兄。”艾薇平淡地稱述事實,對眼前的景象顯得沒有絲毫觸動。
  “真有趣。”梅耶興致勃勃地觀察起那團火焰。那已經不是威廉──不再是那個人類的威廉了。
  威廉已經死去,靈魂卻被束縛在死體裡。包裹著他的火焰焚燒著他的同時又治愈著他。那使得他的整具身軀看上去無比凄慘,尤其是那張臉──這半邊被燒得深可見骨時,那半邊新的皮膚正在長出來,配上他因為痛苦而凄厲扭曲的表情,呈現出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恐怖模樣。
  他變成了一個不死怪物,被身上熊熊火焰焚燒折磨著,永遠得不到解脫。
  “真是嚴厲的處罰,符合他一貫的作風。”梅耶笑著說,又走近了兩步。火焰呼嘯著燒得更旺。那火不僅燃燒著威廉,也威脅著一切靠近威廉的生物。它不會讓任何人阻止這場漫長的行刑。
  “這可不容易做到。他真的生氣了嗎?”梅耶繼續評價,這個結論讓他覺得很有趣。
  在他說話的時候,威廉不斷嚎叫著試圖朝他攻擊,但掙不脫那幾道黑色的束縛。
  “嗯?難道你還能認出我?”梅耶辨認著威廉的表情,“啊,難道你還真的以為你那一點點力量就足以消滅我了嗎?”這大概是個很好笑的笑話,他停下來笑了笑。
  “你看,我許諾過給你們赫爾曼森家族一位新的人皇,我可沒有說謊。”
  梅耶說著側過身。他的身後,艾薇端正地坐在奢華的座椅上,對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毫不關心。
  “單純而堅定的靈魂總是最讓人期待。”梅耶說,目光瞟向身後。單純而堅定的靈魂總是最讓人期待,因為當他們的世界轟然倒塌時,他們的轉變也總是最為徹底。
  那本魔法書一直在不知不覺中影響著艾薇的精神。而這個一直以來都生活在溫暖陽光中的少女,在她親身體驗了家族黑幕,親眼目睹了心愛男子的慘死,又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母親後──另一個艾薇,真正的艾薇,便如一隻蝴蝶般破蛹而出。哦,提到這個,還得特別感謝一下赫爾曼森醫院,以及他們讓艾薇體驗的那絕妙的三天。
  這位新的人皇非常優秀──簡直優秀得過頭了。即使是面對地獄之門時,她那雙如死一般平靜的眼睛裡也沒有半點波瀾。
  而在那平靜的表象下,梅耶能感覺艾薇並不是心灰意冷,倒更像是被什麼強大的信念支撐著。
  女性是最難掌控的生物。不知道這個小女孩到底想做些什麼呢?感受到艾薇偶爾會落在他背後的目光,梅耶嘴角浮現出笑意。
  “當然,人皇儀式的成功你們也算出了一點點力,”梅耶把目光轉向威廉,“為我們打了掩護,免掉了驅魔人的騷擾。雖然我並不需要,不過還是謝謝你們的貪婪和愚蠢。”他隨便傾了傾身,那舉動看上去充滿諷刺。
  “不過,我原本希望你們能讓我那個小小的同族得到解放,沒想到這麼簡單的事你們居然都做不到,果然廢物就是廢物。”梅耶依然低著頭,挑起眼冷冷地看向那團仍在掙扎咆哮的火焰,然後又垂下眼簾笑了笑,“算了,反正也得到了一個有趣的東西。”他偏頭轉向身後的艾薇:“我能把這玩意收藏起來嗎?需要的時候還可以拿出來當武器。”
  “隨便你。”艾薇不感興趣地回答。
  “那麼我先把它收起來吧──啊,對了。”梅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走向威廉,修長的手指輕輕從那團火焰中劃過,收回來時,他手中多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這是給我的,可不是給你的。”梅耶微笑著,將那朵花含進嘴裡,“他的名字叫賽因。”

  修和布萊茲在找出去的路。他們所處的建築看上去像是個巨大的教堂或是城堡,一間房挨著一間房。
  修傷才恢復,走得也不快,好在他們也不趕時間。布萊茲跟在旁邊觀察修的表情,他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噢,對了,親愛的,”布萊茲忽然拉住修,“您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深色的手帕,打開來平鋪在地上。布萊茲在上面摸索了半天,終於像是找到了什麼一樣,手一劃。地面上火光閃過,一個人出現在那裡。
  修愣了愣,才清醒過來:“約爾!”連忙蹲下去。
  布萊茲在一旁喜滋滋地說:“您瞧,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您可得記得給我獎勵。”
  一旁修只顧著急急忙忙扶起昏迷不醒的約爾,探了探他的鼻息,有些緊張地問布萊茲:“他怎麼了?”
  “誰知道,昏過去了。”布萊茲有些失望地回答,又充滿希望地提醒,“可他還活著呢,也沒缺手少腳的,您會記得答應我的獎勵吧?”
  蝙蝠從修的口袋裡爬出來,好奇地碰了碰約爾──那一瞬間它腦海里閃過一些奇奇怪怪的形象,蝙蝠嚇得立刻把爪子縮回去。
  它驚詫地回頭看了看。修還在詢問布萊茲約爾的狀況,他們倆都碰觸到了約爾,但似乎什麼也沒發現。
  怎麼回事?蝙蝠小心翼翼再次朝約爾伸出爪子。沒錯,一碰到約爾那景象就浮現出來。
  這是什麼?像是一個傳遞信息的魔法。有人以約爾的身體為媒介,送了一條信息給──它?蝙蝠又望瞭望修和布萊茲,覺得莫名其妙。
  它大著膽子靠過去,抬起爪子放在約爾身上。那是一種心靈傳輸信息,直接把內容投射到對方的思想裡。蝙蝠小小的腦子裡劃過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契約,地獄,混血兒,未完成,未完成……
  然後一切變得清晰起來。蝙蝠的眼睛瞪大了。
  布萊茲和修都沒有注意到蝙蝠。“……好吧,我們先出去再……”布萊茲一邊說一邊把手帕拿出來,看樣子打算把約爾再裝回去。
  修盯著他手裡的手帕:“那是個什麼東西?”
  “只是個便攜式衣櫃。噢,怎麼了?您別這麼望著我。”布萊茲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修望著布萊茲,沈默了兩秒,才說:“如果你早點把這玩意拿出來,我就不會丟那麼多東西了。”
  “那我的衣服怎麼辦?呃……”布萊茲逃避地左顧右盼。
  “你把約爾放在裡面,要是他醒了怎麼辦?”
  “沒關係,他在裡面絕對不會醒的……”布萊茲果斷地閉上嘴,目光再次開始亂瞟。
  修一副不想再說什麼的樣子,扶著約爾站起來。
  “噢,”布萊茲連忙說,“我來扶他吧!”
  “不用。”修說。他讓約爾一手搭在自己肩上,扶著約爾往前走去。
  布萊茲悻悻地跟在後面。沈默了沒一會,他又忍不住開始提醒:“那,您會記得的對吧?我真的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出來的。您看我都受傷了……”走著走著,他忽然意識到什麼,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
  修還在朝前走。這會氣氛平和,他的精神和身體又都沒有完全恢復,聽著布萊茲在後面嘮嘮叨叨就跟聽催眠曲一樣。修嘴角浮現笑意,有些睏倦地隨口說:“好啊,等出去了以後,我們……”
  他停下來,一旁約爾睜大眼睛看著他,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約爾!”修驚喜地說,連忙放下約爾的手臂轉過身來,“你醒了?你沒事吧?”
  約爾只是看著修,然後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們正站在一條走廊上,一扇門的前面,約爾一推就把修推進另一個房間。
  “約爾?”
  約爾看著他,慢慢把門關上。“等一下,修,等一下,”他輕輕說,一副不忍心傷害對方的模樣,“很快就好了,很快……”
  門合上了。
  已經和兩人拉開了很長距離的布萊茲剛剛轉過拐角,正看到約爾關上門轉過身來。
  “噢,你……”
  約爾背靠著門將門封死。他抬眼,目光嚴厲地看向布萊茲。圍繞著他的身體,明亮的電光劈劈啪啪閃動起來。
  “噢,”布萊茲停下腳步,臉上浮現笑容,“原來是你啊。”

  門的另一邊,修一時沒回過神來。
  “約爾?布萊茲?”他推了推門,明明沒有上鎖的門卻紋絲不動。他又用力推過去,忽然眼前的門像水中幻象一般晃了晃,修立刻意識到不對,但已經晚了,他的身體像是觸到虛空一樣一下重心不穩摔了過去。
  門如水面般晃了晃,又立刻恢復了正常。另一邊對峙的兩人並沒有發現,修已經不在隔壁房間裡了。
  

  第十一章

  紫色的電光環繞著約爾,劈劈啪啪閃動著開始向整個空間擴展。
  “噢。”布萊茲站在二十米外的走廊的另一端,偏了偏頭。那不是約爾,雖然站在那的身體是約爾的,但現在操縱那身體的卻是其他人。布萊茲很清楚那是誰,即使不特意去看穿那身體裡的靈魂他也知道──這種囂張的出場方式只可能屬於一個人。
  “啊,和你那副傻兮兮的樣子一起住了那麼久,我都快忘記你曾有個‘雷神’的別名了。”布萊茲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幾乎要打到他臉上的閃電。
  約爾──或者現在應該叫聖者──面容嚴峻地盯著他。
  布萊茲看向聖者,眨了眨眼。“噢,你瞧,我明白了!”他露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自己的身體沒有了,而像你這麼強大而純淨的靈魂也無法隨便附到別的什麼人身上。約爾,那個神聖系的小天才,他的身體剛好符合你的要求!”他說著,又扯出一個無比友好的微笑,“你瞧,我看你也挺可憐的,你就占著那個小法師的身體吧,我不會告訴我親愛的小主人的。不過如果他問起來,也請你假裝是約爾好嗎?要不我就拿不到我的獎勵了。”
  他一副“就這麼說好了”的模樣打算朝前走,一個電花啪地打在他眼前,他迅速朝後跳了一步。
  “喂!”
  “惡魔──”聖者冷冷地盯著布萊茲,沒有因為他的表現而有半分松懈,“不用在我面前耍花樣,我知道你的真名。”
  “噢是嗎?是什麼?”
  聖者沒有回答。如對方那樣強大的惡魔,他們的名字早已成為禁忌,輕易念出他們的將會為他們招來力量。那金髮惡魔雖然看上去瘋瘋癲癲的,但即使是這樣簡單的對話裡他也布滿了陷阱。
  早已熟悉了和惡魔作戰的聖者不再廢話,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他緊緊盯著布萊茲的一舉一動,每一步都邁得小心而沈穩,他的步伐越來越快。
  相比之下,布萊茲看上去依舊沒有半點正經。“噢,你這是幹什麼?這太不公平了!那身體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搶回來的!你居然用他來對付我!”他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一邊往後退,突然一下閃進了拐角處。
  聖者立刻加速,幾乎是同時就閃到了拐角處。火光與電光瞬間交接。
  布萊茲手中的火鏈架住了聖者劈過來的電斧。他本想躲起來偷襲,但聖者沒有給他這個時間,他只能把攻擊改為防禦。
  聖者瞟了眼他抓著火鏈的手。“你的手果然一點事都沒有。”
  “噢它只是剛剛長出來了!你這個無恥的居然故意朝著我的右手砍,我本來想留著給我的主人一個驚喜的!”布萊茲叫著,趁著聖者劈空的瞬間向後避開。他甩了甩右手,看著聖者手中電光凝成的長柄巨斧不滿地抱怨:“身為一個法師,你怎麼能用這麼不纖細的武器?”
  聖者毫不在乎把斧子從墻上拔出來──那堵墻隨之碎了一地──順勢在空中手腕靈活地挑了幾下,隔空劃出一串音符。
  布萊茲瞪大眼睛:“你居然用斧子進行魔法彈奏!你的存在簡直是藝術的災難!”
  他雖然這麼叫著,動作卻毫不含糊地立刻利用熊熊火勢在自己面前造出一堵真空墻,化掉對方射過來的音波。
  那邊聖者也沒有絲毫停頓,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已經一斧子從側面砍過來,布萊茲身後躥出數條火蛇迎上去。電光凝成的斧刃在粉碎最初幾條火蛇後,最終被更多火蛇纏住生生停在布萊茲的臉頰邊。
  “惡魔,”在近在咫尺的距離,聖者透著威嚴的眼神緊緊盯著金髮惡魔的眼睛,“你究竟到這裡來做什麼?”
  “嗯?什麼?”
  纏在巨斧上的無數火蛇攪在一起,形成一條火焰巨蟒往聖者手上躥。同時凝成斧刃的電光躁動著,睜開蛇身的束縛化成一隻豹子的頭,張嘴就朝布萊茲頭上咬下去。
  兩人均向後迴避,再次拉開距離。
  布萊茲往後一退,就退得越來越快沒完沒了。但聖者似乎更早看透了他的心思,快攻也完全沒有中斷,腳尖往後一點就再次朝布萊茲飛速追了過去。雷電在他手中閃爍著,形成一挺重槍。
  電與火在急速的行進中再次交鋒。
  同時兩人的嘴巴也沒閑著。
  聖者的目光依然死死抓著金髮惡魔的眼睛:“你為了修到這裡。像你這樣的大人物,可不會隨便屈尊到這個地步。”
  “你少胡扯!我一向平易近人,親民又大方!”
  “修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噢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你完全沒感覺到我小主人的魅力嗎?他真是白喂你那麼久了!”
  “就因為他是混血兒,擁有那項特別的能力嗎?”
  一次激烈的碰撞後,兩人又一次拉開了距離。
  聽到“混血兒”這個詞時,布萊茲的眼眸如蛇一般急速收縮了一下。他站直身體,終於停止了插科打諢。他慢慢開口,換上了另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語調,卻是用仿佛祈求的低姿態說:“你究竟想做什麼呢?你不想讓我得到那個美麗的靈魂嗎?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應該很清楚自己的輕重,知道就憑你是不可能──”他用手指在自己脖子前比劃了一下,“幹掉我的吧?”
  聖者哼出了一聲冷笑。他知道布萊茲這麼問並不是在威脅──當然更不可能是勸阻──布萊茲是在試探,試探自己究竟知道了多少。因為正如他所說,自己現在沒法殺死他,所能做的頂多也只是毀掉他這個分身,讓他在一段時間內不能回到人界而已。而不殺死他就不可能使契約失效,即使他回到地獄,他還是一樣能得到修的靈魂。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和修確確實實已經訂立了契約。
  “我還想問你呢,既然契約都已經訂好了,你為什麼還要死賴在修身邊?”聖者同樣放慢語速。當初布萊茲搬出來的那套“靈魂還不能用”的理由當然只是搪塞而已,他必須待在修身邊的真正理由是──“你們的契約根本就沒有完成吧?你還不知道修真正的名字。”
  “噢──”布萊茲的目光頓時變成森冷。盯著聖者,身後的火焰猛烈跳動著,轉化成更加深沈罪惡的顏色,“你知道的,好像有點太多了呢。”
  
