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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宅遺事 by 長霧 (古鎮味道 偽兄弟年上)

老家,鬼宅,故人,床頭的靈位,夜半的低吟,若隱若現的身影,深嵌在血脈裡的咒怨,一段被封印了的愛恨過往。

死去的,為何再次出現?

日夜相伴的他,究竟是人是鬼?

當真相被一個個揭開,他們能否逃脫宿命?

迷霧環繞的周家舊宅,正敞開大門等待著你。


第一章:周家祖祠

周淇年從沒有想過會因為這種奇怪的理由回鄉。

周淇年今年十九歲,大一寒假回家卻被老爸用奇怪的理由回了鄉下老家。周老爸說:「小年啊,你已經成年了,所以今年回鄉祭祖的事情就由你負責吧。」於是可憐的周淇年剛從火車上下來,又隨著春運客流往更南方的小山城去了。

周淇年家的祖祠在南方一個叫沈溪的小山城,依山伴水。因為正值年節,鎮上熱鬧喜慶。但周淇年的目的地卻不是熱鬧的城鎮,而是——「師傅,麻煩到周家街。」

周淇年以前隱約聽老爸提起過,周家在沈溪原是巨富,四房子孫有著一整條街的產業。不過,周家街卻非周淇年想像的樣子。

周家街滿是白牆青瓦的建築,白牆已被風霜塵土侵浸,斑駁變色,看不出是什麼年代翻修的。周淇年並不瞭解古代建築,覺得大概是明清時的建築風格,他看著那些加卷殺飛揚的翼角、屋脊兩端揚首的鴟吻、樣式古樸巋然不動的瓦獸嘖嘖稱奇,不想這鄉下地方居然還能有這樣一條古街。這裡的建築並不似蘇州一帶的江南園林那般精巧別緻,滿是鄉下質樸的氣息。周家街主幹是石板路,小徑也有碎石鋪成的,陰處生著深綠色的青苔。也有高大的樹木,無非香樟之類,其他便是不知名的喬木伸展出院子的光枝,有些蕭條的意味。在白牆青瓦的映襯下,唯一有年味的是那一長串掛得整齊的紅燈籠,但沒有人往門上貼福字,連新的春聯都沒有見著。整條街幾乎沒有人,在冬日暖洋洋的午後讓人覺得有些冷。

周淇年有些呆愣地站著,旁邊的人力車師傅倒是有趣起來:「什麼名門望族,能遷走的早就遷出去啦,人家哪肯在這小地方待著。有錢人倒是有錢人,這裡雖冷清倒也不破敗,小兄弟你知福吧。」周淇年吶吶地付了車錢,徒步走在這異常冷清的街道,尋找老爸口中那間最大的最大宅子。

周家街最大的那間宅子在街的中段,外牆有些斑駁,可以看見裡面的青磚。外牆每隔一小段有鏤空雕著八仙過海的石窗架。青色的瓦當都是雲頭紋,有著被時光侵蝕的痕跡,深點的地方生著厚厚的苔蘚。

走遠了看到大門,石框木製門,朱漆早已剝落,鎏金的門扣露出銅色。門兩邊是褪了色的春聯,隱隱彷彿還能聞到上面的墨香味。門外倒沒有石獅戲球什麼的,但簷上門廊上的雕花倒不少,都是朱漆鎏金剝落後的破敗顏色,門上面依舊是有幅匾的,幽幽寫著「長源堂」。

周淇年有些可笑地猶豫起來,究竟是敲響門扣,還是直接叩門?但是他沒煩惱多久,門就「吱吱呀呀」地開了。門裡站著一個青年,身上還殘留些少年的青澀味道,但業已可稱作青年了。他穿著色的高領毛衣,細格紋的長褲,蒼白著臉,細長的眉眼裡有疏離的神色。

「你是淇年吧?我是你的堂哥周淇生,今年本家輪到我們倆主持祭祖。」周淇生微微皺著眉說。

「誒?」還在驚詫門怎麼突然就開了的周淇年有點懵懵地看著他素未謀面的堂哥。

「你真的滿十八歲了麼?」堂哥看著眼前娃娃臉傻乎乎的堂弟,嫌棄了。

「我當然滿十八了!」小個子娃娃臉這下激動了。

「看起來真不像,」周淇生嘀咕,幫周淇年拖起行李箱,轉身道,「進來吧。」

剛進大門,是一個開闊的院子,滿墁磚地,一溜的盆花擺在走道兩邊。院子兩側還種了幾株桂樹,冬日裡看起來很是蕭條。過了這院落,便是一個大廳。進了大廳直接就是兩柱承檁,柱子上貼著褪色的對聯,柱子下的礎石是惟妙惟肖的石蓮。大廳鋪著石板,縫隙裡隱隱殘留著苔蘚。大廳兩側擺著兩排太師椅,大廳正中的牌匾寫著「福澤子孫」,上面還隱隱是煙熏的痕跡。

真正嚇到周淇年的正是這牌匾下方的案桌,古舊的雕花案桌上供奉著三排牌位,旁邊古銅的燈台映著兩排紅燭在室內營造出彤彤光影。鎮著獸腳的香爐裡青煙繚繞,帶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香味。透過這煙霧繚繞和燭影彤彤,可以看見供案上的牆貼著張人像,穿著清式官服,拈鬚而笑,那笑容在明滅的燭光中微微扭曲。牆角厚重的陰影裡似乎也蟄伏著喘息的笑意,帶著古宅特有的濃郁氣質,像一隻幽暗的伺機的獸。

「這,這怎麼看起來是祠堂?」被嚇到的周淇年小朋友話都說不利索了。

「對,前廳是奉香火的祠堂,不過現在祭祀的長桌還沒擺出來。我們住在後面第三進的院子裡。」周淇生依舊冷靜地回答。

「我,我們住在祠堂後面?」

周淇生似笑非笑地看著周淇年:「這裡原來是本家大宅,文革後才改成祠堂的。你是本家的福房子弟才有資格住祠堂主持祭祖,祿房壽房想住都不成呢。」

「福房祿房壽房?」傻小子問。

「就是大房二房和三房。」堂哥再次嫌棄地看他一眼。

進了第二進的院子,和第一個院落並無太大差別,種了幾株梅樹,光禿的枝椏,也不知是否還活著。樹下有石几,倒是頗有情趣。進去了是內廳,佈置顯得沒有那麼場面的講究了。周淇生淡淡介紹道:「東西兩邊的跨院是花廳、書房,現在沒多大用處,都封了起來,你不要亂闖。」周淇年乖乖點頭。

再進去便是內院了,廂房密接,屋簷相鄰,圍成了一個「口」字,俗稱「四水歸堂」,這下邊的庭院就是天井了。有趣的是這間宅子的這天井有石頭砌成的池子,中間是青石板鋪的走道,邊緣還雕著流水紋。可惜秋冬雨水不多,池子裡的水有些濁了,不過偶爾還能看見紅鱗的魚游過。周圍都是兩層的木製閣樓,天井正是被這四面的閣樓擁著。閣樓下層是青石牆雕花門廊,上層則是完全的木製閣樓,斑駁的朱漆,窗台上還用水養著今年未到花期的水仙。

過了天井是內堂, 內堂前後用木製雕花的圓光罩隔開,虛實相間,倒是有幾分錯落委婉。周淇生看著正津津有味打量屋子的堂弟,不耐道:「這內院本就是女眷居住之地,倒是有些精巧雅致的。」

周淇生幫著周淇年把行李箱抬上樓,停在中間的連廊門廳:「我住東廂房,你住西廂房。這裡沒有通電,你帶來的電腦什麼的明天可以拿到鎮上去充電,不過今天就先湊合吧。」

於是周淇年再度石化:「那夜裡點燈怎麼辦?」

「我自己是有充電的檯燈,你嘛,油燈蠟燭湊合一晚吧。」周淇生說完微微一笑,得了樂的樣子,往自己房間走去。

周淇年鬱悶地呆住了,正在心裡暗罵把他推入火坑的老爹,突然身後伸出一雙手顫巍巍地拍上了他的肩。「啊!」周淇年像被踩著尾巴的貓似地躥了起來。回頭看去,是個灰白頭髮的漢子。

「淇年少爺,我是這裡的管事,我帶你去整理下房間。啊,你叫我芳叔就好……」

周淇年嚇得心肝都顫了,這一路行來根本沒有發現有人跟在身後啊。難道他是在這裡等了多時?周淇年也不敢多話,拖起行李箱跟在這個芳叔身後,腳步聲和輪子的摩擦聲交織在木製的地板上咿咿呀呀地響。不知為什麼,周淇年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

天井裡暖融融的陽光照不到閣樓裡來,周淇年冷得微微發抖起來。

第二章:西廂詭音

推開鏤花的朱漆木門,西廂房裡傳來淡淡的腐朽味道,混合著熏香的氣息。進門就擺著八仙桌太師椅,屋子兩邊用多寶閣和落地罩隔開。

多寶閣上很空蕩,沒有擺上物件,顯得空空落落的。多寶閣後面空間不大,有著書架書桌。一邊的書桌上還擺著筆洗和墨硯,筆架上幾支毛筆也尚在,但是一旁的書架卻空空如也,連一本《論語》或是《詩經》都沒有留下。書架邊上倒是留了幅字——「寧靜致遠」,落款庭蘭,不知是何人,或許曾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吧?

落地罩後邊顯然是臥房。朱漆的衣櫥上是彩繪的花鳥圖案,但是已剝落些許露出裡面的木質紋路。雕花大床脫去了錦帳,床架上掛著南方常見的白蚊帳,紋路細膩,但是微微發黃。陰冷潮濕的牆角有木板潰爛的痕跡,但是已整理乾淨。臨著天井的窗台上擺著幾株細小的文竹,還有一盆含苞的水仙,在這個無時無刻不透露古舊死敗氣息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個,芳叔,夜裡掌燈就麻煩你了……」周淇年有些為難地說。

「是,小少爺放心。」芳叔依舊面無表情。

第一次被稱作少爺的周淇年有些不習慣,點點頭道:「芳叔你先去忙吧,我先整理下行李,幾點鐘開晚飯?」

「冬日裡天的早,下午五點就用晚飯。」芳叔也不多話,轉身就走。

周淇年倒是沒有馬上整理行李,他首先關心的是手機和電腦的電池可以支持多久,因為PSP早在車上就耗盡電了。周淇年帶了個大的行李箱來,於是衣物就不打算放進衣櫥了。畢竟那散發著樟腦和丁香花味的古舊衣櫥,令人有些畏懼。

隨意地整理了一下, 已是下午四時左右,日頭偏西,天色已經微微開始暗淡。周淇年站在閣樓上,看見芳叔早早地準備點起樓簷下的小燈籠。一長串搖曳的小紅燈籠照亮了陰影裡的門廳,四處散晃著昏黃的彤光,在夕陽斜照下依舊是陰森森朦朧。周淇年突然感到心驚,這荒涼的長街,這供奉香火的祠堂,在入夜時分似乎張牙舞爪卻又不動聲色地顯示其駭人的一面來。

晚餐很簡單,幾碟青菜,還有一盤白斬雞。青菜都很新鮮,是鄉民地裡剛摘來的。雞肉很韌口感很好,芳叔說鄉下養的雞都是吃谷子草籽的,長的慢,但是肉很香很韌,城裡難吃到。湯是雜煲,非常甘美,那是菌類特有的鮮味,隱隱的甘甜。周淇年基本說不出那些類的名字,但是不妨礙他灌下好幾碗把自己撐死。

周淇生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娃娃臉堂弟在那邊胡吃海塞,隻字不言。一餐飯吃的很是冷清,餐桌上只有周淇年大吃大嚼和含含糊糊的稱讚的聲音。

吃過飯,周淇年腆著肚子滑坐在內堂的椅子上,看著冷冷清清的大宅子,忍不住問問周淇生:「這宅子就我們三個人住麼?」

周淇生依舊冷淡:「就我們兩個人。」

「那,那芳叔呢?」

「他只是管事,不能住這裡,他住街對面的門房。」

「呃,兩個人和一堆牌位住一起,真要命。」周淇年嘀咕。

周淇生猶豫了一下,說道:「幾件事和你說一下,一定要記住。」

「什麼事?」

「我們住祠堂這裡,陰氣比較重,你夜裡若是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千萬別聲張,裝作睡著了就好。」

周淇年慘叫一聲:「堂哥,我知道你特不待見我,但也別這樣嚇人吧。」

周淇生撇嘴:「誰嚇你啊,愛信不信。晚上睡覺前記得把鞋子擺亂,不要正對著床,還有沒事不要掛鈴鐺之類的東西。山城聚陰,你夜裡要早點睡,過了子夜最好不要起。」

周淇年放下筷子,有些吃不下了。

一直沉默在旁的芳叔突然說:「小少爺若是怕,等下到廚房來,紅線過了茶米水幫你繫手上,晚上早些睡下。」

周淇生哼笑了聲,周淇年倒沒搭腔,只是點點頭。

吃過飯,周淇年乖乖跟著芳叔到偏院的廚房去。廚房用的是柴火灶,熏了半面牆。廚房的後門開著,從那裡朝外望去,可以看見周家街被籠在一片彤彤的光影裡。沒有人的寂靜街道襯著喜慶的大紅燈籠,更顯荒涼冷清。

芳叔收拾了餐具,找出茶米水,又從兜裡掏出一根粗紅線來。「這線好,是前幾日葬禮上得來的。」他說。

周淇年心裡疑惑,葬禮上哪裡來的紅繩?他張張嘴,終是沒說出話來。周淇年本不迷信鬼神,但此時也只是求個心理安慰。

周淇年回到房裡,天已全了。他燃了一排蠟燭,開始玩電腦。無聊的的單機遊戲配合著連連跳動的燭光,讓他心煩意亂。看看手機,沒有信號,周淇年在八點左右就準備睡覺了。

風吹著窗子「吱吱呀呀」地響,周淇年倏然醒了過來。不是被驚醒,而是很自然地睜開了眼。半掩的窗外是燈籠發出的朦朧紅色光影,屋內蠟燭已燃盡。

這下有點糟,不習慣早睡的他剛好在夜裡醒來了。周淇年強迫自己快點睡著,可是卻越來越清醒。他摸出手機,白瑩瑩的冷光映出來的時間剛好是夜半。周淇年心裡咯登了一下,背上冷汗都出來了。他知道都是自己嚇自己,但是這樣毫無心理準備就被騙到祠堂裡和排位住在一起,只要不是神經太大條的人都會覺得心裡不舒服吧?無奈之下,周淇年只能只能閉上眼睛假寐,盡量不發出響動。

獨自躺在寂靜的房間,彷彿什麼都可以聽見卻又什麼都沒有聽見。似乎有人從門廊裡走過,輕盈的腳步聲;又似乎游魚在天井的池子裡翻動起一片水聲。週身沉浸在濃稠的夜裡,傾聽。彷彿沒有盡頭,各種細碎的聲響魚貫地穿過寂靜的房間。晦澀的蟲鳴聲,閣樓木板的吱呀聲,游離嘶啞的呻吟聲匯聚成空靈的迴響,慢慢穿透胸腔……

混著冬夜裡淒厲的風聲,周淇年在半夢半醒間隱隱聽到有人在閣樓下拔尖了嗓子拖長了腔調唱:「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似玉人來……」他有些驚懼地睜開眼,周圍還是一片朦朦朧朧的彤光,屋內只迴響著他的心跳。他嚥了口唾沫,然後又閉上眼睛躺好。

半晌,又有人聲。這次他聽清楚了,窗邊有人歎息道:「庭蘭,梓言……」

第三章:床上的靈位

第二天起來天有些陰霾,南方的冬季雖然不下雪,但也陰冷潮濕,看樣子這陣子不是陰天就是雨天了。

「小少爺,熱水放在門外了,請盡快下來用早餐。」門外是芳叔的聲音。

周淇年正躺著發呆呢,被嚇了一跳,連忙答道:「好,我洗漱就下去。」真像是財主家的少爺,他答完又自嘲地笑笑。

下了閣樓,周淇生已經到了。今天周淇生穿著一件青布長衫,領口袖沿有著細膩的繡工,盤扣也很是精緻。這衣衫襯著周淇生清冷英俊的面孔,倒真像是世家少爺。

「你怎麼穿成這樣了?」周淇年驚詫。

周淇生慢條斯理地坐下,為自己倒了杯茶:「你既然到了,這幾日就開始準備祭祀吧。過些天本家的親戚們陸續會到,衣衫還是按規矩穿的好。晚些時候鎮上的裁縫會過來,為你準備的袍子讓他們改改。你比照片中要瘦些,也不知你父親拿來的尺碼是否貼合。」

「有必要這麼麻煩麼?」想到自己也要穿長衫,周淇年有些難為情。

「鄉下規矩罷了,有錢點的家族就愛這麼擺門面。」周淇生譏誚地笑笑,喝了口茶。

芳叔擺上早餐來,白粥小菜,清淡可口。周淇年很久沒有這麼正正經經地吃早餐了,倒是有些不習慣。

「昨夜裡睡得好麼?」周淇生閒閒地問了句。

「不好。」回答的很是沮喪。

周淇生輕笑一聲,放下筷子,拿過茶盞又喝了口茶潤嗓子:「遇著夜行了?」

「什麼夜行?」小堂弟一向傻氣地問。

「你信陰靈麼?若想見見,這陰宅夜裡倒是可以見到的。」周淇生這下聲音裡倒是有些不懷好意。

周淇年低頭吃菜,悶悶地說:「我倒是聽見有人唱西廂記來著,還說著什麼『庭蘭梓言』的。」

「嗑」的一聲,芳叔磕碰了碟子。周淇生斂了斂眉,沒了調侃的興致,不再說什麼了。

周淇年還沒來得及對他們古古怪怪的反應感到奇怪,鎮上的裁縫就到了。

又是量身又是改款,忙了一早上。簡單地用過午飯,周淇年想把平日裡用的電子產品拿到鎮上去充電,順便買個節能燈回來解決照明問題。但他還沒有踏出門就變天了,午後淅淅瀝瀝下起雨來,而且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天愈發顯得陰沉,漫天的陰雲低低地壓下來。整間宅子被單調淒清的雨聲包圍,屋簷的水落到天井裡去,紅鱗魚不安地游來游去,院子裡還微微散發著泥腥味。陰冷潮濕的冬雨令人極度難受,芳叔讓周淇年回房,為他燃起了暖爐。

喝著熱騰騰的姜茶,周淇年突然又想起了那個話茬:「芳叔,庭蘭是一個人的名字麼?」

芳叔收拾爐子的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

「我知道的,他一定住過這裡。書架邊上是他寫的字吧,寫的真好。他也是我堂哥麼,以前來主持過祭祖?」

芳叔沒說話,倒是門口傳來一聲嗤笑:「你還真是小孩子,什麼都好奇。」周淇年抬眼望去,只見周淇生捂著個竹篾編的精巧手爐立在門口。

「好奇不成麼?你來被嚇試試!」周淇年這下沒好氣了,他就知道這個堂哥看他不順眼,喜歡編排他。

「住著慣了,也就見怪不怪了。」周淇生慘然一笑。

整理完爐子的芳叔突然開口:「這內院本來住的是女眷,但是後來本家的獨苗——福房嫡長公子病了,便了女眷遷到內院來獨住。周梓言,表字庭蘭,未及而立就病死在這間房裡了。他是這屋子最後的主人。小少爺,這並非什麼不可說的事情。」說完,向來面無表情的他居然笑了笑,只是那張滄桑的臉在爐火的映照下有些陰惻惻,皺紋猙獰。

周淇年不知是怎麼吃了晚飯躺到床上去的,整個下午連著傍晚都有些渾渾噩噩的。要說不害怕那是逞強,但是他可不想在周淇生面前表現出一副軟弱的樣子。不過周淇生似乎挺同情他的遭遇,吃過晚飯給了他一盞加了透明燈罩的油燈。

所以我更覺得他是在故意整我,周淇年有些憤憤地想。

雨還在下,落在屋簷上脆響不停,天井裡的池子和水缸也發出水聲,像是可以聽見波紋一圈圈盪開漣漪。

周淇年睡不著,在大床上滾來滾去,扯著鳳頭紅穗的帳勾玩。滾到床裡側的時候,他覺得有什麼硌了一下他的背。他倒不甚在意,居然還哼哼唧唧學起昨晚聽到的那腔調:「隔牆花影動,疑似玉人來……」無聊得猛了,他滾了兩下,又被硌到了,這下有點疼。

周淇年小孩心性又犯了,掀了墊被就用手去摳。摳了了半天摳出塊木牌來,這下不得了,湊到桌邊的油燈前看,上面端端正正用正楷漆金字寫著:族兄 周氏庭蘭公 諱梓言 之神主。

周淇年驚叫出聲,為什麼周庭蘭的牌位會在床上!

窗外一聲悶雷,油燈顫抖著熄滅了。風把門窗搖得吱呀響,無盡纏綿的雨聲依舊籠著這宅子。周淇年房外門廊裡特意掛起的燈籠被風吹得招搖,晃出彤彤光影,透過門格窗格,映出一片扭曲的圖紋。

周淇年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響,混著風雨聲,詭異的節拍。抓著牌位的手心出汗,但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院子裡的哪個角落似乎又傳出了拖長調的唱腔,在風雨聲中淒厲嘶啞:「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似玉人來……」

門廊外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不真切。晃得狠的燈籠被風吹走了,屋子裡一下子暗了下來。

暗中,周淇年聽見腳步聲近了,近了……

然後,輕輕的叩門聲響了起來。

第四章:百鬼夜行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門外是周淇生的聲音:「周淇年,你怎麼了?」

周淇年幾乎是飛撲過去打開了房門,只見周淇生一件月白緞長衫,提著一盞幽幽的白紙燈籠,眉尖微蹙地立在門廊裡。周淇年嚇了一跳,手中還抓著周庭蘭的牌位「匡」的一聲脫手落地。

「你怎麼……」周淇生地目光看向地上,頓了一下,自顧自笑了起來,「看來你也發現了。」

「你,你別嚇我。」周淇年這下不管不顧,一把抓起他堂哥的手,可惜那隻手也如那牌位般涼。

周淇生把燈籠熄了了,放在門邊,一首牽著周淇年一手拾起那牌位進門。他想重新點亮那油燈,才發現油底已經耗光了,只好找出下午剩的那小半截蠟燭點起來。安撫了小堂弟,他又去關門。這下屋子裡才有了種平靜的氣氛。

「你早知道這床上有那東西?」周淇年理清了思緒,有些恨恨地問。

周淇生沒有了一貫冷淡的表情,冬夜裡眉眼溫暖了許多:「我成年的那年隨父親返鄉,住的便是這裡,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是我沒有動它,也沒有聲張,把它放回原處了。」

「為什麼?」小堂弟驚訝。

周淇生恍然陷入回憶:「周庭蘭是福房的嫡長公子,原本是族長的第一順位繼承人,但是未及而立就夭折了,所以他的牌位還不夠資格擺在本家的宗祠供奉。咱們福房的祠堂在周家墓園的那頭,我去看過了,那裡已有了周庭蘭的牌位。因此這一塊,還是按照它主人原本的意思,放在它該放的地方吧。」

周淇年點點頭:「這上面寫著『族兄』,應該是周庭蘭的堂弟立的牌位吧?」

周淇生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悵然歎了一口氣:「我住在這間屋子裡曾經遇到過鬼戲。」

周淇年瞠大眼睛:「鬼戲?」

「鬼戲在我們家鄉話裡大概的意思是說看到鬼的記憶。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才清楚。吶,大概是指死者生前的記憶,或者說是鬼的執念吧。鄉里人一直覺得鬼其實就是被強烈的執念牽扯著留在人世的魂靈,所以我們看到的鬼戲對於那些鬼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記憶。」

「你看到了什麼?」

周淇生不語,看著小堂弟一副又驚懼又好奇的樣子,半晌才說:「你總有天也會看到的,我只能說這間屋子最後的一個主人並不是周梓言,而是周梓旬。」

周淇年倒也不急著知道周梓旬是什麼人,沉靜了半晌,有些難為情地說:「堂哥,你今夜可不可以留下來陪我。」

周淇生沒有諷笑他,只是點點頭,解了外衫掀了錦被就躺下,一點不拖泥帶水。見周淇年呆住,周淇生淡淡解釋道:「我遇見鬼戲的那個夜晚也像今天一樣,下著雨,門外都是雨聲。並且,也是在我見到了那個牌位之後。」

他話音剛落下,周淇年就蹭地躥上床,直往裡頭躲。

兩人剛整好被子,躺好,那半截蠟燭就燃盡了。

外頭的雨聲不間斷,濺在青瓦上,滴在空階上,落到天井裡……周淇年卻覺得這雨聲像淒清的夢魘,令人不寒而慄。

「堂哥,你說這宅子熱鬧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樣呢?以前住在這間屋子裡的人冬夜裡也會被雨聲吵醒嗎?還有這整條周家街,都貼起春聯放起鞭炮,應該會很氣派吧?從前究竟是怎樣的景象,現在這滿目冷清蕭條真是讓人覺得傷感。」

「你還真是喜歡胡思亂想,男生不要太多愁善感。」周淇生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什麼嘛,你這個古板的傢伙……」周淇年嘀咕。

這時,周淇生突然摀住他,悄聲道:「你聽……」

門廊裡傳來腳步聲,不只一人,像是有很多人。

周淇年微微瑟縮了身子,然後他聽到有少女的輕笑聲,軟軟的南方方言:「過啥嘸子小年,少爺唔吃交子,筷子面最和!」旁邊是一片附和聲、哄笑聲:「小桃姊最厲害,少爺愛吃啥子她都哉!」

淒清寒冷的雨夜裡,少女們嬌俏儒軟的語調愈發顯得可怖。

然後又是一陣忙碌的聲音,周淇年微微探出頭去,看見遠處門廊裡燈籠散發的彤光映在門上,一個個人影晃動著。

這時,門廳那邊隱隱傳來哭喊:「破戲子,轟出去,轟出去!」

接著又是淒厲嘶啞的唱腔:「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似玉人來……」

尖銳的嗓子直叫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這老宅子,真是夠混亂的。」周淇生輕輕嘖了一聲。

「堂哥……」

門窗還在雨夜裡吱呀不停,雨聲伴隨著本不該出現的人聲更令人發寒。前廳的祠堂隱隱傳來絲竹聲,似乎是準備過小年的熱鬧,在這冬日的雨夜,那嗩吶吹奏的曲子猶如喪曲般陰冷詭異。

暗夜裡,陰宅角落裡的各小鬼似乎忍不住惡意的笑……

「這齣戲可真是百鬼夜行啊……」

周淇年抓緊了周淇生的手臂,在暗裡微微喘息,他輕聲說:「哥,我害怕……」

第五章:喜房

周淇年睜開眼地時候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在恐懼中睡著了,好像最後是周淇生半摟著他,讓他縮得嚴嚴實實。周淇年有些臉紅,惱自己怎麼這麼膽小,這下在周淇生面前抬不起頭了。他有些慶幸周淇生早起了,不會看到他現在的彆扭樣子。他翻滾了一下,少了周淇生,一個人睡這個被窩似乎有些寬大。然後周淇年僵住了,他感到自己的背在同一個地方被硌了一下。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窗外的雨停了,晨氣微涼,獨自一人在床上醒來,周庭蘭的牌位依舊在那個地方硌人。但是其實一切都不一樣了,昨夜裡的百鬼夜行,還有那個溫柔得不動聲色的周淇生都不是夢境。

「小少爺,請下來用早餐。」門外芳叔的聲音嚇了周淇年一激靈。

「呃,好……」周淇年慢騰騰地起身,發現床邊是昨日比過的杏色長衫,又彆扭了。

下了閣樓,周淇年看見天井裡一片濕漉漉的水汽,在冬日裡顯得格外陰冷。他微微打了個寒戰,想等會兒要回房繼續煨暖爐子去。周淇年到的時候,周淇生已經坐在偏廳裡喝茶了,月白緞的長衫外加了白裘坎肩,愈發的大少爺氣質。

周淇年瞠目結舌:「你是在玩cosplay嗎?」

周淇生挑眉,白了他一眼:「咱們等會兒得接待親戚,穿得像樣點。」

周淇年有點緊張:「不是說親戚三十那天才來祭祖麼?日子還差幾天呢。」

「來的是喜房的管事,他們每年都會提早來幫忙。」

「誒,喜房?有人要結婚嗎?」某傻子問。

周淇生歎了口氣,放下茶杯,一手掐住堂弟的傻臉:「我們的祖先克岐公當年遷居沈溪,嫡生三子,分別為福祿壽三房開枝散葉立。長幼有序,立長房福房持家為本。後來克岐公老年得子,第四子雖然庶出但得寵愛,故立第四房為喜。所以沈溪周氏其實是分福祿壽喜四房。」

