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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摄政王/皇叔》作者:字字锦

作为一手遮天,
权大欺主的摄政王,
本王一直担心皇上他想要我的脑袋,
直到有一天,
本王发现,
他想要的是我这个人……

二百五王爷攻X蛇精病帝王受。
两只都没有吃药……
坚决1V1,不叨叨。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岳初,燕玖 ┃ 配角:姚书云,风慕言,舒景乾,楚泓 ┃ 其它:该吃药了,萌萌哒


晋江银牌推荐:生来就没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的王爷岳初,本着得过且过的原则,想着冷眼面对世间的一切。谁料,小皇帝的过分宠幸和信任,却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辞官,小皇帝不允,只准他回府修养。既是修养,那么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循迹而行,找回自己遗落在世界各地的四觉。至于那些匪夷所思的麻烦,嗯?本王可不是普通的“残疾人”。本文设定诡异却又有趣,作者以诙谐逗趣之语,塑造了一个洒脱无羁的“残废”王爷,也同样塑造了数个包括王爷在内的重情之人。而文字间的洒脱不羁,使得那一段段美好的爱情愈发让人唏嘘。故事以王爷为主线,牵扯出相关人物的故事,以及王爷的曾经。当其他人得偿所愿走向自己的结局,王爷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楔子
  
  人各有命,这话说的不假。
  有些人生而富贵,有些人生而残疾。
  不巧,我是那个生而富贵的残疾。
  我生在襄王府,却耳不能闻,鼻不能嗅,舌不能尝,身不能触。全身上下,就两个眼珠子咕噜噜的,尚能视物。
  没错,我是一个残到不能更残的人。
  幸而,我身残志坚。
  听不见百般诋毁,尝不到千般滋味,感受不到世间冷暖,反倒是落了一身清静。
  一笔书尽半生富贵,一墨晕开锦绣河山。
  此生偏居一隅,做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也挺好。
  我自诩洒脱的过了许多年,老天终于看得不爽,又来发难,随手降了道天雷在府上,将我那爹娘给收了。
  屋顶那么大一窟窿,地上满是焦灰,而灰烬上躺着两具尸体,还保持着老汉推车的姿势。
  得,临了了还在快活,这辈子也算值了。
  父王驾鹤一去,我就蒙受皇恩,做了襄王。
  其实按照燕国法令,我这不全之身是不能封王拜相的,但是皇上他无所谓,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赶鸭子上架的与我说:“皇叔对朕有恩,你与朕又情同手足,叔走了,你这做长子的,自然是要继承王位,赶早不赶晚,明日就把事办了吧。”
  我虽耳不能听,却能识唇语,“闻言”好心提醒他一句:“其实臣的身后,还有个健全的弟弟,虽不是长子,却也是嫡出。除了长得不如臣英俊潇洒,文韬武略,皆是一等一的。”
  皇上默了一下,决定睁眼说瞎话,“他还小,难当此任。”
  那时,我二弟已经二十有三……
  后来我想,襄王府的势力一日大过一日,皇上怕早就心生嫌隙了,趁此机会,正好找个废物顶包,也算是了了他一桩心事。
  可这人算不如天算,皇上才刚将我封王,还没来得及顺口气,竟是旧疾复发,猝死在宝殿上,跟着我爹娘驾鹤去了。
  而后,我那年仅十三岁的小皇侄,当今的太子爷燕玖登基了。因为太过年幼,事关国事家事天下事上还拿不定主意,凡事总得找个人商量。而皇叔里头,他同我最亲,便“政事无巨细,咸决于襄王了”。
  于是,我这做皇叔的,一个不小心,竟变得权势滔天。两年之后,俨然有了摄政王的架势。
  连众人看我的眼神,都微妙起来了……
  
  ☆、第1章
  
  按黄历上来说,今日宜出行,宜赴任,宜纳财,宜嫁娶,是个顶不错的日子。
  清早起来,本王捯饬了一番,冠起头发,披上朝服,往铜镜里扫一眼,端是个英俊洒脱,器宇不凡的美男子。
  将连夜写好的辞呈塞进袖子里,本王摸摸下巴,赴早朝去了。
  没错,本王今日是去辞官的。
  整日遭人猜忌,时不时还来场暗杀。这王爷做得忒憋屈,我决意不干了!
  来到朝前,只见前一刻还说说笑笑的众人,后一刻突然止了声,齐刷刷的让到了一边,试图离我这乱臣贼子远一些。
  偶尔有人冲我谄媚一笑,还被旁人一巴掌打回了正直脸。
  好在本王脸皮厚,也不觉得难堪,拱手走上前去,同众人一一打过了招呼,“赵丞相,黄尚书,刘侍郎,诸位同僚,早啊?”
  “早。”众人敷衍的回答着,又退离我几步,生怕离得近了,会被人当成奸王党羽。
  得,一个个都是忠君爱主的好臣子。有这么一套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大臣班子,本王也能放心的离开了。
  而这一群顽臣之中,也有那么一两个不“合群”的,比如说那刑部侍郎姚书云。
  只见他天生风流的脸上带着一抹下流的笑,冲我挤眉弄眼的说道:“瞧着王爷精神不济啊,怎么着,昨夜里跑去哪个风月楼里寻花问柳,颠鸾倒凤了?”
  寻花问柳我尚且能够,段鸾倒凤却不行了。我一个没有触觉的人,哪里能体会到床笫之间的乐趣。
  那档子事,勉强做了也没意思。
  本王挥挥手,对他说:“莫要多心,本王对你可是忠贞不二的。”
  他闻言,活脱脱笑成了一树梨花,枝头花枝乱颤,“难得王爷对下官一片情深,下官无以为报,便与王爷宽衣解带可好?”
  好个屁!本王心想。
  他姚书云区区从二品,却敢与本王如此说笑,是因为我俩穿一条裤衩长大的。襄王府与他姚府对门,两个年纪相仿的娃娃,打小就能玩到一块上。
  听说我父王小时候,和他老子也经常光着腚活泥巴,两人如今一个辞世,一个辞官,留下了我和姚书云,继续在朝中没皮没脸,勾搭成双。
  也许是勾搭的厉害了,加上我俩都快三十的人了,却没有婚配,朝中便有人猜测,我俩断袖。
  偶尔赶巧,一起上个朝吧,还被人投以这样那样的目光,以及那样这样的表情。
  好似我俩昨晚真发生了什么似的。
  我俩这袖子断的着实冤枉。我是对着女人不举,不行婚配也罢,他姚书云是对着哪个女人都举,一时间不知道要哪个了。
  换做旁人,被人如此败坏声誉,定要解释一番的。可我俩不同于常人,没事在朝上抛个媚眼,递个秋波,说两句荤话,专干些有伤风化的缺德事儿,惹了那群老臣吹胡子瞪眼,却又发作不得,心里甭提多舒坦。
  反正奸臣我都做了,做个断袖怕什么。
  打诨插科间,姚书云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打开之后,现出一枚血玉扇坠,与我说道:“喏,你一直念叨的血玉,我为你寻了一块,雕玉佩小了些,便命人雕了枚扇坠给你。”
  我面上一喜,正欲伸手接过,却听他说:“话我可说在前头,这是一群土夫子掘了齐王墓,从一名殉葬的宠妃喉咙里剖出来的。听人说,这种血玉来路不正,带有煞气,长期佩戴,对饲主不利。”
  “是么。”我接过血玉,迎着朝阳看了一眼,玉体通透,脉络俱全,隐隐有血光浮动,欢喜之余,便没将他的劝告放在心上,只道了声:“多谢。”
  他笑笑,“王爷客气了。”
  不多时,燕玖来到了朝上,落座后,拿潋滟凤目扫了众人一眼,道:“众爱卿,早啊。”
  “吾皇万岁。”众人赶忙跪下,高声齐呼。
  “都平身吧。”燕玖摆摆手,一脸雍容华贵的帝王相。那小脸较之两年前,已经长开了许多。褪去了那份青涩和胆怯,多了几分成熟。
  只是,这孩子长得太秀气了,一副粉面含春,眉眼如画的模样,看谁都像是情根深种。
  而拜他这春风佛面,情深不寿的眼神所赐,一帮臣子跟疯魔了似的,争相为他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要不是这群大臣各有妻室,本王都怀疑谁才是真正的断袖了。
  这厢,众人都起身了,本王却还跪在地上,做出一副认罪伏法的模样,道:“皇上,臣,有事请奏。”
  燕玖看了过来,“有何事,起来再说。”
  “臣斗胆——”我并未起身,取出辞呈递到了身前,“想着解绶去职,求皇上成全。”
  燕玖眉宇一紧,问道:“为什么……突然地……”
  本王将辞呈又举高了一些,“皇上,臣思忖良久,如今内无烦扰之政,外无强敌之患,官场清廉,百姓安居,皇上亦励精图治,大有作为。臣一不遂之身,留下也无太大用益,不如卸下一切职务,留在府上,没事写个字,画个画,做一个闲散之人。”
  燕玖眯起了眼睛,三月春风骤然不在,脸上一阵冰风冷雨,“若,朕不允呢?”
  “求皇上成全。”我叩首,伏在地上迟迟没有起身。
  噫吁矽,悲哉悲哉!
  别人辞官,都道官场黑暗。
  本王辞官,却因为官场清廉。
  完全没有我大“奸王”的容身之处啊!
  而我这突然的一记响雷,劈蒙了许多人。
  只见周遭的大臣们都不淡定了,来回挪着步子,几番想要出列,却又打住,看来是有话要说。
  我心道,难不成是因为本王突然端正了态度,表明了立场,这帮人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本王超凡脱俗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不惹尘垢的灵魂,而准备出言挽留了吗?
  既如此,本王是该推辞一番,顺应民意留下呢?还是该坚定立场,傲然离开呢?
  事实证明,本王想太多!
  只见丞相赵无量上前一步,说道:“皇上,臣也以为襄王并不适合官场,我大燕国自来就有明文法令,身患残疾者,不能入朝为仕。况且襄王自己也说无心政事,不如就遂了他的愿,削了他的爵位,让他回府闲养去吧。”
  本王眼皮一跳,这和预想的不一样啊!本王只说要革职,可没说要削位啊,你不要擅作主张,把话说死了啊!
  王府上下几百口人,还等着本王养活呢。
  “皇上!”有人领头了,户部尚书也站了出来,“臣也以为,襄王殿下身有不适,不便继续留守朝政,不如让他回到府上,好生将养着吧。”
  “皇上——”下一刻,众大臣哗啦跪倒一片,齐声说道:“臣等恳请皇上,准许襄王解印致仕。”
  本王忍不住热泪盈眶,这是巴不得撵我走啊。
  想本王一向与人为善,谦虚恭谨,没想到人缘这么差啊!
  如此便算了,那群大臣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更是添油加醋,纷纷检举本王——
  “皇上,且不说襄王天生残疾,不适朝政,单是他几次三番藐视皇权,便不能继续留用。”
  “往近了说,前几日太后寿诞,襄王喝醉了,一时贪图便利,竟在御花园里解手,分明没把皇家重地放在眼里!”
  “襄王还经常对宫女出言调戏,举止轻浮。一言一行,全然没有为臣者,该有的低调谨慎!”
  “昨日里,御厨们还说起来,襄王溜进了御膳房,偷吃了皇上两根鸡腿,和一碟子桂花糕,实在放肆!”
  “单说此刻,他襄王哪里有面圣时该有的自律,天子当前,他居然在抠鼻屎!”
  本王:……
  这事根本不能细想,否则毛骨悚然。
  你想想,你解手的时候有人在一边偷看,说情话的时候有人在一边偷听,走到哪都有人跟着,连抠个鼻屎,都有人奏与皇上。
  这是多么的爱之深,恨之切啊。
  可这事最终也没能遂他们的愿。
  燕玖以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而朕,不可一日没有皇叔”,将本王的奏请,给驳回了。
  众大臣顿时捶胸顿足,哭天喊地,比死了先皇还要难过。
  散朝后,燕玖见我迟迟不肯走,便退了一步,道:“近来朝中没什么事,皇叔若是累了,便修养一阵子吧。只是——”他不动声色的握起了拳头,道:“别离开朕太久。”
  我顿了顿,只得点头,“好。”
  离开时,本王回头看了燕玖一眼。
  只见外头阳光明媚,却照不亮他那一方小小的角落。这孩子,孤身坐在阴影里,目送着本王出了殿门,显得怅然而寂寥。
  明明不想我走,却又碍于身份,不能出言挽留。
  谁叫我俩,一个为君,一个为臣呢。
  其实,那帮大臣说的也对,我的确是目无尊卑,没将皇上放在眼里。
  这熊孩子是我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在我怀里撒过尿,后来骑我脖子上掏过鸟蛋,心情不郁了,赖在我府上混吃混喝,没钱花了,就舔着脸跟我要钱……
  那时候,怎么就没人跟我说尊卑有别呢。
  只是,那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经过了那场夺嫡之争,这孩子坐在血淋淋的皇位上,性格变得成熟而内敛了许多,终不再像从前那么喜形于色了。
  总归是,不如从前可爱了。
  
  ☆、第2章
  
  冬意来的有些急。
  离我辞官不成,已经过了两个月。
  连日来,满院的落叶无人打扫,一层覆盖一层,倒是自成一方美景。
  本王端坐在院子里,看着满目的落叶,也有那么一丁点悲春伤秋之感。
  眼瞅着府上的下人们都添了棉衣,我一没触觉的人,也不觉得冷,照旧一身单衣,幕天席地,大咧咧的坐在北风里。
  下人们上了茶,本王失手打翻了,手背烫红了一片,也没觉得疼。
  要说,这没触感,也是有好处的。
  至于坏处——
  便是我体会不到男女之间的乐趣。
  本王也曾跟随姚书云去过几次秦楼楚馆,满想着即使没有触觉,但美色当前,禁不住撩拨,也能提起几分兴致来。
  可本王明显想错了。既然感觉不到暖香在怀,那么交欢之欲,自然也不会有。
  更何况,那些女人涂着浓厚的胭脂和水粉,以及猩红的大嘴唇,整张脸就看不出一点人色来,本王别说是举了,不萎都难。
  而她们面色饥渴,上下其手地挑逗本王,更是给本王一种错觉,我不是来嫖的,是被嫖的。
  可她们嫖我不成,看我的眼神里就多了一丝质疑,慢慢地,变成了鄙夷。
  那神色再浅,本王也还是捕捉到了,谁叫我一聋子,不能听,却很会察言观色呢。
  如此几回,本王是再也不敢踏足那种地方了。
  可今日,他姚书云吃饱了撑的,突然闯入府中,强拖硬拽,非要拉我去月华楼坐坐,说来新来了一名女子,貌美无双,艳冠天下,是整个京城当之无愧的花魁。
  这次,我一定能提起兴致来。
  若是看上了,他便替我一掷千金,把她初夜买下来。
  奈何不得,我便披了件大氅,跟着去了。
  要说这月华楼,是京城里最热闹繁华的青楼。里面的女子,比着别处,确实要貌美一些。而老板百里尘,虽说是个男人,却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绝色无双。
  只是这般风度,却沦落到风月场所,专做皮肉生意,难叫让人可惜。
  至于姚书云,这人看着没个正经,却是大燕国第一琴师。听人说,他弹奏的曲调,恍若仙乐,有破竹之凛,又有流水之柔。
  能听他弹奏一曲,这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而他一向与百里尘交好,偶尔会来月华楼帮人调个琴,弹个曲,顺便,买个醉。
  这厢,来到了月华楼,难得百里尘也在。
  他人虽是身在泥沼,却一身白衣,诸尘不染,犹如一朵傲骨的寒梅。
  往那里一站,如何看着也不像是个逼良为娼的黑心老板,倒像是堕入凡尘,普渡众生的天神。
  不过,他只渡男人,有钱买姑娘的男人。
  此刻,他见了我二人,就是伸手要钱也是举止优雅,姿态从容,淡淡道:“进门先给钱,本店概不赊账。”
  姚书云财大气粗,甩给了他一摞银票,道:“把你们花魁喊来,好生伺候着王爷。”
  本王挥了挥手,“不必,一处雅间,一壶茶即可。”
  “来我这里只为喝茶?”百里尘轻笑一声,往对门一指,“瞧见了吧,对面就有一家茶楼,宁静清幽,两位想着附庸风雅,去那里再合适不过。”
  姚书云又往他手里砸了几张银票,“能堵住你的嘴了吗?”
  “呵。”百里尘笑笑,将银票收好,命人将我俩引到二楼,挑了处雅间,然后奉了茶。
  落座之后,姚书云拿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本王,终是没有忍住,问了句:“王爷,请恕下官无礼,一直想着问你一句——”
  “本王并无隐疾。”我果断回答。事关尊严,我必须说明白了,“本王那里,清早,也是斗志昂扬。”
  “那——”姚书云搓了搓手,又露出了下流的表情,“王爷既然对女人提不起兴致,可试过男人?”
  本王:……
  见我默不作声,姚书云继续怂恿,“这男人,也不尽是些膀大腰圆,须发浓密的,既然是出来做皮肉生意的,自然是身量苗条,肤如凝脂,王爷何不试试?”
  本王看着他,“怎么,看你这般殷勤,莫不是想着献身?”
  “王爷若是需要,下官自当配合。”姚书云说着,撸起袖子,露出了光滑的小臂,“如何,下官这皮囊,可还入得了王爷的眼?”
  本王摇落一身鸡皮,道:“皮糙了点。”
  他放下衣袖,摇摇头,“连我这般天人之姿都看不上,王爷怕是要孤老一生了。”
  “废话少说。”本王打断了他继续发浪,问道:“最近朝中,没有大事发生吧?”
  “没。”他喝了口茶,说:“既然还惦记着,早些回去就是了。要我说,皇上还是太年轻了,你这一走,他就跟失了主心骨似的,整日魂不守舍的,看着都糟心。”
  “回去不急。”我叹口气,“总该让他历练一下,不能一辈子都依赖我。”
  “是吗?”姚书云眯起了眼睛,“王爷可知,外头如今疯言疯语的,都在传些什么?”
  “哦,什么?”
  “百姓们都在说,你襄王统领兵权,拥兵十余万,如今人马已然到位,随时准备辞官离京,起兵造反。”
  “话说八道!”本王拍了一下桌子,“你身为刑部侍郎,有人如此造谣生事,你也不抓起来拷问一下?”
  “抓?”姚书云有些好笑,“如今帝都所有的百姓都在说这事,我难不成还要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吗?纵有那心,我也没那地儿啊。”
  本王默了一下,问道:“书云,坦白讲,你也觉得我如今功高盖主,拥兵自重,对皇上存有异心吗?”
  姚书云笑意不明,“那我反问一句,王爷如今大权在握,想着造反,不过是喘口气的事,如此机会,就当真就没想过要登基称帝?”
  “若本王说从来没有想过,你可信?”
  “我信。”他笑眯眯地,“你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不过可惜,我还想着你要当了皇帝,怎么也得封我个丞相做做吧?不像我现在,怀才不遇,才是个区区从二品。”
  “言多有失,小心闪了你的舌头。”本王说着,重又叹了口气。
  要说我没有野心,朝臣也好,百姓也好,皇宫内外,但凡是个能喘气的,估计都不会相信。
  就连戏班子,也借用前朝旧事,指桑骂槐,变着法的骂我。
  这事真要怪,还得怪我姓岳,不姓燕。
  我叫岳初,是大燕国,唯一一位异性王。
  这王位,是我祖上随太祖皇帝征战四方,拼死沙场,拿命为他后人换来的,世代传承,和皇家子嗣享有同等待遇。
  可我毕竟是外姓,面上和那些皇亲国戚再怎么交好,背地里,他们也还是将我视作一手遮天,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
  他们这么想,也对。
  眼下,燕玖还小,处处还依赖我,可等着再过两年,他回过味来了,一定也会想着将我处之而后快吧。
  生在皇家,信任这种东西本来就太过奢侈,身为帝王,就更是生性多疑。
  我若不想造反,就只能尽早脱身……
  出了月华楼,只见门口三个正在揽客的女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其中一人说:“瞧见了吧,这就是奸王岳初,听说他不举。”
  “啊?”另一人显得很吃惊,顺带着有些惋惜,“可怜见的,看他长得人模狗样,还挺俊的。”
  “不是吧……”另一女人面露疑惑,“我怎么听人说襄王不是不举,是断袖啊。”
  “啊?和谁啊?”
  “喏,就他旁边的,姚大人。”
  她们说的如此小心翼翼,倒叫我这个不小心“听”到的有些尴尬了。
  再看一眼身边的姚书云,只见他眯着一双细长的眸子,满脸坏笑,显然也是听到了。
  我倒忘了,这人的琴技天下第一,经常负责宫中的乐器调试,其听力,自然是无人能及。
  得,横竖也洗不净了,本王干脆豁上老脸,将手一伸,搭在了姚书云的腰上,捏了捏,道:“长肉了。”
  “哎呀,讨厌。”姚书云装模作样地忸怩了一番,道:“王爷,人家饿了,想吃陈家铺子的糕点。”
  “买。”本王一派豪爽。
  他掰着手指,道:“还有‘流水人家’的奶汁鱼片和墨鱼羹。”
  “吃。”本王应下来。
  “还有,孙二娘家的酱肘子。”
  “都随你。”本王说着,捏了捏他的脸,按捺着恶心道:“这小嘴看着不大,还挺能吃的,你这个小妖精。”
  姚书云:……
  再回头,只见那三个女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竟比年画还要精彩。
  唉,我这也算是破罐子破摔了。
  相信不出几日,我这断袖之癖,就该传满京城了吧。
  
  ☆、第3章
  
  走到陈家铺子,只见老板正在张罗生意,刚出炉的点心冒着热气,看着十分诱人。
  门口,围了几个半大的孩子,馋的直流口水,因为碍着老板做生意了,被老板一扫帚打跑了。
  本王走上前去,给了老板一锭银子,道:“把你这里所有的糕点,一样给我打包一份,剩下的不用找了,看看这些孩子想吃什么,随便给他们些。”
  “唉,好好。”老板美滋滋地收起了银子,然后对孩子们招招手,道:“小兔崽子们,今儿有位先生请你们吃东西,还不快过来谢谢他。”
  那群熊孩子一听,赶紧跑了过来,舔着脏兮兮的小脸,跟我说:“谢谢大叔。”
  本王笑笑,“不必,几块糕点而已。”
  将打包好的糕点递给了姚书云,本王问:“怎么着,要去‘流水人家’吃鱼吗?”
  “去啊。”姚书云乐得有人请客,刚要走,却发现那几个熊孩子跟了上来,顿时停住了步子,阴着脸问道:“小兔崽子们,跟上来做什么?”
  他这一声质问,带了七分压迫,三分警告,愣是把孩子们震慑在原地,没敢跟上来。
  要说这姚书云虽然看着嬉皮笑脸的,但毕竟隶属刑部,整日里变着花样的推出酷刑,折磨囚犯,身上自然就带了三分邪气。
  而这小子从来就不是个善茬,性格又有些刁钻,满朝大员都不放在眼里,又如何会对几个孩子客气。
  至于那些孩子,虽然停在了原地,却也没有走开,一个个穿着单薄的小棉袄,上面补丁结补丁的,冻得鼻涕直流,拿手一擦,顿时糊了满脸。
  仔细一瞧,竟像是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本王取出了几块碎银子,递给了他们,道:“拿着吧。”
  几人欢喜地接过了,却还是不肯走,其中一个看着较为年长,面容也较为出众的孩子说:“大叔,我们都是孤儿,去年闹瘟疫,村子里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我们几个一路流浪到这里,也没有个落脚的地方,要是大叔府上缺几个打杂的,您看,能不能收留我们?别看我们年纪小,可我们力气大,烧水,做饭,劈柴,扫地,我们都能干。只要给我们个挡风的地儿住,给口饭吃就行。”
  此言一出,其他孩子急忙响应,“嗯嗯,大叔,您行行好吧。”
  本王皱了皱眉,看向了那带头的孩子。
  要说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是生了张巧嘴。只可惜,本王虽然偶尔行个善举,却也算不得是个善人。
  这么多孩子,本王要来何用。看家护院有的是人,家丁丫鬟也是不缺。
  见我不肯答应,那年长的孩子退而求其次,将他们当中唯一一个女娃推到了我的面前,说:“大叔,要不这样,我们几个男孩子皮糙肉厚的,横竖也不会冻死,可我这小姐姐,她一个女孩子,总归是要娇弱一些。您行行好,就带她回去吧。”
  “听”他这么一说,本王看了那女孩一眼。瓜子脸,柳叶眉,小脸虽然冻得皲裂了,却难掩眉宇间的丽色。
  眼下,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尚且稚嫩,等着再张大一些,想必该是个标致的美人。
  届时,混迹在这鱼龙混杂,流氓混混攒动的街头,的确是有些不妥。
  略一思忖,本王点点头,道:“罢了,就带她回去吧。”
  那少年一喜,急忙道谢:“谢谢大叔,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本王失笑,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我是个好人。
  我不免多看了那少年一眼,小小年纪,行事细心又稳妥,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本王问他。
  他挠挠头,说:“小人家里行九,爹娘就给取名小九了。”
  行九。倒是和我那侄儿一样。
  燕玖在众皇子之中,也是行九,故取名燕玖。
  只不过,那孩子一路披荆斩棘,机关用尽,把身前的哥哥们都给弄死了,自个坐上了皇位。只剩下一个老四,还被他发派到了边疆的苦寒之地。
  而面前这个小九,估计从瘟疫中逃出来,也剩下他自己了。
  我这刚要走,只见小九追了上来,将一块玉牌塞给了我,说:“大叔,这个给你。”
  本王看了那玉牌一眼,做工粗糙,看不出上面是刻了个猴子还是狗,不过质地细滑,洁白无瑕,竟是块上好的羊脂玉。
  本王将玉牌还给他,说:“东西好好留着,将来遇到了明眼人,把玉卖了,也够你吃喝一阵子的。”
  “我娘说了,不能随便受人恩惠,大叔今天又是给吃的,又是给钱,这块石头,您就收下吧。”他说着,看了那跟在我身边的小姑娘一眼,又道:“日后,就劳烦大叔,帮我多照顾小姐姐了。我们这一路逃难过来,多亏她典当了她娘留下来的珠宝首饰,才能支撑到这。”
  倒是几个患难与共的好孩子。
  本王点点头,“放心吧,既然来了我王府,总归不会让她受委屈。”
  “王府?”小九明显有些吃惊,“不知您是——哪位王爷?”
  本王甩了一下描金的衣袖,淡然道:“襄王,岳初。”
  小九:……
  总之他看我的眼神,瞬间就不好了。
  本王将玉牌收进怀里,然后带上那满脸皲红的姑娘,连同姚书云,往“流水人家”去了。
  路上,姚书云将那姑娘从头到尾瞧了个遍,将人原本就红扑扑的脸蛋硬是看成了猪肝色,这才妄下结论,“原来王爷好这口。”
  本王愣神的功夫,只听他自顾自的补充,“对孩子下手,总归是有些禽兽。”
  于是,那姑娘的脸色更糟了。
  吃过了饭,从“流水人家”出来,只见眼前纷纷扬扬的,竟是下起了雪。
  今年这雪,来得可有些早。
  扯了扯大氅,本王将风帽扣在了头上,然后一挥宽袖,罩在了那姑娘上方,对她说:“走吧,此处离王府不远。”
  她明显有些受惊,往一侧挪了挪步子,拘谨地说:“草民不敢劳驾王爷,一点雪花而已,不碍事的。”
  她这样说,本王也就没有再勉强,踩着一地细碎的雪花,往王府的方向去了,行至门口,同姚书云摆摆手,道:“欠你的酱肘子,改日再请吧。”
  “好说。”他笑笑,甩开了折扇,在呼啸的寒风里,自诩潇洒地扇动了几下,然后拿着几根孤零零的扇骨回府了……
  本王看了一眼他姚府的大门,比着我王府要气派多了。
  这小子重生活,会享受,凡事都要好的,便是那“姚府”二字,也是用了上好的金丝楠木,找本王写了字,然后命人镌刻上去的。
  与他姚府一比,我这王府要简陋多了。
  进了门,不过是几座简单的楼台水榭,花草倒是种了不少,不过都是些寻常的兰花青竹,寒风一过,早被摧残的不成样子。
  行至内院,本王遇上了管事李忠,便将那一路跟来的姑娘推给了他,道:“刚进府的丫头,随便给她安排点差事做吧,顺便安排她住下。”说着,看向了那姑娘,问了句:“你叫什么?”
  她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毕恭毕敬地回答说:“奴才苏蓉。”
  学的倒是快,本王很满意,又交代李忠,“姑娘家的,年纪又小,给她安排些轻活干。还有,拿个药膏给她抹抹脸,别是皲得厉害,留疤了。”
  “奴才省的。”李忠欠了欠身子。
  本王正准备回屋,却被李忠拉住了,听他说:“王爷,皇上来府上了。”
  本王一怔,“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他说,“来了一小会,听说王爷不在,也不差人去找,自个儿去了亭子里赏雪去了,身边连个伺候的奴才都没有。”
  本王皱了皱眉。这雪下的正紧,朔风凛冽,他跑去亭子里做什么?
  本王赶紧找了过去,一路踩着泥泞的青石板,穿过幽深的小竹巷,趔趔趄趄地走到了湖边。
  只见燕玖正站在湖心亭里,临水而立,望着眼前飞旋而下的鹅毛雪,若有所思。
  他身上裹了件厚重的白狐大氅,往那一站,就跟融入了漫天的飞雪中一样,清冷而寂寥。
  眼下,他瞧见了我,一扫脸上的清冷,唇角勾起了一个温暖的弧度。
  恰如三月微风,吹开了一遍百花争艳。
  那双眼睛当真是好看,潋滟清澈,显得真诚而多情。
  他看着你,恍惚会给你一种错觉。
  仿佛,他爱着你。
  熊孩子。本王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鬼天气,不在屋里好生带着,跑出来装什么才情,扮什么风骚!
  我这刚要上前,却瞧着他下了湖心亭,往这边走了过来,步伐轻缓,衣袂翩翩,一派风度卓然。
  只是搭在湖上的木栈桥太过湿滑,他一个不慎,猛地摔了一跤,像只笨熊似的,几番挣扎未果,还是栽进了湖里。
  一身皮毛沾水就湿,连个水花都没起。
  本王:……
  
  ☆、第4章
  
  瞧着周围没人,本王只得解下了大氅,自个跳了下去。
  那熊孩子一身皮毛,遇水之后变得尤其沉,本王费老劲将人捞上来,只见他冻得鼻青脸肿,一阵哆嗦。
  本王赶紧捡起地上的大氅给他围上了,然后抱着回了我的卧房,三下五除二将他扒了个精光,塞进了被窝里。
  他来不及挣扎,一边哆嗦一边瞪我,咬牙切齿的说:“朕,朕,朕,回头一定,治,治你个以下犯,犯上,之罪。”
  “好好。”本王敷衍的点点头,将屋里的炉火挑旺一些,然后命下人赶紧劈柴烧水,好供本王和燕玖泡澡之用。
  本王虽说感觉不到冷,可这毕竟寒气入体,一个不好,也会染上风寒的。
  把自个儿身上的湿衣裳换了,本王看了一眼缩在被窝里的燕玖,扯了条手巾,给他擦了擦湿哒哒的头发。
  他这会倒也老实了,枕在本王的腿上,伸着脖子,安心享受本王的服侍。
  本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问他:“大冷天的,你不好好待着,去湖上干什么?”
  “难得一场好雪,朕出去看看。”他说着,有气无处发,便罪责到栈桥头上,“皇叔,那栈桥回头就拆了吧,连个护栏都没有,多危险。”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本王自然不能违抗,点点头,道:“好。”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发火发的实在没道理,便又咳嗽了一声,道:“罢了,朕也只是随便说说,好歹搭在那很多年了,朕小时候还经常打那上面过呢,总算是个念想,还是留着吧。”
  我依然是应下,“好。”
  他突然就气不打一处来,挪了挪身子,道:“好好好,怎么什么都好?皇叔要是不乐意,自管提就是了。你我之间,几时这么生疏了?”
  本王郁闷了,这言听计从,难道也有错?
  本王从令如流,尚且有人说本王藐视皇权,不将皇上放在眼里,这要是再和皇上唱反调,他们不得说我蹬鼻子上脸了。
  这可使不得。
  燕玖见我不吭声,又负气地挪了挪身子,狠狠地枕上了我的大腿,因为来回的折腾,被子滑落了一截,露出了他胸前白花花的肌肤,竟比上好的冰丝云锦还好细腻几分。
  而本王,突然就想起了姚书云说过的话。这男人,也不尽是些膀大腰圆,须发浓密的,既然是出来做皮肉生意的,那么自然是身量苗条,肤如凝脂。
  真要说,这世上谁人能比得过这养尊处优的小皇帝,浑身上下更为光滑细腻。
  本王这一愣神,眼神就变得无所顾忌。
  而燕玖,大喇喇的袒露着胸膛,勾起了玉脂粉唇,似笑非笑的问:“皇叔,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本王收回了目光,一本正经地为他提上了被子。
  燕玖面上一僵,遂又浮起了几分怒意,卷着被子,滚到角落里生闷气了。
  他这气生的更没道理,本王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俗话说“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我这小皇侄已经十五岁的人了,倒还是阴晴不定的性子。
  有道伴君如伴虎,难啊。
  一时无趣,本王取来了小九给我的羊脂玉,稍微端详了一下,便拿刻刀细细地雕刻起来。
  将那不成形的玉牌雕出了玉璧的形状,本王吹掉了上面的玉屑,然后刻起了花纹。
  几朵菖蒲依此绽放,慢慢有了玉佩的雏形。
  本王正准备在背面刻下“子然”二字,却瞧着燕玖翻了个身,卷着被子凑了过来,说: “朕只知道,皇叔的字画千金难求,却不知道,皇叔的雕工也是一流。”
  “皇上见笑了。”本王摩挲了一下玉璧,道:“雕虫小技而已。”
  “是吗?”燕玖却像是来了兴趣,一双潋滟的凤目里带着隐秘的希冀,问道:“不知皇叔刻了,是准备留着自己用呢,还是送人?”
  “给书云的。”本王笑笑,“前些日子从他那里得了块血玉,这玉佩,权当是回礼了。”
  “这样啊……”燕玖平白又来了火气,翻了个身,重新滚回角落里了。
  本王:……
  这是中了什么邪?
  究竟在闹什么别扭?
  玉佩尚未刻好,只见下人搬来了两个大木桶,道:“王爷,水烧好了。”
  “行,你们下去吧。”本王搁置了玉佩,看了一眼缩成球的燕玖,道:“皇上,起来沐浴吧,去去寒气。”
  燕玖往被窝里拱了拱,一动不动。
  本王实在无法,只好再以下犯上一次,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直接搁进了木桶里。
  刚才心无旁骛,也就没仔细瞧。这会往水里看一眼,只见燕玖全身白嫩如霜,吹弹可破,就连水里微微晃动的“太子爷”,也和他人一般,精致而秀气。
  我这只是随便看一眼,并无任何淫邪的心思,可那熊孩子却无端端的闹了个大红脸,恶狠狠地瞪着我,问:“看什么看?当心朕治你个大不敬!”
  得,本王身上又不缺那物件,不看就不看。
  我回过身去,褪掉了衣物,随手搭在了一边,然后抬腿迈进了浴桶里。
  回眸时,只见燕玖从本王身上匆匆地收回了目光,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本王倒不介意给他多看几眼。
  我这常年习武,皮糙肉厚的,除了手臂和小腹上有点肌肉,全身上下,基本也没什么看头。
  给他看了,也不会吃亏。
  燕玖却有些羡慕,眼巴巴的说:“瞧着皇叔宽肩窄腰,四只修长的,身材可真好。朕原本也想习武的,可身子骨不行,前几年中过那一次毒,床上躺了半年,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却也赶不上从前了,一扎马步,就喘得厉害。”
  本王看着他被热水蒸的红扑扑的小脸,笑了笑,道:“皇上是一国之君,当以谋略治天下,习武这种事,留给那些赳赳武夫就好。”
  他捏了捏自己软乎乎白嫩嫩的胳膊,撇了撇嘴,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披开的头发散在水面上,犹如上好的黑色锦缎。
  那眉眼染了一层水汽,氤氲中,似乎蓄了几点愁绪。
  本王与他隔了两道木板,面对面的坐着,一时间竟两下无言。
  合上眼,本王稍微休息了一会,再看向他时,只见他面上更红,眼神也更飘散,身子摇摇晃晃的,突然沉入了水里。
  本王心下一惊,赶紧跃出了木桶,衣裳也没来得及穿,就将人捞了上来。
  只见他半眯着眼睛,像团烂泥巴似的,瘫软在我的怀里,张了张嘴,道:“朕,似乎是染上了寒热。”
  本王赶紧拿手覆在他的额上,想了想,自己又试不到温度,便将人擦了擦,重新塞回了被窝里,然后披了件外衣,命下人去请大夫。
  三年前,燕玖被五皇子投过一次毒,侥幸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身子却是落下了病根。稍有不适,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病来如山倒的卧床不起。
  这晌,他沾床就睡,眉头紧皱,一看便是难耐的很。
  彼时,夜幕降临,那大夫姗姗到来,切脉问诊,一番折腾下来,给燕玖开了几服药,说是寻常的风寒而已,并不碍事。
  可这燕玖将药喝了,却是不见好转,一直到后半夜,似乎烧得是厉害,实在无法,本王又赶紧差人回宫,把御医们抬来了。
  于是又一番折腾,捱到了第二天,燕玖依然没有好转,把一干人给急坏了。
  这燕玖在宫里时,一直是重点保护对象,天冷了赶紧添衣,天热了赶紧送凉,走个路,都得有人在前面把小石子儿清了,生怕摔一跤,都会有个好歹。
  总之,像个瓷娃娃似的保护到现在,倒是给他养的更加娇气。
  稍微受点凉,都会引发旧疾。
  一群人正无计可施时,门外苏蓉求见,说是习得一点医术,斗胆想着给皇上看看。
  她这刚来府上,就想着邀功,本王还摸不透她的底细,本来不想放她进来的。只是这眼看着都晌午了,燕玖还没有好转,本王被逼无法,也只能放她进来试试了。
  在她接触燕玖的时候,多留了几分心思。
  苏蓉倒是有模有样,将手搭在了燕玖腕上,眯着眼试了试脉,又检查了一下他的眼睑和舌苔,道:“皇上体虚得很,像是把多年的隐疾也牵上来了。”说着,站起身来,道:“王爷,奴才想着跟你讨要纸笔用一下,也好写下药方。”
  本王赶紧命人给了她纸笔,然后看她一笔一划,用清瘦的字体,依次写下了葛根二钱,桂枝二钱,甘草一钱,紫菀二钱,白芍二钱……
  提笔就来,倒像是常开药方的样子。
  写好之后,苏蓉吹干了墨渍,递给了诸位太医,请他们先过目。
  几位太医原本面露轻视,冷眼看过药方之后,神色蓦地端正起来,几番讨论之后,竟是齐刷刷跪了下来,冷汗淋漓道:“下官无能,自负读过天下医学典籍,攻克过无数疑难杂症,今日却不想,竟比不上一位姑娘,实在惭愧。”
  本王有些惊疑不定,“照你们的意思,这方子可行?”
  “简直是妙啊!”几人抚掌,一脸开了窍的模样。
  既如此,本王也不耽误,赶紧命人下去抓了药,重新熬制。
  遣退了众人之后,本王看向了苏蓉,问道:“姑娘,本王瞧你字迹清雅隽秀,像是习字多年。你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吧?专门习过医术?”
  她欠了欠身子,道:“回主子,奴才家中原本经营了一家医馆,在当地颇有些名气。奴才从小跟着我爹,耳濡目染的,就学来了一点皮毛。”
  “哦?”本王看着她,“只凭一点皮毛,都能让那些老东西心服口服,想必你爹的医术,定是百治百效。”
  提到她爹,苏蓉倒是不卑不亢起来,挺直了腰板与我说:“我爹不仅医术了得,而且医者仁心。遇上穷苦的乡里乡亲,从来都是免费施药。这一来二去的,家里一直算不上殷实,不过是求个温饱。我爹说过,悬壶是为济世,不为生财。这手艺再好,也不能失了人心。我爹他——”说着,使劲眨眨眼,把即来的泪水忍了回去,继续道:“即使是面对瘟疫,还是在坚持救人。而他最终,不是死于瘟疫,而是操劳过度。”
  本王心里触动了一下。
  杏林春暖,仁心仁术。
  这样的人,此生没有得见,可惜了。
  
  ☆、第5章
  
  是夜,本王瞧着燕玖放了汗,气色好了一些,便舒了口气,和衣躺在了他的一侧。
  这才刚想着打个盹,却被燕玖狠踹了一脚。也不知是苏蓉的药太烈,还是这小子原本力气就大,这一脚,将本王直接踹到了地上。
  而燕玖却毫不自知,缩成一个球,在床上一阵翻滚扭动,只露了白嫩嫩的小手和脚丫子,活像只刺猬。
  样貌倒是天真可爱。
  本王摇摇头,刚想着翻身上床,却瞧着他一个激灵,满身戾气地坐了起来。
  凤眼微眯,嘴角微提,漂亮的五官牵动着,硬生生扯出了一副阴狠而暴虐的表情。
  若本王没有看错,他应该是说了:“你们,都得死……”
  一时间,竟如恶鬼上身。
  让我这丝毫没有触觉的人,都感到了一阵恶寒。
  而仅仅一瞬,他便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皱起的眉头慢慢舒缓,眼里的薄冰也逐渐消散。瞧着我立在床边,更是微微一笑,恍若云雨初霁,明媚三月天。
  他启唇,喃喃似的说:“皇叔,你在这里……”
  本王一怔,原本想着回一句“臣在”,可此情此景,君臣那一套似乎不太适用,便坐到了床边,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就在你身边,好好休息吧。”
  他点点头,靠着我躺下之后,说:“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到你不在了,是他们杀了你。”
  他们?本王皱了皱眉,想要问他们是谁,却见他合上眼,不肯说下去了。
  这一眯眼,便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而天色还未亮,燕玖便病怏怏地坐了起来,说:“朕得回宫了。”
  我这刚想劝他多养养身子,却见他笑了笑,说:“再不回去,那帮老臣就该带兵包围你襄王府,说你囚禁了皇上,意欲逼宫。”
  本王:……
  感情你倒是了解我的处境啊。
  穿戴好之后,本王取了件大氅给他,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将帽子扣在他头上。
  他抓了抓帽子上的貂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过后,终究是没有多说,只挥挥手,道:“那,朕走了。”言毕,踏出了门槛。
  本王瞧他脚步虚浮,左摇右晃,实在放心不下,便跟了上去,道:“罢了,我这歇得也够久了,今日,便随皇上一起早朝吧。”
  他一愣,遂展颜笑了起来,“如此,甚好。”
  于是,我这消停了个把月的大奸王,又回来了。
  在殿上,本王与满朝文武好一番缠斗,斗智斗勇斗嘴皮子,好不容易才捱到下了朝。
  退朝后,本王陪燕玖在宫里用了早膳,然后将煎好的药,一口一口喂他喝下了。
  这熊孩子端着帝王的架子,苦大仇深的将药喝了,赶紧往嘴里塞了几颗蜜饯,嗞啦着舌头说:“忒苦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本王笑笑,拿绢帕给他擦了擦嘴角,然后将药碗搁在了一边,起身道:“若无他事,臣就退下了。”
  “嗯……”他点点头,扯了被子躺了下来,只露出了一双好看的眼睛,瞧着安静而乖巧。
  和小时候那上蹿下跳,踢天弄井的时候比起来,当真是判若两人。
  看着十分招人疼。
  不过,这小子天真可爱的一面,拿来糊弄那些文武百官还行,搁在本王这里,并不好使。
  试想,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就能机关算尽,把身上的几位兄长全部除掉,而手上不沾一滴血,他的心思,哪是一般人能揣摩的。
  如今,他坐在皇位上千锤百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指不定有多少算计呢。
  想来就算没有我,他也能独当一面了吧……
  本王出了宫,乘轿去到了街市,正巧路径了孙二娘家的铺子,便买了俩酱猪蹄子,拎着去了姚府。
  彼时,姚书云正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上面绣了几枝翠竹,外罩了一件灰白色的披风,独坐在花园里,信手抚琴。
  那瑶琴是上好的梧桐木做的,传说是上古时期,伏羲亲手伐木而成。在世间几经流转,几经改造,从五根弦变成七根弦,从天子之手落入寻常百姓之手,从千回百转诉衷肠到高山流水觅知音,总归是经历了许多个朝代。
  期间,发生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真真假假,却不得而知。
  这小子纵情声乐时,眉目舒展,神色淡淡,倒也像个翩翩美男子。可他一抬脸,一张嘴,就什么都完了。
  就好比此刻,他余光扫到了我,嘴角一扬,眼尾一提,五官凑在一起,活生生笑成了一只狐狸,看着奸诈而无耻。只见他搓着手问:“王爷,给下官带了什么好东西?”
  本王将猪蹄扔给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弦,道:“书云,你信不信,本王虽然听不见,却能一丝不差的,把你刚才弹过的那支曲子重复一遍?”
  他自然不信,摇摇头说:“我知道你记忆力惊人,能把我刚才的动作全部记下来,可这弹琴不同于背书,拨弄琴弦可是要勤加苦练的,不然弹出来,跟魔音灌耳没什么两样。”
  “哦?看来你是不信了。”本王摆摆手,示意他闪一边啃猪蹄去,然后自个坐在瑶琴前,拨弄了几下,道:“自古瑶琴,不遇知音者不弹。可惜了,本王听不到你的琴声,不能拜谢知音,不过倒是能够自弹一曲,给你听。”
  他笑笑,捧着猪蹄啃了一口,满嘴油塞的,做好了看热闹的准备。
  本王放出了豪言,自然不能失了面子,这便左手按弦,右手拨琴,全神贯注的弹起来了。因为听不到,也不知是否称得上委婉动听,不过看姚书云的表情,想来不会太差。
  一曲终了,本王长身而起,拍打了一下衣袍,道:“献丑了。”
  他惊得半天没合上嘴,许久之后,才回了神,道:“这——没道理。”
  “如何没道理?”本王问他。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你一时之功,竟赶上了我苦练二十多年。若是别人,我只当天纵奇才。可你是——”
  “可本王是个聋子。”我笑了笑,“掌握不了乐感,哪里能弹出流畅的曲子。”
  可本王就是弹出来了啊……
  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久到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回忆了。
  那时,本王不仅能听,还能嗅,能尝。不仅能听到鸟鸣婉转,也能嗅到百花清香。
  可那,都是过去了……
  姚书云见我话里矛盾,有些不解的问:“我说王爷,你该不会一直在装聋吧?”
  “装?这种事如何装,一下就被人瞧出端倪了。”本王也不想过多解释,帮他罩好了琴,道:“走,陪本王出去逛逛。瞧着皇上这几日失眠多梦,喝药也不见轻,寻思买些熏香给他,看看能不能好一些。”
  姚书云收起了心里的疑惑,说:“我倒是知道一处地方,名叫‘一醉南柯’。那老板名叫风慕言,以调香名闻天下。听说他调过一种名为‘潇湘梦’的香薰,嗅之,会见到最想见的人,实现最想实现的心愿。
  为情所困者,多半会前去索求,一开始只为聊以解忧,可时日久了,便会无法自拔,反复吸纳,永远活在幻境之中。
  而风慕言其人,既是一贴良药,又是一剂毒药。
  这想着购买熏香,找他最合适不过。”
  京城里有这种奇人,本王竟不知道。
  一梦南柯……潇湘梦……
  呵,这名字倒是有趣。
  本王跟随姚书云七绕八拐,去到了一处巷子里。
  这里地角挺偏,胡同又狭窄,阳光很难照进来,平白给人一种不见天日的感觉。
  逼仄,阴暗,又死气沉沉。
  本王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挑这种地方做买卖。
  门旁挂了块烂木头,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上书“一梦南柯”四个大字,好在书法还凑合。
  推开半掩的木门,本王迈进了店里,原本以为也就是一家普通的铺子,里面有一个普通的掌柜,了不得,货物能稍显得高端些。
  可不想,眼前的一切,竟是超出了本王的预料。
  只见院落景致大好,青松绿柏,梅花飘香。
  正厅,朱门大敞,里头一溜楠木桌椅,供人落脚。来此的客人并不多,可但凡进门的,都是锦衣玉带,一身华服,看着便不是寻常百姓。
  要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卖香料的,本王估计得当成青楼了。
  进了厅子,姚书云甩开了折扇,冲一个小伙计道:“把你们老板喊过来。”
  那小伙计陪着笑脸,道:“姚大人,您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我们老板正在里屋调制新的香料呢。这会子,怕是无暇他顾啊。”
  “哼,他小子整日里吊儿郎当的,几时专注过。说什么调制香料,我看,八成又是在百花丛里,卖弄风骚了吧。”姚书云说着,扯了本王,绕过屏风,往里屋去了。
  进了里屋,正看到一名男子,周旋在数名女子之中,嗅一嗅这人的体香,吻一吻那人的芳泽,一副游刃有余,却又点到即止的表情。
  明明左拥右抱,身处万花丛中,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淫邪。
  想来,这就是“一梦南柯”的老板,风慕言了。
  要说这风慕言,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却一身的风尘气。胸襟大敞,春光毕现。绯色长衫外,罩了一件火狐坎肩,毛色鲜艳,趁着他一头乌黑流泻的长发,风华无双。
  这般风采,竟是和百里尘有的拼了。
  只不过,他百里尘做着皮肉生意,却显得清新脱俗,而这风慕言做着正经的生意,却显得妖颜媚世。
  本王看着那人,轻轻笑了笑。
  此番,除了要购买安神的香料,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入了本王的眼。
  
  ☆、第6章
  
  那风慕言瞧着有客人来了,丝毫不以为意。
  将香薰涂抹到一名女子的手背上,舔着老脸说:“姐姐,这香味清幽宜人,和你清雅高贵的气质,最是相衬。”
  他这一声“姐姐”,喊得理直气壮,相当不要脸。
  当然,能和姚书云勾搭到一块儿的人,也要脸不到哪儿去。
  眼看着风慕言取悦了一名少女之后,转身又去哄骗另外一名,舌灿莲花,连哄带骗。
  谈笑间,大把大把的银票收进了怀中。
  仗着自己皮囊好,也不知是卖香,还是卖色。
  总之,把一圈“恩客”全部满足过了,风慕言这才施恩般的看了我和姚书云一眼,问道:“怎么,姚大人找在下有事?”
  姚书云嗤笑了一声,“没事找你做什么,看你搔首弄姿?”说着,将本王介绍给他,“我身边这位,是襄王殿下。”
  “噢?”风慕言暧昧不清的看了过来,“姚大人的相好嘛,久仰久仰。”
  本王皱眉,“相好?”
  “不是么?”风慕言敛了一下衣襟,遮住了胸前紧致的肌肤,懒洋洋道:“最近,城里的人可都在说,你们二位如何的浓情蜜意,如胶似漆。据说,月华楼的女人曾亲眼看见王爷,为博姚大人倾城一笑,不惜一掷千金呢。”
  倾城一笑……
  本王看了一眼笑得牙不见眼,十分欠抽的姚书云,忍着性子才没将他弄死。
  前两日在月华楼门前做了场戏,不想瞬间就传遍京城了。
  什么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就是!
  总归都豁上老脸了,本王也就懒得解释,跟风慕言说明了来意之后,他给了本王一些香料,道:“用的时候,投入香炉里即可。里面添加了檀木香,奇楠沉香,和在下秘制的香粉,用过了,保证不再惊悸,多梦。”
  本王收好了香料,给了他一锭银子,见他掂量了一下,说:“就给这点?只怕连本钱都不够吧。”
  本王一怔,“那是要多少?”
  他伸出手,道:“明码标价,一两十金①,王爷可是要了整整两斤香料,那就是两百两银子,概不赊账。”
  本王一口老血梗在脖子里,二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虽说我贵为王爷,这可银子也不是天上掉的,地上长的,每个月的俸禄,满打满算也不过两百两。
  这人如此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也未免太——
  见我有些吃惊,风慕言扬了扬眉,问:“怎么,王爷嫌贵?实话告诉你,来我这里的人,就没有心疼钱的。若非无可奈何,谁会找来这里。可既然来了,谁又会心疼银子。王爷要是舍不得,大可再去别处看看。外头的香料,几文钱都能买一斤了。”
  说的好像本王贫困潦倒又斤斤计较似的。
  罢了,来都来了,本王也就肉痛一次,把钱付了。
  拿着香料,本王回到前厅,只见角落里正蜷缩着几个男人,嘴上嘀嘀咕咕,神志不清的说着什么。他们脸上或喜或悲,或享受或痛苦,如同魔怔了一般。
  本王感到讶异,回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风慕言,问道:“他们这是——”
  风慕言笑轻笑着,说:“吸入了‘潇湘梦’,正快活着呢。王爷可要试试?第一次,我不收你钱。”
  本王心下骇然。
  这“潇湘梦”竟能让人神智全无,神神叨叨的,邪性也太大了。
  这些人究竟是放不下什么,以至于要靠着毒药,来排遣抑郁。
  本王实在不明白。
  不过,从这些人的脸上,本王倒是看尽了众生相。
  姚书云说过,“这浮生皆苦,人人都有欲望,人人都有执念。王爷你看似万相本无,无欲无求,那只是你故作潇洒。想想人生在世,总会有什么拎不起,却又放不下吧。”
  念及此,本王又多看了那几人一眼,看他们眉眼含笑,如痴如狂。
  本王这辈子,可也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份情,是我割舍不下,却又捡不起来的呢。
  临走前,本王看了风慕言一眼,道:“我还会再来的。”
  “哦?”他勾起了唇角,“不知王爷下次来,是想着求一剂安神养心的香薰,还是求一场醉生梦死的幻境?”
  本王拢了拢衣袖,道:“求梦,问心。”
  走出了一段距离,姚书云附身过来,问道:“王爷,你当真要试试那‘潇湘梦’?”
  本王笑笑,“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本王想知道,若无所思,又会看到什么。”
  “无所思?”姚书云眯起了眼睛,“王爷,下官有时候觉得,你这人惯会惺惺作态。”
  “是么?”本王没有追究他的出言不逊,从怀里掏出了那块亲手刻好的玉佩,递给了他,道:“喏,回礼。”
  他珍而重之的收下了,仔细地看了看,指尖扫过每一处纹理,摸过每一处线条,道:“王爷有心了,还记得我喜欢菖蒲。”
  这点小事,本王自然记得。
  可他却像是极为珍重,反复摩挲着那块玉石,道:“这王爷写字好看,刻工也是一流,既然是你亲手所刻,所赠,下官姑且把它当做定情信物吧。”说着,冲本王老不正经的笑了笑。
  傍晚,本王回到府中。
  只见苏蓉正坐在院子里,搓洗着盆子里的衣裳,一双小手本就冻得裂了口子,被水一泡,伤口直接泛了白。
  她见了本王,正要起身行礼,却被我摆摆手,给免了。
  本王走上前去,问道:“谁给你这些粗活干的?本王若没记错,应该交代过府上,不准你出门受冻的。”
  她摇摇头,“奴才不碍事的,洗几件衣裳而已,总比劈柴烧火要轻松些。”
  本王命人取来了冻疮药,然后蹲下身子,攥过苏蓉的手,帮她一点一点涂抹上去。
  她本能的瑟缩了一下,道:“奴才惶恐。”
  “别动。”本王喝止了她,继续一点一点帮她上药,顺便说了句:“这一次给皇上瞧病,多亏你。”
  她僵硬着身子,道:“王爷客气了,这是奴才该做的。若无它事,奴才先退下了。”说着,将手抽了回去。
  本王一愣。这全天下的女人都争先恐后,打破头的往本王身上贴,她跑的倒是快。
  若是换做别的丫鬟——
  本王看了一眼正在清扫落叶的秋荷,清了清嗓子,还不等喊她,就见她媚眼如丝地看了过来,一副娇喘微微的模样,喊着:“主子~”
  “滚!”本王说。
  起身,本王追上了苏蓉,道:“总之,本王这一次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即便你想进太医院,本王也能帮你。”
  她停住了步子,嫣然一笑,脸上的冻疮也看不真切了,整个人看起来灵动了许多,对我说道:“这账先记着吧,日后若用得着王爷,奴才定不会客气。只希望到时候,王爷别不认账了。”
  本王笑笑,“自然不会。”
  “嗯,那奴才告辞了。”她说完,裙带飞扬,施施然的离开了。
  本王随即敛了笑,招了招手,唤来了蹲在房顶上的影卫——白杉,白桦。
  要说这苏蓉终究是个生人,越是聪慧得体,就越是显得可疑。
  本王这条命整日被人惦记着,明杀暗杀前后遭遇了几十场,要是自个儿不珍惜点,早就没了。
  本王交代他们多留意苏蓉,然后瞥了白桦一眼,问道:“你在做什么?”
  “哦。”他把瓜子掖进了怀里,道:“白日里出去溜达,东大街老王的刘婶的外甥女硬塞给我的。”
  本王还没理顺这个关系,就听他又说:“那闺女不错,人长得漂亮,又落落大方,还会弹琵琶,不过,属下觉得她品味不怎么样,明明穿黄色的衣裳更好看,却整日穿着翠色的衣衫……”
  他兀自喋喋个没完,本王却皱起了眉头。
  要说以白桦的性格,并不适合担当影卫,毕竟以他话唠的体质,更适合当个说书先生或者龟公媒婆。而他本人,也时不时地闹失踪,整日混迹在街头巷尾,一边跟人漫天胡侃,一边打探消息。
  这人,也算是本王安插在民间的一个眼线。
  至于他身后板着死人脸,默不作声的白杉,这人比着白桦还不如。其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包括我这主子的人身安全。
  只要本王尚未断气,他都能冷眼旁观,坐视不管。
  闲暇的时候,他喜欢看天,白日里看云,晚上看星星。整个人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总之,这俩人每个月领着固定的工钱,却很少干活。
  这么好的差事,放眼整个大燕,怕是也是难找了。
  此刻,白桦还在唠叨,“听人说,墨香铺子的砚台不如清韵铺子的好,清韵的歙砚尤其好,墨石润泽,磨之有锋,墨水易干,涤之立净……”
  本王眉头皱的更紧。
  他这般废话,本王都没有杀了他,大约是因为本王宅心仁厚。
  将那话篓子和面瘫撵走之后,本王回到了卧房,捞起茶壶,倒了杯冷茶下肚。
  要说再过几日就是皇上的寿辰了,这礼物,该送点什么呢?
  看了一眼重金买来的熏香,本王一阵长吁短叹。
  那熊孩子俸禄没给我几个,怎么光着想往回捞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此处,参照宋朝的标准,十金=十两银子
  ☆、第7章
  
  三日后,皇家寿宴。
  本王送上礼物之后,便回到席间,和姚书云喝酒了。
  要说因为本王没有味觉,所以从不贪杯,酒量自然也就差了些。每回大摆筵席,本王都是喝一点就醉,也就有了后来的为什么跑去御花园解手。
  这厢,本王跟着酒鬼姚书云坐在一起,虽不嗜酒,却也被他劝着喝了好几杯,头一时有些晕,世界也有些转。
  眯着一双醉眼,本王看向了正在跳舞的女人,只见她们大冬天的光着一双长腿,拼了命的摆动腰肢,全身的金银玉石也跟着晃动。
  本王只觉得,头更晕了。
  透过那些舞姬,本王看向了坐在首位的燕玖。那孩子气色还是不太好,只是这种场合,却得端着笑容,同那些前去敬酒的大臣周旋。
  敬酒的多是一些高官权臣,他们敬的酒,燕玖不方便拒绝,只能含笑,一杯又一杯的喝了下去。原本苍白的小脸,瞬间就烧着了。
  有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句话似乎对谁都适应。管你一国之君,还是达官贵人,贩夫走卒,总归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本王看着他,心想做皇帝多累啊,忧国忧民不说,还得应付这群老臣。
  明明是个喜形于色的孩子,如今却变得不露声色。
  只见他喝过了下一杯酒,猛地咳嗽了起来,脸上红了一片,示意那敬酒的大臣无妨,然后喝了杯水润了润嗓子,继续同他们喝酒。
  本王念他身子还没好利索,酒喝多了,病情会加重,不免有些担心。
  而他却透过舞姬,看向了本王,微微笑了笑,打着唇语说:“别担心,我没事。”
  我如何不担心,眼看着他脸色红过了,又变得越来越白,一双眉眼也染了醉意。便知道不能再喝了。
  本王端起了酒杯,走到了燕玖的身边,打着哈哈,将那群还试图上前敬酒的大臣挡在了外面,道:“诸位大人,本王可被你们晾着好久了,这要喝酒,怎么能忘了我呢。来来,咱们一起喝。”
  那群老臣虽然看我不爽,但碍于燕玖的面子,也只能虚情假意的与我喝上了。
  而我这一救场,就把自己给填进去了,几杯酒下肚,本王直接找不着东西南北了。
  再几杯酒下去,便不省人事了。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本王就不知道了……
  夜半,本王睡得迷迷糊糊,刚想着翻个身,却发现动弹不得。睁开眼,只见燕玖缩成了一团,靠在本王怀里。纤细的手臂环过本王的腰身,紧紧地抱着不放。
  本王还没有醒酒,脑子浑浑噩噩的,尚未搞明白自己的处境,就见燕玖又往本王的怀里缩了缩,说:“冷。”
  本王呆愣了一阵子,总算惊醒过来。
  等等,这里是东暖阁?
  话说,昨晚本王喝大了没错,可怎么就爬上了龙床?!
  借着帐外快要燃尽的烛火,本王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年。这孩子不知道是又起了高烧还是什么,脸上红了一片。
  来不及多想,本王赶紧下了榻,将炉火挑旺了一些,然后添了床被子,将他裹紧了,问道:“还冷吗?”
  他循着热源,往本王胸前靠了靠,道:“好点了。”
  眉眼弯弯的,一脸满足。
  本王这一沾床,睡意顿时又上来了,也不管自己身处何地了,闭上眼就准备睡。可这才刚打了个盹,又被怀里的熊孩子给闹醒了。
  只见燕玖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道:“朕要解手。”
  本王自个儿还不清醒,便没有理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他使劲晃了晃本王,一脸难耐的表情道:“朕要解手!”
  “哦……”本王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照旧是没有动作。
  “混账东西!”他有些愤愤,踹了本王一脚,道:“狗奴才,起来伺候朕。”
  无奈之下,本王只得爬了起来,摸索着找来了夜壶,递给了他,道:“赶紧的。”
  他直愣愣的坐着,一副等人伺候的表情。
  本王有些迟疑,心想这熊孩子该不会是想让本王给他脱裤子,摸鸟,放水吧……
  犹豫过后,本王说服了自己。罢了,这孩子小时候穿着开裆裤,经常尿我一身,本王那时没说什么,这会也没什么好嫌弃的,两个大老爷们,帮一把能有什么。那物件,谁身上还不长一个呢。
  摸一摸又不会亏。
  解开他的裤腰带,本王将那尊贵的太子爷请了出来,攥在手里道:“皇上,求您赶紧的吧。”
  他吧唧了一下嘴,大咧咧地解决了,一时懒得提裤子,就那样躺了下来,悠哉悠哉的遛起了鸟。
  这一脸的无赖相,倒是和从前有几分相似。
  本王扯来被子给他盖上,重又将他揽进了怀里,心想着终于可以睡一觉了,却发现燕玖睡得并不安生,在本王怀里扭来扭去,上摸下蹭。
  本王被他扰的实在无法,只得长臂一收,将人狠狠地桎梏在怀里。
  这一睡,本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达第二日醒来,看着立在榻边的奴才们,个个神色怪异,欲言又止,本王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了。
  姿势暧昧也就算了,本王还将口水流了皇上一脸。
  趁燕玖还没有醒来,本王赶紧拿袖子给他擦了擦,然后为他敛了一下衣襟,顺便盖好了被子。
  下床时,本王只见自己的衣衫更是凌乱,胸襟大敞,裤子不知去向,亵裤挂在腰上,摇摇欲坠。
  本王赶紧抓住了亵裤,低头时,只见胸前有两排牙印,看着整整齐齐的,一看就知道是那熊孩子咬的。这一抬头,就发现奴才们的眼神更怪了……
  本王没有揣摩他们的心思,坐回了榻上,摇了摇宿醉后还有些胀痛的脑袋,问道:“本王为什么会睡在皇上的寝宫里?”
  “回王爷。”一名宫女道:“昨夜里皇上喝多了,抱着昏睡的您死活不撒手,奴才们怎么拉都拉不开。这夜里寒气重,奴才们怕皇上受凉,只好先将你们送回了寝宫,原本想着安顿了皇上就派人送您回去的,可谁知道,您沾床就睡,任凭奴才们怎么喊,您就是不起来,奴才们实在无法,就只好由着你们——”
  本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这也难怪,本王既听不到又感觉不到,一般人想着唤醒本王,的确是不太容易。
  只是,这借宿一宿也算了,两人却衣衫半褪,搂搂抱抱的,也不知昨夜里还发生了些什么。
  揉了揉额头,本王命奴才们去御膳房要来两杯醒酒汤,一杯自个喝了下去,剩下的,留给了燕玖。
  穿戴好衣裳,本王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寅时三刻了。”宫女说。
  本王一个激灵,赶紧束起了头发,吩咐了奴才们伺候皇上穿戴洗漱,然后提起下摆,匆匆往大殿走去。
  这眼瞅着就要早朝了,要是被大臣们撞见我从皇上那里出来,指不定还得惹来什么疯言疯语呢。
  本王这断袖的名声可不大好,给那群老臣知道本王昨夜里爬上了龙床,一准觉得本王是想着承欢帝侧,献媚取宠。
  再不济,会觉得本王是耍淫威,逼皇上就范的。
  这可真是,不能好了。
  我这匆匆走出了几步,又猛地刹住了步子,折回东暖阁,问道:“本王留宿的事,都谁知道?”
  宫女太监们对视了一眼,回道:“回王爷,就我们东暖阁的几个奴才知道。”
  “是吗?”本王冷笑一声,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那你们几个就给我把嘴闭紧了,要是敢透露出一点风声,给本王知道了,你们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几人哗啦跪下了,诚惶诚恐的说:“奴才们一定恪守本分,不会说出去的。”
  “那便好。”本王耍完了淫威,重又抬步走了出去。
  临走前,本王觉得那群奴才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
  就像在痛斥本王,吃过了不认,提上裤子走人。
  本王:……
  去到了大殿上,本王等了半晌,也没见着燕玖。许久之后,还是殿头官太监来到了朝上,陪着笑脸道:“诸位大人,实在对不住了,皇上昨夜里喝多了,这会身子还不太利索,今日早朝就免了吧。若无他事,诸位请回吧。”
  本王拢起了袖子,转身便要离开,却见那太监快步追了上来,将一件黑色的貂绒大氅塞给了我,道:“皇上交代了,这外头冷,王爷身上也没件厚实的衣裳,这出门啊多穿点,当心受凉。”
  本王:……
  众大臣:……
  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本王倒连掩饰都省了。
  要是连累皇上也断了袖,可就怪不得本王了。
  
  ☆、第8章
  
  出了宫,本王乘轿去了“一梦南柯”。
  先前说过会回来,那便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进了门,只见风慕言正斜倚在廊下的栏杆上,手里握着根红玉烟杆,一边吸,一边看着满院绽放的红梅,面色淡淡,不似先前的邪魅和招摇。
  只是这天气虽冷,他却照旧是胸襟大敞,火红的里衣趁着雪白的肌肤,外罩黑色的锦缎长袍,满头青丝流泻,看着性感而魅惑。
  犹如这红尘里的妖精。
  见了本王,他懒洋洋地扣了扣烟筒,道:“来了。”
  “嗯。”本王走上前去,问道:“今日怎么不见有客人来?”
  “小店每个月初七不开张,来过的人都知道。”他说着,随手折了一枝红梅,道:“我让伙计们奉上茶,劳烦王爷稍待一会儿。”
  说着,执了梅花,转身进了屋。
  本王跟了进去,坐在桌边喝了一杯茶水,过了许久,也不见风慕言出来,便问伙计:“你家老板在忙什么?”
  那伙计有些不好开口,鬼鬼祟祟的附身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家掌柜的,这里,不太正常。”
  “哦?”本王看向他,“此话怎讲?”
  他左右看了看,小声告诉我:“这每逢初七啊,掌柜的都躲进客房里,对着一个死人嘀嘀咕咕的,一待就是一整天。那人死了也快两年了吧,尸体被掌柜的拿熏香和药草垫着,一点都没腐坏,我这不小心撞见过一次,可吓人了。”
  “竟有这事?”本王倒是来了兴趣,问道:“你可知那尸体,是你们老板的什么人?”
  那伙计更显得难以启齿,吱吱呜呜了好半天,才说:“是他的恋人。”
  “恋人?”
  “是啊,不过是个男人,我们展柜的啊,是个断袖。”
  本王:……
  我大燕也算是民风开放,这断袖虽说不是很光彩,但也丢人不到哪去。传说开国皇帝燕容在世的时候,和我太太太爷爷还有一腿。
  可惜我那老祖宗死得早,不然,这大燕的江山,还指不定由谁来坐呢。
  倒不是我家老祖宗权大欺主,想着自立为王,而是传闻说,太祖皇帝原本就想着在政权稳定后,就把皇位禅让给他,自个儿居于幕后。
  这些故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终究是埋葬在厚重的史书里,成为了一件秘闻,已无从考究。
  搁下了茶杯,本王问道:“初七,是他的寿辰还是忌日?”
  “那人死于前年的冬月初七,这以后啊,每个月的初七,掌柜的都撂下生意,陪那‘人’说说话。”
  “哦?”本王站起身来,道:“我去后院看看。”
  “可别啊,爷。”那伙计拦住了我,“掌柜的下了死令,谁也不准踏足后院,特别是东厢的客房,您就别让小的为难了。”
  本王给了他一锭银子,道:“无妨,他若追究下来,本王会一力承担。”
  那伙计收了银子,有些惊疑的问:“您,您是王爷?”
  “襄王,岳初。”我回道。
  他一愣,正待行礼,却被我一把拉住了,说道:“罢了,本王轻装简从,不愿引人注意,你也不必多礼。”
  “是。”他躬了躬身子,退到了一旁。
  本王从侧门出,去了后院。
  要说这住人的后院,比着待客的前院,显得更有人情味。小桥,流水,八角亭。
  满院盛开的海棠花,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大冬天照旧娇艳,火红一片。
  过了石桥,本王向东一拐,进入了东厢。
  要说这“一梦南柯”从外头看并不起眼,可里面却是别有洞天。而且看院落的设计,用的全是上好的木材石材,植被也是奇珍异种,竟和姚府有几分相似,可谓穷奢极欲。
  一看便知这风慕言,也是个爱享受的主儿。
  经过雕花镂空的松木窗子,本王停下了步子,看向了房内的两个“人”。
  只见风慕言正坐在玉床前,挽着床上男人的手,低头诉说着什么。他神情很温柔,几乎是小心翼翼。比着平日的闲散傲慢,此刻看起来深情而专注。
  在他宽厚的手中,握着一只苍白而纤细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珍而重之。
  本王看向了那床上的“人”,只见他眉清目秀,丰神俊朗,隐隐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身上穿了件雪白的袍子,更衬得君子如玉。
  若本王没有记错,这人名叫苏青墨,是前几年,京城里最负盛名的才子。本王原本有心与他结交,只可惜还没来得及,他苏家便遭人屠门,一个活口都没剩。
  在苏青墨的身下,铺了许多干花药草,大约是用来防潮防腐的。总之那男子看起来神色安详,脸上全无一丝的晦暗,倒像是睡着了一般。
  只可惜,只可惜……
  风慕言将携来的红梅插到了一边的瓶子里,低头吻了吻苏青墨的手背,道:“我记得你说最喜欢这傲骨的梅花,我种了满满一院子,这会全都开了,连着血海棠,整个院子里都火红火红的,我总想着,你要是能起来看一眼就好了……”
  床上的男人双目紧闭,神色如初。
  “呵呵。”风慕言笑了起来,伸手抚上他光洁的面孔,“你是不敢看吧,也对,那天,我提刀杀了你全府的人,也是这派景象吧,到处都是血,整个地面像是被粉刷过一般,红的刺眼。可正是这样,你不是更应该起来,杀了我替父报仇吗?你看,你就是这么怯弱,你连杀了我的勇气都没有,所以我才讨厌你们这些酸腐的书生,你有本事起来杀了我啊。”
  他笑着笑着,终于强装不下去,一身疲累的趴在了玉床前,将额头抵在苏青墨的手背上,喃喃道:“两年了啊,我时常想着,与其这么痛苦,还不如活在梦里算了。吸入了‘潇湘梦’,我就可以看到你,看你不计前嫌,对我掏心掏肺的好。可我不能,我得时刻保持着清醒,时刻遭受着煎熬,我得用未来所有的痛,来偿还曾经犯下的错……”
  屋子里光线很明亮,冬天弥足珍贵的阳关穿过了窗子,洒在那死去的男人身上,他的肌肤便如透明了一般,随时都要化成光点,消失了不见。
  风慕言守在一边,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
  而本王自然不能打扰了他们相聚,便收回了目光,拢起袖子,穿着了海棠胜放的庭院,回到了前厅。
  落座之后,本王倒也不急,这长河慢慢,岁月悠悠,本王有的是时间,可以静下心来,慢慢等。
  何况,是我有求于风慕言,总该拿出一点耐心的。
  这桌子上的茶水,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本王足足等了近两个时辰,那风慕言才回到厅前,瞧着我还在,微微一怔,继而嘴角一弯,又露出那轻佻的表情,“我倒是忘了,今日有贵客在。”说着,落了座,问道:“王爷是想着——要一场潇湘梦?”
  本王搁下了茶杯,“正是。”
  他笑笑,“这玩意,小店并不限量,王爷想着试用,让人取来便是。”说着,从柜台上来了一个檀木盒子,递给我了我,“王爷最好再斟酌一下,这人啊总是贪婪的,生活里不如意,就想着在梦里快活。可这香粉一旦沾上了,就很难再戒掉。我风慕言,就是靠这个发家的。”
  本王接过了木盒,谢过了他的提醒,道:“本王不求醉生梦死,只想着问问自己的心,我这辈子,到底是想要什么。”
  “哦?”风慕言眯起了眼睛,嘴皮子动了动,拿唇语道:“请恕在下猜一猜,莫不是想着坐拥天下,登基称帝?”
  本王剜了他一眼,只见他立马收起了表情,道:“草民知罪,说说而已,王爷莫要上心。既不是天下,那——王爷是想着恢复常人的健康,耳听,鼻嗅,舌偿,身触吗?”
  本王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木盒,道:“这几样,本王自然想着拿回来的。”
  他不解,“拿回来?”
  “拿回来。”本王看着风慕言,“你有着天底下最灵敏的嗅觉,故而能调出天底下最诱惑的芳香。而本王失去的嗅觉,就在你身上。”
  他一愣,“请恕草民愚钝,听不懂王爷的意思。”
  “你不必懂。”本王踏出了门槛,边走边道:“总之,本王要你的嗅觉。作为交换,本王可以实现你一个心愿,只要不是贪赃枉法,有违天道,本王都尽可能满足你。”
  他有些好笑,一边送我出门,一边道:“王爷在说笑吗?这嗅觉怎能随便送人?便是我想给,你也拿不走啊。”
  “既是我的东西,我自有办法取回,你不必担心。只是,这嗅觉是你赖以谋生用的,本王不会强取豪夺,你若愿意给,本王大可以实现你任何心愿。”
  他一脸怀疑,“王爷在跟我说笑?”
  本王停住了步子,看向他,“本王从不在正事上说笑。你且告诉我,你平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最大的,心愿……”他神色恍惚了一下,遂又笑了起来,道:“我这日进千金,堪称一方首富,女人们争相投怀送抱,可谓人生得意,我还用得着求什么?”
  本王笑了笑,一路出了大门,道:“便是想着让枯骨生肉,死人复活,本王也能做到。只不过,这嗅觉本王一旦取回,你将再也闻不到味道,届时,你不得不放弃天下第一调香师的身份,做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你,想清楚吧。”
  本王说着,刚走出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胸有成竹道:“若是想明白了,就来襄王府找我。”
  既然没有人能抗拒“潇湘梦”,在幻境里快活。那更不会有人拒绝本王提出的条件,在现实里圆满。
  这人啊,正如风慕言所说,贪心不足。
  
  ☆、第9章
  
  是夜,本王宽衣解带,躺到了床上。
  这吸了“潇湘梦”之后,本王意识有些涣散,身体也感觉轻飘飘的,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入梦后,周围一片苍茫,如同终年不散的雾气,周遭一切都看不清楚。
  本王茫茫然地向前走去,发现四周都是路,可又似乎无路可走。正如我这在凡尘里漂泊了许多载,哪里都像是归宿,可哪里都不是归宿。
  入梦后,不是能见到最想见的人,实现最想实现的心愿吗?
  可这算怎么回事?
  别人用过了“潇湘梦”,就能成双成对,并肩同行,而本王用过了“潇湘梦”,却形单影只,踽踽独行吗?
  整个世界都是云雾缭绕,别说是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横竖南北不分,本王随便找了个方向,往前走去。
  这云雾深处,本王终于遇上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背对着本王,站在诛仙台上,四肢被捆仙索缚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背影看起来苍凉而悲壮。
  他低头,看着立于台下,穿着绯色衣衫,而面容清俊的男子,道:“陵光,这一次,你终于再也见不到我了。”
  本王并没有讶异自己能听到了,而是觉得那两个人的身影有些熟悉,便加急步子,走了过去。
  只见那名为陵光的男子皱起了好看的眉眼,道:“天璇,时至今日,你可后悔?”
  “悔?”天璇低低地笑了起来,身上的锁链跟着晃动,发出了低沉的鸣响,他语气轻佻,“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这离恨天高,不攀便是了,可这相思病苦,要怎么熬?”
  “你!”陵光有些气急败坏,“我原本还想着,你要是知罪了,我便像玉帝讨个人情,饶你这回,可你如何这般冥顽不灵!”
  天璇照旧是笑,笑的全身都在抖,“你当我怕死么?这几万万年的光阴,本仙早就厌恶了,死有何惧?”
  陵光气急,“你身为上仙,如何这般堕落?”
  “堕落?”天璇止了笑,眼神灼灼的看向陵光,“人间都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本仙不过是沾了一点凡尘,动了一回凡心而已。什么是堕落?爱上一个人就是堕落?本仙倒觉得,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像样的事,就是爱上了你呢。”
  “天璇——”
  “不必再说。”天璇甩了甩满头凌乱的长发,“放心吧,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不管我是被投入下界,堕入轮回,还是被挫骨扬灰,形神俱灭,我都会忘了你。而你,也自管忘了我吧。”
  陵光喃喃,“忘了……吗……”
  本王嗓子里突然泛起一股腥甜,然后捂住嘴猛地咳嗽起来,拿掉手时,掌心里一片殷红。
  是啊,忘掉就好了,忘掉就不会痛了。
  从梦里醒来,本王只觉嗓子里的血腥气尚未压下去,当真就一口血吐了出来。
  夜里照看的丫鬟急忙掌了灯,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本王扯来床幔,大咧咧的擦了一下嘴,道:“无妨,冬日里天干地燥,本王有些上火。”
  “可您都吐血了啊,这可怎么了得。”那丫鬟犹豫着,搁下了烛台,风风火火的跑出去喊苏蓉了。
  本王重又躺了下来。看着明明灭灭的烛火,忽的笑了起来。
  啊,这白送的东西,果真是没好货。他风慕言给我的香料,大约是放久了,失效了吧。
  我这“垂死挣扎,泣血床榻”的病人,第二日因为没有人喊着起早,竟就睡过头了。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本王一屁股坐起来,一边穿戴一边问:“怎么回事,为何没人喊本王起来?”
  一旁的丫头面露忧色,道:“王爷,您都这样了,还是好生歇着吧,别太操劳了。今儿一早,李管事遣人去了姚府,告知姚大人你生病的事儿了,由他禀明皇上,皇上不会怪罪的。”
  本王一怔,又直愣愣躺了下来。
  得,我这一时气血攻心,吐了口血而已,竟被这群人当成病入膏肓,重病不治了。
  这要是传开了,估计那群老臣得乐疯了,赶紧放炮仗庆祝。我这大奸王,可算是要完了。
  本王正想着要不要趁机装病,在府上偷闲几日,却瞧着苏蓉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说:“王爷不碍事的,只是气血旺盛,有点上火而已,喝点药就好了。”
  本王:……
  得,这下也不必装了。
  接过了药碗,本王问道:“你昨夜里给我瞧过?”
  “嗯,那会王爷睡得正沉,奴才就没打搅您。”苏蓉说着,看我喝过了药,道:“主子,请恕奴才冒昧,想着给您重新把把脉。昨夜里奴才不便在您房里久待,今儿个想着再试试。”
  “哦?你想试什么?”
  “您生而就有的顽症。”她说,“奴才想着试试,能不能给您治了。”
  “你指的是本王的耳聋?”我将药碗递给她,说:“这个你治不了。”
  她却不肯退下,有些执拗的说:“奴才虽然学艺不精,但总归会点东西,凡事总要试过了才知道行不行,主子怎能轻言放弃呢?”
  本王摇摇头,“不是我怀疑你的本事,而是我这毛病,仅靠凡间的医术,根本解不了。”
  她愣了一下,还欲劝说,却被本王摆摆手,给劝阻了,“你不必劳心了,本王这一身的毛病,总有一天,会治好的。”
  她点点头,“既然王爷这样说了,想必是找到治愈的法子了,那奴才就不多说了。若是有需要,您再找奴才吧。”
  “好。”本王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让本王一个人静会。”
  遣退了众人之后,本王捏了捏眉心。
  天璇,陵光。
  “啊,好不容易忘掉的东西,怎么就想起来了……”
  及至晌午的时候,姚书云陪同燕玖,来府上看我了。
  这原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好在本王临危不乱,及时装死,躺在榻上一阵哼哼唧唧,想着蒙混过去,省的落一个欺君之罪。
  燕玖命人送来了一堆名贵的药材,几乎堆成了小山,估计是把大半个太医院给搬空了。
  本王诚惶诚恐谢了恩,躺在床上又是一阵呻吟,心想着病榻跟前不待客,你们赶紧走吧。
  姚书云眯着一双细长的眉眼,似笑非笑的说:“看王爷满面红光,气色温润,不像是有病在身啊。”
  滚蛋!本王剜了他一眼,又看向了燕玖,道:“微臣也没料到,这病来如山倒,说不行就不行了,竟要劳驾皇上和姚大人过来探望,实在惭愧。”
  “没事,皇叔不舒服,就好生歇着吧。”燕玖倒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只是说完后,突然扯来凳子坐下了,道:“朕陪你一会。”
  本王:……
  “不妥吧。”我说,“皇上您日理万机,本就辛劳,微臣岂敢再让您添累。何况我一臣子,死不足惜,皇上可是您——”
  “不妨事。”燕玖打断了本王表忠心,拖着凳子又离我近了些,道:“前阵子朕生病,也是皇叔不辞辛苦的照料。这晌朕离了宫,便没了那些宫规约束,皇叔自管安下心来,好好养病便是。”
  本王有些郁闷。
  这熊孩子从前总是装腔作势,端着帝王的架子,对谁都礼貌客气,却又淡漠而疏远。便是对本王,也是恪守君臣之道。
  可近日,他像是突然间转了性子,变得有些粘人。
  有那么几次,本王路经御花园,见他正打着花腔,跟着戏子唱:“梨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东流。”①唱完了,他就感慨人生苦短,岁月苦寒,花腔一转,来一句:“左右不过一场匆匆,流年易逝,红颜易老,便守着今时月,晚来风,花下酒,与他韶华与共。”
  真是越学越不像话了!
  这晌,本王躺在榻上,看燕玖眯着眼睛,乖巧地看向我,我这全身就如同招了虱子,即便试不着痒,也浑身的不自在。
  再看姚书云,他优哉游哉的坐下了,自个儿倒了一杯茶水,挑着二郎腿,又优哉游哉地喝上了。
  看那架势,竟也懒着不走了。
  本王躺在被窝里,哀怨地看着他们两个,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捂得长痱子了,终于无可奈何,一屁股坐了起来,道:“听说今日城中有庙会,皇上难得出宫,微臣带您出去逛逛吧。”
  燕玖:……
  姚书云:“啧啧啧,都说王爷体格好,百病不侵,下官原本还不信,今日瞧着,当真是好得很,连这泣血床榻,卧病不起,都能睡一觉就好了。”
  滚蛋!本王又剜了他一眼。这个长舌妇,不说话没人当他是哑巴。
  再看燕玖,他面上虽是平和,眼里却是带笑的。
  好好好,感情本王声情并茂,费力地演出,你们两个却在这当猴戏看!
  翻身下了榻,本王拍打了一下穿戴整齐的袍子,道:“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李煜《相见欢》,后面几句我胡乱扯的o(╯□╰)o
  ☆、第10章
  
