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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小叔叔〉下 By 小齋



 
  第六十四章:白羽

  這天晚上我做了個夢,那是很多年前的舊事。
  小小白胖的莫丁果躺在搖籃裡,眼珠隨著頭頂輕晃波浪鼓笨拙轉動,口中還發出咦呀啊啊的叫聲。
  一根纖細的手指替他擦去嘴角的口水,年輕的祖母嬌嗔道:“小笨蛋,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聽到你開口說話。”
  外面下著雪,還刮著天昏地暗的西北風。阿香婆婆搓著手走進來道:“小姐,二少爺被送過來了。”
  接著一個高大強壯的婦人走了進來,將搭在肩膀上的小叔叔一點也不溫柔的放到地上,笑著同祖母招呼道:“莫夫人好,一年不見您還是這麼漂亮。”
  祖母卻對她的奉承未聽到一般,只是青著臉責怪道:“怎麼不拿把傘呢?好歹也給孩子加件披風啊,他這麼小又穿這麼單薄,被凍出個好歹可怎麼辦?”
  “我們老爺說了,養男孩不能嬌慣!”婦人一句話堵住祖母所有的抱怨,“夫人,您就放心吧,我們家雖然比不得莫府,卻也是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再說我們老爺六十歲才喜得一子,絕不會缺著少爺什麼的。”
  阿香婆婆看祖母臉色,便及時拉那女人出去,親熱道:“走,我們去吃些茶說說話,讓小姐跟二少爺單獨相處會兒。”
  待阿香婆婆走後,祖母才蹲下來跟小叔叔對視,柔聲問道:“你冷不冷?想不想吃東西?”
  小叔叔搖頭後退避開她的撫摸,頭頂堆移的雪花融化流下來,滑到眼角像顆閃閃發光的淚珠,可他表情一點也不像要哭的樣子。
  祖母難過的望著他,手足無措的不知該說些什麼。
  搖籃裡的小孩不甘寂寞,咦呀咦呀的揮手叫起來。
  小叔叔視線轉過去,好奇的盯著那個被抱成毛葺葺的肉團,蒼白的嘴脣動了動,問祖母,“那是什麼?”
  “啊?”祖母連忙拭了拭眼角,坐到搖籃邊衝他招手,“過來看看,這是你小侄子果果,可愛不可愛?”
  小叔叔走過來,端詳了會兒,徵詢道:“我能摸摸他麼?”
  “當然可以了。”
  小叔叔便伸出手指輕戳肉團的臉,一下兩下……
  肉團傻乎乎的衝他吐著舌頭笑,“啊呀。”
  阿香婆婆在窗外叫:“小姐,小姐……老爺那邊派人過來送禮,您要不要親自過來看一下?”
  祖母應了,對小叔叔道:“你在這裡陪陪果果,我馬上就回來,好不好?”
  小叔叔點頭,祖母便欣慰的快走出去。
  小叔叔趴在搖籃上自語,“你在笑什麼?還抓我手……是想要我抱麼?”
  “啊呀。”
  “我才不抱你呢,長這麼胖,臉還這麼大。”
  “哇~哇~。”床上肉團突然哇哇哭起來,眼中一點淚都沒有,嘴巴張的卻能塞下一隻拳頭,典型的乾打雷不下雨乾嚎。
  小叔叔卻一下子慌了神,忙道:“好好,我抱你,別哭啦。”
  他伸出兩手,吃力的將軟乎乎的肉團攬起來,肉團卻抱住來人就下嘴啃。
  小叔叔臉被咬著,抱著也不是扔也不是,只有嘴上急道:“別咬我,再咬我就不抱你了。別,別咬,我不是吃的……唔。”
  門外阿香婆婆經過,剛好看到屋裡一幕,急急忙忙衝進來,“哎呀二少爺,您您怎麼這麼大勁兒,竟然把小少爺給抱起來了啊?快,快鬆手給我,您沒事兒吧?”
  小叔叔捂著嘴搖頭。
  “那就好那就好,”阿香婆婆拿起放在爐邊的奶瓶,試了試溫度後將奶嘴塞到肉團嘴裡,笑道:“我們小少爺啊,一餓就犯迷糊,逮什麼咬什麼。雖然只長了一顆牙,卻捨得下力氣,被他啃上一口可疼啦。”
  餵了幾口,肉團止住了哭聲,紅紅的臉上又露出傻乎乎的笑,阿香婆婆將人放回搖籃裡叮囑,“您可千萬別再抱了啊,哪個出了問題小姐可都受不起……”
  小叔叔推著搖籃,心有餘悸的對裡面小人道:“再看我也不抱你,連嘴巴都吃,屬小狗的……”
  我被他的話逗到想笑,笑著笑著夢就醒了。半夜枕著胳膊想好久,這到底是夢還是真實的記憶呢?
  直到吃早餐時我還對這事兒念念不忘,便問:“小叔叔,我們小時候是不是還見過?我昨天晚上好像夢到了。”
  正喝牛奶的莫旭咳了下,緩緩道:“或許吧。”
  我不滿道:“見過就是見過,什麼叫或許啊?”
  “我去上班了,吃完東西就放在桌子上,中午我回來收拾。”
  “不用啦,我一個人可以搞定的。”
  他腳步聲卻已經遠了,什麼嘛,真把當成我廢物了麼?
  我摸索著到廚房洗完杯盤,心裡頗帶成就感。
  坐下來看了會電視,真想拿遙控器將自己拍死。以往印象中節目就夠爛了,卻還能偶爾瞄到個美人特技什麼的養養眼,如今倒好,只能當廣播聽了,全是垃圾。
  苗飛臥在我腿上嘩啦嘩啦的翻著漫畫書,自在的讓我嫉妒。
  “喂,別看了,聊聊天嘛,別的妖怪不都會說話的麼?你為什麼不會?”
  “喵~。”
  “嘁。”
  正鬱悶時,門鈴響了,尚平聲音在外面響起,“丁果哥,是我!”
  門開了,來人卻一點動靜都沒有,過了老半天,尚平才一把抱住我,帶著哭腔道:“怎麼會這樣!我還以為尚陽那傢伙騙我呢!”
  我笑著解釋:“沒什麼大事兒,間歇性失明,說不定過幾天就好了。”
  “這還叫沒事兒?說不定……要是萬一好不了呢?你還這麼年輕,怎麼會得這樣的怪病。”她將頭埋在我胸口,居然哭了起來。
  我一直當她是妹妹,就算偶爾擁抱下也未感覺有什麼不妥,一旁嬌滴滴的聲音卻在此時提醒道:“尚平……”
  我笑著推開尚平,道:“童童也來了麼。”
  “嗯。”尚平應一聲,不帶什麼感情的對童童道:“你能先回家麼,我想在丁果哥這兒玩會兒。”
  “我不!”童童大聲拒絕道:“我要跟你在一起!”
  我連忙道:“既然來了,就都進來吧,有什麼好吵的?”
  尚平冷哼一聲進來,童童也乖巧的跟進來。
  苗飛聞到童童的氣息,立刻發出警告的叫聲,“嗚喵~。”
  童童尖叫著躲到我身後,驚恐道:“唉呀!有貓!”
  “苗飛,去我房間玩兒。沒事兒,進來吧。”我阻止苗飛進一步舉動,便開口將它支開。
  我道:“我現在不太方便,你們想喝什麼就自己去冰箱拿,不用客氣。”
  “好的。”尚平挨著我坐下來,問許多關於眼睛的問題,對一旁的童童不管不問。
  童童果然耐不住冷落,慘兮兮道:“尚平……”
  尚平猛拍桌子,“再煩就滾!”
  客廳氣氛一下就凍結了,我幾乎能聽到童童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沙發上的聲音。
  我見氣氛不對,便對童童道:“你別難過,尚平她就這個脾氣,沒有什麼惡意的。”
  童童嗚咽道:“我們的事不用你管。”
  我只好拉起尚平道:“你跟我過來一下。”
  童童本來要跟,卻礙於苗飛不敢動彈。
  到房間後,我對苗飛道:“苗飛,你去客廳跟童童玩,不能過份知道麼?”
  苗飛嗚喵一聲就興奮竄了出去。
  關上門後,我問尚平,“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尚平深呼一口氣,疲憊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覺得自己……挺正常的,絕不會無緣無故喜歡起女人。去年發了神經想四處走一走,結果有天傍晚在海邊就看到了童童。夕陽下她一個人坐在石頭上,長頭飄飄的面對著藍色大海發呆……身後還隱約有著雙巨大的翅膀,美的就像天使一樣。我在那裡看了好久,始終覺得那影像格外熟悉,好像在哪裡見到過一樣……就像是傳說中的一見鍾情,心不由自主就動了。可是在一起後,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雖然她沒什麼錯,可是……處處約束著令我不順眼,無緣無故就想衝她發脾氣。丁果哥,你說我是不是很可惡?”
  對著大海發呆,長著雙翅膀……那是對阿患曾經的記憶吧?
  我嘆口氣,拍拍尚平的肩膀,“你喜歡童童麼?”
  “如果不喜歡,我又怎麼肯帶她回家?還是一個同性,丁果哥你有這樣的勇氣麼?”她苦笑著反問我。
  “既然喜歡,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就算她做的有什麼不對,你也不應該對她那麼凶。對方可是女孩子,說什麼滾不滾的太過份了點,以後要多注意些。”
  “可是,”尚平聲音頓了頓,拉起我的手朝她後背探去。
  我立刻緊張,“尚平……”
  她衝我噓道:“能感覺得嗎?”
  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料,我摸到她後背上一個小小的凸起,她又將我手帶到另一邊肩膀下,又是一個小凸起。
  敏感的察覺到有什麼不對,我皺起眉頭,“那裡怎麼了?”
  尚平苦腦道:“從一周前那裡就開始疼,我洗澡的時候對著鏡子看,好像是長出了兩個包的樣子。可是今天早上我再看,發現包上居然長出了黑色羽毛,不能撥也不能碰。我……懷疑和童童有關係,曾經給她看過,她卻說不清楚怎麼回事。”
  我生氣的斷定道:“怎麼會不清楚,她一定在撒謊!”
  “丁果哥也這麼認為?我總覺得她有些地方奇怪,可是又說不出來,而且我想不出她這樣做的目的。”
  “她是想把你也變成羽人吧?”
  “羽人,你說童童她是……”
  “是妖怪,”我愧疚的同尚平道歉,“對不起,其實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了,但是一直沒告訴你。因為你們關係看來很好,所以……”
  尚平沉默了會兒,語氣也聽不出驚訝和錯愕,平靜道:“不用道歉,我並不在意她的身份,只是好奇原因而已。”
  “那簡單,”我說:“把她叫進來問一問就都明白了。”
  她擔心道:“會不會給你帶來什麼麻煩吧?”
  我笑笑,“不會。”
  沒人知道,自從一目五先生事情之後,莫丁果就再不是從前那個莫丁果了。
  童童被叫進來,聲音警惕的問:“你們剛剛在講什麼?”
  我悠然道:“在講怎麼把人類變成羽人的事……你最好別想著逃,外面的那隻貓會把你撕成碎片。”
  “你,你是誰?”
  “不用管我是誰,只需要告訴我為什麼要對尚平做這樣的事?”
  童童聲音突然軟下來,弱弱道:“我沒惡意的,我只是太喜歡她了,所以想讓她變的和我一樣……”
  “是麼,”我咬破拇指,“你最好祈禱自己沒撒謊。”
  閉目在掌中畫下蓮花,豎起手掌面向童童氣息傳來的方向,“天合利通◇乾坤伏魔誅邪!”
  “你!尚平,救我,我沒惡意的……你知道我喜歡你……”
  我問尚平,“她的翅膀出來了沒?”
  尚平聲音顫抖道:“白色的。”
  “白羽人,卻對人類種下黑羽之果,你還敢說自己喜歡她才做的?”
  童童狡辯肯求無用,最後勵聲道:“我是喜歡她,可她不喜歡我!當著我面跟別人說笑對別人擁抱,怎麼說都不聽,還講什麼會對我好喜歡我!全是人類的謊話!騙子!”
  我搖頭,“人類跟妖怪不一樣,我們除了愛情以外還有親人、朋友、社會交際圈,誰都不可能為一個人活一輩子。”
  “我不管!”她惱羞成怒道:“我又不是人類憑什麼讓我用你們的規則活著?她不是喜歡我麼,為什麼不能像我們羽人一樣生活?”
  “因為我們不同意,尚陽、還有尚平的父母朋友都不會同意。”
  童童靜了會兒,惡狠狠道:“那你們,都該死!”
  “冥頑不靈。”我推開門叫苗飛進來。
  苗飛嗚喵著跳進來,只聽童童一聲慘叫後,房間安靜下來。苗飛躍上我膝蓋,從嘴裡吐出一顆珠子到我手中。
  整個過程,尚平一直沒有出聲,沒有阻止也沒有詢問,安靜的彷彿不在場一樣。
  “丁果哥,我一直覺得你不是普通人……原來這種感覺是真的。”
  “你摸摸,背上的翅膀還在不在?”
  “嗯,不在了。如果我今天不來,黑羽長出來會怎樣?”
  我頓了頓,道:“如果人類長出黑羽,以後就只能在黑暗中出現,而且再也看不到除白羽人以外的東西,其實就跟我現在這樣差不多。”
  “是這樣啊……,”她站起來,“謝謝丁果哥,再見。”
  我抓著珠子追出去,“尚平,我想不出別的方法,所以……對不起。”
  “沒事,就算是要我選擇……我也不會放棄現在一切的。”她衝我笑笑,“至於童童,我就當它是一個夢就好了。”
  中午習鳳提著飯菜過來的時候,我剛好將羽人封印完畢,正抱著鼎數上面的圖像。
  習鳳道:“莫董有事走不開,就吩咐我將吃的帶過來,我將東西放桌子上,先走了。”
  我叫住他,“習鳳。”
  他聲音緊張道:“有什麼事?”
  “為什麼一直跟在小叔叔身邊?”

  第六十五章:佛門

  “每個人都有做任何事的理由和目的,而這些……恰是我不想告訴你的。如果真那麼閑,就想辦法把自己變的強大起來,不然我怕以後你以後再沒機會好奇。”他語氣平平的說完便走了出去。
  我說:“謝謝,我會努力的。”
  習鳳走後約五分鐘,敲門聲再次響起來。是他忘記帶什麼東西了嗎?還是想起小叔叔又叮囑了別的?
  我去開門,觸把門把的時候卻莫名感覺有股寒意,總覺得門外有什麼不對。我立刻警惕道:“是誰?”
  門外的聲音並不熟悉,聽上去像是個少年,“是我,樓下有人讓我拿東西給你。”
  “放在門口就好,我現在不方便,等下就出去拿。”
  “嗯,那我放在這裡嘍,小心別人會拿走哦。”
  腳步聲漸漸遠了,我將門拉開條縫對苗飛道:“你出去看看是什麼東西,感有危險就叫知道麼?”
  “喵~。”
  外面一直很安靜,苗飛出去了大約有兩三分鐘後,我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時間好像有些太長了。
  “苗飛!苗飛!”探頭出去叫幾聲,始終未聽到貓咪回應。
  一隻從房間裡伸出來的手從背後拍我肩膀,“那隻貓應該被騙到樓下去了,不如坐下來請我喝杯茶?”
  我猛回頭,抓住那隻手甩開。雖然看不到對方長相,可手上那粗糙尖銳的毛髮清晰的表明,那絕對不會是屬於人類有的特徵。
  “你是誰?”
  他笑笑,聲音清脆像個沒長大的少年,“我叫窫窳,聽過麼?”
  窫窳?我從記憶角落翻出這個名字,“百妖排行第五十的那個食人怪麼?”
  “真是不錯哦,沒想到居然還有人知道我。”
  “你到我們家做什麼?”
  他聲調懶懶的問:“當真是你殺了一目五怪?”
  我皺眉,“你是來報仇的?”
  “不不,我跟它並沒有交情。只是對你殺它的手段有些好奇……”
  “所以就不經允許亂闖到別人家裡是麼?”我將門打開,“請出去,我不想為你的好奇作解答。”
  他繼續糾纏,“哎呀呀,看起來挺溫和的人,脾氣卻不怎麼好嘛。”
  我撥開他在我臉上亂摸的爪子,冷靜道:“再說一次,出去。”
  “真是不禮貌的傢伙,給你三分顏色便開起染房來了,真以為我會懼怕一個普通人類麼?”他猛然出手,用尖銳的指甲劃過我臉頰。
  我用手指擦過傷口,粘乎乎的血液立刻裹了一手。
  “這味道……,”窫窳很快嗅到詭異的血腥,將灼熱的呼吸貼在我臉上,“真是有讓人瘋狂的衝動。”
  傷口似乎很深,我能感受到熱熱的血流順著輪廓匯集到下巴處,身體每個細胞都在對方輕視的舉動中洶涌沸騰起來。
  他手正要進一步放肆時,我用低啞的聲音道:“你沒機會了。”
  他不屑道:“你在開玩笑嗎?”
  我也揚起嘴角,伸手右手四指半握,拇指豎起來慢慢往下轉,待指尖垂向地面時再將右手伸出來,四指半握拇指豎起朝上,兩手慢慢用力拇指繃成平行線,“紫微。”
  右手食指中指依次鬆開,“天機、武曲。”
  左手尾指、無名指、中指也從左掌心跳脫出來,“太陰、貪狼、破軍。”
  對方突然跳起來鬆開對我鉗制,“別來真的啊,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開玩笑?我冷笑,口中繼續默念七字訣,“七煞陣前卍穢滅!”
  “吼!”窫窳發出壓抑的叫聲,門在此刻卻突然被外面撞開,我恍了下神,一刀厲風擦身而過。
  房間復歸安靜,苗飛討好的在我腳面上磨蹭。
  我抱怨道:“回來的真不是時候……就這麼讓它給逃了。”
  “喵~。”
  將它擒起來嗅幾下,我覺得又生氣又好笑,“哈,你這傢伙居然被一條臭魚就給人拐跑了!”
  “嗚喵喵~。”
  “不準用剛吃過魚的嘴舔我的臉……喂喂,別跑!苗飛,你死定了!”
  晚上我將經過說給小叔叔聽,他道:“過程是這樣的話,窫窳並不是真正想傷害你,應該只是試探。”
  只是試探嗎?想想倒是很有可能,畢竟它要是存心想殺我也不會嘮叨那麼多廢話吸引人注意。
  我問:“它想試探什麼?”
  小叔叔未回答,頓了下後問:“你用什麼方法對付它的?”
  “七字訣。”
  他居然不清楚,困惑道:“那是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一感覺危險那些東西就奇怪的從腦海裡冒出來,就是這樣子的,”我將結印的手勢笨拙的比給他看,“紫微、天機還有武曲……現在又不大記得了。不過當時感覺很奇怪,明知道對方是妖怪也不會害怕,連心跳的節奏都沒有快一下,神卷給的那個方子看來還蠻有效的。”
  小叔叔一直沉默著沒有說話,直到我興致抒發完畢才道:“那個印叫七殺咒,不是七字訣。”
  我蠻不在乎的扒著米飯,“七殺咒?聽起來是要厲害一點,不過叫什麼效果都沒差啦。”
  準備去睡覺的時候,小叔叔走到我房間問:“除了衣物你還有要帶什麼特殊的東西嗎?”
  我一直沒能轉過彎來,恍神半天後才道:“去哪兒?”
  “蘭因寺。”
  “沒聽說過,去那裡做什麼?”
  “我要休兩個月的假,想帶你出去走走。”
  “休假?太好了!帶什麼東西呢,我想想!”我興奮起來,在房間轉悠了一圈才慢慢恢復正常,“可是鼎盛怎麼辦?”
  “有習鳳在公司,沒問題。”
  雖然有點不喜歡他對習鳳的信任,不過很快就被旅行的快樂給打消了。跟小叔叔去渡假啊,真是讓人期待……
  第二天大早我們就出發,小叔叔開了兩天的車才到達傳說中的目的地。
  據說是隱藏在山群中的世外桃源,遠遠的就聽到鼓鐘的清鳴,仔細的話能聽到很多回聲。
  山下有看守的人,車子是不準開上去的,不過可以免費寄存。
  因為視線的緣故,爬起山來很吃力,體力也不怎麼好,所以大半路程都是被小叔叔拖著走。
  “不行了,我要休息,累死了。”我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再也爬不起來,嘩啦啦的喝著僅剩的半瓶水,恨不得鑽進瓶中清洗一番。
  雖然小叔叔一直很謹慎,但是路窄雜樹又多,臉上未痊愈的傷口被反覆刮過再次裂開,再加上被汗水浸過,無疑雪上加霜癢痛難耐。
  “別抓,會留疤的。”他抓住我的手。
  我苦著臉,“可是好難受,感覺臉上有草在長。”
  “再忍下,快到了,山頂有泉水。”
  “嗯。”我還是忍不住不停拼命抬頭,彷彿將臉與空氣摩擦也能止癢似的。
  走走停停在路上又繞了大半天,終於到了蘭因寺。
  進門的時候我特意摸了摸門檻,感覺不像是氣派的大寺院。
  稍後帶路的小和尚果然道:“本寺地處偏僻經費有限,房屋大多年久失時,如今正逢雨季,所以只能安排兩位一間房子,請兩位施主見諒。”
  小叔叔沒什麼意見,我心裡還有點可恥的雀躍,只要能和小叔叔更親近,做什麼我都沒意見的。
  房間很簡陋,除了桌子、床之外什麼都沒有。床頭擺著許多書,將窗子推開,會有很大的山風灌進來,呼啦啦的亂著書頁聽著很愜意。
  門口種著月季,整個屋子都是馥郁的香氣在浮動。
  床是竹子做的,鋪的很薄,坐上去硬硬的,躺上去滾動也硌的骨頭疼。不過感覺很特別,加上耳邊呼嘯的風感覺是睡在懸崖邊的石頭上。
  待我們歇息片刻,小和尚便提著茶水送過來,講是取活泉水現泡的,別處都喝不到。
  我不懂品茶,兩杯喝下去嗓子眼還繞著一股甘甜醇香,心道果然是源自天然的好物。
  小和尚年齡不大,法名善緣。問了後才知道名字是師父取的,而且只有十四歲,竟是從來沒有出過這座寺院。說話倒是少有的天真可愛,絕不帶一點世俗氣息。
  當下興致勃勃聊了幾句,才驚然發覺這孩子居然是個八卦愛好者,而且還有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執著。
  譬如在小叔叔的問題上,知道我們關係後他的觀點就很奇怪,堅持道:“雖然你叫他小叔叔,而且他應了,表面看來沒什麼問題。但是你們氣息相混,絕不是有簡單血緣關係的人。”
  大概天底下出家人都有點神神叨叨的,我也未將他話放在心中,只是想到他那句‘絕不是有簡單血緣關係’心還是猛跳了陣,說話也不敢再如之前肆無忌憚,生怕被這小和尚看出什麼萬一來。
  不過當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它告訴我出家人的接受能力是出人意料很強的。
  小叔叔去聽師傅講經,清洗過後留我一個人用晚飯,雖然是素齋但味道絲毫不差:茄汁筋條甜酸焦香,山藥湯甜香綿軟,素雞腿口感完全可以以假亂真、芝麻豆腐餅鹹香適口,道道都是讓人回味無窮的美味。
  強壓著拜師的衝動吃到肚皮發撐,片刻後依舊是善緣來收的碗筷。
  見我懶散的狀態後提醒道:“施主,天黑後一定不要隨意走動,以免誤撞了什麼機關。”
  機關?就是一腳踩錯小命玩完的那種奇術?我一個激靈坐起來,“不會吧?你們一個寺廟搞那種東西做什麼?不是清淨之地嗎?”
  小和尚還裝神秘,“佛曰不可說。”
  待他走後,我又不安的關上了窗戶。雖然說這裡看起來一派安逸詳和,但畢竟荒山野嶺的,再加上善緣那番不如不說的廢話提醒,真是令人渾身發毛。
  果然不消多時,窗外奇怪聲音就響了起來,是個男孩子清脆響亮的放肆笑聲。
  “昨晚我藏在墻外聽定慧師父說法,講一個蛇精得道成仙的故事,感覺不是一般的好玩,今天本來打算再去聽聽呢,卻沒想到你居然回來了。”
  “少說那大頭和尚胡說八道,若是當真想聽,不如由我來講給你聽罷。”後說話的聲音優雅性感,彷彿帶了種某種魔性讓人忍不住心癢下聽。
  我忍著好奇又聽了陣兒,突然起了一起雞皮疙瘩。外面的是兩個男人,不出意外的應該做起了令人尷尬的親密事情。方才大笑的男孩聲音慢慢低了下去,轉成了讓人為之頭皮發麻的銷魂呻吟。
  魅惑的聲音還在拼命誘哄煽風道:“我可不喜歡壓抑的孩子,鬆開脣,我想聽你勾人的叫聲……”
  “殿下,我……我受不了,求求你……,幫幫我……,讓阿卑做什麼都好……”呻吟聲又化為乞求的抽泣了。
  誘拐犯邪笑,“真是個可愛的乖孩子,我卻好像不能滿足你了。雖然我不介意此刻有外人旁觀,但對方好像不怎麼樂意看呢。”

  第六十六章:金吉

  他話音剛落,門就被人砰的踹開了,風從窗隙中擠進來,呼呼的將我稍長的頭髮吹到額前。
  “豁,面生的很喏。”男孩聲音竄著火氣,三兩步衝到我跟前,威脅道:“說!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我對他無視的態度很反感,“憑什麼要告訴你?”
  “居然還嘴硬!”他呼的一拳過來,重重擊在我的胸口上,與此同時還有一種驚悚的電波迅速傳過來,手掌虎口梅精封印的處也開始隱隱作痛。
  “你……”居然寺廟裡也有妖怪!
  “我怎麼?”他蠻橫搶聲道:“再廢話我剜了你的眼睛!”
  “你大可以試試。”
  “還真不怕死!”他手掌夾著利風刷的送到我臉前,卻試探了幾下沒有再往下動作,疑惑道:“你,居然是個瞎子?”
  我下意識的反駁,“我不是。”只是暫時看不到了而已……小叔叔說過要幫我把眼睛找回來的。
  “哼,瞳孔裡一點光都沒有居然還嘴硬。”他拍拍手,聲音瞬間又柔的像泉水一樣,甜膩又嬌憨道:“殿下,我們還是找個沒人的地方繼續吧。”
  在我未察覺的時候,另個傢伙也已經消無聲息的潛了進來,惡意低笑道:“可是被這麼一攪和,我現在沒什麼興致了啊。”
  “真是的,都怪你都怪你!”那愣頭青一樣的傢伙又將矛頭對準了我,一連串狠罵道:“這麼晚了還不睡豎著耳朵亂聽什麼?聽就聽了,居然還不小心弄出聲音來!現在把我的好事也攪黃了,你說你該不該死?”
  這廝臉皮當真厚的沒邊兒,自己行為不檢點亂發春居然還敢把責任推我身上。料是也辯不出個什麼道理,我索性聽他將牢騷發完。
  未想到他話題中途突然一轉,抱怨道:“唉,雖然你是個瞎子,但長的還不算差,細皮嫩肉的應該也不會讓我太委屈。”
  我驀然汗毛直豎,“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你破壞了殿下的性致,我現在身體憋的很,只好拿你充數嘍。”
  我噎了很久,喉嚨中只能蹦出倆字兒,“變態。”
  “什麼意思?”他有些懵,隨即不高興道:“別說你們那套說詞,我聽不懂,感覺就不像是什麼好話。不過算了,先原諒你。過來,先幫我舔舔……”
  “去死,開什麼玩笑!”我避開他手,如若不是顧慮到外面是池塘恨不得跳出窗去。
  他怒火三丈,氣衝衝道:“找死的人類,居然敢嫌棄我美人阿卑?這是你的榮幸好不好!”
  一個大男人居然自稱美人?害我雞皮疙瘩也跟著站起來了!惡寒的合起掌,心道你要是敢有進一步舉動小爺就地閹了你!
  兩人僵持了會兒,那個叫阿卑的傢伙居然出人意料妥協了,忍氣吞聲道:“行行,你不舔也可以,我就允許你在上面一次好了……”
  我嘴角抽搐幾下,“不是位置的問題!”
  “那你還在彆扭什麼?”
  “白痴!你以為人類跟你們一樣隨意,上床是對象什麼傢伙都可以的嗎?”我終於忍不住咆哮起來。
  他居然問:“那不然呢?”
  簡直是雞同鴨講,腦袋構造都不是同一種類型的吧?又怎麼能指望順利溝通?
  “反正我不會跟你做那種事,離我遠點,敢碰我一下你就等著死吧!”
  估計是被我的凶神惡煞勁兒震住,他態度越來越軟,“可是我身體好難受……”
  你妹的,我有種敲開他腦殼的衝動,“你手長來是幹什麼的!”
  “手怎麼了?”
  我徹底無語,最後焉焉建議道:“有時候對付身體需求不一定要和別人上床,你可以嘗試著自己用手發泄。和別人瞎搞亂稿,尤其是倆男人,早晚會出問題的……”
  “手怎麼發泄?”
  小!叔!叔!求求你快點回來挽救我於水火之間吧!
  幾分鐘後,那個叫阿卑的傢伙被我指示到了院子裡,扯著清脆的大嗓門道:“手捉住了,然後呢!”
  “然後試著上下挪動,節奏配合你的呼吸,松緊自己喜歡就好……”我欲哭無淚,莫丁果啊莫丁果,你居然有幫別人上生理課的時候!
  “嗯……還蠻舒服的……”
  他的厚顏無恥令我臉皮發燙,“認真做你的事吧,其中感受沒必要講給別人聽!”
  “啊……嗯……哦……”
  “喂喂!克制點行麼,萬一讓別人看到,你還要怎麼做人……妖。”
  “好,嗯嗯……”
  我真想一頭撞死算了!
  呃,等等!房間裡好像還有一個人在!
  一直沉默的那人終於出聲,笑道:“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好玩的事情了。”
  我僵住,“那傢伙叫你殿下,那你也應該是妖怪吧?”
  “是啊,”他毫不掩飾道:“知道我們的身份你居然也不害怕,有趣。”
  “我有個同事叫習鳳,你認識他嗎?”
  “哈,難怪……,”他圍著我轉一圈,幾乎是用斷定的語氣問:“你姓莫?”
  我點頭,“是的。”
  “還好那小子沒有碰你,”他低低自語一句,然後又笑道:“我叫金吉,習鳳是我三哥。”
  果然是龍九子之一,只是不知他排行第幾本事如何……
  與此同時,門口一個聲音響起來,“莫丁果,沒事吧?”
  是小叔叔回來了!我頓感身心放鬆,“沒,不過我以為你今晚不回來呢。”
  小叔叔沒吭聲,金吉聲音卻帶了絲明顯激動,“你是……”
  “莫旭。”乾脆利落的兩個字。
  他失聲道:“怎麼會有兩個莫家人?”
  “大師兄!師父讓我叫你去禪房!”善緣那小和尚的聲音居然忽的下也冒了出來。
  金吉已經恢復了正常,懶洋洋道:“他怎麼知道我回來了?跟我說,是哪個告的密?”
  小和尚不安道:“是善緣……”
  “小師弟,你同我上輩子有仇嗎?每次都揭我短。”
  “是師傅吩咐的。”
  “罷了罷了,”金吉慢悠悠走出去道:“看來今晚又要被罰抄整夜經書了,老和尚真是閑的沒事做了,無時無刻派人盯著我。”
  待他走後,善緣才捧過來一個罩子,道:“夜裡風大,這個玻璃罩是用來防風的。”
  我好奇道:“剛才那個人,你居然叫他大師兄?”
  “是啊,大師兄人很好的,只是守不住寺裡規矩,經常偷偷溜下山,所以師父才讓我看著他。”
  哈,難怪會做出這樣的放肆的事,只是妖怪居然出家做了和尚,大千世界果然無奇不有。
  睡覺前我才想起院中的那個阿卑,便試探著問小叔叔,“你回來的時候,有沒有在院中看到什麼東西?”
  他平靜道:“有個在自褻的妖怪,不過看到我就逃了。”
  我默了半天,才掩耳盜鈴道:“是麼,我沒看到。”
  黑暗中,他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問:“傷口洗過了麼?”
  我心跳突然加快,舌頭也跟著不爭氣的開始打結,“洗,洗過了,藥也擦過了。”
  他湊過來確認後道:“那就好,睡吧。”
  可懷中揣著只被撩撥瘋狂的兔子的我又怎麼能睡得著!只好沒話找話說:“小叔叔,我們到底為什麼要來這地方啊?明明是佛門清淨之地,居然還有妖怪和尚……”
  “這裡可以幫你找回眼睛。”
  “啊,真的?”
  “嗯。”
  我激動了會兒,誠心道:“小叔叔,謝謝你。”
  他淡淡道:“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對你好是應該的。”
  “怎麼會是唯一的?明明還有祖母和教授呢!”
  他不帶任何感情道:“他們跟我沒關係。”
  還是不肯原諒祖母將他送出去的行為吧?想到那個小小的莫旭,我就覺得胸口發疼,壯著膽子摸到小叔叔的手,輕輕握了握安慰他。
  “莫丁果。”莫旭總是連名帶姓的叫我,很奇怪但不會有一絲生疏感。
  接下來事情於我來說是想都覺得場奢侈的美夢!小叔叔居然伸開兩手抱住了我,慢慢收緊,聲音很低但讓我聽的格外清楚,“這個世界上,我只在乎你一個。”
  祖母對不起,教授對不起……不是我不愛你們,而是這種整個身體都彷彿要融化的感覺實在太過美好,就讓我無恥的暫時拋棄一切享受下吧!
  我曾經對寫情書給自己的陌生人好奇過,同尚陽很熱情的擁抱過,跟馬小斌也被迫有過脣齒接觸,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麼。這種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滿足感……我想,我是真的很喜歡小叔叔吧?
  猶豫了很久,我的手終於慢慢伸出去,忐忑不安又帶著某種慶幸期待的同樣摟住他。
  別拒絕,千別別拒絕……沒反應……他沒有拒絕我!
  “小叔叔……”
  “嗯?”
  我將頭抵在他胸口,嘴角不由自主上揚,“沒事。”
  讓時間停留在這一刻吧,哪怕死我也心甘情願了!

  第六十七章:戒色

  雖然萬分不想錯過這美好的時刻,但我最後還是在迷糊中沒出息的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醒來,小叔叔已經不見了,窗外響著各式各樣的清脆鳥鳴。
  房間流通的空氣很清新,我伸著懶腰坐起來,想起昨晚的事情又忍不住翹起嘴角。
  門口有眼泉,水質清洌甘甜,洗過臉後我忍不住趴上面喝了好幾口。
  不一會兒,善緣送早飯過來,道:“施主,師傅說請你用完齋飯後去佛堂。”
  “好。”
  接下來他就呆在房間,雖然不作聲但是我能奇怪的感受到他的視線,便問:“你在看什麼?”
  “我覺得你長的很面善,彷彿在哪裡見過。”
  我喝著粥不甚在意道:“是麼,那是因為往日蘭因寺香客很多吧?”
  “一點也不,”他肯定的說:“記憶中我只見過你們兩個人而已。”
  “啊?那不就是這裡從來沒有外人來過?”
  善緣老實道:“師父說很久之前有的。”
  我差點將飯噴出來,“你們寺裡一共有多少人啊?”
  “三個。”
  “啊?”
  “我,師父還有大師兄……施主你沒事吧?”
  我揮揮手,“沒事,沒事。你大師兄法名叫什麼?”
  “戒色。”
  “咳咳……,”我咳嗽著建議道:“還是等用完飯咱們再聊吧。”
  用完飯後,善緣帶我去佛堂,師父的語氣很慈祥,聽上去也很年輕的感覺,不像金吉說的老頭子。
  “施主,如今比起目盲前感覺有何差別?”
  我想了會兒,老實道:“生活很不方便,說話時會下意識的想對方的臉,這時候就會很失落,閑下來腦海裡會經常回想曾經看到過的一切。”
  他將手搭在我眼前,掌心粗糙但觸感溫暖,“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施主會作何想法?”
  “沒什麼想法,我現在已經開始學著習慣了。”
  “那施主對妖怪之事如何看?”
  我低下頭,思索良久才道:“如果它們有顆善良的心,不做壞事也不傷害人的話,就算行事不隨世俗離經叛道一些也和人類沒什麼差別。若是食人作惡打亂人類生存規則,就絕不能寬恕。”
  “就算與施主無關也要出手干涉麼?”
  “會吧,只要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我想也不想就回答說。
  說完的一瞬間,我想起溫潤如玉的少年祖父,還有青宛時處處受人尊敬的莫家,雖然感覺都離我很遠,可是那份榮耀與骨子裡流著異樣的血液卻讓我無法坐視不理。
  我很渺小,也很卑微,你可以說我天真,也可以講我傻瓜,但我始終相信這世界善惡終有報,人間自有浩然正氣長存。
  我不是執著名利的衛道士,也不是膽小如鼠的怕死鬼。我們人類存著各樣的條款法律供給罪犯,憑什麼做了惡的妖怪卻要逍遙法外自由自在?就像曾經吃了年輕女孩的馬小斌,吞噬了阿木老婆腹中胎兒的夜叉鬼,還有那個想要殺害尚平的白羽人……那些被害人到底犯了什麼錯?憑什麼命運要輪落到這些傢伙來主宰?
  師父嘆道:“你將來會得到很多,也會失去很多。就算如此也不後悔今日所為嗎?”
  我搖頭,淡淡道:“我不知道將來的事,不地現在我是不後悔的。”
  他約是笑了下,道:“善緣,你過來,說說你對這位施主的看法罷。”
  善緣道:“感覺很親切,人也很好相處。”
  “親切麼,”師父對我笑道:“接下來施主閒暇時不妨和善緣多多相處。”
  雖然我不明白他的用意,不過感覺是不壞的,便點頭謝他。
  善緣帶我回房間,我問:“你知道我小叔叔去哪裡了麼?一大早就沒看到他人了。”
  “知道,好像說是去後山采藥了。”
  采藥?我剛一怔,聽腳步聲房間又進來一人。
  善緣開心道:“大師兄,你怎麼過來了?佛經都抄完了麼?”
  “哈,你還敢提這個,差點沒害死我!”戒色寵溺的在他頭上蹦兒敲一下,“你在這裡做什麼?”
  “師父說要我同這位施主多多相處。”
  “那老傢伙瘋了麼……,”戒色沒上沒下道:“不要理會他的話,走,我帶你去後山玩。”
  誰料小和尚一口拒絕,“不要!我要跟施主在一起。”
  戒色不屑道:“跟一個瞎子有什麼好玩的?”
  善緣道:“大師兄不要這麼講施主,我聽了不舒服。”
  戒色不知道發了什麼瘋,砰的將板凳踢了出去,生氣道:“你居然為了一個外人跟我頂嘴?”
  “施主他不是外人,他是……”
  “說什麼不是外人,你說你才認識他幾天?”
  善緣仍是固執道:“他不是外人。”
  戒色顯然對這個小師弟很無法,只好拿我發泄,“你這傢伙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善緣他年紀還小,別拿山下亂七八糟的事情說給他聽。”
  “一個在院子裡亂發情的妖怪還好意思吼我?”
  “喂,注意用詞,我小師弟還沒成年呢!”
  被他一吼,我也覺得有些失言,頓感尷尬。
  善緣聽的很認真,對戒色道:“大師兄,你是不是又同那些動物練功了?”
  戒色飛快反駁道:“胡說!沒有!真煩,懶得同你說了,我還是去做剩餘的功課。姓莫的,我警告你不要亂說話!”
  “管好你自己吧。”
  等他走後,我又想善緣那句話,越想越覺得的不對,便問:“你剛才說,你大師兄練什麼功?”
  他老實道:“大師兄很奇怪,經常和一些蛇啊鳥啊之類睡在一起,我撞到了他便說自己在練功修行。”
  “蛇?鳥?”
  “嗯,還有一些長的很奇怪,但是我不知道它們叫什麼名字動物……”
  這小和尚應該是直接看到一些妖怪的原形吧?還練功,虧得戒色那傢伙沒臉沒皮說得出口。
  善緣對山下之事很好奇,就連我說的一些小事他都聽的極為認真。
  我好奇道:“為什麼不下山看看呢?”
  他失落道:“師父不肯,大師兄曾偷偷帶我下山過,不過中途就被他給攔回來了,說我還不到下山的時候。”
  我拍拍他肩膀,“其實山上也很好啊,雖然我看不到,但能感覺這裡風景很美,而且你師父做的鈑菜很好吃。”
  他身有感觸的應聲,“嗯嗯。”
  中午時小叔叔回來,善緣才依依不捨的離開。
  我問:“你去采了什麼藥?”
  他將一片帶著香氣的長葉子貼到我臉上,“按著,去疤的。”
  “欸,是為我采的啊!小叔叔你真好。”
  他戳了下我額頭,“像小狗一樣。”
  我大窘,“小叔叔,你居然罵我……”
  他很拽道:“別人我才懶得說。”
  我興奮道:“好吧好吧,你要是高興就儘管罵我吧。”
  他摸了摸我額頭,“沒發燒吧。”
  真是的,一點情調都沒有的傢伙!
  “對剛才的那個孩子感覺怎麼樣?”
  “很好啊,奇怪,為什麼都來問我們兩個彼此的感覺啊。”
  “因為他是你的眼睛。”
  過了約一分鐘,我才反應過來道:“小叔叔你說什麼?”
  “他以後就是你的眼睛。”
  我驚詫道:“可他是個人啊!”
  “他不是,只是化成了人形而已。”
  “善緣是我的眼睛?”我艱難的理解著他的話語,“那也就說以後他會消失?”
  “不是消失,而是變成你身體的一部分,那個金吉好像有點麻煩,這件事情暫時別讓他知道。”
  小叔叔采來的草藥很好用,臉上的傷口當天就好了,摸上去和周圍皮膚一樣光滑。只是想到那個可愛的小和尚,心情就變得很沉重。
  下午善緣又來了,興致勃勃問了許多問題,小叔叔見我沒什麼心情回答,便直接對他道:“如果你想知道,不如親自同我們一起下山看看。”
  善緣驚喜道:“可以嗎?可師父他不會同意的。”
  小叔叔說:“他會。”
  “真的?我這就去問問他看!”
  過了約半個小時,小和尚便又蹦跳著來了,“太好了!師父他老人家同意了!”
  我忍不住問:“他告訴你會以什麼樣的形式下山麼?”
  “說了啊,就是以後要我做施主的眼睛嘛,我願意!”
  “就算消失你也願意?”
  他想了會兒,認真道:“嗯,我還是願意。”
  我當真不理解了,“為什麼啊?”
  “因為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和人,而且……我也很喜歡施主你啊。”
  就在我準備再次開口的時候,一個冰冷的聲音道:“我不同意!”
  是戒色,他走進來用咬牙切齒的語氣對我說:“自私的傢伙,我是不會同意你這麼做的!”
  事情既然攤開說了,我們便只好一起去找師父。
  師父果然淡定,還親自替我們各自倒了杯茶,悠悠對戒色道:“這本不幹你的事,你又有什麼立場表示反對呢?”
  “師父!你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就是小師弟從此消失,以後我們再也看不到他了!”
  “不是消失,只是換另一種方式存在罷了。”
  戒色怒道:“變成別人的附屬品,沒有思想不動行動也不能言語,那樣和死又有什麼差別?師父,小師弟他天真無知,您竟然也狠心無情到如此地步嗎?不!只要有我在,你們誰都別想帶走小師弟!”
  師父冷靜道:“戒色,你越界了,為何不聽從善緣自己的想法呢?”
  善緣道:“大師兄,你別同師父吵了,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想要下山……”
  “我可以帶你去!去哪裡都可以,跟我走!”
  師父道:“戒色,別被憤怒矇蔽了理智。你明明知道,私自帶善緣下山會害了他的。”
  戒色氣急,“你少胡說八道!”
  師父也不辯解,只淡然道:“阿彌陀佛,今日之果,皆由當年之因起。你若執意帶他走,為師絕不出手勸阻。”
  “師父!”戒色語氣已帶了懇求之意,“不要把小師弟交給他們好不好?”
  “大師兄,”一直沉默的小和尚出聲道:“這是善緣自己的決定,請不要阻攔我,求求你了。”
  “外面的世界真的那麼好?值得你如此決絕的捨棄師父跟我?”
  善緣的聲音輕而堅定,沒有半分猶豫,“師兄跟師父的好我都記得,可是我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對不起。”
  不知道戒色以什麼樣的表情目送善緣消失的,我只感覺僵硬很久的眼睛驀然針扎似的一陣疼,接著朦朧的光線便慢慢涌了進來。
  最先看到的不是小叔叔,而是一雙悲傷難過的眼睛,無比陌生卻又帶著絲莫名的熟悉,它看著我,睫毛慢慢垂了下去,對方用聲音陰寒道:“小師弟,我絕不原諒你。”
  小叔叔握著我的手,傳過來的溫暖一下子融化了我的心,“看得清麼?”
  “嗯。”
  因為不能適應強光的緣幫,接下來的半天都只能呆在房間裡。
  傍晚小叔叔說去取吃的,我趴在桌子上恍然意識到之前送飯的那個小和尚已經消失了。
  “不知道善緣長什麼樣子呢。”我喃喃自語道。
  “知道了又怎樣?”一個醉醺醺的傢伙闖了進來,死死的瞪著我。
  他長的跟習鳳一點都不像,光頭穿著僧袍,眉毛修長飛揚入鬢,眼角微撩鼻梁高挺,英俊逼人。只是看我的眼神很不友好,彷彿活生生要將我吃掉。
  對那個小和尚,我也很遺憾,只有真誠道歉,“對不起。”
  他嗤笑了下,跌撞的走到我面前,“對不起有什麼用?能把那傢伙還給我嗎?”
  “對不起。”除了這三個蒼白無力的字眼,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小師弟,”他突然對著我的眼睛叫道,神情也變的無比溫柔,還打算伸手來摸我的臉。
  我推開他的胳膊,“我不是他。”
  “你當然不是他,”戒色喃喃道:“你哪裡有他可愛?連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你很喜歡他?”
  “你說呢?”他反問道,嘲諷神色逐漸淡下來,“可是他不會知道了,就算他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反應,沒有感情的傢伙……當年是我看著他幻化出生的,師父說他具備人形但不會具備人的感情,就像今天的事……突然丟下我跟師父也不會有一點愧疚難過。明知道不會有所回應,我還是無法控制自己,這算是自作自受吧。”
  我說:“善緣不會想看到你難過的。”
  不知道是因為悲傷還是疲倦,感覺眼睛酸澀的淚水都快要出來了。
  “我可以吻一吻你的眼睛麼?”他猶豫著詢問。
  這個要求不算過份,我正猶豫著想點頭時,卻聽小叔叔的聲音冷冷拒絕道:“不行。”

  第六十八章:棋局

  我尷尬的摸摸鼻子,“小叔叔你回來的好快。”
  他瞥我一眼,語氣輕淡道:“你是個男孩子,怎麼能隨便讓人親來親去?就算要表達謝意,也應該做主動的那一方。”
  戒色一時無語,我也跟著大窘,噓聲道:“我才不想吻他呢。”
  小叔叔將飯菜放到桌子上,不悅的看戒色,“你沒聽到他的話麼,怎麼還不走?”
  戒色居然當真面無表情的走了,我頓感輕鬆,美滋滋的用起飯菜,不時偷瞄小叔叔。
  他坐床上翻書,烏黑的短髮層次分明,露著潔白透明的耳光,臉部側麵線條清晰漂亮。他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的圓潤光滑,翻書的動作就像畫卷一樣優雅美好。
  我機械的扒著飯菜,心頭不斷冒出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你在看什麼?”
  我無意識答道:“看你長的帥唄。”
  他停下來看我,嘴角彎起完美的弧度,“剛才那個和尚呢?”
  求求你別笑了,吃飯時流鼻血會很難看的……
  “也很帥,不過沒你帥,”我不敢再看他的臉,將頭埋在碗裡吱唔道:“在我心裡小叔叔最帥。”
  心猿意馬的後果是把所有飯菜吃光光,結果……撐到了。
  我像個蛤蟆一樣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只能寂寞的數房梁上的櫞子。
  小叔叔道:“要不要我替你揉揉?”
  我受寵若驚的滾到一旁,連聲道:“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可以。”
  其實不是不想的……只是覺得那樣著實太丟臉了。
  小叔叔整個下午都在房間陪我,直到黃昏夕陽灑滿整個房間。
  天邊大片鮮艷的橘黃殷紅交錯,彷彿洶涌的火在劇烈燃燒著。
  池塘中一兩隻白鶴沾水而過,帶出的水花飛濺出一道絢麗彩虹。
  歸鳥群排著隊列向樹林飛去,但只要用力擊兩下掌就能製造出一陣辟喱啪啦的驚慌失措。
  小叔叔靠到窗前,輕輕對我說了幾個字。
  我有些恍神沒聽清楚,“什麼?”
  “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原來今天是我二十二歲生日。從小到大,沒有人會在清明節替我過生日,因為媽媽的原因也從來沒有聽過這四個字。
  沒有蛋糕,沒有禮物,只有簡單的祝福,而且是出自小叔叔的,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衝他用力點點頭,“嗯!”
  生日過後第二天,天不亮小叔叔就叫我起床一起爬山。
  早晨山裡的空氣水分十足,沾在皮膚上一片沁涼,但是被小叔叔拉著的手心裡全是汗。
  小叔叔體力超群,爬到山頂也只是額前頭髮略微潮濕。
  最終我們坐在石頭上看日出,腳下就是凌空的懸崖絕壁,山風刮的耳膜嗡嗡直響,使我們說話不得不靠近距離。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那種暖昧和親近的氛圍,我喜歡。
  “你說什麼?”他看到我嘴脣動了動,便將耳朵湊過來。
  “我說,我很喜歡現在的感覺。”其實我更想說我喜歡他,但是我不敢。
  他看起來也很開心,眼睛微微眯起來,商場時犀利冷漠表情皆不見,露出標準八顆牙的陽光笑容,閃的我頭暈目眩。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他的臉摸上去是什麼感覺,淡色如櫻的嘴脣是冰涼還是柔軟……
  從山上下來,我們就準備向師父辭行。
  其實師父看起來很年輕,最多只有四十歲年紀,相貌清瘦俊雅,打坐時靜如蓮花。
  知道我們要走,也未有一字挽留,只是看著我的眼睛道:“望施主日後遇險境助長毅力,遇未知明辨是非,自我約束廣結善緣。如此也不枉費小徒多年修行,哦米拖佛。”
  我誠摯彎腰鞠躬,“謝謝師父。”
  輾轉兩日再回江城,還未進門便察覺不對,家裡面居然有人!
  小叔叔蹙眉推開門,我便看到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明艷動人的宣雅卓,另一個則是個陌生的唐裝老者。
  老者看上去應該有七八十歲年紀,但是精神非常好,花白的眉毛下,眼睛彷彿獵鷹一樣閃著銳利的光芒,嘴脣單薄看上去為人嚴肅苛刻。
  宣雅卓驚喜的招呼道:“莫旭,你終於回來了!”
  她神情很是拘束,聲音也刻意壓制著,彷彿礙於老人面子不敢太過聲張。
  莫旭將我擋在身後,走到老人面前恭敬道:“您來了。”
  “哼!”老人冷哼一聲,“虧你居然還記得我!”
  小叔叔垂下眼瞼不作聲,半天才對我道:“莫丁果,叫爺爺。”
  爺爺?我腦海裡靈光一閃,難道這老頭就是收養小叔叔的那個人麼?看起來好凶。不過還是很順從的叫:“爺爺好。”
  他眼珠瞥我一眼都顯多餘似的高傲木著,對小叔叔直接命令道:“跪下!”
  “小……,”我剛要出聲,卻被小叔叔抓住手,示意我不要多事,他居然就當真一聲不吭的在堅硬的地板上跪下來。
  “啪!”老人抬起拐杖重重擊在小叔叔的脊背上。
  我瞪大了眼睛,一點也不敢相信這可惡的老頭子當然來真的。小叔叔到底犯了什麼錯?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小叔叔跪的筆直,抿著脣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老人道:“知道我為什麼打你麼?”
  見小叔叔一語不發,便冷笑,“從小到大都是如此,一碰到理虧便不說話,好像這樣就能占了道理一樣!我來問你,誰準你私自改回莫姓的?當初你自己亂開什麼公司的時候是怎麼承諾我的?如今自己數數有幾年了?還是那種不成器的樣子!居然還敢在緊要關頭拋下公司外出渡假?”
  說罷又是重重一杖,雖然打的不是我,但那感覺卻像是抽在我的心口上,疼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我終於忍不住去奪他拐杖,“住手!不準你打小叔叔!”
  小叔叔漠然道:“莫丁果,不關你的事。”
  “什麼叫不管我的事?他下手那麼重,還是打在脊骨上……,”我急道。剩下一句噎在喉嚨中反覆咆哮,這個該死的老變態!
  老人奪了兩下,力氣最終拼不過我,臉色氣的又黑又青,怒視著我道:“你就是莫家的那個孩子?果然沒什麼禮貌和教養!”
  這話像是耳光一樣刮在我臉上,“禮貌和教養也是要看對象的!”
  果然是久經世事的老狐狸,他表情僵硬片刻後恢復正常,道:“我不跟小輩作口舌之爭,以免傳出去怡笑大方。今日我們這是家務事,你這外人沒有什麼插手的資格。”
  我生氣道:“您的家務事我不想管,打別人我也無所謂。但莫旭是我小叔叔,誰要敢動他,我就對誰不客氣!”
  老人眯起眼睛,索性鬆手,對一旁紅著眼睛的宣雅卓道:“打電話,讓樓下人過來把這莫姓孩子送回青宛去。”
  “請別這樣,”小叔叔出聲道:“他還是個孩子。”
  “孩子?一個過了二十二歲生日的巨嬰嗎?”
  他調查我!送我回青宛……那就是說他連教授不在國內的事情都知道,這個可怕的老頭子!
  我突然間就感到慌張,不能被送強行回青宛,那樣小叔叔發生什麼事情也無從知道了……
  就在宣雅卓拿起電話準備撥號碼的時候,我低下頭,咬著脣遞出拐杖,“爺爺,對不起,請原諒我剛才魯莽的行為。”
  作為長輩,我既然道歉的話他就不好再造勢了吧?宣雅卓猶豫的看著老人,見他接下來沒什麼反應便放下電話。
  老人示意道:“雅卓,我有些累了,接下來你幫我。”
  宣雅卓顫抖著拿起拐杖,學他剛才一樣舉起來重重打在小叔叔身上。
  我不能阻止,不能替他承受,只能眼睜睜看著。
  疼……好疼……
  二十杖,老惡魔接過拐杖,神情平靜如常,“給你兩天時間休養,周三隨我回國,這是當初你自己答應我的。”
  宣雅卓扶著老人離開,小叔叔還跪在地上。我輕輕用手碰了碰他背,發生沾了一手的血。
  我帶著哭腔扶起他,“小叔叔,我們去醫院。”
  小叔叔搖頭,“不用,我房間有藥,涂一點就好,已經習慣了。”
  已經習慣了……你難道就是這麼長大的?
  我手忙腳亂的將藥翻找出來,慢慢脫了他襯衣把藥涂上。
  小叔叔從始至終表情都是麻木的,彷彿感受不到什麼疼痛,但正因如此,才令我更難受。
  反正人也走了,我也可以肆無忌憚的發泄,惡狠狠的罵道:“變態的老頭,該死的宣雅卓,下手這麼狠,媽的!”
  更讓人無法理解的是,小叔叔瘋了,居然還能露出笑意,“打在我身上,你掉什麼眼淚?”
  “我心疼不可以麼!”我抽抽鼻子,真的寧願拐杖是打在我身上。
  他用拇指擦拭我眼下,“你總喜歡闖禍,以後留你一個人,我怎麼能放心呢。”
  “什麼留我一個人?”想起老人走的話語,我驀然驚恐起來,“你要去哪兒?要跟著他走嗎?”
  “嗯,那是很久前的承諾。莫丁果,我要走了。這裡、鼎盛、習鳳都留給你,能為你做的只有這麼多了。以後再遇到什麼麻煩……就要靠你自己了。”
  小叔叔……那個事事替我打算鋪路,總替我收拾麻煩的小叔叔,他居然說自己要走了,一時間我感覺自己被全世界都拋棄了。
  我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鼎盛一開始就是打算留給我的……什麼沒畢業實習,什麼畢業後還債工作……都是假的,對不對?”
  這也是我一直好奇的原因,他明明不缺錢也不愛錢,為什麼還要那麼努力的工作,週末都很少休息……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別的理由。
  小叔叔靜靜的看著我,沒有反駁。
  “去蘭因寺之前,你就打算著要走了,只是不放心我瞎著,是不是?如果我眼睛一直不好,你會不會走?”
  “不會。”
  “我寧願自己看不到也不想你跟著那老頭走!”我狠狠的推他一把,表情凶狠的哭出聲,“你這個騙子,什麼事都都不告訴我,把我蒙在鼓裡,像個猴子一樣耍……”

  第六十九章:哥們

  小叔叔揉揉我的頭,卻連句解釋都沒有,“我去收拾東西。”
  我縮在沙發裡,冷冷的注視著他在房間走來走去。
  “莫丁果,你早點睡吧,明天我帶你去公司交接一下。”
  “我不要。”
  他似未料到我會反駁,細長的眼睛帶上縷困惑,“為什麼?”
  我用腳尖一下兩下的踹著桌腳,臉上卻裝的毫不在乎,“我自己有手有腳,以後工作我自己找,不用你操心。”
  “莫丁果,”他將紙箱放到一邊,看著我依舊語氣淡然,道:“這是我給你的,不一樣。”
  我當然知道不一樣,事實上只要是他給的,我都想要。不為那些東西存在的價值,只因它們沾染了小叔叔熟悉的氣息。
  可是接受了鼎盛,便意味著他可以御下我這個包袱從此輕鬆自在了……那鼎盛又成了什麼?臨別前的贈物還是割斷我們之間關係的交換?想想白天老頭子那個囂張的樣子,我就鬱悶的喘不過氣來。打罵隨意而且霸道專橫,小叔叔究竟長在什麼樣的家庭……我都不敢放任自己去想,剛硬起來的心傾刻間又軟了下去。
  “小叔叔,白天那個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他簡練道:“沒什麼,只是個患有心臟病的固執老頭。”
  “那你為什麼要聽他的?給他錢養老不好嗎?”心臟病?我陰暗的想自己當時言辭應該再惡毒激烈一點。
  “錢?”小叔叔愣了下道:“他最不缺的就是錢。”
  我憤怒道:“既然那麼有錢他還來找你做什麼?”
  “他缺一個繼承人,”小叔叔遞一杯冰水給我,“我答應過要接手的。”
  我一時間找不出反駁的話來,鬱悶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問:“他對你好麼?”
  這麼沉重的話題也不見他有一點難過,眼睛打量著我居然還饒有興趣的閃了閃,“怎麼說呢,就像你看到的那樣。不過對我來說我不在乎,所以好壞都沒什麼差。”
  我安慰的拍拍他手,“那個老變態,我替你詛咒他!”
  “莫丁果,不準沒禮貌。”
  “知道了,下次我一定不會罵他老變態了。”我咬牙重重的說,我會再努力想出些更惡毒的詞語來。
  小叔叔有些無奈的看我,將話題轉回來,“明天要去公司麼?”
  “要!”我握握拳,“公司交給我你放心,將來我一定原封不動的還給你。”
  “不會過幾天就垮掉吧?”
  “當然不會!”既然是小叔叔的東西,我就一定會負責看好的,一毛錢都不會輕易流進別人口袋!只是……
  “小叔叔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恍惚間猶豫了下,道:“很快。”
  如果真的很快……那就好了。
  一年後
  在鬧鐘叫了十五分鐘時,床上
  人才不甘情願的爬起來,房間裡飄著淡淡的魚腥味。
  “死苗飛,又從哪裡偷魚吃……”
  嘀咕著摸去洗手間,慢騰騰的刷牙洗臉刮鬍子,嘴裡嘀咕著又是一個無聊的開始。
  鏡中人是個皮膚白淨年齡尷尬的傢伙,全身上下只穿了條短褲,頭髮是利落的板寸,精神抖擻的根根豎著,還有幾顆水珠掛在上面。眉毛死死的擰在一起,眼睛裡全是懶洋洋的困意,脣角還沾著點白色泡沫。
  說不出具體哪裡變了,卻總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陌生了。
  換好西裝準備出門時,習慣性的看看墻上的台歷,索性將它摘下來丟到垃圾桶裡,然後穿上皮鞋出門。
  鼎盛並不遠,只有十五分鐘車程,前提是不堵車的情況下。
  今天顯然很不巧,已經耽誤了半小時了,車子還在以龜速慢慢蠕動著,我泄氣的拍下方向盤,早知還不如走路呢。
  九點鐘,我終於滿頭大汗的溜進了辦公室,秘書小姐林音瑞幽靈一樣抱著文件夾走進來,“莫董你這個月已經第六次遲到了並且剛剛錯過了重要的人事會議如果下次再沒有合理解釋的話恐怕會有人提出抗議。”
  “……,”雖然相處時間不短,但她語速仍是讓我頭疼,“麻煩幫我泡杯咖啡來,謝謝。”
  三分鐘後,她將香濃的咖啡擺到我桌子上,後退一步背道:“十點鐘是客戶定例檢討會,十一點公司晉升人員報告請您務必參加,下午兩點鑫宇公司會派專門負責人過來同您商討下半年合作事項,以上是今天的工作安排。還有一件事,剛才樓下的大叔打電話過來,說您昨天開車撞傷了他的狗,需要賠償二百一十八元醫藥費。”
  “減掉一百二,”我鎮定舉起受傷的手指給她看,“我還需要再打兩針疫苗。”
  她瞥我一眼,機械道:“好的,稍後我會讓財務派人送過去。”
  待她退出去,我便一頭扎進資料堆裡,桌子上待簽的文字已經堆了半尺高。什麼人員招聘的,經費支出的,花費報銷的,客戶投訴的……真是懷念以前輕鬆自在的日子啊。
  小叔叔已經走了整整一年,期間從來沒有同我聯繫過,彷彿整個人就這麼從此消失了。
  不是沒有想過調查,但是那個神秘的老頭就像個無縫的雞蛋,始終令我無從下手。
  而那個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地名的維斯,能查到的資料更是有限。據說是個富到流油的小國,享有鑽石王國的美稱。
  我的耐心在等待中一點點被磨耗殆盡,雖然現在表面平靜,但不知道哪天會突然發狂就會扔下手頭衝去維斯。
  這一年的生活很平淡,上班、下班、加班、休息……一切都在周而復始中度過。我就像個完完全全的普通人般混跡於熙攘人群之中。沒有遇到過任何詭異的事情,也沒有看到過什麼奇怪的生物。
  但我不會天真的以為這種平靜生活會持續太久,小叔叔曾和景炎有個三年之約,認真算算好像已經到尾聲了。
  下午兩點,鑫宇的負責人過來,居然是個出乎意料的年輕人,兩手隨意的插在口袋裡,笑容曖昧的靠在桌子邊打量我。就連一向死板的林家瑞,視線也忍不住多瞟他幾眼。
  我忍不住警告他,“收起你噁心的嘴臉,不然滾出去。”
  “好歹我是客戶,工作時間對我這麼說也太沒禮貌了吧?”
  修閑T恤,寬鬆的牛仔褲還沾著兩片草,還有一臉沒事找抽的表情……“工作?我看你是閑瘋了吧?”
  尚陽湊過來跟我擠坐一張椅子上,“莫丁果,你至於嘛。工作的事情好說,先擱一邊兒,你說咱倆有多久沒一起玩過了,晚上我請你吃飯?”
  我咬著筆思索會兒,“行,不過我不能提前下班,你得等著。”
  “沒問題!”他正經了會兒表情又開始欠扁,“你現在感覺還挺像那麼回事兒的。”
  “廢話,當我扛這麼大公司吃軟飯的麼?”
  “說你這人還真不經誇,講句客套話你就當真了……別動手動腳的,把哥哥惹毛了就地解決了你,喂……”
  林家瑞進來的時候,尚陽剛好用胳膊把我脖子圈住,倆腦袋挨一塊貼的很緊,我看起來像是被威脅一樣。
  “莫董需要叫保安進來麼?”
  尚陽不滿的皺眉發火道:“關你什麼事兒啊?我說莫丁果你手下人怎麼做事的,連基本的敲門禮貌都沒有嗎?”
  “去你的,我們公司的事情用不著你管。”我推開他衝林家瑞擺手,“沒事兒,這是我哥們兒,鬧著玩的。”
  林家瑞是小叔叔招進來的,行為隨意但是做事很負責,做為一個屬下,我可以給她打九十五分。
  “莫丁果,你這樣不行,作為老闆一點威信都沒有,保不準她們就在你眼皮下面搞什麼鬼出來。”
  “會嗎?”
  “當然會!你還是注意點好。下班可以做朋友,但是上班一定要和他們劃清界限。”
  “嗯,我會注意的。”
  他這才滿意了,拿起我桌子上文件一陣狂翻,末了還霸著我電腦玩掃雷遊戲,全然不顧我在一旁忙的焦頭爛額。
  快六點鐘時,所有的文件才將就著處理完。
  尚陽終於有所良心發現,“沒想到你這麼辛苦,要不我來給你打工怎麼樣?”
  “我不要間諜。”
  “什麼話!哥哥我是真心疼你。”
  我橫他一眼,“我開不起你工資好吧。還有,別老跟我說這種噁心話,肉麻。”
  “你至於嘛,別人想聽我還不說呢。”
  “誰想聽了?”
  “馬路邊兒小姑娘排成隊求我……”
  “切!”
  他指著我較真,“莫丁果,你不相信是吧?”
  對於某些事尚陽總有點神經質的堅持,我懶得同他在這個問題上浪費口舌,抓起他胳膊往外拖,“相信相信,風流瀟灑玉樹臨風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尚家大少爺怎麼可能沒有幾個心儀者粉絲團?”
  “那是。”他虛榮心得到很大的滿足,笑容也跟著燦爛起來。
  我看不爽又忍不住多嘴,“可為什麼你現在還沒有個固定的女朋友呢?”
  “你不知道?”他挑眉反問我。
  “我該知道嗎?”
  他半真半假道:“當然!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以不知道,但是你怎麼能不知道?”
  電梯中,狹小的空間氣氛突然沉悶起來。
  我尷尬的撇下嘴角,“我不知道。”
  好在他沒有再糾纏下去,很輕的笑了下。
  吃完飯後尚陽提議去喝酒,我一時頭腦發熱居然同意了。
  跟著尚陽走街串巷,找到了一間不起眼的小酒吧,裡面生意出人意料的火爆。
  舞池裡扭動的全是人,打扮出格妝容誇張讓我想到了群魔亂舞。
  吧檯裡一個光頭的男人在表演調酒,長的很好看,臉頰還有對小酒窩,但是耳朵上一排密集鑽石和閃閃發亮的脣釘令人望而生畏。
  打量了一圈,發現在場的幾乎都是男人,偶爾幾個女性也是單獨坐在一起。打著赤膊肌肉恐怖的壯男,穿著露肉皮褲笑的輕佻的少年,忘情熱吻的男男情侶……我漸漸感覺出異樣來,“尚陽,這不是普通的酒吧。”
  他答的坦然,“我們是來喝酒的,跟場合又有什麼關係。”
  說實話我對這裡氣氛不討厭,而且還有種說不出的好奇。我是喜歡小叔叔的,按理說我也是個GAY,跟他們沒什麼不同。可又感覺彼此距離很遙遠,完全不像是生活在同一個空間的人類。
  尚陽遞給我一杯啤酒,用輕視的語氣道:“你能喝的除果汁外只有這個了吧?”
  事實上我連度數極低的啤酒也不能多喝,不過沒關係,有尚陽這傢伙在,偶爾醉一下放鬆也沒什麼。
  過了一會兒,舞池氣氛突然高漲,尚陽用下巴示意我看,“今晚居然有表演。”
  中間是個巨大的鐵籠子,一個只在重點部位遮了條短皮裙的少年赤著腳在裡面縱情熱舞,他的腰像蛇一樣靈活柔軟,臉上畫著閃亮的妝,眼睛眨起來像只狡猾精明的狐狸。一隻手在自己胸口慢慢游走,行至關鍵部位處還欲走還休的磨蹭,激得人群爆發出一群興奮的吼聲。
  我看的目不轉睛,忍不住感慨,“原來男人也可以這麼妖艷。”
  尚陽斜睨我,“你喜歡這種表演?”
  “說不上喜歡,不過以前沒看過,感覺挺有趣。”
  他沒什麼興趣的喝著酒,評價道:“俗氣的要命。”
  表演結束後,少年從籠子裡鑽出來,立刻有人擠過去,貼著他的臀部磨動。少年來者不拒,眼睛彎起來看似很得意。
  尚陽見我一直盯著那個少年看,似漫不經心道:“原來你喜歡這樣類型的。”
  我懶得辯駁,將眼睛眯了眯,在那少年身後看到了一面巨大的銅鏡。難怪魅力這麼大,原來又是個奇怪的東西。
  自從一年前在靈雲寺換了眼睛後,我便察覺到與往常不同。這雙眼睛,看到妖怪時還能看得到原形。譬如在公司面對習鳳時,只要我稍一集中精神,就能在他俊郎面孔後,看到浮光中類似於兒狗一樣的獸形。
  尚陽道:“你不會真看上那傢伙了吧?”
  “滾,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好色?”我將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耳朵開始像火燒一樣發燙。
  長的再漂亮又怎樣,又比不上小叔叔!
  想到莫旭我就始悶,什麼很快回來,說話不算話的傢伙!
  悶悶的從尚陽手裡奪過他喝了一半的酒,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尚陽那傢伙還在一旁扇風,“這才像個男人嘛!還要不要喝?不用為我省錢。”
  “哼哼,”我冷笑,“明知道我酒量不好還讓我喝,你是希望我快點醉吧?陰險小人。”
  “被你看穿了啊?可惜……,”他只用一根手指頭就將我戳倒,“你已經醉了,白痴。”
  我從地上爬起來,驚叫:“你推我!”
  他攤開手笑的份外可惡,“明明是你自己倒的,不管我事。”
  “你去死。”我狠狠推他胸膛,胳膊卻感覺軟綿綿的提不上力氣。
  一旁調酒師饒有興趣的目光更讓我惱火,“看什麼看?小心我揍你。”
  尚陽笑著攬住我,“咱們不讓他看了,回家去。”
  “呃,好。”
  回到家後,我只感覺體內有把火在燒,口乾舌燥只好不停的舔嘴脣,尚陽將水送到我嘴邊,“喝吧。”
  抬不起手接,我索性趴上去含著杯子一點點的喝,不小心水就流了一脖子,把衣服也全弄濕了。
  他沒好氣道:“你個懶貨!”
  “你罵我……”
  他怔了下,隨即道:“我又沒做什麼,你裝什麼可憐!不過……倒是比清醒的時候可愛多了,莫丁果……”
  我迷迷糊糊的看他,“嗯?”
  他輕輕捏住我的臉,“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居然還敢喝醉……這是你自找的。”
  嘴巴裡氣息灼的厲害,我忍不住吐吐氣,“好熱。”
  他將我外套拉下來,替我將襯衣釦子解開,哄道:“把衣服脫掉就不熱了。”

  第七十章:阿卑

  將上衣脫下來,感覺果然涼爽許多。
  “莫丁果。”
  “叫我……做什麼啊?”
  “我想吻你。”恍惚間他俯身過來,將胳膊撐在我肋下,慢慢啜吸起我的脣。
  我不舒服的推他臉,“滾開啦,我要睡覺……欸,別動。”
  他身體僵住,我死死扒住他肩膀,將臉貼過去挨上他的臉。
  沉默了很久,尚陽終於啞著嗓子好奇出聲,“你在做什麼?”
  我眯起眼睛,“涼涼的,很舒服。”
  他眼睛亮了下,“我別的地方也很涼,你要不要摸摸看?”
  “好。”
  他拉著我的手伸到T恤中,小心觀察我神情,“是不是也很涼?”
  “嗯,把衣服脫掉……”
  “砰!”他狠狠踹了下桌子,嚇我一大跳,“你,你怎麼了?”
  “沒事兒,”他露出悲痛萬分的表情,“我只是後悔早幾年為什麼不帶你去喝酒。”
  尚陽飛快的脫了衣服,全身光溜溜的只剩下條內褲,還特意擺個POSE給我看,“怎麼樣?滿意不滿意?”
  我看了會兒,打個飽嗝,說:“你有病。”
  “我是有病,從發現喜歡上你那天就病的無可救藥了!”他一臉憂慮的皺著眉毛,思慮半天揮手道:“唉,管它呢,反正我忍不住了。”
  他爬上床,勢在必得的神情莫名讓我感到一股寒意,尤其是那口雪白的牙齒燈下閃著危險的光芒。
  “別咬我,我怕疼……”
  危險氣息一點點籠罩過來,嘴角露出邪氣的笑意,“別擔心,哥哥捨不得讓你疼。可憐的莫丁果,醉的跟小綿羊一樣,真想一口吞你下肚……”
  他扳住我的下巴,嘴脣輕柔的在我臉上摩擦著。
  我遲鈍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記不得也沒想過逃避,呆呆的盯著他看。
  “噓,”他在我耳朵邊吹熱氣,“別出聲,就這樣安靜著。我不敢奢望你會有什麼熱情回應,只希望不要拒絕我就好……”
  他的脣和手都在慢慢下移,最後停留在我的胸口,我不舒服的扭動,希望能擺脫體內的異樣感。
  我小聲道:“尚陽,我不舒服……”
  “我會讓你舒服的,再忍耐一下下。”他用誠摯的語氣同我保證,眼睛粘在我身上不肯偏移,嘴脣像流動的火柴一樣點燃我身體的每一寸,“皮膚比我想像中還要好,柔軟光滑像沒有骨頭似的,還有腰……居然比女人的還要細,真是讓人嫉妒的傢伙。”
  褲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脫到腳踝處,裸在空氣中的兩條腿不自覺的往上屈,卻被尚陽用腿壓住。
  他手指略微戰慄的劃過我的小腹,帶著點猶豫和生澀握住我身體最脆弱的部分。
  “不,尚陽,別碰我……求求你!”我結結巴巴道。腦袋裡像有煙花突然爆炸開,五顏六色卻又帶著點針扎似的刺痛,身體不由哆嗦起來,連腳趾都跟著騷動不安。
  這種無法控制的感覺是陌生的,彷彿整個身體和所有感官都不再屬於自己,可大腦卻接收著最清醒犀利的快感。
  “不,莫丁果,如果有本事就自己坐起來逃走,否則……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開的。”
  我看著尚陽,發現他臉上居然也有忐忑不安。
  我想逃,可是身體每個細胞散發著懶散的宣言,手腳彷彿都是被拆散的零件,全然動彈不得。
  “看,身體是不會撒謊的,你嘴上說不喜歡我,身體不還是興奮的發抖?也不是對男人沒興趣對不對?莫丁果,跟我在一起吧!我可以不再跟除你之外的任何人交往,保證身體和心靈都不會出軌,一輩子都不會讓你傷心難過,好不好?”
  我沒有跟人上床的經歷,自己動手發泄次數也少的可憐,在尚陽這個情場高手的擺弄之下身體很快丟盔棄甲,敗的一塌糊塗。
  高潮到來的一瞬間,四肢痙攣抽搐著,眼前是像閃電一樣的白霧,我居然在霧中看到了眉眼清俊的小叔叔。
  他無喜無憂的望著我,聲音淡淡的不著情緒,“你總是喜歡闖禍,以後留你一個人,我怎麼能放心呢。”
  胸口驀然一陣痛,我咬緊下脣瞪他,都怪你都怪你!不是說很快回來的嗎?為什麼到現在還留我一個人在家呢?現在跟尚陽做出這種可恥的事,以後要我怎麼面對他?!
  或許是見我發呆太久,尚陽也不由著急起來,拍著我的臉叫:“莫丁果,你怎麼了?沒事吧?”
  他手指上還有帶著腥味的粘液,不小心染到臉頰一點讓我噁心不已,忍不住伏在床邊乾嘔起來。
  背後是尚陽兩道緊鎖的目光,我已經不想知道裡面隱藏的是什麼內容,用手背擦了擦嘴脣道:“你走,以後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是覺得我噁心,還是覺得我對你做的事噁心?”
  “都有。”
  他笑了下,瀟灑的穿起衣服,用毫不在意的語氣道:“咱們斷了也好,省得你總給我留些不著邊際的餘想,吃也吃不到,睡也睡不好。只是莫丁果,有一點我先提醒你,拒絕了我,這輩子你可以一個人過,但別讓我發現你跟任何人有所糾纏。”
  我對他的威脅冷笑,“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尚陽,”他對我溫和的笑,眼神卻是冰冷如霜,“一個默默喜歡了你很多年的人。”
  我驚怒的看著他,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喜歡我但是我又不欠你什麼,憑什麼要把你的感情強加到別人身上還希望有所回報?
  畢竟是相處多年的朋友,雖然什麼都沒說出口,他卻對我的內心想法心知肚明。從口袋裡摸了支煙放到嘴裡,在床上身邊坐下來,偏頭看我,神情陌生。
  “莫丁果,咱們好了這麼多年,你卻好像對我一點也不了解。我看上的東西,可以放手可以得不到,但前提是別人也休想得到。知道你記憶差,總不把我話放心上,不過今晚的話你最好記牢在心上,否則日後出了什麼事,別怪我沒提醒你。”他強勢的拉過我在脣上印下一吻,“我是真的喜歡你,喜歡到……遠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說完了麼?”我衝他開脣,“滾。”
  無恥!禽獸!敗類!雖然沒有做更進一步的錯事,但是做為我最信任的朋友,他怎麼能這樣擅自逾界!
  房間裡尚存的曖昧氣息更是攪得我心煩意亂,尚陽……是我們變的太快還是我從來都沒有認識過你?
  頭痛欲裂的倒在床上,冷不丁外面又響起讓我畏懼的敲門聲。
  莫非那傢伙又回來了?還是……小叔叔?
  透過貓眼,我看到一個帶著幾分眼熟的少年,他衝我熱情的擺手,“是我。”
  我頭抵著門,鬱悶道:“走錯地方了吧?我不認識你。”
  酒吧跳艷舞的那個妖怪,他怎麼會摸到我這裡來?
  “怎麼會,去年我們在雲因寺見過面的哦,不過那時你還看不到……我叫阿卑。”
  雲因寺?阿卑?那個被我灌輸生理教育知識的傢伙?原來他長這樣,難怪當時語氣那麼傲。不過就算如此,我們也沒什麼交際,我沒道理半夜放個陌生妖怪進家門,尤其是在我神智還不完全清醒時。
  對方顯然不是善茬,威脅道:“你敢不開門?那我可以硬闖了啊。”
  無奈下只好拉開門請神進來,苗飛趴在懶洋洋的看他一眼,沒什麼動靜又合上眼睛繼續睡。
  看來是不具備攻擊力的妖怪吧,還好,我慶幸的舒口氣。
  阿卑卻睜圓了眼睛,“金華大人?它老人家怎麼在這裡?”
  是指苗飛?我抓抓頭,“撿回來的。”
  他感慨,“那你運氣真好!”
  我此刻沒什麼精力多同他多廢話,開門見山道:“你來我家做什麼?”
  他答的輕鬆,“巧合而已,我住在附近,酒吧裡看到你一路跟著回來的,剛剛洗了個澡睡不著就想找你聊聊天。”
  “我們很熟嗎?”
  “你那表情是嫌棄嗎?虧我還一直對你念念不忘……這麼久沒見面也不來個擁抱親吻什麼的?”
  看來這一年他學到了不少人類的隨意,可惜我的困意已達到頂點,再無心同他多做爭論。
  “我今天好累,你能不能行行好先回自己家去,改天咱們有時間再聊好吧?”
  自戀的少年氣的跳腳,道:“你居然趕我?你知道我來找你是多大的榮幸嗎?”
  我終於忍不住下去了,“再吵,我封印了你。”
  “呃……,”他僵住,“剛才你說什麼?”
  我想嚇退他,便擊左掌兩下,右手四指橫著往外猛擦,一本書卷刷的從銀光中跳脫出來。
  這是小叔叔教我的封印方法,將神卷封印在左掌中,安全便於攜帶。
  書頁嘩啦啦翻動,一個梳包包頭的小傢伙從裡面跳出來,口中嗚嗚假哭,“主人,你好狠心……居然讓我過了整一年暗無天日的生活,沒有吃的也沒有玩的,我過的度日如年好痛苦。”
  我頭大如鬥,“先別哭,看看這人什麼來歷。”
  神卷止住哭聲,圍著阿卑轉兩圈,道:“他的名字叫做卑,是神潭古鏡幻化出來的妖怪,最大利器是艷麗無雙的容貌。特長是操控世間所有鏡子,可以令鏡中影像奇醜無比,同時再以光鮮亮麗的形象出現在他們面前,從而令對方自卑而死。除此之外,他還有一點鏡子特有的自戀,認為天底下最美的人非他莫屬。只要他想下手,無論人妖還是其它生靈,能僥倖逃脫的據說少之又少,所以在百妖之中排行第五十六。”
  阿卑衝他眨眨眼睛,“你對我調查這麼清楚做什麼?莫非……”
  神卷連忙跳開,躲到我身後解釋道:“我只是個普通的未成年小孩,不會對你有什麼非份想法的!”

