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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靈魂深處鬧革命〉 By 非天夜翔

  文案:

  離家出走的脫線受展行一聲“小師父”,把盜墓賊面癱攻林景峰綁上了他的戰車
  並一路轟轟烈烈地碾壓過無數古墓
  海底的貓將軍,西藏的無頭佛,柳州的千年魃,湘黔的懸棺屍,長白的鬼童子……
  林景峰悲劇而壯烈的人生從此開始

 


  【卷一‧貓將軍】


  第一章

  西元二零六五,上海,虹橋火車站。
  展行背著個運動袋,立於站臺前,不住偷瞥身邊的男人。
  那人背著的旅行包足足是展行的三倍大,像名驢友,然而比起戶外活動者,卻又仿佛多了點什麼氣質。
  男人高一米八,身材筆挺,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看上去頂多二十出頭,側臉帥氣瘦削,兩道英氣的眉毛襯著高挺的鼻樑,十分好看。
  他穿著軍服外套,越野長褲,軍靴,兩眼無神平視,一動不動。
  他的雙手戴著一副露指手套,拇指無所謂地挎著長褲口袋,無名指與小指勾著,恰到好處地現出食中二指。
  展行從偷看到側過頭,借張望火車的動作明顯地看;再到轉過身,微張著嘴,光明正大地看,男人始終沒有表現不耐煩。
  仿佛他站在這裏就是給展行看的,並十分享受被參觀。
  展行實在忍不住了,主動搭訕:“嗨!朋友!你好啊!”
  男人翻了翻白眼,沒有搭理展行。
  展行又問:“你去哪?我們做個伴?”
  男人依舊懶得理會的表情,展行小心翼翼地靠近半步,再靠近半步。他在那個男人的腰間,繫鑰匙的地方,發現了一枚白色的玉佩。
  展行:“!!!!”
  男人:“?”
  展行:“這這這……這是……”
  火車響著尖銳的汽笛進站,婦女彼此推搡,男人讓開一步,讓婦女們先上車,展行仍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之中,人群的洪流呼嘯著淹沒了他,這才想起要上車。
  展行神情恍惚,檢票上車,換了硬臥牌子——下鋪。他把包隨手一扔,枕著背包,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太神奇了!
  他從褲袋裏抽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開機,把玉佩的事情告訴朋友,片刻後只見那男人也上了車,把碩大的旅行包朝床底一塞——下鋪,展行對面。
  展行:“……”
  男人躺在鋪上,兩眼看著頭頂床板,一副走神的表情。
  展行心內有萬匹羊駝咆哮著狂奔而過。
  他實在忍不住了,問:“喂,哎?”
  男人沒有回答。
  展行打開手機,開機十秒後,手機狂響,展行不由分說把它掛掉,舉起手機,鬼鬼祟祟地朝著那男人打開照相功能。
  手機來電再響,展行再掛,足足折騰了好幾次,展行終於成功地按下快門,哢嚓一聲,拍下了那男人枕著手臂,半躺在鋪上的照片。
  取證完畢,迅速關機。
  展行收好手機,仔細端詳那男人,好奇心簡直要爆炸了,火車轟隆轟隆啟行,展行在鋪上翻來覆去,片刻後坐起來。
  男人躺著,不住抻自己食中二指,似乎是想令它變得更長,眼角餘光注意到展行在偷看他,於是不抻了。
  展行朝他腰間指了指:“朋友,你這個墜飾挺稀罕。”
  男人緩緩點頭,展行終於得到了回應,登時找到楔機:“漢羊脂玉雙龍雲紋佩,傳說高祖劉邦誅項羽後,從項羽私藏裏搜出四枚玉佩,分發韓信、張良、蕭何各一枚。”
  男人眉毛動了動,展行又道:“當然拉,你這枚是假的,我等車的時候沒留意,差點以為是真的,真貨可是價值幾十萬美金……”
  “這是清末民初時期的仿製品,民間藏品之一。”
  男人:“怎麼看出來的。”
  展行心內狂喜,哦哦哦!和我說話了!
  展行翻身坐起,煞有介事道:“雙龍白玉雲紋佩,又稱‘白玉龍紋佩’,兩條龍環佩雕成,並首銜珠,劉邦用它佩贈王侯,意為‘江山與你共坐’,真品上的兩條龍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到了滿清末期,匠人為表示‘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的意思,贗品上的兩條龍就不可能並首了,只能首尾銜接,到了現代,古玩行業已經不在乎這個,力求復原古董全貌,新仿的贗品又回到兩龍並首的風格,所以白玉龍紋佩首尾銜接的款式,只有民初一段時間。”
  “知道了。”男人打斷道。
  展行又端詳許久,才開口說:“這塊不是羊脂玉,充其量只是大理石,通常意義上的“漢白玉”,不過舊仿雕工精巧,也值不少錢了,你從哪里買來的?”
  男人沒有回答。
  展行又自我介紹道:“我叫展行,你叫什麼名字,要去哪?”
  男人:“嗯。”
  展行討了個沒趣,只得躺回鋪上。
  男人長腿踏在爬鋪的梯格上,片刻後手推車來了,展行說:“我請你吃飯!”
  男人沒回答,拿出一盒泡面,展行只得自己買飯吃。
  這一趟火車從上海開往西安,路途近二十小時,展行吃完飯,百無聊賴地發呆,期中男人幾次離開鋪位,展行不時偷看他塞在床底下的旅行包,心想不知道那裏面有什麼。
  他聽父親說過,這種包是盜墓賊的最愛……自從一個叫悶油瓶的人風靡大江南北後,就迅速引領盜墓新紀元,成為跨時代野外最受歡迎配備。
  該死的是,旅行包上還有兩個Q版扣章,一個是悶油瓶大腦袋,另一個是……呃……裏面該不會有一堆盜墓工具,洛陽鏟登山繩,黑驢蹄子外加自動步槍等等吧?
  白玉龍紋佩,是從墓裏偷來的?
  展行越想越離奇,好奇心已經快要爆炸,幾番想偷偷打開包看一眼,但那男人每次離開不久又都回來了,令他無從下手。
  天色漸漸變黑,臥鋪車廂亮起燈,播著音樂。窗外沒東西可看,對鋪又空了,男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展行伸了個懶腰,準備尿尿,睡覺。
  洗手間有人排隊,展行在外面等了一會,走到兩截車廂中的吸煙室,男人在那裏發呆。
  他的拇指挎著褲袋,兩眼神情恍惚,看著車窗外的一片黑暗。
  展行友好地笑了笑,走到他對面,背靠牆歪著:“哈嘍!”
  男人冷漠地看著展行,片刻後從兜帽衫的口袋裏掏出一根煙,面無表情地叼在嘴裏。
  展行意識到了什麼,拿出ZIPPO的打火機,推著,幫他點了煙。
  男人:“唔,我叫林景峰。”
  展行點了點頭,自己抽了根煙點上,又問:“你是不是還有一張身份證,叫……張起靈?”
  林景峰摘掉煙,籲了口氣,雙指挾著煙,沒答他,朝展行點了點:“你是怎麼知道白玉龍紋佩的?”
  展行終於能和這人聊聊了,他友好地笑了笑:“我爸在博物館上班。”
  林景峰微擰起眉:“哪里的博物館?”
  展行:“紐約世界博物館。”
  林景峰嗤了聲,不以為然,他玩味地看著展行,展行說:“從小就接觸古董,對中國文化尤其感興趣,你的贗品哪弄來的?”
  林景峰沒有回答,又掏出一件小鐵塊,挾著在展行面前晃了晃:“這個呢?是什麼?”
  展行看了一眼:“這是一件東西的部件,叫‘鐵兜披掛’,是民國時期武師內襯的甲胄,不太稀罕。”
  這下輪到林景峰詫異了。
  “你在哪下車?”展行說:“我好不容易回祖國一次,想到處旅遊,不如你給我……當嚮導?我可以付錢。”
  林景峰又掏出一物,玩味地看著展行。
  那是枚青色的玉佩,玉佩玲瓏剔透,刻鳳凰之型,表面泛著一層油脂的光芒,通體晶瑩的尾羽部分又滲著無數紅絲,端的是名貴無比。
  展行嘴角抽搐:“這個……這個應該是手工藝品,沒有年份。”
  林景峰眼中現出戲謔的神色:“這叫血絲玉,懂?”
  展行笑得躬身:“血絲玉?普通的青色鐵化合物原石,雕刻完把尾部加熱,泡進三價鐵離子溶液裏,熱脹冷縮,表面會出現裂紋,就成功染色了。”
  林景峰不置可否,收起玉佩,離開抽煙間,展行忙跟了上去,說:“夥計,你是做盜……你是考古學的吧?你要在哪個城市下車?我……”
  林景峰一直沒有回答,展行唧唧歪歪半天,收不到任何效果,只得回去睡覺。
  夜間,火車靠了好幾次站,站臺溫暖的黃燈透過車窗投了進來。
  展行抱著被子,忽然有點不安。
  他是跑出來的,確切地說,展行是名離家出走的問題少年。
  他在鋪上翻來覆去,想到遠在大洋彼岸的老爸,妹妹,又想到自己睡習慣了的房間,心裏生起一股惆悵。
  先到處走走吧,玩一年就回去,不,玩三個月就回去好了……要不一個月?
  展行胡思亂想,困得很,在火車輪與鐵軌碰撞的聲音中漸漸睡著了。
  翌日,天還沒亮,火車廣播響起。
  過道的頂燈開著,刺眼的燈光令展行迷迷糊糊地醒來。
  林景峰坐在過道前的活動椅上,腦袋靠著車窗,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
  展行手機沒開,連時間都不知道,頭髮亂糟糟,打了個呵欠,乘務員來換車票,展行在包裏翻臥鋪鐵牌,刹那間五雷轟頂,如墜深淵,發現一件很嚴重的事。
  他的錢包不見了。
  於是他瞬間就炸毛了,錢包丟了怎麼辦?當然是報警!
  列車員大媽倒是熱心,上下四張鋪位乘客都十分自覺,紛紛道:“我有急事,我可以主動打開行李讓他檢查!”
  於是一人主動,群眾響應,都開了行李讓展行看,只有林景峰始終不動。
  列車員大媽冷冷看著林景峰:“該不會就是你吧。”
  展行冷冷看著林景峰:“應該不會吧,看他不像。”
  大媽朝林景峰冷冷說:“小夥子,不配合檢查,就要去派出所了哦!”

  第二章

  西安,火車站派出所:
  年輕警察二十出頭,長得很帥,是火車站派出所的警草。
  展行像棵蔫了的茄子,林景峰則像盆面無表情的仙人掌。
  警員:“多少歲?”
  展行:“十七。”
  警員:“性別。”
  展行:“……”
  警員:“錢包裏有什麼?”
  展行:“錢包裏有兩張卡,一張是VISTA的金卡,一張是MASTAR的普通卡,卡裏有……”
  警員:“停。還有呢?”
  展行:“有三個男人,一個女孩的合照……”
  警員:“具體描述一下。”
  展行:“倆成年男人,和我,和一小女孩的照片,女孩她是我妹,錢包很大,包裏有我的護照,還有幾百塊錢人民幣,一點美金……”
  展行瞬間抓狂:“天啊!我要怎麼辦!我的護照沒拉!怎麼出境!我要回家!”
  警員:“……”
  展行:“……”
  展行:“丫的我他媽咋就攤上這檔子事兒呢,真去他大爺的!”
  警員:“喲,小夥子京腔打得挺順的嘛!還美國人?美國出生,美國長大?你父母都哪兒的移民啊?”
  展行懨懨道:“我二舅是北京的,小姨是東北那嘎達的……算了算了不說了!”
  “都是他!”展行怒而戟指,桌子另一旁,坐著雷打不動的林景峰。
  林景峰似乎有點不耐煩,然而列車員是位熱心的大媽,本著對國際友人要認真負責的原則——雖然展行怎麼看怎麼不像美國人,然而他一再重申,錢包掉了護照沒了,是要請美國大使館出面解決的。
  於是列車員大媽就把林景峰一併扭送火車站派出所了,林景峰是婦女之友,當然不敢對大媽動手動腳。
  而且,誰叫他開始的時候表情可疑(?)正好有人頂缸。
  警員問了林景峰幾個問題,林景峰用西安話答:“鵝不曉得。”
  警員見會說西安話,登記林景峰身份證,作了筆錄,便說:“好了。”
  展行:“……”
  展行:“什麼好了?!什麼意思?”
  警員:“小夥子,我們已經備案了,有消息會通知你,請隨時保持手機開機。”
  展行咆哮道:“那我的錢包呢?錢包怎麼辦?!”
  警員:“哎,展先生,上車公告牌是怎麼提醒您的?‘請注意您的隨身財物’,在美國呆久了連中文都看不懂了?我怎麼記得在美國治安問題也挺嚴重的吧,出門坐地鐵捂好錢包還不習慣?聽說……”
  展行一拍桌:“實話告訴你,小爺就沒坐過地鐵。怎麼著,您看呐?”
  警員一拍桌:“嘛呢嘛呢,京片子了不起啊!舌頭抻直了說話!坐沒坐過跟我沒關係,父母怎麼教你的也不懂?”
  展行整個人軟綿綿地慫了下來,趴在桌子上,嚎啕道:“那我咋辦NIA?!”
  警員:“給你聯繫大使館?”
  展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我好不容易來了,一聯繫大使館就又把我給送回去了!我千里迢迢來坐火車的麼!”
  警員:“那就回去等消息。”
  展行持續嚎啕:“回哪里去!你讓我回哪里去!”
  年輕警員起身,拿著不銹鋼飯盒去打飯。
  展行抱著他的腰大聲乾嚎:“我無親無故,出門在外,身上一分錢沒有,你要我回哪里去去去去——起碼給頓午飯吃吧吧吧吧——”
  林景峰說:“沒我的事了?”
  警員:“你可以走了。”
  林景峰背起戶外包,瀟灑出了警察局大門,展行想了想,放棄揩警察的油,跟著林景峰跑了。
  展行保持跟隨林景峰兩米距離,隨時做好林景峰打車時,一個箭步搶上前,鑽進車門裝可憐的打算。
  然而林景峰根本沒打算打車,他在馬路邊看了看,一直走,展行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片刻後。林景峰上了一輛公交車。
  展行立馬跟著擠了上去。林景峰很有禮貌,讓女性先上車,展行扒著林景峰的大背包,被一路拖了上去。
  正是中午下班時間,擠車的人很多,投幣箱叮噹響,讀卡器嘀嘀叫,林景峰隨手從肩後一抽,變戲法般抽出個小卡包朝讀卡器上一晃,嘀的一聲,收了回去。
  擠車的人鬧哄哄,展行急中生智,把背包從肩上卸下來,朝讀卡器前湊了湊,嘴裏學著機器聲,說:
  “嘀。”
  司機:“……”
  林景峰:“……”
  林景峰只想把展行一腳踹下車,然而公交車上扯胳膊抱大腿的,鬧起來實在不好看,只得給展行刷了卡。
  展行心花怒放,感激地說:“我不認識你,但我謝謝你!”
  林景峰險些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公車靠站,下車,上車,展行被擠來擠去,整個人歪在林景峰身上。
  “你到底打算去哪里,跟著我想做什麼?”
  從火車站出來以後,林景峰對展行說了第一句話。
  展行難過地說:“不知道啊,我什麼都沒了,總之你要對我負責。”
  林景峰決定再也不在公共場合和展行說話了,起碼在下公車前不招惹他。
  林景峰這次不看車頂蓬了,他看著車窗,車裏人少了些,他和展行並肩站著。車窗裏現出二人倒影。
  展行長得很帥,皮膚白皙,濃眉大眼的,又痞又賤,卻不招人討厭,林景峰見過不少人,然而看不出展行的衣服牌子。他的衣服很合適,不張揚,格子襯衫,外套西褲,卻恰到好處地令整個人顯得很精神。
  和展行比起來,林景峰就像個退伍兵哥,幸好林景峰身材很不錯,五官也很英俊,是個帥氣的兵哥。
  但比起軍人,卻多了一分陰暗中的氣質。
  終點站,下車。
  展行屁顛屁顛地跟在林景峰身後,左右張望,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已經破罐子破摔了,用自己的行為反復詮釋“出門被賣了都不知道”的法制案例。
  林景峰走過幾條街,春季到處都是塵,展行一直跟著,中午一點半,路邊羊肉泡饃和牛肉麵的香味勾引得他直流口水。
  展行的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後續都想好了:林景峰在哪間店前坐下,他就蹭過去跟著坐下,林景峰吃什麼,他就跟著點一份什麼。
  但林景峰沒有吃,他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巷。
  小巷轉出來後,是長達百米的一個街市。
  “喲!”展行大為詫異,他幾次探頭去看。
  集市上到處都是古玩,青的紅的,花的彩的,大有官窯天青鎮門瓶;小有玲瓏套骨鏤花珠;精有花觀五馬唐三彩,粗有雙頭飛鳥怪獸瓶;古有元謀粗捏瓦陶盆,今有……今有大功率叫賣擴音器,琳琅滿目,應有盡有,走過路過,不可錯過。
  展行幾次差點跟丟了,幸虧林景峰的背包夠顯眼。
  展行放下一枚沾了青鏽的開元通寶假貨,忙追了上去。
  古玩集市喚“陶青街”,是本地較為出名的古董交易處,地攤貨十裏一真九假,摻雜難辨,真正行家自不會到攤前賣貨,大部分都是用香爐銅錢哄老外。林景峰再次拐進一條僻靜小巷,展行聽家裏老爸說過,這種地方,一般才會賣些真正的古物。
  看林景峰的樣子,對這家店很熟,進門便卸了包,說:“掌櫃的。”
  店內夥計回去請老闆,請林景峰二人入內,在客堂坐下,有人端了茶來,展行跟著在另一張椅上坐了,眼睛四處瞥,夥計不知展行來歷,便也倒了又一杯茶。
  展行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敢亂吭聲。
  老闆出來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聽口音不似北方人,倒像南邊人,開口便道:“這位小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林景峰說:“不用理他,先看貨。”
  林景峰掏出幾件東西,拍在桌上,自顧自坐著喝茶。
  “老闆的店開得有味道。”展行痞兮兮地笑道:“茶也是好茶。”
  老闆不知展行底細,只嘿嘿道:“朋友幫襯。”
  老闆對那枚鳳凰玉佩視而不見,先看了林景峰取出的一套連環腕鎖,又取了掌鏡,細細端詳白玉龍紋佩,頭也不抬,問:“林先生接下來要去哪里?”
  林景峰不予置答:“先估。”
  老闆給了個價,連環鎖不值錢,三百,白玉龍紋佩贗品兩千。
  林景峰說:“合適麼?”
  老闆摘了掌鏡:“不合適也沒法,上回抬了一副板子來……”
  林景峰:“沒問你。”
  展行一臉茫然,與林景峰目光對上。
  “我……我不知道價錢。”展行說:“我只看得出真的假的,不知道賣多少……”
  林景峰說:“當白跑一趟罷,王老闆,東西先擱你這兒,把這次的帳結了,回頭來取。”
  老闆接過茶,撇了浮葉,慢條斯理道:“林先生,恕我直言,西北開春正是好季節,幾個鏟地皮的上我店來招人,您白跑也好幾回了,不如……”
  林景峰喝了茶,擺手示意無需再說,夥計取了個信封放在桌上,展行約略猜到點,卻不開口問。
  林景峰信封一倒,一小疊人民幣,頎長手指沾了點茶水,仔細點清。
  這次換展行面無表情地看著,心想手指頭這麼長,點錢敢情好。
  “換一張。”林景峰發現一張破的,拈著揚了揚,王老闆只得取錢包換了錢,展行道:“借我幾百。”
  林景峰把錢全收踏實了,雙手揣褲兜裏起身就走。
  展行只得又追了出去。
  “那間是倒騰贓物的店,對吧?”
  “為什麼你人像悶油瓶,做事也像悶油瓶?”
  “老闆和你很熟?你們怎麼認識的?”
  “老闆說的‘鏟地皮’,是盜墓隊嗎?”
  “白玉龍紋佩贗品只能賣兩千?我覺得那套連環鎖賣虧了!”
  “你從什麼地方盜來的?”
  “一碗油潑面。”
  林景峰一點菜,展行瞬間識相閉嘴。
  展行:“兩碗,我不問了。”
  林景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再來一碗。”
  片刻,面端上來,展行眼淚汪汪,親人呐!
  展行把面吃完,一抹嘴:“接下來做什麼?”
  林景峰說:“晚飯還想吃的話,就不要問什麼和為什麼。”
  展行想到還有晚飯,於是只得不問了。
  “要麼我帶你去北京玩吧……?我帶你去北京玩,我有親戚在那裏。”展行意識到不能出現問號,快速地改為陳述句。
  林景峰不搭理展行,他走到哪,展行就囉囉嗦嗦地跟到哪,林景峰在馬路前停下來,說:“剛那家店裏,我見你眼四處瞅,都看了些什麼,說一次。”
  展行想了想:“別的忘了,內堂裏的花盆架子叫秋來香晚,是明代的紅木;閣間擺了個聽風瓶,牆上掛的是虎嘯山林圖……”
  林景峰:“都有什麼來歷,說一次。”
  展行撓頭:“只有秋來香晚是真貨,其他的都是舊仿……來歷倒不太好說,對了,櫃子角那裏斜靠著的,有一副玉板。”
  林景峰:“玉板?”
  展行:“是副棺材板。”
  林景峰:“哪朝。”
  展行:“明。”
  林景峰:“怎麼看出來的?”
  展行:“明代棺外榫釘是側釘,所以槨板側面會有一個入釘的印痕。露出來的那塊板上……”
  林景峰:“你除了看古董,還會什麼?”
  展行興高采烈:“我會投籃!”
  展行:“我還是校際棒球金牌投手,校飛鏢隊的冠軍!小爺射飛鏢百發百中,咻咻咻——”
  林景峰:“你可以閉嘴了。”
  夜,澡堂。
  澡堂裏提供客人的休息室,便宜又實惠,二十五元/人,可以過夜,就是床太多,像個大通間。
  不過今天人不多,只有幾名老頭在角落的床上閒聊,抽煙。
  林景峰讓展行呆在澡堂,自己又出去走了一趟,展行先洗完澡,抽了抽鼻子,躺在窄床上,拿著手機,對著開機鍵猶豫不決。
  林景峰洗好過來了,重重一倒,疲憊地嘆了口氣,翻出個小本子寫寫算算,又拿出手機按開計算器。
  展行:“你多大開始幹這行的?”
  林景峰:“像你這麼大的時候。”
  展行側過身,眼中洋溢著夢想的光芒:“你很崇拜悶油瓶吧!我懂的!”
  林景峰:“……”
  展行:“人都是有夢想的,這點我明白,我就是因為這個才離開家,回到中國,我知道幹你這行不能隨便告訴外人……我……”
  林景峰按著手機:“你離家出走?”
  展行可憐巴巴地說:“家裏沒有人理解我,我很孤獨的!”
  林景峰不搭腔,展行開始自怨自艾:“側阿瑪還好點,嫡阿瑪成天發火吼人,不讓我學這個,讓我學那個,叫我學商科,不許我玩飛鏢……”
  林景峰根本沒聽進去展行的“嫡阿瑪”“側阿瑪”等詞是什麼意思,漫不經心道:“聽父母的話總沒錯,他們也是為你好,想讓你少走彎路。”
  展行:“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幹這行告訴你爸媽了麼?”
  林景峰不鳥他,展行又重重嘆了口氣:“我在家裏真的呆不下去,每天除了上課就得回家,以後畢業了,展揚也會強迫我經商……”
  林景峰敷衍地說:“哦,你爸叫展揚。”
  展行道:“嗯,我和他對著幹,我退學了。”
  林景峰:“你不知道,社會難混。”
  展行:“像少容說的,世界上還是好人多麼,你就是好人,我錢包丟了,你請我吃飯,還……”
  林景峰嗤道:“你父母養你,三頓不缺,給你一個住的地方,足足十七年,我只請你吃頓飯,泡次澡,就這麼感激?”
  展行:“……”
  林景峰收起手機和本子,睡了,展行輾轉反側,似乎因那句有所觸動,片刻後,下定決心,毅然開了手機。
  四十七個未接電話。
  他斟酌許久,正想給家裏發條短信,電話就來了,屏幕一閃一閃。
  展行咬牙接了電話。
  電話那頭,展行老爸的聲音幾乎要把手機震爆,另一張床上的林景峰都能清晰聽到一個抓狂的咆哮聲音。
  “展、小、賤!手機為什麼關機?還是一關三天?!你給我解釋清楚!學校的事是怎麼回事,都找到你的爺爺我的老爸那裏去了,你要是再不回來,今天晚上就露宿街頭吧!十二點後我會把門鎖了!嗯哼?你別以為小毛會放你進來!我又買了只新的狗!嗯哼?德國警犬……”
  展行:“死老頭子!我告訴你,你拿我沒辦法!我已經在……”
  電話那頭又吼道:“你到底在什麼地方!你要我去申請手機定位追蹤嗎?陸遙我麻煩你了,不要在這個時候彈命運交響曲……”
  展行迅速地把電話掛了。
  林景峰:“……”
  展行:“嘿嘿嘿。”
  電話又響了,展行沉默地看了屏幕一會,才按了通話鍵:“喂,哈哈哈!二舅,嗯,猜猜我在哪?”
  電話那頭也開始叫喚了,一句“我擦”異常清晰,唯獨穿透力沒有先前的展揚強,展行訴苦道:“我只是出來散散心……好的好的,一定回去。”
  林景峰聽到對方一口京片子,最後隱約聽到:“打你爸手機,有事隨時聯繫我,日你側阿瑪的,保持開機啊!小賤!”
  展行掛了手機,嘴角勾起笑容,按了幾個鍵,再次通話。
  “喂,陸少容。”展行小聲說:“我在中國。”
  電話那頭沒有吼,聲音很正常。
  林景峰:“???”
  林景峰有點迷茫,怎又來個爸?
  展行說:“對,我在中國,西安,過來看看兵馬俑和博物館,我……嗯,沒問題,我能照顧好自己!不用錢,我要錢會找二舅……好的!好的!”
  電話那頭說了很久,展行一語不發聽著,最後道:“好了好了,知道了。”
  電話裏隱隱約約傳來咆哮聲,展行咬牙切齒:“你讓老頭子別叫喚了,天啊!二舅讓我給你通話,剛剛他吵到我朋友……睡、覺、了!”
  “好了就這樣吧。”展行說:“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林景峰忍不住充滿疑惑地打量展行,許久後開口道:“你有幾個爸?”
  展行說了老實話:“兩個。”
  林景峰嘴角抽搐,破功了,而後理解地點了點頭。
  展行忙擺手道:“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後爸和親爸的關係,他們……嗯,他們是一對同性夫妻,不,夫夫。”
  那一刻,林景峰的表情十分精彩。
  展行:“這個事情,以後再慢慢告訴你。”
  林景峰用發毛的眼光打量展行:“你該不會也是……”
  展行言之鑿鑿:“當然不是!同性戀又不會遺傳!”
  林景峰半信半疑地點了頭。
  同一時間,大洋彼岸,美國,紐約,早上十點。
  展揚一臉悻悻,坐在餐桌前,簡直要一邊噴火一邊追著過太平洋,沖到西安把建築物全部夷平,再把離家出走的兒子抓回來。
  陸少容心虛地笑道:“讓他出去走走,說不定就懂事了,我十七歲那年都……在打工了。”
  展揚:“還不是被你們寵的!”
  陸少容:“他其實很聰明,既然十六歲能考上大學,我相信他回國也能混得不錯……老大和二哥都在國內,有什麼事情讓他們照顧就……”
  門鈴響,傭人去開門,讓進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半大白人少年。
  展揚打量那人:“找哪位?”
  少年禮貌地問:“請問是VIKKO家嗎?啊哈!我聽說過您,您是展先生。”
  陸少容說:“他回中國探望舅舅了,先生,您是他同學?”
  少年答:“我是他男朋友,說好陪他去中國旅行的。”
  陸少容:“……”
  展揚的臉色立馬就綠了。
  陸少容險些站不穩:“你你你……我怎麼沒聽小賤說過?你們什麼時候……你是他的男、男朋友?!”
  少年微笑道:“現在還不算是,不過很快就是了,請給我這個機會,我父親是米克洛非財團……”
  展揚終於忍無可忍。
  “我從來就沒有什麼兒子,也不認識什麼VIKKO!”
  展揚咆哮著把門摔上,幾乎要腦溢血了。
  青春期遇上更年期,簡直就是個大悲劇。

  第三章

  林景峰雖然很崇拜悶油瓶,但他其實不想再帶個拖油瓶。
  然而無法,他有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譬如說某些古物背後的傳說,以及古文化與殉葬品之間的某些聯繫。
  七十二行,古董為王,幹盜墓這行的或多或少都是半個古董專家,但也僅僅是半個。
  他們常常不知道自己挖出來的東西是什麼,有什麼故事,頂多大致地根據經驗,能夠差不離地估個價。畢竟古玩大多數也沒有確切的價位——金玉一類的殉葬品還好,瓷、碑、銅等物件最難說。
  許多盜墓賊甚至連價都估不准,只能籍由察言觀色,窺探店家的心態來討價還價。
  經驗越豐富的老賊,便知道得越多,他們可以隨口報出許多東西的來歷,價位,甚至世界上有幾件,都收藏在誰的手裏,在什麼地方。
  這些老賊又油又滑,滿肚子壞水;入墓時只顧著自己打算,見了天日後需要更多的分成,每個鏟地皮的隊裏卻少不了老賊的帶領,只有他們熟門熟路。
  林景峰再混個二十年,說不定能混得比他們好,知道得越多,便越佔便宜,當然,前提是沒有死在某個墓裏。
  但林景峰現在還達不到這個標準,而且,他急需錢。
  回西安前,林景峰得到了一個消息,孤身進入福建的某個據說是清代的古墓,想淘點東西,然而提供消息的人出了錯,那處是個民國初年,某個小家族的祖墳,結果林景峰折騰了半天,只得了兩千元,還不夠路費。
  展行對於古墓的瞭解不比林景峰多,但他勝在知道許多文化,歷史,他有意在林景峰面前賣弄,滔滔不絕地說了一上午,林景峰知道在不開棺的情況下,展行能夠判斷出很多東西的價值。
  這就夠了,林景峰決定帶上他試試。最好的結果就是能多賺點,避免再出現先前白跑的情況。
  最壞的情況:反正這個人護照丟了,基本在中國就是一黑戶,死了頂多三炷香的事,試試也無妨。
  起碼展行知道在外人面前,什麼時候該閉嘴裝傻,這點令林景峰十分慶倖。
  展行在吃保鮮裝的蛋黃派,目不轉睛地盯著個小瓷瓶。
  “你看到的這件東西叫宋代官窯瓶,紫口鐵足。”林景峰說:“是我當初跟一個散隊淘出來的,賣這家價虧了。”
  展行說:“宋代的官瓷從來不當陪葬品,很明顯是假貨了,老闆估計出點辛苦費還算多的。”
  林景峰:“……”
  林景峰不以為然道:“就算是假貨,他再重新加工,也能賣出真貨的錢。”
  展行道:“那也是手工錢。”
  展行摸林景峰狗頭笑而不語。
  林景峰略有點惱火避開,只覺此人越來越蹬鼻子上臉了,鬱悶地說:“知道了,閉嘴。”
  兩名夥計把幾件泛著賊光的陶瓷搬到院裏,用腳邊藥劑瓶裏的高錳酸鉀溶液混了泥土包好,再埋在特製的木槽中。
  他們在後院外站了一會,林景峰等的人來了,是先前流金堂掌櫃為林景峰介紹的一名隊長。
  中年人,膚色黝黑的大叔,穿著十分乾淨,牛仔褲,軍外套,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
  “林三,你終於還是要跟團了。”中年人說。
  林景峰冷冷道:“不要那麼叫我。”
  展行訝道:“你們認識?”
  林景峰:“標叔這次得了什麼消息?該不會又是去鑽防空洞的活。”
  被稱為標叔的中年人哈哈一笑,並不掩飾,風趣答道:“上回只是意外。”
  展行禮貌地微一欠身:“原來如此!你們既然認識就好辦了!”說畢上前誠懇地與標叔握手:“你好你好。”
  標叔一臉的莫名其妙。
  林景峰:“不用理他,說吧。”
  “坐。”中年人招呼道,流金堂的掌櫃識相走開。展行看了掌櫃一眼,知道他充當中介多半得了不少介紹費。
  中年人的話題也十分簡潔:“斗雞台,李家灣,去不去?”
  展行馬上倒抽了口冷氣。
  林景峰捏著手指節,發出輕微的聲響,在思考。
  標叔端詳展行片刻,眯起了眼睛,又望向林景峰。
  光陰荏苒,時過境遷,當下盜墓已經不再如上個世紀般簡單;傳統盜墓人少,隱秘,使用繩索,洛陽鏟等工具,人手挖出盜洞直接行動,有的盜墓賊甚至買下一整塊農田種滿農作物,夏天挖鑿,花上足足數月時間盜取陪葬品逃離。
  有的則租下一間房子,打個密道通向墓穴,神不知鬼不覺。
  然而自從中國政府加大了對盜墓行為的打擊力度後,時間就成了盜墓賊們必須考慮的最重要一環。
  簡易工具已退出歷史舞臺,新的盜墓方式採取集團行動,分工合作,以洛陽鏟確定墓穴位置,外加雷管等定向爆破方式,很容易就能達到目的,在警察發現前速戰速決,全體撤離。
  標叔在從業前便是一名工程爆破專家。
  展行從父親處聽到不少關於盜墓的故事,許多年前,盜墓賊通常都是一人或兩人結伴行動,有親戚,也有髮小,絕不可能聘請自己不熟悉的人搭手,一防謀財害命,二禁聲張。
  林景峰很有可能也是受了傳統觀念影響,獨行俠再厲害,挖墓也得靠兩隻手,遠不如人多來得快。
  展行好奇地看著他,方才標叔稱他作“林三”,也就是說他是個有故事的人。
  有林老三,也就有某老二,某某老大,他是從哪兒學的盜墓?
  林景峰問:“幾個人?”
  標叔比了個手勢,四個。
  林景峰淡淡道:“我帶一個。”
  標叔蹙眉許久,而後說:“四,二,二,二。”
  標叔的意思很清楚,盜出殉葬品後,領隊得四成,其餘六成給三名隊員平分,展行沒份,這已經是極大的面子了,林景峰帶著個誰也不認識的新丁,具體出力多少,由他最後去分派,很公平。
  但林景峰顯然不打算做這虧本生意,一揚下巴:“告訴他,斗雞台有什麼。”
  展行嘴角微微抽搐,正在腦中搜索關於陝西一帶的古文物,試著說:“是……戰國的古墓?”
  標叔莞爾一笑,不置可否。
  展行又試探著問:“周王朝時期的?”
  標叔玩味地看著展行,展行知道有戲,想了想,說:“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中華民國有一位軍閥,叫党玉琨,他從斗雞台運出了不少古物,其中最出名的六頭古獸烏紋方鼎,現藏在紐約世界博物館……”
  林景峰用眼神示意可以了,閉嘴。
  展行:“這次咱們的行動,得到的東西或許不像某些貴重金銀飾品好賣,你知道的,年代越早,東西就越簡陋,像周、秦兩朝古物,歷史價值遠遠高於它的實際價值,但國內有許多人……我說標叔,你該不會把東西賣給外國人吧,看你樣子也不像,呵呵呵,雖然我也是外國人……”
  林景峰作了個手勢,示意打住。
  展行兀自沒有察覺:“我能籠統地分辨出大篆,那些字很難認,或者能……”
  林景峰忍無可忍,在桌下踹了展行一腳。
  標叔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展行:“?”
  標叔:“林三,你踢我做什麼。”
  林景峰:“……”
  展行反應過來,噗地一聲作了個誇張的表情,繼而哈哈大笑。
  標叔打量展行,問:“你是大學生?”
  展行意識到有的話不能說了,點了點頭,討好地朝林景峰身邊挪過去一點。
  標叔想了想,起身道:“這小子有趣,行,我讓一成,你倆得三。”
  標叔走了,林景峰拍了展行後腦勺一巴掌。
  展行瞬間猶如洩洪的黃河,開始滔滔不絕,跟在林景峰身後問了。
  “你為什麼叫林三?老大老二是誰?”
  “你認識標叔?怎麼認識的?你們以前一起挖過誰的祖墳?”
  “他為什麼找你幫忙?你是高手?”
  “為什麼這次願意和他合作了?”
  “為什麼踹我?”
  “你為什麼……”
  “為什麼……”
  “什麼……”
  “麼……”
  林景峰終於被展行搞得崩潰了,怒吼道:“不為什麼——!”
  翌日六點。
  “你每告訴我一件事,我就回答你一個問題。”林景峰說:“我不問你,你也不許問我。”
  展行笑嘻嘻地聽著隨身聽,站在巷口,天濛濛亮,難得的一天裏空氣清新的時間。大部分店都沒開門,晨光裏,只有幾家路邊胡辣湯的小店開張。
  “待會不能亂說話,按我吩咐的來……聽到了麼?”林景峰低聲威脅道,他順手摘下展行的一邊耳機,展行唔唔點頭,示意明白,林景峰順手把另一隻耳機塞進自己左耳,兩名少年並肩而立,聽著同個隨身聽,卻心思各異,似是等待校車前去春遊的學生。
  一輛越野車停在巷口。
  展行:“哦哦哦——”忙磕磕碰碰地跟著林景峰走了。
  展行一隻手自覺地搭在林景峰肩上,勾肩搭背地被他帶著走,林景峰背上本就背著個笨重的登山包,十分無奈。
  “你們好啊。”展行鑽上車,笑著打招呼,林景峰掃了一眼。
  車上都是男人,除了昨日便認識的標叔外,另有一名戴著眼鏡的年輕人,以及十指扣著,躺在後排閉目養神的老頭。
  “這是小博士。”標叔介紹道。
  展行馬上配合,笑著自我介紹:“展行。”
  老頭嗯了一聲,眯著的雙眼睜開一條縫,緩緩問:“林三?”
  林景峰敷衍點頭,解開腰上繫著的背包帶,說:“謝哥。”
  展行作了個“哦”的口型,原來全認識的,估計這老頭不簡單,一定是老油賊。
  林景峰看了戴眼鏡的年輕人一眼,謝老賊說:“這是老頭子的徒弟方卓,叫他小方,路上還請林三兄弟照拂著。”
  林景峰對謝老賊的出現並不意外,老賊卻十分在意,林景峰淡淡說:“一樣,這也是我徒弟。”
  林景峰瞥了展行一眼,展行馬上坐直,林景峰滿意地點了點頭。
  標叔從駕駛座遞過一疊小本子:“每人一張。”
  展行接過,看到那是學生證——西安工程大學,土木系學生證。
  展行明白了,要假裝成搞測繪的掩人耳目,壓力很大。
  標叔開車,一邊解釋這次出行目的,帽子已經發了,每人一頂小紅帽,上燙學校名字,標叔的背包裏又有裝模作樣的測繪儀器,三腳架,定位儀等等。
  這一次他們前往的地方是寶雞斗雞台,古時稱陳倉的地方,去年標叔把目標定在李家灣,緣因在北京的一家古董店裏,幾名盜墓賊銷贓時恰好標叔也在該店後堂。
  當時標叔閃進古董鋪門後,聽了個大概,又花幾個月時間親自來西安勘察了一次,發現大部分地形甚為棘手,光靠自己一個人十分艱難。
  “寶雞礦產豐富。”謝老賊眯著眼道。
  林景峰埋頭整理包內物件,適時開口問:“倒賣的那幾件是什麼,標哥聽清楚了?”
  展行敏銳地意識到林景峰的稱呼問題,明顯林景峰與中年人,老者是同個輩分的,這麼大的來頭?
  標叔岔開了話題,笑道:“什麼都有,去年入秋下了場暴雨,把高處的黃土沖刷下來,財現了眼。”
  林景峰戴上露指手套,調整位置,修長的手指抓了抓,目中閃過一絲不信任的神色。
  西安到寶雞市只要兩個半小時車程,沿路乾旱風沙四起,遠處土坡林立,越野車在郊區停下,標叔下車問明道路,笑著說:“可以下車了!”
  林景峰端詳當地村民,他們還需徒步再走數小時才能抵達李家灣後山,被問路的老嫗眼中有點欲語還休的畏懼。
  眾人整理器械,展行看出了林景峰的疑惑,上前問:“老太太,這裏有什麼忌諱嗎?”
  老嫗嘆了口氣,顫巍巍道:“年輕人,山上不能去!”
  “什麼?”展行聽不太懂,一頭霧水地問。
  老嫗目光閃爍,避而不答。
  展行伸出手,在林景峰的外套口袋裏掏了掏,拿出張一百元的鈔票。
  老嫗見有錢可賺,用當地土話說了起來,展行略微可以辨出幾個詞,林景峰聽完後翻譯道:“她說山上有鬼,她的孫子在山裏死了,村裏前些日子還來過一夥人,上了山就沒有再出來。”
  “哦——”展行又把那張一百元塞回了林景峰衣兜裏。
  老嫗:“……”
  婦女之友林景峰看不過眼,另外掏了五元給她,老嫗接過錢,朝地上憤恨地“呸”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四章

  展行穿的球鞋,林景峰穿的軍靴,很快展行就開始鬱悶了。
  山上雖然水不多,但深一腳淺一腳,還是容易踩到泥,林景峰面無表情地走在隊伍前面,展行看了戴眼鏡的年輕人一眼,他背著個碩大的背包,似乎還比林景峰的裝備沉幾分。
  謝老賊則無包一身輕,與標叔走在最前,健步如飛,時不時閒聊幾句。
  “嗨!小方。”展行友好地說:“幫你背一會?”
  姓方的滿頭汗水,擺了擺手,眼望林景峰,有點懷疑地說:“你,不幫他背著?”
  展行道:“啊!對!”
  他恰好走得有點累了,於是連人扒在林景峰的登山包上,被他一頓一頓地拖著朝前走。
  方卓:“……”
  林景峰:“……”
  方卓說:“你師父人很不錯。”
  展行側著頭,岔開話題問:“你是學歷史的麼?”
  方卓答:“學醫的,畢業後找不到工,謝叔是我爸的朋友……”
  老賊回頭看了自己徒弟一眼,方卓識相地不吭聲了。
  林景峰沉聲道:“過來。”
  他搭著展行肩膀,把他撈到身前箍住,朝他靠外的一邊耳朵塞了個耳機,沒有放音樂,刻意地走到隊伍最後,看上去就像小師徒二人關係好,湊在一處打打鬧鬧。
  “這裏能挖出什麼?具體點。”林景峰幾乎貼在展行耳邊,極小聲地問道。
  展行想了想,說:“應該是青銅一類的東西,如果是周與春秋戰國時期,會有爵、觴、觶等東西……”
  林景峰:“什……什麼?”
  展行:“觶(zhi),古代喝酒用的玩意,兩個問題,換我問你了。你有馬子嗎?如果沒有的話,你有凱子嗎?”
  林景峰自動忽略了展行的問題:“既然是青銅器多,為什麼他剛剛說話的時候又遮遮掩掩的,賣銅器,棺板沒有什麼稀奇……你確定只有這些值錢的?”
  展行:“不值錢還能有什麼?黃金還不算太流行,當時的藝術品基本都以青銅方式保存,石棺在考古學家的眼中挺貴重,作為收藏品其實價值不大,除掉這些……”
  林景峰:“小聲點。”
  展行神神秘秘地說:“就剩死人了!”
  林景峰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展行卻煞有介事道:“死人也可以賣錢。”
  林景峰:“只能捐給博物館。”
  展行說:“有錢人也會買回去收藏,我見過樓蘭的木乃伊,保存得很好,是個褐髮長睫毛的,一米九的大帥哥,當時在世界級文物拍賣會上賣出了一個高價,而且你知道嗎,古屍還可以入藥。”
  林景峰恢復正常音量,說:“古屍入藥,這個我倒是聽說過。”
  此刻標叔回頭問:“你從哪里聽來的?”
  展行答:“李時珍的《本草綱目》,最後一卷:人部第五十二卷,‘天方國有人,年七十八歲,願捨身濟眾……”
  數人都停下腳步,聽著展行解釋。
  “吃了古屍的什麼地方,身體受損處就能補足。”展行解釋完,補充道:“但其實我不太相信這個。”
  標叔點了點頭,林景峰幾乎可以猜到了。
  方卓一副發毛的表情,老賊回頭問:“你學醫的都不知道這個?”
  方卓:“我……不是學中醫的,中醫經驗主義,作不得准。”
  展行同情地點了點頭。
  方卓背得氣喘吁吁,周圍開始出現盜洞,山上的樹木稀少,大部分是溫帶乾旱氣候的樹種。
  下午時分,老賊開始以洛陽鏟試土。
  展行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只見姓謝的老賊把錐型鏟插入地底,標叔支開三腳架,接上蓄電池驅動的馬達,如鑽頭般掘入地底,洛陽鏟的尖頭上更有錐型螺紋,方便轉動挖掘。
  原來三腳架是這麼用的,現在盜墓都採取高科技作案工具了。
  老賊擰開洛陽鏟露在外面的把手,內部機關閉合,把鏟尾所在位置的土收攏過來。
  三腳架反向運轉,將洛陽鏟帶出地面,方卓、林景峰和標叔圍上前去。
  林景峰拈起土,嗅了嗅,標叔則看著他倆。
  標叔說:“附近有不少盜洞,有戲的話不用現打一個。”
  林景峰沒有評價,坐到休息處,剩標叔三人小聲討論。
  老賊把土撮碎,放進嘴裏嘗了一會,展行小聲說:“你會像他這樣麼?聞出來什麼了?”
  林景峰沒回答。
  展行:“你是裝的對吧,是的吧,假裝很厲害?我覺得聞土根本不可能聞出年代……最起碼也要用吃的。”
  林景峰抬腳,側著踹了展行一下,展行安靜了。
  片刻後標叔三人達成共識,收拾了東西前往後山,標叔找到了一個盜洞。
  “果然在這裏。”標叔欣喜地說。
  林景峰說:“裏面死過多少人?”
  標叔神色一凜,忙擺手道:“沒有的事,林三兄弟說笑了。”
  展行馬上想到,這個盜洞或許就是標叔所言,在北京倒賣古董的盜墓賊打出的通道,說不定老太婆提到的,死在山裏的盜墓賊和標叔見過那幾人是同一夥?
  “下去看看吧。”標叔說,接著以詢問的目光望向林景峰和謝老賊:“兩位帶來的小輩留在地上?”
  展行瞬間就思密達了,千里迢迢到山上來,好不容易能進入神秘的地底國度,居然要被留在外面望風?!
  “這怎麼行!”展行悲壯地說:“水裏來水裏去,火裏來火裏去,師父去哪我就去哪!”
  林景峰說:“那麼,我和展行留下來。”
  老賊滿意地點了點頭,展行傻眼了,說:“這樣……也不成吧。”
  謝老賊說:“林三望風,自然是放心的,先探個究竟,餘下的過了夜再說。”
  標叔取來繩子,固定在一棵樹上,方卓說:“我……我也進去?”
  方卓臉色蒼白,展行徹底鬱悶了,又要發揮死纏爛打的功夫上前去扒:“方兄弟,要麼我和你換換……”一句話未完,人已被林景峰踹了個趔趄。
  繩子放下,三人進了盜洞,展行只得搬來小馬紮,坐在一邊,掏出手機,開始玩遊戲。
  反正只是探路,還有進去的機會。
  林景峰升了火,燒起一壺水:“你美國佬的電影看多了,盜墓也不全是冒險,總要有人望風的。”
  展行的手機發出奇怪的叫聲,玩得不亦樂乎,隨口答了幾句。
  別人盜墓都是驚心動魄的探險,各種英雄主義各種主角光環,自己來盜墓卻要蹲在洞口看繩子,時也運也。
  林景峰坐著,不住抻自己本來已經挺長的食中二指,似乎想讓它變長些,雙眼眯著,片刻後問:“你還知道什麼?民國的事情?你在玩什麼?別玩了。”
  展行頭也不抬,說:“一群豬呼哧呼哧,偷了一隻鳥的蛋,鳥們很生氣呱噠呱噠……”
  林景峰:“夠了。”
  展行收起手機,正經說:“你不守信用。”
  林景峰真是一個頭兩個大,說:“沒有女朋友。”
  展行兩眼冒著桃心,林景峰又道:“也……沒有男朋友!換我問你了。”
  展行說:“民國時期的軍閥党玉琨,在斗雞台戴家灣盜走了大量文物,好幾件藏品被送到海外,據說發掘出的青銅器總價值幾億美元。”
  林景峰不置可否道:“在國內賣的話不可能值這個價,他後來怎樣了?”
  展行又道:“他很快就死了。”
  林景峰蹙眉,展行說:“聽說其中有一枚很漂亮的銅簪子,他轉手送給了四姨太,當晚他的四姨太被女鬼附身,親手把黨玉琨掐死了。再後來,寶物輾轉到馮玉祥手裏……”
  林景峰:“無稽之談。”
  展行取出手機,繼續玩遊戲:“你不信這些?你平時都學了些什麼?”
  林景峰:“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
  展行笑嘻嘻道:“盜墓損陰德喲。”
  林景峰沒有回答他。
  展行泡了杯速溶咖啡喝完,時間漸漸過去,兩個望風的人無所事事,林景峰對著一棵樹開始練拳,展行則拆開一把林景峰的瑞士軍刀,對著樹玩飛鏢。
  林景峰脫了外套,著一件草綠色背心,現出健美勻稱的手臂,身材雖瘦削高挺,該有的肌肉卻一點不缺。
  展行拋出飛刀,穩穩釘在樹上,林景峰側過手掌,橫砍樹身,唰一聲飛刀從他的臂膀間穿過去,林景峰側過頭。
  他們同時聽到盜洞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響。
  展行問:“標叔在炸東西?”
  林景峰蹙眉不語,搖了搖頭,疾步躍到盜洞前,喝道:“聽得見麼?”
  林景峰拉扯繩子,盡頭輕飄飄的,林景峰又喊道:“標哥?”
  黑黝黝的盜洞如同噬人的野獸,天色漸漸黯了下來,夕陽透過參差的樹林投來餘暉。
  展行好奇地探頭探腦,掏出手機,問:“他們手機號碼多少?打個電話問問?”
  林景峰無言以對,取過一個臀包,繫在腰間,縱身一躍,雙腳軍靴夾著繩子,滑下盜洞。
  “你在上面等著……”林景峰一句話沒說完,展行興奮地喊道:“終於可以開始探險了!”
  說畢展行咻的一聲滑了下來,砸在林景峰身上,把他壓了個五體投地。
  “我們應該搞個對講機什麼的……”
  “機你妹,閉嘴。”林景峰斥道。
  “樹上繩子很穩,不用擔心……”
  林景峰:“……”
  “我帶了手電筒……”
  林景峰手指頭點了點展行,一肚子火,展行壞笑著與他手掌相對,觸在一起,繼而五指扣著林景峰的手指頭。
  展行:“我和你一起。”
  林景峰露指手套尼龍布的感覺粗糙,手指間卻十分溫暖。
  “你跟在後面,不能再吭聲。”林景峰抽出手,吩咐道。
  展行點了點頭,林景峰道:“把你的耳機戴上吧。”
  展行埋頭接好手機,發現還有信號,鬼鬼祟祟地擰開手電筒,朝內張望,說:“有人嗎?”
  甫道中一片黑暗,林景峰劈手奪過電筒,一手持電筒,躬身抽出軍靴筒旁的匕首,猶如迅捷的野豹。
  展行耳機中傳來吵得要死的搖滾音樂。
  林景峰順著繩子走去,登山繩一捆只有七十三米,通道內一片黑暗,手電筒照去,黃土打出的盜洞嶄新,顯是幾個月前挖就。
  盜洞不斷延展,地上有不少雜亂的腳印,展行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東張西望,伸手去捏林景峰臀後的小包,捏到硬硬的機械,辨識出那是一把槍。
  “不要亂摸。”林景峰冷漠地說。
  展行沒聽見,摸來摸去,摸到林景峰屁\股後的錢包,又捏了他屁股一把,林景峰炸毛,怒道:“不要亂摸!”
  展行一臉茫然,滿腦袋問號,搖滾樂開得太大,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林景峰。
  展行:“?”
  林景峰:“……”
  林景峰在一堵石門前停了下來,抬頭望去,石門上是朱紅色的字,觸目驚心。
  展行張著嘴,發現登山索的盡頭被夾在石門裏。
  林景峰反過匕首,在石門上敲了敲,又側過頭,把耳朵貼在石門上聽,聽到墓穴裏的美國歌手在聲嘶力竭地鬼叫。
  林景峰莫名其妙,轉頭看了一眼,發現展行有樣學樣,也側著頭去聽,耳機貼在石門上,搖滾樂哐當哐當。
  林景峰說:“牆上的字你看得懂麼?”
  展行:“?”
  林景峰扯下展行的耳塞,以手電筒照上去,說:“翻譯。”
  石牆上的字全是石鼓文,年代久遠,猶如浸了血的遺書。
  展行指向繩索的盡頭:“這道門不應該是關著的,他們應該在墓裏觸動了什麼機關,令它關上了。”
  林景峰仰頭打量:“嗯,關鍵是要怎麼再打開它。”
  展行:“周朝一個王族的墓。”
  林景峰:“哪個王?”
  展行:“不知道,周代有八百年,哪認得出,字也和大篆不太一樣,哦……我大概明白了。”
  展行掏出手機,在存儲卡內翻檢,按出一份石鼓文字譯對照。
  “他……有一個王妃,這裏應該是王妃的墓,他的王妃快病死了,他很難過,所以打算在修建一個豪華的墓穴,在她入殮後和她一起死,在他進來後,這道門會關上,殉情……”
  展行唏噓道:“但是為什麼他們來的時候沒有關上?說不定在她死之前,這位王族公子就先一步掛了。”
  林景峰揚眉道:“是在他進來殉情之前,又找到下一位了。”
  展行說:“你的愛情觀很有問題。”
  林景峰:“你該把耳機戴上了。”
  展行:“我可以弄一份這種文字的拓片嗎?”
  林景峰:“一切解決後可以,現在不行。”
  林景峰躬身檢查石門的接縫處,紋絲不動,他翻過腰包,從外袋中抽出一片薄薄的夾層紙,把它塞進門縫裏,示意展行退後。
  展行隨著音樂在門口晃個不停,林景峰作勢要踹,展行忙避開,林景峰從夾層紙中抽出一根引線,越拉越長,展行看得張大了嘴。
  林景峰在身上摸來摸去,展行馬上會意,掏出打火機,卡擦一聲火星在引線中不斷延伸,繼而煙霧四迸。
  展行幾乎能感覺到通道裏產生了一陣震動。
  大門被炸出一個小缺口,林景峰又掏出便攜式的卡口合金機械,卡在石門裏,拉長了手柄,開始用力推動合金頂上的扳手轉盤。
  展行兩眼冒紅心,簡直是太崇拜了,林景峰果然是專業的!
  短短時間裏,林景峰便把千斤重的石門撬開了一條容單人通過的狹縫。
  “你在外面接應。”林景峰矮身從機械千斤頂下鑽進墓室,一回頭,展行又屁顛屁顛地跟著進來了。
  林景峰放棄了和他溝通的打算,同時也不想自己大腿被他抱上,一路拖著他走,只得擺了擺手,示意他躲到自己身後。
  戴著耳機聽歌的人通常都意識不到自己說話很大聲,於是展行的聲音在整個墓室中回蕩:“我們什麼時候去盜秦始皇陵?”
  林景峰只得把展行的耳機摘下來,說:“想找死自己去。”
  “秦皇陵連項羽都進不去。”林景峰冷冷道。
  墓室中應該沒有什麼危險,他收起匕首,帶著展行一路前進,辨認腳印,展行既緊張又興奮。
  黑暗裏,他們發現了一灘黑色的東西。
  林景峰用手電筒照向角落,牆壁上是一個人臉的拓印。
  展行抽了抽鼻子,敏銳地嗅出了臭味——腐爛的氣息,林景峰抬起腳,靴底沾了一層粘稠的血肉。
  展行:“有人在這裏死了……”
  林景峰:“閉嘴,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了,而且還是新死的,屍體剛被人拖進去不久,他們想做什麼?”
  林景峰壓低了聲音,他幾乎可以肯定一件事了。
  展行說:“我覺得標叔很有可能來過一次,還把同伴……”
  “噓。”林景峰手指在唇邊搖了搖,示意不要多說。
  他們循著密道不斷前進,先前進來之處正是墓穴的正門,沿路石牆上俱是古代的壁畫,展行猶如發現了瑰寶,一路以手機照著過去,把彩繪壁畫毫無遺漏地拍了下來。
  “這些有什麼用?”林景峰不以為然:“有什麼故事?”
  展行說:“是古代狩獵的場景,還有祭祀時的壁畫,有很重要的歷史價值。”
  林景峰:“可以賣錢?”
  展行說:“當然不能。”
  林景峰對展行的行為嗤之以鼻,展行對林景峰的觀念也嗤之以鼻,各自心裏吐槽對方。
  墓穴深處傳來人聲,是標叔和謝老賊在爭執不休。林景峰警覺地意識到問題,抓過展行,嚴詞吩咐道:“除非我叫你,否則不要進去。”說畢把耳機塞上展行耳內。
  展行知道這次林景峰是認真的了,忙不迭地點頭,從包裏掏出一本筆記本,照著壁畫開始寫寫畫畫。
  林景峰說:“什麼事?!”
  墓穴中央的寬敞石室內,並排擺著兩具石棺,一具大敞,棺中淩亂散著白布,顯是已經被盜墓賊掘過,數具盜墓賊屍體橫七豎八地放在角落。
  謝老賊正在大聲責駡標叔,二人見林景峰入室,俱是默契地停止爭執。
  林景峰心內警覺又增一分,通常後來者入場時引起這種情況,唯一的可能只有一個——討論分贓。
  方卓憎惡地用濕紙巾擦手,靠在牆壁不住喘氣,似是嘔過一次。
  被他搬進來的死屍已腐爛得看不清楚五官,林景峰在方卓頭頂拍了拍,五指捏揉其後腦風府穴,方卓才點頭,好過了不少。
  “你們下來太久了,動過什麼?”林景峰淡淡問。
  標叔似有點懼了林景峰三分,答:“謝兄讓我拜棺,我說先把耳室炸開,你怎麼進來了?”
  林景峰走上前,伸手抹去棺上灰塵,見是一行大篆。
  他檢視四周,見墓室內光線明亮,角落的兩尊銅燈瓶已被點燃,蹙眉道:“你們點的燈?”
  謝老賊以一根手杖敲擊地面,嘶聲道:“標兄弟,按老規矩來,不可先開耳室,你究竟想做什麼?”
  林景峰說:“按謝兄的規矩。”
  標叔悶哼一聲,謝老賊走上前,林景峰又道:“等等。”
  他從腰包內掏出巴掌大的一物,朝通道內拋去。
  展行正看著壁畫聽音樂,被咻一聲飛來的那物砸中,“啊”的一聲大叫,嚇得方卓連忙靠著牆壁站起。
  標叔不悅道:“都下來了?”
  林景峰:“外面沒事,已經是夜裏九點了,你們都沒發現?”
  展行摘了耳機,撿起林景峰拋來那物,屁顛屁顛地跟著進來了。
  一進墓穴,展行便大聲驚呼,用手機開始拍照。
  所有人哭笑不得,展行給石棺拍完照,注意到角落裏的死人,又橫過手機,調整焦距。
  “夠了!”林景峰怒道:“站好,安份點!”
  展行站到林景峰身邊,仍不住打量牆角的人,謝老賊豎起手杖,朝石棺敲了敲。
  展行:“這是什麼?”
  林景峰:“黑驢蹄子。”
  展行:“這個我知道!防粽子用的!”
  林景峰點了點頭,示意別囉嗦。
  展行:“為什麼用黑驢蹄子,不用白驢蹄子?或者灰驢蹄子?粽子分得出那頭驢誰是……”
  林景峰說:“再問一句,我就把你封到那裏進去。”說著朝空棺揚了下巴。
  一片安靜中,謝老賊喃喃念了幾句話,聽起來像是安徽等地方言,類似江湖人拜堂口時的謁語。
  林景峰低聲解釋道:“天作屋頂地作床,無財無勢嘴一張,今日路得寶地過,賜口冥食作存糧。”
  方卓深籲了一口氣,展行明白了,點頭,謝老賊的大意是盜墓者貧困潦倒,借點墓中陪葬花用,又見謝老賊手中那杖,竟是黃澄澄的一把銅拐,拐端刻出一隻辟邪貔貅,既辟污穢,又納財寶。
  林景峰小聲說:“吳派鐵拐門的規矩,入墓叩棺。”
  展行:“叩了棺就不會有問題麼?”
  林景峰:“我向來不太相……”
  這是一個傻問題,林景峰險些就說了蠢話,幸好及時收住。
  展行嘿嘿笑,林景峰手指戳了戳展行腦袋。
  標叔道:“開耳室?”
  謝老賊拄著拐,說:“開罷。”
  謝老賊拄著拐,倚在石棺邊抽煙,標叔上前取出幾節銅管,準備炸耳室的石門,林景峰走到墓室的正中央牆前,借著油燈端詳牆上壁畫。
  兩側的油燈或許是機關,點燃後墓穴外的橫匝門才會合上,林景峰微一旋轉燈座,雖澀卻仍能緩緩移動,便知就裏。
  但他仍然沒有告訴標叔這件事。
  方卓背靠石棺,仍不住喘氣,疑神疑鬼,這是他第一次下斗,免不了有點神經衰弱。
  一片靜謐中,方卓感覺到自己的脖頸被一隻冰涼的手摸了上來。
  “媽呀——!”方卓一轉頭,看到一張煞白的臉,登時不顧一切地慘叫。

  第五章

  標叔插雷管到一半,被方卓一叫,險些把引線扯斷。
  所有人怒道:“叫什麼!”
  展行拿著手電筒,放在下巴處,自下朝上照著,陰風陣陣,慘兮兮說:“方兄弟……”
  方卓被那一嚇,差點尿出來,憤怒地吼道:“別嚇人!祖師爺爺說,進斗不能嚇人!犯忌諱的!”
  謝老賊煙杆敲了敲地面,慢條斯理道:“人嚇人,嚇死人……”
  林景峰朝展行招手:“他不懂,包涵,你過來。”
  林景峰護短,謝老賊也不好多說什麼,唯余方卓怒目而視。展行抬頭審視壁畫,林景峰說:“你覺得這是什麼?”
  壁畫上是青、黃、紅等彩色原石鑲嵌而就,繽紛多彩,組成一個女人的畫像。
  展行說:“按照當時的繪畫藝術標準,這是在表現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林景峰說:“就是他的妃子?”
  展行看了一眼中央安靜的石棺,點頭道:“或許是……”話音未落,標叔引爆了雷管,轟一聲石粉四迸,一陣衝擊波掀來,展行忙躲到林景峰身後。
  標叔所選爆破處俱是石門的連接點,一炸毀後整塊千斤重的巨石受反衝力作用,轟天動地的倒了下來。
  室內是一具大型的銅架,架上以銅線繫著大小不一的玉石片,那一陣爆破的威力掀去,令玉石片彼此相碰,叮噹亂響。
  所有人靜了。
  謝老賊說了句髒話,起身檢查,標叔欣喜若狂:“是古代的樂器!這一回值了!”
  那具玉石架足有近一點七米高,從下至上分兩排,玉石片由大到小,每排九枚,最左上的小玉片是最小的,不到巴掌大。
  標叔難以置信地撥弄架上玉編磬,回頭看了林景峰一眼,笑道:“有什麼來歷,小兄弟給說說?”
  展行和林景峰小聲對話幾句,林景峰走了過來,說:
  “編磬,一共十八枚,墓中主人是一名王族,天子磬三十六,王族磬十八,侯磬九。”
  謝老賊激動道:“應該還有別的值錢東西,再找找?”
  標叔迫不及待地望向另一邊耳室。
  林景峰站在編磬前,埋頭拾起磬架一側的長勺,展行跟了過來,說:“當時很流行的樂器,相傳孔子就是制磬的高手。”
  林景峰以長勺在一塊玉石上敲了敲,發出悅耳的聲音。
  同時間,他仿佛聽到有什麼細碎的聲音在耳室深處響起,仿佛是一顆圓形的銅珠滑過凹槽時的聲響。
  耳室內的一側,標叔未曾看到的死角,又有一具小小的青銅鼎,鼎內擺放數枚石簡。
  展行上前揀了出來,對著外室燈光檢視,上面寫滿了奇異的符號。
  林景峰問:“是什麼。”
  展行:“演奏的樂譜,試試?”
  他接過長勺,那柄擊打器非金非玉,敲在編磬上時又引起一陣細微響聲。
  展行沒有聽見,林景峰卻察覺到了。
  “這後面有機關。”林景峰按著展行的手:“是用樂器啟動的。”
  展行茫然問:“要告訴他們麼?”
  林景峰拿不定主意,同時間另一側耳室傳來爆破聲,他們轉頭望去,標叔已經把對門成功地炸開了。
  第二面石門轟然倒下,現出對室空間。
  “怎麼回事?”標叔愕然道。
  側室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具被打開的棺材,方卓不住發抖,踉蹌退開幾步。
  棺材大敞,蓋子扔在一旁,耳室對牆被土封得嚴嚴實實,並無其他出口,縱是謝老賊見多識廣,亦不由得毛骨悚然,喃喃說:“跑……跑了?”
  “不可能吧。”林景峰接過手電,朝耳室高處照了一輪。
  在他們進來之前這裏是全封閉的,棺材內的墊布現出完整的人型,明顯有屍,然而石門從未開過,棺材蓋怎會自己打開?古屍又跑去哪里了?
  方卓發著抖說:“粽子……粽……”
  林景峰問:“你先前說這裏只有兩具屍?第三具是怎麼來的?”
  展行顧著端詳石簡:“不知道啊,說不定是別的墓?剛好挖通了?”
  說者無心,林景峰卻豁然開朗,走進耳室內以手指摳了點壁上泥土嗅了嗅,說:“這是另一個盜洞,估計就是民國時党玉琨部下側著挖通的地方。”
  “墓裏有三個人……”林景峰想了想:“這具多半也是女屍,屍體和殉葬品已經被先前來的運走了,洞被泥石流封上,就成了我們現在看的這樣。”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林景峰躬身清了棺底墊布,一無所獲。
  謝老賊悻悻道:“沒辦法的事。”
  標叔笑道:“也不算一無所獲,準備把樂器拆了運走吧。”
  林景峰示意稍等:“再看看。”說畢問展行:“樂器怎麼演奏你會嗎?”
  展行比劃半天,沒有回答,接著撈起長勺,在編磬上敲了敲。
  或清脆,或暗啞的聲音響起,十分悅耳,典雅莊重,更帶著數分悲傷意味,音符漸沉下去,直至歸於靜謐。
  展行每敲一次磬,耳室深處的機關便受到奇異的共振,一顆銅珠沿著壁內軌道滑下,匯向墓穴中央的壁畫之後。
  活動的五色石畫像在銅珠彙集的力道中緩慢變幻,色塊移開,壁畫緩緩退去。
  標叔驚呼一聲,壁畫還未完全開啟,便已側身從縫隙中沖了進去。
  “等等!”林景峰喊道。
  謝老賊健步如飛,仿佛發現了全新的寶庫,登時跟在標叔身後沖進墓穴深處。
  展行放下樂錘,仿佛還在回味那段樂曲。
  “最早時哀冊的雛形。”他對著燈光檢視手內石簡:“這可是考古學的大發現,還有剛剛的磬樂,應該是墓穴的主人自己創作的,用來悼念他的妃子,哀冊可以給我麼?”
  林景峰說:“他們會拿去賣的,死心吧,你想要這個做什麼?帶回美國去?”
  展行一想也是,只得不再堅持。
  壁畫後是另一個黑暗深邃的通道,林景峰擰亮手電筒,緩緩前行,問道:“標叔?謝兄?”
  沒有人回答。
  暗道不知通向何方,倏然間勁風撲面而來,林景峰側身一腳踹開展行,繼而縱身躍起,堪堪閃過腳下橫射而過的鐵箭。
  “當心!”林景峰喝道:“後退!”
  展行嚇了一跳,忙朝後退去,短短數秒,林景峰手電筒朝地上一晃,辨出磚石位置,連著數下疾跳,最後隆的一聲機關悶響,一切都安靜。
  展行在黑暗裏背靠通道壁喘了片刻,一切都來得太突然,終於鎮定下來後問道:“喂,你在嗎。”
  沒有人回答,展行心內一驚。
  他掏出打火機,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四周一小塊地方。
  “林景……小師父!”展行大聲道。
  滿地散落的箭矢,展行不住猛喘,地下隱約傳來人聲,展行鬆了口氣,趴在地磚上把耳朵貼上去,又一根箭矢擦著他的頭頂掠過。
  展行:“……”
  他試著按了按,其中一塊地磚翻轉,展行明白了,是個活板機關。
  他打開機關,下面刺眼的手電筒光芒斜斜射了上來。
  “你怎麼樣!”展行著急地喊道。
  林景峰喊道:“沒事!你回去,把繩子拿來!”另一個手電在坑底附近晃了晃,展行看到倚在坑邊的謝老賊。
  展行辨清楚位置,在角落作了記號,快步回盜洞口去取登山繩。
  他經過石棺時,發現墓穴中似乎起了一點細微的變化,然而又說不清楚問題出在哪里。陰森森的墓中,幾具屍體躺在牆角,腐爛的五官猙獰,似在注視著他的動作。
  展行終於開始怕了,一直有林景峰在身邊,現在獨自行動,不禁毛骨悚然。
  展行開著手機,借屏幕的光迅速奔出墓穴正道,在林景峰的背包裏翻出另一根登山繩。
  時近午夜,山坡上的樹林到處都是陰風,展行被吹得寒磣磣的。
  同一時間,暗道坑底:
  標叔用手指叩彈四周牆壁,發出金屬的暗聲。
  林景峰摔下來的地方是條光滑的石甫道,它斜斜穿過大半個墓穴地底,通向一個殉葬品坑。坑裏鋪滿白色的人骨,頂上開了一個巴掌大的天窗,恰是月上中天之時,光線從天窗灑了下來,照在森森白骨堆上。
  “這些都是掘墓的民夫。”標叔說。
  謝老賊倚在坑底內沿喘氣。他與標叔,方卓三人第一批摔下來,造成雙腿骨折。
  “不行了,老了,要不是帶徒弟,再做幾趟就得收山了。”謝老賊道。
  方卓滿臉是血,初進機關箭密道時被射傷了左耳,幸好是擦著過去的。
  林景峰為謝老賊接上斷腿,吩咐道:“揀兩根死人的腿骨,給你師父當夾板固定住。”
  標叔說:“這裏是個金屬的房間,銅房?”
  林景峰起身,掃視四周,月光明亮,他收了電筒,只見周圍是個環形空間,牆壁上刻滿上古銘文。
  林景峰說:“看不懂,圓的密室?應該是陪葬坑,待會讓展行下來看看。”
  標叔道:“字是可以活動的,林三,你看這裏。”
  標叔伸手按在一個奇異的銘文上,把它按得稍稍凹進去點,環形銅牆後傳來輕微的機括響聲。
  林景峰道:“你最好別亂動。”
  墓穴另一頭:
  展行第三次走進中央墓室,四下檢視,要把繩子繫在一個牢固的地方,那裏只有兩具石棺。
  他把繩子繞過空的那具,躬身打了個死結,忽然間意識到與第一次進入時,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壁畫兩旁的油燈在自己走出暗道時便已經滅了。
  展行心裏湧起強烈的恐怖感覺。
  一片靜謐裏,背後的另一具棺材發出沉悶的響聲。
  展行:“……”
  展行哆嗦著轉頭,棺蓋極其緩慢地滑開。
  “媽呀——!”展行嚇得抓狂地大叫,朝後摔了一跤。
  棺蓋滑開到一半,停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展行神經質地抓著長柄編磬錘,對著棺材大聲說:“別出來!別出來啊!粽子!我警告你!你別出來啊!我也是擊球手!”
  展行把先前林景峰給他的黑驢蹄子扔了進棺材裏。
  棺材沒動靜,展行快哭了,他面朝棺材,緩緩挪動,雙手牢牢握著長柄錘,預備有一隻手伸出來,就朝那手上猛擊,有個腦袋伸出來,就給它來招全壘打。
  然而沒有反應,棺蓋開了一半,既不全開,又不閉合。
  展行仿佛產生幻覺,看到有什麼正從棺材中鑽出來,他徹底崩潰了,發狠地上前,手持長柄勺朝著棺材裏使勁戳,抓狂地大喊道:“回去!回去啊——!”
  戳了幾下,展行哆嗦著撿起繩子,戰戰兢兢後退,繼而沒命地朝通道裏跑。
  “你你你……你還在嗎?師父?我親愛的師父大人……”展行撲到活板機關前,手腳並用地把繩子扔下。
  林景峰的聲音:“下來,有東西讓你看!”
  展行求之不得,馬上順著斜坡道滑了下去。
  林景峰接住展行,讓他站好,一指牆壁:“看這裏。”
  展行驚魂初定,林景峰蹙眉道:“怎麼了?”
  展行哆嗦著擺手,標叔問:“小博士,這些字是什麼意思?”說畢又在原本的銘文符號上按了按。
  墓穴另一頭,棺蓋完全打開,底板傾斜著托起一具男屍。
  周代的古屍緩慢在機關的作用下立起,面朝暗道口的方向。
  男屍臉上留了個黑驢蹄子的印痕,鼻子被戳得歪到一邊——先前展行的傑作。
  “這個是……是……鐘鼎文。”展行道:“我不太懂,我看看手機裏有沒有……”
  標叔說:“哪幾個機關可以開啟通向藏寶室的門?”
  林景峰不悅蹙眉,示意標叔不要多追問。
  “牆上怎麼、怎麼會有鐘鼎文?”展行喃喃道:“不對啊,不應該刻在這裏的……不是應該刻在鼎腹上……的咩?”
  展行抬頭,看到頭頂有一個巴掌大的天窗,依稀灑下朦朧的月光。
  手機有信號!一格!
  展行瞬間就精神了,打了個手勢:“你們等等啊!我打電話問。”
  林景峰:“……”
  展行撥通家裏電話。
  大洋彼岸,紐約,午後一點。
  陸少容手邊一杯咖啡,對著電腦寫一份研究報告,手機響了。
  陸少容:“親愛的兒子,你的男朋友,某財團的少爺前幾天找上門來了……”
  展行:“哎哎,陸少容,先別說這個,我問你個問題,關於中國周朝文物的。”
  陸少容心中一動:“周朝?”
  陸少容正在做一個關於中國上古三朝的課題,十分有興趣,倚在轉椅上,揉了揉太陽穴:“說。”
  展行:“有一種東西,是金屬製造,它在內壁刻滿鐘鼎文……”
  陸少容:“金屬製造,又刻滿鐘鼎文,不就是個鼎麼?”
  林景峰手指動了動,示意展行把手機拿過來,展行擺手,按了擴音鍵,數人站在坑底,陸少容的聲音都聽得十分清楚。
  標叔眉毛動了動,意識到展行父母多半也是古董世家,不可小覷。
  展行:“是……是個鼎吧,看不太清楚,有這麼大的鼎?”
  陸少容:“多大的鼎?”
  展行:“大約有一個房間這麼大,五米高。”
  陸少容問:“紐約沒有相似品,古蜀國倒是有很大的青銅器。你在哪里看到的?”
  展行胡謅道:“西安歷史文化博物館。”
  陸少容說:“新近出土的?手頭沒有它的資料,理論上可以有這麼大的鼎,你們用梯子進鼎裏參觀了?”
  展行忙道:“沒有,它是橫放著的,應該是新出土的文物……因為沒有任何解說詞,很奇怪。鼎腹的鐘鼓文呈環形,我認不清從哪里開始,解說告訴我們,挖出來的時候,鼎底鋪滿了死人的骨頭,是殉葬的民夫。”
  陸少容:“這應該是一種墓穴內的機關,戰國時期也出現過,他們把這種鼎放在某個密道中,也作屠殺殉葬奴隸用……鼎中活動銘文,連通整個墓穴的所有機關,你最好具體描述一下。”
  展行:“剛剛拍的照片已經傳到你郵箱裏了。”
  陸少容坐直,鼠標點開郵箱,對著照片端詳片刻:“從哪個角度拍的?閃光燈太暗了。”
  展行當然不可能告訴他是在鼎腹裏拍的,支支吾吾地敷衍過去,片刻後,電話裏傳來陸少容的聲音:
  “那是一種比較奇特的裝置,所有銘文開關的用途都是唯一的,鼎腹裏還有其他的棱狀尖銳突起麼?”
  展行欣喜道:“有,有!你怎麼知道的?”
  標叔和林景峰俯身,在一行行的銘文中看到無數尖銳的金屬突出物。
  陸少容:“嗯,那就對了。”
  展行:“那些是什麼有趣的東西?”
  陸少容:“嗯,確實很有趣,當銘文塊的任何一個被按到底後,這些棱狀物就會射出來。”
  展行:“?”
  陸少容:“它們是鋒利的槍頭,奴隸被驅趕到這種大鼎中,機關啟動,一千多枝金屬長槍會密密麻麻地同時射出,把鼎裏存活的生物全部穿在槍上。”
  展行:“……”
  標叔:“……”
  林景峰:“……”

  第六章

  展行:“這這這……這些機關只殺人用?”
  陸少容:“不清楚,或許還有其他的用途,你可以多拍點照片,我對它很有興趣……”
  展行:“那……如果有人掉進了這個鼎裏……”
  手機嘀嘀嘀,沒信號了。
  陸少容:“喂?信號太差了,聽到了麼,小健?”
  展行:“喂這種時候不要給我出么蛾子啊!”
  林景峰同情地拍了拍標叔肩膀:“走吧,沒寶藏了。”
  標叔似乎不太相信,林景峰沉聲道:“先出去再說,老謝打頭,我倆墊後。”
  方卓嘴裏咕噥著什麼,拉扯繩子,把謝老賊背在背上,順著繩子攀爬而上,甫道十分滑溜,稍一不注意雙手雙腳便要打滑。
  標叔仍時不時回頭,似乎心有不甘,林景峰讓展行先走,自己攀在最後。
  方卓背負謝老賊,最先爬上地面,冒出個頭,喘息著扶正眼鏡,驀然看到不遠處的墓穴正室中棺材蓋大開,一具古屍陰風陣陣地站直,臉色慘白地看著他。
  方卓發出極為淒厲的一聲狂喊。
  “幹什麼!”標叔喝道:“別慌——!”
  老謝大聲喝罵,淬不及防從方卓肩上摔了下來,標叔慌忙側身讓過,險些被老謝帶得一起摔下去。
  變故突生,林景峰大喊道:“抓住繩子!”
  斜坡道內實在太滑,走在倒數第二的展行被謝老賊一撞,壓在林景峰身上,三人才爬出繩子沒多長一段,便被拖得再次摔下去。
  展行道:“抓住我的手!”
  謝老賊滑過他身旁,探出銅拐,展行牢牢抓住,然後衝力實在太大,謝老賊銅拐脫手,再次摔了下去。
  方卓在地道上發瘋地大叫,老謝摔進坑底,雙手亂抓亂撈,展行死死拖著林景峰,林景峰兀自吼道:“別亂碰!”
  老謝手肘猛地一撞,將銘文機關撞得沉到底。
  墓穴中央的男屍完全立直,巨鼎內發出雜亂的聲音,鏗鏘聲不絕,老謝大吼一聲,被倏然刺出的數十柄鐵槍插正身上,口中鮮血狂噴。
  展行驚得大口喘氣,手中剩下一把冰冷的拐杖。
  “死……死了?”展行道。
  林景峰與展行牢牢撐在斜道盡頭,只差一步就進入鐵槍的攻擊範圍中。
  過了數息,鐵槍再次旋轉著抽離,回歸原位。
  林景峰又等片刻,方走進坑底,手指去探謝老賊的大動脈。
  “死了。”
  展行扔出塊死人骨頭,打在老謝的腦袋上,老謝沒動靜。
  展行拿著銅拐,朝謝老賊身上戳了戳。
  林景峰道:“走。”
  展行:“他他他……這就死了,我們咋辦?”
  林景峰不以為然道:“又不是我們殺的。”
  展行:“那那那……不用把他的屍體帶走?”
  林景峰:“鏟地皮的人,沒了就沒了,亡命的行當,在墓裏呆著,不正好麼。”
  展行探出頭:“媽啊——!”
  林景峰:“別慌!”
  方卓已不知跑了去哪,展行爬上地道,第一眼赫然看到的也是那具男屍,登時被嚇得魂飛魄散。
  林景峰牢牢抵著展行,把他頂上暗道裏,險些也被男屍嚇了一跳。
  標叔倒是膽大,說:“黑驢蹄子帶了麼?”
  林景峰:“給我徒弟了。”
  展行:“我我我……我扔它臉上了,剛丟進棺材裏了,你們……看……”
  古屍鼻子歪到一旁,臉上還有個凹下去的印。
  林景峰抽出匕首,食中二指在鋒利邊緣輕輕一抹,血液滲出。
  哦哦哦!要做法了!展行十分期待林景峰有什麼厲害手段,倒不怎麼怕了。
  林景峰抹完匕首,先從腰包裏掏出一張創可貼,把手指包好,以免失血過多。
  展行:“……”
  林景峰橫持匕首,緩緩走上前去,雙目無神空洞,似沒有焦點,圍著古屍繞了一圈,收起匕首:“是墓主自己設的機關。”
  標叔回到墓室正間,打量古屍,笑了笑。
  “這具屍也值不少錢。”標叔笑道。
  “我不碰屍,你自己想辦法。”林景峰道:“屍錢也不用分給我。”
  標叔取來布帶,縛在男屍腰間,古屍歷經兩千餘年仍保持完好,手臂,手指關節仍能活動,面容栩栩如生,唯鼻子歪了個較小的弧度,稍有瑕疵。
  標叔把布帶穿過肋下,用力一收,古屍登時被牢牢固定在他的背上,展行看得心裏發毛,問:“你要……帶它出去,然後吃了他?不好吧。”
  標叔難得地肅容道:“林三,你徒弟太多話了。”
  林景峰沒有回答,他對盜墓尚可接受,對竊屍這等行為卻不以為然。
  “標哥,你被鬼吹燈了。”林景峰稍一審視四周,冷冷道。
  標叔猛地轉頭,也發現了墓中油燈熄滅的情況,他的目光閃爍,四處遊移,仿佛拿不定主意,手定在腰間,幾次抬起放下,放下抬起,最後說:“把編磬帶出去。”
  他背後束了只古屍,古屍的腦袋耷拉在他肩前,露出森森的白牙,上前去拆卸編磬。
  從展行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古屍仿佛隨時要側過頭,咬斷他的喉管。
  “我我我,我一分錢也不要,我先上去了。”展行越看越恐怖,轉頭沿著來時的通道鑽出墓穴。
  林景峰跟著出了通道,扔下一句話:“我上去找找方卓,還在墓裏的話,記得帶出來。”
  標叔沉默點了點頭。
  展行離開墓穴時,又回頭看了千斤門上的朱色文字一眼,隱約猜到了些什麼。
  一男兩女合葬。
  “想什麼?”林景峰鑽出石門,問道。
  展行:“說不定偏室裏的棺材才是他喜歡的那名妃子。”
  林景峰想了想,點頭道:“有可能。”
  展行猜測道:“他有正室,有側妃,正室吃醋太過,就在側妃死前弄死了這名王族,再自殺入墓,所以合葬的是王與王妃,側房中的棺內葬著他最寵愛的妃子。真正的女主人很怨恨,於是……附身在銅簪子上,帶著幾千年的怨氣……掐死了盜她殉葬品的……黨玉琨?”
  林景峰聳了聳肩。
  “另一個棺材裏的女屍去哪了?”展行仍然搞不太明白。
  “當然是被笑面虎黃標賣了。”林景峰面無表情道:“殺了隊友,賣過一次屍,見有利可圖,於是再帶著人手進來。”
  展行:“他怎麼不害咱們?”
  林景峰淡淡道:“他不是我的對手,走吧。”
  “小師父威武!”展行完全代入角色,搖著小尾巴屁顛屁顛地跟著林景峰走了。
  剛爬上盜洞,瞬間三束手電筒的射燈一齊照向展行與林景峰。
  “不要亂動!把手放在腦後!走到樹旁蹲下!”警察的聲音。
  滿臉血的方卓被押在警車旁。
  “我們已經注意你們很久了,不要妄想向地底的同夥通風報信!”警察掏出對講機:“請求大隊派出增援,我們已經抓獲盜墓團夥!”
  大洋彼岸,紐約:
  “剛剛誰打的電話?”展揚打著呵欠,午睡剛醒,一身睡衣,穿著維尼熊拖鞋出客廳喝咖啡。
  陸少容心不在焉道:“展小賤同學在西安逛博物館。”
  展揚立馬一蹦三丈高:“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不叫我聽電話?”
  陸少容哄道:“好好,下次一定喊你來聽。”
  展揚悻悻按開電視,上面播放著美國的新聞。
  “中國西安即將開辦第十七屆文物交易會……”
  展揚問:“你去不去看看?”
  陸少容說:“不了,會後有很多拍賣的文物都不能帶出境。基本只能買點仿造紀念品。”
  電視機:“中國西安政府發現盜墓罪犯,在寶雞……”
  展揚:“嘖嘖嘖,都要開文物交易會了還有人盜墓。”
  陸少容好奇道:“聲音大點?”
  展揚喝著咖啡,盯著電視,陸少容評價道:“膽子真夠大的。”
  音箱內傳來中文,屏幕下方配了英語字幕,各國記者紛紛拍照。
  “在領導的坐鎮指揮下,我們一舉抓捕了盜墓團夥,並繳獲了……”
  展行一手擋著腦袋,被拖上警車,兀自喊道:“不要拍臉,不要拍臉!”
  “不要拍臉”的父親——展揚坐在電視前,瞬間一口咖啡天女散花式地噴了出來。
  陸少容:“?”
  展揚手忙腳亂地找遙控器:“怎麼回事!那是小賤?”
  陸少容:“怎麼可能!你想兒子想傻了吧。”
  鏡頭一閃而過,展揚莫名其妙地又看了一會,說:“真的是小賤!”
  陸少容走到電視機前面。
  現場一片混亂,新聞節目切換到女主播:
  “當地似乎發生了一點騷亂,連線暫時中斷……”
  陸少容:“不可能,幾個小時前他還在西安博物館,你開錄像功能了麼?”
  展揚:“沒有。”
  陸少容:“想太多了你,要麼待會給他打個電話,手機估計開著的。”
  展揚半信半疑地點了頭。
  展揚回房間簽文件,越想越不對勁,扳著手指頭算了算,中午一點陸少容接到電話……展揚的眼睛差點突出來。
  也就是說,展小賤同學打電話的時候是北京時間半夜一點。
  半夜一點逛博物館?
  半夜一點逛博物館?!!!

  第七章

  讓我們把時間倒退回清晨六點——中國、西安。
  記者比警察還多,鬧哄哄地一擁而上。
  展行手肘擋著腦袋,大喊道:“不要拍臉不要拍臉!”
  另一邊盜洞內的警察喊道:“下面還有同夥!犯罪分子試圖抵抗!請求支援!”
  三四名警察忙抽出警棍,沖向盜洞。
  記者們一窩蜂地湧了過去。
  當地警察只來了幾個,幾名下墓穴去抓捕剩餘的盜墓賊,留下三個在地面上,押著展行、林景峰朝警車上走。
  餘下的記者逾發熱情,警察險些招架不住,閃光燈晃來晃去幾乎要瞎了眼。展行看一大堆記者,如同見了爹娘,竭力喊道:“我們是無辜的!有學生證!只是跟著下來看看!”
  “我們根本不是神馬盜墓賊——我們是被冤枉的!他們抓不到盜墓賊,要完成季度任務,就拿我們學生來頂缸……”
  警察怕了他,完全不敢上手銬,看展行那模樣明顯就是養尊處優的學生仔,況且出行前領導再三指示,要注意國際輿論影響,這導致展行簡直就像個燙手的熱山芋。
  展行:“我願意接受採訪!快來問我啊!”
  數名記者圍了上來,說時遲那時快,林景峰覷到良機,並著手腕,側起一腿將警察踹得直飛出去,吼道:“跑!”
  展行傻眼了。
  “我的手機……”展行喊道。
  警察喝道:“全部不許動!”
  林景峰襲警得手,又半空中一招瀟灑地側旋身,軍靴夾著另一名警察的脖頸,將他扭翻在地,取出展行的手機,抬手拋去。
  展行喊道:“當心!”
  他的雙手仍未受捆縛,沖上前一個打滾,揀起從古墓裏帶出來的長柄樂錘,當頭給了撲上來的警察一錘。
  林景峰:“跟我跑!”
  展行百忙之中不忘喊道:“還有充電器……”
  林景峰:“……”
  展行把樂錘舞開,登時風聲作響,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展行:“啊噠——”
  林景峰怒道:“走啊!”
  林景峰終於奪回展行的包和自己的腰袋,一個閃身,帶著他沖下了山坡。
  半個小時後:
  展行:“呼……呼呼……”
  林景峰倚著樹直喘。
  展行:“安全了嗎?我們該朝哪兒跑?”
  林景峰四處掃了一眼,時值清晨,天濛濛亮。
  “幸虧他們沒有帶警犬。”林景峰低頭從腰袋內取出一根鐵絲,翻過手指執著,開始給自己解手銬。
  展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打開手機的GPS定位器。
  “朝西走有條高速公路。”展行說。
  林景峰“唔”了聲,解開手銬,把它扔進展行的包裏。
  遠處軍用吉普車的馬達聲傳來,擴音器聲嘶力竭地大喊:
  “前面的人不要再妄想逃跑了,你們已經被我們包圍了——”
  展行:“我勒個擦!”
  林景峰道:“跑!”
  二人再次開始沒命狂奔,荒野上野草齊肩高,一路沖去,展行只覺心內跳得如同打鼓,實在是太刺激了!這一次中國之行果然沒有白來!
  人的奔跑速度無論如何趕不上吉普車,聲音越來越近,展行卯足了勁兒狂奔,林景峰邊跑邊把手探進自己腰袋,摸到一物後,一腳蹬地,瞬間來了個瀟灑至極的漂移。
  “快走啊!”展行發現林景峰停下腳步。
  眼看吉普車越來越近,林景峰不答,手中亮出一把通體銀色的手槍。
  沙漠之鷹,展行的氣息屏住,林景峰眯起眼,一手扣動扳機,砰然槍響!
  吉普車前輪被一槍射中,在野地裏打橫!數秒後車門打開,警察躍下車。
  “注意!犯罪分子有槍!”
  林景峰猛一側身消去後座力,收起槍,抓著展行的手:“跑!”
  展行艱難喘氣,一顆心只覺快要蹦了出來,不辨方向地與林景峰在野地裏一通狂奔,野草越來越高,越來越密集。
  十五分鐘後。
  展行實在不行了,雙手按著膝蓋喘氣:“我我我……我跑不動了。”
  林景峰冷冷道:“跑不動也必須跑,否則會被抓回去。”
  展行:“你……你走吧,我……我可以聯繫大使館,應該不會……不會有太大問題。不會判死刑的!”
  林景峰:“那我先走了,你好自為之。”
  展行抬頭,看著林景峰,可憐巴巴道:“嗯,你走吧,謝謝你救我,雖然沒救成……”
  林景峰:“……”
  林景峰轉頭走了幾步,回過頭,見展行蹲在地上。
  展行:“你快點跑啊!不要管我!讓我被他們抓回去!沒有關係的!”
  林景峰只覺一口氣無論如何轉不上來。
  展行:“頂多就判個無期徒刑,沒關係的……”
  林景峰上前抓起展行手腕:“快跑,別囉嗦!”
  半小時後。
  “你這樣會拖慢我們的逃跑速度。”展行得了便宜還賣乖,趴在林景峰背上,一晃一晃道。
  林景峰冷冷道:“他們不敢來追。”
  展行:“你怎麼知道?”
  林景峰:“第一:他們不是武警,只是片兒警,也叫地方民警。第二:我手裏有槍,民警是要顧著自己性命的,況且已經有人落網了,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可以盤問黃標和方卓。”
  展行:“他們把你身份證收走了,就不怕查到你家?”
  林景峰:“那張是假的。”
  展行:“……”
  展行:“你真名叫什麼?”
  林景峰:“就叫這個,身份證有好幾張,都是假名,所以吩咐你,不能在他們面前叫我真名。”
  展行點了點頭。
  展行:“你為什麼叫林景峰?”
  林景峰:“……”
  林景峰:“你為什麼叫展行?!”
  展行:“起名的時候我爺爺給我拈了一卦,是乾卦,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小名是展小健,長大了就叫展行。”
  林景峰語塞了,惱火地說:“我的名字不為什麼。”
  “哦——”展行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手機響了。
  展行一接電話,那頭的老爸倒是傻眼了。
  “展小賤?!”展揚完全沒想到展行會開機,已經作好訂機票回中國交涉,撈這闖禍精出局子的打算了。
  展行:“幹嘛,又是你。”
  展揚的思維一片混亂,要找話來罵兒子,片刻後氣勢洶洶地吼道:“你為什麼不開機?!”
  展行針鋒相對,騎在林景峰背上回吼道:“我哪里有不開機?你瘋了嗎?我不開機你怎麼打過來的?!”
  父:“你你你……你半夜三更去什麼博物館?我都知道了!你給我說老實話。”
  子:“我不想給你解釋!叫陸少容來聽,死老頭子,你別以為你……”
  展揚聲音幾乎要把做驢做馬的林景峰耳膜震爆:“你說誰是老頭子——!陸遙!不要在這種時候彈歡樂頌!”
  展行回吼:“我白天去的博物館!晚上睡不著給陸少容打電話,問他宣傳彩冊上的東西——!”說完一肚子火,把電話掛了。
  片刻後,短信息來了,還是展揚的手機號碼。
  “出門在外注意安全,夜裏別亂跑。”
  展行悻悻收起手機,心想多半是陸少容發的,回了個知道了。林景峰被這父子二人吼得滿頭金星亂冒,幾乎就撐不住了。
  不知不覺間已穿過了大半個曠野,遠方高速公路的圍欄隱約可見。
  旭日初升,朝霞萬道,西北的秋季天空如洗過般碧藍。
  林景峰:“先回西安再想辦法,這時候車太少。”
  展行試著伸手攔車,過了很久方有一輛車呼嘯而過,完全不理會二人。
  展行:“你去站在路中間攔看看。”
  林景峰:“你去,最好是躺著。”
  又一輛車飛速馳過,展行大叫:“嗨——!”
  車走了,展行豎了個中指。
  林景峰說:“沿著路走。”
  展行道:“我實在走不動了,等等。”
  展行想了想,四處張望,翻過圍欄,揀了個玻璃啤酒瓶,在圍欄上敲碎。
  林景峰也翻了過來,莫名其妙:“你要做什麼?”
  “這時候車少,應該沒事。”展行把一塊碎玻璃瓶底拋到路中間,再拉著林景峰,躲進草叢裏。
  一輛車馳過來,砰一聲爆胎。
  林景峰:“……”
  展行:“我們到前面去。”
  那是一輛吉普車,車上有兩名外國人,一男一女。
  吉普車緩緩靠邊,男的下來換備胎,女的在路邊抽煙。
  遠方的高速路上,兩名少年走過來。
  “嗨——!”展行雙手交叉擺動,用英文喊道:“能載我們一段路嗎?!”
  他跑上前,熱心地問道:“需要幫忙嗎?先生女士!”
  “嗯哼?”金髮女記者舉起照相機,拍了張展行與林景峰的合照。
  展行問:“爆胎了?”
  “是的,小帥哥。”女記者道:“你的英文說得很好嘛。”
  展行笑道:“我認識你喲,紐約州立博物館埃及藏品剪綵儀式,你是一家時事報紙的記者。”
  “啊——”女記者笑著,側著頭端詳展行:“你是……”
  林景峰道:“我來吧。”他挽起外套袖子,上前幫男攝影師固定千斤頂,展行和那女記者倚著車前蓋隨意閒聊。
  備胎換好,展行說:“你們去西安?可以順路帶一程嗎?”
  金髮女記者燦爛地笑道:“當然可以,但我們要沿路在一個小鎮上停留,非常感謝兩位的熱心幫助。”
  展行得意地搖頭晃腦,扒著林景峰上車了。
  展行:“高速路上為什麼有這麼多警車?”
  女記者:“誰知道呢?或許是因為文物交易會的原因?”
  女記者時不時與展行聊幾句,林景峰只聽得懂簡單的詞語,片刻後警覺地說:“小賤,不要說中國政府和警察的事情。”
  展行笑道:“沒有說,我知道。”
  林景峰點了點頭,側躺在座位上打瞌睡。
  一夜未睡,展行也困得狠了,隨便枕在林景峰腳上就睡著了。
  半路女記者在某個小鎮停車吃午飯,展行稀裏糊塗地下了車,林景峰主動掏錢請吃午飯,吃完展行睡眼惺忪地上車,繼續睡。
  女記者笑著說:“我們現在可以回去了。”
  林景峰禮貌地說:“謝謝。”
  天色漸暗下來,林景峰沒有再睡,時刻保持著警惕心以防車把他們載到派出所門口。
  司機和記者的交談他聽不懂,然而她時而回頭看一眼枕在林景峰腿上的展行,又笑著與同伴說幾句什麼。
  林景峰始終不太敢挪位置,展行枕得他的腳發麻,十分不舒服。
  林景峰看著窗外閃過的橙黃路燈發呆,又看看展行。
  展行的出現打破了一直以來他作為獨行俠的原則,林景峰嫌他呱噪得很,然而展行足足睡了一整天,林景峰忽然又有點不習慣了。
  似乎吵吵鬧鬧的盜墓生活也是件不錯的事。
  展行對林景峰的依賴感令他有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林景峰取出錢包,裏面有兩個男人的合照,一個是頗為清秀的,個頭不太高的年輕男人,另一個則是林景峰自己。
  他沉默地看了一會,把它收好。
  確實應該收個徒弟?林景峰如是想。
  自己已經出師了……確切地說,是叛出師門,自立門戶了,不過這個徒弟實在太吵。
  黃色燈光從車窗外投進來,在展行亂糟糟的頭髮上掠過,鑽了一天地洞,回西安後得找個舒服的地方吃飯,洗澡。
  車慢慢地停了下來,在高速收費口排隊。
  過了收費口,吉普車正要開走,卻有人揮起旗子,示意它停到一旁。
  林景峰躬身張望,遠處有軍人走近這輛車,馬上搖醒展行。
  “醒醒!”林景峰緊張地說:“趴下來。”
  武警大聲道:“請你們下車,接受檢查!”
  展行睜眼的瞬間,被林景峰抱著滾下座位,牢牢趴著,林景峰順手扯過吉普車後窗上的一塊灰布,披在二人身上。
  展行面朝上,林景峰俯身,抱在一起。
  展行馬上明白過來,這輛車被盤查了,老天保佑,女記者千萬要雄起啊!

  第八章

  林景峰和展行的鼻樑抵在一處,溫熱的唇只隔了不到一公分,彼此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對方呼出的氣息。
  展行凝視林景峰的眼睛,林景峰不自然地移開目光,片刻後,林景峰側過頭,展行自覺地摟著他的脖頸,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我之所以叫林景峰。”林景峰小聲在展行耳邊說:“是因為我外婆和村裏人,希望家鄉不缺水,山上的樹有很多。”
  三秒後,女記者憊懶地答了幾句,繼而一挑眉,攝影師嘰裏呱啦地開始發脾氣了。
  武警聽不懂,只說:“請配合調查,謝謝!”
  女記者操著生硬的中文說:“我是來這裏採訪的,怎麼可能偷你們的文物?請你們的長官來見我!”
  武警:“我沒有說您……那個,過往車輛都要接受抽查,這是規矩,很抱歉,請……”
  女記者:“……”
  武警:“……”
  女記者瞬間把整個胸托到車窗沿上擱著,武警額上三條黑線,嚇得退開一步,女記者不依不撓,尖叫道:“很明顯你們懷疑我是賊!叫負責人來——!”
  武警嚇得夠嗆,轉身去找負責人,遠處交談了片刻,女記者探出頭,朝外喊道:“嘿——!帥哥!拜!”
  攝影師猛一踩油門,吉普車啟動,閃了,武警無可奈何,負責人比了個手勢,示意算了算了,鬧大了不好。這些外國人不禮貌的事情常有發生,上頭吩咐,特殊時期須得注意影響。
  女記者慵懶說:“可以起來了。”
  林景峰抱著展行爬起身,展行嘿嘿一聲,正要編點謊話來圓,女記者一笑道:“小紳士,算上紐約博物館那次,我們見過兩面了。”
  展行:“啊?”
  女記者:“清早在山上,你們鑽出洞的時候,我本來想過去採訪你的。可惜你們會功夫,相當精彩喲。”
  展行:“啊哈哈!其實我們只是想出來冒險,被一夥盜墓賊劫持了……我和我……同學,嗯……”
  女記者:“嗯哼?”
  她把收音機擰大聲了些許,沿路播著節奏感很強的音樂,一路風馳電掣下了高速,進入西安市。
  展行不放心地回頭看:“這樣沒問題嗎?”
  女記者說:“沒關係,車也是借來的,讓聯合辦事處那幫傢伙倒黴去吧。”
  展行哈哈大笑,女記者補好妝,手指拈著一張名片遞來:“有什麼新鮮事可以聯繫我。”
  展行與她交換了電話號碼,車子停在近市區的街旁,二人風塵僕僕地下了車。
  “拜拜——!”展行笑著揮手。
  吉普車開走了。
  “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展行高興地說。
  林景峰無所謂道:“什麼時候被賣了,你就不這麼想了。”
  “別這樣咩。”展行兩手去捏林景峰的臉,讓他作個笑的表情。
  他們沿著長街緩緩走過,西安市華燈初上,酒店、食店霓虹燈閃爍,到處都懸掛著文物交易會的橫幅與短旗。
  展行:“又白跑一趟。”
  林景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展行說:“別吃太貴的吧。”
  林景峰沒有答話,片刻後帶他進一家店,點了份大盤雞,少年人本就食量大,又半餓半飽,擔驚受怕地過了一整天,展行連話也懶得說了,與林景峰搶菜般搞定了一份大盤雞,林景峰又點了四份拌面,和在盤裏拌好,稀裏呼嚕吃了個精光。
  展行意猶未盡,仿佛還想舔盤子,林景峰道:“把發票開過來。”
  一人兩張,刮完發票,展行還中了五塊錢,識相地上繳給林景峰,二人都很滿意,走了。
  林景峰破天荒地找了間招待所,標間兩百一夜。
  展行洗完澡躺床上,林景峰按手機,記賬算開支,問:“你們美國人不是習慣都早上洗澡的麼?”
  展行:“我是中國人啊,只有國籍是美國的。”
  林景峰不以為然道:“那你們還移什麼民。”
  展行說:“同性結婚。”
  林景峰點了點頭,算了很久,想起什麼,從腰包裏抽出兩張一百的鈔票,遞給展行:“唔,你的工錢。”
  展行道:“不用了,你也沒賺到錢。”
  林景峰:“賺得回本。”
  展行一個打挺,坐了起來,詫道:“怎麼賺回本?墓裏的東西不是都沒了嗎?被警察發現了啊。”
  林景峰說:“給你你就收著,要不要?不要沒了。”
  展行撓了撓頭,林景峰把錢收了回去,片刻後斜眼瞥展行,看他仿佛不像缺錢的模樣,心裏嘀咕從沒見過這種人。
  “到底要不要?”林景峰再三強調。
  展行收下錢隨手一塞,他家境富裕,這點打賞不夠出去玩一次的,當然他沒有提,好奇問道:“標哥提前給了你錢麼?”
  林景峰敷衍地回答:“算是吧。”
  展行:“我們明天會被警察抓走麼?會被通緝不?”
  林景峰懶懶道:“不會,明天你還可以大搖大擺去派出所。因為他們一定會先對外宣稱,我們已經被抓到了。”
  展行莫名其妙,林景峰順手關了燈,吩咐道:“睡覺。”
  林景峰上午只睡了一會,入夜正困,展行卻睡了一天,開始精神了。
  “你為什麼……”
  林景峰翻身,用枕頭捂著耳朵。
  展行在床上翻來翻去,像個睡不著的煎餅,開始唱歌,唱了一會,翻過身趴著,大聲唧唧呱呱,像個錄音磁帶,唱完A面唱B面。
  林景峰忍無可忍,起身道:“只許問一個問題,問完不能再吭聲!”
  展行歌聲一收,餘韻繞梁三日:“哪來的錢?”
  林景峰從腰包裏摸出巴掌大的一件東西,朝床上一拋。
  展行:“?”
  他借著手機的光看清楚了,那是編磬架上的一塊懸磬——通體晶瑩,最小的,音調也是最高的末尾磬。
  展行眼睛發直:“你……”
  林景峰問:“你覺得能賣多少?”
  展行瞠目結舌,片刻後說:“你太狠了,把十八塊編磬拆下最小的一塊……作為藏品,它就永遠缺了一部分,難說得很啊。”
  林景峰:“你應該把樂勺也帶著走的。”
  展行:“我忘拉,跑的時候隨手就扔了。”
  這樣一來,編磬的缺失部位確實能賣出天價,然而卻只能在黑市上轉手,而且要非常小心。
  展行又在床上翻過來翻過去,直到清晨時分才睡著。
  剛睡著不到兩個小時,電話響了。
  “你媽的……”展行滿肚子火,正要掛電話。
  “展小賤!”熱情洋溢的聲音罵道:“沒大沒小,擦!”
  展行瞬間清醒了,笑道:“嘿嘿,二舅。”
  孫亮說:“少容說你在西安?我今兒飛機過來,來看看交易會,順便帶你回北京玩幾天?”
  展行看了躺在床上,仿佛還在熟睡的林景峰一眼:“你也來古董交易會嗎?”
  孫亮:“是呐,你在哪家酒店?給個名兒,二舅來找你……”
  展行爬過去搖熟睡中的某人:“景峰,我家……”
  林景峰閉著眼:“中午坐火車,去山東。”
  展行:“哎,我要去……山東,馬上就得走了,火車票都買好了。”
  “擦!”孫亮道:“你跟誰一起呢!玩得挺高興的麼?”
  展行嘿嘿嘿地笑,又沉默了,孫亮在電話那頭問缺錢不,展行忙道不缺,又說“我給你看點好玩的,短信發過去。”
  孫亮答知道了,便掛了電話。
  展行微笑著把墓室裏拍的照片發了不少過去,一抬頭,發現林景峰懷疑地看著自己。
  林景峰:“你馬子?凱子?”
  展行:“沒有的事,我二舅。”
  孫亮回了短信:【擦,誰看這些玩意,你長高了麼?照片看看!】
  展行頭髮亂糟糟地躺在床上,自拍了張,發給孫亮,後者又回【多吃點,太瘦了。】便不再來短消息了。
  展行嘆了口氣,眉目間有股淡淡的惆悵,又睡了會,直到中午方打著呵欠起身。
  林景峰:“走吧。”
  展行洗漱完畢,咂吧嘴,一臉不樂意地跟著林景峰。
  早飯的KFC馬路對面就是西安歷史文化博物館,廣場口掛著巨大的電視牆,博覽會開幕式已經結束,正在舉行文物拍賣會。
  恰好是禮拜天,周圍足足加強了一個連的警備,守得水泄不通,街上的市民駐足觀望電視牆,牆上播放古董文物的旋轉圖,下面附有解說以及出土地點。
  展行踮起腳尖:“看一會,我就看一會……”
  林景峰也仰頭看著電視牆,大部分文物他也叫不出名字,這些藏品拍賣者都不能匿名參拍,最後流傳到誰的手中,一一登記在案。
  倒數第五件出場的,恰好就是他們前天半夜挖到的編磬,唯獨缺了一個。
  殘缺品賣出了五百萬的高價。
  展行說:“可惜了,少了一塊。”
  林景峰低聲警覺地說:“怎麼這麼快就拿出來拍賣了?”
  展行也發現了點不對勁:“對啊,按道理說,出土後起碼得好幾個月……”
  藏品拍賣全部結束,林景峰便道:“馬上離開這裏,不去流金堂了。”
  “再等等。”展行仍在張望:“你要是能得到一件壓軸參拍的文物,估計就一輩子不用再……那啥了。”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
  “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古董行業就是這樣的。”林景峰淡淡道:“不過幾百萬只能撐一時……你還看什麼?”
  “也是,幾百萬也沒多少,不夠買輛車的。”展行喃喃道。
  林景峰很有種把展行的腦袋按著去撞電視牆的衝動。
  第一期拍賣會結束,側門打開,參加拍賣的客人離場,展行不住張望,林景峰循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個穿黑色西服,圍白圍巾,戴墨鏡的男人,在四名保鏢的保護中走了出來。
  男人不算太高,目測只有一米八,戴著枚鋥亮的鑽石耳環,痞兮兮地笑了笑。
  保鏢拉開車門,把他讓進了一輛林肯。
  展行:“啊——”
  林景峰:“那是誰?”
  展行搖了搖頭。
  另一群人離場,一名穿唐裝的老頭兒拄著木拐,身後跟隨一男一女。
  林景峰略有點不安,仿佛甚為忌憚那名老頭,催促道:“走吧。”
  展行與林景峰離開了博物館外的廣場,走時林景峰又回頭看了一眼。
  西安火車站派出所。
  年輕警察:“喲,又是你?”
  展行:“我的護照呢?”
  警員不客氣說:“說話悠著點啊,你護照沒在我手裏,上回和你來那小夥子呢?”
  展行:“我不管了,都幾天了,還沒消息,今天要沒找到我就賴在這裏了,我就趴你辦公桌上,別想趕我走。”
  展行取出四盒泡面,四瓶礦泉水,兩包夾心餅乾,一瓶可樂,端正放好。
  警員:“……”
  警員一看展行明顯有備而來,登時就緊張了,最近西安市舉辦全國文物博覽會,領導頻繁指示、巡查,可不能讓上頭看到辦公室內有刁民賴著。
  警員咳了一聲:“小夥子,你聽我說,丟個錢包是小事,人生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把時間盲目地浪費在這裏,浪費時間就是浪費生命,黨和人民……”
  展行看見辦公室外走來一名中年人,於是朝面前小警員誠懇道:“叔叔,我今年才十七,時間多得很。”
  警察陰森森地威脅道:“我今年二十一,你叫誰叔叔?”
  展行小聲道:“叫你叔叔還被你佔便宜了,呸。”
  警員大聲怒道:“誰打算占你便宜來著?!唉小夥子,最近很忙,沒空處理你的事!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
  領導來了。
  領導的臉綠了。
  警員滿頭大汗,認真登記了展行的電話號碼。
  “小夥子。”領導和藹可親道:“事情已經發生了,在這裏坐著,也是於事無補的嘛!”
  展行笑道:“是是是,我想開了,絕不自暴自棄!”
  警員:“一有消息,馬上通知您!”
  展行與領導親切握手,提著火車上吃的泡面與飲料走了。
  林景峰排完隊,在入站處等。
  “找到了?”
  “沒有。”展行道:“他說有消息給我打電話。”
  林景峰嗤道:“不用想了,去補辦吧。”
  站外有其他的渠道,只需花五元,便能由賺外快的工作人員家屬帶進站臺,正好免了站檢。
  火車進站,展行看了一眼手裏火車票,詫道:“又回上海?”
  林景峰:“先去倒騰東西,裝備還得再買。”
  展行點了點頭,這次林景峰買的是硬座。
  對面坐著一個大媽,一個老人,林景峰面無表情地靠在椅上抻手指頭,展行掏出手機開始玩遊戲,玩一會,夜七點,手機響了。
  展行轉過頭,發現林景峰坐的位置不知道什麼時候空了。
  陸少容的聲音有點疲倦,似乎剛起床,打了個呵欠:“寶貝,你二舅說你今天去山東?”
  展行笑道:“對,但還得先去上海一趟。”
  陸少容:“我聽到火車的聲音。”
  展行:“正在火車上呢。”
  陸少容:“好的,我覺得你現在應該很有空,可以好好談一談了。”
  展行:“……”
  “等……等等啊。”展行拿著手機起身,穿過過道,走到兩節車廂間的吸煙位,好奇地四處看了看,林景峰不在,去了哪呢?
  “好了,說吧。”展行背靠吸煙處牆壁:“談什麼?老頭子在你旁邊麼?”
  陸少容:“他不在,談關於前幾天你的一個朋友,找上門來的事情。”
  紐約:
  陸少容趴在沙發上,展揚正襟危坐,電話開了擴音,夫夫二人都能聽到。
  電話裏傳來展行警覺的聲音:“誰找上門?男的女的?”
  火車上:
  陸少容的聲音:“是個金髮的漂亮男孩,和你差不多高,叫約翰遜,自稱是你的男朋友,這是怎麼回事?”
  展行:“我從來就沒有什麼男朋友,也不認識什麼約翰遜!”
  陸少容:“嗯哼?那麼為什麼他會這麼說呢?”
  展行:“我告訴你,陸少容,那傢伙是個傻……我一點也不喜歡他!沒有任何共同語言!錢再多也沒有用,下次他再找上門來,你就讓陸遙朝下扔仙人掌……”
  陸少容:“你爸把他打發走了,那麼……你喜歡男生?或者說,他認為你喜歡男生?”
  展行:“我對他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紐約:
  陸少容和展揚都鬆了口氣。
  下一刻,擴音器裏傳來展行的聲音:
  “實話告訴你們,我喜歡的人是二舅!”
  展揚:“……”
  陸少容:“……”
  火車上:
  電話裏的咆哮簡直要把吸煙室掀翻:“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展行:“我喜歡的是二舅!二舅二舅二舅!孫亮二舅!陸少容!你又說老頭子不在旁邊!這是怎麼一回事!”
  展揚:“你……你……”
  陸少容:“你別激動!揚揚!”
  展揚:“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謝謝你了!他是男的!而且已經快四十歲了,你要氣死老子嗎?!”
  電話裏傳來女生的聲音:“而且他是我的老公!是我先喜歡他的!你太過分了哥哥!”
  展揚與陸少容一齊叫道:“陸遙你別添亂!”
  展行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於是破罐子破摔道:“男的怎麼樣!實話告訴你!我就是個同性戀!都是你們害的!是你們遺傳給我的!”
  電話那頭一團亂,展揚險些腦溢血,展行在吸煙室蹦蹦跳跳:“老頭子,太激動了不好哦!要小心喔!”
  陸少容哭笑不得道:“兒子,你是說真的?”
  展行正色道:“是的,我是同性戀啊!我是死基佬哦!怎麼樣啊!一家仨基佬啊!讓老頭子咬我啊!”
  展揚:“你……你……”
  展行把電話掛掉,決定沒事不開機了。
  展行掏出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靠在玻璃窗前,隔壁洗手間的門打開,林景峰走了出來。
  展行馬上裝出無所謂的樣子,撣了撣煙灰,笑嘻嘻道:“我來抽煙。”
  林景峰:“你在打電話?”
  展行給林景峰點了煙,尷尬得很,呵呵笑了笑,彼此都沒有吭聲。
  火車馳過黑暗中的平原,展行看著玻璃窗倒影中林景峰的臉,心裏七上八下,片刻後,他試探著問道:“嗯,我剛剛在給家裏打電話,說得很大聲嗎?”
  林景峰答:“不算太大聲,應該只有兩三節車廂能聽到。”
  展行:“……”