  一帝,一王,一权臣,行走在人头攒动的街道上。
  这王城一年一次的庙会,竟比着过年还要热闹些。
  两侧的小商小贩,拍打着手,叫的十分卖力,“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喽,都过来看看喽——”
  这卖家热情高涨,买家也就积极响应,一时间,好不拥挤。
  本王念及燕玖身子金贵,又怕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会有什么人伺机而动,便长袖一挥,将人揽进了怀里。
  这孩子个头虽不矮,但骨架子很小,往怀里一带,刚好能搂过来。
  而本王贸然搂过了皇上,已是僭越,索性大不敬到底,伸手捏了捏他的腰身,道:“也忒瘦了,得多吃点。”
  他身子一僵,抬脸瞪了我一眼,我这刚准备松手,他却又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身子,往我怀里靠了靠。
  本王见他如此服帖,便将他又搂紧了些,一路避过行人的磕磕碰碰,给他买了些松饼果仁的带着。
  他大包小包抱了不少东西,又看上了路边摊正在卖的炸芝麻球,便拿眼神一扫,示意我去给他买来。
  本王只得付了钱,称了二两芝麻球,对燕玖道:“别买了,再买拿不过来了,而且你这一路买的净是甜食,当心吃多了,牙又要疼了。”
  他一脸的不痛快,“不就花你几个银子吗,至于这么抠门。”说着,看向本王手里的芝麻球,“那个,给我来一个。”
  本王打开纸袋,取了颗芝麻球递到他的嘴边,只见他小舌一扫,将东西卷进了嘴里,临了,还舔了我一手口水。
  本王一脸嫌恶,忙将手放衣裳上擦了擦。
  燕玖:……
  身后,姚书云追了上来,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唇印,一脸春风荡漾的与我说:“这皇城脚下的女人,就是热情奔放。”
  本王嫌弃地看着他,心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逛个庙会都能揩到油水,当真无时无刻不在发情。
  我这厢想着,突然被路边伸来的一只壮胳膊,一把扯到了角落里。
  本王看着那扯住我的肥婆,只见她一脸横肉,吊着一双凌厉的眉眼,指着另一边的女子,咋咋呼呼的说:“公子,你给评评理啊,我在这一带做了十几年的香油馃子了,她一刚搬来的小寡妇,凭啥瞧着我生意好,就横插一脚,跟我抢生意,这合适吗?”
  我这尚未搞明白怎么回事,只见另一边,伸来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穿过了我的臂弯。那女子身量苗条,面容姣好,娇滴滴的说道:“公子,这三百六十行,可从来没有谁一家独占的道理吧,我虽是抢她生意不假,可这也是奴家做得好,才有客人赏脸不是?”
  “嗯。”本王点点头,“有道理。”
  “有道理个屁啊!”那肥婆将本王一把推开,冷笑道:“骚皮子,你别以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全天下的男人就都得舔着你。装什么正经,扮什么可怜,我看你挂羊头卖狗肉,做煎饼是假,做皮肉生意才是真吧?”
  右手边的女子立马垂下了泪珠,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说道:“你何必如此诋毁我,我一外乡人,初到此地,不过就想谋点生路而已。你倒好,仗着自己根基稳,人脉广,就想着欺负我一外乡人,也未免太霸道了。”说着,将胸脯贴在了本王身上,一边蹭,一边道:“这位公子,你倒是替奴家说句话啊。”
  本王被她晃的有些晕,刚想着劝她把胸前那两坨移开一点,却瞧着燕玖突然出手,一把将我扯回了身边,扬眉看向那梨花带雨的女人,道:“一脸的狐媚相,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女人一噎,立马又哭上了,“这谁家熊孩子啊,怎么这么缺德,你爹娘没好好教你吗?”
  “放肆!”燕玖抬手,一巴掌甩在了那女人的脸上,“混账东西!”
  “哎呦喂……”那女人顿时也顾不得卖弄风骚了,捂着脸就嚎上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仗着人多,欺凌我一个弱女子啊,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就是王法!”燕玖一抬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哎呦!”那女子一腚坐下了,伸着胳膊瞪着腿,泼妇似的吆喝起来:“诸位都来看啊,杀人啦,放火啦——”
  本王皱起了眉,瞧着燕玖抬起了长腿,还准备再给她补一脚,赶紧将他扯住了,道:“别闹,这里可是皇城,人多口杂的,当心传出什么。”
  “可这刁民,好大的狗胆!”燕玖愤愤地甩开了我的手,回身对姚书云道:“把她给我收监了!”
  姚书云愣了一下,道:“爷,这女子最多只是当街喧哗,还不至于触犯刑法,将人收监了,怕不妥吧?”
  燕玖挑眉看着他,“怎么,姚书云,你想抗命?”
  “臣不敢。”姚书云说着,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将那女子拉了起来,道:“唉,谁叫你得罪了全天下最不该得罪的人,走吧。”
  “全天下,最不该得罪的人?”那女人有些懵,看着燕玖,咽了口唾沫,道:“这该不会是,襄王殿下吧?”
  姚书云:……
  本王:……
  燕玖:……
  看那女人被姚书云拎着走远了,本王讪笑了两声,道:“皇上,这些刁民不知法度,满嘴胡言,您别往心里去。”
  “哦?”他看着我,笑得颇有深意,“皇叔指的是,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是你?”
  本王心里一咯噔,正犹豫着要不要下跪,却瞧着燕玖笑了起来。
  这孩子长得白白净净,一脸纯善,笑起来也是天朗风清,至情至性。他说:“皇叔紧张什么,朕又不是在审问你。何况,朕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你吗?”
  “这——”本王陪着小心,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却见他牵过了我的手,道:“皇叔,我相信你,打小就相信。假如有一天,你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退位,我也只当你是有苦衷的,是不得已的。”
  听他这么说,本王心里一时堵得慌。这孩子说话一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本王实在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是想着给本王提个醒,警告本王不要轻举妄动,还是想着打感情牌,劝说本王勿要起兵。
  总之不论哪一样,他都是因为信不过我,信不过我这个像父亲一样,一点一点看着他长大的皇叔。
  那时,我猜了许多种可能,就是不敢猜,他说这些话,也许是出自真心……
  本王没将情绪外露,就势攥过了他的小手,道:“走吧,这东西也买的差不多了,我们找处地方吃饭。”
  “好。”他点点头,然后由我牵着,走出了这喧嚣的人群。
  从此,步入了万丈红尘。
  陪着小祖宗逛了一天,本王回到王府时,遇上了风慕言。
  只见他交叉了手臂,斜倚在门柱上,满头青丝如瀑,胸前衣襟大敞,如同南风馆里出来小倌,尽显魅态。
  只是他这身材高挑,身板又结实,估计一般人嫖他不成,反过来会被嫖。
  本王将人请进了府里,然后命人上了茶,问道:“你给我的香粉,不是‘潇湘梦’吧?”
  他笑笑,“失误了。那一日草民没细看,错把‘前尘梦’当成‘潇湘梦’给了王爷,想来是扰了王爷清梦,多有得罪了。”
  本王见他一脸奸猾,哪里是失误,分明就是有心。只是这“前尘梦”又是个什么玩意儿,莫不是用过了,就能梦到前尘往事?
  只见风慕言端起了茶杯,滤了一下上面的浮叶,老奸巨猾的问道:“不知王爷,梦到了什么呢?”
  本王心头闪过一个名字,却不动声色的说:“都是些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过去吗?放不下的,才会有所思。忘不掉的,才会有所梦。这‘前尘梦’和‘潇湘梦’不同,一个是唤醒你现实里的记忆,一个是编织你理想中的美梦。王爷既然有放不下的,那自然也会有想要得到的。现实里不能如愿,梦里就会圆满。这‘潇湘梦’用与不用,其结果,想来王爷也能猜到了。”
  本王有些头疼,实在不想在过去的事情上强加追忆,便跳过了这个话题,单刀直入的问:“你今日前来,是想好了,要拿嗅觉与我交换条件了吧?”
  他一怔,立马敛了笑,“说真的,这让死人复活,白骨生肉,听起来实在是天方夜谭,草民——”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本王笑笑,“倒也无妨,本王这里大可赊账,我先帮你达成心愿,你再将嗅觉还给我,也不迟。”
  他一怔,神色复杂的问:“你说真的?”
  “真的。”本王搁下了茶杯,冲他笑笑,“只是本王吃了你一回亏,总得讨回来不是。这之前,本王倒要看看,你的梦里都有什么。”
  他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后的白杉拿帕子捂住了嘴,好不容易挣扎着脱离了白杉的控制,眼神变换了一下,问道:“你在帕子上,下了‘前尘梦’?”说着,神色一恍,猛地倒在地上。
  本王蹲在了他的面前,笑笑说:“足量的‘前尘梦’,可比蒙汗药管用多了。来,也让本王看看,你的梦里都有什么吧……”
  
  ☆、第11章
  
  三九天,正是大雪封山,寒风刺骨的时候。
  绝艳的少年蹲在雪窟窿里,面色不善的看着前方一队行路的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儒雅清俊的中年男子,在他身后跟了一个貌美的妇人,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还有三五个仆从。
  看样子,不难对付。
  少年扯住了缰绳,默默倒数了十个数,在那一行人走近之时,猛地拉了一下缰绳,然后跳回了雪窟窿里。
  只闻山上“轰隆”一声,一个雪球自坡道上滚落而下,越滚越大,径直碾向了这队人马。
  打头的男子一看不好,顺手将那孩子一推,刚巧就推进了雪窟窿里。而他们几人躲闪不及,却被埋在了雪堆里。
  雪洞里的少年正伸着脖子看热闹,一个不防,被那跌进雪洞的小男孩撞了个满怀,嘴对嘴的亲上了。
  唇上的触感柔软而湿润,带着几分奶香。
  少年愣了一下,急忙推开那孩子,然后“呸呸”啐了几口,一跃出了雪洞,从人仰马翻的队伍里翻出了几个包袱,打开看了看,有衣裳,有银票,打了个口哨,转身就欲走。
  “你,站住!”身后,那粉嘟嘟的孩子笨手笨脚地爬了出来,掐着腰,说:“你亲了我!”
  少年扬起尖尖的下巴,“那又怎样?”
  男孩挺了胸胸,大约觉得气场不够,又使劲吸了吸肚子,说:“你亲了我,就得嫁给我!”
  少年:“嗤——”
  男孩见他要走,气急败坏的又喊了一声:“喂,你站住!”
  少年回过身来,“看清楚了,老子是男人。”
  男孩一愣,“骗人!你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是男人!”
  少年大咧咧地解开了裤腰带,然后将胯下的物件亮了出来,道:“看清楚了吧。”完了,赶紧提上裤子,打了个哆嗦,道:“那娘的,也太冷了,小心给爷冻得不举。”
  “你你你!”男孩好一顿结巴,终于一跺脚,说:“反正亲都亲了,你就得嫁给我。”
  “成啊。”少年甩了甩凌乱的长发,“不过小爷心气高,要嫁就嫁个有权有势的,等你什么时候身居高位,并且腰缠万贯了,再来给我下聘吧。”言毕,打着口哨扬长而去。
  那是风慕言和苏青墨的第一次见面。
  风慕言曾是个无处可去的混混,经常埋伏在半山腰里,打劫来往的商旅和行人。劫的多就多花,劫的少就少花,反正混口饭吃,饿不死就行。
  他一度瞧不上要饭的,觉得低三下四,向人伸着手要钱,实在是丢人现眼,所以他选择了抢。
  而这一日,他贸贸然出手,竟是打劫了新走马上任的京兆尹苏棋宣一家,并且抢走的包袱里头,有苏棋宣的官印。
  丢失官印本该是死罪,要不是先帝念在苏棋宣治理一方有功,免了他的责罚,那一家老小,怕是早就没命了。
  可这显然和风慕言没有关系,他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哪里会关心别人的生死,将无用的官印随手一扔,他躲进了一处破庙里。四周都在灌风,可谓天寒地冻。他身上只卷着一床破席子,冻得直哆嗦,能不能在这寒冬里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哪还有闲心想别的。
  可那一夜,合该着他命不该绝,一个来到庙里躲避风雪的商人捡到了他,从此作为义子,收到了身边。
  那商人名叫风无涯,一身的匪气,胸无墨水,给他取名风慕言,大约是用尽了一生的才华。
  而风慕言,打小就没感受过家的温暖,风无涯给他一块干粮,一间柴房,把他当狗似的圈养起来,都足够他感恩戴德,听从风无涯的差遣了。
  风慕言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只知道跟着风无涯,就不会饿死了。
  风无涯请了师父教他拳脚功夫,又请了先生教他识字算数,尽职尽责的把他打造成了文武全才的少年郎,唯独没有教会他明辨是非对错。
  他所传授风慕言的思想,是只要能达成目的,便可不择手段。
  而风慕言饱受世间冷暖,历尽千帆磨难,本就不是个善人,被他这么一灌输,更是变得心狠手辣。
  风慕言成了风无涯最好的工具,既能帮他打点生意,又能替他挨刀挡枪。
  偶尔有谈不拢的生意,风无涯也只管派出了风慕言,稍微牺牲一点色相,来助他达成心愿。
  而风慕言,天生就带着一股子风尘气,只消在那些商贾的女人面前卖卖笑,谄媚两句,再由她们去自家男人枕边吹吹风,就没有搞不定的事儿。
  他太了结自己的皮囊,有多好使了。
  可他就是没想到,这有朝一日,他的脸竟被一个男人看上了,并且那男人死缠烂打着,非要将他娶进门不可。
  那是在风无涯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们一家搬去京城之后……
  彼时的苏青墨成为了一个隽雅而秀气的书生,着一身白衣,手拿一把玉骨扇,往十里桃花树下一站,也是个惊鸿一瞥的人物。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季节,正是文人骚客们最爱踏青出游,吟诗作对的时候。这苏青墨作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自然也不免俗套,喊上两个知交,带上几个家丁,一起来到了这桃花屿,游山玩水。
  而恰好,风慕言今日也在此处。他这次出门,是为了取悦京城第一大绸缎庄老板广生财的女儿。
  风无涯最近看上了绸缎生意,一直想着为广生财供应绸缎绢匹。可那广生财不缺门路,自然也就瞧不上他,风无涯几次上门,都被挡在了外头。
  正面搞不定,风无涯就想到了迂回,让风慕言前去拿下广生财那心尖尖上的独生女,必要的时候,娶她也未尝不可。
  反正风慕言只是一枚棋子,下子的时候,就该落在最合适的地方。
  这一路走来,风慕言嘘寒问暖,极尽讨好之能事,加上脸长得好,身材又高大,广小姐立刻失去了招架能力,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绵绵情谊。
  眼见时机成熟,风慕言随手捻了一枝桃花,斜斜插在了那少女的发间,正准备俯身下去,含情脉脉地送上一吻,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朗朗笑声,伴随着一人的奉承,“苏兄果真好文采,这诗句信口拈来,却又朗朗上口,实在是妙啊!”
  “刘兄过奖了。”苏青墨自谦了一下,迎着漫天的桃花,看向了回过身来的风慕言。
  恰时,一阵风过,花瓣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迷离了对方的双眼,也撩拨了彼此的心弦。
  一个是翩翩浊世里的佳公子,一个是滚滚红尘里的妖异。
  苏青墨站在桃花雨里,微微一笑,“鄙人姓苏,名青墨,字少轩,上京人士。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风慕言略一顿,抱拳道:“在下风慕言。”
  “慕言兄。”苏青墨直接跳过了姓氏,喊的亲热。
  风慕言皱了皱眉,他此行,是出来施展美人计的,可不是来同人寒暄客套的。事情还没有办妥,他也没有心思同一群书呆子周旋,便欠了欠身子,道:“请恕风某还有事,不能奉陪,先行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要走。
  “哎——”苏青墨喊他不及,快步追了上去,岂料一脚踩在了淤泥上,身子一倾,直接将风慕言撞下了山头,而自个儿也收势不住,跟着滚落下去。
  “啊——”
  原本凭风慕言的身手,随便找处地方借个力,也就跃上来了,可谁料这苏青墨竟如一贴狗皮膏药,下落的过程中紧紧抱着他不放,并且在他耳边一阵大呼小叫。
  风慕言几番借力不成,就那样滚了下去。
  那苏青墨倒是拿着自己打紧,将脑袋抵在了风慕言胸前,没受多少刮蹭,可风慕言后背抵着山石,一路刮出了不少伤口。
  落地时,一阵尘土飞扬,苏青墨的身子颠簸了一下,正将唇印在了风慕言的唇上。
  唇齿间,带着淡淡的清香,竟比这桃花还要醉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许久,风慕言一把将他推开,然后痛吸了一口气,问道:“你这人怎么回事?”
  苏青墨手臂上也刮开了几道细小的伤口,一边搓弄一边说:“得罪了,得罪了。”
  “哼!”风慕言拍打了一下袍子,正欲借力飞上去,却被苏青墨一把抓住了衣袖。只见他一身流氓气的说:“怎么,亲都亲了,想着就这么走?”
  风慕言头一次遇上这种无赖,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我说,好像是你亲的我吧?这要说吃亏,也是我吃亏吧?”
  “说的也是呢。”苏青墨摸了摸下巴,一脸的斯文相,说出来的话却有些败类,“既然我占了你便宜,亲都亲了,那我娶你过门可好?”
  风慕言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苏青墨:“我说我娶你啊。”
  风慕言有些凌乱,怒视了他,道:“睁大你狗眼看清楚,老子是个男人!”
  “男人么?”苏青墨附身上来,一脸的玩味,“我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像啊。”
  “那就给老子看清楚了。”风慕言说着,解开了腰带。
  作者有话要说:  本书书名由《皇叔》改为了《摄政王》,原书名有乱伦的嫌疑,故只能换一个。
  
  ☆、第12章
  
  风慕言原本不会这样的。这许多年来,他被当成一把利器,锻造的有棱有角,却又不会轻易露出锋芒。
  在外人面前,他一贯谦谦有礼,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混混了。
  可今日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他竟被那苏青墨三言两语挑拨的动了怒,当即不顾风度的解开了腰带。
  而苏青墨,跟着“啧啧”了两声,道:“挺大的嘛。”
  风慕言:……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要不是此处人多口杂,风慕言大约就拧断他的脖子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读书人!枉他还长了一张飘逸出尘的俊脸,却是这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萍水相逢,日后不会再见面了。可谁知道,那苏青墨竟是阴魂不散的,搬来了他住宅附近的私塾念书。
  这从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躲着他都难。
  “哎——”老远的,苏青墨站在桥头上,一身白衣无尘,挥手喊着:“慕言兄。”
  风慕言赶紧转过身去,抬腿就走。他是真怕了这个男人,每回被他缠上,都要听他絮叨半个时辰。从诗词歌赋到天文算数,从丝竹管弦到兵法谋略,似乎就没他不感兴趣的。
  风慕言这厢走得急,那苏青墨追的更急,小跑着撵上来,一把扯住了风慕言的衣袖,道:“我这一路喊你,你怎么也不停下?”
  风慕言忍了忍,道:“行路匆忙,没有听到。”
  “是吗?”苏青墨笑笑,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层层包裹的地瓜,递给了风慕言,道:“尝尝,我去地里偷了亲自烤的,可香了。”
  风慕言顿时有些无语,这苏青墨竟不要脸至此。偷来的东西不藏着掖着,居然理直气壮地拿出来,同人炫耀。
  他们读书人的脸面,究竟是去哪了。
  见他没有动作,苏青墨一脸的殷切,“你尝尝啊,又香又甜。”
  风慕言嗅觉极好,自然是闻到了香味,只是他又不饿,吃地瓜做什么。而且一旦吃了,等于是接受了他的小恩小惠,从此,那苏青墨定会变本加厉的骚扰自己。
  苏青墨却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不吃就取了回来,将包在外层的油皮纸去掉,然后剥了瓜皮,露出了红色的瓜瓤,重又递给了风慕言,道:“来,吃吧。”
  风慕言皱了皱眉,“不想吃。”
  “哦。”苏青墨自个咬了口地瓜,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鲨鱼皮鸡汁羹,糟蒸鲥鱼,蒸驼峰,花菇鸭掌,番茄马蹄……”风慕言随口报了几个菜名,带了几分刁难的意思。
  他原本想着,苏青墨作为一个穷酸秀才,手里肯定不称几个钱。不像有钱人家的少爷,个个脑满肥肠,不学无术,凭着家底丰厚,根本不会在读书上下功夫。
  而那些用功读书,考取功名的,多半都是家境一般,甚至贫寒。
  看这苏青墨一身白衣,上无任何描金装饰,一看便不是有钱人。
  可没想到,苏青墨竟是一口答应下来,道:“好,我就带你去吃你想吃的东西。不过你要的这几道菜比较叼,一般的酒楼怕是吃不到,我们得多走些路,去‘四方宴’吃。”说罢,扯上风慕言就走。
  风慕言闲来无事,也就跟着去了。他倒要看看,这苏青墨能掏出几个银子来。
  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个个价值不菲,寻常百姓吃上一道,都可以顶全家一个月的花销了。
  可苏青墨不以为然,递了双筷子给风慕言,“来,喜欢就多吃点。”
  风慕言接过了筷子,夹了口鱼塞进嘴里,问道:“你这么讨好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喜欢你啊。”苏青墨笑眯眯的说,“我准备娶你。”
  “咳。”一口菜险些呛进肺里,风慕言一阵咳嗽,好不容易顺了气,却听苏青墨继续说:“你看你,这么难养,吃顿饭还要挑最贵的,我要是不考取功名,多拿点俸禄,怕是养不活你呢。”
  “咳。”风慕言又呛了一下,急忙喝了口茶水,道:“你能不能换个人寻开心,要我说多少次,我是个男人!”
  “那怕什么。”苏青墨撑起了下巴,“我最多就是娶个强壮点的媳妇。”
  风慕言:……
  他们的生活便是这样,波澜不惊的,是在调戏与被调戏中度过。
  风慕言原本觉得自己够油嘴滑舌了,可是和那读了万卷书,磨就了一身嘴皮子功夫的苏青墨比起来,他总是讨不到便宜。
  而苏青墨原本对他还算客气,见了面会喊他一声“慕言兄”或者“慕言”,后来时日一久,干脆直接改口喊“媳妇”了。
  为这事,风慕言脸上青筋暴露,将桥头的石狮子抓裂了好几个。
  可桥上卖瓜果的小贩们却毫不自觉,还火上浇油的,见了他就喊:“青墨他媳妇——”
  风慕言:……
  那一日,风慕言没有出现在桥岸,而是抄上家伙,潜进了一处宅子里杀人了。
  杀害的对象,无非就是风无涯的对手们。那些人,或者阻碍了他的财路,或者抢了他的生意。总之他看不过眼,就派出风慕言,将人给杀了。
  简简单单,一了百了。
  趁着夜色,风慕言回到了住处,正欲推门进去,却听着桥上远远传来了一声殷切的呼唤:“媳妇——”
  风慕言一个趔趄,停住脚步看向了苏青墨。只见他站在月色下,披着一身清辉,整个人都显得飘逸而出尘,冲他招手,说:“今儿晚上有灯会,我等你一起去看。”
  “没兴趣。”风慕言说着,推开了门。
  “等等!”苏青墨下了石桥,几步追了过来,说:“那我不去灯会,去你家里喝杯茶怎么样?”说着,就想进门。
  “不行!”风慕言一把抓住了他,有些气急败坏的说:“你不准来这里!”
  “为什么?”苏青墨眨眨眼。
  风慕言的神色恍惚了一下。是啊,为什么,因为这里住着他的义父,那人既是商人,也是刽子手,看不过眼的人,随时都能杀掉。
  而风无涯这几年走南闯北,收养的义子兼杀人工具,并非只有风慕言一人。那些人虽然不能在皮相上有所作为,但是作为杀人工具,却是一等一的。
  这苏青墨看似无赖却胸无城府,贸贸然闯进去,怕是会有危险。
  风慕言忽略了自己对苏青墨过分关心的事实,忍了忍说:“罢了,我还是陪你去灯会吧。”
  “真的?”苏青墨立马退了回来,眼神亮闪闪的看着他。
  “嗯……”风慕言被他盯得不太自在,走出了几步,道:“要去赶紧的,墨迹什么。”
  “哎。”苏青墨赶紧追了上去,然后死皮赖脸的牵过了风慕言修长而宽大的手掌。
  “你干什么?”风慕言有些炸毛,试图甩开他。
  苏青墨却是耍起了无赖,与他十指交握攥紧了,怎样也不肯放开,见风慕言终于不再挣扎,便心满意足的,整个人都贴到了他的身上。
  去到了灯会上,苏青墨在一片灯火璀璨里,左看看又瞧瞧,时不时凑到人群里猜个灯谜,买个花灯,一脸的天真烂漫。
  风慕言一路只是跟着,看他眉飞色舞,说说笑笑的,嘴角竟也微微扬了起来。
  他头一次遇上这么没心没肺,恣意逍遥的人。也许是受他感染,自个儿这波澜不惊的心脏,竟也躁动了起来。
  特别是在苏青墨将身贴过来的时候,风慕言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呼吸也有些沉重。
  来往的行人之中,偶尔也会遇上那么一两个熟人,都是过去风慕言招惹过的贵妇或者小姐,必要的时候,风慕言也会对她们客气的笑笑,或者虚假的客套两句。只是,那眼神里总写着漫不经心,只有在看向苏青墨时,才会显得格外专注。
  而这份专注,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了。
  早在连风慕言本人,都没有察觉。
  他很忙,白日里要不光要打点生意,还要四处查账,有时候还要顺带着杀个人,放个火。
  可他再忙,每日黄昏时分,总会装作不经意的路过那座石桥,然后推门进屋。
  而苏青墨,必然会在那石桥上苦哈哈的等他,见他出现了,立马扯着嗓子喊一声:“媳妇——”
  风慕言讨厌这个称呼,可他并不讨厌那个喊他的人。
  他原本以为那苏青墨只是一时兴起,拿着他开涮而已,等着新鲜劲过了,他也就消停了。可这走过了春,度过了夏,迎来了秋,那白衣翩翩的男子,总是等在石桥上。
  即使下雨天,他也会撑一把青伞,冲他招手,“媳妇——”
  而风慕言,竟也像个神经病一样,不管刮风下雨,电闪雷鸣,总会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在那里,只为了看一眼他的笑靥。
  那是开在浊世里的一朵青莲,悄悄绽放在他的心尖上。
  他不敢碰,也不敢想。
  他原本向前几步,就能靠近他,可他不能。
  而他背过身去,就能疏远他,可他也不能。
  他每天在得与失,放下与拾起中徘徊,却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
  可这一刹那,他看着苏青墨在灯火阑珊里冲他微微一笑,突然就有一种宿命感。
  浮生倥偬,岁月如梭,上天既然安排了一场相遇给他们,他为何要抗拒?幸福原本唾手可得,他为又什么不敢接住?
  而他,终于是在万千灯火里,迈出了一步。
  从此,便是万劫不复。
  
  ☆、第13章
  
  一夜帐摆流苏,被翻红浪。①
  红烛燃尽,天且将明时,苏青墨才终于睡下,全身筋骨隐隐作疼,尾椎处更是钻心刺骨。
  可他就是甘之如饴。连梦里,嘴角都微微扬着。
  迎着月色,风慕言看向了他那餍足的小脸,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了亲。
  他不知道苏青墨到底是看上了他的什么,并且死心塌地的跟着他,甚至不惜放弃男儿的尊严,雌伏在他身下,来迎合他。
  这一切小火慢炖,发生的并不突然,可又偏偏给人一种来势汹汹,措手不及的感觉。
  风慕言甚至怀疑眼下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风慕言又亲了亲他的嘴唇。软糯,香甜,一时间竟不舍得离开,由浅尝辄止变成了风云残卷。
  爱是什么滋味,销魂蚀骨,欲罢不能。
  他很不能将这个人,就这么吃拆入腹,与他同生同灭。
  第二天,苏青墨起的都有些晚。
  睁开眼时,风慕言已不知去向,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苏青墨立马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媳妇——”
  “我在。”风慕言端着鸡汤走了进来,问道:“怎么了?”
  “没,以为你吃过了不认,提上裤子跑了。”苏青墨揉了揉鼻子,问道:“大清早的,你去哪了?”
  “去了趟私塾,帮你向夫子告了个假。”风慕言说着,端了鸡汤来榻边坐下,然后舀了勺汤水,放在嘴边吹凉了,递给苏青墨,“来,吃点东西。”
  “嗯。”苏青墨乖乖张嘴,将鸡汤喝了下去,道:“难得娘子这么贤惠,还帮为夫煮了鸡汤。说起来,你跟夫子怎么说的?”
  风慕言又递给他一勺鸡汤,淡淡回道:“说你彻夜纵欲,被我干的下不了床。”
  “噗——”一口鸡汤全部喷了出来,苏青墨震惊的看着风慕言,“你再说一遍!”
  风慕言一脸坦荡,“我只是实话实话,昨夜里本就是你缠着我不放,要了一次又一次的。”
  “咳咳咳——”苏青墨一阵咳嗽,咳的肺都要出来了,眼泪汪汪的说:“你怎么能这样!”
  头一次见他败下阵来,风慕言心里颇为愉悦,面上却蹙起了眉头,“怎么,与我欢好,传出去很丢人?”
  “这倒不是。”苏青墨摇摇头,“我早晚都要娶你进门,这事瞒也瞒不住。可眼下秋闱在即,我还准备连中三元,成为状元爷呢。这会子要传出我是断袖,会对仕途不利。”
  “哦?”风慕言挑了挑眉,“没想到,你还挺自负。”
  苏青墨挠挠下巴,“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看他得意的小样儿,风慕言心里喜欢,忍不住又亲了亲,问道:“你家里不缺钱花,为什么还要执着于科考?”
  苏青墨舔了舔嘴唇,说:“天底下的读书人,引锥刺股,夙兴夜寐,不都是为了一举登科,光宗耀祖吗?”
  风慕言点点头,“倒也是……”
  “可我不是为了那个。”苏青墨笑眯眯的,“我是为了功成名就时,给我媳妇下聘!”
  风慕言面上疑惑,只听他继续说:“我媳妇心气高,早在很多年前就说了,他非身居高位,家财万贯者不嫁。为夫要是不拿出点本事来,怕是不能将他纳入族谱。”
  风慕言一怔。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再看向面前那得意洋洋,眉眼干净的男人,风慕言略一恍惚,终于想起了那个大雪天,掐腰喊着要娶他的小男孩,他说:“你亲了我,就得嫁给我!”
  转眼之间,四季轮回,他又遇上了他,再一次阴差阳错的亲上了他,听他说:“亲都亲了,那我娶你过门可好?”
  念及此,风慕言突然笑了起来,笑出了一派春回大地,百花争艳。
  他伸手,挑起了苏青墨的一缕头发,为他别在耳后,说:“等你衣锦归来,我必着以嫁衣,去到你的门上。”
  可谁料,这生死契阔的誓言,许下容易,兑现却太难了。
  未来的日子,苏青墨报名了秋闱,不出意外拿了第一,成为了解元,然后全情投入到春闱的准备中。
  闲暇的时候,他挑了两匹大红色的缎子,送去了裁衣坊,命人赶制了两件喜福,然后挂在卧房里,每天看着,自顾自的穷开心。
  而风慕言,因为有了成家的打算,所以向风无涯提出了离开。他杀人的时候阴狠果断,其它事情也是雷厉风行。想到了,便立马去做。
  这些年,他自认为做的够多了,帮风无涯拿下了许多桩生意,也帮他赚取了许多银子。当年的养育之恩,已经悉数还清了。
  他若放自己走,那便就此别过,两不相欠,他若不放自己走,那就只好父子决裂,反目成仇。
  风慕言从小就薄情寡性,他不觉得背叛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情。
  何况,他要背叛的只是一个饲主,而不是一个恩人。
  他给风无涯当狗这么久,从来都没有怨言,可这一次,他不能再俯首帖耳,惟命是从了。
  他要还是孤身一身,那么继续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倒也没什么。可他的小傻瓜,想着入朝为官,走上仕途。那他作为枕边人,自然不能再知法犯法,给他招惹麻烦。
  他头一次知道,爱上一个人,竟会如此的劳心劳神,事事挂念。
  可这种有家有牵挂的感觉,很好,很好。
  风无涯倒也没为难他,听说之后,只问了句:“那人是什么来头,竟能把世间情爱,不屑一顾的你给收服了?”
  风慕言沉吟了一下,道:“这我还真没问,只知道他应该是某一名门望族的少爷。”
  “是吗?”风无涯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有暗流涌动,“家世清白的少爷,却肯为你背上了污点。那人对你,倒是情真意切。如此良人,好好珍惜吧。”
  “是。”风慕言面上一喜,欠了欠身子,道:“多谢义父成全。”说着,转身便要走。
  “慢着。”风无涯喊住了他,从容道:“看在义父养你一场的情分上,再帮我做最后一件事吧,事成之后,你自管离去。”
  风慕言停住步子看过来,“不知义父是要我——”
  “替我杀了京兆尹,”风无涯喝了口茶,道:“苏棋宣一家。”
  风慕言愣了一下。从商者,很少与官府来往,特别是做着黑心的生意,贩卖来路不正的货物,更是不敢与官府走动,生怕露出马脚。
  可这风无涯,也不知与那京兆尹有什么过节,竟要杀人全家。
  犹豫了一下,风慕言问道:“不知那苏棋宣,哪里得罪了义父?”
  风无涯道:“我最近想着犯一批私盐,可那苏棋宣派人严加盘查,想着进出城门实在困难。为父原本想着递个红包,通融通融,可谁料他竟是油盐不进,为官清廉的很。只要有他在,我这买卖就永远做不成,倒不如索性杀了,趁机钻个空子。”
  风慕言一惊。这贩卖私盐可是重罪,刺杀朝廷命官更是罪无可恕。
  他这义父当真是利欲熏心,不要命了。
  不过,这既是他提出的最后的条件,答应下来倒也无妨。
  反正此事终了,这一切也就结束了。
  未来会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看着风慕言领命离开了,一旁的次子和三子站了出来,问道:“义父,您明知那苏青墨是苏棋宣的儿子,您命大哥杀了苏青墨全家,不等于是把大哥推到了您的对立面上了吗?”
  “那又怎样?”风无涯冷笑了一声,“这被情爱绊住的人,就如同磨损的刀具,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可我这十年才磨得一剑,扔了可惜,留又留不下,不如就废了吧。你们两个,喊上小四小五,在风慕言屠完苏府之后,就将他杀了吧。”
  “这——”
  “还不快去!”
  “是……”
  那一日,原本晴空万里,忽的阴云密布,雷声滚滚。
  明明是晌午,天色却昏暗的厉害。
  风慕言赶着去见苏青墨,干脆也不等晚上了,换了一身轻便的劲装,然后扯来黑布蒙住了下半边脸,悄无声息的潜进了苏府。
  毕竟是官邸,护卫不在少数。风慕言身手虽好,却也不敢同人硬拼,于是选择了小心谨慎,逐个击破。
  原本一切进展顺利,直到苏棋宣出门送客,发现了风慕言,这才喊了一声“刺客”,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风慕言并不认识苏棋宣,只是看他一身锦服,以一家之主自居的模样,便猜到他的身份,当即飞身上前,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紧接着,是苏府的女眷,家丁,丫鬟……
  哭声哀切,地上血流成河,湿漉漉的水汽里弥漫着一股子血腥。
  彼时电闪雷鸣,风雨凄凄。
  杀完最后一个人,风慕言甩了一下湿漉漉的长发,干脆漂亮的收剑回鞘,正准备离开,却发现门口站了个人。
  他一身白衣,头上撑了把青伞,在一片氤氲的水气里,一动不动。
  仿佛是开在俗世里的一朵梵花,清雅,出尘,却遥不可攀。
  他和他之间,恍若隔开了一道天阙。
  
  ☆、第14章
  
  血水漫上了脚背,整个世界都是刺目的红色。
  风慕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向了死去的苏棋宣。
  他原本还想着,过几日就亲自上门,向未来的岳父磕头认错,把苏青墨讨了来。
  作为书香世家,老爷子一定墨守成规,为人刻板。说不定还会打他一顿,骂他一顿,然后将他轰出去。
  可不管怎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苏棋宣人还在,就总有被说服的一天。
  今日不成就明天,明天不成就后天。
  可风慕言怎么也没想到,这还没来得及磕头行礼,竟把岳父给杀了。
  苏棋宣,苏青墨。
  他怎么就没想到,他们会是一对父子呢。明明眉眼有几分相似,气质也如出一辙。
  磕磕绊绊地退后了两步,风慕言摸了摸脸上的黑布。
  对,他是蒙着面来的,只要他不出声,苏青墨就不会认出他来。
  他绝不能让幸福化作泡影,让此情成为旧梦。
  他爱他,绝不能失去他。
  深吸一口气,风慕言稳住了身形,正欲纵身离去,却听苏青墨凄厉的喊了一声:“站住——”
  风慕言停住了步子,却迟迟不敢回头。
  他怕这一回头,什么都完了。
  可身后的苏青墨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踩着一地的血水,“啪嗒啪嗒”走了过来,一字一顿的喊他:“风、慕、言。”
  风慕言的身子一颤,放低了声音说:“你,认错了人。”
  “认错了人?”苏青墨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彻骨的寒意,“我想你,念你,找了你整整十四年,别说你脸上只是蒙了块步,你就是割鼻挖眼,断了四肢,我也能一眼认出你来。可我掏心掏肺,倾尽一切的对你好,你为什么要——”他说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跪在了死去的娘亲面前,道:“杀了我的家人呢。”
  是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风慕言扯掉了遮在脸上的黑布,失魂落魄地走向了苏青墨,“不是我,你听我说——”话未说完,一只长剑刺进了他的肩膀。
  苏青墨一手揽着他的娘亲,一手握剑,眼里闪动着仇恨的火苗,“是我引狼入室,是我瞎了眼。”
  风慕言往前倾了倾身子,任由那利剑穿过他的肩膀,发出了“嗤”的一声响。他伸出沾满血污的双手,攥过了苏青墨的肩膀,说:“青墨,我不知道——”
  苏青墨恍若未闻,将长剑从风慕言的身体里抽离,然后一鼓作气,又刺入了他的腹腔。
  一股子腥甜只逼嗓门。风慕言悲痛欲绝的看着他。过去的浓情蜜意,缱绻不离,终于是不存在了吗。
  今后再也不会有人,站在石桥上,半是认真半是轻佻的喊着:“媳妇——”
  也不会再有人,不厌其烦的说着:“我要娶你。”
  风慕言低低的笑了笑,攥过苏青墨的手,将利剑再一次抽离身体,抵在了心脏上的位置上,说:“来,刺这里。”
  苏青墨红着眼看向他,“你以为我不敢?”
  “不,你敢。”风慕言颤抖着双手,抚上他的脸颊,说:“正因为你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所以我才爱你啊。”
  言毕,那利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一口热血喷在了苏青墨的脸上,风慕言呲出沾满血水的牙齿,笑的倾城而魅惑,“你看……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或者毫无保留的……爱……或者……不遗余力的……恨……”
  说完,倒地不起。
  苏青墨抽回了剑,在越下越大的雨里放声笑了起来。
  “酒醒熏破春醉,梦断不成归……”①
  他喃喃着,将剑横在脖子上,抹了下去。
  那些许诺的未来,终究是辜负了……
  墙外,先后跳进来几个男人,依次查看了一下地上的的尸体,然后摇摇头,又跃出了高墙。
  这一场灭门惨案发生的悄无声息,等到被人发现,已是第二天晌午。
  恰好先皇刚刚驾崩,举国服丧,没人把精力放在这苏棋宣一家上。新皇将案子交给了刑部,然后派了几个人,将那一家三十多口人,草草的葬了。
  只是据回报的人说,苏家上下,六十七口人中,少了苏青墨。
  此后,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风无涯少了苏棋宣的刁难,贩卖私盐顺利多了。几笔货款依次到账,他这腰包也就越来越鼓,连续投办了几家商号,银子越赚越多。
  正在他沾沾自喜,大晚上躺钱堆里做梦的时候,只听着屋外传来一阵打斗声,伴随着一声慵懒而蛊惑的长笑,“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拦住我?风无涯也太大意了,把身手最好的小二小三派出去收账,却把你们几个不中用的留在身边。”
  风无涯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皱眉看向了窗外。
  在那里,只见风慕言一身绯色的衣衫,满头青丝流泻,轻轻舔去了手上的鲜血,微笑如同修罗,“让风无涯出来,我是来找他索命的。”
  风无涯心下一惊,这风慕言不是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他出手阴戾,招招致命,一群人都没拦住他,竟是让他占了上风。
  心脏突突直跳,风无涯急忙收拾了一摞银票,然后跳窗跑了。
  这沿路有几家商铺,实在不行,先找处地方躲一躲,铺子里的伙计也是练过的,个个虎背熊腰,孔武有力,能让他们拖一时是一时。
  他这算盘打的好,却不料天不遂人意。
  风慕言将满院子的人全部放倒之后,立马加紧步伐,追了上来。
  夜色凄迷,阴风阵阵,路上亮着几点灯火,空中飘着几张黄纸,正是厉鬼勾魂,无常索命的好时候。
  风无涯一路绊绊磕磕,穿过了石桥,钻进了一处幽暗的巷子里。
  身后,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猫戏老鼠的惬意,不紧不慢的追赶着。
  风慕言披着一身皎洁的月色,满头长发在晚风里飞舞着,脸上笑意犹在,阴测测说着:“义父,你跑什么?”
  “慕言。”风无涯终于跑不动了,气喘吁吁的回过身来,结结巴巴道:“义父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我收养了你,又不遗余力的栽培你,你不能杀我。”
  “是吗?”风慕言提刀逼近了他几步,看着他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满脸愉悦的说:“你养我的银子,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两,可我给你赚的银子却足足有几千两。你救我一次没错,可我为你挨刀挡枪,与人拼命,也不下十几回了。我风慕言不与你计较,这些算是扯平了,可你害死了我夫君一家,这笔账要怎么算呢?”
  “不,不是。”风无涯拼命地往后挪了挪,一脸的狼狈,那里还有平日的镇定自若。
  风慕言皱了皱眉。这人曾经也算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几时这么怯弱过。这些年,他当真是被金钱熏坏了脑子,被欲望磨掉了锐气吗。
  风无涯在地上连滚带爬,拼命讨饶,“慕言,我不知道他就是你的心上人,我不是存心的。你要是喜欢漂亮的小生,改日义父帮你找几个好不好,保证个个比他媚,比他浪,身子也比他软。”
  “你闭嘴!”风慕言眼神一凛,挥剑割断了他的舌头,带出了一溜血丝,狰狞道:“我本来还想给你个痛快,你怎么偏就不识好歹呢。”
  “呜呜。”风无涯捂着血流不止的嘴巴,在地上拼命摇头,“不……”
  “嗤——”一剑刺进了他的大腿里。风慕言阴着脸说:“这一剑,是为了你刚才的出言不逊。”
  “嗤——”接着是第二剑。“这一剑,是为了苏府死去的仆从。”
  第三剑。风慕言道:“这是为了我的岳父岳母。”
  第四剑。“为了那些同样被你收养了,却当成狗一样使唤的兄弟们。”
  第五剑。
  第六剑……
  阴暗的巷子里,回荡着一阵阵的惨叫,和盲目而不仁的杀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血腥气。
  风慕言拔出剑,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笑道:“最后一剑,为了我死去的恋人。”
  说着,长剑没入了风无涯的胸膛。
  地上的男人抽搐了一下,终于是不动了。
  “呵,呵呵。”风慕言后退了两步。
  大仇得报,可接下来呢?
  “对,我还没死呢,我还得继续活着,还得继续受折磨……”
  风慕言割掉了风无涯的人头,拎着摇摇晃晃去到了城外,在一座衣冠冢前面坐了下来,喃喃道:“你看,我把他杀了……”
  他摸着冰冷的石碑,说:“我本来也想死的,可那一日你剑偏三分,故意留我一命,不就是想要我活着……”
  “你做的很好,苏青墨,你做得很好……活着才会痛,死了,反倒是解脱。”
  “我问你,下面冷么?”
  “你怎么不说话?”
  “你看,我为你穿上了红色的衣衫,你喜欢么?”
  “苏青墨……”
  他一个人嘀嘀咕咕了许久,却始终等不来一声回答。
  那个能言善辩,油嘴滑舌的人,是真的不存在了。
  “呵,居然不理我。”风慕言笑了笑,咬破手指,在“亡夫苏青墨”的旁边,留下了一行血字——
  妻 风慕言。
  
  ☆、第15章
  
  本王将神识从风慕言的梦里收回来,看了紧咬着牙关,面色苍白的他一眼,摇摇头,道:“你拿‘潇湘梦’度人,拿什么度你自己?”
  他睫毛颤抖了一下,半睡半醒间,喃喃道:“我不自救,只管自伤。”
  “唉……”本王站起身来,“拾不起,伤人,放不下,伤己,何苦来着。”
  出了前厅,本王去院子里坐下,叫下人送来了茶点,自顾自的吃的,留了风慕言在屋里,独自暗伤一会儿。
  迟一些的时候,姚书云来到了府上,满脸的唇印大约是忘了擦,就那样糊在脸上,左右对称,简直是瞎了本王的眼。
  他浑然不觉,拖了把椅子坐下,将拎来的酒水往桌子上一搁,道:“眼瞅着好吃饭了,下官过来蹭一顿。这大冬天的,随便炒两个菜,再喝两杯酒,很是相宜。”说着,看了眼下去安排的丫鬟,道:“对了,再给我弄碟子花生米,当下酒菜的。”
  他这一来,立马喧宾夺主,鸠占鹊巢,大咧咧的使唤下人,像上了自家热炕头一样,全然没将我这主人放在眼里。
  安排好了一切,姚书云打了个冷颤,道:“外头挺冷的,要不我们进屋?”
  本王瞥了他一眼,没有起身,只淡淡问道:“白日里闹事的女人,怎么样了?”
  “关着呢。”姚书云抓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冲撞了皇上,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本王摇摇头,“差不多就行了,找个时间,把人放了吧。”
  姚书云擦了擦嘴角的残渣,“要是皇上那头追究起来,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他也只是在气头上,这事过了,想必是不会再追究了。”
  “成吧,既然王爷开恩,那我就将人放了吧。”
  我二人又闲聊了几句,正欲进屋,却瞧着风慕言面色憔悴,步履缓慢的走了出来,一副风吹秋叶,摇摇欲坠的模样。
  本王赶紧扶了他一把,问道:“不再躺会儿?”
  “不了!”他遭本王“暗算”,中了“前尘梦”,心里本就怨愤,恨恨地甩开了本王的手,道:“天色已晚,草民先告辞了。”
  “留下吃个饭吧?”姚书云擅作主张的问道。
  “不必。”风慕言恶狠狠地剜了本王和姚书云一眼,然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王府。
  他这一走,姚书云立马好事的问道:“怎么了?风慕言怎么会来府上?”
  “找我有事。”本王说着,准备抬腿迈进门槛。
  “哦?”姚书云摸了摸下巴,“不对吧,我看他眼窝深陷,面色憔悴,脚步虚浮,通体无力,分明就是纵欲过多啊。”
  本王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只“听”姚书云继续说:“而且看他眼神幽怨,面色愁苦,一副遭人抛弃,万念俱灰的模样。我说王爷,该不会是你始乱终弃,把人给伤了吧?”
  本王看着他,“怎么,吃醋了?”
  “是啊。”他越演越起劲,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道:“只可怜下官对你一片痴心,可昭日月,王爷你居然,居然瞒着下官,与人,与人苟合!”说着,跺了下脚,可谓声情并茂。
  本王:……
  我没杀了他,大约是真的爱他。
  将人拽进屋子里坐下,本王命人倒了酒,这菜还没出锅,就先喝上了。
  姚书云抿了一口酒水,咂舌道:“酒劲挺大的。”
  “你不是挺能喝。”本王笑了笑,虽然尝不到辛辣的味道,但是看酒坛子,做工讲究,用的是上好的黑瓷,便问了句:“这酒,是舒景乾酿的吧?”①“是啊,这酒名叫思归,千金难求,下官好不容易才跟人讨来的。”姚书云说着,又为了我斟上了一杯,有些惋惜的说:“只可惜了,这酒醇馥幽郁,入喉甘甜,王爷却是尝不到。”
  本王笑笑,并未多言。
  不多时,菜呈了上来,姚书云随手夹了一筷子,问道:“王爷,你觉得风慕言这人怎么样?”
  本王回答的言简意赅,“心思太重,活得太累。”
  “哦?”姚书云有些意外,“下官倒觉得,这人随性的很。”
  “随性吗,明明是个苦情的人。”
  “苦情的人?”姚书云不解,“瞧他放浪形骸,一身洒脱,不像是个为情所苦的人啊。”
  “若不苦,如何调的出‘潇湘梦’,就如舒景乾,若不是痛失爱人,如何酿的出‘百忧解’。度人,必先度己。”
  “呵。”姚书云笑了一声,“照王爷这么说,我编出名闻天下的曲子《长相思》,也是因为思恋某个人了?”
  “难道不是?”本王看着他,“书云,这些年,你心里始终藏着一个人。本王虽不知她是谁,可我知道你爱恋她,渴慕她,却得不到她。”
  姚书云的眼神一紧,遂又放松下来,“王爷说笑了,下官生而多情,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专情。得不到就放下,下官可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是吗?”本王喝了口酒水,淡淡道:“能看开最好,世间情爱,本就伤人伤己。”
  他有些好笑,“看王爷的样子,怎么像是过来人了。”
  本王摇摇头,“不,我只是勘破的早……”
  吃过了饭,本王将姚书云一路送到了门口,随口问了句:“今日法场上,可是杀过人?”
  “嗯,午时三刻,斩首过几个罪犯。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无事,随便问问。”我说着,头脑一热,来了句:“夜里行路,注意安全。”
  “嗤——”他笑了一声,“下官府邸就在您对面,隔了几步远,王爷要是担心我的安全,大可将我留宿,下官还可以给你暖床——”
  “好走,不送!”本王打断了他的自作多情,转身便往回走。
  这一觉躺下,本王稍微打了个盹,待得月上中天,临近子时,便悄然起身,穿上外衣,偷偷出门了。
  因为不想惊扰值夜的下人,便没走正门,一跃出了高墙,往法场的方向走去。
  行至法场,只见今日处斩的死囚,尸体还躺在地上,无人来领。地上血渍的已经干涸,周围十步以内,地砖都是暗红色的。
  这经年累月,此处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四周遍地阴气。
  本王正暗自无聊,突见不远处的黑影里,凭空出现了一道缝隙,刺目的白光闪过,从缝隙里走出了两名青面獠牙的鬼差,手里拖着沉重的铁撩,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他们目不斜视的走过本王身边,去尸体跟前蹲下,一边伸手引魂,一边念叨着:“躯壳已死,魂魄莫附。打来处来,回去出去。起!”
  话音刚落,一溜魂魄齐刷刷地坐了起来,浑浑噩噩地看向了两名鬼差,任由他们上了脚铐铁撩,然后茫茫然地跟上他们,准备到下面去。
  “慢着。”本王喊了一声。
  两名鬼差回过身来,左右瞅了瞅,不太确定的问:“你是在——喊我们?”
  “是。”本王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玉,放在其中一名鬼差手上,道:“帮我交给你们头儿,告诉他,我明日戌时三刻,在襄王府设宴等他。”
  “这——”那名鬼差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指的是——”
  本王打着哈欠,道:“我找昭暝。”
  那名鬼差一怔,立马喝道:“大胆凡人,竟敢直呼我们阎王的姓名!”
  本王笑笑,“我便是喊了又怎么样,告诉昭暝,想着问罪只管来找我。”
  “这——”那鬼差犹豫了一下,道:“我们阎王爷可是大忙人一个,哪有空赴人间的席宴。”
  “你们自管告诉他就好。”本王说着,紧了紧衣领,准备离开。
  “请留步。”那鬼差喊住了我,问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天璇。”我说。
  刚走出没几步,本王遇上了迎面走来的姚书云,心下一紧,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不答反问,“王爷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本王冷静回答:“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他显然是不信,“夜半子时,来刑场散步?王爷倒是好兴致。”
  “不知不觉走过来了而已。”本王说着,皱了皱眉,“倒是你,半夜不睡,出来监视本王不成?”
  “下官岂敢。”他笑了笑,整顿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这不是刚从月华楼出来吗,恰好经过。”说着,挑了挑眉,好奇地凑上来,“刚刚王爷,在和什么人说话?”
  “鬼差。”本王如实说。
  姚书云:“……”
  知他不信,本王也懒得多说,跳过了这事儿,提醒道:“近来,满朝文武都对你有意见,你最好收敛一些。这青楼歌坊,少去为妙。”
  “那如何使得。”他将手搭上本王的肩膀,笑的满面春风,“这人生苦短,该当及时行乐。不过王爷你性情高洁,大约是不屑于烟花之事。”
  本王笑笑,并未接话。
  他瞧着本王油盐不进,继续蛊惑,“这床笫之间,个中的快乐,王爷真不想试试?”
  本王挑挑眉,“哦?怎么个快乐法?”
  “飘然若仙。”他说。
  本王笑笑,“那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姚书云:“嗯?”
  本王:“做神仙的滋味……”
  
  ☆、第16章
  
  第二日散了朝,本王正要离开,却被殿头官小太监喊住了,说是皇上要留我吃个饭。
  左右无事,本王便留下来了。只是那群大臣实在嫉妒的很,临走的时候,不忘骂我一声:“弄臣。”
  这词儿本王头一次听,还有些新鲜,忙拉住了姚书云,问道:“何为弄臣?”
  他眯着眼,似笑非笑的说:“所谓弄臣,就是被帝王所宠幸,狎玩的臣子。”
  本王脸上一黑,只听他又说:“总之就是男宠,枕边人。”
  多亏了他解释的这么详细。
  “呵呵。”姚书云笑了笑,“不过看王爷这身板,大约也不会屈居人下,皇上要真是对你有意思,估计吃亏的还是他。”
  本王瞪他一眼,“休得胡言!”
  “得了,下官也只是随便说说,堂堂一代明君,何至于宠幸男臣,遭人垢耻。”姚书云说着,嬉皮笑脸追上了前头的大臣,“嘿,王大人,听说你又新纳了一房小妾?怎么也不喊我去喝两杯?哎,你别走啊——”
  本王苦笑了一下,出了大殿,去到了燕玖所在的东暖阁。
  彼时,清粥小菜已经布好,因为燕玖偏爱甜食,宫女又特地端来几碟子糕点。
  见我来了,燕玖忙招招手,道:“皇叔,坐。”
  “谢皇上。”我依言坐下了,瞧着燕玖亲自为我舀了碗粥,赶紧诚惶诚恐地接了过来。
  “皇叔不必多礼。”燕玖笑了笑,对左右伺候的奴才们说:“你们几个先退下吧,朕有事要和襄王说。”
  “是。”几人躬身退下了,出门的时候,不忘投来心照不宣,猥琐暧昧的一瞥。
  本王:……
  他们到底是误会了什么?!
  两人面对面,有些尴尬的吃过了早点,燕玖说:“皇叔,明年开了春,朕要选妃立后了。”
  本王一怔,点点头说:“是件好事。”
  他拿锋利的目光削了本王一眼,道:“可是朕不想。”
  “这是为何?”本王问。
  他想了想,做出了一个无力的回答:“朕还小……”
  原来是害羞了。
  本王笑笑,说:“过了年,皇上也十六了,先皇早在十四岁就立了后,您这不算早了。早点完婚,就能早点为我大燕诞下皇子,乃是百姓之福。”
  燕玖有些暴躁,“朕有了皇子,百姓就有福了?是不再水患,还是不再干旱?亦或是边境不会再有战事了?话说,朕为什么非得娶一个并不喜欢的女人啊?别说是开枝散叶,朕根本连看都不想看她!”
  这熊孩子毛病倒是多。身为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再平常不过。这个不喜欢,就喜欢那个,满院子的莺莺燕燕,如何还没个看上眼的了。
  我这做长辈的,只能耐心劝导他,“既入深宫,她们自然会变着法的讨皇上欢心,届时相处的久了,皇上也会喜欢她们——”
  他又暴躁了,“会讨朕欢心,朕就得喜欢她们?!要这么说,朕身边的小太监们倒是掇臀捧屁,嘴巴甜得很,朕是不是得好好宠爱他们?”
  本王:……
  觉察到自己的失态,燕玖咳嗽了一声,重又拿出了他那阳春三月,春暖花开的表情,一派温和的说:“皇叔,其实朕找你,是希望你——”
  “微臣明白。”作为一名“弄臣”,本王要是连揣摩君心都做不到,还混个屁,“皇上是觉得众大臣们的女儿之中,很难找到一见倾心的是吗?这倒也对,那群老臣自个儿长得就够寒碜,估计女儿也好不到哪去。这事皇上尽管放心,微臣定然多方打探,帮您挑出一名端庄贤淑,能够母仪天下的女子。”
  燕玖:“不是,我——”
  本王:“难道皇上是喜欢小家碧玉,飞鸟依人的少女?”
  燕玖:“也不是——”
  “那一定是喜欢满腹才情,秀外慧中的女子了。”本王拍着胸脯保证,“皇上只管放心,微臣一定把事儿办好。”
  只见燕玖攥紧拳头,忍了又忍,道:“你出去。”
  本王心下不解,“要是皇上不喜欢才女,微臣大可再多看看——”
  “出去!”他又重复了一遍,顺便摔碎了一个茶盏。
  本王不知哪里又触了他的逆鳞,顿了顿,只得躬身退了下去。
  这熊孩子,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本王刚走到门口,背后忽的飞来一块绿豆糕,“吧唧”砸在了我的脖子上,散掉的碎屑,直接灌进了本王的领子里。
  那熊孩子大约是没出够气,遂又抓了一块红豆酥,趁本王回头的瞬间,狠狠砸到了我的脸上。
  这功夫没学过,准头倒是不错。
  “皇上——”我舔了舔嘴角的碎屑,正待问他怎么回事,却“听”他怒气冲冲地说:“还不快滚!”
  本王:……
  我这一路滚出了皇城,十分纳闷的回到了府里。
  只见苏蓉正在清扫庭院,见了我,急忙行了一礼,“奴才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本王在一侧的石凳上坐下来,想了想问道:“我问你,遇上一个刁蛮任性,十分不讲道理的人,到底要怎样才能讨了他欢心?”
  “这——”苏蓉犹豫了一下,问道:“难不成主子,是看上哪一家的小姐了?”
  “这倒不是。”本王摇摇头,“那人比一般的小姐要难伺候得多,而且性子阴晴不定,实在不好捉摸。”
  “那——”苏蓉试探着问道:“她是只对主子您一人阴晴不定,还是对别人也一样?”
  本王想了想,这熊孩子对其他人,一向都是温文尔雅,礼貌客气,唯独对我,动辄哼哼唧唧,撒泼耍赖,甚至大呼小叫。
  这么一想,本王心里顿时堵得慌,闷闷的说道:“他似乎,一直都只欺负我一个。”
  “呵呵。”苏蓉却是笑了起来,“这就对了。”
  本王看着她,“什么意思?”
  苏蓉:“我看那姑娘,八成是喜欢王爷。”
  本王一口老血,“绝不可能!”
  苏蓉:“如何不能?”
  本王:“那可是一男人!”
  苏蓉面上一僵,然后干笑了一声,“原来传言非虚,王爷倒果真是……有些……与众不同……奴才,先告退了。”说完,转身就走。
  本王:……
  姑娘,你是不是想太多?
  到了晚上,本王命人做好了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因为本王没有味觉,所以膳食一向从简,粗粮淡饭的,随便吃一点即可,今日要不是待客,哪里会花这冤枉钱。
  看着满桌子的山肤水豢,本王却尝不到味儿,感到十分的遗憾。
  戌时三刻,一阵阴风刮开了闭合的朱门,那昭暝准时到来了。
  这许多年未见,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刀削斧劈的脸上,因为线条太过硬朗,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感觉。整个人往那一站,恰如一阵寒流涌过,整个屋子都结了一层冰花。
  他抖了抖玄色的衣衫,又甩了甩绣着曼珠沙华的袖子,一派风骚的坐下了,嘴欠道:“几经轮回,你怎么越长越残了?”
  本王嘴角抽了抽。
  虽说我长得不如你英气逼人,但放眼京城,相貌也算是一等一的吧。
  他见本王不语,下巴一抬,问道:“找我何事?”
  “跟你讨要一道魂魄,让他还魂。”我说。
  他皱了皱眉,“不成。”
  “打个商量。”
  “没得商量,生者转死,死者转生,一切都是天定。生时回阳间,死时下地狱,大道轮回,周而复始,岂能随便更替。”他说得冠冕堂皇,顺便夹了一筷鱼肉送进嘴里,然后挑剔道:“不如忘川里的鱼好吃,肉太老了。”
  本王闷闷的扒了口米饭,他说的道理本王都懂。阎王虽大,可头上还有个地藏王菩萨。就算地藏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往上,还有玉帝镇着。
  这事,的确是为难他了。
  彼此默不作声的吃着饭,许久之后,本王说了句:“这许多年了,我还没跟你说声谢谢。”
  他扫了本王一眼,问道:“谢什么?”
  “谢你背着玉帝,每回都给我挑一处殷实的人家投胎。玉帝本来是罚我下界受难的,你倒是帮我享福来了。”
  他冷冰冰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来,道:“怕什么,暗地里帮你的又不只是我一个。真要背黑锅,那青芜和命格可比我惨多了。哦对,还有那星琅和玥明两兄弟。”
  本王心下一热,“总之,多谢。”
  我这代罪之身,要不是有这几个昔日旧友相助,此时还不定在受什么罪呢。
  连是人是畜,都不知道。
  一顿饭吃完了,昭暝掏出帕子擦了擦嘴,离开之时,说了句:“至多三个月。”
  本王一怔,“什么?”
  他冷冷地看着本王,道:“我不知道你要找谁?但是要死者还阳,最多三个月。今日灵山神女同紫炁星君大婚,天庭里正热闹着,没人挑我阴间的不是。只是这喜酒也快喝完了,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胆儿再大,也不敢耽误太久。就三个月,趁着他们酒席将散,给我把人送回来。”
  
  ☆、第17章
  
  苏青墨还魂的时候,是在两日后。
  本王告诉风慕言,苏青墨来之前,喝过了孟婆汤。
  只一小口,虽不至于前事尽忘,但关于那段恩怨纠缠,风花雪月,他不会再记得了。
  风慕言笑笑,“这样也好,与其爱不成又恨不得,不如忘了。”他说着,抚上了苏青墨微微透红的面孔,挣扎着下了决心,“他醒来,我不会再让他爱上我……”
  若能轻易割舍,便不叫情爱了。
  本王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痴儿啊。
  推开房门,只见院子里的红梅连着血海棠,开出了一片荼蘼,本王长吸了一口气,只闻的花香四溢,沁人心脾,一时竟有些微醺。
  恰如喝了两杯清酒,似醉而未醉。
  这感觉,当真是久违了。
  离开了“一梦南柯”,本王去到了集市上。眼瞅着年关将近,也不知该为府上添办点什么。
  我这人虽说性情有些寡淡,不好热闹,可既入尘世,多少也会沾点人味儿。过年的时候,府上虽不至于披红挂彩,庄重热烈,但起码的年味还是有的。
  本王提着两个红灯笼,腋下夹了几副对联,走了没几步,竟在一片红红火火里,遇上了燕玖。
  他一身雪青色的衣袍,袖口处绽放了几朵白色的木槿,满头青丝半梳半散,慵懒中带着几分高贵,高贵中又带了几分平易近人。因为风姿特秀,容貌无双,在这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显得鹤立鸡群。
  如今满朝文武都回乡过年了,留了他在京里,没有奏折批阅,没有政事要理,大约是闲得发慌,所以来民间四处溜达。
  在他身后,跟了几个布衣打扮的侍卫,隔了几步远,不紧不慢的跟着。
  此刻,那熊孩子并未发现本王,掏出一锭金子扔给路边一个摊主,道:“给我来十斤,不对,一斤,也不对,二两吧,就二两山楂糕。”
  他对斤两并无概念,对金钱亦是,瞧着那摊主苦着脸没法找钱,阔气的摆摆手,说:“不用找了,小钱。”
  拿到“小钱”的摊主一愣,立马千恩万谢。今日出师顺利,居然遇上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傻子。
  燕玖接过了山楂糕,拿竹签挑了块放进嘴里。他吃相很好看,即使不在席上,也有着接待来使般的优雅和尊贵。
  而这尊贵的熊孩子,吃了一口山楂就够了,随手一扔,又去另一处摊子上买枣糕了。
  本王趁着他散财之前,赶紧拿出一块碎银子给了那摊主,道:“给我来半斤枣糕。”
  燕玖面上一喜,正欲喊一声“皇叔”,转念又想到了前两日闹出的不愉快,遂秀眉一挑,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碰巧路过。”本王说着,接过了那摊主找回来的碎银子,然后把枣糕递给了燕玖,“来,吃吃看。”
  他一脸嫌弃的说:“不要了。”
  本王耐着心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走走看。”燕玖说着,负手走在了前面。
  本王这一时走也不成了,只得跟了上去。
  这一路,也不知燕玖有意刁难还是看上眼的东西太多,乱七八糟的买了一堆,全部让本王给他抱着。
  东西已经摞到了头顶,本王视线都受到了阻碍,正想着劝他少买点,却见他搬着一只青花瓷瓶,搭在了那堆货物上面,威胁道:“若是打碎了,便按损坏皇家器物惩罚,杖责一百。”
  本王一个趔趄,终于确定了,这熊孩子就是在刁难本王。
  可本王如何也想不通,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不就是选妃吗,本王帮他挑个贤良淑德,艳冠天下的女子,究竟有什么错。
  要说他死活都不愿意,难不成是——
  “皇上。”本王喊住了他,问道:“您莫非是——有了心上人?”
  他步子一乱,红着耳根子摇头,“没有,休得胡说!”
  看他这心虚的样子,八成是真有了。
  既如此,便好办了。
  本王将货物一股脑放到了地上,诚恳道:“皇上自管告诉微臣,她是哪一家小姐,微臣这就去帮您游说。”
  燕玖面上一僵,收起了那份被人道破心事的窘迫,眯起了眸子,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幽幽道:“皇叔要替我说媒?”
  “是啊。”本王跟着姚书云混的久了,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满嘴放炮,张嘴便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身为一名大燕的臣子,自当为皇上倾尽全力,万死不辞。”
  “很好。”他脸上的愠色更盛,恰如一场桃花开尽,忽来一阵寒风冷雨,咬牙切齿的说:“朕倒真想让你帮我游说一番,奈何那人没心没肺,根本不把朕放在心里。”
  本王一怔,继续放嘴炮,“能得到帝王的恩宠,那是她三生有幸。想来那女子尚且年幼,拎不清好坏,辨不清真爱,待微臣开导过她了,她自然会想明白。”
  “是吗?”燕玖冷笑了一声,捏住了本王的下巴,“皇叔你自个儿都不懂得情为何物,拿什么开导别人?”
  “臣——”
  “罢了。”燕玖松开手,“把东西搬上,我们回宫。”
  本王:……
  该不会是要本王步行吧?这算是哪门子酷刑!
  话说,刚才本王须溜拍马,曲意逢迎,已经万分小心,究竟又是哪句话说错了!
  这帝王心,怎的比女人心还要难以琢磨?
  走出了没几步,只见路边茶馆里,一个妇人端着盆子走了出来,看也未看,便将水泼了出来。
  门前经常积水,在这寒冬腊月里已经结了冰。燕玖兜头淋了一场“雨”,一个恍惚,抬脚便踩在了冰层上,然后“啊”地一声,向后仰去。
  本王一看不好,也顾不上怀里的瓶子里了,将东西一扔,赶紧冲上去将人接在了怀里。不料脚下太滑,我这步子没站稳,身子猛地前倾,刚好就亲在了燕玖的唇上。
  鼻尖,充斥着一股子清新而凛冽的香气,像是兰花,又像是栀子。
  噫吁戏!完蛋了!
  本王一个慌张,身形没有稳住,“吧唧”压在了燕玖身上,摔倒的过程中,亲的更狠,牙齿险些没磕下来。
  连滚带爬地坐起来,本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因为试不着疼,也不知这血是谁的。
  地上,燕玖阴着脸,怒斥:“还不扶朕起来!”
  本王赶紧伸手,将他拉了起来,看他浑身湿答答的,估计是冻透了,便也没陪他回宫,赶紧解下大氅,将人裹了裹,带回了府上。
  命人劈柴,烧水,又是一番折腾。
  燕玖泡过了热水澡,光着身子爬出了浴桶,正刚想擦身子,却瞧着本王推门进来了,一时也不知害的哪门子臊,火急火燎的窜到了床上,扯来被子盖住了身体。
  本王:……
  将人从被窝里拉出来一截,本王给他擦了擦头发,说:“被子都弄湿了,我让下人给你换一套,省得着凉。”
  “不。”他扯住被子,“朕光着身子。”
  “别闹,这冬天本就阴冷,被子再潮湿,准得生病了。”本王说着,想要将他从被窝里剥出来,却发现他死死地拽着被子不放,一番折腾下,好容易将人拎了出来,却发现他脸上一红,赶紧背过了身去。
  若本王没有看错,他身下,方才似乎是起了反应。
  不愧是年轻人,精力就是旺盛。
  本王并没有想太多,见他难堪,便亲自给他换了套被褥,道:“躺下吧。”
  他立马钻进了被窝里,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头,眼睛看着有些红,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本王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要不,臣——”本王被他盯得不自在,心道还是离开为妙。
  “哪也不准去。”燕玖霸道的说完,一挪身子,枕在了本王的大腿上。
  本王心里实在是没底。这熊孩子最近像是吃错了药,总是一阵一阵的。
  这一刻,他看着安安静静,听话乖巧,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跳起来,赏本王一耳光子。
  本王晓得言多有失,干脆不说话了,只拿了把梳子,帮他将半干未干的头发,一缕一缕的理顺了。
  他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许久之后,说了句:“皇叔真是个温柔的人,日后谁要是嫁给了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本王捻起他一缕青丝,道:“我今生,不娶。”
  他一怔,问道:“为何?”
  本王面不改色,“因为我是个断袖。”
  “是吗?”他笑了起来,伸出白白嫩嫩的小臂,缠上了本王的脖子,一边坐起身来,一边问:“既是断袖,那皇叔觉得,朕的容貌如何?”
  而不待本王回答,他突然将唇凑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苏青墨还魂的时候,王爷就把嗅觉拿回来了,所以才会有后来的闻到花香,和燕玖唇齿间的栀子花香。
  第一个副本算是刷完了,后面有点琐事交代一下,我们就进入下一个副本——鲛绡透。
  然后,关于阎王爷的名字……呵呵呵呵呵呵……本来是取的十殿阎罗中第五殿阎罗王天子包拯,然后吧,因为是架空,不应该让他出现,所以改了改,而且原先那个名字,我也觉得,咳咳,有点怪,明明阎王是帅哥一枚,嗯,总之想不到叫啥好了,刚好在研究古剑,然后想到了神剑昭明,然后就改一下,让阎王叫昭暝了,反正只是个配角,大家不要在意啦…
  
  ☆、第18章
  
  本王年纪大了,受不太住刺激。
  眼瞧着那两片粉色的樱唇越离越近,本王整个人都僵住了。
  等等,这又是哪一出?
  该不会是为了惩戒本王今日冒犯了他,所以想着趁机偷袭本王,刮我两个大耳光子吧?
  本王是个不解风情的,此刻只管屏息凝神,进入了备战,直到那两片唇真正贴到了我的唇上,脑子才“嗡”地一下,炸开了。
  等等。似乎……哪里……不太对……
  于是,更不对的来了,只见燕玖突然张开嘴,狠狠地咬了我一口。我这嘴里虽说尝不到滋味,可鼻腔里却充斥着一股子血腥气。
  他咬的够狠,带着发泄般的情绪。咬完了,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说:“果真如朕所说,皇叔是个温柔的人,只要是有人投怀送抱,你都不忍心拒绝么?”
  这怎么可能!
  本王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百姓见了我,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哪个不要命的敢跑来啃本王的嘴唇!
  事关本王的声誉和人品,本王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只是还不等我开口,燕玖便怒气冲冲的扯来被子,往身上缠了缠,然后回过身去,拿白花花屁股对着我。
  察觉到一部分没遮住,他急忙又扯了扯被子,将屁股盖住了,回头瞪了本王一眼,“看什么看!”
  本王:……
  不过是比本王嫩一点,白一点,挺一点,但横竖也只是个屁股,其实并没什么看头啊。
  本王摇摇头,扯来帕子捂住嘴,去找苏蓉上药了。
  苏蓉瞧见本王嘴唇破了,眉心有些纠结,一边帮我处理伤口,一边问道:“主子莫不是被那刁蛮任性的男人,给咬了?”
  本王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苏蓉一副了然的神色,道:“还真是。”
  本王挑眉看向她,“真是什么?”
  苏蓉:“那位小哥,喜欢主子啊。”
  “喜欢本王,就咬本王!?”这算是什么歪理!他要是爱惨了本王,还不得将我生吃活剥了?
  苏蓉见本王一副不开窍的模样,摇摇头说:“主子,别看你这人福慧双修,心思活络,可感情上,总差那么一点点。就好像明明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却有那么一窍,被堵上了。”
  本王一怔,只听她继续说:“感情上,您迟钝了些。”
  本王心下不爽,挑眉问道:“怎么,你这是在对本王指手画脚?”
  “奴才不敢。”她躬了躬身子,道:“只是觉得王爷您身居高位,又才貌双全,本该是有良人相伴,与您共享繁华盛世的,可您偏偏意懒情疏,诸事都不感兴趣,叫人觉得有点可惜。”
  本王冷眼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话太多了。”
  “是奴才多嘴了。”她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子,然后笑着说:“可奴才知道,王爷您是个好人,不会动辄就惩罚奴才的。”
  本王:……
  我这大奸王突然变成了好人,还有些不太适应。
  而本王为了验证她想多了,指了指茅厕的方向,说:“去,把恭桶刷了。”
  她面上一僵,“王爷——”
  本王冷眼看着她,“怎么,想着抗旨不成?”
  “奴才不敢。”她咬了咬牙,转身时,咬牙切齿的骂了句:“人渣,败类。”
  于是我这好人,立马又变回了恶人。
  也许苏蓉说得对。感情上,本王的确是缺根筋。
  到了晚上,本王喊来了府上的护卫,让他们护送着皇上,赶紧回宫。
  这眼瞅着就要到饭点儿了,再不走,还要留下吃饭不成!
  一个月就给那么几个俸禄,说出去都不闲丢人。
  不料,燕玖却是不肯走,穿着本王宽大的衣裳,一派从容而不要脸的说:“朕决定了,留下来和皇叔一起过年。”
  “咳——”本王一口老血。感情这厮不仅是要留下吃夜饭,还准备长期压榨本王了!
  一年到头,本王辛辛苦苦,提着脑袋做人容易吗,好不容易要过个安稳年了,居然招来这么一尊大神!
  请进来,他就送不走了。
  燕玖转动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一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王霸之气,睥睨着本王,道:“怎么,借皇叔的地儿过个年,皇叔不会不情愿吧?”
  “哪里。”本王涎着眼,笑的十分灿烂,“皇上愿意屈尊,留下同微臣一起过年,那真是微臣修来的福分。呵呵呵,呵呵,呵……”
  这番话说得十分违心,以至于本王笑的也十分困难。
  燕玖却是一副朕瞧得上你,才留下来陪你过年的模样,倨傲的说道:“不必谢恩了,朕久居宫中,一切都是按照皇家礼仪来的,恪守成宪,很是无趣。这晌来民间看看,不过想着多一番体会而已,并不是特别关照你。”
  本王……
  我也没希望受你关照啊。
  因为皇上的原因,本王原本想着简简单单过个年也不成了。
  那孩子事多,要求过年的时候,府上庄重而热烈,最好是披红挂绿,张灯结彩。
  于是,好好一个王府,硬是被他装点成了妓院。
  庄重没看到,骚气倒是足够了。
  夜里偶尔有醉汉经过,敲敲门,说:“赶紧开门,给爷泻泻火。”
  然后,他整个命根子都被卸掉了。
  这从腊月二十七开始折腾,一直折腾到大年三十,府上倒真有那么点意思了。
  庭内庭外打扫的干干净净,廊下一排红灯笼,门上贴着大红色的对子,室内装点着红穗子,一片红红火火,喜气洋洋。
  至夜,厨子们端出了热气腾腾的馒头,供在了天井里。下人们又摆上了瓜果,点心,由燕玖亲自上了香。
  拜神祈福,孝敬玉帝。
  本王坐在廊下默默看着,心里多少有些可笑。
  想当年,我也是这天庭里的一员,也吃着百姓的香火供奉。可天神总共就那么些,民间却有芸芸众生,即使他们再慷慨,再虔诚,神祇也不能照顾到每一个人。
  更何况,命由天定,诸神无权干涉凡人的一生。
  本王正有些走神,只见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起了雪花,不多时,就染白了地面,点缀了屋瓦。
  瑞雪兆丰年,到是件好事。
  燕玖在漫天飞雪里回过身来,冲我展颜一笑,带了几分惊鸿的颜色。
  地上皑皑白雪,头上熹微灯火,光线在他倾城的脸上交错,映出了一副无双风华,眉眼如画。
  本王正看得出神,却见他走到了廊下,挥手扫去了本王额前的几点雪花,道:“其实朕早就想着,出宫陪你过个年了。”
  “是吗?”本王笑了笑,道:“皇上要是喜欢,往后过年,臣都在家中为你添付碗筷。”
  “好。”他牵过本王的手,道:“回屋吧,吃年夜饭去了。”
  本王点点头,跟上了他。
  这个除夕夜,在一场其乐融融的年夜饭,和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中,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本王早早醒来,只见屋外已经堆积了厚厚的雪花,几个丫鬟在雪地里追逐着,闹成一片。
  披上外衣,本王推门走了出去,只见燕玖正坐在院子里,给下人们分发赏钱。
  这孩子即位之后,因为废了先帝那套初一祭祀的传统,并且很人性话的告诉大臣们初六再回京朝拜,所以这阵子都很闲。
  本王心头疑惑,走到燕玖的身边,问道:“皇上,臣记得您出宫时带的银子都已经花光了,这钱哪来的?”
  他抬起脸,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说:“朕去你的账房,跟李管事要的。”
  本王:……
  突然的胸闷气短,呼吸困难。
  本王真是要被他活活气死了!
  而燕玖毫不自觉,取了两个大元宝递给了苏蓉,说:“听说上次是你救了朕,喏,朕多给你一些。”
  “奴才谢过皇上。”苏蓉接过了银子,欢欢喜喜的走了。
  “下一个。”燕玖懒洋洋的说。
  “奴才在。”烧柴的王贵赶紧走上前来。
  “拿着。”燕玖给了银子,继续道:“下一个……”
  本王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的银子败光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却是拍拍手,一副完事收工的表情,说:“银子虽然少了点,但总归是点心意,大过年的,让他们都沾点财气。”
  “呵呵。”本王笑的比哭难看。
  他们都沾到了财气,本王却成了一穷逼。
  心里正合计着怎么把钱向燕玖讨回来,却听下人说,二弟岳末,领着弟媳和侄子来府上拜年了。
  本王只得将怨气暂时压下去,道:“把人请去前厅。”
  “是。”下人赶紧去了。不一会儿,又来了个下人,道:“主子,四王爷也来了。”
  “四王爷?”本王愣了一下,看向了燕玖。
  只见燕玖怀抱着暖炉,似笑非笑的说:“既然来了,那就请进来吧。呵,这一年没见,也不知他长进了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四王爷叫燕肆(排行老四),皇上叫燕玖(排行老九),男主叫岳初,男主的弟弟叫岳末…对不住了,我实在不知道起个啥名好了,总比前面给阎王安个名字叫包子厚道吧。
  
  ☆、第19章
  
  府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我这头,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燕玖那头,却是横眉冷对,剑拔弩张。
  燕玖还好,在皇位上待得久了,练就了一身不动声色,静观其变的本事,可燕肆却不行了,磨着后牙槽,恶狠狠的盯着燕玖,恨不能将他生吃活剥了。
  许久之后,燕肆按捺不住,终于来了句:“你倒是说说,何时召我回京?”
  “那要看朕的心情了。”燕玖抱着暖炉,懒洋洋的说道。
  “你还有完没完了!”燕肆跳了起来,“把我发配到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做那劳什子的封疆王,整日里不是吃沙子就是喝风,这都两年了,你也该着放我回来了吧?”
  这燕肆原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冲动易怒,没什么脑子。这两年又待在边境上,沾了一身俗气,一举一动,更不像是皇家出身了,倒像个市井无赖,地痞流氓。
  当初燕玖肃清了朝中所有的兄弟,唯独留下他,想必也是因为他傻。
  傻到燕玖甚至不愿意浪费时间,来找借口杀了他。
  只见燕玖扫了那傻子一眼,脸上带了几分薄怒,“原来,你也知道朕还没宣你回来啊?那你为何要擅离职守,私自回京?”
  “我——”燕肆噎了一下,只听燕玖又说:“而且,见了朕没有下跪,却在这里大呼小叫,莫不是藐视皇权,冲撞御驾?”
  “我——”燕肆一口气吊在嗓子里,憋得十分难受,偏偏他这人嘴笨,不善言辞,只得将目光投向了本王,“皇叔。”
  “咳。”本王咳嗽了一声,正待替我这傻侄儿说两句,却被燕玖拿眼神制止了。只见他喊来了护院,道:“把这玩忽职守的四王爷拖下去,杖责一百。”
  “啊?”燕肆震惊了,正要发作却被本王一把按住了。这大过年的,本王可不想闹得府上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我只得站了出来,替燕肆求个情,“皇上,老四已经离家两年了,这每逢佳节,定是对故乡万般思念。他在外头是受封,而不是受罚,过年回来看一眼,也是情理之中。这事,提个醒就算了吧。”
  “是啊。”岳末也站了起来,道:“新春佳节,诸位大臣都回乡过年了,四王爷远在边疆,也该着回乡看看,还请皇上宽恕他一回。”
  燕玖冷哼了一声,摆摆手道:“罢了,既然两位皇叔都替他求情了,朕就免他这一回吧。”说着,又看向了燕肆,道:“还不快滚!”
  “啊?”燕肆一脸愤懑,“这儿是皇叔家,又不是在你宫里,凭什么你可以待在这里,我就得滚!”
  “因为你碍眼。”燕玖说。
  燕肆明显听不懂人话,脑子一热,立马回击:“我怎么就碍眼了,啊?再怎么说,本王也称得上是个英俊不凡的美男子吧,个头比你高,肩膀比你宽,身板比你壮。”
  这燕肆真是做得一手好死,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燕玖因为身子瘦弱,一向有些自卑,眼下被他这么一击,终于怒了,左右开弓,“啪啪”甩了他好几个耳光子,道:“空有壳子,却没脑子,管什么用!”
  “我——”燕肆还想着出头,被本王一把拉住了,道:“别闹了,难得大家聚在一起,都开心点。”
  “哼。”燕肆愤愤的坐下了,看了一眼我那小侄子手上的红色福袋,立马冲本王伸出了爪子,道:“皇叔,大过年的,我也要压岁钱。”
  本王一口老血。府上的银子都被燕玖败光了,你就不要继续剥削我了吧?
  总不能让我变卖家产,光着身子在街上跑吧?
  可他并不在乎本王的死活,照旧伸着手,一副厚颜无耻的表情,道:“同样是你的侄子,你总不能厚此薄彼,只给自家亲侄儿压岁钱,却不给我吧?”
  “这——”本王面子上拉不下来,只得违心的说:“当然不是。”
  “那就好。”他搓着手,道:“皇叔随便给个千八百两银子就行了,让我打几壶好酒喝喝。”
  本王:……
  果然还是把宅子卖了吧!
  晌午,本王拿着所剩无几的银子,带上众人去“四方宴”吃了个饭。
  怀抱着小侄儿,本王喂了他几口饭菜,然后看向了燕肆。只见他像是饿极了,捧着一条酱肘子大快朵颐,吃的满脸都是。
  本王也不知他在外头遭的什么罪,夹了根鸡腿,又弄了两只虾给他,道:“点慢吃,喝点汤,小心噎着。”
  “嗯嗯。”燕肆含糊不清的答应着,继续满口胡塞。
  本王看着有些心酸,转身对燕玖道:“边境上不是流沙就是流寇,寸草不生,条件实在是太苦了,不如皇上——”
  “怎么?”燕玖挑了挑眉,笑得有些古怪,带着一分寒意,两分怒意,和七分醋意,咬断了一块脆骨,说:“皇叔那么心疼他,不如去陪他啊。”
  本王:……
  见我不语,燕玖愤愤地抓起了一只螃蟹,因为此处无人伺候着,所以他笨手笨脚捣鼓了半天,也不知道从哪头吃。
  本王实在看不下去了,取走了他手里的螃蟹,给他一点一点剥开了,露出里面肥美的蟹肉,搁在了他的面前,说:“吃吧。”
  “哼!”他将蟹肉吃了,又拿筷子点了点虾,道:“朕要吃这个。”
  “好。”本王赶紧下手抓,生怕一个怠慢了,这小祖宗真把我发派到苦寒之地,陪着老四看流沙。
  我这奴颜婢膝的,正伺候着燕玖吃饭,只见燕肆“百忙之中”抬起头来,说了句:“多大点出息,就会跟我争风吃醋,抢皇叔。”
  燕玖面上一僵,“你说什么?”
  “不是么?”燕肆飞速从燕玖的碗里夹走一只虾仁,一副死猪不怕热水烫的模样,道:“我记得你小时候,说长大了要嫁给皇叔来着,只准我做小妾。”
  众人:……
  “你你你!”燕玖脸上一红,猛地拍了下桌子,道:“放肆!”
  “哎,”燕肆摆摆手,“童言无忌嘛,皇叔又不会笑话你。”
  “还不闭嘴!”
  “闭嘴怎么吃饭。”
  “你!”
  本王眼见着两人又要打起来,赶忙拦下了燕玖,说:“无妨。能受到皇上青睐,也是臣的福气。”
  燕玖脸上更红,怒斥道:“胡说什么!”
  “呵呵。”本王笑了笑,又剥了个虾仁给他,道:“吃饭,不闹了。”
  好不容易安抚了他们,本王饭吃到一半,瞧着店里的客人多了起来。
  不经意间目光一扫,本王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风慕言,和他对面的苏青墨。
  这两人一黑一白,一邪一正,一红尘妖异,一碧落仙子,坐在一起,倒也相称。
  大约是嫌苏青墨笨手笨脚,风慕言帮他把鱼肉全部剔了刺,又细心地捡出了葱花,说:“吃吧。”
  苏青墨闷闷不乐地吃掉了鱼肉,红着眼睛问他:“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风慕言噎了一下,道:“有人看着呢,别乱说话,吃饭。”
  “为什么?”苏青墨却是不肯罢休,追问道:“因为我没胸,没腚?不能生养?”
  “不是。”风慕言摇摇头,“我并不在乎那些。”
  “那是为什么?”苏青墨不依不饶的追问着。
  风慕言顿了一下,闷闷的喝了杯酒,道:“因为我不配。”
  “屁话!”苏青墨说,“不就是鼻子不好使吗,我又不会嫌弃你。”
  风慕言:“不是这个……”
  “那该不会是——”苏青墨有些讶异,“你不举吗?不要讳疾忌医啊,有病抓紧治!实在不行,我在上面就是了。”
  风慕言:……
  “嗤——”本王笑了一声,引了燕玖侧目。他问我:“皇叔在笑什么?”
  “哦,无事。”本王摇摇头,喝了杯茶水。
  因为离得远,众人自然听不到风慕言和苏青墨说了什么。可本王识唇语,偷听这种事情十分在行,于是佯装喝茶的空档,又“听”他们说了几句。
  风慕言手握烟杆,闷闷的吸了一口,道:“我不明白,这京城脚下全是人,你怎么就看上我了。”
  “你长得好看啊。”苏青墨回答的很是坦然。
  风慕言噎了一下道:“天底下好看的人多的去了,像是刑部侍郎姚书云,襄王府的岳初,月华楼的百里尘,哪个不是才貌双全,你怎么就不喜欢他们?”
  突然被人夸了,本王心里还有点得意,摸了摸下巴,只听风慕言道:“哦,不对,襄王就算了,听说他就是一废人,根本不举。可其他两个,总归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吧,你干嘛不去缠着他们?”
  本王:……
  这又是谁造的谣?!
  “那不一样。”苏青墨一本正经的说,“姚书云油嘴滑舌的,我不喜欢,百里尘故作清高,我也不喜欢。至于襄王,一副老奸巨猾,小人得志的嘴脸,我更不喜欢。”
  本王:……
  我这老奸巨猾的小人,还真是对不住你了!
  