  第七十一章:陰謀

  “普通小孩?”阿卑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你的名字叫神卷吧?”
  神卷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不不,我叫莫小毛。”
  阿卑不理會他,將目光轉向我,似毫不在意道:“神卷……,你是莫家人。”
  陳述肯定的語氣,還不待我承認他便退後兩步作出防衛手勢,“可那又怎樣?以為我會怕你不成?有本事你就過來。”
  說實話我心裡並沒譜,但是能殺死一目五怪的我,對付他也應該不成什麼問題吧?
  心中思索著,剛要抬手安慰神卷,阿卑竟然一調頭,飛也似的跑了。
  我和神卷面面相覷,這傢伙真是心口不一。
  回到房間,把床單抽出來換掉,身體還沒放鬆,電話鈴又響起來。
  我焉焉的走去接,打電話的是尚平,“丁果哥,昨晚你跟尚陽在一起是不是?”
  我打個冷戰,立刻清醒,“怎,怎麼了?”
  “我現在醫院,尚陽他中毒了……”
  中毒?我抓著電話愣住,半天才想起小叔叔曾給我喝下的花精毒液。
  “你現在的血比古代砒霜還要毒……跟人親密接觸的時候尤其要小心,對人類醫術來說,很難救的……”
  Shit!馬小斌那麼彪悍的妖怪都被我毒倒了,更何況是尚陽!問過地址後我安慰了幾句,掛電話後一把揪住鑽往被窩的神卷,“有什麼方法可以解花精的毒?”
  神卷揉眼睛道,迷糊道:“花精本來就是集世間毒草於一體的東西,哪裡會有什麼解藥……”
  “怎麼會沒有解藥?!”我吼道:“那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把毒……逼出來或中和掉?”
  神卷被我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安慰:“別急別急,您再讓我好好想想。哦,是有個法子的,百妖排行第二的那個井魘,他是三界殺伐氣息所化,所以百毒不侵。如果能取些他的血,說不定可以救人一命,只是……”
  見他猶豫,我愈發著急,“別吞吞吐吐,只是什麼?快點說!”
  “以他的身份和個性,是絕對不會拿自己血去救人的。退一萬步講,就算他肯給,普通人的身體也未必承受得了。”
  我飛快的穿起衣服,“不管了,先去醫院看下,你不能睡,要陪我走一趟。”
  神卷不情不願的化了書形,又被我封印回手掌中。
  出門時苗飛蹲在沙發裡看漫畫,衝我很天真的喵喵送別。
  做只頭腦簡單的動物真好,我嚴肅了還是要叮囑它,“好好看家不準亂跑!”
  到醫院後,很快找到尚陽房間,尚平坐在走廊上,一臉疲憊憂慮。
  “他現在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尚平輕聲道:“一直在沉睡,呼吸很弱,催吐洗胃都不行,化驗結果出來後就連專家都恕手無策。”
  她一向堅強,甚少露出這樣迷茫無助的表情。
  我小心翼翼推門進去,床上尚陽白著一臉,神態安靜就像平常熟睡一樣。
  “尚陽?”明知道床上人不會有什麼反應,我還是懷著一絲希翼喚他,嘴上卻道:“活該,誰讓你趁人之危來著。”
  倘若是平時,他肯定跳起來大聲同我辯駁,說不定還會動起手來。
  只是現在他依舊安靜,就連睫毛都沒有動下。
  我拭了拭他的額頭,冰涼的讓人心顫。
  猶豫了下,我便登登跑出房間。
  尚平困惑的叫我,“丁果哥!怎麼了?”
  “傻丫頭,去睡一會兒,相信我尚陽會沒事的!”
  “丁果哥!”
  我頭也不回的奔出醫院,攔輛出租車,“去愚人碼頭,謝謝!”
  手機又響,居然是習鳳打過來的,我按下接聽鍵。
  “我打你家電話沒人接,這麼晚了你在哪兒?”
  看看時間,已經凌晨兩點半了。
  “我,”頓了下,我最終說了實話,“我在去愚人碼頭的路上。”
  我不想給人添麻煩,但是……我需要幫助,因為尚陽還躺在床上生死未補,而我對景炎更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習鳳,幫幫我吧。
  沉默了會兒,電話那邊的聲音對我說:“你到後先在門口等著,我這就開車過去。”
  愚人碼頭,我看著巨大的霓虹燈招牌有點發暈,感覺自己就像夜遊一樣,周圍各種人和聲音都不真實。
  習鳳來的很快,面沉如水到我跟前,也不問原因和經過,道:“走吧。”
  夜晚的酒吧是瘋狂的,眼花繚亂的燈光下,化著濃妝的沙姐動作嫻熟的調著酒,看到我跟習鳳眼睛一亮,“咦,今天是什麼風,居然把兩位稀客吹過來了?”
  “沙姐,我想找景老闆。”
  她驚訝了會兒,露齒笑著吩咐,“小夢,去告訴朴勞。”
  一個服務生笑嘻嘻的去了,兩分鐘後轉回來身後跟著一個巨大魁梧的傢伙,橫鼻子豎眼的斜瞄我,“原來是你小子,要找我們老闆做什麼?”
  “我有事想跟他當面講。”
  “呵!你還拽?”他伸手過來想抓我,中途卻被習鳳攔住,冷冷喝斥道:“你想做什麼?”
  黑社會眼睛瞪的跟牛一樣,就在我以為他要大發脾氣的時候,那人居然將嘴一扁,聲音委屈道:“當你面我能做什麼啊,三哥,大半夜你來這裡做什麼?”
  習鳳聲音放軟了些,“帶我們去見景老闆。”
  三哥?四弟?我將記憶梳理了一遍。是了,神卷記載龍四子是蒲牢,性格暴躁易怒,原來是他。只是跟斯斯文文的習鳳站一起,明顯沒有一點相似。
  黑社會撇著嘴,白我一眼,“跟我來吧。”
  到房間門口,朴勞對習鳳道:“老闆說只見他一個,三哥我們去喝酒吧,我請客!”
  見習鳳神色不安,便對我皺眉道:“你管他一個外人幹什麼,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說老闆對他好的很,你用不著擔心。”
  我也點頭,“沒事,我一個人就好,你去吧。”
  習風剛要開口,卻被黑社會攔腰拖了出去,“不管他不管他!我要跟你喝酒!”
  我深呼吸,敲了敲門後推開。
  跟第一次見他沒什麼不同,房間燈光依舊很暗,景炎坐在沙發裡把握一隻手柄鑲了寶石的匕首,身上散發著陰郁的霸道氣息。
  進門後他很直接的問:“找我做什麼?”
  “我想借你幾滴血。”
  他抬頭看著我,眼神犀利,語氣平淡道:“你在開玩笑嗎?”
  “不,”我著急道:“我有個朋友中了花精毒,所以想借你幾滴血……”
  景炎乾脆道:“不借。”
  我握握拳,“不借我就不走。”
  他笑了下,“那就呆在這裡,我把愚人碼頭交給你打理。”
  “你在開玩笑嗎?”
  “不,如果你留下來,我就給你。”他慢悠悠的說。
  “可我想要你的血。”
  “說了不借。”
  話題轉了一圈又被踢回來,我有些火大,上前兩步道:“我又不是要你命,你這麼大一個人,幾滴血有什麼好小氣的?”
  “我喜歡看別人求而不得。”他很變態的說,匕首在指間流暢的轉,刀刃白色涼光刺的我眼一疼。
  “好,我不要你血了,你把那個給我……”我一抬手,指向他背後。
  趁他轉臉的剎那,我撲上去壓住他將匕首奪了過來,抵在他的胸口,“別動。”
  雖然說勝利來的未免太過容易,但我已無心思去懷疑。
  他一臉了然,冰冷的眼睛注視著我,“想殺我?”
  曾經有段時間我是很想殺他的,但到現在我還弄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殺害媽媽的凶手,所以我不想枉送人命,就算是妖怪也一樣。
  “我現在不想殺你,”我一手舉著匕首,一手去摸口袋裡的小瓶抓在手心裡。
  割脖子?我怕自己力道不夠萬一造成誤殺……
  割手腕?自己擎制對方的手好像又不夠用。
  景炎不知道在想什麼,居然主動配合的伸出手指,“你想救什麼人?”
  “一個朋友。”
  “關係很好?”
  “嗯。”
  雖然那個混蛋對不起我,但是我們畢竟算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兄弟,他無情我不能無義。
  說話間我在他手背上飛快劃上一刀,殷紅的血立刻涌了出來,連忙將瓶子遞過去接住。
  “應該夠了吧。”我自言自語的說。
  “多一些沒關係。”
  我困惑的看著他,確定不是反諷後將刀子放了下來,“為什麼突然變好心了?”
  “我現在想做一件更有趣的事。”
  看他詭異的神情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事,可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他態度為什麼會轉變。管它呢,我有血就好。
  他手背上血一直在流,我抓起紙巾胡亂擦了兩下,道:“我走了,你的傷口不大,自己涂點藥就好。”
  他抬起手,看血一點一滴的落到地板上,脣角不知何故勾了起來。
  我心一寒,再不敢多看,匆匆跑出房間。
  朴勞拉著習鳳不肯撒手,將車鑰匙丟給我道:“你自己走,三哥我們今晚不醉無歸。”
  我接過鑰匙道:“好好,你們喝,我先走了!”
  再次回到醫院,尚平趴在椅子上睡著了,我不敢吵到她,小心推門進去。
  將尚陽嘴巴掰開,將血倒進去,一點也不敢撒。
  忐忑不安等了約半個小時,尚陽臉上漸漸有了血色,呼吸也清晰起來,我心這才放下。
  天亮時,尚陽慢慢睜開眼,死死的瞪著我,“你怎麼在這裡?”
  見他沒事,我火又上來了,轉身要走卻被他拉住,手勁兒出奇的大,“問你話呢。”
  “我路過好吧,醫院又不是你們家開的,管得著嗎你!放手,小心我不客氣!”
  “莫丁果,”他聲音有些啞,“為什麼不喜歡我?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麼還跑來看我?總是這樣在絕望時再施捨給人點希望,你真可恨。”
  我將手拼命掙脫出來,不敢看他失落的眼睛,“什麼喜歡不喜歡的,我來看你,是因為你是我兄弟。不過你放心,最後一次了,以後再也沒什麼狗屁希望了。”
  走出病房的時候,尚平已經醒了,吃驚的看著我走出來,也不知將我們的對話聽進去了多少。
  我想跟她聊兩句,卻又覺得沒什麼好解釋的,索性掉頭就走。
  回到家後,我將自己攤平躺在床上,明明累的半死卻煩的沒一點睡意。
  誰的聲音說:“莫丁果,我喜歡你,喜歡到遠超出自己的想像。”
  誰的聲音又說:“這世界上我只在乎你一個。”
  “……你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
  小叔叔!我突然坐了起來,拖出行李箱將挑出來的衣服往裡塞。什麼尚陽什麼狗屁鼎盛,老子通通都不要了!
  就算小叔叔給的那又怎樣?答應了我的事自己不也沒做到,整整一年居然連個消息都沒有!
  我一口氣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最終還是決定撥個電話給習鳳,“習鳳,對不起我想休個假……嗯,最近有點累,至少要修半個月,公司的事就麻煩你了,拜託!”
  習鳳的聲音有些醉,“你休假做什麼?去找莫旭?”
  我愣了下沒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吃完早飯後將苗飛送到寵物寄養中心,管它跟別的傻貓能不能合群,我現在自己都要快瘋了。
  江城稀稀瀝瀝的下著雨,天空浮著大朵黑色烏雲,彷彿厚重棉絮壓在人心頭沉悶無比。
  “乘座L452航班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前往吉曼的飛機還有十分鐘就要起飛,請抓緊時間登機……”
  吉曼、維斯……小叔叔,請你一定、務必要好好的等著我……

  第七十二章:維斯

  維斯是座銀灰色的國度,像張古老矜持的黑白照片。所有建築都是深褐色的,整齊宛若等待檢閱的士兵,一臉肅穆的座落在街道兩側。
  這裡的路都很窄,我懷疑它們甚至並排過不去兩輛汽車。路人都穿的很謹慎保守,並不冷的季節卻都上下裹的嚴實,目不斜視的走上街頭,然後腳步匆忙的消失掉。
  沒有人說話,更別提笑聲,我拖著行李箱慢慢的走,盡量裝的隨意卻仍能不時收到幾縷好奇視線。
  街道長而枯燥,但是不能停,因為我必須要在天黑之前找個合適的落腳點。
  沒有廣告牌,沒有路標,沒有警察,沒有環衛……這地方該死的奇怪,我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問路的人。
  天逐漸黑下來,我肚子也開始咕咕的叫,我最終決定豁出去攔個陌生人問問看。
  就在這時,拐角巷子裡傳來笑聲,像是有好幾人。
  謝天謝地!我終於用同總板著臉的傢伙打招呼了。
  我加快了腳步拐進巷子,看到一群笑著聊天的女人,旁邊一個像鐵塔般雄壯的男人靠在墻上正在享受。
  下身拉鏈大咧咧的扯開,不可說的地方被一個女人含在嘴裡討好的侍候著。
  現場表演永遠比戲劇小說給人以更強的視覺衝擊力,我尷尬的臉發燒,在眾目睽睽之下狼狽的後退。
  “等等,先生需要服務嗎?”一個臉頰長雀斑的女人叫住我問,說的是英語,但是口音有些奇怪。
  “不不,我不需要。”我慌張的搖頭。
  她仍不死心,居然撩著長裙向我走來,“只要100個維幣就可以,哪裡去找這麼划算的事呢。”
  免費的我也不要,幾乎是流竄的速度逃出小巷。
  路邊有可以供兩人坐的椅子,我鬱悶的坐下來看著夜色茫然。
  過了會兒,有人我旁邊坐下,是個年輕的女孩,身穿粉紅色長裙,容貌漂亮的驚人,耀眼的金色長髮微微卷曲,襯的臉龐小巧靈秀。
  她衝我微笑了下,聲音像湖面輕柔的水波,很是溫和道:“你好。”
  看起來乾淨又溫柔的女孩,怎麼看也沒有半點風塵味,我這才放下心,同樣回以微笑,“你好。”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你好像在這裡坐很久了。”
  我問:“請問這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嗎?”
  “你是說旅館?”她有些不確定的問。
  我連忙點頭,用蹩腳的英語解釋,“要單純的旅館,不需要提供什麼特殊的服務。”
  她笑笑,“前面不遠就有,需要我帶你過去嗎?不過需要您提供5個維幣。”
  “需要需要,謝謝!”我掏出5個維幣放到她手裡。
  有薪替人帶路尋住處,江城好像也有這種職業。不過無論怎麼說,我都該謝謝這位漂亮的好心小姐!
  十分鐘後,她將我帶進一個巨大的鐵門前,隨手拉幾下垂在一旁的麻繩。
  “先讓我猜猜看,肯定是我可愛的艾爾薩回來了。”鐵門打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迎出來。雖然看上去一把年紀了,但是目光清澈的跟年輕人一樣。
  “是的,安德魯先生,我回來了。還給您帶來一位罕見的客人,麻煩您好好招待他。”
  “自然,那是自然。”老人嘟囔著打量著我,然後大聲道:“盧克,快點將客人的行李帶回樓上房間去。”
  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從樓梯上跑下來,“請問是哪個房間?”
  “當然是最好的房間,”老人拍著我的肩膀,“來吧,年輕人,待會兒你就會發現,這是整個維斯最好的住處。”
  明知道是為了招攬生意才有的熱情,我還是由衷的感激,“謝謝您,安德魯先生。”
  房間是跟外面截然不同的裝飾風格,橘黃色的燈光也很溫暖。店裡好像沒什麼客人,晚飯在老人的招待下也很豐盛,黑椒繪牛舌、牛柳煙肉卷、還有暖胃醇香的肉骨茶,一共加起來不過70維幣,實在是便宜實惠。
  盧克帶我回住處,那是極美妙的住處,窗子和門口都繞著生機勃勃的長青藤,房間木質地板縫隙裡居然還有細嫩的青草露出來!
  盧克保證道:“請放心,絕對不會有蟑螂老鼠之類的小可愛,我每天都打掃的很仔細。”
  “我很喜歡這裡,謝謝你。”
  “喜歡就好。”或許是因為太瘦臉上沒肉的緣故,我覺得盧克笑容在燈光下有些扭曲,“我保證你會愛上這兒並永遠也不想離開。”
  西方人說話就是這麼直接而且奇怪,送走盧克後我身體有點熱,額頭一直冒熱氣。
  是因為那碗肉骨茶吧?我未放在心上,簡單清洗了下就躺回床上,疲憊的身體很快讓我進入夢鄉。
  “它可真是個漂亮的小傢伙!安德魯先生,我敢打賭,它肯定能值至少一百顆鑽石!”
  “噓,小聲點,別打我客人的主意。將電燈拿遠點兒,讓我來好好看看。瞧瞧,這晶瑩剔透的皮膚和玫瑰似的脣瓣,還有這可人的身材比例……它甚至還擁有精靈不可能會有的黑色頭髮,哦上帝!我簡直迫不及待的想要渴望看到他睜開眼睛了!盧克,盧克!你相信嗎?它一定會成為我們這輩子最完美的作品!”
  “這是當然的,安德魯先生,這就是所謂藝術的巔峰,世界上沒有能再超越它了包括您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盧克,去通知艾爾薩,讓她不必再拉新的客人了,今晚我將洗手結束這毫無意義的生活!來吧,孩子,我們去喝酒慶祝,要喝個酩酊大醉才好!”
  好吵,我翻個身用手捂住耳朵,卻在一瞬間愣住,耳朵?!
  我掐了掐,確實能從那兩個尖銳奇怪的耳朵上感受到敏銳的疼痛,居然不是做夢!
  我猛然坐起來,卻發自己赤身被鎖在一個鐵籠子裡,而四周的布置赫然比原來大了幾十倍!
  是噩夢,一定是個噩夢,我只是吃了點東西,躺在那個有點童話的房間裡睡了一覺……
  抓著鐵欄桿拼命搖晃,一切卻都是徒勞。
  血從磨破的傷口處慢慢滴下來,我才真的願意相信自己被人抓了,關進了籠子,然而,這些都不算可怕……我居然在背後摸到了兩對巨大的翅膀!
  精靈?我想剛才夢中聽到的對話,我居然變成了妖怪?混蛋安德魯死老頭!還有那個假裝清純的艾爾薩,居然敢聯手對我設下這種陷阱!如果可能,我一定要要殺了他們!
  巨大的床,巨大的窗,桌面巨大的檯燈,還有地面我的巨大拖鞋……
  不是它們變大了,而是我變小了……睡前喝過水的茶杯,它現在完全可以勝任我的浴缸!自己現在的體積,應該和巴掌差不多大小吧?媽的該死的外國佬!
  我在欄桿上趴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安德魯姍姍來遲。
  他靠近籠子,嘴裡還有差點把我熏翻的酒氣。
  “我可愛的寶貝,你終於醒了……真是漂亮的眼睛,不不,不僅如此,你的每一寸身體都是完美的,無一處不漂亮。”
  他的眼珠此刻對我來說有籃球那麼大,紅的血絲白的濁物讓我不由後退。可籠子就那麼大,我最終無法逃避面對這個老傢伙。
  “媽的,快點放老子出去!”
  “我和盧克商量了好久,決定給你起一個美麗的東方名字,叮叮,怎麼樣?”
  “叮什麼叮,什麼狗屁名字,快點把我變回去!”
  “不喜歡這個名字嗎?那再給我點時間想想,不過在此之前,你還是叫這個好了。”
  我又發現另一件絕望的事情,我們無法進行正常的交流,也就是說,他聽不到或聽不懂我此刻的話語。可惡!
  他端來一個很小的碟子,往裡面倒些牛奶,從縫隙裡推進來,“先喝點東西吧,我要去洗個澡清醒一下,咱們有的是時間相處,我可愛的叮叮寶貝。”
  我撫掉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一腳踢開,忍不住再吐髒話,“去你媽的吧!”
  任我想破腦袋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就變了形狀,基因突變?魔法幻術?不過肯定那頓晚飯脫不了干係。
  我狠狠用頭撞籠子,“撞死活該,莫丁果你個蠢貨!一點提防心都沒有,這下把自己也搭進去了,還找什麼小叔叔!不,我現在這樣子,小叔叔說不定處境也好不到哪兒去。不管如何,還是先找人再說,至於以後,再想辦法吧。”
  我用用力,兩對翅膀發出啪啪的鼓勵聲,小時候我也幻想過自己會飛……如今成真,卻是痛苦的令人發指。
  安德魯過了很久才回來,從懷裡掏出個金光閃閃的細鏈子扣在我的一隻腳上,將一端拴在籠子上,笑道:“這樣你就可以自由了,飛吧可愛的小傢伙,你會讓這我整座旅館都蓬蓽增輝的!”
  盧克勿勿跑過來,道:“安德魯先生,安德魯先生!雷歐過來了,說最近都沒有找到什麼好貨,整個人都像火藥一樣刺鼻,還帶了槍!”
  安德魯皺眉,“我們去看看,把我那些收藏品都拿出來給他看了麼?”
  “是的,可還是不滿意。”
  “上帝保佑,這傢伙胃口越來越大了啊……”
  兩個人交談著離開,我用力甩那條鏈接,加工的精巧牢固,可是想切斷它怕是要費些功夫。嘗試著了飛了下,還好不算太累贅。鏈子足夠長,可以讓我飛出房間。
  對於那個讓他們懼怕的雷歐,我倒是有幾分興趣,去看看,說不定能幫著我點什麼呢。
  悄悄飛出去,我將自己隱藏在青藤下。看到樓下一個傢伙在衝安德魯咆哮,腳囂張的踩在桌子上,“你居然洗手不幹了?為什麼?告訴我原因,我可不想聽謊話。”
  “因為安德魯先生他……”
  盧克的話說了一半被安德魯打斷,“沒什麼,我只是年紀大了,想歇下來以享受幾天,就是這麼回事兒。”
  雷歐掏乾脆的出槍抵在他額頭上,“既然如此,我就直接送你去天堂享福吧。”
  “不!”盧克驚恐道:“您不能這麼做,請看在安德魯先生為您效忠這麼多年的份上,放過他吧。”
  “你閉嘴!”雷歐毫不留情的說:“再吵我連你一塊幹掉!”
  “安德魯先生,不如把那個黑頭髮的精靈給他吧,說不定我們以後還能找到更好的……”
  “不!那是我的,誰都別想從我手裡奪走!”安德魯瘋狂吼道:“就算是上帝也不行!”
  雷歐被他們的爭質所吸引,問盧克道:“告訴我,那個什麼黑頭髮的精靈,在哪兒?”
  “你休想知道!”安德魯剛要掙扎逃開,卻被一槍殺死,雷歐聲音卻愈發興奮,“快點說!”
  盧克戰戰兢兢指指閣樓,我心立刻道不好,這個雷歐原來也是個殺人如麻的瘋子,比安德魯強不了多少。
  那該死的鏈子此刻卻纏在藤上取不下來了,我奮戰良久,突然被人提起鏈接倒吊起來。
  雷歐倒抽冷氣的驚喜道:“居然是真的,黑頭髮的精靈!真是漂亮的小東西……在生日晚會上獻給伯爵大人,他一定會非常開心的!”

  第七十三章:精靈

  於是我被帶到一座破舊建築裡,大門上長滿了深綠色的青苔,鐵鎖鏈上鏽跡斑斑。
  籠子被放到桌子上,趁雷歐出去的片刻我迅速觀察了整個房間,相較於別墅我覺得應該叫它廢墟更貼切些。
  墻上斑駁不堪,懸掛了一排西洋劍器,角落有個小小的吧檯。不過好像已荒廢很久了,有很多大腹便便的蜘蛛在咖啡壺上爬來爬去。它們實際上應該只有指甲蓋大小,但是對我來說卻是快要抵上拳頭了,身上滾動的黑絲和肉紋真是有夠噁心的。
  我盡量選擇忽視它們,嘗試著將視線轉到更遠處。
  懸空的樓梯上垂著長長的藤須,囂張的盤居在空氣裡,而隱藏在須根後面的,則是很多和我一樣的小籠子。
  集中精神看了會兒,隱約發現裡面是一些金頭髮的精靈,嘰嘰鳴叫著,我卻一句也聽不懂。
  這個雷歐到底是什麼來歷?做什麼的?他所謂的伯爵又是傢伙?我快要被這一連串詭異奇遇給逼瘋了。
  雷歐沒有去太久,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了水和麵包,跟著我的視線望過去,哼笑,“在看那些傢伙?雖然長的大致差不多,你可比他們值錢多了。”
  已經變成這幅模樣,我也沒必要再虧待自己,三兩下將麵包吃完,將碟子推出去。
  他有些詫異,將遞到嘴邊的麵包揪一塊下來,又被我毫不客氣的幹掉。
  “真是驚人的食慾!”雷歐嘆道。
  我沒好氣的背過身坐下來,繼續摳腳上的鏈子,雖然沒指望能將它打開,但是這種被束縛的感覺太討厭了。
  背上突然一痛,像大山一樣將我撞倒,回頭看到雷歐幸災樂禍的笑臉,可惡的手指還停留在籠子裡。
  連猶豫都沒有,我就條件反射撲上去回踹了幾腳。
  不痛不癢的力道讓他愈發來了興致,拉了椅子坐下來跟我對視,“脾氣這麼暴躁可不好,你應該學著順從,這樣才能活的長久。要知道精靈除了有漂亮的容貌之外,甚至不具備基本的生存能力,人類殺死你就像踩死只螞蟻那麼容易。”
  他說的不錯,但是我不樂意聽,走的遠遠的蹲在角落裡自己想辦法。
  雷歐不是話多的人,他看了會兒,沒什麼意思就躺沙發上睡了,這個邋遢的傢伙居然連皮鞋和外套都不脫。
  下午時候起了大風,我在籠子裡撿到了片吹過來的樹葉子,想到自己還光著身子,就將它用鏈接纏擋在身前,感覺就像穿了件可笑的睡衣。
  傍晚雷歐才從沙發上爬起來,看到我身上的葉子一愣,道:“你這行為真是太可笑了,精靈最吸引人之處就在於曼妙光滑的身體,把它擋起來,你所有的魅力都會消失掉。”
  切,我不屑的別過頭,他居然也沒說什麼,照樣拿手指戳了我幾下,像玩小白鼠似的科學家,“不過……說不定愛好另類的馬庫斯伯爵喜歡也說不準。”
  我不理他,飽餐了一頓後,雷歐又將我籠子提了起來,“小傢伙,我帶你去見識一下大場面吧。”
  很華麗盛大的宴會,傳說中的馬庫斯伯爵是個藍眼睛動作優雅的人,站在俊男美女中間,還是像鑽石一樣閃亮耀眼,不過卻有著收集寵物精靈的變態癖好。
  雷歐身份很奇怪,對馬庫斯雖然態度恭敬但是神情並不親昵。
  不像是侍從也不像是屬下,更不像是所謂的朋友,也不上前主動打招呼,只是一個人坐在僻靜角落裡慢慢的喝酒。
  馬庫斯看到後主動端著酒杯主動過來打招呼,“很高興見到你,雷歐。”
  “我也是,伯爵大人,這是生日禮物,希望您會喜歡。”
  馬庫斯看我一眼,眼睛立刻迸發出狂熱的光芒,“是黑頭髮的精靈!雷歐,你從哪裡找來的?我可不信安德魯能找到這麼好貨色。”
  雷歐勾脣,笑容卻不達眼底,“不巧正是安德魯那裡弄來的。”
  “呵!那我可要好好謝謝他。”馬庫斯將籠子接過來反覆細看。
  雷歐道:“已經用不著麻煩您了。”
  馬庫斯看他一眼,隨即笑道:“我知道了,他做了那麼多壞事,希望親愛的上帝能原諒他,阿門。”
  果然都是冷血的混蛋,討論人命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平淡。
  “我今天請了奧斯丁,如果他過來的話,作為回報我會給你們兩分鐘時間單獨相處。”
  “伯爵大人……”雷歐神情有些動容。
  馬庫斯聳肩,“不用感謝我,這是我們彼此的謝禮,要知道你這份禮物……我真是喜歡的不得了。”
  宴會突然安靜下來,侍從走進來對馬庫斯行禮,“大人,奧斯丁先生過來了。”
  說話間人群迅速分開,女人們交頭接耳的小聲討論著。
  我踮起腳尖,居然看到心裡一直牽掛的那個人,正迎邁著長腿迎著燈光從門口目不斜視的走進來,剎那間所有在場人都被輪為背景。
  小叔叔……
  一年不見他好像變強勢了一些,烏眉飛揚入鬢,眼神凜冽倨傲,鎮定處若的氣質和黑色西服配合的天衣無縫。
  我抓著鐵欄桿痴痴看他,心思迷茫的恍如隔世。
  馬庫斯笑的很開心,“看到你來我感到無比榮幸。”
  小叔叔人取過酒杯跟他碰了下,“感謝您的邀請。”
  雷歐神情突然侷促起來,“奧斯……”
  “請叫我莫先生。”
  雷歐紅著臉道:“莫先生……很高興看到你。”
  小叔叔淡淡道:“謝謝。”
  再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到了,所有注意力都傻傻集中在他的臉上,看他薄脣開啟,心中五味俱全。
  他很好,沒有發生什麼事,我應該感到高興,可又有種說不出的失落,既然他好好的,為什麼不回去找我呢?哪怕是一個電話也好。而且他還同雷歐、馬庫斯這種人打交道,難道是被這裡奢華堂皇的生活迷戀住了?
  “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待我清醒過來,馬庫斯正在如約走開,卻被小叔叔叫住,“伯爵先生請等一下,您手裡的東西能給我看下麼?”
  馬庫斯猶豫了下,最終將含笑將籠子遞出去,“當然,不過只是普通的小玩意兒罷了,想必您不會有什麼興趣。”
  小叔叔將籠子接過來,輕瞥了一眼,平靜道:“不,我喜歡。”
  馬庫斯尷尬的閉嘴,有些求助般向雷歐,他顯然不想把剛到手的玩具拱手讓人。
  未料到雷歐居然道:“既然您喜歡就拿走吧。”
  “雷歐!”馬庫斯壓低聲音吼他,眼睛幾乎都要冒出火花來。
  雷歐視若不見,繼續道:“如果還想要別的,我都可以幫你弄來。”
  “不用了,謝謝。”小叔叔動了動脣角,笑容猶如曇花綻放瞬間,快到讓人懷疑自己眼睛出現了錯覺。
  雷歐呆呆的看著他,“莫先生……”
  小叔叔讓人遞一個盒子給馬庫斯,“伯爵大人,這是家父的一點心意。今日我還有別的事,先行告辭了,請您見諒。”
  馬庫斯接過盒子,臉色慢慢緩和下來,“代我謝謝他老人家,不過莫先生,東方有句話叫君子不奪人……”
  他像突然是想起了什麼,生生將情緒壓下去,手指撫著額頭道:“抱歉我想自己有點喝多了,您自便就好。”
  小叔叔提著我走出去,開車一路都沒有再看我第二眼。
  半個時辰後,他將車子停在一座中式別墅前,剛進門就有人跟來匯報,“少爺,老爺讓您回來後過去一下。”
  說著就來接他手中籠子,卻被小叔叔拒絕,“不用,我自己來。”
  他將我擺到書架上走出去,我終於在一旁鏡子上看到自己的模樣。
  耳朵是有點畸形的長,頂端有點尖,雖然五官分拆開看還是有點熟悉,可組合在一起卻是連自己都不能認出了。
  我沮喪的踢起腳上鏈子,還以為小叔叔是認出我才特意帶回來的……結果白高興一路。壞了壞了,小叔叔難道也是個像馬庫斯那樣收集寵物的隱藏變態狂?
  門輕輕的被推開了,進來的卻不是小叔叔,而是嬌美如花的宣雅卓。她穿著白色短裙,長髮如瀑傾瀉在肩膀,竟然比我記憶中還要動人幾分。
  她進來在後抽屜裡翻了兩下,不知道要找什麼,兩分鐘後蹙著秀眉走開。
  她對這裡很隨意,隨意到進男人房間連門都不用敲的地步,說不定他們……我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門再次開啟的時候,我已經沒有心思去看了,趴在籠子裡氣的微微發抖。
  莫丁果,你這是做什麼呢?冒冒失失拋下工作跑到這裡來找人,還因此變成了這幅鬼樣子。
  現在好了,看到他們有情人成了眷屬,說不定早忘記你這個人還因為擺脫掉麻煩精而慶祝呢!
  什麼血緣關係,什麼只在乎你一個,狗屁。
  啪,籠子打開了,一隻手將我從裡面拿出來,不輕不重的放在桌子上,然後拿尖銳的鋸齒鑽石割幾下,鏈子就乾脆的斷了。
  再然後,小叔叔又走出去了。
  我扇了幾下翅膀,朝窗戶飛去。才不要看你們嗯嗯愛愛秀什麼情,眼不見為淨!
  江城不能回,這裡也不能呆。我去找教授好了……嗯,就這麼決定!老子連機票都省了,多好!
  飛出去的時候,我猶豫了那麼一下,忍不住回頭看一眼。
  就是這麼一眼,我的千里尋親計劃就給報廢掉了。
  莫旭神情冷漠的看著我,話語平淡卻似蘊藏怒氣,“莫丁果,你若是走了,以後休想再看到我。”

  第七十四章:恢復

  我聽到這話後沒有絲毫猶豫就轉了回來。
  小叔叔臉色仍不好看,無視我的存在打開電腦。
  僵持了一會兒,我湊到跟前一看,才發現他寧願玩遊戲也不願同我說話!這個認知讓我無比鬱悶,上前一把抱住鼠標。
  小叔叔斜睨我,“你想做什麼?”
  難道錯的不是你嗎?為什麼還同我發脾氣?可是話到嘴邊說出的卻是,“嘰嘰嘰嘰嘰……”
  他皺皺眉,“說人話。”
  這話嚴重傷害了我的自尊,卻只能炯炯有神的瞪著他抗議,“嘰嘰嘰……”
  “聽不懂。”他乾脆的說,放鬆身體靠在椅子裡將兩手背向腦後。
  我有點泄氣,打量書桌後瞄到筆筒裡的一支鉛筆,便用盡力扛起來在一旁翻開的筆記本上寫,“你說話不算話,騙子。”
  他愣了下,不在意道:“隨你怎麼想吧,反正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我憤怒扔掉鉛筆。我為了找你變成這個德性,你居然說不回去了?既然不回去,當初為什麼要答應我?為什麼直到現在才告訴我?打個電話發封郵件很難嗎?
  他將我提起來放到手心裡,一邊眉毛微微揚起,“生氣了?那你答應我的事呢?”
  雖然我答應過他要好好留在江城,但前提是他很快回來不是嗎?誰讓他先爽約的!我硬著脖子不肯承認錯誤。
  話說挨近看了,小叔叔皮膚倒是蠻好的……喂喂,混蛋莫丁果,你胡思想想什麼!我用力捶下自己腦袋。
  小叔叔搖頭,語帶無奈,“真拿你沒辦法。”
  “莫旭。”宣雅卓突然推門而入,看到我後愣了下。
  小叔叔提醒她,“以後進來之前記得敲門。”
  宣雅卓嘀咕道:“知道啦,規矩還真多,不過你手裡的是什麼東西?是當地人送你的奇怪玩具嗎?”
  你才玩具呢,我衝她做出個鄙視的動作。
  “哈,我有次在馬庫斯伯爵府上看到過,據說是維斯的特有生物,長的跟人類一樣,真是神奇啊。”她靠在小叔叔旁邊坐下來,舉止親昵。
  小叔叔阻止她伸手觸碰我的動作,“這麼晚了有事麼?”
  “沒事就不能聊聊麼,定婚的事情,義父應該跟你說過了吧?”
  定婚?我聽力即刻全神貫注起來。
  “別再提這種不可能的事,我是不會同意的。”
  “什麼不可能?”宣雅卓急的拉住他胳膊,“義父明明都已經答應我們年底結婚的!”
  小叔叔扯開她的手,神色不悅道:“他答應你的,你就去找他好了,為什麼來同我說?”
  看到宣雅卓受挫難受的表情,我陰暗的感覺很爽。再觀小叔叔,愈發感覺其英俊無比。
  如此輕易放棄就不會是宣雅卓,不死心的女人聲音尖銳道:“你難道連義父的話都不聽了麼?還是你想……”
  “你好吵,”小叔叔蹙眉,“我怎麼想都與你無關,雖然父親寵你,但畢竟這家姓邵不姓宣。少管一些閒事,於你未來生活會更好。”
  宣雅卓震驚道:“你這話……是對我的警告嗎?”
  小叔叔無所謂的說:“如果你這樣想,那就是吧,我想休息了。”
  宣雅卓眼中淚光閃動,嘴角卻倔強的翹起來,似笑非笑道:“再給我一點時間解惑,知道答案後我自己會走。這麼多年,你有喜歡過我麼?哪怕一點點也好?”
  小叔叔定睛看著她,“沒有。”
  宣雅卓慘笑起身,“那在你心裡有喜歡過的人嗎?還是只有那個莫家的小鬼?處處都為他盤算計劃,就連人在維斯還要關注他的一舉一動,這種關係……已經超出簡單的血緣親情了吧?千萬別說那句我管不著的話……”
  欸?莫家的小鬼,是指我嗎?我心撲通撲通的狂跳起來,隱隱帶了些自己都說不清的期待盯著小叔叔。
  小叔叔說:“他跟你們不一樣。”
  宣雅卓問:“你所謂的我們包含義父嗎?”
  “是的,”小叔叔神情變的專注而認真,“對我來說,他是這世界上最特別的存在,誰都比不了。”
  唉呀,這話說的……我心癢癢,整個人都飄飄欲仙起來,腳尖不好意思的在他掌上畫圈圈。
  宣雅卓沮喪的走了,小叔叔則看著我若無其事道:“莫丁果,你臉紅什麼?”
  睡覺時小叔叔在床角用手指畫了個區域,溫馨提示道:“這是你的地盤,別滾出來被我壓到了。”
  才不理他,我知道小叔叔睡相好一直很好,別說亂翻身什麼的,就連呼嚕都不會打一個。
  待他睡著後,我偷偷爬過去在他脣上親了下。我想自己是被他白天的話刺激到了,雖然還想做點別的,但實在有心無力。偷香後不滿的爬回角落,躺下來不停回味他柔軟的脣,以至於夢中都散發著淡淡薄荷的氣息。
  早飯時小叔叔帶我一起去吃,宣雅卓兩眼紅腫但是精神亢奮,同嚴肅的宣家老頭子卻意外的相處融洽,居然還有說有笑。
  “伯爵夫人把自己的鑽石全都展示出來吹噓,結果看到我們送的禮物時眼睛都直了,臉上五顏六色的很可笑,義父沒當場看到真是可惜。”
  “那個淺薄無知的女人,家世頭腦都沒有隻懂一味虛榮,也不知道馬庫斯那小子究竟看上他也什麼。”
  小叔叔被曬在一旁也不見失落,夾給我片煙燻火腿肉,“吃完我們出去轉轉。”
  話音剛落,飯桌上笑聲就止住了,老頭子面色不善的注意到我,“那是個什麼東西?怎麼到飯桌上來了?一點規矩都沒有。”
  宣雅卓小聲解釋,“是維斯特有的寵物精靈,我曾在伯爵府上看到過。”
  小叔叔放下筷子,“我吃飽了去散步,你們慢慢用。”
  我用力抓起一塊肉片,快速飛到小叔叔肩膀上坐下來繼續啃,宣雅卓則不停安撫面色鐵青的老頭子。
  維斯的天好像從來沒有晴過一樣,外面依舊下著令人憂愁的細雨,滿世界都是潮濕的感覺。
  小叔叔居然將車開到了我噩夢起源的地方,安德魯的那所古怪建築前。
  敲了很久的門,一臉蒼白憔悴的盧克才慢悠悠前來開門,看清小叔叔臉後明顯愣了下,隨即詫異道:“奧斯丁先生,您怎麼過來了?”
  小叔叔指指我,“我想請您把他變回去。”
  “這是不可能的先生,”盧克震驚的說:“您應該還不知道安德魯已經被雷歐殺死了,如今這裡只剩我一個人,食物的配方根本就不清楚,更何況還有咒語。”
  小叔叔問:“還有別的方法嗎?”
  盧克想了會兒搖頭,“據我所知,目前從事精靈父飼養旅館只有這裡一家,如今也是快要關門了……哦不,我想起一個人。”他眼中突然涌起一股恐懼。
  “麻煩告訴我是誰?”
  盧克談猶豫良久,才咽著口水艱難的說:“就是殺死安德魯的那個人,雷歐。他曾經也開過一家類似的旅館,後來好像愛上了殺人,所以……才改行做了黑道事業。”
  “能告訴我他的地址嗎?”
  我衝小叔叔比畫比畫前方,盧克了然道:“您肩膀上這位應該知道路怎麼走。”
  雷歐公寓大門沒心沒肺的敞開著,人則半裸著躺在破舊的沙發上睡覺,呼嚕打的震天響,動不動還用手抓抓毛葺葺的胸膛。
  小叔叔進去後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坐下,一直等到中午時分,雷歐才打著哈欠醒過來。躺著愣了好久,他才怔怔坐起來問小叔叔,“我是在做夢,對吧?”
  “不是,抱歉冒昧打擾雷歐先生,在下有一件事想請您幫忙。”
  雷歐居然紅了臉,匆忙拉過外套穿上結巴道:“請盡量開口,只要我能幫得上。”
  小叔叔說明來意後,雷歐神情嚴肅起來,為難道:“不是我不幫,而是……當初關閉旅館的時候,我已經在神父面前立過誓言不再碰那種配方了。”
  “如果能將他恢復成原來的樣子,要在下做什麼事情都可以。”
  雷歐眼中貪婪和不安一閃而過,“請問真的……什麼事都可以嗎?”
  “是的。”
  我心裡突然涌上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這個雷歐……他不會對小叔叔有什麼壞想法吧?
  雷歐果然猶豫著開口,“我想……請奧斯丁先生做我的愛人,可以嗎?”
  我怒了,這個大腥腥一樣的猿人居然真敢想!也不照照自己長什麼樣子,居然敢打小叔叔的主意!
  小叔叔卻是一點氣都沒有,“可以,不過時限是在你活著之前。”
  “當然!”雷歐自信爆滿,“請您稍等一下。”
  他興奮的走到角落吧檯處,從下面托出一個巨大箱子,裡面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熔劑和瓶瓶罐罐。然後他又取出一個虹吸式咖啡壺樣的東西,用量杯將那些奇怪的液體加入到玻璃瓶中,並開始用酒精燈加熱。
  再接著,他又從箱子裡取出個透明水晶球,兩手托在胸口前開始念一些古怪的咒語。
  片刻後,那個水晶球發出耀眼的白光。光芒中彷彿生出種無窮的吸力,隱隱召喚著我前去,小叔叔察覺我的騷動不安,用手按住我。
  雷歐閉著眼睛道:“請先讓它過來。”
  小叔叔這才放手,我不由自主飛向白光,越來越近……
  水晶球突然毫無預兆的炸裂開,我的意識瞬間消失,身體也彷彿跟著那些玻璃屑一起破碎掉。
  等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小叔叔的車上。全身只裹了條薄毯子,裡面什麼都沒有穿。
  看看手腳,摸摸後背,果然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全身還好,只是嗓子疼的難受,我啞著聲音叫莫旭,“小叔叔。”
  “嗯?”
  抓抓頭,我有些困窘的說:“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
  “既然知道就應該安份一些。”
  我忍不住頂嘴,“可又不是我想惹的……,對了,那個雷歐呢?”
  後視鏡中小叔叔的臉有些陰郁,“死了。”
  “呃,不是你殺的吧?”說完我連忙捂住嘴。雖然那個雷歐很可惡,但是殺人犯什麼的……還是讓人有些害怕。
  幸好小叔叔否定了,“不是。”
  我連忙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他罪有應得,我還親眼見他殺了安德魯呢,這就是報應,活該!”
  小叔叔卻又道:“人雖然不是我殺的,不過也差不多了。”
  我心咯口登一聲,沉默了會兒鼓起勇氣問他,“小叔叔,我們回去好不好?這裡呆著讓人很不舒服。”
  “嗯。”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方才不快瞬間消失殆盡,“你真的願意回去?”
  “我不是屢次失言的某人,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他奚落我。
  “小叔叔……,”我從座位縫隙中翻到前排位置,輕輕捅他胳膊,“我都已經道過歉了,你就別再生氣了嘛。鼎盛我有好好在管,習鳳現在也升了副總……而且我現在學會做很多菜,將來回去我燒給你吃好不好?”
  他懶得理我,繃著臉說:“別亂動,我現在在開車。”
  晚飯時不可避免的碰到老頭子和宣雅卓,當時我穿了小叔叔的襯衣和褲子,雖然大了一點但自認並不影響視覺。儘管如此,宣雅卓一幅眼珠都快要掉下來的模樣。
  老頭子板著臉問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爺爺好,我是來找小叔叔的。沒有提前打招呼,您不會介意吧?”盡量將厭惡情緒收起來,我偽裝的像個聽話小孩。
  老頭架子大的很,只用眼白了我一下便視若無睹的開始用餐。
  倒是宣雅卓,不斷問我些國內情況和出現在這裡的目的。
  我不喜歡她,話語便是能簡則簡,絕不肯多說一個字。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出現刺激到了,宣雅卓這個千錘百煉的女金剛又開始向小叔叔示好,“這道菜燒的不錯,莫旭你嘗下。”
  我飛快將肉從小叔叔碗中夾出來,厚著臉皮道:“我最喜歡吃黃花魚了。”
  小叔叔說:“喜歡就多吃一點。”
  我吱唔應著,埋頭苦吃,不用抬頭也能感受到對面宣雅卓發射過來的惡毒飛鏢。
  管她怎麼想怎麼看,反正我見不得她在我面前跟小叔叔磨嘰。
  吃完飯後,老頭柱起拐杖對小叔叔道:“去書房,我有事同你講。”
  不待我對此事開始揣測,他拐杖衝我一囂張點,“你也過來。”
  沒禮貌的老傢伙,他差點戳斷我的鼻梁!

  第七十五章:旅館

  進書房的時候,我又想起一年前他杖責小叔叔的一幕,頓時忐忑不安起來。
  老頭繃著臉坐在太師椅裡,額上每條皺紋都刻著嚴肅二字,孤傲的身形像只守屍陰惻惻的禿鷲。
  “阿旭,你是不是還想著回去?”
  小叔叔點頭,恭敬道:“是的父親,我用了一年時間來適應,但始終無法喜歡這裡。”
  老頭灰色瞳孔銳利的像金屬一樣冷,“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喜歡兩個字決定的,你應該明白自己過了任性年紀。”
  “人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忍不住小聲嘀咕。
  他耳力驚人的好,不屑的瞥我一眼,“看到你我便明白莫家為什麼會墮落了。”
  一句話將我噎個半死,胸口郁結也不能發泄。
  小叔叔道:“如今邵氏危機已經過去,在維斯也立穩了根基。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違背過您的意思,但是這次,我想自己做主。”
  老頭表面不動聲色,我卻分明看到他抓拐杖的手在微微顫抖,“你知道離開維斯意味著什麼嗎?”
  小叔叔點頭,堅持不變,“感謝您這麼多年的撫養和照顧,如果日後需要,隨時可以召我回來。”
  老頭臉上像籠了層冰霜,怒而不發,“我再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天告訴我答案……”
  “謝謝您,不過不用了,”小叔叔挺直脊梁,“我不會改變想法的。”
  “好,很好,我耗費二十幾年精力培養出的好兒子!”老頭劇烈的突然青著臉咳嗽起來,小叔叔欲上前安慰卻被他一把推開,“走,你現在就走,我晚上就去跟報社打電話,正式刊登解除我們父子關係的聲明!”
  “父親……”
  “別再叫我父親!”他像只受了傷的老狼一樣咆哮起來,發狂的揮舞著拐杖,“滾,全都給我滾!”
  我忍不住出聲,“爺爺,您息怒……”
  “閉嘴!我們的家事,還輪不到你這個外人做主!”老頭凶狠的瞪著我,氣勢洶涌恨不能將我剝皮拆骨。
  我立刻後退兩步閉上嘴,就在以為他會撲上來的時候,老頭卻生生壓制住了。
  他緊緊抓著拐杖,閉上眼睛凝神片刻,聲音便恢復了一慣的高傲,“好了,你們明天就走。”
  小叔叔拉著我出門,腳步邁出房間的剎那,老頭幽幽道:“阿旭,以後……無論我生老病死,邵氏沒落倒閉,都再你無關。無論發生任何事,請不要再踏入邵家大門一步。”
  小叔叔動作僵了下,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應該很難過,可終歸沒有說什麼話。
  次日天不亮,小叔叔便叫我起床,兩人只帶了些簡單的行禮便打算離開。
  小叔叔要走了,以後也不能回來了。我對老頭有些莫名愧疚,問他:“咱們就這樣走,不去跟爺爺說一聲嗎?”
  “不用,他是不會見我的。”
  果然,下樓走到院中時,管家捧著傘出來告別:“抱歉少爺,哦不,莫先生,老爺他剛剛才睡下……大概不能送您遠行了。”
  小叔叔淡淡道:“知道了。”
  外面還是陰天,細雨絲被風刮的橫著飛。傘是中式的黑紙傘,木柄握在手裡輕便舒適,但並不能阻止衣服被雨水打的潮濕。
  走了會兒,我最終忍不住問:“小叔叔,你現在心裡難過嗎?”
  “嗯?”他有些心不在焉看我,“你說什麼?”
  我偷偷回頭瞄一眼,笑,“沒,沒什麼。小叔叔,我們先不用急著加江城,在這裡轉轉行不行?我在網上看到這裡有家死人旅館很有名,咱們一起去看看怎麼樣?”
  小叔叔沒什麼意見,只道:“但願你不會後悔。”
  我們搭計程車來到一個叫德蘭的偏僻小鎮,整個鎮不過五六百人,建築自然人們衣著隨意田氣息頗重。
  斑駁的街頭四處可見薔薇,只是色彩滲淡,許是不多見陽光,花瓣蒼白著有種詭異的病態美。
  死人旅館果然不名不虛傳,整個建築只有黑白兩種顏色,門口是用骨頭粘成的英文招牌。門口侍者身上都裹著木乃伊似的布條,舉止僵硬聲音沙啞彷彿地窖裡爬出來的乾屍。
  雖然知道是有意作成的宣傳效果,但當用骷髏腦殼盛著血紅西瓜汁上來的時修,我還是不由自主的感覺毛骨悚然。
  “我已經開始後悔了。”我揚著做成血淋淋的叉子給小叔叔看,立刻又丟的遠遠的,“居然還有血腥味,不會是真的吧手指吧?”
  對著巨大一盤的人類仿真器官,小叔叔也明顯有點食不下咽,拿著叉子猶豫良久最終放棄,“算了。”
  進到住房後,發現臥室內只擺著一口巨大的黑棺材,最妙的躺進去後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天花板上倒懸的屍體。
  棉被是黑絲絮狀的,摸上去幹枯生澀像沒有營養的頭髮……總算枕頭還屬平常看來不那麼凶殘,只是泛著一股說不出清道不明的味道讓人心中發毛。
  服務生坦白很,一臉正經介紹說枕巾是浸過屍油的,用途麼……方便召喚幽靈的。
  待他走後,小叔叔才道:“別聽他胡說,都是人造的,枕頭之所以有味道是因為裡面藏著珍貴香料,起安神作用的。”
  不得不說這家旅館果然名不虛傳,無論真假我都開始痛恨起自己的好奇心。
  傍晚時跟小叔叔出去散步,外面已經隱約放晴。天邊掛著淡雅的一抹橘紅,低矮的建築有點像童話裡的房子,可愛的孩子赤著腳在淺水裡跑來跑去。
  鎮上人都很和善,知道我們是來體驗死人旅館後都露出會心的笑,“哦哦,那是個有趣的地方,每年都有很多外地人慕名而來,不過也有很多半夜就被嚇到退房的。”
  露天商店兼酒吧有免費的薯片吃,但並不供應其它食物,甚至沒有巧克力和罐頭,我覺得他們是和旅館串通好的。
  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我們有幸在大廳裡看到旅館的創始人。雖然是個標準的外國人,卻起著個地道的中文名:葛非。
  他身材高大且清瘦,眼睛周圍籠著一圈青黑色,好像很多天都沒有睡過覺一樣。走的近了,更覺得自他身上有股陰氣撲面而來,不虧是死人旅館的最佳代言。
  服務生啞著嗓子說:“葛先生,您臉色好像越來越差了。”
  他有些心不在焉的點頭,眼神在旅館裡四處流移不動,“是的,我覺得是跟這裡有關係……”
  小叔叔不知道在想什麼,腳步放慢了一步,葛非看到我們立刻驚叫,“等等,兩位先生!”
  小叔叔問:“有事嗎?”
  他激動道:“沒事,哦不,有事,請問你們是中國人嗎?”
  我點頭,“是的,怎麼了?”
  “太好了!請你們幫幫我!”
  我跟小叔叔對視一眼,顯然都覺得這人比等待我們享用的晚飯順眼多了,於是決定坐下來聽會兒他的故事。
  “兩個月前,我去了趟中國,在此期間一直都是好好的。可自從回來後,我每個夜晚都會出現奇怪的幻覺,感覺有人在床前罵我,雖然語言很奇怪一句也聽不懂,但我就是清楚他是在罵我……每當天亮時,它就不見了!我曾經去請求過巫師和神父幫助,但是都無濟於事。好像你們那裡有種類似的說法叫撞邪,請問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破解?”
  小叔叔雖然聽的認真,但是一點都沒有搭理他的意思,葛非只好將求助目光轉向我,“先生有聽過這樣的事情嗎?”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
  他連忙道:“哦,不!我可是個清白有良知的商人!”
  我硬著頭皮又問:“那你在中國的時候有去過墳地嗎?或者參加死人葬禮什麼的?”
  葛非搖頭,“都沒有,我只是去見個老朋友而已。”
  “這樣啊,”我求助的看向莫旭。
  小叔叔這才開口道:“你有帶什麼奇怪的東西回來嗎?”
  “奇怪的東西?”葛非想了想,微笑起來,“朋友送了我只金豬,很可愛,我把它擺在床頭,每天都要看幾眼。”
  小叔叔說:“能拿出來看看嗎?”
  葛非連忙讓人去拿,還吩咐務必要小心,看來他是真的喜歡那個禮物。
  東西很快拿回來,是隻胖乎乎閃亮的金豬,尾巴擰成6字,臉頰肥嘟嘟的果然可愛極了!
  我忍不住摸了兩下,驚訝的發現它的鼻孔動了下。
  “豁!活的!”我驚吼一聲連忙跳開。
  葛非詫異道:“不可能!先生在開什麼玩笑?”
  “不是玩笑!真的是活的!”我抽著嘴角對小叔叔說。
  雖然很難相信,可是有瞬間那柔軟的觸感和溫度,絕不可能是金屬會有的!可如果是活的……它算是什麼,一隻活著的卡通豬嗎?惡寒。
  小叔叔琢磨了會兒,篤定道:“這不是豬,它的名字叫山膏,百妖中的一隻。雖然形狀可愛但是言語惡毒,怨念至深時能一直將對方罵死。”
  這下,我跟葛非的嘴巴全都合不上了。
  “把它給我,明天還你。”小叔叔拿走了金豬徑直離去,我連忙回神跟上,只留葛非一人目瞪口呆的留在原地。
  回到房間後,我被門裡突然伸出來的長舌頭嚇了一跳,打著冷戰將那東西撥到一邊去。
  小叔叔將金豬捧在手裡,看起來頗有幾分興趣。
  我開玩笑道:“小叔叔,你不會是看上人家的東西了吧?”
  “嗯,”小叔叔居然認真道:“山膏的肉很好吃,美食中的極品。”
  那金豬尾巴瞬間伸直變成了棍狀,臉卻還保持著天真形象裝死。
  “是嗎?我們兩個人吃會不會太小了?”只有二十釐米左右長,像個稍大點的存錢罐。
  “它肉很結實,全身上下都可以生吃。”小叔叔說著當真從包裡取出一把常備小軍刀出來。
  金豬嗷叫一聲跳脫出來,撲通一聲跌地上打個滾兒,化作一個白胖的男孩。一臉畏懼的往墻角縮,“求求你們,別吃我!”
  小叔叔冷聲道:“變回去,我不想殺人。”
  直到這時,我才確信,小叔叔是真的想吃肉而不是簡單的要嚇唬山膏……
  想吃肉的小叔叔……雖然接下來的形容可能有點不對,但我真心覺得此刻繃著臉的小叔叔很可愛。
  少年眼淚立刻像開閘的水龍頭一樣嘩嘩流起來,“我決定以後痛改前非,再也不罵人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吧!看在大家都是同胞的份上兒,漂泊流浪他鄉不容易的很……就算你們真的要吃,至少也要把我帶回家鄉行麼?我真的不想客死他鄉。”
  “小叔叔,就放了它吧。”我從包裡翻出個硬麵包,“你先吃這個。”
  一隻會罵人的豬,應該不會可惡到哪裡去。
  小叔叔不接,對我道:“對待品行奸詐的妖怪不能太過善良,否則你早晚會吃虧。”
  我點著頭,順便安慰了山膏兩句。
  本打算到天亮時去找葛非商量一下將它帶走,半夜卻是出了事。
  睡在棺材裡各種不舒服,不過唯一的好處是有小叔叔陪著,就連天花板懸著的女屍都感覺順眼許多。
  半夜睡的正香,冷不丁聽到耳邊響亮的罵聲,“娘希匹的,兩個沒人性沒教養沒有同胞情不知廉恥的傢伙,到了異國居然還不念一點同胞手足情,居然還要吃老子,也不怕肉沒吃到先給噎死!一個小白臉娘娘腔,居然還裝什麼好人要帶我回去,鬼才相信你的話咧!就算真的如此,也是想吃我的肉吧?也不看看自己那幅衰神的短命相,山膏肉豈是你輩能享受起的?一個個全是畜牲,最早老傢伙說要對老子好,轉臉就把我送給了西洋人,離了故土不說,還只能整天聽些嘰喱古怪的鳥語,鬼一樣天氣,害我長一身的濕疹……”
  這死豬罵人不帶喘氣兒的,我強忍十分鐘,居然沒聽到它有一句話是重複的。剛準備起身,忽聽小叔叔冷冷的聲音道:“我有些餓了。”
  我咬牙,“那就宰了它!這傢伙太不值得人同情了!”

  第七十六章:殺寵

  殺生感覺不好,尤其是對方還偽裝成人類一樣的長相。
  小叔叔心理素質強的驚人,三下五除二將濤濤不絕罵人的金豬四條腿給扎起來。
  山膏自知大限將近,停止了叫罵伸著脖子嗷嗷直叫,最後眼淚汪汪的向我乞求道:“我最近得了皮膚病,肉質很不好,而且一直流鼻涕,說不定是得了傳說中的豬流感,你們真的要吃我麼?嗷……”
  我嘴角忍不住開始抽搐,小叔叔對它叫聲也很反感,道:“閉嘴,自作孽不可活,就算是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聽到這熟悉的台詞,我忍不住要笑倒在地,山膏則一臉絕望,“不,不要!求求你,別吃我……來人啊,救命啊,誰來救救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罵人了,他娘的到底有沒有人啊,難道老子真要死在這裡嗎?”
  暴燥的敲門聲突兀的響起來,一個萬分緊張的聲音道:“抱歉這麼晚來打擾兩位,我,我是葛非,能不能把我的金豬還回來?我剛才做了個噩夢,覺得它有危險……”
  我發誓有那麼瞬間看到了小叔叔眼中的失望。
  打開門,旅館老闆像個活屍道具一樣出現,頭髮凌亂襯衣只扣了最下面的一個,最狼狽的是他居然還赤著腳,居然是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嗎?
  小叔叔問他:“你今晚還有出現往日的怪狀麼?”
  “沒有,”葛非忐忑不安的說:“可我還是睡不著,我很想看一眼我的金豬,可以嗎?”
  小叔叔沒作聲,我只好將山膏抱過去給葛非看,“喏。”
  它這次沒有再裝死,哼哼唧唧的扎到葛非懷裡磨蹭,看上去委屈的不得了。
  旅館老闆大驚,笨拙的抱著儲蓄罐,“哦,上帝,寶貝兒……這是我的寶貝兒,不過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他這緊張的模樣,如果知道我們打算吃掉這頭豬,他大概會瘋掉吧?瞟一眼小叔叔,手中的軍刀已經不見了蹤跡,真是明智的選擇。
  我謹慎的向他解釋道:“是這樣的,先生……,您手裡的東西並不是簡單的玩具,而是我們家鄉的一種妖怪。”
  “妖怪?”葛非睜著無辜的藍眼睛,“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妖怪呢?”
  “可愛?難道您已經忘記這兩個月夜裡所受的折磨了嗎?沒錯,它就是凶手,一隻專門罵人的妖怪,我建議您最好把它交給我們……”
  “不可能!”熊貓先生強勢的打斷我的話,將那隻豬摟緊了些,瞪著黑眼圈說:“它是屬於我的!誰都休想從我這裡將它奪走!”
  “奪走?哦不,請您不要誤會,這種一無是處的妖怪,沒有人會願意要的,請相信我,葛非先生。”
  “我不相信!”他固執的像頭驢子,“我都能看到你眼睛裡貪婪的光!”
  貪婪的光?我大概真的是很餓了……
  “無論怎麼說,事情希望就到此為止了!今天麻煩兩位了,接下來的事我會自己處理,不用勞煩你們干預。”他有些瘋狂的說。
  能把活生生的人一直罵死,我想這老外還不懂這隻豬有多可怕。不過看在同為人類的份上,我有義務和責任再提醒一下他。
  “葛非先生,請您冷靜一下。您懷裡的並不是一般的寵物,它是妖怪,甚至會變成人類的模樣。而且它由於遠離故土對您有很深的仇恨,如果堅持留在身邊的話,我擔心它會給生命危險。”
  老外沉默了會兒,理解重心全放在自己想聽的話上,興致勃勃道:“您說它會變成人?是真的嗎?”
  “是的,”我將山膏接過來,決定用事實演示給他看。高高拋起,然後鬆手,金豬像個皮球一樣咚咚滾到地上。
  “OH,NO!”老外發出崩潰的叫聲,不過並未持續很長時間。
  山膏地板打了個滾兒,少年便在亮光閃耀中站了起來,白胖的臉皺的跟包子一樣,咬著短胖的手指問我,“為什麼你也會說奇怪鳥語?我一句也聽不懂。能告訴我這黃毛在鬼吼什麼嗎,感覺他像被人強X了一樣。”
  我額頭流下一大滴汗,心中暗替老外掬一把同情的眼淚,“他是在關心你,害怕你被我們傷害。”
  “欸?死外國佬也有好人諾。那小白臉你幫我問問他,願不願送我回去唄。”
  這廝能說句好聽話嗎?一句話把倆人都給罵了。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最終強忍住,算了算了,咱不用跟豬一般見識……
  把山膏的意思表達給葛非,他傻著臉聽完,認真點頭道:“當然可以!我們可以明天就出發!”
  少年擠過來急切的問我,“這雜種說了什麼?”
  我無力道:“人家是外國人,不是什麼雜種……他說可以帶你回去,明天就出發。”
  “不會跟你們一樣居心不良吧?”
  我磨牙,“在他學會聽懂中文以前,沒有人告訴他你在講什麼的情況下,你應該基本上安全的。”
  “哦,”他一本正經的點頭,“我保證不讓他和別人有機會接觸。”
  許是看我們聊的太久,外國佬帶著醋味兒將山膏拉開,“寶貝兒,我們去收拾行李吧!我迫不及待想要開始新的神秘東方之旅了……”
  “死洋鬼子你給我放手!小爺的手是你能隨便拉的嗎?不準碰我!娘希匹,你不會有龍陽癖好吧?老子可不想跟人用屁股打交道……算了,看在你能送我回去的份上就先忍一忍,不過敢讓我發現你出爾反爾的話,大傻蛋就等著收屍吧!”
  目送葛非笑眯眯的離開,我終於忍不住感慨:“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幸福。如果把我跟那它關一起,半個小時就是我的極限了。嗯,小叔叔,人呢?”
  燈突然滅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從房間角落傳來桀桀的怪笑聲。
  木質地板強力震動起來,腐爛的臭味漸漸占據了整個嗅覺。
  傳說中即將上演的午夜驚魂?我汗毛都驚的豎起來了,額頭也滲出一層細汗,一個滿足客人獵奇心的旅館而已,意思一下就好,要不要搞這麼真實啊?
  房間燈刷的閃了下,一個巨大的蝙蝠叨著幾縷長髮向我撲過來,翅膀夾著風彷彿刀子一樣銳利,擦的我臉頰生疼。
  腳下嘰嘰的跑過一群東西,軟軟的皮毛光滑,感覺像是肥大的老鼠……
  我忍著噁心開始往門口退,去拉把手的時候卻不小心摸到了另一個人手,確實的說應該是骨頭。
  該死的手還打滑,用力扭幾下把手卻怎麼也打不開,而那隻手卻開始在後面哀吟著拍打我的背了!
  真是刺激的我牙齒打戰!
  “小叔叔!你到底在不在啊!”我忍不住叫起來。
  雖然說真實的妖怪和鬼都見識過,但是都沒有這些人造的恐怖好不好!
  彷彿是感受到我的召喚,門突然被打開了,房間燈也立刻正常起來。
  小叔叔手裡拿著托盤,裡面放著麵包和啤酒,若無其事的站在那兒看我,“怎麼了?好像聽到你在尖叫。”
  我才不會把這麼尷尬的糗事說給他聽呢,視線落到他手中的食物上,驚喜道:“你太厲害了,從哪兒找來的正常食物?”
  小叔叔淡定道:“葛非的房間。”
  我倒抽一口冷氣,“你是怎麼進去的?”
  釜底抽薪?調虎離山?趁我跟葛非交談時跑出去找食物,而且回來時還要避免與他發生碰撞……
  小叔叔的回答很符合其一貫作風,“路過。”
  房內裡有洗手間,葛非住在旅館二樓且最偏僻的一間,要抱著什麼樣的目的才能在凌晨兩點剛好路過那兒?小叔叔果然是非常人一樣的存在!
  對餓急的人來說,柔軟的麵包是極香甜的,雖然我不喜歡啤酒的味道,但總比喝那血紅的西瓜汁要好很多。
  半個時辰後,我酒足飯飽,重新爬回棺材中躺倒。一旁小叔叔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許是被酒精上了頭,我又壯著膽子親了親他的脣,雖然嘗不出什麼味道,但是胸口洋溢的都是快樂的滿足感。
  我忍不住傻笑起來,小聲道:“小叔叔……”
  “嗯?”
  我立刻石化了,反應過來後故意發出誇張的呼嚕聲。
  內心卻在激烈的咆哮,他沒睡!他沒睡!他居然是醒著的!那我的這行為……
  他是怎麼想的?老天爺,降一道天雷,把我辟死在這棺材中吧!
  住了一晚,我們就離開了維斯。雖然這趟德蘭之旅可以說我是自找罪受,但是收穫不是沒有的……
  譬如至少小叔叔應該明白了我的心意罷?雖然我什麼都沒有說,到現在也不怎麼敢和他對視。
  坐上飛機後,小叔叔看著我,突然抬起手。
  就在以為他要摸我的臉時,趕快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卻貼著我的下巴伸了過去,從衣領裡摸出一片淡藍色的花瓣,若有所思的盯著看。
  “呃,那是什麼?我身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德蘭小鎮送你的禮物。”
  “禮物?”我好奇的拿過來打量,“像是薔薇花瓣,居然還有藍色的……”
  小叔叔道:“據說感情花語是夢幻美麗,寓意你會活的很精彩。”
  “是嘛!”我欣慰的掏出記事本夾進去,“那我可要好好珍藏!”
  很久後,我才知道,小叔叔當時只告訴我了一半,而藍薔薇另一半的花語是殘忍的:不可能。
  重新踏上故土的那刻,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江城,我回來了,我把小叔叔也帶回來了……感覺真好。
  房間裡糟糕的像是被洗劫過一樣,滿地都是雜亂的垃圾。
  苗飛無精打彩的趴在沙發裡,毛髮卷曲落魄像是個流浪漢一樣。
  看到我回來,它也沒有表現出往常一樣的表情,大眼直勾勾的瞪著我,藍眼睛裡滿滿的都是血淚控訴。
  我對當初草率的決定開始愧疚,“咳,你不是應該在寵物寄養店嗎?難道她們對你不好?”
  它抖抖鬍鬚不理會我,難過的拖著長尾巴慢慢走開了。
  “它大概是生氣,我當時走的太急,就把它送到寵物店去了。”我失落的對小叔叔說。
  “你讓它同別的貓狗生活在一起?”
  “是的,因為沒有什麼人好託付,所以就想反正都長的差不多,就……”
  小叔叔說:“它應該受傷了。”
  我緊張道:“什麼?受傷?傷哪裡了?”
  “傷心吧,它一向高傲的很,對那些關在籠子裡的寵物一向看不起。”
  那還好,感情創傷時間會很快治愈的。
  我鬆了口氣,“鄙視什麼,它自己不也還是貓咪?”
  “說的對。”小叔叔揚了揚眉毛說:“不過它是一隻自尊心很強的貓。”
  苗飛真的生我氣了,任由我怎麼哄怎麼勸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就連它最愛的小魚餅乾都是聞一下後立刻調頭。
  隨之而來的是它精神也越來越差,常懶洋洋的縮在角落,喊幾聲都不願挪動。
  小叔叔也漸漸覺察出不對來,對我道:“你最好去那家寵物店問一下,事情好像不簡單。”
  就算他不提醒,我自己也是要去的。
  依苗飛單純的個性來說,它的沮喪時間太過不尋常。
  寵物店的老闆是個漂亮的短髮女生,看到我立刻紅著眼睛開始道歉,“對不起,莫先生。本店有負您的信任,因為個人的疏忽導致了大批的寵物死亡,其中就包含您的貓……對不起。”
  “啊?死亡?”我訝然。
  她連忙鞠躬,“真的非常對不起,雖然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是請相信我和您一樣難過。本店願意出錢賠償,價錢一定會讓您滿意為止。”
  “不不,”我連忙擺手,“我們家苗飛沒死,好好的在家裡呆著呢,我今天過來主要是想問下貴店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是這樣啊,真是太好了!”她雙手合十貼在胸口,“這是我近一周聽到唯一的好消息了!這件事很讓人費解,不介意的話我請您喝杯茶,咱們慢慢講好麼?”
  我們一起來到不遠處的茶社,為了照顧對面女孩子我特意點了壺水果茶。
  “謝謝莫先生,您應該也能看得出,我們店的生意不太好。因為只是為了愛好才做的,所以賺錢都是其次的事,只要能和這些小動物生活在一起,我就覺得很開心了。事情發生在一周前,下班前我特意檢查過所有的籠子和門窗,確信都是絕對安全的,不會有小動物借機翹家出走或者有什麼奇怪東西溜進來。”
  她秀氣的眉毛慢慢皺起來,聲音聽上去很難過,“可是我還是大意了,第二天到店裡一看,所有的寵物都被咬死了……甚至,有些活生生被吞食掉只剩下皮毛。最讓人不解的是,籠子和門鎖還是好好的,請警察過來處理,到今天還沒有什麼明確的回覆,我想大概也不會有什麼進度了。”
  “冒昧問一句,你真的確定門窗和籠子都沒問題嗎?”
  她肯定的點頭,“莫先生,我可以用生命起誓,對這份工作一向抱有十二分熱情和愛。那些寵物雖然不是屬於我的,但是從它們進入店中的那刻起就像我身體一部分一般重要。”
  我敲敲桌子,也開始感到迷惑不解。
  她小心翼翼道:“請問……莫先生您的貓還好嗎?”
  我對上她的目光,有些不悅的說:“不用懷疑我們家苗飛,它雖然能順利從籠子裡逃脫但是性格一生溫和。我也能保證它絕不會傷害別的動物。更何況它現在狀況也差的很,不然我就不會前來詢問此事了。”
  她解釋說:“我並沒有懷疑什麼,但是它是唯一逃掉的寵物,我想是不是請警察過來看看,可能會發現新的線索……”
  我登時涌起一股反感,“不用,它現在的情況不適合跟任何陌生人接觸。至於它是怎麼逃掉的,我能明確的告訴你它就是有這樣的本事,當然信不信由你。今天的事麻煩您了,謝謝,我先行告辭了。”
  雖然外人懷疑苗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是我還是無法接受這種毫無證據的猜測。
  回去後我講給小叔叔聽,他問:“確定除了苗飛外再沒有別的動物生存?”
  “她是這麼說的,應該不會撒謊才是。”
  小叔叔道:“雖然現在還不知道苗飛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不過基本已經能猜得出這件事情是誰做的。”
  “是誰?”
  “九尾狐。”
  我鬱悶,“怎麼又是妖怪?也對,除了妖怪誰能幹得出這種邪門的事情。”
  小叔叔打開電視,自語道:“這下江城的寵物怕是都要遭殃了。”
  他隨便轉了一個台,屏幕裡正不斷切換市民抱著寵物屍體哭訴的鏡頭。
  我難以置信道:“這情形……那傢伙不會是打算把江城所有的寵物都咬死吧?”
  “不僅如此,九尾狐雖然百妖之中僅排行二十九,但其陰險狡詐無人能及。雖然大多下手對象都是針對寵物,但是也偶爾食人。經常在夜深人靜時伏在人窗台學嬰兒啼哭博取同情,然後借好奇外出察看時出奇不意將人殺死。最值得的注意的是,作為四獸、九龍子之外的唯一的天地奇獸,它還有警世之象。九尾出則百妖逆生橫行,天下必將大亂。”
  “天下大亂?”我默念這四個字古老的字眼,感覺遙遠而陌生。
  小叔叔淡淡道:“人類穩定的生活不會太多了。”
  “那小叔叔,就沒有什麼人能阻止九尾它們嗎?”
  他手指向我,用近乎調侃的語氣道:“作為莫家的繼承人,拯救世界的重任就託付給你了。”
  我尷尬摸鼻子,“別開我玩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本事。”
  “不是玩笑,”小叔叔語氣正經起來,“你現在手握神卷,可以操縱百妖鼎,眼睛又有看透它們本體的玄瞳,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我脫口而出:“可我覺得你比我更適合。”
  “不,”小叔叔視線又回到了電視新聞中,“我跟莫傢什麼關係都沒有,雖然對付它們不算什麼難事,但我不會去做那些事情……至於原因,以後你就會知道。”
  我打量他,有時候感覺他整個人就是一團解不開的謎。但是我從小秉承不過問人秘密的好習慣,雖然心中好奇的抓肝撓肺,卻從不對其刨根問底。更何況,那些在我想來不算美好的記憶……我寧願它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那樣,小叔叔就從不曾被祖母拋棄,我也不曾與他有過隔閡,我們會比現在多出整整十六年時光相處,他性格會比現在開朗的多。
  苗飛依舊抑鬱,新聞中死亡的寵物也在每日遞增中。
  我沒什麼心情上班,同小叔叔宅在家裡,整天琢磨著怎樣才能讓苗飛好轉。
  其實只有我一個人操心,小叔叔對苗飛一直處於不管不問狀態,但是碰到我有難題的時候,他總會適時的出現解答。
  “這樣下去不行啊,”我心疼的看著苗飛越來越消瘦。
  小叔叔道:“那你想做什麼?”
  我後悔極了,“不知道,就算找到了九尾狐,說不定也不能治好苗飛的創傷……唉,都怪我,當時太大意了,如果把它送到習鳳家,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了。”
  這天我在電視裡看到了久違的明星貓,連忙叫苗飛過來看。
  它慢悠悠走過來,瞟兩眼後就垂下頭打瞌睡,再沒有之前的狂熱痴迷。
  “你到底怎麼了啊,能不能告訴我?”我將它抱起來,摸著它的骨頭感到有些扎手。
  明明走的時候還很胖呢,怎麼轉眼就瘦成這樣了啊。
  電視節目慢慢切換成了動物廣告,兩隻貓正在親昵的偎在一起磨蹭,還發出喵喵的銷魂叫聲。
  苗飛突然瞪大了眼睛,喵嗚一聲全身毛都豎了起來,撲通一聲朝電視撲過去。
  “苗飛!撞到哪了?疼不疼?”
  它卻不理我,用爪子拼命的想去抓電視。直到我將電視關掉,它情緒才慢慢穩定下來。
  莫非……它現在需要一隻母貓?
  小叔叔很快反駁了我的想法,“不,它是有赤子之心的貓神,不會對普通貓產生情慾。你說它看到動作親昵會發狂……莫非它被輕薄過?”
  “小叔叔……你的冷笑話一點都不好笑。”我家苗飛是堂堂百妖榜上排行第三的貓神欸,怎麼那麼容易被輕薄?呃,等等,那晚所有的動物都死了,只有苗飛逃出來了,然後情緒低落,看不得別人親熱……小叔叔的猜測不會是真的吧?!
  “你也覺得有可能對嗎?去跟鄰居借只貓試試。”
  我跑到樓上跟胖太太借了只最可愛的小母貓,剛一靠近苗飛被它一爪子拍飛,眼睛差點被抓瞎,夾著尾巴嗚嗚叫再不敢過去了。
  這要是之前的苗飛,再怎麼激它也不會對女士做出這樣失禮的事!
  召神卷出來,讓他找了九尾狐的畫像,苗飛看了一眼便憤怒將書撕了個粉碎,眼睛都氣的紅了,怎麼勸都安定不下來。
  雖然不知道它性格轉變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但總算是有些苗頭了,跟那隻殺寵魔頭九尾狐絕對脫不了干係。
  九尾狐的事情還沒有苗頭,另一件事讓我傷透了腦筋:苗飛突然食俗大振起來,給什麼吃什麼,來者不拒。
  體重也慢慢增長著,只是肉全長在肚子上……
  到動物醫院去看,醫生居然告訴我它懷孕了!
  苗飛懷孕了?!可它明明是——公貓啊!

  第七十七章:頭痛

  我將炸好的小魚端給苗飛,它翹著尾巴嗚咪咪吃的香甜,這讓我心情多少好了點。可當視線轉到它肚子上時,卻又忍不住擔憂,“小叔叔,你說苗飛真的是隻公貓嗎?”
  莫非一直來我都搞錯了它的性別?
  小叔叔道:“從生理特徵上來說沒錯。”
  “那它又怎麼會懷孕?”這個問題已經嚴重困惑我了好幾天。
  小叔叔慢悠悠喝著水道:“據我所知,天地奇獸九尾就有這種本事。”
  “九尾?就是那個流竄於江城殺害寵物的狐狸?它不是實力才排行二十九嗎?為什麼苗飛會被……”看它這些天頹廢的樣子,應該不是出於自願的吧?因為據我所知,苗飛還是喜歡可愛小母貓多一些。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食肉類犬科動物本身就是貓科動物的天敵,再加上它被普通動物包圍太久導致氣息弱化,輸了也是正常的事。”
  被他這麼一說,我愈發內疚了,如果不是把苗飛送到寵物店裡去,一切都不會發生吧?
  小叔叔卻道:“你不用太過擔心,它是擁有赤子心的金華之貓,任何煩惱都不會延續時間太長。現在精神不好多半是因為身體的緣故,等生了小貓以後,就會恢復從前的性格。”
  但願這不僅僅是安慰我的話,我又想起一個問題,“狐狸和貓它們算是跨種雜交吧?那苗飛將來會生只貓還是狐狸呢?”
  “這個啊,”小叔叔晃晃透明的水杯,“我也想知道。”
  苗飛開始吃很多東西,身體也迅速強壯起來,只是肚子大的有點離譜,才半個月就已經走不動了。
  我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然後強拖小叔叔一起去買東西。
  柔軟漂亮的卡通房子,罐裝的幼貓奶粉,還有《寵物百科全書》一本,不倒翁、貓爬架柱和貓抓板各一套,零零散散加起來有兩大包。
  店主笑侃道:“第一次做爸爸都是這樣激動。”
  呃,做爸爸?哦,很多人對寵物都是這麼自稱的。我不好意思的看向小叔叔,他正饒有興趣的研究逗貓棒,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
  小叔叔去取車的時候,我提著東西在路邊打轉。
  忽聽背後有人叫,“莫丁果,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身體立刻僵了下,是尚陽的聲音。雖然離上次喝醉酒的事也快有一個月了,但每每想起來都令我尷尬不已,真不想再看到這傢伙了!
  “莫丁果!”他聲音大了起來,帶著點不耐煩。依他的個性,如果我不理的話會應該一直叫下去。
  我轉過臉,沒好氣的揮揮手裡的袋子,“買東西,你不是看到了麼。”
  尚陽沒事人一樣道:“上車,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跟小叔叔一起出來的,他馬上就過來。”
  他沒再說話,下巴微抬著看我,一臉高傲的讓人生厭。
  小叔叔很快過來,我逃也似的跳上車,他問道:“回去做飯還是在外面吃?”
  “你做還是我做?”
  他輕飄飄掃我一眼,意思明白的很。
  我忙點頭,“行行,我做。”身上各種不自在,總感覺背後被尚陽X光一樣的眼睛掃描著,但又不好回頭看。
  幾分鐘後,小叔叔看著後視鏡道:“你那朋友想做什麼?私人偵探?”
  我伸頭過去看,赫然見尚陽開車寸步不離的尾隨著,頓時心情有點煩。
  想了想拿手機撥電話給他,“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問:“前一段時間,你去哪兒了?”
  “你管不著!”
  他居然笑了下,“你去找莫旭對不對?”頓了下,他又問:“你喜歡上他了,對不對?”
  我驚恐的看一眼小叔叔,立刻將手機換另隻手,壓低聲音喝道:“你神經病!”
  “莫丁果,你是不是忘記我跟你說過的話了?”
  什麼話?我愣了下,隱約想起酒醒後我們的對話。
  “拒絕了我,你可以一個人,但是別讓我發現你跟任何人有所糾纏!”
  腦袋忽的一陣發懵,我開始緊張不安起來,這傢伙不會做出什麼誇張的事吧?
  小叔叔突然將我頭壓在懷裡,只聽砰一聲巨響,車身劇烈振動起來,手機也被重重甩了出去。
  尚陽個混賬,他瘋了!
  我推開車門走出去,看到小叔叔的車被撞凹進去一大塊,幾乎半個車身都被廢掉了,幸好我坐在前排,不然非出事不可!尚陽扶著方向盤端坐著,表情平靜的像個地道的變態。
  “出來!”我捶著車門衝他吼。
  他走出來,嘴角噙著絲得意,彷彿剛完成一個惡作劇的小孩而不是在拿生命做賭注的凶徒。
  我一拳揮了上去,打的他臉偏了下,待再揮第二拳的時候,胳膊卻被他輕鬆捉住了。
  周圍已經聚了很多人,我卻無法顧忌自己的形象了,抬腳便對著西裝革領的他開踹,“你他媽找死不要拉上我們!”
  他將我拉的近些,笑的愈發可恨,“怎麼可能不拉上你?我是那麼喜歡你啊。”
  此刻尚陽身上氣息陌生的可怕,那個笑起來陽光燦爛的大男孩,此刻卻舉止強硬擁有嗜血極具侵略性的眼神,明顯與之前判若兩人。
  就在我倆僵持的時候,小叔叔聲音響起來,“憑你剛才的行為,我就以控告你故意殺人罪,不想把事情鬧大的話就放手。”
  尚陽沒說話也沒鬆手,挑釁似的看著他。
  小叔叔道:“你想扭斷他手嗎?”
  尚陽猶豫著鬆了手。
  “沒事吧?”小叔叔抬起我的手腕輕轉了兩下。
  我立刻搖頭,“還好。”可是感覺痛極了!如果小叔叔不出面的話,手腕真的會斷掉吧?尚陽……真的變奇怪了。
  最後小叔叔和尚陽的車被送去大修,我們只好坐計程車回家。至於尚陽,哪個管他?!
  進了房間後,小叔叔意味深長的提醒道:“你那個朋友身上有很重的妖氣,以後盡量減少和他接觸。”
  “妖氣?怎麼可能?他只是個普通人啊!”我瞪大眼睛。
  “是普通人沒錯,但是有妖氣也是事實,你有沒有察覺他性格跟之前有很大變化?”
  我想了想,小聲道:“他曾喝過一點景炎的血……會不會是因為這個?”
  “是這樣啊,”小叔叔揚了下眉毛,“那他就沒救了。”
  “沒救了?什麼意思?”難道不是因為當時那幾滴血才救了他的嗎?
  “你以為妖血是隨便喝的麼?更何況是景炎的,他性格會越來越陰狠,以後做出什麼不可思議的恐怖事都不奇怪。”
  我登時像被響雷劈了一記,“那該怎麼辦?他也會變成妖怪嗎?”
  “變成妖怪倒不至於,不過……會逐漸嗜殺成性,哪天鬧出了人命,自然會被被人繩之以法。”
  “他會殺人?”
  “不一定,這要看他本身的自制力能不能壓過景炎的殺氣。”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難怪開始景炎不同意而後又輕鬆答應了!那血是我取來給他的,本來是要救他的命,如今看反是害了他?
  頭疼頭疼。
  一周後,苗飛終於生產了,比普通貓咪整整提前了一個多月。
  那是個奇怪的小傢伙,介於貓和狐之間的奇怪小東西,閉著眼睛用鼻子四處尋找奶源,卻被苗飛一爪子拍開。
  我一旁看的心疼,便用棉包起來調了奶粉餵它,並給它取名叫苗吉。
  苗飛恢復自由,果然性格又變回從前,悠哉悠哉的去冰箱翻東西,趴在沙發看漫畫。甚至有時它還會嘗鮮偷喝幼貓奶粉,對享受寵愛的小傢伙完全嗤之以鼻,從來沒有半點做家長的自覺。
  待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完畢,我也要重新著手去公司上班。同小叔叔商量幾次,他卻沒有重新接手鼎盛的意思,也幾乎是在無意間,我看到他的電腦。才知道他在江城竟然還有一家公司,做房地產的。好奇去網上查了查,竟然是早幾年就註冊的,而且還頗有名氣。
  人說狡兔三窟,小叔叔原來也是如此,難怪當初敢不帶分文的離開維斯。
  習副總對我擅離職守沒什麼好臉色,秘書小姐也一連串衝我吐口水,“最近公司出大事了,副總已經有好幾宿都沒閤眼了……”
  我詫異,“怎麼回事?”
  “鑫宇高調撤回了我們公司負責的所有廣告,並且願意主動賠償百分之二十的違約金,此事對我們公司形象造成了極差的影響。不僅如此,它在兩天前吞併了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注入大筆資金宣稱要做江城最好的廣告公司……這是我們近半個月的業績報告,請您先過目一下。”
  我被直線下線的報表弄的心驚膽戰,“當時有同鑫宇確認具體原因嗎?”
  秘書小姐似乎噎了下,“有,但是對方拒絕回答,也是正因如此,才導致外屆對我們的諸多不良猜測。甚至有人說……此事是和您個人交際有關。”
  我愣住,“什麼意思?”
  “鑫宇的負責人是據說跟您私交甚好的尚陽。”
  我心格登一聲響,“尚陽?他什麼時候正式接手的鑫宇?”
  “就在您休假的第二天。”
  我煩躁的翻幾頁報告,“知道了,麻煩去通知一下所有部門主管,十點鐘準時到隔壁會議室。”
  會議氣氛很壓抑,大家看上去死氣沉沉的一片。
  習鳳毫不留情道:“其實我們並不怕競爭,但是對方擺明了要和鼎盛過意不去,他們的目的不是賺錢,而是搶單,好像只要把我們客戶搶過去就能心滿意足。目前鼎盛始終處於被動地位,公司本月收支降了357%,再這樣下去,倒閉只是遲早的事。”
  我頭痛不已,“那有老客戶的相關情報嗎?”
  “有,”習鳳瞟我一眼,“不過也不是好消息,十五家老農戶中起碼有四家正在被鑫宇公關游說。”
  “大家現在都有什麼想法嗎?都可以說出來聽聽。”
  小白臉師兄同習鳳對視一眼後道:“莫董是不是跟尚陽有什麼矛盾?如果是私人原因的話應該會很好解決才是……我的意思是,您能不能同他主動談談?就算是為逼垮鼎盛,也沒有必要採用這種兩敗愈傷的激烈手段,生意不是這麼做的。”
  我鬱悶的揉額頭,找他談談,我現在怕他還來不及呢!
  下班很晚,小叔叔已經幫忙餵了苗吉,雖然他嘴上講不喜歡貓,但是對這小傢伙的照顧還是很明顯的。
  晚上我將苗吉連同它的小窩一起搬到房間去,以便照顧,這讓苗飛很是不滿,在門上撓了好幾下以示不滿。
  白天公司的事著實讓我心力憔悴,所以幾乎是沾枕即睡。不知道睡了多久,隱約聽到苗吉幾聲細弱叫聲,是又餓了麼?我迷迷糊糊坐起來,不經意往窗外瞥一眼,卻看到雙火紅的眼睛貼在玻璃上,微微眯著,彷彿正在微笑。
  那是隻狐狸!