  
  修完全不知道另一邊發生了什麼事。
  他正蜷縮在一個房間的角落,用翅膀覆蓋著自己,繃緊神經觀察外面的動靜。他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他甚至不太清楚這裡正在發生著什麼。
  之前,直到被“約爾”關在門另一邊那一刻,修還有些暈暈沈沈的,但在跌“進”門的一瞬間──更確切地說,是看見那扇門如水中影子般晃動的瞬間──他立刻清醒過來,並且立馬意識到是怎麼回事:空間能力,他被那個戴著面具、想要殺死他的家夥襲擊了。
  當時他已經失去平衡,也不知道自己會被轉移到什麼地方,在危急中他迅速張開翅膀把自己嚴嚴實實環住,然後他就跌進了這間房子。
  事實證明他的決斷是正確的,一掉進這間房子他就感覺到有無數鋒利的東西砍到他翅膀上,如果不是他在第一時間就做好防備恐怕已經被變成了幾段。修想張開翅膀觀察一下周圍的形勢,但對方凌厲的攻擊迅猛而嚴密,連一點間隙都找不到,修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稍稍探出頭去立刻就會被削掉半邊腦袋。
  對方毫無疑問是想殺死他。
  在密集的攻擊下,修只能努力用翅膀護住自己,背靠著墻躲避。他連站也沒法站起來,扶著墻摸爬滾打地閃躲看上去狼狽而滑稽。
  那是誰?修一邊躲避一邊整理思緒。越是危急的時候,他反而越冷靜,思維也更為清晰活躍。
  之前赫爾曼森家族找他麻煩,顯然是因為那個和他同族的惡魔。那個惡魔告訴赫爾曼森關於人皇的事,暗示他們打開地獄之門需要他,又抓走約爾引他去塞爾特夫人的城堡。
  現在這個面具人會不會和那個惡魔是同伴,發現赫爾曼森沒有成功就立刻對他展開追殺?
  修得出這個結論,又立刻否定了。之前那個惡魔的用意似乎只是引他轉變,而現在這個面具人卻毋庸置疑是要置他於死地。他們應該是兩路人。
  而且面具人不以真面貌示人,又對自己的行蹤了若指掌,看上去更像是自己認識的某個人。
  究竟會是誰?
  第一次遇見面具人,第一次遇見一個無比堅決地想要殺死自己的人時,修情緒動盪得很厲害。他一直害怕自己會轉變,也時常有過想死的念頭。正是因為他自己都對自己充滿懷疑,所以當被他人否定時立刻就變得搖擺不定。
  但這一次他不再有絲毫猶豫──
  他要活下去。
  他可以活下去。
  這是在地獄之門前打了個轉身回來之後所得出的結論。那時他一邊背著約爾慢慢往前走,一邊聽著布萊茲在他身後絮絮叨叨,雖然當時空氣裡依然流動著陰冷的氣息,墻上的壁燈也仍在匡匡作響,但他忽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很平靜。就像是經歷過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風雨,當在那漫長沈悶的蓄勢過程中惶恐過、也在那瘋狂激烈的爆發之中掙扎過之後,站在濕漉漉的街道上看天空漸漸透出晴朗的色彩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平靜。
  修發現自己的心情也同樣平靜下來,那平靜讓他終於可以坦然去面對這一切。
  他的狀態依然很不穩定──也許比之前更加糟糕──可他發現這並沒有他預料中的那麼可怕。他的自控力比他想象的更強,他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
  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可能很長也可能很短,那都無關緊要,正是因為生命的這種不可預知性才更應該好好經營。即使是那一刻到來時,他相信自己也能從容面對,自己為自己做出正確的決斷。
  所以現在,無論那個面具人是出於何種目的想要殺死他──哪怕是出於什麼大義凜然的理由──他都不能死在這裡。他還沒有放棄,也由不得別人來否定。他今後的人生把握在他自己手裡。
  父母給他的生命,他曾疑惑過詛咒過甚至想要放棄過,而現在,他想要好好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面具人並不在關著修的房子裡。當然對他來說,在與不在並沒有多大差別,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聽見、感覺到那個空間內所發生的一切。
  他看見修靠著墻躲避得無比狼狽,這並沒有讓他有絲毫放鬆。事實上他最好的機會是在修被拖進這個房間的一瞬間,可惜修的反應實在太過迅速。現在修雖然看上去只是被動挨打,但以他對修的了解,他知道修一定是在邊摸索狀況邊思索對策,而且一定會做點什麼。
  面具人站在自己的空間對修發動攻擊──用他那隻黑色的、形狀如鐮刀一般的右手。那把刀高速揮動時會帶起鋒利的風刃,同時可以切割空間,他用這種方式可以輕鬆地在另一個空間對獵物進行攻擊。他可以選擇任何角度劃開空間,使得自己的攻擊無跡可尋,而且當他的速度足夠快時,對方會感到有數次攻擊在同一時間從不同方向傳來,更加難以防禦。
  無數道風刃砍在黑色的翅膀上,輕飄飄的羽毛四處飛揚。偶爾也會有一兩片羽毛進入尚未閉合的空間通道,在面具人所在的空間慢慢飄落。
  進入這邊空間的羽毛越來越多,在面具人再一次劃開空間時,他忽然看見修朝他衝了過來。就在那條空間裂縫被劃開的同時,修已經衝進了他所在的空間。黑色的羽翼揮開風刃,修一劍砍在他右手的刀刃上。
  修把握住了他劃開空間的位置和時間,分毫不差,分秒不差。
  在上一次被襲擊時,布萊茲的反擊已經證明空間裂縫是雙向的,這一次修用羽毛再次驗證了這個事實。若是布萊茲的話,在對方攻擊的瞬間就能殺死對方,但修並沒有那種速度,所以他只能想辦法事先掌握對方的攻擊方向。
  面具人的攻擊,雖然因為可以自由選擇角度而顯得無法預測,可事實並不是如此。雖然空間可以自由切割,但人本身卻有慣性。尤其是在做高速攻擊時,他的行動沒有時間經過大腦思考,只能依靠早已形成定式的本能反應,所以他的一舉一動一定是有章可循的──修深知這一點。
  而且,雖然那道空間裂縫用眼睛無法看到,但若是周圍飄滿了羽毛就會顯得很明顯。他不需要製造一個範圍太大或羽毛太密集的區域──以免引起對方的警覺──只要羽毛在空中分布合理就能推測出裂縫的大小、位置以及維持的時間。他為此不惜狠狠挨了好幾下。
  面具人在修衝過來的瞬間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很清楚自己力量的弱點,但多數情況下對手都會在想到或抓住這個弱點前就被幹掉。修是個天生的戰士。
  修一劍砍過來,面具人手刀架住他的同時,另一隻手在身後一劃飛快地往後倒退。修很清楚稍有不慎對方就會從自己眼皮下溜走,毫不停頓地揮劍緊緊跟上。
  這一次情況換了過來。在修猛烈地攻擊下,面具人只能抬手防禦,不斷往後退,連轉身的機會都沒有。修緊逼著他,雙方的距離絲毫沒有拉開過。他們周圍的空間不斷轉換,明亮的居室、破舊的茅屋、星空下的曠野、甚至是陽光下的人潮洶涌的街道……修沒有看,一雙眼睛只死死盯著眼前的敵人。他的身體本就沒有恢復,在這一連串的高強度的戰鬥中已經無比疲憊,但他的動作卻沒有絲毫減慢。
  一失去這次機會,瞬間就可能被殺死。他想著,要贏,要活下去。
  他不斷透支自己的體力,揮劍的動作越來越快──甚至有些不聽使喚,面具人的防禦卻越來越慢,終於──
  修一劍將面具人砍飛出去。
  修靠著劍,單膝跪著,大口大口地喘氣。
  面具人艱難地從撐起身體。他的手傷得很重,縮回人手的模樣不斷流血。他好不容易才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拍了拍衣角。
  這時,劈啪一聲,他的面具碎成兩半掉了下來。

  天花板上又掉下一點灰塵,整座建築物搖搖欲墜。
  布萊茲藍色的眼睛冰冷地盯著聖者。
  聖者繃緊了神經,正打算先發制人時,布萊茲忽然噗嗤一下笑出來。
  “噢,‘你知道得太多了’,我早就想找機會試試這句台詞了!嗯,我說得像不像?很有氣氛不是嗎?”
  他歡快地說,聖者站在原地警惕地看著他。
  “你知道得太多了。”他又放慢語速演繹了一遍,抬頭嬉笑著看向聖者,“噢,才沒有呢,你知道得一點都不多。事實上你可什麼都不知道,不是嗎?”他依然笑著,目光如同野獸般銳利起來。
  聖者沒有回答。
  布萊茲沒有等他,一邊走來走去一邊自顧自往下說:“噢你當然不知道,否則你早採取行動了。嗯,讓我猜猜,是某個惡魔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對你說了點什麼,是不是?你意識到問題嚴重,所以氣勢洶洶跑來找我麻煩,但又不確定是不是該相信那個惡魔的話,所以剛才一個勁在試探我──”他停下來挑眼看向聖者,“哦,十分對嗎?”
  聖者依舊沒有說話。布萊茲的確猜中了事實,一個惡魔將契約的事附在約爾身上傳給了他,目的很明顯,想要借他的手破壞布萊茲和修的契約──他一點也不意外,惡魔們總是這麼喜歡內鬥。
  “噢,梅耶……一定又是他。”布萊茲悲哀地說,“難怪你們人類老說我們不團結,你看這些家夥不光一點為我奉獻的精神都沒有,還老看不得我得到一點好。”他在那傷心地感嘆了會,終於再次把目光轉向聖者,“好吧,我可以告訴你。他說的是真的。”
  聽到對方親口承認,聖者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內心卻瞬間掀起軒然巨波。
  “這是真的。混血兒,大概是因為他們界定模糊,所以針對惡魔的封印關不住他們──即使是那一道也一樣,”說到這裡布萊茲聲音和表情都變了,就像是提到某個不願提及的禁忌一樣,不由自主放輕了聲音,“那道地獄之門,關不住他們。”
  說完他又恢復了常態,無所謂地繼續:“噢,你們不知道是正常的,你們又沒進過地獄。我們也是偶然才發現,有些在地獄出生的混血兒,可以自己跑到外面去。”說到“外面”,他又忍不住停了停,然後再次恢復過來,聳了聳肩,“噢,當然很快他們這種能力就消失了。像修這樣的情況實在是絕無僅有──”他冷血動物般的眼睛再次看向聖者,“我真應該感謝你們把他教得這麼好呢。”他說著笑了笑。
  “而且,他很強大。一個高階惡魔和一個強大驅魔人的孩子,在他之前從沒出現過這麼強大、又一直沒有變異的混血──”布萊茲不知看著哪裡,露出痴迷的微笑,“他能放我出來。”
  “修不會那麼做。”聖者冷冷地打斷他。讓對面這隻惡魔逃出地獄,聖者很清楚那意味著什麼──戰爭、毀滅、死亡,那將會是場滅絕性的災難。
  聖者雖然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布萊茲,但他心裡並沒有底。之前修扶著約爾時,他聽見修說:“好啊,等出去了以後,我們就離開這裡吧。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家,四處旅遊一下也好……”修瑣碎地說著自己的計劃,和布萊茲一起生活的計劃,最後他說:“等我扛不住的時候,就把靈魂給你吧。讓這靈魂有點用也好。”
  聖者當時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修居然會相信那個惡魔編的鬼話!他寧可催眠自己那是修在疲倦時說出的夢話。
  可是誰知道呢?他並不是修的同類,布萊茲才更像一點。也許布萊茲對他的影響,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深遠。
  布萊茲並沒有聽到修說的那些話,也不知道聖者此刻心中的擔憂,他只是沒所謂地聳聳肩:“噢,你怎麼知道他不會?你們強行把一隻獅子和一群羊養在一起,搞得他遇見我時跟只牧羊犬似的對我,可就算是這樣,最後他還是會選擇和我在一起,而不是和那群羊在一起,不是嗎?”他停了停,“而且只要我能得到他,他的意志也不重要了。”
  聖者盯著布萊茲的眼睛,布萊茲卻不知看著什麼地方。
  他繼續說:“本來這一切都進行得很好,只出了一個小小小小的紕漏──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在他還沒出生時就給他取了名字,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是高階惡魔在生育後代時,用以保護他們的方法。
  不知道修的真名,布萊茲就沒辦法完成那份契約──事實上他只是用了點詭計,使得自己不會傷害修,看上去就像契約已經成立了一樣,但除此之外,修根本無法使喚他,而他也無法得到修的靈魂。
  這才是他賴在修身邊的真正原因。修的真名與他的靈魂聯繫著,只有在他身邊,才有機會找出那個名字,完成契約。
  布萊茲說完,攤開雙手看向聖者:“嗯,我坦白完了。現在讓我問一問你吧,在知道這一切後,明明你該去找的是修,而不是我,不是嗎?他才是這一切危機的源頭,就算你把我趕回去了,也不能保證沒有其他家夥來找他。何況,比起趕我走,殺死他對你來說可容易得多了。”
  “我不會殺修。”
  “噢?”布萊茲顯得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我以為為所謂大義犧牲個人是你們人類一貫堅持的行為準則呢。”
  “我不會殺他。他是個好孩子,他也絕不會用自己的能力來幫助你們。”
  布萊茲笑著擺了擺手:“好吧好吧。你為了他,明知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還特意跑來與我對決,我被你感動了,感動得都想把他交給你算了──可是你真的這麼相信他嗎?”
  “我相信他。”
  “好吧。”布萊茲點了點頭。在聖者以為他話說完、準備展開攻擊的時候,他又冷不丁冒出一句:“他殺了他爸爸。”

  修拄著自己的劍,慢慢站起來:“我贏了。”他說著,抬起頭。
  他瞬間愣住了。
  “是的,你贏了,”對面的人恭恭敬敬地說,“大少爺。”
  站在那裡的,是沃爾森。
  “你……怎麼會是你,不……”
  “是的,是我。很抱歉,我沒有能力殺死你,”沃爾森一臉平靜地看著他,“愧對你父親的臨終囑託。”


  第十二章

  “他殺了他爸爸。”
  這爆炸性的信息來得毫無預兆,聖者不由得愣了下。
  天哪,難道修……聖者反射性地這麼想時,忽然看見金髮惡魔脣邊的一抹笑意,頓時警醒起來。
  察覺到對方的情緒變化,布萊茲毫不掩飾地咧嘴笑起來。“噢,”他用表演話劇般誇張的語氣說,“你剛剛還說會相信他呢,這麼快就懷疑他了。你們人類可真是靠不住。”
  聖者瞪著布萊茲。他已經萬分小心地防備對方的語言陷阱,但那惡魔總能讓人防不勝防。
  “嗯,”知道聖者在想什麼,布萊茲再次開口,“不過我可沒騙你,他確實殺了他爸爸。”

  修怔怔地看著沃爾森,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他問,心裡有個聲音不斷提醒他不要再追究下去,可他就是忍不住要開口,“我父親要你殺我?”
  沃爾森以一種默認的姿態平靜地看著他。
  “不,這不……”修本能地否認了兩句,又停下來,“為什麼?”
  “你竟然不知道嗎?”沃爾森反問。他那雙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看著修,修瞬間如同墜入萬年冰窖,連心臟都被凍結。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聖者盯著布萊茲說。
  布萊茲沒所謂地聳了下肩:“相不相信,你自己還不清楚嗎?事實上,你不是一直也覺得奇怪,為什麼他的母親在那種情況下,還執意要生下自己仇人的孩子?僅僅是因為舍不得殺死愛情的結晶?或者只是為了留下個半血的孩子來羞辱對方?噢,得了吧,”他不屑地揮揮手,“那可是個高階女性惡魔,她才不會跟你們玩什麼悲情遊戲。她的目的簡單又明確──”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為了殺死對方。”
  他看著沈默的聖者,露出微笑:“他們那一族的孩子,會吞噬父母的力量慢慢長大。你瞧,喂養一個孩子可不容易,尤其還是個惡魔的孩子──我猜他的父親是力竭衰弱而死的,在經歷了二十多年漫長的酷刑之後。”
  這次聖者沒有再反駁。有太多證據證明那惡魔說的是實話。修身上那來歷不明的神聖系力量,那明明蘊藏在他身上他卻不大會使用的力量──因為那本來就不屬於他,那是他父親丹尼爾的力量!
  天哪,丹尼爾,你究竟做了什麼啊?
  聖者再掩飾不住內心的震驚。
  “修不知道?”
  “噢,這只是個無意識行為。他父親應該很清楚,至於他,雖然無法確定,不過多少應該有所察覺……”布萊茲眼睛不知看著哪裡陷入沈思,過了會又輕聲補充,“他大概是無法承認這個事實。”
  聖者一時陷入沈默。
  丹尼爾……他想起修的父親,那個沈默寡言的男人,是他執意要保護未出生的修,是他親手撫養修成長。
  “你不覺得這就像場賭博嗎?這個混血的孩子最終會偏向哪一方,就像一場光與暗的較量。”丹尼爾曾經這麼說。
  去你他媽的賭博!聽他那麼說時聖者就忍不住在心裡爆粗口。沒有一點公平性的賭博算什麼賭博,而且你贏了又怎麼樣,你還期待誰給你發塊獎章嗎?
  當然當時聖者也只能在心裡罵罵,他沒法越過丹尼爾去殺死那個孩子,何況,雖然他壓根一點也不相信會有什麼好結果,但在和惡魔爭鬥了這麼多年之後,在彼此相持了這麼漫長的歲月之後,在這場永無止境的戰鬥中,也許他也開始疲憊,也開始懷疑,也許他也在隱隱期待,期待著一點證明,證明他的選擇沒有錯,證明這一切堅持都有意義。
  現在回想起來,聖者簡直想回到那個時候掐死自己。什麼賭博根本就只是句冠冕堂皇的藉口!而他居然天真地相信了!丹尼爾後面那句才是真正的原因,他說:“而且,既然連她都能犧牲自己的生命來生育這個孩子,那麼我也能把這個孩子撫養長大。”
  哦,是的,這才是原因。當時聖者不懂這句話,現在終於明白了:
  ──既然“她”可以為這個孩子賠上一條命,那麼他也能。
  這才是那句話的隱含意義。丹尼爾當時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他是故意犧牲了自己。
  天哪,丹尼爾……
  他賠了她一條命,那究竟是因為性格執拗傲慢而做出的一種不服輸的行為;又或者是因為他不得不殺死自己深愛的女子,所以也自願讓她終結了自己;又或者是因為其他什麼理由,無論是什麼,都已經隨著丹尼爾的死成了永久的秘密。
  聖者現在無從追究丹尼爾的真正用意,他只是想到還活著的人,想到修。
  難怪修總是追問他的母親為何要生下他。就像那惡魔說的,他隱約察覺到真相,卻拒絕承認。
  真相對他來說,太殘酷了。

