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鬼巷 by 景惑 (腹黑攻x平凡受)

大井胡同之所以叫大井胡同,是因為這裡有一口已成為重點保護文物的古井。
相傳這裡曾是清朝某個貝勒府,只是不知何故在一夕之間夷為平地。

一切就從這裡開始。

裹小腳的瞎眼老婆婆,詭異的雙胞胎姐妹,半夜公廁裡釘釘子的聲音,還有流傳在整個胡同裡的靈異傳說……

趙小沫不信鬼神,他只是個為了考研閉門複習的唯物主義四有青年,租住在胡同的四合院內。

然而他慢慢發現,整個胡同像是被恐怖籠罩了。
二十多年來,無窮無盡的死亡,今年,又會降落在誰的頭上?


楔子
  每逢陰曆初五,如果夜晚沒有月亮,大井胡同裏總會出事。
  趙小沫剛把行李搬進新居的第一天,盲眼的遲老太太就陰惻惻的這樣對他說。
  他有些詫異的看了老太太一眼,一張被皺褶堆滿的臉上,流淌著莫名的詭秘。
  “逃不過的,無論是誰,都逃不過的。”遲老太太仍在陰陽怪氣的絮絮不止,在趙小沫聽來,那種嘶啞的如同撕裂抹布的聲音讓人背後一層層的戰慄。
  “先放這兒成嗎?”背後響起的年輕男子的聲音讓他的神經鬆弛下來。
  他看了看他,點點頭,再轉臉看時,那老太太卻已經不在身邊了。
  好像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樣。
  “甭理她,”年輕的小夥子對趙小沫哈哈一笑,“她老這樣,神神叨叨的,你習慣了就好。”
  趙小沫若有所思的嗯了一聲,直覺裏,卻有一個聲音一直一直迴響個不停——
  快離開這裏。

第一章
  考研成績出來了,我竟以六分之差落了榜。
  想到母親還在南方的小城裏等著我的捷報,我選擇了撒謊。
  “媽,我被錄取了,下月底去學校報到。恩,錢夠花,您不用擔心,對我住寢室。知道,好,恩,媽您也保重身體,我放假就回去。哦對了,新寢室還不能裝電話,我再想辦法跟您聯繫吧。”
  放下電話,我拿著撕下來的租房廣告,照著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
  廣告上,吸引我的只有那低廉的價格。過去就讀的大學勒令我退宿,我已經在那多賴了半年多,實在賴不下去了。惟今之計,只能找處房租低廉的地方先住著,等考上研究生再申請宿舍。可找遍了租房廣告,價格在我接受範圍內的都是那種十多人的合租房,到了晚上鬧哄哄的環境實在沒法靜下心來讀書準備再考。
  這個時候我看到了這條廣告,大井胡同11院4號,一個大四合院中的一戶。出租的是一間房東用不上的十來平米的小房間,價格合理。
  幾天後,我搬著我大學四年來的行李,艱難的挪進了這個名喚大井的胡同。
  我四處打量這院子,典型的四合院,有一面古舊的影壁,上面沒有字也沒有畫,暗灰色的漆已剝落得不成樣子。
  院子中間是一個水池,現在家家戶戶都通了自來水,水池就用得少了,一個生了鏽的水龍頭有節奏的滴著水,下面擺了個不知誰家的塑膠盆。一些人家的窗外封了鐵柵欄,墨綠的漆已不再鮮亮,許多地方露出了原本的鐵黑色。
  我還注意到一隻大狗,普通的狼狗,脖子被鐵鏈子拴著。或許是老了的緣故,它只是用幽綠的眼神看著我
  剛把行李連拖帶拽的弄進院門,就迎上來一個人。
  是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小夥子,聽口音就是北京本地人,自稱姓高,個子也很高,足比我高了一個頭。看得出,他有一顆熱情陽光的年輕的心,幫我把行李搬進院的當兒就自來熟的和我攀談起來。
  “你南方人吧,瞅你內小身板兒,搬這麼多東西真難為你了,哈哈。”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把行李箱拉進屋子。不足十平米的房間裏只有一副床架,四壁空空,再沒了別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闖進了狹小的空間。
  “每逢陰曆初五……”
  …………

第二章
  我的房東姓袁,是一個和氣的中年男子,以開出租為營生。房東太太是個小學老師,長得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很多。兩人有一個正上高二的女兒袁媛,很白很瘦,沉默寡言的樣子,好像非常怕生,我住進來之後,與我的交流極少,除了上學,幾乎不見她出門,也很少笑。
  頭一個星期,我各處淘來了簡單的傢俱,總算讓小屋有了些許住了人的氣息,但即使如此,每逢入夜仍然特別的冷。
  每當我搬進新的傢俱物事,總會出現前面的一幕——小高殷勤的幫我張羅,盲眼的遲老太太則陰陽怪氣的在一旁嘟囔。床頭不能沖西,鏡子不能正對著床,窗簾不能用大紅色,臺階上不能擺水盆……很多話,我都是聽過就忘的。
  院裏的大狼狗叫虎子,是2號的老毛養的。老毛五十多歲,孤單一人,聽說有個閨女,但出了國就很少回來,只是不定期的會寄回一筆數目不小的錢。老毛退休早,身邊又只有一條狗陪伴,脾氣難免古怪,有一回他端了盆水出來倒,剛好我走過,跟他打了個招呼,他非但沒理我,還拿了盆就往地上潑,濺了我一鞋,眼都沒抬就扭頭回了屋。
  3號住的是一對老夫婦,老頭子姓牟,是過去老北京路邊撐攤的那種剃頭匠,老了手腳不靈便了,活也不常做了,偶爾騎著他的小三輪出去在胡同口的古井旁擺個攤,不為營生,只是閑不下來。牟老頭的老伴牟婆婆迷信程度不亞于遲老太太,成天手裏面捏串佛珠,嘴裏念念有詞,出點什麼小事她都能給扯到鬼神上去,然後提心吊膽的求佛祖保佑。老兩口的兒女似乎不在身邊,只有一對外孫女住在家裏,是對很可愛的雙胞胎,今年大概四五歲的樣子。
  說起這對雙胞胎,也著實讓人覺得不舒服。四五歲的孩子該是最貪玩活潑的,我卻從未見這兩個孩子笑過,連話都極少說,臉上的表情木然而冷淡,就像刀刻上去的死物一般。我和她們說話,她們也只會面無表情的用一雙黑瞳盯著我,盯得久了,我總覺得那雙眼中彌漫著一股……死氣。
  聽小高說,惹誰也不能惹李蘭韻,除非你活膩味了,想來點兒刺激的。李蘭韻是住在1號的年輕寡婦,三十多歲,歲月沒有留給她太多的痕跡,可看出是個漂亮的女子。只是天生一幅大嗓門,被誰招惹了能去人家裏鬧上三天三夜。聽說她以前不是這樣,和她的丈夫孩子住在這裏,幾年發生了前一場意外,丈夫孩子都死了,那之後她就成了這樣,甚至有時精神還有些失常。不過自我住進來的這一周多裏,她對我還算和氣,我跟小高一樣叫她蘭姐的時候,她還會對我笑笑,那笑容很美,卻有些淒涼。
  4號是我和房東,5號是小高,6號就是那個盲眼的遲老太太了。整個院子就遲老太太的門戶最小,院裏人總覺得她精神有問題,平時幾乎沒什麼來往。整個四合院裏就小高和我的房東讓我覺得還比較正常,不過也許是我初來乍到還不習慣吧。
  日子久了就好了,我這麼安慰自己。
  那天晚上房東家吃火鍋,招呼了我和小高一起去。我放下手上的書本,幫著房東太太崔姨洗菜。小高磨蹭了一會兒,出現在廚房門口的時候身後還跟了個圓臉的姑娘。
  崔姨看到她,笑著說:“喲,小蔣來啦。來幫姨一把,晚上留這兒吃吧。”
  那個被喚作小蔣的姑娘對我靦腆的笑了笑。小高向我介紹,這是我女朋友,蔣明薇,薇薇,這個就是我跟你說的趙小沫,新搬4號來的,要考研呢。
  正客套著,一個男人從房東袁叔的屋子裏走了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轉身走了出去。
  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對視,我心裏卻重重沉了一下,不知何故。這個男子,我可以肯定我從沒見過他,但他的一切都讓我感到無比熟稔。我甚至可以想像出他的走路姿勢,他的表情,他在從露面到消失在院門口的全部動作神態仿佛都印證著我某個遙遠的意象。
  “剛才出去的那個男的是誰?”我心中的疑問不知不覺脫口而出。
  “哦,你說陳老師啊。”崔姨微笑,“媛媛的家庭老師,媛媛的語文不太好,請陳老師來補補的。”
  我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吃火鍋的時候腦子裏卻一直抹不去那個頎長的身影。

第三章
  再次見到媛媛的家庭老師的時候,我好像是有預感一樣。他從我窗前走過去,我正在澆窗臺上的花。他抬眼看我,仍帶著上一次的目光,一點審視,一點好奇。當那目光落在我正在擺弄的植物上時,甚至還帶了一點笑意。
  我感覺大腦有點短路,還沒想好該怎麼開口和他打招呼,他竟然就那樣徑直的走了過去,留給我最後的側臉,很好看。
  夜裏我毫無緣由的從睡夢中醒了過來,不知為何仍是覺得冷。我把毛巾被裹在身體上,想著是否應該把薄被從櫃子裏拿出來。
  窗簾沒有拉實,蒼白的月光從縫隙間灑下來,在床尾投下一塊陰影。就在隨性的一瞥間,我看見五道不自然的白色略微動了一動,從那塊陰影中凸現出來。
  當我仔細看去時,只覺得頭皮驀的麻了,好像全身血液被瞬間抽走了。
  那是一隻手,一隻女人的手。手腕以上的部分隱在了黑暗中,只有五根白皙圓潤的手指靜靜映著月光。那只手是那樣的清晰,我甚至能看到那手背上微微突出的血管——和指甲縫裏,與整只手嫩白的皮膚格格不入的,稀薄的黑泥。
  我急促的呼吸著,整個屋子裏只有我口鼻間出氣進氣的聲響。我用力閉眼,甩頭,那只手卻依然靜默在我的腳下,並未如恐怖片中常見的那樣,在看第二眼時消失。
  那是真實存在的!
  想到這裏,我的身體不僅猛烈的抖了一下。那只手就像被吵醒了一樣,緩慢的動了一動,隨即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腕,鉗力大得驚人,抓住我就向下拖去。
  她會殺了我!
  我會死!!
  她是誰?!不,她是什麼東西?!
  我頭腦中一團混亂,只知道拼命掙扎,想求救,張口卻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裏卡卡作響。
  在與那只手的拉扯中,我看到了那手的手腕和一小截手臂,暴露在月光下白的異常陰森,看起來,竟是從床下伸出來的!
  也就是說,這個不知為何物的東西,現在就在我的床下面!!
  也許這掙扎只是幾秒鐘的時間,在我看來卻如過了幾個世紀那般漫長。我甚至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人,還是,另有它物?我只是主觀的將這一切歸於一種生與死的鬥爭,而我,完全被這一切操縱著。
  燈突然“啪”的一聲亮了,我腳腕上的束縛感也隨之驟然消失。崔姨微慍的臉出現在門口。
  “怎麼啦這是?”
  我看著她,大口的倒著氣。燈光佳美,我重返人間。
  想來我的表情臉色也當真好看不了,原本薄怒的女人察覺了什麼,開口的語氣已是擔心。
  “怎麼了?小趙?出什麼事了?”
  我遲疑了片刻,卻沒說出什麼,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可能是惡夢吧。”
  崔姨“哦”了一聲,不自然的笑笑:“還是個孩子啊。早點休息吧。”
  我的房東太太走了出去,帶上了門。燈還亮著,整個屋裏又剩下了我一個人……不,或許……不只我一個。

第四章
  燈光下,一切的陰暗無所遁形。我一個人僵硬的坐在床上,只覺得渾身一陣陣的發冷,這才發覺我當睡衣穿的白色T恤竟已被汗水濕透了。腳踝上痛楚依然,按說被這樣大力的鉗握後早該是青紫一圈了,我低頭細看卻仍是我熟悉的,柔潤的淡白色,沒有任何痕跡,只餘陣陣骨裂般的疼痛。
  說句實話,我這個人膽子並不小,也根本不信什麼鬼神之說。這個世上,活人已經太多,又怎麼有空間給死人橫行。
  過去家鄉那邊的初中,舊址就在一片墳地上,初一初二的兩年,我們一群愣頭小子聚在一起,爬墓碑,挖墳頭,什麼都幹過。有一次真的挖出了一具屍骨,肉已經腐爛,只剩下被嚴重氧化的、略微發著青黑色的骨骼。回家後,自然是被得知了這事的父母一頓臭揍,還領著我去那墳頭給人燒香燒紙,磕頭道歉。就算如此,事後也沒覺得有什麼,那具屍骨醜陋的樣子我那時候記得分明,卻一點都沒有感到過害怕。
  可是這一次,我是從心底裏覺得寒了。我寧願相信這真的是我的一場惡夢,但腳踝上的痛楚和一直哽在心中的,遲老太太的那些話,讓我無論如何平靜不下來。
  我披上衣服,稍稍活動腳踝,還是很疼,於是放棄了下床去關燈的念頭。我很想低頭看看,到底有什麼東西在我的床下面,可竟然就是鼓不起勇氣。呆坐了幾秒,我手撐在床沿,慢慢的探頭,從床上倒看下去……
  一片漆黑,隱約有什麼東西的輪廓,靜靜的一動不動,好像又睡過去了一般。
  我的脖子僵直在那裏。剛才的一幕幕又回到腦海中,那只在月色下沉默的手被我的動作驚擾,要索我的命……現在,是不是她還在那裏,等待著我的再一次動作……
  我的頭因為長時間的倒立而充血脹痛,我甚至不敢呼吸,只覺得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去……而那東西始終靜默著,與我形成一種默契的對峙……
  當我的眼睛終於適應了床底下的黑暗的時候,我不由啞然。那所謂的輪廓,只是我塞進去的一個盆,一隻塑膠小凳和一雙冬天穿的棉拖鞋,除此之外,別無它物。
  我終於敢直起身子坐回床上,但終究沒了睡意,拿起床頭那本臨睡前在溫習的書,靠在枕頭上看到天亮。書上的文字我似乎是看進去了,卻什麼都沒記住。
  昏昏沉沉大概到了早上五六點鐘,院子裏開始有動靜。依稀聽見牟老爺子在院裏刷牙,漱口的水窩在喉嚨裏發出很響的咕嚕聲。緊接著是隔壁小高鎖門的聲音,大概又去晨跑了。一直折騰到七點多,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漸漸才靜下來。
  崔姨臨走之前到我的房間裏看了一眼,我說我沒事。她看了看我的黑眼圈,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畢竟共處一個四合院,我的遭遇很快便成了老人閒時嚼舌的談資。只是這些議論都在看到我的一刻戛然而止,之後的一整天,每個人都在用怪異的表情面對我,而我作為當事人卻被一團疑慮壓抑著。
  這種壓抑感在我從公廁回來,往屋裏走的時候,又一次加深了。
  不知從哪突然出現的遲婆婆瞪著她那雙混濁無光的眼睛直直的“盯”住我的臉,緩緩說道:“今天是初五……”

第五章
  一整天,我心裏都如同哽了一團頭髮一般,說不出的躁和堵,吞不下,吐不出。直到晚飯後,我實在受不了了,終於硬著頭皮敲開了小高家的門。
  “哎?小趙?”
  讓我踏實了一點的是高學輝的神態還是一如平常。
  進門坐定後,小高給我倒了杯水。我轉著杯子,猶豫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那個……聽說了吧?”
  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嗯,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就是想問問,這個初五在你們這到底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啊?”
  高學輝有點發怔,但很快又笑了:“是不是遲老太太又跟你說什麼啦?你甭理她,老迷信一個。”
  “可是……”我搖搖頭,把從昨夜到今天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聽罷,他張著嘴啊,啊了半天,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半晌,才勉強笑道:“太邪乎了,跟聽鬼故事似的!比老太太們說的還懸啊!不過我看你就是做夢了吧。”
  “可我的腳是真的疼。”我歎氣。
  “這個……不是也有人說,有時候夢太真實的話夢裏頭經歷的一些感覺會延續到醒來之後嗎,神經在做怪啦。再說不是沒有痕跡嗎?真要讓人掐那麼狠還不得一大塊青啊。”
  我沒再問下去,和高學輝東拉西扯起來,聊到考研,聊到女人,聊到那個讓我心亂的家庭教師。
  陳麒,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那一夜沒有任何異常,之後的幾夜也沒有。
  “每逢陰曆初五,如果夜晚沒有月亮……”
  我不禁又想起遲老太太的話,真的和初五有關嗎?可那天明明有月光。到底在這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四合院裏發生過什麼事,我的好奇心漸漸戰勝了恐懼感。我甚至在想,如果當時能把那只手的主人從床底下拉出來,我還真想看看那樣細膩白皙的手臂,連著怎樣的一具軀體?
  這一個月來有一點變化,那就是牟老夫婦家的雙胞胎,安琪和安娜和我突然變得很親,總是纏著我。每次都要耗到牟老太太來找才肯離開。
  “也真怪,這倆娃兒打小就沒跟誰這麼親過,怎麼就喜歡小趙你呢?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你看看,真是……”老人一臉歉意的訕笑著。我也只好跟她客氣:“牟婆婆,您說哪的話啊,安琪安娜都是很乖的孩子,談不上添麻煩的。”
  “呵,呵呵,是,是……”牟婆婆還是不自然的笑著,讓我覺得那笑容裏總像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和小高的關係仍是最好的,他對我的稱呼已從“小趙”改成了“小沫”。我也叫他一聲“學輝哥”,其實一比年級,他才大了我半歲多。我大學畢業,又考研一年,到現在也沒走上社會,他卻是中專畢業就工作了,到現在已經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好幾年,很多事上要比我老成的多。
  晚上小高的女朋友蔣明薇又來了,還帶了肉餡和小白菜,招呼我和小高包餃子。我打趣地問兩人什麼時候結婚,蔣明薇瞪了高學輝一眼,嗔道:“等這沒出息的搬出他內小狗窩再說吧!”
  正說笑間,我突然有種很奇怪的衝動,就想去院子裏看看,像被什麼人呼喚著一般,扔下餃子皮就跑出了屋子。
  在影壁的旁邊,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個頎長好看的身影,他並沒有看到我,正往院外走。
  在他隱沒在影壁的另一面之前,鬼使神差般,脫口而出的,他的名字。
  “陳老師!”
  他回頭,有些意外,有些莫名。
  我才發現我的舉動是多麼的愚蠢。我的腰上圍著油膩的藍色圍裙,袖管卷在手肘,一雙沾滿麵粉的手不知該往哪里擺,也不知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他挑了挑細長的眉,打破了沉默。他問,趙小沫?
  他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點了點頭。
  他的嘴角略微揚起來,說,你好。
  我想要張口回應他,卻沒能發出聲音。他的臉在我的視線裏變得模糊,他的身體在消失,連同著周圍的一切,他們在飛速的倒退著遠離我。
  感官漸漸失去了效用,直到歸於純白。

第六章
  等我恢復意識,已躺在高學輝家的沙發上。蔣明薇面帶憂色的看著我,見我醒來,忙遞上一杯水。
  “我怎麼了?”我揉揉太陽穴,沒有任何的不適感,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誰知道啊!我們倆就看你包著包著餃子突然沖出去,等我跟出去的時候你已經躺門口了。”小高苦笑道。
  “你跟著我出去的?”我隱隱覺得不對。
  “是啊,我們倆都跟出去了啊。”蔣明薇說,“你前腳出去我們後腳就跟著了,還以為你看見什麼了呢。”
  “難道你們沒看見……”
  “看見什麼?”
  “沒什麼……”我愣了愣,搖頭沒再說下去。他們問的是“看見什麼”,而不是“看見誰”,說明他們肯定沒有看到陳老師,就算我問也是沒結果的。只是我不明白,我看到他,我喊他,我發呆,他叫出我的名字,他對我說“你好”,他對我微笑……小高他們如果緊跟著我出去,怎麼可能沒有看到?
  還是說,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
  這頓飯,我完全食不知味。吃過後,就一個人散步到胡同口。
  夕陽下,古樸的灰色房瓦上勾勒了淡金的輪廓,牆上青磚的缺口,地上期期艾艾的雜草,無不訴說著這座六朝古都的蒼茫舊事。
  恍惚間,我仿佛看見穿著麻布馬褂的漢子,長長的黑辮子圍在額上一圈,手中捏著長杆的旱煙,蹲在沉黑的井沿旁邊,肩上搭著毛巾,時不時拿起來拭一把汗。
  他用鷹般的雙目,深深的看我。
  那一瞬間,時空交錯。
  街面兩側豎起的竹竿懸掛著寫了招牌大字的紅燈籠,衣著光鮮的年輕女子用同我一樣的姿勢望著天際夕陽的柔光,面容姣好。這是我身在南方無從觸及的舊京,從未在任何一部影視作品中遇見過,如今卻這般生動且深刻的包圍了我。
  滿清的風悄然而至,恍如隔世。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白日夢?我低頭看進井口,裏面淺淺的露著泥土,有些枯草,甚至還有個塑膠的可樂瓶。井已經棄用多年,散發著腐敗的氣息,只有井沿一側精緻的黃銅小牌上鐫刻著它的年齡與價值。
  “曾經也是個紙醉金迷的地境吧。”
  蒼老得如同腐布撕裂的聲音不期然闖入耳際,我心一驚,轉頭果然看到遲老太太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她用白濁的雙目看著我,目光好像穿透了我,抵達了某個我不能及的地方。
  “你也看到了嗎?那如織的行人,穿梭的馬車,那燈籠上的字是什麼?嗯,那大門多氣派啊,我見過好幾次,穿著鮮紅旗袍的少奶奶,她穿那身衣服可真好看呐……”老太太兀自喃喃的說著,向晚餘暉映在她臉龐上,寧靜致遠。
  “每個人心中都有睛明,老太婆我一點也不瞎,什麼都看得見呐……”
  看著她顫顫巍巍挪動著舊社會遺贈給她的小腳離去的背影,我忍不住喚住了她。
  “遲婆婆!”
  她停下腳步,給我一個側面。
  “您……今年貴庚?”
  側面漸漸變為正面,刀刻般的嘴角,像帶了抹弧度,生出一股詭異來。
  “小夥子,去老太婆家坐坐吧,聽老太婆說一說那些很久,很久,沒和別人說過的話……”

第七章
  遲老太太的家很小,只有兩間。一個小小的門廳和臥室連在一起,中間隔了破舊的竹屏風。並不如我想像中的那樣擺滿佛書香爐,也沒有任何招神驅鬼的事物,但一踏進她家大門,我就感到一種撲面而來的,讓人無處躲閃的陰冷和……靈異。
  簡直像是一場時間的挪移。沒有電視冰箱,沒有煤氣灶,沒有一樣帶有現代氣息的傢俱和電器,甚至連電燈都沒有。有的,只是木質的桌椅,床鋪,染滿青黑色銅銹的蠟燭燈檯。褪了色的紅漆梳粧檯如同夢中的隔世之物。我好像從剛剛井邊的幻覺中,又走進了另一個幻覺。
  遲老太太蹣跚的靠近我身邊的圓幾,用乾枯的手摸索著給我倒茶。茶壺與茶杯的瓷色都已泛黃,從那質樸的花紋看去,說是價值連城的古董我也相信。
  “小夥子,坐啊。”
  遲老太太說話的聲音很輕,不知是我的錯覺,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坐在這般古色古香的環境裏的老人臉上洋溢著虛幻的幸福,如同籠了一層薄暈,光華逆轉,舊日剝落的年輪一圈一圈侵蝕著我。
  “大井胡同得名,是因為胡同口的那口井。你看到過吧?那口井……有著怎樣的過去……”老人用喑啞的嗓音開始了她的講述。
  我就像聽故事一樣聽著遲老太太接下來所說的話,那時我以為,那裏的人和事離我還很遠,直到很久後我才知道,他們,其實,都在我的身邊。
  聽完遲老太太的故事,天已經黑透了。我的手機扔在自己的房間裏,遲老太太家又沒有任何顯示時間的工具,眼下連現在是幾點都不知道了。
  遲老太太的聲音突然高起來:“子時了!”
  我被她嚇了一跳,面色複雜的看著老太太。她坐在床頭揉搓著她扭曲變形的小腳,用濁目凝視著正前方,顫聲道:“你快走吧……不要把她帶來……我不想見她……”
  我還想再問,老人突然用極其淒厲尖銳的聲音叫嚷起來:“滾!!快滾!!!滾出去!!!!”一邊尖叫,一邊慌張的用手胡亂摸索著,凡是摸到的東西不管青紅皂白一氣向我扔過來。我狼狽不堪的逃出了那窄小的屋門,除了一頭霧水就是霧水一頭。
  目光觸及院子裏的自來水管時,我有種終於回到現實世界的恍惚。遲老太太家幾乎是一百多年前的佈置,實在很容易令人產生錯覺。
  烏濛濛的天空沒有一絲光亮,又是個陰霾的夜晚,悶熱無風。
  “嗚……”
  身後突然發出的聲音讓我心裏一驚,回頭看去,原來是老毛家的虎子。一向溫順的它正用一雙幽綠的眼睛狠狠瞪著我,喉嚨中發出咕咕的低吼聲。天太暗的緣故,我甚至看不清它的輪廓,只有那一雙圓圓的發著綠光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尤為陰森。
  我靠近了一些,它竟驚恐的向後縮去,小聲嗚嗚哀叫著在窗根下麵縮成一團。
  我這時才發覺,平時這個點,雖說老人都睡了,但院子裏還是會有動靜。可現在偌大的四合院竟沒有半點聲響,家家戶門緊閉,窗口中沒有半點光透出來。回頭看看遲老太太的視窗,剛才還燃著的昏黃的油燈也不知何時熄滅了。一時間,整個院子就像死過去了一樣,連同我一起,在原本就僻靜的胡同裏點點僵化,一片沉寂,了無生跡。
  這太不正常了!
  若是平時,從我這角度能看見從不拉窗簾的老毛看電視劇,袁媛應該還在復習功課,李蘭韻也是晚睡的夜貓子。還有高學輝,對,小高!他怎麼也沒聲響了呢?
  說起來,大概一個月前好像也有一次是這樣……只不過那天我在屋裏復習,沒有現在身處院子中央感受這樣真切。那一天,那一天……正是我夜裏見到那東西的那天……正是初五……
  我猛地醒覺,今天,不正是初五嗎?!農曆六月初五,恰恰……沒有月亮!
  我的後背驚起一層冷汗,有一滴順著脊樑滑了下去,冰涼妖孽的觸感,像是什麼東西在用舌頭舔著……我用力甩甩頭,想把這種莫名的想法甩下去。我沖到自己的屋門前,卻又停下了動作,我不知道那黑著燈的門裏面有著怎樣的未知在等著我。
  “青嬰常穿一件鮮紅的旗袍,肌膚如雪,眉目如畫……”
  遲老太太絮絮的聲音迴響在我腦海中,夏日夜晚本該有的燥熱被一股一股由心底生出的寒意沖刷得一乾二淨,連晝夜不休的蟬鳴聲也不可辨聞。
  “青嬰十六歲就跟了貝勒爺……”
  …………
  “青嬰為母太早,孩子生下來就是死胎……”
  …………
  “青嬰十八歲就被拋棄,守了活寡……”
  …………
  “青嬰的一輩子……”
  …………
  “青嬰……”
  …………
  “青嬰……”
  ……

第八章
  事情不禁想,越想越寒。手搭在門上又放下,怎麼也沒骨氣那個勇氣推開,猶豫再三,我轉身走到5號門前,抬手敲在絳紅色的門板上。
  指節落在木板門上的聲音在空曠無聲的院子裏迴響,格外的生硬而陰森。
  才一敲下去,就聽見屋裏一陣騷動,卻遲遲沒有人應門。我固執相信他在屋子裏,只是不願意開門。敲了足有兩分鐘,門才吱的一聲打開了。
  一張白生生的臉赫然出現在夜幕中,五官拼出一個怪異的輪廓,我倒抽了一口涼氣。定睛一看,是小高站在門口,一臉如臨大敵的表情。
  看上去他也是鼓起好大勇氣才開的門,見到是我,他明顯松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整個人竟有些搖搖欲墜。
  我什麼也沒有問,只是淡淡的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就和麼對峙了半天,他才側身讓出門來,長歎了聲:“進來吧。”
  進門後,高學輝忽然一把抱住了我。我下意識的掙了一下,沒掙開。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呼吸很亂,心跳也很亂。
  他在我耳邊說,小沫,對不起,對不起。
  我明白他在說什麼。
  一直以來,其實他什麼都知道,他也是這個院子的老住戶,這裏曾發生過什麼,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我遇到過的,發生在我身上的,這裏一定曾有過類似的歷史……只是他對我隱瞞了,和同院其他人一樣,對我隱瞞了。甚至是……我把他看作唯一可信任的人而去他家裏求助的時候。
  “為什麼,學輝哥?”是因為我無論如何也不是大井胡同11院的一員,是怪我介入了他們的生活?
  高學輝放開了我,神情中帶著惶惑,聲音也悶悶的:“坐下說吧。”
  小高說,不僅這個院,整條大井胡同,都鬧鬼。之所以外面鮮有傳聞,是因為沒有人敢對外人說——凡是對胡同住戶之外的人說出過的,無一倖免,全部死於非命。
  我愕然。這就是為什麼包括遲老太太在內,從未有人告訴過我這些的緣由了。這樣的話,那小高……
  他無意義的擺了擺頭,說:“你現在也算這兒的住戶,也遇到過那玩意兒,早說給捲進來了。我愧啊我,虧你那麼信任我,我還不早跟你說明白。現在我實在看不下去你成天讓那玩意兒折騰了……反正早死晚死都是個死。”
  小高說,每年鬼節前的那個初五,如果當天陰天沒有月亮,那大井胡同內必出人命,有時死一個,有時全家都不能倖免。從23年前第一個人死於非命,一直到現在,試圖逃離這裏的,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最好也落個精神失常,當一輩子瘋子。2號老毛的女兒出國後沒多久就瘋了,沒日沒夜的哭喊一個從來沒聽說過的名字,沒人敢告訴老毛真相。每個月寄來的錢大概都是加拿大政府的保險金,具體來源根本沒人知道。
  死神最近一次光臨11院是在4年前,那一年帶走了兩條人命,那就是李蘭韻的丈夫和他們5歲的兒子。
  4年前的陰曆七月初五,下了一夜的雨,院裏家家戶門緊閉,李蘭韻一家三口都沒敢合眼,就盼著熬到天亮就熬過了這一年。天快亮時李蘭韻睡著了,醒來丈夫和兒子都不見了。她找遍了屋子也沒找到,幾近崩潰的她走到院中間的水池處,只看了一眼就暈了過去。
  她的丈夫,一個一米八幾的漢子,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勢整個人窩折在墩布池子裏,兩眼圓睜,上唇和整個下頜都沒有了,上牙死死的嵌在兒子的頭蓋骨上,兒子的身體則不翼而飛。一尺多見方的池子裏,滿是尚未乾涸的血。
  我聽完全身一陣顫慄,惡寒從心底最深處源源不斷的升騰起來。
  還有一個月。
  下個月的初五,會是陰天嗎?如果沒有月亮,那麼下一個死的人會是誰?
  11院的某個人嗎?
  還是大井胡同裏的其他住戶?
  抑或是……小高,還是,我?
  …………