「哦,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提早來幫忙?」好奇地問。

周淇生清清嗓子,娓娓道來:「喜房是老來得子,年幼但輩分高。輩分高卻又庶出身份低,因害怕他們妄想奪嫡立幼為族長,福房一直或明或暗壓制著喜房,其中關係複雜阿。」

「聽起來像小說。」小堂弟無邪狀。

「你啊……」堂哥無力狀。

周淇生和周淇年剛用過早飯,喜房的管事就來了。看到兩個樸實的鄉下漢子,周淇年突然明白「福房一直或明或暗壓制著喜房」這句話是多麼的含蓄啊。

兩手提著雞鴨的漢子開了口:「今年怎麼都是後生來主持啊。世侄,我叫周敬忠,挑著擔子的是我的弟弟敬榮,叫我們忠叔榮叔就得了。」身後的周敬榮只是憨厚一笑。

周淇年不會說什麼場面話,只是乖巧道:「忠叔榮叔好。」

周淇生微笑,一派風度翩翩:「勞煩忠叔榮叔一大清早就過來,天氣冷,喝杯熱茶歇歇吧。」

「我們鄉下人習慣了早起幹活,沒什麼的……」周敬忠話沒說完,就看見周淇年端了茶水過來,「呦,謝謝世侄啦……」

周敬榮挑來的是白果年糕之類的祭品,都是喜房的農家自己做的,到時候擺主貢桌。周敬忠抓來的雞鴨都是活的,打算過兩天再殺,於是被圈養到芳叔那裡去了。

周淇生暗地裡告訴周淇年:「別看他們讓我們叫忠叔榮叔,其實他們敬字輩是咱們祖父的輩分。幸好現在不講究這個,不然還不知道是怎麼彆扭呢!」周淇年聽了暗暗咋舌。

吃過午飯,周敬忠和周敬榮又幫著芳叔打掃起來。這老宅子雖然整理了廂房出來住,但是許久沒人氣的大宅子讓芳叔一人打掃實在是力有不逮。於是,周淇生和周淇年也幫忙幹起些活。

周敬忠幹起活來絕不含糊,但是為人熱絡多話,一會兒就扯起老宅子的事來:「我小時候偷偷來這宅子裡玩,被嚇回去大病了一場呢。病起來都不記得是什麼嚇到了自己,現在想起來真是……」

周淇年回想起昨夜,抖了。

周淇生掐了堂弟一下,說:「忠叔就別嚇我們了,我們還在這裡住著呢。」

「哈哈,也是,不過話說回來,我這個喜房的老小子想在這宅子裡住還不成呢。但是我們喜房祖上也是有住這宅子的人呢!」周敬忠神秘兮兮地說。

「咦?」剛剛瞭解完家族各房地位的周淇年八卦了。

「那個小秀才庭蘭公死掉以後,可就是玉書公過繼到福房當了族長,玉書公周梓旬可是咱們喜房的公子呢!」

「周梓旬就是周玉書?」周淇生看起來有些吃驚。

這時候寡言的周敬榮過來插了句話,用的是方言:「哥,少嚼舌根,庭蘭公和玉書公可都是死在這宅子裡,你尋什麼晦氣,小時嚇得還不夠?」他本以為周淇生和周淇年聽不懂他們的當地方言,可惜這兩個小輩連聽帶猜,明白得七七八八,周淇年當場就白了那張娃娃臉。

天色越來越暗,吃過晚飯,周敬忠和周敬榮就告辭了。芳叔收拾碗筷到廚房去了。

周淇年跟在周淇生背後苦著臉團團轉:「周淇生周大公子,你說這漫漫長夜我要如何度過?」

周淇生站住,轉身,眉梢一抬:「來給本公子暖床……」

第六章:哥哥

東廂房與西廂房佈局相仿,不過書架上倒是擺了幾本書,書桌上也不若西廂那樣空蕩。周淇年湊過去看,書架上是《古文觀止精讀》《弗洛伊心理哲學》之類的書,書桌上丟著幾本外語的語法書,看來都是周淇生帶來的。

「你還真是勤奮。」小堂弟無語地看著兄長。

周淇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沒有電的地方自然是帶書來看,誰像你那麼傻。」

周淇年想起自己一堆不能用的電子產品就來氣:「我是被拐騙來的,哪裡會知道這裡沒電。誰像你,有備而來。」

周淇生怔了怔,不再說話,只是揉了揉小堂弟的腦袋。

「堂哥,其實我有點想問你,你是不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你似乎不是很喜歡這裡。」周淇年輕聲說。

「什麼叫『有點想問』,你不是都問了麼。」周淇生瞥了他一眼。

周淇年炸毛了:「快說,快點說!」

周淇生一臉冷淡:「我和你很熟嗎?幹嘛要告訴你。」

「啊?」周淇年傻眼了,呆呆地看著周淇生。

周淇生無奈地看他,道:「我說你怎麼傻頭傻腦的啊?」

小堂弟繼續一臉純良兩眼迷茫地看著周淇生,看得周淇生都不忍心逗他了。

「其實本家的下一任族長可能是我。」周淇生歎了口氣,道。

周淇年為自己裝傻大法成功暗自高興了下,然後又一臉小白地問道:「那你有什麼好不高興的!不過,族長不都是老頭子嗎?」

周淇生白了他一眼:「周家街雖然多是清末建築,可在年後可能要作為古民居群,開發成旅遊景點。現在各房都想分一杯羹,以我這樣資歷不高、身份不純的人做族長,頂多是方便人利用而已。」

「你為什麼身份不純?」

「雖然你我同身為福房子弟,但我是玉書公的玄孫,而你是亭公的玄孫。玉書公就是周梓旬,他是由喜房過繼來的,而非福房本來血脈。」

「那亭公又是誰?」

「亭公便是庭蘭公的兄長周梓均。但因為他失,在族譜裡被刪去了名字,甚至後來說到福房的嫡長公子都是庭蘭公周梓言。」

「頭疼哦,真是複雜。」周淇年呻吟,這種大家族真是麻煩,以前怎麼就沒發覺自己原來還是「純正血統」呢!

周淇生無奈地捏著小堂弟的臉:「是你自己要問的,沒人強迫你聽!」

一夜風雨聲,周淇生坐在書桌後看書,周淇年則鬱悶地拿著本《小王子》在床上翻滾,還不停地嘀咕:「居然拿童話書打發我,真氣人,大白癡周淇生出門居然還帶童話書。」

周淇年翻滾著翻滾著,就困了。他把書搭在臉上,裹起被子,一拱一拱地往床裡側挪。

一直關注著他的周淇生憋笑到抽筋。

隱隱約約模模糊糊,周淇年感覺自己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裡有個小人蹲在花壇邊哭,自己走過去拍他的背哄著,然後那個小傢伙就撲到他懷裡喊阿哥、阿哥。然後自己說了什麼來著?

「沒事了,庭蘭,阿哥在這裡。」

沒事了,庭蘭……庭蘭……

周淇年猛地驚坐起來。

「怎麼了,剛睡著就醒了?」 書桌那邊周淇生問道。

「我睡了多久?」周淇年問。

周淇生看了眼矮櫃上樣式古舊的西洋座鐘,道:「就十幾分鐘吧,怎麼了?」

周淇年搖搖頭:「沒什麼,做了奇怪的夢。」

「你別太緊張,我不是陪著你麼,好好睡吧。」

「嗯。」周淇年點點頭,揉了揉眼睛,又縮回被窩去,繼續往床裡拱。末了,又不放心地說了聲:「阿哥吶,內也快點來困。」

這句話一出口,周淇年就愣住了,周淇生手上的書掉了下來。剛才那句話明顯不是周淇年語氣和語調,彷彿是另一個人在說話。

風從窗縫裡穿過,發出細碎的聲響。屋外的燈籠隨風輕擺,透過門窗的花格,又是一陣光影晃動。寂靜的宅子只聽見屋簷落雨的聲音。

周淇生抬眼看去,周淇年已經又坐起來看著他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周淇生歎了口氣,走過去環住他,拍拍他的腦袋:「沒事,我陪著你,不怕啊。」

那個嚇壞了的傢伙還不依不饒地在他懷裡拱來拱去,拖著長調子說:「哥,哥,我害怕……」

於是周淇生再次懷疑這個小堂弟究竟成年沒。

迫不得已,周大公子移燈過來,然後陪周小公子到床上躺著。

「說說夢到什麼了?」周淇生問。

周淇年扭扭捏捏地說:「夢到我成了庭蘭公的哥哥……」

周淇生噎了一下:「你夢到自己是亭公?」

「嗯。」周淇年不好意思地撲騰。

周淇生把他的手塞回被窩裡:「真是單細胞,剛和你說的你就夢到了。」

「唉,哥,說說你的事吧。」這下周小公子這聲哥喊得可順溜了。

「我的什麼事?」

周小弟來了精神:「比如說你今年芳齡幾許,初戀幾歲,現如今暗戀何人,處子之身還在否。或者說說對小弟我的看法也可以,我不介意的。」

周淇生咬牙切齒了半天,說了句:「得寸進尺就是你,我困了。」

「唉,唉,你真睡啊,小氣鬼。」周小弟一翻身,也準備睡了。

模模糊糊隱隱約約,周淇年又做夢了。這一回有人在夢裡對他唱了一整夜的戲,長長的腔調聽得他耳根發麻。然後在他醒來前他又聽到那個尖銳的嗓子直叫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唔,這夢真熟悉啊。周小公子迷迷糊糊地想。

第七章:牆角鬼面

周淇年醒來的時候周淇生在換衣服,介乎少年與青年的身體還未完全長開,帶著青澀修長的起伏線。周淇年很是WS地嘿嘿笑了起來,周淇生惱怒地白了他一眼。

「今天有親戚要過來,你快點起床準備一下。」周大公子說。

周小公子磨磨蹭蹭地坐起身,道:「穿得漂漂亮亮去接客。」尾音還在「接客」二字上著重了下。

周淇生扶額長歎,想打死眼前這個傢伙,這個堂弟和別人混熟後真是生冷不忌。

清晨細雨濛濛的庭院更顯得蕭索,說話間呼出的白色霧氣襯著這一宅子的冷清。

「今天已經農曆二十六了,會有親戚今天就到。」周淇生喝了口茶,很是世家公子的姿態。

周淇年捂著周淇生的手爐,百無聊賴地攤在太師椅上:「早結束早好,這種鬼地方我可真不想住了。」

周淇生有些複雜地看了小堂弟一眼。

說話間,芳叔引了客人到大堂,周大公子和周小公子彬彬有禮地起身迎客。

最早到的是一位有些蒼白的年輕媽媽,還帶著一對年幼的雙胞胎女兒。

「我叫周靜,是寧字輩的。因為家父年齡大了,家裡兄弟年關較忙,所以今年由我代表祿房第三支來祭祖。」大家族的老派作風,女兒一般不能在名字裡帶上輩分。

「這邊請,做一下登記……」周淇生引周靜往一邊去,周淇年則明顯對雙胞胎比較感興趣。

「來,叫哥哥,叫哥哥給糖吃。」周淇年蹲下身,很沒有創意地調戲小美女。

雙胞胎兩人有著漂亮的眼睛,色的瞳仁像無機質的礦石。她們安靜地看看周淇年又看看牆角,沒有說話。

周淇年討了個沒趣,只好自動自發地把準備擺供桌的糖果摸了幾個來分給雙胞胎。雙胞胎拿了糖果,乖巧地道謝,其中一個扯了扯周淇年的袖子,輕聲說:「哥哥,站在那邊的那個哥哥為什麼一直看著我們?」

周淇年順著她的手指向牆角看去,那裡空無一人。他試探地問了聲:「他還在看著我們嗎?」

「嗯,」小美女乖乖地點點頭,「他在對我們笑。」

周淇年嚎了一聲就往周淇生的身上撲去,雙胞胎咯咯地笑了起來。

周靜抱歉地看了兄弟倆一眼,訓斥起雙胞胎:「乖乖的,不准淘氣!」

本來一直沒說話的小女孩說:「媽媽,姐姐沒有淘氣,那個哥哥真的在對我們笑。」

周淇生打了個圓場:「沒事,是淇年膽小。」周淇年憤憤不平地瞪了他一眼。

引著客人做了登記又拜了香,周淇生問周靜:「是準備在祿房的宅子住下嗎?」

周靜搖搖頭,道:「我們在鎮上登記了旅館,三十那天再回來參加祭禮。」

「也好,鎮上比較方便。」周淇生點點頭,帶上周淇年準備送客。

走到門口裝模做樣一通告別,周淇年心裡還在發毛,就聽見雙胞胎脆生生的一句:「膽小哥哥再見。」於是膽小哥哥炸毛了,炸毛了。

「哥,她們欺負我。」 周小公子說。

周淇生瞥了他一眼,道:「以後沒事別往牆角看。」

周小公子哭:「你也欺負我。」

周淇生皺眉,撫著大堂裡的柱子道:「這根柱子曾經撞死過人,所以,別往牆角看,明白了嗎?」

周淇年不哭了,他惴惴地看了看柱子,又看了看周大公子,道:「哥,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周淇生歎了口氣:「都告訴你的話,你還不哭死。」

由於周淇年受到嚴重的心理創傷,下午的時候周淇生特許他窩在屋子裡烤暖爐。招待親戚的事由周大公子一手攬下了。

雖然說周淇年這個人平時很彆扭,對於熟悉了的人喜歡裝傻耍賴賣呆,但他也確實是有膽小的本質的。此刻裹著被子烤著暖爐的周小公子口中還唸唸叨叨:「大下午的,應該不會有什麼吧?」

其實仔細回想起來,周淇年覺得周淇生明顯有許多事瞞著他。周淇生對這個宅子太瞭解了,對於與這個宅子有關的太公輩也太瞭解了。能夠叫出自己太公的名字也太詭異了吧,甚至連他們之間的關係都知道得那麼清楚,周淇年疑惑又有些恐懼。

冷冷清清的冬日下午,包在暖融融的被窩裡實在是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

迷糊間,周淇年的視線掠過牆角,駭然看到一張端秀的臉從牆角中伸出,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亭,切莫負我……」有些拖沓的軟語腔調是那麼的熟悉。

那張臉是少年的精緻秀美,卻隱隱浮著一層青白的死氣。周淇年正待細看,卻見那張臉突然披頭散髮,屍水伴著腥臭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淒厲的聲音唱起來:「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似玉人來……周梓均,你失無道,不得好死……」那聲嘶力竭中似乎暗藏秘辛,周淇年滿心恐懼卻又隱隱感到自己觸碰到了什麼,好奇心在蠢動。

還不待周淇年恐懼好奇,色的厲氣慢慢滲散開來,一隻手從牆角蜿蜒伸來扼住他的喉嚨,耳邊似乎有人在不停念叨:「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周淇年慌亂掙扎起來,他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奇怪的聲音,嘶啞刺耳:「寒方,與他無關……」

「淇年,淇年,你怎麼了……」有些焦急的聲音喚道。

周淇年被周淇生喚醒的時候已驚出一身冷汗。他看了看一臉擔憂的周淇生,無聲地搖了搖頭。

周淇生給他倒了杯水,問道:「是不是做噩夢了?」

周淇年喝了口水,開口說話,聲音依舊嘶啞:「阿哥吶,內與瓦說實話好唦,喏個花寒方是啥麼人?」

第八章:秘密

周淇年喝了口水,開口說話,聲音依舊嘶啞:「阿哥吶,內與瓦說實話好唦,喏個花寒方是啥麼人?」

周淇生一臉驚懼,他的聲音因為太緊張而有些顫抖:「淇年,你在說什麼?」

「阿哥哥,麥騙瓦啦,」周淇年陰柔地笑了笑,有些灰暗的眸裡卻沒有笑意,「小桃都告訴瓦喏,伊是個戲子,對麼呢?」

「淇年,淇年,」周淇生一把扣住小堂弟的肩膀,「淇年,你醒醒……」

「阿哥,莫出格,好不嚀?」周淇年又笑起來,乖巧可愛的模樣,「瓦甚擔心內呢。」

周淇生感到手心發冷,眼前這個人微笑的樣子、南國的腔調和幾年前的那場噩夢重疊在了一起。

「阿哥,阿哥……」眼前的人慢慢喚著,又突然獰笑起來,眼角鼻下慢慢有鮮血溢出,「麥讓瓦恨內好唦……」

「哥,哥,你怎麼了?」一隻手猛地拍上周淇生的肩膀。周淇生回過神來,看到周淇年捧著杯子正滿臉擔憂地看著他。

「淇年,你沒事吧?」周淇生心下不知是驚懼還是鬆了口氣,只是機械化地問道。

「嗯,沒事啦,做噩夢嘛,」周淇年一臉後怕地聳聳肩,「倒是你,怎麼一直看著我發呆?」

周淇生搖搖頭:「沒什麼,今天有些累,剛才出神了。」

周淇年望向窗外,已然是傍晚了。雨停了,雲層後的夕陽昏黃斜照。樓廊裡稀稀落落掛起的紅紙燈籠,襯著冷清的黃昏中的老宅,油然生出一股令人惆悵的意境來。他咬咬唇,輕聲道:「撞死在大堂柱前的那個人是叫寒方麼? 我剛剛夢到他了。」

周淇生聽到那個名字猛得一震,半晌卻道:「祭禮結束你就快些回去吧,也就三四日了。」

周淇年有些氣惱地瞪他:「哥,你實話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了嘛? 」

「淇年,這宅子是受了詛咒的,」周淇生苦笑起來,「我怎麼能牽累你呢? 你不喜歡這裡,有些事還時不要太深究吧。」

「喂,周淇生,我是真的要生氣了哦,」周淇年瞇起眼睛,「你究竟神神秘秘遮遮掩掩什麼呢?我,那什麼,比你還純血統勒。」

周淇生驚訝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了什麼,有些疲憊地皺起眉,冷然道:「難怪你越來越容易受到影響,我怎麼忘了你與這宅子還真是血脈相承。」

「你生氣了? 」周淇年見形勢不對,立馬調轉方向,用可憐兮兮、期期艾艾的聲音問道。

「淇年,我很抱歉,」周淇生慢慢地轉過身去,恢復了比初見時還冷淡的氣場,「我突然想到,或許本不該讓你來的。」

周淇年怔怔地看著周淇生的背影,有些倔強地抿起嘴角。他沒有看漏周淇生隱隱握起的拳,看來這宅子確有什麼事在被隱瞞著。

晚上周淇年只喝了碗芳叔端來的甜粥,然後慪氣一般,回到了西廂房去住。

其實周淇年只是想安靜地稍稍理下思緒。

剛到這裡時,周淇生對他說過:「我們住祠堂這裡,陰氣比較重,你夜裡若是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千萬別聲張,裝作睡著了就好。」後來,周淇生嚇唬他的時候似乎說過:「你信陰靈麼?若想見見,這陰宅夜裡倒是可以見到的。」周淇生甚至還說過:「住著慣了,也就見怪不怪了。」這樣想來周淇生在這宅子裡住過的時日也算多了,而且深知這宅子有些鬧鬼的跡象。

「我成年的那年隨父親返鄉,住的便是這裡,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是我沒有動它,也沒有聲張,把它放回原處了。」

「我住在這間屋子裡曾經遇到過鬼戲。」

「你總有天也會看到的,我只能說這間屋子最後的一個主人並不是周梓言,而是周梓旬。」

「這根柱子曾經撞死過人,所以,別往牆角看,明白了嗎?」

「都告訴你的話,你還不哭死。」

「淇年,這宅子是受了詛咒的,我怎麼能牽累你呢? 你不喜歡這裡,有些事還是不要太深究吧。」

「難怪你越來越容易受到影響,我怎麼忘了你與這宅子還真是血脈相承。」

「淇年,我很抱歉,我突然想到,或許本不該讓你來的。」

哪怕恐懼,哪怕擔憂,還是要用冷淡的漫不經心的語調來述說。這便是周淇生的溫柔吧,因為不想那個遠道而來的傻乎乎的堂弟害怕,於是把自己的情緒偷偷隱藏起來,把溫柔也不動聲色地藏在冷淡和戲謔的背後。

可是,究竟是為什麼呢? 周淇生在擔憂害怕什麼呢?周淇年歎氣,自己也惹他憂心了吧,今天的他看起來異常疲憊。

第九章:捕風捉影

夜半的風擾得門窗隱隱作響,周淇年被冷醒了過來,一個人睡在寬大的床上想起另一個人的體溫真是有點寂寞。因為害怕夜半晃動的燈影,今夜周淇年特地吩咐芳叔熄了門口的紅紙燈籠。可是此刻他扭頭向窗外看去,卻見光影彤彤,雕花的窗格一片猙獰的紋路。周淇年微微地皺了一下眉,瑟縮了一下身子,感覺寒氣從四周慢慢滲出,今夜似乎特別冷。輕輕轉身,他又僵了半晌,周庭蘭的牌位在他的身下,冷硬得硌了他一下。於是因為賭氣而遺忘的可怕記憶又冒了出來,周淇年緊張地攥緊手心,又往被窩裡縮了縮。

半夢半醒間,周淇年似乎聽到鈴鐺細碎的響聲。

「庭蘭,庭蘭……」溫柔的聲音在喚。

「唔……」周淇年翻了個身。

「庭蘭,莫怨我,都是你自己的錯……」

「庭蘭,你還是死了好呢……」

朦朧間,周淇年感到一陣窒息,冰涼的手指在頸間帶著決絕而模糊的溫柔。他艱難地睜開眼,只看見烏的髮絲,幽幽的冷香在鼻端。他本能地掙扎起來,卻發不出聲響。

「庭蘭,梓言……」那聲音在耳邊歎息。

周淇年驀然瞠大眼睛,這聲音是住在西廂房第一夜便聽到的。他猛地掙扎起來,喉嚨裡擠出破碎的三個字:「周……梓……旬……」

輕輕的笑聲,又是一陣細碎的鈴聲,衣料的摩挲聲漸遠,周淇年感到頸上的手放開了,他劇烈咳嗽起來。抬起盈滿淚的眼睛,周淇年環顧了一下室內,還是一室冷清。彷彿一切都是夢境。門外晃動的燈籠發出嘎吱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覺得自己劫後餘生的周淇年披起擺在床邊的外裳,打算去門外熄了那擾人心的紅紙燈籠。自暴自棄一般,他想,還能遇到什麼更糟的呢?

打開門,冬夜的寒氣夾雜著幾日來雨水的濕氣陰陰寒寒地貼上皮膚,彷彿極力往內滲透似得,令人覺得體內也隨之騰起一股寒意。夜風吹得門窗作響,紅紙燈籠晃蕩得厲害。周淇年恍然佇立在迴廊,突然覺得記憶有些錯亂,一切像夢一般朦朧。他呆呆注視這天井裡蓄了水的池子,蕩蕩的波紋映著閣樓上門簷下紅紙燈籠的彤光,彷彿一池漾著腥氣的血水。

隱隱約約聽到笑聲,孩子奔跑的聲音,周淇年轉過頭,卻是一陣冷風拂面。他微微瑟縮了一下,想起自己是來熄燈籠的,於是又轉身踮起腳尖去取燈籠。周淇年不是高個子,這一墊腳沒有夠到燈籠的細鐵鉤,他正打算踩上闌干時,一股涼意慢慢地貼上身後,微涼的氣息伏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幫你取好不好……」周淇年驚叫了一聲,轉過身卻發現身後沒有人。他深吸了一口氣,安慰自己都是幻覺,踩上闌干取下紅紙燈籠熄了燈火。

冷風帶著濕氣,迴廊的那邊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周淇年往暗處望去,心裡想周淇生怎麼這麼遲還不歇。鈴鐺聲隱隱作響,周淇年僵住了,不對,周淇生沒有必要從那側暗的迴廊繞過來。他看了一眼對面的東廂房,那裡一片寂靜無聲,門前的燈籠隨風晃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鈴鐺聲越來越急,一襲白影從暗中款款而來。似乎是夜露的濕涼,還有淺淺流動的冷香,那是朱漆衣櫃裡的熏香味!周淇年緊緊地咬住唇,腳下卻無法挪開半分。漸漸可以看清了,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衫的年輕公子,清瘦而頎長。近了,近了,隱約可以看見溫潤的眉眼和白衣上淺青色的花紋。鈴鐺聲在腳步間頻響,周淇生感到冷汗濕了衣背。那人蓄著短髮,劉海在夜風裡散亂,露出蒼白的額,夜色中透明了一般。

「許久不見呢,看到內甚是歡喜喏……」清潤的南國腔調,冷夜裡聽起來似乎帶著幽怨。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所有噩夢裡一直見不到的那個人。

「內想庭蘭麼?庭蘭很想念內吶……」帶著笑意的聲音似乎喜不自禁。

周淇年絕望地閉起眼。周庭蘭,原來是你,看不見的恐懼居然是你。

一陣冷風掠過卻是透骨的寒意,周淇年睜開眼,只見周庭蘭徑直穿過他的身體,向迴廊的另一端走去,白影在愈明的燈火裡慢慢變淡,融化一般漸漸消失了身影。

周淇年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輕輕喘息起來。周圍寂靜得可怕,是那種沒有活物氣息的寂靜,周淇年突然想起周家街的夜裡聽不到半點動物的聲音,沒有貓狗,甚至連雞鳴都沒有。這是一條不折不扣的死街啊。半晌,周淇年凝了心神,抓緊披在身上的外裳,這才緩緩站了起來。

似乎真的蹚渾水了呢,周淇年自嘲笑笑,故作的傻氣和無辜從他那張娃娃臉上淡去了。他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腿,準備回房去再睡一會兒,無意間的一瞥,卻看到對面東廂房的窗不知何時開了,周淇生一襲白衣,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燈籠的映照下,周淇生的頰上是血光般的紅,而眼眸裡是難以捉摸的流光。周淇年眨了眨眼睛,衝著堂哥傻傻咧嘴一笑,回房,關門。

第十章:鎮宅妖符

清晨醒來的時候周淇年還有點恍惚,這幾日經歷的事情太蕪雜,彷彿昨天還在宿舍賴床,又似乎清晨醒來見到周淇生是件理所應當的事情。周小公子覺得記憶紊亂了,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記起昨夜的奇遇,頭有點隱隱作痛。

透過窗格的光線柔和暗淡,想來時間還早。此刻,周淇年覺得被子裡漸漸有了冷意。南方的冬天冷得潮濕,這幾日又剛好下過雨,濕冷的感覺十分令人難受。周淇年掙扎了一下,還是決定起來呼吸一下晨間的空氣。他磨蹭著穿好長衫,猶豫了下再搭了裌襖,就著冷水洗漱。

因為昨夜的胡思亂想,周淇年暗自注意了一下,發現這裡的清晨果然沒有雞啼沒有鳥鳴。他把手放到腋下夾著,蹬蹬跑下樓,卻又因為過大的腳步聲而有些懊惱地停了下來。周淇生應該還在休息吧?昨夜他是不是也看到了呢?周淇年在天井裡慢慢散步,蹲下身去看池子裡的游魚。這池子的水本來就濁,這幾日的雨水加了水深,魚更是難見到。半晌,他站起身,發覺自己居然發起呆來,不禁失笑。

周淇年還沒有完全回過神,只是起身時餘光的一瞥,覺得什麼人正在不遠處看著他,樓梯邊上暗影裡隱隱是白衣的一角。他微微一笑,難道是周淇生在搞什麼花樣?他快步走回到樓梯邊上,卻發現什麼人也沒有。周淇年昨天夜裡被嚇得夠嗆,今天一早起來一想又覺得不過爾爾,正是有好奇心弄明白此間的秘密。此刻他摸出關了好幾日的手機,用那點可憐的電量打開屏幕,憑著這微光打量起這陰暗的角落。

這老宅前兩日打掃得足夠乾淨,但是樓梯下的死角里還是有著幾縷蛛網,牆角隱隱生著青苔,散發著淡淡的霉味。悉悉索索的聲音驚了周淇年一下,他摁亮暗下的屏幕轉過去,只看見一隻類似蜈蚣的百足蟲從木梯的縫隙間爬過。周淇年厭惡地打了個寒戰,剛才明明是看到有人站在這裡,怎麼一晃眼就不見了?他確定剛才沒有做夢,而且大清早的,不至於見鬼吧?周淇年抬起手對著扇了扇,實在討厭這可怕的霉味,就在他準備退出來的時候聽到了細微的聲響。

「鈴……鈴……」是昨夜裡聽過的鈴鐺聲,細碎的顫音近在耳邊,寒意侵來。「鈴……鈴……」顫音還在微蕩,讓他的耳廓微微癢起來,半邊身子駭得幾乎麻痺。他舉起手機,僵硬扭過脖子向聲音的來源看去,只見某階台階下繫著一枚銅鈴正微微顫著。周淇年鬆了一口氣,還未回眼,又見那鈴鐺後拍著一張黃符,血色的硃砂字在手機屏幕的微光下詭異非常。他強自鎮定地告訴自己這可能只是鎮宅的符紙,然後又摁亮屏幕,細細地看去。可是這一看卻讓他驚得差點握不穩手機,只見那破舊的黃符下拍了好幾個血印。小時候掃墓時聽母親家那邊的老人講過,這血印是硃砂雄黃白芷啥的混了狗血,符貼於其上可以鎮凶宅,這叫鎮宅妖符!