  ☆、第20章
  
  吃过了饭,岳末带上弟媳和侄儿,先回了府上,而本王,陪着燕肆燕玖到处逛逛。
  恰逢春节期间,路上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
  路边的小贩里,混进了几个金发碧眼的青年,他们带来了特制的马奶酒,镶着宝石的匕首,还有几只肥成球的长毛猫,扯着别人听不懂的语言,一顿叽里呱啦,讨价还价。
  燕玖觉得有趣,伸手逗弄了一下肥猫,道:“通体雪白,浑圆可爱,这西域,不光人长得和本土不同,就连猫也不一样。”
  本王见他喜欢,便取出了几块碎银子,递给了那西域人,道:“挑一只带回去吧。”
  “不了。”燕玖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道:“我一国之君,在宫里养这么小玩意,会被人说成是玩物丧志。何况,朕忙于政务,也无暇照看它。”
  “多大事。”本王挑了一只抱在怀里,道:“你要是喜欢,就养在我府上吧,什么时候想着看看了,来我府上便是。”
  燕玖眉眼一弯,道:“也好。”
  “啧。”一旁的燕肆咂了咂舌,道:“皇叔还真是宠着他,惯着他,难怪他当了别人的面,一派和颜悦色,一到你面前,就变得骄纵任性了。”
  燕玖扬起了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也没说。”燕肆赶紧闭了嘴,一头扎进人堆里,四处溜达去了。
  本王抱着肥猫,又陪燕玖闲逛了一会儿,只见不远处的人群里,出现了一黑一白两点身影。黑衣的是风慕言,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红玉烟杆,风情魅惑。白衣的是苏青墨,手里攥着一幅字画,温文尔雅。
  两人衣袂翩翩,随风而动,走到哪,都引了一群人侧目。
  当然,只论脸的话,本王和燕玖倒也不遑多让,可真正让人在意的是,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和那份不拘世俗的坦然。
  他二人,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也许风慕言之前还心存芥蒂,觉得苏青墨喝下了孟婆汤,是因为恨他。
  可这时候,他总该想明白了,苏青墨正是因为爱他,才决意忘了。
  只有放下仇恨,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错身而过时,本王攥住了风慕言的手腕,低声问道:“值吗?”
  “谁知道呢。”他吸了口烟,说:“能再见到他,固然喜悦,可想到还会再失去他,又觉得真是折磨。所以我想着,不如这一次,我就陪他去吧。”
  他悠悠的吐着烟圈,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总之,他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跟着。往生的路上,总得有人跟他做个伴。”
  “风慕言,你可想好了。”本王告诫他,“你这辈子罪孽深重,打后几辈子,都很难转世为人了。”
  “那正好。”他笑的很深刻,以至于眼角都泛起了细纹,“来世,他若做屠夫,我便做猪狗,他若做猎人,我便做野兽,他若做刀俎,我便做鱼肉。总之,先让我把债还清了。届时老天若是怜我,再许我们一世情缘吧。”
  本王犹豫着,松开了手。
  我没有告诉他,这千年才修来的缘分,错过这一次,今后怕是不会再有了。
  可这前路茫茫,总得有点盼头。
  也许在某个桃花开遍的山道上,他不经意间回首,就遇上了多情等候的他。
  那将会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潇湘梦。
  回过身去,本王看向了等在不远处的燕玖。
  只见他面上含笑,一动不动的,看着我来的方向。明明等了一刻钟,却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那一瞬间,本王有些恍惚,觉得他会用这个姿态,等上我一辈子。
  走上前去,本王一手抱着猫儿,一手揽过他的肩膀,道:“集市上人又多又杂,别离开我太远。”
  “嗯。”他伸出手,就势揽过我的腰身,竟比怀里的猫儿还要服帖。
  要不是这性子太反复,本王当真要喜欢到心疼。
  转眼,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某日,本王拎着新买的纸笔回到了府上,只见燕玖正坐在花园里,抱着肥猫晒太阳。
  他卸下了一身繁重的衣物,只穿了一件精工刺绣的白色华服,领口微敞,露出了一片赛雪的肌肤。他半眯着眼睛,坐在一片红花绿意当中,如同一位超凡世外的散仙,惬意而慵懒。
  这转了年,燕玖似乎长高了一些,眉眼也成熟不少,只是回眸一笑间,还是那倾城不变的颜色。
  而看向本王的眼神,也越发带了几分道不明的情绪。
  从前我觉得他长了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像是情根深种,可后来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其实有些不同。
  至于是什么,本王却说不清,道不明。
  只见他抱着猫儿,走到了杨柳依依的湖边,看着满目的翠色,道:“日暖春深,景色撩人,朕想着要不要趁机南下,出去玩玩。”
  “未尝不可。”本王说:“如今内外无患,国泰民安,皇上大可歇息几日。”
  他摸了摸下巴,做沉思状,“可去哪好呢?”
  本王想了想,说:“花城不错,听说那儿山明水秀,人杰地灵。不仅有花可以赏,还有美女可以看。而且据说那儿有一口‘天泉’,其水清凛甘冽,酿出来的酒,亦是清香柔润,入口绵。”
  “是吗?”燕玖来了兴趣,问道:“不知距离京城,有多远。”
  本王估算了一下,道:“驱车前往的话,快一点,七八天。”
  “倒不算远。”燕玖笑了笑,道:“那就去花城吧,赏赏花,品品酒,倒也不错。此事,便由皇叔张罗吧。”
  “好。”本王答应下来。
  关于出游一事,本王其实也有些期待。这身居庙堂,整日明枪暗箭,硝烟弥漫的,本王早就乏了,也想着卸下一身重担,出去走走。
  而这事既然由我张罗,那自然要撇下其余臣子,只带上一队护卫,和几个仆从,轻装简行。
  可大臣们很不放心,他们总觉得本王意图不轨,想着借机把皇上骗出京城,然后逼宫,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皇上三思。
  而皇上确实也思了,思前想后,终于说了句:“是了,队伍里还个厨子,中途露营扎寨,总得有个做饭的。”
  众大臣:……
  几日之后,一切整顿完毕。本王陪燕玖坐上了马车,而前面带路的,是刑部侍郎——姚书云。
  我们这两个朝中最大的奸臣,同时陪在皇上身边,估计那帮老臣都要操碎心了。
  可他们越是操心,本王就越是舒心,一路游山玩水,骑马射箭,赏花赏人,好不快活。
  第三天晚上,众人行至了一片荒野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走了半天也没能走出去,干脆搭了帐篷,生了火,准备凑合一晚。
  随来的厨子架起了锅灶,炒了几个小菜,姚书云把抓来的兔子扒了皮,架在篝火上烤了起来,同时将两只大雁仿着叫花鸡的做法,涂上黄泥扔在柴火里面。
  不多时,便传来了一阵香气。
  燕玖接过一条大雁腿,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说:“好香啊,姚爱卿,朕只知道你会玩,却不知道你还很会吃。”
  姚书云笑笑,“皇上谬赞了,只是一些穷人的吃法,实难登上大雅之堂。”
  “品相是差了点,但是味道——”燕玖拍打了一下炭灰,张嘴咬了一口,说:“原汁原味,油而不腻,很是不错。”
  本王看他两眼咪咪,一脸满足的模样,低头笑了笑,从火堆下面掏出了几枚鸟蛋,去掉了外层的黄泥,然后剥了皮,递给他,说:“尝尝这个。”
  “嗯。”他乖乖的张开嘴,接过了那烧红的鸟蛋,然后猛地嚎了一嗓子,跳了起来,捂着嘴痛苦的转圈。
  本王一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烫红的指头肚,这才想起来我是没有知觉的,冷热对我来说并没什么。可燕玖就——
  本王赶紧跪下了,道:“罪臣该死。”
  燕玖双手做蒲扇状,放在嘴边使劲扇风,大着舌头的说:“算了,起来吧,皇苏也不四有心的。”
  本王愣了一下,忍笑站起身来,说:“给我看看。”
  “不。”他捂着嘴后退,“你敢笑。”
  “微臣不敢。”本王说着,攥住了他的下巴。
  他还在嗞啦舌头,有些怨念的问:“四不四起泡了?”
  本王仔细看过了,揉了揉他的嘴唇,说:“嘴唇烫破了,我随身带了药膏,赶紧抹抹。”
  “可四,我怎么觉得涩头麻了。”
  “喝点水。”本王递给他一个水袋。
  他拼命灌了几口,说:“好点了。”
  “那就好。”本王拉着他重又坐回了篝火前,一抬头,只见众人表情各异,欲言又止,被本王冷眼一扫,赶紧扭着脖子看山看水看月亮,一副心无旁骛,置之事外的表情。
  训练有素,真不愧是皇上一手调教出来的。
  折腾到大半夜,众人熄了火,准备进帐篷休息。
  本王迟疑着,正想跟姚书云睡进同一处帐篷里,却被护卫们拦下了,只见他们挤眉弄眼的说道:“夜深露重,王爷还是和皇上睡一起吧。”
  本王心下不解,“这是为何?”
  “因为——”他们想了想,说:“夜里可能会有野兽出没,御前一定要有人保护着!”
  说着,冲本王露出一个善解人意,心照不宣的表情,显然是准备把皇上卖了。
  “言之有理。”本王笑笑,“既然这样,不如让姚大人过来保护皇上吧。他耳朵灵,功夫好,随时都能醒过来。不像本王,双耳失聪,什么也听不到。”
  众护卫:……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个副本,就要进入“鲛绡透”篇了,关于王爷的味觉…
  这里再啰嗦一下,因为很多妹子都在疑惑。王爷是没有嗅觉,听觉,味觉 ,触觉,但是他眼睛是好的,会唇语,看别人的嘴就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至于为什么交流无障碍,是因为他以前就会说话啊,o(╯□╰)o嗯,总之王爷一个本一个本的刷下来,就能凑齐七个龙珠,召唤出神龙,好吧,我胡说霸道的,哈哈哈,女神们么么哒
  ☆、第21章
  
  几日后,众人来到了花城,果不负其盛名,城中繁花似锦,姹紫嫣红。
  沿路走来,灼灼桃花开遍,十里红妆,恍若仙境。
  姚书云一身桃粉色的袍子,骑马走在前头,佻达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天生的风流,沿街引了不少女子注目。
  只见他随手攀了枝桃花,转身赠与我,道:“定情之物。”
  本王笑笑,伸手接过了。
  回眸,只见众护卫咬牙切齿,嘀嘀咕咕的骂着“狐狸精”,“负心汉”,“不要脸”。
  本王皱了皱眉。这狐狸精大约骂的是姚书云,那么负心汉骂得自然就是我。
  至于不要脸的,想必是我们两个。
  那狐狸精的听力极好,闻言扯了扯领子,露出了胸口大片春光,咬着嘴唇,眯着双眼,一副饥渴难耐的表情,在马背上扭动着,说道:“王爷~下官~有点~热。”
  本王一阵恶寒,自觉离他远一些。
  他却是媚眼如丝的缠了上来,吐着信子,说:“却也不知是天热,还是体内燥热,下官只是看着王爷,就觉得受不了了呢。”
  本王打了个哆嗦,一鞭子抽了过去,道:“滚!”
  再回头,只见身后的人骂得更凶了,“荡妇”,“人渣”,“禽兽”。
  得,拜姚书云所赐,我这负心汉也变成人渣,禽兽了。
  姚书云提上了领子,好似被人夸了一样,硬生生笑成了一朵花。
  而本王,也早就习惯了被人毁谤和污蔑,这种小场面,根本见怪不怪。
  何况,这传出本王断袖之癖的,正是我自己。
  披着夕阳,众人七绕八拐的,行至了“桃花客栈”。只见屋前种满桃花,屋后是个篱笆院,院里几只老母鸡,正在四处觅食。
  说是客栈,却有种仙气缭绕,与世隔绝的感觉。
  本王勒住了缰绳,下马向燕玖征求意见,“微臣觉得此处风景不错,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燕玖撩起帘子看了一眼,淡淡道:“还凑合。”
  本王:“那今晚,便在此处下榻吧?”
  “也罢。”他探出了身子,由我扶着下了马。
  进了客栈,本王找来掌柜的,包下了所有的客房。
  这趟出门,花的是公家的钱,本王一点都不心疼。
  一行人分了桌,各自坐了下来。燕玖随便点了几个菜,问店小二:“听说你们花城的酒不错?”
  “那当然。”小二骄傲挺了挺胸膛,说:“不是我吹,整个大燕,好酒都是出自花城。至于花城最好的酒,都出自天泉坊。而那天泉坊的主人,想必大家都有耳闻,名叫舒景乾,世人称他为酒神,酒圣。他酿得一种好酒,叫做‘百忧解’,喝了,能解百忧。”
  “舒景乾?”姚书云摸了摸下巴,道:“今我大燕,倒是有这个说法。书圣襄王,酒圣景乾,琴圣书云,香圣慕言。”
  “嘁——”小二一脸的不屑,道:“那姚书云和襄王是什么东西,两个狗官而已,也配称作‘圣人’,依我看,八成是他们沽名钓誉,自己给自己封的吧。”
  本王:……
  姚书云:……
  天子跟前,我们两个也不敢造作,只得憋气看向了燕玖。
  只见燕玖端起了茶杯,撇了撇上面的浮叶,道:“那就来两壶舒景乾酿的酒尝尝吧。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称得上这个‘圣’字。”
  “您就等好吧。”小二颠颠下去了,不多时,提来了两壶醉花阴,道:“这可是我花城最有名的酒了,酿酒不光用的粮食,还加入了花蜜琼浆,入口甘甜不上头,最适合你们几位公子哥。”
  “是吗。”燕玖倒了一杯,嘴上嘀咕着:“区区一个酿酒的,也配和皇叔相提并论,我倒觉得是他高攀了。”说着,将酒水一饮而尽,十分的豪爽。
  小二并没听见他刚才嘀咕了什么,赶紧附身过来,问道:“这位公子,觉得怎么样啊?”
  燕玖吧唧了一下嘴,十分没骨气的倒戈了,说:“入喉柔软,清凛甘冽,实在是好酒。”
  “那是当然。”小二听着舒景乾被夸了,好似自己考上了状元一样,一派喜气洋洋。
  本王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看你对他如此敬仰,那舒景乾在当地,人缘一定不错。”
  “当然了。”小二眉飞色舞的,“我们舒老板博施济众,仗义疏财,是个顶好的人。花城许多百姓,都受过他的恩惠。”
  “轻财好施?这人倒是不错。”本王点点头,道:“你下去吧,催着厨子们早点上菜。”
  “好来。”小二转身便走了。
  姚书云扬了扬眉,问道:“怎么,看王爷一副沉思的表情,莫不是对那舒景乾感兴趣?”
  “有点吧。”本王说着,给他倒上一杯酒。
  姚书云尝了一口,道:“那明日我们去拜访一下,看看这位与我们齐名的大圣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只可惜了慕言死的早,不然我们四个,倒是能坐一块喝个酒。”他说着,怅然叹了口气,道:“天妒英才吧,也不知慕言好端端的,怎么就暴毙了。”
  本王沉默着,没有吱声。
  吃过了饭,燕玖走出了客栈,在开满桃花的院子里来回溜达,想着消消食。
  本王跟了出去,在一处废弃的石磨上坐了下来,看着他走来走去,时不时的甩胳膊踢腿,动作笨拙却很可爱。
  走得累了,他蹲到本王的跟前,说道:“皇叔,你教我些功夫吧。”
  本王摇摇头,“不成,你身子弱,吃不了那苦。”
  “正是因为身子弱,才要强身健体啊。”他拍着单薄的胸膛,道:“何况这些日子,朕的身体好多了。”
  “别闹。”本王打断了他,挥手扫去了他发间的几片花瓣,然后攥住他的肩膀,俯下身去。
  他微微一怔,问道:“你做什么?”
  “别动。”本王低下头,又距离他近了些。
  他突然紧张起来,耳根子也红了,想着拉开距离,却又忍着没动,睫毛颤抖了几下,问道:“怎么……突然地……”
  本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嘴唇,刚要说话,却见他闭上了眼睛。
  本王:……
  等等,你闭眼睛做什么?本王只是想着看看你嘴上的伤,好些了没有。
  本王当机立断,取出了药膏,涂抹在他的嘴唇上,说:“看着好多了,痂已经脱落,生出新肉来了。”
  他面上一僵,突然飞起一脚,踢倒了本王身下的石磨,然后扬起下巴,怒气冲冲地回了客栈。
  本王跌坐在地上,完全没搞明白状况。
  刚才花前月下,气氛正好,我君臣二人不分贵贱,相谈甚欢,可突然就——
  翻脸了?
  到底还能不能好了!
  第二天早上,燕玖起了个大早,手里拿了个瓢,里头装满了饲料,跑到后院里喂鸡去了。
  彼时阳光正好,穿过枝枝丫丫的,投射在他的身上,洒下一片斑驳。他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袍子,眉眼温润,气质亲和,没了平日的华贵逼人,看着倒像是个邻家少年,温柔而可亲。
  一阵风过,漫天花雨倾洒而下,他随手将一缕头发别在耳后,抬起素净的脸来,看了一眼头上的繁花,露出了一个清浅而温和的笑容。
  在这清早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在他身边,围了一群聒噪的护卫,争相拍着马屁说:“能被皇上亲手喂养,也算是它们的造化。”
  “是啊是啊,皇上真不愧是一代明君,菩萨心肠。”
  “此生能见着皇上,也算是值了。”
  “是吗。”燕玖懒洋洋的洒了一把粮食,抬脸看到了站到屋檐下的我,立马扫去了脸上的温和,阴测测的说:“朕瞧着这几只鸡长得挺肥,中午杀着吃了吧。”
  众护卫:……
  本王:……
  “说的也是呢。”护卫们话锋一转,继续拍马屁,“能被皇上拿来果腹,也是它们的福分。”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几世修来的。”
  “王爷一定也这么想!”
  本王莫名其妙被人点了名,只得硬着头皮附和:“说的极是。”
  “哼!”燕玖转过身去,笨手笨脚地翻出了篱笆院,对众护卫道:“走着,陪朕去外头转转。”
  “是。”众护卫赶紧屁颠屁颠的跟过去了,继续须溜拍马:“皇上刚才的身姿真是英武不凡。”
  “轩然霞举。”
  “风度翩翩。”
  ……
  
  ☆、第22章
  
  难得天气晴好,春花烂漫,不外出走走,可惜了。
  本王回到客栈,敲了敲姚书云的房门,许久不见他出来,便推门走了进去,随手扯掉了他的被子。
  入目的,是一个一丝不挂的裸男,和他身下精神抖擞,一柱擎天的二少爷。
  大约是觉得有些冷,他那二少爷抖动了一下,冲本王行了个礼。
  本王脸上一黑,一巴掌将人拍醒了,道:“赶紧起来!”
  “诶?”他睁开了惺忪睡眼,顺便揉了揉下面,道:“别一惊一乍的啊,当心给我吓萎了。”
  本王阴着脸,抓来衣裳扔给他,“赶紧穿上。”
  “哦。”他取来了亵裤,率先套上了,然后慢条斯理的穿上裤子,靴子,里衣,中衣,束上腰封之后,又在外面罩了层淡紫色绣着菖蒲花的外衣,看着十分的骚气。
  拾掇好了之后,他又手脚麻利的束起了头发,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然后甩开折扇,以一个翩若惊鸿的回身,尽职尽责的展现了什么叫做一表人渣,衣冠禽兽。
  本王一把拎住他的领子,边往外走,边说:“走着,去城中看看。”
  他踉踉跄跄的跟上来,道:“下官还没吃早点呢。”
  “路上买俩包子垫垫。”本王说着,将人拎出了客栈。
  他一路打着哈欠,好容易找到点精气神了,立马挤眉弄眼的问道:“话说王爷,你这清早醒来,要是下面胀得厉害,怎么解决?你说你又没有触觉,只靠手,根本试不着爽吧。”
  本王皱了皱眉,“既然试不着爽,也就试不着胀,不管它便是了,过会就消停了。”
  “啊?”他有些吃惊,“那积累的多了,怎么办?”
  本王有些难以启齿,只得喝了一声:“你闭嘴!”
  “哦。”他看似消停了,过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了句:“会不会流出来啊?”
  本王:……
  他见我面色不郁,赶紧岔开了话题,打着哈哈道:“听说这附近有一处溪水,里头有鲛人出没,王爷要不要过去碰碰运气,兴许就遇上了呢。”
  “鲛人?”本王笑了笑,“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那玩意传说里才有,现实里哪能找到。”①此话一出,本王自个儿倒是愣了一下。我这传说中的北斗七星君之一的天璇,不也只是存在于传说中吗?
  这世界之大,宇宙之浩淼,兴许真就有别的生灵,是我们见所未见,却真实存在的呢。
  一路打听着去到了天水溪,只见三面环山,一面环水,水边长满参天巨木,苍翠蓊郁,景色正好。
  如此风光,若非此行要翻山涉水,颇有些费劲,想来游人不在少数,可正因为地势险要而隐蔽了些,所以大好山色,倒是尽为我二人所有。
  姚书云一甩袍子,在一块光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然后取出鱼竿,未挂鱼饵,便直愣愣的抛出了鱼线。
  本王坐到了他的身侧,问道:“没有饵食,你钓的哪门子鱼?”
  他指了指自己,道:“鱼饵不是在这里吗。”
  本王一愣,只见他笑了起来,道:“自古妖类,哪个不是为美色所惑。但凡幻化成人,总想着找个俊美的公子哥,托付终身不是?你看,下官也算是一表人才,拿我做饵,钓取鲛人再合适不过。”
  “传说鲛人性子残虐,”本王不动声色的说道,“女鲛人会迷惑了男人,拖进水里吃掉,而男鲛人则会将人活活干死。不知你姚书云,是想着做人的盘中餐呢,还是做人的禁脔?”
  他一个激灵,看向了本王,“你别吓我。”
  “信与不信,随你。”本王说着,闭上了眼睛,躺在那光洁的石面上,微微打了个盹。
  不知过了多久,山间突然下起了雨,本王睁开眼,左右看了看,发现那姚书云竟不知去向,身边只一根鱼竿,和一个空酒瓶子。
  他若离开,没道理不喊上本王。
  豆大的雨点拍在脸上,本王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心道可千万别好的不灵坏的灵,溪里真有什么怪物,把他拖进水里了。
  本王挪了挪身子,趴在了断层上,探着身子往水里看去。这不看不要紧,只见石头下面,正有一人身鱼尾,面色苍白的怪物,眯着一双阴枭的眸子,恶狠狠地盯着本王。
  他五官长得极好,长眉细目,悬鼻朱唇,堪称绝艳。一头乌黑的长发飘散在水面上,袒露的胸肌显得结实而匀称。
  花至艳则有毒,人至妖则有害。
  本王心里打了个突,悄悄攥紧了佩剑。
  他瞧着本王露怯,立马裂开了嘴,露出一排尖锐的牙齿,长尾一扫,朝我扑了过来。
  本王赶紧拔剑迎上了他,淫风骤雨里,还未看清他的全貌,便猛地惊醒过来。
  睁开眼,只见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而姚书云,正坐在本王边上,学着姜太公钓鱼。
  本王喘了口粗气,看了一眼手中握紧的长剑。
  姚书云一脸奇怪,问道:“怎么,突然跳起来了?”
  本王跌坐回去,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道:“刚才做了个梦,梦着你被鲛人抓去,做压寨相公了。”
  “是吗?”他眯着眼睛,笑得一脸明了,“难怪王爷如此不安,原来是心上人被抢了。”
  本王心跳尚未平息,便没有心思同他说笑,只握紧了手里的佩剑,伸着脖子往水里看了一眼。
  水平如镜,无甚波澜。
  那绝世无双却满嘴獠牙的怪物,并不在这里。
  长长的呼了口气,本王对姚书云道:“此处怪异的很,还是别待了,回去吧。”
  “怎么了?”他不解。
  本王摇摇头,“我也说不明白。你不觉得这四周太安静了吗,深山老林里,竟连只飞禽走兽都见不到。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带煞,逼得它们不敢出来一样。”
  姚书云微微绷紧了神经,左右看了一眼,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怪。”
  “走吧。”本王站起来,顺便拉了他一把。
  我二人一路出了山,去到了酒仙镇上。
  要说今日出门,主要便是为了见见那酒圣舒景乾。
  沿路走来,三步一酒栈,十步一酒坊,空气里都弥漫着阵阵酒香,真不愧是我大燕国的酿酒之乡。
  这酒仙镇三个字,的确是当得。
  四处溜达着,走过了几条街,本王拦住了一位老人,问道:“老丈,你可知这天泉坊,怎么走?”
  “知道啊。”老人十分的热情,在前面引路说:“这天泉坊,这是我大燕国第一酒坊,镇上的人啊,就没有不知道的。”
  他口气虽大,却也不算是吹擂。
  行至天泉坊,极目望去,全是酒坛子,层层叠叠,高低胖瘦,白瓷黄瓷的堆积在一起,蔚为壮观。
  而此处飘来的酒香,带着几分缱绻撩人的滋味,竟让人未饮先醉。
  身侧,那引路的老丈指了指一位身着蓝衣的男子,道:“喏,那就是天泉坊的老板舒景乾。怎么样,是不是俊美非凡,一表人才?”
  本王不知他是推销酒还是推销人,“闻言”往那舒景乾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穿着精工刺绣的袍子,腰间一根描金的玉带,头发一丝不苟的梳成发髻,藏在白玉冠里,露出了一双精致的眉眼,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是个满身贵气,却不染铜臭的人。
  本王原本想着,一个被称作酒圣的人,大约是胡子拉碴,豪气冲天,没事抱个酒坛子,似醒非醒,似醉未醉,半世疏狂,半世荒唐的过上一辈子。
  可这人,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和“酒圣”这个称呼,完全是不沾边。
  这晌,他同人谈完了生意,转身行至了本王跟前,问道:“这位先生,可是来买酒的?”
  “买酒只是其次,”本王抱拳,道:“在下慕名前来,主要是想着见见传说中的酒圣,舒老板。”
  他拱手,道:“不敢当。”
  言语间虽是客气,但脸上却是一副“当得起”的傲气。
  不错,本王很欣赏这种人,当下又毫不吝啬的夸了他一句:“不想,舒老板酒酿得好,人也是君子如玉,相貌非凡。”
  “先生谬赞了。”他笑笑,道:“两位远道而来,屋里请。”
  “打扰了。”本王跟上了他,边走边打量他罩在外头的纱衣,只见那轻纱呈湖蓝色,质地细腻,薄如蝉翼,竟比御用的天玄纱还要精妙。
  当今世上,凡人只凭着一双巧手,根本织不出这般精妙的轻纱来。
  真要说的话,本王倒是想起了一种存在于传说里的东西——鲛绡。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东晋史学家干宝的《搜神记》抱歉,上一章忘了打上分卷了,嗯,上一卷是潇湘梦,这一卷是鲛绡透。
  鲛绡透是鲛人X酒圣。
  
  ☆、第23章
  
  去到了屋里,舒景乾命人奉了茶,亲自为本王和姚书云倒了一杯,问道:“不知两位先生,打哪里来呢?”
  “京城。”本王说着,喝了口茶。
  “哦?”他似有若无地瞟了本王几眼,问道:“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在下姓岳。”
  “姓岳?”他搁下了茶杯,问道:“襄王岳初吗?”
  本王一怔。
  要说我从进屋到现在,一直从容淡定,对答如流,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他是如何猜到的?
  舒景乾笑笑,道:“王爷勿怪,这茶名叫‘悲春’,闻着虽香,喝着却极苦。一般人要是喝第一口,都会皱眉咂舌,就像你身边的这位姚大人。可王爷脸上却并无任何异常,可见味觉有恙。”
  “哦?”姚书云挑挑眉,“你说他是襄王便罢了,又如何断定我是姚大人?”
  舒景乾扫了一眼他的手掌,道:“看阁下十指修长,而指尖遍布薄茧,想来是常年练琴所致。”
  “那又如何,全天下会弹琴的,又不只是姚书云一人。”
  “话虽如此——”舒景乾帮他满上了茶,道:“两位来自京城,一个味觉失灵,一个工于琴技,一个穿着皇家御用的流云锦,一个戴着雕刻‘子然’的玉佩,怎么看,都不只是巧合吧。”
  既然被人道破了身份,本王也不想掩饰,笑了笑道:“没想到舒老板心细如此,观察入微。”
  “过奖了。”他摆摆手,道:“在下不过是个商人,平素和各种人打交道,久了,就能从他们的穿衣打扮,举止谈吐中,猜出他大约的身份。不想,今日寒舍竟能迎来名闻天下的书圣、琴圣两位贵客,真是我舒某人的荣幸。”
  “荣幸吗?”本王摩挲着手里的茶杯,道:“我和书云的名声可不大好,昨日里还有人说我们沽名钓誉,不配与你齐名。”
  “王爷说笑了,您的真迹在下有幸见过一次,下笔风雷,力透纸背,虽不敢说放眼天下无人能及,可就舒某平生所见,当属第一。”
  他这话说的十分坦然,并无半点恭维的意思,顿了顿又道:“至于人品,有个词叫心正笔正,王爷落笔恢弘,洒脱不羁,正如我今日见到的人,君子如风,凛然正气。眼见为实,在下从来不信外头的疯言疯语。”
  这话至情至性,说到本王心坎里了。
  本王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不胜荣幸。”他一仰而尽,喝茶如同喝酒,一派洒脱不羁。
  如此看来,五官虽秀气了些,却也有那么点酒神的架势。
  初次见面,无风无雪亦无月,只一壶茶,便聊了整整一下午,散席时,宾主尽欢,彼此间都有些相见恨晚。
  临走的时候,舒景乾命伙计提来了两壶好酒,道:“寒舍除了酒水还是酒水,无厚礼相赠,只一点薄礼,还希望两位笑纳。”
  “客气了。”本王接过酒水,状似无心的问道:“你这外衣不错,不知用的什么材质?”
  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身上的薄纱,眉宇间似有追忆之色,和道不明的情愫涌动,道:“此乃朋友所赠,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这样啊……”本王收回了目光,抱拳道:“改日若有空,本王再登门造访,今日先告辞了。”
  “好,到时舒某一定备下酒菜,好好招待二位。”他笑笑,手掌自轻纱上滑落下来,眉宇间突然浮上几抹愁色,望着天边的流云和夕阳,幽幽叹了口气。
  传说“百忧解”能解百忧,却不知这酿酒的人,是有什么忧愁。
  回到了桃花客栈,只见燕玖正站在满树桃花下,远远眺望着本王来时的方向。
  待本王走近了,他立马一扭脖子,做出一副酒足饭饱,出来溜达的模样,围着桃树来回转圈,如同想着撒尿却没找好地方。
  本王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晃了晃手里的酒水,道:“此酒名叫桃花酿,皇上可要尝尝?”
  “桃花酿?”他接在了怀里,撇撇嘴,道:“名字倒还不错。”说着,去石磨上坐下了。
  本王进屋取了两个酒杯,席地坐在了他的身旁,看着满院的桃花,说:“这花开的,可真好啊。”
  “是啊。”他打开了瓶塞,为我倒上一杯酒,道:“赏着桃花,喝着美酒,倒也惬意。”
  “正是。”本王喝了杯酒,问他:“不生气了?”
  他面上一热,问道:“你知道我气的什么?”
  本王摇摇头,“微臣不知。”
  “你!”他咬了咬牙,遂又泄了气,苦笑道:“罢了,是朕想要的太多,你看,江山都是我的,我怎么可以还贪心不足的,连人心也想着掌握。”
  “皇上的意思是——”
  “没什么。”他摇摇头,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笑笑说:“这样也好,不管以什么方式,你都留在我身边了。”
  本王因不胜酒力,所以只浅酌一杯,点到即止。剩下的,几乎都被燕玖喝了。
  他酒品一向不错,特别是在宫里的时候,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所以九分醉意里,总会留着一分理智。可今日,大约是花前月下,无人在旁,他心情彻底放松了,顺势靠在本王的怀里,摸着本王的脸,道:“皇叔,朕有没有跟你说过,朕喜欢你?”
  本王一怔,“没有。”
  “那朕现在告诉你,朕喜欢你。”他眯着一双醉眼,笑的傻里傻气,“小时候,我跟四哥说长大了要嫁给你,做你的王妃,那不是戏语。”
  本王:……
  他拿白皙的手指,描过本王的眼睛,鼻子,嘴唇,道:“皇叔,朕即位以来,一直都是勤勉朝政,度己以绳,努力做你理想中的明君,可只有这一次,朕想着昏庸一回。”
  本王皱了一下眉,“皇上是想——”
  他撩起了本王一缕头发,道:“朕命你,这辈子都不准娶妻。”说着,用力一扯,迫使了我与他对视。
  本王低下头,看向了他那双泛着雾气的眼睛,犹豫了一下,道:“好,我此生不娶。”
  他笑了起来,一双似醉未醉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畅快,道:“朕不是想着逼你,可朕妒性重,看不得你和别人好。”他说着,微微仰起脸,吻上了我的嘴唇,如同山崩于前,虎啸于后,用尽生命里最后的力气和热情,狠狠地亲吻着本王,甚至用牙齿研磨着,咬了本王几口。
  本王僵硬着身子,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对他做出回应。只是让他醉卧在我的怀里,竭力的放纵。
  他想要的,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我给不了。
  世间的情情爱爱,本王早就忘了,它是个什么模样……
  第二天,日上三竿了,燕玖醒了过来,看了一眼立在床前的我,摇了摇胀痛的脑袋,问道:“朕昨夜里,是不是喝多了?”
  “嗯。”本王递给了他一碗醒酒汤,道:“皇上昨晚喝了整整一壶桃花酿。”
  他一怔,继而惊疑不定的看向本王,问道:“朕昨夜里,没有失态吧?”
  “没有。”本王摇摇头,“皇上睡意来的急,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
  “那就好。”他暗暗舒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醒酒汤,只喝了一口,突然看到了自己袒露的胸膛,面上一僵,问道:“是谁给朕脱的衣裳?”
  “是臣。”本王面色改色的回答,“皇上昨夜里吐酒,把袍子弄脏了,臣斗胆,帮您脱了。”
  他悄悄掀起了被子一脚,看到了自己光着的屁股,面上一黑,问道:“你连朕的亵裤都扒了?”
  “是啊,皇上吐得厉害,里外都印湿了。”本王回答的极其坦荡,顺便补充了一句:“不过皇上不用担心,微臣帮您擦过了身子,保证浑身上下,不会有任何异味。”
  他脸上蹭地烧了起来,将碗一搁,扯着被子躺下来,道:“朕突然有些晕,再睡会。”
  “好。”本王也不打搅他,端起汤碗准备离开。
  “慢着。”他伸手,一把扯住了本王的衣袖,道:“你留在这,陪我一会吧。”
  本王犹豫了着,扯来凳子坐在他的身旁,道:“好,我看着你,睡吧。”
  他眯起了眼睛,笑的一脸满足,“真好。”
  “睡吧。”本王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道:“我就陪在这里,直到你醒来。”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陪你一辈子也没关系。
  只要别谈情,别说爱。
  
  ☆、第24章
  
  吃过了午饭,本王趁着店小二收拾碗筷的空当,问了句:“听说天水溪里,有鲛人?”
  “嘿。”那小二甩了一下手巾,道:“传说而已,当不得真。”
  “怎么当不得真?”一旁的掌柜闲来无事,插了一句,道:“相传鲛人浑身是宝,泣泪成珠,不废织绡,便是宰了,也能取其油膏,做成长生烛,卖出天价。早前有人放出消息,说是在天水溪里遇到了半人半鱼的怪物,引了一群人纷纷下水。”
  “是吗?”那小二显然不知情,问道:“怎么着,找到了吗?”
  “该是找到了吧。”掌柜的捋了捋胡子,“因为那群人啊,去了就没回来。”
  “啊?”小二一个哆嗦,“被鲛人吃掉了啊?”
  “谁知道呢。”掌柜的摇摇头,继续打他的算盘了。
  本王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姚书云,笑笑说:“得亏了你昨儿没勾引到鲛人,不然本王可要折在那了。”
  姚书云从沉默中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道:“王爷,其实昨日里在天水溪,下官听到了一阵奇怪的歌声。”
  本王一愣,“歌声?”
  “嗯,那声音像是男子发出的,可是和人类有些不同,听着时远时近,虚无飘渺,下官越是努力去听,就越是听不到。”
  本王眯起了眼睛,“不瞒你说,昨日本王在那石头上休憩,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个面色苍白而艳丽无双的男子,人身鱼尾,魅惑非常。”
  姚书云想了想,道:“也许不是梦。”
  “嗯。”本王点点头,“但也不一定是幻觉。那鲛人若真有那通天的本事,来制造幻术迷惑我们,就没道理放我们离去。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奇景,叫做海市蜃楼?”
  “蜃景?”
  “对,在阳光晴好,无风无浪的江面上,时有出现。”
  “这个下官倒是听说过,相传还有人在一处山谷里,见到过前朝十万兵马,浩浩荡荡而来,伴随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因为是青天白日,他不相信自己撞了鬼,所以认定是看到了蜃景。”
  “对。”本王给他倒了杯茶,说:“这海市蜃楼,有时不单单能重现过去的景象,还伴随着声音。譬如我看到的,你听到的。”
  姚书云眼神一亮,“也就是说,这溪水里,真的有鲛人?”
  “不好说,也许只是曾经有过。”本王摸了摸下巴,心道可惜了,昨日里那惊鸿一瞥,居然不是真的。
  不过,也幸好不是真的。
  出了客栈,众人闲来无事,去山上逛了逛,路过一处花神庙,只见庙前热火朝天,庙里烟熏火燎,知道的以为是香火鼎盛,不知道还以为是闹了火灾。
  燕玖有些诧异,拦住了一位路过的小哥,问道:“这庙是做什么的?”
  那小哥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问道:“几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燕玖点点头,“我等来自京城。”
  “哦,那就难怪你们几个不知道了,此庙名叫花神庙,供奉着百花之神,向她许愿,能促成姻缘的。”
  “是吗?”本王面上惊奇,心里却有些不屑,心道这天上有月老做媒,哪里还轮得到凡间的游神插手姻缘。
  多半是装神弄鬼,骗取香火。
  不料,燕玖却是来了兴趣,问道:“灵吗?”
  “灵的很。”那小哥说,“前几日,我家隔壁的王丫头来山上祈愿,求了根姻缘线回去,偷偷系在了村头李狗蛋的衣摆上,这不,昨儿李狗蛋就上门提亲了。”
  燕玖满脸好奇,“姻缘线?”
  “是啊,凡进庙添置香火的,主持都会送他一根姻缘线,只要把线偷偷系到心上人的衣摆上,便能求来一世白头,两情相悦。”
  “真的?”燕玖眼神亮闪闪的,偷偷看了我一眼。
  本王好端端的,硬是打了个冷战。
  这是被惦记上了啊。
  行至了花神庙跟前,本王瞧着此处一股子浊气,经久不散,哪有神仙坐镇,摆明了就是讹钱。
  可是看燕玖一脸神往,亟不可待,本王便没有戳破,打发了姚书云陪他进去,自个儿留在了外面。
  身为曾经的上仙,却去拜一个不存在的小仙,这脸我可丢不起。
  过了近半个时辰,燕玖眯着一双桃花眼出来了,将领到的红线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帕子里,然后层层包好了,贴着里衣塞在了胸前。
  那神色,竟比拿着玉玺还要打紧。
  本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出了花神庙,山下正在举办庙会,来来往往的全是人。
  燕玖打头走在了前面,沿路买了串糖葫芦,吃了一颗嫌酸,便回身赏给了一个护卫,道:“御赐的。”
  那护卫欢天喜地的接过来,一路攥着御赐的山楂,怎么也不舍得下嘴。
  本王看他可怜,又买了串山楂给他,道:“喏,吃这串吧,那一串拿回家,早晚三炷香的供着。”
  一旁的姚书云笑了笑,道:“王爷真是思虑周全。”
  本王甩给路边摊主几文钱,抓了个包子塞进他嘴里,道:“属你话多。”
  “嗯。”他咬了口包子,赞不绝口,“不错,皮薄陷多,吃着可香。”
  这一路说说笑笑的,追上了走在前面的燕玖,只见他拐过了一条岔道,在一处比武台前站住了步子,看着被人踢下台的男人,倒吸了一口气,道:“疼。”
  那台上,打赢了的汉子拍了拍长满毛发的胸脯,问道:“下面还有谁,敢与我丘霸虎一决高低啊?”
  “我!”一男子飞身而起,落到了台子上。
  丘霸虎狂妄的笑了笑,“就你?长得跟只弱鸡似的。”言毕,一个飞扑,然后回转,劈腿踢到了那迎战的男子脸上,将人一脚踹下了台子。
  燕玖又“啧”了一声,道:“打人不打脸,这也太不给人留面儿了。”
  不料,丘霸虎耳朵尖,闻言挑了挑眉,问道:“怎么,你小子不服?”
  燕玖冷笑了一声,道:“我还真就不服,你也不过是个莽夫,脑袋简单姑且不论,只说功夫,你恐怕连我叔父的一招都过不了。”
  “你叔?”丘霸虎往人群里看一眼,问道:“是谁?”
  燕玖回过身来,冲本王扬扬眉,道:“你来。”
  本王无法,只得走了上去,问道:“不知少爷有何吩咐?”
  燕玖将手一指,言简意赅,“揍他。”
  本王:……
  那丘霸虎身手毕竟不凡,长期练武,多少能感觉到敌手的实力,上下打量了本王几眼,突然不按常理出牌,对燕玖道:“你这娃子,说话倒是理直气壮,既然你那么有本事,还做什么缩头乌龟,躲到你叔的身后去,你自己上来!”
  燕玖噎了一下,立刻又扬起了下巴,装腔作势道:“本少爷武功盖世,出手不凡,就你,也配和我交手?”
  丘霸虎却不听他废话,闻言长笑道:“我看你黄毛小儿,就是无胆应战吧,毛还没长齐,就别在这凑热闹了,赶紧回家喝奶去吧。”
  “放肆!”燕玖面上一红,正要发作却被本王拦下了,本王附在他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道:“去吧。”
  “好。”他在众目睽睽下,爬上了比武台,打了个花架子,道:“请赐教。”
  本王掂量着手里的几块小石子,在燕玖装模作样攻过去的时候,立马弹出石子,攻那丘霸虎的要害。
  他一吃痛,愤然看向了本王,本王耸耸肩,做无辜状。待燕玖再一次攻过去,姚书云又立马接上,弹出一块石子,顺着燕玖飞出的一脚,直接击中了丘霸虎的老腰。
  “你们使诈!”丘霸虎吆喝了一声,想着抗议,燕玖却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对着他就是一顿猛揍。
  而本王和姚书云,伙同宫里的一群高手,噼里啪啦地同时发难,纷纷拿石子弹向了丘霸虎。
  那石子带了几分内里,出手便能伤人,将那丘霸虎砸得苦不堪言。
  终于奈何不得我们一群人耍赖,他挥挥手,道:“住手,丘某认输了。”
  本王收了手,冲得意洋洋的燕玖笑了笑,然后看一旁观战的老妇人走到燕玖的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激动地捂住了嘴,道:“不错不错,公子不光武功了得,还一表人才,这眉眼,这鼻子,哎呦,跟画出来的似的。”
  说着,又仔细看过了燕玖那一身锦衣华服,道:“瞧公子雍容华贵,卓尔不群,想必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吧?”
  燕玖皱了皱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老妇人急忙摆摆手,道:“公子可别误会,老身既然是嫁女儿,自然要了解一下对方的家室。不过今日比武,小哥你既然胜出了,那我秦湘莲就决不食言,且不管你出身如何,我这女儿啊,都嫁给你了!”
  燕玖:……
  本王:……
  姚书云:……
  众护卫:……
  这可真是,好极了。
  
  ☆、第25章
  
  人家好端端的办了一场比武招亲,却不想,竟被我们几个给搅了。
  燕玖丝毫不觉得愧疚,反倒是一脸倨傲,将手一摆,道:“我不娶。”
  “啥?”那老婆子瞪大了眼,“你不娶?”
  “是啊。”燕玖一派从容,转身便要下台。
  “你站住!”那老妇人喊住了他,道:“搅了今日的比武,却不想娶我的女儿,怎么,故意戏耍我们不成?”
  “我只是刚好路过,并不知道今日比武为何,多有得罪了。”燕玖说着,一跃下了台子,动作倒也洒脱。
  那妇人却不肯就此放过他,喊了一声:“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且慢!”本王上前一步,道:“这位夫人,我们几个并非本地人,来此处只是游玩,过几日便要回去。而这婚姻大事,该由父母应肯,方能操办,并不是我这小侄可以草率决定的。还望妇人担待一二,岳某,向您赔个不是。”
  那妇人长眉一扫,问道:“你是他叔父?”
  本王欠了欠身子,“正是。”
  “这不就好办了。”她轻笑了一声,道:“叔父也是父,既然有你这长辈在场,便将婚事定了呗,改日回去,再奏与你家兄长便是。”
  “这——”
  “怎么,莫不是你们家大业大,瞧不上我家小女?”那妇人挑了挑眉,道:“我秦湘莲虽不敢妄称女儿艳冠天下,但是放眼花城,那模样可是数一数二的。”
  说着,命人请来了坐在纱幔后面的小姐。
  只见那小姐盈盈走来,如弱柳扶风,尽显婀娜。一身粉色罗裙,外披紫色轻纱,肤若凝脂气若幽兰,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丹。一双美目顾盼生辉,一颦一笑扣人心弦。
  此般绝色,当真是天下难寻。
  作为男人,本王和姚书云都有些心生荡漾,不免多看了几眼,唯独燕玖,一脸瞧不上的表情,眼里明明白白的写着:此等凡夫俗子,也想嫁给朕?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本王作为长辈,试着劝说了两句:“我看这姑娘不错,绝代风华,举世无双,放眼天下,还真不定能找出比她好的,要不你再想一想?”
  “不必。”他一脸的嫌弃,道:“蒲柳之姿,不过如此。以我的长相,还愁找不到比她好的?”
  看他这得意的神情,本王真是既想哭又想笑。
  人家姑娘还在台上娇羞矜持,你在这里劈头盖脸的,把人贬的一文不值,可要怎么收场。
  回眸,果见那小姐的脸色变了,红着眼圈道:“你!”
  “走了。”本王对姚书云和一干护卫使了个眼神,然后拦腰抱起了燕玖,一跃上了房顶,风风火火的跑了。
  身后的姚书云和护卫们放慢了一步,给我们殿后。
  行至了人少的地方,本王将燕玖在放在了地上,只见他一脸没爽够的表情,道:“皇叔将朕抱起来,再跑两圈。”
  本王有些无奈,这是拿我当车夫,还是当牲口呢。
  身后,姚书云等人陆续赶来,笑了笑,说:“那白府上的家丁身手还不坏,凶神恶煞的追上来,跟要强抢民男似的,可吓人。”
  本王摇摇头,看向了一脸雀跃的燕玖,问道:“这庙会也逛不成了,接下来想去哪?”
  “回客栈。”他说。
  本王不解,“回客栈?”
  “嗯。”他点点头,暗中摸了摸掖在胸前的姻缘线。
  本王眉心跳动了一下,这是赶不及的要把我绑住了么?
  皇命难违,本王正待陪他回去,却瞧着姚书云扯住了我的衣袖,道:“那边,不是舒景乾吗?”
  本王寻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舒景乾正背着手,陪一名貌美的女子闲步走来。
  那女子神色艾艾,眼底隐隐有泪光浮动,咬了咬嘴唇,问道:“舒大哥,你明知我的心意,这许多年了,你不娶,我便不嫁,可我殷殷盼着,等着,等了这么多年,你都不能接受我吗?”
  “小惠。”舒景乾拍拍她的肩膀,有些愧色,“我早说了,别等我了,我不配。”
  “怎么不配?”那女人终是流下了眼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说:“全花城的女子,谁不想嫁给你,你不想要我明说便是,做什么还要说配不配的?”
  “我——”舒景乾如鲠在喉,竟是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许久之后,还是那句话:“我真的不配,不配让任何人等,让任何人爱。”
  女人哭着跑了,一路凄凄切切的,不慎撞了本王一下,红着眼圈道了声“抱歉”,然后绕过我,继续往前跑去。
  本王犹豫了一下,同对面走来的舒景乾对上了眼。
  “岳兄。”他一扫脸上的阴霾,强打起精神,拱手对我笑了笑。
  他今日一身千草色的袍子,外罩的还是那透明如无物的轻纱,头上去了白玉冠,满头青丝尽散,较之昨日那干净利索的打扮,多了一丝慵懒。
  因为眼角微微上挑,似乎还多了一丝锋利的媚色,俊美至极,却不显女色。
  这般风姿,也难怪满花城的女人都想着嫁给他了。
  本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寒暄道:“真巧,竟在这儿遇上了。”
  “嗯。”他点点头,看了一眼跟在本王身后的燕玖,眼神流转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他的身份,却也没有点破,只笑了笑道:“难得今日在这儿遇见,不如我做东,请你们去‘全珍楼’坐坐。”
  我和姚书云向来实在,闻言便欣然应了下,却是燕玖不喜与外人过多接触,摆摆手道:“你们去吃酒吧,我再四处逛逛。”
  “也好。”本王点点头,交代了护卫们多看着些,便同舒景乾去了“全珍楼”。
  落座之后,舒景乾要了几道花城的地方菜,然后问我们:“不知两位,想喝个什么酒?”
  “你舒老板是酿酒的行家,什么酒好喝,你不是最明白么。”姚书云笑了笑,顺手甩开了折扇。
  “也罢,那就来两壶高山引吧。”舒景乾吩咐了下去,对我二人解释道:“高山流水,知己难求。这酒,是为知交而酿。”
  “有意思。”姚书云放下了扇子,为舒景乾倒了一杯茶,因为手上哆嗦了一下,那茶水不慎洒了些出来,溅在了舒景乾的外衣上。
  “对不住。”姚书云急忙搁置了茶壶,想着帮忙擦。
  “不碍事。”舒景乾随手拍打了一下,那水珠立马珠圆玉润的滚下去,未在薄纱上留下一点水渍。
  遇水不濡,轻若无物。
  本王同姚书云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有了大概。
  上了酒之后,本王意思似的喝了几口,便没有再碰。舒景乾知我尝不到味儿,也没有勉强,只招呼了我多吃菜,然后和姚书云暗暗较劲,竟是比起了酒量。
  姚书云虽然没有酒圣那么响当当的名号,不过在朝中,人人都知道他是个酒鬼,千杯不醉,万杯不倒,一圈敬过去,把所有人都喝趴了,他照旧是捧着酒壶,一口接一口的猛灌。
  也该着舒景乾今日棋逢对手,两人觥筹交错,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下去,俱是有了醉意。
  那舒景乾的眼角上挑,面颊微红,眉宇间的媚色更重,笑笑说:“舒大人,果然好酒量。”
  “你也不错嘛。”姚书云说着,摇摇晃晃地又给他倒上一杯,随口问了句:“听说你酿过最好的酒,叫做百忧解,怎么也不拿出来给我尝尝。”
  “那酒早不卖了。”舒景乾喝了杯里的酒水,道:“百忧解,解百忧,呵呵,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当时一醉解千愁,可醒来了,不还是愁更愁,忧更忧。”
  “哦?”本王吃了口菜,问道:“舒兄你名满天下,名利双收,可谓人生得意,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人生在世,谁没有一点烦心事呢。”他摇摇头,又是一杯酒水下肚。
  本王亲自为他满上了,道:“我听说,你酿百忧解,是因为痛失爱人,饱受了相思苦,故而酿酒百优,是为了忘掉一个人?”
  “是啊。”他举着酒杯,痴痴的笑,“不过,我不是因为爱他,才想着忘了他,而是因为恨他。”
  “恨?”
  “嗯,他辱我伤我,最后还负了我。”他咬牙切齿的说着,眼神流转,忽又笑了起来,“可若没有爱,又哪里来的恨,你说是不是?”
  本王犹豫着,点点头。
  他一杯酒接一杯酒的下肚,醉意越来越重,最后口无遮拦的来了句:“他啊,不就是仗着自己皮相好,活好,这才有恃无恐,觉得小爷非他不可吗,我呸,小爷要相貌有相貌,要银子有银子,何苦非得作践自己,撅着腚给他上呢。”
  本王:……
  姚书云:……
  貌似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26章
  
  这舒景乾枉为酒圣,酒品真是差到没谱。
  只见喋喋不休的数落着那负心汉的不是,顺手摔碎了一个酒瓶子,道:“区区一条臭流氓大鲤鱼,也敢抛弃小爷!”
  你看,本王还没套他的话,他自个倒是全盘托出了。
  男人,鲤鱼。
  鲛绡,鲛人。
  这趟来花城,倒真是开了眼。
  舒景乾耍完了威风,又伏在桌子上,一阵黯然,“我那段时间病了,病得很重,几乎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他说要去帮我找灵药的,说是一定会治好了我。可他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有了腿,上了岸,见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大约是忘了还有个我。”
  “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骗他说,外头的人都是丑八怪,绑成团也比不上一个我。”
  “也不是,他们本来就不如我。”
  “可他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因为我是个男人?就算是这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也很快活么。”
  “呵呵。”
  ……
  他兀自喋喋个没完,我都不知道,他话原来这么多。
  看他实在醉死了,本王只得将他扶起来,让姚书云先行回了客栈,而本王出门拦了辆马车,将舒景乾送回了酒坊。
  是夜,新月如钩,带着一丝血色。
  是为不详。
  本王将人扶上榻之后,命人给他脱掉了鞋袜,然后给他擦了把脸,眼瞅着没我什么事了,正待离开,却瞧着舒景乾扯了一下胸前的衣襟,露出了一片白花花的肌肤,而那肌肤下面,似有灵气微微闪动,继而一股强大的灵力周游全身,把他所有的经络都疏通了一遍。
  本王眯起了眼睛,正遇上看个究竟,却瞧着舒景乾猛地睁开了眼,神色无比清明的问道:“我怎么回酒坊了?”
  本王皱了皱眉,只一瞬,又想通了。他体内那股子灵气至纯,不光能帮他疏通经脉,还能排出一切秽物,譬如酒水。
  只见他坐了起来,揉了揉微微胀痛的脑袋,说:“怪哉,方才我与岳兄姚兄,不是在喝酒吗?”
  “嗯,你喝醉了,本王送你回来的。”我说着,又往他胸口扫了一眼。
  他面上有些尴尬,赶紧敛了衣裳,道:“失态了。”
  “别误会,”本王说,“我只是瞧着你胸口,似乎嵌入了某种灵物。”
  “灵物?”他隔着衣衫摸了摸胸口,“什么灵物?”
  本王在一旁坐了下来,问道:“你说那鲛人,弃你而去?”
  他面上一僵,立马结巴起来,“你你,岳兄,在,在说什么呢,什,什么鲛人?”
  没想到这人醒酒了立马不认帐,本王也没打算照顾他的面子,直言道:“岳兄喝醉了,跟我说起来的。我看你说的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的。而本王要告诉你的,是那鲛人,兴许不是离开了你,而是死了。”
  他面色骤白,直直的看向了我,“你,再说一遍。”
  本王道:“他把鲛珠给了你,故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不敢置信的按着胸口,道:“你骗我的吧?你一介凡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也只是猜测。鲛珠对于鲛人,相当于妖丹对于狐狸,取出来,虽不致命,但会法力尽失。而鲛人全身是宝,一旦失去了法力,就等于沦为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你觉得,那些满脑子做发财梦的人,会放过他吗?”
  “不会的……”他摇摇头,“他说时间到了,马上就要幻化出双腿来了。到时候变得和常人无异,不会有人发现他的。”
  本王又残忍的重复了一遍,“可他把鲛珠给了你。”
  “所以说……”
  “他不可能修出腿来。”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也就是说,他根本就不是出去寻药了,而是救了我之后,偷偷躲起来了。”
  本王虽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把他前后说过的话串起来,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在那鲛人即将幻化出双腿的时候,舒景乾病倒了,无人能救他。而那鲛人,在即将功成圆满的时候,放弃了一身修行,挽回了舒景乾的命,自己却消失了。
  这种悲情故事,民间传说里时有听闻,但凡扯上一个人妖殊途的,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本王叹了口气,道:“看开点吧,好歹你遇上的男人是个情痴,而不是始乱终弃。”
  他从一阵惊悸里回过神来,面色苍白的看着本王,嘴唇动了动,问道:“王爷,你这辈子,大约是没有爱过一个人吧?”
  本王点点头,“是。”
  “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啊。”他喃喃着躺下来,眼底一片死灰,道:“于我而言,倒宁愿他是抛弃了我,也不希望他是死了。他若只是贪恋外头的花花世界,等着哪一天玩够了就会回来,可他要是死了,我该去哪找他……”
  “景乾——”本王还想劝他。
  他摆摆手,道:“天色已晚,王爷早些回去吧,舒某身子不适,就不送了。”
  本王有些尴尬,却也奈何不得,只好道了声别,回客栈了。
  第二天,本王懒洋洋坐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正待穿衣,却瞧着压在箱底的衣裳有些凌乱,明显是被人动过了。
  拍了一下脑门,本王想起了我那不省心的小侄子,不用说,便知道他是在上头绑红绳了。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会听信那种传言,也未免太——
  拎起了最外头的一件紫色袍子,本王往下摆处瞟了一眼,果不其然,一根红色的线头正招摇而荡漾的飘在那里。
  本王摇摇头,正欲伸手扯掉,想想又打住了。
  总归是那孩子的一番情谊,我虽不能回应他,但也不至于把事情做得太绝。
  将袍子套在了身上,本王伸手去抓裤子的时候,发现压在下面的另一件袍子上,也挂了根红绳。
  那人的手工比着燕玖好一些,在上面打了个鸳鸯结。
  至于是谁趁本王睡着了,潜进来留下的,就不得而知了。
  唉,要怪也只能怪本王长得太高大,太英俊了。
  本王摸着下巴出了门,只见燕玖正站在厅子里,冲我挥手,“皇叔,下来吃早饭了。”
  他这一声“皇叔”与“黄叔”同音,掌柜的和店小二也没搭理,照旧各忙各的。
  本王抄着手下了楼,顺势坐到了燕玖的一侧,抓来包子咬了一口,瞧着燕玖正一瞬不瞬的看着我,心里有些发毛,问道:“怎么了,臣的脸没洗干净?”
  “不是。”他笑嘻嘻的,眼神顺着本王的领口下滑,一路落在了我的衣摆上,笑笑说:“皇叔穿紫色,真是雍容大气。”
  本王:……
  吃过了饭,燕玖闲来无事,又捧着瓢去后院喂鸡了。
  要说他虽然坐拥天下,执掌江山,可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没有大臣盯着,无需为人表率的时候,也会偷个闲,做些孩子喜欢做的事。
  瞧着本王跟了过去,他笑笑说:“等着朕以后有了子嗣,就早早退位给他,找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开一片菜园子,种点庄稼,养几只鸡,养一只狗,和几只兔子。”
  本王笑笑,“修身养性,挺好。”
  “所以,”他撒了一把粮食出去,道:“明年这时候,皇叔就赶紧帮朕打听一下,想办法弄个孩子给我,就说是朕此番南下,惹出的风流债。”
  本王:……
  “子嗣这种事儿,我觉得还是皇上自力更生为好。”本王道。
  “朕不会对女人出手。”他摇摇头,“随便那群老臣怎么施压,朕都决定了,此生不会选妃立后。”
  “皇上。”
  “不必劝我。”他笑了笑,“真把那些女人弄回来,朕也只会负了她们。人这一辈子能有多长,与其在宫里蹉跎一生,何不在外头找个两情相悦的,过上一辈子。即使,有些人终其一生,也不见得就能找到……”
  他这话说的是自己,本王明白。
  如此看来,他对那根所谓的姻缘线,也没有心存太多的期待。也许在他看来,系上一根红绳,只是找到了一份慰藉,仿佛那绳子拴不住我的心,能拴住我的人,也是好的。
  “痴儿。”本王轻声呢喃着,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不也是一身拗劲,不撞南墙心不悔吗。
  这世上能做到两情相悦何其难,相守一生就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这一瞬,本王又似乎想着试一试。
  
  ☆、第27章
  
  独自去到了天水溪,本王在那光洁的石头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水面,然后拿佩剑敲打了一下石头,道:“出来。”
  半晌,没有反应。
  本王跳起来,恨恨地跺了几下脚,道:“土地老儿,别装死,给本仙君出来!”
  许久之后,只见石头缝里冒出了一缕仙气,一个身材矮小如孩童,却须发全白的老头钻了出来,陪着笑,道:“不知星君传唤小仙,所为何事啊?”
  本王虽是以戴罪之身,被贬下了凡间。可毕竟没人知道,玉帝哪一天心情好了,会不会再招我回去,所以地上的小仙,凡是见了本王,都会留几分薄面。
  说到底,这仙和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谁位高权重,谁就是大爷。
  本王也懒得和他客套,问道:“这溪里,可曾生活过一尾鲛人?”
  “是啊。”那小老头拄着拐杖,挪着小碎步子,挨道了本王身旁,谄媚的笑了笑,问道:“怎么,星君对那鲛人感兴趣?”
  “算不上,只是打听一下。”
  “噢噢,那鲛人啊,原先确实住在这一代水域里,活了几百年了,眼瞅着就要修炼成人了,却不知怎的,竟被人抓去了。”
  还真是这样……
  本王顿了顿,问道:“你可知抓他的人,去哪里了?”
  “这小老儿,可就不知道了。毕竟这土地也是分片管理,小老儿只是负责这一带,再远一些,就不清楚了。”
  本王皱了皱眉,只听他说:“不过啊,估计是被人杀了吧。听那些人的意思,原本是要抓了他获取珍珠和鲛绡的,可谁知道那鲛人性子暴虐,桀骜不驯,扑腾着伤了好几个人,剩下的几个人,说是干脆杀了他,抽取油膏,做成长生烛卖钱。这皇陵古墓里,最是需要这些。”
  本王眯起了眼睛,死没死尚未可知。
  不过那鲛人若还活着,想必吃了不少苦。
  低头看着那土地公有些难受,本王干脆盘腿坐了下来,道:“你既然守护一方土地,见证一方事迹,本王想劳烦你,把这一代发生过的事说给我听听。”
  “既是星君托付,何来劳烦一说。”那土公地客气了一下,宽袖一扫,将面前的水域化作了一片镜面,“呵呵”笑道:“这溪水,记录了当初发生的一切,星君想看,只管看便是了,不过啊,小老儿年事已高,不方便看到这些,就先告辞了。”说着,化作一缕青烟,重又隐入了地里。
  本王怔了一下,什么画面,是看不得的?
  往边上挪了挪身子,本王向水里看去,只见一阵光点闪过,曾经发生过的,徐徐重现……
  那是一个下雨天,天色阴暗,山路湿滑难行,年仅十五六岁的舒景乾,眉眼还没有长开,带着一股子青涩,侧背着一个包袱,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溪边,嘴上嘀咕着:“做什么非得逼着老子学酿酒,一股子酒臭气,老子才不学!”
  在她身后,一个比她年幼了三四岁的女孩追了上来,大喊着:“哥,大哥,等等我。”
  舒景乾愤然回头,道:“你别跟着我!回去告诉爹,我才不学那劳什子的酿酒,老子要考取功名,要做官!”
  “那怎么成。”少女停住了步子,攥了攥衣襟,道:“咱们酒仙镇,世世代代都是酿酒的,至于咱们的酒泉坊,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家里放着这么大的产业,老爹肯定是要你接手的。我说哥,你就别做状元梦了,行不行啊?”
  “什么叫做梦啊?”舒景乾愤愤,“夫子都说了,我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是他这许多年来难得一见的大才,日后不说能状元及第,但是一甲三名总没问题。”
  “你就别听那老家伙忽悠了。这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窝在这一亩三分田上,觉得自己有的是本事,可要去了外头,说不定只能算个资质平平。”
  “你住口!”舒景乾不想再听她说,不耐烦的摆摆手,道:“赶紧回去吧,这风大雨大的,小心染上风寒。”
  “那你呢?”少女问道。
  “我先不回去,等着老爹什么时候想通了,不逼我酿酒了,我再回去不迟。要是他想不通,那我干脆这辈子都不回去了。”舒景乾说着,跑到石板上站定,然后冲着面前幽暗的水面,喊了一声:“我舒景乾,要做状元——”
  身后的少女只当他失心疯了,跺了一下脚,道:“那你就杵在这里吧,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说着,转身便往回走。
  她这一走,舒景乾突然有些慌。
  回身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水面,轻轻打了个哆嗦。
  传说这一代有鲛人,貌丑性残,好以活人为食。
  虽不知真假,可是站在暗沉的天幕下,头上树影婆娑,身下幽深诡秘,雨水滴答,总叫人心里害怕。
  带着惶恐,舒景乾后退了几步,突然听到了岩石下面传来了一阵水花声,当下一个哆嗦,赶紧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
  由于少年的好奇心作祟,面对可能的危险,他非但没有被逼退,反倒是多了几分勇气,小心地趴到了岩石上,一点一点往前挪去。
  行至了边沿之后,他悄悄伸长了脖子,往岩石下面看了一眼。这一眼,整个人都惊住了。
  只见石头下面的水湾里,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子正交叉了双手,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他有一副绝艳魅惑的面孔,和精壮结实的上半身,至于身下,是一条粗壮而修长的鱼尾,上面遍布黑鳞,在雨水下泛着一层冷辉。
  他咧开嘴,呲出了满口尖锐的牙齿,发出了一阵“咯咯”的怪笑,然后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向一脸懵懂的舒景乾发起了攻击。
  一切发生的十分突然,舒景乾还没有从方才的惊艳里回过神来,就被那鲛人拖进了水里。
  使劲挣扎着浮出了水面,舒景乾拍起了一阵浪花,大声叫着:“救命——”
  水里的鲛人长尾一扫,又将他卷进了水里,然后伸出结实的双臂,将他钳制在怀里。
  “唔,”舒景乾连着灌了好几口水,憋着气拼命地踹那老鲤鱼,然后在他胸膛借了一下力,猛地又钻出了水面,赶紧贪婪地吸了几口气。
  水里的鲛人大约是有心逗弄他,几番将他拖进水,又几番放他出来,如此折腾了好几回,终于磨掉了舒景乾最后一分力气,看他煞白着脸,认命般的潜进了水里。
  鲛人用尾鳍拍打了一下他的后背,发现他没有反应,还当他是死了,觉得有些无趣,正准备凑上去咬一口尝尝,却瞧着那舒景乾猛地扑上来,先他一步张开了嘴,恶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肩膀。
  “嘶——”鲛人吃痛,一尾巴将他扇飞了,然后摸了摸血流不止的肩膀。
  这伤口泡在水里不易结痂,鲛人匆匆爬上了岸,只见那半死不活的舒景乾也跟了上来,于是眼尾一挑,猛地甩了一下尾巴,又将他拍回了水里。
  “呜。”舒景乾呛了一下,从水面上浮起来,拼命咳嗽着,问道:“你想怎样啊?”
  那鲛人像是听不懂人语,只眯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覆在了伤口上,只见那原本血淋淋的肌肤,立马生肌止血,恢复了原先的苍白光洁。
  舒景乾浮在水面上,远远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由衷的叹了句:“好厉害啊!”
  那鲛人咧着嘴,发出了一阵“咯咯”怪笑,像打量食物一样,上下打量着舒景乾,然后舔了一下尖锐的牙齿,满身的邪气。
  舒景乾打了个突,又往水里浸了浸,心想这鲛人闭着嘴可谓风华绝代,可一咧嘴就变得惨不忍睹。
  就好像明明一桌子的山肤水豢,却因为端上来一盘臭豆腐而变了味儿一样。
  不过眼下,似乎不是对人品头论足的时候,舒景乾仗着自己水性好,偷偷扎进了水里,往前游出了一段距离,然后找到了一处有灌木的地方,嘿嘿一笑,一跃跳了进去,准备遁走。
  “长得再好看,也只是头无脑的畜生。”舒景乾心里得意着,突然瞧着身后凭空乍起了一道水浪,直直的劈向了他。
  舒景乾赶紧侧身一躲,避开了那锋利的水刀,然后喘了口粗气,看向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鲛人,陪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才功夫好俊,愚弟好生佩服,不过眼下天色已晚,我再不回去,家父就该等急了,不如,我们改天再叙?”说着,赤了一只脚,转身就跑。
  鲛人笑笑,挥手一扫,放倒了一棵巨树。
  舒景乾被挡住了去路,愤愤的回头,问道:“你到底想怎样啊?吃了我?我告诉你,我皮糙肉厚,一点都不好吃!”
  鲛人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起着他,似乎在权衡什么。
  舒景乾一看有戏,急忙伸出了手,把自己常年搬运酒坛子留下的薄茧给他看,“瞧见了没,我一身老皮,根本不好吃。”
  那鲛人似乎不信,拖着尾巴走过来,趴他身上看了又看,闻了又闻。
  一股子腥黏的气味喷在舒景乾的脸上,舒景乾本能的打了个喷嚏,然后揉了揉鼻子,看向了那条老鱼。
  只见那鲛人嗅过气味之后,意外对这送上门来的猎物很是中意,然后张开嘴,咧出了一口森然的牙齿,咬上了舒景乾的脖子。
  
  ☆、第28章
  
  舒景乾认命般的闭上了眼,却发现那尖锐的牙齿并没有刺破他脆弱的肌肤,只轻轻噬咬了一下,便堪堪停住了,然后带了几分调情的味道,伸出舌头舔了舔。
  舒景乾有些气恼,一巴掌将人拍开了,道:“要吃赶紧的,给小爷个痛快。”
  那鲛人却是一副想着细细品尝的模样,攥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地舔了起来,嘴角牵出一丝晶亮,看起来有些色。
  舒景乾不知道他们鲛人吃人是个什么步骤,只觉得这一颗心老是悬着,不上不下的,还不如被他一口咬死了利索。
  而且,这老鱼精舔地又专注又认真,让人老大的不自在。
  舒景乾僵着身子,苦着脸,心里默默想着,这厮会不会舔够了,突然就张开嘴,咬断他一根手指头。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细长的手掌上,舒景乾就没有注意到那老鱼精的腰身下,似有什么微微耸动着,几欲破鳞而出。
  时逢春天,正是鱼类发情的季节。
  只是这鲛人要高其它鱼类一等,不喜欢冒然的追逐和强制的交配,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他挑挑拣拣了几百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面容清秀合他胃口的,他可不想一下子就把人弄死了。
  只是看这少年身板瘦弱,估计也上不了几下,就废了吧。
  舒景乾满心挂记着自己的手指头,并不知道那老鱼精对他的指头不感兴趣,而是打起了他身体的主意。
  他的眼神变得淫邪而肆无忌惮,虽未动手,却像是已经里里外外地将人吃了一遍,吸允舒景乾的手指时,发出了淫靡的声音。
  若说前一刻舒景乾只是悬着心,这一刻直接就寒毛冷竖。
  他终于意识到,这老鱼对他的兴趣,应该不单单只是吃他的肉。
  这一惊一吓,又着了凉,舒景乾身子晃了晃,突然晕了过去。
  那鲛人没料到他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不中用,一时有些忧心。就这体格,还能不能愉快地交配了。
  将岸边的灌木收拢了一下,鲛人做了个简单的巢穴,将舒景乾放了上去,想了想,又潜进水里取了几样药草,咬碎了混着自己的血沫子给他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在岸上生了火,将舒景乾推得离火堆近了些,然后卧倒了身子,躺在了他的一侧。
  入夜,舒景乾从梦里醒来,只觉得身下十分松软,还当是躺在榻上,先前的一幕,只是个荒诞的梦而已。
  可他睁开眼,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见那昨日里遇见的鲛人,正散着一头柔顺的青丝,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舒景乾一个哆嗦,急忙滚到了一边,满脸警惕的问道:“你你你,究竟想干嘛?”
  鲛人裂开了嘴,笑得一脸淫邪,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我想干你。
  然后,便付诸实践的扑了上去。
  舒景乾急忙滚到了一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颜面问题了,学少女哭哭啼啼,学泼妇骂骂咧咧,学糙汉子污言秽语,一哭二闹三上吊,最终没能逼得鲛人放手,终于逮着机会,使了一招断子绝孙脚。
  谁料,那鲛人皮糙肉厚,尾巴上的鳞片如同一道坚固的城墙,包裹着自己的命脉未受一丝伤害,反倒是踢人的,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捧着脚丫子一阵鬼哭狼嚎。
  鲛人阴着脸,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恶气,然后攥过舒景乾的脚腕,舔上了他流血的指甲。
  见得也有一时的温柔,舒景乾扁了扁嘴,蓄了一包眼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道:“我怕疼。”
  鲛人抬起脸看了他一眼,道:“我会温柔。”
  舒景乾一愣,没想到他居然会人语,只听那老淫鱼又丧心病狂的补充了一句:“尽量不会干死你。”
  “呜,”舒景乾哽咽了一下,刚准备装死,却瞧着那鲛人托起了他的屁股,把他用来蔽体的最后衣物也撕碎了。
  然后,将身压了过来。
  肌肤间的接触,不似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柔软,而是带了粗糙的磨砺和冰冷的水汽。
  舒景乾打了个哆嗦,看向了那近在咫尺的妖颜,只见他皮肤虽然苍白,嘴唇却是异常的红艳,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如同点缀着万千星火,闪闪发亮。
  他很美,美得惊心动魄。
  若不是考虑到自己现下的处境,舒景乾很可能会溺死在这双群星璀璨的眼睛里。
  趁着那老淫鱼发情的空档,舒景乾地上摸到了一块锋利的岩石,狠狠拍向了鲛人的后脑。
  原本以为那鲛人会立马晕过去的,再不济,也得头皮血流,哼唧一阵子,可舒景乾怎么也没想到,那鲛人居然面不改色,低头继续舔舐他的脖子。如一条家犬,带着几分厚颜和无赖,趴他身上蹭来蹭去。
  脖子上全是对方腥黏的口水,舒景乾按耐着恶心,举着石头,又给了他一下。
  那鲛人回手,一把攥住了舒景乾还在挥动的手腕,微微用力,迫使他扔掉了石头之后,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他的脖子,尖锐的牙齿刮搔着他柔嫩的肌肤,惹了他一阵轻颤,正待更进一步,却听着舒景乾哼哧了一声,猛地哭了起来。
  鲛人黑着脸,看向了这变着花样扫他兴致的猎物,嘴里发出了不愉快的吸气声。
  舒景乾一边哭一边推他,同时不忘煞风景的来一句:“你要是敢上我,我就放屁!”
  鲛人:……
  舒景乾:“说不准我还会闹肚子。”
  鲛人:……
  舒景乾:“呜呜,我是个男人,男人啊。”
  鲛人眉头跳了跳,终于忍无可忍,幽幽说了一句:“我就是喜欢公的。”
  舒景乾梗了一下,顿时哭得更凶了,心道小爷好不容易挨到把毛长齐了,还没尝到女人的滋味,凭什么就要先给你尝了。
  那老淫鱼好色也就算了,居然放着姑婆婶子的不要,对他一个男人下手!
  还能不能好了。
  挣脱不得,舒景乾又惊又怕,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那鲛人拿鱼尾将他缠得死死的,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起了微微凸起的小肚子,正要亲上去,眼神却一变,落在了他肚脐附近的一块月牙形伤疤上。
  那伤疤,狰狞可怖,呈锯齿状,看着像是牙印,但伤口之深,却不像是人类留下的,看着倒像是——
  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小小少年的身影,时值春风料峭,烟雨朦胧,他站在岩石上,一边拿鱼竿敲打着水面,一边哭哭啼啼地喊着:“臭鱼精,你出来,你快出来——”
  鲛人被他吵得心烦意乱,正要浮上来吓他一下,却被那少年冷不丁甩来的两道大鼻涕,正糊在了脸上。
  然后,自觉受辱的鲛人,张嘴咬上了他的肚子。
  伸手摸了摸那道伤疤,鲛人试探着喊了一声:“小,景?”因为时间过去了太久,他并不确定这个发音是否准确。
  而舒景乾,因为又惊又怕,脑子乱成了一团,并没有听见他呢喃了什么,满脸的汗水混着泪水,如同一条死狗般,丧权辱国般的瘫在了地上,做好了任人宰割的准备。
  反正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与其拼死挣扎,落得一腚伤,倒不如老老实实的,给他上一顿算了。
  和一般的读书人不同,舒景乾没什么气节可言,秉承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原则,他决计不会做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壮举。相反,在这无尽的恐惧之中,他苦中作乐的想着,他要是上了我之后,而决定不杀我,这也是好的。
  捡回了一条命,我还是可以找机会逃走的。
  权当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了不得,那蚊子大一点。再说了,一条鱼而已,大能多大。
  这么一想,舒景乾突然就释然了,并且四肢一摊,做出了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要短,要小,要精悍!
  然后,在他看到鲛人放出的犯案工具时,立马就吓懵了。
  这头老畜生,脸明明长得那么好看,身下却为何这么狰狞!
  “救命啊——”
  
  ☆、第29章
  
  水面悠悠,月色皎皎。
  一池清辉,满腔柔情。
  明明是一场被迫的交合,却因为鲛人异乎寻常的温柔,而没有试着太多的痛楚。1
  舒景乾半仰着身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双湿漉漉的眸子里,看到了水面上成群掠过的萤火虫,旋转飞舞着,汇成了一副副怪诞的光景。
  如孔雀展开了尾羽,如宝瓶里洒出了甘露,如火树上绽放了银花……
  很美,很虚幻。
  从这亦梦亦幻的夜色里回过神,舒景乾看向了紧紧拥着他的鲛人。
  那鲛人眯着一双醉人的眸子,明明正在行禽兽之事,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的淫邪,眼里倒映的,是溺死人的温柔。
  舒景乾合上眼,任由他吻过自己的眉眼,鼻子,和嘴唇。
  忘记了最初的挣扎,予取予求间,变得有些享受。
  传说鲛人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他们的脸也好,声音也好,对人类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只要他愿意,略施妖术,便能让一个人爱上他,并且服服帖帖,毫无怨尤地成为他一生的傀儡。
  舒景乾不知道自己是否中了他的妖法,他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反常,作为男人,被迫向一头畜生打开了身体,非但没有觉得可耻,反倒是乐在其中。
  一场漫长的索取过后,鲛人吻了吻舒景乾略微失神的眸子,问道:“喜欢我这样吗?”
  “嗯。”舒景乾迷迷糊糊中点了点头。
  他是个男人,没必要学着女人心口不一,欲推还就。爽就是爽,坦率的承认了,其实也没什么。
  反正事情也发生了,挣扎不过,就得学会享受。
  坦白来说,这感觉还不坏。
  那一瞬,舒景乾甚至有些惋惜,这老鱼精要是个真正的男人,就好了……
  看他眯着眼睛,一脸的神游,鲛人问道:“在想什么?”
  “红烧了你,和清蒸了你,哪个更好吃。”舒景乾道。
  “都好吃。”鲛人笑了笑,自我推销,“我的血,和鳞片,都是治病的良药,随便吃上一口,都能延年益寿。”
  “是吗?”舒景乾眸色一沉,张嘴咬上了他的肩膀,带着发泄般的情绪,生生给他咬下了一块皮肉,然后就着伤口,喝了他几口血。
  招妓还得给银子,这老淫鱼想着白睡自己,门都没有!
  这点报酬,是他应得的。
  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舒景乾扶着腰,去到了他的“巢穴”里躺下。因为屁股有些疼,所以不能平躺,只能侧卧。
  伸出手,从包袱里掏出了一瓶酒水,舒景乾咬开了瓶塞,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他虽然不喜欢去酒窖,可他并不讨厌喝酒。
  也许是好酒之人生性洒脱,他这几口酒水灌下去,心里好受了许多,瞧着鲛人在溪边生了火,烤了几尾鲤鱼,便伸手捞了一条,当做下酒菜吃了起来。
  鲛人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原本还有些清冷的目光慢慢柔和下来,伸手为他擦了擦嘴角的炭灰,道:“小心卡着。”
  舒景乾对上了鲛人的视线,一时为美色所惑,有些晕眩,只一瞬,又立马避开了他的视线,恨恨地啐了一口。
  心道明明是个没心没肺的畜生,装什么一往情深。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厌倦了,放自己离开。
  一连吃掉了好几条烤鱼,舒景乾打了个饱嗝,又灌了几口酒水。
  胃里舒坦了,他伸展了一下腰身,猛地吸了口气,扶着腰道:“啊——疼疼疼。”
  鲛人伸出手去,轻轻为他按捏了一下窄腰,刚刚好力度,同时催动着体内的鲛珠,手心里蓄了一些灵力,带着暖融融的触感,一点一点注入了舒景乾的体内,起到了纾解疼痛的作用。
  舒景乾也忘了什么叫矜持,因为舒服而打着滚,哼哼唧唧的。瞧着鲛人收回了手,立马耍赖说:“再来一次。”
  鲛人看他这幅样子,险些又起了上他的心思,努力按捺着欲望道:“你一介凡人,承受不了太多的灵力。”
  “灵力?”舒景乾一脸的怀疑,“你好不容易修炼来的灵力,会轻易给我?”
  鲛人眯着眼,笑的有些奸猾,“没关系,日后我们可以双修,很快就补回来了。”
  “双修,是……”
  鲛人眼皮眨都不眨地扯谎:“通过不停的交欢,达到阴阳调和的目的,然后一起修炼成仙。如何,可要和我试试?”
  舒景乾白了他一眼,明显的不信,“我们都是男人!调个鬼啊?”
  “没关系,我是妖,身体本身属阴。”
  “是吗。”舒景乾冷笑了一声,道:“那你先让我上一次,来个采阴补阳。”
  鲛人照旧是笑,笑的妖气横生,“想要阴气,我直接注入你体内就是了。”
  “你——”舒景乾面上一红,然后愤愤地转过身去,道:“睡觉了!”
  鲛人:“睡吧,养好了精神,我们明天才好继续交——”
  舒景乾:“闭嘴!”
  这一觉,舒景乾如何也睡不安生,满脑子都惦记着自己的屁股,被使用过度的话,会不会开了花。
  翻来覆去数次,他闷闷地睁开了眼,只见那鲛人正摊着身子,睡在自己的身侧。
  也不知他是怎么了,双眼微眯,两颊酡红,一副中了媚药,亟不可待等人上的表情,十分的风骚。
  舒景乾愣了一下,只见地上的酒瓶子已经空了,不用想也知道,是那老流氓偷偷喝光了。
  这可真是坏毛病都占尽了,既是色鬼又是酒鬼。
  伸手戳了戳鲛人,确定他睡着了,舒景乾抓来不远处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了一把匕首。
  那匕首刚刚开封,身被寒光,锋芒尽现。
  舒景乾的眼神一沉,蓦地回身,将匕首刺向了鲛人的胸口。
  这花架子摆的挺大,可匕首却停在了鲛人的胸口处,如何也刺不下去。
  咬了咬牙,舒景乾举起手腕,准备再来一次,可刀尖在逼近鲛人的心窝处,再一次堪堪停住。
  他手心里全是汗,额上也闪着晶亮,在杀了他泄愤和不屑与畜生计较中好一番纠结,有些颓然的垂下了手。
  他舒景乾不能说自己是个圣人,可打小与人为善,不造杀孽是他的为人之本。
  酒仙镇的人酿酒,为了秉持纯净的心性,不掺杂念,故从不杀生。而舒景乾家中,母亲信佛,父亲经常在城里做善事,受双亲的影响,他从小就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
  结善缘,则善果与人。
  结孽缘,则恶果自吞。
  此刻,那鲛人也不知梦到了什么,满身的戾气收了起来,咧着嘴,竟笑的傻里傻气。
  “可恶!”舒景乾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道:“笑个屁!”
  那鲛人恍若未察,照旧是笑的一脸天真明媚,人畜无害。
  “还笑!”舒景乾又给了他一巴掌,大约是觉得挺出气,便骑到他身上,左右开弓,噼里啪啦一顿猛揍。
  心里正暗爽着,忽觉得身下有什么耸动了一下,顶在自己的屁股上。
  舒景乾愣了一下,赶紧光着腚往后挪了挪。
  待看清了是什么之后,舒景乾脸上蓦地一红,正要跳开,却被那鲛人一把抓住了手臂,将他揽进了怀里。
  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鲛人拿低沉声音,带了几分缱绻的问道:“刚刚,为什么不杀我?”
  舒景乾挣扎了一下,道:“你把匕首给我,我现在就杀了你!”
  “来不及了。”鲛人将他放到了地上,欺身压了过去。
  “啊——”舒景乾痛呼了一声,张嘴咬住了鲛人的肩膀。
  鲛人由着他在身上撒泼,扬着嘴角,将他搂的更紧。
  如果说上一次的结合,只为了身体上的欢愉,那么这一次,竟连心里都得到了满足。
  他躲在这里几百年,避世不出,总有人想着伤他害他,牟取暴利。可怀里的人,明明受了莫大的委屈和伤害,却能秉持心性,宽恕于他。
  也许,他等在这里几百年,就是为了等这样一个人。
  一场相遇,和一场重逢。
  尽管在鲛人灭族之前,曾有海巫为他占卜过,说他这辈子注定要历一次情劫,躲得过,一生无忧,躲不过,半世流离。
  他不知道怀里的人会不会成为他的劫。他只知道,鲛人的传说已经成为过去,作为仅存的一名鲛人,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湮灭在这岁月的长河里。
  所以,他不怕死,也不怕爱上一个人。
  若是爱到深处,粉身碎骨亦无所惧。
  只要在死前,有人为他苍白无趣的一生,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30章
  
  作为一头凶兽,鲛人不懂得何为花前月下,蜜里调油。
  他用自己最朴实的语言,和最流氓的腔调,告诉舒景乾,“我喜欢你的身体,和你这个人。你的身体很好,让我每一次进入,都觉得回到了故乡。”
  舒景乾打了个哆嗦,无法想象他的故乡是什么样子。
  鲛人却是自顾自的告诉他:“我原本生活在一处海上宫殿里,那时,我有很多族人,他们尊称我的父亲为鲛王,而我是世子。我们远居海外,与世无争,过最无拘无束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海上翻了一艘商船,一名鲛女从落水的人类当中,救起了一个男子,将他带上了岸。然后,他们用最短的时间相爱了。
  那鲛女容貌无双,男子英俊无匹,鲛女能歌善舞,男子则会抚琴奏乐。他们两个,真是极般配,惹了其余的鲛女们欣羡不已。
  后来,男人在岛上伐木取材,做了一艘小船,想着离开。而鲛女因对他死心塌地,所以不管不顾的跟了上去。
  再后来……
  啊,再后来那男人带领几艘商船,重回到了岛上,借口报恩,却命人偷偷包围了整座岛屿,展开了疯狂的洗劫。老弱病残被杀害,年轻的鲛人被带走,奇珍异宝全部被他们囊入手中。
  我当时还小,屈身躲进了一个巨大的蚌壳里,才逃过了一劫。后来,我为了寻找族人,寻着一处支流往上,来到了这花城,觉得风景尚可,便住下了,一住就是几百年。”
  舒景乾看他神色颓萎,面色哀伤,陪着小心问了句:“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鲛人冷笑了一声,道:“你们人类重利轻义,为了金钱,可以不择手段。你可知道,鲛人天赋异禀,浑身是宝。一名男鲛人,可以卖上三千金珠,而女鲛人,因为容貌秀美,可供人狎玩,所以能卖到三万金珠。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成了被戕害的对象。”
  被他一竿子打翻了全人类,舒景乾微微有些不悦,可比起鲛人的灭族之恨,他这点不痛快似乎是不足道哉,惋惜之余,问道:“那你找到族人了吗?”
  鲛人摇摇头,“我们一族生于海底,根本适应不了陆地上的生活,他们被贩卖之后,一年半载的全部生了病,没过多久就死了。这些事,是我躲在水底,从一些过路人那里听到的。如今世上,怕只剩下我一名鲛人了吧。”
  舒景乾垂着脸,睫毛颤抖了几下,“然后,你就一直孤身待在这里,一过就是几百年?”
  “不然还能怎样。我不过是名鲛人,即使会点妖术,也不可能在人间兴风作浪,自然也不会大言不惭的,说出要屠戮全人类,替鲛人报仇这种屁话。我能做的,不过是在有人靠近这片水域时,将人拧断脖子,吃拆入腹而已。当然,也有例外情况,比如像对待你这般,扒光了,狠狠地上一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闪动着仇恨的火苗。只一瞬,又自我浇灭了,伸手拍了拍舒景乾的脑袋,道:“经历了那一次灭族之痛后,我不再相信任何人,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可这之后,我想试着相信你。”
  舒景乾:……
  我是不是得叩谢皇恩?
  鲛人笑笑,将额抵在了舒景乾的额上,“我叫临溪,你可还记得?”
  “临溪?”舒景乾默念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道:“你叫什么,我怎么会记得?”
  “名字是你给我取的,只因你当初在临近溪水的地方遇上了我。我那时如果不消除你的记忆,说不定,我们已经相爱了。”鲛人说着,眉心处突然亮了起来。
  舒景乾贴在他的额上,只觉得眉间有些灼烫,努力往后缩了缩身子,却被鲛人一把按住了,直到一些封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慢慢涌现上来。
  是了。他在七岁那年,其实见过临溪。
  那时,他的父亲舒铭澜觉得天水溪里的水清凛甘冽,想着在附近再造一座酒坊。而掐位定点的时候,舒景乾跟了过来。
  看大人们各忙各的,根本顾不上他,舒景乾便独自去到了溪边,脱掉小褂和裤子,光着屁股下了河,扑腾着到处抓鱼,玩的挺乐呵。
  不远处的水面下,临溪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食物。那时的舒景乾短胳膊短腿,还不至于勾起鲛人的欲望,不过看他白嫩嫩肉乎乎的,似乎很好吃。
  鲛人慢慢地逼近了他,正待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却听到岸上传来一声呼唤:“小景——”
  身后,脚步声杂乱,似乎还跟了不少人。
  “我在这!”舒景乾回应了一声,一低头,正对上了鲛人的视线,吓得正要尖叫,却瞧着鲛人拿食指贴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舒景乾跟着做样,然后点点头,道:“我不会告诉他们你在这里的。”
  然后,光着屁股上了岸。
  舒景乾年纪虽小,倒也守信,没有将见过鲛人的事情告知他的父亲,只不过按捺不住好奇,第二天又跑来了溪边。
  “鲤鱼精——”他双手合拢,操着稚嫩的嗓子喊了一声。
  鲛人浮上岸,阴着脸说:“我可不是那种低等的鱼类。”
  舒景乾蹲下了身子,问道:“那你是什么呢?鲫鱼?草鱼?白鲢?花鲢……”
  他把自己能叫上名字的鱼,全部数了一遍。
  鲛人眉头跳动了一下,十分不悦地说:“我不是鱼,是鲛。”
  “鲛?”舒景乾歪了歪脑袋,“那是什么鱼?”
  鲛人脸上一黑,“都说了不是鱼。”
  “那鲛——”舒景乾呲出了刚换新的门牙,将一包牛皮糖递给了他,问道:“你要尝尝这个吗,可香了。”
  鲛人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觉得味道挺新鲜,便又吃了几块。
  舒景乾问道:“好吃吗,鲛。”
  “不好吃。”鲛人一边说着,一边仰头,把糖块全部倒进了嘴里。
  舔了舔湿漉漉的嘴唇,鲛人意犹未尽地看向了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少年,看起来又软又嫩,一定很好吃。
  舒景乾并不知道自己被当成是了食物,伸手捏了捏鲛人耳后的半透明鱼鳍,道:“真好看,像扇子一样。”说着,又抚摸了一下他如瀑般的长发,道:“好顺。”
  鲛人一时享受,眯起了眼睛,半晌之后,蓦地睁开了眼,心道自己又不是家畜,怎么被人顺一下毛,就哼唧起来了。
  一把拍开了舒景乾的小手,鲛人作势威胁道:“你明知我是妖,还巴巴跑来河边,找死不成?就不怕我吃了你。”
  舒景乾笑眯眯的,“我才不怕,你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会吃人呢,丑的妖怪才吃人。”
  鲛人:……
  这也能看脸吗。
  微微侧了侧身子,鲛人看到了不远处走来的几个男人,小声问道:“你们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我爹要在这里新建一个酒坊,不过这里群山环绕,进出不太方便,所以想着先勘测地形,然后再决定落点。”
  鲛人眯起了眼,他不知道酒坊是什么东西,不过看样子,他这平静的生活,是要被打破了。
  像约定好的一样,鲛人潜入了水里,而舒景乾站起身来,只字未提鲛人的事,对舒铭澜道:“爹,我饿了,想要回家吃娘亲做的红烧排骨。”
  “小馋猫。”舒铭澜将人抱起来,边走边道:“以后别跟着出来了,这深山老林的,你又喜欢乱跑,别是迷路了,或者遇上什么凶禽猛兽。”
  “不,我要来。”舒景乾趴在舒铭澜的怀里,一顿耍赖。
  “臭小子。”舒铭澜拍了一下舒景乾的屁股,道:“这黏糊糊的性格,到底像谁。”
  第二天,舒景乾照旧是笑眯眯地出现在河边,手里拎着一包腊肉,问鲛人:“你要尝尝吗,鲛?”
  “好。”鲛人也不客气,撑着身子翻上了岸,然后坐在岩石上,吃起了腊肉。
  他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的肉,虽然口感有些怪异,倒也挺好吃。
  一旁,舒景乾带了几分讨好的凑过来,说:“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常带给你。”
  “嗯。”鲛人点点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舒景乾却言而有信,每一天过来,都会带些吃的。有时是炸黄花鱼,有时是醋溜排骨,有时是烧鸭。
  一段时间的投喂之后,把鲛人的胃都给养叼了。
  那一天,舒景乾照旧是拎着食物来到了溪边,兴冲冲地说:“鲛,我今天带来了桃花酿,你要不要尝尝?”
  鲛人浮在水面上,听着远处的吆喝声,皱眉问道:“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爹他们正在打地基,准备建酒坊。等着落成之后,我就可以经常找你玩了。”
  鲛人面色有些冷,“这么说,他们是准备赖着不走了?”
  “嗯。”舒景乾点点头。
  “你让他们走。”鲛人说,“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
  舒景乾扁了扁嘴,“为什么呀?”
  “酒坊落成了,他们就会来溪里打水,到时一旦发现了我,必定会杀了我。你,不想我死吧?”
  舒景乾打了个突,然后摇摇头,道:“不想……”
  鲛人面色阴冷的命令,“那就照我说的办!”
  