  第七十八章:九尾

  難道是九尾?它突然現在這裡做什麼?
  就在我還來不及反應時,它用爪子將窗戶撥開條縫隙,身體像輕煙一樣悄無聲息滑進來。
  這是隻漂亮優雅的銀狐,四肢修長矯健,走路姿勢從容且瀟灑,彷彿是在自己家一樣自在隨意。
  但這並不影響我對它的防備心理,下意識將苗吉護在身後,“你是誰?”
  它狹長的眼睛復又眯起來,“不是已經猜出我的身份了麼?”
  果然是九尾,我愈發緊張不安,“你來這裡想做什麼?”
  雖然人常說虎毒不食子,但這隻狐狸獵殺了江城的大半寵物,難保不是個更狠毒的主兒。
  “放心,我只是來看看自己的孩子。”它身體輕巧一躍,在半空中瞬間化成一個白衣男子模樣,似笑非笑望著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具體描述他的長相,只能將其混沌的概括為極美的男人。二十多歲臉龐,卻散發著四十歲男人才會有的成熟氣質。渾身上下都被一團古典氣息籠著,眉目似畫面如白玉,像是從青燈下古畫卷中走出來的一般。
  尤其是那雙眼睛,明明不帶什麼感情卻總感覺總是在勾引人似的微笑,讓人不敢長久對視。
  身後苗吉團在棉窩裡,四條小腿縮成肉球正睡的香,尚未長齊毛的小禿尾巴不時在屁股上掃來掃去。它從不挑食,餵什麼吃什麼,所以就算是人工餵養也很上膘。
  九尾的目光溫和起來,不帶任何敵意的走到我身邊,蹲下來靜靜的看著苗吉,輕聲道:“它長的真可愛,看來你把它照顧的很好。”
  說實在的,我暫時想不出別的狠話來罵這隻狐狸家長,只好硬著頭皮道:“純粹是因為苗飛的面子,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嘆息,“你對我敵意很重啊。”
  “廢話!只看到了自己小崽子可愛,卻不想想那些被你殺掉的寵物?”多少是因為長相溫和的緣故,我對他態度有點矛盾。除了惦記著被殺害的寵物外,欺負苗飛的事倒是其次了……因為苗飛現在依舊沒心沒肺沒陰影的活著,而它們錯誤的結晶苗吉……我卻是一點也不討厭。
  九尾伸出細長的手指撫摸苗吉,很輕像是怕驚嚇到它,聲音柔和的跟水一樣,“之前沒有做過父親,所以很牴觸人類情感的牽絆,不過現在多少有些明白了。”
  我遲疑了下,問:“那你還要繼續殺害那些寵物嗎?”
  “為什麼不?”他出人意料的笑起來,“或許在你們人類觀念中這是很殘忍的事,不過在我們妖怪看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為了活下去才做的事,算不上什麼過錯。”
  “難道不殺那些寵物,你就活不下去了麼?”
  他站起來,安然的與我平視,“你應該知道,人類數量和貪念都在與日劇增。開發了荒地砍伐了森林占據了田野,草原和土地越來越少,倘若不是逼的妖怪無處可去,你以為有誰會願意和人類生活在一起?破壞掉我們賴以生存的一切換來你們短暫的安逸享樂……比起你們對我們所做的,殺幾隻被馴化的家寵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讓我感到詞窮,“可你不能把全人類的過錯推到那些寵物身上。”
  他兩手抱著朐前,長眉高挑,細眼灼灼如花,“哦?你的意思是說,怨有頭債有主有仇的話,就應該直接衝人類展開報復對麼?”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看,你們就是這麼自私,一邊講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一邊卻又從來不願承擔犯下的過錯。”
  我還是對他的目的感到疑惑,“你殺害那些寵物只為簡單的泄憤?”
  “當然不是。”他眼中閃起著狡潔的光芒,“過不了多久,那些失去了寵物的主人……將會得到更有趣的玩具。”
  我神經緊繃起來,“告訴我你接下來究竟想要做什麼?”
  他卻只笑不語,身形又變成了狐狸,在苗吉的肉腮幫上舔了下,就要作勢離開。
  “等等!”我叫住它,“作為苗飛的主人,我還有件事要問你,為什麼……要對它做那樣的事?”
  它眼睛彎起來,彷彿在得意的笑,“如果說我喜歡它,你會相信嗎?”
  我登時噎住,“這個……”
  接下來一聲啪的清響,狐狸已經到了外面,優雅的用爪子將玻璃窗拉上,向著天邊一輪滿月奔跑而去。
  第二天餵苗吉的時候,我心情很是複雜。
  小傢伙顯然不知道爸爸已經來看過了,瞪著圓眼睛直直望著奶瓶,不時發出奶聲奶氣的叫聲。
  它長的憨態可掬,圓滾滾的體形跟苗飛極相似,但是坐的很正很直完全不像是幼貓,進食的動作卻隱約透著幾分九尾高貴的影子。
  “說起來,你還算是個混血兒呢。”我將奶瓶送過去,苗吉伸出粉紅的小舌頭舔一下試探,然後才放心大膽的吮吸起來。
  小叔叔道:“昨天我看到它抓了一隻麻雀,對連路還走不穩的傢伙來說,它可能會成為新生妖怪中最厲害的角色。”
  抓麻雀?才剛出生幾天而已,已經這麼厲害了?不過想想也是,有個天地奇獸老爸,還有個貓神……老爸,這樣的孩子想普通大概也難。
  苗飛懶洋洋的溜過來,厚顏無恥的將奶嘴搶奪過去,吧嘰吧嘰幾口就吸了個乾淨。
  “喂喂,不要太過份了!哪有跟小孩子搶東西吃的!”竟然還敢覬覦幼貓罐頭!我將它拖過來,苗飛爪子刨著地板抵死不從。
  苗吉懵懂的看著我們,討好似的將罐頭抵推到苗飛跟前。
  “嗚喵喵~。”苗飛動作嫻熟打開包裝,興奮的直叫喚。
  “嗚喵喵~。”苗吉張張嘴,居然也有模有樣的學發出貓咪叫聲。乖乖,這孩子果然前途無量!
  小叔叔終於看不下去,出聲提醒我,“再鬧上班就要遲到了。”
  “啊,來不及了!小叔叔記得幫忙照顧下苗吉,拜拜!”
  公司氣氛依舊低迷,大家雖然依舊盡責卻均抵不住臉上疲色,我抽屜裡甚至已經多了三份辭職書。
  雖然說大家都是打工的,未必對鼎盛皆懷有歸屬感,但待我見識到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情形,心境仍不免悲涼。
  習鳳坐在我對面,直到將手中煙抽完才緩緩道:“依公司目前這種處境,就算強撐也抵不過一個月,您決定好該怎麼辦了麼?”
  鼎盛是小叔叔留給我的禮物,我不想把它給斷送掉。但是以我目前能力,又沒辦法守住……
  我思慮良久,終於決定妥協,“我會盡快跟尚陽談一下。”
  撥號碼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手指都在顫抖,尚陽……直到現在我還認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沒辦法接受他,但是也無法橫下心去恨。
  尚陽那頭幾乎是立刻就接了電話,“終於肯主動同我聯繫了?害我這幾天都不敢關機,生怕錯過了。”
  “有時間麼,我們出來談談。”
  “現在就行。”他聲音聽上去很開心。
  半個小時後,南海路驚春茶社,二胡獨奏正輕輕緩緩的放,我心思如桌上裊裊茶香一樣起伏不定。
  尚陽愜意的坐在對面,額頭貼著塊小繃帶,但絲毫無損他外表的俊美。
  “怎麼有空請我喝茶?”他翹著二郎腿裝的若無其事。
  我嫌惡的說:“如果可能,我永遠都不想看到你。”
  他愣了下,無辜收斂了些,語氣多了些難過,“就這麼討厭我?”
  我一連灌下三杯茶,還是消不了心中的火,語氣依舊衝的無法控制,“應該是你討厭我吧?是不是把鼎盛整死你就爽了?還是把我逼的像條落魄的狗一樣求你才能開心?”
  “莫丁果,別扯這些沒用的,你知道我想什麼,”他慢慢轉著杯子,目不轉睛的盯著我,重複道:“你知道的。”
  “不可能!”我重重捏著杯子說:“我早些年就跟你說過,咱們倆個做兄弟可以,其它什麼都不用想了。”
  “是因為我們都是男的,還是因為我哪裡不夠好?”
  我咬著牙說實話,“都不是,因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他將上身傾過來,“可他是你的叔叔,親的!”
  “那又怎樣?”我有些心虛,卻下意識的提高了音量給自己壯膽,“感情本來就不是能隨便控制的。”
  他抓了抓我的衣領,又隨即鬆開像施捨似的安撫兩下,“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吧?有沒有問莫旭?他那樣的人,能放棄身份跟你搞亂倫嗎?他現在對你不錯,不過多半應是看在血緣的關係上。如果知道你的齷齪想法後,他還能和現在一樣對你嗎?”
  齷齪想法嗎?或許他說的對。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單戀,偷偷的默默的掩飾著自己的喜歡,不敢讓小叔叔知道更不輕易求證。
  但是……
  “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什麼關係吧?還是你想告訴我,搞垮鼎盛的原因只是因為它是小叔叔給我的?那也太可笑了!”
  他冷冷的看著我,直到我再也笑不出,“可笑嗎?或許在你眼裡,我整個人都是笑話吧。鼎盛還能撐得了多久呢?半個月?十天?一周?就算你們有迴天之力也無濟於事,在這行壞了招牌就等於完了,除非重新來過。莫丁果,現在有兩條路任你選擇,求我或者公司倒閉。”
  “我絕對不會讓鼎盛倒閉的,我求你……,”這次換我抓他衣領,微微揚起嘴角使自己看上去像個勝利者一樣,“更是做夢!”
  他眼神有剎那間迷惑,不過轉瞬即逝,皮笑肉不笑的衝我放話,“那我們走著瞧好了。”
  走出茶社時正近中午,太陽火辣辣的照著,我整個人都像游魂一樣走在白光下,渾渾噩噩沒有目的。
  手機響了好久,我才慢吞吞的接起來,居然是小叔叔,聲音平的不起一點波瀾,“鼎盛的事我已經知道,撐不下去的話來旭日好了。”
  旭日是小叔叔的公司,鼎盛的事我一直瞞著他,肯定是習鳳泄的秘。可我真不想他知道啊……莫丁果,你真沒用。
  “小叔叔,我不能一直躲在你羽翼下生活,鼎盛……不到最後我絕不會放棄。”
  他也沒有太堅持,“嗯,不要勉強自己。”
  或許是被曬暈頭了,我居然生出種無法壓制的衝動。
  “小叔叔……,我,我想跟你說……,我,我喜歡你。”
  電話那邊斷了線一樣安靜,害我擔憂半天愣沒有一點回應,“喂,小叔叔,在不在?聽到了沒?”
  “嗯。”
  沒下文……居然又沒下文!到底是個什麼想法能不能表達一下?多說兩個字明白一下安慰我忐忑的心會死啊?
  沉默了會兒,電話那邊又說:“我還有事,先掛了。”
  我摔手機的心思都有了,這什麼人啊,碰到侄子表白也能安然不動的耍酷嗎?不求你跟我一樣激動,聲音有點波動成吧?態度異常點不過份吧?跟我多聊幾句閒話會很難嗎?!
  整個下午都不在狀態,人在辦公室心在小叔叔身上,一下班幾乎立刻飛奔回家。
  小叔叔坐在沙發上看雜誌,自我進門起眼皮兒都沒抬下,虧我還像做賊一樣心虛。
  我裝模作樣的逗著苗吉,視線卻不由自由的往他身上飄,一不小心被他逮了個正著。
  “看什麼?”
  看你長的好看……但這話打死我也不敢說。
  猶豫半天,才憋一句,“我昨晚看到了九尾,它看完苗吉就很快走了。”
  他微微點頭,“我知道。”
  也對,小叔叔幾乎是萬能的,真不曉得他還有什麼事不知道的……不過,我喜歡他的事,他也很早前就知道了?
  “今天電話裡跟你說的,你是怎麼想的?”
  謝天謝地!我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來了!
  “嗯?”他有點困惑,不過很快反應過來,“你不很久前就說過了麼。”
  我傻眼,“什麼時候?”
  “跟我一起睡的時候,你幾乎每個晚上都會說。”
  我有說夢話的習慣!教授曾經告訴過我的!幾年前同小叔叔一起睡我就該有這種自覺的!難怪小叔叔如此淡定……竟是聽我表白聽到麻木了麼
  反應過來後我又想撞墻,卻再次忍不住多問一句想咬掉自己舌頭的話,“那你知道我偷偷親你麼?”
  他合上雜誌,像看白痴一樣斜睨我,“你說呢?”
  我傻瓜一樣抓著頭笑起來,難怪人說職場失意,情場得意,不是沒有根據的啊!
  如此一來,鼎盛那點煩惱全被我拋向九霄雲外了,夢裡都能聽到自己嘿嘿的笑聲。真是毛骨悚然,太可怕了。
  令我沒想到的是,當晚九尾竟然又來了,還很有人情味的給我帶了禮物。

  第七十九章:麒麟

  不過九尾我是沒看到,只見清晨見桌子上擺著個細草編織成的小籃筐,裡面盛著幾扎紅的紫的飽滿誘人的醬果,碧綠的葉子上還掛著幾滴露水,著實新鮮。
  苗吉已經醒了,扭動著身體吃力的想往窩外爬。
  我帶它出去方便,看小叔叔已經刷完了牙,便問:“九尾好像有帶一些吃的過來,有關係麼?”
  他去確認了下,道:“可以吃,都是山裡不常見的野果。”
  我看他穿戴整齊,有點愣住,“小叔叔,你這是要出門麼?”
  “上班。”
  哦,我都快要忘記他還有個公司了,想到工作我就覺得頭痛。
  臨上班時看到苗飛又往苗吉窩裡蹭,忍不住出聲喝斥,“冰箱零食自己去拿,別總在小孩子嘴邊搶吃的!”
  它耷拉著頭,很是委屈的望著我,全然不懂自己錯在哪裡。
  到公司後,大家依舊死氣沉沉,習鳳眉梢卻有了幾分喜色,“剛才旭日打電話過來,說廣告交給我們做,不僅如此,還幫我們介紹了一大批客戶過來。”
  “旭日?”我琢磨半天反應過來,“那不是小叔叔的公司麼!那和將錢從左口袋拿到右口袋有什麼區別?”
  習鳳愣下,語帶不屑道:“你倒是顧家的很,只是廣告錢是一定要出的,給自己人總比落別人口袋裡強吧?”
  打電話同小叔叔問了下,態度竟也和習鳳差不多。他倒是一向不看重錢,不然也不會將鼎盛輕而易舉給我,只是我心裡總有個大疙瘩存在,不舒服的厲害。
  好在公司危機暫時解除,我也可以由衷鬆一口氣。
  中午休息,不知怎的想起前年春節的夜裡,那是在青宛過的第一個年,一條大魚跳到我懷中不見了,小叔叔便說我會在來年發財。
  發財?將過去一整年想了遍兒後,我驀然睜開了眼睛。可不是,過後沒多久鼎盛就歸我了,可真算是發大財了!
  悲劇的是別人都在賺外面的錢,我則是一個勁兒在自己小叔叔身上蹭錢!上學時便敗了他大半個公司,畢業後甚至篡位了,即使現在還得靠他救濟著!這算怎麼回事兒呢?
  更讓我想不通的一點是,小叔叔他為會什麼要對我這麼好?血緣關係?絕不是,他對教授和祖母的態度最多只能算得上尊敬。說喜歡我?可我又有什麼地方值得他喜歡?
  長的帥?脾氣好?有錢?聰明?善解人意?……惡寒,無論哪樣我都沒自戀到能心安理得承受。
  這問題糾結了我整整一個下午,中途習鳳過來一次,我試探著問:“習鳳,你覺得我人怎麼樣?”
  他張嘴還未出聲,我立刻打斷他,“缺點就不說了,我都知道,單講講優點就好,譬如我……”挺胸伸手比畫一下給他看。
  他抽只煙點上,問我:“要聽實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實話……委婉點。”我現在本來就沒什麼自信,再能再接受毒舌打擊。
  “你實習的時候,還覺得挺可愛一小朋友,”他目光遙遠看著我,“不過現在說優點麼……你命挺好。”
  我很沮喪,“這也算是優點?”
  “難道不算?”他慢慢吐煙圈,不甚在意道:“我又不是莫旭,哪能看得出你的好?”
  我興奮道:“你這話的意思是,小叔叔他曾在你面前誇過我?”
  他將煙掐滅在煙灰缸裡,“沒有,我猜的,要不然他怎麼能忍受你這麼久呢。”
  我沉默著目送習鳳背影離去。
  他對我的態度就是這樣有一說一不鹹不淡,雖說向來對公司盡職盡責,但是我總感覺他像被強行約束在鼎盛一樣,並非心甘情願。
  回家路上一直心神不寧,總預感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電梯裡碰到樓上的胖太太,笑眯眯的抱著個長相奇怪的葺毛動物。她之前是有養兩隻寵物的,不過好像在幾天前死掉了,我半夜曾在陽台上隱約聽到過她的哭聲,很是可憐。
  見那寵物長的怪異,我便不由多看了幾眼,卻見它嘴巴奇大無比,幾乎要扯到耳朵邊上去。身上細毛彎彎曲曲,像做過離子燙似的。頭頂還有對山羊似的彎犄角,鋒利的尖爪隱藏在肉墊裡。
  感受到我的目光,它黑森森的眼睛也很快對了過來,竟莫名讓我打了個冷戰。
  直覺告訴我,這不是什麼好玩意兒。
  “請問它叫什麼名字?”
  胖太太喜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據寵物店老闆說是從國外引進的物種。雖然長的醜了點,但是聰明的不得了,看我眼神就知道什麼意思。”
  我試探著摸了摸那寵物,指尖猶似針扎,立刻又收了回來。
  憂心忡忡等了半天,小叔叔竟然還不回來,我在網上查了半天資料,也沒查出什麼來。
  索性召喚出神卷打算問個清楚,他卻一出來便被苗吉吸引住了,興奮的跳過去一連摸上好幾把,叫道:“貓狐,這可是稀罕玩意兒!就連我也只是在傳說中聽過,沒想到今天見到活的了!”
  我把剛才見到的寵物長相細細描述給他聽,神卷一臉凝重道:“如果沒有形容錯的話,那應該饕餮,大胃又貪食的傢伙,什麼都吞得下,包括人類。”
  他說完看又盯起苗吉,驚叫:“貓狐……九尾狐狸已經出現了麼?”
  我點頭,“嗯,出現有一陣子了。”
  “完了完了,這可不是什麼好的預兆。”他背著手走來走去,“您還是把我封印掉吧。”
  我一臉挫敗的坐下來,“你只是本書怕什麼,它又不會吃了你。”
  他也在盤腳坐沙發上,少年老成的嘆息道:“我要是普通的書也就罷了,但我是神卷啊。詳細記載了它們的特徵習性還有缺點,如果讓妖怪得到了我,下場恐怕比吃了我還要凄慘。”
  我皺眉,驀然想起九尾前天夜裡說過的話,“過不了多久,那些失去寵物的主人將會得到更有趣的玩具。”
  莫非是指這些妖怪的出現將會取代那些死掉的寵物?太可怕的計劃了!
  吃晚飯時,小叔叔回來了,他對饕餮之事反應平淡,“百妖逃逸九尾出,這只是個開始而已。它們現在開始向人群滲入,不過是想取得一個合理的安身之處,應該暫時不會對人類動手。”
  “那以後呢?將來每家養只會吃人的妖怪,這是多可怕的事情!”
  “養精蓄銳,繼而尋找合適的對象進行交配繁殖,借以增加妖怪的數量實力,九尾和那隻貓的產物就是被以這樣的目的出生的。”
  苗吉?我心情複雜的看著地板上打滾的小傢伙,“它將來也會吃人麼?”
  “不知道,”小叔叔安靜的夾著菜,“人類在妖怪眼中就像是桌子上的菜,同貓狗之類沒什麼差別,只要想吃能吃就吃。”
  那麼說,苗吉將來也是我們的威脅嗎?我哆嗦了一下,“那我們該怎麼辦?”
  “是你該怎麼辦。”碰到莫家責任的事,他就立刻推的乾淨。
  “不能這樣下去,它們會毀了這個世界的!得把它們全都找出來殺死,要麼封印掉……”
  “它們隱藏在這世界的任意角落,你捨得放棄眼前安逸生活去找?縱使找到了,也不見被救的人會感激你。”
  我坐在陽台上,聞著隔壁傳來很香的燉肉味道,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像是七彩的螢火蟲,聽樓下公園裡孩子嘻笑著打鬧,被涼涼的微風輕吹著,多美好的夜晚啊!
  如果沒有妖怪該多好,可是……那個混沌阿木的聲音真的很好聽,死去的阿患人單純又美麗,守護著祖父墳墓的墓元像個俊逸的神仙,與世隔絕的繭人一直那麼孤單,還有陪了我快六年的可愛苗飛……我一點也不想世界失去它們。
  小叔叔遞給我一罐啤酒,在對面坐下來,“還在想剛才的事麼?”
  “嗯,人也有好有壞,妖怪也有好有壞,彼此立場又都不一樣。地球只有這麼大,能和平共處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那你決定了麼,是幫助人類還是坐視不理任由其發展?”
  我苦笑,“作為人類我沒有別的選擇吧。”
  “如果……,”小叔叔遲疑了下,“你不是人類呢?”
  “啊,這個我沒想過。如果不是人的話,我應該會很羡慕吧?”
  “羡慕?”
  我咕咚咕咚猛灌幾口,然後指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大廈說:“看到那棟樓了麼,只用了十天時間。我最近每天都在觀察,那裡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在忙碌。這麼勤快偉大的生物,地球上也找不出第二個吧?還有那裡,半個月前突然冒出家遊樂場,今天我經過的時候已經開始營業了,這麼高的效率除了我們誰能做得到?妖怪多厲害啊,就像苗吉,只要天賦好將來就是前途一片光明。人類呢,不讀書就上不了好學校,不努力就找不到工作,不賺錢就沒有飯吃,什麼都要靠自己打拼。短短幾十年,卻什麼都經歷過了,活的又苦又精彩,你說是不是?”
  他沉默會兒,伸手摸摸我的額頭,“隨便你做什麼選擇,我都會支持。”
  “小叔叔,”我將啤酒喝完了,舌頭有些不利索,“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說什麼世界上只有我一個,這話我聽不明白……”
  “你早晚會知道,卻不是現在。”
  我忍不住抱怨,“切,又裝神秘!每次都這樣,什麼事情都不講,待我闖完禍了,才出來說我又做錯了。”
  他將我手中的空罐子拿走,“去把那個鼎拿出來。”
  “唔。”我將鼎小心翼翼的從箱子裡抱過來。
  小叔叔道:“神卷封印在你左手,妖鼎也可以封印在你右手,這樣就方便日後攜帶。必要時,也可以召喚一些信任的妖怪出來做幫手。”
  我試了試,果然可以跟神卷一樣封印。只是召喚妖怪卻不知該讓哪個出來,食鞋怪物?還是重明鳥?
  神卷一旁冷不丁探出腦袋,道:“主人,主人把阿其召喚出來吧,我有好多年都沒看到它了。”
  我疑惑道:“阿其是誰?”
  神卷口卡嚓口卡嚓塞著薯片道:“阿其是我的朋友小麒麟,雖然它本事不怎麼樣,但是家族聲望比較高,所以百妖榜上排行第十。”
  “為人怎麼樣?”
  神卷竊笑道:“人當然是不壞的。”
  我總覺得他笑容古怪,卻又不好再問。
  將鼎托在手上,指尖探進鼎中寫下麒麟兩字,紫光一閃,鼎中撲通跳出個憨憨笨笨的傢伙來。
  “唉呀,這是誰在叫我啊!人家還在睡覺呢。”抱怨的聲音很稚嫩,體形比尋常小狗略大些,圓頭上長有銅錢樣式花紋,頭上頂著個純白的犄角,身披紅色鱗甲閃耀如火,四個圓蹄烏黑髮亮像嶄新的皮靴一樣,碧綠的眼皮兒忽閃忽閃的打量我。
  “阿其!”
  “神卷!”
  “嗚嗚嗚嗚……”一書一獸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感人場景真是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我無語看向小叔叔,“這百妖排行太不靠譜了,這傢伙奶聲奶氣的,還沒成年居然就位居第十?”
  小叔叔卻道:“實力不分年齡。”
  “我,咯,”小麒麟哭著插話:“我才不稀罕呢,排那麼靠前,害別的妖怪整天前來挑戰,門都修了八回啦!”
  我關心道:“那結果怎麼樣?”
  “全都被我放火燒走了呀,誰叫那些壞蛋總是欺負人。”
  神卷從懷裡掏出零食,“阿其,你吃罷。”
  小麒麟咬著袋子,眼光卻滴溜溜圍著我跟小叔叔看,“這兩位美人哥哥是誰啊?”
  美人哥哥……我石化了!
  神卷指著我道:“這是我的新主人,那個是他的叔叔,是長輩哦。”
  小麒麟慢吞吞走到小叔叔跟前,兩條腿平放搭在一起作了個揖,“叔叔好。”
  妖怪我也見得不少啦,但是這麼懂事兒的倒真是第一次見到!
  更出人決料的是,小叔叔竟然從口袋裡掏出個紅包放到它爪子上。
  小麒麟甩著尾巴開心道:“謝謝叔叔。”
  神卷不甘道:“為什麼我當初就沒有紅包?”
  小叔叔道:“這是妖界的規矩,你並非妖怪,所以便省了。”
  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妖怪是召喚出來了,它卻哭著不肯走,慘兮兮的扒著我的褲腳求道:“美人哥哥你就讓我多玩幾天罷,哪怕一天也行。”
  我為難的看向小叔叔,他卻道:“你自己作主吧。”
  我只好勉為其難的同意,半夜起來去洗手間看到沙發上直直臥了一排,順序如下:一隻貓、一本書、一頭小獸、一隻尚睡在襁褓裡的貓狐。
  一時間頭大如鬥,我們家都快成妖怪窩了!
  第二天傍晚小麒麟依舊不願走,淚眼汪汪道:“我在裡面關了幾百年,沒有好朋友,也沒有好吃的,好不容易出來趟,美人哥哥你就讓我多玩幾天吧。”
  我想起樓上胖太太那隻饕餮,便試探道:“我們樓上有個妖怪,你要是能把它捉回來,我就讓你多玩幾天,怎麼樣?”
  “它厲害嗎?”小麒麟問。
  神卷抱著飲料搖頭,“它實力遠不如你,百妖排行榜上才68位,你抓它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啦。”
  小麒麟立刻信心十足,“那你們等著,我現在就去把它抓回來啊,等著啊。”
  我叮囑:“小心別傷了人,也別讓任何人看到。”
  “放心吧,放心吧。”小麒麟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幾分鐘後,小叔叔從洗手間出來,疑惑道:“什麼味道?”
  我聞聞,“沒什麼味啊。”
  小叔叔肯定道:“檢查下房間線路,看有什麼東西燒著了。”
  找了半天,我也沒發現什麼異常,不過那味道重的連我都聞出來了。
  小叔叔打量房間,“那隻麒麟呢?”
  我僵住,“去樓上捉饕餮了。”
  “……,”小叔叔很無語的樣子,“你居然讓那隻愛放火的麒麟去,這棟樓怕都要遭殃了,把重要東西收拾下準備逃吧。”
  我震驚道:“不會吧,有那麼嚴重嗎?”
  事實要比我想像的更嚴重,火勢慢而凶猛的燃燒著,整棟樓都被燒的連渣也不剩。
  樓下站滿了人,火警前前後後的忙著。披著裕袍的胖太太對著記者哭訴,眾人拿著電話狂報平安。我赤腳抱酣睡的苗吉,肩膀一邊蹲著苗飛身後還跟著玩cosplay的古裝小孩神卷,怎麼看怎麼怪異。
  對著火場,我內疚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叔叔道:“不用難過,火勢很慢,應該不會有人員傷亡。”
  我啞著嗓子道:“都是我不好,不該讓小麒麟前去的,這下闖了大禍……”
  小叔叔安慰的拍拍我肩膀。
  神卷咬著香腸憤恨道:“這個該死的阿其,闖禍後竟然逃了,下次別讓我看到它!我神卷再也不要和這種人做朋友……可是主人,我們現在沒有家了,接下來要住哪裡?”
  “我帶了卡,先找個賓館住上吧。”
  就近找了處賓館住下,我目不轉睛的盯著新聞看,結果雖然糟糕但好歹鬆了口氣,沒有人員傷亡,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儘管小叔叔安慰說那裡住的都是有錢人,接下來生活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我仍是無法入眠。
  火!火!火!該死的我到底怎麼惹到你了,我一連兩個家都是這麼毀掉的!
  這件事加深了我對妖怪的認知,難怪天真如小麒麟都要被封印起來,無意中一個舉動都能傷及無數人性命!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妖怪,凶猛殘忍比其更甚……一定要將它們通通找出來。
  這樣的話,多少能抵消點我犯下的過錯吧?就這麼決定了!
  我小聲說:“小叔叔,鼎盛還是還給你吧。”
  他沒有絲毫詫異,“決定了麼?”
  “嗯,決定了,找要將它們全都找出來,不管需要多少時間和代價,找到一個是一個。”
  “我陪你。”
  “真的?”我興奮的坐起來,卻隨即堅定的搖頭,“不行不行,你還有自己的事,不能跟著我天南海北的跑。”
  已經拖累了他這麼多次,縱使我臉皮再厚也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他靠過來,近到我們幾乎鼻尖相碰,清涼的薄荷氣息繞在我的臉上,“我說過,除了你,我什麼都不在乎。”
  這次我沒有再感動,而是深深的疑惑和好奇,世界上從來都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對我做到這種地步,小叔叔你到底圖的是什麼呢?
  抑或者說,我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第八十章:黃書

  這次失火對我打擊很大,接下來幾日小叔叔一直在處理公司的事,我則負責窩在賓館房間發呆,哪兒都不想去。
  直到第四天,房間門敲響,開門看到的竟然是尚陽。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臉色陰沉的黑著,眼睛裡面都是紅血絲,好像幾天沒睡覺一樣。
  我沒好氣踢上門,卻不慎將他胳膊卡住,“你來做什麼?”
  他發白的嘴脣微微發抖,“整棟樓都被燒成了灰燼,人也消失的毫無蹤跡,打電話不接發信息不回,你居然還問我來做什麼?”
  “這麼好心來看我啊?”我懶懶的走回房間,“看到我沒死很失望吧?”
  脖頸突然一痛,尚陽胳膊用力卡了過來,猛的將臉按到墻上,“你再說一句?!”
  雖然體格差不多,但是打架我從來都不是他的對手。力氣不敵,我只好在嘴上逞強,“再說十句又能怎樣?難不成你想殺了我?”
  他力道卸掉了些,卻依舊將我牢牢鉗制住,“我有時真想殺了你。”
  這話他已經第二次說了,語氣是森冷陌生的,絕不帶半點玩笑意味。倘若不是景炎的那幾滴血,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變成這樣吧?
  我突然就不想掙扎了,“尚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有話直接說,別繞彎子。”
  “我們是好朋友沒錯,但關係再好也不可能一直界入對方的生活。你說喜歡我,你又希望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呢?感情?我說過只能拿你當哥們兒,除此外這輩子都甭想了。身體?感情都沒有更別提什麼身體接觸,我現在被你碰著都覺得噁心。你要是真的喜歡男人,依你的條件去找個合適的應該不會很難吧?明知不可能還死皮賴臉的糾纏,有意思嗎?”
  他反問:“那你對莫旭呢?”
  “我們那叫兩情相悅!”這麼說應該沒錯吧?雖然有點搞不懂小叔叔的心思,但是他也沒提出反對不是麼?
  尚陽幾乎咬牙切齒的說:“他同意跟你亂搞了?”
  “嘴巴放乾淨一點!跟你在一起就TM不叫亂搞?”
  “至少咱們沒血緣關係。”
  我猛的轉身抬腿,一腳踹在他小腹上,“有血緣關係怎麼了?我就喜歡他,就自甘墮落,我才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我經營自己的感情幹你屁事?別老把自己當地球似的誰都得圍著你轉,真以為我打不過你啊?還動不動殺這個殺那個的,我強烈建議你去看下心理醫生,不然早晚真成變態!”
  他眼神冰涼的注視我良久,語氣竟慢慢緩和下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沒什麼打算,流浪唄!”我從苗飛懷裡奪過蝦條,沒好氣抽一根叨在嘴裡。
  他顯然以為這話是在敷衍,便忍著氣道:“我有套房子空著,要不你先住進去。”
  “不用,”我慢吞吞吃著東西,不知道要不要把計劃告訴他。
  他又有些火了,“那你打算一直住在這裡?就算莫旭要重新買房子也不是三兩天就能住進去的吧?”
  除卻方才激烈的爭執,他對我的好還是能感覺到的。否則依他唯我獨尊的獨霸個性,被我罵成那樣早把對方往死裡揍了,絕對不會忍氣吞氣跟我在這裡乾耗。
  “呼,”我吐口氣,“實話跟你說吧,我可能要離開江城。”
  他臉色大變,“你要去哪兒?回老家?”
  “不知道。”我這說的是實話,接下來去哪裡恐怕全都要依靠神卷的感應了吧?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恐怕連能不能回來都是個問題……江城,養育我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一下子說要離開還真捨不得。
  “什麼都不知道,你耍我?”他手指又開始蠢蠢欲動,似乎隨時都會撲過來扁我。
  “你愛信不信,過幾天我就走,你別再打老子主意,趕緊再找個合適的女孩娶了吧。前幾天看到李沐,人家孩子都會叫爸爸了。”我也懶得跟他解釋,說什麼妖怪之類的話……恐怕會被當成傻瓜一樣笑話吧?
  或許我的認真語氣有了作用,尚陽眼中浮起一絲愧疚,“為什麼要離開江城,是因為鼎盛的事麼?我可以收手……我本來也不想逼你的。”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我裝作無所謂的笑,“我就是想趁著年輕四處走走看看而已,到時候會跟你保持郵件聯繫的。”
  “莫旭也跟你一起嗎?”見我點頭,尚陽卻是用肯定的語氣道:“那你應該不會回來了吧。”
  我略感疑惑,“嗯?”
  他笑的很勉強,“房子燒的乾淨,你老爸也定居了國外,就連莫旭也一併帶走了……江城還有什麼東西值得你回來呢?”
  經他這麼一說,倒真是與江城只有感情上的牽掛了。
  未來旅途一片迷茫,不曉得明天明年會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百妖封印完的那一天……再回江城,怕真是奢侈的夢了。
  我起身,用力攬了攬他肩膀,“如果可能,我一定回來,因為江城有我最好的朋友。”
  抱歉我不能給你任何感情上的回應和承諾,但作為朋友,你永遠都占據莫丁果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他一動不動的任我攬著,垂著睫毛道:“你總說我神經質,其實你才是最不正常的那個,什麼事都瞞著我,還行蹤詭異的不得了。尚平婚禮和我住院那次都是……在學校時還好一些,一畢了業,我就感覺就跟你生活在兩個世界一樣。每次想多了解你一些對你好一些,你就推堵搪塞,害我更加多疑,明明知道不該那樣對你,可怎麼都管不住自己……每次傷了你之後,我晚上都愧疚的睡不著,後悔的恨不能去撞墻,可下次相處還是一樣……”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心情跟你差不多,大概咱們這輩子只能這麼相處了。”
  他笑了下,“那你以後多保重吧,我心情不好,就不送你了。倘若……日後有回江城的一天,別忘了告訴我一聲。”
  我的手從肩膀上滑下來,默默的衝他背景揮手,心口一陣抽搐的疼痛。
  尚陽,再見,你也要保重。
  離開江城的前一天,我們去了過氣歌手阿木家。娛樂圈的事兒外人都說不準,明明兩年前紅的不得了,轉眼到如此彷彿已被世界遺忘。
  阿木相貌幾乎沒什麼變化,依舊是淡然沒什麼識別感的五官,只是氣質滄桑了許多,整個人都沒什麼生氣。
  房間空盪盪的,只有地板上堆著一疊又一疊作廢的歌詞,墻壁上掛著巨大的黑白照,一個女人溫和的笑著。
  不待我們說明來意,阿木便將照片取下來貼在臉上,道:“只要她陪著我,去哪裡我都無所謂。”
  幾年前那個大著肚子的女人,忙前忙後的為我們布置零食茶水,竟然已經去世了麼?還是妖怪跟人類的結果註定不能得到善終呢?
  封印了阿木後,我們就此打算離開江城。
  苗飛帶著不方便,只好暫時封印在鼎中。神卷哭鬧著不願封印,索性帶他去理了發,換了牛仔背帶褲,很是可愛。但要他時刻抱著還在吃奶的苗吉,所以臉總是哭喪著。
  小叔叔說景炎暫時不能動,包括他手下的朴勞和馬腹,而習鳳則留下來守著公司。
  我有些好奇:“朴勞不是習鳳的四弟麼,為什麼會跟著景炎做事?”
  小叔叔解釋道:“龍九子本來沒什麼立場,但因為秉性不同為人處事也不同,所以選中輔助的人也都因人而異。”
  依神卷的指示,我們來到鄰著江城的臥龍鎮,說是這裡風水地氣比較好,最適宜妖怪居住。
  說是鎮,其實大小和江城不相上下,只是經濟明顯落後了些,但好在山水秀麗。
  中學時我曾和尚陽結伴來過這裡春游,數年過去,江城市貌都已經翻了幾番,這裡竟然還是和記憶中一樣絲毫未變。
  古舊的樓房建築,狹小坎坷的街道,唯一的優點便是乾淨,莫說是垃圾,連片樹葉都是很少見。
  路旁長的皆是極老的榕樹,兩人全抱都圈不住,紫紅色氣根垂在行人頭頂飄啊飄,竟也不見有人煩。
  路邊小攤擺的井然有序,多是鹽水泡菠蘿鮮榨甘蔗汁之類的,我跟神卷好奇跑去買一些七彩爆米花吃,聞起來就甜的膩人,完全入喉。但苗吉竟然很喜歡吃,不過它咬不動,含在嘴巴裡吮吸甜味兒,過後再再吐出來。
  我們找了家乾淨的旅店住,雖然不上什麼檔次卻好在乾淨便宜,日常用的物品也全是新的。
  神卷閑不住,跟小叔叔討了一百塊錢,揣口袋裡跑去逛街。
  小叔叔回房間休息,我則無聊呆在客廳看電視。
  過了約兩個小時,神卷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不苟言笑的警察,用不善的目光打量著我,“你是這孩子什麼關係?”
  我心咯口登一聲,連忙從沙發上坐起來,“我是……這是我同事的一個兒子,我帶出來玩幾天,怎麼了警察同志?”
  大蓋帽一揮手,“證件拿出來給我看看。”
  我連忙從包裡翻出來遞過去,“我們都是隔壁江城,今天剛過來。”
  警察把神卷提到我跟前,“這孩子涉嫌賣黃書,你知道嗎?”
  賣……黃書?!我頭都大了,嘴上卻只能裝硬,“怎麼可能,他才多大啊,而且我們也沒帶那種東西……”
  “啪!”人家把書擱桌子上了,“我們親眼看到他從懷裡拿出來,還有商店現場錄相為證,你怎麼解釋?”
  我掃一眼,《職場金瓶梅》、《暴乳人妻》、《紅樓淫夢》……
  “這是哪來的啊?說!”我板著臉用拳頭恐嚇神卷,“是不是在哪兒撿的?”
  可能演技太差,人家警察叔叔壓跟兒不甩我,“能檢察一下房間嗎?”
  “可以可以,請隨意……”我敢放一百二十個心絕對不可能在這房間見到這種不良讀物。
  我去敲小叔叔的房間,大致說了下眼前情形後他也很無語。
  警察把房間翻了個遍兒,終歸沒有發現可疑的東西。
  我舉手保證自己的人品,絕對不會指使孩子幹這種事兒,再加上神卷泫然欲泣的臉,警察也只能嘆氣,沒收了非法書籍後走了。
  事後,我壓著火責問神卷,“不是給你一百塊嗎?這麼快花完了?”
  小孩懵著臉,“我捨不得花……就想跟他用書換,結果他們就……”
  我抓狂,“黃書不是你想賣,想賣就能賣!別說現在,就是擱古代這也是禁書吧?你還是個小孩好不好,怎麼好意思在人前拿來拿去?不會覺得臉紅羞恥?”
  小叔叔沒什麼心情看我教育孩子,伸著懶腰又進了房間。
  神卷嘟囔道:“我都已經兩千多歲了,看的知道的比你多了去,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你還敢頂嘴?這事兒要是鬧大了,我臉都不知道往哪擱!還有你的身份,你不是人知道不?萬一人警察查起來,連個合法身份都沒有,黑戶!”我用手指敲桌子強調說。
  他在鼻尖上抽兩下,“我知道錯了,下次一定不這麼做了。不過……主人你臉紅成這樣,真是少見。”
  說完他居然從懷裡掏出一本展示給我看,兩個裸男抱在一起晃啊晃,關鍵部位打了馬塞克更加引人遐想連篇。
  “還死性不改!”我怒,狠狠在他腦袋上敲下,再將書一把奪過來,“看什麼看?餵苗吉吃奶去!”
  在此,我先向教授道歉自己不是個純潔的好孩子,早在未成年時,A片和黃色書刊都出於好奇心窺視過……至於男男做愛,相信我正常男人不會對這個感興趣的。
  那時的莫丁果,還沒想過會喜歡上一個男的。
  喜歡上小叔叔後……他就是我心中神一樣的存在,別說是赤裸糾纏,就連偷親他我都覺得自己猥瑣。
  翻了兩頁,我耳朵開始不由自主發燙。向小叔叔表白他很是淡定,親吻他也沒有拒絕,如果……更進一步的話,他會有什麼反應呢?
  完了完了,這麼一想……無數瘋狂念頭在我腦海中像呼嘯奔騰著停不下來了!

  第八十一章:選擇

  白描的文字配上赤裸熱辣的配圖,地攤小黃書內容多半如此香艷俗氣。只是……大腦自動將其中人物替換後,我整個人就處於死機狀態了。
  “砰!”一聲巨響嚇的我連忙藏起書,良久後才反應過來聲音並非出自小叔叔那裡。
  房屋質量不是很好,我坐在客廳能清晰的聽到走道傳來的聲響。辟喱啪啦的腳步聲,還有夾雜著幾聲興奮的男人尖叫,一時間像是走廊聚集了許多人。
  我好奇推開門,被外面情形嚇了一跳,竟有三十四人之多。多半是摩拳擦掌的記者,還有幾個抱著毛葺玩具的男生,手裡拿著被擠破的粉紅牌子,皆面帶傻乎乎的笑。
  一大群人堵在可憐的窄過道中,還有人不斷用力拍打對面的門。
  我看了有五分鐘之久,也不見他們有安靜下來的跡象,眾人依然勇猛十足的互擠著。
  有個年輕的女記者注意到我,用微妙犯酸的語氣道:“你還不知道對面住進去的人是誰吧?”
  我下意識問:“誰?”
  “安心。”
  安心?那個號稱童顏巨乳秒殺無數新星的宅男女神?第一次跟名人這麼近距離,我還真是有點受寵若驚。
  女記者見我面色動容,便立刻翻包,掏出數張大鈔,“一千塊,換你這間房!”
  此話一出,幾個人也立刻去摸口袋,“等等,我出一千二!”“一千三!”
  開什麼玩笑?這幫人把普通人當什麼了?見錢眼開的財迷?我有點火大,“不換。”
  啪的關上門,讓他們繼續鬧騰去,我再不敢輕易翻屁股下那本書,順手將其塞到沙發縫裡。
  摸出搖控器,正好上演某女星的飲料廣告,夏日海邊泳裝清涼,美少女嘟嘴親著飲料童話般的大眼眨啊眨,身體還故意往鏡頭前面傾,波濤洶涌果然非一般壯觀。
  切,我有不些不屑的想,天知道是不是後期加工出來的。化妝再加上現在人的電腦技術,野豬都能美到天上去。
  正無聊切換著頻道,竟然有驚喜從外面傳來,狗叫!
  又是一陣辟喱啪啦,外面不多時就恢復了清靜,什麼人能如此威武?正待我出門打探時,猶豫的敲門聲響起,女記者慘兮兮的扯著破掉的裙子道:“不好意思,我現在不方便,能不能讓我進去休息一下?”
  雖然不知其真正用意,但情況下的求助如果拒絕未免太過失禮,我點頭,同意她暫時進來。
  從洗手間整理衣衫出來,女記者弱弱道:“請問有……創可貼麼?”
  這該感謝我從小養成的好習慣,遞一個創可貼過去,卻被她小腿上血流如注的傷口驚到,“這傷怕是止不住,你還是去醫院包紮一下為好。”
  “不,不用了,”她咬了下脣,白著臉懇求道:“請問我能留在這裡麼?哪怕是一個晚上也好。這家賓館的老闆好像有黑社會勢力,居然敢放狗出來咬記者……我若這時候出去,怕再也進不來了。”
  這算什麼?苦肉計再加美人計?可惜破掉的長裙出賣了你……明明破掉的左邊,傷的卻是右腿,還有那整齊新鮮的傷口,一切都未兔太過刻意。
  見我不說話,她便再加幾滴眼淚助攻,“求求你了,這是我第一份工作,媽媽還在醫院病著,我不能失去這次採訪機會……”
  當真聲淚俱下,好像我不答應便是逼人去死一樣,此女不去當演員真是可惜。
  神卷也探出頭來看熱鬧,片刻後吐著舌縮了回去。
  正當我左右為難時,小叔叔出現了,那女記者一怔,淚懸在眼角彷彿凍結了一般,說話也跟著磕磕巴巴起來。
  見房間多了陌生人,小叔叔也沒有什麼反應,但我卻能敏銳的從空氣中感受到他的一絲不悅,立刻後退,手一指小叔叔,“我做不了主,有什麼話你同他說。”
  女記者登時兩眼發光,飛一般拖著傷腿來到小叔叔跟前,飽含深情的又將凄慘身世述說一遍。
  只是……喂喂,剛才還說家裡只有你一個孩子的,怎麼又突然冒出個智障的弟弟來?還有欠款不是十萬麼,怎麼轉眼就翻了兩番?
  小叔叔沒什麼耐心聽她說,徑自去倒了杯水,女記者鍥而不捨的跟在身後,“我只想在這裡呆一夜,睡沙發睡地板全都沒關係,如果沒有發現什麼好料的話我天亮就走,先生這麼帥的人心也一定很好……我媽媽的希望我弟弟的健康還有我的職業全都在於您的一念之間了這位好心的先生!”
  小叔叔鎮定自若的喝完水,“你可以留在這裡,但是請閉上嘴巴,我不喜歡話多的女人。”
  宣雅卓話夠多了吧?你不還是跟她和平相處了那麼久?我有些泛酸的小聲滴咕。
  他像是聽到我的話一樣,警告似的瞟我一眼,兀自進了房間。
  留下我跟那個聒噪的女記者,眼對眼片刻,她像是打了興奮劑一樣掏出手機,“號碼,給我那位先生的電話號碼!”
  拜託小姐你不知道矜持兩字怎麼寫的嗎?我抽抽嘴角想諷刺她,看到滿地紅色腳印又頭大起來,“你還是先把傷口處理一下,別待會兒讓人誤以為我們這裡是凶案現場。”
  她這才回過神來,抱著小腿又是尖叫又是呻吟,是因為剛看看了小黃書的原因嗎?那叫聲……絕對是引人遐想連篇的那種,聽的我頭皮一陣陣發麻。
  出手闊綽再加上昂貴的服飾,還有漏洞百出的經歷,處理傷口的笨拙手段,這女人難道以為別人都是好糊弄的笨蛋嗎?
  “我叫杜文清,你叫我文清就好,感謝你幫我處理傷口,真是……我長這麼大還沒受過這罪呢。”
  杜文清?我嘴角再次抽搐,這名字很常見,恰好江城市長的女兒就叫這個名字。
  “你是外地人?”
  “是啊,今天才從江城過來,就是想見識下……採訪下那個安心。”她一幅想咬舌的後悔表情。
  應該是不會錯了,江城不大,杜文清……一向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看來杜市長把她保護的挺好,挺單純……
  “那個帥哥是誰啊?”她指著小叔叔房間,回味似的補上兩句,“那麼帥!那麼酷!”
  我如實相告,她好奇的捧著臉道:“真的假的?親的嗎?他平常也是這麼待你的嗎?還有,他有女朋友了沒?”
  那個……我也不喜歡話多的女人,但我不像小叔叔那麼能拉下臉,當著熱情的女孩子說這種話,真為難。
  吃晚飯時,小叔叔才從房間出來。
  頂著那麼詭異熱情的注視還能優雅如常的吃飯,真不虧是小叔叔。
  杜文清顯然被小叔叔的皮相迷住了,扒著飯還一直盯著小叔叔下飯,連菜都不用夾。
  “去散步嗎?”
  “去!”
  小叔叔冷冷看向杜文清,“我不是在問你。”
  記者小姐一臉尷尬的夾菜給神卷掩飾,還摸摸那本書的頭,“小朋友長的真可愛,多吃一點啊。”
  我失笑,“馬上。”
  三兩口將碗裡飯搞定,“出發!”
  在街上走了會兒,我想起此趟目的,忍不住問道:“小叔叔,我們要這裡住到什麼時候?諸葛鎮雖然不大,但是要挨家挨記的找……怕這輩子都找不到吧?要不要訂個什麼計劃之類的呢?”
  “不用找,只要在一定的範圍內,它們會自己主動送上門來。”
  我驚奇無比,“居然有這種好事兒?”
  “不見得是好事,”小叔叔不置可否,似不經意提起道:“那個記者腿上的傷,是你替她包紮的嗎?”
  “嗯,她笨手笨腳的,弄的整條腿都青了。”
  “喜歡那種類型嗎?”
  “什嗎?”
  “你喜歡那樣的女人嗎?”
  “怎麼可能!我喜歡……不是說了我喜歡你麼。”說著我聲音不由自主低下來。
  小叔叔淡淡道:“那就好。”
  我被他弄的心中徹底沒底了,“小叔叔,咱倆的事兒,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啊,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我不清楚,”他認真的說。
  “什麼?你怎麼能不清楚呢?”我著急拉住他,“不行,你今天得想清楚想明白了,給我個準話兒,不然晚上回去我又睡不著覺!”
  他胳膊被我拉著,也沒有掙脫開的意思,“你是我的,不能也不會有別人。”
  我迷惘道:“我聽不懂……”
  他眼神暗了下,“我希望你永遠不要懂。”
  “小叔叔!”我著急的看著他,“我知道你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不是單純親人朋友之間的喜歡,就是宣雅卓對你的那種感情。”
  為了讓他明白我的心意,我不介意將自己跟女人比較。
  “封印百妖和跟我做戀人,兩個選一個。”
  是我出現幻聽了嗎?小叔叔竟然會提這種假設……可為什麼偏偏會是這種假設?
  “我都要……”
  他微微翹起嘴角,狹長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看著我,“不可以。”
  做戀人……跟小叔叔在一起!跟小叔叔在一起!渾身血液都激動的開始加速流動了!
  可是……祖父去世前的境況、祖母把這鼎交給我時的表情、吃人的馬小斌、懷著陰謀的九尾、貪婪的饕餮、燃燒的高樓……無數張面孔重疊起來擾亂我的眼睛,腦袋都快要炸開了。
  小叔叔……為什麼要讓我這種艱難的選擇呢?我抱著頭蹲下來,呆呆的望著他。希望他給我一點指示或者突然心軟當剛才的是玩笑話,然而什麼都沒有。
  過了很久,一隻修長有力的將我拉起來,“該回去了。”
  我腿都麻了,踉蹌的站起來,默默跟上小叔叔的腳步,突然從背後伸手摟住他,“小叔叔,我是真的為了你什麼都可以放棄……”
  “但你還是不會選我。”
  我愧疚的咬著脣說不出話,不敢抬眼看他此刻的臉,胸口痛的眼淚都快要出來了。
  他拍了拍我的頭,“封印夠五十個妖怪,我就再給你一個選擇。”
  “真的?”
  他點頭,拉起我的手,“走吧。”
  秋風有點涼,但是他的手心很暖,我心雀躍了又難過,失望了復開心。
  不管出於什麼心理,他也喜歡我不是麼?所以無論選擇是什麼,我都會盡自己最大努力去跟小叔叔在一起!
  回到賓館後,我見到了第一個主動撞上來的妖怪,居然是印象頗深的阿卑。
  第一次見面是在蘭因寺,我很不幸成為這傢伙的生理導師。
  第二次見面是在酒吧,他正一身妖媚的在跳熱舞勾引客人。
  第三次見面麼……他此刻正鬼頭鬼腦的從對面安心房間伸頭出來偷窺。
  “是你!”“是你!”
  我們兩個對視片刻,他又轉臉打量起小叔叔,最後將頭縮回去,啪的關了上門。
  “原來是他。”小叔叔自語道。
  他話音一落,我也立馬想起來了,小叔叔在蘭因寺看到過這傢伙在院中手淫……
  只是不經意瞥下而已,小叔叔你記憶力要不要這麼好?
  我有些為難,“是現在進去把他抓住嗎?”
  “不可以,就算是抓妖也要講究證據,除非它同意被封印,否則不能採取強制手段。”
  “這傢伙怎麼可能會同意……還得等他出手才能抓?如果它突然轉性做起好人,那我們豈不是要白等一場?”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對於害人的妖怪來說,不用等太久就能讓它現形。”
  話說也是,我們進了房間,記者小姐已經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了。
  一旁神卷如見救星般跳起來,“這女人居然要我給她講睡前故事!”
  我搖搖頭,洗過澡後叫醒杜文清,讓她回我房間去睡,腿還傷著呢,睡沙發……唉,我還是心太軟。
  當然睡不著,看了會兒電視,又見安心的廣告,看了又看,那眉毛那眼睛,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啊不!她怎麼跟阿卑長那麼像?!
  我徹底崩潰了,一頭闖進莫旭房間,“小叔叔,那個安心不會是阿卑……呃,那本書……怎麼會在你這裡?”
  該死的,我當時怎麼會隨便把它塞到沙裡!
  小叔叔抬起頭,五官俊美猶如白玉雕琢而成,長眉微微上揚,黑眸潤澤如烏木琉璃,往日清冷的神情竟似帶了點戲謔,“你所謂的喜歡……難道是想同我做這種事麼?”

  第八十二章:淮殊

  懵了整整有兩分鐘,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厚著臉皮點頭說是嗎?虛偽之極的搖頭說小叔叔你誤會了?還是……盡量裝的若無其事?抱歉哪個我都沒做不到。
  “你過來。”小叔叔放下書,衝我勾勾食指。
  “做,做什麼?”雖然心裡還在忐忑不安,身體卻條件反射的磨蹭過去,最終在距離他一步外站住了。
  低著頭,連跟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小叔叔伸手捏住我下巴,左右看了會兒,然後……貼過來吻住了我的脣。
  小叔叔吻我了?!不過是簡單的脣齒相碰而已,我卻感覺天眩地轉,幸福的飄飄欲仙,理智徹底喪失了個乾淨。
  他問:“喜歡我這樣對你?”
  我立刻點頭,“喜歡!”
  仰望著他,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化成了伏在塵埃裡的一隻卑賤螻蟻,只要他高興,縱使去吻他的腳我也心甘情願。
  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嗎?
  他放下手,淡淡扯了下脣,聲音醇厚如酒令我沉迷不已,語氣卻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透著點失望,“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話好比一聲巨雷霹在我身上,他這話什麼意思?是嫌我愚蠢呆傻還是覺得我心思愚蠢可笑?
  我怯怯出聲,“小叔叔……”
  “太晚了,休息吧。”
  我欲言又止,話到喉邊卻強行咽了回去,打算離開卻被他叫住,“房間不是讓出去了麼?今晚跟我一起睡吧。”
  “不,不用了,睡沙發挺好的。”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下意識的拒絕。
  他看著我頓了下,遞了枕頭給我,沒有說什麼挽留的話。
  我機械的抱過枕頭離開,看到沙發孤單的躺在空盪盪的客廳裡,躺下去,聞到一股劣質的塑膠味兒。
  陌生的天花板上裝飾有打圓的玻璃,偶爾路邊車燈折射進來就像星星一樣發著光,轉瞬即逝又陷入一片黑暗中。
  我枕著胳膊,覺得心裡空盪盪的,眼睛睜的大大的,感覺有點酸澀,莫名想哭。
  莫丁果,你太不像個男人了!握拳捶了捶自己胸口,良久後又慢慢鬆開。
  睡覺睡覺!不過是比平常待遇冷淡了些麼,沒什麼大不了的。明天早上一睜眼,便又是個美好的開始!
  這般想著,竟然真的就很快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自己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雲霧,生著許多奇石怪樹,幾隻白鶴怪鳥拍著翅膀踱來踱去,見人也不迴避閃躲,悠哉悠哉好生逍遙。
  路人甲目不斜視的從我跟前走過,好奇伸手試了試,果然是看不到我的。
  難道老天爺知道我今日心情不爽,所以才造了這個美夢送給我解悶?只是依服飾裝扮來看,這夢……未免太古老了些吧?
  正想著,遠處兩個梳雙髻的小童嘻笑著走過來。一青一藍,年紀約十歲上下,生的脣紅齒白很是可愛。
  前面一個懷裡抱了銀製的大酒壺,幾乎有他半個身體那麼高,卻不見他有絲毫吃力。後面的盤子中盛的則是梅子和青提,綠綠的很水靈。
  “據說這西王母寵著的太子……其實也是個妖怪出身。所以我覺得天界這次派他前來,名義上替白大人賀壽,實際上是來跟咱們求和的。”
  “妖怪也能在天界做太子麼?”
  “怎麼不能?我再跟你說一件稀罕事兒事,昨天玄武大人那兒聽來的。西王母當年殺氣重,性烈如火。自天界跟妖界鬧翻後,便派人專門在瑤池旁開了口井,凡是抓到肇事的妖怪和神仙就拿去填,久而久之就積了怨氣。後來約是上了年紀,脾氣才慢慢有所收斂,讓人去平井時卻發現那井竟然修成了實體。西王母一共生了七個女兒,雖然個個美貌可人,但也不免遺憾,見了那井魘聰明伶俐,便起了收養的心思,這才有了現在的天界太子。自古妖仙不兩立,視仙卻養個妖怪做兒子,你說這事稀奇不稀奇?”
  井魘?我心中一動,連忙快步跟上去。
  “別說啦,得趕快把東西送過去,不然又得費心找人啦。”
  我比他們步子大得多,慢悠悠跟在兩人身後毫不費力。
  兩人走到石林叢中站住,只見中間空地一塊方石為桌,木樁為椅,桌上擺了幾顆玉石做的棋子,執棋人卻已不知所蹤。
  “糟了糟了,定是等不及自己跑出去玩……要是再做什麼事來,我們兩個定然沒有活路了!”青衣小童傷心道。
  抱酒壺的童子略顯鎮定,“不怕不怕,最多也就是被罵幾句而已,你臉皮厚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好啦。”
  “不不,勾魂使上次說……再不看好人,他,他就把我們兩個魂全都勾走!”
  “啊?那可不得了了!趕快找人,我可不想死。”藍衣童子也緊張起來。
  “公子!公子!你在哪兒?喂,看到我家公子沒?……公子您快點出來啊。”
  “求求您了,公子出來吧!”
  ……
  兩人四周找一大圈,半個時辰後沮喪的回來集合,皆無奈搖頭。
  “這都快要用晚膳時間了……公子還沒個消息,這可如何是好。都怪你,倘若不是路上講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們也不至於把人給看丟了……”
  “居然怪我?當初講的時候你不也聽的津津有味?再說了,你難道看不出公子是有意支開我們的嗎?”
  “現在該怎麼辦?白大人如果見不到公子……肯定……唉呀!哪個沒禮貌傢伙敢打我的頭?”青衣小童正哭著抱怨,突然抱頭惱怒望起身後。
  一個鄙夷的聲音道:“原來是兩隻黃雀,難怪這麼吵。喂,小妖怪,走開,不要妨礙我們在這裡歇腳。”
  說話的人是個長鼻子,語氣態度都很傲慢無禮,擺明看不起這兩個童子的妖怪身份。
  在他身後,站著氣宇軒昂的一人,長髮用黑絲帶扎著,身著暗紅寬袖長袍,氣質尊貴無比。
  這人竟是我認識的,景炎。
  只是這時候他看上去要更年輕,約十七八歲,雖然依舊繃著臉沒什麼表情,臉部線條卻略顯圓潤還沒有日後的犀利,但氣質依舊冰冷陰郁,是那種完全跟常人格格不入的淡漠疏離。
  藍衣童子還要說什麼,卻被青衣小童用眼神阻止,“是大人,我們這就走。”
  “等等,”長鼻子再次出聲,“把酒留下。”
  “不行,這是我們家公子的!”兩小童異口同聲拒絕道。
  景炎眼睛動了下,這才開口,“把酒留下,你們可以走。”
  這話言外之意很明顯,如果不同意,你們就別想走了。
  倆小孩果然被他唬住,耳語片刻才將酒棒出來,藍衣小童子還有不甘,正要說些什麼,卻被青衣小童捂著嘴巴扯走。
  方才我是打定主意要跟這兩個小孩的,半路殺出個景炎,想了下索性還是跟在這傢伙身邊看好了。
  長鼻子恭敬替景炎斟上酒後,道:“太子殿下,這裡妖怪要麼懦弱無能,要麼蠻橫無禮,全然不像我們天界井然有序,咱們還是不要在此多做停留,早些回去了罷。”
  景炎喝了酒,眼神有些古怪,“遵從母后的旨意多呆兩日。”
  長鼻子有些鬱悶,卻不好再說什麼,無聊抓起桌上棋子玩耍,卻驚叫道:“這裡妖怪好生奢侈,竟捨得拿這等好物來做棋子!”
  景炎接過來看了看,淡淡道:“母后那裡有一塊,不過後來轉贈給了七公主。”
  “這香脂玉可是南海特有的,據說五百年才長碗口這麼一小塊,居然就被隨意丟在這裡……浪費浪費。”說著連連搖頭,然後將手中的棋子小心收到袖中。
  此刻突然從旁傳來聲一冷笑,一白衣少年信步走來嘲諷道:“我說是什麼人如此囂張,原來是天界的太子,只是……找個賊做侍從,你也不怕丟人麼?”
  這聲音,好像是在哪裡聽過一樣。
  我走近打量他,見這少年五官不見如何漂亮,卻生的膚白如玉晶瑩剔透,再加上身上那套華服,愈發襯的人俊秀無雙。隱約又覺得有些面熟,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曾見過的。
  “你你少胡說八道!我只不過一時忘記手中拿有東西而已,我們天界什麼寶貝沒有,誰稀罕你幾塊爛石頭?”長鼻子飛快掏出棋子,赤著臉惱怒反駁。
  景炎看看來人,眼睛微微眯起,“你是何人?”
  少年懶洋洋的靠一旁山石上,笑道:“我麼……只是一個被占了地盤被強占、酒被偷喝、侍從被欺負的可憐鬼罷了。”
  景炎沉默了會兒,起身對長鼻子道:“我們走。”
  待兩人走到少年身旁,卻被他伸出腿來擋住去路,“等等,欺負了人之後,就打算這麼離開?堂堂天界太子,也不怕傳出去給人笑話?”
  長鼻子怒道:“你這該死的小妖怪,明知道太子身份還敢強行阻攔,莫非找死不成?”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衝你方才這話,我決定再給你記一筆賬。”
  “你!”長鼻子正要出手,卻被景炎攔住。
  “你想要怎麼做?”
  少年嘻笑道:“好說好說,我的地盤麼自然還是我的,只是如今髒了,你們該替我打掃乾淨才是。至於酒麼……“,他靠近景炎聳動鼻子嗅幾下,“你既然已經喝了,就算是我請你的罷。我那被欺負的侍從……自然是要加倍欺負回來,這樣才算公平,殿下您說是不是?”
  景炎扯了嘴角,“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也應該知道我的稟性,你覺得我會同意?”
  少年從懷中掏出個桃子,在衣袖上蹭兩下就吃起來,口中吱唔道:“應該會吧,這並不是很難做到。”
  景炎不置可否,“將你腿拿開。”
  少年立刻將腿移開,臉上卻絲毫不見怯意,語調懶懶道:“唔,太子殿下是想賴賬了?”
  景炎打算離開的腳步又收住,回頭認真打量他幾眼,“你究竟是誰?”
  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依方才小童對長鼻子忍氣吞聲的態度看,想必景炎在妖界還是頗有份量的。
  可這個少年,如同擺菜攤一樣討價還價,還提出諸多感覺不現實的要求來……最奇的是,這種人物,景炎竟然不認識他?!
  少年吃完了桃子,笑眯眯道:“在下小人物一個,說出名字殿下也不會認識……只是您也別想用尊貴身份來壓我,我可什麼都不怕。”
  “小妖怪好生囂張!且讓我給他點顏色瞧瞧……”長鼻子忍無可忍道,卻再次被景炎攔住。
  冷冷道:“我知道你是誰了,淮殊。”
  “欸?居然猜對了。”少年一臉驚訝,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裝出來的。
  景炎道:“除了你,我想不出誰妖界還有誰能這如此肆無忌憚。”
  名為淮殊的少年也不生氣,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麼有名氣……罷,我要回去休息,賬改日再算,先走了。”
  “玉勝,將桌凳打掃乾淨。”景炎出奇不意道。
  “殿下……,”長鼻子嘴巴張的能吞下個雞蛋,不過卻不敢違背景炎命令,走過去用衣袖使出一股勁風,發泄似的將石桌上棋子刮了個乾淨。
  淮殊興致勃勃的看著,拍著手道:“好!不過還欠我一個要求,你過來。”
  長鼻子頗為不甘的走上前,淮殊道:“方才我去山洞玩,不小心踩到了呲鐵的大便,你幫我清理下罷。”
  此話一出,長鼻子臉都綠了,試探看景炎,卻見他只是安靜的看著並無別的指示,只好賭氣蹲下來,替那少年清理靴子。
  我本以為那少年只是開玩笑,片刻後才知道他靴底果真粘著一大坨黑色的糞便,還隱隱散發著臭味……再想他方才拿桃子吃的香甜,不由隱隱作嘔。
  長鼻子撿了根樹杈去戳,那糞便彷彿生了根一樣粘在靴底,任他怎麼用力都不見動靜,不一會兒便冒了滿頭大汗出來。
  平時我聽什麼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話還不肯相信,如今看到這麼狂妄的傢伙被一坨大便為難的快要哭了,這才相信人果然會被小事傷到。
  約是見長鼻子實在可憐,少年提醒道:“呲鐵的糞便堅硬如鐵,粘在東西上用物件是取不出來,得用手去摳。”
  “你……”長鼻子一幅欲吐血的表情。
  少年笑彎了眼睛,極其溫柔的安慰道:“別擔心,它平常只吃鋼鐵之類的東西,拉出來的東西還算乾淨。”
  景炎依舊不出聲,竟是默許玉勝去下手摳了。
  長鼻子悲壯的閉起眼睛,手指顫微微伸向糞便。令人如料未及的是,那糞便竟然碰手指即融化,饒是他反應夠快,還是被黑色糞便星星點點濺了滿手……
  “唔……哇……”別說是親自下手的人,就連我這個夢裡看戲的都快要噁心吐了。
  不由可憐起那個叫玉勝的長鼻子,真是可憐的傢伙,不幸惹到這種笑面虎……
  “哈哈。”看到長鼻子狂嘔不止,踩了大便的少年竟然還能笑的出,難道他不覺得自己也很可憐嗎?
  還有最令我疑惑的是……這淮殊,究竟是什麼來歷?
  最終在景炎的目送中,少年趾高氣揚的離開,長鼻子面色如土,“殿,殿下……”
  景炎命令道:“站遠些。”
  連忙退出幾步外,長鼻子竟真委屈的哭了,“殿下……為什麼這麼遷就這小子啊!屬下這次再沒臉見人了,這事兒要是傳到天界去,我我我不活了……日後您乾脆說我戰死妖界了罷!”
  景炎看了看遠處少年,眼中竟露出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你可知道他是誰?”
  “淮殊……他不是自報家門了麼?這名字我會記一輩子的!就算化成灰我都會記得他,該死的……淮殊!”
  景炎淡淡道:“通天門大戰結束,恰逢妖界突降祥瑞,母后為平息戰亂,便與其它們四聖獸立下約定:倘若瑞兆為化為女身,便與我結親。若是男身,三界之內皆不準與其為難。”
  “莫非便是他?”長鼻子玉勝大驚失色。
  “不錯。”
  玉勝長嘆一聲,最後居然感動的流下熱淚兩行,“謝天謝地,這廝難得沒有化為女身,否則這種稟性……讓殿下您情何以堪啊!”
  說完這話自知失言,連忙捂住嘴巴。
  景炎道:“你這隻手方才摳過他的鞋。”
  呃……我也終於忍不了了,想吐……想吐……
  然後我就醒了,再然後我發現枕頭旁果然多了一塊餅乾大小的褐色東西,圓圓的,卷曲盤旋的……別以為賣萌我就認不出來你是大便!
  “苗吉!”我要教育教育這瞎搞的熊孩子!居然拉在我枕頭上,如果我一不注意,直接糊到臉上……下場豈不是比夢中那可憐蟲更加凄慘?!
  “知道錯了嗎?”我拿皮帶抽著沙發,小貓狐慘兮兮的耷拉著腦袋,“嗷~,喵喵。”
  “下次再亂拉我就給你買條褲子穿上,連襠的!讓你自作自受!”
  苗吉討好的舔我手心,“嗷~,喵喵。”
  神卷睡眼懵懂的勸道:“好啦好啦,主人,有事兒明天再說吧。”
  “你給我看好苗吉……”
  “知道啦。”他一把摟苗吉,“貓貓,咱們繼續睡覺。”
  他們倒是一會兒就呼呼睡實了,我卻再也睡不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理作用,總感覺四周都泛著股大便味兒。
  洗了把臉,將枕頭提到樓梯間垃圾桶扔掉。
  回來時不巧又在對門縫隙裡看到阿卑,像個幽靈一樣,鬼頭鬼腦的露出半個身子打量我。
  我沒好氣道:“人妖!易裝癖!看什麼看?”
  這下算是看仔細了,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安心就是這傢伙男扮女扮COS出來的,至於那波濤胸勇之類的……我只能說會玩高科技的人類是無敵的。
  他指著自己鼻子,一臉難以置信,“你罵我,啊?”
  我心底竄出一股邪火,“罵的就是你,怎麼著啊?”
  原形就是塊無比自戀的破銅鏡,還會運用心理暗示讓人自卑而死……來,來啊,衝我下手吧,這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收拾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蠻橫嚇到,他竟然忍了下來,道:“我是名人,不用跟你普通人一般見識。”
  還名人?名妖差不多吧?想到這兒我又有點想笑,火也漸漸熄了下來。
  “你好好的扮什么女人啊?”我實在是想不透。
  “到我房間坐會兒?在走廊裡說話被狗仔拍到了可不好。”
  行行,反正我回去也睡不著,又不擔心他會害到我,進去聊聊天也好。
  “喝茶還是咖啡?”他扎在冰箱裡問,撅著個渾圓的屁股,不得不說……但從曲線來說,這傢伙真的有扮女人的先天條件。
  “隨便。”
  他竟然拿了罐啤酒給我,“只有這個。”
  我鬱悶,“那你還問個什麼啊。”
  “我以為會有,”他煩躁的抓著頭,“我現在寸步難行,除了呆在這兒哪兒都去不了,整個人都快要崩潰了!”
  “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哪,好好的扮女人做什麼啊?還當明星……你真有異裝癖啊?”我試探著問。
  “屁!老子正常的很!”他拍著胸脯激動的說。
  “正常?”
  正常男人會翹蘭花指?
  順著我的視線望過來,他連忙握緊手指,“我是裝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你知道我本體吧?”
  我點頭,知道,一面自戀加變態的古鏡嘛。
  “我變裝不是因為喜歡被那些男的捧,我就喜歡……那些女人看我嫉妒的眼神,然後我就特別滿足,你懂嗎?”
  我懂,習慣性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麼,這不叫變態這叫什麼?
  他搖搖頭,頗為憂傷的說:“不,你不會懂。因為你沒長我這種臉,那種被人又羡慕又痛恨的,沒體會過的人永遠也不會明白。”
  我默,“你變裝就是因為女人比男人容易嫉妒?”
  他點頭,“我身為男人的時候遠遠沒有現在這樣滿足過。”
  我徹底無語,醞釀良久後才道:“那你不在屏幕上享受別人的羡慕嫉妒恨,跑到這落後的城鎮做什麼?”