  修看著沃爾森,他本能地想要否認,張開了嘴卻完全發不出聲音。
  呼之欲出的答案縈繞在他心頭,他無法再繼續想下去。腦子裡似乎有無數聲音在響,又像是一片空白,他整個人都仿佛從真實世界被抽離了般。
  修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的狀況不對。必須離開這裡,他想,不能再繼續說下去了,必須先離開這裡。
  他茫然地轉過身。他現在所處的地方像是一處無人的停車場,他混亂的腦子分不太清,只知道朝遠離沃爾森的方向走。
  可沃爾森的聲音並沒有放過他。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那聲音緊追著他說,“都到這種時候了,你居然還能裝得這麼無辜。”
  “我不知道!”修聽見自己在大叫,“我發現不對,我想去問他,可他不肯見我!”在父親去世前他就已經很久沒見過父親了。他找到阿格尼爾本家去,他父親甚至不肯讓他進門。
  他父親不肯見他。那個曾經親手為他準備三餐的男人,突然有一天就那麼沈默地離開,連門都不讓他進……想到這裡,修的腦子更加混亂。他憑著僅存的理智在身上摸索,卻找不到以往隨身帶的那本聖經。
  “他當然不肯見你。”那聲音繼續說,“他那個樣子,當然不肯讓你看到。”
  不,不,閉嘴!修閉著眼睛跌跌撞撞走著,嘴裡喃喃背誦著聖經。
  “那麼驕傲強大的男人,最後虛弱得連床都下不了,吃飯喝水都需要人喂,大小便都無法自理──你能想象他的感受嗎?”
  不,天哪,不……
  “這麼多年,他被你慢慢殺死,你想過他看著你時的感受嗎?”
  “我希望他殺了我的!”
  修大叫。他跪倒在地上,淚水模糊了雙眼。

  爸爸,爸爸……
  那個會溫柔地從黑暗的角落裡抱起他的男人,那個會在餐桌上細心地幫他剝開蝦殼、替他擦乾淨雙手的男人。在他的記憶中,有關父親的回憶就像一張張溫馨的照片,總是伴隨著暖和的陽光。可是轉眼間一切都變了,美麗的假象被撕開,露出血淋淋的真實。記憶還是那些記憶,只是溫暖的色彩突然間變得陰冷,溫馨的畫面突然間變得猙獰,不變的只有父親的臉。父親注視著他,深沈的父愛凝成他眼中一抹淡淡的溫柔。
  修抱緊了自己的頭。
  他殺了他父親,用盡了他出生以來每一分每一秒,在他父親每一次擁抱他的時候,在他父親每一次對他微笑的時候……
  不,不……
  修痛苦得想大叫,卻又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他頭痛欲裂,心臟猛烈地錘擊著胸口,渾身上下都劇烈地痛起來。
  這不對。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說,這不對,快冷靜下來。可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想這樣……”他聽見自己斷斷續續地說,“不,我只想讓他高興,我不想讓他失望……”
  “是啊,”那追擊著他的聲音說,“你做得很好,一直都做得太好了,讓他甚至找不到理由殺了你。”
  什麼?修瞪大眼睛。
  “人類就是這樣,就算明知對方會犯罪,但在他犯罪前就是不能懲罰他。本來像你這樣的半血惡魔,早就該做點什麼,那樣你父親也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殺死你了,可惜你一直什麼都沒做……”
  是這樣嗎?修想。他混亂的大腦已經無法冷靜地去分析這些話,只是茫然地想,原來是我做錯了嗎?
  他覺得冷得厲害,渾身顫抖起來。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忍耐了這麼久?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忍受他父親在他背上一次次拔出又釘上那些釘子?
  那不好玩,他很痛,很痛!他只是努力再忍耐,他不想辜負父親的期望──可是原來,從來都沒有人期待過嗎?
  沒有意義。這一切從一開始,就一點意義都沒有。

  “……你父親無法告訴你真相。哪怕你早一點點察覺到,他都不用死去。”沃爾森繼續說著殘酷的話語,慢慢走向修。
  修跪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緊貼著地面,渾身顫抖著縮成一團。他的翅膀無力地垂在地上,黑暗的氣息不斷從他身體裡散髮出來。
  他的形態越來越不穩定了。
  沃爾森注意到他的背。一股摻雜著污黑與銀白的液體從他脊柱上流出來,接著又是一股──那是他父親釘進去的銀釘,被他逼出了體外。
  還差一點點。沃爾森面無表情地看著修,然後轉過身。
  “等等!”修叫住他,他的頭依然低垂著緊貼著地面,聲音裡帶著喘息,“你還沒有殺死我。”
  “已經不需要了。你父親的指示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殺死你,當你看到我的臉的時候,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你的父親直到最後,也不希望你知道這一切。”他看著修震驚的臉,一臉靜默地接著說,“雖然你的母親把你作為復仇工具生下來,但殺了你父親她也該安息了,請放過羅伊少爺吧。”
  眼前被黑暗氣息包裹的男子一躍而起,滿是淚水的臉上交織著震驚、憤怒與悲傷。沃爾森沈默地看著他與自己擦肩而過──
  這樣就夠了。

  修茫然地朝前走著。他腦子裡一團混亂,連自己要做什麼都不知道。
  眼前忽然出現熟悉的建築物。他有些疑惑,不知自己怎麼突然走到這裡,但恍惚中又記起,對了,這是阿格尼爾的本家。
  他催動身體朝裡面走去,如同滑動的影子般悄無聲息。
  羅伊,他想起來,自己是來看羅伊的。想看看他怎麼樣,他也被自己傷害了嗎?
  他在墻外走著,一扇窗一扇窗慢慢看過去,最後落在三樓的陽台上。透過玻璃門看進去,裡面似乎是一間書房,沒有開燈,羅伊正坐在書桌前,背對著自己。
  修的手剛搭上門,忽然發現羅伊正拿著什麼看──那是父親的照片!
  羅伊借著外面路燈微弱的光看著父親的照片。他看得很認真,似乎完全陷入了某種深沈的思慮裡,好一會,才嘆息了一聲:“爸爸……”
  啪──
  一雙翅膀猛地張開,修理智的最後那根弦,斷了。
  羅伊忽然察覺到不對,他正起身回頭,肩膀卻被猛地抓住。他整個人被一下按到桌上,冰冷的劍尖正對著他的脖子。
  這時他才聽見玻璃門破碎的聲音。
  月亮慢慢從月蝕的黑影裡探出頭來。羅伊看清了那個襲擊他的人。黑髮下,熟悉的面孔上淚水斑駁,眼神瘋狂憤怒卻又混亂得不知所措。
  “修……”


  第十三章

  阿格尼爾夫人扔下那本看了沒幾頁的書,揉了揉眉心。這些天她一直心煩意亂。自從驅魔人協會宣布著手調查修的事並且將羅伊軟禁在家中,她就一直為阿格尼爾家族擔憂,還有羅伊……
  正想著,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一聲巨響。她連忙朝窗外看,正看見羅伊用光劍比著一團黑影從三樓的屋子裡衝出來。羅伊在空中一劍揮開對方,調整姿勢漂亮地落了地;而被他揮開的黑影則急速地向後上方掠去,停在了一棵樹的樹梢上──在他腳尖剛剛停下的瞬間,一對巨大的黑色翅膀從他背後猛地張開。
  阿格尼爾夫人驚愕地捂住嘴──那是修!

  另一邊。古建築中熊熊火光再一次逼退猛烈的雷電後,在空氣中迅速化為星星點點散去。
  “喂!不打了。”布萊茲忽然擺擺手說。
  聖者停下來謹慎地盯著他,不知道他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布萊茲站在一扇倒塌的墻壁看著聖者:“你看起來比之前急躁多了,你是想快點幹掉我好趕到修那邊去吧?”
  聖者只盯著他不說話。
  布萊茲攤開手說:“好吧,你瞧,你已經知道了修最大的秘密,可還是一心站在他那邊──唔,雖然你對他的血統總是有點兒介懷,但你最後總是選擇相信他,而且也真心地為他擔憂。嗯,我得說我挺感動的,不想跟你打了,畢竟像你這樣關心他的人並不多。”
  “別說得好像你也真的關心他一樣。”聖者冷冷地回諷。
  “我當然關心他,你不知道我愛他嗎?”
  聖者本能地想嘲諷,但話到嘴邊又遲疑了下。因為布萊茲正眼巴巴地看著他,一副不被世人理解的落寞樣,那眼神看上去竟然顯得有些可憐。
  短暫的沈默後,聖者說:“算了吧,你不過是想利用他逃出地獄而已。”
  “嗯,是的。你看,這就是問題所在。”布萊茲立刻承認,用的居然還是那種落寞的語氣,“他要帶我出地獄,必須用他的力量創造一個屬於他的領域,一個大到足夠容納下我的領域。上次在那個瘋子赫爾曼森醫院時,他做過一次,帶著我一起躲過了那個可怕的光屏,那證明他的確有力量做到這一點。可是要帶著我的本體穿過地獄之門,和帶著我這個分身躲過那光屏完全不能相提並論,那很可能會讓他耗盡力量而死。”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想了想,又隨意揮揮手:“噢,不說那麼遠。在那之前,我必須先得到他。你知道,就算契約讓我得到他的靈魂,他那種性格也一定會拼命反抗我,到時候也許我不得不捏碎他的靈魂,讓他變成一個聽話的傀儡娃娃──說到這你明白了嗎?”
  他看向聖者,聖者完全搞不清狀況地回看他。
  “噢你怎麼還不懂?如果那樣,我就失去他了!”布萊茲大叫,“雖然我能得到他的一切,可是那個修就完完全全不在了,我就徹底失去他了!”
  他激動地在那走來走去,一臉的困擾。“你瞧,我為了離開那瘋人院辛辛苦苦等了這麼漫長的歲月,我不可能放棄這次機會──誰知道還會不會有下一個呢?可是,如果我失去他了,萬一我後悔了怎麼辦?”
  聖者無語地看著對面激動的惡魔,在心裡默默修正對對方無恥度的認識。
  布萊茲還在那絮絮叨叨,聖者終於忍不住插嘴說:“這聽起來的確是個問題──對你而言。”
  “噢,果然你也這麼覺得!”布萊茲立刻一臉激動地朝聖者轉過頭來,然後又一臉悲哀地繼續說:“你瞧,他是那麼特別。我剛開始和他在一起時,總是擔心那些外界的刺激會讓他轉變從而失去那項能力,可是很快我就發現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他的靈魂是那麼的──”他的眼睛不知看著哪裡,囈語般的喃喃,“強大而美麗。”
  他陷在自己的情緒裡,沈默了一會,然後又繼續說:“起初我覺得這可真是太好了。我需要他的能力,不希望他轉變,他能堅持住對我來說當然好──雖然在我這個同類的眼裡,他那些沒意義的堅持實在是幼稚又可笑。可是慢慢的,慢慢的,在他一次次堅持住的時候,我發現我不再只是為他的愚蠢而高興,他讓我越來越暴躁!”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猛然猶如雷霆一般,表情也突然變得冷酷猙獰,黑色的火焰猛地從他周身迸發出來。那一切轉變來得太快,即使是一直繃緊神經觀察他的聖者,也不免變了變色。
  布萊茲熊熊燃燒著,又開始來回走動:“作為一個惡魔,他的同類,我討厭看到他這樣,就好像狠狠地侵犯了我的信仰一樣──噢,雖然我沒有什麼信仰,不過沒有信仰也是一種信仰,不是嗎?”他又換上了一副冷笑的表情,嗤笑了兩聲,“不,他能堅持住只是因為他還太年輕,他經歷的歲月還太少。他以為人類那種虛無縹緲的感情就可以填補他靈魂的饑渴嗎?他能忍受痛苦壓抑自己的本性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後呢?一千年後呢?只要假以時日,他一定會墮落,然後發現他現在的行為是多麼幼稚可笑!
  “就是這樣,我在心裡想,有時甚至不受控制地希望他放棄。我想看他那堅定的信心如同肥皂泡一般被輕易捅破,我想看他被從雲端上扯下來狠狠地摔進泥濘裡,在現實面前潰不成軍,為自己曾經的愚蠢痛哭流涕,絕望而瘋狂地墜入地獄深淵的最深處──就像,就像我一樣……”他狂暴的聲音慢慢輕下去,周身的火焰也隨之慢慢消散,“可是他沒有。他總是能堅持住,而且明明做著那麼無望而愚蠢的事,明明他自己才是幼稚的那一個,可是他總是那樣看著我,好像我是多麼幼稚而可憐!他嘲笑我、提防我,卻又信任我,他會救我,會拉著我,會對我笑……”
  他完全平靜下來,在那安靜了一會。然後他看向聖者:“噢,你那是什麼表情?”他忍不住笑了聲,“你完全沒想過他會這麼看我,對不對?你一直認為他應該像其他人類一樣厭惡我憎恨我。啊,人類,你只會用人類的眼光來看他,你對他的認識實在太狹隘了。”
  聖者不自覺皺了皺眉。修有一半惡魔血統,所以他才會在一開始容忍布萊茲呆在自己身旁,而不是想方設法踢他回地獄──只有惡魔才能理解惡魔對地獄的恐懼和憎恨。還有在赫爾曼森醫院時最後修執意要去找布萊茲,還有……難怪他一直催促修把布萊茲交給驅魔人處理修卻不肯,修一開始對布萊茲的感情就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好吧,這也不能怪他,畢竟大部分時間他只是個腦部萎縮的小蝙蝠而已,不太擅長作這種深層次的思考。
  那邊布萊茲又笑了笑:“現在你明白了?噢不,作為一個純人類,那種認知上的侷限限制了你,使你無法理解我們。你也從來沒有好好理解過他。”
  聖者狠狠瞪著布萊茲,後者顯得毫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我們本來就是同類,有著同樣的本性──狂暴,嗜血,又很脆弱。可是我們的信仰我們的選擇,卻又完全相反。我看著他,就像看著鏡子的另一面,是如此相似,卻又截然不同。所以我們互相理解,我們互相嘲笑互相憎恨,卻又忍不住互相拉扯互相──吸引。”
  他又停了停。“那時,他在車上對我笑的時候……我想要他。他讓我無比憤怒又讓我甘之如飴,我想得到他又想摧毀他,我想毀滅他又害怕失去他,他對我來說太危險了!我──”他停下來,一臉的憤怒。
  聖者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他說:“惡魔,即使你逃出了地獄,你想做些什麼呢?”
  布萊茲看向他,輕輕笑了聲:“噢,我被關在那個鬼地方這麼多年,你以為我會想做什麼呢?”
  “所以你就是想挑起戰爭而已。”聖者毫不意外地下結論。
  布萊茲沒所謂地聳聳肩:“所以呢?我挺喜歡戰爭的……”
  “你那腐爛的腦袋就裝得下這麼點垃圾!你辛辛苦苦從地獄爬出來,結果就是把人界變成第二個地獄而已!惡魔,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修真的可以拯救你。他能釋放你,不是從地獄,而是真正束縛著你靈魂的東西。”
  布萊茲盯了聖者好一會,眨了眨眼:“噢地獄啊,我聽到了什麼?你竟然在試圖感化我?你的腦子真的長到老鼠身上去了嗎?”
  聖者憤怒地瞪向布萊茲。換了往常他根本不可能對這惡魔說出這番話,還不是因為那個惡魔先在那做了那麼長的演講、搞得好像自己還有點救一樣──混蛋那惡魔以為他想聽嗎?
  那邊布萊茲朝聖者攤開手,又回到之前悲哀的語調:“所以,你明白了,我……”他還沒說完,黑色的契約藤蔓忽然遍布他全身。
  “噢──”布萊茲抬起自己的雙手看了看,那契約正在慢慢消失。
  “修!”聖者急急忙忙朝後瞟了一眼。剛才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布萊茲身上,無暇顧及其他,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修已經不在他的感知範圍內了。
  布萊茲還在看自己雙手。他仿佛事不關己似的露出一副漠然的表情,輕輕開口:“啊,你說這一次,他還能不能堅持住呢?”