第九章
  “別開玩笑了!”我大吼一聲,甩開了小高握住我的手,我心中翻滾的不安需要一個出口。“什麼鬧鬼,這是21世紀,是現代文明的社會主義社會,怎麼會有什麼鬼神?!這是謀殺!這是借人們的無知進行的謀殺,你們應該報警,難道死這麼多人,員警就不管嗎?!”
  我的聲音在無意識中拼命在放大,儘管如此,也難掩其中的顫意。我心裏很清楚,這只是我的自我催眠,我說出的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高學輝顯然被我驚到了,瞪著眼看了我好一會兒,才緩緩俯下身子,把臉埋在臂彎裏。
  “小沫,少自欺欺人了。都是非正常死亡,哪兒能不驚動條子啊?每回局裏都來人,還設過專案組,都二十多年了已經,二十多條活生生的人命啊!就這麼沒啦!毛也沒查出來一根,再加上差不多每個人都見過的內些個解釋不了的現象,這條胡同整個就給放棄了知道嗎?你知道大井胡同的別名嗎?就叫鬼巷啊!!”
  好一個“鬼巷”。我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只是一個勁的搖頭,想否定什麼,我自己也不清楚。若說這世上真的有鬼,從前的我是絕對不相信的,但現在卻又不能不信。人就是如此,現代科學解釋不了的現象,就推到原本就存在在知識範圍以外的事物上,外星人是如此,鬼神之說亦是如此。
  就在這個時候,一種異常的響動傳入了我的耳朵,像是木頭互相碰撞的聲響,又像是鈍頭的釘子釘進什麼硬物中,有種沉悶的敲擊感。聲音從時有時無,到一聲緊似一聲,越來越清晰,聽的人渾身發毛,好像每一擊都落在心頭上,一抬手就會帶起一串鮮血一般。
  “來了……這個聲音……”高學輝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每逢陰曆初五,沒有月亮。”
  我怔然片刻,猛地站起身向外走去。
  小高慌忙拉住我:“你幹嗎去?”
  “我去看看聲音從哪來!”
  “你瘋了?!”他看著我的眼睛都快要瞪出來了,“我剛跟你說那麼半天都白說的啊?你是不是不信啊?”
  “不,我信,就是因為我信才非要去看看不可!既然你也說了,左右是個死,不如跟它拼了,我才不要等死呢!”
  我話說完,不等高學輝回答,就掙開他推門走了出去。屋外陰氣撲面,激得我渾身一抖,時值盛夏,這根本就不是自然之風。
  才走出門,身後就一陣響動,我回過頭,竟是高學輝跟了出來。
  “學輝哥,你……?”
  “小沫,對不起,我這當哥的讓你看笑話了!”他慘然一笑,“一直以來,是我小瞧了你,你說的對!咱們不能貓在這胡同裏等死,起碼,得讓咱見識見識這妖怪長了幾頭幾臂,死也死個明白!不能再讓你一個人去,我陪你,就算拿我的命換這一胡同人的安寧也值了!”
  我心裏一暖。我明白,在整個事件裏我只不過是個外來人,而他卻和這條胡同內的每個人一樣,自小到大被無形的恐慌壓抑著,親眼見到一條又一條鮮活的生命死在眼前卻無能為力,不知道是否下一個就會輪到他自己。由是,院裏老老小小的怪異舉止也變得合情合理起來,若換作我,興許就算免於一死,精神也早已崩潰了。
  即使這樣,高學輝還能保有這樣一顆善良熱忱的心,還能在這種關頭,作出幾乎是找死的決斷,僅是為我。
  “哥……”我聲音裏帶了綿軟的顫意。
  “什麼都別說啦走吧!”他推了我一把,越過了影壁。
  走出院子才覺得太倉促,怎麼也沒帶個手電筒出來。除了各院門口有一盞燈,整條巷子裏居然連個路燈都沒有。
  小高強笑道:“以前不覺得,這回要是還有命回去的話,說什麼也得叫居委會的來裝一路燈。”
  說話間,循著那怪聲竟不覺走到了胡同口。夜幕下,那口井無聲的橫陳在我們面前,輪廓模糊,傳遞著不可辨別的危險的信號。
  “梆!……梆!”
  怪響又至,驚得我滿身的寒毛一炸而起。倒是這次聽清了聲音由來,似乎是從胡同口的公共廁所裏傳出來的。我和小高對視一眼,互相點點頭,走了過去。
  “梆!”
  異樣的聲音在僻靜的胡同裏格外刺耳,還帶著廁所獨有的空洞回音。我只覺得手心裏全是冷汗,腳下步子也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梆!”
  廁所的週邊已出現在視線範圍內,門口路燈無神的亮著,一群蚊蟲圍繞著那一小團暗黃的光。即使如此,有些亮光也多少讓人心安了幾分。白灰牆面上一左一右刷著兩個黑漆的大字,一邊是男,一邊是女。字被雨水蝕掉了筆劃,只能依稀分辨出大概形狀。
  “梆!”
  聲音清晰的響在耳邊,小高攔了我一下,提高聲音喊了句,誰?!

第十章
  小高提高聲音,對著廁所內喊道:“誰?!”
  沒有人回答,異響亦未因此停下來,一聲一聲,不絕於耳。
  廁所內部的結構,男女兩側事實上是連通的,只在中間隔了一堵牆,近頂棚處並無阻斷,之間有半人高的空隙,因此也無從分辨聲音是由哪一邊傳來。
  高學輝向男廁的方向一指,還不忘幽默一下:“你去咱家,我去串門,有事兒叫我!”
  我扯了扯嘴角,對他點點頭,向標著“男”字的一側走去。
  小高跑開了,腳步聲漸漸低下去。我也慢慢放緩了腳步,終於駐足在剝落了顏色的“男”字背後。
  越是靠近,那聲音就越清晰,我的心也跳得越厲害,手掌裏全是冷汗。四周恰到好處的安靜和一下一下撕裂著安靜的敲擊聲讓氣氛顯得無比陰森。
  停下腳步時發出的聲響作用下,聲控的電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音,顫抖著亮了起來,瞬間拉長了我的影子。這燈光並沒有讓我安心,只是徒增了一分妖異。
  轉過這面牆,就能把廁所中的景象盡收眼底。那裏面到底有著什麼,是人是鬼,還是死亡,我腦海中電光火石般轉過無數的意象,卻在最終停在一個節點上。
  那是一個月前那個夜晚,抓在我腳踝上的那只,白生生的人手。
  就在我還在天人交戰的時候,怪聲突然停下了。我把心一橫,一頭沖進了廁所。老式的公用廁所,裏面並無遮擋物,放眼望去,一覽無遺。然而此時幽黃的燈光下,視線所及處根本空無一物。一時間仿佛萬物都凝固了,本該松一口氣的我卻莫名的更加緊張起來。就在這時,透過隔牆與頂棚間的空隙,我看到對面女廁的聲控燈也亮了起來,幾乎就在同時,高學輝的驚叫聲貫耳而來。
  學輝哥?!我心裏一沉,轉身想過去一看究竟,剛邁出一步,身後一陣悉悉簌簌的異響卻拉住了我的腳步。
  回頭的瞬間,我頭皮一炸,全身的肌肉猛的繃緊了。
  又是那只手!
  確切的說,這一次是一雙手……一雙手臂,由隔斷男女廁的那面牆上方伸出來,整條右臂越過牆頭扣在這一面的牆體上,指甲摳著牆皮,發出刺耳的抓撓聲。左臂還隱在牆後,只有左手扒在牆的邊緣,似乎正在用力引著身體,想要由牆的那一邊翻過來。
  我覺得心臟都要停跳了,叫不出,動不了,連呼吸都幾乎忘記了,只有眼睛還在把面前這驚悚的一幕完整的傳入我的腦海裏。我眼睜睜的看著那東西吃力的向上運動,繼右臂後,是右邊的肩膀,隨後,終於是頭頂。
  就在那東西抬起臉的刹那,聲控的電燈由於長時間沒有足夠大的聲響而自動熄滅了。
  黑暗,劈頭蓋臉而來。
  突如其來的黑暗把一切都推向了未知。也正是因為視覺的中斷,我反而得到了緩息之機。
  沒有別的想法了。要活命,要逃!
  這個念頭在腦子裏一閃,我像被雷電擊中一般,僵硬的身軀猛地一彈,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著小高的名字,卻沒有任何回應。
  一頭沖進漆黑的巷子,不消回望,我知道那東西在追著我,接近著我。明知道此時回頭絕沒有好結果,下意識裏,我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夜色濃黑,我卻分明看見,一個全身□的女性身體匍匐在地面上,四肢機械但飛快的運動著,竟爬著向我撲過來。她的長髮幾乎要與黑夜融為一色,幾縷垂在額前,並不淩亂,五官卻扭曲的異常可怖。一雙眼睛瞪得大如銅鈴,嘴不可思議的大張著,喉嚨中發出呵呵的短促聲音,看上去簡直連下巴都要脫落了!
  在這回頭一瞥間,她已追上了我,一把扯住我的腿。一陣冰冷的觸感激的我全身一抖,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前跌去。
  然而我卻沒有跌在地上,而是一頭撞在了什麼人懷裏。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女鬼的臉上突然佈滿了極度的哀傷和痛苦,隨即鬆開了抓住我腿的手,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在無月的夜幕中。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看到我撞上的那個人,他的雙臂環在我肩上,有淡暖的溫度;他的臉上亦有些許的不安,嘴唇一開一合似乎呼喚著我的名字,我卻聽不真切。他的臉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那天一樣。
  是啊,像那天一樣呢。看到你,就沉入黑暗裏,能否告訴我,這是為什麼?陳麒?……

第十一章
  天色已經微亮了,而我發覺我竟又回到了公廁前。我扶著牆站起來,撣了撣沾在褲子上的土,除了剛起身時些微的暈眩,並無其他的不適感。
  夜裏的一幕幕又翻回頭腦中。陷入昏迷之前,擁扶著我的那個懷抱,竟屬於陳老師。我無論怎麼想都不得其解,他為什麼在那裏,現在又去了哪里,為什麼那個鬼見了他就……思路到這裏,我渾身一激靈,那女鬼蒼白而猙獰的臉清晰如就在眼前。
  “梆……!”
  廁所裏突然的異響幾乎讓我從平地上跳起來。正是這個聲音,引得我和小高從屋裏來到這裏,而直到現在我仍不知那是什麼聲音。等等,小高,高學輝,他到哪里去了?
  “梆!”
  聲音兀自肆無忌憚的響起。我心想,現在天已露明,很快就該是朝陽遍照,青天白日下什麼鬼怪還能作祟?再無猶疑,抬腳邁進廁所裏。
  燈沒有亮起來,由通風口射進的光只能把這個並不寬敞的空間照個大概。怪聲戛然而止,更無響動,我跺腳拍手,始終未見燈亮起來。
  壞了嗎?
  不再理會燈光,借著漸漸亮起來的光源,廁所內仍然像昨天看時一樣空無一物。想到這裏我心裏一緊,抬頭看向那個牆與房頂間的空隙,還好那裏也什麼都沒有。
  周遭一片死寂,平日裏這個時間至少該有些起早的老人,早點攤也該開始工作了,然而在公共廁所裏如同與世隔絕了一般,只聽得見我自己的呼吸。
  這感覺十分壓抑,我不想在此多耽,轉身向門外走去。
  就在轉身背光的瞬間,我的餘光瞄到地面,不由又一次愣住了。雖然只是一閃,但地上的確有兩個影子!
  這裏,不止我一個人!
  與此同時,一種似曾相識的短促的呵呵聲在耳邊響起,那聲音是那麼近,幾乎就貼著我的頭皮!這一驚非同小可,直嚇得我心膽俱裂,偏偏身體像石化了一樣完全不聽使喚,只有任那腐敗的泥土氣味裹著屍臭撲鼻而來。
  鬼使神差的,我扭頭看向左邊水漬斑駁的鏡子,一看之下,幾欲暈去。
  鏡子裏,那全身□的女鬼此時正趴在我後背上,雙手撐著我的肩膀,頭低垂在我頭頂上方,自上而下的看著我。
  我僵硬的抬起頭,於是正對上她的臉。而由於她俯視的角度,她的臉在我看來是顛倒的,我的額頭正對著她的下頜——由於那超越了生理局限而張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的怪口而顯得莫名扭曲的下頜。
  從那怪口裏散發出一股一股腐屍的氣息,長長的舌頭也在此時伸了出來,從我的角度清楚的看見那舌頭表面的腐爛不堪。
  我的神經再也承受不住,啊的一聲吼了出來。眼前突然一亮,待再次看清周圍時,我發現我靜躺在自己的床上。
  難道這是場夢?這樣真實,竟只是一場惡夢……那麼這場夢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
  “小沫,你不要緊吧?”
  高學輝的聲音。我定了定神,看到他關切的臉就在近前。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學輝哥!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的臉色白了一下,聲音也沉了下來:“我有什麼事?出事的……是袁媛。”
  “袁媛?……她怎麼了?”
  小高緩緩吐了一口氣,歎道:“……死了。”

第十二章
  高學輝緩緩吐了一口氣道:“袁媛死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袁媛,房東的女兒,雖然少言寡語,卻文靜懂事的女孩,學習上有不懂的問題會很客氣的來問我,怯怯的叫我“小沫哥哥”。她還只有十七歲,正是花一般的年紀,為什麼會是她?!
  “怎麼死的?”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嗯,挺……奇怪的……是從她自己的床上摔下來的。”高學輝的眉頭扭了起來,“怎麼說呢,發現的時候她大頭朝下倒載在她床的側面,腿還在床上,後脖子著地,腦袋歪在一邊……法醫說是脊椎骨骨折,當場窒息死亡。”
  我的腦子從醒來就處在一種極度的混亂中,聽小高說起法醫,才注意到院內有員警來來去去的嘈雜。木然的推門,警車停在11院門口,幾個員警進出于隔壁房東的屋子,不見房東夫婦,大概是已經去了公安局。
  目光落在地上的黑色塑膠口袋,我知道,袁媛她就躺在那裏。
  我走過去,不知是拉鏈沒有拉嚴還是被什麼人打開了,頭的位置留了一段敞開著,露出裏面袁媛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甫一看到,我只覺得全身一震,整個人呆住了。
  那表情,那表情……雙目圓睜,大張著口,下頜打開到不可想像的幅度,分明是昨晚和夢中所見女鬼的面上表情!
  “嘿!你!幹嗎呢?!”不等我反應,已被一個員警拉離了屍體。
  他斜了一眼那口袋,蹲下身子把那個讓我驚駭萬分的表情封進了黑色的拉鏈,一邊喃喃道:“怎麼開了?”說罷,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一愣,那員警突然站起來:“你就是死者家那房客?”
  我點點頭。
  “來得正好,有話問你。”
  我怔怔的跟著他走進房東家的客廳,沒敢向旁邊的臥室裏看一眼。高學輝也有點擔心的跟了過來。
  由於已經基本排除了他殺的可能,詢問無非是夜間有沒有聽見死者屋子裏有響動之類。
  我搖頭道:“我昨晚不在房裏,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回來的。”
  那員警停下筆一挑眉:“什麼意思?”
  “昨晚本來我在學輝哥家和他……聊天,突然聽見胡同口那廁所方向有怪聲,就和他一起去看……”說到這裏我有點尷尬,後面的事讓我怎麼說?難道要告訴他廁所裏有女鬼追我?我抬頭求助似的看了高學輝一眼,卻見他一臉的茫然。
  那員警蹙眉看著我:“說啊?”
  “呃……沒……後來我就犯病暈過去了,醒來就在床上了……”我支吾著。
  “犯病?什麼病?”員警的語氣開始帶了三分懷疑。
  “不……不知道,老毛病吧……”
  那員警提高了聲音:“老毛病?你當這幹嗎呢?耍小孩兒呢?”
  我有些不耐煩,這個員警看起來也就二十多歲,顯然是新來的,還不瞭解這條胡同的歷史。果然這個時候從門外進來了另一個員警,長了一張國字臉,看上去四十多歲,眉宇間頗有點滄桑感。他進門環視了一圈,低頭跟那新員警說了些什麼,隨即又轉身面對我,目光精銳。
  “你跟我們去局裏一趟吧。”
  坐在警車裏我實在無法安之若素。無奈而又局促的縮著身體,盡可能不去理會車窗外射進來的各類眼光,淡淡聽著那個國字臉自我介紹。開車的正是那個年輕的小員警,三不五時的插上句嘴。
  那年紀較大的員警叫楊鋒,很健談,是刑偵組重案7隊的隊長。那小年輕則是去年才從警校畢業的菜鳥,前不久剛調來7隊給楊鋒打下手,名字叫武博華。他年紀並不比我大多少,開始還一臉的嚴肅相,後來竟開始安慰起我來。
  “這位小趙同志,你也甭那麼彆扭了,這回請你去局子裏就是調查個情況,看你那模樣,能幹出那種事兒來,打死我也不信啊!況且你也沒作案動機。這案子啊八成是意外的。”
  “就你話多!開你的車!”坐在副駕的老楊伸手給了他一記爆栗子,我身邊的兩個年輕員警都笑了,我心裏這才舒服了點。
  好不容易挨到警察局,老楊並沒有把我領到問訊室,而是一下車就單獨帶著我和武博華進了檔案室。檔案室的光線很暗,到處都是分門別類的檔案架和檔案櫃。老楊帶著我們七拐八繞繞到兩排最淩亂的檔案架旁邊,一塊白色的通知板把這裏隔出了一個小空間,裏面擺了兩張桌子,一台電腦,桌上也都是亂成一堆的檔夾。電腦前,背對著我們坐著一個未著警服的男子,似乎正專注於手中的工作,並未注意到我們的到來。
  “小陳!”老楊一巴掌拍在那人肩上,“昨兒又死了一個。不過這回哥哥我帶來了一個可能的目擊者。”說罷,身子一側,讓出我來。
  那男人回過頭來,在我的目光與他的目光交匯的瞬間,我們倆全愣住了。
  他的臉,簡直和陳麒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只是表情比陳麒要豐富得多了。
  老楊未覺有異,轉身對我說:“你也用不著那麼拘謹,不是審你,咱們是自己自願組織的一個調查小組,專門查大井胡同內案子的。這個就是我的搭檔,陳麟。”
  那名喚陳麟的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對我伸出手來,笑了。
  “趙小沫,對吧。你好。”

第十三章
  趙小沫,你好。
  陳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笑著對我說。
  老楊一愣:“你們認識?”
  我有點反應不過來的搖搖頭,陳麟仍帶著溫柔的笑意:“我聽我哥提起過他。”
  哥,那肯定指的是陳麒了。
  老楊“嗯”了一聲,拉了椅子坐下,武博華也給我搬來了椅子。我對他點點頭道謝,坐在了陳麟對面,還是忍不住打量著他。
  “說正事吧,先跟你介紹一下咱這兒,我跟小陳呢就是自願向領導申請的專門查大井胡同這麼些年的人命案子的。你看見這些檔案全是相關資料,有的是這幾年收集歸納的,有的是以前專案組留下的,專案組還在的時候我也跟裏頭幹事兒,後來散了。”老楊從書架上抽出一個檔案袋,拿了裏面的檔,一邊看著一邊繼續說,“第一個案子發生在1985 年8 月20 日,也就是23年前的陰曆七月初五。死的是兩口子,也是你們11院的,倆人面對面吊死在屋裏。本來女性死者是個蟈蟈兒(孕婦),說是已經九個月了,但死的時候肚裏的孩子沒了,跟生給掏出來的一樣,而且到現在也不知道那胎兒哪去了……屍體都沒見著。”說罷,從檔案袋裏抽出一張舊照片遞給我們。
  武博華接過看了一眼,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我卻幾乎沒聽進老楊敍述的後文,思緒還停在“1985 年8 月20 日”這個字眼給我帶來的巨大震驚中。
  那正是我出生的那一天。
  我從來不知道,我的陰曆生日居然就是七月初五。是我恰巧生在了七月初五這個不吉利的日子,還是說因為我的出生,這個日子才帶上了特別的意義?難道這些死亡全部都與我有關?又或者這只是上帝開的一個惡意的玩笑?
  腦中紛亂還沒有停下,目光落在武博華手中的照片上時,我更是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照片已經發暗了,也可能拍的時候光線就不是很好。陰沉沉的畫面上,一具男屍懸在半空,套著粗麻繩的脖子已經嚴重的拉長走形了。屍體臉部模糊不清,上身□,下面也只穿了一條肥大的四角褲,□是□的,把褲襠位置高高的支了起來。女屍已被從繩索上放了下來,橫陳在地面上,脖子上面有一圈烏青發黑的淤痕。可怕的是,屍體小腹位置大敞著,看上去像是被生生扯開的,皮膚和肌肉組織由於不規則的撕裂而向外翻著,下半身橫縱佈滿了條條道道已乾涸的血跡,暴露的腔膛內器官模糊一團,一眼看去,幾欲作嘔。
  然而最讓我驚懼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那具女屍臉上,再熟悉不過的表情。
  “怎麼了?發現什麼了?”聽見我的驚叫,老楊急忙問道。
  我指著那女屍的臉,那個下巴快要掉下來的詭異表情,我已經是第四次看見了。
  老楊點了點頭,又拿出了一些屍體的照片,照片有新有舊,但屍體無一例外都是這副表情。
  “這23年裏一共死了19個人,加上這回這個叫袁媛的死者一共是20個。但這一次有點例外——以前都是在陰曆七月初五而且陰天沒月亮的夜裏出人命,但昨晚,是六月初五。”老楊掐滅了手中的煙頭,眯起眼睛看著我:“趙小沫,我剛才看了你的身份證,你正是85年8月20號生人,而且就在你到了11院以後,這個延續了二十多年的規律才出現了意外,這些是不是太巧了?我並不是懷疑你,只是想問你——你昨晚,究竟看見了什麼?”
  雖然早料到老楊會有此一問,突然讓我回憶,還是難免有些語拙。這麼多年來,警方一直沒能瞭解到這裏的真實,是不是就因為高學輝提到過的那個說出去就會死的詛咒?那我如果把夜裏發生的事情講出來,難道這詛咒也會在我身上應驗嗎?
  最終我還是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老楊,甚至包括五月初五半夜那個藏匿在我床底的不速之客。不為別的,只因為或許從那時開始,我已經隱隱感到在整個謎團裏,我所處的位置。
  老楊和武博華聽的時候不停的在發問打斷我,加上一些橋段的模糊讓我不得不停下來好好組織語言才能讓他們理解。即便如此,當我結束陳述的時候他們還是露出一臉的茫然和不能置信,這沒什麼,原本這件事就是那麼的荒誕不經。
  我留意了陳麟,不同於其他二人,他的反應相當冷靜,甚至可以說是了然。我說到一些細節的時候,他甚至還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微笑。
  我並沒有提及第一次和陳麒正面接觸時發生的事情,然而當我說到關於昨夜失去意識之前,最後的記憶是我和陳麒的相遇時,我看到陳麟的表情突然之間發生了變化。
  那樣子,活像是被蛇咬了一口。

第十四章
  那一瞬間,陳麟的表情活像是被蛇咬了一口。
  不知不覺屋子裏的氣壓低沉了下來,除了武博華還在喃喃著“這怎麼可能”,其他人包括我在內都沉默了。
  這沉默沒有維持太久,就被走進屋裏來的人打破了。我抬頭看了一眼,對方也正在看我,是一個形容幹練的女員警,大約三十歲出頭的樣子,目光從我臉上一掃,就挪到了老楊和陳麟身上。
  “楊隊,屍體擱大馮那了,他說今兒下班之前給結果。”
  “哦……”老楊還在震驚中沒緩過神來,只是應了一聲。
  陳麟對來者淡淡笑了下,頭往我的方向一擺:“他叫趙小沫。趙小沫,這位大姐也是跟我們一起查這案子的,肖蕊,你得叫她肖姐。”
  那女員警白了陳麟一眼:“又跟我這裝嫩,你快大這孩子一輪兒了吧?”
  “我看著有那麼老嗎?”陳麟作出無辜的表情,“人家大學可都畢業了,正准備考研呢。”
  兩人你來我往,漸漸把方才的陰雲沖散了不少,但聽著他們對話的我心裏卻總有種說不上來的彆扭,思來想去,不知來源在哪里。
  武博華趁這機會跟老楊表態,說他也想加入他們這個小團體。
  老楊看了他一眼,擺擺手:“你行了你,該幹嗎幹嗎去。”
  桌上橫七豎八的檔和檔案之間傳出突如其來的電話鈴,嚇了我一跳。老楊站起來扒拉開雜陳的紙堆,接起埋在裏面的電話。
  透過聽筒,我清楚的聽到電話那一頭有人咆哮的聲音,謾駡的話語十分不堪入耳。老楊皺著眉看了我一眼,匆匆說了兩句就掛上了電話。
  “肖蕊,今兒先這麼著吧,你先把趙小沫送回去,博華,走跟我去看看死者家屬。”
  我苦笑,心裏已然瞭解。果然,經過不知哪間屋子的時候,聽到裏面傳出來的咒駡:“意外?去你媽的意外,你們這幫條子一個個全是他媽飯桶,抓不了人就告說是意外,意外你們把內小兔崽子弄進來幹嘛?!看丫一學生不容易,我們房子便宜租著,好吃好喝的想著,他他媽是狼養的啊?我操他祖宗……”
  肖蕊走在我旁邊,對我歉然的一笑:“當沒聽見吧,這種事我們見多了。”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我知道那是房東袁叔,喪女之痛已經讓他瀕臨崩潰的邊緣。
  走出警察局時,我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檔案室所在的方向,竟看到窗前有個人影。我心裏打了一個突,仔細一看,是陳麟站在窗邊,面無表情的盯著我。
  我猛然想到方才他與肖蕊對話時我究竟在納悶什麼。他對我的情況簡直瞭若指掌,連我考研的事情都知道,我明明沒有在他面前提起過,他從何處得知?陳麒嗎?那麼陳麒又是怎麼知道的,是他向袁叔或者崔姨打聽過的嗎?為什麼呢?
  想到袁叔和崔姨,我心裏又是一陣難受,身旁的女員警善解人意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的路上,肖蕊一直在說案子的事,我極少接話,基本都是在聽,這一路下來也對之前二十多年的情況有了個大概瞭解。
  11院出過三回事,第一次就是1985年死的那夫妻二人,第二次是2004年李蘭韻的丈夫和兒子,第三次就是袁媛。
  繼1985年那次之後是1988年,3號院死了一個中年女性,死因是睡夢中死者的長髮“意外的”纏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緊接著,1989年和1990年連續死了兩個人,90年那個人是個中學老師,死于心臟病突發。死的時候他正坐在窗前熬夜批作業,救命的藥就在他身後不遠的茶几上。據警方分析,死者當時可能因為慌亂,腳卡在了書桌和椅子之間,導致無法轉身去拿藥,才病發而死。據說,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整個呈一種扭曲的姿勢,下半身正對書桌,上半身幾乎向右側轉了180度,右臂直伸向茶几的方向,卻還是離藥瓶差了那麼十幾公分。當時死者所在的9號院全院的人都聽到了刺耳的抓撓玻璃的聲音,應該是死者敲窗戶求救無果後,才不得不強行扭轉身體去拿藥的。
  這之後大井胡同就出現了恐慌,一批人開始試圖逃離此地,卻都遭遇意外而死,唯一倖免於死的是老毛的女兒毛愛莎,也落了個精神失常的下場。
  當然,這些死亡並未算在老楊他們調查的範圍之內,否則死亡人數怕是還要多數上十來個。
  警車停在院門口,我向肖蕊道過謝後下了車,她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不管出什麼狀況,你盡可能不要離開11院。”
  我微愣,還沒明白她說的“狀況”所指為何,警車已絕塵而去。
  才推開院門,我便懂得了肖蕊的意思。
  原本聚集在院內的人們看到我,竟如避瘟神,呼啦一下,作鳥獸散。
  小道消息,總是傳得最快。

第十五章
  小道消息總是傳得最快,我現在的處境,我算是明白了。
  傍晚前,我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把房門鑰匙塞進了袁叔家的郵箱。
  行李還是初來乍到時候的那兩個箱子和一個大包,幫我搬的也還是小高,只是心境不復。小高在他自己的臥室裏支了一張鋼絲床,說,這些日子暫時住在我那吧。
  袁叔他們從公安局回來之後沒再找我的麻煩,可能是總算相信了他們女兒的死是一場意外——意料之中的意外,延續了二十三年不曾結束的一場死亡之舞。
  晚上臨睡前,高學輝和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整件事,儘管失去了那夜在廁所中的全部記憶,他還是相信了我,他看著我的時候眼裏帶了理解的笑意,無聲的安慰了我。
  我心裏一陣暖流湧過,叫了他一聲學輝哥,卻沒能再說出什麼。
  他笑,“都叫哥了,當哥的哪有不罩弟弟的。”
  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了陳麒的臉。
  第二天我就看見了這張臉。
  接連兩天一夜沒怎麼睡,加上精神的極度疲憊,本以為會睡的死沉的我卻翻來覆去的被夢魘糾纏了一夜。
  我看見晚清沒落的建築,天際妖紅色夕照。而我面前是一口沉黑色的石井,井沿隱隱有水光反射上來。
  我上前一步,探頭望了下去,夢卻在此時中斷了。
  睜開眼,我正仰躺在窗上,直直的目光落處是白色的天花板,隨後餘光便捕捉到了陳麒面無表情的臉。
  我怎麼也沒想到醒來第一眼會看到他,心裏沒來由的一陣猛跳,脫口叫了他的名字:“陳麒……?”
  他沒說話,卻伸出手來撫上我的臉。我下意識的一縮,他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忽而錯覺,心底隱隱的揪痛,這個人是我無論如何解不開的結。我就這麼看著他,他也看著我,仍是沒什麼表情,眼底卻像蘊了千言萬語。他終於默默收回手,我卻覺得臉上燥熱了起來。
  門口傳來的一陣爭吵聲把我拉回了現實。
  “你讓他一個人上哪兒去?”
  “哪來的回哪去,你沒聽崔姨他們說嗎,媛媛的死他脫不了干係!別人躲還來不及呢你還往家引,缺心眼兒啊你?我不管,你趕緊讓他滾蛋!”
  “怎麼連你也聽丫們沒事跟那嚼舌頭根子扯閑淡,公安局都說是意外了丫們還想怎麼著啊?行了甭跟這唧唧歪歪了,本來事就多你還跟著裹亂,你知道個屁啊。”
  “高學輝!我都跟你兩年多了你也沒讓我挨你這住過,現在窩裏養一男的算怎麼回事兒?你不嫌惡心我都替你臊得慌!看人長的好看連男的女的都不顧了你……”
  “你他媽閉嘴!”
  高學輝的一聲大吼止住了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叫,片刻的安靜後,是蔣明薇壓抑的哭聲。我聽的臉上一會冷一會熱,終於停不下去起身走了出去。
  剛推開門,就聽見小高沉悶的聲音:“薇薇,咱分手吧。”
  我維持著推門的動作愣在了門口,同時回頭看向我的小高和蔣明薇也一起愣了。
  “你們……這……是……”半天,我才擠出這麼幾個字。
  高學輝臉色很難看,似乎試圖解釋:“小沫,你都聽見了?不是那麼回事兒……你別……”
  “高學輝,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清楚,你再說一遍成嗎?”幽幽的聲音飄過來,卻是蔣明薇,她的劉海垂下來遮擋了眉眼,也遮擋了表情。
  小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的女友,囁嚅半天,只重重的歎了口氣。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身後有人輕輕把我推了出來,是陳麒。高學輝“哎”的一聲:“陳老師?!您什麼時候進我家裏去的?”
  陳麒像沒聽見他的話,只隨手搭在我肩上,攬著我就向院外走。我還來不及反應,已被帶過了影壁,回頭看到高學輝驚訝的眼神一直隨著我們。
  “等等等……能不能放開我,這是幹什麼……你要帶我去哪?”我有些惱火,這樣不分青紅皂白攬著我就走,我跟你很熟嗎?
  “去我家。”他淡淡答道。
  “你家?去你家幹什麼?” 我掙了掙,沒能掙脫,腳步還是不由自主的跟著他走。
  “你不想知道前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他眯起細長的眸子,著實妖豔,狠狠閃了我一下。
  “想是想,”我吸了一口氣,“但為什麼一定要去你家?”
  他沒再出聲,在一輛銀灰色的TOYOTA前停了腳步,放開我的肩,又以毫不溫柔的動作把我推進了車門。這徹底激怒了我,這算什麼?綁架?
  “你到底什麼意思?我不去!”我怒道,想要打開車門下去,他眼疾手快的拉過安全帶把我扣在了副駕駛座上,手搭在帶扣上:“今後你住我那。”
  我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股惡寒沖進頭腦。他已發動車子,把胡同裏的古舊建築群甩在了後面。
  我心中慌亂,沖他大吼道:“不行!停車!我不能離開大井胡同,你他娘的趕緊放老子下車!”
  情急之下,極少發怒的我連粗口都爆了出來,這讓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卻不以為意的開著車,嘴角甚至還帶了一點笑意。
  我微愣,他的聲音柔暖起來。
  現在只有在我身邊你才是安全的。他說。