  第八十三章:風流

  “這是我的虛月啊。”
  “虛月?”我疑惑的看著他,“那是什麼東西?”
  熟料這問題竟然激起對方的一臉鄙夷,“你不是莫家人麼,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虛月是一年之中妖怪身體最虛弱的季節,妖力大減且不能隨意變身,此地風水地氣較足,所以是休養的最佳場所。”
  “每個妖怪都有虛月?”
  “是的,根據個人體質能力而異,長者三五月,短則一兩天。”
  聽起來有點像傳說中的度劫,我又好奇道:“那你還需要多久虛月才能過?”
  “為躲避那些記者我已經強耗了半月,估計再有十幾天便可安然度過了。你不是家在江城麼,也來這裡做什麼?”
  不待我回答,他便警覺的猜測道:“莫非是來這裡守株待兔的?”
  我不知該如何答他,便將自己遭遇大致說一遍,末了道:“我現在徹底算是無家可歸的人了,雖然知道你們其中有些妖怪不想害人,但是你們天賦異稟,就算是無意闖出來的禍都是人類無法想像的災難,所以……”
  阿卑沉默了下,舉起啤酒了陣猛灌,用不甚在意的語氣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人類不有句話叫斬草除根防患於未然麼……我去上個洗手間。”
  我大著舌頭提醒:“不準逃。”
  他苦笑,“你大概忘記了,我現在處於虛月時期。”
  並非我不信任人,只因這傢伙上次留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臉上裝出倨傲不馴拼死抵抗的模樣,轉眼便像兔子一般逃的飛快。
  明知自己碰不得酒,想起昨晚小叔叔的反應,還是不知覺將一罐喝了個乾淨。
  待阿卑從房手間走出來,我眼珠已經木的轉不動了。
  “你怎麼了?”他推推我,“不會吧,喝啤酒都會醉?”
  我問:“你有喜歡的人麼?”
  他愣了,有些茫然的搖頭,“你是失戀了麼?”
  失戀?怎麼會?!……從來都沒有過戀過啊。活了二十三年,人生第一次表白便出師不利,真是失敗。
  “沒有就好,跟你說啊,千萬別碰感情這東西,太傷人了……還有酒麼?”
  他又去找了一罐,坐我旁邊好奇道:“怎麼了,對方不喜歡你?嫌棄你?”
  這話像雷一樣霹到了我,瞪著他很久後卻只是難過的想哭,“不,他對我好的不得了,卻不是我想要的那種好。也許你說的對,我的確是配不上他。”
  阿卑拍拍我肩膀,“你覺得自己哪裡配不上他?”
  “無論是長相還是本事,哪一點我都配不起他,”我忍不住嘆氣,頭頂被大片沮喪烏雲籠罩著,心情越來越壓抑。
  莫丁果,你活的這麼失敗,乾淨不如死了算!腦海一個想法突兀的冒出來,我被自己嚇了一身冷汗。
  抬手質問他:“你對我做了什麼?”
  阿卑錯愕,“沒做什麼啊。”
  看他一臉無辜,剛才莫名的古怪情緒,難道是我多心了?我搖搖頭,酒意上來了,我得回去休息,可是身體卻使不出一點力氣。
  努力幾次後,索性泄氣道:“現在幾點?”
  他看看表,“凌晨三點。”
  “那我就躺這兒睡一會兒吧,警告你別碰我,也別打什麼主意。”
  他訕笑,“哪能啊。”
  清晨我一睜眼,發現那傢伙就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打飛機,閉著眼睛睫毛煽動份外撩人,嘴裡還發出急喘的呻吟。
  “大清早就亂發什麼情!”我尷尬的衝他吼,“也不知道找個沒人的地方。”
  他眯著眼瞟我下,手中動作卻沒有絲毫停止,飛快擼動幾下便射了,然後抽出紙巾慢慢清理。
  “死變態。”我扶著桌子站起來,晃晃悠悠的往外走。
  回到房間後,小叔叔正在用早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旁杜文清臉紅紅的。
  神卷道:“主……哥哥,你昨晚去哪了?”
  小叔叔目光也看了過來,淡淡的跟往常沒什麼不同。
  我心中苦笑,進房間換了衣服,卻在換下來的褲子上發現塊乾枯白漬,愣了五秒鐘後,我奪門而出。
  阿卑那混蛋,我要殺了他!
  一腳踹在對面門上,阿卑被我一拳打倒在地,“說!你昨晚都背著我幹了什麼!”
  “你,你這個怎麼能打我臉?”他氣急敗壞的跳起來,“我到底哪個地方惹你啦?”
  啪!我將門甩上,陰沉的瞪著他,“我褲子上怎麼回事兒?”
  “我怎麼知道!你自己的東西還要賴我麼?”他怒不可竭道,咬牙切齒似要拿出刀來跟我一拼。
  我嘴角直抽,“胡說,昨晚的事我明明都記得!”
  阿卑冷笑,“那你記得自己又哭又笑說些廢話的事麼?還有死命抱著我不肯鬆手……衣服脫的飛快幫你穿都來不及!酒醒後反過來賴我?我倒是希望自己做實了,也好過受這檔子無辜的冤枉氣。”
  自己酒品很差我知道,酒後跟尚陽亂性也是有過的事……但是同阿卑?我打個冷戰,“我都說什麼了?”
  “說太多了,什麼喜歡我我不喜歡你之類的,又哭著道歉說燒掉房子不是有意的,還說想跟我上床……”
  “夠了夠了!”我頭痛愈裂,“那個,剛才是我太衝動了,對不起。”
  他一斜眼,“你差點把我毀容,說句對不起就算完啦?”
  “那你想怎麼著?”
  他掏出面鏡子照了照,臉呶過來,“你給我揉揉,我全靠這張臉吃飯呢!”
  一大把年紀裝什麼可愛?我在他白嫩的臉上狠拍一記,“滾開啦,給二尺布還就開起染房來了。”
  可憐阿卑敢怒不敢言,生怕被我逮到什麼不是便給封印掉,只好委屈自己窩在沙發裡捏抱枕。
  “你接下來半個月就一直呆在房裡悶著?”
  他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外面跟了一大堆狗仔,我現在這樣子,出去萬一被發現真實身份,以後還要怎麼在圈子裡混?”
  “那你呆著吧,我要出去玩。”
  他眼珠動了下,立刻湊過來,“你帶上我麼,順便替我掩護怎麼樣?”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不過……,“憑什麼要帶你這個麻煩,我有什麼好處?”
  “給你我的全套寫真集外加親筆簽名,怎麼樣?”
  我不禁翻個白眼,“那種東西,誰稀罕!”
  他敏感道:“我可不想被封印。”
  “非也,”我對他道:“你粉絲多人脈廣,不如幫我掛些妖怪的資料在網上,讓他們幫忙找一下怎麼樣?”
  阿卑怪叫一聲,“這麼光明正大的背叛?萬一被同類發現豈不是要將我剝皮抽筋?算了……我還是老實呆在房間吧。”
  性命攸關,任我如何勸說,他都一幅無動於衷的模樣,我只好道:“算了算了,你改裝一下,換身正常的衣服,把耳釘去了,應該沒幾個能認得出來。”
  他得寸進尺,“那要是碰到妖怪什麼的欺負我,你得替我擋一擋。”
  我點頭,“行行,只要我能擋得住。”
  雖然阿卑不是個好玩伴,但在陌生地方兩個人轉好過一個人有趣,在外面晃悠了半日,除嘗遍了路邊小吃外幾乎一無所獲。
  明知不可能有什麼進展,我還是有些失落。
  阿卑長相出眾,免不了吸引行人多看幾眼,無論男女老少,但凡驚艷的目光他一律笑著看回去。對方便立刻移開視線,再不敢看第二眼。
  “你收斂著點,當我死人呢。”
  “本能,本能而已,非我本意。”他搖著腦袋道:“天生麗姿難自棄,常人看了我,自卑也是難免的。”
  臨近中午時我們去吃牛肉面,清湯似水白面如玉,頂端蓋幾片牛肉再撒幾片花蔥,最是簡單不過竟也能香氣撲鼻。
  阿卑吃了兩口,舔著脣緊盯著小店門口道:“你覺不覺得他很性感?”
  那是個近乎光著膀子的胖廚子,肥肉擁擠五官蠻橫腰裡還繫著條可笑的花圍裙……人與妖怪的審美觀果然還是不同的。
  我踢他一腳,壓低聲音詢問道:“你們妖怪是不是只要看上眼就能拖到床上?不需要有什麼感情基礎也可以很親熱?”
  “嗯啊,”他不怎麼會用筷子,將面纏在上頭繞成圈慢慢吃,“交配本來就是隨心所欲的事情,哪裡像人類這麼克制壓抑,而且我們完事後也根本不必承擔什麼責任義務,各取所需罷了還裝什麼偽善。”
  “是大部分妖怪還是全部?”
  他想了下道:“應該是絕對大部分妖怪都是如此,不過我知道有幾個是斷絕情愛絕對禁慾的。”
  我頓時起了興趣,“都是誰,說來聽聽。”
  “排行第一的白澤,第二的井魘,排行第四的勾魂使,還有龍七子狴犴,至於其它的就不清楚了。你不是有神卷麼,這種事沒有誰比它知道更多了吧?”
  雖然知道神卷已經上千歲不止,但是他總頂著一張長不大的孩子臉,我怎好去跟他請教這種事?
  待我們回到住處,那位記者小姐竟然還在,跟神卷笑嘻嘻的滾在沙發上玩,被小色狼偷吃豆腐無數猶不自知。
  我問:“小叔叔呢?”
  神卷立刻安靜下來,指指房間,伏在我耳邊道:“看起來心情不太好,主人您說話要小心些。”
  我點頭,不客氣的問記者小姐,“杜小姐你什麼走?”
  “啊?”她有不好意思坐起來,“我,我還沒有看到安心……”
  如果像她這樣懶怠,一年也未免能逮到阿卑,只是我有些不懂,她為什麼不惜冒充記者身份執著於一個女人?
  許是覺得自己也再無法再將謊話圓下去,杜文清主動坦白道:“對不起,其實我不是記者。”
  我點頭,早都知道了。
  她見我不生氣,便神色激動的說下去,“事情是因為這樣……”
  這小姐果然生的單純,全然不知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三兩句便將事情始末交待了個清楚。
  大意便是已越不惑之年的市長竟然迷上了追星,還尋著心思要跟結髮妻子離婚……家庭風波激起了杜小姐的好奇之心,這才有了假冒記者窮追二百里來到此處的坎坷歷程。
  這條八卦聽我炯炯有神,恨不得立刻跑去對面看看阿卑的反應才好。
  杜小姐鬱悶的翻著手機道:“看,我已經消失了兩天,家裡連個電話都沒有。說不定現在還在吵架,我回去也沒什麼意思……”
  “可你不能一直在這裡住下去啊。”
  她一臉無辜的問:“為什麼不能?”
  我真想知道這孩子是怎麼長大的,市長難道沒有給她灌輸一點安全常識?一個女孩子,孤身住進兩個男人哦不,三個男人的房間……我這個大男人都覺得可怕,她竟還能處之泰然?
  “如果,我是說如果讓你和安心見上一面,你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杜小姐愣了下,卻道:“可是,我想了一整晚,就算我見到她也沒什麼用。她一個外人,說不定壓根兒就不知道我們家發生的事情。”
  謝天謝地,這女孩智商還是有救的。可她接下來的話直接將我打倒了,“你為什麼總希望我走呢?難道你不喜歡我跟你小叔叔交往?還是覺得我們不合適呢?”
  ……交往?是的,我確定自己沒聽錯。
  才認識不到一天而已,便篤定要跟小叔叔交往了?我只覺得她荒唐可笑。然而,我覺得自己更荒唐可笑,莫丁果你現在連說這話的資格都沒有。
  “不,你們……合適,很合適。”
  我笑笑,又摔上房門去找阿卑。
  阿卑搖著頭道:“你這人好生奇怪,喜歡的人明明住對面,有什麼話不同他說卻跑到我這裡來生悶氣。”
  “誰說我生氣了?”
  他看著我,然後搖搖頭。
  我更加鬱悶,便沒話找話半開玩笑著同他商量,“阿卑,如果我現在將你封印,你會不會反抗?”
  他嚇了一跳,半晌才慢吞吞的嘆氣,“反抗什麼,反正我又打不過你。”
  他長相的確好看,脾氣也不算差……如果生為人的話應該也會很出色,奈何為妖?
  “阿卑,你有沒有什麼一直想做但沒來得及做的事?”
  “最後的願望?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會答應?”在我猶豫著點頭後,他眼睛亮起來,“你跟我做一次?”
  “嗯?”我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他又興奮道:“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見你體內都有股衝動,蘭因寺那次是,酒吧那次尾隨你回家也是……包括昨天晚上,雖然什麼事情都沒有做,但我心裡還是很想的。”
  我身體後靠,跟他拉開些距離,揚起眉毛鄙視道:“你就這點心思?就算被封印一生也情願?”
  “牡丹花下花,做鬼也風流,”他情不自禁舔起脣,“不過被封印幾百年而已……我覺得值了!”
  說罷房間陷入短暫的寂靜,我對阿卑勾勾手指,“你過來。”
  他幾乎是立刻間就撲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屁股上有尾巴的話簡直跟條小狗沒什麼差。
  突然就覺得這場景熟悉無比,小叔叔勾勾手指,說莫丁果你過來。我就可以捨棄一切跟他走,哪怕前方腳下是萬劫不復的地獄。
  又想起他說的你怎麼會成這樣……我變成什麼樣了?像搖尾祈憐的狗一樣毫無尊嚴嗎……我想是的。
  既然看不到光和希望……那就墮落吧!不是說封印了五十個妖怪後就再給我一個選擇麼?
  這麼好的機會……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放過對不對?
  “阿卑。”
  “嗯?”
  我懶懶道:“我不在下面,同意就做,不同意就拉倒。”
  他彎起眼睛,“再好不過,反正我向來都是下面的那個。”
  怎麼形容接吻的滋味呢?感覺倒是不壞,阿卑嘴裡也清清淡淡的沒什麼異味,只是我突然想起一股若有若無的薄荷味兒,心跳剎那間幾乎要停止。
  阿卑皮膚很乾淨,手摸上去像是碰著光滑溫熱的白瓷。
  “你行不行啊,看起來緊張的快要暈過去了。”他含著我的耳垂說。
  “行不行,試過不就知道了。”我手停在他臀部,橫了下將手指慢慢放進去。
  “唔。”
  “真的可以進去嗎……”我流著瀑布汗懷疑的說,它那麼緊……強行進去會不會破裂流血什麼的?
  阿卑瞪我一眼,將方才的話還給我,“試過後你不就知道了麼。”
  接下來的流程,平時看來那些東西全都被拋在腦後,似乎全憑無師自通的本能反應。
  阿卑不懂掩飾拘束,又叫又喊嚇的我心驚肉跳。
  “再來……我還要……要……給我嘛,快點,快……嗯……”
  我有些懊惱的吻住他嘴,生怕聲音傳出去丁點,狠狠在他圓臀上掐一把,“少說廢話。”
  阿卑出了一身汗,雙手卻死命摟著我,腿也像藤一樣交纏在腰上,臉上一直是即痛苦又歡愉的神情,嘴裡還嗯哼有聲。
  “我,嗯……我總算知道,為什麼會一直對你想入非非了。”
  雖然正做著最親密無間的事,我卻還是止不住發窘,不好意思道:“胡說什麼呢。”
  “真的,”他眼神迷濛的看著我,嘴脣又胡亂湊過來索吻,“我從來都沒有這麼滿足過,你好棒。”
  被人在床上誇讚應該是好事吧?可我為什麼高興不起來呢?
  “阿卑,”我摸摸他的頭髮,帶了些愧疚道:“對不起。”
  他在我胸口蹭幾下,含糊不清道:“為什麼道歉啊,沒關係……我是自願的。”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了,用力攬了攬他,活生生的人呢……就要這麼被封印掉。
  真是奇怪的情緒,明明一天前還沒有的,還是說有了肉體接觸後感情就不一樣了?那小叔叔又算什麼呢?
  阿卑躺在床上,啞著嗓子說:“果果,我要喝水。”
  “說了要叫我全名!”我忙不迭跑去倒水遞過去。
  他卻道:“胳膊痛,抬不起來……”
  我只好拿著杯子餵他,他喝完水後一直偷笑,又趁我不注意將水渡到我口中。
  “你!”髒不髒啊,這話卻在看到他笑臉後再也說不出口。
  麻煩精卻不肯就此罷休,“果果,我又餓了。”
  我只好穿著短褲再去冰箱找吃的,打開八寶粥一勺一勺的餵他。
  他含著勺子,悠悠的看著我,“唉,要是能一直這麼下去就好了。”
  我手一顫,粥打翻了一床。
  “我就是說說而已,看把你嚇的,膽小鬼!”他拍床大笑,沒心沒肺的樣子出人意料的可愛。
  晚上八點鐘,我一人捧鼎獨坐在黑暗中,手指一遍遍撫摸上面的圖案,1、2、3、4……31,加上剛被封印的阿卑,整整32個。還差十八個,只是不知道……小叔叔你到時候會加一個什麼樣的選擇給我呢?
  凌辰時分,我決定回到自己房間去。
  推門後卻嚇了一跳,小叔叔竟然枕著胳膊靠在我床上,狹長眼眸淡淡的掃過我。
  我心虛道:“小叔叔怎麼還沒睡啊,杜小姐她已經走了麼?”
  “她今晚睡我房間。”
  “哦,”我應一聲,“那你睡這兒吧,我去睡客廳。”
  “一起睡。”
  我立刻道:“還是不用了吧,今天溫度挺高的,我怕到時候會熱。”
  他看著我不說話,直到我主動敗下陣來,“行行,一起睡。”
  他抿了下脣,命令道:“去洗澡。”
  “我已經洗過了。”
  “髒。”
  一個字像把刀狠狠插在我胸口上,我抿了下脣,說:“阿卑不髒,他乾淨的很。”

  第八十四章:甜頭

  走出房間時,我不敢再回頭看小叔叔臉色。
  生氣?惱怒?震驚?不……這些情緒大概永遠也不會出現在他臉上。
  總是淡淡的不著情緒,心思就像天際浮雲一般讓人琢磨不定,明明兩人就在一起,卻感覺心有千里之遙。
  在沙發上窩了一宿,起來時渾身上下都酸疼無比。
  杜小姐起的很早,穿著寬大襯衫在房間走來走去,兩條腿露了大片春光也不甚在意,還心情很好的衝我打招呼,“早啊。”
  如果沒看錯的話,他身上的衣服應該是小叔叔的吧?
  我側頭打量她,漫不經心的刷著牙,將水杯放到陽台置物架上。
  這裡洗漱設施極簡陋,就是在陽台旁豎了面鏡子加了個水龍頭,心不在焉之際,杯底竟然一滑,擦著手指就滾了出去。
  “啪!”“啊!”
  我心格登一聲,不好,砸到人了!
  還來不及伸頭道歉,一串響亮的罵聲便叫起來了,“哪個缺德的混蛋往樓下丟東西?眼睛摳下來裝到褲兜裡了麼!一點公德心和素質都沒有,你他媽小學沒畢業?詛咒你明天走大街被人用馬桶刷砸十回啊……”
  居然還有個半生不熟的中文腔調在旁邊勸,“好啦好啊,Don'tbeangry……”
  得,經對方這一折騰,我是半點歉意也沒有了。
  趴在欄桿上衝樓下人揚手打招呼,“嗨,兩位,真高興咱們又見面了!”
  老天真是待我不薄,一到失落時便想辦法給我找樂子。樓下那兩人,好死不死正是死人旅館的店老闆葛非跟金豬山膏。
  少年住了嘴,愣了只有那麼一下,推開葛非巴撥腿就跑。
  我急喝,“別跑!”
  小叔叔道:“莫丁果,吃早餐……”
  “等會兒,我有事出去下!”待我飛奔下樓時,那兩人已不知所蹤。
  我嘆氣,這麼好一個機會,竟然白白浪費了,真是可惜。
  慢吞吞回到樓上吃賓館供應的早餐,簡單清爽:豆漿、八寶飯、小籠包,外加一小碟酸辣白菜。
  快吃完時,我忍不住問杜小姐,“你什麼時候走?”
  她笑眯眯指指小叔叔,道:“他昨天答應過我可以多留幾日的。”
  “隨你便好了,一個女人都不在乎我們更不著急。”我有些賭氣的將最後一口飯塞到嘴裡,“小叔叔,我剛才看到了一個熟人,想出去轉轉,說不定還能碰上,你要不要一起去?”
  “嗯。”
  杜小姐也跟著湊熱鬧,像小朋友一樣舉起手,“我,我也要去玩兒!”
  “你傷好了?”我忍不住瞟一眼她的傷口,竟被嚇了一大跳。
  繃帶還是我纏的,雖然不好看但絕對實用,但表面分明流動著一圈黑氣,“小叔叔,她……”
  “受了傷免疫力變差,很容易被奇怪的東西纏上。”
  難怪小叔叔會同意她暫時留下來,害我以為他真動了什麼心思……白擔心一場,哈哈。
  杜小姐全然不知腿上異樣,托著腮鬱悶道:“你們都出去玩兒,我一個人呆在這兒多無聊啊。”
  “怎麼會!”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給神卷,“陪這位姐姐玩,回來我再給你買好吃的。”
  神卷立刻點頭如搗蒜,“有我在您就放心吧。”
  苗吉已經漸漸長開,短毛豎著像只葺葺的小刺蝟。
  它現在已經不怎么喝牛奶了,開始喜歡吃葷腥,還無師自通的學會了掏包子肉餡,而且吃的很乾淨。
  見我們出門時它立刻扭著屁股將鞋子用嘴巴拖過來,乖的讓人狠不得擱懷裡揉捏一頓。
  走在路邊,小叔叔先開口道:“早上你看到了誰?”
  “葛非先生還有山膏,兩個人居然還在一起。雖然當時隔了一段距離,但是我能看出那老外很憔悴,比起維斯時好像更加消瘦了。”
  小叔叔道:“如果再讓他們繼續相處,他說不定會神經崩潰或者精力衰竭而死。”
  “這麼嚴重?雖然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但咱們還是盡快找到他們才好。”我異想天開道:“如果有個捕妖跟蹤器就好了……”
  小叔叔頓住腳步,專注的看向路邊。那是家小巧別緻的中式點心店,門口掛著幾串裝飾用的小紅辣椒,玻璃櫥窗上貼著碩大的紅字倒“福”。
  我好奇道:“你難道剛才沒吃飽麼?”
  他微掀了下脣,“進去坐坐,說不定會有驚喜。”
  推門進去,驚喜果然立現。山膏正坐在角落椅子上抱著菠蘿包大啃,葛非則小心翼翼的守在一旁幫忙吹涼茶水。
  許是感受到屋裡氣氛不對,山膏機靈的抬起頭,嘴巴立刻大到塞進去整個拳頭,“你,你怎麼會來這?”
  “來買點心吃啊。”我笑嘻嘻的拉小叔叔在僅有的一張方桌前坐下,“怎麼,不歡迎麼?”
  他不理我,臉色便開始轉陰沉,圓臉皺成一團包子。
  葛非臉上雖然帶著微笑,精神卻很疲憊,近看西服貼在身上簡直像幅骷髏架子,瘦的不像話。
  小叔叔問:“葛先生最近身體好麼?”
  他頓了下,搖頭,“不好,很不好。大概是因為睡眠質量差的緣故,還經常會冒出一些奇怪的小毛病來,唉。”
  “打算什麼時候回維斯呢?”
  葛非抓了抓頭,藍色瞳孔看向一旁少年,神情多了有些憂鬱,“他現在只願呆在這裡,我也暫時沒有離開的打算。”
  我插話道:“恕我直言,如果您再這麼跟你旁邊的傢伙呆一起,怕是永遠也回不去了。”
  “不!”他眼中狂熱又冒出來了,捏著杯子的手背上青筋高高隆起,“休想用這些的話把我騙走!他是我的寶貝,永遠屬於我的你知道嗎?誰都別想跟我爭!”
  可憐的外國人,怎麼會迷上頭一無是處的豬呢?
  山膏一旁聽不懂英語,急的抓耳撓腮,最終忍不住衝我叫:“喂,你們在商量什麼陰謀?”
  我說:“在商量怎麼把你這隻罵人的豬妖給封印掉。”
  他眼睛轉了轉,竟然當真相信,握起拳頭怒道:“早就看出來這洋鬼子不是什麼好東西!今天居然敢把主意打到小爺身上,看我今天不弄死他這黃毛怪!”
  這便是妖怪的危險之處了,雖然平常跟人類沒什麼不同,偶爾耍下脾氣也無傷大雅,但殘忍的本性就如同置在壁爐旁的一桶火藥,隨時都有可能爆炸傷釀成大禍。
  不過既然他已經對葛非下手,我也算是抓了個現形,便不用再顧忌什麼。
  “住手!”就在他準備跳起來時,我搶先將他按倒桌上,桌上菠蘿包啪的掉落在地。
  葛非緊張的衝我叫,“放手,你想做什麼?!小心別傷了他!”
  山膏扁扁嘴,竟然哇哇大哭起來,眼淚珠子一樣啪啪往下掉。
  葛非心痛不已,生氣的衝我舉起拳頭,卻被一旁小叔叔隻手攔住,只得在嘴上吼。
  “莫先生,請你放手!否則休怪我怪我不客氣了!”
  “不想吃苦頭的話就讓他到外面去,我有話同你說。”我用下捺著山膏警告,著實對頭豬生不出什麼好感。
  他連聲叫痛,“你,說你哪外國佬!一邊兒去,出去!”
  葛非不願走開卻又不忍山膏吃苦,只得焦急的在門口打轉,山膏委屈道:“你想要對我做什麼?”
  我問:“你有什麼願望麼?”
  他茫然搖頭,“沒有。”
  “那便好,直接將你封印倒省不少事兒。”
  他這才急了,“別!你,你當真要封印我?”
  見我意志堅決,他便含淚道:“那你把我哥哥也封印了吧,好歹讓我日後有個伴兒。”
  “你竟然還有哥哥?”
  山膏點頭,“他是個好人,從來不做壞事,也比我厲害的多……”
  能從這小人嘴裡聽到點好話實屬不易,只是……連這樣的哥哥都出賣,這傢伙也未免也太不是東西了!
  我皺眉,“你哥哥在在哪兒?”
  “誰找我?”墻壁上小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同樣圓臉少年微笑著伸頭出來打量。
  年齡看上去跟山膏相差無幾,眼睛是黑玻璃球一樣發亮,頭髮碎碎的飄在額前,嘴角有兩個很淺的小酒窩。
  山膏如蒙大赦,咬著手指哭訴道:“哥哥,這人抓了我,還說要封印我。”
  少年怔了下,推開廚房門走出來,“請問這位先生……小山他犯了什麼錯嗎?”
  人與人的差別果然是巨大的,同樣的臉,同樣的聲音,被不同的人說出來感覺就差十萬八千里。這少年給人的感覺就像冬日暖陽,完全讓人生不出反感來。
  我看到他背後的原形,是隻長的跟山膏相似的小豬,只是牙齒更尖銳細密些。兩個山膏?
  小叔叔似看透我心思,道:“它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雖然長相近似但並非同一類物種,它年紀略長,名字叫做當康。門口那塊倒福是它的招牌,倘若出現在農村便預兆著附近土地來年豐收,出現在城鎮則預示著該處將要日進斗金。是妖怪中僅少幾隻不懂傷人的精怪,實力排行二十三。”
  當康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臉上微笑卻絲毫不減,“這位先生,能先放了我弟弟麼,咱們有話好好說。”
  我將山膏放開,他飛快躲到當康身後,嘴巴卻不停的蠕動著,不知道又在罵些什麼不幹不淨的,恨的我牙癢。
  當康拿了兩樣點心出來,還配了壺茶,勸道:“不如坐下來慢慢講吧。”
  我同小叔叔對視一眼,他也點頭道:“據說當康的手藝聞名三界,你嘗嘗也無妨。”
  當康謙虛道:“不敢當,都是大家抬舉罷了。”
  這兩人和氣的好像真朋友一樣,我再推辭便顯矯情了,更何況點心做的精巧玲瓏,著實勾引著我的食慾。
  淡青色小團子裹著紅豆沙,一口咬下去滿口悠香,清甜爽口。
  我忍不住吃了兩個,連贊好吃,接下來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跟他講山膏的事了。
  倒是他主動道:“先生……是姓莫吧?”
  我點頭,指指靠在門上的葛非,“他的境況想必你也能看得到,再這麼下去會出人命的。這都是當年我父親無意揭開妖鼎封印造成的,更何況身為莫家人……這本來就是我的責任,您能懂我的意思麼?”
  “嗯。”他態度出人意料的平和,“罵人的事,我已經勸過小山了,但是他本性如此,發作起來自己也管控不了。所以對那位先生,只能說抱歉了。”
  倒是個明事理的哥哥,我猶豫道:“如果將山膏封印的話,你會反對嗎?”
  山膏從後面親昵的摟住當康,頭枕在他肩膀上蹭,拉著長長的尾音撒嬌道:“哥……我不要跟你分開。”
  當康不理會他,對我笑道:“做錯事就要接受懲罰,這本就是無可厚非的。只是我們兄弟自小長在一起,從不曾分開過,麻煩將我也一起封印了吧!”
  雖說封印百妖是我的計劃,但是這麼被主動提出來,我還是感到莫名愧疚,更何況小叔叔方才說過,他是從不曾害人的。
  “如果有什麼事或心願的話可以說出來,我會力所能及的幫你完成。”
  “謝謝,”他微笑,“不過不用了,說實話我對這裡的感覺並非如你想像中那麼迷戀,來這裡初衷也不過是單純的想陪小山。陌生的建築和格格不入的生活習性,對我來說……怎麼比得了妖界好?”
  我驀然想起兩天前做的那個綺麗飄渺的夢,不由低喃出聲,“妖界真的存在嗎?”
  “當然!”他笑笑,眼中流露著說不出的憧憬和懷念,“只要我們在,它便一直都在。”
  封印進行的很順利,只是出門時看到葛非暈倒在門口,連忙手忙腳亂的將人送到醫院去。
  中途還聽從小叔叔建議買了只超市常見的金豬來,擺到他床頭上。
  “你覺得他會相信嗎?”我懷疑的問。
  小叔叔反問:“他為什麼不信?”
  他既然能輕易相信豬能變成人,那肯定也能接受人變回豬吧?說的也是,我摸著鼻子想,不過這頭豬可比那只會罵人的強多了,至少還能存點零錢什麼的……
  國際友人先生,但願你從此夜夜好夢罷!
  “32、33、34……”
  小叔叔問:“數什麼?”
  我衝他比下手指,“已經有三十四隻妖怪被封印了,如果再加上苗飛、苗吉的話……差十四隻就過半了!”
  小叔叔停下腳步,眼睛在晚霞映照下愈發炫麗,“既然那麼在乎我說過的話……為什麼還要去碰別人?”
  阿卑?我垂下眼,小聲道:“我不喜歡他,我只是想盡自己最大努力去爭取跟你在一起。”
  小叔叔用修長手指輕輕劃過我的臉,“那天我說的話,只是替你覺得不值。今天你可以為我一個動作開心,明天便有可能因為別人一句話難過失落……如果能一直無憂無慮便好了,就算闖下天大的話,我也替你收拾的心甘情願。”
  有電!他手指跟眼睛全都有電……幾乎是一瞬間我就又懵了,木著腦袋去抓他手,“不,我只喜歡你一個!如果你每天對我笑一下或讓我親一下,我保證每天都會活的很開心快樂,什麼煩惱都不會有!”
  他手任我握著,沉默了會兒酷著臉說:“醒醒,到住處了。”
  於是我就醒了,伸手開門的瞬間猛然將他壓在門上,狠下心親了上去。
  小叔叔沒說話也沒反抗,眯著眼睛任我胡作非為,平靜的臉龐透著股致命禁慾誘惑……
  我突然間很想知道,小叔叔情動時是不是也是這幅表情呢?
  一吻完畢,我大喘息望著他,頗帶著點炫耀自得意味兒。我親了,我就親了,你奈我何?
  “莫丁果,”他有意無意的解開襯衫領口最上面的鈕釦,“明天去看中醫補一下,你體力太差了。”
  真是知道怎麼往死裡戳我,鴨子僵在田埂上我嘴還硬著呢,“嗯哼,阿卑誇我很厲害。”
  小叔叔下巴低了些,溫熱呼吸像舌頭輕舔我耳垂,語氣誘哄十足道:“那你去不去?”
  “去!”我沒節操的吞著口水說。
  別說去看中醫,此刻就算拉我去看獸醫我都願意!
  晚飯時很開心,我破例多吃兩碗飯。
  杜小姐還算有良知,知道我昨晚睡沙發很是愧疚,主動抱著枕頭去了客廳。
  小叔叔卻依舊睡在我房間裡,原因麼……他無法接受被陌生人睡過的床單和房間。
  雖然我管他種行為叫心理潔癖,但還是對他主動投懷送抱深感欣喜。
  暫時能看不能吃,但摸摸抱抱還是被默許的,一般情況下小叔叔都拿我當空氣,任由我吃豆腐都置之不理。
  對於情事,在經歷過阿卑以後我有點食髓知味。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受,跟自己解決完全是兩碼事,身心貼在一起的親密零距離,我真的想跟小叔叔嘗試一下……
  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每次快要過界時小叔叔就提醒我,“莫丁果,好好睡覺。”
  欲求不滿後果很嚴重,第二天早上面紅目赤心悸體虛,最可怕的是……還有夢遺,我撞死在墻上的心都有了!
  於是,小叔叔帶我去看中醫。

  第八十五章:禁慾

  因為小時候經歷的緣故,我對醫生始終抱著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牴觸,這次經歷更是意外的讓人跌破眼鏡。
  小叔叔似乎對鎮上很熟悉,帶著我幾經周折來到一戶尋常的住戶門前。
  院落是用平整方傳圍成的,墻頭疊成稜形的雕空圖案,上面趴滿綠綠的爬墻虎,偶偶有手心大的牽牛花探出頭來。
  門是清晰透著紋理的原木,兩邊整齊貼著已經褪色的對聯。
  怎麼看都是普通人家,連個牌子標識都沒有,小叔叔敲了幾下門,片刻後從院中慢悠悠走出個鬍子花白的老先生。
  七八十歲年紀,身穿綢緞絲褂,精神非常好,滿是皺紋的臉上透著紅潤的光。
  看到小叔叔後,他眼睛亮了下,隨即將目光放到我身上,“來了啊。”
  小叔叔道:“他最近有些火大氣虛,所以請你幫忙看下。”
  他點下頭,對我說:“我姓金,你可以叫我金先生。”
  看來兩人是早就認識的,可是小叔叔……你確定沒搞錯對象?雖然表面看起來是個慈眉善目的老者,可是身後的虛影顯示的分明是個妖怪啊!
  身體像只獅子,但是頭頂卻有著刻了蓮花的犄角。爪子看上去跟老虎無異,腿部卻著堅硬發亮的鱗片。不同於別的妖怪呈現出或黑或青的恐怖光環,它顯示的是紫色,給人的感覺非常安靜詳和。
  疑惑不解的同時,我心也開始起毛,來看這樣古怪的醫生,怕我的病狀不是像小叔叔所說那樣簡單吧?
  院中用簸箕或竹席晾曬著許多花草,四處彌漫著古怪藥香,並不難聞。
  進了房間後,老人遞給我一杯涼茶,綠的透亮煞是好看,卻沒有小叔叔的份兒。
  老人微笑道:“沒關係,喝吧。”
  “謝謝金先生。”見小叔叔沒什麼反應,我便端起來喝了,入口滑膩清甜,有點像粘稠的果凍,感覺有些奇怪。
  稍歇後,金先生拿出一個布墊,讓我伸出左手。
  我依言伸出去,他診了會兒悠然道:“年輕人初嘗情事可以理解,但是要注意節制,以免損傷身體得不償失。”
  這話讓我差點噴出血來,老天爺,我都二十三歲了才剛告別處男生涯而已!一次就只有那麼一次!還要節制?這難道是要我保留童子身到死嗎?
  老先生像是有讀心術,繼續道:“你身體不比尋常人,莫說是身體力行,想多了都怕是不成。為了自己的健康,還是務實些好。今天先給你拿些藥回去吃,日後慢慢調理再行計划不遲。”
  “可是,我沒感覺自己有什麼異常啊!”想想都不成?那豈不是比馬小斌還要悲慘?不如一刀殺了我更乾脆些!
  老先生敲敲桌子,問:“最近睡眠怎樣?”
  “還行。”其實已經連續很多天都沒有睡過完整覺了……總是失眠,應該是心事太多的緣故。
  “體力怎樣?”
  “不錯啊。”其實應該是越來越差了吧?跟小叔叔接個吻都喘息半天,我以為是自己太緊張了。
  他遞出幾張黃紙給我,“將它們吹起來,不要用手碰,盡量延長停留在空中的時間。”
  這個又是玩什麼?測肺活量?我半信半疑的拿起來,連試幾張,紙都輕而易舉的到地面上。
  “這紙太厚了。”我替自己找理由。
  老先生轉過臉對小叔叔道:“他這樣的情況,若是放縱下去,不出三年身體便會廢掉。”
  太誇張了吧?我像是被魚刺卡住喉嚨,急的面紅耳赤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叔叔瞟我一眼,道:“我一向知他身體差,卻不知差到這種地步。此番來看老先生,希望您多廢心,替他找些合適的法子補一補。”
  我連忙點頭,小叔叔可從來不是危言聳聽的人,他都這麼講了,想必……我的病情真的很嚴重了?!
  金先生搖搖頭,取出銀針刺破我手指,擠出點血輕嗅,“吃過什麼奇怪的東西?”
  我納悶道:“就是普通的早餐而已。”
  “他曾接觸過南海蝴蝶,所以身上沾染了妖氣。”
  金先生好嗅覺,擄著鬍子說:“不僅如此,他血液中還有花清液,凡是交合過的人會身染劇毒而死,這也是他不得不禁慾的第二個理由。”
  我想起阿卑,腦袋嗡懵的一聲響,“那花清液真有那麼厲害?誰都能被毒倒嗎?”
  “也不盡然,總有些特殊體質的傢伙存在,譬如傳說中百毒不侵的神獸白澤……”
  小叔叔打斷他,“我知金先生的能力,還是麻煩您幫忙拿些有用的藥來。”
  金先生嘆氣離開,“我覺得自己還是早早回到鼎中去的好,免得被你們整天呼來喝去。”
  我意外的抓起小叔叔胳膊,“他,他竟然知道我們的身份!”
  小叔叔心在不焉的說:“知道又怎樣?”
  “那它究竟是誰?”
  “如果你對百妖做足了功課,應該不難猜出它的身份。”
  我認真思索了會,似獅非獅,似龍非龍……獨角還有那靈敏的鼻子,它是……
  “諦聽!它是‘九氣’‘四福德’的諦聽對不對?”
  說來有趣,我對百妖之中最感興趣的除了為首的白澤,其次就是這個能以聲音斷人善惡的諦聽了。
  據說它原形是古新羅王子帶入中原的一隻白犬,後隨主人坐化而成金身,由此被奉入神廟享受香火。終集靈氣、神氣、福氣、財氣、銳氣、運氣、朝氣、力氣和骨氣於一身,又兼四德福‘辟邪、消災、降福、護身’,故被尊為通曉佛法義理的吉祥之獸。
  雖然在百妖之中僅排三十位,名氣和聲望卻比上面還要高出許多。
  激動了會兒,我又想關心起阿卑來,“那小叔叔……阿卑它應該不會有事吧?”
  “只要它一直呆在與世隔絕的鼎中,便不會有事。”
  “那萬一出來了呢?”
  “那便只有等死了。”
  我目瞪口呆良久,決定讓它以後永遠也不要出來了,雖然說鼎中生活被妖怪描述的枯燥之極,但人類還是有句話叫好死不如賴活著。
  又等了半個小時,金老先生轉回來了,手中拿著一個小肚瓦缽,對我道:“你將這個吃下,只能一口吞食,切忌用牙齒咀嚼。”
  我好奇看了一眼,竟然看到裡面一枚棗核大的小人,光著身子不著片縷,上半身是與人類無差的,下半身卻是沒有腿,絞在一起有點類似於蛇尾。
  “不要……”我聲音顫抖的拒絕,下巴卻被一人捏住,眼睜睜看著那小東西倒入口中,嚇的我舌頭也不敢亂動,呼吸也止住了。
  小叔叔用手指觸著我的咽喉,“乖乖聽話,把它咽下去。”
  那手指彷彿帶了魔法一樣挑逗著我神經,不受控制的下意識吞了下,那東西便咕嚕一聲一併滑入肚中。
  我傻眼片刻,欲哭無淚,“小叔叔,你怎麼能逼我吃那種奇怪東西……”
  一個幼小的聲音也緊跟道:“小叔叔,你怎麼能逼我吃那種奇怪東西……”
  環視一周,小叔叔跟金先生都未曾開口,那聲音竟像是從我肚中發出來的,我毛骨悚然,“誰?是誰說話?”
  “誰,是誰說話?”
  居然當真是!我快要崩潰了。
  金先生和藹可親道:“別太過擔心,這是應聲蟲,只會簡單模仿人類說話,暫時寄居在你腹中而已。”
  暫時寄居?我怒,它當我肚子是出租屋不成?
  “它是用來幫助你調理身體,可以吸收你體內量火和虛氣,十日後服下雷丸粉,即可將其排出。”
  “那我這是十天豈不是不能開口說話?”
  那聲音又緊跟著重複一遍,聽的我額頭直迸火星。
  小叔叔大概也覺得我吵,道:“如果你不怕聒噪,自然可以,沒有人會堵你的嘴。”
  老先生又幫我拿些零零碎碎的樹皮草根,全是我叫不出名字也從未見識過的,用黃紙包了五大包之多。最後拿繩子繫在一起掛我胳膊上,臨走時還語重心長的叮囑,“將這些藥吃完之前必須禁慾,倘若晚上睡不著覺,多做些運動就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切忌不可操之過急。”
  我整個人焉的像霜打樹葉,垂著腦袋提不起任何精神,心裡卻不斷埋怨小叔叔。
  真是的,明明活的好好的……非來看什麼醫生,這下好了,肚子裡養著條蟲子,還帶回來這麼多中藥,拿它當飯吃我也得消耗半個月啊!
  回到賓館後,小叔叔將藥送到廚房去,吩咐人一天三頓煎給我喝。
  杜小姐見我沉默,便一直纏著我聊天,可憐我哪裡敢開口?豈不是要將她嚇傻?
  神卷道:“我哥哥剛看完病回來,你就讓多休息會嘛,別總煩他。”
  還是這孩子懂事,我才轉身卻被他抱住腿,“給我一張大錢,我看到樓下有家店買冰糖葫蘆的。”
  我收回剛才對他的評價,從錢包裡拿出一百塊塞到他領子裡,去吧去吧,只會花錢的小漏斗!
  小叔叔過來看時,我正窩在床上看書。
  他問:“感覺怎麼樣?”
  不好,很不好……我將書蓋在臉上,不去看他。
  他又問:“藥吃過了嗎?”
  他將書拿走,居高臨下的看著我,“沒聽到還是不想說話?”
  我悶悶的說:“不想說話。”
  肚子裡聲音也很憂傷道:“不想說話。”
  這該死的蟲子,能不能不要模仿那麼煽情啊?氣死我了!
  小叔叔在一旁坐下來,“怎麼跟小孩子一樣,你自己要生病怪得了誰?”
  如果你不主動帶我前去,誰會知道我有病呢?可是……如果不早治的話,我將來真的那什麼舉不起來了,肯定會恨死他不說吧?
  心情複雜的糾纏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聽到笑聲,我立刻想到客廳那個女人,便用棉被捂住肚子道:“那個杜文清你打算留到什麼時候?”
  雖然說對我造不成什麼威脅,但是每天跟個陌生女人在一起感覺很不方便啊。
  小叔叔微微蹙眉,“明天一早我就送她走。”
  “呃?那麼快。可是我看她傷口上的東西好像更嚴重了啊,一團一團的,整條腿都被黑氣纏著。”我又有些矛盾道。
  “她被虛耗纏上了,本來以為會呆在我們身邊會好些,現在看來完全不起作用。”
  “虛耗?那個據說能偷人錢財、歡樂、還有健康的精怪虛耗?”
  小叔叔點頭,“它本是冥府的小鬼,後來背叛冥界躋身於妖怪行列,所以你看不出本體。一旦纏上人體,不到對方死絕不罷手。”
  我大驚,“那杜小姐她……”
  “沒救了,”小叔叔安靜的說:“雖然現在跟正常人沒兩樣,但想必活不長久,我要盡快將她送走。”
  “如果現在除掉虛耗呢?”
  小叔叔定晴看著我,“不知道,不過我勸你什麼都不要做,她已經跟我們相處了幾天,這已經是大麻煩了。”
  “可是,如果現在我們將虛耗逼出來封印掉,她說不定會活下來呢?畢竟看起來不是很嚴重不是嗎?”
  “如果她死了呢?”小叔叔問:“你想承擔殺人凶手的名聲嗎?”
  “可是……”
  我還想要說什麼卻被小叔叔打斷,“不行。”
  門突然被推開,杜小姐笑吟吟道:“咦,你們在說什麼啊?我跟小毛買了很多零食,你們要吃嗎?”
  “你的腿……”話說一半我立刻閉嘴。
  幸好隔了棉被,應聲蟲並未讓杜小姐聽出異樣來,還跳兩下給我看,“我想應該好了吧,不痛不癢的,但是傷口愈合很慢,好奇怪。”
  小叔叔道:“我們有話說,麻煩你將門帶上,謝謝。”
  杜小姐應一聲,不怎麼情願的退了出去。
  小叔叔問:“看清了麼?那晦氣已經布滿全身,如果將它逼出來,後果誰也無法預料。”
  我張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金先生的藥的確有效,當晚九點我便入眠,一直睡到第二天七點。
  客廳隱約有吵鬧的聲音傳出來,我將門拉開條縫隙,見杜小姐正拉著小叔叔胳膊,任性道:“我不走,你不是同意過要讓我留下的嗎?”
  小叔叔冷漠道:“杜小姐請自重,如果你想繼續留下也可以。”
  他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莫丁果,收拾東西,我們走。”
  杜小姐扁扁嘴,無精打采道:“好啦,別這樣……我走就是了。”
  她本就沒帶什麼東西來,將相機往包裡一裝就收拾完畢。
  小叔叔主動提出送行,杜小姐自然求之不得,我送他們出去,總感覺胸口悶悶的。
  這天直到很晚小叔叔還是沒能回來,我感到不安便主動打電話過去,“小叔叔你在哪裡?”
  他頓了下,道:“醫院。”
  我緊張,“杜小姐病發了?”
  “嗯,現在深度昏迷,醫院初步診斷是傷口感染惡化。”
  我愣住,正要再問,卻聽手機中傳來一個陌生人道:“莫先生您好,我是江城市警察,關於杜文清小姐的事,我們想跟你談一下。”
  小叔應一聲,對我道:“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不,別掛電話!”我大聲跳起來穿衣服,“告訴我是哪家醫院,我要過去看一下!”
  “莫丁果,你……”
  “如果你不說我就一家家打電話過去問!”
  他嘆了口氣,“平安醫院,你路上小心。”
  說完便掛了電話,我急匆匆跑出去,到門口又轉回來將金先生給的雷丸粉衝一杯喝。
  焦急的等了十分鐘後,捂著肚子去趟洗手間,出來時自言自語已聽不到應聲蟲的模仿,這才放心下來。
  趕到醫院時,已近晚上十點,小叔叔獨自坐在走廊椅子上,遠遠站著幾個警察,正聚在一起不知道說些什麼。
  “小叔叔,杜小姐還沒醒?”
  “嗯。”
  我困惑道:“為什麼會有警察?”
  “她父親早在幾日前報了警……說是女兒無辜失蹤,或許遭人綁架。”
  我大驚,“不會懷疑是你幹的吧?”
  小叔叔道:“你也脫不了干係。”
  警察果然很快過來,詳細詢問了身份住址跟杜小姐相處的細節等等,末了眼神古怪的看著我們退回原處。
  我跟小叔叔擠坐在一起,道:“你說如果杜文清她醒不過來……我們會怎樣?”
  說完我便覺得這問題白痴,立刻又道:“現在只有盼著她趕快醒過來替我們洗脫嫌疑了。”
  “可惜她醒不過來了。”小叔叔篤定說。
  我站起來隔著玻璃窺視病房,發現病床上黑霧蒸騰,比早上看到不知嚴重多少倍!
  “完了,這下完了。”
  小叔叔問:“你吃了雷丸?”
  我捂著肚子點頭:“嗯,不然那種狀況怎麼能出來……”
  他看著我,眼中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寵溺,“其它藥吃了麼?”
  “吃了。”我老實的坐下來,靠近他耳邊道:“小叔叔,你說萬一……”
  他蹙了下眉,“這事跟你沒關係。”
  我抓抓頭,“怎麼跟我沒關係呢?人明明是我放進房間的!”
  小叔叔睫毛閃了閃,沒有再說話。
  凌晨兩點時,我終於忍不住站起來,偷瞄地旁打著瞌睡的警察說,“小叔叔,我要去試一下。”
  就算不為洗脫嫌疑,一條鮮活的生命,如果有機會挽救的話,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也值得嘗試下吧?
  在小叔叔張嘴之前,我又堅定的重複一遍,“我不想後悔。”
  他將把手一轉,門就開了,“十分鐘,如果不行就出來,別勉強自己。”
  房間很安靜,我小心翼翼走到床前,用手碰了下那團黑霧,它總是在我快要碰到的時候突然變幻形狀,閃的飛快。
  嘗試幾次,總是觸摸不到。
  “不讓我碰是嗎?”我將手指並起,腦海裡不頓浮現出誅殺一目五先生時的那個手印。
  “天合利通◇乾坤伏魔誅邪!”
  黑霧恍惚間似乎淡了些,卻依舊不肯褪去。
  看來淨蓮咒語對它似乎不太管用,我又想起七殺咒,那個略長的咒語好像習鳳頗為忌憚,自從見我使用了之後整個人都態度大變,有時間要問問神卷來歷才好。
  一邊想著,一邊變幻結印,嘴脣微啟,“紫微、天機、武曲、太陰、貪狼、破軍、七煞陣前卍穢滅!”
  滅子脫口的時候,只聽撲通一聲巨響,一個紅袍妖怪從床上滾下來。
  這怕是我見過長相最奇特的妖怪了,全身都是灰毛,頭長的像牛精一樣,有著碩大的黑鼻孔,一隻巨大的腳掌撐著身體,而另一隻腳則畸形的掛在腰中。手中還拿把小鐵扇道具,抖啊抖的指著我,“你,你,你是何人?!”
  “收你的人。”鬧出這麼大動靜,想必外面警察已經聽到聲音了吧?我有些心急的取出妖鼎,“想死還是進去,任選一個!”
  “進去進去。”他絲毫不作反抗,伏地將四腳縮到紅袍中,整個身體裹成一個圓,最後越來越小,變的跟乒乓球大小,當啷一聲躍入鼎中。
  幾乎是在同時間,門被猛然撞開了,警察憤怒的衝我喝斥,“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心驚,臉上卻裝的無辜,“我……剛才聽到杜小姐的聲音,所以進來看看她有什麼需要……”
  “你們……,”謝天謝地!杜小姐竟也奇跡般的醒了!
  她一臉迷茫的打量房間,問警察,“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醫生連忙上前檢查,半個小時後宣布已無大礙,一群人都覺得無比神奇。
  但在警察詢問時,卻發生了一件任誰也無法想到的事情,杜文清竟然一口咬定我對她心懷不軌!理由卻是,自從她冒充記者敲開房門看到我那一剎那起,以後的事情全都不記得了!
  整整四天!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她竟然說不知道!
  蒼天啊,讓我掐死這個不識好歹的死女人吧!她記不得我,卻怎麼不忘用含情脈脈的目光去看小叔叔呢?!
  事情鬧大發了,我這個一直在講文明樹新風時代中成長起來的正直青年,竟然被人以綁架罪起訴了。
  看到杜市長那張饅頭似的臃腫臉,我恨不得上去狠狠給他兩拳,為了一個小明星去跟老婆離婚,女兒躺在醫院生死未卜時他不知身在何處,現在一切恢復正常了他竟然要告我這個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過,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有機會了解看守所生活。
  進去的時候,小叔叔道:“你要保護好自己,我會找個好律師,想辦法讓你盡快出來。”
  都是我自己找出來的破事兒!為了不讓他感到愧疚,我用無所謂的語氣說:“沒事兒,就當是體驗生活來的,雖然不能證明我清白,但是也沒犯罪的證據啊,光聽她一面之詞算個屁。”嘴上這麼講,心中卻狠狠的罵他媽的他媽的一百遍。
  進去後先是搜了身,檢查有無攜帶違禁品,被人從頭到尾毫無尊嚴的摸個遍,完了被警察拍下屁股,“走了,下一個,四號。”
  五號房,大木床通鋪,環境還算乾淨,只是氛圍很嚴肅,室友們眼神不怎麼友好,盤腳坐著看新進來的人像看猴子一樣幸災樂禍。
  “喂,犯什麼事兒進來的?”一個臉上有疤身材魁梧的男人叨著半截煙頭問,痞氣十足,旁邊還有人幫他專門捏腿。
  我只顧自己找地打量四周,沒意識到他在同我說話。
  直後背後有人推我個踉蹌,還被不幹不淨的笑罵:“問你呢,傻X。”
  我差點摔倒,看到對方是個猥瑣的瘦子,不由捏起拳頭。
  “喲,看敢瞪我?找死。”他又狠狠的捶了下我腦袋,用粗糙的巴掌拍打著我臉,“不服氣?不服氣你就還手啊。”
  “猴子,你他媽又皮癢了是不是?老子問話哪有你插嘴的餘地?”傷疤男冷冷的說。
  瘦子立刻收手賠笑,“浩哥別生氣,我不是代您對他進行新人教育麼。你要不是喜歡,我一涼快去。”
  那人叼著煙,踹開一旁侍候的人,懶懶站起來看著我,足足高我半個腦袋,流裡流氣道:“長的不錯,比小娘們兒還適合當號花兒。”
  “滾!”
  話音剛落,幾個人就撲過來壓住我,瘦子在一邊煽風點火,“浩哥,我就說這小子不懂規矩吧,進了這兒還傲什麼,就該讓大夥兒先給收拾一下。”
  我被按倒在地,臉貼在床腿上,傷疤男貼在我耳旁吃吃的笑,“放了他放了他,呆會兒還要幹活兒呢,有事兒晚上再說。”
  秉承著勞動最光榮的響亮口號,一大幫男人在看守所也都得為了生存而工作:往縫好的娃娃套子子裡塞棉花,一人要做滿三百個。
  那個浩哥是不幹活兒的,他任務由我們二十個人平攤了,每個人多做十五個。
  我笨手笨腳的,再加上動作不熟練,別人都完成了我還在跟那些絲棉奮鬥著。
  一群人就高翹著腿歪在床上,或奚落或嘲諷或曖昧的眼神看的我怒火直飆。
  “猴子,你去幫他做。”
  “憑什麼啊浩哥……啊,我去,我去。”
  瘦子一邊做一邊瞪我,我得了空,便偷偷打量這些人的長相。
  剛聽警察叫過,那個浩哥全名成浩,長的倒不難看,只是盯人的眼神實在討厭,像是淬了毒液的響尾蛇在吐信子,看不透在打什麼主意。
  給他捶腿的是個娘娘腔,綽號叫小娘兒們,走路腰扭的很離譜,而且還翹蘭花指,做作的讓人想嘔吐。
  角落單獨坐著個大塊頭,身材跟成浩不相上下,據說是心理變態外加殺人狂,沒人敢輕易招惹他。
  吃飯刷卡,可以點自己喜歡吃的菜,我注意了下卡里餘額居然有六位數,嚇了一大跳。
  小叔叔真是有錢……不過他是不是打算要我在這裡面住個十年八年的啊,哭。
  菜式還行,只是味道很差,紅燒肉全是肥的,膩歪歪的沒法下口,我嘗了下再不願動。
  準備去倒飯的時候,殺人狂突然走了過來,刷刷將肉全撥自己盤子裡,然後很淡定的走開。
  回過神來周圍一圈人紅著眼晴,嚇我一大跳,半天沒反應過來。
  傍晚上半小時的課,背一些管理規定跟重新做人的話語,我聽的直翻白眼。
  晚上大家輪流值日,這一晚是猴子,眼神很不善,總是跟我過不去似的想找茬。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想這些人的身份,心裡又有點後怕。殺人狂、詐騙犯、搶劫犯、強姦犯……好像犯罪最輕的是個襲警的小販。
  角落一個傢伙在打手槍,邊打邊發著下流的叫聲,搞的我們床都嘎吱響,我一邊詛咒杜文清父女一邊憤怒,這TM什麼破地方啊,老子怎麼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成浩睡我右邊,娘娘腔睡我左邊,我怎麼躺都覺得膈應。終歸是對成浩戒心更重一些,耳朵跟眼睛便盯著那邊不放。
  成浩的眼睛在黑夜裡亮的驚人,輕聲道:“小三。”
  左邊的娘娘腔沒有反應,成浩又叫,“小三。”
  我忍不住瞟一眼娘娘腔,成浩卻伸手抓住我胳膊,“看誰?叫你呢。”
  我這才想起自己的編號是3!火大,“你媽才小三!”
  他笑了下,“你生氣也挺好看的,不知道笑起來什麼樣。”
  ……我僵住,這感覺並不陌生,他居然敢調戲我?!
  “我警告你別再碰我,否則休怪我不客氣。”我壓著聲音警告他。
  他伸手過來摟我,“我想看下怎麼個不客氣法?你咬我麼?”
  我召出妖鼎提在手裡,狠狠在他腦瓜子上砸兩下,“去死,自找的!”
  半夜時,四號房慘叫聲響起,成浩頭破血流的捂著腦袋跟獄警告狀,“這小子,身上藏有凶器!”
  我一臉無辜道:“浩哥,你可別冤枉我,明明是自己不小心撞墻上的……”
  “不準動!舉起手趴到墻上!”警察拿著警棍轉過來,仔仔細細將我身上搜索一邊,又將床上下都檢查一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大家繼續睡,成浩包紮回來,狐疑的躺床上問我,“說,你究竟把東西藏哪了?”
  我裝糊塗,“什麼東西?”
  “圓的,像鍋子一樣的東西,這麼大……”他伸手比劃著。
  我想笑卻不敢笑,“胡說什麼,剛才警察不是搜查過了麼,什麼都沒有,你自己眼睛花了吧?”
  他踢我一腳,“滾,跟你旁邊的人換床。”
  娘娘腔是醒著的,立刻跟我調換了床位,兩人便開始蓋著床單胡搞。
  Shit!這頭種豬,白天不幹活兒就是為了晚上幹這種事蓄力氣的吧?腦袋還傷著呢,活該!也不體諒下旁人,老子還在禁慾期呢!
  我越想越氣,待兩人都入睡後,將山膏召喚出來,指成浩給他看,“你不是喜歡罵人麼,今天那誰任你罵個夠,只是別讓旁人發現了。”
  山膏興奮的猛點頭,“你放心,我會將自己變小,爬到他耳洞裡去罵……”
  我手一揮,“去吧。”
  雖然這傢伙沒什麼良心,但是膽子小又喜歡跟哥哥當康在一起,我倒並不十分擔心它會偷跑掉。
  累了一天,再加上體力著實不濟,我很快進入夢鄉。
  第二天清晨,山膏果然爬了回來,意猶未盡道:“明天,我還可以出來麼?”
  看它那幅樣子,我真信了這世界上有種東西叫做過嘴癮。
  成浩兩個黑眼圈,一直在罵個不停,“他媽的,誰昨晚是不是在心裡一直詛咒老子?”
  雖然說話對象不清楚,眼神卻是一直瞪著我。
  指桑罵槐?我怒,今晚一定要讓山膏加把油繼續!
  吃完飯殺人狂又來打劫,雖說他名氣不好聽,但做人很規矩,在我用飯的時候在一旁絕對不下筷。
  讓人吃剩飯,這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便特地打一份多打紅燒肉,專門留給他。
  不為討好也不同情,就成浩和猴子那種人渣行跡來看,被關起來全江城市民都應該放鞭炮慶祝,更何況這殺人狂。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跟他走太近的緣故,竟然沒人再來主動找我麻煩,就連猴子也不再輕言挑釁,除了對那些娃娃有些難搞外,時間過的還不算太難熬。
  不得不佩服山膏,三天下來,成浩精神已經很差了,再不跟那假娘們兒亂搞,也嚴禁別人亂搞影響他休息。
  但就是晚上睡不著,白天一直打瞌睡卻不敢閉眼的慘樣,讓人看了就想笑。
  進看守所的第五天,小叔叔來接我出獄。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成浩竟然也一起出獄,保釋理由竟然是神經衰弱嚴重。雖然依他表現來看的確有一點,但絕對不會很嚴重,這傢伙可真會找藉口!

  第八十六章:黑夜

  謝天謝地,莫丁果終於活著出來了!和熙的微風讓我有種淚流滿面的衝動,重新走在陽光下的感覺真好!
  感慨完畢我不忘記問:“小叔叔,姓杜的女人是怎麼說的?”
  他目光有些冷,“她沒有失去記憶。”
  我飛起一腳將易拉罐踢進垃圾桶,“就知道她是裝的!又不是演電視哪那麼容易失憶?死女人恩將仇報,下次哭著來求我也不救她了。不過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小叔叔不回答,不過我視線在他臉上轉一圈,便懂了,“她喜歡你,所以想讓你求她是不是?”
  小叔叔道:“我用不著求人,不過……這幾天辛苦你了。”
  “沒事兒,”只要小叔叔不受委屈我也就沒什麼計較了,無所謂的吹聲口哨,嘻笑道:“其實裡面挺好玩的,什麼人都有,在外頭你想看都看不著。”
  重回賓館時,房間只剩下玩手指的神卷,看到我立刻撲過來,抱著我腿大哭,“主人,小貓狐不見了,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今天早上我就找不到它了,也感應不到它在附近的存在。”
  “怎麼會這樣?你確定它真的不在附近嗎?”我不甘心的將房間再翻找一遍。
  小叔叔走到窗前看了下,對我道:“不用找了,它應該是被九尾狐狸帶走的。”
  我過去一看,果真看到窗台外印著一個動物掌印,便疑惑道:“它為什麼要帶走苗吉?又帶著它去了哪裡了呢?”
  沒人回答我。
  九尾看苗吉的目光就像個慈愛的父親,所以我並不擔心它會傷害苗吉,我怕的是……苗吉會變成第二個九尾。
  “主人主人……”神卷突然在客廳叫喊起來。
  “怎麼了?”我走過去問。
  他舉起紅腫的手指,“早上我看到一隻小蜜蜂,剛想跟它打聲招呼卻被蜇了下,現在好痛。”
  那根白嫩的手指,此刻鼓起了個彈珠大小的包,耀武揚威的發著紅光。
  “這是被馬蜂蜇的吧?等下我幫你把毒液擠出來。”
  去金先生那裡看病時,看到銀針好玩便要了一根來,此刻正好派上用場。將銀針在火上燒過後把包挑破,一股透明液體便流了出來,我拿紙巾替他吸掉再去跟廚房要一些醋來消毒。
  神卷忍受不了痛,哇哇哭著變回了書,主動讓我給封印了回去。
  幹完一切我終於舒口氣,準備去休息會兒卻被小叔叔叫住,“別亂動。”
  我狐疑道:“怎麼了?”
  “神卷的傷不是被普通蜂類蜇傷,猜得沒錯的話,應該是玄蜂。”
  “百妖中那個肚大如壺能殺人的玄蜂?那神卷他豈不是……”
  “它跟人類身體構造不同,玄蜂的毒起不到什麼作用,”小叔叔面色嚴肅的吩咐,“先把整個房間都仔細查找一遍,每個角落都不要放過。玄蜂擅於隱藏,你還要小心不要被它蜇到。”
  我不敢大意,跟小叔叔分工把房間仔仔細細全都確定了一遍,這才放心下來。
  我笑:“說不定早走了,只是路過而已。”
  小叔叔猶不放心道:“你先去休息罷,我要再確認一遍。”
  我暗笑他緊張過份,回房間倒下便睡。
  就在最後一絲清醒理智快要褪去時,我突然想起自己剛才漏掉一個地方沒有檢查,那就是……床上。
  應該不會有事吧?我抱著僥倖心裡想,剛要再次閉上眼時,屁股上像被用鋼針狠狠扎了下。
  愣了五秒鐘後,我咻的跳起來,“不好,我被玄蜂蜇到了!”
  小叔叔幾乎是立刻間就推門而入,將被單揭開後,下面果然隱藏著一隻蟬大小的細腰玄蜂。
  黑色翅膀微微煽動著,似隨時都在準備發起第二次攻擊。長相看起來跟尋常馬峰沒什麼差別,只是一雙毛葺葺通紅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
  竟然敢蜇我那種地方,嬸可忍叔不可忍!我推開小叔叔,“讓我自己來對付……”
  剛未這話,玄蜂體形立刻漲大數倍,滾圓腹部拖著一根淬了毒液的長針,幽幽閃著藍光。它目測約有一米多長,囂張的霸占著我的床。
  小叔叔道:“你對付得了麼?”
  我吞吞口水,“大概可以吧。”
  聽完這話小叔叔竟然當真抱胸立在一邊,“不要碰到它的蜇針就好。”
  “呼呼,”我轉到正面去,兩手撐在膝前給自己打氣,不用怕莫丁果,靜下心來。一目五先生你都能搞得定,還怕它一隻小馬蜂不成?
  房間不夠寬敞,它如今身體又變這麼大,想必不會飛起來自曝其短,我只要一直保持站在正面,便不用擔心自己會受傷。
  經過幾次交手,我也多少對自己潛意識激發而出的咒語多了幾分認知。淨蓮咒主要用降伏妖怪,七殺咒則要狠毒一些,用於誅殺。兩者可以接合起來使用,殺意越重,咒語威力則越強。
  猶豫了下後,我伸手按上它額頭,感覺像是摸到了塊生鏽的破鐵,冰冷而澀鈍。
  它靜了一下,頭頂觸色像兩把鋼鉗一樣啪的撞擊到一起,竟然砰發出點點火星來。饒是我閃的快,手腕也被觸角鋸出一道血痕。
  飛快用手指沾了血,腳步慢移準備到它一側尋找合適的部位劃畫下蓮花咒印。
  它竟似看透我想法,身體緊跟著我腳步移動。我左它左,我右它右,反覆轉了幾次,床上被單已被它六隻鋸齒攪纏在腳上。
  我加快了動作,它逐漸跟不上便開始著急,就在它笨拙身體出現一個遲鈍時,我突然興奮起來,就是現在!
  飛身在柔軟的腹部劃上蓮花,然而還不待我有進一步動作,它尾部那根鋼針突然間活了起來,彎曲伸長朝我狠狠刺過來。
  我撲通一聲滾到地上,那根鋼針刺了空,玄蜂登時大怒,口卡嚓口卡嚓將床單撕的稀爛,挪動身體朝我撲過來。
  狼狽的翻了幾下,不小心又被墻壁磕了頭,痛的我呲牙咧嘴卻不敢作聲。
  玄蜂忽忽的朝我蠕動過來,木質地板上留下六道抓痕,這傢伙的身體是鋼鐵做的不成?
  我無處可躲,靈機一動蹦到床上,居高臨下看著它。
  玄蜂身形巨大,試著攀爬幾次都險些摔倒,只好再將身體縮小至核桃大小。
  我慌忙將兩手扣起,中指重疊於食指之上,彎曲,“天合利通◇乾坤伏魔誅邪!”
  已飛至鼻尖的玄蜂突然間跌了下去,我鬆口氣,兩手鬆開復又發出第二個印結,“天合利通◇乾坤伏魔誅邪!”
  手勢變幻至第四式,玄蜂已在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了,正待我上前試探時,它竟砰一聲化成人形。
  短裙下伸出截雪白的小腿,一手拿著針筒,一隻手摳著地板微微發抖。
  這……真是可怕,這隻玄蜂的身份竟然是個女護士!
  五分鐘後,我們對坐在客廳裡。
  對面女人握著杯子,眼睛卻不敢看我,“對不起,莫先生……”
  我掏掏耳朵,“等等,你知道我身份?”
  她頭垂的更低了,“我自知能力有限,若不是受人所迫,絕不會對莫先生做出這種自不理力的事情。”
  “你是誰有人要殺我?是誰?”
  “是……,”她猶豫片刻,最終道:“是九尾狐大人。”
  我吃了一驚,“他為什麼要殺我?我跟他好像沒什麼過節。”
  “因為您封印了金華大人,而且您的身份……會妨礙所有妖怪的生存,所以他現在打算集結所有的妖怪打算對您不利。”
  集結所有的妖怪,這也就是說我以後……會被妖怪集體追殺?讓人鬱悶的真相。
  她又道歉:“真的很抱歉,因為很喜歡目前的生活,所以……”
  “以為殺了我,你們就可以自由了是不是?”
  她垂著睫毛的模樣很是楚楚動人,“我並不擅長殺人,但是我覺得莫先生我們應該是可以和平共處的。”
  “和平共處?”我笑起來,“你今天可以為了一個理由殺我,明天便可能因為另一個理由去殺別人,無論是體力還是生理上都處於優勢地位,人類生命在你們眼中如沙粒般不值一錢,這要我們怎麼和平共處?抱歉別試圖用你的立場來說服我,現今主宰著世界的是人類,你們對我們而言只是外界來的掠奪者,入侵者。就算殺了我,你們也照樣沒辦法生存……偷獵者和被獵者只能存活一個,若想平安的呆在地球上,你們只有殺了所有的人類。白衣天使小姐,你忍心這樣做麼?”
  說完這番話我忍不住偷瞄小叔叔,他不知道在想什麼,神情有些出神。
  護士小姐說:“我很抱歉……”
  “光道歉是沒用的,”我態度強硬的將妖鼎取出來,“這裡不屬於你們。”
  她身體顫抖了下,點頭,“我知道了,不過莫先生,我還有個心願未了……”
  “你說,只要我能做得到。”
  ……
  平安醫院,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裡。
  可愛的小女孩拿著娃娃在晃著玩,她才五歲,上個月車禍中剛失去了雙親,自己的雙腿也被壓斷,這輩子只能躺在床上度過。
  答應玄蜂的事,就是替她交齊所有的醫藥費,再盡量抽空去看看她。
  小女孩乖的不可思議,一個人安靜的玩,不哭也不鬧,彷彿那場災難已經過去了很久。
  打針換藥的時候,她才白著小臉問我,“叔叔,人知道那個打針一點都不痛的姐姐去哪兒了嗎?她什麼時候回來上班?”
  我將糖紙剝掉塞到她嘴裡,“你什麼時候好,她就什麼時候回來。”
  她抓抓棉被,“那我希望自己快點好。”
  “嗯,到時候你打電話給我,我就讓她回來看你。”
  出醫院的時候,我跟小叔叔說:“玄蜂比很多人都善良,如果妖怪都跟她一樣,或許大家和平共處也不是什麼難事。”
  小叔叔冷靜打破我的夢想,“這是不可能的。”
  “嘁!”我有些不情願的看著他,“小叔叔,已經三十五隻妖怪被封印了。”
  “嗯。”
  “那你的多出來的選擇……能不能先說給我聽聽?”
  他沉默了下,正色提醒我,“莫丁果,別掉以輕心,接下來你的處境會很危險。”
  在賓館住了兩天,風平浪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小叔叔便建議我們挪地方了。
  下一站,綠河,是個地圖上很不顯眼的小城。
  旅途上算是頗輕鬆,小叔叔跟我輪流駕車,神卷則負責做吃喝玩樂的導遊,它知覺一向靈敏,認準的地方絕不會出錯。
  快近綠河時,出了一點小狀況,通往綠河唯一的橋居然因為超載坍塌了,我們被堵在路上。
  歇腳處是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飯館,只有兩間房間,一間賣些糖煙酒之類零貨,一間是廚房。
  主人睡在地下室裡,客人則坐在用塑膠板搭成的簡易棚子下用飯。
  米飯粗糙噎喉,剛從墻根兒小菜院撥出來的青菜倒是新鮮可口。
  老闆是個老實人,飯錢要的極便宜,知道我們無處安身還把廚房收拾下給我們住。
  大麻袋拆開縫成的布片,壓蓋在麥秸桿上,這就是我們的床了。
  老闆兩口也沒什麼娛樂,天一黑就都關燈去睡覺,我摸出手機一看,才七點不到。
  以往在書上看到形容夜黑的不見五指,總感覺描述的有些過份,江城的夜一點都不黑。到了這漫山野地體驗下,才知道是真的。
  四下不見一點光,唯一亮著的燈火似乎遠在幾十里外,我跟小叔叔都睡不著,便坐在門口看星星。
  不同於江城的模糊幾顆,這裡的星星都是一坨一坨的,像被洗乾淨的鑽石聚在一起,每一顆都爭相散發著璀璨的光。
  我忍不住感慨,“這裡的天空真漂亮,跟一塊大緞子似的。”
  小叔叔低語,“以前……也是這樣。”
  “小叔叔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手任由我握著。
  藉著夜色,我摸索著壯膽在他臉上親了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緊張居然只親到了下巴,這讓我有點難堪。
  “莫丁果,”小叔叔很溫柔的叫我名字,伸手將我攬到懷裡,貼在我耳邊道:“屏住呼吸。”
  心還來不及雀躍,便聽到了前方公路上啪嗒啪嗒的奇怪聲響,像是有幾匹快馬路過一樣。
  小叔叔身上味道很好聞,明知道不合時宜我心還是忍不住狂跳。
  過了會兒,小叔叔慢慢鬆開我。才要說話,我卻再次聽到那奇怪聲響由遠及近,竟像是按原路返回來一般!
  我好奇道:“小叔叔,那是什麼東西?”
  “夜遊神。”
  夜遊神?百妖傳說中在夜間巡視的陰間小特務?
  還來不及多想,小叔叔又將我攬在懷中,“別亂動,它們看不到人,只能憑藉呼吸感覺。”

  第八十七章:遇襲

  “要是被他們發現會怎樣?”我小聲問。
  “噓,過來了。”
  我立刻屏住呼吸,聽到細碎的腳步聲慢慢由遠及近。
  一個沙啞的聲音道:“我聞到附近有人類的味道。”
  “我聞到妖怪的味道。”另一個聲音說。
  “人類!”“妖怪!”兩人各抒已見,硝煙味十足,激烈到讓我想起黑暗中迸出的一連串火花。
  就在我以為來者只有兩個人時,第三個人出聲了,“如果再爭吵不休,我就撥了你們的舌。”
  這是個稚嫩與陰狠雜糅在一起複雜童聲,感覺像是個會掐死貓的陰毒小孩。
  小孩吩咐道:“先找下附近有沒有可疑的東西。”
  兩人忙道:“是,迷狼大人。”
  迷狼?我吃驚了下,據說是蒼狼山上人和狼的後代,百妖之中排行二十六,僅次於當康、馬腹等妖怪。因為身份尷尬和處境險惡,所以性格大多孤獨絕望,一慣獨來獨往反感與任何人有接觸往來。可如今又怎麼會跟兩隻夜遊神處在一起?
  腳步聲漸漸更近了,我身體似乎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寒意,汗毛全都不由自主站起來。
  最可怕的是……肺活量不足的我快要憋不住了。
  有東西順著我鼻尖擦出去,幽靈一樣又磨蹭了回來,“這裡好像有……”
  小叔叔輕輕吻住了我的脣,救命的氣息慢慢渡了過來,放鬆的同時我感到手腳都軟了。
  寒意又在臉前持續了會兒,沙啞的聲音最終放棄,“是我猜錯了,迷狼大人放心罷,這裡安全的很。”
  迷狼道:“那就在這裡歇下腳。”
  三人似乎是坐了下來,雖然看不到但是聲音很近,預估我們之間距離不會超過兩米。
  沉默了會兒,其中一人道:“小的斗膽問一句,大人要找的那位當真身在綠河麼?”
  迷狼道:“你只管負責找就是,哪來這麼多廢話?”
  一人苦笑道:“迷狼大人所言甚是,只是……一無畫像二無名籍,找起來怕會浪費不少時間。我們倒還無所謂,關鍵怕誤了大人的行程。”
  “他跟別人都不同,看一眼便能認出來。我曾在兩日前去過江城和諸葛鎮,那裡如今看不到一隻妖怪……直覺告訴我,他一站定是妖怪聚集最多的綠河。”
  “可如今唯一的橋也斷了,我們兩個又都懼水,此行怕是……”
  “那便繞水過去。”
  兩人頓時哀號,“大人莫不是在開玩笑?綠河全長八百多公里,待我們趕過去時怕那人又去別的地方了罷?”
  迷狼頓了下,道:“那還不快走?”
  “大人不是說歇會兒腳麼?”
  童聲冷冷道:“難道你們還沒歇夠?”
  兩人似對他頗為畏懼,連忙討好道:“夠,夠!我們這就起身,大人請。”
  幾人一走,周圍溫度立刻回升。待車馬聲遠去時,我還抱著小叔叔的腰不肯鬆手,雖然臉已經燙的可以直接在上面烙餅了。
  “莫丁果,你想這樣到天亮麼?”
  “嗯。”
  他命令道:“現在去睡覺。”
  唉,我可一點都不想睡……
  雖然夜空很美,小叔叔的嘴巴也很好吃,但睡廚房真不是件快樂的事。
  四周彌漫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煙灰味,半夜的時候甚至可以感覺到老鼠在身邊跑來跑去,我很擔心它會餓極了撲過來咬我腳趾頭。
  雖然看不到,卻一定也有蟑螂之類的小蟲子,萬一爬到耳洞裡……
  口絲~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最可怕是……我夾了夾腿,尿意好像也越來越重了,先聲明絕對不是被嚇的!
  翻來復去忍了五分鐘,我終於憋不住了,跳起來衝了出去。
  那間玉米桿搭成的廁所在哪裡?該死的連方向都分不出了!
  腳下路坎坷不平,幾次都害我差點跌倒。
  算了,我一橫心解開褲子,反正沒人會看到,就地解決!解決!
  掏出寶貝爽到一半時,一道光突然照了過來,明晃晃打在我臉上,燈光慢慢下移,在我襠處停了下,又悄然熄了。
  很熟悉的聲音若無其事道:“還以為出了什麼事,你繼續罷。”
  我石化了,被他這麼一嚇哪裡還尿的出?!又在風中立了五分鐘,身體明明感覺尿意澎湃,但就是一滴也流不出來!
  好不容易攢了三兩滴,不待我興奮眼睛又是一花,小叔叔道:“要紙麼?”
  我欲哭無淚,“不需要,要的話我會叫你!小叔叔你好毒,有手電筒居然也不給我使……還再而三的耍流氓,再玩兩次,我都要縮陽了!”
  手電筒在我身上晃兩上,“說話先把褲子提上。”
  我索性豁出去了,“我倒是想提啊,還沒撒完呢……這麼黑的天你不故意拿照手電筒照怎麼會看得到!”
  “嗯。”徹底黑了,就在我以為小叔叔已經進去的時候,他又補一句:“你面前埋的是捆蔥,明天老闆應該會拿它來燒菜。”
  我萎了,再尿的出那叫神仙!神仙!
  焉焉的回到房間,剛打算躺下又感覺憋不住了……而且腦海不頓浮現那那捆蔥。
  不行,我得把它毀滅了,明早還要吃飯呢!
  這次跟小叔叔要了手電筒,又拿了一包手紙。出去後我在墻根兒處發現一把鐵鍬,將那捆蔥換個不顯眼的地方掩埋,再挖幾揪土將自己作案地點粉飾兩下。
  如此來回折騰了大半夜,等我筋疲力盡躺到地上去,已經差不多四點鐘了。看小叔叔在一旁熟睡,我咬死他的心都有了。
  天亮時起床很晚,但依舊有幸聽老闆娘把偷蔥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兒。
  知情人坐在棚下喝粥,臉上完全看不出一點受辱過的樣子。
  我鬱悶,真想問他是不是姓莫的,“你就真讓她罵啊?”
  小叔叔道:“不然呢?告訴她真相?”
  “打,打住。”我揉著像稻草一樣的亂發,勉強笑著衝不遠處的老闆娘打招呼,“能拿一隻碗給我麼?謝謝。”
  碗很快拿過來,不過人也不願走了,兩眼直勾勾盯著小叔叔看,嘴上還不忘沒事兒找話題,“我們這裡啊,沒什麼好吃的,是因為咱們沒那條件!風氣差,治安也不好,您瞧瞧,昨晚買了捆大蔥回來,想埋在土裡隨時吃個新鮮,今早就不見了!哪個缺德的短命鬼哦,手長摸短的該手爛,這點小便宜都貪讓你將來生孩子沒……呵呵,算了算了,我也不是那麼愛計較的人。”
  老闆正在廚房跺肉,火冒三丈的衝老婆喊,“水開了水開了!你到底要我說幾次!有點出息成不成,見個有點人樣的就挪不開腳!”
  趁兩口子脣舌大戰時,我隨手拿了個油餅,“咱們還是快點走吧,我呆不下去了。”
  有點人樣的小叔叔臉色也不怎麼好看,將錢壓在桌子上便走。
  上車後老闆居然還追出來,“你多給啦,用不了這麼多!”
  說話粗糙了點兒,倒還算是個好人。
  小叔叔道:“剩下的錢,當賠你那捆蔥,以後別罵了。”
  倆口子僵硬的目送我們離開,我臉燙的跟油潑過一般,連吃餅的勇氣都沒有了。
  “我不會原諒你的。”
  小叔叔揚眉,“說誰?”
  我狠狠咬一口油餅,嘟噥道:“誰聽到就說誰。”
  如果不是你,哪來這麼多破事兒?
  他似心情很好,居然頭回挑釁我,“嗯,來報復我啊。”
  鬱悶了一下下,我撅嘴在他臉上蹭了幾下,小叔叔俊朗的臉側頓時油乎乎的反起光。
  他瞥我一眼,淡定的拿濕巾擦掉,問:“莫丁果,蔥油餅好吃嗎?”
  “好吃!你沒吃吧,嘖嘖,真可惜。”我得意的說,不過等等……蔥油餅?!我驚恐的鬼吼,“這蔥是哪兒來的?”
  “反正昨天在廚房沒看到,莫非你沒埋乾淨?”
  這……天那麼黑,雖然有手電筒但還是很不方便,遺漏下兩三棵拿來做餅完全有可能的……
  “你故意的!”當時不提醒我,故意在這時候說出來……
  他有些反抗,“你做什麼,我現在開車危險……”
  我心滿意足的從他臉上挪開,露著大牙狂笑,“現在你嘴裡也有蔥味兒了,看你還怎麼笑我。”
  他神色不變,“我有笑過你?”
  “有!”我堅定的說。
  雖然表面看不出來,但我就是能感覺出他對我那種不屑的態度!怎麼說,就像貓咪逗耗子一樣,撥一下引對方一陣驚恐,待平靜下來再伸爪撥一下……驚,小叔叔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惡劣啊?!
  “拿過來。”小叔叔給我一個眼神。
  呃,被我不恭的態度給炸毛了?猶豫了下,我還是不敢違背他的話,將剩下兩口的紙袋遞過去。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打開窗子扔出去?還是……把我也一起扔出去?
  雖然後者可能性不太大,但是小叔叔幹出什麼事兒我都不會意外。
  但是,他讓我意外了一回……他居然將最後兩口餅吃了,竟然還無意的小小舔了下嘴角,像是在品嘗世界上極品的美味,“嗯,雖然長的醜,但味道還不錯。”
  我算是徹底反應過來了,“你又騙我?”
  他看上去無辜的可以,“我有騙過你麼?”
  有!雖然沒有直接說出來,但是話語神態都給我造成很嚴重的誤解!我的餅……
  陰險狡猾,這是我對小叔叔除了長的好看、對我不錯外的第三個印象。
  到塌橋附近時,小叔叔將車子寄存在一家6S店,我們乘船去綠河。
  時至八月,綠河兩岸開滿蘆葦,雪白的柔軟的像天上掉下的雲堆。眺目遠望,只見一片碧河藍天,於遠處交融成一線,偶有野鴨拍翅在河間穿插而過,美麗的像幅色彩濃烈的油畫。
  唯一煞風景的是船很破舊,發動機嗡嗡作響,震的人耳膜生疼。再加上風大,就算乘客坐對面聊天都聽不到彼此講話。
  過到一半時,水流突然急起來,方向也很奇怪,船在原地乾打轉卻移動不了。
  船家臉色有些奇怪,猜測是下面被什麼纏住了,便穿了皮衣皮褲下水去看。
  漁民水性都是很好的,但是這位好的有點離譜,潛了十幾分鐘都不見動靜。
  我被轉的頭暈目眩,漸漸有些想要嘔吐。
  就在我往河裡傾的時候突然被小叔叔扯了回來,船居然自己又動了!卻像被什麼東西大力拖拽著走,沒頭沒腦的一直扯到蘆葦叢中,然後停住。
  發動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止,四周只有刷刷的蘆葦葉子摩擦聲,一股強烈的不安慢慢襲上我心頭,“小叔叔,好像發生什麼事情了。”
  剛說完這話我就覺得不對,鞋子已經被水滲透,船居然漏了!

  第八十八章:故人

  正當我慌亂不知所措時,船突然被什麼東西頂了起來,高高舉起後啪的一聲摔下,頓時水花四濺!
  如果不是小叔叔拽著我,剛才一定掉下水了!也幸好蘆葦叢減去了力道,否則豈不是要將這小船摔成碎片?
  經此一轉一顛,我也終於忍不住嘔吐起來。
  與此同時,水面不斷升起碩大的五彩氣泡,晃晃悠悠飄起來浮在半空。
  小叔叔蹙著長眉,眼睛帶了絲怒意,額頭幾點亮晶晶的,不知是水是汗,“莫丁果,我送你的那枚戒指還在麼?”
  我連忙將脖子裡東西掏出來給他看。
  他手輕輕一扯,被打成死結的紅繩便輕鬆斷裂開,“拿著它,想辦法自己到岸上去。如果在水裡感到不適,就將它含到嘴裡。倘若碰到什麼東西,盡量不要理會糾纏,能逃便盡快逃。去綠河後暫時找個地方住下,我會盡快去找你。”
  我抓著戒指茫然道:“小叔叔,你要去哪裡?”
  他道:“這些你不用管,去綠河等我便好。”
  一個巨大的氣泡慢慢落下來,將小叔叔全身罩住。我用手拍了拍,卻發現它堅實的像個皮球一樣,捏不動,戳不破。
  “小叔叔!”
  他衝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用脣語道:“我不會有事,你記著我說的話。”
  我點頭,只見氣泡帶著小叔叔一滾,竟然跌到水中去了。待我反應過來去打撈時,它已悄失的無影無蹤了。
  真是見鬼,誰能告訴我現在究竟發生著什麼事?!
  船依舊被卡在蘆葦叢中動彈不得,水卻已經滲到我膝蓋處了,焦急如焚的找出漁民的竹竿試了試水深。
  只有兩米多的樣子,離岸邊陸地卻還有三四百米之遙,依我體力完全可能輕鬆游過去,只是這河里長著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萬一有水蛇或漩渦之類東西怕就危險了。
  時間不容許我多想,船已經往下沉大半,我將心一橫,縱身躍入河中。
  水是異樣的冰冷,像鋼針扎骨縫一樣讓人牙齒打戰,水中果然亂糟糟的,腳腕一不小心就會被水草和細長的蘆葦葉子纏到。還有魚跟泥鰍之類的東西試圖往衣服裡鑽,最可怕的是……我感覺到有什麼尖銳的東西一直在頂我的背,任憑怎麼轉身動作都無濟於事。
  八月的太陽像生了病一樣,掛在頭頂散發著慘白的光,溫暖完全給不了河水。
  怎麼連個過往的船都沒有呢?視線被蘆葦所擋,愈發給人種一望無邊的錯覺。
  我感到體力在一點點的流逝中,就連纏在腳上的東西也懶得去清理了。
  一定要盡快上岸,不然會死在這河中的,也不知道小叔叔現在是什麼情形……
  背上突然一痛,彷彿把鋼刀毫無預兆的插了進去,我身體僵了會兒,才驀然反應過來自己是被攻擊了!而且離岸越來越遠……並不是種錯覺!
  可是該死的我怎麼動不了?腳被水草之類東西牢牢束縛住了,還被用力的往水裡拖拽,盡量抬高了頭,水還是在嘴邊盪漾。
  “咳……啊。”背上又吃了一下,水面已經泛起層紅色血光。
  我兩手在身後亂摸,終於觸到那個攻擊我的東西。像是個長了許多鋼刺的傢伙,摸上去就像徒手去抓碎玻璃自找罪受。
  整個人沉到水中的剎那,我想起小叔叔的叮囑,快速將戒指放到嘴巴裡。只片刻時間,肺部就像被源源不斷的新鮮氧氣包圍起來,縱使在水中也完全感覺不出跟陸地有何差異。
  這戒指,果然是個寶貝。總算是不用再擔心溺水而死了,我放鬆了一下下,這才注意起剛才攻擊我的那個奇怪東西。
  那是條巨大紅色鯉魚一樣的怪物,全身足有兩米多長!嘴巴裡有著鯊魚一樣的利齒,其中兩顆是野豬獠牙似的朝外彎曲著,上面布滿密集的小倒刺。
  這傢伙絕不是普通的魚類吧?我快速解開腳上的水草,很擔心它會突然衝撞過來。
  然而它沒有動,擎著獠牙冰冷的注視著我,彷彿在看一場事不關已的遊戲。
  水中淤泥不算深,只到膝蓋處,不過我擔心會有坑或洞穴所以不太敢放心走上去。
  正對著那條魚往後游了一會兒,見它沒有絲毫動靜,我便試圖游上去看下岸的大致方向。
  然而它卻在我轉身的瞬間攻了過來,那力道和架式,倘若不是有我心有防備,整個人都會被像糖葫蘆一樣串到它獠牙上!
  兩手死命抓著它的獠牙,掌心肉已被刺的模糊不堪了,這死魚精到底是想要怎樣?吃人嗎?
  就在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它突然開口說話了,“淮殊,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的確沒聽錯!這魚精確實開口說話了,不過淮殊是誰?跟它又有什麼過節?
  我含著戒指不敢張嘴,狐疑的打量它。
  “你不認識我了麼?”
  我點點頭,它便道:“我卻認識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你。”
  完了,看來必定是同那個淮殊有深仇大恨了。
  然而接下來它又道:“我已經在此沉睡了五千年,一直在等你來接我回去,你卻將曾經說過的話全都忘了。”
  我想告訴他我叫莫丁果,不是它等的那個人,也從來沒跟它見過面更別替許下什麼承諾了。
  “既然你來了,便帶我一起走吧。”
  帶它走?在我發愣的時候,它將獠牙收了起來,“坐我背上,我帶你過河。”
  直到浮出水面時,我還是覺得事情過程難以置信,用舌頭壓著戒指含糊不清道:“雖然說我不想承認,但是還是要告訴你,我不是什麼懷殊,也從來沒見過你。”
  它固執道:“不,我是不會認錯人的。”
  “你跟那個懷淮是什麼關係?”如果是朋友的話,應該不會碰面就進行攻擊吧。若是仇人,這相處模式也太詭奇了些。
  許是顧忌到我的傷勢,它游的很慢,夕陽將水面映成一片通紅,水波絢麗宛如它身上閃耀著紅鱗。
  安靜了會兒,它道:“我是伏波池中一尾魚,淮殊算是我的主人。”
  伏波池?我腦海靈光一閃,驚的晃了下,扯到背上傷口痛的我呲牙咧嘴,“你,你是百妖中消失多年的那個橫公魚?”
  “你叫我阿橫就好。”
  當初我曾因親吻馬小腹脣而染上南海蝴蝶的妖氣,小叔叔便同我提過此魚,說下落不明多年,不想竟在這裡見到。
  我摸著吃痛的後背道:“既然淮殊是你的主人,你剛才為什麼還對我……”
  “淮殊不會受傷,”它聲音有些抑鬱,“幾千年來我一直在沉睡中度過,才醒了不到兩三年,不知道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妖界……可還好?”
  我胸口突然一陣莫名的痛,抓緊它魚鰭輕聲道:“對不起,現在人類關於你們的傳說很少,我不知道。”
  它停住,轉過頭用一隻眼看我,“淮殊你竟然跟人類在一起麼?”
  “我是人,當然要跟人類在一起……不然要怎麼著?”
  它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你說你是人?”
  我有些氣,手下用了幾分力氣,怒道:“說過我不是淮殊,不要總將他的身份往我身上套!”
  它怔怔看著我,安靜了片刻後,繼續緩慢的游,口中稱呼依舊不變,“淮殊你覺得做人和做妖哪個好?”
  “當然是人!”我脫口而出。
  “為什麼呢?”它聲音聽不出惡意。
  “因為……有親人有朋友,還有喜歡的人,這些你們妖怪永遠也不會懂。”
  它道:“妖怪有妖怪的快樂,我們不需要那些奇怪繁瑣的東西。”
  我忍不住笑了下,“正因為人生觀價值觀全都不一樣,所以我們是兩個世界的生物啊。”
  它不再說話,帶著我游到岸邊淺灘,我踩著淤泥狼狽的爬到岸上,“你不用再跟著我,我真不是什麼淮殊。”
  它在蘆葦叢中靜靜的看我,“淮殊,白大人呢,它去哪兒了?”
  白大人?白澤?淮殊?……一些快要遺忘的奇怪片段漸漸涌上腦海。
  我壓著太陽穴,“等等,你剛才說的懷淮,是不是個長相普通,但是眼睛很亮,說話很高傲神氣的少年?如果是他的話……我想我曾經夢裡見到過他一次。還有,你說的白大人是指百妖之首的白澤麼?我也正在找它。”
  “原來你還記得白大人。”
  “不,”我衝他笑笑,“我姓莫,祖上曾經與東方家族有些淵源,所以知道一些妖怪的事。你先讓我受傷又幫助我上岸,咱們之間算是兩清。只是別讓知道以後你有傷害或破壞人類生活的行為,否則我們會很快見面的。”
  說罷不再看它神情,頭也不回的走掉。
  河堤高而漫長,兩側長著許多荊條和野菊花,路面是堅實的黃土,被雨水沖洗的跟石頭一樣乾淨。
  我疲憊的走著,身後留下一串凌亂的濕腳印,只覺得冷餓的愈發厲害。
  後背傷口被水浸的又癢又痛,似乎發炎了,真想躺在地上休息會兒,或許一覺醒來就能看到小叔叔在身邊……
  我舔了舔脣,覺得自己想法可笑又愚蠢,一味的想要依賴別人,才碰到這點小挫折就受不了,莫丁果你算什麼男人?
  指望小叔叔……他現在不知道怎麼了呢,千萬不要出事才好。
  行李丟了,食物也丟了,口袋裡只剩下十塊零錢,可悲的是我還找不到花掉它的地點。
  清河人煙稀少的可怕,一望無際的平原,田裡種的全是玉米和棉花,只是我走了兩個小時也不見一戶人家。
  隨著天色漸晚,我開始對自己的方向感懷疑起來,明明是簡單的南北路,怎麼走不到頭似的?就算是不見村落,至少應該有個行人吧?一個都沒有!
  我拿出口袋裡的紅繩掛在路旁樹叢上,堅持走了十幾分鐘後,赫然再次看到了那條紅繩!
  我禁不住打個冷戰,就算是遇到傳說中的鬼打墻也不該如此。科學普通認為,人左右腳步不對稱會導致方向偏離,可見光情況下人腦會無意識的調節步幅並進行修正。倘若是在黑暗中視線失去參照物,人便會不自覺陷入一種怪圈在原地打轉。
  可這天分明還未黑透,路也是清晰分明的筆直,我又怎麼會在不停的重複著一段路?
  不管真相如何,事實上我是一步也邁不動了。肚子餓的咕咕直叫不說,衣服混著濕泥乾了後僵硬的貼在身上,傷口痛的肌肉不停抽搐,每抬一步都感覺如重千斤。
  在路邊坐下來,樹叢裡有格格怪笑鳥兒劇烈拍打翅膀著亂飛而過,對面樹上一隻貓頭鷹倒掛著用陰霾的表情注視著我,風亂起來吹的葉子沙沙作響,彷彿有什麼奇怪東西隨時都會從黑影中鑽出來。
  月亮慢慢升起來,淡藍色的一彎新月,冷冷的籠罩著四方,給這詭異的夜晚更增幾分陰森氣息。
  我靠在一旁樹上,漸漸覺得身體暖和起來,應該是發燒了吧?
  身體狀況本來就不好,再加上背上的傷,如果在這裡過一個晚上……明天會死掉也說不定。
  不,不能死,我扶著樹正坐起來,如果死在這裡,誰都不會發現。一定要想辦法跟小叔叔集合,妖怪還有一大半沒有收呢。
  可是身體真的到了極限,意識也被燒的迷迷糊糊,感覺呼吸也像把火一樣灼著上脣,而且還有越來越困難的趨勢。
  我站起來,藉著月光打量周圍,不遠處田路旁有片矮矮土坡,那是……墳地吧?
  路上我有查過一些資料,清河是沒有火葬風俗的,也不栽松樹立碑,找片閒置的地埋進去便算完事。
  只是葬禮過程辦的極為隆重,請戲班子吹吹打打、再請街坊鄰居吃席喝酒是必須的,否則便被會人視為草率。
  許是這幾年經歷得多了,我對墳地也沒什麼懼意,咬著牙齒走過去,最後力竭坐在墳地一旁。
  在青宛時,阿香婆婆便叮囑過,墳頭如人頭,可以敬仰可以膜拜但絕不能亂坐。
  待喘息安定下來,我伸手在墳上做了個叩門手勢,“有人在家麼?”
  這並非我在稿什麼惡作劇,只因在青宛祖父墳上,我曾看到小叔叔這麼做過。結果便是出來了青衣的墓元,還贈了我一顆有用的珠子。
  我不確定這座墳是不是空的,不過這大概是我最後唯一的希望了。
  一連敲了五座,半點回應都沒有。如果此刻我被人發現的話,會被他們罵瘋子吧?
  我苦笑著去敲最後一座墳,正待絕望收手突然見上面憑空多出扇門,一青衣男子打著哈欠對我道:“果真是你,大半夜也不讓人安生。罷罷罷,先進來。”
  只見來人腰裡繫著條谷穗,容貌俊雅斯文,赫然是曾有一面之緣的墓元。
  我驚的快要咬掉舌頭,“你不是同祖父在青宛麼,怎麼在這裡出現?”
  他見我愣住,便伸手扯我,一個跟頭跌入門中,四周場景已經轉為一座尋常院落。
  普通的古式建築,跟青宛見到的差不多類似布局。不同的是:門口懸掛的是不是紅燈籠而是白燈籠,對聯不是紅紙黑字而是藍紙白字。
  他將我推到木桶旁,取了套新衣服給我,“先把自己清洗乾淨。”
  肚子餓的無法忍受,我哪裡會清洗太久?草草沖洗了下,便出來找墓元。
  他正趴在白燭下打瞌睡,桌上擺著一隻烤鴨跟幾碟肉菜,只是毫無熱氣,彷彿擱置了許久。
  “墓先生……”
  他悠悠醒來,神色慵懶的望著我,“你房間在隔壁,去歇一晚明早再行離開。”
  這麼多吃的,竟也不讓讓我……我只得厚著臉皮道:“墓先生,我可以吃些東西麼?”
  他怔了下,道:“你先坐會兒,我去給你找些吃的。”
  說罷便匆忙走去了。
  真是奇怪,吃的不就在桌上麼?空著肚子等人簡直是度日如年。
  我終於忍耐不住,揪下一隻烤鴨腿便啃起來。誰知那肉硬的跟木頭一樣,嚼起來也毫無滋味。
  怎麼會這樣?我腦筋動了下,下刻便忍不住吐了出來。
  怎麼會忘了,這裡是墳地……擺的食物自然也是能看不能吃的祭品了!
  墓元此刻回來,靠著門大笑,“你這呆子是餓瘋了麼?那東西至少已經擺在那了六十年……如果可以吃的話,我又何必辛苦自己去給你找食物?”
  我尷尬不已,“對不起,我不知道。”
  他將溫熱的肉餅遞給我,“這是從別處拿的,吃罷。”
  我感激萬分,“謝謝,謝謝您。”
  見我吃的狼吞虎咽,他便在一旁端著下巴饒有興趣的看,“你跟子文一點都不像啊。”
  我愣了下,“你最近有見到祖父麼?”
  他神秘莫測的微笑,“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
  我激動道:“你的意思是說……是祖父讓你來救我的?”
  他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只道:“如果今晚我不出現,你怕會被外頭那些小傢伙分食而盡吧。”
  我毛骨悚然,“什麼東西?我怎麼沒有看到。”
  他悠然道:“此處名為落槐坡,早年大亂時曾有不少嬰兒丟棄掩埋於此處,久而久之便聚了一群小鬼。因為出生便亡故,所以大多是沒有名字的。故此也都未入冥府戶籍,便徘徊流浪在此地。見陌生人路過,便聯手調戲,趁人不備之際將其分食。你方才有沒有看到一些怪鳥怪蟲?”
  那貓頭鷹……難怪總覺得自己被監視著,原來竟不是錯覺。
  我猛咳兩聲,“謝墓元先生出手相救,日後若有時間我一定去你那裡表示感謝。”
  他但笑不語。
  待我準備離開時,墓元又叫住我,“你身體血腥味極重,是受了傷麼?”
  我點頭,他道:“將衣服脫下來給我看看。”
  “不,不用了。”我立刻警惕升級,天知道這該死的血給我帶來多少麻煩,難怪連鬼的情慾都激發出來了麼?

