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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槐樹裡 by 顏卿 (溫柔攻x清冷溫柔受 微恐怖 治癒 HE)

奇特詭異的凶宅,死亡在慢慢逼進!!!靈異文!
在科學發達的現代社會,如果有人信誓旦旦的跟你說什麼神啊鬼的,相信但凡有點學識的人都會用鄙視的 眼光看著那人,再在心裡加上一句:有病!但是,在槐樹裡這棟號稱凶得不能再凶得小區住宅裡,也許你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上的確有非自然的因子存在的,畢竟 這裡有經歷過曾經是人的"我們"和那些很久很久以前就被滯留在此處的"他們"......

誰想見證下這個世界上的另一種"生物"的,歡迎您到槐樹裡小區第一單元來。。。。。。

番外 槐樹裡的日子


 第一章 序幕

  槐樹裡小區在這個城市中只是地圖上的一個點,它既沒有文明小區的名頭,也沒有賴以聞名的古跡,更沒有出過什麼名人。然而它的名字卻以一種非同一般的形態存在於經歷過九十年代初的人們心裡。

  因為那一片,曾是聞名一時的凶宅。

  為什麼說它是凶宅,這要從91年槐樹裡小區發生的種種事件和傳聞說起。那一年正是推倒舊基,興建城市新貌的熱火時期,槐樹裡因為房屋太過破舊,影響了市容市貌而被納入建設新時代小區的藍圖中。

  很快,原住戶被安排搬遷了新居,鋼鐵機械把破敗的小樓房一一剷平推倒,施工隊也準時進駐。

   開始一切順利,直到工程蔓延到圖紙上臨著山邊的一塊空地,那裡將建築一棟五層的樓房。地基一天天挖深去,工地卻前前後後挖出了四口棺材和一隻密封的陶 罐。搞建築的多少都有些迷信,挖出棺木不是第一次碰到,本只需按規矩點上一串鞭炮再燒點紙錢了事。可這次從頭就透著詭異,那挖出來的四口棺材居然油的是血 紅色的漆,而陶罐上也用黃漆畫了符咒,不像是一般的土葬。

  施工隊的老闆親自看過後有些害怕,花大力氣到本城著名的寺院裡請來一位高 僧相看。高僧一到工地,口中是一聲阿彌駝佛。他說此處的血棺和陶罐並非一般的物件,乃是通陰陽之術的高人布的陣法,其目的是為了壓制陰邪之氣。現在既然被 挖出還要速速放回原地,否則放出鬼怪,必有凶事。

  據在場的人事後描述,高僧走後,那老闆本還在猶豫,忽聽得天空中雷電劈下,轉眼間晴天白日變做了暗雲無邊。尤其是東邊雲層的狹縫中乍閃不閃的暗橘色光暈,看得人好不心驚膽寒。

  等老闆嚇地嘴都打著哆嗦,吩咐建築工人將棺木重新吊下去恢復。已經是狂風大作,寒氣陣陣。一副,兩副,三副…雷聲愈大地伴著幾乎破體而出的心跳,風吹著工人的衣衫向一邊掠去,雲彷彿裂出了兩隻眼,越拉越遠,狹長到變了形態。

  「老闆,要下雨了,先躲躲雨再弄吧!」底下的工人不明其意,只覺得這種鬼天氣還要弄什麼棺木實在荒唐。

  老闆這下急了,忙跑到地基邊緣向下喊話:「大家再幫幫忙,把棺木和陶罐恢復好了,我給大家發加班工資。」他一轉頭看到那只封口的陶罐就在身邊,伸手捧過來準備讓工人吊下去快弄。

  工人們聽說有加班工資,立刻熱情高漲,卻聽地一聲慘叫,抬頭正看到老闆帶著陶罐從頂上跌落。

  陶罐自然是摔了個粉碎,開始還見有一地白灰,慢慢竟冒了陣白煙消失不見。而老闆摔下來就不省人事,送到醫院後吐了幾口血,沒多久就搶救無效死了。

   病例書上寫的是頭部著地,腦部損傷嚴重。然而令醫生和他的家人都不解的是,他的後背上怎麼會印著一個黑色的掌印,難道他是被人推下去了?法醫難下結論, 警察局也介入了調查,但無論從現場的任何人口中取證,他的背後都是——沒有人。此事只好不了了之,歸入了陳舊卷宗中。

  這算是槐樹裡出的第一條人命了,雖然它有一個正常的名字叫事故死亡,但畢竟給整個工程蒙上了一層陰影。

  小區的建設在換了一個施工隊後照常進行,余留的那口棺木火化了,陶罐的遺跡早不可尋。一個美麗,現代化的小區在城市建設者的手下逐漸成形。在小區交付使用時,那棟棺木上建起來的樓房也被起了一個最吉利的樓號——108。

  這是槐樹裡的第一個故事或者叫傳聞,然而單憑這個它並不會被人認為是凶宅。住進第一批住戶後發生的一切才是讓這裡縈繞上陰森鬼氣的絕對原因。

  108樓第一批一共住進了27戶人家,高僧必有凶事的預言就全印證到了靠西邊的第一單元。這個單元一共10套房子,住進了8戶人家。

  本是歡喜的住進新房,誰知不到一年,一單元裡死的死,瘋的瘋,有上吊的,有跳樓的,有車禍的,種種名目,最離奇的是有兩個年輕男住戶赤身裸體地死在了一張床上。把這所有的事集合在一起,整個就像在演繹鬼怪索命,無人可逃的恐怖故事。

  再加上隔壁單元的住戶也常在夜晚聽到哭聲和喚名字的聲音,不堪忍受下紛紛搬走,整棟樓空閒下來,又臨著山,一時間荒草叢生,陰風陣陣,再也無人敢夜晚入內。

  種種事件終於使槐樹裡成了全市茶餘飯後談之色變,越色變越談的凶宅。歷經多年的歲月洗滌才被股市,因特網絡,經濟危機等等新鮮名詞淹沒在時間的長河中。

  

  第二章 槐樹裡

  時間到了2006年8月,槐樹裡的故事早已鮮少有人提起。108樓已經重新住滿人了嗎?這個問題似乎也沒有人再關心了。

   「402的周何生有信。402的周何生!周何生!」星期天一大早,郵遞員鮮樂就扯著嗓子在樓底下喊著。現在的小區大多都有固定的信箱,每戶一個,郵遞員 只需要按戶塞信進去就可以了。然而這裡卻保持著送信到手裡的老模式,管這片兒的鮮樂也似乎很享受這個,每每伸長了脖子,氣運丹田,用他那毫無優美可言的公 鴨嗓堅持擾人清夢的差事。

  住戶們大多口裡咒罵幾句,翻身堵住耳朵繼續睡,只偶爾401的英寡婦會惡作劇伸出腦袋,做足架勢地潑下一盆洗臉水。

  鮮樂自然像早等著她那出兒地躲開身去,水在地面上開了花,難免潑濺些在他臉上。於是胡亂一抹,開著腔唱起他的亂調調:「我家的英子二十七八呀,沒了老公想婆家呀,英子妹妹你別流淚呀,小生在這裡等著呢…」

   英寡婦衝下淬了他一口,卻妖嬈萬分地怒目一個,扭著腰退場關窗。她本名叫胡碧玫,小名英子,年紀不過近三十,長的也算是個美人,只是聽說她第一個老公就 是勾搭來的有婦之夫,新寡沒多久又成天塗脂抹粉,毫不吝嗇媚眼嬌嗔的,多少讓單元裡的其他住戶背地裡罵她是琉璃眼的狐狸精。

  周何生萬分不願意地從床上爬起來,好不容易睡天懶覺,真是。揉著腦袋拉開窗簾,推開窗去。

  這天怎麼這樣?灰濛濛,陰沉沉的,好似裹著一層灰色的紗網,見不到一點天亮的意思。他下意識的回頭看牆上的鐘,7點32,不早了。

  「等等,就下來。」衝著底下的鮮樂一答話,周何生披上外衣,踢踢踏踏地汲著拖鞋下了樓。

  「201的文法有信,201的文法,文法!」鮮樂得到一個回應,繼續吆喝著。

  等201的文法回了話,周何生也正好到達底樓。

  「給,掛號一封,簽個名吧。」鮮樂把信和記錄本往周何生面前一推,又抽出了第三封也是最後一封信。

  「502的顧遠晨有信,502的顧遠晨,顧遠晨!」

  周何生正墊著樓道的牆壁簽名,劃到最後一筆,聽到502的顧遠晨,差點沒把本子滑掉地上。

  「我說鮮樂,你鬧鬼吧你,502哪有人住啊,就那剛死了人的房子。」

  鮮樂聽他一說停住了吆喝,反問道:「502的人還沒搬來呢?我聽說上周就租出去了,是個大學生。真是大膽兒,要我在街上打地鋪也不住這兒呀。」

  周何生本就是個挺熱心的人,聽到這不禁有點義憤填膺,把本子和筆都塞回給鮮樂說:「這也太缺德了,房子裡人死了還沒半個月就出租,跟人家講明沒呀?這不純屬誑人嗎?」

  鮮樂也覺得有幾分道理,眨巴他那獨具一格的小眼說:「還不是死了那位的家裡,也可能缺錢,房租估計挺低的。」

  周何生正要再說什麼,201的文法機靈靈地躥到樓口,看到鮮樂手裡粉紅色的信皮,倆小眼睛裡直冒光,頓時幻化成一個餓虎撲食地,「可終於來了,我的信啊。」

  周何生看他那模樣,又看那信封上秀氣的筆跡,不禁故意逗他:「文法呀,交女朋友了?」

  文法畢竟是半大的孩子,又生性靦腆,被他這麼一說臉都紅了大半,嘴裡嚅囁著:「不,不是…是我…我哥交的筆友。」

  「嗨!」鮮樂送完了信,跨上自行車,口裡說著:「搞了半天是看不著也摸不著的,柏拉圖啊。」一踩腳踏,響著車鈴聲離去了。

  周何生和文法一起上樓,到了201,門早敞開了,文法的倆兄弟擁擠著把文法拽了進去,那封粉紅色的信被他們舉過頭頂地搶來搶去,直嚷著「讓我先看」「我先」。

  青春期的男孩子,真是一匹匹精力旺盛的小狼。

  

  第三章 新住戶

  周何生回到家裡,背靠著栽進床上,找了個舒舒服服的位置才拆開信。

  他這封才真是粉紅色信箋,是他的未婚妻陸玉娜寄來的。不過嘛…內容就不太符合粉紅標準了。

  要說他和陸玉娜也算是馬拉松式戀愛,從進大學第一學期,一個是班長一個是團支書,因工作關係越走越近,順理成章地成就才子佳人。

  一直四年下來,沒特別粘乎過,也沒吵過架,直到各自參加工作仍舊關係如初。雙方家裡也早通了消息默認下來,要說下面該是準備著結婚生子,這一輩子就徹底有了著落。然而周何生卻不知道怎得心裡產生了一種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情緒。

  好像缺了點什麼,就像好好的醬豬肘子沒放夠鹽,就差著那一點味兒,所以遲遲也沒打定主意結婚。

  這種情緒顯然被陸玉娜隱隱感覺到,女人本來就比男人敏感的多,她再大方驕傲也難免不使點小性子,終於忍不住當著周何生的面責問他不負責任。

  周何生倒也沒生她氣,畢竟自己是有那麼點,不得不承認。但他也表明自己不是娶不起,只是不在結婚前想明白,婚後起了反悔之心才真是害人。

  那時恰好他呆的學校和這邊有個借調計劃,只呆兩年又條件優厚。便藉著這個機會躲了過來,讓彼此都有時間好好想想。

  陸玉娜來信的內容顯然還極為不滿周何生不跟她商量就去了異地,尤其對他假期不回來,幾分怨憤,幾分不捨,又有幾分擔心,只是她現在的自尊心還不允許她跑過來探望,兩人就先耗著吧。

  周何生丟下信紙,洗涮一番準備正正經經地跑到小區東門的街口上去吃油條豆漿,剛打開門就聽得外面傳來胡碧玫嬌地要滴出水的聲音。

  「唉呦,你怎麼這樣呀,我的手腕都要斷了,也不幫著搬搬。」

  周何生尋聲往三、四樓交界的樓梯拐彎處一看,那裡正半彎著腰站著一個高瘦的青年,他手裡拖著個巨大的黑色皮箱,顯然是在往樓上搬。

  而胡碧玫站在他身後,眼睛裡帶著母狼瞅見小羊羔的經典神情,邊把手裡的花盆放在地上,邊不講道理的埋怨:「這花盤真的好重哦。」

  那模樣彷彿栽著株秋海棠的中型花盆比男子巨大的黑箱子還重了幾分。

  搬箱子的男子也沒說話,真的返身把地上的花盆搬起來上了樓梯。等他把花放到401的門口,轉過身來周何生才看清他的模樣,頓時明白了胡碧玫為什麼那樣垂涎三尺的。

  這男子長的實在太漂亮了,寬闊乾淨的額頭,濃雲切就的眉毛,一雙眼睛幽黑幽黑的,讓你把眼神投過去彷彿跌入了個無底的深潭,又靜又迷醉的,捨不得收回來。

  此時他默默地擦了擦額角,挺直的鼻樑下,嘴唇豐潤而微微有些乾燥,倒顯出淡淡的油畫色彩。

  看男子又回到原位繼續搬皮箱,胡碧玫哪裡肯放過,不厭其煩的問:「小兄弟叫什麼名字?」「多大了?」「上學還是工作呢?」男子卻一直悶悶地彷彿沒聽見,偶爾抬起頭也不看她。

  周何生雖然不認識他,也覺幾分不忍。看他搬的緩慢,給盡了胡碧玫嘮叨的時間,不禁走過去替他解圍道:「我來幫你搬。」

  把手不寬,周何生也沒給男子拒絕的機會,直接貼著男子的手握住另半邊,一起把箱子抬離地面。

  箱子確實很沉重,難怪他一個人搬地如此吃力。周何生無視胡碧玫撅起的嘴,一鼓作氣和男子一起把箱子運上了五樓。

  放下箱子,周何生才喘著氣問:「你就是顧遠晨吧?」

  顧遠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終於開口說了話:「你怎麼知道的?」那聲音清清朗朗的,煞是好聽。

  周何生一笑,不知怎得看到顧遠晨刺蝟一般敏感的模樣,就抑制不住地想逗他。不自覺地打趣說:「你再不說話,我都該把你當啞巴了。」

  話說出來又醒悟衝著陌生人這樣不好,趕忙補充:「是今天早上郵遞員送來一封你的信,我就記住名字了。」

  誰知顧遠晨卻迷茫地搖了搖頭說:「沒人知道我住這裡。」

  這不出鬼了?周何生看著他背後502的門,腦子裡立刻回想起半月前的情景,再也忍不住說:「你別住這兒,那家房主准騙了你,這裡不好。」

  看顧遠晨不解地望著他,周何生不知怎的更是心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拉,「走,我帶你去找他們,這房子根本就不該出租。」

  顧遠晨被他這一大力拉扯,忍不住唉呦一聲叫出來,周何生這才醒悟自己手裡抓著人家呢,趕忙鬆開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就是一著急,拽疼你了嗎?」

  

  第四章 501

  顧遠晨搓著手臂搖頭,卻從眉目間看得出疼的不輕。周何生的眼光偶然瞟到他衣袖裡的胳膊,彷彿有青紫的淤痕。心下一驚又不知自己看真切沒有,更不能貿然做什麼,只能一狠心跟他說了:「乾脆跟你直說吧,這房子半個多月前吊死過人,陰森森的,你一個人住進去可怎麼行?」

  這個驚悚消息讓顧遠晨默然在當地,過了幾秒鐘,他苦澀一笑,重新搬著箱子往502門口拖。

  「你,你怎麼還要住!」周何生才真是被他的舉動驚呆了,不敢再拽他胳膊,只能一手揪住箱子。

  顧遠晨直起腰,異常平靜的說:「我沒錢租別的房子了。」他說完笑地更是悲傷,嘴角也顯出一絲淡淡的自嘲。

  那笑容看到周何生眼裡,心內竟是一個揪痛,這反應連自己也沒預料到。他沒時間去考慮心痛的來源,只迅速做出了個決定,絕對不能看著顧遠晨住進502。

  「等我二十分鐘,就二十分鐘,別走開,別進去。」周何生的眼睛裡全是澎湃的期許,他用強勢的熱情盯視著顧遠晨,補充著最後三個讓他熱血沸騰的字:「相信我。」

  十八分鐘52秒之後,周何生喘著粗氣來到顧遠晨面前,他滿臉泛著光芒,嘴邊笑出了一大一小兩個漂亮的酒窩。

  而顧遠晨正坐在黑皮箱上,低頭望著地板上一個潔白的紙錢,它正順著風向翻起跟頭。

  周何生的鞋子有意無意地踩住了紙錢,把手裡的鑰匙沖顧遠晨晃了晃說:「這是501的,鑰匙在居委會手裡托管,我把它要來了。你可以先住那裡,只要注意點就行。」

  他其實還有很多想說的,畢竟是無神論思想,他並不相信鬼,但住在樓下的他親眼見到屍首的慘樣,再加上那人死的確是蹊蹺,便怎麼也無法想像有人能再住進那房子,更何況是顧遠晨這樣漂亮,沉默的人。

  幫著顧遠晨把皮箱拖進房間。501里空蕩蕩的,是還沒人住過的新房。這套房間是號稱兩室一廳的,只是廳比較小,基本相當於一個寬一點的過道。而兩個房間一個大約十二平方米,一個稍微小點。大的房間外面通著一個小陽台,能晾曬衣服。

  這對於一個單身的人來說實在足夠。顧遠晨顯然也很滿意,他在整個房子裡轉了一圈,對上站在客廳裡的周何生,雖然沒笑,卻終於說出了聲「謝謝」。

  就這麼一聲淡淡的謝,周何生卻覺心頭一熱,彷彿他本就知道顧遠晨不是輕易說謝謝的人。

  看著滿屋子的空,他忍不住說:「你該先去買張床,這樣打掃打掃就能住了。」

  顧遠晨沒說什麼地點點頭。這一切料理停當,周何生也不好久留,熱情宣揚一番鄰里之間互相幫助的理論,出門跟顧遠晨告了辭。

  等501的門關閉,周何生才從胃部的空乏中想起他的油條豆漿,苦起臉想,估計已經賣完了。

  

  第五章 馮老太

  早飯中飯一次搞定,周何生晃悠回樓道時,住戶馮婆和游老娘正一人一個小板凳,並排坐著穿門簾帶聊天。

  要說她倆也真夠耐心,不知花多大力氣積攢的廢舊煙盒報紙什麼的,一張張剪成條狀,再搓在一根鐵絲上。還要用小鉗子把兩頭彎成鉤子,做成一個個圓菱形的小形狀,穿滿了整扇門簾倒也十分好看。

   坐在右手邊穿湛藍婆婆衫,白髮利索的就是馮婆,此人年紀有五十多歲,農村生農村長,到了老年因為要照看第三代才被兒子接了出來,挺老大不願意的,用她的 話說城市裡花草兒都沒鄉下的新鮮。所以她的身上可是集合了農村潑辣老太的所有因子,什麼愛看熱鬧啦,愛串門啦,愛打聽消息啦,尤其保持著農村老太那容易膨 脹的迷信。這可常常被她的三個孫子背地裡說成老古董老封建,文虎還在初三時的一篇作文裡寫道「要說封建迷信,我奶奶就是代表」,至今還是學校裡傳聞的一件 趣事。

  另一個是游老娘,比馮婆小了有七八歲的光景,但因為身體不太好,看著沒大精神,背也有點駝。聽說她青年就守寡,守到兒子成了人,現在也算到了享福的階段。

  周何生活泛腦袋,看到馮婆不抬頭地弄門簾,就知道她有話要拉自己聊。怎麼這麼說呢?要知馮婆所在地方圓三米之內跳出一隻螞蚱她都能分出是綠眼還是紫眸,他這一個大活人都快從身邊走過去了,馮婆能不知道?

  那八成是以退為進的老兵法,等著你半個身子過去了,正處在卡帶階段,她再一言二語地把你硬拉回來。總之是看她手段高超,看你願者不願者都上勾,好印證了城市人絕對不優於農村人的鐵一般的事實。

  果不出所料,周何生半個身子剛錯過去,就見馮婆邊夾著鐵絲,邊輕描淡寫地搭言:「周老師咋見到我們倆這老婆子跑地這麼快,敢情是電視裡說的那代溝,啥三年一個溝的,乖乖,那三十年不成了一不見邊兒的大河溝子了。」

  嘿!你說你還能不回頭嗎?周何生倒也對這老太的種種並不厭煩,反倒覺得有趣。索性返回來蹲在兩人面前,也笑嘻嘻地答:「哪裡的話,我這純粹了怕耽誤了兩位偉大的手工業實踐。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大海有船通,衛星早上了天,河溝子算什麼阻礙呀。」

  馮婆也就吃這口調侃,喜歡嘴裡風趣又長相乾淨的小伙子。當下抬起正眼笑看著周何生誇道:「也就周老師這張嘴,咱樓裡沒人可比。」

  她吹完了靡靡之風,立刻露出好打聽事情的本色面目,神秘兮兮地問:「我聽說502住人了?」

  蒼天可鑒,這才是馮婆的正題。

  周何生高深地點點頭,擺出一副不當事兒的模樣說:「今個兒上午搬來的,怎麼兩位沒瞧著?」

  看他加入了聊天,游老娘也有興趣,放下手裡的活計聽著,不過有了馮婆完全不用她充當那八卦挖掘機。

  「就聽四樓那小妖精咋呼來著,沒趕上瞧。是咋樣一人?」馮婆兩面開攻,手裡搓著紙,嘴裡問著兩不耽誤。

  周何生繼續不在意地說:「還能什麼樣啊,挺乾淨靦腆的一個大學生。我看是個本分人,您呀也就別挖掘人家了,當心嚇壞人家孩子。」

   「呦,呦,瞧你這話說的,」馮婆立刻捍衛起她自認不好事且古道熱腸的形象,「我哪有那功夫打聽人家祖宗八代呀,我呀是擔心那孩子受騙,你說502是能住 人的?那屋的孟界光死的多邪乎呀,好好一人沒病沒災的,非想不通吊死在窗戶上,那天晚上砰砰撞窗戶的聲音可把人嚇的不輕。」

  周何生差點沒面露黑線,心說我就住402,你住201,屍體就吊我窗戶外頭,那聲音我聽得明顯也就罷了,你那兒也跟真的似的?他趕忙阻住話頭說:「上次警察不也調查過了,結論是自殺。」

  「嘿呦,你這孩子太實在了,」馮婆一臉的你被糊弄的了神情,壓低聲音說:「警察那是查陽間的冤屈,陰間的東西他們怎麼管的了。我都聽上次幫著搬屍體的老卞頭說了,孟界光的兩個腳踝上都有黑手印子,那分明是有東西拖著腳讓他吊。」

  周何生當時也在現場,兩個黑手印倒不是虛言,連刑警看到也直說奇怪。可奇怪不解不等於就要往陰間,鬼怪裡套,立時好笑地說:「您這是逗我玩兒來了,那屍體可是從五樓剪的繩子,從我屋子裡運走的。要說鬧鬼,我那房子得算頭一份,現在不也什麼事都沒有。」

  馮婆嘿嘿一笑,卻還不肯放棄她的鬼神論,煞有其事的說:「鬼怪這東西纏人也有規矩的,你這年輕小伙子陽氣正旺,它找不到你身上,不過別人可就難說了。」

  周何生知道這老太太迷信深種,要讓她轉彎那不是和斑馬比賽跑,不可能的事兒。索性告訴她說:「那大學生您放心,我幫他安排到501去了,不會有驚悚事件的。」

  聊到這裡也到了頭,他站起來沖兩人一告辭:「我得先上去了,兩位慢聊!」

   馮婆自覺該套到的消息都已囊獲,也不攔他。等周何生踏上通往二層的樓梯,隱約聽到身後傳來馮婆轉換八卦方向的論調:「住那小妖精樓上去了,這還不得天天 纏著,你聽那天那語氣——我的手腕都要斷了。」別說她這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拿腔捏調學起胡碧玫的嗲氣,卻是惟妙惟肖,惹地周何生從肚子裡噴出笑來,差點沒 忍傷了。

  

  第六章 丫丫

  下午的剩餘時光,周何生寫完給陸玉娜的回信,又洗涮了平日裡替換的衣服,也就混到了晚上。

  晚飯把乾麵條往沸水裡一下,加鹽油再丟上幾片將近枯萎的白菜葉子。周何生端著出鍋的周式白煮麵邊吃邊看電視,不知不覺從新聞聯播到電視劇再到絮絮叨叨的電視欄目,終於眼閘關閉,進入了周公夢鄉。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懶覺睡地太多,他一覺從夢中醒來,竟還沒有天亮。正好夜裡出汗消耗了全身水分,口乾舌燥地拿暖瓶倒了杯溫水,咕嘟了一杯下去。

  正想趴回去繼續睡,忽聽得頭頂上有種很輕,很細微的聲音響起,好像拖著什麼和地面的摩擦聲,又有很小的悉索聲。要不是如此靜夜,要不是樓板並不夠厚,周何生根本不可能覺察到。

  5…0…2…周何生頓時想起今天下午馮婆的話,人不動地把眼球抬到最高位想了想,畢竟是無神論者,又有幾分膽量,哪裡會信真有什麼鬼怪,當下決定去五層探察一下。

  開的門來,外面漆黑一片,周何生試著按按開關也不見亮,大約是壞掉了。只能定了神扶著扶手,向五樓爬去。

  還好五層樓道的燈未滅,昏黃的燈光下501和502的兩扇大門緊閉,絲毫沒有任何氣息。

  周何生在將上未上的半截位置靜靜聽了一陣,連剛才在自己房間裡聽到的聲音也沒有了,整個一片安靜,靜如肅殺。

  就這麼站了一陣,時間爬上手腳臂膀,有種被油浸透的沉重感,身後拐彎處的小窗戶似乎是被風吹狠了,呼地大敞開。

  周何生感覺一陣風順著後脖頸飄出老遠,掃過兩扇門之間的地面,不知是白日所見的還是從角落裡新吹出來的一枚紙錢轉了一個後空翻,趴伏在地面上瑟瑟抖動。

  這一下窗外野貓的叫聲刺入耳膜,真是似哭似笑,爪兒撓人一般在五臟六腑內拉扯著血絲。

  周何生忽地鬆了腹腔裡的提的氣,猜想那聲音八成是耗子之類的傑作。不禁暗責自己疑神疑鬼,如此大好午夜,還不速速下去睡覺。難道真成了電影裡的抓鬼進行時?荒唐!

  一年之計在於春,那麼一周之計就在於週一,尤其是週一的早晨。

  在還沒來得及熄滅的樓道燈光中,周何生夾著一個裝滿試卷的檔案袋,並一本雙城記。邊下樓邊思索著今早要幾根油條,或者去嘗嘗新擺攤那家賣的牛肉陷兒餛飩。

  「周老師,都放假還忙著呢?」洪亮的聲音在樓道裡回音明顯,眼看著頂上和著蜘蛛網的灰塵簌簌落下,周何生一個咳嗽,方才看清迎面上來的高壯漢子。

   那是住在301的游路鋼,也就是昨日那游老娘的兒子。人長地粗粗壯壯,性格也爽朗憨厚。他在一個做金剛石壓機的工廠裡做工,慣常的三班倒,所以這個時候 剛從外面回來。說起此人別看挺大大咧咧,卻是個標準的孝子,他老娘對他也是好到頭髮絲裡,就拿現在來說,准在家裡做好了早飯等他回去。

  周何生也熱情的回話說:「是升高三的班級補課,從放假就一直沒休息,不過就這兩天了,總是要放上一陣的。」

  游路鋼嘿地一笑,盡量把身體偏著讓周何生更順利地錯身錯過,瞄到周何生胳膊下夾的書,由衷的說:「我就佩服周老師你們這樣的文化人,帶的書都磚頭厚,哪像我,多看個一頁立馬打瞌睡。」

  周何生本已經離他有幾步,聽他這麼說反倒停住腳步笑說:「文化人不見的就好,人讀書是為了活學活用,倘若讀了死書反不如一本不讀。」

  「嘿!」游路鋼欽佩地一拍大腿,「您這樣的文化人就是不一樣,說什麼都帶著道理。我服了,服了。」

  就此哈哈一笑,一上一下各自分別。周何生一路順樓梯到了底樓,剛一暴露在無遮擋的天地下,心裡就是一個希奇。

  這天怎麼陰個沒完沒了,整個裡烏雲蔽日,不見一絲明朗之色,窒悶的很。周何生深呼口氣,偏頭間瞧見一個穿白紗公主裙的小女孩蹲在樓道口左側的土地上,紮著蝴蝶結的辮子和小小的背衝著自己,是住一樓的丫丫。

  「丫丫,一大早玩什麼呢?」周何生走到她背後往裡看,順著牆角有一隊黑黑的螞蟻正排成行兒搬家,原來這孩子在看螞蟻呢。

  丫丫回頭看到周何生,兩隻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眨巴眨巴,笑地露出兩顆小虎牙。她一向喜歡這個年輕的周老師,一點不像老師那麼嚴肅,反而笑呵呵的,臉上還有漂亮的酒窩。

  「我在看螞蟻,有個姐姐告訴我這裡的螞蟻都會搬到遠處去。」丫丫不過是剛上三年級的小學生,父母白天上班,整棟樓又沒有年齡相仿的玩伴,能遇到個她口中的姐姐自然是高興非常。

  周何生摸摸她的小腦袋說:「那是要下雨了螞蟻才搬家。你看這天是不是很陰很沉,都是一片片的烏雲?」

  丫丫抬頭看了看天,瞇著眼睛點點頭,認真地說:「今天最好不要下雨,這樣姐姐才能來找我玩。她人好好,就是太愛玩泥巴,指甲縫兒裡總是有黑泥,不講衛生。」

  「那丫丫就記得教姐姐常洗手嘍。」周何生被她天真的話逗地一樂,眼看時間不早,囑咐丫丫小心玩耍,便匆匆衝著五臟廟的祭奠之地去了。

  

  第七章 魚線

  傍晚回樓天色更是沉地頗有深度,周何生只覺以他2.0的視力竟然要到兩米之內才看清對面人的長相,也真是匪夷所思了。

  見到八卦馮婆,302的老卞頭卞忠誠還有陳丫丫的媽媽都站成一團議論著什麼,周何生確定准出了什麼事件。

  正趕上丫丫爸從房子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小軸線,仔細看好像是釣魚用的銀色魚線。

  「怎麼了?不是準備著半夜去釣魚吧?」鄰里之間,周何生說話也比較隨便。

   丫丫爸無奈的一揮手說:「不是不是,我這正一肚子的氣呢。不知道是哪來的無聊人,總是半夜敲我家的窗戶。出門去看不見人,你繼續睡吧,還沒睡實在呢,又 來敲。好幾個晚上了,攪地我夫妻倆都沒睡好。我前天晚上一狠心,一晚上沒睡守在自家屋裡等,可他又沒來,昨晚一不守了又敲起來了。你說我倆都是要上班的 人,哪裡禁地起這樣的惡作劇?」

  周何生聽地直咋舌,怎麼這年頭有人愛做這損人不利己的事?難道是放假的孩子,不然誰有這功夫成天半夜守在別人家屋外頭,但孩子哪有這樣的耐心呢?不禁問他說:「那你準備怎麼辦?」

   丫丫爸把手裡的魚線往他面前一擺,一副山人自有妙計的模樣:「剛才他們一起幫我想了個主意,我們家窗戶外面不遠處不是有幾棵槐樹嗎?準備把這魚線一頭拴 樹上,一頭固定在我家窗戶和底下的通風口什麼的上面,繃地緊緊的,再吊幾個鈴鐺。等那傢伙碰到魚線,鈴鐺一響准嚇得屁滾尿流不敢再來。」

  這也行?周何生不禁大歎這群人沒去當個武俠,間諜片的編劇實在是大憾事,現在的電視劇多需要如此的想像力和可實踐能力。卻聽地馮婆又在嘮叨著老調子:「你說這不會是鬼敲窗吧?這兩天外面的野貓子那個叫啊,太慎人了。」

  卞忠誠雖然忠厚老好人一個,但此時卻沒被老太的無稽論調沖昏頭腦,他小心翼翼地提醒:「現在是野貓的發情期吧。」

  厄~~~~~馮婆怎是這麼容易被噎倒的人,當下白了卞忠誠一眼,補充說:「今年野貓特別多…那天我還見到一隻純黑色的,你們不覺得不正常?」

  這也行?周何生頓覺昨天的「笑」果再次侵襲,他剛要抱著肚子上樓好好找地方笑一場,耳邊聽到一陣自行車的鈴聲。

  向遠處一瞧,模模糊糊一個騎車的身影,但只瞧那掉兒郎當的騎法,必是鮮樂無疑。

  果然人沒兩下到了面前,充滿造型地把車頭一拐,鮮樂特帥氣地一甩頭說:「列位排隊歡迎我呢?不敢當,真不敢當。」可惜那鼠目小眼,再眨巴也是個混入正派人物中的漢奸料。

  「你臭美吧你,我們這裡正等著撈大王八呢,你要來鑽正合適。」群眾的口德果然是缺乏的。

  鮮樂大度地撇開打擊,眾人皆醉他獨醒地繼續造型下去。瞧見周何生正翻手裡的檔案袋,忙問:「你樓上那人搬來沒?我這還存著他的信呢。」

  周何生早上就揣著給陸玉娜的信來著,準備見到鮮樂直接丟給他去投遞,這時忙著翻騰著袋子裡的試卷,好把不知夾在某層的信挖出來。

  終於不負折騰地找到信,周何生才回答說:「現在他不住502了,改對門501。信嘛,乾脆給我幫帶上去,也省地你喊了。」

  鮮樂自然同意,把顧遠晨的信遞給周何生,又收過周何生要寄的,瞄了一眼信皮上的地址,打趣道:「你說這紙短情長的,你放假不回去看看?」

  周何生鑒於兩人現在這狀態本就不準備回去,但當著鮮樂也不好多說,只敷衍一句:「再說吧。」

  鮮樂正想再逗他什麼,突然看到周何生身後站著一人,又從未見過,嚇得脫口而出:「誰呀這!」

  周何生還沒明白他的意思,反正背後來人他是一點也沒覺察到。那幾位拴繩子閒扯的全都把目光齊刷刷地掃射向他背後。

  顧遠晨從陰影中走出來,還是那副清瘦寡言的模樣,換了外衣,卻仍然遮蓋的嚴嚴實實。他好像沒睡好,眉目間有淡淡倦怠,偏浮出的黑眼圈也不覺得難看,倒讓冷冰冰的稜角圓潤了不少。

  周何生這才反應過來,把信遞給他,嘿嘿一笑說:「我說你有信吧。」

  鮮樂也就那一下子被窒住了,眼見是個明明白白的大活人,縮進去的脖子又伸了出來。上下打量一番,納悶道:「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顧遠晨也同樣回敬了他一圈目光,挺漂亮的眼珠兒射出光來卻有幾分扎人。

  「我沒見過你。」他拿著信走近鮮樂,指著車上綠色布袋子裡的幾份報紙說:「你管訂報吧,我想訂份晚報。」

  鮮樂啊了一聲,從放在車前斗的軍綠書包裡翻出訂報單和筆遞給顧遠晨。等他填寫完畢又收了他一個月的款項,算是完成了業務。

  顧遠晨做完自己的事,顯然並沒有跟這些鄰居們攀談認識的慾望,正如他不吭聲的來,轉過身就一聲不吭地離開。

  周何生見他回樓,趕緊夾好檔案袋,沖幾位一個回見,很有點亢奮地跟了上去。

  一向肚子裡花腸子一堆的鮮樂衝著他的背影翻起個白眼:「嘿!瞧這積極的,幸好不是一女的,不然我真懷疑這傢伙春心萌動呢。」

  

  第八章 卞真

  周何生也覺得自己獨獨對顧遠晨熱心的有點過分,可他哪說的清為什麼呀?就是對這人特有興趣,有關他的什麼都想知道,見到人就想跟著多待會兒,聊點什麼。

  什麼?你說不正常,是不是夏天腦腺體分泌激素過多?去!一邊呆著。你這有科學依據嗎?再說了這不是一男的嗎,特別投緣那絕對說明優良友誼的開始。

  別看這顧遠晨乍瞧來性格古怪,周何生卻覺得他是個能交的朋友。至於怎麼交?那就看自己如何火焰融冰山,一腔澎湃熱情換得純真友誼歸。

  「顧遠晨,你昨晚睡的還好吧?」周何生笑盈盈緊邁兩步趕上顧遠晨的步伐。兩人相差不過十厘米遠,因為樓道狹窄不能並排,周何生保持著這距離蹭在他背後的位置。

  「還好。」顧遠晨沒回頭,邊回答邊繼續邁著他的步子。

  「還好啊,」周何生又上來那打趣的勁兒,笑看著他拐彎時露給自己的側臉說:「那我怎麼看你今天起黑眼圈了?是不是換個新地方睡不習慣?我小時侯就有擇床的毛病來著。」

  顧遠晨皺皺修長的眉,似乎被他的例子弄得有幾分不滿地說:「我又不是小孩子,沒休息好只是收拾東西晚睡了會兒。」

  周何生哦了一聲停住,手扶著把手,賣著點關子地問:「那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昨晚我半夜起來聽到502里悉悉唆唆的,還上五樓特意看了一圈,結果又沒聲音了。」

  「你想說502里鬧鬼?」顧遠晨也停下來,回頭眉峰微挑的看著周何生,那神情裡透著淡淡的諷意,看到周何生眼裡被他直接翻譯成了荒謬二字。

   果然有共同的無神論基礎。周何生肚子裡直得意,哈哈一笑說:「不是,我後來猜想是老鼠之類的作怪,所以提醒你一下。對門要是生了老鼠,以前501沒住人 還好,你現在住進去,沒準老鼠會搬家。要不要我跟老勞頭說,咱們一起去502除除老鼠,也算是滅四害,保持樓層衛生狀況。」

  誰知顧遠晨立刻拒絕說:「不用。」他說完似乎覺得自己反對地太快,解釋說:「我的房裡就住我一個人,又不開伙,老鼠不會搬家的。再說老鼠會順下水道爬整樓,哪是那麼好滅的。」

  這本來只是個偶然的提議,周何生自然不會在意,勒索出顧遠晨有史來最長的話,心裡頗為痛快。兩人繼續上樓,他也把話題轉換到顧遠晨收到的信上。

  「家裡人給寄的?你還是大學生吧,怎麼放假不回家,也不住學校,要出來租房子。」

  顧遠晨聽到他第一個問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把手裡的信下意識地攥緊了些。後面的就讓他神情有幾分低落,簡短地敘述說:「我沒家,學校也封寢室了。」

  「沒家?!」周何生心裡把這兩個字輪迴了一圈,不禁更為自己的過度熱心找到借口,天道公平呀,苦人總得有人幫不是?立刻熱情高漲,張口囉嗦道:「咱們不是鄰居嗎,就跟一家人一樣。以後有什麼事兒解決不了了或者有什麼困難了就來找我,我幫你!」

  顧遠晨聽到這話背影一滯,第二次停住回頭看他,眼睛裡幽黑的,有點什麼被撥動。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還是嚥了下去,重又悶頭默默上樓。

  此時已經到了三層,忽地302的門砰地一聲被從裡面大敞開,一個高個子,身段苗條的女孩反手甩上門,一雙鳳眼沒帶好眼色的瞥了他們一眼,怒氣沖沖地上了四樓,緊接著是大門被砸響的震撼聲音。

  顧遠晨和周何生攀了上去,401的門剛被裡面的胡碧玫打開,她穿著一身家居的綢緞睡裙,頭上錮粉綠色發圈,站在門口沖女孩櫻唇一瞥說:「你幹嗎呀?」

  「少裝蒜!」女孩大約二十出頭,眼睛亮,鼻子翹,下巴頜兒尖尖的,又漂亮又精神,正是卞忠誠的獨生女兒卞真。她可不是一般的溫柔女孩,自幼喪母,早早當家,再加上女孩子長的漂亮了總招惹些小流氓的覬覦,一磨二去竟把性格磨練地跟男孩一般。

   她把手裡的一件白色襯衫攤在胡碧玫面前,那上面一塊一塊,很明顯是髒水留下的水漬,頗為觸目驚心。卞真指著最大的一片說:「你自己看,澆花也不看看下面 晾了什麼?就那麼大一個盆子,你澆了多少水進去?髒水順著陽台滴答,都飄出老遠去了,也不管管。游大娘家的被子全都糟了殃,再看我的衣服,你說你這是第一 次嗎?都多少次了!」

  原來是胡碧玫在家裡的陽台上澆花,泥土鎖不住的水都流了下去,泱及矮一樓層的鄰居。

  胡 碧玫哪裡怕她的兇惡,但所謂美女面對比自己年輕的美女相當於周瑜遇見了諸葛亮,那是從丹田里往外嘔血的。偏偏卞真又屬於那種越發怒越美的張揚之類型,那小 模樣讓胡碧玫看的當下捻滅了原題,把事情歸類為美女捍衛戰的開始,擺著姿態酸不溜丟地反擊道:「唉呦,我當什麼呢,不就一件破襯衫嗎?姐姐我這兒衣服多的 是,你要我就賠給你兩三件,至於發狂成這樣。」

  「呸!誰要你的衣服!」卞真立刻拉下臉,鼻子尖兒上小小的雀斑和兩隻密黑的眼仁兒都燒亮起來,「像你這種整天只知道塗脂抹粉的女人,哪懂地什麼叫稀罕,什麼叫愛惜東西?只知道勾引男人嫁老公,不知檢點,第三者,狐狸精!」

  

  第九章 奇怪的信

   這話夠狠,然而刺激到胡碧玫的卻不是狐狸精什麼的,而是她已經嫁過人了。年華已在流逝,美人再嫁亦不如新。要論容貌,胡碧玫信心膨脹地自認貂禪來了也得 給自己讓道,但怎麼說自己已經不是二八佳麗,結過婚嫁過人,這下被一個年輕漂亮的丫頭片子提醒,怎不讓她想起自己無法彌補的劣勢。年輕,這廂裡貝齒狠磨, 不就是比我年輕嗎?