「誰?是誰在那邊?」天井那邊傳來芳叔的聲音。

「啊,沒事,是我。」周淇年清了下嗓子,鎮定自若地走了出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小少爺,你怎麼一早就起來了?去到那種骯髒的地方做什麼?」冬日陰沉的晨光下芳叔的臉蒙著一層灰暗的陰影。

周淇年不斷暗示自己那是心理作用,然後微笑了一下說:「手機上的掛飾丟到那裡去了,剛才進去找找。」說罷舉起掛飾,順道在衣角上擦擦。

芳叔扯了扯下垂的嘴角,道:「這裡用不著手機,小少爺帶著也不嫌累贅。」

周淇年心裡咯登了一下,是啊,沒信號不通電,而且離城鎮也有好一段路程,想來自己是被困在這裡了。他強自笑著說:「 不帶著手機沒有安全感,城市人的毛病。」

芳叔搖了搖頭,往後院走去,走前不忘叮囑道:「小少爺別在這宅子裡亂逛,老宅子很多地方骯髒得很。」

「哎,好的。」周淇年忙不迭應下來,看著芳叔走遠。閣樓上的木窗傳來一聲輕微的「卡」,周淇年抬頭,看見周淇生站在窗邊低頭看著自己,還是一襲月白色,那種藍襯著陰陰的晨光映得他的臉很是陰鷙。周淇年忍住週身微微的顫抖,沖周淇生笑了笑。

周淇生皺了下眉,淡淡道:「你自己小心點。」沒有起伏的語調,冷得很。周淇年知道自己惹他生氣了,卻也只能一頷首,然後轉身離開。

一整天,周淇生和周淇年在各自的房間裡待著,沒到吃飯的時間絕不踏出房門。彷彿前幾日的其樂融融都是假象,芳叔看出其中古怪,卻也不好說破,只是歎歎氣。堂兄弟倆的關係一下子降到谷底,異常僵硬。

周淇年說不上來為什麼,只覺得好像是一場對峙,關於一個秘密,圍繞一個家族。彷彿是天性使然,周淇年哪怕再害怕可還是無法抑制好奇,好奇這個連著他血脈的地方究竟藏著怎樣的舊事。

入夜後,紅得滲人的燈籠又掛滿了這條寂靜的死街。

周淇生扣了扣餐桌,對正欲離開的周淇年說:「明天有福房的老爺子過來,晚上到我的房間來,有些事要交代。」

周淇年有些詫異地回過頭,卻看見了一張欲言又止的臉。

第十一章:破局

風從窗縫裡經過,發出嗚嗚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詭異而嘈雜。蠟燭偶爾發出辟啪的聲響,晃晃的燭影襯得周淇生的臉色更加陰鬱。

半晌,周淇年要笑不笑地說:「你找我來做什麼?」

周淇生揉揉眉心,聲音依舊生硬,卻透露著一絲擔憂:「明天老爺子要過來,你要留神些。」

「什麼老爺子?」周淇年問道,「我還以為你耍著我玩呢。」

「別胡說,」周淇生呵斥道,「他是這一任的族長,是我的爺爺。你不是一直很好奇這宅子的事情麼?別讓他知道你的好奇,你要曉得他就是玉書公的兒子。」

「誒?」周淇年臉色驟變,玉書公就是周梓旬,就是昨夜在床上掐住了自己的……

周淇生看著他驟變的神色,冷笑道:「你也發現了這宅子不僅只有夜遊的陰靈吧,縛地為鬼,他可觸碰過你?」說著,周淇生伸過手來,冰涼的指尖觸碰到周淇年溫熱的皮膚,周淇年驚叫了一聲退後幾步,驚疑地看著他。

「我是為了你好。」周淇生歎氣。

周淇年看著周淇生,看著他蒼白的臉還有愈發幽深的眸子,有些艱難道:「哥,你這兩天這樣陰陽怪氣的,是不是我真的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難道我連好奇都不成麼?」

周淇生盯著他看了半天,看到周淇年渾身不自在起來,微微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終於有人和我背負同樣的恐懼與好奇。但是周淇年,因為你叫我哥哥所以我必須阻止你。但是如果你一意孤行要探尋這宅子的秘密,」周淇生瞇起眼睛,笑得更深了,「如果是這樣,周淇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周淇年被他堂哥的樣子駭到了,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後說:「不論如何,我會好好考慮你的話。明天我會注意,謝謝你的提醒。」

周淇生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去用食指扣著桌面:「嗯,你回去吧。」

周淇年走到門口,想起前幾日與周淇生的親暱來,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回過頭環顧了一下這間曾經住過的屋子,對他的堂哥道了聲晚安。

繞過走廊,周淇年遠遠就看見西廂房那邊漆一片,前邊門廊朱漆的闌幹上也只淡淡地映著遠處紅紙燈籠靡靡的光。看來今夜芳叔是真的沒點燈籠,他笑笑,順手把手機模出來把玩,然後聽到了輕微的「嘀嘀」聲,很糟糕,手機徹底沒電了。周淇年只好從門廳那裡順了一隻燈籠,藉著這彤光一點往西廂房那裡走去。

回到西廂房前,周淇年取了燈芯,推開房門。一股幽幽的冷香令他脊背一寒,這是衣櫥裡熏香的味道。說白了,這是周庭蘭身上的香味。周淇年穩住顫抖的手點亮了桌上的燈盞,只見落地罩背後的衣櫥大開著。周淇年奇怪地走了過去,準備關上櫥門,卻駭然發現衣櫥裡掛著一件衣服。周淇年知道這件衣服絕對不是給自己的,哪怕它看起來是那麼眼熟,白衣淺青色花紋。周淇年攥緊了手心,努力克制自己發抖。他知道這件衣服,這是昨天夜裡周庭蘭身上的那件!

「呯!」的一聲,沒有掩緊的門被風推開,一下子冬夜的冷風都湧了進來。周淇年匆忙拿起桌上的透明罩燈盞,急急朝東廂跑去。

「哥,哥,」周淇年一把推開門,「西廂那裡……」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眼前的情景嚇住了。

紅色線繩牽在屋內,上面掛著一排六角銅鈴,隨著風鈴鈴作響。周淇生站在屋內,夜風吹亂他的發,他的臉在墨的亂髮裡顯得更加蒼白。

「你,你在做什麼?」周淇年直直地看著他。

周淇生示意他關上門,歎道:「你剛才領走了一盞紅紙燈籠,壞了這宅子的佈局。我這樣大概能撐上一晚。」

「難道那些紅紙燈籠別有意義?」

周淇生無奈地看著他:「血光鎮凶氣。誰像你傻傻地老是要熄那燈籠,昨天夜裡知道厲害了吧?」

周淇年呆了,原來他是在自找苦吃啊!

「我也不知今夜會遇到什麼,你小心些,」周淇生終於恢復了往日那有些戲謔的語調,「說不定你被嚇得明個一早就打包走人了。」

周淇年翻了個白眼:「你就高興吧,我自己傻自己笨,終於被你拖下水了。」

「也不一定,說不定你今夜就被嚇死了,」周淇生掐了一把堂弟的臉,歡樂地感歎了一聲,「好手感。」

周淇年無語地捂著自己的臉,有些拿不準他堂哥那古里古怪的性子了。

陰寒之氣愈重,今夜冷得厲害。

周淇年包著被子坐在床上發呆,周淇生捂著手爐在一旁道:「你還是睡吧。」

周淇年搖搖頭:「我不安心,哥,你陪我說說話吧。」

「說什麼?」

「說說你第一次住到這宅子裡發生的事情。」

周淇生愣了一下,笑道:「你這小子,是我小看了你。」他靠著周淇年坐下,發了一會兒呆,有些恍惚地說道:「我第一次來這宅子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一年我和你一般大……」

第十二章:噩夢迴憶

周淇生十八歲那年與父親一同來到沈溪宗祠主持祭祖,那天也是南方降雨過後濕冷的天氣。街道和遠山都在白色的霧氣裡模糊,宅子裡也是寒涼的濕氣,沿著小腿一寸寸冷到胸口。青石板的小徑,朱漆斑駁的迴廊,安靜無人的街道,這一幕幕好像冰涼濕冷的夢境一般。

「你去住西廂房,夜裡小心一些。」父親安排。

「好的。」周淇生沒有異議,只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樓梯是老舊的木製結構,踩上去吱吱呀呀地響。周淇生站在樓閣上,看著荒涼的院子和游魚戲水的天井,覺得有種詭異的熟悉感在體內蔓延。是錯覺吧?他皺皺眉,往西廂住下了。

頭幾天一切都很正常,周淇生白天幫父親整理祠堂,夜裡點了燈盞看看書,總是很早就睡下,比在城裡的生活有規律多了。但是沒幾日,怪事就來了。

「爸,夜裡你可有聽到嬉戲笑鬧的聲音?這幾天我夜裡總是睡得不安穩,老是做夢。」

父親知道周淇生少年老成,絕不是隨便開玩笑的人,便有些驚詫道:「你在說什麼傻話,親戚還未來,怎麼會有嬉鬧的聲音。大概是你白天太過疲累,加上對於環境不熟悉才會做夢吧。以後晚上早點休息。」

周淇生點點頭,只是沉默,這種沉默令周父有些不安,但也未加注意。

過小年那天,周淇生與父親還有族裡一位來幫忙的管事一道吃了筷子面,就當是過了小年。

那天入夜了窗外還在下雨,淅瀝的雨聲在空寂的街巷裡迴盪。周淇生熄了油燈早早地上床睡覺,迷糊中不知是過了多久,他被一陣絲竹鑼鼓聲驚醒,雨夜中隱隱傳來喜慶的鞭炮聲。他皺眉,以為自己還在夢中,準備翻身再睡,可是經常在夜裡的聽到的嬉鬧聲又響了起來,並且不再模糊,愈發清晰。

「伊過小年要回來喏,算話,算話。」

「嘻嘻,二少爺候著久呢,不算話喏把二少爺氣岔掉!」

「小桃姊姊,伊帶喜禮回來,咱可以挑釵子去摩?」

「煞規矩得東西,唔出息唦!伊的東西內也敢要噥?誰知道乾淨唔乾淨!」

周淇生聽著少女脆生生的夾雜著鄉音的話語,驚恐地瞠大了眼睛,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她們的腳步聲從門口經過。周淇生往床裡縮了縮,肩胛被一塊凸起的硬物狠狠硌了一下,但此刻他顧不了太多,只是死死閉上眼。朦朧間,他聽到房裡也有人在說話。

「幾年不見,內可瘦了許些。」一個清潤的聲音說,但是在濕冷的雨夜裡顯得幽幽森森。

「唔,」另一個聲音應到,「內拔高了不少,庭蘭。」

庭蘭低低笑了起來,聲音漸帶上一絲尖利:「自然,瓦少年人拔高得快。」

「這是給內的禮物,喜歡摩?不要喏就再挑去。」

「嗯,「庭蘭聲音平淡,」每人有份得禮物,唔啥喜歡。「

……

周淇生偷偷睜開眼,只見有兩個人站在書桌旁說話。那個名叫庭蘭的年輕人正面向他,夜色中那人半邊的臉頰被走廊裡的燈籠映亮,顏如玉,眸如星。周淇生微微愣住了,一時分辨不清這是幻覺還是現實。周淇生愣神間,只見那白衣庭蘭公子直直望了過來,陰糝糝地笑了。

窗外風雨聲大作,銅鈴聲聲。

周淇生渾身一顫,再次閉上眼睛,微抖的手握住自己腕間的曜石珠串,似乎在哪裡看過這東西辟邪。

過了不知多久,房間裡的談話聲漸漸小了下去,隱約間,周淇生覺得天要亮了。他似乎聽到來幫忙的芳叔推開了前院的門,而那些絲竹鑼鼓和嬉鬧交談聲都漸漸遠去了。他揉揉額角,深呼吸,空氣中淡淡的冷香刺激著他的神經,這一切不是夢,他大概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周淇生以前在書裡讀到過,說是某些地方會看到曾經在這裡生活過的人的幻象,甚至有報道說有遊客在故宮看見宮女佈置壽宴的情景。科學上的解釋是特殊磁場記錄了某些場景,當出現極其相似的外部條件時,這些情景就會像全息影像一樣播放出來。周淇生以前覺得這太過玄異,但經過小年夜後他卻一直安慰自己大概自己也是撞上了類似的情況吧。

第二日整理房間時,周淇生想起了昨夜裡硌到自己的東西,便掀了了床單去看。端端正正的漆金正楷刺痛周淇生的眼:族兄 周氏庭蘭公 諱梓言 之神主,一時間他覺得胸悶,恐懼的情緒彷彿扼住了他的喉嚨一般。他呆滯了半晌,把牌位放回原位,匆匆往福房的宗祠去翻查族譜。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第十三章:死者

周淇生翻查族譜,查出庭蘭公周梓言的輩分來,卻也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庭蘭公周梓言的侄孫輩裡,竟有周臨芳的名字赫然在目,並且標注的日期表明他少年時便夭折了。周臨芳,不就是芳叔的名字嗎?周淇生感到背上一絲涼意。

這時,門外傳來「吱呀——」一聲,周淇生手一抖,放下了宗祠裡供的族譜。只聽見芳叔的聲音:「淇生少爺,你在裡面嗎?」

周淇生連忙應道:「在,芳叔,我在這裡。」

芳叔執著掃帚走了進來:「淇生少爺你到這裡來做什麼?宗祠地方小,又不乾淨。」

周淇生嚥了口口水,道:「問句不敬的話,芳叔你的本名是周臨芳嗎?」

芳叔看了眼桌上的族譜,笑了起來:「你這個後生怎恁的有意思。」笑著笑著,他臉上的皮肉竟一點一點地開始往下掉。

周淇生被駭到說不出話來,只是捂著嘴避免自己驚叫出聲。

芳叔臉上的皮肉掉完後,竟是一張年輕的臉,俊秀白淨,眼神卻透著陰鷙。他翻了翻福房的族譜,輕蔑一笑,道:「雖被記載在福房的族譜裡,但我不過是庶出的囝仔,被當做家役使喚罷了。我被家族祭祀處死,死後被詛咒禁錮在這條死街上,守著這些被詛咒的宅子。我要看著他們慢慢地腐朽慢慢地潰爛,哈哈哈哈!這個答案你可滿意,我的淇生少爺?」

周淇生不停地深呼吸,他告誡自己不要慌,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外,不敢看芳叔一眼。

芳叔又冷笑了一聲:「你可知這宅子下埋著怎樣的怨恨?我一人可終是鎮不住的。他們是不是騙你要當族長啊?哈哈,你就等著他們把你架上祭台吧!」

周淇生感到冷汗濕了背衫,他不敢多留,只道:「我還要回祠堂去,先走一步。」

芳叔站在福房的宗祠裡哈哈大笑起來,聲音怨毒。

周淇生跑了起來,但是似乎不論他跑得多遠,芳叔那怨毒的笑聲都在耳邊縈繞。

夜裡,周淇生做了一個怪夢。他夢見許許多多魆魆的人影從祠堂的屋底鑽出來,他們張著手臂向周淇生走來,發出芳叔那樣怨毒的笑聲:「哈哈,來陪著我們,來陪著我們啊……」周淇生在夢裡不停地跑,終於從祠堂跑到了周家街的路口,卻看見已有一位老者在那裡等著他。

「爺爺,快走!」周淇生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祖父,急忙大叫起來。可是他祖父竟撲過來,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道:「死在這裡吧,鎮住他們,鎮住他們!」那些影怪笑著從後面了上來,拽著他的腳踝,掐著他手腕,把他拖進了一片暗之中。

「不,不要!」周淇生大喊起來。

「淇生,淇生,你怎麼了!」周淇生睜開眼,發現父親在推他。

周淇生軟軟地坐起身來,道:「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

那天過後幾日,周淇生完全不敢直視周臨芳,幾乎是遠遠就繞道走開。而周臨芳也恢復了灰白頭髮的偽裝,似乎本就是一個木訥的莊稼漢。周淇生本以為事情可以就此告一段落,卻不知事態更是變本加厲。

後幾日夜裡,周淇生時常因為呼吸困難而醒來。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是生病了,所以半夜鼻塞。但是其後一日,他發現了其中的秘密。

這日入夜了依舊在下雨,周淇生在床上聽著雨聲,心裡忐忑不安,總之就是莫名的心慌,大半夜了還沒有睡著。周淇生睡覺向來規矩,失眠也沒有翻騰,只是靜靜躺著假寐。大概夜半時分,他感到有一股微涼的觸感沿著他的手臂而上。他僵住了,完全不知所措,緊閉著雙眼不敢動。那微涼的觸感慢慢地繞過他的脖子蔓延進他的鼻腔。那是一種柔韌微涼的觸感,還帶著幽香。周淇生幾乎是馬上明白過來,那是頭髮!他想要掙扎,但是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連眼睛都無法睜開。就在窒息感越來越強烈的時候,他聽見耳邊響起一聲幽幽的歎息,然後那些頭髮就如同鬼魅般散去。

周淇生劇烈地喘息,感覺肺都微微疼了起來。難道這幾日精力不濟不是因為感冒,而是因為這詭異的頭髮?他越想越覺得後怕,冷汗濕背也不敢再動一下。

第二天開始,周淇生便注意起自己的身體狀況來,發現自己似乎真的虛弱嗜睡了許多,注意力難以集中。連周父都看出來了,叮囑道:「淇生,要多多注意身體,這鄉下的冬天濕冷的緊,容易感冒。千萬別再祭祖前出什麼岔子。」周淇生卻只能擺擺手,一時竟是不能明言道出其中原委,只覺得內心一陣難過委屈。

除夕這天越來越近,周淇生的身體也越來越虛弱,他甚至不知該如何對父親解釋。他自知如此荒誕的事情無法輕易告訴父親,內心十分苦悶。好幾次他想找芳叔問個清楚,但是每每看到芳叔對著他那陰鷙扭曲的笑容,他便不敢再靠近一步。

除夕的前一日,周父帶著周淇生再打掃了一遍祠堂大廳。周淇生奇怪的發現大廳的一根柱子上竟然有乾涸的血跡,他覺得事情蹊蹺,便沒有多說,動手擦洗了起來。但是越擦,那血跡越新,根本擦洗不掉。最後,濃稠的血液竟然沿著柱子不斷地流了下去,在地上積成一灘。周淇生失魂落魄地丟了抹布,腿一軟,跌坐到地。然後,他看到柱子後邊有一個滿頭是血的年輕人死死地盯著他,口裡不知念叨著什麼,向他伸出手來……

周淇生當時畢竟年少,獨自撐了幾天本就萬分痛苦,此時白日裡看到如此駭人的景象便驚叫一聲,竟是生生昏了過去。

當周淇生醒來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了。周父坐在床側看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歎氣道:「淇生,這老宅畢竟是陰氣太重了。撐一撐,明日一過我們就回家!」周淇生坐在床上兀自喝著姜茶,已然說不出話了。他只覺得這熱氣騰騰的姜茶下去,落到肚裡卻是冰涼。他捂不出熱汗,只覺得手心一片濕冷,背上也是冷汗涔涔。

其實周淇生已經心感絕望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一定程度了。以他自己的理解,他是被吸食了半條命,已然一腳踏入冥途了,因而能夠看到這宅子裡的亡靈。周父不知兒子心中的苦痛,只是拍拍他,給了他一個手爐,便起身走了。

那天夜裡周淇生不敢滅掉蠟燭,他坐在床上幾乎是一夜未眠,只想熬過今夜,明日一過才算逃出生天。否則,大概這條命就要斷送於此了。

除夕前的這一夜,周淇生有驚無險地度過了。可是他不知,他命裡真正一大劫,竟是除夕那日。

第十四章:鬼祭(上)

除夕那日正是周家祭祖的日子,各房子孫回到老宅,獻上祭禮三叩九拜,還需燒冥幣燃鞭炮。總之,自有一套規矩。

除夕的這天早上,天才濛濛亮,周淇生就起來了。也不知是一種大逃亡的興奮感還是終於要結束的解脫感,令他無比亢奮。早餐的時候,周父看到兒子慘白著臉、著眼圈卻雙目通紅的樣子,都忍不住心疼地想立刻帶他回家。

早餐過後,周父和芳叔張羅著又擺出兩張長長的朱漆供桌,用來擺放祭禮。而周淇生負責在排位前的香案上多擺兩排銅腳香爐。

周淇生覺得自己此刻真是清醒得可怕,他擺好了香爐,又把香案邊兩排紅燭也換上新的重新點上。燭花辟辟啪啪地響,燭光微微跳動,帶著一股奇怪的香味騰起淡淡的煙來。周淇生隨著青煙抬頭看去,就見香案上掛著的幡布正微微擺動,那半遮著的房梁後似乎有雙窺視的眼睛……

「淇生,淇生!」周父的呼喚打斷了周淇生奇怪的聯想。他回過頭來,就看見父親手裡拿著幾支香。

「今年是我們主持祭祀,這頭幾支供香得我們來插。」周父解釋道。

「好,」周淇生淡淡地笑,「沒問題。」

周淇生和周父在香案前規規矩矩地站好,每人手裡拿著三支長長的供香。先是三鞠躬,周父唸唸叨叨道:「福房子孫臨君拜克岐公,佑我一家今年平平安安……」總之就是一些嘮嘮叨叨的話,這些話和周父在觀音像或是佛像面前嘮叨的絕沒什麼區別。周淇生無聊地抬眼偷偷看遷居至此的先祖克岐公的畫像,卻覺得那拈鬚而笑的人像有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猙獰,那眉梢嘴角的紋路似乎和平日裡所見有所不同。

還未想出有什麼不同,周淇生就被周父拍了一下後頸,看來是該輪到他了。周淇生也像模像樣地鞠了三個躬,還未開口呢,就聽見周父在一邊絮絮叨叨地替他說道:「克岐公保佑犬子淇生學業順利,平平安安……」總之又是一套廢話,周淇生無奈地撇撇嘴,繼續偷看克岐公的畫像。

這一看不要緊,駭得他幾乎腿軟。才短短的一瞬,就見克岐公的畫像眼尾上挑,嘴含獠牙,連拈鬚而笑的那隻手上似乎也鮮血淋淋。周淇生的心擂鼓似的跳起來,隱隱生出一股絕望,似乎今日必會突生變故。不容他多想,周父又按著他的肩膀,令他一同跪在香案前。

「給克岐公磕頭。」周父小聲道。

周淇生揪緊了膝下的蒲案,卻磕不下頭去。有古怪!他堅定地想,可是卻又猶猶豫豫。眼見著周父已經開始叩拜,周淇生也裝模作樣地俯俯身。但他俯下身後還沒直起身跪好,就覺得眼前一,於是連忙伸手撐住地面。那是一種不知如何形容的昏眩,似乎帶著一股可以感覺到的惡意,有那麼幾秒鐘,周淇生只覺得頭疼欲裂。

周父站起身後,發現自己的兒子還跪在香案前,便伸手去攙他:「怎麼,起不來嗎?」

周淇生勉強地借力站來起來,不知如何解釋剛才那強烈的昏眩,只是笑笑:「天氣冷,腿麻了。」

周父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周淇生點點頭,視線掠過一直立在一旁的芳叔,莫名地打了個冷顫。因為芳叔正直直盯著他,唇角是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輕蔑……

冬日裡天亮的晚,這陽光也來得遲。收拾好一切,大廳裡燃起暖爐,前院裡也支起兩個燒冥幣的大銅爐,已經是早上九點過後了。一連多日的陰雨歇了,陽光透過雲層薄薄地灑下來,周淇生站在院子裡,心情微微明朗了一點。

「怎麼還沒有人來?」他嘀咕著走到門口,就聽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道:「淇生,你這是著急什麼呢?」

周淇生探身看出去,不得了,是自家爺爺來了。於是他連忙恭敬道:「爺爺好。」

周楚風拍了拍孫子的肩膀,笑道:「淇生你也長大了,有擔當嘍。」

周淇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只是來給爸爸幫忙的。」

周爺爺的手還搭在他身上,卻令周淇生覺得有些沉。他抬頭看老人,卻見老人目光也是沉沉的:「淇生,以後要出息呀,周家也要靠你了喲。」

想起芳叔之前說過的話,周淇生不知為何心裡起了點疙瘩,他笑笑地轉移話題:「淇生大學都還沒有畢業呢,爺爺您說笑了。對了,今天您怎麼一個人來了,太不安全了!」

「哦,沒什麼,」老人揮揮手,口氣裡有些懷念,「你二叔的車就在後面,我只是想先下來走走。畢竟,我也是在這條街上長大的啊……」

周淇生一愣,想起這鬼氣森森的宅子,想起芳叔的話,竟微微退了半步,道:「爺爺您先進去坐,我在這裡迎客。」

「乖孫啊乖孫……」周家爺爺撫著他的肩膀笑道,邁步進了前廳。

隨著日頭高起,各房的親戚們也陸續到了。有挑著扁擔來的,有開著小車來的,但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匆忙的空白的表情,沒有一絲喜慶的意味。匆匆忙忙地擺好供桌,匆匆忙忙地燃香祭拜,匆匆忙忙地燒冥幣燃鞭炮。他們彼此間沒有交談,一切好像是一出無聲的默劇一般。

周淇生站在前門迎客,身後的院子裡的銅爐正火光熊熊地燒著冥幣,但是他還是凍得腿發麻。那是從心裡開始發冷的感覺,所有人的來去匆匆靜默無聲,令他覺得他似乎就站在一個約定俗成的秘密旁邊卻不得而知。

正午時分,來不及回去的親戚照慣例是要留下來用餐的。周淇生到偏廳去幫著芳叔擺碗筷,心底默默念叨著希望這一日快快過去,他希望什麼秘密也不知曉。時間越是流逝,周淇生想離開的期望越是強烈。

但是就在眼見著飯菜要上桌的時候,有人在後院尖利地喊了一聲:「天啊,老太爺他去了!」

周淇生只覺得眼前一,手裡的湯匙落到地上摔得粉碎,一種惡兆成真的恐懼感將他包圍。邊上一個老婆婆看著他把搪瓷湯匙給摔碎了,唸唸叨叨起來:「哎喲,後生仔,不吉利啊!不吉利啊……」

第十五章:鬼祭(下)

周淇生只愣神了幾秒鐘,就開始尋找父親的身影。他環顧四周,發現親戚們臉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擔憂的,有冷淡的,有恐懼的,還有幸災樂禍的。周淇生覺得頭在隱隱作痛,但他還是打起精神跑到後院去。

後院裡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臉上有驚恐也有鎮定。周父已經到了,正半跪在躺椅邊握著老人的手。

「淇生,你過來。」周父的聲音微微有些哽咽。

周淇生走過去,就看見早上還中氣十足和自己打招呼的老人合著眼躺在躺椅上,臉色微微發青。

「淇生,你……你來看看爺爺。」周父輕聲說。

於是周淇生也在躺椅邊跪下。

老人躺在開敞的院子裡,微薄的陽光傾瀉在他的臉上,那更加清晰的發青的面色、烏紫的嘴唇顯得更加駭人。還有他臉上的老人斑,此刻像屍斑一樣令人恐懼厭惡起來。

周淇生自小和爺爺並不親厚,但是此時他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握上了老人的另一隻手。只有一瞬間,一股寒意沿著他握住的那隻手蔓延了過來。那感覺並不像屍體的溫度,而是一種帶著窺探的惡意,就好像供桌香案前的窺視和那頭疼欲裂的昏眩一般。

「爺爺……」周淇生輕輕喚了一聲,「爺爺,吃午飯了。」

除夕這天的下午,好端端的祭祖變成了族長的葬禮。

棺材早遠前制的,本為了安葬不知哪一代的少爺,但是擱置了有些年頭。烏漆漆的一口棺材卻彷彿新的一般,沒有蟲蛀蟻噬,擺在祠堂的正中央,看著好不瘆人。周老爺子穿著嶄新的錦袍躺在裡面,棺木合了一半,他的臉色襯著衣著更顯得詭異起來。

鄉下人覺得除夕去給別人送葬終是有些不吉利的,於是連村裡吹奏絲竹笛管什麼的夥計都沒有來,整個靈堂蕭條得可怕。周淇生披著麻衣跪在棺木前,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滿堂冷眼的親戚,猝然死去的祖父,還有這鬼氣森森的老宅。一切都是那麼那麼的不真實,和他從前生活的世界相比,這裡就好像一個異世界一般不可理喻。他跪得雙腿發麻,抬頭看廳堂中央掛的「福澤子孫」四字,也覺得可笑起來。

「按照老家的規矩,是要停屍七天的。」周父對周淇生說,語氣裡微微有些傷感和歉意。

「沒事的,爸爸。」周淇生只能笑著安慰父親。

但嘴裡雖然說著沒事,可身體卻不是這麼說的。周淇生勉強跪在棺木前已有一段時間,他雖悲傷惶恐,卻出奇的沒有想要落淚的衝動。只是這樣跪著,發呆,然後犯困。在祖父的靈堂裡犯困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啊,可是強撐了一夜的周淇生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彤彤的燭影,繚繚的香煙,還有幽暗背景裡三排牌位和那謎一般的克岐公畫像。周淇生努力掐著自己的大腿,卻覺得自己恍然已經神志不清了。他的視線越過祖父的棺木,盯著前方,恍恍覺得那隨著燭影微微晃動的白色幡布背後是另一個幽冥的世界一般。

真是精力不濟啊,胡思亂想什麼!周淇生苦笑了一下想挺直腰身,但是一動就是一陣鋪天蓋地的昏眩。在那難捱的昏眩中,他覺得自己隱約看到那口烏漆漆的棺材被推開了……

下午時分,親戚們早已收起供禮急匆匆回去了。族長突然辭世這樣的事情雖說難以接受,但是和家人一起過年還是比較重要的,何況老爺子的兒子孫子還都在靈堂守著呢。親戚們只是客套著說:「頭七再來,各位節哀。」