第十六章
  陳麒的家在雍和宮附近的一個普通社區裏,板式結構的樓,一層只有兩戶。
  雖然之前就有直覺,陳麒是單身一人生活,但踏進他家的一刻,我還是有些愕然。
  房內打通了所有能打通的牆,原本的二室一廳變成了一大一小兩個房間,屋內的牆面、房頂、天花板全都是清一色的純黑,廚房和衛生間的設施一應俱全,卻幾近全新,好像修好之後就不曾有人使用過。較大的房間正中有一張很大卻很簡單的雙人床,上面除了與房間同色的床單,沒有其他床上用品。與整個房間格格不入的是陽臺上的一個小花架,上面零落擺了幾盆綠色植物,還有一個圓形的玻璃茶几。除了這些,整間屋子更無他物。倒是那小房間房門緊閉,不知裏面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我哭笑不得的站在門口。這是人住的地方嗎?就算他這個怪人住得,硬被他綁來的我也沒法住啊。
  他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不動聲色的解釋道:“房子不常住,一直住我弟家。有什麼需要可以去買,下面有超市。”
  我不由苦笑,為了考研,我早就辭了兼職,大學四年攢下的積蓄已經所剩無幾,又不好向家鄉辛勞的母親開口,現在哪還有那麼多閒錢?不及開口,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起來。
  我接起一聽,高學輝的聲音劈頭蓋臉傳過來。
  “小沫,你跑哪去了?”
  “我現在在陳……陳老師家,你那怎麼那麼亂?出什麼事了?”我聽見電話那頭一片混亂,還夾雜著小孩的哭聲。
  “哎喲這倆小祖宗,你一走就開始嚎,沒完沒了的……你說什麼?哦,這邊出了點亂子,你趕緊先回來,”高學輝急躁的聲音掩不住背景的雜聲,“是安琪跟安娜,哎我跟這說不清楚,你回來再說!”
  小高極力提高的音量在陳麒安靜的房間裏聽的一清二楚。我看了他一眼,提到安琪安娜的時候,這個男人俊美的臉上突然陰騖了起來,清致的眉也擰了起來。
  我放下手機,無奈的看著他,意思是你也聽到了,我非得回去不可。
  他從鼻子裏悶悶哼了一聲,道:“我陪你去。”
  才接近11院,就聽見安琪和安娜的嚎啕,說不出的刺耳。我快步走進院子,越過影壁,才發現院子中央已然堆了一群人。
  我的出現使人群登時安靜了下來。安琪安娜的哭聲戛然而止,掙脫了大人的禁錮跑過來一邊一個抱住我的腿。牟老先生滿臉的慌張,頻頻用手中的拐杖頓著地面,牟老太太則坐在一邊捏著手裏的佛珠哆哆嗦嗦的頌著佛經。
  “真是邪性了嘿,本來這倆小丫頭就透著一股子邪氣,偏偏誰都不親專跟他親……”
  “我早就說這小子有問題……”
  陰陽怪氣的議論低低的傳過來。我心裏要多窘有多窘,偏生那兩個孩子死死的抱住我,讓我動彈不得,只好回頭看向陳麒。他從我身後走上來,只是躬身摸了摸不知是安琪還是安娜的頭,雙胞胎姐妹就如受到莫大的驚嚇一般,尖叫著放開了我,奔至牟老太太身後抖成一團。
  正尷尬時,一直不見蹤影的高學輝急匆匆從人群裏鑽出來,身後跟著幾個熟悉的穿警服的身影,竟是老楊他們。
  武博華對我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我落到我身後的陳麒身上,表情變的有些難看。老楊拍了拍他的肩膀,對我一偏頭,指向高學輝家的門:“走,屋裏說話。”
  一進屋門,一向快言快語的武博華就長長的歎了口氣,低低的抱怨:“太邪乎了,太邪乎了吧!挨著牌兒的怪事,還他媽怎麼查啊?我們人民警察是抓罪犯的不是拿妖怪的,真他媽的見了鬼了!”
  “可不就是見了鬼了嗎……”高學輝不合時宜的幽默並沒能沖淡壓抑的氣氛。老楊白了他一眼,面上浮起一層陰雲:“小沫啊,這案子,你深了。”
  我一怔,隱隱有了些極差的預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老楊就已開始了他的敍述。
  “本來今天是袁媛那案子還有點尾巴,我跟博華說來瞅瞅,結果還沒進院子就聽見那倆小孩歇斯底里的哭,一邊哭一邊嚎著要你回來。我問了問小高同志,他跟我反映說這倆孩子是牟老爺子的外孫女,但又說對孩子的父母沒印象,好像是這對雙胞胎突然有一天就出現在11院的……我總覺得哪不對勁兒,就回去查了查資料,你猜怎麼著——”說到這裏,老楊的眉深深的鎖了起來,“23年前四的內兩口子你還記著吧?那讓人剖了肚子的娘們就姓牟,是牟老頭兒的閨女!”
  我張著嘴半晌沒說出話來,武博華還在神秘兮兮的補充:“而且牟老頭子就這麼一個閨女,也就是說,那倆來歷不明的丫頭,極有可能就是——”
  “鬼胎。”
  我苦笑著,接下了武博華未說完的話。

第十七章
  我苦笑著接過武博華的話:“鬼胎,對吧。”
  老楊攤了攤手:“不儘然。真要是鬼胎的話都過去二十多年了為什麼這倆孩子才五歲?”
  五歲?五年前,正是我來北京的那一年。
  老楊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笑著拍了拍我的肩:“你也先甭忙往自個兒身上攬,都還不靠譜呢。”說著臉又拉下來,“對了,小高說你要搬出去,這我不批!街坊那邊我們會去做工作,你現在已經給扯進來了就老實跟11院呆著,哪也不許去!”
  我尚未開口回應,一直一語不發的陳麒突然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不行!”
  老楊抬頭看了他一眼,眼裏明明白白的寫著不信任。我卻想起陳麟,那日在公安局最後不經意的一瞥,他站在窗後用抿去了笑意遮掩的冰冷雙目盯著我,像一條吐著紅信的蛇。
  恰在此時,老楊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起一聽,表情怪異的把手機遞給了陳麒。
  陳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無奈電話那邊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什麼也聽不清。他一直沒說話,直到最後才應了一句“知道了”。這句話之後,是片刻的沉默,隨即傳來陳麟的笑聲:“代我問候你的小朋友……”
  話沒說完,被陳麒漠然的切斷。
  坐在高學輝家的沙發上,我有些無所適從。老楊和武博華去牟老先生家瞭解情況,陳麒則是掛了電話就急衝衝的離開,我只好留在小高家裏,滿腦子漿糊。
  吃晚飯時,夜色已經漸沉了。看起來心事重重的高學輝和同樣心事重重的我都埋起頭,靜默的扒拉著自己碗裏的飯,沒有人說話。我似乎聽到有小孩子的聲音,仔細辨聽,依稀是從窗外傳來,卻沒聽清說的什麼。隔了一陣,那聲音再次傳入我耳際——
  “媽媽。”
  輕輕的呢喃,童音稚嫩,想起老楊的話,我頓覺毛骨悚然,啪的一聲放下了碗。
  “怎麼了?”高學輝問。
  我一把拉住他:“學輝哥!你聽見什麼聲音沒有?!”
  他被我嚇了一跳,忙側耳細聽,那聲詭異的呼喚卻再未響起。確信再也沒有什麼聲音,他才握了握我的手:“你太緊張了,早點休息吧。”
  大概是我真得太累了,晚上躺在床上,上一秒還聽見高學輝在外屋看電視的聲音,下一秒就已沉沉入睡。
  一個夢翻來覆去折磨我。到處都是鮮紅的一片,只看見那口我看了太多次的井的輪廓。兩個孩子的聲音交疊著,對著什麼人哭喊。媽媽,媽媽。聲音越來越清晰,清晰到有如近在耳邊——直到我猛的睜眼。
  還在小高的臥室裏。轉頭向左,高學輝側躺在他自己的床上,呼吸均勻。我暗暗松了一口氣。
  “媽——媽——”
  那夢中的童音,突然之間竟如此清晰的響在我耳畔!!我如聞炸雷,大驚之下一回頭,正正對上一張慘白色的臉。
  一張皺巴巴的嬰兒的臉,眼眶內黑洞洞的,皮膚上隱隱約約顯出墨綠色的屍斑,沒有眉毛,沒有眼睛,微微張開的口中亦沒有牙齒。它就蹲在我枕邊,雙手抓著我腦袋右側的床單,好像盯著我,又好像盯著其他地方——用那雙在黑暗裏看起來空空如也的眼眶。
  我的脖子直直的梗著,從那具白的可怖的身體上散發出的陰氣舔著我的臉。餘光裏,什麼東西從窗外蹭過去,而我枕邊的東西就對著那個方向木然的開口:“媽……媽……”
  好像我的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哢嚓一聲斷了,我大吼了出來,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躍起,身上森冷森冷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
  那嬰兒慢慢的轉向我,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姿勢活像個提線木偶。我一邊向後退,一邊大聲呼喊著小高的名字,他卻像死過去了一般,絲毫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終於我的後背碰到了什麼,阻住了退路。我下意識的抄起一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沖著那嬰兒亂揮一氣,觸手竟軟塌塌的。借著微弱的夜光,那分明是一條人的手臂。
  “啊!!!”我大叫一聲,脫手就將那條手臂擲向了那個嬰兒。
  這一擲,那條手臂正砸在那嬰兒頭上,一砸之下,兩樣鬼物居然都憑空消失了。
  我只覺得心跳的好象要從胸腔裏迸出來了一樣,拼命倒著氣。周圍一下子又安靜下來,高學輝勻停的呼吸漸漸也可以聽清了。
  “學輝哥,學輝哥?”我輕喚了他兩聲,他翻了個身,卻沒有醒。我也不打算再驚擾他,疲憊的轉身想回床上去。
  這一轉身間,方才貼在我身後的東西便隨著我的動作無聲的倒了下來。
  我才瞥了一眼,就如一盆冷水當頭潑了下來——那是一具屍體,少了一條手臂。肩膀斷處在黑暗中一團糊塗,不知有沒有血流出,屍體的腦袋歪在肩上,仿佛頸中無骨。
  頸中無骨?!這一閃念讓我的恐懼感猛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衝動,我踏前一步,扳過了屍體的臉。
  雙目圓睜,下頜大開,臉部異常扭曲,可那張臉,不是袁媛是誰?!

第十八章
  那屍體的臉,不是袁媛是誰。
  我頭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定定的看著那年輕卻慘白恐怖,死氣沉沉的臉。
  “媽……媽……”
  陰冷的聲音又起。
  又是那該死的鬼兒子!袁媛無辜慘死,這惡鬼竟連她的魂靈和屍身都不放過,太過分了……此時的我只憑一股義憤填膺,早已顧不上害怕,順著聲音一個箭步沖到窗邊,揚手拉開了窗簾。
  緊緊貼在窗戶玻璃上的,正是那張白生生的嬰兒臉孔,只是有別於剛剛的木然,那臉上顯然是一種絕滅的惶恐,黑洞洞的眼眶看起來像在拼命瞪到裂開一般。我直直的盯著它,它的表情愈發扭曲,手扒在窗戶上,指甲抓撓著玻璃的聲音漸漸弱下去。我被這驟然出現在眼前的一幕驚的一僵,一時沒有留神這張臉以外的事物,稍緩片刻後才看清那個立在窗前的男子。
  他只用一根手指頂著那鬼嬰的後腦,那鬼嬰就再也不敢掙扎,維持著臉貼在玻璃上的詭異姿態,四肢軟軟的垂下,動彈不得。
  那男人抬眼,目光若有若無的掃過我的臉,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手收了回去。那鬼嬰的身體就撲通一聲滑跌在地上,他彎腰拎起那鬼嬰就走了開去。我這才看清他的另一隻手上也拎了同樣一具蒼白的小身體。
  就在那一刹間,一團白影徑直沖向他。晦暗的夜光中,那具毫無生氣的裸體與一頭烏黑的長髮是那麼熟悉。她緊緊抱住了男人的腿,臉上哀傷欲絕的求懇之色輕易奪去了我的理智,我腿一軟,倒坐在地上,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那一句幾欲沖口而出的“陳麟”,也讓我生生吞回了肚裏。
  維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勢,窗外的情形已無從得知,我亦不想得知。隔了不知多久,窗上又傳來抓撓聲,我才抬頭一看,頭皮就麻了。入目正是那張可怖至極的扭曲的女人臉孔,半邊緊貼在窗上,雙目暴出,用下眼角盯著我,口中呵呵作聲。
  我咬咬牙強作鎮定,站起身來,那讓人渾身不舒服的目光也隨著我看過來。伸手一把拉上了窗簾,把那不屬於我的世界的東西隔絕在一層布的另一面,室內馬上暗下來。
  最後落入視線的,是那只最初闖入我原本平靜的生活的手,指縫裏稀薄的黑泥似曾相識。
  我盯著窗簾的紋理呆愣了許久才努力平復了呼吸,緊繃的神經剛一放鬆下來,就感到後頸上一陣細細密密的涼意,我猛然警覺——袁媛還在這屋子裏!
  那冰冷的感覺激得我渾身的汗毛倏的立了起來,就這樣僵在了窗前。我知道,袁媛就在我身後,下巴打開著,嘴角撐張到撕裂,用一雙凸出眼眶的瞳孔渙散的眼睛死死瞪著我等我回頭。我知道,她的脖子早已斷了,頭定是無力的垂在肩上,不知歪向哪邊。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後咫尺,陰寒的死亡之氣順著我的衣領直淌下去。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可我就是動不了,說不了話,仿佛身體已不屬於我自己。
  僵持了片刻,隨著漸行漸遠的喀喀聲,那股寒氣慢慢消去了。那怪異的聲音是不是她不受控的移動時骨關節的碰擊聲,我已不敢再去想。
  渾渾噩噩回到床上,全身猶如脫了水。高學輝的呼吸依舊平穩,讓我懷疑這一切是否真的曾發生過?
  第二天,我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側頭看了眼高學輝,他顯然也才醒過來,正茫然的撓著□的後背:“睡過頭兒了!平時這點我都跑步回來了……”
  敲門聲又起,他總算清醒過來,套上件半袖沖出屋去:“來了來了!”
  我慢吞吞的從床上爬起來,腦海中還重播著前夜驚悚的一幕幕,現在的我只希望那是一場惡夢,而夢的末尾,有陳麟不期的闖入。
  “小高啊,小沫在裏邊嗎?真成,晚上幹嗎來著,外邊兒都鬧這麼大了你倆還睡哪!”門口老楊的聲音飄進屋裏,皺皺眉走出去,一照面,我不由一呆。
  門外,除了老楊,還有肖蕊,武博華,和……陳麟。他用一隻手推推眼鏡,好整以暇的看著我。不知為何,在那眼神裏,我腦中盤旋的無數疑問竟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出什麼事了?”小高見眾人表情凝重,也緊張起來。
  老楊重重的歎了口氣:“死了。牟老頭跟他老伴。”

第十九章
  “死了,牟老頭跟他老伴。”
  我和小高登時如遭雷劈般愣在原地,話也說不出來了。
  老楊聲音發悶:“小沫,還有點事想和你談談,咱們局裏頭說去吧。”
  我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走出了院子,高學輝表情複雜的站在原處,幾個員警還在來來回回的檢查現場,屍體則已被封進了黑色的塑膠袋,短短的一周中,我已經是第二次見了。
  “小沫,”老楊在飲水機倒了一杯水遞給我,“你昨晚上是不是又見著什麼了?”
  我猶豫了一下,開始回憶,一邊說一邊眼神不由自主瞟向陳麟。他也在看我,目光中十足玩味,好像在等待著我露出什麼破綻。當我的敍述停在“那個捉走鬼嬰的男人”時,他甚至眯起眼來,那表情幾乎是嘲笑了。
  武博華見我突然住口,忙催促道:“完後呢完後呢?你看清楚內男的長什麼樣了沒?是認識的人嗎?”
  喉嚨有些堵,我咳了聲,淡淡看著那讓我捉摸不透的男人:“陳麟,你昨晚睡得好嗎?”
  “昨晚我還真沒怎麼睡……”他咧嘴笑起來,還動作誇張的揉了揉眉心,一邊在指縫中偷眼打量我的表情,“跟肖妹妹值夜班,精神抖擻的哪兒睡的著啊!對吧,肖妹妹?”
  “不是你叫姐的時候了?”肖蕊丟給他一對衛生球,“後半夜你趴桌上睡的跟個死豬似的,還不得我盯著啊?對了,小沫你到底看沒看見那人的長相啊?”
  “哦,光線太暗,沒看清。”
  只是簡單的對話,我已經明白陳麟想讓我知道什麼。昨晚顯然他根本沒有離開公安局,肖蕊和他一直在一起,他想告訴我,就算說出是他,在座也不會有人相信。
  我又何必自討沒趣。
  “啊……居然沒看清!小沫你不是被嚇的沒敢看吧!”武博華遺憾的大嚷起來。
  我嚇的?我在鄉下扒墳頭的時候你這個城裏長大的孩子還在上學前班呢吧。瞪了他一眼,重重的謎團卻在心裏堆積成一層陰霾。
  桌子上雜亂的紙頁中間又響起電話鈴聲。老楊接起來嗯了兩句,臉色突然間就變了。
  “什嗎?!?!哎我說你個大馮嘿!你這玩笑可開過了,五年?!快別扯淡了!你們寇里那台老古董該賣給收廢品的了吧!”話雖這麼說,老楊的表情卻是越來越難看,漸漸嘴上也停了下來。
  我和武博華面面相覷。
  “怎麼了?”肖蕊警覺的問。
  “大馮他們科的驗屍結果出來了……比85年那回還不靠譜……”掛上電話的精幹刑警面部肌肉有些繃緊,“說是結果出來檢驗科的也覺得太瞎掰了,反復驗了好幾遍,還是一樣……牟金川和劉玉香的死亡時間是5年前……”
  “怎麼死了五年才發現屍……”武博華一時還未反應過來,話說了一半就卡住了,“什麼?五年前?昨兒下午不還訪過他們嗎?”
  有如一盆冰水當頭潑下,我從頭頂到腳底泛起了寒。這麼久以來,神神叨叨戰戰兢兢的牟婆婆,靠著剃頭的小三輪搖著蒲扇的牟老爺子,我每天都看到的兩個人,難道從五年前開始,就是兩個死人……活著的死人?
  再看其他人,也是一副面色發青的樣子,沒比我好到哪去。
  寂靜持續了很久,老楊才低低的吩咐:“走,去檢驗科一趟。”
  說著轉頭看了看我。我瞭解的搖頭:“我就不去了。”
  “你最近也累了,回去好好歇歇吧。”老楊拍了拍我的肩,“用送你回去嗎?”
  “不用了,你們忙吧。”我看著其他人陸續走了出去,陳麟的身影也隱在門外,忙又叫住老楊:“楊隊!”
  走出公安局大門的時候,我心裏絞結成了一團亂麻。甚至是我以為已經忘記的,某個晚上遲老太太瘋瘋癲癲的話語。整個事情,好像都有著這樣那樣的聯繫,只是我怎樣都無法把它們聯繫在一起。
  在陳麟走遠後問出來的,來自老楊的消息,仿佛印證著我心中這種紛亂。
  “嗯……怎麼說呢,簡單說就是85年死的那個孕婦不是被剖腹的……根據撕裂傷的方向和內臟的受損情形,那個傷口應該是自內向外造成的,傷害力來自死者自己的腹腔內部……”
  準確的說,來自她自己的子宮。
  多好笑啊。嬰兒自己從母親的子宮中掙出,開膛破腹而出,老楊,你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在公安局門口,我意外看到了那輛並不陌生的TOYOTA。陳麒面無表情的靠坐在車頭,看到我也沒有更多的反應,只是理所當然的略抬起下巴,示意我上車。
  幾乎沒怎麼猶豫,我就拉開車門坐了上去,也許只是因為,在看到他的瞬間,心中鬱積的煩躁不安竟然消散。
  他和陳麟的確相似。
  昨夜我見到的那個帶著肅殺之氣的男子,那個用一隻手指抵著鬼嬰後腦的男子,那個用犀利的目光掃視我的男子,那個被惡鬼死死抱住雙腿卻連眉也不皺一皺的男子……細長的眸子,略帶妖氣的眼角和眉梢,或許和他的兄弟有幾分相似,但那上揚的唇線和棱角分明的下巴,我絕對不可能認錯。
  我身邊的他,有著更為柔和的臉部輪廓,兩道流暢的弧線走到下頜處尖削的合攏,雙唇不比他弟弟的輕佻,顯得有些無辜的微抿著。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我盯著陳麒的側面,有些許的恍惚。但——不是他。昨夜我見到的,真的不是他。

第二十章
  真的不是他。
  心裏斷定了這一點,一種安心感便流淌進了四肢百骸,卻不知緣由為何。
  此時這個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的男人輕輕噬咬著下唇,看起來有些不安。我這才意識到這樣長時間的注視的確是有些不禮貌。不過,大概是他難得一現的局促的表情使然,我並未覺得尷尬,只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曖昧。
  也許我與陳麒本應是全無交集的兩個人,可這樣的靜默相對,卻讓我憑空生出一種熟悉感,就像初遇他時,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我都感應的到。
  我想,如果他問我為什麼這樣看著他,我就把看到的和猜測的關於陳麟的一切都一股腦問出來。
  只是他一直沒有開口。
  目光越過他的側面看著窗外,車正向著雍和宮的方向駛去。
  “要繼續你未遂的綁架行動嗎?”我終於忍不住打破了這種沉默。
  他側了我一眼,沒有出聲。
  我沮喪的靠了回去,雙臂交叉在腦後,“離開那條胡同真的會死的吧……”
  “不會,”他聲音輕輕淡淡,“在我身邊就不會。”
  我腦海中隱約浮現出那個驚悚的夜晚,我在慌亂中撞在他身上的刹那,那個死去多時的女人帶著怎樣的表情消失進蒼茫夜色。
  “我不放心你。”他猶豫著,這樣對我說。
  第二次踏進陳麒的家門,我又一次很沒有形象的呆在了門口。雖然入目仍是清一色的黑,但在恰當的位置上多出了很多頗有生活氣息的家居用品,大到衣櫃,小到牙刷,在偌大的黑色空間裏多少有些不倫不類。
  抬眼看他,驚訝的發現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飛快閃過的一絲窘迫。我不由失笑。
  “既然這麼有誠意,看來我不住在這也不行了。”索性自動換了鞋,大步跨進去,坐在了那張黑色的床上,拍了拍明顯是新置辦的枕頭和被子。“嗯……晚上我睡在哪里?”
  “……就那裏。”聽上去他的語氣裏頗有些無奈,這無疑讓我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那天之後,我就心安理得的住在了陳麒家中。問了幾次關於他和陳麟的事情,要麼被他搪塞過去,要麼就乾脆不搭理我,終究沒問出什麼結果。除此之外,我發覺這個男人其實是一個非常好相處的人,從來不干涉我的生活,卻總能在細微處感到他的關心。他的話不多,也不常笑,我本身就是個安靜的人,他無疑給了我最好的環境,好到……我甚至快要淡忘了那些無法釋懷的經歷。
  但我知道那只是錯覺而已。我不曾忘記任何細節,它們會變成夢魘在入睡後繼續折磨我。我會夢見在二十三年間離奇死去的那些人,他們每個人的死狀都如親歷般清晰的呈現在我面前,有的我曾見過,有的我曾聽說,有的,我從前根本不知道。
  或許是逃避,我開始拿起我放置了不少日子的書本,幻想著等這一切過去之後,還來得及參加研究生考試。
  每到這時,陳麒會默不作聲的在一邊陪著我,只要有他,我心中的紛擾就能舒緩下來……就像第一次我在這間屋子裏被噩夢驚醒,坐在床上冷汗涔涔拼命呼吸的時候,他從那扇緊鎖的門裏抱著枕頭走出來,默然躺到我身邊那一刻——那一刻的安心。
  “要之一四噶額身體,亞到早捏困高!一額寧來了牙頭要曉得照顧四噶……”母親還在電話那頭喋喋不休的嘮叨,從前總是不耐的,現在卻想要再多聽一些,再多些。鼻子有些發酸,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她一面。我從出生就沒有父親,這麼多年一直是母親把我拉扯大,想不到這次可能連回報她的機會都沒有了。不知道從小堅強,從不把外面受的委屈帶回家的我,為何僅是聽到一聲“沫沫”,就差點把一切都告訴她。
  武博華時常打電話來,給我講一些他們工作中的進展。從他那裏我瞭解到許安琪許安娜兩姐妹仍然下落不明,牟金川和劉玉香的屍體在停屍房的低溫環境中仍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腐化,現在的腐敗程度恰是死去五年左右的樣子。遲老太太的瘋癲似乎越來越嚴重了,每天都在11院鬧上一場,一定要我回去,還說如果我不回去他們都得死,要麼就一個人跑到井邊發呆,口中喃喃自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只是這些天過去了,我一直沒有高學輝的消息,給他打電話也是關機。一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在我終於忍不住想要回11院看一看的時候,他的電話來了。
  “學輝哥?你這幾天怎麼了,也不聯繫我……”
  “……”
  “喂?學輝哥?”
  “小沫……”
  “到底出什麼事了?我現在就回去找你!”
  “別!我給你打電話就是要告你別回來,真的,你聽哥一句好好跟內邊兒呆著別回來……”
  “為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
  之後我們的交流顯得極其的沒有意義。他堅持不讓我回去,問起別的他就沉默,急的我真想沖過去揍他一頓。
  直到臨掛電話之前,他才吞吞吐吐的飄了一句話過來。
  “我……跟薇薇掰了。”
  “什麼?”我一愣,電話那邊已是忙音。