  第九章

  林景峰對此不予置評,邊抽煙邊看著他。
  展行被林景峰看得頗不自在,說:“那個……”
  林景峰抽完煙,始終沒有說話,按滅煙頭走了。
  展行跟著林景峰回車廂,趴在小桌子上睡覺,時不時從手肘下偷瞥林景峰一眼。
  他在想什麼?下車會丟下我自己走了嗎?展行胡思亂想,火車轟隆聲伴隨著他的思緒有節奏地起伏。
  林景峰看完報紙,環著手臂打瞌睡。
  十六個小時睡一覺便過,展行醒時,身旁座位又空了。
  展行五雷轟頂,轉頭四顧,居然睡得連到站都不知道!列車大媽在清掃車廂,展行按著椅背站起,茫然看了一會。
  果然走了。
  展行呆呆站著,眼睛發紅,林景峰從車廂另一頭走過來。
  “啊。”
  “啊你妹。”林景峰抹了把水,躬身坐下。
  原來只是去洗臉,他沉默片刻,抬眼看著展行:“下車了。”
  展行如釋重負,跟著林景峰下車,有林景峰在,連城市地圖都不需要了,只要跟著走就行。
  林景峰:“怎麼不說話了?”
  展行:“……”
  林景峰:“你家幾口人?”
  展行如實道:“我爸,二爸,我妹,我。”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反問道:“你呢?你爸媽是做什麼的?知道你在外面……做這個嗎?”
  林景峰:“沒有爸,只有媽,生我下來就去世了,小時候是外婆撫養的我,她什麼也不知道,我告訴她我在廣州打工。”
  展行理解點頭:“我是在美國出生的,等你賺夠錢了,來我家玩吧。”
  林景峰說:“可以,我家在甘肅民勤,以後有空,帶你去那裏玩。”
  展行來了興頭:“你去過敦煌嗎?我一直想進莫高窟看看,聽說……”
  林景峰開始頭疼了,他注意到展行的胳膊幾次不自然地抬起來,又仿佛意識到了什麼,訕訕放下。
  他想搭我肩膀,又怕我嫌棄——林景峰心裏好笑,主動勾上展行肩膀。
  “我打算收個徒弟。”林景峰說:“以後衣缽才有人繼承。”
  那話說得老氣橫秋,展行不禁心裏好笑,正要說點什麼,林景峰道:“你考慮一下,道上人叫我林三,門派裏擇徒很嚴……”
  “為什麼叫三爺?”
  “那不是重點!”
  展行笑著說:“沒問題,我……”
  林景峰手指頭搖了搖,認真說:“看你不像小混混,你家境一定很好,嘴上叫叫師父也就算了,真要倒斗摸金,家裏人能接受?”
  展行瞬間想到老爸盤踞在環球金融中心頂層,一把火將外灘噴成白地的場景。
  林景峰道:“先想清楚吧,這行當是賣命的。”
  展行訕訕閉嘴。
  林景峰淡淡一笑,似乎什麼也沒說過,七拐八繞,下車後進了梅花街兩百四十七弄。
  弄裏傳來玫瑰人生的歌劇,那一瞬間展行幾乎以為自己穿越了,他抬頭看,一塊黑木匾,上面刻著四個金字:崢嶸歲月。
  店裏老闆娘穿著靛藍旗袍,頭上插了一朵珍珠花簪,倚在紅木椅上,擦拭手裏的瓷壺。
  “林三?”老闆娘抬頭,笑道:“這麼快就回來了?”
  “喲。”展行詫道:“總算見到件真貨了。”
  老闆娘將起未起,拎著瓷壺一避,展行摸了個空。
  “唐的?還是武則天時期的。”展行訝道,他轉頭環顧這家店,只見店裏真貨不少,忙掏出手機拍照。
  林景峰就像進了自己家,解開腰包朝櫃檯上一扔,老闆娘起身翻檢林景峰的腰包,掏出鐵絲,炸藥片,又有一小串開鎖,切石的工具,頭也不抬道:“怎麼著?”
  展行隱約猜到,當時林景峰從上海出發前往西安,多半來過這家古董店。
  店裏裝潢雅致,卻處於一個極其偏僻的位置,料想一整天也沒半個人,能賺到錢麼?展行四處打量,發現一副吳道子的真跡,瞬間震驚了,忙取出手機拍照。
  “哎。”斌嫂眉毛一挑,便要發作。
  “小徒弟,不懂規矩。”林景峰解釋道。
  斌嫂道:“瞧你那護短模樣。”便沒再說什麼。
  林景峰斟茶,順手又給展行倒了盞,說:“過來,別亂動店裏東西。”
  “師父給徒弟斟茶?還有沒有道理了?”斌嫂蹙眉道。
  林景峰難得地笑了笑,斌嫂的注意力馬上就轉移到腰包裏掏出來的東西上。
  “這玩意……”斌嫂對著午後日光端詳玉石。
  林景峰:“新聞看了麼?西安文物交易會,倒數第五件藏品的一個零件。小賤,給斌嫂說一說,從我們抵達寶雞開始,無論大小事都說一次。”
  展行終於找到說話的機會了,於是滔滔不絕地開始彙報行程,從發現盜洞開始,一直到墓內,一應事宜,繪聲繪色,無論巨細……
  “然後小師父讓我跟在他後面,我就順手捏了捏師父的屁股……”
  林景峰:“你……”
  斌嫂:“……”
  林景峰:“繼續說。”
  展行說到標叔時,林景峰看著斌嫂,斌嫂道:“笑面虎黃標,見過。上回拿著倆破罐子來我店裏賣,當我睜眼瞎呢。”
  展行說:“你買了麼?”
  斌嫂:“我讓他趕緊滾。”
  展行笑了起來,全部彙報完,斌嫂朝櫃檯前一倚,嘲笑道:“可夠丟人的,被條子追著跑。”
  林景峰喝完茶,無所謂起身:“帶了個人,不敢冒險,你幫我把貨出了,老規矩。”
  斌嫂輕聲細語:“不用,自家兄弟……”
  林景峰走上前,又與斌嫂說了幾句什麼,展行依稀聽到“找幾個人”。
  斌嫂不置可否,從櫃檯下面取了張紙和一塊方形銅雕塑交給他,作了個“趕人”的手勢。
  “去哪?”
  “買東西,把你這身換了。”林景峰把展行領到一家野外裝備店,買了兩個背包,原先的棄在荒郊野外,許多東西都要重新購置。
  展行換上軍外套越野褲,林景峰解釋道:“她男人以前帶過我,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展行好奇問:“是叫斌哥麼?他是你師父?”
  林景峰:“不是,我師父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斌哥是我師哥。”
  展行又問:“斌哥後來怎麼了?跑了?”
  林景峰淡淡道:“死了。”
  林景峰掏錢包付賬,一番討價還價,顯是與老闆甚熟,讓展行換上衣服。
  全副武裝,幾乎與林景峰一模一樣,像兩兄弟,更像情侶裝,展揚看著鏡子裏的倆人,身高相仿,越野外套,軍褲,軍靴,登山包。
  林景峰成功地向老闆凹回來兩副墨鏡當贈品,順手遞給展行一副,自己戴上,像美國影片中的探險搭檔——盜墓雙子。
  展行欲言又止,林景峰埋頭取出一張紙,邊看邊說:“有話就問。”
  展行道:“錢包裏照片上的人是誰?斌哥?”
  林景峰沒有回答,把紙收了起來,說:“不是,後天我們去山東膠州,斌嫂手裏有一把鑰匙……你看這件東西。”
  展行好奇心又起來了:“你先回答我,那個男生看上去很小,到底是誰?”
  林景峰淡淡道:“你覺得這是什麼?”
  展行沒完沒了地追問,林景峰終於道:“是斌哥的徒弟,我師侄,名叫小雙。”
  展行恍然大悟,懷疑地端詳林景峰,林景峰略有點惱火:“給你買衣服配備,不是讓你白吃白穿的。”
  展行接過銅雕,在手裏掂了掂,沉甸甸的。
  “這是一件漢代的東西,叫‘槊’。”展行說:“通常固定在一些密室的門上,用來協助旋轉,打開機關,像個門把手,沒有它,很多東西就不能用。
  林景峰緩緩點頭,展行又懷疑地追問:“斌哥的徒弟,為什麼和你合照?”
  林景峰說:“我把他害死了。”
  展行:“我很抱歉。”
  林景峰:“沒關係,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在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一次和斌哥下秦皇陵,他拼著性命不要,讓我帶他徒弟逃出來,結果我判斷失誤……”
  展行忽然打斷了林景峰的話:“哎,那邊有炒栗子!”說畢頭也不回,大步跑過對街買栗子。
  秋天下午,展行站在栗子店前,林景峰隱藏在墨鏡後的目光複雜,注視著他。
  有時候林景峰甚至覺得,展行就是個來討債的——討七年前的債。當然,展行無論對誰都是個討債的,在其家人眼裏尤其是。
  林景峰站在秋天的陽光下,幾乎要相信那小子活著回來了。
  三天後,崢嶸歲月。
  斌嫂在堂內擺弄一塊腕表,展行扒在櫃檯上好奇地看。
  林景峰站在院外抽煙,這一次前往山東並不僅他和展行,先前通過斌嫂的地下渠道,聘來了數人協助行動。
  加上他與展行,一共五個人,這尚且是他第一次帶隊,心內不免有點緊張。
  “這家店裏的東西都是你先生帶回來的?”展行好奇道。
  斌嫂用一把鑷子朝腕表裏填進電池,哢嗒一聲輕響,答:“有的是小雙帶回來的,有的是林三。”
  展行:“你就在這裏賣古董,能夠吃穿麼?”
  斌嫂漫不經心道:“都是道上朋友給的面子。”
  展行:“他們給你貨,你幫著賣?”
  斌嫂柳眉微蹙:“不,我從不幫人銷贓倒貨,林三是個特例。”
  展行:“那不就……越賣越少了。”
  斌嫂笑了笑:“越賣越少,賣完了收拾鋪子,走人。”
  展行:“去哪?”
  斌嫂不回答,把腕表裝好:“交給你師父。”
  展行:“小雙就是你們的徒弟,對麼?為什麼叫小雙?”
  斌嫂道:“他給自己起的外號。”
  “告訴我告訴我,為什麼?”展行瞬間好奇起來,伸手想抱斌嫂粉藕似的胳膊,斌嫂一避嗔道:“沒大沒小。”
  “他是個‘雙’,既喜歡男的,又喜歡女的。”斌嫂淡淡道:“就這樣,你師父沒對你說過?”
  展行張大了嘴,伸出兩指,在腦袋上比了比,作了個兔兒的手勢:“景……我師父也是?直的?彎的?要麼是雙性戀?”
  斌嫂啐了口,沒有回答,展行馬上明白了:“他他他……他喜歡那個小雙?”
  斌嫂抬手給了展行一耳光,打得不響亮,展行瞠目結舌,墨鏡滑到鼻尖。
  “滾,師父的事是徒弟議論得的?”斌嫂心不在焉,似乎想起從前的事。
  展行走出前院,心潮澎湃,林景峰居然‘也’有同志傾向!掩藏得這麼嚴實,奶奶的……他注意到院裏桌前坐了三個人,兩男一女。
  “喏,親愛的師父,斌嫂給你的。”展行把腕表交給林景峰,林景峰接過戴上,展行又曖昧地朝他擠了擠眼。
  林景峰:“?”
  展行馬上很規矩地站到林景峰身後。
  林景峰朝那三人說:“介紹一下,我徒弟展小賤。”
  展行把墨鏡摳下來點,扮了個誇張的鬼臉。
  眾人:“……”
  林景峰回頭看:“?”
  展行五官恢復正常:“大家好……大家……道上的朋友多關照,我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林景峰:“……”
  展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林景峰的性向問題上,腦子飛速運轉,他是個彎的?難怪不嫌棄我,他會喜歡我麼?這身材其實不錯,就是人太正經了,不,是我太二了還是他太正經了?
  ……
  展行各種幻想,林景峰尚未知情,淡淡道:“五個人,所得平分,我不認識你們,不過你們家裏長輩,多半聽過我林三的名字。”
  林景峰每說一句,展行便配合動作,在他身後比劃來比劃去,最後兩隻手指在林景峰腦袋上比了個兔耳朵。
  眾人:“……”
  林景峰:“?”
  林景峰回頭看了一眼,展行馬上又一副正經模樣。
  三名隊員開始自我介紹,展行注意到其中一男一女對望一眼,證明他們是認識的。
  “我叫麗麗。”那女孩首先開口,她看上去也是十八九歲出頭,一頭爆炸髮型,塗著濃妝黑眼影,嘴唇抹成俗豔的紅。
  林景峰:“我知道你,聽說你對開鎖很在行?”
  女孩無所謂道:“應該吧,我也不知道。”
  另一名男人開口:“我姓張。”
  他起身和林景峰握手:“張帥,聽過三爺的名頭。”
  展行越看林景峰老氣橫秋的模樣就越想整蠱他,又忍不住開始搞怪了,那女生再掩飾不住,笑了起來。
  林景峰說:“你……師門是……”他側過手腕,借著錶盤的反光看清背後展行動作,旋即起身,揪著展行的衣領,把他拖到角落裏胖揍了一頓。
  “哎呀——哎呀——”展行叫喚道。
  “請繼續說。”林景峰坐回位前。
  張帥約摸三十歲年紀,誠懇道:“下過不少斗,但大多是跟著師父,這次頭一回自個出來,請三爺多照顧。”說畢一拱手。
  林景峰點頭說:“有經驗就成,我不怎麼挑人,你呢?”說著朝最後那名男生一揚下巴。
  麗麗磨著指甲,漫不經心說:“你叫他大賤就行了。”
  最後那男生茫然說:“我……我,嗯,我和麗麗一起,我叫建偉。麗麗去哪,我就去哪……”
  展行:“偉哥好!”
  林景峰:“你會什麼?”
  麗麗道:“我也不知道他會什麼,可以讓他望風。”
  建偉不安地看了麗麗一眼,說:“是的。”
  展行一豎拇指,露出整齊潔白的牙:“太好了!我最喜歡望風的!你是專業人才!”
  如此一來,展行就不用呆在地面,可以跟著林景峰下墓了。
  林景峰微微蹙眉,對這次的隊員十分不滿意,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麼,戴上墨鏡:“簡單收拾一下,午飯自己解決,兩點半坐車出發。”

  第十章

  “大家笑一笑哦。”展行拿著手機,扒在大巴椅背上,朝後座拍照。
  隨行三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建偉朝麗麗挪了挪,想摟著她,這個舉動直接得到了毫不留情的一耳光。
  展行馬上抓拍下那精彩瞬間。
  林景峰面無表情地坐著,展行把耳機塞了個在他耳裏,又順手拈著他乾淨的耳垂揉了揉。
  林景峰的臉唰一下紅了:“你做什麼。”
  展行自言自語:“我怎麼覺得這次的隊友不太靠譜。”
  林景峰伸出手臂,箍住展行脖頸,換了塞著耳機的一邊耳朵,把唇湊到展行的耳畔,低聲道:“你也很不靠譜。”
  展行伸長嘴,開始調戲林景峰。
  林景峰無視了展行的挑逗行為:“我懷疑他連我們要去做什麼都不知道。”
  展行:“師父,千萬別把他踢了,我可不想留在上面望風……”
  林景峰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你不添亂,我就留著他。”林景峰難得地笑道。
  展行信誓旦旦地發誓:“我保證不添亂!”
  展行的誓言猶如證監會的通告一般,都是浮雲,翌日抵達膠州時正值清晨,林景峰也是第一次來,只能照著地圖走,他掏出一張市區地圖,與斌嫂交付的地形草圖,反復對照,確認後抬頭道:“我們要去的地方在離市郊二十五公里的海邊,休息一會,還得轉車。”
  於是五人長途跋涉,抵達海邊,只有展行嘰裏呱啦說個沒完,其他人一致保持沉默。
  目標地點是一片亂石灘,此處是膠州與即墨的邊界,背山臨海,人煙罕至。時近黃昏,眾人坐了一整夜車,各個疲憊不堪。
  “來來,大家站在一起,留個紀念。”展行說,把手機固定在一塊突出的礁石上,開了定時拍照功能。
  荒山野嶺,展行出行興趣十足,林景峰只想一腳把他踹進海裏去。
  眾人一字排開,展行道:“來說——瘸子——”
  瘸子?不是茄子嗎?林景峰乏得很了,依稀意識到發音問題貌似有點不對。
  展行只聽說過拍照有說“茄子”的習慣,然而中文水平不過關,倉促間搞混了,也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於是數名隊員紛紛拖長了聲音道:“瘸子——”
  林景峰面無表情跟著發音,手機哢嚓拍照,隊員們面部表情各異,口型定格在“瘸”字的形狀。
  “再來一張再來一張……”
  “夠了!”林景峰炸毛了。
  “好的,不拍了,別激動。”展行於坡上俯覽大海,只見夕陽西下,海面蕩漾金鱗,大有心曠神怡之感。
  張帥饒有趣味點評道:“小賤兄弟愛玩。”
  展行笑答道:“偶爾也要放鬆一下,景色這麼好。”
  麗麗嘲笑道:“我看你們夠放鬆的了,收這麼個徒弟。”
  林景峰掏出手繪地圖,循著海灘前行:“待會你們就知道他有什麼本事了。”
  展行朝麗麗不懷好意地擠了擠眼,建偉馬上警覺地把她拉到自己身後。麗麗又失聲笑道:“幹嘛呢,沒看出這倆師徒是兔兒爺麼?窮緊張什麼?”
  林景峰不悅蹙眉,展行心花怒放,扒在林景峰身後,一路遠去。
  “她說我們是兔子……”
  “你覺得我們像兔子嗎?”
  “師父你的表情怎麼這麼奇怪……”
  林景峰停腳,展行身子朝前一撲,哇哇大叫,衣領又被一隻手揪著。
  面前是個黑黝黝的深坑。
  “耶?”展行說:“是個盜洞。”
  林景峰說:“我數三聲就鬆手……”
  展行忙道:“別!”
  林景峰:“從現在開始閉嘴。”
  展行忙不迭點頭。
  林景峰揪著展行衣領,把他拖回邊上。
  數人追了上來,林景峰說:“應該就是這裏,再沒別的洞了。”
  張帥道:“進去要取什麼?”
  林景峰說:“看上什麼取什麼,先另挖個洞。”
  麗麗終於正經起來,不再一臉不滿:“不能從這兒直接下去?”
  林景峰緩緩搖頭:“這個是絕戶坑,我們必須另開一個。”
  展行:“唔唔唔——”
  林景峰:“?”
  展行:“唔?”
  林景峰:“……”
  林景峰解釋道:“絕戶坑意指風水學中打通墓穴時,恰好泄了此處脈氣的通道,是散賊做的事,在我師門裏是大忌諱。通常氣脈交匯之處稱“穴”,氣行於地底,物生於地面。山水交匯之處有其龍脈,你看。”
  展行循著林景峰所指之處望去,只見傍晚山巒起伏,雖是荒郊,卻足見龍勢綿延。
  “依山傍水,又有河流匯入膠州灣。我們站的地方像龍取水,恰好是龍頭,陰宅中心點的穴位也在我們腳下,朝下挖出盜洞,一定能垂直打通,進入墓穴中央。”
  “但這樣一來,就會散了墓主的氣脈,令他斷子絕孫,所以行話說盜墓損陰德,往往就損在絕戶穴上。很多人不知道,顧著下手快,打出盜洞直通墓穴中央,但這種坑我們是不能打的,一來難通,二來必遭報應。”
  展行:“唔——”點頭示意聽明白了。
  林景峰捋起袖子,吩咐道:“到那邊去,男的動手挖土,女人入……女人休息。”
  四名男生跟隨林景峰,在坡下開始用工兵鏟挖掘,張帥說:“既然已經有人進過墓室中間,我們還來這裏?”
  林景峰說:“他們沒有進到底,只打出一個盜洞,你沒發現坑底很淺麼?上次來的人只用工具取出一件東西,就沒有辦法再深入了。”
  “取出了什麼東西?”建偉用鏟子翻出土,緊張地詢問。
  林景峰瞥了他一眼,不答。
  建偉出工不出力,展行卻是笨手笨腳,從未做過翻鏟子的重活,沒一會就累得不行了。
  林景峰:“你上去休息吧。”
  展行爬到坑外,倚著鏟子直喘。
  建偉把鏟子朝地上一插:“我也休息一會。”
  “你不行。”林景峰冷冷道。
  “為什麼?”建偉道。
  林景峰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不為什麼。”
  建偉不敢違拗,只得滿腹牢騷地繼續挖。
  “嗨。”展行掏出打火機,在黃昏中給麗麗點著了煙:“那人是你男朋友麼?為什麼要抽他?”
  麗麗懶懶道:“不為什麼,老娘喜歡。”
  展行笑了起來:“他挺在乎你的。”
  麗麗呸了一聲:“網上認識的,還不到一年,自己沒工作,成天纏著我,關我屁事!”
  展行:“他缺錢麼?”
  麗麗道:“我咋知道,你不問他去?”
  展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顯是林景峰點著了雷管。
  “別過來!”林景峰又躍了進去,幾次反復,盜洞兩側夯土甚為結實,炸了五六次才炸塌一小塊。
  “石膏。”張帥以鏟敲擊盜洞底部,挖起一小塊,徵求地望向林景峰。
  林景峰道:“快了,上層是石膏夯實,中間埋一層石炭吸水。”
  又炸了一次,聲音大得連展行都聽得到,眾人圍在盜洞邊上,林景峰以工兵鏟敲擊地底,發出清脆的岩石聲。
  這一次他非常小心,蹲下用雙手抹開沙粉,展行打著手電自上照下,林景峰發現了一條細碎的縫隙,反手從臀包內掏出鋼片,細細劃入兩塊平坦岩石嵌合的縫隙中,挖出一條狹縫。
  紙片炸彈反復引爆,耗去厚厚的一疊,終於把墓頂炸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碎洞。
  已近午夜,林景峰吩咐道:“休息一會,散一散墓中穢氣,以免意外,天亮前補充食物飲水,再入墓。”
  海風習習,帶著腥味,林景峰背靠樹幹,側頭看著遠處海水,粼波萬頃,月上中天,展行去哪都粘著林景峰,枕著他的大腿直直入睡。
  他的生活環境決定了不怕議論,也或許是性格使然,毫不知避嫌,這令林景峰大為頭疼。
  清晨五點未到,林景峰燒了水,展行打著呵欠醒來,隊員們圍坐到一處,喝了濃咖啡。林景峰分配任務——四人入墓,建偉在盜洞旁望風。
  建偉略有點不忿,展行馬上說:“你說可以望風的。”
  “你在那裏坐著。”林景峰理也不理建偉的表情,吩咐道:“有人來了就按對講機。”
  “哦哦——真的買了兩個,信號好嗎?要不要測試一下?”
  “我還沒讓你說話。”林景峰道。
  展行嘿嘿笑,林景峰垂下繩子,率先滑了下去,緊接著是展行,再之後是麗麗,最後才是張帥。
  長夜已過,晨曦未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墓中:
  林景峰躬身落地,按了腕表,發出一陣柔和的白光,照亮周圍,又取出一根白色的冷光棒,交給展行。
  展行把冷光管拍亮,麗麗和張帥也沿著繩子下到石地上,四根冷光管亮起,林景峰反手把光管插在背後,長身而立。
  他們的進入點是條陰暗,潮濕的通道。四周黑漆漆的,林景峰探手去摸牆壁,濕氣滿布。
  通道寬敞,盡頭一片黑暗,展行把光管揮了揮,看到一尊暗金色的雕像。
  張帥驚呼一聲,林景峰靠近前去,以手指彈了彈。
  雕像如真人大小,低著頭,手捧一個金盤,足底牢牢連在地面,展行以手去推,紋絲不動。
  “它穿的是漢服……”展行說:“這座墓估計很有來頭。”
  “對,是漢代的東西。”林景峰很滿意:“你也知道金盤仙人?”
  展行點了點頭,誠懇道:“親愛的師父,它叫金銅仙人,不是金盤仙人。”
  林景峰:“……”
  展行忙道:“好好好,都一樣!‘濤山阻絕行路難,漢宮徹夜捧金盤。’說的就是它,但為什麼頭是低著的?”
  張帥興奮地說:“發了!光是這麼一個銅人就能賣不少錢。”
  林景峰說:“先別高興得太早,憑我們多半帶不出去,牢牢固定在地面的,就算運出去了,也很難安全賣掉,目標太大了,先朝裏面走,張帥墊後。”
  四人開始行走,地底空間非常遼闊,大大出乎林景峰的意料,兩個盜洞之間相隔不到百米,然而隨著不斷深入,仿佛這曲折的隧道與洞壁,佔據了整整一座石山內的空間。
  石路兩旁每隔大約二十米,便分立兩尊手托金盤的漢宮銅像。
  “我靠。”張帥不住打望:“這些銅像得值多少錢!”
  林景峰道:“小賤,它們有什麼來歷?”
  展行微一沉吟,解釋道:“漢武帝劉徹老年享盡榮華富貴,想成仙飛升,方士們就給他出了個餿主意,說只要取得天上北斗星的露水,加上和田玉的粉末製造成‘仙露玉屑飲’,就能長生不老。”
  林景峰揚眉道:“所以?”
  他們在一座橋上停下腳步,頭頂是巨大的鐘乳岩洞,腳下則是湍急而過的水流。
  展行取出手機,朝橋欄旁的漢宮金盤像拍照,自言自語:
  “怎麼得到北斗星的露水呢?他就製造了許多金銅仙人,手中托著盤,放在高臺上接星露……也就是‘漢宮承露’的由來拉。”
  麗麗:“什麼亂七八糟的。”
  張帥:“別亂說話,小兄弟知道得多,長見識了。”
  展行微一沉吟:“我在另外一個地方見過好幾件這樣的銅像,據說每一尊的價值都是百萬級的哦!”
  數人一起傻眼。
  展行又道:“當然,拿這個出去賣,也會馬上被抓去坐電椅吧,太危險了。”
  張帥:“……”
  林景峰:“嗯,再貴也搬不走,你們在這裏等著。”
  年代久遠,懸橋已腐了近半,林景峰為免人太多引起危險,卸下登山包,獨自走上石樑,直至斷口處。
  石樑末端指向一堵三米高的青銅大門,橋卻在半中間斷成兩截。
  青銅大門緊閉,林景峰頭也不回,吩咐道:“徒弟,電筒。”
  一物打著呼呼風聲朝林景峰後腦勺飛來,被他探手撈住,埋頭擰亮手電筒,嘴角現出一絲隱約的笑意。
  “你謀殺嗎?”
  展行笑著說:“師父,你要軍刀嗎。”
  林景峰沒搭理他,抬頭以手電筒照去,望見對面青銅門上有一個兩指併攏大小的鎖孔。
  展行像只螃蟹般橫著抬腳,落地,抬腳,落地,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腳底是萬丈深淵,依稀能聽見湍急水流洶湧而過。
  “當心點。”林景峰提醒道。
  展行好奇道:“腳下有水,是龍脈的意思嗎?”
  林景峰點頭道:“很聰明,地下河穿過山腹而過。風水彙集,看來這座墓不簡單,你回去。”
  展行道:“你要做什麼?”
  林景峰掏出銅槊,朝展行晃了晃,展行明白了。
  “你要跳過去?”展行情真意切道:“這不太可能,師父我捨不得你。”
  林景峰活動手腕,把指節捏得劈啪響:“我跳得過去。”
  展行:“不是跳不跳得過去的問題,是這座門……”
  林景峰:“?”
  展行接過銅槊,朝對面黑漆漆的大門點了點:“它不是朝兩邊開的,也不是上下活動的,更不是來回抽\插的……”
  “說重點!”
  “是!報告小師父,它是朝外翻的!”
  林景峰眯起眼,端詳對面的大門:“朝外翻?”
  張帥等人紛紛趕到,展行煞有介事道:“是滴,當你把門鑰匙‘捅’進去以後,大門就會轟隆一聲壓下來,把開門的人壓成一塊……”
  展行話音一收,左手高舉過頭,將手裏銅槊突然甩了出去。
  “喂!”
  變故突生,林景峰尚未反應過來,銅槊已劃出一道弧線,在空中旋轉。
  銅槊呼呼打著圈,淩空飛向十余米外的巨大青銅門,最後“登”地一聲,準確無比,天衣無縫,牢牢嵌進了面積近十平方米大的銅門中央,那個兩公分見方的小孔裏。
  “……肉餅。”展行笑了起來。
  大門隨著這一句話音落,轟一聲巨響,整座倒翻下來,砰然拍在懸空的石台下。
  林景峰滿背冷汗,剛才要真是助跑縱躍,徒手插銅槊,現在肯定被大門拍得摔下河裏,懸橋斷開,雖不至於被拍死,勢必也是狼狽萬分。
  “好樣的。”林景峰道:“可以進去了,你們都後退吧。”

  第十一章

  林景峰退到石樑盡頭,開始俯身猛衝,展行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林景峰猛地一躍,張開雙臂,在半空中如同展翅的灰鷹,撲向十米外的大門。
  身在空中,林景峰敏銳地一甩手,拋出三角勾爪,纏在門內的又一具金銅仙人身上,繼而揪著繩子順勢一蕩,摔了下去。
  “啊!”展行忙上前俯視。
  林景峰兩腳在石台下一蹬,收攏繩子,攀上對面空間。
  “怎麼樣!”張帥喊道。
  “過來吧。”林景峰的聲音在石室中形成回聲,顯是墓穴內有更為遼闊的空間。
  他把繩子的一頭繫著重物拋來,在石樑盡頭與大門裏形成一道纜橋,展行把他們的背包捆上,四人沿著繩子緩緩爬了過去。
  銅門內是一條橫向的過道,林景峰再次束上背包,扣好腰帶,展行端起過道裏的燈檯,可以移動。
  “沒有機關。”林景峰稍一沉吟,沿路點了過道內的油燈,終於不再漆黑一片。
  “你的背包不帶過來?”林景峰說:“待會說不定要開鎖。”
  麗麗說:“都在腰包裏,你們倆大包裏裝的什麼?”
  林景峰漫不經心答:“野外裝備。”
  “他呢?”麗麗朝東張西望的展行一努嘴,展行摸出顆牛肉乾,剝開糖紙吃了。
  “蛋黃派、方便麵、可樂、牛肉乾……”林景峰面無表情道。
  他給展行發的工錢,展行全買了零食塞進包裏,令它看上去鼓鼓的,卻又半點不重,正好爬山的時候騙同情心用。
  麗麗笑了起來:“你們倆師徒真有意思。”
  展行露了一手,麗麗對他大為改觀,上下嘴皮碰一碰,遠遠沒有飛鏢式十米外取其準頭的那一下來得震撼。
  “喂,小子,你在哪里學的這手功夫?”
  展行痞兮兮地笑了笑,拋出塊牛肉粒,掉進麗麗的低胸背心裏。
  麗麗兩眼圓瞪,正要發作,林景峰忙道:“繼續前進,需要休息麼?”
  二人表示不用,林景峰打頭,朝內緩慢前行。
  打下來的盜洞赫然在整個地底的最邊緣處,墓穴外沿的通道綿長,林景峰在經過的地方都點上墓中油燈,沿著外圍拐道一路走去,林景峰也開始覺得有點棘手了。
  走了很久,他們看到了前面有光,出現一盞被點亮的油燈。
  他停下腳步,燈檯上有自己親手作的記號。
  “鬼打牆了?”張帥警覺道。
  林景峰蹙眉搖頭:“應該不是。”
  “這個地方是圓的。”展行說。
  “確切地說,是環形的。”林景峰道:“繼續走,重新找一遍,留意靠裏的牆壁有沒有帶花樣的雕刻,或者顏色有差別的磚頭。我們分頭找,找過的地方在兩個燈檯間留一個記號,發現異常後不要亂碰,互相通知,集合後再行動。”
  麗麗和張帥分頭,展行仍舊跟著林景峰。
  “你覺得這裏會有什麼。”林景峰習慣了永遠跟著自己的展行,也不趕他去幹活,開口問道。
  展行搖了搖頭,他總覺得一個個托著銅盤的金銅仙人有點不對勁,在博物館裏看到的“漢宮承露”是站直了的,這裏的雕塑卻微微埋頭,面朝銅盤,仿佛是被抓來的奴隸。
  底座又完全固定在地上,莫非是機關?
  然而如果是機關,這座古墓也太宏大了些,從進來到現在已經見了上百座,哪有這麼複雜的機關?
  展行反問道:“你說呢?”
  林景峰說:“斌嫂接受了一個委託,雇主要求我們找到墓裏的一件東西。”
  展行:“是什麼?”
  林景峰小聲說:“一枚佛骨,別告訴他們。”
  展行緊張起來:“怎麼會是這種東西?”
  林景峰面朝牆壁單膝跪下,修長的手指按著磚石緩慢使力摸索,又抽出匕首在牆上敲擊。
  “怎麼,你覺得不該有?”林景峰在探險過程中專注的雙眼清澈明亮,仿佛是對某種神秘執著的認真。
  展行跟著蹲了下來,說:“會有,畢竟佛教在漢代已經傳入中土了,但是……舍利通常意義上不是都用來鎮壓的麼?比方說惡鬼什麼的。”
  林景峰耳朵貼在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展行。
  “你怕了?”
  展行嘲道:“我不怕鬼。”
  林景峰起身:“到時別抱著師父大腿哭。”
  “你這些本事在哪學來的?”
  “師父的師父教的。”林景峰漫不經心循著環形通道朝前走。
  展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林景峰似乎猜到展行要問什麼,難得地主動開口道:“我叛出師門,自立門戶了。”
  展行微張著嘴:“為什麼?”
  林景峰:“不為什麼。”
  展行:“那你以前為什麼跟著他學?”
  林景峰:“為了錢,從我十二歲開始,他就培養我從墓裏偷走東西,再給我不少錢,小孩是純陽之體,他們不敢進的地方,我是全部不怕的。”
  展行理解地點頭,林景峰夢遊一般緩緩走去,展行扒在他背後,環著他的脖頸:“喂,其實賺錢的辦法有很多種……”
  林景峰冷冷道:“但我只喜歡這種。”
  展行被林景峰拖著走,林景峰說:“你不明白的。”
  展行確實有點不明白,片刻後又問:“既然他讓你盜墓,又給你錢,為什麼不索性就跟著他做這行了?”
  林景峰停下腳步,翻轉匕首,把尖端插入一塊磚的縫隙中,把它撬出了些許。
  “我不喜歡……幫老頭子辦事……”林景峰的聲音斷斷續續,右手探出拇指,食指,中指,鉗著微微凸出的磚頭。
  林景峰深吸一口氣,手臂力度暴漲:“他太……陰險了,喝!”
  林景峰一聲爆喝在空曠的密道內回蕩,磚石應聲而出,被三根手指拔了出來。
  很帥吧,一定很帥——林景峰心想,拖油瓶,快說“師父很帥”。
  展行:“師父,你還得再練練,悶油瓶只要兩根手指就能拔出一塊磚,你要三根呢。”
  林景峰:“……”
  石磚哐地落地,露出凹槽內的機關圓盤。
  展行說:“我能理解,哦不是說三根手指頭,是說你叛出師門的事。”
  林景峰:“自己想做,和被人挾制不得不做,是兩碼事,去叫他們過來集合。”他摘下露指手套,略有點疲憊地坐下。
  “小師父威武!帥呆了!”展行一手橫著比了個大拇指揮了揮,充滿崇拜感地去找人了。
  展行沿著右手邊離開,林景峰的左側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他馬上轉頭起身,橫過匕首。
  那人在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林景峰道:“誰讓你下來的?!”
  建偉道:“我看……我……我擔心麗麗。”
  林景峰收起匕首,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吩咐道:“回去望風。”
  建偉忙擺手道:“上面什麼事也沒有,我……你們在說什麼?”
  林景峰冷冷問:“剛才你聽到什麼了?”
  建偉道:“沒有啊,我只聽到這裏有一聲響……就過來了。”
  展行找到張帥與麗麗回來,女人一見建偉便要上前給他一巴掌,卻被展行拉住。
  “算了算了。”展行笑嘻嘻道,他按著麗麗的腦袋,推著她朝磚頭凹槽裏湊:“看這裏,看這裏,你會喜歡的。”
  眾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麗麗拍開展行的手,白皙而短小的手指在嵌於牆上的圓盤鎖上撥了撥。
  “這玩意叫六合子午歲星盤。”麗麗說:“三爺,你這次找對了人,除了姑奶奶,能開的人還真不多。”
  林景峰點頭道:“我知道是歲星盤,但我不會開。”
  展行好奇道:“為什麼叫歲星盤?”
  林景峰解釋道:“歲星就是木星,古代把木星的運轉軌道分為十二區,也就是地支的來源。”
  展行:“有什麼用?”
  麗麗從腰包裏取出一根軟鐵絲,心不在焉地說:“當然是鎖門用的。地支分六合,子醜合土,寅亥合化木……午未合。先入午命門……”
  她沉吟片刻,把軟鐵絲朝標注“午”的小篆銅盤位下的小孔塞了進去。
  哇!是什麼!這是什麼本事!展行馬上就亢奮了,追問道:“口訣是什麼意思?你在開鎖嗎?這個鎖怎麼開?”
  麗麗小心地把鐵絲移到中間處,抽出看了一眼。
  鐵絲上出現一個彎曲的小弧度,正是鎖中機關留下的痕跡。
  麗麗難得地放柔了聲音,點頭說:“奇偶分陰陽,此為第一盤。”說著以手指在“午”位上緩緩轉過一個角度,發出哢嚓一聲,子午歲星盤再度定位。
  展行又問:“這應該是古代的密碼鎖吧?鐵絲上的缺口代表著什麼?”
  麗麗不耐煩了,眉毛一挑:“你是十萬個為什麼嗎?哪來的這麼多為什麼?三爺,把你徒弟領走,別在這唧唧歪歪的。”
  林景峰笑道:“小賤,過來,她要開很久。”
  展行又被嫌棄了,卻仍不住好奇張望,又舉起手機拍照,麗麗每轉一次圓盤都被他拍了下來。
  麗麗嘲笑道:“沒出息的傢伙,想偷師麼?密碼鎖?怎麼能用這麼膚淺的比方?六合子午歲星盤隨天地,星辰,潮汐,地脈而動,你拍個屁!拍你爸!回家照著看一輩子也學不會,磕幾個頭拜姑奶奶當師父,倒是可以考慮教你。”
  林景峰淡淡道:“沒那麼嚴重,他只是求知欲旺盛,朝聞道夕死可矣。”
  展行嘿嘿笑道:“還是師父瞭解我。”
  麗麗專注地旋轉鎖盤,自言自語道:“聽不懂你們兔子酸溜溜的。”
  林景峰起身道:“不要叫我們兔子,現在認真告訴你一次。”
  麗麗停下動作:“就叫你兔子,怎麼?護短護的喲,這寵的喲……”
  林景峰冷冷說:“你再叫一次試試,我雖然不打女人……”
  展行附和道:“你別太囂張啊!雖然我師父是婦女之友,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林景峰踹出去的腳轉了個彎,展行哎呀一聲倒飛出去。
  倏然間,牆上的六合子午歲星盤發出一聲輕響,繼而開始緩慢轉動。
  林景峰道:“怎麼回事?”
  麗麗茫然答:“不關我事……我沒有動它啊!”
  腳下的石道發出沉悶響聲,隨著歲星盤開始越轉越快,整座龐大的地底墓穴仿佛發生了位移,展行忙扶著牆壁蹲下,歲星盤開始飛速旋轉,發出青銅的摩擦聲。
  麗麗大聲尖叫:“我沒有碰——!”
  她驚恐的後退,三秒後,大地發出一聲巨響,轟一聲,一切重歸於寂。
  通道中所有的油燈都熄滅了。
  “剛剛……是什麼?”展行在黑暗裏問。
  林景峰再次拍亮光管,他也完全沒有概念,片刻後,林景峰說:“建偉、張帥各走一邊,找我們剛才進來的入口大門。”
  展行看著那具鎖,發現歲星盤被轉到了另一個位置上,“子”的刻度朝上,對著正中央。
  林景峰問:“麗麗開鎖的時候,你們碰到了什麼?”
  展行道:“沒……沒有啊。”
  麗麗鎮定下來,說:“任何機關都不會連上鎖,那是陰宅裏的大忌諱。”
  林景峰點頭道:“那麼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看了麗麗一眼,麗麗現出毛骨悚然的表情。
  展行說:“有人也在裏面……轉這個鎖?!”
  麗麗抓狂地尖叫道:“你別說出來!”
  展行哈哈大笑:“怎麼可能,我不信僵屍什麼的要開鎖……咕咕咕……”說著比劃兩臂,學著中國僵屍蹦蹦跳跳,兩手對著林景峰戳來戳去。
  “好了,別鬧了。”林景峰把他撥開,籲了口氣,沉默不語。
  林景峰:“你剛剛說的,歲星盤的解釋,再復述一次。”
  麗麗:“啊?歲星盤……奇偶分陰陽……”
  林景峰:“不是這句。”
  展行說:“六合子午歲星盤隨天地,星辰,潮汐,地脈而動,你拍個屁!拍你爸!拍……”
  林景峰:“夠了,我知道了。”
  林景峰看了一眼腕表,建偉與張帥氣喘吁吁地繞了一圈跑回來。
  “潮汐。”林景峰說:“建偉下來的時候是清早,按八分算潮法,今天是十月廿一,小潮,我們只是暫時被困住,不用擔心,外面的門還會再打開的。”
  展行與麗麗馬上就明白了,展行說:“是用潮汐能驅動的機關?”
  林景峰點頭沉思,這座環形大墓依山傍海,看樣子有一半在地底,正是利用漲潮時的水流驅動,每六個時辰整座環形墓旋轉一個角度,天干地支,與月升月落,潮退潮生相楔合,經過一個固有週期,又回到原點,歷經千年而如一。
  林景峰朝眾人解釋了自己的推測,又吩咐道:“繼續開鎖,不用擔心。”他又看了建偉一眼。
  如今外圍石墓一旋轉,封住來時通道,建偉便無法再出去,只能和他們一起行動了。
  麗麗小心地將六合子午歲星盤撥弄好,籲了口氣。
  林景峰看表,時間已過去兩個半小時,展行倚在牆邊打瞌睡。
  “三爺。”麗麗道:“你是領隊,你發話吧,進哪個室?子至亥,十二間房。”
  林景峰收起展行的手機,張帥插口道:“三爺,這十二間房都是放隨葬的耳室?”
  林景峰搖頭:“我也不清楚,應該不全是,但起碼有一個能通向中央墓室。”
  “室與室多半是互通的,也有可能有機關。”林景峰揚眉道:“這裏還有誰是新手?借新手運用用。”
  麗麗手臂絞在身前,說:“建偉,上,你第一次下斗,選個地支,看看是機關還是隨葬品。”
  建偉忙道:“我……我不,別想坑我,我不選。”
  展行說:“我算新手麼?”
  林景峰說:“你應該不算了,那你選個也行。”
  展行走上前,手指碰了碰“戌”,林景峰說:“現在是辰時,辰戌相沖;我們站的是東面,少陽壯於卯,衰於辰,相損。”
  展行:“什麼意思?很不錯嗎?”
  麗麗噗一聲笑了起來,林景峰嘴角抑制不住地微翹:“確實很不錯。”
  麗麗道:“大凶之兆。”
  展行:“哦,大胸罩,那我再選個?”
  林景峰道:“不用了。”
  他把戌位旋到石磚正上,食指按下子午歲星盤中央,令它微一凹陷下去。
  環形石廊隆隆巨響不絕,牆壁朝後退開。
  林景峰把一截燈管拋進了室內,白色的冷光中,兩座金銅仙人分侍左右,捧盤低頭。
  沒有任何異常。
  林景峰搭著展行肩膀,走進墓室。
  室內有四樽金盤銅人,兩旁擺了石架,架上是青銅刻的擺件,密密麻麻。
  林景峰手持光管照去,只見擺飾俱是大小不一,神態各異的青銅製品,無一例外,全是貓。
  張帥伸出手動了動:“什麼意思?”他拿起一樽銅貓,發現兩邊架子上都是貓。
  林景峰說:“把燈點上。”
  展行數了數架子上的貓,足有上百個。
  張帥問:“現在?”
  林景峰說:“可以,但不要帶走太多,裏面估計還有別的。”
  受潮汐機關所限,這座墓穴不像大多數陰宅,能夠來回運送贓物,林景峰的直覺告訴他,進來不能太貪心,說不定畢生來過一次,便再沒有機會了。
  數人解開包,開始收拾東西,麗麗麻利地抖開一個碩大的購物袋,上面印著感謝支持環保,朝袋裏開始扔東西。
  麗麗拿起一隻貓銅像,左看右看,嘀咕道:“這是什麼怪貓。”她只覺這墓裏的雕刻都透出一股陰森森的味道。
  銅貓表情遠不似平常所見的家貓般可愛,反而犀毛利眼,表情猙獰,兩隻青綠石嵌的眼睛更是攝魂般令人心底發毛。
  展行在架子上發現了什麼,蹲了下來,見到黑暗中的一點綠色。
  林景峰站在密室內的牆壁前,仰頭審視。
  展行與架子最底下,半臥著的一隻貓四目相對。
  這只遠遠不像其餘擺設,它的雙目怒睜,貓瞳中流轉著琥珀色的光,每根毛都刻得纖毫畢現,唯有顏色是青銅的。
  展行掏出手機,朝它拍了個照片。
  哢嚓,閃光燈一亮,貓瞳縮成一條縫。
  展行:“?”
  “喵——”那只貓猛地一抖,全身青銅色的灰塵散開,現出棕黃色的毛。
  活的!
  所有人轉頭,展行也被嚇了一跳,朝後摔倒,架上那只貓蹲著的位置空空如也。
  林景峰:“怎麼?剛剛是你在學貓叫?”
  展行:“不是啊,是一隻貓!”
  林景峰:“……”
  展行:“活的啊!你們沒看到嗎?架子上有只活的貓!”
  麗麗嘲道:“少來,這裏怎麼可能有活貓?”
  展行起身道:“真的!相信我啊!”
  建偉嘲笑般地看著他,林景峰問:“什麼顏色的?和銅刻一樣?”
  展行:“屎黃色的!一直蹲在架子最底下看著我們,剛剛跳走了!”
  林景峰:“……”
  麗麗起了一手臂雞皮疙瘩,罵道:“別嚇唬人!”
  林景峰躬身,用手電筒照著,看到架子底部積了一層灰,展行指著鋪滿灰塵的中間,一處乾淨的地方叫喚道:“就在這裏!”
  林景峰:“你拍照了?”
  展行這才想起來,忙調出手機照片,給隊友們看了一眼。
  “活……活的?!”張帥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
  林景峰道:“可能有其他的入口或者出口,把架子搬開。”
  數人合力推開石架,在背後發現一處狹小的暗門。
  “張帥打頭,進去看看。”林景峰又說:“有情況馬上一起退出來。”
  張帥舉著燈管,躬身爬進暗門後的密道。
  身後是展行,再之後是林景峰,林景峰進密道時又懷疑地看了架上的灰塵印一眼,心內生出念頭:
  它在這裏蹲了多少年?怎麼會積出塵印的?

  第十二章

  “喵——”
  “我聽到了!你們聽到了嗎?!”展行興奮地喊道:“喂喂,聽,我沒有騙你們啊!”
  “好了好了,知道了。”林景峰道:“住嘴。”
  通道本就狹隘,展行聲音一大,便在小空間裏造成嗡嗡聲,吵得林景峰頭暈腦脹,無法判斷。
  貓既然能通過,也就是說不應該有機關,這裏倒是安全的,數人手腳並用,在通道中緩慢攀爬,黑暗中傳來貓爪子抓東西的聲音。
  展行:“它在做什麼?在抓棺材?”
  那一句話出,除了林景峰以外所有人的汗毛都唰一下豎了起來。
  建偉近乎崩潰地討饒道:“別說了——兄弟!”
  “唔唔唔。”展行點頭,通道轉向斜上,展行扛著張帥的屁股,說:“上去!”
  張帥最先爬上地面,那是一個更為寬敞的墓室,墓室內空空蕩蕩,他拋出第一根光管,冷光沿著地面滾向牆角,角落裏有不少碎屑粉末。
  “安全,可以上來了。”張帥起身道:“這墓裏壓根就沒機關。”
  展行的背包卡在通道裏,半天才撐起身,林景峰在下面說:“還是小心點的好。”
  展行直起身,比了個弓箭步,手持冷光管:“喵——”
  逃到這裏的貓沒有回應,展行依稀見到墓室中央有個長木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黑暗裏又依稀有兩點綠色在閃動。
  展行:“那裏有個人。”
  林景峰上了磚地:“是有具屍,漢代的古屍。”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古屍身上發出銀色的反光,穿著盔甲。林景峰又抬頭望天花板:“這裏還不是墓室的最中央,是靠近內部的,第二層,環形耳室的一間。”
  角落裏附近有四樽金銅仙人,更為詭異的是,沒有燈。
  張帥四處檢視,詫道:“怎麼連燈也沒一座?”
  林景峰上前勘察古屍,接過展行的光管,從榻的一端開始照明。
  “沒有棺槨。”林景峰說。
  展行:“漢代的一些墓葬是沒有棺槨的,有的人喜歡直接躺在床上……哇,這是盔甲?”
  張帥說:“三爺,這裏有壁畫!”
  林景峰沒有回頭,建偉馬上跟了過來,站在二人身後,不信任地看著林景峰,林景峰道:“林三從來不摸屍,你大可以放心,不會順走屍上隨葬飾物。”
  林景峰所照之處,現出一雙精鐵打造的長靴。
  展行說:“當時很多士兵已經改穿皮靴了,鐵靴不方便活動,容易給馬增加負重,這個人力氣……”
  林景峰緩緩道:“力氣估計很大。”
  張帥與麗麗也湊了過來,林景峰燈管一路上移,移到屍體的小腿,大腿,胯\間。
  展行吞了下口水。
  林景峰:“……”
  林景峰看著展行,展行說:“男……男的,估計很壯啊。”
  林景峰簡單地評價道:“英年早逝。”
  那具將領的屍體雙手疊在腹前,手裏握著一件白色的東西,林景峰說:“誰的門派裏教了摸屍的?”
  “老娘不摸。”麗麗忙道:“要摸你們自己摸。”
  林景峰並不動死人衣飾,燈光緩緩移動,那男屍死了近千年,仍然保存完好,穿著的盔甲未有半分銹蝕,護肩與護腕處露出的□胳膊雖顯暗黃,卻仍舊是正常的膚色。
  燈光移過古屍的胸胄,照亮頸部,展行道:“沒有佩戴飾品,辨認不出軍階……看看臉?”
  展行的目光一直被男屍手裏的東西吸引著,心不在焉。
  淒冷的白色燈光照上那具男屍的臉。
  那是一張猙獰的貓臉,大睜著的雙目反射出光芒,被白光照上時,瞳孔收縮成一條線。
  “媽呀——!”三人馬上嚇得瘋狂大喊。
  饒是林景峰見過無數次古屍,也被這人駭得燈管脫手,退了一步。
  麗麗則嚇得大聲尖叫,幾乎要哭了出來,建偉險些爆了褲襠,護著她後退。
  “別叫!”林景峰怒道。
  張帥一屁\股坐在地上,疾喘不停。
  林景峰道:“小賤呢?”
  展行嚇得跑回密道口,身子塞進暗道裏,倆手扒著邊緣地磚,露出半個腦袋,目光與地面平行,朝外窺探。
  展行:“剛剛……發生什麼事?你們為什麼一起大叫?”
  張帥:“你……你沒看到它的臉?那你跑什麼?”
  展行:“沒……沒有啊,我沒注意,它的臉怎麼了?你們都一起叫,我以為他臉上長綠毛……變粽子了……就趕緊跑路。”
  林景峰:“……”
  林景峰:“是長毛了,但不是粽子,你過來看看。”
  展行小心翼翼地上前,林景峰改用手電筒,直直照上那具屍體的頭部。
  滿臉絨絨的黃毛,貓臉,琥珀色的貓瞳,貓的臉猙獰恐怖,微翹起的鼻旁還長了數根白須,更詭異的是,它睜著眼,一眨不眨,仿佛死不瞑目的人。
  “怪物!那是什麼東西!”建偉帶著哭腔喊道。
  展行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兩點綠瑩瑩的光,明顯就是古屍睜著的雙眼。
  展行探頭探腦,躲在林景峰身後,腦袋從他肩旁伸出來,確認沒有危險。
  林景峰道:“喂,被嚇著了?”
  展行道:“沒有。”
  林景峰說:“你……知道它是什麼?”
  展行:“我從來沒聽過,但我猜它有……嗯,應該有……”
  林景峰蹙眉道:“有什麼?”
  展行:“有波斯貓血統。”
  林景峰:“……”
  張帥:“……”
  麗麗駭極反笑,噗哧一聲,繼而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展行:“他手裏拿的是啥?”
  林景峰:“不知道……別亂動。”
  “我看看就放回去。”展行伸手去拽,那只怪物雙手攥得甚緊。
  “噫——給我看看——”展行使力拉扯,林景峰真是徹底服了,說:“它不願意給你,小心反手抓你一下,中屍毒哦。”
  展行馬上不拽了,又看它的臉,說:“哎,貓將軍?嗚喵?喵嗚嘎嘎嗚嗚——”
  林景峰:“?”
  展行:“貓語,沒聽過?”
  林景峰搖頭:“美國學的?”
  展行一本正經:“我自創的。”
  林景峰:“……”
  林景峰:“別胡鬧了,你叫它貓將軍,知道這傢伙的來歷麼?”
  展行端詳片刻:“他既然穿著鐵胄,以前應該是名將軍,說不定因為這副模樣,被當作怪物。”
  林景峰略一點頭,展行開始腦補並講述一段完整而淒美的愛情故事了,區別只在於……是同志版的。
  貓頭人身的怪物,在出生後便被遺棄,某天,一名將軍前往某地,路過某個村莊,撿回了尚在繈褓中,“喵嗚,喵嗚”地哭的嬰孩。
  將軍無後,把這個嬰孩撫養成人,難得的是該嬰孩生來神力,又勇於浴血奮戰,遂成為將軍的義子,在將軍死後悲痛欲絕,不願獨生,為他守墓,那淒美的人與獸之間的義父子之愛,貓兒與主人之間的基情,貓的唧唧好像比較小……
  林景峰聽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說:“該閉嘴了。”
  展行注意到那具男屍大腿間現出一截毛茸茸的東西,遂探手撫摸之,是截貓尾巴。
  貓尾巴被石床與牆壁的邊緣夾著,仿佛不太舒服,展行順手拽出來,把貓將軍的尾巴牽到一邊,末端放好。
  林景峰正要走開,忍不住問:“又做什麼?”
  展行:“它的尾巴被這麼夾著難受。”
  林景峰:“死都死了,還有什麼難受的。”
  展行又探手出去,撓了撓怪物的貓下巴,像在哄貓一樣,說:
  “嗚喵?”(嗚:第四聲,喵:第二聲)
  展行撓它下巴時甚為用力,貓將軍的腦袋被撓得動了動,隨著頭部朝上晃動,眼睛被擠得眯成一條縫,表情猥瑣而又享受。
  “嗚喵!”展行自問自答,他收回手,怪物的貓頭恢復正常位置時,眼睛閉上了。
  展行走開一步,人貓古屍的身體仿佛起了什麼微小的變化,手指鬆了些,指間握著的玉石咕咚一聲,掉落地上。
  展行:“啊?”
  所有人站定,看著那一塊白玉。
  “它給你的。”林景峰說:“你現在可以拿了。”
  展行道:“真的?我可以要麼?會有什麼後果?”
  林景峰說:“是福是禍,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在行話裏稱作鬼禮,但你如果不要,所有人都不能揀。”
  那塊白玉是完全的方塊,就像一個掌上魔方大小,通體晶瑩,在手電筒下泛著羊脂的光芒。
  展行仍在斟酌,建偉道:“他不要我要。”
  林景峰淡淡道:“你要吧,不用妄想能活著走出這裏。”
  建偉被嚇著了,半晌不吭聲,麗麗道:“我聽過鬼禮,確實有這事,從前師父在湘西倒斗的時候,進了個舊斗……斗裏的女屍被賊翻得扔在一邊,師父看上去不忍心,把它請回棺裏安置好,女屍就張口吐了一枚夜明珠。”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斟酌再三,終於撿起貓將軍送的白玉方石。
  林景峰說:“可以刻個印,值不少錢。”
  展行問:“你要麼?”
  林景峰有一點心動,看著展行:“你願意轉送給我?”
  展行交出白玉石,林景峰笑了笑:“你收著吧。”
  展行說:“喏,你幫我收著。”
  林景峰接過玉石放好,說:“看看有沒有其他的出口。”
  “對了,貓呢?”張帥四處窺探。
  所有人才想起這個問題:貓呢?

  第十三章

  “這裏一定還有個暗道。”林景峰說:“認真找找。”
  貓將軍的墓穴內沒有任何燈座,他們只得手持燈管,在靠近地面的牆壁上緩慢摸索尋找,最後還是展行想起了抓木床的聲音,在墓床的側邊發現了一個半尺見方的小洞。
  洞裏黑黝黝的,盡頭有一陣風。
  “找到了!”展行朝裏張望,洞太狹隘,只進去個腦袋:“是個貓洞,咦,對面好像挺寬敞的。”
  林景峰說:“進不去,退出來我看看。”
  展行稍稍掙扎,腦袋被卡在裏面了。
  展行:“……”
  林景峰:“……”
  展行兩手用力按著牆壁,林景峰一手抓著他的腳踝朝外拽,一使力,展行忙大喊:“痛痛痛——脖子要斷了!”
  林景峰再用力,展行嚎啕道:“別開玩笑啊——腦袋要掉下來了!會死人的!”
  隊員們:“……”
  “你在這休息一會。”林景峰說,起身繼續查看,沒有任何其餘的通道:“我們回去原來的墓穴裏看看。”
  腳步聲遠去,展行腦袋塞在貓洞裏,手在墓穴中的磚地上摸來摸去,摸到包,抖抖索索地打開,又摸出粒糖紙包著的牛肉乾,從耳朵旁的縫隙,塞進貓洞裏。
  展行邊吃牛肉乾邊唱歌,過了一會,看到綠瑩瑩的兩點光。
  那只貓又出現了。
  “喵喵。”展行忙把糖紙塞進貓洞中,吹了幾口氣,糖紙在洞裏飄來飄去:“噓,過來。”
  棕黃色的貓莫名其妙地看著展行,爪子一伸,開始抓糖紙。
  展行舌頭把牛肉乾抵到唇邊,發射子彈一樣噗地射了出去,打在那只貓腦袋上。
  “吃不吃?”展行看著貓,說:“嗚喵?過來。”
  他又剝開幾粒牛肉乾,塞進貓洞裏,用嘴巴發射出去,貓躬身嗅了嗅,吃了顆,緩緩走過來。
  展行最後一下太用力,牛肉乾循著半斜的貓洞坡道咕嚕嚕地滾下去,那只貓馬上轉頭去追,跑得沒影兒了。
  “別跑,還有!”展行喊道。
  貓躍出密道,在盡頭不知道抓住了什麼東西,突然間墓室內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機關被啟動了。
  “師父救命!師父救我啊——!”展行意識到不對,淒厲且抓狂地大叫,雙手撐著牆壁,腦袋一下拔\出\來了。
  林景峰聽到展行沒命的一聲叫,忙再從密道中沖了上來。
  林景峰:“拔個腦袋出來,有必要叫這麼大聲?”
  展行:“我看到喵了。”
  林景峰冷冷道:“不要裝可愛。”
  “有路通往外界,估計是從前工匠留下來的。”林景峰馬上察覺到墓室內的不對勁,蹙眉道:“屍呢?”
  展行頭暈腦脹地起身,發現原先的木床與貓將軍古屍都沒了。
  麗麗從通道爬上來,包裏青銅器叮噹亂響,顯是把先前的暗室銅像搜刮一空,一見林景峰手電筒所照之處,嚇得又要尖叫。
  林景峰抬起一隻手,示意稍安:“別慌張,一定是不知道什麼時啟動了機關,床被轉到地底或者另外一間密室去了。”
  他四處打量,看見石室中已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暗門。
  數人收拾好東西,跟著林景峰朝暗門裏走,通道是個岔路,岔路的一頭隱約有風吹來,林景峰稍一思索便明白:“那裏沒有金銅仙人,應該是民夫的逃生路。”
  另一頭則一片靜謐,兩旁俱是手捧銅盤的雕塑。這些雕塑無處不在,自他們進入至今,沿路所見已有上百座,墓主實在非常有錢,走到盡頭,又是一個六合子午歲星盤。
  麗麗低聲道:“這裏應該是整個環形墓的最中間了,要進去看看麼?”
  張帥興奮道:“當然!光看銅人這麼多,中央墓裏就一定有好貨!”
  麗麗徵求地看了林景峰一眼,林景峰點頭,展行打起手電筒照著,麗麗小心地調整歲星盤。
  “這次只有一個開口。”麗麗說。
  林景峰吩咐道:“打開它。”
  麗麗把“午”字旋到正上方,令錯亂的十二地支各歸本位,發出一聲輕響。
  門的後面傳來輕微的:“喵——”,像在警告他們,不要再繼續。
  展行蹙眉道:“還是別進去了。”
  林景峰不悅道:“怎麼能不進去?你忘了剛才說的?”
  展行想起林景峰此行是抱著尋找佛骨的目的,只好不吭聲。
  麗麗按下歲星盤正中央,說時遲那時快,整個鎖盤開始飛速轉動!
  密道隆隆作響,林景峰說:“穩住!”
  整座墓穴帶著密道中的四人飛速旋轉,最後砰然定住,離心力令他們朝後摔去。
  林景峰看了一眼手錶:“又一次漲潮,我們進來到現在已經十二小時了。”
  展行道:“有這麼巧?兩次都是開鎖的時候?”
  林景峰回頭望去,他們來時的岔路已隨著石墓的旋轉而被封死。
  “怎麼辦?”建偉緊張問:“來路被封了!”
  林景峰說:“一定還有別的通道,我大概明白這裏轉動的原因了。”
  通道盡頭,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怪物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
  石門發出輕響,朝上緩慢移開,中央墓穴裏,一雙發著綠光的貓眼注視著他們。
  林景峰仰頭看了門頂,取出簡易千斤頂,支在門框上,這樣一來,就算眾人進入墓室後大門突然落下,也會被千斤頂卡住。
  墓室中央是一口棺材,棺蓋斜斜開了小半,蓋上有鐵器抓過的痕跡。
  林景峰打頭,走進中央墓穴,確認沒有危險,第一件事,是以手電筒朝上照。
  五米高的天花板頂端,開了一道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裂痕,展行掏出手機看了眼——有信號!
  “有信號哩,有信號有信號……”展行忙晃手機。
  林景峰不耐煩道:“知道了,閉嘴。”
  眾人:“???”
  張帥說:“看到了,上一夥人挖出的盜洞,早就該從頂上下來。”
  林景峰說:“很難,這個墓穴厚度接近十米,你看得到那道縫麼?就算把所有的炸藥都填上,也炸不開十米厚的岩石層,他們是用鑽頭垂直打通,只開了很小的裂隙,用活動爪勾出了棺材上的東西。”
  那件東西很明顯了,就是進來的銅槊。
  中央墓室中有油燈,張帥點著其中一盞,背後傳來貓的憤怒叫聲。
  “喵——”
  那只貓從棺材中跳了出來,跑向角落,消失得無影無蹤。
  “還有出口。”林景峰說:“不用擔心。”
  八盞油燈點亮一半,照亮了寬敞的墓室,室內兩側擺著兵器架,上有形形□的鏽銅兵器,以及六口封嚴實的箱。
  四周依舊是靜靜佇立,一動不動的金銅仙人。
  張帥狂呼一聲,終於找到寶物了!
  “都打開看看。”林景峰吩咐道:“麗麗,你開那邊的,我負責這三個,別碰棺材。”
  麗麗取出鐵絲,開始通鎖,隨著哢嚓數聲響,箱子鎖大開,林景峰取出一塊布,鋪在地上,說:“扔上來。”
  所有人眼中洋溢著興奮的光芒,展行縱是不缺錢,然而見到古代的精緻藝術品仍忍不住心中讚嘆,張帥把一件玩意扔到布匹中央,展行立馬撿起來,對著燈光端詳。
  羊脂玉雙龍雲紋佩!
  展行微張著嘴,林景峰檢視室內珍寶,吩咐道:“放回去。”
  展行問:“師父,這塊可以給我麼?”
  話一出,所有人停了動作,看著展行。
  “三爺,你徒弟該不會是連規矩也不懂吧。”麗麗不信任地問道。
  林景峰手指撥弄著箱裏物件,淡淡道:“這裏的東西是要出去再分的,你真的想要,可以讓一份,換這個玉佩,小賤,放下。”
  展行只得把白玉龍紋佩放回殉葬品堆裏,林景峰提著箱子嘩一聲倒了出來,正在沉吟,忽然吼道:“別碰棺材!”
  建偉不知何時走到棺材邊上,已經把手探了進去,被林景峰一吼,嚇得又縮了回來。
  同時間,建偉腳下的石磚微一沉。牆壁上隆隆作響,開啟另外一條暗道。
  張帥道:“三爺別緊張,會在棺室裏設機關的人……應該不多。”
  墓室中一片寂靜,三秒後,角落裏傳來“咚”的一聲。
  所有人都聽見了,同時屏住呼吸。
  林景峰冷冷道:“但也有例外,這裏的墓主就是一個。”
  “咚”。
  這次聲音來自西南角。
  林景峰轉頭,疑惑地辨認聲音方位:“馬上檢查機關!”
  所有人四散,第三聲響起,比之前兩聲都清晰了不少,仿佛是什麼東西,如同布錘擊打在銅鑼上的聲音。
  第四聲:“咚”!
  麗麗尖叫道:“天殺的!這是什麼!建偉你碰了什麼!”
  林景峰道:“別慌!”
  又一聲咚地響起,仿佛有好幾把錘在敲擊小鑼,匯合在一處,於這寂靜的墓室中異常恐怖。
  展行端詳一具銅人雕塑,朝林景峰道:“哎師父你看這個……”
  林景峰一陣風般地過來,數人圍聚,循著林景峰電筒光線端詳,只見金銅仙人眼部流出兩道銀色的淚痕,順著臉龐飛速淌下,落在銅盤上。
  “咚。”
  “這這這……”張帥說:“是什麼機關?”
  “水銀,退開一點,免得中毒。”林景峰把衣領拉起來,示意展行照做,吩咐道:“馬上收拾東西,離開這裏!”
  “從哪離開?!”麗麗尖叫道。
  林景峰一指通道:“你們先走,撥轉歲星鎖盤,就能把空間封住,別貪,我墊後!”
  與此同時,轟一聲中央墓室開始旋轉,燈檯被離心力帶得傾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來時的通道消失,千斤頂在橫向擠力下支離破碎,現出另一條狹隘的,僅供一人鑽過的的通道。
  “咚。”
  “咚。”
  黑暗裏的聲音猶如催命鐘,在這壓抑的空間裏林景峰手心緊張得直冒冷汗,這是什麼機關?
  “從這裏跑?”張帥焦急道:“三爺!怎麼辦啊!”
  林景峰說:“別朝那裏跑,多半是陷阱……給我時間思考一下。”
  展行一向搞怪,在這連聲催命鼓中亦覺得背脊發毛,只覺銅人在陰森地注視著他們,水銀落盤聲,一聲近過一聲,猶如步步進逼的勾魂鬼。
  他哆嗦著拿出手機,撥通陸少容的手機號碼。
  嗶——求助場外親友環節開始。
  陸少容關機。
  展行打家裏宅電,占線。
  同一時間:大洋彼岸。
  展行十五歲的妹妹,陸遙趴在沙發上,耳朵夾著電話,一手刷著指甲油:“哎呀,現在誰還喜歡小夥子呀,老男人好呀,成熟有魅力,又有錢,像我二舅……”
  展揚暴躁的聲音從樓上傳來:“我他媽到底和孫亮結了什麼仇……”
  陸遙尖叫道:“展揚先生!麻煩你不要偷聽我打電話!”
  墓穴中央:
  “咚!”
  麗麗尖叫道:“到底怎麼辦?再拿不出主意我走了!”
  展行狂按重撥鍵:“拜託了,接電話啊——!誰又在煲電話粥?!沒有來電通知嗎?”
  林景峰道:“你們別吵!”
  紐約:
  陸遙:“就是麼,展揚那個臭脾氣,也只有陸少容受得了他,上次威爾遜請我去看電影,他爸爸的法國菜做得很好吃……”
  展揚在樓上教訓道:“陸遙小姐,你到底交了幾個男朋友?不是一個叫卡迪爾的意大利人麼?”
  陸遙尖叫道:“那個是我初中的,我謝謝你了!現在都高中了!”
  墓穴內:
  展行:“該死啊——怎麼連展揚也不接?”
  林景峰斷了思路,忽然道:“以後不能再和你父母賭氣了。”
  展行哭喪著臉:“我有不祥的預感……快點接電話啊啊啊。”
  紐約:
  陸遙:“好拉,不和你說拉,有人打電話進來,待會我再打給你,拜~”
  展揚忽然發現手機有未接來電,那邊陸遙已經切了線路:“哈嘍,陸宅。”
  遠在中國墓穴裏的展行,和紐約家裏樓上的展揚兩父子異口同聲道:
  “是展宅不是陸宅,謝謝!”
  陸遙:“我說是陸宅就是陸宅!咦,哥?”
  墓穴:
  林景峰見展行實在不靠譜,便奔入密道幾步,倏然頭皮發麻。
  密道兩旁分列的金銅仙人,每隔十米一樽,墓穴中所有的機關都已啟動,上千座金銅仙人滴出第一顆水銀淚的時間有先有後,然而——
  千百顆淚水落於各自手捧的銅盤中,步調卻驚人的一致。
  逃?逃去哪里?到處都是機關銅人,況且更不知道這條路通向何處,這到底會是什麼機關?
  林景峰回頭道:“還沒有好嗎?!”
  林景峰只覺通道盡頭,仿佛有一雙危險的眼睛窺探著自己數人。逃到哪里都沒有用,要怎麼關上機關?!
  “咚、咚、咚……”銅盤仙人滴淚速度越來越快,每一顆水銀珠反射著慘白的光芒落於盤中,錚亮四濺。
  展行鬆了口氣:“謝天謝地,總算接了。叫陸少容來聽。”
  陸遙懶洋洋道:“你不是要和我搶二舅的麼?”
  展行:“……”
  陸遙柔聲說:“哥哥,是人家先喜歡二舅的,你忘了麼?”
  展行哀嚎道:“二舅媽!我錯了!永遠不和您老人家搶東西了!有重要的事情,快叫陸少容啊啊啊!十萬火急!”
  陸遙得意地笑:“他今天去博物館開會,很早就走拉……喂?哥哥!”
  展行馬上掛了電話,撥通陸少容的辦公室。
  陸少容正在看一段幻燈片講解,助理進會議室在他耳邊說了句話,他告辭起身,疾步走到辦公室接了電話。
  陸少容:“想清楚了?終於開機了?”
  展行聲音立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親愛的老豆,問你件事。”
  陸少容:“讓我先問你件事。”
  林景峰:“……”
  展行:“求求你了……先回答我吧。”
  陸少容朝轉椅上一坐,扯鬆了領帶:“算你贏了,說吧,今天不許那麼快掛電話。”
  展行:“是這樣的……我……”他的腦子一團亂,胡謅道:“你知道金盤仙人嗎?”
  陸少容說:“知道,這次又看到什麼了?”
  展行說:“有機關人!我剛發現的!剛出土哦!”
  展行連珠炮把墓室裏的情況說了一遍,陸少容雖覺他的語氣十分奇怪,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林景峰把手機按了擴音,陸少容的聲音清晰傳來。
  “金銅仙人作為擺設,應該是正視前方,端托銅盤;有八十尊在二零四一年,秦皇陵中出土,埋頭視盤,這種銅人並不多,價值連城,有專門澆鑄的模具,通常擺放在陰宅中,作為觸發式機關使用。這種機關非常厲害……展行,你在聽麼?”
  展行道:“在聽!你太英明了!一經觸發要怎麼停止呢?它有什麼用?”
  陸少容:“銅人……你聽起來不太對勁,小健?你在出土現場?哪里又挖出金銅仙人了?”
  展行道:“沒錯,我在膠州!你先說!”
  陸少容:“一般銅人會滴淚,滴到一定重量時,整個銅盤會翻轉過來,啟動機關,在周圍引發暗箭等殺傷武器,應該是這樣吧?我對資料記得不太……展行,你周圍是什麼聲音?敲鼓?”
  林景峰馬上把手機塞到展行手上,打了個手勢,四人箭步分開,各托一盤。
  展行:“那那那……如果已經很多個同時在滴淚呢?”
  陸少容警覺地問:“展小健,你不會是跟著考古隊進墓下了吧!趕快出來!”
  展行道:“我我我……”他心念一轉:“我只進來一點點,我在墓室大門口,這裏有兩個銅人,很奇怪所以問問你……馬上就可以出去了,他們說……裏面有很多銅像,都在滴水、不,滴水銀!”
  陸少容焦急地說:“回到地面上!讓他們撤離!立刻!馬上!”
  林景峰心內叫苦連天,我倒是想出去,要怎麼走?
  陸少容的聲音:“展小健!我聽到了!那就是金銅仙人機關聲?這種情況一般是觸發中央墓室的總開關了!從第一具金銅仙人開始滴水銀,直到最後一具啟動,每兩具中會有一段時間的緩衝,是專門殺盜墓賊的!現在跑還來得及!馬上!跑!”
  “到第一具銅人反轉銅盤的時候就麻煩了!如果啟動了,切記不要慌張……”
  展行捂著手機通話口,恐懼地看著林景峰。
  張帥大喊一聲,朝著通道躬身鑽了進去,麗麗不住尖叫,與建偉緊跟其後,狂奔進了密道裏。
  展行:“噢,爸,我現在出來了。”
  “別跑!”林景峰說:“都回來!”
  陸少容:“誰的聲音?你朋友?別聽他的,跑!離開墓穴!”
  麗麗邊尖叫邊跑,倏然意識到什麼,回身沖進墓穴,拖起棺材邊裝冥器的布包,繼續尖叫著沖進了密道。
  展行拿著手機:“那個……我聽誰的?聽你的,爸!”
  展行在墓穴中央開始蹦,帶著聲音一顛一顛,跳到一樽金銅仙人前,撐著託盤:“我我我,我出來,出來了!啊!安全了!”
  林景峰:“……”
  陸少容鬆了口氣:“有對講機麼?去找對講機!告訴還在裏面的人,銅人開啟之前,如果出現其他的墓穴通道,千萬不要進去,從原路返回,其他路很有可能是……陷阱。”
  展行說:“那個……那……老爸你剛才說什麼不要慌張?”
  陸少容:“兩具銅人之間,有一個安全死角……”
  一聲巨響,石門落下,暗道被堵上,信號斷了。
  展行道:“師父?”
  所有人都逃了,剩下展行和林景峰各托著一個盤,更絕的是,麗麗跑的時候還不忘收拾走扔在地上,兜滿隨葬品的包袱。
  林景峰冷冷道:“說了那條路是陷阱,找死。”
  “咚咚”聲逐漸消失,水銀如斷線珍珠般不住滴落,濺入盤內,展行說:“好吧,現在……怎麼辦?”
  林景峰冥思苦想,知道越是這種時候便越需要鎮定,陸少容的話令他想到一件事,足夠令他們安全脫身,然而卻又朦朦朧朧,抓不住線索。
  他看了一眼角落:“那個盤是最先開始滴淚的,展行,你去托著那個,我和你換個位置,一,二,三……”
  展行腦袋上燈泡“叮”地一亮:“你不用動,我有辦法!”
  他單手竭力托著盤,從背包裏取出一盒泡面——加大的“來一桶”方便麵。
  林景峰:“?”
  展行小心地來一桶放在地上,在一大盒泡面上,又疊了一盒。
  一桶疊一桶,疊了四桶“來一桶”,外加兩包牛肉乾,恰好把那要命的機關金盤頂住。
  林景峰:“……”
  展行抽身而出,跑向東南角,抬著第一樽銅像的託盤。
  “你在想什麼?我們也應該跑麼?”展行說。
  林景峰:“不能跑,該死,他們跑得太快了……”
  遠處通道裏傳來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展行聽得汗毛豎了起來。
  林景峰眉頭緊擰,陸少容說安全死角,安全死角……
  歪歪斜斜的來一桶和牛肉乾被壓得漸漸塌了下去,金銅仙人胸口的木榫被傾力扯得斷裂,銅盤嘩一聲反轉,灑出滿地水銀。
  “過來!”林景峰吼道。
  展行回過神,林景峰撲上去摟著他,二人一個打滾,鑽進了棺材裏。
  第二具銅人反轉。
  又是轟一聲響,密道大門緊緊關上,展行與林景峰摔進了棺材,石室中噔噔聲不絕,千百鐵箭在棺材頂上的空中掠過。
  密密麻麻的箭雨交織飛過,展行大聲咳嗽,探頭探腦地要看,林景峰把展行腦袋按回去,左手抱著展行,右手手指勾著半開的棺蓋咬牙一扯,棺蓋隆隆合上。
  外界靜了。
  數秒後,黑暗中又一具銅人金盤傾覆的聲音。
  頭頂天花板響起機關摩擦聲響,地面上密集箭矢聲不斷。
  展行晃亮燈管。
  林景峰淡淡道:“這裏是安全死角,只要躲進棺材裏,就是安全的,沒有一個墓主會鞭自己的屍。”
  展行鬆了口氣:“師父真聰明,啊……啊……”
  林景峰:“?”
  墓主早先設置下,空氣本不流通,然而墓頂被盜墓賊挖出一道裂隙,水汽侵入,又棺蓋敞開,屍體早已腐成白骨,林景峰稍一動,灰塵便湧起來。
  “啊——嚏!”展行鼻子受了刺激,驚天動地朝著林景峰打了個噴嚏。
  “別噁心!”林景峰抓狂地捏著展行下巴,把他腦袋強行轉向另一邊。
  外面靜了。
  “可以出去了麼?”展行弱弱地問。
  光管被扔在棺材一側,微弱的光映著林景峰英俊的臉。
  林景峰:“還不行。”
  棺材裏很擠,展行後腦勺被個圓球頂得頗不舒服,只得和林景峰額頭抵在一起,嘴唇只距不到一公分。
  林景峰還沒意識到,展行便在他輪廓分明的唇邊親了親。
  林景峰:“你又做什麼!”
  展行道:“沒……沒什麼啊,我剛剛做了什麼?哪有做什麼?”
  林景峰:“你……看你背後。”
  他把展行的臉捏得快變形,強行讓他轉過頭,展行看到一個骷髏腦袋。
  “哦,死人頭。”展行艱難地歪著頭說。
  居然不怕?林景峰頗有點不能理解展行的膽子,有時候他也會大叫,有時候卻什麼也不怕,神經得怎麼搭,才能搭配出這種效果?
  林景峰:“你怎麼不叫?”
  展行:“有你在,我就不怕,嗯,挺有安全感的。”
  那句話仿佛在林景峰心上輕輕地撓了一記。
  林景峰說:“你就這麼……相信我?”
  展行反手抓著骷髏頭,稍一用力,把它從脊椎骨上扯了下來。一手捏著它的下巴,一手抓著骷髏頭頂,讓它嘴巴一開一合,自己還配上音:
  “啊嘎嘎,嘎巴嘎巴嘎巴……”
  林景峰冷冷道:“不要玩死人。”
  展行拿著骷髏在林景峰面前晃來晃去,越湊越近,最後抓著它的下巴,讓骷髏一合嘴。
  “嘎巴。”展行讓骷髏頭咬上了林景峰的鼻子。
  林景峰怒吼道:“我說!不要玩死人!”

  第十四章

  中央墓穴裏一片安靜,棺蓋被緩慢推開,拋出一根燈管,冒出林景峰的腦袋,猶如水下潛望鏡,左右打量。
  林景峰爬出棺,展行馬上跟了出來,林景峰把展行踹了回去。
  “先不要出來,有水銀蒸汽,小心中毒。”林景峰扯起衣領,蒙在口鼻前,低頭檢視。
  墓室中密密麻麻,地面插滿鋼箭,他小心地在箭矢之間移動,想起先前逃進來的貓。
  應該有別的出口,林景峰四處檢視,把石棺旁的地磚檢視一遍,發現另一塊開關,按了下去。
  棺頭所對之處打開一道暗門。
  林景峰朝內窺探,沒有金銅仙人,通道應該是安全的。
  “走。”林景峰小聲道,順手把散落的幾件隨葬品撿起來,都是玉器,古錢,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銅香爐,他背起登山包,又讓展行也背上。
  展行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白玉龍紋配。
  “別說話。”林景峰環過一手,捂著展行口鼻,手套粗糙的布紋感下,透出溫暖的手掌溫度,令展行心中一蕩。
  林景峰手指頭不自然地動了動,柔軟的指腹有種好聞的氣息,展行臉上發熱,被他半拽著進了暗道。
  遠離中央墓穴後,水銀蒸汽已不強烈,林景峰說:“現在剩我們兩個了。待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聽我的,不要擅自行動。”
  展行逃得大難,說不出的高興,林景峰卻知道如今還在墓穴中,中間的機關已經全部啟動,每一秒都不能放鬆。
  他們走得很慢,林景峰屏住呼吸,生怕踏錯了機關,銅人催命的“咚咚”聲已靜止,但他總覺得黑暗裏還有更大的危險即將來到。
  好幾個小時後,展行拉著林景峰的背包帶,走出密道,密道的盡頭是一條橫向的通路。
  林景峰倚著通道口,籲了口氣。
  “這是我們進來的地方!”展行在通道外的牆壁上發現子午歲星盤,興奮地說:“太好了。”
  林景峰點起油燈,發現這裏的銅人都沒有滴水,腳邊還有十二小時前,展行扔的蛋黃派包裝紙。
  林景峰試著調整牆上歲星盤,剛一動,來時的密道便隆隆關上。
  脫險了?
  然而第一個通向盜洞的路還未打開,林景峰回憶最初麗麗開啟歲星盤的時候,牆上圓盤的位置。
  “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轉的?”林景峰問:“你記得麼?”
  展行掏出手機:“我拍照了,看看。”
  展行把手機往前翻,發現多了許多照片,莫名其妙。
  “那是我幫你拍的。”林景峰說:“你在打瞌睡的時候沒把歲星盤旋轉過程照下來,給我,我來翻。”
  展行:“等等我找……”
  林景峰:“給我……”
  展行:“不要搶……”
  林景峰怒道:“都什麼時候了,快給我!”
  展行:“啊哈!你偷拍我幹什麼!”
  林景峰面紅耳赤,展行翻到一張照片,是先前進墓迷迷糊糊沒睡夠,趁開鎖時四仰八叉,攤在林景峰大腿上睡覺的模樣。
  林景峰說:“是不小心按錯了,快給我!”
  林景峰把手機搶了過來,埋頭翻找,找到第一張歲星盤的定位。
  “這個時候在這裏。”林景峰喃喃道:“那麼應該是……”
  展行湊上前去胡亂旋轉:“我覺得是這樣……”
  林景峰:“不是這樣,你……放手!”
  林景峰解釋:“第一次來的時候,麗麗調整到一半,它被潮汐力帶著轉起來,最後定在辰格上,所以現在我們需要把它調整回辰位,再等下一次退潮的時候,讓它逆推回原本位置,再逐步旋到本位……”
  展行似懂非懂地點頭,林景峰摘下手套,修長的手指小心撥弄卡盤。
  六合子午歲星盤嘩一下轉動起來,林景峰:“怎麼回事?又漲潮了?”
  展行道:“快快,按住,別讓它亂動!”
  林景峰與展行手忙腳亂,同時按著歲星盤,最後還是林景峰反應快,抽出匕首朝十二塊轉塊的縫隙裏一插,把它卡住了。
  二人身邊傳來隆的一聲巨響,墓室再次旋轉,這一次很快就停了下來。
  牆壁一震,撲出隱隱約約的灰。
  師徒面面相覷,林景峰沒了主意,歲星盤轉到一半,滿頭冷汗地被卡在中途。
  “這裏又開了一道門。”林景峰說:“不過是通向墓穴深處的,我們要打開外環……”說著示意道:“對面牆上的大門。”
  展行答:“說不定它是彎進去,再彎出來,還有別的通路呢?”
  林景峰也覺得有點可能,說:“試試,只要有不妥就別走進去。”
  展行說:“對嘛,我們站在牆邊,機關也不會轉著彎射出來。”
  展行躲到林景峰身後,二人貼著內牆,林景峰伸手按下歲星盤中央的開關。
  門轟一聲打開,展行的烏鴉嘴預言成功,門裏的機關轉著彎,射了出來。
  那是最具威力的機關——水,暗門連接之處不知通向何方,滔滔大水呼嘯著在一瞬間便沖倒了展行和林景峰,淬不及防下被冰冷的水嗆了口,林景峰馬上意識到是鹹的,海水!
  這個機關來處很有可能通向膠州灣大海!
  展行:“……”
  林景峰吼道:“抓緊!”海水無止無盡地沖了出來,卡在歲星盤上的匕首猛烈搖撼,林景峰伸手去抓,卻終究慢了一步,匕首被水沖得落下地去。
  展行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湍急水流沖得摔出老遠,慌忙,吸了口氣時,洶湧的海水已灌滿整個狹長環形通道,淹到石道頂層。
  他只聽到林景峰的最後一句:“背包右邊……”四周便徹底安靜下來,又是轟一聲,
  黑暗裏,展行憋了口氣,在水裏緩緩劃過,林景峰手持光管,照亮水下一片區域。
  咕嚕咕嚕的水聲,展行勉力遊過去,與林景峰碰頭,林景峰手指探向他的登山包,在右側揪住繩子一扯,包內氣囊迅速充氣,鼓起,拖著展行漂浮起來。
  林景峰舉著燈管,朝展行比了個手勢,意思是:“進去?”
  展行一頭霧水地看著林景峰。
  那一刻是林景峰最怕的時候,他依稀想起數年前,秦始皇陵中的岔道。
  一樣是接近新丁,什麼都不懂的同伴;一樣是生與死面前兩難的抉擇;一樣是只知道跟著的自己的,對他的信心接近盲目的少年人。
  氣息只夠堅持不到兩分鐘,是循著環道前往另一頭尋找別的出口,還是從水道內進去?
  萬一水道太長,還來不及出海就窒息了怎麼辦?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只有短短一秒,林景峰作了決定,這一次,他不會再拋下同伴獨自逃生。
  他抓著展行的背包繫帶,把活動扣卡在自己腰帶上,手腳並用地劃水,進入水道。
  展行心想終於可以出去了,跟著林景峰沒錯,於是興高采烈地進來,他不知道林景峰心裏沒底,也沒辦法問,咕嚕嚕地吐出一串氣泡。
  冗長的黑暗水道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一分鐘過去。
  遠方依舊黑暗一片,展行開始有點撐不住了,他使勁扯繫帶,林景峰頭也不回,依舊朝前劃去。
  林景峰果斷卸掉自己的背包,牽著展行繼續向前。
  一分三十秒。
  展行在水裏掙扎,猛地張口,吐出一串氣泡。
  林景峰也接近窒息,他的體質比展行好很多,卻堅決地蹬著水道牆壁,拖著展行艱難前進。
  展行溺水了,他痛苦地抓著林景峰的包,不住抽搐,林景峰心內一驚,他本以為展行可以再撐一會,忙回身抱著他的脖頸,箍住他繼續朝前劃。
  展行兩腳猛蹬,一手緊緊抓住林景峰的手,不辨方向的猛掙。
  林景峰轉過身,握掌成拳,一拳狠狠搗上展行的肚子。
  展行吐出最後一串氣泡,眼神絕望而茫然。
  冷光燈管映著展行被凍得蒼白的臉,他仿佛明白了什麼,主動鬆開手。
  不!林景峰把展行的手腕牢牢抓住,拖著他繼續朝前遊去。
  兩分鐘。
  通道長得沒有盡頭,林景峰燈管幾次險些脫手,他快溺水了。
  兩分零七秒。
  燈管落地,被暗礁下的水流捲了出去,出口到了!
  林景峰猛地一蹬腿,朝海面浮去。
  嘩一聲,師徒二人浮出海面,漫天繁星,濤聲此起彼伏,璀璨銀河在他們頭頂的夜空橫亙而過。
  那處已是遠離膠州灣海岸線的一個小島邊緣處。
  夜幕下,林景峰嘶啞的聲音近乎瘋狂地吼道:“小賤!小賤!”
  展行的氣囊背包浮在水上,面朝下,整個人被泡在海裏,一動不動。
  林景峰把展行的頭托起來,後者臉色蒼白,嘴唇青紫,已停了呼吸。
  水裏傳來手機音樂鈴聲:“出賣我的愛,背著我離開……”
  林景峰:“……”
  林景峰把展行拖上海岸,臉上不知是水還是淚,把他翻過身,腹部抵在自己膝前,讓他吐出海水,又把他平放在地,開始作人工呼吸。
  “小賤……”林景峰發著抖的聲音,他捏著展行的鼻子,朝他冰冷的唇裏灌氣,又猛按他的胸口。
  “小賤——!”林景峰吼道。
  展行咳了出來,繼而痛苦地猛喘。
  林景峰如得大赦,鬆了口氣,靠在礁石旁,連話也沒力氣說了。
  展行睜開雙眼,死裏逃生後,第一眼看到的,是海上絢爛的星辰,與光帶一般的銀河。
  “我……小賤。”林景峰緩緩道:“我在水下揍你,目的是把你打暈,救溺水的人都要這樣。”
  展行道:“哦,我……游泳的時候從來沒溺過水,不懂這個,以為你要自己走了。”
  林景峰問:“還難受麼?起來走走。”
  展行主動伸手,抱著林景峰的肩膀,在林景峰脖頸旁蹭了蹭,林景峰微一遲疑,隨即輕鬆地笑了笑,抬手,緊緊摟住他。
  手機鈴聲:“愛情不是你想買,想買就能買……”
  展行咳過幾聲,接了電話。
  陸少容:“老天保佑,終於接電話了,你要嚇死我嗎展小賤!”
  展行:“我……嗯,少容,我只是去游泳而已!”
  陸少容:“你到底在什麼地方?!我讓孫亮去接你,馬上回家,不能再胡鬧了!”
  展行瞎掰了個謊:和朋友到膠州灣旅行,恰好遇上考古隊挖掘漢代古墓,於是偷偷越過圍欄,跟著進去轉了一圈,結果被警察抓了出來,手機沒訊號云云……
  那正是展行的一貫作風,陸少容信了八成,又問:“沒把你抓進去?”
  展行馬上道:“沒有沒有!訓了一頓就放我們走了,剛遊完泳,準備回酒店吃宵夜,休息。”
  陸少容:“你朋友呢?”
  展行:“你等等,我拍照給你。”
  展行搭著林景峰的肩膀,二人落湯雞一般,濕淋淋地拍了張照,傳給陸少容。
  陸少容:“在哪里認識的?挺精神的小夥子,叫什麼名字,方便透露下嗎?兒子。”
  展行徵求地看了林景峰一眼,問“名字?”,林景峰正坐在石灘上整理腰包,點頭示意可以,展行便報給陸少容。
  陸少容又說:“嗯,祝賀你,寶貝,我知道你在學校的朋友不多,希望他是個誠實的人。
  “但我想我不得不打擾你一會,請暫時離開你的朋友,我們來談談……前幾天關於你二舅的事情。”
  展行高興地說:“好的,爹地!”
  然後掛了電話,關機。
  紐約:
  陸少容:“……”
  海上小島:
  林景峰:“你的手機不錯,濕了水還能打通。”
  展行答:“你的手機也不錯……諾基亞的,濕了晾乾以後照樣用。”
  林景峰把腰包裏的東西全取出來,放在沙灘上晾乾,脫了上衣與靴子,現出瘦削精壯的胳膊與肌肉糾結的肩背。
  “去哪?”展行愕然道。
  林景峰:“找登山包,值錢的東西都在裏面。”
  展行說:“不要了吧,太危險了……”
  林景峰:“沒關係,扔在過道口裏,我不會再進去了。你守著東西,有發現異常就開槍。”
  林景峰拉動保險,把沙漠之鷹交到展行手裏。
  展行:“我沒用過槍,射不中人。”
  林景峰:“那麼,鳴槍警告。”
  展行:“你怕他們來搶東西?”
  林景峰沒有回答,縱身一躍,再次進入海中。
  展行蹲在礁石島上,翻檢林景峰的東西。他的臀包簡直就像小叮噹的百寶袋,終於可以看一看了。
  有一套開鎖工具,用防水紙包著的紙片炸彈,幾乎從來不開機的手機(省話費),假身份證,銀行卡……展行看到一卷濕透的薄紙,取了出來,小心展開,薄紙一面寫滿經文,另一面潦草地寫了一行字:
  “小師叔,我喜歡你。”
  展行知道經卷內容,是藏文,藏民們把經文寫滿紙上,疊好後捲起來,放在轉經筒裏,朝聖的路上,每轉一下,便等於誦讀一次經文。
  哇,很浪漫……展行忽有點失落,正面經文,反面是告白的話,每旋一次轉經筒,那句話便重複一次。
  那應該是林景峰的過去,轉經筒不在了,經文與告白卻被他珍藏起來。
  展行:“嘿嘿嘿。”
  展行:“嘿嘿。”
  展行:“嘿。”
  展行找到一支筆,在“小師叔,我愛你。”的“叔”字打了個大叉,改成“父”,後面加上破折號,署名:“展小賤。”
  於是經文背後的字變成:“小師父,我愛你——by:展小賤。”
  林景峰什麼也不知道,他按開防水腕表,斌嫂的特殊配備終於派上用場,一道刺眼的探射光通開陰暗的海底,亂礁群一帶沒有人捕魚,基本處於廢棄狀態。
  小島到海岸懸崖下有上千米距離,林景峰幾次換氣,在淺海中央,看到先前自己遺落的燈管。
  附近堆積著不少沉船廢墟,破碎的木船密密麻麻地堆在暗礁深處。
  林景峰微覺詫異,淺海也有這麼多漁船觸礁?
  一塊白色的破布,在破船堆裏飄來飄去,緩緩飄上海面。
  林景峰:“!!!”
  他泅到出來時的通道口,找到自己的包,拉開氣囊繫繩,抱著它浮上海面,朝遠處喊道:“喂!”
  展行把槍塞在後腰,遠遠地遊過來接應,林景峰換了口氣,又潛進海底。
  展行抱著包,在海面上載浮載沉,發現不遠處飄著一塊白布,遊過去,拾起來一看。
  麗麗的環保購物袋。
  林景峰兩腳蹬水,劃到礁石叢中的廢船堆裏,撥開腐朽的木頭,發現礁石中又有一個暗洞。
  這個洞通往哪里?還有暗道?
  林景峰把腕表調到最亮,發出刺眼光芒,朝洞內照射。
  說時遲那時快,一根巨大的粗纜從洞內探出,將林景峰抽得撞在礁石上,頭破血流,林景峰還來不及思考,腦中嗡的一聲,被粗纜捲進礁石洞裏。

  第十五章

  展行深吸一口氣,把臉埋進水裏。
  黑漆漆的一片,林景峰手腕上的光沒了。
  “咕嚕咕嚕……”展行冒出水:“小師父——!”
  展行顧不得背包,一個猛子朝下潛去,海底全是激揚起的細碎沙礫,水中傳來“砰”的一聲,清晰而又震撼。
  “咕嚕嚕……”展行瞬間岔了氣,再換一口,把燈管拋向海底,照亮沉船堆的一小塊區域。
  那處,廢船崩塌,朽木四處散開,現出黑黝黝的洞口。
  “咕咕咕……”展行波浪型全身扭動,不斷下潛。
  又一聲巨響,那一下,黑暗的海底炸了鍋,冷光燈管所照之處,現出巨大揮舞著的觸鬚。
  “唔——”展行恐懼地睜大眼睛,林景峰剛遊出來,又被拖了回去。
  “嗚咕咕!”展行忙打手勢,掏出後腰手槍。
  林景峰手中拿著匕首,發狠幾下猛砍,砍斷一根觸鬚,仰頭吐出一串氣泡,比了個手勢,讓他不要開槍。
  展行握槍的手不住發抖,眼晴在水中刺痛難忍,他依稀看到林景峰正從觸鬚下拖出什麼東西,仿佛是一個人。
  又有一團巨大的生物擠出洞穴,那是一隻十米長的烏賊!
  展行噴出氣泡,槍走火了。
  槍聲在水裏震盪,一枚子彈拖著白色氣泡劃過近三十米水域,打在烏賊的身體上。
  下一刻整個海域攪翻了天,眼前漆黑一片,烏賊鼓起身體,噴出密密麻麻的黑霧,鬆開所有的觸角,鑽回洞內,消失了。
  林景峰拖著麗麗的頭髮遊上海面,不住猛喘。
  “我打中了!”展行在不遠處嘩啦冒頭,揮拳道:“耶!”
  林景峰:“是因為它的頭太大了。”
  展行樂呵呵地跟著林景峰朝岸邊遊去,把麗麗拖上岸,放在礁石旁。
  林景峰:“你開槍太早,我想看看隨葬品去了哪里,不然又白跑一趟。”
  展行道:“她還活著麼?”
  林景峰躬身探了麗麗頸側大動脈:“還活著,烏賊的巢穴連著我們逃出來的古墓,是另一條路。”
  “礁石裏的密道朝上傾斜,盡頭有個很大的窟窿,是有空氣的,她們帶著東西從墓穴最開始現出的通道逃跑,銅人機關啟動,應該是把他們陷進去了。”
  展行道:“有找到東西?”
  林景峰:“沒有,太混亂了,這只烏賊難對付得很,你給她做人工呼吸,救醒了問問。”
  展行:“為什麼是我!”
  林景峰:“你是徒弟!”
  展行:“我不幹,我又不喜歡女人,我是同性戀啊!”
  林景峰:“我也不喜歡……”
  展行終於成功地達到了目的,把林景峰的話套出來了。
  “……做人工呼吸!”林景峰及時轉向。
  展行說:“我都聽到了!你也不喜歡女人!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喂,小師父,你這樣不厚道哦,我都坦白了……”
  “你們兩個王八蛋——!”麗麗自己醒了,放聲尖叫道。
  展行:“……”
  林景峰:“……”
  林景峰:“建偉和張帥呢?”
  麗麗想起了什麼,呆呆地看了周圍一眼,意識到已經脫險,馬上放聲大哭。
  “哇——”
  展行忙捂著耳朵,麗麗似乎十分悲傷,扯著嗓子嚎個沒完。
  林景峰面無表情地看著,麗麗捶胸頓足地哭了很久很久,方安靜下來。
  “死了……”麗麗抽泣著說。
  林景峰動容道:“都死了?”
  展行火上澆油地說:“早就不該走那條路拉!千金難買早知道啊!真是!”
  麗麗又開始傷心地大哭。
  林景峰不悅道:“住嘴,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麗麗抽抽搭搭,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數小時前,他們從暗道一路逃離,金銅仙人的滴淚聲不絕,密道的門一合上,沿途第一對銅人手中金盤翻轉,鋪天蓋地的暗箭追著他們射來。
  張帥、麗麗與建偉沒命狂奔,也不知跑過了多久,暗道逐漸朝下傾斜,建偉最先絆倒,三人摔下傾斜的坡道,坡道盡頭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張帥摔下時,一手抱著盡頭金盤仙人的底座,拖住建偉。
  建偉又拖著麗麗,三人連成一串,吊在斜梯盡頭。
  張帥情急喊道:“把東西扔了!別貪!”
  麗麗抖抖索索地解開布包,朝上拋去,落在石橋盡頭。
  展行:“後來你掉下去了?”
  麗麗抽泣著說:“對,建偉看我摔下去,說‘麗麗,我去哪里都跟著你’,也跟著跳下來了……嗚哇——!!”
  林景峰雖對拖油瓶建偉沒多大好感,卻終久忍不住佩服他,坑底有什麼危險尚不知,光是十余米高的橋頂摔下來,腳底若是岩石,起碼也得摔成殘廢,這一舉動無異於殉情了。
  麗麗:“下面全是水,我摔在一個滑滑的,濕濕的,軟軟的東西上,摔下去以後就變得……”
  展行:“就變成粗粗的,硬硬的,黑黑的……”
  麗麗蹬腳:“沒有!它就動起來了!”
  林景峰:“摔烏賊身上了?”
  展行腦海中浮現出一隻碩大的,金色捲髮的、雙眼皮、長睫毛、塗口紅的……烏賊,愜意地半泡在海水裏,伸出一根粘乎乎觸手慵懶摳癢癢,半個腦袋晃來晃去享受的場面。
  後來的事不出林景峰意料,建偉與麗麗先後摔在烏賊身上,又落進水裏,當即被觸鬚捲了起來,建偉拼命救出麗麗,讓她先跑,麗麗卻找不到出口,被摔在岩石邊,一頭昏了過去。
  “烏賊有生物毒,可以麻痹獵物。”展行說:“那……”
  林景峰說:“麗麗開始昏迷,估計就是被麻痹住了。張帥呢?那小子跑了?”
  麗麗嗚嗚哇哇地哭,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林景峰收拾腰包和行裝,心想張帥多半是跑了。
  展行問:“能聯繫上張帥麼?”
  麗麗尖叫道:“那狗娘養的一定是帶著東西跑了!老娘再抓到他,一定要追殺他到天涯海角——!”
  展行道:“未必,說不定他也在想辦法救我們呢?”
  “喂——!”海面上一艘汽艇突突突開來,張帥在船上大喊。
  “太好了!沒事!”張帥船尾還跟了個陌生漁民,顯是從附近租來的船。
  小船靠島,張帥鬆了口氣:“你們也出來了?謝天謝地。”
  張帥察覺到隊友們的敵意,麗麗更是一見面就要上前扭打,只有展行笑嘻嘻的,沒有惡意。
  “先上船再說,東西呢?別鬧了,女人!這事不能怪他。”
  折騰了近半夜,已快十二點,林景峰不打算再待下去了,必須先找地方整備。
  張帥小聲道:“在我們最開始挖洞的地方。”
  林景峰半信半疑地點了頭,眾人上船,在海邊靠岸後,張帥拿錢打發走船夫,帶著他們回到盜洞口處。
  繁星燦爛,布包上蹲著一隻正在洗臉的貓。
  “喵——”貓見有人來,跳進盜洞內,消失了。
  展行:“喲,又是它?”
  張帥笑道:“小傢伙從哪里出來的?”說著上前,抖開包袱,直到此時,林景峰藏在外套裏,握槍的一手才漸漸放鬆。
  “在這裏分?”張帥問。
  林景峰四處看了看,躬身坐下。
  攤開的布上放滿青銅、玉器,以林景峰的眼光,知道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林景峰問:“是由我去賣了平分,還是在這裏分了?”
  麗麗疲憊道:“分了吧,分了散夥。”
  林景峰點頭,本來這隊人就彼此不認識,出墓分寶是最好的辦法。
  林景峰清點完畢,去掉磕碰碎的,一共二十七件:“每人先選一件合意的,剩下盲摸,張帥把東西帶出墓,零頭三件算他的,建偉的份給麗麗帶回去。”
  麗麗又哭了起來:“人已經死了,我要東西還有什麼用——”
  展行同情地說:“你既然喜歡他,剛開始還對他那麼凶。”
  林景峰淡淡道:“不用?正好,那就平分了。”
  麗麗跺腳道:“不——”
  數人各取一件東西,輪到林景峰時,他看了展行一眼,展行會意,點了點一個雙頭飛鳥銅壺,林景峰收了,又拿出包裏的白玉龍紋配,交給展行:“這是你們漏下的,算進公貨裏,給他。”
  眾人都沒有意見,林景峰又把隨葬品排好,用布一蒙。
  “輪流取。”林景峰道。
  張帥,麗麗,展行依次隔著布摸了摸裏面東西,林景峰便從布下抽出古董,交給他們。
  最後三件給了張帥,林景峰收好東西:“先找個地方住吧,吃頓散夥飯,明天再別過。”
  “那裏有租船的,我看到有漁家酒店。”張帥道:“走,我帶大家去。”
  奔波了十八小時,都累得很了,自然也無異議,四人深一腳,淺一腳走過海灘,朝著最近的村莊前進。
  又走了近兩小時,抵達海邊漁鎮,數人圍坐一桌,點了菜。
  雖已入夜,然漁村的宵夜是有得吃的,偌大一間酒店裏就只有他們這桌,展行心花怒放,和張帥談笑風生,反正死的不是他男朋友,也沒什麼可哭的,麗麗猶自眼眶通紅,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
  “等我回去把照片洗出來,郵寄給你們。”展行笑道:“大家乾杯。”
  林景峰端起杯,麗麗勉強碰了碰,各喝了點啤酒,想起來時照片上五人,散夥這會卻少了一個,當即更傷心了。
  海鮮味道很不錯,小鮑魚外加大對蝦,一頓飯吃得心滿意足。
  吃了飯,林景峰:“AA制,把發票開過來。”
  麗麗:“……”
  張帥喝得臉通紅,忙道:“哎不勞煩三爺,我請了!”
  張帥醉醺醺地搭著展行肩膀,稱兄道弟:“小賤兄弟!別人都說,你老哥我,別的不行,勝在人實誠!以後有事,儘管找我!”
  展行嘿嘿笑,是的是的,林景峰開了兩間標間,淡淡道:“可以了。”說畢把展行拖了過來。
  倆標間?
  張帥的酒馬上就醒了,麗麗怒道:“這怎麼住?”
  林景峰:“你和張帥一間,我和我徒弟一間。”
  麗麗:“省錢也不是這麼省的吧,三爺!讓這傢伙和我睡一間?”
  林景峰擺了擺手,張帥道:“這叫什麼話!我可不會碰你。”
  麗麗要上來揍,林景峰說:“你把他男朋友弄丟了,正好賠他個,睡了,明天八點起來坐車。”說畢再不理會二人,搭著展行回房。
  一樓,酒店標間。
  林景峰開的房還是海景房,且坐落在酒店背後一樓,正對著遠處的海灘。
  夜裏潮水聲嘩嘩響,海風吹來,甚是愜意。
  展行先洗澡,林景峰坐在桌邊整理東西,把腰包裏的盜墓配件取出來用乾布擦拭好,再放回去。
  “師父……拉拉拉……”浴室裏傳來展行的聲音:“我們接下來去哪里?”
  林景峰漫不經心道:“上海,銷贓,我的另外一隻手套呢?”
  展行:“拉拉拉……給我吧,我喜歡。”
  林景峰轉卡盤時摘了一隻露指手套扔給展行,展行便一直收著。
  展行嘰裏咕嚕唱歌,林景峰取出背包裏濕透的藏經文,小心地攤開鋪在桌上,翻過經文,看到了展小賤的傑作。
  林景峰:“……”
  林景峰怒道:“展小賤!”
  展行:“什麼事,師父?”
  林景峰:“沒什麼,你先洗吧。”
  他把經文折好,濕漉漉地便塞了回去,在床上躺著,雙眼看著天花板。
  展行洗好澡,換林景峰了,展行哼著歌,坐在落地窗前,玩手裏的白玉龍紋配。
  潮去潮生,海水的聲音夾著清爽的風吹進房內,吹得窗紗微微飄起。
  可憐哦……展行想到了葬身烏賊腹的建偉,盜墓真是個高危行業,林景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賺夠錢,不再玩這個。
  “小師父。”展行說。
  他抬頭看著半開的落地窗,窗戶上現出自己的倒影,以及浴室中,被燈光投在玻璃牆上的,林景峰健美的男子身影。
  “什麼?”林景峰迷茫地問。
  展行說:“你的目標是賺到多少錢……媽呀——!”
  落地窗外,出現了一個臉色蒼白,只有半個身子的男人。
  那男人仿佛被夜色生生砍掉了一半,頭與脖頸是完好的,頭髮濕漉漉的搭在額上,正是建偉!
  “小——賤——”建偉陰森森地說。
  展行徹底崩潰,沒命大叫起來,林景峰圍著浴巾閃電般沖了出來。
  “退後!”林景峰一把抓到枕邊的沙漠之鷹。
  建偉忙道:“我沒有死!不要開槍!”
  展行兩眼冒圈圈,被嚇得魂不附體,林景峰站在房間中央,雙手持槍,小麥色的赤\裸胸膛滴下水珠。
  他蹙眉打量只有半個身子的“鬼”,建偉結結巴巴道:“我在……我爬了出來……到處找你們……都找不著,聽海邊漁民說你們到這裏來了……就找過來了。”
  建偉走上一步,現出整個身子,林景峰當即哭笑不得,建偉的半邊身子被烏賊墨水噴了個正著,在夜幕中半身漆黑,半身正常,再退後的話就只看得出左半身。
  “你怎麼沒死?”林景峰收起槍,打量建偉。
  建偉怒道:“你們居然不救我!”
  展行說:“嚇……嚇死我了,啊哈哈,我們以為你已經被烏賊吃了……”
  建偉說:“那烏賊王一動不動,死了。”
  林景峰說:“他們住對面房,1007。你女朋友沒事,快過去吧。”
  建偉又問:“東西呢?”
  林景峰有點不耐煩:“沒貪污你的,都交給麗麗了,快滾。”
  建偉神情恍惚地走了。
  林景峰回去繼續洗澡,片刻後,對房傳來麗麗的一聲尖叫,也被建偉嚇著了,展行哈哈大笑。
  另一間房:
  麗麗:“我以為你死了!你這個混蛋!你怎麼不早點出來!你,給我出去!”
  張帥:“?”
  麗麗吼張帥:“看誰呢!說的就是你!”
  張帥忙不迭地收拾東西,貼著牆角一溜煙跑了。
  建偉說:“麗麗,我愛你。”
  麗麗抽泣著尖叫道:“我不愛你——!我恨死你了!”
  建偉腆著臉過來,被麗麗又錘又蹬,最後成功靠近,爬上了床。
  “麗麗,別這樣嘛,又不是第一次。”黑糊糊的建偉半身還帶著烏賊墨,在麗麗臉上親來親去。
  他把臉埋在麗麗胸口,忽然被什麼東西磕了一下,於是扒開麗麗吊帶外衣,發現胸罩外的乳\溝裏,填著一顆展行扔進去的牛肉乾。
  浴室裏水聲響起,又過了一會,林景峰的聲音道:“小賤。”
  展行:“啥?”
  林景峰:“墨水洗不掉,來幫師父搓背。”
  展行馬上就精神了:“沒問題!我搓背最厲害了!”
  於是展行色迷迷地撲進了浴室裏。
  林景峰全身赤\裸,坐在浴缸裏,胯\下蓋著塊毛巾,盤腿而坐。
  展行跪在浴缸外的瓷磚地上,使勁搓林景峰的肩膀,他的男子肌膚性感十足,肩膀有一處墨蹟。
  林景峰的身材修長,卻肌肉勻稱不顯瘦弱,乾淨的脖頸上有股沐浴液的好聞氣味,頭髮不長,耳根下的短髮細碎紮著,健美的八塊腹肌堅硬。
  展行注意到林景峰胯\下毛巾被頂起來一點點,便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在他脖子上親了口。
  林景峰淡淡道:“又做什麼,我只叫你搓背。”
  展行道:“沒做什麼啊,我哪有做什麼?”
  展行賣力地搓背,手卻不老實,在林景峰身上摸來摸去,大吃豆腐,摸到林景峰胸肌上時,開始玩他乳\頭時,後者終於忍不住了,伸指鉗著展行的手。
  展行:“哎呀——哎呀——”
  林景峰放開,展行沒事人一樣繼續搓。
  林景峰說:“你喜歡我?喜歡師父什麼?”
  展行想了想,也不尷尬,說:“喜歡你帥,有本事,跟著你有安全感。”
  林景峰本想嘲一句,卻想到展行只有十七歲,這種年紀的人不過是半大少年,一身荷爾蒙無處宣洩,自然以異性……同性的外貌為第一判斷標準。
  “帥不能當飯吃。”林景峰冷漠地說。
  展行說:“當然可以,沒聽說過‘帥色可餐’麼,我喜歡帥的。”
  林景峰說:“你比我長得帥,該喜歡你自己才對。”
  展行說:“所以你也喜歡我不對麼。”
  林景峰頭一次遇見這麼熱辣奔放的,國外長大的小基佬,感覺展行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流氓,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景峰想了很久,才說:“你在美國生活的時候也是這樣?見一個愛一個?”
  展行正色道:“當然沒有!大部分時間都在念書,現在實在不想念了。親一個唄,師父——”
  說著側過頭,要親林景峰的臉,被林景峰捏著嘴巴,扭開頭去。
  林景峰:“你不是喜歡你二舅的麼?說不愛就不愛了?”
  展行老實道:“我妹先喜歡他的啊,而且二舅看上去也不喜歡我,所以我要找下家。”
  林景峰:“……”
  展行:“這還是我二舅教的,要廣撒網,多種樹,一見哪個有吹的跡象,馬上換下一位!”
  林景峰心想:這個人的臉皮快比得上萬里長城了……

  第十六章

  “你生在福中不知福。”林景峰想了想,又說:“放著現成的書不念,每天和你父親吵架。”
  展行繼續搓背:“他們不理解我!”
  林景峰:“我看你每次打電話去,接電話那個爸,口氣就挺好的,也很疼你。”
  展行敷衍地說:“陸少容也囉嗦得很,展揚簡直就是個火藥庫,一點就炸,你要是我,絕對不會想在那裏生活的。”
  展行開始絮絮叨叨地控訴兩個老爸對他的虐待事蹟,林景峰認真地聽著,最後說:“你的朋友,家人就是太寵著你了,這樣不行。”
  展行說:“我其實沒什麼朋友,同學都不太喜歡我。”
  林景峰說:“哦?你也知道別人不喜歡你這毛病?”
  展行笑嘻嘻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很正常嘛,你討厭我麼?師父?”
  林景峰本來想本著為人師表的原則,教育展行幾句,但卻說了實話:“不太討厭。”
  展行一拍林景峰背脊,砰地巨響:“就是嘛!”接著繼續搓背。
  林景峰險些被拍得內傷吐血,好半晌才緩過來。
  林景峰不以為然道:“你只是年紀小,青春期想談場戀愛,感情這碼事,不是你想的這樣,長大後就懂了,這種心態,根本不是愛情。”
  “你也沒比我大多少咩。”展行捏了捏林景峰的臉。
  林景峰說:“說不定再過幾年,你的性向又轉過來了,現在就是個小屁孩。還是把我當朋友,當哥哥,當師父,無論哪一種,都對你更好。”
  展行訕訕不語,沒有得到林景峰的任何回應,他想起老爸陸少容的話:“不是天底下隨便抓兩個基佬放在一起,他們就願意自動配成一對的。”
  林景峰又說:“你玩夠了,也該回父親身邊,把學業繼續下去。混社會很兇險,也很吃力,要認我這個師父,就別把師父的話當耳邊風。”
  “哦。”展行把墨水搓乾淨,說:“你洗吧。”
  他起身出了浴室,水聲再響起,過了一會,林景峰洗完出來,躺在床上,手機開機,不知道和誰發短信。
  展行則側躺著,背對林景峰,雖是背對,卻能清楚看到,落地窗裏映出的,林景峰英俊的側臉。
  兩師徒心思各異,沒有交流。
  林景峰一生,幾乎從未和人認真說過這類話,所謂交淺言深,或許便是如此。一個月前,他永遠用冷漠的眼光注視靠近的陌生人,並把手插在兜裏,說話從不超過三句。
  但他的內心,其實是渴望著收個像展行這樣的小徒弟的。
  既是戀人,又是師徒,如果有機會,能把一個孩子從十二歲培養起,一直帶在身邊,不讓他吃自己學藝時吃過的苦,把一切知道的,毫無保留地教給他,帶他一起去冒險。
  畢竟一個人的生活太寂寞了,更何況他是一個賊。
  然而這個人,不應該是展行。
  時候不對,性格也不對,背景也不對——無論是展行的背景,還是林景峰自己的背景。
  林景峰想到沒完沒了的師門通緝,以及陰險的老頭子師父,便開始頭疼,每次當他成功避開風頭,卻發現老頭子派出的人如附骨之蛆般,又跟了過來。
  而且現在還多了展行這個拖油瓶……林景峰的心態已經逐漸改變,他不可能利用完展行就扔下他,多少得盡點人事,勸他回去,否則目標太容易暴露,也太危險。
  幸好這段日子,老頭子沒有採取什麼行動,但他為什麼沒動靜?是在籌備什麼大計劃?
  門鈴響起,展行和林景峰同時起床。
  “我去。”林景峰只穿著一條平角內褲,前去開了門。
  展行縮在被子裏,還想說點什麼,不過人家既然“婉拒”,自己還是不要去討人嫌了。
  來人是張帥。
  “我實在受不了那倆口子了。”張帥笑著說:“借你倆口子房間打個地鋪成不?好歹大家都是男人。”
  建偉去找麗麗,自然睡在她的房裏,麗麗又哭又鬧又叫,好一會才安靜下來,張帥見勢頭不太好,只怕整晚要睡走廊,忙過來借住。
  林景峰淡淡道:“進來吧,我們只是師徒,不是倆口子。”
  展行把自己裹成隻繭,蠕動到床尾,現出烏黑的眼睛,滴溜溜打量張帥。
  張帥笑著說:“那叨擾你們了……”
  “沒事。”林景峰躺回床上。
  張帥尷尬地站在房間裏,被子枕頭都沒有,只得睡地毯。
  林景峰吩咐道:“小賤過來,床給張兄弟睡。”
  展行裹著被子,蠕動著下床,又蠕動著上床,林景峰蹙眉道:“被子留給他,不然你讓他蓋什麼?”
  張帥忙道:“我再找服務員要一張。”
  林景峰:“不用,我倆蓋一張。”
  張帥坐上床去:“還說不是兩口子,呵呵呵……”
  展行委屈地說:“不是!”
  張帥忙道:“好好,不是。”
  林景峰掀開被子,讓展行睡進來,展行趴著,把臉埋在枕頭上發呆,林景峰繼續發短信。
  “托給斌嫂的貨賣掉了。”林景峰說:“賣了三十萬。”
  “唔——”展行悶悶地回答。
  張帥笑道:“恭喜啊。”
  林景峰又道:“不抽成,我們獨得,高興點,師父分你……”
  展行:“我不要。”
  林景峰:“……六百。”
  展行:“嗚嗚嗚哇哇哇——”
  展行開始假哭,乾嚎了一會,林景峰關了燈,張帥識趣地收起手機,大家兩眼一閉,睡覺。
  枕頭太小,林景峰把展行翻了個面,讓他躺著,展行一動不動任林景峰折騰。
  他把被子給展行那邊蓋好,又掖了掖,扳起展行的頭,伸出一隻手臂,伸到他頸後,調整好位置,倆人用同個枕頭。
  展行枕著林景峰有力的胳膊,聞到他男子肌膚的氣息,於是自己胯\下硬了。
  “小師父。”展行說:“張帥這人不錯。”
  林景峰貼著展行的耳朵,極小聲說:“這人能在機關路上逃出來,證明深藏不露,不能小看,以後再和他打交道要留心。”
  展行:“……”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不少細節,更為佩服林景峰,張帥在墓中安然逃脫,身手定不簡單。
  展行微支起身子,看了隔壁床張帥一眼,見有微弱的藍光,似乎還在發短信,林景峰把展行按了回去,低聲說:“睡吧。”
  展行又對林景峰燃起一點點的希望,他側枕在林景峰的胳膊上,端詳他的側臉。
  林景峰閉著眼睛。
  展行越看越覺得帥氣,越看越喜歡,把手放在他胸口的被子上,隔被子抱著他。
  林景峰不自然地動了動,把展行的手拉進被裏,怕他著涼,放在自己發燙的赤\裸胸膛上。
  展行胡思亂想,在地下鑽了快二十四小時,終於疲倦得很,抵不住睡意入眠。
  翌日,青島火車站。
  “我們就在這裏散夥吧。”林景峰道。
  張帥笑道:“大家打算去哪?小賤兄弟有我的手機號碼。三爺,以後常聯繫。”
  展行晃著手機,嘿嘿嘿地笑,麗麗頂著倆黑眼圈,懨懨打了個呵欠,倚在建偉懷裏。
  “建偉要回去,把大學念完。”麗麗漫不經心道:“我去他學校邊上,租間房子當陪讀,你兔兒爺師徒倆呢?”
  展行笑道:“我們先去上海……”
  “人如浮萍,聚散匆匆。”林景峰順手箍住展行,把他拖上了火車:“有緣再會。”
  展行:“讓我說完,哎呀,師父……”
  林景峰面無表情地上了火車,片刻後鳴笛,啟程。
  麗麗嘲道:“一張死魚臉。”
  張帥笑道:“聽道上的人說,他從前就是這脾氣,我也走了,你倆保重!”
  張帥躍過臺階,大家在火車站散夥,各奔前程。
  火車上:
  林景峰與展行沿著臥鋪走廊而過,展行說:“這就拜拜了,好不容易熟了點,挺可惜的,哎,又剩咱倆了。”
  林景峰:“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很正常。”
  展行說:“我留了他們手機號碼,可以聯絡。”
  林景峰嗤道:“省點,這種遇到危險自己跑路的朋友,有什麼值得交的?”他推開臥鋪間的門,把二人的行李塞進床下,臀包壓在枕後。
  這一次林景峰大方得很,訂了軟臥,包廂裏四張床,不用再擠棺材鋪,寬敞許多。包廂裏只有他倆。
  展行說:“所以,只有咱們還在一起坐火車。”
  林景峰躺在床上出神,許久之前,每一次獨來獨往,最後都剩下自己,現在又多了個展行。
  展行也躺了下來,枕在林景峰的一邊肩膀上,懶洋洋地問:“小師父,現在去哪?”
  林景峰說:“不去上海,斌嫂的錢已經打給我們,先回民勤。”
  展行倏然睜大眼:“帶我去你家?”
  林景峰問:“你不是想看敦煌麼?帶你去莫高窟逛逛,看完你早點回去,把書念完。”
  展行剛興奮起來沒多久,又被迎頭潑了盆冷水,說:“哦。”
  展行一會開心,一會失望,半晌不說話,片刻後想算了,反正到時候不走死纏著,林景峰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於是好過了點。
  林景峰說:“開機給你爸說一聲,否則家裏人不放心。”
  展行開機:“我給他發個短消息,笑一笑,小師父?”
  林景峰一副面癱相,展行枕在他的肩膀上,二人躺在一起,林景峰抱著展行,展行舉起手機,左右調整拍照鏡頭,都覺得不太滿意。
  林景峰另一手接過手機,舉高了點,哢嚓拍照。
  “這樣好麼?”林景峰評價道。
  展行微微別過頭,蹭了蹭林景峰的臉,說:“嗯,你選的角度好。”
  林景峰把頭側過些許,看了展行的唇一會。
  他們在火車前進的聲音中對視,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呼吸的氣息。
  林景峰唯一害怕的就是失去,自從他逃出始皇陵後便孑然一身,再沒有什麼能失去了。
  然而一旦得到,便要提心吊膽。
  林景峰心中掙扎,仿佛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有短短的一瞬,最後他艱難地調整下位置,低頭吻上展行的唇。
  荷爾蒙發作,什麼都是浮雲了。
  展行閉著眼,被林景峰吻住,探手虛抓了幾下,摸到林景峰的手指,按了拍照鍵。
  林景峰的動作很笨拙,他從來不知道該如何接吻,斷斷續續地親著,直至展行開始回應。
  展行把林景峰壓在床上,認真地吻著他,各自牛仔褲早就被堅硬頂起,展行親了一會,開始解林景峰的腰帶。
  “不,等等。”
  林景峰後悔了,正要伸手按著,展行摩挲他的手掌,與他手指扣在一處。林景峰看著展行的雙眼。
  “小心有人。”林景峰說。
  展行痞痞地笑了笑,解開林景峰的皮帶,拉開拉鏈,把他的平角內褲扒下點,林景峰那物已翹得硬起,陽物前滲出水來。
  林景峰反手扯上窗簾,一室藍光。
  林景峰那物硬得如鐵棍般漲滿,他以修長的手指抵著根部晃了晃,既長又粗硬,展行以舌抵著前端的陽筋,輕輕吸吮。
  林景峰第一次被口交,籲了口發抖的氣,緊張感令他差點就射了。
  展行深深含入,把他直長硬挺的陽物讓進自己喉嚨深處,深喉時,展行的嘔吐感令喉頭微緊,快感襲來,林景峰難以抑制地瞳孔收縮。
  林景峰說:“你他媽的會得多。”
  展行咳了聲,把它吐出來,又在林景峰龜頭上吻了吻:“我看片子學的,沒舔過,第一次,師父將就著啊。”
  林景峰哭笑不得,這都叫什麼事!
  “不玩了。”林景峰摸了摸展行的頭。
  展行道:“抱一抱咩,小師父。”
  林景峰又有點動情,他抬腳坐起身,把展行抱著,二人廝磨一會,林景峰說:“起來。”
  他讓展行站到包廂門邊上,從背後抱著他。
  展行緊張起來,問:“做……做什麼?”
  林景峰學著展行那語調,一邊解展行的腰帶,一邊無辜地說:“沒做什麼啊,哪有做什麼?”
  展行道:“喂,反……反了吧,起碼也讓我先來吧,小師父,讓我……”
  林景峰低聲在展行耳邊說:“欠幹,師父幹你一炮,你就老實了。”
  展行還未來得及答話,林景峰硬得像鐵棍一樣的陽具已抵著他的後庭,不由分說抵了進來。
  “痛……痛啊!”展行馬上叫道:“等等!”
  林景峰噓了聲,一手捂住他的嘴。
  展行痛得眼裏泛淚,林景峰不懂前戲,沒有充分潤滑,更沒有循序漸進,剛一進入便開始抽插,展行只覺直腸裏被摩得火辣辣的疼痛,括約肌更撐得難以忍受。
  “唔。”林景峰停了一會,大幅度抽出,又深深插到底。
  展行側頭,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林景峰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神,被撩起更猛烈的欲望,他的左手始終緊緊捂著展行的嘴,不讓他叫出聲,另一手環著他的腰,把他拉得緊緊抵在自己身前。
  展行的長褲被拉得褪下一半,襯衣懸在身前,林景峰解開展行幾顆襯衣扣子,說:“我開始了。”
  展行崩潰地“唔——”了聲,林景峰使力衝撞,展行只覺那股火辣的不適感逐漸消褪,雖還是異常難受,內心深處卻湧起一陣異樣的快感。
  他在幹我了……我們在做愛……展行斷斷續續地出氣,腦中一片暈眩,林景峰戴著露指手套的右手探入他的襯衣內,在展行的腹上,胸口來回撫摸,赤裸的手指撚著他的乳頭,展行瞬間只覺被強烈的快感侵沒,大叫聲變為斷斷續續的呻吟。
  林景峰在展行身上摸到一半,忽然停了動作,緊緊抱著他,鬆開手,溫柔地吻住展行的唇。
  唇舌交纏,林景峰的吻溫柔,胯下抽頂卻霸道而野蠻,加快了速度。展行感覺到捅在自己身體裏的硬棍漲了些許,並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火車嗚一聲靠站,林景峰籲了口氣。
  唇分,林景峰刮了刮展行側臉,問:“小師父幹得你爽嗎?”
  展行:“你……小師父,你是第一次?”
  林景峰沒有回答,走廊裏腳步聲傳來,人聲說:“怎麼推不開?裏面鎖住了?”
  林景峰:“……”
  展行:“……”
  林景峰馬上拉好長褲,躺回臥鋪上,用被子蓋上,展行以肩膀抵著門,手忙腳亂繫好皮帶,打開門。
  來人是兩個男的,展行一開門就道:“啊哈,你們好!”
  展行剛被上完,滿臉通紅,眼角還有淚水,表情非常不自然,出走廊去上洗手間,林景峰則若無其事地躺在榻上哼著歌。
  火車再次起行,進包廂的兩名男人與林景峰點頭打招呼,林景峰難得地笑了笑,以示回應。
  列車員打開洗手間,展行馬上閃身進去。
  “哎喲——哎喲——”展行叫苦連天,林景峰不知道在自己身體裏射了多少。
  展行處理完,倚在洗手間的牆上,這趟列車環境不錯,打掃得很乾淨,林景峰是爽完了,展行卻還憋著,一身火沒地方泄。
  他的手上仍戴著林景峰的一隻露指手套,這時候忍不住撩起自己襯衣,在胸口,小腹上反復摩挲,粗糙的布感摸在皮膚上時,又激起熾熱的情欲。
  展行閉著眼,一手摸身前,另一手反復套弄自己硬挺的陽物,並不斷回想方才被按在門上抽\插時的滋味。
  進來的時候很難受,頂著頂著,又有種難堪的愜意,那時他被林景峰插得硬了起來,確實是有快感的。
  不到片刻,展行也射了。
  手機響,短信發來,是個陌生的號碼:“跑哪去了?搞什麼?快回來。”
  展行知道這個一定是林景峰的手機。
  他想了想,解開襯衣紐扣,拉開扯到鎖骨處,衣衫不整,滿手白膩液體,褲子拉鏈敞開,鬆鬆垮垮地吊著,陽]物還保持著半硬。
  他舉起手機,倚在門上,給自己拍了張照,傳回給林景峰。
  林景峰收到回復,打開照片,又馬上關上。
  他看了對面的人一眼,那兩名男人都在整理行李包,於是又忍不住打開照片,看得喉結動了動,狼血沸騰。
  “操。”林景峰小聲說。
  展行推門回了包廂,襯衣長褲穿得齊整。
  “嗨。”展行說。
  “你好。”坐下鋪的男人朝他點頭。
  “嗨。”林景峰懶懶道,看了展行一眼。
  展行眼中現出笑意,林景峰朝床頭讓了讓,半躺著,展行便不客氣地擠了上去。
  “小哥們去哪玩?”對鋪男人問。
  林景峰說:“武威,我是甘肅人。”
  “啊——”那中年男人說:“交個朋友,我叫翟文,大連人,這個是我鐵子,唐楚。”
  “你們好。”另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說。
  男人問:“回家看爸媽?”
  林景峰:“看外婆,我叫林山,風林火山的山;這個是我乾兒子,展小健。”
  展行:“兒你妹!”
  林景峰:“妹你妹。”
  林景峰笑了笑;展行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問:“你今天話多了不少啊。”
  林景峰淡淡道:“有麼?”旋即把手機扔到床上,伸出手臂,展行自覺調整了位置,枕上林景峰肩膀,讓他半抱著。
  翟文說:“甘肅好地方,就是缺水。”
  林景峰淡淡地“嗯”了聲,翟文看了看窗外,說:“這趟火車幾點到蘭州?”
  林景峰說:“全程二十二小時,你們在濟南上的車?”
  翟文答:“是,那還得到明天早上了,打牌不,小兄弟,反正也無聊,斗個地主?”
  林景峰收了手機,坐起身,答:“打,小健不會玩,咱們仨玩。”
  展行躺在床上,說:“你們玩吧,我不玩……”他看著幾十條沒回復的短信,決定找個人聊聊,把心底的快樂,和信得過的人分享一下。
  因為他活了十七年,終於在遠離家的,大洋彼岸的故鄉中國,開始談人生的第一場戀愛了。