  ☆、第31章
  
  酒坊最终也没建成。
  因为舒景乾哭哭啼啼的,说在山里遇到了妖怪,那妖怪吃人。
  为了突出视觉效果,他带上了舒铭澜和一干伙计,去到了鲛人提前推好的尸骸前面,指着一堆白骨,道:“喏,就在那里,被吃掉的人。”
  最上面的那具尸骸,还挂着几缕碎肉,因为天气燥热,正散发着一股子恶臭。
  看到这一幕,众人无不感到惊骇。
  再加上舒景乾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那妖怪狰狞的相貌,和吃人时血腥的场面,大家伙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里久待了,当即收拾了东西,回了酒仙镇。
  他们这一走,林子里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鲛人浮在水面上,有些无聊地吐着泡泡。
  五香肉没得吃了,核桃酥没得吃了,肉包子也没得吃了。
  从这头游到那头,再从那头游到那头,总觉得比平时还要寂寞。
  清了清嗓子,鲛人突然唱起了歌。他嗓音很好,干净而澄澈,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在山林里回荡着。
  如天籁之音,泠泠,潺潺。
  一瞬间,连阳光都跟着明媚了许多。
  一曲终了,他睁开了眼,只见上方投下了一片阴影,一个眉眼漂亮的少年,正从岩石后面探出了脑袋,呲着一口漏风的牙齿,笑嘻嘻的喊他:“鲛。”
  鲛人一愣,立起了身子,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想见你。”舒景乾盘腿坐下来,指了指树底下的小驴,得意洋洋道:“你看,我会骑马。”
  “马?”鲛人对它的物种产生了怀疑。
  只见那瘦驴像是格外忌惮鲛人,打了个响鼻,然后暴躁地挣断了绳子,撒丫子的跑了起来。
  “啊——”舒景乾叫唤了一声,挪着小短腿就去追。许久之后,苦着脸回来了,道:“马跑了。”
  “跑了就跑了。”鲛人道。
  “可是,我爹一定会打我屁股的。”舒景乾一咧嘴,猛的哭了起来。
  “喂。”鲛人有些不郁,推了推他,道:“不准哭。”
  “呜~”舒景乾哽咽着,“这儿离酒仙镇那么远,我要怎么回去?”
  “大不了我送你。”鲛人话说出口,立马就后悔了。
  舒景乾却是吸了吸鼻子,眨着湿漉漉的眸子,问道:“你说真的?”
  鲛人眉头跳动了一下,硬着头皮,道:“真的。”
  于是,明明是舒景乾跋山涉水跑来见鲛人,最后却成了鲛人拖着尾巴,一路披荆斩棘的送他出山。
  行至了山外,鲛人将腋下的少年扔到了地上,道:“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舒景乾扁着嘴,“可我想着找你玩。”
  “玩个屁。”鲛人脸上爆出了一根青筋,道:“你要是再回来,我就吃了你。别以为老子偶尔发次善心,就决定从此都做善人了。”
  “可是——”
  “滚!”
  看着舒景乾灰溜溜的走远了,鲛人叹了口气,重又折返回深山里。
  外头的世界很精彩,有黑瓦白墙的房子,有袅袅升起的炊烟,有盼着儿归的双亲。
  可他没有,什么也没有。
  即使修炼出双腿,来到了地上,也不会有一处屋舍,和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后来,很长的日子里,他都没有再见到舒景乾,心道毕竟是个孩子啊,什么玩具,也只是图一时的新鲜。
  虽说是自己撵他走的,可到头来,寂寞的还是自己。
  鲛人在送走了一个个日落之后,在某一日的黄昏,突然听到了一声吆喝:“鲛——”
  鲛人一跃出了水面,有些欣喜地看向了舒景乾的方向,只见他一路小跑着奔了过来,而在他的身后,跟了两个家仆打扮的男人,偷偷尾随着。
  因为离得远,他们并没有发现鲛人,只是凭着周围的灌木和草丛做掩饰,不急不满地跟了上来。
  鲛人身子一倾,又“嘭”地跌回了水里,然后潜伏着,没有再上岸。
  他不知道那两个家仆怎么回事,也许是受命偷偷保护他们的小少爷,也许是从舒景乾的嘴里套出了什么,想着过来探个究竟。
  可不管怎样,舒景乾都给他招来了麻烦。
  “鲛。”水面上传来一声一声的呼喊。
  鲛人只管沉住气,没有露面。
  若是平时,他势必将那两个男人的脖子拧断,然后食其肉,饮其血。可眼下那个小胖子也在场,鲛人生怕吓着他,只能硬生生的忍住了。
  后来几次,舒景乾前来,那两个男人照旧一路跟着,显得很是执着。
  若只是保护小少爷,没必要如此鬼祟,看样子,倒真是从舒景乾那里听到了什么。
  鲛人倒不怀疑舒景乾出卖了自己。只是他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没心机没城府,保不准被哪一个有心人,稍微套弄两句,就说漏嘴了。
  这之后的僵持持续了很久。只要那两个家仆远远的跟着,鲛人便不会露面。
  直到有一天,春风料峭,烟雨朦胧,那两个家仆的耐性被耗尽了,放了舒景乾独自前来。
  而鲛人,大约也是厌倦了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决意躲在水里,不再和舒景乾见面。
  任凭那小胖子站在岸边,哭哭啼啼的喊着:“臭鱼精,你出来,你快出来——”
  鲛人躲在水里,感到一阵心烦意躁。
  而那哭声丝毫没有减弱,反倒是愈演愈烈,扯着破锣嗓子一阵叫唤:“你都不理我了,臭鱼精,死鲛人,修炼修到一半,尾巴还在的大头鱼!呜,你快出来。”
  他越骂越起劲,就差没编成歌唱起来了,“鲤鱼精,大尾巴怪,臭咸鱼,烤鱼片。”
  鲛人脸上青筋毕露,终于按捺不住,正要扑上来吓他一下,可谁料,那小胖子哭够了,猛地擤了一下鼻子,将两道大鼻涕甩在了他的俩上。
  鲛人:……
  鲛人:……
  鲛人:……
  怒火蹭地烧了起来,鲛人一张嘴,直接咬上了舒景乾圆滚滚的小肚子。
  果然软绵绵的,肉质特别嫩。
  鲛人原本只想着稍微略施小逞,震他一震,可没想到舒景乾的皮肤娇嫩的和水似的,一口咬下去,直接皮开肉绽。
  于是,只见那小胖墩扁了扁嘴,猛地嚎了起来,哭的那叫一个响亮。
  而一贯面色阴冷的鲛人当场就慌了神,摸他的脑袋也不是,摸他的肚子也不是,手忙脚乱的哄劝着:“喂,别哭了,喂喂喂,我不是存心的,要不然你咬回来,鲛人血可是很值钱的,我求你别哭了,喂!”
  血最终还是止住了。鲛人咬碎了草药给他敷在了伤口上,然后咬着牙掰下了一片鱼鳞,覆在了药草上。
  据说鲛人的鳞片能入药,能驱百病。
  反正,能做的都做了,鲛人像个奶妈似的将人哄得不哭了,有些疲劳的想,我和人类,果真还是不能好好的相处。
  看了一眼扁着嘴的小胖子,鲛人伸出手,想着抚摸他一下,顿了顿,还是打住了。
  舒景乾已经把利欲熏心的人招来了,不能再放他来回跑了。
  今日自己没有落网,不代表他日也不会有事。
  而这小胖子眼下尚且年幼,还保留着一份童真,谁知道再过几年,他稍微大一些了,会不会被利欲熏陶的,做出残害自己的事情。
  他们人类本就贪婪而自私,根本不值得被相信。
  瞧着舒景乾止了疼,鲛人将他夹在了腋下,道:“我送你离开。”
  “不要!”舒景乾踢蹬了一下腿,道:“我下次来,你肯定又不肯见我了。”
  “不会再有下次了。”鲛人边走边说,“我会消除你所有关于我的记忆,你不会再记得我。”
  “我不要!”舒景乾继续扑腾,“我那么喜欢你,才不要忘了你。”
  鲛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笑说:“如果再过几年,你还能说出这种话,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行至了山外,鲛人将舒景乾放在了地上,然后拿额头抵在了他的额上,说:“忘了我吧。”
  “临溪。”舒景乾喃喃道,“我想了好久,才帮你取的名字,你喜欢吗?”
  鲛人笑了笑,道:“喜欢,我收下了。”
  舒景乾:“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忘了我?”
  鲛人:“好,我会记得。”
  舒景乾:“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鲛人:“随缘吧……”
  
  ☆、第32章
  
  这是舒景乾关于鲛人所有的记忆。
  其实他失忆前,说的话是真的——我那么喜欢你。
  可我,还是忘了你。
  第二天,云朗风清,天气晴好。
  舒景乾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只见阳光穿过树叶,在水面上洒下了星星点点的光辉,荡碎了一池的涟漪。
  而鲛人,正浮在水面上,身披华光,嘴角噙着笑,俊美的不似人间所有。
  只见他张开了手臂,在水里蹁跹舞动着,身姿轻盈而魅惑,举手投举间,尽是风情。
  舒景乾冷笑了一声,正准备张嘴骂他一句“娘娘腔”,却瞧着鲛人突然并拢了十指,微微一收,指逢里竟有流光闪动。
  而后,那成片的流光,随着鲛人的动作,慢慢穿梭,交叠,织成了一张细密而透明的轻纱。
  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舒景乾被眼前这如梦似幻的一幕震到了。
  鲛绡,居然是鲛绡!
  传说中价值千金,遇水不濡的鲛绡!
  只见那鲛人十指轻弹,挣断了藕断丝连的鲛丝,然后拎着薄纱,缓缓上了岸。
  他“走”的极慢,身后跟着一片明媚的阳光,头上撑着一片胜放的烟霞,如同海神一般,缓缓来到了舒景乾的面前,将鲛绡搭在了他的头上,用低沉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声:“我的新娘。”
  舒景乾有些愣住。坦白说,刚才那一幕太过煽情和美好,饶是他一个纯爷们,也有些受不了。
  要不是屁股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面前的男人根本就是个禽兽,他搞不好会一时脑热,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脸好,身材好,活也好。
  猛地甩了自己一巴掌。舒景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会想那档子事。
  话说,他这是被操上瘾了吗,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
  鲛人抓住了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道:“我想把我最好的东西,全部都给你。”
  舒景乾裹着一身轻若鸿羽的鲛绡,有些纠结的看着面前的鲛人。
  没想到这老禽兽煽起情来,还是一套一套的。
  实在是有些难以招架。
  “那什么——”舒景乾定了定神,问道:“你既然和传说中一样,能歌善舞会织绡,那是不是,也会泣泪成珠呢?”
  “会。”鲛人弯下了眉眼,问道:“要看吗?”
  “要!”舒景乾立马来了精神,这可比看猴戏有趣多了。
  鲛人却是笑了一声,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道:“眼泪这种东西,哪里是说掉就能掉的。”
  舒景乾撇撇嘴,“那要我给你两巴掌,帮你找找感觉吗?”
  “小东西。”鲛人靠在了树上,轻飘飘的说:“自遭遇屠城以来,我已经有几百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此之后,也不会流泪了吧。
  一瞬间沉默过后,舒景乾唤了跟他一声“鲛”,而后又改口道:“临溪。”
  “嗯。”鲛人将他捞进了怀里,抚顺着他的头发,道:“再唤我一声。”
  “临溪。”舒景乾依言又唤了他一声,然后咬了咬嘴唇,道:“如果你还顾念旧情,我能不能,求你放我离开?”
  鲛人的动作一滞,问道:“为什么?你不想留下陪我吗?”
  舒景乾摇摇头,“我得走,我有我的抱负,有我的梦想,我不可能留在这里陪你蹉跎。”
  鲛人一把攥住了他的肩膀,有些犯嗔,“可你从前说过喜欢我。”
  舒景乾有些吃痛,皱了皱眉,说:“是啊,我从前是很喜欢你,因为那时我没有别的玩伴,所以心心念念的全是你。可你却霸道的抹去了我的记忆,把我从你身边撵走了。现在你想把我找回来,我的心却已经不在你这里了。”
  鲛人放轻了手劲,问道:“那我们从新开始,好不好?”
  “不好。”舒景乾打开了他的爪子,道:“我后来结识了不少朋友,也有了心仪的姑娘,我将来或者考取功名,或者接手酒坊,不论怎样,我都不可能和一个鲛人在一起。”
  鲛人:“那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修炼成人。”
  舒景乾皱了皱眉,“修炼……成人?”
  这听起来,就和双修一样扯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鲛人算不得是妖,他们生来就有类人的上半身和鱼尾,他们的美貌和智慧是与生俱来的,根本不需要格外的修炼。
  鲛人却是一脸的笃定,“我可是鲛王的儿子,有着鲛人里最强大的血脉,想着分化出两条腿来,并不困难。”
  “那——”舒景乾扬扬眉,道:“你试着变成女人,让我上一顿。”
  鲛人:……
  舒景乾叹了口气,“你这老淫鱼,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舒景乾到底还是离开了。
  他知道那老淫鱼的脾性,独断专权,说一不二,说要你走你就得走,说你要你留下你必须留下。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鲛人骨子里的王者之血作祟,反正,他很霸道就是了。
  所以,舒景乾将刀刃抵在了脖子上,以死相逼,“你是要我活着离开,还是死了留下陪你。”
  鲛人放他离开了,从此变成了一蹲望夫石。
  他每天坐在岩石上,眺望着舒景乾来时的方向,那幽深的树林,娇艳的野花,熹微的阳光,交错着,铺成了一条虚虚实实的路。
  四季流转,岁月变迁,那树叶绿了又黄,野花开了又落,路尚在,而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日子,一过就是两年。
  两年,对寿长的鲛人来说,也许不过弹指一瞬间,起码曾经是这样。
  可如今,他突然有点食不知味,度日如年。
  等到熬来了又一个春天,他在粼粼碧水中打了个滚,然后百无聊赖的唱起了歌。
  歌声悠远而动听,惹了河面上成片的鲤鱼翻滚腾跃。
  他唱的很凄凉,很投入,很忘我,直到听着岸上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叱喝:“别唱了,难听死了。”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成熟男性的低沉,却隐隐还透着一股子娇憨。
  鲛人一个兴奋,险些呛死在水里。
  他往岸上看去,只见一个相貌非凡,气质出众的男子,正拎了一坛子酒水,长身玉立在岸边,笑问道:“舒某自酿的酒水,取名浣春,鱼兄可要尝尝?”
  “我不是鱼,”鲛人喉咙动了动,百感交集道:“我是鲛。”
  “鲛兄。”舒景乾笑了笑,冲鲛人伸出了手。
  而鲛人就这他的力道,一跃上了岸。
  两年不见,舒景乾的眉眼张开了,多了一丝英气,个头也窜高了,身材颀长而挺拔。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只见他勾起了玉脂粉唇,笑问道:“鲛兄如何这般看着我?总不会是两年未见,一见面就想着上我吧?”
  “我倒是想。”鲛人伸出手,想着抚摸一下舒景乾的脑袋,却又及时打住了,伸手捞来了酒坛子,仰头喝了一口。
  舒景乾脱掉鞋袜,将脚丫子浸到了水里,问道:“你这两年,都在做什么?”
  “想你,盼你,等你。”鲛人回答。
  舒景乾笑了笑,“不错,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了,也会说甜言蜜语了。”
  鲛人放下了酒壶,将手覆在舒景乾的手背上,问道:“你和心仪的姑娘,成亲了吗?”
  “没有。”舒景乾拿脚丫子拨着水面,道:“你那两宿,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了,我似乎没法对着女人勃起了。”
  鲛人一怔,悄悄攥紧了拳头。
  只见舒景乾眯着眼睛看了过来,问道:“说真的,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施加了什么妖法?”
  鲛人摇摇头,“没有,我可以对着海神发誓。”
  “是吗。”舒景乾苦笑了一下,“那一定就是我着魔了,病入膏肓了,不然怎么会整夜整夜的做梦,梦到和你纵欲呢。”
  鲛人:……
  舒景乾从胸前取出了一方帕子,打开之后,现出了一片黑亮黑亮,如同打过蜡的鳞片,问道:“这是你的吧?我七岁那年,你拿来给我疗伤用的。”
  “嗯。”鲛人点点头,随手取走了鳞片。
  “这是前不久,我从存放儿时的玩具箱子里翻出来的,也不知我当时明明失忆了,为何还将这鳞片存放了下来。十五岁那年,我离家出走,明明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却偏偏要来河边,想来,也是有什么驱使着我吧。”
  鲛人攥住他的手,微微有些用力。
  舒景乾抽回了手,道:“我今天来,是想着彻底做个了断的。”
  鲛人面上一僵,还不等开口,只听舒景乾说:“我不想再画地为牢,自我折磨了。你或者死了,了却我一桩心事,或者来到陆上,陪我一起生活。”
  鲛人愣了一下,只听舒景乾继续道:“你不是说自己没有族人了,那么你跟着我,我给你一个家好不好?”
  
  ☆、第33章
  
  后来的日子,舒景乾忙着酿酒,而鲛人忙着修炼。
  他们隔三差五的会见上一面,说点男人间的情话,做点情人间会做的事情。
  一壶酒,一碟子茶点,和一个惬意的午后。
  这样的日子过得甚为平和,直到有一天,鲛人即将修出双腿,而舒景乾却病倒了。
  他这病来势汹汹,初时只是通体无力,后来面色苍白,再后来咳了血,然后病怏怏地卧了床。
  舒铭澜陆陆续续请来了花城,乃至整个大燕最好的大夫,瞧过了都说:“病入肺腑,继而周转全身,乃是病入膏肓之症,无药可救。”
  刚刚害病的时候,舒景乾还坚持着去看鲛人,只是由三五天变成了十来天,然后变成了一个月,两个月,直至很久都没有出现。
  鲛人也曾试着拿自己的血和鳞片混着药草给舒景乾服用,可纵使他扒光了全身的鳞片,也没能遏制他的病情恶化。
  鲛人血虽能入药,但总归不是万能的。
  他知道人类脆弱,可没想到会如此的不堪。
  这好日子才刚刚开始,转眼便要结束了。
  也许,正是应了海巫所说,他这辈子爱上一个人,便注定了是一场劫。
  他可以躲,可他不想躲。正如他可以不爱,却选择了爱一样。
  催动着体内的鲛珠,鲛人忍受着分筋错骨之痛,硬生生地逼迫自己提前修出了双腿,然后又忍着刺骨之痛,一脚一个血印的上了岸。
  这种形态维持不了多久,等着失效的时候,他将再也无法变成人形。
  咬着牙,带着一身的伤痛,鲛人在没有学会拿腿走路的情况下,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出了山,打晕了一个路人,换上了他的衣裳,然后打听着去到了天泉坊。
  酒坊里的人听他自称是一位游医,有药到病除,起死回生的本事,赶紧将他迎进门,带着去到了舒景乾的卧房。
  那时,舒景乾已经被病魔糟蹋的不成样子,形如枯槁,骨瘦如柴,面色憔悴的躺在那里,一动未动。
  鲛人忍着上前拥抱他的冲动,回身对家仆道:“你们先出去吧,我瞧病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打搅。”
  “是。”众人赶紧退下了,关门之时,只听一个小丫鬟说:“好俊的郎中。”
  鲛人抚上了舒景乾的额头,粗糙的手掌带着冰冷的磨砺,让昏迷里的人有些难受。
  “鲛——”舒景乾喃喃了一声。
  “我在这里。”鲛人攥住了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会活着,会长命百岁,会儿孙满堂。”
  舒景乾合着眼,并未搭腔。
  “如果我死了——”鲛人深吸了一口气,道:“会幻作云,化成雨。所以未来的每一个阴雨天,我都会来看你。这一次,我不要你忘了我,我不能活在你的世界里,起码,要永远留在你的心里。你看,我就是那样霸道而自私。”
  他说着,朝胸口狠狠地拍了一掌,然后张开嘴,吐出了鲛珠。
  他捧着血粼粼的鲛珠道:“你总说我这老畜生不懂爱,可什么是爱,非得用你的死,来逼我证明吗?”说着,运转所剩无几的灵气,将鲛珠逼入了舒景乾的体内。
  “小胖子,这一次,你可是信我了?”鲛人捧着舒景乾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
  泪滴从眼角滑落,转瞬结成了珠子,落地之时,发出了一阵“泠泠”声响。
  鲛人离开的时候,因为脚掌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几次扑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手臂上全是擦伤。
  他已经没有办法让伤口愈合,甚至连维持人形都很难。因为长时间离开水,他的皮肤已经干裂,隐隐有了渗血的倾向。
  他一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鲛人王子,几时这么狼狈过。
  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捱到河边的,一头扎进水里时,只觉得已经痛麻,毫无知觉了。
  而后来,舒景乾拜那“游医”的灵丹所救,终于醒了过来,鲛珠运行五脏,清热排毒,使他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恢复了原有的气色,甚至看起来比先头还要好。
  下榻的时候,他在地上捡起了一颗珍珠,通体圆润,个头虽小,却很是罕见。
  原本以为是哪个丫头不慎遗失的,舒景乾随手收了起来,放在了案头的匣子里。
  他没有再见到鲛人。
  那片水面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仿佛,那鲛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大病一场,做的一场梦而已。
  只有身上裹着的鲛绡,告诉他,临溪曾经存在过。
  本王回到桃花客栈时,只见燕玖正躺在树下的摇椅上,闭着眼睛打盹。
  他睫毛又长又密,阳光洒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了两片扇形的阴影。
  大约是睡得不太安稳,他睫毛轻颤了几下,然后翻了个身。
  本王趁他落地之前,赶紧将他接在了怀里,然后脱了件外衣,给他搭在了身上。
  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问道:“皇叔今日去哪了?午饭可是吃了?”
  “我在附近随处逛了逛。”本王说着,将他拦腰抱了起来,道:“困的话,还是回屋睡吧,当心着凉。”
  “嗯。”他懒洋洋的靠在本王怀里,道:“春困秋乏,朕这几日,可是懒出毛病来了。”
  “是够懒的。”本王笑了笑,抱着那软绵绵的小猪上了楼,然后推开他的房门,将人放到了床上。
  他打了个哈欠,道:“左右风光也看尽了,不如明日,我们就回京吧。”
  本王一愣,“这么快?”
  “嗯。虽说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可朕始终还挂念着宫中的事物,玩也玩不安心。特别是这两日,朕的眼皮直跳,总觉得要出事。”
  “会有什么事?”本王给他扯来被子,道:“朝中有那么一群老臣镇着,谁敢造作。”
  “话是这样说——”他揉了揉眼皮,道:“可朕的心里总不踏实。昨夜里还做梦,梦到你被人推下了悬崖,让朕一顿好找。”
  本王揉揉他的脑袋,道:“别胡思乱想了,没听说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像我这种大奸大恶之徒,死不了的。”
  他眉眼一弯,笑了起来,“皇叔所言极是。”
  本王咳嗽了一声,道:“臣只是随便说说,皇上也知道,我这人其实忠厚老实,恪守本分,是个再好不能的人。”
  他照旧是笑,“朕知道。”
  “小东西。”本王捏了捏他的脸,自觉行为僭越,赶紧收回了手,道:“皇上,恕臣有个请求,想着在花城多留两天。”
  他摸了摸脸,问道:“为什么?”
  “实不相瞒,”本王欠了欠身子,“臣在花城结识了一位朋友,看他遇到了烦心事,想着施把手,帮他一帮。”
  “莫不是舒景乾?”
  “正是。”
  燕玖倒是无所谓,摆摆手道:“朋友有事,帮一帮倒也无妨,只是别耽搁太久。”
  本王急忙行礼,“微臣谢过皇上。”
  “得了,在宫外就别多礼了。”他往被窝里拱了拱,道:“你去吩咐厨子,朕晚上想吃桃花糕,还有松子玉米炒饭。”
  “是。”本王退出了房间,下楼交代了厨子之后,便骑了匹快马,去到了酒泉坊。
  皇上既然着急回京,那本王也不好太拖沓,此事,还是早了早好吧。
  去到了酒泉坊,只见舒景乾正披头散发地坐下夕阳下,呆呆地看着天边的流云。
  原本年少轻狂的脸上,蓄了两团化不开的愁云,看着有些颓废。
  本王走到石阶前,挨着他坐下了,问道:“怎么,在想临溪?”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本王不好说窥伺了他的过去,还顺带着看了几场活春宫,只得打着哈哈道:“是你酒后,告诉我的。”
  “看来那晚,我真是醉的不轻。”他摇摇头,“多有失态,还请岳兄见谅。”
  “不妨事。”本王道:“我这次来,是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
  “帮?”他苦笑了一下,“怎么帮?”
  本王取走了他攥在手里的鲛人鳞片,道:“如若他死了,本王爱莫能助,可如若他还活着,本王倒可以试试,能不能把他找回来。”
  不待他说话,本王又道:“当然,亲兄弟没算账,你我虽相谈甚欢,私交甚笃,可本王是个实在人,我既然帮了你,你就得给我好处。”
  “好。”他将手搭在了本王的肩上,眼底有些热,“只要你能把他找回来,我舒景乾所拥有的东西,全部都可以给你。”
  本王摇摇头,道:“我没那么贪心,我只要——你的味觉。”
  
  ☆、第34章
  
  本王去了一趟神社,将鳞片交给了地母元君。
  她因为掌阴阳,滋万物,而被称作大地之母。加上位高权重,列为四御,所以众仙界也好,人界也罢,所有人见了她,都会称她一声“厚土娘娘”。
  不过,这元君并没有拿身份压我,反倒是拉着我的手,亲切地话起了家常,“天璇啊,地上可还待得习惯啊,有没有娶媳妇啊,最近玉帝没有再寻你的不是吧。哎,要我说啊,那老不死的,就是没事找事,断袖而已嘛,多大的事啊。你看人间,但凡有点身份的,几个男人不断袖啊,面上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背地里什么男宠啊,禁脔啊,养了一屋子呢。哎我跟你说啊,楚国的皇帝楚泓你知道吧,他就是个断袖,人家多实诚啊,直接立了个男人做皇后,呵呵呵,玉帝他可真是少见多怪,要我说,咱们仙界,还赶不上人界开通……”1
  本王不知她是憋了多久,没找着人聊天了,她这晌见了我,就跟见了至亲至信的人似的,拉着我的手,眉飞色舞的,恨不得把这些年遇上的事,全部倒出来,一件一件说给我听。
  其实本王当神仙的时候,总共和她见了不过两次面,那两次还只是打了个照面,并未有过深入的交谈。
  当初玉帝设宴的时候,她一身白衣,诸尘不染,往那里一坐,当真是一派高贵冷艳,睥睨众生女神范儿。因为容貌秀美,风姿绰约,席上,不知惹了多少仙家,偷偷看了她一眼,再一眼。
  可本王却没料到,这元君似乎天上一套,地上一套,摆完了谱,装完了样儿,立马化身多嘴婆子,嘀嘀咕咕个没完。
  本王几次想着插话,都被她打断了,只能耐着性子,听她调侃完了五湖四海的君王之后,又来调侃我——
  “其实,陵光神君长得确实不错,那风度,放眼整个仙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吧,也难怪你放着仙娥不要,非得跟他断袖了。不过啊,这些也只是我道听途说,根本不知道你们俩究竟闹出了什么事,以至于玉帝大动肝火的,把你整到了下界。天璇啊,你倒是跟我说说吧。”
  本王有些汗颜,摆摆手道:“即是丑事,还是不说了吧。”
  “丑事啊?”她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是兴奋地刨问起来了,“怎么个丑事法,你该不会是对陵光神君,那个,这个了吧——”说着,拿臂肘顶了顶我,丝毫没有身为大地之母该有的庄重,反倒是一脸的猥琐。
  本王实在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告诉她:“没那个成,被抓了。”
  “哈哈哈。”她伸出纤纤素手,狠狠地推了本王一把,道:“甜头都没尝着,就被贬下来了啊,冤不冤啊?”
  本王拱拱手,“小仙惭愧。”
  “呵呵呵呵。”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看了一眼手里的黑鳞,问道:“哦,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来着?”
  本王悄悄拭了一把汗,道:“是这样,你既然能联系着世间万物,那一定能感受到,这鳞片的主人死了没有。”
  “活着呢。”她说。
  “哦……”就这么简单?
  “那——”本王欠了欠身子,问道:“不知元君,能不能帮我确认一下,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这个不难。”她摆了摆手里的鳞片,道:“鲛人啊,这可是稀罕物,几百年前那一场屠城,几乎都杀干净了。如今世上虽还存了几条,却也成不了气候了。”
  这倒是让本王有些吃惊。
  这世上除了临溪,竟还有别的鲛人活了下来?
  她将鳞片置于了镜台上,看了一眼镜子里呈现出来的昏黄的灯光,逼仄的过道,和来来往往的商人,道:“喏,在云州城的地下黑市里。看这样子,是被当成货品,摆在那儿出售呢。”
  本王凑上去看了一眼,只见临溪正蜷缩在笼子里,不知因何故,双目已眇,颀长的尾巴上,裂开了一道一道的伤口,全身几乎没有一点好肉。
  “多谢。”本王没有再同她客套,急忙出了神社,骑上马便回了酒泉坊。
  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
  彼时,已是傍晚。
  本王将情况跟舒景乾说了,问道:“可要随我同去?临溪被困在那里,想必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全身都是伤,你若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那我——”
  “不,我跟你去。”他说着,随手套了件外衣,然后去马厩牵了匹马,道:“走吧。”
  本王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只见他看似平静的表象下,眼底正有暗流涌动。掺杂着悔,恨,恼。
  却也不知恨的是谁,恼的又是谁。
  出了酒仙镇,我二人骑马经过了花城,正遇上了前来喝花酒的姚书云。
  只见他将自己的马儿一横,拦住了我二人的去路,问道:“大晚上的,风风火火的去做什么呢?”
  “出城。”本王道。
  “哦?”他牵着缰绳,在地上挪动了几步,有些好奇,“出城做什么,我跟你们一起。”
  “那就赶紧的,别挡道。”本王说着,纵马跑到了前头。
  带上姚书云也好,这黑市里,盘踞着一方恶势力,我和舒景乾单枪匹马地冲进去,还真不定能把临溪救出来。
  多个人,也算是多个帮手。
  连夜出了城,我三人直奔云州,照着地母说的,一路找到了黑市的入口。
  那地方很是隐秘,在一处乱坟岗里,背靠着一座山,开了一扇门。
  而那门口有石头虚掩着,一打眼,根本看不出来。
  门外,有个假装守墓的男人,一边偷偷打开山门,将人放进去,一边又赶紧合上了石头,掩好了洞口。
  我三人全是生面孔,想着混进去,怕是不容易。
  本王略一犹豫,撸下了手上的扳指,抽走了腰间的玉带,然后提着裤子走到了门口,道:“我们是来走货的。”
  那守门人挑了挑眉,问道:“有什么东西要出手,拿出来看看?”
  本王将扳指和玉带递给了他,道:“宫里的东西,托人偷出来的。市面上不好出手,想来这里看看,能不能卖了。”
  那守门人借着摇曳的烛火看了看,确定我所言非虚,是宫里流出的东西,便打开了石门,摆摆手,道:“进去吧。”
  “有劳。”本王一进门,赶紧穿上了玉带,然后下了坡,挨着阴湿的墙壁,一点一点挪到了地面上,看向了眼前的一条商街。
  灯火熹微,阴暗逼仄。和地母镜里看到的,一般无二。
  沿路走来,本王倒真是见到了不少明面上禁止的东西。东岛抓来的女人,西域贩来的舞娘,皇陵里偷出的冥器,甚至有拿八卦盅圈养的小鬼。
  整个黑市上,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酸朽。
  本王在路边买了一盏灯,掌着走在前头,这越走越是心寒,贩卖婴孩,贩卖妇女,甚至是贩卖漂亮的男童。
  有不服管教的,直接杀了,像挂猪排似的,拿铁勾一穿,吊在了架子上。
  据说,偶尔有客人,也是好吃人肉的。
  本王胃里一阵翻腾,还不等呕吐,却见舒景乾扶着墙,率先吐了起来。
  姚书云皱了皱眉,道:“我大燕刑法森严,国治久安,怎么会出现这等丧心病狂的地下交易?”
  “总有阳光照不到地方,刑法约束不到的人。”本王说着,拍了拍舒景乾的后背,问道:“可能继续走?”
  他抬起脸,有些狼狈的抓着本王的衣袖,问道:“临溪他,会不会也被他们——”
  本王摇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现下的处境,不太好。”
  舒景乾颤抖了几下,看向了前方一望无际的街道,在崩溃里拼命强撑着,颤颤微微地迈出了一步,道:“走吧。”
  “好。”本王掌着灯跟了上去,边走边想着,出去之后,立马派人翻了这座山,把这些商贩一个不留的全部抓起来,视情况凌迟还是五马分尸。
  当然,有姚书云掌刑,也不怕他们死的太舒服。
  顺着悠长的甬道走下来,我三人终于来到了一处贩卖奇珍异兽的摊位前面。
  放眼看过去,只见笼子里关着火狐,雪貂,烈焰鸟,和等等叫不上名字的珍稀兽类。
  而最显眼的位置上,摆放了一个特大号的笼子,里面关了几名鲛人,一男四女,各自环抱着尾巴,缩在角落里。
  那男人,正是临溪。
  舒景乾眼圈一红,险些一嗓子嚎出来,被姚书云一把捂住了嘴,然后按住了他胡乱挣扎的身体,道:“别闹,此地人多,我们不能强来,只能按着他们的规矩。”
  “正是。”本王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子银票,正待上前谈价,却瞧着摊主一把攥住了临溪的下颚,然后将药碗塞进了他的嘴里,道:“把药喝了。”
  临溪扭过了脖子,紧紧地咬着牙关,不肯松嘴。
  “畜生!”那摊主给了他一巴掌,道:“你个死瞎子,不能给我珍珠和鲛绡也就算了,居然连个小崽子都不给我。”说着,将药给他强行灌了下去,道:“这次的春药,我可是用了双倍的剂量,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赶紧乖乖的去和那几条母鲛配了种,老子还想着多弄到几个小崽子,卖钱用呢。要说如今世上可就剩下你这么一条公鲛人了,要是不抓紧着点,就真的绝种了。你也不希望鲛人一族,断送在你这里吧……”
  
  ☆、第35章
  
  那春药生效很快,临溪刚刚喝下去,便有些难耐,一边拿尖锐的指甲刮搔着手臂,一边拿头撞向了笼子,试图用疼痛,来维持仅有的理智。
  一旁的几名鲛女同样喝了药,显然没有临溪那样的定力,扭着尾巴凑上来,对他上下其手的挑逗着。
  “滚开!”临溪一把推开了她们,然后按住了身下蓬勃的欲望,呲着一口尖锐的牙齿,道:“谁过来,我就咬死谁。”
  摊主嗤笑了一声,道:“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这几个母的多好啊,小脸长得俊,胸脯又大,关键是,她们个个都想要你。如此艳福,你可得抓紧了啊。”
  临溪呲着獠牙,一把掐住了冒死扑上来的鲛女,喃喃道:“死了吧,还是死了吧。死了就能就能回到海里了。你们不是一直想要回故乡吗,那我就送你们一程吧。”说着,就欲拧断那鲛女的脖子。
  “你疯了!”摊主急忙扑了上去,将鲛女救了下来,然后狠狠地掴了临溪一巴掌,道:“畜生,你那么想死啊,好,老子横竖也不能指望你发财了,这就成全了你!”说着,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慢着!”本王喊住了他,道:“这鲛人多少钱,你出个价吧,我要了。”
  那摊主回过身来,有些不确定的问:“你,你是说,要这条公的?”
  “是。”本王点点头,将银票砸在了他的身上,道:“看看,够不够。”
  他点了一下银票,立马喜上眉梢,道:“够够够,够的。哎呦今日真是好运气,原本都想宰了的畜生,居然临时给我捞了一比。”说着,将临溪拖了出来,推给了我,道:“别看他眼瞎了,可脸还是极好的,回去给他养养身子,保证皮肤光滑细嫩,摸着一准爽。”
  本王没有理他,架起了临溪一条胳膊,正要离开,却瞧着那摊主追了上来,笑的一脸淫邪,“你看啊,这鲛人和男人不同,也没个能让您爽的地方不是,要不这样,我给他把牙拔了,您要是想着玩啊,还可以用他这张嘴。”
  本王冷着脸,说了句“不必”,然后扶着临溪,一路出了黑市。
  彼时,临溪已经撑到极限,春药几乎蚕食了他所有的理智,一双手正要摸上本王的脖子,却听舒景乾喊了一声:“临溪。”
  临溪的动作一顿,干裂的嘴唇抖动了几下,不敢置信的“看”向了舒景乾,问道:“小,小景?”
  “是我。”舒景乾抱住了他,哭的稀里哗啦。
  “小景……”临溪又念叨了一遍,突然吐了口血,身子晃了晃,晕了过去。
  “啊——”舒景乾显然受不了这一惊一吓,喊了一声,急忙抱住了临溪,然后瑟瑟发抖。
  “别急。”本王安慰道:“他一身皮肉伤,估计是引起了炎症,加上喝了那等邪物,气血上涌,情绪波动,这才晕过去的,不会有大碍。”
  舒景乾只是哭,哭得肝肠寸断,死死地抱着临溪不撒手,喃喃道:“我求你,别这样,你不是很强的吗?”
  姚书云脱下了外衣,搭在了临溪的尾巴上,然后一跃上了马,道:“这样吧,你先护送他们两个回酒坊,我即刻回客栈,把事情禀明圣上。此地还有许多人等着我们解救,耽误不得。”
  “好。”本王顺手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罩在了临溪的头上,然后抱着他上了马,跟舒景乾道:“先回去,给他疗伤要紧。”
  “嗯。”舒景乾好容易从悲恸中回过神来,跟着上了马,与我一前一后,出了云州城,直奔酒泉坊。
  下了马,本王将临溪抱起来,直接送进了卧房,舒景乾拦下了好事的丫鬟们,道:“你们,赶紧去抓几服清炎去火的药来,顺便跟大夫要两瓶外伤药。”
  “是。”几个小丫鬟答应着,赶紧去了。
  本王掀开衣裳,看向了遍体鳞伤的鲛人,要说这一身伤口慢慢就能愈合,可这一双眼睛……
  舒景乾蓦地又哭了起来,极为痛心地摸着临溪的脸,道:“我就知道,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甘心受人驱使,为人落泪结珠呢,这双眼睛,想必是他自己戳瞎的。”
  他说着,突然看向了本王,脸上有些疯狂,“王爷,我虽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你有通天的本事。既然你能把我的味觉拿走,转为己用,那是不是同样的,也能把我的眼睛拿走,转给临溪呢?”
  本王摇摇头,“我做不到,不是我的东西,我想拿也拿不了。”
  “不,王爷,我求你好不好,你帮我想想法子。”他跪了下来,曾经的傲气全然不在,死死地抓着我的袍子,道:“我求求你。“本王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把眼睛给了他,你怎么办?”
  他摇摇头,“没关系啊,我是天泉坊的少当家,就算我瞎了,舌头失去味觉了,从今之后不能再酿酒了,可我家底丰厚,总不至于饿死。可临溪不一样,他全身的道行都毁了,要是眼再瞎了,将来拿什么自保呢。”
  本王皱了皱眉。
  这两个人,当真是孽缘。
  一个不惜取出鲛珠来救爱人的性命,一个又不惜豁出双目,来给对方光明。
  本王虽不是个善人,可毕竟和舒景乾相识一场,彼此又很投缘,真心不愿意看到他二人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此事我办不到,怕还得找仙僚帮忙。
  只是该找谁呢?
  近水楼台,本王先找了地母元君,向她求救。可她的意思是,自己只是滋养万物,维持土地的生机,并不能焕颜重铸。此事,还得找别人。
  本王正待问她找谁,却见她笑意不明地说:“我去将人请来了,你便知道了。”
  然后,一闪没了踪影。
  元君她大约真是闲得发慌,许久没有正事做了,好不容易被我托付一次,来去匆匆地把人拖来了。
  彼时,本王正站在殿外,只见不远处,一袭绯色的衣衫飘动了一下,一位上仙翩然到来。
  他丰神俊朗,清雅如莲,远远携来了一阵清香,让本王闻之脑子一懵,愣在了当场。
  陵光,居然是陵光。
  那一瞬间,我这没有触觉的人,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心脏也吊了起来,不上不下。以至于愣了许久,我竟是忘了要说话。
  多少年了,我除了在梦里见过他,几乎都忘了他什么样子。
  可有些人,他曾经狠狠地扎根在你的心里,所以在历经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之后,你依然能一眼就认出他。
  “天璇。”他笑笑,还是那惊世无双的模样。
  本王终于从如潮般的回忆里挣脱出来,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迎了上去,道:“许久不见了,朱雀神君。”
  是了,比起陵光,我更喜欢喊他朱雀。他是镇守四方的神只,和他一起的,还有青龙神君,白虎神君,和玄武神君。
  那时所有人都喊他陵光,只有我喊他一声朱雀。不为别的,只是想着能吸引了他,多看我一眼。
  那时的我,虽然当了几万万年的神仙,却是那么的单纯,那么的傻。
  只见他苦笑了一下,道:“是啊,算算时间,人间已经过去五百年了吧。这期间,你过得可好?”
  “还不错。”本王故作潇洒地甩了甩头发,道:“我现今是燕国的摄政王,整日里吃香喝辣的,比着在天庭的时候,要自由快活的多。”
  “那就好。”他点点头,脸上的落寞一闪而过,道:“听地母元君说,你有一位朋友害了重病,要我前来看看?”
  若是可以,本王这辈子都不想求他。可谁知道那地母元君非得看我的热闹,放着满天宫的大神们不请,非把他请下来。
  本王一时进退两难,此等关头,也不好说制气的话,只得瞪了一眼正在旁边挤眉弄眼,看热闹的地母,点点头,道:“正是,劳烦你了。”
  “不妨事。”他说。
  地母知我心中不悦,陪着笑道:“天璇,你也知道陵光神君他五行属火,能丹穴化生,肌体重塑。你的朋友伤得那么重,眼都瞎了,除了陵光的火焰,没能救他呢。”
  本王闷闷的说:“我知道。”
  “那就赶紧去吧。”地母摆摆手,一副丈母娘的嘴脸,乐呵呵地目送了本王,和陵光。
  
  ☆、第36章
  
  救治临溪的过程,相当于初杀了他,又重铸了他。
  这过程及其残酷,需得忍受天火的灼烧,和万箭穿心的痛苦。这可涅盘之后,便是一次新生。
  临溪这两年,大约是吃尽苦头,受尽了罪,所以在熊熊烈火里并没有过激的表现,硬是咬着牙,撑了过来。
  陵光不能违反天规,强行将鲛转变为人,不过却顺手卖了他一个人情,在重铸他的身体时,顺便为他结出了鲛珠。
  临走之时,本王问舒景乾:“照这情形,临溪百八十年内不能幻化成人了,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他抱着刚经历了分筋错骨之痛,而昏迷不醒的临溪,说:“去天水溪旁边盖一栋茅草屋,守着临溪,了却余生。”
  “可惜了,”本王叹了口气,道:“我这才刚拿回味觉,却再也喝不到你酿的酒了。”
  “我本来就不喜欢酿酒。”他看着怀里的鲛人,道:“要不是为了这酒鬼,我根本不会接手酒坊。这样也好,我丧失了味觉,我爹便不能再逼我了。从此,我就守在河边,一直陪着他。”
  “也罢。”本王说着,道了声“告辞”,便同陵光离开了酒坊。
  出门时,顺走了他两瓶酒水。
  未来,可就没得喝了吧……
  陵光此番,似乎不急着回天庭,跃上了我的马背,说是要跟着我看看人间的景色。
  本王无奈,只得跳上了马,环过他的腰身,牵住了缰绳。
  原本像这样的肢体接触,我做梦都想要。可此刻他就在我的怀里,我这心脏,却没有再躁动过。
  原来放弃一段执念,是这样的简单。
  一路回了桃花客栈,天已经大亮了。
  燕玖大约是随姚书云去调遣兵马,缉拿黑市上的不法商贩了,此刻并不在客栈里。
  本王这猛地看不到他,还有些不适应。
  将陵光请进了厅里,本王只觉得饥肠辘辘,命小二端来了两碗小米粥,和两笼肉包子,顺手推给了陵光一份,然后就着小菜,吃了起来。
  要说前头只能闻到气味,这会却能尝到滋味,一时贪嘴,便又多要几笼包子。
  嘴里满是肉香,一时间好不满足。
  陵光坐在对面,一派风度地吃掉了两个包子,然后喝了点清粥,笑笑说:“你在人间待得久了,变得和以前很是不同。”
  “是吗?”本王塞了口包子,问道:“有什么不同?”
  “以前的天璇星君,虽是不拘小节,可举止言谈间,风度翩翩。如今的你,看起来——”
  “变得粗鄙不堪了?”本王笑笑,“既是以戴罪之身,来到了人间,还装什么清高呢。我原本就厌倦了天庭里一成不变的日子,此番玉帝贬我下界,反倒是遂了我的愿。”
  “是吗?”他拿着匙子,搅动了一下清粥,睫毛颤了颤,忽儿问道:“你恨我吗?”
  “恨?”本王看向他,“恨你什么?恨你没有看上我?得了吧,我天璇可不是个自命不凡的人,三界之中,有那么多比我出挑的,你凭什么就得看上我。”
  他大约是受不了我这副腔调,攥了攥拳头,忍了又忍,道:“如若你潜心悔过了,我向玉帝求个情,准你回天庭吧?”
  “不必!”本王打断了他,“人间的日子快活着呢,我吃饱了撑的,跑回去给玉帝鞍前马后,做那劳什子的星君。”
  他松开了手,苦笑道:“也罢,若是更喜欢人间,那便待着吧。天上的日子,的确是无聊了些。”说着,举起了饭碗,一仰头全部喝了。
  可惜了清粥不是酒,不然他一准能喝出酒神的气概来。
  吃罢了饭,本王带他去城里走了走。
  陵光因为是镇守土地的四方神,所以有的是机会下界,在凡间游逛。
  可他这人恪守古板,不会假公务之名,行一己之私,加上骨子里有些傲气,不喜与凡人接触,所以很少在人间走动。
  这晌,看着人间的花红柳绿,络绎不绝的行人,和两侧气派的酒楼,他倒是来了几分兴致,在一处披红挂绿的青楼前下了马,问道:“此乃何地?”
  “男人们快活的地方。”本王回答。
  “是吗?”他二话不说,直接迈进了门槛,瞧着女人们一窝蜂的围上来,又是摸又是亲的,赶紧又缩着脖子退回来,问道:“姑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哎呀,客观~”女人们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边递媚眼,一般“啧啧”称赞:“好俊的公子啊。”
  “是啊,这眉眼,竟比女子还要精致许多呢。”
  “哎呦,这皮肤好滑呢,姐妹们都来摸一摸啊。”
  陵光:……
  本王忍着笑,将马交给了门口的小厮,走上前去,道:“既然来了,不如我请客,让你好好玩玩?”
  他甩开了那些对他上下其手的女人,黑着脸道:“姑娘家的,如何这般的不知廉耻!”
  “公子说笑呢。”女人甩着帕子,媚笑道:“可是公子自个儿来我这卿香楼的,明知道这儿是做什么的,还装什么正经呢。”
  “是啊公子,看你神色紧张,躲躲闪闪的,莫不是头一次来这风月场所?没关系,姐妹们啊,保准将你伺候的舒舒服服,欲仙欲死的。”
  “呵呵呵呵。”
  陵光顿时变成了一只落进狼窝里的小肥羊,一边说着“姑娘自重”,一边被人拖上了楼。
  本王笑笑,叫了壶茶,坐下楼下喝了起来。不多一会,只见陵光衣衫不整地跑了下来,一把扯住了我的手腕,道:“凡间的女子,尽是些豺狼虎豹之流,十分的可怕,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本王扬扬眉,“不多玩会了?据说他们床上的功夫十分好。”
  “休得胡言!”陵光说着,敛了一下衣襟,然后出了青楼。
  本王摇摇头,跟了出去,上马之后,借了把手,将他拖到了马背上。
  环过他的腰身,本王扯住了缰绳,正待去别处看看,却一打眼,看到了不远处带兵回来的燕玖。
  他此去速度很快,因为身份终于败露,干脆也不再掩饰,领了一群地方官兵,浩浩荡荡的走了回来。
  打头的官兵,一路吆喝着:“让开,都让开,皇上亲临,尔等还不下跪。”
  于是,原本热闹非凡的街道,立马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人,大家伙诚惶诚恐的伏在地上,头都没敢抬。
  只有本王骑着马,直愣愣的杵在青楼门口,显得十分突兀。
  燕玖行至了本王的面前,抬脸看了一眼那青楼的牌匾,冷笑了一声,道:“皇叔好兴致,大白天的跑来宣淫。”
  本王急忙解释,“皇上误会了,微臣只是来喝茶的。”
  “喝茶?”他眯着一双凌厉的桃花眼,“喝茶都喝到青楼里来了啊。”说着,看了一眼被本王环在胸前,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陵光,咬牙切齿道:“还嫖起男人来了,皇叔真是出息!”
  本王:……
  “哼!”燕玖愤愤地甩了一下长鞭,骑着马儿走远了,随他出行的姚书云倒是勒住了缰绳,打量了陵光几眼,道:“王爷眼光不错啊。”
  本王有些无奈,“别误会,我与他,只是旧友。”
  “旧友?”姚书云明显不信,“我俩可是穿一条裤衩长大的,你有几个朋友,我还不清楚么。在我印象里,京城可没有这号人物。”说着,扬了一下鞭子,道:“得了,下官先回去复命了,王爷初尝云雨滋味,可得悠着点。”说着,骑马走了。
  本王讪笑了几声,正待向陵光赔个不是,却瞧着陵光直直的看向姚书云离去的方向,面有所思。
  “怎么,”本王问他,“对那小子感兴趣?”
  “没有。”他摇摇头,下了马,道:“罢了,看来我这次现世,给你惹了不小的麻烦,便不继续叨扰了。”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瓶药膏,递给了我,道:“你如今肉体凡胎,免不了会受伤,这个你拿着,愈伤祛疤很是有效。”
  “谢了。”本王将药膏收进了怀里。
  “那我,就先回天庭了。”他眼底明明压抑着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了一阵轻叹,道:“你多保重。”
  “你也是。”本王冲他笑笑,看他越走越远了,摇了摇头。
  骑马追上了姚书云,本王问道:“捉拿的那些人,准备怎么处置?”
  他看了一眼本王身后,笑着问道:“怎么,这就把人扔下了?”
  本王十分的郁闷,“都说了,只是旧友,他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旧友?”他耸耸肩,道:“此事,你还是想想怎么跟皇上解释吧。”
  这一路并肩走着,本王无意中看了姚书云一眼,突然有些惊奇。
  怎么猛一打眼,觉得姚书云的侧脸和陵光有几分相似呢。
  因为本王几百年没见过陵光了,和姚书云又是从小玩到大的,所以对他的脸一直没有太过上心,可今日见了陵光,再去看姚书云,总觉得他们眉宇之间,似乎有几分相似。
  姚书云瞧着本王盯着他不放,猥琐的一笑,问道:“怎么,刚放走旧友,就打起我这老友的主意了?”
  本王:……
  
  ☆、第37章
  
  回到了客栈,本王原以为燕玖会掐着腰,找我兴师问罪的,却不想,他居然拉着本王的手,乖巧的说:“皇叔,还没吃午饭吧,我让厨子给你烧了几道菜。”
  不知为何,本王看他这幅样子,心里反而有些虚,陪着小心,说道:“皇上,其实今日那绯衣男子,真是臣的旧友。”
  “嗯,皇叔说是,便是了。”他说着,牵了我去桌子旁坐下。
  本王心里咚咚打鼓,看他托着腮帮子,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总觉得他是在酝酿着,该怎么折磨我。
  想我大奸王,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就怕他,一时间好不郁闷,干脆坦白从宽道:“皇上,其实那人,是臣曾经心仪过的对象。”
  燕玖面上一僵,努力维持现有的姿态,干笑了一声,“是吗?”
  “嗯。”本王点点头,“不过那也是过去的荒唐事了,自打离别之后,臣就没有再想过他。今次凑巧遇到,他去青楼闲逛,而我只是随他进去喝茶,这凳子还没捂热,就出来了。”
  “是吗。”他看起来有些闷闷的,内心经过一番挣扎之后,像是说服了自己,喃喃道:“也是呢,皇叔都年近三十了,有过喜欢的人,也是正常……”
  不多一会儿,小二上了菜,比着之前的口无遮拦,这会子庄重了许多,低头哈腰道:“皇上,王爷,两位请慢用。”
  “嗯。”燕玖摆摆手,让他退下了,然后递了双筷子给本王,道:“吃吧。”
  本王说了声“是”,夹了几筷子菜,搁到了燕玖的碗里,这才低头吃自己的。
  两下里无言,饭快吃完了,燕玖才幽幽开口,说:“昨夜里,朕又做梦,梦到你被推下悬崖了。朕就在旁边看着,却没能抓住你。”
  本王放下了碗筷,将手覆在了他的手上,说:“别胡思乱想了,我这人虽说身子不利索,可毕竟有功夫在身,一般人,奈何不了我。”
  他摇摇头,“你不知道,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朕每一次醒来,全身都是冷汗。”他说着,反手握住了本王的手,“所以朕想着,你能留在我身边就很好了,其余的事情,我都可以大度一点,不放在心上。”
  本王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吃过了饭,护卫来报说:“皇上,黑市里的人,已尽数押上了囚车,发往京城。”
  燕玖点点头,面色清冷的说:“吩咐下去,不光是那些商贩,去黑市里买过妇女,吃过人肉的,也给朕一并抓起来,连坐!”
  “这——”那护卫有些为难,“那些商人长期坐镇也就罢了,那些客人飘忽不定,很难一网打尽。”
  “想办法!”燕玖道:“尽可能的拷问那些黑商,能抓多少是多少。他们不是还有个守门人吗,给我往死里打,朕就不信他嘴里吐不出什么。朗朗乾坤下,居然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交易!”
  “是。”护卫领了命,急忙退下了。
  本王给燕玖倒了一杯茶,说:“我看那云州城的知府,也一并抓了吧。”
  “怎么,皇叔怀疑他?”
  “是啊。”本王点点头,“我看那黑市的规模,不像是一朝一夕就能建起来的。要是上头没有人给他们撑腰,他们应该发展不到今日这等规模。我虽不知道,包庇他们的人是不是云州知府,可他作为地方官,总归是有些干系。”
  “说的也是。”燕玖又立马着人,折回了云州城,去缉拿知府。
  此事终了。我们这一行人,终于拾掇了东西,准备回京。
  路上,本王遇到了舒景乾。只见他赶着马车,去到了一处木材商那里,同老板置购了一批木材,准备去天水溪旁,搭建一座房屋。
  一阵风过,吹起那马车的帘子,露出了临溪那英俊邪魅的面孔。只见他半撑着下巴,面色温柔而满足地看向了正在同人讨价还价的舒景乾。
  此生能得此一人,虽不能共白头,却能长相守,也是足矣。
  舒景乾谈定了生意,折返回马车时,正遇上了迎面走来的我和姚书云,犹豫了一下,郑重地道了声:“多谢。两位的大恩,舒某没齿难忘。”
  本王笑笑,“难得遇上一知己,原本还想着喊你去京城做客的。不过眼下看来,你这辈子怕是都脱不开身了。”
  舒景乾拱手,道:“两位若是有心,大可再回花城,我舒景乾,定然在天水溪畔,设酒置茶,好好款待你们。”
  “未尝不可。”本王挥挥手,道:“青山绿水,天上人间,这么好的地方,本王日后一定会回来的。”
  走出了没几步,我们这一队人马,突然被一怒气冲冲的婆娘拦住了,只见她指挥了身后的家丁,说:“就是那小崽子,搅合了你们大小姐的招亲赛,非但没有娶她,还羞辱了她。”
  那群家丁个个都是大小姐的死忠,听闻之后,立马露出了凶神恶煞的表情,抡着大刀,“嗷嗷”着冲了上来。
  此时,官兵已被我们尽数撤走,留了我们这一队人,仅有二十余个。
  不过好在那群家丁没什么真功夫,花架子摆的好看,却是不顶用。本王随便拨一下,都能放倒一片。
  十分的难看。
  这晌,将人全部放倒了,本王整顿了一下毫发无伤的人马,道:“走着。”
  “且慢。”那恶婆娘拦在了路中央,放缓了一下神色,对燕玖道:“这位公子,实话跟你说了吧,我那闺女心气高,一般的男人看不上,这才办了一场比武大会。可这一场比试下来,她谁也看不上眼,却唯独相中了才貌双全的你。可谁知道,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她看上了你,你却是看不上她。原本这事,老婆子我也勉强不了你,可我那闺女,又羞又恼,又爱又恨的,硬是害了相思,这几日茶饭不思的,消瘦了许多。我老婆子可就这么一个闺女,实在看不得她这个样子,公子若是怜惜,便将她纳入府上,做个妾也好。”
  燕玖骑在马上,冷笑道:“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还伤她辱她的人害了相思?这可真是奇了,我只道有人爱才子,有人爱浪子,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爱辱她的男子。你们家小姐,可真是不凡啊。”
  “……”
  “怎么,那会子放了‘狗’咬我,这会子却又颠颠追我,莫不是做了什么春秋大梦,想着把你那女儿,嫁给朕为妃为后吧?”
  那老婆子的脸色骤变,犹豫过后,“扑腾”跪了下来,道:“皇上,请恕草民无礼。我那闺女,是真的仰慕你。”
  “哼,全天下,仰慕朕的女人多的去了,走开!”燕玖说着,一鞭子抽了过去,然后骑马走在了前头,嘀咕道:“戏倒是演得不错,胆子也不小。”
  本王跟了上去,道:“此番在云州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们的行踪已然暴露了,此番,得加紧点回去了。”
  “嗯。”他点点头,看向了本王,犹豫了一下,问道:“皇叔,我能不能骑你的马?”
  “哦……”好端端的,本王虽不知他玩的哪一出,不过还是将他捞到了我的马背上,然后纵身一跃,去到了他的马上。
  心道这熊孩子真是麻烦,骑哪匹马不是一样。
  而而本王再看向燕玖时,只见他的脸色有些怪异,正在狠狠地磨着后牙槽。
  然后冲着本王,露出了一个略显狰狞的笑。
  本王:……
  一路出了花城,众人连日赶路,在第三天的傍晚,再一次行至了荒郊野外,无处落脚。
  在临近悬崖的地方,本王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跟众人道:“得了,就在这扎营吧。”
  有护卫提出了异议,“不好吧王爷,这里可是临近悬崖啊,万一谁不小心——”
  “那得多不小心。”姚书云嘀咕了一句,道:“大家行路也都累了,就这儿吧,视野开阔,风景也好。夜里轮班守着,别是真有人睡懵了,再一脚踩空了。”
  “是。”众人应了一声,赶紧下去搭帐篷了。
  这一晚,本王被安插进燕玖的帐子里,睡得倒也踏实。
  只是到后半夜的时候,本王突然做了个噩梦,然后惊醒过来。
  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本王打了个哈欠,准备出去撒泡尿。
  我这刚坐起来,燕玖也跟着醒了,眨了眨惺忪的睡眼,问道:“去哪?”
  “解手。”本王说着,批了件外衣。
  “用不用朕陪着你?”他问道。
  “呵,有人在旁边看着,我要怎么尿的出来。”本王笑笑,拉着被子给他盖好了,道:“闭眼,睡觉。”
  “喔……”他往被窝里缩了缩身子,道:“记得离悬崖远一点。”
  “好。”本王撩起帐子,走了出去。
  左右看了看,附近不是淤泥就是灌木,似乎也没个能落脚的地方,想了想,便还是去到了悬崖边上。
  此处飞流直下,不会留下什么味道,甚好。
  本王解开腰带,掏出了器具,舒舒服服地解决了,正要回身,却瞧着背后罩下来一道黑影。我这心里一惊,想起了燕玖说他最近常做的噩梦。
  有人将本王推下了悬崖。
  本王功夫不弱,从来不惧怕正面的攻击,可我这耳朵失聪,触觉失灵,要是有人搞背后偷袭,那我是防不胜防。
  就好比眼下,本王回过身去,只来得及看清面前闪过了一道黑影,然后接下了他一道掌风。
  落崖之前,本王远远看着燕玖走出了帐子,冲着本王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虽听不到,却能猜到他声音里的凄厉和恐慌。
  这夜晚,可真是——
  糟透了。
  
  ☆、第38章
  
  一般说来,本王遇刺,多半和朝中那群老臣脱不了干系。
  比如说,刑部尚书李明启,兵部尚书徐怀,丞相赵无量,将军刘广等等。不过想杀我的人太多,本王一时也猜不到是谁派来的刺客。
  不过幸好,本王没有触觉。从高高的悬崖上摔下来,身子虽是不能动了,但是没有觉得疼,很值得苦中作乐一番。
  扭着脖子看了一眼围在我身侧的两个男人,本王虚弱道:“两位侠士——”
  话未说完,就被他们一棍子捣晕了。
  得,本王想着,这次一闭眼,估计又得去奈何桥,跟孟婆叙叙旧了。
  要是运气好,兴许还能吃到忘川里的醉鱼。
  再次醒来,本王意外的发现自己还没死,正被人五花大绑了,扔在马车里。
  因为在山间行路,所以有些颠簸。
  车上的绑匪见本王醒了,立马拿刀架在了我脖子上,恐吓道:“不想死的,就给我老实呆着。”
  “是。”本王赶紧识时务地点点头。
  那绑匪皱了皱眉,撩起帘子,跟前头赶车的说:“不对吧,燕国的摄政王不是个聋子吗,这人怎么能听到我说话啊,是不是抓错人了?”
  “不会。”那赶车的回眸看了我一眼,道:“我见过襄王的画像,就是他没错。”
  “啧,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听他二人如此说,本王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曾想,抓我的人居然不是燕国的?
  那会是……
  本王沉住了气,问道:“不知两位好汉,是哪里人啊?”
  “我们?”那绑匪笑了一声,道:“我们是楚国人。”
  “楚国?”本王皱了皱眉。今东土地区,以燕国最为强盛,楚国次之,两国虽有一决雌雄的能力,但因为近些年,大家都过惯了安宁日子,所以彼此间都不愿起战火。
  却也不知道,这楚国的人,抓了我是想要做什么。
  马车一路颠簸,顺着一条坡道,出了峡谷。
  进入县城之后,那两名绑匪扯来了一些碎步,强行塞进本王的嘴里。那碎步闻着臭哄哄的,却不知道是不是他二人的臭袜子。
  本王撑起身子,努力往靠窗的地方挪了挪,然后拿脸蹭起了帘子一角。
  只见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自我身边经过,往悬崖的方向赶去。
  走在人群最末的,正是姚书云和燕玖,两人一个皱着眉,一个沉着脸,俱是忧心冲冲的表情。
  行至本王身边时,只见燕玖紧紧地扯着缰绳,拳头已然泛白,问姚书云:“你说皇叔他,会不会——”
  “不会。”姚书云斩钉截铁的回答,“自古为善的受贫穷命更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像王爷这种人渣,老天爷不会收他的。”1
  本王:……
  “是啊。”燕玖喃喃道:“皇叔向来守信,他说过会陪我一辈子,就一定不会失信于我,他一定还活着。”
  本王心里揪了一下。不知道这熊孩子若是寻我不着,会怎么样。
  大约,是会哭鼻子吧……
  本王原以为这两名绑匪抓了我,会急着回楚国邀功。却不想,他二人竟是就近找了处客栈,要了个背靠街道的房间,悠然的住下了。
  一边调息养神,一边留心外面的动静。
  本王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嘛,不过我这竹床靠近窗子,勉强撑起身子,也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只见后半夜的时候,燕玖率兵回来了,后面跟着几个步行的护卫,拿架子抬了个伤患,一路火急火燎的,去到了附近的医馆。
  若是本王没有看错,那架子上的人,似乎是和我长了同一张脸。
  想到了他们可能要做什么,本王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被一个楚国来的冒牌货顶替了本王,那就是等于把整个燕国的政权都交给了他。他完全有能力,杀了燕玖取而代之。
  谁叫我,是手握大权的摄政王呢。
  “成了。”身边的绑匪拍了拍手,道:“如此一来,我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剩下的,就看南宫浔的了。”
  本王奋力地吐掉了嘴里的碎步,问道:“你们觉得燕玖会蠢到,连自己的皇叔都认不出来吗?”
  他二人看了我一眼,道:“放心吧,南宫浔花了两年的时间模仿你,保证一举一动啊,都和你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本王冷笑了一声,“一个健全的人,再怎么装,也不可能和一个聋子一样把,他总会露出马脚的。”
  “所以啊——”其中一名汉子狞笑道:“行事前,我们将南宫浔的耳朵戳聋了,又用药,废掉了他的嗅觉、味觉和触觉,保证他看起来啊,和你一模一样。”
  本王:……
  没想到,他们蓄谋这么久,准备的还挺充分。
  只是本王不明白,有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潜伏在我身边两年,监视我,模仿我,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就算我反应迟钝没有察觉,那白杉白桦常年在我身边,他们总该发现吧。
  那两名男子看我满脸的疑惑,倒是很贴心的告诉我:“不用想了,南宫浔是在易容之后,去到你府上当家丁的。他平日里看起来木讷老实,本本分分,你自然不会注意到他。”
  本王皱了皱眉,“易容?”
  “是啊,我大楚有位能人异世,精于制造各种人皮面具,贴在脸上之后啊,任谁也看不出来。怎么样,你也觉得挺神吧?”
  “是挺神的……”本王喃喃。
  只见其中一名绑匪摸了摸下巴,形色猥琐的说:“只是没想到啊,你们的小皇帝长得水灵灵的,比姑娘都漂亮。据说,你和皇上有一腿是么,呵,倒是便宜南宫浔了,还能趁此机会,把小皇帝给上了。那小身子,看起来软绵绵的,上起来也一定很爽吧?”
  本王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怎么?生气了?”那人晒着一口大黄牙,笑的越发淫邪,“放心吧,南宫浔他器大活好,保证把你的小皇帝啊,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你们——”还不待本王骂出口,他二人便重新扯来碎布,塞进了我的嘴里,道:“王爷,您就歇着吧,明儿一早,咱们还得赶路回楚国呢。”言毕,又将本王捆在了床上。
  我这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慢慢静下心来。
  没事的,燕玖那孩子看着心性单纯,实则城府颇深。而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再怎么模仿,也不可能做到一模一样。只要燕玖稍微留心一下,总能看出破绽。
  这是往好了想。要是往坏了想,燕玖最近入了魔,满脑子都想着拿下本王,只消那南宫浔献献殷勤,说两句情话,兴许燕玖脑热一热,就和他——
  此事根本不能细想!
  本王纠结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还未亮,那两个绑匪就起来了,抬着本王扔进了马车里,然后匆忙赶路。
  临近傍晚时,其中一名绑匪为我松开了上半身的绳子,递来了干粮和水壶,说:“吃了吧,别是路上饿死了。”
  本王安天由命的,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又喝了些水。
  吃过了东西,那人将我重新绑上了,然后拿刀子,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下。
  本王神色一凛,问道:“你要干嘛?”
  “嘿嘿。”那绑匪笑了笑,道:“要说你这张脸,长得太英俊出挑了,这一路,只怕会引起不少人注意,还是划花了好。”
  本王:“你敢!”
  “呵,有什么不敢的。反正主子说了,只要能把你活着带回楚国就行了。至于你的脸变成什么样,他才不关心呢。”那绑匪说着,拿刀刃贴在本王的脸上,狠狠地抹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本王没试着疼,只是看流下的血水,在衣摆上晕开了一滩,便知道那伤口极深。而那绑匪丝毫没有手软,又拿了刀子,在本王的脸上挥动了几下,拍拍手,道:“这下好多了。”
  好你妹啊!想必是变得沟壑交错,惨不忍睹了吧。
  也不知我大奸王,失去了美色,日后还要拿什么“服众”。
  要知道,本王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思慕者还是很多的。
  未来几日,两名绑匪匆匆赶路,没多久便抵达了楚国的边境,又几日颠簸,去到了皇城。
  本王这老树皮似的脸,已经结了痂,退掉之后,便是一道道深刻的伤疤。
  唉,只可惜我这张俊脸了……
  路上,本王几次三番想着逃跑都没有成功,干脆也不折腾了,躺在马车里,吃吃喝喝的,好不快活。
  虽说我是被绑来的,不过当成一场出游,也未尝不可。
  抵达皇宫的时候,已是傍晚。
  远远看去,整座宫殿沐浴在夕阳之下,每片琉璃瓦都像是镀了一层金芒,闪闪发亮。
  整座皇宫的规模,比着燕国的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看起来肃穆,庄严而大气。
  只是不清楚,这里头的主人,究竟是什么货色。
  据地母说,楚皇不顾大臣的阻挠,强行立了一个男人当皇后。
  如此随心所欲,任性妄为的人,本王对他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第39章
  
  去到了凤翎宫,本王见到了那传说中的男皇后——闻人善。
  原本以为他会一身霞帔,满头朱钗,做女人打扮,却不想,他只是穿了件黄色的里衣,外头罩了件白色的长衫,看着干净而清爽,全身上下,并无一丝女气。
  不过论长相,倒是比一般的男子要清秀许多,眉如细柳,眸若星河,唇如凃脂,肤若阳雪。便是搭在镜台的手掌,也是十指纤纤,秀美非常,给人一种雌雄莫辩的感觉。
  至于楚泓,倒和传说里差不多,身披龙袍,面如冠玉,英俊不凡。
  这两人坐在一起,一个高大威武,一个单薄柔弱,倒也相称。
  此刻,那楚泓手里握了一把象牙梳,正在帮闻人善梳头发,动作温柔而轻缓,握着那一头青丝,便如握着一片锦绣河山,珍重而小心。
  而那皇后,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梳妆镜前,精致的眉眼里,看不到任何的情绪,无端端给人一种行尸走肉的感觉。
  本王被这种感觉驱使着,又多看了那闻人善几眼。只见他的皓腕莹白如玉,却无一丝的血色。眼睛清澈明亮,却没有焦点。
  往那儿一坐,便如一个瓷娃娃般,好看是好看,但没有生机。
  本王甚至没有看到他因为呼吸,而牵动着胸口有任何的变化。
  这感觉十分的微妙,甚至于毛骨悚然。
  楚泓终于将闻人善那一头青丝梳好了,随手挑起一缕,拿一根簪子固定了,然后侧身看了本王一眼,笑笑说:“襄王爷,幸会幸会。”
  本王将目光从闻人善那里收回来,冷笑了一声,道:“楚皇费尽心机的请我来,真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楚泓摆摆手,一脸无耻的说道:“实不相瞒,朕仰慕王爷许久了。听闻你学贯古今,满腹经纶,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所以,朕一直想找机会见你一面,适才,派人请王爷来宫里一叙。礼数不周,还请见谅。”说着,递了个眼神,示意那两名绑匪给我松绑。
  本王没有想到这人能如此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其脸皮,竟是比姚书云还要厚,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比着姚书云高明。
  随手拖来把椅子,本王不客气的坐下了,拍了拍皱巴的衣裳,道:“皇上言重了,你那两位属下,一路上对本王客客气气,照顾有加。你楚国的待客之道,我大燕,也算是领教了。”
  他厚颜地笑了笑,道:“王爷谬赞了,你喜欢就好。不过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时日吧,朕日后要是有什么懵懂的地方,还得向你请教一二。”
  本王稍微挽了下袖子,道:“好说。”
  “不可啊,皇上。”那绑我来的男人上前了一步,道:“他可是燕国的王爷,是敌而非友,您不能把他留在御前啊。”
  “哦?”楚泓眯着眼睛看向他,“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呢?”
  “杀了他!”那绑匪恶狠狠地说,“留下来,终究是个祸患。万一哪天走漏了风声——”
  “蠢货。”楚泓踹了他一脚,道:“你以为燕玖是什么人,十二岁弑兄,十三岁弑父,要胆量有胆量,要谋略有谋略,一般的人,能骗得了他?万一他哪天寻着蛛丝马迹,来我楚国要人了,我拿什么给他?”
  本王眼皮跳了一下。燕玖……弑父?
  只见那人从地上爬了起来,道:“可是皇上,襄王的脸已经毁了,我们就算把人还给他,这梁子也结下了。”
  “是啊。”楚泓摸了摸下巴,一脸的无赖相,“所以到那时,我们就不给他了,直接把王爷拿来当人质吧。”
  “拿我当人质?”本王看向了他,“你知不知道,燕国的满朝文武,朝廷上下,所有人都巴不得我死了。我活着,本就是燕玖的威胁,而你居然想着拿了我跟他谈条件,做梦吗?”
  “呵。”楚泓笑了一声,道:“具体行不行,还得试过了才知道。听说你们大燕国的皇帝,个个都是情种,也不知这燕玖为了你,能做到哪一步呢。”说着,站起了身来,道:“朕还约了刘丞相来御书房,这便先失陪一下。”说着,拍了拍闻人善的肩膀,道:“有劳皇后,先替朕招待一下王爷。”
  只见原本一动不动的闻人善点点头,目送着楚泓离开了,然后来到本王的身边坐下,问道:“王爷可要喝茶?”
  “有劳。”本王取了个茶杯给他。
  他随手添了杯茶,道:“这是我楚国最有名的茶叶,名唤长情,闻着虽不算香,但是喝起来却回味悠长。”
  “是吗。”本王喝了一小口,只觉得清幽怡人,香气弥久,很是不错,便又喝了一口。
  他见本王喜欢,随手又为本王满上了,说:“喜欢的话,就多喝点。此茶清肺润肠,对身体大有益处。”
  本王点点头,“多谢皇后娘娘。”
  “喊我闻人就好。”他面无表情的说着,又帮本王添山上了茶水,看起来机械而僵硬,让人说不出的怪异。
  出于礼貌,本王倒也没有盯着他看个没完,只一边品茶,一边道:“长情,呵,这名字取得好,浅尝一下不觉得有什么,可细细品过了,却觉得回味悠长。就像是这人和人,轰轰烈烈只是激情,平平淡淡才会长情。”
  “王爷说的是。”他照旧是面色寡淡,为我添了一杯又一杯的茶水,自个儿却是不喝。
  本王迟疑了一下,问道:“怎么,光是照顾我喝茶,你自个儿却不喝吗?”
  “我不能喝茶。”他回答。
  不能喝茶?本王有些疑惑,却也没有追问。
  我既然入了楚国的皇宫,那么楚泓想着杀我轻而易举,犯不着在茶里动手脚。
  既如此,本王还担心个屁。有好茶,只管喝便是了。
  总之这个午后,似乎是悠闲过头了。
  本王原以为,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我这异国的俘虏,被捉进了楚国的皇宫,日子不会太好过了。虽不至于给我上刑,但是囚禁关押,还是很有必要的。
  可本王怎么也没料到,他楚泓竟然由着我在宫里晃荡。
  甚至到了晚上,还给我安排了一处寝宫,命人好酒好菜的招待着。
  当真是将我奉为上宾了。
  本王吃饱喝足了,开始计划着怎么逃宫。
  事关大燕的江山社稷和我那小侄子的贞操,本王很是担心。
  沿着宫墙转了一圈,本王只见里里外外的,到处都有重兵把守。纵使我轻功了得,只怕也插翅难逃。
  至于跟着送菜倒更的人混出去,我这张遍布伤疤的脸太过显眼,想来也不成。
  要说还有什么办法——
  本王想到了那两名绑匪提起过的能人异世,若是能从他那里顺到一张人皮面具贴在脸上,再想着混出去,倒是不难了。
  可问题是,那人身在何处?
  下午的时候,楚泓来到了我的寝宫里,命人在榻上支了张矮桌,道:“听说王爷棋艺了得,我这无事可做,想着找你切磋切磋。”
  说着,将棋盘搁下了,然后脱掉靴子上了榻,招了招手,命一同前来的闻人善,坐到了他的身边。
  看这架势,本王是推脱不得了,只好取来了棋罐,率先落下一枚黑子,道:“棋艺不精,还望皇上莫要笑话。”
  “是吗?”他笑笑,“王爷一上来就出险招,这棋子走的怪啊。”说着,落下了一枚白子。
  本王片刻犹豫也无,执了枚黑子,紧跟着落下。
  他略一思考,落了枚白子。
  棋逢对手,我二人你攻我守,你退我进,招招算计,步步为营,一盘棋,竟是下出了万马奔腾的架势。
  楚泓被我逼进了绝境,捏了枚白子,一边考虑落脚点,一边说:“王爷看似草率行事,麻痹大意,实则心思缜密,滴水不漏,你给朕设的局,可有些大啊。”
  “过奖了。”本王笑笑,“我虽有心套你,可奈不住你攻势凌厉,倒叫我有些措手不及。”
  “王爷过谦了。”他收了手,道:“这一局,是朕输了。”说着,一脸委屈地看向了闻人善,道:“朕自诩棋艺天下第一,可没想到今日技不如人,竟输给了襄王。”
  闻人善淡淡说道:“只输了一子半子而已,下一局,赢回来便是了。”
  “可朕心里不痛快。”楚泓黏黏糊糊地凑上去,道:“头一次输给别人,很是需要皇后的吻,来慰藉一下。”说着,捧起闻人善的脸,旁若无人的亲了上去。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本王哑然之余,忘了什么叫非礼勿视,目瞪口呆的看着楚泓破廉耻地将舌头伸进了闻人善的嘴里,几番纠缠之后,眸子里都染上了情欲。
  居然能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的发情,也算是人才了。
  只见楚泓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闻人善的嘴唇,然后笑了笑,道:“朕一时忘形,让王爷见笑了。”
  本王:……
  