於是,冷清的下午,周父和芳叔在後院和偏廳整理東西,此刻空曠的靈堂裡只有周淇生一人在守。

周淇生開始以為自己眼花了,他揉揉太陽穴,又偷偷捏捏發麻的小腿,歎了口氣。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不對勁了,因為棺木正有節奏地發出一種「喀喀」的聲音,那是棺蓋推開時滑動發出的聲音。他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嗓子發乾,全身發冷。

因為棺蓋是推倒周老爺子胸前的,所以周淇生簡直可以想像老人是怎樣吃力而緩慢地推開它。此刻,整個寂靜的靈堂裡充滿了那詭異的「喀喀」聲,周淇生木然跪在那裡,無法移動身體。慢慢的,他看清楚,有一隻手搭到了棺材邊沿上。

那隻手雖然佈滿了皺紋,但奇跡一般的沒有了屍斑,在微弱的光線下似乎還可以看到血色。那隻手像是僵了很久一般,非常遲緩地彎曲手指,慢慢地扒住棺材的邊緣。然後頓了很久,又是一隻手肘緩慢而笨拙地搭了上來。又停了很久,久到周淇生以為自己是產生了幻覺的時候,一個乾癟的身影被緩緩撐了起來。

周淇生瞠目,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幾乎要弄裂胸膛。

老人坐在棺材裡,嶄新的衣袍襯得他滿面紅光。他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有些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後他看見了自己面色慘白的孫子,鬆了口氣似地笑了,中氣十足道:「乖孫……」

周淇生的昏眩更嚴重了,心跳紊亂,耳朵裡是血流嘈雜的聲音。他看著祖父坐在棺木裡對他笑,那笑容和克岐公的畫像重疊在一起,妖氣森森。

週身愈發寒冷,似乎還有桀桀的怪笑在迴盪。都是夢吧,都是噩夢吧。周淇生對自己說,然後他眼前一,失去了知覺……

第十六章:淇生何人

「哥,你就嚇唬人吧,還詐屍呢!」周淇年把自己裹在被子裡故作輕鬆的說,但他的笑容卻僵硬得難看。

周淇生歎氣著拍了他一下:「我至今想起來也還似做夢一般。可笑的是,那天我直接昏倒在靈堂上了,最後還和祖父一起被救護車給接走。」

「那,」周淇年歪著腦袋問,「爺爺他究竟是怎樣啊?」

周淇年的臉半隱在陰影裡,他挑起唇角,露出有幾分嘲諷之意的笑容來:「他在醫院接受了檢查,身體起碼比那時的我要健康多了。我的檢查結果是重度貧血過度疲勞什麼的。」

「咦,那,那個時候……」

「所有人都說老太爺福大命大,大概是那一會兒痰迷了心竅,但最終還是緩過來了。」周淇生似笑非笑地說,眉間還含著譏誚。

周淇年看著自己的堂哥半晌,突然問道:「哥,你不喜歡爺爺?」

周淇生疲憊地半合上眼:「他不是我爺爺,他是妖怪……」

兩人說了半夜的話,周淇年也倦了,但死撐著沒敢睡著,只是裹著被子干坐在床上。周淇生見他一副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笑道:「你怕什麼,我守著好了,你只管睡。」

周淇年歎了一聲,咕噥道:「真的?」

周淇生捏捏他的臉,道:「但是明天你要替我去鎮上接爺爺,怎麼樣,害怕嗎?」

「我才不怕呢,你說不定只是在唬我玩呢,」周淇年倒在周淇生的膝蓋上,枕著他的腿,不滿道:「再說,幹嘛還要去鎮上接爺爺啊?」

周淇生一板一眼地說:「這是禮貌,族長來了我們自然是要去接的。而且你不是有一大堆玩意要去鎮上充電麼?」

某人這下精神了點:「你不說我差點給忘了,這幾天過得可揪心了!」

周淇生揉了揉傻堂弟的腦袋,把他按在腿上:「快睡吧你,再過幾個小時天就該亮了。」

周淇年撒嬌似的拱拱腦袋,枕在自家堂哥的腿上睡了,沒兩分鐘就輕聲打起呼來。周淇生哭笑地看著這個沒心沒肺的小混蛋,神色複雜地歎了口氣。

周淇生一直沒有合眼,只是怔怔著坐著,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屋裡的燭火都燃盡了,屋外搖曳的紅紙燈籠的光芒也寂滅了。陰寒的氣息似乎是從地下慢慢升騰起來一般,令睡夢中的周淇年不安地動了動。這微微一動卻讓周淇年被驚了一下似的緩過神來,他攏了攏周淇年身上裹著的被子,微微蹙起眉。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卻慢慢透了進來。周家街再一次在死寂中迎來了一個新的清晨。

周淇年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扭扭脖子,這才發現自己還枕在周淇生腿上呢。小堂弟鬧了一個大紅臉,他掙扎著坐起來,在清晨的冷空氣中打了個寒顫,不好意思道:「你怎麼不把我挪到枕頭上去呀。」

周淇生揉揉腿,挑眉笑道:「被子都給你裹著了,我只好把你當暖爐靠著啦。」

周淇年這才發現周淇生的指尖幾乎都凍青了,他湊過去抓著堂哥的手放在自己手裡呵呵氣,道:「手凍得這樣冷,你可以放進被子裡捂著啊。」

「這可不行,」堂哥眨眨眼,「你要是把口水流到我袖子上可怎麼得了?」

周淇年紅著臉甩開了周淇生的手,不理會他促狹的笑,又惱又窘地穿外套去了。

用保溫壺裡的熱水洗漱了一番,周淇年這才打量起今日的天氣來。雖說還是雲幕沉沉,卻不若前幾日那般天色暗淡,他祈禱今天可千萬不要下雨才好。

天井裡因為蓄著水,在冬日的早上居然帶起了點濕潤的霧氣。停了一夜的雨,這個早晨意外地給人一種清爽多了的感覺。周淇年站在樓廊裡頓覺得心情不錯,於是擴胸展臂深呼吸,做起早操來。身後傳來低低的笑聲,周淇年回頭看去,是周淇生又捂著手爐倚在門廊上笑他呢。一夜未眠的青年看起來格外得蒼白,眼睛底下泛著青,細長的眉梢甚至透出骨子妖異來。周淇年搖搖頭,把奇怪的「妖異」想法搖出去,大白天的少自己嚇唬自己。

周淇生又笑起來:「你一大早的搞什麼,傻里傻氣的。」

「我做早操啊,」周淇年撓撓頭,「先熱身一下嘛,待會兒要去幹正事呢。」

周淇生想起周淇年一會兒要去鎮上的事,倒是斂了笑,道:「你在鎮上的『長源茶舍』邊上等爺爺,記得要穿白色的衣服。」

「嘿,搞得像特務接頭似的。」周淇年傻笑。

周淇生不理會他的調侃,只是說:「千萬記住,一會兒別進『長源茶舍』裡邊去。」

吃過早飯,周淇年回去換了件白色的羽絨服,往雙肩包裡塞進筆記本電腦和手機,樂得像小鳥似的。

「這出息,囚犯放風似的。」周淇生嘖嘖歎道。

周淇年也懶得和他抬槓:「要我幫你帶什麼回來嗎?」

周淇生撇撇嘴:「把咱家老妖怪帶回來就好了。」

周淇年想起周淇生昨晚說的事,心裡微微有些害怕,轉頭看看芳叔更是覺得膽顫。他也顧不上多說什麼了,只是不知是該信還是不該信周淇生的故事,於是胡亂道別一下,就奪門而出。

周淇年幾乎是一口氣跑出周家街的,往街口外走幾十分鐘都是農田,幾乎不見人跡。他這下有些急了,當初來的時候怎麼就沒好好記個路呢,光記得給老爸報平安,這下要怎麼去鎮上?又走了好半天,周淇年才看到小一個村子,只幾戶人家,不例外全姓周。周淇年忙問了路,幾乎走到鎮郊的集市上才攔到了一輛去鎮上的摩的。這可真不容易啊,周淇年心裡暗歎,幸好老妖怪是下午到,不然豈不是接不到人?

折騰到鎮上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了,周淇年找了家小麵館草草解決了午飯,然後直奔修理店,假借修電腦之名充電去了。揩油給手機順便充電的周淇年也不怎麼見外,大中午地就蹲店門口給自家老爸打電話了。

「你小子怎麼這麼多天也不打電話回來,你媽擔心地都要奔去找你了。」周老爹抱怨。

「老爺明察,那裡窮鄉僻壤的沒信號嘛。」

周老爹陰陽怪氣地說:「聽你口氣過得還挺滋潤喲?」

「還好還好,不是有堂哥照看著嘛。」周淇年笑道。

「什麼堂哥?」

「就是一起主持祭祖的堂哥啊。」

「開玩笑,今年就是你主持的啊,哪裡冒出來的堂哥?」

「咦?」周淇年傻眼了,「老爹你不瞭解狀況吧,怎麼就我一人了?」

「本來就是你一個人啊,你哪裡有堂哥這門子親戚?」

「呃,就是周淇生啊,和我一個輩分的。他說他是福房本家的。」

「哈哈哈哈,」周老爹大笑起來,「別尋你老爸開心了,還知道福房什麼的,是芳叔教你的吧?瞎編什麼呢,福房就只剩下我們一脈啦,你那裡來的堂哥啊?」

「老爸你沒記錯吧?他說他是喜房過繼來的玉書公的玄孫啊。」

「嘿嘿,你小子一知半解的就瞎說。他要是玉書公的玄孫不就變成你親哥哥啦,傻瓜,我們才是玉書公的直脈啊!」

周淇年握著手機微微發抖起來,假的?都是假的?!那周淇生是誰,那他今天來鎮上要接的族長又是誰?「爸,你沒騙我吧?」

「你編瞎話我都沒找你算賬呢,你反說我騙你?臭小子,不和你說了,你媽叫開飯,要和她說話嗎?」

周淇年此刻哪裡還有心情聽老媽嘮叨,便道:「不用了,我下回再打電話回去。對了,爸,那咱們的族長是誰?」

「什麼組長?」

「就是家族的族長。」

「哎,來了來了……你媽要生氣了,我得掛電話了。咱們家族長那什麼的,好像是你爺爺來著?就這樣,掰掰。」周老爹匆匆掛斷電話。

周淇年握著手機卻覺得渾身發冷,久久沒有回過神來。既然老爸也知道芳叔,那芳叔應該確有其人。可是既然沒有周淇生這個堂哥,那芳叔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呢?周淇生,這個心安理得出現的堂哥究竟是什麼來頭?憶起昨夜周淇生和他說的回憶,周淇年忍不住心內一陣恐懼。

這一切究竟是謊言還是真實?或者,都只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周淇生,你究竟是誰?你是生是死,是人還是……

「小哥,電腦沒有什麼大問題,都弄好了!」店員的聲音打斷了周淇年的思緒,把他拖進了嘈雜的現實。

「誒,謝謝,多少錢?」周淇年迅速換了表情,傻笑著回過頭去……

既然這樣,周淇生,讓我看看我今天下午接到的族長會是誰。究竟是你的祖父,還是我的祖父!

第十七章:家族秘聞

這天天氣還很陰冷,但已不似前幾日那般從骨子裡凍起來的濕冷。大街上來來往往的是還在置辦年貨的人群,無比的熱鬧熙攘。周淇年此刻滿心思緒,覺得那些人聲嘈雜遠了,他恍如置身在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走了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問路。長源茶舍乍一聽倒沒有什麼特別,地址在車站附近,也算是熱鬧的地方。但是周淇年卻忘不了那幽影重重的長源堂,這樣一聯想,又似真有幾分可怖起來。

車站附近在年關的時候成了最熱鬧的地方,頗有幾分比肩繼踵的感覺。但是在人群中,周淇年還是一眼就找到了長源茶舍。那是一間古色古香的店,遙遙就可以看到店裡店外刻意的古風裝修。在周淇年看來最搶眼的,當是店外掛的牌匾,那牌匾與周氏祖祠長源堂的牌匾如出一轍。周淇年深吸了一口氣,往茶舍那邊走去,又突然回憶起周淇生的叮囑來。

「千萬記住,一會兒別進『長源茶舍』裡邊去。」

周淇年猶豫了一下,心裡雖然還有著被欺騙的憤怒感,但他也不想太過莽撞。走到茶舍外,周淇年僅是透過乾淨的玻璃向內窺視。這一看不要緊,驚得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見一個年輕人穿著咖啡色的夾克,正帶著一臉燦爛的笑意向顧客介紹茶葉。

周淇年本以為他永遠不會在那張臉上看道這樣的笑容。因為那個人總是那樣冷冷淡淡,細長的眉眼總是略帶疲倦和一股難掩的譏誚。「周淇生,搞什麼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周淇年喃喃自語,滿心的難以置信。他又默默觀察了半天,那人帶笑的眼角眉梢,微翹的唇角,無不與周淇生一模一樣,只是周淇生的臉上可能永遠不會有這樣明朗燦爛的表情。周淇年攥緊了拳頭,冷靜地告訴自己,這個人絕對不是周淇生。可是,他,是誰呢?而那個本來不該存在,卻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周淇生又是誰呢?

正在周淇年胡思亂想之際,有人在背後拍了拍他。周淇年驚了一下,急忙回頭,這一看卻是整個人都傻住了,眼前這位矍鑠的老人不正是自己的祖父麼?!

「乖孫,你在看什麼呢?」周敬風和藹的笑道。

周淇年一句話堵在胸口,竟吐不出來。他想起周淇生給他說過的回憶,心裡又驚又駭,轉念想起父親的話,這下才篤定相信是周淇生騙了他,於是又有幾分傷心起來。

「乖孫你怎麼了?看到爺爺不高興嗎,是因為你爸爸不讓你在家裡過年?沒關係的,你爸爸年輕的時候也來過這裡主持祭祖的。」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周淇年拚命對自己說,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自己祖父說道:「我只是在店裡看到一個人很眼熟,所以有點出神。爺爺,你怎麼一個人來了?」

周敬風看了一眼長源茶舍,笑得有幾分意味深長:「看來,你見過你哥哥了?」

周淇年的心突突跳著,他傻笑道:「我哪裡來的哥哥?」

周敬風也笑道:「裡邊那個年輕人是咱們的遠房親戚,和你一個輩分,你理當叫他哥哥的。」

周淇年心下一驚,只是道:「他和我一個輩分,那他叫什麼名字?」

周敬風撫掌不語。周淇年有些著急起來,卻見老人狡黠地眨眨眼睛:「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周淇年傻了半天,也沒敢深究,和自己祖父去取了托運來的行李,便攔了一輛出租車去周家街。老人不多話,精神看起來也很好,還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但是周淇年自己心中有鬼,卻是不敢與他親近的。

車子一路通暢地駛出鎮去,但是在鎮郊的集市被一群水牛給攔了路。周淇年倒是不急,吩咐司機慢點開,避讓著集市上的人。他自己托著腮,又細細回憶起周淇生昨晚上對他說的話,越想越覺得蹊蹺起來。

周淇生說他爸爸在祖像前唸唸叨叨,還學了兩句,說的不正是:「福房子孫臨君拜克岐公,佑我一家今年平平安安……」難怪那時覺得有幾分詭異,仔細一想,周臨君不正是自己爸爸的名字麼?因為幾乎從未直呼過父親名諱,昨晚竟被臨君二字糊弄過去,沒有細想。還有,周淇生說他祖父叫什麼名字來著?周楚風?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周淇生說過敬榮敬忠二位族叔是祖父的輩分,那麼周淇生的祖父就不應該叫楚風,應該是敬風才對。

周淇年心裡怒意又生,覺得自己那般相信周淇生,卻被這樣哄騙。這時他也豁出去了,便問祖父道:「爺爺,你的名字是敬風麼?」

周爺爺也不吃驚,笑道:「是啊,怎麼了?」

周淇年抱著必死的決心,又問:「那周淇生是誰?」

周爺爺看著窗外路邊的農田,答非所問道:「你可知這些田地是誰家種的麼?」

周淇年皺眉:「我知道前邊有個小村子也姓周,可能是他們家種的。」

周爺爺說:「這以前是咱們周家的祭田,那些莊稼人是給咱們的祠堂看房子的。但是他們不能住在周家街上看房子,因為他們的身份不配。你知道,雖然說土地咱們還給國家了,但那些祠堂還是咱們家的,那墓地裡還埋著咱們周家的祖先。」

周淇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道:「那周淇生?」

周爺爺撫著他的頭,慢慢道:「今年讓你回來過年,其實是我的意思。別怪你爸爸,他有許多事都不知道。淇年,你也成年了,所以我想讓你見見你哥哥。」

「哥哥?」周淇年心裡突然湧起了不好的預感。

「其實,可能連你父母都忘了告訴你,你還有個哥哥,」老人渾濁的眼睛剎那間變得清明,「只是,他未出生時就死了。」

「死,死了?」周淇年瞠大眼,「死胎?」

「多可惜啊,咱們福房的嫡長孫居然是死胎,」周爺爺的目光閃動,「剛好喜房有個孩子和他同一個時辰出生,又恰巧是同一個輩分。所以,就用了同一個名字,向他借了點命氣。淇年,淇生是你的親生哥哥,他就是在這周家街長大的。」

周淇年只覺得一個驚雷劈下來,這一切的一切都這般的怪誕可笑。鬧鬼的祠堂算什麼,恐怖故事裡死而復生的祖父算什麼?他周淇年居然還有一個半死不活的親生哥哥呢!難怪周淇生總是那麼蒼白,難怪他的體溫總是那麼低,難怪他總是要帶著手爐,難怪說他在這祠堂裡已經住慣了!能不怨恨麼?從小被關在這死寂的街上和一堆牌位住在一起?周淇年覺得毛骨悚然,他半天才喊出一句話來,但甫一出口卻發現聲音是那麼低啞:「爺爺,這是邪術!」

「邪術?」周敬風冷笑了一聲,「咱們家的妖魔鬼怪邪術歪風還少嗎?」

周淇年看著車外越來越近的古街,第一次感到了無比深的恐懼和無比冰冷的孤獨。

第十八章:逢魔時刻

冬季的白晝很短,到達周家街時已近是黃昏了。周淇年幫祖父搬下行李,又向出租車司機付了錢,回頭便見天際原來有幾縷孱弱的光,在薄暮中不顯明亮反而透著幾分陰翳。

「師傅您路上慢走。」周淇年回過神來,笑著對司機說道。

司機收好了錢,不解道:「小哥你夜裡不會是要住在這裡吧?」

「對啊。」周淇年點點頭。

司機看了眼周老太爺,壓低聲音對周淇年說道:「可是我聽說這裡不乾淨啊。」

周淇年微微一怔,回頭看了看似笑非笑的祖父,無奈道:「謝謝您,師傅,沒事的。」

司機搖搖頭,調轉了車子便走,揚起一片塵土,彷彿真有什麼在背後追他似的。

周淇年也是死了心了,認命地為祖父提起行李,走進那空曠冷清的街巷。昏黃的夕陽只在地上拖出一條薄薄的影子,斑駁的牆角與冷寂的古居內似乎蟄伏著伺機的幽影。周淇年覺得自己的頸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這詭異的氣氛。

「看來,是黃昏了。」周敬風突然說。

周淇年沒有回答,只是敷衍地點點頭。

「這個時候回來,真是不吉利啊。「周敬風嘖嘖有聲地歎了口氣。

周淇年站住了,他覺得自己似乎應該知道什麼。

周敬風對他笑道:「就快入夜了,鬼魅幽魂都伺機而動,此時便是逢魔時刻。」

周淇年只是微微挑起嘴角:「那又怎樣呢?」

一路行至「長源堂」外,天色愈見昏暗。周淇年推了推門,竟是無法推開。這個可惡的周淇生在做什麼啊?周淇年憤憤地想,他丟下行李的拉桿,開始用兩手砸門,半天也不見有人來開門,惟有古舊的斑駁朱門剝落了碎屑。

「爺爺,你等下,好像是有人從裡面把門栓上了。」周淇年說道,卻聽見身後一聲嗤笑。他回過頭去,身後卻已經空空如也了,哪裡還有周敬風的影子。周淇年心頭一緊,低頭看去,腳邊的行李箱也不見了蹤影。天際的薄暮微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感到了瑟瑟的冷。

「爺爺!爺爺!周淇生,周淇生!」周淇年猛地砸門喊道,可是回復他的只有古街空蕩的迴響和盤桓的回聲。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是被拋下了嗎?或者……這便是逢魔時刻?

周淇年坐在長源堂前的階梯上,愈想愈不爽,卻也不知如何是好。返回鎮子上去的話,這下只怕等不到車;去前面的小村子,又有幾分不甘心,不想麻煩他人。

天際只剩下最後一抹微光了,周淇年揉揉腿,站起身又復敲起門來。但是他這一下敲下去,竟生生地穿過了那道門,一下子跌了進去。他再抬頭一看,長源堂內張燈結綵,正是一幅喜慶模樣。周淇年困惑了,自己究竟是如何進門來的,這張燈結綵的屋內怎麼卻沒有人呢?

「周淇生?爺爺?芳叔?」周淇年一邊向大廳走去,一邊喊道。前院還是盆花漫道,但都繫上了絲絛。院內被妝點的桂樹也不見了蕭條,多了幾分生機。門廳下掛著紅紙燈籠,墨得寫著一個「周」字。這是什麼時候做的?周淇年眨眨眼。進了前廳,供桌竟然被撤去了,連克岐公的畫像也不見了蹤影。廳柱上吊著木質的聯匾,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烏油油得彷彿還能反光。四周擺著太師椅也比之前要多,都擦得很乾淨,絲毫沒有之前的古舊之感。

天際最後的光線消失,院子和廳堂被紅紙燈籠的光芒照亮。冷,無比的冷。周淇年搓搓手臂,呵出了一口白氣:「周淇生,快出來,我不玩了!」隨著他的聲音,屋內的蠟燭「噗」的一聲,亮了起來。周淇年這才看清,廳內案桌上還用漆盤擺著果子糕點。他雖然飢寒交迫,心內十分焦急憂慮,但他也是自知這屋子有古怪,不敢輕舉妄動。「淇生,淇生……」他的聲音在宅子裡迴盪,周圍似乎迴盪著竊竊的笑聲。

遠處響起了辟里啪啦的鞭炮聲,似是有人。周淇年又奔到門口,卻無論如何也拉不起門閂,打不開門。

「過年嘍,要過年嘍……」院子裡有小孩笑著奔跑而過的聲音。

「梓言你慢點,擔心摔倒!」

「阿哥阿哥,你好囉嗦!不和你玩,我要去玩炮仗,你不要來!」

「周梓言,我要去和阿爹說你偷了炮仗!」

「騙你的喏,哈哈哈……」

「哼,我當然知道,炮仗我有哩,你才沒有!」

「阿哥阿哥……」

正奮力拉門閂的周淇年一下子沒了氣力,他轉身駭然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院子,孩子清脆的笑聲還迴盪在耳邊。就在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時,廳堂那邊傳來了一個女子的呼聲:「梓均,梓言,你們快進屋裡來,年夜飯要開始嘍……」

「娘,阿娘,梓言要玩炮仗……」

「莫要你阿答生氣,快進屋裡來!」

「梓言快去,阿答阿嬤會給壓歲錢!」

「好哩好哩,嘻嘻……」

「梓言你是小財仔!」

「哈哈哈……」

周淇年揉揉眼,就在門廳燈籠的紅光下,他看到兩道小小的身影投入一位挽髻少婦的懷裡。傾時,震天的鞭炮聲響起,門外的街上傳來銅鼓的聲響,還有人們的吆喝:「年嘍,年嘍……」

屋內是孩子們清脆的笑聲:「年嘍年嘍,壓歲錢,壓歲錢……」

周淇年不禁苦笑起來。鬼戲,這才真正開始了。

第十九章:鬼戲(上)

周淇年怔怔地站在院子裡,不知如何是好,耳邊迴盪著過年的喜慶聲,但眼裡看到的卻是滿目詭秘。他想起祖父的話,倘若周淇生不人不鬼,那麼此刻他能聽到自己麼?周淇年心懷希冀,只有硬著頭皮喊道:「淇生!淇生!你聽得到我嗎?」

隨著他的呼喊聲,四周的嘈雜漸漸靜了下去,周家街又恢復了死寂。

「淇生?爺爺?」周淇年試探地喊道,猜測自己是不是脫離了鬼戲。他慢慢地走近前廳,隱隱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你是誰,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不說話喏?是哪家的野仔?」

「我不是野仔!我是和阿爸來拜大老爺的……」

「這裡哪裡有大老爺呀?」

「笨!我們阿爸就是大老爺啊!」

周淇年走進前廳,看見三個梳著小辮、穿著小馬褂的影蹲在那裡。

「喂,那你叫什麼?」

「我叫梓旬,周梓旬。」

「咦,阿哥,他居然和我們一個輩分?」

周淇年暗自心驚,難道這三個孩子便是那三位太公?那三個小孩穿著晚清服飾蹲在角落裡,猶如三個白的小鬼剪影,鬼魅異常。

「我知道,他是喜房的奴才。」

「不是,我才不是奴才!我是和阿爸來拜大老爺的!」

「叫我們阿爸大老爺的人都是奴才!」

「對喔,我和阿哥就不管阿爸叫大老爺。」

周淇年心裡隱隱地同情周梓旬,明明都是梓字輩,生在福房裡便是少爺,生在喜房便是奴才。這是怎樣的不公?衝著這樣小的孩子喊奴才,這兩個小少爺也不是什麼好貨色。周淇年心內忿忿,卻也不細想那樣大族教出來的孩子怎能不勢利呢?

「小奴才,來叫少爺。」

「喔,小奴才來陪我玩。」

「我是和阿爸來拜大老爺的!」周梓旬只會傻傻念叨這一句。

周淇年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竟也傻傻地忘記了這不過是一場鬼戲,他想要去幫那個被叫小奴才的傻孩子出頭。但是走到那三個小孩跟前,周淇年才突然清醒過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還帶著哭腔的周梓旬說:「我是和阿爸來拜大老爺的。」但是他卻是一邊說一遍抬起頭注視著周淇年,純的眼瞳像冰冷的礦石一般,嘴角噙著怪異的微笑。

周淇年幾乎被嚇破了膽,他慘叫一聲就往後院跑去。

第二進的院子和之前幾乎沒什麼差別,但是那幾株光禿禿的梅樹此時還活著,但花開得死氣森森。樹下的石几上坐著兩個少年,一個趴著,一個拿著書卷手裡還執著棋子。周淇年不敢跑過院子,也不敢呼喊周淇生,只好在一邊怯怯地站著。

那兩個少年似乎還是福房家的兩位小少爺——周梓均和周梓言,依舊是長辮長衫,還搭著坎肩。

「阿哥,今天先生說我以後就表字庭蘭啦,庭院的庭,蘭花的蘭。」趴在桌上的少年說道。

周梓均看著棋譜,敷衍道:「唔,那甚好呀。」

周梓言似有些苦惱:「好像女娃的名字,不,是像下賤的戲子一樣。」

周梓均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什麼戲子喏?哪個教你這樣說話的?」

周梓言四處瞧了瞧,伏在他阿哥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周梓均搖搖頭:「這些事我們可管不了。不過,梓言你可知,君子如蘭。『芷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不芳;君子修道立,不為窮困而改節。』你的字很好,不要妄加抱怨,錯怪先生。」

「阿哥你喜歡喏?」周梓言撇撇嘴。

周梓均點頭:「自然是喜歡。」

周梓言傻笑起來:「阿哥喜歡,那梓言也喜歡……」

周淇年在一邊聽得只想腹誹,什麼嘛,這庭蘭公周梓言簡直就是一兄控。他也不理睬這沉浸在二人世界裡的兄弟倆了,躡手躡腳地穿過院子,但是還沒走過石几,就見周梓言轉過臉來。那是一張清秀蒼白的少年臉龐,但此刻,他眼裡一片蒙白,竟是吊著眼白注視著周淇年。周淇年驚了起來,炸毛的貓般躥進了內廳。

內廳冷冷清清,幽幽掛著幾盞四角的木格紙燈,周淇年站在燈下仰頭看,燈面上繪著梅蘭竹菊。他隱約記著周淇生和他說過,內廳的兩側跨院是花廳和書房。這兩個地方他從未去過,不敢亂走,於是只能在內廳團團轉,小聲地喚:「淇生!淇生!……」

這是,從斑竹簾後的花廳裡隱隱傳來女子哭聲。周淇年聽得不真切,卻也是汗毛直豎,嗷嗷叫著不知往哪裡躲。

「此等……這般……我自是不願意……」

「二房也不是沒有……三房……卻……」

周淇年蹲在那裡抱著腦袋一聽,好傢伙,這是要納妾了?不多時,那哭聲更甚,話語也大聲起來。

「那是一個戲子!戲子!咱們堂堂周家要娶進門一個戲子?豈不是辱沒了門風!」

「不論說是三房,就是個端水的丫鬟我也不要這種下賤貨色!」

「你且試試看,我讓她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呀,這可真兇!周淇年在心裡嘖嘖歎道,這二位夫人看來是恨極了那戲子,這樣的狠話都放了。他蹲了半天又見沒有動靜,便朝內院去了。

內院是天井,蓄水的池子微微泛著寒氣。這裡周淇年倒是有些熟,畢竟是住了幾日的。「淇生!周淇生!哥!求你了,你來救我成麼!」他還是不願放棄,又是一通亂喊。

但是這一回,周淇年沒有走過天井就止步了。

因為他看見,閣樓的窗子上吊著一個人。小小的腳上穿著小巧的繡花鞋,緞面的衣裳看起來相當體面,再往上是圈在脖子上的粗繩和伸長了的舌……

第二十章:鬼戲(中)

薄薄的霧氣從天井漫了上來,纏著腳踝沿著脊背慢慢向上,令人全身發寒。空氣瀰漫著濕寒的臭味,像是死水,又像是腥土,像這世間腐朽的味道。霧氣撲在臉上,麻麻的細癢,耳邊是那繩結掛在窗欞上晃動的吱呀聲,一聲又一聲讓人毛骨悚然。周淇年驚駭地站在那裡,竟是無法走動半步。

突然有人說:「她自己吊死喏。」另一人冷笑道:「合該死了。」霧氣裡似有人在哭:「三夫人,你走得冤啊……」

是了,這是周家那戲子出身的三姨太,是周家小少爺口中那句懵懂的下賤戲子。周淇年隔著霧氣望向窗邊,心裡是隱隱的同情與唏噓。但他沒想到的是那女子眼角含血,嘴角噙笑,對他抬起頭來。灰白的臉上嵌著一雙死眼瞳,瞠得大大的,蜿蜒下兩道血淚,唇色不敗,不點而朱,微笑的嘴角似有獠牙。竟是一副駭人面孔!這一嚇,周淇年連退三步,退進了愈發濃的霧色之中,週身迴盪著輕輕的笑聲還有依依呀呀聽不懂的淒怨唱腔。

周淇年苦笑起來,這鬼房子裡究竟大鬼小鬼養了多少?他心一狠,轉身要跑,卻又聽到了另一人的聲音。

「阿哥,你近來和那個戲子甚好,小桃都給我說了。」

「阿哥,不過是下賤的戲子,怎可帶到家裡來?」

「阿哥,莫讓我親自他走。」

那是周梓言的聲音,帶著笑,卻含著怨。周淇年怔在那裡,霧氣的深處似是還有嗤笑與竊竊私語。

「瓦名系寒方,花寒方喏。小少爺有禮。」

「小小年紀口上便如此刻薄,阿娘可是這般教你的?」

「少爺莫動怒,是寒方失禮。」

「我欲結交何人你又如何多嘴,庭蘭,你且好好讀你的書,阿哥的事不用你管!」

「阿哥,阿哥!」那少年失去心愛之物般委屈。

「你竟是不顧我的勸阻,三兩番帶他歸家來,可知此事老爺心下甚是不喜?」

「他縱是有千般萬般好,卻是有我二人多年之情誼麼?阿哥,你何苦不聽庭蘭一聲勸。」

「你又知我是何苦?」周梓均笑道,「終有一日你心下能明。」

「果然,這些戲子都是下賤的貨色,阿娘說的對,合該死的!」許久,少年又陰測測地說,滿口不甘。

那些話語似遠似近,似喜似悲,聽得周淇年汗毛直豎,心下不禁想,難道那個表字賦蘭的小少爺竟不為君子,「芷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不芳;君子修道立,不為窮困而改節」那一句竟是如說笑一般。他轉念一想卻也是笑了,生在這大家族的富貴鄉浸染多年,又能要他如何呢?