  《番外•展行》猶記當時年紀小

  “揚揚,你射了嗎?”陸少容在捐精室外喊道。
  展揚:“……”
  陸少容得意地說:“我射很久了呢!你快點,都等著呢。”
  展揚抓狂地吼道:“別那麼大聲!找死了嗎你!”
  陸少容道:“怕啥,這附近又沒人聽得懂中文。”
  展揚在里間道:“別說話!走開!你在外面我太緊張!”
  陸少容去閒逛了,逛了五分鐘,與展母一同過來,展母道:“揚揚,你射……你完事了嗎?”
  展揚悲憤道:“沒有!你們都給我走開!立即!馬上!”
  展揚翻開一本情色雜誌,目不轉睛地盯著,右手快速“啪啪啪”地上下活動,消毒後的橡膠手套感覺十分奇特,畫冊上又大部分都是女人身體,這令展揚實在提不起興趣來。
  他把畫冊啪的一合,對著空曠的房間,開始專心打手槍。
  在歐洲順利畢業後的第三個月,陸少容回到紐約,正式在一間國立生物博物館擔任資料分析員,這份工作十分輕鬆,占不了他多大時間。
  他只需要將一些書面上的舊科學資料錄入電腦,加上自己的分析,解說,再上傳到博物館網站,便算是完成了本份工作,博物館為陸少容定的要求是:解說通俗易懂,讓不關心生物科學與人類歷史的普通市民看完以後能產生興趣。
  除此以外,陸少容每月到博物館去參加幾次會議。
  博物館的問題涉及考古學,生物學以及海洋學,陸少容對考古比較有興趣,本打算畢業後回中國深造,然而展父卻認為知識技能以先實踐為宜,沒有說出口的大部分原因是源于展母的絮叨——想抱孫子。
  婚也結了,書也念完了,成家立業問題解決,輪到傳宗接代,就這點來看,展家父母思想還是遵循傳統路線的。
  陸少容知道這事怠慢不得,絕非捐個精就完的小問題,與展揚商量許久後,決定要個孩子。
  展母原本就在紐約的大醫院任職,更有好友在研究遺傳醫學,父體基因抽取、試管孕嬰被正式提上日程。
  負責代孕的女士已準備好,是個拉丁美洲女人,新移民,卵細胞則是另外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捐出,細胞核中沒有母體的基因。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展揚與陸少容的新鮮精子了。
  展母唏噓道:“當年我和你媽媽都是在香港仁安生的你們,沒想到這一轉眼,你們也要有寶寶了。”
  陸少容笑道:“是哦,媽,我前幾天和揚揚商量了,我們都不會帶小孩……”
  展母摸了摸陸少容的頭,笑道:“人總要為父母,才會慢慢長大的,媽倒不擔心這點。”說畢又吼道:“揚揚!你好了嗎?!”
  陸少容哭笑不得,展揚終於好了,拿著個小試管出來,鬆了口氣。
  展母接過試管,前去交給好友提取基因,陸少容和展揚站在研究室外,看到一部離心抽取機開始運作。
  過程十分複雜,屏幕上跳躍著遺傳基因分析結果,一行行全是英文。
  陸少容念過一點,詳細給展揚解釋:
  “這是遺傳病的分析,在家族史裏的登記不全面,從基因看是最完全的,我們都很健康,寶寶一定也很好。”
  展揚緊張地問:“為什麼還有概率?”
  陸少容解釋道:“人類在漫長的進化過程裏,各種遺傳病都有體現,區別只在於它是顯性還是隱性。”
  展母也站在實驗室外,道:“這些都是隨機配對。”
  展揚道:“人工配種……配對,寶寶出世以後會像誰,我想要個男孩,像少容的,你去說說?”
  展母仿佛聽到什麼滑稽的話,笑了一會,又教訓道:“揚揚你要知道,人類有很多自然規律是不能違反的,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直接篡奪了造物主的職責,知足點吧。”
  陸少容點頭表示同意。
  母體細胞出來了,陸少容又解釋道:“卵細胞二次成型……用的是你的基因鏈,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
  展揚:“……”
  陸少容笑得打跌:“你是孩子他媽!”
  受精過程開始,代孕女人進了實驗室,內間拉上窗簾。
  展揚抗議道:“喂,怎麼不讓看了?”
  展母道:“性別也是隨機,醫院不會向你們透露的,這是從醫者的職業操守。”
  展揚只得道:“那沒我們的事了,回家吧。”
  陸少容問:“我們什麼時候可以來探望寶寶的媽媽?”
  展母道:“估計還得過幾天,醫院會通知你們。”
  展揚和陸少容勾著手指,從醫院出來,在路上緩緩地走,陸少容埋頭看著那份協議單,天價代孕費,整個過程高昂無比,然而對於展陸二人的財力來說,終究是九牛一毛。
  最難得的是,一個小生命即將誕生,而他倆都將為人父,並非領養關係的照顧,而是真正的,他們愛情的結晶。
  男孩還是女孩……這個問題在展揚的心裏糾結了很久,男孩女孩都沒有關係,重要的不是性別,而是長得像誰。
  展揚最想要要個像陸少容的兒子,其次則是像自己的女兒,或者像陸少容的女兒也可以。
  然而麻煩就在這裏,陸少容的長相和蘇汀很像,有蘇汀的漂亮,卻化為男生相貌中的從容,若是隔代遺傳的話,生了個女兒,那不就意味著自己每天要面對著縮小版的丈母娘?!
  代孕女士名喚瑪麗亞,這也是代名,醫院機構不會留下任何擔任自然子宮的母親的聯繫方式,以免未來引起任何可能的親情糾紛,酬勞與手續費分兩次付清,展家出了錢請人代孕,她接下來了,僅一份工作,就這麼簡單。
  但陸少容清楚知道,懷孕與分娩並不是拿錢能買的,雖然她只為了金錢,但從人性角度來說,懷胎辛勞付出,生下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孩子,是件痛苦。展父似乎也明白這點,他們大部分時間會到醫院專設的療養別墅去探望孕婦,陪她說話。
  陸少容甚至提議把她接回家,但醫院不允許,展揚反而去得比較少。
  十個月後,他們的寶寶要出世了。
  產房外等著六個人,各個緊張無比:
  展父展母,展揚陸少容,蘇汀,還有……為什麼會多了一個?展揚帶著莫大的敵意瞥向那名不速之客。
  “兒子啊!加油!!”陸少容道。
  “外孫啊!加油!”蘇汀道。
  展父坐在對面椅子上看報紙,展母扶著緊張無比的蘇汀,笑道:“可能是個女兒也說不準呢!”
  孫亮道:“對!我媳婦兒快出世了!”
  展揚:“……”
  陸少容大笑。
  玻璃牆隔著的無菌產房內傳來孕婦痛苦的叫喊。
  機器嗡嗡響,心電圖滴滴跳,走廊裏人聲嘈雜,根本沒人把這華人家庭當回事,生產的場面見多了,在護士們的眼中,一切都稀鬆平常。
  蘇汀努嘴道:“寶寶命好,出生的時候這麼多人等著,當年我生少容的時候產房外就只有他爸。”
  “嗯。”展母同情地點頭:“當年我開始疼那會,老展還在上課,上完趕來醫院,直接給我上剖腹產了。”
  陸少容緊張道:“她呢,不會剖腹產吧。”
  展母安慰道:“瑪麗亞懷過好幾胎了,一定是順產,放心。”
  蘇汀道:“以後要好好感謝她……”
  話音未落,產房內傳來“哇”的一聲啼哭。
  內間醫生鬆了口氣,朝交談用小廣播器說:“是個男孩。”
  展揚心花怒放:“太好了!是男孩!”
  孫亮:“……”
  展揚同情地拍了拍孫亮的肩膀,男孩!
  陸少容問道:“能抱過來讓他媽媽看看麼?”
  女醫生笑著把嬰兒抱了過來,展揚戳了戳陸少容腦袋,道:“我是他爸,你才是他媽……”雖是如此說,仍忍不住擠到玻璃牆邊上去。
  呵出的氣息令玻璃窗上結了層白色的霧,玻璃中倒映出展揚與陸少容專注的雙眼。
  他們隔著玻璃看到嬰兒,那一刻,忽然有種莫名的情緒在心底延伸,知會,仿佛擊中了彼此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陸少容說:“可以抱抱他嗎?”
  醫生道:“新生兒不能隨便抱,你們身上有細菌,要等我們把一切先安排好。”
  展揚伸出手指,隔著玻璃觸了觸,什麼也沒有說,靜了足足半分鐘,展揚忽然道:“怎麼濕淋淋的,像猴子一樣?它長得比較像誰?”
  展揚用的人稱代詞是“It”而不是“He”,於是所有人都翻倒了。
  孩子他媽像頭忠誠的大狗,一路跟著去育嬰室了,親友團鬧哄哄地持續跟進。
  展父展母請蘇汀與孫亮去吃午飯,孫亮沒趣了,居然是個男孩,媳婦兒沒了,與陸少容告別,下午的飛機票回北京,並約好等滿月與抓周,再來紐約看小外甥。
  展揚蹲在育嬰室外,搖了會尾巴,伸著舌頭,看了片刻自己享受VIP待遇,獨自一間的小寶貝,雖然“它”長得像猴子,但也是十分喜歡。
  他意識到陸少容不在,去了哪?左右張望,問了個護士,得知陸少容在孕婦休息的病房裏。
  “你在做什麼?”展揚進了瑪麗亞的病房,見到陸少容坐在病床邊,拉著瑪麗亞的手,開始有點不爽了。
  陸少容道:“沒什麼,聊聊天。”
  瑪麗亞的臉色十分蒼白,掛著一瓶藥劑,笑道:“你先生來了,去看看小寶貝吧。”
  陸少容點了點頭,又道:“你好好休息。”
  瑪麗亞報以一個寬慰的微笑,展揚意識到了什麼,朝她誠懇地說:“謝謝你。”
  瑪麗亞微笑道:“你們的資金解救了我家裏的困境,應該是我謝謝你們。”
  陸少容摘下帽子,認真說:“謝謝你代替我承受了作為一個母親的痛苦。”
  瑪麗亞笑了起來,柔聲道:“還沒有結束,一個合格的母親還要辛苦十六年,接下來就都是您的煩惱了。”
  陸少容笑著點了點頭,展揚與他一起向瑪麗亞鞠躬,告別。
  家添麒兒,可喜可賀,三天後,展揚歡天喜地的與陸少容把小寶貝抱回了家,重新商量那一大堆可用名字。
  “我覺得展小揚不錯,一個大揚,一個小揚,很可愛啊。”陸少容說。
  清風莞爾道:“咱們中國人的習俗,孩子不能和爸媽或者爺爺奶奶起同名麼?”
  陸少容道:“對啊,但展大哥好像沒這習慣,他又說為了紀念二哥……”
  無憂突著眼珠子,怒道:“擦!老子還沒死!紀念個啥呢!”
  陸少容哭笑不得,表示投降:“要起名叫展小亮,被我駁回了。”
  無憂:“……”
  清風笑得站不穩,無憂呱噪道:“那不是占老子便宜麼?沒事小亮小亮地叫,待會還喊小亮我X你媽什麼的,絕對不成!”
  數人笑得抓狂。
  無憂抗議道:“起個名字叫展招妹吧,要麼展來妹,我媳婦兒還沒著落呢!”
  陸少容:“……”
  名字不了了之,展揚提議的什麼“展日容”等等怪名更是被陸少容痛毆一頓,最後還是展父出面,讓陸少容拈一卦,得了個乾卦。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寶寶取名展行,展揚本來認為叫展健更好,叫嚷著老爸偏心,叫了幾次以後意識到什麼,遂不吭聲了。
  如此一來,展行的小名便成了“小健”,又乃“小賤”是也。
  六個月後:
  小健開始表現出他的天賦,簡直和展揚一模一樣。
  夜四點半,小健哇的一聲大哭,如雷貫耳。
  陸少容瞬間被驚醒,連滾帶爬到嬰兒床邊去抱,去哄。
  展揚:“……”
  陸少容:“不哭不哭,寶貝怎麼拉?尿尿了嗎?”
  展揚煩躁無比,在床上直挺挺翻過來,又翻過去,趴著痛苦不堪道:“陸少容!展小健!我麻煩你們兩母子了!老子早上還要上班!”
  陸少容哄道:“好好,不哭了,你媽要生氣了喔,乖……”
  展揚咆哮抗議道:“是爸!”
  小健哭得更大聲了。
  展揚頭髮亂糟糟,出了口長氣,疲憊不堪道:“抱到我媽房間去……”
  陸少容道:“媽也要休息啊。”
  小健的哭聲從“哇哇哇”到“嗚嗚嗚”,開始小下來了,陸少容抱著他走來走去,安撫好,展揚咂吧嘴,睡不著,去刷牙洗臉,坐在沙發上一臉不爽地發呆。
  過了兩個小時,小健又醒了,要吃奶。
  珍妮還沒來,陸少容去拿了個人工模擬餵奶器,測好合成奶溫度,讓展揚戴上,又把小健塞到展揚懷裏,讓他餵奶。
  這是展母制定的,每日必須的父子相處時段,展揚面無表情,赤裸上身,戴著倆父親專用仿真大胸罩,喂小健吃奶。
  小健吱吱咕咕吃得很快活,陸少容打了個呵欠,去刷牙洗臉。
  展揚道:“寶貝吃飽了嗎?”他把兒子抱起來,小健又開始哭,展揚才想起忘了,只吃了半個胸,於是把兒子調轉方向,湊到另一邊,讓他繼續吃奶。
  陸少容去拿牛奶和報紙,展母也醒了,接過桌前報紙,戴上眼鏡開始看。
  小健吃飽了,換了乾淨的尿布,很滿意,開始抓展揚的頭髮。
  展揚小心地從肋下抱著他,把這一丁點兒大的小人直抱起來,親了親兒子,開始逗他玩。小健乖的時候,展揚還是覺得很有樂趣的。
  嬰兒小的時候最可愛,小健居然還知道主動回應展揚的親吻,回手給了他一巴掌。
  展揚哈哈笑,抱著他晃來晃去,小健表情很奇怪,陸少容與展母同時色變道:“先讓他打嗝——!”
  展揚剛意識到不對,小健就哇啦一聲嘔奶了,嘔了展揚一臉。
  展揚:“……”
  “哇——”小健又開始哭了。
  九個月:
  展母回家住了,剩小倆口陪著一個小孩折騰。
  展揚詫道:“啊,老婆,你來看看,小健牙齦很硬……”
  陸少容道:該不會是長牙了吧,我看看?”
  展揚道:“他剛才吃奶的時候咬著奶嘴不放,扯不開了,小健,給爸媽看看?”
  陸少容把兒子抱得站起來,展揚左手輕輕捏著小健腮幫子,道:“寶貝……來,張嘴。”他掰開小健的嘴巴,食指摸了摸,道:“好像長小牙了……哎,小健,你做什麼,不要咬,鬆……鬆口!痛啊……”
  陸少容道:“小健快鬆口,乖。”
  展揚咬牙切齒道:“兒子,快鬆口,很痛!!!”
  展揚食指進去了一點點,小健便咬著指頭最前面的肉不放,若是整根咬著還好,然而只咬那點皮,力度又大,直令展揚痛得快飆眼淚了。
  陸少容笑得肚子疼,道:“小健你別把……牙齦咬歪拉,不帥了喔!”
  陸少容捏了捏小健下巴,他才把展揚手指鬆開,展揚欲哭無淚,食指已經腫了。
  一歲:
  陸少容在餐桌前翻看資料,一邊在筆記本上打字,手邊放著杯咖啡。
  展小健在桌旁的嬰兒椅上撕圖畫書,手邊放著瓶溫牛奶。
  母子各得其樂。
  “巴……”展小健道:“巴!”
  “嗯,小健乖。”
  陸少容險些一口咖啡噴出來,手忙腳亂地放下資料,道:“小健你會講話拉!”
  展小健道:“唔唔——”眼睛盯著冰箱頂上的五彩繽紛的糖罐,意思是:爸,你懂的,不解釋。
  陸少容心花怒放,道:“寶貝!再叫一聲?你會叫爸爸拉?等你爸回來他一定要高興瘋了!”
  展小健道:“巴。”
  陸少容傻笑了一會,要起身去打電話,忽然意識到個很嚴重的問題,決定先把這事問清楚。
  “小健是在叫誰?”陸少容道:“叫我嗎?”
  展小健:“???”
  陸少容指了指自己,溫柔地問道:“巴?”
  展小健答:“巴。”
  陸少容基本可以預見展揚蹲在牆角陰暗畫圈圈的場景了。
  展小健抓周,賓客全部到場,辦了一場豪華筵席。
  “會抓什麼?”展揚笑道:“小健,待會一定要抓這個哦!”展揚拿著個算盤,在小健面前晃個不停。
  小健:“……”
  孫亮道:“擦!都什麼年代拉,要抓這個……小賤看哦!”孫亮拿著張金卡,光芒萬丈,在小健面前晃來晃去,以增加他的印象。
  餘寒鋒拿著把水槍,煞有介事道:“抓這個!大舅告兒你,這好東西呢!”
  陸少容奪過水槍,比劃道:“好了好了!你們仨都滾開!開始了!再鬧,射你們一臉。”
  小健“哈哈”地笑,坐在長桌上一堆東西中間,陸少容道:“寶貝,拿一個你喜歡的。”
  沒有出現什麼跳蛋按摩棒一類物品,展揚下意識地緊張了幾秒,忽然見小健摸到一個小飾品,捧在手裏。
  “啊!那是啥?”孫亮好奇道:“女人的東西?”
  小飾品花花綠綠,霎是好看,陸少容笑道:“那是瑪雅女祭司的項鏈仿製品,小健的意思是,他喜歡考古。”
  展揚道:“這明顯是作弊吧!嗯哼?花花綠綠的東西,小孩子哪里不喜歡?”
  陸少容針鋒相對:“你不也是麼?還說我?你拿個五顏六色的塑料玩具算盤,是擺給誰看?二哥還拿張反光的金卡出來呢!”
  小健嘎嘎嘎地笑,孫亮想了想,道:“行啊,二舅以後支持你考古。”他捏了捏小健的臉,道:“開飯開飯。”
  展揚不滿道:“我也有錢,謝謝!而且那是我兒子!”
  “抱一下嘛!我外甥還不興讓抱的。”孫亮道:“小氣鬼!”
  小健幸災樂禍,手舞足蹈。
  抓周當天,孫亮喝得醉醺醺的,與餘寒鋒到了陸少容家,陪小外甥玩。
  餘寒鋒道:“小健乖,你不能總扶著桌子椅子了,男子漢要自己學會走路……”
  餘寒鋒拉著小健的手,讓他站在客廳中間。
  展揚道:“小心別摔倒……”話未完,陸少容示意展揚噤聲。
  小健十分茫然地站穩,餘寒鋒溫柔地笑道:“寶寶,我相信你不用人扶,也能在這個世界上立足。”
  小健聽不懂,餘寒鋒卻小心地把雙手放開。
  “寶貝,我在這裏。”陸少容蹲到小健身邊。
  於是小健站定,搖搖欲墜,餘寒鋒又耐心地說,來,牽我的手。
  餘寒鋒伸出雙手,只離小健一點點距離,小健伸手來抓住,踉踉蹌蹌地向前走了一步,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展揚唯一的念頭便是一個飛撲,以防兒子撲街。
  餘寒鋒笑道:“來!過來!來大舅這裏!”
  餘寒鋒一邊笑著說話,一邊躬身後退,雙手只離了小健一點點距離,小健緊張得咯咯笑,小步笨拙地朝他走來。
  “很好!”餘寒鋒笑道:“你會走路了!”
  餘寒鋒一邊退一邊招呼,小健戰戰兢兢走來走去,跟上了餘寒鋒。最後孫亮大笑道:“好樣的,這就學會拉!”
  孫亮把小健抱了起來,小健笑個不停,伸手抓住孫亮的頭髮。
  孫亮杯具了。
  小健兩歲的時候,對比各種童年照片,展揚終於得出了結論,小健長得像他。
  完全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和展揚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兩張洗澡時的照片,根本看不出誰是誰。
  陸少容十分滿意,太滿意了!沒有比這更可愛的事情了!
  展揚:“……”
  展揚提議再生一個女兒什麼的。
  陸少容表示完全不用了,一個就夠了。
  展揚堅持還想要個女兒,這樣家裏才有兒有女嘛,而且要叫展日容。
  然而展母也想再要個,畢竟家裏只有一個獨生子不太方便培養,展揚小時候也是獨生,自小十分寂寞。
  大不了多請點傭人,換間別墅,以展陸二人的財力,也該換個地方了。別的活都不用幹,陸少容只要和小孩一起就行,況且也有經驗了。
  念著念著,陸少容稍稍有點動心,於是展母又念了一個小孩出來。
  於是兩年後,展揚與陸少容的女兒出世了,還是請人代孕,這次居然恰好是個女兒。
  最高興的是孫亮,媳婦終於有著落了;其次則是展揚,雖然女兒以後要嫁人,不過也不一定要嫁給孫亮,只要她不愛上他,一切都好說,孫亮也不能硬搶不是?
  當然女兒沒有叫展日容,也沒有叫展生亮、展小亮什麼的,蘇汀給她起了個名字“颻”,取自“飄颻兮若輕雲之回雪”。
  展揚提議女兒跟陸少容姓,全名陸颻,兒女名字諧音:展行與陸遙,正應了人生道路漫長,未來更有事業發展的好兆頭。
  這個小寶貝,孫亮是要定了。
  且不提孫亮,先說遙遙來到展家,便給陸少容添了無數麻煩。
  一個兒子外加一個女兒,得到的結果絕非把各自的麻煩加起來這麼簡單。簡直就是以幾何級數在相乘疊加。
  展小健才兩歲,小遙躺在嬰兒床,陸少容要同時照顧這兩個小傢伙,簡直是一頭亂麻。
  展小健很喜歡給妹妹找奇怪的東西,搶她的玩具,搶她的奶嘴這些都是小事,關鍵是展小健自己還走不穩當,就每天吵著要抱妹妹。
  “妹妹醒……”
  陸少容好不容易歇下來做點工作,忙道:“小健,你別弄她,讓她再睡會兒。”
  “玩……”
  陸少容道:“她不玩那個,小健!把馬桶吸放回去!很髒!”
  “吃……”
  展揚道:“她沒有牙齒,你饒了我吧,小健!你滿嘴糊著巧克力不要親她!去刷牙……”
  展揚與陸少容被倆小孩搞得焦頭爛額,叫苦不迭,他們搬了家,家裏請了四名傭人,家務活基本不用陸少容再操心。
  然而關係到兒子女兒的事,陸少容堅持親力親為,畢竟親子之間要多肌膚接觸才能養成孩子的安全感,血緣之間總有呼應,不能交給其他人。
  某一天,陸少容最怕的事情終於來了。
  妹妹某天在換尿布,展小健站在一個小矮凳上,好奇地看著陸少容的操作。
  “寶貝,怎麼了?”陸少容發現兒子的不妥,問道。
  展小健說:“雞雞呢?”
  陸少容:“……”
  陸少容道:“等你長大後你就知道了,現在說你聽不懂。”
  展小健問:“長大雞雞會變沒有嗎?”
  展揚正好要走進房間,怒道:“你教他什麼亂七八糟的!”
  陸少容徹底無言了。
  小遙八個月大,會咿咿呀呀地到處爬了,陸少容把客廳裏全換成地毯,兩天用負離子消毒一次,以留給女兒廣闊活動空間,更防止摔傷。
  孫亮來做客,看他們的新家,陸少容泡了茶,二人在書房的落地茶几邊席地而坐,隨口閒聊。
  “我媳婦呢?”孫亮伸長舌頭,搖著尾巴問道。
  陸少容好笑道:“在睡覺呢,待會醒了讓你抱抱。”
  “外甥呢?”孫亮又問。
  陸少容:“在玩你帶給他的玩具吧……你下次來可以帶個小動物給他,他最近老嚷著要養寵物,揚揚覺得太小了養貓狗不好,就沒同意,下次你帶一隻給他,就沒話說了……”
  正說到這裏,展小健手裏牽著根繩子,從走廊中經過。
  “小賤不是養了只什麼?”孫亮沒看清楚,道:“小賤,過來給二舅看看你養的啥?”
  小健繩子那頭的“寵物”亮相,一根長繩末端,胡亂捆著妹妹的腰,小遙咿咿呀呀地從走廊裏爬過去,小健牽著她到處遛達。
  小健:“我們出去散步嘍……”
  陸少容笑道:“哦,不許到外面馬路去,只能在花園……”他看到繩子上拴著八個月大的女兒,忙叫道:“小健!不能那樣!”碰得茶几翻倒,沖過去把倆人弄開。
  小健“哇”地大哭,扭頭跑走了。
  陸少容道:“待會你爸回家要教訓你哦!不許哭。”
  小健假哭片刻,跑上樓,去找地方玩自閉了。
  孫亮抱起小遙走到客廳,稱讚道:“喲!長得這麼長了啊,媳婦兒,嗯,好乖!”
  小遙眼睛晶晶亮,看著孫亮,不做聲。
  展揚下班,大部分時間都回家陪兒女,笑道:“二舅要給她餵奶麼?”
  孫亮道:“算了,我笨手笨腳的,別嗆著她,你喂吧。”
  展揚堅持道:“沒有關係,這套仿真奶瓶很安全。”
  孫亮總覺得展揚不懷好意,然而這麼小的寶貝實在太可愛,況且以後還是他的老婆,忍不住要多抱抱,便笑嘻嘻道:“那好,我來喂,小遙乖哦!”
  陸少容做完小健的思想工作,下樓的時候看到坐在客廳的孫亮面無表情,戴著一副人工矽膠胸罩,給他們女兒餵奶。
  陸少容:“……”
  孫亮:“……”
  財富排行榜上的企業家做這種事情,陸少容第一個念頭就是上樓拿相機拍下來,留作紀念。
  孫亮喂飽了,小遙很高興,她不像小健喜歡沒事扯著嗓子嚎啕,這安靜性格更招人疼,也更容易被人忽略,像陸少容。
  展小健從客廳前推著一個樂高的積木車經過。
  孫亮笑道:“小賤喜歡二舅給你買的玩具麼?”
  小健看也不看孫亮,說:“我不認識你,但我謝謝你!”
  孫亮:“……”
  很明顯是被展揚教壞了,人小鬼大。
  三分鐘後,兩歲半的展小健拿著水槍出現在客廳,朝孫亮大叫道:“放開她!你在對我妹妹做什麼!”
  孫亮:“……”
  展揚笑得抽筋了。
  孫亮道:“哪學回來的這種話?過來,二舅也抱抱你,小賤乖。”
  小健哼唧一聲,轉身走了。
  孫亮笑道:“小賤還吃醋了啊。”
  展揚架著腳,棉拖鞋晃了晃,隨手按著遙控器,道:“嗯,經常的,說我對他妹妹好了。”
  展揚眼角餘光一直看著自己女兒,心裏算著時間。
  孫亮總覺得展揚今天有點奇怪,但又說不出原因,他把小人抱起來,顛了顛,道:“二舅疼你哦!小寶貝……”
  陸少容拿著相機下樓,見到孫亮把女兒豎起來抱著,忙道:“吃完奶要先讓她打嗝……”
  說時遲那時快,小遙“喔拉”一聲,嘔了孫亮一頭奶。
  孫亮:“……”
  展揚扔了報紙大笑,陸少容瞬間抬起相機,卡擦一聲,把孫亮滿頭奶的狼狽模樣照了下來。

  西元二零六五,夜,福建莆田。
  “抓賊啊——”
  林景峰的腦袋從盜洞裏伸出來,朝外望了一眼,異常迅速地縮了回去。
  一群村民敲鑼打鼓,氣勢洶洶,點著火把上山抓賊。
  三百多年的祖墳被盜,那還得了?火把排成長龍,鑼鼓聲大作。林景峰在盜洞上探出頭,雙眼貼著地面冷漠平視。
  莆田話吵吵嚷嚷,村長分派任務,村民們分頭搜捕盜墓賊。
  大媽嘰裏呱啦,指著祖墳那一片大喊大叫,又捂臉慟哭。
  林景峰輕輕地“嗤”了一聲,趁人不備,抽身而出。
  小女孩眼尖,瞬間大叫,村民們一窩蜂地沖上,林景峰開始沒命奔跑,後面跟了一大群喊打喊殺的村民。
  林景峰跑得苦不堪言,這村子附近路也不熟,幾次險些沖進泥潭化糞池,左拐右繞,跳進田裏,身後大媽當機立斷,揮手旋出銅鑼!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銅鑼閃著金光在空中呼呼作響,哐當一聲砸中林景峰後腦勺。
  “在那裏——!”
  “抓住他!”
  終於,一聲槍響。
  所有村民不約而同地急刹車,一聲恐慌的大喊,繼而作鳥獸散。
  林景峰喘了半天,轉身隱入夜色,唯餘銅鑼躺在田裏,安靜地反射月色,上面留下林景峰的後腦勺印。
  果然莆田人都是武功高手,下次再也不來了——林景峰如是想。
  同一時間:美國,加利福尼亞州。
  展行是一對同性夫夫家庭的小孩,他小時候經常問自己是怎麼來的,得到的答案無一例外:“垃圾桶裏撿回來的,去念書,認真念書,長大後你就知道是哪個垃圾桶了。”
  然而展行念了十幾年書,終於再也無法忍受了,他要學考古,最起碼也是音樂!該死的老頭子卻給他自作主張地報了商科,他想參加飛鏢隊的集訓,參加壘球隊的秋季戶外活動,卻被嚴格規定週末必須回家!
  “沒有人理解我!”展行悲憤地控訴道:“Everyone!”
  室友同情地看著他。
  “嗨,聽我說,不如這樣……”
  展行收拾好背包,把手機塞進褲兜裏:“我已經遞了退學申請,拜拜了約翰遜。”
  室友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來。
  “你們華人的爸爸都會中國功夫!他一定會打斷你的腿!”室友恐懼地叫喚道。
  展行:“我不會給他機會的,聽著,我的飛機票已經買好了,馬上就離開這裏,一輩子不會再回來……呃……到他不敢再決定我的人生之後,我再回來。”
  室友:“VIKKO,我陪你去,你要去哪里?”
  展行:“我、要、回、中、國!”
  展行遞交退學申請的三小時後,校長便馬上通知了展行的爺爺,展行的爺爺馬上趕到展行的家,一家大小正襟危坐,等待問題少年回來。
  其父展揚看著退學申請的傳真件,氣得只想掀茶几了。
  “慢慢慢。”陸少容說:“得好好和他談談。”
  展揚委屈地咆哮道:“當初問他商科念不念,他又說念!”
  陸少容問:“你和他談專業的那晚上他說了什麼?不是聊了一整晚麼?”
  展揚:“大部分時間是我在說,但他最後說了‘哦’!”
  陸少容徹底無語。
  “你不要再罵他了!”陸少容看了一眼鐘,晚上八點,兒子還沒回來,隱約有點不祥的預感。
  打手機,果然關機。
  展行坐上飛機的那一刻,如釋重負地舒了口長氣。
  大洋彼岸,全新的生活在等待著他。
  林景峰大清早起床,招待所外氣勢洶洶地圍了一圈村民。
  又來了——林景峰幾乎要瘋了,他跳窗逃掉,於是招待所員工也加入了追捕大軍,好容易把人甩掉,上了大巴前往上海,終於擺脫死纏爛打的追兵,根本就沒有偷到什麼!
  林景峰出汽車站,坐地鐵前往火車站。
  展行在浦東機場下了飛機,上海話聽得他暈頭轉向,感覺進了外星人的世界,於是原訂的上海遊覽計劃取消,先去西安看兵馬俑,玩夠再說,坐地鐵前往火車站。
  於是,展行和林景峰這兩個茫茫人海中的陌生人,偶遇了


  【卷二‧無頭佛】


  第十七章

  展行開始發信息:【大舅,我戀愛了。】
  展行大舅——余寒鋒的短信息:【恭喜。】
  展行不幹了:【怎麼這麼久才回?】
  餘寒鋒:【大舅很忙,在做生意,大舅可沒寵著我的好老爸,家裏好吃好喝伺候著,還離家出走,大學也不讀,跑到別的國家陌生人做伴,遊手好閒。】
  展行:【嘿嘿嘿。】
  餘寒鋒:【初戀都是美好而青澀的,小賤,不要對你的初戀寄託太大的希望。而且,你要主動承擔起一個作為男人的責任。】
  展行:【他比我厲害多了。】
  餘寒鋒過了很久才回消息:【男的?】
  展行:【對,我只告訴你,你別告訴陸少容他們。】
  餘寒鋒:【沒問題,幫你保守秘密。大舅忙,待會找你。】
  展行繼續發短信,發給孫亮:【二舅,我談戀愛了。】
  孫亮馬上回消息:【擦,這麼晚才談戀愛,也太晚熟了,你二舅我十二歲就開始泡妞了。】
  展行笑了起來:【我是初戀。】
  孫亮:【哪個美女啊,給二舅看看,跟著你沒前途拉,漂亮的話讓給二舅吧。】
  林景峰洗牌,對鋪二人掏錢,崔文說:“聽說酒泉前些日子出了點事?”
  林景峰說:“據說是。”
  林景峰一邊洗牌,一邊看那兩人,淡淡道:“有人發掘出個烏孫古墓?”
  崔文和唐楚疑惑地點頭,崔文又問:“怎麼新聞說死了不少人。警察和美國的一夥盜墓賊槍戰,死了不少人呢。”
  林景峰“哦”了一聲,不予置評。
  展行:【你不是要娶陸遙的嗎,算拉,太危險了,以後再給你看。】
  孫亮:【初戀啊,玩玩可以,別陷進去了,當不得真。】
  展行想了想,回:【厲害得很哦,會打斗地主!】
  孫亮:【我勒個擦,我也會打!】
  展行:【我擦,你不是只會玩高爾夫球魚艇打獵什麼高貴冷豔貴公子上層名流消遣的嗎?居然還會斗地主?】
  孫亮:【哎別提了,勞資上回網上泡個妞,那妞迷上麻花疼家開的歡樂斗地主,勞資學了兩個月陪她玩,最後發現是個男的!視頻和接電話的都是他姐!他姐還結婚了!】
  展行被子蒙著頭一陣猛笑,快要抽了。
  林景峰:“小賤你瘋了?”
  展行樂得不行,揭開被子,林景峰回手摸了摸展行的頭。
  孫亮:【再提醒你次,小賤,無論是斗地主還是初戀,都別陷進去啊!玩玩就算了,賭牌沉迷了賠錢,談情說愛沉迷了賠心。二舅開會去了,開完給你打電話。】
  展行敷衍地回了句:【哦。】又看了林景峰一眼。
  林景峰嘴角上翹,洗牌,展行看著桌上的三十塊錢,林景峰說:“你玩?”
  展行:“不了,輸錢。”
  林景峰說:“輸,師父再贏回來。”
  展行笑道:“不,我看你玩。”
  林景峰繼續打牌,對方卻嘴裏不停,一直聊酒泉市的事。
  崔文:“美國鬼子都明目張膽地跑到中國來偷東西了,可恨。”
  唐楚說:“還是文物局保護力度不行。”
  林景峰岔開了話題,展行注意到崔文打牌十分專心,唐楚卻眼神漂移不定,不住瞥向榻下的兩個登山包。
  展行撩起林景峰的襯衣,手探進去,不安分地賊摸,於他胸膛,腹肌上揉來捏去,一邊發了條短信給他:【小師父,他們在看我們的包。是什麼人?】
  林景峰胸膛那粒被展行撚來撚去,胯下又硬了起來,手機嗡嗡嗡地震動,他邊打牌邊看了一眼,回:【道上不入流的傢伙,想搭夥打牌,要麼坑錢,要麼騙消息。】
  展行:【也是同行?】
  林景峰:【是,斌嫂說敦煌、莫高窟現在到處都是便衣,他倆沒下手的機會。】
  展行笑了起來,一手摸到林景峰大腿間,拉開他的褲鏈:【小師父,你又硬了。】
  林景峰回:【不要亂摸,到站找地方住下,時間充足了師父再那個你】
  展行回:【輪到我幹你了,小師父。】
  林景峰看了一眼手機,午飯時間到。
  【推車來了,去買兩盒飯,你請我吃,幹你太累,師父要補充體力。】
  展行:【徒兒春心蕩漾,撐著帳篷起不來,讓他們去幫買。】
  “我請吃飯。”林景峰贏了上百,收牌。
  崔文說:“成!吃完繼續打。”
  林景峰說:“吃完不打了,休息。”他躬身從床腳拖出展行的包,取出兩盒來一桶,說:“喏。”
  展行:“……”
  崔文和唐楚哭笑不得,道了謝謝,各拿一桶方便麵出去找熱水泡。
  林景峰道:“買多了,不吃浪費,請他們吃。”說畢出外截住推車,買了熱盒飯套餐——兩盒飯兩盒菜,不忘對餐車大叔說:“發票開過來。”
  展行又刮中五塊錢,十分歡樂,崔文二人端著“來一桶”,泡好面回包廂,赫然發現林景峰和展行湊在一起吃盒飯,於是風中淩亂了。
  泡好面後,更風中淩亂的事情發生了——崔文赫然發現,他的來一桶裏居然沒有調料包。
  翌日清晨,武威。
  “什麼時候去敦煌玩?你家在哪?先去你家還是先去敦煌?”
  展行簡直要興奮死了,跟在林景峰身後,兩師徒一人戴一隻手套,展行幾次想伸手去牽,要像情侶一樣,十指交扣走在一起,林景峰卻幾次避過。
  林景峰說:“大街上別拉拉扯扯的,先找地方住下。”
  展行心想:哦!可以準備反攻了!
  林景峰對武威輕車熟路,坐車到一間招待所門口,開了間鐘點房,又領展行進門口麵館吃了早飯——拉麵,幾片薄牛肉,湯水清鮮,麵條不多卻吃得很舒服。
  招待所不甚豪華卻乾淨整潔,是個單人房。
  二人卸了包,展行粘上來,林景峰擰著他腦袋,把他扭到一邊。
  展行:“幹我幹我……”
  林景峰:“……”
  林景峰正色道:“我出去辦點事,你在這裏呆著,午飯自己吃,可以出去走走,但別走太遠,迷路了就給我打電話。”
  展行茫然道:“你去做啥?”
  林景峰:“不關你事。”
  展行:“幾點回來?”
  林景峰坐在床邊,脫下外套,襯衣扣子解了領口的,端詳鏡裏自己和展行:
  “我得先回家一次,你打算在這裏呆幾天,等我回來帶你去敦煌,還是先去我家?去敦煌還要轉車,要不……”
  展行說:“當然去你家!我們在談戀愛不是麼?”
  林景峰躬身坐了很久,像在欣賞地毯上的花紋,許久後抬頭說:“小賤,我家很窮,在農村。”
  展行:“?”
  林景峰:“怕你住不慣。”
  展行說:“沒有關係,幾天而已。”
  林景峰起身說:“那麼……晚上帶你去看場電影,明早一起去我家。”
  展行說:“沒問題!”
  林景峰籲了口氣,從腰間翻出銀行卡,想了想,拿了六張一百元給展行,說:“這個給你。”
  展行說:“不用,你的就是我的。”
  林景峰說:“吃飯不用花錢?喏,這裏有優惠券,中午可以去對面的KFC吃,記得讓他們開發票。”
  展行接過,林景峰湊上前,側過臉在他唇上吻了吻,展行剛要抱他,林景峰便笑著說:“我儘量早點回來。”說畢出門,離去。
  展行百無聊賴地趴在床上,把林景峰登山包裏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收拾好,拿著墓裏的玉石方塊仔細端詳。
  它呈現出漂亮的半透明形狀,隱約看得見方塊中間,一團金色的雲。
  展行不住思考貓將軍鬆開手的那一刻,難道世界上真的有鬼魂一說?
  他又想到林景峰的任務,入墓是為了找一截佛骨,佛骨沒有找著,會在哪里?這個任務在哪里接的?為什麼要找?有什麼用?
  林景峰有很多沒有告訴他的故事,展行對他瞭解得還很少。
  這段初戀貌似不被任何人看好——包括林景峰自己,唯一看好的只有傻子般沒談過戀愛的展行。
  但展行仍然抑制不住地喜歡他,不知道為什麼喜歡,也不知道喜歡他的什麼。展行幾次想打電話給陸少容,他有點想家了,如果林景峰願意和自己一起去美國,他們可以在一起生活。
  展行完全沒有考慮到這個提議是否可行,單純幼稚地覺得,這樣就對了,以後就要在一起了。
  雖然林景峰的性格不太容易溝通,但陸少容的考古課題,林景峰應該會喜歡。
  展行在床上發了一會呆,實在無聊,便把錢揣在兜裏,出外逛了逛,在對面的一家專賣店買了件V領毛衣。
  天氣有點冷了,他把黑毛衣穿在外面,襯衣領子翻出來,又給林景峰也買了相同的一套,兩條款式差不多的圍巾,六百元花得乾乾淨淨。
  導購笑著說:“您穿這套非常好看。”
  展行付了賬,沒臉沒皮地笑道:“對,我一向都是這樣,穿什麼都好看。”
  “誇我帥也沒用,把發票開過來。”
  “……”
  “不是購物小票,是發票,嗯,很好,這樣你們就不能偷稅了……咦?怎麼不能刮獎?”
  導購摔倒了。
  展行剛吃完午飯林景峰就回來了,腰包裏鼓鼓地撐得快要爆掉,手裏還拿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裹著整齊的方磚狀物。
  林景峰看了展行一會,無奈道:“下次不能給你太多錢。”
  展行:“給你買了一套。”
  林景峰微一蹙眉,卻沒有說什麼,只隨口道:“怎麼突然想起買衣服了?”
  展行笑道:“要去看電影嘛!去約會不是麼?”
  林景峰嘴角抽搐,仿佛想笑,片刻後說:“嗯,知道了,走吧,先去坐車,否則明天早上到不了家。”
  林景峰把黑色塑料袋收好,展行瞥見裏面全是錢,一疊一萬,足有幾十疊。
  林景峰洗了個澡,換上和展行情侶般的毛衣,圍好圍巾,帶著他去坐車。
  展行稀裏糊塗的不認路,跟著林景峰上車,下車。
  戀愛的第一天很快就入夜了。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到了?”展行被帶到一個開闊地,連到哪了都不知道,所站之處是個擁擠的廣場,到處都有或站或坐的農民。
  有的人直接在地上鋪一張報紙,盤腿就坐,有的則趕著驢車馬車,還有拖拉機突突突突地開進來,大聲吆喝。
  “喂——!讓路!”老頭子睜著一雙醉眼,大聲呵斥展行。
  展行:“……”
  林景峰說:“還沒到,你在這裏等。”
  展行注意到廣場上拉起紅布橫幅:“大壩鄉初一、十五娛樂活動。”
  身邊一頭山羊打了個噴嚏,開始嚼展行的圍巾,展行開始和山羊拔河:“還給我!你要幹什麼!不能吃,你會噎死的!”
  林景峰不知何時回來了,喊道:“小賤,過來!”
  山羊鬆口,展行摔了個屁股墩,老頭哈哈大笑,展行一臉悻悻走過去,接過林景峰遞來的晚飯——一塊餅。
  林景峰又為他擰開一瓶康帥傅冰紅茶,兩人坐在廣場邊緣的欄杆上,開始吃晚飯。
  “去你家怎麼走。”展行疑惑地四處張望,心想到這裏來約會?不是看電影麼?
  他向一頭朝他微笑的驢點頭致意,詢問地看著林景峰。
  林景峰:“看完電影再去,今天村裏恰好有人來趕集,待會請他們捎一程。”
  展行喝了口冰紅茶,廣場上的兩個大喇叭轟轟開始放歌,露天大螢幕上漆黑一片,沙沙響,展行噗一聲噴了出來。
  當當當——國家廣電總局標誌在屏幕上出現。
  電影開始了。

  第十八章

  展行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看露天電影,是部數十年前的國產探險片子,一個男主很帥,另一個男主……也很帥。
  故事主要講述他們狗血而曲折的探險過程,無非就是你沒有拋棄我,我救了你一類的事,分分合合,放在展行家裏,就算是環回多聲道立體影院,展行沖著那粗製濫造的場景和特效,也不會去看。
  而且,這個電影還是四川話版的!簡直不知所云,展行看得頭暈腦脹,雲裏霧裏,前面還被牛和拖拉機擋住了字幕,臺詞劇情只能靠猜。
  然而與林景峰在一起,牽著手,坐在黑夜裏的欄杆上,看電影的樂趣遠大於電影本身。展行一邊走神一邊看,直到接近兩個小時過去,才猜出了個大概。
  但越想越不對盤,開場太震撼,抹衣服擦臉的滿身冰紅茶,乃至錯過了片名,他怎麼覺得那倆男主看上去有點……像傳說中的誰和誰?
  到電影結局之處,男主把另一名男主從礦坑裏挖出來,展行本想唏噓幾句什麼,然而男主說了句四川話,這句展行是聽懂了。
  男主說:“還好,我沒有害死你。”
  展行:“……”
  於是男主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片尾出現演員表,小字緩緩上升,原著:南派三叔。
  群眾嘩地起哄,掌聲此起彼伏,廣場上拉車的山羊騾子驢,被嚇得牛嘶馬吠,亂成一團。
  金光萬丈,展行徹底瞎了狗眼,聾了狗耳。
  電影散場,林景峰與開拖拉機的老頭說了幾句,老頭甕聲示意上車,林景峰把展行拉上車,在車斗上坐好,拖拉機突突突地轉了個彎,車斗壓垮半邊圍欄,朝安靜的路上走了。
  “小時候我跟著隔壁叔公來趕集。”林景峰說:“唯一的娛樂就是看電影。”
  展行只覺人生曲折離奇之事,莫不以今日為最,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得頻頻點頭,表示不錯。
  車斗上裝滿磚,老頭提著瓶二鍋頭,邊喝邊唱,一條漆黑的大路不辨方位,通往遠方。
  肆虐西涼千萬年的風從天的盡頭刮來,群星於地平線上黯淡閃爍,襯著遠處黑暗的山脊,形成一道奇異的景色。
  風越來越大,林景峰和展行躲到磚後,靜靜地依偎在一起。
  “他……”展行不知道怎麼形容:“酒後駕駛,沒有問題吧。”
  林景峰笑了起來。
  “我家是屬於民勤轄區的,你聽過麼?”
  展行想了想,問:“巴丹吉林和騰格爾沙漠交匯的地方?”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在腦中搜索陸少容教過的東西,說:“幾百年前,好像是個綠洲。”
  林景峰:“長城中的一段經過這裏,但現在所有地方沙漠化嚴重,已經快埋在沙子下面了。”
  夜十一點,終於抵達林景峰的故鄉。
  林景峰送給老人一瓶二鍋頭,牽著展行的手,與他禮貌告別。村莊處於黑暗中,只有零星幾點燈火,他們可以手牽著手,在夜晚中行走了。
  “說話不要太大聲。”
  林景峰在一家門前停下腳步,繞過籬笆,推開門,摸了摸上前搖尾巴的大黃狗。
  展行一路都在想,見了林景峰外婆該說什麼,緊張地問:“到了?”
  林景峰:“不用這麼小聲,我外婆耳朵背,聽力不好,現在估計已經睡了。”
  展行點了點頭,也學著林景峰去摸大黃狗的頭。
  黃狗伸著舌頭,討好地目送他們進院。
  房子籠罩在一片安靜裏,林景峰把展行帶到側院,雞窩裏咕咕咕地叫,展行提心吊膽,生怕有什麼怪物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來。
  房間中滿是灰塵,展行馬上開始打噴嚏。
  林景峰晃亮一根冷光燈管,以布纏著手掌,出外搬了點柴進來。
  展行問:“這……這是你住的地方?”
  林景峰嗯了聲:“前年回來過一次,住了不到兩個月就走了,看來外婆平時有收拾。”
  林景峰示意展行站著,躬身生火,四處尋找東西,在房間角落裏找到個大箱子,上面掛著鎖。
  林景峰連鑰匙都不去要,隨手掏出鐵絲,幾下就把鎖捅開了,翻出一襲棉被。
  林景峰認真地鋪床,展行說:“我知道!這個叫‘坑’!”
  林景峰:“坑你妹!這看上去像個坑麼?叫炕!”
  他為展行收拾好床,自己在牆角的一個矮木榻上鋪了被褥,紙糊的木窗外破了個孔,吹進來嗖嗖的冷風。
  林景峰:“睡覺吧,夠暖麼?”
  展行說:“應該會……很暖和。一起睡啊,你在那裏做什麼,很冷。”
  林景峰說:“炕小太擠,而且不牢固,兩個人睡容易塌。”
  燒好炕後,展揚在床上翻來翻去,床板硬邦邦的,稍一動彈就背上很痛,被子上有奇怪的味道,而且很硬又很重,快要把他壓扁,然而他什麼也不敢說。
  翻了很久,展行說:“太……太熱了,師父。”
  林景峰淡淡道:“忍著,窗邊冷,你受不了。”
  展行又睡了一會,拖著被子下床,蠕動到林景峰的矮榻旁,擠了進去。
  林景峰:“這裏更不牢,回去……”
  展行扭來扭去:“就要在這裏……”
  展行擠,林景峰推,哐一聲矮榻垮了。
  展行壓抑許久,終於忍不住地爆發出來,放聲大笑:“啊哈哈哈哈——”
  林景峰徹底無語,這下好了,都不用換了。
  後半夜,窗外飄起雪花,紛紛揚揚折射著夜晚的光,炕洞內跳躍著柴火的紅光,展行那一面還是暖和的。
  他們在被子裏依偎著。
  “噓……”林景峰小聲說:“別亂來,不做了,這裏隔音效果不好,待會吵醒外婆。”
  展行:“你說了外婆耳背的。”
  林景峰被展行摸個沒完,終於忍無可忍:“你找死……”
  “噓,等等。”
  “哪來的潤滑油?”
  “下午買的嘿嘿嘿……”
  “……”
  展行:“哎呀,哎呀——”
  林景峰:“師父幹得你爽嗎?”
  展行:“哎呀……啊……”
  林景峰:“嗯?”
  展行:“師父,你快點完……我要死了……”
  林景峰:“嗯……師父幹得你爽嗎?”
  又過許久,林景峰籲了口氣,展行差點掛了,躺在榻邊喘氣,被林景峰順手摟了回來,手臂抱著。
  展行:“我要去尿尿。”
  林景峰:“太冷了,容易感冒,憋著。”
  展行:“不……不行。”
  林景峰:“柴房旁邊有廁所,拿著燈管出去,小心掉下去,掉下去記得叫師父救你。”
  展行:“……”
  又過了許久,展行摸來摸去回房,林景峰注視著窗外雪花:“過來。”
  林景峰仿佛還有點意猶未盡,但展行無論如何要來一次了。
  展行打了個噴嚏鑽進被窩,手一動,林景峰馬上警覺道:“你做什麼!”
  展行道:“一次,就一次,師父乖,嘿嘿嘿……”
  林景峰:“……”
  展行:“師父,我保證不痛……”
  “我……我終於知道你買潤滑油的目的了。”
  “嘿嘿,這樣不痛。”
  林景峰微有點惱火道:“快……快點。”
  展行停了動作:“痛嗎?”
  林景峰:“有……有一點,感覺很不舒服……你快點……”
  展行緩緩幾下:“這樣呢?”
  林景峰:“你……啊,輕點。”
  展行:“嗯嗯,好的。”
  展行胡亂頂了幾下,開始衝撞,林景峰咬牙不吭聲,片刻後展行學著林景峰不住猛頂,林景峰竟有點雙眼失神,胯\下又翹了起來。
  “師父,幹得你爽嗎?”
  先前那句只加了少許停頓,卻意義非凡,林景峰被弄得實在啼笑皆非,反手摸了摸展行的頭,展行已忍不住射了。
  展行抽出來,在床邊摸來摸去,從包裏摸出紙巾胡亂擦了擦,說:“終於好了。耶,師父你又硬了,有這麼爽嗎?”
  林景峰道:“來,轉過來,背對我。”
  展行莫名其妙轉身,三秒後。
  “不要啊——小師父,剛剛已經一小時了,會死人的!”
  半夜四點。
  展行終於開始求饒了,林景峰又搞定一炮才抽出來,讓展行翻身抱著他,安撫道:“好了,不來了。”
  展行從脖頸到胸膛,小腹微微發熱,被林景峰連著吻住猛頂,缺氧,□帶起的潮紅許久未褪,枕在林景峰臂膀上不住喘息。
  “睡吧。”林景峰小聲說,又在展行唇上吻了吻。
  展行疲憊點頭入睡。
  四點過,展行的手機陣陣震動,林景峰摸過來,看了一眼。
  【兒子,生日快樂,你今年滿十八歲,是大人了,玩夠記得回家——揚】
  戀愛的第二天中午,展行打著呵欠起床。
  安靜的村莊已變了副模樣,貧瘠的黃土地曝露於日照下,昨夜下的小雪在慢慢融化,到處都是泥濘一片。
  展行小心翼翼地走出來,提腳時靴子底全是泥巴。
  林景峰在院裏打掃,大聲和屋內說著什麼,破破爛爛的房屋仿佛快倒塌,展行退到院子裏,驚奇地打量稻草與乾柴,破瓦搭就的房頂,心想這樣的房子能住人嗎?
  他注意到整面牆是斜著的,自西向東,呈現出一個快被風刮倒的角度。
  林景峰說:“小賤,這是我外婆。”
  展行上前,禮貌地說:“您好!”
  林景峰的外婆眼睛眯著,林景峰又大聲說了次,幾乎用喊的,外婆才聽清楚了,說了句土話,展行什麼也聽不懂,一頭茫然。
  林景峰一指院裏水缸:“去刷牙,等吃午飯。”
  水缸邊擺著個瓦碗,旁邊有從酒店帶回來的一次性牙刷,牙膏。
  展行刷完牙,在一張小木凳子上坐著玩手機遊戲,這裏信號很差,只有一格,陸少容的短信來了:【在做什麼?兒子,生日快樂。】
  展行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十八了,回:【在朋友家裏玩,上次給你看過照片的人。】
  陸少容:【帶禮物去了麼?要有禮貌。】
  林景峰掃完地,喂了狗,收拾好雞窩,摸了兩個雞蛋給外婆,老婦人顫巍巍地入內生火,做午飯。
  展行問:“你不打算把她接到城市裏住麼?”
  林景峰把掃帚倚在牆邊,蹲在房門口:“她不想去,前年回來的時候就問過了。”
  “村子盡頭有一截漢代的長城,有興趣可以帶你去看看。”林景峰說:“平時回來到處都是風沙,托你的福,來了就下雪。”
  展行笑道:“那你呢?你要去別的地方住麼?”
  林景峰靜了很久,而後說:“不知道,這裏的風俗,小孩周歲以後,要把身上裹著的棉布,埋在自己家的院子裏。”
  “就是你坐的位置。”林景峰示意展行,展行朝木凳下看了眼,地面是平坦的。
  “我們叫做埋胞衣。胞衣在這裏,人的根就在這裏,靈魂也在這裏,死了以後,鬼魂還是會回來的。”林景峰說:“吃飯了。”
  外婆做了兩碗面,臥上雞蛋,屋內光線陰暗且壓抑,展行說:“謝謝。”便坐在桌旁,與林景峰一起吃午飯。
  外婆絮絮叨叨,說的話展行沒一句懂,林景峰偶爾答一聲,吃面卻吃得飛快。
  外婆又大聲說了句什麼,林景峰埋頭吃面,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展行:“?”
  林景峰答了聲,聽起來像是“知道了”一類的話。
  展行:“她讓你做什麼?”
  林景峰:“吃你的飯,別囉嗦。”
  展行:“你和她說了我們的事麼?”他抬頭偷窺老太婆臉色,她好像不太高興。
  午飯後,林景峰帶上錢,說:“我要出去辦點事。”
  展行處於一個完全陌生且語言不通的地方,又冷又髒,林景峰的外婆看上去貌似還一點也不喜歡他,展行可憐巴巴道:“師父,你早點回來啊。”
  林景峰看了展行一會,決定還是帶上他。
  到處都是泥水,林景峰說:“我背你吧,省得回去要洗衣服褲子,這裏一直乾旱,少水。”
  展行也不客氣,扒在林景峰背上,讓他背著走。
  林景峰默默前行,展行問:“要去哪里?”
  林景峰:“去了你就知道。”
  展行:“除了外婆,還有別的家裏人嗎?要去走親戚嗎?”
  林景峰頓了頓,答:“有,有大姨,不過在城裏,過段時間帶你去。”
  展行:“你沒告訴你外婆咱們倆的事嗎。”
  林景峰冷冷道:“沒有。”
  林景峰在一間好點的房子門口停下,展行跳下地來,林景峰示意他在外面等,自己進去敲門,房裏傳來驚訝的大喊大叫。
  林景峰笑著給了那人幾拳,又從腰包裏掏出錢,交給那農民。
  農民看上去憨厚樸實,一見大疊錢忙嚇得推讓,林景峰又仔細說了幾句什麼,那人才哆嗦著收下。
  林景峰交代完,對方再三挽留,並朝展行大聲喊了幾句。
  展行只得嘿嘿嘿應答,林景峰喝了水,擺手告辭。
  “那人是我髮小,也是村長。”林景峰說:“我讓他去鄉里買磚,建新房子,順便感謝我不在的時候,他幫著照顧我外婆。”
  展行理解地點頭,林景峰又背著展行到一間小學門口,門外被小孩的腳印踩得亂七八糟。
  林景峰敲門進去找校長,談了點事,校長是個老人,收下林景峰捐的錢,帶著林景峰與展行到村口等。
  林景峰朝展行說:“我讓他們在山坡上打井,種樹,不過據說甘肅省政府開始撥款,讓這裏遷村了。本來早該遷走,但村子不歸大壩鄉管,也不歸金昌市管,所以很為難。”
  展行說:“要到什麼時候搬走?”
  校長說:“前幾年傳來的消息,到現在政策還沒落實,村裏人也不願意走,祖輩的墳都在這裏,難。”
  這種地方怎麼住?展行心想,林景峰說:“反正先種樹再說。打了井,大家也有口喝的。”
  有拖拉機從村裏出來,前往大壩鄉,校長截住開車的人,握著司機的手說了幾句話,那人便示意展行和林景峰上車。
  一出村口,風沙便刮了起來,貧瘠的黃土高原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風侵蝕地表,一望無際,仿佛千瘡百孔的上古巨人在沉睡。
  天空灰濛濛一片,展行倚著林景峰的肩膀,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們到了大壩鄉,林景峰又坐車轉民勤縣,在招待所開了間房。
  終於不用睡那個熱得要死的“坑”了,展行如釋重負,林景峰還是什麼都沒說,刷掉褲腳的泥,把二人的軍靴擦乾淨便入睡。
  黑暗裏,展行悉悉索索,林景峰小聲說:“不做,今天很累。”
  展行只得乖乖抱著林景峰入睡。
  戀愛的第三天。
  林景峰帶著村長的證明去縣政府走了趟,展行稀裏糊塗地跟來跟去,只見縣政府接待處的人一臉諂笑,握著林景峰的手送他出來,林景峰則臉色不太好看,點了點頭,說:“希望儘快。”
  接待人員一路把他們送到大門才轉身回去。
  展行說:“他們態度挺好的麼?”
  林景峰答:“有錢好辦事,都是這樣的,午飯去我大姨家吃,給她打過電話了。”
  展行終於想起來了,說:“我先去買點禮物吧?”
  林景峰淡淡道:“不用,普通朋友,買什麼禮物?”
  展行愕然站著,半晌不做聲,林景峰想了想,改口道:“你在他們眼中,只是我的普通朋友,她們不會介意的。”
  展行這才點了點頭,林景峰摸了摸展行狗頭:“怎麼這麼安靜了?”
  展行問:“我們什麼時候去敦煌?”
  林景峰說:“再過幾天吧,我得把這裏的事都處理完,還得買點書,帶回村裏的學校去。”
  林景峰搭著展行的肩膀,邊走邊說,許多年前,他的大姨是個勢利的女人,很小的時候,外婆帶著他來縣裏作客,大姨冷嘲熱諷,給林景峰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你跟媽姓?”展行問。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說:“其實我覺得你應該把……把外婆接到城裏居住。”
  林景峰微有點煩躁:“她不願意走我有什麼辦法?何況……”
  展行:“?”
  林景峰:“何況我媽埋在長城下,那裏雖然乾旱,有風沙,卻是有我回憶的地方。”
  林景峰忽又反問道:“讓你在村子裏生活,你願意麼?”
  展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林景峰又漫不經心地問:“大壩鄉呢?”
  展行持續搖頭,林景峰問:“武威?”
  展行有點遲疑,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林景峰自嘲地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展行追著問:“你願意去紐約玩麼?展揚雖然喜歡吼我,但對我的朋友還是很客氣的……還有陸少容,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林景峰淡淡道:“我從來沒出過國,也不會說英語。”
  展行說:“我可以給你翻譯的嘛,要麼你叫我師父?跟著我學?”
  林景峰不置可否:“再說吧。”
  他帶著展行上樓,進大姨的家。
  大姨家住了好幾個小孩,一個個警惕地看著林景峰。
  林景峰叫了人,又以朋友的身份介紹展行,展行禮貌地打招呼,挨著林景峰坐下。
  林景峰去哪,展行就跟著去哪,從沙發上粘到廁所門口,又粘到飯桌上。
  大姨和林景峰交談也是用當地土話,和村子裏的語言如出一轍,展行呆呆地坐著,自動過濾那些外星球發音,等著上菜時正無聊,展行掏出手機,忽然發現,林景峰大姨全家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手機上。
  展行尷尬地笑了笑,收起手機。
  他們繼續交談,大姨丈問了不少話,林景峰隨口應了幾句。
  最後大姨丈說了句話,林景峰說:“不。”
  這句話展行聽懂了,大姨開始用很嚴厲的話指責林景峰,林景峰搖了搖頭,給展行夾菜。
  展行手肘碰了碰林景峰,大姨連珠炮一樣說個沒完,林景峰一臉漠然地聽著。
  展行說:“別吵架。”
  林景峰說:“你覺得可以麼?”
  展行茫然道:“什麼?我沒聽懂,別吵架,可以啊。”
  林景峰點了點頭,朝大姨說:“哦。”
  大姨和大姨丈這才鬆懈下來,大姨又交代了幾句話,方繼續吃飯。
  飯後林景峰幾乎沒有多耽擱,就告辭離開了。
  樓下,展行好奇地問林景峰:“你告訴他們咱們的關係了麼?”
  林景峰反問道:“你覺得這可能?”
  展行吐舌頭,不答話了。
  林景峰當天下午一直沉默,展行也遠遠沒有來時興奮,兩人出了大姨家便坐車去武威,展行說:“去敦煌了麼?”
  林景峰道:“今天還有點事,明天再去。”
  林景峰把展行帶到武威的一家網吧裏,用自己的身份證為他開了台機器,說:“你在這裏上網,我去辦點事,晚飯你自己吃,九點前我回來接你。”
  展行問:“又去哪里?”
  林景峰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展行探頭探腦地偷看,發現林景峰站在對街打電話,登時心生好奇,躡手躡足跟了過去。
  林景峰打完電話,看了展行一眼:“回去!”
  到底要做什麼?他要和盜墓團夥接頭嗎?難道林景峰的大姨家是深藏不露的地下組織?展行的好奇心快要爆炸了。
  他用圍巾蒙著臉,鬼鬼祟祟,跟著林景峰,跟了好幾條街。
  林景峰沒有再管他,進了一家“綠因閣”咖啡廳。
  短信息來了。
  【好奇心會殺死貓,展小賤。】
  展行看了一眼手機,又看林景峰,發現他在靠玻璃牆的位置坐著,冷冷注視他。
  展行痞兮兮地笑了笑,進咖啡廳,坐在林景峰背後的位置,背對背,點了杯咖啡。
  林景峰到底在約誰?展行心不在焉地看著菜單。
  幾分鐘後,林景峰約的人來了,是個女生。
  展行發到一半的信息停了,沒有發出去。
  林景峰:“你好,叫我景峰就行。”
  女生的聲音很溫柔:“你好,我叫靜雯,你是林阿姨的侄兒?”
  林景峰說:“對,喝點什麼?我請客。”
  靜雯笑道:“AA好了,聽說你一直在廣州打工?一杯藍山,謝謝。”
  這是在幹嘛?林景峰又和那女生聊了幾句,無非是天氣,愛好,以及時事,怎麼聽都不像黑幫接頭的暗話模式。
  展行越來越迷糊了,彼此看上去互相不認識的人,他們有親戚是認識的?林景峰的大姨和那女生的媽媽聽起來好像是同學?
  展行發了個短信給孫亮,描述了一次,問:【這是什麼意思?二舅?我朋友在對暗號,賣白粉麼?】
  孫亮回了短信:【傻叉,別人在約會,要麼就是相親,你跟著當燈泡做什麼。】
  第十九章

  林景峰天南地北隨口閒聊,俱是文化與遺跡的內容,末了又問:“你平時有什麼愛好?”
  靜雯:“看看書,歷史什麼的,你知道的挺多,也喜歡看書?”
  林景峰:“我很少看書,主要是去過的地方比較多。”
  靜雯笑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景峰很了不起。”
  林景峰微笑著謙讓:“家裏倒不支持我行萬里路,他們希望我在甘肅安定下來。”
  靜雯:“好男兒志在四方,你在哪個城市念的書?”
  林景峰淡淡道:“我沒有上過大學,十六歲就沒再念書了。”
  靜雯莞爾道:“其實社會就是最好的大學,我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學校裏,倒是很想走出去看看,尤其是沿海城市一帶。”
  林景峰:“真想來的話,打個電話給我,我招待你。”
  展行沉默起身。
  林景峰感覺到一絲殺氣,馬上改口道:“但可能最近……不在廣州。”
  靜雯說:“你手機多少?我打給你。”
  林景峰揉了揉鼻子,報去手機號碼,靜雯的手機打過來,響了幾聲而後林景峰掛掉,靜雯又問:
  “景峰打算在家裏住多久?”
  林景峰答:“看情況,也許是住到過年,過完春節再南下,有個朋友來我家,過幾天帶他去敦煌走走。”
  靜雯笑道:“我雖然在武威長大,但還從來沒去過敦煌,從小就身體不好,家裏不讓我自己出遠門……”
  林景峰說:“只要心境平和,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
  靜雯淡淡道:“是的,林阿姨也說,說你是個很平和的人,看來我們性格差不多。”
  展行召來服務生,禮貌地問:“大廳的鋼琴可以彈麼?”
  服務員道:“當然可以。”
  展行邁出第一步,林景峰有預感要遭殃了。
  靜雯壓根沒注意到林景峰背後位置的展行,沙發太高了,從最開始就擋住燈泡路人甲,她想起了什麼,從包裏取出一件東西,笑道:“這是我的禮物,一點心意,希望你喜歡。”
  林景峰接過書,是線裝本的《倉央嘉措漢譯詩集》。
  林景峰尷尬了,他壓根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斟酌再三,只得說:“我……也帶了點禮物送給你,不是什麼好的。”
  他在腰包裏摸索,心想要給她什麼呢?
  西餐廳裏除了展行,就只有林景峰和靜雯這對相親對象,空曠而安靜。
  展行:“還有節拍器,真專業。”
  服務員:“我們老闆的女兒每天晚上會來這裏……練琴。”
  展行坐到鋼琴前,打開蓋子,伸手指,把節拍器調到一個角度,鬆開。
  節拍器:“噠、噠、噠、噠。”
  鋼琴聲:“當當當當!”
  林景峰和靜雯都被嚇了一跳,靜雯驟然聽到鋼琴聲,差點把杯子碰翻。
  節拍器:“噠、噠、噠、噠……”
  鋼琴聲:“當當當當!”
  空曠的咖啡廳裏忽然響起貝多芬的《命運》,感覺真實,震撼而又強烈,展行看也不看林景峰,每敲一下琴鍵都帶起震耳欲聾的雷鳴聲響,指間行雲流水,如狂風驟雨般要將寧靜的咖啡廳徹底掀翻。
  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旋律仿佛化作狂魔,幾乎要在一瞬間吞噬整個世界。
  最後“噔”的一聲,鋼琴的餘音嗡嗡作響,歸於寧靜。
  林景峰說:“我……也有點東西送給你。”
  靜雯喘了幾口氣,平靜下來,問:“景峰?”
  林景峰勉強點頭:“你還好吧。”
  靜雯笑道:“沒事,剛開始被嚇了一跳,現在好多了……彈得很有……嗯,感覺,情緒很強烈。”
  展行靜靜坐在彈奏位上,林景峰招手叫來侍應,侍應走向展行,低聲道:“先生,很抱歉,餐廳裏還有一位客人,不能聽聲音太大的樂曲,請您……”
  展行說:“那位客人付賬,我走了。”
  林景峰從腰包裏取出一隻青銅鑄的小貓,說:“這個送給你,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靜雯說:“你……去哪里?還有事情忙嗎?景峰,你的書!”
  林景峰回身取了詩集,掏出錢交給侍應:“發票開過來。靜雯,有空再聯絡,今天很高興認識你,再見。”
  靜雯只得點了點頭,接過小貓。
  街上:
  “小賤!”林景峰終於追上展行。
  展行停下腳步,一臉懨懨,卻不回頭。
  林景峰把發票晃了晃:“刮獎,刮不刮?”
  展行沒吭聲。
  林景峰:“小賤,過來。”
  展行轉過身,看著林景峰。
  “我把我們的事都告訴我爸,我舅舅了。”展行說:“你為什麼不告訴你的家人,你和那個女生是在相親嗎?”
  林景峰遲疑片刻,他實在無法向展行解釋這種家庭背景差異,索性點頭道:“是,我大姨介紹的,她和那個女生的媽媽是同學。我不可能把你的事告訴家裏人。”
  展行:“相親以後呢?要結婚?”
  林景峰說:“我問過你,你說可以的,吃飯的時候。”
  展行:“我根本聽不懂你們說的話!”
  林景峰淡淡道:“我以為你聽得懂。”
  展行又問:“那我們呢,我們是什麼關係?”
  林景峰沉默,許久後說:“小賤,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展行:“……”
  林景峰思忖良久,方緩緩道:“他們沒法接受這些,我也不能跟著你走,退一萬步說,即使他們能接受,我要你留在這裏。留在鄉里不提了,你根本住不慣。讓你來甘肅,民勤,或者武威生活,你能接受麼?”
  展行:“不能。”
  林景峰:“所以要我離開家,跟著你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也不能接受。”
  展行:“我們可以一起去上海,或者西安,或者我們都喜歡的地方。”
  “我的根在這裏。”林景峰打斷道:“而且,你最後還是要回家的。”
  展行不得不承認林景峰沒錯,就算在中國呆得再久,他還是得回家,回到展揚和陸少容的身邊,那裏對於他來說才是家。
  林景峰坦誠說:“況且我還要結婚,要有小孩,過正常人的生活。我只會摸金倒斗,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會,讓我換個地方安定下來,我甚至無法養活自己,更沒有辦法養活你。”
  展行終於答道:“你說得對,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林景峰:“所以我們只是……”
  展行:“沒有其他的辦法麼?”
  林景峰:“沒有,你還很小,以後還會有喜歡的人,我們只是……一夜情的關係,是精\蟲上腦,像很多人那樣,嗯?日一炮的關係。”
  展行誠懇道:“是三炮,你日了我兩炮,我又日回你一炮,小師父。”
  林景峰:“……”
  展行笑了笑。
  林景峰忽然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能感覺到展行是在刻意地開玩笑。
  林景峰:“走,都處理完了,今天下午去敦煌。”
  展行說:“我不想去了。”
  林景峰:“那你想去哪里?我帶你去。”
  展行小聲說:“我想回家。”
  林景峰疲憊地籲了口氣:“先得去報失你的護照。”
  展行說:“不用,我回北京找二舅,他會幫我解決的。”
  林景峰說:“我送你回北京。”
  展行說:“你給我買張火車票,再買點路上吃的就行。”
  林景峰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如是,展小賤的初戀只持續了三天兩小時四十一分鐘,便不出意料地結束了。
  武威火車站:
  展行捧著杯咖啡,坐在火車站的角落。
  林景峰排在買票的隊裏,幾次回頭看,最後買了兩張去北京的火車票,一張揣在兜裏,一張交給展行。
  “走。”林景峰說:“火車快開了。”
  展行朝前走了一步,林景峰拉住他的手,把他抱在身前,二人在喧鬧的進站乘客流中,安靜地站著。
  林景峰把展行送進站臺,送上車,展行趴在臥鋪上一動不動。
  人來人往,換牌子,展行意識到林景峰還在,忽然轉頭:“你不下車?”
  “我……”林景峰說:“我在西安下車,還有點事。”
  “哦。”展行失望地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側躺著。
  林景峰躺在對面的鋪位上,睜眼望著鋪頂,一動不動,火車出發,十點後車廂熄燈,夜晚的黃光從窗外投進來。
  硬臥鋪位上一片安靜。
  林景峰在靜謐中開口說:“小賤。”
  展行唔了聲,沒有轉過身。
  林景峰:“你記得麼?師父和你說過的,次數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
  展行:“是‘小賤,過來’。”
  林景峰:“……”
  林景峰本想說的不是這個,然而展行一提,反而又好像是這句。
  展行的牛皮糖屬性太彪悍,林景峰走到哪,展行便理所當然地跟到哪,每次兜心窩一腳把展行踹開,過不了多久又屁顛屁顛地粘上來。
  就連印象裏最深刻的話,不過也就是一句“過來”。
  林景峰嘆了口氣:“以後出去,在社會上,不要問太多為什麼,不是每個人都會耐心和你解釋,只會覺得你很煩。世界上的壞人比好人多,別太相信陌生人。”
  “像我,我就是壞人,你認錯了人。”
  展行又唔了聲。
  林景峰:“不分場合亂開玩笑的性格,也得改改。別人不是你父母,不一定能容忍你。只會覺得你的性格很浮,不踏實。”
  展行:“知道了。”
  林景峰:“小賤,師父其實是真心……”
  躺在中鋪的大媽甲插嘴:“年輕人,有點活力是好事嘛。”
  林景峰:“……”
  隔壁中鋪的大媽乙:“就是嘛,像我孫子也不安分,成天對死家裏人,把他爹媽當仇人一樣,年紀到了,自然就懂了。”
  上鋪大爺也插口,老氣橫秋地說:“靈魂深處鬧革命,年輕人的常態,放寬心就好了。美女們,你們QQ多少?我孫子也這德行,我們可以建個群,交流交流。”
  展行聽得又想哭又想笑。
  展行說:“小師父,你說得對。”
  林景峰:“嗯。”
  展行在黑暗中說:“但我……我回去以後……”
  林景峰:“你會愛上更多的人,和更多人上……那個……算了。”
  展行道:“不,我以後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的。”
  火車靠站,四周靜了下來。
  林景峰一腳踏在鋪位梯上,不吭聲。
  展行又說:“謝謝你,小師父。”
  林景峰沒有再說話,猛地坐起,說:“別這麼說,很快你就會忘記我的了,初戀都是這樣。小賤,師父走了,有緣再會。”
  火車鳴笛,車廂門打開,半夜三點,林景峰下了車,轉車前往上海。
  抵達上海時已是黃昏,林景峰蹲在火車站廣場邊上,買了瓶二鍋頭,一根接一根抽著煙。抽了一地煙屁股,喝完二鍋頭,林景峰擠上公共汽車,把幾枚硬幣扔進投幣箱,漠然說:
  “嘀。”
  梅花弄外。
  賣栗子的還在,一對情侶手拉著手,在攤前討價。林景峰看了一會,醉醺醺地掏出槍,考慮要不要把那對情侶兩槍爆頭,順便一顆子彈送小販歸西。
  考慮來考慮去,還是算了,祝他們幸福。
  林景峰收起沙漠之鷹,走進梅花弄。
  崢嶸歲月前門緊閉,林景峰敲了敲門,注意到不遠處有一隻貓,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林景峰喝了酒,頭有點暈,覺得這只貓仿佛有點熟悉,然而世界上的貓幾乎都長得差不多,那一身黃毛……
  “喵!”黃貓轉身就跑,在弄堂深處停下,遲疑不定,似乎等候林景峰來追。
  林景峰沒有理會它,又敲了敲門。
  無人應答。
  林景峰翻牆而入,落地時酒意上腦,一個趔趄,反手拔出槍握著,隨手把詩集扔在地上。
  黃貓又回來了,遠遠地看著地上的詩集,林景峰入內,黃貓悄悄過來,銜起詩集,大搖大擺地走了。
  夕陽滿地,暮色如血,院內靜悄悄,林景峰走進外廳,發現架上空空如也,一地雜亂,廳內還躺了幾名警察的屍體,看樣子剛死不久。
  林景峰雙手持槍,屏息,以手肘抵開內堂的門。
  斌嫂不在,多半看勢頭不對就逃了,不幸中的萬幸。
  怎麼會有警察?難道為了編磬的事追到這裏來了?三名警察死在這裏,又是誰殺的?
  背後,一柄冰冷的槍管抵上林景峰的後腦勺。
  “三爺,掌門老爺子有請,麻煩不要做無謂的抵抗,跟我們走一趟。”男人的聲音響起。

  第二十章

  北京火車站:
  出站處站著一人,西裝筆挺,左耳處扣著枚鑽石耳環。身後跟了四名戴墨鏡,穿黑西裝的保鏢。
  展行立馬嚎啕了:“二舅嗚嗚嗚哇哇哇——”
  孫亮:“小賤嗚嗚嗚哇哇啊啊——”
  兩舅甥久別重逢,調整手臂姿勢,臉貼臉地抱在一起,展行聞到孫亮肩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馬上就硬了。
  孫亮嗚哇完,拍了展行腦袋一巴掌:“現在才來找勞資。”
  展行嘿嘿嘿,跟著孫亮上車,回家,吃大餐,當甥少爺去了。
  上海,藍公館。
  一張長桌,兩頭各坐一人。
  一頭是名穿著唐裝的老頭,老頭白髮梳得鋥亮,以髮蠟抹到腦後,蓄著山羊胡,眉毛,鬍鬚俱已雪白。
  老頭保養得極好,滿面紅光,雙手在腿間拄一把木拐,拇指上戴一枚玉扳指。
  玉扳指林景峰認得,是乾隆戴過的。
  老頭子林景峰也認得,叫藍潭,道上人喚藍翁。
  林景峰被綁在長桌另一頭,知道這次有大餐吃了——酷刑的大餐。
  林景峰注視著長桌盡頭的老頭子,冷冷道:“師父。”
  藍潭把鼻煙壺放在桌上:“不敢當,聽說,林三爺在道上混出了好大的名頭!”
  林景峰道:“全賴師父教導。”
  藍潭若有所思,看了一會林景峰,戴著墨鏡的兩名手下把林景峰的隨身財物放在桌前。
  錢包、盜墓工具整套、手機、紙片炸彈、一塊圓形玉佩。
  藍潭問:“老三,東西在哪里?”
  林景峰:“徒兒不知道師父說的是什麼東西,倉央嘉措詩集?師父喜歡看?”
  藍潭笑了起來,身後左側一女人柔聲道:“師父交給老二媳婦的任務,尋找膠州古墓裏的千年佛骨,老三找到了麼?”
  藍潭撿起白玉龍紋佩,對著陽光看了看,隨手拋回桌上,一聲悶響。
  “老了!”藍潭顫巍巍道。
  林景峰眯起眼,斌嫂的話在腦中閃電般過了一遍,沉聲道:“大師姐,找佛骨的單是你們發的?”
  穿旗袍那女子正是林景峰的大師姐,此刻柳眉一揚,淡淡嗔道:“老三,你總是這樣,不說話,也不說實話。”
  林景峰說:“我確實沒有看到佛骨,墓裏帶出來的東西都在這了。”
  大師姐柔聲道:“小雙。”
  站在女人身後,被寬大墨鏡遮去半邊臉的男人沙啞著聲音:“是。”
  林景峰瞬間難以置信地身體一震。
  那聲音太熟悉了!雖然變了許多,卻仍駐留於他的腦海中許久。
  “小雙?”林景峰的聲音發抖。
  那男人摘下墨鏡,禮貌點頭:“小師叔好。”
  林景峰:“你……小雙?!”
  男人道:“小師叔,我現在叫王雙。”
  小雙沒有死!林景峰腦中一片暈眩,直直盯著他,他的一張臉幾乎已經全毀了,顴骨以上,直至額頭不知被什麼燒灼得起泡,眼角肌膚破開,露出傷痕累累的縫針痕跡,自太陽穴直至左耳,頭皮坑坑窪窪,不長頭髮,活像只怪物。
  藍翁手下端來一個電磁爐,爐上擺著一個小鐵盆,盆裏裝著水。
  林景峰只看了小雙一眼,便避開他的目光。
  王雙反而詭異地笑了起來,藍翁示意,王雙便走上前去。
  林景峰道:“小雙,當初是我對不起你。”
  王雙把電磁爐端到林景峰面前,在鐵盆上斟滿水,漫不經心道:“小師叔,過去的事,說這麼多做什麼。”
  王雙啟動電磁爐,握起林景峰的一手腕,林景峰左手戴著手套,右手赤\裸著,被按進那一盆冷水裏。
  掙扎也沒有用,林景峰索性不再掙扎。
  電磁爐開始加溫,藍翁緩緩道:“老三,師父教過你,我們做賊的,發家全憑一雙手。”
  林景峰低聲說:“師父教訓得是。”
  鋼盆中的水變熱,繼而滾燙,林景峰面無表情地注視即將沸騰的水,仿佛被煮著的不是他的手。
  王雙認真地觀察林景峰的表情,藍翁又在桌子另一頭說:“你從小就不愛摸屍,這雙手留著也,也是無用呐!”
  王雙笑了起來,揶揄道:“小師叔的手養得好,還能做點別的,不能就毀了吧。”
  林景峰不吭聲。
  水溫接近沸騰,林景峰手背,手指浮現出通紅,王雙關了電磁爐,握著他的手腕,撈了出來。
  手下端上一盆冰水,水裏冰塊尚且叮叮噹當,互相碰撞。
  藍翁說:“既不摸屍,屍上的佛骨未曾動,還得再進去一次。”
  王雙抓著林景峰的手,泡進冰水裏。
  按下去那時,林景峰的手背便開始發紫,猶如千萬根針紮入皮膚,疼痛難忍,他咬緊了牙關,額上現出涔涔冷汗,拼勁全力忍著。
  片刻後,手上知覺已近乎麻木。
  藍翁又道:“為何你大師姐隨後進去時,尋不見佛骨?”
  林景峰始終不答話,泡了一會冰水,王雙再次把林景峰的手提起。
  手下又端上電磁爐,鋼盆上仍是冒著熱氣的水。
  王雙打開電磁爐。
  林景峰一臉漠然,把手放進熱水裏,緊緊閉上雙眼。
  藍翁說:“展行,美籍華裔。”
  林景峰睜開眼。
  藍翁:“紐約同性家庭出生,家人,展揚:紐約一間時裝公司投資人,陸少容:紐約世界博物館,中國館藏展區負責人。”
  藍翁揀起林景峰的錢包,翻來覆去地看,把錢包裏的照片朝向林景峰。
  照片上是林景峰和展行躺在包廂臥鋪,林景峰摟著展行,二人親昵時的照片。
  林景峰說:“有一尊佛像,我想起來了,應該是在佛像裏面。”
  王雙提起林景峰的手腕,接過毛巾,幫他擦乾。
  王雙溫柔地幫林景峰擦手,每擦下去一次的感覺,林景峰只覺雙手被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斜斜剮掉皮的滋味。
  藍翁冷冷道:“在哪里?”
  林景峰:“出墓的時候,分了給一個叫張帥的人。”
  藍翁冷哼一聲,靠在椅上,仿佛在思考。
  “師父沒幾年能活了——”藍翁出了聲大氣,似在懇求,又似在不甘:“老三,回師門來罷。”
  林景峰冷冷道:“其實景峰早就想回來了,只怕師父生氣怪罪。”
  藍翁欣喜道:“不生氣!浪子回頭金不換,師父怎麼會生氣?”
  林景峰點了點頭,藍翁示意身旁女人:“把藥取過來。”
  大師姐轉身到架上捧了個盒,躬身打開,給藍翁過目。
  藍翁作了個手勢,女人便盈盈端盒,走到林景峰身邊,把錦盒放在桌上,從裏面取出一管針劑,以及一隻注射器。
  林景峰:“小雙,你也被打了這個藥水麼?”
  王雙笑道:“小雙消受不起。”
  大師姐抽完針劑,彈去氣泡,把針頭斜斜刺入林景峰的手臂。
  林景峰瞳孔渙散,雙目失神,片刻後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藍翁沉聲道:“老三,最後問一次,佛骨在何處?”
  林景峰一頭栽向地面,蜷成一團,不住抽搐,喃喃說著什麼。
  “小賤……過來……過來……”
  王雙躬身湊近,把耳朵貼到林景峰唇邊,林景峰斷斷續續地說,翻來覆去俱是那一句。
  王雙朝藍翁搖頭。
  藍翁點了點頭:“既是如此,老三也回來了,你們到西藏去走一趟。藥水隨身只帶四瓶,不可多了。”
  女人柔聲道:“師父,四七二十八天,只怕老三在回來路上就撐不住了。”
  藍翁捋須道:“如此再加一瓶,三十五日,老三體格撐得住,為師看著他長大,自是無礙。”
  北京,禦品神廚。
  包廂裝潢高貴典雅,服務員貌美如花,孫亮隨便吃了點就不吃了,坐在一旁笑嘻嘻地打量展行。
  展行:“這個湯好喝,再來一碗,二舅,你知道甘肅民勤嗎?”
  孫亮:“聽也沒聽過,什麼鬼地方,小賤這次回國去了哪?都給二舅說說。”
  展行接過湯,朝服務員說了聲謝謝,開始朝孫亮說自己的行程,當然略過了地底墓穴的兇險不提,說到危險時輕描淡寫的一句帶過。”
  饒是如此,孫亮仍聽得唏噓不已,哭笑不得道:“我勒個擦的,難怪不肯來北京,鑽地洞這麼好玩?咋這時候又知道回來了?”
  展行攤在椅子上,滿足道:“我朋友有點事,不能帶我玩,我就回來了,撐死我了!不吃了!”
  孫亮:“你啥時候回紐約?你爸囉裏八嗦,吵得老子都快破產了!吃飽了?買單。”
  服務員捧上單子,孫亮隨手在簽字處畫了個豬頭,展行一抹嘴:“小姐,把發票開過來。”
  孫亮:“要發票?找誰報銷?”
  展行:“發票可以刮獎,二舅你土了吧唧的,連這個都不知道。”
  孫亮半信半疑點頭,展行又說:“多開幾張。”
  展行本意是開成小面額發票,中獎機會大,孫亮卻誤解了,吩咐道:“對,多開幾張,把以前在這吃的發票都補上來。”
  服務員:“……”
  經理親自捧著厚厚一疊發票過來,孫亮說:“都給你刮,上點好茶,刮夠再回去。”
  發票在桌上摞了五公分高,展行一張接一張地刮,想到林景峰,眼淚快掉下來。
  孫亮笑道:“小賤長大了啊,怎麼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樣了,也不鬧不闖禍了。看來自己出門走走,確實鍛煉人。”
  展行:“哦。”
  孫亮:“你側阿瑪開始還急得不得了,讓大哥去找你,大哥顧著開店沒空,說讓小賤自己鍛煉去吧,果然,鍛煉一圈回來,人也精神多了,穩重了!呵呵呵!”
  展行:“呵呵呵呵……二舅,你和陸少容,還大舅,結拜義兄弟那會兒,大舅都三十了吧。”
  孫亮:“對啊,怎麼?”
  展行:“你們談得攏麼?不會有代溝?而且,你這麼有錢,陸少容那會啥都沒有……”
  孫亮:“擦,自家兄弟,有啥錢不錢的,人實在就行,錢財身外物,對吧,小賤。”
  展行:“嗯。”
  展行刮到一張五元,揣兜裏,覺得興味索然,說:“不刮了,沒意思。”
  經理又把刮過的發票捧了回去,孫亮說:“怎麼?困了?回去睡覺,以後想刮隨時來刮。”
  展行點了點頭,讓孫亮搭著肩膀,舅甥離了酒樓,上車回家。
  孫亮的家展行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然而自孫亮接手公司後,其母便不在北京久住,時值入冬,任夫人前往瑞士劃雪度假。
  偌大一間三層高的豪華別墅內,主人就孫亮一個,來往走動的俱是保鏢與傭人,顯得沒甚氣氛。
  半夜:
  展行拖著被子,在孫亮房前站了一會,說:“二舅,我和你一起睡。”
  孫亮正在玩飛鏢,按遙控器開了房門,說:“進來唄,多大的人了,還像小時候來北京一樣,要二舅陪著睡?”
  展行接過飛鏢,隨手一扔,正中紅心。
  “喲呵——”孫亮說:“小賤比二舅還厲害了!”
  展行倒在床上,“嗯嗯”的幾聲,仍不太想說話,當年小時候玩飛鏢,還是孫亮手把手教的。
  孫亮說:“又咋啦?有啥心事?”
  展行翻了個身,趴在床上,想了很久,說:
  “二舅,我被人日拉——”
  孫亮:“擦,被日了不會日回去……”
  “……麼?”
  孫亮嘴角抽搐,觀察展行,展行側過頭,枕頭捂著半邊臉,偷看孫亮的臉色。
  孫亮張著嘴,半天合不攏:“你……小賤?你怎麼回事?說清楚點?”
  展行:“我之前不是給你發了短信,說在談戀愛麼,對象就是帶我去玩的那人,叫林景峰。”
  孫亮一副五雷轟頂的神情。
  “告訴你爸了麼?”孫亮終於回過神。
  展行說:“告訴了,不過我分手了,也日回去了。”
  孫亮想了半天,腦中一團亂,而後點頭:“哦,好歹……日回去了……咱們不虧,小賤,你喜歡男的?”
  展行不吭聲了,孫亮說:“也……沒啥關係,以後二舅給你介紹個好的,初戀都是浮雲,別放心上啊。”
  展行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孫亮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展行趴在床上,不到一會就睡著了。
  孫亮在房裏抽了根煙,想了一會,最後把煙按滅,上床躺下,伸出一隻胳膊讓展行枕著,就像十來年前,每年展行到北京來做客,孫亮摟著小外甥睡覺那般。
  孫亮睡衣上有股好聞的氣味,很淡的運動系香水和著肌膚的氣息,那是今年新出的一款草原系香水。
  展行依稀在夢裏看到了什麼。
  一望無際的藍天下,冰川連綿起伏,夾雜了綠色的草原的間隔帶,猶如高原上神的衣帶。
  藏羚羊群受了驚嚇,盡數奔跑起來。
  遠方唱著奔放而古樸的歌謠,展行驀然發現自己換了一身藏民裝束,赤腳站在冰冷的黑土地上。
  朝前踏一步便是凍土,朝後退一步則是荊棘。
  荊棘叢後埋伏著數十名男人,都是藏民裝束,藍綢武袍,腰間繫著寬大的金帶,個個別著藏刀,臉頰上俱帶有長期紫外線曝曬後的高原紅。
  他們用展行聽不懂的語言交談,幾名藏族男人快速地說話,仿佛在請示他們的首領。
  首領是名虎背熊腰的壯漢,肩膀寬闊,脖頸黝黑,臉龐是高原人特有的眼神帶有吐蕃人種的深邃,絡腮胡掩不住滄桑與英俊的容顏。
  高貴的王子!滄桑的硬漢!魁梧的猛男!
  這種男人——展小賤最、喜、歡!!!
  展行馬上就亢奮了,也不管是不是在夢裏,一個餓虎撲食便要衝上去佔便宜。
  那名壯漢首領低聲說了句話,音節舒緩而深沉,繼而抽出腰間藏刀,怒吼一聲。
  雪山盡頭,一隊僧侶緩緩行來,壯漢手中的藏刀與萬里綿延雪山同為一色,率領上百人沖出了荊棘叢!
  展行在清晨的陽光中猛然睜開雙眼,晨曦中一室流金,床頭櫃上的方形玉石靜靜地發著光。
  他的夢境仍停留在壯漢揮刀時,紅衣喇嘛身首分離,斷頸噴出漫天鮮血的那一刻。
  早間的陽光投入房內,被窗簾割成細條,照得方玉石晶瑩剔透,玉石中央似乎留住了朝陽的金光,朦朦朧朧間,有一縷光泉在半透明的石中旋轉。
  展行拿起來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背包被整理好了,東西整齊地擱在桌上。
  他下床按鈴,馬上有人來服侍,傭人說孫亮正在客廳談事情,請甥爺先在花園裏走走,隨後一起吃早飯。
  展行刷了牙,穿著睡衣下樓,經過客廳時看了一眼。
  孫亮正在與一名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的學者談事情,學者沙發後站著一名黑衣人,魁梧高大,戴著墨鏡。
  “任先生。”那名學者說:“我們的課題已經有了階段性的突破。”
  孫亮說:“院長,我姓孫。”
  學者忙改口道:“是的,孫先生,很抱歉這麼早來打擾您,我們學院一直以來……”
  展行知道孫亮前幾年贊助北京某大學的歷史學院,出資設立了一筆獎學金,心想多半是期末的彙報,也沒什麼稀奇的,正要轉身離開時,忽然聽到裏面院長說了句話。
  “這次西藏自治區對劄達、阿裏地區的考古政策有所鬆動,又有人在邊境發現了新的古格遺址,裏面有關於‘前弘期’,‘識藏’等的珍貴材料。同學們快放寒假了,我覺得這是一次很好的科考和實習機會。”
  展行的好奇心幾乎是立刻就被吊起來了。
  古格王國遺址?那名見佛殺佛,見神殺神,不敬神明的朗達瑪引起的,把整個藏傳佛教斷絕了一百多年的行動?
  展行走進客廳,好奇問:“古格不是在邊境麼?近幾年國家已經允許考古隊伍進入了?”
  院長不知展行何許人也,孫亮介紹道:“這是我義弟的兒子,展行。”
  “展行?”院長身後的高大男人從墨鏡後瞥了展行一眼。
  那壯漢摘下墨鏡,現出深棕色的瞳孔,禮貌地說:“你好,我叫霍虎。”
  霍虎的眼睛很漂亮,像浸了水的琥珀,瞳孔如貓一般,呈現貓眼紋路的光澤。
  展行:“??”
  他忽然強烈地生起一種熟悉感。
  院長示意霍虎別說廢話,起身讓道:“原來是陸館長的兒子,請坐。”
  展行笑道:“陸少容他還不是館長。您之前說的‘識藏’,我曾經聽說過,真的有這回事?”

  第二十一章

  孫亮懶懶靠在沙發上:“就知道你喜歡這些神神怪怪的。”
  展行在水晶罐裏取了根煙,霍虎忙在西裝胸袋裏摸,孫亮擺手示意不用,隨手摸出打火機給展行點了,把火機扔在桌上。
  “識藏是啥?”孫亮問。
  院長很識相:“展少爺家學淵源,還是請少爺說吧。”
  展行解釋說:“‘識藏’是‘伏藏’的一種,歸為藏傳佛教的一種活動,藏傳佛教分顯宗與密宗,伏藏在顯宗通常作為儀式,在密宗則是確實有的行為。”
  “早期苯教教徒和藏傳教徒,經歷過許多次血腥剿滅……”展行說:“每一個宗教在歷史上都曾經出現過的情況,藏傳佛教也不例外。某些當權者會鎮壓宗教運動,焚燒佛像,拆毀廟宇,在這個時候,僧人們就會啟動傳說中‘伏藏’的神秘儀式。”
  院長點頭補充道:“是的,歷史上的古格王國建立前後,經過接近一百年的空窗期,整段歷史被一刀切斷,分為前弘期與後弘期。”
  “那是一段對於佛教來說非常黑暗的歲月,有史以來最為宏大的伏藏儀式,就發生在滅佛時。”
  孫亮:“有什麼用?”
  展行認真說:“伏藏分為書藏,聖物藏與識藏,就是剛剛院長大人……”
  “我姓李。”院長謙恭道:“大人二字不敢當。”
  展行說:“李院長提到的,其中書藏是經文,聖物藏是密宗法器,這些都是有跡可循的;但‘識藏’卻很奇怪,它是一種精神傳承。當某些咒語,傳說,甚至那個什麼……在遇上災難,無法再保存的時候,就在神的力量下,埋藏於人的意識深處、符文裏、甚至虛空之中。等到災難過去,再度借助超自然的力量開啟,讓這些靈魂力量回歸。”
  “甚至什麼?”霍虎低頭注視展行。
  展行微一愕,李院長微有不悅,斥道:“霍先生,你今天是不是有點太多話了。”
  展行忙道沒有關係,又說:“甚至佛的靈魂,密宗相信輪回轉世,每一代活佛與大喇嘛都會轉世,其實轉來轉去,他們都是同一個人?這個太難想像了。‘識藏’的地方,埋藏的不僅僅是寶藏,有時候還會埋下人的意識,甚至靈魂。你可以想像有一個寶箱——譬如說潘多拉的盒子,打開後有很多靈魂飛出來,尋找新的身體進行轉世。這個寶箱就是‘識藏’。”
  霍虎又問:“你相信這種事情麼?”
  展行啼笑皆非,說:“嗯……我不太相信,迄今還沒有見過。”他心裏十分疑惑,看霍虎與李院長仿佛是一起來的,言語間卻又不像同路人。
  院長察覺了展行的疑惑,馬上說:“這位霍虎先生,也是我們的贊助人之一、”
  孫亮問:“你會打霍家拳?”
  霍虎微一點頭,沒有對孫亮產生任何興趣,展行總覺得霍虎墨鏡後的目光時刻盯著自己。
  展行問:“霍家拳是什麼?霍元甲?”
  孫亮嘲諷地笑了笑:“比霍元甲更早,霍光。”
  展行端詳霍虎,後者不以為意。
  “這樣吧。”孫亮說:“我外甥該吃早飯了,明天讓秘書整理個報告,研究看看這筆資金值不值得……”
  展行:“二舅——!”
  孫亮:“不行——!”
  展行一躍而起,把孫亮撲倒在沙發上。
  “讓我去讓我去——我要去西藏——嗚哇——”
  “絕對不行!勞資昨晚上還和你爸說了過完聖誕就讓你回家……”
  “我要去——!”展行扯著嗓子乾嚎道:“讓我去!”
  院長:“……”
  孫亮揪著睡褲,以防被展行扯下來,說:“送客送客!”
  霍虎說:“展行願意與我們一起去的話……”
  院長馬上說:“霍先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可以確保他的人身安全。”霍虎伸出手。
  扒著孫亮的展行不懷好意地打量霍虎,而後也伸出手,和霍虎握了握,又繼續抱緊孫亮大腿,被他拖著走。
  霍虎與李院長告辭,兀自聽到客廳傳來孫亮咬牙切齒的訓斥:
  “我日你側阿瑪!扯到蛋了!小賤!放手……”
  “讓我去。”
  “不行。”
  “讓我去!”
  “不行!”
  展行絮絮叨叨,孫亮頭疼無比,甥舅坐在餐桌前,傭人端上早餐。
  “有蠔油麼?”展行問。
  “吃個嫩羊排你要蠔油做什麼?”孫亮問。
  展行叫喚道:“關你叉事!”
  孫亮怒吼道:“少爺讓你們把蠔油拿過來!沒聽到麼!”
  展行取了果醬,白糖,芝士粉,鹽,胡椒粉,黑椒粉,李錦記鮮味汁,蠔油一股腦兒倒在面前的紅酒裏。
  孫亮:“???”
  “二舅,你不讓我去?”展行面無表情,端起紅酒,冷冷地威脅道。
  孫亮:“……”
  展行:“我就把這杯東西喝下去!!”
  孫亮馬上叫道:“你們還在看什麼!拉住他!把那杯東西拿走!”
  中午:
  “你不讓我去,我就拉開剪草機,躺在草地上。”
  “哦,剪草機太吵,二舅家是人工拔草的,你去躺著曬太陽吧。”
  下午:
  “你讓不讓我去!我要跳樓!”
  “抓住他!馬上把花園和前院用海棉墊起來!”
  傍晚:
  “二舅……”
  “……”
  “如果你不讓我去,我就……你就……你就……就……”
  “我就怎麼?啊?你說?我就怎麼?你這一身本事全跟著二舅學的,二舅還怕了你?你有本事咬舌頭啊,憋著不喘氣啊!”
  “……你就接電話,喏,大舅的。”
  孫亮:“……”
  電話裏,餘寒鋒說:“讓他去,放心,他在青藏高原蹦躂不起來,來回走兩圈就得缺氧趴下了。”
  孫亮還是放不下心,與身在上海的結義兄長余寒鋒——展行的大舅談了快半小時。
  最後餘寒鋒說:“有什麼問題,我會去聯繫人支援。”
  孫亮這才點了頭。
  孫亮本來不太想贊助人文大學歷史系的這次科考活動,畢竟連著好幾年了,也沒見出點舉世震驚的成果,本想勉強拿點錢打發叫花子算球。
  然而自家外甥卻拼死堅持,孫亮無奈,只得當作花錢雇人陪展行玩玩。孫亮自己沒有時間,快到年底,事太多,展行又花招滑頭一大堆,孫亮瞞著遠在美國的展陸夫夫,讓展行去了。
  孫亮本想給展行派兩名保鏢跟著,然而展行無論如何不要,外加霍虎出示了證件與武師執照,孫亮也親自打電話去山東確認了一次。
  確實是霍家拳第二百九十七代傳人。
  霍虎再三擔保:“我會保護展行,你的保鏢不頂用,西藏有很多風俗與秘辛,不是現代的槍和子彈可以解決的。”
  三天後,展行背著個不大的包,站在機場處,接過孫亮遞來的護照。
  “小心點啊,手機隨時保持開機,聽李院長的話,別闖禍。”孫亮說:“霍兄弟,幫看著我小外甥。”
  霍虎點了頭:“一定。”
  展行笑道:“一定帶紀念品給你哦,西藏春宮圖喜歡吧。”
  孫亮道:“擦,你別缺胳膊掉腿地回來就成了!還帶什麼東西!注意啊!千萬注意安全!二舅愛你,展小健!別被西藏女人拐跑了!”
  一群學生哄堂大笑。
  霍虎作了個“請”的手勢,跟隨展行走進免檢通道。
  這次除了李院長隨團出發,還跟了名禿頂教授姓陽,帶兩名博士研究生,又有四名實習生隨行。霍虎一眼望去,知道都是些不通世事,象牙塔裏的學生,便也不甚在意。
  展行上了頭等艙,隨意扔了行李便倚在座位上按手機,霍虎自覺坐到他身旁,陽教授帶的學生們卻是興奮得說個沒完,所談的無非是西藏風土人情,歷史之事。
  一名學長在給兩個女生講解:“……佛家說水滿則溢,月盈則虧,最早的哲學觀點指出一切事物抵達臨界點時,便會朝著另一個極端開始轉化……”
  展行茫然道:“水滿則溢不是曹雪芹說的麼?”
  學長:“……”
  學長不悅咳了聲:“您好,我叫李斌。”
  展行與他握手:“我叫展行。”
  李斌解釋道:“我是說他們基本的理念,不為外物所動,中庸、淡泊的修行思想。”接著又朝那兩名女生說:
  “正是因為當權者赤祖德贊過分推崇佛教,惡視僧人者剜其目;惡言僧人者斷其舌。這引起社會底層勞動人民的不滿,於是他們推舉了另一個人朗達瑪——也就是赤祖德贊的哥哥,來繼任吐蕃贊普。這個人非常殘忍,他把文成公主帶來的佛像全部毀掉了。簡直可以用窮兇惡極,十惡不赦來形容。”
  “事實證明,宗教的力量是十分強大的,它源於信仰,卻又不僅僅止於信仰,可以說,最後他死在了自己付出畢生精力來毀掉的佛教上。”
  展行笑著插話:“其實吧,我也知道他,我個人覺得對朗達瑪的評價裏,有個悖論……”
  李斌微笑道:“您今年多大了?我知道您是孫老闆的外甥,想必是世家,在哪里念的學位?”
  展行說:“美國籍,加州大學。”
  學生們紛紛動容,李斌理解地說:“念的商科?現在有錢人都念商科,像我們搞科考的,幾乎賺不到錢,只能當土撥鼠。”
  學生們又笑。
  展行傻乎乎道:“這和我們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坐在後排閉目養神的陽教授緩緩說:“為了歷史與人類文明獻出一生,不是學者的夢想麼?夢想能用金錢來衡量?”
  李斌置之不理,朝展行說:“什麼悖論?”
  展行察覺到了李斌的敵意,最初發話時,他只是單純地想參與討論,一如在學校與導師,同學開啟小組話題爭論時的開場白——“我有自己的另一個看法。”然而他沒料到李斌把它當作一個挑釁類的話題,展行想了想,既然對方詢問,便只得小心地說:
  “有人說,中國的算命先生能知宿命,當然也能算到他自己哪天有顧客上門,哪天沒生意,不就可以少上幾天班嗎?”
  學生都笑了起來。
  展行客氣地說:“朗達瑪的滅佛運動,說實話,我覺得和這個悖論有共通點;當時的僧人們有宗教信仰支撐著,這個支撐點正是源于‘成佛者能知過去未來,能知一切法’,當然,我們可以假設,僧人相信一件事:佛知道朗達瑪的舉動。”
  “既然是這樣,佛為什麼不庇佑他的信徒呢?佛無動於衷,於是僧人們的信仰就會逐步消散,許多人的想法都以‘人’為基本出發點,但我覺得呢,當時的僧人並非無法抵抗,而是他們相信,佛家講究緣法……”
  李斌打斷道:“緣法的意思就是,該讓他肆無忌憚地滅佛?這才是悖論!最後親手殺死惡貫滿盈的朗達瑪的人,正是一名僧人,你不知道?”
  展行笑道:“所以這才是緣法啊,朗達瑪他來了,做過一些事,最後又走了,佛能知過去未來,為什麼在他開始滅佛之前,不早點派人來阻止他?什麼時候殺他,讓什麼人殺他,滅佛時代延續幾十年還是上千年,殺朗達瑪的是一個人還是幾萬人,這些在佛的眼中有區別麼?”
  李斌又問:“那麼你又知道那個人是誰,在什麼時候出生的麼?”
  展行搖頭道:“大概記得,但不知道名字。”
  李斌正色說:“不知道就好好學,朗達瑪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而不是死在佛的手上,前弘時代與後弘時代的分界點開始,在緊接著的一百年中,僧人們背井離鄉……”
  “此後。”展行說:“王之疆土猶如冬水,日漸下落;十善之法,如壞麥束;藏民福德,如風中殘燭;利樂王治,如長虹散於天際;罪惡行徑,如大漠風沙掩蓋善德。”
  李斌愕然。
  “什麼意思?”女生們嘰嘰喳喳,不解問道。
  李斌道:“你背過《西藏王統記》?”
  展行說:“我覺得不是你說的那樣,佛家講究一個緣法,朗達瑪之所以存在,符合了這個緣法中環環相扣的安排,按佛門的因果原則,世界上發生的一切都有其意義,它們或成創世因,或成滅世果。”
  展揚靠在椅背上,緩緩說:“把自己放在這個宗教體系中,相信無所不在的因果與業報,也就可以推測出,朗達瑪的存在與滅佛必有其因。”
  “用印度佛教的劫難來解釋,或者朗達瑪滅佛,只是四劫中的某一環;還有一個另外的解釋:就是朗達瑪不是那樣的人,他只是前來以劫止劫,他採取滅佛這種非常黑暗的手段,最終成功制止了另一件更恐怖的事情發生。”
  “傳說他是一個有擔當的藏王,他的力量極大,能以一擋百,更不畏密宗六通之術,當時有一名僧侶自西方來,帶來一場席捲整個西藏的浩劫,他迫不得已出手,結束了一切。所有真相都被埋藏在長達百年的黑暗時代裏,滅佛並非他的本意。”
  李斌:“誰說的?你的導師說的?”
  展行說:“哦不,我大學只念了小半個學期就退學了,還是商科。”
  學生們都靜了,以同情的眼光看著展行,展行自嘲地笑著說:“這些是我爸告訴我的。”
  李斌說:“你爸是誰?佛教徒?哪位大師?現在和尚也可以結婚了,我可以理解。”
  展行說:“你覺得看我像哪個出名的禿驢麼?”說完便不再鳥他了。
  飛機起飛,霍虎頭靠在椅背上,評價道:“你讓他說就是,朗達瑪一個死人,活著時滅佛都不怕墮無間輪回,死後又何懼駡名?”
  展行聳肩,吐舌頭。
  霍虎說:“展行,你到西藏去做什麼,只是去玩?”
  展行看著重重白雲掠過機窗:“我不知道,只是想再留在祖國久一點。”
  展行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玩只是次要的,更多的是,他隱約想多留在中國一段時間,仿佛只要坐上飛機,回到大洋彼岸,便無法再聯繫上林景峰,真的與他處於兩個不同的世界了。
  展行問:“你呢?你為什麼贊助這個項目?打算順便去西藏找人麼?”
  霍虎說:“不找人,我從小對西藏很好奇,李院長是我爸爸的朋友,這次只是跟著去玩。”
  展行側過頭打量霍虎,笑道:“玩啥?”
  霍虎眼睛眯起來,貓一般的瞳孔閃了閃,玩味地笑道:“玩你。”
  展行深吸一口氣。
  霍虎點了點頭。
  展行放聲叫道:“救命啊!有怪叔叔騷擾我啊——!”
  霍虎:“……”
  雲海退去,展行蹦躂累了,倚在椅背上腦袋一歪一歪,開始打瞌睡。
  夢境中,十二名喇嘛繞著火盆走動,雙手合十,大聲唱著寧瑪教的經。
  一名僧人在火盆前打坐,喇嘛們退出山洞,洞內憑空浮現出女子的面容,朝他柔聲說了一段話。
  她的話在空中迴響,末了掉落一張鑲滿金絲銀線的寶弓,弓腰上寫滿密密麻麻的藏文。
  僧人整了紅袍起身,拾起弓,離開山洞。
  近百名喇嘛緊跟其後,手執轉經筒,將他送到巍峨入雲的宮殿前,宮殿依山而建,規模幾與布達拉宮相仿。
  僧人走上山頂,來到恢弘大殿,殿內響起沉重雄渾的聲音。
  展行全身一震,那聲音他聽過,正是親手揮出古刀,將從雪山上下來的紅衣僧人一刀斷首的藏王。
  僧人恭敬答了幾句話,藏王身披藍袍,袍繡九獅九象,一襲藍雲翻滾,行出大殿,朝他說了句藏語。
  僧人緩緩拉開手中長弓的弦,弦上空無一物,繼而鬆手。
  展行猛地驚醒,空姐推著餐飲車過來。
  “我要一杯牛奶。”霍虎說:“醒了?你喝什麼?”
  展行的夢境仍停留在僧人射箭的那一瞬間。
  弓弦上空無一物,然而他鬆開手後,藏人首領的胸口卻朝後迸出一道銳利的血箭,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力量所貫穿。
  展行:“我……咖啡,謝謝。”
  霍虎:“做夢了?”
  展行點頭:“你……這個怎麼在你手裏?”
  霍虎粗長的手指挾著一塊方石,石頭在機窗外射入的燦爛的陽光中,金光若隱若現。
  “是你的東西?剛剛掉在地上。”
  展行說:“是,但我打不開,裏面不知道有什麼。”
  霍虎點頭道:“我也打不開。”
  展行疲憊地靠在座椅上,說:“我做了個夢。”
  他看了霍虎一眼,霍虎似乎很有興趣:“說說?”
  展行:“我夢見……中國是不是有前世一說?我夢見一些從來沒見過的事情,是不是就代表它是前世,或者別的什麼?夢裏面我在西藏,看到他們的首領殺了一名喇嘛,又有另一名僧人……”
  展行夢境之事還記得大半,朝霍虎詳細說了,最後問:“這會與識藏有關麼?”
  霍虎說:“在夢裏面,你聽得懂他們的話?”
  展行茫然搖頭:“一句也聽不懂。”
  霍虎:“你在夢裏,是成為了別的人,還是以旁觀者親眼目睹整個過程?”
  展行想了想:“是旁觀者。”
  霍虎:“和前世無關,如果是前世的記憶,你一定聽得懂他們的交談。”
  展行點了點頭,接過霍虎遞來的方塊,收進包內:“我總覺得……兄弟,你要來點麼?”展行的包拉開一半,包裏放著牛肉乾。
  展行發現霍虎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牛肉乾,於是掏了出來。
  霍虎接過牛肉乾,欣喜若狂:“以後水裏來水裏去,火裏來火裏去,小兄弟,叫我虎哥!是自己人了!”
  展行:“……”
  霍虎眼中洋溢著幸福的光芒,展行自己還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包牛肉乾的功夫,就多了個兄弟。