  ☆、第40章
  
  本王对这寡廉鲜耻的楚泓根本不感兴趣,我所在意的,是闻人善的态度。
  明明是被强吻了,他的脸上居然一丝表情也无,如同一具提拉木偶般,逆来顺受,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反应,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宣淫”完了,楚泓伸手摸了摸闻人善的头发,道:“乖,你先回凤翎宫吧,我再同王爷杀几盘。”
  “好。”他木讷地站起来,眼神空洞的走出了宫殿。
  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楚泓看着他离去,脸上有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遂又笑了笑,道:“朕的皇后面皮薄,方才当着你的面,被朕吻了,他一定感到十分的害羞。”
  本王倒没有从闻人善的脸上看出羞涩来,不过既然楚泓这么说了,那本王也得配合一下,拱手说道:“无妨,这样才能相辅相成,衬托出皇上的厚颜无耻,涎皮涎脸。”
  “呵呵。”他笑得越发无耻,“王爷过奖了。”言毕,看向了殿外,幽幽道:“快下雨了吧。”
  本王跟着看向了外头,只见皓日当空,天气晴朗,心下不解,“看着万里无云,阳光明媚,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子啊。”
  “不,朕感觉到了空气的潮湿。”他说着,喝了口茶,道:“至多傍晚,北方必定来雨。”
  而临近傍晚的时候,北方果然黑云压顶,随着风向,慢慢转到了南方,一场闪电之后,立马下起了瓢泼大雨。
  本王撑着伞出了殿门,看着黑压压的天幕,和连成线的雨珠,对守门的小太监说:“你们皇上,居然能未卜先知。”
  “不仅如此呢。”那小太监有些得意,“就算是要升温降温,下霜结露,皇上也能一早就知道,他的感知,可是异于常人的敏锐呢。”
  “是吗。”本王摸了摸下巴。
  异于常人的,感知……
  这场雨来的很急,很快就在地上存下了一湾积水。
  本王低头看去,只见倒影里的自己,满脸疮痍,有的伤口太过深刻,几乎露出了里面的白骨,狰狞可怖。
  却也不知我这张脸,还能不能引了燕玖想入非非。
  我这正有些思念那熊孩子,只见楚泓身边的内侍总管领来了一个面若桃李的少年,对我说道:“王爷,皇上怕你夜里寂寞,特命我给你送来一个侍奉的奴才。”
  “哦?”本王看向了那随来的少年。只见他五官清秀,玉肌微透,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惶恐,如同一颗将要成熟的蜜桃,楚楚可怜的样儿,的确能勾起人几分胃口。
  排除这些不说,这少年的五官,倒是和燕玖有几分相似。
  本王不知楚泓将他安插在我的身边,是想着来拿他套我的口风,还是只想着来解我夜里之忧。
  不过他千挑万选,好不容易才挑了个和燕玖相仿的孩子,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
  总归是人家的一番“心意”,本王不收不合适,便道了声谢,“有劳皇上了费心了。”
  “王爷远来是客,应该的。”那总管客气了两句,便退下了。
  本王看了一眼那钉在原地,有些露怯的少年,笑笑说:“不用怕,本王不吃人。”
  他抬起脸,看着本王这张面无全非,如同恶鬼似的脸,似乎很紧张,伸手攥紧了衣袍,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本王见他这幅样子,心下有些同情,安慰道:“放心吧,本王不仅不吃人,还十分的温柔体贴。”
  于是,只见那少年的脸色更白了……
  外头风大雨大的,本王不忍他在外面受凉,便将伞撑在了他的头上,说:“进屋吧。”
  “恩。”他点点头,诚惶诚恐地跟上了我,攥住衣袍的手掌始终没有松开,进屋之后便杵在了桌子旁,满脸警惕地看着本王。
  本王实在不明白,楚泓派来这么一只小奶猫,究竟有什么用。
  而且就算本王再禽兽,也不可能对一个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下手。
  本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只见他像只受惊的大雁似的,扑楞着跳出了很远,问道:“做,做,做什么?”
  本王:……
  只是想你坐下来,喝杯茶而已啊。
  本王随手倒上了茶,说:“你淋了雨,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他犹豫着,目光在本王身上反复打量,确定我对他没什么淫邪的心思,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身子暖和了,立马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要不要换件衣裳,我看你身上湿答答的——”本王话还没说完,只见他又扑楞着跳出了很远,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不想脱衣裳。”
  本王:“……”
  夜里,本王吃过了饭,洗漱之后,去到了榻上,只见那少年还站在桌子边,绞着手指,眼巴巴看着桌子上的几块糕点,想吃却又不敢伸手拿。
  本王笑笑,正要开口,只见他又跳了起来,结巴道:“我,我我,不会,和,和你睡,睡的。”
  “我也不会勉强你。”本王说着,指了指那桌子上的糕点,道:“想吃就吃吧。”
  “可以吃吗?”他抬起脸,眼睛亮闪闪的看着本王。
  “嗯。”本王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子。”他说。
  “豆子?”本王笑笑,“名字倒是挺可爱。”说着,从架子上够来了一本册子,随手翻看了一下,立马就惊呆了。
  只见上面栩栩如生的描绘了男男之间的床事,画技之好,落笔之细腻,让本王这工于笔墨的人,都有些佩服。
  有如此本事,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在这种事情上。
  男人的天性使然,本王正要多番看几页,却瞧着楚泓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劈手夺过了本王手里的册子,道:“拙作,让王爷见笑了。”说着,揣进了怀里。
  本王脸上的刚刚愈合的伤口险些又要崩开,抽了一下嘴角,问道:“你,画,的?”
  “不才,画着玩的。”他笑的满脸昏庸,“皇后是个磨人的小妖精,朕得变着花样的陪他玩。”说着,又满脸荡漾的去了。
  表情伪装的挺好,可是眼底的落寞,却是如何也掩盖不住。
  他和皇后之间……
  不,该说是皇后他……
  本王摇摇头,看向了正在狼吞虎咽的小奶猫,有些好笑,“你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残渣,又舔了舔手指头,道:“在宫里当差,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有时被上头的公公欺负了,两三天都吃不上饭,像这么好吃的东西,除了少爷偶尔会给我,平时根本吃不到。”
  “少爷?”本王愣了一下。
  “就是皇后。”他舔着手指,说:“我原本是闻人府上的奴才,后来少爷被喊来宫里做太子的陪读,一个人怕寂寞,就把我一道带来了,我那时才两三岁,给包糖瓜就能哄了我乖乖的待上一天。后来少爷被皇上相中了,当了皇后,我便一道留宫里当差了。”
  “这样啊……”本王躺了下来,看了一眼盯着空盘子,意犹未尽的小豆子,说:“明早还有的吃。”
  “真的吗?”他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眉眼弯弯的。
  借着昏暗的灯火看过去,倒真是像极了燕玖。除了小脸更稚嫩一些,气质稍差了些。
  不过比着燕玖,这才算是个真正的小孩啊。
  本王呼了口气,招了招手,道:“太色也晚了,来榻上歇息吧。”
  他一听,险些又要跳起来,本王却抢先一步,道:“不用怕,我保证不会碰你。”
  他小脸上写满了怀疑,“可是皇上要我来,就是要伺候你入寝的。”
  本王挑挑眉,“那你为什么还要抗旨?”
  “因为——”他扁了扁嘴,道:“你那么丑,那么吓人。”
  本王:……
  没想到我这辈子,也有被人说丑的一天!
  只见小豆子绞着手指,有些为难的补充道:“而且,和你睡觉的话,屁股一定会很疼。”
  本王一口老血哽在嗓子里,问道:“你小小年纪,从哪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噘着嘴,说:“以前少爷陪皇上睡完了觉,第二天总是下不了床,据说,腰酸背痛的。”
  本王:……
  这得多威猛,多禽兽!
  本王有些无奈,下了床,道:“算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先睡吧,本王出去走走。”
  “哦。”他点点头,看我出门了,赶紧又追上来,叮嘱道:“晚上别去御花园。”
  本王:“哦,为什么?”
  他绞着手指,说:“我也不知道,只是据说御花园里闹鬼,就连晚上值夜的护卫,都不敢到那去。”
  “闹鬼?”本王摸了摸下巴。
  如此看来,不去还不行了。
  毕竟闹鬼这种新鲜事,也不是谁都能遇上。
  
  ☆、第41章
  
  此刻乌云已经散去。月色如洗,在地面上洒下一层清辉,映着积水,波光粼粼。
  宫里守夜的护卫多半找地方打盹了,此刻也见不着什么人影,诺大的皇宫里,显得空荡荡的。
  本王一路溜达着,去到了御花园。
  只见楚泓正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低头雕刻着什么,时不时地凑上去,吹一下上面的碎屑。
  在他面前点了一盏烛灯,在晚风里,来回的摇曳。
  他刻的极为认真,以至于本王走到了他面前,他都没有发现,直到本王坐下了,同他懒洋洋打了个招呼,他才恍然间回了神,笑了笑道:“来了啊?”
  “嗯。”本王点点头,看向了他手里的木头,问道:“不知皇上,在刻什么?”
  他将手里的半成品举起来,道:“手臂。”
  “手臂?”本王接了过来,看了一眼那均匀而修长的手臂,只见臂肘能够弯曲折叠,十指也是骨节分明,心下惊奇:“居然装了能活动的关节?太妙了。”
  闻人智笑笑,“雕虫小技而已。”说着,取回了手臂,低头继续雕刻。
  本王原本是来见鬼的,却没想到,鬼没见着,神经病倒是遇上一个。这楚泓大半夜的不去睡觉,却跑来御花园里雕刻手臂?!
  本王迟疑了一下,问道:“不知这手臂刻了,是做什么用的?”
  他吹了一下木屑,笑着说:“刚入夜的时候,皇后不小心磕了一下,把右边的手臂摔碎了,朕得赶紧的雕一只,给重新他按上去。要说那小妖精,看着端庄娴静,其实冒冒失失的。”
  本王……
  等等,我这聋子,是不是幻“听”了?
  他说要给皇后按一支木、手、臂?!
  若不是我“听”岔了,就一听是他睡懵了吧。
  只见他神色如常,刻好了手臂之后,又一点一点的磨平了上面的倒刺,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搞定完工,看了一眼花间弯曲的小径,疑惑道:“皇后怎么还没来?”
  他这话音刚落,只见闻人善像是掐定了点,顺着小径的尽头,姿态从容地往这边走来。
  走近了,本王只见他右边的袖管里空荡荡的,竟真是少了一只胳膊。
  而楚泓,就在本王百思不得其解中,将那刚刚打磨完毕的手臂,衔接到闻人善的肩胛处,用力一拖,一扭,给固定住了,说道:“活动一下,试试看。”
  “嗯。”闻人善答应着,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只见原本木质的手臂,突然生肌化骨,附上了一层人类的皮肤,看起来柔软而富有弹性,几乎和常人无异。
  本王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这皇后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原来并不是因为面瘫,而是因为木头脸。
  可既是木头,却为何能走动,能说话,甚至是能思考呢。
  若非见了鬼,便是有妖魔作祟。
  本王稳住心神,往闻人善身上看去,初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慢慢的,就能感觉到它体内一股子动荡的妖气,来回的冲撞,当即有些骇然的问楚泓:“你莫不是在它体内,嵌入了什么妖物?”
  楚泓笑了笑,带出一点风流的味道,“是啊,王爷怎么会知道?”
  本王皱眉,“感觉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它身上的妖气非同一般,若是不加以善用,便会为害一方!”
  “耸人听闻了吧,”楚泓抚摸着闻人善的脸,目光温柔而缱绻,“这妖丹,是朕设下圈套,从一头千年老狐狸那儿剖出来的。既已脱离了原来的肉体,想必不会有多少妖力了。我刚把它放入皇后体内时,他只能原地走两步,后来虽是慢慢的学会了说话和思考,但心智毕竟不够,最多也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很多事情,朕还得慢慢的教他。”
  本王见他根本不听劝告,便也没有强加干涉,只提醒了他一句,“切记,授之以善,莫要教之为恶。都说三岁定终生,这傀儡才刚刚成形,尊你为父为兄,你便好好教导他。”
  闻人智点点头,“这是自然。”
  迎着夜色,我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临走时,本王忍不住多看了闻人善几眼。只见他正拿空洞的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着楚泓,脸上虽还没有模仿出人类的表情,但是已隐隐有了貌似痴恋的东西在里面。
  也许正因为他是木偶,所以看起来专注而认真。
  却也不知道对楚泓来说,是福还是祸了。
  第二天,小豆子睡醒了,睁开眼发现本王正躺在他的身侧,立马尖叫了一声,然后火急火燎的跳下了床,又是抖衣裳又是摸屁股,生怕我这丑八怪,趁他睡着了,对他有过不轨。
  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了,他确定自己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傻乐了一下,然后甩甩胳膊蹬蹬腿。
  不多时,奴才们端来了早点,般般样样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本王伸了个懒腰,登上靴子下了塌,稍微洗漱了一下,敲了敲桌面,道:“过来。”
  小豆子犹豫了着,走上前来,胆子较之昨日,看起来大了许多,伸手便去抓桌子上的糕点。
  本王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道:“去洗手。”
  “噢。”他不太情愿的,跑去洗了洗手,然后回来坐下了,呲着两颗小虎牙,伸手捞了一块酥饼。
  本王看他狼吞虎咽的,给他盛了碗粥,道:“喝点东西,小心噎着。”
  “嗯。”他点点头,忙不迭地将粥一口喝了,又去抓别的。
  饭毕之后,他打了个饱嗝,道:“在这宫里,除了闻人哥哥,就数着王爷对我好了。”
  “是吗?”本王笑笑。
  要说我这人当主子当惯了,倒也不会格外照顾一个奴才。之所以对小豆子上心,也不过是因为他和燕玖长得像。
  爱屋及乌,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
  摇摇头,本王又吃了几口早点,突然瞧着小豆子跳了起来,道:“呀,麻雀!”
  只见一只瘦小的雀儿,正打着旋的,飞进了宫殿里。大约是刚刚学着飞,所以身子看起来不太协调,摇摇晃晃的,落在了本王的桌子上。
  本王捏碎了一块酥饼,洒在了它的面前,道:“吃吧。”
  那小家伙歪了歪脖子,张嘴捣了一下,吃着还不错,便在桌子上来回的啄食起来。
  小豆子坐在一边,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兴奋,“这麻雀居然不怕人,我还是头一次见着。”说着,拿筷子戳了戳它。
  那麻雀受了惊,立马扑楞着翅膀,飞出了殿外。
  “呀!”小豆子赶紧追了出去,一袭翠色的衣衫随风飘动,看起来天真欢快,无忧无虑。
  本王也跟了出去,只见小豆子站在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下,有些焦急地对我说:“王爷,那麻雀飞的急,翅膀卡在树枝上了。”
  本王轻轻一跃,帮他取了下来,道:“再摸几下,便放生吧。”
  “好。”他满是小心的抱着那只麻雀儿,拖了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边给它顺毛,一边说:“从前,闻人哥哥也养了一只小鸟,白日里放飞出去,傍晚的时候,唤一声它就能飞回来,可聪明了。你说,这只小鸟飞走了,还能不能回来?”
  “不能吧……”本王说。
  “噢,”他有些遗憾,“也是啊,都这么大了,肯定养不熟了。”说着,摊开了手掌,让那麻雀飞走了。
  本王看他一直盯着小鸟飞远的方向,问道:“怎么,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将臂肘支在了膝盖上,拖着腮帮子,说:“最亲的人都离我而去了,一只一面之缘的小鸟而已,飞了就飞了吧。”
  “最亲近的人是——”
  “闻人哥哥啊。”他苦笑了一下,原本天真烂漫的小脸上有些愁苦,“他从来不拿我当下人,对待我就像是对待自家兄弟一样,教我识字,教我算数,有好吃好玩的,也总是给我留一份。可突然有一天,宫里遭了刺客,他为了保护皇上,遇刺身亡了。”
  “遇刺身亡了?”本王愣了一下,问道:“那现今宫里这个皇后,是怎么回事。”
  “他啊,”小豆子撇撇嘴,“据说是皇上拿了千年的黄花梨木,照着闻人哥哥的面孔雕刻出来的,因为那木头年数大了,带有灵气,里面又嵌入了一颗妖丹,所以他自己能生肌化骨,长出皮肉来。说白了,就是妖物。皇上他自个儿也明白,也怕他哪天道行高了会危害到江山社稷,也想过要纵火烧了他,可临了总是舍不得,总觉得把他留在身边,睹物思人也好。”
  本王:“宫里的大臣就不反对吗?”
  “反对有什么用,皇上他从小就性子乖张,我行我素。越是有人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是要做什么,变着法的和人唱反调。反正男皇后他都娶了,再娶个妖怪,也没什么。”
  “这可真是……”本王摇摇头,递给了小豆子一包松子糖,“你既然是和闻人善一起长大的,又是他的贴身侍童,想必对他的事情一定很了解吧?”
  “那当然了。”他接过了糖,道:“有关闻人哥哥的事情,我比皇上都了解。”
  “是吗,”本王在一旁席地坐下了,道:“反正闲来无事,不如说给我听听吧。”
  “好啊,”他心性单纯,得了好处之后,立马事无巨细的说起来:“少爷他一出生,就有人给他算命,说他能母仪天下,为这事,那算命的道人还讨了一顿揍呢。不过谁知道,少爷当真是做了皇后……”
  
  ☆、第42章
  
  这事还得从开阳十一年,那个春天说起。
  一向雷厉风行,想一出是出的太子爷楚泓,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有一天突然提议说:“本宫决定要一名陪读。”
  而就那陪读的少年,提出了三点要求。
  一,要长得好看。
  二,要白,要软。
  三,要乖巧听话,最好有点傻。
  满朝文武听了,如何也不肯把自家孩子送进宫来。且不说那太子爷性格顽劣,很难相处,就他提出的这三个条件,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招妓。
  又要白,又要软,顺得着还要好欺负。谁知道把孩子送进来,是给他陪读的,还是给他陪睡的。
  于是,百官之间互相打着太极,须臾地捧高了对方的儿子,拼命的贬低自家孩子,谁也不愿出头,卖儿求荣。
  如此地算计来算计去,这事一直没个结果,直到把皇帝给惹急了,百官才终于统一了阵线,把户部侍郎闻人铎的小儿子闻人善推选出来,道:“闻人家的小公子,今年九岁,长得白白净净,十分可爱,想来一定能入了太子的眼。”
  楚皇先天不足,膝下就楚泓这么一个孩子,所以对楚泓十分的溺爱。听闻之后,立马命闻人铎,第二天就把孩子领进宫来。
  百官同时松了口气,纷纷“称赞”闻人铎,“大人,您真不愧是国之栋梁,为君分忧的肱骨之臣啊。”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您的恩情,我等没齿难忘。”
  “是啊大人,说不定令郎入了太子的眼,未来会平步青云呢,大人也好跟着沾沾光。”
  闻人铎额上青筋暴露,一介文官,硬是被逼的爆了粗口,“都他娘的给我滚!”
  第二天,阳光明媚,百花盛开。
  楚泓坐在书房里,面上懒洋洋的,任凭刘太傅满嘴唾沫,激情高昂地授业,他只管神游天外,看着廊下那一片娇艳欲滴的蔷薇发呆。
  那花儿开的甚为茂盛,一路蜿蜒而上,遍布了整片长廊,极目望去,火红火红的,如新娘的盖头,引了人各种遐想。
  有关陪读一事,本来也只是他一时兴起,这几日没见着有人来,也就给忘了。
  他这晌打了个盹,睁开眼时,只见一片惊鸿的颜色里,出现了两点素淡的烟粉色,一个小小的少年,手里牵着一个更小的奶娃娃,四处张望着,往书房这边走来。
  走近了,能看到那少年精致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和樱花似的唇瓣。在满园盛开的蔷薇下,竟比着花儿还要娇艳。
  倒真是又白又嫩又软。
  这位太子爷立马提起了精神,勾起了唇角,眼神明晃晃的看向了闻人善。
  不错,这小子不仅污不了他的眼,还意外的挺好看。
  闻人善走进了书房,眨着一双天真而明亮的眼睛,问道:“请问太子哥哥,是不是在这儿?”
  刘太傅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闻人善,问道:“你就是闻人府上的小少爷?”
  闻人善挺了挺小肚子,一本正经的说:“正是在下。”
  楚泓降尊纡贵般的伸出了手,拍了拍身侧的软垫,道:“小东西,来,到本宫这儿坐。”
  “噢。”闻人善乖乖走过去,盘腿坐在了他的身边,然后呲出了几颗刚换新的小牙。
  至于小豆子,捧着一袋花生米,在外头翻皮掘土的抓蚯蚓,自个儿倒也玩的挺欢快。
  楚泓眯起了眼睛,心道闻人善这小东西莫不是水做的,看起来又软又嫩。当即伸出了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闻人善年纪小,可不会卖太子爷的面子,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道:“你这登徒子,不要随便摸我!”
  也不知他是从哪学来的词,楚泓只觉得十分好笑,目光落在了闻人善那粉嘟嘟的嘴唇上,心道不错,这小东西雌雄莫辩,全身都是优点。小小年纪已有了美人胚的轮廓,若是长大了,该也是倾国倾城的角儿。
  一个时辰过后,刘太傅讲课讲的累了,喝了口茶水,又看了一眼无心向学的楚泓,叹了口气,道:“若太子殿下实在是乏了,不如休息一会?”
  “好!”不待楚泓回答,闻人善立马拍了拍手,然后蹦蹦跳跳地出了殿门,去找院子里的小豆子玩了。
  两人布袋里各装了一些零嘴,依偎在一起,“咯吱咯吱”吃个没完。
  彼时,一阵风过,正吹起了闻人善那单薄的小褂,和宽松的裤子,露出了他窄窄的腰身,和洁白的脚踝,看上去就像上好的羊脂玉,让人一见倾心。
  楚泓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坏笑道:“不错,身子摸起来,一定也很软。”
  第二天,闻人善一脸懵懂地听完了一堂国学,休息的时候,瞧着宫女端来了茶点,眼睛一亮,伸手便要拿。
  “慢着。”楚泓端走了糕点,笑出了一脸的奸诈,“天底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本宫给你糕点吃,你给本宫什么?”
  “哼!”闻人善扭过头去,一脸的不屑,“你当我是小豆子啊,见了吃的就眼红,几块破糕点而已,我才不稀罕。”一边说着,一边又拿了余光偷偷的看那糕点。梅花状的,粉色的,上面抹了果酱,应该很好吃啊。
  这时,长了狗鼻子的小豆子,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舔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说:“我要吃。”
  楚泓递给他一个冷眼,道:“滚开。”
  “不,”小豆子伸着手,作势要抢,“你给我。”
  闻人善一把拉住了他,十分有骨气的说:“嗟来之食,我们才不要。”
  “不,我要。”小豆子很不卖他家主人面子,向楚泓伸着手,一脸的迫不及待,“给我,你快给我。”
  闻人善有些为难,咬着嘴唇看向了正在坏笑的楚泓,问道:“说吧,你想要我拿什么和你换?”说着,解下了脖子上的金项圈,问道:“这个好不好?”
  楚泓摇摇头,“本宫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
  闻人善:“可我身上没有别的了。”
  “那没关系。”楚泓伸出手,摸了摸闻人善松软的嘴唇,道:“你给我亲一下就好了。”说着,倾下了身子。
  嘴唇上的触感,和他想的一样,水润,柔软,香甜。
  那感觉,还真是不坏。
  难怪父皇没事就喜欢和母后咬嘴唇了。
  尝到了甜头之后,楚泓故技重施,第二天又命人拿来了糕点,这一次是捏成了小兔子形状的桂花糕,眼睛上点了两枚红色的浆果,看着十分的讨喜。
  明知道诱惑闻人善没用,楚泓直接放到了小豆子跟前,道:“来,看看这是什么。”
  小豆子“哇”的一声跳起来,道:“小兔子。”说着,便要伸手拿。
  “别急。”楚泓收回了手,冲闻人善挑挑眉,道:“让你家小少爷,过来求我。”
  “好!”小豆子为了吃的,立马就把闻人善给卖了,扯着他的手,一路走到了廊下,说:“闻人哥哥,你快给他亲一下。”
  闻人善:……
  小豆子直勾勾地看着楚泓手里的糕点,抓心挠肝的催促,“快点啊。”
  闻人善有些郁闷,“我为什么要给他亲?”
  “因为我要吃糕点。”小豆子握着小拳头,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边打滚一边耍赖,“快点,我要吃。”
  闻人善拗不过小豆子的苦苦哀求,只好闷闷的看向了楚泓,问道:“只要亲一下,你就把糕点给我?”
  楚泓笑笑,“当然,上次不也这样吗。”
  “那好吧。”闻人善自觉点起了脚尖,道:“赶紧的,亲完了我还要抄书。”
  见他如此主动,楚泓心里甚为满意,瞧着左右无人,便按着他的肩膀,低头亲了上去。
  比着上一次的浅尝辄止,这一次要深入许多,甚至打开了闻人善的牙关,卷上了他的小舌。
  又软又甜。这感觉,真不赖啊。
  扔下了手里的糕点,楚泓不动声色地,一脚踹飞了,瞧着小豆子一路“汪汪”地追了过去,微微笑了笑。
  这下,唯一碍眼的人也消失了。
  而他的吻,也变得更加放肆。
  之后的日子,楚泓死性不改,继续拿着食物做饵,哄骗了闻人善,给他亲了一次又一次。
  这行为看起来有些幼稚,但对于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来说,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何况,闻人善那柔软的嘴唇,真是让人心向往之。
  且不说未来会怎样,这一刻的楚泓,还是很满足的。
  而那时的闻人善,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跌进了一场危险的游戏里。在一个九岁孩子的认知里,被楚泓亲一下,就能换来一碟子糕点,怎么看,都是自己赚了。
  何况,楚泓的吻并不讨厌,带着温柔和体贴,让人感觉酥酥麻麻的同时,还有些舒服。
  而他身上的龙涎香味,也是特别的好闻。
  
  ☆、第43章
  
  两年之后。楚泓眉眼长开了,已有了些许少年的英气。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那些龌蹉的心思也在与日俱增。
  这一天下了学,楚泓拒绝了小豆子的跟随,带着闻人善去到了他的东宫。
  遣退了满屋子的宫女太监之后,楚泓翻出了几样儿时的玩具,还有一些奶白色的糕点,道:“这是西域番邦进贡的奶香饼,宫里一共没多少,来,尝尝。”
  闻人善正在摆弄玩具,闻言看了一眼白乎乎的松饼,刚准备喊小豆子过来,却被楚泓制止了,听他说:“这次不给他,你留着自己吃。”
  闻人善犹豫了一下,捏了一块放进了嘴里,唇齿间,立马散开了一股子浓浓的奶香,入口即化,十分的好吃。
  楚泓给他擦了擦嘴角,问道:“好吃吗?”
  “嗯,好吃。”闻人善又捏了一块放进了嘴里,一边吃一边问道:“对了,这次怎么没跟我谈条件,就把吃的给我了?”
  楚泓低笑了一声,“先欠着。”说着,捏了捏闻人善的小脸,问道:“喜欢我那样吗?”
  闻人善舔了舔手指说,说:“不喜欢。”顿了顿,又道:“也不讨厌。”
  “呵。”楚泓笑了起来,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小脸,道:“你这小东西,可几时才能长大啊。”
  “干嘛要长大?”闻人善撇撇嘴。
  “长大了,才好……”楚泓挑了挑眉,笑的一脸奸猾。
  闻人善伸手捏了捏楚泓那高挺的鼻梁,道:“我爹说了,你满肚子坏水,让我以后少跟你走动,会被你带坏的。”
  “哦?”楚泓握住了闻人善那柔弱无骨的小手,道:“敢在背后诋毁本宫,你爹胆子不小啊。不过看在他是我未来岳父的份上,这笔账就算了。”
  闻人善舔舔嘴角,“什么岳父?”
  “过几年,本宫把你娶回来,你爹不就成我岳父了。”楚泓说着,看似正经的想了想,道:“届时本宫册封你个妃子,怎么样?““我不!”闻人善挺起了软绵绵的小肚子,“我要做就做皇后。”
  “倒是敢说。”楚泓笑了笑,按了按他的小肚子,道:“本宫虽说能养活了你,可日后你也少吃一些,要知道本宫对胖子可没什么兴趣,你呀,可千万别长歪了。”
  “才不会,我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闻人善荡着两条腿,一点也不脸红。
  “小呆瓜。”楚泓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眼底满是笑意,“本宫也这么觉得。我的善儿,不仅人长得好看,身子还特别的软。”
  吃过了东西,候在门外的小太监走了进来,尖声尖气的说道:“主子,乾阳宫的李总管来了,说是皇上着您去一趟御书房。”
  “没空。”楚泓摆摆手,道:“让他回去禀报父皇,就说本宫在睡觉。”
  “这——”那小太监挑着兰花指,细声细气的说:“怕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等吃过了晚饭,本宫再去给父皇请罪就是了。”
  “哎呦,祖宗,您可真是难为奴才了。”那小太监有些为难,想了想,道:“得了,奴才看着怎么打发李总管吧。”
  楚泓:“嗯,下去吧。”
  那小太监一走,闻人善立马吸了一下口水,夸张的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啊?娘吧唧的。”
  楚泓笑笑,“因为他是个太监啊,虽然不是每个阉人都像他这样,但总归会有几个特别的。”
  “太监?”闻人善想了想,道:“是不是宫里的男人,除了皇上,其余的都是太监?”
  楚泓忘了把自己算进去,点点头,道:“是。”
  “那——”闻人善上下打量着楚泓,问道:“你也是太监了?”
  楚泓:……
  本宫如此的英俊不凡,器宇轩昂,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见他不吭声,闻人善只当他是默认了,拖着腮帮子,问道:“太监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要叫太监呢?”
  楚泓挑挑眉,一脸的不怀好意,“你想知道?”
  闻人善点点头,“是啊。”
  “太监啊——”楚泓故意拉长了声调,伸手指了指闻人善的裤裆,道:“就是那儿被切掉了。”
  闻人善胯下一凉,“你是说小鸟?”
  “是啊。”楚泓笑得越发奸诈,“那你想不想知道,小鸟被切掉之后,又是什么样子?”
  闻人善犹豫了一下,道:“想。”
  楚泓往殿外看了一眼,确定不会有人进来,便伸手打开了腰带,对闻人善说:“把手伸进来,试一试吧。”
  “噢。”闻人善也没有多想,伸手便摸进了他的裤裆,在碰到那一坨滚烫的物件时,吓了一跳,正要缩回手,却被楚泓一把攥住了。
  “骗子!”闻人善瞪他,“你明明说被切掉了的。”
  “是你说的,我可没说。”楚泓一脸的无赖相,攥住那双热乎乎的小手,握到了他的皇长孙上面,哄劝道:“乖,给我揉揉。”
  “不要。”闻人善扁着嘴,一脸的嫌弃,“那么脏。”
  “听话。”楚泓亲了亲他的脸,“回头,我给你更多好吃的。”
  闻人善摇摇头,“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楚泓喘了口粗气,问道:“下个月皇家狩猎,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闻人善眨眨眼,“真的?”
  “真的。”楚泓说着,松开了手,道:“乖,来吧。”
  两人偷偷摸摸做着不为人知的事情。
  只闻得庭院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蝉鸣。
  这夏天,竟也悠悠然的来到了……
  傍晚,楚泓留闻人善和小豆子用过了晚饭,派人把小豆子送回了府上,却把闻人善留在了身边。
  伸手捏了捏闻人善那尖尖的下巴,楚泓道:“乖乖等我,我去一趟御书房,回来带你去湖边看萤火虫。”
  闻人善乖乖的点头,说:“好。”
  看他那么乖,楚泓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了亲,心道这小傻瓜,可算是抓住他的心了。
  去到了御书房,楚泓原以为又是一些朝中的琐事,父皇要他来处理,面上有些懒洋洋的。
  不想,他前脚刚踏进书房,却听父皇破天荒的来了句:“朕准备给你筹办一场婚事。”
  楚泓一个踉跄,“什,什,什么?”
  “朕想着给你立一名太子妃。”楚皇说着,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厉害了,眼珠子都泛起了红血丝,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从案几上捞起了一摞画卷,递给了楚泓,道:“看看吧,都是百官家中的女儿,个个楚楚动人,温婉贤淑,要是有你喜欢的,朕就——”
  楚泓看都未看,直接推给了他,道:“父皇,儿臣才十五,这事不必着急吧。”
  “不小了。”楚皇揉了揉昏沉的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朕十四岁的时候,就娶了你母后,十五岁的时候,又立了两名侧妃,十六岁的时候,就有了你。”
  楚皇的身子从小就羸弱,要是好生养着,也能活到个四五十岁,可他这些年,心系百姓,忙于政务,十几年下来,硬是把身子给拖垮了。
  眼瞅着自己一日不如一日,而他膝下就楚泓这么一个孩子,为父的临走前,就想着把身后事全都安排妥当了。
  给楚泓立下一名太子妃,然后送他去军营里磨练几年。总这么娇生惯养着,他如何能肩负起身上的重担。
  从前他就楚泓这么一根独苗,心里百般不舍,可如今他时间不多了,便也只能狠狠心,把楚泓好好的敲打一番。
  只见楚泓笑了笑,道:“此事当真不用急,父皇也晓得儿臣定力不够,别是有了太子妃之后,一时沉迷美色,荒废了政务。”
  楚皇耷拉着眼皮,“你当真这么想?”
  楚泓:“当真。”
  楚皇呼了口气,道:“也罢,此事再等两年吧。不过你书也念的差不多了,该着锻炼锻炼别的了,下个月初八,秦将军班师回朝,走的时候,你跟着他。”
  楚泓一愣,“跟去漠南?”
  楚皇点点头,“是啊,去军营里待上几年,学学带兵,学学打仗,吃点苦,受点罪,强身健体的同时,也能磨练一下意志。”
  楚泓:……
  此事不同于立妃,并不是楚泓能随便拒绝的。
  虽说他心里放不下京城的繁花,宫里滋润的日子,和那软绵绵的小东西,可父皇既然开了口,他也只能答应。“儿臣知道了,这几日便做准备。”
  “好。”楚泓又揉了揉额头,道:“你下去吧。”
  “是。”楚泓退出了御书房,脸上有些不郁。
  要分开了啊……
  和那个小呆瓜。
  
  ☆、第44章
  
  夜里,楚泓拥着闻人善,坐在湖边看漫天的萤火虫。
  怀里的少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指着某只萤火虫,道:“这只有一点奇怪。”
  “哪里怪了?”楚泓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你看啊,”闻人善仰着小脸,道:“这只萤火虫一直在一闪一闪的,其他的就没有。”
  “是吗?”楚泓使劲眨了眨眼,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笑了笑,道:“可能是在求偶吧。”
  “求偶?”闻人善歪了歪脑袋,“什么是求偶?”
  “就是找到了另一半,然后交配。”楚泓说着,指了指那只萤火虫,道:“看见了没,它身边又飞来了一只萤火虫,正和它紧紧地依附着。”
  “看到了。”闻人善紧紧盯着那对萤火虫,看它们飞入了一旁的水草里,眨了眨天真的眸子,问道:“这样就是交配?”
  “当然不是。”楚泓勾起了唇角,道:“还要再做一些坏事。”
  闻人善:“坏事是指——”
  楚泓摸摸他的脑袋,道:“我以后再告诉你。”说着,将那小家伙搂紧了,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
  他楚泓虽然生来就是个坏胚子,但离着禽兽的标准,总归是还有些距离。
  他再怎么喜欢闻人善软绵绵的身体,也不至于把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吃干抹净了。
  有些事,点到为止。
  眼下,先好好养着。将来要开荤,有的是机会。
  吹着湖边习习的晚风,楚泓轻叹了一声,道:“小家伙,本宫要离开一阵子了,或者一年半载,或者三年五年,这期间,你会不会想我?”
  闻人善点点头,“会。”
  “乖。”楚泓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本说话算话,等着我登基为帝了,一定娶你做我的皇后。”
  闻人善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好啊。”
  日子一晃而过。
  谁也没想到,楚泓这一去,去了整整五年。
  这期间,他每每想着回京城,总被大大小小的事物牵绊住。有时是边境起了战役,有时是附近流民暴乱,他一边平乱一边迎战,整个人忙的焦头烂额,无暇分神。
  五年之后,那原本风流佻达的草包太子,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无奈,都变成了一个五官深邃,铁骨铮铮的硬汉。
  而且因为他英勇善战,百战百捷,所以在风沙肆虐的漠南一带,混出了一个响当当的名浩——南沙之狼。
  凡是他率精锐踏过的地方,几年之内,都不敢有人再起纷争。
  他离开故土,离开闻人善太久了。每一日傍晚,总要坐在一处残垣上,就着腊肉,咬着硬邦邦的干粮,远远地眺望京城一眼。
  也不知道现今十六岁的闻人善,长成了什么样子。
  当年那看似轻佻的承诺,他可是放在了心上。
  一旁,副将胡峥凑了过来,递给了他一瓶酒水,问道:“怎么,又在想你的小情人?”
  楚泓笑笑,没有否认。
  胡峥摇摇头,“我说太子爷,这都过去几年了,人家早该把你忘干净了。你不会真指望一个奶孩子,会对你用上感情吧,说不定,他这会已经早娶妻生子了。”
  楚泓喝了口酒,道:“无所谓,他要是敢娶妻,本宫就逼他休妻,然后拖到床上狠狠地干一顿,让他知道,单方面违约,是要付出代价的。”
  胡峥一脸的嫌恶,“殿下,你可一定要想清楚啊,立一位男后,百官是不会答应的,兴许还会因此导致朝廷动乱。”
  “无妨。”楚泓道:“大不了本宫血洗朝廷,发动一场政变,谁反我,我就弄死谁!”
  胡峥一口酒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不是,我就想不明白了,那闻人善既不能帮你笼络朝臣,又不能帮你打理后宫,你怎么就一根筋的非得娶他?”
  楚泓笑笑,眼底有些不易察觉的温柔,“本宫除了他,就没想着多娶,何来的后宫。至于朝臣之间,本宫自会搞定,不必他身在其中,劳心劳神。善儿的话,只要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做他的皇后就好了。”
  “啧,”胡峥咂舌,“还没当皇帝呢,就摆出一副昏君的嘴脸了,瞧你这沉迷声色,荒淫无道的样儿!”
  楚泓咬了口硬邦邦的干粮,道:“本宫乐意。”
  彼时,玉容生资,绝艳无双的闻人善正站在门口,望眼欲穿的看着南方,嘀咕道:“想来今日,他也不会回来了吧。”
  闻人铎恰好回府,冷着脸问道:“怎么,又在盼那混小子?”
  闻人善脸上一红,往一侧让了让身子。
  闻人铎冷哼了一声,道:“赶紧收了你那份心思吧,太子爷不可能娶一个男人。”
  闻人善摇摇头,“可他答应过我的。”
  “答应你?”闻人铎冷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那楚泓是什么人啊,他可是未来的皇上!你觉得他会放着一群貌美的女人不要,对你一个男雏儿感兴趣吗?你既不能给他诞下储君,又不能给他打点后廷,他凭什么娶你?”
  问人善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闻人铎咳嗽了一声,改为了慈父的嘴脸,语重心长道:“善儿,你也知道,那楚泓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无恶不作,这些年他和一帮子粗人,蛮人混在一起,还不定变成什么样儿了,你就断了这门心思,找个姑娘家,好好过日子吧,啊?”
  闻人善侧过脸去,有些执拗的说:“我不。”
  “嘿,”闻人铎见他油盐不进,愤愤地甩了一下袖子,道:“罢了,你爱等就等吧,看看那太子爷能不能为了你,与满朝文武为敌!”
  “昏头了!”
  “魔障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
  “哼!”
  ……
  彼时,夕阳西下,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闻人善立在门前,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了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的肌肤。
  楚泓坐在残垣上,甩了甩乱蓬蓬的青丝,露出了刀削斧劈,英气逼人的面孔。
  看着同一轮升起的月亮,心心念念着对方。
  五年了啊,整整五年了。
  不知又有多少光阴悄然逝去,院子里的蔷薇,在秋日里开出了一片浓郁的颜色。
  闻人善命人在花架下支了张藤椅,然后躺了上去,一边晒太阳,一边抓了毛豆吃。
  小豆子盘腿坐在一边,跟着他“咯咯嘣嘣”地吃着豆子,一大一小,比着五年前,除了个头高了些,其余的似乎也没什么改变。
  不远处,闻人善的贴身侍婢婉儿走了过来,眉宇间有些纠结,“少爷,奴婢听说了一个事儿。”
  闻人善十分慷慨地抓了把毛豆给她,问道:“什么事?”
  婉儿把毛豆放回他的布袋里,说:“是这样,奴婢今儿出门,听说皇上已下旨,册封了杨丞相的女儿杨幼娘为太子妃,过几日太子一回来,立马完婚。”
  闻人善一个哆嗦,毛豆撒了一地。
  婉儿继续道:“听说是皇上病危了,想着赶紧宣回太子爷,说是要让他办场喜事,来冲冲身上的晦气。可谁都知道,皇上就是想着在驾崩之前,帮太子爷拉拢了杨丞相,稳住政局。这些年太子爷在外头,朝中一无亲信,二无党羽,突然回到京里,很难站住脚。”
  “是啊。”闻人善煞白着脸,哆嗦着嘴唇,“自古后宫都是和朝廷挂钩的,哪一代君王婚娶,不是为了利益。娶一个是为了收买人心,娶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是为了互相牵制。”
  婉儿绞着帕子,“道理都懂,可是少爷,咱们要怎么办啊?”
  “怎么办?”闻人善抓了把毛豆塞进嘴里,道:“还能怎么办。他若是为了巩固权势而娶了杨小姐,那也是无可厚非的。总不能让我去他跟前哭哭啼啼的,逼着他娶了我,而把自己陷入更困难的境地吧?”
  “少爷——”
  “无事,你下去吧。”闻人善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
  看婉儿退下去了,闻人善又瞥了一眼小豆子,“你也下去。”
  “哦。”小豆子站起来,拍拍屁股跟上了婉儿。
  看着两个仆人走远了,闻人善也不拿他少爷的架子了,吸了吸鼻子,猛地哭了起来。
  是啊,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不愿意面对。
  且不说父亲官职卑微,不可能让他成为太子妃的候选,单说自己是个男儿身,就不可能以皇后的身份面对天下人。
  虽说自古到今,偶有皇帝宠幸男臣,可那事毕竟不光彩,没有人会搬到明面上来。更何况是理直气壮的封男人为后,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道理他都懂,却还如此的坚持,一方面是觉得他的太子哥哥无所不能,一定会摆平所有的障碍。一方面是觉得还没有遇上一件事,能让他真正的死心。
  也许,他本来就是在等待这样一盆冷水,给他从头到尾的浇下来,能够扑灭他所有的幻想和希冀。
  从此,他就可以冷了心,不必再想入非非了。
  庭院深深,梧桐寂寂。
  闻人善正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只听着头上,传来了一声轻唤:“小呆瓜。”
  
  ☆、第45章
  
  再次相见,两人俱是改了容貌。
  只是眉宇间,依稀还是当初的模样。
  他一脸坏笑,他满脸青涩。
  他亲了亲他的脸颊,喊了一声:“小呆瓜。”
  他红着眼睛,回了一声:“太子哥哥。”
  一阵风起,漫天雨下。
  在纷纷扬扬的落红里,两人凝视着对方,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闻人善心里且喜且忧,久别重逢固然喜悦,可重逢之后,可是要道一声别了。
  “善儿。”楚泓唤了他一声,正待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却瞧着闻人善突然张开嘴,“啊呜”一声,咬上了他的手指。
  楚泓:……
  闻人善:“呜呜~”
  楚泓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拍了一下他的屁股,道:“小东西,还未出嫁,就想着谋害亲夫了。”说着,将他按在了藤椅上,狠狠地吻了下去,道:“下次咬本宫,记得咬嘴唇。”
  闻人善当年就不懂得如何回应,眼下还是傻乎乎的,被楚泓吻得上不接下气,眼圈一红,泪水又泛滥起来。
  楚泓为他擦了一把泪,问道“怎么,可是听到外头的疯言疯语了?”
  闻人善搂着他的脖子,摇了摇头。
  “小东西。”楚泓伸出手,为他理顺了头发,“怎么,不相信你的太子哥哥吗?”
  “不是。”闻人善照旧是摇头。
  楚泓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眸子,道:“什么也不要想,只管做好了嫁衣,安安心心等我的迎亲队伍好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会把一切都解决好的。你已经等了我五年了,不怕再多一阵子了,是不是?”
  闻人善犹豫着,点点头。
  “小呆瓜。”楚泓又低下头去,缠绵着加深了这个吻。
  这之后,朝堂上无异于发生了一场政变。虽不至于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但楚泓的确是杀了一些无足轻重的人,起到了震慑整个朝廷的作用。
  他知道那帮子老臣愤愤难平,可他们又能怎样,平日里吃着朝廷的俸禄,却只干了些耍嘴皮子的营生。
  到了要紧事上,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就好像这会儿,他们听说楚泓要立一个男人为后,立马激情高昂的唱起了双簧,可一旦瞧着陪演的人离场了,自个儿也只好偃旗息鼓,缩头缩脑的不说话了。
  所谓的忠诚,在强权和武力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而楚泓,虽还没有坐稳皇位,可他毕竟手握兵权,不怕有人提着脑袋,敢逼宫造反。道理要是讲得通,大家和和气气,一切都好,要是讲不通,那就只好杀了。
  他这一生,既然注定了要登基为帝,为国为民奉献所有,那起码要在这食不暇饱,寝不暇安的短短一生里,做一点能让自己开心的事儿。
  他楚泓根基不深,朝中无人,就只能使出一点雷霆手段。
  而他这一系列杀鸡儆猴的举动,也明明白白的说了:朕就是要娶个男人。诸位若是看得下去,只管留在朝中继续为仕,若是看不下去,或者卷铺盖滚蛋,或者死。
  百官们哪里舍得一身功名利禄,如今暴君当政,也只能认了。
  娶个男人就娶个男人吧,多大事。
  说不定再过几日,皇上就玩够了。届时,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总会慢慢多起来的。
  闻人善被顺顺当当地娶进了宫中。
  而楚泓的昏君之名,也算是坐实了。
  可楚泓不在乎。历史上的昏君,荒废政务,酒池肉林的比比皆是。他楚泓不过是想着求一个知心人,百首不离的过上一辈子,何错之有?
  百年之后,他眼一闭,腿一蹬,落了个清静,从此是非功过,随便后人怎么说。
  但求活着的时候,他没有愧对自己,愧对他。
  这一场盛世繁华,总得有个知心的人陪着自己,一起看,一起赏。
  闻人善“出嫁”那一日,身披着裁剪合体的大红色喜服,衬得娇艳无匹,风华无双。
  众官员各怀心思,向闻人善投去了异样的目光。只见他面如傅粉,雌雄莫辩,大约是五官太过精致,隐隐还带了一丝媚色,让人无端端想起一个词来——美色祸国。
  自古都是女人,而今风向一转,变成男人了。
  唉,什么世道啊!
  楚泓牵着闻人善的手,走过了一整套皇家婚典的流程,虽然礼节繁复而冗杂,但是执着他的手,总觉得再辛苦一点也没关系。
  侧脸看了一眼他泪光浮动的皇后,楚泓轻轻为他擦去了眼泪,附在他耳边道:“乖,要哭也留到晚上,等咱们上了床之后。来,先给爷笑一个。”
  闻人善偷偷拧了他一把,“流氓。”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自个居然能以男儿之身,嫁入皇宫,成为楚泓的妻,成为他的皇后。
  一直到楚泓下聘之前,他都不敢想,不敢奢望。
  这晌好不容易把眼泪逼了回去,只听楚泓说道:“别哭了,你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后,是这宫里的主人。从今往后,这锦绣河山,不光是我的,也是你的。只管挺起胸来,笑给全天下的百姓看看。”
  闻人善心头一颤,“皇上。”
  楚泓低头亲了亲他的脸,温声道:“皇后。”
  “诶呀。”百官一同遮脸。这还没入洞房呢,要不要脸了!
  如此昏君,再加上一位妖后。
  大楚的将来,堪忧啊。
  夜里,楚泓罢了酒席,摇摇晃晃来到了寝宫,只见那小东西正盘腿坐在榻上,“咯咯嘣嘣”地吃着松子核桃,丝毫也没有亏欠着自己。
  这么些年了,他个头长高了,胃口也大了。
  看着满地的瓜皮果屑,楚泓走上了前来,捏了捏他娇嫩的小脸,问道:“还饿不饿,用不用让人再端来一些吃的。”
  闻人善拍了拍身上的碎屑,道:“已经有七分饱了,不吃了。”
  楚泓看了一眼堆积的果屑,眉心有些纠结,“这才七分饱啊。”
  长此以往,国库会不会被他吃空啊。
  摇了摇头,楚泓俯下身去,亲了亲他沾满糖渣的嘴唇,说:“真甜。”
  闻人善耳根子有些热,拿眼神示意他注意着点,后面还有人呢。
  不料,宫女们纷纷摇头,“皇后尽管放心,奴才们夜来瞎,什么也看不见的,皇上和皇后只管恩爱。”
  闻人善:……
  楚泓笑了笑,挥手道:“罢了,皇后面皮薄,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众人欠了欠身子,却迟疑着,不想离去。
  要说在凤翎宫里当差,时时就能看到先皇和皇后的春宫。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还是头一回遇上。
  总觉得,有些期待啊。
  见她们还杵着不走,楚泓回身瞪了她们一眼,“怎么,这是要留下过夜?朕可没有一次几个的爱好。”
  众人脸上一红,急忙挪着小碎步子,开溜了。
  她们这一走,楚泓看向了闻人善,只见他小脸红扑扑的,于是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伸手捏了捏他尖尖的下巴,问道:“月色正浓,气氛刚好。不如朕来教教你房中之术,赤黄之道?”
  闻人善:……
  可不可以不学啊,听起来就很下流。
  芙蓉帐暖,一夜春宵。
  闻人善小胳膊小腿的,经不住太大的折腾,而楚泓憋了这么多年,却没能一次尽兴,感到有些遗憾。
  由于他的触觉异于常人的敏感,所以对那档子事,也是异于常人的执着。
  若不是看闻人善真的承受不住,哭哭啼啼的向他讨饶,他简直想着做到地老天荒。
  好不容易压下了体内的欲火,楚泓退回了身子,道:“乖,不哭了。”
  闻人善缩成了一团,红着眼说:“你欺负我。”
  “这哪是欺负。”楚泓哭笑不得,吻了吻他沾着泪珠的睫毛,道:“这是爱。”
  闻人善往被窝里拱了拱,撅着嘴道:“那你也让我爱你一次。”
  楚泓:“嗯?”
  闻人善:“让我在上面!”
  “小东西,造反啊。”楚泓拍了一下他的屁股,然后拿手指挑弄了一下他那精致的小家伙,道:“想着造反也得有本钱啊,看看你这里,嗤——好小。”
  闻人善面上一恼,对他一阵捶打,“哪里小了,哪里小了。”
  楚泓拍拍他的后背,“不小不小,是朕胡言乱语了,善儿这里分明雄赳赳气昂昂,跟个将军似的。”
  “你才将军!”闻人善拍开他的手,重新钻回了被窝里,蒙着头小声嘀咕:“再说了,你那里那么丑,凭什么笑话我,不要脸。”
  “小呆瓜。”楚泓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心想怎么可以这么傻。
  傻的让人又欢喜又心疼。
  
  ☆、第46章
  
  这之后的日子,让楚泓过得甚为舒心。
  朝中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人再站出来生事。
  朝臣们见了闻人善,也会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皇后娘娘。”
  仿佛这一切,都变得再正常不过。
  除了娘娘这个的称呼,会让闻人善老大的不自在。
  不过在风雨过后,能换来这样平和的日子,一切都显得弥足珍贵。
  有时楚泓在御书房里熬夜批阅奏折,闻人善会端来一壶菊花茶,里面放了薄荷和冰糖,能够提神醒脑,缓解疲劳。
  楚泓坐在那喝茶,闻人善就在一旁吃零嘴,花生,核桃,松子,糖瓜,肉干,果脯……
  般般样样,应有尽有。
  如今他是这后宫里的主人了,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好,无需再丧权辱国的拿亲亲去换。
  只是想想,都觉得很愉快。
  而楚泓是这整座皇宫里的主人,想着做什么,也从来不需要跟人商量。
  就好比此刻,他几杯茶水下去,非但不觉得困了,反而是有些精力旺盛,于是二话不说,将那小东西提起来扔到了龙椅上,然后俯下身去,吻上了他的满是果香的嘴唇。一边亲吻着,一边剥落了他的衣裳。
  闻人善死死地扯着腰带,小脸十分的可怜,“别在这,万一被人看到。”
  楚泓眯起了眼睛,“那要不,我们去御花园里,幕天席地的来一发?”
  闻人善赶紧摇头,“不行,那里人更多。”
  “小傻瓜。”楚泓亲了亲他的脖子,“怎么什么话也当真。”
  殿外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殿内一室春光,寸寸销魂。
  这样的日子,足够让人回味一辈子了。
  第二天,楚泓下了早朝,正准备回寝宫,喊那小呆瓜起来吃早膳,却瞧着少师王从杉拦住了他的去路,躬身道:“皇上,臣斗胆,想着耽误您一点时间。”
  楚泓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鬼祟而紧张,一脸的做贼心虚样,哼冷了一声,问道:“什么事,说。”
  王从杉上前了一步,将一副画卷高举在头上,道:“先请皇上过目,看一看这画上的人。”
  “哦?”楚泓接过画像,打开之后看了一眼。
  只见那上面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袍子,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唇边一颗朱砂痣,添了几分风情,增了几点妩媚。
  明明是一个风华正好的少年郎,却显得妖里妖气。
  比着闻人善那干干净净的眉眼,可是差多了。
  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楚泓问道:“不知爱卿,这是何意?”
  王从杉弓着身子,一脸的谄媚像,“不瞒皇上,这画像上的少年,乃是微臣的犬子墨阳,他十分的仰慕皇上,日盼夜盼的,就是能来宫里谋份差事,哪怕给皇上端个茶,递个水也好。微臣知道这事不合规矩,还请皇上宽恕则个,也给犬子一个机会。”
  “端茶倒水?”楚泓挑了挑眉,“那可是内侍们该做的。王爱卿总不会舍得把儿子送进宫里做太监吧?”
  “这——”王从杉迟疑了一下,道:“犬子说了,若能侍奉在皇上身边,要他做出什么牺牲都无所谓。”
  “王大人。”楚泓眯起了眼睛,伸手捏住了王从杉的下巴,道:“你可是朝廷命臣,官拜从一品,把自家儿子送进宫里做太监,不好看吧?”
  王从杉犹豫着,说道:“无妨,皇上若是瞧得起微臣这小儿子,便是让他入宫为奴,也是他的福分。”
  “哼!”楚泓甩开了手,道:“我说王从杉,你是想做国丈爷想疯了吧?卖儿求荣?呵,可以啊。”
  “不是,”王从杉一个哆嗦,急忙跪下了,“微臣绝无此意,真的只是犬子思慕皇上,想着进宫侍奉在您左右。皇上,微臣——”
  “闭嘴!”楚泓喝住了他,道:“从今往后,你也不用来上朝了,在家禁闭几日,看看朕给你重新安排一份差事,贬你去井阳或奉州做个刺史吧。”
  王从杉面色一变,“皇上——”
  “哼!”楚泓也看不看他,迈着阔步往凤翎宫的方向去了。
  在他身旁,内侍总管徐瑾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说道:“这王大人也确实太过分了,自个儿身为朝廷命官,哪有让儿子入宫为奴的,传出去,就不怕诸位大人笑话。”
  楚泓:“估计是他看着闻人铎,从一个小小的侍郎,摇身一变位列三公,所以急眼了吧,也想着效仿了闻人铎,把自家儿子送进宫里,争宠夺权,帮他提升在朝中的地位。”
  徐瑾:“哎呦,这可真是的,那王大人已经是从一品了,犯得什么邪啊。”
  楚泓笑笑,“这事也怪朕,大肆削减他的权限,让他这少师之位变成了虚名。眼瞅着闻人铎的风头盖过了他,他便想着冒险一试,看看能不能拿儿子换取官位吧。呵,估计日后这种事不会少了。徐瑾,在皇后那里,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把嘴巴缝严实了,别把这等琐事透露给他。”
  徐瑾急忙弓下身子,“奴才省得。”
  一路去到了凤翎宫,只见那小东西已经醒了,正在帮着奴才们摆放早点,一双潋滟的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桌子上的一盒酥饼,问道:“这是什么,看着黄灿灿的,像是很好吃。”
  “这是凤梨酥。”楚泓说着,走上前来,捏了一块放进嘴里,道:“边陲小国上供的蔬果,朕命厨子们剁成蓉,混着蛋黄和冬瓜做成的,来,尝尝看。”说着,捏了一块放进闻人善的嘴里。
  闻人善嚼了嚼,满足的眯起了眼睛,说道:“好吃。”
  楚泓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坐下了,道:“以后饿了,不必等朕散朝,你只管先吃饭就好了。”
  “这不好。”闻人善又抓了一块凤梨酥,道:“皇上日理万机,那么辛苦,我怎么可以自个儿躲起来,偷闲享福呢。”
  “小东西。”楚泓捏了捏他的鼻子,道:“若真是顾念朕辛劳,那以后上了床,你就少挣扎一些,别让朕每回光是降住你,就得费不少力气。”
  闻人善脸上一红,“流氓!”
  楚泓亲亲他的脸,“流氓你还不是照样喜欢。”
  一旁,几个侍奉的宫女一起咂舌,晚上还不够,早上继续调情,这可真是——
  太棒了!
  有这等福利,真是不看白不看。
  吃过了东西,楚泓换了一套便装,正准备去御书房,转而想到了什么,回身跟闻人善说道:“对了,下午会起风,可能要变天了,尽量少出门。”
  “嗯?”闻人善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楚泓笑笑,踏出了殿门。
  下午的时候,外头果然起了风,天色也跟着有些阴暗。
  窗子外,风吹树叶“沙沙”的,在书房里投下了一片斑驳。
  楚泓正低头批阅奏折,忽瞧着地面上多了几道黑影,笼在树影下虽不明显,但是因为他感觉上超乎寻常,所以有危险逼近,立马就察觉到了,握着笔杆的手掌微微收紧,脸上也凝重了几分。
  只瞧着那几道黑影轻轻动作了几下,悄悄翻进了窗子。楚泓搁下了御笔,偷偷从案几下抽出了宝剑,在身后凌厉的剑气逼近之前,率先挥剑劈了过去,一招即杀。
  其余几个人没料到楚泓反应如此迅速,只一顿,赶紧冲了上来。
  这些人,有的做护卫打扮,有的做太监打扮,有的做宫女打扮,却不知道是刚混进来的,还是在宫里潜伏已久。
  猛虎难架群狼,楚泓本事虽好,却也有些应付不来,随侍一旁的徐瑾刚准备出去喊救兵,却被人一剑放倒了,连挣扎都没来得及。
  至于外头,也不知出了什么事,里头乒乒乓乓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竟迟迟没有看到护卫前来救驾。
  莫不是被人借口引开了?
  带着几道伤,楚泓一路杀向了门口,正要冲出去,却远远听到了闻人善的一声惊呼“小心”,楚泓一侧身,避过了身后的刀锋,然后冲着闻人善气急败坏的喊了一声:“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出门了吗,赶紧回去!”
  闻人善看着楚泓身边几个穷追不舍的刺客,哪里放心得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护驾”,便要冲上来。
  “给朕回去!”楚泓红着眼呵斥了他一声,一个不设防,背上挨了一刀,一个趔趄,猛地跪在了地上。
  “狗皇帝,你昏庸无道,残害忠良,我们此举,不过是替天行道。”身后的男人说着,举起了长刀。
  “不要——”闻人善尖叫了一声,猛地扑了过来,推开楚泓之后,那刀刃刚好就没入了他的后背。
  楚泓面色一慌,赶紧一个鱼跃,跳起来杀了那刺客,伸手去抓闻人善的时候,手臂又挨了一下,来不及做出反应,腿上又挨了一刀。
  只见他“扑腾”一声,再一次跪在了地上。
  “善儿!”楚泓持剑拄在地上,焦急了喊了一声。
  闻人善抖动了一下,抬脸看向他,说:“疼。”
  “乖,趴在那别动,朕放倒了这几个人,立马喊太医给你诊治。”楚泓说着,撑着身子站起来,刚要再拼死挣扎一下,另一条腿上却又挨了一刀,整个人摔了下去,然后被人一剑刺穿了后背,再也没能站起来。
  此时此刻,他就像上了砧板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而那刀剑落下之时,闻人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来,再一次为他挡下了长刀。
  “善儿——”楚泓喊了一声,刚准备翻身将他压在下面,却瞧着闻人善死死地抱着他不撒手,原本瘦小的身体,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指甲抠进了地毯里,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一动也不肯动。
  “善儿。”楚泓全身是伤,想着推开他却使不上力气,眼睁睁看着身后的刺客又补了一刀,整个人都疯了,红着眼睛道:“狗东西,你敢伤他,朕要将你碎尸万段,朕要诛你九族,朕要——”话未说完,只瞧着又一刀劈了下来。
  闻人善抽搐了一下,双手死死地抠着地毯,不肯松懈下来,任凭身后的刺客,在他背上补了一刀又一刀。
  “善儿!”楚泓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几乎是在求他,“你走啊,快走,走啊……”
  闻人善呲着一口染血的牙齿,努力地笑出了一点倾城的颜色,用最后的力气,说了句:“圣主恩深何力报……”
  便成永诀。
  
  ☆、第47章
  
  宫里的人都还记得,那一天,楚泓浑身是血,抱着他死去的皇后,痴痴傻傻的坐在那里三天三夜。
  行刺的人被赶来的护卫拿下了,背后指使的人也被下了大狱,择日便会问斩。
  杀一个人而已,对楚泓来说那么简单,可是想着挽回一个人,却是那么难。
  他的小呆瓜不在了,是真的不在了。
  这宫里的膳食变着花样的推新,可是再也不有一个小傻瓜,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笑眯眯的说:“好吃。”
  那乖巧而满足的模样,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楚泓孤零零的坐在凤翎宫里,往嘴里塞了一把核桃,一把肉松,又吃了两块酥饼,呛得直咳嗽,旁边的宫女递来了茶水,被他一手打翻了,冷声道:“走开,别管朕。”
  “皇上——”那宫女看他这副模样,心下有些不忍,“您就别折磨自己了,娘娘要是活着,也不会愿意看到您这个样子的。”
  “你闭嘴!”楚泓瞪了她一眼,然后喃喃道:“你们皇后娘娘他从小就听话,比一般的孩子都乖。可只有那一次,他就是不肯听朕的,朕明明说过,不让他出门的……”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很久,楚泓一直无心朝政,多半时间都坐在凤翎宫里,雕刻一点小玩意,或者尝试做一张人皮面具。
  他把面具贴在了许多人的脸上,看着他们的模样变得和闻人善一模一样,却总是少了闻人善的那股子灵气,有些颓然的说:“不像他,你们都不像他……”
  直到有一天,他放弃了做面具,改为制作傀儡。
  前面使用的木材总不尽人意,直到有一天,胡峥从边陲地区,伐了一棵千年的黄花梨树,命人运进了宫里。
  楚泓耗尽了心血,一点一点的雕琢打磨,直到那具傀儡,有了和闻人善一样的眉眼,和一般无二的身材。
  只是,它终究是死的,既不会说笑,也不会走动。
  后来,楚泓听从了一位道人的建议,派人去到千云山上,布下了术阵,设了陷阱,逮获了一只修行千年的狐狸,然后剖其腹,取其妖丹,嵌入了那傀儡的体内。
  只见那傀儡表面,立马生肌化骨,有了柔软的皮肤。在他拿那双空洞的眼睛,傻傻的看向楚泓时,楚泓甚至有一种错觉,他的善儿回来了。
  只是这种错觉立马就被现实打败了。只见那傀儡面色僵硬,既不会笑,也不会哭,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仿佛这世上谁都欠他的。
  可是,楚泓明知道这人只是个妖孽,并不是他的善儿,却还是一声一声的唤他“皇后”,那时的他,放又放不下,只能选择欺骗自己。
  宫里的人都道是皇上魔障了,但谁也不敢触皇上的霉头,在见了那“闻人善”时,会跟着喊一声“皇后娘娘”。
  初时,那傀儡看着呆呆的,并未做出任何回应,直到半年之后,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平身吧。”
  从此之后,宫里笼上了一层阴云。
  奴才们个个自危,生怕被这妖后抓去吃了,只有楚泓,非但没有害怕,反倒是昼夜守着“皇后”,一点一点的教他说话,教他识字,教他考虑问题。
  可只有一点,他教不会他笑。
  那张木头刻成的脸,实在是太生硬,楚泓与他相处了近两年,也没从他的脸上,看到过一丝的表情。
  即使被当众吻了,他也不会脸红。
  楚泓倒也没指望这傀儡真能代替了闻人善,可是留他在身边,能有个人陪自己说说话也好。
  在他喝醉的时候,在他碎碎念的时候,在他发疯的思念着某个人的时候,那傀儡起码不会表现出任何嫌弃或者同情,这就够了。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够安安静静的陪着他。
  然后,又一年过去了,那傀儡似乎学会了体贴,在楚泓熬夜批阅奏折时,会为他端来一壶菊花茶,里面放了冰糖和薄荷,一如当初的闻人善。
  偶尔看楚泓睡着了,傀儡会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比着活泼好动的闻人善,傀儡看起来十分的安静。
  做好一切之后,傀儡悄悄地退出御书房,脚步轻盈而小心,生怕惊扰了睡梦里的人。
  而楚泓,触觉异于常人,在傀儡为他披衣裳的时候,早就惊醒过来。可他不想睁开眼,不想看到他,不想在面对那双空洞的眸子时,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自己,他不是闻人善,善儿早就不再了。
  有时候,楚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着活在现实里,还是活在梦里。
  他一边麻痹着自己,又一边提醒着自己。
  如此反复着,来不停地伤害自己。
  遥遥回首,已经过去两个年头了。
  放不下的始终放不下。
  拾不起的始终拾不起。
  ……
  小豆子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有些怅然,“这两年,大臣们时时上书,希望皇上能重新册立一位皇后,或者妃嫔也好。可是皇上他不允,他总觉得要是结了新欢,就等于是背叛了对闻人哥哥的感情。毕竟闻人哥哥,是为他而死。”
  本王摇摇头,“那他把傀儡留在身边,根本就是在折磨自己。”
  “谁说不是。”小豆子抓了把糖放进嘴里,“别看皇上他看着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其实内心脆弱着呢。”
  “是吗?”我们这正闲聊着,楚泓突然出现了,似笑非笑的问道:“不知朕,哪里脆弱了?”
  小豆子一个激灵,赶紧跪下了,以头抢地道:“怒才见过皇上。”
  楚泓冷笑了一声,道:“在宫里乱咬主子的舌根,可是死罪。”
  “奴才知错,还请皇上恕罪。”小豆子一边说着,一边拿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向了我。
  这话头毕竟是本王引起来的,被楚泓抓了个现行也是因为本王太过大意,本王只好站起身来,替小豆子求了个情,“皇上,这事是我的错,不该打听你的家事,多有得罪,还请皇上海涵。”
  楚泓牵着闻人善的手坐下了,道:“看来王爷对这小家伙,甚是恩宠啊。”
  本王笑了笑,道:“这孩子心性单纯,活泼可爱,本王的确是很喜欢他。”
  “喜欢就好。”楚泓抚摸着嘴唇,道:“回头别说是我大楚待客不周。”
  本王:“有劳皇上费心了。”
  闲坐了一会之后,楚泓说道:“对了,朕这次来,是想着跟你求一副字画的,朕的皇后听闻你字写得极好,画工也是了得,在燕国有着书圣画圣之称,所以特地过来,想着跟你求一幅字画,装裱了挂在宫里,不知王爷能否赏脸呢。”
  本王看了一眼闻人善,只见他也正向了我,面无表情的说道:“有劳王爷。”
  本王有些纳闷。不知道他一个木头人,怎么会想着收集字画。虽说知道他能够自主思考,也有了一些人类的感情,但也不至于短短时间内,连赏析字画都会学了吧。
  再看一眼低头喝茶,神色闪烁的楚泓。本王笑了笑,感情是这一国之君想着要,却又拉不下脸来,这才拿了闻人善当幌子吧。
  画幅画而已,本王倒也不至于回绝了他,只是故作谦虚了的说了句:“我大燕人才济济,本王只不过是仗着位高权重,朝官百姓们都会卖我个面子,所以浪得虚名而已。只怕字写出来了,会叫皇后笑话。”
  “王爷过谦了。”楚泓揽过了闻人善的腰身,嬉皮笑脸道:“再说了,我家皇后心地善良,温柔敦厚,轻易不会扫你面子的。你只管画,就算画的跟狗屎一样,善儿也不会笑话你的。”
  本王嘴角抽了抽,道:“那就提前谢过皇后娘娘了。”
  不多一会儿,奴才们上了茶,闻人善说了一句“放这吧”,然后端起茶壶,亲自为本王和楚泓倒了茶。
  本王说了句“有劳”,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道:“又是长情啊,贵国倒真是偏爱这种茶叶。”
  楚泓愣了一下,“朕记得听人说,你没有味觉和嗅觉,怎么,这是能尝到味道了吗?”
  “嗯。”本王点点头,道:“前阵子,因为偶然的机遇,从别人那里拿到的。”
  楚泓有些奇怪,“从别人那里,拿到的?”
  “是啊。”本王搁下了茶杯,道:“我燕国有位调香的高手叫风慕言,他的嗅觉十分了得,本王以救回他死去的爱人为条件,向他讨来了嗅觉。后来,本王去了一趟花城,遇到了燕国的酒圣舒景乾,他的味觉很好,本王以帮着他找回爱人为代价,要走了他的味觉。若是皇上有什么想要达成的心愿,也可以拿了东西跟我换。”
  楚泓愣了一下,“王爷是在说笑吗?”
  “不。”本王摇摇头,“正事上,我从不说笑。”
  楚泓顿了一下,问道:“那王爷,是想着从朕的身上拿走什么呢?让朕猜猜,要异于常人,又要对你有用的,该不会是朕的触觉吧?”
  
  ☆、第48章
  
  “朕是不会跟你换的。”还不等本王提出条件,楚泓就一口拒绝了。
  坦白说,这让本王有些意外。
  只见他摸着下巴,一脸的昏庸,“若是没有触觉了,那便不能和我的皇后亲亲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本王:……
  感情你活着,就只是为了那档子事吗?!
  师出不利,本王本想到这楚泓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送走了他二人之后,小豆子摸了摸磕红的额头,道:“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被砍头了。”说着,赶紧捡起了散落一地的松子糖,倒是拿着吃的比命都要紧。
  说起来,当年要不是因为这小东西贪吃,也不会“害得”闻人善落到楚泓手里了。
  因缘巧合,却也是命中注定了的。
  只见小豆子吃完了松子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道:“对了,王爷,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哦?”本王跟上了他,问道:“看什么?”
  “你看过就知道了。”他神神秘秘的,带本王去到了湖边,然后拨开一片水草,往水里探了一眼,道:“喏,就是这个。”
  本王看着成群游过的蝌蚪1,问道:“就这个?”
  “是啊。”他一副发现了惊人秘密的表情,与我分享道:“我跟你讲,这个很神奇,会长出腿来呢。”
  本王笑笑,这玩意在燕国很是常见,但因楚国地理位置偏南,气候不同,所以很是稀有。
  这小豆子显然是头一次见着,一脸兴奋的问我:“王爷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水虺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2
  本王点点头,“听说过。”
  “那你说——”他指着几只长出了长腿,跳上岸的蟾蜍,问道:“他们是不是龙啊?”
  本王:“噗——”
  究竟哪里像了?
  他却像是认准了,眼睛亮闪闪的说:“是吧是吧,水虺不就是生活在水里的一种蛇吗,等着长出腿来了,便能化龙,腾云驾雾,上天入地,周游四海。我看这个也是圆滚滚的身子,说长出腿就长出腿来了,一定就是龙!”
  本王实在不忍心打破他一个少年的幻想,可又觉得龙是何等尊贵的生物,被套用到癞蛤蟆头上,实在是——
  “是不是龙,本王尚不清楚,不过这个在我们燕国,叫做蟾,乡间野地里,一到夏天,随处可见。”本王道。
  小豆子:“是吗?难怪都说你们大燕是个人杰地灵,人才辈出的地方了,原来是有龙神坐镇。”
  本王:……
  这话题很难再继续了。本王要如何告诉他,这“龙神”在我们当地,是会被拿来下药的。
  只见小豆子捡起一只蟾蜍,放在了手心里,问道:“我们把它带回寝宫,养起来吧,说不定能镇宅保平安。”
  本王只道三足金蟾能招财致富,却是头一次听说癞蛤蟆还能镇宅保平安。
  本王多少有些洁癖,皱眉道:“别带回去了,既是神物,哪有圈养的道理,还是放它自由吧。”
  “噢。”小豆子不太情愿的,将蟾蜍放回了水里,然后托着腮,一顿傻乐。
  在湖边静坐了一会儿,小豆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涎着脸凑了过来,又是好奇又是尴尬的问道:“王爷,我听说你和燕国的皇帝,是那什么——”
  本王看着他,“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小脸红扑扑的,“听说你们除了君臣,叔侄这两层关系,还是——”
  “情人?”本王挑了挑眉。
  他越发的尴尬,却因为好奇而没有刹住话题,问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不是。”本王斩钉截铁的回答。
  且不说我和燕玖真没有走到那一步,便是到了,事关一个国家的颜面,我也不可能随便就承认了。
  更何况,我同燕玖的关系比着楚泓和闻人善,终究是要复杂一些,一个是坐拥天下,深受百姓爱戴的皇帝,一个是叱咤风云,人人得而诛之的摄政王。我们两个要真是走到了一起,必然会引来种种猜忌。
  我岳初还好说,豁上一张老脸任人诋毁和唾骂,可燕玖要怎么办?让世人都嘲笑他,江山坐不住,连身子也被人占了吗?
  小豆子眨眨眼,本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原则,追问道:“那王爷你,喜欢他吗?”
  本王愣了一下,喜欢吗?
  说真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若说喜欢,那自然是喜欢的。
  燕玖是我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咿呀”学语的时候,最早会喊的不是“父皇”和“母妃”,而是一声“小叔”。我虽是听不见,但是看着他吧唧着小嘴,感觉心肝都要化了。
  后来,燕玖因为不受宠,又备受哥哥们的欺负,所以很多时间都赖在我的府上,混吃混喝顺便混点零花,与我说是叔侄,却更像是父子。
  而我,就是那么一点一点的看着他,由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童,变成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少年,由一个不着调的小混混,变成了雍容华贵的帝王。
  这其中的感情,自然是无比的深厚。
  可这些感情的背后,非要牵扯到情爱,又似乎算上。
  小豆子看我犹豫了许久没有回答,一脸明了的说:“看来是不喜欢了。要是喜欢一个人,何至于考虑这么久。”
  本王轻笑了一声,“你小小年纪,又懂什么?”
  他撅着嘴,“这有什么不懂的,喜欢这种事,不就是你满心满眼的都是他,日思夜想的全是他,回回见了他,都想着亲吻他,拥抱他,甚至是上他。”
  本王:……
  这话听起来简单而粗暴,却是实实在在的。
  可这些感觉,本王却从来没有过。
  本王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衣裳,道:“看着天气灰蒙蒙的,怕是又要下雨了,回去吧。”
  “嗯。”小豆子跟上我,边走边道:“已经进入雨季了,未来的日子,天气都不会太好了。”
  正说话的功夫,天上已经零星地飘起了小雨。本王甩开衣袖,遮在了小豆子的头上。
  回到寝宫之后,小豆子攥了攥衣衫,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其实看多了,王爷也没那么丑。”
  “是么?”本王笑笑,问道:“那你是否考虑,今晚就委身伺候我呢?”
  他果然跳起来,蹿出了老远,双手遮在胸前,“我是不会从的。”
  本王摇摇头,“我倒也不是个随便的人。”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
  本王闲来无事,便撑了把伞,准备去凤翎宫坐坐。
  行至了门口,只见闻人善正坐在桌子前,手捧着一个针线盒,趴在那里缝制什么。
  他的动作机械而生硬,每一针每一线,都颇费力气。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不肯假手于人,自个儿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穿针走线。
  本王顿了一下,走了进去,问道:“在缝什么?”
  他恍然回了神,道:“哦,在缝药枕。”
  “药枕?”
  “嗯。”他点点头,把针脚疏松的枕套拿给我看,“皇上他最近精神不好,夜里辗转反侧,总是睡不安生。喝药他又怕苦,扎针他又怕疼,我便想着弄个药枕给他,希望他能睡得安生一些。”
  本王笑笑,“倒是个好主意。”
  “我也不懂药理,只是想一出是一出。”他说着,往里头塞了一些桂枝,生地,山菊,枣仁等等,然后又捏起针,开始吃力地封口。
  缝好了之后,他机械的问我:“王爷你说,皇上日后要是枕在这上面,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本王楞了一下,“你就在他身边,他何至于——”
  他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假若有一天我不在了,陪在皇上身边的人换成了闻人善,那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也好,想起曾经有过一个我。”
  本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扑闪了一下睫毛,道:“我想求王爷一件事。”
  本王皱了皱眉,“你是想——”
  他放下了枕芯,跪到了地上,“如果王爷真有神通,能够让死者还阳,那我求你,让闻人善回来吧。有闻人善陪在皇上身边,皇上一定会发自真心的笑出来,而不是一味的佯装快乐。”
  本王无法理解他的行为,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问道:“若是闻人善回来了,你怎么办?”
  “我?”他顿了一下,道:“无所谓啊,到时劈柴烧火,或者做成别的小玩意儿,总归是个去处。”
  他这话说的时候风轻云淡,好似和他无关一样。
  大约也正是因为他是块木头,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可以藏在心里,任谁也无看透。他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看我默不作声,打起了商量,“皇上他是一国之君,他的身子既是他自己的,也是黎民百姓的,王爷您不能要走的触觉。他以后还得选秀纳妃,降下子嗣。如果你一定要我拿东西跟你换,那我把体内的妖丹给你好不好?”
  本王:……
  闻人善:“制作我身体用的黄花梨,也是千年的老料,如果王爷喜欢,也可以拿走。”
  
  ☆、第49章
  
  都说木头无心,可这闻人善,偏偏就生出了人类的感情。
  本王呼了口气,问道:“这件事,你可曾跟楚皇商量?”
  “没有。”他摇摇头,“别看皇上他面上雷厉风行,对谁都不客气,其实他内心,是个很温柔的人。这两年,是我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帮他打点后廷的事物。我既是他的枕边人,又是他的贤内助。就算他不爱我,也会照顾我的感受。所以当了我的面,他是不会说要闻人善回来的。可我知道,他能忍住今天,忍住明天,却决计忍不了后天,他早晚会找你换回闻人善的。两年了,他心心念念的全是他,梦里喊着的也都是他。如果你真能把闻人善带回来,别说是让他拿触觉跟你换,就算是让他付出江山,他也愿意的。”
  本王心里莫名有些堵。别说是我要了他的妖丹根本没用,就是有用,这笔买卖我怕是也做不来了。
  如果闻人善回来了,那这傀儡必然成为多余的了。作为横在楚泓和闻人善之间的一道障碍,楚皇是不会再将他留在身边的。
  可他既已成了精,便算是一条生命,怎好当成敝履,丢之弃之。
  本王历尽了这世间的生死轮回,始终觉得大道有常,阴晴圆缺,悲欢离合乃是命中注定,该放手就得放手。
  死死地抓着,不过是徒增伤悲。一场缘分终了,就不该继续勉强。
  换言之,比起带回闻人善,本王更希望楚泓能好好的珍惜眼前人。
  至于本王的触觉,今世拿不到,大可再等来生……
  本王想了想,道:“你可知,这世上有两种东西最是让人放不下,一样是得不到,一样是已失去。如今楚泓失去了闻人善,心心念念的全是他,可难保有一天他失去了你,也会念念不忘。”
  他摇摇头,“不会的。我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撒娇,不会变着法的取悦他,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他对我一切的好,不过都是把我当成了闻人善。而等着闻人善回来了,他就会把这份温柔,全部都还给他。”
  终究是块木头,怎么就一根筋的想事情呢?
  本王道:“你涉世不久,根本不懂人心。这世上的人,不分男女,个个都是贱骨头,你在他身边的时候,对他付出再多,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可等你不在了,他会突然想起你的好。这世上轻易得到的东西,很少有人会去珍惜。可往往失去了,又总是追悔莫及。”
  他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长时间了,他楚泓就是块顽石,也该着动摇了。”本王道,“楚泓不见得是对你没有感情,他只是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了过去的点点滴滴里,然后拼命压抑着自己不去爱上你。他觉得只有这样,才算是对得起闻人善爱了他一场。”
  闻人善愣了一下,“你是说,他兴许也是喜欢我的?”
  “也许吧……”本王道。
  沉默了一会,只瞧着外头突然一道闪电,刚刚停下的雨,竟是又打上了。
  闻人善跟宫女吩咐了一声:“去御膳房张罗膳食吧,让厨子熬一点鸡汤,里头放些柏子仁,合欢皮,味道清淡点的药物,对了,再让御厨煮一碗小麦黑豆夜交藤汤,一并端上来。”
  般般样样,俱是安神的东西。
  这皇后对楚泓,倒真是体贴。
  安排好了之后,闻人善又翻出了一把雨伞,对我说道:“失陪一下,我去一趟御书房,皇上那头,也不知道有没有雨具。”
  本王一愣,“这种事,你何必亲自走一趟,让奴才们去就是了。”
  “无妨,就当是出去走走。”他说着,撑伞走了出去。
  本王左右也无事,走出了殿门,立在了宫檐下,伸手接了一捧水花。触手既感觉不到湿润,也感觉不到清凉。
  说起来,水是什么感觉来着?温暖和寒冷又是什么感觉?拥抱是什么感觉?亲吻是什么感觉?
  爱,又是什么感觉?
  在檐下站了大约一刻钟,远远的,只见楚泓撑着伞走了过来,身边依偎着闻人善。而那把伞,说是两个人共撑,却斜斜的,基本全遮在闻人善的头上,而楚泓的大半个身子,却晾在雨中。
  闻人善攥住伞柄,往楚泓的方向推了推,道:“我身子不怕凉的,皇上还是多保证御体要紧。”
  “别废话。”楚泓揽过了他的腰身,贴到了自己的身上,道:“这样不就好了,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远远的看着他们,本王摇了摇头。
  要说这两个人啊,一个痴,一个傻,闷不做声的,把一切感情都压抑在心里,倒真是绝配。
  明明只要有一个人向前迈出了一步,悬在他们之间的问题就能解决了。可偏偏,一个不敢奢望,一个不敢遗忘。
  全部跟闷葫芦似的,到底也不知道是谁在折磨谁。
  楚泓走近了之后,笑着说:“既然襄王也在,不如留下吃个饭吧?”
  本王犹豫了一下,道:“也好。”
  于是,我三人入了席,喝着茶水等待开饭。
  只见楚泓从怀里掏出了一支黄玉发簪,放到了闻人善的手上,说:“朕闲来无事,亲手雕刻的,感觉这颜色很适合你。”
  闻人善愣了一下,“你往常,不都说我更适合烟粉色吗?”
  “那是善儿适合,不是你。”楚泓说着,将发簪别在了他的发间,道:“果然黄色,和你的气质更为相配。”
  闻人善僵在那里。大约是头一次被楚泓当成另外一个人来对待,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伸手取下了头上的发簪,轻轻的抚摸着上面的纹络,道:“真好,这是皇上头一回送我礼物。”
  楚泓扬扬眉,“之前不是也经常送你吗?”
  “那是送给闻人善的。”他说,“虽然是放到了我的手上,可东西都是他喜欢的。”
  楚泓楞了一下,“那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说出来吧,朕都会满足你。”
  闻人善摇摇头,“没有了,能收到这个就很好了,何况还是你亲手刻的。”
  虽说本王看不到闻人善脸上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可本王就是觉得他在哭。有一种泪,不是非得流在脸上,才让人知道他在喜悦或者悲伤。
  而楚泓这突然转变的态度,让本王隐隐感觉不妙。
  饭菜呈上来之后,楚泓为本王倒了杯酒,道:“王爷请。”
  “有劳。”本王端起了酒杯,细细地尝了一口。
  “如何?”楚泓问道:“可能比得上你燕国酒圣所酿的酒?”
  本王老实回答,“差远了。”
  “呵呵。”他笑了起来,“王爷倒是不客气。”说着,夹了一口菜,道:“说来可惜,若王爷你不是燕国人,而是生在我楚国,兴许我们还能成为知己呢。朕这辈子没几个看得起的人,可你襄王绝对算是一个。”
  “承蒙皇上抬举。”本王又喝了口酒水,道:“若是皇上瞧得起在下,便是从现在这一刻起,你我一样能成为知己。”
  他笑笑,“然后呢?放你离开?”
  本王摇摇头,自然没指望他会做到这一步。
  要说这酒虽然差了些,可膳食毕竟还是好的,一顿饭,倒也吃出了七八分滋味。
  而闻人善,因为身子的原因,无需摄取食物,便在一旁负责倒酒。
  不知是不是本王的错觉,总觉得今晚的楚泓,似乎对闻人善异常的温柔。
  那感觉,就好像是对一个人心存愧疚,而变着法子的去弥补。
  酒足饭饱之后,本王道了声谢,然后离开了凤翎宫。
  行至了我的住处,只见檐下正站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袍,上面绣着红色曼珠沙华的男人,身姿挺拔,面色清冷,不是昭瞑又是何人。
  远远的,他看向了本王遍布伤疤的脸,冷笑道:“本来就够丑了,怎么把自己折腾的更丑了?”
  本王摸了摸脸,道:“一时不妨,遭人暗算了。”
  “哼!”他迈进了门槛,拖了张凳子坐下了,道:“你让我查的那道魂魄,我查了。”
  “怎么样?”本王问道。
  “不怎么样,”昭暝道,“已经喝下孟婆汤,去彼岸投胎了。”
  本王皱了一下眉,只见昭暝递来了一个玄铁打造的盒子,说:“不过闻人善喝下孟婆汤之后,散碎在奈何桥附近的记忆,被孟婆收起来了。你回头随便找具身体,把记忆嵌进去就是了。”
  本王接过了盒子,转瞬便想到了那具傀儡,于是问道:“若是把这份记忆强加给一个人,那个人会怎样?”
  昭暝淡淡道:“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就会消失,被这份全新的记忆取而代之。”
  本王的手掌蓦地收紧,“那这跟鸠占鹊巢,借尸还魂有什么两样?”
  昭暝摇摇头,“这可不一样,我权限虽大,却也不敢擅自杀人勾魂。那人只是继承了闻人善的记忆,灵魂总还是他自己的。”
  是啊,灵魂总还是他自己的。
  可是心,却再也不是那颗心了。
  