  正待運起伶牙利齒功,咒起吃葡萄不吐皮兒的溜嘴,好好打壓這丫頭的氣勢。胡碧玫眼光一轉瞧到周何生和顧遠晨正要路過,顧遠晨是不想理會只欲上樓,一副沒那個閒心的模樣,而周何生看到目前的架勢想勸卻還不知從何下手,正尋摸著插手點。

  她腦筋一動,用手指尖兒將卞真推後一步,媚眼如絲地招呼著:「周哥,你快來給我評評理!」

  周何生遭遇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和媚功優待,面上尚能大義凜然,全靠的是平時見多經多有了準備。而被扒拉開的卞真則低低地從牙縫間蹦出字來,那清晰度擺明是要給胡碧玫聽:「真不要臉,都能當人家阿姨了還叫哥。」

  「你!」胡碧玫簡直是黃蜂被人拔了尾後針,差點沒一竄三丈高。然而保持美女形象的理智在最後一刻讓她把氣咕嘟吞了下去。心中暗罵道:「小丫頭片子,老虎不發威你當我病貓。等著看,惹怒姑奶奶我算你倒霉!」

  一時間氣存腹中,面帶微笑,故意把一隻養尊處優的玉手搭在周何生手臂上,口中唸唸有詞著:「周老師啊,聽鮮樂說你在家裡有個未婚妻,是個大美人,大學生,有教養,有能耐,人賢惠,我看你父母就盼著你倆成婚了吧?什麼時候把好事辦了呀?」

  她這裡說著誇張的三字經,邊用眼角瞟著卞真的臉色,感覺那丫頭狠狠地用眼瞪自己,心裡別提有多痛快了。只聽到周何生乾咳著回答:「她是不錯…咳…不過沒你說的那麼…我們的事兒還早,還早。」

   胡碧玫收回手,嗔怪的搖搖頭說:「嗨,你害羞什麼,遲早的事兒嘛。」她姿態優雅地伸手攏攏頭上的髮箍,繼續慢悠悠的說:「這年頭象周老師你這麼好的小伙 子搶手著呢,人都說蜜糖招螞蟻,香油招耗子,我是幫你正正視聽,省得有些貼上來給人做飯,縫衣服的不知量力,還以為憑自己那模樣能撈到寶呢。」

  周何生心中一個叫苦,她口裡這給自己做飯、縫衣服不是卞真又是誰?他也知卞真對自己有那麼點意思,但都是爽朗明面上鄰居照顧的名義,也沒表白,自己便也順勢往朋友鄰里方面發展。如今被胡碧玫這一說,可不尷尬?

  果然卞真是又羞又恨,她再性格象男孩,那也是內裡的女兒心一個,尤其是面對自己喜歡的對象,怎不惹地臉上火熱難當。她心裡頭把胡碧玫咒了個千百轉兒,明知再留下去不知又被這女人抓著短兒說出什麼來,當下腳一跺,反了口:「沒空跟你磨嘴皮子。」

  再不理會面前兩人,下了樓,關門聲起。

  胡碧玫大獲全勝,肚子裡存的氣可算抒發出去,美滋滋地一轉身說:「我啊,該去看晚間健身了,拜了。」

  這叫什麼事兒?周何生嘴角抽搐,回過身去正要衝顧遠晨說話,一看,嘿!人都沒影了,看來早在她們說話間上樓回了自己屋。

  義氣啊,缺乏。不過不妨礙的,今天跨出了友誼的第一步,一切慢慢來。想到這裡,周何生心情又愉快起來。

  這幾天周何生學校裡的補課正在收尾,待把考試的試卷講解完就準備正式放假。

   尋著空兒,他隔三岔五地跑到樓上找顧遠晨聊天。第一次去被顧遠晨的簡樸程度嚇了一跳,整個就買了一張折疊的鋼絲床,床單被單再無它物。第二次去帶了個半 導體的收音機給他,論自我封閉也不能封閉到這程度不是?第三次第四次的,雖說顧遠晨不多話,但漸漸地兩人聊多了,周何生發現他講起有興趣的也會時不時忘記 那層冷漠的保護膜,偶爾露出孩子氣的興奮或帶點捉狎的表情。尤其發現,這人會笑,而且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周何生感覺這狀態就像是解九連環的過程,第一眼下去就有想法把它解開,熱情高漲地捏著那環扣左轉右轉地到處找發現,偶爾一個扣解出來,那感覺興奮著呢,就準備一鼓作氣把它全搗動出來。只是顧遠晨這個謎題扣可多,有待一個一個揭開,自己的興趣也越發濃厚起來。

  在此期間,周何生還發現了件很是奇怪的事情,這要說起他第一次找顧遠晨聊天出來,偶然眼角一瞟,瞄到門口的垃圾簍裡躺著封蜷成一團的信,分明是顧遠晨從他手裡接過的那封。

  不是想偷窺,只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一封據說是家裡寄來的信怎麼會被如此對待?終於忍不住從簍子裡揀出來。抹平了一看,信封上的寄信地址就是本市,城西下平街317號。這下平街聽過,恍惚是城西邊的一條老街,只是317號是哪棟房周何生就不得而知了。

  他從信封裡掏出信,本還猶豫著該不該看,誰知奇怪的就在這裡,信封裡裝的竟然是一張白紙,上面沒字,沒畫,乾淨地如同晴日裡湛藍的天空。

  這是封什麼樣的信?居然一字都沒有?要說顧遠晨把信拿走也不太通,他沒必要再塞回一張白紙啊。周何生百思不得其解,玄而又玄的,只能先列入懸案記錄中。

  

  第十章 第一起兇案

  天色依舊灰濛濛的,時而有濃雲聚攏,滾著雷卻無雨。一樓陳家的鈴鐺逐人術據說是大獲成功,不聞騷擾。周何生天天和鄰居們抬頭不見低頭見,打著招呼,練著口舌。而顧遠晨除了下樓到一樓訂報箱裡取報紙,基本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就這樣到了一個悶熱陰沉的中午,一樓的丫丫媽正在廚房裡做飯。米飯鍋在灶台上噴著氣,她手裡按著西紅柿,一刀一刀地切成片片橘瓣形。

  今天丫丫爸下班晚,還沒回來,他們的寶貝女兒丫丫一直在屋外玩耍。丫丫媽切菜間聽著丫丫開心的笑聲從廚房敞開的窗戶裡飄進來。好像說著什麼「姐姐,帶我玩嘛」「我也要跑地很快很快」之類,接著又是陣咯咯的笑聲。

  丫丫媽想來可能是她最近常說的姐姐帶她一起玩呢,更是放下了心。沖窗戶外喊了聲:「丫丫,別跑遠了!」聽到丫丫脆脆地應了聲,便專心起手上的活兒。

  這時三樓的游老娘正在自家陽台上晾衣服,仰頭看看樓上的綠英荷沒有澆花的跡象,不禁安下點心。

  用手抖抖平迎風飄著水星的格子床單,還算沒昏花的眼睛透過灰鬱的空氣,看清樓下的草地上跳動著一個藍色的小精靈。是丫丫那小姑娘,她怎麼跑地這麼快,樂地跟只快飛的小燕子似的。右手臂向前方伸出,好像被誰牽著。游老娘費勁眨眼看她前面,分明沒有人啊。

  恐怕這又是什麼新遊戲?游老娘看地又笑又歎著,要說這孩子成天就獨自一個人玩,也真是怪孤單的。

  身後傳來兒子從廁所裡踱出來洗手的聲音,游老娘突然想起地招呼著:「遊子啊,去把門口那垃圾倒了去。裡面有上午剖的魚內臟,招蒼蠅著呢。」

  游路鋼痛快的答應一聲,把夾在胳膊間皺巴巴的連環畫一丟,汲著拖鞋,拎著垃圾袋出了門。

  吧嗒一聲關掉米飯鍋下的灶火,丫丫媽往炒菜鍋裡放入油,然後是爆炒蔥提味,撲哧一下把西紅柿倒進鍋裡。

  翻炒和抽油煙機的抽氣聲遮蓋了耳邊的一切聲響,只恍惚間有鈴鈴的鈴鐺脆響不知是真有還是響在腦子裡。丫丫媽揉揉太陽穴,鼻子裡漸漸嗅到炒菜發出的甜香,便抽出一面盤子準備盛菜。

  突然間覺得腰怎麼彎地這麼酸,額角上的汗怎麼濕膩地這麼不舒服,心裡有些莫名的慌張,咚咚跳著,又跳不開,好像胸腔裡存著一個大大的氣泡。

  她微感暈眩地靠在白磁磚牆上,背後汗津津的,順脊樑散發著一股寒氣。抬頭望見窗外不明的天色,轟隆隆的有雷聲乍起,她打起精神喊著:「丫丫,該回家了。」

  轟隆,一個滾雷。

  游路鋼手裡拎著垃圾,剛剛出了樓道就聽見丫丫媽廚房裡的喚人聲。下意識地轉頭看,在一樓窗外和幾棵槐樹相隔的空地上,丫丫背對著自己站在不遠處,一動不動。

  「丫丫,該回家了!」

  又聽著一聲呼喚,丫丫卻還是沒有反應。游路鋼立在當地,前方空氣迷離,靄氣濛濛,天空中的團團烏雲流動下,丫丫湖藍色的小紗裙和頭上藍綢蝴蝶結變的陰一塊明一塊,在疾風中瑟然抖動著。

  他好笑這小姑娘不是玩什麼木頭人的遊戲呢吧,大邁步地走過去,越接近越覺得那站姿怎麼這麼奇怪,說不出的彆扭。游路鋼粗性子一個,也不及細察,呵呵笑著說:「丫丫,你媽叫你回家呢,怎麼不答…」邊伸出手拍向丫丫的肩頭。

  天空中猛地隆隆而過的一個橘紅色的閃光,似是遠處在打雷閃電。在游路鋼的一拍下,手下的身軀輕飄飄的一個晃動,像是個串線的布娃娃。

  「丫……」游路鋼手中獲得這樣的感覺,哪裡還能再笑。他張大眼睛瞧向丫丫的細脖子,在他一拍下那裡湧出團團黑紅的血,一根閃著銀光的線深嵌入傷口裡,撕裂了一個微張的血口。

  「啊!死…死人了!」膽大,人粗的游路鋼再也忍不住叫出聲來,手裡的垃圾袋啪地摔在地面上,腥臭血紅的魚腸子,魚泡流了一地,嗡的驚起兩隻綠頭大翅的蒼蠅,繞了個圈兒,重又趴了上去。

  

  第十一章 兩個警察

  喀嚓,喀嚓,閃光燈衝著地面上的屍體閃個不停。眼睛是大張的,翻白,帶著血絲,小小的臉顏色灰青,脖頸處是齊整而鮮血淋漓的斷口…還有手,上面…

  一身警服的男子站起身,眉頭微鎖,半天後重新低下身子,把鏡頭對準空中的魚絲,最後照下那截帶血的段落完成拍照取證。

  這位就是半月區公安局刑警隊的副隊長鐵行,他今年不過二十八歲,卻是有著九年辦案經驗的老刑警,破過案子無數,功也立了多次,上次孟界光自殺案就是他出的現場,雖然已根據法醫的檢驗結果正式結案,但在他的心裡,不知從何而來的黑色手印始終是個難解的疙瘩。

  鐵行慢慢收起鏡頭,環視一下四周,魚線是連著窗戶和槐樹的,不止一根,都繃地很直,又十分鋒利,而案件中的這根高度恰好和這個三年級小女孩從脖子到地面的高度吻合。

  要說是意外幾率很大,如此鋒利的線,只要衝過來的物體有一定的速度,別說割裂脖子,連頭整個被削掉也不是天方夜潭。

  可若不是意外,他的職責就是找出那個兇手,收集瑣碎的口供和證詞也就成了關鍵。

  想到這裡,鐵行把目光投向一旁捧著記錄本詢問鄰居的同事。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短髮小伙,高瘦個子,五官清秀,一張娃娃臉總是眉飛帶笑的,好像天下沒人比他更樂天。

  這小伙子叫呂天,是前兩個星期才分到警局的大學生,在校成績十分優異。不過刑警這行業資歷經驗尤為重要,所以局長派他跟了鐵行搭檔,好盡快進刑警這行的門兒。

  「呂天,有什麼重要線索嗎?」鐵行看他已經問完,走過去,邊摘手套邊問情況。

  呂天忙翻著記錄本報告說:「這幾根魚線是101,也就是死去孩子的家牽的,目的是為了嚇唬半夜敲窗戶的惡作劇者。事發時間應該是中午12:10分到30分之間,因為她媽媽12點回到家,做熟了米飯時還聽到孩子的笑聲,而目擊者是大約30分下樓倒的垃圾。」

  鐵行點點頭,回頭瞟了眼白布遮蓋下的屍體輪廓問:「還有嗎?」

  「還有…她媽媽說有個小姐姐跟她一塊在玩,但她也沒見過。而3樓的住戶又說看見小女孩一個人在下面跑著玩。」

  「兩相矛盾。」鐵行微微一笑問,「你怎麼覺得?」

  「我覺得跟屍體上的手印有關。」呂天這話讓鐵行也不由地心裡一驚,沒想到這小伙子的觀察能力不是一般的好。

  呂天蹲到屍體旁把丫丫的右手拿出來,它的掌中和手背上都清晰地印著些黑色的印記。呂天用自己的左手抓住有印記的手比給鐵行看,除了印記的尺寸要小上很多,其餘完全可以吻合。

  「這說明是有人拉著她的手留下的,那麼聯想到一個小女孩跑動的速度並不是很快,會不會有人拉著她跑過來,在魚線割入她脖子後仍然用力拉她,血嗆入喉管,她喊不出來,於是越進入越深,當場斃命。」

  「呂天,」鐵行打斷他:「刑警最忌的是憑空推理,如果按你說的是手印,那麼一看不到指紋,二應該是個比死者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在死者前面跑動不是該最先碰到魚線?再說脖子上的創口報告還沒出來,根據肉眼來判斷傷口形成的過程是絕對有偏差的。」

  「嘿嘿。」呂天不好意思的轉轉眼珠兒,暗吐舌頭道:「我說著玩兒的。」

  「不過,」眼珠子又轉回中心,他放低聲音,帶著靈動勁兒地說:「鐵隊,我可聽說這裡5樓死的那個男的腳踝上有黑色手印,我不信你就沒一點聯想?」

  鐵行聽了他的話,臉上依舊滴水不漏,沒半點表情。反一拍他肩頭說:「行了,該回隊裡了,先等驗屍報告再說別的。」

  軍綠色的吉普警車,在揚起的一片塵囂中,帶著屍體遠去。

  單元裡莫名沉寂了好幾天,這也難怪,任誰面對一個孩子的意外死亡,都不免心有慼慼。然而私下裡一碰面,明明都沒想提,繞了一圈半圈地卻總是落在這意外上,七嘴八舌,神猜鬼測,最終唏噓一番是免不了的。

  這不,有馮婆的地方怎能沒了話?

  「哎,老游妹妹,你那花兒怎麼勾的,我這裡怎麼缺了兩針?」馮婆伸著脖子把游老娘籃子裡的勾針活兒牽起一角,仔細分辨上面的針腳。

  她們倆慣常地總結伴在樓道口聊天做活計,丫丫的事一出,便有些避諱地不再靠近101房那方,改到102窗戶下,只是發現彼此都多了個習慣,那就是時不時瞧向槐樹前的那片空地,總覺得有幾分發毛的勁兒。

  游老娘心不在焉地勾了兩下,從頭開始一針,兩針,反勾地給她演示了一遍。馮婆這才恍然大悟,要說她那是能人中的能人,只是在老家沒使過勾針,不免拜了游老娘為師,討教個針法什麼的。

  依方法又勾了一遍,終於成了。馮婆勝利地打了個哈欠,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游老娘問:「今天怎麼這麼喪氣啊?」

  「呸呸,你就少說什麼喪氣不喪氣的,我聽了鬧心。」游老娘把活兒一丟,還真是滿臉的不舒心了。

  馮婆一向是察言觀色的機靈人兒,這還不立刻醒悟,忙抓住話頭問:「呦,是不是遊子他還怯著呢?」

  游老娘被說中心事,滿腹的鬱結直待傾肚而出,猶猶豫豫的作勢了一番,忍不住悄聲問:「我說馮老姐,你說丫丫這事兒它到底怎麼回事啊?」

  「怎麼回事?有蹊蹺,有蹊蹺!」馮婆頓著腳,一張臉嚴肅地彷彿縮緊了一圈,「我當初說了你們都不當一回事,現在可看到了,鬼敲窗索命啊。」

  

  第十二章 找上門的人

  「啥,真的呀?不是小孩子玩岔了出意外嗎?」游老娘心裡早疙瘩著這事呢,卻又死撐著不願意相信,心裡直後悔自己哪根筋不對了偏那時候叫兒子去倒垃圾,真是趕著碰喪事。

  馮婆一瞇縫眼,頗有幾分戲台上狡猾地主婆的神韻,直搗游老娘的心窩子,「你看到什麼了吧?要不就是遊子看到啥了?不然這麼緊張。」

  游老娘忙不迭地說:「沒啊,沒。」揉搓了幾下手裡的東西,又忍不住說著:「就是…遊子這幾天老做惡夢,叫什麼別拉她,等醒了又不記得做過什麼。我…我那天也見丫丫好像被什麼拉來著,可沒人,前面真的沒人啊。」

   「唉呦嘿!我的傻妹子啊,」馮婆臉上的褶子都要繃平了去地感歎她的愚鈍,「有人倒找到主兒了,沒人才邪乎呢。那陳家可不就從莫名其妙的敲窗戶開始犯了邪 氣,一不在意地把孩子的命都搭進去了。你可別犯傻,趕快帶遊子到寺廟裡去請個開光的護身符,再求點香灰回來就水服下,好好地壓個驚。」

  她把腦袋湊到游老娘耳邊,高度機密的宣傳說:「不然啊…我們鄉下這事多了,弄地不好鬼上了身,或是招惹上了什麼,後悔都來不及。」

  游老娘被她這一煞有其事地鼓吹,早一顆心跳的跟急鼓似的,哪再有其它事比這更重要,忙下定主意地決斷說:「我明天一早就讓遊子請假去,你說咱們這裡哪家寺院最靈光?」

  「廣源…開福…對,就開福,聽這名兒就能把福打開,你說人一有福了,還愁什麼鬼神?」馮婆頗為得意自己的推斷,興奮萬分的說,「我和你一道去,順便也給我家那仨小孽障求個符,咱多包上幾包香灰,喝它定神著呢。」

  游老娘正搶著她的話尾使勁點頭,周何生忍俊不禁地從樓道裡探出個身子來,笑說:「您二位啊,還是先買點止瀉藥,隨便亂喝不衛生的東西,准用的著它。」

  馮婆游老娘先是被他乍然出現嚇了一跳,又聽他調侃自己,笑著罵回去:「去,瞎說吧你,年紀輕輕的小伙子哪知道厲害。」

  周何生笑著露出了一口白牙,帶著故意的認真說:「我只知道啊,這正是悲痛時期,人家小姑娘屍骨未寒,你們二位在這麼接近死亡現場的地方談論人家,若真有鬼,小心啊丫丫半夜來找你們。」

  「哎呀….」游老娘膽子正虛著,被他這麼一說,人都從小板凳上跳了起來,側身就拉馮婆。

  「老姐姐,咱走吧,上我屋聊去,在這裡我還真後背上冒涼風。」

  馮婆本想壯壯她的膽子,可一想自己說的那些和周何生的戲語套起來像是一個國度的理論,也便乾脆避地遠點,抱著籃子,夾著板凳和游老娘上樓去了。

  周何生看著她倆的背影直搖頭,從一樓公共報箱裡取了剩下的三份晚報一份中學生報,還揪出了鮮樂留的一張字條,重又把鑰匙放回報箱底的公共「暗格」裡,也跟上了樓。

  「今日晚報百年難遇的錯版,因收回重印晚報終成晚報。 老鮮留」

  這小子!周何生一路上去,把晚報一份和中學生報分別塞到卞真家門縫裡和馮婆手中,再往上,又塞了份到顧遠晨的門裡,本想敲門告訴一聲,後來不知怎得還是作了罷,捧著自己的報紙回了屋。

  周何生是已經正式放了假在家,沒事做自然是把報紙當成如饑似渴的消時良方。

  晚報是一如既往的瑣碎,一版的政策導向,世界風雲,二版的經濟脈動,社會時事,後面還有娛樂八卦,廣告雜文什麼的。

  周何生一版版看下來,也無非就是那麼些事情,總結總結出不了汛期防災抗災,全國各地一邊抗澇一邊抗旱;城市裡欣欣向榮,本市的市政建設好不熱鬧;再有就是穿越馬路壓死了人,交通規則要嚴守,兄弟三人爭財產,老母贍養無人管。

   今日的經濟版更是有條歸國華僑後代不忘家鄉,出資修繕跨河大橋,與本地女孩訂婚準備扎根本市投資的消息。周何生先是被那公司的名稱吸引了過去,鼎升實業 有限公司,那不是樓上孟界光做保安的那家公司嗎?聽說那公司福利不是一般的好,儘管是自殺也給了孟家不少的撫恤金,只是孟界光的爹常年住院,再多也難填坑 洞而已。

  看了看與報導同時刊發的照片,一張自然是因修建大橋事宜和領導親密會談,另一張是公司總經理也就是這位華僑後代和未婚妻的。

  照片上的男子略瘦,長臉,一雙帶著商人精明氣的眼睛在金絲眼鏡後微含滿足的笑意。他身邊的未婚妻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江南美女,柔和細緻的五官,披肩的烏色直髮,只是明明是在沖鏡頭微笑,卻怎麼看眉宇間都有股淡淡的哀愁。

  寫報導的記者顯然是激動於這郎才女貌的現代版,還用一行小字在照片下面註解著兩個人的名字,訂婚酒宴上的黃畢鱗先生和杜宛晴小姐。

  周何生看過後一笑,對於小老百姓,這種遙遠人物的故事他的興趣也就僅限花上十幾分鐘讀讀而已,轉眼翻到另一頁,看起「公交車調整價格,可行否?」的報道去了。

  剛七七八八的把報紙通讀一遍,準備放下,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砰砰兩下子,停住沒聲,接著又開始響起。

  

  第十三章 串珠

  周何生應了聲來了,邊走過去邊問是誰,也沒得到回答就把門拉開了。

  意外的,顧遠晨站在門外,嘴唇抿地緊緊地低著頭,半天他開口問:「有酒嗎?」

  周何生啊地吃了一驚,但看他的模樣,二話不說地先將人拉進門來。把顧遠晨安置在他客廳裡的老式沙發上,才揉著頭髮想了半天。

  「有啤酒,夏天喝最合適。」他忙乎乎地跑到陽台上把學校發的一箱子啤酒拖出來,好像是6月底發的,他一個人犯酒癮的次數有限,喝到現在還剩了大半箱。

  「真想喝酒?」把三瓶青島啤和兩隻洗好的玻璃杯放到茶几上,周何生忍不住察言觀色地確認了一次。

  顧遠晨的手已經抓住了一隻瓶子,看著沒開啟的瓶口衝他伸出手說:「瓶啟子?」

  周何生一樂說:「一看你就不常喝酒,開瓶還要那個嗎?」他拿起另兩隻啤酒瓶,把瓶蓋對在一起一磕,果然瓶蓋應聲掉地,看起來似乎沒費什麼力氣。

  顧遠晨果然看愣了一下,他接過酒瓶先倒了滿滿一杯,仰起頭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這回輪到周何生發愣了,他故意笑笑地按住他手裡的杯子,亦真亦假地說:「你要比賽酒量可得等等我,先喝可沒的找。」

  「比酒量?」顧遠晨斜著嘴角笑起來,笑地很有些啤酒的味道,滋味難辨,「放心,我以前酒量很差,一杯就臉紅,三瓶准倒地。」

  周何生還是沒撒開手,更是認真的說:「那就更要等我了,不然你沒兩下就喝趴了。真的,慢點喝,啤酒喝快了上頭。」

  顧遠晨瞧著他酸酸地點了頭,拿起杯子,果然不再猛灌,改為比較正常的吞嚥。

  兩個人就這麼對坐在茶几前,碰一次杯,就喝一大口。顧遠晨倒是沒有像他所說的喝一杯就臉紅,但周何生看他的樣子就不像常喝酒的人,也就加著小心,邊喝酒邊故意跟他扯些別的話題,省地他喝得太快。

  就這樣零碎的喝,地上也堆上了七、八個空瓶子,周何生到了最後偷偷把白開水摻在啤酒裡換下顧遠晨手裡的酒,看他沒反應繼續喝,更是乾脆弄了杯濃茶去替換,居然也被他痛快喝了下去。

  周何生心中真是哭笑不得,這人沒醉誰相信啊?就看到顧遠晨眼圈發紅地看了自己一眼,水盈盈的裡面含著點什麼。

  他心一動,剛想開口問他是不是難受,顧遠晨卻手一軟,腦袋枕著臂彎趴倒在茶几上,看來是醉過去了。

  周何生貼上前,看他半天一動不動,只單薄的脊背微微起伏。靠得近了,從鼻翼裡輕呼出的氣息帶著啤酒的淡香撲在臉上,有那麼一點縈繞神經末梢的柔意。

  喝地這麼爽快,沒想到醉的也同樣爽快。周何生不由地笑出聲來,用胳膊環抱住顧遠晨的腰,把人移動到沙發上躺好。這才覺得他有多麼瘦,那麼高的個子,體重卻實在不成比例。

  周何生也喝了不少酒,雖然酒量一直不錯,但到了此時也微有酣意。居高臨下地俯看顧遠晨,頭枕著沙發扶手,睫毛齊刷刷地交織在眼下,干花質地的嘴唇,中心地帶還留著酒水的潤澤,一片亮一片暗,讓他想起了小時候每每端在眼前看不厭的萬花筒。

  安靜醉下的人額頭上還有一絡垂下的碎發,柔軟,微帶捲曲,尾稍合在他的眉毛上,黑上愈黑。周何生覺得自己心裡經歷了一個奇妙的泡茶過程,乾枯的茶葉是心,瞧著他就有股熱流湧進玻璃杯裡,不過一朵花開的時間,那滿杯的葉片全舒展開了。

  這是不是就是書上說的人和人的頻率問題?頻率套上了,就有特別的吸引力,這麼又急切又奇妙又溫暖的感覺,似乎也是他從沒有過的,即使是和陸玉娜戀愛時。

  在周何生發愣的這一時刻,顧遠晨無意識地嗯了一聲,翻身側過去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手臂從肘部折疊著靠近臉,衣袖被動作抻褪了些,左手腕上露出一串半透明的串珠。

  周何生彎下腰端詳,是白色有點玉質的圓珠,一個個大約5mm左右,看著就有溫潤剃透,靈氣撲人的感覺,只是白珠串的很稀疏,套在顧遠晨的手腕上露出了將近一個珠子的空隙。

  正是8月天,就算這樓房半邊靠山,又有不少槐樹遮陰,天氣還是不算多涼快的,尤其對喝過酒的人。可顧遠晨一如既往地穿著長袖衣,今天更是件黑色襯衫,領口袖口全部緊閉。

  周何生怕他醉酒後悶地熱,便小心替他解開領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又接著把袖扣打開,擼起一截衣袖好涼快點。

  左手臂倒不曾計較,只戴著串珠而已,可露出右胳膊,周何生頓時一愣。那上面青紫的淤傷一大片,傷處微有些腫起,很是觸目驚心。

  回憶中初見顧遠晨時就恍惚看到,只是這麼清晰直接地面對,本就瘦弱的胳膊上傷痕纍纍,還是讓他心內發寒。

  打架?摔傷?還是?何少傷發愣地看了半天,猛然想起顧遠晨大熱天地穿這麼嚴實,八成是不願意被人看到身上的傷痕,自己這麼著就把它晾出來,等他醒來可不招難過?

  這下又慌手慌腳地把顧遠晨的衣袖放下來,重新扣好。再想想領口也惹懷疑,放輕動作把那兩顆扣子重新復原,才鬆下一口氣,竟是滿身冒汗。

  周何生一個人在這裡搗動一陣,酒勁有些上頭,再加上自己嚇自己地弄了一身汗,再難支撐。搖搖晃晃地去上了個廁所,摸到臥室一頭倒在床上。

  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幾無聲息中,只有掛鐘急促地走動。指向6點11分,三十度的角。

  沙發上的顧遠晨不知是在夢中還是清醒著,身子慢慢蜷縮起來,一隻褲角被壓住,露出光裸的腳踝。他的臉半亮在光線裡,眼窩卻疊入陰影中,印染著幽幽的光。

  

  第十四章 夢醒無平靜

  周何生夢見自己拉著黑皮箱的把手,沖顧遠晨說:「我幫你拿。」胡碧玫靠在門邊上塗指甲,猩紅猩紅的,說你幫他拿,他要幫我拿花盆,不然花盆砸下來,誰也逃不了。

  周何生搬起箱子往樓上拖,十一個台階,又十一個台階,他剛說到了到了。卻一頭撞在胡碧玫身上。她唉呦呦的端詳著指甲,說你幫他拿,他要幫我拿花盆,不然花盆砸下來,誰也逃不了。

  這不是已經搬上來了嗎?周何生直起腰,卻看見門口上大大地標著一個401。他迷迷糊糊地搬起箱子,繼續向上爬,十一個台階,又十一個台階。

  可放下箱子抬頭看,上面還是一個401,沒變,一點沒變。周何生煩亂地揪住身後的顧遠晨,說你看到了嗎?我們剛才搬了一層的,應該是501才對,是501。

  顧遠晨卻像沒聽到他的話,空著手推他說:「花盆呢?花盤沒了。」

  周何生剛要說話,面前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胡碧玫把他們拉到房間裡,關上門。

  她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嘴巴猩紅,指甲也猩紅地說:「你說要幫我拿花盤,花盤沒了,誰也逃不了。」

  門猛地劇烈晃動起來,有誰砰砰到敲著,叫著:「周何生!周何生!你快出來!」

  周何生從夢中驚醒,人已經滾到了床邊上,來不及收拾自己滿身的汗,就聽得門外果然有錘門聲,還伴著卞忠誠的急呼:「小周,小周,你快出來!」

  還沒醒利落就著急忙慌地直奔門口,臥室沒沒開燈,只有客廳亮著。周何生砰地撞到臥室的門框上,這突如其來的疼痛,才讓他徹底清醒,以最快速度衝過去把大門打開。

  門外是卞忠誠一張焦急的老臉,身後還跟著一個卞真,眼睛滴溜溜地望著他。

  「周大哥,快跟我們下去,丫丫媽打電話說丫丫爸出去找敲窗戶的拚命,現在都沒回來!」卞真年輕膽大,嘴巴也利落,三言兩語地就把事情說個清楚。

  周何生聞言也是一驚,這整棟樓除了二樓那三個半大的小子,就剩自己和游路鋼是能撐事的男丁,游路鋼上次又受了驚,出了事不來找他還能找誰?

  當下二話不說就要要跟去,卻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從廚房裡走出一個顧遠晨,他大概是醒來正收拾茶几上的醉酒殘留現場。

  周何生一拍腦袋,怎麼睡地把屋裡還有個人都忘記了,遂一拉顧遠晨,不由分說地一起帶出門。

  下到一樓,丫丫媽正又怕又急地哭個不停,她自丫丫出事就生了場大病,這才剛好點,卻也比過去瘦了好幾圈。

  一見這幾個人下來,她可算找到能依靠的主心骨了,拉住第一個下來的周何生就哭訴:「怎麼辦啊…他…他都去了一個多小時了…」

  卞真趕快扶住丫丫媽,女孩子總是會勸人,她旁敲側擊地問:「沒事的,沒事的,可能是耽擱了,你把詳細情況跟我們說說,我們好去找陳哥。」

  丫丫媽也知道這時候哭不是辦法,強忍著定住心神,勉強敘述了經過。

  原來自丫丫出事,一家的平靜徹底打破不說,她生了病更是弄的愁雲殘霧。好不容易這幾天她身體好了些,誰知今天晚上夫妻兩人剛睡下,就聽到窗外鈴鐺嘩啦啦地響,接著又是過去那種敲窗戶的聲音。

  一頓一頓,怎麼都不停。

  聯想到就是這敲窗戶的聲音讓自家牽上魚絲,又是因魚絲丫丫才會出意外。怎不讓丫丫爸火冒心顫?二話不說抄起栽樹用的鐵掀就衝出門去。丫丫媽死說活說都沒攔住他,這一去就是一個多小時,人也沒回來,無法之下她才打了卞家的電話。

  這一說,首要的就是出去找人。周何生拉上卞忠誠和顧遠晨,一邊囑咐卞真留下陪丫丫媽。

  誰知卞真立刻反對,她是膽子不錯又好奇,如此緊張氣氛讓她呆在原地等待不急壞了她的性子,說是多一個人搜尋起來也多雙眼。

  無奈四人成行,一人帶一把手電筒,從樓道出來就衝著槐樹前的空地方向摸去。

  

  第十五章 第二個死者

  現在正是夜深人靜,樓房建在山邊,又和其他樓離的遠,因此外面也沒有照明和路燈,只憑著夏日裡天空的那一絲晴朗能大致看清灰的,黑的,深黑的顏色變化。

  四個人踩在腳踝深的草地間,小蟲鳴叫,沙沙灌木叢的摩擦聲,身側不遠處的棵棵槐樹在晚風中搖晃著樹梢,陰影乎大乎小,森森作響,如妖怪張了個碩大的口。

  卞真突然在後面啊地一聲低叫,引地三人全部轉身,緊張地盯著她。

  她睜大眼,手撐在胸口上急促地說:「這裡的鈴鐺和魚線都去掉了呀,丫丫出事後就去掉了,她們怎麼會聽到鈴鐺的聲音?」

  其餘三人驟然沉默下來,手電筒的光對著地,黑暗中只有三雙眼睛盯著一雙眼睛,晶晶發亮。

  「他們可能聽錯了。」半天,周何生打破了平靜,「別管那些,找人要緊。」

  卞真這才發覺自己添了亂,忙改口說:「對,對,我們先找人,一定是聽錯了。」

  四個人左右尋著走過這片靠槐樹的草地,再往裡走,是一片廢棄的荒地。怎麼說是廢棄呢?因為建設小區的時候,那裡曾臨時蓋了建材倉庫,什麼鋼筋,水泥的都儲存在裡面。

  後來工程隊撤走,房子沒拆,地上散落有生銹,破敗的建材什麼的,也沒人去,便成了片荒地。

  卞忠誠遠望了下,又回頭照了照通向小區內部和其它樓房的路,忍不住說:「小陳不會跑那荒地去吧,是不是我們走反了方向?」

  周何生正猶豫著,忽覺身邊的顧遠晨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有不大的聲音傳到耳朵裡:「去看看吧。」他抬頭看顧遠晨黑暗中依然流暢的側臉線條,也定了主意,沖其它兩人說:「我們先找找,不在再去別處。」

  這片荒地其實也不算大,四周草長的快到膝蓋,中心靠房子的位置又稀疏些,斑斑斕斕,某一塊有草覆蓋,某一塊又禿著。

  四個人散開點搜尋,因為天黑,走地都很小心,就這還常被鋼筋,鋼板上的邊角余料硌到腳。

  慢慢地走近了中心,在手電筒四處搖晃,監獄探照燈一般的光芒中,女孩子眼尖,卞真第一個指著飄浮的荒草旁一個灰撲撲的隆起叫起來:「那是什麼?!」

  四個人一起聚攏視線,又一起慢慢地一步步靠近所看的目標。四個手電筒的光又幾乎在同一時刻照在那個隆起的上面。

  在手電淡黃色清冷的光芒中,清晰了一個躺著的人的腳,腿,上身,光芒照到他的臉上,張大的眼睛突起,烘托出直向後插去的眼球,嘴巴和鼻孔都黑洞洞地張著,仿若訴說。

  是丫丫爸。四個人的心同時一沉,手電的光芒再次移動到他的胸口,這才看清那裡有一根猙獰的一指粗鋼筋從他的胸口貫胸而過,尖上有血凝固,黑紅的染了他胸口大片,令人欲嘔。

  卡嚓,卡嚓,這回不是按快門的聲音,而是兩片薄唇下的牙齒津津有味地攻擊著一隻蘋果。

  好紅的蘋果,正宗的美國紅富士,吃的人也是極度發揮了它的美味香甜,聲脆,人的表情也豐富,

  「呂天,該幹活了。」鐵行皺起眉卻實在沒了脾氣地回頭看著大塊紅白領土的消失,在一具屍體面前,虧這位還吃的下。

  「唔…」呂天聞喚狠狠大咬了兩口剩餘的蘋果,嘴巴裡塞滿了果肉,嗚嚕嗚嚕地說:「鐵隊,今天可是週末,我好不容易睡個懶覺,結果被你揪起來,早飯都沒吃!」

  鐵行微哼一聲,以四兩撥千斤的架勢駁回了他的抱怨:「那你的意思下次出案子就不要叫你了?」

  「當然不行!」呂天猛嚥著蘋果,立刻糾正說:「鐵隊,我的意思你下次順道買點早餐,咱諸葛局長也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鐵行早蹲下去檢驗屍體去了,不想跟他費口舌的說:「行了,早飯問題下次再說。那麼大一蘋果還餵不飽你。」

   想想這位小刑警的形象,迷糊著從床上爬起來,制服扣子都扣岔了,出局子的門碰上愛心豐富且拎著一兜子蘋果的內勤大姐,塞給一隻大富士。一路上垂涎欲滴, 對著蘋果脈脈含情,這不一到人家樓房,第一句你們這兒哪家能用用水?再次現身就是卡嚓卡嚓卡嚓個不停,哪點像是來勘探兇案現場的?