  第二十二章

  上海,藍公館。
  女人躬身道:“師父,這次除了老三與小雙帶的人馬之外,還有一批人。”
  女人把一疊資料放在藍翁面前,藍翁隨手翻了翻:“人文大學,歷史學院,這個院長我聽說過,都是一些書呆子。查了麼?”
  女人說:“查了,其中也有老三錢包照片裏的那個小孩兒。”
  藍翁蹙眉,翻到展行的資料上,看了一眼,放到一旁。
  “此人是誰?”藍翁眯起眼。
  最後一頁資料印著壯漢的資料,名字顯示:“霍虎,年齡不詳。”
  女人說:“據說是山東霍老的徒弟。”
  藍翁說:“打個電話問問,不問霍老,問旁的人。”
  女人轉身離開,藍翁拄著拐,若有所思,片刻後女人回轉,柔聲說:
  “師父,他們的人說,這個霍虎是幾天前才到青島的,從前在門派裏沒有出現過。”
  藍翁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女人又補充道:“這人就像憑空生出來的,霍老與他閉門談了一日,出來後,據說為他辦了不少證件,還給人文大學打了電話。”
  藍翁緩緩道:“這可就奇了。你把資料發一份給老三,提醒他,務必當心此人。”
  日光城,拉薩。
  “哇——”展行放聲叫喚。
  寒冬時呵出的氣幾乎能凍成霜霧,展行一下飛機便頭暈目眩,學生們已經有人取出氧氣瓶,對著開始呼吸。
  霍虎面無表情,剝好糖紙,握了一大把牛肉乾朝嘴裏猛塞,心滿意足地嚼著:“唔,別說太多話,這裏說話太快容易頭暈,起高原反應。”
  李院長集合隊伍,霍虎自覺背著展行的包,二人不合群地立於一旁。
  展行抑制不住的興奮,小聲問:“你來過嗎?我們是不是還要請個當地導遊?聽說西藏的男人都……嗯……西藏的女生不錯?”展行險些說漏了嘴,又扒著霍虎的肩膀,自來熟地朝上蹦,霍虎人高馬大,被展行騎在背上,隨處走了走,說:“從前義父帶我來過,不過應該改了不少。”
  李院長說:“同學們,現在我們先往市區,當地政府會派專員接待。”
  走出機場,整片天空藍得刺眼,平坦的道路一望到底,沒有高樓林立,也沒有嘈雜汽車,整座城市安靜地沐浴在烈日之中。
  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只有這裏,天與地是連接在一起的,朝前走,碧藍天幕仿佛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偶有幾片碎雲,卻絲毫不掩灼目的烈日。
  隆冬之際,拉薩遊客絲毫不減,從機場到市中心,沿路偶爾能見前來朝聖的藏民。
  大巴停在布達拉宮前的廣場上,一名藏人從邊道走過,手執轉經筒,搖數圈,行幾步,朝前撲倒,磕一個等身長頭。
  展行掏出手機,開始拍照。
  “同學們在這裏等一會。”院長說:“我去聯繫地方接待處,尤其是展先生,請不要走太遠。”
  展行點了點頭,到處都是從未見過的景色,廣場四周有不少攤販,扯著遊人兜售紀念品,
  李斌學長朝幾名學弟解說道:“布達拉宮是松贊干布所建,中間幾次毀于雷劈,大火以及戰亂,朗達瑪的滅佛之戰後,王宮就遷徙到……”
  霍虎變戲法般拿出盒蒙牛全脂濃牛奶,一邊喝一邊隨處轉,嗯嗯點頭。
  展行:“你很喜歡喝牛奶?”
  霍虎:“嗯。”
  展行不合學生們的群,上飛機就沒人主動招呼他,想融入集體又討嫌,只得跟在霍虎身後,霍虎去哪他就去哪,霍虎停步他也停步。
  一名彪形壯漢帶著名少年,在廣場裏遊蕩,不少兜售紀念品的商販上前,一個個操著不太流利的普通話口音,臉上帶了曝曬後藏民的標誌高原紅,熱情微笑。
  “展老弟,不要亂買東西。否則你在拉薩轉一圈,包裏就裝滿了。”霍虎說:“也別隨便接人的哈達。”
  “蛤?”展小賤笑得春光燦爛,低頭,一名藏女把哈達圍在他的脖頸上,說:“五十元,五十元。”
  展行朝藏女拋了個飛吻,笑著說:“沒有錢,謝謝!我的愛送給你!”
  霍虎:“……”
  展行還沒走開幾步,脖子上的哈達被藏女一招“空行母大慈悲霹靂截天掌”拖了回來,抽走了。
  “哎!”展行怒道:“你們西藏人不是都很好客的麼!還給我!”
  霍虎停下腳步。
  廣場邊緣,一間商鋪的陰影後,站了個身材頎長的男人。
  男人戴墨鏡,穿過膝的黑風衣,軍靴,自肩至腳,身材被襯得十分英氣挺拔,臉上卻呈現出病弱般的蒼白。
  他的左手戴著深藍色的露指手套,卻唯有一隻。
  霍虎看了看展行的右手,展行戴著另一隻手套。
  霍虎把牛奶盒捏扁,隨手扔到垃圾桶裏,手臂絞著,端詳林景峰。
  林景峰看了他們一會,展行仍在和那個賣哈達的藏女拔河,完全沒有注意到遠處的人。
  林景峰選了個轉經筒,打開,抽出裏面的經文紙,用筆寫了行字,塞回去。
  他又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東西,低頭叮囑攤販老闆,把轉經筒和那張東西交給攤販前的女孩,指了指遠處的展行。
  展行的拔河勝利了!他搶到一條象徵純潔與高貴的哈達!
  藏女捂臉哭小內八字跑走了。
  “看啥?”展行茫然道:“虎哥?”
  霍虎摘下墨鏡,貓瞳在烈日下眯成一條縫,林景峰在商鋪後面一閃身,消失了。
  霍虎下巴胡渣刮得鐵青,展行忍不住伸手,在他下巴摸了摸。
  霍虎:“喵。”
  展行:“!!!”
  霍虎回過神,馬上抓住展行的手:“沒看什麼,你……那邊有個人?展行,你在做什麼?”
  展行:“你剛剛說喵!你說喵!”
  霍虎:“……”
  展行:“我都聽見了!你這個娘炮!你衣服裏面有沒有豹紋小吊帶?褲子下面有沒有丁字褲?還是雙T?你這個妖甲!來來我看看,虎哥,大家都是兔子,不用忌諱,咱們基佬偶爾裝裝可愛也是可以的嘛……”
  展行伸手去霍虎胸肌上亂揉亂捏,霍虎悲憤地說:“沒有——!你……哎!”
  展行不懷好意地盯著霍虎,霍虎忙一指廣場對面:“有人找你了,看。”
  一名美麗淳樸的藏族女孩繡袍蕩起,在風中優雅飄蕩,高舉轉經筒,把攔路遊客推得東倒西歪,一臉幸福微笑,慢動作,朝著展行跑來。
  展行:“?”
  女孩奔到近前,把轉經筒朝展行懷裏一推:“買。”
  展行:“不買,你幹什麼,和你不熟,別戳哦,再拿轉經筒戳我,我要喊了啊。”
  女孩說:“買,買。”
  展行誠懇道:“不買。NO!謀得King!猴腮雷啊!”(廣東話,沒得談,好厲害喔!)
  霍虎拔腿就走,展行忙跟在霍虎身後,去扒他肩膀,轉頭道:“姑娘,我的愛送給你,東西就算了。”
  霍虎把展行拖著走,那女孩兀自追在後面,嘴裏念道:“買,買一個。”
  展行:“先把發票開過來。”繼而看也不看她,走了。
  女孩猛點頭:“有!”接著摸出一張發票,展行傻眼了。
  “這是餐飲用的!”展行怒道:“不是賣東西的!還是刮過的!你坑爹呢!不買!”
  女孩臉上現出堅毅笑容:“買!”
  霍虎:“買吧,轉經筒可以買個,多少錢?我買給你。”
  展行掏出錢包,少女兩眼冒桃心,展行苦著臉說:“我我我,我自己也有錢,但沒現金……”
  他掏出錢包裏的一張卡,那是孫亮給他重辦的VISA:“親愛的,你很美麗,但我不是倉央嘉措……”
  女孩笑著說:“來,過來。”
  展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跟著那女孩到商鋪門口,老闆從櫃檯後拖出一串電話線,盡頭連著個POS機,在機上輸入一連串零。
  霍虎終於看不下去了,說:“多少錢?我來給吧。”
  霍虎掏出一疊錢,看來看去,揀了一張破的給少女,又把轉經筒交給展行。
  “虎哥!你對我太好了!”展行說:“我晚上陪你睡覺來報答你吧。”
  霍虎:“不用了,那個……”
  展行說:“除了以身相許,我實在想不到用什麼辦法來感謝你了!”
  霍虎欲言又止,似乎有點躊躇:“以身相許真不用,但那個……”
  展行說:“沒事!我可以多當幾次下面的!”
  霍虎:“不不不,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要你的那個……那個。”
  霍虎盯著展行的背包看。
  展行遺憾地說:“你可以得到我的‘那個’,但得不到我的心。”
  霍虎:“我不要那個,我到底在說什麼……我是說……牛肉乾再給我吃一點。”
  展行:“……”
  霍虎喜歡喝牛奶,吃牛肉乾,並拒絕西藏特產犛牛肉乾,只吃展行帶著的零食——外面包著糖果紙的牛肉粒。
  展行又在布達拉宮外的超市里買了幾包給他,霍虎終於認定這個兄弟了。
  “展行,只要大哥一天活著,就誰也別想欺負你。”霍虎感激地說。
  展行:“其實你自己也可以來買的。”
  霍虎:“大哥分不出錢要用哪幾張。”
  展行摔倒了。
  “你們!”李斌怒氣衝衝地追到超市門口,霍虎扛著一箱純牛奶出來。
  展行:“喝牛奶要小心,別買到三聚氰胺,否則喝了變腦殘……”
  李斌怒道:“你才是腦殘!教授和院長叮囑了不要亂跑,沒聽見麼?!”
  展行這才記起自己二人已晃悠得太遠,走出了集合地點的範圍,忙道:“對不起啊,這就回去。”
  李斌說:“全隊人找你快一小時了!當少爺也不是這麼個……”
  “好了。”另一名博士生阻住李斌:“既然找到,這就回去吧。”
  展行回到廣場上集合,已來了一輛北京駐西藏辦事處的小巴,把眾人拉到拉薩的一間三層小樓前。
  展行晃著轉經筒咻咻咻,站在隊伍的最後面,院長與數名前來迎接的辦事人員親切握手,寒暄。
  教授讓過幾人:“同學們,這位是我們的地方嚮導,國家駐西藏考察隊員,陳珞珞女士。”
  “你們好。”溫柔的聲音響起。
  展行瞬間就震驚了!怎麼會是她?!今天不穿旗袍了?!不對,看起來模樣有很大差別啊,怎麼聲音一模一樣?
  霍虎摘下墨鏡,眯起眼,端詳那女人一會。
  陳珞珞一身探險隊員的裝束,卡其色外套,耐磨長褲,獵靴,更戴著一頂圓帽。
  她的姿容已與崢嶸歲月初見時有了很大不一樣,化妝後判若兩人,她見了展行,眼中難以置信的光一閃,那瞬間產生的細小不自然幾乎無人能察覺到,繼而微笑著與科考隊員挨個握手。
  霍虎壯碩的手臂恰到好處地搭在展行的肩上,展行意識到了問題,沒有喝破她的名字,笑著說:“斌……美女嚮導,你好你好,嘿嘿嘿。”
  陳珞珞:“你好。”
  展行緊緊握著陳珞珞的手:“很高興認識你!”
  陳珞珞:“你……請你放手……先生,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展行:“你很漂亮。長得像追求我爸的那個女炮灰。”
  陳珞珞:“……”
  展行:“她拿過第七十五屆環球小姐,但還是被我二爸打敗了,嘿嘿嘿。”
  陳珞珞:“嘿你妹!流氓!你給我鬆手!”
  陳珞珞一臉鐵青,坐在小巴的最前排,片刻後摘下司機位旁的擴音器,清了清嗓子。
  “歡迎李老師,陽老師。以及從北京來的各位人文大學的同學,這一次由我來擔任各位的地方嚮導,各位將在西藏度過接近一個月的時間。”
  展行與魁梧的霍虎擠在最後一排,低頭嘰嘰咕咕:“這張是一百的,這張是五十的……這些是零錢,你給他一百,他找你六十八,就用五塊的,兩塊的……”
  “這是幾元?”霍虎問。
  “這是三塊的。”展行說:“不對,好像沒三塊的,我也不太清楚。”
  他倆的聲音傳到車前,陳珞珞聽得臉蛋快扭曲變形了,這是她聽到的最詭異的對話之一。
  霍虎明白了,揀了幾張錢給展行:“這個給你用。”
  展行收好,注意到陳珞珞正在倒後鏡裏注視著他們。
  霍虎說:“你認識她?”
  展行點頭,說:“她是我小師父的嫂子。”
  陳珞珞看了霍虎一眼,便低頭下去,朝教授和學生們說:“我們要先在拉薩過一夜,明天省政府會派給我們兩輛越野車,送我們去阿裏地區的劄達縣,我們途徑拉薩,林芝,紮不讓以及象泉河。”
  展行小聲問:“你也認識她?”
  霍虎說:“我認識她,她不認識我,我還知道她是崢嶸歲月的老闆娘。”
  展行被嚇了一跳,霍虎居然也看出來了,然而心想陳珞珞既然在上海作生意,霍虎見過她應該不奇怪才對。
  展行幾次心中存疑,想上前套話,陳珞珞卻刻意地避開了展行,把他們帶到一間酒店內安頓好。
  夜裏。
  展行理所當然地跟霍虎住一間房,洗完澡出來,發現這壯漢躺在床上,喝牛奶喝得嘴唇泛白,一臉享受的表情,邊搭配美味牛肉乾,扔了滿床糖紙,手裏還翻著本書——《倉央嘉措詩集》。
  “喲。”展行上前摸了摸霍虎的下巴,短短的堅硬胡渣顯得性感而成熟,他詫道:“你還看這種書?”
  霍虎:“木、木一……一襖……是的。”
  展行:“哪來的?剛買的?”
  霍虎揚了揚書皮,扉頁和側頁上有紫黑色的印跡,像是揉亂後又沾了血。
  霍虎:“揀的,別老摸大哥下巴,那裏是罩門,只告訴你,別給旁的人說了。”
  展行兩眼炯炯發光,罩門!學武之人俱有弱點,有的是腰穴有的是小腹,金庸書中提及陳玄風全身刀槍不入,罩門在小腹中央,便是被郭靖一匕首捅死的。
  習武之人罩門視若性命,絕不可透露給人,可見霍虎是把自己看作兄弟了。
  展行又問:“書在哪揀的?”
  霍虎頭也不抬:“老闆娘的院子裏。”
  展行一頭霧水,說:“她還包賣舊書?不對,看起來也不舊……我前段時間也見了這本,倒是一個版本的。”他想到在武威的咖啡店裏,走時瞥見的,某相親女送給林景峰的書。
  線裝書,封皮一樣,都是繁體版,不過霍虎手上這本又破又髒。
  展行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敲門聲起。
  “展小賤,出來,問你話。”斌嫂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第二十三章

  斌嫂手臂環抱,倚牆叼煙,斜斜靠著,與展行吞雲吐霧地互看了一會。
  “你怎麼和之前不一樣了?”展行說:“跑這來幹嘛?”
  斌嫂懶懶道:“千面花的事,林三沒對你說過?”
  展行茫然搖頭,問:“景峰過得還好麼?”
  斌嫂色變道:“你什麼也不知道?你不知道到西藏來做什麼?”
  展行嚇了一跳:“我……我真不知道啊,我只是來玩玩的,他也在西藏?我已經被他逐出師門了,不對,我們……”
  斌嫂眼中現出一抹殺機,下一秒,酒店房間門被猛地拉開,霍虎穿著睡衣,一座山般地佇在門口。
  “……分手了。”展行說:“虎哥,你出來幹嘛。”
  霍虎道:“外面涼,多穿件,小心凍著。”
  斌嫂看了霍虎一會,後者把毛衣交給展行,轉身入內。
  展行緊張地問:“景峰發生什麼事了?他讓我回北京,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斌嫂懷疑地打量展行片刻,說:“那麼,這件事不許和任何人說,知道嗎?”
  展行點頭,斌嫂冷冷道:“你現在已經不是林三的徒弟了,管好你的嘴,朝外面的人,哪怕剛才的大個子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展行嬉皮笑臉,完全沒把斌嫂的威脅放在心上,粘過去問:“你呢,你到拉薩來幹嘛?景峰也在拉薩嘛?你們有什麼計劃?”
  斌嫂扔了煙頭:“這事說不清楚,小雙還活著,我懷疑林三又入師門了。你最好馬上就回北京去。”
  展行忽然明白了:“哦,是因為小雙,他還沒死麼?”
  斌嫂實在沒法應付展行:“不回去,當心你的小命交代在這裏,永遠也回不去了。”
  展行心裏失望,卻兀自嘴硬:“我玩我的啊,他忙他的,關我什麼事。”
  斌嫂打量展行:“算了,看在林三的份上,奉勸你一句,有什麼事別強出頭,躲在那大個子身後。”
  斌嫂轉身走了。
  展行回房趴下,霍虎把書翻過一頁,漫不經心問:“兄弟,和誰分手了?”
  展行:“沒什麼,喵!喵!喵喵喵喵!!喵你妹喵!睡覺!”
  翌日:
  “千面花。”霍虎說:“就是一個女人,有一千個身份的意思。”
  展行這才恍然大悟。
  嚴冬清晨,天未亮他們便已起身,冬季晝短夜長外加時差,早上九點時,到處還是一片黑暗。
  西藏佛學協會與文化研究協會撥給科考隊兩輛破破爛爛的舊吉普車,在這滴水成冰的季節,一應物資俱全。車上裝滿物資,載著科考隊九點啟程,前往阿裏。
  遠方的樹木猶如重重的鬼影,科考隊被分成兩撥,展行,霍虎與四名男學生坐上其中一輛。
  霍虎一米九的高大身軀擠上,車廂登時快要爆炸。
  貨廂裝不下的雪地爐、固體燃料以及帳篷被塞到後位,六個人坐得很不舒服。
  “你為什麼不嘗嘗早餐奶。”展行說:“那個味道也不錯。”
  霍虎說:“嘗了,這個更好喝。”
  “委屈你了,展少爺。”李斌同情地拍了拍展行肩膀。
  展行說:“沒什麼!與大家同甘共苦,體驗平民生活!虎哥,你會玩那個嗎。”
  展行取過霍虎的牛奶盒,李斌尚且不知大難臨頭,兀自嘲笑道:“早知道應該請您的舅舅,派一輛豪華式的宮廷越野車過來,車裏準備好暖氣。”
  展行完全不鳥李斌,拔出吸管,朝霍虎示意:“這樣,用拇指堵著吸管口,手臂橫著,扯利樂磚的兩個耳朵。”
  李斌:“最好還有美女導遊全程陪同……”
  霍虎莫名其妙,拇指按著蒙牛外包裝吸管口,扯著兩個尖角,並拳一擠。
  砰一聲牛奶盒爆炸,展行選的角度剛剛好,牛奶噴了前排喋喋不休的李斌一頭。
  李斌:“我擦你媽——!”
  展行:“咬我啊咬我啊……”一邊吐舌頭一邊躲到霍虎身後。
  李斌怒不可遏,提拳要來拼命,卻被霍虎鐵鉗般的大手攥著手腕。
  始作俑者霍虎認真說:“好了,別胡鬧。”
  李斌悲憤難抑,怒吼道:“什麼別胡鬧!你們明顯就是一夥的——!”
  天空一直陰暗,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天頂,遠方視野模糊,兩輛越野車一前一後馳騁。
  風穿過群山的空隙刮來,今天的氣象十分詭異,沒有日光,似乎醞釀著一場巨大的暴風雪。
  在這陰暗的世界屋脊之頂,億萬年前的岩石□,被削去外殼的岩石露出地表,上面仍殘餘地殼運動時,喜馬拉雅海溝遺留的貝殼化石痕跡。
  犛牛深黑的剪影在山脊盡頭遠去。
  這仿佛是一個遠古的世界,一切都未經人類的破壞,自然景觀千億年如一朝。
  展行深邃的瞳孔在車窗上映出倒影,他擦去車窗的白霧,怔怔地看著窗外景色。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霍虎說:“出來走走總是好的。”
  “太漂亮了。”展行說:“太陽沒有升起,到處都是灰濛濛的,像創世之初的時候。”
  一名學生打趣道:“少爺仔,你見過創世?”
  展行自嘲地笑了笑。
  “那裏也有人?”展行指向並行的平原公路上,兩輛摩托車飛速馳騁,車手揚起黑風衣下擺。
  “哇靠!在這麼冷的天氣飆車!太帥了!”
  展行正要拍照,機車卻已飛一般地遠去,成為小黑點。
  “這個時候,太陽本來是已經出來的,但今天沒有。”司機說:“可能是天氣原因,去劄達的路上會有風雪。”
  司機擰開電臺,電波沙沙響,聽不仔細。
  展行:“該不會被風雪堵在路上吧。”
  所有人:“……”
  李斌斥道:“別烏鴉嘴好麼?”
  司機笑道:“不會,一般太大的風雪會有預報。”
  越野車在高原上行進了半日,展行一語成箴,暴風雪來了。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大雪,展行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猛烈的狂風,天地間一片黑暗,雷霆交加,在雲層中形成壯麗的奇景。
  “啊!下雪天還打雷!?”學生們紛紛大嚷,湊到車窗邊朝外張望。
  就連霍虎亦覺詫異,與展行矮身望向高空。
  風雪與雷霆猶如天神的震怒,隆隆聲不斷,咆哮著朝他們壓來。
  “哇,雷雪。”展行說:“非常罕見的天氣現象。”
  “我們遭遇暴風雪了!很有可能被堵在路上。”通訊器裏傳來李院長的聲音:“後面車的同學們,你們聽到了嗎?”
  學生們第一次出門科考便遇見難得的大風雪,各個興奮緊張,且惟恐天下不亂,李斌搶先道:“聽到了,現在該怎麼辦!”
  李院長的聲音說:“保持聯繫!緩慢地跟著我們的車走!找個地方避風!”
  司機說:“收到,你們先走!”
  雨雪刷在前車窗上來回擺動,遠處的車放慢速度,沿公路緩緩前行。
  司機掛擋,踩油門,在風雪中依稀能看到前車的車尾燈,兩小時後,車尾燈漸黯下去,繼而消失。
  司機摘下通訊器:“前面的人,能聽到嗎?”
  展行擔憂地說:“我們該不會和前面的車失散吧。”
  所有人:“……”
  李斌:“你敢閉嘴不?!”
  展行說:“我只是擔心嘛!”
  通訊器沙沙響,沒有應答。
  展行的烏鴉嘴第二次說中了。
  兩輛越野車失散,展行、霍虎、四名學生,外加一個司機,被困在公路中央。
  展行又擔心地說:“我們這老爺車……應該不會熄火吧。”
  除霍虎外的其餘人,一齊抓狂地大吼道:“別說了!”
  霍虎:“喝牛奶嗎?熱的。”
  展行接過,對著霍虎的吸管吮了口,司機踩著油門,湊到前窗不住張望,車身一滑,所有人側傾,展行的牛奶又噴了李斌一頭。
  “我擦你媽!”
  “這次不小心的,對不起啊。”展行忙笑嘻嘻賠罪。
  司機猛踩刹車,車體斜斜傾覆下去,霍虎吃著牛肉乾,面無表情地一倒。
  霍虎的魁梧體形主宰了最終車的傾斜走向,一聲悶響,車輪陷進公路旁的溝裏,司機大罵道:“靠!”
  司機猛擰車鑰匙,發動機幾聲筋疲力竭的“吭哧吭哧”,繼而咕嚕咕嚕聲不斷。
  果然熄火,烏鴉嘴第三次中標。
  司機一副抓狂的表情,車內東倒西歪,展行說:“你……小心把車鑰匙擰斷。”
  司機馬上作了個投降的手勢,不敢去碰車鑰匙,免得再次中了烏鴉嘴的詛咒,徹底沒脾氣了。
  越野車呈四十五度角歪在路邊,司機無可奈何道:“現在怎麼辦?”
  展行:“現在跟我念,Fuck!”
  司機怒吼道:“Fuck啊!!”
  越野車是歪著的,車窗外風雪咆哮,展行快要被霍虎壓扁了。
  霍虎瀟灑地單手撐著車窗,給展行留出一點點生存空間,繼續喝牛奶。
  “現在怎麼辦?”司機問。
  李斌說:“呆在車裏,哪里也別去。”
  展行縮在霍虎的西裝外套下面:“會很冷的。暴風雪要停,不知道到什麼時候去了。”
  李斌:“那按你說該怎麼辦,少爺?出去找死?!”
  展行聳肩,數人調整位置,取出撲克牌,開始打斗地主。
  外面越來越冷,沒過多久,內車窗上結了一層冰,司機收起牌:“這樣不行,我們得出去找個地方躲風。”
  霍虎說:“把燒的卸下來,尋個避風處躲著。”
  李斌說:“絕對不行!一出去就會被凍死的!”
  霍虎看也不看李斌,拉開車門:“在裏面更容易冷死。”
  展行跟著霍虎下車,風雪小了很多,卻依舊像利刃般在山巒間穿梭來去,展行只覺鼻子,耳朵都快被凍掉了,只得拉起兜帽戴好,穿著加厚羽絨服,笨拙著跟在霍虎身後。
  霍虎在路邊停下來,面朝茫茫風雪,解開皮帶。
  展行也解開皮帶,心想原來是憋尿了,難怪死活要下車。
  噓噓噓……
  展行側過眼,賊兮兮地打量霍虎。
  靠!好大!
  霍虎喝了牛奶,憋尿許久,在車上搖搖晃晃,胯\下又起了生理反應,掏出那物時筆直地硬著,足有十八公分!
  展行尿著尿著就硬了,他看著霍虎。
  霍虎面無表情,繼續尿。
  “好大哦!”展行說。
  霍虎禮貌地說:“謝謝,你的也不小。”
  展行謙虛地說:“哪里,沒有你的大,巔峰狀態有二十公分吧!一定是太空炮!”
  霍虎善意地安慰道:“過獎,應該不到二十公分,一尺而已,你的是小鋼炮,也不錯了。”
  霍虎與司機搬下燃料,四處看了看,司機裝上信號槍,朝天發射,一枚玫瑰紅的焰火呼嘯著飛上天空。
  公路已依稀能見三十米外景色,到處都是呼呼捲來的雪,鵝毛大雪中,遠方有一點黑色。
  “喂——!”展行大聲喊。
  展行越過公路邊緣,霍虎馬上追了上來,雪地裏是一個人,牽著一頭犛牛。
  司機喊了句藏語,那人大聲回答,展行躬身喘了一會,酷寒外加高原缺氧令他體力不支,霍虎躬身,示意背他。
  “都下車吧!”司機說:“附近有藏包!”
  一行人隨著藏民前行,司機頂風大聲說著什麼,男人笑著回應,把他們帶到一片山腳下的藏包群中。
  那是遊牧民族特有的居住帳篷,蒙古人住蒙古包,西藏牧人則有屬於他們的帳篷,當地人稱作藏包,藏民用鐵編成骨架,牢牢糊上羊毛氈,尋找水草豐盛的地方,把樁子釘入地底。
  “謝謝!”展行鬆了口氣。
  學生們凍得嘴唇青紫,一見帳篷中有火爐,馬上圍了過來。
  男人笑著說:“紮西德勒。”
  展行也學著他回了問候,司機長期在西藏生活,識藏語,翻譯道:“他叫貢吉,一家十七口人在這裏放牧,等風雪過後要朝阿裏去。”
  展行點了點頭,學生們圍坐在一起不做事,談笑風生,偶有人禮貌地與藏人點頭示意,便不多寒暄。
  貢吉腰間佩著長刀,面孔黝黑,李斌小聲說:“藏人有他們的信仰和規矩,除非必要,不要過多談論他們。”
  司機說:“沒有關係,他們都很好客。”
  貢吉的婆娘與女兒端上酥油茶,奶酒,羊酪餅供學生們食用,貢吉又大聲吩咐了句什麼。司機笑著說:“他讓家人宰一頭羊來款待我們。”
  李斌馬上說:“不不,不用,我們吃不完,喝點奶茶行了,別太麻煩。”
  貢吉“嗨”的一聲,又朝司機嘰裏咕嚕地說了一大串。李斌讓數名學生湊了錢,走過來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被貢吉滿臉不樂意地推了回去。
  展行現在滿腦子裏的影像還是霍虎那根又粗又大又長的太空星球炮,討好地說:“大哥多喝點,喝了一起去尿尿。”
  霍虎:“……”
  霍虎摘下墨鏡,朝貢吉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貢吉連連點頭,他的女兒十分漂亮,雙頰帶著誘人的高原紅,在主帳篷中央生起一堆火,片刻後兒子們把宰好的羊放在鐵鍋裏端了上來。
  貢吉的母親是雙眼失明的老婦人,身上掛滿墜飾,坐在羊毛地毯上,白水煮羊肉膻味極重,學生們看不出貢吉喜怒,只得坐在一旁吃了。
  西藏的白水煮羊肉只煮四十五分鐘,用銀刀切開時還浸著血,李斌等人看著就想吐,羊肉碗裏有調製的香料,展行倒覺十分鮮嫩,吃了不少。
  “你們怎麼不吃?”展行說:“味道很不錯啊。”
  李斌嘲笑道:“少爺也吃這種血腥的東西嗎?”
  展行道:“和五成熟的牛排差不多嘛,怎麼不吃?來來……”
  展行把一大塊浸著血的羊肉放到李斌的碗裏,又小聲嚴肅說:“不吃?小心大叔拔刀捅你哦。”
  李斌幾乎要崩潰了。
  一輪餐後,展行與學生們話不投機,縮到霍虎身邊,與司機,貢吉四人圍著火爐烤火。
  貢吉的女兒抱著一疊羊毛毯子進來,分發給客人們,並把酥油燈的光線調暗了不少,展行裹在毯子裏朝她笑了笑。
  她靦腆一笑,唱了句歌,轉身離開。
  展行忽然覺得那音節說不出的熟悉,忙道:“她唱的是什麼?”
  司機說:“那是藏語版中,《西藏王統記》裏的一句佛箴。翻譯出來,大意是:你心裏有愛,但並不執著,因為分離是必然的。”
  展行呆呆聽著,貢吉又說了句話,司機翻譯道:“那是朗達瑪說的。”
  霍虎說:“滅佛時代的西藏王會留下佛箴,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貢吉抽出藏刀,以毛氈反復擦拭,又嘰裏咕嚕地說了幾句話,司機翻譯道:“他說,滅佛贊普(贊普意為西藏王)是個內心溫柔,行事堅定的漢子,不是你們漢人想的那樣。”
  展行被勾起興趣,他只知道歷史,卻不知道傳說,忙問道:“我們這次去,目的地就是阿裏,貢吉大叔知道什麼關於他的傳說麼?”
  司機翻譯過去,貢吉指指西面,又說了很多。
  司機說:“他說:在紮達的山上鎮壓了一名惡鬼,朗達瑪殺死了惡鬼,把它的形貌刻在擦擦上,惡鬼的靈魂飛出,在一千年前侵入大昭寺、小昭寺,遍佈整個世界。朗達瑪手持天神賜予他的神刀,追殺惡鬼直到天的盡頭,終於把惡鬼抓了回來。又把所有的佛像送到雪山底下,鎮壓住惡鬼,令它永遠不能離開。”
  展行遺憾地說:“但他最後還是死了。”
  貢吉依稀聽得懂這句,又認真說了大段話,翻譯過來的大意是:他也令佛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酥油燈不再長明,最後,吉祥金剛在紮耶爾巴燃起火盆……
  “吉祥金剛?”展行想起夢境裏那名在山洞中苦修的僧人。
  司機:“翻譯過來是拉隆貝吉多傑,他手持一把弓……”
  展行差點蹦起來:“沒有箭!弓上沒有箭!”
  司機笑著說:“是的,你也知道這個?”
  展行說:“他在一個山洞裏跳大神……呃,應該叫祭祀,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出現,告訴他一句話。”
  司機翻譯過去,看著貢吉,貢吉臉上微現詫異神色,又說了句什麼,司機翻回來,說:“對,貢吉說,當時山上空行母現出法身,賜予他一把沒有箭的弓,最後吉祥金剛射死了朗達瑪。”
  展行:“空行母是什麼?”
  貢吉微覺詫異,司機翻譯道:“空行母是西藏神話中在天上行走,象徵智慧與慈悲的女神,他奇怪你既不知道空行母,又怎麼知道無箭神弓?”
  展行說:“嗯,這個比較難解釋,先不提了。”
  貢吉莊重地說了句話,翻譯過來是:“你是有緣人。”
  展行又問:“後來又怎麼樣了?”
  司機說:“後來,朗達瑪的屍體被毗盧遮那佛收走,他雖本意是好的,卻殺了太多的人,毀去太多佛的寺廟,本該下無間地獄。”
  展行問:“本該?意思就是說他沒有下?為什麼?”
  司機解釋道:“這和更古早的另一個傳說有關係,有人說,兩千年前的朗達瑪是大勢至菩薩座下的一頭猛虎。此虎曾咬去一隻佛指,後佛法續其指,虎得吞後獲金身。”
  展行莫名其妙:“什麼意思?”
  霍虎說:“意思就是,這只愛闖禍的老虎,曾經不小心,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偶然地在須彌山,咬……啃了釋迦牟尼的一根手指。”
  “釋迦牟尼他佛法無邊,隨時可以斷指重續,所以,老虎見佛祖能像壁虎一樣,自己隨便長手指頭,於是心想無所謂,就把嘴裏那根佛的斷指頭吞下去了。”
  “大勢至菩薩就去挖老虎的嘴巴,把手指頭挖出來,但佛祖已經長好手指頭了,不就沒事了麼?對吧。怎麼還不依不撓地追究責任?太也小氣!”——霍虎如是說。
  展行同情地說:“你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呢!去讓老虎也咬根手指頭看看?保證你就不這麼想了。”
  霍虎黑著臉,不高興了。
  貢吉嘰裏咕嚕,司機點頭道:“緣法未盡,大勢至菩薩心存善念,所以讓他入人間道修行。”
  展行:“等等,那個大柿餅……大柿子菩薩又是誰?”
  司機說:“阿彌陀的右脅侍者,行路每走一步,天地震動不休。”
  展行點了點頭,司機又翻譯貢吉的話:“因為它早在兩千年前就下世修行,脫去虎身後,數世再入輪回,生生世世,受了不少苦,才洗去虎毛虎胎,轉生成滅佛贊普朗達瑪。”
  展行若有所思地靜了很久,司機又說:“貢吉說,這些是密宗的秘辛,這場風雪中我們是有緣人,他才告訴你這些,連帶著我們也受益了,出去不能向別的人提起。”
  貢吉又嘰裏咕嚕說了一大番話,司機翻譯過來的是:“他知道你們要去阿裏的古格遺址,讓你們千萬小心那只被朗達瑪贊普封印的惡鬼,它是地獄最深處的殺戮鬼,篡奪了一位得道高僧的肉身,蠶食了它的靈魂,本欲在人間做惡。一定不能把它放出來。”
  展行笑道:“真的有這種事?”
  司機和貢吉都沒有說話,展行想起了什麼,從背包裏翻東西,一邊說:“對了,貢吉是密宗的……修行者,請問知道這玩意是什麼嗎?”
  展行從背包裏掏出那塊方石,貢吉看了一會起身,交代數句。
  司機:“貢吉不是密宗的人,他的父親在一座山上修行,母親比較清楚,現在他去請母親來。”
  展行連連點頭,片刻後,貢吉扶著老太太進帳,學生們在另一個角落好奇張望。
  展行把方石放在手掌上:“請她幫我看看這個。”
  雙目失明的老嫗放開貢吉,顫巍巍地上前來,一刹那帳中十分安靜,只餘火盆的劈啪聲響。
  方石光澤黯淡,渾不似展行前幾次看到的模樣,外表雖是純白,卻不復以往的半透明狀態。老嫗喃喃說了句話,伸手發著抖去摸,展行忙又湊近些許。
  貢吉驚呼一聲,老嫗縮回手,躬身合十。
  “她說什麼?”展行茫然問。
  司機顯是未回過神來:“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她說……她看到……”
  霍虎淡淡道:“她不是失明了麼?看到了什麼?”
  司機道:“她看到一道佛光,這件東西你們從哪里得來的?”
  學生們競相聳動,要上前來看,霍虎按在展行腕上,示意他收好。
  深夜,刮了足足近十小時的冷風漸漸安靜下來。
  帳篷內打好鋪,他們都已睡下,展行的毯子鋪在霍虎身旁,霍虎平躺著睡覺很安靜,不打呼嚕,也很少翻身。
  展行睡不著,睜著眼,背對霍虎端詳方石。
  佛光?石頭裏難道被封了什麼進去?
  他很有把方石敲碎的欲望,看看裏面究竟是什麼。
  帳外,一片靜謐中,響起男人的聲音。
  仿佛遠在天邊,又似乎近在咫尺。
  “小賤,出來。”
  展行把方石收進口袋,馬上警覺地起身,身邊霍虎均勻的呼吸一頓,繼而又恢復了正常。
  展行輕手輕腳把被子給霍虎拉好,小心地穿好靴子,翻出外套穿上,躡聲走出帳篷。
  風雪停了,那是一片銀白的世界。
  一望無際的雪地中,站著全身漆黑的人,黑風衣,黑墨鏡,黑靴,身材頎長,墨鏡下的臉色和雪一樣蒼白。
  他的左手戴著一隻露指手套,另一隻手掌則□著。
  展行:“小師父。”
  林景峰並不摘下墨鏡,淡淡道:“小賤,馬上回北京去,不要再在西藏逗留了。”

  第二十四章

  展行:“小師父,你最近過得好嗎?”
  林景峰:“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展行:“你答我一句,我答你一句。”
  林景峰始終不摘下墨鏡,許久後道:“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誰?你二舅為你請的保鏢?”
  展行問:“你到這裏來做什麼?”
  他們各問各的,都不願意回答對方的話。
  最後,林景峰嘆了口氣:“我來執行師父的任務,你呢,為什麼不回家?之前已經說好了的。”
  展行說:“我不太想回去,在中國說不定還能碰上你,一回紐約,我們隔著太平洋,說不定,就永遠就不能見面了。”
  林景峰低聲說:“中國這麼大,茫茫人海裏碰見誰,也是說不準的。”
  展行微笑道:“這不是又碰面了麼?”
  白雪綿延千里,展行朝前走了一步,林景峰冷冷道:“小賤,別過來,我不是你師父了。”
  展行又問:“你為什麼不回家,又去幫你師父做事?”
  林景峰淡淡道:“我從來就沒有家。”
  展行說:“斌嫂說你回了師門,真的嗎?”
  林景峰馬上蹙眉:“斌嫂?你怎麼碰上她了?”
  展行:“斌嫂和我們在一起啊,她報名當了地方嚮導,負責帶隊前往阿裏,在暴雪裏和我們分開了……”
  林景峰峻聲說:“見到她的時候,告訴她小雙還活著,已經投靠老頭子了,這次的事不是她能插手的,不要擔心我,馬上回去。”
  展行一頭霧水,又問:“什麼意思?”
  林景峰反問道:“海底墓裏,貓將軍給你的石頭,還在你身上嗎?”
  展行說:“在,怎麼了?”
  展行從口袋裏掏出方石,表情略帶遲疑,林景峰說:“給我,你答應了送我的。”
  展行蹙眉打量林景峰,林景峰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物,正是白玉龍紋佩:“我用這個和你換。”
  展行失望地說:“不用了,石頭送你吧。”
  展行以為林景峰是為了看他才來的,林景峰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展行心內所想,低聲說:“小賤,這件東西很重要,留給你只會為你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展行慢慢蹭上前,林景峰又說:“別過來。”
  展行說:“我……我不過去,我放在地上,可以麼?”
  林景峰心裏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心酸。
  展行向前幾步,正要把方石放下,背後,霍虎的聲音響起。
  “那件東西不是你的。”霍虎冷冷道。
  林景峰抽出沙漠之鷹,拉開保險栓,霍虎肩上扛著近米長的藏刀,毫無畏懼。
  “你是誰。”林景峰沉聲道:“霍門裏沒有你這號人。”
  霍虎平靜地注視著林景峰的墨鏡:“我不殺你,你走吧,不要妄想獲得任何不屬於你的東西,否則必招致殺身之禍。”
  林景峰冷冷道:“你想用一把藏刀,和我的手槍比試?”
  霍虎兩道濃眉挑釁一揚:“想試試?”
  話音落,霍虎閃電般疾射出去!
  展行道:“別開槍!”
  霍虎在雪地中一沖,林景峰抽身後退,展行只覺眼前一花,霍虎連刀帶鞘,在林景峰第一次落腳處激起漫天飛雪。
  霍虎單膝跪地,緩緩拔出藏刀。
  展行道:“等等!”
  林景峰沒有再說什麼,簡單一招,他敏銳地判斷出,面前這人不是自己能徒手對付的,更不能當著展行的面開槍射殺他的朋友,於是收起沙漠之鷹,轉身幾步疾奔,緊接著一縱,消失在山岩之後。
  霍虎長身而立,雙手並拳,平持藏刀,把出鞘的刀收回鞘內。
  展行站在雪地裏,半晌不說話。
  林景峰來了,又匆匆走了。
  霍虎說:“回去吧。”
  林景峰奔至山崖後,摘下墨鏡,騎上機車擰動手柄,後輪揚起漫天飛雪,震耳轟鳴中繞了個圈,馳上拉紮公路,絕塵而去。
  摘下墨鏡後,林景峰的雙眼通紅噙淚,在風裏被吹散,滾燙的淚水掉落在寒風裏,瞬息成冰。
  展行說:“不回去,睡不著。”
  霍虎說:“那在附近走走?大哥陪你。”
  展行提議道:“我們去尿尿吧,你喝了這麼多牛奶不想尿尿嗎?”
  霍虎:“不尿,尿不出來。”
  展行堅持要尿,霍虎堅持不尿,最後說:“你自己去。”
  霍虎跟在展行身後,展行吐了吐舌頭,沿著林景峰的足跡朝山崖後走去,仿佛在尋找他的氣息。
  山岩後有一條小路,一行綿延的足跡伸向山頂。
  霍虎說:“那人是誰?”
  展行答:“是我的小師父。”
  展行一邊漫無目的地走,一邊把自己從回國至今的事對霍虎詳細說了一次,霍虎像個家人,卻又沒有每一個家人教訓他的習慣,展行難得遇見一個能說實話的對象,於是原原本本,把認識林景峰的整個過程說了。
  展行最後嘆了口氣:“我覺得,他對我挺好的,他問我喜歡他什麼?我能說得出喜歡什麼?喜歡一個人,根本就沒有這麼多什麼為什麼,不是麼?”
  “我覺得他長得挺帥,又挺酷的,對我還挺照顧,我就喜歡了,當然虎哥,你也又帥又酷,不過我沒有這種感覺,可見……”
  霍虎禮貌地回拍一下馬屁:“謝謝,展行,你也又帥又酷。”
  展行嘴角抽搐,他雖然繼承兩個爸的相貌優點,卻知道自己無論如何與“酷”扯不上邊,又說:“所以可見,喜歡這檔子事,是沒有原因的。”
  霍虎點了點頭,保持了一個忠實聽眾的良好素質——不予置評。
  展行:“你就知道喝牛奶!再說點什麼吧!”
  霍虎讓了讓手裏牛奶盒:“來點麼?我覺得伊利的沒有蒙牛好。”
  展行耷拉著腦袋:“這就是初戀嗎?傳說中註定會失敗的初戀?”
  霍虎說:“你還很小。”
  展行沒好氣道:“每個人都是這句,你以後會遇見更好的……連景峰自己也是這麼說,哎……”
  山路盡頭,不高的山腰上有一座寺廟。
  再朝上走便是峭壁絕路。
  “這裏有寺?”展行詫道。
  寺廟破破爛爛,門在風雪中垮了下來,暴雪幾乎填沒小半邊寺廟。明亮的雪夜中,依稀能看到廟裏一星酥油燈如豆。
  寺裏還有人?!
  展行穿過倒塌的院牆,霍虎站在門外,停下腳步。
  霍虎說:“你進去看看?說不定能參悟到什麼。”
  寺裏供著一尊泥雕,金身漆去了大半,正廳坐著名雙眼閉上的老喇嘛,披著紅色袈裟,戴橙絮帽。
  這是什麼佛?展行站在空曠鋪滿灰塵的殿中央,抬頭打量佛像。
  老喇嘛開口道:“這是大勢至菩薩的法相。”
  展行:“!!!”
  展行完全料不到在這天高地遠,青藏高原上的一座破廟裏,有一個會說京腔,普通話倍兒准的老喇嘛!
  “您會說普通話?”
  老喇嘛依舊閉著眼,端坐在陰影之中,甚至沒有睜眼看展行的打算。
  展行端詳佛像後的經幡,一行藏文,老喇嘛又緩緩念了出來,解釋道:“萬物皆為你所用,但並非你所屬。這是藏傳佛教的一句箴言。”
  展行又一次震撼了!
  夢裏,吉祥金剛拉開無箭弓之時,朝著滅佛贊普朗達瑪說的最後一句,赫然便是這句!
  展行心內湧起強烈的不可思議之感,佛家講究緣法,看來世間萬物,冥冥中果真有著彼此的聯繫。
  展行看了一眼佛像前,尋思要不要投點香油錢進去,老喇嘛緩緩說:“心中常存善念,無需錢財,點一盞酥油燈即可。”
  展行曾經聽父親陸少容說過,西藏密宗有“五眼”“六通”,五眼為“肉眼、慧眼、法眼、天眼、慧眼”。六通又稱“六神通”,分為“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漏盡通、宿命通、他心通”。而面前這老喇叭,說不定便是修習到“他心通”的佛法,對自己心思如窺明鏡,一目了然。
  展行當即不敢再耍寶蹦躂,收起玩笑心思,雙手合十,規規矩矩點上一盞酥油燈。
  點完燈,老喇嘛又說:“心中長存善愛,但不可執著,只因萬物分離必然。去罷,孩子。”
  展行深深呼了口氣,問:“去哪里?”
  老喇嘛道:“循你心所指,自有去處。”
  展行蹙眉,不再說話,走出破廟。
  霍虎一直站在院中盯著展行,此刻見他出來,把刀交到左手,目光意味深長,問:“問感情了?他說了什麼?”
  展行吐舌頭道:“讓我玩不起就別玩。”
  展行始終覺得這座廟有點奇怪,下山時又看了一眼。
  山下風雪平息,李院長的車循公路尋來,終於找到了他們,一群學生義憤填膺,紛紛指責展行再一次單獨行動。
  李斌更是大聲斥責,展行說:“別這麼激動咩,本少爺只是上山逛了圈,在廟裏點了盞酥油燈而已。”
  “上山?山上有廟?”陳珞珞疑道。
  “對啊。”展行說:“廟裏還有個老喇嘛,據說供奉的是大柿餅……大柿子菩薩!你們要去看看麼?”
  陳珞珞道:“這裏半山腰上只有一座六百多年前就荒廢的古廟,哪來的喇嘛?”
  展行:“……”
  陳珞珞警惕地察覺到問題:“你什麼時候去的?不可能!”
  展行信誓旦旦道:“絕對有!不信跟我來!只有半小時路程!”
  展行把所有人帶著一路上山,回到破廟前。
  破門虛掩,展行踏出的腳印,以及廟內蒲團周圍的灰塵空印還在,廟中卻空空蕩蕩,老喇嘛不知去向。
  展行馬上毛骨悚然:“不可能!剛還在這裏的!”
  陳珞珞問:“老喇嘛什麼樣?你居然聽得懂藏語?”
  展行:“他會說普通話,還是一口京腔。”
  霍虎始終保持沉默,陳珞珞在廟內檢查一次,發現酥油燈的燈芯還冒著青煙,當即明白了。
  展行:“那是誰?你認識喇嘛?”
  陳珞珞摘下雪地眼鏡,說:“走吧,別問了。”
  貢吉帶著他的兒子們與學生協力,把熄火的吉普車推上公路,清晨九點與眾人告別,科考隊再次啟程。
  展行倚在車窗邊,心裏想的都是林景峰。
  深黑色的風衣,驚鴻一瞥,他要去哪里?林景峰仿佛變了許多,比從前更帥,也更無情。他沒有再聽到林景峰說:“小賤,過來。”
  取而代之的是“小賤,別過來。”
  小雙還活著,展行和林景峰徹底沒戲了,林景峰說的真的沒錯,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就算暫時有交集,最終也會分開。
  展行給陳珞珞發了個短消息:【小師父說,小雙還活著。】
  陳珞珞許久後回的是:【知道了,好好活你的。】
  斌嫂、林景峰、老喇嘛,所有人都讓他不要再朝前一步,仿佛面前就是萬丈深淵。展行不由得心生疑惑,世界上真有命運這種事?
  半小時後,霍虎打了個奶嗝,於是展小賤腦補的內容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林景峰英俊的外貌,又自動切換成霍虎的粗大長星球炮了。
  兩輛吉普車停在劄達縣西面三是裏的曠野中央,陳珞珞領隊,學生們搬下物資,徒步行走。
  陳珞珞停下腳步:“大個子,你不幫忙?”
  霍虎把墨鏡推了推,又給展行也戴上一副,免得雪地反光傷了眼睛,理所當然地說:“我不是來當苦力的。”
  陳珞珞看著霍虎肋下挾著的一小箱牛奶:“這個季節當地人難請,搭把手,東西運上山去,學生們體力扛不住。你喜歡喝牛奶?回去我送你一箱。”
  霍虎眉毛一動:“不要有三聚氰胺,喝了變腦殘。”
  陳珞珞哭笑不得點頭,成功地把霍虎支開,展行默默地跟在隊伍最後,朝山上行走。
  陳珞珞低聲說:“林三還和你說了什麼?”
  展行搖了搖頭,從墨鏡後注視陳珞珞的雙眼。
  展行:“你是來勸景峰的,我猜得對不對?”
  陳珞珞微一怔,繼而道:“不完全是,老頭子是個很陰險的人物,林三不該回去的,當初是我的錯,沒有意識到那張尋找佛骨的單子是他所發,害你們中了圈套。”
  展行出了口氣,站在雪地裏,說:“他如果覺得這樣好,我也沒有理由干涉什麼。”
  陳珞珞摘下雪地護目鏡,仔細打量展行,依稀覺得與之前的幾次見面相比,展行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
  “林三已經引起中國警方的注意,我猜很快就有人追到這裏來了。”陳珞珞說:“來之前我詳細調查了一下,現在情況非常複雜,中國特警、老頭子、再加上你們,古格說不定會引起很大的麻煩。”
  展行說:“你怎麼知道的?”
  陳珞珞低聲道:“你們走後,有幾名追到偉斌和我的店裏,想把我抓回去,被我甩開了。”
  展行靈光一閃:“是那個編磬的原因?”
  陳珞珞遲疑搖頭,展行又問:“你們的師父是個怎樣的人?”
  陳珞珞沉聲道:“很難描述。”繼而喊道:“同學們,這裏的地形適合紮營!請集合!”
  “九百年前,西藏西部文明在象泉河流域發祥,你們在照片上看到的象雄古國模型,是古格王國的前身。”李院長朝數名學生講解道:“當初朗達瑪滅佛時代結束,令整個藏傳佛教幾近滅絕,朗達瑪遭到另一名僧人——拉隆貝吉多傑用箭射殺,吐蕃王朝分裂為兩派。”
  “兩派各擁立他的一名兒子,展開長達百年的混戰,最後王孫德祖袞帶著一批藏民,遷徙到象泉河流域,就是我們今天見到的這座古格遺址。”
  李院長背對的山巒上,是依山而建的無數窯洞,此起彼伏,占地足有二三十公頃,窯洞間彼此連接。
  “古格遺址延續六百餘年,最後悄然消失,一夜間所有人民都離開了這裏。”
  展行跟隨李院長朝山上走,忽道:“和從前的一些文明有相似之處。”
  “對。”陽教授年屆六旬,體格卻不減年輕人,興致勃勃道:“老李也提出過,亞特蘭蒂斯、瑪雅等古代文明一夜消失,和古格的情況非常相似。”
  李院長道:“前一段時間,劄達縣的藏民在這裏放牧,發現古格王國一個地下城入口,根據拍回來的照片初步判斷,這個入口與古格王國建國時的年代相當,也就是說,這是開國君主德祖袞役使民夫,挖出的地宮。說不定在這次科考過程中,能夠找到文明之間的某種聯繫。”
  “還是讓我們先看看古格遺址的情況,明天再出發前往地宮,入口就在這裏的正西面。”
  展行掏出手機拍照,古格廢墟依山而建,分為三大部分,西坡的紅殿,東面的白殿以及中央輪回殿。壁畫雖已過了近千年,卻依舊保持得十分完好,這裏天氣乾燥,高山擋住了西部印度洋越山而來的潮濕。
  窯洞一個連著一個,如同輝煌的布達拉宮,正是藏式山巒建築的雛形。壁畫內大部分是男女雙修的密宗功法,又有數十名裸空行母位於壁畫下方。
  那些都是藏傳佛教古老的傳說,李院長一邊解釋一邊前行。
  “現在我們要到古格王國最匪夷所思的地方了。”李院長打起電筒,照亮通道兩側:“在這裏的最深處,是一個藏屍洞,從古格文明被發現至今的一百多年裏,幾乎沒有人能解開這個謎團。”
  女生們登時背後發毛,李斌膽大,試著問道:“就是無頭屍洞?”
  陽教授笑著點頭道:“確實是無頭屍洞,大家請不用擔心,這裏沒有任何詛咒,有很多學者都進來過,無一例外地安全出去了。”
  走進密道深處,一股惡臭撲面而來,所有人都捂著鼻子。
  展行雖不太怕,卻忠實地執行了陳珞珞的吩咐,半步不離霍虎。
  洞裏全是屍,屍體以藏式無領步袍裹著,整齊地疊了起來,那洞非常深,足有近百平方米寬敞,李院長電筒所照之處,屍體一層疊一層。有男屍,也有女屍,氣候乾燥,屍體正以極慢的速度腐爛,足足六百餘年,上千具屍有不少保存完好。
  所有的屍體都有一個共同特徵——沒有頭顱。
  展行問:“它們的頭去了哪?”
  “不清楚。”陽教授答:“這裏被列為藏區十大未解之謎之一,我們現在看到的,疊在坑最上面一共有四百四十一具無頭屍,下面還有十二層,根據四十年前的考古報告測定,成屍年代都是在近千年前,非常難得的,屍堆能夠保存完好。”
  展行看了一會,覺得也沒什麼,但隊伍後面有女生開始反胃嘔吐,李院長便帶他們退出了密道,走向另一間。
  “這裏則是擺放嬰兒屍體的地方。”陽教授介紹道。
  展行與數名學生打開閃光燈,開始拍照。
  另一間寬敞的窯洞中,坐落著上千個佛龕,每個佛龕中都固定了泥塑的圓盤,小的只有巴掌大,大的到餐盤大小不等,泥盤上以雕塑刻出許多佛像,俱是展行叫不出名字的印度佛。
  “這種泥盤是印度教、藏傳佛教等宗教特有的神像保存形式,當地話叫做‘擦擦’,有毗盧遮那佛、度母、金剛等等的形象……霍先生,請不要破壞文物!”
  霍虎伸手取下一面佛龕上的泥盤,問:“這個是什麼?”
  陽教授端詳許久,詫道:“這是……一名蓄髮男子,老李,你來看看,佛像中有他?”
  李院長看了一眼,說:“這就是朗達瑪贊普,按道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霍虎又放了回去,學生們散開拍照,佛龕下都是嬰兒的屍體,展行手機湊近些。
  那具嬰兒屍體渾身漆黑,瞪著渾濁的眼珠,直直朝向展行。
  “別拍。”霍虎寬大手掌擋著手機鏡頭:“當心驚擾了鬼魂。”
  霍虎一說話,眾人俱是毛骨悚然,取完照片便退了出來。
  “你覺得地宮裏有什麼?”展行朝李院長問道。
  李院長搖頭:“這正是我們此行的最終目的,地宮的入口在喜馬拉雅山以東支脈,一半在中國地界,根據地底音波探測,地下面積已經有相當一部分延伸到中印邊界。這個考古行動容易引起爭議,所以不支持大批考古隊進入。”
  陽教授補充道:“根據推測,它的年代應該是德爾袞建立古格前,因為大門的年代比古格外圍城市更久遠,所以很可能存放著德爾袞帶來的,原本屬於朗達瑪王朝的一些舊東西。”
  展行忽然想起李院長在孫亮家中第一次提出的推斷——識藏,原來他們就是這樣猜想的?看來玩考古也不容易,這樣一來,事情便清晰地在腦海中串了起來。
  朗達瑪滅佛,毀去所有寺廟以及佛像——僧人們伏藏,把卷宗,意識等等藏在某些器物中——朗達瑪被刺殺,吐蕃王朝開始內亂——朗達瑪的孫子德爾袞帶著密宗藏物遠走劄達,建立古格王朝,並把古物埋在喜馬拉雅山的地宮內。
  “你們覺得裏面會有識藏?就是高僧的意識?靈魂輪回之類的?”霍虎饒有趣味地問道。
  陳珞珞接上了話:“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些別的東西,比方說吉祥金剛的弓……”
  陳珞珞一開口,展行就忍不住地要插科打諢:“還有大柿餅菩薩的裹腳布……”
  陳珞珞白了展行一眼:“你如果被惡鬼抓走,大柿餅……大勢至菩薩不會保佑你的。”
  霍虎想了想,又說:“傳說朗達瑪的佩刀,以及吉祥金剛用來射殺他的弓,最後都沒有下落。”
  陽教授打趣道:“確實如此,也有人說朗達瑪的長子繼承了他所有的財寶,幼子則得到了弓與藏刀,最後傳給德爾袞,但是歷來都沒有關於這兩件武器出土的記載,所以很有可能藏在喜馬拉雅地宮內。”
  展行和霍虎眼中俱是炯炯有神,開始腦補RPG遊戲裏的終極神兵傳說。
  展行的腦補:
  展行身穿鎧甲,威風凜凜地站在喜馬拉雅之巔,拉開傳說中的吉祥金剛之弓,一箭射破天空!
  KO!大魔王林景峰的師父(名字不詳,代號大BOSS)被射倒了!
  “勇士!謝謝你殺死了惡龍!救了我!”身穿公主裙的林景峰淚流滿面,撲上來抱著勇士展小賤的大腿。
  那一刻,他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霍虎的腦補:
  霍虎身披鎧甲,威風凜凜地站在喜馬拉雅之巔,抽出朗達瑪神刀,刀鋒電芒亂竄,九天雷霆聚於掌中。
  霍虎怒吼一聲,揚刀砍開大地!
  轟一聲天搖地動,雅魯藏布江磅礴洶湧而出,泛成牛奶的海洋;大地裂開,噴出漫天牛肉乾。
  翌日:
  李院長雇傭當地十余藏民,為他們收拾帳篷,以犛牛馱著物資,徒步行走了三裏地路程,越野車停靠在劄達縣外,以免過於靠近中印邊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他們在荒涼的冰原上徒步行走,遠古苔原仍保留著它的全貌,展行依稀只覺來到了魔獸世界中的龍骨荒野。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上古寒冰,象泉河從山脈間流淌而過,一道瀑布在山麓凝結成冰,千萬冰簾倒掛,離地四十米處,被切成兩半。
  瀑布內現出黝黑的岩石,岩石中央有一道巨大的石門,足有十米高。
  門上以孔雀石鑲嵌著密宗的六字真言,門口有不少人把守。
  周圍設立了一個簡單的崗哨,李院長掏出藏、中兩文介紹信,上前交涉。
  那處的人大部分是當地民兵,藏人面容黝黑,看過介紹信後沒有說什麼,大聲呼喝,有人打開門,示意可以進入。
  山巒高處的一個淺峽谷外,站著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人,以望遠鏡窺視下方谷口。
  林景峰的機車噴著煙,在高處刹停。
  “王雙。”林景峰下車道:“他們正在來的路上,按原計劃行事,不要殺人。”
  王雙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痞兮兮的笑意:“小師叔,他們已經到了。”
  林景峰抵達山谷時,瀑布下的大門正在緩慢關上,他一眼認出了走在最後的展行。
  “守門的怎麼成了我們的人?”林景峰蹙眉問:“民兵呢?什麼時候偽裝的?”
  王雙揶揄地笑了笑:“老頭子教的,紮達民兵都在後面。”
  林景峰峻容,轉身走到谷內,皚皚白雪被染成了巨大的紫黑色湖泊,東一具、西一具的屍體散落。
  原本守門的一隊民兵,身上滿是子彈孔,被棄屍谷中。
  “走吧,小師叔。”王雙摸了摸自己坑坑窪窪的頭皮,拋過一柄機關槍,林景峰探手撈住,不再言語,躍下平地。
  考古隊進入地宮的二十分鐘後,大門再次打開,數十名偽裝成民兵的盜墓賊跟隨在林景峰與王雙身後,潛入德爾袞的古格藏寶地。

  第二十五章

  展行:“我們去尿尿吧。”
  霍虎:“在外面尿過了。”
  展行:“你怎麼不叫我一起,再尿一次唄?”
  山洞內有數名藏民在抽煙歇息,他們在數天前,本地政府的示意下開啟了外地宮的第一層,留下第二道大門,便沒有再深入。
  “看來是相當大的一個地下宮殿。”李院長抬頭,以電筒照亮山洞洞壁,到處都是壁畫:“這些都是密宗的傳說……霍、霍先生!展先生!”
  展行和霍虎面對洞壁並排站著,展行眼睛完全是斜著的,整個人快要粘到霍虎身上去了。
  哦哦哦!又看到了!真的好大!
  “請不要破壞文物!”陽教授怒道。
  展行點點頭,滿意地轉身。
  陽教授戴著黑框眼鏡,穿著髒撲撲的西裝,明顯就是名窮學者,然而此時憤怒得無以復加:“展先生,請留步,我有幾句話對你說。”
  展行:“……”
  陽教授:“我雖然不像你的舅舅有錢,也沒有任何地位,但我想我有資格教育你!”
  “實在太沒有家教了!你在美國的父親沒有教你任何文物保護的知識?”陽教授憤怒地訓斥道:“一路上,我認為你雖然活潑好動,心底卻終究是個認真的,對知識充滿渴望的學生,現在你對科考沒有半點尊重態度,請你出去!馬上回北京去!”
  李院長走上前說:“好了,老陽,息怒,小孩子只是不懂事,叛逆期。”
  一群學生幸災樂禍地看著展行挨駡,展行意識到自己玩過頭了,只得乖乖挨訓。
  陽教授:“你知道在做什麼?你看看這是什麼?!”
  陽教授指著岩壁一處空曠的地方,那裏是一隻張牙舞爪的小人,旁邊寫著:“展小健到此一遊。”
  李院長:“……”
  李院長道:“算了,他也沒有在壁畫上亂來嘛,只是一塊石頭旁邊的位置……”
  陽教授臉色漲得通紅:“你的父親還是古物鑒定專家!太缺乏教養了!”
  展行乖乖認錯:“對不起,我錯了。”
  李院長打圓場道:“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我們繼續前進吧。”
  他們在一個大門前停了下來,學生們憤怒地看著展行與霍虎,展行吐吐舌頭。
  霍虎安慰地拍了拍展行肩膀:“別太在意,其實大哥也沒什麼家教。”
  眾人:“……”
  李院長咳了聲:“我們即將進入喜馬拉雅地宮的核心區域,就在這個門後,初步估測裏面有三條路,兩座偏殿,中央通道指向德爾袞的密室,需要花至少三天時間,第一天,我們先大致地觀測地形,接下來請同學們不要單獨行動,以免走散。”
  霍虎說:“跟在我身後,展行,裏面有危險。”
  所有人一起毛骨悚然地看著霍虎,霍虎摘下墨鏡,笑了笑。
  李院長笑道:“霍先生過慮了。”
  數人給大門拍了照,展行又和霍虎合影留念,才緩緩走進地宮內部。
  錯綜複雜的巨牆擋住了前進的道路,數十個入口並排呈現在他們的面前,這哪里是地宮,分明就是個刻意攔住盜墓賊腳步的迷宮!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李院長也意識到入內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
  霍虎單手扒著高牆,瀟灑地一縱而上。
  展行蹦了半天,手腳並用像頭鱉,終於也爬了上去。
  望眼所到之處,密密麻麻的石牆曲折蜿蜒,構成極其複雜的巨大迷宮,迷宮中的東,西、中三處,各有一個祭壇,中間的高大宏偉,遠遠還煥發著金色的光。
  迷宮內一片黑暗,霍虎又跳下來,說:“看不清楚路,只能試著朝前走。”
  李院長分派任務:“每過一段時間作記號,李斌,你選一位男同學與你合作,在我們路過的通道裏點上火把。”
  展行張開雙臂,在迷宮的高牆上搖搖晃晃地走。
  他們從迷宮的最外面出發,沿路點亮兩邊火把,半小時後,迷宮內蜿蜒亮了起來,其餘大部分地區黑暗,從高處朝下看,仿佛點亮了一條曲折的長龍,帶得周圍區域微微發光。
  展行在牆上走,看到面前有一堵橫著的牆,攔住了去路。
  但從迷宮的通道裏看,又沒有牆,盡頭是一條筆直的通路。
  展行:“?”
  這是什麼?展行不禁毛骨悚然,這是幻象?
  陽教授對陳珞珞說:“這次的考察時間或許不止三天……”
  展行停下腳步,李斌欣喜喊道:“到了!”
  通道的盡頭呈現出恢弘的臺階,所有人高興地加快腳步,越過李院長,砰地一聲撞在牆上。
  展行反應過來,瞬間捧腹大笑:“那是一副畫哈哈哈!建迷宮的人太惡趣味了!”
  霍虎道:“下來,退出去重新……”
  展行:“哇啊哈哈哈——”
  “啊哈——”
  展行失了平衡,從牆上哐當摔下去了。
  “活該!”學生們異口同聲道。
  “展行!回來!”霍虎朝牆壁另一邊喊道,展行摔得暈頭轉向,摸牆起身,原地打了個轉:“在哪?”
  展行摸著迷宮一轉向,暈呼呼地走了。
  “別動,站在原地等我過來。”霍虎說。
  牆壁隨著他們深入而變高,霍虎退後幾步,沿著通道跑來,側身一掛,伸手指貓爪一樣抓住牆頭,扒拉扒拉爬了上去。
  展行說:“哦,這就回來。”展行摸到一堵矮牆,又翻了過去。
  這下徹底亂了,霍虎躍下來,吩咐道:“別動!在原地等我!”
  “對!我們可以翻牆!”陳珞珞完全忘了此事,於是取出登山鉤,往牆上一搭。學生們紛紛翻牆而過,霍虎與展行已不知去向。
  陳珞珞站在牆頭,確定了遠處方向,開始帶領李院長一行人翻牆前往迷宮最中央。
  李院長呼哧呼哧直喘,終究體力不行:“這樣確實是最快捷的方法,卻太累了。”
  展行轉來轉去,已經迷失了方向,轉過一個拐角,赫然感覺到後腦勺抵著一柄槍。
  “你們。”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調侃:“沒有遵守迷宮規則,這樣不行。”
  “展行!”霍虎的聲音響起。
  男人說:“舉起手來,敢通知你的同伴,只要說一個字,我就開槍。”
  展行緩慢地抬起雙手。
  男人捂住展行口鼻,展行十分配合地倒了下去,被拖走了。
  展行屏住呼吸,偷偷看了那男人一眼,心想:好醜,腦袋像月球一樣,一堆坑。
  “霍虎先生!”李院長的聲音在迷宮內迴響。
  霍虎頭也不回:“我去找展行!你們繼續前進!”
  李院長搖頭,跟在陳珞珞身後繼續攀爬,越過石牆,石牆越來越高,一行學生小心翼翼地在牆頭行走。
  他們抵達整個宏大迷宮的最中央,李斌依次點著火盆,十具交叉架起,裝滿酥油的銅盆熊熊燃燒起來,映得黑暗的迷宮內猶如白晝。
  霍虎再次躍上高牆,見到迷宮中,黑衣男人拖著展行朝西面快速跑去,當即摘下墨鏡,蹙起眉頭,無聲無息落地,在迷宮中穿梭,緊追不捨。
  火盆烈火一躍三丈,火光大亮中,高臺上的千百具佛像一起綻放出金光,登時映紅了整個迷宮。
  “哇——”學生們競相聳動,閃光燈此起彼伏。
  高臺上擺滿了前弘時期的佛像,李教授不禁一陣暈眩,在他的考古生涯中,尚且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多的佛。
  毗盧遮那佛、度母、普賢菩薩、不動金剛法王、阿彌陀……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佛像,幾乎齊聚此處。
  李院長激動道:“這是考古學的重大發現!前弘時代的佛像……竟然都在這裏!”
  地面鋪滿經卷,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學生們紛紛解下背包,陽教授取出毛刷,小心地清理出一片空地,戴上手套,拾起千年前的經文仔細端詳。
  古格經文以黑羊皮紙作底,經上一行銀汁,一行金汁寫就,歷經十個世紀,仍保存得完好如初。
  “老師!您看這裏!”李斌大聲說。
  陽、李二人起身,避開滿地的經書,走到李斌身前。
  一尊金塑閃著耀眼的光芒,佛陀身上被數枚長釘交叉刺入,牢牢固定在高臺中央。
  “大昭寺裏,文成公主帶來的金身……天呐。”李院長喃喃道:“這是釋迦牟尼十二歲時的等身金像,果然在這裏!朗達瑪的滅佛後,傳說金像被深埋地底,居然在這裏!”
  “這是純金的麼?老師?”李斌詫異地問,又用手去摸金像。
  陽教授微一沉吟:“如果史實記載無誤的話,確實是的,後弘時期大昭寺重建,找不到這尊金像,又重新澆鑄了一座。”
  一見法壇中央的佛像,李院長便知這次的考古已經揭開了藏傳佛教黑暗時代的大秘密,然而佛像下的地磚卻是顏色深淺不一,上千張古格經文環繞釋尊金身,鋪滿地表,這中間說不定仍有玄機。
  “老陽,這裏沒有信號,我去打電話通知當地政府。”李院長說:“同學們都不要動這裏的東西,以免破壞文物,來幾個男同學,協助老陽小心地把金像移開看看。”
  李院長匆匆沿著迷宮離去,抵達祭壇後迷宮便簡單許多,無數入口的盡頭,只有一個出口,只要逆行一定能抵達來處。
  陽教授捋袖子準備搬文物,忽然直起身,嚴詞道:“李斌!”
  李斌把一個純銀的轉經筒放了回去,仿佛心有不甘。
  迷宮中央,祭壇後有一個高高立起的空石池,兩道淺溝從池邊伸出,探向迷宮牆壁,與縱橫交錯的牆頭匯於一處。
  展行被重重扔在長梯上,痛哼一聲,醒了過來。一塊布塞住他的嘴巴,雙手雙腳都被粗索捆縛,展行掙扎著爬起,朝下看去。
  王雙以槍口抵著展行頭頂,朝下一按,展行馬上乖乖地縮了回去。
  “想搞什麼小動作,儘管試試,隔二十米,我能一槍爆你的頭。”
  展行眼中流露出崇拜的神情,猛點頭。
  王雙躍下石池,朝陽教授緩緩走去。
  展行心想:“你最好別讓我得到一把飛刀,到時看誰爆誰的頭。”
  數人把沉重的釋尊金像搬開,金像遠遠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重。
  李斌抽出一根釘,發現它固定得並不牢。
  展行:“??”
  展行幾乎以為自己花了眼,佛像移開的那一刻,空氣中沒有任何異樣,然而地面——火盆投下學生們被拉長的影子,又似乎發生了微小的變化。
  一道朦朧的影煙從佛像底部緩慢延伸出來,緩慢接近考古隊員們的影子。
  影子?!沒有實體?
  展行努力地眨了眨眼,要確認那是幻覺,然而鬼魅般的黑影仍在,它在地上攀向探險者們的影子,聚成一根針,刺入了人影的脖頸部分。
  展行:“!!!”
  展行發現連王雙也不能倖免,只要是站在高臺上的人,都被那黑影針刺了一次人影的脖頸部分。
  又一道黑影延伸而出,仿佛發現了展行,朝他緩緩而來。
  展行:“唔——!”
  這是詛咒?定影針?鬼魅?展行五花大綁,只得蠕動著不住後退,他的雙眼牢牢盯著地面,黑影攀向西,展行便馬上咕嘰咕嘰地蠕動向東。
  那煙霧一般的黑影轉了個彎,在地上窮追不捨,展行又毛毛蟲一般地蠕動著緩慢逃跑。
  “又在做什麼?”林景峰冷冷道,伸出一腳,軍靴踏在展行頭上。
  黑煙觸及展行的影子,倏然間碰觸的刹那,背包裏的方石閃了閃。
  金光一閃,黑影瞬間煙塵消散,無影無蹤。
  “嗚——”展行以眼神示意林景峰,林景峰蹙眉:“不要裝可愛。展小賤,你以為這樣能得到什麼?”
  展行忙以眼神示意看地上,林景峰隨著展行的目光望向地面,什麼也沒有。
  展行:“?”
  林景峰:“……”
  林景峰低聲道:“在這裏趴著,不要動,否則王雙會爆你的頭。我說認真的。”
  展行乖巧地點頭,眼中露出“好期待喲”的神色,林景峰踹了展行一腳,躍下石池,走向中央祭壇。
  金像移開之處,現出一個圓形的盤,盤中銘刻日月山川,飛鳥走獸;盤中心又有一圈佛家箴言,隱約發著光。
  陽教授從衣袋內掏出眼鏡戴上,學生們圍了上來,紛紛端詳。
  “這是藏傳佛教的箴言金盤。”陽教授解釋說:“你們看到的外圈,與內圈,都代表不同的經文,不同經文組成梵經順序,代表伏藏內容的差異……”
  陽教授又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紙,蹲在地上,對照紙上內容解讀。
  “老師,這一次是什麼經?”一個聲音問道。
  陽教授說:“這叫《無上部鎮鬼經》……”話未完,猛地起身,問:“你是誰?!”
  高臺的另一側,出現一名面無表情的男人,戴著墨鏡,臉龐略顯蒼白,手裏拿著一把銀白色的槍。
  學生們憤怒呐喊,砰然槍響,男人一槍擊中地面,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遠在迷宮另一頭的霍虎聽到聲音,躍上牆頭,躬身於黑暗裏潛伏,遠遠眺望中央祭壇。
  陽教授站起身,問:“你是什麼人?”
  林景峰淡淡道:“你既然知道箴言盤對應的經文,想必也知道怎麼開啟它。”
  陽教授把學生護在身後,說:“你想做什麼!你是盜墓賊?!”
  林景峰橫過手,把槍口抵在陽教授的額上,漫不經心道:“開鎖,否則我會開槍。”
  陽教授怒道:“我不為你們犯罪分子做事!”
  林景峰扣動扳機,嗒的一聲輕響,學生們恐懼大叫,朝後摔去,林景峰沒有把扳機扣到底,依舊冷冷道:“不開?”
  他揪著陽教授衣領,把他推下臺階去,陽教授摔得頭破血流。
  林景峰看也不看,隨手以槍指著摔下臺階的陽教授,淡淡道:“誰會開的,過來,否則殺了你們的導師。”
  學生們發著抖,躲到一處,高處另一個聲音說:“小師叔,這年頭,你就算拿他們父母要挾也沒有用。通常殺年輕的,效果比較好。”
  話音落,槍響!
  高處王雙開槍!一槍貫穿了一名女孩的腦袋,把她擊倒在血泊裏。
  “啊——”另一名女生大聲尖叫。
  “等等!”林景峰喝道。
  “砰!”
  王雙再開一槍,把又一名女生擊倒,陽教授滿頭鮮血,掙扎著起身,痛苦地吼道:“不要碰我的學生!”
  陽教授撲上臺階,林景峰側身一讓,老學者撲倒在地上。
  王雙又問:“開不開?”說著把槍指向最邊上的李斌。
  “別動手!”李院長五花大綁,被林景峰帶來的手下押回迷宮中央:“我也會開,讓我來開!不要傷害學生!”
  陽教授茫然地看著李院長,李院長搖頭唏噓,臉上兩行老淚。
  “他們是盜墓賊!”陽教授吼道:“會把文物送出境!老李!堅持原則!”
  “砰!”又是一聲槍響。
  王雙直接擊斃了陽教授,禮貌地說:“既然有人開,你就可以去死了。”
  死寂般的靜謐。
  毛毛蟲展行扒在石池邊緣,睜大雙眼,瞳孔微微收縮,俱是難以置信的神色。陽教授倒在血泊裏,被一槍擊碎顱骨,帶出白花花的腦漿,和著鮮紅的血噴在滿地的經文上。
  這就死了?!展行完全無法相信自己所見,殺他做什麼?
  展行心裏生起難以言喻的滋味:殺他做什麼?陽教授只是個讀書人啊!有人願意開鎖,為什麼還殺人?!
  林景峰瞬間抬槍,抵著王雙額頭,吼道:“別再亂殺人了!”
  王雙側著頭,笑了笑:“小師叔,你不會開槍的。”
  林景峰喘息片刻,冷冷道:“你們現在都滾出去!”
  直到學生們恐懼地逃出了迷宮,林景峰方收起槍。
  王雙一手摩挲坑坑窪窪的額頭:“人質在後頭,想必你已經調戲過了,有什麼感想,小師叔?”
  展行屏住呼吸,心裏隱約有股怒火在燃燒。

  第二十六章

  展行死死盯著下面的一切。
  “喂,小子。”陳珞珞的聲音低聲道:“起來。”
  陳珞珞不知何時潛上了高臺,用瑞士軍刀割斷了展行身上的繩索,取出他口中的布。
  “大個子呢?我不是讓你跟著他的麼?”陳珞珞問。
  展行:“我……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陳珞珞抓著展行,把他按進空石池裏,說:“小心!”
  展行與陳珞珞交談壓低了聲音,高臺中央的王雙回頭望了一眼,一切無恙。
  陳珞珞與展行並肩冒頭,于石池邊緣窺探,李教授緩緩旋轉圓盤,又被不耐煩的林景峰踹了一腳。
  “快點!”林景峰訓斥道:“別玩花樣!”
  李院長鎮定地說:“等我的學生都離開這裏,馬上就可以了。”
  王雙:“老師,您是在談條件嗎?”
  林景峰使了個眼色,示意王雙,而後道:“他們現在應該已經跑出洞了,你開吧。”
  陳珞珞說:“他已經瘋了。奇怪,老頭子要的到底是什麼?佛像下還有東西?”
  展行:“現在怎麼辦?!放任他們殺人?!”
  陳珞珞:“等,他應該不會再殺了,一報還一報,我會親手結果這個小畜生,先看他們想找什麼。”
  李院長又等了許久,才緩慢旋過六字箴言輪的最後一圈,哢嚓一聲,啟動了地底的某個機關。
  林景峰提起李院長的領子,把他一腳踹下臺階:“你可以滾了。”
  李院長跌跌撞撞起身。
  “砰!”
  王雙再次開槍,隔著數十步,一顆子彈結果了李院長的生命。
  展行:“!!!”
  陳珞珞:“操!簡直是只畜生!”
  展行:“給我槍!”
  陳珞珞:“冷靜!你沒訓練過打不中他的!”
  李院長在血泊中不住抽搐,李斌帶著剩餘的學生逃了。
  祭壇中央只剩下兩個人,林景峰與王雙,以及三具屍體。
  林景峰:“小雙,你不聽話。”
  王雙憊懶笑道:“小師叔,當初我就是太聽你的話了,才變成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林景峰無情地說:“所以當年的你,已經死了。”
  王雙緩緩走近林景峰,他比林景峰矮了半個頭,林景峰能看見他坑坑窪窪的頭皮。每一個傷痕都觸目驚心。
  “你記得我是怎麼喊的嗎,小師叔。”王雙揶揄地笑道:“我在始皇陵那個滿是化金水機關的陷坑裏,是怎麼喊你的?”
  “小師叔……”王雙把唇湊到林景峰耳邊,近乎變態地喃喃道:“別丟下我,小師叔,我錯了。”
  林景峰怒不可遏道:“你師父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保護我們逃出來,如果我陪著你一起死,就是浪費了他的命!他沒有教過你第三原則?!”
  “在墓穴中,同伴誤觸機關,並且無法挽回的情況下,必須拋棄觸發機關者,來保留其餘存活隊友的生命!”
  王雙仿佛被刺到了死穴,聲嘶力竭地吼道:“其餘存活隊友還有誰?!只有你,林景峰!只有你一個——!你當初答應了我什麼!我死,你也一起死!”
  展行被嚇了一跳,從遠處呆呆地看著林景峰。
  王雙又湊近了些,端詳林景峰的表情,林景峰不為所動,依舊是那蒼白的臉色,與遊移的眼神,仿佛在避開王雙的臉。
  “你的山盟海誓不值半毛錢,它就是個屁——!”王雙在林景峰耳邊用盡所有力氣,發瘋般地吼道。
  林景峰瞬間抬手,以槍抵住王雙的頭。
  “夠了,這不能成為你自暴自棄的理由。”林景峰說:“來,你也來吧,結束這一切。”
  王雙發著抖,他的手中也握著槍,林景峰:“不敢?拿槍頂在我頭上,像我這樣,你在怕什麼?你不是很想殺我的麼?”
  王雙抬起手,用槍抵著林景峰的額頭。
  於是王雙與林景峰二人站在祭壇中央,彼此用手槍抵上對方眉心,互相注視著對方。
  “我數一、二、三。”林景峰淡淡道:“一起扣扳機,敢不敢?”
  王雙篩糠般地發抖,林景峰說:“一。”
  “我打賭,林三會在數到二的時候先開槍,他最喜歡玩這一套。”陳珞珞柔聲道。
  王雙嘴角抽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不該來的,斌嫂。”林景峰冷冷道。
  “師娘,你好。”王雙側過頭,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砰的一聲槍響!
  陳珞珞先一步扣動扳機,說時遲那時快,展行甚至分不清楚是誰在動,只覺眼中一花,王雙朝左,林景峰朝右一避,都轉到佛像後。
  “砰!砰!”
  陳珞珞毫不留情的兩槍,火花四濺,俱是朝著王雙的方向,一場激烈的槍戰毫無徵兆地開始,林景峰吼道:“展小賤!別冒頭!”
  展行只覺快要窒息了,平臺上槍聲倏然而起,砰砰亂響,到處都是子彈打在金屬上的聲音,陳珞珞淒聲尖叫,聲音斷斷續續,猶如黑暗中追魂的女鬼。
  “王雙——!當年一直有一句話要問你!”陳珞珞厲聲道:“你是不是接了老頭子的密信,才到水銀池裏去的!”
  槍聲倏然一停,林景峰的瞳孔劇烈收縮。
  王雙嘶啞的聲音響起,猶如夜梟恐怖,槍聲再起,林景峰吼道:“小雙!給我站住!你把路帶到水銀池是怎麼回事?!”
  砰一聲,子彈擊中另一尊佛像,令它從高臺上傾摔下來。
  展行摸到陳珞珞扔在地上的軍刀,割斷手上繩子,外面安靜。
  他冒出頭看了一眼,平臺下,陳珞珞追著小雙,林景峰追著陳珞珞,閃進了複雜的迷宮裏。
  周圍一片靜悄悄的,展行好不容易把繩索全部割完,拋在地上,手持瑞士軍刀,喘息片刻,四處打量。
  他們在說什麼?展行依稀聽到了三人槍戰間的對話,王雙接了老頭子的密信,把斌哥和林景峰帶進了水銀池?水銀池是哪里的?秦始皇陵……
  展行大概推斷出一段隱情,現在人總算走了。
  霍虎又在哪里?
  展行把瑞士軍刀塞進軍靴旁的暗格裏,翻出石池,走向高臺。
  滿地屍體,陽教授,李院長躺在血泊中,頭上各有一個槍孔。
  所有死者都被王雙一槍穿腦,再無搶救餘地,展行蹲在陽教授的屍體旁,低聲說:
  “對不起,教授,我以後再也不在古跡惡作劇了。”
  他伸出手,摸上陽教授死不瞑目的雙眼,讓他的眼皮合上。
  釋尊金像上鑲滿彈殼,被打得千瘡百孔,展行想起石臺上看到的陰影,他拔出軍刀,走到金像背後。
  佛像腹腔中空,背部有一個小孔,林景峰的沙漠之鷹穿透力太強,甚至擊破了佛像的外殼,幾縷光通過彈孔,在陰暗的空間裏射下來。
  展行把眼睛貼在佛像背後的小孔中朝內窺探,朦朧的光裏,他看到釋尊佛像內鎮著一個圓球。
  圓球是個不規則的形狀,空間太黯了,看不清楚。
  展行翻過包,取出手機,把閃光燈與攝像頭部分對準孔按下快門,白光一閃,取到照片。
  “這是什麼?”展行翻找照片,反復確認。
  展行不住猛喘,眼中流露出恐懼的神情,他認出來了。
  那是一個和尚的頭顱,後腦勺朝著展行。數枚長釘交叉穿入佛像,把那個頭顱牢牢地固定在腹腔中央。
  展行不住想像斷頭臉上的表情,它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的?越想越害怕,緩緩退後,離開了高臺。
  又有一聲槍響從西面傳來,展行反握軍刀,躍下中央祭壇,朝迷宮的另一頭跑去。
  與此同時,迷宮的另一面。
  王雙在西迷宮盡頭停下腳步,一番追逐,林景峰已經被成功甩開,陳珞珞卻越過圍牆,翻了過來。
  這裏是另一間與墓穴耳室相當的藏寶處,上百個轉經筒架林立,耳室中央有一座青銅鼎。
  王雙轉過身,面對追來的陳珞珞,摩挲自己額頭,嘴角略翹:“師娘,你想殺了我?”
  陳珞珞在轉經筒架後停下腳步,她瞥見展行從牆壁那邊搖搖晃晃地爬過來,竟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展行攀上大鼎,王雙側過頭時,展行便馬上把頭縮了進去。
  展行在鼎裏發現一件東西,那是一把長弓,弓身雕滿密宗經文,弓的兩頭是張嘴咆哮的金色龍頭,他拉起弓弦試了試,發現極難拉開,於是順手把它背在自己背上。屏息聽著鼎外傳來的對答。
  “小雙。”陳珞珞柔聲道:“你不聽話,害了你師父,險些也害死了你自己。為什麼要朝水銀池跑?你怎麼會認得路?當真只是記錯了方向,撞進去的?”
  王雙笑了幾聲,聲音嘶啞刺耳:“師娘,你都已經知道了,不是麼?”
  陳珞珞冷冷道:“林三因為你退了師門,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這些年裏,我一直沒有告訴他,你皇陵裏被水銀機關淹死的師父,是死在你的愚蠢判斷下。為什麼要進水銀池?”
  王雙揚起側臉,在轉經筒後緩緩走動,陰影與光條間開,照在他詭異的,被毀容的臉上,更添驚悚。
  “老頭子讓我去找始皇的棺槨。”王雙說:“他們認為,金丹在嬴政的屍身上,有能耐進到水銀池的,只有師父。”
  陳珞珞厲聲道:“可是他死了!”
  陳珞珞瞬間開槍,轉經筒一陣亂響,王雙怒吼一聲,踹翻第一個架子,躍向青銅鼎,躲到鼎後,陳珞珞毫不遲疑,橫身疾奔,手槍隨著一通亂射,王雙偶爾回一槍,抱頭在轉經筒間躲藏,最後聽到悶哼一聲,王雙肩膀迸出鮮血,倒了下去,壓垮整整一架的轉經筒。
  陳珞珞持槍上前,王雙在地上不住抽搐,艱難爬到青銅大鼎下,背倚鼎身。他的手臂受傷,已經棄了手槍,另一手被壓在身後,半身都是鮮血。
  陳珞珞道:“你罪有應得。”
  王雙喃喃道:“不要把我交給警察……師娘,讓小師叔來殺我……”
  展行從鼎裏冒出頭,面無表情地朝下張望。
  陳珞珞:“……”
  陳珞珞沒有搭理展行,冷冷道:“起來,把手放到脖子後面,我沒有權利殺人。“
  王雙壓在身後的左手瞬間開槍!
  一枚子彈砰然打上陳珞珞胸口,後者仰倒下去,短短瞬間變故突生,展行從鼎內撲了出來,吼道:“你這畜生——!”
  展行掏出瑞士軍刀,一聲大喊,把它深深紮進了王雙的肩膀!
  王雙痛得怒吼,猶如癲狂的野獸,憤怒掙扎,撞翻了青銅鼎!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陳珞珞身上,完全沒有料到背後還有人!
  王雙回手漂亮的一拳,把展行揍得直飛出去,展行拔出小刀,正要再捅一下,遭了迎面一拳,登時腦中嗡的一聲,雙眼發黑,摔出三米遠,王雙再次抽槍,展行連滾帶爬地起身,慌不擇路,跌跌撞撞地逃進了迷宮。
  王雙反手按著傷口,追著展行罵道:“你他媽的賤種!給我站住!我要殺了你!”
  大鼎翻倒,露出鼎下地磚,地磚緩緩升起,轟一聲,迷宮深處機關啟動!
  祭壇中央的石池泉眼中,咕嚕嚕冒出黑色液體,頃刻間蔓滿整個石池,順著兩側凹槽朝下流去。
  凹槽曲折往復,匯入迷宮牆頭的溝壑,每一面牆壁的頂端都淌滿了黑水。
  林景峰在迷宮中盲目行走,雙手持槍,每過一個轉角便馬上以槍對準密道深處。
  他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槍響,猛地轉頭,把手攬上牆頭,正要縱身躍上去。
  “喝!”側旁竄出一人,踹中林景峰肋下,林景峰冷不防被這一踹,整個人橫飛出去,摔在地上。
  霍虎拳如影,一拳挾著崩裂之力沖至,林景峰當即反應過來,轉槍時胸口又挨了一拳,登時口噴鮮血朝後飛去。
  霍虎道:“起來,展行呢?”
  林景峰不答,扶著牆起身,霍虎走上前,林景峰不住後退,霍虎又是單手揮出一掌,林景峰空手拆招,出拳!
  拳掌交接,堪堪拆得一招,霍虎又一拳擊中林景峰面門,林景峰鼻血橫流,摔得甚是狼狽。
  霍虎安靜站著,緩緩道:“你們到這裏來做什麼?”
  林景峰喘息著不答,霍虎再上一步,那排山倒海的氣勢完全壓制住了林景峰,林景峰道:“找……找無頭佛。”
  砰然槍響!遠處又是一聲,夾著王雙聲嘶力竭的大吼,霍虎猛地轉頭,林景峰覷機撿起槍,霍虎轉到迷宮牆後,林景峰連著扣動扳機,繼而頭也不回朝迷宮另一頭跑去。
  展行抱頭狂奔,在迷宮中以Z型不斷奔跑,隱約從另一個地方抵達了中央祭壇,他猛地躍上某堵矮牆,攀爬時王雙連開三槍,砰砰砰子彈打在牆壁上,展行摔了下去。
  他頭也不回,慌不擇路,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裏跳了出來,幾次要大聲呼救,卻又不知該喊誰。
  身後槍響不斷,甚至有一枚子彈擦著他的側臉飛了過去,刮得他的臉上劇痛。
  他十八年的生活裏,從未有一次與死神距離如此接近,然而他沒有時間後悔,如果不從鼎中躍出,王雙殺了陳珞珞,下一個舉動就是探察鼎裏,自己一樣跑不掉。
  學生、李院長、陽教授都死了,就連自己的師娘也殺!媽的!給我一把槍,我一定要殺了他!
  展行邊跑邊劇喘,面前景象一片模糊,高原反應外加缺氧,他幾乎要昏倒了,王雙受了傷,本就氣力不繼,被展行小刀捅中那處又是手臂,劇痛下取不中準頭,幾次開槍都沒打中展行。
  展行堪堪把體力發揮到極限,在迷宮內沿路狂奔,只想甩開王雙,跑著跑著,赫然發現面前又出現了祭壇。
  怎麼回事?又繞回中間的路了?!展行心內一驚,然而瞬間反應過來,那是一堵偽裝的牆!
  展行刻意放慢腳步,王雙槍中子彈告罄,抽出腰間匕首,追上展行,二人相隔不到十米,展行發足再奔,王雙全力追趕,只待距離拉近到兩米內便縱身躍起,把匕首插\進展行後腦。
  三十米,二十米,展行心內狂跳,十米……近了。
  王雙眼中一片模糊,高原反應一起,只看得到不遠處的展行。
  “死吧——!”王雙奔跑中高舉匕首,狠狠插落,二人追到盡頭死角,牆上畫的遠處景象栩栩如生。
  展行一腳踏上面前牆壁,借著衝力,瀟灑地兩步跑上牆壁,轉身一躍,攀住左側高牆。
  王雙未反應過來,猛地一頭撞上偽裝牆。
  一聲悶響!
  展行連滾帶爬地翻過牆壁,喘得筋疲力竭,幾次要爬起,卻又沒有力氣,只覺天旋地轉,站也站不穩,全身直打顫。
  死了嗎?展行舒了口氣,卻聽到牆那邊王雙的呻吟。
  展行勉強定住心神,再次爬上牆壁,從高處注視牆下的王雙。
  王雙撞得頭破血流,兩眼充血,牆上滿是血液。
  他扶著牆,把背脊靠了上去,堪堪支撐住身子,兩腳不住抽搐,勉力站了起來。
  那一刻,展行不知道哪來的膽量,發著抖,解下背上那把先前在大鼎裏揀來的弓。
  王雙以為展行已經跑了,他喘息著從上衣口袋裏取出彈匣,給手槍換子彈。展行緊咬牙關,從高處探手下來,以弓弦一撈,勒准王雙的喉嚨。
  王雙的呼吸窒住了。
  他的喉嚨裏發出一陣困獸瀕死前的壓抑的嚎叫,雙手猛地扼住脖頸。
  展行崩潰地喊道:“你他媽的去死吧!”
  他猛地把整張弓打了個轉,令繃緊的弓弦絞了個圈。
  王雙兩腳猛蹬,雙手朝上瘋狂地虛抓,展行從牆頭退下,緊緊抓著長弓,落到矮牆的另外一頭。
  這一下致命的結果是,王雙整個人被勒著脖頸,提了起來。
  王雙的手越過矮牆,不住痙攣,幾次想翻身,展行卻把弓弦狠命拉扯,勒得更緊。
  “小師……”王雙五官猙獰,艱難地作出口型,仿佛在求救。
  展行的心裏竟有一份惻隱,然而,他沒有絲毫鬆手的念頭。
  最後,那只痙攣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展行瞳孔難以抑制地微微收縮,喘息片刻,放開長弓。
  牆壁另一邊,屍體沉重落地的聲音。
  展行又喘了一會,收回弓,冷冷道:“替陽教授送你上路。”

  第二十七章

  機關啟動,黑水蔓延到所有牆壁頂端的凹槽,霍虎的腳步響起,走進迷宮東面的空曠藏寶處。
  周圍環著六個木架,架上固定著三層轉經筒。
  林景峰屏住氣息,躲在木架後窺探,霍虎走到鼎邊,朝鼎內注視,從中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把裝在藍色刀鞘裏的藏刀,藏刀分兩種,一種是藏民們常用的腰匕,約長二十到三十公分不等,另一種則是武裝遊牧人慣用的長劍式佩刀,將近一米。
  霍虎取出的長刀正是米許長的武器,隨著他轉過身,退出一步,鼎內重量一輕,地磚緩慢浮起。
  只輕了一點點重量,靈敏的機關便得到感應。
  此刻整個迷宮中所有的牆頭都佈滿黑油,第二個機關哢嚓開啟火盆。
  中央祭壇上,十個火盆緩慢下沉,火焰沿一條細小的通路點燃黑油,瞬間如靈蛇般攀上石池,池內裝滿的黑水轟然燒起!
  火焰快捷無比地沿著牆頭燒著過去,霍虎暗道不好,忙離開藏寶室,跑向中央祭壇。
  火焰迂回曲折,從一堵牆蔓延到另一堵,飛速燃燒,霍虎恐懼地在一面牆壁前停下腳步,貓瞳中映出熊熊烈火。
  灼氣逼人,霍虎轉身尋找旁的通路,林景峰隔了很遠靜靜觀測。
  他怕火?林景峰頗有點想不通。
  霍虎抽出藏刀,來回揮舞,仿佛在驅散無形的鬼魅,對著燃燒起來的牆頭緊張站了片刻,最終下定決心一躍!
  林景峰早就蟄伏在牆壁的另一邊,此刻終於找到了偷襲的機會!
  渡河未濟,擊其中流!
  霍虎的一聲怒吼響徹迷宮,展行搖搖晃晃前行,四處滿是火舌,猛地回頭。
  “虎哥——!”
  林景峰一招空手入白刃,強行截住霍虎手上藏刀,反手一掠,戴著露指手套的手掌牢牢握住刀刃,右手橫拍而去。
  霍虎輕敵了,既被火焰擾亂了心神,又被林景峰先前的示弱所麻痹,這一下導致了極為嚴重的後果。
  霍虎虛晃一刀,林景峰絲毫不懼,空手握緊刀刃,把藏刀奪了過來。
  刀刃把林景峰的手掌得滿是鮮血,滴在地上。霍虎抽身後退,落在牆後。
  “我小看你了。”霍虎道。
  “我也不殺你。”林景峰答。
  他反手把藏刀拋過牆去,噹啷一聲落在霍虎身邊。
  林景峰再不回頭,轉身奔向迷宮西側去尋找展行。
  展行茫然四顧,沒有方向的亂走,又回到了陳珞珞被一槍擊倒的地方,青銅鼎仍然橫倒著,四處轉經筒亂七八糟,木架摔得破碎。
  陳珞珞躺在地上,頭髮淩亂,展行看了一會,上前檢視她的傷口。
  “斌嫂!”林景峰追了過來。
  展行道:“虎哥呢?剛剛大叫的是誰?”
  林景峰問:“她怎麼了?小雙開的槍?你走開,我看看。”
  林景峰推開展行,展行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的側臉,發現他比從前更瘦了,是那種頹廢的,自暴自棄般的瘦,眼神中亦滿是陰鷙。
  “沒有傷到心臟。”林景峰扯開陳珞珞的外衣,現出她雪白的肩膀,把外衣撕開,為她包紮好。
  展行說:“她需要馬上救護,這裏氧氣稀薄,會要了她的命。”
  林景峰點頭,背起她,展行搭了把手,師徒二人帶著重傷的陳珞珞,一路晃悠晃悠向前走。
  迷宮中到處都是烈火,黑煙蒸騰,蔓向地宮頂端,繼而被一個小孔盡數吸了進去。
  展行渾渾噩噩,腦中仍是方才親手絞死王雙的驚險一刻,林景峰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弓哪兒來的?”
  展行答:“鼎裏撿到的,你要麼?”
  林景峰搖了搖頭,片刻後又問:“王雙呢?”
  展行一驚,心虛地看著林景峰:“我……不知道。”
  林景峰看著展行雙眼,顯然是知道他在說謊,但最後還是並不揭穿,點了點頭。
  火勢漸漸小了下去,迷宮內一片昏暗,唯有牆頭跳躍的火焰閃著紅光,展行神情恍惚地唱道:“突然間發現自己……”
  林景峰接口:“已深深愛上你——”
  展行莞爾。
  林景峰示意:“你也可以爬上來,師父背得動。”
  展行想起從前扒在林景峰登山包上,一搖一晃被他背著朝前走的時光,笑了笑,不答。
  展行:“那個瘋狂的人是我……”
  林景峰:“喔呵——”
  展行笑了起來。
  走出迷宮,山洞內的壁畫邊上,林景峰瞥了一眼岩石底部的:“展小健到此一遊。”
  “德行。”林景峰嘲道。
  展行吐了吐舌頭。
  走出山洞,冷風撲面而來,展行這一刻才真正清醒了。
  他還有很多話未曾問出口,林景峰到這裏來做什麼?死了這麼多人,現在又該怎麼辦?霍虎還沒有出來?他去哪了?
  洞口守著近十名民兵,見林景峰出洞,紛紛圍聚過來,接過陳珞珞。
  林景峰吩咐道:“派輛車,送她回拉薩的醫院。”
  馬上有人照辦,展行茫然道:“你認識他們?”
  林景峰走過雪地,帶著展揚來到他們的宿營處,又有人上前報告:“三爺,剛才從洞裏逃出來不少學生,已經被我們全部抓起來了。”
  展行四處看了看,發現這裏的人都不是藏民,他們臉上沒有高原紅,也全無風餐露宿後,于高原地區生活的皮膚,反倒一臉窮兇極惡,似是亡命徒。
  展行不敢多看,避開周圍人的眼光:“小師父。”
  林景峰摘下墨鏡,淡淡道:“小賤,還記得上次師父教了你什麼不?”
  展行瞥向忙碌來去的營地嘍囉,心提到了嗓子眼:“記得,讓我不要問太多為什麼。”
  林景峰點了點頭,說:“今天再教你一件事,在敵我未明的情況下,不能隨便相信人。”
  展行:“?”
  林景峰:“把他捆起來。”
  展行:“哎哎——哎師父!你……”
  頃刻間,展行被五花大綁,抓到一個帳篷裏,扔在地上。
  林景峰在帳篷外分配任務:“留二十五個人守著這裏,任何人靠近營地,格殺勿論。”
  “明天早上八點,把全部機動車發動,現在派個人過山脊西面去傳信,再去十個人,在迷宮裏搜索王雙。”
  “剩下的人換裝,準備,帶上工具跟我一起進去。”
  帳外呼呼風響,林景峰把一個固體燃料爐一腳踹進帳內,帶著漫天雪花飛揚,落在展行腳邊,彈出一根火柴,擦一聲燃著了取暖爐,帳內泛著紅光,溫暖而浪漫。
  展行猛地“唔唔唔”叫,林景峰本想走了,又頗不耐煩地進來,扯去展行的塞嘴布:“又怎麼了?”
  展行問:“我們什麼時候再去看露天電影?”
  林景峰:“永遠也沒有機會了,我們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展行還想再說什麼,林景峰冷冷道:“不要再搞怪,這件事完了以後,我會把你送下青藏高原,只要你乖乖呆在帳篷裏,我可以保證你不會死。”
  “把他們也押過來!”林景峰道。
  展行說:“那塊石頭給你吧,我知道它和你要的佛骨……”
  林景峰面無表情道:“謝謝。”
  展行乖乖點頭,眼中流露出期待的神色,林景峰又紅了眼眶,手下把李斌以及兩名學生押進帳篷,推在地上。
  李斌數人被凍得全身發僵,嘴唇青紫,進帳篷後痛苦地蜷在地上。林景峰把展行的方石與長弓都收了起來,布巾再次塞進他的嘴裏,難得的低聲道:“聽師父的話,知道麼?”而後轉身走了。
  數名學生聽到這句,憤怒地盯著展行看,展行翻了翻白眼,心裏吐槽:這是少爺的VIP帳篷,你們幾個死老百姓擠進來做什麼。
  天色漸暗,展行肚子餓得咕咕響,不一會便睡著了。
  林景峰戴上墨鏡,調整手套,再次走進地宮,路過壁畫下時看了展行的題字一眼,不知道哪來的興頭,隨手拾了塊石頭,龍飛鳳舞地添了行字。
  迷宮中的火油已燃燒殆盡,火舌漸小,到處都是黑煙,霍虎靠在牆邊,聽到許多瑣碎的腳步聲。
  林景峰一襲黑風衣,雙手始終插在口袋裏,一手握著那枚方石。
  “你們退後。”林景峰吩咐道,繼而單膝跪地,傷痕累累的手指旋開了地面的六字箴言盤。
  轟的巨響,整座迷宮一震。
  林景峰飛身躍開,祭壇中央,以六字箴言盤為中點,裂開兩半,地面破開,現出一道狹長的平滑深溝。
  嘍囉們準備了繩子,拴在一尊銅佛像上,林景峰又道:“在這裏守著。”繼而攀著繩子,滑下深淵之中。
  林景峰一手握著繩索,另一手持冷光照明管,緩慢下滑,修長的身材在繩力下緩緩轉圈,他看清了深淵兩壁的鑲嵌物。那是一個個的人頭,每一個都雙眼圓睜,沒有身體,屍頭被金、銀鑲邊,猶如地獄的圖騰,被固定於峭壁邊緣。
  這就是古格王國無頭屍的真相?林景峰不禁蹙眉,老頭子只讓他按計劃來,卻未曾告訴他萬屍窟中葬著的是什麼。
  峭壁兩畔還有林立錯落的高臺,每一座高臺上俱坐鎮著一具古屍。
  古屍年代已久,歷經千年,形容枯槁依稀能辨面容,無一例外的是,它們都身披紅衣法袍。
  林景峰數了數,深淵兩側高臺有十六座,每一座高臺上都有一名紅衣大喇嘛的古屍,高臺前貼滿符紙,台下又有一根鐵鏈,斜斜延伸向深淵之底。
  蒼白的光照亮林景峰身周,他抵達深淵最底部。
  陰暗乾燥的底層,鐵鏈縱橫交錯,從深淵兩側伸來,最終彙聚於一處——交錯捆著一個巨大的,兩米高的銅棺材。
  林景峰落在銅箱頂上,微微震動,朝下望去,箱子四面貼滿無數密宗符錄,周圍有八十一面金字黑經幡插在泥土中。
  十六道鐵鏈把銅棺牢牢捆著,仿佛是某種封印。
  周圍的經幡像個神秘的儀式,直窺人心,林景峰忽然眼前視線模糊起來,他把光管放在地上,背靠銅棺,艱難地喘氣。
  藥效快過了……回去得補一瓶針劑,該死的,王雙到底在哪里?怎麼不來幫忙?
  早知道不應該答應老頭子來拉薩……見到了最不想見的人,當年秦皇陵裏,竟然也是老頭子通的密信。
  針劑的效力快要過去,令林景峰的意識一片模糊,經幡與銅棺上的符錄如遠古的奇異陣法,將他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思考一瞬間掀了出來。
  我到底在做什麼?林景峰不禁問自己。
  從被藍翁收養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是個活在地底,活在黑暗中的人,直至第一次王雙死去,帶給了他強烈震撼,令他與陳珞珞都離開了師門。
  展行像一個發著強光的星體,不由分說地介入了他的生命,把他身邊的陰暗角落照得乾乾淨淨,令林景峰無處藏身。
  帶著他出地宮的時候,林景峰甚至有一點動搖,或許在很久之前他還有機會選擇,然而為了保護展行,接受老頭子的注射針劑後,他已經再沒有機會了。
  從此以後他失去了痛感,單純地成為一具盜墓機器,無條件地臣服于藍翁,再次背叛師門,他將受到等同于萬蟲齧咬的痛苦。
  那小混蛋為什麼要來這裏?!林景峰實在想不通,出去把他殺了,一了百了?
  王雙沒有死,這是最好的結果……林景峰的意識再次朦朧。
  我在想什麼……林景峰斷斷續續地喘氣。
  下一刻,林景峰的對講機響了,把他拉回現實之中。
  “三爺,洞外人靠近,好像是武警!”
  先出去補藥,林景峰當機立斷,示意上面的人把他拉上去,躍回祭壇後,吩咐道:“你們把下面的箱子拖上來,那是師父要找的東西,見光後不要碰,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洞外。
  狂風在喜馬拉雅山的西面怒嚎,片刻後,展行被一聲槍響驚醒,帳外有人大聲喧嘩。
  高坡背風的一面,出現兩個男人,一人頭髮火紅,另一人眼睛湛藍,二人身著棕黃色軍裝,肩上俱有一個特殊肩徽。
  軍服外套,胸口處又佩著一個徽標,徽標上是一把劍。
  藍眸那人單膝跪地,從背包裏取出幾件機械,組裝好,成為一把奇特的長槍,朝對面山坡試發一槍,砰然槍響,遠處營地裏有人察覺了動靜。
  紅髮那人說:“打草驚蛇,蠢貨。”
  藍眸無所謂道:“小唐的新產品總是出問題,我可不想再讓雷管炸在手裏。”
  紅髮手指點了點:“馬上就有人過來了。”
  藍眸眯起眼,對著狙擊鏡四處看:“等等,讓我再調試一會。”
  帳篷裏,展行睡眼惺忪地醒了,聽到外頭人聲嘈雜,知道起了什麼變故,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學生們也醒了,展行像個毛毛蟲蠕動到帳篷邊上,把腦袋探出去張望,打了個噴嚏。
  “唔——”李斌不住掙扎。
  展行縮回來,看了他一會,隨即仰身,作了個高難度動作,反剪的雙手從靴筒裏抽出陳珞珞那把瑞士軍刀,扳開,吃力地割斷自己繩子。
  “唔——!”李斌掙扎求救。
  展行扯開塞嘴布,籲了口氣。
  展行開始騷包了。
  “求我啊——求我啊——”展行手舞足蹈,不住扭動。
  李斌不住猛點頭:“唔唔唔!”
  展行:“求我我也不救你哦。”
  李斌:“……”
  展行只是開個玩笑,好歹是條性命,然而現在局勢未明朗,絕不能貿然解開他們的繩索,否則一旦喧嘩起來,只會害李斌等人枉自丟了性命。
  展行手持小刀,偷偷摸摸出了帳篷,營地裏亂成一團,盜墓賊們紛紛躲到掩體後,掏出手槍,警覺地盯著高處。
  展行四處張望,緊接著回頭,解開李斌等人的繩索,低聲說:“不要說話!跟我來!”
  他帶著三名學生,踉踉蹌蹌跑到一輛車旁,那輛車還插著鑰匙,展行問:“誰會開車?過來!”
  李斌說:“你不會開?!”
  展行:“我不回去,你們……”
  李斌:“我不會開!”
  展行:“不會開亂開!上來!”
  他從車後座翻出幾把槍,交給李斌一把,又自己收了把在後褲袋裏:“馬上去紮達縣求援,那裏有中國軍隊!沿著路開,沖進去就知道了!左腳油門右腳刹車,快!”
  李斌緊張得直冒冷汗:“你呢?”
  展行:“我還有事,媳婦在洞裏呢,我去救我媳婦,你們快走啊。”
  展行給李斌發動了雪地車,繼而快步跑到另一棵樹後,躲了起來。
  雪地車一開動,馬上有人察覺,大聲喝斥,分出五人追了上來。
  還有十五個人……展行抽出槍,那尚且是他第一次用槍,也不知道能不能打中人,要怎麼辦呢?
  這時候,林景峰跑出地宮,問:“怎麼了?”
  展行馬上躲了回去,林景峰一眼瞥個正著,登時心內火起。
  數名盜墓賊跟隨林景峰,彙報高處那聲槍響,林景峰不置可否,一路走到樹後,看著展行。
  展行被抓了個正著,正要插科打諢幾句,林景峰一拳搗上展行小腹。
  “出來做什麼?”林景峰冷冷道:“你又不聽話?”
  展行噗一聲痛苦地倒了下去,林景峰下手毫不留情,展行一旦曝光,萬一被武警抓住,連林景峰也救不了他,幾次叮囑不可亂來,展行卻依舊把林景峰說的話當作耳邊風。
  展行不住猛咳,傾在林景峰身上,林景峰低聲道:“你膽子不是很大的麼?開槍啊。”
  林景峰一膝頂上展行腹部,又迎面給了他一拳,展行倒在雪地裏,臉上鮮血直流。
  林景峰淡淡道:“現在學懂了麼?以為師父永遠不會揍你?”說完又狠狠給了展行一腳。
  展行這下徹底掛了,林景峰是練家子,每一下都朝要害招呼,展行從小到大從未挨過這種狠揍,他側躺在雪地裏,瞳孔收縮,大口喘氣如離開水的魚。
  林景峰不再管他,轉身道:“哪里的槍響,把遠程狙擊槍拿出來。”
  紅髮問:“調試好了?飛魚的兒子快被揍死了。”
  藍眸漫不經心地上子彈:“小孩子挨點揍是好事,否則不長記性。”
  紅髮:“小心吃魚找你麻煩。”
  藍眸嘴角翹了翹:“我不會讓他知道的,要開槍了,你怕吵可以捂住耳朵。”
  紅髮:“……”
  藍眸一手扣著扳機,回頭張望:“我們是不是該把後面的人先解決掉,剛剛我好像看到一個老傢伙。”
  紅髮:“那是印度,組織有命令,不能射殺國界線外的任何人。”
  藍眸點了點頭,湊到十字瞄準鏡前,對準了正在裝彈的林景峰。

  第二十八章

  藍眸瞄準了一會,又抬頭道:“小唐說這是超遠程狙擊槍……”
  紅髮:“夠了。”
  藍眸笑了笑,把槍調整了個方向,對準兩百米外,一名躲在車後,緊張窺探的盜墓賊。
  那名盜墓賊見許久都沒有槍響,放鬆警惕起身,走了兩步,遠在山頂的藍眸扣動扳機。
  “砰”,一槍爆頭!
  營地裏所有人狂喊,槍聲此起彼伏,朝著山頂射來。
  “一共十六人。”藍眸懶懶道,拉動退彈匣,彈出一枚空彈殼,新彈上膛,哢嚓聲響。
  藍眸扣動扳機:“砰!”
  遠隔十五步外的另一人被一槍爆頭,腦漿和著鮮血爆開漫天血花。
  林景峰剛支好槍架,瞳孔便不受抑制地微微收縮,對方用的是什麼槍?!能打到接近三千米?!
  “撤退!”林景峰道:“別呆在這裏!太遠了,敵人在射程外!”
  “把AK拿出來!躲進洞裏!”
  營地中一瞬間喧嘩起來,林景峰正要起身,忽然腦中一片暈眩,藥效副作用發作了。
  “小師父……”展行在樹後艱難地叫道。
  高山,雪地全部打了個轉,林景峰踉蹌站穩,扼著喉嚨大聲喘氣,兩腳抽筋,倒在雪地裏。
  林景峰不住抽搐,整個身體在雪地中猛地翻滾,全身痙攣。
  “小師父……你怎麼了?”展行虛弱地喊道。
  林景峰痛苦地說:“我……小賤……你走,別理我。”
  藍眸:“??”
  紅髮摘下望遠鏡:“那小子怎麼了?”
  藍眸聳了聳肩,無聊地一推彈匣。
  “哢嚓,砰!”第三聲槍響,又爆一人的頭,營地裏所有人炸了鍋,紛紛瘋狂逃竄。
  槍聲不斷,漫無目的地朝山頂射去,砰砰槍響中,夾雜著穿透力十足的“哢嚓”與“砰”!藍眸每一下開槍,便有一人腦袋被擊爆,飛出漫天腦漿,無論是奔跑中的還是躲閃的人俱無一例外!
  砰砰槍響不絕,盜墓賊們甚至來不及跑進地宮,便被擊爆顱腔!
  終於有人搶到雪地車,沖上車轉彎,朝山的另一面開去,然而砰然槍響,三千米外山巔處又一顆子彈飛至,穿破車頂棚,把坐在駕駛位的逃生者斜斜爆頭,腦漿噴了一駕駛室。
  十五顆子彈,雪地裏一片靜謐,林景峰帶來的手下被殺得乾乾淨淨。
  紅髮道:“花了四十四秒,你廢話太多了。”
  林景峰躺在雪地中抽搐,展行呼吸幾乎窒住。
  安全了嗎?什麼人開的槍?是斌嫂帶來的?
  藍眸:“過去看看?”
  紅髮躍下山麓,藍眸上車,雪山折疊式攀登車從山頂緩緩下來。
  二人在百米外下車,到處都是屍體。
  安全了?展行抱著樹,幾次爬起來,又摔下去。
  然而,下一秒,他又聽見了一聲“哢嚓”。

  第十六發子彈。
  “林景峰!”展行叫道。
  藍眸隨手上彈,問:“那個也殺?”
  紅髮低頭點煙:“組織吩咐了,所有和盜墓賊一夥的都殺。”
  藍眸叼著煙,舉起狙擊槍,又放下了。
  紅髮:“?”
  藍眸示意道:“你看。”
  紅髮抬頭望去,展行正從樹後掙扎著爬出來。
  展行緩緩爬到林景峰身邊,趴在他的身上,用身體把他壓著,肩膀護住了林景峰的頭。
  “你生病了嗎?”展行低聲問:“他們要殺我們?那是什麼人,你認識嗎?”
  林景峰呼吸緩了下來:“不認識,你……小賤……”
  展行道:“小師父,別怕,我保護你。”
  “小賤,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強勢,這麼……自以為是,這麼……以自我為中心……”
  林景峰疲憊地閉上雙眼。
  地宮內:
  “三爺去了哪兒?”王雙沙啞的聲音響起,低聲說。
  “雙爺?”一名嘍囉嚇了一跳,見是王雙,問:“雙爺,你怎麼了?”
  王雙滿頭鮮血,隨手抹了抹:“沒事,自己撞的,這是老頭子吩咐要的東西?”
  嘍囉答道:“是三爺吩咐我們吊起來的,洞外好像出了點事,抓到個小子,三爺就出去了。”
  王雙曖昧地笑了笑:“又是那小子。”
  王雙走上前,檢視被扯上地面的銅棺,詫道:“還用鐵鏈拴著?”
  王雙要揭符紙,嘍囉忙勸阻道:“三爺說待會回來才能動。”
  王雙淡淡道:“不礙事,把鐵鏈解了,裏面的東西搬出來,這玩意目標太大了,達……主顧只要裏面的玩意。”
  嘍囉們解開鐵鏈,王雙揭去符紙,剛揭了第一張,祭壇上響起雷霆般的怒吼。
  “住手!”霍虎長刀如雪,甩出一道銀光,王雙登時後退,槍聲大作!
  霍虎一刀逼退王雙,猛地躲到銅棺後,側身不住喘氣。
  王雙作了個手勢,所有人拔槍,散開。
  王雙冷冷道:“什麼人?”
  霍虎沒有回答,王雙持槍,瞬間轉到銅棺背面,空空蕩蕩,人不見了。
  緊接著,祭壇一側響起恐懼的大叫,一顆頭顱拖著血旋轉飛出。
  “砰砰砰!”王雙連開數槍,霍虎一刀得手,馬上隱去身形,再次躲到林立的佛像後。
  王雙怒吼道:“什麼人!出來!”
  霍虎緩緩喘息,片刻後身形一閃,又一聲大喊,站在祭壇邊緣的嘍囉冷不防遭了一刀,身首分離!
  王雙躍上銅棺頂部朝下四望,霍虎手起刀落,每出一刀便有一人倒下,頃刻間迷宮內的嘍囉已倒了近半!
  所有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迷宮。
  王雙終於找到霍虎的藏身之處,扣下扳機,槍響!
  霍虎雙手橫持藏刀,冷冷看著王雙,旋即手腕一抖,叮地抖落子彈。
  王雙:“!!!”
  這是什麼來頭?!
  霍虎伸指,將墨鏡朝上輕推,手掌翻轉,朝王雙招了招。
  能用刀擋住子彈?!王雙馬上意識到霍虎不是善類,單靠自己絕對無法抗衡。
  王雙還未拿定主意,霍虎已一足踏上佛像,借旋身之力甩開長刀,一刀直取王雙脖頸!
  王雙再開槍,子彈呼嘯著從霍虎肋旁擦過,王雙後退,跳下銅棺,霍虎一刀砍在棺上,發出震耳的聲響。
  當一聲大震,王雙連發數槍,霍虎閃到棺後,王雙逃進了迷宮入口。
  槍聲停,霍虎再次追出,追著王雙沖進了迷宮。
  同一時間,地宮外的營地裏。
  展行手握一把槍,對準了走上前的紅髮與藍眸。
  展行道:“別過來!”
  “嚄嚄嚄,真可怕!”藍眸作了個“害怕”的表情:“紅毛,快躲起來!”
  展行站在林景峰身前,紅髮排開展行,看了看林景峰。
  林景峰昏迷未醒。
  藍眸道:“你是餘寒鋒的外甥?展揚的兒子?”
  展行聽到大舅與父親的名字,如釋重負,放下槍道:“對……”他注意到紅髮身前的徽標,詫道:“華南之劍?!你們是特種部隊的?!”
  紅髮問:“那小子你認識?”四處在帳篷裏查看,藍眸反手把狙擊槍負在背後,找了張小馬紮坐下,問:“有爐子麼?”
  展行回帳篷去找火爐,又拿了張毯子把林景峰裹著,憂色現於眉間,一覽無餘。
  “他中了中樞神經的毒藥。”藍眸同情地說:“沒有還手,這救了他一命。”
  展行問:“要怎麼解,現在送他下去看醫生?”
  藍眸道:“找找,看有沒有解藥,現在這個反應,應該是一種神經毒素,緩解藥物應該是隨身攜帶的。”
  林景峰醒了,喃喃道:“包裏……包裏……”
  展行又去翻,翻出一盒保溫盒內的針劑,問:“是這個麼?小師父?”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看著針劑,眼眶通紅,鼻子發酸,取了一針給林景峰注射進手臂裏。
  林景峰不再痙攣,他安靜地躺著,片刻後沉沉入睡。
  “是我大舅讓你們來的麼?”展行問。
  紅髮擺了擺手,過來坐到一起,接過藍的杯子,喝了一口。
  “跟你大舅沒關係,他只是告訴我們,你也在這裏。因為組織很早之前就盯上這小子了。”藍眸說:“在你們賣掉十八件周朝玉磬的時候,派了幾波人都擺不平,才通知我們來劄達。”
  展行如夢初醒:“他們在做什麼?小師父一直沒對我說。”
  紅髮答:“他們要把這個山洞裏的東西,運出去,翻過喜馬拉雅山的中段,交給印度的一股敵對勢力。”
  展行:“……”
  展行起身在隔壁帳篷裏找了半天,找出一把弓,又在林景峰的風衣口袋裏摸出方石:“是……這兩件東西麼?”
  藍眸看也不看:“不是,跟它們沒關係,是一個銅棺材,棺材裏不知道關著什麼。”
  展行點了點頭,紅髮接過弓,隨手玩了玩,發現可以折疊,於是把它折了三折,成為一把粗方棍,在展行頭上敲了敲:“你可以自己留著玩。”
  展行:“你們不交給國家嗎?這個呢?”
  藍眸和紅髮也看不出方石裏有什麼,藍眸道:“我們不管文物的事。”
  展行又問:“那管什麼?”
  藍眸答:“管殺人,我管殺這裏所有活著的人;紅毛管殺所有不是人的,但會活動的,有危險的東西。”
  展行看了紅髮一眼,發現他的軍外套背後,背著一把近米長的大劍。
  “所有的……”展行看了林景峰一眼:“你該不會殺我們吧。”
  藍眸揶揄道:“你說呢?”
  展行想了想,高興地說:“既然不殺我們,那麻煩帶我進去一趟,搜刮點值錢東西吧?我想要那個銀色的轉經筒很久了……”
  藍眸撿起林景峰的沙漠之鷹試了試。
  一名盜墓賊跑出地宮。
  “砰”的一聲槍響。
  藍眸用手槍把那人一槍爆頭,腦漿噴了滿地。
  “你想要什麼?”藍眸饒有趣味地問道。
  展行:“……”
  展行馬上搖頭:“我什麼也不想要了!”
  “帥大哥們,你們是從哪來的……”
  紅髮冷冷道:“叫叔。”
  展行馬上改口:“帥叔們是華南之劍?怎麼稱呼?整個華南之劍都是做這個的?你們來了幾個人?我聽大舅說過……”
  藍眸打斷道:“我們是特別部隊,小隊裏只有五個人,這次只來了我們兩個。”
  “你可以叫我藍叔,叫他紅叔。對了,提問到這裏,我覺得就可以了,你爸陸少容是我們很鐵的朋友,所以……我不太想在回答完所有問題以後,再把他的兒子一槍滅口,其他的……我還是先不說了,謝謝你的理解,小同學。”
  展行:“……”
  紅髮看著地宮出口,喝完水,抽了煙,說:“裏面應該還有人,我再進去看看。”
  展行立即起身:“我可以一起進麼?”
  紅髮道:“不行,你跟著藍,待會辦完事把你們送回拉薩。”
  展行:“我一回去就會被關起來的!”
  紅髮:“我們吩咐不能動的人,沒有人敢抓。”
  展行:“但我還有點事,讓我也進去吧。”
  藍眸道:“你還要進去做什麼?”
  展行道:“我大哥在裏面,他叫霍虎,一直沒出來。”
  紅髮看了展行一眼,片刻後道:“知道了,霍虎,我會帶他出來,如果他死了的話,屍體會交給你當紀念。”說畢起身離開營地。
  展行馬上一躍而起,抱著紅髮大腿:“讓我去,我也要進去!我發誓不會添亂……”
  藍眸:“你其實是展揚和孫亮生的吧,怎麼看怎麼不像少容。”
  展行被一路拖著走:“哪有!我是好孩子……帶我進去吧紅叔……”說這話的時候展行抱著紅髮大腿不放,兩手還朝上摸了摸,摸到紅髮胯\間,開始揩油。
  展行心想:哇靠,這個也好大,和虎哥的比誰的更大?
  紅髮:“……”
  藍眸吹了聲口哨,拋來一物:“別占紅毛便宜,他容易當真,這個給你。”
  展行達到目的,撿起藍眸扔來的槍,拍拍身上雪爬起來,屁顛屁顛地跟著紅髮走了。
  “你為什麼叫紅,是因為你的頭髮?”
  “你多大當特種兵的?怎麼認識我爸和我大舅?”
  “你穿這麼少不冷嗎?”
  紅髮轉過身,展行忙唰地退開三步,以免被掐脖子。
  “你叫展小健?”紅髮看了岩石一眼,上面寫著:“展小健到此一遊。”
  展行猛點頭:“叫我小健就可以。”
  紅髮繼續走,展行在後面蹦來蹦去繼續問。
  “藍是你的男媳婦對吧,是的吧,你倆都是兔子,看出來了……”
  紅髮終於答話:“不是媳婦,只是搭檔,兔子什麼意思?”
  展行理解地點頭,正要解釋兔子一詞,紅髮卻忽然問道:“你在怕什麼?”
  展行茫然道:“我……我沒有怕啊。”
  紅髮看著展行:“你在恐懼,或者興奮,人在緊張的時候總會說很多話。”
  展行撓了撓頭,紅髮又道:“怕的話,現在可以出去,還來得及。”
  展行道:“好吧,我從……昨天開始,就有一點怕。”
  紅髮看了看迷宮,沉吟片刻,選了條路,帶著展行朝裏走。
  “為什麼怕?”紅髮說。
  展行說:“我殺了個人,用這把弓殺的,你們殺了好多人,不怕嗎?”
  紅髮說:“方才外頭你沒見到,原先駐守此處的民兵已被他們殺光,這些兇手俱是滿手鮮血,死有餘辜。”
  “活著都不怕他們,死後又有何可懼?”
  展行點了點頭:“雖然是這麼說,我在正當防衛……但還是……”
  紅髮道:“因為你殺的人罪不至死?”
  展行道:“不,他也是死有餘辜,我總是……控制不住,很害怕。”
  紅髮說:“你會開槍?”
  展行點頭,紅髮又說:“打得中?”
  展行道:“應該……吧,我沒有對著人開過槍。這個給你,我覺得你帶著它安全點。”展行注意到紅髮沒有佩槍,遂把手槍交給他。
  紅髮道:“謝了,但我從不用這玩意,對敵的時候,如果你意志不堅決,會死。”說畢拉開保險栓,交回展行手裏。
  展行與紅髮轉過迷宮拐角,展行記起了來時的路,那裏有一堵牆,昨天他就是在這裏勒死了王雙。
  “我我我,昨天殺的人,就是在前面。”展行毛骨悚然,仿佛看到王雙坑坑窪窪的臉在對自己微笑。
  展行跟著紅髮戰戰兢兢前行,瞬間“哇——”一聲大叫。
  “它它它……它不見了!”展行抓狂地叫道:“怎麼回事?!”
  紅髮停下腳步,牆邊塗滿黑血,像個人一頭撞上去般,但沒有屍體。
  “它不見了!”展行崩潰地大喊:“不可能!明明就在這裏,我……我……”
  紅髮示意噤聲:“你沒確認他死就走了?”
  展行恐懼地點頭,王雙死了?沒死?!不管是哪一個結果,想起來都令自己毛骨悚然,冷汗直冒。
  如果王雙死了,屍體去哪了?在地宮內變成僵屍了?!!
  如果王雙沒死,他一定會來報仇的!
  展行兩腳篩糠般直抖,紅髮一句話,令他清醒過來。
  “若未死透,再在你面前出現,你會再殺他一次麼?”
  展行喘了片刻,而後遲疑點頭:“會……吧。”
  紅髮看著展行,展行發現他的雙眸一金一紅,猶如旭日般溫暖,令他鎮定了不少。
  “會,我會!”展行點了頭。
  紅髮道:“很好。他若變成鬼了呢?”
  展行崩潰地叫道:“別說出來!”
  紅髮:“你不敢再開槍?”
  展行哭喪著臉:“變成鬼了我怎麼殺!”
  紅髮:“縱是成佛了又如何?”
  展行徹底傻眼了,紅髮冷冷道:“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照殺。”
  展行怔了一會,明白過來,點了點頭,跟著紅髮繼續前行。
  展行似乎從那句話裏學到了不少東西,他收起玩笑心態,認真:“紅叔,你為什麼當特種兵?特種兵都要這樣麼?”
  紅髮答道:“養家糊口,家裏那口子喜歡數錢,得多賺點軍餉給他數著玩,沒辦法。”
  展行:“……”
  林景峰醒了。
  他一動不動注視爐子旁的藍眸,心念電轉,計劃了無數個擊倒他的逃跑方案,又逐一否決。
  這個人的力量似乎很強。
  藍眸知道他先前在裝睡,也知道他們的對話林景峰已經聽到了。
  林景峰開口道:“你想把我抓回去?”
  藍眸漫不經心道:“看情況,不一定。”
  林景峰鬆了口氣,藍眸給出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也就是說,短期內自己只要不作出太大的舉動,這兩名特種兵不會難為自己。
  林景峰揭開毯子,摸出沙漠之鷹,填裝子彈,翻到墨鏡戴上:“你們不應該讓小賤進去,太危險了。”
  藍眸淡淡道:“他跟著的人是紅毛,又不是你這個廢柴。是你太缺乏自信,這次又想去做什麼?”
  林景峰沉聲答:“我要去親手解決所有的事情,想清楚了。”
  藍眸無所謂道:“祝你好運。”
  林景峰又道:“你不進去?這一次或許很危險,印度那邊已經派人來接應了。”
  藍眸道:“紅毛能擺平,印度那邊的事,我們來的時候已經通知布達拉宮,你不知道‘天眼開’麼?這裏發生的事,幾乎逃不過布達拉宮裏那老頭子的感知。”
  林景峰怔住了。
  藍眸:“想清楚就好,年輕人,犯點錯誤總是難免的,關鍵是清楚自己以後要做什麼。”
  林景峰整理裝備,在風衣下繫好腰包,又問:“萬一你的同伴死在裏面了呢?”
  藍眸莞爾道:“他不會,別總把我們想得和你一樣廢柴。”
  林景峰:“……”
  林景峰道:“謝謝,再見。”
  藍眸點了點頭,林景峰轉身如一只黑鷹掠過雪地,第三次進入地宮內。