  ☆、第50章
  
  本王把盛放闻人善记忆的盒子收起来,放在了柜子里。
  这件事,我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一起收起来的,还有昭瞑给我的一颗灵丹。说是奈河里的一只千年老王八,眼瞅着就要得道成仙了,却在最后一次历劫时没躲过去,被劈成了焦灰。
  昭瞑说这个的时候有些遗憾,“本来我还想着学学东海龙王,在身边设一个龟丞相的,唉,可惜啊可惜。”
  本王一脸的嫌弃,“人家那是龟,你这是鳖,能一样吗?”
  “差不多的东西。”他说道,“总之它体内结出的这颗灵丹,我留着也没用,便送给你吧,研磨了喝下去,能够延年益寿。”
  “也罢。”本王随手收了起来,道:“多谢。”
  未来的日子,宫里都在传,说是楚泓一扫明君的做派,又变回昏君的嘴脸了。不去上朝,整日里就知道和他的皇后卿卿我我。
  这份恩宠,既惹了许多人嫌恶,也惹了许多人嫉妒。
  世间有那么多貌美的女子他不要,却为何要独宠一块木头?
  楚泓的态度转变极快,别人搞不懂,闻人善心里却是明明白白。
  “皇上他终究是决定不要我了,大约是想着在丢掉我之前,尽力的弥补一些。”
  他心里虽苦,面上却照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若是有表情,哪怕蹙一下眉,皱一下额头,也许楚泓就会心软了。
  可他既不会做,也不想做。
  一具傀儡的思想很简单,爱一个人,就是成全。
  这一点,比着一些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人类,要好太多。
  外头雨潺潺,春意阑珊。
  难得楚泓能离开片刻,闻人善偷偷告诉我,“前日里刚得到消息,南宫浔被燕皇识破了身份,投进大狱了。”
  本王神精一震,“是吗?”
  “嗯。”闻人善点点头,“如果真心爱一个人,便会把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全部印在脑海里,怎么可能被一个仅仅是面目相仿的人,就骗了过去呢。”
  本王愣了一下,只“听”他说:“不过,南宫浔在被识破身份之前,造了一场冤案,构陷的赵将军一家,被满门抄斩。赵将军是贵国最得力的干将吧,少了他,燕国倒是少了一员猛将。”
  本王心里一沉,问道:“掌刑的是谁?”
  闻人善:“新晋的刑部尚书,姚书云。”
  本王:……
  这可好,他君臣二人,一个成了忠奸不分的昏君,一个成了残害忠良的佞臣。
  也不知翻案之后,他二人要如何面对天下人。
  我二人各自静默了一会儿,闻人善道:“王爷,我还是得求你件事儿。”
  本王:“说吧。”
  “如果——”他顿了顿,道:“如果闻人善回来了,而皇上想着扔掉我,你能不能取出我体内的妖丹,把我的身体随便做成一件摆台,笔筒也好,笔搁也罢,或者是一根房梁,一道门槛,放在皇上能碰到,或者经过的地方,让我余生,不论以何种方式,都能够留在他的身边。”
  本王眉头一皱,“你这又是何苦?少了妖丹,你也就没有意识了,何必还对他恋恋不舍。”
  他看着本王,僵硬的脸上似乎有那么点乞求的意思,“你就答应我吧。”
  “也罢。”本王点了点头。
  “有劳了。”他使劲勾了勾嘴角,终究是没能笑出来,只得叹了一口气,放弃了。
  夜里,小豆子折了一只纸船,放在了积水的院子里,转身问立在廊下的我,“王爷,你会回楚国吗?”
  “会。”本王点点头。
  “那——”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带上你?”本王不解,“你是楚国人,爹娘亲戚都在这边,你跟我回燕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爹是谁,有人说闻人铎就是我爹,他喝醉了酒,要了我娘,却碍于夫人的威严,没敢给她名分。”小豆子嘟着嘴,“反正,我一出生就是闻人府上的家生子,我娘难产死了,我就继续留在府上为奴。若我和闻人哥哥真是亲兄弟,倒也说得通,我俩本来长的就有七八分相似,性子也是相投。从前有他在,闻人府上也好,皇宫也好,哪里都是个家。可如今他不在了,我也就没有继续留下的意义了。王爷你带我去燕国,就当是开开眼,长长见识。”
  “这倒不是不可以。”本王道,“不过,若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闻人哥哥回来了,你还会跟我走吗?”
  “回来?”他不解,“怎么回来?”
  本王顿了一下,道:“算了,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虽说皇后口口声声的求我把闻人善带回来,可楚泓既然没有开口,我又何必着急。
  能让他们两个待一时是一时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可谁知道第二天,楚泓就找到了我,说:“触觉归你了,你想办法,把闻人善带回我身边。”
  虽说是意料之中,可本王总觉得有些惋惜,出声问道:“不再想想了?想想现今的皇后,他该怎么办?”
  楚泓攥着一只茶盏,面上波澜不惊,手背上却隐隐突出了几根筋骨,“等着善儿回来了,朕就放他自由,从此五湖四海,大江南北,随便他想去哪,就去哪。”
  本王:“可若他哪也不想去,就想留在你身边呢?”
  楚泓沉默了片刻,道:“是朕欠了他,可朕不可能再将他留在身边。”
  本王:“这么久了,你对他就当真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楚泓有过一瞬间的迟疑,遂又笑着摇摇头,道:“你明知道,他只是闻人善的替身,还是一个很不好的替身。”
  “是吗。”本王没有理会他的口是心非,取来了两罐茶叶,问道:“古谣和长情,皇上更喜欢哪一种?”
  他顿了一下,道:“长情。”
  本王泡了一壶长情茶,为他倒了一杯,问道:“为何喜欢长情?”
  他略一思忖,道:“古谣泡出来,颜色厚重,茶香四溢,喝一口,醇和浓郁,可是喝多了,却会感到枯涩锁喉,不像是长情,味淡而茶清,乍喝一口没什么感觉,可是喝多了,会觉得清香阵阵,绕软怡心。”
  “是啊。”本王跟着喝了一口,道:“但是大多数人,都会被古谣浓郁的香气所吸引,而忽略了长情那份平淡却温和的口感。”
  楚泓眯起了眸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本王对上了他的眼睛,“皇上,我知道你和闻人善历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一起的,那份感情轰轰烈烈,感天动地,足够让人铭记一辈子。可是你后来的皇后,他任劳任怨,默不作声的照顾了你这么久,你就真的没来没有对他动过心吗?长情的味道终究是太过平淡朴实,你果然还是更喜欢古谣的浓郁芳香吧?当然,我作为一个局外人,可能体会不了你的心情,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我也不见得就会做出理智的选择。可正因为我是个局外人,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皇上,我斗胆劝你一句,此事,还是再想想吧。”
  他终是感到不悦,眯起了眼睛,问道:“你想插手朕的家事?”
  本王欠了欠身子,“既为阶下囚,本王哪有那个胆子。只是本王向来是个有事说事的人,要是哪句话说错了,还请皇上担待。”
  他面色阴郁的喝着茶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突然笑了起来,“朕搞不懂了,明明是你引诱了朕,想着让我拿了触觉与你交换闻人善的,怎么这会儿突然又不想换了吗?还是说你找到更适合你的触觉,而不想要朕的了?”
  “并不是我不想帮你,”本王道,“而是闻人善已经去彼岸投胎了。”
  楚泓的身子一颤,“投胎了?”
  “是啊。”本王道,“就算他没投胎又能怎样,他的尸身已经被你下葬了,不可能再还阳了?”
  楚泓:“可民间传说里,不是可以借尸还魂吗?”
  “借尸还魂?”本王冷笑,“楚泓,他已经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把你给忘了,你强行把他的魂魄勾魂来又能怎样?还是说,你要我帮你打听一下闻人善的下落,投胎到哪一户人家了,然后把他抱回宫里,再续前缘?”
  “够了!”他吼了一声,“即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戏耍朕,说什么让朕拿了触觉,来换一个心愿。我满怀期待的找到你,你却告诉我你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倒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本王摩挲着杯沿,道:“只是需要你做出取舍,你是要属于闻人善的那道前世尽忘的魂魄,还是要他留下来的那份记忆和对你的痴恋,亦或者是,放下这一切,接受皇后对你的感情呢。”
  
  ☆、第51章
  
  楚泓的回答,再一次让本王出乎意料。
  他说:“我要那份属于闻人善的记忆。”
  “有了记忆,他就能变回从前那个天真明媚,又单纯可爱的闻人善了,不是吗?”
  “我要那些曾经属于我们之间的美好,全部都回来。”
  本王原本也算是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大好青年,可这一刻,竟一时没有收住情绪,放声大笑了起来,在楚泓阴戾的逼视下,说道:“皇上,你口口声声的说你爱着闻人善,其实说到底,你只爱你自己。”
  他面色阴冷,“你又知道什么?”
  “本王无需知道太多。可有一点,本王清清楚楚,你决定为了一份虚妄的爱情,而放弃一个真心实意爱你的人。”
  说完这些话,本王蓦然回首,只见闻人善正长身玉立在殿门前。
  外头的毛毛细雨忽然变大,瓢泼似的,打掉了他握在手里的伞。
  他没有伸手去捡,就那样站在雨中,一动也不动。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淌下来,如同千行泪,终于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楚泓张了张嘴,“善儿。”
  闻人善撩开了额前湿答答的碎发,故作轻松的说:“身子都淋湿了,不知道泡了水,会不会发胀啊。”
  楚泓走上前来,将他拉进了殿里,道:“善儿,别恨我。”
  “没关系,反正——”闻人善顿了顿,道:“反正我只是块木头,既没有心,也就不会感到难过。”
  楚泓:“善儿。”
  “叫我花梨吧。”闻人善道,“哪怕就一声也好,尽可能温柔的唤我一声原来的名字。”
  “花梨?”
  “嗯。”闻人善点点头,“我有一千年的树龄,虽不像妖狐、妖蛇那般有悟性,能够修出人形,但总归是年纪大了,有点灵性了。我是一棵黄花梨树,林子里的更为年长的杉树爷爷一直都喊我花梨。我就扎根在那里,千百年来,沐浴着阳光,汲取着水分,茫茫然的过了一天又一天。我一个木头脑子,记不住太多事情,唯一能记住的,不过是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名字,还有,我记得你。”
  楚泓:“记得,我?”
  “嗯,那时你在漠南一带练兵,有时候太阳晒得厉害,沙地又干燥难耐,你会带着兵来林子里,驻扎在我身下休息。我因为长的高大茂盛,能够为你遮阳挡风,所以你格外喜欢靠在我身上打盹,虽然有时候,你也会在我身下撒尿。而我,整整忍了你五年的尿骚气。”
  楚泓:……
  花梨:“在我被砍伐之后,脑子就变得不如从前灵光了,很多事情,我都忘了,可我就是记得你。就这一次好不好,你别再喊我闻人善,喊我一声花梨。”
  “花,梨……”楚泓艰难地唤了他一声。
  “嗯。”花梨眯起了眼睛,木头脸上终于是漾出了一点笑意。
  很浅,却很惊艳。
  夜里,本王揽着小豆子纵身跳上了屋顶,递给了他一包牛肉干,我自个儿则是咬掉了瓶塞,灌了一口酒。
  此刻月明星稀,乌云已经散去。连着下了几天雨,终于是放晴了。
  小豆子咬着肉干,问我:“王爷,如果把闻人哥哥的记忆给了现在的皇后,他是不是就能变回当初我熟悉那个闻人哥哥了。”
  “嗯。”本王点点头,“性格,举止,谈吐,全会变成你熟悉的那个闻人哥哥。”
  “是吗?”他笑眯眯的,“那我就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来陪闻人哥哥。”
  “闻人哥哥?”本王冷笑了一声,灌了一酒,道:“是啊,如果把这份记忆强加给皇后的话,他既有闻人的脸,又有他的记忆,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完美的复制品。楚泓这么选择,倒也无可厚非。”
  小豆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挽着本王的胳膊找到了平衡,道:“其实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明白,可是我们这辈子,不就是活在真真假假里,但求心里好过就行了。”
  本王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臂,道:“小小年纪,怎么说出这么老气横秋的话?”
  “就是有点感慨。”他拿脚尖蹴了蹴房瓦,道:“而且说真的,我也希望闻人哥哥能回来。”
  是啊,这宫里所有人都希望闻人善能回来。
  一部分人是因为喜欢他,一部分是因为忌惮现在宫里的这个妖怪。就算是朝中大臣,估计比着让一个妖怪做主东宫,也宁愿让他们曾经的那个男皇后回来。
  可别人怎么想并不重要,关键是,楚泓也想要他回来。
  小豆子偷偷摸摸的,又挨近了我一些,问道:“王爷,说真的,你是什么东西?”
  本王:……
  “不对,”他咬了一下舌头,道:“王爷你不是东西。”
  本王:……
  “哎呀——”他摇摇头,“我就是好奇,你能把闻人哥哥的记忆找回来,那你一定不是一般人,你是神仙吧?”
  本王笑笑,“当然不是,我若是个神仙,又怎么会落得被人毁容的地步,还被你们皇上给囚禁了。”
  “说的也是啊。”他撑着下巴,问道:“赶明儿皇上要带着皇后出去狩猎,是不是回宫之后,就会把闻人哥哥替换回来了?”
  “是吧……”
  “其实,”他犹豫着,说道:“我有时候觉得,皇后也怪可怜的。”
  第二天,楚泓换上了一身劲装,束起了长发,骑在马上,看起来雍容华贵而意气风发。
  他今日说是要出去狩猎,倒不如说是想着圆了花梨最后的一个梦,带他出去走走,看看,在无限广阔的天地间,陪他放开了跑一程。
  而这之后,花梨将不再是花梨,而是“闻人善”。
  在他们临出发前,本王找到了花梨,“你想清楚了,拿你的身子来当供体,承接属于闻人善的记忆?”
  “嗯。”他点点头,“这样就很好了,不管怎样,我都留在皇上身边了。”
  本王:“可你得到了闻人善的记忆,从此便将以他的身份活下去。这些年,你和楚泓在一起发生的点点滴滴,都将忘记。”
  “起码曾经拥有过。”他说着,跃上了马背,道:“不管怎样,王爷,我得谢谢你。”说着,去到了楚泓的身边,随着队伍出宫了。
  本王看着天边的黑云,总觉得这一刻阳光明媚,兴许下一刻就变天了。
  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着。
  铺开了宣纸,本王让小豆子研好了墨,然后拿毛笔沾了沾,在纸上勾勒出两个男子。
  既然答应了花梨,要送他一副字画,那么在我离开前,在他离开前,就赶紧画好了吧。
  画好五官,点上朱唇,只“听”小豆子问道:“画上的人,是皇上和皇后吗?”
  本王沾了红墨,在背景上画了大片的红色蔷薇,问道:“为何不说是你闻人哥哥?”
  “神色不一样。”小豆子说,“闻人哥哥的表情会更俏皮一点,不像皇后,整日里面无表情。”
  “是吗。”本王在闻人善的眉梢和嘴角,各添了一笔,让他那原本清冷的表情,带了一点妩媚的笑意,问道:“这会像了吗?”
  “有点吧。”小豆子说,“可总归还不是他。”
  画好了之后,本王在右上角,写了两行小诗。所说是耳熟能详的陈词滥调,却是每对恋人都会挂在嘴边,最美好的希冀。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们这对人马清早出发,一直到傍晚还没有回来。眼看着黑云压城,风雨即来,却迟迟不见他们的人影。
  小豆子有些奇怪,“风雨降至,皇上一早就能察觉的,怎么都这晌了,他们还不回来?”
  “可能有事耽搁了吧。”本王说着,只见小豆子“呀”了一声,道:“回来了。”
  想来是马蹄声近了吧。
  天上忽又飘起了毛毛细雨,本王紧了紧领口,道:“回去吧,今晚上说不定能跟着沾个光,有野味吃。”
  我这刚坐下没多久,只“听”守门的小太监说:“出事了。”
  本王一愣,“出事了?”
  “刚刚乾阳宫那边传来了信儿,说是皇上外出狩猎,遇到了一头黑熊,块头大又皮糙肉厚,皇上制不住他,而护卫们又救驾不及,是皇后娘娘挺身而出,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其余的奴才们赶紧问道:“怎么样了?皇上皇后可是要紧?”
  “皇上摔断了一只手臂,应该没有大事,可皇后娘娘,据说被那黑熊一爪子豁下去,直接开膛破肚了。”
  “啊!”众人捂住了嘴,“那,那就是说——”
  “估计是没救了吧。要说身子还能补救,可他那体内那颗妖丹,被黑熊一巴掌拍碎了,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本王:……
  
  ☆、第52章
  
  本王没有见到前皇后死的时候,楚泓那痛不欲生的样子。
  但是今日,却见到了他抱着现皇后,失魂落魄的样子。
  外头闪电交加,映的屋里一片惨白,楚泓瘫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花梨,喃喃道:“为什么总是这样,他也是,你也是,你们个个善做主张,跑来救朕。朕是一国之君,说了不准你们上前的,你们为何要抗旨不遵……”
  在他怀里,失去了妖丹的花梨,灵力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已经褪掉了人类的皮肤,开始变回了木头。
  而被黑熊掏开的胸膛,也没有想象中的惨不忍睹,空荡荡的胸腔里,不过是一堆化为齑粉的木屑。
  他已无法维持人类的相貌,甚至连动都不能再动,就那样靠在楚泓的怀里,痴痴地看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仿佛想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这个人印在脑海里。
  直到他脸上的皮肤也跟着褪去,那双漆黑的眸子,彻底失去了光彩。
  “花梨。”楚泓喊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怀里的傀儡变回了褐红色的木头,一动不动。
  “花梨,花梨……”楚泓将那硬梆梆的傀儡拥进了怀里,一声一声地唤着他,“你倒是醒醒啊。”
  本王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外头的闪电越发的犀利,而楚泓就在明明灭灭的乾阳宫里,抱着那傀儡痛哭不止。
  一如本王所说,这人啊,总之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宫外的奴才们扎推在一起,纷纷伸着脖子,往里头看去。
  这些人里面有些表现出了惋惜,有些则是幸灾乐祸。
  毕竟,这宫里让人惶惶不安的妖怪总算是消失了。
  小豆子走过来,伸手扯了扯本王的衣袖,问道:“皇后死了,闻人哥哥是不是也不能回来了?”
  “倒也不是。”本王撑开伞,在一片骤然倾盆的大雨里,往寝宫走去。
  小豆子举着伞,踏着一地水花跟上来,说道:“闻人哥哥死的时候,皇上也是这么伤心。”
  本王:“猜得到。”
  这大雨,一连下了两天。
  这期间,只“听”着宫里的奴才们私底下窃窃,“听说皇上风魔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坐在乾阳宫里,为死去的皇后修补身体。”
  “修起来又能怎样,听说那妖丹相当于皇后的心脏,如今损毁了,皇后是不可能再醒过来了。”
  “就不能再去别处弄一颗妖丹?”
  “想什么呢,两条腿的人的到处都有,可结出妖丹的精怪却是世间难求。”
  “那怎么办,眼瞅着皇上从前皇后的仙逝里回过神来,紧接着,又遭受了一次丧偶之痛?”
  “那有什么办法,皇后又不是肉体凡胎,纵然太医们想着给他诊治,也治不了啊。”
  “唉。”众人一齐叹了口气,道:“其实想想,皇后虽然是怪物,但这两年,也没有过什么害人的举动,为人倒是挺和善宽容的。”
  ……
  到傍晚的时候,天空终于放了晴。本王将裱好的字画卷了卷,拿去了乾阳宫。
  彼时,楚泓正在给那傀儡修复肩胛,见本王来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专心致志地上好了手臂,然后拿毛笔蘸了墨,在花梨的肩膀处,描了一只浅色的梨花。
  待墨干了,他为花梨提上了衣领,系好绶带之后,回身看向了我,问道:“王爷找朕,可是有事?”
  本王将卷轴放到了桌子上,道:“来送字画的。”
  他走上前来,打开卷轴看了一眼,问道:“上面的人,是闻人善,还是花梨?”
  本王:“皇上觉得呢?”
  楚泓:“都像,却又都似是而非。”
  本王:“那不知皇上看到第一眼,最先想到的是谁?”
  他愣了一下,道:“花梨吧,他就是这幅岁月静好,恬静安详的模样。”
  本王:“可他不会笑。”
  楚泓:“是啊,他应该笑不出这幅模样来着……”
  不过是两天没见,楚泓像是瘦了一圈,面色憔悴,胡子拉碴,那原本英气逼人的面孔,看着颓废而沧桑。
  “你——”我二人同时开了口,见对方有话要说,却又同时打住。
  顿了顿,本王道:“有什么话,皇上先说吧。”
  “嗯。”他斟酌了一下,“你说可以为了我实现一个心愿,那我问你,能不能把花梨救回来?”
  本王点头,“自然可以。只是我记得我只答应实现你一个愿望,所以闻人善和花梨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而且——”本王提醒道:“触觉不同于嗅觉和味觉,我一旦拿回了,可能会直接影响到你的生活。你可能一时间都无法握笔,拿东西,甚至是站立。”
  “不要紧,”他说,“反正朕只要没死,这江山总归还是我的。”
  本王:“你也不会再有子嗣。”
  他顿了一下,苦笑着摇头,“你觉得朕这么多年了,没有再册立妃嫔,会在乎子嗣一事吗?朕这辈子与父皇斗,与大臣斗,与百姓斗,与世俗斗,从来就没有低过头。我们楚家不缺人,我没有子嗣,便从堂兄堂弟那里过继一个。反正兜兜转转,这江山总还是我楚家的,至于是不是朕的后人来坐,朕并不在乎。”
  “你能这么想便好。”本王说着,只闻庭院里送来一阵花香,很浅,却很怡人。
  “是善儿最喜欢的蔷薇花,今年开的可真好啊。”楚泓眯起了眼睛,满脸的追忆之色,“朕问你,你可知善儿投胎到哪一户人家了?”
  “知道,”本王说,“他几世行善,这辈子投胎照旧为人,前不久降生在我燕国菩提郡的一位商人家里,那商人虽算不上富甲一方,但是保他一世衣食无忧,足够了。”
  楚泓:“燕国?”
  “是啊。”本王笑笑,“所以皇上若想着起兵,攻打我燕国,最好掂量清楚了,菩提郡可就在边界线上,楚君要北上挺进燕国,必然要路经菩提郡,到时兵荒马乱,刀剑无眼,若伤着前皇后,可就不好了。”
  “哼,你倒是找到了机会来压制朕。”他说着,轻轻呼了口气,道:“罢了,知道他过的好,朕也就放心了。朕已经对不住他,不想再对不起花梨了。”
  本王:“看来,皇上是做好了取舍了?”
  “嗯。”他看了那死气沉沉的傀儡一眼,道“朕要花梨醒过来。”
  本王:“好……”
  昭瞑给我的那颗千年王八留下的灵丹,刚好就派上用场了。
  都道是以色补色,以形补形,这颗灵丹,嵌入那傀儡的体内,代替那损坏的妖丹,是再好没有了。
  而且因为那王八生活在奈河里,亦妖亦仙,亦正亦邪,它本身所带的灵力,要比地界的妖精多很多。
  此番放入花梨的体内,兴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是夜,月上中天,花梨悠悠醒了过来。
  只见他机械的活动了一下脖子,又看了看自己覆盖着人类肌肤的手掌,然后看向了守在一旁的楚泓,张了张嘴,问道:“我,没死吗?”
  楚泓如同往常一样,轻佻的亲了亲他的嘴唇,道:“有朕在,怎么会让你死。”
  “可我——”他伸手试了试自己的胸口,微微一怔,看向了立在楚泓身后的我,问道:“这里,为什么——”
  “那是心跳,”本王道,“比起之前的半人,你如今已经彻底得到了人类的身体了,要是不爱惜着点,再磕断胳膊磕断腿,可就没得换了。”
  “心跳?”他不敢置信地按着胸口。
  本王倒了杯水给他,“以后,你还会有饥饿感和饱腹感,会感到热,会感到冷,慢慢适应吧。”
  花梨愣了许久,看向了楚泓,“是你,你让他救我回来的,是不是?你把触觉拿来交换我了?”
  “嗯。”楚泓摸了摸他的脸,道:“这笔生意,朕一点都不亏。”
  “可是闻——”花梨话没说完,就被楚泓直接拿吻堵住了嘴,一番索取之后,说道:“闻人善作为开国以来的第六代皇后,名字会永远载入玉牒里,可你作为我楚泓现在的妻,是要陪我走到最后的。只希望朕垂垂老矣,头发花白的时候,你不要嫌弃朕才好。”1
  “皇上。”花梨哽咽着,伸手搂住了楚泓的脖子。
  “怎么,才刚有了人身,就学着哭哭啼啼了,以后可怎么了得。”楚泓给他擦了把眼泪,道:“乖,不哭了。”
  看他二人终于拨开云雾,走到了这一步,本王甚为安慰。
  此时,正是他二人浓情蜜意,深情款款的时候,本王继续待在这里似乎不太合适,便负着手,走了出去。
  此事终了,本王也得加紧着回燕国了。虽说那冒牌货已经落网,但他扔下的烂摊子,毕竟得有人打理。
  此刻宫里少了我这摄政王,也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
  不过思来想去,估计那帮子老臣都该乐疯了吧。
  
  ☆、第53章
  
  第二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本王随楚泓登上了城楼,远远眺望着燕国的方向,问道:“本王是在思乡,不知皇上在思什么?”
  楚泓淡淡道:“一个人,和一场战争。”
  本王:“哦?”
  他眯起了眼睛,“朕既然不想伤害转世之后的善儿,那就只好另辟一条道路,率军攻入燕国。”
  本王摇摇头,“你们凡人总之执着于这些。即使你本事再大,称霸了天下又如何,等着百年之后,也不过是换来一座坟头,一捧黄土。生前这些丰功伟绩,你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苦。”
  “呵。”他笑笑,“为君者,哪有不想开疆拓土,名垂青史的。”说着,看向了本王,“听王爷的意思,你竟不是凡人?”
  本王摆摆手,“惭愧,我也不过是个流放在外的罪臣,浮生种种,不提也罢。”
  他倒也没有再问,只是以睥睨天下的帝王之姿,遥遥的望着北方,问道:“朕望着燕国的方向,是在筹谋我的宏伟大业,不知王爷望着北方,可是在思念一个人?”
  “是啊,”本王笑笑,“思之甚切。”
  “哦?”他勾起了薄唇,满是揶揄的问道:“不知王爷思的是谁?要知道,你的情史可是传遍了大江南北,有人说你与新晋的尚书姚书云,是一对竹马恋人,也有人说你与九五之尊的燕玖,自来便有超过叔侄的情分。只是不知道这两个人,王爷到底喜欢谁。”
  本王皱着眉,毫不遮掩的脸上的嫌弃,“没想到皇上不光对这天下感兴趣,还对本王的情事感兴趣。”
  他摆摆手,“王爷勿怪,这天底下的风流人物,你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有些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朕想着不知道都难。”
  “就这点,本王倒是比不上你。”本王适当的“谦虚”了一下。毕竟他楚泓的风流史,可都惊动地母元君了。
  我二人正聊着,只见花梨登上了城楼,冲本王点点头,然后将一把伞遮在了楚泓的头上,道:“外面日头这么大,还是回屋待着吧,我让婉儿备了荷叶凉茶,可以解暑的。”
  “好。”楚泓揽过了他的肩膀,亲了亲他的额头,道:“管家婆。”
  闻人善大约还是没学会娇羞扭捏,面色如常地接受了楚泓的调戏,然后撑着伞,缓缓下了台阶。
  彼时,放眼城楼下,一片繁花似锦。而他们就是在这惊鸿的颜色里,相依相伴着,缓缓走远了。
  天地浩大,却唯有一人,能与你并肩看尽,世间繁华。
  本王立在城墙上,又遥遥地看了一眼北方。
  不知那孩子,此时可也正站在城墙上,等着本王回去呢。
  喝过了茶,楚泓道:“此事已毕,王爷只管把朕的触觉拿走吧。朕会给你一匹快马,许你出宫。”
  “哦?”本王有些意外,“不拿我当人质了吗?”
  楚泓冷笑道:“我虽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不过你既然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本事,那么我这小小的皇宫,想来拦也困不住你。你之所以赖着不走,就是为了拿到朕的触觉吧。”
  “倒也不算是。”本王道,“毕竟你楚皇宫里的伙食,还是不错的。”
  “呵。”他笑起来,“若是饭菜和你胃口,不如朕赏你两个御厨,随你一起回燕国。”
  “算了吧。”本王拒绝了他的好意,道:“别是下一次他们再打我燕国的主意,给本王毁容不成,直接扒皮了。”
  “王爷说笑了。”楚泓说着,眼神一转,看向了杵在殿外的小豆子,问道:“朕瞧你对这小东西甚是喜爱,王爷若不嫌弃,不如将他带回去吧。”
  本王招了招手,喊来了小豆子,问道:“如何,你可愿随本王回燕国?”
  他犹豫着,看向了花梨,咬了咬嘴唇,道:“不去了。”
  本王:“哦?为什么?”
  “背井离乡,我心里没底。”他说,“何况,这宫里虽然清冷,可终究还有许多放不下的回忆。”
  本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花梨,斟酌了一下,道:“娘娘,你曾有求于我,今日,本王也求你一件事,可否拜托你,帮我好好照顾小豆子。”
  花梨点头,“王爷放心,我会好好待他的。”
  “那就好。”本王笑着,摸了摸小豆子的脑袋,道:“别哭啊,本王这又色又丑的男人终于要走了,你不得开开心心的。”
  他红着眼睛,抓着本王的手,道:“其实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本王笑笑,“是啊,本王兴许,真是个好人……”
  出了凤翎宫,骤然失去知觉的楚泓,因为掌握不了落脚的力度,而险些摔倒。
  花梨一把扶住了他,问道:“皇上,你可要紧?”
  “没事。”楚泓试探着,站直了身子,对本王道:“这些时日,多有得罪了。至于你的脸,还有你燕国枉死的将军,若是燕玖想着向我讨回,自管来便是了。”
  “那下次,我们便战场上见了。”本王说着,扫了众人一眼,道:“诸位多保重了,日后若得了闲,欢迎来我燕国做客。”
  “好。”楚泓拍拍本王的肩膀,“下一次见面,若不是在战场上,那朕定当以会友之名,去到燕国,好好的找你喝两杯。你且在桃花树下埋好了桃花酿,等朕前往。”
  “好,就这么说定了。”本王笑笑,纵身上了马。
  一路出了皇宫,本王直奔燕国。
  初夏的暖风吹在脸上,如同一双无骨的柔荑,撩得人心里痒痒的。
  原来,微风拂面是这种感觉来着。
  本王又咬破了嘴唇,一边呵气一边笑,“是了,这是痛的感觉。”
  然后,一鞭子抽下去,喝令那马儿飞奔起来,道:“这是颠簸的感觉。”
  一切的一切,真是久违了。
  连续几日跋涉,本王因为记不着回去的路,所以只能一路摸索着,弯弯绕绕,翻山越岭,吃了不少苦。
  有道是送佛送到西,那楚泓却这么抠门的只给了一匹马,连辆车连两个护卫都不配送,害的本王一路风吹日晒,人不人鬼不鬼的。
  等着出了楚国的边境,已是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嘴唇皲裂,皮肤黝黑,和要饭的差不多了。
  而燕国的老百姓,也确实大发善心,扔给了本王好几个铜板。
  本王掂量了一下,正好十二文钱,聊胜于无,好歹还能买两个肉包子垫垫。
  如今身上已没有家当了,本王也就放下了凡人那些所谓的礼义廉耻,抱拳道了声谢,便去路边买肉包子了。
  皮薄,馅多,还是家乡的百姓更为实在。
  牵着马又走出了几步,本王只见一群人正围在一堵墙前面,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
  本王走上前去,只见那墙上贴了一张皇榜,从遥远的京城飞过来,贴到了这里,也不知费了多少人力。
  扫了一眼皇榜上略微眼熟的男子,本王又看向了下面的榜文:凡是寻到襄王岳初,并上报朝廷者,赏金一万两。
  “一万两?”本王吃了一惊。心道那败家孩子,还真是能霍霍啊!
  不知道本王自己凭着两条腿走回去,有没有赏金可以拿。
  沿路走来,只见每一处城市,凡是人头攒动的地方,总会有那么一张皇榜,几乎遍布了全国各地。
  燕玖为了寻我,到真是费尽心力,这么多地方,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本王甩了一下鞭子,喊了声“驾”,一路加紧了脚程,往皇城赶去。
  要说本王在世间几经轮回,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得过且过。
  对人,对事,从来都不会用上感情。
  可这一刻,莫名就有了点归心似箭的感觉。
  也不知燕玖怎么样了,姚书云怎么样了,王府里的人怎么样了。
  有家,有牵挂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回到都城,已是黄昏十分。
  本王看着两侧熟悉的景致,和偶尔走过的几个熟面孔,心里微微一暖,远远地同走在不远处的赵无量打了个招呼,“赵丞相!”
  只见他一个趔趄,定神看向了我,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捶胸顿足,“苍天无眼啊,他怎么就没死,怎么就回来了啊啊啊啊!”
  本王:……
  如此不受人待见,本王也就不继续碍他的眼了,牵着马穿过了夜市,正准备回府,却一打眼,瞧见了不远处的姚书云。
  只见他正披散着头发,一身落魄地撞开了人群,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在他手里,提着一个酒瓶子,边走边喝,边喝边洒,那潦倒的模样,看起来不比本王好多少。
  本王正准备上前扶他一把,却惊见人群里冲出了一个面色阴戾的少年,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向了他。
  
  ☆、第54章
  
  “小心!”本王惊呼了一声,上前踢飞了那少年。
  姚书云眯着一双细长的眸子,满脸醉意地看向了那地上的少年,然后甩开了本王的手,问道:“你谁啊,丑八怪。”
  “我——”本王正待答话,只见那少年又跳了起来,不要命似的刺向了姚书云,嘴上恶狠狠地说着:“狗官,我要杀了你,替我爹娘报仇。”
  狗官?本王皱了皱眉,想起了姚书云搞出的那场冤案。
  这孩子,该不会是赵将军的儿子吧?
  要说赵将军常年行军打仗,身板又壮又结实,也不知道他的儿子,怎么生的跟弱鸡似的。
  危险逼近,只见姚书云恍若未察,或者说是视死如归,就那样直愣愣地站着,任凭那寒若秋霜的刀刃,逼近了他的后背。
  他一心求死便罢了,本王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昔日的老友倒下,当即一抬腿,又将那少年踹飞了。只不过这一次脚下留情,不至于伤着他。
  谁料,本王帮了姚书云,却惨遭了姚书云的暗算,只见他突然曲起手臂,照着本王的胸口就是一下,出手又快又狠,让本王心窝处一阵火烧火燎。
  “咳。”本王捂住了胸口,问道:“你他妈疯了?”
  姚书云乍听我吼了一声,眼里蹭地燃起了一束火苗,只一瞬又灭了,道:“是王爷啊。”
  “是我。”本王站起来,看向了那不依不饶,还准备冲上来的少年,问道:“这孩子要怎么处理?”
  “别伤他。”姚书云说着,颓然地坐在了路边,斜倚着墙壁,喃喃道:“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为什么……”
  本王一回身,夺走了那少年的匕首,然后制住了他,道:“别折腾了,我不会让你伤他的。”
  那少年红着一双眼睛,道:“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本王将他按在了地上,“他是受人挑唆,才冤枉赵将军一家的,你总得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他笑了起来,笑得凄美而苍凉,“我知道啊,他是受了一个冒牌王爷的挑唆,跑去皇上跟前告的状。可那又怎样,他身为刑部尚书,遇到案子了,不应该先查清楚了再定罪吗,仅凭着那‘王爷’栽赃陷害的几条罪名,就将我府上满门抄斩吗?我赵家世世代代,忠君爱主,拼死沙场,临了,怎么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他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姚书云甩开了凌乱的头发,半身酒气,半身磊落的看向了他,道:“要杀便杀吧,我姚书云保证不还手就是了。欠你府上的几百条命,只拿我一人来抵,怎么着也是你亏了。”
  那孩子立马挣扎起来,“你以为我不敢!”
  姚书云笑笑,“赵将军家的孩子,个个都是血性的儿郎,我怎么会觉得你不敢呢。”说着,看向了本王,道:“你放开他,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总得有个结果。”
  “这事本王也有分,要不是我一时不妨,遭人暗算,哪里会有后来的被顶包,直至闹出了这场惨案。”本王说着,放开了那瘦弱的少年,然后拎起了烂泥也似的姚书云,回到了姚府。
  命人劈了柴,烧了水,本王将醉醺醺的姚书云直接扔进了木桶里,衣裳都没给他扒。
  他浸在水里,面上一片愁云惨淡,喃喃道:“我这辈子杀了不少人……”
  本王愣了一下,道:“你执掌刑部,也是在所难免的。”
  “是啊。”他无力的笑笑,“闲来没事,我总是变着花样的推出酷刑,折磨那些囚犯。我看着他们惨叫,求饶,或者咒骂,心里就无比的畅快……
  呵,刑房的地面上,被血水粉刷了一遍又一遍,如今想着洗也洗不出来了……
  那里头,我每每进去,都会感到一阵鬼气森森,可我不怕。那些为富不仁者,草菅人命者,奸辱妇女者,意图谋反者,本就是罪有应得。只有把酷刑提上去,起到了警示的作用,才能减少或杜绝类似的事情发生。
  可这一次,我率兵包围了将军府,杀了府上几百口人,每每睡下了,总会做噩梦,梦到那些人哭喊着,说他们是被冤枉的,可我根本不听,手起刀落,就是几十条人命……
  等我睁开眼,世界就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到处都是血,床上,地板上,甚至是屋顶上,我每晚坐在血泊里,被无数的冤魂纠缠着,听他们说要向我索命。
  王爷你说,这世上有鬼吗……”
  本王看着他一副病弱无力的模样,总觉得和记忆中那个狂妄自大,随心所欲的姚书云不是同一个人。
  本王不过离开一段时间,却恍然有种春如旧,而人非昨的感觉。
  “世上哪有鬼。”本王安慰他,“别想太多了,好好泡个澡,然后睡一觉。明儿随我去上朝。”
  “不去。”他摇头,“我没脸面对任何人。那群老臣不用动嘴中伤我,只拿眼神,便能将我千刀万剐了。”说着,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然后憋了一口气,没在了水里。
  片刻之后,他拎着湿答答的裤子,搭在了桶沿上,然后又脱掉了上衣,扔出了桶外。
  本王摇摇头,正欲伸手帮他捡起来,却兜头一条亵裤,直接甩在我的脸上。
  姚书云趴在桶沿上,抱歉的说:“得罪了。”
  本王扯走了他的亵裤,然后将衣裳一股脑扔进了竹篓里,道:“罢了,你洗完澡,就好好休息吧,我回府看看。”
  “嗯。”他点点头,重又没入了水里。
  本王实在是担心他会溺死在桶里,便交代了下人多照看他,然后出了门,回了王府。
  行至家门口,四名护院一同拦下了我,问道:“什么人?”
  “你家主子。”本王道。
  那四名护院立马凑上来,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恨不得在本王脸上看出个花来,最终咽了口唾沫,问道:“王,王爷?”
  本王冷哼了一声,把马儿交给了一名家丁,然后拍了拍袍子,进了府邸,遇上了迎面走来的管事李忠。
  他初见本王明显吃了一惊,随即做出了和护院们同样的反应,吞着唾沫,问道:“主,主子?”
  他这话音刚落,只见白桦突然从房顶上飞下来,抱住本王的大腿一顿哭嚎,“主子,你回来了啊?原来你没死啊?这段时间都去哪了啊?你脸怎么啦?谁伤的你啊?主子最近吃的好吗?睡的好吗?瘦了还是胖了?你这身料子不错啊,是楚国的流云锦吧……”
  他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拿糙手,在本王大腿上摸来摸去。
  不远处,白杉犹豫着,跪了下来,道:“是属下们失职,让那冒牌货潜进了府里,顶替了主子。”
  本王还是头一次见白杉对我如此客气,一脚揣开了白桦,道:“这事不怪你们,他们预谋这么久,一切都是有准备的,我们根本防不胜防。”
  “王爷——”一旁,苏蓉也凑了上来,问道:“你这脸是怎么了?谁对你下的狠手啊?”
  本王乍然被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还有些不太适应,摸了摸脸,道:“两个楚国人。”
  “楚国人?”白桦立马跳了起来,抽出腰间的配刀,放在墙上使劲磨,道:“属下这就宰了他们。”
  “罢了,”本王道:“各为其主。他们也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杀了又能如何。”
  “各为其主?”白桦拧着眉头,“难不成,他们竟是楚皇派来的?”
  本王:“怎么,那冒牌货不是被抓起来了吗,竟没有从他嘴里拷问出什么来?”
  “没呢。”白桦说,“那人没有触觉,严刑拷打对他来说根本没用。”
  “罢了,此事先告一段落。”本王说着,拍了拍又脏又破的袍子,道:“看来,本王也得洗个澡了。”
  李忠跟了上来,边走边道:“主子,既然您平安回来了,是不是先进宫,给皇上报个平安?”
  本王顿了一下,道:“是该去一趟,不过眼下天色已晚,本王又一身潦倒,还是等着拾掇一下,明天再进宫吧。”
  “唉。”李忠叹了口气,道:“您是不知道啊,皇上这些日子为了找你,连驻守在皇城的五千禁军都撤走了,合着城外的十万大军,满天下的找你。也幸亏着如今内无烦扰之政,外无强敌之患,不然这座空城,怕是要麻烦。”
  本王心里触动了一下,然后呼了口气,迈进了门槛。
  瞧着苏蓉跟了进来,本王道:“把被子褥子全扔了换新的,柜子里的旧衣裳也不要了。至于这房间里,凡是南宫浔碰过的,或者后来置办的东西,也全部扔了。”
  “是。”她答应着,走上前来,看了本王一眼,道:“您的脸可怎么办啊?奴才虽说会点医术,能帮您淡化伤疤,可这疤痕毕竟太深了,想着彻底消除,怕是不可能。”
  “不用担心,会有办法的。”本王说着,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略一思忖,道:“不行,我还是先进宫一趟吧,别让皇上记挂着。”
  
  ☆、第55章
  
  本王脸虽然毁了,可毕竟还有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御书房。
  彼时,只见燕玖正伏在案上,毛笔散了一地,也没有去拾。青丝沾了墨水,也没有去擦。
  整个人看着又落魄又失意,哪里有一国之君的样子,看着倒像是个落第之后,一蹶不振的秀才。
  本王走上前去,帮他把地上的毛笔一支一支的捡起来,然后搭在笔搁上,遂又抽了块帕子,为他擦了擦湿答答的头发。
  他猛地坐起来,张嘴便斥责道:“小邓子,你找死吗,朕不是说要你滚吗,你怎么还在这里——”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噎住了,怔怔地看向了本王。
  眼底隐隐浮起了一层雾气。
  本王笑笑,拨开了他额前的碎发,问道:“打扰你了?”
  他眼圈一红,“皇叔。”
  本王伸出手,将他揽在了怀里,抚摸着他的后背,道:“我回来了。”
  他瘦削的肩膀抖动了几下,又往本王的怀里拱了拱。
  薄薄的衣衫透着彼此的体温,让本王心里都暖烘烘的。
  曾几何时,本王也曾这样抱着他。
  那时他还小,一头扎进我的怀里,满脸是泪的哭诉:“小叔,四哥和六哥他们,又合伙欺负我。”
  而本王,不便插手他们皇子之间的事情,便只能是这样抱着他,温声软语的安慰几句。
  那时,本王没有触觉,将他抱在怀里,感觉不到一丝的分量,而今再将他捞进怀里,却是一份沉甸甸的感情寄托。
  哪怕这份感情,无关乎情爱。
  却胜似父子,胜似亲人,胜似一切。
  仿佛有他在,便有了牵挂,有了家。
  他死死的抓着本王的衣袖,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着,又将脸埋在了本王的胸前。
  而本王,虽然听不到他的啜泣声,却感到了胸前一阵湿润。
  “只此一次,”本王跟他保证,“这辈子不会再让你为我担心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脸,哽咽着,“好。”
  彼时,夜色深沉,月上中天,本王拗不过燕玖,便留宿在了宫里。
  本王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里衣,然后上了榻。只见燕玖正红着眼圈,盯着本王的脸不放,许久之后,问了句:“皇叔,你这些日子到底遭遇了什么,是谁把你的脸糟蹋成这样的?”
  本王犹豫了一下。虽说楚国有杀我燕国将军之仇,可两国相安无事这么久,本王轻易不想撩起战争,便摇摇头,道:“遭了几个小混混的暗算,不妨事,能治好的。”
  他苦着脸,“怎么治啊?”
  本王揉揉他披散下来的头发,问道:“我坠崖前,遗落在帐篷里的东西,你可帮我收起来了?”
  “嗯。”他急忙下了床,裹着一身丝质的长袍,赤着雪白的脚丫子,翻箱倒柜的,找出了本王坠崖前,落在帐篷里的一壶桃花酿,两盒桃花酥,一支狼毫,一方砚台,和一瓶伤药。
  那桃花酥搁得时间太久,已经腐坏了,本王命奴才拿去扔了,然后取走了那瓶伤药。
  这药是陵光留给我的,说是祛疤修容,最是有效。
  这药送的如此有准备,倒叫本王有些怀疑,陵光是不是提前预知了本王身上会发生什么,这才特地给我备了一瓶伤药。
  可若我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他却强行替我躲过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而触怒天颜,惹了玉帝龙颜大怒。
  “唉……”本王叹了口气,将瓷瓶递给了燕玖,道:“有劳皇上,帮微臣上药吧。”
  “嗯。”燕玖探过了身子,伏在本王的胸前,拿指尖挑了药膏,一点一点涂在了本王的脸上,问道:“真的会有效?”
  “嗯。”本王躺平了身子,合上了眼。
  这一幕要是落在众大臣的眼睛里,还不定又得惹出什么风波。
  不过再大的风波,也抵不过一句:“昨夜里,襄王又胁迫了皇上,与他欢好。”
  连续多日的颠簸,本王本就疲乏,如今躺在柔软的被褥上,睡意一瞬间就上来了。
  迷迷糊糊中,本王正要入睡,却突然感觉到有两片温润的嘴唇,贴到了我的额上,然后带着小心,吻上了我的鼻梁,脸颊,和嘴唇。
  居然能对着我这张容貌尽毁,半人半鬼的脸下得了手,本王真不知道他的胆色是哪里来的。
  本王僵硬着身子,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干脆选择了继续装死。
  反正本王已经恢复了触觉这种事,只有本王自己知道。
  原本我是这么想的,可是精神上尚能忍耐,身子却受不住燕玖动情的亲吻,和温柔的抚摸,本王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身下起了反应。
  初夏的衣衫本就单薄,欲火一旦燃起来了,就很难掩饰。
  本王有些尴尬,急忙翻了个身,错开腿挡住了身下那勃起的部分。
  如今这具身子,就好像是十三四岁的青涩少年,初次尝到情欲的滋味,随便一点撩拨就会诚实的喧嚣自己的欲望。
  这感觉可真是……
  一觉醒来,本王身下还是直挺挺的。
  清早的胀痛感真是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由于燕玖的睡相不老实,薄毯全让他卷走了缠在自己身上,而本王裤裆里支起的帐篷,就那样大咧咧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睁开眼,本王只见榻边立了几名宫女,小脸羞得通红通红的,既想着喊本王和燕玖起来穿衣,又羞于本王的反应,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真是什么将军领什么兵,那楚泓厚颜无耻,宫里的女人也是个顶个的不要脸。这燕玖羞赧内敛,其身边的宫女也是羞羞答答。
  坐起身来,本王取了宫女备好的官服穿上,然后随手一抄,束起了头发。
  回身推了推燕玖,本王道:“时候不早了,皇上起来上朝吧。”
  燕玖翻了个身,露出了白白的小肚子,睡眼朦胧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本王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铜壳滴漏,稍微掐算了一下时间,道:“寅时六刻了。”
  他急忙坐起来,麻利的下了床,然后打开胳膊,等着宫女们给他套衣裳。
  本王笑了笑,伸手脱掉了他的睡袍,然后取了里衣给他穿上,为他敛好了衣襟,遂又套上了一层明黄色的中衣,最后才是穿金走银,绣着真龙的皇袍。
  一番着装下来,看着倒真是雍容华贵,风华无双。
  燕玖打了个哈欠,突然看向了本王的脸,“咦”了一声,道:“皇叔的脸,似乎真的好了许多。”
  “是吗。”本王笑笑,“再抹个两三次,应该就能痊愈了。”
  “那真是太好了。”他一脸的惊喜,然后端起茶杯,漱了漱口,道:“走吧,皇叔。”
  本王顿了一下,问道:“微臣要不要绕个道,跟着大臣们一起入朝,若是被人瞧见了,我是从皇上的寝宫里过来的,怕是会——”
  “无妨。”燕玖道,“随便他们怎么看,怎么说,朕就是要留你在宫里过夜,他们又能怎样。”
  唉,就这点,倒是和楚泓一模一样。
  本王回了声“是”,便和他一起去到了朝上。
  而比着本王和燕玖同床共枕这件事,朝臣们似乎更惊讶于本王没死,居然回来了。
  这些人看着本王的脸,神色各异。一半的人是感觉人生灰暗,我这大奸大恶之徒居然还活着,另一半的人则是幸灾乐祸,本王人活着脸却毁了,以后也不用“魅惑”了皇上,前廷后廷都霸占着。
  而本王,怕他们日后失望,非常“体贴”的告诉他们,“我有一瓶神药,能去疤不留痕的,只用了一次,脸上就好了许多,再坚持个几日,就能痊愈了。”
  众臣:……
  本王看了一眼队列,姚书云果然没有来。
  据说是称病在家,许久没来上朝了。
  本王摇摇头,站到了队伍的最首,听着朝臣们汇报了最近朝内朝外大大小小的事务,跟着提了几条建议,便随着众人,一起出了宫。
  只见宫门外,八名轿夫和白杉白桦都候在那里。
  遭遇了这场意外之后,原本光吃饭不办事的两名影卫,总算是拿着本王的性命打紧了。
  本王撩起帘子,正欲上轿,却瞧着一个刚迁入京城,拜为户部郎中的官员拦住了我,面色激动,胡子飞扬的说道:“久闻王爷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实在是叫下官欣喜非常。”
  本王皱了皱眉。这人叫龚少清,我略有耳闻。原本只是花钱买了个地方小官做,后来仗着祖上有钱,到处打点关系,四处巴结,所以一路飞升,在年近六十岁的时候,成为了今日的四品大员。
  如今,朝中的大臣全部拉帮结伙,将本王孤立出来,生怕走的近了,会被玷污了名声。这龚少清初来乍到,可能还没摸透朝中的事情,这才忙不迭的跑来奉承。
  他既有心巴结本王,本王也不跟他客气,甩开了折扇,道:“龚大人,幸会幸会。要说本王早上没捞着饭吃,这阵子有些饿了。”
  他立马弓下了身子,道:“王爷如若不嫌弃,不如来下官府上坐坐吧,下官立马着人备好酒席,好好款待你。”
  “好。”本王坐上轿子,往他府上去了。
  
  ☆、第56章
  
  一顿饭,本王吃的甚为满足。
  龚少清瞧着本王吃的差不多了,偷偷递来了一个信封,道:“下官初来乍到,朝中也没个能仰仗的人,还希望王爷以后能多多关照。这是下官一点小小的心意,请王爷笑纳。”
  本王接了过来,不动声色的试了试厚度,若是按照一张银票一百两来算,那么这里头最起码也得有一千两吧。
  一千两,对于我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穷逼王爷来说,可是半年的俸禄。
  只不过,本王一个月拿着二百两的俸禄,小日子过的也算是有滋有味,钱多了何时是个头呢。
  一个不好,可是要落人把柄的。
  本王将信封推还给了他,道:“龚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只是这饭我吃了,东西你自己留着。”
  “这——”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莫非王爷是嫌少?您尽可以打开看看,里面可是一万两。”
  “咳。”本王被茶水呛了一下。这么多钱啊,本王自诩超凡脱俗,也免不了有些动心了。
  龚少清瞧见了本王的反应,笑着将信封又推到了本王的面前,道:“下官知道您不缺银子花,可这点就当作是一点补贴,王爷大可购买几座宅子,再弄几个如花的美眷伺候你。”
  “这不好吧。”本王虚言客气了一下。
  “没什么不好的。”他说着,将信封直接塞到了本王的怀里。
  也罢,朝南县刚出现震灾,湖口村又决了堤,朝廷上,到处都得用钱。他既然非得带给本王,那本王只好却之不恭了。
  回头把银子上交给燕玖,正好用于赈灾。
  如此看来,朝廷上有这么一个人,倒也不是件坏事。日后要是国库亏空,没银子往外拨了,本王就敲他一笔,弄点钱花花。
  拍了拍龚少清的肩膀,本王情真意切的说:“我大燕有你这样慷慨的朝臣,真乃百姓之福。”
  他明显是愣了一下,大约不明白这贿赂之事,怎么和百姓扯上关系了,却也只能腆着脸,陪着笑,道:“王爷客气了,这是下官该做的。”他说着,故作纠结的皱了皱眉。
  “怎么,龚大人有心事?”本王问道。
  “唉,”他叹气,“实不相瞒,下官这几年小灾小难的不断,频频摔断胳膊跌断腿。前阵子找了位术士给我算命,他说是要赶紧找个贵人,认作干爹,如此,方能躲过后面的灾难。若是置之不顾,很可能会有性命之虞。下官身份卑微,自知不配认王爷为父,可今日请您来,还是抱着一分希望,看看王爷能不能怜惜我这条贱命,认了我当干儿子。”
  本王立刻寒毛直竖,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龚少清一脸的褶子,眼珠子都黄了,看年纪,怎么也得大上本王三十岁,如何就能豁上这老脸,认本王当爹!
  当爹啊!
  看来传言非虚。这龚少清为了往上爬,当真是什么手段都用得上。
  他瞧着本王没有表态,“噗通”就跪下了,抱着本王的腿,一阵哭嚎,“求干爹成全。”
  本王抖落了一身的鸡皮,使劲抽回了腿,道:“龚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龚少清抹着泪,“下官觉得您就是我命中的贵人啊,还请王爷——”
  “够了!”本王喝住了他,“认我当爹?那你岂不是跟当今圣上同辈了吗,用不用本王卖你个人情,让皇帝认了你当干哥哥呢?”
  他急忙低下了头,“下官不敢。”
  本王冷哼了一声,道:“起来吧,你这番言语要是落进别的大人耳中,日后在朝廷里,怕是连容身之处都没有了。要知道,本王在朝中,一直是众矢之的,百官们不敢拿我怎么样,却会拿着你开刀。”
  他擦了把冷汗,道:“下官一时昏了头,多谢王爷提醒。”
  “罢了。”本王喝了口酒,道:“这菜也吃的差不多了,若没别的事,本王就先走了。”
  “且慢。”他拦住了本王,一双老鼠眼里有精光一闪而过,对下人道:“吩咐厨子,再炒几个菜上来。还有,去唤十四小姐,难得王爷屈尊来一趟,她怎么也不出来见见,赶紧喊她过来,给王爷添茶倒酒。”
  得,这是认父不成,又想着认本王做女婿了。
  而且十四小姐什么的,一听就知道这龚大人平日里很是操劳,日夜耕耘,也不知膝下的儿女,都排到多少号了。
  本王摆摆手,道:“不必叨扰十四小姐了,本王这酒也喝的差不多了,还是先行告退吧。”
  “别啊。”龚少清像一帖狗皮膏药似的,直接贴了上来,搂着本王就是不让走。
  本王拿了人一万两银子,也不好太驳人面子了,只得坐了下来,道:“那就再喝两盅吧。”
  “哎,好好。”龚少清跟着坐下了。不多一会儿,他家十四女来了。
  既是拿来笼络本王的,那女孩自然是生的花容月貌,瑰姿艳逸。一路摆着柳腰,迈着莲步,款款走到本王跟前,行了个礼,“小女龚秀秀,见过王爷。”
  本王有些意外。没想到这龚少清长的贼眉鼠眼,一脸的猥琐相,生出的女儿却如此的秀色可餐。
  “免礼吧。”本王道。
  “谢王爷。”她行至一旁,拿纤纤玉手攥住了茶壶,为本王倒了茶,“王爷请。”
  “有劳。”本王说着,收回了目光,再没有看她一眼。
  本王这辈子见过的美人够多了,像是姚书云,风慕言,苏青墨,临溪,舒景乾,楚泓,闻人善,百里尘,他们虽是男子,但个个称得上绝艳。可这美人一旦看多了,也就疲劳了。
  何况,有燕玖那般眉眼精致,如诗如画的少年在我跟前转,一般的美人,也就入不了本王的眼。
  余光中,只见龚少清向龚秀秀不停地使眼色,而那龚秀秀大约是看不得本王这一脸的疤,一直皱着眉,轻轻摇头。
  让她来勾引我这么个丑八怪,也确实是为难她了。
  那龚少清终于按捺不住了,附在龚秀秀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给了她一个类似威胁的眼神。
  只见龚秀秀咬了咬嘴唇,一脸勉强的走回本王身侧,倒酒的时候,酥胸半露,故意亮出了一片大好的春色。
  她这心里委屈,便是摸向本王的手,也显得十分的敷衍。
  说是在勾引,倒不如说是在摸骨算命。
  本王不动声色的喝茶,直到那双无骨的小手,抚上了我的脖子,还欲更进一步,顺着我的领口摸进我的胸前时,本王搁下了茶杯,道:“今日酒足饭饱,就到这里吧。”言毕,起身便要走。
  “哎,王爷。”龚少清跟了上来,问道:“其实我这小女——”
  “挺好的。”本王的由衷的赞了一句,见他面露喜色,又跟着泼了他一头冷水,“论美色,和我府上的丫鬟苏蓉,有的拼了。”
  龚少清:“苏,苏,丫鬟?”
  “是啊,不过我家苏蓉,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和令媛比起来,大约是少了一份——”本王勾起了嘴角,道:“风情?”
  说罢,走出了龚府。
  到了晚上,本王去到了对门,想着看看姚书云怎么样了。
  前脚刚走到门口,只听他府上的人说:“启禀王爷,姚大人去月华楼买醉了,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本王:……
  换了个方向,本王直接往月华楼去了。要说他如今混混噩噩,生无可恋,若是再碰上之前行刺他的那个少年,估计会立刻站好了,让人随便捅。
  这姚书云平日里看着像滩软泥,你越是想着给他捏出个形状来,他就越是懒洋洋的不成正形,可本王今日才发现,他原来也有正儿八经的时候。
  比如一心求死。
  去到了月华楼,本王直接闯进了姚书云所在的“翠云居”,这人因为是月华楼的常客,所以直接付了一大比钱,把这间屋子包下来了。
  他每回来,只管熟门熟路的走进来,便有一大群女子蜂拥而至,对他上下其手。
  而姚书云就坐在那里,一脸的春风得意。
  此刻,那淫乱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屋子里只有一个衣衫不整,醉醺醺的姚书云,并无女子在旁。
  睡梦中的姚书云伸手抓了抓袒露的胸膛,咂了一下嘴,道:“别让本官一个人喝,你们也喝啊。”
  本王皱了皱眉,正要走上前去,却见身边白衣一闪,竟是百里尘跟过来了。他扫了一眼床上的姚书云,道:“你干脆让他死了吧,反正他这副模样,也跟死人差不多了。”
  本王知道他与姚书云交好,说出来的也是气话,摇摇头,道:“他偷偷摸摸的寻死也就罢了,可他既然在我眼皮底下,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他死。”
  百里尘叹了口气,“书云这个人啊,看着心胸宽广,洒脱不羁,实则不然。这么多年了,他时常来我这里买醉,每回都是左拥右抱,淫乱荒唐的模样,可酒水喝多少都行,女色却是点到即止。他没有一回,说要我的姑娘留下来陪他过夜的。”
  本王愣了一下,只“听”百里尘继续道:“这么多年了,他心里始终住着一个人,那人是烙在他心头的一点朱砂,擦不掉,却又触摸不到。他明知不会有结果,却还守着那一点痴念,苦等了这么久。王爷你既然与他是推心置腹的朋友,那你可知道,那个人是谁呢?”
  
  ☆、第57章
  
  “我,不知道。”本王说着,将目光落在了姚书云紧攥在手里的那块玉佩上。
  一面刻着他的字“子然“,一面刻着他最爱的菖蒲。
  姚书云收到玉佩的时候,老不正经的说过:“这王爷写字好看,刻工也是一流,既然是你亲手所刻,所赠,下官姑且把它当做定情信物吧。”
  定情……信物……
  本王伸出手,正欲取走玉佩,却瞧着姚书云本能地收紧了手掌,痴痴地笑,“都说了,这东西是爷的定情信物,不能随便给你们。”
  本王再使劲,他攥得也更紧。
  百里尘笑笑,“放心吧,这东西他丢不了,一直拿着当宝贝呢。要说书云他真是个可怜人,仕途不顺,情路又坎坷,面上一副豁达的模样,肚子里却全是酸水。”
  本王沉默了一瞬,道:“罢了,有劳你帮忙照看了,我先带他回府了。”说着,将手塞到姚书云的腋下,将人抱了起来,边走边道:“天,好沉。”
  姚书云一偏头,正拿嘴唇轻擦过本王的脖子,然后扭动了一下身子,枕上了本王的上臂。
  本王将人抱出了青楼,然后放进了轿子里,命人先把他送回姚府,自个儿慢腾腾的走在后面。
  这一路,思绪纷繁,越理越乱。
  书云他——
  他曾笑得花枝乱颤,与我说:“难得王爷对下官一片情深,下官无以为报,便与王爷宽衣解带可好?”
  他曾撸起袖子,露出了光滑的小臂,道:“如何,下官这皮囊,可还入得了王爷的眼?”
  他曾装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道:“只可怜下官对你一片痴心,可昭日月,王爷你居然,居然瞒着下官,与人,与人苟合!”
  他也曾媚眼如丝的缠了上来,吐着信子,说:“却也不知是天热,还是体内燥热,下官只是看着王爷,就觉得受不了了呢。”
  ……
  一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带着几分试探,以及变相的吐露真情。
  可本王每每看着他浪,或者选择无视,或者说一句“滚”。
  本王想起了去花城的时候,那两根系在了我袍子的姻缘线。一根是燕玖的,一根是——
  姚书云的。
  他如此猥琐的一个人,居然也会做出这种小女儿才会做的事情。
  本王一路走下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三十年了,打从我俩一前一后生下来,就注定了要结友为伴。
  小时候本王挑着二郎腿,冷眼看他活泥巴。长大点了,看他抄袭我的文章,被他老子追着一顿打。再后来,他写了首酸不溜秋的情诗,求我帮他送给同一个私塾的姑娘,却发现那姑娘喜欢的是本王……
  然后,我二人一路孽缘纠缠的,又去到了同一个朝堂。他是被老子逼着考取了功名,而本王是被先皇逼着当了世袭王。
  这一路走来,我拿他当兄弟,当挚友,当亲人,比着我二弟岳末还要亲。
  我对他无所保留的信任,对着他吐酸水,对着他骂朝中的老臣,对着他说我是个断袖,从来就只喜欢男人。
  然后听他说:“即如此,不如考虑考虑我吧。”
  当时他是怎样的表情来着,脸上带着几分轻佻,眼神却极为认真。
  本王一路跟去了姚府,这一次没有将他直接按进木桶里灌水,而是将他扔上了床。
  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脸上还是那轻浮浪荡的表情,“怎么,这是准备对下官行禽兽之事?”
  本王没有搭腔,命人下去煮了碗醒酒汤,然后坐到了床边,道:“书云——”
  “下官在。”他眯着一双醉眼,两颊酡红地看着本王,笑得又奸又媚。
  本王如鲠在喉,一时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岳初。”姚书云突然喊我的名字,在我世袭了襄王位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样喊过我。大约是一声不够,他又喊了一声,然后笑着说:“要说我最近虽然过得昏天暗地,生不如死,可也有那么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儿,那就是你还活着,还活着。”
  “嗯。”本王点头,“贱命一条,一时半会的怕还死不了。”
  他有些累,遂又合上了眼,喃喃道:“活着就好。”
  不多一会儿,丫鬟端来了醒酒汤,伺候着姚书云喝下了。
  本王想着他醉了这么久,大约还欠着肚子,便让丫鬟吩咐下去,给他做了几道菜。
  他躺在床上,懒洋洋的不肯起来,还是本王死拖硬拽,才将他安顿到桌子前。
  “来,”本王递给他一双筷子,“吃点东西。”
  他披散着头发,眉宇间有些憔悴,夹了片肉塞进嘴里,面无表情的咀嚼了一下,道:“太柴了。”
  “我觉得还不错啊。”本王说着,又夹了一片肉。
  姚书云愣了一下,问道:“你不是尝不到滋味吗?”
  “现在能尝到了。”本王说。
  “这样啊。”他醒了酒,立马就开始行奸使坏,捞起了桌子上的一瓶腐乳,打开放在了本王的跟前,道:“来,尝尝这个。”
  本王乍闻到一股子臭味,赶紧掩住了鼻子,道:“什么东西?拿走。”
  “腐乳啊。”他眼神流转着,突然拿臂肘撞倒了本王跟前的茶水,滚烫的茶水洒了本王一腿。
  本王吃痛站起身,气急败坏的问道:“姚书云,你是故意的吧?”
  “下官只是好奇——”他撑起了下巴,好整以暇的说:“你的味觉恢复了,嗅觉和触觉是不是也治愈了?”
  本王皱着眉,“现在得到证实了?”
  “是啊。”他眯着一双细长的眸子,道:“如今的你,只缺少听觉了吧?”
  本王一怔,点头道:“是。”
  姚书云从盘子里捏起一粒花生米,搓掉了裹在外面的红衣,扔进了嘴里,道:“说来也怪,慕言死之前,失去嗅觉了吧?还有舒景乾,据说他不再酿酒,是因为失去味觉了。而他们在丧失了嗅觉和味觉之后,王爷的嗅觉和味觉反倒是了恢复了。”
  本王眉头隐隐跳动了一下,没有吭声,只见他满是深意的看着本王,道:“名闻我大燕国的四圣,嗅觉最好的风慕言,味觉最好的舒景乾,他们最得意的感官都消失了,这让我这个听觉最好的琴圣,着实感到不安啊。”
  “不过啊,”他顿了顿,道:“我是吃朝廷俸禄的,并不指着弹琴为生,我这听觉你若是想要,自管拿去便是了……”
  本王假装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低头喝了口茶水,道:“罢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府上了。”走出了两步,又回身叮嘱姚府上的下人,“你们几个,明儿一早服侍姚大人穿戴洗漱,若是误了赴早朝的时辰,本王唯你们是问!”
  下人们赶紧低头,“是。”
  姚书云撇撇嘴,“朝着我的人,使得什么淫威?”
  本王也不理他,转身便走。
  回到了府上,本王正待脱下外衣,却瞧着李忠匆匆走进了本王的卧房,道:“王爷,不好了,小人刚刚得到消息,说是皇上遇刺了。”
  “遇刺?”本王蹭地站起来,问道:“宫里到处都有重兵把守,怎么会遇刺?”
  “奴才不知道啊,不过听说伤得不重,只是手臂上挨了一刀。王爷,要不您去看——”
  “本王这就去。”
  我这一路匆匆忙忙地去到宫里,只见燕玖手臂上已经缠了绷带,正椅在榻上休息。就诊的太医提着箱子出了门,对本王行了个礼,“卑职见过王爷。”
  本王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太医道:“只是一点皮外伤,不要紧的。”
  “行,你下去吧。”本王去到了燕玖的身边,捧着他的手臂看了一眼,问道:“哪里来的刺客,抓起来没有?”
  “给他跑了。”燕玖闷闷的说。
  “跑了?”本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禁卫军首领,森然问道:“宫里到处都是禁军,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会跑了?”
  “这——”他有些为难,偷偷看了燕玖一眼,“皇上?”
  “咳。”燕玖咳嗽了一声,道:“这刺客能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朕的寝宫,又能摸着地形迅速的隐匿起来,想必原本就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本王眯起了眼睛。要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传令下去,”本王道,“宫里所有地方,挨着搜一遍,凡抓到可疑的人物,立马上报给本王!”
  “是。”禁军首领应下了,走之前,又看了燕玖一眼。
  而燕玖立马移开目光,淡定地看“天”。
  本王不知道这两人鬼鬼祟祟的,在拿眼神交流着什么。
  本王只知道,燕玖抓住了借口,可以堂而皇之的留本王在他寝宫里过夜。
  说是需要有个人,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第58章
  
  若说从前,本王躺在燕玖的龙床上,心里还有些惶恐难安。
  如今再躺上去,就跟上了自家热炕头没什么区别。
  一夜安详。
  第二天,本王一觉醒来,只觉得手臂有些酸麻。
  侧脸一看,只见燕玖正蜷着身子,枕在上面。
  他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仿佛是在讨吻。
  而本王并没有偷袭的嗜好,只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道:“皇上,起来了。”
  他睁开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大有“老子都如此勾引你了你还能无动于衷到底是不是男人或者根本就是看不上老子”的意思。
  本王有些窘,“皇上?”
  “哼!”他侧过脸,再次淡定看“天”。
  熊孩子。本王心道。
  我这刚要起身,只见他突然伸出手,勾住了本王的脖子,张嘴便凑了上来。
  和他上次醉酒一样,那吻带着豁出去的架势,把本王的嘴唇都咬破了。可他却不肯善罢甘休,翻身将本王压在下面,舔去了本王嘴上的血渍,又狠狠地吻了上来。
  他吻得那样用力,倒叫本王有些怀疑,若外头没有太监把门,和一早过来的宫女,他是不是就准备将本王扒光了,直接“上”了本王。
  嘴里的血腥气,混着茉莉花的香气,让本王有些微醺,痴痴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而不待本王做出反应,他突然翻了个身,躺回了床上。
  他这一鼓作气,亲的也快,跑的也快。刚才那一番霸气而嚣张的强吻之后,明显是后劲不足,把脸埋在本王的怀里,死活不肯移开了。
  一抹殷红,从他的耳尖,一直红到了脖子,又扩散着,遍布了全身。
  他缩成一团,就如一只煮熟的虾子。
  明明是他占了本王的便宜,倒像是本王把他给怎么着了。
  许久之后,他抬起脸,觑见本王面上没什么异样,这才窸窸窣窣地钻出了被窝,往一侧挪了挪身子。
  本王轻轻呼了口气,心道差点破功。
  我这正要起床,只见他拿潋滟的凤目看了过来,像是拿定了某种决心,嗫嚅道:“皇叔,我喜欢你。”
  本王愣了一下,道:“我也喜欢你。”
  他面上一喜,遂又一暗,嘟哝道:“皇叔说的喜欢,和我说的不一样。”
  本王:……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来着。
  他红着眼圈,笑得有些勉强,“这些话,本来朕准备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跟你提起的。可那天,朕眼睁睁看着你跌落悬崖,生死未卜,当时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正儿八经的跟你说过我喜欢你。人生在世,而世事无常,朕多怕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你陷入困境而无能为力,所以哪怕就这一次也好,我得告诉你,皇叔,我喜欢你,喜欢了许多许多年,以及无时无刻地不在喜欢着你……”
  本王喉结动了动,道:“皇上——”
  “没关系,”他说,“我知道皇叔你面上一副荒唐的样子,喜好男色,其实都是装出来的。是朕无道,恋慕上自己的叔父,一切都是朕不好。朕不会去奢求你能回应我的感情,只是,只是希望你心里笑我,唾弃我就罢了,面上千万不要冷落了我。”他说着,重又贴到了本王的胸前,肩膀轻轻抖动着。
  本王犹豫着,伸手揽过了他,正要说些什么,却瞧着几名宫女鱼贯而入,赶紧又松开了手。
  而燕玖也一扫脸上的委屈和无奈,作势揉额头的时候,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花,微笑着看向了宫女们,眼神也变得温润而亲和。
  他大约就是用这么一副表情,骗过了所有人。
  好似这个小皇帝,永远都是一副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模样。
  穿好了衣裳,束上了皇冠,燕玖回身,冲本王笑了笑,道:“朕今早说的话,若是让皇叔为难了,皇叔便忘了吧。”
  本王怔了一下,喃喃道:“我只是聋,又不是傻,有些话即便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
  燕玖眨了眨眼,“皇叔在说什么?”
  “哦,无事。”本王说着,跟上了他。
  要说本王昨夜里跟姚书云说好了,今日要喊他一并赴早朝,可因宫中闹出了刺客,所以没有宿在府上,也不知道没有我一旁督促着,姚书云是不是又懒洋洋地钻回被窝了。
  而让本王感到意外的是,姚书云竟然一身飒爽,精神奕奕的来到了朝上。
  在他身后,一群臣子指指点点的,显然是在数落他的不是。
  瞧着本王走了过来,姚书云扬扬眉,道:“早啊,王爷。”
  “早。”本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旁,龚少清凑了过来,故作惊讶的说道:“哎呀王爷,这一宿没见,您的脸似乎好了许多,脸上的疤都要看不见了。”
  他这一声惊叹,立马引来了诸位大臣的围观,大家指指点点的对象,也由姚书云,变成了本王。
  “是好了许多。”姚书云摸了摸本王的脸,道:“伤口没前几日看着那么狰狞了,皮肤像是正在一点一点的磨平。”
  本王被众人如此围观,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脸,道:“让诸位挂坏了,这脸虽说好了些,可比着从前那面如冠玉,英气逼人的相貌,毕竟还差了许多,想着彻底复原,还得有些事日了。”
  众人:……
  姚书云:“嘁——”
  龚少清:“王爷便是这个样子,也看得出星目剑眉,相貌堂堂。”
  本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情颇为愉快。
  也难怪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宠幸那么一两个马屁精了。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顺耳。
  本王旁若无人的弹掉了鼻屎,然后去队伍最首站好了,跟着众人齐呼了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燕玖抬了抬手。
  “谢皇上。”众人站起来,开始蠢蠢欲动,纷纷想着上奏。
  本王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这事和姚书云有关。
  而燕玖,自然也知道这群老臣好不容易盼来了姚书云,肯定不会轻易的放过他,于是假装精神不济,揉了揉额头,道:“诸位爱卿,朕昨夜里遭遇了刺客,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我这手臂到现在还隐隐做疼,诸位若有本要奏,挑要紧的事说,朕好早点下了朝,回去休息。”
  本王不知道他胳膊疼,揉额头做什么,不过朝中的老臣们显然不关心这些,一齐跪下了,高呼:“皇上保证御体要紧,臣等,只一件事情要奏。”
  本王回身看着他们,悄悄拭了把冷汗。得,看他们众口一词,步调如此统一,看来是早就排练好的,轻易不会罢休。
  本王又看向了姚书云,只见他轻轻笑了笑,冲本王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而燕玖,也只得硬着头皮问道:“什么事,说吧。”
  “启禀圣上,”凡事最爱出头的户部尚书站了出来,道:“有关前不久赵将军一家,遭某位大人构陷的满门抄斩一事,至今还没给民众一个交代。臣等以为,这事该做个了断了。”
  “是的皇上,”刘太傅跟着出列,“造成这么大的冤案,枉死了几百口人,当事人总得出来负责。”
  “臣深以为然。”杨大学士也站了出来,“赵将军一片忠肝赤胆,祖上几代都是贤臣良将,谁承想,竟会遭奸人陷害,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此事皇上若不处置姚尚书,怕是不能平鬼怨,安人心啊。”
  ……
  接下来,众人七嘴八舌的,纷纷要求燕玖处置姚书云。
  燕玖的眉头越皱越紧,问道:“那依诸位爱卿的意思,朕要怎么处置他呢?”
  众人齐声道:“按照我大燕国的律法,诬陷良臣,残害无辜者,斩!”
  燕玖眯起了眼睛,“众爱卿明知道,诬陷赵将军一家的,是前头那个冒充了襄王的刁民!”
  “可是皇上,”赵丞相道,“姚书云身为刑部尚书,在听说了赵将军意图谋反之事后,不急着查明,却与那冒牌的王爷沆瀣一气,将赵将军打为乱臣贼子,难道不应该连坐吗!就算是他事后将责任推到那刁民的头上,可他身为刑部尚书造成的失职,总该负起责任来吧,而臣等以为,就这件事,非处死姚书云不足以泄民愤。”
  这期间,姚书云只是静静听着,并无一丝想着辩白的意思。仿佛一切的刑罚,在他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嘴角噙着笑,笑出了一身的疏狂。
  以及看破生死,愿以命抵命的决心。
  而燕玖,纵使想着放姚书云一马,可众口铄金,由不得他有一丁点的徇私舞弊。
  本王见燕玖眸色一沉,准备做出决断,赶紧抢先了一步,跪地道:“皇上,此事也有微臣的责任。要不是微臣大意疏忽了,让那刁民钻了空子,顶替了我,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冤案发生了。皇上若是想着处决姚书云,便连微臣一并处决了吧。”
  本王知道,我这么做,等于是把燕玖逼上了绝路。
  而我之所以有恃无恐的威逼他,也不过是仗着他喜欢我。
  即使我知道,这种行为有多么卑鄙。
  可眼下,本王除了对不住燕玖,别无他法。
  
  ☆、第59章
  
  燕玖坐在他的皇位上,一语不发,久久地凝视着我。
  那种感觉太过压抑,有一瞬间,本王甚至觉得周遭的人和物都消失了,空荡荡的朝堂上,就只有一个我,恬不知耻地跪在那里,拿着感情做赌注。
  赌赢了,姚书云活。赌输了,我和姚书云一起死。
  事实上,这个赌注太过冒险。
  燕玖是什么人,他是踩着几个亲兄弟的尸骨,一路通向皇位的。他对皇权的执念和热忱,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这样一个人,你叫他为了我而做出退步,甚至不惜背上昏君的骂名,可能吗。
  许久之后,只见燕玖轻笑着,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道:“你们口口声声的说姚书云与那冒牌王爷沆瀣一气,没有查明真相就杀了赵将军一家。那么朕身为一国之君,没有查明赵将军谋反一事,就下令屠他满门,是不是也该连坐呢?”
  “皇上!”朝臣们一惊,“您是一国之君,政务繁忙,哪里能事必躬亲地处理所有事情呢。您既然下设了刑部,认命姚书云为刑部尚书,他就有责任把案子查清楚,再上报给您。此事,他应该负全责!”
  “可朕却不这么想,”燕玖道,“朕就是政务再忙,此事关系到几代忠良的赵将军一家,也该提上重视的。可朕没有,朕也只是听信了那冒牌襄王的一面之词,相信了他的栽赃陷害,这才下令,诛杀赵将军一家的。此事不论怎么看,朕都有份。有道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诸位爱卿若是觉得朕罪不可赎,那朕立马脱下这一身龙袍,自觉走去法场。”
  本王万万没想到,我这把难题抛给了燕玖,燕玖又转了个弯,抛给了朝臣。
  只见诸位大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齐刷刷的跪地,道:“臣等绝无此意啊皇上。”
  燕玖面色沉痛,死死地抓着两侧的扶手,道:“是朕昏庸无道,有关赵将军一事,朕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是朕不好,枉死了那么多人,一切都怪朕……”
  “吾皇——”瞧着燕玖悲从中来,几欲泫泪,大臣们急了,也顾不上讨伐姚书云了,争相出言安慰,“这事怎么能怪皇上呢,明明是那刁民花费心思,步履周详,皇上也是受连累的。”
  “是啊,皇上因此而痛失一名爱将,本就是受害者。”
  “此事,根本就是那冒牌货预谋好的,皇上也是被他算计了。”
  “皇上英明,此事跟你绝无半点关系!”
  “皇上啊——”
  ……
  群臣表情激昂,面色如狂,争相安慰燕玖,顺便为他开脱。
  那架势,不像是为人臣的,倒像是一帮子狂热的教徒。
  燕玖哽咽着,问道:“既是那冒牌货周详部署,引了朕与姚书云入局,那为何朕就是无辜的,姚书云就得承担所有的罪责?”
  “这——”众人犹豫起来,不知该作何发言。
  一方面是看出了燕玖有意照拂姚书云,另一方面,是看不得燕玖太过伤心。
  真是又敬又宠,特别没有原则。
  燕玖拭去了眼角的温润,道:“这件事,姚书云的确有错,可既然错不全在他,那朕希望诸位能网开一面,给他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众爱卿以为如何?”
  “将功赎过?”众人不解。
  “是啊,浀州连年大旱,百姓岁岁饥荒,朕虽说年年拨款赈灾,可是银子和粮食三成被那浀州城的州牧克扣了,四成被当地的乡绅和流民哄抢了,真正发到百姓手里的钱粮,不过了了。所以朕准备下令革了那州牧的职,交由刑部查办,然后削去姚书云的尚书职,贬他到那贫苦的浀州,担任州牧。五年之内若是做出成绩来,朕再招他回京,若是浀州的情况还得不到改善,朕再从重了判他,诸位意下如何?”
  “这——”众人交头接耳了一番,虽说皇上偏袒之意明显,可他既已经做出了让步,众人也不好逼得太紧,只得躬身道:“臣等并无异议,一切全凭皇上安排。”
  如此,这事情便算是敲定了。
  燕玖揉了揉眉心,道:“姚书云听命。”
  “臣在。”姚书云急忙出列。
  燕玖:“到了那边,好好照顾百姓。你枉杀了多少人,朕就要你救回多少人,你可是明白?”
  姚书云:“臣必定不辱使命。”
  “好。”燕玖呼了口气,道:“这几日你便留在府上,打点一下行李。下个月初七,就出发去浀州吧。”
  “微臣叩谢皇上。”姚书云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燕玖深深地看了姚书云一眼,又看向了本王,道:“此事既已谈妥,诸位便退下吧。襄王,你且留一下,朕与你有话要说。”
  “是。”众人有序地离了朝,只剩下本王一个人,满是心虚的看向了燕玖。
  只见燕玖下了龙椅,走到了本王的身边,似笑非笑的问道:“不知朕这么做,可还让皇叔满意?”
  本王只觉得腿肚子有些抽筋,嘴角也跟着不太利索,赶忙跪下了,道:“罪,罪臣该死,请皇上责罚。”
  “责罚?”他冷笑,“你不就是看准了朕不会罚你,这才有恃无恐吗!”
  本王自觉理亏,没有吭声。
  僵持了一刻钟之后,燕玖苦笑道:“你我本不必如此,既是皇叔一心想要保护的人,私底下知会朕一声就是了,朕自然不会杀了他。”
  本王:……
  这,该不会是吃醋吧?
  燕玖侧过脸,看向了殿外灿烂的阳光,道:“皇叔,陪朕出宫走走吧。”
  本王愣了一下,道:“不好吧皇上,宫里才刚刚闹了刺客,万一宫外还有人意图行刺——”
  “皇叔可会舍命救我?”燕玖说着,直直地看向了本王,“若有人意图行刺朕,皇叔可会像今日舍命维护姚书云一样,来舍命救朕呢?”
  “会的,”本王郑重的起誓,“臣必定以身为盾,拼死护皇上周全。”
  燕玖笑笑,“那既然有皇叔在身边,我还怕什么呢。”
  出了宫,本王陪燕玖听了一场戏,又一路溜达着,给他买了几样糕点。
  眼见着离近晌午了,日头越来越大,越来越晒,本王便牵着燕玖,去到附近的一处茶棚里喝茶。
  燕玖喝着茶水,吃了几块糕点,打折哈欠道:“大中午的,有点困。”
  本王:“不若去我府上小憩一会?”
  “不必。”燕玖道,“等会还要赶着回宫,这几日疏懒,攒了不少的奏折。”说着,趴在了桌子上,道:“我就睡一小会,至多两刻钟,皇叔喊我起来。”
  “好。”本王看他困顿的样子,心下有点不忍,起身去附近的摊子上,买了个枕头,准备给他抱着睡。
  走回茶棚附近,只见几个邋邋遢遢的小混混,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围在了燕玖的身边。
  其中一人搓着手道:“嘿,这哪里来的小家伙啊,长的可真秀气。”
  另一人道:“可不是,这小鼻子小嘴的,比青楼里的姑娘都要好看呢。”
  又一人“啧啧”,“看着白嫩嫩软乎乎的,掐一下都会出水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说越是下流。
  而燕玖嘟着嘴还在睡,全然不知道自己招来了流氓。
  “嘿,小东西。”其中一名混混伸出了手,摸上了燕玖的脸。
  本王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然后按在了桌子上,怒问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敢乱摸!”
  “嘿,老子摸谁,关你屁事。”那人叫嚣着,准备撞开本王。
  而本王抽出了腰间的匕首,直接穿过他的手背,钉在了桌子上。
  动静太大,惊醒了酣睡中的燕玖。
  燕玖眯着一双惺忪的眸子,看向了那正在鬼哭狼嚎的男人,问道:“皇叔,怎么了?”
  “无事。”本王将枕头地给了他,道:“只替你教训一下这几个出言不逊的小混混而已,你若觉得吵,只管换张桌子继续睡。”
  他眨眨眼,显然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听那小混混鬼哭狼嚎地叫骂:“操你大爷的,连老子你也感伤,老子就碰他怎么了,长的一脸小倌相,不就是给人上的,啊——”
  他话没说完,本王攥住刀柄,在他手背上转了一圈,连皮带肉给他剜出了一个血窟窿,道:“你知不知道单凭这一句,我就可以要了你的脑袋。”
  “啊啊啊——”他一阵哭嚎,“王八蛋,放开老子,老子要报官!”
  一旁,随来的小混混犹豫着,正准备冲上来解救他,却被本王飞起一腿,直接踹飞了。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估测了一下敌我的实力,特别识相的转头就跑了。
  事至此,燕玖也猜到了大概,拦住了想要追上去的本王,道:“算了吧皇叔,这些混混成群结队的,兴许是回去搬救兵了,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吧。”
  本王踹了那还钉在桌子上的男人一脚,道:“算你走运。”
  “嗷~”那人撅着腚,趴在桌子上,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掌,一阵哭嚎。
  一旁,白杉白桦走了过来,道:“主子。”
  本王扫了他二人一眼,问道:“有事?”
  “嗯。”白杉附身过来,避开了燕玖的注意,拿唇语说:“属下在姚大人府上,发现了一个人。”
  本王一怔,“什么人?”
  “是之前的——”白杉拿唇语,小心嘀咕了几句,然后退了下去。
  本王神色变了变,道:“你们两个,立刻护送皇上回宫,不得有一点闪失,本王去姚府上看看。”
  “是。”两人应了下来。
  燕玖走之前,冲本王笑了笑,道:“其实说真的,看皇叔那么生气地责罚那几个混混,朕心里还挺高兴的。我权当是,皇叔吃醋了吧。”
  