  呂天卻終於趁著打岔把蘋果發展成光溜的蘋果核,看著地上的屍體和鐵行,摸摸肚子,意猶未盡歎息著:「應該要倆個的。」

  現場取證勘探用了三個多小時終於完成,主要集中在足跡上,死者既然是追蹤敲窗戶的人而來,又來到這片荒地,他殺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而這片荒地又鮮有人來,從足跡下手是最佳選擇。

  根據目前可尋的跡象看,死者疑似後退時摔在地面上,被工地遺留的鋼筋從心臟貫入,幾乎在一瞬間斃命。那麼是什麼情況使他後退?被推?被威脅?

  以死者為圓心,鐵呂二人在方圓兩米之內發現了不同的四種足跡和一把鐵掀。鐵掀根據剛才的初步問訊是死者帶去的,而四個足跡基本是前後腳走近,很可能是發現屍體的人。那麼可能中的兇手,他的足跡又在哪裡?

  說起來今天值班的並不是鐵行,自然來此地查案的也不該是他,可對於槐樹裡發生的案件,他早已經跟局裡所有的人打了招呼,他要全權負責,只是沒想到第三宗人命案這麼快就發生了。

  現場全部檢查完畢後,鐵行帶著呂天到樓房來收集口供。馮婆從自家拿了幾隻小板凳,用平日裡大家聚堆聊天的形式擺在樓道外。

  鐵行問,呂天記錄,事無鉅細,都可隨便說,因為只是側面偵詢,氣氛倒沒顯得多緊張。

  鐵行先問了問這單元裡從上到下都住著些什麼人,卞忠誠身為樓道長,自然擔負起解答這個問題的責任。除了他之外,在場的還有馮婆和卞真。

  

  第十六章 調侃

  兩個兇案時間離地很近,又出在一家,鐵行也免不了交代一下上一個案件,再鼓勵大家提供線索。

   「上次丫丫的案件經法醫鑒定和現場勘察已經被定為意外死亡,死亡證明下周就能開出,之後家裡可以按照正常的殯葬程序處理。而對昨晚的命案,現在我並不能 保證屬於意外還是它殺,只是不管最終結論如何,都希望各位能把自己所知的任何可疑點或者與平時不同的地方講給我們聽。」

  在場的三個人都是點頭,卞忠誠把昨晚丫丫媽怎麼打電話過來,自己和卞真又怎樣去找的周何生,還有丫丫媽的話,四個人發現屍體的情況一一敘述一遍。細節部分又有腦筋清楚的卞真補充,整個過程很快就逐步清晰起來。

  鐵行聽完問道:「另兩個目擊者呢?」

  卞忠誠忙答著:「昨晚我們回來後,丫丫媽一聽說那事就受刺激不過暈了過去,精神看起來不好。他倆連夜把人送的醫院,快早上才回來,我就勸他們去睡了。反正見屍體是我們四個人一起看到的,他們來說也是這個樣。」

  鐵行嗯了一聲,便也沒強求,只回頭問呂天都記錄下來沒有。

  呂天咬了咬筆桿,邊點頭邊在本子上塗鴉起一隻卡通小貓,畫完笑說:「上次馮婆婆你不是說樓房四周野貓多嗎?鐵隊你說會不會是野貓亂竄把鈴鐺碰響的,那些線雖然早拆了,但鈴鐺都丟在窗戶下面,被碰響也是情理之中。」

  他這話自是針對卞真剛才提供給鐵行的,窗外線拆了,丫丫媽卻說聽到鈴鐺響聲的情況。仔細想想,倒頗有幾分道理,讓卞忠誠和卞真都覺茅塞頓開,紛紛附和著:「可能可能,太有這可能。」

  鐵行也沒表態,只笑笑說:「可是敲窗聲野貓大概做不到。」

  呂天拿筆在手,眉毛一皺皺地晃蕩出一句:「被輻射變異的變種野貓?」

  這回有嘴巴的除了鐵行之外都成了啊字型,目光全部聚焦在那張眼睛閃閃的娃娃臉上。卞忠誠和馮婆是半懂不懂,驚訝於新鮮名詞,而卞真是實實被他不著邊際的想像力給驚到了,鐵行還算平靜,見怪不怪了,何況他的鐵臉也不適合驚訝表情。

  「開玩笑,開玩笑,」呂天又是那副問題人類闖禍後的嘿嘿笑,後一句沖鐵行稍有不好意思地小聲嘀咕:「我這不是昨晚看科幻電影看地太過癮了嘛。」

  「注意你的身份,刑警先生。」鐵行面無表情的回給他,同樣低聲,所謂警察內部問題內部解決,這個小刑警還真得繼續磨練著。

  該掌握的基本收入囊中,鐵行站起身,彈彈手裡的大蓋帽,沖卞忠誠打聽起丫丫媽住院的地址。馮婆這一陣子原委不明地,再加上對著警察多少要收斂點她的八卦嘴,例外地只充了聽客。這會兒忍不住把那個一看就和氣的小刑警拉過來問:「小呂,啥叫變異啊?」

  呂天一合本子,特有興趣勁兒跟她解釋說:「變異啊就是人生人可能生出一個綠皮膚的新品種,貓生貓就可能出一比如三耳朵的、五個爪兒的。」

  馮婆琢磨半天,不懂,歪了嘴不屑說:「這些歪門邪道的東西。」

   「那您老上次還跟我說什麼鬼敲窗,魂索命的,不還歪門?」呂天把腦袋伸向馮婆翹翹他的眉毛,一本正經的說:「您老那些我可都寫到報告裡了,我們局長說 了,這可得引起高度重視,都什麼時代了還有鬼怪索命,那是不是有什麼冤屈未申訴啊,我們新時代的警察可不能忽略了現代竇娥冤。」

  馮婆先聽了他的前半部分,還真折煞了一下,後面覺出不對勁,先是「嚇」了一聲出來,看到呂天忍笑著跳出幾步遠,也忍不住樂起來,笑罵道:「連老婆子都敢戲弄,你這年輕人真是鬼見鬼發愁,神見神掉頭,將來可得找個潑辣媳婦才拿的住。要不,馮婆我幫你介紹幾個?」

  那最後兩句差點沒讓呂天把舌頭吐出來,立刻風速退避,跟到鐵行身後叫著:「不要,不要,您老留著吧,我可怕您老的靈氣招來一個鬼新娘。」

  鐵呂兩人上了吉普車,下一站要去醫院找丫丫媽問情況。呂天開著車,鐵行順便拿起記錄本翻看。

  偷偷瞄了幾眼鐵行的表情,呂天邊握著方向盤邊問:「鐵隊,你說這具會不會也有黑手印?」

  鐵行頭也沒抬,全神貫注地看著手裡的本子,回答說:「嗯,不知道,可能有,可能沒,驗完屍你問法醫。」

  呂天聽到這回答,不滿地撅撅嘴,嘀咕著:「我就不信你不好奇。」

  「好奇,」鐵行接著他的話,拎起記錄本,展示著一隻舔爪子的小貓問:「呂天,這是什麼?」

  

  第十七章 關懷

  周何生從客廳踱進臥室,正看見顧遠晨把臉埋在線毯裡安靜地睡著,頭髮柔柔地,因為短,所以只看的出微微捲曲的幾絡,顯示出自然卷的髮質。臉被遮擋去大半,可見線條勾勒,可見眼角淡淡的暈,他的背從這角度看來還真是瘦削的厲害。

  如果滿頭都是小卷卷,不知道什麼模樣?周何生被自己這麼創意的想法逗地一樂,差點沒把秀蘭鄧波兒的頭型補上顧遠晨的臉,那可不止是可愛了,絕對可逗。

  不知他這想法的顧遠晨恰恰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迷迷濛濛地看了他半天,眸亮了,人也坐了起來。

  「我怎麼睡這兒了?」從醫院回來顧遠晨就一陣子的犯暈,養好精神醒來沒想到卻在周何生家,一切場景倒像是昨晚沒出去過,只醉了一回做了個很長的夢一般。

  周何生倒了兩杯水,遞過一杯給顧遠晨,才說:「昨晚去找人,送丫丫媽去醫院你沒忘吧?我看你身體是不是不太好,熬夜熬地臉都白了。我不放心,才把你拉到我房裡睡的。」

  顧遠晨這才定下來,捧起水杯輕抿了一口說:「大概是昨天酒喝地太多了。」

  「嗯,有可能。」臥室裡沒有凳子,周何生索性一撐手坐在書桌上,兩隻腳晃蕩著悠閒,「早知道不拽你去了,酒沒醒就又吹風,又見屍體的,還接著熬夜,別說你這麼瘦的,我這身體一級棒的都要吃不消了。」

  顧遠晨握著杯子一皺眉,笑說:「我又不是女孩子,弱質纖纖?再說你的身體就一級棒嗎?我看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非也,非也,」周何生搖晃著腦袋,學著老學究的姿態說,「我最近天天晨跑,加之跑上跑下,鍛煉地多了,反倒是你雖不是弱質,但天天貓在房間裡不出門,真不怕捂出病來?」

  顧遠晨聽完這話,臉上的表情卻沉了下來,默默的捏著杯子在手裡揉搓著,也不說話。

  周何生眼見氣氛從頭頂落到腳底,摸不到頭腦地哈哈著:「你別當真啊,我開玩笑的。不過我真是看你總呆在屋子裡,挺擔心你悶的。」

  顧遠晨這回慢慢抬起頭,有幾分疑惑,又有幾分觸動的看著他問:「幹嗎這麼關心我?你我非親非故,不過是幾天的鄰居。」

  「我…」這個問題周何生也沒真正想過,他只是自然地就去做了,還挺樂在其中,至於為什麼,哪能說出個三啊五啊的。不過看到顧遠晨的眼神,是晶碎的流著釉彩光芒的液體,他連鄰居該互相幫助的大道理也說不出口了。

  明明就是對他一人最特別,大丈夫有什麼不敢認的。周何生張口老老實實的說:「我看到你覺得特別投緣,就把你當好朋友看了,既然都是好朋友了,關心你那是自然。」

  顧遠晨埋下腦袋,嘴角微向上扯了扯,帶起淡淡的苦澀,聲音也啞啞的說:「我從小就只有媽,十一歲時連媽都死了。在這世上我一直就只有自己,最好的時候也不過多了一個人陪,我,還沒有過朋友。」

  周何生聽他隻言片語的述說身世,語氣平靜地彷彿早習慣透了孤獨,習慣透了沒人關懷,他忍不住心潮澎湃地跳下桌子,一把抓住顧遠晨的手說:「你要願意,我就一直對你好,再不會孤孤單單了。」

  那掌指間的透自肺腑的熱情,關切怎不暖了人的心?

  「能有一時就好...」顧遠晨先是眉一黯淡,卻緊接著微笑起來,散去了烏雲,「我記得不是鄰里之間要相互幫助,相互照顧,遠親不如近鄰,近鄰就要幫襯嗎?我還以為你是公益宣傳員來著。」

  他複述的這話正是周何生第一次幫他忙的時候說的,現在聽來周何生也忍不住開懷大笑,按著額頭說:「你不知道,第一次為了幫你我連油條都沒吃到。」

  丫丫媽住了院,102本就沒人入住,一樓就真的沉寂下來。

  過了幾天,鐵行和呂天果然又來了,一是送來丫丫的死亡證明,二是再次找附近樓層的群眾調查情況。

  死亡證明由卞忠誠代收了下來,他告知鐵行兩人丫丫父母都是外地人,老家也沒什麼重要親戚,父女的喪事恐怕要延後,等丫丫媽精神稍微好轉些。

  鐵行點頭同意,答應幫他爭取在停屍體房裡多存些日子。實際鐵行內心也是不希望死者這麼快火化的,那樣原始證據全都會徹底銷毀,只是停得久也總有頭,案件既沒有任何線索,更無進展,讓人好生頭疼。

   就說丫丫爸的死亡,鐵行頂著週末把法醫扯到隊裡解剖,本指望有所斬獲。結果報告一出來,除了致命傷外,死者腳後跟處有一塊新鮮擦傷,再加上鋼筋扎出心臟 的長度也符合站立不穩墮地的速率。這一下等於宣判了死者是後退時被絆,促不及防地倒地被鋼筋刺穿心臟死亡的結論。只是法醫在驗屍報告上不得不加了一句:右 後肩處有模糊不清的掌印,呈黑色。

  鐵行催問法醫那掌印是怎麼留在上面的,法醫也說解釋不出,只說這三次的掌印他都切下小塊皮屑化驗 過,證實表皮上的黑色物質是碳類化合物,深入皮膚紋理,非木質碳,但具體是什麼無從細分。只是就憑這個,更斷了這和死亡原因有關的想法,因為任誰也不可能 給人的皮肉上留下這樣的掌印,何況這是印在肩後又不是胸前。法醫倒是給他們構想了一番,猜測案發的這片地下有什麼奇異的輻射,人類未知的放射物什麼的,能 夠在死人的身上形成這樣的斑狀類手的形狀。

  這猜想和呂天的變異貓也有的一比。鐵行不由地心歎,看來不出三天,丫丫爸的死亡證明必然開出,意外,都是意外,還有出在一地的巧合。這些對於一個家庭是滅頂之災,但對於堆積如山的卷宗,日益增加的刑事案件來說,不過是多了幾頁微不足道的組成。

  鐵行卻無法讓自己忽略這個組成,從第一次見到掌印,就有一種潛藏的預感提醒著他,甚至有什麼在他體內跳躍著,就像雀躍的獵犬。上次,他覺得這不是結束,這次仍然。

  

  第十八章 鮮樂的新聞

  游路鋼自上次目睹了丫丫的死狀,一直心神不寧,噩夢連連,偏偏每次醒來又記不地自己作過什麼,可讓游老娘著急了一把。為此更是到開福寺裡求了開光的護身符和寧神的香灰,回來就忙不迭地把護身符給兒子貼身掛好,又狠沖了一大碗香灰水。

  游路鋼驚嚇一番,也怯了些膽子,再加上老娘眼巴巴地瞧著,免不了捏著鼻子全吞了下去。這一下,神寧了沒且不計較,只這肚子嘰裡咕嚕地犯了意見,連著跑了三天的廁所才消停下來。更是因此在上班時把壓機看過了點,弄出了一鍋子的廢品。

  游路鋼自認是個完全和學習沒緣的主兒,小學時考試只會寫名字,上了中學也沒長進,門門的不見及格。最後意意思思,好不容易才混了個初中畢業。

   可論起幹活,他卻是人認真,手又巧,進廠子裡工作三年,一直看這金剛石壓機。這活兒極容易因為看管懈怠出廢品事故,用工人們的慣語叫放炮。三年工齡的人 裡,唯有他是不折不扣的零炮標兵,全廠出名的。卻沒料想到這三年的道行,卻生生毀在了一碗小小的香灰水上。真可謂時也,命也。

  這天裡,天陰沉沉的,游路鋼慣常地上完早班回轉,不過是6點未到,5點50幾分的濛濛清晨。沒進樓道就見到鮮樂的單車支在一旁,軍綠色的掛包煞是惹眼。

  走進去果然聽老鮮正哼著歌兒,邊搖頭晃腦地塞報紙,游路鋼一拍他肩膀,招呼著:「老鮮啊,有時候沒見了,今天可來的早啊。」

  鮮樂被他那不自覺的大力拍地半邊肩膀一塌,白眼立刻就翻了起來,誇張的叫著:「你是準備廢了我的胳膊,好再也不見了吧?」

  游路鋼噴笑出來,指著鮮樂那撇拉撇拉的嘴取笑:「老鮮你可越不越不像男人了,就我拍這一下就能廢了?我看你那小樣找人嫁挺合適。」

  「呸你的吧!」 鮮樂撩回他一句,鼻子裡一哼說:「我不像男人?也不知道是誰被死人嚇得沒了魂,喝了一肚子的香灰?」

  「嘿,你小子可別來勁啊,你去找地兒看看那血叱呼啦的場面,還不定你三魂去了幾呢?」這事可是游路鋼此時的最大心病,一想起來就是個不舒服。

  鮮樂也不是不知輕重的楞頭小子,見好就收這事兒他可機靈著呢,當下囉嗦了個別的話題說:「遊子,你說今兒個這天嚇人不?」

  游路鋼啊了一聲,反應過來他是說天色總這麼陰沉著,不見透個晴日,夠悶,也夠難受的。附和說:「可不,要說這八月份,大早上可得比這亮堂的多?可這天偏偏不見個晴,成天的既沒見雨,又不見雲散,真要趕上恐怖片兒裡的氣氛了。」

   鮮樂扶著報箱來了侃的慾望,一臉炫耀的說:「要說這種天我還真遇到過,還是前兩年陪我爸回唐山呢。倆人一下火車就覺得不對勁,怎麼剛下午三點,黑的跟晚 上似的,大馬路上所有的車都開了車燈。我爸一看那,當然腿就軟了,非說唐山大地震那會兒,天也這麼反常來著。我當時就一嘿,看我們爺倆這自投羅網的。」

  游路鋼被他繪生繪色地一描述,忍不住問:「然後呢?」

  「然後啊,」鮮樂做足了吊胃口的姿態,最後一句卻跟胖肚酒杯的細腰似的,「過倆小時天就亮了,網沒投成,我拉著我老爹說咱可夠成的,把地震都嚇跑了。」

  游路鋼聞言哈哈樂了半天說:「你是夠成的,說的這一頓我楞沒聽出和咱們這兒的天有啥關係,你就神侃吧,不浪費你送報的時間啊。」

  鮮樂一瞅手錶,果然蹉跎了。當下揮揮手,以不帶走一片雲彩的瀟灑氣度說:「先走了,哥們!」

  游路鋼還沒答話,又見他想起什麼轉頭說:「對了,你要見到周何生那小子,幫我跟他說一聲。我今天閒了就來找他,有一個特大新聞,他准感興趣。」

  「知道了,」游路鋼半上樓的姿勢,隨口問著:「是什麼新聞?」

  「特大!」鮮樂搖著頭說:「不過和你沒關係,是那傢伙熱心非常的人的。」

  他嬉笑著扭過頭,邋遢著步子離開,嘴裡還不忘用破鑼一樣的嗓音吼上兩句被他篡改的詞兒:「哥哥你大膽地往前走呀,莫回呀頭啊…」

  那聲音迴盪在清晨安靜樓道裡,盤旋上升,帶著顫抖的回音彷彿在重複著「頭啊頭啊頭啊……」

  

  第十九章 顧亦晨的身世

  游路鋼嘿嘿直樂,就在餘音繞樑的頭啊頭啊頭的伴奏中邁步上樓。

  昨天沒注意,二樓的樓道燈居然壞了,還尚灰的天色下樓道裡暗地剛見五指。游路鋼走過開關的時候又來回按了幾下,燈泡裡燃了兩回血紅的燈絲,哧地熄滅。

  他嘀咕了句現在燈泡的質量,伸腿邁上通往三樓的第一階。卻突然間覺得身體有點飄,又有些重,好像做夢時拚命地去逃跑,跑啊跑啊跑啊,腿也酸了,腳也痛了,身上的力氣象搾乾的甘蔗皮,卻猛然心一慌亂,怎麼自己還在原地,一點都沒動?

  眼前還是灰的,混沌的底子,喉嚨和肺裡卻壓迫著,心臟很慢很慢的跳。灰暗中有什麼白點點在飄,他努力定睛去看,卻從眼睛裡冒出一個個五顏六色的形狀,繁複的花紋,越離他遠越長大起來,到了最後也不知消失在哪裡。只是不斷地飛出來,不斷的消失,漫天都是鋪著花紋的網。

  游路鋼身上躁熱地緊,有汗從毛孔裡滲透出來,扎人地生了滿脊背。他一會兒感覺欲嘔,一會兒又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左一種感覺右一種感覺的,冰山水底,沙漠岩漿。

  十級台階上的窗子,撩開了一個小小的縫隙,有風吹著木頭窗子輕關輕閉,吱啞啞的聲兒卻也不大,只一下下牽連著沾著塵土的蜘蛛網。

  從黑暗中突然嗽地竄過一個毛毛的影子,喵的一聲叫敵不過那雙妖冶的綠眼睛,定格在他眼裡,明亮著,明亮著,明亮著…

  後腦勺猛地電擊般刺痛,游路鋼眼前一黑,一下子墮入地底,除了黑什麼都記不得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眼帶金星地醒來。卻發現自己躺在兩扇門前的空地上,身前半蹲著個人,默默地望著他。

  游路鋼仔細一瞧,那張帶著點蒼白,又透著異常漂亮的臉孔,不正是住在501的顧遠晨。平時見的少之又少,只記得他高瘦的很,人不愛說話。

  此時第一次對上他的眼睛,深潭一般,陷了一層又一層,湧了一波又一波,那雙眼睛直視著他,看不出內裡的感情,只是很明亮,很明亮,特別的亮…

  剛才的貓眼又浮現在眼前,雖然他們完全不同,可那亮足已讓游路鋼忍耐不了地跳了起來,驚惶地連謝謝也沒說一聲就三步並兩步地衝上了樓。

  砰砰的激烈腳步聲中,留下顧遠晨一個人站在二樓的兩扇門前,看著他的背影,眼光越見複雜,半天終於垂了眼皮,反方向下樓而去。

  「周何生,周何生!」下午三點多鐘的燥熱空氣中,迴盪著鮮樂的呼喚聲。

  周何生正在幫卞真修理書架,剛楔了個釘子進去,身後的卞真好心提醒著:「周大哥,有人叫你,好像是鮮樂。」

  周何生放下工具,走到陽台上向下看,果然是他,正在樓前的水泥地上伸展了雙腿溜單車玩,抬起頭看到周何生,直眨巴他那米粒大的小眼。

  「嘿!哥們!快下來!」

  周何生本想回話讓他上樓來,又實在不想費勁扒拉這個懶陀螺,只得洗乾淨手,下去聽聽他要說什麼。

  一看到周何生的面,鮮樂就眉飛色舞地說:「你沒遇到遊子吧,我只想著你要猜到我說的是誰,不得飛也似地奔下來,搞不好跑掉一隻大拖鞋。」

  周何生被他調侃卻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疑惑的問:「你說什麼呢?」

  鮮樂把臉隔近了點說:「我呀,這裡有個特大新聞,是你熱情非常,關心極度的人的。本指望看你掛心一把,結果托錯了報信的,這遊子做事真不牢靠!」

  「得了,你有話快說,別賣關子了。」周何生個頭本就比鮮樂高了不少,這下還一站一坐,伸手正好衝他腦袋一拍。

  鮮樂伶俐的躲開他的手,縮著頭說:「你仗高欺人,我可就不說了啊。」

  「好,你說,我收手。」周何生笑著把雙臂抱攏在胸前,做出安全姿勢說,「說吧。」

  鮮樂瞄了瞄四周無人,特意壓低聲音增加懸念氣氛地說:「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501那小子說什麼來著?眼熟,就覺得在哪兒見過。結果昨天我爸收拾廢舊報紙賣,我就一眼瞧到這個了,你看!」

  鮮樂手裡變戲法似的出現一張折了兩折的報紙,把它遞給周何生。

  周何生納悶的接過一看,展在他面前的半版上,先是警察局嚴打刑事犯罪初見成果,下面接著是一篇「大學生騷擾女同學被開除,身世不堪對其影響巨大」的報導。

  再細讀全文,裡面的事是在本市一所大學裡發生,女生某某向校方投訴某男生多次當面騷擾,並動手動腳。男生拒不承認,且在校方教育下態度惡劣,最終予以開除處理。

  事情只有那麼多內容,大篇幅的是由此事件引發的深度探討。首先是引用了記者採訪多個學生的看法,其它同學一致說這個男生從不合群,一個人獨來獨往,也很少與人交談。而對校方的處理,有說好的,也有說不太相信這事,因為那女生一直挺追這男生的。

  綜合一番,記者的筆調又轉向這個男生的身世,經過調查確認,原來這男生的父親在他出生前因為人命案被處以死刑,母親獨立撫養他,十多年前又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自殺。男生先是被送進福利院,後依靠撫恤金獨自生活並考取了大學。

  

  第二十章 慘劇

  後面有關家庭,身世對人性成長的影響周何生是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只是把目光移到一旁附著的照片上,很清晰的顧遠晨微側的大半個臉,頭髮比現在稍長一點,軟軟地趴伏在額角。鏡頭對著他,他是知道的,卻沒有躲開,嘴唇緊抿著,倔強的模樣看地人心裡一痛。

  鮮樂在身旁嘖嘖的說:「看他斯斯文文的,真沒想到會幹騷擾這事兒,還有他家可夠厲害的,一殺人犯的爹,一個亂搞的媽。」

   周何生一把把報紙攥在手心裡說:「你別瞎說!遠晨絕對不是這種人,他每次對著英子的撩撥都不理不踩的,怎麼可能去騷擾女生?我不信這報導,他一定是被冤 枉的。再說有殺人犯的爸怎麼了?誰的父母可以選擇?他爸殺了人這關他什麼事情啊,他媽的作風問題又關他什麼?這報紙憑什麼把人家的家庭背景都挖出來做反面 教材?」

  鮮樂看他越說越激動,簡直快到怒不可謁,不禁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忙擺著手說:「你別激動,別激動啊,這都是上個月的舊報紙了,再說是一個小報,記者水平有限那是正常的。對了…上面不是也說那女的追他嗎?指不定因愛成恨。」

   周何生這才慢慢氣平下來,他是動了真怒了,連手都亂筋跳著抖。他想起顧遠晨說在這世上獨自一人,還從沒有過朋友,心就扎扎地痛起來。穩定了一下心神,才 抓住鮮樂的手臂囑咐:「老鮮,這事兒你可別跟別人說,傳開了人的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人。遠晨他遇到這冤枉已經夠意思了,你可別再撒鹽。」

  鮮樂儼然被他對朋友的信任,維護之情給感動了,少有的用特真誠的語調回話:「得類,我也不是那沒口的醬菜缸。我說你對這小子可真夠好的,真講義氣,我老鮮服你。」

  周何生心寬,勉強笑了笑,又看到被自己揉皺的報紙,頓覺扎眼地折好收到了衣兜裡。

  游路鋼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這一天都恍惚起來。游老娘給做的早飯吃了一口,說了聲沒胃口一頭鑽進房間,回床補覺。

  頭剛挨枕頭,耳朵裡就有什麼轟隆著,快一陣,慢一陣,一時象火車行駛,一時又像錘子鑿牆。他翻來覆去地搗動了好一陣子,枕頭都壓到了腦袋上,才恍惚的迷糊起來。

  腦中進入白茫茫的一片,不是天不是地,只是浮浮沉沉混沌的東西,氣壓也低,呼吸也困難。他看見好多軟綿綿的奇異形狀一邊扭著一邊蠕動,離地近了忽又有許多波紋的螺母不斷地自由旋轉,黑色的大大彈簧不停地一伸一縮。

  接著一個聲音開始在頭腦裡嗡嗡地迴響,很尖帶著風的嘯聲,到了尾部更是針錐扎腦。它似乎在念著什麼,但那麼的怪異,聽不分明,只一波一波的衝上來,一波接著一波。

  又不知多久,一切實體起來,聲波慢慢變成形,變了色,形成幽綠的兩隻眼睛,瞇著一條窄窄的縫隙,張開時利地象吃人的牙。

  他寒毛倒豎,邁開步子開始奔跑,不敢回頭,可背後又冷又燙的氣息一直跟著,跑著跑著一跟頭跌到一個大坑裡。星星月亮的眼前閃了一陣,他張開眼,卻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黑漆漆曠野上。

  安靜,安靜的讓人心跳。他膽怯地移動腳步,荒草嗽地從沒腳脖長成一人高,他覺得自己被一棵棵如手的茅草包圍住,有什麼繞上了腳踝,脖頸,身體…

  「乓當」一聲響,腦袋裡的彈簧全亂了,亂糟糟的鋼絲團兒膨脹起來,塞滿了所有空間。游路鋼不知是真叫了聲啊還是在夢裡呼喚,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全身冰冷的汗濕。

  房外傳來游老娘惋惜的聲音:「多少年了,可惜啊。」

  游路鋼腳底輕飄飄地走出臥室,穿過客廳,在廚房見到正收拾碎瓷片的游老娘。

  被打碎的是一隻藍花瓷碗,直徑約2寸大小,是游老娘當年的陪嫁。這碗本早就不用了,是游老娘今天收拾東西從櫃子裡清掃出來。三隻大碗,兩隻湯勺,還有一口老式缺了把手的破鐵鍋。

  「媽,你在幹什麼?」游路鋼眼睛裡血絲絲地,直盯著問。

  游老娘還在掃著碎片,沒有抬頭看他,嘴裡叨咕著:「我搞清掃,遊子你看這些東西,都是多少年前的了。這碗和湯勺是我嫁給你爸時,你姥爺給置辦的嫁妝。還有這鍋,那還是老家王鐵匠打的,真正的好鐵啊,哪像現在的鍋子,輕飄飄的一點都不紮實。」

  游路鋼木然的看向堆在磁磚上的物品,老鐵鍋,黑黑的生了些銹,邊緣薄而鋒利。他覺得那鐵鍋發出什麼一波一波的東西,在他眼前恍惚起來,多少年前的畫面似真似假地替換著演繹起來。

  是個四合院吧,還是孩子的他站在白晃晃的日頭下重複著:「把玩具還給我!」

  兩個比他大的孩子手裡拿著他的玩具汽車,你丟給我我丟給你的就是不肯還給他。

  「把玩具還給我!」他看著他們丟著,跑左邊玩具到右邊,跑右邊玩具到左邊,被日光的白點點曬地眩暈。

  「來呀,有本事拿到它就還給你啊!」他們嬉笑而不屑地挑釁著,跑動起來。

  他也笨拙的追著,繞著院子,跑過過道,穿過紗門,滿地是鍋碗瓢盆和菜蔬的公共廚房。

  他使出最大的力量撲到一個男孩身前,緊緊抓住玩具不鬆手。那是媽媽省了很久的錢給他買的,他很珍惜,玩都捨不得它劃壞一點點漆的玩具。

  「臭崽子!鬆手!」

  「沒爸的孩子,滾一邊去吧!」

  男孩拖著和他搏鬥,猛的另一個男孩上來一推,他啪地摔到地板上,右額頭碰到一口黑漆漆的大鐵鍋上。

  血熱熱的流了他滿臉,落在鐵鍋裡半下子的清水裡,暈開了。

  兩個男孩嘩啦一下跑的沒影,玩具汽車被丟在地上掉了個輪子。他忘了哭,去擦額頭上的血,它們流個不止,把鐵鍋整個染紅了,黑鐵上面的紅,全是,全是,一片一片。

  「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頭腦裡清晰浮現,幼小心靈裡第一次想到了殺人。

  「遊子?遊子?」游老娘看著兒子不太對勁的眼神,擔心不已,「你沒事吧,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是媽不好吵醒你了,你再睡會兒吧。」

  游路鋼腦子裡怪怪的一片,口裡說著沒事,人卻沒著沒落的裝個圈兒,走到客廳沙發前,又呆呆地跑到陽台,然後回到廚房。

  腦中那團血卻像生了根一樣膨脹起來,在那裡擴大,蔓延,他抓著自己的頭髮,他用指甲插自己的頭皮,為什麼還在,抹不去,它到處都是,紅的,稠的,紅的,稠的,紅的,稠的,紅的,稠的,紅的,稠的,紅的,稠的,紅的,稠的,紅的,稠的……

  等游老娘驚慌的看著兒子翻白的眼睛時,游路鋼的腦子裡已經全是掐不滅,捻不熄的稠紅,他的心臟在跳動,一下兩下三下…清晰的如同他看見那個拳頭大的肉球,紅紅的血管搏動著,跳!跳!

  「混蛋,我不是臭崽子!」他的心裡狠狠的喊,一把把游老娘推在地上。那個搶他玩具的男孩被打敗。

  游老娘早已被他眼中的暴戾嚇地說不出話來,這下被推倒,第一個想起往門口爬。

  又想逃!游路鋼發紅的眼睛看到那口鐵鍋,黑漆漆的顏色,堅硬的鐵。那上面應該有什麼,有什麼顏色,有什麼液體,紅的,稠的…紅的,稠的…

  「我不是臭崽子!」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殺了他!殺了他!」

  誰的聲音在腦袋裡鼓噪著,游路鋼一把捧起鐵鍋,狠狠地對著面前的腦袋敲了過去。鋒利的鍋邊砍入花白頭髮的腦袋裡,血流出來了,噴濺了一地。

  殺了!殺!他舞著鐵鍋又使勁砍了兩下,面前的人終於仆倒了,紅的,綢的血流淌過他跪下的膝蓋,浸滿了布料。

  

  第二十一章 跳樓

  已經是下午六點多鐘,天色漸漸陰了去,又自西邊蔓延出滾滾烏色的濃雲,遮蓋著一片天地沉沌晦澀。

  卞真剛吃完飯,趁著空閒到陽台上收衣服。她臂彎裡掛著乾衣,抬頭看看周何生家的陽台。伸出陽台的晾衣繩上,風正吹著幾件單衣褲疊到一堆,米色的長褲,深藍色的T恤,件件都是她熟悉的。

  想起今天下午周何生修理書架時的背影,微翹的幾絡短髮,頭頂上的旋兒,脊背上浸透衣料的點點汗漬。她站在他背後端著水杯,心裡的滋味卻是奇妙非常,有絲絲縷縷的甜又有偶爾來叨擾的悵然。

   早就對他動了情,他的熱情,他的笑,他的男人氣。於是時時掛牽,患得患失。但他對自己好雖好,卻也沒有特殊之處,上次又聽說家裡有個漂亮的未婚妻,卞真 更是心內亂攪。他那麼優秀的男子,自然會有很多女孩子喜歡,自己雖然長得不醜,但比起他未婚妻的學歷,家事怎不希望渺茫?

  忍不住這廂裡女兒心事,愁腸暗結,卻聽隔壁陽台的門重重的一聲撞擊。卞真驚起思緒,自然轉頭看去。

  是游路鋼一步步的從屋子裡走出來,步履輕飄,目不斜視。卞真剛要打個招呼,突然發現他身上深藍色的衣服上一塊塊結著暗色,好生奇怪。

  游路鋼抬眼看著空氣一般,把雙手搭在陽台的水泥圍欄上,那雙膚色略黑的手指間,很明顯有潑濺狀的紅色凝固。仔細看有的星星點點,有的像是大滴液體流動出的軌跡,連同指甲縫隙裡都染成了紅。

  卞真開始隱隱覺得不安,低聲喚了句:「游大哥。」

  游路鋼恍似沒聽到,過了兩秒卻嘴角機械的牽動,古怪的笑著。他笑完,猛地把上身向下一彎,整個人竟以跳水的姿勢撲出陽台外。

  卞真眼看著突發場面,連叫也沒叫出聲來,嗓子嘶啞了一般咯咯地摩擦著,她再膽大也撐不住腿軟在地上。

  耳邊聽著輕微的碰撞悶響,之後是砰地一個落地聲,一切方安靜下來。卞真的心跳提升到幾乎破體而出的頻率,她扶著陽台欄杆站起來,勉強打起精神向樓下望去。

  不是幻覺,不是眼花,樓下平躺著游路鋼,還可看到人在抬胳膊,三樓,只是三樓,人一定還有救!