濃霧裡模糊的話語遠了,周淇年摸索著想退出院門,卻突然感到了奇怪的視線。說是感覺到了又有點玄,但是周淇年直覺有人在注視著他。那目光沒有悲喜,卻是帶著一股惡意的窺視,冰冷刺骨。

「淇生?」周淇年怯怯喊道,心下卻驚慌起來:「淇生,是你嗎?哥哥?」

沒有人回答他,天井裡傳來池水攪動的聲響,隱隱帶起一股腥氣。

「是誰?是誰在那裡?!」周淇年驚叫,卻覺得有一雙冰冷的手觸上了他的脖子。「啊!」他急忙揮手擋開,跌跌撞撞地跑出內院,磕疼了膝蓋手臂。

「哈哈哈哈……」身後似是傳來嘶啞的笑。

周淇年跑出內院,視線猛然清晰起來,周圍不再霧氣瀰漫。

這死氣沉沉的內廳還如方才一般還懸著四角的木格紙燈,昏黃的燭光重影彤彤,照得一切恍然如舊。但是空氣裡卻傳來腥甜的味道,地上明顯是一道血痕,似有什麼人被強行拖拽而過。

前廳隱隱傳來訓喝聲,還有聲嘶力竭的哭喊:「亭,亭內可知瓦!亭!」

周淇年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那是花寒方的聲音。去了又能如何,看他一頭撞死在柱子上?

「瓦與伊實乃真心,老爺……亭救我!」

「你等……苟且之事……天理……家法……」

「哈哈哈,瓦心內明瞭!恨!好恨!周梓均,瓦知你……失……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周淇年喃喃著重複這句話,卻不知這二人為何在最後變節。明明似是摯友,又或是二人真有私情。周梓均一直不在乎花寒方出身低微,但是最後一刻,他卻放棄了花寒方。可是既然如此,那一開始,他又為何要與他結交、帶他歸家?他的心裡可曾放著他。

周淇年心中納悶,一時竟沒有察覺身後來了一人。那人伸出冰冷的雙手把他圈在懷裡,輕輕附在他耳邊道:「因為周梓均的心裡,有鬼……」

第二十一章:鬼戲(下)

周淇年僵在那裡,他沒有轉身,只是用顫抖的聲音說:「周淇生,為什麼你的手這麼冷?」

周淇生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聲說:「噓,別說話,閉上眼。」他的微涼的氣息呼在周淇年的耳邊,令人渾身戰慄。

周淇年此刻心內一片混亂,不知是恐懼還是欣慰,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甚至連牙關都無法咬緊。周淇生身上傳遞過來的冰涼的氣息緊緊縛著他,竟像是要滲進他體內一般。這是周淇年接受過的最冰冷的擁抱,冰冷的、無望的、令人戰慄的。他不知道給予他這個擁抱的是人是鬼,或是他血脈相近的至親。這一切都彷彿是虛假的夢境。

「乖,閉上眼。」周淇生不放過他,執著地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淇年無奈,依言閉上了眼睛。但是,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他聽見風聲,聽見天井裡的水聲,聽見有什麼人走過他們身邊;他聽見笑聲,聽見咿呀唱戲的聲音,聽見有什麼人在低低歎息。周淇年深呼吸,感到身後的周淇生圈緊了手臂。他努力安撫自己的情緒,然後,他再次聽到了夢魘裡的聲音。

「阿答、阿嬤、阿爸、阿媽,我歸家喏!」這歡快的聲音,是周庭蘭。

沉溺進夢境一般,在周淇生的懷裡,周淇年沉溺進了噩夢般的鬼戲裡。他看著外出上洋學堂歸來的周庭蘭簡短了發,穿著西裝興沖沖地快步走進宅子。

「娃兒,內怎麼打扮成這樣?要不得喱!」老人家嘮嘮叨叨地說。

周庭蘭意氣風發,挑眉笑道:「阿答,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樣子啦!」

「兒啊,回來就好,別再離開阿媽那麼遠……」座下的婦人撫著玉鐲,不捨道。

周庭蘭笑著點頭,從小桃端著的茶盤裡接過茶來為長輩奉茶。

周老爺點點頭,啜了一口道:「內不在的時候,家裡的事有喜房的一個小囝來幫手,既然內回來了,便見見伊。」話音剛落,有一少年揭了簾子出來。

他端正清秀的臉上帶著淺笑,穿著粗布長衫,對周庭蘭微微一揖道:「族兄見安,瓦系喜房周梓旬,表字玉書。」

周庭蘭卻拉下臉,不悅道:「阿爸,內怎未讓阿哥歸家?」

周家老爺陰沉下了臉,一言不發地把茶碗磕在了旁邊的木几上,起身離開。周老太爺撫著鬍子直歎:「孽障啊孽障!」周老夫人從袖內抽出帕巾來拭著眼角,卻也不說話。

周庭蘭的一顆心驀然沉了下去,似被誰握在手裡捏緊了般疼,他啞著嗓子道:「阿媽,內和瓦說,阿爸怎還未消氣?瓦那時不過是氣阿哥不知羞恥與戲子在一起,並不想伊離家嚀!」

「內怎能知伊?」周夫人捏緊了手裡的帕巾泣道,「伊竟如此不好,和匪禍、丘八混到一起去喏。內阿爸一怒之下,將伊逐出了族。」

「逐出族」三字狠狠敲在了周庭蘭的心上,心口似絞緊了,疼得他說不出話來。他呆呆坐在那裡,竟不信他的阿哥被逐出了族。老爺若生氣把周梓均逐出家門,是總有天要讓他歸家的,但是逐出族便是不再讓他姓周了。周梓均便再也不是周梓均了,再也不是周家小少爺的阿哥了。周庭蘭感到眼眶一陣刺癢,指尖都在顫抖。

周夫人見周庭蘭慘白著臉,一副生魂俱散的樣子,忍不住痛哭出聲:「瓦的兒喏,是哪世造孽……」

就在一屋人黯然垂淚之際,周淇年看見了,屋角那個一直不說話的人扭曲地彎起了嘴角。是了,那就是曾經被周家少爺罵作小奴才的周梓旬。明明是同輩的孩子,卻那般被欺侮,是他自小的隱痛。但是此刻,他聽著那個盛氣凌人的少爺被逐出族,心下真是淋漓的痛快,帶著惡意的痛快。就像心內住了一隻惡鬼……

眼前的畫面漸漸褪色、扭曲,周淇年不安地抓緊了周淇生的手,但是場景一換,他竟再次看到了失眠遇鬼那夜。

一個穿著白色長衫的年輕公子,清瘦而頎長,有著溫潤的眉眼。他蓄著短髮,劉海在夜風裡散亂,露出蒼白的額,夜色中透明了一般。

「許久不見呢,看到內甚是歡喜喏……」清潤的南國腔調,聽起來似乎帶著幽怨。

「內想庭蘭麼?庭蘭很想念內吶……」帶著笑意的聲音似乎喜不自禁。

周淇年望向迴廊的盡頭,暗中站著一個人影。

「幾年不見,內可瘦了許些。」庭蘭說,但是顯得幽幽森森。

「唔,」另一個聲音應到,「內拔高了不少,庭蘭。」

庭蘭低低笑了起來,聲音漸帶上一絲尖利:「自然,瓦少年人拔高得快。」

「這是給內的禮物,喜歡摩?不要喏就再挑去。」

「嗯,「庭蘭聲音平淡,「每人有份得禮物,唔啥喜歡。」

終於看清了那人似喜非喜的眉梢,似笑非笑的嘴角,一身挺拔的軍裝。不論是深夜的遊魂還是雨夜的鬼戲,周庭蘭一直在等的人是周亭,那個他又怨又恨又不捨的阿哥。

「你怨我做了丘八?」周梓均輕聲歎道。

「阿哥,阿答和阿爸過世的時候你都未歸家來,你可知阿嬤和阿媽哭得有多傷心?繫了繫了,你不再系周家的少爺喏,你又可知我有多念你?我日思夜想,念你,更恨你。」

「庭蘭……」

「阿哥哥,小年夜過了,你還留下啵?」

「我需回去軍裡,庭蘭,你系有學問的人,上過洋學堂,你知外頭早已變了天……」

「阿哥哥,你心中的鬼我自系知道的。我一直知曉……」庭蘭耳語一般歎息道,「你可知我系多恨你?我恨你去招惹戲子,我恨你拋下這腐朽的大族一走了之,我恨你拋下我與這個家一起腐爛……我不願再見你,你去打仗繫好事,你的屍骨與魂魄永遠不要歸來……」

「庭蘭,莫哭……」那人聲音顫抖。

「阿哥哥,你可知那鬼食了我的心?但,你又可知這宅子裡有多少妖魔?阿哥,莫再歸家,就當庭蘭死了吧,咱們這一族合該都死了。」

「庭蘭,莫說傻話,我不願再棄你……我心裡的鬼早已食完了我的心!」

周淇年牙都要酸倒了,急切地轉移視線。但他卻見暗中有一雙眼直直注視著兄弟二人。那扭曲的妒恨,是惡鬼的視線。

「庭蘭,庭蘭……」溫柔的聲音在喚。

「庭蘭,莫怨我,都是你自己的錯……」

「庭蘭,你還是死了好呢……」

「庭蘭,梓言……」那聲音在耳邊歎息。

是了,周淇年突然明瞭。曾經那些深夜的低喚,還有扼在頸間的雙手,都是那惡鬼的雙手。

周梓旬,他著了魔。

第二十二章:鬼之子

周庭蘭病前的一年,他的阿嬤和阿媽都過世了,而他的阿哥卻真的依言沒有再歸家。偌大的宅子愈發冷清起來,空蕩的跨院與花廳,空蕩的書房與庭院。庭蘭偶爾想起小時候,想起阿答阿爸他們都在的時候。他有時甚至會想想早逝的二姨娘,想想去得不明不白的三姨娘,想想一頭撞死在前廳的花寒方。他不敢想他的阿哥,他覺得日頭總是太長。

女眷住的內院再無人了,庭蘭便索性搬去內院住,每日在天井邊餵魚,或是在閣樓的窗邊看書曬太陽。小桃總覺得內院不乾淨,周小爺偏生還挑了三姨太枉死的那間屋子住。周庭蘭卻笑:「瓦怎不知伊系如何死的呢?伊系叫瓦阿媽和二姨娘害死的喏。」

周梓旬依舊在福房幫把手,雖是喜房出身的孩子,竟也有頭有面起來,人前人後也有人喊聲爺。但是他一如這麼些年來,從未踏入過內院,不論內院住的是女眷或是那懶懶散散的周小爺。直到那一年冬天,小桃慌慌張張地衝到他的面前,驚聲道:「玉書,內快去找個好點的大夫呀,少爺寒熱盜汗一直反覆,這藥都下去四五帖了,怎生的都不見好!」

周梓旬漫不經心道:「身子怎麼這樣差?今年的天還不見冷呢。可系小時就有的病症,有常備的方子麼?」

小桃急了,叉著腰指著他的鼻子道:「少爺這些年待內可不薄,內良心被狗食了唦!不過系喜房的奴才,倒真真以為自己系喏麼小爺?」

周梓旬被踩中死穴,口中惡毒地冷笑道:「內倒系家生的奴才?小虔婆!」

小桃漲紅了臉,哭起來:「惡毒奴才,內心下怎恁的壞!」

周梓旬這才想起自己失言失態,他只是一揖,沉著臉去找大夫。

這一病,卻是不好了。周庭蘭不僅反覆發熱盜汗,食慾不振,脾氣也見長,時常一言不和或是稍不順心就砸書踢椅,唬的小桃常常暗地裡抹眼淚。這個冬季異常的冷,白霜凝滿了屋頂,清早起來的寒氣可以凍進骨裡。於是庭蘭慢慢就臥床不起了,開始只是畏寒,到後來便是咳嗽的沒有了氣力,再加之他終日不喜食,便愈發沒有精神。

這天夜裡,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這是這個冬季的第一場雨,比北國飄雪寒得淒厲。庭蘭在床上夢見他的阿哥擁著他,在他耳邊說:「庭蘭你可知,我心裡的鬼早已食完了我的心!」

他心下且悲且喜,但是醒來卻只聽得冬雨淒清,寒氣浸滿了被衾,不禁流下淚來。「小桃,小桃!」不知是想起了什麼,庭蘭大聲喚道。

自他病時起,小桃就搬了臥榻到外間伺候著,此刻被他一喊,披著小襖就來:「少爺,內可是哪裡不妥?」

庭蘭咳嗽起來,漲紅了臉:「瓦本不該問,可瓦甚是想念伊……小桃,內可有伊的消息?」

小桃自是知道他心心唸唸是誰,支吾道:「大少爺在外頭打東洋鬼子呢!」

庭蘭歎氣:「我便知這世道是不好了……小桃,內幫瓦喊伊歸家好噥?瓦的病系不好了,瓦想見伊!」

「少爺,內莫亂講話!」小桃紅了眼睛。

自那日起,庭蘭就魔障般念起周梓均來,時常淚不自禁。小桃他們哪裡見過此等陣仗,急的不得了,卻不敢講實話。但是庭蘭的病真的愈發糟糕起來,時常胸口疼,脾氣更加無常,連藥也不肯喝了。直到這天,周梓旬終於親自端藥進了內院。

周梓旬本以為他會永遠記得那個懵懵懂懂的小少爺,那個意氣風發的歸家學生,那個纏綿幽怨的溫潤青年,那個懶懶散散的周家小爺。但是他無法相信他所看見的,他所有的臆想裡都不曾出現過這樣的周庭蘭。

「怎麼,勞煩內端藥來?」庭蘭冷笑道,「看傻了?看瓦人不人鬼不鬼內可開心?」

床上的周庭蘭竟已形銷骨立,似披著皮囊的枯骨一般。周梓旬端著藥的手顫抖了起來。

「內心下不系盼瓦死麼?瓦知內心內有鬼,內偷偷干的那些髒事瓦都曉。」庭蘭笑起來,那消瘦的臉竟如鬼怪一般駭人。

藥碗碎在了地上,周梓旬低頭,咬牙切齒道:「瓦唔系內的奴才!永遠唔系!」

「哈哈哈哈,這就系命!」庭蘭張狂笑道。

周梓旬的臉猙獰起來,他也笑道:「系命,系命!那內可知內的好阿哥已經死了?伊當真戰死了,屍骨無存,內可開心?」

「內說什麼?」周庭蘭驀然地揪緊了床單,劇烈咳嗽起來,撕心裂肺,苦痛萬分。

周梓旬尖刻地笑:「伊死了,如內當初所言,屍骨與魂魄永遠無歸!」

周庭蘭伏在床上,生生咳出血來。他抬起頭,滿口鮮血,一臉戾氣:「無歸便好,無歸便好!瓦已如此醜陋,不願相見!」

周梓旬被他逼得後退一步,駭然看著眼前滿口滿胸浸染著鮮血的周庭蘭,竟像見到了食人之鬼一般。

那日庭蘭咳過血後,大夫來看了說是癆病,小桃哭腫了眼睛,周梓旬卻是扭曲的笑。

冬日漸深,庭蘭的病也愈發見壞了。小桃給他擦身的時候,看著他漸漸變形的胸骨,時常忍不住默默流淚。但是,自從知道周梓均的死訊後,庭蘭卻釋然了:「既然生死都無相見,瓦又有何執念呢?不過系早死早乾淨。」

「少爺內說什麼傻話?」小桃心下雖已明瞭,卻仍不願接受。

「小桃,這世上,我獨獨是要負你的……」

周梓言,表字庭蘭,沈城周氏一族福房最後的血脈,死時年僅廿三。他死後,周氏依族規尋喜房同輩子弟周梓旬為族長。

「你可知,我死後還在這宅子裡看著你!周梓旬,你迫我得這癆病,又奪我家產,我便咒你斷子絕孫。福房永遠不會由喜房的子嗣繼承!」

「庭蘭,你知他的心,又怎知我的?我心內的鬼也念著你的名……」周梓旬親手扼死了小桃,笑得張狂。可未過幾秒,他卻聽得小桃身下細細的哭聲,那孩子竟在他母親死後產出。周梓旬抱起那個渾身是血的小團,卻不見他睜眼。

「庭蘭,睜開眼,看著我……」

周氏庭蘭公死後七個月,其通房丫頭誕下一子,難產而死。周氏玉書公稱其為自己血脈,立其為子嗣,取敬字輩,名風。

「淇年,我非刻意騙你,我只是怕你心下難受。那個孩子,便是祖父。我們其實同為鬼之子,我與你,皆是……」

第二十三章:誓言

周淇年睜開眼睛,四周的燭光在白色的木格燈罩內輕輕晃動,而他,還在周淇生冰冷的懷抱裡。「哥哥,放開我罷。」他輕聲說。

周淇生伏在他的肩上,微微搖頭,圈緊了懷抱,固執得一言不發。

「你是怕我丟下你麼?」周淇年挑起嘴角。

周淇生沒有動,只是悶悶地說:「你非要捲進來,我便不再讓你走了。」

周淇年怔了一下,唇角的微笑漸漸變成了苦笑。其實很寂寞吧?困死在這個宅子裡,每日每日與冤魂遊靈為伴,每日每日感受著悲慼與怨恨。可是為什麼要對我撒謊呢,哪怕到了此刻,我也還是分辨不出你口中的真實與虛假。這些鬼戲,或許也是你一手排演的?

「淇年……」

周淇年去拉周淇生的手臂,想要掙脫他的懷抱,但是周淇生卻抱得死緊。周淇年咬緊牙,把他的手一指一指掰開,那些蒼白修長的手指是那樣冰冷。

「淇年,」那人低低地在身後喚他,「別惱我……」

周淇年掙開周淇生的懷抱,轉身看他。他還是穿著月白的長衫,襯得臉色蒼白髮青,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眉眼。周淇年伸手撥開他的發,露出他光潔的額與溫潤細長的眉眼,看起來卻真有幾分像周庭蘭。「和我說實話吧,哥哥……」

周淇生笑了起來,眉尖微蹙,滿目戾氣:「要我說什麼呢,我的好弟弟。你若不再信我,說什麼又有何意義呢?」他尖刻地笑著,雙瞳愈發漆,頭髮慢慢地變長,烏鴉鴉地披散在身後。空氣中的腥甜味重了起來,燭光跳動,幽影彤彤……

周淇年心下大駭,卻咬住舌尖,一步不退,死死瞪著周淇生的眼睛。

「淇年,你知道嗎?我盼著你,盼了二十年了……我自小一個人與幽魂為伴,不吃不喝,無累無眠。那些幽魂活在自己的執念裡,而我,就好像從不存在一般。但自從祖父告訴我我有個弟弟開始,我就日思夜想。我最貼近血脈的至親,我總想著你是什麼樣子,會有怎樣的性子,會不會叫我阿哥,會不會對我撒嬌?我在這暗無天日的鬼宅子裡等著你,你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念想。淇年吶淇年,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沒有關係,我只想讓你記得我,所以我忍不住出來見你。可是當我真正站到了你的面前,卻又害怕起來。我害怕你知道真相,我害怕你討厭我,害怕你恐懼我……」周淇生伸出手,白皙得沒有血色的手上青色的血管像蜿蜒的蛇。他伸手撫過周淇年的臉,那冰冷的觸感也如冷血動物一般。

「可是你騙我。」周淇年瞪視這眼前這人不人鬼不鬼的青年。

「哈哈哈,欺騙!」周淇生大笑,燭火發出辟啪的聲響,「淇年,我只想保護你……」

周淇年彎起嘴角,一步一步地走到周淇生面前,直直地擁抱住他:「傻哥哥,我也想保護你呀……」

周淇生冰冷的身體第一次這般僵硬,他沒有回抱住懷裡的人,只是傻傻站在那裡。

周淇年低聲說:「我知道你對我好。哥哥,我也想保護你……」他轉臉去看他,卻只見得周淇生閉上了眼睛,一行血淚沿著蒼白的皮膚蜿蜒而下,紅得發烏的濃稠血液滴在身上,竟也是無比冰涼。

「這樣便夠了,」周淇生在顫抖,「不論我存在的意義如何,只要你這一句話,我便不枉到這世上一遭了。淇年,答應我,好好地活下去……」

「你什麼意思!」周淇年抓緊他。

「淇年,你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代我活下去……我的弟弟,我本就是不該存在的人……」隨著周淇生的話音漸弱,周淇年感到懷抱了的那人竟陡然消失了。整個空間扭曲了起來,無邊的寒意從四面湧來。

「哥哥!哥……」周淇年想開口喚他,卻吸進一口寒氣,瞬間胸口疼得令他跪坐在地上……

「看來,他終究是捨不得。」周淇年再度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長源堂」的門外,夕陽已落,烏雲滿天。而他身邊站著的人,竟是芳叔。

周淇年慢慢地站起身,雙腿麻痛難當,但他卻咬緊牙關,低聲道:「芳叔,你說什麼,我怎麼不懂?」

「你怎會不懂?」芳叔笑了,明明是莊稼人憨厚的臉,但是笑容卻是那樣詭異,「你只是不想懂。」

周淇年低下頭,怔怔無言。

「周淇年,你走吧。」

周淇年攥緊了手,但溫熱的掌心卻早已沒有了周淇生冰涼的溫度。他感到心口疼得厲害:「沒有我,也會是別人吧?」

「什麼?」

「福房的血脈,不是我,便只有我的父親了。」

「你這囝仔……」

「我不害怕,芳叔,」周淇年的聲音顫抖著,「我想知道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我也是周家人,我不害怕,我要保護我的哥哥和爸爸!」

周臨芳直直看著他,看著那個害怕得發抖的少年還在大言不慚說著「要保護我的哥哥和爸爸」。他突然明白了周淇生,他恍然地想,當年如果有一個人可以站出來保護他,那他也心甘情願一肩擔起所有孽債。

「罷了罷了,早該讓這一切都結束了……」周臨芳歎息道。

周淇年抬眼看他,這是他第一次在芳叔臉上看到這樣溫和清的目光。

「我,會站在你們這一邊的……」周臨芳微笑道,臉上的皮肉一點一點往下剝落,正如周淇生那日所說那般,露出了一張俊秀白皙的臉。

周淇年也微微笑起來。

夜風微涼,周家街的紅紙燈籠吱吱呀呀地輕輕搖曳,投下一片紅色的影。「長源堂」的門吱呀著打開了,周淇生捂著手爐立在門邊,眉眼間滿是溫柔:「淇年,開晚飯了……」

第二十四章:秉燭夜談

這餐晚飯異常沉默,滿桌是碗箸相碰的聲音,卻無人交談。周淇年低著頭撥碗內的米飯,無法再像從前那般吃得香甜了。周淇生本為死胎,借由著他人命氣長大,本就無需食五穀,此時也不過做做樣子。而他們的祖父,庭蘭公的遺腹子周敬風,大概是這桌上唯一胃口正常的人。

「聽說淇年今天瞧見了鬼戲?」飯後,周敬風啜著香茶問道。這茶不知加了什麼藥草,竟有一股細細的腥甜味道,令周淇年的臉色更加難看起來。

「唔,逢魔時刻,我入錯了門。」周淇年規規矩矩地低頭回答。

周敬風笑起來,眼內竟應著燭光跳動,有著一股熠熠的詭異光亮:「那一定是遇見了許多從前沒有見過的人和事吧。」

「是的,遇到了太公與太叔公。」周淇年敷衍答道。

周敬風怔了一下,嘴角還帶著細細的笑紋:「他,可好?」

「爺爺?」周淇年愣了,不知祖父在問什麼。

周敬風回過神來,搖搖頭,道:「沒什麼,只是想起一些回憶來。」

兄弟二人等老爺子喝完茶,請了個安,便回內院去了。夜風刺骨,搖得滿院子的樹嘩啦直響。周淇年捂緊了衣服跟在周淇生的身後,一路無話。

過了內堂,周淇年明顯放慢了腳步,周淇生微微一笑:「怎麼,害怕了?」

周淇年嘿嘿笑著,一副狗腿的樣子:「哥,我晚上幫你暖床好不好?」

周淇生搖頭歎氣:「真是沒用的傢伙,之前不是也住的好好的嗎?」

「那是之前!」周淇年咬牙道,「親眼見著一個女鬼吊在你窗子上,誰還睡得著啊!」

「嘖嘖,這宅子裡還大鬼小鬼一大幫子呢,你怎麼還泰然自諾啊。」周淇生打趣道。

「不管!我就要和你一塊兒睡!」周淇年捉住周淇生的袖子。

兄弟兩人放下了心結,倒又和平時一樣鬥起嘴來。周淇年依舊一副沒心沒肺的迷糊樣,周淇生卻是在心裡偷偷鬆了口氣。

內院四簷相接,又有天井蓄水,遠比其他院子來得陰涼。在南方這個多雨的冬季裡,更是顯得濕冷透骨。周淇年捉著周淇生的袖子,畏畏縮縮地走了進來,立馬打起了寒顫。周淇生搖搖頭,想把弟弟攏到懷裡來,卻突然想起,自己的懷抱或許更加寒冷吧。周淇年倒是不知自家哥哥在胡思亂想什麼,直接抱著他的手臂就往他身上偎:「咱們快回去燒火盆子吧,冷死了呀!」

於是在周小弟咋咋呼呼的叫喚下,兩個人迅速地回了東廂房。火盆子裡是芳叔新添好的碳柴,湯婆子也丟在了被窩裡滾。周淇年弓著背在火盆子邊煨手,懶洋洋的樣子。周淇生放好支子,把窗戶透開縫,又端起面盆準備去樓下的小爐子那裡燒水。