  ☆、第60章
  
  与姚书云认识这么多年,平日里不分你我,你家既是我家,你爹既是我爹。
  即便是这种交情,本王都不知道姚书云府上还有个地下室。
  本王之所以派白杉过去监视姚书云,一方面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另一方面,是怕他自己想不开。
  如今皇上虽然开恩饶他一命,但保不准朝中那些和赵将军交好的大臣,会不会伺机暗杀他。
  可本王怎么也没想到,这把白杉放出去蹲点了,居然让他蹲出了一个秘密。
  据白杉所说,南宫浔还没死,就被姚书云关在了地下室里。
  本王忍不住一个激灵。心道这姚书云该不会也和楚泓一样,得不到本王,就随便找个替身吧。
  没事出入地下室,和那贴着本王面皮的男人,偷偷私会不成?
  不过这种疑虑,很快就打消了。
  本王按照白杉说的,找到了机关,偷偷打开之后,潜到了地下室里,然后蹑手蹑脚地去到了一处透着烛光的房前。
  看墙上挂着的般般样样的刑具,和地上暗红色的血迹,竟是一间特设的刑房。
  本王站在小小的窗子前,透过几根锈迹斑斑的窗棂,看向了蹲在地上的姚书云。在他对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带着手铐脚镣的男人。
  姚书云将蜡烛放在了地上,伸手挑开了南宫浔的头发,露出了他那俊美无俦,和本王一模一样的面孔。
  本王还是头一次用这种方式观察自己的脸,感觉比想象中还要英俊一点。
  “我看你来了,王爷。”姚书云笑着摸上他的脸。明灭的烛光里,他的笑容像是带着魔性,又像是淬了毒药,笑得讥讽而招摇。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南宫浔的面庞,然后滑到了他的脖子上,一把掐住了,道:“可我以后都不能来看你了,因为我要远赴浀州,一年下来恐怕都见不了你几次了。”
  南宫浔因为失去了触觉,所以并没觉得窒息难受,只像滩烂泥似的,任由姚书云扼住喉咙,晃来晃去。
  姚书云笑着松开了手,道:“造成这一切的都是你,要不是你,我何至于背负着几百条命债,遭万人唾骂。要不是你,我何至于远走他乡,受相思之苦。我从前觉得他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我能待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辈子就好了。可现在,我连这个卑微的愿望都不能实现了。”他说着,突然佝偻着身子咳嗽起来,然后从怀里抽出了一方帕子,擦了擦嘴。
  而那雪白的帕子上,留下了一滩刺目的红色。
  本王眼神一变,他居然吐血了?
  只见姚书云收起了帕子,重又摸上了南宫浔的脸,凄凄切切地问道:“王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皇上说是五年之后准我回京,可我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怕是坚持不到五年之后了。你看,我滥杀无辜,造下杀孽,老天终于惩罚我了。他罚我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他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本王这才发现,姚书云近日来真是消瘦许多。原本挺拔如松的身板,看着佝偻了许多。原本丰润的面颊,也有些凹陷了。
  本王先前只当他是精神不济,可眼下再看看,分明就是枯容病态。
  仿佛那一身的精气神,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我到底是哪里欠了你的,你要这样对我?”姚书云突然扔掉帕子,再一次掐住了南宫浔的脖子,恶狠狠的说道:“我这一辈子放荡不羁,胸无大志,不过就想着混个刑部侍郎做做,朝前朝后的,能够帮他一把而已。可你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啊,你为什么……”
  “呵呵。”姚书云再一次松开了手,“我忘了,你不会痛。”说着,抽出一把匕首,插进了南宫浔的大腿里,道:“是不是身子不会痛,心也就不会痛?”
  南宫浔只是耷拉着脑袋,脸上并无任何反应。
  姚书云抽出了匕首,换了个位置,又插了进去,“为什么只有我在痛苦呢,啊?”说着,拔出来,又插了进去。
  他脸上带着疯狂,一下又一下地刺向了南宫浔。溅出的血水污了他的袍子,他也不在意,只是麻木地去伤害。
  “你知道我最恨你的一件事,是什么吗?”姚书云捏住了南宫洵的下巴,恶狠狠地看着他,“不是你怂恿着我杀了赵将军一家,而是你假冒了岳初,说你喜欢我。”
  “呵呵,你说你喜欢我,喜欢了很久很久。”
  “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会比着两情相悦,更让人欣喜的。”
  “我就这么昏了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使我知道赵将军他戎马一生,最是忠君爱国。可你既然说赵将军有反意,那他就一定是有反意。你要我杀了赵将军,那我就杀了赵将军。”
  “别说是替你杀几百个人,你就是让我逼宫造反,拥你做皇帝,我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可到头来怎样?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本王立在窗外,看着里头血腥而疯狂的一幕,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姚书云心里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道他一心争取到刑部侍郎的位子,根本就是为了我。
  难怪有一阵子,朝中反我最厉害的几位大臣,纷纷闹出了丑闻,被下了大狱。
  原来这一切,都是姚书云在背后帮我。
  本王迈着恍惚的步子,走出了暗室。
  外头的阳光照旧是一片明媚。可姚书云却把自己锁在了黑暗里。
  到底是有人把他逼疯了,还是他本来就疯了。
  许久之后,姚书云走出了房间,远远看到了坐在梧桐树下的我,微微一怔,道:“你来了?”
  “嗯。”本王看了一眼他身上新换的袍子,指了指一旁的凳子,道:“陪我坐会。”
  他走了过来,刚刚咳过血的脸色有些苍白,原本修身的月白色的长袍,此刻挂在他的身上,显得松松垮垮。
  本王端起茶杯,撇了撇上面的浮叶,不动声色的说:“我看你这两日气色不太好,不如我把府上的苏蓉喊过来,给你瞧瞧?”
  “不必。”他挑起了二郎腿,道:“不过是有点小咳嗽而已,我几时那么虚弱了。”
  “还是看看吧。”本王坚持道。
  “都说不必了。”他倒了杯茶水,看着里面倒映的大片梧桐花,问道:“王爷觉得我这满院子的梧桐,比着你满院子的兰草如何?”
  本王抬起头,看向了那片浅黄色的梧桐花,一簇一簇的,颜色虽然素淡了些,不过遮天蔽日的一大片,倒也挺好看。
  “很是不错。”本王由衷的说道。
  他端着茶杯,道:“听我娘说,我出生那天,南方的天空烧的跟火一样,影影绰绰中,似乎有一只赤红色的大鸟,扇动着翅膀,降临在我们府上。大家都说我是凤凰转世,我爹也深信不疑,赶紧命人移来了几棵梧桐树种在院子里,说是供凤凰栖身之用。”
  “赤鸟?”本王皱了皱眉,道:“凤色赤,五行属火,自南方来,怎么听都是南方七宿的朱雀,陵光神君。”
  可陵光还好好的在仙界待着。
  “所以我怎么可能是凤凰呢,”姚书云笑笑,“后来我爹看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油头滑脑,没个正形,和传说里品性高杰的凤凰相去甚远,也就不再把我当个人物看了。只是这满院子的梧桐,一入夏就开出了漂亮的颜色,我爹十分喜爱,便把树留下了。”
  “凤凰倒也并非传说中的高贵冷艳,也会踩凡人踩的土地,吃凡人吃的饭。”本王嘀咕道。
  姚书云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本王摇摇头,将手搭在了姚书云的腕上,装模作样的说:“气血不足,还是找位郎中瞧瞧吧。”
  他抽回了手,道:“这才刚恢复触觉,就能切脉问诊了,王爷可真是大能。罢了,你既然说我气色不好,那我赶明儿抓几副药喝喝。”
  “嗯。”本王稍稍放了心,道:“若是那郎中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我府上的苏蓉——”
  “得了吧,天底下会瞧病的,又不只有你家苏蓉一个。”姚书云打断了本王,喉咙里一阵干涩,急忙喝了口水。
  我二人一直坐到了傍晚,其间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陈年旧事。
  许多事情本王都已经不记得了,可姚书云却还记忆犹新,比如说——
  “王爷记不记得后山那片苞米地?我二人经常跑去偷了苞米烤着吃。哦,那附近有一条沙河,王爷有一回下水捞鱼,险些淹死。呵,那河的两岸莺飞草长,每到夏天,都会有狗男女跑去偷情,而我们两个就躲在附近,偷看了好几场活春宫。王爷面上一副正人君子相,其实看得比谁都乐呵。”
  本王:……
  时候不早了,本王站起身来,道:“先这样吧。等着赵将军一事的风波过了,本王立刻找借口调你回来,不必让你等上五年。”
  “好。”姚书云笑笑,“其实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顿了顿,又道:“在我走之前,王爷得了空多陪陪我吧。”
  本王点点头,“好。”
  
  ☆、第61章
  
  回府上取了几件换洗的衣裳,本王扔进了包袱里,准备去宫里久住。
  走之前,苏蓉拦下了本王,塞给了本王一个小瓶子,神色鬼祟地说:“主子兴许会用的到。”
  “这是——”本王不解,“去疤药吗?本王脸上的疤已好的差不多了。”
  “不是。”苏蓉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心照不宣。
  可本王根本就不懂她在暗示什么。
  一路去到了宫里,本王将那小瓶子扔在了榻上,然后去御膳房里转了一圈,吃了一条鸡腿,喝了一碗羊汤,走的时候,要了一壶酒和一碟子花生米,端着去到了御花园。
  一人,一影,一月亮,合着满园的清香,这酒倒也喝得有滋有味。
  本王自知酒力有限,只喝了半壶,剩下的浇到了地上,算是谢过了这陪我共饮的花花草草。
  月光如水,人间处处清辉。
  本王迈着微醺的步子,回到了寝宫。原以为燕玖还在批阅奏折,却不想他已经回来了,正拿着苏蓉给我的小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见我走进来了,燕玖问道:“皇叔,这是什么,闻着还挺香的。”
  “不知道。”本王说,“大约是清凉油一类的吧,涂到额头两侧,能提神醒脑的。”
  “是吗。”燕玖倒出了一点,涂在了太阳穴上,按压了几下,道:“没觉得凉啊,也不觉得提神。”
  一旁的宫女默默地看着,几番欲言又止。
  许久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皇上,那个好像是,好像是……”
  燕玖看向她,“什么?”
  “奴才也不确定,只是看这样子,闻这味道,好像是男人之间,做那档子事时用的油膏。”
  燕玖:……
  本王:……
  那宫女红着脸,道:“奴才也不确定,只是瞧着有些公公们似乎好这口,会随时带在身上,除了可以用作润滑,也能滋养防冻。”
  燕玖:……
  本王:……
  苏蓉啊,苏蓉。
  你一姑娘家的,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撵走了一屋子的宫女,本王咳嗽了一声,道:“是个误会,皇上莫要多心。来,给我看看你的手臂,是不是该换药了。”
  燕玖正在使劲擦额上的油膏,闻言愣了一下,道:“不,不用换那么勤吧,昨晚洗澡刚换过的。”
  “听话。”本王攥住了他的胳膊,道:“夏日闷热,伤口容易感染,若是好的差不多了,就不用再缠绷带了。”
  “真不用换。”他瑟缩了一下,想着把胳膊抽回去。
  军国大事上,本王可以由着他,可这种事情上,本王必须耍一耍淫威,当即将他按在了榻上,半是恐吓半是强迫地拆掉了他胳膊上的绷带,说:“万一伤口腐烂了……”
  然后,我看到了什么?
  那绷带下的小臂,白白嫩嫩,光光滑滑,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别说是伤口,根本连一个毛孔都看不到。
  所以说,受伤什么的,刺客什么的,根本就是在骗我吗?
  目的就只是为了把我骗上他的床!?
  燕玖红着眼,恼羞成怒地推开了本王,道:“好了,你都看到了!”
  本王拎着几根破布条,心情有些微妙,“要不,我再给你绑回去,就当我没看见?”
  燕玖咬着嘴唇,显得更为恼火,却也不知是恼的自己还是恼的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脆扑到榻上,蒙着头不肯见我了。
  本王终于后知后觉地笑起来,伸手扯掉了他的被子,道:“要窒息了。”
  他伸手挡着脸,有些丢人的问道:“皇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倒也没有。”本王拿走了他的手,有些大逆不道的说:“其实还挺可爱的。”
  他脸上一红,眼圈也跟着红了,问道:“那皇叔你,以后是不是就不会陪我一起睡了?”
  陪他睡倒也无所谓。从本王第一次爬上他的龙床,到后来的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一辈子,其实区别并不大。
  反正我这弄臣的名声已经传开了,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我是燕玖的男宠,事已至此,本王一光脚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本王摸了摸燕玖柔软的头发,道:“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留下陪你的。”
  他眨眨眼,“真的?”
  “嗯。”本王点点头,伸手抱了抱他。
  第二日散了朝,本王如约,去了姚府上。
  彼时,姚书云正在穿戴衣裳,见本王来了,笑笑说:“今日无事,带你去听书吧。”
  本王:“听书?”
  “是啊。”他摸着下巴,道:“据说最近城里出了一位特别的说书先生。那人长得清雅端庄,相貌堂堂,行事却有些斯文败类,不爱讲传奇故事,专爱说些黄段子。”
  “哦?”本王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呵,”姚书云束起了头发,道:“听说那人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从前朝宠妃与太监的淫史,到落魄书生与狐媚的艳事,再到寂寞少妇与下人私通,隔壁寡妇与邻居偷情,说的那叫一个声情并茂,舌烂莲花。高潮之余,形色猥琐,神情淫靡,恰如正在行苟且之事。如此有趣的人,有趣的事,王爷不想着见识见识?”
  “想。”本王倒也没有装腔作态,坦然回答。
  要说这也没什么。男人嘛,天性使然,面上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私底下都爱干些偷鸡摸狗的行当,比如藏一本春宫册子,或者掖一部桃色话本。
  至于本王,虽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落到了尘世间,总也免不了一个“俗”字,此事难得有趣,听一听倒也无妨。
  一路去到茶楼,本王找了一处位子坐下,跟小二叫了一壶好茶和一碟子瓜子,一边嗑着,一边等那说书先生。
  也亏着本王来的早,这才落座没多久,茶楼里上下两层就坐满了人,若是来晚一步,怕是连位子都没有了。
  却也不知那说书人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让这些人如此痴狂。
  姚书云给本王倒了茶,拿眼神示意我往楼上看,本王抬脸看去,只见户部尚书黄远和大学士杨文杰正凑在一起,形色猥琐的讨论着什么。
  枉他们平日里一副冰魂素魄,怀瑾握瑜的高贵模样,感情私底下,也有这种爱好。
  倒是让本王高看了。
  许久之后,那说书先生在千呼万唤中走了出来,身上穿了一件怀旧色的灰袍子,斜背了一个藏青色的布包,边走边挥手致歉,“对不住,家里有点事,来晚了。”
  他这展颜一笑,风流至极,颜色无双,到真是个英俊的美男子。
  只是这幅人上人的长相,却跑来讲这些黄段子,可真是——
  有辱斯文啊。
  只见那说书人在桌子后面站定,扫了众人一眼,然后挽了挽袖子,拍了一下醒木,道:“今儿,我来说一段发生在仙界的秘史。”
  周围立马有人起哄,“天庭重地,仙君和仙娥厮混偷情啊?”
  说书人笑笑,“我今儿要讲的,是一出断袖分桃。”
  “哇——”听客们立马炸开了锅,一半的不好此道,嚷嚷着要他换一个故事讲,另一半的人觉得新鲜,建议他讲下去。
  而本王则是顶着一脑门的汗,直觉得要听不下去。
  不过转念想想,这人只是个凡人,总不可能窥听了天界的丑事,想来说出的段子,也是他自己杜撰的,应该不足为虑。
  姚书云见我狠命扇扇子,递给了我一方手帕,道:“这天气虽然闷热,却也不至于让你流这么多汗吧。”
  “我比较怕热。”本王说着,赶紧拿帕子擦了擦脸,然后看那说书先生不顾众人的阻挠,自顾自说了起来:“天界有位上仙,掌管北斗七星的巨门星,人称天旋星君。”
  本王正在喝茶,“闻”言直接喷了出来。
  姚书云:……
  那说书人继续道:“此仙执掌星宿以来,几万年里倒也兢兢业业,规规矩矩,可谁知随着和南方陵光神君的来往日益密切,他居然动了凡心。”
  “说起这陵光神君,他的原身乃是一只赤色的朱雀,既是凡人们所说的凤凰中的一种。要知道,他可是仙界有名的美男子,论容貌,论气度,绝不输给地上任何一个男子。只是这人孤傲冷漠,又刻板无趣,除了对自己的分内之事抱有几分热忱,其余的事情,一概漠不关心。”
  “天璇星君虽然渴慕他,却也知道此事有违阴阳,有违天道,故意一直隐忍不发,独自体味着相思之苦。直到有一天,天璇喝醉了,这才酒壮怂人胆,做出了一桩糊涂事……”
  
  ☆、第62章
  
  天璇,陵光。
  天璇,陵光。
  天璇,陵光……
  本王脑海里,肺腑中,反复激荡着那两个称呼,“陵光神君”,“天璇星君”。
  茫然的低下头,剩下的故事,本王没有再“听”。
  那一日,本仙君喝高了,犯了混,意图轻薄同样喝醉了酒不省人事的陵光。
  要说相思苦太苦,而美酒不足以解忧,我当时头脑一热,就想着不管不顾了。
  心道大不了玉帝将我剔除仙骨,投往下界,再或者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生何欢,死又有何惧。我不在乎,我都不在乎。
  我当时就像个酒色之徒,对陵光伸出了手……
  我就是个混帐。
  这么多年了,我虽说不后悔爱过,可我后悔当年轻薄了他。
  他既是我生命里一盏不能触摸的灯火,我又何苦非得去染指光明呢。
  这个故事的结果,让听客们失望了。不管那说书人如何的添油加醋,大肆鼓吹当时的春色旖旎,其结果都是天璇没有得手。
  在衣衫半褪,情欲渐浓的时候,这一幕被其余的仙家撞破了,告知了玉帝。
  后来,便如那说书先生所言,天璇被压上了诛仙台。
  底下的人各种不满,拍着桌子道:“这就完了?今日的故事也忒单调了吧,活都没做,那天璇就被逮了,傻逼不是。”
  说书先生挠了挠下巴,道:“好歹是位上仙,咱们凡人还是给他留点面子吧。”说着,若有若无地扫了本王一眼,道:“且说那天旋星君被押上诛仙台之后,玉帝为了惩戒他犯下的错误,封了他的六识,断了他的情根,让他永生永世,都不能再爱一个人。”
  封六识,断情根。
  呵,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惩罚,会比这个更残酷。
  虽说是封六识,可本王真正下界的时候,有玥明,瑆琅,青芜,命格等人替我求情,所以得到了其中的两识,主思考的意识,和主视觉的眼识,其余的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全部都没了。
  否则我这一下界,估计蹦达不了几天,就该着换个地方重新投胎了。
  从茶楼里出来,本王摆摆手,唤来了白杉白桦,小声吩咐道:“去,把茶楼里那个说书的给本王抓起来,带回府上。”
  “是。”两人立马翻进了窗子,去抓人了。
  一旁,姚书云摸着下巴,问道:“怎么了这是,看王爷听完这故事之后,心情似乎很是不郁。”
  “天太热,心情也跟着烦躁。”本王道。
  “是吗?”他甩开折扇,为本王扇了扇风,道:“可好些了?”
  本王白了他一眼,大步往前走去。
  “哎哎哎,”姚书云追了上来,“你说,要是那星君找回了自己的四识,能不能重返天庭啊?”
  “不会的。”本王道,“出了这等丑事,天界应该容不下他了。不过就是跟着寻常人一样,生老病死,进入下一个轮回。”
  姚书云眯着一双狐狸眼,“怎么瞧着王爷,似乎很明白。”
  “只是猜的。”本王道。
  行至了姚府门口,姚书云正要进去,顿了顿又回过身来,问道:“是不是天璇被剔除了情根之后,别人再怎么努力地爱他,他也不可能动心?”
  本王看着他,“不,他会感激,会铭记在心,会把那个人当成亲人,当成朋友。”
  姚书云:“可他不会爱上那个人。”
  本王:“是啊,不会,爱……”
  “果真是这样啊。”姚书云苦笑着回过身去,眼底有落寞一身而过。
  本王看着他一路消失在视野里,轻轻叹了口气,回到了府上。
  片刻之后,白杉白桦扛着一条麻袋回来了,里面的人扭来扭去,拼命的折腾。
  本王指指地面,示意他们将人放下,然后亲自为他松开了麻袋,看向了那且英俊,且风雅的男人。
  那男人吐掉了嘴里的破布,在地上扭动了一下身子,问道:“王爷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强抢美男吗?快给我松绑。”
  本王盯着他那双风流而多情的眸子,道:“别装了,瑆琅。”
  他面上一僵,遂又扭动了一下身子,道:“王爷在说什么啊,小民怎么听不懂。”
  “那你就继续躺那儿吧。”本王回身坐下来,交叠了双腿,道:“白杉白桦,你们先出去吧。”
  “是。”两人一齐退了出去,走之前,白桦不忘踹了瑆琅一脚,道:“你小子,老实点。”
  瑆琅撇撇嘴,抖掉了身上的绳子,摇身一变,换上了一身飘逸而华贵的黛青色袍子,那五官也变得更英俊了一些,往桌子的另一边一坐,问道:“仙界那么多人,你怎么就猜到是我了?”
  “因为你最贱。”本王道。
  瑆琅:……
  他喝了口茶水,问道:“如何,这些年在人界过得可还好?”
  “得过且过呗,”本王道,“我这六道神识,被封了四道,也跟活死人差不多了,试不到冷热,尝不到酸甜,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算一辈子。”
  瑆琅道:“我瞧着你如今找回了三识了,剩下的耳识,不就在今日那个陪你一起听书的人身上吗。”
  “是啊。”本王捏起了一枚大枣,把玩着说道:“可他的听觉,本王却不想要。”
  “为什么?”瑆琅凑过来,挤眉弄眼的问道:“可别说是看上他了啊。”
  本王苦笑着摇摇头,“你明知道,我如今不会爱上任何人。爱一个人该是一种什么感觉,我都已经忘了。”
  “忘了也好,”瑆琅道,“省得你整日里患得患失,愁眉不展。”
  “可我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你可能不懂。”本王咬了一口大枣,道:“身体上明明会有欲望,可心里却没有爱,那种感觉让我很是恶心。”
  瑆琅:“呵,你怎么在人间待得越久,反倒越是执迷不悟呢。我该说你死性不改,还是说你不撞南墙心不回呢。吃过一次亏,你怎么还惦记着世间的情情爱爱。”
  “因为他可贵。”本王道:“世人都说道羡鸳鸯不羡仙,等着有一天你也爱上一个人,就会明白我今日所想了。”
  傍晚,本王送走了瑆琅,回到了宫里。
  彼时,燕玖正穿着一身柔黄色的衣衫,立在书房前,远远地眺望着本王来时的方向。
  看到本王时,他微微一笑,三千世界的繁花,都抵不过他眉宇间一抹温柔的颜色。
  他那么好,换做别人,也许会上前拥住他,手指穿过他的华发,抚上他如玉般的肌肤,然后低下头,吻上他温软的唇瓣。
  可本王却只能僵硬的说一句:“微臣见过皇上。”
  是了,本王并非是不想爱,而是不会爱。
  是夜,燕玖缩在本王的怀里,仰着脸说道:“皇叔,我下午在御书房里打了个盹,梦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四岁那年,我摔碎了你送给四哥的琉璃马,四哥哭着找你告状,然后你照着我的屁股,拍了好几巴掌。”
  本王笑笑,“有这事?”
  “有,”他说,“我当初之所以摔了那马,是因为嫉妒四哥。那马明明是我先看好的,凭什么皇叔就送给了他。”
  本王:“可能是觉得你还小,容易把东西摔了吧。”
  “凡是皇叔送我的东西,我哪一样没好好地收着,怎么会摔了呢。”他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块洁白的石头,“还记得这个吗?我小时候有一阵子老是做噩梦,你给了我这块石头,骗我说是瑶池里的仙石,能驱散邪灵,安定睡眠的。我拿着它当护身符,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后来听人说,这就是块普通的鹅卵石,沙滩上,河提下,随处可见的。”
  本王:“咳。”
  燕玖把石头又塞回了枕头底下,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你给了我这块石头之后,我睡觉就变踏实了,总觉得这世上再大的事,只要有皇叔在,就总会解决。”
  本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拍了拍他的后背,道:“你这起早贪黑的,也忙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嗯。”他往本王的怀里缩了缩,突然又抬起脸,道:“睡之前,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本王面上一僵,道:“别闹了,睡觉。”
  “就一下。”他红着脸,跟我讨价还价。
  本王犹豫着,低头啄了一下他的嘴唇,道:“好了,睡吧。”
  “嗯。”他眯着眼,一副满足的模样,嘀咕道:“今日不成就明日,明日不成就后日,总有一天,皇叔会喜欢上我的吧。”
  本王顿了一下,轻声道:“会吧。”
  
  ☆、第63章
  
  几日后,姚书云整顿好了行李,乘坐了马车,准备去浀州赴任了。
  他的气色依旧是不太好,只是在他的鬼话连篇中,很容易就被忽略了。
  本王递给了他两瓶酒水,道:“路上带着喝吧,去了浀州,可就没这么好的酒了。”
  “唉,既无好酒,又无美人,这几年,可难熬喽。”他说着,摸了摸下巴,道:“要不我赶紧定下一门亲事,今日便带上一个姑娘,陪我一起去浀州吧。”
  本王怔了一下,只见他眯起了眼睛,笑出了一脸的风流相,“开玩笑的,要知道下官对王爷可是死心塌地,忠贞不二。”
  又来了……
  本王跳上了马,准备将他一路送出城外。
  虽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可这段路,本王想着陪他走一走。
  路上,他倒是没有再继续废话,也不知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心情不郁,放下车帘子之后,就没有再露面。
  身后,庄严肃穆的皇城越来越远,两侧的高墙大院也慢慢消失了不见。
  放眼看去,阡陌交通,曲折悠远。
  这姚书云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姚书云挑起帘子,下了马车,掩着嘴咳嗽了两声,道:“就送到这里吧。”
  本王下了马,拍拍他的肩膀,道:“自个儿多保重,若有需要,随时通知我,得了空,给我来封信。”
  “好。”他笑笑,面上有些苍白,“你也多保重。”
  “嗯。”本王点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书云,你身子到底要不要——”
  “不要紧的,”他说,“找大夫瞧过了,说是我前阵子积郁成疾,留下了心病,以后放松了心情,喝几副药调理调理,就没事了。”
  “那就好。”本王收回了手,目光落在了姚书云腰间那块玉佩上,轻轻叹了口气,道:“早些赶路吧,夜里别是没地方落脚。”
  “好。”他重又坐上了马车,一路没有回头,就那样走远了。
  彼时,南方的天空如同火烧,如同血染,如同凤凰涅槃。
  而姚书云的马车,在一片热烈而壮阔的颜色里,终于是消失了不见。
  仿佛这个人,也离开了我的世界。
  本王收回了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城里之后,本王因为心情不郁,想着去月华楼喝两杯。
  行至门口,遇上了一个站在街对面,拼命伸着脖子往里头张望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想进却又不敢进,想走却又舍得走,挪着焦虑的步子走来走去,时不时的伸着头,往里头看两眼。
  “小九?”本王愣了一下。
  是了,那个和苏蓉一起逃难至此的少年,那个送了本王羊脂玉的少爷。
  许久不见,他个头蹿高了许多,因为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人看着也精神了,是个很不错的帅小伙。
  他听到本王唤他,愣了一下,急忙上前打了个招呼,“王爷。”
  “嗯。”本王随口答应着,看了一眼穿梭在厅里的莺莺燕燕,打趣着问道:“怎么,小小年纪,就知道惦记楼里的姑娘了。”
  “没有。”他闹了个大红脸,道:“我不是在看姑娘。”
  本王:“哦,那是在看谁?”
  他的脸直接变成了酱猪肝,结巴着说道:“看看看,看百里尘老板。”
  本王:……
  眼光倒是不错,本王心想。要说这楼里虽然美女如云,各领风骚,可全部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百里尘。
  只是这小九才十四五岁的年纪,怎么就想不开了,放着大姑娘的不爱,非得喜欢一个男人。
  要说这断袖之癖,它毕竟不光彩。
  “说起来,你怎么会认识百里尘?”本王问道。
  “这个,”小九挠了挠头,道:“去年年关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实在饿极了,便顺手偷了一个少爷的钱袋,结果被人发现了,把我们抓起来好一顿揍。而百里尘老板刚巧路过,顺手救了我们不说,还给了我们一些钱。”
  他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能把白色穿出那样的感觉,衣袂飘飘,翩然若仙,温润如玉,清雅如莲。那一天,我还以为自己遇到神仙了呢。”
  本王搓掉了一身的鸡皮,道:“百里尘虽然好,可他只管收钱,不管接客啊,你要想着睡他,怕是很难。”
  小九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支支吾吾道:“我,我可没想要冒犯他,王爷休要胡说。”
  本王揽过了他的脖子,道:“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是喜欢,畏畏缩缩的算什么,走,跟我进去。”
  “别。”他挣扎着,往后退了一步。
  本王看着他,“怎么,你这是打算继续躲在街对面,时不时地偷看他两眼?”
  “不然还能怎样,”小九苦笑,“我和他本就是云泥之别,能远远的看他几眼,就已经很好了。如果叫他知道我对他生出了龌龊的心思,我怕连远远地看着他,都不能了。”
  “龌龊?喜欢上一个人就是龌龊?”本王皱眉。
  这倒是叫我想起了陵光,他问我:“天璇,你身为上仙,如何这般堕落?”
  呵,本王终究还是不明白,爱上一个人究竟有什么错。
  就算是让我重来一次,我依然会舍得一身剐,拼他个粉身碎骨,无所畏惧。
  可本王即使想爱,却没有这样的机会,而小九他明明有,却选择躲在了黑影里,畏畏缩缩。
  本王看着小九,顿时有那么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而小九虽然被本王盯得不太自在,却也没有闪躲,迎上了本王的目光,道:“我也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我会努力赚钱,努力置办家业,然后再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喜欢他,到那时,不管他接受与否,起码我都不会被人说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本王看了一眼他身上穿戴整齐的衣裳,问道:“你如今在做什么?”
  “在一处绸缎庄里,给人跑腿打杂。”他说着,揉了揉鼻子,道:“可我不会一直只是个跑腿的。总有一天,我会有自己的产业,并且会把生意,扩大到全世界!”
  这牛吹得挺大,可本王一旦对上了他坚定的目光,又觉得这世上再牛逼的梦想,也抵不过牛逼的坚持。
  也许,他真的会成为古往今来,我大燕第一商人呢。
  本王独自走进了月华楼,正遇上了斜倚在门后,偷偷听完了整个对话的百里尘,当即皱了皱眉,问道:“你这是什么爱好?”
  “听人跟我表白啊。”他笑笑,“感觉还不错。”
  本王:“那孩子——”
  “挺好的,”他说,“好好敲打敲打,未来兴许真能成为一个人物。”
  本王:“那你——”
  百里尘:“我可不会喜欢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本王:“毛孩子总会长大。”
  “是啊,长大了就变成毛手毛脚的臭男人。”百里尘说着,看了一眼来楼里宣淫的男人们,“这世上的男人,个个都是见色起意,而这世上的女人,个个都是见利忘义。我在这楼里,看尽了世间的虚情假意,这辈子,都决定不娶。”
  本王没想到,这百里尘竟有这种怪诞的想法。“你既然决定独身一辈子,那总得告诉小九一声,免得他一直惦记你。”
  “为什么要告诉他?”百里尘有些好笑,“你没听他说吗,他要混出个人样来,然后跟我表露心迹。既如此,我何必要消磨他的意志,打击他的自信。”
  本王:“哦?这么说,你还是为了他好?”
  “是啊,”他勾起了嘴唇,“毕竟我,可是个好人来着。”
  是夜,本王喝了不少酒,而百里尘闲来无事,就坐在本王的对面。
  酒喝到一半,他突然问道:“王爷,你可是有心上人?”
  “心上人?”本王打了个酒嗝,“为什么这样问?”
  “只是好奇罢了,”他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王爷你是个断袖,可你既是个断袖,为什么放着姚书云那么好的人不爱呢,是因为心里有别人吗。”
  本王顿了顿,“算是吧。”
  他皱眉,“算是?”
  “是,又不是。”本王仰头喝了杯酒,问道:“你说喜欢一个人,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喜欢?”他沉吟了一下,道:“该是茶饭不思,魂牵梦萦吧。乐他之乐,忧他之忧。为博他开怀一笑,势必倾尽所有。”
  “是这种感觉啊……”本王笑笑,“可我对那个人,却没有这种感觉呢。你说我是有心上人,还是没有?”
  
  ☆、第64章
  
  是夜,燕玖侧躺在本王的臂弯里,一瞬不瞬地盯着本王。
  本王被他盯得有些发毛,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眯眯的,“就是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本王挥手扫灭了蜡烛,然后翻身过去,吻上了他的嘴唇,问道:“是不是这样,就更好了?”
  他愣了半晌,道:“嗯,很好。”
  罢了,本王心想。
  不能爱上他,起码可以按照他的心意,去满足他。
  这世上的东西,本就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只要做的够好,谁又能辨得清真假虚实呢。
  而本王除了不能给他爱,还有什么东西不能给他。
  一瞬的沉默过后,燕玖重又钻进了我的怀里,将脸埋在我的胸口。
  本王环抱着他,能感觉到他加速的心跳,和呼气时,带来的热度。
  有那么一瞬,本王甚至想着再进一步,可转念又觉得,这种有性无爱,只为发泄的行为,简直恶心透了。
  于是,一切点到即止。
  而这种莫名尴尬的关系,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
  等到入冬的第一场雪下起来的时候,距离姚书云离开京城,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清早起来,本王打了个喷嚏,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竟是罕见的染上了风寒。
  燕玖拿手试了试我的额头,道:“有点烫,今日便不去早朝了吧,朕让太医给你开两副药喝喝。”
  本王道了声谢,顺便跟燕玖讨要了一碗肉丝粥,便又躺回了榻上。
  心道什么是恃宠而骄,这就是。
  等待热粥的空当,本王又睡了过去,睁开眼时,燕玖已经下了朝,裹着大氅回到了寝宫。
  “醒了吗?”他解下大氅,递给了一旁的宫女,走到了本王的身旁。
  “嗯。”本王撑着身子坐起来,攥过了燕玖冰凉的小手,问道:“冷吗?”
  “有点吧。”他说着,拍了拍头发上的雪花,道:“好多年没见着这么大的雪了,足有一尺深呢,外头几个小太监,正凑在一起打雪仗。”
  本王接过了宫女递来的热粥,先喂燕玖喝了一口,道:“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喜欢玩雪。”
  “那只是在你府上,因为皇叔会帮我推雪人。”他含着热粥,烫得没敢下咽,呵着气说道:“要是在宫里,几个哥哥就会凑到一起,拿雪球砸我,所以,我最讨厌下雪天来着。”
  本王:……
  他咽下了粥,道:“四哥面上倒是挺袒护我,一副为兄者,该当照顾弟弟的表情,可私底下,他也没少揍我。我把他发派到边境上吃沙子,那也是便宜他了。”
  吃过了早膳,燕玖换下了一身便装,道:“我去御书房批折子了,等下药端来了,皇叔记得喝。”
  “嗯。”本王点点头,吩咐了宫女将他包严实了,又给他戴了一顶帽子,然后看他冒着风雪,踏出了门槛。
  如此勤勤恳恳,日夜操劳,倒是一副明君的做派。
  不多时,药汁端来了,本王喝了一口,皱眉问道:“里头搁的什么,怎么又酸又苦?”
  徐太医躬着身子,道:“回王爷,就几味祛除寒热的药草而已,顺便加了一点补药。”
  “补药?”本王嘀咕着,一鼓作气喝了下去,心道我身子好好的,补什么补。
  喝过了药,本王捂在被子里发了发汗,只觉得一阵虚汗过后,身子突然变得燥热难耐。小腹下三寸处,竟隐隐有了抬头的迹象。
  青天白日,我还病着……
  话说那徐瑾,到底给本王喝了什么!?
  所谓的补药,该不会是壮阳药吧?
  本王生龙活虎,何至于……
  转念间,本王想起了燕玖前两日那若有所指的疑问:“皇叔的嗅觉,味觉,和触觉既已恢复了,那么除了听觉,可还有什么别的隐疾没有?”
  难不成这小半年来,本王对他规规矩矩的,竟被他当成了无能?
  这熊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本王倒是相信燕玖不至于趁我病着,给我下猛料,只是这话到了太医的耳中,说不定就变成什么味了。所谓的养身变成了养肾,所谓的壮阳变成了助兴。
  这一碗药下去,五花八门,怕是什么都有。
  片刻过去,本王只觉得蠢蠢欲动的下半身,变得更加躁动难安,急着想要纾解。
  本王急忙掀开被子,趿上了鞋,准备去雪地里降降火。
  一旁的宫女急忙将我拦下了,道:“王爷,您还病着呢,外头风大雪大的,就别出门了吧。”
  本王:“没事,我出去透透气,屋里憋得厉害。”
  宫女:“不好吧,奴才瞧着你的脸,可比着前头还要红呢。”
  “热的。”本王说着,直接出了门,乍一吹到冷风,头脑总算清醒了,一个哆嗦之后,身下的欲望也逐渐平息了。
  只是这一热一冷的,本王终于是卧床不起了。
  燕玖守在床边,极为忧心的问道:“皇叔,朕早上瞧着你还好好的,怎么只一会,病情就加重了?”
  本王看着那罪魁祸首,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可那熊孩子丝毫没觉得愧疚,端来了一碗药膳,舀了一勺递给本王,“来,皇叔,喝点汤,听太医说,这汤十全大补,冬日里喝最好了。”
  本王看了一眼汤里飘着的牛鞭和山药枸杞,皱了皱眉,问道:“你可知这里头放的是什么?”
  燕玖往里头看了一眼,不太确定,“是肉吗?”
  本王看他一脸的懵懂,有气也无处撒,只得说道:“也算是肉吧,不过物极必反,一旦补大了,身子反倒会亏,还是放着吧。”
  燕玖看着汤,有些可惜,“闻着挺香的啊,皇叔要是不喝,那我喝了。”说着,将汤一口气喝了下去,觉得挺鲜,便又从盆里舀了一大勺。
  “哎——”不待本王劝阻,他咕咚又喝下去了,然后咂着舌,美滋滋地去舀第三碗。
  本王看他一碗接一碗的喝了下去,心情有些复杂。
  这小子正是朝气蓬勃,精力旺盛的年纪,也不知道补大了,会怎样啊……
  当天晚上,燕玖翻来覆去,终于是失眠了。
  身上的被子被他踢走了好几次,本王每每给他拖上来盖好,他立马又一脚踹走了,扯着领口,喊“热”。
  本王给他倒了一杯凉茶喝下去,情况依旧不见好转,只见他在榻上扭来扭去,甩胳膊蹬腿的,如何也不消停。
  一只闹腾到后半夜,他突然刹住了,一脸羞赧的看向了本王。
  本王为他掩了掩被子,问道:“怎么了?”
  他使劲往被窝里拱了拱,含羞带臊的说:“刚刚不小心,泄了……”
  本王:……
  第二天一早,燕玖顶着黑眼圈,去了早朝。
  本王下了榻,少喝了一点粥,吃了半块饼,一时间没什么胃口。
  一旁的小太监走上进来,递给了我一封信,道:“王爷,这是您府上的李管事送来的,说是这信到了好几日了,一直也不见您回府,便专程给您送来了。”
  本王看了一眼信封上清瘦的字体,笑笑说:“姚书云的信,呵,这次来的可有些迟。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要说这期间,姚书云时不时会来一封信,每每都是用老不正经的语气,絮絮叨叨地抒发着相思之意。
  以前是密密麻麻的三页纸,后来变成了两页,一页,半页,到这回收到的一封信,只一行字——
  “见信如晤,一切安好,勿念。”
  而原本那苍劲有力的字体,到如今看来,竟显得落笔吃力。
  只几个子,都写的歪三斜扭。
  本王眼神变了变,将信收了起来,披上大氅,咳嗽着去到了御书房,准备同燕玖告个假,去一趟浀州。
  无他,只因为姚书云过得不好。
  燕玖准了我的假,跟着我出了御书房,问道:“准备去多久?”
  “若无大事,臣立马回京,若有事——”本王沉吟了一下,道:“可能要耽搁一段时间了。”
  “耽搁多久?”燕玖问道:“三五天?一个月?还是半年?或者一年?”
  看他不愿意我走,本王安慰道:“不会那么久的,若是姚书云真的病倒了,臣会立马带他回京安养。”
  “是吗?”他笑得更加勉强,“其实有个问题,朕早就想问你了。皇叔你每晚待在我的身边,却显得心不在焉,焦虑难安,可是因为姚书云呢?皇叔你真正喜欢的人,是他吗?”
  本王:……
  “你为什么不回答?”他立在檐下,直直地看着我,“皇叔说什么我都相信,所以你只是骗骗我也好。”
  外头的雪花越下越大,银装素裹的万里河山,看起来凄冷而寂寥。
  而那个长在深宫里的小皇帝,显得尤为孤寂。
  本王解下了大氅,为他披在了身上,道:“今生今世,我若有能力爱上一个人,那个人必定是你,也只会是你。”
  他红着眼睛,“是真的吗?”
  “嗯。”本王抱了抱他,“等我回来,陪你一起过年。”
  他点点头,“好。”
  
  ☆、第65章
  
  本王走得匆忙,只带上了苏蓉,白杉白桦,一路快马加鞭,赶赴浀州。
  我这头病还没好,因为旅途劳顿,寒热又加重了。
  途经一处驿站,苏蓉为本王煎了药,端进了鄙陋的客房里,道:“主子,先把药喝了吧。”
  本王端着药碗,一口气喝了,有些疲累地躺了下来。
  苏蓉从马车上搬来了一床被子,压在本王的身上,说:“主子,要我说,您还是多歇息几天吧,把身子养好再上路,此处离浀州甚远,也不急在这两天。”
  “无妨,”本王道:“总归马车宽敞,躺着倒也不算难受,还是先赶路吧。本王熬得住,却不知道姚书云熬不熬得住。”
  苏蓉迟疑着,说道:“主子,奴才这趟出门,只带了些普通的对付头痛脑热,风寒咳嗽的药,也不知姚大人那头怎么样了,这些药不一定用得上啊。”
  本王:“总比没有的好。如今浀州那边正在闹饥荒,百姓们连饭都吃不上了,想来也没有人还在卖药。”
  苏蓉叹了口气,道:“也罢,到时再说吧,实在不行,奴才开了药方,让白杉白桦他们去隔壁城里抓药。主子您好好歇息吧,奴才下去再给您煎一副药,明儿一早起来,热一热就能喝。”
  “多谢。”本王揉了揉眉心,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行四人,又踏上了旅程。
  本王睡了一觉,又放了汗,身子轻快了许多,可怜了苏蓉女孩子家的,连着几日颠簸,路上又冷的厉害,整个人都扛不住了,抱着腿,一个劲的哆嗦。
  本王脱下了身上厚重的棉袄,递给了她,道:“穿上吧,天寒地冻的,当心着凉。”
  苏蓉:“可主子您——”
  “无妨。”本王道:“我和白杉白桦他们都是常年习武的,身子骨总比你一个姑娘家的抗折腾。”
  苏蓉有些急,“可您还在病着啊。”
  本王从包袱里掏出了一件略显单薄的狐裘裹在身上,道:“还有这个呢,你快穿上吧。”
  苏蓉推却不得,便道了声谢,穿上了棉袄,道:“王爷这么体贴,将来谁要是嫁给了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本王笑笑:“满朝文武,就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不过你要是不嫌弃本王,倒是可以委屈一下——”
  “不嫁!”她拒绝地很是干脆,并且十分豪爽而大胆的说:“跟了一个断袖,不得守上一辈子的活寡。”
  本王:……
  前头赶车的白桦撩起了帘子,挑了挑眉,问道:“要不要考虑嫁给我?”
  苏蓉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倒是看向那一本正经,面无表情的白杉时,眼底微微有些炽热。
  得,感情是看上那个面瘫了。
  而白杉似乎是感觉到了苏蓉那炽热的目光,回过头来,冲她微微笑了笑。
  他居然笑了……
  而且笑出了一脸的春光灿烂……
  不知为何,本王平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本王近期不在府上,都不知道家里出了一对有情人,当即紧了紧狐裘,对苏蓉说道:“回京之后,我为你操办一场婚事吧。”
  “啊?”她一脸的受惊,“我不要!”
  “你确定不要?”本王扫了一眼前头故作冷静的白杉,道:“聘礼和嫁妆,本王一并出,他只管风风光光的娶,你只管高高兴兴的嫁。”
  苏蓉一怔,后知后觉的脸红起来,含羞没有回答。倒是白杉回过头来,一本正经的说了句:“如此,就有劳王爷了。”
  也罢,本王倒是过了一把媒婆瘾。
  一路去到浀州,是在七日后。
  放眼看去,是井井有条的街市,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既没有想象中破败不堪的街道,也没有哄抢粮食的流民。
  一切看起来,除了贫困清苦了些,倒也没什么异常。
  仅仅小半年的时间,也不知道姚书云是付出了怎样的精力,才安抚了全城的老百姓,让他们维持住了基本的生活。
  他对皇上的承诺,算是兑现了,并且提前了整整四年半。
  本王取来钱袋,一路接济了几个乞丐,然后打听着去到了姚府。
  那府邸又小又破,看起来十分的寒酸,比着姚书云在京城里的豪门阔院,简直连个茅厕都不如。
  那小子一向穷奢极欲,凡事总要最好的,从来不会亏待着自己。如今也不知过得什么穷日子,门板都塌了,竟也不舍得出钱修一修。
  门口只一个守门的,听说了本王的身份之后,忙不迭地将我们一行请进了府里,边走边道:“我们大人这几日一直念叨您呢,他要是知道王爷您来了,一定很高兴。”
  “是吗,”本王跟上他,穿过了一个破木头搭建的花架,道:“早知道他过得如此清苦,本王就该早点来看看他。”
  “唉,”那家丁叹了口气,道:“您能来就好,能来就好啊。大人这几日还一直担心呢,怕是挺不到年关了,不能回京看你了。”
  本王心里一个咯噔,看向了他,“姚书云他怎么了?”
  那家丁摇摇头,一阵惆怅,“大人他来浀州之前,身子就不太好,来了浀州之后,日夜奔波,四处操劳,身子更是每况愈下。前些日子,他亲自主持拨粮放款,每一粒粮食,每一个铜板,他都仔细盯着,全部入账。这来来回回地折腾,他终于是撑不住,卧床不起了。”
  本王心下着急,“可要紧?”
  “要紧,”那家丁说:“这几日,大人一直咳血呢,喝了药也不见效,整个人瘦的就差皮包骨头了。”说着,在一处破落的屋舍前停住了步子,道:“喏,就在里头呢,王爷自个儿进去看看吧。”说着,叹了口气。
  本王立在屋前,脚下一时生怯。
  虽说本王知道姚书云他害了病,却不知道他病得有多重。今日听那家丁一说,竟像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昔日那侃侃而谈,没个正经的姚书云,他怎么可能……
  伸手推开了门,本王立马闻到了一股子药草味,随着本王走近了姚书云的卧房,那味道也越发的浓郁,凝成了一团,经久不散。
  透过那扇虚掩的房门,本王看到了躺在榻上的姚书云。
  瘦弱,苍白,病魔将他折磨得形容枯槁,颜色憔悴。
  若非他因为呼吸,而牵动着胸口起起伏伏,本王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死?
  本王几经轮回,看着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而我自个儿也是自生转死,由死转生,如此往复,生死更替。
  我本不怕死。所谓的死,也不过是下一场轮回。
  可此时看着满脸病容的姚书云,本王突然就有些怕了,怕他离开之后,这浮世茫茫,天地浩大,我是再也找不到他了。
  本王不知道这辈子,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对这尘世产生了眷恋。有了许多放不下的人,和放不下的回忆。
  我真怕这一生到头,连走,都走不洒脱了。
  本王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姚书云的身边,正待唤他一声,却见他睫毛轻颤了一下,若有所感的睁开了眼,看向了本王。
  四目相对,竟像是隔了半生之远。
  他那憔悴的面孔上,再也看不到昔日的神采奕奕,风流佻达。
  姚书云怔怔地看着本王,忽的苦笑起来,喃喃道:“我这病,大约是又加重了,居然出现幻觉了……居然,看到岳初了……”
  本王心里一阵揪痛,唤了他一声,“书云。”
  “啊,我在这。”他伸出了骨瘦如柴的手掌,攥住了本王的手腕,一瞬之后,突然笑了起来,“原来,真是王爷来了。”说着,便要起身。
  本王赶紧扶了他一把,塞了个枕头给他当靠垫,然后一甩袍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他看着本王,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许久之后,才顾左右而言他的问了句:“眼瞅着就要到年关了,朝中事务繁忙,王爷怎么就偷闲,来我这儿了?”
  “特地告了假,想着接你一起回京过年。”本王说着,攥过了他纤细的手掌,道:“这几日,王府里的腊梅开得正好,衬着一场白雪,显得娇艳欲滴,别具神韵。回头,我们烧一壶酒,整两个菜,坐在院子里赏赏花,品品酒,可好?”
  “好是好,”他笑的有些吃力,眼里却有了些微的神采,“只是这天儿太冷了,下官坐在院子里附庸风雅,身子怕是吃不消啊。”
  本王为他掩了掩被子,道:“那便坐在屋里头,隔着雕花的窗子往外看,也是一道风景。”
  
  ☆、第66章
  
  苏蓉将手搭在了姚书云的腕上,为他试脉的过程中,眉头越皱越紧。
  许久之后,她又检查了姚书云的眼睛和舌苔,一番斟酌之后,开出了药方,交给了候在一旁的白杉。
  本王见苏蓉退出了卧房,借口解手的空当,急忙追上了她,问道:“如何,姚书云的病可能治好?”
  “不可能的,”苏蓉道,“从病状和脉象上来看,姚大人是患了肺痨,根本无药可医。而他本人由于长期操劳,身子已然透支,脉象极为虚弱,日后便是想着补,怕也补不回来了。”
  本王心里一堵,悲声问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只要能救他,不管需要什么奇珍异草,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本王都愿意。”
  苏蓉摇摇头,“医者父母心,奴才也想救他,可姚大人实在是病得太重了。我开出的药方子,也只能是为他减缓一下病症,拖一时是一时罢了。”
  “你再想想,”本王抓住了她的肩膀,“上一次皇上病成那样了,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你不是也有治愈之法吗,这次也一样,是不是?”
  “不一样。”苏蓉咬了咬嘴唇,道:“上一次,皇上只是寒气入体,奴才想办法帮他引出来就是了。可如今的姚大人他气血两亏,已然有油尽灯枯之象,奴才实在是束手无策。由古到今,痨病都是绝症,根本无药可医。奴才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到力,能让他多活几日是几日。”
  本王颓然的垂下了手,“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苏蓉闷闷地点头,“是。”
  本王混混噩噩的回了姚书云的卧房,推门前尽力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想着将此事掩盖过去。却不想,姚书云正眯着一双细长的眸子,拿勘破一切的眼神,看向了本王,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辈子想尽了荣华富贵,折上几年的寿命也是应该,你不必为我难过。”
  本王:“书云——”
  “外头阳光不错。”他岔开了话题,斜着脸看向了窗外,道:“闷在屋子里许久了,你陪我出去坐坐吧。”
  “好。”本王命白桦在屋外安置了两张椅子,然后为姚书云披上了大衣,扶着他走了出去。
  落座之后,姚书云看了一眼空旷的院子,道:“浀州这儿连年大旱,冬日里连片雪花都见不着。”
  本王攥了攥他的手,道:“随我回京吧,那儿就是个雪窟窿,你想着看雪,隔三差五地就会来一场。”
  他摇摇头,“不回去了。皇上既然将我发派到这里,我就要当好这个父母官,下一任州牧来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本王:“可你的身子——”
  姚书云:“既是不治之症,回不回去也没什么两样。王爷若是念旧情,不如留下多陪我几天吧。”
  本王攥了攥拳头,“好,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你离去为止。
  他闻言,眉头舒展开来,冲淡了一点脸上的晦气,有那么一点云销雨霁,风雪初晴的感觉。
  依稀间,似乎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姚书云。
  “这就够了,”他说,“最后一程,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两下里无言,看怀心事的看着天空。
  许久之后,姚书云说道:“其实,我这辈子,还有个遗憾。”
  “哦?”本王看着他,“是什么?”
  姚书云:“我以琴技名闻天下,多年来,作出了多首广为流传的曲子。可自古瑶琴,不遇知音者不弹。而我姚书云的知音,非你莫属,可我这辈子,却都没有为你弹过一支曲子。”
  本王:“可惜了我生来就双耳失聪,不然还能与你弹琴论乐。”
  “你可以把我的听觉拿走,”他说,“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好,你来做我的听众。用我给你的听觉,来听我弹一首《长相思》吧。”
  本王:“长相思?”
  “是啊,”他笑得苍白而绝艳,“《长相思》,是为思念某个人。正如王爷昔日所言,风慕言若不是为情所困,便调不出‘潇湘梦’,舒景乾若不是痛失爱人,便酿不出‘百忧解’,我姚书云若不是思恋某个人,便谱不出《长相思》。这曲子,我除了一次喝醉了酒,当着人面弹过一次,此生再也没有弹过。可这一次,我想着弹给你听,只给你一个人听。”
  本王:“好……”
  也许是姚书云的执念太深,某一日的傍晚,他突然回光返照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袍子,去到瑶琴前坐下来,将身沐浴在火红的晚霞里。
  远看一衣青黛,风华无双,恍若谪仙。
  近看形容枯槁,骨瘦嶙峋,犹如走肉。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着,信手拨弄了一下琴弦,道:“这一曲,是为答谢你做了我大半辈子的知音。”
  言毕,双手抚上琴弦,弹指间,天籁之音乍然流泻。如钧天广乐,鸾吟凤唱。
  一点一滴,一声一息,都显得弥足珍贵。
  本王静静地坐在那里,不为他高声喝彩,亦不为他涕泪涟洏。
  只作为一个聆听者,静静地听他弹完最后一支惊鸿曲,陪他走过最后一段芳华路。
  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本王随着他一首哀婉凄凉,郁郁不得的《长相思》,倒是想起了许多的陈年旧事……
  那一年,父王抱着襁褓中的我,去姚府上做客。
  宾朋满座,谈笑无穷间,他无暇照看于我,便将我交给了姚书云的奶妈,由她抱着我放到了姚书云的小床上,同他大眼瞪小眼地打发时间。
  那时的姚书云出生没多久,小脸又红又皱,活像个小老太太。
  可那小老太太从小就跟我结眼缘,前头还在哭个不停,见到本王后,突然就止了哭,冲着本王一个劲的傻笑。
  本王捏住他的脸,左右瞧了瞧,暗自道:“东西岳适中周才、南岳平阔正中、北岳方圆丰隆、中岳方方正正,怎么看怎么是富贵之相,可这孩子,怎么像是先天不足,傻不拉几的?”
  后来,过了一年半之久,那小傻子先没学会说话,倒是学会了满地跑,一旦溜出了姚府,必然会熟门熟路地摸到我的院子里,从外头撅两块泥,放进本王的芝麻糊糊里。
  那小子从小就不是个东西,大人他斗不过,就想方设法地跑来寻本王的乐子。
  而本王生来就缺少四识,吃了泥巴也不自知,连汤带水的全喝了。若不是有一天被奶妈发现了,估计本王还是吃上好一阵子的污泥。
  此路不通之后,他立马又跑去抓了几条胡辣子,放到熟睡中的本王的肚皮上。
  本王虽然试不着疼,可那几条虫子在本王的肚子上一路蜿蜒,所经之处,起了一片红色的疹子。
  等到本王发现了,那行凶的小兔崽子早就溜之大吉了。
  本王对姚书云虽然有诸多怨念,可身为一个“成年人”,实在是懒得同他一个熊孩子一般见识。
  于是,在本王看似软弱的纵容下,那小子越发的无法无天,今日在本王的靴子里放一只癞蛤蟆,明日在本王的被子里塞一窝蛇,后天再在本王的头上悬一个马蜂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花样推陈出新,无穷尽也。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本王根本不为外物所扰,既不会痛哭流涕,也不会惊慌失措,整日里跟看猴戏似的看着他,才恍然觉得,他是被我看低了。
  可惜他还没来记得让我高看他,姚府上突然请来了两位先生,一位教他习武练剑,一位教他念书写字,逼得他消停了好一阵子,都没怎么来打搅我。
  直到又几年之后,我二人一同被送入了“上清书院”,才又冤家路窄的,凑到了一块。
  彼时,姚书云已经成长为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往一堆歪瓜裂枣的纨绔里一扎,也算是个鹤立鸡群的人物。
  可这人的本质却和那些大少没什么区别,闲着没事斗鸡斗狗斗蟋蟀,或者偷瓜偷枣偷看女人洗澡。正儿八经的诗歌没学会几首,淫词艳曲倒是学了一堆。
  私塾里的小姑娘,凡是有几分姿色的,都没能逃过他的魔爪,经常红着脸跑来找本王,希望本王能仗着出身高贵,后台强硬,敢于替她们出头,说上姚书云两句。
  本王原本只想着做一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不去理会凡尘俗事,可架不住那群小姑娘的苦苦哀求,只得降尊纡贵地看了那混世魔王一眼,道:“你小子,差不多行了。”
  本王原以为凭姚书云那种唯我独尊的性格,一准会跳起来,张牙舞爪地蹦跶一番。却不想,他竟是眯起了那双细长的眸子,笑出了一脸的春光烂漫,道:“不容易啊,入学半年多,你总算是肯理我了。”
  
  ☆、第67章
  
  那许多年的时光,便如风吹树叶,雨打芭蕉般,平静中泛着丝丝涟漪。
  姚书云这个名字,几乎涵盖了本王的整个少年时代。
  一起上学放学,一起读书写字,一起翘课偷懒,一起躺在山坡上,看云卷云舒。
  这样的日子,对于一个几经轮回的人来说,过得很快。
  快到本王还没来得急眨眼,姚书云就从一个十二三岁,眉眼青涩的少年,成为了一个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青年。
  其容貌,其风度,其学识,在京城里算是数一数二。
  父王每每见到他,总是一阵长吁短叹,“长得这么出挑,怎么就不是个女孩呢,也好做我的儿媳妇。”
  姚书云眯着一双狐狸眼,笑得满是猥琐,“要是世伯不嫌弃,小侄一样愿意做你的儿媳妇,给您端茶倒水。”
  父王当做了一句玩笑话,朗笑道:“好好好,本王非但不嫌弃,还欢喜得紧。”
  于是,姚书云立马顺杆子往上爬,腆着脸喊了一声:“岳父。”
  本王抬起腿,踹了他一脚,“怎么喊上岳父了?”
  “错了啊?”姚书云一脸的醒悟,立马又改了口,没皮没脸地喊了声:“公公。”
  本王:……
  那时候,我还没有成为“大奸王”,仅仅作为一个工于笔墨,风度翩翩的文人,在京城里还算是受欢迎。
  每年踏青的时候,姚书云会在一片山花烂漫里,弹弹小曲儿,而本王就在他的身边,画画山中的美景。
  若非我二人皆是男子,倒真是有那么点神仙眷侣的感觉。
  一曲《醉春》完了,姚书云会收到许多女孩子们投来的山樱。千樱山上无桃花,女孩们无法以桃花定情,便拿了樱花替代。
  而作为与他地位相当的另一大才子,本王自然也收到了不少的山樱,恰时天气晴朗,心境开阔,本王便开了个玩笑,道:“承蒙诸位小姐错爱,可惜我岳某人已心有所属,不能回应诸位的一片深情,实在是抱歉。”言毕,转身折了一只樱花,赠与了姚书云,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娇花万朵,独摘一枝怜。”
  一向厚颜无耻,专爱调戏本王的姚书云,在那一瞬间,竟意外的红了脸。伸手接过了山樱,道:“我心亦然,茫茫人海,只系你一人。”
  本王冲他笑笑,他回以深情的对望。
  然后两人背过身去,同时做了个呕吐的姿势。
  那本是个玩笑,本王心里明白,姚书云心里也明白,围观的群众心里也明白。
  只是那番“深情款款”的对话,在传遍京城之后,突然就变了味儿,直接成了“竹马恋人,私定终身”,“山樱为媒,喜结连理”,“多年苦恋,终成眷属”,“情意绵绵,白首不离”……
  自此之后,本王和姚书云每一次外出,总会被姑婆婶子的道一声:“两位少爷,恭喜啊恭喜。”
  本王面上有些纠结,姚书云却满脸的欣喜,一路同人说着“谢谢”,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本王不知道他究竟在乐个什么劲儿,不过看他春风满面,笑意盈盈,忍不住也勾起了嘴角。
  和姚书云相处得久了,本王这“不食人间烟火”的罪仙,似乎变得越来越接地气了。
  前几辈子,本王因为出生残疾,没人关心我的死活,我便将自己与世隔绝了,禁闭在一方角落里,浑浑噩噩地度过此生。
  然后,等我身死了,便麻木地穿过奈何桥,进入下一个轮回。
  本王从来就没有正视过这个世界,也从来没有对身边的人和物付出过感情。
  反正每一场轮回到头,所挂念的人和事都会成为过去。
  既如此,何苦还要去浪费感情。花一瞬间就能记住的事情,却要用几辈子来遗忘。
  本王就是以这样的心态,走过了一生又一生。
  看是冷血而洒脱,其实内心的孤独和寂寞,只有自己懂。
  可这一世,本王偏偏就遇上了那么一个人,他不在乎我的冷漠和无情,死皮赖脸,强拖硬拽的,将本王拉近了万丈红尘中。
  从此,我不再是个旁观者,而变成了当局者。
  这红尘里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也终于是烙在了我的心头。
  二十六岁那年,又是一个春和景明,流水桃花的日子。
  本王闲来无事,同姚书云去到了一处石桥上,等着看一年一度的龙舟赛。
  彼时,姚书云长身玉立,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气质闲散而疏狂。
  因为相貌好,神情佳,即便他正在懒洋洋地嗑瓜子,也会让人感觉赏心悦目。
  一场龙舟赛,从晌午一直比到了日落黄昏。
  姚书云吐掉了嘴里的瓜子皮,看了一眼如潮般散去的行人,伸了个懒腰,又看向了天边镀红的夕阳。
  远处是一副厚重的山水画,近处却是一副清雅的人物画。
  本王同他并肩而立,看着河上孤零零的几艘游船画舫,问道:“你学问做的这么好,为何不去考取功名?”
  姚书云轻笑道:“当官有什么好,每天起早贪黑的,俸禄也没几个,放着好日子不过,受得什么罪。”
  人各有志,本王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转过年,本王的父亲突然仙逝,本王这无心朝政的人,却阴差阳错的当上了王爷。
  作为手握大权的摄政王,作为小皇帝燕玖最宠信的朝臣,本王看似风光,日子却并不好过。
  正在本王四面树敌,心力交瘁之时,号称不想做官的姚书云却突然报名了科考,在经历了乡试会试连中解元会元之后,又参加了殿试。
  只可惜考试前夜,那小子吃坏了肚子,殿试的时候,文章只做到一半,突然扔掉毛笔跑进了茅厕里。
  放榜的时候,他只得了个探花,拜为了户部郎中。
  可姚书云明显不满足于此,使劲浑身解数,用遍所有损招,终于由户部转入了刑部,由郎中升为了侍郎。
  因为那小子手段狠辣,又专爱挖人丑事,便是上头的刑部尚书,也不得不卖他几分面子,整个刑部,几乎是被姚书云篡了权。
  而那小子还不满足,整日里惦记着赵丞相的位子,磨着后牙槽嘀咕:“老不死的东西,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不告老还乡,把位子留给我坐一坐。”
  本王不知道像他这么生性散漫的人,怎么突然打起精神来,想着追名逐利,升官加爵了。
  不过有一点本王很清楚,这小子当了刑部侍郎之后,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朝中反我最厉害的几个大臣,纷纷下了大狱,剩下几个见风使舵的,似乎是受到了姚书云的威胁,竟变相的替本王说起了好话。
  局势逆转地十分突然,倒叫本王一时间不太适应。
  而姚书云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举措,无异于是在老虎头上拔毛。
  他对付几个小官小吏尚且可以,但是想着对付上头的高官显贵,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在这些权臣想着动姚书云的时候,本王就可以站出来了。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姚书云既然动用损招,帮我把一干小鬼除了,那么由本王出面,来对付这几个要脸顾面子的阎王,是再简单不过。
  朝廷之上,一时间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而这种平衡,看似牢不可摧,可谁也不知道哪一天我若是失宠了,这种平衡会不会猛地坍塌,将我砸得尸骨无存。
  本王曾经找过姚书云,让他处事圆滑一点,凡事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必为了我以身涉险。
  可他却笑着说:“从我踏上官场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说着,忽又笑了起来,老不正经的问道:“王爷,我要是哪天真死了,你会在我的墓碑上刻下什么呢?是亡夫,还是亡妻?”
  本王怔了一下,道:“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
  恰似亲情,恰似友情,恰似爱情。
  却并非亲情,并非友情,并非爱情。
  
  ☆、第68章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
  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
  浅情人不知……”1
  姚书云喃喃着,突然一口血,喷在了琴弦上。
  本王一惊,正欲上前扶他,却被他挥手制止了。
  他擦了擦嘴角,道:“坐在那儿别动,这琴,我还没弹完呢。”说着,十指在琴弦上打了个弯,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度,突然变换成了另一支曲子。
  由原本魂劳梦断,郁郁不得的相思,变成了一场目断魂销,恋恋不舍的别离。
  “如果我死了,你会在我的墓碑上刻下什么呢?”几年之后,姚书云再一次问我。
  本王看着他,问道:“你想叫我刻什么?”
  他双耳已经失聪,好不容易辨别了我的唇语,半开玩笑地问道:“亡夫如何?”
  本王半分犹豫也无,点头道:“好。”
  他原本暗淡的眸子突然有了光彩,只一瞬,又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说笑,王爷不必当真。不管你是在我的墓碑上刻下挚友,还是知己,都很好。”说着,双手一颤,琴声蓦地喑哑。
  他掩着嘴咳嗽了一声,道:“说来也怪,我近日来,时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一座悬在九重天上的高台,台上有一个上着手镣脚镣,披头散发的男人。那男人,真是像极了你……”
  他说着,曲调陡然拔高,生生将本王带进了他另一个琴境里。
  那是在一处云雾缭绕,不辨东西的角落里,诛仙台上吊着一个蓬头垢面,形神落魄的男人,正是本王的前身——天璇。
  彼时,他垂着脸,跟条狗一样的乞怜:“陵光,最后一面,你来见见我好吗,哪怕就一眼,来见见我好吗……”
  而在云雾深处,一袭绯色的袍子闪动着,其主人在原地徘徊许久,终究是没有上前。
  陵光远远地看着他,神色悲痛而难过,“天璇,别恨我。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护住你的元神,送你去下界转世投胎。这总好过,要你形神俱灭,挫骨扬灰吧。”
  “这样已经很好了,”青芜灵君走上前来,道:“以天璇闯下的祸事,本当剔除仙根,灭掉三魂,永世不得超生的。玉帝肯卖你薄面,留他一命,已是法外开恩了。他只要还活着,就还有重返天庭的机会。此事,你不必太难过。”
  “回来吗?”陵光苦笑,“我倒是希望,他此番离开,就再也别回来了。”
  “哦?”青芜不解。
  陵光道:“在凡人眼里,做神仙逍遥快活,可我们做神仙的却再明白不过,天庭里哪有什么逍遥可言,处处都有天规约束,凡事总有个条条框框。天璇他那么向往下界的事物,不如就此遂了他的意,让他做一个平凡而自由的人吧。”
  青芜眼睛一斜,看向了陵光,“那你呢?”
  陵光:“我?”
  青芜:“是啊,天璇他斩断情根之后,将不再为情所困,生世洒脱。可你呢,满腔柔情,又将与谁说?”
  陵光:……
  “与谁,说……”姚书云喃喃着,忽地又是一口血,喷在了琴弦上。
  本王从刚才那亦梦亦幻的琴境中回过神来,赶紧冲上前去,将垂死病中,几欲倒下的姚书云接在了怀里,席地坐了下来。
  姚书云伸出干枯的手掌,扯住了本王的衣袖,问道:“你说,那个叫陵光的人,不是我吧?”
  “当然不是,”本王摇摇头,“你是姚书云,是一个风流跌宕,汪洋恣意的人,并不是那个九重天上,一板一眼,冷漠无趣的上仙。”
  姚书云:“可我梦到陵光的时候,为什么会替他感到难过呢,好像那个人,就是曾经的我。”
  本王攥住了他的手,“书云。”
  姚书云苦笑着摇摇头,“都一样的,耗尽了一生的感情,最终也没能得偿所愿。他陵光好歹有天璇爱着,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他说着,斜脸看向了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喃喃道:“太阳就快落下去了,明日,大约是不会再升起来了吧。”说着,又看向了我,“岳初,这一次你能不能别再负气,别再说你会忘了我……”
  本王心里猛地揪紧,想起了我曾经对陵光说过的话,“不管我是被投入下界,堕入轮回,还是被挫骨扬灰,形神俱灭,我都会忘了你。而你,也自管忘了我吧。”
  “你别,忘了我……”姚书云攥着我的手,状似乞求地说道。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我不管自己自何处来,将往何处去,你都要记住我,我是姚书云。”
  本王拥着他,把即来的泪水全部忍了下去,哽咽着说:“好,我会记住你的,生生世世,莫不敢忘。”
  “那就……好。”他眉眼一弯,冲我笑了笑,冰凉的手掌自我手心里滑落,垂在了地上。
  那抹清浅的笑意,凝在了他的唇边。
  至此,再不能见。
  一阵寒风袭来,裹着大片的雪花,簌簌的飘落着。
  本王打了个哆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使劲抱住了怀里的人,本王喃喃道:“书云你看,下雪了,浀州的旱情,应该就快结束了吧。”
  见他不语,本王又道:“我带你回京城吧。”
  “早些回去的话,我们还来得看一看王府里的梅花。”
  “我们回去吧……”
  本王说着,将人拦腰抱了起来,往回走时,正遇上了守在门口的陵光。
  他一身绯色的长衫,容颜依旧,风华不减。
  本王怀抱着姚书云,停住了步子,在落日余晖里,在雪虐风饕里,长久地看着他。
  “为什么?”我问他,“为什么要把姚书云放到我的身边?”
  “为了让他帮着你找回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神识,”陵光说,“为了让他引你去见风慕言,去见舒景乾。”
  “是吗?”本王的眼里一阵酸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也就是说,他是为了我,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他这一辈子,都是在为了我活着。”
  “是。”陵光道,“姚书云只是我的一缕神识,灵力一旦散尽了,他也就消失在三界之内了,将不记前尘,亦不复来生。你且忘了他吧。”
  陵光话音刚落,本王只见怀里的人,慢慢地幻化成一根红色的尾羽,然后散作点点荧光,绕着本王飞舞了一圈,虽有不舍,可终究是消失了不见。
  再也不会相见。
  本王怀里骤然空了出来,心里像是也剜出了一个疤。
  “你本不必难过。”陵光道:“毕竟他,只是我的一部分而已。”
  “可你不是他,”本王看向了陵光,有些颓然的说:“他也不是你。”言毕,绕过了陵光,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屋子里。
  “天璇。”陵光在身后喊了本王一声。
  本王并未回头,一路走进了姚书云的卧房,然后靠窗坐了下来。
  外头的雪花越下越大,远远能听到百姓们的欢呼声,“下大雪啦,要迎来丰年啦!”
  有人为了庆祝,提前点上了爆竹,传来了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
  外头的一切热闹都与我无关。
  本王摊开手,看向了那一块羊脂玉佩,上面的菖蒲花,开出了一片如雪般的寂寞。
  “王爷有心了,还记得我喜欢菖蒲。”
  “既然是你亲手所刻,所赠,下官姑且把它当做定情信物吧。”
  ……
  外头,一袭红衣衬着皑皑白雪,踟蹰在窗外,迟迟没有离开。
  便如在姚书云的琴境里,陵光躲在云雾深处,看着诛仙台上的天璇,想着上前,却始终没有上前。
  本王原本想着问他一句,当初在天庭里,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可临了,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错过的终究是错过了。
  “我们,回京吧。”本王叹了口气,将玉佩收进了怀里,重又踏出了房门。
  彼时,陵光已经不在。
  未来,也不会再来。
  至此,本王和过去的岁月,彻底地告了声别。
  
  ☆、第69章
  
  我本想将瑶琴作为姚书云的遗物,带回京城的。
  可那上古的瑶琴,大约是有了灵性,在其主人死去的一瞬,突然断成了两截。
  本王便怀抱着那两截断木,坐上了马车。
  一路冒着风雪,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的时候,已是正月初七。
  说好了要回来陪燕玖一起过年的,终究是食言了。
  而正月里未出,年味还没有散去。本王回到府上,只见四处张灯结彩,御笔亲书的对联,贴满了府上每一扇门。
  燕玖曾经来过,可他没有见着我。
  沿着百花凋零的曲径,走到我所居住的院子里,只见居中堆着一个歪三斜扭的雪人,圆滚滚的脑袋在寒风里晃晃悠悠,几欲滚落下来。
  本王走上前去,将那雪人的脑袋固定了,然后拍了拍它的身子,试图让它看起来能圆润一些。
  苏蓉跟着本王从浀州回到都城,路上一言不发,此刻瞧着本王终于露出些微笑意,赶紧蹲到了本王的对面,一边帮我拍打雪人,一边嘀咕:“这么丑,也不知是哪个丫头堆的。”
  “是皇上。”本王说着,取下了那雪人的鼻子,道:“这世上敢拿本王的血玉做鼻子的,也没有别人了。”
  “哦,是皇上啊……”苏蓉吞了口唾沫,道:“其实仔细一看,这雪人还挺可爱的。”
  本王瞥了她一眼,“皇上不在,你就不必拍马屁了。”
  “呵,”她讪笑着,手下一个没轻没重,把本王好不容易磨圆的雪人身子,一下子推塌了。
  苏蓉:……
  本王倒也没怪罪她,拍打了一下衣裳,站起身来。
  苏蓉小心地候在一旁,跟着本王进了屋,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燕玖弄乱的床铺,又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规整好,躬身道:“主子,您一路也辛苦了,奴才安排人给您水泡个澡吧,然后睡上一觉。”
  “不必了。”本王翻身躺了下来,道:“最多休息半个时辰,我还要进宫面圣。”
  “那主子先歇息吧,半个时辰之后,奴才过来喊您。”苏蓉说着,退出了卧房。
  本王躺在了榻上,困意立马袭了上来。也不知是身子累,还是心累,合上眼,便立马睡着了。
  等着睁开眼的时候,只见燕玖正站在本王的床边,大约是刚刚进门,身子上还带着一股子寒气。
  本王赶紧坐起身,拉过了他冰凉的手掌,放进了被子里,道:“大冷天的,你不在宫里好好待着,怎么到处乱跑,万一染上风寒,把体内的旧疾引出来——”
  “没事,”他反握住本王的手,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朕就过来看看,皇叔你回来了没有。”
  本王顿了一下,低头认罪,“都是臣不好,明明答应了皇上,要陪你一起迎新的。”
  “没事,你回来了就好。”他笑了笑,坐到了本王的身边,将头靠在我的肩上,道:“我每天寝不安席,夜不能寐,最怕的,就是你离开我。”
  本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会的。”
  “嗯。”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揽过了本王的腰身,许久的沉默之后,低声喃喃道:“朕已经失去了太多了,唯独,不能再失去你了。”
  本王如今不再是个聋子,他所有的喃喃,我都听进了耳朵里。
  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失去是什么,可他既然不想说,我便没有追问。这世间大凡能坐到这个位子上的,总会有那么一些压在心底不能告人的秘密。
  比如说众所周知的,他杀了他的几位哥哥。
  以及秘而不宣的,他杀了他的父皇。
  以燕玖曾经那种没心没肺,好吃懒做的性格,本该做个闲王,混吃等死才是。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突然性情大变,阴谋阳谋,明着暗着,把几个哥哥全部弄死了。
  然后,他那虽然没多少感情,但终究是对他有养育之恩的父皇,也在一夜之间暴毙了。
  燕玖以锐不可当之势,迅速地登上了皇位,明明踩着满地的尸骨,却笑出了一派锦绣河山。
  而此时,那曾经机关算尽,心狠手辣的小皇子,紧紧地依偎着本王,看起来单薄而脆弱。
  仿佛在我的面前,他永远都不是那个叱咤风云,掌管乾坤的帝王。
  他只是我的小侄子,那个受了欺负,就会跑来哭鼻子的燕小玖。
  心无城府,天真烂漫。
  本王拿脸蹭了蹭他的额头,道:“欠你的一顿年夜饭,今儿晚上补上吧。”
  他就势往本王的怀里拱了拱,道:“好。”
  本王笑了笑,“这一次,可别再拿着我银子打赏下人了。”
  燕玖愣了一下,缩成一团,小声嘀咕道:“已经打赏完了。”
  本王:……
  几日后,姚书云的墓地落成了。
  本王无法带回他的尸身,便只能为他修一座衣冠冢,把他最珍视的玉佩和瑶琴放进了墓穴里,外头立了一块碑,按照他的心愿,题上了几个子——亡夫姚书云之墓。
  墓碑前,摆放了一坛子酒水,和两只他最爱吃的酱香猪蹄子。
  旁人盖坟,是为了祭奠亡灵。可本王盖坟,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完成姚书云生前最后一个夙愿,为他立一块碑,给他一个名分。
  也或者是,想要为他留下点什么,证明他曾经来过。
  “书云啊,”本王斜倚在墓碑上,一如从前同窗数十载,我二人背靠背的坐在山头上,看着山下那绵延无尽的麦田。
  而今,这山头尚在,身下的土地,却在寒冬里光秃秃一片。
  “等过一阵子,天气转暖了,本王来这里为你播下一片菖蒲吧。那玩意耐苦寒,安淡泊,比着娇花嫩草好多了。”本王说着,挑起了二郎腿,“等着冬日未过,春日将来,似冷非冷的时候,它们会早早的带来绿意。届时,有你最爱的菖蒲陪着,你也不会太寂寞了。”
  没有人回答。
  本王抬起头,遥遥地看向了天空,道:“你知道吗,那天宫里,可比着人间‘冷’多了,冷到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你姚书云不属于那里,我岳初也不属于那里……”
  未来的日子,本王基本上夜夜留宿宫里,很少再回府上。
  要说这世上除了姚书云,还有谁能让我牵肠挂肚的,便只有这宫里的燕小玖了。
  如今,他一天成熟过一天,眉宇间的稚气渐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成熟和稳重。
  三千世界的繁华倒映在他的眼中,使得那双多情的眸子明艳到不可方物。
  春暖时节,燕玖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便衣,随我一同回到府上,抱起了那越发浑圆的长毛猫,坐在了一片万紫千红里,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春色如许,美人如玉,风景独好,般般入画。
  本王在一旁铺开了宣纸,研好了墨,然后提笔画下了那绝美的一幕。
  燕玖拿到画时,微微笑了笑,转身的时候,却小声嘀咕:“画的真好,落笔细腻,处处留情,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叔是爱着我的。”
  本王:……
  爱?
  我以为把他放在心里,时刻挂念着,就已经是爱了。
  可到底还是少了些什么吧。
  而那一部分,却是我怎么装都不装不来的。
  是夜,燕玖脱光了衣裳,玉体横陈,一丝不挂地缩在本王的怀里,问道:“皇叔,你觉得朕的身体,可还算漂亮?”
  本王僵硬着身子,回答道:“很漂亮。”
  “那你有没有,对我产生过欲望?”他说着,缠上了本王的身子,亲吻上本王的下巴。
  “有。”本王诚实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碰我呢?”他说着,攥过本王的手,放在他光滑而挺巧的屁股上,“如果你喜欢我的身体,那你为什不要我呢。”
  本王收回了手,“别这样。”
  “别哪样?”他翻了个身,骑到了本王身上,低头亲吻着本王的眉眼,道:“皇叔,就今晚,你爱我一次吧。”
  本王看着他,紧紧地皱起了眉头,“随着本性去做,那就欲,不叫爱。”
  “既无爱,有欲也好。”他说,“总好过你对我一直礼敬有加,亲近不足,客气有余。”
  本王心里越发的难过,只见他垂下脸,颤抖着肩膀说:“皇叔,我已经尽力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你的心莫不是石头做的吗,你为何就是不能爱上我呢……你为什么就是不爱我……”
  本王心里一颤。
  是啊,为什么不爱他?
  明明我只要想,也是有办法的。只是——
  本王看了一眼怀里的燕玖,心里一阵道不明的悲哀。
  
  ☆、第70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卷从头改过,看过之前那两章的,还请忘掉吧。
  燕玖睡着之后,眉眼始终未曾舒展。
  本王伸出手,为他拭去了眼角未干的泪痕,然后叹了口气,将他搂进了怀里。
  要说我这人也并非铁石心肠,薄情寡义,我入世的时候,既然带着意识而来,那便会欢喜,会伤悲,会恨,会悔。
  我将姚书云视为知己,将燕玖视为至亲,该有的关怀,一点也不曾少。
  我并不缺少感情,缺的只是四目相对时,该有的怦然心动,和衣衫尽褪时,该有的冲动。
  我想爱上燕玖,并非不能。只是,我得如同取回那四道神识一般,取回我遗失的情根。
  而我的情根,在燕玖的身上。
  而拿回情根之后,燕玖将不会再爱我,也不会再爱上其他人。
  便如失去了嗅觉的风慕言,不能再调香,失去了味觉的舒景乾,不能再酿酒。
  失去了情根的燕玖,将不能再爱。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会比着这个,让人更为揪心。
  本王看着怀里那眉头轻皱,睡得并不安稳的燕玖,细细地回忆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始终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会爱上我。
  这么多年了,我尽职尽责的扮演好他的小叔,一直把他当成小辈来疼爱,可他如何就跳脱了叔侄这层关系,爱上本王了呢。
  到底是在哪一瞬间,本王让他走上了这么一条荆棘路。
  将脸贴在了他的额上,本王耗尽了最后一点神力,去到了他的梦中,去窥伺他的过去。
  那是一个艳阳天,四五岁的燕玖站在酷热的庭院里,面色惨白地看着那坐在树荫下吃冰的二皇子燕赐,小声乞求着:“二哥,天太热了,你让我回屋吧。”
  十五岁的燕赐长眉一挑,“给我站好了,踩坏了我的鎏金铜壶,想要就这么算了?”
  燕玖扁着嘴,“可我不是故意的。”
  燕赐嗤笑了一声,“是不是故意的,本皇子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犯了错,就得挨罚,让你晒晒太阳而已,别给我装出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不然就罚你下冰窖了。”
  燕玖:“二哥——”
  燕赐:“闭嘴站好了。”
  燕玖终究是没有再吭声。像是这样故意寻了借口,欺负他的事情,隔三差五的就出上演。有时是被几个哥哥往身上泼脏水,有时是被他们推上树,故意不放他下来,有时被当成靶子,供他们几个练手用。
  燕玖身为正儿八经的皇子,却混的连个奴才都不如,无非就是因为爹不疼娘不爱。
  燕玖的母妃容苒是罪臣之女,嫁给皇上没几天,祖上就被抄家斩首。自那一刻,她对皇上就冷了心,连带着对他的孩子,也是恨之入骨。
  而燕玖的父皇对骨肉亲情一向淡薄,除了被他立为太子的燕琦格外受他照顾,其余人等,他连看都懒得看。
  大约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才格外的渴望温暖,渴望亲情。
  在骄阳下站了足有一个时辰,燕玖面上越发的惨白,头晕目眩,几欲要站不住。
  而就在他快要倒下的一刻,宫里的愣头青燕肆冲了过来,一把将燕玖捞进了怀里,跟燕赐道:“得了二哥,太阳这么大,再继续晒下去,得脱水了。”
  燕赐眯起了眼,“你小子管我?”
  “我是看不过你这么欺负老九。”燕肆说着,将那瘦小的孩子往肩上一甩,直接扛着走了。
  去到了燕肆所在的永和宫,燕玖煞白着一张脸,说道:“谢谢四哥替我解围。”
  “哎,自家兄弟,说这个干嘛。”燕肆摆出一副慈兄的嘴脸,干的却是强盗才干的事情,向燕玖伸出了手,道:“把东西拿来吧。”
  燕玖皱了皱眉,“东西?”
  燕肆立马瞪起了眼睛,“别给老子装蒜,我都看到小叔给你玉雕童子佩了,是他自己刻的吧,你把它给我。”
  燕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摇头道:“我没有。”
  “嗨,你小子。”燕肆见好声好气的行不通,立马扑上来就抢,两人随即扭打成一片。
  而这结果,无非就是燕玖挨了一顿揍,东西也被抢走了。
  好在燕肆这人只是性子暴躁,心眼总还不算坏,打完了人之后,赶紧又凑上去哄,“九弟不哭,四哥拿了自己的金菩萨跟你换吧。”说着,解下了脖子上的挂坠。
  “我不要!”燕玖抹了一把泪,道:“你把皇叔给我的玉童子还我!”
  燕肆看着那憨厚的玉雕小人儿,哪里舍得还,便又取下了手上的一枚玉扳指,道:“那这样,我把扳指也给你了,童子归我。”
  燕玖知道这人没皮没脸,东西落到他手里,一准是讨不回来了,要是不见好就收,吃亏的还是自己。
  犹豫过后,燕玖把东西全部退还给他,道:“我不要你的东西,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童子送给你。”
  “是吗?”燕肆得了便宜,立马摆出好商量的嘴脸,“你说。”
  “你安排我出宫,我要去襄王府。”燕玖道,“许久没瞧着小叔进宫了,怪想他的。”
  “是啊,小叔有些日子没来了。”燕肆摸了摸下巴,道:“我也十分想他。”
  于是,两人结了伴,一道出了宫,去到了襄王府。
  彼时,本王正和姚书云坐在一棵合欢树下纳凉,两张藤椅之间,摆了一张圆桌,上面放着一壶凉茶。
  本王没有触觉,倒是不怕热,可那姚书云却热得像条死狗一般,耷拉着舌头,拼命地扇扇子。
  本王闭上眼,打了个盹,等着睁开眼的时候,只见头上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呲着一口雪白的牙齿,笑得又傻又甜。
  “小玖?”本王忙坐起身来,将他抱到了腿上,问道:“你怎么出宫了?”
  “想小叔了。”燕玖说着,也不嫌天热,将脑袋抵在本王胸前,使劲蹭了蹭。
  一旁,燕肆正在调皮捣蛋,从合欢树上抓了几条蠕虫,偷偷放到了酣睡中的姚书云的脸上,一如小时候,姚书云抓了胡辣子放到本王的身上。
  本王收回了目光,低头看向怀里的燕玖,只见他嘴角带了一块淤青,便出声问道:“那帮皇子又欺负你了?”
  燕玖扑闪着睫毛,道:“没事,再过几天就好了。”
  “唉,”本王叹了口气,命人取来了活血化瘀膏,为他涂在了嘴角上,道:“好容易来一趟,今晚便住在府上吧。”
  他可怜巴巴地眨眨眼,“可以吗?”
  “嗯。”本王摸了摸他的脑袋。
  要说如今朝中,分为了两党,一方是太子党,一方是大皇子党,两方互相拉锯,互相制约。
  父王他作为异性王,一举一动最容易招人非议,所以选择了保持中立,平素里既不和大皇子来往,也不和太子爷走动。
  可燕玖就无所谓了,皇子里属他最不受宠,登基大宝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他同谁亲近,与谁来往,根本没人在乎。
  傍晚,本王命厨子做了几个好菜,留燕肆燕玖一起吃了个饭。
  席上,本王给燕肆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醋溜排骨,说道:“小玖他在宫里没个能仰仗的人,你做哥哥的,凡事多照顾他一些。”
  “嗯。”燕肆啃着排骨,蹭了一脸的油。
  本王又剥了一只虾,放到了乖乖吃饭的燕玖面前,道:“你贵为皇子,有些事情不必强忍,你得学会反抗。”
  燕肆抬起脸来,说道:“老九要是敢反抗的话,那群兄弟只会欺负他欺负得更厉害。”
  本王心里一沉,看向了默不作声的燕玖,道:“赶明儿我去宫里,向皇上请示一下,准你以后经常来我府上,跟着我读书写字。”
  燕玖抬起脸来,眸子亮晶晶的,“父皇会答应吗?”
  “会的,”本王笑笑,“要知道小叔我可是文武全才,京城里有多少人想着让我指点一二,我都没有应肯。便是皇上,也想着让我进宫教授皇子们读书,可我不喜欢那高墙之后,压抑的宫殿,所以一直借口推脱。此事我主动向皇上提出来,他应该会答应才是。”
  “那真是太好了。”燕玖弯起了眼睛,笑出了一副月牙般的阴柔和皎洁。
  之后,燕玖便把我府上当成了第二处居所,白日里跟着我念完了书,想着回宫便会,不想回便留在府上。
  本王为他安排了一处卧房,供他夜里歇息,可他总是借口怕黑,钻进我的被窝里,缠着本王死活不肯离开。
  这一来二去的,本王也懒得逼他单独睡了,逢夜里便掀开被子,道:“夜深了,赶紧上来。”
  他笑眯眯地上了榻,钻进被窝里,搂着本王的身子,道:“皇叔,你最好了。”
  “嗯。”本王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这世上,只有皇叔你对我最好。”他说着,蹭了蹭本王的脖颈,又道:“我知道你把我喊来府上念书,无非就是想着保护我。”
  一瞬的沉默过后,他说道:“现在是你保护我,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来保护你的。”
  本王笑了笑,拍拍他的后背,道:“好。”
  