  卞真早不顧落了一地的衣服,踩著它們返身跌撞著衝進屋裡,大聲叫著:「爸!爸!」

  卞忠誠和卞真到樓下時,游路鋼卻已經翻了白眼,他身上有不少撞傷,還有被割裂的口子在流著血。後腦血跡一灘,嘴巴裡吐出的血染紅了整個下巴。

  醫院,警察局都給打了電話,馮婆家的三個孫子正好在樓下,被卞忠誠哄回了家。卞忠誠正頓著腳說著:「這是怎麼了,這可是怎麼了!」卞真突然猛啊了一聲,抓住父親的胳膊說:「爸,游老娘,游老娘。她要看到遊子這樣…」

  卞忠誠唉的拍了下腦袋,推著卞真說:「你快去看看去,順便把周何生叫下來,還有顧遠晨,都找下來幫忙。」

  「好。」卞真面對這緊急情況,也是激發了全身力量,三步兩步的衝上樓。

  剛到三層,周何生從上面急步下來,一見卞真就問:「是不是有人墜樓了?剛才砰的一聲。」

  「是…是遊子,我看著他跳下去…」卞真看到他真是滿腹不能發的驚懼、委屈都湧了上來,喉嚨裡立刻就哽咽起來。

  周何生見她眼圈發紅的,畢竟是個女孩子,看來真是嚇到了。忙近身安慰著:「沒事,沒事,我在呢,別怕。」

  還好卞真比一般女孩膽大堅強些,他這一安慰,人也安定些抹去眼淚,拉住周何生往301門口拖,大聲敲起了門。

  「游大娘,游大娘!」

  卞真敲著,周何生也上來幫忙,卻半天無人答話。周何生越來越覺得預感不好,便當機立斷,人退後幾步一腳把門踹了個大開。

  「啊!」卞真的尖叫聲中,屋子裡的場景一覽無餘。

  滿頭滿身鮮血的游老娘趴在廚房門口,一雙眼睛白眼仁多,黑眼仁少地直瞪瞪地看著前方。流動在地板上的血已經乾涸,一隻破舊的鐵鍋丟在一旁,邊緣上染著血和黃白的東西。

  整個客廳裡更是佈滿了血腳印,彷彿一個人踩到血之後在這裡不斷的走著,轉著圈子。周何生心驚,要走多少圈才能形成這麼密集的腳印?只現在來看都覺得那些腳印如此的可怖。

  背後傳來不大的腳步聲,周何生回過頭,看到顧遠晨也從樓上走下來,後面還有胡碧玫。他也看到這一地的血和血泊中的游老娘,眼睛裡沉了幾沉,眉鋒一皺,默默地把臉撇了過去。

  胡碧玫比他晚幾步看到,自然也是一聲尖叫,人順勢就撲入顧遠晨懷裡。而顧遠晨是下意識地去推她,手挨到人卻又頓住,似是覺得這時候實在不該推開一個受驚的女人。只得任由胡碧玫拉扯著,眼睛又重新看向屋內。

  周何生忍著走進屋裡,探了探游老娘,已然涼了。只得再小心走出來,柔聲支使卞真下樓通知卞忠誠,也意在不讓她在現場多呆。接著看向顧遠晨和嬌柔髮抖的胡碧玫,無奈地使了個眼色。

  顧遠晨看著他點點頭,把胡碧玫從自己身上拉開來點說:「我送你上去吧。」

  

  第二十二章 遺失的珠子

  胡碧玫家裝修地很下功夫,傢俱和電器也極為考究。白石膏的吊頂,灑金的水晶吊燈,再加上垂地的窗簾,透著些西化的味道。

  顧遠晨把人送進門口就想離開,胡碧玫卻一把拽住他,化著精緻妝容的臉上帶著驚魂未散的神情說:「我怕,陪我坐會兒嘛。」

  那聲音有三分怕,就必然有七分嗲,顧遠晨雖也知她多半是借口,卻也不好強走,只皺眉說:「我留下,你別拽我。」

  胡碧玫這才依了,把顧遠晨引到真皮沙發上坐了,又從波斯風格的水具裡倒了杯果汁放在茶几上。她挨著顧遠晨坐下,兩隻絲絲帶媚的眼把人從頭到腳地打量,見顧遠晨默默往邊上移動了幾分,她咯咯的笑惱道:「我又不是白骨精,你至於躲成這樣?」

  顧遠晨卻不答她,好像想起什麼似地眉毛揪在一起,唇也緊抿著。這模樣本是夠不理人的,但看到胡碧玫眼裡卻是越發覺得他與眾不同,心裡也跟貓撓爪子般,那時刻倒真想化成個妖精得了手去。

  她黯黯然西施捧心般歎息著:「我就真這麼招人討厭,不值得你給好顏色嗎?」

  顧遠晨本就不是因為她不快,聽她如此說鬆了眉毛回答:「和你沒關係,是我想起過去的事情。」

  「過去?」胡碧玫瞧著他,撲哧一笑,又把一雙眼瞟著這間華麗的房子,嘴裡含著諷說:「過去是什麼東西?人連現在都自顧不了,還能管什麼過去?再說這世界誰能對得起誰?不過是求個自己痛快,揮霍日子罷了!」

   她站起來笑嘻嘻地轉了個圈,藕合色的裙擺水波般流轉,竟有番特殊的美麗,款款說:「我媽從小就跟我說人首先要對自己好,她這一輩子是玩轉了,能讓我爸和 她離了二次婚,又乖乖的把她娶回去。我呢倒沒她那耐心,你聽過我的前任老公的事嗎?他是個公司老闆,也算是有點錢,當年我去應招秘書,他一雙眼就發亮的看 著我。後來鬧到要離婚,他老婆跑上門來罵我狐狸精,我連他帶他老婆一起掃出門,愛離不離,我是真不在乎。」

  顧遠晨聽她說這樣坦白的話也不禁有些動容,忍不住問:「現在也不在乎?」

   「現在他都死了,留給我這房子和不少錢,」胡碧玫帶著點惋惜的笑,「他是好人,起碼對我很好。但那都是過去了,他死了我總不能跟著不過日子了,我喜歡打 扮,願意讓自己漂亮著,這和以前沒分別,難道因為他死了我就忍著把這都變了?我也知道,有不少人背後說我琉璃眼,狐狸精,我不在乎,他們越說我越要活的隨 心,活地比他們好。」

  顧遠晨一直對她並無太好的印象,尤其對她頻送好感有了以前的事例心內牴觸,這番話卻讓他大為改觀。當年他和母 親孤兒寡母,日子艱苦非常也沒人來管。到爆出作風問題全天下似乎都瞧到他們,白眼口水,什麼難聽的話都有,直到母親吊死在房樑上。又由他來背著爸是殺人 犯,婊子的兒子這些刻在出身裡的包袱。這麼多年,他對這些所謂人性早已失望透了。

  胡碧玫動情地摟上他的腰說:「遠晨,我不是個好女人,不過我是真喜歡你,就連冷淡的樣子都愛。」

  顧遠晨這次沒有很快的推開她,而是慢慢地扒開她的手,雖是拒絕卻很溫柔。他輕聲說:「你別這樣,我有喜歡的人了。」

  胡碧玫歪著腦袋,不太信的問:「是誰?」

  顧遠晨垂下眼皮,嘴角勾起一絲淡淡含著甜意的微笑,談起愛人連面部輪廓都溫柔了幾許,「她是第一個不在乎我出身,真正關心我,陪我的人,她很美,人也善良、堅強。」

  來樓住了這麼久,卻從沒見過他笑的這麼甜蜜,那神態和平時的冷漠完全不同,像冬日清晨的陽光,透底溪水裡的圓石。胡碧玫都忍不住嫉妒起那個未知名姓的女子,酸溜溜的說:「她也喜歡你嗎?怎麼你來了這麼久也沒見她來看你?」

  顧遠晨的笑一點點散去,黯淡了,只嘴角還勾著彎兒,保持著勉強的笑意說:「我們倆差地太遠,不可能了。」

  胡碧玫這下又笑了起來說:「那就是了,既然不可能你又何必為她拒絕我?我並不在意你心裡有她。」

  「我在意。」顧遠晨站起身來,繞過茶几跟她告別說,「我該下去幫忙了,你好好休息吧。」說完轉身向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胡碧玫哎呦一聲痛呼,顧遠晨回過身,看到她坐在地板上,似乎是跌倒了,手裡揉著自己的腳踝,眼帶哀怨。

  「過來拉我一下。」胡碧玫看著他甜甜地笑,語調帶著撒嬌。

  顧遠晨無奈返回,伸出左胳膊拉她的手,胡碧玫本想賴賴地不起來,惹他著急一下,眼光卻瞄到顧遠晨因為用力褶皺起來的襯衫口,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串白色半透明的珠串,那珠子的質地很特別,像玉又不是玉。

  注意力轉移了過來,胡碧玫隨口說:「這珠子我見過。」

  誰知這句卻讓顧遠晨一下變了臉,人蹲下來拉住胡碧玫,把戴珠串的手腕伸到她面前緊張地問:「是和這一樣的嗎?你在哪裡見過?」眼中的急切和期盼顯露無疑。

  胡碧玫轉了轉眼睛,顧遠晨的急切和重視大出她的意外,也因此心中生了主意,邊算計著邊把目光投向珠串看了看,肯定說:「是一樣的,不過是單顆。」

  顧遠晨臉上放出了光,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眼看曙光更心急的道:「那是我的,它在哪裡?你在哪裡看到的?」

  「你的?」胡碧玫疑惑起來,搖著頭說:「不對,那時候你還沒搬來。」

  顧遠晨抓緊了她的手臂,眼睛瞪著,堅定的說:「它是我的,只是遺失了,你是不是從孟界光手裡拿到的?」

  

  第二十三章 約定

  胡碧玫回想自己在門外撿到那顆珠子,正是孟界光死的當天,他的屍體是從402周何生家裡運出去的,難道真如顧遠晨所說,珠子是他的?

  她咬了咬嘴唇,稍抬眼看著顧遠晨,他緊張的眉眼透著琥珀色的光芒,如此地深刻地入心,燙著她的五臟六腑。胡碧玫媚然一笑道:「好,我答應把珠子給你,不過有個條件。」

  她繼續說下去:「我想讓你答應陪我一個星期,當然不是發生關係,我知道你不會願意。我需要的只是你把我當做愛人那樣陪陪我。」

  顧遠晨沒料想聽到這樣的條件,頓時從腹內騰起一絲屈辱的怒氣,把臉別過去不看她。

   胡碧玫卻不放過的催問著:「我看得出那珠子對你很重要,你不想要它了嗎?它就在我手裡,我不管它是不是你的,只要你同意,我就可以給你。」她見顧遠晨沒 有回答,頓了頓,眼睛裡竟黯然而濕潤道:「我不是想要挾你,只是…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我要的也只是你陪陪我,讓我知道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是什麼滋 味。」

  顧遠晨被她話中的孤苦刺了心,他自己也是過著孤獨無人關心的日子,直到遇到宛晴,才獲得意外的溫暖,然而他們卻不可能有結果,還有周何生給他的熱情真誠,卻也不可能永遠獲得。

  他朦朦朧朧地想著,對胡碧玫不由生出同類人的憐惜,而且他需要珠子,於是心一橫,答應下來。

  胡碧玫見他點頭,擦了把快湧出眼睛的淚,立刻破涕而笑:「你放心,一周後我一定把珠子給你。」

  兩人從地板上起身,就聽地窗外周何生喚著:「顧遠晨,下來幫忙!」原來是他眼見顧遠晨沒下去,心想不知被胡碧玫纏成什麼樣,呼喚著幫他解圍。

  顧遠晨把胡碧玫送到沙發上坐好,淡笑說:「我該下去了。」快走到門口,在英子留戀的目光中他又猶豫地轉過身說:「這裡總死人,你不怕嗎?我勸你早點搬家,住這裡沒有好處。」

  又是兩條人命,鐵行接到報警時就覺得自己額側的青筋不斷跳著。到了現場,兩處死人的場景更讓他震驚。

  破舊的鐵鍋,深入後腦的多個切口,從滿屋子採集的腳印都是第二個死者遊子的,那就意味著,殺了自己母親的很可能就是他。

  弒母,這簡直就是人倫慘劇。連呂天都忍不住吐著舌頭搖頭說:「真是可怕啊。」

  現場剛勘探完鐵行就迫不及待的讓呂天帶屍體回去驗,他靠在車窗對呂天囑咐:「告訴法醫老李,讓他注意…」

  呂天衝他狡潔一笑,拖長了尾音說:「注意有沒有黑手印是不是?鐵隊?」

  真是個人精!鐵行連忙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提醒說:「你小點聲,黑手印的事被住戶知道會引起恐慌的。」瞧到呂天打哈欠一樣地哦了聲,他的鐵臉也忍不住放鬆下來,拍呂天的頭誇道:「鬼機靈!」

  呂天卻不情願地嘴巴撇到天邊去了,咬牙切齒地抗議著:「鐵隊,你是上級也不能拍我的腦袋!」

  儘管鐵行極力催促,但由於刑事案件的程序,屍檢報告仍在進行中。不過這幾日鐵行和呂天卻沒閒著,呂天守在屍檢科監督進度,鐵行時不時來這個不斷發生命案的單元調查瞭解。

  他的調查本上,記錄著這一個單元的住戶情況:

  「一層101陳丙(已死),其妻(住院),一個女孩丫丫(已死),

  102空缺

  二層201三個男孩馮文龍,馮文虎,霍文法和一個奶奶馮婆

  202 空缺

  三層302卞忠誠,紙箱廠退休職工,喪偶。有一個女兒卞真

  301 游路鋼(已死),有一媽游老娘(已死)

  四層401胡碧玫,單身寡婦

  402 周何生,中學教師

  五層501 本空缺,後住入顧遠晨,大學生

  502 孟界光(已死) 」

  按照這個圖表,他一戶戶走訪了這五戶住家。

  

  第二十四章 孟界光的疑點

  201,三個瘦黑的跟泥鰍一樣的男孩被馮婆拍著屁股揪到鐵行面前。

  「這個是文龍,我三兒子家的,這個文虎,個子最高,大兒子家的,還有這個文法,二女兒的。」

  鐵行啊了一聲,原來不是親兄弟,難怪姓會不一樣。這三個男孩子完全是青春期少年的模板,又蔫又膽大又懵懂,個子象豆芽,眼睛和腦門都亮地不安分。

  「你們都同一年級的?」

  三個聽到鐵行問話,你聳聳我,我聳聳你的,半天看到馮婆怒其沒膽色的眼光,瞧著最機靈的文龍站出來回答,「不都一班,我和文虎上高一,文法是初三。」

   說到這馮婆插了嘴,滿帶訴苦埋怨的說:「我大兒子前幾年去沿海打工,說那邊咋好咋好的,這一下把他弟弟妹妹兩家子人都帶出去了,可又沒那邊戶口,孩子上 學成問題。這不,想到我老婆子了,硬是把我弄出來給他們帶孩子。你說說我拉扯大他們三個還不夠,現在這仨半大小伙子又得拉扯,真是帶孩子的命啊!」

  鐵行接觸個兩回,也素知她囉嗦,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忙引導到正題上說:「子孫滿堂是您老福氣。馮婆婆,最近發生這幾起命案不知道您有什麼看法?」

   「看法?」馮婆這時候倒機靈地扭捏起來,「我一農村老婆子能有什麼見識,嚇人,就是嚇人,這安全問題太重要了,還有那遊子,他咋就中了邪,自己毀了不 說,還把他娘給殺了。我那老妹子苦命啊,寡了半輩子,臨了要享福了居然糟了這事。我是流了眼淚一大把,生是不敢去看,造孽啊造孽,兒子居然殺媽。」

  她這邊說著,那仨小子在一旁又撲哧又鬼臉的,似乎是在笑馮婆的話。

  鐵行怎能察覺不到?待馮婆一說完就笑著問他們,「你們有什麼想說的?」

  還是文龍先出了聲:「我姥姥她迷信,非說我們這兒被鬼纏上了,跟我爸媽說要搬家。我媽說這世上哪有鬼,她們醫院裡每天都死人也沒碰到過一隻。我姥姥就罵我媽不知輕重,還說什麼游路鋼中了邪,被鬼吃了腦,所以連自己媽都不認識了。」

  文虎聽他說了,也充滿控訴地說:「奶奶老封建,還讓我們喝香灰水,硬是給我掛了個什麼護身符,害我被同學笑。」

  最後年紀小尚有些靦腆的文法眨巴了眨巴眼:「游婆婆是好人,經常煮栗子和花生給我們吃。」

  三個人難得地沉默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都低下了頭。

  鐵行轉向狠狠磨著牙的馮婆,合上了記事本,「馮婆婆,搬家我攔不了您,不過您給下一代灌輸這思想可不太好。」

  「那啥…」馮婆歎了口氣道:「鐵警察您也別怪,我們鄉下這種事出的多,你們不相信的那些土辦法卻未必奏不得效,就說我那游大妹子啊……」

  「咳,咳~」若干分鐘後鐵行開始體會到離重點八百里遠是什麼意思了。

  302,因卞忠誠是樓長,每次出事都列前線。鐵行和他交道打了不少,也就直言其事,讓他和卞真都從孟界光死亡開始回想一下細節。

  「孟界光死那時候我們也都剛搬來沒多久,他是復員軍人,粗粗壯壯的,性格也瞧著顯橫。平時我們接觸不多,只聽說他的一個好朋友在一個公司當了保安部的經理,就把他弄去當了保安。那公司叫…?」

  「鼎升實業有限公司。」卞真接上他爸的話頭說,「上次新聞裡還聽到過,就是要給市裡投資修大橋的那個。」

  「哦。」鐵行當時也參與過孟界光的案子,只是半截他就被調去負責另外的案件,沒有跟進。何況除了奇怪的黑手印,案子的其它特徵完全是自殺,恐怕上次的調查也沒有涉及更深。「那孟界光自殺前,你們有沒有發現他有異常表現?」

  父女倆都沉默了一陣,卞真突然想起什麼,發聲道:「有一個,不知道算不算。」

  「哦,說說。」

   「我記得是他死前沒幾天,有天變陰了,快下暴雨的樣子。我收衣服慌張,掉了一件到樓底下,就下樓去揀。到大約二樓快到一樓的位置碰到了孟界光,他神情挺 慌張的,我偶然眼尖,正瞧到他衣袖上染了塊血跡,而且那天早上下了雨,他褲腳是挽著的,露出的布鞋面上也有一大片血。我當時多盯了他幾眼,他也看到了,先 是挺凶地瞪我,後來就說『老子打架有什麼稀罕的』就上去了。」

  「哦?」鐵行埋首迅速記錄下來,邊說,「我倒是知道孟界光以前就是街上的混混,後來當兵回來給他安排工作嫌錢少又累,估計直到遇見這個朋友。」

  「可不是,看著就不是老老實實過日子的人,聽說對父母也不好。不過臨了那個公司不錯,說是看他爸得著病困難給了不少的撫恤金。」

  「嗯,是不錯。」鐵行微一點頭,「一般公司不是工傷能給點就不錯,這家是外資吧,聽說外資管理都很嚴格,這老闆倒是個例外。」

  

  第二十五章 又見手印

  401,一敲開門,鐵行見到的不是傳說中的風騷寡婦胡碧玫,而是一個高瘦年輕的男子。他短髮,長相俊秀卻顯冷致。面對著凝望鐵行,接著目光繞過他的警服,停留在空氣中某個未知的點上。

  「戶主胡碧玫在嗎?」

  男子點點頭,收回目光,屋內傳來一個酥酥的女音,「遠晨,是誰啊?」

  「一個…」男子沒把話說完,頗有風韻的女主人已經到了門口,她沖鐵行招呼地一笑,媚媚然地打量著,「原來是警察啊。」

  「哦,我是來走訪一下,順便調查些情況。」鐵行邊說著,心裡已經翻了個轉兒,從剛才那句稱呼上他已經知道男子就是住在501的顧遠晨,只是沒想到他居然和401的主人胡碧玫關係…至少是不錯。

  雖然目前與案情無關,但這也算是此單元人際關係的一個新發現。

  「那警察先生就請進吧。」胡碧玫已經十指纖纖沖屋內一伸展手臂,作出歡迎的姿勢。

  對面屋的門恰在這時開了,周何生拎著一塑料袋垃圾正要關門,一抬頭間看到對面的三個人。

  他的目光順著鐵行身側直到站在門裡的顧遠晨身上,顧遠晨和穿著大紅家居服的胡碧玫站得很近,柔柔的素色長袖T恤,灰色的西褲,光裸的腳上套著拖鞋,腳踝細瘦。

  任誰都看得出他是呆在胡碧玫家裡的,這點認識讓周何生無名的冒起一陣不舒服,一時間表情僵硬,盯在顧遠晨身上不放眼。

  「是周何生吧,我是準備等會兒去你哪兒,不如現在一起過來。」鐵行在那麼一刻察覺了周何生的表情古怪,笑著發出邀請,並對胡碧玫徵求意見道:「不知道主人同意嗎?」

  胡碧玫微一撅嘴,嬌嗔地歡迎,「當然,周老師我請都請不來呢。」

  沒有拒絕的理由,周何生悶悶地走過來,和鐵行一起被讓坐在沙發中段,而顧遠晨稍離他們坐在扶手旁。胡碧玫給新來的兩人倒了橙汁,便狀態親密地坐在扶手上,緊貼著顧遠晨。

  鐵行清清嗓子道:「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問問各位對游路鋼的案子有沒有什麼情況好提供,嗯,還有以前的案件如果有想起的疑點,我也願意聽聽。」

  胡碧玫首先搖頭說:「游路鋼我不太熟,只是聽到聲音才下去看的。」

  顧遠晨也說:「我和她差不多時間。」

  「那麼…」鐵行的目光轉移到周何生身上,卻見他有幾分失神地看著顧胡二人的方向,半天才反應過來的回答:「哦,是我和卞真先看到游大娘的屍體,現場沒有破壞,只有我進去探過游大娘的脈搏,當時人已經涼了。」

  鐵行在本子上寫了兩筆,抬頭問:「嗯,還有別的嗎?」

  周何生想著搖頭說:「我是聽到墜地聲下的樓,半路才碰到卞真,所以游路鋼的事情沒有眼見。」

  「這個我知道,剛從卞真家出來,她反覆說幸好有你,不然她一個人見到遊子家的場景都嚇傻了,哪知道該怎麼辦。」動情的女孩子提起自己心儀對象的那份羞澀,鐵行尚歷歷在目,心裡也在猜想這周何生知是不知?

  胡碧玫卻搶先插話道:「周老師家裡有個漂亮未婚妻,哪看的上土鳳凰呢?」

  這話說地周何生一臉的尷尬,心裡煩亂中眼裡又分明瞧見胡碧玫笑盈盈湊過紅唇,在顧遠晨耳邊低語兩句,而顧遠晨淡淡一笑,似乎完全沒在意到這距離有多麼的曖昧。

  周何生的肚子裡一聳一聳亂糟糟冒地全是氣惱,直犯悶地說:「卞真是個好姑娘,是我不敢高攀,至於玉娜她更是比我優秀的多,終究都是我運氣好才會遇到。」

  顧遠晨抬起眼簾聽他說完這句話,若有所思地看向不遠處的茶几。胡碧玫忍不住噗嗤一笑,「周老師真謙虛,看這樣子不知道小倆口感情有多好呢。」

  周何生聽到她談到感情,莫名地把目光投射到顧遠晨臉上,卻見他淡淡垂著眼皮,絲毫沒有多餘的表情,有些失落下勉強衝胡碧玫笑笑敷衍了過去。

  幾個人接下來的談話極為瑣碎,多半圍繞幾件兇案發生前後。顧遠晨本來話就很少,周何生也談興不高,而胡碧玫多半沒參與,三人都沒什麼特別情況提供,談了一陣自然趨近散場。

  被送出門的是周何生和鐵行,顧遠晨則留在了胡碧玫家。在門關閉的一剎那,周何生的煩亂和焦灼又升了個級,滿腹火燒燒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燥熱得很。

  鐵行見他沒回屋,反而是跟著自己一起下樓,不禁奇怪道:「你下樓有事?倒垃圾?可是你的垃圾呢?」

  周何生哪裡是有事,只是滿心窒悶不知如何排解,垃圾更是早被忘到九霄雲外,當下遮掩著情緒說:「哦,忘了。我是下樓跑兩圈,運動一下。」

  「哦?」鐵行瞭解地看著他,半真半假地笑起來:「果然是老師,十點多鐘正是課間操時間。」

  軍綠色的吉普車行駛在道路上,帶起一陣煙塵。呂天邊嚼口香糖邊超過前方的一輛自行車,當車體越過騎地很愜意的人影時,疾風帶著句哼唧著的歌飄進窗戶裡。

  「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

  到了地方,呂天停下車就看到鐵行正站在樓道口,另一個高個子男子穿著皮鞋跑步經過他面前,繞入樓房後,看樣子流汗流地很是痛快。

  「鐵隊!」呂天跑上前把鐵行一拉,帶到無人角落裡蹦豆子一般的說著:「驗屍報告出來了,游路鋼身上沒有黑手印,他媽身上也沒有。」

  鐵行聽了一悶,不是不希望一切只是意外並無其它,只是聽說沒手印,好像之前的懷疑堅持以及感覺都被打碎了,心內抵不住的一空。

  卻聽呂天大喘完這口氣,接著說:「這是第一次的結論,不過嘛被我想到一個重要部位——游路鋼的腦袋,老李把他頭髮全剃光了,果然後腦上有一個和以前類似的黑手印。」

  「呂天,幹得好!」鐵行全湮滅到底端的希望又澎湃起來,忍不住微帶亢奮地說起來,「這就對了,游路鋼是怎麼死的?他媽又是怎麼死的?是因為游路鋼突發精神病殺了母親後自己跳樓。他的手印太應該在後腦了。」

  「可不,」呂天促狹地笑了起來,眨巴著眼睛說,「要不是想起你那天拍我腦袋的事,差點就讓這手印從眼皮子底下溜過去了。」

  想起?鐵行心中好笑起來,看他那副小孩子般鄭重其事的模樣,這傢伙準是覺得自己小看他,還記仇呢。他一貫穩重鐵臉的形象早被這個讓人應接不暇的小警察剝地掛不住,當然也不怕再破壞一點。

  於是鐵隊長寬厚的手掌拍上了年輕幹練的搭檔的腦袋,充滿深深關懷鼓勵之情的說:「小呂,有前途,好好幹。」

  「鐵~隊~!!你又拍我腦袋!!」被關懷的小刑警不但完全不領情,還嚴重抗議,咬牙切齒,摩拳擦掌。

  鐵行卻輕飄飄拋來一句:「誰讓你成心大喘氣,當我不知道嗎?」

  呂天頓時理虧地蔫了幾分,哀怨地望著他,一雙明淨的大眼睛眨巴著,眨巴著,最終幻化成挺起鼻樑,不服氣地說出一句名言:「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忍!」

  

  第二十六章 死亡報導

  剛才所見的那輛自行車和呂天一個目的地,晃悠悠地騎了進來,軍綠書包,吊爾鋃鐺的主人,自然是送報大史鮮樂。

  「號外,號外啊!特大新聞!」鮮樂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揮舞著報紙,老遠就喊了起來。

  鐵行和呂天一齊把目光投到他身上,同聲問道:「什麼新聞?」

  鮮樂從散播消息的興奮勁頭裡看到兩身警服,兩個大蓋帽,不禁支住車子,稍有收斂地哈哈著:「那個,這個,是報上登了關於這樓的消息。」

  他的話更是讓人疑惑從生。見鮮樂攤開報紙,指著一版面上的頭條,呂天把臉湊過去,一字字讀出醒目的大標題,「同一單元連死五人,意外?謀殺?」

  「什麼?」鐵行一聽這,如雷轟頂,硬從鮮樂手裡搶過報紙來從頭看起。邊看更是一肚子窩火,直說:「胡鬧!這是什麼報紙,太胡鬧了!」

  呂天看著鐵行的表情,沖鮮樂撇撇嘴,「再來一份。」

  鮮樂從包裡掏出一份相同的遞給呂天,自個兒在一旁滴滴答答地小轉悠,考慮著自己不過是散佈報紙上的消息,應該不犯法吧。

   「同一單元連死五人,意外?謀殺?據本報記者訊,位於城東半月區的槐樹裡小區近兩個月來死亡事件連連。先是5層的一位男性住戶上吊身亡,再是一樓的小女 孩被魚線割斷喉管而死,其父誤被鋼筋扎入心臟死去,前幾天更有3樓的住戶兒子精神病發作,將自己母親親手殺害後跳樓死亡。一連發生五起意外死亡案件,而恰 恰又在同一棟樓的同一個單元,不禁讓筆者心驚心奇,疑問這是巧合,意外,還是有更多不為人知的內幕呢?」

  呂天讀完這頗為懸疑,吊足胃口的開頭,一段段看下去,報道把最近發生的這五起案件逐件敘述,雖然都表明警察局已經認定為意外,但又每每寫的驚懼、恐慌,還順便聯想了不少國內外的恐怖電影小說,簡直要把這裡當成世界十大未解之謎的潛力後繼者。

  「這記者真該去寫偵探小說。」呂天看完把報紙塞回給鮮樂,很是由衷的感歎。

  鐵行卻眉毛緊皺,問鮮樂道:「這報紙你剛送來?樓裡有多少人訂了?」

  鮮樂撓撓頭,微有不好意思地說:「不是,早上就送了,樓裡有四家訂了。我這不是回去看到這個報導心想著他們單元沒人訂,還沒人知道就送過來看看嘛。」

  看他那模樣,不如用趕著來湊熱鬧形容他的心思更貼切。

  鐵行正要再說什麼,急促的腳步聲傳入耳膜,鮮樂一轉頭看見周何生喘著粗氣跑到面前,立刻伸胳膊攔住。

  「嗨,嗨,嗨,你這幹嗎呢?」

  周何生停住腳步,用胳膊撐著腿喘勻了一口氣,才沒多少好氣的回答:「跑步。」

  「就這時候,您消化食兒呢?中午有大餐?」

  「樂意。」周何生更沒好氣了,卻看見鮮樂拿著份報紙在他眼前晃悠,兩隻小眼睛充滿了蠱惑。

  「給你好東西看,特大新聞,就發生在您身邊的故事上報了!」

  周何生一下子想起上次他給自己看的有關顧遠晨的報道,照片上顧遠晨倔強深刻的眼神,報道裡讓人心扎的字眼,他不相信顧遠晨會如報道所說的去騷擾女同學,壓根不相信,可顧遠晨今天對胡碧玫的表現,卻讓他快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不看。」周何生反射似地推開那份送到眼前的報紙,彷彿上面有刺眼的亮芒。

  「遠晨,你在想她嗎?」胡碧玫支著手肘,鳳眼流波地問坐在她對面沉思的男子。

  顧遠晨的臉在窗口合閉的紗簾下投映出淺灰的陰影,膚色越黯淡眼睫卻顯得越濃密,深地眸子裡像融了一泊潭,很靜,蕩漾著抓人心魄的幽幽光芒。

  「沒,我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可是…」你的眼睛裡有溫柔又有憂愁,胡碧玫心裡說著,抬起手臂用指尖輕撫過顧遠晨修長的眉。呼吸很輕,櫻紅的唇和眼光閃耀,她壓低了含媚的聲線說:「知道嗎?你的眉總是皺著的,每次看到它這樣,我都好想去撫平。」

   顧遠晨面對她流露出的真切,心內再鐵石也難免湧上些感動。他不是沒遇到過溫柔體貼的女孩,宛晴就是,也遇到過得不到後的變臉,對英子第一面就開始的風騷 糾纏,他本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然而上次的對話和必須得到珠子的迫切之心讓他同意了英子的交換條件。這本是互相利用,互取所需的約定,只是相處這幾天,胡碧 玫流露出的關懷卻讓沒有家人的他感受到那麼一點家的溫暖。

  是的,從來都離他很遙遠的,被人關心,被人在意的溫暖。讓他想起多年前死 去的母親,想起溫柔剔透的宛晴,也想起了第一面就拉著他換房間的周何生。他無法形容自己在那個冷漠日子裡的心情,坐在黑箱子上盯著地面上飄轉的紙錢,很像 他,孤單,不祥,動盪,無人眷顧,然而一個影子浸過來,手指上晃著把亮燦燦的鑰匙。他的鄰居笑地酒窩裡盛滿了光影,故意卻裝作不在意的用腳蓋住紙錢,響亮 的聲音在那麼一刻間震碎了他高高築起的保護牆。

  可,這些都不會長久,母愛不曾長久,愛情不曾長久,現在得到的關懷和那些讓他心內莫名悸動的片段,都不會長久。

  注定。

  顧遠晨的唇間浮起一絲淡淡的苦笑,透窗簾而過的影子攪起短髮間細碎的塵,他的憂愁,他的敏感,他的心事,都那麼地讓人著迷。胡碧玫黯黯地望著他,收斂了楊柳梢彎的眉,輕歎著說:「我好羨慕她…」

  或者是一切在他心裡駐留的人罷…

  

  第二十七章 吻

  顧遠晨似乎有種預感自己會遇到周何生。果然,在他爬上五層的樓梯後,一抬頭就看見周何生很不自在的站在兩扇門夾著的過道間,兩手插兜,做著無道理的軌跡運動。

  「有事?」他踏上最後幾級台階,用平淡簡單的問話承認了周何生的存在。

  「啊,我…」腦子裡亂七八糟盤旋的念頭們果然是靠不住的,周何生在看見自己等待的人時,卻發覺要說的話早已混亂而無線索。

  其實原本就捻不清自己為什麼非一門心思的跑來等他,只是滿腹不能壓抑的氣流,引著,牽著,不來不可。就像第一面便無條件把超常的熱情交付,周何生至今也弄不明白為什麼偏對他一人如此特別,牽腸掛肚,現在又因為他打破樂觀開朗的狀態,平添煩惱。

  顧遠晨立在門口等他說話,卻哪知周何生滿心的扯不清,白白耗費兩人對站了半天。他乾脆打開門走進去,拋下一句:「先進來吧。」

  周何生走進501房,這裡和他上次來時基本沒變,簡單的鋼絲床,靠牆角的黑色皮箱,除了深藍色的窗簾,四處都是雪白空曠,乾淨地幾乎不像是住人的屋子。

  「這麼久了你也沒添置點東西,還是這麼簡單。」

  顧遠晨悶著頭褪下鞋子,淡淡一笑說:「我就一個人,沒必要。」他光腳走過去,從窗台上拿起一隻玻璃杯,也是明淨乾涸的,又自一旁拿起小半瓶礦泉水倒進去,未滿。

  水杯遞給周何生,他略帶歉意的說:「對不起,我忘記買水了。」

  周何生伸手接地心一扎,水一蕩漾,更是不解的抑鬱。

  「顧遠晨,你幹嘛這麼虧待自己?」

  顧遠晨深深看了他一眼,光著腳套上一對灰布拖鞋,撥開他的問話說:「你上來不會只為了說這個吧。」

  「不是,我是有別的話要跟你說,」周何生從胸臆間吐出口氣,壓抑住煩亂的思緒問,「你…為什麼會在胡碧玫家?」

  「做客。」乾脆的兩個字,卻怎能平了周何生的疑問和焦慮。

  「可是你們倆明明不熟,甚至你一直都是很躲她的,今天卻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顧遠晨挑起眉道:「也許是,可有什麼不可以嗎?」

  「本來沒有,可問題是你並不喜歡她,卻又和她接近,這樣怎麼可以?遠晨,是什麼讓你的態度變地這麼快,為什麼?你是有苦衷,難處?為什麼不能坦白說,非要去欺騙感情?」

  顧遠晨聽到欺騙感情,眼白氣惱地瞪了他一眼,冷冷回答道:「我是不愛她,她心知肚明,所以我沒騙她。」

  周何生頓覺頭上滿澆了冷水,沒想到顧遠晨把這當成自然的事,竟不覺是騙。當下萬般話語湧上,化做略帶激烈的辯駁:「明明知道自己不愛卻和她那麼親密,你說你沒騙她,那這又是為了什麼?難道只為追求一時的感覺,把感情當成遊戲,各取所需,自負盈虧?」

  顧遠晨唇角帶嘲,咬著字說:「有什麼不可以?」

   「你…!」周何生猛地竄怒起來,這會兒被欺騙的不是胡碧玫了,而是他。他傻呵呵地付出熱情,付出關心,尤其在知道關於顧遠晨的報道後,一門心思的認定他 受了冤枉,替他報不平,感委屈,更是為照片上倔強的眼神心痛不已。卻原來認錯了人,表錯了情,看來顧遠晨根本不就在乎這些,他把感情當兒戲,那報道裡的故 事也不過是玩過火後的一次事故?

  心瞬時被火焚,腸如錘煉。這回周何生全明白了滋味,他怒地緊,臉色驟然變白變青,盛怒下話也難付,只眼見顧遠晨站在面前,一時間滿腦子都晃滿了他的影子。

  醒目而俊秀的眉,柔軟的頭髮,潤澤而尾稍帶乾枯花瓣感的唇,顧遠晨身上柔軟的襯衫繫在第二顆扣子處,露出的鎖骨修長而細瘦,皮膚略白,甚至有些蒼白。

  只看到他,就讓周何生心內隱隱地痛,更何況一幕幕的場景裡,儘是顧遠晨孤獨清瘦的身影,手臂上青紫的淤傷,平靜地讓人不忍觸碰的睡顏,鎖到郁然的眉毛…

  認定中滿是被欺騙的挫敗感頓時又模糊了,周何生混亂著,齒縫間狠狠研磨著,顧遠晨,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怎樣的人?!

  不,我仍不信自己看錯,即使是我也不會讓你這樣下去。周何生狂躁地拉住顧遠晨的手腕,不自覺地使勁,幾乎是有些怒吼了。

  「我不許你這樣!」

  顧遠晨被他的舉動一驚,下意識地要甩掉鉗制自己胳膊的力量。然而未曾如願下,脊背卻被一個力量攬入懷抱。接著臉和唇壓來的陰影讓他閉上眼,嘴唇就這樣被另一個唇包圍住,像吸精血的妖狠狠索取著。

  濃重而急促的喘息主宰了屋子,周何生彷彿在做一個永不願停止的憋氣,不是不可以呼吸,但他不願。不願意放開,不願意稍離,他明白了擁有一件愛到心肺裡的珍寶時,期望蹂入骨血的強烈慾望。

  他原來,不止當他是朋友。

  吻停止在幾乎連續不下的呼吸裡,周何生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用力了,還是顧遠晨的嘴唇皮薄,吻結束後,他發愣地望著顧遠晨,對方的唇似乎是裂了口子,鮮血染濕唇中一大片,紅艷艷的,玫瑰心尖的色彩。

  顧遠晨木了片刻,眼開始眨動,臉色灰白,好像被雨淋透般慘淡失落。

  直到這一刻周何生才真切的明白到自己做了什麼,他吻了一個男人,並且不全是衝動,不全是慾望,而是有…

  他的心也是一抖,然卻真的確定了這是愛,是異常濃烈的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聚滿了他的心,難以割捨,離經判道。

  

  第二十八章 混亂

  薄薄的窗簾外星光閃動,照亮臥室裡的床和床上的人。

  周何生今夜注定難眠,他根本沒有心情和往常一樣看電視,早早躺在床上輾轉不已。

  腦海中清晰回放的場景是離去時顧遠晨一直縮坐在地板上,修長的腿折起,把頭埋在膝蓋間。周何生陪著他沉默了好久,也收拾著自己不可思議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做的鹵莽了,顧遠晨此時的想法難以模擬。然而他自己的心情又何其混亂?