第二十一章
  “我跟薇薇掰了。”高學輝的一句話飄過來。
  “什麼?”我一愣,電話那邊已是忙音。
  幾天沒有聯繫,突然來一通電話卻把我搞的更心神不寧了。我急於知道11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讓小高那樣極力阻止我回去,也想知道他和蔣明薇為著什麼樣的理由會突然分手。是以雖然高學輝和陳麒都不同意,我還是堅持要回大井胡同,至少是回去看一看也好。
  “不行。”這就是陳麒對我的要求的答復。
  “是,我的確不是那胡同的人,可我已經牽扯進去了,而且那裏一系列的慘劇你敢說和我沒一點關係?現在我在這裏安安穩穩的當個米蟲,那的人出了什麼事都不讓我知道,你說我心裏怎麼踏實?你也知道我天天晚上都被惡夢折騰的睡不著覺,這種感覺很爽嗎?要不要換你來試試看?”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他連表情都不肯換一換。
  “……我說你這人有病啊?你有什麼權力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以什麼立場對我說可以或者不可以?你是我爹還是我爺爺啊你和我有什麼關係啊憑什麼我要去哪要幹什麼還得你首肯?”
  “你給我老老實實呆著,哪都別想去!”爭到最後,他語氣不善的丟下這麼一句,把門反鎖上,乾脆不再理我,轉身進了他那間屋子。
  我簡直要被他氣死。正在考慮是撥110說我被綁架了還是直接使用武力解決問題,卻聽到門外有鑰匙的聲音。那鑰匙在鎖孔中來回轉了幾下,外面的人似乎發現了門被反鎖這件事,安靜了片刻,忽然曖昧不明的笑起來。
  那笑聲讓我證實了猜想。
  是陳麟。
  屋裏一陣風卷出來,陳麒的臉色極難看的沖過去打開了門。那一瞬間我竟然也明白了那笑聲的含義,莫名的臉上一熱。
  陳麟站在門口,目光在他哥哥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到我身上,推了推眼鏡,嘴角上揚起來:“抱歉抱歉,是不是打擾了?”
  陳麒板臉道:“別胡說。”
  陳麟哈哈一笑,推著陳麒的肩膀往屋裏走去,還對我一眨眼,向著門外略略偏了偏頭。
  我會意,顧不上多問,拉開門一頭紮進了樓道裏。
  正是下午陽光最盛的時分,蟬鳴格外鬧心,大井胡同內卻是一片詭異的死寂。11院的院門緊閉著,門上的漆有些許乾燥皸裂的紋理。我把手搭在門環上剛要推開,門竟自己向內打開了,我下意識的一縮手,向後退了一步,看清了從裏面拉開門的人。
  “小沫?!”
  是高學輝。
  他先是有些驚訝,隨即驚訝變成了慌亂:“你你,你怎麼回來了你,我不跟你說了別回來的嗎?”
  我實在懶得再說什麼,只是黑著臉,大概他被我瞪的彆扭了,才訕訕的摸著後腦說:“那什麼,我要去趟公安局,你去不……”
  我一愣,“去那裏做什麼?出什麼事了嗎?”
  “我不知道,剛楊隊給我打的電話,就說讓我去一趟,沒說什麼事兒。”
  我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皺了皺眉,說:“我跟你一起去。”
  車上,我問起高學輝和蔣明薇分手的原因,他沮喪的把臉埋在了手裏。
  “能為什麼啊,我怕把她捲進來,我是真他媽怕了啊我……”
  “那她什麼反應?”
  “能什麼反應,跟我這大鬧了一場,跑了。我心軟給她打電話已經關了機了。”
  我很想說,難道你以為這樣她就可以免於一劫嗎?但看到他的表情,我生生把話吞回了肚子裏。
  到了公安局,照例是老楊把我們帶了進去,只是這一次他的表情格外凝重。他身邊的跟班武博華也無精打采的垂著頭,絲毫沒有了往日的活躍,我和高學輝不由得不對望了一眼,都感覺氣氛不對勁。進了局子,一個以前沒見過的員警迎上來,帶了幅無框眼鏡,模樣很斯文。老楊介紹道:“這個是大馮,馮潤,檢驗科的法醫。大馮啊,這是高學輝,他可能認識死者。這個……叫趙小沫。”說到這,還瞪了我一眼,估計在責備我為什麼也跟了來。
  跟著法醫馮潤,我和小高第一次踏進了檢驗科的停屍房。
  我四面打量了一下,和印象中醫院的停屍房沒有太大的差別,內外兩間,外面是研究室,擺著各種化驗用儀器和資料櫃;里間是停屍房,靠牆兩排冷藏櫃,中間屍床和解剖台。屍床大多是空的,只有兩張床上陳著屍體,上面都蓋著白布。
  一股福馬林與燒焦的脂肪混合的怪異味道充斥在空氣裏,我厭惡的掩住了鼻子。
  馮潤站在其中一具屍體前開了口,聲音柔和平穩,卻不帶溫度:“這具屍體身份不明,可能需要你來認認。等會兒甭管看見什麼都儘量冷靜,知道嗎?”
  高學輝猶疑著點了點頭,停屍房的溫度比外面低了好幾度,卻有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馮潤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慢慢揭開了覆在屍體面上的白布。
  隨著馮潤的動作露出來的一張臉,只能用面目全非來形容。
  嘴唇完全燒沒了,露出兩排森森的白牙,下頜骨僅靠一層皮吊在臉上;左邊的眼睛已經被扭曲皺縮的焦黑色皮膚擠得變了形,右邊的眉眼和皮膚卻完好無損。
  我只看了一眼就沖了出去,撲在衛生間的水池上幹嘔起來。
  在陳麒家吃過早飯後到現在一直沒有吃東西,我什麼也吐不出來,卻控制不住強烈的噁心,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不是因為那具屍體有多麼醜惡,讓我如此這般的恰恰是完好的那半張臉。
  我恨我一眼就將她認了出來。
  那,分明就是,蔣明薇。

第二十二章
  那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分明就是蔣明薇。
  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我的兩條腿都是軟的,實在沒有那個勇氣回去,就呆呆的站在了檢驗科外面,腦子裏一團漿糊。
  過了沒多久,馮法醫和老楊一臉陰霾的走了出來,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看也沒看我一眼。武博華領著高學輝跟在他們後面,回頭歉意的對我笑笑,說:“小沫,我們還有點事兒要跟小高談談,你就先回去吧……”
  我簡單的應了,視線挪到高學輝的臉上,他垂著頭,略長的額發擋住了上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木然的告辭,木然的走出公安局大門,木然的攔了一輛出租坐上去。直到司機反復的問話才使我醒覺。
  “先生?您上哪兒?先生?咱哪兒去?嘿您倒言語一聲啊……”
  去哪里?
  我有些無所適從。是回陳麒那裏,還是回11院?
  “大井胡同。”猶豫了片刻,聲音從我嘴裏飄出來,喑啞的很陌生。
  中午剛到,沒踏進院門就被高學輝拉了出去,相隔不到三個小時,再次跨過這道四合院的門檻時,心情卻又平添了幾分沉重。
  繞過影壁時我愣了一愣,院子裏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家家戶戶房門緊鎖,連老毛的那條狗都不知所蹤。猶豫著走到以前自己的屋門前,果然上著鎖,鑰匙一早就還了,小高也不在,一時間我一個人站在院中無比尷尬。
  “你會死的……”
  冷不防,一個衰敗而陰森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我整個人一抖,僵硬的轉身,一張蒼老到看不出年歲的臉孔闖入視線。
  遲老太太,這些天的紛擾讓我幾乎遺忘了她。
  她渾濁的雙目好像穿透了我,在我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世界。這讓我非常不自在,剛想發話,她那堆滿皺褶的臉突然擠出一個開懷的笑容。
  “你會死的,你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她大笑著說。
  我愕然,她的話我每個字都明白,可是組成句子卻不能理解。待我反應過來想要詢問,那個詭異的老太太卻早已不知去向。
  坐在街邊的飯館裏,面前的大碗盛了黑乎乎的炸醬麵。想到在停屍房裏看到的一幕,反胃的感覺又襲了上來,一天沒有吃飯的我此時絲毫食欲也無。
  摸出手機,時間是下午五點,沒有新短信和未接來電——陳麒沒有聯繫我,不知為何,我沒有輕鬆感,反而有些失落。
  奇怪嗎?他有一個神秘的弟弟,那個男人亦敵亦友,我潛意識裏總想和他保持距離。他與我的關係看似全無交集卻又好像隱藏了千絲萬縷,他想要保護我,可是為什麼?而我對他無憑無據的依賴,又是為什麼?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時值盛夏,天黑的晚,我竟已在麵館裏坐了兩個多小時。原來在這麼混亂的時候我還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沒的。
  回到11院的時候高學輝的視窗已經亮了燈,很久,他才走出來給我開了門,我跟著他走進去,他什麼話也沒說,沉默的坐回沙發裏。茶几上的煙灰缸中滿是煙蒂。
  我在屋子裏轉了幾個圈,他也沒有開口與我交流的意思,提出讓他一個人安靜安靜,他卻態度堅決的不讓我出門。無奈,我只得早早的躺下。
  入夜時分下起了雨,雨點砸在院子裏誰家的塑膠窗棚上,不規則的劈啪作響。這一夜我睡得極不踏實,甚至連高學輝輕手輕腳走進來躺下我都知道,但眼睛卻睜不開,頭腦也是一團混沌,總有很多各種各樣的畫面在腦海中忽隱忽現。這些畫面,時而來自我正常的生活起居,時而像是紀錄晚清民風的默片,時而閃斷大井胡同內可怖的記憶,也間或穿插著陳麒的臉,沉默的,擔憂的,微笑的,欲言又止的。
  就在我終於要昏沉入眠的時候,突然感覺一雙手緊緊抓住了我的雙肩,同時一股大力晃動著我,幾乎要將我拆散。睜開眼,隨即在看到面前黑暗中那個模糊的輪廓的刹那清醒,反手抓住了晃動著我的那雙手臂。
  “怎麼了?學輝哥?出什麼事了?!”
  他的手仍未有鬆開的意思,呼吸紛亂而急促,喉嚨裏發出了一大串怪聲之後,終於斷斷續續的拼湊了幾個詞出來:“又來了……你聽,又來了……”話音不住顫抖,最後怪叫一聲翻下了床,雙手抱頭蹲在我床邊的地上,抖成一團。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震住了,看著已經徹底崩潰的高學輝,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去安慰他。我知道,一直以來,他的心中其實是壓抑的,這麼多年生活在陰魂不散的詛咒下,所有的陽光開朗、古道熱腸,只不過是在巨大的恐慌面前不肯低頭認輸的垂死掙扎,而這一次蔣明薇的死,終於徹底擊潰了他。
  窗外的雨仍然沒有停下的意思,一時間我的耳際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和高學輝語無倫次的呢喃。我試圖仔細辨別他重複的話,除了一句“你聽,又來了”,就再也聽不出其他。
  剛想開口詢問,一聲熟悉的異想突如其來,打消了我所有的疑慮,我只覺得胸口一緊,心臟開始瘋狂的跳起來。
  “梆——!”
  大腦空白了幾秒鐘後,我從床上一躍而起,繞過小高蜷作一團的身體,沖進了深夜的雨幕中。
  雨下的很急,快到發出聲音的公廁時,我已經全身濕透了。我不知道就這樣魯莽的沖到這裏是出於怎樣的考慮,又或者我根本沒有考慮,只是本能的驅使。我想把那該死的女人揪出來,問問她,害死這麼多人,圖的是什麼。我想起遲老太太的話,她說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那麼我的命給你,這場延續二十多年的屠殺,是否就可以不再繼續?
  公廁外的路燈在雨裏發出毫無生氣的暗光。鈍物敲擊在牆壁上的聲音一時清晰,一時模糊,被大雨洗刷的沒了規律。牆壁上嚴重剝落的黑漆字和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別無二致,只是此時此刻此地,只有我一個人站著,只有雨從頭頂毫不留情的落下來。
  我知道,她就在裏面等著我進去。
  同那天一樣,越是靠近,敲擊聲就越發清晰,帶著空洞的餘音。
  走進標有“女”字的側門,一股潮濕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盛夏七月,我生生抖了兩抖,牙齒也開始不受控制的打顫。
  燈沒有亮起來,而就在我轉過門的瞬間,一道閃電破空劃過,生硬的白光讓我將整個空間盡收眼底。
  那具慘敗的軀體匍匐在一側的牆壁上,長長的黑髮包裹住了她的上半身,她的手中拿著一把木錘,正用寸把長的木釘往牆上釘著一張泛黃的紙。
  閃電劃過的那零點幾秒的時間,我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白光暗去後,是連綿沉悶的雷聲。而雷聲中,那敲擊的聲音已經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噁心的喀喀作響,和那女人喉嚨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呵呵聲。早有心理準備的我仍然感到一陣巨大的恐懼,雙腿不由自主的向下軟去,正準備向後邁步的時候,又是一道閃電。
  我清楚的看見,那女人目眥盡裂的慘白的臉,已經就在我的面前,不足咫尺,她的鼻尖,幾乎碰到了我的鼻尖!
  然後,她緩緩的扭著腦袋,用洞黑的眼球盯住了我,龜裂的嘴突然間張了開來,下頜詭異的扭曲著打開……
  不知哪來的勇氣,我突然對著她大吼了一聲:
  “青嬰!!”

第二十三章
  不知哪來的勇氣,我突然喊了句:“青嬰!!”
  之所以這樣喊,是因為在那一刹那我不知為何想起了遲老太太曾經講給我的那個故事。於是就在這樣一個驚心動魄的瞬間,故事中那個悲慘的女人的形象竟然在我腦海中,與面前這張扭曲的臉孔重合了起來。
  我脫口而出的那個名字,讓女人臉上駭人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相對的,那對瞪大的眼球卻更加突出了。
  在她這一怔之下,我回手在牆上扶了一把,慌忙退出了女廁的門。
  然而未等我邁出幾步,那女人再次半爬著沖了過來,一隻手拉到了我的腳踝。我也因為一股巨大的拉力而重心不穩,重重向前跌在了地上。
  記憶一下子閃回到一個多月以前,我與這女人的初逢,她的手就是這樣怪力的鉗握著我的腳踝,一切皆始於此。
  再不及我細想,女人的另一隻手已經抓到了我的肩膀,肩上蔓延的尖銳痛楚告訴我她的指甲已經扣進了我的肉裏。水草一般的長髮從她頭上垂到我臉旁的地面上,在積窪的水中鋪展開來。鋪天蓋地的雨聲裏,我仍能分明的聽見她看似完好的皮膚下腐敗的肌肉牽引的聲音,和骨骼之間摩擦的聲音。
  我試圖從她的壓制下起身,卻苦於一直使不上力,只能用僅剩的一條自由的手臂在地面上亂扒,想找尋一個借力點。摸扒間,我感覺抓住了一把濕漉漉的頭髮,忙順手猛的一扯,只聽後背上一聲抓心的撕裂聲,壓沉的重量也隨之減去。
  我趁機向側面一滾爬了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幾乎嚇昏過去。那女人的小半張頭皮竟然在我用力的一扯之下被頭髮拉著撕了下來,半掛在前額上,借著路燈昏暗的光線,我甚至看到那裏面露出的青灰色的頭蓋骨!
  她的動作顯然沒有因此而停下來。伴隨著一陣噁心的呵呵聲,幾乎只是一瞬間,她重又撲到我身上,與此同時那塊半掛著的頭皮幾乎貼了在我臉前面!
  我的五臟六腑仿佛都因為驚嚇而收緊了,只能憑本能踉蹌著後退。沒退幾步,我突然感到腳後跟被什麼絆了一下,隨即連同那女人一起向後倒去,後背被堅硬的凸起物重重的硌了一下,疼得我眼冒金星。
  瞬間的失神後,更大的恐懼襲卷而來——我身後不是別的,正是那口詭異的古井!而我上半身懸空,已被那惡鬼壓到了井沿邊緣!
  我開始拼命的掙扎,但那女人的力氣大得出奇,那雙慘白的手不知何時摸到了我的脖子上,隨即用力掐住……
  我真的絕望了。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緊,太陽穴像要漲裂了,而雨的聲音卻在耳邊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小沫——!”
  意識模糊間,突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呼喊。
  那聲音聽起來充滿了焦躁不安,甚至可以說是驚慌失措的,然而只一聲,卻喚回了我全部的神志,潛意識中,這個聲音,我可以信賴,或者說,我一直在期盼這聲音的到來。
  與此同時,掐住我脖子的力量忽地撤去了。就是這一刻!我雙膝猛然間發力向上一頂,同時身體向下一滑,將壓在身上的女人從頭上掀進了井口裏。誰料到在落井的刹那,那女人的手竟抓住了我的右手手腕,幾乎將我自己也扯了下去。
  “小沫!”聲音近了,男人趟著水向我奔過來。
  我無暇去看他,那女人猙獰的臉從漆黑的井口中顯現出來,我胡亂從井沿摸了什麼硬物就砸在她頭上,一下,兩下,翻開的頭蓋骨與潮濕淩亂的頭髮都附著在那白的糝人的臉上,只有那雙空洞的眼還在瞪著我。
  去死吧!
  我舉起手中的東西,就這樣向那對沉黑的眸子裏戳下去。
  “別!”
  左手在半空中被抓住了。
  右手腕上的握力也消失了,那女人咚的一聲,墜進了井底。
  我盯著井口急促的喘著氣,雨夜中潮濕泥濘的氣息在肺葉裏迴圈,此刻對我來說竟如同新生。許久,我終於身子一軟,滑坐在井邊。
  陳麒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地用雙臂環住了我。我有些貪婪的呼吸著他身上的溫熱,就這樣被他抱著,很長時間,雨不曾見小,我們兩人卻都沒有動一動。
  “對不起。”
  終於,他在我耳邊低聲說。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我剛想問,又是一串腳步聲傳來。
  掙開環抱住我的男人,我看到他的弟弟,表情複雜的站在胡同口的路燈下面。
  “陳麟……?”
  陳麟沒有應聲,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我和陳麒,半晌,歎了口氣,轉身消失在了夜幕裏。
  陳麒連頭也沒回,過了一會兒,又把頭低了下去。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想起他剛剛趕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那種如同親見天崩地裂一般的驚惶與揪心,是我從未見過的失態。
  而,我對他的信任、依賴、心神不寧,甚至於內心深處的渴望……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我們相識不久,相處不多,相知不足,更重要的是,我們——同為男人。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迷惑,向來吝於表情的臉上依稀帶了一抹笑容:“不管你怎麼想,至少為了你的人身安全,七月初五之前,我一步都不會再離開你。”
  驀地周遭一白,緊接著一聲悶雷。我的大腦突然間捕捉到了什麼,整個人也跳起來。
  “對了!廁所!”
  我喊了一聲,轉身朝廁所的方向跑去,陳麒也緊跟在我後面。
  廁所裏光線極暗,可當陳麒掏出手機,借著螢幕的微光看到牆上的東西時,我們兩人都愣在了當場。滿牆的木釘,每一枚下面都釘著一張粗糙發黃的紙條,有的已經破爛不堪,有的還能看清上面的字跡。
  最末端的兩根,一根上寫著“蔣明薇”,另一根尚未完全釘好,恐怕正是我突然闖入時她正在釘的名字。
  那上面,猶如幼童初學一般歪歪扭扭的寫著三個字:“毛援朝”。

第二十四章
  毛援朝。
  那是住在2號的那個脾氣古怪的老毛的全名。
  我和陳麒互視一眼,轉身一前一後沖入了雨幕,向著11院的方向奔去。
  雨勢弱了,天邊已經有了依稀的白光。晦暗的天宇和地平線上的蒼茫交匯的地方隱隱泛著血紅色,有風吹起破平房房頂的膠質板,發出喑啞的咯吱聲。我的腳踩在水窪裏濺起水花劈啪作響,而我身後的亦有同樣的聲響應和著我,或許是心不靜,風聲、雨聲、腳步聲中,我只聽得見自己一個人的呼吸。
  “……陳麒?”漸漸的,我心裏的恐懼又反了回來。
  “嗯?”熟悉的男人聲音傳來,讓人踏實很多。不想被他看出緊張,我隨意問道:“你覺得老毛會出事嗎?”
  陳麒沉默了一會兒,說:“恐怕已經……”
  說話間,11院黑沉沉的大門已經立在面前。門兩側的對聯早就掉了色,在牆皮上劃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紅。陳麒沒有停步,一伸手推開了院門。
  影壁上的駁痕在黎明前的薄光中看起來愈發嚴重了。除了水池裏嘀滴答嗒的水聲之外,整個院子寂靜異常。我們一前一後越過影壁,一股濃重的腥味撲面而來,隨即院內不甚清晰的景象映入眼中。
  我倒抽了一口涼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血腥的場面,整個院子裏到處散落著四分五裂的屍塊,離我最近的一塊看起來像是某種動物的腔膛,粗糙的邊緣看起來像是被誰用手生生撕扯開的一般。各種臟器流到地上,鮮血塗的到處都是。進來之前聽到的水聲原來根本不是來自什麼生銹的水籠頭,而是血從水池邊沿滴落到地面上的聲音。
  除此之外,就是鋪天蓋地的、在一灘灘絳紅的血裏飄浮著的尚未凝結的淺黃色狗毛。
  我胃裏好一陣翻騰,半天都沒敢說話,生怕一開口會控制不住吐出來。
  “別看了,去看看2號。”陳麒沉著聲音對我說,我回頭看他,那雙眼裏除了一些關切,竟似對這場面無動於衷。
  我只好對他點點頭,抬頭看了一眼2號,緊閉著的門前好像還橫著一團什麼東西。
  我嫌惡的繞開地上散落的碎屍,走到2號門前,果然,那是老毛家的大黃。可憐的狗腦袋連著脖子還套在鐵鏈上,頭部從耳朵下麵裂成了兩半,黃白色的腦漿從裏面流了出來,血濃稠的掛著絲垂到地面上,顯然還是熱的。
  我實在不願再多看一眼,目光向上停在了門板上。
  那裏,有半個鮮紅色的手印,看大小應當屬於一個女人。
  是她。
  我只覺得頭皮一下子麻了,一股涼意從後脖子向全身蔓延開去。
  “老毛!”身邊的陳麒抬手拍了拍門,又轉了一下門把手,是鎖住的。
  “老毛!你在嗎?”我也試著叫了一聲,聲音在11院內空曠的迴響起來,無人應答。
  我恨恨的捶了一下門把手。
  誰想到在我這一捶之下,門竟然開了一條縫。我一愣,伸手便去拉門。
  “等……”沒等陳麒的話喊出來,門已被我拉開,門裏有什麼東西向我傾倒過來。然後我感覺胳膊被什麼人用力拉了一把,避開了倒向我的東西。
  一具屍體重重的砸在我腳邊,發出一聲悶響。屍體背後一道深深的溝壑從頭上一直延伸過了後背,幾乎將整個人一分為二,黑紅的血漿不斷從傷口中汩汩湧出,隱約能看到青白色的脊椎骨……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還不等我反應,身後突然爆出一聲驚叫,我一回頭,只看到高學輝坐在5號門前,面無人色的狂叫著。很快有幾家的門也打開了,晨光熹微,雨後初晴的朝暉籠罩在11院居民的臉上,或表情僵硬,或驚恐萬狀。
  ****
  “死亡時間大概是淩晨四點半到五點,致命傷是後腦勺到尾椎的一條極深的傷口,身上沒有其他傷口,也沒有掙扎過的痕跡。兇器不明。”法醫馮潤用指關節敲了敲手上的便簽本,“剩下的得回局子裏等驗屍了。”
  在一旁聽他說話的年輕女員警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陳麒:“這回是你發現的屍體啊?”
  陳麒歪了下腦袋,沒有答話。
  “你們哥兒倆簡直就倆災星!”肖蕊苦笑道。
  “是我跟他一起發……”我插話插了一半,被肖蕊一眼瞪了回來:“你更要命。”
  我沒再接話,心裏還惦記著高學輝。員警趕到的時候,他的神志已經非常不清醒,嘴裏斷斷續續的念叨著一些沒有意義的語句,眼神恍惚,任憑我怎麼叫他都沒有反應。武博華和袁叔開著車把他送去醫院了,老楊和陳麟似乎另有公務沒有趕來,來的是肖蕊和法醫馮潤。
  “學輝哥他……”
  “估計刺激受大了。從小被這些迷信邪說的禍害,身邊淨出事兒,這女朋友剛走,又碰上這麼一檔子,換你你受得了嗎?”肖蕊歎道。
  “要是迷信邪說就好了……”我撇了撇嘴,沒有說下去。我知道,其實肖蕊只是跟著老楊辦事,對於大井胡同的這些鬼話,她並不是十分相信的。
  記得那次,她送我回11院的路上,一直在和我講述大井胡同內這些年的案子,她反復說,這些案子之間肯定有關聯,兇手可能不只一個,至於什麼鬼神之類,她並沒有作為一種可能性去考慮。但是在我進院的時候,她還是囑咐我盡可能不要離開11院。看得出,雖然精明幹練,但畢竟是女人,骨子裏對於這類靈異神怪還是避諱的。
  “成了差不多回了,你你你你,你們幾個留這裏錄一下院兒裏居民的口供。趙小沫,陳麒,你們兩個發現的屍體,跟我回局子裏錄下兒口供吧。”肖蕊點了我倆的名字,示意我們和她一起上車。影壁的那邊,狗的碎屍和老毛的屍體分別被裝在兩個塑膠袋中被抬上了另一輛警車。
  上車前,我回望了一眼,偌大的院子裏一片狼藉,家住1號的寡婦李蘭韻正在接受著員警的問訊,眉目間冷漠而疏離。
  心中忽然荒蕪。
  11院,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個個殘缺的家庭,和幾個待死的人。
  “逃不過的,無論是誰,都逃不過的。”
  遲老太太那如同裂帛一般的嘶啞嗓音又一次浮上記憶的表層。
  或許,真的沒有人能逃的過去。

第二十五章
  “深更半夜,你們倆大男人闖女廁所裏,看見寫著死者名字的紙條兒釘在牆上,於是追到死者家裏,然後就發現了死者跟他家狗的屍體——”
  面對面坐在筆錄室裏,看起來十分幹練的女性一邊用水筆戳著自己的額角,一邊表情糾結的看著我,“——你讓我這麼往口供裏寫是嗎?”
  我聳聳肩:“事實就是這樣。”
  肖蕊歪著頭看了看我,目光停在坐在我身邊的陳麒身上:“我發現一個你一陳麟啊,誰跟你們哥倆湊一塊兒准沒好事兒。”
  “陳麟怎麼了?”
  “昨天下午老楊跟他去出個現場,到現在也沒回來,倆人都聯繫不上,上頭已經開始急了。”
  我這才注意到外面走廊上不自然的嘈雜,重案7隊的每個人臉上都凝著一層霜。
  等等……昨天下午?!明明昨晚陳麟還……
  我剛想說話,陳麒狠狠捏了一下我的手,眼神複雜的微微搖了搖頭。
  我皺起眉,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
  送我們到警察局門口的時候,肖蕊給我使了個眼色。陳麒回頭看了我一眼,一個人走在了前面。
  “小沫啊,你跟他熟嗎?”肖蕊拖慢了腳步,目光停在陳麒的背影上,低聲問道。
  我臉上一熱,有些窘迫:“還行吧……怎麼了?”
  “那你覺沒覺著他哪兒不對勁兒?呃,我不怎麼瞭解他,不過他弟就有點內什麼……怎麼說呢,反正就怪怪的……有幾回我看他跟那兒發呆,怎麼叫都沒反應,過一會兒又好了,就跟剛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還有啊我就幾乎沒見他睡過覺,然後一睡就跟死了一樣,氣兒都不帶喘的!而且……”
  “小沫?”陳麒輕輕喊了我一聲,打斷了肖蕊語無倫次的敍述。我才發覺說話間我們已經出了大門,而陳麒正靠在他的車旁邊望著我。
  我對肖蕊歉意的笑了笑,轉身向陳麒走了過去。
  怪嗎?當然怪。自從認識陳麒和陳麟,我就覺得他們不正常,可又說不出哪不正常。始終有很多疑團圍繞著我,前一個還沒有想通,另一個就緊隨而至,讓我無法不在意。至於質疑,我根本沒有立場。我們很相熟?我下意識地看了眼陳麒的側臉,很精緻,很陌生,但卻由心底深處生出絲絲熟稔——深到幾乎不屬於我的記憶。
  然後,我開口,問出的卻是一個可笑至極的問題:“你們……是不是人?”
  擁有完美側臉的男人眉毛挑了一挑,沒有看我,也沒有回答。
  我頓了一下,續道:“我的意思是說,你……和陳麟,你們是什麼人?你們做事一直遮遮掩掩,有什麼不能說出來的?”
  他抿著嘴,沉默許久,還是沒有給我回答。
  “你一出現事情就變的複雜,你非讓我離開11院,我離開了,事情完了嗎?沒有!你想讓我相信你,你要求我依靠你,你在控制我!憑什麼?你以為你是誰我又是誰?我沒你想的那麼軟弱,更不打算一無所知的跟在你後面,你知道什麼得告訴我啊!”
  “不是你想那麼簡單的,”他看著正前方,淡然道,“不過也沒那麼複雜,你就別問了。”
  “那到底是什麼啊?我有手有腳,就為一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女的,我就得被限制在你身邊還他媽不許問了?”我徹底火了,“你是想把我惹怒還是想打一架然後放我走路?”
  車停入車位,這混蛋終於轉過頭來,忍著笑看了我好一會兒,竟然伸出手來在我臉上捏了一把。
  “下車吧。”他笑出聲來。
  我再不猶豫,下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拳打在了他的臉上。
  “哎喲?小倆口吵架啦?不動手昂不動手昂,有什麼話好好說~”
  陳麟的聲音突然傳過來,我站在原地沒動。
  應該說,是由於震驚整個人呆住了才對。剛剛我的那一拳,結結實實打在陳麒的臉上,速度極快但確實是落在那張笑臉上的——可是這一拳卻只打到空氣。
  陳麒沒有閃躲,還站在我面前,表情有些發怔,像是沒料到我真的會跟他動手,但,毫髮無損。
  我想去觸摸這個不知是虛幻還是真實的人,抬起的手卻被他握在手裏。
  溫暖,帶著脈搏。
  “怎麼了這是?”陳麟插嘴,“哥,我有事兒跟你說,咱能回家先麼?”
  進了家門,陳麟就把陳麒拉進了里間,還順手帶上了門。想到可能是他們兄弟兩人的私事,我只好一個人坐在外面,看著牆上的掛鐘指針一步一步挪向“11”的位置。過了一會兒,里間的說話聲大了起來,似乎是兩人之間因為什麼矛盾起了爭執。我只能隱約聽見陳麟說什麼“公私不分”,“底下”,“規矩”一類的辭彙,但無法成句。
  正當我使勁伸著耳朵細聽時,手機突然鈴聲大作,我拿起一看,螢幕上顯示的卻是“無法識別”。
  我有些疑惑的按下接聽鍵,聽筒裏傳來一陣電波嘶啦嘶啦的聲響。
  “喂?哪位?喂?”
  沒有應答,還是莫名的雜音,和一些輕微的哢哢聲,聽上去倒依稀有幾分熟悉。我等了片刻,正當準備掛電話的時候,高學輝的聲音傳了過來:“小沫,趙小沫?聽得見嗎?”
  “學輝哥!?你在哪里?我聽得見!”
  “小沫!你聽著,你打一車跟師傅說安康胡同,就現在,趕緊著!”高學輝的聲音不甚清晰,信號斷斷續續,音量也忽大忽小的,我沒能聽得很清楚。
  “啊?現在?等一下,什麼情況?你那信號不好吧,我聽不太清……”
  “安康胡同!我跟那兒等你,沒時間了,我必須得見你一面兒,你快著點!”
  說完這句,電話就自己斷掉了。我連忙出門招了輛出租,直奔他電話中所說之處。
  剛剛下車,高學輝就迎著我走了過來,二話不說拉著我就走,直到一處十分僻靜幾乎沒有行人的地方才停下來。我看到他的臉色蒼白的可怕。
  “你怎麼樣了?為什麼來這裏?又出什麼事了?”
  他搖搖頭,沒有回答,雙手握著我的雙臂,身體稍向前傾著,直視我片刻後,忽然笑了。
  “小沫,她內時候真說對了……”
  “TA?誰?”
  “薇薇啊。記得嗎?她說我對你……”
  我愣住了。
  “但不是因為你長的好看,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是男的,我要喜歡你我不成同性戀了嗎。你跟陳老師走以後我一直特矛盾,想讓你回來吧,又怕有危險,反正就那感覺,我也說不上來了。本來想等我弄明白了再跟你說來的,這不來不及了嘛。”高學輝的語速非常快,真的像是在趕時間一樣。末了話鋒一轉:“嗯,你是該跟著陳老師,唉,我也沒想到是這麼回事兒啊。不過以後甭管你知道什麼,別往心裏去,內都跟你沒關係,昂!”
  我張了張口,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他最後的話,更是無法理解。
  “就這麼著吧!哥哥走了昂,陳老師來接我來了。”他一收胳膊,用力抱了抱我,“小沫,答應我,好好兒的。”
  我有些木然的點了點頭,他放開了手,對我淒然一笑,從我身旁擦肩繞了過去。
  我隨著他的身影回頭。
  然而,在這條正午的僻靜到連蟬鳴都不聞的小路上,我的身後,什麼人也沒有。