周淇年一看,急了:「哥,你別丟我一個人在這啊。」

周淇生忍俊不禁:「真的這麼害怕?把你拴在腰帶上好不好。」

周淇年指了指牆角:「你看,芳叔就知道我會和你一塊兒睡,把我的暖水瓶子也拿過來了。所以你就別去燒水了,咱們這些水就夠用了。」

「不是怕你夜裡冷嗎。湯婆子一會兒換個水,夜裡才夠暖。」

「以前也不見的你這麼上心,沒那麼多麻煩啦!」周淇年瀟灑地擺擺手。

周淇生站在那裡僵了一下,才有些艱難地說道:「今天去鬼戲裡見你,我沾染鬼氣過多了,今天夜裡體溫應該會很低,我,怕你受不住……」

「誒,還能這樣?」周淇年驚奇道,「那我夏天的時候也要和你一起睡!」

周淇生敗了,瞬間無語。

周淇年看看面色發青的哥哥,又笑道:「這樣,冬天的時候你拿我來暖床。夏天的時候,我抱你乘涼,嘿嘿嘿……」

周淇生望著那個捧臉傻笑的弟弟,心裡竟是暖融融酸澀澀地柔軟起來。淇年,不要對我許諾太多。我唯一希望的就是在這個冬天結束之前,能夠保護好你,讓你平安地離開,再也不要回來……

洗漱完畢,周淇年非常敬業地自動躺好,抱著湯婆子幫周淇生暖被窩。周淇生點了幾支蠟燭,擺弄好燈罩,轉身就看到周小弟在衝他招手。

「怎麼這樣早睡,今天被嚇得厲害麼?」周淇生走過去替他掖好被角。

周淇年笑嘻嘻道:「你也快點來,我們來秉燭夜談。」

周淇生捏他的臉:「什麼秉燭夜談,我看你是滾被窩夜談。」

周淇年丟了個媚眼,嗲聲道:「阿哥哥,快來嘛!」

周家哥哥再次無奈了……

於是,這天夜裡,兄弟兩就包被窩夜談了。

「爺爺晚上住在哪裡呀?」

「他有自己的跨院住,別擔心,他可是打小在這裡長大的。」

「這樣喔。那個,你真的是我的親生哥哥呀?」

「嗯。」

「爸媽都沒和我說過,原來我也有個哥哥,哈哈哈!」

「死胎罷了,提起來大家傷心。」

「對了,喜房那個堂兄,你們怎麼長的一樣?這張臉是你的還是他的?」

周淇生臉色黯了:「我和他同年同月同一個時辰出生,但我未出世時便死了。爺爺知道我們是同輩後,便讓那家人給孩子改了和我一樣的名字,又做法借了他的命氣。他命格已變,沾染了我的鬼氣,從此多災多病。但說到相貌,他或許是隨我吧,可惜我卻從來沒有見過他。」

「聽起來真是很玄的樣子喔!」

「淇年,這宅子裡可不僅只有鬼魂遊靈,妖魔鬼怪邪術秘法並不都是鄉野笑談。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爺爺復生的事情麼?那不是我故意唬你的。這件事只有我和爺爺兩個人知道,那是我十歲那年的除夕,他本來已經沒有了呼吸心跳,可是第二天一早卻又醒了過來。就是那夜過後,我感覺到這個宅子裡還有另一個說不出是什麼的存在。它不像那些被執念困住的魂靈,它總是帶著惡意窺視著這個宅子裡的每一個人。」

「別、別嚇我……」

「傻瓜,我嚇你又有什麼用呢?我時常想著,當年庭蘭公一定也是發現它了,所以才會讓亭公別再回家。」

「說起來,我真的有感覺到過有人在盯著我看,怪可怕的。特別是在鬼戲裡,就在內院的時候,它就在看著我!「周淇年越說越害怕,猛的一把撲在周淇生懷裡。

周淇生揉揉他的頭髮:「芳叔不怎麼肯和我說獻祭的事情,但是我知道它一定是和獻祭有關。我猜獻祭的必須是福房的子嗣,芳叔是,庭蘭公也是。」

「咦,庭蘭公不是病死的麼?」

「不,他是被害死的,」周淇生輕聲說,「我從小便在這裡長大,但是我最一開始並不知道只有我一人。在我還小的時候,看到有很多丫鬟、家僕,還有庭蘭少爺和三夫人。他們都不理睬我,但是至少我不覺得孤單。後來我慢慢明白了,那些人和每年除夕前來祭祀的人是不一樣的。那些人都是死在這宅子裡沒有散去的游靈,他們都只活在自己的執念裡面。可是,有一個人不同。」

「誰?」

「周庭蘭,他看得到我。」

「什麼?」

「你在鬼戲裡,不是有感到那些鬼魂在看你麼?他們對你笑了麼?」

「有啊,嚇死我了!」

「其實,他們是看不到你的。那些邪惡的笑容,都是宅子裡的『它』在支配著。但是,周庭蘭不一樣,他不是被支配的遊魂。縛地為鬼,他是地縛靈。」

「所以,你懷疑他也是祭品?」

「嗯,我相信,這個宅子裡其實住著真正的魔鬼。」

「哥哥,」周淇年突然抱緊他,「如果我沒有猜錯,爺爺是不是想把我……」

「我不知道,淇年,或許是因為我不是人所以才輪到你……淇年,別怕,我和芳叔會保護你的。」

「真是好像小說一樣,」周淇年喃喃著說,「哥哥,其實我不害怕,大不了我就像芳叔和庭蘭公一樣永遠留在在這裡。這樣,我就可以陪著你了。」

「說什麼傻話!」

周淇年突然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哥哥,你能不能離開這裡啊?以後,我渡命氣給你吧,你和我走!」

周淇生愣住了,哪怕再多的孤單,從小到大他也從來沒有考慮過離開這個宅子。就在他發呆的時候,突然覺得唇上一暖,那個倒霉孩子竟然直接湊了過來吻他。溫熱呼吸拂過僵硬冰冷的皮膚,周淇生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燒起來了,他慌手慌腳地推開周淇年喝道:「你做什麼!」

周淇年傻傻地看他:「渡命氣啊,小說裡都是這樣寫的嘛。」

周淇生扶額,再次被自己的傻弟弟打敗了。

第二十五章:自縛為鬼(上)

兄弟二人晚飯後就開始上床聊天,至迷糊睡去時也還是上半夜。

被窩裡的湯婆子漸漸不暖了,周淇年被淇生有些低的體溫弄醒了。夜風沿著窗子的縫隙前仆後繼地往屋內奔來,發出嗚嗚的聲響,還吹著床帳晃動。那本是周淇生支起來的窗隙,因為屋內燒著炭火盆子。但是,此刻炭火盆子也滅了,湯婆子也冷了,這冷風便顯得可惡起來。

周淇年轉頭看了看周淇生,門廊裡燈籠紅色的光映出青年疲憊消瘦的臉。他今天強行介入鬼戲,想來還是受累了吧?周淇年伸手探了探兄長的體溫,竟是更低了一些。低低歎口氣,他抱起湯婆子,準備用暖水瓶裡的熱水湊合著換下。

打點好了湯婆子,淇年又去關窗。推開窗戶拿窗支子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今晚居然有月亮。這樣一個潮濕陰冷的冬季,天空居然退開了所有雲幕,在天際露出微彎的月。怎麼如此奇怪?周淇年有些呆住了,照理說冬季月亮西沉得早,怎麼今日入夜這麼久了,居然還能看見。而且今夜的月色不是朦朧的銀,而是暗沉的黃,隱隱透著血色似的。

樓下天井裡的游魚躁動,頻頻發出嘩嘩的水聲,打斷了周淇年的思緒。「別看!」身後突然有人說。但是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周淇年向下看去,只見天井裡浮著一具女屍,頭髮像藻一樣披散凝結,身穿著腐朽的旗裝。她躺在池水裡,向著窗子伸出手來招了招,指尖的白骨隱隱可見。

「別看,」周淇生在後邊用手摀住了淇年的眼睛,「我竟忘了,今夜有鬼月。」

周淇年鎮定地拿下周淇生的手,轉身看他:「什麼鬼月?」

周淇生煩惱地撥了撥頭髮:「你剛才看到的月亮不是真的,而是鬼氣所映照的月影。這裡每月總有幾次鬼氣大盛,所以很容易看見鬼月。」

「鬼氣大盛?你的意思是,那月亮只是我的幻覺?」

「其實能看見鬼月的人不多,只有在極陰的情況下……畢竟,那不是人間的月亮……」

周淇年沒有去多想周淇生的吞吞吐吐,說道:「那女鬼有些面熟。」

周淇生突然不再說話了。

周淇年豁然一驚,想起了一個人:「那張臉,是小桃!她不是庭蘭公的……她是爺爺的生母!」他驚詫地抬頭看著淇生,不知該如何反應。

周淇生歎了口氣:「她死後便沉屍在此,並無下葬。」

周淇年想起天井裡那些紅色的錦鯉,想起自己曾經蹲在天井邊戲水,喉嚨便像被堵住了一般,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是那個人,想見你了。」周淇生說道,臉上看不清什麼表情。

周淇年默默地低下頭,轉身去關窗,卻見天井的池水之上,立著一位俏麗的少女。她半挽著烏的發,耳上戴著兩串銀環,穿著一襲緞面小襖。她沖淇年福了福身,微笑著躺入水中。淇年眨眨眼,這才是他所知道的小桃,心內這麼想著,但回憶起她的屍身,又有些惆悵起來。

兩人披起小襖,便開了門。打開門的那一剎那,夜風湧進來,把周淇生瞬間暴長的長髮揚了起來,而周淇年則像被穿透了身體一般寒冷。

淇年看著那張揚的發,怯怯地喊:「哥哥……」

周淇生回頭對他安撫一笑:「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愈發強烈的風把走廊裡的燈籠吹得飄飄蕩蕩,一片混亂的彤彤光影催得人心內惶惶。周淇年覺得撲在自己身上的冷風與飯後回來時不同,這深夜的風中透著說不出來的寒意,一絲絲一縷縷像是要刺穿人的身體一般。或許,這也與周淇生所說的鬼氣有關。

周淇生手裡提著玻璃盞的油燈,明明底油還滿,光芒卻愈發黯淡起來。周淇生皺眉,把跟在自己身後的傻弟弟牽了過來。淇年握著淇生那雙冰涼乾燥的手,竟是慢慢地安心起來了。一段不長的路,兄弟二人的心緒卻各自轉了幾圈。

最後,周淇年發現自己居然被帶到了西廂房,即是自己之前一直住著的房間。他疑惑地偏頭看淇生,卻發現哥哥面上極為嚴肅。

周淇生敲了敲門,低聲道:「太公,你想見我們?」

屋內輕輕傳出了咳嗽的聲音,隱隱還有銅鈴的聲。末了,周淇年難以忘記的聲音響了起來:「進來吧。」

是周庭蘭。

第二十六章:自縛為鬼(下)

風吹著燈籠發出卡吱卡吱的響動,也擾亂了周淇生的長髮。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半掩在烏的發裡,露出細長的眉眼和深色瞳仁,是真如鬼魅一般。周淇年嚥了口唾沫,喉嚨發乾,手心也隱隱透出冷汗。

「別怕。」淇生說,薄唇蒼白。

淇年點點頭,推開了西廂房的門。

西廂的鏤花朱漆木門吱吱呀呀地開了,撲面而來的是丁香花的淡淡熏香味。像是腐朽味道般的這股冷香時常出現在老宅深夜的夢魘裡,淇年明白,那是周庭蘭。周淇生先踏進西廂房,伴隨著他而入的是寒意逼人的風,於是整間房內響起了鈴鐺細碎的聲響。是的,那些在噩夢半睡半醒間聽到的鈴鐺聲也出自這裡。周淇年也走進西廂房,轉身把門關上,房內鈴鐺的響動慢慢停了下來。

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點著幾支蠟燭,燭影晃動,卻沒有熄滅。落地罩後邊傳來輕輕的咳嗽聲:「你們過來罷。」

周淇年深吸了一口氣,不知自己心內是興奮還是害怕,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周淇生攬住他的肩,默默地擁抱著他。淇年知道,這個僅持續五秒的擁抱表達了淇生的擔心和安慰。兄弟兩人對看了一眼,走向了落地罩。

落地罩後本來早已脫漆的雕花床此刻在黯淡的燭影下,竟然光華流轉。圓潤的暗朱色漆包裹著整個床架,彩繪的花鳥也鮮妍如新。床上掛著簇新的緞面床帳,長長的流蘇垂墜而下。

「太公。」兄弟二人輕聲喚道。

床帳內傳來布料婆娑的聲音,還有鈴鐺的聲響。然後,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撥開了床帳,將它撩起攏在鳳頭勾上。那隻手極白,隱隱發青,手上的骨骼和脈絡清晰可見。沿著手看去,是滑落的衣袖,那手臂也是慘白萎縮。周淇年收回目光,盯著地面。

「內系唔敢看瓦?」周庭蘭的聲音有些沙啞。

淇年只好抬起頭,床上半倚半臥的周庭蘭已不再是當年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了。他穿著一件鮮紅的錦袍,墨的頭髮裡夾雜著白絲半長不長地披拂下來,雙目幽沒有光亮,消瘦的臉上五官是凌厲的線條。幽暗的燭影攏在他的眉間,一片嶙峋。隨著燭芯辟啪的燒裂聲,跳動的燭影映出他頸間隱隱的血痕……淇年哆嗦了一下,急急移開了目光。

「瓦之曾孫……」周庭蘭喃喃笑道。

周淇生垂首問道:「太公,您想見我們?」

「見見內,唔得枉死。」

「太公,您可是知道祭祀的事情?」淇年連忙問道。

「哈哈哈,內問的好!」周庭蘭仰頭長笑,眉間浮起氣,頭髮暴長,週身騰起淡淡的霧。他轉過頭來看淇年,臉上竟現出了深紅的血痕,紅得發的血跡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磔磔地笑起來:「如若不系祭祀,瓦又如何淪落這般境地!」

「太公……」

「瓦想保護之人,竟狠狠害瓦至此!」他長嘯一聲,頭髮長至垂地,露出縷縷鮮紅,週身繚繞著色的霧氣。蠟燭熄滅,躥起一股藍色的陰火,周圍寒意更甚。

周淇生此刻不顧許多,急忙問道:「竟是如此,我可否替代我弟弟?」

周庭蘭看著他,雙目赤紅:「內有怎有知淇年唔會負內?內可知!每人的心內都躲著一隻鬼!」

「我定不會負他!」周淇年忍不住出聲,「我也不要哥哥代替我!太公,哪怕亭公當初負你,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

「阿哥?」周庭蘭喃喃,血紅的唇角微勾,面上綻出一個妖艷的笑容,「瓦的阿哥從未負瓦……」

淇生和淇年面面相覷:「那……」

周庭蘭似又想起什麼,再次放聲尖嘯:「好恨!好恨!」

驟然,鈴鐺聲四起,數十道紅色的線從八方躥出,緊緊縛住了周庭蘭。他掙扎,絲線竟磨破肌膚,磨出條條深紅的血痕。周庭蘭又復咳嗽起來,咳出鮮血淋漓,他嘶聲道:「瓦恨!瓦恨的系周子懷,瓦為伊被縛於此處無可解脫!」

「周子懷?」淇年疑惑地看向淇生。

周淇生面無表情道:「周敬風,表字子懷。」

「瓦的乖兒,認賊作父!」周庭蘭恨聲道。他雙目淒厲,渾身鮮血淋漓,竟似從惡鬼道爬出的惡鬼一般。

「太公,爺爺他竟害你如此?」淇年似不能接受,瞠目道。

「瓦曾甘願為伊獻祭於此,自縛為鬼。這一切全是為了伊,為了福房血脈!可伊認賊作父,咒瓦生魂永困於此,每受惡鬼噬心之苦。」周庭蘭掙了掙手臂,那紅色的絲線纏縛更深:「所縛瓦的早已非牽情鎖,而是縛鬼魄!」

周淇生為淇年解釋道:「牽情鎖是鬼的執念,纏縛他為地縛靈。而縛鬼魄則是鎖住鬼魂的惡咒,生魂無歸無滅。」

淇年驚道:「不,爺爺怎麼會如此!」

「每人的心內都躲著一隻鬼!」周庭蘭厲聲道,「瓦已為伊縛於此處八十餘年,何須再祭?伊之鬼所心繫的是周玉書罷,爾等且需枉死,只為伊復見那人!」

每人的心內都躲著一隻鬼。那鬼食心噬骨,那鬼貪嗔怨怒,那鬼癡纏執迷。

終有一日成了心魔,便是翻天絕地,不死不休。

抑或,死亦不休。

作者有話要說:爺爺的戲份要來了。。。

接下來太公輩三人的戲份就少啦XD

這個是之前寫完整版詞,配給太公輩3P組合,哈哈哈

鬧著玩的,大家一笑而過吧=v=

《入魔》

長源幽幽 四水歸堂

夜半優伶唱

隔牆花影動似是玉人來

卻無人傾談

我閉眼沉溺進誰深深的夢魘

泣淚卻流下鮮血

這顆心餵給了生死道中哪隻鬼

此生僅求你一念

窒息般纏綿

這世間淒涼的迷霧茫茫

連年的期盼

最後的奢望

屍魂無歸前思念那麼長

就當是我入魔吧

放不開這世牽掛

眷戀你無意的繾綣

曖昧中發芽

早就瘋了嗎?

偷窺著你的傷疤

狠心要把它揭下

就這樣深深恨我吧

恨到結痂

第二十七章:陰謀初露

已是農曆二十九了,親戚陸續已至。敬香燒紙絡繹不絕,但沒有人願意在周家街留宿,寧肯回到鎮上住一夜再來三十這天的族祭。

一早起來,淇年的精神就不好,雖說與祖父並非感情甚佳,但是被太公告知要成為祭品什麼的,還是有些令人難以接受。周淇生還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待人接物都很有禮,但卻難掩冷意。

午飯是草草解決的,周老爺子一直在自己的院子裡,沒有出來。周淇年便隨便挑了點東西吃,又讓芳叔給爺爺送飯去。

「哥,我還是不信爺爺會犧牲我……」一邊扒著飯,淇年一邊期期艾艾含含糊糊地說。

周淇生冷哼了一聲,自從昨夜回屋後,他的身上就一直散發著冰冷的戒備。

淇年訕訕地撥了撥菜:「呃,你要不要吃一點?」

周淇生沉默地看著他,看到他渾身不自在,這才說:「別信爺爺,淇年,他是這宅子裡養出來的怪物。」

午飯後,來的親戚便少了,多是等三十這日直接過來。

天氣陰沉沉的,冷風捲起飄散的紙錢灰燼,夾雜著枯葉,把前院掃蕩得一塌糊塗。芳叔默不作神地整理著供桌,把燒斷了的香收拾起來丟掉,整個前廳是一股股膩膩的香灰味。淇年坐在廳前的石階上,托在腮,百無聊賴地烤火。那是周淇生打掃院子堆起來的紙屑枯葉,被淇年點火燒來取暖。淇生也不理他,兀自整理院子。於是淇年望望陰霾的天空,心下更是惴惴不安起來。

若說好事不靈壞事靈,便是這種情況了吧。就在接近傍晚的時候,竟然又來人敬香。淇生拖著掃帚去開門,卻直愣愣地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彈。淇年望過去,也傻住了。門前站的正是和周淇生一模一樣的那個喜房少年,那個被借走了命氣,也叫做周淇生的少年。

淇生手裡的掃帚握不住,直直地摔到了地上。他張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不是沒有想過見面,但卻沒有想過是在這種情況下見面。那個少年顯然也是嚇得不輕,手裡的供香與紙錢散落了一地。

周淇年啞口無言地立了半天,走過去替喜房的淇生拾起他的供香紙錢,輕聲道:「先進來吧……」

那個穿著亮色羽絨服,時常一臉笑意的男孩懵懵地走了進來,這才結結巴巴道:「我,我叫周淇生,今天替爸爸來敬香。這,這位是……」

福房的這位淇生顯然心情不好,月白長衫襯得他臉色發青。他只掃了弟弟一眼,便默不作聲地往內院去了。

周淇年無法感受到周淇生的心情,但是想來應該是複雜得很。於是他輕而易舉地縱容了自家哥哥不禮貌的行為,笑著對喜房堂哥道:「那是我哥哥,他,呃,顯然也被嚇到了。」

於是這位堂哥雖然面上難掩好奇,但還是撓頭乾笑道:「真是嚇人,我和他長得可真像!」

淇年也不多話,引了喜房的周淇生到前廳祭拜。但是心煩意亂他顯然沒有發現,芳叔臉上的陰霾竟比臨時退場的周淇生更甚。

掌燈時分,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芳叔擺出碗筷,周淇生還沒有出現。

「芳叔,你說這是怎麼了,他怎麼反應這樣強烈?」一夜沒有睡好又受到驚嚇的淇年簡直頭疼欲裂,可是此刻他還要擔心自己的兄長。

芳叔看著他,目光又似沒有落在他的身上:「錯了錯了,都錯了……」

「什麼錯了?」淇年疑惑道。

芳叔歎氣:「你爺爺果然是玉書公周梓旬一手教出來的,心思竟這樣深。」

「芳叔?」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錯了,他心裡或許會好受一些……」

吃過晚飯,淇年心裡還一團混沌。明日就是族祭的日子了,這宅內的大鬼小鬼都無需考慮,但爺爺究竟是什麼心思呢?太公說的話可以信嗎,自己是不是該逃跑?一路心思混亂,但淇年還是攏緊了懷裡的食盒。雖說淇生是鬼胎不怎麼需要進食,淇年還是給他帶了點心。

行至內院門外,淇年愣住了。他突然感到一陣可怕的陰冷,不是冬季的寒冷,他能輕易分辨,這是宅院內游靈身上的寒意。

「淇生?淇生?」周淇年怯怯地喊了兩聲,卻無人應他。

雖然心內恐懼,但淇年還是咬牙走進了內院。才走了兩步,周淇年就愣住了,他看見自己的行李被丟在天井的這頭。小桃立在天井沉沉的水波上,憂心地看著東廂房的窗子。而西廂的窗上,吊死的三姨太也顯身了,她的面目並無猙獰,卻是有著淡淡的哀傷。甚至連花寒方,那個撞死在前廳的青年也立在迴廊柱子後的陰影裡。

周淇年滿心驚懼,但卻也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自己的哥哥一定是出事了!

他剛踏出一步,便聽到東廂房了嘶啞的聲音:「別進來!走,你走!永遠忘記這裡,忘了我……周淇年,你快走吧!」

「哥哥!」淇年喊道,又驚又急,帶上了哭腔。

「我不是你哥哥!」周淇生咬牙切齒,聲音裡飽含了痛苦,「不要叫我哥哥!」

「這,這是怎麼了?」淇年心下著急,想要跑進內院,卻被天井上的小桃制止了。

西廂裡穿來一聲沉沉的歎息,那是周庭蘭的聲音:「都被騙了,淇年。伊不是福房的孩子,今天下午的那個囝仔才是。」

這話恍如一道驚雷劈中了周淇年,他呆了半晌,突然明白了。那個生活在陽光下充滿了笑容的少年,才是福房的周淇生。他奪取了別人的命氣,奪取了別人的身份與家庭,他無憂無慮地生活著,不知道真相,沒有痛苦。而這個從小被鎖在陰宅裡長大的孩子,才是貢獻出生命貢獻出一切的那個人!他喊了這麼久哥哥的周淇生才真正是喜房的孩子!

周淇年的心裡感到了巨大的落差與刺痛。這不公平!這對淇生是何等的不公平!他這些年的孤獨與隱忍、他默默期盼來的兄弟本來都不屬於他,這一切都該屬於另一個孩子。可是那個孩子代替他卻幸福地生活著,奪取了他的一切,卻對他所有的痛苦毫無所知。

「哥哥,求你見見我,」淇年感到自己流下淚來,「哥哥,你是我的哥哥,是你保護我,是你在乎我……不會變,你就是我的哥哥……求求你,見見我,不要我走!」

「快走!」周淇年的聲音冷酷而壓抑,「周敬風要的是周淇生做祭祀,他死後,我也該消失了。但是你不一樣,快離開這裡,不要牽扯進來!」

不是我?祭品不是我?周淇年不知該感到噁心還是該鬆一口氣。原來爺爺辛苦保護的長孫,只是為了拿來做祭品?!

驟然,小桃發出了一陣尖利的鬼嘯。

周淇年轉身,看見自己的祖父微笑著站在院外。他的臉在燈籠的光照下顯出詭異的神色來,身體隱沒在夜色中,但是銀色的發垂至地上,竟如妖魔一般。

「離開?一個也別想!」隨著老人嘶聲喝到,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被推進了內院。

亮色的羽絨服,本來總是帶笑的臉上此刻驚駭異常,他在彤彤的光影中打量了一下這小小的院落,驚聲尖叫起來:「鬼啊!!!」

第二十八章:心中有鬼

「鬼?」周老爺子嗤笑道,「這世上怎麼可能沒有鬼呢,只不過你見不著罷了。就比如說,你的心底,也藏著一隻鬼。」

「你,你說什麼?」這位正牌周淇生有些狼狽地站直身子,但卻依舊不敢直視那銀髮垂地的族長。

「呵呵,我倒是想起來了,」周敬風猙獰笑道,「你還不知道吧,我的乖孫。你,也不是人啊!」

「你,你,你胡說什麼!」這位真正的福房周淇生有些畏縮,轉向周淇年道,「這位堂弟,你的手機可有信號?這,這老爺爺怕是瘋魔了。」

周淇年有些悲哀地注視著自己的親爺爺和親生哥哥,最後,他對他哥哥說道:「我不是你的堂弟,我是你的親生弟弟。」

「咦,堂弟你開什麼玩笑,」周淇生蒼白的臉上硬是扯出一個侷促的笑容,「我爸媽還等我回去吃飯呢。」

周淇年倔強道:「你是我的親生哥哥,出生時便是死胎,爺爺改了一個孩子的命格,讓你取他的命氣活到了現在。可是你,完完全全地奪走了他的一切,讓他背負原本應該屬於你痛苦過了這麼多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才是那個被害者……」

「夠了!」樓梯上傳出一聲呵斥,那個喜房的孩子依舊一襲月白長衫,緩緩地走了下來。他的臉愈發慘白,竟像沒有活氣一般,雙目也深深陷了進去。不過短短一個下午,淇生就好像耗盡了所有生命力一般,形如垂死之人。

「哥哥!」周淇年大駭,一把撲上去抱住他,「你怎麼了?哥,你別嚇我!」

淇生沒有扒開賴在他身上的少年,只是直直地注視著另一個周淇生。「終於見面了,」他笑道,蒼白的薄唇沒有一絲血色,「本來我以為自己虧欠你良多,可是沒想到,是你,欠了我!」

正牌周淇生細看之下這垂死般的人原來真和自己一模一樣,於是心下不禁信了幾分。但是這怪力亂神的事往往還是讓人難以接受,他搖搖頭,卻只能艱難吐出一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淇生輕輕笑了,胸腔微微顫動。抱著他的淇年感覺到他的體溫在降低,恐懼在一瞬間洶湧起來。

「哥哥,哥哥……」淇年握住淇生的手,竟已是沒有熱度了。他抬頭看他,只見紅色燈籠搖曳的光影中,淇生連頭髮也白了,似乎連最後一點命氣都要耗盡了。

那邊,正牌周淇生被眼前詭異的影像嚇住了,他能感覺到那股生命力流到了自己的身上,那暖融融的、澎湃的、令人愜意的力量。「不,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不關我的事!」他只能喃喃著這句話。

周老爺子站在院門外,看著這一幕,竟哈哈笑了起來:「淇生,你恨他嗎?他奪走了你的一切,而現在,你就要為他去死了!你恨麼,恨麼?」

周淇年感覺到隨著周敬風的挑唆,淇生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他抬眼看他,有太多無聲的祈求,可他只看見淇生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淇年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憤怒多一點還是恐懼多一點,他想喊停,他想把淇生帶離這裡,他想要這一切結束。可是此刻,他只是感覺到戰慄,他想抱緊身邊的這個人,但是他覺得自己在發抖。

而此刻,另一個人也感到腿軟。明明只是替父親來祖祠敬香而已,為什麼自己會被非法扣留,為什麼會看到一屋子鬼怪?還有這突然冒出來的親爺爺和親弟弟,還有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難道自己真的不是人?這一切真是荒誕得好像夢境一般!