  伸出去安慰顧遠晨的手最終沒落在肩頭,而是空掠過清瘦的輪廓,沒有觸碰。周何生在離去前只說了一句話,「我是真的想對你好。」

  他感覺到顧遠晨對這句話有反應,這句並非第一次說的話,卻意義全然不同。上次周何生還自以為那是兄弟情誼,朋友間的吸引,現在才知道早已不知覺中超越了。

  如果顧遠晨也愛他的話…

  周何生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什麼時候開始友誼變了質,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愛上一個男人,還有玉娜,父母,老師這個職業,恐怕同性戀是沒有資格做老師的。

  他恍惚覺得四面楚歌,又模糊間看到顧遠晨慘然的臉色,頓時心亂亂地,只想包裹他,緊擁他。

  不放手,不放手。

  然而迷迷糊糊的時間中,大門外傳來斷續的敲門聲,輕地宛如一個錯覺。

  周何生來到門口,麻利地打開門。令他吃驚的是,門外居然是顧遠晨,低垂著清晰修長的睫毛,帶點抑制慌亂的平靜,引地呼吸連動脖頸和鎖骨起起伏伏,光澤與陰影旋人眼眸。

  「遠晨。」周何生想都沒想地把顧遠晨攬入懷中,他的心情簡直是大起大落,連語調都變地幾分顫抖,「我認真的,我…喜歡你…」

  被緊緊地桎梏著,懷裡的人沒掙脫,也沒回答。只慢慢用手臂纏上周何生的肩膀,把唇交付過去,是一吻,輕地從表皮開始。

  周何生已無意識去體察自己的頭腦,他只覺得感情上缺了口的堤壩瞬時氾濫了鋪天的洪水。

  於是大力撞合了門板,周何生帶著顧遠晨跌跌撞撞地進了屋,擁抱著彼此,靠在牆壁上,轉著圈,狠狠的用吻堵住彼此,激烈得不知饜足。

  直到吻地筋疲力盡,兩人都軟倒在床上。身體是有些躁熱的,可是更深的燥熱籠罩了兩個身體。周何生綿綿的愛撫上去,剝開身下人的衣衫,讓光滑月白的身體裸露在空氣中…

  「喵,喵,喵嗚~~~喵嗷~~」

  周何生猛地一醒,人睡在床邊上差點掉了下去,趴在枕頭上尤自鎮靜了一會,才終於從混沌的睡眠中徹底走出。

  昨晚,昨晚顧遠晨來…周何生手剛插到頭髮裡,便如魚打挺般從床鋪上彈跳起來,眼睛睜地老大盯著揉著一床毛巾被的床鋪。

  沒人,完全,確實沒有!眼光要長出鉤子來把形狀委屈的被子戳出無數的窟窿,無奈顧遠晨倒回八歲時也未必藏地進去。周何生只覺頭暈,腳涼,心肺裡酥麻的象浸了油的紗網。

  來不及體察剛才擾人且異樣的貓叫聲,他慌亂的套上拖鞋,從陽台到廚房,到廁所,一個屋子一個屋子地找了過來,最終一無所獲,連半點痕跡也沒。

  周何生洩氣的坐在沙發上,到此時才確定昨晚竟是自己的一夢,萬分真實,情節驚人的一個夢。

  自己竟然夢見對顧遠晨表白,而他居然默認了,還主動吻了自己,天!這是夢,這確實是夢,不然就是胡思亂想出了幻覺,明明白日臨走時顧遠晨瞧都不願瞧自己一眼。

  想到這他又感灰心,本只以為是因信任被辜負才滿心火燎,卻被一個吻徹底變了性質,嫉妒…他居然想到了這個詞,心動…他居然這樣定義這個吻。

  亂了,真的都亂了,喜歡一個男人不是正常詞典裡公佈的字眼,但他偏偏一凝神就想起碰觸上去的唇,那麼潤,那麼冰,卻包裹著火一樣的燙,順著咽喉吸進心裡肺中,扯掉了他的魂魄。不然就是顧遠晨的臉,顧遠晨的表情,顧遠晨的聲音…

  怎麼辦?真愛上了?兩隻手疊放著遮住了臉,周何生運著它們一路向上,揉頭,揉頭,塑造出亂成雞窩的髮型,完全混亂。

  「喵~~~喵~~~~」窗外那異樣的貓叫聲還在間斷著繼續,偶爾尖利,深深刺激著本就煩亂的人心。

  這一天,既然沒早起而錯過了送報時間,以顧遠晨的蝸居便是著不到面兒了。周何生無精打采地溜出去吃早餐,一向喜歡的油條豆漿變的食之無味。

   回到屋子裡,平靜的日子變的混亂起來,暑假,以前都是怎麼過的?騎著單車去圖書館翻書,吆喝上同學,同事去游泳,去年陸玉娜急性闌尾炎住院,因吃不慣院 裡提供的飯食,自己天天帶著一個保溫筒給她送,什麼水晶餃子,炸茄子盒,素包子…陸玉娜出院時臉色比進去時還紅潤,拉著他的手直笑地明媚。

  她說自兩人戀愛以來,從沒覺得周何生這麼體貼重視,本來還疑問兩人總沒戀愛中人的甜蜜感覺,這下放下心,柱定周何生是個可托付終身之人。

  誰知就這實了心思卻把周何生推到恐婚的邊緣,陸玉娜挫敗地直咬唇,又拉不下面子又彆扭地跟他鬧了好一陣子。尤其是來這兒的第一個假期居然不回去,陸玉娜既自持不是愛耍小性兒的女子,信上的口氣又意難平,不知暗地裡疊了多少的怨氣。

  周何生不禁疑問是不是自己太不知足了?家事好,樣貌好,學歷好,工作好,陸玉娜的條件若擺出去,自有大把的優秀青年上門追求,可自己卻為了缺點兒感覺把如此適宜的結婚對像拒之門外。

  然而如今他更胃苦地發覺,他們之間果然缺了,那種無道理的吸引,心動,滿腦子裡都有對方,能一想到心就跟紮了玫瑰刺似的,哪怕千般不好都離不了他的感覺。可這些偏偏都是他從顧遠晨身上體會到的。

  難道真的是注定?看到他開始,萬劫不復。

  煩!周何生實在心緒難平,被催得無處可逃下,乾脆破天荒收拾起房間,掃地,拖地,擦窗戶,從床底下拖出一直沒動過的書箱子,一本本收拾好碼在破舊書架上。

  「夢是壓抑或抑制的願望隱蔽的滿足…」隨手一本本翻開壓箱底的書,周何生一眼看到這句話,黑線頓起,四肢一攤,書滑落沙發底,歪斜的書本上黑色的眼睛彷彿在嘲弄他,完了,你完了!

  

  第二十九章 迷惑

  熬過漫長的一天一夜,周何生早上六點半就穿好衣褲,在客廳裡挨著門豎耳聽。顧遠晨關門的聲音一向不大,連走路也輕地無聲一般,想要遇到只有一個辦法——蹲點。

  手裡攥著個麵包,只咬了一口就沒了胃口,周何生隔食品袋捏著麵包上浸透著油漬的火腿腸,煩亂萬分,快成化石。

  終於,七點零三分,雖然輕,但還是有關門時的共振傳入耳膜。周何生貼緊從貓眼裡一看,顧遠晨穿著黑色長袖襯衫,配寬鬆西褲從5樓走了下來,步伐依舊是那種很舒服的緩慢,身影拉長在貓眼裡,恍惚而寂寥。

  周何生等他走過門口,一直轉彎下了三樓才緊張地打開門,目光投過去時,隔開一段樓梯的顧遠晨也回了頭,眼睛黑地無辜,看到他才慢慢垂下眼,別回頭去繼續下樓梯。

  該說什麼?周何生一下子沒了譜,但好像是該說句對不起,怎麼說那吻也是自己強要的,本就不該,何況對象是個男人。

  「顧遠…」倒霉催的,剛費勁叫出兩個字來,302的門一開,馮家那三個黑瘦的小鬼頭從裡面撒歡的跑出來。

  「砰!」先是高個子衝在最前面的文龍撞上顧遠晨,然後是文虎和文法擰在了一堆。那仨是跌倒都不顧,吱哇亂叫地笑鬧成一團,文龍奮力護著胸口的信,揮舞著胳膊大嚷:「我的,我的!」

  文虎不服氣地揪著文龍的褲腿,反唇道:「是寄的我的照片!」文法算是最斯文,還能提醒他的哥哥們:「別鬧了,撞到人了!」

  誰知文法不留神卻被掙扎擺脫文虎的文龍誤踢到,唉呦一聲,自然再不顧及別的,撲向文龍口口聲聲說要還腳來。

  這下文龍爬起來跑,文法追,文虎尾隨,三個人「別跑!」「看我不追到你!」的叫嚷聲和著腳步聲滿在空曠的樓道裡迂迴著,震地頂上細小的灰塵簌簌亂下。

  周何生向跌坐在地面上的顧遠晨伸出了手,小心而期許。

  顧遠晨猶豫地看著那隻手半天,終於握了上去,一起用力站起身來。

  「沒事吧?」周何生看他不像受傷,只黑襯衫的下擺沾染了地上的灰塵,煞風景的一大片。他見不得顧遠晨那麼氣質乾淨的人衣服上沾髒,幾乎沒多想地伸手欲替他拍去。

  顧遠晨感覺到他動作逼近,反射性地一躲,然而他身後就是牆壁,身體自然往右首一傾,竟是反送到周何生身畔,肩頭碰肩頭,連臉也在這一碰下擦邊而過。

  被蹭過的肌膚象火柴擦亮的那一瞬間,火星迸射。兩個人的眼睛近距離對在一起,氣息被彼此裹住,微微浮動著衣領的躁鬱。有一種吸引,迷醉讓他們忽略了身旁的萬物,只想貼在一起,汗津津,如烈日下熾烤消融的棉花糖。

  「你們這三個來取封信也能弄的天翻地覆…」

  「啊?!」清脆而微帶著斥責的女聲轉化成低低的一聲叫,敲碎了魔法的雲朵。顧遠晨腦一清,發覺兩人間幾近親吻的姿勢後猛推開周何生,背靠在牆壁上急促的呼吸著。而卞真在門裡呆呆地望著兩人,驚詫到極點,臉色都灰白起來。

  氣氛象凝透的油,周何生站在原地沒有動彈,他沒看卞真,只盯著顧遠晨說:「對不起。」

  顧遠晨沒聽完已經難耐地收回脊背,走過周何生面前。周何生在他經過時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深望著他補充道:「這個對不起說的是上次。」

  他說完不再糾纏,眼看著顧遠晨一剎那的失神,然後胳膊從他的手掌中抽離出去,邁步下樓。

  卞真尾音顫抖,單鳳眼睜地異常地大,咬著唇問:「你們…?你說對不起?」

  周何生沒回答她,只笑了笑,又搖了搖頭,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和顧遠晨,他們這樣子算什麼?答案未解。

  201的客廳裡,文虎和文法正把文龍按在地板上,文法衝著胳肌窩一陣撓,惹得文龍笑地腿軟,而文虎一邊壓著文龍一邊趁機奪過他手中的信。

  「哦!我的了!」一聲歡呼,文虎信到手,不再管其他兩人的糾纏,抓著跑進房間裡。

  文龍在地上笑岔了氣,「別…別撓…哈…」手舞足蹈地一折騰,把失去幫助的文法掙脫到一邊去,才終於呼哧著平復了一陣。

  「文虎你不許獨吞!別忘記了每次的信可都是我寫的,有我一大份在!」文龍叉腰站在臥室門口,虎視眈眈著抱著信拆封的文虎。

  「行了,行了,一塊兒看!」爭搶半天,這封夾著遠方筆友照片的信誰都沒瞧到,倒不如一起看來的痛快。

  文虎拆開信口,把信封口兩邊一擠壓,瞇眼看內容,果然除了疊好的信紙外還有一張照片。激動地用手去取,一點點從信封中露出的照片上呈現出一個瓜子臉,笑地很是清純燦爛的女孩。

  「哈,我說什麼來著,她一定漂亮!」文虎得意非凡搖著手中的照片,那一臉都寫滿了小男子的情竇初開。

  文龍伸著脖子看了一番,快手把信搶過來,邊展開邊說:「你得意什麼啊,她可是跟我通的信,我才是她的真筆友。」

  文虎自然不服氣,「你可別忘了寄的是我的照片,如果她看不順眼,怎麼會寄自己的過來?對了,信上寫什麼了?」

  「哈,她說要跟我做長期筆友,過些日子要來這邊的親戚家,順便跟我見面。」文龍不由地挺了挺脖子,樂地開了花。

  文虎一聽不幹了,「你美什麼,她要看的是我!」

  「我才是她筆友。」

  「可她只認我的樣子。誰讓你不寄自己照片去的?」

  「你!你這是鳩佔鳳巢!」

  「我?我怎麼了,我就佔了,反正這筆友我見定了。」文虎抱著照片,看到那柔花瓣一樣的唇,臉上直泛桃花,緊攏著連手都捨不得撒。

  

  第三十章 比試

  「哼!」文龍怎能由著他猖狂,故作腔調地問道,「你知道我們信裡都談什麼嗎?」

  這...每次的信總有大半看不懂。文虎呆望著他,讓文龍一陣得意,把手背在身後,一邊踱著小步一邊提高調子說:「是文學,是人生!我和她一起談朦朧詩派,談顧城,談尋找光明的黑色眼睛,就以你那二十五,這些你都懂嗎?」

  說起二十五,文虎頓時一個臉紅。此典故由來自他初一時一次語文測驗,不知怎的基礎題目沒對多少,作文又走了題,創造出全校有史最低分,於是被冠上這個外號。

  當時還不太計較,這兩年他人大心也大了,再聽到這外號就跟揭了傷疤似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被侮辱的情緒頓長。

  「文龍,你不也是現找的書?還是學校圖書館借的呢。」文法看到他倆人氣氛不對,在一旁插了句嘴。

  文虎的不忿卻不是一句兩句遏制地住,把照片小心夾到書頁裡,人叉腰一站,氣勢十足的挑釁著:「怎麼著,咱倆比比?」

  「好啊,誰贏誰去見,輸了的甘心情願。」文龍也不示弱。

  「成,一言為定,我們比什麼?」

  「比…比游泳,就上西邊那大水庫,看誰本事大!」

  「成,我還怕了你!」

  兩人說著你磨拳我擦掌的就欲出門,文法看到這樣子著急起來,直攔著忍不住叫起來。

  「別去了,別去了,老師都說了上水庫游泳危險,再說姥姥不讓我們亂出門。」

  文龍把他一扒拉,不屑地說:「就你膽子小,你要不敢就好好家呆著,我和文虎非比不可。」

  這正吵吵嚷嚷的叫囂著,門口傳來馮婆一聲咳,頓時一個傻眼,兩個安靜。

  「不消停,不消停,你們這仨小冤家就沒一天消停的!這又吵啥?」馮婆頓著腳罵著,「文法,你說這咋回事?」

  「他們…」文法結巴了一刻,還是如實上報,「他們要去水庫游泳。」

  馮婆一聽這還了得,幾步過來擰住兩個的耳朵,小老太太個子不高,邊揪邊保持著掂腳的雜技姿勢。

  「就知道你倆沒個省心,我怎麼交待的?少出門少出門,給我鬧個去大水庫游泳?你倆不怕被水鬼子拖著去見龍王?不怕一猛子下去再見不到爹娘?你…」

  「您那是迷信!…唉呦…」文龍沒說完就被他奶奶一個使勁差點把耳朵擰折了,再不敢插嘴。

  馮婆威風凜凜地教訓了兩人一番,方才作罷,推著三人一指飯廳。

  「吃早飯去!」

  油條稀飯擺在桌子上,尚冒著熱氣,文龍和文虎垂頭狠嚼著油條一邊埋怨文法,「都是你,告狀婆!」

  文法悶了口稀飯,不情願的說:「婆是女的…」

  「小叛徒!」詞兒多的文龍想起昨晚看過的間諜片,狠狠地加了一句。

  這些暗箱操作的話語馮婆並沒有聽見,她正忙著收拾隨身帶的傘,蒲扇,一件件放在土色挎包裡,這些都是她平日出門的行頭,可見馬上要走。

  「姥姥你去哪?」文法小羊羔一樣的瞧著馮婆問。

  馮婆剛想說去北郊一個據說靈的不得了的神婆那兒,卻想起迷信的東西總被仨小子嘲笑,乾脆敷衍一句:「大人的事,小孩不懂。」

  所謂小孩怕說小,這回連溫順的文法也撅起嘴巴,不樂意起來。

  馮婆沒空閒顧及,她一心想著北郊太遠了,一去都得半個小時,還得趕地及回來給小冤家們做飯。因此嘴一抿,吩咐道:「你們三不准出門,在家給我好好呆著做你們老師留的作業。不然小心我回來擰爛你們的耳朵!」

  「知道了。」三個人異口同聲,帶著喪氣。

  「這天陰沉沉的,要下雨記得關窗戶,別讓雨潲進來了。還有,萬一我沒趕回來,餓了吃餅乾筒裡的餅乾。」馮婆終於都吩咐完,大功告成地用手抿抿順溜的頭髮,出了門。

  門關閉下,門外傳來鑰匙捅進鎖眼裡轉動的聲音。喀嚓喀嚓,門反鎖了。

  飯桌前文龍和文虎的眼睛裡閃動著蓄謀的光芒,兩個一起撲過去抓住文法又錘又撓起來,嘴巴裡還嚷嚷著:「逮住這投誠的小叛徒,看我們不代表人民消滅你!」

  三樓302的門口,卞真和周何生倆人還站在沉默裡。卞真一個轉醒,方想起地說:「你也有信在我家,昨天下午我爸去郵局,就順便帶了過來。」

  「哦。」周何生答應一聲,眼看卞真回屋裡拿信遞給自己,乾巴巴的回了聲謝謝。這種要命的氣氛,他自然不想再久留,猶豫了一番上下,還是上樓而去。

  留下卞真一人靠在門口半咬起唇,她手揉著腰間的紗帶,折了一個結又鬆開,再折再鬆開,遲遲不願進屋。

  直到顧遠晨重新路過她面前,人低著頭,高瘦輕飄的樣子,卞真忍不住叫他。

  「顧遠晨。」這是做鄰居來第一次與他對話。

  顧遠晨果然停下腳步,感覺意外地望向她,卻不用一秒,眼睛裡已經都是平靜,似乎是等待卞真問話。

  「你,」以卞真的伶牙利齒,也不由地微有些結巴起來,「你是不是喜歡…男人?你和周何生…?」

  顧遠晨的眼神在這句問話下演繹了「石落深潭」「波潮暗湧」的全戲碼,也不知道被哪個字眼刺激到了,喜歡?男人?還是和周何生?

  手中的報紙無意識地跌落地面,愣了一陣,他蹲下拾起它,這時紛亂的眼神卻已消失無蹤。

  「我不會喜歡任何人。」顧遠晨說的很晦澀,但異常堅定。

  卞真實在無法理解他的話,她追問道:「什麼意思?」

  顧遠晨搖搖頭,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說了句「沒有意思」,依舊獨自離去。

  

  第三十一章 三個死者

  文虎和文龍在家裡卻犯了愁,門反鎖了出不去,要跳窗戶又有欄杆攔著,他們的較量可怎麼辦?

  「奶奶也太絕了,出門就出門,還把門反鎖,真是斷我們的後路。」

  「可不是,我們找什麼方法比比啊,不然…掰手勁?」

  「去,誰跟你這蠻牛上這個,你美的。」

  兩個坐在地板上攪盡腦汁地開想,頂上是滴答走動的石英鐘,對面文法已經攤開作業本邊咬筆頭邊演算題目。

  「哎,有了!」文龍興奮地叫出聲,自己先稱絕地樂起來。

  「什麼呀,快說。」

  「最男人的比法,憋氣!」

  「嗨,好主意啊,小時侯咱不常玩。那我去端兩個臉盆來。」

  「等等,」文龍攔住他,指著廚房開言道,「臉盆太淺了,容易作弊。咱家不是有儲水桶嗎?我記得有四個呢,咱倆一人一個,蓄滿水把頭扎進去,誰先受不了誰算輸。」

  「好類,誰怕誰。」

  兩個鋁水桶加了板凳隔一步多遠平擺在廚房裡,裡面裝滿了清水。文龍、文虎剝了上衣,一邊站一個,身後是被拉來做裁判的文法。

  「你們別玩這個了,做作業吧。」文法還在勸著兩人。

  文龍、文虎卻早已不耐煩了,指示文法道:「你就別嘮叨了,發個號,好好看著誰先起來就是了,這用得著幾分鐘啊?」

  無奈的文法給兩人發了一聲開始令,兩個腦袋同時沉到水裡,半個黑細的脖子露出,水面平靜。

  幾秒鐘之後,文法聽到外屋傳來砰地一聲脆響,很是清晰。他走出廚房到客廳裡四處一張望,才發現西首的窗戶碎了一塊玻璃,窗戶鉤歪斜地吊在窗外,形狀光怪陸離的玻璃片散落窗台和地板上。他剛靠近,扇頁撞擊到窗框上,轟地震下不少細碎的微粒。

  文法小心翼翼地把窗戶合閉,這才回身走向廚房,鞋底似乎沾上了碎茬子,在磁磚上磨地尖躁作響,聽地人心麻。他走到廚房門口才驚奇的發現,廚房的門在無風的空間裡竟扣上了鎖,而更令他驚奇的是,門是反鎖的。

  文法覺得站在門前異樣地孤獨,他扭動著轉鎖的柄,開始輕輕地拍門。

  「文龍,開門。文虎,別比了,咱家窗戶玻璃碎了。」

  門裡的人沒有回答他,縫隙裡卻有撲哧撲哧的水聲傳來,又彷彿有凳子蹭著地板移動。鋁桶的把手空空地敲在桶沿上,淺薄的光影從門底洩露出暈眩的變化。

  「別鬧了。」文法覺得他們倆真是太氣人了,連話都不回。於是更重地敲門,拉動把手想把門弄開。然而門鎖地異常牢固,黃漆稀薄的門板承受了拳頭的敲擊,震地砰砰直響。

  「文龍,文虎,開門啊,開門!文龍…文虎…」

  時間一點一滴流過,文法在門外喊地嗓子有些沙啞,門裡的聲音卻漸漸歇了。

   安靜,靜地象文法記憶裡老家院外的青石小巷,他偶爾晚上走過那裡,急促的腳步後總彷彿有另一個腳步點在青石板上,你快它快,你慢它慢,每每促地他飛也似 地逃跑。文龍卻常常躲在院門後猛地蹦出來,電筒照著大伸著的血森森的舌頭,誇大了歪斜猙獰的嘴臉,讓從小就膽小的文法越發膽怯。

  「不帶這麼嚇人的!」文法又氣又委屈地重新操起多年前的說詞,他忍不住,突然特想哭。嗚嗚咽咽的委屈卻沒能阻止噬骨的安靜侵襲,門裡真的再也沒有聲音了,文龍,文虎,他們從來沒有玩笑到這般寂靜,十五六的小伙子,幹什麼都是愛著熱鬧的呀。

  文法顫顫地抹了把鼻子,又敲了幾下門未果,乾脆跑到大門口的儲物櫃前把工具箱拖了出來。錘子,鉗子…錘子應該可以。

  攥了把中號鐵錘,文法跑回廚房門口嚷嚷:「文龍,文虎,再不出聲我要錘門了,你們說話呀,別開玩笑。」

  聲音已經帶著哭嗆,門內卻依舊沒有聲音。

  文法心一橫,掄起錘子沖鎖的位置一敲。「砰!」剛一出手的怯讓他並未使出多少力氣,門板震了兩震,並無損耗。

  而屋內對此仍保持的平靜讓文法越加恐懼起來,他再不留力,狠狠地,甚至激發了全身的潛能猛力敲擊。

  「砰!砰!砰!砰!啪!」文法的胳膊隨著最後一聲清脆的破門聲抽痛起來,力氣都像是流光了,還超過了負荷,讓手指亂抖,錘子拿不住的從手心滑落。

  暗紅色的地磚被墜落的錘子碎成無數片,以捶頭為中心發散型分裂,並有飛濺出的小塊瓷打在文法的褲腿上。他呼哧呼哧地呼吸,睜大眼看著面前的景象。

  文龍和文虎的頭還插在水桶裡,比剛才深,因此黑瘦的脖子都紮了進去。姿勢很奇怪,文龍的胳膊垂在桶邊,文虎的有一隻鑽進桶內。

   「你們別玩了,我把門都打破了。」文法哇地哭出聲來,他走過偶有水漬的地磚,揪住文龍賭氣的一推。卻聽到匡噹一聲,連串的聲響裡,文龍紙人一樣倒在地面 上,帶著水桶和凳子傾倒。無色的水潑灑在地板上,順著暗紅的瓷磚,沿著瓷磚的縫隙濺成片,張牙舞爪的從文法的腳下蔓延開去。

  「文…文…」文法的牙齒在嘴巴裡打著顫,他望著俯倒的文龍濕潤粘貼的頭髮,脖子上有片黑乎乎的痕跡,側臉毫無生色,突然全身都感覺到一種氣息。

  死亡。小時從院門裡順著縫隙看門外走過的送葬隊列,披麻帶孝的男女們,白底黑字的布幡子,滿天裡灑著雪白紙錢抬來一具黑漆漆的棺材。他們說棺蓋都是被長長的尖釘釘死的,可文法卻總覺得那蓋子會隨時迸裂,從裡面跳出一個妖怪,白牙森森地滿口都是潮腥,糜敗的氣味。

  死亡的氣息。

  文法的腿瞬時軟了,顫顫抖動,有濕潤的點從褲襠開始蔓延,熱乎乎的液體順小腿流下,注入鞋內。他失禁了。

  當麻木的腦子裡反應過面前的一切,深度的恐懼開始激發著文法向外逃,他跌撞著,肩膀抽動。哭泣已經不是嗚咽聲,而是從肺裡一下下拉動著殘破的風箱,聽地到刺耳的摩擦,彷彿深入骨骼,呼呼,呼呼,迴響。

  背後卻真的有冷冷的氣息跟隨著,和多年前亦步亦趨的腳步聲一樣,帶來的只是冷,順著髓骨根兒上的骨縫滲透進來,穿透骨裡的髓液一路直向下。

  讓人瘋狂的冷。

  文法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淚,他抓著大門,撓著門板,捶著門鎖。他瘋狂地想離開這裡,發出淒厲難辨的呼救聲:「救我,救我,姥姥…卞大叔...」

  這聲音從門四面的縫隙裡傳播出去,一波一波迴盪在空曠的樓道裡,擴大了它的尖噪。然而每扇關閉的門裡,人們都在做著這樣那樣的事情,偶爾凝神也只是聽到被阻隔減弱後的細微叫嚷聲。

  「文龍他們三個又在鬧呢吧。」卞真用抹布擦著客廳的玻璃面茶几,說完看到邊緣上有塊髒痕,彎下腰對著哈出一大片白氣。

  卞忠誠鼻子上架著副老花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閱讀木蘭劍譜,他嗯了一聲,又繼續用手比劃起手腕的走勢。

   褲腿冰冷,嗓子已經叫不出聲,文法攤在門前,轉過頭看著客廳寬闊的空間,電視,椅子,沙發…景象從熟悉慢慢開始陌生,因為晃動,因為模糊,因為冰冷的氣 息貼近,因為剎時間又灰暗了一層的空氣和每一個色調交接,摩擦出殷染的邊兒。恍惚地,腦子裡閃過一片光,熒藍色的,然後是畫面,又是光,又是畫面。

  交替了很多次,最終在一個扭曲難辨的圖像中,一切碎裂地飛逝。他心口麻痺而針刺地一痛,很冷,喉嚨裡有一口悶堵的氣堵在那裡,結結實實地再也沒有上來。

  

  第三十二章 意外之後

  鐵行從201房出來,默默的靠在牆壁上點燃了一隻煙。

  同時看到三具因意外而死的屍體是第一次,而且生者他不久前見過,三個懵懂,頑皮卻還天真的男孩子,十五六歲,多好的青春年華。

  頭腦裡卻回想起昨天跟局長對話的情景,他們查出寫報導的記者,請他停止這種行為卻遭到對方以新聞自由為借口的拒絕,無奈下由局裡和報社協調才得以壓下。

  「鐵行,現在全市都開始關注槐樹裡的命案,上級也很重視,讓我們一定注意這事件在社會中的影響,做好輿論導向。所以我的意見你不要再調查了,一切以法醫的鑒定為準。」

  「諸葛局長,我不明白,既然重視為什麼不再調查?」

  「因為這樣查下去只能給市民造成恐慌,沒有任何意義。」

  「可您知道的,所有死者身上都有黑色掌印,這解釋不通,讓我怎麼能把它當做一般的事故?」

   「鐵行,難道你希望全市人民把黑掌印、不解命案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這會讓很多民眾往迷信的解釋走,會讓人心浮動,驚恐四起。而這些案件明明都是法醫鑒 定確實的意外,我們必須從快結案,不給外人話柄。再說現在局裡每天面對的刑事案件這麼多,沒必要在這上面浪費警力。」

  「局長,您的意思息事寧人?」

  「不是息事寧人,是法醫鑒定上沒有足夠立案調查的疑點,我們不能再做無意義的事。」

  「可我當警察的第一天您就告訴我,兇案現場沒有無意義存在的東西,它既然存在就有所指。

  「對,是我說的,可對這個案件不適合。現在我問你,你能解釋出人怎麼能留下這樣的掌印?能舉出任何除黑掌印之外的疑點?

  「不能,但不可解釋不等於沒意義,這也是您教我的。」

  「鐵行,你不是做了一天兩天刑警了,也不該是只有熱血不考慮全面的小伙子了。不用我說你也該知道,單憑黑掌印是不足以推翻法醫的鑒定,我是局長,但我也是刑警,如果這些案件有足夠的疑點,不用你說我都不會放過,可現在並沒有。」

  「我知道,您說的有道理。但這些案件讓我無法塌實,甚至能感覺意外不止到此結束。我不能把它們和死亡鑒定一起塞進卷宗裡,我不能。」

  「鐵行,這是我的決定,也是上級一致的決定。」

  「對不起,局長,我不能接受。」

  ……

  煙霧從鼻子裡噴出,轉薄消散。201的大門打開,呂天走了出來,身後傳來馮婆的捶地哭喊聲和身邊人的勸說安慰。

  呂天一直走到鐵行身邊,專心看著他,「鐵隊,你昨天和諸葛局長吵架了吧?」

  鐵行吐了口氣,搖搖頭說:「沒,我只是不能接受他的意見。」

  「我都聽說了,諸葛局長讓你停止調查,你沒同意。」

  沒想到消息傳地這麼快,鐵行用手指夾緊過濾嘴,直面回答:「對,所以以後這裡的案件不再由我負責,今天應該是最後一次。」

  「那你還調查嗎?」

  「調查。」

  「私下的?」

  「總不是公開的,就算是警察,沒獲得局裡的首肯還是不正式的。」

  「那…」呂天笑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我能不能參加啊?」

  鐵行有些感覺意外,不禁深深看了幾眼身邊的這個娃娃臉的年輕刑警。他不解地問:「為什麼?雖然你和我是搭檔關係,但這是我個人的調查,而且這調查確實渺茫,是否有意義連我都不能確定。」

  「又死了三個啊,鐵隊,如果我不參加以後也別指望是個合格的刑警了。」呂天眼睛裡閃過一絲悲憫,之後還是笑,於是更亮地匯聚了光芒。他帶著坦然的信任和真誠還有一點點難以割捨的調皮說:「而且我支持你,支持你調查。鐵隊,我覺得能一畢業出來就和你搭檔是我的榮幸。」

  鐵行被他的話很震撼了一番,望著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男子漢並不易動的心肝也不禁泛暖泛柔。畢竟再不怕孤獨地行走,那姿態還是悲壯的。而如今有一個人願意與他同路,獲得這份支持的感覺亦言語無法形容。

  但他沒有表達內心的謝意,只掐掉煙,調整了一番凝重的表情說:「走,我們繼續勘探現場。」

  周何生聽說又出意外的消息,趕下來正看到卞真柔言柔語地把馮婆勸到自家去。現場只見到大門口處白線畫的人形,像是佝裸著身子,讓人不禁想像當時的慘狀。

  真是多事之秋,意外不斷。這年月是怎麼了?他悶悶地立在那裡看了許久,也沒什麼可幫上忙的。只腦中不忍地想到早上還看到他們活蹦亂跳,三個瘦高,豆芽菜一般竄苗的孩子就這麼死了?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啊?又死人了。」背後一個柔媚的女聲讓他轉過頭去,顧遠晨站在樓梯上,和上次看游路鋼家的表情一樣,眼眸遮蓋著陰影,深地看不出真實想法。

  而發出聲音的胡碧玫腕住顧遠晨的手臂,頭也很親暱的靠過去,滿臉的驚嚇,不忍和小鳥依人。

  此時卞忠誠唉聲歎氣地從屋內出來,順便關閉了201的大門,一看到三人都集合在這裡,宣佈說:「都回去吧,沒什麼幫忙的,鐵隊他們在調查。還有大家都注意安全,我們這單元意外都出了好幾起了,可別再出。」

  說完還是歎氣,哄著眾人說:「走吧走吧,這馮家比一樓陳家還慘,一下就死了三個,真是啊。」

  「太可怕了!咱們這單元真是邪門,卞大叔,您是樓長,可得好好保護我們住戶的安全啊。」胡碧玫邊扭著腰上樓,邊沖卞忠誠勾起了眼角。

  「都是意外,我是孫悟空也防不勝防,還是各自注意吧,安全第一。」卞忠誠撇了一眼她捨不得放開的那隻手臂,又順上去瞧了瞧顧遠晨,暗地一搖頭,「你們年輕人的也要注意生活作風問題,現在雖說自由戀愛,可還是學生…要對自己的下一代負責…」

  

  第三十三章 醉酒

   胡碧玫沒等他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捂著肚子彎了腰。直笑地眼角都帶淚了她才咬著特有的嫵媚語調說:「您放一百八十個心吧,我壓根沒準備生孩子,您老聽過 絕代佳人沒?不絕代怎麼佳人?不過婦聯倒是有位風韻猶存的老阿姨,您這麼操心婦聯的工作,是不是準備第二春啊?要這樣我可一定支持。」

  卞忠誠被她反調侃到老臉都要掛不住了,忙分辨著:「別瞎猜疑,我都這麼大歲數了。」

  胡碧玫靠顧遠晨靠的更近了,笑盈盈的說:「那您怎麼就猜測我們要未婚先孕?說不定我們清清白白的,也說不定我們偷養的孩子早能打醬油了。」

  卞忠誠可是領教了她的利害,正到了自己門前,趕快打住談話:「行了,算我沒說,這時候也沒空管那麼多,就這死人的事都鬧心壞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門一關閉,胡碧玫挑著眉毛笑地媚中帶冷。周何生卻一直沒有想笑的意思,他看著顧遠晨,看著胡碧玫拉著的手臂,心緒難平。

  回到房間裡,茶几上還攤著那封收到的信,旁邊是空白的信紙,一個鋼筆駐留的點點在開頭位置,還沒有文字。

   「何生,這些天我一直在想,翻來覆去的想我們從相識到現在的種種。我知道我是愛你的,從一開始你能給我的溫暖比別人都多,甚至讓我忍心去忽略你是否和我 一樣在愛的問題。我們在一起四年了,雖無熱烈但也有溫馨。我本想有這感覺就足夠,可你還是逃避了,讓我忍不住問自己,你愛我嗎?你到底是愛我,還是習慣了 和我在一起?

  若你並不愛,我該怎樣和你走入婚姻殿堂?單方面的愛能支撐婚姻多久?此時我還醒悟不過來,那真真是愚昧了。

  所以何生,給我個答案吧。就算是我不情願的那種,長痛不如短痛。」

  四年的相伴,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周何生雖不得不承認這是自己造成,而且那個答案確實是陸玉娜不情願的,但畢竟有四年了,愛情和親情、相戀和習慣哪那麼容易分清?要他做這個決定還是痛的,傷的,難忍的割捨感。

  「對不起,玉娜,祝你以後幸福。」寫完這短短的一行字,他已覺心中難受的厲害。愣愣地看了半天,去臥室把啤酒箱子拖出來,只有一瓶了,差點忘記上次和顧遠晨喝地幾乎不剩。

  想起顧遠晨,心裡更是堵地慌,轉身去廚房裡把櫥櫃裡的料酒拿出來。還是卞真幫他燉肉時留下的,簡單的一個白酒瓶,外標誌都已經脫落大半,只可見大曲兩個字,一看就是便宜且烈性的酒。

  管它怎樣,先倒上一杯昂頭喝了一大口。好辣好沖,一股子火舌一般的勁兒直從咽喉衝上鼻樑,腦中一清,接著煙霞烈火的,辟里啪啦直冒著火星子。

  周何生晃晃腦袋,煙火這才平息下去,他端起杯子,又灌上一大口。

  胡碧玫家裡,顧遠晨自回來一直盯著地板,若有所思。

  「遠晨,你生我氣嗎?」胡碧玫看著他問。

  顧遠晨從走神中恢復過來,不解的問:「你指的什麼?」

  「剛才我對卞忠誠說的話,」胡碧玫閃了閃含水的鳳眼,「你知道我最討厭他們那套假正經,直接說把我們看成狗男女就是了,連未婚先孕都想到了,真是好笑。」

  顧遠晨這才明白她的意思,搖搖頭說:「名聲不等於實際,我不會在意,何況我的名聲也並不好。」

  「誰說的,你是個再好不過的人。」胡碧玫把頭貼在顧遠晨身上,由衷地說。

  顧遠晨還是淡淡一笑,忽聽地門外傳來敲門之聲,敲了兩下,又拍撓起來。

  「誰?」胡碧玫對打擾了兩人獨處的傢伙沒有好氣。

  「顧…顧遠晨…遠晨…」門外的聲音一聽就舌頭漲大,口齒不清,但仍能分辨出是周何生的音調。

  顧遠晨臉微變,疾步上前把門打開,外面的人一個趔跌,差點靠在他身上。

  周何生扶著門框站好,一隻手裡還攥著玻璃杯子,臉色發紅,鼻尖亮閃閃的,他一見顧遠晨就笑了起來。

  「顧遠…晨,來,來喝酒!」

  說完拉著顧遠晨的手腕就往401走,卻不知腳步都定不住方向了。

  「你怎麼一個人喝這麼多?」顧遠晨看著他那模樣,心知說什麼都白搭,只能先扶著沖胡碧玫囑咐:「我去照看他。」

  「好」,胡碧玫點點頭,不解地轉著眼睛,看到周何生反常的模樣喃喃道:「他這是為什麼呢。」

  

  第三十四章 吐露

  沒想到周何生喝醉酒和平時大不相同,跟孩子一樣又扭又鬧,顧遠晨雖然和他個子差不多高,可畢竟瘦弱些,一路攙扶到客廳就力盡了,只能就勢把他扶在沙發上。

  手裡的杯子歪歪斜斜的,有白酒洩露出來,混雜著潮熱的空氣,使得滿屋子都是酒的辛辣味道,刺激著人的神經線。

  顧遠晨把他手裡的杯子接過來放到一邊,周何生卻哼唧一聲,衝他嘿嘿地笑了起來。

  「遠晨,遠晨,你上次找我喝…酒,這次…這次也一起喝,沒啤酒了,我們喝白酒,白酒…」

  顧遠晨坐在沙發前,很自然看到周何生寫的信,「玉娜,對不起,祝你以後幸福」,他看了又看,也能大致猜出發生了什麼,只輕輕歎道:「酒能解決什麼問題?當你真的喝都喝不醉的時候你就明白了。」

  他苦笑一番,去廁所染濕了毛巾準備讓周何生醒醒酒。可剛一返回就發現周何生已經從沙發上起來,拿著裝酒的瓶子咕嘟又是一大口。

  看他一陣嗆咳喘氣地,還仍是嘿嘿笑個不停,嘴巴裡嚅囁著:「看誰先醉!肯定是你,不…不是我…」顧遠晨不知是氣是笑好,只得攥住瓶子的上端,和他拉鋸一樣搶奪著,又不敢太使力。

  「別喝了,把瓶子給我。」

  「不要,」周何生開始發揚迷糊地不講理,顧遠晨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索性看好了一撒手,周何生連人帶瓶子一起坐倒在地板上,尤自把酒瓶抱在懷裡不撒手。

   「你知道不知道?玉娜想通了,我傷了她,沒和她結婚,她說我不愛她,我反駁不出來,我是不愛她,可我愛誰?」周何生撒酒瘋一樣地發洩心中的話,頓了頓又 接著說:「我倒真愛一個人了,可他又不理我,他和胡碧玫玩感情遊戲也不願意理我…我喜歡上男人了,我是不是變態啊,可我就喜歡上他了,看不到他就難受,看 他跟別人在一起更難受,我認當變態還不行嗎?可他不理我,他不理我…」

  這串話說的很齊整,倒不像醉話,更像是在心裡想了無數遍,早成了形,只是沒有爆發的心裡話。

  顧遠晨聽地簇眉沉默,他心裡隱隱的疼痛,難忍地低聲說:「為什麼要說這個,你這是害自己,可我不想害你。」

  但「遠晨,遠晨,遠晨…」,一聲聲仿若叫到他的疼痛處,摧毀著牢固的圍牆,他也是黑暗中飛撲的蛾,那麼渴望光明,渴望熱量,渴望愛,雖然注定孤苦,可擺在面前的真心,該去抓牢還是放棄?該珍惜每刻還是為永恆拒不觸碰?