  修的身上已經浮現出契約藤蔓,但他渾然不覺。
  光暗兩把劍又一次碰撞在一起。
  “修!清醒點!”羅伊叫著,動作流暢地揮開修的劍和一左一右扇過來的翅膀,同時舉起左手。光芒隨著他的左手浮現,他應該趁著對方來不及反應的時候砍斷對方的翅膀,可是他要揮手時又猶豫了下,收了光芒改成握拳一拳捶向修的肚子。
  那一拳沒擊中目標。修敏捷地退後,一群影子般的小鳥從他身後飛出來撲向羅伊,又在光劍的鋒芒下化為一縷縷黑霧。
  阿格尼爾夫人一邊驚慌地看著樓下的戰鬥一邊摸電話,忽然聽到一聲恭恭敬敬的“夫人”。她扭過頭,發現是管家沃爾森站在旁邊。
  她沒去細想沃爾森是什麼時候出現,瞟了眼又扭頭去關注樓下的戰鬥,一邊急急說:“快叫人!必須阻止他們!”
  沃爾森只是平靜地回答:“夫人,不用擔心。”
  “什麼不用擔心,那是修!不能讓羅伊再和他打下去,也不能讓別人看到修現在的樣子!”
  “夫人,不用擔心。”
  沃爾森平靜到詭異的語調終於讓阿格尼爾夫人覺得不對。她朝他轉過頭去,忽然覺得有些發冷,因為她想起驅魔人協會宣布調查的那一天,沃爾森也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就像是覺察到了她的心事似的,沃爾森再次開口:“我向您保證過,羅伊少爺不會有事的,阿格尼爾家也不會有事的,”他朝窗外看去,“一切都很順利,請不用擔心。”

  羅伊終於把修打翻在地,用劍比住他的脖子。修一臉憤怒地想掙扎,羅伊一腳踩著他的翅膀上,試著彎下腰去:“冷靜點!你……”
  修顯然一點都不冷靜。無數道黑色的影子從他身下躥起射向羅伊,羅伊只得揮劍向後避開。光芒再次從他周身浮現,形成光流一道道對上逼過來的黑影。修一得到解放也立刻躍起揮劍追上來。劍鋒再次交接了上百次後,修一劍比著羅伊的劍刃將他撞到地上,右膝緊跟著跪下去壓住他的胸口。
  兩把劍抵在一起,慢慢朝羅伊脖子逼近。羅伊一手按著地面,光芒從他身後浮現,他緊緊皺起眉,不知道該不該再動。
  冷冽的劍鋒幾乎貼到羅伊的皮膚,就那麼停住了。
  比在劍上的力道並沒有撤銷,但也沒有再加壓,只是這麼停在那。羅伊仰頭,夜空中不甚明亮的月亮泛著凄厲的紅光,一雙巨大的黑色翅膀在空中張開,修喘著氣低頭看他,剛剛戰鬥中瘋狂的神色退下去,那張臉顯得痛苦又迷茫。
  羅伊試著叫他:“修?”
  修像受到驚嚇一樣往後退了退。他茫然地朝四周看:“我……我……”
  他的腦子很混亂。
  我殺了父親。他迷迷糊糊地想,我殺了……他想起父親,又想起羅伊坐在房間裡默默看著父親的照片。羅伊並不像他平時表現出來那麼討厭父親,羅伊一直很傷心……
  修幾乎無法再想下去。巨大的痛苦包圍了他,簡直要摧毀他的靈魂。
  “修?”羅伊又試著叫了叫他,“修,你清醒點了嗎?”
  “我……”修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我……天哪我……”
  一道強烈的白光突然照向修的翅膀。修驚叫一聲一下飛起來。
  羅伊扭頭看過去,竟然是個一直守在阿格尼爾家的機器人。
  “混蛋!不要照他!”
  還來不及阻止,另外幾個機器人也趕過來,更多光芒朝空中的修射去。一開始修恐懼地躲避,突然一翅膀朝其中一個機器人扇去。那足有兩米多高的機器人被他巨大的黑翅拂過,頓時變成一堆廢鐵。
  羅伊正要趕過去,一種戰士的直覺讓他又慢下來。修翅膀左右扇動兩下,毫不費力地毀掉幾個機器人,然後在羅伊面前直直落下來──那姿態顯得從容而優雅,他渾身散髮的氣質和剛才截然不同。
  修的表情也已平靜下來。襯著他臉上的契約文字,他的表情平靜裡透著不詳。
  “就是你。”下落時,他看著羅伊緩緩開口,“因為你,我才會被這種無謂的感情所困擾;因為你,我才會為這些無足掛齒的小事而如此痛苦。”他雙腳著了地,舉起手中的劍,嘴邊慢慢露出笑容,“殺了你,我最後的束縛就解開了。”

  接下來的戰鬥與之前相比完全是另一個量級。之前羅伊沒盡全力,但修也沒有。
  “羅伊……”阿格尼爾夫人在窗邊看著兩人纏鬥。雖然看上去實力相當,但她不知不覺擔心得捏緊了手:“不能這樣下去。”
  “我記得您一向對羅伊少爺要求嚴格。”沃爾森用平靜的語調表示詫異。
  “可那是他哥哥!羅伊沒有辦法戰鬥。”
  “看來是這樣。”沃爾森回答,“但您不用擔心,修不會殺羅伊的。”他目光飄向遠處,“再堅持一會就可以了。”
  戰鬥中的兩人都已經受了傷。在修再次揮劍襲向羅伊時,突然一條蛇不知從哪裡躥出來,一口咬在修的手上。
  那條蛇隨即斷成幾截掉在地上。修往後退了幾步,抬起頭,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羅伊?”
  他慌亂地朝左右看了看:“我怎麼……天哪,我……”
  羅伊正舉劍要上前,看到修的樣子連忙停下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驚呼:“天哪!那個就是修嗎?他真的是惡魔!”“怎麼回事?他在襲擊羅伊嗎?”
  兄弟倆一起扭頭看過去,是幾個正往這邊趕的驅魔人。
  “該死!”羅伊不免低罵了聲。這些天阿格尼爾家一直在受驅魔人協會監視,一定是他們發現不對調人手過來了。
  修看著那幾個驅魔人,再看看自己的模樣,也立刻意識到是怎麼回事。那邊羅伊急忙伸手來拉他:“別管他們,我們先進屋。”但修卻一劍朝他劈過來。
  羅伊本能地舉起劍反擊。“修!你……”他正想叫,忽然發現修的目光很清醒,並沒有再次陷入瘋狂。
  他頓時明白修想做什麼,遠處還在觀望的驅魔人再次發出驚呼:“他是在襲擊羅伊!快過去支援!”
  “修,不!”羅伊低聲說。
  修架住了他的劍。兩人一時相持住。修看著羅伊的眼睛,輕聲說:“羅伊,我非常抱歉,我……”他偏開頭,哽咽住了一會。
  那些驅魔人更近了。
  修再次看向羅伊:“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的弟弟,我很榮幸能與你擁有同樣的血脈,你是──我生為人類的證明。”
  他說著劍往前輕輕一壓,身體朝後退去──看上去就像被羅伊的劍揮開了一樣。然後他張開雙翅飛起來。
  “修!”羅伊大叫。
  修回頭看了一眼,用力振動雙翅消失在黑漆漆的夜空中。


  第十四章

  阿格尼爾家的庭院中,幾個驅魔人一面詫異地看著修消失在空中,一面走向羅伊,正想詢問,後者毫不客氣地一手揮開他們,轉身急衝衝跑走了。
  一路飛奔到車庫,羅伊騎上機車正要發動,忽然被喊住。
  “羅伊少爺,請問你要去哪裡?”沃爾森站在車庫門邊問。
  看到是他,羅伊連忙翻身下來,一邊快步走向沃爾森一邊焦急地問:“你的能力能找到他嗎?”
  沃爾森當然知道“他”是指誰。他反問:“你找他做什麼?”羅伊正要說話,又聽見沃爾森繼續說:“難道你還沒發現,他會如此失控都是因為靠近你嗎?”
  羅伊愣了愣,捏緊拳有些不甘心地錯開頭。
  沃爾森倒是沒什麼情緒波動,語氣平緩地接著問:“你剛剛為什麼沒有殺了他?”
  羅伊一下震驚地看向沃爾森。
  沃爾森繼續說:“雖然你的父親兩個孩子都想保住。但一旦發生這種事,你應該明白他的選擇。”
  羅伊頓時憤怒起來。他指著沃爾森,用壓抑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我很尊敬你,但即使是你也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他沒事!”
  沃爾森毫無所動:“他有一陣已經完全失控了。”
  “他沒有!我身上沒有一處致命傷!他能控制住自己,我相信他!”
  “嗯。”沃爾森打量著羅伊,點了點頭,“看來你父親對你的教育雖然失敗,但對他的教育還是非常成功。你們就用這種虛無縹緲的信任與感情束縛住了一個惡魔,真是划算。”
  羅伊瞪大眼睛看著沃爾森,好像完全不認識他一樣。
  沃爾森又說:“雖然你剛剛殺了他會讓事情更加順利,不過現在這樣也沒關係。他是惡魔製造出來的,為了摧毀阿格尼爾家族。你的父親是上一個受害者,幸好你還沒事。雖然你明顯表現得有意維護他,但那是因為你把他當做兄弟。即使犯了錯,一個重情重義的戰士形象也會被接受的──甚至會比你以前冷酷的形象更容易博得同情和好感。接下來的事情不用你擔心,阿格尼爾家的長老們一定不會錯過這次機會,阿格尼爾家會平安度過這次危機,在驅魔人協會的地位也不會動搖……”
  羅伊怔怔了聽了好一會,才明白這究竟怎麼回事。他憤怒地一把抓住沃爾森的衣領:“所以你們要犧牲修?!”說到這他停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裡漸漸透出難以置信:“難道……難道他這次失控是你一手操縱的?”
  被掐著的沃爾森完全沒有掙扎,他保持著那個難受的姿勢,依舊恭敬而漠然地回答:“你的力量與血統一直讓他很難受,是他強大的自制力讓他可以平靜地和你相處。當他情緒不穩的時候,只要讓他靠近你,他向你攻擊的幾率就非常大。”
  “你故意讓他失控?!而且想讓他被殺死?!”羅伊怒吼著將沃爾森甩到墻上,“你看著他長大,他一直那麼信任你!做這些事難道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早在你的先祖捏碎我靈魂的時候,我就再不會有任何感覺了!”
  沃爾森突如其來的咆哮,讓狂怒中的羅伊不禁停了下來──他忽然發現這是自己記憶裡第一次聽見沃爾森高聲說話。
  羅伊站在那,看著對面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慢慢從墻邊站起來。沃爾森是個身材高大、有著像鷹一樣犀利線條的銀發老者,看上去大約五、六十歲,而他的實際年齡則遠遠不止如此。
  沃爾森本身是個惡魔──很少有人知道這個秘密,甚至連修也不知道──他為阿格尼爾家服務已經長達幾個世紀之久。據說當時阿格尼爾家的先祖在一次除魔戰鬥中抓住了他,並且用一種簡單粗暴的方法禁錮這個惡魔──破壞他的靈魂,使得他失去自己的慾望,然後用一個命令永遠地束縛了他。
  至於具體經過沒有人知道。那是惡魔在大陸橫行的年代,當時阿格尼爾家最強大的戰士離開家遠行,一段時間之後沃爾森背著他的屍體回來,從此就留在了阿格尼爾家。
  此時羅伊冷靜下來看著沃爾森,細細回想他之前說過的話,突然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沃爾森,”他慢慢說,“你憎恨阿格尼爾吧?你引導修來這裡的時候,想過我有可能會被他殺死嗎?”
  沃爾森灰色的眼睛盯著羅伊,在聽到“憎恨”這個詞時瞳孔明顯擴大了一下。“我早就已經沒有自己的感情了。”他說著,又恢復成以往毫無感覺的狀態,“修不會殺你的。雖然他那個樣子讓我……”他停了停,瞳孔再次收放了一下,然後又一次平靜下來,“他不會傷害你的。你們阿格尼爾向來很擅長幹這個。”
  羅伊不動聲色地看他:“所以你只是為了阿格尼爾。”
  “是的。”沃爾森恭敬而空洞地回答,“一切只是為了阿格尼爾家族的使命與榮譽。這是我活著的唯一目的與動力。”
  羅伊忍不住哧笑了聲,偏開頭不再看沃爾森。
  這真可笑。他在心裡想。
  阿格尼爾家族享有極高的榮譽,那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家族擅長培養強大的戰士,更是因為這個家族忠誠、堅定,在歷史上他們從來沒有留下任何污點,從來沒有犯過錯,從來沒有!外人驚訝於這個家族的長盛不衰,談笑說就像冥冥中有一隻手,總是能在這個家族低落時托起它、行偏時撥正它。誰又能想到,確實有這麼一雙手存在,只不過這雙手的主人,這個阿格尼爾家的幽靈,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魔呢?
  到最後,究竟是阿格尼爾束縛了沃爾森,還是沃爾森束縛了阿格尼爾?
  羅伊覺得這一切實在太諷刺太可笑。他笑了笑,搖搖頭朝外走去。
  “你要去哪裡?”沃爾森在他身後問。
  “不去哪裡,只是離開。”羅伊說,“離開這裡,離開阿格尼爾。”
  “那是不可能的。”
  羅伊扭過頭來盯著他:“不要以為你可以操縱我的命運!”
  這時幾個驅魔人匆匆趕來:“羅伊,總部剛剛發來消息說探測到地獄之門的異常情況,你……”
  羅伊扭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讓那幾個人生生把話咽下。
  “協會已經開除我了,不要再來煩我。”羅伊說著穿過他們往外走去。可是沒走幾步,他突然停下來看向天空。夜空比之前顯得更加陰霾,風勢越來越猛,整個天空顯得搖搖欲墜,不安的因子在空氣中躁動著。
  羅伊的臉色眼熟起來。他大步飛快地走回來,翻身騎上機車猛地衝了出去。
  幾個驅魔人面面相覷。沃爾森毫不意外地在一旁看著。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羅伊不可能離開阿格尼爾,無論他表現得多麼叛逆,阿格尼爾的血液在他的體內流動,那與生俱來的使命感與責任感是他靈魂最基本的組成部分,他不可能割捨它們。
  他要如何離開阿格尼爾呢?阿格尼爾並不是一個地方,一套房子;阿格尼爾是一條不曾乾涸的血脈,一種未曾磨滅的精神,在此時此刻,阿格尼爾就是羅伊,羅伊就是阿格尼爾。
  你的血束縛著我,你又如何能擺脫我呢?沃爾森想。他慢慢往外走去。阿格尼爾家古老的建築在他的背後,不用回頭看他也知道那是什麼樣子──莊嚴、肅穆,在夜幕中像是一座巍巍矗立的死寂的墓碑,承載著榮耀,凝注著犧牲。它是那麼沈重,沈重得不能垮下。
  沃爾森在蕭瑟的夜風中停下來,轉身看向這個家。他已經看著它很久了,看著它的過去,看著它的現在,看著它的將來。他會一直這麼看下去,直到與它一同化為塵土。