  第二十九章

  “展行!”
  “虎哥——!”展行激動地撲了上去,緊緊抱著霍虎的腰,埋在他的胸前蹭來蹭去。
  霍虎追出來時追丟了王雙,不料卻碰上紅髮與展行,一手把展行讓到身後,自己則面朝紅髮。蹙眉打量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
  紅髮略一點頭,眼睛則盯著霍虎背後的刀。
  展行道:“這個是我鐵哥們……”
  霍虎作了個手勢,示意展行噤聲。
  霍虎與紅髮都看出對方並非一般人,許久後,紅髮先開了口:“如何解決?”
  霍虎道:“跟我來。”
  霍虎領著展行與紅髮一路前行,穿過迷宮,邊走邊解釋道:“這裏困著一個人。”
  “一具屍。”紅髮接口道。
  霍虎略一點頭:“千年前,從雪山另一側來的某位活佛,展行,別捏大哥屁股。這名活佛的佛號,來歷俱是不明。此佛心中,埋藏著一名惡鬼。”
  紅髮淡淡問:“於是你殺了他?”
  霍虎停步伏背,讓展行扒上來,說:“不是我,殺他的人是朗達瑪。”
  紅髮道:“成佛者俱有其佛號,大乘教內稱‘覺行圓滿’方能成佛,既有惡鬼蟄伏,如何成佛?”
  霍虎搖了搖頭:“此佛信徒寥寥,法力不強,至阿裏後隨八十一人,以密宗典籍為由,吸攝生魂,修其佛身。後隨行者日益眾,蠱惑藏傳佛教僧人,扭曲教義,奉其為尊。”
  紅髮不以為然道:“密宗的教義,我也是向來不認同的。”
  霍虎道:“無名佛傳頌之義,遠不止合體雙修這般簡單。他以人魂為食,只要聆聽他所弘揚的教義的僧人,都會被他吸攝魂魄。當年,桑耶七覺士與他講佛,無名佛離後,七覺士當夜圓寂,存想廟一廟皆廢,無名佛得桑耶神通,遂離山而去。三寶存想寺自此,荒棄百年。”
  紅髮沉默不語,展行打了個寒顫:“桑耶七什麼的,那些是啥?”
  霍虎解釋道:“赤松德贊主建的廟宇,名喚桑耶寺,又稱存想寺,寺內有七位得大神通者,稱為‘七覺士’。”
  紅髮停下腳步:“他吸了多少人魂?”
  霍虎搖頭:“數以萬計,凡講佛者之魂俱被他所吸,如此神通不斷壯大。最後,朗達瑪埋伏于紮達,以一柄神刀分其身首,發覺首級分離之際,無名佛瞬成金身,斷首後刀槍不入,火焚不化,屍身仍能走動。”
  紅髮靜默不答,霍虎又說:“朗達瑪搜遍藏疆九寺,取九位活佛入鼎熬煉……”
  展行倒抽了口冷氣。
  霍虎不以為意,續道:“又用萬名高僧之血制出九枚寸釘,將其頭顱釘入釋尊金身之中,鎮數十年。再舉經幡陣破其金剛身,可惜事未成,朗達瑪便遭吉祥金剛射死。”
  展行滿背冷汗,想起窺探時看見的那個後腦勺:“那……佛像裏的就是頭?”
  霍虎點頭道:“是的。”
  他們停在祭壇前,展行喃喃道:“你怎麼知道這些傳聞的?”
  紅髮抽出背後大劍,手指一彈,劍身嗡嗡作響,身形一躬,繼而連人帶劍撲上祭壇,沉聲爆喊:
  “喝!”
  嗡的一聲,大劍將釋迦牟尼金身劈開兩半,繼而諍然金石互撞,火花交錯,被卡在佛像腹腔中央,無法再進半寸。
  紅髮拔出大劍,在劍柄上啟動開關,劍刃響起刺耳嘈雜的聲音,一輪鋸齒高速轉動,成為巨型電鋸,紅髮把電鋸切入金像內,吱吱吱地迸出滿地火花。
  依舊無法切開。
  紅髮關上開關,檢查劍刃,見高分子材料上已滿是折斷的鋸齒。
  “該做什麼。”紅髮道:“我帶了一枚高能雷管,把這裏全炸掉?”
  展行:“……”
  霍虎吩咐道:“展行,下來。”
  展行從霍虎背上下來,霍虎解下長刀交到他的手裏,自己走上祭壇:“炸不掉,它不懼水火,一千年前的經幡陣仍在,活佛古屍也保存完好,唯有先破他金剛身,方可將他焚燒殆盡。”
  紅髮問:“你還記得那勞什子陣如何用?”
  霍虎答:“忘了。”
  紅髮:“……”
  紅髮與霍虎並肩站在佛像前,金像被切開一條縫,僧人的鼻樑與額頭在外界照入的光線下看得十分清楚。
  只看得到眉心,看不見雙眼。
  展行探頭探腦地走上祭壇,調整手機。
  “笑一個?”展行說。
  無名佛的頭顱緩慢張嘴,霍虎色變道:“小心!”
  紅髮閃電般護著展行退後,紅髮怒道:“你沒有告訴我它還是活著的!”
  霍虎:“我也不清楚!”
  這是什麼?藏傳佛教的神通?
  “它它它,它沒有噴火啊?”展行茫然道,紅髮與霍虎站定,展行遠遠地手指一彈,咻一聲,一枚牛肉乾飛進了那頭顱嘴裏。
  紅髮:“……”
  霍虎怒道:“浪費!”
  展行忙擺手,紅髮又道:“現如何?”
  霍虎想了想,展行說:“給它喝點牛奶?”
  紅髮:“別添亂!”
  霍虎:“別浪費!”
  霍虎沉思許久,答道:“千屍窟底部有六面黑經幡,想是德爾袞依我……依朗達瑪遺命所造,說不定是識藏之處。”
  紅髮:“識藏何意?”
  展行詫道:“真有識藏?識藏就是一些咒語,法陣或者神通、經文等等的術法,在持術人身死後,埋藏於虛空之中,等候再次開啟的藏寶處。”
  紅髮道:“識藏便是制住此屍的要訣?”
  霍虎也不太能確定,許久後點了點頭,說:“可以試試,年代太久了。”
  “先將地面古經書歸位。”霍虎道。
  紅髮與展行開始幫忙,把散落于地面的古格經文圍繞中央深淵裂口鋪開,展行看了一眼深淵底部,被上千枚頭顱嚇得大叫。
  霍虎直起身道:“別怕。”
  紅髮鋪完經文,問:“現在呢?”
  紅髮注視巨大銅棺,那處滿地散落的鐵鏈,霍虎道:“棺中鎖住的是他的身軀,但頭未複生,又有百道秘符鎮著,應該沒有問題。”
  紅髮道:“我與你護法?”
  霍虎道:“我須下地底一趟,稍後此佛頭若顯出神通,說不定會引出惡鬼現型,千屍窟外一旦有變,你須將任何異物當場斬殺。用我的刀……展行,你最好還是出去。”
  紅髮道:“無礙,你去就是。”
  霍虎道:“你們在上面千萬小心,我下去了。”
  展行揮手:“記得帶禮物回來啊——!”
  霍虎擺手示意,以肩膀抵著金像一抗,將它抵進了深淵內,許久後傳來砰然巨響。
  霍虎躍下深淵。
  紅髮道:“退到下面去。”說畢轉身與展行走下祭壇,他反復調試劍柄,在地上頓了頓。
  “這把劍有什麼用?”展行問。
  紅髮頭也不抬道:“斬屍,殺鬼。那壯漢你緣何認識?相識多久?”
  展行道:“我……也說不清楚,只認識了三四天。”
  紅髮道:“他為何與你結伴?”
  展行一問三不知,這時才意識到霍虎身上有太多奇怪的謎,心內忐忑:“我太容易相信人了嗎?剛認識不到幾天就他稱兄道弟的?”
  紅髮從入墓後便不苟言笑,此刻居然難得地一哂:“不,你很好,像你父親。”
  展行道:“其實,紅叔,我開始是這樣想的,因為前段時間呢,我買了一管KY,準備和我小師父用的,但小師父把我甩了,KY不就浪費了麼?”
  紅毛:“?”
  展行:“所以呢,為了不浪費,我決定再找個人,和他一起配合,把它給用掉,虎哥看上去壯得很,腰力好,尿尿的時候我也看了,他說不定只要一晚上,就能把整管KY給用完……”
  紅毛:“???”
  紅毛聽得一頭霧水,展行說得興高采烈,完了道:“當然,紅叔如果你想用,我們也可以一起用……”
  紅毛不解道:“KY?是甚麼東西?”
  林景峰冷冷道:“你們在這裏做什麼?那大個子呢?”
  展行的笑容僵在臉上,衣領一緊,被林景峰提到一旁。
  展行道:“那個……我們在聊天,很大聲麼?”
  林景峰:“不算太大聲,KY潤滑油什麼的,我一句也沒聽到。”
  展行:“……”
  林景峰跟隨他們不遠,進了迷宮後便一直旁聽,直至霍虎入了裂溝後方現身,紅髮也知身後有人尾隨,但絲毫不放在心上。
  展行把霍虎的話解釋了次,林景峰略一點頭。
  “老頭子讓我和小雙把那具銅棺挖出來,再在周圍找無頭佛的屍頭,送過山去,印度那邊有人負責接應。”林景峰說:“小雙呢,你們見到他了麼?”
  展行一驚道:“印度,誰會要這裏的寶物?!這是偷渡國寶啊!抓到要槍斃的!”
  林景峰淡淡道:“不是寶物,他們看不上寶物,東西可以讓我們全帶走,那邊的主顧只要屍,和頭。”
  展行道:“有什麼用?”
  林景峰搖了搖頭,說:“刀給我,紅兄,待會若有什麼變故,你可全力施為,我負責保護他。”
  紅髮雙臂絞在胸前,依著牆壁出身,隨口嗯了聲。
  林景峰把展行帶到牆邊,示意他坐下,二人並肩坐在牆角,展行小聲地問:“你身體怎樣了,身上的藥,不要緊麼?”
  林景峰點了點頭。
  展行拉著林景峰的手問:“以後你別回去了吧。我們在一起。”
  林景峰答:“都成現在這樣了,還怎麼回去?”
  “手套怎麼還戴著?”林景峰的額頭與展行的額頭相觸,師徒二人依偎在一起,戴著手套的那只手互相牽著。
  林景峰的手指傷痕累累,展行看著心如刀絞,問:“那只手呢,我看看。”
  林景峰道:“別看了。”
  展行道:“手套摘下來吧,捂著不好。”
  林景峰道:“摘不下來,戴著手套的時候被水燙過,撕下來會連著一層皮。”
  展行的眼眶紅了,又說:“下去找個醫院……”
  林景峰答:“再說吧。”
  紅髮隨手拋過來一根管子,林景峰伸手撈住,紅髮道:“這是新產品高能雷管,拉開繩環扔出去,等於十倍TNT當量的爆炸,實在有危險再用,從啟動到爆炸,整個過程只有五秒。”
  林景峰順手交給展行,叮囑道:“給你防身,你準頭好,但別在洞裏用,否則會把整個洞炸塌。”
  展行點了點頭,把雷管收了起來。
  千屍窟內。
  砰砰兩聲巨響,金佛率先摔了下來,而後是霍虎高大的身材從天而降,在深淵底部落定,直起身,抽出染血的寸釘,一腳把無名佛的頭顱踢到幡陣中央。
  頭顱正對著霍虎,斷頸處恰好貼著地面,它睜開了雙眼。
  霍虎絲毫不懼,雙手十指結印,喃喃念誦格魯派經文,經幡無風自動,同時飄了起來。
  屍頭的嘴唇動了動,繼而把口張到最大,露出森森白牙,隨著那一個動作,後腦勺向後仰去,整個僧頭幾乎被一分為二,依靠嘴角與耳側的連接處固定。
  霍虎退了一步。
  屍頭:“……”
  霍虎:“?”
  屍頭被展行先前扔進去的牛肉乾噎住了。
  霍虎:“……”
  經幡陣陣震盪,頭顱難受地在這震盪中微微跳動,仿佛有人在虛空中擊著鼓,每一下擊中鼓面,俱令它震起些許。
  “吽、咹嘛——”霍虎回過神,開始沉聲念頌六字真言。
  屍頭咳出牛肉乾,發出嘶啞的尖叫,口中噴出一道黑煙,升上深淵之頂。
  紅髮高大的身材倚在角落,肩前拄著大劍,仿佛在瞌睡,三秒後,忽然抬頭,睜開雙眼。
  林景峰道:“躲到我背後!”
  林景峰反手抽出長刀,紅髮一振大劍,二人幾乎同時沖上祭壇,展行只覺眼前一花,夥伴便不知去向,下一刻,祭壇中央升起嫋嫋黑煙,散去。
  紅髮停下腳步:“這是什麼?”
  林景峰搖了搖頭。
  黑煙散於無形之中。
  展行走上前幾步,取出手機正要拍照,忽然間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脖頸。
  “哇啊——”展行站在祭壇下,不敢回頭,放聲大叫。
  林景峰與紅髮再次躍下,林景峰一刀將展行背後的人屍砍成兩半!
  展行道:“這這……這是什麼?死人復活?!亡靈軍團嗎?!”
  紅髮道:“應該是密宗的某種神通,到牆邊去。”
  展行背靠牆壁,戰戰兢兢地站著,先前霍虎殺死的盜墓賊屍體,甚至被拖到一旁的李院長等人屍身都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它們漫無目的地在迷宮中行走,仿佛在尋找什麼。
  屍頭再次噴出一團黑霧,飛上祭壇中央,轟一聲散開,到處都是灰濛濛的霧,紅髮大聲咳嗽起來。
  “昧、叭尼——”霍虎的聲音極具震撼力,頌出六字真言時令展行心內嗡地一響。
  黑煙彌漫,林景峰以刀揮開煙霧,發現展行的外套口袋發著光。
  “取出來,那是什麼!紅兄,到這裏來!”林景峰嘶啞著聲音喝道,紅髮與他們匯合到一起,展行道:“啊,它在發光?”
  展行取出口袋裏的方石,方石散發出和煦的金光,令周圍的黑霧紛紛退避。黑霧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紅髮道:“你……呼吸不痛?!”
  林景峰道:“我被麻痹了中樞神經,沒有痛覺,你怎樣了?”
  紅髮擺手,取出一副口罩蒙著口鼻,指指迷宮另一頭,道:“分頭行動!看看霧裏有什麼,一律剿滅,否則必有麻煩!”
  林景峰見展行手中方石能驅邪,便不再擔心,吩咐道:“你在這裏等。”
  展行道:“快點回來啊!”
  林景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展行又道:“記得帶禮物啊。”
  林景峰差點摔倒。
  紅髮手中大劍一振,燃起熊熊烈火,揮開時黑霧被小範圍驅散,林景峰的聲音傳來:“屍體在動!”
  紅髮吼道:“一律斬掉!”
  林景峰利刃甩出,快刀數下,將地上的屍體徹底肢解。
  先前王雙殺死的人不多,然而第二次霍虎親手結果了近二十名盜墓賊的性命,展行只聽得他們對話,卻不知霧裏發生了什麼,茫然不知所措。
  展行手持方石,端到哪里,黑霧便自發退散,看來方石確實與佛門有關,這裏面是什麼呢?能充電嗎?萬一待會它能量用完,不發光了怎麼辦?
  展行胡思亂想,拿著方石,解開褲帶,站到牆邊開始尿尿。
  展行尿到了一半,發現牆後多了一具屍體。
  “哇啊啊——”展行尿了那屍一身:“陽教授,我不是故意破壞古跡的啊!別撓我!”
  陽教授的額頭仍留著子彈孔,雙眼瞳孔渾濁,倒在牆壁前。
  “小師父!”展行叫道。
  林景峰沒有應答,走得太遠了。
  展行只覺陽教授身上,仿佛有什麼在飄出來,朝祭壇緩緩飄去。
  “喂,教授,你已經死了,我也給你報了仇……”展行道:“你就別那麼執著了。”他拿著方石湊過去,沒有效果。
  “喂喂!那個不能動!”展行叫道:“紅叔!你們在哪!”
  “轟。”
  銅棺裏傳來一聲悶響。
  陰風吹過,上百張符紙紛紛飛揚。
  展行:“……”
  銅棺不安分地震動起來。
  砰,砰,幾聲響,展行朝後退了一步。
  黑霧越來越濃,符紙掉了一張,輕飄飄地飛下祭壇。
  銅棺中又是一聲悶響,仿佛有人在裏面發力推動禁錮的棺蓋。
  展行當機立斷,選擇了最直接的方法,大喊道:“救命啊——!”

  第三十章

  銅棺蓋轟一聲落了下來,現出一具左手拈蓮花印,右手持轉經筒,身披金烏法袍的喇嘛屍體。
  它沒有頭。
  展行只覺一陣酥麻感從背脊傳到頭皮,先前已喊了太多聲,林景峰和紅髮都沒有應答,到底是怎麼回事?!
  棺內漆黑一片,展行不住後退大叫,又叫了數聲,他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林景峰和紅髮要麼被黑霧阻住了聽覺,要麼就是——他倆都死了。
  展行試著朝銅棺內開槍,幾聲槍響,打在無頭佛的屍身上。
  沒有效果,子彈落了一地,現出法袍破洞中枯柴般的肉身。
  它抬腳邁出第一步,展行大叫道:“別過來!”
  死寂一般的沉靜,無頭佛古屍走下祭壇,腳步聲輕響,滿地經文飛散。
  展行又退一步,無頭佛走下祭壇的第一級臺階。
  “你你你……你別過來啊!”展行叫道:“不是應該去找你的頭的嗎?!朝我走過來做什麼?”
  “走開!”展行手持方石,朝它靠近一步。
  古屍緩緩行走,走下祭壇。
  展行:“?”
  展行避過一個角度,古屍對他“視而不見”,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在身邊。
  展行一拍大腿,終於醒悟過來,它的腦袋不在身上,根本聽不到也看不到嘛!
  展行不說話了,片刻後又拿方石湊近了些許,古屍仿佛不買賬,也不怕這玩意,展行不敢靠太近了,以免被它放什麼大神通,一招轟死了太冤。
  展行試探了幾次,確定這玩意兒就是個會走路的粽子,其餘方面則是人畜無害,估計腦袋正在被霍虎各種蹂躪,於是便不怕它了。
  紅髮在另一側喊道:“什麼事!”
  展行大聲答道:“又有具屍活了!棺材裏的!你們快點來!還沒完嗎?”
  林景峰靠近了些許,到處都是黑煙,依稀聽得到聲音,卻聽不到‘棺材’二字,大聲答:“想辦法拖著它!我馬上過來!”
  展行點了點頭,古屍緩緩走下臺階,展行又看了一會,追到它身邊,橫著伸長了一隻腳。
  無頭佛被展行那一絆,哐當摔倒了,轉經筒叮叮聲掉下地去。
  展行:“哈哈哈——沒有頭真慘!”
  無頭佛站了起來,繼續前行。
  展行:“喲?誒?”
  展行拿了盒霍虎不喝的伊利牛奶,放在古屍的脖子斷層切口上。
  無頭佛屍感覺到了,於是惱火地抬手,揮了揮,展行馬上又把牛奶盒拿走了。
  “我在這邊,喲呵——!”展行晃來晃去,無頭佛屍一手成爪,虛抓,展行敏捷地避開。
  展行躡手躡腳走到前面,又伸長腳,無頭屍被他一絆,再次啪嗒一聲,五體投地的撲了下去。
  展行放聲大笑,無頭佛歷盡重重險阻,終於艱難地抵達牆邊,雙手摸著牆壁站起,在牆上不斷摸索,仿佛在尋找出口。
  碰到牆壁就好多了,無頭佛心想。
  然而,展行的新花樣又來了。
  他剝開一顆牛肉乾,口裏喊道:“咻——”於是把牛肉粒扔向無頭屍,不偏不倚落在它的斷頸上,掉進了氣管裏。
  無頭佛:“……”
  展行:“再來一顆,咻——”
  又一顆牛肉粒飛出去。
  “小師父,好了嗎!”展行喊道:“過來給你看個好玩的!”
  林景峰大聲道:“馬上了!我去你妹!這種地方有什麼好玩的!”
  展行道:“快點來!”
  無頭佛的氣管裏被扔了幾顆牛肉乾,展行又道:“大師,再給您加點牛奶?”
  展行想了想,把雷管拉開以後,捅進那具屍體的氣管裏?它會炸嗎?要麼把它弄出去外面再炸?五秒緩衝,只能跑出二十米,太危險了。
  展行把吸管戳進牛奶盒,正要朝著無頭佛擠道奶箭玩時,耳畔倏然一涼,被一把匕首架著大動脈,脖頸被手臂箍了起來。
  王雙沙啞的聲音在他耳畔道:“自己一個人手舞足蹈,很好玩嗎?”
  展行猛捏盒子,牛奶擠了王雙一頭。
  王雙:“……”
  展行道:“你你……我不是故意的,別殺我啊!”
  王雙道:“跟著我走,否則馬上殺了你!”
  展行被王雙箍住,登時清醒過來,發現身邊空空如也,沒有無頭佛的屍體,也沒有陽教授的屍身?這是怎麼回事?
  銅棺還嚴實封著,棺上符紙一張也沒有少。
  幻覺?展行想起了方才的黑霧。
  王雙一手用刀架在展行脖子上,一手扯開銅棺前的符紙,打開棺蓋,砰的一聲。現出裏面的千年古屍。
  那是一具左手拈蓮花印,右手持轉經筒,身披金烏法袍的喇嘛屍體,和展行幻覺中看到的完全相同。
  展行心念電轉,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了,王雙沒有死,因為活屍八成不會說話。
  既然沒有死,要殺自己是肯定的,再掙扎也沒用,只會死得更快,只有把他們引過來,或者把王雙引到迷宮外,讓藍眸一槍爆頭,自己才有逃生的機會。
  稍一思索,展行有了主意:“你要拿我當人質嗎?沒問題!我一定會好好配合的!你需要我做什麼?我很乖的!”
  王雙:“……”
  王雙一手持匕架住展行脖頸,另一手甩出繩子,纏住無頭屍的腰,問:“頭在哪里,說!”
  展行:“頭……頭,嗯……頭在祭壇中間的溝裏!理論上是在那裏,因為被虎哥帶進去了!”
  嗯,帶進去見霍虎也不錯,隨便來一個人就能收拾他,憑王雙這點智商,要陰死他不用動個小指頭。
  可惜王雙不吃這套,將信將疑,又猛地一轉身,林景峰掏槍的手凝在半空。
  “小師叔……”王雙曖昧地笑了笑:“你想做什麼?”
  林景峰沒有回答,黑霧散盡,紅髮現出身形。
  王雙喝道:“把武器放在地上!否則我殺了他!”
  林景峰道:“你發過誓的,忘了麼?傷他一根頭髮,你會屍骨無存。”
  引開他的注意力?展行心想,林景峰能打中嗎?他忍心開槍嗎?
  王雙冷冷道:“把武器都放下!現在!敢追過來,我就一槍殺了他!”
  林景峰躬身,把槍緩緩放在地上,又把長刀也放在地上。
  紅髮鬆手,大劍噹啷落地。
  王雙發狠道:“走!”話音落,箍著展行,拖上無頭屍退入迷宮。
  “它的頭你不要了嗎……”展行兀自嚷嚷,聲音遠去。
  紅髮抬起手背:“呼叫藍眼睛,地宮內有目標挾持人質出逃。務必擊斃,完畢。”
  紅髮手背上的通訊器裏傳來藍眸的聲音:“收到,紅毛。完畢。”
  王雙走後,林景峰拾起槍:“你下去看看?”
  紅髮不置可否,林景峰一個閃身,追進了迷宮。
  王雙箍著展行,把他拖到迷宮入口處。
  藍眸支好狙擊槍架,對準地宮洞口。
  同一時間,布達拉宮。
  十六名紅衣大喇嘛行至日光殿,一手持經幢,一手持轉經筒,分立兩列站定。
  日光殿中主位,一名金烏袍老喇嘛鋪開長達兩米的格魯派密卷,沉聲念道:“叵汨訇昧嘛……”
  喇嘛們齊聲誦經,十六具轉經筒緩緩轉動。
  千屍窟底。
  屍頭髮出尖銳嚎叫,地底陣陣震動,峭壁兩側古屍仿佛受到感應,紛紛動了起來。
  霍虎一掌豎於面前,另一手腕上繫著一串珊瑚念珠,沉聲念誦格魯派經文,剛毅的唇翕動逾快,鏗鏘經言與虛空中傳來的萬佛經音同振,經幡如遇颶風,瘋狂飛揚。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畢,布達拉宮與千屍窟底經文同時一收,飄揚經幡凝於半空。
  刹那間深淵底部傳出一聲震天動地的長嘯!
  喜馬拉雅地宮不住震盪,如同千萬頭猛虎同生齊鳴,音波震開,穿破重重山脈,天搖地動,雪山之巔萬年積雪轟然崩塌!
  屍頭在這海嘯般的虎咆中劇顫,現出痛苦的神情!
  天地神通,萬虎破邪。
  虎嘯的威力再度提升,地宮中所有人被震得眼前發黑,頭頂隆隆作響。
  屍頭在洶湧的虎嘯中五官猙獰扭曲,砰一聲爆為無數碎片!
  哀嚎聲如浪潮在天地間飄散,千萬道金光從地底升起,穿透喜馬拉雅山山腹,射向天際,虎嘯聲停。
  霍虎雙掌合十,朝經幡中一躬身。
  下一刻,澎湃積雪如千軍萬馬,轟天動地的傾瀉下來。
  藍眸喝道:“怎麼回事!紅毛!雪崩了!”
  通訊器沙沙響,紅髮喝道:“不知道,你自己當心!”
  積雪如海潮般奔騰而來,藍眸顧不得再管狙擊槍,在雪原上瘋狂奔跑,雪浪翻滾追上,劈頭淹沒了他。
  雪崩突如其來,斜斜碾過整個側峰,逃出地宮的王雙卻在洞壁保護中依舊無恙,跑出雪地時積雪已堆積近十米,王雙猛喘氣,拖著無頭屍跋涉上地面。
  一縷陽光照了下來。
  王雙狠狠給了展行一腳,把他踹翻在地,接著抬起槍。
  “啊。”展行被踹中小腹,在地上痛苦翻滾。
  “砰!”
  一聲槍響。
  展行:“啊!”
  刹那間,十六年的生平走馬燈般在展行眼前轉過。
  要死了要死了,老爸們老妹永別了,我的KY潤滑油還沒用完GV還藏在床底下人生苦短彈指百年,下輩子我當你們的爹吧……
  王雙臉上現出詭異的微笑。
  又一聲槍響:“砰!”
  展行痛苦地抓胸撓肚皮,在雪地裏翻了個面:“啊啊啊!”
  王雙肩膀迸出鮮血,倒在雪地裏。
  連著三槍,林景峰從洞內緩緩走出,邊走邊扣動扳機,王雙和展行同時在雪地裏不住翻滾。
  展行:“我要死拉——!啊!”
  林景峰:“……”
  展行:“疑?沒事?”
  展行一躍而起,看著雪地裏掙扎抽搐的王雙。
  紫黑色的血漫開,淌在雪地上,無頭佛屍體躺在一旁,一動不動。
  布達拉宮:
  十六名喇嘛的誦經聲停了片刻,殿內高處,老喇嘛收了經卷,眯起雙眼。
  老喇嘛豎掌當胸:“摩梭昂訇——”
  喇嘛們再次旋起轉經筒,齊聲誦經。
  喜馬拉雅地宮外:
  林景峰低聲道:“他已經死了。”
  展行心想:居然沒穿防彈衣,做賊也太不專業了。
  展行不知道林景峰的數槍意味著什麼,或許這件事代表的意義,在他以後的日子裏永遠也不會懂。
  但起碼他明白一件事——王雙死了,林景峰是他的了。
  展行一躍而起,林景峰拿槍抵著他額頭,冷冷道:“又幹什麼?別過來。”
  展行耍賴:“要過來。”
  林景峰扣動扳機,展行心中一驚,哢一聲輕響,沒子彈了。
  展行吼道:“混蛋!這也敢玩啊!”
  林景峰扔掉沙漠之鷹,踹了展行一腳,嘲道:“瞧你那小樣。”
  展行被踹開幾步,拍了拍褲腳又湊上來抱。
  然而林景峰緩緩前傾,倒在展行身上。
  “喂你怎麼了!師父!”展行叫道:“別嚇人啊!”
  展行一摸林景峰的肩膀,滿手是血,那是先前王雙回槍時被擊穿的傷口。
  “不礙事……”林景峰喃喃道:“不痛的,我被注射了藥,沒有痛覺,包紮一下就好了。”
  林景峰先前藥效一過,已有體力透支的危險,未曾休息便再入迷宮,更吸入了不少黑煙,此刻劇烈地咳了起來,整個人倒在展行身上:“去西面坡上的宿營地,帳篷裏……有繃帶和止血藥物。”
  展行把林景峰半抱著拖進帳篷裏,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
  “先把……子彈挖出來。”林景峰無力地說,臉色蒼白得可怕:“拿手術刀。”
  展行戰戰兢兢不敢下刀,林景峰道:“一點也不痛,放心。”
  展行循林景峰所指,在肩膀處挖出了彈頭,整個過程中林景峰一聲沒哼,展行又道:“全身都沒有任何痛覺麼?”
  林景峰看著展行,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緩緩道:“偶爾,只有一個地方會痛。”說完這句,便疲憊地閉上眼:“讓我休息一會,太累了。”
  展行摸了摸林景峰的臉,血止住了,心想偶爾有一個地方會疼?哪里疼?莫非是蛋疼?
  林景峰若是醒過來,聽到這話估計會再給展行一腳。
  然而他太疲勞了,展行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得馬上找人把林景峰送回去,霍虎與紅還在洞裏,藍又去了哪里?
  展行跑出宿營地,看到兩架摩托車,騎上去試了試握柄,正要開車時,雪原裏傳來發動機的聲音。
  “喂——!”一輛雪地車停在營地前,李斌跳下車。
  來得太及時了!展行翻身下車,喊道:“怎麼又回來了!軍隊呢?”
  李斌喊道:“找不到路!早上轉悠到現在了,我們一直在外面看著,這裏人全死了!怎麼回事!看了很久才過來的!”
  展行道:“你們真是命大的路癡……”
  砰然槍響,李斌的頭爆出漫天腦漿。
  展行愣住了。
  王雙拖著受傷的手臂站了起來,展行吼道:“快跑!”
  展行從後兜抽出槍,砰砰數槍,卻俱打在雪地裏,李斌的屍體倒了下來,學生們大喊著逃散。
  所幸王雙為了節省子彈,只殺了一人便沒有再開槍,他拖著無頭屍爬上車,發動雪地車,轉了個向。
  展行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王雙撕下風衣袖子,包好手臂傷口,現出身上的防彈衣。
  王雙朝展行拋了個飛吻,一手控制方向盤,雪地車在眼皮底下馳離了山腳。
  展行深呼吸,站了三秒,騎上摩托車,擰動握柄,蹭蹭數聲揚起一路雪花,從山坡上風馳電掣地沖了下來。
  茫茫雪原上狂風如刀,烈日萬丈,一輛雪原車開到最高速,沖向兩座山頭的積雪帶。而後摩托車窮追不捨,越過岩石淩空飛射,漸漸拉近彼此的距離!
  展行一手控柄,另一手掏槍連射數下,砰砰響不絕,王雙鬆開駕駛盤,回手一槍,將後尾窗擊得粉碎!
  子彈呼嘯著擦過頭頂,展行心臟狂跳,探手到外套口袋裏,緊緊握住了紅髮在地宮中,親手交給他的雷管。
  布達拉宮:
  “訇,嘛昧——”
  喇嘛誦經聲一頓。
  殿中那名老喇嘛翻掌虛按。
  雪原中央:
  轟一聲巨響,王雙猛打方向盤!
  積雪中現出一個巨大的坑,帶著上百平方米的雪地凹陷下去!
  展行險些連人帶車翻倒在地,大叫道:“什麼東西!”
  王雙顧不得開槍,單手控車轉向。
  天頂響起嘶啞的鳥鳴,日光在那一刻黯了。
  布達拉宮:
  “唵,叭尼——”
  喇嘛誦經齊齊再停。
  老喇嘛再一翻掌。
  猶如天神下凡,大勢至菩薩神通術,每一腳踏上,整座喜馬拉雅山脈轟轟震動!
  雪原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群中,近一裏方圓山崩後的積雪全部塌陷,現出萬里冰壁,千仞深溝!
  密密麻麻的禿鷲從四面八方飛來,展開的翅膀鋪天蓋地,一瞬間遮沒了陽光。
  展行身邊現出巨大深坑,橫摔在雪地裏,車子飛出老遠,王雙猛一避讓,車子打橫,無頭佛的古屍從車窗摔了出來。
  登時上百神鷲撲向地面,將古屍叼上天空,鷲群爭食,猶如一團黑雲般將古屍絞成粉末,漫天肉渣飛揚。
  禿鷲群啄清無頭佛古屍,紛紛四散。
  一襲金烏袍在冷風中飄蕩,緩緩落入深谷。
  展行瞠目結舌看著頭頂,渾然不知發生了何事。
  “展行,別怕。”霍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展行:“!!!”
  展行轉頭四顧:“虎哥?!”
  霍虎:“這是密宗神通‘天音術’,大哥還在地宮裏,一時出不來,你無須懼他,此刻是他在懼你,謹記:狹路相逢,勇者勝。”
  遠處王雙一槍把車前窗擊得粉碎,玻璃渣紛飛。
  那一聲槍響驚醒了展行,王雙倒車,展行棄了摩托車,追上前去,只見雪地車發動到最高速,沖向斷崖。
  雪地車飛躍裂谷,沖向二十米外的對崖,崖邊豎著國界線的碑文。
  不可能吧,能飛過去?展行難以置信地看著淩空的雪地車,腦海中一片空白。
  雪地車衝力消去,緩緩下墜,車窗中飛出一道勾爪,王雙爬出車前蓋,朝對崖一撲,抓著繩索,撲在對面的峭壁上。
  展行再不遲疑,接連開槍,砰砰聲響不絕,然而隔得太遠,卻打不中王雙。
  王雙收繩攀爬,爬上對崖。
  展行雙手持槍,站于懸崖邊上,再扣扳機,子彈告罄。
  王雙在對崖捲起繩索,看也不看展行,嘲笑道:“站著讓你打你都打不中,傻叉。”
  王雙轉身,走出一步。
  身後一物帶著呼呼風聲,越過二十米的山谷旋轉著朝王雙飛來,準確無誤地落在了他的風衣兜帽裏。
  展行同情地說:“果然輕敵了,你才傻叉。”
  雷管爆炸。

  《番外•景峰》猶記當時年紀小

  秋夜,開封西郊,古墓。
  磷光在漆黑的夜裏飄散,地底一聲小孩的聲音,歇斯底里大叫。
  十歲的林景峰聲嘶力竭,破聲狂喊,滿眼都是恐懼與絕望,倒退時撞翻了一個靈骨塔,壇中骷髏頭滾在地上。
  打開半個蓋子的棺材中躺著一名女屍,蒼白的屍臉,殷紅的血唇,林景峰仿佛依稀看到,那具女屍把銳利的金指甲搭在棺材邊緣,緩緩坐起來。
  小林景峰終於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褲襠裏已濕了一片,林景峰睜著眼疾喘,頭頂的碎石隙漏下一縷光。
  一天過去。
  他與女屍在墓裏呆了一晚上。
  墓穴頂端轟然打開,小景峰瘋狂地大叫:“讓我出去——!”
  天窗中扔下幾個饅頭,再次砰然合上,小景峰朝頭頂大叫:“讓我出去!”
  小景峰撿起饅頭,害怕地躲到耳室內,緩緩咀嚼,饅頭又乾又硬,他四處找水,終於克服了自己的恐懼,上前把棺蓋推上,把女屍關進了黑暗裏。
  白天過去,夜晚到來。
  “放我出去——!”林景峰用盡所有力氣大叫,繼而站在墓中瘋狂喘氣。
  嘶嘶聲響,幾條蛇被放入墓穴,在磷光中掉頭,朝林景峰蜿蜒遊來。
  過山峰,觸牙即死。
  林景峰又是一聲嘶啞的大喊。
  墓穴外:
  “這可死了吧。”仇玥盈盈笑道:“看來還是不成。”
  藍翁坐在一張竹椅中,以煙筒在石上敲了敲,白斌從口袋裏掏出煙絲,接過煙斗填上。
  藍翁眯著眼道:“不妨。”
  墓下又一聲撕心裂肺的恐懼呐喊。
  白斌漫不經心道:“師父親自找來的孩子,總應該熬得住這頭一次才對。”
  藍翁接過煙斗:“師父選的也不一定成,從前我教了三批,二十多個小孩兒,就你倆會躲進棺材裏的,這後頭倒是再沒有過了。”
  白斌道:“當年和我一起被揀來的,都是些山裏娃,沒見過世面,現在的小孩懂得多,膽子也大。”
  仇玥調侃道:“你怎麼又懂了?”
  白斌挑了火柴,恭敬給藍翁點上煙斗,隨手一甩:“我那是瞎貓撞上死耗子。”
  墓穴中,林景峰的恐懼已抵達頂點,反而安靜下來。
  他緩緩後退,繞著棺材與幾條劇毒蛇周旋,最後猛地推開棺蓋,群蛇倏然彈起,林景峰在地上摔了一跤,使出生平力氣,發狠地把棺蓋推了上去。
  砰一聲響,三條蛇被關入棺材裏。
  第三日清晨,林景峰坐在棺材蓋上發呆。
  天窗終於開了,垂下一根繩子,白斌順著繩子滑了下來,看到臉色蒼白的林景峰,頗有點意外。
  “蛇呢?”白斌道。
  林景峰:“棺材裏。”
  白斌收起槍,看了林景峰一會:“走吧。”
  翌日入夜,半大的林景峰吃完晚飯,穿著一條褲衩,在水槽邊洗褲子,洗完晾乾,一句話不說,回了房間。
  片刻後,房內又傳來一聲發瘋的大叫。
  仇玥拍掌哈哈大笑,與白斌從拐角處轉出來。
  林景峰虛脫般倚在牆上,閉著雙眼,他睡覺的床上多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正是昨夜棺材中的那具女屍,臉上被蛇的牙印咬開,皮膚撕得如一個破窟窿,雙眼圓睜,瞪著房門口的方向。
  這一下壓軸的驚駭,完成了他下斗的膽量訓練,也令他幾乎不再說話了。
  一年後,夜,寧夏。
  藍翁道:“從這個盜洞下去,把東西摸出來,摸夠二十五件,星期六可以玩遊戲機。”
  林景峰沉默地點頭,接過繩子,滑下墓穴中。
  “好了。”地底傳來林景峰的聲音,他在繩子上繫了隨葬品的包袱,又隨手拉了拉繩子,鈴鐺響,沉甸甸的包袱被拖了上去。自己拍拍膝蓋,坐到石棺邊上,看了棺裏的死人一眼,二指托著男屍張開的嘴微一用力,讓它合攏。
  黑暗裏的路邊,明黃色的車燈亮起,警犬狂吠聲。
  仇玥:“不好,條子來了!”
  白斌道:“你和師父先走!我引開他們……”
  仇玥:“快!”
  仇玥收上繩子,白斌虛開一槍。
  “對方有槍——!”警員們的聲音在黑暗裏喊道。
  墓裏九歲的林景峰聽到槍響,詫異地抬頭。
  仇玥取了包袱,捲好繩子,藍翁已經走上車去,白斌引開警員,藍翁一整外褂,仇玥迅速上車,開車,走人。
  林景峰在墓裏等了很久,地面上再沒有聲音了。
  “師父?”林景峰喊道。
  墓穴裏都是他的回聲,過了好一會林景峰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他又坐了一個多小時,確認沒有人來救他,只得另外找出口,這種墓型老頭子教過,會有旁窟,關鍵是旁窟在哪里,中央墓穴已經通了……
  林景峰觸發好幾次機關,終於找到了正確的出口,在山的另一邊爬了出來。
  時值淩晨,四下靜悄悄,林景峰身無分文,摸到一家農家裏,偷了兩個雞蛋,蹲在外面磕開,用手捧著生吃。
  白斌終於成功甩開獵犬,從山後一路跑來,跑著跑著,漸漸停下腳步。
  林景峰抬頭看了一眼,沒有理會他,繼續吃。
  白斌:“師父呢?”
  林景峰滿嘴蛋黃:“不知道,他們沒喊我。”
  白斌點了點頭,站在一旁打手機,打完後看著林景峰。
  白斌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錢,點了點數遞過去:“去幹點別的營生,別做這行當了,賣命的活兒,今天是你,明天指不定就輪到我。”
  林景峰看也不看那錢:“不夠。”
  白斌又加了點,小林景峰說:“也不夠,我要很多錢,還是得回去。”
  當天,白斌把林景峰帶下車,回到酒店裏,藍翁坐在一把椅子上,朝林景峰招了招手,和藹道:“怎麼出來的,告訴師父?”
  林景峰答:“書上說了,通穴內有旁窟。”
  藍翁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微笑,讚嘆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傷著了沒有?”
  林景峰在機關道裏摔得鼻青臉腫,答:“沒有。”
  藍翁笑道:“師父看看。”
  藍翁拉起林景峰的手,從手腕一路捏上去,捏到肩膀,又讓他轉了個方向,沿背摸下來,在他的褲兜裏掏出一枚斷成兩半的玉釵。
  仇玥跪在茶几前泡茶,笑道:“我說鈿子怎麼沒了呢,哪有嬪妃下葬不戴鈿子的?”
  藍翁唏噓道:“這回真是糟蹋了,老三,你說該怎麼罰你?”
  林景峰盯著牆角,不吭聲。
  十一歲的林景峰站著,藍翁坐著,林景峰比藍翁還高了點。
  藍翁甩了林景峰一耳光,打得林景峰半邊臉紅腫。
  藍翁和藹道:“把嘴巴張開?”
  林景峰張嘴,下巴被藍翁捏著,口中塞進一根煙斗。
  “師父打你,是讓你記得。”藍翁說,以煙斗扣著林景峰的口腔,大力一擰。
  林景峰悶哼一聲,劇痛令他五官扭曲得變了形。
  藍翁又一擰:“現在記得了麼?”
  林景峰滿嘴淌血,臼牙被生生擰斷一顆,嗚嗚地叫,不知是在哭,還是在求饒。
  藍翁擰了第三下,林景峰痛得跪在藍翁身前,側倒下去。
  藍翁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記得了就好,你還是師父的小徒弟,這些年裏,到底私藏了多少,師父也不讓你吐出來了,這張卡呢……”
  仇玥笑個不停,掏出一張銀行卡,擺在桌面上。
  林景峰睜著眼,看著那張卡,那是他借白斌身份證辦的,每次入墓,便會或多或少留點小東西,出門時偷偷換成錢,存進卡裏。
  藍翁道:“師父就幫你先收著,等你出師的時候,師父再還給你,保證一分錢不短了你的,你看這樣成不?要真成,這事咱們都不計較了,給師父磕個頭,以後就不提了。”
  小林景峰抹了嘴裏的血,爬起身,恭恭敬敬朝著藍翁磕頭。
  藍翁笑道:“孺子可教,到潘家園去,把這小玩意賣了,我看斷了的鈿子,怎麼得也能賣個兩三萬吧?”
  白斌求情道:“師父。”
  藍翁揮手道:“去去,好好說說,短不了你的。”
  小林景峰捧著斷成兩半的玉鈿,進潘家園。
  一家古董店門口全是穿黑衣服的保鏢,店裏傳出大喊大叫的小孩聲音。
  “我要這個我要這個——我就要這個——你不給我買我就不回家了!”
  “你饒了二舅吧!那玩意兒人老闆不賣,小賤!你這是想把二舅朝死裏整呢!”
  “我不管——我就要——嗚哇——”
  林景峰走進店裏,把斷了的玉音鈿放在櫃檯上,說:“老闆,估個價。”
  那男人真是快瘋了:“老闆你開個價吧,我外甥賴在這裏不走,你們也沒法做生意不是?開個價開個價……這有什麼好的,不就一破罐子麼?你上哪買不到去啊!”
  “我——就——要——”
  老闆道:“那陶塤是鎮店的……”
  孫亮:“你開個價!”
  小孩:“不,我不要那個了,我要這個!”
  林景峰:“……”
  小孩盯著玉音鈿:“就要這個!”
  孫亮如釋重負,也不管價錢了,讓林景峰快開價,
  林景峰報了個價,孫亮馬上刷卡付錢,林景峰看了那六歲小孩一眼,小孩馬上收聲不嚎了,接過玉音鈿朝懷裏揣。
  玉音鈿是件極其稀罕的外族飾物,如鈿釵般可戴在頭上,也可順著鈿管吹出鳥鳴之聲,孫亮終於逃出生天,抱著小外甥走了。然而接下來的幾天,家裏到處都是尖銳的吹哨響聲,快把他折騰得精神崩潰。
  一年後,林景峰十二歲。
  林景峰站在院子裏練拳,赤著肩背,儼然已是小男人一個,單掌拍出,擊在木樁上,側過頭,聽到藍翁的聲音。
  “師父老了,不想再收徒兒了,這小子你領去罷。”
  白斌躬身道:“謝師父。”
  門推開,白斌帶著一名小孩出來,小孩笑嘻嘻道:“師父,我能叫你師父了麼?”
  白斌眉毛動了動,答:“還沒有。”
  林景峰收拳,站直身子,目送白斌帶著那小孩走進大院。
  白斌道:“老三幫我看著他一會,師哥出去一趟。”
  男孩倒是有眼色,主動打招呼,聲音稚氣,語氣卻十分成熟道:“哎,朋友,你好啊!”
  白斌在前院道:“他是你師叔。”
  林景峰瞥了那小孩一眼,收起褡褳,穿過整個花園,要去水龍頭下。
  “你去哪?”那男孩追了上來:“我們做個伴?我陪你?”
  “小師叔在做什麼?”
  “小師叔在練拳?”
  十二歲的林景峰面無表情,蹲在水龍頭下洗頭,探手右撈,那男孩先一步拿起洗髮水過來,在他的頭上擠了一點,又主動幫林景峰洗頭,小孩的手指揉得林景峰腦袋十分舒服,林景峰甩乾短髮,旁邊毛巾又遞到面前。
  “我媽是在髮廊裏做的,怎樣,這手藝還成吧,我幫你鬆骨?小師叔?”
  小景峰叼了根煙點上,面無表情道:“唔。”
  “我叫王又又。”十歲的王雙笑道:“小師叔你叫什麼名字?”
  “看在你這手藝的份上,告訴你一件事。”小林景峰吐了口煙,緩緩道:“有蛇的時候,記得躲進棺材裏。”
  “什……什麼?!”小王雙駭得聲音變了個調兒:“你說什麼?小師叔?”
  林景峰:“繼續揉。”
  秋天的陽光下,一名十歲的男孩在幫另一名十二歲的男孩推背,林景峰被按得十分舒服,從他入了師門的那天起,除去王雙的手,與他肌膚相接的,便只有死人。
  按著按著,一年接一年,六年光陰過去,藍翁的院裏,木樁零落,雜草長到水龍頭邊上。
  王雙依舊手上不停:“前兒個太師父和外國人做的那筆買賣,足足得了兩千多萬呢。”
  林景峰摘了煙扔掉,嘲道:“你這柳州貨,打甚麼京腔‘前兒個’‘昨兒個’,欠扣嘴了麼。”
  王雙兩掌合十,手指分開,在林景峰背上拍得啪啪響,又幫他抻手指頭:“哎,小師叔,我昨天聽到師父和師娘說話,說擔驚受怕的太累人,不想幹了。你抽這個吧,這個好。”
  林景峰:“唔,哪來的中華?”
  王雙道:“太師父的,我看他開了不抽,就給你拿了包。”
  林景峰:“當心鞭子抽你一頓。”
  王雙笑道:“太師父可從來不打我……”
  林景峰:“知道你會拍馬,老頭子私下和你聊的那些碎話,可別到處對人說,否則……”
  王雙側著頭,嘴角揚起一抹痞子似的笑容:“知道拉,師父如果走了,小師叔,這兒就是你當家了,多照顧小雙啊。”
  林景峰先前只當白斌是發牢騷,這時才意識到不對,蹙眉道:“誰跟你說的他不想幹了,話別亂說……”
  一人走進花園:“老爺子請三爺,有事商量。”
  林景峰點了點頭,起身,王雙愕然道:“怎麼不叫我去?”
  王雙拉著林景峰的手,林景峰道:“你一徒弟,湊什麼熱鬧,在這處著,我馬上回來。”繼而走了。
  廳裏,藍翁坐著,白斌與林景峰負手坐著,仇玥給藍翁捶背,陳珞珞倚在窗臺邊,看外面陽光燦爛的花園。
  林景峰一點頭,便算見過禮。
  白斌臉色嚴肅,似乎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
  藍翁抽了口煙,面前白霧繚繞,徐徐道:“這些年裏,是師父錯了。”
  林景峰心裏疑惑,蹙眉看了白斌一眼。
  白斌低下頭去。
  藍翁又道:“一筆買賣上千萬,怎麼能短徒弟的花用呢?”
  白斌沉聲道:“是徒兒錯了。”
  白斌躬身跪在地毯上,陳珞珞依舊看著窗外,白斌低聲喝道:“女人!過來!”
  藍翁忙起身:“不不,白爺怎麼能跪?”
  林景峰打了個寒顫,藍翁又道:“聽說藍公館裏這些年,吃的花的,都是白爺賺回來的錢……”
  林景峰馬上想起王雙的話,氣息窒住了。
  誰告訴他的?王雙偷聽完,轉身又給老頭子說了?!
  白斌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打斷道:“那年黑龍江大雪,徒兒蒙師父揀了回來養在身邊,一眨眼也三十多個年頭了。”
  藍翁又噴了口煙,悠然道:“師父還記得你被撿回來那年,就十二歲,在塌了的牆邊冷得發抖,旁邊還有一窩豬崽子……”
  白斌道:“師父養育之恩,這些年裏時刻不敢忘,徒兒昨晚夢見我在山裏失蹤的爸,朝我說也是成家的時候了,咱們這行香火本來就不盛,師父是我唯一的親人,早點抱個徒孫子,也是好事不是?”
  藍翁敲了敲煙斗,在白霧裏笑著說:“我只認得一個叫王雙的徒孫子,可不知道還有別的徒孫子。”
  林景峰心內暗自嘆息。
  白斌跪著不起身,過了很久,林景峰說:“讓他走吧,師父。”
  藍翁籲了口長氣,沒有答話,林景峰順著陳珞珞的視線朝外望了一眼,看見花園裏,王雙笑得陽光燦爛,倚在院邊的圍柵前調戲外面路上,放學走過的女中學生。
  藍翁緩緩道:“一場師徒,二十五年,為師也不好說什麼了,本來想讓你繼承藍公館,人各有志,不能強求,你就去吧!早點帶個大胖小子回來,也讓師父抱抱。”
  白斌如釋重負,又磕了個頭,陳珞珞滿臉眼淚,哽咽道:“謝師父成全。”說著走到白斌身邊跪下。
  藍翁望向林景峰:“老三,你……”
  林景峰:“也讓我走吧,師父。”
  藍翁愕住了。
  林景峰不跪,也不躬身,負手而立,淡淡道:“人各有志,昨晚上我也做了個夢,夢見我娘的墳頭被風沙埋了,我外婆挖得滿手是血,說我不孝。”
  藍翁淒然一笑,擺了擺手,朝椅背上重重一靠,半天不作聲。
  仇玥笑道:“老三,你還有張卡在我這兒呢,卡裏還有兩百多萬,這就不要了?”
  林景峰道:“那張卡,送給師父,都是弟子的一點心意。”
  當天黃昏。
  “聽著,小雙,安定下來以後。”林景峰說:“我會給你打電話,到時候你再來找我。”
  “小師叔,去哪?”王雙萬萬沒料到林景峰也走了。
  王雙一路追著林景峰入房,林景峰把背包甩在背上:“你為什麼告訴老頭子,二師哥要走的事。”
  王雙愕然道:“我沒有啊?發生了什麼事?!”
  林景峰打量王雙,片刻後相信了他,王雙又問:“你們要走了?去哪?”
  林景峰靜了一會:“沒想好去哪,你走嗎?朋友,我們作個伴?”
  王雙道:“我還得跟著師……”旋即意識到什麼,笑了笑:“我跟著你,小師叔,你去哪,我就去哪。”
  林景峰眉毛一揚:“真的?”
  王雙答:“真的。”
  林景峰:“過來。”
  林景峰領著王雙,看著他收拾了東西:“我去和老頭子說。”
  王雙道:“不用,我本來也想走的,我想跟著師父,本事還沒學到幾成。”
  林景峰略一沉吟:“那也成,大家先在一起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林景峰覺得,王雙既然願意放棄師門的錢與地位,願意跟著他們離開,多半不會是貪圖好處,通風報信的人。白斌的話,多半是被其他人聽到了。否則白斌一走,老頭子嫡系裏,男人就剩個小雙,為何不留下來當家?
  林景峰打消了疑慮,小雙不拘小節,卻是知道分寸的,不應該會是告密的人。
  這件事,林景峰一直藏在心裏,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陳珞珞意識到了什麼,卻也藏在心裏,沒有對白斌說過,畢竟白斌走了,首先得益的是林景峰,林景峰既跟著離開師門,王雙便更不用說了,沒有道理懷疑他們兩個。
  黃昏時分,白斌夫妻,與林景峰、王雙都離開了藍公館。
  白斌夫妻在上海開了家店,名喚崢嶸歲月,林景峰獨自探聽消息,依舊盜墓,交給白斌轉手。一年後,白斌得了張無名地圖,後根據王雙的推測,曾經在藍翁的書架上見過相似的地形圖。
  於是白斌親自出馬,帶著王雙與林景峰入驪山探路。
  那一次探路行動中,地圖似是而非,王雙憑藉自己曾經的記憶,帶著二人幾次僥倖避開機關。
  到得最後,白斌摒棄地圖,讓王雙帶路出去,開啟最後一個機關後,面前是一片漆黑。
  白斌讓林景峰與王雙留在外面,自己手持冷光管入內勘察,沒有機關。
  過得片刻,一聲身體倒地的沉悶聲響,林景峰才意識到一件事,他們進入了整個秦始皇陵最核心的區域,占地上千公頃的水銀海。
  水銀海本身就是一個宏大的毒障,所有機關都埋伏在水銀中,嬴政的棺槨更深深潛入了地底。
  林景峰帶著王雙與白斌逃了出來,王雙多次誤觸機關,陷在化金水室內。
  白斌中毒已深,留下遺囑,化金水室大門合攏,林景峰最終離開了秦始皇陵,萍蹤四海,浪跡天涯。
  當年,斷掉的玉音鈿。
  林景峰沒有漫天開價,按次品行價只賣了孫亮七千,餘下的一萬三,還是白斌掏腰包為林景峰補上的。
  饒是如此,林景峰賣完玉音鈿後回來,還是被鞭子抽了一頓。
  當年,斷掉的玉音鈿。
  孫亮當然沒有對陸少容說價錢,否則又害得小外甥挨揍。展行愛不釋手地把它捧回家,吹了幾天,被展揚罵了一頓,興頭過了,沒趣扔回紙箱裏。陸遙找玩具的時候把它拿出來吹了吹,吹不出個所以然來,更吹不出蔡文姬那胡笳十八拍的個種滋味,於是丟到一旁,被家裏的狗銜走了。
  又過了十天半個月,小毛它拿來磨牙,斷成好幾截,傭人打掃狗窩的時候掃出來,便隨手扔了。
  一眨眼,又是許多年,往事隨風去。
  林景峰還記得被煙斗扣嘴的事,他站在月臺前,不知為何,依稀回憶起斷成兩截的玉鈿,回憶起從沒挨過打的小雙,回憶起少年時一點一滴。
  回憶起那些崢嶸頭角,被逐漸磨平的歲月。
  冷不防身邊有人熱情地問:
  “嗨!朋友,你好啊!”
  林景峰只以為是幻覺,沒有回答,甚至不想轉頭看。
  “你去哪?咱們作個伴吧?”展行笑道。

  第三十一章

  紅髮走出雪地,沿著雪地搜索,把藍眸從積雪下拖了出來。
  藍眸狼狽不堪,紅髮得意地笑。
  藍眸咳了幾聲:“剛剛爆炸哪里傳出來的?”
  紅髮道:“西面,帶他們走?還兩名學生怎麼處理?”
  藍眸道:“飛魚的兒子帶走,其他人留在這裏。”
  紅髮看了看帳篷那邊,林景峰疲勞地支撐著出來,看了四周一眼。
  “小賤呢?”林景峰警覺地喊道:“小賤——!又去哪了?!”
  藍眸道:“車上,小心再喊出雪崩,老子可不想被埋第二次了。”
  林景峰走到一輛雪地車前,看到車內熟睡的展行,方鬆了口氣。
  紅髮道:“被爆炸震暈了,剛撿回來的。”
  林景峰點了點頭,藍眸上了他們的雪地車,似乎在等什麼。
  許久後,藍眸詫道:“你不走?”
  林景峰戴上墨鏡,說:“帶他回去,送他回北京,軍隊快來了。”
  紅髮不置可否,說:“那我們走吧,先回拉薩去。”
  他們發動了雪地車,林景峰背著霍虎給的長藏刀,走向山坡高處,翻身騎上他的摩托車,從另一條路離去。
  “喂!等等我!”
  霍虎從山洞裏追出來,匆忙中一瞥,又揀了塊石頭跑回去,在岩壁上寫寫畫畫。
  紅毛不耐煩道:“快點!”
  霍虎追上來,擠進了車裏。
  紅、藍、帶著霍虎與展行,開車回拉薩。
  霍虎問:“還有學生呢?”
  藍眸開車,紅髮抱著大劍打瞌睡,長靴架在駕駛窗前,漫不經心答:“駐邊軍隊快來了,交給他們處理。”
  霍虎點了點頭,舒了口氣,摸了摸熟睡的展行額頭,開始翻他的包。
  片刻後,翻出一盒牛奶,一包牛肉乾。
  霍虎無事一身輕,悠閒地開始享受了。
  “來點麼?”霍虎大方地說。
  紅髮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擺手道:“不喝。”
  藍眸懶懶道:“你身手不錯,來這裏做什麼?以後想去哪?”
  霍虎靠在車座上,把展行扳起來一點,讓他枕著自己大腿:“不知道,沒想好,來收拾個以前留下的爛攤子,以後沒事幹了。”
  藍眸又問:“想入夥麼?家裏幹活的太少了,剩我和紅毛兩個,另外倆懶骨頭好吃懶做,從來不願意出任務。”
  霍虎擺手道:“包吃住和零食麼?”
  藍眸道:“吃住包,零食不包,可以帶媳婦來。”
  霍虎道:“那算了,再說暫時也沒媳婦。”
  藍眸也不勉強,哼著歌,紅髮又道:“你可以嘗嘗冰淇淋,那個味道不錯。”
  霍虎點頭道:“以後去試試。”
  一天後的下午,拉薩。
  雪地車停在街道邊上。
  展行足足睡了二十多小時,醒來的時候幾乎要餓瘋了。
  展行的爪子無力地揮來揮去,抓到駕駛位上:“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藍眸:“……”
  紅髮:“……”
  藍眸道:“前面是八角巷,巷子裏就有賣吃的,你家不是有錢得很的麼?”
  展行點了點頭,背起包,迷迷糊糊正要下車,忽然清醒過來,叫喚道:“不對!小師父呢?!”
  紅髮漫不經心道:“讓你好自為之,他走了。”
  “哦。”展行失望地說:“虎哥呢?”
  藍眸道:“他去看個老朋友,讓你先回北京去,不用等他,以後有緣再會。”
  展行抽了抽鼻子,準備下車,突然又轉過頭:“你們呢?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紅、藍異口同聲道:“在等你下車,還不滾?”
  展行哇的一聲大叫,抱著紅髮脖頸乾嚎:“我哥也沒了!小師父也沒了!你們要負責!不對!他不用負責,你負責好了!紅叔!”
  紅髮:“???”
  藍眸:“再叫,我要打電話給你爸了。”
  展行:“我不怕他!”
  藍眸:“打電話給你大舅?”
  展行馬上兔子般地下了車,剛一下車,藍眸便忙不迭地把車開走,紅毛滿頭汗,唏噓道:“這小子比小唐還難對付……”
  藍眸:“你能不敗興嗎,提他做什麼?”
  紅髮道:“好好,去買紀念品,多玩幾天再回去。”
  八角巷:
  展行尋到一間店,隨便點了幾份吃的。
  面餅,犛牛肉,酥油茶。
  吃進嘴裏,味道都是苦的,填得滿肚子,填不滿心。
  展行抹了抹眼睛,獨自吃了一會,眼淚掉在碗裏。
  布達拉宮,日光殿:
  霍虎十指交扣,翻手一推,湊到老喇嘛面前,指節劈啪響,又按了按酸麻的脖頸。
  霍虎看了看窗外,正是黃昏時段,他的貓瞳在夕陽下閃著琥珀的光澤。
  霍虎:“有吃的麼?”
  老喇嘛微笑道:“贊普想吃點什麼?”
  霍虎想了想:“冰淇淋有沒有?牛奶也行,牛肉,不要有地溝油的。”
  老喇嘛和藹笑道:“冰淇淋沒有,地溝油也不會有。”
  老喇嘛吩咐人上了菜,霍虎狼吞虎嚥地吃了,一抹嘴,不過最近得了本書,忽然覺得,有首詩很不錯,我給你看看……”
  老喇嘛色變道:“不不,贊普請不要取出來了,山下隨意看看無妨;布達拉宮裏,還是不要隨便翻的好。”
  霍虎:“看看嘛……”說著伸手要拿書。
  老喇嘛:“來人,送客。”
  霍虎:“……”
  一名紅衣喇嘛快步走來,低聲在老喇嘛耳邊說了幾句話。
  老喇嘛緩緩點頭,忽道:“贊普的神刀……”
  霍虎道:“送他了,沒關係。”
  老喇嘛會心一笑,吩咐幾句,那喇嘛雙掌合十,躬身退出,前去傳話。
  霍虎道:“我走了。”
  老喇嘛白眉微一動:“贊普這就走了?”
  霍虎:“你不是送客?也該走了,剩這雙眼睛,過一世便差不多了。”
  老喇嘛道:“贊普若勤勉些,不枉費數百年光陰避世,現已沒這許多煩惱了。”
  霍虎伸了個懶腰:“不想動,光想曬太陽睡覺……給我買張機票吧,隨便去什麼地方。”
  老喇嘛點頭,作了個“請”的手勢,霍虎把腕上那串珊瑚珠借下來,扔在桌上,道:“後會有期。”
  老喇嘛起身相送,與霍虎告別。
  林景峰站在布達拉宮紅宮入口,雙手平持朗達瑪神刀,靜靜站著。
  一位紅衣喇嘛前來,躬身。
  紅衣喇嘛問:“您為何把此物帶來?”
  林景峰答:“這是你們的刀,物歸原主。”
  紅衣喇嘛道:“此刀的主人不是我道中人。”
  林景峰微詫:“不要?”
  紅衣喇嘛搖了搖頭:“您可保有此刀,它與您有緣。”
  林景峰點了點頭,把長刀繫在背後,對方又說:“感謝您的心意,活佛請您到八角巷,去用一碗酥油茶。”
  林景峰道:“謝謝。”繼而轉身離開了布達拉宮。
  五分鐘後,霍虎從樓梯下來,紅衣喇嘛躬身作了個“請”的手勢。
  “贊普可有許多年沒來了。”紅衣喇嘛和藹笑道。
  霍虎道:“你好,仁德倉加大師,我總是想不通你們輪回轉世怎麼轉,過這麼多世,還記得以前的事?”
  紅衣喇嘛道:“贊普說笑了,您手裏拿的是什麼?”
  霍虎在紅宮外停步,翻了翻手裏的《倉央嘉措詩集》,說:“這個人的詩,有幾句我很喜歡。”說著撕下一頁收好,把剩下的扔進垃圾桶裏。
  紅衣喇嘛一路送霍虎走出廣場,霍虎戴上墨鏡,夕陽金光萬道,鋪滿拉薩。
  住在布達拉宮,我是雪域的王。
  流浪在拉薩街頭,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
  八角巷:
  展行吃飽了:“發票開過來。”
  服務員:“對不起,最近發票用完了,要等到下個月了,要不您下次到拉薩的時候過來拿?”
  展行仰頭,眼淚汪汪。
  服務員:“……”
  於是展行得到了發票,隨手刮了刮,沒獎,扔在桌子上。
  展行起身,沿著八角巷內一路走去。黃昏的流光投於轉經筒上,黯淡的經筒反射金色的夕陽,交織成奇異而瑰麗的光澤。
  遠處傳來喇嘛誦晚經的聲音,布達拉宮敲鐘,小孩子們笑著跑過。
  八角巷一邊,上百個轉經筒林立,遊人稀少,展行沉默地緩緩走著,手掌推動一排排的轉經筒。
  林景峰走進八角巷,始終不即不離,跟在展行的身後不遠處。
  展行走到巷子盡頭,轉完那一排排的轉經筒,面前拐角處,有一尊佛像。
  他抹了把眼淚,沒精打采地轉身,林景峰站在他的面前。
  “你……小師父?”展行道。
  林景峰說:“有人讓我來喝一碗酥油茶,你晚飯吃了麼?”
  展行道:“剛吃完,你身體好點了?”
  林景峰找了張桌子坐下,點了碗茶和麵餅,答:“唔。”
  展行坐在他的對面,趴在桌子上玩筷子,二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林景峰吃東西的聲音。
  林景峰吃完面餅,喝完茶,說:“走了,保重。”
  展行道:“去哪?”
  林景峰道:“師門不能回了,只能浪跡天涯。”
  展行:“你的藥呢?你不是被……”
  林景峰:“與你無關。”
  展行:“我們一起吧。”
  林景峰:“不了,你太煩人,把發票開過來。”
  展行:“但我愛你,小師父。”
  林景峰把發票扔給展行刮獎,說:“我不愛你,謝謝,你刮吧,你抽獎運不錯。”
  展行埋頭刮發票,嘴裏說:“你愛我的。”
  林景峰冷冷道:“我說過愛你麼?”
  展行刮出五塊錢,下意識地往兜裏揣,心想留個紀念,嘴上答:“好像沒有。”
  林景峰道:“那不就是了,刮中了?發票給我,我看見了,想藏到哪里去?”
  展行只得把發票交給了林景峰,林景峰說:“再見,小賤,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展行沒有再說什麼,掏出根煙,叼在嘴裏,走出了八角巷。
  機場:
  展行在櫃檯買了機票,抬頭看值機櫃檯。
  拉薩——北京,四點二十開始登機。
  展行換了登機牌,拿著轉經筒晃來晃去,驚心動魄的拉薩之行結束了。死的死,散的散,早知道多買點紀念品。
  回去還不知道孫亮得怎麼罵,估計會被押送回紐約,再也不能到中國來了。
  想到林景峰,他就忍不住掉眼淚,展行邊走邊把眼淚往肚子裏吞,旋著轉經筒,看到登機口前站著一名紅衣喇嘛。
  展行停下腳步,依稀覺得這人面熟。
  “您好。”展行:“我們在……啊!”
  展行想起來了,在拉劄公路上,半山腰的廟宇裏,不正是這個喇嘛?當時他閉著眼,現在則是睜開的,一時半會展行沒認出來。
  紅衣喇嘛回禮,和藹笑道:“我來送一位長輩上飛機,你要回家了,在拉薩有什麼收穫?”
  展行道:“只買了一件東西,就這個。”
  紅衣喇嘛接過轉經筒,示意道:“轉經筒是順時針轉的,你轉錯了。”
  展行尷尬笑道:“哦,謝謝,您怎麼稱呼?”
  紅衣喇嘛把轉經筒交回給展行,答:“仁德蒼加。”
  展行點了點頭,接過轉經筒隨手轉了轉,紅衣喇嘛又道:“轉一周,如念《大藏經》一次;轉兩周,如念所有佛經一輪;三周可消身、口、意障業;十周消須彌山般罪障;百周功德可比閻羅;千周萬周,證得法身;十萬百萬,悉得安樂;千萬周者,渡六道眾生脫離苦海;億萬周者,立地成佛。”
  展行:“……”
  周圍聚了一圈正要離開拉薩的遊客,紛紛被老喇嘛的講道吸引過來。
  展行道:“我……只知道轉它能念經,原來還有這麼大的來頭,裏面的經文是什麼經?我見過經文,但讀不懂藏語。”
  仁德蒼加喇嘛微笑道:“有的是六字真言,有的則是別的,你手上的是瑪尼經筒。”
  展行點了點頭,他說:“我在布達拉宮廣場買的,也有用?”
  仁德蒼加答:“心誠則靈。”
  展行忽然起了個念頭,把轉經筒的蓋子拆開,隨手取出經文。
  “你……走路來的?”展行問。
  仁德蒼加道:“坐車來的。”
  展行道:“我想回八角巷,能載我一程麼?”
  仁德蒼加笑道:“當然。”
  八角巷盡頭:
  天色昏暗,林景峰修長的影子被投在古遠的地磚上,眉毛,側臉,形成一個英俊的剪影。
  他抬起雙手,全身前傾,撲倒在地上,喘了口氣,緩緩起身,繼而再次前撲。
  整個人從站立到撲倒,直至額頭觸地,方站直身子,如此不斷循環。
  展行的腳步聲。
  林景峰聽腳步就知道是他,雙眼仍虔誠地看著佛像:“怎麼又回來了?”
  展行說:“你在做啥?”
  林景峰道:“磕等身長頭。”
  展行問:“有什麼用?”
  林景峰道:“祈願。”
  展行點了點頭,站在一邊,林景峰反復前撲,滿身大汗,額頭通紅。
  展行站著數數,林景峰撲了一次又一次,展行忍不住問:“你要磕幾個?”
  林景峰:“一千個,現在到三百二十七個了。”
  展行:“我幫你數吧。”
  林景峰一次接一次地前撲,展行數道:
  “三百二十八、三百二十九、四百、四百零一,四百零二、四百三十八、四百三十九……五百……”
  林景峰:“你會下地獄的。”
  展行:“佛說,我不下地獄,誰愛下誰下。”
  林景峰:“……”
  展行:“你磕這麼多等身長頭,祈的什麼願?”
  林景峰:“跟你沒關係。”
  林景峰撲倒下去,展行扒在他的背上,把林景峰壓著。
  林景峰咬牙撐起來,幾下猛撐:“刺啊——擦!”
  “又做什麼!數到幾我都忘了!”林景峰怒道。
  展行抱著林景峰的脖頸,趴在他的背上:“重來吧,從一開始。”
  林景峰:“我會死在這裏的……你快下來!”
  展行:“你告訴我祈的什麼願,我就不搗亂。”
  林景峰趴在地上,側臉貼著冰涼地磚:“說出來就不靈了。”
  展行抱著林景峰,依在他背後:“靈的,我剛剛見了個老喇嘛,他說心誠則靈。”
  林景峰:“哦,我祈的是,願我愛的人,此生平安喜樂。”
  展行瞬間紅了眼眶,鼻子發酸:“已經靈了啊,現在就挺高興的。”
  林景峰:“又自以為是了,有說是你麼?”
  展行:“有,人證,物證都在了。”
  展行取出經文,緩緩展開,湊到林景峰面前,上面赫然是他的筆跡:
  展小賤,我也愛你的,過來吧——小師父
  劄達邊境,喜馬拉雅地宮:
  軍人們大聲叫嚷,揮手,軍車載走屍體。
  大門緩緩合攏,把地宮關進了一片黑暗裏,唯一留下的痕跡只有壁畫下的岩石旁,兩隻手拉著手,張牙舞爪的小人,外加一隻蹦蹦跳跳,三隻腳沒畫完的貓,以及數人龍飛鳳舞的筆跡:
  展小健到此一遊。
  林小峰到此一遊。
  霍小虎到此一遊。


  【卷三‧天魃王】


  第三十二章

  華南之劍,特別行動部隊基地。
  公共休息室裏坐著三個人,一人在玩算盤,打得劈啪響,另一人在看電視——天線寶寶,唐悠在桌邊調試一把手槍。
  紅髮把背包朝桌上一扔。
  “喲,紅毛回來了?”玩算盤那男人笑道。
  戴帽那男人推了推綠色貝雷帽,問:“藍呢?”
  “唔,小唐,你要的轉經筒。”紅髮道:“藍去組織彙報任務檔案了。”
  “有什麼收穫?”唐悠問。
  紅髮道:“認識一個和你差不多的小孩……新產品?”
  “哢”一聲輕響,唐悠用一根小鐵絲把槍裏的彈簧固定住:“新製造的霰彈槍,覆蓋面改良了一倍,可以在四十步外準確打擊表面積三十平方米的目標物,缺點是間發時間更長。”
  唐悠把手槍收進匣子裏,隨手扔在架上:“雷管的引爆時間改為可控,一秒到一分鐘,裝在箱子裏;口香糖炸彈還有兩盒,冰庫裏的硝化甘油用完了,藍哥上次要的紅外線隱形眼鏡也做出來了……”
  唐悠把桌上轉經筒胡亂塞進背包:“在冰箱上面。”
  紅髮:“你去哪?”
  唐悠道:“不去哪,回房間睡覺。”
  休息室內三人不約而同地看著唐悠,唐悠十分緊張,問:“怎麼,還有事麼?”
  “沒有!”三人齊聲道。
  唐悠說:“我回去睡一會……別來叫我。”
  紅毛悠然點頭。
  唐悠道:“就這樣。”說畢轉身回了自己房間,反鎖上門,深呼吸,轉身取出一套電動工具,旋開角落裏的鐵柵,鑽進通風口裏。
  唐悠小聲說:“哥哥們,再見。”
  起居室:
  紅毛:“他該不是想離家出走吧。”
  戴綠帽的不置可否:“多半是了,昨天還聽見他在房間裏拆通風口。”
  玩算盤那男人笑道:“小唐什麼都好,就是不會撒謊,表情都寫在臉上了。”
  紅毛道:“其實他可以走正門。”
  戴綠帽的說:“隨他去吧,小孩子都坐不住,玩得不想玩了自然就回來了。”
  唐悠艱難地搬開下水道井蓋,滿身汙黑地爬出來,籲了口氣。
  終於自由了!藍天!大地!我出來了!
  先得找間賓館,洗澡,開房,再買點吃的。
  “開一間房。”
  唐悠找到旅店,掏出錢包,意識到一件很嚴重的事——錢帶了,卡也帶了,忘記帶身份證。
  唐悠鑽回下水道,原路回去取,發現通風口從裏面被封死了。
  唐悠:“……”
  北京:
  孫亮在開一個視頻會議,秘書走過來,匆匆在孫亮耳邊說了幾句話。
  孫亮馬上道:“各位請稍等。”說著出了會議室,左右望望,問:“拉薩的電話?小賤的?”
  一名工作人員看了看秘書,沒有人說話。
  孫亮:“?”
  秘書道:“老闆,拉薩剛剛打來電話,是關於古格遺址考察的大致情況;我讓他們稍等,對方說沒有時間,交代完就掛了。”
  孫亮道:“說。”
  秘書:“人文學院的考察隊伍,遇上邊境火力衝突,嗯……有人犧牲了。”
  孫亮:“……”
  秘書:“李院長,陽教授,以及六名學生,都死了。”
  孫亮:“……”
  秘書:“甥少爺……到目前為止還活著,現在正在上海的一家醫院……老闆!老闆!挺住!”
  孫亮:“他……受傷還是生病,一次說完,快。”
  秘書:“不清楚,甥少爺的信用卡有賬單,似乎是很嚴重的……問題,您看……”
  秘書拉出一長串刷卡記錄,孫亮哐當一聲,終於倒了。
  上海,協和醫院。
  女護士道:“病人家屬呢,過來簽個字,談談情況。”
  展行進了辦公室,接過病情報告,主治醫師是個中年人,問:“需要讓病人來聽聽麼?”
  展行道:“不,先給我說一次。”
  主治醫師點了點頭:“您是他的……”
  展行頭也不抬,在單子上簽字,答:“未婚夫。”
  主治醫生楞了一會,而後理解點頭:“林景峰,年齡二十二,這位病人的症狀有點麻煩……可能需要高昂的醫藥費。”
  展行道:“這些都不是問題,他生了什麼病?我親眼看見他給自己注射一種藥物,是毒品麼?”
  主治醫生道:“不,不能算是毒品,正想和您談談這個問題。”
  “昨天您交來的藥物,經過我們的分析化驗,是國外的一種新藥,這種新藥裏的成分還沒有經過臨床實驗,主要作用是麻痹患者的中樞神經。”
  展行:“有沒有依賴性?”
  主治醫生道:“很慶倖,沒有。”
  展行鬆了口氣,主治醫生又道:“但它的副作用,比產生依賴性更可怕。”
  展行可憐巴巴道:“叔叔,你把話一次說完成不……”
  主治醫生作了個投降的手勢:“藥物最初是用於在手術後麻醉病人的中樞神經,注射後,患者單純地失去痛感,能夠達到零痛覺的效果。”
  “它在大劑量使用中,不像嗎啡等會令人上癮,但是,手術中的疼痛,會被阻礙在痛覺神經元中,在藥效過後一段時間裏,被放大許多倍。”
  展行道:“這個我知道,做完手術,麻醉劑過後不都會痛得很慘麼……”
  主治醫生道:“那是術後傷口引起的疼痛,和這個不一樣,這位林先生,在藥效期間無論受了什麼傷,哪怕是手指割開一個小口子,當藥效過後,都能真實地感覺到擴大將近十倍後的痛苦。”
  展行:“……”
  展行道:“解決方案呢。”
  主治醫生道:“目前沒有藥物能夠中和它的副作用,疼痛帶來的傷害是很麻煩的,只能忍著,他的全身會起劇烈的痙攣反應,可能隨時休克,肝臟,腹腔,隔膜也會隨著痙攣而受傷。他的食欲消褪,甚至不想喝水。我們為他作的檢查中,發現了他的上呼吸道,在不久前受了酸性煙塵感染,是什麼原因,您知道麼?”
  展行頭疼無比:“不知道。”
  主治醫師誠懇道:“這個時候就需要輸液維持,再配合其他藥物幫助他渡過難關。可能要用到一點嗎啡。”
  展行馬上道:“不能用嗎啡。”
  主治醫師似乎有點為難,展行道:“我相信他的精神力量能堅持住。大概要多久?會留下後遺症麼?”
  主治醫生遺憾地說:“我無法下定論,希望不會。”
  展行道:“他的意志力很頑強。”
  主治醫生道:“那麼可以相信,情況會變好。其次就是醫療費用的問題,我們的小組研究了一下午,為他制訂了一套治療方案,每個療程中,藥物與治療費的價格估計要接近一百萬……”
  展行狠狠道:“錢不是問題!把他治好!用什麼藥都可以!”說畢起身走了。
  展行站在病房外,兩隻手把自己的臉揉來揉去,切換到陽光燦爛的微笑模式,推門進去。
  林景峰換了病號服,躺在VIP休息間裏看電視。
  “說的什麼?”林景峰漠然問。
  展行道:“報告小師父!你的病可以治!”
  林景峰:“要多少錢。”
  展行道:“很便宜!”
  林景峰看也不看展行,拇指抵著修長的食中二指搓了搓,示意多少錢,給個准數。
  展行道:“估計十來萬吧。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個大叔說要一個月。”
  林景峰:“是麼?我聽護士說,這個包間一天就要一千。”
  展行上前給林景峰倒水,想了想:“對啊,一個月三萬,外加藥物和治療七萬。”
  林景峰沒有怎麼接觸過這些,一想也差不多,說:“把我的卡拿去,裏面還有十來萬,夠用了。”
  展行道:“是用你的卡,已經交了一部分。”
  展行在林景峰身邊躺下,抱著他,把腦袋枕在林景峰的肩膀上。林景峰道:“還好有你陪著我,小賤。”
  “他們說要用嗎啡……”展行試探著問。
  林景峰:“不用,有你在我身邊,一點小傷口用什麼嗎啡,忍忍就過去了。”
  展行點了點頭,二人心照不宣,他訂了間VIP病房,兩張床並排擺著,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要在這裏照顧林景峰了。
  不離不棄,互相幫助,彼此照顧——像展小健的兩個老爸一樣,過一輩子。
  紐約,夜:
  一個點了蠟燭的蛋糕放在茶几上。
  展揚道:“陸遙怎麼還不回來?她又和誰出去了?嗯?這次是誰?約翰遜?約瑟夫?大衛?理查德?她到底換了幾個男朋友了?”
  陸少容哭笑不得道:“約翰遜是小賤的男朋友,陸遙閨蜜心情不好,今晚上去陪她。結婚紀念日你也要在意這個麼?”
  展揚道:“哦,其實也不算結婚紀念日……”
  陸少容微笑道:“是我從英國念完書回來,和你在一起,正式成家立業的日子。”
  “小賤還沒回家,在北京也不知道玩得怎麼樣了……”展楊道:“陸遙還玩得這麼晚。”說畢走到鋼琴旁,隨手彈了幾個音符。
  陸少容躺在沙發上,聽著音樂,閉上眼,笑道:“隨他們去吧,這樣就挺好,我們偶爾可以去旅遊麼?”
  展揚邊彈琴,邊哼哼道:“公司也沒人繼承,怎麼出去玩?”
  一曲“愛的羅曼史”畢,陸少容“喲呵”地叫,展揚起身,風度翩翩,對著他唯一的聽眾致禮。
  “大鋼琴家!我愛死你了!你是我的偶像!”陸少容啪啪啪猛鼓掌,叫喚道。
  展揚得意洋洋地四面鞠躬:“謝謝!謝謝!那邊的朋友,你們還好嗎?!”
  冷不防一個蛋糕飛過來,啪一聲砸了展揚滿腦袋奶油。
  展揚:“……”
  “哈哈哈哈!”陸少容扔完蛋糕,大笑著持續鼓掌:“你太帥了鋼琴家!”
  展揚咆哮道:“你找死!”說著撲上沙發去。
  電話聲響。
  展揚滿頭奶油,汪汪汪地抓陸少容的衣服,看了一眼,說:“靠,又是孫亮!”
  陸少容笑道:“等等,小賤還在二哥家,應該是小賤打電話來祝你結婚紀念日了……”
  展揚道:“別理他!昨天下副本還被那劃水刺客害得滅了次團……”
  陸少容:“肯定不是二哥,兒子的電話你不接?不是成天念叨著的麼?”
  展揚心想不錯,說:“那就勉勉強強,接我兒子的電話吧。”
  手機屏幕上閃著孫亮的名字,展揚順手接了,道:“兒子,你最近怎麼樣啊。”
  孫亮道:“是……揚揚?有件事……”
  展揚:“?”
  陸少容笑著說:“小賤又離家出走了?在北京也拴不住?”
  展揚的臉色變了。
  陸少容蹙眉,察覺出了不妥。
  “現在……能聯繫上人麼?”展揚的聲音發著抖。
  電話聲響。
  林景峰無奈道:“你能換個鈴聲不,我實在不想聽套馬杆了。”
  展行嘿嘿地作了個息怒的手勢,出外接了電話。
  孫亮的聲音半死不活:“終於打通了,小賤,你行行好,一刀給二舅個痛快吧……”
  展行叼著煙,眯著眼,痞兮兮地笑道:“不好意思啊二舅,手機沒電了,剛充上。”
  孫亮大吼道:“你到底在哪里!地址!醫院名字!”
  展行道:“哦哦,好……”展行連珠炮般報了出來,孫亮又道:“斷手還是斷腳了啊,聽起來咋沒啥事NIA。”
  展行道:“是沒事啊,真沒事,沒缺胳膊損腿,是我朋友生病了,我陪他一段時間……你別來了……哎,二舅,你還在聽嗎!”
  孫亮直到這個時候才真正鬆了口氣:“已經晚了,展小賤,你爸以為你屍體擱協和醫院了,正在趕過來的路上。算了,你在那裏等著吧,我晚上過來,你大舅中午過去。”
  展行還沒反應過來,孫亮便掛了電話。
  展行終於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的末日到了。

  第三十三章

  當天黃昏,林景峰的藥效過去。
  痛如浪潮般淹沒了他,手上傷口最先發作,猶如在地獄的油鍋中反復煎熬,高原上寒風刮過肌膚時的裂感,手握霍虎長刀的割痛,槍彈打入肩膀時鑽心絞肺的痛苦,甚至每一次注射藥劑時,那一個小小的針口,都千百倍地回擊了他。
  最恐怖的還是在喜馬拉雅地宮內吸入的黑煙,令他的呼吸道,氣管有如被千萬根針猛紮,從體內到體外,淩遲一般的難受。
  “不要咬東西!”展行道:“別咬手臂!你會更痛的!”
  展行手足無措地看著林景峰,拉開他的手,林景峰幾次昏過去,又幾次醒過來,在床上翻滾,展行緊緊地抱著他。
  “太痛的話喊出來啊!”展行比林景峰更害怕,他小時候有一次牙疼去作了根管填充,那滋味他足夠記得一輩子。
  林景峰全身是汗,浸濕了病服,睜著無神的眼睛,看著展行。
  展行一刹那陷進了無邊的恐懼之中,三秒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林景峰反而笑了起來:“你哭什麼?被嚇著了?”
  展行呆呆道:“你沒事嗎?嚇……嚇死我了。”
  林景峰疲憊地點頭,第一次痛感過去。
  “過來。”他朝展行招了招手,展行搬了個小凳子,坐到床邊。
  “醫生說不能碰你,否則萬一在兩次疼痛之間壓到或者扭傷,下一次會更慘的。”展行紅著眼睛說。
  林景峰點了點頭,沉沉入睡。
  睡了不到五分鐘,林景峰聽到開門聲,再次醒來。
  “大……大舅。”展行道。
  餘寒鋒點了點頭,說:“你好,我叫餘寒鋒,這位小兄弟怎麼稱呼?”
  林景峰報了姓名,展行起身,規矩站好,自覺閉上眼。
  余寒鋒朝林景峰一抱拳:“得動點粗,請小兄弟擔待。”
  說著上前,給了展行一巴掌,展行腦中嗡一聲,險些倒下去。
  林景峰:“……”
  餘寒鋒身高近一米九,倚在走廊外,聽展行報告了整件事的經過,淡淡道:“你命大。”
  展行倔道:“你說可以去的。”
  餘寒鋒:“情況有變就該回來,這都不懂?至少也得給我打個電話,紅毛開始只說去抓盜墓賊,我就讓他順便照看著你,沒想到事態這麼嚴重。”
  展行兀自道:“那小師父就死了,要麼被紅叔一槍打死,要麼死在地宮裏。”
  女護士從走廊一邊跑來:“哎,先生!這裏不能抽煙!”
  余寒鋒看了展行一眼,不再與他爭論這個問題,按滅了煙頭,又問:“你爸馬上過來了,你還不回去?美女身材真好,什麼時候下班,一起去吃個飯?”
  女護士悻悻走了。
  展行說:“我得先照顧好小師父。”
  餘寒鋒:“以後呢?”
  展行不吭聲,許久後說:“正在想,別給陸少容說行不。”
  餘寒鋒點了點頭:“走了,大舅去接小多放學,你爸和二舅來了,讓他們晚上到我店裏吃飯。”
  餘寒鋒又看了裏面一眼,展行道:“再在這裏等等吧,等他們來了再走,我怕又被罵……”
  餘寒鋒道:“我已經在這裏等了很久了,和醫生談過,也都知道了。那小子是個硬漢。你和你爸好好說說,別吵架,他們能理解的,人沒事就行。”
  展行這才知道,餘寒鋒在林開始發病的時候就等在房外了。
  虹橋機場。
  下飛機後,陸少容開手機,接到孫亮的第二個電話,真是魂兒都被嚇飛了一半:“小賤沒事。待會見了面,你別吼他,也別揍他了,有話好好說。不管小賤的朋友是什麼人,能治的話治,再邀請他們過來,這樣小賤也能回家……”
  展揚驀然火起,站在入境口前吼道:“都是你!平時要不是你老縱著他,現在會出這種事?!哪天把中南海炸了你也說沒事就好?!”
  展行沒炸中南海,其父卻快把整個虹橋機場炸了,陸少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也沒用,只得不吭聲。
  展揚氣勢洶洶地殺到協和醫院,把走廊裏的病號推得東倒西歪,站在病房門口。
  裏面傳來展行嘻嘻哈哈的聲音:
  “還痛麼?我給你講個笑話吧,小師父。”
  “從前有一隻豬,挽著籃子上街買菜……”
  看來真的沒事,陸少容啼笑皆非,在走廊的待客沙發上坐下,示意展揚自己進去,展揚無話可說,整理西裝外套,領帶,抬手敲門:“展小賤,你在裏面嗎?”
  兒子的笑話戛然而止。
  “不在。”展行答:“您哪位?”
  展揚道:“我是你爸!”
  林景峰:“去開,我也想見見你爸。”
  展行磨磨蹭蹭來開了門,展揚掄圓了膀子正要給他一耳光,忽然見到展行額頭上有個巴掌印,呆了一秒,登時就炸毛了。
  “你敢打我兒子——!”展揚怒吼道,沖進病房找林景峰算賬。
  “別啊!不是他打的!是大舅打的!”展行哇啦哇啦地叫,抱著其父的腰,把他拖了出去。
  “你們最好到外面的花園裏去談。”陸少容道:“對面萬一住的是心臟病人,待會就麻煩大發了。”
  展揚悻悻拎著自己兒子的衣領,把他拎出了走廊。
  陸少容籲了口氣,推門進去,林景峰躺在病床上,禮貌地說:“你好。”
  陸少容道:“你好,我見過你的照片。”
  很精神的小夥子——這是林景峰給陸少容的第一印象。陸少容端詳他的眉毛,眼睛,林景峰的瞳孔黑而深邃,表情不遲疑,瘦而虛弱,卻有種堅決感,不像拖泥帶水的人。
  林景峰答:“我聽過你的聲音,在膠州的海灣裏,你很博學。”
  陸少容摘了帽子,在展行的床上坐下,謙道:“謝謝,我在博物館上班,所以對古籍略知皮毛,說說你吧,你怎麼會到西藏去了,這一趟有什麼收穫?”
  林景峰看著陸少容的眼睛,答道:“沒有收穫,得了一身傷。”
  陸少容笑道:“看得出來,怎會這樣?你平時是做考古的?”
  林景峰道:“不,我只是打雜的,到處打零工,剛好小賤……展行去西藏,我就跟著去看看了。我家在甘肅,你知道的,零工賺得少,也比較不固定。”
  陸少容理解地點頭道:“通常都做什麼?”
  林景峰淡淡答:“什麼都做,能糊口就行。”
  陸少容蹙眉,似乎在思考為什麼一個打零工的,會跑到西藏去,而且看樣子還是生了很重的病,然而貿然問太多總是不好,便改口道:“生的什麼病,身體好點了麼?”
  林景峰道:“以前曾經接過試藥的黑工,是參加醫藥試驗留下的後遺症……”
  陸少容怔住了。
  林景峰自嘲地笑了笑,陸少容道:“我很……抱歉,現在情況怎樣了?”
  林景峰道:“正在住院觀察,醫生說能治好。”
  陸少容鬆了口氣,點頭,外面孫亮敲門:“老三!他們說你來了?”
  孫亮推門進來,與林景峰打過招呼,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陸少容說:“你先好好休息。”
  陸少容出來倚在走廊裏,孫亮掏煙,二人湊在一起點了煙。
  “哎!走廊不能吸煙!”女護士一副看鄉下人的表情,怒道:“你們都是哪來的?”
  孫亮道:“就一根,你們院長不就是那個誰?啊,陳什麼的,對對,我記起來了,美女息怒啊,親愛的,你身材真好,晚上一起吃個飯?”
  女護士道:“不行!我們院長自己抽煙都要罰二百五呢!”
  孫亮一拍大腿:“早說嘛——!我們兄弟倆一對二百五,剛好五百,把POS機拿過來。”說著掏口袋。
  女護士轉頭去叫人,陸少容問:“到底怎麼回事?”
  孫亮:“我還想問你怎麼回事!老大說這事兒被定成邊境軍事機密,上頭的人下了封口令……”
  陸少容蹙眉道:“老大又回華南之劍了?”
  孫亮聳肩道:“沒回,但和特殊組裏的那幾隻還是有來往的,這次小賤去西藏,老大特地打電話去說了聲,據說紅毛他們剛好碰上一夥盜墓賊,要偷運文物出境,雙方軍隊在那裏開了火,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陸少容哭笑不得道:“旅遊都能碰上這事,真是中了頭獎。”
  院方主任被女護士帶著匆匆過來,孫亮遞了張名片就把他打發走了,又問:“裏面那小子什麼來頭?”
  陸少容心內疑惑不已,林景峰說的話裏仿佛還有許多沒想清楚的,孫亮又道:“老三,別不高興嘛,你兒子雖然被日了……”
  陸少容:“……”
  孫亮:“……”
  孫亮只以為陸少容早知道此事,冷不防說錯了話,被按著揍了一頓:“哎老三,你膽子肥了啊,敢跟哥動手?!你來真的啊!你要幹什麼!老子可是練過的!別仗著哥讓你就亂來啊!”
  陸少容:“你混蛋啊!這怎麼回事?!你教他的?!”
  孫亮和陸少容扭作一團,在走廊裏混戰。
  陸少容的心情實在是太震撼,從展行十歲開始,他就反復告訴展行性\生活要檢點,絕不可亂來,展行說談談戀愛,陸少容心想能理智就行,然而孫亮那個消息來得太突然,“被日了”三字更不亞于五雷轟頂。
  陸少容腦中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就是抓住個什麼東西打一頓。
  打著打著,門被推開。
  撕衣領,掐脖子的陸少容與孫亮同時定住。
  林景峰推著一個活動點滴架,從房間內緩緩走出,經過陸少容與孫亮身邊,去找護士。
  “按鈴壞了。”林景峰站在護士台外說。
  “不是壞了。”女護士看了林景峰一眼:“是你的客人太彪悍,沒人敢過去。”
  林景峰點了點頭:“輸液瓶裏還剩一點。”
  女護士:“知道了,待會去給你換,回去躺著。”
  林景峰轉身,推著點滴架再次經過陸少容與孫亮身邊,進了房裏。
  陸少容與孫亮繼續互毆,孫亮討饒道:“哎呀,好了好了。”
  陸少容鬆開孫亮衣領,低聲道:“戴套了麼?”
  孫亮道:“不知……有!有!肯定的拉!我教他的!不管男的女的,都要戴套!”
  陸少容揉了揉一頭亂髮,疲憊地出了口氣。
  “他說他是打零工的。”陸少容說:“怎麼會在西藏和小賤碰頭?”
  孫亮:“這個真不知道,小賤去西藏的時候說已經和那小子分了,可能是無意說了,然後他一路追到西藏去,哄他回來和好?”
  陸少容點頭,如果真是這樣,便能理解展行的舉動,然而他仍然覺得有什麼不妥,說:“非家屬不能查病歷,這樣,二哥你找院長說說,叫他們把那孩子的病歷拿來,我們看看。”
  孫亮招手叫人,這時候,陸少容的手機恰到好處地響了。
  陸少容接電話:“您好。”
  陸少容:“……”
  孫亮:“?”
  陸少容一副崩潰的表情,孫亮道:“哎!怎麼拉!我弟看上去不對勁!拿點設備來給他吸氧!”
  陸少容掛了電話,道:“我……去找揚揚,你等等……”
  陸少容走了,護士把林景峰的醫藥單拿過來,孫亮看也不看,隨手在上面畫了個豬頭:“不用找了,謝謝。”
  醫院中央的花園裏。
  時近黃昏,傍晚六點,護士推著輪椅上的病人從花園裏緩緩走過,展揚、展行兩父子各坐在一張白色的茶桌旁,看著對方。
  展揚:“你的朋友是什麼人?怎麼不給我們介紹一下?”
  展行每次碰上展揚就像吃了火藥:“我倒是想介紹,你讓我怎麼介紹,嗯哼?”
  展揚:“算了,說點別的吧,爸以前確實是有不對的地方……算了這個也不說了,你不想學商科,可以說出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展行:“媽,你根本不讓我說。”
  展揚火起:“叫爸!”
  展行:“你贏了哦!算你贏哦!”
  展揚心想:真是生塊叉燒都比生他好……
  展行:“你現在一定在想,生塊叉燒也比生我好,對吧,是的吧。”
  展揚:“……”
  展行:“我是想說啊,你有給我說的機會嗎?從我懂事開始,一直都是你在說,你根本不讓我選擇,我不想念商科!也不願意當商人!誰愛當誰當去!”
  展揚:“那你想做什麼?”
  展行:“我想考古。”
  展揚沒好氣道:“考古就考古吧,你爺爺把申請表給我了……你填一次,回紐約我去聯繫學校,快點!別囉嗦!”
  展行本想說不回去,要在中國考古了,然而父親一讓步,自己倒顯得沒理,只得接過。
  展揚又遞來一支筆,盯著兒子,督促他填,展行心想填就填吧,到時候再讓林景峰一起去。
  展行磨磨蹭蹭地填,展揚忽又道:“你的Q字就不能寫端正點嗎?!從小就是這樣,跟蟲子似的!”
  展行怒了,把筆一摔:“我已經十八歲了!不是小孩了!你還這樣罵我!蟲子也是有自尊的!”
  展揚不耐煩道:“算了算了,繼續寫,寫完我再給你抄一份,丟人!”
  展行索性不填了,說:“我要在中國考古。”
  展揚伸出食指不停戳展行腦袋:“我謝謝你了,你不會注明填中國考古學?嗯哼?就在這裏,看不到了嗎?不認識字?!以後再回來實習也是一樣的!沒有理論基礎,拿什麼考古?”
  展行:“我已經知道很多東西了,不用學了。”
  展揚道:“學無止境,陸少容都不敢說他不用學了,你……”
  第一道晴天霹靂。
  展行:“我有喜歡的人了,為了他,我決定留在中國。”
  第二道晴天霹靂。
  展行:“我問過陸少容的,他說可以。”
  第三道晴天霹靂。
  展行:“就是病房裏的人,他叫林景峰,他幾乎為我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我決定這輩子就和他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展揚張著嘴,半天沒反應過來。
  “什麼時候的事?”展揚難以置信道:“你在開玩笑吧?陸少容從來沒和我說過,展小健,你不要撒謊了!”
  陸少容走進花園。
  展行反而平靜了:“他很窮,是甘肅人,但對我很好,我很喜歡他。本來我們已經分手了,他在拉薩的大昭寺外,佛像前面,磕了一千個等身長頭,是為我磕的。祝我回去以後平安喜樂,能找到我愛的人,那一刻起,我就不想和他分開了。”
  “揚揚,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說。”陸少容試探著道。
  展揚:“這不行!絕對不行!”
  展行:“為什麼!給我個理由!”
  展揚氣昏了頭,隨口道:“你一定是瘋了!那小子印堂發黑!面黃肌瘦,長得跟只火柴棍似的!你找什麼人不好,找個癆病鬼?!”
  展行:“我謝謝你了!他是在生病!病人不都是這樣的嗎?你難道期待他一臉紅光腦滿腸肥嗎?”
  陸少容:“揚揚!先聽我說!”
  展揚:“你……你居然還會腦滿腸肥這個成語?好,你很好!我要和你斷絕父子關係!”
  展行:“誰稀罕啊!”
  展揚一腔怒火瀕臨爆發邊緣,掀桌!展行心想,你會掀我不會掀!
  於是父子同時掀桌,茶桌垂直飛了起來。
  展揚已經徹底昏頭了,他推開孫亮,走進林景峰的病房,扯鬆領帶,不自然地坐在床邊。
  展揚:“你好,我是展行的父親。”
  林景峰點頭道:“看出來了,您好。”
  展揚:“你要多少錢,說個數。”
  林景峰:“……”
  陸少容道:“給我出來!”
  陸少容終於追到病房,把展揚倒拖出去,怒道:“坐好!有件事告訴你!紐約打來的電話,非常重要。”
  展揚道:“說說說……”
  陸少容看了周圍一眼,遲疑道:“要把氧氣罩和……搶救設備先準備好嗎?”
  孫亮:“又有勁爆新料嗎?我我……我去叫護士?”
  陸少容:“是這樣的,剛才,陸遙的校長打了個電話過來。”
  展揚點了點頭,明白肯定是陸遙也闖禍了,真是後院起火,兒子的事還沒搞定,女兒又出狀況。
  展揚:“說吧,不用搶救設備,我已經準備好了,這次又是和哪個老師吵架?”
  陸少容:“不是吵架,陸遙的閨蜜麗薩,很漂亮的一位黑人女孩,上次來過咱們家的,你還記得嗎?”
  展揚點了點頭,徹底懵了。
  陸少容:“麗薩考試的時候,被抓到作弊,我不知道校方的標準是怎麼判斷的,她堅持自己沒有作弊,但校方要開除她。”
  展揚:“這跟我女兒有一分錢的關係?”
  陸少容:“麗薩認為學校冤枉了她,正在天臺上坐著準備跳樓,陸遙呢,則陪她一起,坐在天臺邊上,全校師生都在看她們。陸遙說,學校歧視有色人種,麗薩跳樓,她也一起跳樓!快把吸氧器拿過來!沒了!”
  展揚:“……”
  展揚漫無目的,一手揮了揮,陸少容深吸一口氣,見展揚挺住了,說:“你回去,和咱爸一起解決這個事,小賤的麻煩我負責。”
  展揚茫然地點了點頭,說:“我去……買機票。”
  夜八點,展揚飛回紐約。
  陸少容在病房裏坐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展行出去買零食給林景峰吃,林景峰食道受損,只能靠輸液維持營養,連喝水都不舒服,這樣終究不行,展行便去買點蛋糕之類的喂給林景峰吃。
  陸少容道:“借床躺一下。”
  林景峰:“妹妹出事了?”
  陸少容道:“問題不太大,展揚回去解決了。對不起,他被小健氣著了,口不擇言,請不要介意,其實他很疼兒子。”
  林景峰點了點頭:“沒有關係,我能理解。”
  陸少容疲憊地躺著,雙眼看著天花板,忽笑道:“以前展揚帶著我、展行,陸遙去西藏旅遊的時候,也在大昭寺外磕了一千個等身長頭。請佛保佑我們一家人和睦幸福。”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高原反應,體力消耗那麼大,他這種生意人吃得消?”
  陸少容道:“那時候小健他們很小,都忘了,誰也想不起來,展揚體力也好,勉強磕下來了。”
  展行提著東西回來了,有布丁,奶酪,還有三份飯。
  “二舅呢?展揚去哪了?陸少容,這幾份是你們的。”展行說。
  陸少容打趣道:“知道幫我們買飯了?”
  展行笑了笑,林景峰說:“吃完飯,帶你爸出去逛逛吧。”
  陸少容道:“沒關係,你們休息,我經常來上海,還有點事,要離開一會。”
  展行愕然道:“去哪?”
  陸少容:“去見你大舅,先不吃了,明天再過來。”
  展行道:“我給你們訂了酒店,這裏是房卡,就在對面……”
  陸少容看了展行一會,接過房卡,看了展行一會,莞爾道:“謝謝,兒子。”
  陸少容走了,展行拆開吃的,林景峰道:“你先吃。”
  展行道:“不好意思,見笑了,展揚沒吼你吧,他一直都是這樣。”
  林景峰說:“沒有,他們都是好人。”
  展行點頭,打開盒飯,嘰嘰咕咕地把三份盒飯的菜拼到一起,開始吃,手機響。
  展行邊吃飯邊接手機:“喂,二舅媽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拉?!哥今兒剛和二舅在一起呢!”
  陸遙:“哎,哥,別開玩笑,我在天臺上呢,一不小心玩過頭拉,怎麼辦?”
  展行:“什麼玩過頭拉?你在幹嘛?”
  陸遙:“我在假裝跳樓呢!展揚今天好像去上海找你了,爺爺在下面喊,又說展揚在飛機上,馬上回來了!”
  展行:“那你快下來唄!小心挨揍啊。”
  陸遙:“他們要開除麗薩,我還不能下來,天臺上好冷,不想坐了,但是下來又好丟人,怎麼辦啊?!快給我想個辦法!”
  展行咂吧嘴,臉上都是飯粒:“消防員沒在地上放氣囊麼?你把麗薩一腳踹下去,回爺爺家吃飯吧,龍蝦好吃。展揚也不容易,別惹他生氣了啊,乖。”
  林景峰:“……”

  第三十四章

  上海,竹山小築。
  這是一家很有特色的自助火鍋店,店內以一米高水槽攔開了座位,水槽內載著搖啊搖的小船,船上放著菜,沿路經過餐桌,食客坐著就可在船上取涮菜。
  店主名叫余寒鋒,從前是名特種兵,退伍後在一個網絡遊戲裏當職業玩家,賺到第一桶金後開店。交了一位留學生女友,又等了許多年,待她回國後結婚定居,兩年後因感情問題離婚。
  法院把兒子判給了餘寒鋒,於是這名離婚後的男人,便帶著拖油瓶兒子相依為命過日子。
  打烊時間,陸少容坐到一張桌後,小船慢悠悠地飄過來,載著一小瓶酒,兩個杯。
  陸少容斟了酒,餘寒鋒端過來兩盤涼菜。
  “老二呢?”餘寒鋒坐下問。
  “回去了。”陸少容道:“說會還沒開完。”
  餘寒鋒笑道:“老二打電話來,讓我去醫院看小賤那會,聲音都快哭了。揚揚呢?”
  陸少容道:“陸遙在一哭二鬧三上吊,揚揚回去揍她了。”
  餘寒鋒放聲大笑。
  陸少容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朝店裏角落招手道:“小多,過來。”
  余寒鋒的兒子只有六歲半,聽到陸少容叫,便慢慢地走過來,看著他不吭聲。
  餘寒鋒道:“叫人,不然也要揍你了。”
  陸少容笑道:“上次給你買的樂高車拆碎了麼?”
  小多:“叔。”
  小多叫完人,伸手去攬餘寒鋒的脖子,爬到餘寒鋒身上,讓他抱著。
  餘寒鋒已不復昔年與陸少容初識時意氣風發的模樣,卻仍舊十分英俊,膚色黝黑了不少。小多抱著父親,把臉貼到他耳朵邊小聲說話。
  餘寒鋒道:“你叔來了,要睡自己去睡,爸沒這麼快睡。”
  小多不吭聲了,在餘寒鋒身上蹭來蹭去,餘寒鋒也由得他,不趕他走。
  陸少容笑道:“小健小時候那會,也是粘著揚揚,走到哪跟到哪,像個拖油瓶。”
  餘寒鋒道:“小健不算,這小子才是拖油瓶。”話雖如此說,眉目間卻現出淡淡的依戀神色,高挺的鼻樑在自己兒子額上摩挲,吻了吻他的額頭。
  小多的鼻子在餘寒鋒臉上蹭個沒完,陸少容笑道:“以前揚揚走到哪,小健就跟到哪,揚揚坐在沙發上,小健就要爬上來,在他身上粘著。揚揚上班,小健也不消停,死抱著褲腳要跟著去公司。”
  餘寒鋒笑了起來:“這小子也是,老子開店忙得要死,偏在那裏蹭蹭蹭。小健親揚揚多,不怎麼親你。”
  陸少容道:“揚揚上班的時候,小健才跟著我,我是大部分時間教他看書,談談知識話題。”
  “沒想到一眨眼就這麼大了。”陸少容唏噓道:“以前的事都忘光了,見到揚揚也不蹭了,成天把老爸當仇人似的,討債鬼一個。”
  餘寒鋒說:“再過幾年,小多也要成討債鬼,都是這樣的,不對麼?大哥看怕了,到時候不能像你倆討嫌,等小多談戀愛的時候,能帶女朋友回家的時候,成家立業的時候,就把店給他,自己收拾個包,流浪去。”
  陸少容笑了笑,不作聲。
  小多的臉貼著餘寒鋒性感的脖頸,趴在他的胸膛前睡著了。
  陸少容放輕了聲音,問:“他媽沒來看他?”
  餘寒鋒道:“前幾年有來過,他自己不想見媽,一直躲著,她現在也不來了,嫁到香港去了,贍養費照給,我辦了張卡,沒動那筆錢,以後念大學的時候,再一起交給他。”
  陸少容:“哥,你真不打算再結婚了麼。”
  餘寒鋒:“再說吧,小多估計也不想要個後媽。”
  陸少容點了點頭,店裏靜悄悄的,只有水流的聲音。
  陸少容問:“紅哥說了什麼?那個叫林景峰的小子,是什麼來歷?”
  餘寒鋒道:“小賤沒對你說?”
  陸少容搖了搖頭:“小賤只說喜歡他,想和他過日子,其他的事,什麼也不肯說。”
  餘寒鋒道:“老三,大哥覺得,他既然不想說,就讓他保留這個權利。否則你就算問他,他也不會說實話。像揚揚一樣,到處打聽完,再罵他一頓,又有什麼意思?”
  陸少容靜靜聽著,不接話。
  餘寒鋒又道:“等到他覺得可以對你說了,再告訴你,這樣解決不就很好?”
  陸少容道:“他已經過了什麼事情都會和家裏說的年紀了,揚揚總是怕他吃虧。”
  餘寒鋒道:“子女總有離巢的時候,得等到他們有了自己的小孩,慢慢就懂了。”
  陸少容自嘲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餘寒鋒問:“陸遙又做什麼了?”
  陸少容:“在假裝跳樓,她那一套,都是小健玩剩下的,揚揚已經回去了。”
  餘寒鋒:“別理她不就完了,被風吹一晚上,冷了自己會下來。”
  陸少容戴好帽子,笑道:“我們都知道這個道理,可惜也都做不到,換小多要跳樓,估計你也不這麼想,我走了,明天博物館還有點事。”
  餘寒鋒莞爾:“大哥一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弟,不送。”
  陸少容打車去機場,餘寒鋒抱著六歲半的秤砣兒子上樓睡覺。
  余寒鋒把兒子小心地抱上床,脫了襯衣去洗澡。
  短消息來了。
  餘寒鋒坐在床邊,躬身按手機,信息發送人:展小健。
  【大舅,我很迷茫。】
  光映著展行的臉,他看了熟睡的林景峰一眼,繼續按了一行字。
  【我該怎麼做?】
  餘寒鋒:【關鍵不在於怎麼做,而是你該問清楚自己,以後要做什麼。你的目標呢?以後想做什麼?留在國內,盜一輩子的墓?】
  展行:【沒想好,我想和小師父在一起。其他的,只能再商量吧。】
  餘寒鋒:【那就慢慢想,你們的時間還很多。】
  展行:【我應不應該為了他改變我?還是讓他改變他自己?】
  餘寒鋒:【談戀愛結婚就像砍價,先求愛的人先開價,對方總要還點價的,一來二去,讓得大家都滿意了,自然成交。沒有應不應該,只有值不值得。只怕談好價錢,又來給你短斤缺兩才麻煩。對你來說是這樣,對他來說,也是一樣。大舅睡了,明天還要工作,晚安,小健,你的迷茫只是暫時的,大舅已經迷茫半輩子了,不要刺激我。】
  餘寒鋒把手機扔到一旁,洗完澡,赤\裸胸膛,抱著兒子蓋好被睡覺。
  展行收起手機,爬爬爬,爬到林景峰的床上,蹭了蹭,入睡。
  數周後:
  林景峰的健康恢復得很快,他的生命力旺盛蓬勃,猶如漫天風沙中倔強的白楊,醫院派出專家幾次會診,終於確認他完全康復,不需要療養。
  不僅僅藥物作用被消除了,生病的這些天裏,展行山珍海味拼命塞,外加各種補藥反復灌,還令林景峰身體更好了不少。
  “恭喜。”院長親自來彙報了病況:“林先生的身體狀態很好,沒有任何併發症。但以後也請注意調養。”
  展行頂著倆黑眼圈,又瘦又呆,最崩潰的就是他了,白天要和醫生溝通,晚上提心吊膽,生怕半夜林景峰病痛發作,又出什麼狀況。
  林景峰客氣地說:“謝謝。”
  展行道:“嗨,什麼話,咱們是夫夫關係嘛……”
  林景峰道:“沒謝你。”
  林景峰辦了出院手續,與展行走出醫院,陽光燦爛。
  “現在是謝謝你了,小賤,謝謝。”林景峰停下腳步。
  展行蹦了蹦,扒在他背上。
  林景峰臉上發紅,吩咐道:“別鬧。”
  展行說:“我們接下來去做什麼?”
  林景峰拉著展行的手,穿過上海的街道。
  “去賺錢,還你二舅的一百一十五萬醫藥費和治療費。”林景峰如是說。
  展行:“……”
  展行:“有那麼多?不可能吧,明明是十一萬五千,你看多了一個零!”
  林景峰:“不用裝了,我都知道。”
  展行傻眼了,片刻後回過神:“媳婦,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
  林景峰:“叫老公,話不是這麼說。”
  展行:“話就是這麼說,他根本不缺這點錢,而且我給他打過電話,他也說不用還了……”
  林景峰:“那是他的事,和我無關。”
  展行:“不不,是這樣的,我妹要嫁給他,你知道的吧。”
  林景峰:“??”
  展行解釋道:“所以呢,等二舅娶了我妹,再過個幾十上百年,我二舅歸西了……”
  林景峰嘴角抽搐。
  展行:“這樣他的錢就都歸我妹,我妹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所以也就是全歸我拉。其實呢,展揚也是這麼教我們的,你沒聽過嗎,等等,媳婦小心車。”
  展小健兄妹原則:妹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妹妹的。二舅除外,二舅是我的。
  陸小遙兄妹原則:二舅是我的,為哥哥兩肋插刀,為二舅插哥哥兩刀。
  “有個說法是:當你有了個兒子,你不好好教他,他就害你全家!當你有個女兒,你不好好教她,她就害別人全家!所以呢,你跟誰有仇,你就寵壞你女兒,嫁給他兒子,這樣一來,他全家都完了,大仇就報拉!”
  “二舅沒有兒子,不過把我妹嫁給他,也是一樣的嘛!錢歸誰,沒太大區別。”
  林景峰剛出院,險些又要吐血住院了。
  展行伸著舌頭:“去哪?師父?”
  林景峰沒好氣道:“潘家園,買消息,倒斗賺錢。”
  華南之劍,特別行動部隊基地。
  紅髮在起居室坐下:“小唐還沒有回來?”
  玩算盤那人趴在桌上:“沒有——”
  紅髮喝了口咖啡,藍眸走進來,把一份報告扔在桌上:“上次拉薩的調查資料出來了。”
  紅髮道:“還有什麼內容、後續?”
  藍眸道:“先說內容,與印度接頭的一單偷渡國寶的生意,喂,那邊的,你有沒有在聽,把天線寶寶關了。”
  戴綠色貝雷帽那人歪著腦袋,作了個鬼臉。
  藍眸又說:“那次行動涉及上海的一個盜竊組織,組織頭子姓藍,手下嘍囉八百四十四名,情報網分佈于西安、北京、上海、廣西、廣東、香港多地。親傳弟子有三個,大徒弟仇玥,女,三十三歲;二徒弟白斌,男,已死;配偶是個女人,上海崢嶸歲月古董店掌櫃,店鋪已關,易容高手,兼職辦假證,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名。”
  紅髮道:“這個女的不是已經被抓了?”
  藍眸道:“她在喜馬拉雅地宮裏中了一槍,送到成都軍區醫院治療,治好後跳窗跑了。”
  紅髮點了點頭,藍眸又道:“第三個人叫林景峰,就是上回見到,和余寒鋒外甥在一起的那小子。”
  紅髮:“後續呢。”
  藍眸:“後續是,我給那個姓藍的老頭子寫了封信,動展行一下,我們就殺他全家,再鏟了藍公館。”
  紅髮:“要殺自己去殺,要鏟自己去鏟,沒興趣。”
  藍眸點了點頭:“我也沒興趣,隨口說說嚇他的。”
  紅髮:“沒興趣你寫什麼信?萬一他真動了展行,我們又不鏟,豈不是很沒面子?”
  綠帽子懶懶倚在椅子上:“餘寒鋒自己會去又殺又鏟的嘛……可以開電視了嗎?”
  藍眸隨手按了遙控器,電視機沙沙響。
  綠帽子:“?”
  紅髮:“……”
  電視機壞了。
  玩算盤那人道:“接口昨天就有點鬆。”
  綠帽子:“小唐去修一下……”
  話音未落,四人同時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冰箱好像也不製冷了。”藍眸取了罐啤酒:“怎麼辦?紅毛去申請個新的電冰箱?”
  紅髮道:“申請個新的得兩個月,太久。”
  藍眸:“自己買個吧。”
  玩算盤的馬上說:“沒錢。”
  唐悠不在,四名特種兵都是機械電器白癡,電視沒得看,啤酒沒得喝,這下徹底完蛋。
  “去個人,把小唐找回來。”紅髮道:“找人比等審批快。”
  於是四人抽籤,綠帽子抽到最短的,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起身收拾東西,背了個包,出基地,去找離家出走的機械師唐悠了。