  顧遠晨的指尖伸展又收回,再伸展再收回,他猶豫了很久很久,卻終於站起身到廁所接了一杯冷水。

  嘩地冰冷的水都澆到周何生臉上,驚地他一彈跳,酒自然醒了大半,人也捧著亂成一團的糨糊腦袋晃蕩著強自清醒。

  「遠晨,你怎麼…我…」周何生看到站在面前的顧遠晨,才漸漸回想起一些模糊片段。

  「啊,是我把你拉來的吧,真不好意思。我,我沒做什麼吧?」周何生獲得被澆水的待遇,一心恐怕自己和上次一樣失去理智強做了什麼,才讓顧遠晨把他潑醒。

  顧遠晨搖了搖頭,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突然說:「記得上次我來找你喝酒嗎?是因為我在報紙上看到宛晴訂婚的消息。」

  「宛晴?就是和鼎升公司的經理訂婚的那個女孩?」

   「是的,宛晴是我大學的同學,同校不同班。我父母死的並不光彩,從小因為出身我很少與人交往,也沒人願意與我接近。可宛晴不同,她待我既沒有厭惡也沒有 憐憫,是真的把我當成一個平等的朋友,就這麼一來二去,我們相愛了。只是我沒想到她家是個大家族,祖上遺產豐厚,這一代又只有她一個人繼承,所以我和她想 在一起根本是癡心妄想。」

  周何生看到他黯然下去的眉目,忍不住問道:「那麼你被開除也和這件事有關嗎?」

  顧遠晨抬起眼望著他,稍有驚訝道:「這你也知道?」

   周何生從茶几抽屜裡把報紙取出來,大字的標題還歷歷在目,「大學生騷擾女同學被開除,身世不堪對其影響巨大」,只是照片的位置被剪刀剪出一塊長方形的空 白。見顧遠晨奇怪的盯著那塊缺口,他不好意思地從身上把錢包摸索出來,展開裡面的內容,在有透明塑料膜覆蓋的位置顯露出那張泛黃的報紙剪影,上面定格的顧 遠晨直直地望著鏡頭,表情裡全是長在石頭縫兒裡的倔強。

  顧遠晨看地臉色泛白又微紅,喃喃道:「原來你早知道了。這件事是黃畢鱗,也 就是宛晴現在的未婚夫教唆的,那個女生以前纏過我,早就恨上了。何況事情過後她就出國了,我想費用是黃畢鱗出的吧。」顧遠晨淡淡然的笑,好像一個訴說別人 故事的旁觀者,然而越這樣越分明看到錐尖般的酸楚。

  「我就知道,」周何生不知是歡喜還是終於獲得答案的釋然,稍後卻是憂鬱,顧遠晨還愛著叫宛晴的女孩,那自己豈不是單相思,還是對同性的單相思。

  猛然又想到,難道顧遠晨提起宛晴的存在就是為了打消自己對他的念頭?

  「你既然明知道是陷害,為什麼不申訴?」

  顧遠晨含諷的一笑道:「有用嗎?黃畢鱗投資了學校一棟實驗樓,他是歸國的華僑,來投資的客商。我又算什麼?沒錢,沒權,連清白的身世都沒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放棄宛晴,只要她還愛我,我就不放棄她。可是…」他頓住笑,失了神,也停止了話。

  「可是什麼?只要相愛,你們可以私奔,可以反抗,現在這年代,婚姻還不能由自己做主嗎?」

  「我們差得太遠了。」顧遠晨盯著空氣中浮浮沉沉的細灰,輕輕的咬著那三個字,太遠了,「就像不能逾越的鴻溝。」

  周何生有些不解他的說法,既然咬定堅持,又怎麼就為了一開始就存在差異放棄?可他剛想開口問,卻不忍地發現顧遠晨的表情恍惚慘淡地嚇人,好似一張蒼白的紙,隨時會被風撕個四分五裂。

  只得柔聲安慰道:「過去了,別再難為自己。」並用手拂過顧遠晨額角的鬢髮,指尖的觸感輕柔蜷曲,讓他不由得心內發酸。

  

  第三十五章 朋友

  沒想到周何生喝醉酒和平時大不相同,跟孩子一樣又扭又鬧,顧遠晨雖然和他個子差不多高,可畢竟瘦弱些,一路攙扶到客廳就力盡了,只能就勢把他扶在沙發上。

  手裡的杯子歪歪斜斜的,有白酒洩露出來,混雜著潮熱的空氣,使得滿屋子都是酒的辛辣味道,刺激著人的神經線。

  顧遠晨把他手裡的杯子接過來放到一邊,周何生卻哼唧一聲,衝他嘿嘿地笑了起來。

  「遠晨,遠晨,你上次找我喝…酒,這次…這次也一起喝,沒啤酒了,我們喝白酒,白酒…」

  顧遠晨坐在沙發前,很自然看到周何生寫的信,「玉娜,對不起,祝你以後幸福」,他看了又看,也能大致猜出發生了什麼,只輕輕歎道:「酒能解決什麼問題?當你真的喝都喝不醉的時候你就明白了。」

  他苦笑一番,去廁所染濕了毛巾準備讓周何生醒醒酒。可剛一返回就發現周何生已經從沙發上起來,拿著裝酒的瓶子咕嘟又是一大口。

  看他一陣嗆咳喘氣地,還仍是嘿嘿笑個不停,嘴巴裡嚅囁著:「看誰先醉!肯定是你,不…不是我…」顧遠晨不知是氣是笑好,只得攥住瓶子的上端,和他拉鋸一樣搶奪著,又不敢太使力。

  「別喝了,把瓶子給我。」

  「不要,」周何生開始發揚迷糊地不講理,顧遠晨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索性看好了一撒手,周何生連人帶瓶子一起坐倒在地板上,尤自把酒瓶抱在懷裡不撒手。

   「你知道不知道?玉娜想通了,我傷了她,沒和她結婚,她說我不愛她,我反駁不出來,我是不愛她,可我愛誰?」周何生撒酒瘋一樣地發洩心中的話,頓了頓又 接著說:「我倒真愛一個人了,可他又不理我,他和胡碧玫玩感情遊戲也不願意理我…我喜歡上男人了,我是不是變態啊,可我就喜歡上他了,看不到他就難受,看 他跟別人在一起更難受,我認當變態還不行嗎?可他不理我,他不理我…」

  這串話說的很齊整,倒不像醉話,更像是在心裡想了無數遍,早成了形,只是沒有爆發的心裡話。

  顧遠晨聽地簇眉沉默,他心裡隱隱的疼痛,難忍地低聲說:「為什麼要說這個,你這是害自己,可我不想害你。」

  但「遠晨,遠晨,遠晨…」,一聲聲仿若叫到他的疼痛處,摧毀著牢固的圍牆,他也是黑暗中飛撲的蛾,那麼渴望光明,渴望熱量,渴望愛,雖然注定孤苦,可擺在面前的真心,該去抓牢還是放棄?該珍惜每刻還是為永恆拒不觸碰?

  顧遠晨的指尖伸展又收回,再伸展再收回,他猶豫了很久很久,卻終於站起身到廁所接了一杯冷水。

  嘩地冰冷的水都澆到周何生臉上,驚地他一彈跳,酒自然醒了大半,人也捧著亂成一團的糨糊腦袋晃蕩著強自清醒。

  「遠晨,你怎麼…我…」周何生看到站在面前的顧遠晨,才漸漸回想起一些模糊片段。

  「啊,是我把你拉來的吧,真不好意思。我,我沒做什麼吧?」周何生獲得被澆水的待遇,一心恐怕自己和上次一樣失去理智強做了什麼,才讓顧遠晨把他潑醒。

  顧遠晨搖了搖頭,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突然說:「記得上次我來找你喝酒嗎?是因為我在報紙上看到宛晴訂婚的消息。」

  「宛晴?就是和鼎升公司的經理訂婚的那個女孩?」

   「是的,宛晴是我大學的同學,同校不同班。我父母死的並不光彩,從小因為出身我很少與人交往,也沒人願意與我接近。可宛晴不同,她待我既沒有厭惡也沒有 憐憫,是真的把我當成一個平等的朋友,就這麼一來二去,我們相愛了。只是我沒想到她家是個大家族,祖上遺產豐厚,這一代又只有她一個人繼承,所以我和她想 在一起根本是癡心妄想。」

  周何生看到他黯然下去的眉目,忍不住問道:「那麼你被開除也和這件事有關嗎?」

  顧遠晨抬起眼望著他,稍有驚訝道:「這你也知道?」

   周何生從茶几抽屜裡把報紙取出來,大字的標題還歷歷在目,「大學生騷擾女同學被開除,身世不堪對其影響巨大」,只是照片的位置被剪刀剪出一塊長方形的空 白。見顧遠晨奇怪的盯著那塊缺口,他不好意思地從身上把錢包摸索出來,展開裡面的內容,在有透明塑料膜覆蓋的位置顯露出那張泛黃的報紙剪影,上面定格的顧 遠晨直直地望著鏡頭,表情裡全是長在石頭縫兒裡的倔強。

  顧遠晨看地臉色泛白又微紅,喃喃道:「原來你早知道了。這件事是黃畢鱗,也 就是宛晴現在的未婚夫教唆的,那個女生以前纏過我,早就恨上了。何況事情過後她就出國了,我想費用是黃畢鱗出的吧。」顧遠晨淡淡然的笑,好像一個訴說別人 故事的旁觀者,然而越這樣越分明看到錐尖般的酸楚。

  「我就知道,」周何生不知是歡喜還是終於獲得答案的釋然,稍後卻是憂鬱,顧遠晨還愛著叫宛晴的女孩,那自己豈不是單相思,還是對同性的單相思。

  猛然又想到,難道顧遠晨提起宛晴的存在就是為了打消自己對他的念頭?

  「你既然明知道是陷害,為什麼不申訴?」

  顧遠晨含諷的一笑道:「有用嗎?黃畢鱗投資了學校一棟實驗樓,他是歸國的華僑,來投資的客商。我又算什麼?沒錢,沒權,連清白的身世都沒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放棄宛晴,只要她還愛我,我就不放棄她。可是…」他頓住笑,失了神,也停止了話。

  「可是什麼?只要相愛,你們可以私奔,可以反抗,現在這年代,婚姻還不能由自己做主嗎?」

  「我們差得太遠了。」顧遠晨盯著空氣中浮浮沉沉的細灰,輕輕的咬著那三個字,太遠了,「就像不能逾越的鴻溝。」

  周何生有些不解他的說法,既然咬定堅持,又怎麼就為了一開始就存在差異放棄?可他剛想開口問,卻不忍地發現顧遠晨的表情恍惚慘淡地嚇人,好似一張蒼白的紙,隨時會被風撕個四分五裂。

  只得柔聲安慰道:「過去了,別再難為自己。」並用手拂過顧遠晨額角的鬢髮,指尖的觸感輕柔蜷曲,讓他不由得心內發酸。

  

  第三十六章 進駐調查

  顧遠晨勉強一笑,兩隻眼睛抬起十分直盯著他。明淨無暇的眼白中,眸子在睫毛的圍繞下辟迷霧而出,表層清亮地映出投影,內裡卻是謎黑一團。

  「周何生,謝謝你做我的朋友。」

  他接納了朋友的身份,卻擺明拒絕了另一種,周何生聽地仿若三月裡被淋了一場冷冰冰的雨,心上冷,又從底上透著燒熱,而滿腦子被冷水激下去的醉意轉化成欲嘔欲裂的情緒,難受極了。

  可他不是那種糾纏不休,借酒發作的人。把愛當借口去傷害他人更是做不出,因此周何生只是任沉默停頓在兩人之間許久。

  之後他用盡所有的力量按捺住自己的情緒,鎮定的從茶几上拿來一隻玻璃杯,倒了半杯酒。當把酒杯塞到顧遠晨面前時,周何生的臉上已經浮現出那兩個熱情怒放的酒窩,人的肌肉果然是可以和心情脫鉤的。

  「來,為朋友兩字喝一杯吧。」

  他自己對著瓶子,昂脖先幹了一大口,顧遠晨也沒有猶豫,半杯見底。

  「我第一面看到你,就覺得你是可交的朋友…」

  顧遠晨淡淡的合上眼,「我卻怎麼也想不通你的熱情…」

  「哈,果然,再乾一杯!」

  ……

  火辣刺激的酒液順著喉嚨一路割下去,後勁兒很快衝上頭,周何生覺得自己的腦袋裡,什麼和什麼又糊在了一起,醉了吧,哈,果然是件好事情。

  喝到最後周何生蹭過顧遠晨的衣服,貼著地倒下,臨了最後一句話:「我會對你好…」

  顧遠晨靜靜的把杯子放到腳邊,看他睡在地板上嘴裡還喃喃自語,卻再也不是被潑醒前說過的話,朋友,朋友,反覆的都是那個詞。要知人在酒醉時也不是什麼話都說的,周何生這樣的人會把曾說過的話都死死的守在心裡,即使是醉也不會再聽到他表露。

   傍晚開始微涼的風浮起了薄薄的棉布窗簾,顧遠晨把周何生攙扶到臥床上,便光著腳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空因為積攢著雨雲而黑暗混濁,無月無星,卻有黑雲中摻 雜的一絲色淺處,像狹縫裡張開的吃人眼白。四周並不安靜,野貓叫聲此起彼伏,很嘶心,很邪惡,很詭秘。若不是源頭在樓後離有距離,他也忍不住想堵住耳朵 了。

  何生,別怪我的殘忍,我是為你好。這句話徘徊心中,黯淡了的眉目,一個人的獨處讓痛苦清晰地浮上。

  馮婆遭此凶事可真是大受打擊,三個活生生的孫子就這麼沒了,怎不讓她哭得死去活來。一邊在電話裡狠狠罵著她那些驚聞噩耗的兒女,一邊捶胸頓足卻追悔莫及。

  「我怎麼就聽了你們的,不搬家,不搬家可好,一下三個都沒了,悔不悔,悔不悔呀!」

  「挨千刀的鬼怪啊,你前世做了什麼孽投不得胎,卻來亂害無辜,我老婆子等著老天報應打你下地獄,刀山油鍋,永世不得超生!」

  與此同時,本就有些流言的樓層被她直罵鬼神的詛咒更是引入了惶惶中,而野貓異於往年的數量和叫聲,陰森透寒的氣氛,總不見晴的天色,統統成了眾人口中的話題。

  一單元邪門啊!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過這句說之冒冷的共識。

  鐵行進入這片兒沒多久就感覺到了恐慌的味道,他拍了拍大蓋帽,理解地說:「不過一個單元,八戶人家,先後死了八個人了,這個比例實在嚇人。」

  「還沒人知道後幾個死者身上也有手印的事情,不然才熱鬧了。」呂天想著皺起眉說,「鐵隊,這案情越來越古怪了,文法的手印在左胸口位置,死於心臟促死。文龍和文虎的死於溺水,手印在脖後。雖然都是可致死的正位置,可光是一個掌印按在胸口就能導致心臟促死嗎?」

  「我知道,所以才疑點不足,無法立案。掌印大小不一,沒有掌紋,是未知碳物質,卻烙在皮膚上不掉。這些用任何一本探案學都無法解釋,甚至其他學科。所以平心說諸葛局長的決定並沒有錯誤,只是我放不下執著而已。」

  呂天問道:「鐵隊,諸葛局長還不讓你調查?」

  「作為局長,他可能是對的。」

  「嗯,不過局長那有關槐樹裡的案件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出報告的命令倒是大大加快了驗屍速度。」

  呂天的樂天讓鐵行會心一笑,他稍整嚴肅說:「呂天,其實我有個決定想告訴你。」

  「什麼?」

  「我想暫時搬到這個單元來,方便查案。」

  「啊?」呂天吃了一驚,但很快想通,他笑著說:「鐵隊,我支持你。不過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鐵行望向他,呂天眨眨眼道:「我是不太相信鬼怪說的,可是鐵隊你不覺得既然現在的路沒有收穫,我們擴大一下調查面並不是壞事嗎?你還記得上次那個記者沒 發的第二期槐樹裡的報道嗎?施工時就在這棟樓下挖出過棺木,還有高僧說的陣法,包工頭摔死,這些未必對我們發現真相沒用處。」

  鐵行一直沉默地聽他述說,直到此時才散了臉上的陰云:「我們確實只拘泥在現場的調查裡,不管鬼神論還是無神論,一切有關聯的都有調查的必要。我明白你的意思,放手去查吧,別把我想成老古板。」

  得到他的同意,呂天嘩地歡呼起來,興奮拉著鐵行道:「鐵隊,我越來越喜歡你了!一會兒我就去寺廟找高僧調查。」

  鐵行的心肝脾肺也開朗起幾分,按著呂天的肩膀穩住他的雀躍,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地道:「你呀…還是小孩子脾性。」

  

  第三十七章 黯然

  周何生宿醉醒來,只覺口乾舌燥,兩邊的太陽穴鼓漲漲地,腦袋裡有一面大鼓擂動。他在床上穩定了一會兒,便下床向客廳走去。

  昨日裝酒的杯子已經洗好放在茶几上,乾淨透亮。酒瓶沒了,狼籍消失,只窗簾還合閉著,外面似乎天色陰暗,裡面便也灰濛濛的。

  周何生提起暖壺倒了杯水,剛喝到嘴,卻聽到廚房裡卡嗒一聲,是煤氣灶被關閉的聲響。接著輕微的瓷器碰撞聲讓他立在當地,保持著端杯子的姿勢。

  顧遠晨從廚房裡走出來,屋內無風,週身卻有動態的剪影。他手裡有一隻白瓷碗,裡面盛著柔軟濃稠的粥。

  瓷碗最終被平放在茶几上,顧遠晨的聲音清澈平靜的傳來:「是燕麥粥,你喝點吧。」

  周何生幾乎被眼前這景象弄的有些恍惚,半天才答應一聲,坐在沙發上舀一勺在口中,軟軟的,糯糯的,帶著淡淡的甜味。他吃了幾口,又想起似的抬頭問:「你,不吃嗎?一起?」

  顧遠晨素靜的站在一邊說:「我吃過了,這是留給你的。」

  周何生哦地一聲埋下頭,一勺勺塞進嘴裡,味道都是其次,只是很快的讓粥碗見了底。他嚥下最後一口,猛站起身說我去洗碗,而顧遠晨卻也正好把手伸向粥碗說我再去給你盛一碗。

  手和手觸碰在一起,同時縮回。碗邊滑過指尖,乓當砸在茶几玻璃上,搖晃著旋轉震動起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茶几前,不去看彼此,都把眼光投向漸漸停歇的粥碗,沉默和心中滋長的異樣的芽兒迅速長成纏繞的籐蔓,卻斷裂在它編織成一面不可見的牆時。

  瓷碗終於停在茶几的邊緣,就差那麼幾毫米便會落地身隕。顧遠晨決然的拿起它,走入廚房。待耳中聽著嘩啦啦的水聲,周何生也走到廚房門口,悵然的望著他的動作。

  細瘦的手腕,從側面看異常單薄的身體,他的皮膚色澤光潤,然而眉是水墨畫上的渲染,似濃又似淡,嘴唇卻是西洋畫風中油彩乾枯的紅,彷彿烘托於羊皮封面上的血滴。

  「你不準備回家去看看嗎?」顧遠晨低垂著眼簾,手腕在黑色袖口的圍繞下轉動。

  周何生苦笑起來,本就沒打算回去,現在回去不更是自找尷尬。

  「沒,和家裡說過了,過年再回去。」

  顧遠晨的手在水流中頓了頓,眼睫揚起,眼中有捉摸不透的光,「現在也不準備回去?你不在意接二連三的兇案?」

  周何生才知他問的意思,豁達一笑說:「說完全不在意是假的,任誰住在總出事的樓裡都有些心楚。不過我始終不信什麼鬼怪,風水,再說單元裡的女眷都沒走,我一個男子漢先溜,也太沒用了。」

  顧遠晨把洗好的碗放在檯面上,嘴角輕撇,似乎藏著什麼不可捉摸的意味。「什麼都不要說的太滿,不論有沒有鬼怪,呆在這裡看死人也沒什麼有趣的。」

  「意外已經夠多的了,應該不會再有了吧。」周何生的認識裡,顧遠晨不像怕這些的人,何況這話聽著絲毫不投機。

  卻聽顧遠晨直起背,淡淡地說:「我大後天就要走了。」

  這一句卻著實挖了周何生的心窩,忙問:「你去哪裡?不是沒家了麼…」

  「這裡也不是我的家,沒有區別,去哪兒都一樣。」

  那淡淡的眼神裡沒有任何情感,周何生住了口,他看著顧遠晨,看著碗,嘴里餘留的甜味化作了酸澀,好像有什麼重重地跌了一跤。於是笑的悶,悶的慌,慌的心角抽搐地一痛。

  原來當朋友都是奢望,到頭來他竟連呆在這裡都不願意,可說白了能怪誰?喜歡一個男人,自己真他媽變態…周何生手酸地攥緊了門框邊緣,須臾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祝你,走好。」

  目光中的顧遠晨卻模糊的淡笑起來,嘴角勾著勾著,沒有放下。

  自把馮婆接到家裡來住,卞真有些慌亂。女孩子本就心軟,聽馮婆一遍遍的說起鬼神再加上確實詭異的案件,意識裡難免降伏了一多半。

  「爸,你說我們要不要搬家,想想也怪嚇人的,好好的一個單元,死的現在沒剩下幾個了。」

  卞忠誠正在沙發上捧著紫砂茶壺看新聞,聽她這麼說沉吟了一番,點頭說:「也是,見過出事的,卻沒見過這麼出事的,也難怪馮婆說鬼怪索命,確實太邪乎。可是搬家哪是容易的事,好不容易才賣套新房,哪有錢再賣?」

  「我知道。不過爸,咱們可以先到二姨家住幾天去,好歹躲躲這風頭。」

  「這主意不錯,」卞忠誠頓覺還是女兒腦筋靈活,「馮婆的大女兒不是就快回來嗎?等她來照顧馮婆,我們就收拾收拾去你二姨家串串門,也確實好久沒走動了。」

  「哎!」卞真甜甜一笑,這幾天壓在心頭的石頭可算落了地。

  門外卻傳來敲門聲,「卞大叔。」聽來是鐵行。

  「鐵警官,快請進,來找我有事?」卞忠誠熱情招呼著。

  「哦,」鐵行手裡攥著帽沿,掃射了一番廳內的人說,「我來看看馮婆。」

  「馮婆婆她這幾天都不太出門。」卞真憂慮地望了眼緊閉的臥室,她每晚和馮婆睡一起,總聽到她一驚一乍的說外面有聲音,弄得心驚膽寒。

  鐵行過去敲了敲門,揚聲說:「馮婆,我是小鐵,來看看您。」聽得門內有聲響卻沒有拒絕的聲音,他推門走了進去。

  馮婆穿著件藍花小褂,盤腿坐在床鋪上捧著本書讀,看封面畫著一個大大的八卦,紙張枯黃,像是私人印刷的小冊子。

  「馮婆,您老看什麼呢?」

  馮婆這才從低頭狀態抬起來看他一眼,卻沒答話,反而把小冊子掖到枕頭底下。

  鐵行微微一笑,不用看他也對這類書本熟悉得很,什麼皇歷,算卦,大仙的書籍都這樣式,當年掃蕩非法迷信活動的時候可銷毀過不少。

  「馮婆,您是不是不相信我們警察。」

  

  第三十八章 雙管其下

  馮婆這回轉過臉,扁起嘴說:「警察有什麼用,這是陰判的事。他們都是被鬼纏了生生害死。」

  鐵行一驚,「您的意思?」

   「那鬼是厲鬼,不纏人不休的。小孩子尤其是女孩陽氣最弱,所以鬼第一個就找上丫丫,接著她爸,被女兒的死擾亂了心神,然後是被她的死嚇地魂魄不穩的游 子,最後就是我那三個孫子,」說到這裡馮婆悲傷湧上,拍著床板說,「我是感覺到了的,讓她們搬家不當回事,讓三個小心當我迷信,你瞧瞧,你瞧瞧,三個還沒 長大的孩子,平時調皮卻也乖巧著呢...」

  馮婆抹起眼淚,鐵行卻哪裡相信這無稽的說法,陰氣陽氣的彷彿在看港產的鬼片,可馮婆喪孫的心情他多少可以理解,故而只淡淡說了句:「您別想太多了,何況第一個死的該算孟界光,他可不算陽氣弱的。」

  「你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信。」馮婆有些激動起來,爭辯著,「孟界光不像好人,指不定做了什麼損陰德的事。我這都是天師在書上說的,除妖降魔,沒錯。」

  她這下忍不住又把枕頭下塞的黃皮書拿了出來,鐵行方看清上面標著「張天師秘籍」,頓時有種哭笑不得,語乏詞窮的感覺。

  「您…好吧,就算鬼神這東西我說沒也不算數,您說有也不算數,可就我所知出來降魔的多半是江湖騙子。」

  馮婆鼻子裡一哼地把書收到身邊,顯然當了不可侵犯的寶貝,「這方面我比你有見識,請神,招魂,做法都看得多了,橫豎我這老婆子也活了一大把年紀,還怕什麼,我就豁出去跟它斗了。」

  鐵行知道再說無益,只能笑笑說:「您的意思這鬼還會再來?」

  「會。」馮婆肯定地點頭,臉色都變得嚴肅起來,神秘兮兮的壓低聲音道:「我感覺它就快來找我了,是真的…」

  鐵行被她陰森的表情一惑,窗戶正被風吹得露出條縫隙,風有點涼,吹在他身上泛起一個冷戰。他激靈地站起來告辭:「我先走了,您別多想,我會繼續調查下去,給生者死者一個交代。」

  回到202,呂天正坐在窗台上啃乾麵包。

  「鐵…隊…」他著急張口說話,差點沒噎著,忙喝了口杯中的冷水,才拍著胸口恢復過來。

  「怎麼沒吃飯?」

  「嗯,那寺院遠著呢,還要爬山。」呂天一說起來就滿臉叫苦,他放下乾麵包和餓意,報告起自己的調查情況。

  「我在那廟裡問了好幾個和尚,都不知道。最後才終於搞清楚原來那位高僧是趕上他們的一個佛教學術交流活動才過來的,現在早回本地去了,地址更是沒人知道。」

  「那這條線素算是斷掉了。」鐵行看呂天一臉的饑荒像,不禁笑道,「想不到你查起案來還像那麼回事,有股子年輕人的幹勁。」

  「我是太捨不得這條線了,總覺得會有點什麼。」

  「嗯,有這種慾望是好事,」鐵行開始翻騰他帶來的大皮包,半天摸出一包方便麵,在手裡晃著,「怎麼樣,給你煮包面犒勞一下?」

  呂天的眼睛裡立刻水汪汪的,閃動著惡狼的眼神,羊羔的感動,直呼喚著:「鐵隊,你比親人還親啊!」

  小電爐子上的麵條不一會就飄出誘人的香味,呂天捂著肚子,有點像草原上的某種小鼠,眼睛圓溜精神的盯著他的美味。

  「喂,喂,你的口水都要滴到鍋裡了。」

  「鐵…隊,熟了沒?再過一會我就胃出血了。」

  兩分鐘後,呂天捧著鍋吸拉起了麵條,幾口下肚,臉色才終於從非洲回到亞洲。

  「鐵隊,這條線我還想查下去。」

  鐵行把剩下的半個麵包也遞給他,囑咐著:「慢點吃,你還有什麼想法?」

  「我今天聽說,高僧提到槐樹裡這片是凶地,應該是發生過什麼。我就想這些會不會有史料記載什麼的?」

  「嗯…古時候咱們這區是個縣,不是有個編縣志的史志辦嗎?應該有不少外面看不到的縣史資料。」

  呂天大笑的吞了口湯,邊嘖著舌頭抱怨燙邊說:「英雄所見略同啊,我也想的是史志辦。我爸以前的老同學有個就在那工作,好多年了,找他我看準沒錯。」

  「那不就好了,明天又有你查的。」鐵行揉揉他的腦袋,「我這邊倒是沒什麼線索,單元裡就剩下6個人,都不太具備嫌疑,除了五層住的顧遠晨個性了些,其他的基本沒問題。可這案件外人做案的可能又太小了,還真傷腦筋。」

  「那就查查那個顧遠晨看?」

  「我前一陣就調過他的資料了,背景挺複雜。父親是死刑犯,母親自殺死的。在大學裡和一個富家千金談戀愛遭到家庭反對,前一陣因為被告發騷擾女同學被學校開除,不過我看八成是冤枉的。」

  「他經歷真夠複雜的,只是沒一件和槐樹裡的人有關啊?」

  「是,不,只能說基本無關,因為還是有一個迂迴關聯的。第一個死者孟界光任職的公司叫鼎升,就是顧遠晨女朋友現在的未婚夫開的。那人現在是市裡的紅人,不過看著就太透商人精明。」

  「那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聯繫呢?不過算時間孟界光死的時候顧遠晨還沒來108樓住。」

  鐵行點點頭說:「所以這條線索也挺渺茫的,只能查查看。」

  「嗯!」呂天終於幹掉了方便麵,順便把湯全部下肚,舒坦的往涼席上一躺,「我覺得啊,我們的調查總會交匯,到那一天就是揭開謎題的時刻。」

  他的眼睛在傍晚昏暗的燈光下閃著,讓鐵行想起了一首兒歌——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比星星還亮啊。

  

  第三十九章 廢宅

  從那天夜裡起,微陰的天開始轉成瀕臨暴雨的濃陰,這種天氣在夏日裡異常悶人,煩躁跳躍的燥熱,暗雲無邊的壓抑,時而又有雲層裡滾滾的雷聲動盪人心。

  一大早,鐵行就在樓道裡遇到去上班的卞真,只覺得她本透精神的容貌也帶著點睏倦,眼睛都陷下去不少。

  「怎麼了?昨晚沒睡好?」

  卞真怏怏的眨眨眼,又下意識的裹緊身上套在T恤外的半袖襯衫。

  「是根本沒怎麼睡。」

  「難道馮婆在弄什麼?」鐵行第一個反應馮婆做了什麼法事,道場,擾人不安。

  「不是。」卞真臉有點發白,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把鐵行拉到角落裡說,「昨晚我也聽到奇怪的聲音了,野貓嘶叫個不停,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人在後樓喊名字,有聽的清的,有聽不清的,我聽到叫馮婆婆和我。」卞真的眉頭皺在一起,有點快哭了的模樣,「馮婆婆跟我說不要回答,她說是勾魂的,回答了就會沒命。」

  「這…是女聲還是男聲?怎麼個叫法?」

  「我不知道,那聲音很古怪,聽到了就覺得心發冷,我聽不出是男是女。」

  鐵行皺起眉思索:「可昨晚我和呂天也住在樓裡,就在202,並沒有聽到聲音。你確定不是幻聽嗎?」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馮婆婆每晚都說有聲音,可我從沒聽到過,只有昨晚,太嚇人了。而且我爸也聽到了。」

  「哦?」鐵行沉沉的點頭,「我知道了,我會問問其它人。」

  卞真看了眼手錶,快趕不及班車,只得咬咬唇說:「鐵隊長,我和我爸已經說好了,等馮婆婆的女兒回來,我們就先到親戚家住一陣去。」

  鐵行又哦了一聲,衝她笑笑道:「也好,你快去上班吧,別想太多。」

  周何生在這陰天裡睡過了頭,直到鐵行的拜訪才讓他從床上懵懂的下來開門待客。

  「不好意思,打擾你睡覺了。」鐵行微微笑,坐在沙發上等他。

  「沒,是天陰沒了時間感,正好又放假。」周何生鑽進廁所,隨便沖沖臉,又重新出現在鐵行面前。

  「看來昨晚睡得不錯,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鐵行問。

  「聲音?好像沒。怎麼昨晚出事了嗎?」

  「這倒沒,是剛才卞真說昨晚聽到樓後有聲音叫人名。」

  「有這事?那是不是我睡熟了沒聽見?」

  「可能。」鐵行想了想,還是沒說出卞真的驚悚懷疑,他進入正題地說:「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看你和顧遠晨挺熟的,想找你瞭解他的為人,情況。」

  看周何生聽到顧遠晨的名字敏感的一抬眼,他接著補充道:「當然我也不是說對他有懷疑,只是他畢竟是後來的住戶,例行要調查一下。」

  周何生悶了半天,一半是因為鐵行的懷疑讓他不忿,另一半是恍恍惚惚想起那個人就讓他頭暈目眩,心肝呼地擠出所有的血液。

  「他不愛說話,不太與人交往,但那只是因為他經歷的太多,形成一種本能的保護。他不是壞人,甚至比一般人都值得人保護,憐惜。」

  鐵行忍不住看呆了,周何生的表情太多的複雜,乃至他不明白他是在形容顧遠晨還是在回顧什麼,從心裡挖掘著什麼,只是連他這個旁觀者都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情緒。

  「嗯…那他一般都做什麼?」

  「他基本不出門,早上會去一樓拿報紙,不串門。除了最近和胡碧玫走得比較近。」

  鐵行也看到過顧遠晨出現在胡碧玫的家,自然明瞭,皺眉道:「他和胡碧玫看著有些奇怪,似乎像戀人,又差了點什麼。這方面你可聽他說過?」

  「我是不愛她,她心知肚明,所以我沒騙她。」顧遠晨的話語彷彿就響在耳邊,周何生想著眉一跳,卻搖頭說:「沒有。」

  鐵行什麼眼色,早已瞄到這一微小變化,他心知但並沒說破,頗具深意的笑道:「還有什麼其它情況嗎?有關他的都可以。」

  周何生仍舊很快搖頭,待鐵行跟他告辭轉身後,他突然有幾分猶豫地叫住了鐵行。

  「鐵隊,我,我順便跟你打聽個事兒行嗎?」

  「行啊。」鐵行乾脆的答應。

  「上次聊天的時候我聽你說以前在西區當過班。」周何生眼裡有點不安的光芒閃爍,「想問問你城西下平街317號是什麼住戶?」

  鐵行略一思考,腦中的數據飛速運轉,回答說:「據我所知,那是一處廢宅,很多年沒人住了,起碼我在的時候那就荒廢了。」

  「廢宅?」周何生木立在那裡,再也控制不住驚訝萬分的表情。

  呂天下午到108時是開著車來的,一下車就看到樓房東邊站著一堆人,擠擠茬茬的,似乎在討論什麼,卻甕聲甕氣地聽不分明。

  他從後座位上取下一隻沉重的紙箱搬著,特意站在離的近的地方聽了一陣。都在說昨晚樓後有叫聲,一個個嘴裡冒著一單元,邪乎,搬家,勾魂之類的字眼。

  呂天仔細去看眾人的相貌,影影綽綽的,似乎看清楚了,又似乎不明,總之不是一單元的,都不曾見過。

  他搬著紙箱子進了202屋,「鐵隊,鐵隊!」叫了一圈,並未聽到人答話。呂天先自倒了杯水,咕嘟咕嘟的吞了下去。

  接著開封紙箱,從裡面取出一本本裝訂整齊的印刷資料。還有一隻塑料袋,花花綠綠的透著包裝。

  「抓分奪秒,這就開看。」他自言自語地捧起一本,一頁頁開始翻了起來。

  

  第四十章 鐵大廚

  幾十分鐘後,鐵行進門。

  「鐵隊!」呂天把手中的資料一扣,笑瞇瞇地望著他,「我今天可是把資料都批發回來了。」

  鐵行瞟了眼堆地高高的書,咋舌道:「這麼多,你怎麼借出來的?」

  呂天得意洋洋地伸起一根手指晃著,「我啊,到局長那裡弄了張借閱證明,再加上我爸的老同學,一切OK!」

  「什麼,你居然能從局長手裡開到證明!」鐵行頓覺自己的耳朵沒聽錯吧,這小子的能量也太大了。

  「哈哈,山人自有妙計攻關。」呂天神秘地一撅他那紅潤潤的嘴唇,笑嘻嘻地道:「我跟諸葛局長說我新交的女朋友要我幫忙借資料,借不到就要跟我分手。」

  鐵行差點沒被口水噎死,真毒,這小子太毒了,明知道諸葛局長最發愁的就是手下的幹將們的終身問題,從他帶的弟子廖楠,冷雲,自己,再到全局大齡青年遍地抓,諸葛局長只恨不得自己去當紅娘了,好不容易碰到呂天這樣的潛力苗子,能不幫忙?