「哈哈,你怎麼能不恨呢?是他,就是他把你害成這樣的……哈哈哈……」

「不!我、不、恨、他!」淇生開口了,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是那一字一句中卻是一股仇恨的腔調,「我恨的人是你!安排這一切的是你,奪走我一切的是你!一直到現在你還想激怒我、利用我!周敬風,我詛咒你永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周老爺子的獰笑戛然而止,他冷哼了一聲:「我想要的?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哼,詛咒我,你也不看看自己幾兩輕重!」

「孽障,內心中的鬼瓦還不曉得麼!」隨著一陣鈴鐺的響動,西廂的窗子被推開了。一襲紅衣的周庭蘭站在窗邊,他週身繚繞著色的戾氣,身上是被縛鬼魄割裂的血痕。他目光狠厲,猶如惡鬼一般。

「阿爹。」周敬風的表情肅穆了起來,但語氣卻是冷冷淡淡。

「內這個孽障,瓦只恨當年留下了內!」周庭蘭厲聲道,森冷的鬼氣在後院裡蔓延。而立在天井池水上的小桃,低泣起來,一滴一滴深紅色的血淚滴進天井,哀婉的鬼嘯聲徘徊不去。

「阿爹,阿娘……」周敬風欲言又止,像個犯錯的孩子一般,還是立在院門外,一步也不敢踏入,「我不能說,哎,你們不懂……」

每人的心內都躲著一隻鬼。那鬼食心噬骨,那鬼貪嗔怨怒,那鬼癡纏執迷。

在心內的最深處,或愛或恨。不可說。

都是秘密。

第二十九章:凶神府妖

這個冬夜漫長而寒冷,彷彿沒有盡頭一般。

周敬風在內院外灑上返魂香,擺上瘴氣陣,竟是真的要把他們兄弟三人困住。淇年扶著淇生在天井邊席地坐下。淇生的雙目雖還有神,卻傳來將死之人的氣息。而那位真正的周淇生還不死心地四處轉悠,研究著要怎麼出逃。周庭蘭身上的銅鈴聲隱匿於西廂深處,他竟也是抽了手。陷身囹圄的他,或許也沒法去管。

小小的院子裡很安靜,還能聽見一滴滴水滴的聲響,彷彿還能聽見盪開的漣漪。淇年抱著淇生不肯放開,哪怕沒有抬頭看,他也知道那是小桃泣血的聲音。

「哥,你別嚇我,你要好起來。」淇年在淇生耳邊輕聲說。

淇生哼了一聲,他努力抬起手握住淇年的衣角,攥白了指節,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淇年抬起頭來,幾乎是賭氣地對著那個周淇生喊:「喂,你能不能不要再吸取他的命氣了!」

那少年回過頭來,眼睛裡是深深的恐懼與委屈,甚至還有點憤怒:「我怎麼知道該怎麼做?見鬼,莫名其妙地被監禁,然後和我說我不是人,我是個大妖怪在吸取別人的命氣。你讓我怎麼辦!」

淇年咬緊下唇,只覺得眼眶發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淇生好幾次想出院子,不論是翻牆還是衝刺,似乎總有一雙無形的手把他推了回來。

本來還心存幾分希望的淇年這下也絕望了,他抱緊淇生諷刺道:「別白費力氣了,這宅子的古怪可多了。」

那周淇生便也坐了下來,他看看手錶,道:「快到午夜了,我們還是進屋子裡去吧,外邊怪冷的。」

淇年點點頭,努力想攙起淇生。周淇生想過來幫把手,卻被他排開:「別碰他,誰知道你會不會直接吸完他的命氣。」

周淇生撇撇嘴,沒有多說話。

就在這時,院內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低語聲。淇年拉住周淇生,示意他別動,屏住呼吸聆聽。那低語聲似遠似近,似乎夾雜著低笑。院子裡的冤魂遊靈們隱去了身形,空寂的聲音縈繞迴盪在天井之上。

「這……這是什麼?」周淇生的聲音顫抖起來。

淇年皺眉:「我也不知道。」

內院被一股寒意所籠罩。不是冬日的寒冷,也不是冤魂遊靈帶來的森寒。這股寒意讓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種帶著惡意的寒冷。猶如被冷酷邪惡的視線所窺視。

「是它!」淇生用微弱的聲音說。

「哥哥?」淇年摟緊他的肩,湊過去聽。

「是它!淇年……快逃……一定要逃出去……」

「哥哥,我一定會把你也帶出去!」

二人正說著,又覺得似有鳥雀飛過的聲音。周淇生嚇了一跳,一下子躲到他們二人身後:「什麼聲音?」他的手無意觸到了淇生。

神奇的事發生了,那股命氣竟又沿著他們的接觸,慢慢回流至淇生體內。淇生低聲道:「剛才的是鬼鳥,或說是鬼車鳥,入府收魂氣來了。」

「哥,你覺得好點沒?」淇年鬆了口氣,按住周淇生的手,不讓他的手離開淇生。

淇生看著那周淇生手上的腕表,指針已指過了午夜。他歎了口氣:「已是歲除了。」

「歲除?」周淇生問道。

「歲除,是一年內的最後一天,處於年節交替之時。這一日,族人當上墳,送年食祭祖。歲除的夜晚,便是除夕。傳說中夕是一種怪獸,倒不如說歲除這日生靈萌動,古人擊鼓驅鬼,去穢守節。」淇生回答。

淇年做了個鬼臉:「除夕被你一說變得涼颼颼的了。」

周淇生滿不在乎:「他不說,這天也是夠冷的。」

淇生搖搖頭:「我們且進屋吧。」

三人魚貫入了東廂房,屋子裡沒有點火盆,木製的傢俱坐著也是涼的。

「哥,今日便要祭祖了,你說該怎麼辦?我們逃得了嗎?」淇年愁眉苦臉地趴在桌子上。

淇生淡淡道:「我總覺得不是那麼簡單。既然只剩最後一日了,我也不怕告訴你了,我曾猜過『它』是什麼。」

「它?」周淇生插嘴道,「就是一直盯著我們的那個噁心東西?」

「咦,你感受得到它在看你?」淇年驚訝道。

周淇生自暴自棄地挑眉:「或許因為我不是人,所以對同類感覺敏銳?」

淇年給了他一個假笑。

淇生搖搖頭,只道:「我曾猜它是府妖。其實我也說不上來府妖是什麼,這只是我以前聽著來打掃的鄉里人提過。在秘俗中,獻祭以求榮華富貴的家族並不少見,周家絕對是其中之一。但是,每個家族所選的守護不同,或憑妖魔或求鬼神。」

「那我們家的這隻,是妖?」

「它只是被稱為府妖,但它不是妖。」

「那是什麼?」周淇生耐不住性子。

淇生苦笑:「它應該是凶神……」

「凶,凶,凶神?!」那親兄弟二人嚇得不輕。

「我自小在這裡長大,宅子的每一個地方我都去過。但有一處是被重重封印的,族人不可踏入,」 淇年道,「你們可知道太歲?有傳說太歲是凶神死後留在人間的肉體,也有說太歲與天上的歲星相應。但是傳說裡有一點是相同的,那便是太歲乃凶兆,噩氣相聚而成,遇之不詳。」

「我們家的府妖是太歲?」

「不,不是太歲。在風水志裡,建宅府一般是要避開太歲的。但是,周家的祖宅長房卻是建在太歲之上!唯一這樣做裡理由便只有一個,那就是以凶克凶。這宅子裡一定還有一個凶神,所以宅子才需建在太歲之上。」

「那獻祭究竟是獻什麼呢?」淇年問。

淇生搖頭:「我不明白的就是這一點。當年應該是福房獻出了血脈,所以祭品一直挑著福房子孫。一直到現在,你可知與其他四房相比,福房早已人丁凋零,只剩你們家一支直脈了。」他用極普通的語調說「你們家」,淇年能感到那種惆悵,淇生從來不是福房的孩子,永遠不會是。

「獻祭血脈?究竟是要不要我們的命?」周淇生自嘲地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

「我愈發不明白祖父了,他何苦大費周章地瞞著你,然後又找回你……」淇生喃喃地說。

三人無再多的話了,深夜鬼宅中的竊笑與呢喃似遠似近、似喜似悲。是人是鬼?是冤魂是幽靈?是府妖是凶神?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他們只等著天亮,只等著這一日過去,只等著接下來的命運。

是生是死。是喜是悲。

第三十章:附骨之魔

院宅上還有鬼車鳥盤旋的聲音,歲除到,生靈萌動,鬼怪橫行。紅紙燈籠四散的光影依舊斑駁可怖,天井裡淅瀝的水聲又是什麼精怪在嬉戲?這個冬夜,似乎有什麼禁錮被打破了,另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在慢慢被呈現。

「我說,你們倆能不能不要膩膩歪歪的?」三人對坐了一會,無聊的周淇生說。

淇年挽著淇生的手哼唧:「就膩歪,噁心你!」

周淇生搖搖頭,苦笑道:「咱們現在這樣還真是奇怪,說實話,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我真是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淇年心有慼慼焉地點頭。

周淇生看了眼在一邊閉目養神的淇生,輕聲道:「能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嗎?畢竟,死……也讓我死得明白點。說來可笑,我根本就沒真正活過……」

淇年看著他的親生哥哥,明明是和淇生一樣的臉,這些天來本該看慣了,現在卻又顯得那樣陌生。或說,他甚至不再是茶莊裡那個愛笑的年輕人,微微蹙起的眉攢著太多無奈與惶恐。淇年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講述起自己住進鬼宅以來的種種……

……

聽完淇年的講述,周淇生誇張的歎了口氣:「辛苦你了,要是我大概早就嚇死了。」

淇年看著眼前故作輕鬆的人,有些不忍道:「你還好吧?」

「還好啦,起碼我還偷活了這麼些年,該知足了!其實,要是我一直都不知道,一直都沒有活過也好,至少,沒有現在這樣的煩惱……」周淇年自嘲笑笑,神色複雜地看了眼淇生。

淇年摸索到淇生的手,只覺得一股酸澀哽在喉嚨,為了這兩個陰差陽錯的周淇生。

「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周淇生清了清嗓子,對淇生說道,「既然死胎是我,那為什麼你會頭髮暴長,非人似鬼?」

淇年心下一驚,握緊了淇生的手。

淇生沒有回答,只見他的發迅速地長長,漫過他的肩膀、背脊,披拂到地上,烏如潑墨。他慢慢地睜開眼,眼中赤紅一片:「你是說現在這樣嗎?」

周淇生一下跌坐到地上,艱難地往後爬了幾步。而淇年則驚駭地發不出聲音,只是手心裡微微冒起冷汗,他握著淇生的手更是在微微發抖。

淇生轉頭看淇年,寵溺地撫過他的發,嘶啞道:「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鬼,或許,我真的成了鬼……」

窒息的沉寂在三人中間瀰漫。古舊的閣樓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傳出吱吱呀呀的聲響,在這片闃靜中被遽然放大。

最後,淇年低低笑了,古怪壓抑的笑聲:「是人是鬼又如何呢?今日過後,我也不知自己將會是人是鬼,或者永遠消失。」

周淇生也低啞地笑了,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把手撐在椅子上:「鬼又如何?我也是鬼,我為什麼要怕你?哈哈哈哈……」

淇生看著兩個已近瘋魔的人,低低嗤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了一個微微的弧度。

就在此刻,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個俊秀的青年站在燈籠的彤光下,面上是血色般流轉的光影。他笑道:「他非鬼,只是魔氣附骨罷了。」

「呃……芳叔?」淇年呆了半天。

周臨芳慢騰騰地走進屋:「不歡迎?」

「你是誰?你怎麼進的來?」周淇生再次升起逃離的慾望。

周臨芳淡淡一笑:「我是這個家族的祭品,自然每一處都是到得的。」

淇年的心裡也驟然升起了希望,他怎忘了芳叔曾答應過要幫助他!作為曾經的祭品,他一定知道許多!

「魔氣附骨,是什麼?」淇生只是定定地看著周臨芳。

「魔,是殺,是惡,是這世間的惡念所成之鬼。你命氣遭劫,命格已破,於是惡念附骨,魔氣蝕心。」周臨芳挑起眉角,似譏誚似明瞭。

「惡念?」淇生喃喃道。

周臨芳冷笑一聲指著淇年,對淇生道:「他是你這麼多年心心唸唸的人,你想握緊他、困住他、霸佔他!你想日夜與他相對,你想與他相擁至窒息,你想與他一同化為白骨。你至死不願放過他,成鬼成魔不願放過他,來生來世不願放過他。」

淇年呆呆地看著淇生,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淇生也定定地看著他,眸子裡紅光一閃。

周臨芳打斷了他們的對視,又指著周淇生道:「你恨他,想要吞血食肉嚼骨!你恨他毀了你的一生,如果他不存在,你才是個真正的人!你會有身份,會有自己的名字。你會有父有母,會有姑表兄妹,會有嬸舅子侄。你可以生活在正常人中,你不知鬼怪,不用恐懼暗!」

淇生又緩緩轉頭,去看目瞪口呆的周淇生。一瞬間,他眸裡紅光巨現,仰天長嘯,烏髮竟層層化為血紅。

「哥哥……」淇年覺得自己渾身都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心疼。他想起初見時,那人清冷譏誚的樣子。而現在,非人非鬼的淇生站在那裡,被人用言語剖心挖骨!淇年握緊拳,想要阻止那來意不明的周臨芳。

「惡意!你的惡意早已入骨,從你知道自己被調換了身份後,他們就一直蠢蠢欲動!忍得辛苦嗎?哈哈哈……」周臨芳尖刻地笑了起來。

「夠了!」大喝一聲的人,竟是周淇生,「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你夠了!他就是應該恨我才對,用不著你來挑撥!」

淇年看著自己的親生哥哥,竟一時沒有回過神來。

周臨芳的笑聲戛然而止,他轉頭看著紅髮紅眸的淇生,冷哼了一聲:「殺了他!」

「不!」淇年擋在周淇生前邊,死死看著淇生:「哥,你別這樣,不要讓他控制了你!」

周臨芳嘿嘿一笑:「你看,他還護著別人,殺了他們!」

「哥哥!」淇年看著淇生緩緩抬起手,五指的指甲尖銳異常……

淇生紅色的眼眸裡光華流轉,竟似有前言萬語,他死死看著淇年,粗啞地喚了一聲:「小年……」然後,抬起了手……

「不!」「不要!」淇年和周淇生齊齊喊了出來。

一指入心,斷心魔;一指剔骨,斬鬼魔;一指命宮,殺煩惱魔。

淇年看著鮮血淋漓的淇生,目眥盡裂,一下竟猶如被抽去生氣,跌坐到了地上。

周臨芳看著淇生,搖搖頭:「這孩子對自己真是夠狠的……」

第三十一章:凶神之祭

淇年已被決絕的淇生嚇呆了,他慢慢地爬過去抱緊渾身是血的淇生,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胸口壓著一塊巨石,窒息得想吐。

淇生握住淇年的手,似乎在笑,但是臉上的血污遮掩了他的唇角。

「嘖嘖,別一副生離死別的樣子。他是命氣缺損之人,在這極陰的宅子裡沒那麼容易死。」周臨芳撇撇嘴。

周淇生這才驚喘了一口氣,抱怨道:「不早說,我這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周臨芳白了他一眼:「人家小兩口要生離死別,關你什麼事?」

周淇生略過他的揶揄,只道:「看見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死在面前,誰不驚悚啊?」

淇年呆呆地看了那二人一眼,這才沙啞道:「他沒事?」

「嘖,嚇傻了?」周臨芳搖頭。

淇年一下子又哭又笑起來:「哥,哥……」他只吶吶著叫哥哥,也不知該說什麼。

周淇生神色一鬆,故意插科打諢道:「完蛋了,我弟弟戀兄癖呢。」

有了這一出後,淇生更是蒼白如紙,一副沒有了生氣的樣子。打理好命途多舛半死不活的淇生後,四人這才坐下來好好說話。

「芳叔你既然知道哥哥魔氣附骨,為何如今才說?」淇年忍不住抱怨。

周臨芳搖頭:「我們一直都被你爺爺騙了,我也是今日才知他們二人竟被掉包。虧你爺爺想得出以陰氣養他命損,否則他生活在正常的家庭,肯定多災多難生不如死。」

「這麼說那老頭是為了他好?」周淇生吐血道。

周臨芳皺眉:「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芳叔,求你告訴我們這祭祀究竟是什麼吧!」淇年半抱著淇生,終於說出了最想說的話。

「事已至此,我自然是要告訴你們我所知道的,」周臨芳歎氣,「這一切還要從貪念說起,自古並非沒有用風水之術換得斂財之法,不過多數斂財陣法都是金錢鬼磨一類,耗用了子孫的福運。雖富極一時,但數代以內便會家道中落,窮鬼纏身。或是借用他人福運,但終究有得有失,必須自身償還。周家祖上遷至此地,並非大富人家,克岐公後再無功名。行商則賤,收入微寒,於是就有一族長起了歹心,想要以邪門歪道斂財。若是普通的陣法無非子孫窮困,可是偏偏他心狠愚笨,半吊子的祭祀之法竟請來了凶神。凶神不管財運,而且最是霸道凶狠,於是咱們整個周家都賠上了。」

「怎麼個賠法?」淇年故作淡定。

「凶神臨門,斷子絕孫。」周臨芳冷笑道。

周淇生鬼嚎一聲:「那還是要我的命啊!」

「咱們家確實求得了一時顯赫,可平日裡又有幾多凶險,於是想出了用太歲以凶克凶之法。但終究是難敵詛咒,福房子孫不斷夭折、橫死,最後與其他幾房相比,竟人丁凋零。不久後,他幾房也陸續厄運纏身,總是白髮人送發人。於是某代族長便想出了一個更加狠毒的點子——人祭!而這祭品,必須是召喚凶神之人的血脈。哈哈哈,誰可曾想,身為大富周家的長房子孫,表面上風光無限,實則不過是幾個擺在供盤上以供挑選的待宰牲畜?」

那年,周臨芳未至弱冠,身為福房庶出子弟裡最低賤的私生子,他在宗族裡的地位或許還比不上粗使的僕役。從未接近過家族勢力中心的他,也曾在心裡小小的嫉恨過。但是那點小小的嫉恨的幼苗,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能生在大富周家不是很好麼,哪怕只是最末等的庶出子弟,起碼還是姓周,凍不死餓不著。

其實,周臨芳自己心裡本還是有點小算盤的,雖在家裡不起眼,但人也得好好活著。祿房裡頭有幾個老爺開起了鐘錶店,周臨芳想賣個乖去店裡做個夥計。鐘錶當時在鎮上是非常新鮮時髦的事物,周臨芳甚至想隨著周家的商隊出去走商,多見識見識這些西洋玩意。總之,他不過是福房的小螻蟻,攀著親戚的名號,祿房的老爺們給點臉面讓他做個小夥計總是不成問題的。

但是這一切一切關於人生的憧憬在周臨芳沒有及冠之前,便已經毀滅了。周臨芳在世時的福房,雖未像後來那般只剩一脈相傳,但也已是人丁凋零的窮途末路。他的父親本就已是庶出,於是獻祭選上他這樣的角色,也是不痛不癢、合情合理了。

那個關於「好好栽培」的謊言,周臨芳本是不信的。他雖地位低下,但他不笨,他也和其他福房子弟一樣讀過私塾,起碼他明白壓在自己身上不可翻越的等級尊卑。但是庶出的父親口口聲聲欣喜若狂的勸說,令他猶豫了。他們圖自己什麼呢?說是要栽培又能怎樣呢?於是周臨芳乖乖順從了父親的意願,與族裡的長輩連夜去了祠堂,說是要拜排位改族譜。

「其實我已經忘了那天是除夕,只記得父親很高興,」周臨芳冷笑著挑起嘴角,「他究竟是為他自己高興,還是為我高興呢?我猜他至死也不會知道他把自己的兒子推進了地獄。或許,他知道?那又如何呢,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了。我到現在還那麼在意他是怎樣出賣了我,我也很傻啊……」

幾人默默無語。半晌,淇年又問:「那祭祀如何,你究竟是死是活呢?」

周臨芳伸出手,在燭影的搖曳下,他的手影也晃動不定:「生不如死……」

凶神的祭祀,不要你生,也不讓你死。你不過是它的玩物,不生不死,只能看著自己一天天怨恨噬骨,腐朽潰爛。

「我不明白自己為何生,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死。我守在這個宅子裡,看著悲劇不停上演,看著孩子夭折、看著族人橫死、看著家族衰敗。我能聽見所有亡靈的怨恨,死在這個宅子的冤魂每日每夜哭號。但是慢慢的,他們也會不見。他們慢慢地消失了,被凶神吞噬。凶神要的是惡,那些怨恨與醜惡到達最高點時,冤魂化為厲鬼之時,它才願意吞噬他們。而我,到現在還存在的理由,就是我還不夠恨,」周臨芳桀桀笑了,聲音低啞幽怨,「沒有看到周家滅亡,我還不夠恨呢!」

第三十二章:族祭(上)

幾人都沒有再說話,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最後,周淇生木然問道:「福房的血脈只有我和淇年了,老頭子真是要拿我們去……那,具體是怎樣?」

周臨芳搖搖頭:「那天祠堂的香爐裡散著魂香,我後來昏過去了,醒來時儀式已成。」

「可是你……你沒有……」周淇生不知如何表達。

「是的,我沒有什麼變化,」周臨芳冷笑道,「但是那日起我的胸口多了一點紅痣,然後隨著時間慢慢擴散開來。」他扯開衣領,只見整個胸膛通紅至紫,似乎輕輕一觸就能溢出血來。「我這些年不老不死,不能離開這見鬼的宅子。但是我能感到這具身體在慢慢變化,它在由內而外地腐爛,就像這宅子一樣……」

周淇生抖了一下,沒有接過話茬。

淇生的傷口本來還有隱隱氣,但此刻似乎有著肉眼可以看到的癒合痕跡。他微微瞇著眼,呼吸很輕。淇年環抱著淇生,年輕的臉上沒有表情,或說已疲累得不想做出任何表情了。然後淇生輕輕說了一句:「天亮了……」

從未響起過雞鳴的周家街,突然有了一聲啼叫。不似雞鳴,那聲音宛如天破,又宛如嬰兒的啼哭。

骴氣鳴啼,有鬼慟哭。僅此一聲,驚起一片鬼鳥的撲翅。

夜幕褪去,歲除的白晝到來,祭祖儀式也要開始了。

「乖孫,穿好袍子來幫忙嘍,不要叫老頭子一個人忙活啊!」天剛亮不久,周敬風就在院門口吆喝道,「臨芳呢?快來幹活!」

周淇年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自己是否還能撐得過去。他站起身,卻覺得渾身在不停發抖,並且止不住地反胃。他扶著淇生的肩膀:「我……我難受……」

淇生握住他放在肩上的手,淡淡道:「別怕,等會兒你和你哥哥趁人多的時候盡量逃吧,我來拖住那老妖怪。我是喜房的血脈,留之無用。」

周淇生不贊成:「我怎麼能留下你逃命?你……我……我要把我的命還給你!」

周臨芳給淇年倒了一杯熱水,淇年一邊捧著杯子發抖,一邊顫聲說:「隨機應變,我們一定要想辦法逃走。我們都要逃走!見鬼,我抖得停不下來!」

「別緊張,」周淇生拍拍自己的弟弟,又轉頭對面色蒼白的淇生說,「淇生你在這裡休息,我替你下去幫忙祭祖儀式。」

淇生輕輕應了一聲,指了指衣櫥:「祭祖的衣袍……」

祭祖的衣袍說不出來的古怪,內是白麻長衫,外裝似深衣,上衣下裳有曲裾,並且後有飄帶曳地。淇年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這衣服太奇怪,照理說魏晉後男子多已不著深衣了。況且這還是曲裾深衣,還有飄帶,還是素色。我父母家人俱在,不可以穿這顏色!」

周臨芳搖搖頭:「難為你還知道這些,但我想這不是你所謂的曲裾深衣。這是鄉里的祭服。」他轉頭看周淇生:「你在這裡長大,知道『塞魃』嗎?」

周淇生面色有些難看:「你不要和我說這是那些『塞魃』們穿的衣服。」

周臨芳輕笑了一下:「確實是一脈相承。」

「什麼是『塞魃』?」淇年好奇道。

「我們這裡管人死後的法事叫『做塞魃』,一般不是請和尚道士什麼的,而請一些『塞魃』來。那些做法事的神棍統統都叫『塞魃』,」周淇生做了個鬼臉,「真想不到我有天會穿得像跳大神的神棍們一樣。」

淇年聳聳肩:「迷信活動……」

周淇生和周淇年換好衣袍,看著對方的怪樣子有點想笑。後來還是周淇生忍不住對淇生做了一個揖:「族兄,小生這廂有禮了……」

淇年在一旁撲哧笑出來。淇生無奈地搖搖頭:「你們保重,等今日祭祖的鄉客來了,你們一定要想辦法逃……」

淇年收斂起笑容:「我想和你,和你們一起活下去……哥哥!」

淇生沒有再說話,只是擺擺手催他們走。淇年和周淇生一步三回頭,最後還是被周臨芳下樓去。

淇年走下閣樓,心裡感慨萬千。他回頭看滿樓的紅紙燈籠,想起自己剛來時的膽怯,想起午夜的西廂驚魂,想起無意尋到的牌位,想起雨夜的百鬼夜行。還有那些慘死在這裡的人們,那些他害怕過的鬼魂。但是這一切都不再可怖了,這一切似乎都值得懷念起來。

淇年對著西廂房在心中默念:「三姨太、庭蘭公,我走了。」還有廊柱下的陰影:「寒方公子,以後無緣再聽你唱西廂了。」最後走過天井:「小桃姊姊,永別……」

第三十三章:族祭(中)

歲除這日的白晝延續了整個冬季陰沉的天氣,清晨濕冷的霧氣由呼吸進入身體,把五臟六腑都凍僵了。天幕沉沉低垂,灰暗的天空彷彿就要這樣重壓下來。

周淇年穿著與塞魃類似的繁複祭衣,心情也猶如低垂的天幕那般陰沉。冬日的寒氣沿著領口與袖沿侵入身體,他卻只有無限的麻木。這一切太過詭異可怖了,光怪陸離的情節已經完全脫軌。他忍不住回憶上個學期期末那些沒日沒夜努力的日子,但是那些記憶已經變得太過遙遠了。他覺得自己深陷在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裡,所有的一切都好像一個騙局或者幻夢。他甚至生出一些不切實際的希望來,他希望等下有人來對他說「Surprise!「,他希望這一切不過是一個要命愚蠢的整蠱遊戲。

「你還好吧?」周淇生打斷了淇年漫無邊際的思緒。

「嗯。」淇年勉強笑了笑。對了,還有這兩位兄長,不論結局如何,他們的命運才是更加風雨飄搖。淇年努力振作起精神,但阻止不了胃裡灼燒般的不適和愈發下沉的心。

芳叔恢復了一貫沉默木訥的面具,他看了淇年一眼,不禁開口:「你太緊張了。」

淇年捏捏自己的臉頰,苦笑道:「我覺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周淇年無言地握緊了自己弟弟的手,但是那兩隻手是同樣冰冷。

三人行至前廳,周敬風已經等在那裡了。他依舊喝著那帶著淡淡腥味的茶,但他的臉上已不再是妖異的精神矍鑠了,這個老人彷彿一夜之間迅速地蒼老了下去。

「你們來了,」周敬風微閉著眼睛坐在供桌邊的長椅上,聲音裡透著疲憊,彷彿剛才在後院門口揚聲催促的人不是他,「來了便去幹活吧,記得要敬頭香。」

淇年不想看他,只是低頭應了,便領著周淇生去幹活。因為之前與淇生已招待過早前來敬香的親戚,淇年擺起香爐祭禮倒是輕車熟路。而芳叔則負責灑掃洗拭桌椅。

祠堂正位貼的是周氏克岐公的畫像,他雖身著官服卻不是一般的正像,只見他頷首拈鬚而笑,似乎眉目中流露著欣慰。淇年想起淇生告訴他此畫的妖異,不敢多看。畫像下有兩排牌位,全是克岐公後周氏族長的靈位。淇年指揮周淇生用拂塵拂去灰,然後給旁邊兩排長明燈換上貼金箔紅燭。攏好杏黃色的布幡,擦淨靈位前的香案,重新擺放好香爐。芳叔提來祭禮盒,果品有六,肉魚各一,三茶三酒,另有豬頭一個,齋菜白粿年糕各一疊。年糕白粿皆用紅紙染上紅痕。香案前有兩張長長的朱漆供桌,這是家族子孫來擺放的祭禮的。此時也已擦淨,朱紅的供碟擺好,只等族人前來祭祀。

此刻天已徹亮,雖依舊是陰雲漫空,但天光不吝地亮堂了許多。

「既然已經準備好,就去敬頭香吧。」在長椅上彷彿早就昏睡過去的周敬風突然睜開渾濁的眼睛道。周淇年與周淇生面面相覷,心裡有隱隱的不願。芳叔在一旁遞上了三支長長的供香,兩人只好低頭各自接來。

跪在香案前的蒲案上,淇年又忍不住想起淇生告訴他的那個不知真假的故事來。他不敢看向克岐公的畫像,只是馬馬虎虎地三俯身,然後跪在蒲案上心裡默默叨念:「克岐公您若在天有靈,請保佑子孫淇年今日能度過此劫吧!」叨念完,他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如若克岐公真的在天有靈,怎可忍受周家後世如此烏煙瘴氣呢?淇年站起身,並不看克岐公只是默然敬了兩支香,插在香爐上。另一支香插在前院內,受天靈,佑府宅。

淇年插完香回來,發現周淇生居然還跪在蒲案上,只見他目露驚慌,竟是直直看著克岐公的畫像。淇年心裡咯登一下,強行壓下的恐懼又漫了起來,難道淇生的故事是真的?他還未多想,只見周淇生低頭站起身,敬香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敬完香就去後院用點早飯吧,一會兒要開始主持大局。」等到族長這句話,淇年幾乎是拽著周淇生跑向後院。

「你剛才怎麼了?」淇年關切地問。

周淇生搖搖頭,面露難色:「我不知道怎麼說,那畫像有古怪!」

「可是他嘴含獠牙手流鮮血?」淇年急忙問道。

「不,不是獠牙。我只是覺得他笑得很古怪,眼尾上挑,目露妖氣……但,又好似,又好似他是在對我笑。我有這種感覺,他在對我笑。」周淇生打了個寒顫。

淇年扶著他的肩膀:「別多想,先別多想……」他雖這樣說著,心裡卻又恐慌起來。

二人一時間無語,只是默默嚥了幾口粥,但都沒什麼胃口。特別是周淇年,他一緊張胃就不舒服,此刻他覺得自己的胃在一抽一抽地疼。

但很快,有人便打斷了這個安靜而又惶恐的氣氛。淇生穿著他還染著血跡的袍子,幾乎是闖進後院。

「哥,你怎麼來了!」淇年一下子站起來,跑過去扶他。

「錯了,錯了!」淇生有些喘不過氣,但依舊掙扎著急聲道。

周淇生為他倒了杯水:「什麼錯了?」

淇生顧不上那杯水,放到一邊:「我和你們說過,我以為府內有凶神是因為府宅建在太歲之上以凶克凶。我今天才懂,是我錯了!」

「怎麼會錯了?芳叔不是也說是凶神麼!」

淇生掏出一本黃歷:「你們走後我覺得十分憂心,所以去爺爺的跨院裡找來黃歷,這才明白我想錯了。你們可知從擇吉術的角度來說,這個世界是由神煞主宰的,這些神煞分出凶吉善惡,便有了黃歷上的吉神與凶神。」

「神棍你究竟想說什麼啊?」周淇生對黃歷頗不以為然。

「年神類神煞決定一年中各方的吉凶宜忌,以太歲為魁首。有說法是太歲本無凶吉,但因其為魁首,故凶星疊太歲則禍患無窮,無可解法。」

淇年似懂非懂,但心內一驚,似乎有什麼呼之欲出:「你的意思是?」

「芳叔既然認定我們祭的是凶神,那麼凶星疊太歲,大凶大煞無可破解!」

淇年一呆:「你的意思是這宅下所埋太歲並不是用來克凶神的?」

「不僅不是克凶神,簡直是助凶神一臂之力把我們快速弄死啊!」周淇生忍不住慘嚎一聲。

淇生點頭:「凶疊大凶,遇仍諸事皆忌。偏偏祖宅又是大操大辦之所,我不得不猜有人想置周家於死地。」

第三十四章:族祭(下)

能在周家祖宅埋下太歲之人必是周家人,這個想毀滅整個家族的人讓淇年和周淇生帶著滿腹的疑問與震驚回到了前廳。

究竟是誰?是誰有這樣大的能耐與仇恨?