  同一時間,古建築中的火與雷依然在對峙著。
  看到布萊茲身上出現契約印記後,兩個人都安靜下來。有一陣布萊茲一動不動地站著,目光不知飄向何處。聖者知道他是在感應修,於是也繃緊了神經觀察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布萊茲的眸子猛地縮緊,黑色的火焰一下從他身上躥出來,同時他身上的契約褪了下去。
  聖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隱約能猜到大概是布萊茲做了什麼,修那邊的危機解除了──這個結論讓他松了口氣。
  而布萊茲卻顯得並不高興。他一臉肅殺地在那熊熊燃燒了一會,目光冷得像在醞釀一場慘烈的大屠殺。
  “我就說過,”他又開始自顧自地走來走去,“他對我來說太危險了……太危險了!”
  “你沒必要這樣。雖然你才說過不管他,不過反正你向來說話都不算話。”聖者輕鬆地隨口揭對方傷疤。
  布萊茲一下抬頭朝聖者冷冷地瞪過來,聖者滿不在乎地和他對視。而後那要殺人的目光又變得悲哀起來──這倒是讓聖者暗暗提高了警惕。
  “你說得對,”金髮惡魔一邊哀傷地說,一邊拍滅身上的火焰,“雖然我可以編造理由說我這麼做只是為了保留他的能力,可我知道那不是事實。他剛剛很混亂,很痛苦,努力想要恢復清醒卻又找不到出路……”他停了停,“我就是……我就是不想看他那個樣子。”
  他再次安靜了一會,然後朝聖者看過來。
  “好吧,我決定了。”他鄭重其事地說著,攤開雙臂,“你殺了我吧。”
  聖者默默看著他。
  布萊茲繼續自怨自艾地說:“你看,我真的不想傷害他。可如果繼續留在他身邊,我一定會傷害他的。沒人會指望一個瘋子的自制力,對嗎?你現在攻擊我不會防備的,我就給你這一次機會。”他甚至閉上了眼睛,“快一點,也許下一秒我就會後悔了。”
  聖者觀察著布萊茲。他對惡魔實在太了解,他可不相信對面這家夥會這麼輕易把主動權交給別人。
  不過對方表現得很真誠,至少的確是一點防備都沒有;而且現在的情勢來看,無論那是不是一個陷阱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惡魔,你最好搞清楚兩件事。”聖者用威嚴的聲音說,“第一,是我要踢你回去,跟你的意願沒有關係!第二,我要殺你才不需要你給我什麼機會!”
  布萊茲一下睜開眼,才發現對面聖者的身上已經再次纏繞上明亮的雷電。那雷電如同有實體的鎖鏈般從他手上垂下,在地上盤繞出一個巨大的魔法陣,而布萊茲自己正在那魔法陣的正中央。
  “你……你居然趁我說話的時候偷偷畫魔法陣!”布萊茲好像受到欺騙似地大叫,“我還以為你是在認真聽我說話呢!”
  “你以為我願意浪費時間聽你鬼扯!別侮辱我人格了!”聖者也爆發似地吼回去。要不是約爾的身體實在負荷不了這麼高強度的戰鬥,他才不會停下來任那惡魔廢話呢。
  布萊茲一臉受傷地看著聖者。“好吧,”他再次閉上眼睛,“那你快一點,別打我的臉。”
  聖者沒有再說話。事實上直到現在,聖者也不相信對面那個惡魔,但是有什麼關係呢?就算他現在認真抵抗也不可能逃掉了。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事實上從附到這個身體上起,他就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遺忘了。究竟是什麼?聖者想著抬起雙手,正想要發動魔法陣,他的手忽然停在半空。
  聖者震驚地向上看去,嘴裡不由自主地念到:“地獄之門……”
  對面金髮惡魔睜開了眼睛,冰藍的眼睛高深莫測地看向聖者。

  人皇儀式!
  聖者終於想起來那困擾著他的不安是什麼。當他以蝙蝠的模樣經歷那場人皇儀式時,他就意識到了,只是當時的蝙蝠並不能消化這些信息。
  那個威廉不可能是惡魔準備的人皇,那個惡魔也不可能真的被威廉殺死。威廉只是被利用,真正的人皇儀式就在今晚,只不過在另一個地方進行!
  地獄之門被打開了,還沒有合上。
  想到這裡,聖者凌厲的目光看向布萊茲:“你早就知道!”
  “噢,你說那個。”布萊茲無辜地聳聳肩,“我是不關心那些垃圾的事。我只不過知道最近他需要一個新的傀儡,而他想做的事,只要沒碰上我,都是能做到的。”說到這他偏著頭想了想,“嗯,我突然發現其實他還挺能幹的,就是運氣不太好。”
  聖者瞪著布萊茲。他終於知道對方為什麼能那麼氣定神閑,那是因為布萊茲就已經把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別那麼看著我,你該不會認為去阻止那些垃圾開門也是我的責任吧?只不過是地獄之門開了而已,跟我們的戰鬥又沒有關係?”布萊茲毫不在意地說,“還是你覺得,去解決這次地獄之門的危機,比除掉我更重要呢?”
  他盯著聖者的眼睛,聖者一邊努力感受地獄之門的力量範圍一邊瞪著他,沒有回答。
  “你讓我失望了。我還以為你會全心全意跟我打呢!你以為就憑你,不使出全力就能殺掉我嗎?就算我這麼讓著你你都不可能做到!”金髮惡魔有些憤憤地說著,皺了皺眉,“噢,我忽然不太放心把修交給你呢。”
  他再次挑眼看向聖者:“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吧!你來選。你現在用盡全力在這裡殺了我,我保證一千年內都不會再上來;或者你不管修,去解決那個什麼鬼地獄之門,以後我跟修的事,你都不許再插手。嗯,怎麼樣?很公平吧?”
  聖者已經沒有時間聽他說完。他急急忙忙在空中劃了兩下,最後面無表情地看了布萊茲一眼,身影消失在空氣中。
  布萊茲眨了眨眼。他對著聖者消失的地方戳了戳:“噢,我給過你機會了,這可是你自己選的。嗯,你可得守信用。”他說著自己點了點頭,“果然還是只有我靠得住。啊,親愛的!我來了!”他一邊說一邊化成一團火焰消失。

  風呼嘯著,夜幕沈沈地墜下來,虎視眈眈地逼近下面的世界。
  “地獄之門。”法師團團長翠維拉看著窗外的夜空,眉頭緊鎖。她忽然感覺到背後的魔法波動,轉過身去,一個熟悉的人影憑空出現在那裡。
  “約爾?”她有些驚訝,繼而感覺到了對方身上強大的魔法氣息,手中的煙一下掉到地上。“啊,是……是您嗎?是您回來了?”她震驚得連聲音都在顫抖。
  “馬上召集所有唱詩班的法師,”聖者簡短地說,“我要發動艾卡拉斯魔法陣。把其他所有驅魔人派出去維持秩序。”
  “是。”翠維拉立刻拿起電話。
  與此同時,城市中萬聖節遊行正在進行,街道上越發顯得熱鬧。
  沒有人注意到那讓人不安的夜空。這註定是個群魔亂舞的夜晚。人們現在只是覺得興奮,無以倫比的興奮。他們盡情地大笑大叫著,情緒高漲得完全控制不住。
  修在人群中慢慢地走著。
  他已經收起了翅膀,混在狂熱的人群中像個安靜的影子一樣幾乎難以察覺。他自顧自地走著,並沒有注意周圍──即使是當身旁的人大笑著掄起椅子砸開商店的玻璃櫥窗時,他也只是往路邊靠了靠,繼續安靜地朝前走。
  此刻他依然沈浸在巨大的悲痛裡。他殺了他的父親,他還差點殺了羅伊。
  修茫然地往前走。他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去哪裡,或者說,他還可以去到哪裡。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剛剛下定決心要開始新的生活,可是忽然之間,支撐他的所有信念都被摧毀,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他慢慢偏離了人群,走進某個寂靜黑暗的小巷。一道刺眼的白光忽然出現在他眼前。
  修渾身猛地打了個哆嗦,停下來。
  他看見面前的虛空中,出現了一道白色的光。那是空間被劃開了一條縫,並且那裂口還在慢慢擴張。恐懼如同巨浪朝他襲來,修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噩夢──他母親的房間。
  那曾經關押他母親的房間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而是自成一個狹小的空間。如果能躍出空間的侷限去看,那就像是一朵開在空間夾縫中的花,花瓣包裹出一個小小的空間。而現在,層層疊疊的花瓣正在修的面前緩緩拉開一條縫。
  修知道是怎麼回事,擁有阿格尼爾血統的人可以支配那個空間,打開這道門的方法他的父親也早已教給了他。當然因為與生俱來的恐懼,他從來沒有召喚過那個空間。
  現在是怎麼回事?是他內心深處的願望召喚了這個空間嗎?
  不。修想把那道門合上,但只是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白光不斷拉長拉寬。他知道這是自己的意念在作怪。
  還有什麼,這個世界還有什麼……他拼命想找個理由說服自己,但腦海中不斷浮現的卻是父親和羅伊的臉。
  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無比疲倦,那疲倦甚至擊潰了他的恐懼。修朝那團白光走了過去。
  鳥群發了瘋似的狂躁起來,修卻仿佛感覺不到。他站在空盪蕩的房間,抬起頭。
  他仿佛又看到那個穿著黑紗的女子。她總是安靜地微笑著,在她輕輕撫摸腹部的時候,在她看著剛剛出生的孩子被帶走的時候。那個時候,她是不是就已經預料到這一切了呢?
  “媽媽,”修輕輕地說,“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火光在街邊閃現,布萊茲從裡面跌出來。這裡離修還很遠,他有些驚訝地扶著墻,摸了摸自己的臉。
  在冰溶洞時,最後那一擊讓他受了相當重的傷,他甚至直到這時才發現。
  此時修已經走進了那個房間,空間通道開始慢慢閉合。
  “噢,不,不!”感覺到修那邊的狀況,布萊茲再次化成火光消失。與此同時,阿格尼爾家的花園中,那條斷成幾截、看上去早已死去生氣的蛇忽然扭了扭,龜裂成幾塊,一條小指長的火焰從裡面飛出來,急速飛了出去。
  那條火焰飛上街道,穿過人群,到處尋覓修留下的氣息。忽然,一個印著神聖封印的玻璃瓶猛地罩住了它。
  “快看我抓到一個什麼!”芭芭拉興奮地說。她正在街頭巡邏。順便說,她並不是有意要用驅魔人專用的聖器去抓這隻小蟲子的,只不過她手邊只有這麼個瓶子而已。
  那隻微型的長著翅膀的小蛇在瓶子裡竄來竄去。芭芭拉把臉湊過去看:“這到底是個什麼?我還以為是螢火蟲。這是……蜻蜓嗎?”
  幾步之外的螳螂猛地衝上來,搶過芭芭拉手裡的瓶子奮力扔出去。芭芭拉正要發火,就聽見轟地一聲,火光一閃而過。
  芭芭拉瞪大了眼睛:“它……它爆炸了……”
  布萊茲再次街角現了身。他離修依然很遠,可他剩下的力量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再來一次遠距離移動。
  那道白光已經縮成一條縫,消失在空氣中。
  “不!不!你不能就這麼丟下我!”他大叫著正要跑出去,又退了回來。在他旁邊的墻上,一隻黑色的小鳥靜靜地窩在那裡,萎靡不振地看著他。
  “噢──”布萊茲輕輕走過去,雙手慢慢合攏。小鳥動了動翅膀,終究沒有飛走。
  布萊茲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鳥:“我就知道,你是想著我的。”


  第十五章

  “儀式已經完成了。您還打算讓門繼續開著嗎?”
  不知位於何處的奢華房間裡,梅耶恭敬地低著頭問坐在椅子上的艾薇。
  艾薇正低頭縫一個醜陋的布娃娃。她白皙的手從繁複的蕾絲袖子中伸出來,上面赫然有和娃娃身上類似的縫合痕跡──那是她曾被關在赫爾曼森醫院三天的證明。
  “不用著急啊。”她隨口說,一副對什麼都不關心的模樣,“今晚不是萬聖節嗎?而且我今天很高興。你呢,威廉堂兄?”她朝身後偏過頭,被黑影束縛住的火焰怪物發出痛苦的嘶吼,她又把頭轉了回來,“你看,既然都這麼高興,忍不住就想讓更多人分享。今晚就讓所有人都好好狂歡一下吧。”
  地獄之門開啟著,會入侵不僅僅是異類,還有足以誘發人類心底黑暗、讓世人瘋狂的地獄魔氣。
  曾被關在赫爾曼森醫院三天,目睹了心愛之人的死亡,艾薇對自己的家族充滿仇恨;而今夜,在家族覆滅,又親手殺死自己母親後,那份仇恨卻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
  現在的她應該是被強烈的仇恨支撐著吧,只是不知道那份空虛的仇恨究竟指向何處?
  這次的人皇果然很優秀。梅耶想著,微笑著點了點頭。
  有隻黑色的鳥飛進來,落在梅耶的肩膀上。梅耶嘴角的笑意擴大了。
  “我也該去辦我的事了,祝您玩得愉快。”他欠身說,身影化為黑影散去。

  城市裡越來越喧鬧。
  裝扮成各種妖魔鬼怪的人們正在街上遊行。他們裝扮得那麼好,以致於一眼看過去只見滿眼異類,當他們神情詭異地靠過來露出尖牙利爪時,沒有人分得清是該大笑還是該逃跑。
  而受地獄之門的影響,狂歡中的人群也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遊行慢慢顯露出群體暴動的趨勢。
  這時驅魔人協會的戰士和法師們也已經分散到城市各處,負責抵禦越來越多的異類和逐漸加重的魔氣。
  螳螂快步穿入遊行的人群中,幾拳擊殺了一隻混進來的僵屍。腐爛的血肉濺了一地,周圍興奮得過了頭的人群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幾個年輕人圍在路邊拼命砸一輛跑車,更多人視而不見地歡快地往前走。螳螂被後面涌上來的人撞了好幾下,那力道甚至讓這個強壯的戰士感覺到痛。
  螳螂有些心悸地抬起頭,看到正站在一旁矮樓上吟唱咒文的芭芭拉同樣露出驚恐的表情──這些不受控制的人群也許比惡魔更加可怕。
  這裡還只是城市小小的一角,在更廣闊的空間裡,數百條街道,幾十甚至上百萬人口,都在這次地獄之門魔氣的覆蓋之下。
  這場災難已經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控制住的,他們現在只能盡量拖延時間,等待聖者發動那隻在傳說中聽過的艾卡拉斯魔法陣。

  距離市中心較遠的地方,騎著摩托的羅伊遇上了一大群僵屍。
  “嗤,真麻煩。”羅伊有些不耐煩地抬頭看了看前方,遠遠的樹影背後隱約有幢建築物的輪廓。
  沒有受驅魔人協會的指引,羅伊完全是憑藉自己優良的嗅覺循著黑暗氣息找過來。遠處那棟建築並不是黑暗氣息最濃郁的地方,但他能肯定那裡就是這股黑暗氣息的來源地。
  只不過要到那裡必須經過一大片墓地,而此刻受地獄之門的影響,所有屍骨都從地下爬出來了,他們痛苦地嗚咽著朝這片地域唯一的活物涌過來。
  沒興趣和這群低級僵屍糾纏,羅伊翹起車頭,直接從一個僵屍頭上碾了過去。
  羅伊的判斷沒有錯,那座房屋正是艾薇的所在地。此刻艾薇一邊輕聲哼唱著,一邊在紙上畫了個詭異的圖形,揚起來在蠟燭上點燃。火舌舔上紙片,原本平靜的火焰頓時高高躥起。
  羅伊敏銳地感覺到有什麼不對。一隻僵屍近距離突然朝他撲過來,羅伊更快一步猛扭摩托,以幾乎平貼著地面的角度側身避過。緊接著更多僵屍向他襲來。這些僵屍的動作不再遲緩,迅猛狂暴得像一群磕了藥的野獸。羅伊駕著摩托敏捷地躲過幾次,冷不防一雙手從地下伸出來抱住摩托前輪。車身頓時失控,羅伊順勢高高躍起,正要發火,一隻手從空中接住了他。
  “哎,我好不容易才從韋納爾舅舅的眼皮底下溜出來,怎麼一回來就撞上這種好事?”
  幾分鍾後,阿爾文站在一塊墓碑上說,一雙巨大的膜翼在他背後張開。
  此刻整個墓場都已安靜下來。僵屍們遠遠近近站立著,一動不動地望著站在高處的阿爾文,像是一群忠誠的士兵仰望著他們唯一的王。
  操縱僵屍是阿爾文擅長的黑魔法。
  “我能搞定這個。”一旁羅伊不悅地說。他討厭別人打斷他的工作。他瞟了眼站在墓碑上的阿爾文,他也討厭需要仰頭看的家夥。
  “可是我不想看你把好好的屍體弄得七零八落,你對他們一點基本的尊重都沒有。”黑法師說,“而且你也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浪費體力……”
  他說話的時候,大地忽然轟鳴起來。大塊土地不規則地起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要從地下鑽出來。
  僵屍們嘶吼著四處張望。阿爾文站在墓碑上很有風度地朝羅伊做了個請的姿勢:“It’s your turn now。”
  “嗤。”