  「那外面的車?」

  「從局裡借的,不然多不方便。你不知道,諸葛局長還特批了我兩天假,讓我好好地陪陪女朋友,把她哄住了。」

  咳…鐵行就差服了叫他隊長,想想諸葛局長那麼精明老滑的人居然被這小子坑了,再覺不厚道也忍不住和呂天一道笑了起來。

  笑畢,鐵行也說起自己這邊的情況:「今天狀況不少,卞真說聽到樓後有喚人名字的聲音,還有野貓嘶叫,但是我問了周何生和胡碧玫都說沒聽見。」

  「哎?昨晚挺安靜的啊,我半夜還起來過,沒聽到有什麼聲音。哦,怪不得我剛才進屋前看到樓下那麼多人說什麼樓後的叫聲,勾魂什麼的。」

  「是嗎?原來其他單元也聽見了,那就更怪了,我們怎麼沒聽見。卞真好像也信了勾魂說,正準備搬家,還有胡碧玫,說是大後天就走。現在看來不走的只有周何生,還有顧遠晨我沒問。」

  「鐵隊,你今天調查顧遠晨了吧?有進展嗎?」

  「有,一個奇怪的關聯。」

  鐵行一說馬上把呂天的興趣都調動起來,在他期盼亢奮的眼神裡,鐵行娓娓述說。

   「今天我去找周何生的時候他提到一個地址,城西下平街317號,雖然他說是隨口問問,但我覺得不那麼簡單,所以剛才我跑了西區的警局一趟,發現一件很不 尋常的事。317是一個荒宅,大概是房子年代早就失修,所以一直沒人住。而它的主人叫趙長利,你可知道他是誰?孟界光的朋友,介紹他去鼎升公司的那個,他 自己任鼎升的保安經理。」

  「果然是奇怪的關聯啊,可這意味著什麼呢?」

  「我也解釋不出,但這麼巧合的關聯說它沒意義我實在不相信。我已經拜託西區的同事幫我找有關317的一切資料,希望有所收穫。」

  「嗯!」哈哈,呂天笑的起膩,「鐵隊,我怎麼覺得我們開始順利起來了,兩條通路全有突破。」

  「你那條還要辛勤一下,這麼多資料,今晚我和你一起翻。」鐵行伸手抄起一本資料,卻看到旁邊扎口的塑料袋,奇怪的問:「這什麼資料?還花花綠綠的?」

  「當然是重要資料!喏,海鮮、麻辣、雞汁,嗯,嗯,還有醬菜!」呂天興致勃勃一包一包的掏,可把鐵行看的忍俊不禁。

  「乖乖,你把方便面的老窩都端了吧!」

  「嘿嘿,咱不是要查資料嗎?晚飯,夜宵。再說鐵隊你煮的方便面也太好吃了,比咱警局食堂的飯好吃多了!」

  「得,把我當鐵廚師了!」鐵行拿起兩包雞汁的,並無不快,反有笑意,「說幹就幹,開煮吧!」

  夜幕一下,雷聲滾得更厲害了,風順著半開的窗戶刮動頭頂上的燈泡,左一下右一下,晃地滿屋子裡忽明忽暗地泛起恍惚。

  呂天一邊翻看,忍不住掏出包方便麵來干啃,嘎崩崩的脆響伴著喉嚨的吞嚥聲,好像是在給方便面作廣告。

  坐著看,斜著看,靠著看,趴著看,他就這幾個鐘頭不知道換了多少個姿勢,現在只覺得眼花。

  「好累啊!這資料要能縮小點範圍就好了!」

  「我們所知太少,沒法縮。大海撈針也得撈撈。」鐵行規規矩矩的靠在牆邊,專心翻閱,實在是一副實幹家的風範。

  「嗯!繼續,我就不信花個三四天的看不完它!」

  室內又安靜下來,窗戶被吹得掩上了縫隙,燈泡還是晃的,卻比剛才弱了很多,橘黃色的光芒照耀著兩個人,一個靠牆,一個趴在涼席上,只聞紙張的翻頁聲,如春蠶吃著桑葉,沙沙作響。而燈光映照在牆壁上的人影隨著風漲大漲大,忽又縮成了團兒。

  

  第四十一章 火災

  「鐵行,鐵行!」一個聲音響起,遙遠的好像隔了千山萬水。

  聽到了,是那個聲音。鐵行睜大眼睛左看右看,卻發現四周都是黑洞洞,暗樓樹影,白霧森森,混沌的彷彿宇宙黑洞的圖片。

  「你是誰,出來!」

  他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野地裡,一字字順著帶小旋轉的風繞過壓抑的黑色空氣,又撲回面上,砸下零落。

  「是誰!」

  呼~~,脖子後滲入一股冰冷陰寒的氣息,讓鐵行冷戰的跳開,直盯盯的望著背後的空氣。

  「誰!?」

  沒人答話,旋風繼續刮動,慢慢繞過鐵行的腦袋,帶著頭上的短髮一偏。

  哈~~,他的脖後充當了玻璃窗的角色,被一口冷氣哈中,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再次轉身,「誰!?你到底是什麼?」

  四周還是寂靜的,風聲凜冽,如同天地的呼吸。鐵行戒備的感覺著,卻聽不到一絲聲響。他站在那裡,站著站著,突然驚覺手一沉,低頭看見一個穿藍紗裙的女孩抬著黑亮的眼睛望著他。

  「叔叔,陪我玩嗎?」她看著他,瞳孔清晰的攝人。

  「丫丫,你是丫丫?」

  女孩繼續笑,「叔叔,你陪我玩嗎?」

  「你是誰?!」

  女孩還是笑著:「叔叔,你陪我玩嗎?」

  「你…」鐵行被迎面的旋風吹入眼中,下意識的一閉,再張開看向女孩,卻沒有了那張洋娃娃般的臉龐。面前是沒有頭的脖子,碗口大的創口,沒有血,只有創口裡筋血一團模糊的跳動。

  那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清脆銀鈴般的飄著:「叔叔,你陪我玩嗎?」

  鐵行錯亂的手一抓,一個不穩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他張開眼睛,才汗濕額頭的發現剛才是一個夢。

  屋內一切安靜,燈還亮著,呂天也已經枕著書蜷睡過去。鐵行站起身,只覺得腦子裡眩暈的彷彿經歷了什麼輪迴。

  心也忍不住跳動的快了些,讓他無法平復地繞著房間走動起來,卻突然在靠近門口處聞到一股淡淡的燃燒味。

  不好!一把扭開門,鐵行衝到樓道上,這裡味道更為明顯,還可以看見上一層冒出混濁的白煙,並有明暗的火光映在牆壁上,那影子妖怪似的猙獰。

  「呂天!呂天!快起來!著火了!」

  他來不及回屋,用盡力氣大嚷了幾聲,便三步並兩步的跑上了樓。

  302的門緊緊關閉著,然而濃煙和火光還是從門縫中洩露出來,鐵行當即立斷,立刻踹門。

  砰砰的悶響聲過後,門終於開。鐵行在煙霧中努力分辨客廳內的景象,火苗正順著沙發傢俱蔓延,沒有人,那麼人在哪裡?

  不管怎樣,人命關天,哪容猶豫?他二話不說就準備衝進去,卻被趕來的呂天拽住。

  「鐵隊,毯子!」呂天幫著把毯子蓋在鐵行身上,又把拎來的一壺涼白開全數倒在上面。

  鐵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及多說,只吩咐著:「在外面等我。」

  「小心啊!」呂天看他進去,忙到202里找到僅有的最大容器——臉盆,滿端了水上來。他潑完水,開始用臉盆敲著樓梯把手呼叫起來。

  「著火了!來人啊!救火啊!」

  鐵行冒著熱焰濃煙摸到臥室裡,終於看到了屋內住的三個人。

  火剛燒到了門口,卞真趴在那兒,靜靜的,背上有團火焰在燃燒,她父親背對著蜷縮在牆壁前,牆上帶血,而馮婆腿部插在床下,臉正面朝上,兩隻眼睛瞪得很大,嘴上卻黑乎乎一片。

  鐵行用毯子撲滅卞真身上的火,拉起卞真一看,人的瞳孔已經散了。再瞧馮婆,一樣,而卞忠誠竟是滿頭鮮血地倒著,脈搏早沒,瞳孔放大。

  鐵行不由得僵立在了臥室內。

  火其實並不大,在趕來的居民幫助下很快就撲滅了。

  當救火,唏噓,討論,人散之後,302的門外就只剩下了一單元住的三個人再加上鐵行和呂天。

  誰都沒有說話,全默默地立著,望著面前狼藉凌亂的房間,每個人的心都不可能平靜。鐵行的眉毛燎焦了些,他幾步走到樓道的窗戶前,對著外面冷淡的夜色吞吐著煙圈。

  呂天鼻子上黑黑的,是火中的灰蹭出的色彩,他一下下地揉著鼻子,清脆的聲音也沙啞了起來。

  「怎麼會又死了三個…」

  胡碧玫本就只穿著條薄薄的絲綢睡裙,蓬鬆著頭髮。這下開始在微冷的空氣瑟瑟發抖,讓裙擺都顫抖起來。

  「我不住了…不住了,我明天就搬走。」

  顧遠晨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皮,沒什麼起伏的說:「我明天也走。」

  鐵行把半截香煙踩滅在腳底下,重新踱上來,他看著周何生問:「你呢?」

  「我,我晚他們一天走吧。」周何生猶豫了一下,也做出了決定。

  鐵行勉強一笑,「那好,大家注意安全,都走吧,也許走了更好。」

  別的話誰也說不出了,他們散去,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間。周何生特意留慢了一步走在顧遠晨和胡碧玫的身後,前面的背影高瘦蕭瑟,一男一女的對話偶有傳入耳中。

  「遠晨,這樣短了一天,就只明天一天了,多陪陪我好嗎?」

  「好,那明天可以把它給我嗎?」

  「放心,遠晨。我會履行諾言的。」

  

  第四十二章 雁雕

  天剛濛濛亮屍體就被警局的同事運走了,呂天繼續翻閱著借來的資料,而鐵行不放心的跟車走了。

  那麼其餘的住戶都在做什麼呢?

  401里,周何生雙手枕在腦口,本該補覺,卻怎麼也睡不著,只張著眼與天花板上的灰塵做伴。

  402里,胡碧玫在絲綢睡裙外披了件外套,坐在餐桌前呆呆地睜著眼。而顧遠晨站在合閉的窗簾前,默默看著窗簾的花紋,沒有說話。

  「遠晨,你說我們這裡是不是真的有鬼?我本是不信的,可一下又死了三個人,太可怕了。」

  顧遠晨淡淡的說:「鬼很可怕嗎?可能吧,但我覺得人和鬼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遠晨。」胡碧玫走到顧遠晨身旁,從背後緊緊的抱住他,「你也是孤獨一人,我也是孤獨一人,為什麼你不能試著接受我,就算是個伴兒也好。」

  顧遠晨沒有推開她,他的眼中聚攏著哀傷,慘淡的說:「我沒有這個權利,也不能再愛。」

  「為什麼?為什麼?遠晨你明明說過你和她已經結束了?」

  「不是,你不明白的。」顧遠晨的聲音很輕很輕,似乎是雪花飄落的柔軟,可這種軟卻是不可抗的現實殘酷割裂而來。

  突然背上熱熱的濕潤起來,他把胡碧玫拉到面前,才發現她已經哭了,滿臉的淚光,泛紅的鼻子,哪裡還有風情萬種的儀態,她,也始終只是個渴望著愛的普通女人。

  「別哭了,我們倆只有今天,再往後大概永遠見不到了,你要把它哭過去嗎?」現在的顧遠晨看起來不再是個比胡碧玫小上許多的大學生,也沒了平時的冷淡疏離,更像一個溫柔細緻的成熟男人。

  「嗯。」胡碧玫面對他從未有過的體貼,眼淚果然慢慢止住,破涕而笑。

  顧遠晨拿手絹幫她擦去滿面的余淚,連笑容也很溫柔,「其實你不化妝也很好看,並不需要把自己藏在濃妝後。」

  胡碧玫的鼻子一酸,又有些想落淚,但她努力抬起眼皮把它壓回眼底,哭腔混著笑腔的說:「你也是啊,你知道你笑起來有多溫柔多好看嗎?我都想化在裡面了,可為什麼總那麼冷冰冰的拒絕所有人接近呢?」

  「以前是為了保護自己最後的尊嚴,現在,我是應該拒絕的。」顧遠晨說著說著語調如風吹到尾端,熄滅了下去,然而很快他笑著說起了別的。

   「你聽過雁雕的故事嗎?小時候我媽媽常給我講,說的是一隻大雁,每年都要從南到北,從北到南地飛行,它覺得自己活得很辛苦,為什麼很多鳥都可以舒服地留 在本地,而它卻要不斷的飛翔?於是有一天它對著上天祈禱,希望自己能夠留下來,結果上天如了它的願,讓它變成了大雁的雕塑。從此它再也不用辛苦的飛翔,卻 失去了所有,只能渴望地望著天空,永遠的望著。」

  胡碧玫從他的語調中聽出了異樣的悲涼,她擔心的叫著:「遠晨。」

  顧遠晨頓了頓,失神的笑了,「我和那隻大雁一樣,覺得自己活的很苦,可有一天卻發現,從此連苦的滋味都嘗不到了。」

  鐵行回來時已經到了下午三點多,漫天的狂風大作,黑雲壓頂。

  「呂天。」門一開,頓時穿堂風吹的地上擺的資料嘩啦啦翻頁作響。

  呂天急忙壓住自己翻到的那頁,眼神炯炯的望著鐵行問:「鐵隊,驗屍報告出來了嗎?」

  「還沒,」鐵行邊說著脫下黑雨衣,「不過我已經從小李那裡套出了基本情況,三個都死於煙嗆,煙中毒的症狀很明顯。」

  「臉色發青倒是真的,可她們嘴上的手印又怎麼解釋?還有起火源?」

  「這個我也能解釋,手印還是一個根本不是人為可能留下,而且會有罪犯傻到殺人非得留下手印的嗎?至於起火源,從客廳開始,應該是馮婆燒符紙引起的,她手裡還攥著一張呢。」

  「那還有卞忠誠頭上的傷口?」

  「傷口是在牆壁上撞的,燃燒中產生的一氧化碳會影響人的中樞神經系統,除了肌肉無力也會導致神智不清,他很有可能是把牆壁當出口,不斷想逃離,卻只是一次次把頭撞破。」

  呂天不甘心的說:「這麼解釋又會成一宗意外。鐵隊,其實你不覺得客廳裡,廚房裡都很凌亂嗎?這不可能是平時造成的,我覺得她們是有時間逃離的。火本不大,而且我救火的時候發現門口的茶几玻璃傾倒了大半,這很有可能是她們曾到達那裡撞歪的。」

  鐵行點點頭說:「我也想到這個問題,可我總不能說她們到了門口卻找不到門在哪裡,不斷想逃離卻越走越深入,這不是鬼打牆嗎?有誰會信?再加上有手捂著三個人的嘴,讓她們呼救不出,卻生生被毒煙嗆死,你確定局長不會把我送精神病院?」

  呂天垂下腦袋歎氣道:「我看懸,這案子不用兩天又是意外結案。」

  鐵行無奈的晃晃頭,像是要讓自己振作一下,接著把另一條消息告訴呂天:「今天西區一個同事說317曾經有個流浪漢報過案,因為地上發現大片血跡。他們曾經懷疑發生兇案之後移屍,但一直無事也就猜想是小青年鬥毆時留下的。」

  「317的血跡,這會和槐樹裡的案件有關聯嗎?」

  鐵行說:「我本來也沒有在意,但看到發生時間恰好是孟界光死前不久,我還記得卞真曾說看到孟界光身上帶血,也許不是巧合。」

  「你是說孟界光在317里和人打架鬥毆,難道他的死和與他打架的人有關?」

  「都有可能。」鐵行自嘲地一笑,「我還想起馮婆說的陰陽氣論,她說孟界光指不定做了什麼損陰德的事情才第一個身亡,這下倒是要吻合了。」

  呂天半天沒說話,突然抬起眼細看著他問:「鐵隊,你覺得這世上真有鬼嗎?」

  「我不相信鬼,一直不相信。」鐵行歎了口氣,「可現在我也疑惑了。」

  

  第四十三章 英子之死

  窗外一個閃電,生生劈裂了黑幕般的天空,暴雨在即。

  「收拾好東西了?」顧遠晨看胡碧玫提著只皮箱從臥室出來,發聲問她。

  胡碧玫說:「是啊,不過看來要下暴雨了,過了這陣我再走。」她少有的去了嫵媚,輪廓柔和的端詳著顧遠晨說:「遠晨,就要分別了,你可以幫我畫次指甲嗎?」

  顧遠晨微微點頭,胡碧玫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遞去一瓶大紅色的指甲油。

  顧遠晨擰開瓶,把胡碧玫的手指托在手裡,開始用柔軟的刷子一個一個很仔細的塗著。

  長而尖的指甲,修整得本就很漂亮,當刷上一層紅彤彤的光亮色,更透出艷麗的美,就像胡碧玫的人,永遠適合鮮艷怒放。

  「以前我爸就很喜歡給我媽畫指甲,他是真愛她,可惜留不住。」胡碧玫說著嘴角竟也有絲甜蜜的笑。

  顧遠晨低著頭,燈光下半垂的眼睛生著淡淡的光,「一會兒我送你出去。找個真正對你好的人吧,人這一輩子要幸福太難了。」

  胡碧玫笑了,「我聽你的。」

  顧遠晨繼續認真地塗著,外面的天色越來越暗,比黑夜並不差多少,雖然屋內並沒有風,然而聽的見風聲的呼嘯,一陣陣催動窗戶嗡嗡作響。

  顧遠晨正填補小指上的最後一筆,突然手一抖,筆刷塗出邊界,紅色的指甲油染在胡碧玫手指上,驚得她奇怪的望著顧遠晨。

  「怎麼了,遠晨?」

  「周…危險…」顧遠晨的臉一下變得煞白,他猛地站起身,不顧地撞到了椅子,碰翻了指甲油。

  紅色的粘稠液體灑落在桌面上,宛如鮮紅的血液。胡碧玫呼喚不及的看著顧遠晨開門而出,腳步焦急的失去了常態。

  「遠晨,遠晨!」

  樓道裡的腳步聲幾乎是跑的了,空曠曠的風吹進來讓胡碧玫滿心漲起了不好的預感。

  「遠晨~」她悵然的叫著。

  顧遠晨跑到二層的時候,暴雨終於開場,天空中電閃雷鳴,經久不歇。

  胡碧玫拉起插銷,把窗子輕輕推開一個縫隙,正有一個狹長的閃電劈到面前,讓她驚叫著跌倒到地上。窗子大開無餘,狂風暴雨怒吼著灌進屋子裡來,澆了她半身的濕。

  胡碧玫爬起來準備努力去關上窗戶,炸雷卻緊跟著來了,並有一道橘黃色的閃電劃過天空,直直的進入屋內。

  彭!水晶吊燈碎了,碎玻璃和雨一般紛飛。胡碧玫驚恐的睜大眼睛,她尖叫,被雷聲遮蓋,她抱頭,阻擋不了身在屋中的事實,她後退,卻眼見著裸露在外的電線從頭頂的牆壁上直直的掉落,電流像魔鬼在鐵製的掛衣架上擦出飛濺的火花。

  顧遠晨衝入雨裡,剎時間渾身濕透,而他卻只有一個目標——樓後。

  雨大的遮蓋了天地,是澆的潑的,把視線融化,留下光怪陸離的畫面.他跑著,尋著,一腳深一腳淺,在齊腰的草地中,坑坑窪窪的泥地上走著,耳邊都是雷鳴電閃之聲。

  終於,慌亂的視野裡,那個熟悉而恍惚的身影在後山前的草叢中背對著自己。

  「周何生!」顧遠晨攥住他的胳膊,呼吸哽咽,手中的力量彷彿用盡了全身氣力。

  「遠晨?」看到這樣的顧遠晨,周何生的驚訝不亞於發覺自己愛上男人,他小心翼翼的問:「你怎麼了?」

  「你,你幹嗎要到這裡來?這裡危險,以後不要來,不要來!」顧遠晨在雨裡叫了起來,他的表情完全是五內焚心的後怕,臉色在雨中比白還白。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所以下來看看。」周何生直直地望著他,第一次看到顧遠晨失去常態,竟是為了自己?獲得的這個認知讓他感覺心中的痛楚和快樂都在一瞬間湧上心頭,冷雨也澆不熄,剎那間妖魔做怪,天下大亂。

  「遠晨,你,你擔心我?」

  顧遠晨抬起濕潤的眼睫,因為睫毛的糾纏,眼睛顯得大的出奇,眼白一色明淨,那是讓人甘願扎進去再也不求出口的色彩。

  「不,我只是…」他撇過臉。

  又一道閃電劃過,雷聲接踵而來。

  顧遠晨似乎無法忍受這樣的對立,這樣火辣徘徊在他臉上的目光。一咬牙,拽著周何生的手臂離開後樓。

  上了樓梯顧遠晨爬得很快,雨水順著他和周何生的褲腿和鞋子流下,在樓梯上留下窪窪水印,親密並列的步伐。

  「遠晨,遠晨,你在逃避什麼?」

  「為什麼口不對心?」

  任憑周何生問著,顧遠晨卻只咬緊牙上樓梯,兩人很快到了四樓。

  面前402的門是敞開的,屋內像遭遇了一場龍捲風,玻璃和雨水滿地,電線也長長的垂落,纏繞上倒地的鐵衣架。

  胡碧玫的屍體就躺在通往陽台的房間裡,衣櫃倒在她身上,玻璃櫃門也碎在她的後背,滿地的血紅的和她的指甲油一般鮮艷。

  顧遠晨呆立在屍體面前,一句話也說不出,難過,恍惚。他望著胡碧玫大張的眼,那只塗了指甲油的手伸出去,衝著陽台。

  而門外的檯子上秋海棠頹然著暗綠的葉子,在這狂風暴雨中抖動著卻依然堅持它的生存。

  

  第四十四章 掙扎

  通知了鐵行和呂天後,周何生幾乎是半抱著把顧遠晨帶回家,懷裡的人全身濕透,精神更是頹敗到失魂落魄。

  「遠晨,擦擦頭髮,換件衣服,不然會感冒的。」周何生自己來不及換衣服,忙把毛巾遞給顧遠晨。

  可任憑他怎麼說顧遠晨都仿若未聞,他抱膝蜷縮在沙發上,頭上的水,背上的水,全身冰冷。

  「遠晨,遠晨。」周何生急得無計可施,乾脆自己拿毛巾幫他能擦多少是多少。

  「命嗎…」好一會兒,顧遠晨突然淒然而倔強的笑起來,他一把推開周何生,打開房門衝了出去。

  402里,鐵行和呂天剛剛把櫃子抬起來,胡碧玫的後背上深紮著幾塊尖利的玻璃碎片,鐵行輕輕拽起她後背的裙料,果然看見一個模糊的黑色手印。

  「難道真的是逃不掉,她今天就要走,竟然還是死了。」

  身後卻傳來一聲門響,兩個人都轉過身去看,一個全身濕透的的身影,是顧遠晨。

  匡當,乒乓…顧遠晨一進門就開始在屋子裡走著,翻著,不顧滿地的玻璃,不顧狼籍的雜物,他的唇抿地緊緊的,完全對鐵行和呂天視若無睹。

  「他怎麼了?」直到緊隨其後的周何生進來,鐵行和呂天尚無法反應顧遠晨到底在做什麼。

  周何生皺起眉毛,面前的顧遠晨似乎真是很累很瘋狂很絕望,他是真的太需要那樣東西了嗎?莫非這就是他和胡碧玫的交易?

  他上前扶住顧遠晨問:「遠晨,你要找什麼?我幫你?我會幫你。」

  「沒人能幫我。」顧遠晨再次推開他,猛的打開胡碧玫的皮箱。衣服,盒子,黃金珍珠首飾掉了一地,他仔細的找,仔細的尋,手指顫抖的打開一個又一個,結果卻全是失望。

  「小心!」周何生猛然發現顧遠晨的手就要觸到電線斷口,來不及想太多,一把從背後將他撲倒。

  兩個人都夠狼狽的了,不說滿身的雨水,又磕碰在雜物中,只這一下就讓周何生手心被玻璃劃破,血溫熱的湧出來,疼的厲害。

  顧遠晨卻看了他一眼,平靜下來,由著周何生拉起,拖拖拽拽的帶回了401。

  手臂摟住腰,周何生扳著顧遠晨並用腳一踹閉了門,直接把人安頓在沙發上。

  「先洗個澡,換上衣服。」胡亂用紗布止了掌心的血,周何生把自己的衣服拿了一套給顧遠晨。

  顧遠晨沒接,他背靠在沙發上,頭依著沙發背的弧度頂端仰面向上,濕潤的襯衫領口在胸口顫顫地浮動著。突然笑起來,聲音很大,甚至全身都跟著亂抖。

  「哈哈哈。」笑聲彷彿永遠沒有停止一樣,絕望瘋狂的讓人心驚。

  周何生愣住了,他仔細觀察顧遠晨的面部表情,疑惑地叫了句:「遠晨。」

  顧遠晨看了他一眼,卻笑得更厲害,慢慢地眼睛裡都笑出了血絲,人也捂著肚子縮到地板上,還是笑,不停歇地笑,聲音象磨在磨盤上的沙子,滿是硌人的沙啞和淒厲。

  「怎麼了?」周何生煩心地攥住顧遠晨的胳膊。意外發現手中拖住的人失去了筋骨一般,軟軟的沒有一絲力量,活脫一個被打散了精氣神兒的孤魂。

  「你…別笑了!」盯了半天顧遠晨的眼睛,周何生突然明白了什麼似的吼起來,「別笑了,你哭不出來也不要這樣笑,你瘋了!真想把自己逼瘋?!」

  顧遠晨仍然大笑,淺薄的水氣潤濕了睫毛,閃動著結成星星點點的光。他笑地只有出氣沒有進氣,喉嚨裡很快咯的一聲,撐住周何生的胳膊嗆咳起來。

  周何生盯著那淡淡蜷縮的身形,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壓抑感順著全身的神經線匯合於胸口,心在疼,鮮明至極,牽絲絆籐。

  「別笑了,我說你不要笑了!」周何生提高聲音吼出來,猛然鬆開雙手,又緊緊桎梏住顧遠晨的肩頭。當指尖掐到骨頭,才覺得他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單薄,不由的鬆了幾分手勁。

  咳嗽逐漸停止,顧遠晨慢動作般抬起眼看著他,平素那冰峰阻隔的眸子裡灰暗迷離一片。

   「你知道我在笑什麼嗎?」他嘲諷的說,那笑又要浮出嘴角,「我笑我自己是個笨蛋,傻瓜!老天?那個老天從來不會眷顧我,它只是冷冷的看著,等著我一次次 失去,看著我卑微,瞧著我掙扎,直到我最後的希望都化成灰燼,它就可以奉上一抹冷笑。而我?全部表演給它了,什麼堅強,什麼不屈,我根本連自己都救不了, 我算什麼!一隻螞蟻還不如!」

  周何生梏住他混亂揮舞的手臂,心內抽痛。顧遠晨說的話並不明瞭,但痛苦卻是清晰地不能再清晰,他從小到大失去的太多,獲得的太少,孤獨的太多,發洩的太少,就像一個不斷行走的孤單旅人,只增不減的行李遲早讓他垮掉。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說給我聽,不要一個人撐著,我們…不是朋友嗎?」周何生對上他的眼睛,恨不得鑽進內裡挖出他的心事。

  顧遠晨因這話沉默了一刻,嘴角微顫,一雙密黑的眸子亮亮暗暗地盯著他,許久,許久,卻終於一把推開了伸到面前的手。

  猶豫之後的決絕比烙鐵還炙熱,燙的周何生促不及防。屋內的空氣頓時凝固,像極了奶油布丁上的反射的光度,平的,柔的,卻能把一切反彈回去,重重地跌落。周何生的手指慢慢收縮,他狠狠的攥著,感覺到血液被擠出身體的冷,而顧遠晨呆呆地望著地板,失神眩暈。

  「別管我,不值得。」顧遠晨搖晃的站起身,從額到臉蒼白如紙,彷彿下一刻就要被凜冽的寒風吹透。

  周何生似乎什麼也沒看地平視著前方,顧遠晨抽身,顧遠晨邁步,他的腳軟軟的一斜,手指在空氣中滑過一個扎人心尖的弧度。

  

  第四十五章 同性之戀

  寂靜的空氣中每一秒都是令人窒息的,只有混亂的思維在頭腦中電光石火般的碰撞。顧遠晨不可見地抽動了起身離去,卻在手臂就要晃離周何生身周的那刻突然被一個大力猛然拉住,帶著跌倒在剛起身的地板上,撞近周何生的正面。

  無限接近的是燃燒著的目光,是周何生的手攥著他的右腕,一字字地問:「我就不傻嗎?不笨嗎?從遇到你起我就傻透了,巴巴的跟著你,巴巴的靠過去,到頭來自作多情我都認了,可你連朋友都不給我機會做,這公平嗎?你對我公平嗎?」

  「放開我!」顧遠晨卻呈現出再也無法忍受的歇斯底里,他像一隻失去視線的豹子,張皇的掙扎,大力的撕扯,瘋子一般地試圖逃離。

  周何生眼中的火焰比他更烈,他一把摟住顧遠晨的腰,下一刻嘴唇烙在唇角,移動著不容置疑的吻上去,只覺得團團火焰燃燒,催他不停歇的去貼緊,去深入,進而緊吸住對方柔軟的舌頭,密合著氣息,吞吃著唾液,撕咬著讓他捉摸不透的人。

  顧遠晨在這一瞬間完全失神,他靠在沙發前,脊背硌在堅硬的稜角上被動的承受著激烈的吻。呼吸撕扯著加劇,肺裡抽乾一般的刺痛,卻比不上他心中瘋長的割痛。

  我不想害你,不想,不想,不想…

  他的手指掐緊周何生的臂膀,明明是齊整的指甲卻終於破皮入肉,扯出道道血痕。在得到一個更緊的義無反顧的擁抱後,一滴淚順著顧遠晨的眼角慢慢滑下,流過面頰。他的喉嚨哽咽著,吻便隨之顫抖,更深更入。

  周何生感覺到尚有餘溫的水滴落在手背上,他放開顧遠晨的唇,呆呆地注視他。那光潤蒼白的面頰上佈滿了無聲的淚,風吹漸涼,淚跡斑斑。

   哭了嗎?周何生捧起他的臉,眼角的晶瑩,掛落的淚珠讓他湧起酸,湧起痛,無法自抑地用唇輕柔地吻掉。當舌尖敏感地捕獲了鹹澀的味道,他的心卻在叫囂,你 也愛我是不是,遠晨?不然為何那般擔心我的生死,不然為何每次接近時都讓我感覺共同的吸引力?可你為什麼總要狠心抽離?

  似乎是猜到他在想什麼,顧遠晨突然驚懼低沉的說:「別問我,什麼都不要問我…」

  他的表情讓周何生覺得自己的鼻腔裡都是酸的,空泛到整個胸膛內,翻江倒海。周何生不再想問,寧可什麼都不問,只是把顧遠晨的頭盡量揉進懷裡,給他一個不用面對現實的空間,能夠暢快淋漓的哭泣,安心的發洩。

  「遠晨,哭吧,遠晨…」懷裡的身軀冰冷的,衣服和人都似乎沒了溫度。周何生輕輕用手撫著顧遠晨的背,貼合的身體能感受到任何細微的變化,於是每一個傳遞而來的輕顫都讓他跟著痛了又痛,卻是甘心的,忍了又忍。

  兩個人都是恍惚的,只如纏繞的籐蔓般纏在一起的,交疊的體溫熨燙濕潤的衣服,慢慢的也半干了。他們似乎都要迷濛地睡去,又模模糊糊的保持著清醒,直到呂天推開了沒關緊的門。

  「周何生,顧遠晨在你這…」當看清兩人擁抱的姿態,呂天嘴巴張大地愣在門口,半天輕微的哼出最後兩個字「兒嗎?」

  顧遠晨恍若未聞,周何生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更沒有放開手臂,默默的環地更緊。

  鐵行也緊隨著停在門口,他打量了兩個人一番,拉住那個毛躁躁連門都忘敲的小警察,「呂天,先下去。」

  「可…他們…可…」呂天斷斷續續的聲音遞減地消失,他被鐵行拽著手硬是扯回了202。

   「他們,鐵隊,那是…」呂天進了門還是沒從剛才的畫面中走出來,給他的印象不止是震撼,還有怪異,兩個男人抱地那麼緊,不是那種普通的擁抱,而是糾纏到 彷彿要把對方嵌入自己身體裡的。初見的那一刻他驚訝之餘就有感覺呼之欲出,只是能定義這些的詞語卻一時間怎麼也找不到了。

  相比較鐵行就頗為鎮定了,「我早有感覺他們不對勁,但還真沒明白是這麼回事。原來他們倆才是一對,怪不得周何生看顧遠晨的眼神都不對。」

  「你是說,同性戀?」呂天終於找到這個詞語。

  「應該是了,也就是難想到這上面,周何生的舉動早就夠明顯的了。」

  「啊…」呂天一下子倒沒了話,他不是歧視,只是以前從沒想過兩個男人也可以成一對,可以那樣抱著,可以和男女朋友一般。他突然聯想到自己查資料的時候老喜歡往鐵行身邊湊,還有次趁他睡著玩他的頭髮,戳他掖窩打趣,臉頓時漲紅地可比番茄。

  「鐵…鐵隊…我去查資料。」心懷鬼胎的小刑警趕快把臉藏在資料本後,連大氣都不敢出。

  「嗯,今晚繼續加緊查,他們這關係一露,倒少了幾分疑點,但顧遠晨在胡碧玫家找的東西還是令人奇怪,可惜現在沒法去詢問。」

  鐵行很是淡定自若的一笑,擼起袖子進了廚房,他邊擺弄著小電爐邊說:「晚飯還沒吃呢,我去做。你說你怎麼老吃方便麵吃不膩味,沒營養的,等明天我們還是到外面去吃,補充補充,不然耽誤了小孩子長身體。」

  要趕上平日,呂天早就對小孩子長身體的問題老大不願意地反駁上了,可今天他只是「嗯,嗯,啊…」的答應著,偷偷從資料冊下伸出腦袋,暗自埋怨著——該死的臉皮,你怎麼這麼薄,這麼容易紅啊。

  

  第四十六章 祭祀

  呂天借來的資料已經被翻過了大半了,只有大約5、6本還未動過,成為他們今晚的工作。

  兩個人邊在昏黃的燈光下翻閱邊說些與案情有關無關的事情和資料中有趣的東西,時間更以飛速流逝。

  「鐵隊,明天局裡來人可千萬別說我在,局長會把我揪回去批鬥的。」

  「知道,就你那誆來假期,何止批鬥?諸葛局長可不是吃素的,小心吧你。」

  「鐵隊,你可是我的戰友,我的上級,我的搭檔…」

  「諸葛局長也是我的上級,我的老師,我的長輩…」

  「嚇!你又不是第一次忤逆他了,他不讓你查案子你不一樣查。」

  「在這等著我呢?可你也得看我保的住你不,你以為諸葛局長吃過幾次騙,你那分明是虎口拔牙。」

  「鐵隊~~」那聲音已經拉長到可憐兮兮的地步了。

  鐵行看到面前小兔子一般的無害目光,忍不住笑出來,「你呀!」

  安靜下來,嘩啦嘩啦又翻了陣資料,呂天張了半天嘴,終於忍不住問:「鐵隊,你說兩個男人怎麼就成了一對?」

  「這…大概是和男女一樣互相喜歡上了。」

  「我知道,可是那是倆男的,它能一樣嗎?」

  「應該不一樣吧,起碼算是特殊感情。」

  「那…鐵隊你說什麼才算男的喜歡上男的了?」

  鐵行終於被問地腦毛直豎,趁早截止這個問題製造機,「你怎麼這麼多問題?熱心過分。我又不是主人公,又不是研究這個的,哪來的答案。」

  「哦…」呂天不知道被他哪句話刺激到,莫名臉一熱,嘟囔一句:「人家好奇嘛。」就消了音。

  鬼靈精縮回腦袋,停止住他的無休止問答,頓時四面安靜。鐵行埋頭看了不知多久,再抬頭才覺已入了午夜,晃著昏暗燈光的屋外早是漆黑一團。

   看天氣,雷雨沒完,第二波就快來了吧。大敞著窗戶卻吹不進一絲涼風,很悶,很蒸,籠罩起一種讓人不喜的氛圍。好似本該熱個脫皮拆骨的夏天突然變的溫吞內 斂,把那洋灑的熱都塞回肚子裡,回爐,添柴,卻不讓釋放。又似乎是氣味變的不對了,本該甜蜜乾爽的夏日氣息裡忽的混雜上哈喇油的味道,躲避不及地鑽進你的 肺中。

  轟隆隆,隆隆,悶雷的聲音滾滾而來,不大卻清晰。鐵行走到窗前,看著天空上一紋一紋的波紋雲,黑到發著暗郁的深藍,而稀落的雨持續著,籠罩了槐樹的茂盛枝椏,無風卻自有變幻的陰影。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重新回到位置上,才發現一旁的呂天已經不堪疲憊的睡著了,他在睡夢中還小撅著嘴唇,側臉壓住了半邊書角。

  鐵行抖開毯子蓋在呂天身上,端詳著忍不住嘴角浮笑,這個小警察,還真是個沒長大的好奇生物。

  待鐵行重新坐好,打起精神繼續翻看時,只聽得窗戶獵獵震動,突然湧進一大股風。於是呂天細碎的短髮在側吹的力度下輕輕的飄浮,而未壓住的半邊資料嘩啦,嘩啦地一頁頁的翻動起來。

  鐵行先是覺得通體一舒,而後視線聚焦,莫名的被輕微呲起的毛髮浸透到三月小雨般的酥軟感中。他失神了,因而並沒留意到呂天壓著的資料在隨風翻轉的某一刻,於某一頁恰好清晰地閃過兩個字——祭祀。

  轟隆隆,又是雷聲翻滾而過,伴著輕微閃電的光芒,是橘紅色促狹般的裂縫。鐵行聽到雨腳的落地聲,便知雨又大了,可他卻不知曉,這一晚屋外不止有雷聲陣陣,還有野貓的撕叫和潺潺雨滴般幽怨的呼喚。一單元卻彷彿被琉璃罩子封閉住了似的,什麼都沒有聽見。

  在跟著顧遠晨進入402時,周何生把自己看了個透。

  早已中毒,無藥可救。他從什麼時候起竟願意陪著這個人上刀山,下油鍋而不問一句因果?第一次見面的特殊興趣?逐漸接近後的不可抗吸引?或是被他拒絕後的揪心之痛?

  現在他只知道,無論是否能溯本追源,他都陷進去了,傻乎乎,莽撞撞,連一個愛字都沒討回來就把自己賠了進去。

  「幫我,和這個一樣的珠子。」顧遠晨抬起眼看著他,半陷在睫毛裡的眼仁黑的看不清,只有白淨的底子大片氾濫。

  周何生苦笑,認了。

  於是兩個人開了手電筒,在清晨六點多,剛死過人屍體尚在的房間裡,借助穿透茫茫混濁的光芒大海撈針地尋找那粒小小的珠子。

  滿地的狼藉在不明朗的光線下越發顯得頹敗,珠子很小,範圍就更大。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是一點點在凌亂萬分的房間裡翻著,找著,手中的電筒光芒射遠射近的移動。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整間房子幾乎被翻遍,還是一無所獲。周何生關上搜尋完的抽屜,轉身卻捕捉到顧遠晨呆立的身影。

  他背對著自己,面對地板上蓋著白布單的人形隆起默默看了很久,才把哀傷的眼神收回。這個漫長的停頓讓周何生心中一痛,便從背後攔腰抱住他,小心的靠緊。

  顧遠晨的表情慢慢鬆下來,苦澀的笑道:「算了,別找了。也許並不在她手裡,也許她只是賭了一把。」

  兩人只得悶聲出了402,周何生剛要開自家的門,突然想起似的攥著鑰匙說:「我去幫你把行李搬下來,既然找不到珠子不能走,那我們就一起住吧,有個照應。」

  在顧遠晨的默許下,沉重的皮箱被周何生搬下樓,靠在臥室的牆壁邊。

  想起第一次見到顧遠晨,就是在樓道上艱難的搬這個箱子,還面臨胡碧玫的騷擾,周何生忍不住打趣說:「你都帶了什麼行李,怎麼這麼沉又沒見你用。」

  顧遠晨沒有回答,只淡淡一笑。

  周何生看出他精神不足,顯然還在為那顆珠子發愁,不由得拽住他坐到沙發上,安慰著:「再想想別的地方,我陪你找。」

  

  第四十七章 皮箱

  叮鈴鈴的車鈴聲穿透迷濛的雨霧,縈繞在樓下。

  鮮樂披著件墨綠的雨衣,搖搖晃晃地踩著自行車而來。

  到樓道口,他先給二單元送完了報紙,才返回一單元。雖然他知道訂報的用戶除了顧遠晨外,都已經不在人世,還是很認真的把中學生學習報和足份的晚報塞進報箱裡。

  這裡真是個不祥之地,人命比豆腐還軟,像割韭菜一樣成茬的完蛋。就連他這個四處晃悠,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小子也忍不住心有餘悸。

  緊了緊雨衣,鮮樂背著軍綠書包走入雨中,辟里啪啦的雨點大滴砸落在身上,他一邊咒罵著下個不停的雨,一邊推著車子向前走了幾步。

  口裡不愛閒的隨口哼起平日裡最喜歡逗趣的小調,「我家的英子二十七八呀,沒了老公想婆家呀,英子妹妹你…」

  突然聽到頭頂上傳來一個有些熟悉又飄忽的聲音,「鮮樂!」

  鮮樂詫異地抬起頭,自然想起那個扭著腰小寡婦,然而眼光仰望著,卻見到402的陽台上空無一人,只有一盆有幾分委頓的綠葉植物半露在雨簾中,其它的窗戶全是緊閉。

  「嚇,出鬼了!」儘管這麼說,鮮樂還是傾向英子在設計逗他玩兒,指不定哪裡就有盆水啊什麼的等著他。可今天本穿著雨衣,誰怕誰?