第二十六章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無風,無聲。我怔怔望著身後,甚至懷疑這是不是一段青天白日下的夢遊。
  陳老師來接我了。
  高學輝是這麼說的。
  我如夢初醒般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巷子,招了一輛計程車奔回陳麒住處。一路上,我與他之間過往種種就像放幻燈片一樣從我腦海中穿過,陳麒,為什麼是你,為什麼又是你!
  初次見面,他從袁叔家走出來,深深看我,雙目含笑,側臉完美。我鬼使神差的隨他背影沖出屋門,他挑眉開口叫出我名字,我卻在下一個瞬間失去知覺。他把我從那女人的糾纏中解救出來,懷抱溫暖,眼神關切。他將我帶到他的家中,每個失眠夜裏,他無聲在我身邊躺下。還有井邊,他驚慌失措的樣子,他霸道□的擁抱,給我留下了一點確定,和更多的迷惑。
  太過未知,分明素昧平生,卻與我心底某一處緊密契合;分明輾轉難眠,卻因身邊有他的呼吸而安然入睡;分明、分明我打了他的臉,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實物的觸感……
  陳麒,你是誰,我是誰,陳麟是誰,青嬰又是誰,這一切的一切的死亡和詛咒,起源在誰?
  渾渾噩噩的回到陳麒家,進門環視一周,室內竟似空無一人,由於失去了隔斷而光線通透的房間各處盡收眼底。唯一一處我放眼不及的就是陳麒從未允許我踏入的里間,此刻,那扇黑色的房門正靜靜閉合著。
  對這扇門內的情形,我一無所知。陳麒既然不讓我進,我這樣寄人籬下自然也不便擅闖,也曾好奇過,但每每都是屋門緊鎖。眼下又一次站在這扇門前,直覺告訴我,只要去推就能推開,而那之後將會發生什麼卻是我始料未及的。
  猶豫了幾秒鐘,我輕輕旋開了門把手。
  剛踏進屋子,門就在身後閉合了,我愣了一下,沒去在意。屋裏沒有光線,我在牆上也沒摸到類似電燈開關的東西,只好掏出手機照明,微弱的白光裏,依稀看到房間正中好像擺了個木制的矮櫃。走過去的時候,腳下有些凹凸不平,我彎腰照了照,地板刻著一些粗細不一的交叉線,有些是黑色的,有些是紅色的。沿著那些線往牆上一照,果然也刻著類似的圖案,不知為何,總感覺從那當中透出些許無法形容的詭異。
  我沿著矮櫃的邊緣摸索著,卻發覺這個木制的傢伙不像是個櫃子——它太長了。我把手機貼近它,那上面同樣刻著很多符號,只是看起來更像某種花紋。木制的邊角打磨得光滑圓潤,摸起來是非常好的材料,只是一時無法判斷這究竟是什麼傢俱。
  直起身的瞬間,手機的光線暗了下去,再按亮時,一張映著白光的人臉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被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後退了幾步不知撞倒了什麼,手機也跌到地上,螢幕向上,晦暗的光暈裏只能看到一隻踩著拖鞋的腳。
  “既然敢進來,還能讓我嚇著?”黑暗裏,我聽到陳麟戲謔的聲音。隨後一隻打火機亮了起來,“你起開一下兒,蠟燭都讓你撞翻了……”他從我身旁彎腰扶正了倒在一邊的燭臺,點上。我全身的肌肉一直保持著緊繃的狀態,直到周圍明朗起來才松了口氣,僵硬的脖子也能轉動了。
  然而看清四周之後第一樣入目的東西就又讓我後背好一陣發毛——那根本不是什麼木制的矮櫃傢俱,而是個造型古樸的棺材!
  陳麟看了我一眼,冷笑著在我面前將棺蓋推開。
  那裏面躺著的,竟是陳麒。
  心臟好像處被一隻手用力攥了一下,擠出一股冰冷的血,迅速流遍了四肢百骸,大腦也驀的空白了。
  為什麼你會躺在棺材裏?!
  我手忙腳亂的想把他從狹小的棺箱內抱出來,卻整個帶翻了棺材,他的身子倒在我身上,頭就那麼順勢歪到一邊,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哆嗦著用手探了下他的頸部,冰冷,沒有脈搏。
  陳麒——
  陳麒……
  我跪坐在地上抱著他,喊他的名字,不知如何是好。無論怎樣晃他的身子,掐他的臉和人中,都沒有任何反應,整個身體毫無生氣……
  不對,他不會死的,怎麼可能,我才出去了這麼一會兒……我走之前他還在跟陳麟爭執……對了,他們有爭執,所以——
  “陳麟,怎麼回事,他怎麼了?!”你這個混蛋,你把他怎麼了!?你擺出那樣的表情幹什麼!?“你說話啊——你們動手了?你把他……”
  陳麒,你醒醒……
  有水從下巴上滴下來,落在陳麒的領口,這才驚覺,不知何時起,我竟已經淚流滿面。
  一種巨大的吞滅感席捲了我的左胸口,那種失去,撕心裂肺。
  陳麟只是面帶他慣常的陰冷笑意看著我,聳肩示意我不關他的事。
  “他……”
  無論如何吐不出那個“死”字。
  我不能接受。
  心裏,悲慟的同時,還有一種疑惑生成……我為何會難過至此,親人去世也未曾讓我有這般滅頂的激烈反應。
  也就是這一刻,我想起了前夜,大雨中他呼喊我名字時的慌恐聲線。
  陳麒,我想我是喜歡了你。
  二十多年來,心跳頭一次像這般驟然急劇起來。
  方才,高學輝的話語也漸漸攀回了腦海,他似乎是說了喜歡,而我聽後一片深深的悵然。我喜歡了別人,喜歡了一個男人,喜歡了陳麒——也許從初次見面吧。
  毫無前兆的闖進我心裏,毫無理由的迎合著我心底的印象,毫無條件的讓我信任。
  我知道我會是那種喜歡了誰就會說出口的人。
  可現在,我抱著他,卻沒辦法說一句表白的話。
  陳麒,你還聽得見嗎……
  “抬外屋去吧。”陳麟一副“看不下去了”的表情,蹲下來攬了陳麒的雙腿,我沒有動。
  “成了,他沒死,沒事兒。”陳麟挑眉歎道,“我出去再跟你解釋。”
  “他沒死……?”我只聽到了這幾個字,一時間腦子又有些打結,那面前這個沒有呼吸心跳冷冰冰的趴在我身上的人又是怎麼回事?
  “他沒事兒,過會兒就好。”陳麟說罷,逕自從我身上移開了陳麒的身體,開門而去。
  身上一下子輕了,門外的光線加上蠟燭的暗光給了這間暗室一個大概的交代,一頭霧水的我無暇去細看周圍易經八卦一類的符號和身邊翻倒的棺材,牽掛著的那個人,正不知死活的被人拖去了外屋。
  我努力調整了一下呼吸,跟著陳麟走了出去。
  屋外,陳麒躺在純黑色的大床正中間,雙目緊閉,唇間卻依稀有些笑意,與平日別無二致的眉眼,清麗,細緻,一如在我身邊酣然入睡時的樣子。
  只是那臉色太過蒼白,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殘存。
  看著這樣的他,我心底的寒意又連綿不絕的湧了上來,身體亦開始不由自主的發顫,眼淚幾乎要再次奪眶而出。
  就在此時,敲門聲偏巧不合時宜的響起。陳麟默不作聲的拉開被單,蓋在陳麒身上,揮手示意我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肖蕊與武博華。
  見到我的表情,肖蕊原本凝重的神色中顯示露出一絲意外,緊接著又更加凝重起來:“喲呵,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
  肖蕊審視的眼光停留在我發漲的雙眼和淚痕未幹的臉上:“你哭什麼?”
  我沒有回答她,心中卻升起了一絲不好的預感,我覺得,一些事情,似乎正在串聯起來。
  跟在後面一直緘口不言的武博華突然歎了口氣,低聲道:“小沫,高學輝……”話沒說完,被肖蕊不滿的瞪了回去。
  “不關小沫的事兒啊……”武博華爭辯道,“高學輝死的那會兒,他不是跟陳老師在你那兒做筆錄呢嗎?”
  又是一記悶雷劈在我頭頂。
  高學輝死了。
  死在……我見到他之前。

第二十七章
  “高學輝死了。”武博華又對我重複了一遍,“跳樓。上午十點多你們倆錄口供內會兒跳的,大概是一個鐘頭以前吧,死了。”
  肖蕊伸著頭向我身後張望:“怎麼了,不方便我們進去?”
  我想到最後陳麟向我示意時的眼神,忙擋了她一把:“能不能告訴我具體怎麼回事?我跟你們去局裏。”
  肖蕊眯眼看了我一會兒,沒再多問,點了點頭,我趕緊順手帶上了房門。
  “上午9點14分,有人看見死者從醫院6樓精神病科西側的走廊窗戶翻出,身體右前側著地,目擊者很多。醫生迅速採取搶救,大約兩小時後,也就是11點10分,死者腦電圖監控顯示出現高頻率的思維信號,但無法與在場醫護人員溝通。此情況持續了大約45分鐘,中午12點05,醫生宣佈死者死亡。”肖蕊拿著手中潦草的記錄念著,“早上小武送他去就近醫院,大夫初診是受刺激過度,然後就給轉安定(注1)去了。他跳樓時火候周圍沒人,樓層護士說他翻出去內扇窗戶只能立著開條縫兒,更別說鑽一大活人出去了。但他就是那麼下去的,那窗戶整個全開,誰也不知道怎麼開的。”
  我的大腦隨著肖蕊的敍述飛速運轉著。9點14分,我和陳麒確實正在公安局錄筆錄,然後我們到家大概是10點快11點的樣子,高學輝給我打電話叫我出去的時候應該就是11點10分左右。也就是說,在我接到他電話,並趕到約定地點與他見面的時候,他本人正躺在醫院的ICU裏生死未蔔?
  我掏出手機想看高學輝給我來電的時間,卻找不到那條“無法識別”的通話記錄了。
  肖蕊用便簽本翹了翹桌角,對我說:“說吧,你都知道什麼啦?”
  我對她慘然一笑,心想,我要是告訴你,學輝哥的腦電圖顯示異常的時候,他正在醫院不遠處的僻靜小巷裏對我告白,你會把我當瘋子吧?
  還沒開口,突然聽到樓道裏一陣騷亂,緊接著檔案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年輕員警沖進來對肖蕊說了句什麼,肖蕊的臉色一白,跟著他就跑了出去。
  來者說的話我聽到了。
  他說,楊隊找到了。
  武博華告訴了我事情經過,原來,昨天傍晚老楊和陳麟一起去景山附近處理案子,但後來警隊和這兩人的聯絡就中斷了,直到剛剛,從警隊醫院傳來消息,有人在護城河邊發現了溺水的老楊,現在已經搶救過來了。
  “溺水……”武博華神情怪異的喃喃,“聽說隊裏游泳比賽的時候,楊隊年年都拿自由泳第一……”
  正說著,他褲袋裏的手機震了,剛接起就聽見肖蕊的聲音:“我在醫院楊隊這兒呢,你跟趙小沫一起過來,就現在,二樓219!”
  趕到病房的時候,很多員警都聚在外面了。老楊神情萎頓的躺在病床上,鼻子裏插著管,面部有些不明顯的浮腫,印象裏那意氣風發的形象全然不見。
  看到我,他抬了抬手:“小沫過來,別人出去。”
  肖蕊和幾個員警交換了一下眼神,退到了病房外面,帶上了門。
  “我看見她了……”老楊目光呆滯的望著天花板開了口。
  我心中一緊:“你說青嬰?”
  “她叫青嬰啊?嘖嘖……勁兒可真夠大的,把我從岸邊一溜兒的就給拖護城河裏頭去了……胡同裏的事兒都是她幹的吧?你上回跟我說見著的內女鬼就是她吧……可糝人了,大晚上的,我看河溝子裏冒出一個黑乎乎的圓東西,走近了才看見是一腦袋頂兒。我以為是河漂兒(注2)呢,趕緊過去,正對上內張大白臉,嘴張的恁麼老大個兒!一下就把我給拖下去了……跟水裏我也看不清,就一慘白慘白的身子,頭髮老長跟水草似的纏我身上……”
  我一邊聽老楊講,一邊想像著當時的場景,後背上一陣一陣發毛。
  “陳麟呢?”老楊突然問道,“我記著我沉下去內會兒他也跳下來了,不過是沖著內女的去的,然後倆人一下就沒了……我覺得身子有點開始往上浮,後頭的事兒就不知道嘍……”
  “陳麟在陳麒家裏……您還記不記得以前我說過看到的收鬼嬰的男人?那個人就是陳麟。還有陳麒……”說到這裏,我心中一窒,硬生生的哽了一下,“今天上午學輝哥死的時候,他也……我回家的時候,他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但陳麟說他沒事。”
  “高學輝死了?”
  “……嗯。”
  老楊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誰也逃不過去啊。還真是。”
  我愣了一下,身後血氧飽和度與心率的監控儀突然同時警報大作,我慌忙按下了緊急呼叫,門外的肖蕊連同一干員警也都沖了進來。
  *****
  老楊的去世讓整個重案7隊都陷入了低氣壓。回到公安局,肖蕊和武博華分別忙起來,而我很快被帶到了一間單獨的辦公室,有不認識的中年員警詢問我楊隊臨終前都對我說了什麼。我抬眼看了看他,把老楊的原話避重就輕的復述了一遍。如我所料,他開始以看瘋子的神情看我,接著黑起一張臉打電話,得到肯定的答復後,才又擰著眉頭問我:“這麼說楊隊見你的時候就已經神志不清了,那他幹嘛非要單獨跟你說話?”
  我冷冷回答:“誰知道,沒准把我認成他失散多年了親人了吧。”說完拉過筆錄紙胡亂簽上了我的名字,在那員警反應過來之前甩手走出了辦公室。
  出公安局之前,我到洗手間去洗了一把臉。
  心情真是惡劣到極點,本以為只有住在大井胡同的住戶才會被詛咒,沒想到連調查此案的員警都難逃毒手。
  想來,肖蕊必定是去追查陳麟的下落了。而下一個遇害的會不會就是她或者小武,我的心臟又彆扭的抽搐了起來,冷水澆在臉上的感覺也沒能讓我煩躁的思緒得到一絲的鎮靜。
  抬頭時,我猛然看到,鏡子裏,那女人就站在我身後。
  我全身的神經又一次繃緊了,直挺挺的立在鏡子前,與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對視。這是我頭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見到她,不一樣的是,她的臉不再猙獰扭曲,再正常不過的表情,只是目光中帶著強烈的仇恨,那被我撕掉的頭皮也還歪斜的掛在頭殼上。除去這些,她的確有一張可以說非常漂亮的容顏。
  然而我的那份恐懼和震驚不亞於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甚至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張臉——和我太像了。尤其是當兩張臉同時映在鏡子中時,我幾乎有錯覺,我與她,在某一個不為所知的時空中重合了。
  鏡中的女人露出了“達到目的”一般的冷笑,從我身後憑空消失了。我一個激靈,猛地回頭,除了洗手間白色的牆壁,什麼也沒有。當我再低下頭的時候,她濕漉漉的腦袋突然又從我面前的洗手池中浮了起來,一隻手——那只曾經掐住我腳踝的手由池子裏伸出來迅速在我手背上抓了三道指痕,隨即消失不見了。
  洗手間的日光燈管發出一陣劈啪的響聲,一切又都恢復了正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低頭看了看手背上那三道暗紅色的抓痕,沉著臉走出了洗手間。
  在公安局大門外,熟悉的位置,我看到了那兩銀白色的TOYOTA,也看到了那個斜靠在車門上的頎長的身影。
  壓抑住心中翻湧的情緒,我快步向他走去,他也迎著我走來,一把把我拉進了懷裏。
  我雙手扯住他的衣領,在不時有車輛過往的馬路旁邊,狠狠的吻在了他形狀漂亮的唇上。

篇外--青嬰
  向晚時分,街上往來的行人並未見少,街道兩側有紅色燈籠串成的店招牌,伴著微風徐徐搖晃。一輛看起來年頭不多的洋車慵懶的停靠在井邊,喬四維持著蹲著的姿勢,在井沿上磕了磕手裏烏黑的煙杆子。
  “四兒啊!又跟這兒等少奶奶哪?”收了攤的餛飩老爺子路過井邊的洋車,大著嗓門跟喬四打招呼。
  寡言的車夫微笑著嗯了一聲,權作回應。他有一雙鷹般犀利的眸子,而此刻目光仍是落在小街斜角的紅漆門上,他知道過不了多久,別院的少奶奶就從那裏走出來,搭上車去雍和宮那邊,然後在下車時用蔥段兒般的手指遞給他車錢。
  別院是貝勒府的別院,少奶奶自然是貝勒爺的人,至於其他的,喬四並不知情。他印象裏的少奶奶最喜著大紅色的旗袍,姣好的面容像是出自名家的工筆劃兒,讓人只看一眼,就不想再移開目光。
  老爺子住了餛飩車,把湯裏最後的三五個餛飩撈了一碗,遞到喬四面前:“還沒吃呢吧?喏,還帶點熱乎勁兒,吃吧!”
  喬四感激的接過來,捧著碗囫圇喝了一口,又拿起肩上的手巾擦了擦額上的汗。
  “你說這位少奶奶老跟這會兒出門兒,到底是幹嘛去啊?”
  老爺子的疑問並未得到喬四的解答,索性靠在自己的餛飩車上開始自說自話。
  “聽說啊,這位少奶奶也挺慘的。原本是個窮丫頭,十六歲上遇見了七貝勒,就給看上了。可堂堂貝勒爺哪兒能明媒正娶一土閨女啊!就給蓋了個別院說先安置著。誰成想,過沒多久懷上了,還一懷就懷了倆!貝勒府裏頭樂了啊,說要給接回去,可不知是這閨女命苦,還是讓人給害了,倆孩子生出來的時候全都是死胎。這下晦氣了不是!這不,又給掃出門兒了,我記得頭年貝勒爺時不常的還往這兒跑,現在啊……”
  老爺子的話沒說下去,別院的紅漆大門就開了,一個年紀很輕的小丫鬟跳出來四下裏探了探,又走了回去,喬四知道,那是少奶奶快出來了。
  過不多時,果然在那大門開合處,出現了一抹豔的扎眼的大紅色。旗袍的主人披著薄薄的絲絨披肩,一對手臂透著雪一般靈性的淡白色,髮髻未挽,青絲如瀑。
  喬四起身把車拉過去,少奶奶就彎腰跨上了車,喬四隻覺得她輕的好似車上根本沒有個人。
  車停在慣常的地點,女子又是輕盈的邁下車,把車錢如數遞給喬四,伸出的一隻右手白皙柔潤,皮膚很薄,幾乎能看到手背上微微凸起的血管。
  喬四望著女子走遠的背影出了一會兒神,終於還是低下頭,拉著車離開了。讓他萬沒想到的是,這一面,竟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
  那之後半個多月過去了,喬四再沒看到貝勒府別院的少奶奶從紅漆門裏走出來過,甚至是那個經常出沒于大井胡同裏裏外外的瘦小丫頭,也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銷聲匿跡了。倒是每次路徑大井胡同裏那扇光鮮的紅漆院門時,他都會沒來由的生出一陣心慌,即便是豔陽高照的三伏天,也有種強烈的陰氣讓他從腳底心涼到頭頂,那之後,喬四再沒敢在德勝門左近拉過生意。
  日子一晃過去了四、五年,喬四靠著拉洋車攢起的錢娶了一房媳婦,自此不再拉車,在南城開了個小門臉。
  若不是與從前一起頂著太陽賺生計的老友喝酒晚歸,或許曾經懵懂的迷戀或者陰冷的記憶都不會再攀回他的腦海。微醺的在一個潮氣很重的夏日的夜晚,不經意路過格局幾乎毫無改變的地標,大井胡同,四個字,讓這壯年的漢子渾身抖了一抖。夜涼如水。
  井邊,一個瘦削的女人匍匐在那裏,衣衫襤褸,長髮遮面。喬四看著她,雙腳竟是硬生生定在了地上一般動彈不得。
  過了一會兒,那女人動了一動,抬起頭來,漆夜裏看不清眉眼,動作雖然很遲緩,卻並不駭人,喬四這才壯起膽子走上前去,一矮身子扶起了她。這一扶,才發現她雙目已盲,身體也是瘦得不成樣子,除去這些,倒還有幾分清秀,正是當年貝勒府別院的小丫鬟。
  良辰美景,此去經年,大清朝已到了殘敗的末端,當年穿著大紅色旗袍的絕美女子此時此刻已經在喬四的印象中淡到只剩下一個輪廓。然而這個小丫鬟的出現,卻讓喬四感到一種夢魘再襲的無力。
  她叫遲暮,文縐縐的名字,喬四不能理解,她說,是少奶奶給起的。
  她說,少奶奶死的那個夜裏,北斗星都散了。她說到一個他從不知道的細緻好看的男人,不常常笑,笑時恍若清風拂面。她說有一天這個人死掉了,少奶奶抱著他哭了三天三夜。她說少奶奶不相信他已經死了,她說她也不相信。時值盛夏,他也不僵不化,如同只是安寧的睡去一般,只是冰冷的閉著眼睛。
  後來的事情,喬四沒有聽懂,可能是這個丫鬟已經瘋了,也可能是自己酒意未醒,聽到那些所謂散魂贖生,以命易命的怪話,無論事後怎麼回想,都已經如夢一場。
  那夜的末尾,喬四隻記得自己趴在井沿邊上睡著了,而那個佝僂著腰的瞎眼丫鬟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消失了。
  只是有一件事,他一直記得,固執的記得,到死也這麼相信著。
  那就是那口井裏,躺著永不瞑目的青嬰的屍體。

第二十八章
  坐在副駕上,身邊開著車的男人一路無話。間或飄過來一個曖昧的眼神,我感覺手心微微有汗水沁出來。
  方才的那個意義不明的吻,也許只是基於一種失而復得的衝動,而這個從未明確向我表示過什麼的男人,回應竟是那般欣喜若狂的。
  我愛他。
  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這樣告訴我。
  而此時此刻我坐在他的車上,看著他側臉優美如昔的輪廓,心中重重的謎團似乎都不重要了。
  陳麒的家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純黑色裏摻雜著些許格格不入的生氣。陳麟不知何時已經走了,而上午離開這裏時生死未卜的男人此刻在我背後,有些局促的用雙手環住我的腰,細膩而溫熱的呼吸鑽進衣服後領。
  “小沫。”他輕聲吟念我的名字,“無論對誰我都不能動感情。”
  身子抖了一下。
  陳麒更用力的抱緊了我。他說:“可這次我是真的愛了。”
  窗外一點點暗下來,我坐在沙發一角,擺弄著手裏的啤酒罐。陳麒在我身邊有一句無一句的告訴我一些事,本來不失條理的敍述總因一些親昵的動作而斷續。像情人般與他耳鬢廝磨,我並無不習慣感,只是有時候腦海中會閃過一個蒼白的女人臉孔,與我相仿的五官,神情中卻帶著深深的怨恨。
  “你問我到底算不算個人?可以算也可以不算吧。”陳麒這樣對我說。他的眉眼澄淨中帶著點媚色,讓人……迷戀。
  正如我想的那樣,陳麒和陳麟兩個人不是凡人,作為閻魔羅闍的左右使者,專司引魂之差。鮮少有人死後靈魂不入地府,或許青嬰就是其中一例吧。
  當我問起為什麼任她在人世為患這麼多年的時候,陳麒的表情僵了一下,沒有作答。
  半晌,他才說:“小沫,這個以後再說吧。”
  儘管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我一時還是無法接受這些超自然的認知,想到我愛上一個男人——不,他甚至不能算是人。在那之後我們的談話就沒有繼續,陳麒又回到了他的棺材裏面,而我躺在那張純黑色的床上,又一次失眠了。
  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與那女人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在陳麒吞吞吐吐之間,我好像捕捉到了什麼,卻始終不能成形。
  周圍安靜的不正常,只有空調運轉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和洗手間的水管裏嘩啦嘩啦的流水聲。
  於是床邊傳來的那陣不尋常的響動,在我聽來也就格外的清晰了。
  那是指甲抓撓瓷磚的聲音。
  喀喀兩聲,很細,我全身的毛孔都在那一瞬間縮緊了,心臟幾乎停跳。
  我的手機在不遠處的茶几上充電,電源處一閃一閃的紅光此時成為了這間純黑色屋子中惟一的發光體。也就是借著這點稀薄的紅光,我的餘光掃到了我最不想看見的東西。
  女人的頭,自床沿處緩慢的探了上來,黑漆漆的一團,中間有一元硬幣大小的一塊白斑。
  在如此晦暗的光線下只有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被我撕下的半塊頭皮,斜掛在那裏,露出裏面白糝糝的頭骨。
  然後是那張慘白的臉,極其緩慢的轉過來直到正對著我——雙目爆出,下頜大開,頜骨與頸骨磨擦出噁心的聲音。
  恐懼讓我連呼吸都很困難,身體完全脫了力。我只能這樣平躺在床上,以餘光去與那張死白死白的可怖臉孔對視,移不開視線,也轉不了頭。
  興許是那明滅不定的紅色暗光的作用,她扭曲的臉上,竟讓我錯覺是帶了獰笑的。她就這樣瞪視著我,頭緩慢的向後仰,撐大的眼睛卻不曾離開我的臉,到最後黑色的眼仁幾乎要流出下眼瞼。
  那表情真是一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駭人。
  我的手指以一個僵硬的姿勢糾結在床單上,全身肌肉緊繃著,只感覺心臟狂跳,大腦一片空白。可突然之間,她就消失不見了。
  有冷汗從我額頭上沿著太陽穴滑進耳朵裏,在我身體剛剛能夠活動的瞬間,那種讓我心膽俱裂的呵呵聲突然自頭頂上方響起,隨即有黑色水藻一般的帶著土腥味的長髮垂到了我臉上,這個女人竟從我頭頂的牆壁上倒爬了下來!
  方才的驚懼還未消去,此時更大的慌恐感又向我席捲而來,我無法控制自己只能任由目光停留在那具緩慢移動的屍體上,於是那張空洞的臉就以剛好顛倒的角度對上了我的。
  說時遲那時快,只一個對視,她突然抬手從她自己的頭頂正中心拔除了一根幾乎尺把長的黝黑木釘,不待我反應,猛地直插入了我的左胸。
  尖銳的劇痛霎時間貫穿了我的胸口,我只叫出半聲,就痛得昏了過去。

第二十九章
  那女人手中黝黑的木釘頃刻間貫穿了我的胸口,一時間銳利的劇痛使我連叫聲都噎在了喉管裏,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恢復知覺時,眼前還是黑的,有微亮的紅光在有節奏的明滅。胸口的痛楚尚未消退,這讓我不由痛哼了一聲,隨即感覺腰上一緊,有什麼人的手臂纏住了我。
  大驚之下我顧不得疼痛慌忙轉身,卻被人重新抱進懷裏。
  “別動,沒事兒,別動。”
  是陳麒。
  胸口愈發疼了,下意識的摸了一把,沒有血,沒有木釘,什麼也沒有。腦海中閃過的第一感覺是,我是不是已經死了?陳麒是不是要把我也帶下去呢。
  黑暗中抱著我的男人輕輕的笑了一聲,伸手壓住了我的左胸。疼痛瞬間被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取代了,又麻又癢,好像有無數蛇蟲在心臟上爬來爬去,我想躲開他的手,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同時,似乎有什麼東西從方才被貫穿的那一點上慢慢的逸出體外。
  這種讓人寒毛倒立的感覺實在讓人難以忍受,苦於身體無法移動,我只能拼命克制自己才不至於呻吟出聲。直到一切慢慢停下來的時候,我只覺得頭腦發脹,全身已被虛汗浸透了。
  與此同時,心臟處的疼痛感倒是不復存在了。
  陳麒的手並未收回去,而是慢慢移到了我的小腹,隨後是腰。
  “好了,驅走了。”
  “是什麼?”
  “陰氣穿心,要人命的。幸虧我在這兒。”他柔軟的聲音湊近我耳邊,光滑的上半身溫涼如水,貼著我同樣未著上衣的身體。空調開到20度,隨著他手的遊移,我卻感覺體內如同燃起一團火。
  不舒服的哼了一聲,嘴唇無意間擦過他的臉。
  愣了半秒鐘。
  他忽然一收手臂,把我扯過去,唇就那樣覆了上來。
  舌尖冰涼。
  陳麒,陳麒。我在心裏反復默念著這個男人的名字,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辭彙來形容這樣一個吻,我幾乎想要把他揉碎了吞進肚子裏。
  感覺到他的腿與我的腿交纏著,我不由自主的輕輕磨蹭起來,他的手亦在我後背上無目的的來回輕撫。空氣突然變得敏感而曖昧,這麼久、這麼久以來我頭一次意識到,我還活著,我還年輕。
  很久,陳麒想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避開了我加深的吻:“等等……”
  “怎麼了?”我回手擰亮了床頭燈,不解的看著他。這般激烈的深吻過後,我連呼吸都有些吃力,他卻面不紅氣不喘,只是對於現在的場合而言,他的表情未免有些嚴肅。
  “喘氣費勁了吧。”床上的男人坐起了身子,面帶抱歉,“我就知道這麼著不成。”
  “什麼意思?”
  “我畢竟不是人。跟我做這種事會耗你命的。以後還是……嗯……”
  我直接用嘴堵上了他的話,隨即用身體將他壓回了床上,我不想聽下文。
  身體裏的火好像越燒越旺了,全身心都已沉入那熟悉的氣息中。感覺得出,他在拼命壓抑自己,但和我一樣沒有一點作用。
  “沫……”往日清淡的聲線自他唇舌間溢出來,竟似膩得化不開。
  “……嗯。”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翻身覆到了我身上,位置易換之間,我感到某一處堅硬的頂住了我的大腿根部。同是男人,我當然知道那是什麼,而正因為同是男人,我與他有著同樣的反應。甚至我感覺我的精神與身體都被什麼控制了一般,對他就像著了魔一樣,意識在離我而去。朦朧間我感到我用手抓住了他的手,向我下身引去,他也不再克制,用另一隻手除去了我與他之間惟一的遮擋衣物。
  脆弱之處裸()露在20度空氣中的那一刹那,我的頭腦清醒了一下,隱約覺得有些怪異,但隨著他加力的一握,什麼都拋之腦後了。
  “唔……”
  陳麒停下來,看著我的眼裏還是有猶豫。
  “陳麒……繼續。”我用腿勾了勾他的腰,他終於沒有說話,低頭吻著我,手指沿我雙腿間探了下去。
  也許會因此而與他一起墮入地府裏也說不定吧。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在那裏。
  人世間太多壓抑和無稽的事情,生與死各安天命。我實在厭惡了這種追逃,看著身邊人一個接一個的死掉,我卻什麼也做不到。如果說當真那女人要索的只是我一人的命,我真想說一句你儘管拿去。
  隨著陳麒手指的抽(HX)送,我毫無顧忌的呻吟出聲。那感覺很奇妙,疼痛中夾著對異物的不適感和些微的快感,我覺得快要被身體裏那團火融化掉了。
  帶我走吧。
  我在心裏這樣喊。
  陳麒,就這樣帶我走吧。
  “啊!——”
  就在這個讓我迷亂的男人進入我的瞬間,我突然驚叫出聲。
  手背上傳來一陣刮骨一般難以忍受的劇痛,隨即火燒火燎的痛楚迅速延伸開來,與此同時,我也被這劇痛拉回了現實,猛然驚覺,我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在我驚呼的一刻,陳麒的情()欲之色迅速由臉上退了下去,恢復了一貫的清冷。這表情僅維持了一秒,又變為了震驚。
  “這怎麼弄的?!”他一把抓過我灼痛不止的右手。我這才注意到,手背上有三道明顯的抓痕,有一道已經成了烏黑色,並且這黑色還在擴大,向手腕上延伸過去。
  是了,日間在警察局的洗手間裏,我被那女人抓了一把。因為當時沒有很大感覺,我幾乎忘了這件事,沒想到現在竟成了這樣。
  “這是什麼?”
  “咒。”陳麒皺眉道,“該死的,早沒注意,她的怨恨什麼時候到這份兒上了!”
  “那這……”
  “等這三道都黑了,誰也救不了你了。”他的表情萬分懊惱。
  我沒再說話,只是默默的把頭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累。