  第八十九章:兒子

  他勾脣哂笑,“你怕我會對你怎麼著?”
  我忙說不是,卻磨蹭著不肯動作。
  正待準備要溜時,胳膊卻被墓元扯住,手指往我後背某處一點,“這裡,痛不痛?”
  我點頭,全身上下手腳、後背無一完好之處,本來身體已將這痛平均分攤了,如今被他指點出來,便覺得那一點格外痛的難忍。
  墓元道:“裡面有兩條水蛭,應該是從傷口爬進去的,如果不將它們逼出來,明早你體內至少會增加到五十條。這並非尋常水蛭,它們會迅速吸幹你的血,進而一步蠶食你的肉。活著還是做人皮空殼子,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哆嗦兩下,細感覺果然有什麼東西在往肉中鑽,立刻便將上衣脫下來。
  大概是被傷口驚到,他嘖嘖嘆道:“真看不出還是個能忍的人。”
  他讓我光著背伏在桌上,然後取來一個乾淨的小碗,用厚實的邊沿一點點的刮。
  又痛又麻又癢,而且每一下都像是刮在脊椎上,倘若不是念及他方才的話,我肯定會大聲叫出來。
  拳握緊了又松,豆大的冷汗從我額頭上滾落下來,似乎熬了半個世紀那麼久,身後墓元才悠然道:“好了。”
  我立刻癱軟在桌旁,見他用手遮著碗,便有氣無力懇求道:“讓我見識下是什麼東西。”
  “但願你不要後悔,”他似笑非笑的遞過來。
  碗中兩條水蛭交纏在一起,身體像肥胖的鼻涕蟲,吸了血後卻更加光亮飽滿,讓人看了就心生反胃,我只掃一眼便再不敢看。
  墓元的床硬而冰冷,只有條黑色被單,但對我來說比起野外露宿已好太多。
  身上傷口顧不得處理,頭重腳輕的倒下去,幾乎是沾床的瞬間便入睡了。
  一覺醒來高燒依舊,好在精神多少好了些,窗外依舊是黑乎乎的,卻隱約能聽到正屋有說話聲傳來。
  我坐起來,正要打算去找墓元辭行,卻聽到他一聲重重的咳嗽,便立刻住了腳,不敢再亂動。
  只聽有人嚶嚶哭訴道:“大人,請您務必幫小的做主,不然……不然我就只能學那些孩子流浪荒外了。”
  墓元道:“你把事情經過同我細說一遍。”
  那人便道:“事情是這樣子的,小人已經在此居住四十年,可是上周突然來了個老頭做鄰居,聽說是他家兒子單純看中了這地方的風水。他非但不姓趙,而且還是個蠻不講理的傢伙。只仗著新死有幾個臭錢便整天充大款,還找了一群不三不四的做幫手,昨天居然給了我些錢,打發我去別處住……說是要將附近墳地全買下來擴建別墅。我不依,便被此人一頓好揍……大人哪,如果不是您今天來家裡做客,我是有冤無處說有恨無人講啊!”
  死人也有爭地盤的?我起了興趣,側了耳朵細聽。
  墓元沉吟了會兒,說:“那人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他姓錢,名富貴,清河人。兒子是個教書的呆子,但是極為孝順。”
  墓元道:“你去把叫來,我有話說。”
  那人立刻走了出去。
  墓元走進房間,拿道黃符貼在我胸口,叮囑道:“如果等下有人問,你便說自己是新死的,不知何故飄到這裡來,正要打算跟我回去再作安排。”
  這是要我裝死人?我連忙點頭。
  過了會兒,從門口傳來響亮的汽笛聲,長三聲短三聲頗為囂張。
  先前的那個男人氣憤著走進來道:“那人就在門外,只是架子太大請不進來。”
  墓元揮袖冷笑,“這新鬼好大的架子,我倒要去見識一下這有錢人。”
  我心中好奇,便同墓元一併走出去,推開門赫然被外面排場嚇了一大跳。
  後面一排閃亮的寶馬新車,前面一輛耀眼的法拉利,全是我未曾見過的奇特款式,頂著碩大的車標耀武揚威的閃著冷光。
  寶馬什麼時候出的房車?法拉利怎麼也出來了加長加寬版?
  正當我納悶時,車門一推,呈現出位七十歲左右的老大爺,穿著藍綢緞大褂,左邊挎著一個身材妖嬈火爆的美女,右邊一個溫柔賢淑的丫鬟。至於打扮……依我這個活人的觀點來說,濃妝艷抹穿紅戴綠與尋常人審美觀差的真不是一星半點。
  老頭兒見了墓元,抬著鼻子問:“你就是那個物業公司的吧?幹嘛來著?收水費還是電費?”
  墓元皺了下眉,背在身後的食指微動下,一干人立刻全從車裡滾出來了。
  好傢伙,後面寶馬車裡跌出來的全是黑眼鏡的壯男保鏢。
  美女連忙去攙扶,老頭兒有點抖,卻硬著頭皮衝墓元責問:“你,你想幹什麼?”
  墓元道:“聽說你想占了這塊地,還隨意出手傷人,是不是?”
  “是又怎麼樣?”
  墓元抬手,車子轟的一聲燃燒起來,美女和保鏢也慘叫著被吹刮了進去。
  不消片刻,那些車跟人便化為一堆灰燼,原來都是些五顏六色的紙剪貼出來的,詭狀離奇只將我看的目瞪口呆。
  老頭跳腳抓狂,“我的車!我的車!你居然敢燒我的車?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不待墓元出聲,先前被欺負的男人便三拳兩腳撲了過去,可憐這老頭兒哪裡夠大?挨了幾下便腫著臉求饒不已,發誓說再也不敢了。
  墓元讓他住了手,道:“該是你幸運,這幾天是冥府齋戒日,不能隨意動刑。你先回府思過吧,過後再同你細算這筆賬。”
  老頭這才瘸著腿走了,男人跪倒感謝。
  處理完了事情,墓元便有帶我走的打算,男人卻死活不肯,非要擺宴招待。”
  不敢動地墓元動手動腳,便死死拉著我不松,墓元只好留下。
  我們這又進了院子,原來這主人另有其人,墓元只是過來串門。
  這墳主人生前是個廚子,燒得一手好菜,雖然我聞不到味道,看菜式卻是極精巧漂亮的。
  墓元悄聲對我道:“這酒是可以吃的,待下他推讓你便將就喝兩口,以免他起疑心。”
  看他樣子,想必讓我進這墳地也是帶了一定的風險,我立刻表示沒問題。
  吃飯時我便說是得了胃病死的,到現在還吃不下任何東西。
  他果然又熱情的勸酒,我推不過,便喝了幾口。
  白酒,淡而無味,喝下去就跟喝空氣一樣,偏又要裝的煞有其事,著實讓我一番辛苦。
  用完飯跟墓元一同告辭,主人送到門外,卻不想方才那老爺子居然又來了,這下身後還多了幫形容奇怪的傢伙。
  黑頭黑臉的包公,鐵面虯鬢的鍾馗,還有什麼牛頭馬面之類等等等等。
  老頭得意道:“這些全是兒子新送過來的幫手,而且在陽間都塑有金身,我看你這次是不是還能一把火將它們全燒了!”
  墓元怒道:“閻王若是知道這件事,讓你下十八層地獄都不夠!”
  “那些我可不管,我只知道今天受了氣,非要討回來不可,你們都給我上,看以後誰還敢欺負我?!”
  我心想還不一樣是紙人,墓元動動手指便將它們全都收拾了吧?
  事情卻出乎意料的很,一群亂七八糟的人涌上來,墓元卻只敢躲閃絲毫不敢碰到他們。
  老頭一旁得意的哈哈大笑。
  我著急道:“你這是怎麼了?明知道不是真的,還不一把火將它們全燒了!”
  “不……,”墓元狼狽道:“冥界自有規矩,有些東西是永遠不能觸碰的,就算是假的也一樣。”
  我氣,“真不懂這時候你還堅持些什麼!”
  老頭注意到我,眼神一冷,道:“他,還有昨天那個,應該是一夥的,今天全都給我一起收拾了。”
  他話音剛落,就立刻有個馬臉過來咬我。我哪裡會讓他碰?一腳踹出去,對方飛了兩丈遠。
  紙糊的就是紙糊的,連平常人力氣都不抵,我這個病號對付他們都綽綽有餘的很。
  三下五除五又扔了兩隻出去,慌亂中居然碰掉了誰的胳膊和腦袋,一片慘叫嚇的我心砰砰直跳。
  墓元一旁急道:“莫丁果,不可造次!”
  偏此刻又有隻爪子在臉上狠挖,我怒極,“是它來惹我的!”
  兩手用力一扯,狀似鍾馗的傢伙便倒在地上化為爛紙竹篾。
  一群紙人見狀,立刻便圍攻過來,正當我打鬥的熱鬧,突然聽到一陣鑼鼓聲傳來。
  所有人立刻伏跪在地,墓元一旁撫額道:“這下,全完了。”
  我不解其意,不多時便見街道黑暗中走出來支隊伍,約有十幾餘人,成員竟然跟剛才的紙人相差無幾。
  只是中間多了頂大紅轎子,不用人抬自己飄在空中慢走,看起來詭異又神氣。
  一人走近前來,看清地上的碎紙人,臉色大變,走到轎前低聲稟了幾句,轎子便停住了。
  轎中一個威嚴的聲音道:“墓元,你身為丘墓精怪,竟然不懂遵仙重道!來人,給我拿下!”
  不知這轎中何方神聖,但是這般不問清紅皂白就胡亂抓人,想必也正直不到哪裡去。
  正待開口,一旁跪著的老頭突然道:“回閻羅王,此人還有一個幫凶……”
  手指一點,正好指向我。
  轎簾拉開,露出張嚴肅端正的黑色方臉,冷冷的看著我,視線就像兩把犀利冰劍。
  過了片刻,冷哼一聲,合上轎簾,竟對我們一干人不管不問的走了。
  待人走遠後,墓元才做了個擦汗的動作,“好生凶險,為什麼他看到你就改變了主意?”
  當真是因為我?不會吧……我也很想知道原因。
  既然上司都決定睜一隻眼閉一眼了,老頭自然沒能吃到好果子。
  墓元直接從腰中掏出一條鐵稻谷鏈,鎖了他的琵琶骨帶走。
  臨行前,他送了個繡金線的小錦囊給我,叮囑道:“裡面有顆金種子,物名為御風谷。見風即長,晃一晃則長三尺,結出的稻谷可以生食。算是我送你的謝禮,千萬莫弄丟了落入旁人手中。”
  我受他救命大恩,又差點闖下巨禍,哪好意思再接?只是推適不過,便紅著臉接受了。
  他將我送至街頭,猛推一把,我便立刻從墳墓中跌落出來,看太陽恰好是中午時分。
  此刻道路情形跟晚上見到的全然不同,竟然有許多岔道,而且可以直接眺望到不遠處的住戶。
  快要走到村莊的時候,我又開始覺得很累,便打算停下來休息會兒,冷不丁被後面鑽出來的一個人嚇到。
  是個衣衫襤褸的小孩,穿著大人的破鞋子,腳趾頭全露在外面。袖子翻了四五圈,肥大的套在他身上顯的很可笑。看年齡最多不過四五歲,黑白分明的眼睛鑽石一樣盯著我看,柔軟的短髮飄在風裡略呈金色。
  這麼漂亮的孩子竟然是個小乞丐?我看看他,又看看自己,不由苦笑起來,他不會當自己是同行了吧?
  我衝他笑笑,他也靦腆的衝我微笑,很乖巧的靠坐在一旁,也不主動開口說話。
  歇了約十幾分鐘,我便決定離開,那孩子卻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後面。
  我走他走,我停他也停,我忍不住問道:“你跟著我做什麼?”
  他偏了下頭,衝我張開胳膊,稚氣十足的叫:“爸爸。”
  我吃了一驚,“小傢伙,這可不能亂叫!”
  他走近了兩步,仍叫:“爸爸。”
  我嚇的掉頭就跑,他像小獸一樣突突跟在後面,“爸爸……”
  完了完了,我居然被一個孩子纏上,如果讓別人看到,會不會說我是個人販子呢?
  路上終於看到兩個活的行人,講著一口軟噥清河話。
  “唉呀你看,居然有兩個討飯的。”
  “這孩子倒是挺好看的哩……”
  “老的長的也不錯。”
  我火冒三丈,什麼叫老的?雖然長了點鬍子沒來得及刮,但我才二十三,才剛開始談戀愛啊!
  跑不動的時候,我急喘著停下來,那孩子也穩穩的停下來,居然臉都不紅,看著我眯著眼睛笑。
  呃……好熟悉的感覺,像是在哪裡見過,不過這根本不可能!

  第九十章:失鼎

  如果有足夠多的錢抑或是有小叔叔陪在身邊,即使身在陌生的清河我也可以過的很快樂。但實際上我除了傷什麼都沒有……哦不,還有一個突然之間冒出來的奇怪小孩尾隨,所以生活只能是很痛苦很壓抑。
  清河風俗是跟別處不同,此處住戶絕不主動跟陌生人搭訕,也不怎麼搭理帶有異地口音的問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交通封閉造成的。
  我在屢屢求助碰壁後已經徹底絕望了,居然連這個村子的名字都問不出來,只是那小尾巴還在身後亦步亦趨的跟。
  “小朋友,別再跟著我了好麼?你長這麼可愛,如果一個人的話,肯定會有人主動願意收留你的。”
  他眨眨眼,睫毛忽閃忽閃的抖動,嘟著嘴上來扯我褲子,“爸爸。”
  真是跳進黃河也不洗不清了,真不知道上輩子造的什麼孽,突然冒出來這麼大個兒子。問他叫什麼家住哪裡,全都吱唔著說不清楚。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過來,這孩子竟像是剛學會說話,除了爸爸兩個字什麼都不說講,雖然……外表看起來很聰明沒錯。
  我坐在村口的草垛旁,認真考慮起接下來的打算,要麼餓死要麼……只能做乞丐了。
  做乞丐的話,不知道教授知道後會不會氣死。
  太陽暖暖的掛在天上,一點都不刺眼,像個柔軟噴香的大油餅……我舔舔脣,如果能咬一口就好了,肯定很香。
  小黃毛趴在我腿上,耷拉著腦袋像只曬焉的小貓。
  時間一點點流逝,接近中午時分,我才驀然想起一件事來,雖然錢和行李都丟了,但是我還有妖鼎跟神卷在!
  喚了神卷出來幫忙,他腦袋倒是靈光的很,一會兒時間想了七八個主意出來:什麼賣身葬父啊,什麼找個小匣冒充老父骨灰千里還鄉啊,什麼假裝高肢癱瘓博人可憐啊……聽得我瞠目結舌。
  我鬱悶道:“你這還不如直接要飯呢。”
  他打量我,搖頭說:“主人你不成,這麼大一男人去討飯,還四肢健全的,肯定被人罵個狗血淋頭。我去,讓這小孩也跟著,可不能讓他跟著吃白食兒!”
  說罷拉起那黃毛小孩,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拖了便走。
  過了十幾分鐘,兩人果然滿載而歸。餅乾果子油餅一大堆,還有不知道存放了多久的奶糖,讓我不由感慨這世界還是挺溫暖的。
  雖然東西很多,但是我一點也不願意嘗,吃個孩子討回來的東西,我怕一輩子都會抬不起頭來。
  硬著頭皮堅持了會兒,我決定再將神卷封印起來,再去村子裡試試。
  這麼大一個男人,我還真不相信自己會被活生生的餓死。
  小黃毛口袋塞的滿滿的,將糖剝了紙遞給我。見我不要,他又立刻翻出幾顆花生送過來。
  這麼可愛懂事的小孩,哪個家長這麼不上心居然捨得給丟了啊?如果真是我兒子倒還好了。
  村子並不繁華,路上只看到了兩家小飯館,進去問要不要人幫忙,都被主人用警惕的目光拒絕。
  大約是看在我身後帶了個孩子的份上,並未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其中一人道:“沿著小路朝南走,右手邊有個乾店,住宿只需要一塊錢,裡面有些外地的生意人,興許你能找點什麼事做。”
  我感激萬分,依他說的去找,果然到了一戶破院落前,門口掛個簡陋的木板,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乾店兩字。
  門是開著的,院子裡有個馬棚,裡面養著驢和騾子,還有一些我認不出的古怪器具,不過大致了解了這些人做的什麼生意:賣米的、賣麥牙糖、磨剪刀的……全是些江城見不著的舊行當。
  角落一個挽著袖子釘窗戶的老人看到了我,狐疑道:“你也是要來住宿的?”
  我困窘道:“不好意思,我是外地人,錢和東西都丟在半路了……有人告訴我這裡可以找點事做。”
  他打量了我會兒,用下巴指地上的錘子和木板,“把這幾個破窗子修了,今晚上我管你一頓飯吃。”
  我頓時有種在人才市場遇到伯樂的興奮,立刻挽起袖子過去。
  活兒很簡單,就是窗子外面一層鐵網破了,用木板將它們補訂起來。雖然我沒做過這種活,幹起來還是有板有眼的。老人看上去還算滿意,看了會兒便放心離開,臨走前還摸了摸小黃毛的頭。
  小黃毛也不閒著,時不時給我遞個訂子木條什麼的,我們合作的很有默契。
  饑腸轆轆的忙活了一下午,終於將十幾個房間的窗戶全都敲打一遍。傍晚時老人過來看,摳摳被我訂的整齊的窗戶,道:“你是個學問人吧?”
  我一愣,以為這是在誇我。
  他接下來卻道:“好看不實用,一看就是書讀呆了沒幹過活兒的。”
  我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他沒再往下說了,招呼我進廚房用飯。
  廚房有七個人,見我進來都和善的笑笑,一個靠在柴禾堆裡刨紅薯,一個聲音很響的在喝湯,一個將腳放在爐子旁,一邊吃飯一邊摳著,兩個端著碗斯文的吃,兩個鑽心致志的在地面上下木子棋。
  老頭拿了一個大鐵碗,剩了滿滿的米飯的和菜遞給我,“吃罷。”
  “謝謝。”接碗的時候碰到了掌心的水泡,很疼,但我咬著牙沒作聲。
  我從來沒有想也不會想到,此生會為一碗飯辛苦至此,不過飯菜夠多夠溫暖,現在感覺,值得!
  我讓小黃毛坐在門檻上,從碗裡挑了肉絲餵他吃,他張嘴巴的樣子像個待哺的小鳥,吃東西的時候嘴巴一鼓一鼓的,眼睛也滿足的眯成兩條線,看上去頗為滿足幸福。
  整個店只有院子裡一個燈泡,黑暗中發著柔弱朦朧的光,我估計它最多只有15瓦。
  老人讓我住廚房旁邊的房,裡面只有兩張空盪盪的床,棉被是軍綠色的,或許是因為經常曬並沒有什麼味道。
  睡同間房的是個煽豬的,四十歲大男人卻留著個奇怪的小辮子,稀稀的掛在後腦勺上讓人看了就想笑,不過話多又有趣,不惹人生厭。
  而且他還有很詭異的潔癖,我看到他睡前認真清洗每根手指頭甚至剔指甲縫。
  “這家店我住二十多年啦,幾乎每隔半年就來一次,最多住半個月就走。老闆就是剛才的那個老頭兒,是個好人。一天一塊錢,包吃包住,你說上哪兒找這麼好的事兒去?再攤上這破地兒,如果不是承他幫助,大夥兒都要喝西北風啦。你遇上他算是幸運……哎,你要不要再洗洗手?”
  我搖頭,“不用,我剛洗過了。”
  他掏出自己的小白毛巾擦擦,“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做這行的還這麼愛乾淨?”
  我忍不住笑,“有點兒,您可比我乾淨多了。”
  他也笑,話中有股毫不掩飾的得意勁兒,“那是,瞧瞧你衣服上那些泥點子,你是讀過書的吧?”
  我納悶,“您從哪兒看出來的啊?”
  他說:“吃飯那會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端著碗別彆扭扭動作跟個大姑娘似的,誰看不出來?”
  我無言以對,小黃毛有些困了,我替他將外套扒了塞到被窩裡去,他像小貓似的抱著我腿睡。
  小辮子冷不丁又道:“你這兒子倒挺乖,我要是有一個就好了。”
  我脫口而出,“您還沒有孩子?”
  他神色暗淡了下,道:“沒,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了。”
  我見情形不對,便立刻道:“我也是。”
  他吃了一驚,“你也是……”
  見他或許是誤會了什麼,我忙解釋道:“不,我是說我這輩子不打算結婚,所以不會再有孩子。”
  “這難道不是你家的?”他指指小黃毛。
  我搖頭,卻不打算同他講太詳細。
  他感慨一聲,嘴裡不知道說了什麼,便將床拍打了一遍後睡下了,可我卻聽了他一夜的嘆息聲。
  因為睡的早,第二天天濛濛亮便精神抖擻的起床了,洗過臉便在院子裡轉看有沒有什麼事做。
  老人過來找我,道:“今天過來一對做月餅的夫妻,我說好讓你過去幫下手,五塊錢一天。”
  我心一熱,連聲感謝。
  七八點鐘時,店老闆說的羅姓夫妻趕著馬車過來了,車上放著一些木條鐵架大盆跟盒子。
  我幫忙將東西卸下來,把木條木板搭成桌子,又將牌子扛到乾店門口去擺了,上面也是用粉筆寫的,歪歪扭扭四個字:月餅加工。
  羅叔又吩咐我去和黃泥搬方磚,在地上挖坑砌了個灶台,再將馬車上尼龍方布拿過來搭個簡易的棚子,月餅加工攤便算是正式開工了。
  月餅我吃過,下手做卻是第一次,所以幹起活來覺得很新奇有趣。
  中午後漸漸有人拿了東西過來,面、油、花生、瓜子仁、陳皮之類的一堆,同羅叔討價還價半天後我們便開始幹活兒。
  和面的事兒本來是羅叔要做的,我看他一頭白髮便主動請纓,果真動起來才知道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活兒。
  先把麵粉蒸熟了,再用油揉起來,幾十斤大麵團還要反來復去的摔打,只一個小時我胳膊就軟綿綿再抬不起來了。
  小黃毛也不閒著,時不時添把柴,拿著毛巾給我擦把汗,讓一旁看熱鬧的小辮子嘖嘖有聲直羡慕。
  麵團揉好後,再分開拿小木手乾杖推皮兒,包上調好的餡料兒,填到涂了油的鐵模具裡,拿到黃泥封閉的灶裡去烤,還要時刻注意著火候。
  約半個小時後,香噴噴的熱月餅就出爐了。
  再有半個月就是中秋節,月工加工的生意很好,我也每天埋頭苦幹,漸漸竟然覺得不那麼辛苦了。
  中秋節前兩天,我拿著領到的工資準備去買些生活必須品。見店裡黑白的小屏幕正在放財經節目,便多看了幾眼。
  裡面一張熟悉的俊臉一閃而過,薄脣輕抿眼睛卻分明閃爍著不耐。
  是尚陽!我低頭看自己手裡方才還欣喜不已的兩套牙刷和小毛巾,突然覺得自己行為很可笑。
  莫丁果你在做什麼啊?難道還想在這裡安度餘生嗎?!
  失落的回到住處,見小辮子開始收拾行李,才知道他轉了一天沒接到什麼生意,所以打算去別處轉轉。
  他還對我道:“看你也不像長久的人,準備什麼時候走?或許還能路上做個伴兒。”
  我沉默了會兒,不知道怎麼回答。
  小叔叔不會有事,我堅信。可他會知道我在清河一個名為水林的小鎮裡住嗎?他會來找我嗎?那是什麼時候呢?
  ……沒人能告訴我,所有答案都是未知。
  小辮子走後,我摸著背上的傷口想了一整晚,終於在天亮時做出個驚人的決定。
  雖然很需要錢,但是我要離開這裡……至於未來怎麼要打算,走一步說一步吧。
  昨行前,我去買了斤月餅送給店老闆。雖然在當晚洗澡時才想起墓元送的御風谷,可若不是有他收留,我怕餓死都不會想到那個小錦囊的用途吧?
  至於小黃毛,只要跟著我身邊,有我一口吃的就絕對不把他餓著。
  就這樣,我離開水林,依照神卷的感應前往清河的另一個村落。
  中秋節那天,我救了一隻被鐵八卦束縛在屋檐下的卻火雀,前提是它要被我封印。
  那是一種跟燕子極其相似的妖怪,扇動翅膀可以滅掉世間一切火焰。只要它想,甚至可以熄掉一顆正在成功發射的衛星。
  雖然它不會直接對人類造成傷害,但是連續扇翅四十九下可以讓產生火的一些可能全部消失、甚至包括雷電和火石的可怕傳說,這對我們來說也是極其可怕的傢伙。
  九月份,天氣開始轉涼,我用僅剩的錢去買了些乾淨的方紙,用御風谷的種子在夜裡種出來些可以吃的稻谷,包好在第二天的早集上去賣,居然頗受歡迎。
  小賺一筆後,我替小黃毛跟自己各添了套厚衣服。
  路上我雖然很努力認真的教他說話,卻遺憾的沒能聽到他嘴裡蹦出除了‘爸爸’以外別的字眼兒來。
  期間我打了個電話給尚陽,他居然沒能立刻聽出我的聲音,這讓我多少莫名失落。
  “我是莫丁果,”我說:“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吧。”
  他沉默了很久,問:“你在哪裡?”
  “你猜。”我扯開小黃毛,不讓他拽玩電話線。
  他說:“我猜不到,你告訴我啊。”
  雖然聲音和語氣都是記憶中的樣子,但我還是感覺他有種說不出的奇怪。
  我避開這個話題,猶豫著問:“你……在江城,有看到我小叔叔麼?”
  “你是說莫旭?”他聲音微揚。
  “嗯。”
  “沒有,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問他的事吧?”
  我怔了下,說聲對不起就掛了電話。
  直覺告訴我尚陽沒有說謊,小叔叔應該當真不在江城,可是他又會在哪兒呢?
  神卷感知相當厲害,清河妖怪果然有許多,此行我們收穫頗豐:兩頭蛇身的舊宅精怪揮文、顓頊的兒子耆童、狀如侏儒的門神精怪門野、冉遺魚身六隻腳的斑馬駮,甚至包括曾在江城有過一面之緣的饕餮……
  十一月底,清河下起入冬的第一場雪,神卷告訴我清河感受不到妖怪氣息了。
  我認真數了鼎上面的花紋,已經滿滿五十個。
  五十個……小叔叔給我的第三個選擇呢?什麼時候兌現?
  我再次打了電話回江城,找尚陽,尚陽失蹤。找習鳳,習鳳不見,一時間我好像與那邊的人全斷了。
  清河的橋已經修好,現在回去也不是什麼難事,可一來一回,又不知道浪費多少時間。
  我削了兩個木簽埋在土裡,閉著眼抽到了短的,於是決定不在清河等下去了,但是也不打算回江城。
  小叔叔,我先去下一個目的地了,如果你以後來清河看不到我人,一定要記得找下去。
  從清河進入沙葛,那熟悉的高樓大廈、街頭熟悉的汽油香水味兒,讓我感覺恍如隔世。
  如今我已經存下些錢,足夠路上吃喝花銷,便將小黃毛打扮的乾淨討喜。
  看到他煥然一身,我也有種身為人父的驕傲自豪。到這時候,我是真的把他當自己兒子看了。
  找家舒適的旅店住了,他趴在沙發裡一直拿著我手心翻看。
  我知道他在好奇什麼,小黃毛好像對妖鼎特別感興趣,每次見了都目不轉睛盯著很許久。
  我準備出去上網查下江城的消息,他卻一直拉著我手不放,我便將鼎拿出來給它,“給你玩,乖乖呆在房間不要亂跑知道嗎?”
  他乖巧的點頭,我便心懷安慰的走出去。
  關上門的剎那,又覺得自己太過冒失,那麼危險的東西,怎麼給隨便拿給一個孩子玩呢?
  想了想,又推門進去。
  沙上上的孩子已然不見,一隻金黃色毛葺葺的小傢伙站在窗戶上,用嘴巴叼著妖鼎扭頭看我,那神態那眼睛……分明是貓與狐狸的綜合體,苗吉!
  難怪他叫我爸爸,難怪……初次見面的感覺就如此熟悉……
  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擔心,我聲音不由自主顫抖起來,“把鼎還給我,乖。”
  它搖搖頭。
  我慢慢逼近,“我不想傷害你,把它給我。”
  它頓了下,鬆了口,我立刻驚的怔住。
  就在鼎快要掉落的剎那,卻突然被它長尾巴輕鬆卷住,苗吉頭一回,留給我個狡猾的笑臉,咻的躍下窗戶去。
  待我反應過來,它已經不知所蹤了。
  我手指用力摳窗台,苗吉……自從我把你帶在身上,就是一腳踏入了設好的局。
  一步步博取我信仰,再接著便是偷鼎離去……
  雖然我還有神卷,但是失了鼎……便再也無法對百妖進行封印,所以,妖鼎不能丟!
  我召喚出神卷,簡單將事情說一遍,道:“我們現在要找到那隻貓狐,不然所有的努力都會前功盡棄。”
  他嗅嗅鼻子,“這個倒好說,雖然他是二代妖能瞞過你的眼睛,卻瞞不過我那股狐狸的氣息,追上它倒是不難。不過主人你要打算怎麼對付它?封印嗎?”

  第九十一章:麗川

  怎麼對付苗吉?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只是於公於私,妖鼎都絕不能丟,無論採取什麼手段都好。
  接下來神卷帶著我在沙葛轉來轉去,眨眼半月時間已過,苗吉卻始終不見蹤跡。
  神卷已經開始泄氣,“那小子果然是狐狸生的,個性狡猾又奸詐,故意在人群密集處打轉,還把氣味弄的到處都是,擺明了是在耍我們。”
  我道:“它既然要玩,我們就奉陪,接下來依舊盯死了,我就不信它不累。”
  神卷惱怒道:“別讓我抓到那隻小狐狸,不然非把它皮剝下來做件小皮襖!”
  後來許是見我神色太古怪,又連忙擺著手解釋,“不敢不敢,我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我用力捏捏礦泉水瓶子,這可惡的小東西害我連闖三回女廁所,天冷我也想添件小皮襖。
  “主人,”神卷聳聳鼻子,指著一間酒吧興奮道:“找到了,它在這裡。”
  我狐疑,“是不是搞錯了?未成年人不能進這種地方的。”
  神卷又聞一圈,“錯不了,那小狐狸一定在裡面!”
  神卷雖然換作普通人類打扮,卻終歸還是個小孩子,只得暫時變身為書,被我塞在褲子口袋裡。
  誰想前腳剛一進酒吧,就刷的迎面砸過個啤酒瓶,口匡啷一聲碎在腳邊,白泡沫濺了我一褲腳。
  待看清大廳情形後愣住,一群人面帶不善的盯著我,看起來都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這哪裡是酒吧?!這場面……黑幫聚會?還是不良集團火拼?是不是來錯時間了?那我出去休息下過會兒再來好了。
  正待要走,一個彪形大漢提著小黃毛走了出來,“等等,這孩子是你的吧?”
  我很想對著那張髒乎乎的小臉說不是,他卻泫然欲泣的望著我,糯糯叫道:“爸爸。”
  那聲音就像有魔力一樣,拉緊了繃在我心口的那根弦,一時間又緊又疼,我不得道:“把孩子放了,有話好好說。”
  對方冷笑一聲,惡意的將小黃毛身體在半空甩兩下,“這小子偷了客人的東西不說,還將店裡名酒砸了個一乾二淨,這話要怎麼好好說?”
  雖然對苗吉的闖禍能力半信半疑,但我還是下意識道:“多少錢,我賠你。”
  “賠?”他上下打量衣著算是窮酸的我,“就你這樣的打扮,賠得起嗎?”
  “那是我的事,你只負責開價就好。”
  他像是被我狂妄的語氣嚇道,挑著眉毛將小黃毛放下,對身旁人道:“這話我說了不說,去請浩哥過來。”
  小黃毛立刻跑過來,抱著我腿一下兩下的輕蹭。
  我按住他頭,“老實點,待會兒再跟你算賬。”
  過不多時,一個晃著腦袋的男人前呼後擁的從包間走出來。磕了藥似的一臉興奮迷茫,臂彎裡還摟個身著皮衣褲妖嬈少年。
  看到我後,男人微微眯起了眼睛,“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周圍立刻有人笑著起哄,少年也不滿的扁嘴,“浩哥,你同人搭訕的手段也太老套了吧?”
  我摸摸鼻尖上滲出來的細汗,卻明白這人絕不是胡亂搭話。
  對方眼神冷了些,一旁噓聲立刻降了下去,他慢慢走近,在我兩步外站住了,慢慢露出恍然得意的笑,“原來是你,小三。”
  我痛恨這該死的代號,這人赫然是在看所守中曾結下梁子的成浩。原以為被保釋後會老實一段時間,誰曾想會在這紙醉金迷的場所再見。
  不過既然是被認出來了,我也沒必要裝下去,便故作自然的招呼,“你神經衰弱現在好些了麼?”
  他一臉嘲諷,“托你的福,我現在逍遙自在快活的很。”
  眼睛轉了下,視線停留在小黃毛身上,“原來這小鬼是你兒子,正好,我們新仇舊恨一起算。”
  我幹笑,“新仇舊恨?沒這麼嚴重吧?”
  他邪惡的摸摸臉上那道疤,“有。”
  被人連推帶抬的弄進包間後,我才沮喪的發現苗吉那小子居然又不見了!沒良心的小混賬,讓老子替你擦屁股自己倒落個乾淨輕鬆,有種別讓我抓到你!
  成浩慵懶的倒在沙發裡,腳高高翹在桌子上,將賬單甩給我後歪著頭上下打量,“剛才你的牛皮已經有人說給我聽了,這錢你賠的起嗎?”
  我默數了下,十六萬,壓上我全部積蓄也不夠個零頭,只得搖頭。
  他語氣傲慢的像個帝王大赦天下,“我今天心情好,給你兩條路走:一是跟我睡七次,這事就算完。二是跟店裡客人睡,什麼時候賺夠了錢什麼時候走人。”
  “還有別的選擇麼?”我問。
  “沒有。”
  “那我選第一個好了。”
  他讚賞的點頭,“明智的選擇。”
  我苦笑著認同,畢竟對付一個人要比對付一群人來說要簡單的多。
  “要先洗澡嗎?”
  他不介意的掐了煙,“我看你乾淨的很,先做完再洗。”
  “能說下為什麼看上我麼?”
  他說:“脫了衣服我就告訴你。”
  我利索的脫了外套,“說啊。”
  他像豹子一樣猛撲過來,用蓄滿力量的粗壯胳膊勒住我的脖子,動作凶狠似要掐死我一樣。
  然後用冒著熱氣的嘴脣靠過來,“在看守所裡,你背著陽光走過來,好像身後有雙巨大的翅膀,臉上表情也很單純懵懂,像個……天使。我那時就在想,不管怎樣都要上你一次。”
  天使?白痴還差不多吧?我皺眉,突然感到肩胛處吃痛,成浩用力的捏著我的肩胛,嘴脣幾乎貼上我的臉,“你說如果拿刀將這裡劃開,會不會隱藏著一雙翅膀?”
  我挑釁道:“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你以為我做不出?”話落剛落他的笑容卻僵在臉上,因為身後神卷正用一把鋒利的水果刀頂著他脊背。
  我警告他,“不想死就別回頭。”
  他果然不敢亂動。
  該是感謝這變態的房間工具齊全,鞭子繩子手銬等情趣用品無一不全。
  我拿牛皮繩將成浩雙手綁緊後,神卷才擦著汗變回原形,蹦跳著躍入我口袋中。
  成浩小心打量自己房間,眼神警惕道:“剛才是什麼人?哪去了?”
  “想知道?”拿手果刀在他脖子上拭了下,他肌肉頓時緊繃,我忍不住笑起來,“自己猜啊,你不本事很大嘛。”
  他冷哼了聲,“外面都是我的人,你逃不掉的。”
  我從門口轉回來,道:“不如咱們來打個賭,如果我能順利離開,前塵往事就一筆勾銷。如果逃不掉,我也死了心隨你處置,怎麼樣?”
  “這對我來說不公平,”他抿著薄脣,眼中迸出冷酷的光芒,“但是我也想看看。”
  我故作瀟灑道:“那就好,我先去下洗手間。”
  這是一間裝飾奢侈的洗手間,一面通向房間,另一面通向狹小的獨立陽台,地上擺著幾珠紅豆衫盆景,一截樹樁做成的椅子,上面放著個洗淨的煙灰缸。
  謝天謝地,看來是專供吸煙的場所,所以不是封閉的。
  目測了高度,大概有兩層樓十幾米的樣子,就算掉下去也摔不死人吧?
  只猶豫了下,我就抓著欄桿翻了出去。如果是在一年前,遇到這種情況腿怎麼也要抖兩下,可現在的莫丁果是經歷了生死一線的綠河、幾個月參風露宿的鄉村生活,身體已經強壯了不是一星半點,對這種程度的小困難,著實來說不算什麼。
  事情果然出人意料的順利,平安著陸時,只有手背有一點劃傷,我看著燈火通明的酒吧嗤笑。
  究竟是成浩太過自信還是我運氣太好,我已無暇去想,現在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找到苗吉那小子!偷了東西也就罷了,居然還陷害老子!
  沙葛的冬天極冷,雖然很少下雪,但強勁的北風刮在臉上一刀一刀的生疼。走在外面不消兩個小時,皮膚就會乾裂出血,很少人能抗得住。
  厚實的皮毛使得動物們熱愛這個季節,但對於追蹤苗吉的我們來說很不利。
  賓館房間的暖氣幾乎全不管用,沐室依舊滴水成冰。晚上睡覺隔著墻壁聽到外面呼嘯的風聲,躺在床上不敢輕易翻身,一動就察覺熱氣從脖子處嗖嗖流逝。
  早晨起床時發現水龍頭被凍了個結實,洗臉也只能用飲用水將就。
  神卷將自己包裹的像個團子,厚羽絨服和棉帽子使他看起來跟尋常小孩無異。
  他其實感覺不到冷,只是很享受冬天的感覺,這讓我嫉妒的有點發狂。
  自從在酒吧一別後,我們就再沒找到苗吉的影子,雖然神卷堅信它始終留在沙葛,但是惡劣的天氣使得我們尋找計劃頻頻受阻。
  沙塵暴幾乎每天降臨,我們除了呆在房間裡看電視,哪都去不了。
  多數時候我是看不進去任何節目的,經常會失神的想起在江城的日子。
  十六歲之前我堅信自己只是個體質奇怪的普通人,但自從青宛見到小叔叔後,好像一切都開始慢慢的變。
  肖純的車禍,教授的離開,失火的家,還有關係微妙起來的尚陽……彷彿背後始終有隻無形的手,在操縱破壞著我所擁有的一切,家庭、工作、難能可貴的安穩生活。
  雖說走到今天都是自己的選擇,但現在回頭看這幾年的時光還是忍不住感慨。
  如今的我就像只斷線的風箏,沒有人愛也沒有恨,無牽無掛的隨意流浪,日子過的單調無聊。
  也不知小叔叔現在什麼地方,會不會偶爾想起我。
  北風遲遲不去,我跟神卷終日被困在房間,除了眺望窗外夜色外只能拿撲克牌來打發日子。
  有那麼一天,服務生突然送來一碟水餃,我才猛然意識到竟然已經是春節了。
  吃完飯後我長時間細看自己的手,想曾經躍進掌心的那條鯉魚,想雪地裡小叔叔微笑的樣子,想他拉著手時激動的心跳跟溫暖。
  他曾說過這世界只在乎我一個,所以我相信他一定會來找我,只是現在……應該被什麼事困住脫不開身了吧?
  我將碗筷擺好,閉著眼許下新年願望。
  一願肖純盡快康復,同教授早日修成正果。
  二願我盡快找到苗吉,拿回丟失的妖鼎,盡早封印百妖。
  三願小叔叔知我所思,隧我所願,不敢奢求抵足繾綣,只望伴他左右,暮暮朝朝!
  北風一直延遲至三月才姍姍離去,沙葛終於安靜下來,明媚的春城完全看不出被烈風肆虐過的痕跡。
  我同神卷從窩居生活中解放出來,卻不得不在這個唯一美麗的季節離開沙葛,前往麗川。
  幾百里山巒連綿不絕,放眼望去四周皆黑壓壓猶如數頭巨獸屹立,麗川果然名不虛傳,除了山還是山。
  神卷掏出書,翻出地圖給我看,氣呼呼道:“這小狐狸可真會找地方,我看他純粹是拖延時間想耗死我們!”
  我皺眉,“不管怎麼著,妖鼎一定要找回來。”
  神卷哀嚎,“我也知道啊,可是要怎麼找?這地形別說找只狡猾的小東西,就算是找頭大象也難如登天啊!我腳都痛死了!”
  我又何嘗不知?但是又想不出別的方法,只有摸摸他頭安慰,“累的話就休息下。”
  熊孩子轉轉眼珠,張開手,居然還撒嬌,“背背。”
  我警告他,“別太過份。”
  本來路就難走,還要再背一個肉墩兒,想我死的太慢嗎?
  進入麗川前一晚,我們在山腳處小旅館住下。
  風景漂亮環境也算不錯,只是飯菜難吃服務又差,整個店連個菜單都沒有,隨便你點什麼都是信口開價。
  剛好碰到有人向老闆投訴,誰想對方一翻白眼,充耳不聞做自己的事,我也見識了回老闆上帝的嘴臉。
  要了一間最便宜的房,洗過澡後出來轉,看到隔壁門開著,桌子上還擺著個蛋糕,腳步立刻就走不動了。
  難怪一路上不斷看到有賣花賣香的,沒記錯的話明天是清明節吧?我二十四歲生日。
  “發什麼愣呢?”房間有人走出來,手裡拿著件外套看著我微笑。
  眼睛花了?還是出現了幻覺?誰能上來掐我一把告訴我不是在做夢?
  “小叔叔?”
  “嗯。”
  確定是千真萬確的存在了,我卻咬著脣調頭就走,他快一步從後面攬住我,聲音溫和道:“鬧什麼彆扭,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我說:“可是鼎丟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已經封印了五十個妖怪嗎?”
  他沉默了會兒,說:“沒關係,我幫你把它找回來。”
  我艱澀道:“你知道這半年我有多想你嗎?”
  “嗯,”他用下巴磨蹭下我頭髮,“所以趕在你生日前過來了。”
  我轉過臉看他,對上一雙略帶疲憊的細眼,心驀然軟下來,“小叔叔,你很累麼?”
  他摟著我,微微點下頭。
  我趕快將他推到房間去,“那你快休息。”
  他促狹道:“不氣了麼?”
  我悶悶的說:“我沒生氣。”
  我趴在一旁看他,細長的眉眼,密而彎曲的睫毛,下面籠了層淡淡的陰影……胸口微微疼了下,究竟經歷了什麼讓他看起來這麼累呢?
  小叔叔睡的很淺,稍微弄出點聲響他就會立刻醒,睜開眼睛看我一會兒又慢慢合上。嚇的我再不敢輕易動,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竟也慢慢睡著了。
  黎明時聽到房間有聲響,小叔叔已經換過了衣服,竟像是要出門的樣子,對我道:“你繼續睡吧。”
  我揉著眼坐起來,“你要去哪兒啊?”
  “去找妖鼎。”
  “我也去!”
  “那你先吃點東西吧,蛋糕是我在路上買的。”
  “嗯,”我跑去切兩塊,一塊給他,一塊自己吃。
  小叔叔聞了下就直接拒絕,我則美滋滋的將那粘糊糊的東西全吃了下去。
  他表情有些怪,問:“好吃麼?”
  “你嘗嘗,”我靈光一閃,趁他不備在他嘴上偷襲了下,然後詭笑著看他出糗。
  “太甜了。”他說。
  我繼續期待,“然後呢?”
  他用若無其事的目光將我看了個大紅臉,才緩緩道:“還不錯。”
  鬧到最後不好意思的還是我,不過心裡很臭美就是了。
  打定主意我們的關係總不能這樣曖昧不明下去,那就事事由我主動好了。
  出了旅館,天只隱隱泛著點藍色,遠處都是黑乎的樹叢和山。
  小叔叔將我帶到一塊沒人的平地,用腳在土地上劃個圈兒,讓我站進去,道:“忍著些。”
  我疑惑的看著他,什麼意思?
  然而不待我問出,就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像是有道無形的鋼圈將我緊緊箍住,渾身上下都動彈不得。
  殺氣……緊張……我忍不住叫出聲,“小叔叔,你要做什麼?”
  話音剛落,樹叢裡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一條黑影從裡面竄了出來,衝到我面前護住,張牙舞爪的對上小叔叔。
  苗吉?它怎麼會在這裡?
  小叔叔手一擺,我頓時感覺身上輕鬆下來,苗吉卻僵硬的在原地彈跳,卻始終走不出小叔叔畫的圈兒。
  “嗚喵喵……爸爸……,”它又求助的靠近我,哭喊著叫:“爸爸……”
  我明白了,它雖然偷了鼎,卻是關心我的,方才以為小叔叔要傷害我,所以才跳出來保護。
  小叔叔看著它長大,卻對它沒有什麼感情,用腳尖踢踢它道:“把鼎交出來。”
  苗吉地上打個滾兒,嘴上卻依舊慘兮兮的叫我,“爸爸。”
  小叔叔提起它的尾巴,漠然道:“給你一分鐘交出來,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我急道:“小心別傷到它。”
  小叔叔瞥我一眼,“鼎藏在它嘴巴裡,你可以勸它自己吐出來。”
  我將苗吉接過來,心情複雜道:“苗吉,把鼎還給我,好麼。”
  它不再叫,圓圓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讓我情不自禁想起很久不見的苗飛,不知覺放柔了聲音,道:“苗飛還在裡面呢,你不把鼎給我,它就再也出不來了。”
  “爸爸,”它將頭微微垂下去,卻用尾巴討好似的輕撫我手背,癢癢的。
  這還是個孩子呢,我想。伸手抓抓它的背,道:“把鼎給我,我讓你見見苗飛好不好?”
  “嗚喵喵。”它興奮起來,把舌頭伸出來,鼎果然被放小了卷在下面。
  我將鼎取過來,把苗飛封印解了。它見我很開心,撲過來又舔又抓,卻對眼巴巴的苗吉依舊冷淡。
  苗吉忍不住出聲試圖靠近,“嗚喵喵。”
  苗飛突然伸出爪子在它臉上抓了下,我阻攔不及,苗吉吃痛的尖叫起來。
  “苗飛你在搞什麼啊。”我一面責備苗飛,一面心疼的察看苗吉,只見它被扯掉了小撮毛,額頭滲出一絲血跡。
  小叔叔道:“這是天性所致,怨不得它。貓狐身上有九尾的味道,小時候還很淡,以後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明顯,兩人註定無法和平相處。”
  苗吉好像聽懂了,耷拉著腦袋不再吱聲,眼睛卻依舊期盼的注視著苗飛。
  我只好將苗飛再次封印,蹲下來問苗吉,“是九尾讓你偷妖鼎的嗎?”
  它乖巧的點點頭。
  “那你回去告訴它,別再做這種討厭的事,不然下一個被封印的就是它。”
  “爸爸。”
  “回九尾身邊去吧,還有,記著別調皮做壞事,不然你也會被封印到這個鼎中,知道嗎?”
  它學苗飛一樣舔舔我手心,縱身一躍,便像道利弦一樣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叔叔看著苗吉的身影,淡淡道:“你這次放過了它,怕以後會大麻煩。”
  “那到時候再說吧,它現在還什麼事都不懂呢。”我站起來拍拍手,將鼎送到他面前,“五十個了,小叔叔你答應我的第三個選擇呢?”

  第九十二章:愛人

  小叔叔一手放在口袋中,一手撫上我的頭,“你確定要跟我在一起嗎?”
  有那麼一瞬間我千真萬確聽到了教堂的鐘聲,還有牧師虔誠的問話:“這一生無論健康疾病、富貴或貧窮,你是否都願意牽著他的手?”
  我著了魔似的鄭重點頭,“我願意。”
  小叔叔抬起我下巴,“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鼓足勇氣道:“我確定要跟你在一起!”
  “不後悔?”
  “不後悔!”
  他長眉微微吊起,整張臉像生出一層瑩光,烏眸似生出種從未見過的明艷妖嬈氣息,“莫丁果,你招惹了我,就算後悔再沒有半點退路的。”
  我想自己不需要退路這種東西。
  我傻傻的看著他,只覺得口乾舌燥喉嚨發癢,又滿腦想起溫柔嫵媚的春風、波光瀲灩的湖水……一向只知道他長的好看驕傲,卻不知竟也會有如此誘人的一面。
  我潤潤嘴脣,吞吞吐吐道:“小叔叔,第三個選擇……”
  他靠近了些,薄脣若有若無的散發著薄荷氣息,“想我怎麼待你?”
  我羞澀道:“就是像普通情侶那樣就好。”
  “那又是哪樣?”他認真的樣子不像說謊。
  我打量了下四周空無一人,便壯了膽子閉上眼睛,“你先親親我,喏。”
  天知道心臟都快要從胸腔裡雀躍著跳出來了,來吧來吧小叔叔……
  片刻後我得償所願,小叔叔吻了過來。
  是很單純乾淨的親吻,嘴脣清清淡淡的碰了下,傳遞過來麻痺的觸電感稍縱即逝。
  我不知從哪生出來的勇氣,兩手摟住他脖子,重重的親過去,吻他薄而性感的脣,像條瀕臨死亡的魚拼命吮吸他口中津液。
  他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將脣抽離似笑非笑的望著我。
  那眼神,又是潛伏體內的惡劣因子在作祟吧?我有些懊惱,“小叔叔!”
  他道:“如果你不介意被人圍觀的話,我也無所謂。”
  順著他視線望出去,原來不遠處,旅館老闆正提著魚在看我們,神情錯愕像是見了活生生的外星人。
  “隨他去,反正又不認識我們。”我小聲嘀咕。
  小叔叔聽力一如既往的驚人,衝我微抬下巴,道:“那就繼續。”
  要不要這麼拽啊,當我是什麼?呼來喚去的小狗嗎?主動吻我一次會死啊。
  心裡抱怨著,身體動作卻是不敢絲毫怠慢,理智徹底沉淪的瞬間,我覺得所有委屈都值了。
  回到旅館後被所有的人行注目禮,微腫的嘴脣和發燙的臉頰幾乎是將激情放縱四個字全寫在了臉上。
  小叔叔拉著我的手,面不改色的穿過前台,神情坦蕩像是剛帶自家小朋友散步回來一樣。
  我則縮著頭跟在後面,唯唯諾諾像只剛破處的鵪鶉,有些掙扎的想將手扯回來,卻被小叔叔緊緊拉住。
  他頭也不回道:“怎麼,敢做不敢認?”
  “才不是,我只是覺得有點……”
  “有點什麼?”他將門帶上,困惑的看著我。
  我埋頭捏手指,“有點不好意思。”
  他拍拍我頭,“習慣就好。”
  唉呀,這種溫馨的感覺……真好,我不由自主笑起來。
  吃過飯後我盤腳坐在沙發上,“小叔叔,今天我生日呢,你送我什麼禮物?”
  “想要什麼?”
  “你……你猜猜嘛。”
  他表情認真的想了會兒,道:“猜不出。”
  “小叔叔,我能不能問個問題?”
  “嗯。”
  “你別生氣啊,還有,我想聽實話……”
  他靠在沙發上,即不應承也不反對,聲音慵懶道:“問罷。”
  我抱著枕頭挪過去,“你今年也二十六了,居然連一個女朋友都沒交過……那你,有過女人麼?”
  “沒有。”
  “那有過男人麼?”
  他斜瞥我一眼,竟讓我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連忙道:“講過了不準生氣的啊,說說嘛,我想知道。”
  他拿出一副懶得同我計較的神情,“沒有。”
  我竊喜,“那你平常有需要都是自己解決麼?”
  小叔叔問:“什麼需要?”
  “就是生理需求啊。”
  “哦,”他淡淡的應一聲,“我沒有那種需求。”
  我大驚,“小叔叔你是不舉還是性冷淡?”
  他說:“我禁慾。”
  我有罪,感覺小叔叔說話時清冷神情很性感,只是不解道:“為什麼要禁慾?”
  “沉迷慾望會讓人變的貪婪缺泛自制,放縱會使人墮落。”
  襯衫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修長脖頸跟一對清晰的鎖骨,這麼漂亮的小叔叔居然只能看不能吃,真是沒道理啊……
  暴殄天物是要遭雷霹的!
  我吞著口水說:“不至於吧,全都學你這樣,人類豈不是要滅絕了?”
  “你做的到?”
  我搖頭,“我覺得那個感覺挺好,只要不太過頻繁是不會傷害身體的。”
  小叔叔淡淡道:“大多數人選擇都跟你一樣,所以不用擔心人類會停止繁衍。”
  我連忙聲明,“雖然我不禁慾,但也不是什麼人都可以的啊。什麼繁衍……遇到你我這輩子怕是沒什麼指望了。好好的禁什麼欲啊,注意節制點不就好了嘛……”
  他道:“你在游說我放棄原則?”
  “原則這東西也不能當飯吃,偶爾放一放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對吧?當然,如果你不願意,那就當我沒說。”
  我咕咚咕咚的喝著水,卻始終無法將視線從他領口處挪開。
  難怪平常都包的嚴嚴實實,就算我們同居的日子也從不見他穿背心短褲之類,最多短袖襯衫露一截手臂,全身上下肉都金貴的不得了,害我偷窺都找不到機會。
  我有時甚至想,他是不是洗澡都是穿著衣服進行的……真不知這衣服扒下來後,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光是用想的就足以令我熱血沸騰了。
  杯中水早已空,神智卻依舊在小叔叔肉體上漫游,直到他用手指點開我額頭,“你這種眼神,看的人很不舒服。”
  我厚著臉皮道:“食色形也……誰讓你長的好看來著。”
  “你想同我做那種事麼?”
  “是的。”說完我又有些後悔,這麼急切的回答會不會顯得太放肆隨便了呢?
  小叔叔放下遙控器,壓低了聲音,“你過來。”
  我心一動,立刻手腳並用的爬過去,討好道:“小叔叔。”
  “把衣服脫了。”
  我微微詫異,小叔叔好直接啊……不過我喜歡。
  扭扭捏捏脫了衣服,我彆扭的半跪在沙發上,在他打量下情不自禁縮起腳趾。
  他用修長圓潤的指尖輕刮了下我胸口凸起,我立刻敏感的弓起身叫出來,“呀。”
  小叔叔注視著我表情,又將指尖伸到另一邊,我叫著將身體往後縮,腳卻被他腿牢牢別住。
  他像是起了興趣,用手指頗為頻繁的在我胸口來回騷擾,又癢又酥麻的快感是種前所未有神秘誘惑。
  我耳朵燙起來,臉也跟著發燒,真沒想到,原來同喜歡的人情調是這般刺激的事啊。
  腿有些發軟,我慢慢試著往他懷裡靠,卻一不小心將手壓到他腿間,立刻倒涼氣僵住。
  小叔叔像是毫無察覺一樣,繼續挑逗我身體敏感處,認真沉默的樣子不由讓我想起自己挑逗苗飛時。
  這個禁慾的傢伙把我當成了什麼?光著身子很好耍的小動物嗎?
  我賭氣抓住他下面,是遠超出我意外的尺寸,不由讓人生疑,這裡的比例……跟身體真的相配嗎?
  小叔叔只頓了下,手指便繼續若無其事下滑,每游走一處我都有種想要尖叫的衝動。
  我認真回想自己平時的動作,有些笨拙的扯開他拉鏈,隔著內褲開始用指腹慢慢揉搓撫摸。
  “小叔叔……”
  “嗯?”他聲音帶了點鼻音,但很好聽。
  “我想吻你。”
  他便將頭低了些,我騎坐在他大腿上,兩人開始脣舌親昵。
  他大手托著我後腦勺往前送,力道溫柔而霸道。
  我含糊不清的說:“小叔叔,我喜歡你,很喜歡。”
  他沒有說話,卻用糾纏的舌吻回應了我。
  我隔著身體擁抱他,卻被鈕釦冰的一震,便道:“把衣服脫了麼,不舒服。”
  說罷不待他同意便將手從縫隙伸進去,手掌惡作劇的按上他胸口。然而下一刻我卻有種淚流滿面的衝動,蒼天啊大地啊你為何如此不公,明明從來沒有見小叔叔怎麼運動過,卻為何給他一身讓我眼紅的強健肌肉?!
  小叔叔將襯衫脫下來,他每解一顆釦子,我心中恨便多一分。
  線條無比流暢的腹肌,不肥碩誇張不羸弱過瘦剛剛好。再看看自己,白肉軟叭叭的貼在肋骨上,看不出一點屬於男人的魅力和強壯。
  我盯著小叔叔的身體,忍不住咬上一口,力道沒掌控好,讓小叔叔眉毛微微皺了皺。
  我連忙道:“小叔叔,沙發太擠,我們去床上玩麼。”
  他站起來,任由我像樹袋熊一樣掛在身上。
  我沒話找話,“小叔叔,你肌肉怎麼練的?”
  他手攬住我後背,猶似滿意道:“你這樣就很好。”
  “真的?”
  “嗯。”
  我熱情的伸出胳膊,“那你想不想吃?要不要也咬一口試試?”
  武俠小說裡不是有傳說的一咬定情麼,聽起來好像很浪漫。
  他用很無語的表情拒絕,“不用了。”
  聖經上說愛是不做害羞的事,我覺得這話極對。就像此刻,我同小叔叔赤身相對卻不感覺有何不妥。
  我躺在床上,看小叔叔瞳孔裡映出來自己的身影,實在滿足極了。
  小叔叔這樣的人,能同我做到這種地步,也應該是很喜歡很喜歡我了吧?
  只是他手像尾靈巧的游魚,在我身上四處煽情的游走,那嫻熟的挑逗動作……怎麼看也不像是新手啊!
  他似看透我困惑,道:“別胡思亂想,我禁慾並不代表我不懂怎麼做。”
  我懷疑的喘息著問:“那小叔叔是第一次?”
  “嗯。”
  “小叔叔你好厲害,我現在覺得……很舒服,很快樂。”
  他笑了下,在我眼睛上吻了下,“等下你不要哭著鬧才好。”
  “會很痛嗎?”
  “大概吧,如果不舒服就告訴我。”
  我道:“我覺得應該會很舒服。”
  小叔叔手在我屁股上打轉,不一會兒後沿著淺豁慢慢下移,四指在臀縫處來回廝磨。
  “嗯。”我不舒服的扭了下身體,“小叔叔我受得住,你進來麼。”
  他手指才伸進半個,我便冷汗涔涔的開始呻吟,“慢點……等下……疼。”
  小叔叔便停下動作,安撫似的輕吻我,片刻後待我安穩下來繼續往裡探索。
  “小叔叔,”我緊緊摟住他,曲起膝蓋輕抵他腿間慢慢漲起來的東西,“你進來,我受得住。”
  然而,待他真正進來時,我卻咬住手指哭出來,那種身體被撕裂開的疼痛,果真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我跪在床上,將頭埋在枕頭裡抽泣。
  小叔叔用手慢慢撫我脊背,聲音竟然是從未有過的猶豫,“還是不要做了罷。”
  “不,我要做”我固執含糊的說,雖然身體很難受,但是跟跟小叔叔零距離親密接觸,一直是我夢寐以求的事啊,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放棄呢?
  “小叔叔,你舒服麼?”
  背對著,我看不到他臉上表情。
  他說:“舒服。”
  “騙子。”
  他將我扶坐在腿上,我們身體依舊連在一起,“我不騙你。”
  我靠在他肩膀上,道:“小叔叔,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情人了吧?”
  “嗯。”
  “那你會跟我永遠在一起麼?”
  他幫我理下額頭被汗水打濕的幾縷髮絲,“會。”
  “那你現在喜歡我嗎?”
  他親了下我下巴,“你說呢?”
  我興奮道:“喜歡!”
  “嗯。”
  現在如果再有人說‘陷入愛情中的全是大傻瓜’之類的話,我一定毋庸置疑的相信!
  天快亮的時候,我隱約聽到小叔叔的聲音,“莫丁果,還記得與景炎的三年之約麼?從明天起……你或許會發現一些奇怪的事,不過不用擔心,我會一直在。”
  我迷迷糊糊的點頭,抓著他的手貼到臉上,“有小叔叔在,我什麼都不怕。”

  第九十三章:古夢

  真正的愛情是什麼?共享一碗飯的親昵還是想到對方就會不由自主笑出聲來?無論睡覺清醒時腦海中全都是他?
  NONO……都不是。
  老鼠看到大米會流口水,狗狗看到骨頭會想撲過去一口吞掉。相信我,只有時刻都欲求不滿著,這才是真正的愛情!
  就像我對小叔叔:他拉我手時想他撫摸我,撫摸我時想他親吻我,親吻我時想他擁有我,永遠都感覺不夠多。
  “啊。”我張著大嘴巴。
  小叔叔端著碗,將粥吹涼了遞到我嘴邊,嗯嗯嗯……好吃,正因為是小叔叔餵的,所以才特別香甜。
  看他小心翼翼的舉動,和之前酷臉對著我時完全是質的飛躍啊。
  早知道上床可以拉近我們的關係,我應該早點採取行動的……也不至於單想思那麼久,幾年那麼久啊!
  “認真吃,發什麼愣?”
  我眯著眼睛傻笑,“小叔叔,等下我們吃完飯……”
  他瞥我一眼,不待我提議完便直接拒絕,“不行。”
  我不滿道:“為什麼?”
  “放縱會使人墮落,你也同意這話的。”
  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用不著當真吧?讓只開過葷的狗對著條大肉骨頭,只準隔三差五舔一下卻始終不給其滿足,你不覺得這樣很不人道很殘忍嗎?小叔叔!
  他見我沒有吃下去的打算,便收回了勺子,淡淡道:“你身體也不好,應該適當節制。”
  我鬱悶揪棉被,說的好聽,你本來就是一直禁慾而我不是啊!
  不過這倒讓我想起一件事來,“小叔皮你為什麼沒中毒呢?”
  跟馬小斌接個吻,馬小斌就毒倒被景炎閹了身。
  同尚陽親熱一次,尚陽被送去就醫差點掛掉。
  為什麼小叔叔到現在還好好的活著?呸呸,烏鴉嘴……小叔叔一定健健康康不會有事的。
  他平淡道:“個人體質關係吧。”
  雖說理由有點牽強奇怪,不過也沒必要在這個問題上較真。事實上對我來說,是這種結果真是再好不過了。
  妖鼎已經失而復得,小叔叔也隧了我的心願,真是事業愛情雙豐收啊,幸福的我都想在麗川隱居一輩子了。
  自從撞到我跟小叔叔親熱後,旅館老闆態度就變的非常奇怪,每次都用懼怕而又好奇的目光打量我們。
  有次我當服務生面抱怨飯菜難吃,第二天菜式便大有改善,而且還給破天荒打了個六折。
  我百思不得其解,臨行結賬時最終忍不住問出來,“老闆,你到底在怕什麼?臉都白了。”
  他看看已經出去的小叔叔,壓低了聲音道:“怕的不是你,而是外面那位。”
  怕小叔叔?奇怪,並沒有看到他們有什麼接觸啊,“為什麼?”
  他看著我,猶豫不決的開口道:“他那天早上背後發白光,不像是人啊。”
  我狠狠剜他兩眼,“你才不是人!”
  出去後,我把這事兒當笑話講給小叔叔,他也只是淡淡的笑下,不好奇也不辯解。
  離開旅館後我們買了一些食物和水,準備正式進入麗川,因為小叔叔說九尾隱藏在那裡。
  小叔叔記憶力極好,地圖草草看過一遍便塞到包中再不曾有被拿出來的機會。
  山路崎嶇也不見他出半點濕汗,我氣喘吁吁的被他拖許久,便無力道:“已經走了快一天,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有人住的地方?”
  他說:“明天。”
  “啊?”我失聲,“要在這裡過夜啊。”
  “害怕?”
  “不,不是。”在綠河的時候我也曾露宿荒外啊,只是此刻有小叔叔在身邊……
  明月當空荒無一人以天為背以地為席什麼的……
  “又在亂想什麼?”他將我胳膊上粘的小蟲子捏掉,“這裡很多蟲子是有毒的,咬到會很麻煩。”
  我連忙收斂心神,傍晚的時候路見愈發崎嶇難行,我們便乾脆停下來補給體力。
  麵包和餅乾都乾的掉渣,吃到一半便引來大群螞蟻,指甲蓋那麼大塊頭,褐色肢體被放大以後看起來面目可憎。
  它們生著透明的翅膀,且力氣巨大,舉起麵包屑飛奔絲毫不費力氣,看的我瞠目結舌。
  “進山後,你會看到更多奇怪的東西。麗山交通不便人煙稀少,所以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奇怪生物。”
  “它們都有毒嗎?”
  “有一點。”
  我跳開給螞蟻大軍讓道,“如果我被它們咬上一口……”
  “螞蟻會被毒死。”
  哈哈,得意,它們毒不過我……不過這笑話真冷。
  從山上看下去,橘紅的夕陽籠罩著遠處矮小的村落是幅絕美的油畫。
  如果不是太過擔心帳篷位置的話,我一定坐下來好好欣賞它。
  雖然找個平點的地方很難,但是把帳篷撐在凸出來的圓石上,“小叔叔你不覺得這樣很危險嗎?”
  “到時我睡外面。”
  “那也危險啊……”
  “那你睡外面。”
  “這不是誰睡外面的問題……”
  他微笑了下,指著石頭旁邊生長的一圈小草對我道:“我察看附近地形,只有這里長有狗牙草。有了它,晚上才不會被那些奇怪的動物騷擾。”
  “狗牙草?”我好奇揪起一根,只見樣子普通,除了周圍長著小形鋸齒外沒什麼特別的。
  “它能散發出一種讓動物退避三舍的味道,麗川人都在住房前後種它,所以又稱之為護宅草。別嗅,你聞不出來的……”
  本以為晚上能看到月亮星星,不料竟然下起了暴雨。好在小叔叔有先見之明帶的是防水材質帳篷,否則我們怕要是被淋成落湯雞。
  外面黑的不伸手不見五指,帳篷也被砸的砰啪作響,地面上也很快浸滿了水,完全沒辦法躺了。
  小叔叔將包放在地上,我們兩個人背靠背坐著。
  “萬一待會起風了怎麼辦?”我突然有些害怕,聽說山風巨大,將帳篷跟人一起吹起來……後果不堪想像。
  “不會有風。”小叔叔總是顯得那麼鎮定,彷彿一切事都難不倒他,所以他說每個字我都信。
  只是夢想中的完美野合計劃泡湯,這卻讓我有點小失望。
  不過現在能依靠著他堅實的背……感覺也很不錯。
  “困的話就睡會兒。”
  “嗯。”我將兩手背過去摟住他,“這樣睡……感覺好好。”
  “嗯?”
  我閉著眼睛笑,“每次碰到你身體都覺得很滿足,好像我們天生就應該在一起似的。”
  小叔叔過了會兒柔聲叫我,“莫丁果。”
  “說,我聽著呢。”
  “是不是只要跟我在一起,除了放棄封印百妖外做什麼都願意?”
  我很肯定的說:“是。”
  他握著我手,道:“不要忘了今天這番話,我也會記住的。”
  二十四歲,我不知道自己將來還可以活多久,還能做什麼事,但是只要小叔叔在,付出什麼我都覺得值。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我又做起遠古的那個夢。只是這次更加荒誕了,主角竟然換成了小叔叔。
  他一襲白衣,溫文爾雅,眉目柔和的彷彿整張臉都散著白光,神聖不容侵犯,彷彿多看幾眼便是褻瀆。
  他側躺在床上,右手支著頭,右手拿著一卷書,悠閑的姿勢同我曾在書房見到過的一模一樣。
  香爐擱在一旁,裊裊的散著發清香。紫衣小童趴在門口,怯怯的露出腦袋,“白大人,敖川大人求見。”
  小叔叔眼皮未抬道:“讓他進來。”
  一個氣宇軒昂的錦袍貴族瀟灑而入,長相不怎麼和善,但是劍眉星目有種很具攻擊力的帥氣。
  他走路姿勢很奇特,看起來很輕但是隱約能讓人感到一股強勁的風聲,難道這便是傳說中的氣場強大?
  “我說囚牛那事兒您到底去不去?龍九子可都已經盼的要哭了啊。”只是一開口便破了功,他似跟小叔叔很嫻熟的樣子,進門後就直接入了坐,還隨手拿起桌子上的果子吃。
  小叔叔道:“不去,已經說過幾次了,怎麼還讓你來問?”
  敖川笑道:“我也是被他們逼的沒辦法,龍三公主說了,您要是不給主婚,她就不給嫁。”
  “不嫁也好。”
  “求求您千萬別再說這話了!如果不是因為你,龍大又何必受這委屈?早跑去南海把人搶過來風風火火把事兒給辦了。龍三公主也是,瞧上誰不好,偏看上你這清心寡慾的,求愛被拒後尋死鬧活搞的越來越熱鬧,還跑去招惹龍大那個死心眼。讓我算算啊,加上我,這是龍大第九次來找援手求救了吧?我看您就行行好,去露露臉,三兩句這事兒不就結了嘛!”
  小叔叔肯定道:“不去。”
  敖川提高了音量,“白大人您……”
  “再吵就出去。”
  敖川立刻泄了氣,不敢再勸,提起酒壺自酌自飲道:“不過一本書而已,搞的跟女人懷孕似的。這都兩百年了,連個動靜也沒有,依我看是沒什麼希望了吧。”
  小叔叔眼皮微掀,“再說這些喪氣話,我便打發你出去。”
  敖川連忙擺手,“好好,我不說了。龍大還在外面等消息呢,您多少讓我在這兒喝杯酒,好讓他以為我在說服您總行了吧?瞧我這好心人當的有多憋屈。”
  過了會兒,敖川又忍不住湊過去,輕聲問:“都這麼久了,到底有沒有什麼變化啊?整天跟寶貝似的攬懷裡,您讓我瞧一眼行不行?”
  小叔叔不理他,敖川便厚著臉皮纏,直到小叔叔煩了,才道:“便許你看一眼。”
  敖川立刻伸長了脖子,好像小叔叔身上隱藏了什麼巨大秘密一樣。
  我也對他們所說之物很感興趣,便擠在敖川身旁一起看。
  小叔叔拉了下寬敞的衣襟,裡面隔了層白色裡衣,居然從中露出個半尺長的嬰兒來!
  我驚的眼珠子都要掉了,卻又很快發現對。雖然看起來是個嬰兒形狀,但並沒有實體強烈的凹凸真實感,待要仔細打量時,小叔叔已將衣服拉上了。
  敖川揉眼道:“我剛才眼花了下,什麼都沒看到,您再讓我瞧瞧!”
  小叔叔微微一笑,“一眼已過,你現在可以請了。”
  敖川還要耍懶,卻見小叔叔袖子一揮,敖川便向斷線風箏一樣飄了出去。
  另對門口童子道:“今日起,對外宣稱我身體不適,所有客人謝絕接見。”
  小童連忙唯嚅稱是。
  我傻傻站在床上,還沉浸在方才看到的影像中難以自拔。
  天啊,小叔叔他到底要幹什麼?不行……我得去跟上那個敖川,看他會不會透露點什麼訊息。
  院中敖川以長袖虛撫衣衫,搖頭自語道:“不過一本書而已,怎護的跟親生骨肉的!不看就不看,小氣!”
  說罷嘀嘀咕咕朝外走,一個長相木訥老實的帥哥急匆匆上前,道:“敖川大人,請問在下拜託的事……”
  敖川搖頭道:“我說破了嘴皮也沒什麼用,我看你還是另求他人罷。”
  帥哥沮喪道:“朱雀、青龍、玄武三位大人也皆已求過了,您是四獸之首,所以一直不敢前來麻煩……難道我這樁婚事果真無望了麼?”
  “該是你倒霉,碰到這個節骨眼上。我方才看了那本書,已經成形了八分,也難怪他死活不願出門。想必再過個兩三百年,那書便可以徹底化為人形了。我看你不妨再耐心等等,待他將那孩子放下,心情一好,想必會答應你也說不準。”
  “此話當真?”
  “啊,只是玩笑話而已。我只是隨口這麼一說,真假要到時候才知道啊。”
  “敖川大人,敖川大人……唉。”
  聽了敖川方才的話,我被徹底震驚的兩腳邁不動了。
  小叔叔他……抱著一本書,然後這書會變成神卷那樣的傢伙?
  等等,白大人……懷中抱著一本書……懷書……淮殊?!難道是之前夢境中見到過的那個少年?
  脖子上一涼,我迷糊著睜開眼,卻見小叔叔已經收起了帳篷,而我則躺在塑膠紙上頭枕著背包。
  我連忙起來幫忙,眼神卻不由自主往小叔叔懷中瞟。
  他很快察覺到,問:“看什麼?”
  怕他笑我傻,我便吱唔道:“沒什麼,只是剛才做了個怪夢。”
  他看著我,饒有興趣道:“什麼夢?”
  我對他的眼神無絲毫招架之力,便老老實實脫口道:“我夢到你抱了本書在懷裡……打算花幾百年時間將它變成人。”
  小叔叔果然笑了,“你這夢有趣,不過我只抱過你而已。”

  第九十四章:麗川

  將帳篷收到潮濕的包裡,我們便繼續前往深入麗川。
  將近中午時我們停下來歇腳,小叔叔將路旁石叢中長滿碗口大的竹筍挖出來,讓我去找一塊扁薄的石塊來。
  山頂不時有有小溪流下,水質清澈見底,即便直接飲用也不覺得異樣。
  小叔叔用碎石塊將扁石支起來,在下面生起火。待扁石熱了,便在上面涂了香油,將切成薄片的竹筍兩面擦了鹽放上去,滋啦聲響過後冒起幾縷白煙,片刻將筍片翻面,再掏出小瓶子胡椒粉撒上,拿竹簽挑起來夾在麵包中遞給我。
  一系列嫻熟動作將我看的目瞪口呆,他卻渾然不覺有何不妥,繼續拿起刀來削筍片。
  “居然在這種條件下還能讓我們吃上熱菜,小叔叔你是我偶像啊……那些小調料瓶,你什麼時候放背包裡的?”
  “就在你趴廚櫃上啃麵包時。”
  我仔細回想,腦袋裡卻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當時只記得挑選合適口味的麵包,哪裡會在意別的?
  可惜進了山才知道,消耗了巨大體力後再吃麵包真是沒有食慾啊!
  筍子很嫩,咬起來還脆脆的,清爽適口。我在一旁也看得手癢,自己照樣做了味道卻總是差些,這麼簡單的野餐也是需要手藝?還是我心理作用的問題?
  閒時小叔叔同我講了一些九尾的習性:譬如喜歡住在深山老林中,雖然危險但是方便偷到新鮮美味的肉。因為身手敏捷所以擅長近身攻擊,尤其是背後,一旦被尾隨貼附再想擺脫便是難如登天。九尾博鬥時喜歡使詐,虛虛實實的招式拿來讓對方迷惑。而最為拿手的本事,則是魅惑術,所以無論何時都切忌與之長久對視。
  我對那隻爬窗的優雅狐狸印象極佳,心裡卻明白自己看到的始終是它溫和父親的表象。江城殺害那麼多寵物,對苗飛這隻乖貓也能用強行手段,做出這些事情的絕非善良之輩。
  “小叔叔,既然九尾在麗川,那苗吉它……”
  “那隻貓狐也是往山中逃去,想必是同九尾混在一起。”
  想起眼睛亮亮聲音軟軟的小黃毛,我又感覺頭痛了。如果再見到它,放任自由還是封印掉呢?
  小叔叔冷靜道:“妖怪不像人類一樣會念及養育之恩,九尾總歸是它父親,再加上它是金華之貓產下的第一隻貓狐,法力任誰都難以估計。你再縱容它,便是放虎歸山,早晚有日會成為你的大敵。”
  我無奈道:“先不想那麼多,到時候再說罷。”
  麗川人煙稀少,我們費許多功夫才在天亮前找到一戶人家。
  房子破破的,墻壁是泥跟糠混一起抹起來的,屋頂竟然還墊著層茅草。最為神奇的是,路邊剝了皮的大樹上居然還用紅漆寫著借宿5元,這戶人真是做生意的天才。
  門是敞開的,一個褐色臉龐的中年男人在窗前翻曬皮子。
  知道我們要借宿,便很熱情的出來幫提行李,還親自拿扁擔去屋後挑了溪水供我們清洗。
  房子被收拾的很乾淨,泛著股淡淡的陳舊味。傢具大多保持著原色花紋,房梁上懸著幾大塊臘肉,屏風上也掛滿了曬乾的皮毛,典型的山村住戶。
  男人姓李,我開始稱他為大哥,後來才知道他已經五十多歲了,手臂肌肉緊實臉上也沒有什麼皺紋,看起來最多不會超過四十。
  他道:“你們叫我李叔便好,當這裡是自己家一樣,萬事不必客氣。”
  話語間聽他像是將我跟小叔叔當成了兄弟,小叔叔不回應也沒什麼表情,我卻忍不住大笑。
  李叔一個人在廚房忙碌,我們幫不上什麼忙便在門口歇著。
  在竹椅上坐躺了會兒我聞到一股甜香,便猛嗅兩下問:“什麼味道?”
  小叔叔指指不遠處的槐樹,只見上面開滿了一串串潔白的花,很是漂亮。
  我立刻起了興致,“平時只在書上看到過,聽說槐花好像是可以吃的,我們去摘幾串下來嘗嘗!”
  小叔叔似乎被我說動了心思,道:“我去借工具來。”
  他前腳剛走,我便迫不及待的脫了鞋子,找什麼鐮刀,這樹又不高……我直接爬上去就是了。
  說到做到,三兩下我就攀著樹幹爬了上去,找根比較粗壯的樹杈坐牢了,伸手扯一串槐花下來。
  湊近一看,竟然是白白嫩嫩的小碎花簇擁在一起,十分好看。
  看起來很乾淨,直接吃下去應該沒問題吧。隨它去,原始生活漸漸過慣,連活兔子跑過都忍不住流口水,我都快成野人了!
  擄一把塞到嘴裡,嚼起來清脆像泡發的銀耳,果然有股潤甜的汁液。
  正吃的起勁兒,卻見小叔叔提著一把極長的鐮刀出來,衝我冷聲道:“下來!”
  “等一會兒嘛,這裡風大很涼快……”話還未說完,只覺得脖頸後面一涼,彷彿被什麼尖銳東西摸了把,驚的我毛髮直豎。
  又接著身子不由一晃,居然撲通一聲栽了下來。好在樹不高未受什麼傷,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小叔叔將我拉起來,正色道:“進山前我叮囑過你,不能亂爬亂坐亂吃,你可記得一句?”
  “本來在上頭呆的好好的,只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下……”我指著樹上衝他辯解。卻見樹上除了稀疏的葉子跟槐花,哪有什麼東西的影子?
  “真是見鬼了,”我嘀咕道:“小叔叔,我腳好痛。”
  “一旁歇著吧。”他拿著長竹竿鐮刀,口卡嚓口卡嚓幾下便掉了幾根最繁茂的枝丫下來。
  李叔拿來小柳筐,對我們道:“生吃多了會反胃,將擄下來的槐花放進去,今晚我給你們下面吃。”
  “啊?它還能下面吃?!”
  槐花能做麵條?我稀奇的不得了,忍著煙燻火燎在廚房幫忙燒火希望借此一窺究竟。
  只見李叔將槐花用清水掏淨,在熱水中稍過一遍後迅速撈起來。又挖出兩瓢麵粉倒在瓷盆中,混了槐花慢慢揉成團。
  面和好之後丟在案上拿圓木杖手乾,待推薄了後撒上麵粉疊起來直接拿刀切,麵條切出來整齊又漂亮。
  水澆開後,他將麵條丟進去,再有條不紊的放各種調料進去。最後丟兩棵野菜撒些許蔥花、淋上些香油,地道的美味就熱騰騰的出鍋了!
  小方桌在門口擺開,我同小叔叔面對面坐了,一人一大瓷碗。
  “好香好香。”我忍不住趴在碗前深呼吸,淺綠透明的槐花點綴在潔白如玉的面身上,還散發著股特有的清甜氣息,色香俱全,真是讓人食指大動。
  呼呼吃了兩口,連叫好吃。
  這碗面看來也頗對小叔叔的胃口,只是他一向喜精不貪多,剩下的大半碗幾乎全入了我的肚中。
  就連李叔也對我驚訝不已,“看不出小夥子你這麼能吃。”
  “嗯,”我滿足的打著飽嗝,滿意道:“好吃,好飽。”
  他將忙乎了大半晚的的東西端出來,“那這飯看來你吃不下了。”
  我忍不住學他的口音說話,“啥?還有飯?那剛才吃的面是……啥?”
  小叔叔將碗接過去,拿勺子舀了幾片綠色的小圓片兒給我看。嘿,榆錢飯!
  我眼睛都亮了,卻見他只是慢慢咀嚼,還管乎惡意的自語,“嗯,比方才的那個要好吃些。”
  我扒著桌子道:“我,我也要吃,讓我吃一口。”
  他瞥我一眼,慢悠悠的將飯往自己嘴裡送。
  “你讓我嘗嘗!”我站起來去搶他的勺子。
  這時李叔提了玻璃罩馬燈出去,說是要去接人,讓我們暫時幫忙看著家。
  待他走後,我跟小叔叔鬧在一起,非要搶他勺子不可。
  小叔叔平時好說話的很,今天卻像變了個人,一點都不願讓我,坐在椅子上左閃右閃愣是沒讓我摸著一下。
  硬的沒指望我就來軟的,反正在他面前也沒臉沒皮習慣了,“好叔叔,你讓我嘗嘗……”
  好麼,還是不理我,他又連著吃了幾口,小碗裡已經所剩不多了。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我猛一拍桌子,直呼其名:“莫旭,你到底給不給我吃?”
  大概是已經很多年沒見我這麼放肆了,小叔叔居然有點恍神,我瞅準時機,成功奪回他手中碗勺。
  立刻猛吃兩口,味道卻不如想像中的好,卻礙著面子將飯誇的天花亂綴以滿足自己的虛榮。
  “好,很好。”小叔叔反應過來,慢慢的咀嚼起來。
  背上竄起一股寒意的同時,我視線居然停在他微動的脣上挪不開了!動一下,再動一下……怎麼感覺他嘴裡的東西會很美味呢?
  近了,更近了……是我情不自禁又湊過去了嗎?
  不!是小叔叔在靠近……
  我捧著小碗像個白痴一樣結結巴巴,“你,你,你想幹什麼?”
  其實心裡特別想他對我做點什麼事,但就是無緣無故的緊張,鼻尖汗都不由自主滲出來了。
  小叔叔眉毛動了下,卻突然將臉轉向一邊,道:“算了,這次我不同你計較。”
  惋惜!失望!遺憾!
  我舔舔脣,扭捏道:“小叔叔,你同我計較一次吧,我不介意。”
  他卻笑著起身,“你繼續吃罷,我去把外面涼的衣服收回來。”
  求愛被拒了!我憤憤不平的咬碗,剛才還求之不得的榆錢飯現在竟然如同嚼臘。哼哼,不吃了!
  待小叔叔收完衣服,李叔也回來了,身後帶著個年輕的女孩,皮膚雪白五官精緻,驚為天人的漂亮。
  她看起來很靦腆,對我笑笑便算是打過招呼了,然後去廚房自己拿飯吃。
  我臉不由紅起來,便忍不住多看她幾眼。
  李叔見此難掩自豪道:“這是我家的孩子小瓊,在附近山上學校教書,天晚我不放心,就每天接送她回來。”
  原來是個老師啊,可是看起來年齡好小,像個才不到二十歲的孩子。
  小瓊眼睛在燈下烏溜溜的泛著光,說話嗓音柔柔的,讓人聽了很舒服。
  最主要的一點,她視線停留在我身上超過小叔叔,這可真是極為罕見的事啊。
  小叔叔懶懶的坐著,一語不發也不知在想什麼。我對他方才的態度有些氣,故意同小瓊說笑不理會他。
  待大家都用過飯,小瓊便將屏風拉開,後面露出一片隔開的小空間。
  “家裡地方小,也沒有多餘的床,你們就睡我這兒吧。”
  啊?我連忙擺手,倆陌生大男人去睡人家女孩子的床,那多不好意思啊!
  她道:“沒關係的,以前家裡來了客,也都是睡這裡。”
  我打量四周,找不到一處安身地,“那你,你怎麼辦啊?”
  這個長相嬌柔可人的漂亮女孩說:“我跟爸爸一起睡偏屋。”
  ……
  跟爸爸一起睡……我默了會兒,驚悚。
  小瓊將床鋪平,轉過身見我一幅吞蒼蠅的表情才恍然道:“啊,忘了解釋,我是男孩子……”
  一記悶雷霹在我腦瓜子上,若不是小叔叔一旁手快我差點就要跌倒!
  雖然頭髮確實有點短,但是……這明眸皓齒的美女竟然是個男的?可這麼細的腰,這雌雄難辯的聲音!是這世界變化快還是我眼睛出了問題呢?
  小瓊柔柔道:“你們外地來的不曉得,我是誤食了毒果才變成這樣,明天再同你們細說罷。麗川路難走,想必你們也累了,早點休息。”
  麗川果然是個好地方,只是什麼毒果如此神奇?待小瓊走了很久,我還對著門口發怔。
  小叔叔背對我起疊衣服,“你若是不捨,我不介意去偏屋睡。”
  我立刻急的跳腳,“不,你不能跟別人睡!”
  小叔叔看著我,似笑非笑道:“你整天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我上前抱住他,道:“想你。”
  “放手。”
  我將頭抵在他背上,固執的像頭牛,“不放,偏不放。”
  他微微嘆氣,“你總要我轉過身來吧,不然怎麼抱你?”