  於是索性支了車子,笑嬉嬉地從寬大的雨衣帽裡露出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換了一首應景的歌曲。

  「哥哥想妹淚花流哦啊,不見妹妹心憂愁心憂愁,望穿雙眼盼妹妹,花開花落幾春秋…」

  他瞇著小眼只顧開逗,卻不料那盆秋海棠緩慢的移動起來,一寸,兩寸,三寸,整個花盆越來越多的懸空在平台外,當空出的部分重量過半,它猛的栽下去,恍惚可見磚紅色的花盆上印著一隻黑色的手印,很是清晰。

  看到壓頂而來黑色物體,鮮樂驚恐的倒退了一步,卻哪趕得上自由落體的速度。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人倒在泥地裡,從砸的稀爛的頭部中迅速流出鮮血,幾乎在一瞬間染紅了整片水窪。

  周何生洗到半截澡,發覺水量不足,猜想是壓力不夠,於是草草擦了身子出來。

  覺察到顧遠晨在廚房裡做早飯,他心中蕩起一絲甜意,便躡手躡腳的溜到門口,準備偷偷端詳他做飯的模樣。

  灶上有鍋冒著熱氣的食物,聞味道像是粥,周何生慚愧的想想自己的家底,米也沒,菜也沒,那大袋的燕麥是好久前買的,上次顧遠晨就尋出來做了一次,這次看來依舊。

  廚房裡的顧遠晨面對著粥鍋有幾分發呆,他的側面在稀薄的白色蒸汽下很是柔和,眼光如星地盯著檯面上的瓷碗。半天,輕歎了口氣,伸手關掉煤氣灶。

  周何生剛要笑著吱聲,卻猛然發現顧遠晨從褲兜裡掏出一瓶藥,旋開蓋子,他下定決心的放了兩片進去,又盛上粥,慢慢攪拌著使它融化。

  這畫面讓周何生如逢電擊,他實在無法從情感上接受任何懷疑,只是倉皇的退回客廳,軟坐在沙發上。

  不一會兒,顧遠晨的聲音把他從失神中拉回現實。

  「洗完了?來,喝粥吧。」

  周何生抬起頭,面前的顧遠晨手裡端著粥碗,笑容淡淡的,彷彿隔著霧氣一般。

  他機械而緩慢的端起碗,拿起勺子剛要送到嘴邊,哦了一聲,裝做突然想起似的說:「今天報紙還沒取,反正粥有點燙,我先去取報紙回來再喝。」

  顧遠晨沒有起疑,卻攔住他說:「你喝吧,我去取,反正我已經吃完了。」

  周何生懷著不知什麼滋味的心情看他彎腰換上拖鞋,輕輕帶上門離去。

  眼光在那碗香噴噴冒著熱氣的粥上逡巡而過,周何生在呆滯了兩秒鐘後,猛的站起身,先把粥倒在廁所裡用水沖掉,接著跑進廚房裡搜尋,終於在垃圾簍底發現了那瓶藥片。

  顧遠晨刻意在上面丟了一塊沾油的抹布遮蓋住,因此染髒了藥瓶的標籤,然而周何生還是分辨出藥的名字——安定。

  他捧著藥瓶,腦子裡無數的混亂念頭膨脹起來,顧遠晨到底要做什麼?他還有什麼秘密瞞著自己?他是誰,他要幹什麼!

  這些讓他瘋狂的疑問都無法從這點蛛絲馬跡中獲得答案,周何生頓時變作了困獸,不斷在客廳裡來回走動,他不安地胡思亂想,突然腦中閃過一絲亮光,便大步走進臥室內。

  巨大的黑色皮箱仍安靜的靠在牆角,很是孤單,和初見時沒有區別。周何生心中的預感越來越強大,忍不住走過去,一狠心拉開了皮箱的拉練。

  

  第四十八章 逃

  顧遠晨打開報箱,塞滿的報紙紛紛落下。他只好蹲下身體,一張一張把它們撿起。

  側頭看外面的天色,濛濛的灰,又攙雜著黑色迷霧般的深色空氣。顧遠晨看著看著,突然覺得左手腕刺痛起來,他握緊它,也握住了那串珠子,感覺到有股氣息在招引著自己。

  放下報紙,走出樓道,在冷冰冰的雨中來到樓前的泥土地裡。顧遠晨看到一個穿墨綠雨衣的人俯倒在地面上,滿地的水,泥,花盆的瓦片殘骸和有著茁壯根部的植物,還有被雨水沖淡的血和碎骨、腦漿。

  顧遠晨默默的立在死人身旁,看著雨水努力的沖刷著散落的泥土,一點點,一點點…直到一個淡黃色的點兒露出,接著變大,變圓。

  顧遠晨屏著呼吸,伸手扒開覆蓋在那點顏色上的泥土,一顆渾圓的玉質珠子完全露在面前,大粒,飽滿,和他左手上戴的一模一樣。

  找到了…顧遠晨眼一闔,無法抑制地把珠子貼在胸口,他在笑,在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蒼白的手指攥住的是他自己的,珍貴到不能再珍貴的東西。

  開門的聲音傳來,周何生已經坐回沙發上,安靜的抬著眼。

  從外面走進來的顧遠晨似乎淋了雨,頭髮和衣服都濕透了,精神卻很好,連兩頰都染上了容光煥發的淺紅。

  周何生剛走上前,就被顧遠晨抓住胳膊,連肩頭都顫抖著說:「我找到珠子了,找到了!」

  周何生吃驚的問:「在哪裡找到的?」

  「在秋海棠的花盆裡,胡碧玫把珠子埋在裡面了,所以她死時會指著陽台,她是在指花,她死時還想要告訴我啊。」顧遠晨說著哽咽起來,蒼白的臉褪去了興奮的光芒,哀傷黯然下來。

  「找到就好。」周何生知道自己不該去觸碰他,可還是忍不住拍拍他的背。顧遠晨把眼光投向桌上的空碗,漸漸平歇了興奮,輕聲的問:「粥喝完了?」

  周何生把目光扎進他的眼睛裡,嘴角一牽動,說著:「粥很香。」

  當這句話落了地,周何生卻撲上前,緊抱住顧遠晨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

  支吾的話語都被塞到對接的嘴巴裡,周何生帶著顧遠晨將他推靠在牆壁上,兩個人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吻著,不忍放開。直到覺得顧遠晨身體慢慢變得酥軟,周何生托住他的臉,開始磨蹭下巴和脖頸。接著手指伸向脖子,往上,往上,直到後腦勺。

  柔軟的指腹終於搜尋到那個遮蓋在頭髮裡的坑,只一毫米左右,卻深。摸上去只覺得那是個無底的漩渦,把周何生陷了進去,漩到最深。

  顧遠晨象被火燎一般彈跳起來,他睜大眼睛望著周何生,眼中的痛並不比那漩渦淺。

  「你是怎麼知道的?」好半天,顧遠晨嘴角浮上一絲慘淡的笑,他的眼睛裡潛伏著受傷小豹般的淒厲,來不及躲閃。

  周何生走到臥室裡,幾乎無法去彎腰打開箱子,可還是在顧遠晨慘白的臉色中,一點點拉開了拉練,掀開箱蓋。

  另一個顧遠晨躺在裡面,安靜的面容,冰冷的軀體,周何生挽起他的袖口,左手臂上青紫斑斑,再拖起他的腦袋,後腦上有血跡,用指頭一摸能感覺到一個和剛才一般的深深創口。

  呂天睡的迷迷糊糊的,突然被天邊的一個炸雷驚醒。

  他揉揉視線不清的眼睛,只見鐵行在一旁的涼席上睡去了,而自己身上多了一床毯子蓋著。

  不知怎得想到這毯子是由鐵行蓋上,呂天竟是臉一熱,把目光投向鐵行剛毅的臉部線條,心中惴惴的,只是這樣看看不算是同性戀吧?

  愣看了半天,呂天煩惱的咬了咬指頭,起身去廁所洗漱後,整個人才神清氣爽起來。

  「生產習俗…生活習俗…婚喪祝慶…歲時節日…迷信陋習…」呂天隨手翻著資料的後半本,都是有關這片地方在過去的一些風俗記載,非常有趣,很多更是聞所未聞。只是他現在看來,少了那份悠閒。

  本是微笑的掃著,到某一頁,呂天的眉毛突然皺了起來,臉色由興趣,到凝重,再到蒼白。他站起來,跌跌撞撞的跑向鐵行,明明沒幾步卻被毯子纏到腳,差點摔到地上。

  「鐵隊,快起來!鐵隊!」

  鐵行很覺輕的立刻轉醒過來,看到呂天的臉色,吃驚的問:「怎麼了?」

  呂天把資料塞到他手裡,指著說:「鐵隊你看這個,你仔細看!」

  鐵行接過一瞧,是迷信陋習中的祭祀篇之瘟神祭祀。

  「祭瘟祖是舊時祭奠瘟神的一種迷信活動。瘟神一稱五瘟使者,是中國古代民間信奉的司瘟疫之神。瘟疫,古人或單稱瘟、溫、或疫,是一種急性傳染病。在古代民智未開,醫療條件低劣的情況下,人們對這種可怕疾病,恐懼至極,很容易認為是鬼神作祟,因此乞求神靈保護。

   明洪武十八年,縣內曾發生大瘟,官府於半月縣東南面(現半月區槐樹裡附近)興建祭祀台祭祀瘟神。據傳此次祭奠方法十分殘忍,乃獻祭男女老幼數名,將兩手 炮烙成炭狀,再悶於密閉鐵箱中活埋地下。其意是怕獻祭的人當了瘟神奴僕後幫助灑播疫種,於是毀其手,並讓之歷經黑暗膽怯其心。後祭祀台不知毀於何故,祭祀 也再沒有進行過,從此絕跡。」

  鐵行的眼睛直直的盯著資料,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才發出聲來:「法醫說黑手印是未知的碳狀物質,而每次大小不同,高僧說的陣法壓制陰邪之氣,以免怨氣沖天的鬼怪索命,一切都套上了。難道真的是鬼,真的有鬼?」

  呂天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亂亂的叫:「鐵隊。」

  鐵行猛地又翻了翻前後的幾頁,手攥緊又鬆開又攥緊,彷彿在抉擇什麼。終於他拉住呂天的手,迅速向門外走去。

  「我們去找周何生他們,如果是索命,它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我們必須離開這裡,留住命就是勝利。」

  

  第四十九章 真相大白

  看著周何生和打開的皮箱,顧遠晨扶住門框,全盤承認了,「是的,我早就死了,從你最初看到我,我就不是個活人。」

  儘管看過了皮箱,也摸到了傷處,周何生還是被他的話打擊到無力,他抓著自己的頭髮,自欺的吼出聲:「怎麼會,不可能的,你明明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他甚至猜想有雙胞胎的可能,但摸到那個創口,一切其實都明瞭了。

   「因為我並不是鬼。」顧遠晨背靠在牆壁上,衝著天花板平靜的講述,「那時我和宛晴遭到她們家的反對,她的一個表哥恰好回到本地,就是鼎升公司的老闆黃畢 鱗。他和宛晴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便一見鍾情的開始追求她。我當時並沒想要放棄,我對宛晴說只要她還愛我多苦多難我都會支撐下去。可我見不到她,更沒想到 黃畢鱗居然派人把我綁了,要我答應放棄宛晴。就在下平街317號的廢宅子裡,孟界光失手把我推到門板上,卻沒想到釘子扎進後腦,沒了救。」

   雷聲隆隆,周何生彷彿從話語中見到那個畫面,殘敗的房間,灰暗的飄浮著塵土的空氣,一個高大粗壯的身影在和一個清瘦的身影推搡著,旁邊還有一個小個子在 冷眼旁觀。清瘦的身影挨了打,卻還是一點不願退縮,於是在升級的拉扯中,他被大力推到房間的木門上,後腦扎入門板上暴露出的釘子,手腕上的珠串在掙扎中斷 了。一顆顆飽滿瑩白的珠子跌落地面,蹦蹦躂噠的四散滾動,而有一顆恰好在地面的彈跳力裡落在推人者挽起的褲腳裡。

  周何生紅了眼的說:「所以你胳膊上會有傷,所以你要來租房子,所以我第一晚會聽到樓上有聲音,你在找珠子,是不是?」

  顧遠晨輕輕的點點頭,垂下的腦袋沒有再抬起,「我必須找到它,因為我的命魂附上上面被孟界光帶走了。」

   他撩起衣袖,露出那串玉質珠串,手指慢慢撫過說:「這是宛晴的祖母傳給她的,她又送給了我。它不是玉,而是出自緬甸的龍宮舍利,宛晴曾告訴過我這種舍利 是天地靈氣凝結的靈石,能固魂,辟邪,救庇往生者。當我死去時,三魂七魄本已被冤氣衝散,卻因舍利的靈氣被收回凝固在每粒珠子內。可孟界光和趙長利見我死 倉皇離去,無意中帶走了那粒存著我三魂中命魂的珠子。」

  周何生心一緊,「缺了命魂會怎樣?」

  「就像我這樣,既不是人也不是鬼,」顧遠晨把眼抬起來,慢慢轉向牆角的黑色皮箱,慘然的笑,「沒有命魂我就永遠離不開自己的屍體,無論去哪裡都要相隨,只要分隔地超過一定範圍,魂魄就會一點點減弱直至消散。」

  周何生想起和顧遠晨一起帶丫丫媽去醫院的那晚,離開槐樹裡最遠的一次,他尤記得回來時顧遠晨蒼白的臉色,完全是半昏迷的狀態。

  原來這就是他的秘密,一切終有解釋。

  周何生莫名感覺到磅礡的壓力,緊張的問著:「那封信,我見過下平街317號的地址,還有這棟樓的人為什麼都發生了意外,你知道真相是不是?告訴我,遠晨,告訴我!」

  「信。」顧遠晨蜷起手指說,「那是空間轉移引起的,我本該死在317里的,然而卻以非鬼非人的形式來到這裡,因有違輪迴常理引來了冥界的來信。」

  「至於意外,那根本不是意外,這棟樓下有永世不得翻身的冤魂,他們本來被陣法壓制,卻因建樓毀壞了其中一角,那一角正是現在的一單元。冤魂重出地面,必要索命,誰也阻擋不了。」

  周何生不忿起來,「索命?就為了自己是冤枉的?可冤有頭債有主,為什麼要殺害無辜,是鬼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你不會明白的,鬼的世界沒有對生命的珍惜,他們死的冤枉,又被壓制了這麼多年,他們…很孤獨。」

  「我不可能理解!」周何生的手指插入頭髮裡,頹敗至極,「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

  顧遠晨蒼白的靠在牆壁上,他的表情已經難過的超過了痛哭,可眼淚卻並沒有出現在他眼角,只是身子無法支撐的一滑,又默默的撐著靠好。

  他給了周何生一片安靜,也給了自己恢復淡然的時間,才平靜的說:「走吧,這裡沒人能逃得掉,但我可以帶你出去,只要遠離槐樹裡,威脅就不在了。走吧,你應該走的。」

  下安眠藥就是為了這個吧,周何生明白了過來,你還是為了我好,從前拒絕我是因為不想害我,現在更是想把我無知覺的送出去。

  「跟我一起走。」周何生突然抓住顧遠晨的手腕,那期盼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顧遠晨愕然的望著他,嘴角微一抽動,眼中多了份酸楚的愉悅,他搖頭說:「我是鬼,你是人,如今命魂歸位,我的歸宿就在這裡。送你出去已經是極限了,一起走是絕對不可能的。」

  「可你難道讓我跟你永別?」周何生絞痛地太陽穴都隱隱冒著冰冷的星光,眼中暗淡卻如黑夜裡的深海起伏。

  「遠晨,你知道昨天晚上我抱著你的時候發了什麼誓嗎?我對自己說會為你做一切,上刀山,下油鍋,只為讓你快樂。」

  顧遠晨別過臉,緊緊的閉著眼皮無法言語。有些東西他沒法去要求,可痛並沒少一分。

  周何生返身坐在床沿上,他看了看箱子裡的屍體,又看看顧遠晨,神色轉淡,逐漸平靜的說:「我還有父母,還有親人。」

  顧遠晨垂著眼皮,輕輕嗯了聲。

  周何生繼續說:「生命是珍貴的,不該被剝奪。」

  顧遠晨按著門框,還是嗯了一聲,比剛才更輕。

  周何生突然笑起來,逕直去了廚房,等出來時手中多了一瓶藥和簡易酒瓶的大曲。

  「你要幹什麼?」顧遠晨無法置信的看著他,嘴唇都開始發抖。

  「我無法離開你,可能有些人有些愛是可以抽離的,但是我發覺我不能。」周何生這話說的很堅定,他旋開藥瓶,把安眠藥倒了一大把在手裡。

  「你瘋了!」顧遠晨撲過去阻攔,「你還有父母,還有…」

  「我剛才都想過了,不是嗎?」周何生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顧遠晨哽咽住,拉住他的手,所有的情緒暈旋欲嘔,半天只說出了一個字:「別。」

  周何生停了一刻,盯著他的眼睛,盯著盯著笑起來,「不遇到你,我不是一樣會死嗎?」

  「可你遇到了…」顧遠晨還是拉著。

  周何生又笑了,輕輕地說了句:「傻瓜。」他一揚脖子,把手裡成把的藥倒進嘴巴裡,又對著酒瓶猛喝了一大口酒嚥下去,微微有些嗆咳。

  顧遠晨看著他,眉毛哀傷地簇在一起,酸楚的味道,努力了半天終於說:「你…你現在還可以反悔…」

  周何生沒有回答,只是摟住他的腰,把嘴唇貼上去,很深的一個吻,先是反覆的去吮吸他,像吃到蜜糖的蜂。接著顧遠晨也被他吻活了過來,兩個人互動的衝撞,反覆的吻,一次深於一次地糾纏。

  周何生的嘴裡全是辛辣的酒味,嘬到嘴巴裡先是清涼,過後燃燒起來,急切地點燃了週身的引線。雙手在對方的身體上遊走,撫摸著,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蹭出的火焰和對方身軀微微的顫抖。

  那是迫切希望回歸自由,彼此坦誠相對的信號。於是柔軟的衣料脫離光滑的軀體,你剝著我,我剝著你也讓亢奮的頭腦轟轟作響。

  終於身體與身體無分隔物的貼緊,那一刻兩個人都抑制不住的從喉嚨裡發出低壓的叫聲,有幾分動情,就有幾分快活,還有幾分疼痛。但他們只想銘記的,是種癱在對方身上,像兩個淋了雨的泥人般化著化著揉在一起的快活。

  

  第五十章 大結局

  鐵行喘著氣推開402的門,他緊攥著呂天的手,大聲叫喚:「周何生!顧遠晨!周何生!」

  聲音震得四壁都顯單薄,可迂迴震盪了這麼久,卻不見屋內有一點動靜。

  鐵行狠狠一錘門,咬牙拉著呂天說:「走。」

  呼喚聲仍然在樓梯間響起,逐漸變弱。鐵行一路帶著呂天出了樓道口,開門上車。

  「鐵隊,還沒找到他們倆個…」呂天忍不住開了口。

  鐵行卻在駕駛位置上苦笑了一下,眉目間都是焦急的憂慮之色,他歎了口說:「管不了了,照上面說的推測它們會殺死所有人,包括你我。」

  呂天剛要再說什麼,卻見鐵行攥緊方向盤,狠鎖著眉說:「我死沒關係,可我不能讓你死,絕對不行。」

  萬般話都被堵在了嗓子眼裡,呂天安靜異常的看著鐵行啟動,看著他踩下油門。

  車子順利的啟動起來,速度如飛地帶著他們駛離這個可怕的詛咒之地。然而坐在上面的兩個人不知道的是,在車子底端,那個蓄滿柴油的油箱上印著一個黑色的手印,有油順著一個幾乎不可見的縫隙流淌,很慢的,一滴,兩滴的繼續。

  映在牆壁上的稀薄影子已經靜止了下來,顧遠晨仍舊在吻動著周何生的胸膛,細細的,好似用嘴唇比量。當手腕上的舍利珠閃過一絲靈氣的光芒,顧遠晨終於抬起臉,面上大滴的眼淚滑下。

  周何生站在牆的一角望著他,臉上仍是淡淡的微笑。

  他衝他說:「傻瓜,哭什麼。」

  顧遠晨走過去,兩個人同時動作,緊緊地抱在一起,而床上的那具軀殼安靜的躺著,它的胸口早沒有了起伏,只待逐漸冰涼。

  「現在我們倆可以在一起了。」周何生捧起顧遠晨的臉,兩個人在這時候的笑不是完完全全的開心,而是酸楚的,揉捏的,卻安靜了心裡所有的躁動和彷徨,僅有這樣才是安樂的。

  顧遠晨扭頭望著床上的那個身體,抓緊了周何生的手。周何生也把目光投過去,那就是他,曾經他的靈魂寄居的身體。

  「讓它們也在一起吧。」周何生走過去,從黑皮箱中把顧遠晨的身體抱過來,輕輕地放在床上。兩具軀體並排著,一樣的緊閉著眼,一樣的年輕,自己的那具是全身赤裸的,而顧遠晨的是一身黑色的襯衫西褲。

  「如果有人收了我們的屍,會猜到我們相愛嗎?」周何生有種看著另一個自己的感覺。

  「也許會吧…」顧遠晨突然笑了笑,走過去,走到自己身旁,輕輕地解開扣子,剝去了身體上的衣物。

  周何生在不解了一剎那後明白了過來,他拿起毯子把兩個赤裸的軀體蓋住,繼而拉住顧遠晨的手。

  「這是我們留給世人最後的暗喻,我們相愛。」

  在那一時刻,離槐樹裡108棟樓沒有多遠的公路上,一輛大貨車擋在鐵追二人坐的車前。

  油開始更連續的滴落,鐵行被大貨車緩慢的速度磨得心焦,看了眼呂天正要按喇叭。大貨車上的司機從窗戶裡扔出一個燃燒的煙頭,加了速。

  當小車行駛過那個煙頭跌落的位置,油滴在火星上,火苗順勢燃了上來。幾分鐘後,轟隆的爆炸聲響徹了四野,車上的人無一倖免。

  橘黃色燈光映在窗口,似是有風吹著燈泡,讓燈影一晃一晃的,忽而漲大,忽而縮小。

   周何生握著顧遠晨的手,他們倆一起走出門,站在空蕩蕩的樓道裡。慢慢的一些熟悉的面孔走上來,有卞真攙著卞忠誠跟他打招呼,有胡碧玫穿著薄綠的紗裙,指 甲紅艷艷的,沖顧遠晨笑著:「遠晨,你還沒給我塗完最後一個指甲呢。」有抱著布娃娃的丫丫在問她爸爸「媽媽什麼時候會來?」有尖嗓門叫著「你丫….」的鮮 樂。

  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他們的手一律都泛著黑,藏在長長的袖子裡,然而還是可以看到指甲縫兒裡的黑泥。

  這就是鬼的世界。周何生突然不再有初來乍道的孤寂感,他抱著顧遠晨腰,溫柔的吻上他的唇,在口舌的糾纏中,聲音斷續的傳出:「遠…遠晨,我…」

  顧遠晨堵住了他的嘴,兩人忘情吻動,直到不得不放開彼此。顧遠晨把唇靠近他的耳朵,輕聲說了一句話,微微顫抖的:「其實,我愛你。」

  飄忽的燈光和沒有影子的交纏身軀混成了一色,從樓道的窗戶向外,經過黑夜裡的寂靜空氣,不遠處的草坪上有兩個身著深藍保安制服的人正打著手電巡查,其中瘦高的猛然發現的指著沉在半山中的暗樓,四周的死寂襯托著亮著的燈光異常的顯眼而詭異。

  他大驚小怪的嚷出來:「你看那兒,怎麼亮燈了?」

  另一個個子矮些,揉了揉眼,不禁打了個冷顫說:「真…真的。」

  「108棟不是沒有住戶嗎?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看到對方真的要往那邊邁步,打冷顫的忙拉住他,滿臉不可置信的說:「你還真是新來的,連那樓你也敢去?!」

  「怎麼說,不就是沒人住嗎?不過你說也奇怪,好好的一棟樓怎麼就空下了,多可惜。」

   「俺的娘啊!你,你,你還真是後知後覺到家,你知不知道,這樓九幾年的時候出了一連串的命案,什麼吊死的,割脖子的,跳樓的,一個單元的人都死了。之後 沒幾個月,唯一沒死的一個女的又莫名其妙倒斃在裡面。他們還說這樓常有怪怪的聲音,因為這些早就沒人敢住,全搬空了,十多年來誰敢晚上,不,白天稍暗點都 沒人敢進,現在這大半夜的你還想去看?你活膩味了你!」

  恐怖的氣氛立刻隨著誇張的話語傳遞給了對方,哆嗦也是,「不,不會吧,你是說真的有鬼?」

   「誰知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那些人都死的邪乎啊,我聽說有兩個男的裸著身子死在一張床上,還有兩個在這裡查案的警察一起撞車炸死了。」說著這話 題,不由得人不膽寒,這位只覺得週身到處都灌涼風,單薄的制服根本擋不住,忙四處瞟眼的說:「今年閏七月,現在可還是鬼月呢,聽說鬼最喜歡在這時節出來游 蕩,還…還會重演他們的死亡過程。」

  「重演?那,那不是嚇死人嗎!」

  這裡話音剛落,遠處的燈光忽的在這一刻熄滅了,108號整棟樓頓時沉入完全的黑暗中,彷彿吃人的大口突現,要把面前的一切囫圇吞下。

  兩個保安的臉同時刷白,哪裡還能再借來膽子,只聽得四周陰風陣陣,寒人體魄,而沙沙的草聲就像鬼怪的腳步逼近。面面相覷一番,同時低呼一叫,踩著崎嶇不平草地奔遠了。

  只剩下地上不知道是哪個遺落的手電筒,微微滾動了幾下,貼著地皮孤寂而固執的繼續亮著光。似乎是接觸不良吧,一閃又一閃。

  

  End

  

  

  後記

  在綠JJ看留言,發現有不少朋友對結局很疑問,所以特別寫出下面的促進大家消化。^^

  不知道大家看前文的時候有沒有過疑問?為什麼一棟死了那麼多人的樓還會有人住?而當意外不斷發生時,沒有一個人提到91年的慘案,明明是很出名的事件?甚至連兩個以此為調查目標的警察也沒有提起過絲毫,敏感的記者在報導裡也沒有提及?

  可明明,91年和06年發生的正在一步步重疊。

  如文前:「一單元裡死的死,瘋的瘋,有上吊的,有跳樓的,有車禍的,種種名目,最離奇的是有兩個年輕男住戶赤身裸體地死在了一張床上。」

  那麼,請你翻到文末,仔細看最後一小段關於保安的。

  「108棟不是沒有住戶嗎?」

  「你知不知道,這樓九幾年的時候出了一連串的命案,什麼吊死的,割脖子的,跳樓的,一個單元的人都死了。之後沒幾個月,唯一沒死的一個女的又莫名其妙倒斃在裡面。他們還說這樓常有怪怪的聲音,因為這些早就沒人敢住,全搬空了...」

  看完這些,你將得出什麼結論?91年的時候這裡發生了如文最前所說的命案,於是這棟樓再也沒有人住了。那麼06年我們眼見的是什麼?

  再看:「今年閏七月,現在可還是鬼月呢,聽說鬼最喜歡在這時節出來遊蕩,還…還會重演他們的死亡過程。」

   兩相綜合,結論只有一個:06年我們所見到的故事實際上是91年死去的鬼魂在鬼月裡重演了自己的死亡過程,所以,從文一開始標誌上06年,文裡面所見的 所有人實際都是鬼,所以我們可以解釋為什麼天總是陰的,為什麼沒人提及91年的慘案,因為這就是重複91年的發生過的全部事件。

  其 實,全文在細微的部分對此都有隱喻,大家試想裡面寫到的生活,中學生迷戀交筆友,所有人沒手機,沒電腦,馮婆穿的那種手制門簾,熱衷勾活計,甚至呂天帶來 的方便面口味,那三種是90年代初時北京方便面的三種口味。所以要我自己來說,這個故事是並不是多恐怖的,而是詭異的。

  最後,奉獻一個番外,麻煩各位轉文的朋友在轉番外的過程中,把後記也轉過去吧,謝謝^^

  

  

  番外 槐樹裡的日子

  1992年,槐樹裡居民區108棟一單元共住進了8戶人家,15口人。九起意外案件後,無一倖免。自此108棟再也無人居住,終成這個日益繁華的都市中,無人問津,談之色變的鬼宅。而鬼的生活,我們便不得而知了。

  姓名:周何生。

  鬼齡:四年

  死亡原因:服食過量安眠藥

  死亡地:槐樹裡108棟401房臥室

  很久很久以後,遠晨還會在我握著他的手時問我那個問題,「你真的不後悔嗎?」

  我知道他說是什麼,擔心的又是什麼。於是我輕輕的把吻印在他的脖後,用鼻尖蹭著他柔軟的頭髮。我只說一句話:「我很幸福。」

  這是我的真心話,雖然我還是會想起我的父母,想起我班級裡的那些孩子,想起我在陽世間的朋友,親人,環境,甚至有時會很想從學校出來那條繁華的小街以及小街上瀰漫的烤羊肉串的味道。可我,還是幸福的。

  現在的我是鬼,鬼的日子有點像顛倒了白天黑夜的時差,其實也還好,鬼並不像人們傳說的那樣雞叫就要離開,只是不能見很強烈的陽光,因為那會散掉我們的魂魄。其餘時間,陰天,灰暗的地方,我們是可以隨時存在的。

   作為鬼,時間停止,歲月凝固,且並無睏倦和飢餓,可我還是喜歡每天有固定的睡覺時間,那樣我可以和遠晨躺在一起,用漫長的時間,一根一根玩他的手指,或 者靠在他身後,像舔棒棒糖一般消耗著他的肌膚。這時的遠晨總是很安靜,由著我用指尖滑過他的掌心,由著我逗他,鬧他,忍不住了就會笑。

  在這種事情上,我似乎永不知厭足。尤其是可以看到他的笑容,可以親到他薄薄的耳垂,那種感覺讓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美妙,我甚至覺得就這麼睡著也好,我就這麼抱著他,他也摟著我,如此這樣,永生永世。

  何況我們並不寂寞,這個單元的夜晚,鬼們過著人們白日的生活。對門的胡碧玫會來找遠晨讓他幫忙畫指甲,她會撅著紅艷艷的唇,數落卞真又跟她拌嘴或是鮮樂又編了什麼荒腔亂調。

  遠晨總是很耐心的聽她說話,並幫她補好小指上的顏色,不過那只能維持一個晚上,鬼的身體髮膚會一直維持死前那一時刻的狀態,也因為這遠晨左胳膊上的瘀傷永遠都不會消去,這讓我很是心疼,雖然知道他並不會感覺到疼痛。

  此外小女孩丫丫也很喜歡來串門,她有時會帶著比她高半個頭的鬼姐姐來吃遠晨做的燕麥粥。

  「她沒吃過燕麥呢!」丫丫會很遺憾很遺憾的說,因為她可以大談餅乾,糖果,唐老鴨和米老鼠,比她大好幾歲的姐姐卻不知道。

  遠晨總是做燕麥粥,因為我們只有它,而它也像裝在聚寶盆中一樣,用掉了第二天又會恢復原樣,因為鬼實際並不能吃去任何東西。

   等待燕麥粥煮熟的時間裡,丫丫總是很雀躍,這之於她是一種遊戲,她會回想以前吃過的巧克力,奶油爆米花。而鬼姐姐比丫丫安靜得多,總是有點怕羞的躲在牆 角,大約是因為她的手有時候會掩飾不住的變成焦炭一般的手干。我和遠晨都對她多存憐愛,因為她的躲閃,也因為她現在雖可吃到燕麥,但作為鬼,實際沒有味 覺,並不能感覺到任何的香甜。

  開始的幾個月,丫丫也會有煩惱的時候,她總是嘟著嘴巴走到桌前,很不開心的說:「我想媽媽了,她怎麼還不來陪我。」

  這樣的時候,她就會心情不好的把頭取下來,放到桌面上。桌上的頭眼睛眨眨,嘴巴撅撅,身體部分搖搖擺擺地無聲的安慰。

  我也會安慰她:「丫丫乖,媽媽不久就會來的。」

  果然半年後,丫丫媽也來了,丫丫笑得像只回家的小燕子,那時候鬼姐姐已經迷上了機器貓,她總是趕著問丫丫學校是什麼樣子的,是和她家鄉的私塾一樣嗎?還有鉛筆是什麼,飛機是什麼?每到動畫片時間,她總會以最快的速度飄過去,直到全部節目結束,甚至忘記了一貫的羞澀。

  而馮奶奶三個孫子依舊猴子一般跳上跳下,和她倆玩不到一塊。他們喜歡的是聖鬥士,變形金剛,總是有無窮的精力無法揮灑,一下子失去了去水庫游泳,去郊區爬山,去遊戲廳打街機的樂趣,只得把那一腔的活力都傾注在就近取材的玩樂中。

  於是小矮個子的馮婆便比以前更頻繁地四處追著三個搗蛋鬼,罵聲連連,只是擰耳朵的招式失了效果,鬼可是不怕疼的。

  在槐樹裡108號樓的鬼生活中,我和遠晨無疑是眾多鬼中很甜蜜的一對,雖然被卞真和胡碧玫略有不悅的注視,但這基本上只是給她倆的美女吵架式多了一個平等的對掐話語。

  「當初不知道哪個小丫頭死貼上去幫周老師做飯洗衣,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好不害羞啊!」

  「哼,你比我好,死纏著顧遠晨,又媚眼又發嗲的,可惜都是白搭!」

  這樣的情況,我和遠晨能怎麼做呢?乾脆視而不見,關門磨蹭我們的小日子,讓辛辣,鮮艷的美女們自由的熄火吧。

  說起這棟樓裡的鬼魂們,讓我們都覺得很冤枉的就是那兩個熱心的刑警,他們本不屬於108棟,也不屬於一單元,卻只因為決心查案被牽扯進來,才丟了性命。

  尤其他們倆確實是很好的人,一個沉穩正直,一個雀躍靈動,即使因查案從好端端的人變成了鬼也沒有過多怨言,只是一個很愧疚加心疼的望著另一個,而另一個蹭了蹭鼻子,睜大了一雙小靈獸一般的眼。

  「鐵隊,我借的車毀了。」

  虧他還能為活人操心,怎麼不想想自己已經死於非命。鐵行卻很溫柔的揉了揉小警察的頭說:

  「沒關係,呂天,讓諸葛局長賠吧。」

  不知道為什麼,我從鐵行的眼睛裡看到了熟悉的神情,好像,好像我有時看著遠晨的感覺,而他的手指撫過的那麼輕柔,幾乎讓我懷疑這還是那個看起來嚴謹古板的鐵刑警嗎?

  之後有一天,遠晨突然笑著跟我說:「你覺得鐵行和呂天兩個人怎麼樣?」

  我訝然的想個明白,暗罵自己觀察力衰退的說:「果然很好。」

  遠晨告訴我,鐵行背脊上留了一片傷痕,是他在車子爆炸前一刻毫不猶豫地撲住呂天才被燒傷的。

  我再次恍然大悟,笑著把遠晨抱上床,揉搓著說:「這如果不是特別的情感,那我甘當傻瓜。我可是有經驗的哦。」

  我們並沒有去刻意撮合,但直到有天我們認為中一貫一本正經,嚴肅非常的鐵行把呂天打橫抱在懷裡,先是聽到呂天咬到半截蟲子一般嗷嗷的叫起來,後來安靜下來,只看見呂天乖乖地扒在鐵行肩膀上,柔軟的頭髮蹭在淺藍色的工作制服上,好似空氣中漂浮的柳絮。

  他們就這麼進了房。那一天,我攔住了試圖竄進201捉迷藏的丫丫,把她拉到了我和遠晨的家。遠晨給她疊了幾隻紙鶴和紙船,告訴她今天一天都不要去201了。

  丫丫自然不明白的問為什麼,我撲哧一笑,故意不說話等著遠晨來回答。

  十幾秒後,我聽到了一個很一本正經的回答:「因為鐵行叔叔和呂天叔叔要去做功課,很多作業,不要去吵他們。」

  丫丫立刻對201的現在在發生的事情失去興趣,我噴笑地抬起頭,這才發現遠晨英氣的眉已經苦苦忍笑地皺了起來。他的側臉讓我一陣恍惚,想起那個夏日,初次見他時那光潔的額頭,深的讓人無法抓其邊緣的眼和干花顏色的唇。

  他的眉總是吸引我的注意力,因為那裡一皺,我的心便一揪。如今,我看到卻是一個柔和了光影,雖很淡卻那般恬靜,細緻,宛如沉入江南小鎮水色迷濛中的一個甜笑。

  「丫丫,」我很正經很嚴肅的扳住丫丫的肩膀,「遠晨叔叔和我也有很多功課要做,你去找鬼姐姐看動畫片吧,記住不要來吵我們哦。」

  第二天是個陽光普照的艷陽天,我和遠晨自然不能出現,於是兩個人抱在一起,睡了一天。

  當我終於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的時候,他又問我:「你真的不後悔嗎?為我放棄了那麼多。」

  我把他的舌尖含在嘴吧裡舔了舔,笑笑的附在他耳邊說:「傻瓜。」

  我之所以願意隨你而去,便因我知道放棄你的我便不是自由的我,而是散去激情,背叛熱愛的一個老朽的存在,這樣的人世上並不缺少,而那個至情至愛,甘願付出生命來陪伴愛人的傻瓜卻如此稀少。

  遠晨,我不想放棄愛,亦放不了愛,所以我無悔。只是心中唯一對不起我的父母,養育之恩,未能盡孝。可既然不能兩全,也只能企盼愛我的他們再次包容我的任性,我的甘心糊塗,因為,因為我今生唯愛上這一鬼,真真的至死不渝,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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