第三十章
  那一刻我的感覺只有一個字:累。
  把頭抵在陳麒肩上,感覺被他懷中平淡而沉靜的味道催眠了。
  我是被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醒的。
  陳麒面色如常的遞來我的衣物,然後扭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9點半出門。”
  “幹嗎去?”我一邊質疑一邊系著襯衫的扣子,不經意間掃過手背,三道難看異常的抓痕,其中一道已經瘀血發黑。
  陳麒沒有回答,只是坐下來輕輕拿掉我的手,替我把剩下的扣子扣好。
  陳麒帶我見了一個人。
  我們是在雍和宮裏一個有著兩扇紅漆小門的院子裏見到他的,看第一眼的時候我實在沒法形容這個人的容貌,那臉已經老朽的仿佛乾屍一般皺縮成一團。
  “他叫顧戌,是我一老朋友。”陳麒伏在我耳邊道。
  我嗯了一聲,心想果然夠老。
  那老人先是對陳麒恭恭敬敬的深揖了一禮,隨後目光落到了我身上,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
  “五靈缺失,七魄不整,這樣的肉身老朽幾百年不曾見過了……”
  我聽後一愣:“您說什麼?”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抬手指著院內的小屋,躬著身子等陳麒先走過去,才對我側了側頭示意跟上。
  乍一看屋裏的擺設,我立刻想到了遲老太太的家,只是那間小房裏陳設的都是晚清的物事,這裏卻更古,古到我根本說不出朝代來。
  剛一坐定,顧戌老人就坐到我對面,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貼過來兩手中指與拇指抵住我的眉心和太陽穴。未等我反應,只見他額頭正中心的折皺中橫向張開了一道縫,竟露出一隻金瞳的眼睛來。
  我心裏暗暗吃了一驚,小時候聽過傳說,有人天賦異稟,額頭會開天眼,能通三界之靈,看人的前世今生,現在這位老人怕就是所謂的天眼者了吧。
  顧老看了一會兒,合上了天眼,轉向陳麒,表情頗為疑惑:“弟子拙見,實在沒有見過魂靈如此不完整卻還能好端端活下來的普通人……莫非是……”
  “散魂。”陳麒黯然。
  “果然如此,”老人歎了口氣,看向我的目光中滿是憐憫,“人生最悲戚莫如誤入輪回,造孽啊。”
  我被這一席對話說得一頭霧水,身旁的男人臉色卻是愈發難看了。正欲發問,小屋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在啊哥!喲,這不小沫嗎?”
  來的人一張俊朗的臉孔,較之陳麒多了分濃烈卻少了分清致,正是他的雙生兄弟陳麟。
  顧老又起身行了一禮:“見過右師。右師請坐,弟子再去沏杯茶來。”
  一句一板一眼的“右師”讓我沒忍住笑了出來。陳麟瞄了我一眼,阻止道:“不用了,我找我哥說句話就走。”說完對陳麒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出了屋子。
  “你能到我這來也算是機緣,有什麼疑惑儘管問吧。”兩人剛出去,顧戌就開了口。
  “什麼叫散魂?”
  “陰陽典中有記載,以命易命之邪術。行前禁食禁欲,以血封八卦位,頂心插三寸槐木釘而斃。死時七竅洞開,三脈盡滅。三魂七魄散盡,則可換取欲複生之人魂魄回身。”
  三寸槐木釘?我想起前夜那女人插入我胸口的那枚黝黑的木釘,正是從她頭頂拔出來的。
  “那為什麼說我七魄不整?”
  “人有三魂七魄五靈,人死則魂魄入地,輪回只不過是肉體的更新罷了,魂魄當是多少便是多少,不會增也不會減,若有分裂依附之說,下了陰世自會有行者幫助歸整,不整之魂是無法轉世輪回的。但老朽實在不知你這般殘缺的魂魄是如何化人的……魄無命不生,命無魄不旺,你七魄不整,因此命魂不旺,最易受陰,能活到你這般年紀……”
  “可以了,我知道了!”我打斷了顧戌的話,這樣邊說邊歎息,還用滿是憐憫的目光像在看個將死之人一樣的看著我,實在讓人心裏不爽。
  顧戌果然沒再說下去,直到陳麒兄弟倆進屋,他都沒再看我一眼。
  兩人進來後,又討論了一些事,聽上去像是關於我手上毒咒的事,但此時的我心煩意亂,什麼也沒聽進去。
  離開的時候,老人把我們送到門口,又低聲對陳麒說道:“左師,收與不收您心中自有定奪,但在世之人命魂能否保全,弟子委實難以斷言。”
  陳麒微微點了點頭,面含憂色的看著我。陳麟也在看我,只是他的眼中卻包含了許多我讀不懂的色彩。
  走出院子小門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卻發現我們剛剛走出的門竟被一把生著黑鏽的大鐵鎖鎖著,而且那鎖看起來已經有不少年頭了。透過兩扇紅漆門的夾縫,依稀還可辨出院內叢生的雜草,顯然根本不會有人居住於此。
  我呆立了半晌,右手落到了一隻溫涼的手中,修美的手指輕緩的磨蹭著我手背上的痕跡。
  心中一動,轉身正對上陳麒的臉,依舊未見有什麼表情,只是眼底蘊滿了溫柔。
  走在前面的陳麟突然停下腳步,說:“哥,好幾千年了我頭回見著你這樣兒,認真了吧。”
  陳麒身子一頓,並未回答,只是握住我的手又緊了一緊。
  褲兜裏的手機震了起來,螢幕上顯示武博華。不想接,於是手機就那麼震了半分多鐘。
  過了一會兒,一條短信發過來。
  “11院起火,縱火嫌疑人點名要求見你。收到速回電話。武博華。”
  我置身事外的望了眼天空,顏色澄藍,陽光扎眼。

第三十一章
  “11院起火,縱火嫌疑人點名要求見你。收到速回電話。武博華。”
  這是我手機上最近的一條短信,發送人武博華,時間是中午12點。
  而此時我正坐在雍和宮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館,身邊是不緊不慢吃著菜的陳麒,對面是不緊不慢往自己杯子裏倒啤酒的陳麟。
  午飯時間,顧客絡繹不絕,這對面相不錯的雙胞胎也不時吸引著附近白領女性的眼光。
  我坐在中間,把手機上那條簡短的信息看了又看。
  “吃完我送你過去。”陳麒夾了一片牛肉到我碗裏。
  “那你呢?”
  “跟他下去一趟,辦點事兒,你完事我接你去。”
  “嗯,好。”
  我就著那片牛肉扒了兩口飯,什麼也沒問。這菜館的菜味道不錯。
  ***
  還沒進公安局大門,早已守在門口的武博華就風風火火的沖上來扯住我就走。我回頭看了陳麒一眼,他不置可否的聳了聳肩膀。
  “你這是幹嗎去啊?”我被武博華一路帶到了停車場,又被不由分說的塞進一輛警車。
  “11院!”武博華沒好氣地從鼻子裏哼道。
  車停到11院門口的時候,我愣住了。
  這裏的景象,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慘絕人寰。
  熟悉的紅漆院門,如今只剩下一副殘缺的木頭框子,磚牆和影壁都已被熏成焦黑色,地上一片玻璃殘渣,幾乎沒有一間完整的房屋,有的房頂坍下來一塊,有的半扇牆都已經傾倒了,露出屋內殘餘的變形的傢俱,整個院子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煙熏味。
  而與這般景象格格不入的,就是角落裏的6號。那間房子看上去與從前沒有絲毫不同之處,狹小,破舊,門前掛了一串不知多少年的艾草,細長的窗戶玻璃上糊著已經變黃的破紙。
  是啊,一點問題也沒有。
  這才是問題。
  能把整個院子燒成這樣的大火,偏偏隔過了這間擠在廢墟之間的小屋。
  那是遲老太太的家。
  隔了好久,我總算調整了情緒,回頭問武博華:“院裏人呢?”
  “人?”他有些淒然的扯了扯嘴角,“這院兒裏原本還剩幾條命啊?老袁兩口子,燒死了,內寡婦李蘭韻失蹤了,還個瞎老太太,就住角兒裏內間,叫遲暮,現在估計正跟局子裏裝瘋賣傻呢。”
  “她是嫌疑人?”
  武博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說實話我不信。毛嫌疑人,嫌疑鬼還差不多我看。問題是我們沒法兒這麼跟上頭說是吧,全院就內老太太一戶沒事兒,而且剛一問她她就什麼都往自個兒身上攬,那你說能不扣她麼?”
  “你說嫌疑人要見我,就是指她要見我?”
  “昂。”武博華沒再說什麼,回身上了警車。炎夏的午後,烈日曝曬下,整個大井胡同像死過去了一般,無聲無息。
  直覺裏我覺得這事有蹊蹺,卻說不上來癥結所在,直到終於與遲老太太面對面。
  會面室只有一扇裝著柵欄的極小的天窗,冷氣開得很低,光線是冷灰色的。
  我怕了,對,怕。
  因為在所有員警都退到會面室門外的那一刻,這個坐在桌子對面的、失明了大半個世紀的乾癟老太太,突然用炯炯的目光盯住了我。
  然後她開口:“趙小沫——”
  不是那個蒼老難聽有如撕扯破布的聲音,而是輕而纖細,甚至有些尖細的女子聲音。
  “趙小沫——”她那張皺成一團的臉突然展出一個陰寒無比的笑容,她說,“——我找你找的好苦!”
  我整個人騰的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掉頭就往門口沖,然而還不等我邁出步子,就被一股大力扯了回去,隨即頭被重重的按到了桌子上。
  按住我的手力氣大的驚人,無論我如何掙扎、喊叫,門外的員警都沒有動作,仿佛整間會面室已與世隔絕。
  壓住我的那個……東西,在我頭頂上製造著各種聽來詭異又噁心的聲響,我側向的一面,竟看到有鮮血一滴一滴落到桌面上。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那尖細的聲音夾雜在她喉嚨中發出的怪聲中不可辨聞,我卻清楚的聽到了內容。
  還給你,我把什麼還給你?
  “還給我…………還……給……我……”
  落到桌面上的血積了小小的一汪,緩慢的向我的臉流過來。
  為了避開,我更激烈的掙扎起來,臉皮被不甚光滑的桌面磨的生疼。拼命掙扎下,總算可以稍稍抬起一點頭,於是也就是這樣,我的餘光撇到了那張臉。
  “還給我……”
  仍舊是遲老太太那張蒼老的臉,此時此刻扭曲成了一副駭人的怪樣,雙目爆出,嘴張大到能塞進拳頭,而鮮血正從她的眼睛裏,鼻子裏,嘴裏,甚至耳朵裏滴出來。沒錯……就像顧戌所言——七竅洞開。
  這哪里是什麼遲老太太,分明是青嬰,那個陰魂不散的女人。
  趁著四肢上的壓迫感減輕了一些,我一把推開了壓住我的這具行屍走肉,在她再次撲上來之前抄起會面室的椅子砸了過去。
  誰料手臂剛抬到一半,手背上突然傳來一陣錐刺刮骨般的劇痛,讓我條件反射的手一軟,椅子落到了地上。再看時,手背上那道變黑的疤痕此時更大了,同時另兩道中也有一道顏色開始深了起來。
  而當我再看向遲老太太時,發覺她佝僂的身體一直倒在一邊,一動未動。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跌跌撞撞轉身開門逃了出去。
  門外,卻沒見武博華的身影,只有一個面生的年輕員警守在那裏。見到我狼狽的樣子,他十分意外,問我怎麼了。
  我剛想說話,公安局的大樓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第三十二章
  還未來得及說話,公安局的大樓外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我愣了一秒,扭頭沖了出去。
  員警們迅速聚攏到院子裏,我夾在藏藍色的警服之間,四處尋找著武博華的影子。
  周遭是各種忙亂的人,對著對講機狂吼的老員警,提著急救箱匆匆趕來的白大褂,被轟回工作崗位的小年輕,大樓裏迴響著警報的刺耳聲音。
  在警服圍成的一個小圈子裏,我看到了兩個渾身是血的人,不等我細看就被攔了出來。
  畢竟是公安局大院裏出的事,無論如何我這“無關人士”也是靠不過去的了。
  我四下裏看了看,居然讓我發現了站在人群之外的肖蕊。剛想開口叫她,卻發現她實在不對勁。平日裏幹練的女警官,此時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立在一邊,目光渙散,臉白的像張紙。
  我走到她身邊,她渾然不覺,直到我喊了好幾聲“肖姐”,她才如夢初醒般抬頭。
  “怎麼了?”我指指人群。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淚突然湧了出來。這麼一來我倒是慌了手腳,連忙給她拉到人少的樹下,遞過去紙巾。
  “小武……小武……”她一邊捂著嘴,一邊泣不成聲的低聲叫出這個名字,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出事的真的是武博華!
  “小武他怎麼了?剛才的槍響……”
  “槍是他開的……”肖蕊哭道,“可他……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
  “被……被挖……挖……”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有點不相信我聽到的內容。肖蕊用手指抵著自己的眼睛,顫著聲音說:“李蘭韻……找到了,我跟小武去見……她瘋了……說別那麼……瞪她……就撲上來給摳……挖……”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堅強如肖蕊也能變成現在這樣子了。武博華一定是被瘋了的李蘭韻活生生挖掉了眼球!
  很快有員警來帶走了肖蕊,而關於她,關於武博華,關於會面室裏的遲老太太,竟然沒有人再問我一句話。想了一下,我就明白了個中關節,抬頭,果然看到檔案室的視窗熟悉的位置上,那個熟悉的男人用意味不明的表情看著我。
  陳麟……可能比起你哥來,你才是更大的謎團吧。
  天色不經意間暗了下來,大概是雷陣雨。正想轉身往外走,卻發現有些不對勁。偌大的公安局前院,突然空曠了起來,連身後整棟大樓似乎都沉寂了。天是不自然的黯,感覺可以看到面前的一切,卻不知道光源在何處。沒有一絲風,整個人像失重般有些頭重腳輕,有無法形容的陰寒之氣向身體裏鑽去,又像是從身體裏在向外溢。
  我看向先前圍著很多員警的地方,發現那裏站了一個人,背對著我,看身形是個女人。
  剛想向那邊移步過去,一隻手壓住了我的肩,隨後,又捉住了我的手。
  回頭,是陳麒。
  那張清雅的臉上依舊冷淡,握著我的手也是冰涼的——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儘管不曾親手去試探,但我就是知道。
  只有那雙眼裏,還帶著專屬於我的溫柔。
  他對我輕輕搖了搖頭,雖未開口,但我頭腦中確實收到了這樣的話:“別過去,看著就好。”
  那女人用極其詭異的姿勢呆站在那裏,頭微垂著,先是一動不動,過了半晌,又僵硬而緩慢的轉過身來。我驚訝的看到這女人的臉正中間有一個血洞,正在向外淌著血,而滿是鮮血的臉上一雙白色的眼球格外糝人。再細一分辨,這張臉,不正是寡婦李蘭韻嗎!
  此時此刻不需要解釋我也明白,面前這個女人,已然是屍體一具了。那血洞,恐怕就是剛才那一聲槍響的來由——她挖了武博華的眼睛,而出於自衛,武博華向她開了槍。
  果然不多時,一個很淡的黑影走進了我的視線,然後慢慢向那女人移動了過去。我沒法形容這個影子的移動,也許用“飄”字比較貼切吧。只見那女人像被操縱著一般,機械的轉向那黑影,又隨著它“走”遠了,漸漸不見。
  陳麒放開了我的手,我好像聽到他說,在車上等著我。果然過了不多久,一切恢復了正常,身邊還是有來往的人,天光回到了先前的晴朗,而剛才圍著人的地方現在剩下幾個員警在勘查現場,地上白粉筆線的中間,有成片的血跡,一旁黑色的塑膠袋裏,恐怕就是被一槍擊斃的李蘭韻了吧。
  想起武博華,一陣酸楚湧上我的鼻子。我皺了皺眉,不見了陳麟,不見了肖蕊,而陳麒現在一定在公安局大門外的車子裏等著我。
  我還是去找他了。
  “陳麒,武博華會死嗎?”
  坐在他身邊,我很猶豫但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他也很猶豫,但還是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
  “今兒晚上吧。”
  “能不死麼……”
  “……”陳麒側臉看了看我,把車停在了路邊,然後伸手攬住了我的肩,“沫,每個人都是有數的。”
  我沉默了一會,低聲問道:“那我呢?”
  陳麒擁住我的手臂緊了緊,柔聲道:“你怕死嗎?”
  我搖搖頭。想想不對,又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段時間裏,我想過死,想過放棄,想過抗爭到底,也想過最壞的結局。而遇到陳麒對我來說是一個意外,無論是活著還是死掉,大概都將和這個人糾纏下去。我想到了母親,甚至想到了可笑的研究生考試。如果說真的在一個世界結束後又能在另一個世界重新開始的話,我沒什麼好害怕。
  可我仍然不甘心。我敗給那個名叫青嬰的女子,從她的手中我救不下來一個人,而這一切如陳麒所言,就叫做命數。
  那我的命數又是怎樣的呢?我看著手背上顏色越來越深的疤痕,有些問題容不得我忽視。
  我看著陳麒,他說,這個,還沒決定。
  太特殊。所以無法決定。
  我想起很多事,比如某天傍晚在大井胡同的井邊,看到滿清過眼成煙的錯覺。比如那張與我那樣神似的容顏上,一雙飽含蝕骨怨恨的芒刺般的眼神。比如她用尖細的嗓音重複著一句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吟哦。
  還給我——
  我究竟欠你什麼。

第三十三章
  青嬰,我究竟欠你什麼?
  手背上的詛咒越來越深,而等這三條抓痕全部變黑的時候,又會有什麼事發生在我身上呢。
  晚飯是陳麒做的,我吃的食不知味,他也與我相視無話。約摸八點來鐘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屋頂的燈,白色的燈罩閃了一閃,幾秒鐘後又恢復如常了。
  “內個小員警走了。”陳麒漠然道。
  我吸了口氣,想說的話卻哽住了。其實我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這已經是事實了。
  “過來。”
  陳麒盯著我的臉看了看,拉了我起身,帶我進了那間詭秘的小屋,自顧自的在裏麵點起蠟燭來。
  趁這工夫,我才把這間屋子仔細的觀察了一遍。正中間自然是那口沉黑的棺材,不知名的材料,直覺非人間之物。以那口棺材為中心,四散是一環套一環的近似於圓的多邊形,有各種曲線穿插其中,不同的區域內寫滿了詭異的符號。多邊形的週邊更有延伸出去的線條一直描繪到牆壁及天花板上,同樣遍佈著錯綜複雜的符號和文字。燭臺設在最內一個多邊形的端點上,一共有八個。
  我盯著陳麒把那八個燭臺一一點亮,仍然是滿頭霧水:“這些是什麼?”
  “下去的門。”輕描淡寫的語氣,燭光映在他臉上有些模糊,“走,我帶你去見見姓武的內個員警。”
  陳麒的話讓我一時沒能做出反應,去見武博華?剛死的武博華?
  “進來。”他推開棺材的蓋子,見我沒有動,一收手臂把我攬了進去,隨後也跟著我躺了進來,在狹小的空間裏緊緊抱住了我。
  “等……”
  剛回過神,他一手扳過我的臉,毫無預兆的吻了下來,而就在此時,棺蓋在頭頂上砰的一聲合緊了。
  擠在棺材裏接吻的感覺一點都不浪漫,我卻沒法抗拒陳麒糾纏而專注的吻,感覺他側擁著我的姿勢漸漸變為壓在了我身上,手輕輕的撫住了我的眼睛,我的呼吸也無法抑制的急促了起來。直到身下原本堅硬的棺木底板忽然變得柔軟起來,我才反應過來。
  推開手腳開始不安分的男人,四周一看,我吃了一驚。
  原本點著燭臺的小房間,現在變成了一間普普通通的臥室。烏黑的棺材不見了,我躺的位置是一張結構簡單的單人床,床頭點著燈。
  事實上說是普通,其實也是在我所經歷過這麼多怪事之後的感受,這間房子如果放在一兩千年前或許是件普通的臥室,但在21世紀的現在,只會讓人錯生一種時空穿越感。
  “這間是我屋。”陳麒在一旁淡然道,“帶你下來的時候經過上頭幾層。”
  我不由有些失笑,原來一直蒙住我的雙眼是怕我看了上面幾層的景象被嚇到?陳麒,你看扁了我。
  ***
  我沒法形容一路走來我所處的這座黑暗中的城市,出了房間後,只有陳麒周身一米直徑的範圍內才可依稀看到地面上的亂磚,其餘全部被一層濃黑的霧靄籠罩著。與此同時,我的耳朵裏卻充斥著各種詭異的聲音,窄巷中穿過的淒厲的風聲,衣襟或者頭髮拖曳在地面上的沙沙聲,木制的窗戶門板晃動發出的吱吱作響,以及幾乎近在耳畔,又似遙不可及的歎息聲。
  而身邊的男人,就如我親見那地府的影魅帶領李蘭韻的靈魂歸去的時候一般,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我忍不住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脈搏處,我想像著那裏的肌膚應該是冰冷沒有彈性,更沒有絲毫搏動的。
  然而我眼見著我的手從陳麒的手臂上傳了過去,沒有任何的觸覺。倒是他,有些好笑的看了我一眼,抬手環住了我的肩膀:“還記得有一回你給了我一拳頭麼?”
  “哼,結果只打著一團空氣。”我沒好氣的回答道。
  “我沒注意的時候本來就是一虛像。”他停了一會兒,“不過今後絕對不會讓你摸不著我了。昂?”
  我低下頭沒再回應。這曾是我幻想中要對我的未來妻子說的情話,如今陳麒對我說出來,他的眼裏滿是柔情。我突然錯覺,那不是給我的柔情。
  見到武博華是在一間很大的空屋裏,屋子裏有幾個看起來沒什麼異常的人,而他正跟在一個黑影的後面四處張望著,還不時發問,只是沒有人回答他。屋子有幾扇門,而屋裏的其他人似乎在為武博華的去處作決定。陳麒進門時,所有人都站起身來行禮。
  “哎?陳麟!不對,你是他哥?你怎麼也跟這兒哪?我操!趙小沫!你也掛了啊?我等會兒是不是得喝內什麼破逼湯然後把活著時候的事兒全給忘了啊?不行,我操,我得跟你好好說說,哎你們先等會成麼這倆人我認識,我們一塊兒的……”
  見到我倆,這個炸炸呼呼的小員警竄起來老高,一個勁的大呼小叫。
  陳麒冷著臉沒說話,示意屋裏其他人出去後,才又俯身過來對我說:“你陪這話癆聊聊吧,我門口等你。”
  見所有人都出了門,武博華趕緊湊過來,我這才看清他的臉,臉上有淺淺的血痕,眼眶中空洞一片,兩隻眼球不知去了哪里,看起來還真有幾分嚇人。
  “你的眼睛……”我指著他的空眼眶,“這樣也看得見?”
  “死都死了還要他媽眼睛幹毛。”武博華恨恨道,“內寡婦也忒狠了,不過不賴她,你知道麼小沫,我看見內女的了!”
  我驚道:“青嬰?!”
  “我管丫青嬰紅嬰呢,就是她!就害死楊隊內個,我告兒你我這回跟丫沒完,別讓我逮著的嘿!反正我也死了,總不能再死一回吧。大家都是鬼了,操,誰怕誰啊!”
  “不是,你先跟我說說你怎麼看見她的?”我差點被這小員警逗笑了。
  “就內寡婦過來摳我眼珠子的時候,我看見內娘們就站她身後邊兒,渾身光溜溜的,頭髮老長,臉皮白得發青,下巴頦子都快掉下來了。當時我腦袋裏頭就一激靈,這不就是你跟楊隊說的內女鬼麼!”
  武博華繪聲繪色的講著,說到“下巴頦子”的時候,還真的把嘴張的很大,配上他一對黑漆漆的空眼眶,讓我整個人向後退了一步。
  “我這操行夠糝人的吧。”他撓了撓後腦勺,又反問,“你呢?你怎麼死的?”
  “我沒……”
  話未說完,幾扇門中的一扇猛地被人推開了,一個人面色不善的走出來,竟然是陳麟。
  “我操,全死啦?”武博華也一驚。
  “死你妹!”陳麟白了他一眼,轉向我:“小沫,你來一下。”
  我轉身看了看來時的門,心裏有些嘀咕,但還是跟著陳麟過去了。
  如果我知道後面將要發生的事,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也不會跟著他,離開身後門外等著我的陳麒。
  “小武,你等我回來跟你解釋。”臨進門,我還對武博華說了一句,可是當我回過頭時,空屋內卻已沒了武博華的身影。
  不等我細想,前面的男人拉了我一把,門就這樣砰然合上了。

第三十四章
  陳麟拉了我一把,門於是在我身後砰然合上了,而死去的武博華就這樣不知了去向。
  如果知道即將要發生的事情,我決不會這麼草率的跟著陳麟走,我想,我錯就錯在主觀上認為我已經瞭解了這兩兄弟,不,應該說,我從一開始就全都想錯了。
  繼續行走在迷霧重重的死地中,陳麟的腳步聲忽近忽遠。我並不指望他像陳麒那樣體貼,特意給我清除一米方圓的霧靄,視覺在此處完全失去了效用,而我僅能依賴的耳朵卻又偏偏有更多的幽冥之音灌進來。
  終於挨到濃霧散去,我已站在了一間狹窄無窗的小房間裏。和陳麒家那間小黑屋一樣,這裏也佈滿了各種符文和線條,而正中間,則是一口鮮紅色的棺材。
  從陳麟回手關上門的一刻我就覺得沒什麼好事。他眯著眼睛盯著我看了很久,而我只是與他對視過去。終於他移開了目光,一彎腰,在我面前推開了棺蓋。
  那裏面似乎有什麼人躺著,身體上整個被罩了一層黑色的布,我盯著那屍體形狀的東西,不指為何,有些呼吸困難。
  陳麟終於開了口:“趙小沫,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麼青嬰能留在世上恁麼多年,都沒人收得了她?”
  我點了點頭。
  “哈。”這個男人乾笑了一聲,目光像蛇的信子,“因為啊,因為在還能收拾的時候,有些人神通廣大,一直罩著她,等他不想罩了,卻發現收拾不了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陳麒?”
  “謔。比我想的聰明啊你。”陳麟冷笑道,“這一百多年,咱底下的規矩讓他老人家壞了個遍!你想不到吧,內倆雙胞胎小鬼兒就是他從死魂池子裏頭撈出來的。知道什麼是死魂麼,就是永遠輪回不了的魂,沒出生就死了的,找不著主兒的碎片,往裏一扔,走你!慘吧?那你想知道內倆玩意兒怎麼死的嗎?丫活好好個孕婦非去招陳麒,一身的死人氣,活人是覺不出來,內肚子裏頭沒長成的東西它受得了嗎?一生出來,幹!倆死胎,多棒啊?”
  一些事情在陳麟的話和遲老太太的故事之間交叉了,在我腦海中慢慢拼湊起來,這讓我的心一寸一寸的發著寒。
  陳麟越說越氣憤,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收不了青嬰,是因為她內魂是散裂的,是死魂,死魂輪回不了,怨氣傷人,我一早就說親自出馬辦了得了,結果呢,我哥倒好,不但攔著我,還他媽又給我整了倆死魂兒上去,真不嫌熱鬧啊?好幾千年了憑什麼人活人的跟鬼相安無事,規矩你懂嗎?要是規矩都照他這麼糟賤,早他媽亂了套了!”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為了你啊!為了找你啊!為了幫內臭娘們啊!你知道你是誰嗎?你知道顧戌內小子跟你說的話都什麼意思嗎?你知道你的存在意味著什麼嗎?你知道你現在跟這活好好的喘氣兒,丫一個就剩下最後一絲魂兒的野鬼為了能維繫在這世上,引來你殺了你,她得抹多少人的命你知道嗎!?你知道個蛋!”
  陳麟的一串話劈頭蓋臉問過來,我全都明白了。
  原來,原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陳麒的錯,他給我的愛給我的保護都是錯,他在我面前背後所做的一切都是錯。
  青嬰嫁給貝勒作妾,十月懷胎,本是喜事,卻在此時遇到了當時在人世公幹的陳麒,自此傾慕于他一發不可收拾,卻也因而害死了腹中胎兒,直接導致了最後被掃地出門的噩運。
  陳麒回地府的時間到了,人的身子舍了,青嬰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愛人死了,於是搬出不知從哪里學來的禁術,想通過散掉自己靈魂的辦法來救回陳麒。可這在他身上怎麼行得通?
  於是她就那麼含恨死了,靈魂也散得七零八落,一日拼湊不齊,一日就無法轉世投胎。但是意外中的意外就是,這個可悲的女人離落的魂魄誤入了輪回,以一個不完整的形態出現在了人間。
  “老朽實在不知你這般殘缺的魂魄是如何化人的……魄無命不生,命無魄不旺,你七魄不整,因此命魂不旺,最易受陰,能活到你這般年紀……”
  顧戌的話語尤在耳邊,而我,就是那個不完整的靈魂,我,是她的一部分。
  我想起那張臉,在鏡子中與我四目相對,眉目殘缺,蒼白,卻如遲老太太所言,清麗如畫。難怪是這樣的相似,難怪她要窮追我不放,難怪她看著陳麒的眼中那樣悲傷難怪……難怪陳麒,會愛上我。
  我就是她。
  我亦想起我在安琪與安娜死氣沉沉的眼中的特別,想起那鬼胎在我枕邊一聲聲呼喚著媽媽,她們已經是無辜而又無法超生的棄魂,卻硬是被拉回人世,只為以靈魂中骨血的牽絆而在冥冥中把我從南方的小城帶到北京帶到大井胡同。
  一直在被安排。
  我還想起某一日井邊的幻覺,晚清舊事,如臨其境。那是她的記憶,拉車的漢子,鮮紅的裙,雍和宮左近的小院隅,身形頎長的男人,微笑著擁她入懷。
  而他也是那樣對我微笑……
  心中突然撕扯著疼痛了起來。
  陳麒,你破壞這麼多規矩,草菅這麼多條人命,將地府與人間的牽連攪得渾濁不堪,所有這些,原來就是為了幫助你的女人如願以償的收回她的七魂六魄。你隔著我的臉我的雙眼,看到的卻是另一個人,你抱著我吻著我,卻把擁抱與親吻中的愛意傳達給我另一半遺失的、不屬於我的靈魂。
  高學輝,武博華,袁媛……所有因你的縱容而被那女人殘忍奪去生命的無辜之人,要我怎樣去面對?
  “可是我這次是真的愛了。”
  你這樣說,而我,也是真的信了。
  我竟然真的信了。
  我繞過陳麟上前一把揭開了覆在棺木中的布。那下面,女人昔日姣好的面容已殘敗不堪,皮膚青灰而皺縮,大塊的頭骨□在空氣中,頂心處深埋著一根黝黑的木釘。
  青嬰。你要我還給你的東西,是我的命,還是陳麒,還是,二者皆有?
  可是抱歉。我趙小沫不願意給的話,誰也別想拿走。
  我看著那具屍體坐了起來,隨後緩慢而機械的將她那張可怖的屍顏扭向我,眼球極端不自然的瞪出來,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手背上的三道抓痕此時已完全黑透了,而我就那樣看著她。
  沒有了恐懼,只有被欺騙的傷,與恨。
  突然,我的肩膀被身後很久沒有動作的陳麟箍住了。而當我用盡全身力氣擺脫他再加以的一拳擊出後,我笑了。
  什麼也沒有打中。空氣,一樣,是空氣。……
  那張酷似陳麒的臉上顯出一個嘲弄的表情。手背火燒火燎的痛了起來,傷痕慢慢變成了八卦的形狀。陳麟維持著譏諷的笑容,手起刀落,刀尖直刺入八卦的正中,又穿過我的手掌。
  “血封八卦位”,顧戌如是說。
  我沒有叫,甚至沒有覺得疼。
  陳麒。若你知道我就這樣死去,靈魂還給你心愛的女人,若你知道你的謊言和欺瞞我輕信到最後一刻,完美無缺……若你知道,我還愛著你……
  若你知道我直到現在,直到現在,也還是那樣的愛著你。
  你的臉上,會不會也是陳麟這樣的嘲笑?