  幾乎是一瞬間,整個城市都捲入一場轟轟烈烈的戰鬥。但也有同樣處於這片地域,卻完全置身事外的人。
  布萊茲找了片空曠無人的地方,緊緊抓著那隻小鳥默默念起咒語。
  很快,那道白光出現在他眼前,並且拉開一道足夠寬的門。
  “噢!親愛的!”布萊茲大叫。他一眼就看到了修──修正縮在房間的一角,抱著雙腿把頭埋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親愛的!”布萊茲再次大叫。修依然毫無動靜,看上去好像失去了意識一樣。現在無論是他精神上的痛苦,還是對那個房間的恐懼,都足以摧毀他,他大概已經把所有知覺都封閉起來了。
  布萊茲試著放了條蛇過去。但一條火蛇的力量太過微小,一越過邊界立刻就被裡面的魔法陣吞噬了。布萊茲在外面看著,他不敢輕易進入那個空間。現在他手中這隻鳥是那個空間和這裡的唯一聯繫,也是他得以成功構築這道空間門的原因。萬一他貿然走進去,也許就要和修一起永遠被困在裡面了。他得想辦法讓修從裡面出來。
  他手中的鳥一感應到修就想掙脫他飛回去,被他緊緊握住。那隻鳥本應只是團虛無的黑暗,但布萊茲有辦法像抓住實體一樣抓著它。
  “你怎麼能這樣?一出什麼狀況你就只知道找個鳥籠縮起來,這根本解決不了任何事!你的家庭教育有問題!”他繼續在外面大喊大叫,“噢,親愛的,快醒醒!地獄啊,你打算就這麼離開嗎?你一點牽掛都沒有了嗎?我知道你不想這樣,因為我還在這裡!而你不會就這麼拋下我的!你到最後都記掛著我,否則作為你靈魂一部分的這隻鳥不會飛來找我!你得承認你放心不下我!”
  修一點反應也沒有。
  “好吧,親愛的,”他又換了副語氣,“想想你的父母。他們為你付出生命不是希望你就這麼把生命浪費掉,你這樣怎麼對得起他們?”
  得到的依舊只有一片安靜。
  “不不不!你不會這麼對我的,你不會就這麼扔下我的!你得看著我!”布萊茲的表情慢慢凝固起來,“不……不……”他在外面轉來轉去。無論他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修大概根本就聽不到他的聲音。
  布萊茲撿了塊石頭砸過去,正中修的腦袋。修沒反應,倒是布萊茲手裡的鳥開始拼命啄他。
  “哎呀,別亂動。”布萊茲捏緊小鳥,開始四處尋覓更大的石頭,一邊琢磨著也許他需要點別的道具,比如一根足夠長的繩子,他可以在前面用活結打個套,就像西部片裡牛仔們用來套馬的那種……
  正想著,他忽然感覺到什麼,猛地翻身避開。過去很少有人能成功突襲他,但此刻他的躲避卻慢了一點,布萊茲感覺到手臂上突地痛起來。
  “真糟糕啊,你的反應居然會變得這麼遲鈍。”
  熟悉的聲音響起。布萊茲站直身體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表情變得高深莫測:“梅耶……”
  梅耶習慣性地低著頭笑了笑,毫無預兆地再次襲來。他的動作輕快且毫無聲息,那樣的攻擊即使緊緊盯著他也會讓人產生“對方根本沒衝過來”的錯覺。
  布萊茲再次避開,身上又多了一道傷口。
  “感覺到我們的力量差距了嗎?我的學生用我的血打開了地獄之門,當那道門持續開著時,我的力量會增強。而相對的,你的力量卻下降了太多。去找那個小法師時你就已經受了重傷,後來又不得不提升力量和那個老不死的白幽靈打鬥,”“老不死的白幽靈”是不少惡魔對聖者的稱呼,“現在的你,真是虛弱得我都不忍心看了。”梅耶緩緩說。他的姿態從容得像一隻戲弄獵物的捕獵者。
  布萊茲沒有說話。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梅耶手中的武器,臉色難得地嚴肅。
  “你注意到了嗎?”梅耶說,這期間他又成功發動了一次襲擊。再次站定腳步,他轉了轉手中握著的長槍:“罪天使之骨,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煉成的武器。”他觀察著布萊茲的表情變化,“啊,沒錯,我在安士白島想製作的根本不是狂天使,而是這柄槍。”
  罪天使之骨和狂天使的製作有點類似,都需要獻祭大量罪惡的靈魂,使用的主要材料則是死去天使的一小塊骨頭。由此也能看出,罪天使之骨雖然稱得上是件優秀的武器,但和狂天使的力量完全不能相提並論,而且就一件武器而言製作也顯得太過複雜。正因為如此,當惡魔得到一整具天使屍骨時,很少會僅僅取出一小塊骨頭來煉制武器。
  單憑一柄罪天使之骨並不足以讓布萊茲動容,但此刻他的目光明明白白透出詫異。
  梅耶當然沒放過這一點──更準確地說,他就是在等待布萊茲露出這種表情。“你應該有所感覺吧?這不是普通的罪天使之骨。我在煉制時放入了一點特殊的材料,猜猜是什麼?那是──”他的笑容擴大了,“你真身的鱗片。”
  布萊茲瞪大眼睛看著梅耶。
  不說這個人間的分身,即使是現在地獄裡的布萊茲,仍不是布萊茲的真身。他曾經死過一次,當他復活後,便拋棄原本的身體另外構築了現在使用的身體。現在的布萊茲已經足夠強大,但這力量在過去的他之前簡直不值一提──因為他的真身,乃是地獄君主之一。
  “你還記得你過去的力量嗎?在他面前,現在的你不過是個馬戲團裡玩火的小丑而已。”梅耶舉起那把槍,“墮天使的鱗片和死去天使的骨頭果然融合得相當好,這把槍的力量完全超越你的想象。讓我告訴你一個可怕的事實吧,自願降級成普通惡魔的你根本抵禦不了一個君主的力量。如果你在這裡被這把槍殺死,那可不僅僅是損失一個分身這麼簡單──你會完完全全被殺死。你支離破碎的靈魂會再次掉入地獄的無底深淵,不知道這一次你還有沒有力量再爬出來呢?”梅耶挑眼看著越來越震驚的布萊茲,他很享受這一刻布萊茲的表情。
  “地獄啊,”布萊茲瞪著眼睛看著梅耶,“我真的不敢相信,原來……原來你這麼討厭我!”
  心情正愉快的梅耶瞬間暴怒了。
  這不對!
  梅耶憤怒地想。布萊茲的力量被削弱,布萊茲被他擊傷,布萊茲面對他露出了越來越驚訝的表情──哦,是的,直到這裡一切都和他預期的一樣,可是這完全不對!讓那條該死的蛇驚訝的應該是自己真的向他挑戰了,而且不僅挑戰還擁有了殺死他的能力,而不是自己真的想殺死他這件事!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我想殺了你!”梅耶一邊進攻一邊咆哮,“你一點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可恨嗎?”
  “你說什麼?!”布萊茲一邊手忙腳亂地躲避,一邊難以置信地反問,表情看上去跟受了多大精神傷害似的,非常生動,簡直太生動了一點。
  又被他耍了。梅耶再次停下來調整自己,一臉陰沈地看著對面的金髮惡魔。
  “布萊茲,布萊茲,”梅耶緩緩說,“你知道你最讓人憎恨的地方是什麼嗎?是傲慢。你實在是──實在是太傲慢了。”
  他一揮長槍,再次發動連串快攻。
  “你擁有無數人求之不得的強大力量,不知多少人願意為之放棄一切但即使放棄一切也無法得到的強大力量,你卻可以輕輕鬆松就拋棄它。
  “有多少人想殺死你。他們絞盡腦汁犧牲無數卻連你的皮毛都傷不到,而這樣的你卻可以隨隨便便就把自己玩死,又隨隨便便就活過來。你知道你的存在,讓多少人變成了笑話……”
  布萊茲在閃躲中忍不住插嘴:“嗯,其實我復活得並不容易……”
  “閉嘴!”梅耶怒吼。布萊茲委屈地把後面的話咽下去。
  “即使是現在,你這該死的傲慢還是一點沒變。我費盡心思布下的陷阱,你居然那麼隨便就踏進去……”
  “哦,梅耶,”布萊茲忍不住再次開口,“我一直覺得你討厭我實在很沒道理。可是你看,你努力布了個陷阱給我跳,結果我跳了,也受傷了,而你卻因此討厭我──說到這裡我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我的錯!你原本就是個沒道理的人!”
  梅耶剛剛緩下來的進攻立刻又加快了。
  到此布萊茲已經受了不少傷,但他顯得並不在意。
  一旁白光的另一邊,墻角裡縮成一團的黑影微微動了動。

  必須殺死他。梅耶想。那家夥必須死在這裡。
  梅耶認識布萊茲的歲月已經漫長得難以追溯源頭。是什麼時候產生要殺死他這個念頭的,也早記不起。梅耶只記得當布萊茲還是地獄君主時,自己是他的一個下屬,大概那時候就有這個想法了吧──這不奇怪,所有認識或知道布萊茲的人都想殺死他。
  雖然想,但也僅只是想想而已,甚至在幾百年前他開始煉制罪天使之骨時,也沒有確實地決定要用來對付布萊茲。梅耶一直是個理智的人,這也是直到今天──在和他同時期的大部分惡魔都死了的今天──他還依然活著的原因。
  是什麼促成了他現在的行動呢?是因為修──更準確地說,是因為布萊茲要逃出地獄。
  是的。梅耶想。到現在他才能確定,他能忍受布萊茲這麼久的原因,是因為那家夥也和他一樣被關在地獄裡。即使是那麼強大、那麼傲慢、那麼讓人恨得牙癢恨不得能抽筋剔骨碎屍萬段的家夥,也不過是個和他們一樣,被關在地獄裡慢慢腐朽的可憐蟲而已。
  “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從地獄跑出去呢?你註定是要和我們一起在地獄裡腐爛成渣的。”
  “噢,”布萊茲偏偏頭,“這樣就讓你覺得有躲在陰暗角落裡嘲笑我的資本了?這樣就讓你覺得能和我站在同一層面了?弱者聊以自慰的幻想,真是可憐到讓我都不忍心戳破。”
  梅耶沒有再憤怒。他冷靜下來,看著傷痕累累的布萊茲發出一聲冷笑:“也許吧,到現在我才突然發現,過去的我實在過分膽小了。可是你知道嗎?你那蘊含著強大力量的真身還擺在地獄裡,沒人敢動。等殺了你,我會吞掉它──”他露出陰冷的笑容,“啊,就從吞掉你這個小小的分身開始吧。到那時候,我也將擁有一個君主的力量。”
  一身狼狽的布萊茲露出憐憫的表情:“你做不到的,梅耶,你太弱了。我難道沒有教過你嗎?決定我們之間差距的從來都不是力量的強弱,即使是現在這麼虛弱的我,依然能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捏死你。”
  “是嗎?”高高飛起的梅耶猛地落下,一腳把布萊茲踩到地上,“你不過是在虛張聲勢而已。”他俯下身去,“你說我從哪裡開始吃比較好呢?”
  “舌頭怎麼樣?”布萊茲一邊開著玩笑一邊掙開梅耶,還沒等他完全站起來又一次被梅耶擊倒。
  “謝謝建議。我會把你那根令人憎惡的舌頭變成美味的回憶的。”他高高舉起那隻槍,“死……”
  “等等等等!”布萊茲突然發出一串大叫,梅耶的動作本能地停滯了一下,然後就看見躺在地上的布萊茲露出惡劣的笑容,用手指著一旁的空間門:“你、靠、得、太、近、了。”
  梅耶還沒聽布萊茲把話說完,就被一股大力掀了出去。
  黑色的巨翅展露在空氣中,修站在布萊茲身前,面無表情地盯著梅耶。
  “噢親愛的!”布萊茲立刻爬起來,興奮地大叫,“我就知道……”
  修偏頭瞟了布萊茲一眼。那眼神讓布萊茲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立刻站住腳步,把後半句話咽了下去。
  修只瞟了他一眼目光立刻就轉回去,全神貫注盯著梅耶。
  而站在對面的梅耶看了看修,又看了看縮在後面的布萊茲,憤怒得忍不住笑出來:“這就是你的底牌?”的確,之前他總是會主動避開修,為了避免爭鬥,但當時他忌諱的當然不是修,而是和修一起的布萊茲。
  “難道你以為我會……”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一團黑影朝他直衝過來。來不及躲避的梅耶立刻張開翅膀護住自己。他重重地挨了一下。
  這一下讓梅耶更加氣憤:“你……”
  “你”字才出口,修已經返回他身前。梅耶本能地再次用翅膀防禦,但修明顯接受了上一次經驗,更快一步一劍揮開那隻翅膀,一拳揍在梅耶的肚子上。
  修的進攻非常快。他一句話也不說,而且也完全不管別人在說什麼。他只是盯著梅耶,從每一次攻擊與防禦中學習研究對方,計算著這一步、下一步甚至好幾步之後的動作。那甚至不需要經過大腦多少思考,完全只是一個優秀戰士的本能。
  一時間,梅耶竟顯得很被動。
  梅耶並不擅長近戰──更準確地說這個種類的惡魔都不太擅長這個,遠距離攻擊、隱藏起氣息的突襲和暗殺更適合他們,像修這種天生戰士型完全是異類──而他原本引以為傲的速度和能力在同類面前也失去了優勢。不僅如此,他對修的打法也顯得完全不適應。
  要知道,戰場上除了單純的打鬥之外還有很多技巧。比如說可以用氣勢威懾對方,可以用示弱讓對方放鬆警惕,可以用言語讓對方心思動搖,等等等等。這些看起來簡單的技巧在實戰中無比實用,而且越是戰鬥經驗豐富的人就運用得越多,對戰鬥結果的影響往往也越大。
  但這些修根本就不用。他不僅自己不用,還不讓對方用了,即使對方用了他也完全無視。他滿腦子就只有打倒對方。就像要踢路邊的石子,在沒踢到位之前只會認真去踢,才不會去管那塊石子本身在幹什麼呢。
  面對這種純粹到極致、完全目空無人的戰法,被當做石子的梅耶本人一開始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那也只是在短時間之內而已。畢竟單就力量而言,梅耶比修實在強上太多。
  再又一次揮劍砍中梅耶時,修忽然發現自己的劍並沒有砍到任何實體。抓住機會調整過來、將肩部以下化為一團黑暗的梅耶衝上半空,黑壓壓的鳥群頓時遮蓋了大半天空。
  他怒氣騰騰地瞪著下面的修。
  修壓根不管他的情緒,翅膀一扇就迎了上去。
  “啊……好熱鬧啊……”布萊茲在地上拉長了脖子看滿天空的鳥群撕殺。它們與黑色夜幕幾乎融為一體,從下面很難看清楚具體情形,只覺得仿佛整個天空都在躁動。
  修的神智似乎還沒有完全恢復。回想上次在安士白島的情景,修在這種類似夢遊的狀態下戰鬥力似乎格外強大。
  “下次不能隨便叫醒他,嗯。”布萊茲用力點點頭,扭頭看向一旁仍未關閉的異空間。
  戰鬥又持續了一會。布萊茲突然看見修從空中往下急墜,姿態像是在逃跑。他身後,一片陰沈的黑暗緊追不捨。
  “哦不!親愛的!……咦?”布萊茲正擔心地大叫,突然發現修並不是漫無目的地逃跑,他正朝自己直衝過來。布萊茲心中立刻響起警笛,轉身就想逃,但修已經衝到他跟前,一把掐住他的後頸,空著的另一手對著緊追過來的黑暗張開五指。
  “啊!”布萊茲扯開了喉嚨嚎叫。
  頓時無限黑暗從修四周浮現。兩團黑暗交接,無數鳥類振動翅膀的聲音響起。對峙了幾分鍾,對方終於再次騰上天空。
  補充完能量的修放開布萊茲,扇動翅膀再次追過去。
  布萊茲在下面目瞪口呆地看了一陣,才恨恨地朝著天空大叫:“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我可是傷員!”
  空中的戰鬥陷入了相持,但顯然只是暫時的。
  作為同類,修勉強可以應付梅耶的攻擊,但不得不釋放出大量魔力。而梅耶的魔力顯然要比修強得多,加上地獄之門的影響,他可以肆無忌憚地釋放魔力而不用擔心力量衰竭。而且梅耶已經把身體完全化為黑暗,修只能在對峙中慢慢消磨他的力量,無法傷到他的本體;反過來,修並不懂如何讓自己虛體化,他脆弱的肉體不得不接下每一次被擊中所受的傷害。
  不過一會,修的力量明顯減弱。他立刻扭頭尋找在下面的布萊茲,但一眼看過去竟沒有找到。修臉色一變立刻轉過身朝下飛去,也不管他正在戰鬥中正面受敵。為此他身上一下添了幾道重傷。他完全不顧,連對後面緊追的梅耶的攻擊也只是應付式的防禦了兩下,只加快速度低空飛行四處尋找,看上去無比焦急。
  終於,他余光瞟到一小撮金毛從一堵矮墻後面冒出來。
  縮在矮墻後的布萊茲偷偷探頭出來觀望,才露出眼睛修已經衝到他面前──找到布萊茲讓他明顯露出喜悅。
  後面梅耶追了過來。
  “噢不……”
  修動作乾脆利落地一翅膀扇飛那堵矮墻,伸手抓過布萊茲。
  “不不不!親愛的!我知道你是出來救我的,別弄得好像你只是出來搶食的一樣……啊!”
  然後戰局又一次進入僵持。