  ☆、第71章
  
  未来的日子,我虽然顶着叔叔的头衔,却干着老子该干的事。
  照顾燕玖起居,照顾他用膳,照顾他学习。
  把他渴望的亲情,尽数的补齐。
  有我这么一处“温柔乡”,燕玖越发的乐不思蜀,恨不能赖在我府上,再也不用回到宫里。
  他十二岁那年生辰,因为宫里没人为他庆贺,便照旧是留在我府上,和我一起度过。
  本王带他去集市上挑选礼物,他相中了一对雪白的兔子,欢欢喜喜的带回了府上,和本王一起动手,垒了一个兔子窝。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带着满身的泥土,却笑出了一脸的欢喜。
  本王伸出脏兮兮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道:“走吧,让下人烧个水,把身上洗洗。”
  “嗯。”他牵过本王的手,欢欢喜喜地进了屋。
  等着水烧好了,本王想着脱掉燕玖的衣裳,却瞧着他一闪身,道:“我自己来。”
  “好。”本王也不勉强,转身便把自己的袍子脱掉了,又动手脱裤子。
  燕玖投来了一个窘迫的眼神,“小叔,你该不会是,要和我一起洗吧?”
  “是啊。”本王说着,连同亵裤也脱了,搭到了屏风上,然后抬腿迈进了木桶里,道:“里头很宽敞,两个人也足够了。”
  燕玖有些迟疑,许久之后才磨磨蹭蹭的脱掉了衣裳,然后踩着小板凳,迈进了木桶里,然后转过了身子,背对着本王。
  本王将他一把捞进了怀里,心想两个大老爷们的,怎么还难为情起来了。
  要说这小子皮肤是真好,全身上下便如一块纯洁无瑕的美玉,细腻到连个毛孔都看不到。
  本王伸手捏了捏他的脖子,道:“这要是脱光了给姑娘们看,估计她们都得嫉妒疯了。”
  燕玖吃痒,咯咯一笑,赶紧缩了缩脖子。
  本王撩起水,为他洗了洗头发,才惊觉这小子连发质也是很好的。
  全身上下,简直是上天的恩赐,真是没得挑剔。
  他紧紧地闭着眼,等着本王给他把头发冲洗干净了,才小心睁开了一条缝,问道:“好了吗?”
  “嗯,好了。”本王说着,将他的身子转过来,开始搓他身上。
  他脸上有些红,乖乖让本王给他搓干净了,说道:“小叔,我这辈子就陪着你,哪也不去,好不好?”
  本王笑了笑,道:“你以后要是封了王,将会有自己的府邸,然后领着一帮子下人,自个儿过日子。这世上没有谁会陪谁过一辈子的,儿子长大了会分家,父亲年迈了会死去,能陪着一个人走到最后的,除非——”
  “除非?”他眨眨眼,“除非什么?”
  “除非是夫妻吧。”本王道,“不都说愿得一人一心,白首不离吗。”
  燕玖沉吟了一下,问道:“那要怎么才能得到一个人的心呢?”
  “这个——”本王顿了一下,想起了九重天上的陵光,苦笑着摇摇头,“谁知道呢。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寡情的人儿,你对他再如何情深不寿,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是吗。”燕玖转过了身子,陷入了沉默,在水里坐了一会之后,耳根子突然泛起了一抹红,赶紧往前挪了挪屁股。
  方才那一刹,大约是碰到了某些不该碰到的部位。
  本王匆匆洗过了澡,将燕玖提出了木桶,然后拿浴巾给他擦了擦身子,塞进了被窝里。
  他扯着被子,盖过了自己的下巴和鼻子,只露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外头,目光一路追随着本王。
  本王有些好笑,问道:“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翻了个身,开始面壁。
  几日后,宫里传出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说是燕琦被废了太子位,改立了燕晤为太子。
  没错,不是大皇子,而是老五。
  这突然的变故,让原先的太子党和大皇子党全部懵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位竟然会落到那个看似木讷的五皇子身上。
  而那五皇子,却是我父王暗地里,一手扶持起来的。
  本王虽无心政权,可架不住我父皇他喜欢追名逐利。
  形势突然逆转,朝局瞬息万变,宫里已经长大成人的几位皇子,纷纷坐立不住,开始动作了。
  而在外“散养”的燕玖,也被传回了宫里。
  面上,几位皇子间互敬互爱,兄友弟恭,十分客气,可私底下,暗自较劲,收拢朝臣,互不相让。
  燕玖虽身处旋涡当中,可因为年纪小,没人提防他,所以几乎没他什么事。
  至于燕肆,有头无脑,胸无大志,也不在夺嫡之列。
  既然事不关己,那便置之度外。
  燕玖回到了宫里,该吃吃,该睡睡,全然不关心别人在谋划些什么。
  反正这江山谁来坐,并无太多区别。
  某夜,他吃得有些多,小肚子一时有些胀,便迈着慵懒的步子,在殿外来回的消食。
  走到一处偏僻的拐角时,只见大皇子喊着七皇子,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
  这两人素来不和,为了争夺太子位,斗得不可开交,今日也不知怎么就放下宿怨,竟是走到了一起。
  燕玖一时好奇,顺着宫殿和冬青的夹缝里,猫着腰走了上去。
  走近了,只听燕琦说:“这么多年了,老五他可真能沉得住气啊,面上扮出一副愚钝的模样给我们看,背地里却变着法的讨父皇欢心。”
  大皇子道:“这一次也确实是我们疏漏了。”
  燕琦轻笑了一声,“怎么着,在这场皇位之争里,咱们可是栽到了同一个人手里,不如先放下矛盾,联手制敌,如何?”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怎么制,我连老五背后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是襄王。”燕琦道,“面上他保持中立,私底下却偷偷地扶持了老五。”
  “襄王?”大皇子皱了皱眉,“他如今势头正盛,我们如何动得了他?”
  “想办法啊,不管是栽赃还是陷害,总有办法扳倒他。要说襄王一脉,世袭王位这么久了,权利却丝毫没有被削弱,这种能人留在朝中,始终是个隐患啊,我们最好能趁这个机会,把他们铲草除根,永绝后患。”燕琦说着,摸了摸下巴,道:“此事,我已偷偷放信儿给二哥和八弟了,先让他们两个打头阵,我们两个不必急着动作。看清形势,等着襄王惹了父皇怀疑的时候,我们再加一把力。众人拾柴火焰高嘛,不信集我们几个的力量,还弄不死他。”
  “呵,”大皇子笑笑,“也罢,先静观其变吧,襄王既然有了把持朝政的野心,那么他一家子人,不除不行了。”
  燕玖躲在黑影里,眉头越皱越紧。
  老大老七欲动襄王,必会连累到我。
  而燕玖欲保护我,必除掉老大和老七,顺带着,除掉老六和老八。
  至于老五……
  他略一犹豫,决定一并除了。
  毕竟生在帝王家,也知道固守江山,紧握皇权的意义。
  若是让五哥做了皇帝,把政权交由了我野心勃勃的父王,从此这江山,随时都可能改朝换代。
  至于后来为什么他登基之后,把大权放心的交给了我,大约是出于对本王毫无保留的信任。
  也或者是他根本觉得,把江山交给我,也未尝不可。
  此后,燕玖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搅合的兄弟几人,彻底闹翻了天。
  先是给老八下了毒,诬陷老七利用完了他和老二之后,意欲卸磨杀驴,挑唆地老二和老七斗得不可开交。
  随即又把老大欲刺杀襄王的信儿传递给了老五,逼得老五提前一步动作,杀了老大,然后同老二,老七杠上了。
  正在宫里明枪暗箭,斗得你死我活之时,燕玖优哉游哉地来到我府上,怀里抱着几幅字画,与我说道:“小叔,这是前朝大儒刘博雅留下的字画,我猜你会喜欢,所以带来了。”
  本王接过字画,道了声谢,问道:“最近宫里闹出那么多事,没波及到你吧?”
  “没。”他摇摇头,一脸的天真烂漫,“他们斗他们的,又不关我的事。”
  “那就好,”本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些哥哥们,不拼个你死我活是绝不会罢休了,你既无心皇权,就千万不要牵扯其中。”
  “不会的。”他眯着一双弯弯的眼睛,看起来胸无城府,特别的招人疼。
  我以为燕玖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世上再也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了。
  可后来才明白,在幽暗的深宫里开出的花朵,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纯白的。
  
  ☆、第72章
  
  几日后,老五落马,伤残了,已没了即位的资格。
  又几日,老七遭人伏击,死在了青楼上。
  然后,在老二洋洋得意,皇权在握的时候,却被人从身后,直接抹了脖子。
  一切发生的那样突然,突然到燕赐完全没料到会有人在宫里,贸然地对他出手。
  脖子上的伤口狰狞可怖,血水汩汩而出,将他白色的袍子,染得一片猩红。
  “是,”他吐了口血水,“是你。”
  “是我。”燕玖微笑着,说道:“平日里,二哥欺负我最狠,还给我下了寒毒。我侥幸找回一命,今日里,我却以德报怨,给你个痛快,你不必谢我。”
  “你,”燕赐哽了一下,“是你……”
  “是我杀了七哥和八哥,”燕玖擦了擦匕首,“可老大是老五杀的,好吧,虽然其中有我一份煽风点火的功劳,至于五哥摔残了,那可是你对他的马动了手脚。我说二哥,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只是随便提醒了你一下,五哥的马儿烈,闻到庆宁香的味道就会发狂,然后是你跑去集市上,四处撒了香粉,逼得五哥的马儿暴走。可不是我啊。”
  燕赐抽搐了一下,死死地看着燕玖。
  闹到最后,要死了,他都不敢相信,加剧了事态发展,挑唆了他们兄弟几人手足相残的,居然是这平日里性子最软的燕玖。
  “二哥,早死早超生啊。”燕玖俯过身去,微笑着说道:“你要是等到我登基大宝了还没咽气,到那时,我必然会为了抱前仇,以千刀万剐,凌迟之刑要你的命。”
  燕赐又抽搐了一下,终于是断了气。
  临了,瞪着一双凄厉的眸子,死不瞑目。
  一场变故之后,宫里的皇子们非死即伤,立太子一事,终是搁置了。
  这之后,燕玖像个没事人一样,照旧是来我府上,跟着我读书写字。
  他天生聪悟,凡事一点就通,不管是吟诗作赋,还是算术推演,或者天文历法,全部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除此之外,他在事关国事天下事时,也能侃侃而谈,有自己的一番主张。
  这孩子看着性子散漫,吊儿郎当,可说不定,是个治国的奇才。
  本王握着毛笔的手一顿,转头看向了他,看似无心,实则试探的问道:“刺杀老二的人,抓到了没有?”
  “没有。”燕玖同样握着笔,心思却不在写字上,低着头一个劲的画乌龟。
  “这就奇了,”本王搁下了毛笔,道:“宫里到处都是护卫,哪有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躲过所有人的耳目呢。”
  “大约是五哥做的吧,”他懒洋洋地说,“毕竟被二哥害的摔下了马,落下了一身残疾,所以想着出口气。要真是五哥的人,事成之后去他那儿躲起来,也不无可能。”
  他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回答的太顺口了。就好像所有的说辞,都是他提前想好了的。
  面对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燕玖,本王突然有些气闷。
  一方面,我对燕玖已经起疑,另一方面,又迫切的希望这一切只是我多想。
  那孩子,在我这许多年的记忆里,都是那么的单纯率性,天真明媚。
  立储之事,一直没有个定论。
  直到转过了年,我父王母后遭雷击,双双离世了,我被赶鸭子上架的当了襄王,而后先皇的身子突然抱恙,又急忙赶鸭子上架,立了燕玖为太子。
  原因无他,老五伤残了,不适合称帝,老十老十一太过年幼,不能主持朝政。
  燕玖也不过十三岁,持政对他来说,还为时尚早。可是眼下,先皇已没有别的选择,只得矮子里拔将军,将燕玖立为了储君。
  受封那一天,燕玖面无表情,当不当太子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夜里,他被先皇传到了御书房,脸上也是怏怏。
  “我儿,”先皇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费尽心机,残害手足,不就是为了今日这太子位吗,怎么这会受封了,却看不出一丝的兴奋。”
  燕玖一怔,随即又笑笑,“父皇说笑了吧,儿臣今年不过才十三,去年还不到舞勺之年,哪有心思和精力,去残害我的几位哥哥呢。”
  “呵,”先皇怒极反笑,“朕平日里倒是小看了你,没想到这群狼子里,属着你爪子最锋利。怎么说呢,江山交给了你,父皇倒是意外地安心了,小小年纪,便有这份份城府和心思,和临危不乱的气度,倒是很适合这皇位。”
  燕玖和他之间,向来无亲情可言,闻言也只是虚假的笑笑,“父皇过奖了,儿臣惶恐。”
  “够了。”先皇咳嗽了一声,“父皇我当年也是踩着兄弟们的尸骨当上这皇上的,如今,你不过是走了朕的老路罢了。呵,朕也没资格责备你冷血无情,残害手足。你既然赢了他们,便该享有今日的一切。只是——”
  “只是?”燕玖看向他。
  “只是你和岳初走的太近了。”先皇道,“自古帝王无情,你可别是吃他几口饭,就把他当亲人了。要知道襄王府上,势力一天大过一天,早晚有一天,会起谋逆之心。”
  “不会的。”燕玖道,“我相信小叔。”
  “相信?”先皇冷笑了一声,“你凭什么相信?他可是姓岳,不行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认为他会一心一意的辅佐你吗?”
  燕玖:“为什么不会?在所有都冷落我,欺辱我的时候,是小叔他一心一意的待我!”
  “一心一意待你?”先皇越发笑的不可抑制,“他凭什么一心一意待你,不就是凭着你是朕的儿子,未来很可能会登基为帝,而他,也将跟着一步登天吗!事实上,他也确实比他那倒霉老子更有远见,居然偷偷地辅佐了你,这么多年了,他为了教你勾心斗角,争权夺势,没少费心思吧?”
  燕玖:“不是的,他不是……”
  先皇:“我告诉你,未来你若想着坐稳了江山,近日必须要除了他,你若不忍,朕代你动手!”
  燕玖面上蓦地凄厉,红着眼睛说:“不可以!”
  先皇嗤笑了一声,“怎么,翅膀硬了?你莫不是还想着像对付你那几位哥哥一样,来对付朕不成?你搞清楚了,我可是你父皇,是你的生身父亲,比着那用甜言蜜语哄骗了你的岳初,我才是真的爱你!”
  爱?生身父亲?
  燕玖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管过自己的死活,如今居然有脸说爱?
  受伤的时候,到底是谁在帮他上药?生病的时候,是谁抱着他求医?饿了的时候,是谁给他喂饭?渴了的时候,又是谁给他倒水?
  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叔,无微不至的照顾了他这么多年。
  可这个骨肉至亲的人,又给过自己什么?
  把所有的怨气和不甘强忍下来,燕玖低头道:“儿臣不敢。”
  “朕谅你也不敢!”先皇说着,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摆摆手,道:“行了,下去吧,岳初那头,朕会想办法除掉的。这么多年了,他岳家风光了好几世,也该着让权了。”
  燕玖眯着眼睛,道:“那父皇保证龙体,儿臣告退。”
  说着,退出了御书房。转身的刹那,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反正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再死一个,也没关系。
  那份虚假的骨肉情,他过去求而不得,今后也不会再奢望了。
  只有那个等在繁花深处,向他温暖招手的男人,才是他最初,也是最终的归宿。
  于是,先皇终于在一个阴雨天,暴毙。
  据太医所说,阴雨天本就容易牵引旧疾,先皇已是残烛之身,稍有不适,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至急症发生。
  一切听起来,有理有据。
  便是本王,也压根没想过燕玖会为了我,而犯下弑父的罪行。
  没错,他串通了太医,在先皇的药里下了毒,剧毒。
  对外谎称旧疾发作,拒绝了所有太医进一步的验尸,直接将先皇下葬了。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燕玖顺利地坐上了皇位,君临天下。
  而本王,稀里糊涂地当上了摄政王,除了上朝时参议国事,其余事情,我几乎不再过问。
  君臣有别,如今的我们,是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了。
  燕玖坐上皇位,原本只是情非得已。
  可本王疏远他,却是为了明哲保身。
  这场游戏,燕玖认真的太早,而等到本王想要认真了,却如何也认真不起来。
  
  ☆、第73章
  
  时光翩然,岁月轻擦。
  转眼,燕玖已经到了十五岁。
  他做皇上已经做的游刃有余,帝王之术也使的得心应手。
  在朝上,他一副温柔和煦,宽切待人的模样,不以颜色,不以辞令,便驱使着那群老臣对他忠心不二,肝脑涂地。
  他在朝堂之上时,恰如一缕清风,一阵甘霖,只微微一笑间,便化解了许多人的忧愁,滋润了许多人的心。
  可等着散了朝,所有人都离开了,他却眉头一紧,自个儿陷入了纠结。
  有那么一次,他喊住了本王,让我陪他吃个饭。
  席间,他努力地为我夹菜添饭,嘘寒问暖,亦如本王曾经那样对他。
  只是,本王却多出了几分拘禁,因为顾忌着君臣间的礼节,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与他谈笑自然。
  他眼神里明显有几分失落,搅拌着面前的银耳粥,说道:“我有时候觉得,我不当这个皇帝就好了。做个闲王,在外设立府邸,我可以撵走姚书云,住到你的对面去。”
  本王叹了口气,“路是自己选的,你既然热衷于权力,一门心思的当上了这个皇帝,那就该为国为民,好好的当下去。”
  “热衷于权利?”他轻笑着摇摇头,“对皇权,我从来就不感兴趣。可这个皇位,我却非做不可。”
  本王不明白了,“为何?”
  “为何?”燕玖笑笑。
  因为朝廷上,想杀你的人太多。
  死了一个先皇和几个皇子,还有一群忠心为主的大臣,满脑子想着为了大燕几百年的基业,而除掉了你。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只夹了一块山药给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比起那些鲁莽行事,不过脑子的哥哥们,这江山还是交给我,更为妥帖。”
  本王知道他说的不是真心话。
  可这孩子当上了皇帝之后,就再也不愿对我吐露心事。
  变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到底也不知是先因为他,还是先因为我。
  吃过了早膳,本王道了声谢,正准备离开,却瞧着燕玖上前了一步,搂过了本王的身子,久久的不愿松开。
  本王当他一时寂寞了,而有些恋旧,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皇上若是不嫌弃,随时可以屈尊,来微臣家里。”
  “好。”他点点头,双臂又收紧了几分,喃喃道:“皇叔,你说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寡情的人儿,你对他再如何情深不寿,他也不会放在眼里。那种人如此少见,可为何我,就遇上了一个。”
  本王那时还聋着,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皇上,起风了。”
  “嗯。”他赶紧在本王胸前蹭了蹭,蹭掉了眼角的温润,道:“外头风大,朕就先回去了。”
  “嗯。”本王看着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宫殿里的身影,单薄而萧瑟。
  那过去的一幕幕,本王在他的记忆深处,重又经历了一遍,越看越是心疼。
  本王许多次看着他,夜里忽而惊坐起,满脸煞气的说着:“你们都得死。”
  以前,本王不知他赌咒之人,究竟是谁。可今日方才明白,他意图杀害的,是他的骨肉至亲。
  他为了本王,不惜背负上手足相残,六亲不认的罪名。
  心里回荡着燕玖夜里说过的话。“皇叔,我已经尽力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你的心莫不是石头做的吗,你为何就是不能爱上我呢……你为什么就是不爱我……”
  本王贴着他的额头,心里百般纠结。
  只是这一番纠结过后,心里突然就平静下来。
  如果爱一个人那么苦,如果那么渴望被爱。
  那么这一次,就换我来爱你吧。
  即使这之后,你不再爱我了……
  第二天,燕玖从睡梦里醒来,眼圈还有些红,委屈地嘟了嘟嘴,又往本王的胸前贴了贴。
  本王顺势搂过了他,拍了拍他的后背,道:“醒了?”
  “嗯。”他点点头,决意忽略掉昨晚的不愉快,努力地扬起了笑脸,道:“睡得太多,身上软绵绵的。”
  本王捏了捏他的腰,“我试试。”
  他面上一滞,随即又一红,不待开口,本王便打趣道:“是很软。”
  他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即苦笑了一下,“这等玩笑,皇叔以后还是别乱开了。”言毕,坐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该起来上朝了。”
  本王先他一步下了床,取来衣裳,准备为他穿戴。
  他笑笑,“这种事有奴才们伺候,何需皇叔动手。”
  本王却没打住,为他穿好了里衣,系好了绶带,一边为他套中衣,一边说道:“你小时候,我为你穿衣服的次数还少吗。你最早穿的那条肚兜,还是我买的。”
  他有些难为情,“谁让你是做长辈的。”说着,又垂下了脸,喃喃道:“是啊,也只是长辈。”
  本王为他披上了龙袍,戴上了皇冠,看着那一身华贵,秀雅俊逸的小侄子,笑了笑,道:“这许多年过去了,看着你成为了今日这样的贤明君主,深受百姓爱戴,我这心里便如嫁女儿一般,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哦?”他甩了一下袖子,问道:“心酸什么?”
  “你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燕小玖,而是全天下百姓的皇帝了。”本王苦笑着,为他束上了腰封。
  他又是一阵子的迟疑,道:“皇叔今儿说的话,我有些不太明白。”
  本王:“这个在别人的嘴里,不是叫做吃醋吗?”
  燕玖:“吃醋?皇叔今儿说的话,可真是怪。”
  本王也没向他解释。
  情话这种东西,我跟着姚书云学了不少,燕玖若是喜欢听,我大可天天说给他。
  只是,等着我真正变成了一个油腔滑调,满嘴甜言蜜语的情人时,他可还会像今日这样,面上泛着红,眼底带着炽热。
  几日后,本王按照自己当初许诺过的,为白杉和苏蓉操办了一场婚事。
  夜里,一群下人簇拥着本王和燕玖,在贴着大红囍字的厅里,吃吃喝喝,热热闹闹。
  这婚宴便如一场家宴,并没有宴请来宾,只我们自己人,在一起热闹。
  这感觉,其实挺好。
  苏蓉虽说知书达理,可是喝起酒来,偏又有些女中豪杰,一连喝了几杯酒之后,又倒上了一杯酒,敬本王:“主子,没来府上之前,我听说你忒不是个东西,可是来到府上之后,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这段时间,受你照顾了,这杯酒,我敬你。”说着,眯起了一双醉眼,手臂穿过本王的胳膊,交叉之后,便要把酒往嘴里送。
  “哎——”白杉和燕玖同时阻止,“你们两个,怎么喝起交杯酒了。”
  周围传来一片哄笑声。
  苏蓉打了个酒嗝,放开了本王的胳膊,道:“错了。”然后,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本王看得出苏蓉酒品不怎么样,向白杉递了个眼神,道:“夜也深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二人还是珍惜着点,赶紧去洞房花烛吧。”
  “是,”白杉欠了欠身子,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苏蓉,道:“属下多谢主子成全。”
  言毕,带着醉醺醺的苏蓉走向了婚房。
  散了席,本王命人把剩菜剩饭的整理一番,然后打着瞌睡,带上燕玖去到了卧房,准备赶紧安歇。
  燕玖手里还拿着苏蓉落下的盖头,笑笑说:“真好啊,有情人终成眷属。”
  本王笑笑,倒了杯茶水给他,“来,喝点水早点休息,明儿一早还得赶回宫里。”
  “嗯。”他接过水杯,大口大口地喝完了,然后乖乖躺上了床。
  本王脱掉靴子,躺到了他的身侧,只见那熊孩子夜里睡不着,一阵长吁短叹。
  本王翻了个身,看向他,“怎么,看着人家成亲,你也着急了?”
  “只是有点羡慕。”他说。
  本王叹了口气,将他捞进了怀里,“小玖,我与你商量个事吧。”
  他有许多年没听我这么喊过他,一时有些微怔,问道:“什么事,皇叔说吧。”
  本王犹豫了一下,道:“我为你实现一个心愿,作为交换条件,你给我一样你身上的东西吧。”
  他不解,“什么东西?”
  本王避而不答,“先说说你最想实现什么心愿。”
  “我的心愿……”他笑笑,“愿得一人一心,白首不离。”
  “好,你的心愿我收到了,”本王说着,掰过他的肩膀,将他按在了身下,“作为交换,我一定会为你达成的。”
  
  ☆、第74章
  
  “你凭什么……凭什么……”
  “皇叔,你不可以……不可以……”
  “我求你别这样……”
  “你不爱我也就算了……还想要没收我爱你的权利吗……”
  “我不要啊……皇叔……”
  “我恨你……”
  那一夜,知道了一切的燕玖,竭嘶底里的挣扎着,死活不肯我拿走他身上的情根。
  用他的话,求而不得虽苦,可若无欲无求,那还算是个人吗?
  他不求我爱他了,却要拼死地留住他对我的爱。
  可本王,终究还是没能如他的意,强行取回了我那失去了好几百年的情根。
  屋子里一片狼藉,混合着捶打和哭闹的声音。
  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是对燕玖,做出了什么禽兽的事情。
  而燕玖闹够了,终于是不再动弹,面无表情的躺在那里,眼底一片死灰。
  第二天,他先我一步离开了王府,乘坐轿子,一路回到了宫里。
  本王落后他一步,挑起轿帘,能远远看到他走在前面。
  几步之遥,却像是隔了天河之远。
  去到了朝上,只见燕玖一扫往日的亲和温润,面色冷厉地呵斥了一声:“早朝之地,尔等不知肃静,却在这说说笑笑的,成何体统!”
  众人面上一僵,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回到了队列里。
  只见燕玖一身煞气地坐下来,转眼间,像是换了一个人,冷眼扫过了众人,道:“众爱卿,可有本要奏?”
  朝上一时鸦雀无声,谁也没出列。
  “怎么,我大燕国当真是国泰民安到,养你们这些人都显得多余了吗?”燕玖说着,拍了一下扶手,道:“一个个的闭嘴不言,专等着朝廷奉养,吃闲饭吗!”
  “这——”众人迟疑着,彼此对视了一眼,始终有些云山雾罩,不知所谓。
  本王站在最首,眯着眼看向他,心里也是有些惴惴。
  这燕玖本就非良善,坐上这个皇位,最早是为了我,如今失去了感情当枷锁,不再为情所累,他很可能会卸下一身伪装,成为一代冷面帝君。
  行事果断,而杀伐决绝。
  本王心里一时有些难过。
  散了朝,燕玖下了御座,打开了王公公的手,道:“走开,朕自己会走。”
  “是。”王公公急忙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向本王投来求问的一瞥。
  本王摇摇头,示意他我也不知道燕玖闹得什么情绪,只是看他们走出了大殿,心里一时按捺不住,便偷偷跟了上去。
  只见王公公如往常一样,陪着笑说道:“皇上,这天儿一天暖和过一天了,等着再过一阵子,这树上就该冒绿芽了。”
  燕玖瞥了一眼身边的香椿树,道:“把树砍了。”
  “诶?”王公公一时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为什么呀?”
  燕玖扫了他一眼,道:“朕说什么,你只管照办,不必追问。朕乃一国之君,难不成做什么,还得向你报备吗?”
  “奴才岂敢。”王公公赶紧弯着腰,额上渗出了一片冷汗。
  燕玖今日里格外的暴躁,有气无处撒,逮着路边的一棵树,狠狠地踹了两脚,然后扯掉了一把树叶子,嘀咕道:“我到底在气什么……”说着,回身看向了本王的方向,道:“怎么,皇叔是觉得做了对不起朕的事,理亏到不敢出现了吗?”
  本王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欠了欠身子,“皇上。”
  燕玖瞥了一眼身侧的王公公,道:“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与襄王单独谈谈。”
  “是,老奴告退。”王公公退后了两步,大约是以为我们这一对“小夫妻”闹出了什么矛盾,临走时,向本王投来了一个好自为之,望君珍重的眼神。
  本王见他走远了,呼了一口气,走到了燕玖的面前,伸出手,攥了攥他的手臂,道:“是我不好。”
  他冷眼看着本王的攥住他的那只手,问道:“不知皇叔拿到了情根之后,感觉如何?可是在面对朕的时候,感到心跳加快了呢?”
  本王有些憋闷,“小玖。”
  他逼近了本王一步,眼里再也不是那温柔到溺人的深情,而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深渊,“来,皇叔,试着来亲吻朕。”
  本王面上一僵,却见他已经踮起脚,吻上了我的唇。
  肌肤接触时,没有之前的的甘甜和幽香,而是漫开了一股子苦涩。
  燕玖离开了本王的嘴唇,一副似哭不哭的表情,说道:“皇叔,我以为你只是危言耸听,只要我对你的感情坚定,就不论如何,都会爱着你。可是这一刻,我突然没了亲吻你的喜悦,甚至,连碰都不想再碰你了。”
  本王僵在原地,面色抑郁的看着他。
  “这样也好,是不是……”他喃喃着,收起了脸上的暴戾,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温暖而羸弱的小皇帝,只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感到心里一疼,“没了感情做累赘,我便能按照父皇的意愿,做一个铁血无情的皇帝了,我可以不必再对你岳初,特殊厚待了。”
  本王:“小玖。”
  “他死了。”燕玖道,“你杀了他。”
  本王:……
  这之后,我照旧是以摄政王的身份,在朝廷里占着一席之地。
  燕玖他也只是一时的阴郁暴躁,情绪稳定之后,便又变回了那温润儒雅的小皇帝,待本王还是很重视,若有重大的国事,还是会交由本王处理。
  那份信任和倚重,并没有减少,只是那份深情,却真的不在了。
  而本王,却彻底地害了相思。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他;喝过酒了,想他;吃饭的时候,想他;喝水的时候,想他。
  想他的一颦一笑,想他开心时弯起的眉眼,想他生气时撅起的嘴唇。
  我从来不知道拿回情根之后,会如此这般的,痴恋着一个人。
  正如燕玖,曾经朝思暮想,满心满眼的都是我。
  如今,处境一变,我终于是体会到了那份刻骨的相思,和求而不得的痛苦。
  夜里,本王飞身跃上了屋顶,看着庭院里并肩而坐,谈笑风生的白杉和苏蓉,模仿着那日燕玖的语气,有些羡慕的说:“真好啊,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着,本王灌了一口酒,辣的直咳嗽。
  摇摇晃晃站起来,本王脚下一滑,突然往地面上栽去。本来稍息之间就能稳住身形的,可本王却放弃了挣扎,如一具尸体般,栽到了地上。
  然后,本王听到了脚踝折断的声音。
  是了,我要的就是这个。
  从前我有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的,燕玖都会十分紧张的来府上探望。如今摔断了脚踝,他一定会来的吧。
  本王存着这么一分希冀,拒绝了苏蓉的接骨和疗伤,挺尸在床上整整三天,却没等来燕玖。
  其间,王公公倒是来过,送来几盒珍贵的药草,道:“皇上政务繁忙,脱不开身,特地让老奴走这一趟,给您带来几盒药品,顺便让老奴说一声,王爷您只管好好休息,朝廷里的事啊,不用挂心。”
  本王收下了东西,让李忠把人送到了门口,然后盯着屋顶,一阵失神。
  我本不该奢望,燕玖肯让人送来药草,已是表达了亲人间的关心。像从前那种特意跑一趟的,不过是出于爱。
  爱是什么,不就是让人事无巨细,总想着为他分担点什么吗?
  可如今,爱没了。
  我还想要强求什么呢。
  “小玖。”本王细细地咀嚼了一下那个名字,然后翻身下了床,瘸着腿走到桌子旁,研好了磨,提笔写下一道暂时辞官静养的折子,准备明儿一早,交给燕玖。
  这一次,想来他应该会答应。
  而我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走一走,把心里那团乱麻,彻底理顺了。
  日后,是回到燕玖的身边,以叔父的身份,全心全意地辅佐他。还是就此放手离去,为了逃避,而离他远远的。
  也许这一路走过去,看遍了山河壮丽,江山锦绣,心境一时开阔了,这点儿女私情,便能放下了。
  这可真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美好愿望啊。
  
  ☆、第75章
  
  翌日,散了朝,燕玖背着手下了大殿,看向本王,问道:“当真要走?”
  “是。”本王欠了欠身子。
  “可是皇叔,”他说,“朕终究是还太年轻了,很多事情上容易感情用事,处理不当,这个国家,目前还需要你。”
  本王一顿,接着苦笑了一下。
  这要是放从前,我提出解绶去职,燕玖定然会以一句“可是朕需要你”来挽留我,如今,他说的是这个国家需要我。
  而就他本人,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也罢,为君者,自当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重。
  整日里被儿女私情牵绊着,无心政事,于国于家无益。
  放开了也好。
  本王躬下了身子,道:“还请皇上成全,许臣想着卸职一段时间。这期间,希望皇上把曾经下放给微臣的权力,慢慢地收回去。即便哪一天微臣回来了,也只想再插手政事。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王爷,关心关心民生,为百姓们谋谋福利。”
  燕玖长叹了一声,“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不留你了。至于你手里的大权,朕会慢慢收回来的。”他说着,苦笑了一下,“从前我觉得把你捧上高位,给你最多的权力,没人敢碰你,就是为你好。可现在想想,我根本就是在推你入火坑,将你置于众矢之的。我明知你无心政事,却还把你强留在朝上,强留在我的身边,是我太任性了……”
  本王低了低头,心底一片悲哀。
  我倒是希望,你能任性下去。
  燕玖送我出了宫殿,待我走出了没几步,忽而喊住了我,道:“纵使无关风月,无关爱,皇叔你都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本王定住步子,却没有回头,呵了一口冷气,搓了搓冻僵的手,道:“外头冷,回去吧。”
  “好……”他说着,转身回了大殿,而本王,与他背道而行,越走越远。
  这条情路上,总归是有人会受伤。
  与其让他郁郁寡欢,终其一生而不能得,倒不如让本王来替他,背负起这一切。
  不论是沉甸甸的爱,还是永无止歇的思念。
  回到了王府,本王交代了李忠好生打点着府上的事务,不要亏待了下人,然后收拾了几样行李,坐上了马车,准备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我这刚准备驱车前行,只见白杉白桦拦在了前头,道:“主子,我们跟您一道吧。”
  本王摇摇头:“不必。”
  白桦一扫他的嬉皮笑脸,正色道:“可我们既然入了王府,做了您的影卫,便有义务护您周全。您此行,还是带上我们吧。”
  本王看了他一眼,“你是打的游山玩水的算盘吧?”
  白桦拍着胸脯,“苍天可鉴,属下一心为主,并无私心!”
  “也罢,”本王道,“你跟上来,白杉留下。我这一走,也许三五日,也许三五年,也许更久……你才新婚燕尔,就别让苏蓉独守空房了吧。”
  白杉一顿,在主子和女人当中,痛痛快快地选择了后者,躬身道:“那属下就不奉陪了,主子您多保重。”
  本王笑笑,“你也是。”言毕,将鞭子递给了白桦,自个儿弯身走进了马车里,放下了帘子。
  白桦赶着马儿走出了几步,问道:“主子,您打算去哪?”
  “天下之大,去哪都好。”本王说着,掰了一块饼,塞进了嘴里。
  白桦犹豫着,说道:“那我们一路往西北走,去塞外看看吧。等着看过了那边的景致,再往西,可以穿过大漠,去到西域列国。”
  本王笑笑,“怎么,为了出去玩,提前做了功课?”
  “倒也不是,”白桦说,“属下平日里不是经常去街头巷尾,跟人刺探消息吗,这接触到的人多了,听到的事也就多。前阵子,我和一个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四处经商的老头聊过天,他提起来塞外的风光来,说是有绵延无际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自由奔跑的年轻人,和永不落的太阳。属下听了,一直心生向往。”
  本王顿了一下,问道:“像你这么崇尚自由,热爱闯荡的人,跟着我做事,整日里循规蹈矩,受人约束,一定感觉挺憋屈吧?”
  “怎么会呢,”他说,“当年要不是您把我和白杉从刽子手的刀下救出来,我们两个早就没命了。这王府虽大,可规矩并不多,属下住在这里,非但不觉得拘束,反倒是有种落地生根的感觉。至于白杉,您别看他面上不苟言笑,其实他心里面,一直拿着主子很打紧呢。只是他这人别扭惯了,心里越在乎一个人,面上越要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嘴脸。这世上,也就苏蓉能看穿他了。这两人能修成正果,我一点都不意外。”
  白杉,白桦,苏蓉……
  呵,没想到天性凉薄如我,此生也会有这么几个忠仆,益友。
  也好,等着日后我漂泊累了,还有个家可以回。
  连着赶了一天的路,是夜,本王找了一处客栈下榻。
  叫了一壶酒,一碟子花生米,斜倚西窗,对着月亮,又是一阵浅酌。
  月色如水,寂寞如雪。
  也不知那深宫里的燕小玖,此刻是否正秉烛批阅奏折。
  一壶酒饮尽,本王又叫了一壶,正待继续喝,却听着身后传来了一声讥笑,“怎么,借酒浇愁?”
  那人声如金玉,琅琅动听。
  本王愣了一下,回身看去,“瑆琅?”
  “是我。”他绕到了桌子的另一边,风度翩翩的坐下,道:“我听命格老头说,你最近正在闹失恋,整日里郁郁寡欢,本仙君为表关心,特地过来看你一眼。”
  本王苦笑了一下,取来另一个杯子,给他倒上了酒,问道:“当真不是来看我热闹的?”
  “热闹也可以顺便看一看。”他说着,喝了一口酒,摇摇头道:“比着白羽星君酿的逍遥醉,味道可是差远了。”
  “有的喝就不错了,”本王又给他倒上了一杯,问道:“你三更半夜来我房间,是有什么事呢?”
  “好事,”他抓了把花生米,一边往嘴里扔,一边说:“昨儿玉帝突然念叨起你来,似乎有些想念。我和命格他们合计着,要不要趁热打铁,上书一封求玉帝开恩,准你重回天上。”
  “回天庭?”本王皱了皱眉。
  “是啊,”瑆琅笑的甚为开怀,“估计玉帝气也该消气了,让不让你回去,也就是他点点头的事。此事东华帝君已经答应帮忙,想来不会太难。”
  “可我不想回去。”本王道。
  “不想回?”瑆琅愣了一下,“该不会是为了凡间的那个小皇帝吧?”
  本王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说天璇,”瑆琅有些好笑,“你明知道,你从他身上取走了情根,那孩子就不会再爱。你何苦还要留在他的身边,徒增伤感。”
  本王呼了口气,“我知道啊,可我在人世间待得久了,已经爱上这花花世界。这儿虽说会有天灾人祸,生死离别,可起码有家有温暖,比着终日清冷寂寥的天宫,好太多太多。”
  星琅:“可你——”
  “不必劝我,”本王道,“你就当我堕落吧,那庄严肃穆的天宫,不适合我这种人在此处,而心在他方的人待。我今后,还是留在凡间吧。”
  瑆琅有些气急败坏,“你怎么这般冥顽不灵!”
  “冥顽不灵吗?”本王笑笑,“陵光也曾这样说过我。可怎么办呢,我这人性子太过执拗,一旦认准的事,轻易是不会更改的。就好像我爱上一个人,爱上一片土地。”
  瑆琅攥了攥拳头,“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都道是人怕死鬼怕生,你这几十年就是一轮回,死了活,活了死,就不觉得厌烦么?”
  “习惯就好了。”本王说着,搓掉了花生外的红衣,扔进了嘴里,道:“我前几辈子,还没有四识呢,不也活的好好的。”
  “罢了,”瑆琅摇摇头,有些愤懑,“既然劝不过你,那我就不浪费口舌了,只是——”他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瓷瓶,扔给了我,“这是我向老君讨来的忘情水,我见你为情所困,难以释怀,所以给你讨了些来。生离死别既然不能幸免,可起码,感情上不要有太多的负担。”
  “忘情水?”本王接过瓶子看了看,“我还当这只是个传说,没想到这东西,竟真的有。喝下去,便能忘掉一个人吗?”
  瑆琅:“是啊,你将彻底遗忘,彻底释怀,下一次再见到他,不会感到一丁点的难过。”
  “是吗?”本王摩挲着瓶身,“这倒真是个好东西……”
  
  ☆、第76章
  
  打开了瓶塞,本王将“忘情水”一饮而尽。
  是啊,忘了就不会痛了。
  少了感情做枷锁,便能重获自由了。
  喉咙里一股子辛辣的感觉,逼出了我强忍许久的眼泪。
  这老君做的东西,向来注重口味,也不知这“忘情水”是什么回事,这般的辛辣难喝。
  泪眼婆娑里,想忘的东西没忘掉,反倒是在记忆深处愈发的清晰。
  “现在是你保护我,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来保护你的。”
  “皇叔,朕有没有跟你说过,朕喜欢你。”
  “朕不去奢求你能回应我的感情,只是,只是希望你心里笑我,唾弃我就罢了,面上千万不要冷落了我。”
  “皇叔,我已经尽力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你的心莫不是石头做的吗,你为何就是不能爱上我呢……你为什么就是不爱我……”
  “没了感情做累赘,我便能按照父皇的意愿,做一个铁血无情的皇帝了。我可以不必再对你岳初,特殊厚待了。”
  “纵使无关风月,无关爱,皇叔你都是我在这个,最亲的人。”
  ……
  眼泪跟不要钱似的,越流越急。
  本王猛地弯下了身子,拼命的咳嗽着,想要把喝下去的“忘情水”吐出来。咳嗽不成,便又塞进喉咙里两根手指,逼着自己一阵干呕。
  “看看你,”瑆琅皱起了眉头,“昔日里那个天璇星君,英俊潇洒,傲骨嶙峋,便是被押上诛仙台,也是面不改色,笑傲以对。这几万年的光阴里,你几时这么狼狈过。”
  本王只管拼命地咳嗽,因为咳得厉害,脑仁都有些疼了。
  “没用的,”瑆琅说,“老君的东西,你是知道厉害的,只一滴,便足以发挥他该有的药效。‘忘情水’你已经喝了,再怎么吐,也吐不干净了。”
  本王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袍子,“瑆琅,有办法的是不是,有办法不忘掉的是不是?”
  瑆琅冷眼着我,“怎么,方才喝得那么气势如虹,转瞬便后悔了?”
  “对,我后悔了。爱一个人,不应该是一件痛苦的事。”本王说着,朝胸口狠狠地拍了一掌,没能逼出胃里的“忘情水”,反倒是喷出了一大口血水。
  “你!”瑆琅颇为恼火,趁着本王还想着拍第二巴掌,赶紧攥住了我的手,塞给了我另外一个瓷瓶,道:“这一瓶才是忘情水,刚才那一瓶,只是藿香水。”
  本王一怔,抬起泪眼看向他。
  瑆琅的眼神有些闪躲,“你,你,你看我做什么,我也是为了你好,怕你真喝下去了,转头便会后悔。所以才……”
  本王并不想怪责他,只是随手将真正的“忘情水”抛到了窗外,然后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去床上躺下了,道:“夜深,你回去吧。”
  “那——”瑆琅一脸的心虚,指了指门口,道:“我就先回去了。”
  “嗯。”本王将手搭在了脸上,感到了一阵疲累。
  第二天,白桦推门走进了本王的房间,看着我精神不济,面色憔悴,便问了句:“主子,您不舒服吗?”
  “没有,”本王撑着胀痛的脑袋坐起来,顺便揉了揉被我拍狠了的胸口,道:“只是昨晚喝多了酒,脑子还有些晕。”
  白桦皱了皱眉,“我看您脸色苍白,像是有贫血之症,这舟车劳顿,您身子不济,还是休息一日,明儿再赶路吧。”
  本王:“不必,岁月不等人,若有想去的地方,想实现的心愿,还是要抓紧。”
  白桦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明明说好了要陪主子散心,可闹到最后,似乎成了主子配属下奔波。”
  “反正我也是要出来看看的,无所谓。”本王说着,披上了外衣,捎一收整,便出了客栈。
  这一路去到了塞外,天气已经转暖。满地绿草如茵,点缀着白羊如云。
  本王贪婪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当地的牧民付了银子,要了一套滚着毛边,敞着前怀的异族服饰,头上戴着毡帽,腰上挂着酒葫芦,赶着成群的牛羊,一路哼着小曲儿,好好过了一把牧民瘾。
  白桦如同一只挣脱了鸟笼的雀儿,扑楞着翅膀,在草原上一阵打滚。瞧着羊群里有那么一两只离队的,赶紧又扮成了牧犬,一路追赶着离群的羊羔,“嗷嗷”着四处乱窜。
  天高地阔,美景无限。
  压在心头上的石头,似乎轻快了许多。
  未来的日子,我主仆二人穿过了浩瀚的草原,赏过了长河落日,看过了大漠孤烟,被狼群追赶过,被蛮人关押过。
  饿的时候煮过草根,渴的时候喝过脏水。
  几次落难,又几次脱险。
  出门的时候,分明一身锦衣华服,回程的时候,却已经衣衫褴褛。
  我堂堂一国王爷,混的两个乞丐都不如。
  某夜,我二人拐进了一处山坳里,再一次迷路之后,白桦终于笑出了眼泪,“主子,我们这一路究竟是出来游玩的,还是出来逃难的?”
  本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喘了一口粗气,道:“少年郎,辛苦打到的猎物吃着才更香,千里跋涉之后看到的风景,才更美。你不觉得这山间的景色,也别有一番滋味吗?”
  白桦的肚子一阵咕噜惨叫,苦着脸道:“主子,我一介粗人,可没您那些高雅的爱好,我只知道我们已经断粮三天了,再不吃点东西,就要暴尸荒野,客死异乡了。”
  本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啊,我也饿。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去哪找吃的啊。”
  我这话刚说完,只见白桦一个狼奔跃了出去,逮住了一只青蛙,回头道:“有饭食了。”
  本王:……
  对付过晚饭之后,本王躺到了一块平坦的山石上,挑着腿看向满天的星星。
  要说这一走,已经快两年了。也不知燕玖他过得好不好,寒毒有没有发作。
  王府里少了我,可还维持着正常的秩序。
  姚书云的坟头上,可是开满了大片的菖蒲。
  这些事,我虽不曾向白桦提起,可心里,却时时都挂念着。
  忘不掉的只管记在脑子里,放不下的只管刻在心上。该面对还是要面对,逃避总不是办法。
  这辈子,既不能与燕玖长相厮守,也起码要陪他度过匆匆的一生。
  今后,不管他需不需要我了,我都准备像一贴膏药似的,死皮赖脸的黏上去。
  一旦想通了,本王也就不再逗留,一路加快了脚程,回到了燕国。
  行至了皇城附近,本王竟远远地看到了两个熟人——楚泓和花梨。
  两人皆是一身便服,穿着同款裁剪的黄色长袍,往人群里一站,一个英气逼人,一个温文秀气,携手走来,十分显眼。
  在他们身后,只跟了寥寥数十个护卫,一行人如此低调,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
  可别真说是来会本王,见老友的。
  只见楚泓沿路买了一盒糕点,拿牙签戳了一块,递到了花梨的嘴边,笑眯眯的说:“来,尝尝。”
  花梨乖乖的接过了,小脸塞得鼓鼓的,一边嚼一边说:“好吃。”
  “是吗,”楚泓也跟着吃了一块,然后压低了声音,满脸猥琐的说:“是不错,香香软软的,像极了梨儿的身体。”
  花梨脸上一红,伸手拧了他一把。
  楚泓不知收敛,变本加厉地调戏道:“因为刚出炉,还热乎乎的,很像花梨的里面。”
  本王:……
  如此公然的调情,好歹顾及一下我这识唇语的人的感受啊。
  而且你一没有触觉的人,知道什么叫热乎乎吗?
  要说楚泓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副无耻下流的禽兽嘴脸。倒是花梨变了许多,变得娇嗔可爱,越发的像个人了。
  会生气,会害羞,也会发泄不满了。
  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见楚泓拦下了一个过路人,问道:“襄王府怎么走?”
  那人上下打量了楚泓一眼,道:“远着呢,这是在城外,要先进了皇城,才能找到襄王府。”
  楚泓掏出了一锭银子,道:“这个给你了,你来带路。”
  “是吗?”那人一喜,正欲伸手接过,却被白桦却抢先了一步,一把抢来了银子,陪着笑说:“这位爷,去襄王府的路,小的熟,不如我带您去吧。”
  那被抢了生意的路人面露不悦,推了白桦一把,道:“滚开,哪来的臭要饭,抢我的买卖!”
  “嘿,什么叫抢你买卖啊,这事还没谈定呢,要选谁,那是这位爷的自由。”白桦说着,腆着脸看向了楚泓,“爷,别看我是个要饭的,可是整日里走南闯北,到处挪地方,这附近的路啊,没人比我更熟了,您跟着我啊,保证不会走冤枉路。”
  “是吗?”楚泓冷眼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一要饭的,会不会是瞧着爷有钱,所以想着把我诳去你们的地盘上,借机勒索。”
  白桦:“啊?”
  本王笑了笑,走上前去,“你既然信不过他,那由我带路可好?”
  
  ☆、第77章
  
  回到府上,只见苏蓉怀抱着孩子,迎了出来。
  两年多没见,她倒真是着急忙慌地当上了娘。
  本王伸手接过了她怀里的孩子,恍然有种回到当初,接过了襁褓里燕玖的感觉。
  那时的他那么小,那么嫩,皱巴巴的脸上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吐着泡泡,睡得很是安详。
  便如我怀里的这个孩子。
  没来得及同府上的下人叙旧,本王将楚泓一行迎进了门,命人奉了茶,又吩咐厨子们赶紧张罗一桌好菜。
  虽有前仇,可楚泓不远万里而来,找我叙旧,本王也便不计前嫌,命人挖出了我埋在桃花树下的桃花酿,道:“我可是信守了承诺,埋下了好酒等你。”
  “多谢了。”楚泓笑笑,接过了酒水。
  花梨对吃酒明显不感兴趣,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本王怀里的孩子。
  本王笑了笑,将孩子递给了他,问道:“怎么,皇后娘娘也喜欢小孩子?”
  “嗯。”花梨伸手逗弄了一下那睡梦中的粉嘟嘟的一团,面色温柔的像是能挤出水来。
  一旁,楚泓故态复萌,又开始耍起了流氓,“喜欢吗,喜欢的话,我们也生一个。”
  梨花白了他一眼,“我又生不出来。”
  “那是为夫不够努力,”楚泓说着,摸了摸花梨平坦的小腹,“不若为夫今夜再加把劲,多播种几次。”
  花梨面红耳赤,一把拍开了他的手,“你走开!”
  本王忍不住扶额。
  皇上,您的老脸呢?您的天子威严呢?
  您这么口无遮拦,死皮赖脸,楚国的百姓们知道吗?
  楚泓自我感觉良好,摇头晃脑地打开了酒水,倒上了一杯,细细地抿了一口,道:“嗯,的确是好酒,甘凛清冽,回味悠远,这桃花酿,果真是名不虚传。”
  本王为他斟满了,道:“喜欢就多喝点吧,这桃花酿,如今世上,怕也没有几壶了。”
  楚泓不解,“为何?”
  本王:“因为酿酒的人失去了味觉,这辈子再也酿出这样的好酒了。”
  “失去了味觉?”楚泓愣了一下,遂有些惋惜,“世上竟还有这等怪病,唉,可惜了可惜。”
  次日,本王起得有些迟,正想着去喊楚泓他们起来吃早点,却听苏蓉说:“主子,那二人昨夜里颠鸾倒凤,一夜未宿,这会子大约是折腾累了,才刚刚睡下。”
  本王:……
  一夜未宿,可真是好精力。
  本王命人冲了一壶茶,捧着一本诗集去到了院子里,一直坐到了午后黄昏,才瞧着楚泓和花梨携手走来,一个满面红光,满脸餍足的模样,一个脚步虚浮,满脸的怏怏。
  本王一边在心里唾弃楚泓禽兽,一边感到惊疑不定。
  这楚泓不是没有触觉吗,哪来的这大好兴致。
  放下了诗集,本王道:“两位一天没有进食了,估计也饿了,我在四方宴订了桌,一起过去用餐吧。”
  “有劳了。”楚泓伸了个懒腰,将手搭在了花梨的肩上,随本王出了府。
  一路人,楚泓对花梨呵护备至,紧紧地将他圈在怀里,谁人敢碰他一下,立马吹胡子瞪眼,拿着他十分的打紧。
  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哪里像是个做皇帝的,倒是个土匪。
  行至了酒楼门前,花梨先一步上了楼,本王落后了一步,扯住楚泓问道:“你身体怎么回事?”
  他不明所以,“什么怎么回事?”
  本王捏住了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只听他吸了一口气,甩开了本王的手,问道:“做什么?”
  本王越发的惊疑,“怎么,你难不成恢复触觉了?”
  他揉了揉手腕,道:“很奇怪吗,我一开始也以为这触觉一旦失去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感觉了,可去年也不知道怎么,从马上摔下来,突然感到一阵疼痛,初时只能感觉到强烈的刺激,后来慢慢地敏感起来,能试到轻微的疼痛和酸麻,然后一点点的,似乎全部都恢复如初了。如今和我的皇后恩爱,一点问题都没有。”
  恢复,正常了?
  怎么会这样?
  本王感到难以置信。按理说像是楚泓和风慕言等人,他们是带着本王的神识降世的,神识一旦取回,他们也就失去相应的感知了。除非在身死之后,进入下一个轮回,欠缺的部分才能重新补上。
  可是,楚泓竟然在活着的时候,慢慢的恢复了触觉?
  难不成这些人的感官降生的时候就带着的,等着本王的那部分感官消失了,他们自身的就会慢慢的觉醒?
  这情况,是每个人都这样,还是只有楚泓自己?
  是仅仅这四识,还是包括本王的情根?
  正在本王心头上萦绕着千丝万缕,不得头绪的时候,小二凑了上来,问道:“几位客官,要喝点什么酒?”
  本王想也不想,回道:“最好的酒。”
  “最好的酒吗?”小二笑眯眯的,说道:“大燕国最好的酒,那自然是出自天泉坊,由舒景乾亲自酿的,我们这儿啊,刚好新购了一批‘双情’,拿来给几位爷尝尝?”
  本王愣了一下,“舒景乾不是早就不酿酒了吗?”
  “是啊,传闻两年前,他突然丧失了味觉,不能再酿酒了,可去年不知怎的,他的味觉突然又恢复了,所以酿出了‘双情’。只是这人的心思似乎已经不在酿酒上了,这两年,他一直隐居在深山老林里,放话说今后每年开春,会出山一次,只酿一种酒,想要买的,得提前预定。”
  “味觉,也恢复了吗……”本王的眼神变了变。
  若是风慕言和姚书云还在,他们的嗅觉和听觉是不是也就恢复了。
  那么燕玖失去的情根呢,可还能生出来?
  突然的希望,让本王有些情难自禁。
  若非有楚泓在旁,我立马便要扔下筷子,冲去皇宫。
  一顿饭,本王吃的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想事情。
  一直到出了酒楼,脑子还晕晕乎乎的,直到一阵秋风,裹着一张红色的剪纸,吹到了我的手中,本王才恍然回了神。
  只见那红色的剪纸,是一个大大的“囍”字,放眼街道两侧,是绵延不尽的“囍”贴,火红一片。
  本王捏着手里的“囍”字,问随来的苏蓉,“怎么,最近城中,有哪位大户人家要办喜事吗?”
  “这——”苏蓉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道:“回主子,是皇上明儿要大婚,迎娶皇后。”
  皇上,大婚!?
  本王身形一颤,几乎没站稳。
  苏蓉撅着嘴,有些替本王抱不平,“说来真是怪了,据说皇上有一回出宫,看上了一个在河边浣衣的少女,两人一见倾心,互生爱慕,匆忙间就私定了终身。皇上待她极为重视,为了这场婚事,足足准备了小半年,一直到近期,才听说万事俱备,可以将那女孩迎进宫里了。”
  本王张了张嘴,艰难的问道:“就明天?”
  “是啊,就明天。”苏蓉说着,小心觑着我的脸色,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本王干笑了一声,“皇上他终于要成家立业了,我这做皇叔的,该为他高兴。”
  苏蓉:“可主子你——”
  “无事,”本王摆摆手,道:“起风了,看来是要变天了,你先带楚兄他们回府吧,别是淋着雨。”
  苏蓉:“主子您呢?”
  “我?我四处走走。”本王说着,在可能失态之前,急忙拐进了一处巷子里,浑浑噩噩地往深处走去。
  要大婚了吗?
  哈,真好啊,燕玖他又能爱了。
  可是他爱的人,不是我了……
  也好,他终于回到正途上,准备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了。
  这不就是我一直以来,最期待看到的一幕吗?
  心痛什么,难过什么?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食其果。
  当初可是我,把他推开的。
  本王一拳捣在了墙壁上,骨骼震碎,血肉模糊下,丝毫没减轻心里的疼痛。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看开了,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我自私的以为,只要燕玖他孤身一人,此生不娶,他就还是我的。
  起码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着我,更能占据他的心了。
  即使那无关乎爱,却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感情。
  可现在,有人顶了本王的空缺,占据了他的心了。
  “呵,”本王抬起脸,看向了灰蒙蒙的天际,“我为什么还要回来,不如,不如回天庭吧……”
  
  ☆、第78章
  
  这天儿,果然说变就变。
  原本就暗沉的天色,直接变成了泼墨也似的黑。
  一场瓢泼大雨,“哗啦”而至。
  本王斜倚着墙壁,坐在一片泥泞里。
  头一次觉得,不知该往哪儿去。
  天宫?还是地府?
  或者回府上,给一心看热闹的楚泓提供一点乐子?
  不,不对,燕玖明日就要大婚了,我做皇叔的,起码也要去道一声“恭喜”。
  可别让人说我岳初输不起,失了恩宠之后就躲起来,连皇上的面都不肯见了。
  我得见见他,哪怕最后一次见见他。
  从此,作为他人生的污点,彻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本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摸黑走出了巷子,借着两侧铺子熹微的灯火,一路往皇宫走去。
  两年多没见,也不知那孩子是胖了,还是瘦了。
  依旧是那风华无双,倾城不变的眉眼,还是长大成人了,有了凌厉的轮廓。
  一如经年,是我的燕小玖,还是岁月变迁,成了别人的夫君。
  这一路,本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去皇宫的,一帮子守门的护卫见我形神落魄,恍若游魂,也不敢多言,躬身将我迎进去之后,才窃窃私语。
  “我说,这襄王两年多没进宫,怎么乍一出现,会是这副模样?”
  “估计是听说了皇上要大婚,心里不是滋味了吧。”
  “你他娘的说笑呢,谁不知道摄政王仗着势大,一直在欺辱皇上,你要说他是真心,鬼才信呢。”
  “我倒是觉得,王爷这副落魄相,不似伪装。”
  ……
  “呵。”本王笑了笑,一切的诋毁和谩骂,都无所谓了。
  从前无所谓,将来就更无所谓了。
  这样就好。叫全天下的百姓们都知道,一直以来和燕玖的纠缠不清,都只是我单方面的权大欺主,和燕玖并无关系。
  他还是那个温柔敦厚的小皇帝,还是那个百姓和朝臣们最为敬仰的国君。
  从此,他将摆脱摄政王,真正的君临天下,泽被苍生。
  而我,将就此退出朝政,退出他的世界。
  雨水并未减弱,倒是有愈下愈大的架势。
  一片朦胧水汽中,本王晕头转向地走到了御书房,瞧着里头残烛燃尽,空无一人。
  转念一想,皇上明日就要大婚了,今日想来也无心政事,去张罗别的了。
  转身,本王又走向了燕玖的寝宫。
  还是那座熟悉的宫殿,身被朱漆,庄严而肃穆。
  殿前,一个身穿着明黄色中衣,形神落魄的男子,站在倾盆的大雨中,眉眼让人感觉熟悉而陌生。
  长高了,英俊了,有那么一点君子如松亦如风的感觉了。
  那是我的燕小玖,长身玉立在漫天的雨幕里,呢喃着什么。
  “哎呦皇上,”一旁,身披绛紫色蟒袍的王公公,撑着伞遮在他的头顶,焦急地劝说道:“你御体金贵,可千万别着了凉啊,快进屋吧。要是一个不慎,再引出旧疾,可怎么才好啊,王爷回头要是追究起来——”
  “皇叔他已经不要我了。”燕玖仰着脸喃喃道。眼睛被雨水打得酸痛,便拼命眨了眨,道:“不然,他听到了我要婚配的消息,为什么还不回来……他不要我了,他不管我了……”
  “怎么会呢——”王公公犹豫着,说道:“王府上的下人不都说了吗,王爷他去云游四海了,飘忽不定,行迹不明,也许是去了大漠,也许是去了南海,也许是去了北疆,这路途遥远,相距万里,兴许消息一时半会的还没有传递过去。”
  “怎么没有,”燕玖苦笑,“我燕国在东土地区,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强国了,一国皇帝婚娶,万国朝贺。他就算离得再远,也该听到消息了。他就是不想回来,不想见我了……”
  “皇上哎——”王公公又将伞往他的头上偏了偏,道:“算老奴求您了,您就别难为自己了。王爷当初是心灰意冷的离开的,一切都非他所愿。如今听说了您要婚娶的消息,他估摸着正伤心呢,哪里还能回到这伤心的地儿……皇上您此行,说是要逼他现身,根本就是在逼得越走越远啊。”
  “不然怎么办,两年了,他走了两年了,撇家舍业的,一直也不回来,这架势,分明是打算从今往后都不再踏足京城了吧。”燕玖一边说着,一边眨了眨眼,“先前还说再也不会离开我的……”
  王公公十分的焦心,有些僭越地扯了扯燕玖的衣袖,道:“皇上,您就听老奴一句劝,先回屋吧。王爷的事搁一搁,眼下得想个法子,明日怎么堵住悠悠众口啊。您要大婚的消息,可是传遍了大江南北,明日突然变卦,可要怎么跟全天下的百姓交代啊。”
  “不用交代了,就说朕临时起意,想着解除婚约。”燕玖说着,眯起了眼睛,略一沉吟,便拿定了主意,“他们骂朕负心汉,骂朕昏君都不要紧,过几日,朕自会脱去龙袍,让出皇位,然后去找皇叔。”
  王公公大惊失色,扑腾跪下了,“皇上三思啊——”
  “朕心意已决,他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他。”燕玖忽地笑了起来,“朕这辈子都困守在京城里,为天下,为百姓而活。打后,我卸去了一身重担,也去快意江湖一番,不好吗。”
  王公公:“可是皇上,天下之大,您去哪找他啊?”
  燕玖摇摇头,“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今年找不着,还有明年,明年不成,还有后年,兴许在一片草原里,在一处溪水畔,在一座村落里,我们就不期而遇了。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只要找,就一定能找到的,对吗。”
  本王站在不远处,听着他主仆二人的对话,原本横在心头上的阴云,忽地便吹散了。
  阴沉的世界里依旧是瓢泼万里,可我这心里,却已然放了晴。
  在那云雾深处,柳暗花明里,有他在等我。
  原来一直都在等我。
  
  ☆、第79章
  
  在一片雷电交加中,本王走上前去,捂住了燕玖的耳朵,低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燕玖的身子一僵,待看清我之后,蓦地瞪大了双眼,“皇,叔……”
  本王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眸子,道:“我回来了。”
  “回,”他艰难地张了张嘴,道:“啊,回来了,回来就好……”
  本王低头,重又吻上了他的嘴唇,抵死纠缠,风云残卷。
  恨不能将他吃拆入腹了才好。
  “哎呦。”一旁,被视作空气的王公公急忙遮住了脸,一番犹豫过后,干脆脚底抹油,识相的离开了。
  他这一走,本王正待扯着燕玖进屋,却瞧着燕玖身子突然晃了晃,险些栽倒下去。
  本王赶紧搂住了他,问道:“怎么了?啊?是不是着凉了?”
  “皇叔……”他瘫在本王的怀里,面色一时煞白,咬着嘴唇,道:“感觉有点冷,好像,体内的寒毒,发作了。”
  “不怕,我立马喊太医。”本王说着,赶紧将人抱了起来送进了寝宫,安置在榻上之后,立马喊来了太医,又派出了两名护卫,去我府上把苏蓉带了过来。
  燕玖缩在被窝里,痛苦地佝偻着身子,一边哆嗦,一边抓紧了本王的袖子,“皇叔……”
  本王生怕他因为抽搐而咬断了舌头,赶紧将手掌塞进了他的嘴里,道:“没事的,等会喝了药,好好地睡一觉,就好了。”
  他死死地攥着本王的衣袖,含糊不清的说道:“陪着……我……”
  “好,我陪着你。”本王说着,看向了正在把脉的苏蓉,问道:“怎么回事,先前你不是帮他把身子调理的七八分好了,怎么寒毒又犯了?”
  “身子调理的再好,皇上自个儿不爱惜着点,也是徒然。”苏蓉有些无奈,看着那痛苦不堪的燕玖,问道:“皇上这些日子,没少折磨自己吧?”
  燕玖咬着本王的手掌,并没有吭声。
  本王抽出帕子,垫在流血的手掌下面,问苏蓉:“怎么样,要不要紧?”
  “倒不会有性命之虞,”苏蓉道:“只是经过这一次,往后得加倍注意了,绝不能再让他受凉,膳食里也不能再有寒性食物。至于其它的——”
  苏蓉犹豫着,看了一眼周围的奴才,压低了声音,道:“皇上身子不济,往后这床事,也得节制。”
  本王:……
  “奴才开几服药,煎好了,早晚各服用一次。”苏蓉说着,要来了笔墨,写好处方之后,递给了本王,道:“先喝三天,去去寒气,之后的调理,就交给诸位太医吧。奴才只懂得治病,养生这一块,是个外行。”
  “有劳了。”本王接过了药方,道:“这一宿,你也累了,赶紧回去吧,杨儿还小,离不开你。”
  “是。”她欠了欠身子,正待离开,突然听着外头传来了一阵吹吹打打,人声喧哗,面色变了变,问道:“这该不会是,今日迎亲的仪仗队吧?”
  本王皱了皱眉,“怕是了。”
  苏蓉嘴角抽了抽,“皇上只是演戏,不想竟准备的如此周全。估计这会满朝文武都候在外头了,要怎么办啊?”
  本王看了一眼昏迷的燕玖,抽回了手掌,道:“就说皇上突然病倒,无法如期举行婚礼,此事先拖一拖吧。”
  苏蓉无奈地摇摇头,“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主子对皇上做了什么呢,不然怎么赶巧不巧的,皇上大婚当日病倒了。”
  “随他们怎么想吧。”本王说着,摸了摸燕玖的额头,道:“本来就是我,仗着势大,前廷后廷都霸着,不准皇上册立妃嫔的。从前是无所谓,往后是绝对不允许。他这辈子,可以做全天下百姓的国君,却只能做我一个人的枕边人。”
  苏蓉眨眨眼,“果然主子这个样子,才更像个摄政王。”
  本王看向她,“怎么?”
  苏蓉:“恣睢无忌,霸气狷狂,还会使淫威。”
  本王:……
  她掩着嘴笑了笑,道:“奴才告退了。”
  走出了几步,突然回头,“噢,主子可别忘了奴才交代的,房事千万要节制。”
  本王太阳穴隐隐作疼,摆摆手,道:“快滚吧。”
  外面的热闹渐渐平息下来,大臣们不管出于什么心思,在太医们作证皇上他确实身子不爽之后,也全部都散去了。
  宫里再一次恢复了静谧。
  本王从夜里守到白天,又从白天守到夜里,其间喂燕玖吃了两次药,瞧着他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身子也放松下来,微微呼了口气,脱掉靴子,和衣躺到了他的身侧。
  至后半夜,燕玖身子轻快了,又开始拎胳膊甩腿,各种折腾。
  本王伸出手,将他搂进了怀里,道:“别闹,再多睡一会儿。”
  “唔,”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将脸埋在了本王的怀里,说起了梦话,“朕要迎娶皇后。”
  本王皱了皱眉,微微有些不悦,问道:“娶了皇后,皇叔要怎么办?”
  他痴痴地笑了起来,“那我娶皇叔做我的皇后。”
  “小东西。”本王拍了拍他的屁股,道:“小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吵着要给我做王妃的,这会子倒是变卦了,想着娶我做皇后了。”
  “王妃。”他眯着一双睡眼,笑得天真烂漫,往本王的臂弯里使劲拱了拱,道:“我做皇叔的王妃……”
  本王怀抱着他,心里一阵暖风吹过。
  千帆过,万木春。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得过他此刻在我的怀里,心心念念的全是我。
  而本王,也在云散雾消之后,深深地爱着他。
  两情相悦,白首不离。
  一切美好的像梦一样。
  未来的日子,燕玖绝口不再提迎娶皇后的事。朝上一切照例,本王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扮演着我一手遮天,罪大恶极的奸王一角。
  世人诽我谤我污蔑我,没有关系。
  有他信我任我依赖我,便是足以。
  转眼,两年过,京城里迎来了一场大雪。
  本王拎起了府上越发浑圆的大白猫,在满园盛开的梅花树下坐下,一边给怀里的猫儿顺毛,一边喃喃:“书云,今年府上的梅花,开的比往年都要好。如果你在的话……”
  一阵风过,携着雪花和落英,“呜咽”着,在视野里隐隐汇聚了一个人形的轮廓,然后又消失了不见。
  本王苦笑着摇摇头,“我时常觉得,也许你还没有消失。正如我每每去到你的墓地上,总觉得你就站在我的身边。”
  “你可知道,地上的某些小仙,是靠着人的信仰和供奉才得以存在的。我有时在想,我要一直坚信着你还存在,这执念会不会留住你,让你继续存在于三界之中呢。”
  “也许我只是疯了……”
  本王在院子里静坐了一会,远远地瞧着燕玖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走了过来。
  放开了怀里的猫儿,本王上前拥住了他,问道:“怎么不好好在宫里待着,下雪天跑来我这儿?”
  “据说王府上的梅花开的正好,朕特地出来看看。”燕玖说着,抬头看向了满目盛开的梅花,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真好啊,这雪,这花……”
  本王攥过他的手,给他搓了搓,问道:“今日朝上,大臣们一个劲地鼓动你明年选秀,这事,你可想好怎么应对了没有?”
  “我早留了一手。”他得意的笑起来,“先前朕不是虚构了一个浣衣女吗,回头随便从民间抱养一个孩子,就说是我和她留下的血脉。燕国一旦有了储君,那群老臣也就消停了。”
  本王:“只一个孩子,可堵不住他们的嘴啊。此事,没完呢。”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是一步吧。”燕玖眯起了眼睛,“实在不行,我也学学楚泓,软的不行来硬的。再不济,我不做皇上就是了。”
  说起楚泓,本王倒是想起了那人说过的一些恬不知耻的话。比如——
  本王摸了摸燕玖因为穿得多,而圆滚滚的肚子,道:“要不然,我们努努力,自己生一个吧。”
  燕玖挑眉,“皇叔说什么呢。”
  本王将人打横抱起来,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说:“天寒地冻的,需得做点什么,来驱驱寒气。”
  他顺势揽过了本王的脖子,“说的也是。”
  白雪皑皑,梅花娇俏。
  又将一年迎春到。
  苦寒的日子,都过去了……
  (正文完)
  
  ☆、第80章
  
  春去秋来,梅开几度。
  月华楼外,隔了一条街,始终有那么一个少年,在夜幕刚刚降临,楼里打开门做生意的时候出现在那里,伸着脖子往厅里张望。
  不是为了看楼里酥胸半露,柳腰丰臀的姑娘,而是为了看一看那美颜如玉,清雅如莲的男人——百里尘。
  那是开在俗世里的一朵梵花,足够他用尽一生的虔诚和信仰,去顶礼,去膜拜。
  夜色深沉,又是一个靡靡之夜来到。
  百里尘一边招待着来客,一边敲打着算盘。作为一个看似不惹尘埃,实则满身铜臭的男人,他向来是对金钱数白论黄,争多论少。
  作为这京城里第一大青楼的老板,他本该居于幕后,月底查查帐即可。其余的,由账房先生和老鸨子抛头露面,负责打理。
  从前一直是这样。可近来,他留意到了小九,那孩子不管刮风下雨,总是会定点出现在那里,跟块木头似的,一动不动的,看着楼里的光景。
  他的眼神和来往楼里的客人不同,很干净,干净到灼人,这让专做皮肉生意的百里尘,既喜欢又厌恶。
  仿佛他一身粗布麻衣,却瑕不掩瑜地彰显着他是个正人君子,而自己白衣不染,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
  不过,时间是个熔炉,总会把白的涂黑,好的描坏。不会有人一直秉持本性,保持纯真。
  特别是看着小九一天比一天衣着光鲜,由原来的店铺伙计,变成了掌柜的,由掌柜的,变成了小老板,再由小老板,变成了几家绸缎庄的大老板。然后据说他的生意铺遍了全国,甚至渗透到楚国,魏国,赵国……
  这样一个人,会从里到外,彻底腐坏的。
  那是在许多年之后了。当初那个眉眼青涩,粗布麻衣的少年,变成了英气逼人,富可敌国的巨商。
  百里尘从幕后来到台前,每晚打着算盘消磨时间,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不明白,这样一个腰缠万贯的巨贾,生意场上忙的焦头烂额,为何还能抽出时间来,站在同一个位置上,远远地看着他,一看就是十多年。
  以前看也就罢了,谁叫他百里尘是京城里有名的四大才俊之一,论容貌,气度,和学识,一直是和岳初,姚书云,风慕言相当的。
  可那是从前,如今的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四十岁的老男人,即使皮肤保养得再好,眼角总还是生出了细纹,还有什么可看的。
  而小九,正是二十几岁,风华正茂的好年纪,不赶紧地迎娶美娇妻,天天杵在这里做什么。
  为了爱?
  百里尘低低的笑了起来。四十岁,可不是一个憧憬爱情的好年纪啊。
  何况,他虽然一生未娶,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个断袖。私心里,他还是更喜欢女人。
  而像这楼里的女人,虽然个个虚情假意,卖笑卖哭,可都是为了生计,内心里,她们总还幻想着一份忠贞的爱情。
  可来此的男人呢,个个家中都有娇妻,却还总是贪心不足的,想着出去寻花问柳。
  都说婊子无情,可无情总好过滥情。
  女人总好过男人……
  百里尘搁下了手里的算盘,看着外头那锦衣华服,英俊不凡的男子,心想着他还能等多久。
  耐性总会有耗尽的一天吧,大千世界里,总会遇上一个比着自己,更为年轻,更为好看的人吧。
  男人是抵不住金钱和美色诱惑的,如今,小九已经站到了金山银矿上,接下来,就是左拥右抱,妻妾成群了吧。
  某夜,百里尘照旧是懒洋洋地张罗开了生意,掐算着时间,小九该出现了,便向外瞥了一眼。
  意外的,他没有看到那个人。
  习惯了一切的百里尘,有过一瞬间的惊慌,心想着他是不是操劳过度生病了,或者是不慎露财遭打劫了,再或者是因为富可敌国而被抄家了?
  他想的明显有点多,可这些的背后,他似乎压根就没想过那人会不会只是厌倦了,不想再出现了。
  百里尘面上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可心里显然已经习惯了,每一日傍晚,总有那么一个人,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他,守着他,等着他。
  和楼里那些整日里图新鲜,换女人的来客不同,那个人是他自己的,属于他一个人的。
  猛地有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百里尘吓了一跳,正待喝杯茶冷静一下,却瞧着小九一身光新,气度不凡的走近了月华楼,身后跟了几个操着外乡口音的客商。
  于是,百里尘只觉得手里的茶水,越喝越是上火,牙龈都要发炎了,手背上的筋骨也因为暴躁而狰狞起来。
  他居然来嫖妓!
  这许多年了,门前的街道便如一条天河,划开了一道分明的界限。小九只会远远地看着他,却从来不会踏足这里。
  毕竟所有踏足这里的人,都不是为了吟风弄月,而是为了翻云覆雨。
  这灯火阑珊的深处,没有桃花源,只有污秽不堪的钱色交易。
  在老鸨子冲上去招待客人之前,百里尘猛地站起来,迤迤然的走到了小九的面前,问道:“几位客观,是吃酒,还是寻欢?”
  小九乍一见到他,便如喝了两斤烈酒一般,脸上酡红一片,正要回答,却被身后的客人抢了先,道:“吃酒来你这做什么,爷来这儿,自然是玩女人。”
  “是吗?”百里尘眼尾一扫,看向了小九,“那不知客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
  “我——”不等小九回答,那粗声粗气的客人又抢过了话头,道:“废的什么话,自然是胸大腚圆,脸长得好看的。”
  “好说,只要诸位客人给得起银子,我便喊来花魁伺候你们,又能如何。”百里尘说着,伸出了手。
  小九犹豫着,取了一叠银票放在他的手里,道:“那便有劳了。”
  百里尘接过了银票,指甲抠进了掌心里,几乎要将银票抠碎。心里虽不痛快,面上却维持着笑,说道:“这位客官可真是敞亮,等着吧,我这就着人去喊花魁。”说罢,冷着脸转过了身。
  “哎——”小九攥过了他的手腕,只一瞬,便像是亵渎了神明一般,赶紧缩回了手,道:“冒犯了。我来此,并不是为了寻花问柳。”
  “哦?”百里尘笑着看向了他,“吟风弄月,你可走错了地方。”
  小九生怕他误会了自己,放低了姿态,陪着小心说道:“是这几个楚国来的商客,非嚷嚷着要过来看看,我不过是被他们强拖硬拽着,给拉过来的。”
  “怎么,他们是绑架你了,还是威胁你了?腿是你自己的,别人还奈何得了你了?”百里尘扬扬眉,说出的话略微带了火气,惊觉自己有些失态,赶紧咳嗽了一声,道:“怕什么,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谁还不懂了。”
  “我,真不是。”小九额头上有些冒汗。这些年里,他因为经商而练就了一套嘴皮子功夫,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一向称得上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可今日里面对的人成了百里尘,他突然有些结巴,情急之下,甚至不受控制的说出了:“我对你楼里的女人才不感兴趣,我喜欢的,只有你。”
  然后,世界安静了。
  随即,又炸开锅了。
  一片闹哄哄的谈笑里,百里尘隐隐听到有人说:“嫁了吧。”
  嫁了吧……


82、番外一:小九x百里尘(二)

  见惯了一切的百里尘,在措不及防面对小九的表白时,本该嗤笑一声,便漠然置之的。
  可他没有。那颗流落风尘,早已干涸的心,蓦地漏跳了一下,紧接着不受控制的鼓动起来。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强加掩饰的咳嗽了一声,百里尘扬扬眉,「你再说一遍?」
  小九:「我喜欢你。」
  百里尘:……
  叫你说你就说,懂不懂什么叫委婉,什么叫迂回啊?
  二十年来,流连于风月场所的百里尘,竟不期然的脸红了。
  周遭的叫好声渐歇。这场贸贸然的示爱,被大家当成了玩笑。
  除却楼里几个知情的人,其余人都是笑笑就散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一国巨富,和一个风月场所的小老板,且不说性别对不上,光是身份,就相差太多。
  待到所有人都散去之后,小九低了低头,有些局促的说:「对不起,我,冒失了。」
  百里尘从方才的悸动中回过神来,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放到心上,便要离开。
  「哎——」小九喊住他。
  百里尘并未回头,「怎么?」
  「我,」小九顿了一下,有些窘迫,又有些期待的问道:「我可不可以喜欢你呢?」
  这问题可真怪,百里尘心想。
  心是你自己的,别人还管得着吗。就算是不让你喜欢,你能当机立断的,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吗?
  「随你便吧。」百里尘说着,回身时微微勾起了嘴角。
  小九破天荒的胆大了一回,问道:「那我可以追求你吗?」
  百里尘停住了步子,回头看向了他。
  他的眼神很亮,点缀着万千星光,即使身在风月场所,也没有沾染上一丝的污浊。
  这样一双真诚而热切的眼睛,百里尘觉得这辈子是不会在别人那儿看到了。
  微微笑了笑,百里尘还是那句话:「随你便吧。」
  一时间,小九像是得到了救赎一般,笑出了一身的春风如沐。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是默默的喜欢,从来不敢去奢望。惊才绝艳如百里尘一样的人,是不配被任何人拥有的。
  小九每每只是看上他一眼,都觉得心满意足了。
  这十年来,他一直留在原地,迟迟不敢踏出一步,生怕一旦越了界,将会是万劫不复。
  毕竟被一个男人渴慕着,也许在百里尘看来,本身就是一件恶心的事情。
  可如今道破了心事,似乎并没有惹了他反感,反倒是被他默许了?
  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那枚铜钱挂件,小九笑得越发情|难自制。
  许多年前,百里尘救下了遭人毒打的他,顺带着给了他一些银子。也许这种事情对于百里尘来说,只不过是逢了心情好,随手做的一件善事而已。
  可是对于小九来说,这却是他春意萌动时,一段刻骨的相思。
  银子被一同流浪的弟弟妹妹们尽数的花了,只有这枚铜钱被他留了下来,拿麻绳穿过了方孔,打了一个同心结,挂在了脖子上。
  系住一段过往,和一段爱恋。
  以及,被系住了一辈子。
  襄王说得对。生在阴沟里的花朵,也有开放的权利。深爱着一个人,就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人生翻复无常定,有些事要及早做,有些人,要及早地吐露真诚。
  所以今晚,小九看似是被动的,让这些楚国的客商拉了过来,可实际上,他是有心要走这一遭,见一见他那朝思暮想,足足爱恋了十几年的心上人。
  不为得失,只为了告诉他:我喜欢你。
  及至后半夜,小九看那群客商还没有下楼,便摇了摇头,准备独自离去,却不巧,天上正好飘起了雨。
  正准备一头扎进雨幕里,却瞧着身后递来了一把青伞,和着一声淡淡的叮嘱:「雨天湿滑,夜路难行,注意安全。」
  小九接过了伞,看到了一角上探出的半只桃花,微微一愣,问道:「你自己画的?」
  百里尘笑笑,「拙作而已。」
  「谢谢。」小九攥紧了伞骨,珍重之余,差点没揉进怀里,哪里舍得撑开,直接拿袖子裹好了,冲进了雨里。
  百里尘:……
  远远地看着那一点身影消失在了漫天的雨幕里,百里尘正准备转身进屋,却听到了一声轻笑,「怎么,动心了?」
  门外,是恰巧经过的岳初。
  身边,停着他的轿子,和两名打着瞌睡,嘀嘀咕咕咒怨的影卫。
  百里尘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消弭,闻言道:「有点吧。」
  岳初眯着一双狡黠的眸子,有些好事的问道:「只是有点吗?」
  「可能还多那么一丢丢?」百里尘笑笑,看向了一手撑伞,一手扶腰的岳初,问道:「怎么,王爷政务如此繁忙,要折腾到大半夜?」
  「折腾」二字,颇有些深意。
  岳初咳嗽了一声,厚颜道:「你也知道,今年南方地区,不是水灾就是蝗灾,几处河堤还被冲断了,害的许多百姓居无定所。此事处理起来,颇有些费时费力,皇上为此事焦心如焚,我这做臣子的,自然也要为他分担一些——」
  话未说完,百里尘已经进了屋。
  岳初:……
  继续扶腰,今晚动作太大,闪着了……
  百里尘去到了楼上,走进了自己的卧房,斜倚了窗子,看向了外头淋漓的街道。
  心想着那街道的尽头,可有一个人,已经淋成了落汤狗?
  想到小九宁愿淋着雨,也不肯撑伞的一幕,百里尘再一次勾起了嘴角。
  「呵,也许我喜欢他不止多了一丢丢吧。」
  说不定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他了。
  只是小九不肯想向他迈进一步,他也只能在原地驻足。
  那道街,看着几丈宽,想来不过是咫尺之遥。

(此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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