第三十五章
  陳麟的嘴角掛著一絲嘲笑,抬手將插入我手背的刀拔了出來,一陣涼意,我卻沒有感到疼。
  最涼,最疼的,還是心裏。陳麒,若你知道我知道現在也還是那麼愛你,你的臉上,也會是這樣的表情吧。
  血從傷口中流出來,很快漫過了手背上的黑色八卦圖案。原來青嬰抓我的那一下為的就是這一刻,我就是她,她當然知道自己身上的八卦位在什麼地方。
  自手背被貫穿的一刻起我的身體就已經不聽使喚了,雖然意識還清醒,但左右自己的動作已不可能。我只能任由陳麟架著我,把我翻進那個女人坐著的棺材裏。
  身體在接觸到那具乾癟的屍體的一刹那,我整個人劇烈的抖了一抖,那種冰冷而腐朽的觸感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陳麟抓起我的右手,按到了女屍的頭頂心,那個插著木釘的地方。
  血迅速滲進木釘,並且順著木釘流進那個枯敗的傷口中。而我的意識與此同時也在一點一滴的流逝,就如同體內某種流動的物質在拼命從五臟六腑中抽拔出去,伴隨而來的是心跳的變緩和呼吸的不暢。
  這是一種太過折磨而又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覺,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器官的逐漸衰竭和神經中樞傳導的遲鈍,可這卻絲毫未減緩四肢百骸的不適感,比疼痛更讓人崩潰。
  “可以啊小子,一聲不帶吭的,我看你能撐到多會兒。”陳麟壓著我的手冷笑道。
  漸漸的我開始無法控制呼吸,緊抿的嘴唇不聽使喚的打開,我一邊大口倒著氣,一邊心中自嘲的聯想到了人死前常會經歷的潮狀呼吸,那感受無法言喻,而自我張開嘴後我發覺這種被抽離的感覺更鮮明了,我甚至可以想像我現在臉上的表情——眼球突出,下頜張大……
  現在我可以明白了。他們都是這麼死的。
  “死時七竅洞開,三脈盡滅。三魂七魄散盡,則可換取欲複生之人魂魄回身。”
  突然之間,我腦海中擦過顧戌的話。陳麟,你這是在我身上重新用了一次散魂之術,想把我的魂魄還給青嬰嗎?!
  休想!
  我集中精神拼命對抗著外力的影響,先是緊緊合上了眼睛,接著又閉上了嘴,一瞬間這種靈魂流失的感受就減輕了不少,可是這樣一來,卻陡增了另一種難以名狀的痛苦,就像奔湧的溪流突然被什麼截住了一樣,開始在體內肆意亂淌。
  陳麟哼了一聲,似乎頗為意外:“喲?你知道我要幹嗎?”
  我閉著眼,沒有回答,他卻把我的手松了開。我的身體瞬間失去了支撐,直接由棺木邊翻了下來,竟被陳麟扶住了。
  我們僵持了半晌,他才開了口:“趙小沫,你知道麼?你壓根就不應該存在,你從一出生就是個錯誤。”
  “是又如何?錯了二十多年,如今你說抹掉就抹掉?”
  “我在按規矩辦事,從哪來的回哪去,就這樣而已。”
  “從哪來的回哪去?那你又為什麼要復活已經死掉的她?”我指著棺材裏的女屍怒道。
  陳麟有些煩躁的扶著額:“復活個蛋啊!她魂不整,收不了,擱以前我能給她消進死魂池子裏,可我哥不讓!結果這些年因為殺了那麼多人,積累的怨氣又太重了,消都消化不了了,你懂嗎?她殺人,是為了續她的怨氣,她知道怨氣沒了她也就徹底不存在了;她不甘心變成死魂,是為了找到你,殺了你,收回你身上屬於她的靈魂,是她想復活,不是我想復活她!”
  我搖搖頭:“我不懂,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把你的靈魂補回去,把她的缺漏填完整,然後收她回到輪回。”陳麟歎了一口氣,“這才是原本內個對的結局。”
  這一點,想必陳麒也心中有數吧。那天顧戌也曾對他說,我和青嬰,他只能留一個。
  我想,這就是他的選擇了吧。
  只是我猜錯了陳麟的意圖,從頭到尾,他沒少跟陳麒對著幹,我一度以為他在幕後操縱著一切,直到剛剛。而事實上,他只不過是在按規矩辦事,在彌補他的哥哥犯下的錯,在修正著他哥哥打破的遊戲規則,在幫他哥哥把一切還原到原本的形態。他想要還給這生死兩界一個平衡,那是他和陳麒作為兩界的使者,應當履行的職責。
  “那我算什麼?”我抬起頭來問他,雙眼盯進他的眼睛裏。
  陳麟愣了愣,移開了目光:“對不起。”
  語畢,一彎腰從棺木中直接把那具女屍提了出來,隨手便拔去了女屍頭頂的木釘。
  電光火石間,那女屍像詐屍般一躍而起,壓到了我面前,雙手向我的脖子掐過來。而我一接觸到她,就能感到有什麼從身體內汩汩的流去,掙扎不得。
  也就是這個時候,棺材內突然伸出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臂用力一拖,將我拖離了那女人。命懸一線,也顧不得那許多,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骨碌爬起來,邁進了棺材裏,又反手扣上了蓋。
  棺材的外壁登時傳來激烈的抓撓聲,我知道那女人像瘋了一樣的想要進來取我的命,而我已經沒有扣住棺蓋的力氣了。
  忽然感到被什麼人抱住了。
  我這才發覺棺材裏除了我,還有一個人。
  “沫沫……”
  是陳麒。
  我呆呆的趴在他身上,任他抱著,四肢綿軟無力,一陣酸楚從胸口彌散開。
  他什麼也沒解釋,只是抱著我,用唇磨蹭我的臉,手臂收在我的腰上,很緊。
  眼眶中有液體滴落出去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女人。
  我明明該恨他。
  “陳麟說的都是假的吧?是假的對吧?”
  我這樣問他。我多希望他說一句,那都是假的。
  可是他只是抱著我,他只是回答,對不起。
  “對不起。”
  我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摸到我的右手,刺穿的地方有尖銳的痛,他輕輕移到嘴邊,舔了上去。
  很冰冷,很溫暖。
  一遍一遍。
  陳麒說:“趙小沫,幾千年了,我只愛過那麼一個人。”
  他說:“不是青嬰,是你。”
  編外?陳麒
  編外?陳麒
  我知道他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我,可他什麼也沒有說。
  這是我一直認識的趙小沫。
  一步錯,步步錯。當初陳麟這麼說話的時候聽著簡直就像是有意在等著看我笑話。不過我知道不是,因為我瞭解他。麒麟座下,曼佗雙生,千年又千年,他一點沒變——看著輕佻散漫,其實比誰都頑固。
  那一次,無常們捧著生死簿來向我討人,說近三百年的生靈亡魂對不上數,人死了上去引,卻發現只剩下零散的死魂。拜託顧戌查了查,原來罪魁禍首是個老要飯的,不知從哪里得來的邪書,記著早就被禁了的散魂之術。這老丐,按說該死了幾百年了,可卻一直活著,原來是每當將死之時,就抓個人散了魂續自己的命。
  事情原本很簡單,我上去,收了他,把那些替死鬼的魂接下來交給下面修修補補。
  可是我始終沒有找到那本書。
  在人世逗留的幾年,我一直住在顧戌的住處附近,找這本書的下落,也就是那時,遇到了跟著七貝勒同去雍和宮求母子平安的偏房太太,青嬰。
  我知道書在她那裏。
  可是她不肯還。
  可悲的女人想用一本書留住我,她很清楚,拿到書,我就會走。那時的我,有太多時間跟她耗,只是陳麟一直警告我夜長夢多,只是我一直沒有聽。
  直到我親眼看到我身邊的無常從她肚子裏掏出兩個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嬰魂,我才明白為什麼幾千年的規矩,我們不能動情,我們不能與活人太過接近。
  讓我怎麼告訴她,是我殺了她的一對孩子。
  她每一次悄悄溜出貝勒府的時候,臉上都掛著無比幸福的笑容。而當她終於被那高牆大院掃地出門,住進別院做了棄婦,我就成了她的全部。
  我想過躲開,尤其是看見她因為與我太過接近而日漸憔悴的時候。我特意去查了輪回簿,可那上面怎麼也找不到她的名字。
  那個時候,我和陳麟誰也沒有想明白為什麼。
  最後那段時間,她輕得好像空氣做的,本來就白皙的皮膚更是白的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那下面血管的脈動。大概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有一天,她把書還給了我。
  拿到書,我馬上回到了下面,從現在起離開我的話,她的健康應當可以慢慢恢復,卻不想那書上的內容,她已爛熟於胸。
  緊接著沒多久,我隔著忘川看到了她,好好的年輕的生命,只剩下殘碎的魂魄。
  她也看著我,那眼神,我每每想起,都如同歷經冰雪過境。
  是我對不起她。
  我開始幫她四處尋找她散落丟失的魂魄,這一找,就是將近百年的時間。陳麟也在找,但我知道我跟他的目的不同。他是想補上輪回簿上丟失的那一筆,收了該收的魂,然後順其自然的投進輪回。但我卻堅信如果不是因為我,她本該在世上好好的活著,靈魂補全,我就送她回人間。
  我,陳麟,和青嬰,是同時看著那個孩子出生的。
  那些我們一直找不到的零散的死魂,竟在無人發覺的時空裏自行融為一體,雖不完整,卻奇跡般的轉世為人了。
  也是因為靈魂已經回到人間,青嬰殘餘的魂魄無法再支持她的存在,她開始離不開她本身身體陳屍的井,開始漸漸衰弱,只能像當年的老丐一樣靠著吞噬別人的魂來維繫。她把她殺死的人的名字一個個釘在牆上,我就一個個把他們填進生死簿,給他們新生。
  第一次,她選擇了11院的夫婦,女人肚子裏有一對即將臨盆的雙胞胎,人死的時候,它們破腹而出,我知道青嬰為什麼要這麼做,可我沒有阻止。
  那一天,是1985年8月20日,陰曆七月初五。
  我看著那孩子一天天長大。
  看了幾千年的死人,這是我頭一次認真去觀察一個鮮活的生命如何成長。
  看著他第一聲啼哭,第一次笑,學說第一句話,學著邁出第一步,第一回跟人打架,第一回背書包上學,第一回挖人家墳頭。
  看著那張眉清目秀的臉,隨著時間的增長,與當年的青嬰慢慢的重疊,又漸漸的區別。
  趙小沫。
  安靜裏帶著倔強,性情溫和卻有著極強的個性。他總是有自己的主見,總是大膽的去判斷,卻很少與意見相左的人起爭執。
  趙小沫18歲的那一年,青嬰來求我。她要我把她的兩個孩子送回人間,用當初那對夫婦嬰兒的靈魂來補它們的死魂。其實我們都在等這一刻,兩部分靈魂終歸會融合的,抹掉的那一個,是青嬰還是趙小沫,我猶豫了——毋庸置疑,青嬰要殺了他,自己就可以復活,而陳麟要收了他,連同青嬰一起,如果說原本我的縱容是在幫青嬰,那一刻,我猶豫了。
  我不想看那個孩子死,不想把他的存在就這麼抹去,那時我並不理解我的想法為什麼會突然改變,我只知道,我想看著他繼續演繹他的生命,來充實我的記憶。
  我把安琪和安娜送回了牟家,而青嬰則在那一年的七月初五殺了牟金川和劉玉香。原本屬於牟家的一對外孫女,從此操縱了兩個活死人,沒有任何人覺出不妥。而它們體內充溢著的,是青嬰孩子的靈魂,是與趙小沫一脈相傳的骨血靈魂。
  這份特殊的牽絆,隨著一紙錄取通知書,順理成章的將趙小沫引到了北京,引到了大井胡同,引進了11院,青嬰觸手可及的地方。
  於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對面的看到這個我關注了23年的孩子。
  雙目對視那一瞬間,一秒鐘,我推翻了百年的決定。
  他的靈魂認得我。
  對,是他的靈魂,趙小沫的,不是青嬰的。
  我一直問自己,為什麼可以這樣的肯定,肯定那靈魂已經屬於他,而不是青嬰?後來我想通了,因為我對青嬰的靈魂,有歉疚,有同情,有憐惜,但從未愛過。
  但這個人,從出生起點點滴滴都觸碰著我的心,這感覺,我見到他時才明白。
  他第一次呆頭呆腦的叫我“陳老師”。
  他在我懷裏昏過去。
  他被噩夢驚醒,我去陪著他,他蜷成一團睡著的時候,小心翼翼的枕著我的胳膊,連他自己都不記得。
  他不知情的抱著我空出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我終於忍不住告訴他實情。
  他用腿磨蹭著我的腿,用吻回絕了我的擔心,對我說,繼續。
  每當這個時候,總有一種感覺,我枉活了好幾千年,竟不識一個詞叫做相愛。
  我最終的選擇,連陳麟也不知道。
  我要把他缺失的靈魂補完整,那是青嬰真正的輪回,也是趙小沫活著的權利。
  我抱著他幾乎虛脫的身體,感覺他輕微的顫抖和零亂的脈搏。黑暗中,他的淚落在我臉上。
  小沫,他總是很堅強。
  我知道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問我,可是卻什麼也沒有說。
  我把他的頭壓下來,吻在他唇上,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狠狠的回應了我。
  這是我一直認識的趙小沫。

第三十六章
  陳麒說,幾千年了,他只愛過一個人,是我。
  這話我聽著一點都不驚訝。只是在他吻我的時候,我還是想起了那個女人,所以我狠狠的回應了他,他的唇,齒,舌,都該烙上我的印記。
  呼吸還是很快就有些吃勁了,這男人,愛上他也難怪我會短命。察覺到剛才棺材外面的抓撓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我掙脫了陳麒,翻身頂開了棺蓋。
  陳麟好整以暇的坐在旁邊,手裏把玩著那根木釘,那女人的身體似乎比剛剛更加幹縮了一些,倒在陳麟腳下,目光穿過我,怨毒的看著陳麒。
  陳麒輕輕歎了口氣,偏過了頭。
  “哥,你怎麼過來的?”陳麟皮笑肉不笑,“路都讓我封了,居然還是沒擋住你。”
  “你封得住我麼?”
  “對我是封不住你,但你也管不了我,這兩個人是同一脈魂,天底下沒這個道理,我今天說什麼也得收了這趟魂兒,盡我該盡的責。”
  “再問你一句,你鬥得過我麼?”陳麒冷道。
  陳麟哼了一聲,雖然表情中儘是不服,卻也沒再反駁,只是手裏的木釘攥得緊了緊。
  我瞟了一眼倒在一邊的青嬰,這一瞟不要緊,整個人吃了一驚,原本應該斜在陳麟腳邊的女屍,此時竟然不知了去向!
  “陳麒!”下意識的,喊了他一聲,“青嬰呢!?”
  我這一喊,兩個人都愣了一下,青嬰確實已經不在原處。棺材!我剛想回頭看棺材,突然肩膀上吃到一股大力,把我整個人掀過去,上半身按進了那鮮紅的棺中。我忙用手肘支了一下身體,看到陳麒一步沖上來,手剛剛伸出來,就被陳麟擋了回去。也就是這麼一個阻攔,我的脖子就又被死死的掐住了。
  我想掰開那雙手,手腕卻被頭髮纏上,那女人大張著嘴,自上而下的翻著眼睛死死瞪著我。
  也就是這麼一個瞬間,我明白了。此時這個被仇恨浸染的女鬼,早已不再想要我的靈魂,她已無心求生,目的只是殺了我,殺了我這個奪走她心愛男人的人。
  我直視她那雙暴出的眼睛,那裏滿含著恨,妒,和不甘心。
  也許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曾經,這就是我的前生。
  陳麒不斷叫著我的名字,想要衝過他弟弟的阻礙,可陳麟竟像是用出了全力,始終不讓他靠近。我的喉嚨處發出骨骼擠磨的喀喀聲,頭腦卻異常的清醒,我只是盯著青嬰的雙眼,看著那裏面曾經關於我的一切。
  在意識即將失去的一刻,我猛地一把扯住她纏住我手的頭髮,直接將那具枯敗的屍體從我身上甩了開。
  只是在她鬆手之前,她那指甲從我脖子下方狠狠的摳了一道,登時血就湧了出來。
  也就是此時,陳麒突然極快的一抬手,拇指,食指,中指張開,抵住陳麟的額頭和兩眉,劃了個半圓,陳麟的身子就一下子軟了下來。陳麒看也沒看,匆忙閃過他,沖到我身邊:“小沫!”
  我一隻手按住傷口,俯身抓起陳麟丟在地上的槐木釘。那女人被我甩在一邊,身子剛觸碰到地面,就又扭曲著爬了起來,隔著陳麒,跟我僵持著。
  陳麒也僵在中間,眉頭緊鎖了起來,過了片刻,回身扶起了陳麟,又解了他的封。
  “我本來不想說的。你看看這個。”他遞給陳麟一本小冊子,轉過頭來看向我。“趙小沫其人,有他生,沒他死,這生死簿上的白紙黑字我再有通天的本事也篡改不了吧。”
  陳麟接過冊子,翻了幾遍,每翻一遍臉色都更差一點。
  “不是吧這?不可能啊?”
  “怎麼不可能了?你從頭到尾仔細看過我這本麼?抱著你內輪回簿腦袋鏽得跟個車軸似的,你能知道什麼?”陳麒冷冷道。
  聽到兄弟二人的對話,我愣住了。
  有生,無死?
  生死輪回,兄弟各執一面,陳麟說,我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世上,因為青嬰的名字不在輪回簿上,也就是說,她的魂魄不該輪回成為我。所以陳麟從一開始就認為,我是不該存在的存在,而他的職責就是要消除我這種異數,或還原青嬰的魂,或送進死魂池,總之不會留我。
  可是現在,更離奇的是,陳麒那一本生死簿上,卻有我的生辰記載。
  這說明我的生是定數,我的存在,是個必然。
  那麼大井胡同所有人的死呢,難道也是必然?
  我看著陳麟手中攤開的書冊,那上面空白一片。
  “小沫!”正在我發呆時,陳麒突然一把扯住我,把我拉進了懷裏,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青嬰乾癟猙獰的臉近在眼前,我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
  而我雖然躲了過去,她的右手卻正正插進了陳麒的胸口……
  這一下恐怕是她積攢的最後一絲力氣的最終爆發,如果我沒有被陳麒拉開的話,恐怕早就已經是殘碎的死魂了。從陳麒前胸插入,又從後背穿出來的那只手上和我一樣隱隱顯出了黑色的八卦紋痕。
  “陳麒!”“哥!”我和陳麟同時驚呼了一聲,那女人抽出手來,也是一臉的愕然。
  陳麒皺了皺眉,輕輕搖了搖頭:“沒事。”
  沒事,怎麼可能沒事!如果沒事,那麼陳麟為什麼也那麼緊張?!看著他胸口的傷我覺得心都涼了一截,雖然沒有血流出來,卻是那麼實實在在的傷口。
  如果他能以本來的狀態站在那裏,沒有實體,青嬰的那一下是不可能碰到他的,但是他答應過我……
  “今後絕對不會讓你摸不著我了。”
  “那女的你自己應付吧。”陳麟甩給我一句話,扶著陳麒走了出去,出門前陳麒回頭想對我說什麼,卻沒能說出話來。
  兩個人一離開,整間屋子都暗了下來。
  後頸一陣涼風,那詭異的呵呵聲響不失時宜的響了起來。我往前邁了一步,腳尖踢到了那口棺材,隨即一隻乾枯的手抓住了我的腳踝。
  就像一切一切的開端,那個沒有月亮的初五夜晚。
  是呢,今夜,正是七月初五。
  我攥了攥手裏那根黝黑的槐木釘。
  青嬰,是我跟你了結的時候了。

第三十七章
  我攥了攥手中黝黑的槐木釘,看著那只慘白乾枯的手。青嬰,到了你我了結的時候了。
  寒意從腳踝處傳上來,我能感覺那雙手在我腿上摸索著,慢慢向上摸索著,拖著一具破敗不堪的、散發著陣陣腐臭氣息的身體,試圖攀爬上來。我強忍著一陣陣噁心欲嘔的感覺,沒有動彈。看來這個女人剛才的搏力一擊是她最後的一分氣力,要結束掉她,我知道,很容易。
  我慢慢等著那只隱現出黑色紋理的手、那只剛剛穿透了陳麒胸腔的手摸爬到我胸前。我手中的木釘已準備好要刺入那裏,從我脖子上傷口中還有血在溢出來、手背未幹的血此時已染濕了木釘表面。
  可她卻停下了,只是撫摸著我的腿,那種冰涼黏膩的觸感隔著褲子單薄的布料,久久停留在皮膚上。
  直到一滴水落到小腿上,我才醒覺。
  她在哭。
  這個翻覆無數人生命魂魄卻殘缺不整的厲鬼,這個曾擁有一張不可多見的姣好容顏卻一生命途淒慘的女人,這個為愛而死為愛而四分五裂也為愛苦苦支撐不散不滅的死魂,現在蜷縮在我腳邊——蜷縮在她靈魂的反面,蜷縮在奪走她摯愛的人的腳邊——在哭。
  “你有什麼好哭的。”我如被操縱般木然的喃喃。
  那女人動了一動,突然撐起身體,用她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在這樣陰暗無光的環境裏我分明看見兩隻手上一模一樣的八卦紋。
  那些不屬於我的記憶,如同快進的電影畫面,在我腦海中又一次開始迴圈。
  死魂池邊,面帶歉然的男子垂手而立,隻字未語,我看到手中一本淡白的紙簿,一頁頁薄如蟬翼,封面上若隱若現兩個字,生死。而正翻到的一頁上,清清楚楚寫著:趙小沫,生,海中金,乙丑七月初五子時三刻。那是我的生辰八字。而“死”一欄,則書無一字。
  書頁還在自己翻著,我陸續看到了袁媛,高學輝,毛援朝,甚至武博華的名字,那些我熟悉不熟悉的所有在大井胡同中死於非命的人的名字,都整齊的列在裏面,標有“死”字的一欄裏,竟有兩個不同的時辰。前一個時辰下面都有一道鮮紅的劃線,後一個時辰則是我所知道的他們的死亡時間。
  而那鮮紅的劃線,在青嬰死的時辰下面也劃著。
  那是無法轉世輪回的、死魂的痕跡。
  突然間我想到一種可能,卻又馬上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這太荒謬了,難道說,所有這些人都是有死無生的……難道這些人,都不在陳麟的輪回簿中?!換句話說,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存在過,只是依青嬰的怨恨所致,僅僅是死魂的殘象而已?
  我正想上前確認,突然畫面一轉,死魂池、陳麒都已不見,面前是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乞丐。他穿著一身破爛的馬褂,頭髮和鬍子都已經全白了,目光卻炯炯有神,完全不像是一個已經行將就木的老人。
  “明兒個,就別來給我送吃的了,地府的官老爺這就要來收我走嘍。你這個女娃娃也是苦命人,沒別的留給你,這書你拿去,剩下的就看你造化嘍。”老乞丐把一本書交到青嬰手上,轉身搖搖晃晃的離開了。我順著青嬰低頭的目光看著那本書,殘破發黃的封面上寫著鬼畫符一般的兩個字:散魂。
  還未等我細想,面前的畫面又變了。
  那是一隅精緻的清式庭院,院中是我再熟悉不過的那個男人,長辮及腰的模樣多少有些滑稽,臉上卻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那表情不知為何瞬間刺傷了我,隨著記憶的主人長時間的凝視,我發覺這種感覺來自那雙眼睛。
  那雙眼裏,沒有半分柔情。
  我想起他對我說的話,他說他沒有愛過青嬰。
  此時此刻透過青嬰的雙眼看著青嬰記憶中的陳麒,這句話,我方才相信。
  一幕一幕。
  陳麒拿回青嬰手中的散魂之書後魂歸地府時,她抱著那具空殼流了三天三夜的淚。
  她苦苦哀求陳麒把她的孩子送還到人世的時候,陳麒幾乎是憐憫一般的看著她。
  第一次真正追尋到我,就要撲上去就要得手,我卻被陳麒一把攬進懷裏的時候,她難言的悲傷。
  一次又一次親見陳麒在我左右而無從下手,一次又一次失望和絕望。
  眼前再次漆黑一片,因為親歷著青嬰的記憶,感受著她心中的痛楚,不知何時我竟然也已淚流滿面。
  一雙手無力的纏上了我的脖子。
  還不放棄嗎,這個可悲的女人。
  我把那只蒼白幹腐的右手從脖子上拉了開來,按在我胸口。
  “結束了,青嬰。”
  閉上眼睛,揚起手,將那枚染著我鮮血的槐木釘狠狠的刺透了那只手上八卦圖紋的中央,木釘穿過那只本就枯敗不堪的手進而刺入了我的胸口。心臟處傳來一陣麻痹的涼意,方才隨著血液流失出去的物質又湧了回來,伴著胸口的疼痛灌進我的身體裏。
  那一瞬間,心中劃過一種蒼茫過境的荒蕪,仿佛天地之間突然空無一人,惟一的執念也只是一個背面,整個世界只剩下枯枝敗葉,雜草叢生。
  我想這就是所謂絕望,來自青嬰的絕望,隨著她歸元的的靈魂,原封不動的引渡給了我。
  淚水沿著下頜滑落。
  朦朧間,我聽到青嬰纖細的聲音。
  我只想……借你之身……試一次被他愛著……哪怕一天……一個時辰。

第三十八章
  醒來時,突如其來的強烈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至於白光的來源,僅僅是因為純黑遮光的窗簾被某個自我中心的男人拉開了。
  “趕緊起床!”男人轉過身,俊朗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神情。
  我抬起胳膊架在額頭上擋著陽光,費力地撐開一隻眼睛適應久違的明媚,心裏卻好像空了一塊。
  “你哥呢?”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啞。
  我手背上、脖子上甚至胸口上,完全沒有一絲受過傷的痕跡,那個詭異的八卦圖案連同以前三條醜陋的抓痕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切如同一場噩夢。
  陳麟用鼻子“嗤”了一聲:“醒了就知道找他!裏邊兒呢。”他一揚頭,用下巴指向里間的小屋。
  我一骨碌翻下床,急匆匆跑了過去。
  推開小屋的門,裏面照舊是一團漆黑。我點燃離我最近的一支燭臺,回身掩上了房門。燭光搖曳中,房間中央黑色的棺材投下明滅的影子,蓋在畫滿符陣的地面上。
  雖然已經知道了陳麒是什麼人,想到他天天睡在棺材裏我心裏還是有點發毛。不過此時我滿腦子就想著趕快見到他,見到他平安無事的樣子,所以沒有猶豫,掀住棺蓋的兩頭就把它推了開。
  棺蓋開啟的瞬間一陣冷風帶著陰氣撲面而來,我渾身不禁抖了一下,惟一一個被我燃起的燭臺也隨風而滅。屋子裏整個黑了下來,如同被浸泡在墨汁裏,什麼都看不見了。
  “陳麒?”我試著叫了一聲,沒有回應。
  我俯身下去,想摸摸他是不是躺在棺材裏,誰知道手臂伸下去竟摸了個空。
  自打進屋以來我一直認為陳麒就在裏面,所以心裏有底,沒有感到什麼異樣,這一摸空讓人心裏一緊,趕緊回身摸索著想找個燭臺點上。
  才走了一步,我鬢角的頭髮不知被什麼蹭了一下,緊接著一股涼氣就吹進脖子裏。
  才想起,這間屋子,是連著地府的。
  是不是說,我們可以經由這裏進入幽冥鬼界,而那裏的孤魂野鬼也可以從這裏破門而出?
  我想起小時候,每逢陰曆七月,鄉里老人都習慣焚香燒紙。
  老人說,陰曆七月是鬼月,是鬼魂回到陽世探望親人或者報仇還願的日子,每到七月,鬼門關就會打開,有親人去世的家庭就要為親人燒紙告慰,而有些惡鬼則會趁機報生前的怨仇,甚至殃及無辜,所以這一個月天黑之後老人都不許家裏的孩子出門。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鬼門關麼?腦海中迅速推算著今天的日期,竟然就是七月初五,是啊,七月初五,與青嬰了結的日子,她散裂了百年的靈魂終於在我體內合整為一了吧?
  正在胡思亂想,全身戒備之時,一隻沒有溫度的手搭在了我肩上,把我扳了過去。
  “……”我閉上眼,歎了口氣,“你就別嚇唬我了。”
  “怎麼知道是我的啊?”陳麒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想到平日以不苟言笑的他居然會開這種弱智的玩笑,我滿臉的無奈:“廢話。”
  陳麒輕輕笑了一聲,把我攬進懷裏。
  熟悉的距離,帶著柔緩的心跳。明知這是他特意為我製造出的假像,我還是覺得異常溫暖。感覺他的手撫摸過我的臉,脖子,來回來回,然後是唇。
  在那般有死無生的經歷後再一次親吻到這個男人的感覺,幾乎要將我吞噬掉。
  “對了,你的傷沒事了?”我突然想起點什麼,又緊張起來。
  陳麒咬著我的下嘴唇含糊不清的低笑道:“要不你檢查檢查?”說著就抓著我的手往他衣服裏引。我一愣,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抽手給了他胸口一拳,結果又是打著一團空氣。
  切,狡猾的傢伙。
  “真打啊你!”耳邊響起明顯假裝出來的吃驚聲調,感覺麻麻的。
  我笑道:“你一不正經起來跟你弟一個德行,欠揍。”
  小屋的門冷不防被人用力敲了幾下,陳麟不耐煩的聲音傳來:“不是,幹我屁事兒啊?我說你們倆差不多行了昂。”
  陳麒哼了一聲,老大不樂意的放開我,一抬手,屋子裏的燭臺都亮了起來,我才發現陳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進了屋子,剛才的門其實是他在屋裏敲的,也就是說不知道這混蛋在門口已經看了多長時間了。
  想到黑暗對他的視力來說應當是沒什麼影響,我臉上有點發熱,急忙轉移話題:“青嬰呢,死了?”
  “她不是早死一百多年了麼。”陳麟嘲笑道。
  回到外間,我發現剛才空落的客廳裏坐了一個人,卻是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顧戌。
  聽陳麒說,這個老頭子半人半鬼,因為天生有通兩界的天眼,所以被陰司長期安排在陽世,既能幫助不常在人間出現的麒麟兩兄弟掌握情報,也可以及時處理一些陰陽互通之事。
  “我這只有他生辰八字,沒死亡的記錄,陳麟內本輪回簿上壓根就沒他名字。”陳麒說,“也就是說他沒壽限,老成什麼樣也死不了,但相對的,他沒法輪回。”
  顧戌這次的來意,似乎是受陳麟所托,整合了這出鬧劇所有的來龍去脈,來作報告的。
  其實陳麒什麼都知道,但一來他沉默寡言偏又我行我素,做過的決定和處理的事,不管對錯都不願與他人分享,讓他主動告訴陳麟那必然不可能;二來陳麟又總是對陳麒一百個不服,知道若要是開口去問陳麒的話免不了一頓奚落,自尊心不肯低頭去問他的哥哥,所以才故意讓顧戌去幫他問。
  想到這我不免有些發笑,這兄弟倆可真是夠彆扭,好幾千年這麼久的時間,真不知道他們都是怎麼相處的。
  “孩子,你先過來。”顧戌突然叫了我一聲。
  我聞言走過去,坐到他對面。
  和幾天前一樣,他伸出雙手,中指與拇指分別抵住我的眉心於兩側太陽穴,隨即那佈滿褶皺的額頭中間像是裂開了一般,露出一隻金色的眸子。