淇年和周淇生回到前廳時,芳叔已在大廳裡燃起了暖爐。前院裡也支好了兩個燒冥幣的大銅爐。

吉時已至,族人紛紛也到來。

其實年兜祭祖也就是那麼一回事,散落各地的各房子孫紛紛歸來祖宅。有挑扁擔的,有提祭盒的,果品茶酒葷齋糕果擺滿供碟。接下來敬香、燒冥幣、放鞭炮,午時或可留下用餐,但也可禮成而回。而族祭的主持無非是安排供桌、聯繫族人感情、席上敬酒的執事。

但是這天,淇年再次見證了淇生和他說過的話。那些前來祭祖的人們臉上並沒有什麼喜慶的表情,每個人彷彿都帶著空白的面具。屋裡的暖爐和院子裡的銅爐都在熊熊燃燒著,但卻不能溫暖身體。或者說,那股冷意是從心底萌發的。來去匆忙,靜默無聲。淇年和周淇生默然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族人,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悲哀。淇年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沉進了淇生帶給他的幻夢,還是這一切真如淇生所說,這些從相同血脈裡分支出的族人年年如此。

整個早晨是在忙碌中匆忙而過的,似乎沒有人想要多留步。午時前來的族人較少了,他們與部分來不及回去的人必須按規矩留下來用餐。淇年只好到偏廳去幫芳叔擺碗筷,而周淇生負責帶族人到偏廳用餐。眼見著飯菜要上桌了,淇年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逃跑計劃。下午無論如何也要帶上淇生,趁爺爺不注意的時候逃跑!就在淇年分心之時,有人在前廳尖利地喊了一聲:「天啊,老太爺他去了!」

淇年心下大驚,手一抖,湯匙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怎麼回事?這是重演的歷史還是重疊的夢境!

淇年到前廳的時候,周淇生已經站在周靜風的身邊了,他的臉上是滿滿的驚恐。周敬風趴在朱漆的供桌上,面色慘白。

「剛剛探過,老爺子沒了氣息……」旁邊有人看淇年一臉驚疑,不禁解釋道。

「也,也沒有脈搏了。」周淇生強自鎮定,哆嗦著說。

淇年不知該擺出怎樣的表情,眼前這個老人是自己的親祖父,自己喊了他那麼多年的爺爺。雖然並不親近,並且對他也曾滿懷恐懼和猜忌,但此刻這一切都變得扭曲得可笑。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了?戛然而止的陰謀,令人措手不及。

淇年慢慢走過去,輕聲喚了一句:「爺爺……」

歲除的午後,祭祖再次變成族長的葬禮。

淇生的臉色一如早些時候蒼白,他默默地為周敬風換壽衣。匆匆而來的族人們再次匆匆散去,而那口烏漆漆的棺材也再次為族長準備好了。

「哥,你還好嗎?」淇年擔心地低語。

淇生搖搖頭:「這是他第二次死在我面前了。」

「你說,你說他還會回來嗎?」周淇生在一旁戰戰兢兢地問。

「我一人住在這宅子裡,除了那些游靈為伴,其他的一切都是他教給我的。我所識的字都是他教的,他常常帶書來給我看,告訴我這個世界,」淇生並沒有回答,只是吶吶地說,「我明明知道是他害我至此,但我不知道要不要恨他,我也不知道他死了我該不該開心……」

「哥哥……」淇年語帶哽咽,哪怕是這樣一個讓他們懼恨過的老人,也不能改變他是祖父的這個事實。

周淇生對這個老人所知不多,心中滿是懼怕,此刻他比傷感多的是恐懼:「如果他今日真有陰謀,為何會這樣離奇地去世?這一切太奇怪了。」

「會不會是我們又錯了?」淇年突然說。

「又錯了?」

「或許我們信錯了人,或許我們聽錯了故事。你們記不記得爺爺昨晚對他庭蘭公所說的?他說:我不能說,你們不懂……」淇年若有所思,「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又錯了?他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周淇生猛然搖頭:「不要再錯了,我經不起再錯了!這個鬼地方究竟是怎樣?我只想活著出去!」

「你們快逃。「淇生說。

「哥哥?」淇年疑惑地看他。

淇生看了一眼面色灰敗的周敬風:「如果留下你們的是他,那他現在已經死了,你們可以逃了。不論究竟是哪裡錯了,起碼先離開這裡!」

淇年和周淇生這才驚慌地想起逃跑事件,但淇年異常堅持:「不行,說好我們一起離開的!哥哥,我們要一起走!」

「不對!」周淇生突然坐了下來,「你們逃吧,我不能走。」

「你怎麼了,剛才你不是還說要活著離開麼!」淇年著急道。

周淇生苦笑,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們忘了嗎?我早就死了!離開與否又有什麼重要呢?你們快走吧,哪怕今日要有祭祀,那便用我福房嫡長孫的血脈!」

淇生突然道:「不,今日福房已有一人死了。」

「誰?」淇年和周淇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隨著淇生的目光,二人轉去看周敬風,一陣壓抑的沉默湮沒了三人……

第三十五章:變臉

三人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能先離開再說。

淇年回到內院草草收拾了行李,還未走便被周臨芳截了個正著。淇年的手心一下子冒出汗來,這才想到這個宅子裡對家族滿懷憎恨的不正是芳叔嗎?

「你爺爺頭七未過,你怎麼便想著走?」周臨芳似笑非笑道。

淇年此刻已然草木皆兵,他緊張道:「我去鎮上打電話,爺爺死了,爸爸自然是要來守喪的。」

「想走?」周臨芳冷哼了一聲,「留下你哥哥再走。」

周淇生與淇生二人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不見淇年前來。

周淇生抱怨道:「這傢伙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情收拾老半天行李。」

淇生倚著門,突然道:「不對,天快了。」

「天了有什麼不對?」

「他剛剛說過天前必須離開,因為他曾經歷過逢魔時刻,害怕我們又被困住。所以他絕對不可能收拾行李到現在。」

周淇生不禁站直了身子:「看來那個真正的幕後手要出現了?」

淇生看了他一眼,道:「我已是命氣缺損之人,而你早已不算是人了。」

「我知道,我不怕死。」周淇生無奈笑道。

淇生點頭:「你我二人早已是不人不鬼,所以今日不論如何要救出淇年。」

周淇生一怔,不禁說道:「難怪比起我來,他更願意叫你哥哥。你……」

淇生嗤笑了一聲:「你怎能明白,我並非把他當做弟弟。」他是我一直以來的企盼……

周淇生與淇生二人返回內院時天已經全了,昏暗的天幕下,周家祖宅內滿堂的紅紙燈籠飄搖。

「淇年……」二人匆匆走進內院,一股虛無的冷意隨即尾隨而上。

小小的內院在紅紙燈籠彤彤的光影下透出了一股異樣,那些光影的背後彷彿都藏著小鬼的窺視。若即若離的寒意,似真非真的鬼泣。然而在這個院子裡慘死的亡靈們都沒有露面。

「這是什麼結界?」淇生一下子怔住了。

「哥哥!」聽到他們的聲音,淇年跑了出來。

他身後是冷笑著的周臨芳:「看看,兄弟團圓了……」

「芳叔,怎麼是你!」周淇生忍不住驚呼道。

「我怎麼了?」周臨芳尖利地笑了起來,他的臉在他誇張的笑中慢慢鬆動,臉上的皮肉似腐非腐地垂掛抖動著。

「你不是說會幫我們的嗎?你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嗎?」周淇生不管不顧地說道。

周臨芳仰天發出一陣鬼嘯,驚起一片鬼車鳥的撲翅,一時間所有的紅紙燈籠搖蕩,整個內院彤影散亂。大地下似乎發出了濃重的喘息與嗤笑在與他呼應。淇年驚地抱緊了淇生的手臂,而周淇生更是雙腿發軟。

「臨芳說要幫你們,但我並無說!」周臨芳突然換了一個聲音說話。

好耳熟的聲音!淇年和淇生對視了一眼。霎時,一陣鈴鐺的聲音響徹內院,西廂房裡傳來痛苦的鬼嘯。

「庭蘭,再等等,阿哥給你解脫!」周臨芳面上的皮肉一層層剝落,露出的竟是周亭的臉!

「亭公,怎會是你!」淇年驚叫道。

「怎不會是我?你們真以為我的生魂無歸故里?」周亭道,「我的庭蘭在等著我,我怎會無歸!」

「淋漓襟袖啼紅淚,比司馬青衫更濕。伯勞東去燕西飛,未登程先問歸期。雖然眼底人千里,且盡生前酒一杯。未飲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內成灰……」廊柱後是花寒方咿呀的唱腔。

西廂裡周庭蘭催動縛鬼魄搖起一陣鈴響,卻無法離開半步:「阿哥!阿哥!你騙的庭蘭好苦!」

「身為這個家真正的嫡長子,我知道的秘密遠比你們多。當我生魂歸來時,看到的一切令我無比震驚。祖業空,母辭世,我的庭蘭獻祭後被縛鬼魄禁錮!我好恨,恨,恨!」周亭嘶聲道,週身騰起一股色的霧氣。

「是你想要毀掉周家?」淇生問道。

「萬事已到頭了,一切罪業皆需停了……」周亭桀桀笑道,「還有周玉書,我必親手毀掉他!」

「玉書公?」淇年想問,卻被一陣異象打斷。

整個祖宅似乎都在震動,鬼嘯劃破長空。紅紙燈籠在瘋狂搖撼,最後慢慢滅盡。空中響起一陣私語,陰風繞樑,有一金石之聲說:「周亭,我倒想看看你怎麼毀掉我……」

「是它!」淇生突然道。

淇年攥緊了手心,他知道那惡意的視線,他知道那竊竊的私語,他知道那無悲無喜的聲音。

是它來了。原來它竟是他?!

第三十六章:凶煞

周家祖宅內所有的燈籠都滅了,只有周家街上燈籠的彤光影影綽綽照進內院。就在這光與暗的糾葛間,淇年突然想到,已經是除夕了。年關舊歲更迭,這夜生靈萌動,應當去穢守節。可是這夜,他們卻注定與鬼怪同院,或許無法逃出生天……空中的竊竊私語忽遠忽近,惡意的窺視令人毛骨悚然。多麼奇特的一年除夕啊,淇年想起往年家裡的年夜飯,突然有點想哭。

淇生突然問道:「爺爺的死,是怎麼回事?」

「子懷死了?」西廂傳來庭蘭嘶啞的聲音。天井一陣水波翻動,半腐的小桃披著糾亂的長髮浮出水面。

「他死了,只為了今天。」周亭答道。

「好啊,好啊!枉我養大了這崽子,他卻癡心妄想!」周玉書的聲音依舊無悲無喜,但卻溢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惡意。

周亭冷笑道:「毀掉你怎是癡心妄想?你還以為他是任你揉搓的囝仔嗎?」

「爺爺不是要幫他?」淇年瞠大了眼睛。

「自從子懷埋下他的那天起,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毀掉他。可憐我的侄兒拖著殘弱的身體只等著今日去死……「周亭歎了口氣。

周淇生似乎剛剛找回聲音:「埋下他?」

院子裡陰風霎起,門窗被撼動,發出吱呀不停的聲音。那個無法表達感情的聲音在說:「你知道什麼!」

周亭冷哼一聲,走向樓梯下淇年曾經發現鎮宅妖符的地方。「這根本不是鎮宅符,周玉書,你以為我不懂嗎?」他一把扯下符咒,扯斷銅鈴,一時間西廂裡鈴聲大作,周庭蘭痛苦地哀嚎起來。但是周亭並沒有停下,蹲下身刨挖著什麼。

周淇生似乎嚇了一跳,片刻又好奇地隨淇年和淇生緩步走了過去。只見周亭徒手掀開地上的青石板,雙手鮮血淋漓指骨可見。

「太公,你的手……」淇年欲言又止。淇生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說話。

石板掀開後,竟是一道暗門。周亭對周淇生說:「去牆角拿了鐵鍬來。」

周淇生驚疑不定地看了看淇生和淇年,但周亭又繼續說:「必須你去。」

周淇生拿來了鐵鍬,但是他的手在發抖。第一下,鐵鍬沒有砸開暗門。第二下,鐵鍬從周淇生的手裡滑開了,他苦笑:「我手心裡都是汗。」第三下,鐵鍬鏟掉了暗門上的銅鎖。

周亭閉目片刻,道:「你們退後,我來掀開它。」

兄弟三人略後退了幾步,屏住了呼吸。

「周梓均!周亭!」暗門下竟傳來了一個尖利的聲音,細聲細氣地喚著亭公的名字。

周淇生驚呼了一聲,又退後幾步。淇年覺得自己簡直心如擂鼓,好奇與恐懼幾乎令他窒息。淇生半環抱著他,但是淇生的懷抱是那樣冷。

周亭不再停頓,一把掀開了暗門。暗門下並沒有暗道,似乎整個暗道都被什麼填滿了。周淇生掏出沒有信號的手機,用屏幕的光亮照亮暗門的方向。瞬間,兄弟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周淇生驚得丟掉了手機。

只見暗門下是一片肉色,好像一堵厚厚的肉牆,在緩慢蠕動著。淇年摀住嘴,害怕自己忍不住嘔吐出來。淇生猜道:「這是太歲?」

周亭搖搖頭:「這不是普通的太歲。」

淇年說:「我知道,有說太歲是凶神死後留在世間的肉身。最凶的太歲身上有眼。」

「不,不止那麼簡單,」周亭道,「一目者最為普通,是『太歲』;二目都為『青忽』,五官兼備為『烏頭』;具三目都為前官後鬼地『螻廢』,遍體生眼的則被稱為『天蛻』。」

周淇生想起那噁心的場景,不禁打了個寒顫:「難道這不是普通的太歲?」

四人又看向暗道,那令人作嘔的肉芝還在蠕動,似乎為了印證周淇生的話,地道裡又傳來細聲細氣的話語:「你們想見我……」

淇年又駭然退後幾步,結結巴巴道:「它……這,這怎麼可能!」

一陣噁心的蠕動生,那肉色的玩意慢慢探出了地道……周淇生瞬間躲到淇年和淇生後頭去,幾人屏息以待,只見那肉芝慢慢轉了一個方向,露出一張人臉。那尖利的細聲細氣的聲音正是這張人面發出的:「你們想見我……」

那人面長在巨大的肉芝之上,猶如一個巨大的蠕動著的肉團上張了人臉,而那肉團還有一部分隱在地道中,讓人無法猜想它的全貌。但是僅見此一隅,已讓人忍不住想要作嘔。兄弟三人強壓下噁心之感,但只有淇年細細打量了那張臉,說道:「好面熟……」

「自然是面熟,」周亭冷笑道,「子懷當年可是親手把周玉書的屍體與太歲埋在一起。」

周淇生瞠目結舌:「你說他是,你說他是……」

連淇生都忍不住感到一陣噁心,此人竟把自己搞成這樣。

周玉書一陣尖細的笑:「你們這些無知之人,可知本家的凶神是什麼?四柱凶煞空亡並非本神列位,而是家族裡總有一個子嗣命犯凶煞無可破解。家族的祭品們被萬陣所拘,不生不死,這些痛苦只不過是因為生不逢時命中帶煞罷了!而我,這一代偏偏是我命犯凶煞,偏偏是我!」

「難道……」淇年突然想起了那個「家族栽培」之說。

「都是騙人的,把我過繼給福房幫忙管事,都是騙人的!家族中每出一個凶煞,就必須交與福房,萬陣所拘,不生不死,直至身體破敗而亡!我好恨,周亭,我恨你,我最恨之人便是你!」周玉書尖利地嚎叫,巨大的肉芝在地上蠕動摩擦著,似乎要撼動這座古宅。

「我知道,我怎麼不知道,」周亭笑道,笑聲刺骨,「父母不忍見我苦痛,把我逐出家族,因為我也命中帶煞!」

「恨你!好恨!好恨!」空中再度響起竊竊私語……

周亭笑罷,又恨聲道:「但是你不該騙庭蘭!他本不該被縛鬼魄拘魂於此!」

「哈哈哈,」周玉書再次發出尖利的笑聲,「要不是你這個命中帶煞的哥哥活著,他怎會染上癆病痛苦而死!他至死都以為是我的命煞害了他,可他又怎知我早已被萬陣所拘,每日生不如死?是你害死了他,而我,只是想留下他陪陪我,一起看著這個家族毀滅……他所受的苦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周亭!」

「住口!住口!」周亭仰天長嘯,發如瀑般鋪下,額上竟冒出血紅的犄角。

那蠕動的肉芝仍不肯住口:「你是未受過拘的凶煞之命,這些年來將周家害至慘敗的不是我,而是你!四柱凶煞空亡,祖業空,母辭世……」

「住口!」周亭聲音無悲無喜,已露金石之聲,「我這凶煞的命,周臨芳這凶煞之身,今日必然滅你。」

「滅我後又能如何?沈城周氏一族必將滅亡!」

「福房三世生魂必能解開凶煞之咒。」周亭說著,轉頭看向周淇生。

淇年雙膝一軟,跌坐到了地上。福房三世生魂,周梓均、周敬風、周淇生……

「不!阿哥,不!」解開縛鬼魄的庭蘭渾身血痕奔下樓來。

周淇生卻只是淡淡一笑:「太叔公,我明白了。」

第三十七章:歸去

「不,不要!阿哥,我好不容易盼得你!」加諸在庭蘭身上縛鬼魄的力量已除,他雖有一身血痕,但又再一次恢復成那個白衣翩翩的公子。

周亭似想笑,但凶煞之身讓他無法再表達過多的情感:「庭蘭,阿哥只想給你解脫。安息吧,去你該去的地方……」

「阿哥,你不要庭蘭了嗎!」獨自支撐了百年的庭蘭竟如孩童般扯著周亭的衣袖哭起來,「阿哥哥,你可知庭蘭的苦!」

「庭蘭……」周亭歎息,伸出手去,卻看見指尖已化為紅色銳利的尖爪。他收回手,輕聲道:「如果有來世,再做兄弟好不好……」

「騙我!你騙我!」庭蘭哭喊,「三世生魂同去,便再也沒有來世了!阿哥哥,庭蘭不要做你的兄弟!」

「別說了!」周亭仰起頭,除夕夜晚的天空依舊是陰雲密佈,沒有一顆星子。

淇年被嚇呆了:「沒有來世……」他一把撲過去抱住周淇生:「不可以,哥哥你不要答應,不可以!」

周淇生抱住淇年,似欣慰地露出笑容:「你終於肯叫我哥哥了。」

「哥哥,你是我的親生哥哥!我們相認只有一天,才一天啊……」淇年終於被絕望壓垮了,一直以來他不敢去想死亡,可是有什麼比死亡更壞的呢?這一去,魂飛魄散,今生來世再也沒有與他血脈相連的那個周淇生了!

「不,不要哭……」周淇生低聲說。

淇年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不止:「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

周淇生撫著他的背,道:「不要哭,淇年。本來我就不該存在這個世界上,上天讓我苟活了這麼多年,我還有什麼不知足呢?給了我這麼多年,要我付出這樣的代價也夠了。淇年,我害怕過,我也獨自偷偷哭過。現在,是必須大義凜然的時候了……」

「見鬼的大義凜然,去死的大義凜然!」淇年從絕望處生出了憤恨來,前人犯下的錯為何要後世如此慘烈的償還!

淇生看著眼前親生兄弟死別一幕,心中充滿了孤獨的苦澀。錯位的身份與情感令他別過眼去,然後他看見內堂裡周敬風穿著他為他換上的壽衣,正緩步走出。「爺爺……」他低聲喃喃。

此時的周敬風早已不在是那個續命而活的周敬風了,他不過是一縷生魂,一縷等待魂飛魄散的生魂。「淇生,爺爺虧欠你太多了……」

「爺爺……」太多複雜的情感與絕望哽在喉口,淇生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酸澀地閉上眼睛。

「對不起,乖孫……答應爺爺好好活下去,今夜過後用你真正的身份好好活下去。你雖然命中帶煞空亡,但是你命裡有貴人、華蓋,是個大智慧之人。不要恨爺爺,爺爺只能護你這麼多了……」周敬風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撫過淇生的頭頂。

淇生震驚地瞠目:「爺爺,我,這一輩是我……」

「今夜過後,命煞可解,你便安心地活下去。」老人微笑起來。

淇生張口,卻不知如何言語,徹骨的絕望與悔痛令他幾乎說不出話,他抓著老人的手,哽咽道:「爺爺,我從沒有恨過您,真的從來沒有……」

「子懷……」天井上傳來空靈的低語。

「阿娘,子懷要走了……」

「子懷,阿爹錯怪你了。」庭蘭依舊滿面淚痕。

周敬風對父母深深一揖:「今生來世,生育之恩子懷無法報償了,阿爹阿娘……子懷只求今日去後阿爹阿娘能夠安息……」

「為什麼!」周庭蘭仰天發出一陣鬼嘯,字字泣血,「為什麼!我周庭蘭這一生從未為非作歹!蒼天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霎間,內院被陰風橫掃,空中的竊竊私語忽遠忽近,聲聲唸唸叨著怨恨。周庭蘭的鬼嘯引來一陣群鬼慟哭,天井上、廊柱後、西廂的窗沿邊。還有許多宅子裡死於非命的亡靈,他們在陰影裡哭笑,哭這結局,笑這結局。

「福澤子孫,福澤子孫!哈哈哈哈,」周庭蘭帶淚嘯道,「先祖無,滅我家門!」

周氏先祖不知可否聽到子孫的嚎哭,但群鬼的哭嘯撼動了老宅,前廳一陣辟啪的響聲,那是祠堂前牌位倒下的聲音。隨著庭蘭的話音落,長源堂「福澤子孫」的牌匾竟轟然墜下,發出一陣響動,似是砸到供案摔開香爐與長明燈……

「哈哈哈哈,蒼天何時有過公平!」周玉書發出尖利的笑,「看著你們兄弟二人苦痛,我何其開心!」

周亭不理會他,只是道:「你們且勿悲傷,我們三代人早該奔赴黃泉,徒留世間多年不過是孤魂野鬼幾縷。今日生魂與這魔怪同歸,解開家族百年命煞,也是幸事一件。」

「天亡我族,便讓它滅亡好了!「周庭蘭泣道。

「傻弟弟,別說傻話,「周亭搖搖頭,「我這便走了……你且安息去吧,若他日過忘川,別忘了孟婆湯飲下,來世便無牽掛了……」

「不!不!」

周亭拉開庭蘭扯著自己的手,不顧利爪刺傷他最珍視的弟弟。他向周玉書又走了兩步,突然停住,低聲道:「寒方,當初亭年輕氣盛……此生負你,你且忘了亭吧……」

廊柱後那鬼低泣二聲,只道:「少爺能在此關頭為寒方有此停步,寒方無憾忘去前塵舊事。少爺,走好……」

周敬風深深看了淇生淇年一眼,微笑道:「乖孫,爺爺這便走了……」轉身又向庭蘭小桃一揖:「阿爹阿娘,子懷去了……」

周淇生最後抱緊了淇年,輕聲道:「能夠見到我的弟弟,我很開心了。」他揉揉淇年的頭髮,又對淇生說道:「我虧欠你良多,把我的份也好好活下去吧。替我照顧好爸爸媽媽,平時不要擺死人臉,要活潑開朗點,不然他們會以為『我』性情大變呢。你還要幫我好好照顧淇年,我不管他在你心裡是什麼,照顧好他就成了。對了,我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前兩日才澆過水,你最近別再……哈,我說什麼呢。好了,我走了……」

「那就一同歸去吧,歸去吧!」周玉書細聲細氣的尖叫,眼睛裡卻流露出淡淡的嚮往。他蠕動著巨大的身體轉向庭蘭,似乎想看他最後一眼。

周亭走向周玉書,紅色的利爪刺進他巨大的肉芝。周玉書發出一陣刺耳尖細的嚎叫,那聲音彷彿帶著尖勾刺入身體,令人渾身難受。隨著尖叫聲,周亭的指尖開始冒出簇藍的火焰,那是從凶煞之骨裡燃起的厲火,猝不及防地蔓延至周玉書全身。巨大的肉芝扭動起來,撼動著整間宅子,似乎連大地都在震動。

藍色的火焰轉向色,逐步蔓延至周亭的身上。他也轉頭看了眼庭蘭,只是無悲無喜的深深一眼。色的火舌沒有熱度,在空氣裡發出辟啪的聲音,伴隨著周玉書尖利的哭號卻是那樣可怖。可是周敬風和周淇生還是義無反顧地走進了火中,瞬間再次高卷的火舌在空中炸響。

淇年眼睜睜看著家人赴死,哭倒在地上。淇生扶著他,不敢抬頭再看。

「不!不要!」周庭蘭看著眼前一幕,崩潰地哭喊。就在淇生淇年毫無準備之時,小桃發出了尖叫,只見周庭蘭一把撲向周亭,並非獻祭的生魂令色的火焰炸起了紅光!

「太公!太公!」淇年掙扎著站起來,又被淇生往後拖去。

周亭愕然地看著撲到身上的周庭蘭,回神後想要推開他,但火舌高卷,在庭蘭身上燃燒。他最後只能抱緊自己固執的弟弟,泣下血淚來。

並非獻祭的生魂讓色火焰的外圍燃起了紅焰,轉瞬間吞噬了木質的樓梯。火焰沿著樓梯燒到閣樓,頃刻間,古老的宅院燃起熊熊烈火。

「快走!淇年淇生,快走!」

「乖孫,走吧!」

火焰最明亮之處傳來周敬風和周淇生的聲音,淇生眼見內院燃起大火,只能拖著哭到癱軟的淇年往外逃。

周氏傳承了幾代的祖宅,挺過戰火動亂,躲過文革清滌,卻在除夕這個本該團圓和樂的夜晚被烈焰吞噬。木質的閣樓房梁燒得異常快,淇生與淇年逃出大門時,只聽見身後的前廳裡傳來辟啪的木質斷裂之聲。那妖異的先祖掛像,那成排的先祖靈位,那「福澤子孫」的牌匾也禁不住大火的吞噬,此刻葬身火海。淇年聽著那聲音,心裡既悲痛又快意!

冬夜的風將火舌捲向高空,隨著前廳祠堂的燒盡,火勢竟奇跡般地慢慢消停下來。淇生一把扯開傻站著的淇年,然後祖宅外門匾上的「長源堂」牌匾也轟然摔裂在他們腳邊。一瞬間,周家街上所有的紅紙燈籠都滅了……

站在寂靜漆的周家街,淇年慢慢擦乾滿臉的淚痕:「哥哥,你聽……」

遠處的沈城是一片喜氣洋溢的紅光,爭先恐後炸開的爆竹鞭炮似乎在驅著傳說中的年獸。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淇生抱緊淇年輕聲說,「除夕過去了,新的一年來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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