  第九十五章:父子

  聞此言我立刻鬆了手,結果麼……我只能說很滿意很滿意。
  小叔叔熱情的有點超出預期,只是兩人互動過程中極少開口說話。黑亮微潮的頭髮飄在眼前,隨著動作晃啊晃撩撥的我心癢難耐。感覺身體都要融化了,身體又酸又麻卻又忍不住一直的要,“那裡,嗯……,小叔叔你真好。”
  他看我的眼神有種黑濛濛的亮,脣微微開啟著,略微急促的喘息聽在我耳中像是催情的春藥。
  我便像打了興奮劑的八章魚緊緊纏住他,急切道:“吻我吻我。”
  他卻只是伸了兩根手指過來,逗貓似的在我嘴角摩挲,又吊我胃口!
  我不滿意的說:“不要手指……”
  可當他手指慢慢探到我嘴巴裡時,我卻下意識的的立刻咬住不放。只要是他給的,我想自己永遠都沒辦法拒絕。
  情動時我有些恍惚的看他臉,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初見面的情形來。
  那時小叔叔才十八歲,身著藍格子襯衫,英俊而清冷,我常在心裡厭惡的喚他小白臉。
  時間過的真快,早知道會有今日這麼愛他的話,我一定不會那麼無禮莽撞。
  小叔叔動作突然重了下,我錯愕的回神,對上他黝黑的瞳孔,“不要在這種時候走神,我不喜歡。”
  “你從來就沒說過喜歡我。”我含糊不清的抱怨。
  “那你以為我什麼同你做這種事?”
  我心裡美滋滋的,嘴上卻道:“不知道,禁慾太久突然想開葷吃肉了吧?”
  他一臉無奈的吻我,“那為什麼要非吃你不可?”
  “因為我是倒貼的……”回答這問題讓我有點鬱悶,白送上門的誰不要呢?
  他不置可否道:“我遇到過倒貼的可不止你一個。”
  我立刻警惕,“還有誰?肖純還是習鳳?那個市長的女兒?還是我不認識的?”
  “噓。”他在我鼻尖吹了口氣,“做正事。”
  正事?什麼正事?正困惑時,下面突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握住,我身體立刻蜷曲起來,“小叔叔你……快點。”
  感覺快攀登至頂峰時,我才隱約記起自己被小叔叔轉移了話題,究竟是什麼事呢?想不起了……
  吃素的人一旦開了葷,啃肉便比尋常人更狠。第二天腰酸背痛的起床,我才發現這句話原來竟是有些道理的。
  小叔叔在我眼中就是非人類的存在,無論何時何地都能保持精力充沛的狀態,臉上完全看不出絲毫縱欲的痕跡。
  陽光暖暖的曬進房間,我忍不住用手去遮,卻被小叔叔身形快一步擋住,“不睡了?”
  “嗯,但是我不想起床。”許是因為旅途辛苦太久,清冷早晨窩在棉被裡感覺特別舒服,再加上睜開眼就能看到小叔叔……我確信世界上沒有比此刻更美好了。
  “餓麼?”
  我搖頭,果然是吃太多了,經過昨天晚上的劇烈運動,現在還感覺肚子有點漲。
  “那你先躺著,我去把帳篷洗了。”臨走前他摸了摸我的頭。
  我依依不捨目送他出去,“小叔叔背影真帥。”
  當再次傳來腳步聲,我立刻道:“怎麼又回來了?”
  進來的卻是比女孩子還要漂亮的李小瓊,“吃飯時見你沒起床,我便給你拿些東西過來。”
  “謝謝。”我有些窘,只好爬起來衝他打招呼。
  他將盛了花捲的盤子放到桌子上,然後很專注的打量我。
  雖然已經知道他是男孩子,但對著那張臉還是感覺各種違和,不好意思道:“怎麼了?”
  他抬起手,指尖毫不避諱點上我脖子上的吻痕,道:“那人在床上很強吧?”
  “你……說什麼?”我怔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微笑著看我,用略帶羡慕的語氣問:“你和外面的那個男人不是上過床了麼,他在床上是不是很強?”
  有種隱私被偷窺的羞恥感,我對他的好感立刻消散了個乾淨,“這不關你的事。”
  李小瓊收了手,臉上依舊保持著跟話語不搭的清純表情,“我喜歡強壯的男人,你猜如果我去勾引他,會有幾成把握?”
  “零。”我強忍不適當著他面將衣服穿上。
  他頓了下,又自顧自道:“我喜歡挑戰有難度的事情。”
  真是受不了,我扯扯嘴角,是老天看我太久沒見過變態特意恩賜的嗎?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一邊饒有興趣的觀察我,一邊將花捲掰得碎碎的扔窗外餵麻雀,還頗自戀的問:“你覺得我好看嗎?”
  我瞟他一眼,誠懇道:“在你進門開口之前,還不錯。”
  這麼漂亮的人的確不多見,但是你能好看過雌雄難辯的莫家奇?比得過能讓人自卑而死的阿卑?還是有自信勝過小叔叔呢?成熟度不及習鳳,純真不如繭人游絲……真是不想不知道,原來自己審美觀已經提高到如此地步了。
  李小瓊又問:“如果他同意,你會不會阻止我跟他好?”
  “第一,沒有如果,小叔叔他一定不會同意,我勸你別自取其辱。第二,我不會同意,一旦發現你對他有任何不良企圖別怪我對你不客氣。”提醒完我便伸著懶腰走出去。
  說實話我對這人一點都不擔心,遙想當年,小叔叔拒絕一起長大的宣雅卓都不留半點情面,更何況他一個區區陌生人呢?只是很不舒服,就像屬於自己的東西正被一個居心叵測的賊覬覦著。
  小叔叔正在將帳篷撐開來曬,見我出來幫忙略感意外,“不躺了?”
  我說:“有人煩我,出來跟你說說話。”
  他沒繼續再問,又將背包掛起來,認真的拉平上面每一條褶皺。
  小叔叔就是這樣的人,凡事容不得一點瑕疵,李小瓊?哼,我才不擔心他會被你這樣的搶跑呢。
  李小瓊很快也從房間出來,見我同小叔叔坐一起便也坐下,主動找話道:“昨天你不是好奇我這臉麼,今天我就告訴你,我其實本來不是長這樣的。”
  我果然被他勾起了興趣,“你昨晚說是中毒,究竟中了什麼稀奇的毒?”
  “兩年前從學校回來的路上,我在山路看到一株從未見過的小紅果子,覺得好看便拿來嘗。誰知一吃就停不來了,最後竟然將它從土裡挖出來從頭到腳全部吃光。回到家後就大病了一起,遍身長滿化膿的紅包,就連爸爸也以為我不行了。就在棺材都已經準備好的時候,我這病情卻突然有了起色。身上的膿全都流了出來,在皮膚上結了層厚厚的殼。起初我怕留下疤,不敢用手碰,後來卻遲遲不見動靜,便忍不住一點點摳了下來,結果,就變成了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幅樣子。”
  他說完笑了下,“倘若不是爸爸親眼看著,肯定打死也不敢認我這個兒子。”
  聽他這麼說事情可真夠詭異的,什麼果子這麼厲害竟讓人活生生變了樣子?
  正在苦思他話語真假時,聽他對小叔叔道:“爸爸說你們是從很遠的江城過來,那裡是不是很熱鬧?”
  小叔叔道:“還好。”
  李小瓊同小叔湊的近了些,“那你能不能同我講些外面的事情?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出過麗川,聽書上說那裡很漂亮,有樓房大廈還有地鐵飛機……”
  我心中默數一二三,小叔叔果然起了身,“你還年輕,日後大可以自己去看。莫丁果,跟我一起去散步。”
  “好!”
  我們並肩走了幾步,李小瓊跟一直在身後,弱弱懇求道:“能帶上我嗎?今天休息沒事做,就想聽外面的人說說話。”
  “不能。”我很乾脆的拒絕他。
  李小瓊終於落寞的停在了原地,只是傷感的眼神讓我很是看不懂。
  “小叔叔,你覺不覺得他很奇怪?”
  “嗯。”
  我踢踢路上小石頭,“那咱們還是趕緊走吧,在這兒住的挺不舒服。”
  “不能走。”小叔叔說:“今晚是滿月夜,九尾會應該會出現。”
  “出現在這裡嗎?”我指指身後簡陋的房子,困惑不已,“為什麼?”
  小叔叔說:“因為那個讓你不舒服的孩子。”
  “能說清楚嗎?我聽不太明白……”
  “現在不用明白,晚上我帶你看戲。”
  看他神神秘秘的,我好奇心愈發重了,究竟會上演什麼戲啊?真是讓人迫不及待的想揭密啊。
  這天半夜,我在睡夢中被小叔叔晃醒,“起來。”
  我迷迷糊糊的抓頭髮,“去哪兒?”
  “走。”被小叔叔拖著迷迷糊糊走出去,隱藏在房屋附近的路旁。
  月亮將周圍照的慘白,亂草中跳來跳去的各式小蟲子讓我有些抓狂:長翅膀的小蚱蜢,會尖叫的蟋蟀,還有數不清的飛蛾,山裡生物果然別樣多。
  小叔叔從面後摟住我,“別發出聲音,來了。”
  遠處小道上走來兩個逐漸清晰的身影,是九尾跟苗吉!
  苗吉跑面前面,肉肉的甩著尾巴憨態可掬,九尾在後面喝斥,“說過多少次了,你是狐狸不是貓,走路要穩要輕……停下,不準再追老鼠!”
  果然是當了爹的緣故麼,九尾怎麼變的這般語重心長的囉嗦?
  苗吉耷拉著耳朵停下來,慢慢繞到九尾身旁,“喵喵。”
  那隻優雅的白狐狸又出聲提醒:“不準學貓叫,你要認清自己的身份是隻狐狸,狐狸!”
  苗吉低低的鳴叫一聲,九尾這才滿意了,駐步道:“我在這裡等你,去吧。”
  苗吉一步三回頭的往房屋方向走,磨磨蹭蹭的步伐很是猶豫不決。
  我好奇極了,九尾到底讓苗吉來這裡做什麼?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苗吉出來時嘴巴叼了只已經被咬死的雞。
  九尾看到雞後仍不滿意,“講過多少次要一擊咬中咽喉,讓它叫都叫不出聲,你這是咬了幾口?究竟是想要被多少人發現?還有這血跡……你是想讓自己藏身之處曝光嗎?你再不努力學習的話,將來遇到危險時該怎麼辦呢?”
  苗吉不知道是委屈還是難過,垂著頭髮出嗚嗚的抽泣聲,看的我都忍不住想上前去安慰它。
  九尾終歸不忍對苗吉太過苛刻,舔著它脖頸的絨毛安慰,“我這是為你好,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一定要學好,否則將來體力衰竭時很難自保。現在妖怪生存越來越艱難了……雖然知道你已經很努力的在做,但是我怕自己沒太多時間教你了。”
  苗吉乖巧的回應它,兩父子月下依偎的場景很溫馨。
  親情劇上演了一半時,九尾突然道:“今天已經訓練夠了,你先回去休息罷,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苗吉立刻如獲大釋,雀躍著奔跑開去。
  九尾一直目送兒子遠去後,才冷冷道:“出來吧。”
  被發現了?我心一驚,準備動身卻被小叔叔按住,不料對面大樹陰影裡居然走出一個人,漂亮的臉上泛著粉紅,眼睛也迷離的泛著情慾。是李小瓊!他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一恍神功夫,九尾已經變成了白衣如雪的人形,似笑非笑道:“原來是你。”
  李小瓊竟然一點也不怕,還平靜的點頭同他打招呼,“好久不見了。”
  九尾道:“不會是在專程等我吧?”
  “不,我只是……晚上睡不著出來碰碰運氣,看到你算是個驚喜。”
  “我怕是不能給你驚喜了,看到方才那小子了麼?它是我兒子。”提起苗吉,九尾語氣流露著身為人父的自豪。
  “那又怎樣?”李小瓊竟然急切的一把抱住他,用微微顫抖的手去強扒他衣服,“我只是想要一具身體而已。”

  第九十六章:仇恨

  月光下,九尾狐狸並不抗拒的站在原地任他拉扯,閃亮的眼睛飛快轉了下,嘴角卻已然噙了意味不明的笑。
  一瞬間我竟有種被他看到的錯覺,小叔叔對我搖了搖頭,示意不要發出聲音,我只得暫時忍耐。
  那白天純潔天真的少年此刻猶如夢魘伏體,將衣服脫掉後赤裸的趴到九尾面前,像個被情慾主宰的野獸一樣從鞋子開始吻他。
  而九尾始終都沒有給予回應,出神的表情似在醞釀著什麼。
  黑夜、荒外、赤裸少年同一隻擅於算計的狐狸,這場景詭異而又令人熱心沸騰的香艷。
  小叔叔身體貼在我背上,輕緩的氣息吹撫著我的耳朵,真是讓人有種想反身壓倒他的衝動。
  還好理智最終制止了我,小叔叔帶我看戲絕不是為了欣賞一場莫名野戰,九尾那邊接下來想必會有什麼動作吧?
  結果有點失望,兩人居然當真開始纏綿。九尾動作並不溫柔,近乎粗暴的將李小瓊按倒在地上。
  奇怪的是李小瓊,後背觸到地上的石沙非但不叫痛反而發出饑渴難耐的呻吟。真是看不出,難道這少年竟然有喜歡受虐的傾向?
  九尾調轉了方向,將後背呈現給我們。李小瓊陶醉的將頭搭在他肩膀上,臉上洋溢著難以言說的歡愉。
  “還要再看下去麼?”我用眼神詢問小叔叔。
  雖然有免費的現場GV觀看,但小叔叔就像堆在一堆火旁的乾柴,誘惑的我一直想迸發火星,難保不會做出什麼丟臉的事。
  小叔叔沒有回應我,他正全神貫注的盯著路上赤裸糾纏的兩人。吸引力到底是多大啊,值得他這麼用心去看?我酸酸的轉過頭,繼續趴地上欣賞活春宮。
  不過片刻後卻隱隱察覺出不對來,李小瓊手依舊扒在九尾後背上,卻彷彿花盡了所有力氣似的,指尖已深陷到他肉中,頭也無力的垂著。
  倘若說是激情,未免太過火了……我直覺一動,心突然涼下來,不好!
  “住手!”我忍不住跳出來,衝九尾大叫:“別傷害他!”
  九尾轉過身,像丟垃圾一樣把李小瓊撥到一旁,絲毫不感意外的對我笑,“抱歉,已經晚了。”
  原來他早就知道我們的存在!方才的竟然不是錯覺!
  我將李小瓊身體反過來觀察,卻見他早已氣絕,喉管竟被生生咬斷大半,神仙也難以救治了。
  望著自己手上粘稠的血,我無力跌坐在地上。
  為什麼又讓我碰到這樣的情形?倘若說十八歲初見馬小斌殺人是種無能無力,那如今又怎麼說?縱使我對李小瓊不喜,卻不過短短兩分鐘時間,方才還活生生的人便再也無法醒過來!
  見九尾依舊從容自若的保持著笑容,我不由抓起地上的石子攥緊,手心被尖銳的稜角深深刺痛,“為什麼要殺他?”
  九尾道:“心情不爽,剛好被他趕上罷了。”
  竟然是這種理由?!我站起來,將手中東西鬆開,“我心情也不爽,你是不是應該去死?”
  他笑,“只怕你沒這本事。”
  我將拇指放到口中咬破,淡淡的鹹腥將理智沖洗的乾乾淨淨,“那你就試試。”
  九尾身體一閃,我也立刻跟著改變方向,始終保持正面對著他。
  他意外的讚揚,“反應還不錯。”
  小叔叔說過,只要不留後背給他,就應該不會出什麼漏子。可若是正面相對,他又怎麼甘心讓我畫上符引呢?
  兩人僵持了會兒,九尾突然將身體放鬆,“如此好的夜晚動手未免可惜,我們不如來聊些別的事情,譬如說我兒子,它出生時我未在身旁,真是感到遺憾哪。”
  我大怒,“別跟我提苗吉,你沒有做父親的資格!”
  他怔了下,語氣緩和了些,“你是怪我方才逼他做的事吧?做為一隻不會生產的妖怪,倘若連食物都不能保證,它要怎麼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再加上它那麼乖巧的個性,倘若我不嚴厲一些,怕永遠都只能是隻平庸貓咪。”
  “做貓有什麼不好?我可以像苗飛一樣養著它!”
  “如果有天你出了意外呢?抑或者你開始喜歡別的動物?”他聲音開始變的很嚴肅,“然後拋棄任它自生自滅?還是像對待小金一樣將它封印掉?”
  “不,只要它不犯錯……”
  九尾冷笑著打斷我,“不犯錯?還不是你們人類制訂的可笑規則?妖鼎中又有多少妖怪是無辜的,只因對人類存在隱患便要被封印掉,公平兩個字從來都不曾在我們身上體現過。要知道我們不是沒有思想只懂一味討好的低等寵物,不凡的天賦出生起便註定了與你們對立。”
  我對自己開始動搖的心思有些害怕,“別狡辯了,這又同你今晚殺人有什麼關係?”
  他露出神秘之極的笑,“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哼,我一點都不想知道!”我決定不能這麼幹耗下去,要自己採取主動出擊,瞅準時機衝他伸出手。
  “淮殊,”九尾突然叫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你現在已經完完全全像個人類了。”
  為什麼它要叫淮殊的名字?我要靜心,不能被這隻狐狸話語干擾……可為什麼我的腳如重千金,我的手也沉的動彈不了?!
  那個奇怪的夢境,被稱為白大人的小叔叔,還有那個被他抱在懷裡的書……為什麼這些奇怪的影像會因九尾簡單一句話而浮現出來揮之不去?!
  九尾笑了下,像尋常朋友一樣拉住我的手,“你的那個鼎能不能借我看看?”
  不行,絕對不行,我在心裡拒絕著,手指卻不聽使喚開始準備去拿。
  “莫丁果。”
  耳旁突然響起小叔叔的聲音!是了,我是莫丁果,不是什麼淮殊,差點中了這隻狐狸的蠱惑!
  “好,拿給你看……”我嘴上應著,手指卻已經觸到他的衣袖,沾上一點血跡後迅速抽身,“天合利通◇乾坤伏魔誅邪!”
  九尾臉色一變,身體瞬間躍到兩丈開外,落地的瞬間,卻彷彿被一張從袖中生出的巨大蛛網困住。
  抓住了,我心喜,兩手舉到胸前,繼續開始結手印,“紫微、天機、武曲、太陰、貪狼、破軍、七煞陣前卍穢滅!”
  轟!九尾身體驀然現出原形,狐狸掙扎著增大十倍有餘,九條長出來的尾巴像急促火焰一樣向我襲來。
  我避之不及,胸口被尾梢看似極輕的掃了下,衣服卻立刻破成碎片,皮膚火一樣灼痛。
  該死,還是太大意了,我舉起雙手扣在一起,拇指豎起朝體內翻轉,咒印還未結成,幾條尾巴又像長了眼睛般凶狠掃過來。
  我立刻狼狽的滾出去,它太快了,九條尾巴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攻擊,每次結印中途都會被打斷,根本就來不及做完任何動作!
  怎麼辦?該怎麼辦?!
  我一邊躲避一邊召出妖鼎,小叔叔說危急的時候可以解印一些妖怪出來幫忙,可我該讓哪個出來?
  阿卑?不行,他太弱了……山膏?罵人倒是一流,打架怕是不行……
  玄蜂?虛耗?還是渾沌?不不,他們好像都不行。
  就在要被九尾包圍的瞬間,我將血擦在了西方鼎耳旁,“釋赦白虎!”
  吼!刺眼白光從鼎中迸發出來,一時間感覺地動山搖,我捧鼎的手被巨吼震的微微顫抖。
  天,我竟然釋放四獸中有殺伐之神稱號、百妖之中排行第七的戰神白虎!會不會又做錯了什麼事情?
  白光很快褪去,耳旁聲響也逐漸安靜下來,我聽到一個高傲的聲音道:“九尾,你好大的膽子。明知道他身份,竟然還敢出手?”
  待看清他長相後我倒抽口涼氣,這白虎的長相,竟當真跟夢中見過的一模一樣!
  此刻九尾氣勢全無,伏在地上道:“恕小的冒昧問一句,敖川大人可知養虎為患何解?”
  “你敢嘲諷我?”敖川上前捏住他肩膀,骨骼格崩作響。
  九尾臉色蒼白,頭頂冷汗滲出一層,聲音卻極為鎮定,“不敢,只是與大人想法相距甚遠,所以才有此一問。”
  敖川道:“我的想法你沒有資格知道。”
  “那小人再問一句,大人感覺鼎中生活如何?”
  “九尾,你逾距了。”
  九尾慘笑,“大人是不想答還是答不出?”
  敖川用鼻子冷哼,“收起你的那些花花心思,休想在我身上打什麼主意,進去!”
  “等等,”九尾收起了笑,眼睛開始往四周打量,似在期待著什麼。
  就在它慢慢流露出失望時,我竟然看到了一條金黃色身影跌撞著衝我們跑過來,是苗吉!它怎麼又回來了?
  九尾聲音透出欣慰,“它果然沒讓我失望,大人,能讓我同兒子道個別麼?”
  他話上是詢問敖川,眼睛卻是肯求的望著我。
  敖川皺起眉,伸手將九尾提起來,不屑道:“得寸進尺。”
  我忍不住道:“哎,那個,等等……”
  敖川不耐煩的鬆了手,將九尾啪的摔到地上。
  苗吉已經跑了過來,毛髮零亂呼吸急喘的停在九尾跟前,打量了片刻後將身體轉過來對著我,軟軟的叫:“爸爸。”
  它是我一手養大的,但我此刻竟感覺有些承受不起它的這聲稱呼,內心糾結道:“苗吉……”
  “爸爸,”苗吉蹲坐在九尾面前,衝我一個勁兒的搖頭。
  我知道它心意,卻不可能給予回應。江城時它殺寵行為暫且不計,李小瓊屍體如今就擺在一旁,怎麼能輕易放他離去?可是這道理,要怎麼同個孩子講明白?它怕只知道九尾現在危難,自己必須挺身而出吧?
  “苗吉乖,我只是讓它到另一個地方而已。日後你如果想見它,還是能看到的。”
  苗吉依舊搖頭,眼睛淚汪汪的看著我,最後竟將前膝屈著,像個孩子一樣就地跪了下來!
  我蹲下來心疼的撫摸它,“苗吉,對不起……”
  九尾虛弱的同它招手,“阿吉,你過來,我有話同你說。”
  誰料苗吉剛一靠近,九尾便突然咬上了他頸後部!
  “苗吉!”我著急打算過去,卻被敖川攔住,“它現在對貓狐記憶進行封印,如果打斷那孩子會很危險。”
  我迷惑不解,封印?為什麼要封印苗吉的記憶?
  苗吉抽搐著身體,眼睛哀哀的盯著九尾看,不掙扎也不反抗,完全信任的任它咬著。
  持續時間並不長,九尾很快鬆開了苗吉,還親了親它的嘴,在它耳邊叮囑道:“以後你就只能靠自己了,要記得我曾經教過你的那東西,然後去找……”
  聲音漸低,我已經聽不清楚了。
  苗吉點頭聽著,爪子按在地上狠刨,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九尾用尾巴撫摸它,“好孩子,去吧。”
  也不知道它究竟說了什麼,苗吉竟然抖抖毛站起來,頭也不回的了出去。
  待它走的遠了,我才想起小叔叔說過的話,算了……它只是個小孩子。心中這麼想,卻忍不住朝它離開的方向望,可為什麼我會感覺自己此刻被一雙仇恨的眼睛盯著?
  在敖川的幫助下封印了九尾,可是李小瓊的屍體讓我泛了愁,這該怎麼同李叔交行呢?
  小叔叔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將他放在這裡吧。”
  也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總比真想說出來要好。
  “小叔叔,你剛才在一直在草叢裡嗎?”
  “嗯。”
  我又沒了話,直到將手上血跡清洗後,才道:“祖母為什麼不將妖鼎傳給你呢,我覺得你比我適合很多。”
  他問:“怪我當時沒出來幫你?”
  我頓了下,搖頭,“我只是……小叔叔當時應該看見九尾對李小瓊下手了吧,為什麼不提醒我?”如果我早出來阻止的話,他或許就不會死了。
  小叔叔目光有些冷,“莫丁果,雖然我們如今在一起,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要同你一起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現在包括以後,我都不會去做封印妖怪的事。”
  “為什麼?你能力明明比我強很多!”
  他安靜的垂下眼簾,薄脣繃在一起,像是睡著了,完全不回應我的話。
  我搖他,難過的趴過去跟他靠在一起,“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你不說我不問就是,你別生氣不理我。”
  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逝去無能為力,那種感受太深刻可怕。雖然知道小叔叔屢次不惜一切的幫我,從來都不曾給我過委屈……可每當想起明天李小瓊屍體會被發現,我胸口就郁結堵的慌。
  小叔叔用手輕撫我後背,“不管你的事,無需自責。”
  被他安慰了兩句,我心慢慢平靜下來,居然還睡著了。
  這夜,我又做起了那個怪夢。
  夢裡,有驕傲的惟殊,玉樹臨風的小叔叔,還有繃著臉被逼結親的景炎……

  第九十七章:穿越

  夢中又是雲霧繚繞的人間仙境,怪石奇峰飛檐樓閣,靈動秀麗的景致是現代3D技術都無法展現的美好。
  我在雲霧中走的累了,正打算停下來歇腳,便看到急匆匆走過來的前後兩個人,竟是景炎帶著一個侍從經過。
  景炎一身華袍走在前面,身後跟的不是上次看到的長鼻子玉勝,而是個脣白齒紅的小廝,此刻正小心翼翼的勸道:“殿下,結親的事依小人看是當不得真。這八指還沒一撇的事,哪裡能作數?”
  景炎道:“我現在心煩的很,你最好閉嘴。”
  侍從咽了下口水,將未說完的話吞了回去,眼睜睜看著他離去不敢再追。
  我連忙跟上去,身體輕飄飄的不帶一點重量,追起他腳步倒輕鬆毫不吃力。
  景炎走至無人處,猛然將拳頭砸在一棵古樹上,那樹晃了幾晃,竟然口卡嚓嚓歪在一旁。
  再看他臉色,已經有些發青,眼神也陰霾的似要殺人。
  又往前走了幾步,突然頓住腳步換了個方向,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色竟慢慢好起來。
  不過一會兒,我看到兩個聳在雲中的巨大雕龍金柱,空盪盪的無依憑藉也不知道有什麼用途。
  就在景炎打算穿過金柱時,裡面突然閃出兩個金甲守衛來,衝景炎客氣道:“殿下想出天界,可有稟報王母知曉?”
  景炎橫眉道:“即使母后不知,難道你們還敢強行攔我不成?”
  兩人忙道:“不敢。”
  “那還不讓開?”
  兩人面面相覷,只得眼睜看景炎離開。
  過了這兩道金柱,景炎憑空揮手召來一架雲做成的馬車,前面套的是兩隻健壯的梅花鹿。
  我也好奇擠坐上去,只見鹿騎騰空而起,踏雲而飛,速度輕快絲毫不感顛簸。
  景炎手撐額頭,眼睛半閉著出神。
  馬車於雲中行了約兩三個小時,突然沉了下去。
  面前是個山洞,上面赤字古體書寫著妖界兩字,景炎從馬車上下來,以袖拂過全身,就換作了另一個人。
  相貌普通了些,頭頂卻多了兩隻犄角,衣服也換成了尋常的麻布衣。
  正待要入山洞時,身後突然追出一支隊伍,為首之人手持令牌道:“王母傳召太子殿下入宮商議要事,不得拖延!”
  景炎沉著臉冷哼一聲,不得不又上了馬車跟那些人離開,臨走時目光若有所思盯著洞穴。
  這次我並未跟他離開,那個妖界對我有種神奇的吸引力。心想既然來了,倒不如進去看看,說不準還能看到那個一模一樣的小叔叔……
  我一頭扎進山洞,裡面漆黑不見五指。路面坎坷行了約十幾分鐘,眼前突然一亮,外面竟然是別有洞天的景象。
  大雪正下的紛紛揚揚,地上積了足有齊膝那麼厚,放眼望去一片銀妝素裹煞是好看,幾個孩子正嘻笑著互丟雪球玩耍。
  “快看快看!”一個孩子突然叫道:“那隻小狐狸又在追金華大人了!”
  我連忙看過去,只見遠處飛奔而來的兩道身影,待看清楚前面那隻長相時驚喜不已,竟然是苗飛!
  後面的那隻……則是處於幼年時期的九尾。小狐狸腳步不是很穩,但是勝在身形優勢,鍥而不捨的追著,頭頂冒出一串熱氣,臉上卻笑眯眯的洋溢著興奮之色。
  這隻臭狐狸,在夢裡竟然也敢欺負我家苗飛!不過它們動作極快,不待我反應過來便消失在遠處,只留地上幾串淺淺的腳印。
  一孩子哈哈笑道:“它們兩個真是有趣!父親說,這隻狐狸生下來就不合群,懶洋洋的誰都不理會。金華大人素來不通人情事故,這次竟出人意料的受邀前來吃它的滿月酒。不過是在宴會上好奇多看了眼襁褓中的小狐狸,誰知竟然被這麼纏上了!”
  “這事我也知道!”另個孩子忍不住插話道:“據說小狐狸當場就跳了出來,牙都沒長齊居然就一口咬住了金華大人的鼻子。從此金華大人路過青丘便要繞道走,可今天怎麼又被纏上了啊?”
  “哈哈,這個我曉得,早上來的時候,我就看到那隻小狐狸在雪地上挖坑,當時還好奇納悶。原來它是一早得了消息,知道金華大人今天路過此地,早早來隱藏在雪裡以避氣味泄露,它可真夠上了心思的哈。”
  “你說一隻狐狸,好好的去跟什麼貓玩兒?”
  “就是,依金華大人的本事,十隻小狐狸也不是它的對手……”
  我聽孩子們說的有趣,便多站了會兒,直到他們轉了別的話題才依依不捨離開。
  穿過大片雪松林,遠處竟然是明媚如春的春季。正待我對著無數叉路口發愁時,突然掃到一張熟悉的面孔,白虎敖川!
  他正一手提了風車波浪鼓之類小玩意,負在背後大步向東走,我急忙跟上。
  不多時,我們來到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前。他也不經人通傳,直接大搖大擺就走進去,進了花園後,一個紅衣小童張開胳膊攔住他,“敖川大人請留步!”
  敖川奇道:“什麼事?”
  童子道:“白大人今日說了不見客。”
  “我如果偏要進呢?”
  童子轉了轉眼珠,似妥協道:“那您得把手裡東西讓我挑幾樣才能過去。”
  敖川一臉詫異,怔了會兒將東西遞出去,那孩子從中挑了支風車和九連環,一陣風似的跑了。
  接下來還未邁進正殿,我便聽到小叔叔不悅的聲音,“你怎麼又沒臉沒皮的來了?”
  “瞧你這話說的,我前幾天去了趟人間,帶回來些小孩子玩意兒,今日順手帶過來了。話說您這裡的小童可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啊,剛才居然敢出言勒索我。”敖川揮揮手裡的東西,東張西望一番後道:“人呢?”
  “什麼人?”正在寫字的小叔叔置了筆,坐在黃花梨木椅上微抬起眼皮看他。
  敖川不滿道:“裝什麼傻?就是那本書啊,是否已經變成人形了?拿出來給我開開眼界。”
  見小叔叔但笑不語,敖川愈髮心急,在殿裡匆匆找了幾個來回,最終氣餒的轉回來,“到底人在哪兒?反正早晚是要出來見人的,給我早些看看又有什麼問題!”
  小叔叔慵懶的伸伸手臂,“你方才不是已經見過了麼。”
  “我哪裡見過……,”他話說了一半,突然恍然大悟,“你敢不會是說那個無禮的小童吧?”
  “正是他。”
  敖川一臉失望道:“我,我還以為瑞兆之身會有什麼特別之處呢!你抱了五百年就懷出個這樣的孩子,會不會覺得失望?”
  小叔叔笑了下,衝門口一招手,方才那紅衣童子便滿頭大汗的抓著風車衝了進來,嘟著嘴抱怨道:“外面沒有風,我跑的再快它都轉不動。”
  小叔叔替他擦了汗,手指在扇頁上虛繞一圈,風車立刻歡快的轉起來。
  小童笑起來,將視線轉到敖川手中,道:“這些也都是給我吧,謝謝啦。”
  說罷便用雙手去強接,敖川有意抓著不放,兩人拉扯了會兒小童收了手,大眼滴溜溜的轉動道:“好吧,我不要了,風車也一併還給你。”
  這讓敖川有些意外,便道:“為什麼?”
  小童睫毛忽閃忽閃眨動幾下,道:“等再過些時,待我名氣傳出去後,要什麼就有什麼。”言下之意,你這些東西將來我才不稀罕呢。
  “呵,口氣倒是不小,聽你這話像是對自己身世有些了解,不如說來給我聽聽?”
  小童走到小叔叔跟前,依偎到他中玩著手指奶聲奶氣道:“我叫惟殊,本是三界祥瑞凝聚而成的精氣,後經我家大人苦心收集,將我與他的無字天書融在一起形成實體,這才化了人形。如果我死了,三界便會重新陷入混戰,所以你們都不敢招惹我。”
  敖川目瞪口呆,“這話……別說是白澤告訴你的,打死我都不會相信。”
  小淮殊小手一點,“是你說的。”
  敖川心虛道:“你少胡說八道,我何時說過這些話?”
  “三百一十二年前,你在龍大皇子囚牛婚宴上喝醉了酒。有小妖詢問我的來歷,你便這般說了,休要耍賴。”
  “那麼久的事情,誰還記得……,”敖川臉上浮起一層可疑紅暈。
  小淮殊繼續道:“二百七十九年前冬夜,你拿名下所有財產同勾魂使者下注賭我出生性別為女,還斷定妖界會與仙界結親,如今家產應該會輸光光吧?”
  敖川撫額,“你該不會是因為這個才……”
  “是啊,”小淮殊得意吐舌道:“正因如此,我才捨棄了漂亮的花衣服變成這樣,偏不如你意。”
  “你竟然因為我一句話而隨意改變性別?這哪裡是什麼祥瑞?簡直是個小魔星啊。”
  “三界事盡在我掌握中,所以勸你以後不要在背後說我壞話。”
  敖川跳腳道:“我哪有說你壞話?”
  “就在來的路上,你遇到了玄武武沐離,同他說我是個沒有爹娘的怪胎……”
  “罷罷罷,”敖川丟下東西逃也似的走了,“東西全給你,就當我今天沒有來過。”
  淮殊爬上小叔叔膝蓋,得意道:“哼,我才不要嫁那什麼天界太子。我只要跟大人在一起,別人任誰都不要。”
  小叔叔微微一笑,“你對景炎,感覺如何?”
  淮殊思索了會兒,揉著眼睛道:“長的倒是不錯,就是常繃著臉總不笑。不過就算他再好,我也不喜歡。”
  “困了麼?”小叔叔將他抱起來,輕輕放到床上去。
  淮殊捉住他手指,“我冷,睡不著,你要抱著我。”
  小叔叔依言脫靴上了床,攬著懷殊拿了書慢慢看。
  淮殊很快熟著了,兩手倦著放在胸口,像只弓腰的小蝦米。小叔叔將他額前頭髮撥開,輕輕吻了下他吻頭。
  我傻傻的站一邊旁觀,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儘管知道這是夢,知道對方不是小叔叔而是白澤,也清楚惟殊不過是個小孩子,胸口還是感到一陣腐蝕般的疼,嫉妒。
  倘若有一天,小叔叔這般對了別人,我會難過的死掉吧?
  恍惚間,臉前建築已變,只見景炎正坐在庭院中對酒獨酌。
  侍從一旁勸慰道:“今天傳來消息說,白澤已將祥瑞孵化成男身,恭喜殿下不必再為婚事憂心了。”
  景炎轉動杯身,嘴角揚起一抹嘲諷,“連性別都未知就言婚約,這本就是笑話一樁。”
  “殿下無須多心,九大長老及妖界四聖獸之前皆猜測為女身,王母雖不敢斷定卻也抱了九分的信任。誰知結果卻超出眾人預料,據說那孩子資質奇高,但是相貌一般,被白澤取名為淮殊。淮殊明日便會應王母之邀到天界做客,屆時希望殿下帶屬下參加……”
  景炎不屑道:“一個孩子而已,而且還如你所說相貌普通,有什麼好看的。
  侍從賠笑道:“傳言白澤對其子溺愛十分,所以屬下愈發想見識下。”
  景炎微微點頭,傾杯飲盡最後一盞酒,眼中多了絲醉意,“你下去吧,我自己坐一會兒。”
  待侍從退下後,他忽然抬起手冷然道:“誰躲在柱子後面?出來!”
  我左右打量,並沒有發現有什麼人。正茫然時,臉前忽然一陣風刮過,肩膀已經被人用力扣住,用力一拽,整個人便踉蹌著從柱子後面跌出來,一時收腳不住撲倒在地。
  景炎居高臨下的打量著我,“你是什麼人?”
  我難以置信的指著自己鼻尖,“你問我?你看得到我?”
  他用腳狠狠踩上我後背,痛的我無法喘息,“我不喜歡將話重複兩遍。”
  我登時心亂如麻,腦袋空空的什麼對策都想不出來。不是在做夢嗎?為什麼他能看得到我呢?
  景炎移開了腳,“你是人類,怎麼來到這裡的?”
  我擦著嘴角的血,嚅囁道:“我只是老實在睡覺做夢而已,不知道怎麼就來了這兒……”
  說著悄悄掐自己的大腿,痛的我呲牙咧嘴。天!這夢太可怕真實了,怎麼會出這樣的意外?莫丁果,你要趕快醒醒!
  景炎注視著我道:“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士?”
  “莫丁果,江城人。”說了你也不知道。
  他果然一臉狐疑,才要問什麼,卻見有人匆匆來報,“殿下,妖界使者於門外求見。”
  景炎蹙眉,“不是明天麼,怎麼今天就過來了?”
  “這……屬下不知。”
  “請他們進來,另外把這人壓到我房間派人看好。”
  “我真的只是個普通人,你不能抓我……”我話未說完喉嚨便被一隻大手卡住,兩個強壯的男人上前扯著胳膊就將人拖走。
  將我送到房間後,他們將門從外面反鎖上。我壓著血流不止的手腕,心道壞了壞了。
  小叔叔,倘若你再不想方設法叫醒我,接下來怕真是要上演噩夢了!

  第九十八章:真假

  房間寂靜無聲,桌上魚耳彝爐正裊裊的散發著清香,房間微暗忽閃的光線彷彿與世隔絕了數年。
  景炎房間很大,幾間連接起來只用黑漆雕花屏風隔開,視野十分寬敞。
  我在房間呆的心急如焚,試著去推門窗,卻感覺像是被鎖死了一樣牢不可撼。我狠狠踢了下桌子,真是屋漏偏逢落雨,睡個覺都不讓人安生!
  徘徊的累了,我在椅子上大咧咧坐下,卻不想一股冷氣從臀部竄上來直入肺腑。我跳起來打量一番,才發現這椅子非木非金屬,倘若說是玉石,卻沒有一點玉的溫潤色澤。
  伸手試了試,發現它內裡蘊含著一股具大的吸力,全身溫度源源不斷的從指尖奔流過去,邪門的很。撥下來時我頗耗了些力氣,嚇的再也不敢亂坐了。
  打量四周,發現書桌上擱著一張畫,似被人打開了一半卻又來不及看完。好奇打開,只見上面栩栩如生的繪著一位彈奏古琴的漂亮女子,五官生的頗為美艷,端坐花叢中卻比百花還要奪目三分。
  我自認見過的美麗女子並不少,卻沒有一個及得上她,縱使掩上其面,身姿間流露出雍容華貴絲毫不減。美而不妖,艷而不俗,令我瀏覽數遍仍是覺得移不開眼。
  正看的出神時,景炎走了進來,冷冷的注視著我,問:“美麼?”
  我連忙將畫放回去,點了點頭。
  他道:“若是她嫁給你,你願意麼?”
  我立刻搖頭,“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他追問:“什麼人?”
  我說:“男人。”
  他又問:“什麼男人?”
  我怕惹惱他不敢不答,卻也不想在這件事上撒謊,只好硬著頭皮回:“他是我小叔叔。”
  景炎沉默了會兒,用手指捏住我下巴,“你有龍陽之好,而且還目無倫常,那為什麼不下地獄而是來了天上?”
  “別碰我!”我憤憤甩開他的手,“雖然我不覺得自己該下地獄,但是來這裡我也不想啊。睡個覺而已……誰知道會這麼倒霉?”
  他冷冷的看著我,“為什麼身上會有屬於我的印記?”
  我連忙捂住肩膀,“很小時被狗咬了一口……”
  啪!話未說完他面色陰霾的打了我一個耳光。
  疼,好疼……還有擦傷的手臂都在提醒著我,這真的不再是個簡單的夢!
  關於妖印,我也一直有個困惑很久的迷團尚未解開:十九歲時第一次碰到景炎,被他在肩膀上結下妖印,還被詢問本不存的頸部傷疤去了哪兒。
  之後歸青宛夢回五十年前祖父少年時,卻被景炎逼問妖印來歷,然後給我製造了那道疤!
  這個扭曲的交換時間悖論,還有那個同小叔叔一模一樣的白大人……白澤?
  這一切究竟是我意識錯亂還是當真的巧合?夢?現實?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隱約聽得有人在我耳旁呼喚,“莫丁果,莫丁果……醒醒。”
  是小叔叔!我應該很快可以回去了吧?
  我睜大眼睛去看,見自己胳膊逐漸變的透明。還來不及欣喜,手腕卻猛然一緊,景炎掏出一條細色鏈子勒了上去,細吊環輕晃兩下,竟像是薄冰一樣融入到肉中去了。
  耳旁又復歸安靜,我再也聽不到小叔叔的聲音,卻看到自己身體慢慢恢復清晰。
  我心咯口登一聲,抓住他手腕怒吼:“混蛋,你對我做了什麼?快點取下來!我要回去!”
  他冷哼一聲,輕易將我擺脫,道:“你以為這裡什麼地方,由得你想來就來說走就走?剛才在你手上的是鎖魂鏈,除非我親手取下來,否則你這輩子休想離開。”
  不,我不要呆在這個虛幻的夢境裡!雖然看起來很美好令人神往,但它沒有小叔叔沒有教授沒有祖母沒有尚陽……它對我來說什麼都沒有!
  不能急,我要靜下心來,想辦法……
  妖鼎,我有妖鼎!咬破手指在掌心摩擦許久卻始終不見動靜,怎麼會這樣?
  等等,我還有神卷!可是……神卷也無法召喚出來!
  我問景炎,“我有搶你老婆嗎?”
  他愣下,“沒有。”
  “那我殺過你全家?”
  他陰鷙的注視著我擰起眉毛,“沒有。”
  “沒有奪妻之恨殺親之仇你為什麼要這麼害我!”胸口膨脹的怒氣終於在瞬間爆發出來,我一拳狠狠擊在他臉上。
  他眼神懵了一剎那,竟未躲開生生受了。更讓我料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未還手。
  只是對字字分明的對我道:“我會要你為之付出代價。”
  景炎揮袖走出去,我握緊自己傷口繃裂的手心,愈發感到心驚。
  會有什麼代價會比困在夢境裡出不去更讓人痛苦呢?鎖魂鏈……聽起來就令人毛骨悚然,是連死後魂魄都會被鎖住,不得自由嗎?
  正在發呆時,隱約聽到後窗處有呼啦呼啦的動靜,不一會兒竟然當真鑽出顆毛葺葺的小腦袋,睜著大眼看我。
  對視了片刻,我們同時怪叫出聲,“啊!啊!啊!”
  竟然是小淮殊!他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了?
  他也用手顫抖的手指我,“你,你你怎麼跑這裡來了?”
  呃……果然的厲害人物,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來歷,那他應該也可以幫助我吧?
  他卻像是讀出我心思一樣搖頭,“我能幫所有人做任何事,只是除了你。”
  “為什麼?”
  “你會知道的,很快。”他笑了下,之後驀然睜大眼睛,待我剛一走近,窗戶啪的被合上了,任我怎麼用力都推不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想起淮殊方才的神情,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房間變的越來越冷,我用力搓著手也感覺不到絲毫熱氣。運動起來應該會溫暖一點吧?我在房間繞圈快速奔跳,又撲通撲通做起蛙跳,似乎感覺好了一點點,可還是冷。
  過了很久,門被推開,兩人對我視而不見,抱著一團錦被抬起來,放到床上後又迅速離開了。
  終於有取暖的東西了,我欣慰的去拉棉被,卻被裡麵包裹的東西嚇了一大跳,裡面居然隱藏著一個人!淮殊?!
  他眼睛閉著,小臉蒼白沒有一點血色,兩手交叉放在胸前神情安詳,像是……死了?
  我恐懼的伸手試探呼吸,隨即嚇的縮了回來。
  一隻手從後面推住我肩膀,“人類只有短短的幾十年壽命,生死病死不是應該司空見慣了麼,為什麼還會害怕?”
  我哆嗦著轉過臉去看景炎,“你為什麼要殺它?”
  景炎道:“我只是將它魂魄封印在別處,不過現在也和死差不多了。”
  他輕不可見的勾了下脣,我敏銳嗅到一股陰謀的氣息,“你想做什麼?”
  他不回答我的問題,卻誘惑道:“想離開這裡回到你的愛人身邊嗎?”
  “想。”
  “那就乖乖聽我的話,從現在起,你的名字叫做——淮殊。”
  我抖了下,難以置信的望著他,“你要我冒充這個孩子?”
  “不錯。”
  “可天界那麼多人,為什麼是我?我只是普通人,什麼都不會!”
  “正因為你是普通人,所以你身上沒有仙氣跟妖氣,進入這個身體再合適不過,絕對不會有人發現。不要試圖跟我談條件,”他冷冷的說,接下來一句話將我置於死地,“想取下鎖魂鏈離開的話,只此一條,別無選擇。”
  我思慮良久,咬牙,“我做。”
  半柱香後,我從床上坐起來,再看周圍布置都比方才大了幾倍,是因為孩子視角的原因吧?
  將身體傾斜到桌旁銅鏡前,我從中看到一張稚氣天真的臉龐,眼神茫然尋不著焦點。
  古時一人名為莊周,夢中化身為蝴蝶翩翩而飛,醒來後覺得失落迷惑,他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莊周化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化身為莊周,我現亦是如此感受。
  我現在是誰?莫丁果?還是淮殊?
  景炎衝我伸出手,“我們出去吧。”
  那是一隻保養極好尊貴的手,手指修長指尖修剪的圓潤乾淨。只是不知他殺害那個孩子的時候,有沒有抖過哪怕一下,凶殘的傢伙。
  房間呆的久了,出門時眼睛有些刺痛,只見遠處幾個身材相似的男子急匆匆背著光走來,看到我用關切的語氣道:“淮殊,你怎麼到了陌生地方還要亂跑?”
  揉揉眼睛,我抬起頭,認出為首的人是見過幾面的白虎敖川。立在他左側的是個青年俊朗的男人,眼睛是淡藍色的,好像沉浸在傷心回憶中一樣神情憂鬱。
  後面跟著一男一女,女的穿著一身火紅衣服,頭頂扎著一根閃亮的七彩羽毛,下巴高敖的抬著,誰都不放在眼中那種猖狂。男的則相貌陰柔,走路姿勢和翹起的手指都略顯女氣,胳膊上繞著一條烏黑的蛇,貼著雪白的皮膚吃吃的吐著信子。
  敖川將我從景炎手中接過來,寒喧了兩句便將我抱走。
  中途時他問我,“景殿下帶你做了什麼,耽誤那麼久還搞的神神秘秘不讓我們知道?”
  我說:“沒什麼,就是讓我去他玩了會兒,看了幾幅畫兒。”
  走幾步,敖川又奇道:“你往日可是話多的氣死人,今天怎麼學乖了?”
  我瞟他一眼,沒說話。
  “連小孩子都不喜歡你,”紅衣女子道:“來,淮殊,到姐姐這裡來。”
  我縱使頂著一張稚氣的孩子臉,骨子裡卻是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怎麼能被一個女人抱在懷裡?立刻撥浪鼓似的搖頭,問:“我們要去哪裡?”
  敖川道:“來的時候不是說過了麼,此行是為了帶你覲見西王母。本來依計劃該今早落腳,你卻偏偏讓加快行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想起淮殊看我時的眼神,還有他的那一句,幫得了所有人卻獨幫不了我,心頭驀然一空。
  他或許是知道自己結局的,卻礙於某種原因不得不往這裡趕,可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個孩子甘心放棄生命呢?是為了救我嗎?不,絕不可能,這想法太荒唐了。
  行了不多時,我們來到一座金壁輝煌的大殿前,殿前豎著幾根沖天雲柱,柱身雕刻著各式古怪圖騰。
  腳下的路是玉石鋪成的,走上去會發出清脆突兀的腳步聲,感覺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胸口上,會令人不由自主放慢腳步。
  殿上光線很刺眼,一個國字方臉女人肅穆的看著我,像是行事決絕沒有半絲回轉作的人。她盤腳坐的很端正,目光犀利驚人,幾乎是瞬間我便垂下眼不敢再看。
  敖川、青衣憂鬱男、紅衣女子和纏著蛇的少年依次上前,異口同聲道:“妖界白虎敖川、青龍聿龍、朱雀碧鸞、玄武武沐離奉白澤之命護送祥瑞朝見西王母。”
  西王母微抬了下手,對我道:“你且上前來。”
  見我站立不動,敖川便在後面輕輕推了一把,小聲道:“去吧,不用怕。”
  我只得上前,在離她尚有幾步之遙的地方收住腳。
  她問:“起名字了麼?”
  不知道這話是問誰,見無人回應,我便接道:“白大人為我起名淮殊。”
  “淮殊?”她讓我再靠近些,然後摸了摸我的手心,端詳了會兒,道:“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說這話時她表情很奇怪,像是冷淡的誇獎又像是帶著極輕的嘲諷,我感覺自己彷彿被扒光了衣服立在她面前,藏不住一點隱私。
  看穿了我的身份嗎?還是因為她本身就這樣古怪的人?
  正分神時,又聽她道:“可曾想過要這裡暫住幾日?”
  我立刻搖頭,學淮殊任性的語氣道:“這裡很好,但是我有些想念白大人了。”
  她沒說什麼,命人捧了個盒子給我,道:“裡面是一些小玩意兒,送給你打發時間。”
  我不知該不該接,便向敖川看過去,卻聽西王母冷哼一聲,“送你的便拿著,難道還要我收回去不成?”
  敖川道:“淮殊還不快謝過西王母。”
  不待我開口言謝,西王母便逐客道:“好了,你們走吧。”
  敖川衝我招了招手,“屬下告辭。”
  出門坐上鹿車後,我問敖川,“咱們來就是為了讓她看一眼麼?”這女人,當真古怪奇特。
  敖川道:“不然你想在這里長久住下麼?對著她那張臉,我可是片刻都不想留。”
  武沐離摸著蛇道:“淮殊,你快快打開盒子,讓我們看下她都送了些什麼東西。”
  我依言打開,只見裡面只簡單擺著四樣小東西:一顆白色珠子,一個銅鈴鐺,一個金手鐲,還有一條小鞭子。
  幾人面面相覷良久,碧鸞搶先出聲道:“嘖嘖,果然不同凡響。”
  我拿起珠子看了看,沒有光彩也不透明,樣子普通的很。銅鈴鐺像是壞的,用力搖了幾下也不響。金手鐲倒是挺合適漂亮,只是女人的東西我不喜歡。至於那鞭子,除瞭亮閃閃外更看不出有什麼特殊之處了。
  敖川見我興趣缺缺,便拿起珠子解釋道:“這個名為龍魚眼,乃是三躍龍門未化身的鯉魚之眼,不僅可以使瞎者復明,而且有明神通靈之用。”
  又指了指鈴鐺,“別小看它,只有遇到有緣人才能搖響,聲音可傳九千里直上雲霄,三界之內可以任意互通訊息。這手鐲相比較就略為遜色,戴上後可防百毒入侵,只是樣子漂亮些。”
  最後,敖川拿起讓幾人目不轉的小鞭子,“這個是赫赫有名的打神鞭,四階以下天宮官員可任意驅使。這幾樣東西,隨便拿出一件都足以震撼世人,她卻雲淡風輕的送了你,說明你還是極討她歡心的。”
  我囁嚅道:“是因為身份的原因吧。”
  碧鸞道:“這你就有所不知,西王母雖對人嚴苛制訂無數刑律,但自身卻是不拘於禮俗之人。若不喜歡你,即便對上白大人也是一毛難撥,斷然不會拿出這麼多好東西。得了它們,也不枉我們此行。”
  見她說話間一直注視著盒子,我便道:“你喜歡哪個,拿走好了。”
  她愣了下,立刻取走了鐲子。
  敖川拍拍我道:“白大人將你養的未免太大方了,這麼好的東西居然就輕易送了人?”
  我問他:“你有看上的麼?”
  沉默的聿龍突然插話道:“我想要那條鞭子。”
  他應該是個寡言之人,說話卻直接的令人咋舌。
  我將東西鞭子遞過去,他收了也不謝一句,直接塞到袖中不再看我,當真是個怪人。
  剩下鈴鐺跟鯉魚眼無人要,我便自己收起來。
  回妖界的路已經十分熟悉了,穿過山洞跟雪松林,就來到一片廣闊建築前。比起天界華麗堂皇的風格,我更喜歡接近自然的原木建築,只是想起一會兒要見白澤,心中不免忐忑。
  屋中白澤正在對著棋局凝思,被我打斷後只是淡淡一笑,吩咐童子奉了茶。
  幾人將天界經歷草草敘述一遍,敖川道:“此行甚是順利,並沒有出任何意外。”
  白澤瞟向我,若有所思道:“是麼。”
  那張臉,跟我想念中的小叔叔簡直一模一樣,只是小叔叔笑容跟話都沒有他多。
  見幾人都看著我等回答,這才慢慢反應過來,慌張道:“還好。”
  坐了會兒,幾人便起身告辭,房中只剩下我跟白澤。
  見我依舊抱著盒子,他便道:“抱著多累,讓阿綠幫你收著。”
  見我恍神,又摸了摸我的頭,道:“放心,不會弄壞的。”
  他是真的將我當成了個孩子,倘若知道淮殊已死……怕會難過吧?我頓時愧疚的不敢看他。
  阿綠將盒子拿走,白澤拉著我道:“坐下,陪我下棋。”
  我哪裡懂得下棋?胡亂捏著棋子亂放一通。白澤卻像已習以為常的握住我的手,糾正道:“姿勢應該這樣的,中指在上,食指在下……”
  他聲音溫和,行動薄酒,跟傳說中一樣是個舉世無雙的人物。
  只是可惜,他再優秀卻不是我小叔叔,待我再好……我也無福安然享受。
  這只是一個你改變不了的夢境,莫丁果只是一個誤闖此間的普通人,淮殊之死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所以你無需自責……我看著他俊美的側臉,一遍遍催眠自己。
  他終於問出來,“自回來就心神不寧的,發生了什麼事?”
  我搖搖頭,“房間太悶,我想去院子裡玩。”
  他微頷首,“去吧。”
  院子裡有個大池塘,裡面開滿了蓮花。我在邊沿坐下來,將腳放到水裡去,很涼但是很舒服,幾條魚在我腳旁游來游去。
  小叔叔現在應該發現我不對勁了吧?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著急……封印淮殊,讓一個普通人取而代之,景炎他究竟在謀劃著什麼?而我真的能如願離開嗎?那一天會是什麼時候呢?
  腳踝處突然一癢,我瞪大眼睛叫出來,“啊!”
  一條巨大的怪魚不知道何時游了過來,而我的整隻腳已經被它含在嘴裡。那像鋸齒一樣鋒利的牙,只要往下稍微一合,我的腳立刻就會斷掉!
  身體突然騰空而起,是白澤將我抱在了懷裡,看著池中怪魚道:“你怎麼連它也怕起來了?”
  我畏懼的打量那條紅色獠牙大怪魚,居然隱約覺得有幾分熟悉,橫公魚!是它,我在清河翻船就是它背我過去的……那時它把我當成淮殊,說我是它的主人,還有一個昵稱叫什麼來著?
  “阿橫?”
  聽我叫它名字,怪魚歡快的躍起來游個圈兒,吐著泡泡慢慢潛下去了。
  我低頭道:“剛才一緊張,沒有認出它。”
  白澤握了握我的手腳,“這麼冰怎麼還玩水?
  剛才發呆還不覺得,被他抱起來才感覺份外冷,不由將身體往他懷中靠了靠。
  他搖了搖頭,卻沒有再說什麼。
  白澤是個溫柔十足的人,至少在淮殊面前是。他對淮殊溺愛到常人難以想像的地步。偌大的一座府坻,除了兩間書房外,其餘幾乎全是淮殊的,放滿了玩具跟衣物。我想,即使是一天換三套衣服,這一輩子也難穿完。
  除此之外,淮殊的玩具極其奢侈:木馬是純金打造的,飲水鳥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就連彈珠都是碗豆大小的夜明珠。
  有日,我終於忍不住問白澤,“你既然這麼喜歡孩子,為什麼不成親生一個呢?”
  他漫不經心道:“成家是大事,哪有你說的這般容易。”
  “可是,每次外出都有很多女人喜歡你。還有那個龍三公主,即使跟囚牛成了親還見到你還會臉紅……那麼多漂亮女人,選一個很難嗎?”
  他溫和的看向我,“你一個小孩懂什麼。”
  我已經是二十四歲,雖然比不妖怪年長,卻也不小了。每日心懷愧疚的承受著本不屬於自己的幸福,委實是件痛苦的事。我倒寧願他對我凶一些,壞一些,這樣欺騙他也能理所當然些,也不至於如今罪惡感滿盈。
  不久後,龍長子囚牛親自送來金貼,道是生了個兒子,要於月中為兒子設滿月宴席。
  他看到我,意外道:“淮殊,你又長高了!”
  長高了?我衝道了聲謝匆匆跑開,到院中柱子上一量,果然比起剛來時長高了兩根手指。
  妖界不比人間,白天長的可怕,夜卻只有一個時辰,往往打個盹就過去了。雖然有沙漏計時,但我總是記岔,一直過的混混沌沌。
  不過長高了兩個手指,這意味著什麼?至少已經過去大半年甚至一年更久了!
  我突然有些怕,難道真的要在這夢裡過一生?
  就在打算偷偷去找景炎時,聽到敖川帶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說天界太子因拒西王母賜婚被罰面壁二百年……
  二百年!莫說是我熬得住,莫丁果身體也早化為塵土了吧?
  敖川有些幸災樂禍道:“據說是在忘川河底,那裡飛鳥不至,人煙絕跡。二百年,西王母上了年紀脾氣倒是一點也不曾減。”
  我立一旁聽的愈發絕望,敖川伸手揉揉我的臉,“又不是讓你去受苦,怎麼一幅要哭的樣子?”
  看到桌子上放置的金貼,他眼睛一亮,對白澤道:“我們淮殊還沒有辦過滿月酒呢,什麼時候咱們也來熱鬧一番?”
  白澤道:“吵的凶。”
  “你不喜歡,但是小孩子喜歡。到時候三界都會派使者過來吧,應該會送不少好東西,你說是不是淮殊?”
  我問:“天界也來人嗎?”
  “當然。”
  那豈不是可以打探景炎如今的消息了?我期待的看向白澤。
  他搖了搖頭,道:“滿月席宴你是晚了,不過待成人禮時可以發下請貼熱鬧一番。”
  我不滿道:“那我要什麼時候成人?”
  白澤道:“依我們妖界的規矩,滿一百四十歲便可以成人了。”
  “那我現在多少歲?”
  敖川摸摸下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今年剛好十歲……”
  我的世界從此一片黑暗。
  去喝滿月酒那天,阿綠將我從頭到腳收拾一遍,在我脖子上腰上掛了好多配飾,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不知道是不是當孩子久了,我居然覺得很有趣,只是仍不敢對鏡子看。
  囚牛府上熱鬧的不得了,我從中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習鳳、馬腹、諦聽、很多年後被馬腹吃掉的南海蝴蝶、還有當康山膏兩兄弟。
  愛罵的山豬此刻還是個小孩子,臉圓嘟嘟的十分可愛,胖乎乎的跟在哥哥當康身後,像條形影不離的小尾巴。
  如果不是聽到他用十分惡毒的話詛咒收禮之人,借我雙眼睛怕也不敢認他們。
  我隨白澤坐上席,中間空了個位置,依次是四獸跟龍九子,全都是玉樹臨風的男子,十分賞心悅目。
  快開宴時,我看到了苗飛。
  它幾乎跟在我家時沒什麼變化,身體滾圓,毛色鮮亮,走起路來懶懶的架式十足,在門口禮官處張口吐了個小元寶就慢悠悠的走過來。
  途經過我身邊並未多看一眼,直接在白澤旁邊空席坐下,埋頭便吃。待宣布開宴時,它已酒足飯飽的搖著尾巴準備離開了,這隻吃貨貓!
  白澤吃很少,每道菜意思下嘗嘗便作罷。敬酒人極多,他卻都來者不拒,不過越喝眼睛越亮,半壺酒下肚也不見分毫醉意。
  我在人群中四處打量,希望從中多找出幾張熟悉臉龐。
  進行到一半時,囚牛將孩子抱了出來,眾人爭相圍觀。
  我也好奇,只是夠不著,白澤便將孩子要了過來,送到面前給我看。並不是什麼妖怪模樣,是個肉呼呼的小白麵團子,跟尋常孩子沒兩樣,卻要靈動許多。眼睛望著眾人滴溜溜直轉,整隻手都塞在嘴巴裡吮吸。
  我取出西王母送的鈴鐺晃了兩下,立刻吸引了它視線,濕搭搭的小手扯著紅繩不放,歪著頭衝我笑。
  我鬆了手,道:“你喜歡就給你好了。”
  他用力晃兩下,鈴鐺居然發出了清脆悅耳的聲響。他似很得意,不停揮動著胳膊,對別人的逗弄再也不看一眼。
  敖川笑道:“龍大喜歡鼓瑟聲樂,生個兒子竟然也是這樣。”
  囚牛也笑,將團子抱了回去,面帶尷尬對白澤道:“白大人見諒,公主她身體不適不能出來見客……”
  “無妨,”白澤道:“方才多喝了幾杯,如今感覺有些不適,我先行告辭,你們繼續罷。”
  出門後並未乘車,白澤帶著我慢慢走路。
  “你小時也同他一樣,小小的一隻手都能托起來,吃飽了笑,餓了便哭,想要什麼我全知道。”他衝露出很容易讓人沉迷的微笑,“你如今慢慢的長大,我卻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了。分明是個孩子,卻整天滿腹心思一臉愁容。淮殊,你究竟想要什麼呢?”
  我垂頭摸摸手腕,那裡著有一道無形的鎖,是它困著我在此處,除了景炎誰都無法解開它。
  我想要什麼,無非是離開這裡,回小叔叔身邊罷了……可是沒有人能幫我。
  “白大人,對不起。”
  他瀟灑揮揮衣袖,“罷了,你不說便藏著,哪天覺得悶了再告訴我。”
  我輕輕的說:“謝謝。”
  時間嘩嘩的流走,大多時間我是不出門的,經常陪在白澤身邊發呆,偶爾陪他下下棋研研墨。
  白澤跟小叔叔長的相似,但是我能明顯察覺出他們的不同。
  小叔叔雖然也對我極好,但絕不進行無理由的寵溺。他脾氣不如白澤溫和,也沒有什麼耐心同陌生人講話交流,大多時間神情是冷的,對誰都沒有什麼特別好的臉色,但做事認真而專注,心無旁騖。
  白澤性格相比較要圓潤的多,他臉上時常帶著笑,能同任何人侃侃而談,還能一邊同我說故事一邊下棋。
  即便他們長的一模一樣,我也能分得清,我分得清楚。
  倘若強說他們之間的相似點,怕只有愛好看書了。
  小叔叔很喜歡看書,閱讀眼也不眨,彷彿整個人都沉寂到書中去,帶著股遺世獨立的味道,白澤看書也是。
  也只有在這時候,他全心全意的將注意力放到書上,我才敢放心大膽貪婪的看他。
  透過白澤,我彷彿看到穿著格子襯衫的小叔叔,挽著衣袖慢慢翻動書頁。
  像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懶洋洋的抬起眼,“看什麼?”
  小叔叔……
  我突然一把抱住他,眼淚控制不住嘩嘩往下流。
  他動作頓了下,輕撫著我的背問:“怎麼了?”
  “我想你了。”
  “我不是在麼。”
  我哽咽著抬起頭,淚眼朦朧的看著他,是白澤。
  如果此刻的是小叔叔,那該有多好!只是不知道,小叔叔……我真的還可以再見嗎?
  過段時間,我又去柱子前量了量,此時已經比剛來時高出來有兩尺,竟然不知不覺得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一日早晨起床時我遭遇到了尷尬事,直到白澤起床後還一個人裹在棉被裡,任阿綠怎麼叫都不願起床。
  白澤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棉被,微笑了下便出去了。
  待房間空無一人時,我才小心翼翼爬起來清理身上的痕跡。明明很多年都已經歷過了,此刻居然還是像個孩子一樣恐慌不安。
  我想,我再也不能安心的同白澤一起睡了。他同小叔叔長的那麼像,萬一哪天我按捺不住發了瘋……後果不堪想像。
  用飯時我仍心有戚戚焉,埋頭盯著碗道:“白大人,以後我們分開睡吧。”
  “嗯?”
  他挑眉的樣子讓我胸口一窒,那神情分明是小叔叔再現!
  我愣了下,話到嘴邊再也說不出。算了,我如今每晚對著他尚能安心入睡,如果分開……怕是會愈發想思成狂。
  自這日起,我睡覺規矩許多,醒時絕不在他身上亂動,也不敢像小時一樣將腿搭在他身上。
  敖川常來做客,每次見面都說我長高了,這真是讓我鬱悶而又開心。
  “今天得了個一個消息,說是被罰面壁的天界太子提前被釋了。”
  我耳朵一動,“不是還沒到兩百年麼?”
  敖川道:“西王母對這個兒子寵愛有加,想必是關久了。欸,淮殊你起來。”
  我困惑的站起來任他看。
  他問:“淮殊快要成年了罷?”
  白澤道:“還有半年時間。”
  “那也要開始準備了。”敖川興奮道:“等下我就吩咐下去準備相關事宜,這可是喜事兒,一定要辦隆重了。”
  白澤無聲首肯。
  景炎釋放的消息讓我很高興,這意味著我有可以離開的希望了,但更多的卻是對未知的恐懼。
  我怕……萬一回去後發現外面的世界不再是自己想像中的樣子,那我該怎麼辦?
  我不再整天悶在院中,開始在外面轉轉走走,最常去的是附近勾魂使那裡。
  白澤說勾魂使是墳墓中絲帛所化,真身有三個頭,相貌醜陋脾氣暴躁。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它很討厭我,每次見了後都要在背後啐口唾沫,當然從來都不敢當白澤面去做。
  它的府邸修的也像墳墓一樣,門油成漆黑色,貼著藍對聯上書白字,門墩也做成棺材式樣,讓人看見就覺得晦氣,很多妖怪寧願繞路都不願經過他那裡。
  明知他不喜歡我,我還是要去他那裡晃悠,一呆就是半天。看到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就覺得解氣,讓你唾我,活該!
  有日白澤好奇問我,“勾魂那裡好玩麼?”
  我點頭,“好玩。”
  事後不久我才知道原來勾魂使向他告我狀,不過白澤什麼也不說,我便裝作不知道,照去不誤。
  或許是心情壓抑太久,一旦找到爆發口便控制不住自己,我竟然有點喜歡上這種任性胡為的感覺。
  看誰不順眼,便仗了身份由著性子去鬧,自然沒人敢同我爭執,更別提動手了。
  我常在夜裡為自己行為懺悔,心道人寂寞太久果然是會變態的。
  白澤察覺我的變化,居然還有意放縱,對眾妖道:“淮殊只不過是個孩子,又闖不出什麼大禍,你們包容些便好了麼。”
  他明目張膽的袒護讓我有些意外,他卻道:“你只要開心便好,別的不用去想。”
  他不知道,我每日游走在暴躁崩潰的邊緣,不讓自己發瘋才想出一些奇怪的事來整。
  讓他失望,讓他討厭,這樣他知道自己孩子是假的時便不會太難過吧?
  這樣的優秀近乎完美的男人,倘不是逼不得已我是不願傷害他的。
  離我成人禮越來越近,妖界也逐漸熱鬧起來。
  一日照例外出玩耍,走的累了便在石林椅子上坐下,擺了幅棋子玩了會兒,又讓阿綠小雀去備壺酒來。
  等了許久,遲遲不見兩人回來,卻看到了經過的死對頭勾魂使。
  他牛眼瞟到我,習慣性的啐上一口,做完後似有些後悔,卻很快拉起長臉走開。
  我氣不過,便跟上去與其糾纏,一路跟到家裡去,將他私藏的酒翻出來全上舔一舔,又把院中符咒揭了個遍兒,氣的他火冒三丈才慢悠悠離開。
  待再回到石林途中,卻碰上嚶嚶啼哭的阿綠,道是石林被兩個天界來的客人占去,連酒也一併劫走了。
  天界的客人?我狐疑的走過去,剛好看到一人正是害我的罪魁禍首景炎,旁邊跟著個長鼻子侍從,正偷偷將我留下的棋子往袖中塞。
  我慢慢走出去,譏諷道:“我說是什麼人如此囂張,原來是天界的太子,只是找個賊做侍從,你也不怕丟人麼?”
  侍從大驚,飛快掏出棋子叫道:“你少胡說作!我只不過一時忘記手中有拿東西而已,我們天界什麼寶貝沒有,誰稀罕我幾塊爛石頭!”
  景炎衝我微微眯起眼睛,“你是何人?”
  真是好笑!他困我在此處整整一百二十年,如今竟然反過來問我是誰?!
  我靠在石頭上冷笑,“我麼,只是一個地盤被強占、酒被偷喝、侍從被人欺負的可憐鬼罷了。”
  說完這話我愣了片刻,隱約記得相同場景在哪裡見過。
  見景炎帶了侍從要走,便忍不住招腳擋住他們,“等等,欺負了人之後就打算這麼離開,堂堂天界太子,也不怕傳出去給人笑話?”
  惹誰都別惹變態,得罪了我,誰也別想好過!你是天界太子又如何,也不看看腳是踩的是誰的地盤兒?!
  侍從做出要打我的架式,卻被景炎攔住,他問:“你想要怎樣?”
  “好說好說,”我揚揚腳,“我的地盤自然還是我的,只是如今髒了,你們該替我打掃乾淨才是。酒算是我請你們喝的,就不必還了……”我一連提出了好幾個要求,從袖中掏出個桃子,在袖子上擦兩下便大口咬起來,“這並不是什麼難事,殿下應該做得到罷?”
  他看著我許久,詭異的揚起嘴角,“我知道你是誰了,淮殊。”
  終於認出來了麼,忘川呆久反應遲鈍了還是因為我相貌變化太大?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同意讓長鼻子去擦乾淨了桌椅,我卻再次不甘的叫住他,“等等,方才我去山洞玩,不小心踩到呲鐵大便,你幫我清理下罷。”
  他苦著臉同景炎求助,卻始終得不到回應,只好忍耐著替我清理。
  我不由笑彎了眼睛,心頭卻涌起一股報復的快意。
  景炎,你讓我冒名頂替淮殊時可曾想過會有今日?倘若我安心做起淮殊,你又該如何自處?真相曝光時,眾人是相信我還是相信你呢?
  一百一十年的荒唐夢,已將我所有耐心、期待還有勇氣磨的一乾二淨。就算現在你放我出去,我也已不敢面對現實會是什麼樣景象……
  是同我沉睡前一模一樣?還是已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我如今像只卑微的蝸牛一樣縮在自己殼裡苟延殘喘,連一個簡單的選擇都不敢去面對……而害我至此的你,景炎,為什麼還能這麼好的活著?!