  第三十五章

  北京,潘家園。
  最偏僻的角落裏,有一間毫不起眼的舊貨店,門口冷冷清清,掛著破爛招牌——青雲齋。
  “有什麼活兒幹麼?”林景峰解下背包,帶著展行進去,扔在後廳。
  廳裏在桌前寫字的一女孩笑道:“喲,什麼風把三爺吹來了?氣色不錯。”
  林景峰出了口大氣,把湊上前去看的展行踹開點,讓他坐好:“年景不好,欠了一屁股債。得趕緊幹活去,你哥呢?”
  女孩道:“哥哥去敦煌探消息了,得下個月才回來。”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卻沒有問出口,女孩扳著輪椅從桌前退開,轉到書架前,取下一封信箋。
  “前幾個月,柳州那邊來了一夥人。”女孩柔聲道:“您看看?合適的話咱們按老規矩來。”
  展行道:“老規矩是什麼?”
  女孩側著頭端詳展行,笑道:“你是三爺的徒弟?叫什麼名字?”
  展行自我介紹,女孩點了點頭:“老規矩就是,咱們出情報,你倆師徒出力,倒回來的貨……”
  “行了。”林景峰漫不經心道:“畫你的畫吧。”
  女孩莞爾道:“三爺怎麼變了個人似的,心情看上去也挺好。”
  林景峰不答,臉上現出淡淡的紅色,低頭看箋,門口有人搖鈴,女孩便道:“失陪一會。”接著操縱輪椅去了前廳。
  林景峰道:“她哥和我以前下過斗……別過來,規矩坐著,沒大沒小!”
  展行在林景峰腦袋上揉來揉去,又在他臉上捏個沒完,把林景峰折騰得快冒火,方笑嘻嘻地收手去看牆上的畫。
  林景峰:“也別亂動東西。”
  展行應了,在桌上摸了摸,看到一塊紙板,上面是幾個徽章。
  “她叫楚行雲。”林景峰道:“她哥叫莊鳴清。這家店是倆兄妹合開的,別小看她,她可是潘家園裏出名的奸商……小賤,不是讓你別動麼?!”
  展行端詳幾個扣章,“這個可以給我麼?”
  上面是盜墓筆記八成坑紀念版裏,吳邪、張起靈、胖子三個人的Q版大頭徽章。展行想要很久了。
  林景峰不耐道:“放回去,待會我找她要。”
  行雲把輪椅推到前廳,於櫃檯後抬頭看,霍虎摘下墨鏡,現出琥珀色的貓瞳,朝她禮貌地笑了笑。
  行雲被這帥氣的壯漢嚇了一跳,緩過神來:“大哥有什麼事?”
  霍虎道:“聽說你這家店賣真貨?”
  行雲嫣然道:“大哥說笑了,潘家園裏大部分都是真貨。”
  霍虎從拉薩下來,一路到北京,沒錢了,挎著個背包,大手從包裏掏出幾件東西一撒,櫃檯上叮噹響:“喏,換點錢用,行嗎?”
  行雲吃了一驚,說:“您等等。”
  她開始清點霍虎拿出的幾件古董:“哇,這個鈴鐺是西藏前弘時期的……這個……不錯,這個是,這張紙年代不像古早的呀,哪來的?”
  霍虎忙把倉央嘉措的詩收回去,行雲又道:“這個是什麼?牛奶盒的吸管?利樂磚奶盒的剪角……什麼亂七八糟的,大哥擔待,這些不值錢……”
  霍虎堅持道:“那個是集起來抽獎的,現在沒錢,都給你了,一起算,隨便給我幾張就行。”
  行雲好奇道:“幾張什麼?”說著抬頭看了霍虎一眼,不禁臉上微紅。
  霍虎:“幾張錢,大張點的。”
  行雲:“……”
  行雲心念電轉,明白過來,笑道:“這張夠大麼?要麼我給您畫張?”
  霍虎:“畫的錢能用麼?喂,妹子,別騙人啊。”
  行雲莞爾一笑,躬身拉開抽屜,從裏面掏了張花花綠綠,十八開的大紙:“大哥您看,這個成不?”
  霍虎看到那張錢上印著“一百億”,還是繁體的,當即大喜道:“可以!”
  行雲哭笑不得,本是逗他的,一時不知這壯漢是真二,還是刻意來調戲人的,當即想了想,又取出三張一百的,抓了把硬幣,疊在“一百億”上,調侃地看著霍虎。
  “這樣?”
  霍虎道:“謝了,妹子真講究,下次再來找你。”說畢接過錢,把硬幣收好,“一百億”折成方塊,放進兜裏。
  行雲收起鈴鐺,笑吟吟地回了後廳。
  霍虎出了潘家園,又有錢了,去找吃的了。
  霍虎拿出張一百塊,打了個車,吩咐說:“十三陵前那家魚嫂還在麼?”
  司機一頭霧水:“什麼年代的事了,兄弟,你要去哪?”
  霍虎想了想,說:“隨便去家吃的。”
  司機點頭,把他拉到禦品神廚門口。
  霍虎進去就坐,吩咐上菜單,服務員看這壯男衣冠楚楚,忙上來點菜。
  “這個魚、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魚。”
  女侍應:“活遛魚、葵花爆魚片、水煮魚、清蒸石斑、車前草生魚湯……”
  霍虎手指點了點,禮貌地說:“再來個這個魚,謝謝。”
  女侍應:“……”
  霍虎:“?”
  女侍應盈盈笑道:“先生全吃魚?”
  霍虎道:“對,別放地溝油。”
  女侍應:“……”
  菜上來了,霍虎吃得不亦樂乎,吃飽一抹嘴,歪在椅子上喘氣:“算錢,把發票開過來。”
  女侍應:“請問先生是簽單、刷卡還是付現?”
  霍虎:“???”
  女侍應耐心解釋了一次,霍虎問:“寫名字就可以不用錢?”
  女侍應徹底無言,轉身去結賬,稍後回來:“先生一共消費四千一百六十元。”
  霍虎掏出兩張一百的放在盤子上,女侍應的表情精彩至極。
  霍虎還是有眼色的,見對方表情不對勁,又問:“不夠?”
  女侍應道:“這裏只有兩百。”
  霍虎點頭,又掏出一把硬幣,放在盤子上。
  女侍應:“兩百零七塊六毛……”
  霍虎取出“一百億”攤開,女侍應快哭了。
  “先生,這個是紙錢,燒給死人用的。”
  霍虎:“……”
  霍虎滿頭大汗:“我先刮發票。”
  女侍應冷冷道:“刮吧,說不定能中個五千呢,對吧。”
  霍虎把一堆發票刮完,全是“護稅光榮”,分錢沒有。
  霍虎:“……”
  女侍應:“……”
  霍虎戴上墨鏡,朝她點了點頭,說:
  “謝謝,我的愛送給你。”
  下一秒,霍虎抓起包,開始逃跑,女侍應大聲尖叫,保安集體出動,追在霍虎身後。
  霍虎沖啊——!這一刻,流浪漢之神靈魂附體,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霍虎沒命狂奔,被追了九條街,終於在一個巷子裏停了下來,又沒錢了,晚飯怎麼辦?
  同一時間,潘家園。
  林景峰仔細看完情報,把信箋隨手扔在桌上:“人手不夠,白崇禧時期的遺跡,雞山的路也不好走,挖到東西,讓我怎麼帶出來?起碼得派十個人。”
  行雲柔聲道:“最近條子盯得緊,十來個人從潘家園出來,上火車,不明說著去鏟地皮的嗎。三爺要別的還好辦,要人最難辦,只能從這邊發信,到柳州再給你們召集人,但這樣一來……”
  林景峰道:“我讓一成,你給我挑點正常的,上回我師嫂找了群童子軍,差點連性命都交代在裏頭了。”
  行雲點頭道:“那敢情好。”
  林景峰:“順便把裝備也給我湊齊全點,現在啥都沒了。都讓一成了,就免費送我們倆包,幾套工具吧。”
  行雲笑道:“那敢情……不成。”
  林景峰:“……”
  行雲把輪椅推到桌邊,開始登記林景峰要的工具,展行湊上前去,看到行雲手腕上繫著的鈴鐺:“喲,這可是西藏的玩意,估計有這東西時班禪還沒出世吧。剛收的貨?”
  行雲得意一笑:“是呢,你猜多少錢?”說著玉蔥般的手指頭動了動。
  展行:“二十萬?”
  行雲莞爾搖頭:“兩百。”
  展行:“……”
  展行道:“給我吧,我出四百。”
  行雲:“去死!”
  展行討價道:“鈴鐺不送,裝備也不送,給個徽章總行了吧。”
  行雲不為所動:“這套徽章可是紀念版呢……”
  展行:“給我嘛——”
  行雲:“好了怕了你了。”隨手把紙板交給展行,展行拆下吳邪和悶油瓶的大腦袋Q版徽章,又把胖子的扔回去:“我要兩個就行。”
  行雲:“胖爺的我也不要,你拿出去扔了吧。兩天後來取背包,要順便把你們的火車票買了麼?比票點便宜十塊錢手續費呢。”
  林景峰哭笑不得:“省點吧,上回收了我硬座的錢給張站票,還沒找你算賬呢,走了,後天回來拿東西。”
  行雲送走了林展師徒,又從抽屜裏取出另一幅徽章紙板,準備當贈品打發下一個來講價的。
  時正黃昏。
  展行像個猴子,一刻不安靜,扒著林景峰又要親又要揉,林景峰虛踹幾下,斜眼瞥展行:“先找吃的去,晚上再……幹你。”
  展行:“我知道有個地方好吃,叫禦品神廚……”
  林景峰:“一瓶礦泉水兩百八的那家?”
  展行:“我學二舅畫個豬頭,吃飯就不用錢了。”
  林景峰:“算了吧你,越欠越多了。”
  展行說:“算我請你吃的,吃飽一點,晚上有力氣幹我。到時你給我發了薪水,我再還給二舅。”
  林景峰:“那……可以考慮。”
  邊上巷裏,霍虎肚子又開始餓了,中午吃了一大堆魚不頂飽。
  怎麼辦呢?
  霍虎打開路邊的垃圾桶蓋子,朝裏面瞅了瞅,旁邊一個大媽走過來,說:“哎,大個子,你幹嘛呢!”
  霍虎只得把蓋子放回去,擺手,走了。
  夕陽如金,從巷子一邊照進來,霍虎蹲在地上,想了想,手指撮唇吹了個口哨,幾隻曬太陽的貓圍過來。
  “你們這樣這樣……”霍虎朝貓們指指點點。
  四隻貓點頭表示明白了,紛紛散開。
  片刻後,一隻貓銜過來個死耗子。
  霍虎:“不不不,不吃這個!哎,牛奶?這個好,不對,這盒已經沒了,再回家找找,妙鮮包是什麼?沒吃過……牛奶記得不要有三聚氰胺的……”
  展行:“耶?那人在和貓說話?”
  林景峰:“和你一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都會貓語。”
  林景峰和展行站在巷子口,朝裏面張望,霍虎正在拆一包偉嘉妙鮮包,聽到熟悉的聲音,抬起頭。
  霍虎:“……”
  “虎、虎哥?”展行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霍虎瞬間扔了妙鮮包,涕淚橫流,風中淩亂,大吼道:“賢弟!親人呐——!”繼而沖過去把展行抱著,這回死活不走了。
  禦品神廚:
  “這個送你了,展行。”霍虎掏出一張紙,珍重交給展行。
  展行:“坑爹呐你!越南都沒發行一百億的,很明顯是紙錢了。”
  霍虎又回來了,還大搖大擺坐在桌子前,中午的女侍應傻眼了。沒人來給這桌點菜。
  林景峰道:“菜單拿上來啊,我們不像有錢人麼?”
  展行夫唱夫隨道:“就是!狗眼看人低你們!叫你們經理過來。”
  女侍應和經理嘀嘀咕咕,經理走過來,看到展行,登時直了眼。
  “展少爺好。”經理又看了霍虎一眼,接過菜單恭敬打開,放到林景峰面前。
  太有眼色了,展行滿意點頭,又說:“上次的發票先開過來,吃飯前刮發票消遣消遣。”
  經理道:“好的,孫先生今天沒來?”
  展行馬上道:“別告訴他。”
  林景峰挑不太貴的下飯菜點了一桌,最後結賬時兩千一百四,自己也有點招架不住。
  展行評價道:“味道還行。”
  說著隨手在單子上畫了個小豬頭,就算買過單了。
  霍虎道:“你們去哪?”
  林景峰打量霍虎,又看看展行,說:“我們要去柳州一趟,你呢?”
  霍虎馬上道:“我也去柳州。”
  林景峰懷疑地點頭,展行高興道:“一起吧,你去柳州做什麼?”
  霍虎道:“我去……你們去做什麼?”
  林景峰道:“賺錢。”
  霍虎道:“我幫你賺!管吃住就行。”
  林景峰多次見識過霍虎的本事,這壯漢身上有許多懸疑,然而身手卻是非常不錯的,除了雪山上那兩名特種兵,林景峰幾乎迄今仍未見過有能和霍虎匹敵的人,就連他自己也做不到。
  展行很想邀請霍虎加入,然而最後還是得林景峰說了算,只得期待地看著他。
  林景峰道:“可以,但是你要聽我指揮,不能仗著裙帶關係搞個人主義。”
  霍虎完全沒聽懂,只知道要聽指揮:“沒問題!一定聽指揮!給我買點牛肉乾和牛奶就行,不用錢了。”
  兩天後,林景峰在青雲齋領到了三個背包,臨時又加上霍虎的份,分發給同伴。
  展行掏出徽章,給自己的包別上吳邪的Q版徽章,又給林景峰包後別上悶油瓶的大腦袋,霍虎愕然道:“我怎麼沒有?”
  展行遺憾地說:“剩個胖子,哥你要麼?”
  霍虎:“胖子是什麼?胖子就胖子吧,比沒有的好。”
  於是展行給霍虎背包後別上胖子的大頭徽章,林景峰掏出墨鏡戴上,冬天的潘家園陽光燦爛,日照煦暖。
  “出發吧,夥伴們,到那邊再找人。”林景峰道。
  展行與霍虎各自戴上墨鏡,跟著林景峰登上了前往柳州的火車。

  第三十六章

  霍虎其實很懂吃。
  六包牛肉乾:麻辣、五香、海鮮、燒烤、原味、蜂蜜——兩兩搭配,剝開後混在一起嚼,滋味獨特,三種一起吃,甚至六種同時吃,花樣繁多,還可把所有牛肉粒先剝好,再放在同個保鮮袋裏,隨機抽取,花樣百搭。
  更可以把牛肉乾泡著牛奶……
  林景峰終於忍無可忍了。
  “把你的零食收走,壯士。”林景峰面無表情道:“現在是吃飯時間。”
  霍虎忙把零食收好。
  三人在柳州下車,林景峰輕車熟路,顯是曾經來過,把展行與霍虎帶到柳江邊,上了一家漁船。
  時值隆冬,兩廣地帶卻並不寒冷,日光和煦,江面微風陣陣,與拉薩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地下。
  漁船酒家裏放著古箏曲,霍虎人高馬大,雙臂一攏,趴在桌上曬太陽打瞌睡,展行接過菜單:“我又不是貓。”
  林景峰點了幾個河鮮,嘲道:“你他媽就是只純種貴族貓,老子賺幾個錢不夠給你買飼料的。”
  展行笑道:“我只要吃一點螺絲粉就行了。”
  林景峰點完菜,沉默地坐著,展行又粘上來,問:“媳婦,你在想什麼?”
  林景峰:“叫老公,在想小雙。”
  展行:“哦。”
  展行半晌不吭聲,林景峰淡淡道:“小雙就是柳州人。”
  展行沒有接話,林景峰望向欄杆外,說:“你知道那裏是什麼地方嗎?”
  柳江沿岸是民居,但江邊欄杆前,有不少石凳,公園外坐著不少人。
  展行側著頭看了一會,有個少年坐在石凳上,一名中年人走來,坐在他身邊,說了幾句話。
  展行莫名其妙,林景峰說:“是同志聚會的地方,單身的同性戀會到這裏來找伴,小雙就是柳州人。”
  展行點頭不語,似乎看見許久前的林景峰與王雙並肩坐著……實際情況則是:排椅上,那中年人伸手搭著少年的肩膀。
  少年正在喝可樂,一口水噴了出來。
  林景峰道:“那小子看起來不像本地人。”
  江邊少年把背包朝身後一甩,起身就走,中年人追了上去,片刻後,少年從腰間抽出一把槍,銀光閃閃,正是林景峰用慣的沙漠之鷹。
  唐悠把槍抵在那人的額頭上。
  唐悠的肺簡直都要氣炸了,自打從華南之劍地下營出來以後就沒碰過一件順心事,身份證沒帶,潮州話聽不懂。
  出了潮汕地區以後總算語言通了點,上火車想到處逛逛,第一個目標就是就是柳州,他是抱著目的來的,下了火車隨便找個地方坐著,便被調戲了。
  唐悠收起槍,那中年人瞠目結舌地昏倒了,他在江邊走了一會,尋思先找個地方坐著,轉身離去。
  唐悠穿一件白襯衣,外面套著黑毛衣,襯衣領口洗得雪白,從V字領中掏出來,捲了袖子,頭髮亂糟糟的,白皙俊秀,穿西褲,皮鞋,背上背著個雙肩電腦包,看那模樣仿佛和展行一樣大,像個學生。
  展行道:“他用的槍和你一樣,他是幹嘛的?”
  林景峰作了個“噓”的手勢:“小聲點,不清楚,看那模樣不是道上的人,別管了,我們吃完就走。”
  林景峰結完賬,經過酒家門口時,忽然瞥見珠簾後,一名靛藍旗袍的女人倚著,漫不經心地看賬本。
  林景峰停下腳步,女人朝他嫵媚地笑了笑,作了個“滾蛋”的手勢,林景峰蹙眉,點頭,轉身離去。
  林景峰一直在思考,她又到這裏來做什麼?當初不是已經送到拉薩醫院去了?以她的能耐,應該不至於被抓住才對。
  林景峰拿著青雲齋的名帖,找到楚行雲說的地方,那是柳州老城區偏僻處,一間破破爛爛的大屋,堂屋裏沒有人,到處都是蜘蛛網。
  下午三點半。
  林景峰看了表,時間還沒到,便隨意坐下,吩咐道:“你們可以去睡個午覺,先在這裏等人。”
  展行根本不知道林景峰要做什麼,於是和霍虎到院子裏等著,時間接近四點,陸續有人背著包,進廳裏來,各個風塵僕僕,有老有少,站了一屋子人,也不說話,林景峰蹲在一張破破爛爛的木椅上,挨個注視來者。
  這些都是行雲為他找的,打下手的盜墓賊。
  “哈哈哈……”
  展行拿著面鏡子,在院外晃太陽光,把亮點反射在牆上,霍虎跑來跑去撲光斑玩。
  林景峰:“……”
  “你們不能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嗎?”林景峰道。
  四點,林景峰點了人數:“只來了個八個?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林三。”
  堂屋裏光線昏暗,沒有人吭聲,廳裏站了一地人。
  其中一人看了看左右,接口道:“聽說過,三爺有什麼吩咐直說罷。”
  林景峰說:“還有兩個人就不等了。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道:“宋晨武。”
  林景峰說:“成,麻煩你當副手了,把名帖給我看看。”
  宋晨武收了名帖,交到林景峰手裏,八張一疊,林景峰道:“這次我們要去的是山裏,先說酬勞,今天是幾號?”
  宋晨武道:“臘月十九。”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到年廿九,十天,每位每天工錢五百,廿九辦完事,出雞叫山再補六千,大家好回家過年。
  “什麼活兒,說清楚點,雞叫山不去。”終於有人問道。
  林景峰蹲在椅子上,掏了根煙叼在嘴裏,宋晨武上前給他點著,林景峰示意謝謝,解釋道:“雞山有白崇禧的兵工廠,軍閥混戰那會兒,李宗仁也在旁邊有個基地。”
  外頭的展行不玩了,偷偷聽著。
  又一人道:“叫我胡楊。”
  林景峰點了點頭:“柳州四年前不是發了個案子麼?一群本地仔斗毆,殺了人,這邊局子裏發過通緝令,抓在逃的那幾個小子,後來就一直擱著,擱了好幾年,有人在雞山的防空洞裏找著了其中一個。”
  胡楊忽然表情變得十分奇怪。
  林景峰道:“有問題麻煩稍後再問,防空洞裏除了一具屍體,還有一堵鐵門,門口有死人氣味,上回進去的那夥人不敢報警,也不敢……怎麼了?什麼事?”
  廳堂內馬上有人道:“三爺不好意思,這活兒不接。”
  林景峰還沒問完,眾人便紛紛擺手,轉身離開,堂屋裏一下走了大半。
  林景峰:“……”
  宋晨武看了看林景峰,又看胡楊,林景峰道:“怎麼回事?我從青雲齋得的消息,還有什麼沒交代清楚的?”
  宋晨武尋了張爛椅子坐下:“最近柳州鬧鬼,三爺不知道?”
  林景峰徹底無言以對:“有這回事?”
  宋晨武道:“都說地下有魃,今年自打十月開始,就沒下過一場雨,有人說是魃多成精,也有人說是怨魂不走……”
  林景峰抬手道:“等等,這事兒……你倆都是本地人?”
  另一人表示不是。
  胡楊說:“我……我是。”
  林景峰還未詢問,宋晨武又說:“前幾天,有個算命先生來過,說年前魃王出行,肯定不安泰,魃王千年一醒屍,睡的地方……就是雞叫山。要麼,三爺等到初五再來?”
  林景峰擺了擺手,展行道:“魃是什麼?”
  林景峰看著展行:“你也有不知道的時候?”
  展行道:“這些我真的不懂。”
  林景峰解釋道:“魃就是僵屍,傳說僵屍作祟,地面就會乾旱,你知道僵屍的始祖麼?”
  展行想起來了:“就是旱魃?”
  林景峰點頭:“不過這玩意也沒什麼依據,頂多就嚇嚇人的。”
  林景峰又想了一會,說:“這樣吧,你們只要運東西,望風,這裏的三個人,都留在地面上,探路,掘路都我們三個進去。人既然走了不少,就給你們翻一倍,每天一千,完事了給一萬,這樣成不?”
  宋晨武淡淡道:“成,全聽三爺吩咐。”
  林景峰又問:“這位怎麼稱呼?”
  最後留下來那人道:“我叫張輝。”
  林景峰點頭,說:“還得去租車……對了,宋兄弟和這位叫……胡楊的弟兄,既然是本地人,怎麼不像他們一樣?先把話說在前頭,這事想必大家心裏也有數了,現在不想幹,可以隨時走。”
  宋晨武起身答:“幹,我去租車,家母病了,給不起醫藥費,正躺柳州人民醫院裏,不得不幹。”
  林景峰理解地點頭,展行道:“啊等等,什麼病?我有……”
  林景峰蹙眉,展行只得噤聲。
  林景峰道:“要麼這樣,我先把錢結一半給你,當前期?”說畢便掏錢,點錢。
  宋晨武如釋重負:“謝謝了三爺,以後水裏來水裏去,一聲吩咐。夏夭崽兒冬送老,我媽快撐不……”
  林景峰道:“打住,快過年了,別說不吉利的話。”
  林景峰給了宋晨武一萬,宋晨武接過錢,把背包卸在堂屋裏,轉身疾步跑出院外。
  林景峰說:“你呢?也先付點?”
  胡楊看了林景峰一眼:“不用,我和你們一起下去,在逃的小子們,有一個叫胡柏,是我弟,跑的那年就十六。”
  林景峰:“……”
  胡楊:“我去幫宋兄弟租車,柳州我熟。”
  林景峰嘆了口氣,說:“你呢?張輝。”
  張輝道:“我沒什麼事,媳婦嫌棄我窮,把我蹬了,還是得回來幹本行。”
  林景峰跳下椅子,說:“那就準備好,晚上出發,裝備、工具自理,合作愉快。”
  張輝點了點頭,數人分頭去整理行裝。
  堂屋裏剩下他們三個,展行心裏百味雜陳,問:“胡楊說的是什麼意思?”
  林景峰說:“他弟弟犯了事,他怕弟弟在那個防空洞裏躲著,不知死活……”
  展行深深吸了口氣,想說點什麼,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片刻後問:“夏夭崽兒是什麼意思?”
  林景峰戴上墨鏡:“那句話的意思是,太熱的話,夏天剛出世的小孩容易生病,因為繈褓捂著熱了,解掉布又容易著涼;老人在冬天也容易生病。”
  展行沉默很久,只唏噓了句:“真不容易。”
  林景峰淡淡道:“誰都不容易。”
  展行蹲到院子裏,夕陽如血,流金滿院,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遠在大洋彼岸的父親。
  “哈……嘍。”展揚沒睡醒的聲音。
  “哎,是我。”展行忘了現在紐約是五點,下意識地想掛電話。
  展揚:“錢花完了?”
  展行:“沒……沒有,陸少容在嗎?”
  展揚輕手輕腳起身,走到臥室外:“什麼事?他在睡覺,感冒了。”
  展行:“陸遙呢?”
  展揚:“到底什麼事?!有事不能給我說?!我才是一家之主!你們又想瞞著我做什麼偷偷摸摸的勾當!?嗯哼?!”
  展揚嗓門一大,連三樓的陸遙都被吵醒了。
  “我明天要芭蕾舞演出!”陸遙憤怒地摔房門。
  陸少容穿著睡衣出來,展揚忙收小音量把他送回去:“快說。”
  展行想了想,又問:“小毛呢。”
  展揚大半夜被兒子電話吵醒,居然是問一隻狗,當即想沖回中國去掐死他。
  “我明天還要上班,兒子。”展揚徹底沒脾氣了:“我要賺錢養你們一大家子人,供你離家出走去中國揮霍,給你的朋友繳醫藥費,你有什麼事就行行好,一次說出來……”
  展行道:“我謝謝你了!醫藥費是二舅出的!”
  展揚:“我才謝謝你了!他只畫了個豬頭,卡還是老子刷的!展家的人根本不會花他一分錢!老子也養得起你們包括你們的豬朋狗友,還有嗎!再來啊!再來幾個啊!!”
  展行把電話掛了。
  陸少容打了個呵欠:“小賤的電話?”
  展揚把手機一扔:“神經兮兮的,半夜打電話來問小毛睡覺了沒。”
  陸少容道:“他想家了,找個時間和他好好談談,讓他回來吧。”
  展揚這才明白過來,拿了電話,想再打回去,陸少容翻了個身把他抱著,說:“算了,先由得他吧,想想清楚下次還會打電話回來的。”
  霍虎看到展行眼眶紅紅的,一個人蹲在牆角,心想是和爸媽吵架了?
  霍虎不會安慰人,但也是個古道熱心腸,尤其展行鬱悶,更是天大的事。於是蹲到展行身邊,思來想去,斟酌了老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
  “展行,我們去尿尿吧。”
  雞叫山,夜,烏雲蔽月,萬籟俱寂。
  林景峰操縱一輛吉普車停在山腳,這裏是柳州西市郊最偏僻的地方,雞叫山最為偏僻的山腳,沒有村莊,也沒有路哨,一條廢棄的路通往山上,夜色如濃墨般籠罩了整個丘陵地帶。
  林景峰道:“接下來怎麼走?”
  宋晨武:“把車燈關了,免得麻煩,那邊有條小路,順著小路上去,能到民國的廢廠。”
  連蟲鳴鳥叫也聽不到,展行依稀覺得自己回到了一百多年前的民國時期,汽車順著崎嶇的碎石道開去,車燈被林景峰熄滅了。
  宋晨武道:“三爺,我來開。”
  光消失前,展行看到路邊滿是雜草,這條路應該很久沒有人走過。
  道路兩邊的建築物一片黑色,烏雲散去,鉤月在雲隙裏投下微弱的光。
  路邊的建築物牆壁灰黑,留著歲月侵蝕的雨水印與黴漬,一些牆壁上甚至貼了大張的符。某些門上甚至還有封條。
  一個女人站在門後,手上抱著嬰兒,披頭散髮看著展行。
  展行猛地一驚:“有人!”
  霍虎白天瞌睡,夜裏倒是精神得很,忙道:“何處?”
  展行朝窗外指去,霍虎轉頭時烏雲再次遮蔽月光,宋晨武停下車,外面什麼也沒有。
  “你又人來瘋了吧。”林景峰道。
  展行匆匆一瞥,也沒看出個究竟,半信半疑點頭,腦海裏儘是那慘白臉色女人的映像。
  胡楊插口道:“這裏民國的時候是兵工廠的宿舍,白崇禧走後,就荒棄了好幾十年,我爺爺那時候工廠重新開過,有的設備還能運轉。現在這條路,已經有二十年沒人走過了。柳州開發新城區都在東郊,靠近桂林那裏,西郊不知道為什麼從來沒有人,所有的村莊也都撤走了。”
  方圓十裏都沒有人,連崗衛都沒半處,林景峰按開車天窗,半個身子探出去看了一眼。
  很遠很遠的地方,柳州市燈火零星,這裏已距柳州市區數十公里,快要抵達麼老族自治縣。
  這樣正好,林景峰心想,荒山野嶺,就算有動靜也不至於招來警察。
  林景峰坐回駕駛位:“工廠後來怎麼又關了?”
  胡楊說:“鬧鬼。”
  林景峰:“……”
  胡楊:“聽說白天倒是沒事,晚上工廠裏的設備會自己動,上夜班的工人經常出事故,死了好幾批,傳達室的大爺瘋了,最後政府把廠址遷到柳東新區去,這裏就一直廢了。”

  第三十七章

  林景峰帶了很多人,唐悠卻只有一個人。
  唐悠站在雞山的山腹裏,他正在尋找廢棄的兵工廠,一手按在耳上,那裏戴著一個集音器,除了嗚嗚的風聲以外就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他這次出行的目的是出來玩玩,順便作一個資料採集。
  槍械全是業餘愛好,唐悠手中有一份前蘇聯,天才槍械設計師米哈伊爾•季莫費耶維奇製造的狙擊槍圖紙,但它缺了好幾個零件的構圖。
  天才的作品往往具有超前性以及持久性,米哈伊爾正是其中翹楚,他設計出的槍械超越了整個時代,並不會被時間所淘汰,經百年而不衰——AK47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一把AK47於1949年面世,歷經整個世紀,跨度長達一百年仍未被摒棄。
  然而在1949年之前,米哈伊爾曾經設計過另一種自動步槍,這種步槍的後座力過大,導致無法量產,最終成為封存品。唐悠得到了一份圖紙,並打算改良這類步槍,調試後重新做一把,但它早在一九二七年就已經停產了。完整圖紙在俄羅斯的檔案庫內,唐悠無法調閱,生產這種零件的地方他知道,就在桂系軍閥,白崇禧的地盤上。舊兵工廠荒棄了上百年,大部分設備雖然銹蝕,卻仍在原位,只要找到模具,分析生產流水線,不難重現出那幾個零件。
  於是唐悠獨自一個人來了。
  唐悠全身都是高科技設備,紅外線掃描鏡片能幫他界定周圍的一切熱能輻射體,微型耳機集音器過濾雜音,令他的聽覺能清晰覆蓋3X3——九平方千米的地域面積,在它的幫助下,唐悠能清楚聽見另一個山頭田鼠的叫聲。
  唐悠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掃描廢工廠裏的設備,這個時候,他聽到集音器裏傳來發動機的聲音。
  半夜一點,子時剛過,到處一片漆黑。
  林景峰把車停在一間工廠後面,開進了大院裏,借院牆擋住吉普車。這裏雖然沒有警察來,但還是小心點的好。
  展行下了車,林景峰帶著幾人從車朝下卸東西。
  展行總覺得裏面有什麼東西,用手電筒照了照,湊到工廠的窗戶前張望,裏面傳出咯噔一聲響。
  “啊啊啊——”展行抓狂地大叫。
  林景峰、霍虎、胡楊,宋晨武,張輝五人正在搬東西,被冷不防地嚇了一跳。
  林景峰怒道:“叫什麼!一驚一乍的。”
  躲在一台機床下的唐悠冷不防被外面的展行一吼,登時腦子裏嗡的一聲,耳膜險些爆掉。
  展行道:“活躍氣氛嘛。”
  眾人:“……”
  宋晨武點評道:“小兄弟很幽默。”接著作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把一箱純淨水搬下地來。不遠處就是個防空洞,他們在這裏卸貨,準備把東西帶到防空洞去。
  展行:“裏面好像有人?”
  林景峰:“你聽到耗子了,不會有人。”
  展行推了推鏽住的鐵門,推開了,走進去。
  山風涼颼颼地穿了進來,展行拿著電筒四下照,耗子也沒一隻,手電筒的光照在黑暗裏的機器設備上,那是一個軋鋼的軋床,上面的傳送帶歷經百年,已變得破破爛爛。隔壁還有鋼鐵穿孔機,鑽頭停在半空,銹蝕近半。
  唐悠此刻正躲在軋床下。
  一隻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哇啊啊——”展行炸毛地大叫。
  林景峰道:“不要裝可愛了。”
  唐悠又是嗡地一響,集音器效果太好,宛若展行直接對著他的耳朵大喊大叫,唐悠差點一口血噴了出來。
  展行:“嘿嘿嘿。”
  展行把電筒關了,窗外月亮再次出來,朦朧的月光透過破碎的玻璃窗照進廢棄工廠,林景峰摘下手套,隨便找個地方倚著,說:“過來。”
  展行湊過去,兩人面對面地抱著,他感覺到林景峰胯\下硬了,正頂著褲襠。
  一天前在北京吃完飯就上了火車,到柳州都沒怎麼親熱過,林景峰抱著展行,親了一會,展行腦子裏胡思亂想,忽然問:“真有什麼僵屍王夜遊的事情?”
  林景峰淡淡道:“六十年前就發生過,你爸見多識廣,沒告訴過你?”
  展行詫道:“真的?陸少容很少說過這些八卦。”
  林景峰說:“上世紀末,一九九五年,四川就鬧過一起。據說是西山的一個古墓失竊,想聽聽麼?”
  展行:“是關於僵屍的麼。”
  林景峰:“四川西山,上世紀牽連最廣,死亡人數最多的一次古墓失竊案,當地有人向公安局舉報,說S05區被挖開大型古墓。刑警前往調查後,當地雖然是山區,卻在信號覆蓋範圍內,但手機打通時裏面有很嚴重的雜音,導致偵查隊很難聯繫上。”
  “後來取了照片,發現二十二座連環古墓被挖開,每一具棺材蓋子都被打開,棺材裏面已經空了,但是墓內隨葬品全部保持完好,現場沒有鏟子挖掘痕跡。”
  展行道:“不是盜墓賊做的?”
  林景峰反問道:“你覺得呢?”
  唐悠剛摘下耳機,斟酌半響又塞了回去,決定聽聽他們說什麼。
  他輕輕按下紅外線眼鏡,對工廠周圍進行掃描,發現七個人型活動熱能體。
  兩個人型在窗戶旁邊,是什麼人?
  唐悠調轉鏡片,工廠外到碎石路邊,又有四個人型熱能輪廓,在反復走動,好像是在搬東西,其中有個一米九的大個子……橙紅色光芒比其他的更亮……體溫稍高,能量充沛。
  他們是賊?打算偷走什麼?根據發動機聲音……六缸雙燃料三菱吉普,應該不會搬走機床,目標估計不是工廠。
  唐悠轉過頭,朝向黑夜裏的第七個人型熱能輪廓,這個熱能度要低得多……很黯淡的橙色光。
  第七個熱能人型站在工廠背後的牆根邊,一動不動。
  唐悠心想:在小便?
  展行想了想,說:“也有可能是有人在惡作劇?想不通,是被偷挖了,不是應該會帶走陪葬品的嗎?墓是從裏面挖的還是從外面挖的?看得出來麼?”
  林景峰說:“看不出來,當時南充、成都、都江堰等地通令戒嚴,都接到通知,學校提早下課,單位提前下班。”
  展行:“……”
  林景峰又說:“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當地的電話通訊,手機,收音機和電視喇叭裏經常傳出雜聲。是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像有人艱難地喘氣,或者嘔吐時的……惡……”
  展行毛骨悚然:“哇啊啊——”
  林景峰笑了起來,展行怒道:“很好笑麼?!”
  林景峰:“別裝了,你一點不怕。”
  展行嘿嘿道:“我就想逗你玩,你笑起來挺帥的,怎麼不多笑笑。”
  林景峰轉身走了:“哦,那以後多笑。”
  展行:“僵屍頭頂還裝天線麼?喘氣聲連收音機都聽得到……哪天打開電視,會不會看到僵屍在播新聞,或者僵屍娛樂節目,給僵屍們選秀相親什麼的,哎師父等等……”
  林景峰一腳把展行踹開些許,展揚躺在機床上,看著頭頂巨大的,黑漆漆的碾壓砧,一個打滾翻起來,拉著林景峰的手走了。
  “好了麼?”林景峰走出工廠,朝遠處問道。
  霍虎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防空洞前喝牛奶:“好了。”
  所有人站在防空洞門口,林景峰開始分配任務:“先第一回探路,我們要在天亮前出來,下山回去休息,霍兄弟,胡楊陪我下去走一趟,你……小賤。”
  林景峰開始頭疼了,下去只是試探,並非像從前那樣直接掘墓,展行若一起進防空洞,多半要又添亂,然而留在上面又不放心。
  宋晨武主動道:“我陪你們下去。”
  林景峰看了展行一眼,目光中有商量的神色,說:“這次下去我們是不找東西的,只看看路,你留在上面?下次再一起?”
  展行有點犯困了,難得地說:“好啊,你快點出來。”
  林景峰還沒說完,胡楊已經打起手電筒,走進防空洞裏,張輝道:“我吧,我望風。”
  林景峰始終有點不太放心,畢竟這裏的人都是剛認識不久,只有一個宋晨武看上去靠譜,而且也急需錢給家裏老母治病,錢都在林景峰自己身上,倒不擔心宋晨武玩什麼花樣。
  唯獨這個張輝,林景峰是徹底陌生的,完全看不透。
  宋晨武說:“要麼我也留在上面?”
  林景峰略一思索,點了頭,於是與霍虎,胡楊二人進了防空洞。
  雞山的防空洞已經一百多年沒有用過了,然而林景峰卻覺得這裏和從前見過的地道不太一樣,至於何處不一樣,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仿佛太安靜了,林景峰遞出手電筒。
  霍虎擺手:“不需要,我看得見。”
  他摘下墨鏡,走在最前面,防空洞陰暗潮濕,向下走不斷深入,裏面飄來一陣刺鼻的臭味。
  胡楊站在一個角落裏,用手電筒照向歪倒的屍體。
  林景峰說:“這裏是上次那夥人進來過的地方。”
  光照過之處,地上有幾個白沙煙頭,死人離防空洞的鐵門還有一段距離,散發著惡臭。屍體已爛得面目全非,胡楊道:“好幾年前的了。”
  林景峰說:“沒有生蛆。”
  他上前撼動防空洞的第一層鐵門,發現上面橫插著一根水管。
  鎖著的?是怎麼回事?
  看那水管已鏽了好幾年,幾乎與鐵門鏽在一起。旁邊還有插水管磨出的痕跡,林景峰伸手搖了搖,繼而解開布包,取出背後的長刀。
  胡楊動容道:“好傢伙。”
  霍虎道:“我的,我送他的。”
  林景峰:“……”
  林景峰掄起藏刀,漂亮一掠,將鐵管一分為二,緩緩推開門。
  “你認得它?”林景峰問胡楊。
  胡楊:“我弟弟的發小。”
  林景峰低聲道:“節哀。”
  門後一股潮氣撲面而來,林景峰看了眼手錶,說:“現在是兩點,丑時,六點前撤出來,不管前面還有多長的路,走到三點半我們就回頭。”
  夜兩點半。
  唐悠在軋床下又等了許久,反復調整紅外線眼鏡視焦距離,透過窗口把輔助區域定格在防空洞外的樹下。
  他看到一個人坐著,另一個人在周圍無目的地走,第三個人叼著小點,在抽煙。
  這些賊可能不會走了,輕一點估計不會被發現。
  唐悠從軋床下爬出來,把筆記本電腦放在砧臺上,取出一個掃描裝置,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在工廠背後的圍牆邊,一動不動,站著的第七個人型熱能體還在,半個小時中,似乎沒有挪過半步。
  宋晨武在防空洞前走了幾個來回,笑道:“小兄弟是哪的人,你是三爺徒弟?”
  展行歪在樹邊,答:“對,我爸在美國,這次回來找小師父玩。”
  宋晨武莞爾道:“你們小時候就認識?”他看了一眼展行的手機:“你家裏挺有錢的吧。”
  展行哂道:“小本生意。你呢,輝哥,你是哪的人?”
  張輝答:“貴州的。”
  展行好奇端詳張輝的臉龐,標準的貴州人長相,顴骨高,精瘦,膚色偏黃,眼睛卻十分有神,總覺得似乎在哪里見過。
  展行隨手玩著一把折疊弓,宋晨武又道:“好東西,哪來的?”
  展行說:“西藏地攤上買的。小師父最近在教我射箭。”
  展行從背包裏抽出一根木箭,架在弓弦上,鬆了手,射向對面的樹,噔一聲釘在樹幹上。
  宋晨武大聲叫好,張輝不置可否起身。
  “你的手穩。”張輝道:“從前練過飛鏢?”
  展行詫道:“對,你看出來了?”
  張輝把著展行的手,猛地一掄,把弓拉滿,雙眼直視前方:“準頭很好,但你鬆手的瞬間有遲疑,你想射樹眼,卻偏了幾公分,就因為這個原因。”
  “拉弓,放箭,直到箭真正命中目標,都不能有半分鬆懈。”張輝鬆手,空弦一蕩,嗡的輕響,展行側臉有一道銳利的風刮過,仿佛一根無形的箭飛出。
  張輝放開手,作了個“請”的手勢,展行道:“謝謝。”
  他總覺得張輝在哪里見過,卻又說不出像誰了。展行每次拉開弓弦時,都抑制不住地想到被自己絞死的王雙,於是有遲疑,張輝的話正中內心,令他不由得反復思索。
  數息後,一聲大叫驚醒了展行。
  “怎麼回事?!”展行道。
  工廠那邊傳來少年的呐喊,繼而一聲槍響回蕩在寧靜的夜裏。
  “抓住他!快!”男人的聲音高喊道。
  張輝邁出一步,似是想去追。
  連著數槍響在山上回蕩,山頂飛起玫紅色的信號燈,映得一小片地方明亮如晝。展行傻眼了。
  張輝看了宋晨武一眼,而後道:“誰去看看?”
  宋晨武一臉驚疑不定,片刻後道:“你們在這裏等。”
  展行馬上摘下對講機:“小師父,收到了嗎?”
  林景峰的聲音:“怎麼了?”
  展行:“山腹裏有人在打架……在槍戰!是追我們的嗎?”
  林景峰當機立斷:“所有人,馬上撤進來!我讓霍虎出去接應你們,東西全部不要了!”
  張輝聽到這句話,轉身就跑,追著宋晨武去了,臨走時扔下一句話:“你先進去,保護好自己。”
  展行道:“他們已經走了!去查看情況……我呢?”
  防空洞內外,勘察的人被分成兩撥,林景峰等人若貿然出洞,很有可能遭到埋伏,展行若轉身進洞,張、宋二人再回頭,也容易被埋伏。
  展行無形中成了聯繫兩撥人的重要樞紐,尤其在敵我未明的情況下。
  林景峰略一遲疑,便道:“你能在外面接應嗎?”
  展行稍一思索,便明白過來,奔過小路對面,躲進半人高的草叢中,緊張地盯著遠處。
  “不要說話,小師父,我已經躲起來了。”展行朝對講機說:“有人來的話我會按對講機。”
  他說著按了幾下通話鍵,地底深處的林景峰對講機裏傳來電流聲。
  林景峰當即道:“霍大哥出去接他們。胡兄弟,我們選一個地方埋伏。”
  展行躲在草叢裏,林景峰小聲道:“儘量不要出手攻擊人……”
  展行按了兩下對講機,林景峰忙噤聲。
  展行又蹲了一會,退後些,左右看看,赫然發現工廠的圍牆後,站著一個男人。
  展行險些大叫出來,他埋伏的小動作竟然都被人發現了,那男人背靠圍牆,站著一動不動,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
  展行拿箭指著他,緩緩靠近,不知那人是死是活,走近幾步。只見那男人戴著一頂綠色貝雷帽,穿著棕色軍外套,手裏拿著個手機,揉了揉鼻子,低頭專心地看手機螢幕。
  展行端詳片刻,看見那男人的軍外套上有個徽章,徽章上是一把劍,可以肯定這人是友非敵了,遂收起弓箭,上前道:“喂。”
  男人頭也不抬,耳朵裏塞著耳機,仿佛完全聽不見。
  展行好奇地瞥了一眼,看見手機螢幕上,四隻天線寶寶蹦蹦跳跳。
  “太陽下山嘍——天線寶寶回家嘍——”
  展行:“……”
  綠帽子看完了,收起手機,現出疑惑的表情。
  展行:“你……你是……”
  綠帽子摘下他的貝雷帽,禮貌地說:“你好,我叫青。”
  展行立馬想起來了,說:“紅、藍、青、金……你是……你認識紅叔?你到這裏來做什麼?”
  綠帽子:“家裏電冰箱壞了,我來抓離家出走的小孩。”
  展行:“???”
  展行:“你也是……特種兵?”
  綠帽子一本正經道:“特種兵已經不時興了,我的真正身份是城管。”
  展行:“……”

  第三十八章

  電冰箱壞了和離家出走的小孩有什麼關係?
  綠帽子又說:“這裏人太多了,回去蹲著,有手機麼?”
  展行忙道:“有,你的手機也壞了?”
  綠帽子和展行交換了電話號碼,展行一頭霧水:“剛剛的槍響是怎麼回事?是你開槍的麼?”
  綠帽子道:“哦不,是有人認錯了人,為了電冰箱和電視機,得請你幫我個小忙。”
  展行滿腦袋問號,點了點頭,綠帽子嘴角勾了勾:“按我說的去做,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裏,謝謝了,展行。”
  展行:“你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綠帽子作了個“快去”的手勢,於是展行又蹲到草叢裏,過了一會,手機開始震動,展行看了一眼,把耳機接上,塞到左耳內。
  綠帽子的聲音從耳機內傳來:“有人來了,別碰他,那是我家的電冰箱。”
  唐悠生平沒有仇家,簡直是被追得莫名其妙,現在要朝哪里跑?他把紅外線視野拉成廣域,發現十個人已散開在下山的路上堵截他,又有兩個發著光的人型一前一後,在草叢裏不斷接近槍響處。
  一人轉過身,朝山上追來,唐悠喘了片刻,那人似是知道他在哪里,忙轉身就跑。冷不防在樹上一撞,啪一聲紅外線鏡片壞了。
  那人在二十米外停下腳步。
  該死!
  唐悠頭暈腦脹,喊道:“別過來!我不想開槍!”
  那人遲疑片刻,前進一點,唐悠掏出沙漠之鷹砰地一槍,那人伏下,不知死活。
  這下麻煩了,得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唐悠發足狂奔,跑著跑著又聽到遠處喊道:“抓住他!在那裏!”
  跑得這麼遠了還在喊?唐悠左右看看,發現一個防空洞,側滑著下去,落到洞口處。
  唐悠嘩啦啦地滑下山坡,從背包裏抽一根鐵炮筒,支在地上,形成一個斜角。
  展行:“……”
  用不用這麼誇張?!展行心想,他準備把整個山頭炸了嗎?
  綠帽子的聲音:“抬手,朝防空洞上面看。”
  展行下意識舉起扯滿的弓弦,發現防空洞上有個人,正手持手槍,鬼鬼祟祟地過來。
  “放箭。”
  展行手一鬆,鋼箭飛去,正中那人肩膀!
  “啊——!”
  那人從高處摔了下來,唐悠馬上回身一槍,擊在那人手腕上。
  “不殺人,都是好孩子。”綠帽子的聲音道:“朝右轉身,現在。”
  展行猛地轉身,唐悠數聲槍響朝著另一個方向,展行發現了又一人從唐悠背後掩來,綠帽子道:“射。”
  展行鬆手,弓弦嗡的一聲,又一人應聲大喊。
  唐悠發現了草叢內的幫手,於是棄背後空門於不顧,又一槍擊倒了進入山腹的追兵。
  展行射倒兩人,唐悠俱是敏捷地補上一槍。
  “還有哪兒?”展行低聲問道。
  通話掛斷,展行轉頭看時,綠帽子已經走了。
  霍虎走出防空洞,唐悠猛地轉身,把槍對準他。
  霍虎:“?”
  霍虎:“你是誰?”
  “別動,否則我開槍了!”
  唐悠持槍的手仍舊沒有放下,橫裏一顆牛肉乾咻地飛來,打在他的側臉上。
  唐悠收起槍,轉過頭:“那邊的朋友,謝謝。”
  展行從草叢裏起身,問:“你被什麼人追殺了?”
  唐悠惱火道:“天知道!是追殺你的才對吧!”
  展行把弓背在背上,按了幾下通訊器:“小師父,外面沒人了。”
  唐悠道:“還有!不要大意,我發現了十個人,這裏只有兩個。”
  展行上前查看,地上躺著的二人不住呻吟,一人手腕中槍,另一人則腳踝中彈,俱不是致命傷。
  通訊器沙沙響,林景峰的聲音:“知道了,進來吧,外頭的先不管了。”
  展行走出一步,遠處吉普車的防盜報警器猛地響了起來。
  展行:“……”
  林景峰在通訊器裏問:“什麼聲音?防盜報警器?”
  黑夜裏一片靜謐,報警器蜂鳴尤其刺耳,在工廠前一響一響。
  展行道:“是是是、是什麼?鬧鬼了?”
  林景峰:“馬上進來!別到車那裏去!”
  夜五點,展行與唐悠跟在霍虎身後,走進了防空洞深處。
  展行掏出手機,四處拍照,唐悠下意識地心裏發毛,看了看霍虎,判斷出這是個危險人物,還是展行攻擊性比較弱,於是與他並肩走在一起。
  聯手禦敵的過程抵消了敵意,展行邊拍照邊問:“你叫什麼名字?”
  “唐悠。”唐悠說:“我來舊兵工廠找一種機床,掃描零件外型,你們是來找什麼的?”
  展行答:“找東西,賺錢。”
  果然是盜墓賊,唐悠面無表情地心想,展行又問:“你會製冷嗎?”
  唐悠:“???”
  展行想起綠帽子的囑咐,滿腹疑問只得按下。
  外頭又是砰的一聲槍響。
  展行難以置信地看著唐悠,問:“他們不是抓你的麼?怎麼還在開槍?”
  唐悠:“我怎麼知道?!”
  展行馬上想到去查看的宋晨武二人,正要出洞,卻被霍虎按住。
  “不忙,先進去再說。”霍虎朝洞外望了一眼,隆隆響聲隱約傳來,仿佛是有什麼鋼鐵機械在轉動。
  展行把耳朵貼到洞壁上,霍虎又催促道:“快走,別聽了。”
  防空洞內一陣惡臭,霍虎牛奶也喝不下了,他們在一條陡峭的直路前停下腳步。手電筒照處,直路分為上下兩個岔口,岔路一邊用炭條畫了個栩栩如生的貓頭——霍虎作的記號。
  林景峰與胡楊站在岔路走下去的拐角邊緣,胡楊坐著,林景峰站著。
  林景峰看了唐悠一眼:“上面怎麼樣了?”
  展行把防空洞外的事情說了一遍,林景峰微微蹙眉。
  三人把唐悠圍在中間,唐悠緊張地說:“我什麼也不知道。”
  林景峰突然抬手,把槍抵在唐悠額頭上,唐悠自覺地抬起雙手,林景峰冷冷道:“是你把那些人帶來的?說吧,說一句謊話,我就開槍。”
  展行看著唐悠,似想出聲求情,唐悠反而鎮定了,說:
  “我是一個部隊的機械師,來這裏勘探零件外殼的。我誰也不認識,也沒和任何人結仇,那夥人不可能是在追我。”
  冷光燈管下,唐悠的臉色如常,林景峰以槍示意他到一邊去,又道:“你呢?身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展行猛地轉頭,這才發現張輝不知何時走到通道拐角外,血腥味順風而來。
  “血不是我的。”張輝說。
  林景峰:“看出來了,姓宋的呢?”
  張輝道:“外頭兩夥人自己打起來了,沒見他。”
  林景峰:“你在撒謊。”
  張輝探手入懷,看著唐悠,像是想拿點什麼出來,林景峰輕輕扣動扳機,展行緊張地說:“師父,他不是壞人!”
  林景峰沒有開槍,張輝從外套裏摸出來的是一包煙,取了根叼在嘴裏,問:“胡楊怎麼了?這小子又是誰?”
  林景峰終於收起槍,注視角落裏的胡楊:“他弟找到了,就在上面。”
  “防空洞裏有兩岔路,下面應該是條通往山外的出口。”林景峰道:“小賤,別亂跑,過來。上面有一個破洞,喏,你們看。”
  手電筒的照射下,防空洞的牆壁,破了一個很大的窟窿,仿佛被什麼挖穿,裏面是另一條路,牆邊畫著霍虎的三腳貓標記。
  正是他們進來時的岔路口。
  林景峰說:“他弟就在這洞裏。”
  胡楊劇烈的喘氣在黑暗裏傳來,似在嘶吼,洞內歪著一具腐爛的屍體,半個身子傾出洞來。
  林景峰說:“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張輝道:“不看看洞裏有什麼?”
  林景峰搖頭:“不,沒有訊號,出去以後給宋晨武打個電話,就地匯合,整備一天以後再進來,況且,也要把他的弟弟送走,誰來搭把手?”
  唐悠說:“可以把他火化了。”
  胡楊在角落痛苦地吼道:“不行!我爸媽去得早,我就這一個弟!”
  展行主動道:“我來吧,要做什麼?”
  林景峰道:“我們一起,把它搬出來。”
  展行把那具屍體拖了出來,腐得不成人型,胡柏的臉上留著兩個血洞,似乎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抓穿了眼眶,四條爪印平行沿著他的額頭斜斜掠了下來。
  展行:“……”
  林景峰眯起眼,輕輕地噓了一聲,唐悠看到屍體的模樣,登時全身發涼。
  林景峰取出繃帶,把胡柏手腳捆在身上,再拉開一個大型的密封黑色塑料袋,將屍體裝進去,反復捆了好幾層。
  張輝道:“我來吧。”
  林景峰正要把屍體背起時,胡楊終於站了起來,點頭示意由他接手。
  數人把密封袋內的屍體捆在胡楊背上,緩緩朝下走去。
  臨走時展行忍不住又看了那洞裏一眼,問:“它通向哪里?”
  洞內隱隱約約有風,仔細聽時,又覺有什麼夾雜的風裏,仿佛有人悶聲艱難地喘息,空氣通過肺部振動而不斷傳來。
  防空洞往往是幾個連在一起,從其中一個入口能連通到其他的出口中,林景峰長期在地下活動,自對其心裏有數,比起古墓,防空洞型的地底空間是盜墓賊最喜歡的。
  出口通向雞叫山側山腰,胡楊沉默地走在最前面,足足走了兩個半小時,他們看到一汪黑水,水潭盡頭是一個半月型的洞口。
  胡楊說:“柳州秋冬兩季大旱,水位低了,這裏可能是通向柳江。”
  林景峰點頭,把耳朵側到洞壁上,想確認背後是不是還有追兵。
  “我有探聲裝置。”唐悠從口袋裏取出一個耳機,按在左耳上,展行好奇道:“是啥?給我聽聽?”
  唐悠聽了一會,風聲呼呼地響,蹙眉道:“我已經過濾了雜聲……徹底過濾?”
  徹底過濾後,耳機裏一片安靜。
  展行:“給我聽聽……”
  唐悠:“你……放手!想挨揍嗎!一槍爆你頭……”
  展行嚷嚷道:“我把你一炮射飛出外太空……”
  唐悠怒道:“我把你一炮射出銀河系……”
  霍虎:“我把你們一炮射上天。”
  唐悠:“……”
  展行搶到耳機,勝利了!
  “咦?”展行說:“什麼人在喘氣?”
  唐悠馬上毛骨悚然,抓狂叫道:“別這麼說!”
  展行聽了一會,風裏似乎還有人在喘,林景峰示意安靜:“是空氣流通的聲音,防空洞構造特殊,都別說話。”
  林景峰貼著洞壁,英氣眉毛擰著,展行有樣學樣,也貼了上去,霍虎照著做,於是三個人在洞牆貼了一排。
  唐悠嘲道:“白癡。”
  “撲。”
  林景峰敏銳地聽到防空洞深處,響起一聲東西落地的聲音,他馬上抬手,讓夥伴們都安靜。
  貼了很久,再沒有聲音了。
  展行不貼了,和霍虎無聊地猜拳,胡楊等了快五分鐘,說:“走不走?”
  林景峰正要抬頭,忽然又聽到“撲”的一聲,仿佛是躍起的腳步落地。
  “砰!”
  三秒後,他們來時的路上傳出一聲槍響。
  這下不用貼著洞壁也能聽到了,所有人緊張起來。
  “馬上離開這裏。”林景峰當機立斷:“下水。”
  霍虎愕然道:“我不會游泳!怎麼辦?”
  林景峰:“你把背包側旁的氣囊拉開。”
  霍虎找了半天,他的背包沒有,展行道:“你用我的,我會遊。”
  於是霍虎抱著個背包,跟隨眾人躍進黑水裏,林景峰一直憂色忡忡,自己殿後,展行拿著光管入水,撲騰幾下,排隊伍倒數第二,緩緩游向對面。
  黑水在冷光燈管的照射下,水底仿佛有什麼在飄。
  唐悠游著遊著,腳上似乎碰到了什麼,他把頭低下去看,一團綠光裏,緩緩飄過來一具頭髮披散,泡在水底的女屍。
  女屍身上穿著旗袍,嘴唇發黑,睜著雙眼。
  展行發現唐悠掉隊了,轉頭過來,見他的頭埋在水裏,也潛了下去。
  二人同時吐出一大串氣泡。
  “哇啊啊——”唐悠和展行面對面,抓狂地大吼道。
  唐悠和展行一叫,整個隊伍亂了套,林景峰遊過來,一人賞了一腳,怒道:“叫什麼!快走!”
  “水裏有僵……”展行還未叫出口,林景峰猛地把他嘴巴捂住。
  “在地下不要說那兩個字!快走!”林景峰喝道。
  一行六人加快速度,火速游出黑水潭,前面又是一條地底溪流,穿過地下河狹隘的空間,沖向下游。
  “這是什麼地方?”展行茫然四顧,舉起手機拍照。
  “別耽擱了,下水!”
  林景峰把展行和唐悠踹了下去,注意到洞邊貼著密密麻麻的符紙,深吸一口氣,潛入了水裏。
  水流逾發湍急,沖得眾人暈頭轉向,最後面前一亮,被沖出了雞山外的柳江支流。
  冰冷的水流匯入柳江,江水環繞柳州市流過,霍虎抱著背包最先出水,把胡楊和張輝拉了起來。
  林景峰把展行推上水去,又把唐悠也拉了上來,那裏是市郊處的一個河岸。
  胡楊道:“從前面走進市區,你們順著那條路走,我背著人,太惹眼,就不和你們一路了。”
  清晨六點,店鋪還沒開門,林景峰道:“你弟……的屍身怎麼辦?”
  胡楊疲憊道:“我已經給他準備好棺板了,三爺留個聯繫方式,錢好商量,咱還有點話說。”
  林景峰知道胡楊自有他的路子,當年斗毆案壓了這麼久,現在花點錢去通路,要安葬自己親弟自是不難,便帶著數人走上河堤,順河回市區去。
  林景峰把隊員們帶去吃了點早餐,逕自打了輛車,的士把他們載到江邊,先前吃飯的那家漁船開了門,早間沒有顧客,老闆娘倚在櫃檯前算賬。
  “有住的地方麼?”林景峰道。
  老闆娘漫不經心一指:“江對面就是旅店,事兒辦完了?”
  林景峰看了一眼,公園對面確實有供人開房的旅館,便道:“還沒有,你怎麼跑柳州來了?小賤帶大家先去歇著。”

  第三十九章

  展行領了錢,把數人帶走,老闆娘泡了壺茶,坐到剛擦好的桌前,林景峰解下背包,整理被水浸濕的配備。
  林景峰:“斌嫂怎麼到這裏來了?我以為你會去別的地方,是怎麼回事?”
  斌嫂:“你來得正好,有點事托你辦。”
  林景峰:“老頭子又派人來了?我們在山上被人追了一路。”
  斌嫂答:“我也不清楚,不過這次來,不是為的你們,剛巧碰上了。”說著從櫃檯後取出一個包袱,解開。
  林景峰的動作停了。
  包袱裏是一把槍,幾件衣服,一個小盒子,裏面裝著幾張巧克力糖紙。
  “小雙的東西。”林景峰說:“是我殺的他,你把他火化了?”
  斌嫂淡淡道:“屍體找不著了。”
  林景峰:“不可能。”
  斌嫂:“我在拉薩醫院醒來以後,跳窗逃了,傷得還不重……”
  林景峰插口道:“我看看。”他解開斌嫂的衣領,雪白的肩膀上,有一個傷印,但已基本痊癒,子彈也取出來了。
  斌嫂繫好領子,續道:“出來以後找了輛車,回劄達,地宮已經關了,聽他們說,側山起了場爆炸,有兩名學生還活著。”
  斌嫂把打聽到的經過告訴了林景峰,林景峰一直沒有吭聲。
  “是小賤扔的雷管,只有他。這小混蛋,一直沒對我說。”林景峰說。
  斌嫂說:“不是小賤殺了他,也不是你,是老頭子殺了他。”
  林景峰怔住了。
  斌嫂:“在師門的那些日子裏,你知道小雙從老頭子身邊學到了什麼嗎?”
  林景峰明白了,嘆了口氣。
  斌嫂又說:“這些年裏,我竟是越想越後怕,老頭子的陰毒,惡狠,不把人當回事,這些都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教了給他。老頭子要培養一個罔顧性命,幼稚而狠毒的人,他做到了。”
  林景峰道:“小雙小時候不是這樣的,我很清楚。”
  斌嫂說:“你再想想,他從小見過什麼世面?他那一套都是老頭子親自教的,老頭子教他撒謊,他就撒謊;老頭子說人命不值錢,只有自己的東西才是真的,他便照著去做,就像一張白紙,隨便塗畫……你還記得他在地宮裏開槍的時候麼?”
  林景峰沉默,斌嫂又說:“他把那些人當玩具,覺得殺人是件消遣,貓耍耗子……比起冷血無情,為達到目的而殺人的人,更可怕。那些學生,老師,他明明可以不殺的。”
  林景峰點了點頭。
  斌嫂說:“我在他的帳篷裏找到這些東西,當作遺物,你再把這些錢帶著,上他家去……你去過,對吧,正免得我打聽了。”
  林景峰:“去過。”隨手收好了東西。
  那個裝糖紙的匣子,是林景峰小時候送給他的。
  林景峰沉默了一會,開口道:“說說這裏吧,你打算在柳州定居?”
  斌嫂道:“還沒想好,崢嶸歲月開不下去了,我打聽到一個消息,老頭子要抓你徒弟。”
  林景峰眉毛一揚,斌嫂道:“你到柳州來做什麼?”
  林景峰把青雲齋的委託如實說了,斌嫂蹙眉沉吟片刻,說:“來之前我回上海收拾了一趟,店鋪已經被公安封了,剛巧有人過來,說到老頭子發的話,要抓個十七八歲上下的小孩兒。”
  林景峰:“他既然這麼說,那就是不抓了。老頭子的心思就是這樣,他要真想再陰我們一記,多半不會說得這麼清楚。”
  斌嫂點了點頭:“青雲齋的二小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得的消息讓你找什麼?”
  林景峰:“找白崇禧的一個箱子,聽說1949年,白崇禧飛臺北的時候,家當留在柳州不少,被手下的一名軍官得去,那軍官臨走時來不及收,就把東西藏在幾個工廠之間的某個防空洞裏,還把自己的二姨太勒死在裏面了。”
  斌嫂沉吟片刻:“找到地兒了麼?”
  林景峰道:“我覺得應該在那裏頭,明天集了人,還得再進去一次探探。”
  斌嫂道:“要不我幫你找人打下手……”
  說到這裏,江邊忽然有人喧嘩起來。
  斌嫂藕臂倚在船欄前,朝外瞥了一眼。
  “死人——”
  林景峰正要繼續說,卻被這句打斷了思路,轉頭望去,只見柳江上游,有什麼東西載浮載沉,順水飄來。
  早上九點,冬泳鍛煉的人漸多,堤前公園也有不少人坐著,此刻紛紛湧到江邊,各個驚恐地大喊。
  斌嫂也發現不對勁了,起身站到欄杆前,喃喃道:“那是什麼?”
  林景峰走了過來,二人一起朝下看。
  五六具浮屍在江裏順水而下。
  江邊有人開始打撈,用笊籬把屍體勾到岸邊,卡車沿江緩緩開來,車上屍體堆在一處,全是濕淋淋的。
  浮屍還穿著民國時期,桂系地方軍閥的制服。
  斌嫂:“這……什麼玩意?”
  林景峰蹙眉道:“你看那裏。”
  上游又漂下來幾具現代人的屍首。
  岸邊有人混在人群中不住追,探頭探腦地張望,斌嫂眼尖,一眼認了出來:“那人是仇玥手下的。那邊那個,怎麼看上去這麼眼熟,也易容了的?”
  林景峰難以置信道:“另外那個人我也認識……他被老頭子從局子裏撈出來了?”
  旅店裏:
  展行趴在桌前,張輝馬上把手上的東西收了起來,從背包裏掏出另一個東西。
  展行已經看到了,問:“這是什麼?單片的眼鏡?怎麼像個紅外線眼鏡片?”
  張輝滿不在乎地說:“路上揀的。”
  張輝掏出一個盒子,翻開又蓋上,蓋上又翻開。
  展行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不再追問紅外線鏡片,改而看著那個盒子。
  張輝說:“這是黔苗的一種蠱,叫千山神蟲。”
  “真有這東西?”展行看著盒子裏那小小的甲蟲,根本不相信。
  張輝說:“把這只蟲子從盒裏放出來,它會飛過十萬大山,把你帶到愛人身邊。”
  展行越聽越玄乎了,張輝又問:“你要試麼?每個人,平生只能用一次。蠱母三十六年產一次小神蟲,我就這一隻了。”
  展行擺手道:“不了,浪費,你是苗族的?”
  張輝答:“我媽是,我不能算。”
  展行點了點頭:“你用嗎?可以去找你的愛人。”
  張輝說:“她在澳大利亞,太遠了,神蟲一飛過海,我就……”
  展行:“你可以坐船跟著過去啊,或者坐飛機,到澳大利亞再放出來,不過,哥哥,我說句不好聽的……別生氣,如果她已經不愛你了……”
  躺在床上喝牛奶的霍虎插嘴道:“找到又能怎麼樣呢。”
  張輝附和著嗤道:“對啊,找到又能怎麼樣呢?”
  張輝把盒子合上,隨手扔進背包裏,又道:“我哥說,千山神蟲只有在兩個人還相愛著的時候才靈。”
  展行道:“那試試?”
  張輝擺手道:“算了,不是相愛就能在一起的。問你個問題,你叫小賤是吧,你師父拿槍指著我的時候,為什麼你會說我不是壞人?”
  展行端詳張輝,張輝長得並不帥,膚色黯淡,一身塵僕氣,身材雖高而精瘦,卻不像林景峰般英俊。
  如果說林景峰是把銳利的藏刀,那麼霍虎就是把古樸的青銅大劍,而張輝——是把黑糊糊的火鉗,勉強可以劃入“另類帥哥”的行列,卻和展小健喜歡的那種類型半點拉不上邊。
  當然,展小健也好不到哪里去,充其量只能算是把指甲鉗什麼的:戰斗力平平,重在先勾起對方的輕敵之心,再出其不意地來個驟然一夾。
  有的人願意面對一刀切腹,卻絕對不願意被指甲鉗反復夾上手臂皮肉,個中淩遲滋味,不容細表。
  展行想了又想,才說:“我覺得你不是壞人,第六感,傳說中女人很厲害的那種東西。”
  張輝點頭道:“謝謝。”
  霍虎插口:“我也覺得你不會是壞人,我也有第六感,女人很厲害的東西。”
  張輝道:“也謝謝你,我和我哥翻臉,從家裏出來的時候,以為這世道沒有實誠人了。”
  展行拍了拍張輝的肩膀,笑道:“好好休息。”
  林景峰回來了,在房裏用電吹風晾錢。
  林景峰:“不要出門,去睡會兒,午飯斌嫂會派人送過來。”
  展行道:“斌嫂?她也來了柳州?”
  林景峰:“船上老闆娘就是她。”
  展行愕然道:“我完全認不出她!”
  林景峰嘲道:“要能被你認出來,她這千面花的外號可以摘去喂狗了。師父還有點事要辦,午飯前回來。”說畢把電吹風交到展行手裏,親了親他的臉,眉毛仍擰著,似乎有心事,提著包袱離開。
  展行在房裏吹錢,都吹乾以後收好,出旅店,朝著江上的酒家去了。
  斌嫂趴在一張桌前想事情。
  展行進來,笑道:“喂。”
  斌嫂蹙眉道:“又是你,做什麼?林三不是讓你別出來的麼?”
  展行道:“你是斌嫂?怎麼連聲音也不太一樣了?戴人皮面具了麼?我看看……你……”
  “哎別動。”
  “你臉上粉底這麼厚,不熱麼?手是怎麼整的?”
  “你……”
  斌嫂炸毛拍開展行在她臉上摸來摸去的手,怒道:“別亂碰!你這個小混蛋!”展行:“你為什麼到這裏來了?對了,你叫千面花,小師父外號又叫啥。”斌嫂漫不經心給展行倒了茶:“毒蛇鞭仇玥、無影劍白斌、掌心雷林景峰,千面花斌嫂,沒聽過麼?謝謝你在地宮裏救了我,這杯清茶敬你的。”展行接了茶,笑道:“掌心雷是什麼意思,你開過古董店對吧,我存了些錢,你教教我怎麼開店吧,想和小師父開店過日子。”
  林景峰帶著斌嫂交予的包袱,打了個車,來到舊城區裏王雙的家。
  辦完事出來,他在巷子末端看見一群人,似在等待誰。林景峰閃身到一家小店門口,撥通手機。
  斌嫂的聲音:“怎麼?”
  林景峰:“我看到黃標了,你在做什麼?能出來一趟不?”
  斌嫂:“在和你徒弟閒聊,教他開古董店,你確定那是黃標?”
  林景峰:“確定,還有仇玥,他們的手下有二十多個人,現在正要進王雙的家。小雙家裏沒人,他媽搬走了,剩一間空房子,估計還沒賣出去。”
  斌嫂:“你跟緊點,看看他們想做什麼。”
  林景峰掛了電話,四下一掃視,確定巷內無人,攀著小樓外的水管爬了上去。
  市區另一頭,展行騷擾完斌嫂,提著午飯從船上下來回酒店。
  “有道是生在蘇州住在杭州,吃在廣州死在柳州。柳州的棺材天下馳名,是產壽匣的好地方。尋常老人還活著,便會在家裏置辦好一副棺材板,等著老了入土為安。”
  展行問:“這跟鬧鬼有一毛錢關係嗎?”
  “你聽我說嘛小娃崽。”那盲老頭唾沫紛飛:“你晚上吃了飯,莫把剩飯剩菜放在桌子上,不然半夜來了不乾淨的東西,到你家吃剩飯,吃著吃著哪天沒有剩飯了,喔喲,你就完了……”
  展行:“我放冰箱裏,僵屍們自己不會去開冰箱嗎?”
  老頭不理,繼續說:“以前阿公講,雞山上,住了個八千歲的天魃王。”
  展行扳著手指數,八千歲,那得是上古時候的玩意了。
  “每一百年,這個天魃王就會出一次山,巡山一夜,百鬼夜行,千鬼萬鬼扛棺過街,那夜家家閉門,戶戶關窗,不能朝街上看一眼……不然你看了僵屍,僵屍就會看你,再撲過來……”
  展行:“哦活——”(升調)
  盲老頭:“到日出雞叫,天魃王才會歸山,後人就給這個山喊做雞山。”
  展行:“僵屍只會跳不是嗎,一邊扛著棺材一邊跳?”
  盲老頭張著嘴,說:“是啊。”
  展行:“他們一邊扛著棺材一邊跳,裏面的天魃王,不會被撞得滿頭包嗎。”
  盲老頭:“……”
  展行:“還有啥?”
  盲老頭:“天魃醒的時候,方圓千里都是大旱,鬧鬼!夜晚出門莫自己走夜路!小娃崽,我跟你講啊……”
  警察:“又在講死馬!”
  當下江邊聽盲老頭說話的人一哄而散,一名警察道:“別亂傳謠言!上頭指示了,不然進局子裏喝茶。”
  沒人敢搭腔,跑得乾乾淨淨,展行手上提著斌嫂魚家的午飯,正要回旅店去,警察又叫住他:“你,身份證拿出來看看,不是本地人?來這裏做什麼的?喲,還是外國人?”
  展行掏出護照遞過去,賊忒兮兮打量他,曖昧笑道:“人家來找老公的。”
  警察起了一手雞皮疙瘩,不敢再盤查:“今晚上開始宵禁,到年初一,沒事別在街上亂走。”
  展行哦哦點頭,收起護照,回旅店。
  胡楊處理親弟的身後事去了,霍虎與張輝吃完飯,林景峰才回來,與展行、唐悠在一處吃。
  展行:“有什麼消息?”
  林景峰看了唐悠一會:“你最好不要離開我們。”
  唐悠蹙眉停了動作,展行茫然道:“怎麼了?真是來抓他的?”
  林景峰點了點頭,目中不自然的神色一閃而過:“你的朋友有仇家嗎?這次來的人,確實是抓你的。”
  唐悠登時警覺起來。
  “我……我沒有什麼朋友啊?怎麼會這樣?”
  林景峰道:“親人呢?你爸媽是做什麼的?”
  唐悠:“我很小的時候爸媽就走了……只有一個……不,我誰也不認識。你問這麼多做什麼?”
  林景峰看了唐悠一會,而後淡淡道:“那算了,總之你當心點。現在聯繫不上宋晨武,得看情況,過幾天再說。你會改裝槍械嗎?我付你錢。”
  唐悠略一思索,道:“不用,我正好有材料,算是答謝你徒弟救了我,免費給你改裝,但得先回去調試一下配件。”
  展行搖著尾巴:“也給我做個唄,最好能不用瞄準就打中人的……”
  唐悠炸毛道:“你當是追蹤導彈嗎!世界上哪有這種槍!”
  唐悠三兩口吃完飯,回房間去,展行去洗澡,實在困得很了。
  林景峰坐在桌前拆卸自己的沙漠之鷹。
  展行在浴室嘩啦嘩啦,隨口問:“你知道他的事情嗎?”
  林景峰漫不經心道:“他的兄長,吃了老頭子的一票貨,躲在不知道什麼地方,一直不敢露面。這次他麻煩了。我開始一直以為放出話來,抓的人是你,還好不是,白擔心一場。”
  水聲停了,展行赤\條條地從浴室裏出來,林景峰隨手按著遙控器,電視上播的全是當地宵禁等報道。
  新聞裏鏡頭切換到他們離開的堤壩出水口,不少刑警攔起了防護欄,專家從江邊的山腳入內考察。
  “本地於一月二十七日發現一座大型合葬古墓……”
  展行站在電視機前,全身赤\裸,頭髮濕漉漉地搭在額上,他的身材白皙,勻稱,繼承了父親展揚與陸少容的優點,少年時正是略有肌肉,卻又顯得清秀的時候。胯下那物已硬了起來。
  展行臉上微紅,對著林景峰啪啪啪擼管子。
  林景峰看到展行這浪樣,馬上就硬了。
  “走開。”林景峰道:“別擋著,看新聞。”
  展行:“來一炮嘛——害羞什麼——”
  林景峰不自然地屈起一腳,掩飾自己頂著牛仔褲的勃起:“不來。”
  展行趴上床,林景峰一動不動,胯間硬挺被發現了,索性攤平兩腳,繼續看電視。
  展行拉開林景峰的牛仔褲拉鏈,朝下褪了些許,林景峰的硬挺已頂著緊縛的平角內褲,抵出一個小帳篷。
  林景峰專心(?)地看電視,不為所動,展行掏出林景峰那物,一手握著,林景峰的陽物筆直硬翹,雖不如霍虎的巨炮雄壯,卻也足有十七八公分,粗長恰好,展行很喜歡,很高興。
  “笑什麼。”林景峰嘲道。
  展行心裏好笑,說:“流水了。”
  林景峰:“……”
  展行試著給林景峰深喉,林景峰的呼吸急促了些,靜靜躺著享受,展行又扯開林景峰的靴帶,褪下他的軍靴,把牛仔褲扯下來。
  於是林景峰上身穿著黑毛衣,下身赤裸,只穿著灰襪子,腳指頭動了動,顯是十分舒服,靜靜躺著。
  林景峰依舊目不轉睛地看電視,拇指抵著自己陽物的根部晃了晃,硬根拍在展行臉側。
  展行輕輕吸吮他陽物前端滲出的水,說:“蘑菇。”
  林景峰哭笑不得:“你成天都在想什麼鬼東西,去刷牙,刷完回來幹。”
  展行起身去洗手間,一邊在水龍頭下接水漱口,林景峰起身,取了床頭的KY走到浴室。
  展行咕嚕嚕地漱口,林景峰玩味地看著他,一手攬住他的腰。
  “唔唔唔——!”展行滿口泡沫,憤怒地盯著鏡子裏,自己身後的林景峰。
  “嗚——”展行躬腰,後庭感覺到一陣冰涼,忙伸手要拉開林景峰的手,林景峰在手指間塗滿了潤滑油,輕易從他的後庭戳了進來。
  “嗚,噗。”展行把漱口的牙膏水吐掉,喘了口氣。
  林景峰把全身赤裸的展行按在洗手臺上,從身後抱著他,肉根頂在展行的胯間,手指輕輕抽弄。
  “這樣舒服嗎?”林景峰低聲問:“來,把腳抬起來,見過公狗嗎,學著點。”
  展行俯在浴室的盥洗台前,被林景峰拉起一隻腳斜斜趴著,像只撒尿的小公狗,林景峰則俯在他的背上,墨黑深邃的雙眼望著鏡子,與臉上發紅的展行對視。
  “嗯……別……別太進來,這樣剛好,啊……”展行感覺到林景峰戳進來的手指抵到了什麼。
  林景峰的食中二指修長,深深沒入到指根時,恰好隔著直腸戳到展行的前列腺,展行只覺胸腹前大理石台冰涼,背後林景峰的肌膚又十分灼熱,一根筆挺的肉棒更抵在自己胯間前後摩挲,展行舒服得陣陣呻吟。
  林景峰說:“我在網上看的,這裏是男生的內G點?”
  展行滿臉通紅地笑了起來:“對,你要幫我舔菊花嗎?GV上都這樣。”
  林景峰臉上微紅,一本正經地把手指抽出,又輕輕打轉,深深戳了進去。
  “啊——”展行的聲音忍不住發著抖,林景峰手指戳深了,捅到他小腹深處的前列腺,竟是令他本就硬翹的肉根微微發抖,流出不少水來。
  林景峰俯在展行的背上,咬著他的耳朵輕撕,低沉的聲音緩緩道:“舔菊花不行,幫你舔雞巴要麼,舔得你射出來,再把精吃下去,一條龍服務?”
  展行被這粗野的調情撓得心裏狂跳:“我……說說而已,你要進來麼,別用手指玩了,進來吧。”
  林景峰手指不停,抽出些許,又深深捅入,展行控制不住地連聲呻吟,被林景峰玩得脖頸通紅,難受地伸手抓自己的胸膛。
  林景峰注視著展行的雙眼:“你平時說的什麼?再浪幾句?”
  展行喘著氣道:“幹……幹我。”
  林景峰道:“哦。”
  展行感覺到那勃然硬物緩緩抵開了自己後庭,眼角溢淚,“啊”了一聲。
  林景峰低聲問:“痛?”
  展行道:“不……舒服死了啊,進、進來……”
  林景峰把展行壓在盥洗台前,二人通過鏡子著迷地彼此對視,展行雖只有十八歲,卻充滿了帥氣少年的誘惑力,林景峰的瞳孔深邃,專注而令人沉迷。
  “感覺到了麼?”林景峰吻了吻展行的耳朵。
  展行連連點頭,這次較之先前在火車上的第一次插入,已不再有半分疼痛。
  林景峰的手指潤滑作得很足,幾下就把展行捅出快感,手上的KY更作了充分潤滑。
  肉棒捅進來時很慢,展行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被林景峰灼熱的陽具逐漸捅進,那種充實感帶來難以言喻的愜意,仿佛身體裏裝滿了他,整根深深沒入時,更擠到他的G點,令他舒服得大聲呻吟。
  林景峰道:“怎麼樣?”
  展行道:“把……毛衣脫了。”
  林景峰:“不脫,脫什麼脫。”
  展行:“脫,讓我看看。”
  林景峰:“你這騷包。”
  林景峰捅在展行身體裏,剛進入就被他浪叫得快射了,靜了好一會才平靜下來,肉根陣陣搏動,繼而反手扯起了毛衣。
  “我給你買的……”展行呻吟道,他迫不及待地伸出一隻手後撈,幫林景峰解襯衣扣子。
  林景峰:“我一直想著你,一直穿著。”說話時把肉棍整根抽出,留著莖頭輕抵住展行的後庭,展行解扣子解到一半,林景峰又整根捅了進來。
  “啊——”展行解扣的手一陣發抖,揪著他的袖子難堪地大叫,被林景峰反手抱著。
  林景峰吩咐道:“趴好。”說畢示意他趴穩,邊脫襯衣邊輕輕頂撞,展行一手攥著拳頭塞在嘴裏,注視鏡子嗚嗚嗚地叫,林景峰除了襯衣,現出健壯的小麥色胸膛,健碩的腹肌,身材瘦削勻稱,卻有堅硬的肌肉,六塊腹肌更顯得性感十足。
  “嗚——”展行著迷地看著鏡子裏的林景峰,林景峰扶著展行的腰,站直起來,欣賞自己的身材以及趴在自己胯前的展行,開始頂撞,他的囊袋隨著動作輕輕撞在展行胯間,令展行感覺愜意無比。
  “下來。”林景峰抽插好一會,籲了口氣,發覺穿著襪子的腳踩到地上一灘濕水,詫道:“你射了?”
  展行疲倦地點頭。
  林景峰道:“休息一會麼?”
  展行馬上堅決搖頭,林景峰道:“轉過身,腿張開。”
  他把展行抱到盥洗臺上,扳開他的兩腿,展行摸了摸林景峰的胸肌,林景峰又捅了進來,展行挺直腰,“啊”了一聲。
  林景峰伸手去撚展行的乳頭,又幫他套弄了幾下,說:“才剛射完,一插進來就硬了,真夠敏感的,天生就是個小基佬。”
  展行伸手要抱:“嗯嗯……嗯啊……慢點……親個。”
  林景峰躬身,與他接吻。
  展行的唇柔軟,溫暖,林景峰的嘴唇帶著淡淡的煙味,身上更有好聞的肌膚氣息,他們赤身裸體地貼在一起。
  展行雙手從環著林景峰改為抱著他的腰,唇舌交纏正酣,兩手又不住下摸,抱著林景峰的腰臀朝自己壓,竭力讓他進得更深。
  他仿佛把一切都交給了他,這個全無保留的示愛舉動瞬間震撼了林景峰。
  林景峰死死吻著展行的嘴唇,鼻子有點發酸,瘋狂的,寵溺地吻著他,也發瘋般地狠幹著他。
  “唔——”展行難受地屈膝,林景峰幾下猛幹,外加接吻的缺氧,令他陽根一顫一顫,幾乎無需用手,只被林景峰的腹肌壓著摩挲,便流出水來。
  唇分,林景峰拔了出來,不住喘氣。
  展行喘了好一會才緩過來:“怎麼了?射了?”
  他抬手摸林景峰英俊的側臉,林景峰抓著他的手,籲了口氣,笑道:“差點。”
  展行抓著自己胯間套弄幾下,十分享受,又道:“來。”
  林景峰那物硬到極點,晃了晃,拖著晶瑩汁液滴下地去,他一手抱著展行的脖子,小聲道:“捨不得。”繼而又吻了上去。
  林景峰硬著卻不插進來,一邊吻展行,一邊用手指緩慢抽弄,這次的玩弄比方才抽頂更為難熬,手指不抽插,卻在展行的甫道內反復按壓,那滋味似是堆積的海潮,沒有先前瘋狂,快感卻累積到幾點,難以宣洩,展行求饒地嗚嗚作聲,在林景峰脖頸撓個沒完,林景峰不為所動,嘴封著展行的唇,手指在他股間玩了個夠。
  展行被折騰得幾乎快瘋了,緊緊抓著林景峰的肩膀,林景峰這才抽出手,彼此都喘了口氣。
  展行的小腹上淌了一大灘濕滑的前列腺液,肉根兀自微微顫動。
  林景峰把他抱了下來,把馬桶的蓋子放好,又擠了點潤滑油抹在自己肉根上,說:“躺好。我抱著你做。”
  展行道:“好……”
  他自覺調整了姿勢,背脊倚著馬桶水箱坐好,林景峰俯身上來,二人親密地摟在一起。
  林景峰胯下開始猛頂,展行叫得快瘋了,一輪狂抽猛插伴著“啪啪”聲充斥浴室,林景峰時而快速抽插,時而緩緩深入,每當展行難以自控的時候他便放緩了動作,展行面紅耳赤地呻吟,林景峰便湊上前,在他臉上親吻。
  足足持續了近一個小時,展行騰出手,在林景峰胸膛上又撚又揉,另一隻手則探到他的胯下,不住輕揉他貼在自己股間的囊袋,林景峰終於抑制不住射了出來。
  林景峰停了動作。
  展行又被幹得射了一次,快虛脫了,喘了一會,林景峰道:“好像射在你裏面了……”
  展行道:“不是好像,簡直了。”
  林景峰笑了笑,兩人身上已是大汗淋漓,他再次把手指捅進展行後庭,輕輕撐開。
  “幫你弄出來,不然會不舒服。”
  “洗澡麼?”
  展行擰開熱水,嘩嘩的水流開始灌進浴缸。他剛洗完澡又出了滿身汗,只得和林景峰一起洗了。
  林景峰嗯了聲,又說:“你鬆了,被霍虎那大個子上了?說。”
  展行反唇相譏道:“哪有,明明就是你變小了,在誰身上磨了,小心鐵杵磨成繡花針哦。”
  林景峰:“……”
  展行乘勝追擊:“經常磨不好哦,待會到我幹你了吧,小師父。”
  林景峰:“叫老公,可以啊,但我還有一炮。”
  展行:“……”
  二人進了浴缸,展行道:“我幫你洗頭吧。”
  林景峰:“唔。”
  展行坐在林景峰背後,把他抱著,弄了點洗髮水揉出泡沫,在他的頭上抓來抓去。
  “舒服嗎。”
  “唔,還行。”
  “水夠熱嗎?”
  “可以,別老對著我,朝你身上沖,別著涼了……”
  “耳朵也洗一洗,眼睛閉上……”
  展行和林景峰像兩個小孩,坐在浴缸裏開火車一樣地洗澡,展行揉得林景峰滿頭白泡沫,又在他的身上摸來摸去,堅硬的肌肉塗遍滑膩的沐浴露,肌膚摩挲時有種難言的愜意。
  林景峰沉默了一會,感覺到展行認真地摸他,給他身上塗沐浴露,又用水沖掉,那種滋味,林景峰說不清楚是什麼,卻幾乎覺得,這就是他最想要的了。

  第四十章

  柳州夜晚宵禁,沒有電視節目看,多餘的時間只能用來床上運動。
  展行的反攻計劃又失敗了,林景峰說“還有一次”,於是展行興高采烈地等待“還有一次”結束。
  不料林景峰控制得非常好,完美地用自己的行動演繹了“一夜一次,一次到天亮”的超級鋼炮記錄。
  半夜四點,唐悠在桌前組裝機械,聽到窗外有風聲,疑惑地湊到窗前,外面黑乎乎的一片。
  唐悠翻到集音器戴上,展行崩潰的大叫登時響徹耳鼓:
  “小師父……我要被你幹死拉——”
  唐悠:“……”
  緊接著,展行的呻吟聲,林景峰的低沉聲音,聽得唐悠面紅耳赤。
  唐悠沖出房間,憤怒地擂隔壁門:“幾點了啊!聲音小點!”
  林景峰忙道:“哦!”接著用內褲和襪子揉成一團,塞住了展行的嘴。
  展行:“嗚嗚嗚——”
  又過了一會,林景峰終於射了,展行不要說反攻,連趴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景峰冷冷道:“所以你要鍛煉身體。”
  展行:“……”
  林景峰抱著展行,小兩口擠在一張單人床上睡了。
  翌日:
  唐悠接過林景峰的沙漠之鷹,花了不到半小時便加好設備。
  “間發時間縮短,後座力也減弱了不少,同時槍口震盪偏離調整了零點零五公分。”唐悠解釋道:“我去掉了槍裏的一塊底托,重量沒有改變,但你需要適應虎口處的新彈匣,這裏是後備彈。”
  林景峰幾乎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逆天的改良,旁邊展行聽得一頭霧水,林景峰卻知道唐悠作的改裝意味著什麼。
  他握上槍柄,虎口處多了個近乎平滑的卡環。
  唐悠說:“你有兩把?”
  林景峰點頭,把另一把也裝上。
  “這裏拉開還有一個潤唇膏盒,還有個小盒子,可以裝黑頭貼,這裏打開以後是個太陽能計算器,這裏還有個袖珍刮胡刀……”
  林景峰:“……”
  唐悠:“?”
  林景峰:“你加上這堆小東西做什麼。”
  唐悠:“你的嘴唇有點乾,鬍子也該刮一刮了,我覺得你說不定能用到……”
  林景峰哭笑不得:“謝謝。”
  “言歸正傳,能用兩把沙漠之鷹的人,這個世界上非常少。”唐悠說:“你不考慮加入特種部隊?”
  林景峰搖了搖頭,試著雙手各持一槍,單足駐地,瀟灑伏身,轉了一圈,又一手正持,另一手橫持,快步平掠而過,收槍,開口問:
  “哪里學回來的本事?”
  唐悠道:“興趣,不過我也經過軍校特殊組的培訓。”說著看了展行一眼:“不是隨便能學到的。”
  林景峰的心思被窺破,若展行能從唐悠處學到一點槍械調試的本事,將成為自己極大的助力。
  “多少錢。”林景峰說:“不能白要你的。”
  唐悠說:“我也用這槍,本來是做給自己用的,有好幾套,分你兩套也沒什麼。”
  林景峰道:“那多謝了,我會保住你性命的。”
  唐悠嗤之以鼻,展行趴在桌前,好奇地看了一眼旁邊斜擱著的短圓柱,問:“這是什麼?你忘記裝上去了。”
  唐悠道:“這個是送你的,裝在弓箭上,是一個瞄準鏡。”
  展行大喜道:“太感謝了!”說畢就朝唐悠身上撲,被林景峰提著衣領,扔到一邊。
  唐悠說:“裝在弓腰的箭眼上,我再幫你調試一下……你是左撇子?”
  展行嗯了一聲,把瞄準鏡卡在藏弓的架箭處,唐悠幫他調試完畢,說:“你只要把瞄準鏡裏的十字對準目標,再放箭,手穩的話,命中準星不是問題。”
  唐悠製造——多功能瞄準鏡。
  十字準星,外鏡殼可調節放大倍數,金屬圓環內可扳開,附:瓶塞起子、指甲鉗、不銹鋼刀片、開瓶器、指甲銼、水果叉、野餐用小勺等多種功能。
  展行:“這也太誇張了點吧……”
  唐悠謙虛地說:“不算什麼,我以前還設計過一把機械劍,那個才是真的多功能產品。”
  唐悠製造——特種部隊大劍(紅毛專用)。
  平滑劍身,可一卸為二,雙手各持使用。
  劍身附以下產品:合金雀屏扇形盾(可作太陽能反光灶),瓶裝啤酒開瓶器、高速鋸輪、熱能電阻絲、打火機、指甲鉗、指甲銼、水果刀、野餐用小叉、金屬保溫兩用午餐盒、鑷子、掏耳勺、縫補用針(可作牙籤)、手鏟(可作撲蝶扇)、不銹鋼折疊鍋、放大鏡(研究昆蟲用)、鍋鏟、電動刮胡刀、水槍、看電影用不銹鋼折凳(神器),等等,一刀在手,娛樂生活俱無憂。
  林景峰徹底無語。
  唐悠又道:“不能太依賴瞄準鏡。”
  展行點頭示意明白,又謝了唐悠一番,林景峰看再這樣下去,唐悠估計得被蹭得滿頭口水,於是說:“你先出去,我有話和他說。”
  展行被林景峰轟出房,貼在門上偷聽。
  霍虎走了過來,也貼上來。
  林景峰提了張椅子反坐著,兩手扒著椅背,漫不經心道:“你有個哥哥,叫唐楚。”
  唐悠靜了。
  “我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唐悠冷冷說:“你出去。”
  林景峰看著唐悠的雙眼,眉毛動了動,緩緩道:“他供你念了十六年的書,為什麼和他斷絕關係了?”
  唐悠忽然大聲道:“這不關你的事!”
  林景峰絲毫不退讓:“關我的事,你哥惹了點麻煩,現在有人在想辦法綁架你,讓你哥把東西交出來,我有一個計劃。”
  唐悠道:“該死!”
  唐悠起身,林景峰道:“怕了?為什麼沒有人知道你在華南之劍服役?其實只要把這個消息透露出去,對方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特別行動組的人。”
  唐悠站定:“組織下了封口令,你想得簡單,我提前從學校畢業,進華南之劍以後就等於是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就算退伍以後,也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基地裏的人更不能外出,我還是偷偷跑出來的。”
  林景峰略一點頭:“可以理解,你如果不想被綁架,最好還是回基地裏去。”
  唐悠:“我不想回去。”
  林景峰:“那你就必須和我配合。”
  唐悠想了很久,問:“你從哪里得來的消息?有什麼計劃?”
  林景峰想了一會:“來抓你的那夥人我剛好認識,昨天我得到一個情報,那個領頭的人,正準備把你綁架在手裏,逼你的哥哥交幾件貨。我要用你和小賤作誘餌,設一個陷阱,集中他們的兩撥人,再幹掉他們的兩個領隊,這樣一來我們以後都能安全下去,不用被沒完沒了地追殺。”
  唐悠道:“你要殺人!這不行!你和他們有什麼仇恨?”
  林景峰一手用槍緩緩敲擊椅背:“不一定要殺,如果沒有意外,廢了他們也是可以的。其中一個是我的大師姐,叫仇玥;還有一個叫黃標,這個人很麻煩,沒想到他也投靠了我師父。”
  唐悠:“是你師門的人?萬一你來不了呢?!我哥……我會死得很慘!”
  林景峰說:“我徒弟小賤會和你一起去,我不可能不救他。”
  唐悠搖頭道:“不是不相信你……你們只有五個人……”
  林景峰揚眉道:“不是你們,而是我們,所以才需要你的協助。”
  敲門聲響。
  展行在門外說:“我覺得我應該可以,有什麼計劃?為什麼不先和我商量?”
  林景峰知道展行在外面偷聽,抬眼望向唐悠,唐悠道:“說吧,具體怎麼做。”
  林景峰朝桌上一坐,淡淡道:“我要徹底解決他們,否則以後睡覺也睡得不安心。”
  展行在門外插口道:“我覺得你平時睡得很安心嘛……”
  林景峰:“閉嘴!”
  展行訕訕不答。
  唐悠道:“我呢?”
  林景峰:“你什麼也不用做,只要呆著不動,自然能引來兩個人,黃標的目標是你,仇玥的目標說不定是小賤,其中一方抓到你們兩人後,一定會通知另一方。”
  唐悠:“你想利用我引出那個仇玥?”
  林景峰點頭道:“她的外號叫毒蛇鞭,人就像只毒蛇,事情沒有成功的把握不會露面。但只要出現,一切就好辦了。”
  唐悠:“你確定不會把我們害死?”
  林景峰想了想:“你會拆炸彈麼?”
  唐悠:“會。”
  林景峰:“黃標在改行前是爆破專家,如果有炸彈,你負責拆所有的炸彈。”
  唐悠:“我需要一個人幫忙。”
  林景峰:“小賤的手很穩,小賤,過來。”
  展行推門進來,門外倒了一大串。
  林景峰:“……”
  霍虎和張輝連滾帶爬地起來,跑了。
  林景峰:“放鬆他的警惕,讓他輕敵,小賤會把割繩子的刀先藏好,你們……”
  唐悠說:“不需要,小賤只要幫我引開他們的注意力,我身上的小玩意可以自救,只要不一直拿槍指著我,我可以很快脫縛逃出來。”
  林景峰略一點頭:“柳州公安還沒有注意到那天山腹上的工廠,現在,他們只是在調查下游,也就是我們逃出來的山腹地下河出水口,但黃標一定知道防空洞的入口。”
  “目前知道入口方位的只有兩撥人,一撥是他們,一撥是我們。”
  “不出意外,黃標現在估計每天都在工廠附近等候,再過幾天,那裏就是陷阱啟動的地方。”林景峰如是道:“你也不想被影子一直跟著,不想你哥哥被挾制,對不?”
  唐悠沉思許久,最後不情願地點了頭:“你們還有一個同伴不是麼?我聽小賤說的。”
  林景峰說:“不管他,有可能他出賣了我們,也有可能……”
  展行:“也有可能什麼?”
  林景峰:“也有可能已經被那夥人滅口了,昨天我打電話回潘家園確認過一次,又讓斌嫂打聽了一下柳州的幾個大醫院,發現根本沒有他說的情況,他沒有生病的母親,更沒有去探過病。”
  藍翁要抓的人唐悠而不是展行,這個點林景峰費了好大力氣才總算打聽清楚。林景峰詳細問過展行在洞外宋晨武的表現,得出一個結論——宋晨武知道藍翁那夥人的目標,但他想把人引到展行身上?
  “他問過你家裏有錢?”林景峰問。
  展行茫然點頭:“但我什麼也沒具體說過。”
  林景峰點了點頭,那估計就是了,多半宋晨武也起了綁架要贖金的心思。出賣他們的一人,定不會再跟著回來。
  數天後,胡楊回來報道,他們離開市區,回到雞山的山腹中,時值午後,那天午夜所見,又換了另一幅景象,荒山野嶺中,到處都是齊腰深的野草,冬季樹木蕭條,陰風陣陣,雖是大白天,卻絲毫不減詭異的氣氛。
  一棟破破爛爛的工廠佇立於山腰間,車還在。
  林景峰示意眾人在遠處的防空洞外等候,雙手持槍,在工廠外沿巡視一圈,收槍,吩咐唐悠:“你進去吧。半小時內把事辦完。”
  唐悠抱著筆記本推開門,展行探頭探腦地跟著進了廢棄工廠,一股氣息撲面而來。
  “哇啊啊——”
  林景峰實在受不了這倆傢伙了,唐悠看上去還挺正常的一大好青年,簡直被展行帶成了神經病,怒道:“又怎麼了!”
  唐悠躲到展行身後,展行又躲到唐悠身後,唐悠一副快哭的表情再躲,展行再退,靠牆了。
  林景峰一陣風似地沖進來,喝道:“別叫!”
  展行喘著氣,指向機床。
  廢棄的流水線,在許多年前是個U型號的回轉帶,毛坯在入口處放好,被帶進軋床,碾平後再通過兩塊擠輪,穿過整個傳送帶,再在最後的鑽頭下打下釘口。
  成品槽上躺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那是宋晨武。
  林景峰從那人的服飾上認了出來,冬季人屍腐爛緩慢,宋晨武的半條腿被機床絞成粉末,手臂,肩膀斷折,整個左肩被碾輪軋成肉泥,顯是剛扔上傳送帶就死了。
  直到從U型流水線的另一面出來,被當成零件,經過了許多慘無人道的折磨,最後頭部還被釘鑽打上六七個圓孔。
  展行、唐悠、林景峰都是靜了。
  許久後,展行開口:“誰殺了他?”
  這句話令林景峰馬上清醒過來,吩咐道:“不要離開這裏一步。”
  張輝坐在防空洞前等候,霍虎與胡楊在閒聊,林景峰緩緩走近,張輝抬眼。
  林景峰道:“抓住張輝!別讓他跑了!”
  張輝驀然彈起,林景峰拔槍!
  砰砰兩槍射在地上,胡楊閃身,霍虎喝道:“別開槍!”
  張輝躬身一躍,要躲到樹後,林景峰沖上前相助,霍虎伸手緊握張輝腳踝,沉聲爆喝,把他拖回地上。
  張輝摔得甚是狼狽,回手一揚,登時煙塵四起,霍虎另一手五指一鉗,拈住空氣中的什麼,再反手一掌,擊中張輝側頷,張輝登時悶哼一聲,昏倒過去,摔回地上。
  霍虎指間拈著一隻奇形怪狀的甲蟲,湊到陽光下打量。
  “那是什麼?”林景峰道。
  霍虎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蠱?應當是脫逃用的。”
  張輝被霍虎打暈過去,林景峰取出繩子,把他的雙手反剪,捆縛起來,胡楊遠遠地問道:“什麼事?”
  林景峰蹙眉,搖頭不答,說:“都別過來。”
  “小師父——”展行扒著窗戶朝外看,唐悠背靠展行,把一部筆記本電腦放在砧臺上,開始掃描,背後有個人靠著,總會有點安全感。
  展行隱約猜到了一點什麼,從那天夜裏在防空洞中看到的,張輝身上的血跡,以及忽然失蹤的宋晨武,難道是張輝殺了他?
  看上去不像有仇,展行忽覺詫異,發現宋晨武的死,他反而覺得一點不氣憤,完全沒有在地宮內親眼目睹陽教授被殺的怒火,這又是為什麼?
  “他怎麼了?”唐悠轉頭看了一眼。
  展行說:“我覺得不是張輝殺的。”
  林景峰把張輝拖了進來,示意噤聲:“繼續忙你們的。”說著戴上露指手套,在張輝身上摸索,最後從他的外套胸袋裏,取出一塊紅外線鏡片。
  唐悠道:“那是我的!”
  林景峰把鏡片交給唐悠,繼而擰開一瓶礦泉水,澆在張輝臉上。
  張輝醒了,猛咳幾聲,高大的身材蜷到角落裏。
  張輝看著林景峰雙眼,不吭聲,林景峰掏出槍,抵在他的下顎上,張輝冷冷道:“不是我殺的他,我什麼也不知道。”
  林景峰嘲道:“是麼?那我剛剛喊出抓你的時候,為什麼要逃跑?”
  張輝沉默了。
  林景峰:“說不說?我不介意送你下去陪他。”話音落,輕扣扳機。
  展行忙道:“別開槍!”
  霍虎在窗外招手:“展行!給你個好玩的東西,剛捉的。”
  唐悠炸毛道:“別湊過來!我討厭蟲子!”
  林景峰忍無可忍:“別添亂成麼你們!”
  那只透明的小甲蟲爬來爬去,展行接過捏了捏,軟軟的,像枚軟糖,張輝無論如何就是不答話,唐悠又在一邊鬼叫,林景峰實在沒法,說:“先不管了。”
  林景峰又生出一個念頭,他把展行招到身邊,咬耳朵道:“這就開始了,記得昨天是怎麼說的。我作了點小變動,除了張輝以外,一切按照原定的來。”
  說畢林景峰帶著霍虎、胡楊二人進了防空洞。
  張輝仍然被扔在角落裏,忽然道:“他要用你們作餌?”
  唐悠專注地操作電腦,沒有理會他。
  展行坐到張輝身邊,端詳他一會,問:“你要喝水麼?”
  張輝道:“來點。”
  展行擰開一瓶水,喂他喝了幾口:“宋晨武是怎麼死的?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們?”
  張輝看了展行一會,答:“我說不是我殺的,你信麼?姓宋的不是好人,他出賣了你們。”

  第四十一章

  同一時間,雞山西面側峰。
  一個女人舉起望遠鏡,朝向工廠。
  “仇姐。”女人的手下湊過來:“他們進防空洞了,現在下去?”
  仇玥喃喃道:“不……老三就自己進去了?奇怪,那小子他不是一直當寶守著的麼?”說畢把望遠鏡轉向防空洞口。
  洞口處,林景峰與霍虎整理背包,帶著胡楊走了進去。
  仇玥又說:“工廠裏有三個人?那嬉皮笑臉的小子也在?這可麻煩了……老爺子吩咐不能動那小子……先等等吧。”
  雞山東面側峰。
  另一個女人用望遠鏡朝向對山,一手按開對講機。
  斌嫂:“老三,果然是仇玥。”
  林景峰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她們行動了麼?”
  斌嫂:“沒有,倆小子和你抓進去的人都還在,你突然抓那人做什麼?”
  林景峰:“試探。我懷疑他也有份出賣我們,你盯緊點。”
  西面側峰,日漸西移。
  仇玥又等了一會,吩咐手下:“這樣,你通知黃標的人,讓他們把那倆小的一起抓住,再交給他決定,這裏的事兒我們不管了,免得惹麻煩。先去柳江下游看看。”
  工廠內:
  展行:“你該給小師父說的!”
  張輝嗤之以鼻:“他不會信的,你們也不會相信,就連我自己也不信。”
  唐悠的筆記本正在分析機床外殼線圖,百分比讀條緩慢爬升,他摘下耳機,問:“那個人是你們的同伴?怎會死在這裏?”
  展行:“你說,我一定相信。”
  張輝道:“大前天夜裏發生的事,還記得麼?”
  三天前,半夜三點:
  唐悠轉身跑出工廠,在下山的路上發出第一聲喊,槍聲響,展行留在洞口聯絡,宋晨武與張輝一先一後地追出山腹區域。
  宋晨武幾乎就要追上唐悠,然而唐悠轉身跑向山上,宋晨武停下腳步,張輝在離他不到十米處也停下腳步。
  宋晨武道:“張老弟從山上追,我去看看那邊放槍的人。”
  張輝點了點頭,跟隨唐悠一路上山,唐悠在樹上一撞,紅外線鏡片壞了。
  “別過來!”唐悠喊道:“我不想開槍!”
  張輝猛地伏身,子彈從耳畔擦過,唐悠轉身再跑,張輝不再追趕,緩緩走上前,撿起唐悠的紅外線鏡片。
  他試著把鏡片戴在耳邊,電子設備還開著,鏡片上一團雪花點,閃了幾下,現出模糊人型輪廓。
  漫山遍野的人,到處都是綠光,全部站著,張輝蹙眉掃了一眼,那些人仿佛是站在山腹裏,成千上萬個。
  展行聽到這裏,插口道:“一定是壞了,地攤貨。”
  唐悠說:“不可能,紅外線掃描器就算壞了,也不會有這樣的圖像,他昏了。”
  綠色的人型如山成海,有的還在緩慢活動,張輝發現了幾個橙黃色的光,聚在一處。足有近十個。
  張輝斜斜滑下山坡,用另一隻眼四處看了看,前去橙色人型聚集的地方。
  那是一塊大岩石與山體的間隙處,張輝在十米外停下腳步,躲到一棵樹後。
  宋晨武說:“那小子就在防空洞口蹲著,你們開槍做什麼?”
  男人說:“還有誰?你怎麼和林三在一起?你看錯人了。”
  宋晨武道:“沒有,藍老爺子要找的人不正是那個麼?跟我來。”
  張輝眉頭擰緊,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左眼看到:紅外線鏡片上現出上百個綠色人型,圍著中間談話的三人。
  右眼的視野中則只有三個男人,其中一個是宋晨武。
  宋晨武說:“你們從防空洞上面過去,那小子現在估計進洞裏去了。”
  男人半信半疑,說:“我們走。”
  冷不防張輝眉前的鏡片響起“嘀嘀嘀”的損壞報警聲,這一下三個人一起轉過頭。
  “抓住他!在那裏!”
  張輝猛地轉頭就跑,宋晨武道:“我去!你們按原計劃來!”
  宋晨武拔出一把手槍,在黑夜裏追著張輝,張輝側身拐了個彎,瀟灑漂移,奔回山腹內,沖向工廠。
  宋晨武追在背後,抬起槍。
  張輝看了一眼,霍虎已經出來了,正帶著唐悠與展行進防空洞,張輝猛地轉向,跑進工廠大院,隨手一拉吉普車門,鎖住了,紋絲不動。
  張輝那一扯,吉普車的報警器響了起來,在黑夜裏顯得刺耳尖銳。
  展行鬆了口氣:“我真以為鬧鬼了。”
  張輝嘲道:“接下來才真是鬧鬼。”
  霍虎與兩名少年進了防空洞,宋晨武按著車前蓋,翻過院子,躍進工廠裏。
  張輝警覺地不住後退,宋晨武拿著槍,走了進來。
  “張兄弟?”宋晨武問:“剛剛是你麼?出來,有事和你商量,不瞞你。”
  張輝一個閃身,躲進機床下,屏住氣息不吭聲,知道宋晨武語氣聽似平靜,隨時有可能殺人滅口。
  張輝在機床下四處看,尋找能躲藏與開溜的地方,正想從後圍牆處退出去,猛地一轉頭,又看見個橙黃色的人型。
  張輝眯起眼,一手捂著右眼,只以左眼窺探四周,他看到兩根綠色的光柱,在機床外面移動,略抬起頭,發現宋晨武不斷靠近。
  “什麼……綠色的光柱?”展行詫道。
  張輝解釋道:“一根一根,有遠有近,豎在整個工廠裏。”
  唐悠和展行同時想到了一件事,展行說:“是鬼的……腳?”
  唐悠發瘋地大吼道:“你別說出來!”
  那時紅外線眼鏡又響起滴滴響,張輝猛地抬頭,後腦勺撞上機床底,連滾帶爬地退出去,宋晨武開槍!
  展行想起了防空洞半路上聽到的槍聲,隨之而來的是……鋼鐵的隆隆響。
  宋晨武道:“出來!”
  宋晨武開了一槍,冷不防張輝從低處斜斜一腳高踢,被踹中手腕,手槍飛了出去,張輝彈起,給了宋晨武一拳,宋晨武避過,嘴上兀自道:“聽我說!”繼而抽出匕首。
  張輝一愕,翻身後躺,平躺於機床上,宋晨武手持匕首撲了過來,不知何處響起“卡擦”一聲輕響,張輝瞬間感覺到一股與生俱來的危機感,他顧不得再與宋晨武搏斗,拼著被刺一匕,抽身而退,摔下地去。
  張輝道:“然後,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展行和唐悠毛骨悚然地望向機床,那上面滿是血跡,砧臺上擺著唐悠的電腦。
  “這個……廢機器,自己動起來了?”展行顫聲問。
  張輝道:“是,傳送帶開始動,把他的肩膀壓碎了。”
  張輝被鮮血噴了半身,廠房內響起震耳欲聾的機械聲,宋晨武大吼,肩膀被碾得粉碎,昏了過去。
  傳送帶開始運作,陣陣震撼,令院子裏的吉普車再次報警。
  展行:“你……唐悠。你記得那幾聲響麼。”
  唐悠喃喃道:“記得……”
  由不得他們不信張輝的話,那個漆黑的夜裏,所有聲響都對上了。
  宋晨武在傳輸帶上行進一半路程,便已死了,待得從流水線的另一頭出來,成了現在這血肉模糊的樣子。
  張輝道:“你們信麼?”
  展行背上滿是冷汗,看了看唐悠,又點了點頭:“要不你……把鏡片戴上?會看到什麼?”
  唐悠幾次想戴紅外線眼鏡,卻終究不敢,汗毛直豎,抱著電腦,蹲到展行和張輝身邊。
  張輝自嘲地笑了笑:“把我的繩子解開。”
  唐悠:“不行!別聽他的!”
  展行遲疑片刻,張輝說:“不解開,你們會更麻煩。”
  唐悠依舊對張輝十分戒備,展行斟酌片刻,掏出小刀,把張輝手上的繩子割斷,唐悠沒有阻止。
  張輝重獲自由,吩咐道:“你們在這裏等,我去埋伏。”
  唐悠還想再說點什麼,張輝已一手撐著窗臺,跳了出去。
  展行和唐悠並肩坐在角落,唐悠收好背包,展行忽然道:“我覺得他不像壞人。”
  唐悠想了想,說:“其實我也不覺得,不過你總得聽你師父的。”
  展行:“他偶爾也會看走眼,不是麼?我覺得那個人……”他一指機床盡頭的宋晨武屍體:“更像壞人。”
  展行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發現宋晨武的慘狀時自己沒有絲毫怒火,多半便是直覺影響,他總覺得宋晨武雖然熱情,卻有點不懷好意。
  唐悠說:“我們現在就在這裏等嗎?萬一那傢伙又去通風報訊怎麼辦?”
  張輝在工廠背後的窗外說:“我就在這裏。”
  唐悠這才不吭聲了。
  展行開啟傳訊器,笑吟吟問:“小媳婦,你在嗎?”
  林景峰更正:“是小師父,別想趁機佔便宜,我在這裏,就在防空洞入口進來一點。”
  展行抬頭張望,沿著防空洞看到林景峰的手,林景峰朝他作了個手勢:“你們注意,不要放鬆警惕。”
  日漸西移,黃昏把山的影子投向雞山側峰,巨大的黑影覆蓋了整座廢棄的兵工廠,展行倚在唐悠肩上打瞌睡,唐悠幾次拿起紅外線鏡片,又不敢戴上,就連耳機也不敢聽了。
  東面山巒上,斌嫂開啟通話器:
  “目標接近了,兩輛車,十二個人。”
  林景峰馬上道:“小賤、唐悠、聽到了麼?”
  展行一個激靈醒了,擦擦口水,外面已響起嘈雜人聲:“把他抓起來!”
  五六個人一窩蜂湧進工廠,看到展行與唐悠兩個少年排排坐,傻眼了。
  展行清醒過來,意識到要演戲了,忙捂著領口,賣力地尖叫道:“救命啊——!”
  唐悠:“……”
  展行:“救命啊——!你們是什麼人!不要過來啊啊啊!”說畢抓著唐悠脖子一通亂搖:“人家好害怕啊!!怎麼辦啊啊!!”
  一人看上去像個領頭的,險些被展行嚇著,片刻後回過神來:“怎麼搞的?仇大姐怎麼沒說清楚?是哪一個?”
  手下使了個眼色,那人自知失言,說:“不管了,先抓起來再說!”
  六個人揪著展行與唐悠出來,斌嫂按開通話器:“沒有仇玥,走漏風聲了?”
  林景峰:“不清楚,繼續盯著,他們上車了麼?”
  斌嫂:“沒有上車……糟了,什麼情況?他們在朝防空洞走,馬上要接近你們了!快躲進去!”
  林景峰心內一驚,計劃有變,帶著霍虎與胡楊撤進防空洞裏。
  按林景峰的本意,展行與唐悠都是仇玥要找的人,一旦抓到,這兩個人都會被帶到仇玥面前,而且必定會分開囚禁、審問。
  這樣一來林景峰就能追查出仇玥的存在地與目的,再趁機各個擊破,但他們把展行與唐悠帶進防空洞做什麼?
  林景峰瞬間意識到一件很嚴重的事情,黃標在防空洞裏?
  林景峰匆匆撤進了防空洞最深處,他們躲在下面的通道,展行與唐悠被押到防空洞的破口處,朝上面的岔路走了進去。
  林景峰一個閃身,跟進洞裏:“虎哥在外面等。”
  張輝跟了過來,影子一掠,也閃進洞裏。
  霍虎搬了個小馬紮,找個地方坐著。
  一分鐘後,又有個人進來,手裏拿著包薯片,頭上戴著頂綠帽子,邊吃邊悠閒地走。
  綠帽子還給霍虎打了個招呼:“朋友,你好啊。”
  霍虎回招呼:“你好。”
  綠帽子:“芝士薯片和你換點牛肉乾嘗嘗?”
  “成。”霍虎拿了點牛肉乾給綠帽子,綠帽子抓了點薯片給他,轉身進了洞裏。
  胡楊:“???”
  “大個子。”胡楊問:“這人也是三爺叫來的?你認識?”
  霍虎:“不認識,不過我覺得他沒有危險。”
  胡楊:“……”
  展行被押著,順通道一路朝前走,通道盡頭指向山腹,停下腳步時,是一個極其遼闊的空間。
  山腹內的石室幾可比擬喜馬拉雅地宮,整座雞山的山腹仿佛被掏掉近半,成千上萬的棺槨整齊排列,棺尾朝向展行走進來的通道,接近八成的棺材蓋子敞著,現出空蕩蕩的內棺。
  展行驚訝地抬頭眺望,四顧,只見洞壁呈穹型,每隔數步便貼著一張明黃的符紙,自己進來的入口呈現出不規則的破洞,仿佛是被炸藥炸開的。
  山洞四周點著火把,一陣陰風吹過,火光黯了下去,展行看到石室中央,上千個空棺呈環形圍繞一具巨大的木棺,棺材足有五米長,一米寬。
  棺蓋上坐著個男人,注視被押進洞來的展行。
  這麼大的棺材裏面裝的什麼?展行不禁心生好奇,會有這麼大的死屍?
  “老大,我們抓到兩個小孩。”那領頭說,他的聲音在空曠石室內迴響。
  “小博士。”那男人笑道:“又見面了,你說這是什麼地方?”
  展行微微蹙眉,唐悠看了展行一眼,展行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多問,笑嘻嘻道:“標叔好啊,上次的周朝古屍好吃麼?都吃完了?這次想進點新鮮貨?換口味?”
  唐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標叔的主要目標是唐悠,卻仿佛對展行更感興趣:“請教個問題,你覺得,這地方是什麼年代的?”
  兩名少年被帶到巨棺前,標叔又吩咐道:“放開他。”
  展行四處走了走,幾名手下用槍指著展行,以防他逃跑,標叔跳下巨棺:“你也不知道了?”
  展行:“我知道,這種棺材是遠古時期的,比商周更早了。”