  很煩。
  梅耶想。毫無進展的戰局讓他焦躁起來。
  布萊茲已經失去戰鬥力,修那丁點力量也根本傷害不了他,頂多隻能靠爆發來勉強和他相持而已。戰況怎麼看都對他有利,戰鬥的結果也顯得一目了然。
  可是畢竟還沒有結束。還沒有殺死布萊茲,雖然看上去他已經無比接近這個目標,但是他還沒有殺死布萊茲。
  成功看上去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可就是摸不到。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梅耶想。有過太多事實表明,越是這種時候,越容易出狀況。激怒他和修對戰也許是布萊茲的詭計,也許布萊茲想趁這段時間恢復體力或是布下別的陷阱。
  不能再和修磨時間,他的目標是布萊茲,必須先殺死布萊茲。
  這麼想著,梅耶找機會甩開修朝地面俯衝下去。這一次,變成了修在後面追趕他。
  很快,梅耶就發現不對──他抓不到布萊茲。
  布萊茲已經很虛弱,逃跑的姿態也不怎麼從容,那狼狽的身影幾乎就是貼著梅耶的槍尖閃來閃去──可他就是能幸運地躲過致命的一擊。也許是突然摔倒了,也許是突然轉身就找到了遮蔽物。同時修在後面緊追不捨,梅耶不得不時時回身防禦,無法持續對布萊茲展開進攻。選擇攻擊看起來比較弱的布萊茲倒是讓一直占據著優勢的梅耶顯得有些被動了。
  修要抓布萊茲倒是很容易。雖然布萊茲一個勁在那大喊大叫,似乎對修的做法有多麼不滿,但他總是剛剛才從梅耶的槍尖下靈活地逃命,轉眼就跑到修手上去了。
  在攻擊間隙,梅耶忍不住凝聚人形,憤怒地瞪著布萊茲:“布──萊──”
  他話沒說完修的快攻已經逼到他的面前──修一看到梅耶現出人形就立刻抓住機會攻過來,壓根不顧及梅耶的心情,一點戰士的禮儀都沒有,目中無人到了無恥的境界──梅耶不得不再次化成黑暗應戰。
  越來越焦躁。
  可能會輸。這想法忽而在梅耶腦子裡一閃而過。
  事實上,修在流暢地快攻中,也並不是完全心無旁騖。無法傷到梅耶就無法取得勝利,而相持並不是他想要的。而且修能隱約感覺到,有一股強大的魔氣在支援梅耶,這麼拖下去遲早自己這方會因為力量衰竭而輸。
  把戰鬥更多交給身體的本能,修開始探索周圍,思索應對的辦法。
  當他把知覺擴散到足夠大的領域時,他的快攻忽然停了下來。他找機會落下地,有些驚疑地偏頭看向遠方。
  他看的正是市中心舉行遊行的地方。
  現在那裡已經亂成了一團糟。
  入侵的異類越來越多。原本分散在各處戰鬥的驅魔人們不得不聚集起來。而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對周圍的威脅一無所知,他們正忙著互相爭鬥,毫無目的地毆打任何靠近自己的人,砸毀一切夠得著的物體。
  這些發狂的人比入侵的異類甚至更加危險。
  “怎麼辦啊?”一個法師在喧鬧的街道旁大叫著問。他的力量已經不足以抵抗越來越重的地獄魔氣,只能維持讓周圍的戰士同伴不受侵害。戰士們也顯得束手無策,他們有力量也知道怎麼對付異類,但總不能把這大群發狂的人一塊兒宰了。
  芭芭拉忙著給總部打電話,得到的回音是發動法陣還需要時間,讓他們想辦法再拖拖。
  “還要拖一會。大傷亡看來免不了,救一個是一個吧。”她一邊朝同伴喊話,一邊拎起背包砸暈了一個朝她狂叫的人類。

  修所處的位置離市中心並不遠。他驚疑地感應了一會,忽然一把抓起布萊茲,拖到一片寬敞的地方。
  “您想……噢噢慢點慢點!沒人教過您吃東西要斯文優雅嗎?”
  修抓了布萊茲一陣,然後放開他。閉上眼睛,微微張開雙臂。他的翅膀扇動著,在夜空中越來越巨大也越來越輕薄。
  他正努力取得周圍黑暗的支配權。
  那雙翅膀變得透明,最後完全融入了周圍的黑暗中。
  市中心,芭芭拉看了眼旁邊被打暈的人,朝同伴們喊:“這樣有用!能想辦法把他們都打暈嗎?”
  “不行!人太多了!”附近的戰士同樣高聲叫著回答。如果不能讓所有人同時停下來,貿然擊倒一兩個很可能只會讓他們被暴動的人群踩死。
  這時,芭芭拉忽然感覺到周圍變暗了。她好像看到有什麼黑色的東西降下,又好像只是錯覺。
  “開花了……”身旁一個法師忽然驚訝地喃喃。
  地下影子中,無數仿佛成了形的黑暗忽然迅速生長出來,形狀就像藤蔓。它們纏上人們的身體,開出一朵朵黑色的薔薇。
  所有人立刻無法抗拒地合上雙眼,癱軟地倒下。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剛剛還躁動的城市,就在那一瞬間安靜下來,進入沈眠。
  數以萬計的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酣睡。黑色的花朵在他們身上盛放著,靜靜朝空中揮發。
  及時作出防禦的驅魔人們依舊清醒。他們走在沈睡的人群中,難以置信地看著這盛大而平靜的場面:“這是……什麼?”
  遠處異類的嘶吼傳來。驅魔人們立刻提高警覺,他們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梅耶在高空中遠遠看著修。
  他知道修正在做什麼。黑暗支配,那是暗屬性惡魔的一種高級能力,應該是從修母親傳給他的記憶中學到的。
  梅耶並沒有立刻發動攻擊,他在等待修的翅膀完全融入黑暗的那一刻。在那一瞬間,修將無法揮動翅膀保護自己,他那脆弱的人類身體將毫無防備地暴露出來。
  就是現在,結束了。梅耶想,飛速朝修衝了過去。在下降的過程中他忽然覺得有一絲不對。修的眼睛突然睜開來,冷冷地看著他。之前修也一直看著他,但那只是盯著一個目標的目光,而現在不同,修的目光裡明顯閃動著強烈的憤怒。
  修忽然開了口,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說:“入侵者。”
  梅耶猛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能動了。

  黑暗支配!
  修正在支配周圍的黑暗,也包括正和黑暗融為一體的自己。
  梅耶忍不住想冷笑。面前這隻小小的雛鳥,以為憑他就能支配自己嗎?梅耶不再說話,也開始用同樣的力量支配周圍的黑暗──等他奪過控制權,他要首先吞掉那隻雛鳥的翅膀。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修依然死死盯著梅耶,目光毫無動搖。
  一旁觀戰的布萊茲忍不住輕笑了聲。“你還不逃嗎?”他對梅耶說。
  梅耶有些驚恐地看向他。
  “你怎麼還不明白呢?你以為我會隨隨便便讓我的小鳥跟你對上嗎?過去住在這裡的是他的母親,在他母親死後,就把繼承權傳給他了。這裡是──他的領地,”布萊茲笑著說,那笑容看上去異常可惡,“你贏不了的,他可是主場。”
  梅耶本能想要反駁,卻說不出話。明明更強大的是他,可周圍的黑暗卻拒絕他的支配。這片領域輕易就轉向了修──不,這片領域從一開始,就是屬於修的。
  “快點逃吧,”布萊茲在一旁幸災樂禍,“他感覺到你和地獄之門的聯繫了。哦,忘了告訴你,我的小主人有那麼點潔癖,你把他的領域弄得一團糟,他一定不會放過你的!──而且你還當著他的面打我!”
  這不可能,他不可能被這麼弱小的同類支配!梅耶憤怒地想咆哮。可事實是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迅速流失。修正在吞噬他。
  會輸!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終於梅耶不得不恢復人形。他一顯露身體,修立刻攻了過去。
  近戰梅耶本來就比不上修,加上他心中有了恐懼,戰局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定了。
  修的攻擊越來越猛烈,甚至奪過了梅耶手中的罪天使之骨。就在他揮動罪天使之骨刺向梅耶的一瞬間,布萊茲從後面拉住了他。
  “噢噢,親愛的,好啦好啦,”布萊茲小心地安撫著修的情緒,從他手中慢慢把那支罪天使之骨抽出去,“不要玩這種危險的東西。”
  修有些不太明白地看著他,又突然想起梅耶,扭頭一看,梅耶已經不見了。
  布萊茲趁著修沒注意,連忙把那支罪天使之骨扔了出去。
  修在四周走了一圈,也沒找到梅耶的蹤跡。他張開翅膀,正想往更遠的地方尋找,城市上空忽然明晃晃地閃了一下。
  修連忙收起翅膀,抬頭往天上看。整片天空原本被厚重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但此刻卻不時有光芒在這裡那裡閃現,像是有鋒利的閃電正在努力劃開雲層。
  空氣裡隱隱響起了聲音。那聲音先是細細小小的,很快便大了起來。初聽時像是無數人在唱頌歌,漸漸那聲音越來越慷慨激昂,越來越雄渾壯麗。空中的電光應著這聲音,越來越明亮。最後電光終於劃開雲層,轟隆隆,雷聲響起。
  布萊茲鼓著眼睛看天空中無數電光環成一個巨大的魔法陣圖案。一旁修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本能地感覺到危險。他一把拽住布萊茲就走。
  “哎哎?親愛的,你要去哪?別扯我頭髮!”
  修拖著布萊茲走到剛剛空間門開啟的地方,然後呆呆地站住了──他的面前空盪蕩的,什麼也沒有。
  那個空間不見了。
  他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那個純淨的神聖空間撞上了同樣純淨但擁有相反力量的罪天使之骨,再加上一些外力的干涉,於是那個空間與罪天使之骨在激烈的碰撞中一同毀滅了,連一點渣都沒在這個空間留下。
  修感覺不到那個空間的氣息,焦急地在四周到處尋找,甚至跪下來在空間門剛剛開啟過的地方摸來摸去。
  “媽媽……媽媽……”他無措地念叨著。
  “呃……”布萊茲在一旁看著,“親愛的,別傷心了,那種東西沒有了就沒有了嘛。其實我覺得這個世界也蠻好的……”
  一道亮得刺眼的閃電在不遠處打了下來。轟隆隆,雷聲炸響,震耳欲聾。
  修反射性地一下張開翅膀飛起來。恐懼明明白白出現在他臉上。
  “這個混蛋……”布萊茲瞪著天空說。

  在某個隱蔽的室內,一群法師站成圈圍著聖者。空氣中靜默了一會,有人忍不住小聲提醒聖者:“魔法陣已經完成,可以發動了。”
  聖者點了點頭,沒說話。就在不久之前他感覺到修的魔氣,修還在城市中,而且處於魔力釋放的狀態。
  這個範圍覆蓋全城的魔法陣可以清除地獄之門帶來的魔氣,同時大規模地消滅異類。越是魔氣強大的惡魔,越容易被擊中──他們本身就跟根避雷針似的。
  如果現在發動的話,修也會成為目標嗎?

  又是幾道閃電打下。
  修本能地想要逃走。他一手抓住布萊茲朝天空飛去,可是還沒飛多高,又猛地墜了下來。
  他沒法帶著布萊茲飛走,他提不動布萊茲。
  修難以自信地瞪著布萊茲,布萊茲有些不好意思地左顧右盼:“別這樣看我。我現在魔力衰竭,沒法控制體重。”
  轟隆隆,雷聲又響了起來。
  修再次嘗試,但沒飛多遠又一次掉了下來。他有些焦急地在空中盤旋。在雷聲再次響起時,恐懼終於占了上風,他看了眼布萊茲,用力振動翅膀朝空中飛去。
  “噢不!”布萊茲在下面追他,“別這麼丟下我!我雖然重了點,可我的身材沒有問題!”
  修的身影迅速縮成一個點,不見了。
  “你怎麼能這樣!”布萊茲朝著空中用力揮拳頭。
  “噢,好吧,吃完了就扔,始亂終棄,我就知道你們這些人類……你這次居然連只鳥都不留給我!”布萊茲恨恨地說,左右尋找可以躲避的地方,“聽說在這個世界做壞事才會被雷劈,我這麼善良無害一定……啊啊啊!”一道電光像是回應似的猛地劈到他附近,布萊茲發出一串驚叫。

  聖者還沒有動,又有法師忍不住催促:“聖者……”
  “我知道。”聖者打斷他。剛才他象徵性地放了幾顆雷,修應該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吧──現在也只能這麼希望了。
  “開始吧。”他說。

  “混蛋!明明說了不來打擾我們的!你怎麼能這麼無恥!”布萊茲對著天空大叫。他很清楚那個魔法陣是什麼,也知道一旦發動,作為高階惡魔的自己就像是廣袤平地上的一根電桿似的,一定是首當其衝的目標。
  不過他現在這麼虛弱,大概也不會被劈得很慘吧。而且現在這個城市裡還有大批異類要分散魔法陣的魔力,這個魔法陣是殺不死他的。
  只好等一切過去後再去找修了,希望到時候能恢復快一點。
  天空中電光明晃晃閃了閃,萬千雷電同時劈下。
  “來吧來吧來吧,看看你們現在的能耐究竟能把我傷到什麼程度?”
  布萊茲笑著仰頭看著天空,視野中一片明亮。忽然,他在那一片明亮中,捕捉到一個小小的黑影。那影子越來越大,是什麼正朝他急墜。
  布萊茲驚訝地張開嘴:“不……”
  修一手按住布萊茲的頭,猛地把他壓到地上的同時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雙翅一下收緊遮蔽住兩人的身體。
  “不你這白痴!”布萊茲忍不住罵著,一邊掙出手抓住修的肩,翻過身去想把他壓到身下。
  閃電轟地打下。
  整個過程持續還不到一秒,就結束了。