第三十九章
  顧戌雙手中指與拇指分別抵住我的眉心於兩側太陽穴,張開了天眼。
  老人用那只妖異的金瞳凝視了我片刻,緩緩合上,轉頭對陳麒道:“無礙了。畢竟散魂已逾百年,能夠歸元三魂七魄已實屬不易,稍有不整也是正常,應當無妨。”
  陳麒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我趁機插話:“不整會和正常人有什麼不一樣麼?”
  顧戌解釋道:“魂魄一經輪回,發入陽世依於實體之後,便與陰司地府無半分瓜葛,除兩三歲孩童或命不長久的老者外,常人感受不到魂靈存在,即使有感,也是隔日既忘。人墜地之初,魂魄尚未與肉身完全契合,故時有幼童目可見靈之說,老者則因肉身枯敗無力支持魂魄,也偶有魂遊之事。有些人天生體陰,魂魄有些微缺失或因種種原因與肉身未能融合,亦有可能感受到魂魄與陰世的存在。”
  難怪當初只有我看得到青嬰和鬼嬰,跟我一起經歷這些的高學輝要麼就是隔天就不記得,要麼就是睡得像死豬一樣。還有在公安局遇到遲老太太被上身的那一次,搞出那麼大的動靜都沒人發現。
  “那我這種情況呢?”
  “初時你魂魄兩散,與陰世相接的是那女娃那一部分,因此你只看得到她,看不到其他魂魄。如今兩散的魂魄歸元,不整也只是能見到些陰魂鬼物而已,沒有大礙。”
  我心裏嘀咕,這麼一來,以後我豈不是常常能撞見鬼?
  “不過你也不必過慮,以左師之能,補全你的靈魂當非難事。”顧戌笑道。
  我抬眼看了看陳麒,一副強忍著壞笑的表情,怕是根本不想給我補,說不定還會說些“這樣你隨時隨地都能看到我和我的世界了,有什麼不好”之類的廢話。
  至於一直在旁邊難得沒嘲諷幾句的陳麟此時也是好整以暇的看熱鬧神態,不知為何,讓我有一種一切尚未結束的不安感。
  果然詭異的事情又發生了。從方才顧戌為我解釋的時候起,原本明朗的天就在逐漸變暗,現在已經陰的一塌糊塗了。整個房間又像是被一團黑霧籠罩了一般,除了眼前的三個人,其他的根本看不清。這讓我想起了地府,還有李寡婦死的時候,無常來收她靈魂的情形。
  就在此時,驟然一陣怪異的敲門聲響起,著實嚇了我一跳。
  更令人發寒的是,這敲門聲不是來自大門,而是來自裏屋的。
  怪聲再次響起時我感覺自己的心臟都繃緊了。
  那不是在敲門。
  那是敲棺材板的聲音。
  我有些緊張的看了看陳麒,他徑直向裏屋走去,簡直像是去給訪客開門一樣稀鬆平常。
  心裏也就跟著踏實下來。
  “小沫,走。”
  陳麟叫了我一聲,偏偏頭,示意我也跟著,自己和顧戌當先跟了過去。
  又是一陣急促的敲打聲從陳麒的小屋裏傳出來,來不及細想,我也匆忙趕了過去。
  剛一踏進裏屋就感覺氣氛不對。原本點著燭臺的房間此時完全籠罩在黑色的濃霧中,看不清燭光是明是滅。反倒是地上的那些鬼畫符一般的圈圈線線正微微散發著藍綠色的幽冥之光,雖然看不見,但大概牆壁上的紋理也是如此,簡直就像啟動了一個巨大的符陣。
  門在身後無聲的合上,一隻手從濃霧中伸出來,握住了我的手,十指交扣。
  熟悉的溫度與觸感,讓我心安下來。
  棺材裏的東西已經停止了敲擊,只是不時發出些喀啦喀啦的響聲,最後砰的一聲巨響,我猜是棺材蓋終於打開了。和剛才一樣,一陣陰風撲面而來,吹散了一些濃霧,在幽光隱約中我看到有一個人從棺材裏爬了出來。身子先是佝僂著,然後慢悠悠的直起來,臉正對上我的。隨著這個人的出現,霧漸漸的散去了,燭光也透了出來,卻變成了和地上符陣一般的藍光。那張臉慘白慘白的,完全沒有活人的氣息,兩隻眼睛的位置更是兩個黑乎乎的空洞。
  看清了那張臉的我“啊”的小聲叫了出來。與此同時,那個人也開了口:“趙小沫!你他媽的沒死啊?”
  我反罵道:“武博華,你他媽的想嚇死我啊?”
  來的人正是被李寡婦死前挖了雙目的小員警武博華。確切的說,是武博華的靈魂。這個剛剛工作了一年就殉職的倒楣傢伙一點也沒有因為自己的死而纏身什麼怨恨,反倒是對死後的世界充滿了好奇,真讓人想不通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怎麼來的。
  此時的情形亦是如此,剛剛從棺材裏爬出來的他,絲毫不改話癆習性,拉著我就是一大篇。
  “我跟你說小沫,我跟最近死的人全碰頭了,就跟下邊見著你內回,後來你不是讓陳麟給扽(den四聲)走了嗎,那兒聚了一大幫人你還記得吧。是內幫管事的正討論怎麼處理我呢,就我,楊隊,還內叫蔣明薇的姑娘,我們仨不特殊情況嘛。結果後來還是給我們跟他們都給算一類裏去了,噢對了,”他說了一大堆莫明其妙的話,又轉頭問陳麟,“他們說你那兒有一什麼本兒?說是本上內些人的情況現在都應該有了……”
  “廢話等會再說,”陳麒突然出聲打斷他,“說說你怎麼過來的。”
  一聽這個武博華又來了精神:“離我進輪回還有個幾年麼不是,我就問看界門內老頭我能不能趁鬼月上來瞅瞅,他丫不讓,非說我死時間太短了什麼魂魄沒完全脫離成型呢,說我上來有散了的危險,叭啦叭啦跟我白話一大堆,我這好說歹說,說我一朋友有非見不可的人,丫內腦袋死軸死軸的,就是不讓。後來我就靈光一現,把陳麒跟陳麟給搬出來了,丫一聽立馬乖乖放我過來了,哈哈。”
  我撲嗤一笑,心想好嘛,一聽是頂頭上司罩著的人,誰敢不放啊。果然陳麟和顧戌跟我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再看陳麒,臉拉得比剛才還長,攬在我肩上的手又緊了一緊。
  “什麼朋友有非見不可的人?”陳麒黑著臉,細長的眼睛眯起來盯著武博華的身後。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知何時又一個人從棺材裏直起了身子。
  那人抬起頭來的一刻我愣住了,他看到被陳麒緊緊摟著的我,也愣住了。
  半晌,我才喊出他的名字。
  “學輝哥!?”

第四十章
  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跟武博華一起出現的另一個人,竟是高學輝。
  “小沫,她內時候真說對了……記得嗎?她說我對你……”
  那一天正午時分,僻靜無風,在那條有著蔽日樹冠的小街上,他這樣對我說。在他生命的前幾分鐘,用靈魂給我的表白。
  原來那些我原以為遺失了,塵封了,掩埋掉了的記憶在腦海中是如此的鮮明。
  可我從沒想過我還能夠再一次見到他,像這樣面對面的。
  “陳麟,把他倆送回去。”陳麒突然語氣不善的開口,“哪來的回哪去,沒死滿一年就上來,想魂飛魄散我幫你。”
  陳麟兩手往胸前一抱,雙眼看著天花板:“我不管,要送你送。”
  陳麟的話一出口我都替他暗暗捏了把汗,他倒是一點不為所動。我忍不住插口:“陳麒,要不就讓他們等會再回去吧,我猜這屋裏的法陣就是保護他們魂魄的,不會有事的吧……”
  話剛出口我就發現說錯了。果然陳麒修美的長眉瞬間擰成了一團,用我難以形容的冰冷表情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甩下一句“隨你們的便”,就轉身摔門出去了。
  我正想追出去,陳麟的聲音飄過來:“甭管他,你追不上。”
  想想陳麒的個性,一定不會為讓我去追他而離開,既然摔門而出,肯定出去就不見人了。我只好垂頭喪氣的轉回身,正對上高學輝毫無遮掩的目光,一時竟然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回應。
  “這二位想必就是……”不知何時,顧戌站到了武博華和高學輝身邊,端詳一番後,點頭道:“果然如此,左師他老人家好手段啊。”
  “什麼意思?”陳麟問道。
  “右師近來,沒有查閱過輪回簿吧?”顧戌故弄玄虛的說,“那上面,應當是多了一些內容的。”
  陳麟聞言,一攤手,手中多了一本和陳麒的生死簿極其相似的冊子,淡白色半透明的書頁上看不清楚寫了些什麼。只見陳麟一邊翻看一邊瞪大了眼睛,臉上現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末了,啪的一聲合上冊子,驚道:“這怎麼回事?”
  “什麼什麼?是不是寫著我名字呢?”武博華搶上前去想看,但陳麟一合手,輪回簿便不見了。
  “正是。不但有你,所有大井胡同內枉死的人,名字都更新在了上面。”顧戌道。
  我突然想起,在最後與青嬰獨處時,她曾給我看了她的記憶,其中她看到的生死簿上,大井胡同那些人的記錄都十分奇怪。陳麒曾經告訴過我,生死簿是記載人每一世出生于死亡時辰的書簿,因此每個名字下面,只有生與死兩個時間。有極少數特殊的人,例如顧戌,則只有一個生辰。
  但是我看到的這些人的名字下面,卻有兩條死亡時間的記錄,第一條是我不知道的,第二條是他們被青嬰殺死的時間。而第一條的時間下面,劃了一道紅線,那道紅線,是無法輪回的死魂的象徵。
  既然無法輪回,那為什麼現在他們的名字會出現在陳麟的輪回簿上?!
  “人的死亡如若與生死簿上所記錄的時間不符,就無法載入輪回簿。輪回簿上無名,則既便是完整的魂魄也無法進入輪回,重生轉世,這種情形之下只得任其於幽冥鬼界中流放,直至最終魂限之時,殘散為死魂。”顧戌為我解釋道。
  我感到自己略微捕捉到了些什麼,卻不能將他們組織到一起,轉眼看陳麟似乎吃驚不小,表情像是僵在了臉上:“你想說他們都是不轉魂?”
  顧戌剛點了點頭,還沒說話,陳麟甩下一句:“顧戌,跟我下去一趟!”就邁進了棺材。
  顧戌用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對我擠出一個抱歉的笑容,也隨著陳麟不見了蹤影,昏暗的房間裏傾時只剩下我和兩個已死之人。
  不轉魂。
  我咀嚼著這三個字的含義,不解的看向高學輝。他剛要開口,卻被武博華搶了先:“我可不是昂!我是特例……”
  “小武楊隊長,還有……薇薇,他們本來不應該死的。”高學輝苦笑道,“小武跟楊隊長是被牽連進來的,至於薇薇……是自殺。”
  什麼?!
  “自殺?!”我心裏一震,難道……
  高學輝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哎。因為我跟她說,我喜歡上你了。”
  高學輝的話一出口,原本已經坐在棺材蓋上的武博華咕咚一聲掉了下來。
  “我,我先回去了!我上來其實是找陳麟來的,順便看看你小子,既然他自個兒又下去了而且你丫也沒死那我就回去了,你們倆慢聊!”話說完,這個冒冒失失的小員警就掀開棺蓋逃也似的鑽了進去,沒了聲息。
  我和高學輝面面相覷,好一會兒,才同時笑了出來。多虧這一笑,原本凝重的氣氛被沖淡不少,我索性搬回棺材蓋,也坐到了上邊。
  “學輝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他習慣性的撓撓後腦勺:“其實具體我也說不清楚,都是——呃,死了之後才明白的。怎麼跟你說呢,你知道輪回是怎麼回事不?”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雖然顧戌和陳麒都大致跟我提過,但我還是有些不能理解。
  “嗯,地府鬼界吧就好比一加工廠,人死了靈魂就進去回收再加工,然後繼續投放市場,而且還是全自動流水線,這過程呢它就叫輪回。”
  這個形象的比喻讓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接道:“但有的靈魂零件不全不能再利用了,就被廠家召回,可修復的還能回到輪回裏,不能修復的就集中填埋處理了,對吧。”
  我所指的,正是魂魄不完整的死魂。高學輝拍手道:“挺靈啊腦子。不過還有一類,就是我們了。”
  “不轉魂?”
  “嗯。陳麒掌管生死,他讓誰幾點幾分死誰就得內個時候死,早死晚死都不好使,因為那樣的話陳麟那兒就會出bug,就沒法回到全自動流水線上,結果就成了不轉魂。”他的語氣漸漸認真起來,“11院兒,不對,不光11院,所有讓青嬰的詛咒給搞死的人,全是不轉魂。”
  想到生死簿上那個神秘的二重死亡時間,我脫口而出:“也就是說你們死兩回,就是為了更新死亡時間,正確回到輪回?!”
  “可以這麼說吧。”高學輝忽然一笑,“能多活一次真好,不然就不會遇到你了。”
  突然的溫柔讓還在組織邏輯的我有些措手不及,木然不知該怎樣回答。
  “小武問我們誰想跟他上來一趟的時候都沒人言語,都怕丟了這來之不易的輪回的機會。只有我跟他說,我有非見不可的人。小沫,真想像以前一樣,在你冷的時候抱抱你。”他說,“但我已經沒有體溫了。”
  被高學輝冰冷的雙臂圈住的時候,我眼睛有些潮濕。雖然我們距離如此之近,但此時此刻,他與我相隔的是生與死。
  才一發呆,高學輝突然猛的放開了我,準確說像是被誰拉開的。隨即棺材蓋被掀開,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被扔了進去。
  棺蓋砰的扣上,裏面沒有了聲息。
  站在我眼前的,是怒容滿臉的陳麒,說真的,我從沒見過他動這麼大的氣。

第四十一章
  我從來沒見過陳麒動這麼大的氣。
  印象裏他一直是一個清清淡淡不食人間煙火的人,臉上一向很平靜,說話也沒什麼語氣。現在我面前的他仍然沒有什麼太激烈的表情,但我可以肯定,這個男人是真的動了氣。
  看著他深深驟起的眉頭,我很想去抹平,可那雙顛倒眾生的細眸裏透出的刻骨寒意卻讓我猶豫了,我甚至覺得,也許這才是幽冥地府中執掌世間芸芸萬物生殺大權的人該有的眼神。
  “陳麒……啊!”愣愣的看了他半天,才一開口,就被他狠狠推了一把,腳跟卡在棺材邊緣沒有站穩,坐倒在了棺材邊,後背磕的生疼。陳麒跟著抓住我的手按在了棺材上,自己也俯身壓下來,把我禁錮在他身前。一連串的動作帶起的風把燭火吹滅了幾根,剩下的也在明滅個不停,映在他眼裏仿佛一團冰冷的火一樣閃爍著,卻又陰氣沉沉。
  就算剛才是我說錯了話,也不用這樣對我吧!
  想要掙開,卻被壓得更緊了,我不滿的哼了一聲:“陳麒你瘋了吧?”
  “你是誰的人?”陳麒咬著牙問我。
  “什麼誰的……”
  手被放開,繼而下巴又被他捏住,冷臉幾乎要貼在我臉上:“我問你呢,你是誰的人?”
  瞬間我明白了他如此生氣的原因,他知道高學輝對我有意思,看來是誤會了我們。不知道我和學輝哥獨處的情形他看到多少,但最後那個擁抱想必就是理由了。想到這我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陳麒,你怎麼像個孩子似的。快放開我!”
  話音剛落,我就被他手一帶按倒在了地上,毫無溫柔可言的動作讓我的肩膀和手臂都一陣疼痛,這徹底激怒了我,他居然還居高臨下的附在我耳邊低聲重複:“知不知道你是誰的人?”
  “老子誰的人也不是!”我怒道,“老子就是自己的人!放手!混蛋,你TMD放開我!你……”話未竟,被一個粗暴的吻堵回了口中。
  陳麒的吻總像是帶著魔力一般,可以讓我在任何情況下平靜下來。
  腦海中晃晃悠悠的劃過某一天的情景,在他的車裏,我也被他逼的破口大駡,連內容都很相似:你TMD快放開老子。
  不由又有些好笑了。
  第一次真正去愛一個人的話,即便是擁有生死兩界、千年閱歷的他,也會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情的吧。無法遮掩而被旁人一覽無餘的溫柔也罷,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的佔有欲也罷,難以抑制而灼傷到所愛之人的憤怒也罷。
  吻上來的時候或許是強硬的,然而他終究是珍稀我的,連唇舌間的絞纏都帶著憐愛,即便在餘怒未消的時刻。我閉上眼,不知道何時被放開的手臂搭在了他腰間,感覺襯衫的扣子一顆一顆的被解開,有點猶豫,有點笨拙。
  呼吸又開始有些吃勁了,可我不想停。難道即使是他也無法擺脫生與死的制限,可以有呼吸有心跳有體溫,卻不能摒去與生俱來的亡靈的陰氣?
  大腦在自身最脆弱的部位被他握住的一刻停擺了,取而代之的是口中溢出的無意識的喘息。在他輕輕的撫弄下,原本已經挺立起來的東西變得更加敏感起來,讓我有種全身血液倒灌的感覺。
  “陳麒……”
  “現在知道你是誰的了嗎?”
  “老子……誰的也不是!”
  嘴硬的下場就是,光裸的左腿被陳麒一把抬起搭在了肩膀上。他的動作明顯已柔和了下來,修長的手指來回觸碰著我兩腿之間的敏感部位,另一隻手還在□著前端的莖體。一陣一陣過電般的酥麻感源源不斷地湧上來,讓我無法控制的輕吟出聲。
  “你是誰的?”
  “打死……我也不說……啊……”
  那根折磨了我半天的手指終於埋進了身體裏,禁錮著前端的另一隻手動作也猛然加快,隨著他的動作我一陣痙攣,整個人仰倒在地板上。他的動作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一邊用細碎的吻安撫著我,一邊小心翼翼的探尋著我體內的敏感點。
  漸漸我感到有些力不從心,力氣被什麼吞噬掉了,明明體內的欲望還像火一樣燃燒著,身體卻異常的疲憊,呼吸越來越急促,也分不清是由於隱忍著呻吟,還是被他過重的陰氣所影響了。他的手指伸入第三根時,我甚至連叫都已叫不出來,身體依舊是敏感的,擴張的痛楚、含帶的巨大快感,都讓我感到幾乎要炸開了,可意識卻在變得模糊,連陳麒被□染上微紅的雙頰都有些看不太清。
  “難受嗎?”察覺到異常的陳麒停了下來,我也慢慢找回了神智,只是勾住他的脖子,搖了搖頭。
  能感到他心跳的猛烈,甚至有汗水從他額頭上滲出來,我知道,他已經到了忍耐的邊緣,卻還是克制著自己的欲望,只是怕傷害我。
  緩了片刻,我輕聲道:“趕緊告訴我,我是誰的啊。”
  只一呆,他便抽出了手指,將我抱起來翻轉過身體,撐在棺材上。我兩手扣在棺蓋邊緣,閉上雙眼,感覺他從背後擁著我,慢慢將他自己的欲望埋進了我體內。
  有一點疼,有一點發冷,雖然在我體內□著的東西滾燙的幾乎能融化掉我,但還是有陰寒的幽冥之氣滲透進來。為這個我深愛的男人,就算永世做一個不轉之魂,我也心甘情願。
  最後一根蠟燭終於還是熄滅了。整個屋子再次沉入了一團漆黑,只聽到陳麒的喘息和我控制不住的小聲呻吟。漸漸的我的呻吟聲也弱了下去,如我第一次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天一般,感官終於失去了作用,最後的記憶是他叫著我的名字,挺入了我身體的最深處。陰冷之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刹那沁入魂魄的溫熱。
  再之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沫沫……我愛你。”
  身為男人,我以為男人在高(HX)潮時後說出的任何話都可以等同於放屁。但意識的末尾陳麒這樣對我說的時候,我還是輕輕翹起了嘴角。

第四十二章
  這一覺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來的時候陳麒正趴在我的枕頭旁邊,盯著我的臉看。
  我慌忙先抹抹眼角,又抹抹下巴,然後不解的瞪著他。
  陳麒笑起來:“你還和原來一樣,睡覺的時候非得抓著我手。”
  原來?
  我臉上一紅,難道我才住進他家的時候,睡覺時就抓著他的手嗎?
  “去洗個澡,我知道你有好多話想問,等會路上說。”他起身遞給我一條浴巾,又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水流沿著腰流過大腿內側,能看到不甚明顯的紅痕。下半身尤其是體內還有輕微的充脹感,每每移動都能感覺得到,昨天的種種又攀回我腦海裏。
  並未覺得難堪,反倒有一種幸福油然而生,感覺那是一場劫後餘生的□。原本離死只一步之遙,稍不留神或許就成為了填補青嬰亡靈的一抹殘魂,而現在我還好端端的活在這世上,可以和我所愛的人盡魚水之歡。
  雖然我所愛的這個人實在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
  深呼吸了幾下,不知道為什麼,經歷昨天的激情之後我的身體卻沒有異常。不過想到那個悶騷的男人一定會一本正經的對我說些“因為我的精華補了你所虧的陽氣”之類的回答,我就打消了去問他的念頭。
  思路重新放回昨天顧戌和高學輝對我說的內容上。
  不轉魂,所有與青嬰相關而喪命的人都是不轉魂。也就是說他們重新降生在陽世,像正常人一樣生活,是理論上不可能發生的事。但事實上他們卻出現了,並且又死掉了,而正是因為這第二次的死亡使他們的時辰吻合了生死簿上的記載,從而順理成章的納入輪回簿,得到了轉世的機會。
  為什麼會這樣?
  想來想去,理由都只有一個,能做到這些的,也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掌管生與死的陳麒。
  “左師他老人家好手段啊。”
  顧戌好像這麼說過。越想越覺得,難道這一切都是陳麒一手所為嗎?
  頂著浴巾走出浴室,陳麒已經等在門口,接過我頭上的浴巾慢悠悠的替我擦起頭髮來。透過頭髮的縫隙看到他的表情,很認真,很清靜,甚至可以說是享受,好像是理所應當的一樣,又好像這麼做能讓他感到滿足。
  我也默默閉起眼睛。兩個多月沒打理,頭髮好像有點長了。
  “走,帶你回趟大井胡同你就什麼都明白了。”我的想法就這麼被他輕易看穿。
  車停下的時候,我看著眼前紅漆的大門目瞪口呆,車都忘了下,趴在玻璃上半天沒說出話。原本應當是一片廢墟的11院,此刻竟成了清代府邸舊址,整條大井胡同與幾個月前迥然不同,沒有公廁,沒有雜亂的建築——不,確切的說,根本就沒有11院。
  我看著那些陌生的店鋪,一時間滿腦子混亂,問及經營者,沒有一個人知道所謂大井胡同的傳說。
  “豐叔,11號是誰家啊?”被我問懵了的紀念品店老闆伸著脖子問隔壁的老人。
  “哪兒TM有11號啊……哦,是不是內紀念館啊?就內什麼貝勒別府舊址還什麼玩意兒的……你沒事兒學聽(xiao二聲,聽輕聲,打聽的意思)這幹嘛。”
  “這不我有人問麼。哎,小夥子哪兒人啊?來北京玩啊……”
  我哪還有心情聽兩個老北京神侃,又攔下了幾個人問,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整條胡同走下來,大部分四合院都已作商業用,只有幾個院裏還有居民居住,也是井井有條對外開放的旅遊四合院。
  回到陳麒車裏,我還是覺得不可置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一切都不存在?都是幻覺?
  “別忙問,去公安局看看吧。”陳麒掉了個頭,看著後視鏡裏的我說。
  公安局大門口,我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那裏的陳麟。見到陳麒,他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倒是陳麒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邊的工作清理完啦?”
  “……完了。”
  “那就行,要道歉的話找個地方請我倆喝茶吧。”
  很少見到陳麒心情這麼好的樣子,恐怕是難得捉弄了一次陳麟才笑得這麼開心。我不禁一陣惡寒,這個男人冰冷的表面下真不知藏了多少壞水。
  坐在檔案室裏我終於明白了整個事情的真相。
  大井胡同11院,原本是這個胡同裏最大的一座宅子,也就是貝勒府的別苑,是青嬰生前的住處。而青嬰利用禁術散魂後,屍體就交托貼身丫環遲暮沉進了院外井底,她以一魂一魄入地,無法轉世,而分散的魂魄卻自行結合誤入了輪回,也就成了我。憑陳麒兄弟兩人之力都沒能找到她散失的魂魄,想來就是因為誰也想像不到這樣的靈魂竟能進入輪回吧。
  在我出生之前青嬰尋找她散失的殘魂雖然未果,但至少靈魂與她同處幽冥一界。我出生後,回陽的靈魂與她陰陽相隔,使她殘存的一魂一魄不足以支持她的存在而迅速衰滅下去。因此在陳麒的幫助下,青嬰開始效仿當初那個老乞丐,依靠散魂之術積攢怨氣,維持自己魂魄不滅。
  她所散的,就是23年來大井胡同內20多人的命魂了。
  只是陳麒欺騙了她,欺騙了所有人。
  這20多人,全都是陳麒還入陽世的不轉之魂,也就是說,是陳麒賦予了他們這第二次的生命,以一個完美的假像。於是大井胡同像沉入了鏡中的另一個世界一般有了與現實截然不符的記憶,11院,詛咒,死去的人,專案組,以及相關聯的一切一切。而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借此機會更新這些不轉魂在生死簿上的死亡時間,從而將他們送回輪回。這樣一來,青嬰可以不必殃及陽世無辜之人,陳麒囑咐青嬰將他們的名字釘在廁所牆上,也是為了便於修改生死簿。
  至於陳麒的私心,我想就是因為我了吧。
  “我們可以操縱靈魂生死,但沒法左右活人的意志,”陳麟頹然替他哥哥解釋道,“要不是她跟她倆孩子的血脈吸引,你不會回這是非之地,更沒法跟她內部分魂魄合二為一。所以陳麒你丫個混蛋把內倆小鬼崽子也放上去了對吧!害我還得專門收一趟……”
  陳麒攤了攤手:“不就多跑一趟的事麼。”
  “你丫從什麼時候開始從想復活青嬰變成想成全小沫的?”
  “從青嬰求我放她孩子還陽開始吧,我突然發現這麼一來沫沫不就能跟我們扯上關係了嗎,以前居然沒想到。”
  我和陳麟對視了一眼,以同樣無語的表情。
  沒有大井胡同,沒有那些慘案,一切僅僅是一場生的假像,和死的真實。
  只是原本不該死的老楊和武博華,因為根本不存在的事件送了命,這讓陳麟在公安局裏沒少下功夫解決,不過憑藉他的能力,事情總算有了合理的收場。
  肖蕊完全失去了這一段的記憶,但是卻對超自然現象的案件興趣倍增,聽說前不久局裏已經通過她的申請,與陳麟和另外幾名員警一起成立了專門小組,利用工作閒暇時間專門處理那些聳人聽聞的靈異案件。
  高學輝和所有鬼巷詛咒的死者都將先後回到輪回裏,等待迎接他們新的開始。
  我呢,則苦惱的拾回書本,準備來年考研……不過在這之前年底我一定要回家一趟,看看我那幾乎失去了親生兒子的老媽。
  至於陳麒,他還有他的工作,在陽世,他是個偶爾兼職了一次家庭教師的大學語言學教授,在陰間,他依然擁有執掌生死的至高地位,與陳麟並為核心之左右,維持著陰陽兩界的交互運轉。當然,還是免不了偶爾欺負一下他那個彆扭的弟弟,與他們接觸的時間越長,我就越發現陳麒有這個喜好,這次之所以瞞著陳麟悄悄進行他的計畫,最大的理由居然是“想看看他知道真相之後臉色得有多難看”,聽他這樣說的時候,我不由得萬分同情起陳麟來……
  “對了,為什麼生死簿上趙小沫有生無死?”有一天,我突然想起這件事,出於好奇追問了他好久,他才告訴我答案——
  “你死後會輪回,會把我忘掉,我還得從頭找你,還得等你長大,然後沒幾十年又得重複……好歹我也是掌管生死的,作個小弊不是什麼大事吧……”
  “那我豈不是跟顧戌一樣老成妖怪了?”
  “魂魄經常吸收麒麟精元你就可以永葆青春了。”
  “……喂,你幹嗎,你摸哪!?陳麒你丫個淫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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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叔〉上 By 小齋 | 主页 | 瘋屋 - latow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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