  第九十九章:挑撥

  回到住處後,只見院中空空的,便問阿綠:“白大人呢?”
  許是見我臉色不好,他只是遠遠站著不敢靠近,“被朱雀大人請去了伏波宮,說是要接見貴客。”
  貴客?想必就是景炎了吧?我洗了把臉,“更衣,拿雪青色的那件,我要過去看看。”
  阿綠替我束完發後,又細心將衣服上每條小褶皺拉平,後退一步打量贊道:“公子穿這套衣服真好看。”
  我心中一動,“拿面鏡子過來。”
  阿綠一愣,反應過來忙不迭去取。因為一直不敢看自己的臉,房間裡鏡子早前全讓我給收了下去。
  片刻後,阿綠抱來一大塊淡藍水晶,舉了給我看。
  裡面是張十四五歲過眼即忘的臉,眉目清淡的宛如水墨,彷彿用手指一擦就會消失掉。下巴尖尖的,嘴脣有些刻薄的微翹弧度。
  順著額頭往下摸,我顫抖的指尖輕輕劃過鼻梁,最後在下巴上停住。
  很多很多年前,我不叫淮殊,跟現在也是完全不同的樣子。
  可究竟是什麼長相,我已經有些想不起了……
  阿綠放下鏡子,輕晃我的胳膊,“公子,公子你怎麼了?別嚇我……”
  我像見了救命稻草一樣扯住他,“阿綠,你叫我名字。”
  他哆哆嗦嗦道:“淮……殊……公子。”
  “不,不是,你叫我莫丁果,莫丁果。”
  “莫丁果。”
  “多叫幾次……”
  他用要哭的表情望著我,“莫丁果莫丁果莫丁果……”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發不出聲音。為什麼不敢答應?是因為聲音對記憶來說太過陌生,還是因為我已不敢確定自己的身份?
  我兩手奮力一攤,水晶啪的掉落地上,碎了。
  阿綠扁嘴看我,眼淚已經開始成串的掉。但是我沒心情安慰他,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
  大多妖怪是不喜歡奢華建築的,所以伏波宮是為數不多可以拿來待客的場所。門口擺著兩座純金大獅子,爪子上都鑲著閃閃發亮的寶石,這樣炫耀的風格有些匪夷所思,但擋不住客人喜歡。
  伏波宮門口守衛見了我,笑著打了招呼便放行,並不多問會什麼。只因妖界誰都知道,淮殊是白澤的心頭肉,受不得半點委屈。
  我穩了下心神,帶起笑臉走進去,果真看到白澤正在同景炎在飲茶。
  兩人目光同時望過來,白澤對我道:“來的正好,這位是天界的景炎太子,你小時曾見過,不知道還記不記得?”
  我瞥景炎一眼,道:“不記得,不過聽說有個天界太子在忘川受罰,莫非指的便是他?”
  長鼻子侍從一旁驚怒,景炎卻波瀾不驚的押了口茶,“原來本太子在妖界如此受關注,在下深感榮幸。”
  白澤道:“淮殊被我寵壞了,說話從來不計後果,望殿下海涵。”
  景炎道:“白大人請放心,在下還不至於同個孩子計較。”
  我冷笑著緊挨白澤坐下,拿了他手中的杯子便喝。
  見景炎目不轉睛的盯著我們看,便問他,“殿下是為我而來的麼?”
  他道:“乃奉母后之命前來給淮殊送禮。”
  我問:“什麼禮?”
  他招下手,身旁人立刻奉了個盤子上來,我掀開紅帛,整個人都定住。
  裡面是隻七彩硫璃臂釧,比起記憶中的鎖魂鏈稍微大些,樣式卻是一模一樣。
  景炎注視著我,露出琢磨不定的笑,“淮殊可喜歡?它本來配套的還有一隻鏈子,卻讓我早些年送了人。”
  我拿起來端詳,毫不客氣道:“你們天界竟窮到這種地步了麼,怎麼好意思拿這種東西出來送禮?”
  臂釧是女子用的飾品,他除了要提醒我的過往還想借此羞辱我吧?
  “不,這只是在下的一點心意。”他示意院中鹿車,“母后的禮物在那裡。”
  我對那些東西沒什麼興趣,將臂釧在手中轉了轉,道:“我現在年紀還小,沒有中意的女人,這東西自然也派不上什麼用場。白大人,你要不要?”
  白澤竟出人意料的接過去,微微一笑,“你又做這借花獻佛之事,還不先謝過太子殿下。”他做的坦然,居然就這麼將一場尷尬化於無形。
  我扭頭道:“要謝也該白大人謝,淮殊可沒收他那東西。”
  白澤才要開口,此刻有人院中稟報,“大人,人界使者方才已在,暫時被安置在山泉別院。”
  “我這就過去。”白澤起身道:“殿下想必旅途勞累,請在此稍做歇息。如有需求儘管提出,也好讓我多盡地主之宜。”
  景炎道:“我覺得淮殊有趣,想同他聊幾句,不知白大人是否介意?”
  白澤目光徵詢的望向我,我點頭,“巧的很,我也有話同殿下說。”
  “那在下便先行告辭。”
  “白大人自便。”
  待白澤走後,景炎收起了偽裝的溫馴,目光像狩獵中的蒼獵,肆無忌憚的打量我。
  我毫不示弱的與其對視,氣勢上一點也不退讓。
  “你比我想像中做的要很多。”
  我裝傻,“殿下說什麼淮殊不懂。”
  “幾乎毫無破綻,”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尖於其上徘徊摩挲,“倘若不是有這個,我幾乎以為你就是真正的淮殊了。”
  “殿下真是愛說笑,我不是淮殊的話,那我又是誰?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即使殿下不說,白大人又怎會看不出來?”
  他神色一冷,“你莫非不想回去了?”
  我掀動眼皮,“回去回哪兒去?”
  景炎問:“你是瘋了還是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我反問:“你說呢?”
  他捏住我的下巴,“不管你是哪種都要明白,我的棋子絕不容許背叛。”
  我衝挑釁道:“背叛?你最好現在殺了我。”
  “你不想活了。”他用的是陳述語氣,“害怕回到現實中後再不是你所熟悉的世界,喜歡的人早已不在世間,是不是?”
  景炎言罷一笑,衝已成木偶的我道:“山泉別院中,此刻住的想必是人類術師東方磊,他乃是天下第一陰陽師,知人過去未來,你若心有疑惑,大可去找他去卜上一卦。”
  我心砰然而動,“他,他當真如此厲害?你沒哄我?”
  景炎道:“信不信隨你。”
  待我要走時,卻被他一把拉住,“白澤應該還在那裡,你當真要在此刻過去?”
  我心急如焚,卻不敢讓外人知曉,只有在這裡傻坐。
  惶惶然等了半柱香時間,最終忍耐不住奪門而出。
  山泉別院是整座伏波宮中風景最雅致的住處,雖然是個人類卻被安置到這裡,地位可見一斑。
  特地向守衛確認過白澤已離開,我才敢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去。
  房門開著,一個白衣勝雪的青年男子盤腳於榻上而坐,彷彿得了預知一般看著我,臉上無驚訝也無好奇。
  在見他之前,我真不敢相信世界上會有如此模樣的人類存在。看不出具體年齡,或許二十歲出頭,卻有著三十歲男人的成熟,四十歲的睿智目光。
  整個人宛如珠玉雕成的一般,眉鋒如劍一雙鳳眼恰似柳葉微揚,英俊的長相卻又帶著一股儒雅慵懶,簡單布衣也遮掩不住滿身風華。相較於人類,我更傾向於他是神仙。
  “淮殊?”他出言便識出我身份。
  我不發道:“東方先生……我冒昧前來,想求你一件事情。”
  他請我於榻上坐下,溫和道:“但講無妨。”
  “我聽人說起您的本事,能知過去斷未來,能否幫我幫忙算上一卦,看在下心中所想之人是否尚在人世。”
  他微笑,右手在虛無半空中隨意一抽,便取出兩支三寸寬的綠竹牌來。反扣到桌子上後,又取了兩支出來,讓我從中挑選一支。
  我猶豫著抽了中間的,忐忑不安的交給他。
  東方磊撫袖接過竹牌,凝視片刻竟搖頭將竹牌皆數收了起來。
  我急道:“結果怎樣?”
  “卜不出。”
  “怎麼會卜不出?!您不是很厲害的嗎?”
  他笑,“想必你也知道一個規矩,術師從來不給自己算卜卦。”
  “那跟又我有什麼關係?”
  “只因你同我還有那人有些淵源。”他取出筆來,在紙上疾筆書寫下幾句,“卦雖卜不出,我卻有幾言相贈。”
  我看去,只見上面寫道:“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他這是什麼意思?要我好好呆在這裡珍惜現在,也就是說,小叔叔他已經不在了麼……
  我癱坐下來,只覺胸口空盪盪像缺了一大塊。
  渾渾噩噩走出山泉別院,我才恍惚想起神卷說過他有二十個主人,十九是為複姓東方的斷袖,後來絕了後才將妖鼎傳了莫家。細數起來我也算他後人,難道東方磊所謂的淵源便是指這個?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回不到現實中,沒了小叔叔,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不知不覺間再次來到景炎住處,他問:“結果如何?”
  我沉默許久,突然像爆發的獅子一樣衝過去,紅著眼睛用盡身體全部力氣用他撕打。
  景炎略顯狼狽的躲開,“你冷靜些,發什麼瘋,想要所有人都知道此事麼?”
  “知道又怎樣?”我無所謂的抓緊他胳膊,在上面留下幾道血紅痕跡,“如果不是你,又怎麼會有今天的局面?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他皺著眉頭在我臉上狠狠扇了一記耳光,“東方磊告訴你他已經死了?”
  我目眥盡裂,胸口漲的喘不過氣,“沒有!他卜不出。”
  “既然如此你激動什麼?你如何知道他已不在?還是你希望他已經死了?”
  “閉嘴,不準你詛咒他!”
  “就連你自己都不能肯定,為什麼會心裡篤定他已經死了?”他在我臉上尋著鬆動的破綻,“或許他已經死了,也或許他現在正等你回去。而你現在卻想著放棄,他會不會很遺憾?”
  我頹敗的鬆了手,口中低喃,“不……不會這樣的。”
  “真相就在那裡,至於敢不敢去揭開全在你一念之間,再好好想想罷。不過我要勸你一句,不要想太久。人類的生命並不長,也許他此刻還活著,下一刻就死了,拖的越久,你的希望就越渺茫。”
  這一定只是個夢,醒來睜開眼,小叔叔定是在身邊陪著我。麗川之行只是個開始,我們都還年輕,接下來的路還有很長……我不能再等,也不能在沉睡中虛度光陰,我要出去!
  我慌張的將手舉到景炎面前,“把那個破鏈子給我取下來,快!”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冷靜掐滅我的念想。
  我無所謂道:“那是什麼時候?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你告訴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只要回去,怎麼樣都行!”
  景炎道:“如果是要你殺了白澤呢?”
  我錯愕的張大嘴巴,“為……什麼?”且不說他對我的諸般寵愛,但是那張跟小叔叔一樣的臉,我就絕做不出傷害他的事。
  “你怕了?”他手指劃過我的臉,“不用緊張,白澤若死了……便沒人能替我達成心願。”
  “那你究竟想要什麼?”我怔怔的望著他,“你說,我保證放心裡絕不告訴任何人。”
  他眼睛閃了下,傾身到我耳旁,低聲道:“我要借白澤之手鏟平天界。”
  我後退一步,“你在開玩笑……”
  雖然未經曾歷過,我卻知道兩界之前一直處於敵對狀態,幾乎每隔幾百年便會爆發出一場大戰,死傷無數。自淮殊出世後,兩界關係才慢慢緩解趨於和平,景炎貴為天界太子,他又怎麼會這種恐怖想法?更何況他不是說要殺了某個人報復,而是說鏟平天界!
  景炎並不解釋,繼續道:“你的任務就是負責在白澤面前挑撥,兩界正式宣戰之日,便是我替你取下鎖魂鏈時。不必為此感到愧疚,對你來說,這裡所有人所有事都只是場夢,一個逃生遊戲罷了,你敢不敢玩?”
  “我沒那麼大本事……”
  “你有,”他打斷我,像蛇一樣在耳邊輕聲誘惑,“你不是普通人,三界祥瑞淮殊,白澤寵你又非常人能及……只要你肯去嘗試,一切都會變的很容易。”
  “可是之前數場戰爭都是兩敗俱傷,你又怎麼能肯定這次會是妖界滅了天界,而不是反過來的結局?”
  “問的好,”他在方才掌刮我的地方陰森的幽幽吐氣,“只因妖界只有你一個天界棋子,而天界卻有我苦心多年布下的局。”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天界待你並不薄。”何止天界,就連那個嚴肅苛刻的西王母,對他都是出了名的好。
  他冷哼一聲,“這些你不必知道,你只盡份內之事即可。你走吧,待的太久怕白澤會起疑。”
  我回了白澤住處,剛進門就見阿綠失魂大叫,“公子,您的臉是怎麼了?”
  “我的臉怎麼了”問過後我慢慢反應了過來,怕是景炎那記耳光留下了印子。
  不提還好,一想竟然覺得半張臉都是木的,嘴巴動起來也頗為吃力。
  阿綠還在嚷,我卻阻止他,“沒什麼事,待會兒涂點藥就好。你去忙自己的事吧,等等……白大人在嗎?”
  他猶豫著點下頭,“回來有一陣子了。”
  待阿綠走後,我還有些遲疑要不要就這麼進去。若是給白澤看到臉上的傷,不知他會有什麼反應。
  房間裡面的人先開了口,“淮殊你進來。”
  我磨蹭著走進去,他正在拿著禮單看,見我以袖遮臉便問:“怎麼了?”
  我吱唔,“沒什麼,我有些累了,去休息下。”
  說罷就要溜,他卻身形一動,轉眼之間來到我面前,笑容慢慢減了去,“誰動的手?景炎?”
  我黯然道:“白大人不用管了,是我自己的事。”
  他問:“你自己的事?”
  我再不敢看他,頭漸漸低下去,“對不起。”
  他取來藥替我涂上,柔聲安慰,“你不用怕,我自會替你做主。”
  同我一起用過飯後,白澤便出去了,直到很晚才回來,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他招手喚我走近,“淮殊如今也算是大人了,可有喜歡的女子?”
  我在他懷中僵住,“白大人怎麼想起問這個?”
  白澤道:“雖然你未出世時與景炎曾立下婚約,但卻因你是男子而作罷。咱們妖界女子雖然少,卻不是沒有的。你覺得朱雀碧鸞如何?”
  “不不,”我連忙搖頭。那個高傲的女人看人向來只用下巴跟後腦,若要她嫁我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最重要的是她願嫁我也不願娶啊。
  白澤思慮了會兒,“那玄武武沐離怎樣?雖然我沒有什麼門弟之見,卻終歸要替你選個像樣一點的對象。”
  我驚悚,“我才不要雌雄一體的傢伙,陰陽怪氣的。”
  “看來只好與龍族聯親了……”
  “等等,白大人,我不要成親!您這到底是怎麼了?”
  他撫摸的頭髮道:“景炎雖然相貌不錯,行為卻令人難以琢磨……我怕你將來會吃了虧。”
  我總算是聽出些門道兒來,氣道:“是不是景炎同你說了什麼?少聽他胡說八道亂放屁!”
  白澤道:“他所言真假暫且不說,你也的確到了該成親的年紀。”
  我嚷道:“白大人你要真閒為什麼不替自己操操心?待我到了你這年紀再著急不遲。”
  他無奈的看著我搖頭。
  次日怒氣衝衝趕到伏波宮,景炎立在院中衝我詭笑,“找我有事?”
  “昨日你同白澤說了什麼?”
  他將手臂尚在的抓痕亮給我看,“說你春心萌動,欲對我行非禮之事,這才遭了教訓。”
  “我非禮你?”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麼?更令我想不明白是,這種玩笑一樣的謊話白澤怎麼就相信了?雖然妖怪發起情來不怎麼挑剔對象跟性別,可是敢對天界太子下手,我難道是活膩了不成?
  景炎道:“要是換作了旁人,未必有人相信。可你品行名聲好像不怎麼好……白澤當場就無言了。可惜你當時不在,未能欣賞他耐人尋味的表情。”
  我承認欺負過幾次小九尾狐狸,故意惹惱過啐我的勾魂使,也常仗著自己身份說話不分場合輕重,可都是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而已。非禮一個大男人,這種事怎麼會像是我做出來的呢?
  景炎又道:“哦,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我此行目的還有一個,不妨猜一下。”
  “沒興趣!”
  “我是來求親的。”
  “啊?”這下我倒是奇了,“同誰,妖界的女人可不多。”
  他笑的邪惡,“你。”
  我愣住,半晌才分辯出這不是玩笑話,咬牙切齒道:“你書房曾經不是有個漂亮女人麼?”
  “你知我被囚忘川,卻不清楚事情原委麼?”
  是了,起因是為他拒了西王母的賜婚,那麼漂亮一個女人不願娶,卻跑來同一個男人求親,當真是個非一般的大變態。
  我怒極反笑,“好啊,雖然你這人討厭的很,長的卻還不錯,我娶回來暖暖腳也好。”
  “我只是想試下你在白澤心中地位罷了,你莫自作多情,以為我看上了你。”
  “彼此彼此,不是我喜歡占便宜,倒貼送上門的不要白不要!”
  他冷冷道:“不要試圖激怒我,你除了能逞口舌之外占不到任何便宜。別忘了自己的事,有人還在等著你出去。”

  第一百章:挑撥

  自伏波宮回來後,我發現白澤開始變的很奇怪,常端著茶半天也不喝一口魂游太虛,此刻竟又拿著禮單發起呆來。
  “白大人,白大人……”我敲敲桌子。
  他醒過神來,“何事?”
  “你怎麼啦?”
  白澤笑道:“沒什麼,只是感覺一眨眼時間,你便長這般大了。”
  相處一百多年,若說我對他沒有一點感情,那絕對是謊言。白澤給我的感覺亦師亦友,我可以尊他敬他,卻從未起過一絲慾念非份之想。或許是因為他的臉太像小叔叔,我心提防他超過所有人,也或許是我只喜歡小叔叔,除了他不會對任何人動心。
  我點頭吐氣,“嗯,明天就是成人禮了呢。”
  他眼中閃過一絲我不看不懂的失落,合了禮單道:“陪我出去走一走罷。”
  我應了,兩人出了門後朝東邊雪松林方向走。
  行了幾步碰到知女,雖然表面是個漂亮年輕女子,實際卻是過了百歲的男老狼,見人便說自己虛構出來的傷心過往,“小女無父母兄長,誰若可憐娶了回去,奴家定一心一意跟他過一輩子。”不過誰惹真敢動了這種心思,當晚就會被他吃的渣也不剩。
  此刻他正坐在道邊掩嘴衝我吃吃的笑,嘴裡說著誰也聽不清的話語。
  那笑容帶了點猥瑣,讓人看的很不舒服。明明已經走過去了,我卻忍不住倒回來,衝他火大道:“你笑什麼?”
  他立刻收了住笑,將身體轉到一邊假裝沒聽到我問話。
  我拿出平日小霸王架式,將腿翹到石凳上去,煩躁道:“我問你笑什麼,說!”
  知女小心翼翼的看著不遠處的白澤,做了作揖懇求的動作,嘴上卻仍是不敢開口。
  我愈發確定他方才講的不是什麼好話,便瞪著他走開。
  白澤道:“你同他一個小妖計較什麼?”
  我悶悶道:“看他鬼鬼祟祟笑的不爽,不知道剛才在說我們什麼閒話。”
  他問:“那你問出來了麼?”
  “他不肯說。”
  白澤頓步笑道:“我聽到了,你怎麼不來問我?”
  “欸?那他說什麼?”
  “他說你跟在我身後,像個童養小媳婦兒。”
  我嘴角直抽,再看知女方才坐處已空無一人,便狠狠放話,“下次最好別讓我碰上,否則定要給他好看!”
  說完有些尷尬,將視線轉到一旁,卻冷不盯瞄到一株紅草,“白大人,那是什麼?”
  它葉子修長,形似昌蒲,周身彷彿被涂了一層瑩光粉似的閃亮,身姿挺拔立在路旁草叢中顯得格外不同。
  白澤彎腰撥了一株,遞給我解釋道:“這是我們妖界獨有的懷夢中,將它佩戴在身上睡覺,便會夢到心中所念之人。”
  我驚奇的捧在手裡,“當真?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他道:“只因此草不常見,十年才生一株,又是在夜裡出現,所以鮮為人知。”
  我拿著懷夢草,心中砰砰亂跳,是不是有了它,我便可以見到小叔叔了呢?
  這日晚上,我將香囊掏空,把懷夢草偷偷塞進去,背對著白澤心滿意足睡下。
  然而,我卻未能如願見到小叔叔,竟然是見到了白澤。
  不對不對,這夢錯了,我跳起來跑去喝了杯水,再次躺下重新睡。
  第二次依舊夢到的依舊是白澤,我卻不忍再醒了。這次他衣衫染滿血色桃花,身影孤獨的立在烈風中,地上鋪滿了無數屍體,草地都被染成了大片赤色。
  敖川衣衫襤褸的在一旁勸道:“大人,結束了,以後都不會有戰爭……我們回去吧。”
  白澤問:“九鳳天儀十二獸是否仍舊在?”
  敖川單膝蓋跪地,“大人……”
  “告訴我。”
  敖川面色沉痛道:“九鳳如今只餘習鳳一人,十二獸尚有白虎、青龍、玄武、朱雀四人。”
  白澤茫然的打量四周,“那屍首呢?”
  “被西王母拖回了天界,大人,人死如燈滅,徒留屍首也是無用,請您節哀順變。”
  白澤點了下頭,“話雖如此,留在這裡的這些……都要將屍首帶回去。”
  “是!屬下這就吩咐下去!眾妖聽令,全部將屍首帶回,不準拉下一具!”
  巨大的天馬車,層層疊疊摞的全是屍體,讓我看的觸目驚心。這便是同天界開戰的結果麼?景炎說要我把這當作一場遊戲來玩,可這麼多血,這麼多條命,我怎麼能玩得起?
  醒來後冷的睡不著,我又不敢同白澤靠的太親近,只好裹緊毯子瑟瑟發抖。
  一隻手將毯子替我掖了掖,又從後面攬住我。
  我小聲道:“白大人怎麼還沒睡?”
  他道:“在想一些事情,睡不著。”
  我轉過身去看著他,“我剛才做夢,夢到……我們妖界死了很多人,白大人很難過。”
  “你怎麼會夢到這些?莫非受了什麼驚嚇?”他拭我額頭。
  “沒有,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跟天界開戰?”
  白澤道:“自古便是如此,妖界不事生產,依靠掠奪人類而存活。人類手無縛雞之力,便向天界進獻貢奉。天界承受人間香火,便要替他們維持生計。平日大家都會注意尺度,所以還算和平共處。只是每過些年,人類便會出現瘟疫天災,導致糧食短缺從而加劇三界摩擦,迫不得已才會爆發戰爭。”
  我困惑道:“那為什麼我們不自己種糧食呢?那樣的話就不用去搶別人的了啊。”
  他笑了下,“妖界的土地是長不出糧食的,人類也不會允許我們侵犯他們的領域,這便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不過你放心,以後很長時間想必都不會有戰爭了。”
  “為什麼?”
  “因為淮殊你,應著三界共同的預言而出世,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肯拿妖界產的奇物去同人類交換糧食,不像以前那樣再苦惱了。”
  我摸摸下巴,“那我還有個問題,為什麼我是由白大人養著,而不是人類跟天界養呢?”
  他笑了下,卻沒有回答,“睡吧。”
  次日我忍不住,問了阿綠才知道,原來當初淮殊出世地點也是起過爭質的。不過後來三方互相辯論不下,說人類氣氛太重功利,西王母脾氣又過暴虐殘忍,商議之下才交由品行兼優的白澤撫養。
  今日便是要替淮殊成人禮,阿綠替我繫上腰道,興高采烈道:“聽說當時提出要給白大人時,其餘兩方都不樂意,害怕您將來心會偏向了妖界。結果鬧騰了半天,也挑不出白大人錯處,只好認輸嘍,公子就這樣跟了白大人。當時我還小,不過見白大人抱著您,寶貝的很,任誰想看一眼都難。您尚未出世時,他緊張的不得了,整日整夜悶在房中,五百年來出門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啊,白大人。”
  白澤在門口對我微笑,道:“我先行一步,你稍後去伏波宮找我。”
  “好的。”
  伏波宮此刻熱鬧的很,足有幾百人圍席而坐。水渠繞在席前,上面撒滿夜明苔,發著耀眼奪目的金色光芒。席宴中間是個大酒泉,正噴著清如明鏡的美酒,濃郁醇香四溢開來引人迷醉。
  妖界不喜歌舞,男女比例又嚴重失調,故侍從清一色皆是男子,相貌或俊朗或清麗嬌媚,竟也讓不少賓客看傻了眼。我眼光轉了一圈,注意到在場唯一的一個女人,此刻正高傲的昂著頭在門口待客,正是朱雀碧鸞大姑娘。
  我自然是入主席,坐白澤身側,眾人目光便立刻望了過來,場中頓時鴉雀無聲。
  雖然見過不少大場面,我仍不免緊張,好在白澤及時舉杯出聲,“在下先行謝過諸位賞臉,百忙之空撥空參加淮殊成人之禮,為表謝意,在下先乾為敬。”
  景炎舉杯,笑道:“白大人客氣,淮殊之事便是三界之事,哪個敢不放在心上?”
  東方磊也含笑飲了酒。
  白澤提醒道:“淮殊,你今日成人,便同大家說兩句罷。”
  我有些無措的起身,對上許多好奇與失望的目光,“我要說的白大人已經說過了,謝謝諸位。”
  一片寂然,景炎衝我舉了舉杯,將酒喝了。
  其實這次景炎是否會來才是我關注的重點,至於成人禮……單純是想順敖川的好意替妖界撈些好東西罷了。看他此刻喜的眉飛色舞,想必應該是賺了不少。
  白澤拿一杯酒過來,道:“淮殊今日起便是大人了,喝一點也無妨。”
  因為擔心自己會醉,我竭力控制自己沾酒,不過此時有白澤在,想必喝一點也無妨。
  試了嘗了下,覺得舌尖酸麻,不過入口卻很溫和,酒入腹中,整個身體都跟著暖起來,大腦還是清晰無異。
  看來沒什麼關係,我又忍不住倒了一杯,還未飲下便見景炎提著酒壺坐過來,緊依著我,“淮殊也同我喝幾杯。”
  我實在不喜歡跟他相處,他卻不依不饒的替我倒了滿杯,我只好將就著喝下。
  景炎像是有什麼心情一樣,臉上雖掛著滿不在乎的笑,眉頭卻始終未舒展過,一杯接一杯的喝,彷彿飲純水一樣。
  我察覺出他的不對勁兒,便問:“你怎麼了?”
  他手撐在席上,偏頭看我,目光朦朧道:“母后說的不錯,你算是有個福氣之人,雖然大家都不相識,卻肯為你不惜跋山涉水來到這裡。”
  這人是在感傷自己沒有一個熱鬧的成人禮?我玩笑道:“殿下成人時我還不在,說不準我也會替你慶祝。”
  他眼中閃過剎那動容,卻隨即化為冰冷的笑,“真是可惜。”
  一壺飲盡,景炎又命人去酒泉重新打滿回來,繼續沉默著喝,只是不再同我講話。有點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去自己位置上喝偏跑我這裡,卻不好當著眾人面去問,想想作罷。
  不時有面生的人過來敬酒,說的都是陳詞爛調的客套話,難為白澤始終保持耐心十足的微笑傾聽。
  也有人特意跑過來同我搭話,像是研究我有何與眾不同似的反覆打量,著實令人生厭。
  酒勁慢慢上來,我有些燥熱,便對白澤道:“白大人,我先回去了。”
  整個妖界都知我秉性,犯不著拘於一些禮節惹得自己不快,頂著個孩子面孔我將率性而為發揮的淋漓盡致。
  白澤道:“路上當心些,讓阿綠陪著你。”
  阿綠不知去了哪裡,我尋一圈找不到人,便決定自己先走。
  途經石坡路,卻與兩人狹路相逢:死對頭勾魂使和昨天見過的知女。
  一個習慣性的啐我一口,一個照舊掩著嘴吃吃直笑,兩人結伴而走,頗有‘狗男女’俗稱之風。
  我喝道:“站住!”
  兩人站住,皆木訥的望著我。
  “你,你為什麼每次都要啐我?”感謝方才的酒給我勇氣,終於把這個羞於啟齒的話給問出來了。雖同他糾纏了數年之久,卻只知他不喜歡我,原因則不得而知。我自知不是討人喜歡之人,但被厭惡到這種地步,著實令我感到憤怒。
  他挺著一張醜臉道:“我早年犯有頭瘋,如今喉間常有濁痰,不吐不快。”
  “真的假的?”我有些無語道:“那你見白大人的時候為什麼不啐?”
  勾魂使道:“憋著。”
  答案令我有些暈眩,“你,你……當真不是對我有什麼成見?”
  “沒有。”
  我壓著太陽穴走到知女面前,“那你又為什麼笑我?”
  他頭搖的跟波浪鼓似的,卻是一句話也不肯說。
  長相也就罷了,說話個性也磨嘰的像個女人。我有些看不起他,便讓兩人離開,準備沿著小道慢慢走回去,卻冷不丁被人叫住。
  竟然是景炎的侍從長鼻子玉勝,像是專門等待我一樣從樹後面出來,手中遞過一節尾指粗的竹筒給我。
  “什麼東西?”我從裡面倒出兩粒紅綠藥丸。
  他用甚少見的恭敬語氣道:“屬下不知,殿下要您現在服下。”他注視著我,像是要親眼看著我將藥丸吃了再回去覆命一般。
  居然還下毒,已經有了鎖魂鏈魂居然還不放心?那個果態果然謹慎。
  我將藥丸放入口中,對他道:“滾吧。”
  “請恕小人得罪。”他卻走了過來,卡著我喉嚨檢查一番才退了下去。
  待他人走遠了,我才在草叢中狂吐一通。
  白澤直到宴席結束才回來,身上帶了股酒氣,見我歪在棉被裡呻吟叫了兩聲不應,便上前拉了一把。
  我立刻敏感的甩開他的手,“別碰我,癢。”
  終於知道景炎給我吃的什麼了,真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墻上!
  白澤不明所以,偏又溫柔的坐過來,手貼上我的臉,“怎麼了這是?”
  雖然我嘴上叫嚷著不要,身體卻像有癮似的極其渴望他的觸摸,無意識的貼著他手心開始磨蹭。
  “淮殊?”真是該死,明明是禁慾的人,為什麼會有把撩人心弦的好聲音?我像是被打了興奮激一樣微微顫抖。尤其是那張跟小叔叔一樣的臉,此刻對我而言著實是天大誘惑。
  我舔著脣,艱難道:“口乾。”
  他倒了杯,送到嘴邊扶起我。
  我卻對茶水絲毫不感興趣,盯著他的脣移不開眼。
  “白大人……”發聲後我將自己嚇了一大跳,我怎麼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你病了,我去讓人請玄蜂過來看看。”
  我連忙搖頭,“不,我沒病,我只是想要……”
  白澤問:“你想要什麼?”
  他眼神坦白而溫柔,沒有半點瑕疵與污垢,這樣一個人,我怎麼能去算計他?
  可是,小叔叔他還在等我回去……景炎說的不錯,這於我而言就是場逃生遊戲,活著回去或者留在這裡等死,哪個更讓我心動不言而喻。
  我知道景炎讓我服用催情藥的用途,他想讓我跟白澤的羈絆更深一些,然後在某個緊要關頭讓我消失,殺了或許放了……沒有什麼會比喪失心愛的人更容易失去理智。或許比起他布的局,我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卻也是最關鍵的一個。
  只是我摸不準白澤的感情,如果我主動吻他,會遭到拒絕嗎?
  我手心有些緊張滲出細汗,卻扯著他衣袖不肯鬆手,“白大人……”
  “嗯?”他用鼻音應了一聲,側臉慢慢與我心中那人合在一起,明知前方是深淵迷霧,我卻已萬劫不復。
  “怎麼哭了?”
  “您能……讓我親一下麼?”
  白澤愣住,啟脣想要說什麼,卻被我搶先一步吻住,小叔叔,別用這張臉拒絕我……給我一點甜頭和期盼好不好?我已經在夢中待了一百一十年,就當是讓我撐下去信念,好不好?
  他不解的凝視著我,“怎麼又哭了?”
  我呢喃,“我想你,每天都想你……”
  白澤顯然誤會了我的意思,“那明天就給你尋一門親事,如何?”
  我搖頭,“不,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他毋庸置疑的將我推開,“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先一個人睡罷。”
  我望著他的背影,有些失落卻又有些慶幸,如果是小叔叔的話,他一定不會拒絕我。
  貼著棉被,我的熱情漸漸歇了下去,想必是我事後嘔吐緩解了藥效。直到沙漏都流盡了,白澤依舊沒有回來。
  這麼多年,破天荒的第一次,他是在有意躲著我了吧?
  我爬起來換了衣服,去伏波宮找景炎。
  景炎剛梳洗完畢,勾著脣看我,“這麼早就過來,昨晚感受如何?”
  我一腳踢了板凳,鬱悶的說:“他被我嚇到,人到現在還不知所蹤。”
  他優哉道:“人之常情,他對你一向只有養育之恩,如今突然轉換角色,怕是一時難以適應。”
  “那你還要我做這種無用功?”
  “怎麼會無用?”他手不知何時已嫻熟的搭上我肩膀,“他表面上雖然拒絕,心中卻並非不想要。”
  我嗤笑,“因為你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抱著同樣的想法去揣測別人吧?”
  “不,”景炎露出藐視的冷笑,“我是抱著一個男人的想法去揣測他。”

  第一百零一章:苟活

  景炎要返迴天界了,離開伏波宮時意味深長道:“老實做你的棋子,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離開了。”
  待我細問他卻什麼都不肯說了,總覺得他對我並不上心強求。不過也好,我也落個心安理得。
  這日未看到白澤,問阿綠他去向也只是搖頭不知。
  許是兩個人睡慣了,晚上一個人躺在大床上翻來覆去的難以入眠。他是在躲我嗎?不知道該怎麼拒絕這個自己養大的孩子?還是去忙了什麼事情?
  次日依舊毫無白澤的消息,想起景炎臨行前的話,這又讓我莫名的煩躁,大半夜竟無端出了一身冷汗。
  爬起來去找敖川,竟然也不在府上。
  然而最讓我詫異的是,碧鸞、武沐離、聿龍四聖獸竟然吃統統不見了。
  白澤失蹤的第三天,阿綠急匆匆跑來告訴我,知女死了。
  我難以置信道:“死了?我前幾天看到他還好好的……怎麼會?”
  阿綠猶豫的說:“據說是私自跑去勾引人類交配,所以感染了重疾。回來第二天被人發現死在床上,屍體都已經開始腐爛了。”
  “才一天而已肉身就開始腐爛了?”
  阿綠點頭,“我方才經過的時候看到髡頓在幫它收屍,草席外面露出一隻手,已經露出白骨了。”
  我打了個冷戰,“我前天從伏波宮回來還被他偷笑,怎麼說死就死了呢?我要去看看……”
  正準備出去,院中來了位不速之客,一架八匹小馬並駕的車子從雲端穩穩飛了下來。
  車簾揭開,一個半尺來高的黃衣小人探出頭笑,“在下慶忌耀離,奉白澤大人之命前來提醒公子。近日妖界可能會出現瘟疫,請盡量不要出門。”
  “等等,”眼看這人又打算走,我連忙叫住他,“白大人現在何處?”
  “恕我無可奉告,在下還有要事,就此告辭。”
  他說罷將布幔放下,馬車騰空飛起揚長而去。
  見我一臉驚訝,阿綠便解釋道:“它本是沼澤精怪,曾被咱們大人所救並賜其天馬八匹。故可日馳千里,是咱們這裡唯一的信差。”
  難怪速度如此之快,我即得了白澤專門提醒,便不好再頂風作案。
  下午,阿綠又得了最新的消息,替知女收屍的髡頓竟也染了病。兩人死狀一模一樣,只是再無人敢去收屍。
  阿綠道:“如今屍體就被曬在大路上,大家都極度恐慌不敢出門。我問過幾位大人,說是瘟疫無異。只是誰都未見過如此厲害的,就連諦聽都推辭身體抱恙關了醫館。幸好大人提醒來的及時,不然公子去看了……豈不是要糟糕?”
  “可任由屍體放在馬路上,不是傳染的更快麼?”
  “如今白大人、四聖獸、龍九子皆不在妖界,勾魂使雖然在其位但為負其職,其它小妖更是不敢擅自作主,所以才任其曝屍街頭。”
  我想了會兒,問:“那金華之貓呢?”
  阿綠急忙道:“公子有所不知,金華大人雖有本事,但從不與任何人有所來往,甚至包括咱們大人。如今出了事,大家都不敢去請,更何況依它性格,縱使苦求也不見得其會搭理。”
  “它就是懶!”我脫口而出,見阿綠一臉錯愕便道:“別急,看我的。”
  我在廚房忙乎了半天,出來時將一個盒子交給阿綠,“你去請它去處理,如果請不動,就將盒子裡的東西拿一塊哄它去。”
  阿綠拿起做成小魚的麵餅塊,“這是什麼呀?”
  “你別管是什麼,去就是了。”
  阿綠點頭,將盒子抱於懷中化為雀鳥原形撲愣愣飛了出去。
  兩個時辰後,阿綠才飛回來,對我不可思議道:“我枉費脣舌老半天都說不動它,將公子的麵餅拿出來,它竟一路聳著鼻子跟過去了。我將它帶到髡頓曝屍附近,請它處理這件事,不消片刻就處理完啦。”
  “它是怎麼處理的?”
  阿綠拍著翅膀落地,“吞下去了。”
  “吞了?!”我緊張道:“那它會不會被傳染?”
  “公子放心,金華大人不會有事的,我特地留下來觀察了一個多時辰,沒有絲毫異狀才敢回來。”
  我這便放心下來,讓阿綠去休息。
  在院中坐了會兒,才要起身,外面忽然敲起敲門聲。
  我心一喜,難道白澤回來了?不對,他直接推門進來就是又何必敲門,我真是糊塗了。
  無精打采的去開門,只見一隻大貓蹲在門口兒,搖著尾巴眼睛骨碌骨碌的瞧著我,“喵喵,嗚喵喵。”
  竟然追上門來了,看來是小魚餅乾沒吃夠,它可真夠直率的。
  我撫摸它久違光滑的毛,它一動不動的任由我摸,還眯著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來就來了吧,我便請它進去。將廚房剩下的小魚跟麵粉和在一起,加了牛乳跟糖後捏成小圓餅,貼在爐子旁烤焦了然後揭下來放到盤子裡。
  我做一個,它就吃一個。
  待我將材料做完時,它肚子也吃的滾圓了,滿足的甩甩尾巴,走人了。
  這隻肥貓,怎麼一點也不懂得感恩呢?我看著一片狼籍的爐子連連搖頭。
  本以為瘟疫源頭被處理掉就萬事大吉,次日卻又出了事。
  竟又有不少妖怪病倒了,雖不如知女髡頓病情來的凶猛,癥狀卻無一例外是肌肉腐爛。
  阿綠去外面飛了一圈,道大街上空無一人,想必都感到害怕了。
  氣氛這麼緊張的時候,獨有一人哦不,獨有一隻貓是例外的。
  每天準時大搖大擺來敲門,吃飽了就走,譜大的跟爺似的。
  我很好奇它肉墊爪子是怎麼扣響門的,就在門後蹲點兒等。在響了第一聲後猛然推開,一隻貓掛在吊環上衝我大眼瞪小眼,乾笑。
  阿綠能帶回來的消息越來越少,好像全都與世隔絕了一樣,妖界開始變的死氣沉沉。
  整整一個月後,白澤和敖川終於回來了。
  兩人分別前最後一夜發生的事讓我有些尷尬,才想同他說下妖界最近爆發的瘟疫,他卻道:“我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淮殊你去院中玩吧。”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說,包括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第一句話便是讓我去別處,這讓從未受過驅逐的我有點小失落。
  阿綠在窗戶旁蹲了片刻,飛過來對我道:“公子不必難過,兩位大人無非在討論瘟疫如何處理,有些病症很噁心,想必是不願給公子聽到。”
  我扯嘴角,“哪個稀罕聽?”
  過了半日,朱雀、玄武、青龍全都來了,幾人聚在一起商議良久。
  我也沒別的去處,門又出不得,只有將自己關在房間裡。
  又睡了一日,阿綠道疫情已被控制住,可以去外面透透氣了。
  我聽了大喜,換了衣服便準備出去,白澤叫住我,“你出去散散心就好,莫去人多的地方。”
  “嗯。”我心中有火,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走。
  去街上轉轉,見人群雖然稀稀疏疏卻已有了熱鬧的跡象,走出幾步後卻總能感覺到被許多偷窺的目光盯著,隱約還聽見‘祥瑞’‘瘟疫’之類字眼,待我轉身去看時,人就立刻閉口不言。
  先是知女偷笑,後是被這些人說閒話,不知道他們究竟在流傳些什麼,我也沒什麼興趣去了解。
  經過瑲琅看守的桃園時,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陣痛苦的呻吟聲,便進去看個究竟。
  原來是瑲琅正趴在草叢裡正下蛋。只是露頭的蛋有些奇怪,竟然是方形的,個頭又大,卡在屁股裡出不來。
  據說它是同鳳凰一母所生,只是羽毛全黑被視為不祥,所以主動請纓前來看守桃園。
  見我一直盯著某處看,它便敏感的跳起來,以翅膀掩住臀部,帶著一串火花飛了,“淮殊你先幫忙看著,我去去就來。”
  呃,我剛才只是覺得有趣,沒往別處想,它竟然害羞了。
  靠著桃樹坐下來,等許久仍不見人回來,我便有些泛困,找個陰涼處瞌了會兒眼。
  睡夢中隱約聽到一陣口辟啪的聲音,嚇了一大跳。悄悄起來發現一個衣衫破爛的傢伙正抓著桃枝猛啃,樣子極為陌生。
  我喝道:“住手!”
  這桃園乃是天生而成,樹也是妖界特有的菠蘿蜜桃,千年才長成一棵,枝葉根莖皆可食用。諾大一個桃園,僅有五棵桃樹,皆不過手臂粗細,可見其彌足珍貴。這傢伙不但偷桃,而且還毀了園中大半桃樹,看著地上一片斷枝殘葉,我心道糟糕該如何同瑲琅交待?
  那人瞥我一言,置警告於不顧,竟愈發瘋狂的撲向另一棵桃樹。
  我憤怒上前,“哪裡來的小妖怪,竟然敢破壞規矩私闖桃園?”
  猖狂淮殊做太久,我已忘記了自己在此處手無縛雞之力,剛接近就被他狠狠踹在胸口,我立刻倒在地上,只覺喉嚨中一陣陣腥氣洶涌上竄。
  他像野人似的抱著樹幹瘋狂啃,蓬頭亂發,像是被餓了幾十年。
  好在瑲琅及時趕到,看清園中慘狀眼睛立刻紅了,全身羽毛怒張迸出火焰,兩個來回便將來人掀翻在地。
  那人空有一身蠻力,卻是一點法術都不會的樣子,最終被燒的面目全非只有在地上打滾兒尖叫的份兒。
  眼看瑲琅理智全失,我連忙勸住,才放了那人一命,最後被瑲琅拖去請示碧鸞處置。
  待我狼狽的回到住處,見白澤站在院中不知道想些什麼,便打算繞開他走去房間取藥,卻被他拉住肩膀,“怎麼受的傷?”
  我別過臉掰開他的手,“沒什麼,自己不小心磕的。”能怎麼說,告訴他我被一個餓瘋的小妖怪給揍了,指望他給我報仇嗎?
  他聲音有些猶豫,“淮殊……”
  “白大人有話直說。”
  他眼睛垂下去,最終道:“我來給你上藥。”
  他動作很輕,慢慢替我涂完藥道:“等傷好了,我教你一些防身法術。”
  我無所謂道:“什麼法術?”
  “先從我自創的淨蓮咒學起吧,待練熟了再教你七殺咒。”
  淨蓮咒,七殺咒?!我猛然抬頭,“現在你有空嗎?”
  “天合利通◇乾坤伏魔誅邪!”
  “紫微、天機、武曲、太陰、貪狼、破軍、七煞陣前卍穢滅!”
  ……
  果然是記憶深處的結印手勢和咒語,與之前不同的是,淮殊使出來要比莫丁果威力強大的多。
  白澤也很是意外,“淮殊很有天份,我再教你一些別的吧術吧。”
  我搖頭,“不用了,謝謝白大人。”
  這些術讓我想起第一次使用它們的場景,明明盲著眼睛什麼都不會卻想拼了性命去保護一個人。而那個人,我已經太久沒有見過了。景炎臨行前的話,再聯繫最近妖界的瘟疫……也或許真的不用等太久了,想到這兒我又高興起來。
  “淮殊在想什麼開心的事?”
  “沒什麼,”我笑著抽抽鼻子,保證說:“白大人,你以後不用躲著我。那天晚上我只是喝多了酒,想給你開個玩笑。保證絕對不會有下次了。”
  他安靜的注視著我,“我沒有躲你,前些天的瘟疫是從人類那裡傳過來的,早在之前我便得了消息,所以同幾位大人一起去走了趟。先把根源問題解決掉,回來一時沒時間同你說話。”
  “啊,”我搔搔頭,原來是自己誤會了啊,“那現在人類那邊也沒什麼問題了吧?”
  他搖頭,“境況很不好,死了許多人,又逢上連續幾場天災……很多地方顆粒無收。自這個月起,他們便拒絕拿糧食同妖界做交換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
  他輕拍下我肩膀,“不用擔心,總會有辦法的,妖界幾萬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擔憂的問:“如果沒糧食的話……我們會吃人嗎?”
  白澤道:“事情沒有這麼糟糕。”
  他沒有直接否定,這說明事情要比我想的更嚴重……這些事情都是景炎幹出來的嗎?要不要告訴白澤呢?我摸摸手腕,連忙將這個念頭否定掉,不……
  瘟疫過後不久,妖界斷糧的事實還沒有暴露出來,卻發生了另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白虎青龍等四聖獸竟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包括白澤。
  他們絕不會在妖界出現危機的時候集體玩失蹤,除非……他們遭遇了不測,可誰又能在悄無聲息間接近四聖獸呢?
  “據我所知,只有一人有這能力。”白澤連卜三卦都測不出敖川他們的方位。
  我問:“誰?”
  “西王母,”白澤說完又肯定道:“但我相信這絕不會是她做的。”
  我很是好奇,“為什麼這麼肯定?”
  “西王母為人高孤傲自負,我曾與她有過數次交手,每次都是光明正大的宣戰,從不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
  我無奈道:“那我就猜不出原因了。”
  白澤起身看向窗外,“我最近總有不祥的預感,好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淮殊你沒事的話就留在家中,盡量不要去外面玩耍。”
  我點頭,有些愧疚道:“白大人也要注意安全,不要太晚睡。”
  白澤微笑應下,“好。”
  話雖如此說,我卻甚少見他閤眼。四聖獸消失後,他不知又擔了多少重任,再加上最近妖界亂事頻發,事事都要經他確認處理,清靜安詳的生活好像自此從我們身邊消失了……
  一日清晨阿綠慌張跑來告訴我,“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什麼事?”
  阿綠道:“虛耗、呲鐵、禺疆夥同一幫小妖去人界搶糧,結果被天界人揍了個半死,剛才還派人送來了十六具小妖屍首。不僅如此,外面還出現一些謠言,說您……”
  我擰眉,“說我什麼?別吞吞吐吐的。”
  “說您是天界派來的奸細,根本不是什麼祥瑞。”
  口匡啷!我手中杯子掉到地上,“誰說的?”
  “公子別生氣!現在白大人事務繁忙,怕是一時難以追究,待這陣亂子過後,一定會把造謠人找出來給您出氣!”
  我制止他說下去,“白大人在哪裡?”
  “書房。”
  我來到書房,白澤正伏在案上,聽到腳步聲便坐直了,神色有些疲憊卻笑道:“你怎麼過來了?”
  “白大人覺得我是奸細麼?”雖然的確是,但我發誓從沒有做過傷害他的事!
  白澤拉起我的手,輕聲道:“淮殊是我一手養大的,難道還不清楚我的心意麼?”
  “對不起白大人,我只是……對不起。”雖然知道沒用,但是除了道歉外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
  “沒關係,等過了這一陣,我自替你討回公道。”
  我愈發抬不起頭來,“我聽阿綠說了搶糧的事,這件事情要怎麼處理?”
  無論搶糧的原因是什麼,在妖怪的觀念中就是為了生存天經地義的事。
  平白無故被妖界打死了十六個小妖,這算是對妖界極大的侮辱了。
  我查過歷年兩界開戰的導火索,無一例外全是些雞皮蒜毛的小事:誰家的孩子跑對方那裡去玩被圈進來了,誰家寵物被對方不小心吃掉了,最為離譜的一次是:天界的一名馬賊誤偷了碧鸞大姑娘的肚兜被毆至死、從而引起家庭群毆、最終兩界開戰……
  打仗就是為了利益而戰,起因都是無所謂的藉口,一點都不重要也沒有人會在乎。
  這次事件後果是和平時期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如果不能給眾妖一個說法,想必會出更大的亂子。
  可如果妖界率先宣戰,四聖獸的消失無疑削了白澤的左膀右臂,他應該不會這麼莽撞才是。
  進退兩難的選擇,我這個外人都覺得揪心無比。
  白澤道:“這些事無需擔心,你吃好睡好我便不用擔心了。”
  只是簡單一句話,竟讓我有種落淚的衝動。
  如果我是淮殊,即使是死在這人身邊,也該滿足了吧?可是抱歉我不是……
  期待兩界開戰嗎?那樣就可以回到現實中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糧食饑荒導致搶糧事件越來越頻繁,被送回來的屍首也在逐日增加中,整個妖界都籠著種一觸即發的隱忍怨恨氣息。
  無論白澤在計劃著什麼,戰爭都已經不可能避免了,龍九子同麒麟開始在不斷在眼前進進出出。
  又過了三天,妖怪屍首累計達到了到九十人,白澤終於走出走出書房披了戰甲,對勾魂使者道:“鳴戰鼓,召集群妖,午時向天界宣第一道戰書,兩日後開戰。”
  他穿了銀色戰甲是另一種英姿勃發,眉眼溫柔消失了殆盡,整個人像開鋒的利刃,殺氣逼人。
  我猶豫不決的叫住他,“白大人,真的要開戰嗎?”
  “嗯,”他嘴脣揚了下便算是笑,“淮殊等著我回來,戰爭勝利了我就帶你去人界那裡玩耍。”
  我心一顫,“為什麼是人界?”
  他以手指拭劍,神情淡淡道:“淮殊不是一直想去嗎?”
  “大人,群妖已於誅赤坡集結完畢,恭請大人前去檢閱!”
  白澤看我一眼,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聲音冰冷道:“出發!”
  有那麼瞬間,我在他看身上到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的影子,不,不……
  我的小叔叔在現實中,這只是夢,萬物皆是虛幻的夢而已。
  白澤走後第二日,景炎神奇的出現在院中,對我伸出手,“跟我走,你馬上就可以回去了。”
  我才要伸手,卻被阿綠從後面攔腰抱住,“公子,您醒醒,千萬不能跟這個壞人走,大人臨行前叮囑我要好好照顧您的……”
  我道:“阿綠,放手。”
  他搖頭,“不,我不放。”
  我轉過臉,“阿綠,你看著我。外面說的對,我不是什麼祥瑞……你認識他嗎?他是天界的太子景炎,你見過的,他是來接我的。”
  “不,我不相信!”
  我眨眨眼睛,“真的,我不騙你,放手,不然我會讓他殺了你……”
  阿綠身體一抖,難以置信的望著我,“公子!”
  景炎從一旁抓住阿綠的脖子,我怒道:“你別傷害他!”
  阿綠迫不得已鬆了手,臉漲的通紅卻死死盯著我看。
  “阿綠,以後你跟著白大人,記得對他好一點,別提起我知道麼?”
  他繃著嘴不說話,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
  景炎抓住我手,“夠了,走。”
  一百一十年,若說是沒有感情……那絕對是騙人的。我想自己大概是傻了,居然被一個夢境給迷惑住。
  回去說給小叔叔聽,不知道他會不會笑我呢?
  垂著手任由景炎拉扯,我問:“現在兩界已經宣戰了,你還留著我做什麼?”
  “宣戰?我要的是天界毀滅!”他露出陰沉的笑,“白澤心太軟,勝利後會收手,各自休養幾百年便會再次爆發一場大戰……我厭惡夠了這種生活,再也不想看到任何戰爭。”
  “我不懂,你是天界太子,為什麼要向著妖界?”站在雲端,我看到一股凶猛勢力從天界後方插入,兩面夾擊給其致命一擊。
  “你說我向著妖界?不,”他譏諷的看著我,殘忍的殺意在我耳後肆虐開來,“妖界人人都擁護白澤為王,數百年沒有人捨得動他心頭肉一根手指,就算人人都知這個所謂的祥瑞不過是個無庸的笨蛋……而我不會,我會親手殺了你。”
  看到我顫抖,景炎滿意的笑起來,“不用怕,我會在你殺死人你的同時解開鎖魂鏈,這樣你的魂魄就是自由的。莫說是去找喜歡之人,就算是追到地獄去都沒人管得了你。”
  “淮殊,”他鄭重的叫我名字,“如果以天界太子的身份當著白澤面殺了你,你猜他會是什麼反應?”
  “不,不要……,”我開始奮力掙扎,“我是假的淮殊。”
  我不怕死,但是求求你別當他面殺我,頂著虛假的頭銜被他寵愛這麼多年,我不想他再為我這個假淮殊難過!
  “假的?”景炎揚了下眉,“不,你比誰都真……我早該想到的,這具身體本就不是誰都能融入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要再見白澤……別讓他看到我!”
  “你小時要聰慧多了,”他咬著我的耳朵說:“如果你是假的,白澤那隻狐狸豈會認不出來?不過如今真假都沒什麼關係,我只想要他看到心肝寶貝被人殺死……嘖嘖,不知道他最後會不會連我也殺呢?白澤!”
  他聲音突然響亮起來,從雲端傳向四方,“你看我是誰,再看我手中之人又是誰?”
  一把透明尖銳的冰刀瞬間穿透了我的胸口,疼,好疼……
  意識朦朧中,我聽到一聲長嘯,模糊視線中一個銀光閃閃的人影衝了過來。
  不,別過來,我不是你的淮殊。
  “淮殊……淮殊……”
  “不,我不是……,”我努力揚起一絲笑,將發抖的手指按到他手心上,用盡身體所有力氣一筆一劃的寫,“莫丁果,不是你的淮殊,所以……不要難過,對不起……”
  “淮殊……”
  我感覺身體好像慢慢從肉體中脫離了出來,腳步卻彷彿被什麼纏住了,任憑怎麼努力都動不了。
  那具被我捨棄的身體此刻倒在白澤懷裡,青衣上開出一朵龐大的血花,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白澤緊緊的抱住他,眼睛卻像是穿透了空氣,直直的看著我,“淮殊。”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見他這麼難過,我倒真捨不得走了。
  我在他腳邊坐下來,自言自語道:“對不起,我不是你的淮殊,他在很小的時候就死啦,這才由我冒名頂替了,我也是被逼的,並不是有意想要騙你。謝謝你這麼多年的照顧,我很感激你……真的。如果不是因為小叔叔,我也想留下來一直陪你,就算死在這裡也心甘情願。說起小叔叔,你可是跟他長的一模一樣呢……只是他沒你這麼好,人也沒什麼耐心,不喜歡與人閒話,也很少笑。不過我就是喜歡他,但跟對你的喜歡不一樣……我們是那種很親密很親密的關係,就是像一男一女那樣,我費了好大功夫才讓他答應的……”
  我絮絮叨叨的將自己所有經歷講給他聽,包括出生在青宛、母親早逝、怎麼跟小叔叔第一次見面……說到最後我有些倦了,便靠在他肩膀上眯起眼,他像雕像一樣動也不動的任由我靠著。
  “所以不要為此難過,你的淮殊只是回到現實中去了。”
  好像看到了什麼,是我眼睛花了吧?我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他的眼,卻發現自己身體開始變的透明……
  要回去了嗎?現實中等待我的又會是什麼?
  明知他聽不到,我還是輕輕的說:白澤,再見了。

  第一百零二章:白澤

  睜開眼,我看到了布滿木椽的屋脊,一隻花蜘蛛懸在我額頭輕輕爬動,彷彿隨時都會墜到我臉上似的。
  身上暖暖的,房間都是香甜濃郁的田野氣息。
  我動了動手指,慢慢坐起來,感覺身上每個零件都像生了鏽,動起來嘎吱嘎吱作響。
  房間是陌生的,空盪盪的沒有半點生機。我心一涼,跌撞著走到床前推開門,恰好與來人撞了個滿懷。
  “醒了?”
  我看著他,久久不敢眨眼。
  他拍拍我額頭,“睡一覺起來傻了麼?”
  我眼淚傾刻間決堤,用沙啞的嗓子喚出心中久違的稱呼,“小叔叔……”
  他卻只是淡淡應一聲,吩咐道:“去洗臉。”
  彷彿我真的睡了簡單的一覺,什麼都不曾改變過。
  我說:“小叔叔,我做了個好長的夢……”
  “哦。”他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
  我盯著他兀自說下去,“我夢到了白澤、景炎還有兩界的大戰。”
  他這才淡淡的掃了我一眼,波瀾不驚道:“門口附近那棵樹上吊死過人,你從上面掉下來,大概是被不乾淨的東西魘住了,所以才做了怪夢。”
  “可是那夢很真實……”
  他打斷我,“餓麼?”
  經他這麼一問,我肚子倒真咕咕叫起來了,他道:“我去找些吃的,你先在房間洗一下。”
  我在門檻上坐下,被暖暖陽光曬的迷糊起來,橫下心狠咬了下手臂,好痛。
  終於回來了,看到了記憶中的小叔叔,可我的心……為什麼會感到莫名失望和牽掛?
  我攤開左手,用食指輕輕在掌心磨蹭,神卷很快跳了出來,“主人!”
  果真一切還是老樣子,只有自己感覺變了麼?我愣怔了下,道:“麻煩幫我找一本書……”
  一本泛畫的古卷捧在手中,名字已被磨損的看不清了,字跡也模糊的難以辯認,內裡還夾雜著許多殘頁。
  我深呼吸一口,認真開始從頭看起,直至最後兩頁,才發現這麼一段相關文字:
  妖紀4231年,天際時有祥瑞紫氣,後查實出自西北不周山。又二百年,紫氣更甚,三界皆預言此為祥瑞之兆。
  妖紀4556年,群妖互噬、人類相殘、天界香火不繼神人流離。三界皆飽嘗受戰亂之苦,故約定聚首不周山,議定由妖界首領白澤照看祥瑞。白澤取出天書,祥瑞依附其上,就此帶回妖界。
  妖紀5235年,祥瑞依天書為骨,幻化成稚童,取名為淮殊。此子生性乖戾,天資平庸,為眾妖所不喜。然白澤甚為坦護,嚴令眾妖不得非議其身世。
  妖紀5355年,人、妖兩界瘟疫四起,後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獸無故隱匿。天界屢犯妖境,七日虐殺九十人,白澤被逼宣戰。西王母義子景炎,攜祥瑞淮殊於陣前殺之。白澤震怒,一改常日溫良秉性,連攻天界四十日不令眾妖止。
  妖紀5357年,白澤誅仙三十萬,自絕妖類七十種,天界僅餘婦孺十五人,天界滅。妖怪自此橫行無阻,人界苦不堪言。
  妖紀5359年,人類術師東方磊攜鼎而至,白澤自悔,四獸亦為陣前脫逃而感愧疚,隨其自入,其餘眾妖逃散。
  妖紀5479年,群妖皆數被封印於鼎中,妖界亦滅。
  東方狐後注:天界滅,妖界得淮殊亦同滅。然三界自此無戰事,餘妖得已保全,人類安居樂業。笑,此子果如先前預言,乃真祥瑞也。
  ……
  短短幾行字,將一切都交待的清清楚楚,竟原來是這麼個結局。
  正發呆中,見小叔叔進來,我立刻手忙腳亂的將書藏到身後。
  他好奇瞥我一眼,卻未問話。
  飯有些涼了,菜卻有小叔叔的味道,我默默吃了一陣子,腦筋才慢慢反應過來,“小叔叔,那個李叔呢?”
  “帶著兒子去附近廟宇了。”
  我頓住,“他兒子……不是已經死了麼?”
  那個晚上,九尾明明已經咬斷了他的喉嚨啊。
  小叔叔道:“他不肯相信事實。”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說這話時聲音有些不對,但是從表情中又瞧不出異樣。
  小叔叔神色如常道:“吃完飯我們便出麗山,這裡已經沒有妖怪了,接下來……去漠北吧。”
  “小叔叔……,”我低下頭,“我們回江城好不好?”
  “回江城?”
  “嗯,不要再提什麼妖怪……我們回去買棟房子,像正常人一樣工作生活,好不好?”
  他道:“你昨天可是想要做大英雄的,怎麼一個晚上想法就變了?”
  我只覺得嘴裡的飯菜有些發苦,話也卡在喉間不敢說出來。我在怕,怕一些自己都不確定的狀況……
  小叔叔像是看透我的想法,道:“不用怕,我說過會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永遠在一起,死也不分開嗎?”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說這些晦氣話。
  他靠過來,很認真的研究我的臉,“真的這麼喜歡我?”
  “我……當然,你明明知道的!”我臉有些燙,深感自己臉皮厚度仍需加強。
  “那就好好活著,我不想聽到什麼死不死的。”
  他現在很生氣,雖然聲音沒什麼波動可我就是知道。
  我急忙點頭,“好,我再也不說了。”
  他定了會兒,將菜往我面前推了些,“你多吃些。”
  吃完飯後,我們收拾了行李,準備離開時,小叔叔將一百塊錢拿燭台壓在桌子上。
  “李叔現在應該很難過吧?”
  小叔叔道:“人總要面對現實的。”
  我心禁不住一聲嘆息,想起小叔叔剛建議接下來去沙漠之城漠北,便驚訝道:“沙漠裡也有妖怪嗎?”
  “漠北不全都沙漠,也有一些漂亮的小綠洲。”他聲音輕鬆起來,“運氣好的話,你說不定還能在路上撿到寶石。”
  我還是很擔憂,“聽說那裡很危險,普通的風都能輕易將人刮起來。”
  “沒那麼誇張,”他說:“現在那裡有幾座牢固建築,找個住處不是很難。而且一直在努力做綠化,應該會有一些效果。”
  “但願如此吧。”根據我知道一些訊息,那裡怕會比我想像中更誇張。
  曾看過一本古書,記載說當地人全部住在土丘裡。睡一覺推開門,就會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鄰居也全是從天南地北刮來的,每天見到的都是生面孔……隨風游走的房子跟人,想想都覺得可怕。
  出麗川運氣不太好,先是被毒蛇攻擊,後是碗口大的野山蛛追著跑。
  如果不是有小叔叔護著,我怕自己有九條命都不夠用。
  走了一天也未出大山,夜裡我們只好再度住進賬蓬。老天爺是耍我們似的,先是下雨,後來竟夾起了冰雹!
  聽著頭頂帳篷驚心動魄的砰砰作響,真害怕它們會突然砸在我腦袋上。
  小叔叔淡定十足的側躺著,還有心情開了手電筒看書!
  我一把將書扯掉,“別看了,咱們來說說話兒。”
  “說什麼?”
  “這麼大冰雹你難道不害怕嗎?再這麼下去帳篷說不定會被砸壞……”
  砰!雨水衝了進來,帳篷被砸破了!我用手去堵,慌張道:“怎麼辦怎麼辦,完了完了……”
  話未說完,砰!帳篷塌了!
  我頓時欲哭無淚,“咱倆一人拽倆角先擋著,趕快找個山洞什麼的避避吧。”
  小叔叔將包背在身上,我們兩個狼狽不堪的跑出去,找了半天才看到個小山凹,連忙蹲進去將帳篷撐在邊上擋著雨。
  身上此刻已經被淋透了,微風一吹就冷的直打哆嗦,我磕著牙苦中作樂,“真倒霉,什麼鬼天氣啊,等下不會還下雪吧?”
  過了沒多久,雨停了,居然真的飄起了鵝毛大雪!
  “天……”
  “閉嘴。”小叔叔及時制止我,“好的不靈壞的靈,烏鴉嘴。”
  我委屈的不得了,“你以為我想啊,也不看看我都抖成篩子了!”
  他索性地包裡衣服全掏出來,從中撿幾件丟給我,“把濕衣服脫了穿上。”
  我揉揉鼻子,“還是你換吧,我能忍得住,哈啾!”
  “穿上。”他不容質疑的將我上衣扒了下來。
  “別動,別……我自己來就好……哈啾!”
  將所有衣服全裹到身上後,我還是感覺冷,該死的雪卻沒有一點減小的跡象。
  “小叔叔,我們……”看這情勢,下到天亮也說不準,這種天氣這種環境……我們會被凍死吧?
  “不用擔心,我會盡快想辦法離開這兒。”他將視線從外面收回來,似猶豫了很久才打定主意,“將妖鼎裡的朱雀解開封印,她可以帶我們盡快離開這裡。”
  “碧鸞?”我聞言將妖鼎取了出來。
  解開朱雀的封印後,一道青煙緩緩冒起,煙霧逐漸退去,卻見那個向來只用鼻孔看人的紅衣女子此刻卻單膝而跪,兩手撐在地上,對側坐著的小叔叔畢恭畢敬道:“朱雀見過白大人。”

  第一百零三章:祥瑞

  白大人……我多希望是碧鸞認錯了人抑或是自己聽錯了。可小叔叔居然沒有任何辯駁,只是用命令的語氣道:“起來吧,帶我們去漠北。”
  碧鸞起膝,背卻依舊弓著,轉眼化身為一隻巨大的火鳳凰,羽毛彷彿像束洶涌燃燒的火焰微微抖動著,雪花在離它身體尚有一段距離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就是朱雀的真身?我從山凹中鑽出來,吃驚的望著眼前景象,任由大片的雪落到脖子裡去。
  “走吧。”小叔叔沉默著將我擁上鳳背。
  碧鸞穩穩的飛起來,四周烏濛濛的辨不清方向。高空冷風鄹縱,如冰封的利刃一層層剝著皮膚,彷彿要將人骨頭都生生劈開。
  小叔叔坐在前面,留給我個後背,淡淡道:“感到冷的話就靠我近些。”
  依舊是一慣的性子,從不向我主動解釋什麼,就連……白澤這樣的身份被人講出來也是這般若無其事。
  白澤……白澤……
  我喃喃自語道:“小叔叔如果是白澤,那我是誰?”
  他反問我,“你希望自己是誰?”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果他真是白澤,我倒情願是被他捧在手心裡的淮殊。可如果我是淮殊,那個毀了妖界和溫雅白澤的人是誰?手持妖鼎一心想要封印百妖的人又是誰?
  我搖搖頭,將雜亂的念頭全都甩開,小聲道:“我希望自己是莫丁果,單純的莫丁果。”
  “那你就是莫丁果。”
  我忍不住去抓他胳膊,“可如果我是莫丁果,那你又是誰?”
  他說:“你是莫丁果,我便是莫旭,你的小叔叔。”
  我注視他良久,拍著額頭笑起來,“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我一定又是在做夢了……”
  小叔叔沉默了會兒,道“再忍忍,出了麗川便不會再冷了。”
  我將臉貼在他後背上,貪婪吸食著他身上的氣息,“我一點都不冷,只是有些困。”
  他伸手拭了拭我額頭,對碧鸞道:“能再快一些麼,他現在有些發燒。”
  碧鸞道:“抱歉白大人,這已經是他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速度了。”
  我貼在小叔叔身後,感覺渾身漸漸軟成一團棉花,懶洋洋的被火爐包圍著,睡意漸漸襲來。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讓我病的迷迷糊糊,待神智清醒時人已身在漠北。
  睜開眼只見萬里黃沙,一輪紅日恰從東方升起,美麗到讓令人不由緊屏呼吸。由於視線開闊的緣故,太陽比尋常時看到要大的多,周圍環著幾片金色流雲,彷彿帷幔輕輕拉開預兆著新一天的開始。
  我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置身此地的原因來,怎麼我一個人,小叔叔去哪兒了?
  “小叔叔!”我將手圈起來大聲喊,再無心欣賞什麼景色,爬起來四處找人,卻只有地上影子跟我一起動作。
  沙子又細又滑,每走一步都爭向涌進鞋子裡去,沉重的撥不起腳。
  明明是這樣可惡的地方,剛才怎麼會覺得它漂亮?!我低咒著將鞋子脫下來,赤腳走在沙地上,感覺舒服多了。
  焦急如焚的找了一圈後,小叔叔終於像救星一樣出現在我的面前,背後拖著一棵巨大帶刺的植物,葉子肥厚狹長像是仙人掌又像是蘆薈。
  “小叔叔,你去哪兒了?”我暗自鬆口氣,感謝上帝我沒有被拋棄!
  “找吃的。”他走到一處丘陵背陰處坐下來,“身體好些了麼?”
  “嗯,好多了,碧鸞呢?”
  小叔叔道:“暫時回到鼎中去了,在裡面呆的時間太長,出來開始會不太適應。”
  我默默坐下來,看他將那怪植物砍一節下來,把皮削掉後遞給我。
  方才喊了半天,倒是真有些渴了,不過這種長滿白刺的傢伙,真的能吃嗎?我咬了兩口,感覺它像長滿硬筋的老山楂,味道又酸又苦澀,完全無法下咽。
  小叔叔拿著一根倒是吃的津津有味,我懷疑的看著他,忍不住扯過來咬一口,差點就要吐出來。
  “它的名字叫蛇蘭,吃了它待會兒可以減少你體內的水份蒸發。”
  見我實在吃不下,他便將蛇蘭削成薄片,逐一遞給我,“壓舌頭下含著,鉤蛇依蛇蘭而生,想必它就在附近了。”
  鉤蛇百妖中排行第五十四,神卷記載它身有六十尺長,渾身金黃體形龐大。長滿銀鉤的舌頭擅於模仿流水聲響,所以時常隱匿在沙漠中以聲勾引路人前去尋水,待靠近後再發猛烈起攻擊。
  我咀嚼著蛇蘭猶豫道:“可是這裡人煙罕見的,它又能襲擊得了誰呢?要不要放過它?”
  小叔叔指著不遠處的一堵沙墻,道:“你去那裡看看,再回來告訴我決定不遲。”
  我將手中最後一片蛇蘭吞下,跳起來走向沙墻。短短十幾分鐘,太陽已褪去了方才的溫柔開始變的毒辣,腳踩在沙子上有點濕熱的燙,不再如先前舒服。
  走了約兩百米,到了墻外面,我用手推了推,很牢固,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小叔叔到底讓我來看什麼呢?我不解的繞到它背後去,看到真相後幾乎要停止心跳。
  被墻遮擋的另一面,擺滿了零亂的骨架,有駱駝的,也有人的,衣服已經被爛成破布,繞著骨頭旗幟一樣迎風招展著。
  一、二、三、四……我數了數,整整十五具人類骸骨。其中幾具像是才死沒多久,黑壓壓的螞蟻在上面劇烈的涌動著啃噬殘肉。
  準備離開的時候,我感覺腳下像踩到了什麼,用腳尖一頂,一個塑膠嬰兒奶瓶從沙子中間跳了出來。
  我又忍不住回頭看了遍,終於在角落一幅彎曲骨架下看到探出來一隻小小的手。
  重新回到歇息的地方,我難過的說不出話來。
  小叔叔平靜道:“就算是在這荒涼無垠的沙漠,也阻止不了人類探索的腳步。如今這世界,根本沒有妖怪生存的空間,封印妖怪或顛覆人類統治,兩者只能選其一而不能共存。”
  我顫聲道:“不是還有妖界嗎?”那個月雪松林有伏波宮有妖怪家園的妖界……
  他垂下眼睛,以至於我看不到裡面是不是裝了悲傷,“妖界幾千年就已經滅了,伏波宮那些建築……不過是群妖集體用法力創造起來的空間,早也一併消失了。”
  我手禁不住顫抖,下意識在衣服上擦了下,感覺上面像沾滿了看不到的粘稠血液。
  “對不起,對不起……”抱歉小叔叔,除了這三個字外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什麼。
  他嗤笑道:“是我的錯,跟你沒什麼關係。”
  不,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執意在麗川爬樹,晚上便不會做那怪夢。如果我不是淮殊,或許妖界便是另一種結局……
  越想越覺得自責,羞愧欲死便狠狠甩了自己兩個耳光。
  小叔叔靠在丘陵上,對著陽光微微眯起眼睛,懶懶道:“莫丁果,你有時間胡思亂想還不如去找點食物來。”
  食物?我望望四周一片白茫茫犯了愁,野外生存技能自己可是半點也不具備,更何況這裡也不像能找到食物的樣子。
  下意識在口袋裡摸索一番,沒成想居然真掏出一個皺巴巴的錦囊來。我興奮的放在手心裡倒,居然還真倒出五六顆谷子來。
  在綠河時墓元送我御風谷,它曾助我度過最困難的時候。後來有了錢便被我拋在腦後,在這個時候翻出來無疑是雪中送炭!
  我在沙地裡挖出一個小坑,取一顆種子放進去,然後將蛇蘭葉子用力攪出汁來滴上去。
  片刻後小芽便破土而出,只是此刻風不大,成長速度遠不如從前,耐心等了十多分鐘,才長有一棵盆景樹大小。不過對兩個來說,卻是已經夠吃的了。
  我掰下稻穗,將谷皮剝掉,每顆也有花生米大小,白嫩細潤,看起來水份十足。
  剝好一把自己先嘗了顆,然後討好的將剩下的全部送到小叔叔面前,“給你吃。”
  他接過去,慢悠悠道:“此刻總算有點長輩的感覺了。”
  我怔住,半天才呢喃道:“我保證以後都對你這樣好,行不?”
  他揚了揚嘴角,手指勾了下,待我靠近用扣住我後腦勺。
  就在以為他幾乎要吻我的時候,他卻道:“疼不疼?”
  我心立刻又沉下去,搖頭,“不疼。”是我活該,我罪有應得,比起犯下的過錯,這兩巴掌又算得了什麼?!
  內疚像幽靈一樣浮出頭,未留意間小叔叔又靠近了些,“莫丁果。”
  “嗯?”
  “你既然選擇了我,就沒有任何退路了。”
  這話他曾說過,只是此刻意思我仍是不懂,只得困惑的望著他。
  小叔叔問:“封印了百妖後……你想做什麼?”
  在綠河時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成功封印了百妖後,自己會過什麼樣的生活呢?
  是同小叔叔在江城買套僻靜的房子,安靜回歸正常人的生活?還是回到青宛去陪祖母?還去國外探望教授跟肖純……
  可這種種的假設,都被小叔叔如今的身份打破。
  他是白澤,是百妖之首的白澤。
  我用力咬了下嘴脣,將妖鼎取出來遠遠丟開,抓住小叔叔的手道:“咱們走,回江城去青宛都好,再也不些妖怪有牽扯,好不好?”
  他卻執意不動,“不,我要你繼續做下去。”
  “為什麼?”
  他露出似很無奈的表情,道:“你可以封印九十九個,留我一人逍遙就好了麼。”
  “小叔叔說的是真話嗎?”
  他隨意道:“決定權在你不在我。”
  我思考了會兒,最終又將妖鼎又撿了回來,道:“那好吧,聽人鐵,不過打死我也不會封印你的。”
  他笑了下,恍惚間我似從中看出一絲白澤的影子,不過很快就消失了,小叔叔終歸跟白澤是有所不同的。
  對於妖界爆發的最後一場戰爭,其實我還有許多疑惑,譬如四聖獸緊要關頭去了什麼地方?為什麼最後都平安無恙的自請封印於鼎中?而景炎,他滅天界的目的又是什麼?可惜這些問題,我是不敢去揭小叔叔傷疤的,看來只能日後有機會詢問神卷了。
  我們守在原地等到傍晚,鉤蛇也沒有出現。如果有出現的話,那麼大體形沒有理由會被我們忽視。小叔叔又去斷墻那裡觀察屍骸,回來說:“難道它找到了更好的住處?我們先在附近找找看。”
  月光皎潔,將遼闊沙漠照的跟白天一樣明亮。沒有食物跟水,沒有代步的工具,兩人隻身夜裡行走無疑是很危險的。不過有小叔叔在,我不怕。
  走了約兩三個小時,我著實累到抬不起腿了,小叔叔臉上也有了疲色。
  我提議道:“休息會兒吧。”
  卻不想被小叔叔一口拒絕,“不行,在大風到來之前,我們要找一個合適的藏身處。”
  “大風?”
  小叔叔示意我看月亮,只見方才還清晰如鏡的月亮此刻暗淡許多,周圍還泛著一圈霧濛濛內紫外紅毛葺葺的光圈,令人毛骨悚然。
  “月暈預兆要刮大風。”
  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努力追上小叔叔腳步。
  又過了半個小時,小叔叔終於在一座丘陵前停了下來。那個丘陵很奇特,明明是自然形成的沙堆,卻被人收拾的有門有窗。
  小叔叔敲了敲門,無人回應,將窗子下方的厚沙撥開,竟然找出一串鐵鏈拴住的鑰匙來。
  進了門後,發現裡面擺了張藤條編織的床,上面還放了摞破棉被。床頭擺了個瓦罐,蓋子裡粘著半根蠟燭,裡面還有一壇清水。
  我奇道:“原來真有人住在丘陵裡!”
  小叔叔翻了翻棉被,又在床下察看了一遍,才放心道:“應該是提供給路人的臨時住處。”
  我抱住棉被撲倒在床,藤條硌的我骨頭疼,不過能在沙漠裡睡上床,這實在是件奢侈的事情,不能再苛求更多了。
  我們走了半夜都有些累了,偏那床小的可憐,兩人躺上去都要縮著手腳。
  睡意漸漸襲上來時,我聽到外面傳來帶著哨子的風聲,不時還伴有撲通撲通的悶響。最讓我擔心的是,這房頂竟然開始撲簌撲簌的往下掉砂粒!
  “小叔叔,這房子……”
  他飛快捂住我嘴巴,“噓,你只要不說話就不會有事。”
  我只得將已到嘴邊的話復咽回去,他察覺出我的不安,將手搭在我腰上輕拍後背,“不會有事的,睡吧。”
  他的話對我似乎有股神奇的磨力,聽過後我竟真的一點也不再擔心,枕著他胳膊酣然入眠。
  次日醒來不得了,推門後竟然看到一大片現代建築交錯的綠洲!我幾乎誤以為自己睡的不是丘陵而是萬能的諾亞方舟!
  然而,這還不足以最讓我意外的事,最最讓我訝然的是,小叔叔居然從口袋中掏出了錢包,錢包!
  行李不全都丟在麗川了麼?他是什麼時候將這些東西帶在身上的,我怎麼不知道?
  落魄貴族優雅的在服裝店刷著卡,衝像呆頭鵝一樣的我提醒道:“喜歡哪件就快點拿,我們趕時間。”
  旅店中泡了個熱水澡再換上乾淨的衣服後,我在心理上還有些無法接受,這座沙漠之城雖然比不得江城,但經濟水平絕對要綠河、麗川要好太多。
  我點了一大堆菜瘋狂進補,快飽的時候才想起發問:“小叔叔確定鉤蛇在這裡嗎?”
  小叔叔道:“不確定。”
  我差點噎住,“那咱們來這裡做什麼?”
  他敲敲桌子,“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吃完飯後小叔叔又帶我去了白事一條龍,買了香、祭品跟蠟燭還有紙錢。
  “咱們在這兒有親戚嗎?”我越發感覺不對勁兒,怎麼感覺像是去上墳呢?
  小叔叔將東西丟給我,“沒有。”
  我感覺問不出什麼,索性閉了嘴跟他走。
  叫了輛計程車,小叔叔道:“去東方冢。”
  司機先是怔了下,片刻後反應過來笑問:“您們是外地來的吧?”
  我說:“你怎麼知道?”
  司機從後視鏡中瞄我手中袋子,“只有外地人才像你們這麼叫,我們管它叫縣衙。”
  “縣衙?”
  “哈,那地方,邪乎的很。雖然從未出過什麼事兒,可天一黑,誰都不敢從那條路上過,都要繞著走。”
  “鬧鬼?”我小心翼翼的猜測。
  “不好說,反正誰也沒見過。”他收斂了笑,一本正經道:“好像是三十年前吧,上頭規劃下來要修路,剛好劃到一座不起眼的小荒墳上。有些老人便說這墳有些年頭了,誰都不讓動,政府不得不派人來遷墳,結果您猜怎麼著?沒看到棺材,竟然從中挖出一塊方石來,上面還刻了一首打油詩:要想富先修路,他日想必到此處,請念在下戀故土,一定為我讓兩步。”
  我不禁笑起來,“誰搞的惡作劇吧?”
  “可不是!字還是近代的字體,當時大家也都這麼想。可人專家鑒定說起碼有上千年了,您說邪不邪?”
  我依舊堅持自己的看法,對那些所謂的專家有些不以為然,“那結果怎麼樣,路修沒修?”
  司機道:“我們老縣長也是個豁達的人物,鑒定結果一出來便道,既然是先人提出來的,讓你幾步又何妨?路就生生繞過去了,哎,看到了沒?就是前面那個拐彎的地方!這麼筆直一條路就因為它給活生生繞彎了……”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如此,忍不住又問:“可它為什麼叫縣衙呢?”
  “這個啊,雖說是沒見棺材,倒是挖出來幾本書來,是我們這裡很有名的一個複姓術士,所以官方便定為東方冢。漠北是古時候一個縣令建起來的,這說法你們想必也曾聽過吧?民間說他們兩個是這個,”司機像怕我聽不懂似的,上手兩手拇指比了下,“所以便管它叫縣衙了。”
  雖然有點荒誕,不過倒是個有趣的小故事。
  我們很快到了目的地,小叔叔坐在車中道:“我在這裡等著,你自己過去吧。”
  我猶豫道:“小叔叔,這個東方不會是指東方磊吧?”那個曾給我卜過一卦的溫雅術士?
  不待小叔叔開口,司機便搶先肯定道:“正是他,史上第一術士。”
  如果是他的話,我倒真應該去拜上一拜。
  雖然是盡人皆知的地方,小土墳卻依舊寒酸連個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周圍也光禿禿的不長寸草。
  我將香點上後拜拜,然後將它們插進泥土中去。又將紙拿點來燒了,此刻想起他曾經給我的三句贈言,不由低聲道:“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我現在終於懂您的意思了,雖然有些晚,不過還算來得及。”
  紙錢快要燃盡時,突然刮起一陣大風,塵土煙灰飛撲向眼睛鼻子,嗆的我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我揉揉眼睛,發現面前矮墳消失了。再揉,方才感覺到不對來,慌忙看身後,只見一片霧氣籠罩,哪裡還再見小叔叔影子?!
  轉了一圈後,我才確定自己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像是個巨大的地下宮殿,黑森森不見一點陽光。松油燈懸掛在墻壁上劇烈的燃燒著,青煙直竄卻是愈發增加幾分恐怖陰森。
  正頭痛如何出去時,一白衣人影從霧氣中走出來,我怔了下,立刻拱手行古禮,“東方先生好。”
  來人瀟灑自若的揮揮衣袖,“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我問:“東方先生請我來有事嗎?”
  “還記得我贈你的三句話麼?務必時刻謹記。”
  事情不是已經過去了麼,為什麼還要時刻謹記?我心不由一顫,“先生什麼意思?”
  東方磊卻道:“沒什麼意思,你伸手過來。”
  我伸出手,只見他用食指在我手掌心輕畫,妖鼎便自行脫離出來。
  他將掌心攤開,數道白光人傾刻間飛入鼎中,他又在鼎上虛劃滿圈,鼎耳處便逐漸多出幾道花紋來。
  我不解道:“東方先生這是……”
  “贈你二十五妖,是為先輩的一點心意。”
  我難以置信的細看鼎身,果然多出許多詭奇獸紋,忙道:“謝謝東方先生。”
  “你不必謝我,這些妖怪是別人托我交給你的。”
  “是誰?”
  他望著我的身後但笑不語。
  我慢慢回頭,看到了一個年輕斯文的男子,“是我。”
  這下我真的激動到說不出話了,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祖父……”
  祖父點點頭,“我知你難處,但身為莫家人,抓妖除魔便是職責所在,你明白麼?”
  “我明白……可是,小叔叔他……”
  祖父道:“白澤是個有擔當的人,日後去留你可自行權衡,但是其餘妖類皆不能與人共存。你可知曾放過的那隻貓狐,如今給江城造成多大的危害?二十條人命,只因果果你一時之仁。”
  我腦袋轟然一聲炸開,難以消化這個殘忍的現實:苗吉回了江城,而且還闖了大禍!那個黃毛柔軟叫我爸爸的孩子……怎麼會殺人呢?
  他搖了搖頭,道:“我要走了,以後你要好自為之。”
  我心中有些異樣,總感覺此後一別再難相見,便上前兩步追問他,“祖父要去哪裡?”
  “去該去的地方。”他頭也不回,留個背影與我,輕嘆一聲,“你日後如若有時間,便回青莞去看看祖母……”
  我急道:“祖父!”
  伸手抓到一縷淡煙,待回過神來再看眼前,依舊是那矮禿的低墳。而身後司機已經在忍不住大喊,“小夥子發什麼愣呢?”
  我揉著發麻的腿站起來,瘸著走向計程車。
  回到城中後我對小叔叔道:“我看到祖父了,他同我道別……”
  小叔叔面色平靜道:“他終歸是要回到他該去的地方。”
  又是這幾個字,我轉頭問他,“那該去的地方又是什麼地方?”
  他認真的說:“每個人要走的路都不同,去的地方也自然不同。”
  “那我以後會去什麼地方?你又會去什麼地方呢?”
  小叔叔揉揉我的頭,“不要想太多沒用的。”
  因為東方磊莫名的提點和祖父的離開我怎麼都高興不起來,小叔叔便將日程計劃再推遲一天。
  這夜凌晨時分,一個熟人敲響了旅店的門。
  打開門後我有些錯愕,不過這些天意外頻發,在這裡看能到墓元反倒也不算什麼稀奇事了。
  他眉間有些憂愁,眼中卻帶著絲解脫的愉快,整個人看起來很矛盾。
  我請墓元進房間,他很客氣的道謝。
  我誠懇道:“先生請不要客氣,當時在綠河若不是承蒙照顧,我怕早已經死了。”
  他強笑著用手撥腰間谷穗,才要同我說什麼眼睛卻瞟到了小叔叔,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小妖墓元見過白大人。”
  小叔叔靠在床上假寐休息,眼皮未抬只簡單的擺了下手,便算是打過招呼了。
  墓元神情忐忑不安起來,語氣也愈發客氣,“莫先生,我此番前來……是想回到鼎中去。”
  我問:“是因為祖父的事麼?”
  他不說話,便算是默認了。早看出來他對祖父有意,不然也不會專守在他墳裡,先是贈我墓元珠,又是送我御風谷……可惜祖父一生眼中只有祖母,臨走時還交待讓我去青宛呢,真不知此刻是該憂還是該喜。
  墓元道:“這些年我墓也守的極累了,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下,請莫先生滿足我的心願吧。”
  他這話又促使我生出種對妖鼎的幻想,那裡面會是什麼樣的境象,大家相處是不是也會同在妖界一樣快樂隨意呢?
  無法得知,也不敢去問,我害怕得到一個令我更加愧疚的答案。
  封印了墓元後,我們離開漠北城,重新進入沙漠。
  連續找了兩天後,終於又最初的斷墻處找到了鉤蛇。這傢伙居然身裹黃沙偽裝,伏在地上完全就是一道沙壑,難怪那天蹲等一天也不找不到它蹤跡。想到它曾躲在暗處衝我們吞吐長長帶鉤的信子,我就會立刻豎起一層雞皮疙瘩。
  不過在它身份暴露時,想必是顧忌小叔叔身份,雖然眼中對我充滿怨恨,表面卻未做絲毫反抗便入了妖鼎。
  出沙漠時又遇大風沙,在漠北累計耽誤了半個月,我們才順利去了陌春。
  陌春是個四季如春的花城,但我們到達後住了七天,卻是每天都刮西北風。烈吹的人頭痛欲裂,各處醫院診所人滿為患。
  後在神卷的指引下,我們找了罪魁禍首——禺疆,一隻人面鳥身耳朵上懸掛著青蛇的妖怪。
  考慮到小叔叔心情我執意不肯讓他現身,便用淨蓮咒、七殺咒、九字訣才將這隻口吐厲風的妖怪收伏。
  後果是自己被吹的也染了流感,在醫院門口樹旁輸了兩天的藥水,不過我卻覺得很值。
  接下來我們又去了水塢和石林,依次收伏了英招、孟極、呲鐵、山臊、冉遺、寓鳥六妖。
  中途偶有一些小波折,但全都安然度過,時間安靜的流淌,轉眼便到了年底。
  一夜睡夢中想起祖父臨別前的話,便思念起祖母來。
  醒後同小叔叔說了想法,兩人決定一同回青宛。
  記憶中那個新年:有祖母準備豐盛的年夜飯,有躍入掌中的鯉魚,有追著我們瘋狂跑的年獸跟童子,真是久違的歡樂。
  不知道今年會是怎樣的一番熱鬧情景。
  帶著美好幻想一路輾轉顛簸,我們終於在大年三十早上趕到青宛。卻只見莫府門口掛著白燭燈籠,藍色底對聯雪白色題福看的人觸目驚心。
  青宛還是那個青宛,莫府還是那個莫府,祖母卻是已然不在了。
  阿香婆婆迎出來,不待我張口便跪倒在地,“二少爺,小少爺……你們怎麼才回來啊!”
  我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卻固執的不願去相信,“祖母呢?”
  阿香婆婆只是掩著嘴哭不停,管家在一旁攙扶不及也是跟著流淚。
  進屋見了靈柩,我還是覺得恍惚如夢,不停道:“前兩年不是一直好好的嗎?也從來沒生過什麼病,怎麼突然就走了呢?”
  阿香婆婆緩了會兒,擦乾眼淚反過來勸尉我,“一直好好的,前兩天突然說要走,就讓我去準備壽衣跟棺木,東西剛備好……人就倒下了。小少爺不用難過,小姐一輩子沒生過什麼病痛,走的舒坦安穩,是福壽,福壽。”
  我紅著眼睛問:“有什麼話留下嗎?”
  阿香婆婆搖頭,“之前倒是一直念叨著想您了,埋怨孫子跟兒子都不回來看看。走那天倒是不提了,喜氣洋洋的……幾十年沒見她這麼高興過了。”
  高興嗎?是因為能陪祖父了麼?難怪他臨行前讓我回來看看……
  我看著正堂上擺著的黑白照片,眼淚禁不住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跪下去重重跪幾個響頭,祖母,孫兒不孝,回來晚了……
  祖母的去世並未給小叔叔造成什麼影響,不過他依舊按舊青宛的風俗穿了孝送了葬,想必祖母泉下有知也該感到欣慰了吧?
  祖母走了,莫府裡每個人依舊忙碌,胖廚照樣將菜燒的認真,阿香婆婆依舊每天讓人打掃房間,送食物到祖母房間,不過對象卻是由人變成了照片。
  我看著她一人自言自語,不知道是真的看到了什麼還是老糊塗了。
  “小姐,今天的菜式您滿意不?什麼,味道太重了啊,好,我等下就跟胖廚說說。”
  “茶給您端來了,放這兒了啊,小心著點兒,燙……”
  我在門口叫住她,“阿香婆婆。”
  “小姐,小少爺叫了,我去看看啊。”她衝照片打聲招呼,小碎步走到我面前,“小少爺,什麼事兒啊?”
  “婆婆有家人麼?”
  她怔了下,道:“不瞞小少爺,我其實有個兒子……早些年不聽話總在外面闖禍,小姐也幫著補貼了不少,可那個孩子脾氣大,誰都管不了。”
  “能把他找來麼,我有些事想同他說。”
  她猶豫了下,叫來園丁大叔,“四合,去把我家成浩找來。”
  我失聲道:“成浩?”
  “怎麼了小少爺,您認識他麼?他經常在外面跑,好像去在江城呆過……”
  我摸著下巴道:“沒什麼,只是這名字有點熟。”
  豈止是熟?!但願不是與我兩次冤家路窄的黑社會才好。
  答案很快揭曉,事實證明,我們再次狹路相逢了。
  帶疤的傢伙挑高眉毛看我,臉上有種意料之中的笑意,“嗨。”
  我恍然大悟,“你在看守所就知道我身份是不是?”
  他抽出一根煙,吊兒郎當的放到嘴裡,“拜我那個當僕人的媽所賜,我們家有你一歲到二十歲的照片,每天耳濡目染,想不知道都難。”
  “那你還對我……”
  他將煙吐到我臉上,“我是想對你怎麼樣,可哪次怎麼樣了?還不每次都讓你溜掉,還招小鬼陰我,沒吃到羊肉還惹得一身騷。”
  小鬼?沒猜錯的話他指的應該是山膏。本來我找他是想談莫府歸屬的問題,現在看完全沒有必要談了。
  就算我把莫府交給他,他也不見得會要。即便他肯接受,我也一定不會將莫家家業交給這種人!
  見我皺眉,他竟然愈發逼近,曖昧道:“找我來什麼事?莫非是想要投懷送抱?”
  看在阿香婆婆的面子,我現在正猶豫是拿鼎敲破他頭還是找只妖怪出來修理他。
  還未拿捏好決定,身後便傳來冰冷的警告聲,“離他遠點,否則你會後悔。”
  成浩看到小叔叔後愣住,片刻後吹了聲口哨,“嘖嘖,莫家果然個個是極品。”