  第十六章

  萬千雷電同時擊下,盛大的光芒如同凶猛的潮水般席捲而來。茫茫夜色中,整個城市就像顆碩大的燈泡猛地閃了一下,又立刻暗了下去。
  厚重的烏雲瞬間被驅散,柔和月光灑下來,溫柔地撫慰著這座度過劫難的城市。
  布萊茲首先爬了起來。
  他站在一旁,看著修慢慢撐起身體。修似乎被那道雷打懵了,在那晃了半天腦袋,才按著額頭皺著眉暈乎乎地站起來。
  布萊茲在一旁看著,目光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他搞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修居然飛回來保護他?他無法理解修這種行為。
  好吧,修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但這一次不一樣。修明明已經逃走了──那道雷一定是讓他感覺到了死亡的恐懼,可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會飛回來;而且他回來也明顯不是因為想到了應對的辦法,因為他只是單純地想用身體護住自己而已。如果剛才不是自己及時幫他分去大半力量,他搞不好已經直接被那道雷打死了。
  布萊茲知道,修因為之前在那個神聖空間裡呆了一陣,頭腦還沒完全清醒,他的行為應該只是下意識的,也正因為如此才是最真實的。
  “為什麼你會做這種事呢?為什麼你會為我做這種事呢?”布萊茲輕輕地問。月光下,他的表情顯得冷峻而肅殺。黑色藤蔓在他身上攀行。
  他無法理解修的行為。也許並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不能去”理解。
  “太危險了……你對我來說太危險了。”布萊茲喃喃著自言自語,“或許我還是該離開你。繼續留在你身邊我一定會控制不住傷害你的。是的,事實上我現在就應該……”他安靜了一會,表情怔怔的,看上去有些猶豫不決,“我該離開你……”
  這多可笑,不久之前他還到處找修,想盡辦法要把修留在身邊,而現在修就在他的面前,他卻覺得自己該離開。大概當修不在時,他只想要找到修,並沒有過多考慮過自己的動機,但現在他卻不得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是的,他想要修,他需要修幫他離開地獄──可是也許他並不是那麼急著做這件事,至少現在還不想。
  “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我會作出這種決定,我等了這麼多年的希望明明就在眼前……也許我還會回來──我一定會回來的,也許我很快就會改變主意,可是現在我想我該離開──你為了我趕回來,你至少值得我這一時的猶豫……”他翻來覆去念叨了好一會,大概是終於把自己說服了,黑色的藤蔓從他身上緩緩退了下去,“我會離開的。”他最後下定決心似的說。
  在他對面,被雷打懵了的修顯然根本沒注意他在說什麼。修掙扎著站起來後,抱著肩膀在那努力了一陣,然後不得不接受現實──他的翅膀已經完全無法張開,他落在地上的影子也安安靜靜規規矩矩的,沒有任何東西從那裡面跑出來。那道雷完全削去了他的力量,他現在大概比一個普通人類強不了多少,或許更糟。
  修顯得有些惶恐無措,任何一隻習慣了力量也習慣了危險的猛獸突然發現自己被拔了利爪大概都會有相同的反應。接著他朝布萊茲看過來。他應該是突然才意識到布萊茲的存在,並且也在同時意識到對方的危險屬性,頓時往後退了一步死死盯著布萊茲。雖然他隱約記得對方和自己的關係,可現在的他很弱,於是對方對他而言立刻就變得充滿威脅。適才的惶惶不安被立刻收起,修像只臨戰的猛獸般繃緊了神經,一臉的警惕。
  “呃──”還陷在自己情緒裡的布萊茲注意到修的表情,一下被拉回到現實似的眨了眨眼,繼而又委屈起來。
  “你聽到我剛剛說什麼了嗎?”布萊茲鬱悶地問。噢好吧,他那番話也不是說給修聽的,也沒期望修聽後會有什麼正面反應(比如被感動什麼的),可是在他難得一次表露真心的時候(天知道幾千年都不會有一次呢),修就不能不這麼在狀態外嗎?
  修的回應是靜靜地看著他,緩緩移動了下位置。他的目光和剛剛又有些不同。大概是探查到對面站著的這個高階惡魔雖然危險,但現在也和自己一樣力量大量流失,所以修也從單純的防備,變成了狩獵者的姿態──雖然他現在很弱,但他顯然不想就這麼放棄自己的所有物。
  你怎麼能這樣!你就不能注意一下氣氛嗎?!意識到修的想法,布萊茲簡直想大叫,但他現在只能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形勢,小心翼翼地往後挪動。
  “你聽到我剛才說什麼了嗎?”布萊茲又一次不抱希望地重複,“我說我要離開了,你明不明白?”他可憐兮兮地叫起來,“我們分了!一刀兩斷了!”
  修當然一點也沒注意到這充滿離愁的氣氛和布萊茲百轉千回的心思。他黑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對面的金髮惡魔,盯著一個相稱的對手,一個值得捕獲的獵物。他的氣勢高漲起來,用沈默的姿態發出了戰鬥的邀請。
  “不不,地獄哪,你根本一點都不明白!”布萊茲悲憤地大叫,“我說我們分手了!你明白嗎?”他一邊叫一邊往後退,修移動腳步緊緊跟著他,“我警告你,我說話可是算話的!我說走就走,你可不準追來,明白嗎?我、我走了!”
  布萊茲突然扭頭,拔腿就跑。
  他的舉動讓修站在那愣了愣。修完全沒想到這麼個家夥在接到戰鬥邀請後居然會逃跑──而且還跑得那麼快!
  修愣了會,連忙朝布萊茲逃跑的方向追過去。

  此時街道上已經靜下來。魔法解除,睡倒的人們三三兩兩從地上爬起來。他們還有些迷迷糊糊的,也記不清剛剛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沒由來心裡就被一股恐懼占據,爬起來以後也顧不得細想就只想著快點回家。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顯得異常安靜,很快就向四面八方散去。夜幕下的城市顯得蕭條冷清起來。
  驅魔人們還在忙碌。魔法陣的發動已經清除了大量的異類,他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捕殺漏網之魚。本來按預想魔法陣的清理工作應該更徹底一點,可是因為大量魔力都被某個點引去了──也不知那裡究竟躲了個什麼玩意──導致殘留的魔物也多了不少,驅魔人們的工作量和工作難度也因此大大增加。照目前的形勢看來,這一夜對他們來說還很長。
  而造成這一事實的罪魁禍首正在街道上行色匆匆地走著。在稀稀落落趕著回家的人流中,布萊茲跑了一陣,又走出老長一段,才停下來扭過頭,只見大約五步之外修也跟著停下來,警惕地盯著他。
  “我說過了不要跟著我,快走快走。”布萊茲揮著手做出驅趕的姿勢。修往後退了退,見布萊茲不走了,又調整出一副臨戰的姿態。
  “噢地獄啊!”布萊茲轉身又開始飛奔。
  那邊修正準備應戰,見布萊茲又跑了,也立刻拔腿跟上去。
  他們就這麼在街上重複著布萊茲跑,修也跟著跑,布萊茲走,修也慢下來走,布萊茲停下歇氣,修就停下來準備應戰,然後布萊茲又開始飛奔這樣的過程,他們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五步左右。
  在布萊茲領著修轉了大半個城區後,修的速度終於慢下來。布萊茲找著機會在一個複雜的路口甩掉了修。
  布萊茲甩掉了修,又馬上轉回來,遠遠地躲在拐角處張望。他看見修終於跑過來,在複雜的路口左右張望了一陣,朝著一個方向跑遠了。
  布萊茲站在陰暗的角落裡看著修的背影越來越小,直到縮到不見。
  “噢,一場盛大戲劇的落幕,總是這麼經典又讓人傷感。”布萊茲悶悶地說,自己給自己鼓了鼓掌,可惜沒人理他。
  他又站了會,朝著修消失的方向指指點點:“我可沒有放棄,你依然是我的。我只是──只是暫時離開一會,就一會。”說著說著,他的表情又冷酷狂氣起來,“好好享受我給你的寬裕吧,等到下次見面的時候,我一定……”
  他的話突然停在舌尖,惡魔的微笑凝固在他的臉上,在他手指的地方,修的身影又出現了。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麼會破壞氣氛!我還沒打算這麼快就進到‘下一次見面’的劇情!”布萊茲咬牙切齒,當然他只敢躲在角落裡小聲叨叨。那邊修大概是發現找不到布萊茲所以又折了回來,他在街口轉了轉,又向著另一個方向跑去。
  布萊茲嘴脣動了幾下,也沒說出什麼來。
  “好吧,”終於他鬱悶地說,“這一次……”
  他的話再次停下來,修又一次出現了。
  等到修第三次出現時,布萊茲仍在街口附近躲著,不過他聰明地換了個已經被修搜尋過的角落。他就那麼一直在暗處靜靜站著,直到看見修慢慢走回來──和之前焦急地奔跑不同,修明顯已經接受自己跟丟了的事實。
  布萊茲躲在一旁看著修,他覺得自己真的應該離開了,可他很好奇現在修會想做什麼、會想去哪裡。
  修在原地站了一會,沿著一條街道慢慢朝前走去。布萊茲不由自主抬起腳,偷偷跟上去。

  此時已經臨近半夜十一點。街上偶爾才有一兩個行人,昏黃的路燈在漆黑的夜裡孤寂地亮著,不甚明亮地照耀著一小片領域。
  修走得很慢。布萊茲保持距離跟在後面。他很好奇修究竟想做什麼。最初他覺得按修的個性應該會想往家走,修走的也的確是回家的方向,只不過這裡離他家還很遠,修走得慢也不像急著要回家。後來布萊茲注意到修時不時停下來張望──大部分時候是往黑暗的巷子裡,於是又理所當然地以為修是想找點吃的。但這個推論在看到修也會往餐館、服裝店裡張望時又被推翻了。
  看著修在熟悉的店鋪前停下來張望,布萊茲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找到了端倪,但又因此而覺得更加困惑。終於他看到修在一個自動取款機前停下來。修朝四周看了看,走過去熟練地不知做了什麼就讓那台機器崩潰地開始往外狂吐鈔票──看到這裡布萊茲兩隻眼睛都瞪大了。那邊修抱著希望朝四周看,最後又失望地丟下那台仍在抽搐的機器和滿地花花綠綠的鈔票繼續往前走。角落裡的布萊茲瞠目結舌地望著,看到這裡他終於可以確定──修是在找他!
  一時間布萊茲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在原地站了會,布萊茲又鬱悶起來。修要找他的話去打劫一台自動取款機做什麼?難道修以為這樣就可以讓他歡快地搖著尾巴自動蹦出來嗎?而且修找高級餐館高檔時裝店就好了,看巷子裡的垃圾箱做什麼?
  布萊茲又抬頭去看修。修並沒有走出多遠,他站在路邊捂著頭搖了搖,慢慢往前走出幾步,又停下來拍了拍頭。
  布萊茲知道修正在慢慢恢復,大概再過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清醒過來,然後應該就會終止這種愚蠢幼稚的行為。正常的修是不會做這種事的。布萊茲一廂情願地想。他不知道修恢復神智後會做什麼,大概又會想起那些傷心的事吧。等修醒來後會發現自己一個人在漆黑的街上,痛苦而寂寞,連個可以去的地方都沒有……不過反正他要離開了,修以後做什麼都不關他的事了。
  該離開了。布萊茲在心裡催促自己。他仍站在角落裡看不遠處的修。修停在一個街口輕輕搖晃腦袋。
  忽然布萊茲發現修身後陰暗的巷子裡,有巨大的黑影正在迅速靠近。

  那是一個下級食人怪,將近兩米高。長得一副噁心怪物的模樣,濕漉漉的皮膚疙疙瘩瘩的,有著凶猛肉食性生物該有的尖牙和利爪。
  現在城裡有不少這樣的玩意,碰上一個並不奇怪。那倒不是多麼厲害的東西,但在兩個人都力量衰竭的現在,這種程度的魔物已經足夠威脅到他們。
  布萊茲撿起一塊石頭朝那家夥砸了過去。魔物們一般都很記仇,果然那怪物立刻轉過身朝他嘶吼。
  更遠處的修也回過頭來,看上去有些呆。布萊茲只來得及對他喊了一句:“跑!”就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他身後那怪物怒吼著,四肢著地朝他緊追而來。
  他只是想分個手而已,需不需要弄得這麼戲劇化?布萊茲一邊飛奔一邊悲憤地想。修並沒有追過來,布萊茲希望他是聰明地領悟到自己的意圖找機會逃走了──想到這裡布萊茲又覺得無比凄涼,腦子裡充滿了那些悲傷電影的結尾,比如主角在沒人知道的角落凄涼死去而他奮力救下的愛人卻奔赴光明未來之類的。想著想著他連奔跑的姿勢都帶上了憂鬱浪漫的氣息。
  當然他的憂鬱並沒有持續多久。在路過又一個街口時,突然一個黑影從側面高速飛旋出來──據布萊茲目測那是一個圓形的下水道井蓋──砰地砸到他後面怪物的頭上,高速運動中的怪物措不及防一下就被撞飛出去。
  修緊跟著從裡面跑出來,一把抓起布萊茲就跑。
  ──修當然沒有“聰明”到找機會逃走,他只是繞了個道伏擊了那怪物而已。
  後面那怪物從地上爬起來晃了晃腦袋,嘶吼著朝他們追來,它看上去更加生氣了。
  “你這笨蛋!你這樣會把我們都害死的!”布萊茲一邊跑一邊抱怨。修壓根沒管他,只是不斷注意身後。那怪物和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
  “這樣不行,我們不可能跑過那種四肢發達的垃圾!你……”
  他叫的時候修突然停下來回過身,隨手扔了個什麼過去。後面的怪物本能地張嘴一口咬住──後來布萊茲才知道,那是一聽易拉罐飲料,也不知被修搖晃了多久揣在懷裡當炸彈,總之當時只聽嗤的一聲,高速水流猛地衝出來,噴了那怪物滿臉滿眼。這一下衝擊力大概讓那怪物愣了愣,速度慢下來,視線也同時受阻。而修在扔出那瓶易拉罐之後,立刻抓著布萊茲的衣領同時踹了他一腳,在他身體向前倒時利落地把他的外套剝下來──他這動作做得無比流暢自然,整個過程中只死死盯著那怪獸,甚至都沒回頭看布萊茲一眼。然後他趁著那怪物慌神的一瞬間,向著那怪物衝過去,腳一蹬地高高躍起跳到那怪物被上,手中布萊茲的外套剛好矇住怪物的頭,緊接著動作毫無停滯地把衣服打了個結,系在怪物的脖子上,緊緊罩著它的腦袋。
  那怪物被這一下搞懵了。它現在眼睛鼻子嘴巴裡全是某種刺激性液體,又被厚厚的布料蒙了個嚴嚴實實,幾種感官全部被干擾。它嘶吼著直起身體想把頭上的罩子抓下來。修顯然早料到它下一步的動作,在它起身的瞬間也順勢跳起來,然後重重落下用膝蓋狠狠撞向它的後腦。
  一旁的布萊茲跟著倒吸了一口,那一下肯定很痛。他抱著胸在一旁同情地看著那怪物。那玩意明明力量速度都占優勢,卻只是單方面被修揍而已──估計連它自己都搞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它的嘶吼顯得越來越憤怒,但對它的處境一點改善都沒有。布萊茲越來越覺得那怪物實在太可憐了,他甚至覺得梅耶該慶幸剛才戰鬥時修的狀態還不算差,否則鬼知道修會用什麼東西戰勝他。布萊茲也很慶幸自己穿了兩件衣服。他喜歡的那些憂鬱的、浪漫的、有氣質的電影裡,沒有哪一部是以主角裸奔作為結局的。
  那邊被蒙著臉的可憐怪物爬起來想追修,修飛起一腳將路邊圓滾滾的垃圾桶踹進它的腳底。
  布萊茲覺得自己不想再看下去了。他左右看了看,嗅到了空氣裡一股討厭的氣息。
  “親愛的,夠了夠了。”布萊茲拖起還在踹那怪物的修,朝著那氣息跑去。
  拐了個彎,只見遠處有兩個人影,看樣子正在仔細搜尋著什麼。
  “救命啊!有怪物!”布萊茲不顧廉恥地大叫。
  那是兩個正在搜尋漏網魔物的驅魔人,聽見叫聲立刻趕了過來。
  “怪物在哪?”其中一個戰士高聲問。
  “在那邊!”布萊茲指了指,做出一副驚恐的模樣,“噢天哪!那真是太可怕了!我從沒見過這麼恐怖的怪物!你們是負責人嗎?你們在搞什麼,居然在無辜市民受到攻擊時候在這裡閑晃!我可是納稅人!我會投訴你們的!”
  他佯裝憤怒地說,修也毫不友善地瞪著那兩個驅魔人。布萊茲叫完就跑了,跑出一段發現修沒跟上來,回頭一看修還在那繃緊神經看著那兩驅魔人,一副準備打架的樣子。幸好那兩個驅魔人正伸長脖子往街那邊望,沒注意他。
  “噢不。”布萊茲連忙溜回去拉起修,“親愛的別管他們了,快走。”
  修因為從那兩驅魔人身上感到了敵對的氣息而擺出了戰鬥的姿態,扭頭一看布萊茲跑了,也急忙丟下他們跟過去。那邊兩個驅魔人終於意識到不對,回過頭來正想叫住他們,不遠處傳來的怪物的嘶吼──聽起來已經氣爆了,驅魔人們立刻丟下這兩個不明分子,握緊武器循著聲音走過去。
  於是街頭再次出現了布萊茲在前面走、修在後面跟著的模式。布萊茲走得很沈重,修倒是走得很輕快。
  “我警告你!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布萊茲突然轉過身狠狠地說,“不準吃!”
  修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布萊茲的肩膀上,手也若無其事地伸過去拍了拍,仿佛他本來就只是想幫布萊茲拍拍灰塵一樣。然後他收回手退回去,友好地看著布萊茲,大概是想表示對對方不想被自己吃這件事一點也不介意。
  布萊茲板著臉轉過身去繼續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