  第四十二章

  “棺材最早在《孝經》中提到,‘周屍為棺’,製造棺材有嚴格的標準,十頁或者十二頁木頭,是有記載的棺材手藝。”展行說:“蓋三、頂三、邊四,一共十頁木頭,柳州人的工藝不正是這樣的麼?”
  “但這裏的棺木,則是把一整棵大樹挖開,削掉滾木的兩個豎面條,一邊當底,一邊當蓋,再在中間挖出一個長方形槽,所以並不是傳統的棺材工藝。”
  標叔緩緩點頭:“哦?那怎麼說?”
  展行又道:“真正棺材的起源已不可考,傳說炎黃時代的人,並沒有收屍入殮的習慣,在親人死了以後,都會把他們的屍體拋棄在荒野,讓野獸吃掉;後來逐漸演變為尋找山洞藏屍,再後來才慢慢演化出用木盒裝上屍體,放在山洞裏。這裏的棺材沒有釘,只有蓋,全是原木削成,就是古早時期的原始棺材,我猜這個山洞,也是南方原始部落的藏屍洞之一。”
  標叔若有所思,展行又詫道:“木頭估計已經放了很久,沒有腐朽,倒也是件怪事。”
  標叔禮貌地笑道:“受教,所以這裏的屍體是非常古早的了?”
  展行道:“對,隨葬品都被你們搬空了?”
  標叔唏噓道:“實不相瞞,這回又白跑一趟,什麼隨葬品都被搬完了。”
  展行理解地說:“不是被搬完了,而是那個時代,根本就沒有隨葬品,不過標叔搬點屍回去吃也好。咦?中間那麼大的棺材,裝的是什麼?”
  標叔道:“我也不知道,剛到這裏才一天,你想打開考察一下?”
  展行確實十分有興趣,然而標叔似乎完全沒打算開棺,又道:“小博士,我發現了一件怪事,你來這邊看看。”
  展行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麼?”
  標叔微笑道:“當然,有來有往嘛,你想問什麼?”
  展行端詳標叔,十分想不通:“在寶雞那時候,警察不是下墓了麼?你是怎麼出來的?”
  標叔嗨地一笑:“局子嘛,花點錢,總能撈出來的,藍世叔出了大力,說不得只能來報答他了。”
  展行點了點頭,標叔又作了個“請”的手勢。
  唐悠幾乎要忍不住了,看展行和標叔的關係,簡直好得要手拉手跳貼面舞,正想罵幾句的時候,標叔一名手下又以槍托猛擊展行後腦勺,催促道:“快點!”
  標叔忙阻著笑道:“我一向很佩服讀書人的。”
  展行湊到標叔站的地方,那是一千多具呈環形圍繞的棺材的最裏面一圈。
  一,二……足有二十四具木棺,有的敞著,有的則蓋著。
  第一個敞開的棺木中,靜靜躺著一具女屍。
  女屍身著藍綢大錦,頭佩夜明珠簪,穿金戴銀,唯一嚇人的,臉上卻是隱隱有一層綠毛。
  展行打了個寒顫:“有隨葬品。”
  標叔:“是什麼時候的?”
  展行:“漢代。”
  標叔一手讓客,把展行領到另一具棺木前,手下前來把棺蓋合力搬開。
  展行:“……”
  標叔:“這個呢?”
  展行道:“明朝的……”
  標叔依次開了四具棺,又有一具內的女屍身穿金黃綢緞,頸繫潔白絲綢,頂戴旗頭,腳踩花盆底屐,唇已腐得稍稍後退,現出牙床,口中含著的一枚定屍珠光芒若隱若現。
  不用看也知道是清代的了。
  下一具棺木,卻是空的。
  標叔道:“到這裏就沒有了。”
  展行的聲音發著抖:“有,這裏應該也有的……”
  標叔忽然蹙眉道:“什麼?”
  展行想起泡在水裏的那具民國屍體。又想到,林景峰怎麼還沒來?已經埋伏在這裏了麼?需要拖時間?張輝又去了哪?
  標叔說:“小博士得出什麼結論了?”
  展行站了一會,說:“我有一件工具,在唐悠的身上,可以給我用用麼?”
  標叔莞爾道:“當然可以。”
  唐悠被按在一邊,展行以眼神示意鎮定,從他口袋裏摸出紅外線眼鏡片,想了想,戴了上去。
  紅外線鏡片已經有點壞了,沙沙作響,展行捂著右眼,左眼朝向空棺。標叔根本不知道他搞什麼玄虛,只問:“這是探測器?”
  展行點了點頭,飛快地掃視整個大廳,發現除了身邊站立的人以外,還有三個橙黃色的人性能量,一個埋伏在洞口處,另一個躬身躲在棺林的阻攔中,還有一個站在最偏僻的角落裏,那裏一片黑暗,估計是標叔等人的視覺死角。
  展行心內稍定,知道林景峰等人已經來了。
  他再次眼睛一掃,忽然定在中央的巨棺上。
  巨棺內也有發光物……展行怔住了。
  唐悠發現了不尋常,蹙眉問:“你看到什麼?”
  展行馬上搖頭,低頭看空棺,腦子裏全是那個巨大的藍色人型體。
  藍色人型躺在巨棺內,若以人類的標準衡量,那具屍體足有四米高,那是什麼怪物?!
  “嘀嘀嘀”——紅外線鏡片報警。
  展行摘下眼鏡,目的已達到:“這裏原來也有一具屍體……應該是民國裝扮,不過,跑了。”
  標叔笑道:“跑哪兒去了?”
  展行茫然搖頭:“不清楚。”
  唐悠很清楚,展行也很清楚,空棺內裝著的,多半就是先前黑水潭中泡著的,穿旗袍民國女屍。”
  標叔“哦”了一聲,又問:“得出什麼結論了?”
  展行問:“你聽過冥婚嗎?”
  標叔哂道:“當然聽過。”
  唐悠問:“冥婚是什麼?”
  標叔轉身走到一具棺前,微笑道:“冥婚就是,死人和活人成婚……”說著以手去撫摸那具清朝女屍的臉,把她當情人般揉捏,又把臉湊上前去,與乾枯發綠的屍臉唇對著唇:“也有人說,冥婚是為兩個死者締結婚姻的儀式,有時候,死人比活人要可愛多了,不是麼?”
  展行與唐悠同時惡寒。
  站在角落裏吃薯片的綠帽子聽到這段話,腮幫子一鼓,差點吐了,花好大力氣才忍住。
  展行明白了,標叔一定是個戀屍癖。
  標叔和藹笑道:“那麼我們可以推測,這裏的女屍,都是被帶來冥婚的?我倒是聽說過一個關於地面工廠的故事,你想聽聽麼?”
  展行嘴角抽搐,點了點頭:“你還是別摸她了,萬一中屍毒多不好,對吧。”
  標叔吩咐:“把他們帶過來。”說畢取出幾件機械,放在中央巨棺上,又把它們組合在一起:“軍閥混戰那會,白崇禧前往廣州,留下不少家產,交給一名手下軍官。”
  “那名副官姓黃,黃副官呢,又有一位姨太太,當時柳州城裏一亂,這名姨太太帶著一個箱子,躲進了這個防空洞裏。”
  “黃副官派了一千多名部將保護這位姨太太,自己在城裏作戰,當天桂系軍閥敗亡,這位副官派人傳令,把姨太太絞死,自己則吞槍自殺。”
  展行點了點頭,問:“箱子你們找到了麼?”
  黃標笑道:“沒找著,就一個大棺材。”
  展行隱約覺得,這名姨太太的死,說不定與粽子們的冥婚有什麼關係,難道在水裏泡著的就是她?
  展行又道:“你覺得她是躲進洞裏來了,所以才在這裏找?”
  黃標點頭,又說:“我們找到了一個洞,就在這裏。”
  他的手下打開一個活板蓋,黃標說:“你看,這個洞上面有鐵板,很明顯不是上古時代的東西,應該是後面的人挖的,說不定就是當初她的藏身之處。”
  展行好奇探頭去望:“那麼箱子應該也在裏面……哇啊——”
  黃標伸腳把展行踹了下去,又吩咐道:“把那個小子也帶過來,扔下去。”
  展行在坑底摔得夠嗆,剛爬起來,又被唐悠壓了個四腳朝天。
  “你……”
  緊接著,另一件東西被扔了下來。
  正是黃標先前組裝的機械物,落地後噔一聲釘在坑底,開始發出有節奏的哢嚓哢嚓聲。
  定時炸彈。
  黃標說:“現在問題都清楚了,可以辦正經事了,你叫唐悠?”
  展行在坑底抗議道:“喂我又不叫唐悠!把我扔下來做什麼?”
  黃標聲音帶著笑意:“你陪著他,反正也是好朋友嘛!”
  唐悠示意噤聲,解開皮護膝放在地上攤開,那是一套袖珍螺絲起子,夾鉗,鑷子與扳手的隨身組合。
  定時炸彈哢嚓哢嚓不停地走。
  黃標接過手下遞來的,在唐悠身上收繳到的手機:“唐楚,是吧。你哥可是吃了藍師叔上千萬的貨。”
  唐悠冷冷道:“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黃標嗨地一笑:“不忙定論,我們來個場外親友支援?小博士不是最喜歡的嗎?”
  黃標在唐悠手機上翻到“哥”的電子名片,撥通了。
  “鑷子。”唐悠以口型示意道:“幫忙,這塊。”
  展行手上極穩,輕輕鉗開一張小鐵片,平放在地上。
  “幹得漂亮。”唐悠贊道。
  電話裏傳來男人的聲音,似是十分欣喜:“什麼事?”
  唐悠手上一頓,展行手忙腳亂地捧著炸彈外殼。
  黃標道:“你們還有三分四十秒。”
  林景峰從棺材後探出頭,朝外窺探,開始計算解決黃標的手下,再把人拉起來要花多少時間。
  一分三十秒足夠。
  男人警覺問:“什麼三分四十秒?你是誰!為什麼在用我弟弟的電話!”
  黃標嗨地一笑:“唐楚,好久不見了,黃標還記得嗎?”
  手機開了擴音,洞裏的展行依稀能聽到點。
  唐悠小聲道:“發什麼呆,快。”
  唐悠和展行配合得天衣無縫,又鉗出一根細釘。
  黃標:“你的小弟,在我這裏作客,唐楚兄弟啊,藍老爺子上回派人去敦煌……”
  唐楚馬上明白了,在電話裏喊道:“唐悠!你沒和你的兄弟們在一起?!”
  唐悠沉默不答,展行道:“他是你哥?唐楚我也認識!”
  展行終於想起唐楚此人——很久以前,與林景峰坐車去甘肅的時候,在車上見到的一名盜墓賊。
  唐悠喝道:“我不認識他,你別廢話,快點!”
  唐悠雙手靈活反轉,示意道:“底部的彈簧片。”
  炸彈上的計時器噠噠噠在走,展行深吸一口氣,以鑷子夾著球形底部的一片鋼片抽出來,彈簧卡得十分緊,唐悠又提醒道:“小心別讓彈簧打中炸彈匣底部,否則我們就粉身碎骨了。”
  展行嘴角抽搐:“要不你來吧……”
  唐悠:“我我我……我不來……”
  地面:
  唐楚在電話中吼道:“讓唐悠來接電話!”
  黃標笑道:“唐楚老兄,何必這麼激動?你的小弟正在一個地洞裏,還有三分十秒。”
  唐楚冷笑道:“你不吭聲,我又怎麼知道是他?”
  黃標轉過身,俯下棺材,去摸女屍的臉,仿佛在欣賞自己的藏品:“三分鐘,由得你信不信。”
  四周一片沉默,林景峰正要冒頭,倏然間一道黑影從角落中竄出。
  那人迅捷無比竄進了地洞裏,反手撈著個繩鉤一蕩,穩穩落在坑底。
  唐悠被飛速下落的張輝擠了個趔趄,道:“別碰我!”
  唐楚馬上聽到了,他的聲音在電話裏發著抖:“黃標,放我弟走。”
  黃標道:“兩分五十秒,貨在什麼地方?”
  唐楚:“你先放了他!”
  黃標笑道:“你是聰明人,唐兄弟。”
  張輝道:“走。”
  唐悠:“不行,現在不能放開,繼續。”
  張輝一扯褲腳蹲下,三人圍著那個定時炸彈,地面上,手機裏的唐楚說:“在……千佛洞,橫四十七,豎十三……”
  黃標掛了電話,吩咐道:“你們去一個人,通知仇大姐過來。”
  手機再響,黃標隨手扔進一個棺材裏,懶懶出了口氣。
  唐悠熟練地卸下炸彈匣的鋼殼,現出裏面的環裝平衡器。
  “現在千萬小心……”唐悠說:“最後一步了,我捧著,你要把金屬環的缺口調到炸彈開關正對著,再把它抽出來,碰一下硝化甘油管,它就會爆炸……”
  張輝迅速轉身,背脊貼著坑壁,伸掌於面前一抹,整個人潛入了陰影之中。
  展行伸出鑷子,夾住金屬環邊緣。恰好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黃標聽見坑底的手機聲音,想起來還有個炸彈。
  該死!怎麼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展行忙把手機按了,手機再響,展行怕把黃標引過來,只得一邊接一邊拆炸彈,咬牙切齒道:“什麼事!”
  兩分整。
  展揚不太滿意的聲音:“喂!在聽嗎!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展行:“……”
  展揚:“你必須停下你手頭在做的所有事,我們好好談談。”
  唐悠:“……”
  展行崩潰了:“現在沒空!你想我死呢!”
  展行把電話掛了,歪著脖子,靜止在一副抓狂的表情上,吃力地把金屬環轉了個圈,抽出來。
  一分五十秒,嗒,定時炸彈停了。

  第四十三章

  同一秒鐘內:
  黃標走向坑前。
  唐悠鬆了口氣,接過金屬環。
  林景峰從棺材後一躍而起。
  砰砰砰砰!
  四聲槍響,林景峰修長身材橫掠過兩米距離,雙手各持一把沙漠之鷹,在空中連扣四下扳機。
  一收槍,瀟灑落地,躲到另一具棺材後。
  那一瞬間,石室內大亂!
  槍聲落,痛喊聲起,每一枚子彈都準確至極地擊中一名盜墓賊手腕!
  黃標馬上抽槍,林景峰眨眼間廢掉了敵人四名戰斗力,槍聲大作,到處都是橫飛的子彈與洞壁上的火星,林景峰潛在棺材後,微一思忖,迴響起周圍巡邏的盜墓賊位置,再度躍出掩護物。
  黃標大喝道:“在那裏!”繼而毫不留情開槍!
  然而林景峰動作比他更快,雙臂一交叉,單足釘於棺上,轉身一旋,又有六人中彈!
  漂亮!一旁觀戰的綠帽子不由得心中喝彩。
  黃標馬上躲到巨棺後,再開數槍,林景峰一腳猛踏棺板,厚木板立起,擋住三枚子彈,繼而側身一踹,借著棺蓋掩護躍過巨棺後,看也不看,揮手一按,槍口壓在黃標肩邊,砰地一槍。
  黃標當即痛苦大吼,手臂血如泉湧,昏死過去。
  周圍一陣安靜,到處都是在地上翻滾呻吟的黃標手下。
  林景峰掃視一眼,再無旁人,飛身躍到坑邊,一看手錶。
  “快上來!”林景峰蹙眉道:“張輝?你怎麼也下去了?”
  坑底三人抬頭,唐悠道:“炸彈已經被我們拆了,沒事。”
  林景峰看了一眼,坑邊扔著廢棄的定時炸彈,不再發出聲音,遂又改變了主意:“這樣最好,你們在下面,先別出來。”
  林景峰看了看四周,開始計劃另一個方案。
  黃標已經落網,接下來應該是仇玥了。
  林景峰掏出對講器,吩咐道:“剛剛有人出去了麼?”
  霍虎咀嚼的聲音傳來:“對,我們沒有攔截。”
  林景峰:“胡楊望風,你進來幫忙。”
  霍虎進來,看到滿地傷者就傻眼了。
  霍虎問:“展行呢?”
  展行在坑底叫道:“在下面呢!扔點吃的!”
  霍虎朝下扔了包牛肉乾,幾盒牛奶,數人開始野餐。
  林景峰和霍虎把受傷的黃標及其手下搬到空棺裏,蓋上蓋子,說:“行了,待會有一個女人,帶著一幫人馬進來,你們不要攔截,跟在後面一起進來,可以準備收尾了。”
  坑裏:
  張輝拆牛奶:“他又想做什麼?”
  展行道:“想抓他的大師姐。”
  張輝真是沒脾氣了,好好一場挖墳,還被捲進這師門恩怨勾當裏。
  唐悠手上有東西就不閑著,開始改裝那枚定時炸彈,把它拆了裝,裝了又拆,隨口道:“謝謝你來救我們。”
  張輝拍了拍膝蓋蹲下:“不客氣,早知道你們有計劃就不湊熱鬧了。”
  “你多大了。”展行問。
  張輝:“二十五,比你們大。聽說過黔南萬蠱門麼?”
  展行:“你會放蠱?”
  唐悠道:“沒有的事,那根本沒有任何科學依據。”
  張輝反問道:“沒有科學依據?那這裏的事情怎麼說?”
  唐悠語塞,張輝又說:“我被我哥趕出家門,也是一句‘沒有的事’,相信別人就這麼難?我還是他弟弟。”
  展行道:“為什麼被你哥趕出來了。”
  張輝一聲不吭,片刻後道:“其實也不算,老子吵得面紅耳赤,自己走的,呆在那裏沒意思,不如自由自在的好。我哥也愛倒斗,他把我趕出來,自己反而走不了了,守著那點田地,幾個嘍囉,正好被關一輩子。”
  展行詫道:“你哥也喜歡……”他終於察覺到張輝為什麼有熟悉感了。
  張輝不苟言笑,話也很少,但方才他自嘲的笑容,終於與展行認識的一個人對上。
  “你哥叫張帥!”展行笑道:“我說你怎麼看上去面熟,張帥是個不錯的人!”
  張輝眉毛動了動:“你認識他?你別看他愛笑,對外人熟絡,對自己家裏人可不怎的、”
  展行莞爾道:“你哥和我們下過海邊的一個墓,他其實人不錯啊,有的人就是這樣,對外人客氣,對家裏人凶,那是因為他覺得你是自己人。”
  張輝不置可否。
  “你呢,小子,你們差不多大?”張輝問:“我白長你們幾歲,不嫌棄的話交個朋友,叫聲哥,哥罩著你倆。”
  唐悠坐在潮濕的洞邊,淡淡道:“哥好,我沒爸媽,就一個哥。”
  展行說:“我也見過你哥,叫唐楚對吧,在火車上碰上的,他打牌輸給我小師父一百多。”
  唐悠問:“去哪里的火車?”
  展行:“敦煌。”
  唐悠嘲道:“又去倒斗。”
  展行說:“倒斗不好麼?倒斗有錢。”
  唐悠調試手上的炸彈,自嘲道:“對啊,我念書的錢全是他出的呢。”
  張輝似乎很感興趣:“你生在福中不知福,還和他搞得關係這麼糟糕,他拿命換錢供你念書……”
  唐悠:“對哦,你願意?做別的什麼不好?偏要鑽地洞當耗子,十多年被抓局子裏兩回,你覺得我花他的錢花得安心?換了你,你哥拿命換錢給你用,你敢花?你用著難受,又不得不用,知道那滋味不?你知道念書念到一半被警察叫出去作筆錄,再放回來時全班同學盯著你的感覺不?你知道每天晚上睡不著,早上掏一塊錢去賣個茶葉蛋都在想,這錢上有我哥的血,那種滋味,你們懂不?”
  唐悠連珠炮般說了一大串,旁聽二人都不吭聲了。
  “你呢。”張輝又問。
  展行道:“我……我很正常,我爸很正常,家裏人都……挺好的,不缺錢,沒什麼特別……”
  張輝說:“那你倒什麼斗,還不趕緊回家。”
  展行語塞,片刻後道:“我爸……強迫我念商科,想把公司交給我,其實我想念考古,他……吼我,所以我離家出走了。他還……罵我Q字寫得和蟲子一樣!”
  唐悠道:“你真可憐,你爸簡直是壞透了。人渣!”
  張輝附和道:“惡棍!”
  展行抓狂道:“別說了!閉嘴!”
  唐悠的手機還在響個不停,林景峰上前順手接了,說:“唐楚,你弟沒事了,黃標被我廢了,正躺棺材裏呢。”
  電話那頭的唐楚鬆了口氣,似是整個人都垮了,片刻後道:“兄弟貴姓?這輩子我給您做牛做馬了。”
  林景峰:“不用,說到底也是我害的,先這樣吧,回頭讓他給你打電話仔細說說,掛了。”
  林景峰掛了手機,把它扔進坑裏,張輝抬手接住,遞給唐悠,問:“能出來麼?”
  林景峰道:“不能,待會聽我的,我說一句‘小賤’,你們就從坑裏出來,虎哥到那邊去找地方躲著,準備偷襲。”繼而轉身,蹲到坑邊和展行說話。
  霍虎搬著小馬紮,找了個隱蔽的漆黑角落坐下,發現旁邊站著個人。
  霍虎:“?”
  綠帽子又變戲法般掏出一包爆米花搖了搖。
  霍虎:“……”
  綠帽子:“換點牛肉乾。”
  霍虎抓了一大把,和綠帽子換了,各自吃。
  “你叫什麼名字?來這裏做什麼的?”霍虎問。
  綠帽子用便宜爆米花誆到不少牛肉乾,滿意地吃著:“來看戲,那小子厲害,陰得很。”
  霍虎點頭表示贊成:“很聰明,但太狠了。”
  林景峰蹲在坑邊張著嘴,展行朝上面扔牛肉乾,準頭很好,林景峰一銜,吃到了。
  展行哈哈笑,忽然腳步聲傳來,林景峰示意噤聲,開始了。
  仇玥獨自一人,走進石廳正中間,看到林景峰長身而立,站在石棺中央。
  林景峰不復從前的墨鏡風衣模樣,上身套一件黑毛衣,挽起袖子,結實的手腕下,掌中握著兩把銀色的沙漠之鷹手槍。
  □仍是穿草綠色軍褲,褲腳束在黑軍靴裏,像個來度假的兵哥。
  “喲。”仇玥第一時間便知自己被埋伏了,卻絲毫不緊張,親切笑道:“老三這回改走陽光少年路線了?”
  林景峰淡淡一笑:“媳婦給買的毛衣,好看麼?”
  仇玥道:“瞧這人模狗樣的,重獲新生了?”
  林景峰一揚眉:“二嫂已經報警了,說吧,老頭子又有什麼計劃。”
  仇玥找了個地方坐下,一手手肘支在棺材上,悠然道:“本來這次和你沒關係的,可惜了。”
  “倒是你。”仇玥盈盈笑道:“你打算改過自新,轉身就把師門賣了給你減刑?”
  林景峰淡淡道:“是的,那又怎麼樣?”
  “你總是在不該出頭的時候強出頭,老三。”仇玥遺憾地說。
  林景峰:“現在不解決你們,老頭子又會放過我?我可不想一輩子被鬼跟著。”
  仇玥:“師父已經答應放過你們了,你這是自尋死路。”
  林景峰:“那你們還來這裏做什麼?抓一個學生,就為了逼他哥交幾件貨?”
  仇玥懶懶道:“可不止交幾件貨,師父自然有他的打算,老三,把那姓唐的小孩兒和白崇禧的箱子交出來,大師姐保證,以後再不為難你。”
  林景峰:“老頭子賺夠了,打算再撈一票就出國走人?想把東西賣給誰?你們沒有機會了。”
  仇玥盈盈笑道:“你連這都知道。”
  林景峰眯起眼:“幹這行的,一直都在刀鋒上跳舞,他好幾年前就該收山了,說來說去,終歸逃不過一個……貪字。”
  坑裏,張輝墊底躬身撐著,唐悠踩在張輝的背上,展行又踩在唐悠的肩膀上,三個人疊羅漢湊到地面。
  展行倆手扒著坑緣,露出半個腦袋朝外好奇張望,看到正西施坐著的仇玥。
  哦哦哦!這個就是小師父的師姐?看起來不怎麼厲害嘛!
  仇玥穿著超短裙,並著膝蓋斜坐著,展行看到她的白色內褲,於是隨手摸出一顆牛肉乾。
  唐悠在下面小聲道:“你……用繩子,我撐不住了。”
  展行“噓”了聲:“我要騰出手添亂,你們再堅持一下……”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林景峰手裏銀色手槍翻轉,仇玥嫩臂一揚,地面“啪”的一聲清脆聲響,緊接著砰砰兩聲槍響。
  “你找死!”仇玥厲聲喊道:“林三,你敢和我動手?!”
  林景峰抿唇後躍,展行張著嘴,瞬間看花了眼,仇玥連環鞭直飛過去,林景峰手上槍聲震耳欲聾,不住閃避,林景峰左掠,仇玥右掠!
  一枚子彈從林景峰槍口飛出,砰然釘在棺蓋上,仇玥揮鞭一捲,棺蓋在空中乒乓亂撞,回鞭捲起一具女屍,被林景峰數槍擊得枯肉橫飛。
  到處都是橫飛的棺蓋與死屍,仇玥長鞭一甩,呼呼風向,那具清代女屍橫空飛在二人中間,被長鞭大力一絞,外加沙漠之鷹四槍,登時爆得粉碎,頭顱咕嚕嚕地滾出去。
  展行解下坑邊勾爪,一手揮了個圈,拋向坑沿不遠處的背包,把包斜斜拖了過來。
  林景峰一擊不中,失去了蹤影。
  仇玥緩緩喘息,繞過石室邊緣的棺群,眯起眼。
  林景峰背靠中央巨棺,拆卸彈盒,換彈,填彈,展行小聲道:“再撐高點!”
  展行從背包裏抽出折疊弓打開,架上箭,林景峰極緩搖頭。
  展行作了個手勢,示意我引開她的注意力,你繞到另一邊去偷襲。林景峰想了想,躬身轉過巨棺。
  “老三?出來唄?”仇玥甜膩地笑,反手將鞭一揮,長長的鞭尾在黑暗中掠起,於空中劃了道弧線,甩得遠遠的。
  角落裏的霍虎捧著牛肉乾,吃到一半,冷不防被飛來鞭尾一甩,牛肉乾飛了滿身。
  霍虎:“……”
  仇玥聽到聲響,又感覺到鞭子抽到了什麼,愕然轉頭。
  綠帽子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

  第四十四章

  霍虎傻乎乎看著仇玥,片刻後反應過來,怒吼道:“喵嘎喵嗚喵喵嘎嘎——!”
  (翻譯“我和你拼了!!)
  霍虎赤手空拳沖了上去!
  仇玥徹底愣住了,怎麼洞裏還有人?這人又是哪來的?!
  林景峰真是一個頭兩個大,霍虎暴露目標了,計劃的後半部分要泡湯,忙喝道:“虎哥!抓住她!”
  霍虎撲了上去,仇玥敏捷抽身,二人在棺群中追逐,林景峰只怕開槍誤傷,忙收起手槍,反手抽出背後長刀,仇玥半空旋身,逃向出口,反手又是一鞭。
  鞭尾橫掠而去,綠帽子手上冷不防被一抽,爆米花袋子被抽爆,灑了一身。
  綠帽子:“……”
  仇玥:“……”
  這下好了,連爆米花也沒了。
  林景峰收起刀,知道不用自己動手了,霍虎和綠帽子一出手,他只有旁觀的份,然而仇玥一收鞭,只顧著逃跑卻身手了得,霍虎幾下縱躍,挨不到仇玥衣角。
  仇玥倉皇中一轉身,鞭梢不知絞到何物,看也不看甩出,霍虎被那物阻得一阻,翻掌拍去,飛來之物是個女屍的頭顱!
  霍虎大喝一聲,抬手一揮,女屍頭撞在洞壁上,定屍珠落了下來,叮叮聲彈跳,綻放著靛藍的光澤,滾到中央巨棺旁,停下。
  山洞內傳來一聲巨大咆哮。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動作。
  “什麼聲音?”坑底的張輝警覺問道。
  展行:“是什麼在……”
  話音未落,又是一聲被悶著的咆哮,這一次聲音大得多,也清晰得多,仿佛是乾旱時的炸雷響聲,在山腹內緩緩滾動。
  林景峰抬起頭,溶洞頂端隆隆作響。
  第三聲悶吼,猶如什麼怪獸被壓抑著,發出憤怒的吼聲,滾雷不絕,林景峰低下頭,凝視面前的巨棺。
  仇玥緩緩後退,覷到空檔,一個閃身退出溶洞外!
  林景峰一躍而起:“抓住他!”
  霍虎與綠帽子如臨大敵,對逃跑的仇玥置之不理,霍虎站定,一掌前推,另一掌豎於胸前,沉聲道:“馬上離開這裏,那是什麼?”
  綠帽子反手從背後抽出兩把尺許長的鋼釘:“不清楚,你覺得會是什麼?”
  林景峰意識到危險,停下腳步,轉身跑到坑邊,把展行三人拉了出來。
  綠帽子吩咐道:“離開中間的棺材!裏面有東西要出來了!”
  唐悠張著嘴,半天回不過神來。
  “青叔?”唐悠道:“你怎麼……”
  綠帽子不悅喝道:“別說廢話!你們先走!”
  展行一邊跑一邊回頭,又一聲嘶吼,這一次的喊聲猶如喘息聲被悶在肺裏。
  時間:晚上十點。
  林景峰掏出對講機與洞外傳訊:“仇玥逃出去了!你聽到了嗎?”
  斌嫂焦急的聲音傳來:“怎麼被她逃了?警察我已經叫來了!”
  林景峰:“讓他們離開這裏!”
  斌嫂尖叫道:“林三你被你徒弟傳染神經病了嗎!都報警了怎麼讓他們離開!已經進防空洞了!”
  林景峰停下腳步,站在洞口處,這下麻煩了。
  霍虎又催促道:“快走啊!”
  朝哪里走?林景峰萬萬沒想到中央的古屍會在這時候屍變,又問:“你們呢?你又是誰?”
  綠帽子道:“你叫林景峰是吧,我聽紅說過你。”
  林景峰馬上明白過來,瞥見他胸口的徽標,吩咐展行退後。
  外面洞口有警察守著,無法原路退回,另一側地下河的出水口多半已經被封住了。
  林景峰略一思忖,帶著展行與唐悠二人朝岔路下方跑。
  展行探頭看了一眼,又問:“虎哥,你不會有危險吧。”
  霍虎眼睛緊盯著中央巨棺,擺了擺手,忽道:“把你的弓拉開看看。”
  展行搭上箭,林景峰與唐悠等人停在分叉路口。
  霍虎道:“不用箭,鬆弦就撤。”
  展行:“不用箭怎麼打?對準哪里?”然而下一刻,棺尾朝向洞口的巨棺陣陣撼動。棺蓋朝向他們,緩緩升起。
  霍虎:“心中有箭,手中有箭,放!”
  展行被這一喝,下意識地鬆了手,轟的一聲巨響,虛空中仿佛有什麼擊穿了棺蓋,棺中那物再次砰然摔了回去!
  霍虎朗聲長嘯,綠帽子喝道:“你們快走!”
  展行眼前一花,只見霍虎與綠帽子掠進溶洞內,背後衣領一緊,已被林景峰揪著,沖下了下坡路。
  “過去!”林景峰殿後,數人倉皇奔跑,溶洞內傳來砰砰兩聲,展行回頭,仿佛有人把什麼東西釘進木頭裏。
  林景峰道:“別看了!走!”
  展行道:“它會……會爬出來嗎?!”
  眾人又回到了先前的黑水潭內。潭裏仿佛起了什麼變化,林景峰手持光管一照,水潭中央有一個黑點。
  以黑點為中心,散出千萬條黑色的髮絲,在水面上緩緩浮沉,唐悠打了個寒顫,不住後退,想起先前在水裏見過的民國女屍,水潭中央的正是女屍的天靈蓋,一頭極長的青絲散在水裏。
  “我知道了……”林景峰說:“水裏的多半是那名軍官的姨太太。”
  展行說:“剛剛……我也猜到了,中間的大……粽子,把她的屍體抓去冥婚?你說她是死之前跑出來的,還是死了以後……”
  唐悠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她的頭髮怎麼這麼長?”
  展行:“僵屍也會長頭髮長指甲的。”
  林景峰抬起手指,作了個噤聲的動作:“我們從旁邊過。”
  對面已經被水泥封死了,林景峰探手入包取紙片炸彈,唐悠馬上道:“我有現成的,調整一下時間就可以直接用。爆破範圍是十二米。”
  林景峰望向被封住的出口,接過唐悠遞來的炸彈。
  唐悠:“不是說地底不可以說僵屍這兩個字麼?”
  展行:“我哪有說僵屍?你別說僵屍這兩個字。”
  唐悠:“你明明就說了僵屍這兩個字的,你說‘僵屍’也會長頭髮長指甲……”
  林景峰:“你們兩個,安靜點行不?!”
  展行:“為什麼不能說?”
  林景峰不耐煩道:“祖師爺說,墓裏不能喊僵屍,改稱粽子就是怕引起……”
  林景峰放下炸彈,轉頭望向水潭正中央,意識到麻煩了,喃喃續道:“引起屍變。”
  “哇啊啊——”展行和唐悠被踩到尾巴一樣地沒命大叫,一起躲到張帥身後。
  林景峰按下炸彈開關,退到水潭邊上。
  定時炸彈被卡在門上,開始唱歌:“我等著你回來,我等著你回來……”
  除唐悠以外的所有人表情都是說不出的詭異。
  展行:“你的改裝實在太惡趣味了。”
  唐悠:“放鬆一下麼,總嘀嗒嘀嗒的你不煩?有本事你改啊!”
  空曠的溶洞裏,水潭中央緩緩浮沉著一具黑色的圓球,配合著“我等著你回來”的聲音,氣氛實在陰森到了極致。
  展行恍惚有種錯覺,他拉開弓,朝向女屍浸在水裏的頭顱,總覺得它浮起來了。
  “你你你,小師父、你覺得它屍變了麼?”展行磕磕巴巴道。
  林景峰:“都趴下,你看到她的額頭了麼?”
  水位漸低下去,展行已經看到女屍的眼睛了。
  音樂停,炸彈轟然炸毀,灼熱的衝擊波捲來,四周靜了,到處是嘩嘩的水流。
  展行再抬頭時,霍虎與綠帽子已從通路沖來,背後嘈雜聲不休,林景峰起身道:“怎麼樣了?”
  霍虎把墨鏡一推:“暫時制住了,這又是什麼?”
  綠帽子說:“警察來了,估計正在檢查洞裏的棺材,剛剛這裏的爆炸聲音太大,你們最好快點離開。”
  兩天前的水泥還未封嚴實,溶洞被炸出一個大缺口,靜水被炸得四射,嘩嘩聲響,從洞壁淌下來,女屍也不知去了何處,爆炸威力首當其衝,多半已經粉身碎骨了。
  林景峰略一沉吟:“你們先出去。”繼而朝水裏一躍,潛入那半潭水中。
  數人退出洞口,展行看了一會,也跟著林景峰潛入水中。
  綠瑩瑩的一片,能見度極低,女屍被炸掉了半邊軀殼,緩緩地在水裏轉了個向。
  “嗚——”展行瞬間嘴裏吐氣泡。
  林景峰雙足在水底一蹬,抽背後長刀揮出,把女屍一分為二,繼而再次砍成四塊。揮手示意展行出去,轉身蹬水,泅向池底。
  展行跟著潛了下去,林景峰拋下光管,依稀看到池底有一個匣子。
  綠帽子仍在出口等著,見展行與林景峰嘩啦一聲出水,二人一人一邊,提著個黑匣,不悅道:“已經什麼時候了,人為財死懂不懂?”
  林景峰冷冷道:“倒斗就是為了這個,否則我來做什麼?”
  綠帽子護著二人出洞,一行退出山洞,吉普車恰好停在山外,仇玥坐在駕駛室裏。
  展行又是一驚,仇玥道:“是我。”
  那聲音分明是斌嫂的,林景峰說:“上車吧,情況怎麼樣了?”
  展行這才發現“仇玥”是斌嫂假扮的,林景峰解釋道:“本來虎哥不出現的話,斌嫂會假扮他,把等在洞口的手下帶過來,你們提前行動,計劃就被破壞了。”
  霍虎忽然問:“山上有鎮邪的道觀麼?”
  林景峰心中一動,斌嫂道:“我正想問你們這個,岩洞裏發生了什麼?”
  林景峰道:“小賤說吧,你對古代的事知道得比較多。”
  展行把洞裏發生的事情詳細說了一次,最後加上自己的推測,問:“你們覺得呢?虎哥你怎麼收拾中間那只大粽子的?”
  綠帽子道:“我們把榫釘敲了上去,剩下的交給警察了。”
  斌嫂一手打著方向盤:“林三,箱子裏的東西就是你們這次找的貨?山上有個道觀,要帶你去麼?仇玥逃了,黃標那廝落網了?”
  林景峰道:“警察已經進去了,估計能在棺材裏找到黃標,都是輕傷,能帶走。”
  斌嫂從駕駛室遞過來一疊身份證:“你們的新證件都做好了,黃標已經被抓住,警察馬上就會盤問他,再過一小時他就會把你們供出來,不能回柳州,待會在山下我們就分道揚鑣,我回柳州,林三去倒貨,我們在上海見。”
  林景峰略一思忖便道:“可以,我朝西北走。”
  斌嫂點頭道:“車給你們,黃標沒有見到我,我不會被抓的。”
  林景峰開始埋頭點錢。
  霍虎下了車,道:“你們先走,我去解決餘下的。”
  綠帽子道:“我也去看看,你們走,準備離開柳州,不要拖延,小唐你快點回家。”
  展行道:“去哪?”
  霍虎關上車門,擺手不答,跑向山頂,綠帽子緊隨其後。
  胡楊道:“我得回家去。”
  林景峰:“知道,把錢給你,就在這裏別過,張輝呢?”說畢把錢遞給胡楊,又看了張輝一眼。
  張輝沒有下車:“我和你們一起,可以在羅城搭車回貴州,進了貴州就安全了。”
  林景峰道:“謝謝你照顧小賤和唐悠。”
  張輝理解地點頭,一番驚險後,林景峰不再懷疑張輝,林景峰的眼神致歉,張輝一笑置之,雙方都沒有再討論這個問題。
  胡楊看林景峰多付了不少薪酬,感激地一拍林景峰的肩,說:“我下車了,再會,三爺。”
  斌嫂道:“你們向羅城麼老族自治縣的方向走,沿山下的路能進高速,來之前我向當地人打聽了,他們說雞叫山裏睡著一隻天魃王,百年一起屍,就在這幾天,你們可能提前把它驚醒了,你們沿著高速開,快點離開這裏。”
  展行問:“你呢?”
  斌嫂:“我留在柳州接應那大個子,叫霍虎對吧?風頭過了以後在上海等你們匯合,還有事要辦。”
  林景峰:“你要把崢嶸歲月拿回來?”
  夜九點,道路兩旁靜悄悄,眾人心思各異,胡楊又問:“你們沒有碰屍室裏的東西吧,拿隨葬品了沒有?碰了溶洞裏的隨葬品,記得放回去,要麼扔進路邊草叢裏也可以,尤其是女屍身上的穿戴。”
  林景峰道:“沒有,我從十歲之後就不摸屍,就這一個匣子。”
  胡楊點了點頭:“晚上別朝窗外看,也別出門,傳說天魃王百年來城裏娶一次媳婦,千屍萬鬼扛棺過街,你能躲過就沒事了。”
  展行道:“這麼大的動靜,以前都沒記載?不可能吧,難道城裏的人都瞎了?”
  胡楊看了展行一眼,反問道:“上次是在一九六六年,你覺得那個時代,會有什麼關於鬼神的記載?”
  展行不禁打了個寒顫。
  出山路口停著另一輛車,斌嫂說:“先走了,在上海等你們。”說畢解開安全帶,與胡楊跑向山腳的另一輛車。
  林景峰一手控方向盤,轉了個彎,夜九點,馳上了二級公路。
  盡頭有個分岔路,一邊通向柳州,另一邊通向高速。中間轉盤處有個加油站,林景峰把車停下加油,進商店去買吃的。
  唐悠倚在展行身上打瞌睡,猛地抬頭,問:“怎麼了?”
  “暫時休息一會。”展行說,他掏出手機,埋頭看,遲疑是否開機給紐約的父親回個電話。
  有好消息,是什麼好消息?
  展行想了想,給陸少容發了條短信,很快對方便回復了。
  陸少容:【我們認真討論過,關於你和林景峰的事情,前段時間的治療費不用他還了,請他有空到家裏來一趟,展揚想和他談談你們以後的事,你在做什麼,小賤?方便打電話嗎?】
  展行心裏說不出的高興,回:【過幾天可以麼?我得仔細想想。】
  陸少容:【可以,儘早安排行程,我讓你二舅幫你訂機票。】
  展行收起手機,林景峰走到車尾,整理墓中帶出來的匣子。
  展行問:“這東西值錢麼?”
  林景峰想了想,小聲道:“應該很值錢,起碼有上百萬,過來。”
  展行湊上前,林景峰以鐵絲捅開了黑鐵盒,裏面套著個更小的匣子,那是一個梳妝盒,內裏滿滿一匣首飾,珍珠,金,銀,手鐲,五花八門。
  展行微張著嘴,黑盒防水作得極嚴密,匣中首飾歷經百年,卻依舊如新。
  “這是那個女人……女屍的東西?”
  林景峰點頭道:“應該是的,你看。”
  林景峰擰開蓋子,盒蓋內側,有一個相框,相框內是一個英俊的民國軍官照片,下面還有個嬰兒的長生鎖。
  “它有小孩嗎?小孩去哪了?也死了?”展行忍不住問,想起第一次上山時,在車上看到的那個陰森的女鬼。
  記憶幾下閃回,民國女屍猙獰的臉,抱著小孩的女人……
  似乎是同一個人。
  “這個女人估計生前就是他的姨太太。”林景峰道:“所以不願意被擄去冥婚……你在笑什麼?”
  林景峰關上盒蓋,展行莞爾道:“把盒子賣掉,以後不再盜墓了吧。”
  林景峰轉過身,看著展行的雙眼:“怎麼忽然這麼說,怕了?”
  展行抱著林景峰:“我上次去申請了一張卡。”
  林景峰沒有回答,不認識般地看著的展行。
  展行掏出卡,晃來晃去地看:“我們去開家店好麼?存一點錢……”
  林景峰冷冷道:“你會開店麼?開什麼店?”
  展行笑道:“我前天問過斌嫂,她教了我不少東西,可以找我二舅借點錢。”
  林景峰:“省點吧,錢都沒還完,又借?”
  展行說:“治病的錢,展揚已經幫我給二舅了,所以不用著急啊。”
  林景峰淡淡道:“要開你自己去開,賺到的錢算你的。”
  展行被潑了盆冷水,訕訕道:“別這樣嘛,那你打算以後做什麼?”
  林景峰沒有回答,展行起身道:“展揚和陸少容請你到紐約做客,他答應咱們的事兒了,或者我向他問問怎麼開店?大不了盈利了再還給他們。”
  林景峰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似乎十分複雜,許久後道:“再說吧,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展行:“什麼事?”
  林景峰:“你不懂的。”
  林景峰轉身,展行愕然道:“你去哪?”
  林景峰:“我去馬路對面抽根煙,買東西,想點事情。”
  展行訕訕站了一會,還是決定先不給展揚打電話了。
  車裏開著燈,唐悠側躺在後座睡覺,張輝若有所思,坐在中排位上眯著眼。
  遠處似有一團黑霧捲來,同時間展行背包裏的方石,林景峰背上以油布裹著的長刀都是光芒一閃。
  張輝猛地睜開雙眼,長期與蠱打交道的他感覺到一股邪氣,頭腦昏昏沉沉,支撐著起身,打開車門。
  副駕駛位上的展行一個激靈,忽然清醒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時間,子時,萬年曆十二月廿九日,舊年的最後一天,車頭燈一閃一閃,展行把它關了,再開,亮了。
  落地窗外,對面的荒野一片黑暗,展行坐在床邊朝外看,外面全是黑的,夜色如墨一般濃。
  遠處正是他們開車下來的荒山。
  “僵屍遊街?有可能麼?”展行自言自語道,想起胡楊說的“半夜不要朝外看”的囑咐,人就是這樣,越讓他不要做的事,便越忍不住想做,更何況對於展小賤來說?
  但展行還是很聰明的,他從背包裏翻出方石,揣進外套,試探著挨近車窗邊,把窗簾攏上,留了條縫,眼睛湊上前去,朝外窺探。
  加油站遠處有個水庫,黑壓壓一片,仿佛站了不少人。
  展行:“……”
  展行轉身取來折疊弓,卸下瞄準鏡,反手把弓背在身後,調整望遠倍數,湊到左眼前。
  瞄準鏡對準最近水庫邊上,站著的一個人。
  那人臉色煞白,穿一身土黃色軍服,展行的視野不斷上移,對準上百米外,那人的臉。
  僵屍!!
  真的出來了?展行從背脊到頭皮,一陣發麻。
  僵屍眼睛渾濁,額上有一道發白的疤,展行深深吸了口冷氣,幾次想把瞄準鏡拿開,卻又忍不住想看看它的雙眼。
  被瞄準鏡放大的景象內,那具屍體的雙眼微微上翻,對準展行看的方向,仿佛感覺到了展行在看它,望向瞄準鏡。
  展行:“……”
  展行發出瘋狂的一聲大叫,連滾帶爬地翻過後座,關掉車燈,片刻後抓著張輝:“你看到了嗎!那裏!”
  “啊啊啊啊——”展行在車裏失控地大叫:“小師父——!”
  車門、車窗都關得很嚴實,對面的林景峰沒有聽到。唐悠睡得死沉,仿佛被那團黑霧吸攝走了精神。
  張輝緊張道:“什麼事?”
  展行發著抖說:“我我我……”
  張輝抓著展行的衣領:“你朝窗外看了?窗外有什麼?”
  展行道:“沒什麼!我幻覺了!”
  張輝仿佛比展行更緊張,大聲道:“你看到什麼了!”
  展行一指前窗:“你你……你自己去看,不!回來!別看!”
  話音落,加油站的燈閃了閃,滅了。
  左側窗外“砰”地一聲。
  展行:“……”
  張輝:“……”
  一陣風吹來,展行說:“你……沒關窗?”
  張輝:“關了,別怕,我看看。三爺呢?”
  展行:“在馬路對面抽煙,要喊他麼?”
  張輝隨手把東西一收,揣進兜裏:“不,別下車。”
  展行一瞥,看清楚了那東西——黑夜中靜靜發著光的一枚夜明珠。他想起來了,那是溶洞裏,清朝女屍口中含著的定屍珠。
  展行:“你偷東西了?”
  張輝沒有回答。
  展行:“你拿珠子做什麼!想找死嗎!”
  張輝吼道:“我需要這玩意!”
  展行訕訕閉了,張輝發著抖,把車簾拉開些許,側窗上,卡著一具屍體。
  展行徹底崩潰了,掄起扳手大叫道:“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展行一爆發,連張輝都嚇了一跳,忙不迭躲開,展行操扳手沒頭沒腦朝外猛砸,把那具屍砸得翻了出去。

  第四十五章

  砰一聲大響,張輝和展行都心有餘悸。
  張輝遲疑片刻,仍不想扔了定屍珠:“你師父呢?”
  展行:“他到外面去抽煙了……水庫那裏有什麼?”
  張輝道:“先去找他再說,你會開車嗎?”
  展行爬到駕駛位,點了點頭。
  加油站的燈全滅,路燈依次熄滅,林景峰背對馬路,正在打電話,還未發現不妥。
  張輝喘息了很久,才平靜下來,說:“對不起。”
  展行沒有答話,看著張輝,張輝又說:“我弄丟了門派裏的珠子,想順個回去賠給我哥……”
  展行:“沒……沒關係,其實我也經常惹禍,你別放心上。”
  張輝鬆了口氣,點頭道:“謝謝。應該是屍瘴,別亂動。”張輝道。
  展行問:“屍瘴是什麼?”
  “瘴你聽過嗎?”張輝耐心解釋,護著展行,開始挨個檢查車窗:“一種自然生物,存在久了以後就會產生瘟瘴,是類似於生物毒氣的東西,沼澤有沼氣瘴,樹木有林瘴,人和動物的屍體腐化,會產生屍瘴。”
  展行道:“我們怎麼沒事?”
  張輝問:“我長期接觸蠱蟲,你呢,你身上有什麼辟邪的東西麼?”
  展行想起口袋裏的方石,忙道:“有!”
  張輝道:“三爺走得太遠了,在哪里?你在這裏等著,別出去。”
  展行點了點頭,張輝推開車門出路尋找林景峰,黑影中到處都熄了燈火,展行在車窗後看了一會,把車窗搖下一條縫。
  展行掏出瞄準鏡,想了想,裝在弓上。
  我不看它的臉,總不會發現我了吧。
  這些都是什麼玩意?怎麼出來的?展行腦子裏出現一群僵屍排著隊,蹦蹦跳跳在山洞裏找出口的場景,他們出來做什麼?給棺材裏的天魃王找老婆?
  天魃王呢?
  為什麼僵屍不動了?在等人?
  展行滿腦袋問號,遠遠看了一會,拉開弓,回想霍虎的那句“心中有箭,手中有箭。”繼而鬆開弓弦。
  嗡的一聲,一具屍體應聲而倒。
  展行:“……”
  展行看了看手裏長弓,再次拉開,鬆弦,站立不動的僵屍再倒一具。
  “啊噠噠噠——咻咻砰砰——轟叭叭叭——”展行興奮了,嘴裏配音,猛拉弓弦不住放手,割麥子一樣放倒了大半屍體。
  “小賤!”林景峰緊張的聲音傳來。
  展行道:“我在這裏!”
  林景峰抽出長刀:“怎麼回事?其他人呢?唐悠!”
  展行:“我不知道,他叫不醒,張輝說這是屍瘴,是……類似一種毒氣一樣的東西,你不是去買東西了嗎?”
  林景峰:“店裏的人睡著了,我繞了一圈回來,所有的人都在睡覺,是怎麼回事?”
  展行手上不停,每射倒一個僵屍,那玩意就倒回草叢裏,咚一聲。
  林景峰:“你生氣了?”
  展行把弓反手負到背後,側過頭端詳林景峰,而後道:“有一點。”
  張輝在遠處喊道:“三爺!”
  林景峰道:“快上車!先離開這裏!”
  林景峰湊上前,在展行臉畔淺淺一吻,展行開始發動越野車。
  張輝竄上車:“跟著這東西走。”
  張輝伸出兩根手指,在自己外套上一抹,仿佛抓到什麼蟲子,朝車窗外一送,蟲子發著金光,直飛向西南方。
  吉普車在黑夜裏打起車燈,沖上公路,調了個頭,林景峰一手控車,打斌嫂的手機,關機。
  十二點,茫茫黑夜裏,路邊豎著無數死屍,填滿了整條路。
  “怎麼會追我們?”林景峰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小賤!你拿東西了?!”
  張輝的呼吸一窒,展行道:“沒有!你不相信我嗎?”
  林景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道路中央站著整排人屍,林景峰深吸一口氣,掛擋,倒車,而後猛踩油門,吉普車狂沖出去。
  一聲巨響,展行猛叫,人頭撞上車前窗,撞出一塊蛛網般的玻璃裂紋。
  林景峰不吭聲,再倒車,車輪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吉普車被困在路中間,到處都是黑色的人影,林景峰閃了幾下車燈,車燈砰然爆裂!
  展行緩緩喘息,抽出弓,搖下車窗,林景峰道:“你別下車,我清出一條路,你馬上開車過去,我會上車。”
  林景峰抽出長刀,推開車門時悍然一揮,黑夜裏雪白刀鋒掠過,展行猛打方向盤,車後傳來一聲巨響,顧不得看撞翻了什麼,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黑影,林景峰喊道:“小賤!快走!”
  展行踩油門,吉普車沖了出去。
  正在這時候,手機響了。
  展行:“……”
  展行崩潰地接了電話。
  展揚:“聽著,現在已經是中國時間的晚上十二點了,對不對?”
  展行欲哭無淚:“是的,爸——”
  展揚:“停下你手頭正在做的事情,我們好好談一談……不對,那是什麼聲音,你在半夜飆車?!給我停下來!”
  展行操縱方向盤躲開僵屍,大叫道:“你為什麼每次的時間都掐得這麼准?!”
  展行把電話掛了,關機。
  林景峰一路以長刀左右劈砍,脖頸被一根發涼的手臂阻得一阻,只見遠方道路上,入柳州的分岔路口中央,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具巨大的棺材。
  展行猛刹車,響起刺耳聲響。
  一聲響徹黑夜的嘶吼,棺材蓋橫飛出去。
  展行再次倒車,他甚至看不到黑暗裏發生了什麼,只覺整部吉普車朝車頭部位猛地一傾,張輝吼道:“當心!”
  展行堪堪伸手,抓出一根冷光管,拋出車時的瞬間天地轉了個向,繼而腦中轟的一聲響,眼前一片漆黑。
  腳步聲響,張輝的大吼,旋即嗡嗡不絕,猶如無數飛蟲於耳邊掠過。
  展行從車內摔了出來,張輝大聲念了句話,仿佛是奇異的咒文,飛蟲嗡嗡聲一停,展行疾撞向燈柱的速度緩住,頭暈眼花地摔在地上。
  展行兩眼冒圈圈,堪堪爬起來,張輝又吼道:“躺著別動!”繼而悶哼一聲,撞在燈柱上,滿頭鮮血。
  一個漆黑的巨大影子朝他們蹣跚而來。
  展行喘息著拉弓,鬆弦,嗡地一響,又一聲咆哮,震得他耳膜劇痛!
  “你們不要命了——!”綠帽子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仿佛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
  展行一陣天旋地轉,頭部劇痛,側在地上睜開眼,不遠處,墓中的梳妝盒掉了出來。
  一聲虎嘯於茫茫黑夜間響起,毛茸茸的尾鞭捲起展行,把他拋下公路,摔在草叢中。
  “小賤!”林景峰也被綠帽子提著衣領,甩了過來,摔得暈頭轉向,忙抱起展行。
  “吼——”猛虎仰首長嘯,寂靜的黑夜裏,一切聲音消褪。
  棺中躍出那龐然巨物嘶吼一聲,腳步落地,荒野內砰地一震。
  展行勉強睜開眼,攔開林景峰的手臂望出去。
  一頭通體發著淡黃色光芒的巨虎猛一嘶吼,飛撲出去!猛虎在曠野一躍,又是一躍,虎爪拍至,將立于道路兩側的僵屍拍得橫飛出去,繼而穩穩一伏,落于道路中央,弓起腰,全身的虎毛豎起。
  “猢——”巨虎足有兩米高,猶如天神豢養的鎮邪獸,琥珀色雙目似是黑暗中的兩盞燈,光芒流轉。
  黑影伏在地上,仿佛趴著,此刻巨虎一挑釁,登時發出刺耳的嘶吼,緩緩站立起來。
  “那是什麼?那就是天魃王?”展行蹙眉道。
  林景峰道:“別出去!”
  黑影立起後,雙臂過膝,躬著背脊,手掌似乎握成拳,支在地上,胸膛巨大。
  猛虎像只大貓般踞于路中央,抬起虎爪,輕輕朝面前一按,仿佛在恐嚇它。
  “它們在做什麼?”林景峰道。
  展行看懂了,斷斷續續道:“它在威脅那只……天魃,讓它走。”
  “吼——!”巨大黑影退了一步,猛地躬身。
  展行頭部劇痛:“要……打了?我們怎麼辦?”
  綠帽子清朗之聲喝道:“呆在這裏不要動!”
  展行只覺眼前一花,人影猛閃,綠帽子在路旁一陣風似地掠過,刹那間明黃色符紙紛飛散開,飛向路邊林立的上千具僵屍,每一道符一挨近,俱是牢牢附在屍體額上。
  黑影撲了上來,猛虎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一躍而起,抬爪揮去,纏斗於一處!
  展行終於看清了天魃的全貌,那是一隻足有五米高的,比原始人更早時期的怪獸!它的全身披著棕黑色的毛髮,猿人般的臉浮現腐屍的青紫色,被巨虎爪抓中臉,沿著胸膛撕下一大塊腐肉!
  天魃憤然怒吼,探手揪住虎尾,將它摜在地上,展行二話不說,扯開手中長弓,鬆弦時又是嗡的一聲,天魃轉過頭,抬腳踏出公路,朝他們走來。
  猛虎在地上躍起,咆哮聲中再次撲上天魃背脊。
  林景峰道:“你拉弦,用這個!”
  展行將弓弦拉滿,林景峰架上藏刀,二人鬆手!
  藏刀拖著白光直飛而去,一刀貫穿天魃的頭顱!
  又一聲虎嘯,天魃應聲而倒,巨虎抽身而退,蹲踞于路中央,轉過頭注視著展行。
  展行與林景峰站起身,走上前去,巨虎揚起一爪,示意不要靠近。
  “是……虎哥?”展行從巨虎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溫暖眼色。
  巨虎不搭理展行,凝視棺側躺著的天魃王,以防它再次躍起。
  展行鬆了口氣,搖搖欲墜,綠帽子扯開加油站的油槍,抽出管帶,踹了加油箱一腳,拖著沿路前來。
  汽油緩緩澆過沿路的僵屍腳下,漫入地裏。
  展行道:“要燒了它們?”
  綠帽子道:“是,放在這裏太危險了。”
  深夜兩點,丑時。
  綠帽子一路走過,最後將加油管捅進天魃王口中:“別過來。”
  綠帽子朝馬路中間虎踞的猛獸使了個眼色,大虎微一點頭,綠帽子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推著,扔在地上。
  “轟!”汽油遇火即燃,火海一瞬間蔓延開去。
  巨虎仰首朝天,三秒後,發出一聲震動九天的咆哮!
  “吼——”
  刹那間高速路兩側的路燈瘋狂閃爍,虎嘯聲如海浪席捲開去,伴隨著汽油的爆炸聲,火焰捲向天魃王,轟地巨響,千年古屍爆成無數肉塊!一把銳利的長刀在空中打著旋飛來,釘在荒原中央。
  “吼——”
  又一聲虎嘯穿透力十足,柳州全城搖撼,天地間充斥著震撼無比的音波。
  “吼——”
  第三聲虎嘯一收,方圓千里,所有在屍瘴中昏睡的生物盡數醒了過來。
  唐悠睜開雙眼,艱難地爬出吉普車,到處都是熊熊烈火。
  巨虎靜靜蹲踞于路中央,看著展行,而後轉身一躍,穿過荒野外的空曠地,奔向漆黑的山麓之中。
  “虎哥!去哪!”展行忙喊道,他四處張望,發現綠帽子也不知所蹤。
  天空中一道霹靂劃過,小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傾側的吉普車門外,掉出一個梳妝盒,盒中音樂叮咚響起。
  小雨穿過林間樹木,到處都濕漉漉的,巨虎在山頂的道觀外駐足,左右張望。
  道觀內一盤朱砂,一疊散落的,畫壞了的符紙,旁邊疊著一套西裝。
  霍虎全身赤裸,光溜溜地,打了個噴嚏,上前撿起衣服,手忙腳亂地穿好,戴上墨鏡,出門走了。
  “幫我把小唐送回去。”綠帽子在門口說。
  霍虎把墨鏡摳下來些,看著綠帽子:“你呢?”
  綠帽子:“我出去到處走走……”
  霍虎:“這樣不好吧。”
  綠帽子:“放個假玩玩嘛,又不關你事,這麼認真做什麼?”
  霍虎點了點頭:“爆米花再來點。”
  綠帽子掏出一包壓縮爆米花:“這個得放微波爐裏轉完才能吃,找小唐,讓他給你改裝個。”
  霍虎接過,與綠帽子道別,綠帽子又說:“你可以試試偉嘉貓糧,那個適合你。”
  霍虎道:“有機會嘗嘗,謝了。”
  霍虎到處望,快步跑下公路,站得遠遠地,斟酌了很久,直到林景峰和張輝把吉普車翻過來,唐悠上車的時候。
  展行還在車外,似乎等待著什麼。
  霍虎探頭探腦地張望,試著喊道:“喂!”
  展行大叫道:“虎哥!”
  展行沖了過來,一躍扒在霍虎身上。
  霍虎這才鬆了口氣:“剛傷著哪了?沒摔壞吧?”
  展行拖著霍虎,一路問道:“剛剛那個是你麼?帥呆了!你到底是什麼……”
  霍虎又是一遲疑,展行停下腳步,看了霍虎片刻,明白了什麼。
  他理解地說:“當我沒問,走吧。”
  霍虎點了點頭,林景峰再次發動汽車,數人上車,離開柳州。

  第四十六章

  華南之劍:特別行動組基地——又名神秘建築強行拆遷小分隊辦公室。
  辦公室裏的電冰箱已經壞了接近半個月,能想像出熱啤酒的味道嗎?
  紅髮把啤酒頓在桌上:“簡直像在喝尿!”
  玩算盤的傢伙嗤笑:“你喝過尿?”
  紅髮:“綠帽子去了哪里?怎麼找了這麼久?”
  藍眸歪在沙發上翻書:“不知道,昨天打過電話來,要聽報告麼——”
  藍眸把報告說了,紅髮又坐了一會,問:“你有錢?”
  藍眸:“有一點,怎麼了。”
  紅髮:“冰箱先送出去修。”
  藍眸愕然問:“怎麼出去?沒任務不能出基地!”
  紅髮:“走下水道。”
  藍眸:“……”
  於是紅髮在後面推,藍眸在前面拖,把電冰箱塞進通風口,沿著曲折的通道一路拖出地面去修理。
  紅髮和電冰箱擠在通風口外,手機響了。
  紅髮用肩膀抵著冰箱,接電話:“怎麼?”
  陸少容的聲音:“紅哥,能幫我找到小賤麼?”
  紅髮:“自己想辦法,忙死了,沒空。”
  陸少容:“幫個忙吧,揚揚快被氣死了,前天中午打電話給那小子,半夜十二點,他在高速公路上飆車,你讓我怎麼辦?”
  紅髮想了想:“青昨天打電話說了,你兒子估計要去上海,我在搬電冰箱,待會幫你仔細問問。”
  陸少容鬆了口氣,掛了電話。
  展揚沒去上班,躺在床上生悶氣,陸少容躬身坐在床邊,領帶還沒解,眉頭深鎖,片刻後撥通了孫亮的電話。
  羅城火車站。
  張輝、唐悠、霍虎、林景峰、展行五個人站在入站口處。
  林景峰:“在這裏別過,我和小賤去上海,估計還有點事情要處理。”
  霍虎點了點頭,張輝道:“你們忙完了記得來我家,大家再聚聚,這次多虧你了,謝謝,展行。”
  林景峰微一蹙眉,問:“多虧他什麼?”
  展行擺手,林景峰不再追問,張輝看了他倆一會,為免引起猜忌,老實道:“我從墓裏……帶出這件東西。”
  林景峰徹底無語了:“我就知道。”
  張輝拿著定屍珠,解釋道:“我和我哥鬧翻,就是因為這枚珠子……三爺。”
  林景峰道:“算了,你收著吧。”
  張輝想了想,又掏出一個匣子:“這個送你,我用不著了。”
  林景峰翻開蓋子看了一眼,那是張輝的千山神蟲,張輝解釋用法,林景峰點了點頭,遂把它收下。定屍珠與一隻沒什麼大用途的蠱蟲比起來,價值自然有差距,然而事已解決,林景峰也不打算追究了。
  展行又道:“虎哥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麼?”
  霍虎推了推墨鏡:“我幫那位朋友,負責把小唐送回家。”
  唐悠一臉不情願:“沒那麼快回去,先去貴州玩玩。”
  霍虎:“隨便你。”
  林景峰說:“這次回上海還有很麻煩的事情要處理,你不跟著虎哥去,到張兄弟家裏玩一段時間?”
  展行忙道:“不了,我去哪都跟著你。”
  林景峰說:“那過段時間再會,保重。”
  展行又說:“哎,虎哥他不會看錢……”
  張輝笑道:“知道了,在我家裏,短不了他吃住,一定伺候好。”
  霍虎大大咧咧地與展行揮手告別,背起包,跟著唐悠、張輝進站。
  除夕,火車站裏擠滿了人,展行與林景峰並肩靠在候車室角落的欄杆上。
  “給你爸打個電話,祝他們新年快樂?”林景峰道。
  展行想了想:“待會打,中國年初一的時候,紐約才開始除夕倒數呢。”
  林景峰點了點頭。
  展行問:“給你外婆也打個?”
  林景峰淡淡道:“家裏沒有電話,打給她,她得到很遠的地方去接,天寒地凍的,算了。”
  林景峰眉頭一直微微皺著,似乎有什麼解不開的心事。
  展行:“我們……”
  林景峰:“?”
  展行:“陸少容請你去紐約做客。”
  林景峰:“你說過了。”
  展行:“你會去嗎?關於我們以後的事情,我們的未來……”
  林景峰說:“我的未來由我自己決定,不需要任何人插手,我知道你的心思。”
  展行:“我們開始存錢吧。”
  林景峰道:“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聽我說,展行,你要相信我,我有計劃,只要一切順利,你不會後悔跟著我的。”
  展行:“但是……”
  林景峰:“沒有什麼但是,實話告訴你,這次去上海,我要想辦法把斌嫂的店弄回來,因為裏面也有我一份投資,之後才能進行第二步,明年的這個時候,我保證我們不會再去鑽地洞了。”
  展行:“會很危險嗎?你要和你師父正面對上?”
  林景峰說:“計劃得當的話,應該不會,總之……先不說了,上車吧。”
  展行兀自跟在林景峰身後:“我能做什麼?要不我去聯繫大舅……”
  林景峰上車,扔下背包,認真地說:“你什麼也不用做,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只要你陪在我的身邊就可以了,謝謝你,小賤。”
  展行:“?”
  林景峰笑了笑,展行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抵達上海時,正是舊曆年的除夕夜,街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手牽著手的情侶,天空下起小雪,所有夜店幾乎都開了通宵。
  林景峰跟著展行走到一條街外,展行說:“我去買點禮物給大舅,你先進去坐著。”
  林景峰看著對街的店面——竹山小築,心內忐忑:“我和你一起去吧,要買什麼?我掏錢。”
  展行忙道:“不不,我給他買,還給我二舅也買一份,第一次賺錢。”
  林景峰心想你那點錢還不是我給的,敷衍地說:“好吧,我先去排個號。”
  竹山小築門口坐了一長串等位的客人,上海街頭鋪著一層細碎的雪花,展行笑著過對面超市去選東西。
  林景峰卸下背包,在竹山小築內的玻璃門後坐著。
  “歡迎光臨,47號,前面還有四位,很快就到。”餘寒鋒把號碼牌遞給林景峰。
  林景峰起身道:“你好,又見面了。”
  余寒鋒冷冷道:“請坐,剛從柳州回來?”
  林景峰漂亮的瞳孔微一收縮,沒想到餘寒鋒的消息這麼靈通,斟酌片刻後點了頭:“是……的,一切都很順利。”
  林景峰坐著,餘寒鋒站著,林景峰只覺面前這男人給他極強的壓迫感,一名餐廳老闆,怎麼氣勢比特種兵還強?
  餘寒鋒說:“你把我外甥當作誘餌,為了抓你的仇人?”
  林景峰:“我事先已經確認他不會有任何危險……再見。”說完起身。
  餘寒鋒:“我拔槍的速度比你更快,想試試麼?請坐。”
  林景峰只得再次坐下,凝視餘寒鋒。
  餘寒鋒漫不經心道:“還有三桌客人,再等等吧,抽根煙?我朋友說你的槍法挺准的。道上人稱‘掌心雷’三爺,對不?”
  林景峰淡淡道:“你的朋友,是紅頭髮,和戴綠帽子的那個?”
  馬路對面的展行買完東西出來,一輛加長林肯停在街邊。
  展行欣喜道:“二舅!你怎麼在這裏!我給你買了……”
  孫亮搖下車窗:“啊,真巧啊!走吧!”
  展行:“……”
  四名保鏢下車,按著展行朝車裏塞,展行大叫道:“你們幹嘛!”旋即被捂住了嘴。
  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麼?林景峰不敢得罪展行的大舅,無論是因為展行,還是因為這人的氣勢。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眼角餘光一瞥,正瞥見馬路對面,緩緩開走的長車。
  “小賤!”林景峰追出餐館外幾步,停了下來。
  餘寒鋒:“小賤?在哪?我怎麼沒見著。”
  林景峰:“他在給你們買禮物,你說呢?”
  餘寒鋒聳了聳肩,林景峰沒有再說什麼,默默背起背包,離開商業街。
  餘寒鋒禮貌地說:“歡迎下次再來。”
  展行被塞進車裏,不停地大吵大鬧,把手裏的巧克力摔了孫亮一身,孫亮坐著不動,任憑他鬧。
  孫亮:“你喊吧!沒有人會來救你的!”
  展行:“沒有人啊啊啊——沒有人快來救我——我的沒有人騎士,你在哪!”
  孫亮:“……”
  展行:“放我下車啊!二舅你要幹嘛!”
  保鏢把展行按在位置上,展行什麼招數都折騰完了,就差咬舌自盡了,轎車在機場外停了下來。
  展行意識到不對了,大叫道:“二舅!你太過分了啊!”
  孫亮親自動手,把掙扎個沒完的展行拖進機場,累得氣喘吁吁,幾名保鏢跟在舅甥二人身後,擺開陣形,預防展行逃跑。
  展行被拖到安檢口,終於“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孫亮在VIP安檢通道外深吸一口氣,大吼道:“配合一下行不行啊你!二舅年都不過了專門來抓你坐飛機我容易麼!”
  展行被這一嚇,止住了。
  “我自己會走!”展行仇恨地看著孫亮,掙開他的手,走進通道。
  孫亮滿意地說:“嗯,小賤乖。”緊接著,帶上四名保鏢也進了安檢。
  孫亮來了這一招,展行沒轍了。
  數人過完安檢,孫亮親自押著展行到登機口處,夜十點二十,飛往美國:紐約,開始登機。
  展行:“二舅你……也要一起去?”
  孫亮:“二舅不去,送你到這裏了,回去乖乖念書。”
  展行:“我一定會再跑出來的!你這樣沒有用!”
  孫亮把展行的手機扔回給他,不為所動:“你跑出來幾次,二舅就負責抓你回去幾次,拜拜了啊,展小健,你爸在紐約機場等你,別再惹他生氣了。”
  展行大叫道:“我恨死你了!二舅!”
  孫亮朝展行拋了個飛吻:“我愛你,小賤!快上飛機!新年快樂!”
  展行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得上了飛機。
  頭等艙,飛行時間八小時。
  展行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四十個未接電話,全是林景峰的號碼。
  他正要回撥,空姐便已開始檢查行李架,溫柔地說:“可以麻煩您關掉電子設備嗎?”
  展行暴躁地說:“我要打電話……”說完意識到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整輛飛機乘客都已就緒,似乎就等著自己一個。
  林景峰站在雪裏,電話響。
  展行:“我被二舅抓上飛機了……”
  林景峰:“你沒事就好,別擔心我。”
  展行:“馬上要起飛,你別著急……”
  林景峰:“掛了,再見。”
  通話中斷,展行看著手機屏幕,通話時間七秒,他關了手機,靠在椅背上,疲憊地出了口氣。
  中國年,上海的天空飄滿雪花。
  林景峰獨自喝了一瓶酒,在飛機場外的大雪中,給關機的展行發了條短信:【快點長大,我的小賤。】
  紐約,年初一。
  “又一年了,快高長大,我的寶貝,歡迎回家。”陸少容站在入境口外,朝展行微笑道。
  展行進關再出關,直接買機票回上海的計劃再次落空。
  計劃的全盤策劃者,陸少容得意地笑。
  “展揚呢?”
  展行在飛機上倒了時差,已經無所謂了,既然被抓回來,還是和父親們好好談談,談他的未來,以及人生。
  這種事,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陸少容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他在家裏等你,林景峰呢?我不是讓大哥和二哥請他一起來的麼?”
  展行:“我怎麼知道!要問你們啊!”
  陸少容笑道:“好了別吼,先回家再說。”
  陸少容搭著展行的肩膀,展行一臉不高興,然而陸少容的笑容令他心情緩和了許多,於是乖乖跟著回了家。

  第四十七章

  永遠是家裏的飯好吃,也永遠是家裏的床睡得舒服。展行進了家門,開始胡思亂想地腦補。
  很多年後,他娶了妻,生了小孩,秋天妻子大掃除的時候從紙盒裏收出一個相框,上面是林景峰與展行在墓穴裏的合照。
  “這是誰?”
  展行敷衍地說:“小時候離家出走,在中國結識的朋友。別看了,那只是一段回憶。”
  ……
  陸遙趴在客廳打電話,翻了翻白眼:“回來拉。嘴角怎麼朝下撇?誰欺負你拉?”便算打過了招呼。
  展行的意識被扯回現實,上樓休整,洗澡換衣服:“麗薩呢,你沒讓她去死嗎。”
  陸遙:“爺爺最後和校長談過了,你呢,這次玩得怎麼樣?”
  展行沒精打采道:“估計過段時間還得回去中國。”便不再吭聲了。
  回家後一切照舊,陸少容和展揚什麼也沒有問,一如往常回家休假時。
  晚飯後,傭人收拾了桌子,端上一套茶具,展行知道老爸要發難了。
  陸少容在客廳上網,陸遙回了房,唯剩展行與展揚兩父子坐在餐桌兩旁。
  展揚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小賤,終於可以和你面對面談談了。”
  展行趴在桌上,不吭聲。
  展揚斟了杯功夫茶,三指端著放在展行面前,展行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示意謝謝。
  “怎麼樣?”展揚靠在椅背上:“這次中國之行,有什麼收穫?”
  展行消極抵抗:“沒有——”
  展揚:“那個姓林的小子呢?我明明請你二舅也給他買一張機票,為什麼他沒和你一起回來,嗯哼?”
  展行:“我不知道啊,二舅是強行把我綁回來的。不知道為什麼扔下他。”
  展揚理解地點頭:“這樣就更好了,忘了他吧,下個季度去面試,我聯繫了幾家學校,在紐約上學怎麼樣?週末回家也方便點。”
  展行:“不,我要回中國去找小師父。”
  展揚額上爆青筋。
  “聽著,兒子。”展揚道:“這只是你的初戀,人一輩子,在你的生命裏有很多過客……”
  展行:“你在說什麼!我們還沒分手呢,要不是被你們抓回來,現在我們還在一起!”
  展揚:“你總要學會取捨!以後還會有更好的!”
  展行:“景峰已經夠好了!也許我以後的生活裏會有比他更好的人出現,但對我而言,有他就夠了。”
  父子二人相對沉默,展行隱約能感覺到父親的怒火,然而他不能讓步,林景峰什麼也沒有,自閉,固執,他只有他,若讓了一步,展行很清楚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那無邊無際的太平洋,在往後的歲月中,感情漸漸淡去,再無痕跡。
  展行喝了面前的功夫茶,苦而回甘。
  展揚沒有發脾氣,問:“你覺得,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展行想了想,說:“很帥。”
  展揚:“……”
  展行:“對我好,挺聰明的,不花心,念舊,像你這樣。”
  展揚:“像我這樣?”
  展行:“對,但不像你的壞脾氣和自大。”
  展揚頗有點飄飄然了,這是自打兒子十五歲以來聽到的第一次窩心話兒,展揚得意地說:“什麼叫壞脾氣?還不是為了你們?這世界上,像你老爸的人……”
  陸少容及時地打斷了展揚:“缺點呢?”
  展行想了很久,說:“固執,有一點點孤僻。我最喜歡他沒有把我當小孩看。他會告訴我很多東西……做一些事的時候帶上我,不像你們,總是不讓我站出去。”
  陸少容在客廳說:“你的缺點呢?”
  展行:“我……不懂得體諒人,做事不認真,不踏實,他說我太浮躁。”
  陸少容莞爾道:“很好,懂得反省自己了,看來真的學會了不少。”
  展揚想了想,說:“我的兒子還是很聰明的,繼承了我的優點,要找什麼好的找不到?”
  展行和陸少容同時心想:你除了大喊大叫,有個屁的優點。
  展揚:“你真的想和他戀愛?別說我沒有警告你,要在一起生活,麻煩是非常多的,得慢慢磨合。”
  展行:“我會努力的,以後這樣?我回中國去上學,和他在一起,然後假期回家住三個月?”
  展揚色變道:“當然不行!開什麼國際玩笑!”
  “我和少容想的是,讓他也過來,先看看這小夥子人品如何。”展揚又斟了杯功夫茶:“如果沒有太大的問題,你又喜歡,讓他在紐約找份工作,我們絕對不插手。”
  展行:“他英語……”
  陸少容哭笑不得:“如果他真的愛你,打算在這裏謀生和你一起,花點時間什麼做不到?語言算什麼?就幾個月的功夫。而且又不是讓他在紐約一輩子。我們已經商量過了,你大舅說得對,等到你能自立,起碼都得有一技之長,想上哪去上哪去,回中國也可以。你外婆開始也反對我們在一起,這種事情,原本就很難說。我們還是不能學她那麼討嫌。愛瞎撞就去瞎撞,撞得滿頭包以後就懂了。”
  “不會的拉。”展行沒好氣說:“我相信他。”
  展揚又道:“找不到工作,我們再想辦法幫點忙,以不傷到他自尊心為前提,固執的人自尊心都很強,我就不……不讓他到公司裏來幫忙了。”
  展行:“我去問問他吧,對了,一百一十五萬人民幣……很多麼?”
  展揚愕然,似乎想不通展行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展行支支吾吾說:“我可以去打工還你。”
  展揚:“你瘋了嗎?老子的錢兒子花了,要還?”
  陸少容笑道:“他一分鐘幾十萬上下。”
  展揚:“就是,嗯哼?我坐在這裏和你聊天已經去了上百萬了!你從出生到十來歲,每天陪你下棋,教你打棒球,一天起碼得兩三個小時陪你,這些錢你怎麼還我?!嗯?”
  展行笑了起來,他從包裏拿出一件東西,說:“這個送給你。”
  展揚莫名其妙地看著桌上的方石,敷衍地嗯了聲,對它不感興趣。
  展行說:“拉薩……地攤上買的,是我的最好的東西了。”
  展揚點了點頭,把它收了起來:“我會珍惜的,謝謝。”
  展行把茶杯放好,眼睛紅紅的,走到展揚身邊,抱著他的頭親了親,又走去親陸少容。
  展揚還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好了好了……走開點,你是男人不,小賤!別蹭!”陸少容道:“陸遙!不要彈世上只有媽媽好!我雞皮疙瘩快掉一地了!”
  展行紅著臉低頭,走上二樓,把房間門關上了。
  展行趴在床上,寫了條短信又刪掉,重新想語氣,要怎麼和林景峰說好呢?
  門被推開,展行叫道:“怎麼又不敲門!”
  陸遙道:“你在幹嘛?”
  展行見是妹妹,朝旁邊讓了點,抽出手寫筆寫寫劃劃。
  陸遙和展行並排趴著,好奇看了一會,說:“你在給哥夫發短信麼?”
  哥夫……展行嘴角抽搐。
  展行和陸遙從小一起長大,從來不瞞妹妹,寫了行字:【小師父,你在做什麼?】
  林景峰的消息回來了:【在坐著。】
  陸遙怎麼看對方怎麼不像正常人,這問答也太詭異了些:“他腦子沒問題麼?”
  展行:“哎你別囉嗦。”
  【坐著做什麼?】
  對方不回答。
  展行又發:【你來紐約玩玩麼?我可以給你做翻譯,展揚讓我去把書念完,你願意來這邊工作麼?只要幾年,也可以休息一下,不用再東奔西跑的。到唐人街找份零工先做著,等我畢業以後,我們一起回中國去?】
  林景峰沒有回應。
  展行朝陸遙道:“給你看看他的照片。”
  展行翻著手機,陸遙道:“我自己來……哥,你在中國拍的照片我也看看。”
  展揚把手機給了陸遙,等林景峰回短信,陸遙翻啊翻,翻到一張,展行在火車洗手間裏自拍的淫\蕩照。
  陸遙:“……”
  展行:“……”
  陸遙:“哈哈哈哈哈——”
  展行惱羞道:“別笑!你什麼也沒看到!”
  陸遙:“你的唧唧好小啊哈哈——”
  展行大吼道:“哪里小了!亞洲人平均長度是十三公分,我都十五公分了!你別拿我和那些GV上的白人比!”
  陸遙訕訕道:“我沒有看過他們的,隨便說說而已嘛,再看看?”
  展行翻到和林景峰的合照:“喏。”
  陸遙歪著頭看了一會:“挺帥的麼,哎呀給我吧,二舅給你拉。”
  展行炸毛道:“不行——!二舅都給你了!我小師父你也要搶!”
  陸遙忙擺手,展行等了又等,林景峰始終沒有回短消息。
  展行又發:【小師父,你來嗎?或者你想陪我一起去上學也是可以的,我知道有很多大學會招華裔學生,而且有設立獎學金,只要成績好。幾年時間,我們就可以一起回中國。我爸說很想見見你。】
  又過了很久,林景峰終於回了條消息:【知道了,我愛你。】
  展行等了一會,打林景峰電話,林景峰關機了。
  展行看了陸遙一眼,解釋道:“應該睡覺了吧。”
  陸遙:“現在不是中國時間早上九點麼,睡個鬼呢。”
  展行:“他很忙的。”
  陸遙:“哥,這人看上去一點也不愛你啊。”
  展行沒話說了。
  陸遙又道:“怎麼愛理不理的……”
  展行:“別說了!他性格就是這樣的!你不瞭解他。”
  陸遙撇嘴,展行眼眶紅紅的,陸遙不太會安慰人,但也是個古道熱心腸,好歹是自己親哥,怎麼辦呢?思來想去,最後勉勉強強憋出來一句:
  “哥,別不高興拉,二舅先讓給你用著吧。”
  展行:“……”
  翌日:
  展行頂著倆黑眼圈,坐到餐桌旁,展揚在看報紙,陸少容在調鴛鴦。
  展揚:“通知你媳婦了麼?”
  展行打了個呵欠:“他手機關機。”
  陸遙說:“我跳個芭蕾舞給你看唄,別不高興了嘛。”
  展行:“謝謝你了,我自己會跳,你那肥鴨湖別拿出來丟人了。”
  陸遙開始朝展行扔方糖,咻一下劃了條弧線,打在展揚臉上。
  展揚咆哮,震得杯盤叮噹響:“你倆消停點行不!才剛回來一天又要鬧嗎!”
  陸少容叫苦道:“別吼別吼,小賤吃什麼?”
  展行沒趣地咂吧嘴:“隨便,跟以前一樣。”
  傭人端上早餐,陸少容吃煙熏火腿拼蛋,展揚喝魚片粥吃油條,陸遙普洱茶配燒賣、腸粉蝦餃,展行吃熱狗加一大罐番茄醬,使勁朝香腸上猛擠。
  陸少容莞爾道:“陸遙小時候不高興的時候,小賤還跳街舞給她看呢。”
  展行和陸遙各唔了一聲,展揚看了兒女一眼,忽道:“誰家媳婦要伺候口味相差這麼大的一家子人,也算倒黴了。”
  陸遙:“哥才是人家媳婦吧,那個人瘦瘦的,MANMAN的,滄桑多了呢。”
  三秒後,陸少容和展揚同時噴了出來。
  展行吃得滿嘴番茄醬:“沒有!我經常在上面!別聽陸遙瞎說!”
  展揚懷疑地看著兒子,陸少容哭笑不得道:“這叫什麼話?有愛情在,當下面也沒什麼關係啊,反正都是男人。”
  展揚:“陸愛妃,所以你就當下面的那個了,嗯哼?”
  陸少容:“你想找死嗎!!!”
  展陸吃完各自去上班,家裏剩下展行和放假的陸遙,展行吃完早飯就開始沒完沒了地打電話,用手機打了用宅電打,宅電打完又用房間電話打,陸遙同情地看著哥哥走來走去,說:“別打了,愛情不能勉強,我們來玩電動吧。”
  展行:“你知道個屁——!”
  下午三點半,展陸都下班了,展行懨懨趴在沙發上,沒半點精神。
  陸少容看了一眼,沒多問,在書房坐著,片刻後陸遙進來了。
  陸少容:“你哥又怎麼了?”
  陸遙:“他打電話給哥夫……”
  陸少容:“是嫂子才對吧。”
  陸遙斬釘截鐵:“我很確定是哥夫。”
  陸少容:“哥夫就哥夫,別給展揚說,否則待會又噴火了。”
  陸遙又說:“哥夫一直沒回電話,關機不鳥他。”
  陸少容也不知該怎麼辦了,難道分了?說不定也是好事,於是道:“你再去偵查偵查。”
  陸遙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下午四點,展行在陽臺上澆花,一隻紅色的小甲蟲嗡嗡嗡,在丁香花盆旁邊飛來飛去,飛到他面前。
  展行伸手去抓,小甲蟲飛開了。
  甲蟲停在薔薇花的葉子上,收起翅膀,安靜伏著。
  “陸遙!拿捕蟲網來!”展行馬上轉頭喊道:“有新品種了!”
  陸遙扛著一大套捕蟲設備,砰一腳踹開門:“在哪在哪!”
  “小心……換小一點的。”展行和陸遙做賊一樣靠近那盆花,陸遙用小網一兜,蟲子沒有掙扎,被抓了過來。
  陸遙:“死了吧,怎麼都不跑的?”
  展行:“沒死,你看它的觸角還動呢……疑,怎麼看上去這麼眼熟?”
  陸遙:“這不是美洲的蟲子啊,我去找圖鑒看看?”
  展行:“不對……這只我見過的,背上花紋都一模一樣……”
  展行想起了在柳州的旅店裏見過的,張輝手上的小盒子。
  “這叫千山神蟲,是苗疆的一種蠱。”展行喃喃道:“怎麼跑這來了?”
  前門,門鈴響。
  展行觸電般跳了起來,一陣風般地沖下樓梯,傭人說了幾句話,展揚親自去開門,門後是背著個登山包,風塵僕僕的林景峰。
  林景峰收起手裏的卡片,朝瞠目結舌,走下樓梯的展行笑道:“我來了。”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展行忙把林景峰的背包卸下。
  林景峰站在門口,遲疑片刻,陸少容笑道:“歡迎,家裏有房間,請不要嫌棄,別去住酒店。”
  林景峰脫了鞋,點頭道:“那叨擾了。”
  展揚還沒明白什麼事,自己兒子已是心花怒放,扒著林景峰問個沒完沒了。
  “上樓上樓,你手機沒開,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林景峰把展行踹開些許,展行又扒過去,展揚馬上睜大了眼,陸少容笑道:“你們先……聊聊?七點下來吃飯。”
  展行又推又拱,簡直是高興得快瘋了,把林景峰帶到自己房間去。
  餐廳裏,展揚也快瘋了。
  “他直接拿腳踹小賤!”展揚怒道。
  陸少容:“估計是他們的習慣了,你沒看小賤很開心麼?別那麼激動。”
  另一邊,展行朝陸遙道:“你去練芭蕾舞,快走。”於是把妹妹打發了,鎖上門,又縱身一撲,把林景峰撲倒在自己的床上,又啃又親的。
  林景峰先前心裏興奮過度,沒掩飾好,無意在展行父親面前踹了他兒子一腳,現在意識過來了:“你爸……沒看到吧。”
  展行道:“當然沒有!他也踹我的!大家都踹我!你隨意!別客氣!”
  林景峰斥道:“好了!別鬧!身上髒,這是你的床?別弄髒了。”
  展行搖著尾巴:“你怎麼來的?我看你不理我,以為你生氣了。”
  林景峰:“到紐約國際機場下飛機,用腳走過來的。”
  展行:“……”
  林景峰道:“張輝送我一個蠱,它會在身邊飛來飛去,離我不遠,把我帶過來了,你家挺有錢的麼,這個生活區環境真好,也幸虧不難找。”
  展行:“你走了一天?怎麼不打車?”
  林景峰:“坐計程車蟲子會飛進車裏,沒法指路,我又不會說英文,只得用走的了。那天你被你二舅帶到機場,我半夜叫了輛車過去,飛機已經起飛了,航班要等四個小時,只得托人去辦旅遊護照。”
  展行:“那你……吃飯了麼?這是什麼?我看看?”
  展行在林景峰的外套上摸來摸去,掏出一疊卡片,林景峰道:“斌嫂幫我寫的。”
  卡片上正面寫著“買”“午飯”“價錢”“住宿”等英文名詞,背面寫著中文翻譯,掏幾張卡片組合到一起就能成為一個句子,出示給快餐店、酒店老闆。
  展行爆笑。
  林景峰臉上發紅:“笑什麼?”
  展行:“真聰明,腳酸嗎,我給你揉揉。”
  林景峰被展行推在床上,又揉又親,摸得十分舒服,展行伸手去解林景峰腰帶,林景峰忙按著道:“別脫,這是你家,規矩點。”
  展行與林景峰臉挨著臉,林景峰支著手肘艱難起身,在他的唇上吻了吻,低聲道:“你爸沒揍你吧,吼你了麼?”
  展行聽到林景峰千里迢迢,找到自己家,問的第一句就是怕自己挨揍,心裏忍不住一酸,差點射了。
  林景峰顯是疲倦狠了,躺在展行的床上,衣服也不脫,睡了兩小時,展行便搬了張椅子,坐在一旁看林景峰睡覺。
  林景峰熟睡的面容像個小孩,展行越看越難受,心想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和他分開了。
  夜八點,陸少容沒聽到兒子下來,心想多半也是林景峰倒完時差太疲勞,於是又把晚餐時間推後一小時,最後陸遙才來喊吃飯。

  第四十八章

  林景峰頭髮亂糟糟地起來,手忙腳亂收拾好自己,穿著毛衣下樓,陸少容特地吩咐做了頓中餐。
  展揚開了瓶紅酒:“喜歡吃粵菜麼?”
  林景峰點頭致謝:“以前吃過,很喜歡。”
  展揚笑道:“歡迎過來,聽小賤說你是自己過來的?”
  林景峰略一點頭,知道展揚和陸少容已從二人見面的交談中推測出一點內情,淡淡道:“來得匆忙,忘記買點中國的東西了。”
  陸少容道:“人過來我們就很領情了,不要客氣,大家吃吧。”
  陸少容倒不是客套,林景峰在展行沒說清楚的條件下主動上門造訪,他們確實很領情,展揚動了筷子,一家人紛紛開吃。
  展行邊吃邊說:“小師父不要緊張,你拿筷子的手都在發抖,不如我給你講個笑話吧啊哈哈哈——”
  林景峰:“……”
  陸遙:“又是那只豬上市場買菜結果買到它媽媽的腳的故事嗎,我拜託你換一個了……”
  展行:“現在是別的了,有一隻豬想蓋房子……”
  展揚:“我麻煩你們兩個,嘴巴裏有飯的時候不要說話,講了多少次了!”
  陸少容:“吃點雞。”
  陸少容給展揚夾菜,展行給林景峰夾菜,各把一隻雞腿扒走了,陸遙憤怒無比:“怎麼沒有人給我夾——!”
  展揚忙討饒給陸遙夾了個翅膀。
  展行又道:“這個好吃,吃哪補哪。”於是順手給陸遙夾了個雞屁股,陸遙又夾回給展行,二人開始扭打。
  林景峰:“……”
  陸少容:“……”
  林景峰差點把飯噴出來,憋得十分辛苦,陸少容問:“博物館有一批剛送到的埃及藏品,你們三個明天去看看麼?”
  “什麼東西?”展行來了興致。
  陸少容:“其中有一本古書,記載了尼羅河流域的神話史……”
  陸遙:“聽說太陽神‘拉’是個帥哥。”
  展行:“你就知道帥哥,拉是發光的胖子!有個屎殼螂,又叫聖甲蟲神,每天把它推著滾過天頂……”
  陸少容終於扛不住噴飯了。
  “拉是個很慘的神。”陸少容說:“所有人類都反對他,你們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
  展行開始和陸遙討論埃及的神祗,包括聖水神“努”以及諸大神靈,林景峰聽得十分有趣,展揚喝得醉醺醺的,又給林景峰斟酒:“不好意思,家教慘不忍睹,讓你見笑了。”
  林景峰莞爾道:“這樣挺好的。”
  飯後,餐桌撤了菜,展揚酒意上臉,說:“喝杯功夫茶?”
  林景峰點了點頭,數人知道展揚有話與林景峰說,都是自覺離開了。
  展行說:“我就……坐著?”
  林景峰說:“展行幫我把包拿下來。”
  展行上樓去拿林景峰的登山包。
  展揚泡好茶,放在林景峰面前:“聽說你在中國到處打零工?”
  林景峰略一沉吟,點頭道:“我不太喜歡……常駐在一個地方,可能是天性。”
  展揚說:“小賤離家出走的這些時候,麻煩你了。聽說他叫你小師父,估計從你身上也學到了不少東西。”
  林景峰哂道:“他很機靈。”
  展揚:“你教了他什麼?”
  林景峰想了想,答:“教他吃飯開發票。”
  展揚:“……”
  林景峰:“我沒有受過什麼系統的教育,只念完初中,還是斷斷續續念的,念書的時候成績也很糟。”
  展揚道:“那倒沒什麼,技能往往不是在學校學到的,出社會後記得不斷充實自己就行。”
  “謝謝。”林景峰感激地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展揚又說:“展行一直想跟著你,但我覺得,最起碼應該保證有個安定的環境,總漂泊也不是辦法,至少我們如果回國,知道他在哪個城市……你覺得呢?”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把包抱了下來,問:“你要拿什麼?”
  林景峰坐著不動,展揚道:“去和你妹妹玩。”
  展行憤怒地說:“我已經十八歲了!來客人的時候讓我去和妹妹玩?!”
  林景峰笑了起來,展行忿忿走了。
  林景峰躬身,從包裏掏出一個口袋,像是厚厚的磚頭,放在桌上。
  展揚愣住了。
  林景峰認真道:“謝謝你幫我墊付了看病的那些錢,我帶來了一部分,以後會再慢慢付清。”
  展揚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景峰,片刻後說:“小夥子很不錯。”
  展揚取過那個包好的袋子,粗略掃了一眼,裏面至少有五十萬人民幣,說:“利息就算了,小賤說得不錯,你是個有擔當的人。”
  林景峰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坐著。
  “以後我的打算是這樣的。”林景峰說:“展行想回國,我會帶他到北京,找一個地方落腳,歡迎你們隨時過來玩。”
  “同時負責給他找一間大學,當然,前提是他考得上。他的所有學費,生活費用,都由我出。他既然願意愛我,就是我應該做的。”
  “我雖然賺得不多,相信養他還是沒問題的。不一定每天都像家裏吃得這麼好,但能吃飽,穿暖。到他畢業以後,就再作打算了,我們可以一起做點別的事。”
  “把他交給我,你可以放心。”林景峰如是說。
  展揚徹底傻眼了,萬萬沒有料到林景峰會有這樣的話。
  “你覺得呢?”林景峰問:“我的原則是,一切以他的意願為前提。如果他想在美國也可以,我回北京等他。”
  展揚一手抿在鼻前,沒有答復,過了許久,終於道:“我要和陸少容商量一下。”
  林景峰禮貌地點了點頭,上樓。
  展揚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林景峰會是個這樣的人,只得前去找陸少容商量。
  展行抱著被子過來,壓在林景峰身上。
  林景峰看著展行,問:“一起睡?”
  展行:“當然,你和展揚說的什麼?”
  林景峰洗完澡,坐在床邊,淡淡道:“沒什麼,問他能不能讓你去北京,喲,你成績一定很不錯。”
  展行的房間裏擺滿了獎狀,校際飛鏢比賽的獎盃,以及童子軍獎章,還有科羅拉多峽谷的學生考察隊證書。
  還有展行、陸遙兩兄妹扒在高大的展揚身上,一人吊著一邊手臂的照片。
  燈關了,黑暗裏,展行像只猴子般掛在林景峰身邊,林景峰忽然覺得,把展行從他的家裏帶走,這事挺殘忍的。
  “別摸。”林景峰小聲道:“摸什麼摸。”
  展行繼續扒林景峰的睡衣,林景峰穿著展行的棉睡衣,小了一號,手腕腳踝都露著。
  林景峰:“不做了,這是你家,別讓你爸瞧不起。”
  展行嗯了一聲。
  林景峰:“老握著我的……做什麼,摸你自己的,你自己沒有麼?”
  展行手裏握著林景峰半硬的那玩意,玩來玩去,玩得林景峰硬了。
  林景峰:“你……”
  展行:“嗯嗯嗯,睡覺。”
  林景峰實在奇怪展行的愛好,都是哪學回來的?然而展行握著握著就習慣了,林景峰不知不覺也習慣了,唧唧被握了一整晚。
  翌日,展行帶著妹妹與林景峰去逛了一圈博物館。
  當天下午,麻煩來了。
  陸少容顯是一夜未睡,下班回來,坐在餐桌前,聽到門鈴響,展行上樓,陸少容的聲音平淡:“小賤,我有話問你。”
  展行躡手躡腳把陸遙和林景峰趕上樓去,看到陸少容臉色不善,心想不會吧,生氣了?
  展行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尤其是對親父。
  陸少容面前放著一個盒子,問:“你昨天給展揚的石頭,是從哪里得到的?”
  展行笑道:“有什麼來頭?我也不知道,你今天查出來了?”
  陸少容吼道:“給我坐下!”
  展行嚇了一跳,乖乖坐好。
  林景峰在樓梯上遲疑,沒有下來。
  陸少容:“今天我把這塊石頭拿到博物館去了,全館沒有人知道它的來歷。”
  展行:“它就是塊石頭嘛哎呀,這麼較真做什麼?不要還我……”
  陸少容:“館長親自為它作了個碳十四鑒定,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清楚從哪里來的。”
  展行心內一驚,難道是很貴重的文物?
  心裏轉過許多個念頭,展行兀自道:“真的是在拉薩地攤上買回來的!”
  陸少容沒有揭穿展行的謊話,他小心地打開盒子,戴上一副手套,取出方石,又在餐桌上鋪了張天鵝絨襯布。
  “看清楚了,兒子。”陸少容猶如即將表演的魔術師,捏著方石的一角,角上以滑石粉作出了標記。
  陸少容以一個巧妙的角度,手指朝著方石輕輕一推,推出一根半公分寬的皎潔玉石條。
  展行深深吸了口氣。
  陸少容:“這塊方形玉磚,是由古代的一種非常奇特的工藝製造成,後人稱為‘魯班鎖’,魯班鎖有球形,菱形,交叉搭建的四十八套鎖,甚至一千零四十四根木條彼此嵌合,組成的千棱鎖。”
  展行道:“它就是魯班鎖的一種?”
  陸少容:“是的,它的取材,以及嵌合度水平高於你的想像,今天用碳十四和高頻音波兩種交叉測量法,發現是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成型的古物。它不需要任何粘合劑,由七十二根白玉條互相嵌在一起,形成一個外匣。”
  陸少容調轉方石,又推出一根晶瑩剔透的玉條,把它們一根接一根地放置於天鵝絨藍布上,餐廳射燈的照耀下,白玉條被拆下數十根,一塊方石瓦解近半。
  林景峰看得呆住了。
  展行情不自禁地讚嘆:“這東西,應該很貴吧。”
  陸少容答:“價值連城。”
  展行想起地攤貨一說,馬上住嘴了,徵求地看著林景峰。
  林景峰也沒了主意。
  陸少容拆下整塊方石,並排鋪在天鵝絨布上,以軟鑷夾著放在方石中央的一截金色東西。
  那根金簽足有五六公分長,約一公分圓周,呈現出不規則的塔形變化,末端尖銳。
  陸少容:“剛才的石頭只是一個匣子,真正貴重的,是匣子中間的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展行看了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來:“看不出來?”
  陸少容:“你覺得會是什麼?”
  展行:“金色的,骨頭?”
  陸少容道:“舍利你是知道的。”
  展行恍然大悟:“原來這是舍利!我說呢!哈哈哈哈!”
  陸少容:“……”
  展行:“舍利不是圓的麼?”
  陸少容:“也有尖的,比如說,釋迦牟尼的中指骨。”
  展行繼續恍然大悟,朝陸少容豎了個中指:“原來佛祖火化前,左手比了個凸!我明白了!爸,你知道得真多!”
  陸少容:“不要裝傻!這確實是佛骨,問題在於,你也知道釋迦牟尼的佛骨?這是他的中指骨,那麼請你告訴我,法華寺裏的東西是什麼?!”
  展行傻眼了。
  林景峰插口道:“法華寺裏的佛骨被偷了?”
  陸少容道:“我今天請人專門給法華寺打了個電話,還在。”
  展行持續恍然大悟,兩手同時豎了中指:“也就是說,佛祖火化前,雙手比了倆凸!”
  陸少容怒道:“給我說實話!小賤!”
  展行又嚇了一跳,從未見陸少容發過這麼大的火,只得坐回位上。
  展揚回家了,衣服還沒換,好奇道:“什麼東西?”
  陸少容話中帶著忿意:“沒你的事,別過來。”
  展揚馬上雞血起來,伸手指去戳兒子的頭,吼道:“你又闖了什麼禍!展小健!你一定又做了什麼壞事!嗯?!”
  展行一臉鬱悶地坐在桌前,片刻後說:“我……是這樣的。”
  “上次去膠州的時候……我和小師父下海游泳,碰到一隻大烏賊……”
  陸少容冷冷道:“你在撒謊,換。”
  展行:“……”
  展揚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一臉得意地看著自己兒子,眼中幸災樂禍神色一覽無餘:你終於把陸少容惹火了,這次我也幫不了你了,活該。
  展行:“上次去西藏,二舅知道的……在喜馬拉雅山的地宮裏,有一個箱子。”
  陸少容:“這個聽起來像樣點,但我知道你還是在撒謊。”
  展行只得老實道:“是我的一個朋友……送給我的。”說完看著陸少容。
  陸少容淡淡道:“我知道你這一次沒有撒謊了。”
  展行有點心虛:“真是朋友送的。”
  陸少容:“但是你隱藏了某些內情。”
  沒有人比陸少容更瞭解他,展行只不住暗自祈禱,陸少容不要再問下去了,否則他和林景峰,都將面對一個極其痛苦的抉擇。
  是在展揚的咆哮與陸少容的怒火下徹底分手,一刀兩斷;還是再次離家出走,流落天涯,無論哪一個抉擇都會令展行永遠失去他生命的一角。
  “可以讓我……保留這些內情麼?說了只會令你們無謂地生氣,反正已經過去了,我也好好的,以後……我保證以後也不會再亂闖,我十八歲了,爸,相信我。”
  陸少容靜了很久,而後道:“可以,但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源源本本地告訴我。”
  展行終於鬆了口氣。
  林景峰靜了一會,說:“是我的錯,那位……朋友,他和小賤,是通過我認識的。”
  展揚道:“什麼朋友?”
  展行點頭,從事實上來說確實如此,他沒有撒謊,陸少容也看得出來,自己的兒子沒有撒謊。
  陸少容道:“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展行道:“我不知道,他沒有說,景峰也不知道。”
  陸少容實在是一個頭兩個大,評價道:“你不知道這件事情有多嚴重。”
  陸遙過來了:“這就是佛祖的舍利?在古墓裏得到的?”
  沒有人理會陸遙,目光都聚集在佛骨上,林景峰問:“我負責把它帶回去吧。”
  陸少容道:“你們運氣實在太好了,這玩意無論從中國帶到美國,還是從美國帶回中國,稍一不注意,都會引起一場國際糾紛。”
  “豈止國際糾紛!”展揚怒道:“你們簡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陸遙拿著釋迦牟尼的佛骨掏耳朵,邊掏邊說:“有這麼嚴重嘛,不就是個凸?”
  展行:“二舅媽,你在幫我們拉仇恨嗎?”
  陸少容深吸一口氣:“我得仔細想想,你們先上去休息吧。”
  展行上了二樓,關上門:“小師父,你別緊張,他們其實挺喜歡你的。”
  林景峰沒有回答,站在書櫃前看展行的獎狀。
  展行從後面扒著林景峰的肩膀,認真地說:“我會給陸少容和展揚好好保證,不管以後怎麼樣,他們應該會讓我們在一起的。”
  林景峰問:“你爸發過這麼大的火麼?”
  展行:“經常的拉——”
  林景峰:“我問的是陸少容,在博物館上班的。”
  展行一怔,而後想了許久,答:“沒見過。”
  林景峰苦笑,展行說:“展揚倒是經常發火,你知道他去年生日許的願望是什麼嗎?”
  林景峰:“?”
  展行:“他想要一枚核彈頭。”
  林景峰:“……”
  展行:“這樣就可以郵寄過去,再在美國按遙控器,直接炸了我二舅的家。算了不提這個了,他一會就不生氣了,我有個計劃。”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什麼計劃?”
  展行拉開抽屜,取出一本便利貼:“來想想,待會吃飯的時候該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展揚教過我,如果沒想好應付情況,怕說錯話,就事先把假設的對話寫在一個小紙條上,能夠令演講和交流順利很多。”
  林景峰笑了起來:“好的,你覺得他們會說什麼?”
  展行嘰嘰咕咕,和林景峰湊在一起,模擬晚飯時展揚與陸少容的口氣,寫了一大串對白。
  然而紙條沒有用到。
  當夜沒有人通知吃晚飯,傭人把晚餐端到各自的房間。
  展行詫道:“不開飯了嗎?”
  陸遙從隔壁房間冒頭:“我剛去書房看了,他們還在商量那個凸的事情。陸少容還給大舅打電話呢。”
  展行馬上知道這次事情可能會很大條了。
  怎麼辦?
  展行當夜翻來覆去,抓著林景峰的唧唧又扳又擼,害得林景峰也一晚上沒睡好,展行腦補了各種最壞的結果。
  “小師父。”展行抱著林景峰,小聲說:“以後別去盜墓了吧。”
  林景峰低聲道:“知道了。”
  他們並肩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林景峰在黑暗裏低聲道:“你覺得,他們會過往不究?”
  展行說:“能嗎?算你答應我了啊。”
  展行的家庭打動了林景峰,他無法忘卻自己的過去,卻期待融入他的家庭之中。然而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做,這是他自己的事,不應該依賴展行的助力。
  林景峰想了很久,答:“再說吧。”
  “我有一件事要做。”林景峰說:“我要親手解決老頭子,要麼你先在家裏住著,等我把事辦完了,再回來接你?”
  “小賤?”林景峰側過頭,小聲道。
  展行睡著了,眉目間仍有股淡淡的,稚嫩的憂慮,林景峰伸出手指,輕輕抻了抻展行的眉心,把他略皺著的眉毛捋順,並在回憶中搜索,他是什麼時候開始逐漸有煩惱的?
  從上海的第一次見面,到重逢的這天,林景峰自己也想不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陸少容和展揚都沒有上班,陸遙來敲門:“哥哥,他們有話想和‘姓林的’談談。”
  ‘姓林的’起身道:“你可以叫我景峰哥哥。”
  陸遙理解地點頭,展行要跟著過去,林景峰回手把他阻在房裏,下樓,一整衣領,獨自前去應對他人生中有史以來,最大的挑戰。


  【卷四‧僰母】


  第四十九章

  陸少容和展揚結婚近二十年,在家庭中很好地扮演了兩個不同的角色。
  然而那遠遠不夠——男人與女人的思維方式天差地別,他們都不像女人般細膩,思考角度也有盲點,對於展行與陸遙兩兄妹來說,父親做得再到位,仍然等於是一個沒有母親的家庭,區別在於:他們有兩個父親。
  這也是自從同性婚姻與家庭法通過以來,整個同志人群面臨的最麻煩難題。
  但無論如何,展揚仍必須為他們的失職而負責,他是一家之主,所以由他負責解決自己兒子闖的禍。
  客廳裏:
  展揚手邊擺著一杯濃咖啡,看著林景峰,斟酌很久,而後道:“林先生,我和少容商量了很久,對於你和展行的事情,還有對於這件東西的處理方法。”
  林景峰沒有回答,打量展揚,忽然發現這倆父子很像,不僅僅是外貌上的,而是性格上的,就像展行總喜歡以自我目的為中心一樣,渾不顧旁人的想法,展揚也表現得十分明顯,仿佛在他的面前,所有的人和事,都應該順應他的原則作出改變。
  展揚道:“關於展行的事,我想問您,在美國留五年,您做得到麼?”
  林景峰道:“我做不到,我的人生中並不只有他一個,我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起碼要為我們以後的生活積累一些錢。”
  展揚靜了很久,而後道:“那麼,恕我們無法答應您,讓他與您回國。”
  樓梯上打翻東西的聲音。
  “哥——”陸遙大叫著跑上樓去:“你要被棒打鴛鴦……鴛鴛拉——”
  展揚道:“昨天晚上,陸少容給展行的大舅打了個電話。”
  林景峰色變。
  展揚沒有察覺林景峰的表情,兀自道:“他認為你們不適合在一起,具體什麼原因,他沒有詳細說,只是堅持了自己的觀點,他似乎對你很瞭解?
  林景峰答:“是的,我知道他不太喜歡我。”
  展揚不客氣地說:“而且,我覺得愛情是雙方都要付出的,你連留在紐約陪他五年都不願意;展行當然也不應該回中國陪你一輩子。”
  林景峰的表情有點衝動,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展揚長長籲了口氣:“但我們作了個折衷的意見,等他畢業後,你們還想在一起,我不會再干涉。”
  “我們都不奢望展行能有多大的出息。”展揚認真地說:“只求他能好好長大,過得快活,這種心情,希望您理解。我相信如果您愛他,您也理解的。”
  林景峰聽到最後一句,忽然就想開了,現在不走,餘寒鋒一定會插手,只要把他做過的事告訴展陸二人,他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走下去了。
  林景峰:“其實,是我生不逢時。”
  餘寒鋒還是給他留了個面子,也留了條退路,更給了他一個未來的機會。
  展揚想了想:“咱們中國人有命理一說,你知道的,有的事情實在不能把責任歸到自己身上,我年輕的時候,曾經以為什麼都可以改變,也以為只要努力,什麼都能得到。隨著時間過去,發現有很多東西,確實是在很久以前就註定了的。”
  林景峰答:“五十知天命?”
  展揚哂道:“也可以說是性格決定命運,我還是相信,命運能隨人而改,關鍵在於他的性格,只要相信一些好的事情,就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運。還有一件事,是關於佛骨的。”
  林景峰道:“我會負責把它帶回去的,不關展行的事,誰引起的問題,誰負責解決。很抱歉給你們造成麻煩了。”
  展揚想了想,說:“你打算怎麼解決?”
  林景峰道:“把它交回給某個博物館,以匿名的方式。”
  展揚沉默了。
  “你自己把它帶回國?”展揚忽然問:“這是一場冒險,你很有可能會被警方通緝,交出這件東西並且不說出它的來歷,是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把話說回來。”展揚道:“你如果自己回去,可能會引起中國大陸警方的盤查,故宮博物館現在對藏品有一套非常嚴格的審核制度,當你無法提供它的來歷,我覺得對你來說或許很危險,要有思想準備……”
  “你到底在說什麼!”陸少容在客廳勃然大怒道:“之前商量好的完全不是這樣!”
  展揚憤怒地喝斥道:“他已經答應了!你讓小賤和他一起走,萬一又不回來怎麼辦?!”
  陸少容:“小賤必須學會承擔他自己的責任!”
  展揚道:“不行,我改變主意了,小賤不能跟他回去。”
  林景峰說:“他的事由我來解決。我有我的辦法,只要交到故宮博物館就可以了,是吧。”
  陸少容:“林景峰,展行必須和你一起去,他能提供東西的來歷。”
  展揚:“陸少容——!”
  林景峰沉默地收起方石。
  “我現在就走。”林景峰起身道:“哪天我發家了,我會再來接他的。”
  展揚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麼,然而最後還是保持了沉默。
  林景峰背起背包,展揚親自為他拉開門。
  “北京,航班號在這裏。”展揚交出一張電子單據:“這是我們為您訂的機票,司機會把您送到機場,後會有期,林先生。”
  林景峰上車前,朝展行房間的陽臺上看了一眼,沒有人。
  轎車發動的聲音,展行寫字的手微一頓。
  展行站在樓梯口:“我的機票呢?”
  展揚道:“沒有什麼機票,他自己去解決了,嗯哼?你只需要乖乖地呆在家裏。”
  展行:“你……把機票給我!之前說的根本不是這樣的!我也聽到陸少容說的了!你們本來商量好的,是讓我和他一起回去!不是麼?”
  展揚吼道:“計劃有變!現在他自己願意去解決問題了!他既然不願意來陪你,你就應該給我留在家裏!難道你要去陪他打零工?先好好念你的書!”
  展行怒吼道:“尼瑪!他做錯了神馬!”
  展揚:“這個家裏現在是我做主!你什麼意思?等你養全家人了再來吼我!”
  展行轉身蹬蹬蹬地上樓。
  展揚送走林景峰後便坐在客廳,眼睛眨也不眨盯著樓梯口,以防展行再玩什麼花樣。
  “陸遙。”展行小聲道:“噓,過來!”
  陸遙臉上貼著面膜,像個遊蕩的女鬼:“哥夫走了~~我的肩膀可以讓你哭一哭~~哥……”
  展行怒道:“說正經的呢!快!幫我個忙!”
  兄妹倆說了一會,展行把門鎖上。
  林景峰走後十分鐘,計劃第一環啟動。
  陸遙一聲穿透力十足的尖叫,震得整棟房子玻璃格格作響。
  “爸——哥哥自殺拉——”
  展揚大吼道:“這次別想再騙我了!”
  陸遙使勁拍展行的房門,逼真至極地恐懼叫道:“怎麼辦!他說他不想活了!”
  展揚已見怪不怪了,狼來了又不是第一次,他下樓去翻出房門鑰匙,一陣亂擰,推開展行的房門。
  房內空空如也,一陣風吹過。
  “該死!”展揚馬上意識到了什麼,轉身跑出門外。
  衣櫃門打開,展行從裏面跑了出來,把帽子扣在陸遙頭上,二人嘰嘰咕咕又說了一會,展行已追出馬路外。
  陸少容還坐在花園裏,哭笑不得道:“跑不掉的,我一直坐在這裏。”
  展揚吼道:“房裏沒人了!”說著把傭人叫了過來,讓她們進家裏找,自己則跑向後院花園。
  一分鐘後,陸遙尖叫著沖出來:“哥哥呢?哥哥怎麼不見了?”
  陸少容:“別裝了,他跑不掉的。”
  陸遙說完便回了客廳,一路進廚房,瞅准沒人,拉開折疊窗,爬出側院。
  陸少容起身走進客廳,樓梯上傳來當當當的歡快鋼琴聲。
  “陸遙小姐,我謝謝你了,彈什麼出埃及記?!”陸少容道:“你在歡送你哥再次離家出走嗎?給我下來!說清楚!小賤呢?”
  鋼琴聲不停,前院裏傳來吭哧吭哧吭哧——機車發動的聲音。
  陸少容:“……”
  轟轟轟——“展行”操縱重型機車轉了個向,一躍沖出前院花園,蹭一聲沿著路跑了。
  陸少容:“糟了!揚揚!小賤把你的機車開走了!”
  展揚追出前院,陸少容慌忙回車庫開車,載著展揚開始追他的機車。
  鋼琴聲停。
  展行換回自己的衣服,把陸遙的帽子扣在三角鋼琴上,下面壓著一封信,背好包,大搖大擺地從前門走了。
  “呼叫誘餌,呼叫誘餌。”展行伸手攔車,拿著手機:“喂喂——已經安全脫離,可以暴露目標拉。”
  另一個“展行”頭戴一頂棒球帽,開著機車一路風馳電掣,後面追著父親的敞篷寶馬,陸少容打方向盤,展揚扒著前窗大吼道:“你給我停下來!畜生!”
  風大得很,展揚差點咬了舌頭,幸虧機車開出沒多遠,就慢慢停了下來。
  陸少容終於鬆了口氣,說:“揚揚你過去,別打他。我在車裏等著,免得他再加速逃跑。”
  展揚追上前去。
  陸遙從機車上下來,一臉茫然道:“怎麼拉?”
  展揚:“……”
  陸少容:“……”
  陸少容道:“算了,讓他回去吧。”
  “去機場!”展揚怒道。
  陸少容只得倒車前往機場,陸遙跨上機車,開車回家。
  紐約,JFK國際機場。
  林景峰坐在VIP候機室,戴著一隻露指手套,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
  手機關機,他一直不敢開,更不知道該對展行怎麼說。
  登機口開始排隊,他簡略地看了看英文指示,辨認出“Beijing”的拼音,站在出境登機口前。
  還未曾通知,他便已迫不及待地要上飛機了,身後漸漸人多了起來,排成長隊。
  “讓我插一下嘛。”
  “NOway!”
  “fuckalittle!”展行恬不知恥地大叫,擠過隊伍,粘在林景峰身後。
  林景峰:“……”
  展行:“嗨!媳婦,要去哪?”
  林景峰:“你怎麼來了?快回去!”
  展行:“真的?那我走了哦!”
  林景峰:“你回去吧,小賤,我已經和你爸說好了,以後有錢了再來接你。”
  展行淚汪汪道:“等你有錢,中國國足都拿世界盃了,我真的走了啊……”
  林景峰:“……”
  展行:“別管我,你走吧。”
  林景峰靜了三秒,而後道:“唉,算了,一起吧。”
  展行:“哎哎不對,這班是去北京的。我買到的是去香港的,咋辦捏。”
  林景峰:“你……什麼意思?”
  林景峰馬上明白了,拉起展行的手,一路跑出候機室,轉了個彎前往F區——前去改機票。
  展行:“我出錢我出錢,很貴的……”
  林景峰:“聽話,私奔當然是我出錢,你想我丟人嗎?”
  展行扒在林景峰身邊,交出兩張卡片,雙手牽在一起,十指交扣,各出一根食指,按在指紋識別機上,過了安檢。
  展揚和陸少容追到機場C區,飛機已經起飛了。
  陸少容道:“讓二哥叫幾個人,在北京機場等他們,把小賤送回來。”
  三小時後,前往香港的航班起飛。
  八小時後,孫亮從北京打來電話,嘰裏呱啦:“少容,沒有啊!我查了紐約到北京的航班,小賤沒有在飛機上啊!這是怎麼回事?那個姓林的也沒在!”
  陸少容:“……”
  陸少容和展揚回了家。
  鋼琴上放著一封信,陸少容把它展開。
  老爸們!
  我已經十八歲拉,我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
  我打算這樣,給我點時間,我們會有出息的,他已經有不少錢了,這筆錢要幫他村裏的人遷徙,安居。應該還有一部分可以讓我們做點小生意,讓我念書。
  藏傳佛教說:“要瞭解一個人,只需要看他的出發點與目的地是否相同,就能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
  我相信他,也請你們相信我!
  我向你們保證,這次回國,我不會再闖禍,不會亂跑,我的手機會保持隨時開機,讓你們聯絡上,並隨時彙報我在哪個城市,在做什麼,絕對不騙你們。
  等我們定居了,會把地址給你們,你們可以隨時過來旅遊,住幾個月都沒關係!要一起住也可以。等我放寒暑假的時候,會回來陪你們,每年至少三個月。
  如果我們實在不適合,我會自己回來的,爸,這一次,我不是離家出走,我有我的目標與未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我會去找個學校,報名考試念書的。
  我會有出息的,給我半年時間,做不到,我會自己回來。
  ——愛你們的:展小健。
  PS~(陸遙的筆跡):爹地S,人家幫你們去監督哥哥拉,半年時間,他做不到,我會抓他回來喲~哦~呵呵呵~(小甜心的微笑)我相信他們,也請你們相信我~拜~
  展揚和陸少容東倒西歪,幾乎站不穩了。
  陸少容喘了一會:“這樣,陸遙和小賤,坐的肯定不是一班飛機。否則小賤的信上會把她加上。”
  展揚茫然道:“對。”
  真多虧了陸少容,這時候還能冷靜進行推理。
  陸少容:“小賤不知道去了哪,但我知道不是北京就是上海,或者是香港,只有可能是這三個地方。”
  展揚連著點頭:“沒錯!所以呢?”
  陸少容:“他既然和林景峰同時換航班,我猜一定不會是上海,因為大哥在上海,隨時能抓到他。”
  展揚大喘氣:“老婆,你真聰明……陸遙呢?”
  陸少容:“陸遙是不知道他們換航班的!她肯定也是買機票去北京,所以!馬上給二哥打電話,讓他留在機場不要走了!準備守陸遙!”
  展行的第二次“出埃及記”計劃周密,詳細,目的明確,成功再次脫逃。
  陸遙則徹底成了個大悲劇,一下飛機,還沒來得及開手機,馬上尖叫著掙扎個不停,被虎視眈眈的孫亮領走了,還引來一群人圍觀。
  當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道。

  第五十章

  我們去哪里?以後做什麼?
  展林二人就像所有私奔的小情侶一樣迷茫,他們各有各的心事,卻誰也不先開口說。最後還是林景峰提議:“先回內地吧,廣東話聽不懂。”
  林景峰和展行牽著手等過關,電話響了。
  展行:“哎,你是誰啊。”旋即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響亮,忙收小聲音:“虎哥?”
  霍虎在電話另一頭眼巴巴道:“想你了……”
  展行邊走邊哄:“這可憐的,張輝沒給你吃飽嗎?”
  霍虎:“這邊牛肉乾不好吃……”
  展行:“我給你買了牛奶片,還有優之良品的肉脯,可以乾吃。”
  霍虎:“你什麼時候回來?待會,張輝兄弟給你說。”
  展行想了想,把電話給林景峰,林景峰漫不經心地說了幾句,便掛了。
  “吃,住都是張輝出錢。”林景峰說:“請我們去黔東南玩,去麼?”
  展行來了興頭:“去!”
  林景峰沉吟不語,展行說:“散散心,以後就去北京?”
  林景峰還是不說話,展行說:“我去打電話訂機票吧,在哪里停靠?”
  過關時已是午後,林景峰說:“先隨便逛逛,訂晚上到貴陽的機票。”
  展行:“張輝家有什麼好玩的?”
  林景峰答:“不知道……他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請我們幫忙,當然,是付錢的,酬勞面議,因為你沒在,所以虎哥一直沒答應,小唐也沒答應,他還沒回家。”
  展行點了點頭,時間還早,二人在市區內逛了逛,博美店二樓,擺滿了藝術花瓶,有古玩,也有新仿,每一個的價位碼後面,都跟著一大串零。
  展行經過商品架:“以後咱們也可以賣點近仿,挺不錯的麼?不用再跑得半死。”
  林景峰微一沉吟,搭著展行的肩膀:“直說吧,小賤,如果後悔了,還可以回去。”
  展行:“?”
  林景峰:“我想幹一票大的。”
  展行沒聽清楚,馬上欣喜若狂:“現在去開房?”
  林景峰怒道:“是幹一票!不是幹一炮!”恨恨推開展行腦袋,轉身走了。
  展行忙追在林景峰的身後,問:“什麼?你說什麼?”
  林景峰說:“我想最後賺一筆,賺完就收手,起碼做次一千萬的買賣,錢一到手,我們就不用再東奔西跑了。”
  展行道:“不好吧,太危險了,我想想,你的匣子賣了麼?”
  林景峰:“托在斌嫂那裏了,她幫我想辦法,我懷疑潘家園的青雲齋有老頭子的眼線。”
  展行:“我們先把錢集中在一起好麼?”
  林景峰:“好,都給你管吧,但還遠遠不夠。”
  展行:“不夠就做點小本生意,慢慢賺唄。”
  林景峰不悅道:“我是在告訴你,不是徵求你的意見。我已經想明白了,這是最後一次。”
  展行:“通常電視和電影裏,主角金盆洗手前的‘最後一次’結果都很糟糕。”
  林景峰:“……”
  展行:“我開個玩笑而已。”
  林景峰:“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會去做,你如果不能接受,現在可以回家,還來得及。”
  展行道:“不做就是不做,既然已經決定了,為什麼又要最後一次?”
  林景峰轉身再走,展行拉著林景峰的手,認真地說:“親個。”
  街頭春日煦暖,百花綻放,林景峰一手抱著展行,二人接了個吻。
  移民城市的民風甚至比香港更開放,兩個男生在街頭接吻,並未引起太多人注意,片刻後展行戴上墨鏡,說:“先去找虎哥吧,說不定你又慢慢改變主意了呢?”
  林景峰不再堅持,答:“好吧。”
  二人前往貴陽,按張輝給的地址,當夜轉車前往黔東南苗族侗自治州的凱裏。
  貴陽轉凱裏,凱裏轉錦屏,按著張輝給的乘車路線,抵達最後一個侗族寨時已是半夜三點,到處黑漆漆的一片,末班車上,最後一排只有林景峰與展行。
  “到了?”展行倚在林景峰身上打瞌睡,林景峰面無表情地抻手指,汽車停,展行一個激靈,朝外望去,漫山遍野的黑色。
  小巴把他們放在路邊,展行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走到路邊尿尿。
  “別走太遠。”林景峰道:“師父沒有槍了,都托在斌嫂那裏。”
  展行茫然點頭,問:“我們是來旅遊的嘛。”
  林景峰從登山包中抽出被布裹著的藏刀,把布條解開,縛在背後。
  “現在去哪?”展行問。
  “走。”林景峰吩咐道:“張輝讓我們在一個地方等,會有人來接。”
  展行:“他家很有錢嗎?”
  林景峰:“估計是本地的土著,他沒告訴過你家裏的情況嗎?”
  展行想了想,回憶起張輝說過的話,估計屬於少數民族勢力,周圍沒有半點燈火,唯漫天繁星正朝西面消逝,林景峰時刻警惕,帶著展行走到寨口處。
  一個瘦瘦的男人蹲在路邊抽煙,聽到聲音忙起身。
  “來了?”
  那男人赫然正是張輝,穿著一身苗族的服飾,展行哇的一聲,笑道:“和上回感覺不一樣了!”
  張輝邪氣地笑了笑:“猜也是這時間了。”他抬手虛握,展行身上飛出一道光點,撲向他瘦長的手掌,被他拈住。
  林景峰馬上不悅道:“你在小賤身上下了蠱?”
  張輝忙解釋道:“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一隻引路蜂,怕你們迷路了。”
  林景峰點了點頭,端詳張輝,他們最後一次別過是在羅城,也就是說,當時張輝已經計劃好,要請他們過來,定不會單純地請客遊玩,還抱著什麼目的?
  張輝道:“來了就好,上馬吧,邊走邊聊,謝謝你們了,兄弟。”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心裏頗不待見張輝的作為,但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張輝親自來接,多少還是給足了面子,此時他牽來三匹矮小的滇馬,說:“山路難走,兄弟們多擔待。”
  展行迷迷糊糊地爬上馬去,林景峰見那滇馬特別加了手工馬鞍,心裏又承情不少,遂也翻身上馬,跟在張輝身後,三人朝山裏去。
  “要不先在這裏歇一會。”林景峰說:“你看小賤困的。”
  展行忙道:“還行,我可以邊騎馬邊睡。”
  張輝笑道:“待會日出的時候你就不困了,這裏漂亮得很。”
  展行又問:“唐悠那小子呢?”
  張輝略一沉吟,答:“他生病了。”
  林景峰心中一動:“水土不服?”
  張輝道:“是我沒照顧周到,他……不提了,待會展行一到就能治好,幸好你們今天來。”
  展行莫名其妙,張輝轉了話頭:“太陽快出來了。”
  三人在山腰上曲折前進,那裏有條不像路的路,兩旁俱是亞熱帶闊葉喬木,參天古樹在這裏生長了數千年,原始森林在黑夜中安靜沉睡,樹葉濕漉漉的,染著黎明前的霧氣。
  展行整個人趴在馬背上,睡得打呼嚕。
  他們在靜謐中行了許久,星光消褪,一輪朝陽出山。
  刹那間千萬道金箭穿過原始森林,百鳥在初晨翹首以望,張輝掏出一管竹哨,仰首吹響,天地間哨聲悠揚。
  林間飛起億萬鳥雀,在晨曦中散向天際。
  展行被驚醒了,抹了把臉,詫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們到哪了?”
  “山裏。”張輝像個彬彬有禮的待客主人,禮貌點頭:“怎麼樣?沒白來?”
  展行轉頭,大山中白霧茫茫,仿佛有生命的女神在陽光下溫柔地離開,遠處山下,他們來時的小村落已經成為稀稀落落的小黑點。
  所有沉睡的山中景色緩慢醒來,春季雪白的溪水嘩嘩流淌,鳥鳴聲不絕於耳,樹葉的尖梢凝結出晶瑩的,折射著朝陽的露,嘀嗒落下。
  每一絲微小的聲音都如此清晰,傳入展行的耳內。
  展行情不自禁地贊道:“沒白來,太漂亮了,世界上還有這種地方。”
  “喏,吃吧。”張輝把兩個野果在靛藍外褂上抹了抹,遞給林展二人。
  饒是林景峰見多識廣,也不由得為此景動容,問道:“這是什麼山?”
  張輝隨口答:“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山,漢人們起的名字記不住,山就是山,故老相傳,山是有魂的,這裏的山與十萬大山相接,連在一起。”
  林景峰若有所思道:“估計是不通外界的地方,和我家那裏差不多。你是什麼族的?怎麼脖子上掛的銀圈是苗族的,又不戴苗人的帽子?你的衣服是彝族的吧。”
  張輝點了點頭:“我……不能算苗族,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麼族,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展行又問:“你哥也在家裏麼?”
  林景峰:“?”
  張輝目中不自然神色一閃,最後老實道:“還沒有回去見我哥。”
  林景峰蹙眉,展行解釋道:“他哥就是張帥,上回咱們在膠州認識的那個,我還存了他手機。”
  “你哥是張帥?!”林景峰愣住了。
  張輝忙道:“不不,別打他的電話。”他阻住展行的手:“待會到村子裏了,咱們和霍兄弟商量,再詳細談談。我拿性命發誓,絕不會做什麼對不起你們的事。”
  林景峰滿腹疑問,只得按下。
  “你們的蠱是從哪學的?”林景峰生年只聽有蠱,卻未曾得見,張輝每次使蠱俱沒有明確的手勢,甚至一晃而過。
  張輝不以為然道:“蠱在黔苗裏,本來是女人的東西,迫不得已才用,見笑了。”
  展行想起在柳州路口的夜裏,被甩出車的霎那,張輝正是用了什麼技巧,避免自己撞上石頭,遂問道:“那天晚上,你念的是什麼咒語?”
  張輝比劃道:“那是一種護體蠱母,蟲王帶著飛蟲,讓人免於摔下山崖。蠱分許多種,有蟲蠱,草蠱,石蠱……”
  張輝一路行一路說,朝展行與林景峰介紹黔滇一帶的蠱道,多數詞語漢文中沒有意譯,張輝只得用同音詞代替。
  林景峰聽了一路:“那麼說來,把所有蟲放在一個甕裏養蠱的,都是騙人的?”
  張輝道:“那種玩意確實有,但早就失傳了。古時有位蠱婆叫花頭,她把一百種毒蟲放在同個大缸內,七天七夜,讓它們互相齧咬,吞食,活到最後的那只就是蠱王。”
  “還有讓五毒……蛇、蠍、蛤、蜈、蛛這幾種蟲的巢母與巢王五對,入甕後是十隻,加一種特製的草藥,令它們互相交\配,最後產下同一種怪物,叫五毒獸。”
  展行聽著張大了嘴,張輝又道:“也失傳了。”
  林景峰:“據說東南亞的降頭術就有一部分傳承了蠱術,是真的麼?”
  張輝點頭道:“降頭就是苗疆巫術的支派,漢子使巫、婆娘放蠱。”
  三人在路上輾轉,時快時慢,時走時停,午飯時張輝只隨手朝溪流裏彈了點什麼東西,魚便翻白肚子浮上來,山中更有山珍,配以凜冽清泉,味道好得不能再好。
  張輝烤好魚,又特地說了一次:“沒有毒,放心,我不會害你們。”
  林景峰略一沉吟:“知道,你沒有留指甲。”
  張輝感激地點頭,慣於使毒與放蠱的人多半有長指甲,彈毒,蓄毒時不見動作,張輝一雙手指甲修得齊整,腰帶只是一條樸素的布帶,並非習於害人之人。
  在山裏足足走了一天,直至傍晚時分,他們從一條隱秘的林間小道下來,方抵達了另一個村落。
  “到了。”張輝笑道。
  他翻身下馬,吹了聲竹哨,村落裏馬上便有人迎出來,女人們嘰嘰喳喳地來牽馬。
  張輝道:“先去看看小唐。”說畢吩咐了幾句,仿佛是讓人打點飯菜,呵斥她們不要太熱情,以免客人尷尬,女孩們便都笑著散了。
  四個身著苗裔服飾的男人跟在張輝身後,一路走進村裏,有老有少,沿路見面的村民俱是放下手頭事務,朝張輝躬身行禮。
  “喲,你還是他們的頭兒。”展行揶揄道:“你是王子嗎。”
  張輝尷尬道:“別提了,不算回事。”
  村內足有三四百間房屋,清一色的吊腳樓,又養著成群雞鴨,上百滇馬,方便與外界運送貨物,山後是黃昏中的梯田,男耕女織,儼然一副武陵桃源的景象。
  張輝把他們帶上村落中央,最大的吊腳樓上,吩咐身邊跟隨的人退下,展行進了屋內,看到房裏生著火,唐悠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怎麼了!”展行驚道。
  展行沖上前,掐著唐悠的脖子,猛力搖晃:“你醒醒啊!你不要有事啊!”
  林景峰:“……”
  張輝:“……”
  唐悠起身和展行互毆,怒吼道:“老子在睡覺!搖你妹的呢!”
  張輝道:“他被嫁了金蠶,我記得你有一件驅邪的寶物是麼,展行。”
  展行道:“有,是怎麼回事?金蠶是什麼?”
  林景峰蹙眉道:“金蠶蠱?你需要這個麼,在我身上?”
  張輝接過方石,如釋重負道:“這就好辦了。”
  展行馬上道:“金蠶蠱我知道!吃一個升一級的那玩意!你升了幾級?小唐同學,有好東西要拿出來大家分享嘛——”
  唐悠抓狂地壓著展行猛揍:“你當是玩仙劍呢!還吃一個升一級!老子都快死了!”
  張輝把展行拉開,讓他坐好,說:“幫個忙。”
  “金蠶蠱是七大毒蠱之一。”張輝解釋道:“苗人家有養金蠶的,但現在已經很少了,每天要用四分當歸來喂,才能養活,用金蠶糞下蠱,養蠱的人每年都得找人來下一次蠱,否則會遭到反齧……躺下。”
  展行好奇道:“你惹到什麼人拉,漂亮的苗族小妞看上你了?”
  唐悠:“沒有!”遂躺平不動。
  張輝掀起唐悠襯衣,把冰涼的方石放在他小腹上,又朝外吩咐了句,吊腳樓外有人應了。
  張輝:“有的人養著養著,不想再要金蠶了,卻不能扔,就把金蠶放在一個箱子裏,再把箱子放在路邊,等過路人揀走,就叫‘嫁金蠶’。”
  展行恍然大悟:“你沒事去亂揀箱子做什麼?”
  唐悠忿道:“我只是看到一個做工很精巧的鐵盒……”
  展行扮鬼臉:“手賤了吧手賤了吧。”
  抵達錦屏當天,張輝去聯絡馬匹,唐悠和霍虎站在路邊等,唐悠見路旁有一匣子,便生了好奇心去打開看了眼,匣內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張輝再回來時便色變。
  “我用另一種蠱暫時壓制了小唐體內的金蠶。”張輝道:“現在把它逼出來,就沒問題了。”
  展行忽然想起霍虎:“疑,虎哥呢?”
  “上山抓蟲子去了。”張輝道:“吃飯時會回來的。”
  張輝把方石沿著唐悠胸膛朝上推,唐悠臉色變得很古怪,展行又問:“要生了嗎?用力——”
  唐悠:“……”
  大門砰一聲被推開,展行蹦了起來。
  “虎哥——”
  “展行——”
  霍虎熱淚盈眶,與展行嚎啕擁抱,繼而把展行推到一邊,開始翻他的背包:“你給大哥帶的東西呢?”
  展行怒道:“你就知道吃!沒東西送我嗎?”
  霍虎從架子上拿出一堆玻璃罐,裏面都是奇形怪狀的蟲子:“喏,送你的。小唐好些了麼?”
  展行:“我不要蝴蝶!你這白癡連標本也不會做,都癟了!你不懂風乾嗎!”
  唐悠又大叫道:“把瓶子拿開!我討厭蟲子啊啊啊——”
  林景峰道:“別吵了你們三個!”
  張輝叫苦不迭,前幾天光唐悠和霍虎在,一切都算正常,現在加了個展行,破壞力簡直以幾何級在不斷疊加,翻倍,展行剛到五分鐘,整座吊腳樓都快被掀翻了。
  有人端著碗藥推門進來,張輝說:“這是石榴皮煎的水,喝下去。”
  展行道:“給他加點糖吧,看上去好澀。”
  唐悠道:“都要死了,還管這個。”
  張輝把石榴皮水給唐悠喂了下去,吩咐道:“展行幫他按著石頭,別鬆動。”說畢轉身去找東西。
  唐悠一抽一抽,展行道:“啊!腳出來了!用力啊!”
  唐悠噗一聲,繼而“嘔拉”張嘴,吐出一大口酸澀的石榴皮汁,噴了滿身。
  汁水中有一團金色的小蟲在蠕動,又有一條綠色的小蟲咬著它的尾巴不放。
  唐悠鬆了口氣。
  展行道:“咦?這就是金蠶蠱?”
  唐悠:“拿來我看看?”
  展行捏起那金色小蟲,張輝捧著個瓦甕進來,色變道:“別碰!”
  金色的小蟲剛拿起來就沒了,展行一頭霧水:“??”
  張輝:“跑你身體裏去了。”
  展行:“……”
  唐悠:“哈哈哈哈!讓你手賤!”
  展行掀桌:“你故意的!擦啊!”
  於是張輝又如法炮製一次,這次換了展行平躺,唐悠在一邊幸災樂禍:“要生了嗎?腳出來了!”
  第二次把金蠶蠱嘔出來後,小蟲落在地板上,張輝馬上用甕反扣住,又以一張符簽塞進甕與地板的縫隙,把甕翻過來,符簽折好,封口,用泥封嚴實,交給人帶了出去。
  張輝擦了把汗:“可以開飯了。”
  林景峰:“現在知道童子軍的頭不好當了吧。”
  張輝一臉鬱悶地點頭。
  展行和唐悠滿臉菜色,一樣的手賤,也是一樣的倒黴。剛除完蠱,都是懨懨打不起精神,族人把菜端了上來便退下,一大盆酸湯魚,山珍野味,鹿肉,珍菌,竹苼等好菜一桌,又有寨內自釀的美酒。
  展行:“我不喝了,嗝兒——滿身都是石榴味。”
  張輝道:“知道,給你倆準備的蜜水,來,霍大哥,林兄弟……”
  張輝親自搬過罎子,給林景峰與霍虎的酒碗斟滿,端碗道:“張輝敬各位一杯,多謝賞臉。”
  林景峰卻不舉碗,淡淡道:“這酒還不能喝,張輝,你叫我們來想做什麼?現在可以說了?你得說清楚,這酒我才敢喝。”
  張輝嘆了口氣,放下碗,似在想該從何處說起,許久後問:“你們知道先秦時代的巴蜀古國嗎?”

  第五十一章

  “巴蜀古國不是在兩千多年前就滅亡了麼?”林景峰打了個響指示意展行。
  展行象機器人一樣開始背書:“巴蜀文明是中國川、渝一帶最燦爛的神秘古文明‘之一’,形成源頭不可靠,據最新研究報告猜測,是外星人與地球人結合……”
  林景峰:“猜測不用說。”
  展行:“該文明以青銅器、石刻為代表文化,領先於當時冶金技術近一百年,在殷商時期達到全盛,周八百年間停滯不前,春秋戰國時期開始與中原各地互通有無,象徵圖騰是酋長首面具……”
  張輝道:“是的!你也知道?”
  展行:“三星堆古墓出土的雕塑,很好地再現了當時文明的全貌,春秋後期直至秦國天下一統,當時的趙、秦等國都對巴蜀用過兵,其中最出名的有兩次,一次是李牧,一次是王翦。最終嬴政統一六國,令天下書同文,行同軌,秦始皇十一年,蒙恬帶兵前往巴蜀地區,這一次軍事行動對巴蜀古國進行了毀滅性打擊,徹底結束了接近一千歷史的文明古國。”
  眾人靜靜聽著,張輝道:“然後呢?”
  展行:“然後?沒有了啊,書上就沒有寫了。”
  張輝道:“還有的,只是沒有記載在你們的書上。”
  “巴蜀是一個沒有‘神’的國度,甚至沒有太多圖騰。”張輝道:“整族分為族長與司祭,也就是‘王’和‘巫’兩個勢力。王向來都是女人,叫‘僰母’,巫的位置則是男人,叫‘司祭’。”
  展行道:“這個我知道,因為從殷商時代開始的文明,就沒有祭拜天地神靈的習慣,無論是中原人還是巴人,祭祀和占卜的能力都來自同一處——鬼。他們不拜天地,卻拜祖先與死去的人的靈魂,相信祖先會庇佑所有人。所以祭鬼,成為巫祝與祭祀日常進行的主要活動,比如說要播種,他們會搖一搖龜殼,問祖先的鬼魂,今天做什麼適合。”
  張輝點了點頭,自己抿了口酒:“巴蜀滅亡後,族人開始逃亡,其中一部分散進雲貴地區,成為外來者,另一部分深入十萬大山。舊的祭祀方法逐漸被西南少數民族同化,開始祭拜自然圖騰。裏面有一支後裔,名字叫‘僰’(bo輕聲),你們聽過麼?”
  林景峰馬上道:“聽過,四川珙縣。”
  張輝:“那就是他們第一次落腳的地方。僰人在川南,川西定居,再次發展壯大,他們的能力非常強……”
  林景峰莞爾道:“能有多強?”
  張輝道:“養蠱、放蠱的方法就是僰人帶來,再傳給苗、彝、侗等三十六族的,你不知道麼?後羿的子孫走到鹽水,認識了鹽女,她的真身是一群飛蟲,讓他在鹽水畔定居,建立自己的國家,承諾會世代庇佑他們。”
  展行吸了口氣:“好像是有這個傳說。”
  張輝道:“她就是第一代的蠱神,當時後羿的孫子廩君成為司祭,鹽女成為僰母,守護整個巴蜀古國,並把巫蠱與請鬼的能力流傳給下一代。‘僰’字的由來,你們沒發現?‘人’之上,就是兩隻飛蟲的象形符號。”
  數人紛紛點頭,張輝又道:“秦末的時候,很多人不敢再用巴蜀遺民自稱,他們叫自己作僰族,和漢人的仇恨很深,歷經千年,直到明代,朱棣興起一次大規模的對僰族的剿滅。”
  “當時的僰人全部退走,撤進雲貴地區,和三十六族融合,幾乎被滅了全族。”
  林景峰道:“所以呢?”
  他們都逐漸猜到問題的中心點了,張輝一定與僰人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張輝道:“最後發生的事情是在四百多年前,那一代的僰母死了,她沒有留下神光蠱。”
  展行:“神光蠱是啥?”
  張輝說:“神光蠱與星辰蠱,是選擇下一代司祭與僰母的一種神蟲,每一代的司祭和僰母死後,他們的屍身都會飛出一隻蠱王,蠱王會落在族中某一個人的身上,代表那個人是新一任的族領。大部分時間是司祭或僰母的子嗣,只有在沒有子嗣的情況下,才會選十歲以下的男孩和女孩,完成交接儀式。”
  林景峰只覺得背脊冷颼颼的,問:“被蠱王附了身,能當司祭?操縱那個人的是蠱王還是他自己?”
  張輝愕然問:“當然是他自己,蠱王幾乎是沒有意識的,你不懂麼?”
  霍虎插口道:“這和密宗的輪回是一樣的,都是把一部分意識封存,交給下一任,活佛們轉世也用的相似方法,不過他們是靈魂托生,再以棒喝或者‘灌注天心’的方法來憶起本派咒法。”
  林景峰點了點,不置評價了。
  張輝說:“很難相信,對吧,傳說就是這樣。最後一代僰母的死因很曲折,當時整族遷徙到這個地方,我們所在的位置叫千山林。”
  唐悠道:“你就是他們的後代之一?”
  林景峰示意道:“聽他說完。”
  張輝以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畫出大概的地圖:“這裏是十萬大山的最邊緣地勢,也是山巒的龍首,僰人遷徙來後住下,發現這裏並不歡迎他們。”
  “三百年前,在山邊的村落裏,每天半夜都會發生死人的情況,環繞山邊的古鎮,有錦屏、凱裏、雷山、榕江、芭沙,住了幾十個族,他們都有自己的寨,無論是哪個族,每天夜裏都會死一個人。”
  “這個人的頭蓋骨被掀開,腦漿全被挖空,沒有人知道惡鬼在哪里,它來無影,去無蹤……”
  霍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不住發抖。
  “你知道?”林景峰蹙眉問:“虎哥?你知道那是什麼?”
  霍虎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我只是被飯噎住了……”
  林景峰:“……”
  張輝續道:“大司祭帶著剩下的不到五百名族人,向祖先鬼靈請卜,得到的答案是,十萬大山的龍首處,有一隻山邪,也就是潛伏在山裏的鬼。當時的情況已經逃無可逃,祖先們的屍身也再沒有安葬之處,除了躲在山裏,沒有其他去的地方。最後祖先的鬼魂告訴大司祭一個鎮壓山邪的方法,在山裏擺下巫蠱之陣,可以令方圓三千里的民族安居樂業。”
  林景峰道:“僰人來了以後,既會巫術,又會放蠱,應該很被當地民族接受才對。”
  張輝不以為然道:“一點吧,除了能幫助他們,更多的人在害怕。其實蠱術最開始並不是害人的,畢竟世界上,哪有這麼多看不順眼的人。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漢人的皇帝才對僰族有了忌憚。”
  展行又催道:“後來呢?”
  張輝:“後來,僰母甘願把自身煉化成蠱,與祖先們的屍身組成棺陣,入山鎮住邪靈。人蠱最傷天和,被萬蟲自外至內齧咬,才能身與蠱合,僰母受盡痛苦,口含一枚定屍珠,掙扎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死去,但在她死後,大司祭才發現,她的屍身沒有釋出神光蠱,也就是說,僰母的職位到她那一代就結束了。”
  展行想起張輝無論如何不願意交出的定屍珠,隱約又推測到了一點內情。
  張輝沉默了很久很久,說:“不喝酒沒關係,大家先吃飯吧。”
  林景峰大概也猜到一點了,端碗道:“喝。”
  張輝點了點頭,數人碰碗,展行還在想先前的事情,幾次想問,又不好開口,片刻後張輝給眾人布了菜,方放下筷子,繼續說道:
  “三百年前,大司祭扶靈走進山中最深處,僰母的人蠱之身,外加七十二具祖宗棺槨,開始布下鎮壓邪靈的棺陣,最後他和他帶進去的族人都沒有再出來。星辰蠱飛出山谷,選定下一任的大司祭繼承人。”
  “族人等了三個月,再進去查看的時候,發現巫棺陣已經擺好了,大司祭的屍體已經不知去向,僰母的人蠱之身在一個盆地中央,大司祭多半已經摔進山澗,屍骨無存了。於是把那個地方列為禁地,非司祭之職,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入。”
  展行忍不住道:“那麼……僰母還活著?不對,我是說,她還是以一個你剛剛說的,人蠱的型態留在那裏?”
  張輝點了點頭:“有定屍珠在口,屍身不會腐朽。”
  林景峰看著張輝,不做聲。
  展行又問:“定屍珠為什麼沒了?”他聯想起張輝在柳州說過的,因為弄丟門派中很重要的一件東西,與兄長吵了一架。
  林景峰說:“你如果這事不說清楚,我實在幫不上忙。”
  張輝把筷子一放,顯是下定決心,如實道:“說清楚也沒什麼干係。我和我哥,從前都在貴陽念書,畢業以後,我交了個女朋友,帶回家裏來。”
  “山裏沒什麼好玩的,那會兒還和我哥在一起住,他在那邊的村子,從這個山翻過去,還得走一天的路,兄弟我不懂怎麼討女孩高興,心想咱們山裏人,討個有學歷的媳婦也……是她瞧得上咱們,對吧。”
  張輝酒意有點上臉,林景峰道:“確實是這麼回事,但你也不該老慣著。”說畢與張輝碰了碗,張輝看著展行與林景峰,似乎頗有點感觸,許久後又說:“就是太慣著了,她想玩什麼,我都順著她,在咱家裏住了幾個月,能玩的都玩過了,她要進山裏……就是祖先棺陣的地方。”
  唐悠一拍桌子,吼道:“紅叔說得沒錯!女人是禍水啊!”
  展行理解地拍了拍張輝的肩膀:“也不能這麼說,關鍵是沒遇見合適的。”
  張輝點頭道:“謝謝,展兄弟人不錯,你有妹子麼?有的話給我介紹介紹?”
  展行打了個寒顫,想到陸遙要是進這山來,別說什麼僰母棺材陣,就連山裏惡鬼都得抓出來褻玩一番才滿意,當即忙擺手道:“沒有的事,我妹……嗯,‘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不禍害你了。”
  張輝喝得兩眼通紅,自嘲地笑了笑:“那時候,我帶著她去,心想只看看,別動東西,也沒什麼,就進了次禁地。”
  展行接茬道:“結果就麻煩了。”
  張輝:“確實是,你怎麼知道?”
  展行:“電視劇和小說裏一般都這樣。”
  張輝:“……”
  林景峰:“別幸災樂禍的,又欠揍了你。”
  展行道:“我一定會幫張輝的,只要我幫得上忙。”
  張輝道:“送她走的時候,我哥追了出來,說定屍珠丟了,惡鬼跑出來了,懷疑是她動了溶洞裏的東西,我想護著,但護不住,我哥就讓人搜了她的身,結果沒有。只得放她走。”
  張輝輕描淡寫的幾句,展行卻能依稀感覺出當時劇烈的衝突,以及張輝女友受的恥辱。
  “後來呢?”唐悠問。
  張輝道:“後來一直尋不見那珠子,媳婦也吹了,我送她到凱裏,她就走了,過了一年說去澳大利亞出國,就再沒聯繫過。”
  林景峰關心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惡鬼出來了沒有?”
  張輝道:“我不知道,但在這幾年裏,我聽說過不少命案。估計已經出來了。我哥離開家,去外頭挖墳掘墓,沒找到能替的珠子。我呆在這兒,心裏越想越沒意思,自打兩年多前和他吵過那回,就沒再說過話,不如也出外找找,現在幸好找著了,過幾天就上山去。”
  林景峰沉吟不語,展行愕然道:“那你還讓我們幫什麼忙?已經找到了,放回去就行了啊?”
  “未必。”林景峰打斷道:“第一次的珠子既然和那女人沒關係,會是誰拿走的?”
  張輝點頭道:“我怕的就是這個,萬一還有別的枝節,就不好說了,還是得請人來幫忙,實在不想和我哥吵了。至於酬勞……兄弟我這裏沒多少錢,只有一點家當……”說著便轉身去翻箱子。
  “哎哎。”展行忙道:“別這樣啊,你請我們來玩,怎麼能收你的酬勞?”
  林景峰道:“你先回答我一個疑問,張輝,既然是禁地,非司祭不可入內,你又是怎麼進去的?”
  張輝從床底下找出一個箱子,動作微一頓。
  “我就是司祭。”張輝說:“我哥是大司祭,我是少司祭,大司祭主族人生死,少司祭主祖先祈靈。”
  展行和唐悠都傻眼了,展行瞬間覺得張輝的形象高大優雅名貴了不少,從一把火鉗升級為金光閃閃的王室鑽石權杖,從一隻中華田園犬升級成了名種德國獵犬,遂激動地說:“少司祭!酬勞不用了,咱們來握個手吧!你可是王子呐!我這輩子還沒和伯爵以上的握過手呢!”
  張輝尷尬至極,擺手道:“什麼王子,不過是個破爛地方的土巴子罷了。”
  張輝取出一把刀,一個古蜀國面具,還有一大串零零碎碎的珍珠,以及幾根金條,押在桌上。
  “我娘留給我的一點東西。”張輝道:“如果大家願意,能幫我把事情查清最好,不行的話,咱們上山去,把定屍珠歸回僰母屍身中,再在外頭等十天半個月的,月盈虧一輪後再沒有異常,這事就算完了,大家說,成不。”
  “兄弟我多的也沒了,大家想要什麼,這箱子裏的玩意隨便挑,都拿著吧,也不值幾個錢,兄弟的一點心意。”
  那一箱東西起碼有上百萬,值林景峰下好幾次斗了。
  唐悠隨便瞥了一眼,說:“沒喜歡的,不要,我去就行了,反正在你家做客這麼久。”
  展行雖然喜歡古董,但卻不忍心要張輝的東西,多半是他母親留著給他結婚用的,便也擺手示意不要。
  霍虎拿了顆珍珠嘗嘗,啃不動,更不要了。
  林景峰說:“沒人要?那就都給我了。”
  展行還想說什麼,張輝卻很大方:“行,走的時候派人沿路送著。”
  一頓酒飽飯足,張輝起身道:“趕了一天路,大家也累了,先早點歇下,過幾天休息好再過我哥那裏去,林兄弟既然和我哥認識,話就好說得多,也不用動武了。”
  林景峰心想這兩兄弟估計已成水火不容,否則張輝也不至於搬得這麼遠,便點頭道:“行,我負責擺平你哥。”
  展行道:“張帥人很不錯的嘛,我給他說說。”
  林景峰:“別那麼天真了,這是人家的家事。”
  張輝把眾人送出來,每人住一間吊腳樓,早已備好被褥與熱水,夜間山風穿林習習而過,房內又有禦倒春寒的火盆,十分溫暖。
  唐悠坐在房外,把筆記本電腦擱在膝上,旁邊是一台張輝特地從鎮裏買回來的手提式汽油發電機以及六缸卡車用發動機,經唐悠改良後更節能環保,利用汽油第一步燃燒發電分解井水,生成氫與氧,氫氣加入,壓縮助燃後令六缸發電機瘋狂運作,磁線圈飛速轉動,達到一機供應全村電燈照明的彪悍效果。
  唐悠正在給筆記本充電。
  霍虎四仰八叉地躺在屋頂曬星光。
  張輝站在空地中站著發呆。
  靜夜裏,展行和林景峰的房內傳來激烈爭吵,數人嚇了一跳,霍虎蹦下房頂,要上樓去,被張輝拉住,示意別去。
  林景峰壓抑的聲音隱隱約約說到“你不懂的”等字眼,展行的聲音漸小下去,又過了一會,林景峰出外,反手摔上門,站在圍欄邊抽煙。唐悠與霍虎各自收拾東西,回了房間。
  張輝道:“兄弟,這樣不成,別吵架。”
  林景峰擺了擺了手,嘆了口氣。

  第五十二章

  “啊啊啊擦擦擦——”展行抓狂一樣在房間裏到處撞,拿著枕頭四處摔。
  摔完後氣消了點,取出一條內褲,套在枕頭上,又用紙畫了林景峰的Q版臉,眼睛是“漠然的”兩條線,額頭上還有一滴冷汗,展行把它貼在枕頭上,開始狠命揍。
  “啊噠——!”展行抓著枕頭狠狠來了個大回旋過肩摔,於是怒火消停了,世界安靜了。
  展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想起林景峰的話:“你再說也沒用,不用反復嘮叨了,我至少還要做一票買賣。”
  展行嘆了口氣,或許林景峰的心情他永遠不懂。
  展行側過頭,看到一個瘦削的人影映在窗戶上,起身道:“張輝?”
  展行要起來去開門,張輝忙道:“不用出來。”
  腳步聲漸遠,展行躺回床邊,過了一會,竹笛聲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
  笛音笨拙,生疏,帶著一絲澀澀的竹子韻味,像鳥叫,又像期盼,隱約間有種山巒長天一色,碧空萬里的灑脫意味。
  展行聽不出個所以然來,靜靜躺著,那曲子雖時斷時續,仿佛習練不久,卻韻味十足,令他心情好了很多。
  山風穿林過,細細碎碎,黯夜中億萬樹葉輕輕應和,再睜眼時已是天亮,陽光從窗縫裏灑了進來,展行打著呵欠起身,房中洗漱的熱水已備好,待客煞是周到,案前還扔著一大把不知何處來的野花。
  “小師父——”展行懶懶道,昨夜吵完架已經拋到腦後。
  林景峰坐在井邊削一個小木塊,看了展行一眼,不吭聲。
  展行又主動粘上去了。
  林景峰一腳把展行踹開些,展行繼續扒,霍虎喊道:“吃飯了!”
  眾人圍坐一桌,在張輝住的吊腳樓下開了飯,展行問:“什麼時候出發?”
  林景峰:“待會。”
  展行:“東西都準備好了麼?”
  張輝:“打點好了。”
  飯桌上冷場。
  展行給林景峰夾菜,林景峰又夾回來,展行推過去,二人推來推去,霍虎眼睛直勾勾盯著在展行和林景峰碗裏跑來跑去的那條魚尾巴,最後倏然伸筷,夾走去吃了。
  林景峰:“……”
  寨子裏正是清晨,鳥兒在山林裏嘰嘰喳喳地叫,晨起的女孩在水井邊洗頭,老嫗打掃樓下地方,喂雞。
  展行的目光被一個著彝族打扮的帥小夥子吸引住。
  那小夥子和張輝打扮相似,穿靛藍短褂,褲腳很短,露出腳踝。唯帽沿上沒有張輝的彩羽裝飾,他拿著一根短短的竹哨,走到一家吊腳樓下,門緊閉著。
  他開始吹哨子,哨音悠揚婉轉,仿佛是在唇間迸發出的音節,哨音一響起,空地上登時聚集了一大群人,紛紛起哄。
  小夥子臉色微紅,音樂猶如鳥鳴,正是展行昨夜聽到的曲子。
  張輝給展行夾菜,漫不經心道:“多吃點,吃飽了好上路。”
  這話怎麼聽起來這麼膈應,展行心想,又問:“那曲子叫啥名?”
  張輝道:“沒有名字,是僰人求愛的曲子,小夥子在姑娘門外吹曲,表白他的愛意,姑娘如果接受了,就會把門打開,走出來……”
  展行傻眼了。
  他滿臉通紅,昨晚上是張輝在……房間外面求愛?!他看了看張輝,又看看林景峰,林景峰微忿道:“想什麼呢!”
  對面的姑娘出來了,於是眾人歡呼,作鳥獸散。
  展行盯著張輝,片刻後又盯著林景峰。
  林景峰吃飽一抹嘴:“發票開過來。”
  張輝愕然道:“發票?”
  林景峰哭笑不得:“走神了,抱歉。”
  一行人背起包,騎上滇馬朝山的另一邊行進,隊員各有心事,展行在想昨晚的音樂,林景峰似乎有點不為外人道的小緊張,張輝則完全不在狀態,似乎思考見了兄長該如何應付。
  林景峰騎著馬,不主動與展行說話,他知道展行一直在看他,展行也不吭聲,一路悶悶的。
  張帥住的地方遠隔兩個山頭,這裏更接近山中腹地,直到看見山道下的石碑,上書三個漢字“萬蠱門”,張輝方下馬道:“到了。”
  石碑旁有人守著,見是張輝,忙過來攔住,與他大聲問答幾句,俱是沒人聽得懂。張輝臉色陰沉,最後道:“他不見我們,怎麼辦?”
  林景峰從包中摸出一件小玩意,交給看門的,說:“他認得出來這玩意。”
  那是從膠州墓裏帶出來的貓雕像。
  片刻後,看門的拿著雕塑退了回來,朝林景峰說了句土話。
  張輝翻譯道:“他們說今天不是時候,讓我們回去,改天會給小賤打電話。”
  林景峰收起雕塑,躬身綁鞋帶。
  “我們該怎麼辦?”展行說:“要麼我在這裏給他打個電話?”
  張輝問:“有用麼?你和我哥挺鐵,是嗎?”
  展行想了想,張帥雖然很親切,卻也不能說“鐵”,他還單純地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用熱情與態度來定義,答:“還可以吧,他……小師父!”
  展行才翻了兩頁電話號碼,林景峰已卸下背後長刀,連刀帶鞘沖了出去!
  “林三前來拜訪!張帥!你不是很好客的麼?!”
  林景峰朗聲一喝,山林間儘是回音,展行只覺眼前一花,林景峰已沖上了山路!
  “喔活——!”霍虎猛鼓掌,張輝朗聲長嘯,大聲喝彩,緊接著如展翅灰鷹,跟在林景峰身後!
  山林間劇烈敲鐘,林景峰不管不顧,沖上十餘級臺階,馬上山腰便有人大聲呵斥,前來迎敵,林景峰連刀帶鞘掃去,登時把人掃得摔入路邊草叢,刀鞘點到之處,俱是膝彎,臂彎等位置,稍一戳中要穴,不傷敵,只制敵,登時瓦解了門外僰人。
  數人忙跟著跑上石道,是時只聽山腰上金鑼一響,萬蟲紛飛,張輝色變道:“等等!”
  林景峰躍上最高處的身型微一頓,張輝馬上十指交扣,反掌結了巫術指印一推,山內仿佛有人說了什麼,清澈而明亮的女聲響起,瞬間鋪天蓋地的蟲群密密麻麻,如洪流般避開了林景峰與張輝,朝身後三人沖來。
  唐悠抓狂地叫:“啊——!!”
  霍虎認出那是蜜蜂群,瞬間炸毛:“喵——!”
  展行一眼認出馬蜂來處,反手抽出背後長弓,猛扯弓弦,鬆手一振,嗡一聲無形箭飛去,懸於大門前的一個蜂巢頂端斷裂,轟然落下。
  同個瞬間,林景峰躬身於頂級臺階上一停,長刀挑起蜂巢,橫刀直甩,蜂巢飛進大門洞開的廳內!刹那間蜂群追著蜂巢飛進殿中,嗡嗡聲停,漫天毒蜂一收,盡數沒入巢內。
  又有人大聲呵斥著迎上來,林景峰躍進廳中,橫刀掃開,唰唰數下放倒圍攻者,站直身子,揮刀一點,點中張帥胸口,將他輕輕推了回去。
  張帥神色複雜,坐倒於大廳中間的橫椅上。
  “三爺這是踢館子還是做客?”張帥笑道。
  林景峰淡淡道:“受人錢財,與人消災,得罪了。”說畢將長刀收回背後,看也不看張帥。
  張輝帶著數人走進廳內,拾起蜂巢,仰頭掛上,口中喃喃念了句話,又以右手按著左肩,瀟灑一掠,行了個祭祀禮。
  “我找到珠子了。”張輝掏出定屍珠:“這些是我的朋友,讓我們進去,珠復原位。”
  張帥道:“不行。”為了讓展行等人聽懂,他沒有用少數民族語言,他看了看展行,莞爾道:“兄弟們來一趟山裏做客,怎麼也不給我打電話?張輝不懂事,別聽他的。”
  張輝一揮手,激烈地說了句話,顧不得夥伴們聽不懂。
  張帥怒道:“你能確保這珠子有用?九雲珠是七老傳下來的,你光拿個沒年代的珠子回來!絕對不行!本來以為你懂事了些……”
  張輝咆哮道:“這跟你無關!”
  張帥喝道:“我既然坐在這裏,你就不能再進後山一步去!”
  展行:“好了好了,自己兄弟啊,吵什麼?”
  張輝置之不理,快速地說出一段音節,又朝林景峰等人作了個“讓”的姿勢,意思是有他們協助,張帥不該插手。
  張帥開始時見了展行等人,仍勉強客氣,這時候顯也是動怒了,大聲喝斥,站了起來。
  張輝:“%@#¥&*……”
  展行在一旁蹦來蹦去:“別吵架了嘛——”
  張帥:“&……*(%¥……”
  展行在張帥後面跳:“咩咩咩——”
  張輝吵得臉紅脖子粗。
  展行:“汪汪汪——”
  張帥:“……”
  張帥朝椅子上一坐:“幾位是客,見笑了,請先歇息,別理這小子。”
  張輝登時勃然大怒,上前揪著兄長衣領便要動手,兄弟倆當著許多人的面扭打在一處,張帥把張輝一把推開,撈了個銅瓶便要揍,又狠狠扇了親弟一巴掌。
  二人怒火起,登時廳內亂成一團,少司祭與大司祭打架,族人都不敢勸,最後還是林景峰一聲怒吼:“別動粗!”
  “有話好好說,小賤,過來!”林景峰冷冷道:“別添亂!”
  展行哼唧一聲倒了下去,在地上不停打滾,這下所有人都慌了。林景峰道:“怎麼了?我看看!”
  展行臉色煞白,滿額豆大的汗珠,痛得不住痙攣,張輝瞬間就被嚇傻了。
  “我……我……被張帥……”展行艱難地斷斷續續說道。
  林景峰:“我看看!你怎麼了?”
  展行:“頂……頂到蛋了……”
  所有人倒。
  場面混亂至極,張輝遇上兄長,只有挨揍的份,整了衣衫,走到門外發呆。
  張帥籲了口氣:“大家坐吧,先喝口茶。”
  半小時後,展行緩了過來,劈開腿坐著。
  張帥:“小賤兄弟準頭取得不錯。”
  展行謙虛地說:“我一向百發百中。”
  一枚閃著光的珠子在黃昏中飛進廳內,噹啷一聲落在茶杯裏,茶水四濺,張帥才說了兩句客套話,立馬吼道:“這是那□偷的?!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張輝瞬間轉身一陣風地沖了進來,邊走嘴裏邊罵髒話。
  展行馬上大叫道:“哎喲——哎喲——蛋又開始疼了!”
  兩兄弟又不打了。
  張帥見說不了幾句,只得認真道:“不瞞各位,珠子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但前段時間,兄弟我派了幾個人進去,都死在山裏頭了,這次無論如何不能讓你們冒險。”
  林景峰眉毛一動:“為什麼?”
  張帥籲了口氣:“不知道,本來我不住這兒,上次回來,還住在外頭。”
  張輝終於冷靜下來,問:“派了多少人進去?”
  張帥答:“一隊三個,陸續四隊,十二個,死了五個。”
  張輝吼道:“你把族裏人派進去送死!!”
  展行一見情況不對,馬上喊道:“哎喲!哎喲!”
  張輝沒注意,霍虎反而被嚇著了,灑了一身牛肉乾,忙道:“沒事吧。”
  展行:“沒有,隨便喊喊。”
  張帥道:“我也跟著進去了。”
  張輝臉色馬上變得極其難看,吼道:“你還進去做什麼?!”
  張帥真是沒脾氣了,自己上山也是錯,不上山把族人派去送死也是錯。
  “不知是什麼,真有鎮不住的鬼。”張帥如實道:“半年前,還有一隊來拍電影的劇組,也進去了。”
  展行道:“你說了山裏危險麼?”
  張帥點頭答:“說了,他們不相信,最後全死在裏頭了。”
  林景峰微微蹙眉,張帥又說:“我想把一件東西放上去,連著上山好幾次,每次都廢在半路,那山不好走,得在湖邊過一夜,清早起來,手下人……不提了。”
  張帥起身道:“既然有珠子,還得去走一趟。”
  張輝道:“我去!”
  張帥勃然道:“滾去抱你的□!”
  展行:“哎喲——”
  張輝站著不住猛喘,張帥怒道:“這裏是我當家,現在是我說了算!”
  林景峰抬手示意不忙,喝了茶道:“我收了你弟的錢,行規你懂的,我得陪你去,張帥,明天你帶路,咱們上去探探。”
  張帥看了林景峰好一會,而後點了頭,展行忙道:“嗯,大家一起,我身上有辟邪的好東西,而且箭法准。”
  林景峰:“不行,你們都在這裏等著。”
  展行站著不吭聲,一臉便秘的表情開始醞釀。
  所有人:“……”
  展行醞釀完畢。
  “我也去我也去!讓我去!!”展行沒完沒了地打滾耍賴死要跟著林景峰,霍虎則是跟著展行的,展行做什麼他做什麼,唐悠開始只是站著,不發表意見,最後展行滾累了以眼神示意,唐悠會意,開始替班車輪戰林景峰和張帥。
  在這輪番轟炸下,他們取得了勝利。
  張帥是一族之長,用蠱功夫更在其弟之上,答應事情一不對,馬上撤出來。
  林景峰與張帥商議片刻,讓霍虎負責保護兩名闖禍精,林景峰領隊,張帥帶路,張輝留在門派中接應,最終議定,翌日出發。

  第五十三章

  翌日清晨,展行在外面探頭探腦。
  邊院裏,張帥笑道:“蛋還疼不?都準備好了?”
  展行進院子裏來,張帥不復從前在膠州的隨意,身穿一件深藍短褂,坦著白皙健壯的胸膛,以鑲滿金絲玉碎的腰帶束住,頭戴一頂彩羽冠,帽沿處九根花翎從長到短,依次排列。
  “這玩意你用得著麼?”展行拆開方石,揀出裏面的佛骨:“說不定能幫上你的忙?”
  張帥嘆了口氣,莞爾道:“謝了,小賤,這是佛家的東西,能鎮邪,對棺陣沒有用。我要是的是能保住僰母屍身上蠱群的東西。”
  展行:“有什麼不一樣?”
  張帥坐在一張木桌前,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銀圓盒,大部分是藥粉,又有幾個盒內裝了蠕動的蟲子,胖胖的霎是可愛。
  “別碰。”張帥忙道:“我準備了一塊屍蠱黑玉,你看。”
  他拿出一個鐲子,黑桌子上有隱約流動的血絲:“把它戴上僰母的手腕,說不定能重新催動棺陣。”
  展行點了點頭,又問:“你弟弟拿回來的珠子,有用麼?”
  “有吧。”張帥漫不經心道:“別告訴他。”
  展行與張帥相視一笑,展行明白了,張輝千辛萬苦找回來的定屍珠多半沒有用,張帥只是不好說。
  張帥給了展行後腦勺一巴掌,嘲道:“你箭法挺准的麼?跟誰學的?”
  展行吐了吐舌頭:“自己練會的,你跟你弟怎麼聯絡?”
  張帥答:“我們有我們的辦法,只是不常用。”
  展行好奇道:“是怎樣的?吹哨子答應?”
  張帥道:“這樣?”旋即拎起脖子上繫著的銀哨,悠揚吹響,一小段音節像小鳥嘰嘰喳喳地叫。
  片刻後,對廂傳來另一陣鳥叫,略有點遲疑,展行知道那是張輝吹的了。
  張帥擺了擺手,說:“太遠就聽不見了,你看。”說畢左手平平一翻,右手手掌在左手上一抹,變魔術般抹出金光燦爛的一隻小甲蟲,甲蟲“嗡”地飛起,越過高牆。
  片刻後另一隻銀色甲蟲從對廂飛來,落在張帥掌心,張帥雙手一拍,甲蟲消失無蹤。
  “啊!”展行驚呼。
  張帥笑道:“沒見過吧,叫星蠱蟲神,你看這裏。”只見他的虎口處,有一枚小小的刺青,像是古代文字。張帥又說:“蠱蟲在我們出生的時候就附在身上,只要有血緣關係,能彼此感應。”
  張帥再一抹手,銀甲蟲飛出,換了金甲蟲回來,反反復複數次,展行明白了,這兩隻蟲子會互相替換,帶著彼此主人的消息交給對方。
  對廂傳來忿怒的一陣哨聲,張帥笑道:“生氣了,不玩了。”
  唐悠過來找人,眾人已收拾好裝備,站在山門處等候出發。
  張輝沒有來送,張帥和展行卻勾肩搭背,霎是親熱,林景峰看了一眼,把展行提著衣領揪了過來,左看右看,最後推到唐悠身邊,說:“走。”
  一行七匹滇馬,五人各一匹,又有兩匹空馬馱著配備,隊伍最末,展行湊過來,林景峰淡淡道:“走開。”
  展行吐了吐舌頭:“你還在生氣麼?小師父,別這樣咩。”
  林景峰眉毛一揚:“當初你說過什麼?無論到哪都聽我的話,我讓你做什麼,你都和我對著來,你期望我會說什麼?”
  展行訕訕不吭聲了,二人的爭執傳到隊伍前頭,張帥只是笑了笑。
  “你們聽。”張帥說。
  萬蠱門中,旭日從門派殿頂轉來,投下千縷金光,一曲竹音洋洋灑灑,鋪遍天地,空靈嘹亮。
  曲聲一轉,內裏隱隱有擔憂之意,繼而轉為責備與關切的暗啞之音,曲調雖顯婉轉悅耳,卻聽得出男子奏笛按孔時的指法。
  張輝將那柔和之處盡化作竹管破聲,鏗鏘有力,於指間一窒,繼而瞬間抒發出來。
  是時山林內百鳥朝鳳,爭相啼鳴,令人忘卻無數煩憂之事,生如朝露,去日苦多,最終笛音于最高亢處一收,遠方萬蠱門中金鑼三聲清響,滿山鳥雀齊飛,驚醒了整座籠於迷霧中的十萬大山。
  張帥笑而不語,騎在馬上搖搖晃晃,唱了首歌。
  不對麼?張輝吹山笛吹得蠻順的,那天晚上吹情歌求愛的人不是他,又是誰?
  展行斜著眼瞥林景峰,林景峰神色如常,一路上不理會展行。
  夜裏林景峰不與展行一起睡,白天也不和他說話,展行徹底鬱悶了,沿路只得和唐悠隨口聊天,展行抓著捕蟲網,像出來春遊的,到處遊來蕩去。唐悠則撿了不少石頭,用小鐵錘敲敲打打。
  直到黃昏時分,張帥方在一個湖邊停下,說:“今天太晚了,大家在這裏歇一晚上,還剩半天的腳程,明兒能到棺陣了。”
  隊員們紛紛取出野營爐,霍虎與張帥去紮帳篷,唐悠和展行蹲著生火,林景峰問:“這裏安全嗎?”
  張帥想了想,答:“這是我們第一次進來的地方,也是上次外景攝影隊失蹤的地方。”
  林景峰當即道:“不能在這裏紮營。”
  張帥道:“跟我一起,別走開太遠,不會有事。前面是個瀑布,再朝後走,全是山,不能落腳了。”
  林景峰沉吟片刻,而後道:“你負責看著他們,我在四周走一圈。”
  唐悠看了展行一眼:“你前天晚上和他吵的什麼。”
  展行道:“我不想收張輝的錢,覺得他挺好的,回房間就被小師父罵了,然後吵起來了,連著兩天都不理我。”
  唐悠同情地點了點頭。
  “上哪去?”霍虎道:“別亂跑。”
  展行道:“我也去走走。”
  霍虎要跟著,張帥擺手道:“不用,這個給你們。”
  張帥從包裏掏出兩個青銅面具,唐悠和展行同時驚呼,那面具雙眼巨大,形貌詭異,鼻如雲,面如樁,下巴處平平,臉頰上還鍍了三道層次分明的金帶,正是巴蜀古國的青銅鑲金面具圖騰。
  “每人一個,戴在頭上。”
  展行茫然戴上,搖搖晃晃:“看不見啊。”
  “戴在頭上,不是臉上。”張帥哭笑不得,把它扳起來點,讓展行額端頂著面具,這下看見了。
  展行和唐悠互相打量,兩名少年一樣清秀,額上多了個面具像是古樸的祭司。張帥解釋道:“小唐那個是我的,小賤那個是我弟的。大司祭和少司祭的祭器,戴好了別摘下來,在附近走走不會有事。僰人的祖先會護佑你。”
  “祖先們在忽悠我。”展行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樹林裏,唐悠道:“要陪你去麼?”
  展行擺手,朝林景峰離開的方向走去。
  張帥埋頭紮帳篷,漫不經心問:“那小畜生害三爺師徒吵架了?怎麼不說?回去我再揍他出氣,你讓小賤別放心上。”
  唐悠嘲道:“你打得過他麼?”
  張帥道:“從小就是揍他揍到大的,你沒見那天他只有挨揍的份麼?”
  唐悠又說:“他是不敢和你動手。要真動起手來,你未必打得過他。”
  張帥笑了笑,唐悠說:“不就仗著你是哥麼,從小把他打到大,心裏怕你,當然不敢動真的了。”
  張帥道:“你不懂的。”
  唐悠朝張帥吐舌頭。
  一輪夕陽從林間投入,原始森林的灌木上染滿金紅色的光,展行離開營地數步,聽到遠處嘩嘩水響,循著聲音走去,發現一面巨大的,波光粼粼的山中湖泊,高處岩壁上瀑布如飛雪飛泄而下。
  “小師父!”展行喊道:“你在麼?”
  沒有回答,幾隻鳥兒從林中飛出。
  時值開春,十萬大山雪頂融水,攜著沁人的冰涼由西面而來,展行躬身掬水洗臉,發現水裏有不少斑斕漂亮的湖魚。
  “真舒服!”冰水抹了把臉,展行精神百倍,洗完臉又朝水裏撒了泡尿。
  山中難知歲月,展行忽然覺得,外界似乎離自己很遙遠。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這些日子裏一直開著機,衛星訊號有,卻沒人給他打電話,陸少容與孫亮等人仿佛是約好了的,一致不主動來電。
  展行斟酌許久,要不要打個電話回去問問?
  他撥通了家裏電話,陸遙的聲音:“嘰裏呱啦沙八碰!這裏是語音信箱,展宅主人前往加拿大旅行,三個月後回來,天氣預報請按1,聽笑話請按2,股市行情請按3,看圖說話請按4……”
  陸遙的聲音說了一大堆囉嗦話之後,終於進入正題:“沒事請掛機。哦,對了,還有嗶一聲之後留言,嗶——”
  展行:“唉,爸。”
  展行想了想,又說:“你們怎不給我打電話?生氣了麼?我在貴州一個朋友這兒玩,下周去北京……”
  紐約:
  展揚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陸少容在填一份表格,電話擴音器傳來兒子的聲音。
  展揚:“他沒被綁架,聽起來不太對勁?”
  陸少容道:“多半是和那姓林的吵架了,沒聽出來麼?聲音沒精打采的。”
  展揚收了報紙起身,陸少容道:“大哥說了,別管他。”
  展揚只得又坐下,打消了接電話的念頭。
  展行絮絮叨叨地報告完行程,介紹了他的朋友,本著報喜不報憂的原則說了快五分鐘,才說:“你們去看外婆了嗎,拜拜,玩得開心。”
  展行掛了電話,撥給餘寒鋒,那邊生意正好,吵吵嚷嚷。
  “大舅。”展行欣喜道。
  餘寒鋒:“又做什麼!現在很忙!”
  展行說:“我在貴州呢。”
  餘寒鋒:“在那邊做什麼?!”
  展行笑道:“來朋友家玩的,這裏景色挺不錯……”
  餘寒鋒:“太吵了!聽不清楚!下次再打來!”說畢把電話掛了。
  展行:“……”
  展揚和陸少容估計對他絕望了,放任不管了。
  林景峰又生氣不理他了。
  於是展行有生以來,第一次情緒低落了。這是個陌生的地方,張帥兄弟很好客,但離開家裏的惶恐感覺總是難以驅散。從前有林景峰充實著,有點期望總是會淡忘別的感受,然而林景峰數日裏不即不離,令他心裏頗有點不踏實。
  展行坐在湖邊,怔怔發呆。
  一隻爪子踩在樹枝上,發出輕響,嚇了一跳,又收了回去。
  展行猛地回頭,發現一隻通體金黃,戴著個墨鏡的大老虎。
  “虎哥?”展行詫道。
  老虎打量展行一會,喉嚨裏嗚嗚作響,最後咧嘴呲牙,那個動作仿佛在朝展行笑。
  展行哈哈大笑,一把扯下墨鏡:“墨鏡是小唐給你改良的嗎?變老虎了還戴得上去?”
  大虎點了點頭,琥珀色的雙眼流轉著夕陽的光輝。
  老虎朝展行走了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像只大狗般坐著,坐時足有兩米高,展行只到它的肘彎處。
  老虎的肚子柔軟毛絨絨的,都是白毛,展行摸了摸老虎下巴,又扯它的鬍鬚,老虎不住隨著展行撓下巴的動作仰頭,顯是十分愜意。
  老虎:“嗚猢猢……”
  展行:“哈哈哈——”
  展行扒著老虎的肩膀,把它按在湖邊的草地上,老虎四爪朝天地翻了過來,屈起後爪無意識地撓了撓,尾巴甩來甩去。
  展行抱著老虎,這龐然大物手感實在太舒服,尤其是溫暖柔軟的肚子,展行忍不住在它身上摸來摸去,說:“你幹嘛不多變變老虎,這才帥啊。”
  老虎:“猢……”
  大虎不會說話,展行便上下起手,在它身上到處佔便宜,摸到虎腹下方時老虎馬上不自然地屈起腳夾住,貓一般的大臉暈紅,不讓展行繼續深入。
  展行明明摸到一根硬邦邦的玩意了,怎麼能罷休?
  “給我看看嘛,我觀察一下,還沒見過……”
  “嗚猢——”老虎怒了,把展行撲在草地上壓著。
  展行又是啊哈哈地笑:“你要把我壓扁了!”
  巨虎忙用爪子撐著,展行被虛虛壓在虎腹下,舒服得不得了,他伸出手,把老虎的大腦袋推開點,讓它側躺著,抱著不動。
  “舔舔?”展行道。
  老虎伸出舌頭,上面滿是鋒利的倒刺,展行馬上打了個寒顫,老虎狡猾地呲牙,伸出舌尖的一點點,在展行的額頭上蹭了蹭。
  展行在褲兜裏掏了掏,掏出顆牛肉乾剝開,放進它的大嘴巴裏,只見喉嚨動了動,牛肉乾就沒了。
  展行:“……”
  展行同情地說:“還是當人好,我明白了。”
  “嗚——”老虎附和地點頭。
  “你是什麼品種……你還是劍齒虎?”展行摸了摸大虎兩顆不太長的犬齒,雖沒有劍齒虎那麼誇張,卻也足有十來公分長,正好奇端詳時,老虎瞬間仿佛發現了什麼,翻身躍起,把展行推了個跟斗!
  展行冷不防摔在地上,緊張道:“怎麼了?”
  老虎躍過來,轉身,以背脊擋著展行,朝向瀑布不住喘氣,繼而壓抑的一聲咆哮,全身毛根根豎立。
  展行怔住了。
  瀑布下的岩石上,不知何時出現一隻黑糊糊的東西,嘰地一叫,躬下腰,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湖邊的兩人。
  那是什麼?猴子?展行要上前一步,大虎又猛地一退,雙眼緊盯岩石上的小黑獸,喉嚨中發出瀕臨崩潰的壓抑嘶吼,爪子在地上緩緩撓扒,仿佛在警告它不要過來。
  展行傻眼了,他幾乎能感覺到擋在自己面前的老虎陣陣顫抖,那只不足巴掌大的小野獸是很恐怖的東西?
  “虎哥,別怕。”展行道:“那是什麼?讓我看看?”
  展行解下背後長弓,用瞄準鏡對準岩石上的野獸,小東西不足十公分大,全身披著黑毛,毛髮間又似有什麼地方腐爛了,依稀看得見紫紅色的腐肉。大虎緊張得篩糠般發抖,張嘴低低“吼——”了一聲,那小野獸似乎還拿不定主意,幾次想躍過來,又在顧忌什麼。
  “那是只……很普通的小猴子嘛……”展行喃喃道:“你怕它幹嘛?虎哥,你該不會是怕這種玩意?”
  老虎憤怒地低吼一聲,不住以背脊朝展行拱,發著抖示意他快走。
  展行從瞄準鏡內看到的確實是只小猴子,他鬆了弓弦,嗡一聲把那猴子射了個跟斗,摔進水裏。
  小猴劃水到湖的對岸,展行始終用瞄準鏡盯著,忽然只覺眼前一花,已不知去向,老虎示意他抬頭,展行才發現那猴子已攀上山崖的數十米高處,一掠而過,消失了。
  老虎鬆了口氣。
  展行嘴角抽搐:“那是啥,變成人給我說說,虎哥?”
  “那是‘猱’。”林景峰從樹後走出來:“你不是號稱什麼都懂的麼?這都沒聽過?”
  巨虎看了林景峰一眼,轉身銜起墨鏡,朝樹林中跑了。
  展行:“哎,去哪!”
  林景峰:“他沒穿衣服,又想吃豆腐?”
  展行撓了撓頭,明白過來了,忽然想起那小猴子,忙道:“猱是什麼?”
  林景峰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淡淡道:“猿猱,猴子的一種,是虎豹,猩猩類叢林動物的天敵。”
  展行坐在湖邊,林景峰又說:“這種小猴子速度非常快,喜歡吃大型肉食動物的腦漿,來無影去無蹤,我只聽說過有這種動物,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到。”
  展行道:“外頭都滅絕了吧。”
  林景峰道:“或許吧,也有可能是速度實在太快了,攝像機幾乎跟不住它的蹤影。”
  展行:“它這麼小,怎麼會是虎豹的天敵?”
  林景峰解釋道:“猱有一雙很鋒利的爪子,它經常躲在樹上,看到老虎豹子經過,會跳下來,用爪子撓它們的頭頂,撓掉毛,再抓破頭皮……”
  展行聽得打了個寒顫:“那老虎不就……”
  林景峰道:“虎豹在山裏拼命奔跑,但沒法把它甩下來,最後被它揭開頭蓋骨,腦漿被抓出來,就死了。”
  展行點了點頭,心想以後要給霍虎腦袋上配個高壓鍋式鋼盔才安全,回去就讓唐悠改良。
  “小師父。”展行道。
  林景峰不答,修長的腿架在地上晃了晃,從衣兜裏掏出一件東西,用小刀開始削。
  展行見林景峰又不理人,只得走到他旁邊坐下。
  “你理一下我貝。”展行隨口道。
  林景峰淡淡道:“你不聽話,我不理你。”
  “你在削什麼?”展行好奇道。
  林景峰把東西收了起來,又取出一根短哨,湊到唇邊,吹起樂曲。
  “啊!”展行欣喜地叫道:“原來前天晚上是你!”
  林景峰停了,冷冷道:“當然是我,除了我,還有誰會喜歡你這種沒臉沒皮的小流氓?”
  展行嘿嘿笑,林景峰斷斷續續地吹完了那笨拙的求愛曲子,展行又問:“哪里學的?”
  林景峰:“張輝教的,吹完你又不開門,白吹一晚上,不愛你了。”
  展行:“現在開現在開。”
  展行開始扒林景峰衣服,把他撲在草地上,伸手去扯林景峰的褲鏈,林景峰忙抽身踹開展行,滿臉通紅地轉身跑,展行開始追。
  林景峰道:“別鬧!回去吃飯吧,張帥讓我來找了。”
  展行點了點頭,與林景峰的手自然地牽在一起,回了營地。

  第五十四章

  晚飯後,林裏一片黑暗,烏雲蔽月,太陽下山後,整個原始森林裏馬上變得陰森森的,夜風吹來,冷了不少。
  五個人圍著篝火各做各的事,唐悠在搗鼓機械小玩意,展行在給霍虎調整唐悠新發明的“防撓頭頂鋼盔”。
  事實上是晚飯用的炒鍋反扣過來,加個伸縮帶固定在霍虎的下巴上。唐悠還想在朝天的鍋底上,加兩根彈簧衛星天線以及哨子風車之類的小配件,被霍虎以看上去太傻為由,堅決拒絕了。
  “可以嗎?”展行關心地問。
  霍虎滿意地說:“可以,這樣一來就不用怕了。”
  張帥噗一聲笑了出來:“搞什麼稀奇古怪的?”
  霍虎忙擺手道:“沒事。”
  林景峰還在削手裏的小木樁,展行乖乖地蹲在林景峰腳邊,忽然提議道:“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吧。”
  唐悠:“你的笑話總是以一隻豬開頭,沒意思。不能說點別的嗎?”
  展行道:“都是我爸編出來,小時候哄我玩的,憑他那智商,就知道豬。”
  張帥笑道:“有豬也比沒有的好,對不?我爸媽早就死了,剩我和張輝那小畜生相依為命。倒沒聽過多少笑話。”
  霍虎:“我就一個義父,也死了,比你爸死得更早。”
  唐悠:“我媽改嫁,爸扔下我和唐楚,不知道跑哪去了。”
  林景峰:“福氣呢你們,我連我爸是誰都不知道。”
  展行的笑話還沒說,數人俱是蔫了,片刻後,唐悠無精打采道:“睡了。”
  張帥分派道:“上半夜三爺守著,十二點到兩點辛苦霍大哥了,兩點後我守夜。”
  林景峰淡淡應了,背靠大樹坐下,深邃漆黑的瞳孔,看著同樣黯黑的夜晚出神。霍虎頂著防撓鋼盔,一動不動躺在帳篷裏,臉上又蓋著兩層巴蜀古面具,雙重保險。
  春寒,展行裹著毯子蠕動過來。
  林景峰的唇動了動:“去睡覺。”
  展行趴在地上,像只大蟲子,左右扭動:“抱。”
  林景峰:“……”
  林景峰把捲蟲媳婦的毯子揪起來,招了招手,把展行抱著,反手用毯子裹著二人,依偎在樹下。
  “冷麼?”
  “不冷。”展行說:“你還生氣嗎?”
  林景峰在他耳邊認真地說:“我要給小雙報仇。”
  展行:“……”
  林景峰道:“想什麼呢,不是殺了你給他報仇,是殺老頭子,我師父才是害死他的源頭。”
  展行:“不……不好吧,你想怎麼做?把他綁在椅子上拿鞭子抽嗎。”
  林景峰:“咱們也需要一筆錢安家,我答應你,做完這票後,我會花錢把我家鄉的人接出來,朝政府租一塊靠近天水、或者武威的地,給他們遷戶。咱們在西安或者上海落個戶,以後就永遠不做這行了。”
  展行:“要多少錢?”
  林景峰小聲道:“上千萬吧,斌嫂想把藍公館連根拔起,正在查老頭子的去向,據說他親自去了敦煌追緝小唐的哥哥。回去以後咱們這樣……”
  展行道:“我們可以一起找擔保申請貸款的。”
  林景峰:“我不是吃軟飯的人。”
  展行:“我也不是。”
  林景峰:“……”
  展行那模樣根本沒有任何當受的自覺,林景峰牙癢,只想把他按著日一炮。
  “這次的事完了,就一起回北京,你念你的書,我去敦煌,半年內我把所有的事情解決,回來找你。”林景峰如是說。
  展行問:“怎麼解決?”
  林景峰:“殺老頭子,把唐楚的貨搶過來。”
  展行壓低了聲音,驚道:“你要搶小唐哥哥的東西?”
  林景峰:“在他手裏他更不安全,不是麼?等我詳細制訂好計劃,會全部告訴你,你不會把我出賣給警察,對不?”
  展行無言以對,林景峰又道:“你也會在北京等我回來,對不?”
  展行說:“但我答應了我爸……不會再讓你和那夥人攪在一起的了。”
  林景峰看著爐火出神,瞳孔裏倒映出跳躍的火焰。
  “你已經做到了,如果不是你,說不定我還會繼續這樣下去。最後一次,不管成不成,幹完就收手,失敗的話,吃一輩子軟飯吧,天註定的。”
  林景峰把削好的兩個小木樁交到展行手裏,那是用木頭雕刻的修長小人,一個腳長長,眼睛是兩條漠視的線——林景峰。另一個細胳膊,頭髮像超級賽亞人,眼睛大大的,是展行。
  展行還想再說點什麼,他繼承了陸少容的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念叨神功,以及展揚自以為是堅定主意的強烈氣場,只想把林景峰念得連這“最後一次”也徹底放棄掉才算大功告成,正在想要用什麼藉口說服林景峰時——
  樹林中,距離營地不遠處的滇馬倏然嘶啞鳴聲。
  林景峰馬上警覺眯起眼。
  數匹行馬一瞬間亂了起來,爭相嘶鳴,恐懼地掙脫繩子要跑,林景峰喝道:“在這裏等!”
  所有人都醒了,張帥彈了起身,光著腳跑出帳篷,林景峰抽出藏刀,銀光在黑夜裏晃了個圈,撲向繫馬的數棵大樹。
  “詼——”幾匹馬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掙斷韁繩,發足狂奔,朝不同方向散去。
  爐火仿佛被什麼神秘的力量壓制住,轟然一黯,張帥道:“別讓馬跑了!”
  林景峰喝道:“你追馬!”
  登時營地裏一片混亂,林景峰如離弦之箭沖進了樹林,快步躍過倒在地上的死馬,他只匆匆一瞥便看清楚了馬屍的死狀。
  兩隻馬的頭蓋骨被揭開,腦漿噴了滿地,樹幹上還有利爪帶著白腦漿抓過的痕跡,一定是猱!
  這裏的猱膽子怎麼這麼大?
  張帥徒步一躍,也追進了樹林裏,手指撮在唇邊猛吹口哨,無奈馬匹受驚嚇,不管不顧只掉頭狂奔。
  展行聽到側旁又有馬大聲嘶鳴,忙道:“在湖邊!虎哥在這裏等。”緊接著朝頭上一扣。
  唐悠取過面具也朝頭上一扣,跟著展行跑了出去,霍虎一臉茫然,叫道:“你們快點回來啊——”
  唐悠剛跑出沒幾步,二人離開營地,便被展行拖著原地轉了個彎,又繞了回來。
  “又幹嘛?”唐悠忿道。
  “噓——”展行示意別吭聲,與唐悠輕手輕腳埋伏在營地外不遠處的一片灌木叢後。
  霍虎站在火爐中間,四處看了看,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唐悠馬上明白了,有什麼東西在引開他們,目標是霍虎?
  展行在唐悠耳邊小聲說:“你看那裏。”
  唐悠循著展行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帳篷後一團黑影,正在緩慢接近霍虎的背後。
  “怎麼辦?”唐悠從腰間摸出來一根鋼制的短棍。
  “那是啥?”展行小聲問。
  唐悠:“你別管……”
  展行:“有小刀麼?給我一把。”
  “小刀不行……你試試這個。”唐悠從短棍上拆下來一個配件,緩緩抻長。
  展行:“快點,它要撲過去了,好幾隻呢,那邊還有。”
  唐悠抻出一把鋒利的小魚叉:“你射箭,射完去帳篷後面拿個鍋。”
  展行點頭,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霍虎愕然轉身,數隻漆黑的散發著臭味的猱從不同方向撲了上來!
  “動手!”唐悠吼道,繼而沖出灌木叢!
  展行猛地一鬆弓弦,魚叉閃著光疾射而去,將其中一隻牢牢釘在樹幹上。
  唐悠側身借著衝力在霍虎膝上一踹,把他護在身後,數隻黑猱大聲尖叫,聲音穿破夜空。
  展行馬上跑到帳篷後去翻炊具,唐悠忙道:“虎哥別動!”黑猱已散光,樹幹被魚叉釘著的那只兀自不停尖叫,瘋狂掙扎,像極了地獄裏逃出的,被釘在圖騰上的小鬼。
  “還沒死?!”霍虎喊道:“展行!”
  “吱吱吱——”那只腐臭的黑猱猛一掙,魚叉鬆動些許,繼而猴臉上現出詭異的表情,猛地掙脫了魚叉,朝唐悠撲來。
  “哇啊啊——”展行與霍虎同時大叫。
  唐悠猛地抽身退開,第一下感覺帶著呼呼風聲的利爪已抓到面前,展行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眼見黑猱拋開旁人不顧,再一抓。
  唐悠恰到好處地把手中鋼棍一遞,按下開關,黑猱下意識地爪子一收,握住鋼棍。
  劈啪聲響,刺眼電光亂竄,把黑猱電得直飛出去,焦臭氣彌漫,展行把鐵鍋朝下一扣,當的一聲,牢牢扣住落地的黑猱。
  三人都是不住喘氣。
  展行:“你還帶……防狼器?”
  唐悠滿背汗水,剛才那爪子要真挨了一下,不死也得去掉半張臉,還好沒事。
  唐悠點頭:“不用怕,已經死了,三十萬伏的瞬間電壓,那麼小一隻猴子,又被你一箭穿過胸口,肯定掛了。”
  展行坐在鍋底上:“虎哥你沒事吧。”
  霍虎心有餘悸地點頭。
  展行又道:“我都作好防範措施,給你戴完頭盔才敢偷襲的啊。”
  霍虎擺手道:“一點也不怕,真的。”
  唐悠:“這裏的猴子……這麼厲害?快成精了都。”
  展行:“叫‘猱’。”說畢把林景峰的話解釋了一次,唐悠方明白過來,又問:“這種猴子都這麼臭?”
  展行也是十分茫然,說:“他們呢?等小師父回來再看看。”
  唐悠說:“死了都,不知道一共幾隻……”
  話音落,展行屁股下的鍋砰的一聲響,令他保持著坐姿蹦起兩公分。
  展行:“……”
  唐悠:“……”
  又是砰的一聲響。
  鐵鍋側面被抓出一個裂口,露出鋒利的爪子。
  “這是什麼東西啊啊啊——”唐悠和展行一起崩潰地大叫。
  展行嚇傻了,不敢坐在鐵鍋上免得屁股被抓下來,又不敢走開,一副想死的模樣,片刻後靈機一動,說:“你……鞋子絕緣嗎,電擊棒給我。”
  張帥終於把馬找回來了,看到兩人這副模樣,緊張道:“什麼事?”
  鐵鍋砰砰響,林景峰也回來了,手裏倒提著被長刀乾淨利落,劈成兩半的猱。
  展行趕緊獻寶:“我們抓到一隻活的!”
  林景峰蹙眉道:“還有?不是只有一隻?”
  林景峰聽了展行與唐悠的彙報,此刻鐵鍋已被裏面的黑猱抓出一條破痕。
  “張帥,我們踩著。”林景峰所想與展行相同,他與張帥一人出一腳,牢牢踏在鐵鍋上,展行拿著電擊棒湊上去,抵著劈裏啪啦一陣亂電,足足三分鐘後,裏面冒出黑煙,安靜了。
  “好了,再電就糊了,能量不多,省著點用。”唐悠道。
  林景峰稍一沉吟,把鐵鍋揭開,與張帥二人一起檢查裏面的猱屍。
  黑猱全身皮肉潰爛,僅十公分長,猴臉猙獰,現出腐化的紫黑,臉上還長滿綠毛。
  張帥道:“只怕不止普通的猱這麼簡單……我明白了。”
  林景峰:“你覺得,上次進山死的人,就是被這些怪物殺了?”
  張帥神色凝重地點頭。
  展行道:“它只吃動物的腦漿不是麼?人好歹能抵抗啊。”
  林景峰道:“你看它這模樣,有誰能抵抗嗎?跑起來飛快,目標又小,我自己也沒把握能用槍打中高速跳躍的猱。”
  唐悠道:“剛才小賤放箭就射中了,一箭把它釘在樹上。”
  林景峰雖然不太想承認,卻仍舊不得不承認:“小賤和我不一樣,他心思乾淨,雜念不多……不說這個了,張帥,你們以前進山的時候,發現過這種生物沒有?我懷疑是變異的。”
  張帥點頭道:“我覺得也是,你看這兒。”
  張帥指向瘦小黑猱的身前,那裏有被魚叉穿過的痕跡,肋骨刺出數根,皮肉被插破了一小塊,露出惡臭的內臟。
  “按這個情況。”張帥用手指緩緩扒開那塊肉:“它應該死了很久才對……”
  黑猱的眼皮動了動,展行馬上道“小心!”繼而把電擊棒按上去,張帥還沒來得及撤手,被電得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林景峰:“你先說一聲……”
  展行:“它動作太快,剛剛差點把小唐抓死,說了就來不及了。”
  張帥有氣無力地擺手,林景峰沉吟片刻,持刀把黑猱的頭砍了下來。
  “呲——”黑猱的頭瞬間睜眼。
  “啊啊啊——”展行和唐悠又被嚇得大叫。
  林景峰道:“明白了,這是變異後的粽子。”
  林景峰提著黑猱的腳,把身體和頭一齊扔進爐子裏,燒得劈啪響。
  張帥也明白了,他倚在樹邊坐了一會,翻手放出銀蠱,嗡一聲飛走,換了金蠱回來。
  “我弟問現在怎麼辦?”張帥道。
  林景峰想了想,道:“明天繼續前進,有鬼猱,就證明山上有變異的源頭,多半和你們族裏的懸棺陣有關。”
  天空悶雷陣陣,春天的第一場雨下了起來,張帥點頭道:“還是三爺厲害,這次多虧你們了。”
  林景峰看了展行一眼,漫不經心道:“沒我的事,這玩意是他們抓回來的,先休息吧,進帳篷裏躲雨,明天再爬山看看。”

  第五十五章

  春雨貴如油,林景峰卻實在不想它多下幾天,然而淅淅瀝瀝的小雨自從昨夜的第一聲悶雷開始,便下個沒完沒了。
  翌日清晨,爐子是濕的,數人隨意吃了點餅乾牛奶,展行還和唐悠在玩便攜式微波爐,打算搗鼓點好菜出來,奈何林景峰半點心情也欠奉:“快走吧,我拜託你們倆了,是出來春遊的嗎?”
  過了湖,便再沒有路,天地間灰濛濛的一片,所有人的褲管都被野草沾得濕透,霍虎腦袋上的不銹鋼鍋還被雨點敲得叮噹響。
  張帥道:“原本那邊還有條路,珠子丟了以後,我就把下面的山洞封住了。”
  林景峰上前在山壁上檢視,見周圍無數淩亂碎石,壁上又釘著草偶,血布等物,料想是僰人的一些應急措施,朝上看了一眼,說:“這個是封印?”
  張帥點頭道:“我不知道有沒有用。拆了進去?過了這個山洞,從另一頭出來,能到環形的盆地裏,盆地裏就是僰母停棺的地方。先老吩咐,如果棺陣有變,就得把這裏的出口封住。”
  林景峰阻住:“先不拆,我們試試攀過峭壁去。”
  他甩出繩勾,掛在濕滑的峭壁上,唐悠說:“給我半天時間,我能組裝出一套八腳攀山車。”
  林景峰道:“算了,你那些小玩意都靠不住。”
  張帥哭喪著臉道:“昨天被小賤那一電,身上帶著的蠱都快死光了。”
  林景峰上峭壁打岩鉤,展行拉開弓,緊張地盯著,生怕有屍猱隨時撲出來,林景峰漸攀漸上,已離地面五十米高,成為一個小黑點,若是摔下來,勢必屍骨無存。
  “別怕。”張帥道:“三爺功夫好。”
  展行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又發現了岩壁最高處的右側,有一個洞,洞裏黑黝黝的,什麼也看不到,他把瞄準鏡對著那處,看到了一個人的頭顱。
  “看到我了麼?小賤!”林景峰手上不停,仿佛感覺到了展行的擔憂,兀自大聲道。
  展行聲音有點顫:“看到了,你小心點。在你的右手邊有個通道,可能是昨天那怪東西的巢。”
  林景峰頓了頓,喊道:“知道了,別窮緊張!”
  展行兀自以弓指著,林景峰漸漸靠近峭壁頂端,還有三十余米。
  “小賤!”林景峰朗聲道:“以後買個房子,請你爸來住吧。”
  展行莞爾道:“好。”
  林景峰又問:“你喜歡小孩兒麼?”
  展行道:“喜歡,你要給我生個麼?”
  林景峰道:“別搞反了,你生個差不多,生出來會養麼?你自己還是小孩兒呢!”
  眾人笑了起來,林景峰心內好笑,緩緩上攀,氣氛舒緩了不少,然而片刻後,天地間仿佛有了感應,傳來嬰兒“咿咿呀呀”的聲音。
  張帥茫然四望,那聲音像是從天上傳來的,林景峰手上一頓,展行道:“別停!繼續爬!”
  唐悠聽得毛骨悚然,問:“是什麼東西?白天也會鬧鬼?!”
  張帥示意稍安,天空雨雲密佈,到處陰森森的,雨水在湖面上激起漣漪,慘白的天幕下峭壁四周回蕩起無數交織的叫聲。
  展行聲音發著抖:“小師父,你……別靠近右手邊。”
  他把瞄準鏡對準峭壁上的洞口,仿佛看到有什麼東西爬出來了。
  展行道:“能……”
  張帥色變道:“三爺!下來!”張帥與唐悠奔向峭壁,霍虎留在原地守護展行,展行牢牢盯著山洞,呼吸窒住了。
  有一個□的嬰兒,渾身發綠,正在朝洞口爬出來。
  “你看到了什麼?”林景峰手上加快速度。
  展行道:“沒什麼!你朝上爬!”
  瞄準鏡內現出的,綠色嬰兒爬到洞口,朝左張望,展行瞬間鬆弦,嗡一聲無形箭離弦而去,哇一聲大嚎。
  山洞內開始嘶啞地嚎哭,哭得聲嘶力竭,一聲哭起,四周回聲應和,整座山林都響起哭聲。
  “當心!”張帥道。
  林景峰幾下猛踏,險些打滑,已沖到峭壁頂端,一躍而上,抽出背後長刀,凝視高處,是時只見山野兩側,岩石頂端密密麻麻的黑色屍猱,看那架勢足有上百隻,俱盯著他們一行人,卻不行動。
  嬰兒哭聲漸小,顯是爬進洞去了,屍猱嚎叫聲歇,紛紛轉頭離開。
  林景峰手握長刀,又等了一會,方把繩子繫在一個大岩石上:“上來吧,先上來再說。”
  他用繩子垂下峭壁,唐悠上前接過,左一蕩,右一蕩,固定於錯落岩釘中,加了個絞盤與鋼托。
  “兩腳站在管子上,雙手搖絞盤。”唐悠示意道:“誰先來?”
  展行道:“我殿後,免得有東西出來,你們先上去。”
  數人依次用絞盤搖上峭壁頂端,展行退開些許,持弓指向高處,隨時警惕,又把瞄準鏡對著峭壁頂端,四處偵查。
  鏡頭裏,他看到林景峰笑了笑。
  “笑什麼?”展行把瞄準鏡指向山洞。
  “笑你能殿後了。”林景峰淡淡道,聲音不大,卻顯得十分清晰。
  展行說:“我還是有用的!”
  林景峰把最後的唐悠拉上峭岩,說:“好了,上來吧,我負責接應你。快點。”
  展行快步跑向峭壁底部,攀著繩子開始搖絞盤,林景峰手握長刀,與張帥各站一面,側身盯著峭壁。
  一件東西從那洞口緩緩退了出來,繼而掉下峭壁去,發出悶響。
  展行嚇了一跳,轉過頭,林景峰又吼道:“別往下看!繼續!”
  刹那間洞口竄出來一道黑影,撲向半空懸著的繩索,張帥與林景峰同時出手,展行還沒看清楚發生何事,已聽到嘰的一聲,又有東西落下山崖去。
  展行猛搖絞盤,一群金色的蜜蜂嗡嗡作響,纏著洞內躍出來的屍猱,頭頂又中了林景峰一把匕首,插在額上,被甩下山崖後揪著石壁,呲牙發出低聲,翻過白眼,死死盯著林景峰。
  張帥道:“它不敢攻擊你,小賤?”
  屍猱幾下攀爬,刻意避開了展行,朝峭壁頂端跳去。
  展行果斷棄了絞盤,雙腳一勾繩索,翻手放開,整個人朝後倒掛,拉弓鬆弦,嗡的一聲,峭壁下傳來淒厲尖叫,屍猱摔下百丈山崖,摜在岩上,砸成一灘發黑的腐肉。
  霍虎數人把繩子拉了上來,展行舒了口氣,問:“還有?看看那個洞,是怎麼回事?”
  林景峰手心裏滿是冷汗,把繩子挪到不遠處的側洞,垂下去看了一眼:“是個空洞。”
  “剛剛扔下去的是什麼?”
  展行趴在邊緣上,舉著瞄準鏡朝下看。
  “我看看?”張帥接過。
  “那是上回……”張帥道:“到山裏來拍外景的人。”
  林景峰從洞裏上來,提著一架黑色的機器:“我找到了這個。”
  “啊!”唐悠忙接過,是一台攝影機。
  “還能用嗎?”林景峰問。
  唐悠檢查了一次:“鏡頭摔壞了,電池也爛了,儲存芯還能用。”
  隊員們圍在一處,展行道:“能播出來看看不?”
  唐悠拆開攝像機外殼,稍一沉吟道:“要外放嗎,可以,不過得稍等一會,還有同步錄音……我看看。”
  林景峰站直身子,他們所處之地是一個巨大的石山平臺,平臺上光滑之處寸草不生,深深淺淺的水窪內長滿苔蘚與綠藻。
  開闊平臺足有上千畝面積,被周圍的山巒所包圍,四周都是參天古木。
  “還有多久?”林景峰問。
  張帥答道:“翻過這山就到了,山的另一頭有個盆地,剛才峭壁下的山洞就是穿過山腹的。”
  雨越下越大,眾人身上已經濕透,展行打了個噴嚏,開始發抖。
  林景峰道:“原地找個地方休息一會,躲雨,看看錄像帶裏有什麼再說。”
  霍虎倒了水,在一棵大樹下生起火,春寒竟是沁人心骨,越來越冷,數人圍著爐子脫了上衣烤火,好半晌才緩了過來。
  唐悠終於搗鼓好攝像機,午後天地已是漆黑一片,閃電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現在看?”唐悠把記憶條塞進一個小巧的裝置,連上筆記本,擋著雨,又掛上個膠套:“朝對面看,外放清晰點。”
  唐悠開啟筆記本附帶的投射裝置,一道強光射出,射在對面的山壁上,黑夜裏出現映像。
  萬古玄荒,雨水蒼茫,晝夜將合之時,坐在原始森林中,看一卷用生命換來的錄影帶,所有人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林景峰說:“希望對這些事情有幫助……攝影隊進來的時候,是在珠子遺失前,還是遺失後?”
  張帥想了想:“應該是在張輝的女朋友來過之後,攝影隊進入之前。”
  雪花點一收,對面峭壁上現出圖像,開場是在清晰的白天,叢林明亮,到處都是一陣深綠,光斑從樹葉的間隙投入,落在地面上。
  “我們在七月份進入了黔東南的原始森林。”男人的聲音道:“老黃負責物品補給,胡芸負責醫療。”
  他把鏡頭轉向一個漂亮的女孩,女孩朝他們揮了揮手。
  男人的聲音又說:“本來想在萬蠱門再請一位嚮導,但少數民族同胞大部分都拒絕了,認為山中有不能觸犯的神靈。”
  林景峰插口道:“只有三個人?”
  張帥警覺地說:“不,應該有四個。另外那個人去了哪里?”
  林景峰示意稍安,繼續看下去。
  男人的聲音:“現在就讓我們進入森林,親手揭開這位神靈的面紗吧。”
  揭開面紗?是你的頭蓋骨會被揭開才對吧。
  展行唱道:“掀起你的頭蓋骨……”
  唐悠按著電擊棒,展行馬上識相閉嘴。
  展行:“我們猜猜誰活到最後……”
  唐悠把電擊棒貼在展行的太陽穴上。
  展行:“……”
  “這是一個美麗的,保留了它的全貌的原始森林。”男人的聲音:“桉樹與榕樹,是森林中的主要構成部分,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一棵古銀杏,當地嚮導打冬把我們帶到這條河邊。”
  “昆蟲非常漂亮。”男人說:“這種綠葉蟋蟀比較少見。”
  鏡頭轉向在林間爬行的一隻昆蟲,昆蟲與樹葉同成一色,倏然一隻黑色爪子揮來,鏡頭劇烈震動,傳來女生的尖叫。
  “哈哈哈——”男人笑道:“看來森林的住客不太歡迎我們,小胡,你沒有事吧?”
  女聲穩定下來:“沒有事,手背被撓了一下。”
  “讓我們看看。”男人說:“喲,這是一隻非常罕見的動物,靈長目、狨科,猿猴類……”
  鏡頭轉了個向,現出蹲在枝椏間的猱身上,小猱全身漆黑,雙目渾濁。
  “它在警告我們,不要侵入它的地盤,黑狨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經很少記載了,中國古代記載,把它稱之為‘猱’。這是獼猴類的活化石,爪子非常尖銳……”
  “像只小松鼠。”老黃的聲音饒有趣味評價道:“我們繼續前進吧。”
  鏡頭又晃了晃,數人驚呼,畫面黑了。
  男人關了攝像機,錄音仍開著,焦急地說:“怎麼樣?”
  “沒關係。”一個陌生人的聲音說:“敷點我們的草藥就行。”
  那女生胡芸說:“不能亂用,得先用碘酒消毒。”
  陌生人粗魯的聲音:“你不懂,山裏有山裏的路子,按我們的規矩來,沒有錯。”
  鏡頭再次打開,畫面上現出一個絡腮胡的中年人,從包內掏出一把白色的藥粉,均勻灑在另一個男人的手臂上,仰頭喝了口酒噴上去,瞬間藥粉劈啪作響,不住沸騰,那男人痛得大叫。
  “石灰?”林景峰問。
  張帥示意再看看,絡腮胡一手按在那男人手臂上,就著被抓出的三道傷口虛撫而過,口中喃喃念了幾句。
  張帥說:“苗人驅邪的咒文,看來這人會點門路。”
  “你會麼?”展行問。
  張帥道:“會,但不像他這麼麻煩。”
  女人大聲斥道:“這樣會留下傷口的!”
  張帥與電影上那絡腮胡幾乎同時出聲,嘲道:“蠢貨。”
  絡腮胡處理完老黃臂上傷口,轉向女的,女人忙道:“我我……我自己來。我有雙氧水。”
  絡腮胡反復強調,女的就是不願意,最後厲聲道:“我不會用你們的藥的!”
  絡腮胡只得作罷。
  張帥道:“她死定了。”
  “為什麼。”林景峰問。
  張帥說:“她的手背上被放了蠱,那只猱不出手,我還看不清楚,被抓中手背以後,已經有蠱蟲潛伏進去了。”
  展行好奇道:“猱會放蠱?它們也會用嗎?”
  張帥蹙眉,讓唐悠固定住幾個畫面,反復看那道傷口,忽然指著電腦屏幕上某處,說:“你們看她的手臂。”
  女人的臂彎處,浮現出一片淺淺的紫色,皮膚下有一個極其隱秘的突起。
  張帥說:“猱的身上至少帶了上百種毒蠱,先看下去再說。”

  第五十六章

  張帥似乎已經有了一點結論,卻沒有說出來,電影持續朝前,幾個片段切換後,來到一個巨大的通道前,正是峭壁下被封住的通道口。絡腮胡口中喃喃說了幾句話,跪下俯拜。
  絡腮胡道:“蠱神先祖的禁地,你們不能再進一步。”
  張帥插口說:“我提醒過他們了。”
  林景峰:“如果在下面強行炸開洞口進入,會怎麼樣?”
  張帥道:“你看到洞邊釘著的木人和血布麼?那是我親手下的一道巫咒,炸開之後他們會全部死在這裏。”
  林景峰點了點頭。
  老黃提議說:“我們把石頭搬開?”
  絡腮胡色變道:“萬萬不可!除非你想死在這處。”
  男人只得作罷,他用攝像機調整了焦距,朝岩壁上對焦,推進取景距離:“那裏有一個洞口。”
  絡腮胡說:“從湖邊過,可以回去了。”
  男人說:“我們到上面去看看,洞口似乎很深。”
  絡腮胡怒道:“不行,這是僰人的地方,萬蠱門不知道在裏面留了什麼禁制。”
  畫面一黯,映像沒了。略去的過程多半是男人開始和絡腮胡爭執,再亮起時,已是朝著岩洞外的方向。
  “實在是太美妙了。”男人讚嘆道,洞外山明水秀,瀑布如一條白練墜下,投入湖邊。
  “是啊。”張帥附和地嘲笑道:“不聽勸,你會死得很慘。”
  三人紛紛沿著繩子爬上洞內,女人擔憂地問:“那傢伙會偷走東西麼?”
  男人的聲音帶著笑意:“你覺得會?”
  老黃也爬了上來,答:“不好說。”
  男人說:“沒有什麼值錢東西,不用擔心,卡和現金都在我的身上,我們看看裏面的情況,哎!”
  女人叫道:“小心!”
  鏡頭又是一陣猛晃,險些掉出洞去,猴子嘰一聲,一道黑影掠出洞外。
  張帥道:“他也麻煩了,這下三個都中了。”
  林景峰說:“那個叫老黃的,已經治好了不是麼?”
  張帥:“你看吧。”
  女人擔憂的聲音說:“我給你消毒,怎麼剛好是抓在脖子後面?”
  攝影師笑道:“這些小東西發起怒來,是很野蠻的,有火腿腸嗎?準備一點給他們。看來黔東南備給山神的祭品就是專門對付它們的。”
  雙氧水抹上,男人疼得倒抽冷氣,女人說:“先敞著吧,待會休息的時候再包紮。”
  數人開始進洞。
  溶洞四通八達,山體內竟是非常廣闊的空間,黔,桂等地喀斯特地貌連綿相接,攝影師喃喃道:“這真是一個自然之城。”
  “山洞中有著非常複雜的生物體系。”攝影師三人戴上頭燈:“天然的濕潤氣候令這裏水汽充沛,鳥雀類攜帶進種子,猿猴的糞便產生了某種附在溶洞壁內,厭光型的苔蘚……”
  鏡頭沿路拍攝,聚焦于林立錯落的鐘乳岩上,鐘乳岩有密密麻麻的小空,仿佛是蟻巢,老黃伸手掰斷了一根,在洞壁敲了敲,大量的黑蟻冒了出來。
  “這是犯法的。”唐悠插口道:“他毀壞了自然遺跡。”
  林景峰:“犯法的又不止他一個,你要一槍斃了我們嗎。”
  張帥說:“這不是重點。山高皇帝遠,誰也管不著,但他的動作加速了他的死亡,能把畫面停一下麼?”
  唐悠隨手在觸摸板上一抹,畫面定格。
  “這是一個天然的蠱洞。”張帥說:“所有存在於山洞裏的,活動的東西,它們早就已經死了。”
  “什麼?”展行心中一驚。
  張帥讓唐悠把畫面放大,慢進,定格在一隻螞蟻身上,老黃正使用小玻璃瓶,把幾隻螞蟻裝進瓶子裏,並緩慢地拿到攝像頭晃了晃。
  “啊啊啊!”展行心中兩驚。
  張帥:“你看出什麼了?”
  展行:“螞蟻脖子後面的是什麼?”
  畫面再次放大,展行頭皮發麻:“我從來沒見過這種螞蟻,是新品種?”
  張帥道:“不,它就是非常普通的螞蟻,隨處可見。”
  展行:“這看上去,是生存在亞熱帶地區的溶洞蟻……不過它的脖子,怎麼還有一根觸鬚?”
  張帥:“你對昆蟲也有瞭解?那不是觸鬚。”
  展行:“我和我妹……小時候都喜歡捕蟲,也有昆蟲圖鑒,這東西……它是真菌?不對啊,螞蟻的脖子後寄生著真菌?!”
  張帥緩緩點頭:“確切地說,是一種屍蠱。”
  展行倒吸了口涼氣,明白過來:“蟲草類真菌,這就是傳說的屍蠱?”
  張帥道:“植物蠱是屍蠱的一種,這個溶洞體系互相牽連,形成一個龐大的蠱群,就在我們腳下的山腹裏。”
  數人俱是不寒而顫。
  唐悠問:“繼續播放?”
  “回復正常速度。”張帥說。
  攝影師沿路前進,在廣闊的溶洞通道中四處取景,老黃走在最前面,張帥又說:“停。”
  “他的傷口暴露在空氣裏,這一下,三個人身上已經長滿蠱了。”張帥說:“全身都是,密密麻麻,整個洞裏各種各樣的蠱都寄生在他們身上,簡直成了活標本……”
  展行與唐悠默契抬手,各出一根電擊棒,杵在張帥腦袋上。
  霍虎也有點招架不住:“哥們,打個商量,別說得這麼詳細成不。”
  張帥作了個投降的手勢:“總之,再過一個時辰左右,就要發作了。”
  攝影師的聲音:“你怎麼了?”
  女人答:“手背可能發炎。”
  攝影師:“再處理一下吧。”
  女人:“沒關係,取完景以後出去再處理,只有點癢。”
  攝影師一手托著機器,再次深入,期間經過冗長的路,最後抵達某個溶洞的分叉路口時,隱隱約約傳來嬰兒的哭聲。
  哭聲離得很遠很遠,攝影師警覺地問:“你們聽到了麼?有小孩在哭?”
  老黃答:“應該是風。”
  女人附和道:“我覺得也是溶洞裏的風聲……你們聽過風石麼?”
  攝影師:“我倒覺得,說不定是山裏猴子抱走的嬰兒……先別多說,跟著聲音過去看看。”
  話音落,攝像機的畫面又黑了,嬰兒哭聲斷斷續續,時有腳步響起,以及伴隨著三人時不時的交談。
  哭聲跟了他們一路,聽得展行毛骨悚然:“快進吧快進吧……我要受不了了。”
  唐悠哭喪著臉道:“不能快進,你以為我不想嗎……”
  嬰兒的哭聲簡直是魔音貫腦,雨勢小了不少,山林間卻仍是漆黑一片,咿哇慘哭回蕩于天地,展行終於忍無可忍,吼道:“大舅要來了喔!”
  哭聲停了,畫面再次亮起。
  唐悠:“……”
  展行得意地點頭。
  哭聲再次響起,伴隨著三人的驚呼。
  畫面亮了便不太驚悚,午後,攝影隊終於走出了溶洞,擋在面前的,是一具石棺。
  張帥喃喃道:“這三個人膽子也真夠大的。”
  “懸棺——!”攝影師欣喜若狂:“這裏也有懸棺?看來萬蠱門的人騙了我們!”
  林景峰首先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現在他們身處禁地了?”
  張帥緩緩點頭:“他們離開後山的時候,走的是另一條路,沒想到又繞回來了。”
  “打開看看?”女人問。
  老黃說:“先不忙,我們又不是來盜墓的,先拍好景再說,這估計是個大發現了。”
  攝影師乾笑幾聲,探出洞口,刹那間所有人都被這副景象所震撼了。
  若從空中朝下看,他們的站立之處,僅僅是恢弘壯觀的山壁一隅——岩葬棺洞中的某個出口。
  整座山脈呈環形包圍住了中央的一個盆地,占地面積足有上萬平方米,猶如一個體育場大小,環形岩山壁立千仞,上千個洞口星羅棋佈地嵌於石壁上,山岩間繪著遠古時代的符文,一顆參天古木位於盆地的中央,巍峨百米。
  “太壯觀了。”展行喃喃道。
  張帥說:“僰人的禁地,自古除大司祭、少司祭與僰母,再沒有人能進去了。”
  “我們發現了一處天堂!”攝影師說:“這是黔東南少數民族最為壯麗的奇景,假以時日,這裏一定會開發成熱門旅遊點!”
  “省點吧。”唐悠哭笑不得:“還不知道誰上天堂呢。”
  “先把攝像機關了。”女人果斷道:“我們下去?”
  畫面再次黑了。
  這次,嬰兒的哭聲氣若遊絲,不斷傳來,沒有旁的聲音了。
  “你們帶尿不濕了麼。”展行聽得心裏發毛:“還是它想喝奶?”
  展行話音剛落,攝像機鏡頭一閃,現出一個靜止的場景。
  那女人歪在地面的峭壁邊上,臉色灰白,手背處開滿血紅色的小花。
  “蠱是時候發作了。”張帥說。
  畫面再閃,第二個靜止場景,老黃沿著手臂至肩膀,再到耳廓,幾乎被縱切成兩半,屍身上長滿了雪白的小傘。
  第三個靜止的場景,一個陌生男人,抱著垂直的繩子,後頸處幾乎是噴泄著長出了奇異的菌杆。七竅幾乎無法辨認,耳朵,眼睛處全是擠出的靛藍色真菌。
  展行呼吸一窒:“這就是那個攝影師?”
  林景峰道:“應該是,別停,繼續播放,看看還有什麼。”
  畫面第四次閃爍,定在一個女人身上。
  “僰母!”張帥馬上說:“她……”
  那棵參天古樹的樹幹被掏空,僰母面容恬靜,栩栩如生,頭戴火鳳銀冠,身穿九儀黑祭袍,足踏蓮花靴,雙手交互按在肩頭,停屍的樹幹罅隙竟是隔了三百年仍未長合。
  她的容顏靜美猶如仙女,睫毛,櫻唇都似活人,皮膚則呈現出晶瑩的白色,榕樹的氣根猶如蠶絲,側著攔住了一小片空間,令她與這自然融為一體。
  展行說:“她長得很美。”
  張帥點頭道:“她的屍身已經開始腐化了。你看她的手臂。”
  僰母的手腕上,隱約有一片黑色,仿佛是三百年前便該浮現的屍斑。
  畫面再次黯了,影片已經徹底結束。
  所有人都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中,這段錄像裏面包含的信息實在太多,最後,林景峰率先開口:“最後那一段錄像是誰拍攝的?”
  展行和唐悠先前都被僰母轉移了注意力,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疑點,現在被林景峰一說,異口同聲,寒磣磣地叫道:
  “媽呀——!!”

  第五十七章

  “有很多疑點。”林景峰沉吟許久,方開口道:“咱們整理一下。”
  張帥:“你問,我答。”
  林景峰首先道:“山裏的猱,你們從來沒見過?”
  張帥答:“沒有,我打小起,四年進一次禁地;二十歲開始帶著張輝進來,見過……一兩次猱,都是金猱。”
  林景峰:“也就是說,那個時候還沒有屍變。”
  張帥點了點頭:“這麼多猱,都是打哪來的?它們忌憚小賤身上的佛骨,應當就是陰鬼一類的。”
  林景峰不置可否,又問:“山腹裏的蠱洞,你說密密麻麻,全是蠱蟲的溶洞網,是你們布下的?”
  張帥答:“不是,這個可以肯定,絕對不是。禁地裏本來沒有任何蠱,所有的蠱蟲都在僰母身上。”
  林景峰:“會是僰母轉移出來的不?”
  張帥道:“這也不可能。”
  林景峰又靜了。
  展行插口道:“從張輝帶著他女朋友進來,一直到這卷錄像帶發生的時間段中,一定發生了點什麼事。”
  林景峰:“我也是這麼想的,先大概推測一下,再進禁地,我們的目的才明確。有什麼情況會導致整個洞內佈滿蠱蟲的可能?”
  張帥想了想,答:“除非僰母屍變,釋放出自己全身的蠱,沿著山洞走一圈。”
  林景峰忽然隱約有了頭緒,他抬手示意旁人不要開口,許久後問:“張帥,當年第一次開闢禁地的時候,留下記錄了麼?”
  張帥答:“沒有。”
  林景峰:“死去的僰母,有可能產下小孩麼?”
  張帥愣住了。
  “絕不可能!”張帥道:“人屍蠱必須是處子之身,胎兒能調天地之氣,更會守護母身,當年放蠱時如果僰母有身孕,是絕對無法完成千棺陣的。”
  霍虎忽然問:“死後呢?”
  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一陣背脊發涼。
  林景峰道:“我曾經聽過關於女屍生出鬼嬰的傳言。”
  張帥道:“我覺得不一樣,三爺。你們懷疑僰母死後,還能產下鬼嬰?”
  林景峰:“所以我問你,當年有沒有留下記錄,僰母生前是處子,並不代表她死後還是。如果有人進了禁地……”
  張帥道:“那怎麼可能?除了大司祭與少司祭,沒有人能突破禁地第一層的樹蠱。”
  林景峰:“奸屍的人,如果是大司祭自己呢?”
  張帥愣住了,陷入了漫長的回憶中,霍虎兀自沒聽明白,說:“兄弟,你真重口啊。”
  展行哭笑不得道:“當然不是說他!是說好幾百年前的那個大司祭了。”
  張帥喃喃道:“黔僰人的第一代大司祭,最後確實沒有出禁地,難道真的是這樣?”
  林景峰:“如此一來就好解釋了,我們聽見的嬰兒哭聲,整個溶洞裏的千萬蠱蟲……你們想想,僰母死後幾百年,生下了一個鬼嬰,他帶出了母體內絕大部分的蠱蟲。沿著溶洞四處爬動。”
  張帥道:“這倒是有可能……但張輝上次來時,根本沒有任何問題,是一個月後,樹蠱預警,我才帶著人進去查。”
  霍虎說:“我知道藏地有傳言,濕屍母體要誕出嬰兒,必須受到某種血氣感應,像被空行母附體的女屍,與喇嘛雙修後便僵死,此時需要處子經血來……”
  林景峰道:“是了,如果我沒猜錯,張輝的女朋友,應該是三百年裏,第一次進入你們禁地的女人。”
  張帥靜了,他幾乎可以根據林景峰提出的片段,來推斷出整個前因後果,僰母懷胎竟然懷了三百年,受到血氣干擾後,終於產出一隻鬼嬰,如此說來,定屍九雲珠確實不是被偷走的。
  多半就在鬼嬰身上。
  展行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僰母如果懷胎,肚子會變得很大,不是麼?那時候你們都沒瞧出來?”
  林景峰擺手道:“屍嬰與活人的嬰兒不一樣,它是利用屍氣誕下來的,女屍的外貌並不會變化。”
  “你們回去吧。”張帥道:“我大概已經知道了。”
  所有人幾乎同時道:“這怎麼行?!”
  林景峰道:“且慢,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張帥微微蹙眉,林景峰道:“先前留在湖邊的人,又去了哪里?”
  張帥緩緩搖頭:“我不知道。”
  林景峰:“問題的關鍵很可能就在他身上。”
  張帥想了很久,一抹手背,蟲子飛起,越過茫茫雨夜,閃著金光投向山的另一側。過了接近半小時,銀蠱飛了回來。
  林景峰說:“展行有佛指附體,可以跟著我們,說不定會起到意料之外的作用,至於其他人……”
  唐悠說:“我不會拖你們的後腿。”
  霍虎說:“我……也不怕。”
  張帥又思考了一會,沉默點頭,笑道:“那就謝謝大家了,我會保住大家平安,不受蠱蟲侵擾,進去後全聽三爺吩咐,明天早上就出發。”
  一夜安靜,嬰兒啼哭聲不再傳來,唯有瑣碎的雨聲伴隨他們整夜,誰也沒有說話,展行在帳篷裏翻來翻去,一時夢見巴蜀古面具,一時又夢見雙眼渾濁的鬼嬰,整晚沒睡好。
  天濛濛亮時雨停了,張輝渾身濕透,衣衫貼在身上,現出精瘦而健碩的肌肉輪廓,站在營地外,仰頭端詳垂落的榕樹氣根。
  “你來了?”展行蹲在樹根邊刷牙,口吐白沫。
  張輝朝展行笑了笑:“可能有危險,哥讓我來幫忙。”
  林景峰和張輝都是面癱,不同的在於,林景峰偶爾一笑,帶著說不出的溫暖,而張輝的笑容卻十分邪氣,若是平日見著,展行說不得敬而遠之,還是覺得他保持面癱好點。
  張輝趕路一個通宵,顯是十分疲憊了,林景峰看了一眼,沒有多說,知道張帥有他的打算,多個會用蠱的人安全係數也更大。
  張輝與張帥兩兄弟各走一邊,護著中間四人走向山的另一頭的禁地。
  展行牽著滇馬,忽然好奇道:“帥哥,你沒有媳婦麼?”
  帥哥……張帥忍不住莞爾:“沒有呢,你要給我介紹麼?想當我便宜大舅子?我知道你有個妹。”
  展行擺手道:“算了,你都這麼大了,還是個處男?”
  張帥十分尷尬,片刻後答:“自己家事還折騰不過來,哪有空談對象呢。”
  張輝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嘴裏淡淡說了句當地話,張帥罵了回去,看那架勢仿佛又要吵架,展行馬上道:“我要蛋疼了喔!”
  眾人一齊笑了起來。
  唐悠好奇問道:“帥哥,你既然會蠱,不就能隨便讓人愛上你麼?”
  張帥自嘲道:“哪有這回事?當不得真。”
  展行與唐悠一齊起哄,展行忙說:“有的!我聽說過,苗女放蠱,能讓人眼裏只有她一個,此生至死不渝。”
  張輝搖頭,自嘲地說了句土話。
  張帥看了張輝一眼,問:“你們都是從哪里聽來的?”
  “沒有用。”張輝換了語言,解釋道:“蠱是邪物,就像巫術,降頭術,道理相同;只要你的內心沒有邪念,自然萬蠱不侵。會被下蠱的人,早就心裏起了不正之念。”
  張帥點頭道:“況且情蠱一道,用了也沒有意思。”
  展行問:“為什麼?”
  張輝接過話頭,說:“僰女見了過路漢子,漢子好色,對漂亮女孩起了色心,僰女又與他情投意合,才放得出情蠱去。”
  “愛上別人,誰忍心對自己愛的人做這個?”張輝反問道。
  展行點了點頭,又道:“還有什麼好東西,給我們分點兒唄。”
  張帥笑道:“你倆,還有霍大哥都是不計私利,心思乾淨,纖塵不染的人,不用守護神蠱,也能保得自己一生平安。”
  “我呢?”林景峰淡淡道。
  張帥沉吟片刻,而後道:“三爺雜念太多,反而不好說。”
  展行說:“送我個蠱唄。”
  張帥說:“行啊,你要什麼蠱?”
  展行說:“情蠱……”
  林景峰臉色變得很難堪,張輝意識到什麼,高聲說了句話,似在斥責兄長不該亂答應,片刻後林景峰說:“你要情蠱做什麼?下給誰?”
  展行恬不知恥道:“下給你。”
  林景峰:“……”
  展行:“萬一以後你……那啥了,給你下個蠱,咱們不就又在一起了麼?”
  林景峰:“哦,你真可怕,我要考慮和你拜拜了。”
  展行道:“你怕了?”
  張帥道:“這可……不行,情蠱我沒有。”
  展行去扒張輝,張輝笑著踹了展行一腳,笑道:“滾。”
  林景峰冷冷道:“別玩過頭了,你沒資格踹他。”
  張輝忙道歉,解釋道:“蠱通過飲食一上身,那漢子成天就會渾渾噩噩,除了情啊愛啊,再沒有自己的意識,跟活死人無異,這樣的愛情,你確定有意思?”
  展行看了看張輝,又看林景峰,仿佛在思考林景峰渾渾噩噩,面癱相外加老人癡呆流口水,當人型按摩棒的日子。心想還是算了,不要了。
  峭壁綿延千里,他們在下午四點,穿過通向禁地的最後一個灌木叢。山坡斜斜延伸而下,兩座山巒中間猶如被造物主的巨刀砍出了一條裂谷,再用神鑿毫不留情地釘了下去。
  鬼斧神工,天地造化,碧藍天幕一望無際,一行人在峭壁的最東面,成為螞蟻大的小黑點。
  峭壁之下,是百丈環形高崖。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半隻鳥雀,樹木長到崖邊便止住了,留下空曠的,安靜的一個盆地。
  盆地足有上萬平方米,正是他們從錄像上看到的,僰人一族的禁地。
  四周的環形峭壁上錯落分佈了上千個溶洞,每一個洞內都有一具棺材,展行不由得驚嘆這巍峨壯麗的自然景色,在數百米高的峭壁前,人是顯得如此渺小。
  下午的陽光斜斜將陰影投進谷底,盆地中央,依稀能見一刻參天古樹,四周分佈著零星岩石。
  “這次換虎哥和小唐、小賤,你們三個留在上面接應。”林景峰吩咐道:“其他人跟我一起下去。”
  唐悠說:“我設計了一種超聲波探針,可以在電腦上顯示出溶洞的地形。”
  展行鸚鵡學舌道:“我們設計了一個超聲波探針……”
  唐悠:“又關你什麼事?”
  展行:“你不能配合點麼?我也要下去啊。”
  唐悠道:“好吧……”唐悠斜眼乜展行,他心裏也不太有底,最後道:“確實需要小賤搭把手,我說真的。”
  林景峰遲疑片刻,看著霍虎,張帥說:“我給霍大哥設一個保護機制,張輝,把盒子拿過來。”
  張輝取出一個匣子,放在地上,躬身打開,一陣青煙冒出,盒子自動關上,那股青煙繞著霍虎飄來飄去。
  霍虎莫名其妙道:“這是什麼?”他伸手去抓,發現那股青煙竟是由無數極其細小,肉眼難以分辨的青色飛蟲組成,它們聚為一群,自由來去。
  “這是食屍神蟲。”張帥說:“屍猱如果出現,它們會迅速啃食,是許多小型僵屍的剋星。”
  林景峰想了想:“那就拜託霍大哥留守接應了,看好繩子。”
  霍虎點頭,搬了個小馬紮坐著,正樂得下去,揮手道:“你們放心地去吧。”
  林景峰:“……”
  林景峰垂下繩子,率先滑下,眾人依次攀下千米高的盆地,林景峰搖動繩子,喊道:“聽得見麼!”
  霍虎應了聲。
  林景峰放了心,一行人位於峭壁下的邊緣處。
  “現在要做什麼?”唐悠問道。
  林景峰說:“先不忙用替代品,我們得先找到那只鬼嬰,清除掉這附近擴散的蠱,你的探針呢?”
  “別靠近樹,張帥。”林景峰說:“先把四周調查清楚,不忙在這一時。”
  唐悠從背包裏抽出筆記本電腦,數出二十根細針:“交給你了,小賤,把這些玩意扔到上面去。”
  展行站在盆地邊上仰首,原地轉了一圈,古代的懸棺佈滿峭壁,岩石上繪滿僰人的符文與圖案,每一個藏棺洞中,仿佛都埋藏著一段悠久的故事。
  展行抽出第一根金屬針,朝高處一甩,它打著旋呼呼飛去,噹啷一聲落在峭壁上的岩洞邊緣。
  唐悠的電腦滴滴聲響,開始分析空間。
  張帥笑道:“這一手漂亮。”
  唐悠盯著電腦屏幕:“說了沒他不行。”
  展行道:“下一根扔向哪里?”
  唐悠頭也不抬說:“你自己決定,錯開點兒,只有二十根,別掉下摔壞了。”
  展行解了背後長弓,搭上金屬針,瞳孔映出蒼蒼岩壁,碧藍天空,千年棺樞。
  鬆弦。
  又一根金屬針閃著光飛上峭壁最高處,劃過上百米空間,飛進岩洞。
  “好!”張輝喝彩道。
  展行依次搭箭,鬆弦,頃刻間所有金屬針都被射上了懸棺洞口內。
  一幅宏大的地底通道線圖在筆記本上展開。
  林景峰眯起眼,看著通道圖,那通道實在太大,如蛛網般彼此牽連,複雜遼闊。
  “鬼嬰現在一定就在溶洞裏的某個地方。”林景峰說:“得把它找出來。”
  張帥說:“這樣,我們兄弟倆上去,選一個出口,你們在外頭等。”
  張輝點頭,林景峰卻有別的想法,問道:“唐悠,你有電子感應設備麼?”
  唐悠道:“有,本來是四個的,但每次特別行動組裏出任務,只出兩人,所以多的就沒帶在身上。”
  他掏出兩枚啤酒瓶蓋大的扣章:“把這個別在身上,能在我的地圖上顯示出來。”
  林景峰接過一個,說:“另一個你倆兄弟決定。”
  張帥道:“我去吧,張輝在這裏保護他們。每人一個對講機?”
  林景峰與張帥各自別上徽章,張輝解下手上的一串沉香珠,交給張帥,張帥又遞給林景峰:“把這個戴著,進洞不用怕蠱蟲。”
  林景峰繫好,與張帥朝兩個不同的方向跑去。
  林景峰從腰包內掏出勾索,蕩了個圈,鉤於選定的溶洞邊緣,緩緩攀上。
  張帥卻不知用了什麼法術,雙手貼於岩壁,攀爬時竟如身體吸附於峭壁上,自由行動,最後選了一個洞口,鑽了進去。
  展行打開對講機,捕獵開始。

  第五十八章

  張輝一動不動,盯著電腦屏幕,兩個小光點分頭散開,朝溶洞內不斷深入。
  “別這麼緊張嘛——”展行拍了拍張輝的側臉。
  張輝:“我哥在裏面呢。”
  展行:“我媳婦也在裏面啊,相信他們。”
  張輝看了展行一眼,蹲到側旁,看著地面開始抽煙。
  對講機裏傳來林景峰的聲音:“被抓傷了怎麼辦?”
  張帥答道:“沒有關係,你身上有藥珠,蠱蟲沾不得你身。”
  “虎哥!”展行仰頭喊道:“扔點吃的下來。”
  數秒後,峭壁頂上流星般飛速墜下三包牛奶,在岩石上一碰,牛奶砸了張輝滿頭。
  張輝把煙一扔,怒道:“靠!”
  展行哈哈大笑,撿起牛肉乾拆開。他瞥了屏幕一眼,林景峰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你那條路呢?”
  張帥答:“這邊也沒有,奇怪,猴子都到哪去了?”
  天色漸暗,昨日下過一場雨,谷底的草地還濕漉漉的,展行吃著零食起身,四處走了幾步,伸了個懶腰。
  “你就不擔心他?”張輝忽然問。
  展行點了點頭:“小師父其實很厲害的。”
  唐悠嗤了一聲:“我怎麼不覺得?”
  展行說:“你不覺得他每次和我們一起的時候……都像只打不死的小強麼?他不一定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強的,他和紅叔他們的厲害不一樣,沒有半點壓迫力,不過我覺得只要沒人拖他後腿,他一定是活到最後的。”
  張輝點了點頭:“三爺慣于示弱,他的能力隱藏在氣勢之下。”
  展行望向遠處大樹,太陽逐漸下山,林景峰與張帥已經進入溶洞兩個多小時,天色漸漸昏暗下去,展行掏出光管要晃亮,卻被張輝阻住。
  張輝道:“不忙,你可以看看,有一道景色,是挑人的,或許你一輩子,進來禁地是唯一的一次了。”
  展行站直了身子,四處觀望:“會有什麼變化麼?”
  張輝看了眼表:“應該還有幾分鐘,我覺得你能看到,想到大樹那裏去走走麼?”
  展行:“可以嗎?”
  張帥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可以,別靠太近,我們小時候每四年來一次,有張輝在,不會有太大問題。”
  唐悠的臉映著屏幕的綠光,頭也不抬道:“你們去吧,我不去了,拿點吃的來。”
  張輝搭著展行的肩膀,二人緩緩穿過盆地間的錯落石陣,提醒道:“小心地滑。”
  地面滿是苔蘚,第一層岩石屏障林立,張輝伸手,手掌於輕輕一抹,仿佛開啟了虛空中無形的結界。
  嗡的一聲甲蟲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