  第一百零四章:祥瑞

  成浩話音一落,世界彷彿突然安靜了下來,方才還在枝頭雀躍的麻雀拍打開翅膀咻的飛了出去。
  周圍氣氛變的很凝重,成浩愣了愣,摸著鼻子強裝鎮定,道:“你們找我來做什麼?閒聊我可沒空,3P倒是可以考慮……啊!”
  他捂著頭跌倒在地,望著我手中忽然冒出來的鼎兩眼發直,疼的直抽涼氣,“你,你……”
  “說我可以,但是你不能污辱我小叔叔!”
  小叔叔倒是毫不在意,扯起的嘴角透露出更多的是不屑。他走到成浩跟前,居高臨下的斜睨他,“你就是阿香的兒子?”
  成浩沒好氣的皺著臉,“是,不過和某人一樣是被收養的而已。”
  見他居然拿身世暗諷小叔叔,我又忍不住火大踢他一腳,“胡說什麼呢你!”
  小叔叔道:“沒記錯的話你還在假釋期間吧,現在回江城沒問題嗎?”
  成浩一愣,“你怎麼知道?”
  小叔叔淡然道:“成浩,二十六歲,無業遊民。江城有三處產業,曾多次因涉黑而被警方要求協助調查。前年在酒店參與群毆,鬧出三條人命,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一年前被鑒定出神經問題而獲假釋,但被要求服刑期間不能離開臥龍鎮。”
  成浩臉迅速變了色,“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誰讓你調查的?”
  “阿香她不希望自己老了無人送終。”
  沉默了會兒,成浩額頭青筋突然暴了起來,臉色漲的紫紅,“我這次在裡面時,是不是你幫忙請的律師?”
  不會吧?我難以置信的看向小叔叔。
  成浩下一秒卻已肯定了似的冷笑起來,“不是我救你的,就算你幫我,我也不會承你半點情。”
  “無所謂,”小叔叔衝我點點下巴,“我們走。”
  走了十幾步,身後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成浩居然跌撞著跟了上來,面色陰沉又有絲憂慮,“我媽她……有同你們提過我麼?”
  聽祖母講,阿香婆婆好像是她父親買回來的,很小就在莫家了,從來沒有結過婚。至於成浩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兒子,如果不是這次心血來潮的問話,打死我也無法得知。
  “不然我為什麼要救你?”小叔叔聲音低下來,用威脅的語氣道:“單你在監獄裡的行為,我就能讓呆在裡面一輩子。”
  我聽的有些發懵,監獄裡成浩什麼行為?那件事……小叔叔竟然是知道的?
  成浩又跟了幾步,問我道:“莫小少爺,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對他的尊稱感到受寵若驚,不過很快震定下來,“沒事,就是聽阿香婆婆提起你,好奇而已。”
  他卻犀利的看穿我心思,“是讓我幫忙看著莫府麼?”
  “不,不用!”雖然他是阿香婆婆的兒子,但我不能將莫家祖業交到這種人手中。
  “你不用擔心,我對這裡財產沒什麼興趣。只是我媽已經為莫家勞碌了一輩子,我不希望她以後再操更多的心。”他正色起來,倒是看不出一點先前的流氓氣息。
  自祖母去後,阿香婆婆彷彿一下子老了許多,再加上日精神恍惚,我也不希望她以後再為莫家的事操心。可除了她,我再想不出還有誰值得託付……我小心翼翼的用目光詢問小叔叔。
  他道:“你自己拿主意,這裡註定是莫家的,不管現在交由誰打理,日後都會重回莫家人手中。”
  有了他這話,我多少也安心了些,心懷忐忑的問成浩:“如果交給你,你會好好看著這裡嗎?”
  他蹙眉道:“我只能保證在我媽去世之前,我會好好看著這裡。”
  我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希望從他表情中找到一絲欺詐和狡猾,可是沒有。他說的很真誠,像個地道的君子,跟方才看到的成浩簡直判若兩人。
  很久後,我終於橫心下了決定,“在此之前,我要先同阿香婆婆商量一下。”
  “我不同意!”阿香婆婆拼命的揮著手,聲淚俱下道:“小少爺,那個敗家子會毀了莫府的!七歲就學會逃課,從小便跟人打架,長大了天南地北的胡混,沒有誰比我更了解他!當年若不是小姐可憐我日後無人送終,又怎麼會收留這個來歷不明的混賬小子?小少爺,您聽我說……我知道你心好,可是,你不能當姑爺和小姐的心血當兒戲啊!我求求你小少爺,我給你跪下……”
  我連忙扶住她,“千萬不要!婆婆別激動,您再聽我慢慢說……”
  “不!您這是陷我於不仁不義啊,日後我如果去了,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姑爺小姐?二少爺,您替我勸勸小少爺,他還小,什麼都不懂……”
  “就按他說的做吧,”小叔叔淡淡道:“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不能在這裡久住。”
  阿香婆婆很震驚,“二少爺,為什麼您也這麼說?就算是要暫時托給人照看,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啊,您可是比誰都清楚那孩子的品行啊!”
  “因為他是你兒子,也便算上是莫家子孫了。還有……他還沒有你想那麼糟糕。”小叔叔破天荒的誇了人。
  阿香婆婆愈發淚眼朦朧,臉上露出既欣慰又不安的神情,“可是,可是……”
  我連忙打圓場,替她擦眼淚,“好了好了婆婆,就連小叔叔都這麼說了,您還擔心什麼呢?再說了,爸爸說不定過段時間就回來,只是照看一段時間而已,沒什麼顧慮的。”
  安慰完阿香婆婆,我追著小叔叔出門去,“你說這裡會重回莫家人手裡,是指教授會回來吧?那知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小叔叔卻道:“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才要辯駁,卻感到被什麼東西狠狠絆了下,連忙跳開喝斥道:“什麼東西?出來!”
  身後是一塊青石門檻,只有半尺來高,方才遠遠看到我便已作留意,經過時還是被無形中拉扯了下差點跌倒。
  半天沒有回應,這令我突兀的警告看上去有點傻,便同小叔叔解釋道:“真的有東西絆了我!”
  小叔叔笑了下,對著朱漆大門看了會兒,用手去撕上面張貼的藍門畫兒。
  我連忙攔住他,“不行不行,阿香婆婆說這個今年內都不能撕的!”
  依青宛的風俗,家里長輩去了要貼三年藍底白字的畫兒。普通人都是請人寫的緬懷的對聯,阿香婆婆卻看不上,道祖母是大戶人家,風光一世白事自然更不能從簡,特意請了木工連夜趕制了木雕版畫,全手工印製出來的。
  就拿眼前這兩扇院門來說,上聯:慈訓長昭謹守燕謀毋或失,下聯:深思未報情陳鳥哺永難忘,橫批:子孝孫賢。字句倒是普通,對照教授和我的行為來看甚至是諷刺,但是左龍右鳳,線條細膩流暢,色彩飽滿躍然紙上,即便是在江城我也從未見識過如此精緻的門畫兒。
  這畫和對聯是我跟小叔叔親手貼的,阿香婆婆一直跟在身後叮囑小心不能弄破,否則會不吉利。小叔叔當時也極謹慎的,怎麼突然會想要破壞?
  他指著畫紙一角道:“當初好像把什麼東西給貼進去了。”
  “你是說門裡面藏的有東西?”我這才狐疑著讓開。
  小叔叔點頭,捏著一角慢慢揭開,約撕了一小半時,眼前白光一閃,竟從朱漆門板中跌出個滿臉白鬚的侏儒老頭兒來。
  身高大概兩尺左右,身著古裝灰袍,已經很大年紀了,長了個赤紅的圓鼻子。最奇的是,他額頭似乎被東西抓破了,正不斷往下淌著血,苦著臉長髮凌亂看上去無比凄慘。
  他這老頭兒摸到一手血,便哭著向我們求助,“唉喲,這麼多血,要死了,要死了……你們要快點幫幫我啊。”
  我能肯定這是個妖怪,可他為什麼要躲到門裡去?而且……妖怪的復原能力都很強,這點血對它們來說本應不算什麼,可他怎麼會像要了命一樣緊張?
  小叔叔吩咐我,“去廚房取一個空火柴盒。”
  “你確定不是要我拿藥水和繃帶?”
  他肯定道:“只要火柴盒。”
  我困惑的跑去拿了一隻空盒回來,只見小叔叔將它拆開攤平,撕了兩側摩擦用的赤磷紙給我,“貼在他傷口上。”
  “哦,”我接過來,蹲下身對那小老頭道:“你別動,我幫你貼上。”
  小老頭哼唧著老實抬起頭,將腦袋湊到我面前,“疼,你輕點兒。”
  那血彷彿有吸力一樣,赤磷紙一粘上去就再也拉扯不動。
  “好疼!好疼!”小老頭兒一蹦三尺高,磕的我下巴差點脫臼。
  看著他痛苦到誇張的動作,我真心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不過一寸長的小傷而已,難不成裡頭還有別的玄機?
  小老頭蹦躂了會兒,慢慢安靜下來,先是看了看我,再將目光慢慢轉向小叔叔,結結巴巴招呼道:“你,你們好啊。”
  我摸著下巴問:“你是誰?為什麼會被貼在門裡面?”
  他吱唔半天也不肯老實交待,小叔叔適時出聲道:“他是梧桐木所化的門精,又名門野。”
  “原來是他!”我恍然大悟,“百妖中排行第九十六位的那個?可它為什麼會待在我們家的門裡?”
  門野登時滿臉通紅,以袖掩面連聲叫:“慚愧慚愧……”
  小叔叔扣扣門,裡面發出空空的聲音,他便了然於心道:“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居然在莫家眼皮底下生存這麼多年,你倒是有幾分聰明。如果不是這張畫,你想必能繼續逍遙下去。”
  關門畫什麼事兒?我忍不住多瞄兩眼門畫,目光停留在那條龍揚起爪子上,再想起門野額頭抓破的傷口,不由訝然道:“不會吧。”
  門野捂著傷處吱唔不語,小叔叔對我道:“愣著做什麼,這是真正送上門來的。”
  收了門野後,我仍有不解,“他為什麼認不出你呢?”
  “這排名是在與天界大戰後出來的,妖界曾有妖怪三萬五千種,不是人人都見過我的。”
  那場最後的戰爭居然帶給妖界這麼大的損失,我心中涌上一股愧意,頓了會問道:“我已經被一個問題困擾許久了,景炎他究竟是什麼來歷?為什麼要挑撥兩界戰事?既然妖界排名是在那場戰爭後進行的,為什麼裡面會有他的名字?”
  小叔叔在門檻上坐下來,道:“妖界本有九鳳,十二聖獸。”
  我點頭,“這個我知道,敖川有提到過。”
  “在與天界的戰爭中,有次妖界大敗,九鳳僅餘習鳳一人,十二聖獸也只存活四隻。妖界所有將領屍體都作為戰利品被西王母拖迴天界,後又被她拿去填井。那井本已積滿三界怨氣,再加八鳳八獸執念怨恨,最後便幻化成了井魘。西王母膝下無子,卻動了惻隱之心,以為天界可以感化他,便將其收為義子。”
  我頓覺一片豁朗,難怪景炎會對天界充滿怨恨,難怪大戰前夕四獸無故失蹤……為了妖界犧牲聚成的英靈,莫說是四獸,就連白澤對他也心存愧疚吧?
  小叔叔垂了睫毛,神情淡淡道:“如果不發動那場戰爭,也就不會讓他們落得棄屍荒井……是我對不起他。”
  我坐下來,輕輕握住他的手,想了半天,才言詞笨拙的安慰他,“戰爭不是一個人的事,你不能承擔妖界所有的過錯。”
  他看向我,眯起眼睛笑道:“莫丁果,你是不是又開始後悔了?”
  我鼓起勇氣道:“是!小叔叔既然是白澤,那為什麼還會同意封印百妖呢?”
  他問:“如果將一隻蒼鷹放到雞群裡養,它會長成怎樣?”
  見我不回答,小叔叔便兀自說下去,“它最終會長成鷹的樣子被雞群所排斥,我在這裡生活了很久,清楚人類生活的吸引力,百妖若不封印的話,遲早會被同化到最終消失的境地。”
  “怎麼會……”我話說了一半,突然想起改吃熟食的馬小斌,愛上尚平的阿患,甘心做平凡人類生子的歌手阿木。如果放任下去的話,他們會變的跟人類一樣也說不定吧?
  小叔叔繼續道:“我同意印封百妖,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會傷害人類,而是只有在那個鼎中,妖怪才能得以正常的繁衍下去。”
  “可是妖怪不是已經被封印了幾千年麼,為什麼數量一直沒有增加過?”
  “那是因為……,”小叔叔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後移開,“這些以後我再告訴你,莫家要交給成浩看守,你最後以書面形式訂立契約,以免日後手無憑據。”
  “嗯,我會的。”
  這一年的青宛連著下了好幾場雪,儘管每個房間都生足了碳火,我還是覺得很冷。
  同村有人送了珍珠玉米來,雪白的粒子只有綠豆大小,看上去圓潤可愛。阿香婆婆在走廊下支了口爐子和鐵鍋,燒熱後將摻了蜂蜜砂糖的玉米粒倒進去合上蓋子,辟哩啪啦幾分鐘,一鍋香甜的爆米花就出來了。
  她拿油紙包好,分給我和小叔叔吃,成浩在一旁看的直撇嘴,冷諷道:“多大人了還吃這小孩子的東西。”
  待阿香婆婆將同樣一包遞給他時,他卻飛速改了口,臉上不見半點尷尬,“偶爾回味一下童年也不錯。”
  我對這個人感覺很複雜,莫家人丁凋零,將莫府託付給他是迫不得已的事。雖然已經立了契約,他對我們的態度也比之先前有所收斂,卻終歸對他喜歡不起來。
  “浩哥,”我客氣的尊稱他一聲,“以後莫府就勞煩你了。”
  他高翹著腿歪在椅子裡,懶懶道:“說什麼勞煩不勞煩,我只是不想欠人情而已。”
  阿香婆婆立刻氣道:“講過多少次了,對小少爺說話不應該用這種態度!”
  成浩翻個白眼不理會。
  阿香婆婆氣的將他手牛皮紙拿過來,爆玉米濺了一地。
  成浩鬱悶道:“我說你上了年紀還這麼小心眼,不怕將來被氣出個好歹啊?”
  阿香婆婆跺腳道:“那也是讓你氣出來的!”
  “我還是去賬房轉轉吧,省得你看到我就心煩。”成浩拍了拍手起身,臨走前又將牛皮紙從阿香婆婆那裡扯了去。
  阿香婆婆連連搖頭,對我道:“這孩子從小就沒什麼規矩,您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含著爆米花笑,“沒什麼,我們年輕人說話都這樣。”
  看小叔叔靠在爐旁瞌著眼休息,我便隨手捏了一顆塞到他嘴裡去,“嘗嘗麼。”
  他斜我一眼,皺著眉毛咀嚼著咽下,見我還要塞,便警告道:“莫丁果。”
  我只得悻悻收手,阿香婆婆笑眯眯道:“你們倆這感情可真好,當初小少爺怎麼都不肯叫叔叔呢,小姐要是活著……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見她又開始懷舊,我連忙道:“祖母身體一直健康,平安過了六十歲,用咱們青宛風俗不是說叫喜喪麼。我夢到她跟祖父了,現在過的不知道有多好,您就別胡思亂想了。”
  後面的夢是我信口開河的,阿香婆婆卻當了真,放下針線道:“那小少爺有沒有聽他們說什麼時候帶我走?我自幼跟在小姐身邊,沒了我,她連頭髮都梳不好……你說到那邊,沒有人照顧可怎麼過呢。”
  “有祖父呢,他等了那麼久才盼到祖母,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我望著火爐微微出神,不由想起他們初見時的情形來。
  文具行中,十七歲的祖父氣宇軒昂,我指著一個明艷動人的嬌俏少女對他道:“那個漂亮的小姐,名字叫做方清君。”
  祖父微笑,“她叫什麼跟我有何關係?”
  我拉住他的手,忐忑不安道:“很多年後,我管她叫做祖母。”
  所有的事彷彿一個圓,沿著劃好的軌跡開始慢慢旋轉……
  離開青宛前,我同小叔叔再次去了祖墳。
  祖父的旁邊葬著祖母,兩座矮坡在冰冷淺雪中偎依相攜,很多年前相遇,很多年後重逢,這便是世間最完美的愛情了吧?
  離開時地上的積雪還未融化,踩上去嘎吱作響,我跟小叔叔緊緊握著手,一路迎著許多人困惑不解的目光但始終未鬆開過。
  冬日暖暖的照著我們,地上拖出兩條長長淡淡的影子,挨的很近很近。
  十六歲時回江城,有教授,有煲好湯等待我們的肖純,有家,有迫不及待慰問我的朋友尚陽。
  二十四歲回江城,教授肖純遠在幾千里外,被燒壞的家如今已被拆的面目全非,尚陽的號碼撥了幾次都無人回應。
  心情並未如想像中激動難耐,原來戀一個地方,並非是因為那裡的山水建築和氣息,而是因為想念著的那些人。如今舊人不在,除了多幾分熟悉感之外再無其它,不過又換了一個地方而已。
  好在小叔叔的公司生意依舊紅火,我們暫時住在頂樓的休息室裡。
  在第十次撥號時,尚陽那邊終於有人接起了電話,“喂。”
  或許是太久沒聯繫,他聲音跟記憶中有些出入,多了幾分沉穩。
  “是我,莫丁果。”
  我報出名字後彼此沉默了會兒,足足半分鐘後他才緩緩道:“你回來了啊。”
  沒有期待沒有激動,彷彿在對一個路人甲冷漠點頭招呼路過。
  我像被迎面潑了一盆涼水,“嗯,你最近過的怎麼樣?”
  “很好。”
  又是長久的沉默,我再想不出別的話來,便狼狽的準備掛電話,“那就好,以後有空再聯繫,我掛了啊。”
  “等等,”他叫住我,“今晚七點,雁河路,月滿樓,我替你接風洗塵。”
  “不用了……”
  “只要你一個人來。”他不容置疑的掛了電話。
  我失落的望著電話,尚陽這傢伙好像越來越陌生了,是因為時間的關係麼?還是氣我平日裡少跟他聯絡?
  晚上我同小叔叔打了招呼,他正將頭埋在文件中,道:“路上小心,碰到什麼不對勁時,不要一個人面對,立刻打電話給我。”
  我想笑他杞人憂天,卻想到這幾年經歷過的諸多詭事,便點頭,“知道了,謝謝小叔叔。”
  到月滿樓後,訂好的包間卻是空盪盪的,我看了看表,六點五十。
  直等到七點半時,尚陽才姍姍來遲,語氣生疏客氣道:“抱歉路上堵車。”
  “沒關係。”我笑著打量他,臉倒是沒怎麼變,下巴上多了些青色胡茬,多了幾分男人味兒。至於衣著品味,依舊西裝筆挺名表閃耀,專業吹出來的髮型一絲不苟,皮鞋光可鑒人。
  他同樣打量我,嘴角勾起抹嘲諷的笑,“你怎麼瘦成猴子了?”
  看來無論人怎麼變,嘴還是一樣的賤。
  我喝了口茶道:“整天在外面參風露宿的,自然比不得你這大老闆日子過的舒服。”
  “你自找的。”
  “嗯,我心甘情願。”
  他問:“因為能跟莫旭在一起麼?”
  我笑笑,“知道你還問。”
  他冷嗤一聲,“笨蛋。”
  我也懶得同他吵,便拿了單子點菜,魚頭煲、豆腐卷、鱈魚獅子頭、香橙鴨脯、百合馬蹄湯。
  尚陽很少動筷,一直安靜的注視著我吃,看的我渾身不自在,“看什麼呢?”
  “你好像很久沒吃過飯的樣子。”
  “我吃飯樣子很狼狽?”
  “不,剛好相反,你好像什麼都捨不得吃。”
  “切,反正你請客,我又有什麼捨不得。”
  待我吃的差不多時,他便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打火機,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這次回來什麼時候走?”
  “我怎麼感覺你巴不得我立馬走似的?”
  “你確實不該回來。”
  我見他不像開玩笑,便正色道:“你什麼意思?”
  他冷然道:“既然回來,就不要走了。”
  “你……,”我剛站起來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連忙扶住桌子,幾乎可以肯定道:“你在飯菜裡動了手腳……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低頭點上一隻煙,臉在氤氳霧氣中變的模糊不清,“我想替某個人完成他的心願。”
  我哆嗦著在口袋裡摸手機,猶豫著說出心中逐漸加深的疑惑,“你,你不是尚陽……你到底是誰?”
  他將煙吐到我臉上,“這話怎麼來問我?倘若不是你拿血去胡亂救人,我又怎麼能堂而皇之的占有這具身體?莫丁果,你說我是誰?”

  第一百零五章:歸去【莫丁果之結局篇】

  “尚陽,別同我開這種玩笑。”
  “你是不相信還是不願去相信?”他捉住我手腕壓過來,迫使我將手機丟到地上,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壓迫逼人的氣息。
  我注視著他的眼睛,希望能從找到屬於過去尚陽的影子,可最後卻只顫聲道:“景炎?”
  他冰冷手指不帶任何情感的觸摸我的臉,“是我。”
  我遲疑了下,“你想殺我?”
  “殺你?”他怔了下,繼而語調平靜道:“我不會殺你。”
  我追問道:“尚陽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你很在乎這個人?”
  我又惱又怕,“是!所以請你別傷害他,我可以答應你所有的要求,一切我能做到的,求求你把身體還給他。”
  他指尖輕劃到我的眉宇之間,“讓我看看他為什麼讓你這麼緊張。”
  見我下意識縮著脖子,他又道:“全世界都可以害怕我,唯獨你不可以,淮殊。”
  淮殊?!不,我不是那個淮殊……我開始掙扎,身體卻產生一股深深的疲憊,眼前情景越來越越模糊,最終化成一團刺眼白光。
  “莫丁果,莫丁果!”遙遠的童聲從不知名的方向大聲叫著,那樣清脆而精力充沛,一瞬間拉開我記憶的閘門。
  “莫丁果!莫丁果!”
  我動了動脣,才要開口,卻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道:“你叫我做什麼?”
  白光慢慢褪了去,我心劇烈的跳動起來,那越來越近的兩個影子,分明是童年的我跟尚陽!
  “走,打架去!看我一會兒怎麼揍魯小寧那娘娘腔,居然敢往你抽屜裡放竹蛇……”
  “不,天黑了我要回家。”
  “去嘛,去嘛,保證不用你動手,一邊兒看著就好啦。”
  “我要回家。”
  “不行,你一定要去看,跟我走……”
  “我不去……爸爸……我要回家。”
  “呀,怎麼哭了啊,好啦好啦,不去就不去,我送你回家好吧?膽小鬼……”
  抱著足球的尚陽身上掛著兩個書包,推著莫丁果穿過人行道。
  車流呼嘯而過,只是眼睛一眨兩人便已經到了路對面,只是身形卻已長成了少年,一個俊朗英氣,一個平淡無奇。
  不變的是尚陽依舊背著兩個書包,同莫丁果一前一後的擁著走,彷彿十多年時光從未流走過。
  我打算追過去,卻只能在川流不息的車隊中閃躲,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
  後來不知怎麼,車流漸漸稀下來,莫丁果不見了,走路的只剩下尚陽一個,背著書包孤單的走在人行道上。
  “尚陽,尚陽!”我忍不住喊出聲音來,“別,別再走了……我在這裡啊!”
  彷彿是聽到了我的召喚,尚陽慢慢回頭,臉龐卻是模糊不清,隱約好像是衝我笑了下,還很瀟灑的揮了揮手。
  尚陽……
  世界突然安靜,無數細小的片斷從我腦海奔馳而過,一場場一幕幕,我的眼淚突然開始洶涌流不停。
  “這樣淺薄的關係,也值得你為他如此傷心麼?”
  “值不值不是你說了算,如果……有人傷害了他,我一定會傾盡生命去報復,讓他生不如死,我發誓!”
  “你要報復誰?我麼?淮殊,我們之間的關係……算了,你休息吧。”
  我搖頭迫使不讓自己入睡,卻抵擋不住困意陷入昏迷。
  迷糊中有人搭著我的肩膀搖晃,“喂,醒醒。”
  我睜開眼,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人,“莫家奇?”
  之所以懷疑,是因為他此刻完全不是人類長相,飛揚的眼角染著抹鮮亮綠色,嘴脣紅的彷彿要滴出血來,整張臉白的如同蠟紙,像是剛上了濃妝的戲劇角色。
  他鬆了口,放開我道:“總算是醒了,我看到你……好像哭了,沒事吧?”
  “沒事。”我打量四周,是個陌生的大房間,房間擺設怪異而陰郁,光線極暗的墻角擺著巨大的綠色植物,時刻散發著古老沉舊的氣息。
  我問:“景炎在哪裡?”
  莫家奇目光飛快的移向別處,“老闆他很忙,但是要讓人好好看著你。”
  “看著我?什麼意思?。”
  “表哥,”他搬出很多年前對我的稱呼,“沒有老闆的吩咐,你現在不能離開這裡。”
  莫家奇真身是隻名為奇餘的鳥,雌雄一體,在百妖之中排行六十二。以他早年混跡街頭的情形來看,跟在景炎身邊並不受重用。我無意為難他,卻對尚陽的下落心急如焚,“他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要把我抓到這裡?”
  “老闆沒說,只吩咐不讓為難你。”
  我焦急的徘徊幾步,怎麼也想不通景炎打的什麼算盤,又忍不住問:“你知道他想對我做什麼嗎?”
  莫家奇沉默片刻,含糊道:“不清楚,不過他晚上大概會回來,你到時候可以問問看。”
  “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是老闆名下的一所公寓,用來供我們居住,樓上樓下都住著妖怪,所以表哥不要試圖逃跑。”
  事到如今,著急也是沒有用,我專注打量起他,“你怎麼會變成這幅鬼樣子了?”
  他不回答,眨眨眼挨著床在地板上坐下,反問我:“表哥這幾年去哪兒了?我感覺好久都沒有看到過你。”
  我說:“跟著小叔叔四處走走,出去旅遊。”
  他竟然信了,“好玩麼?”
  我胡謅道:“好玩啊。”
  莫家奇語氣帶著說不出的羡慕,“表哥你真好,可以想做自己喜歡的事。”
  “你也可以啊,對了,你跟林音姐現在怎麼樣了?”
  “林音?”他迷惑的看著我,半天後露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她死啦。”
  我吃驚的差點從床上跌下來,“怎麼死的?”
  “她要車子我就送給她,要房子我就買給她,要珠寶我就帶她去店裡隨便挑,可是她還是不願同我在一起,”莫家奇看上去像是要哭了,無助的望著我,“表哥,她罵我不是人……”
  “所以你就殺了她?”
  “沒有!我怎麼會捨得殺她呢?”他堅決否認,拉起我手在他臉上亂摸,眉毛、眼睛、嘴脣,“你看這裡,這裡……”
  我手指停在他碧綠的眼皮上,立刻恐懼的收了回來。只因我想起,碧綠色的眼影,是林音最喜歡用的顏色,可是,它為什麼會出現在莫家奇臉上?!
  莫家奇盯著我,吃吃的笑起來,“現在我們不分彼此,林音再也沒有資格笑我了。”
  我將胃中翻騰的酸意強壓下去,“你竟然吃了她……莫家奇,你瘋了!?”
  小叔叔說的對,就算放任妖怪在人類中生活下去,也未免會比鼎中過的更好。
  莫家奇笑嘻嘻的看著我,表情就像稿惡作劇的小孩子,天真無邪卻又讓人不寒而慄。
  我閉上眼睛,“真後悔當初收留你,如果不介紹你去鼎盛上班,便不會看到林音姐,沒有遇上,也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聲音裡的得意慢慢消失,“可是表哥,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遇到你。”
  “莫家奇,”我沉默了會兒叫他,“能幫我帶個消息給小叔叔麼?”
  “表哥……”
  “就當是我收留你的報酬。”
  他猶豫了下,柔聲道:“小叔叔他……是白大人吧?雖然感受不到妖氣,但是長的同記憶中幾乎一模一樣。”
  “小叔叔就是白澤。”
  莫家奇又道:“他對你很好。”
  我雖不明白他意思,卻一個勁的點頭,“非常好。”
  “可即便如此,白大人也不會和老闆發生任何衝突,你懂麼?”
  我怔住,沉默了會兒問道:“是因為景炎的身世?”因為是八獸八鳳的怨恨精魂所化,所以小叔叔才對他存了一份愧疚?
  莫家奇不回答,又問:“表哥同白大人只是單純的親人吧?”
  “不,我喜歡他。”怕他不理解,我又補充了句,“就像你對林音的那種喜歡。”
  “這樣啊,”他微微偏頭,眼中不知何故多了一絲憐憫跟同情,“那表哥以後不如喜歡我吧。”
  我錯愕,“什麼啊。”
  莫家奇信誓旦旦的保證,“雖然比不上白大人,不過我一定會對表哥很好很好的。”
  “病糊塗了吧你?”我忍不住去摸他額頭,卻被莫家奇緊緊扯住。
  “表哥,我真挺喜歡你的。”
  我對上他妖裡妖氣的眉眼,沒好氣道:“可我只喜歡小叔叔。”
  他露出失望之色,不服氣道:“那他喜歡你麼?”
  我怔了下立刻道:“當然!”雖然從來沒有聽他親口承認過,不過能容忍我胡作非為動手動腳,想必也是喜歡的吧?
  莫家奇很詭異的笑了起來,“表哥,你跟老闆……”
  他烏黑的眼珠直直的看著我,身體突然倒了下去。門口不知何時立了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朴勞此刻一臉陰沉的瞪著莫家奇,“敢在背後議論老闆,你活膩了吧?”
  莫家奇緊張的抖了下,卻咬緊牙關不敢發出聲音。
  我扶起他,“莫家奇,你沒事兒吧?”
  朴勞走進來,毫不留情的對著莫家奇踹了一腳,“起來。”
  “住手!”我將莫家奇擋在身後,“他現在不舒服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朴勞不屑的瞟我一眼,凶殘氣息多少收斂了些,又轉臉對莫家奇道:“你應該知道老闆不喜歡多嘴的人,不想死現在就跟我出去受罰。”
  莫家奇面如死灰的推開我,踉蹌的跟著朴勞走了出去。
  我追過去,卻被門口一道無形的結界反彈了回來,眼睜睜目送他們離開。
  我從窗子處打量了下,門口站了幾個守衛,基本沒有逃出去的可能。院之裡夜空被燈光照成深紫色,遠處高樓霓虹閃爍映出一片金碧輝煌。如此美麗的夜晚,我卻被困在房間裡坐臥難安。
  景炎好好的為什麼要去占尚陽的身體?尚陽他現在又在哪裡?還有莫家奇,他倒下前究竟想對我說什麼才讓朴勞格外緊張?小叔叔……這麼晚不見我回去,他會知道我的處境麼?
  一時間我覺得自己彷彿被巨大的蛛網緊緊包圍,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解起。
  在天色快亮的時候,我見到了晚歸的景炎。
  看我還沒睡,他便走進來,站在那裡並不主動開口說話。
  我眼皮不眨的盯著他,如何都猜不透此人心思,“世界上有這麼多人,為什麼偏要用尚陽的身體?”
  景炎在沙發上坐下來,就在我以為他拒絕回答的時候,他卻道:“因為你在乎他。”
  “所以你想利用他讓我幫你做事?行,放了他,我答應你所有的要求。”
  “包括以後跟我在一起嗎?”
  “你什麼意思?什麼在一起?你喜歡上我了?還是愛上我了?你不是禁情慾的嗎?”莫非用了尚陽的身體產生反彈,思維也跟著錯亂了?
  “不是人類那種亂七八糟的感情。”他伸手攬住我,緊貼在一起的身體讓我感受到詭異的同步心跳聲響。
  他身上有股莫名熟悉的味道,那不是屬於尚陽的,即使是在小叔叔身上我也未曾感受到過。正因這種反常,也愈發我神經變得敏感緊張,“你……你做什麼?”
  “我會給你時間考慮。”
  “欸?”我思維有點短路,“考慮什麼?”
  “白澤能給你的一切,我都能給你。”
  我有些頭疼的按壓額角,堅定的拒絕他,“不,你不能。我喜歡他,誰都取代不了。”
  “是麼,看來你也不是很在意這個姓尚的朋友。”
  我立刻叫道:“不準你傷害他!”
  “魚和熊掌不能兼得,離開白澤回到我身邊,就可以救你的朋友,否則他只有死路一條。”景炎神情冰冷,機械的聲音沒有透露絲毫多餘情緒,“你沒有太多時間,被妖怪附體的人類意識會越來越弱,在他變成植物人之前,我希望你想好答案。”
  “我想知道你所謂在一起的概念,包括上床做愛麼?”
  他瞟我一眼,道:“我不會有那方面的需求,不過你若提出,我也可以配合。”
  “不,不需要。”我鬆了一口氣,“那就是跟在你手下做事,和朴勞、莫家奇一樣,是吧?”
  “不一樣,離開白澤,不準再跟他有任何牽扯,除此之外想做任何事都隨你。有一點我提醒你,不要指望白澤會為了人類站在跟我對立的一面。你莫非忘了當年淮殊是如何死的?別用人類虛偽的感情來衡量我們,那種愚蠢盲目的衝動和狂熱,妖類永遠都學不會。”
  我手握緊又慢慢鬆開,是的,或許他是對的。
  這也是我為什麼一直覺得小叔叔身上缺了點什麼。他會對我溫和的笑,對我傾盡所有的好,但是肢體語言上永遠缺少一份主動和熱情。
  他就像是一個極盡寬容的長輩,竭力滿足我想要的一切甚至包括上床,但是這種感覺更像是寵溺而不是我想要的愛。
  景炎見我沉默,語氣放緩和了些,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手機,“你可以打電話給白澤,他會告訴你該如何選擇。”
  是圈套嗎?為什麼會輕易的讓我跟小叔叔聯繫?我忐忑的不安的接過手機,狐疑道:“你真讓我跟小叔叔通電話?”
  他做了個收回的起勢,我立刻舉手,“OK,我打。”
  電話響了兩聲,小叔叔接起來便問:“莫丁果你在哪裡?”
  “小叔叔,我在……,”我猶豫了下,實話實說,“景炎這裡,他現在占著尚陽的身體。”
  那邊便沒了聲音,我幾乎以為電話斷掉了,著急道:“喂,喂,小叔叔?”
  “嗯。”
  我轉過身,背對景炎,滿懷斯盼道:“你小叔叔,你能不能幫我……”
  “我不能。”話未說話便被他冷冰冰的打斷,我心瞬間從雲端跌入深淵。
  “小叔叔……”
  “我早便同你講過,答應跟你在一起,並不意外著跟妖界對立。以後你同妖怪的所有糾葛,都不必來找我。”
  果真如景炎方才所說,他不會因為我跟妖界為敵。可過去危難時他給我那麼多希望和幫助,卻在如今最緊要的關頭鬆手,這又算什麼?
  我知道我自私,不該霸占著他對我無緣無故的好還奢求更多,可是我喜歡他,如果立場顛倒我甚至願意為他付出生命。
  “小叔叔,我喜歡你……”
  電話裡傳來吱吱的電流聲,對話造成了些干擾卻依舊讓我聽的字字分明,他說:“莫丁果,別拿感情要挾我。我可以替你把尚陽的身體要回來,但是我不願意。”
  我猛咬了下脣讓自己清醒些,半天才想起要說什麼,“那……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吧。”
  那邊果然毫不猶豫的掛斷了電話,我聽著嘟嘟的盲音,感覺正經歷著場失落絕望的夢。
  “死心了?”景炎將電話抽回去,沒有再催促我要選擇,“你還是休息下吧,天亮有什麼需要就同朴勞講,他住在你隔壁的房間。”
  待他離開後,天色已經快亮了。
  我閉上眼睛,卻怎麼都睡不著,耳邊不停回放著小叔叔決絕的話,彷彿有把刀在我胸口不停的扎。
  他若說是有為難處或者辦不到,我都無任何怨言。可他說他可以做到,但是他不願意。
  他只是不願意。
  清晨醒來胸口又悶又疼,頭髮都被汗水浸得濕透,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洗手台上擺著新毛巾和洗漱用品,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由誰放進來的。我匆匆洗了把臉,出來看到朴勞站在門口,手中提著早餐,十足挑釁道:“真看不出來,你這樣的也能勾引到我們老闆。”
  我心情極為糟糕,擰著眉毛說:“嘴巴放乾淨點,即便是景炎倒貼我還不稀罕要呢。”
  “給你三分顏色就開起染房來了,別以為老闆罩著我就不敢收拾你。”他啪的將早餐丟到我腳邊,牛奶和豆漿淌了一地。
  我冷笑,“來,不敢你就是孫子。”
  “你!”他凶神惡煞的瞪著我,神情卻漸漸詭異起來,“你應該同奇餘關係不錯吧?”
  莫家奇?我想起他昨晚虛弱無力的樣子,才慢吞吞問道:“他現在怎麼樣?”
  “目前還活著,不過稍後就不清楚了。”
  “你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就在我們僵持不下的時候,門口鑽出一個小男孩來,穿著毛葺葺的卡通睡衣,十二三歲左右,有雙機靈漂亮的圓眼睛,頂著一頭亂蓬蓬卷曲的黃毛,笑眯眯的神情讓我心中一動,苗吉!
  然而,他卻像不認得我一樣,目光緩緩移到朴勞身上,打著哈欠嘀咕抱怨,“你們好吵啊。”
  朴勞瞪我一眼,臉色緩和許多,“小孩別管那麼多,快點去吃早飯,不然以後都長不高。”
  苗吉看到地上亂七八糟的食物,偏頭打量我片刻,磨磨蹭蹭的走了。
  我目光一直追隨他下了樓,朴勞不滿道:“你看什麼看?”
  “苗吉為會在這裡?”
  “苗吉,你是說剛才那孩子?”他沒好氣道:“聽說父親失蹤了,才特意來這裡投奔老闆的。”
  “景炎對他好麼?”
  “這不關你的事,”他不悅的白我一眼,無比傲慢的離去。
  我在門口試了試,結界仍在,依舊是走不出去。
  約過了一個多小時,苗吉轉了回來,依舊穿著方才的睡衣,手中抓著兩個包子,看到我,遲疑了下遞一個過來。
  我小心翼翼問他,“你還記得我麼?”
  他明亮澄清的眼睛一直將我看到內疚,不否認也不點頭,手始終保持遞包子的動作。
  我自然是沒什麼胃口,卻不想他失望,便接一個過來,用手撕開放到嘴裡,又忍不住問:“他們對你好不好?”
  他低頭輕嗯一聲,好像還沒從夢中清醒過來的迷糊樣。
  我伸手摸了摸他頭頂的亂毛,明顯感受到他打了個激靈,目光警惕的望著我。
  我困窘的收手,想起九尾的下場再不敢跟他對視。拿著包子咬了兩口,吃不出來什麼餡兒,卻覺得膩的流油,有股奇異的肉香。
  待我快將包子吃完時,他問:“好吃麼?”
  我感覺有點噁心,卻勉強點頭,“嗯。”
  “我特意讓人給你做的。”他露出天真的笑,雪白細密的牙齒讓我泛起一股莫名寒意。
  “砰!”門被撞開,朴勞氣喘喘吁吁叫道:“喂,不要……”他聲音漸漸低下去,“吃他給你的東西。”
  我含著最後一口包子看他,滿心疑惑。
  苗吉笑了笑,又將另一隻個包子遞過來。
  我猶豫了下,剛要準備去接,苗吉的手卻被朴勞啪的一聲打開,包子打著滾兒甩落到地上。
  “你幹什麼?疼不疼?”我一邊喝斥他一邊去看苗吉被拍紅的手,對粗暴的黑社會怒目而視。
  “滾開!”朴勞將苗吉強扯過去,提起來挾在胳膊下就走。苗吉不作絲毫掙扎,乖乖的伏在他臂彎裡衝我微笑。
  地上的包子被摔開一個口子,空氣中彌漫著詭異的肉香,我突然覺得無比噁心,衝到洗手間狂嘔起來。
  沒過多久,黑社會轉了過來,點上一根煙問我,“想不想再見奇餘一面?”
  我聽出他話中的猶豫,問:“莫家奇他怎麼了?”
  他沒說話,在門口做了個解印的手勢,扯著我的肩膀拖了出去,“跟我來。”
  兩分鐘後,他將我帶到樓梯角落一個房間,打開門強行將我推了進去,惡狠狠吩咐道:“不準開燈。”
  房間黑的不見一點光,我扶著墻壁,疑惑叫道:“莫家奇,莫家奇你在這裡嗎?”
  “表哥?”莫家奇虛弱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聽到我腳步聲後卻用尖銳的聲音叫道:“你不要過來!”
  我連忙站住不敢再動,心頭陰影卻揮之不去,“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他態度緩和下來,“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為什麼不讓開燈?”
  他沉默了會兒道:“我現在見不得光,但又難受的很,你就在這兒陪陪我,好不好?”
  我點點頭,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見,靠著墻在地上坐下來,“昨天,那傢伙沒對你怎麼樣吧?”
  “沒事,”黑暗中聽到他輕笑了兩聲,“表哥,知道你現在還關心我……我很高興,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呢。表哥記不記得我們初見的情形?”
  提起這個我便有些傷感,淡淡道:“當然記得,那天你提著大包小包坐我家門口,跳我一大跳。”
  “那不是第一次,”他有些著急,“你再想想。”
  “唔……我想起來了,那天之前的賓館裡,你冒充工作人員,被我綁了扔沙發上,對吧?”
  “是啊是啊,”他居然還透出幾分得意,“我那時覺得表哥很可愛,還忍不住親了你呢,是初吻吧?”
  我尷尬片刻,隨即裝出不屑,“屁,我跟小叔叔不會走路就親過了。”
  房間安靜了下來,良久後莫家奇才道:“表哥是真的喜歡白大人啊。”
  “嗯。”
  “很多年前我有幸見過白大人一面,一直印象深刻,所以那天看到小叔叔感到十分詫異。好像是借了人類身體的緣故,他身上的妖氣十分弱,幾乎已經感受不到了。可即便如此,他跟表哥也好像不合適啊……”
  我問:“為什麼?”
  “直覺,白大人好像……沒有七情六慾的,表哥如果以愛人的身份同他在一起,不覺得委屈麼?”
  “不委屈,”我說:“我喜歡他,只要能天天看到他,我就覺得很開心了。”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莫家奇頗為感慨的說:“每次我想到林音姐和表哥都很高興。”
  提到林音,我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又一段時間沉默。
  “表哥知不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會跟著你回家?”
  “因為我看起來比較好騙?”
  他立刻道:“才不是,我是覺得表哥身上氣息很熟悉,總感覺在哪裡見過……但又想不起來。”
  我想起淮殊的身份,便道:“或許是在妖界最後一次戰爭前吧。”
  他肯定的說:“不,記憶要更早,而且……也不是在妖界。”
  “不周山?”那是淮殊幻化成人形之前呆的地方。
  “不,還要更早,那地方……”他慢慢陷入深思中,“是在天界!我在天界見到過表哥。”
  “不可能吧。”
  “一定是!”他聲音激動起來,“表哥有所不知,我曾是天界雷神家寵,後來犯錯才入的妖界。”
  我好奇道:“犯了什麼錯?”
  “我自己也不知道,”莫家奇苦笑,“莫名其妙就被上頭安了個罪名懲罰,所以一怒之下叛出天界。”
  我安慰他,“算了,都多少年前的破事了,再想也只是徒增煩惱。”
  “不,”莫家奇懊惱道:“我總覺得這件事跟表哥有關係。”
  那時連淮殊都還未出世,跟我又有什麼關係?而且也只是感到氣息熟悉而已,莫家奇想得未免太多了。
  “表哥,還有一件事……”
  “你說。”
  他壓低了聲音,“老闆他很在意表哥。”
  “嗯?那又怎樣?”被那個絕欲的變態在意,卻又不是尋常人類的情感曖昧,終歸不是什麼好事。
  莫家奇急道:“表哥不覺得老闆他對你好過了頭嗎?”
  我想了想,還真沒覺得。景炎對我好?對我好就不會占了我好友的身體,對我好就不會像小白鼠一樣軟禁著我,還逼我做艱難選擇。
  “你想太多了,”我說:“莫家奇你今天好奇怪,無緣無故說這些做什麼?”
  莫家奇幽幽道:“我怕如今不說,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什麼意思?”
  “沒什麼,表哥……即便是白大人,有些事也未必靠得住。以後盡量不要再跟老闆有任何聯繫,我本事低微,沒辦法幫助你,對不起。”
  我失笑,“說什麼對不起,跟你沒關係。”
  “表哥對誰都這樣好,那表哥就合理利用一下老闆吧,他對你好誰都能看得出來,如果好好商量的話,想必有些問題能迎刃而解也說不準。”
  我聽他聲音比方才更加虛弱,便擔憂的站起來,“莫家奇,你沒事吧?”
  “沒事,表哥,我好懷念當時在一起時你煮的泡麵……再給我煮一次吧,我好想吃。”
  我為難道:“在這裡啊?以後去我家再吃吧。”
  “還是現在吧……我怕以後沒機會吃了。”
  “莫家奇……”
  我試著摸索電源開關,燈亮的一殺那卻被他尖銳的喝止住,“表哥不要開燈!”
  我手指一抖,房間復陷入黑暗之中。
  “表哥,我現在看到光會眼睛痛。”
  “那好,我不開,我不開。”我哆嗦著收回手,“我去給你煮泡麵。”
  “好,表哥要快點。”
  “好,你等著……馬上就好。”
  我退出門,眼淚刷刷的往下流,黑社會在走廊抽煙,看到我明顯一愣,“你……開燈了?”
  我六神無主道:“泡麵,哪兒有泡麵?”
  五分鐘後,我捧著泡麵碗去莫家奇的房間,“莫家奇……莫家奇?”
  久久無人回應。
  我抱著泡麵去摸索開關,熱湯濺出來流了滿手。
  房間燈終於亮了起來,而房間卻空無一人,就在方才莫家奇說話的地方,只有一堆零亂的七彩羽毛。
  門口突然刮進來一股風,羽毛被吹的亂七八糟,飄的滿房間都是。
  莫家奇?
  “家奇,莫家奇,今年十七……”
  “表哥,這面是用什麼做的啊,真好吃。”
  “表哥,這是我初戀呢,你說我有什麼不好,為什麼林音不喜歡我?”
  “莫丁果,我不是你,我沒有老爸可以領先,也沒有一個有本事的小叔叔明裡暗裡幫著,再加上我的身體……甚至算不上一個正常的人。你覺得我能做什麼?你不知道被喜歡的人冷嘲熱諷是多麼難堪的事,也不知道我的痛苦的掙扎。我現在缺要錢,很多錢……我再也不想被人看輕了……”
  “表哥,我後悔了。”
  “表哥……即便是白大人,有些事也未必靠得住。以後盡量不要再跟老闆有任何聯繫,我本事低微,沒辦法幫助你,對不起。”
  莫家奇……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誰能告訴我?
  身後傳來輕不可聞的腳步聲,苗吉笑眯眯的衝我打招呼,“送你的第一件禮物,喜不喜歡?”
  我木然的看著他,艱澀道:“你,說什麼?”
  他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笑彎了眼睛,“吃了奇餘的肉,身體永遠都不會長腫塊,而且皮膚會很好。早上的包子,好不好吃?”
  滿意的看到我開始乾嘔,他又從睡衣口袋裡掏出遙控器來,“看電視嘍,有精彩的節目哦。”
  “記者從有關方面了解到,今天凌晨愛德理飛往江城的客機,途中遭遇不明飛行物的干擾襲擊,在綠河附墜落。確認乘客人數為132人,目前暫無人員生緩跡象,本台記者現場為您做進一步詳細報道……”
  愛德裡?我衝到電視機前,眼也不眨的盯著屏幕,不,不會的……我沒有接到任何消息,教授一定不會在這個時候回江城!
  “轟!砰!”身後少年繪聲繪色的在一旁描繪著爆炸時的場景,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感受到強烈氣流劃過臉頰,看到數不清的碎片四分五裂的在空中墜落。
  “這個,很漂亮。你看看喜不喜歡?我在事故現場撿回來的哦。”他將一枚戒指遞到我面前。
  我小心翼翼拿起來,用指尖在內側試探,SUSU……丁蘇蘇,那是媽媽的名字。
  這枚戒指是教授的婚戒,這麼多年,我從未見他取下來過。
  假的,全都是假的,我現在只是像過去許多次一樣做了個噩夢。只消睜開眼回到現實,教授便同肖純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尚陽笑容燦爛的站在我身邊。
  “轟!”我耳邊似乎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那種深臨其境耳膜都要被刺穿和胸口絞痛的真實感……我用力搖頭,不,不可能。
  苗吉依舊笑眯眯若無其事的望著我,“這是送你的第二份禮物,喜不喜歡?”
  我用力握緊拳,戒指深深刺入肉裡。小叔叔幾次三番勸過我,眼前這孩子的存在是個巨大威脅,是我一而再三的心軟,我活該。可教授……莫家奇何其無辜?!
  我看著眼前少年,盡量控制情緒可以正常的發出聲音,“你聽著,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跟你有關,我會殺了你,我發誓。”
  他臉上表情僵了一下,彷彿被驚嚇到了似的睜圓眼睛,片刻後扁了扁嘴,“第三件禮物還在準備中,不過我可以先提醒你,就是景老闆現在使用的那具身體。”
  我劈手一記抽過去,對著他鼓起來的小臉道:“你敢動他一根手指,我就要九尾生不如死。”
  “你……,”他瞪了我一眼,氣乎乎的踩著大拖鞋走了。
  我繼續盯著電視機,希望從中找到更多否認教授身份的消息,然後拼命打遠洋電話,一直的等待無人接聽,嘟嘟……
  茫然的等了兩個小時,朴勞突然進來叫我,“電話。”
  一定是教授,同我報平安的!我跳起來,踉蹌跟他奔回我住的房間。
  結果卻是失望,電話是小叔叔打過來的。
  他說:“莫丁果,看電視。”
  “我看了。”
  小叔叔頓了下,道:“你不要太難過了。”
  我胸口一窒,“小叔叔是白澤,可以預知未來……所以早就知道教授的遭遇是不是?”
  “是。”
  好,很好,我聲音開始哽咽,“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愛他?你知不知道,在見到你跟祖母之前,他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小叔叔,你可以不幫我不救尚陽,可你怎麼能眼睜睜的讓教授去送死?”
  教授沉默寡言,但是他把一個父親的義務盡到了極致。他不擅長情感表達,時常繃著臉不苟言笑,卻是將我照顧的無微不至。
  幼時漫漫長夜中充滿無數古怪生靈,只有他抱著我摟著我甚至給我唱幼稚可笑的歌。高興時會教我書法,開心時會將我舉在頭頂轉圈圈,笨拙替我縫補釦子……
  雖然從來不說,我卻能從他日漸愧疚的目光中感受得到他對肖純的軟化,卻是為了顧慮我一再拒絕肖純十多年。
  教授他才剛過四十歲,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掛了電話,我蹲在床前無聲哭,彷彿一瞬間回到小時候,孤單的面對著恐怖黑暗,抱著肩膀等教授回來安慰。
  我渾渾噩噩過了一天,晚上見到景炎,便道:“我答應同你在一起,把身體還給尚陽。”
  他有些意外,“果真決定了麼?”
  “如今我只有他了,怎麼樣都好,我只想他平安活著,其它什麼都不重要。”
  景炎道:“還有別的要求麼,大可一併提出來。”
  “明天我要去綠河,麻煩讓人給我找個盒子,我想帶莫家奇一起去。”
  “妖怪沒有人類那麼多講究,暴屍野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是我表弟。”
  景炎意味深長的看我一眼,走了。
  次日清早離開江城,飛機穿梭在霧茫茫的雲霧中,我閉上眼想像它在爆炸那一瞬間的模樣。
  砰!轟!
  “頭疼,頭暈,真是受夠了人類的交通工具,總感覺不是很安全的樣子……喂,喂。”
  朴勞粗壯的胳膊搭上我肩膀,“我頭很暈,胸口悶的喘不過氣,你能不能把窗戶打開?”
  “不能。”
  他嗓門突然撥高,“你給我打開!”
  我煩躁的看著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大塊頭,“你聲音小點,這裡封閉的,誰都沒辦法打開,你忍一個小時就好。”
  “我一刻都受不了,你讓開,我要出去透透氣。”朴勞態度強硬的站起身。
  周圍私語聲慢慢大了起來,我只好拿起手機詐他,“你再鬧我就跟景炎打電話。”
  他露出呲牙咧嘴的惱怒,掙扎了片刻強忍下來,卻在位置上不停弄出古怪聲響。
  我忍不住再瞟一眼,竟看到他滿頭大汗,赤紅的臉此刻血色全無,肩膀貼在椅背上不停的抽搐著。
  “真的很難受麼?”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廢話。”
  “早知道不能坐飛機,你還來做什麼?”
  “你他媽以為……以為我想來?”他擰著粗眉毛,狠不得吃了我的表情。
  “那現在怎麼辦?”
  他咬著牙不說話。
  “喂,你能抗得住不?忍耐一下,很快就到了。”
  他緊握拳頭,發出讓人不寒而慄的口卡嚓聲響。
  約過了幾分鐘,他最終抗不住了,小聲道:“你離我近一些。”
  我靠過去,“有事麼?”
  他閉著眼睛,道:“再近些。”
  眼看兩人快貼到一起了,我不由狐疑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身上人類氣息會讓我舒服些。”
  我想了想,抓住他的手,將外套搭在兩人胳膊上遮住,問他,“這樣是不是好些了?”
  他居然一臉驚恐的開始甩,彷彿我玷污了他清白一樣。不過好在身體虛弱,軟綿綿拉扯幾下也未能掙脫。
  “你神經病啊。”我忍無可忍的給他一腳,“安生點,我煩著呢。”
  他這才安靜下來,眼睛木然的望著上方,我也將目光移向窗外。
  “雖然到現在還沒有發現生還的人員,但是我們的搜救工作還在繼續,原因也在調查中……出這樣的事,真的很抱歉,對不起……”頭髮花白的負責人再三重複著的向遇難家屬道歉,收回的卻是一連串的詛咒和悲哭聲。
  “道歉有什麼用?如今人都沒了!”
  “我的女兒才五歲,你們把她賠給我,賠給我啊……”
  “媽,媽……您醒醒……”
  我茫然的站在綠河邊,看那些拿著白菊和祭品的人跪在江邊祭奠,卻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一支嬌小的白菊遞了過來,“我看別人都有拿。”
  “我不要。”
  朴勞將白菊收了回去,醞釀了會兒道:“其實人類生命是很短的,對我們來就像螞蟻一樣短,活十年和一百年沒有什麼差別,終歸是要死的。”
  很殘忍,但是很真實。可能說出這樣的話,卻只能證明他不是人類。
  我不懂活十年和百年有什麼差,但是希望在我活著的時候,所有在意的人都能好好的活著。
  可現實卻是這樣:媽媽走了,教授走了,小叔叔也放棄了我,尚陽目前生死不明……
  被風吹得有點冷,我理智卻逐漸清醒起來,“飛機說遭到不明飛行物襲擊,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他望著河水眯起眼睛,“是鯤鵬。”
  “那個傳說怒飛千里翼若垂天之雲的大鵬鳥?他為什麼跟那麼多人過不去?”
  “他並非跟飛機過不去,而是小貓狐跟你過不去。那孩子很任性,但又出奇的聰慧,被老闆視為妖界的新秀。”
  我狠掐手心,“我不會放過它的。”
  “把它像九尾一樣囚禁在鼎中麼?”
  “做錯了事,就要受到懲罰,任誰都一樣。”
  “這麼多年你好像是白活了,還是這麼天真。”他冷冷的看著我,用嘲諷的語氣道:“你以為自己是萬能的神?這世界果真需要你來主持正義?人妖自古不兩立,單純的食物鏈關係沒有誰對誰錯,這就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即使沒有妖怪也一樣。”
  “你知道我曾經的身份麼?”
  “淮殊?祥瑞?”他笑起來,“自天界滅絕以後,沒有誰再相信之前的傳說,你就是笑話一樣的存在。”
  “如果我將這個笑話繼續下去?”
  “那你就自尋死路,就連白澤都不會幫你。”
  “我不要他幫,”我從石頭上站起來,“誰都不要幫,只要我活著,你們這些妖怪……就通通都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吧!”
  他張了張嘴想笑卻最終沒笑出來,“你該不會忘了自己的身份吧?淮殊,你也不是人。”
  “我是。”
  “你不……”他像是被風化的石頭一樣立在原地。
  我將滲著血絲的手指從他胸口抽出來,在左手掌中召喚出妖鼎,“我知道你一向對景炎忠心耿耿,放心好了,早晚有一日我會你們在鼎中重聚。”
  “你不能……”見我舉起鼎,他變得焦急起來,“你不可以這樣對待老闆!”
  我揚起嘴角,“為什麼不?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另眼相看,但是……物盡其用才不至於失去它存在的價值對吧?”
  “莫丁果,淮殊!”
  我對他的狂怒置之不理,“去吧,我不會讓你久等的。”
  這夜我抱著妖鼎坐在綠河旁,看點點星輝撒滿水面,身體任由冷風刁鑽的吹個透。
  夜已經很深了,兩岸燈光漸漸熄了下去,綠河浸入一片黑暗之中,遙遠的地方卻傳來斷續悠揚的漁歌聲。
  是個單純清亮的女聲,托著長而憂傷的尾音,與這沉靜的夜漸漸融為一體。
  “我曾經看見過幸福的臉……倒映在高山的湖水裡邊……”
  “你說經幡是夢魘的祭典,無聲吞噬了潮涯的源……”
  “我伸出手指遮擋天光,蘆葦隔斷了,一水蒼茫……”
  ……
  歌聲越來越近,最後一葉空舟兀自從亮光中劃了出來,淺白的月光下顯得詭異而神秘。
  我安靜坐在石頭上看著它靠近,小舟在距離我兩米開外停住,一條人影從水裡鑽了出來半個身子,害羞的躲在小舟後偷偷打量我。
  “你為什麼不睡覺?”他聲音比方才的歌聲略微低了些,像處於變聲期雌雄莫辨的少年。說話神情怯怯的,藍色眼睛卻閃著好奇執著的光芒。
  見我不說話,他便棄了小船,游得近了些,“你不會說話麼?還是聽不懂我在講什麼?”
  月光雖然並不明朗,卻已足夠讓我看清他的模樣。
  他長的很美,身體都有著優雅迷人的線條,一頭烏黑的長髮中探出兩隻細長的耳朵,精緻的五官和皮膚處處彰顯出與人類不同的身份。
  鮫人?還是其它不知名的妖怪?無論是哪種,今晚我都決定無視他。
  他壯著膽子繼續往我身邊飄,“能看到我嗎?”
  我看著他,保持一動不動。
  他伸出手,想碰我又不敢的樣子,最後捧了些水撒到我身上,“為什麼不理我?”
  聒噪的妖怪,我皺著眉毛將身上的水珠抖去,“走開。”
  他看起來很慌恐,嘴上卻裝的鎮定,“這是屬於我的地方,你才應該走開,討厭鬼!”
  “這裡是屬於人類的地方,不是你們妖怪的。”
  “我已經在這裡居住五十多年了。”
  “那也不能證明這裡是屬於你,人類已經在這裡生存了幾千年。”
  他欲言又止,頓了很久才沮喪道:“如果妖界還在,我才不稀罕留在你們這裡,河水污染的嚴重不說,連個聊天的人都沒有。”
  見我又陷入沉默,他便道:“你這麼晚在這裡做什麼?是想自盡麼?”
  “還沒到那種地步。”
  他契而不捨的追問,“那究竟是為什麼事呢?”
  “這裡昨天掉了一架飛機,你知道麼?”
  “當然知道,死了好多人啊……”
  我明知希望渺茫還忍不住多問一句,“有沒有看到活下來的?”
  “沒有。”他搖搖頭,“全都死了,碎肉都被河裡的魚給吃掉啦。”
  我垂下眼,濕熱的眼淚控制不住掉到手背上,教授……
  “裡面有你的親人麼?”
  我捧著鼎說不出話,苗吉,鯤鵬,景炎,小叔叔……
  “我哥哥前不久也死了,他適應不了這裡的環境,說不定過幾天我也要死了……你別難過,我給你唱歌聽好不好?”
  他慢慢唱起來,這次是我聽不懂的語言,節奏輕快調子卻憂鬱悲傷。
  聽完歌,我們兩個久久無言。
  天快亮時,我起身打算離開,走出幾步後,回到看到他還在呆呆的看著我,神情恢復到初見時的羞怯。
  “你要走了啊?”
  “嗯。”
  他看起來有些寂寞,“那還會來看我麼?”
  “不知道,如果明年我還活著,我會來的。”
  他垂下長睫毛,難過道:“明年啊,那時候說不定我已經不在了。”
  我摸摸鼎,“你既然在這裡住的不習慣,不如跟著我走吧。”
  他興奮的跳躍起來,“好啊!”
  “你不問我把你帶去哪兒?說不定比呆在這裡的生活還要可怕……”
  他眼睛閃閃發光,“只要不一個人呆在這兒死去,隨便去哪兒都可以!”
  “你不會死,還會有很多妖怪陪著你,回你們該去的地方,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你們會有屬於自己的生存空間。”
  太陽終於升了起來,映得綠河泛起一層金黃波光。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教授早安,再見。
  回到江城後,我暫時找了間房子住下,沒有去找景炎,也沒有去找小叔叔。
  房子很簡陋,除了一張巨大的床外什麼都沒有,天花板上糊著許多破爛報紙,紙條隨窗戶縫隙裡透進來的風而飄舞。
  房子緊挨著公園,每天夜還很黑時,就有許多白髮蒼蒼的老人在晨練,神采奕奕享受著屬於年輕時不曾有的悠閑。
  我經常靠著陽台想,如果教授能活到像他們一樣的年紀,不知是什麼樣的光景。
  出來時我帶了張卡,裡面的錢足夠我吃上一輩子的泡麵,淹死在酒泉裡百回。吃飯,喝酒,睡覺,生活單調而機械的運行著。
  其實這樣挺好,不用去想教授跟景炎,不用去想尚陽跟小叔叔,也不用想那些彷彿離我很遠八竿子打不著的妖怪們。
  只是我越來越迷茫,這樣活著跟死有什麼差別?
  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有天當我發現房間再也不到食物時,提著外套拉開了門,才發現走廊角落站著一個人。
  出乎我意料的一個人,馬小斌,半點吃驚的樣子也沒有,看著我神色自然道:“老闆問你玩夠了沒有,玩夠的話就跟我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問完這話我便想打自己一個耳光。
  馬小斌果然語帶不屑:“憑我們的本事,找個人還不容易?”
  我走出來關門關上,“先讓我在樓下吃碗面。”
  他笑,“不急。”
  磨磨蹭蹭吃了兩碗面後,我慢吞吞坐上了馬小斌的車。
  行了十幾分鐘,我漸漸覺得街景熟悉起來,警惕的喝住馬小斌,“停車,你要帶我去哪兒?”
  “鼎盛,你難道不想看下那個人?”
  “不想。”
  “當真不想?”
  “不想。”
  馬小斌詭笑,“別緊張,這其實是老闆的意思,說是要替你了了所有的心願。”
  怎麼感覺像是欲上刑場前最後施捨的斷頭飯?不過我拒絕了。
  景炎能找得到我,白澤自然也能,明知一個眼神就能讓我像條狗一樣跟隨過去卻不與我聯繫,只能有一個原因:他不想見我。
  那我再倒貼又有什麼意思,更何況我們將來要走的路,註定不同。
  馬小斌將車調了個頭,我不經意從後視鏡中瞄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等等!”
  “嗯?”
  我迫不及待的跳下車,朝路邊鮮花店跑去。
  “我說你到底挑好了沒?都快半個小時了,女人真是麻煩……”正在抱怨的男人一臉不耐煩,扭頭目光剛好跟我碰了個正著。
  我小心翼翼開口,“尚陽?”
  他轉過臉將我打量一番,“你是誰?”
  那神情,分明透著一絲疑惑與警惕,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目不轉睛盯著他的臉,“我是莫丁果。”
  他愣了下,隨即揚起嘴角,不屑笑道:“你是推銷保險的吧?”
  更讓我意外的還在後面,一旁長裙女子抱著花束起身,將流海輕輕撩到耳後,溫柔道:“怎麼了?”
  那張臉,分明是已經死掉的名媛衛濛濛!
  尚陽渾然不覺有何問題,將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道:“你喜歡就慢慢挑吧,我還有別的事,先走了。”
  衛濛濛快步跟上去,“你這人怎麼這樣,明明說好今兒一整天都陪我的。”
  “從早七點到現在還不夠啊?是不是非得把我綁你身上才樂意?”
  “別生氣嘛,好啦好啦,我不選了,咱們先去吃飯行吧。”
  ……
  衛濛濛親昵的挽著尚陽的胳膊,走了一段路後,我聽到尚陽困惑的聲音,“後面那人你認識不?我怎麼總感覺在哪兒見過……”
  “唉呀,你生意場上同那麼多人打交道,看誰都覺得臉熟,多正常啊。”
  我一直目送他們的離開,馬小斌用鳴笛聲將我拉回現實,“看上那個女人了?”
  我問他,“剛才那兩個人,你不認識?”
  他饒有興趣道:“當然認識,那個姓尚的小子,不是家裡很有錢麼,當初還同我一個學校呢。”
  我鬼使神差道:“那你認識我麼?”
  他認真端祥了會兒,搖頭,“不認識。”
  我坐上車,感到手指在微微顫抖,“麻煩去附近的派出所。”
  “去那裡做什麼?”
  我閉上眼,“我要確認一件事。”
  查無此人,電腦戶籍資料明明白白的顯示著這四個字。
  “是不是系統出錯了?怎麼會沒有任何資料?”
  警察冷靜的看著我,“根據你提供的資料,那個戶籍所在小區已經在三年前一次火災事件後拆遷,而那裡所的居民都有詳細登記資料,真沒有你說的這個人。”
  “能讓我用下電腦嗎?”
  他猶豫了下將顯示器轉向我,我輸入幾個關鍵詞,找到燕大的歷屆畢業照,一張張點下去,終於看到了自己的班級。
  可是……我找不到自己的照片。
  畢業那天,我清楚記得自己穿了件灰色毛衣,可是在我記憶中的位置上,卻出現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生。
  怎麼會這樣?直到被馬小斌拉出派出所時,我腦袋還是一片空白。
  我將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默念那些熟悉的街店名稱,心卻越來越冷。
  祖母去世了,教授離開了,尚陽不記得我,戶籍資料憑白消失了……莫丁果所有存在的證明似乎都被誰給抹去了,彷彿從不曾存在過。
  馬小斌說:“你心情看起來很糟糕。”
  沒有誰被世界否認了存在還能開心得起來,上天最近好像在不斷的同我開玩笑,每當我以為這是最難過的時候前方總有更加難以置信的現實在等著。
  見我沒有回答,馬小斌輕咳了一聲,“如果你沒有別的要求,我們就回去了。”
  我想,這一次除了景炎外怕沒人能給得了我答案。
  回到景炎的公寓,我一把推開他的房間,忍著恐懼闖進去衝沙發上的人質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所有人都不記得我,為什麼我的戶籍資料憑白消失了?”
  景炎睜開眼睛,“因為莫丁果……從不曾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我渾身一震,“你胡說,如果莫丁果不曾在世界上存在過,那麼我算什……”
  話未說話,我便看到了開始逐漸透明的手指,我不可思議的低喃,“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會是這樣?”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麼,”景炎站起來,高大的身影將我籠罩在陰影裡,伸出手捂住我的左耳,“八鳳八獸幻化出來的善跟惡,合起來,就是我們。無論是淮殊還是莫丁果,都是屬於我的一部分,所以,你是我的,懂了麼?”
  我搖頭,“不,我不懂……我也不相信。”
  “我會讓你相信。”他張開雙手,很輕的攬住我,與此同時,我聽到他內心復甦的聲音在召喚,“我已經等你太久了,回來吧。”
  我下意識的掙扎抗拒,“不,不要……”
  “噓,”景炎在我耳邊溫柔的吹氣,“靜下心來,你會看到所有的秘密,妖界,淮殊,白澤……所有你想知道的。”
  不知道是被他話中餌引誘到還是被他極具魔力的聲音所蠱惑,我不由自主合上眼睛。
  我看到一輪碩大的夕陽,漫天翻卷如血似火的雲霞,我聽到鼓鳴震天嘶吼如雷的兵戈鐵馬聲響,怨憤狂囂直衝九霄!
  妖怪如潮水猛獸一般席捲而來,卻在天界氣勢如虹的攻擊下如秋鳳落葉迅速凋零。無數人倒下去了,屍體被敵方或已方肆意踐踏虐戮,慘狀不忍多看。
  天界最具威嚴的女人西王母,此刻坐在高台上笑容如鮮花怒放,“一個都不要放過,將妖怪將領屍體拖走,懸於南天門外暴屍三天!我要妖界自此戰後一蹶不振,再無顏與天界爭鋒並肩!”
  “娘娘,這樣做未免……”
  “放肆,本宮決策豈容爾等指點非議?”
  “臣惶恐……敢問娘娘三天後,屍首又當如何處置?”
  “投入陰陽井中,永世不得超生!”
  ……
  “回娘娘,三天已滿,妖界經此一役元氣大傷,自今無任何動靜。來人哪,將屍體投入陰陽井……”
  “慢著,”西王母冷冷一笑,“以刀槍戮屍後再投。”
  “口卡嚓!”“咯吱!”“撲!”
  陰陽井中腐肉堆積如山,裊裊屍氣聚成黑霧籠於井上經年不散,方圓十里水枯石爛寸草不生。
  此戰妖界損兵十萬,折將十六人,八鳳八獸皆被削首刮肉投入陰陽井,自此妖界猖狂日益收斂,再無人言戰。
  西王母也因此暴虐之名轟動三界,後亦稱自省閉門思過數年。
  時光匆匆,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後。陰陽井中屍體聚集,竟然慢慢形成實體,長的與人類孩童無異。只是井中環境惡劣,終不能活得長久。
  巧的是這日井邊居然來了一隻鳥,此鳥名為奇餘乃雌雄一體之身,因其毛色絢麗故倍受主人雷神寵愛。其體質殊於常人,不受陰陽濁氣侵蝕,便像尋常之時躍於井水取水,見得了這井中鬼魘,便告知雷神。
  雷神知曉後不敢隱瞞,如實回稟西王母。
  西王母脾氣不若之前凶殘,亦因年長對戰事頗感厭倦,來到陰陽井旁,見那孩童長相天真可愛,膝下無子的她竟然動了側隱之念,將其收留作義子,取名景炎。
  此子為八龍八鳳鬼魘所幻化而成,天賦奇高,為人淡泊薄情,甚得西王母喜歡。然其性格頗為矛盾,一面記恨妖界戰敗戮屍之仇,一面躊躇於西王母撫養之恩。待其年紀稍長,便藉口雲遊離開天界,實則心系群妖。
  景炎見妖界生活艱難,愈發痛恨自己處境,歸來途經不周山,狠心將善念捨棄丟於不周山,秘謀而返天界。
  這一線善念經歲月洗禮,竟成七彩祥雲狀,三界祥瑞流言不徑而走。
  後祥瑞被白澤收留,取名懷殊,活二百一十三年,被景炎於戰亂之中殺死。
  白澤怒而強攻,天界滅。
  ……
  至此時此刻,所有謎底都已揭開了答案,只是有一點我依舊想不通。
  “小叔叔……他知道我是誰麼?”
  景炎道:“你莫非忘了他叫白澤?”
  白澤,百妖之首,能知過去斷未來,預測世間一切吉凶禍福。
  原來在他收留殊淮之前,便已知道殊淮的身份,難怪不顧流言的寵他任由他放肆。
  原來在他選擇做我小叔叔之前,便已知道莫丁果會有今天,所以冷眼看教授去死,至今不來找我……
  我早該明白,他對我的好不是我自作多情的愛。他從未說過愛我,甚至從未說過喜歡。
  如今真相大白,竟連我揣測的血緣牽絆都不是……
  他於我,不過是一份上司對下屬的愧疚,首領對戰亡將士的一份歉意補償。
  媽媽走了,祖母去世了,教授走了,尚陽忘記了我,小叔叔對我的好不過是礙於另一群人的面子……可是我的小叔叔,能將誠意以自己不感興趣的上床方式表達出來,我謝謝你!
  一場火把我的家燒了個淨光,一場夢讓我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朋友和牽掛,如今的莫丁果兩手空空,擁有的不過是短暫為數不多的快樂不快樂的回憶。
  夠了……
  我厭惡夠了反覆的做夢,越夢越荒唐。
  無法容忍不斷的失去,以至於如今的莫丁果兩手空空。
  展望無可望,回首無牽掛,生無可戀,死無可念,這樣的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罷罷罷,不如歸去。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讓所有一切回到原點吧!
  但願戰事永不再來,但願活在我故事中的每個人人快樂永存,但願我的小叔叔……放下所有過往的不快過往,從此無憂無怖!【莫丁果篇完】

  第一百零六章:恐懼【馬小斌之結局篇】

  愚人碼頭的白天一直生意冷淡,確切的說白天他們並不接什麼生意,這裡的精彩只屬於夜晚。
  酒吧裡女人三十多歲,永遠噙著萬種風情的微笑,彷彿對誰都很曖昧猶帶挑逗一樣。在所有職員中,她是唯一一個人類,也是唯一被眾妖們集體尊重的人類。
  至於原因,馬小斌也說不清楚,底下都在流傳說沙姐其實是老闆的情婦。他覺得有點扯淡,誰不知道老闆是禁慾的?
  可是一個女人默默無聞的替一個男人奉獻,一個男人又吩咐手下所有人都要以這個女人馬首是瞻,他想不通兩人除了‘那種關係’之外還有什麼關係。
  想不通,頭疼。
  最近一段時間他的腦袋都不太好使,總感覺有段記憶生生被斷掉了一樣,一認真想就頭疼。
  酒吧氣氛也開始有點怪,不,最近所有的跡象都顯得特別異常。
  首次,老闆好像更冷了,話也少的可憐,最常說的話好像只有五個字:“嗯。”“謝謝。”“不行。”還經常用凍死人不償命的目光陰森森的偷窺別人。
  其次,店裡生意差了好多,即使是晚上也不如往常熱鬧。這點絕對不是錯覺,馬小斌敢以性命打賭。
  他從口袋裡掏出本子,上面記著最近一周客人數量,拿線連起來就像坐滑梯一樣讓人心驚膽戰。難道是經濟危機的影響?雖然也有可能,但是他不相信這種事對妖怪們來說會造成這麼大的動靜。
  接下來,店員也在減少!太離譜了這一點!在過去幾年裡,從來沒有任何人遲到或者無故曠工的記錄!
  沒有星期天,沒有休假日,沒有加班費,甚至沒有工資……上下兩百多號小妖怪都死心塌地兢兢業業的在愚人碼頭上班,無怨無愧。可是最近一周內,已經莫名失蹤二十幾個人了,最詭異的是,老闆跟以細心聞名的沙姐居然全都沒有任何表示!
  最後,不知道是不是壓力太大的原因,馬小斌開始相信善惡有報開始吃素了……
  以前每星期吃個把人都不算什麼事,現在冰箱裡的那條腿已經呆了快半個月沒動過了。每次剛一動念頭就覺得背後冷嗖嗖的,好像有雙眼睛在無形中監視著自己!
  綜上所述,身為酒吧前台經理,百妖榜排行二十二的馬腹感到壓力巨大。
  馬小斌尚且如此,其餘小妖怪就更別提了,個個提心吊膽,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就會被神秘的消失掉……夜晚偷偷咬被角內心瘋狂吶喊:地球好危險,我們要回妖界!
  這晚的生意果然如馬小斌預想的一樣,很差。他想不透是生意被別人搶跑了,還是妖怪越來越少的緣故。不過根據老闆的影響力及號召力來看,顯示後者可能性更大一點。
  沙姐從吧檯出來,剛拿起外套披上,馬小斌就立刻湊了過去,“沙姐,問你個事兒。”
  沙姐一幅漫不經心的樣子,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上,噴雲吐霧道:“你說。”
  “老闆最近怎麼了?”
  沙姐抽煙的手頓了下,“你什麼意思?”
  馬小斌仔細打量了左右後,小聲道:“我總覺得莫名心慌,好像有什麼事兒要發生一樣……”
  沙姐說:“你想多了吧?”
  他像個幼兒園小孩一般忐忑不安,“沒,真的,我現在夜裡都做噩夢,夢見……夢見老闆不待見我,你說我這幾天表現還好吧?沒做錯什麼事吧?”
  “挺好。”沙姐拍拍他肩膀,“好好做事,別胡思亂想。”
  “可是……”馬小斌還想說什麼,卻覺得背後一涼,頓時汗毛都豎起來了。驀然轉臉,果然是景炎一臉陰森的盯著他,目光放在他拉沙姐胳膊的手上,“你要做什麼?”
  一時間馬小斌有點想哭,剁手的念頭都有了,結結巴巴的解釋,“沒,沒做什麼。”
  沙姐臉居然還有點紅,略帶羞澀的瞟一眼景炎,“沒什麼。”
  她那表情,真是要死了!馬小斌想撞死在墻上,沒事兒也讓這女人給整出點事兒來不可!
  景炎看了他們一眼,扭頭走了,馬小斌終於深深鬆了口氣。
  沙姐卻主動靠過來,“你說……剛才老闆是不是在吃醋?”
  馬小斌一蹦三尺遠,兔子般竄了出去,“你饒了我吧姐,以後請跟我保持在三米之外,謝謝,再見!”
  這晚馬小斌又做噩夢,夢的是件舊事。
  沒碰上景炎之前他從事的是快遞行業,吃過幾個人,本來對妖怪來說不算什麼稀罕事兒。但這晚他又夢到景炎在他後面偷窺著,還拿著相機把場景給錄下來了。
  真是毛骨悚然的感覺,溫暖的被窩裡,吃慣活人的馬小斌感到從頭到腳都竄起一股寒意,怕怕……

  第一百零七章:緣起【景炎之結局上篇】

  在天界滅掉的很多年後,景炎仍一直覺得心中居住了頭猛獸,那種類似饑餓的叫囂感時刻提醒著他的殘缺不全。
  有時他會盯著手反覆看,就是它,當年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另一半。
  可並沒有絲毫愧疚感,在那樣的情形下,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他還是會毫不猶豫的採用最直接的途徑刺激白澤。
  白澤是妖界有始以來最偉大的首領,他的能力沒有誰敢否定,可他總是心存一絲善念,學不會趕盡殺絕。
  這在瘋狂喪失理性的戰爭中,無疑是致命的缺點,所以妖界與天界不停的展開著拉鋸戰,戰了又戰,糾葛幾千年不休。
  作為慘烈戰爭的衍生品,不會有誰比景炎更憎恨武力爭端,他甚至有考慮過返回妖界,殺死白澤取而代之,然後一舉攻破天界。
  作為替妖界而死的亡靈出現在白澤面前,他絕不會出手傷害自己,這點景炎有十分的把握。即使用武力對決,自己也未必會落於下風。
  然而,最終放棄這一念頭的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是前生對此人有太多的仰慕和憧憬,以至於化身為井魘仍無法擺脫對他的尊重。
  景炎至今清晰記得,自己以天界太子身份出現在他面前那刻,無法抑制內心雀躍以致於不敢與他長久對視的敬畏感。
  按道理來說自己應該恨他,可是對上那張從容不迫的臉時,什麼念頭都瞬間煙消雲散了。
  三界握手言和了,白澤帶著所謂祥瑞回妖界了,據說祥瑞資質平庸性格乖張如何如何……景炎時刻注視妖界一舉一動。
  白澤果真如想像中一樣,置旁人奉勸不理對祥瑞極為上心,甚至寵溺到他常人難以想像的地步。
  是因為愧疚還是突然爆發了妖怪極少有的人性?景炎為這個問題困惑了許久。
  那個淮殊景炎見過,相貌平庸且無特殊之處,唯獨性子被白澤慣的出奇狂妄,彷彿天下人都應該寵著他一樣。
  景炎想不出,明明拋下的是一縷善念,怎麼變成了活生生的人後,就完全轉了性子惹人生厭?
  掐死淮殊時白澤看他的目光,景炎大概永遠都不會忘記,裡面有懇求有悲痛還有許多他不懂的東西。
  白澤應該知道,自己陣前殺死淮殊便是要提醒他,永遠不要對敵人手軟,否則八龍八鳳的下場便會是所有妖怪的明天。
  天界如願被滅,景炎理所當然的回到群妖之中,只是白澤看他的眼神,由溫和變成了冰冷。
  他永遠也不會跟自己兵戎相見,可是那目光,讓他時刻有如鋒芒刺背,比殺了自己還難受。
  景炎不懂,他殺死的明明是自己的另一半,白澤為什麼比他還要心痛。
  白澤自請入妖鼎謝罪,景炎二話不說也跟隨其後。
  沒了滅掉天界的目標,景炎只剩下記憶中曾經追隨的首領,如果再失去白澤,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生活下去。
  在鼎中,即便是朝夕相對,白澤也從來不對他有一句閒話,整日整日的修煉,不知道在忙著些什麼。
  妖鼎的封印像是命中註定的一樣,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被打開,妖怪們借此機會四處逃竄享受為數不多的自由。
  然後再隔數年,被東方家的後人一一強收回來,周而復始的上演著此類劇情。
  後來東方家族斷後,便將妖鼎傳給莫家。最後一次妖鼎封印被打開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白澤竟然先行一步,待景炎反應過來跟隨出去,已是四處尋不著他的足跡。
  世事無常,斗轉星移,外面與鼎中已是另一番天地,無論是人類還是建築,都與想像中相差甚遠。
  在陌生的世界中,又失去了白澤,景炎愈發茫然。
  不過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見白澤,因為妖怪自由的時間都不會太長,最多不過兩三年。
  可是這次他錯了,莫家後人的行動比他想像中要晚得多,五年,十年,十五年……日子流水一般淌過,莫家後人竟然不濟到這種地步了麼?
  景炎開起酒吧,取名愚人碼頭,嘲諷世人也嘲諷自己,用來供生活在人類當中的妖怪們享樂。
  與此同時,他也在不停的尋找白澤,耐心幾乎被冗長的時間磨蝕殆盡,看來不能再指望那個無能的莫家後人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馬腹突然帶來了一個沉睡的少年,稱他身上有白澤給予的戒指,姓莫,並且……身上有股獨特的氣息。
  無法形容景炎看到莫丁果時的心情,那張臉,分明陌生,卻帶給他奇異的熟悉感。
  白澤並未出面,龍三太子嘲鳳卻帶來了他的消息,“白大人說此人身份特殊,請您不要動他。”
  既然有話要說,為什麼不親自前來,還要別人傳話?
  景炎心生怒意,“沒有你這話倒也罷了,如今我非殺了他不可,看你能將我如何。”
  手已到了莫丁果喉嚨邊,嘲鳳又道:“白大人說您殺了他一次,還要殺他兩次麼?”
  景炎的手立刻頓住,“你這話什麼意思?”
  嘲鳳道:“我也不明白,白大人只讓我傳這些話,說您聽後自然會明白。”
  景炎又將躺在地上的莫丁果打量一遍,半晌後冷哂,“我說他在鼎中那些日子瞎忙什麼,原來是為了這個……”
  嘲鳳看他臉色不善,又道:“白大人還說,願意讓出鼎盛百分之八十的股分,換他三年時間自由成長,以後去留聽天由命絕不再插手過問。”
  景炎思慮了會兒,看到嘲鳳心情又略微好些。雖然白澤不曾出面,但是有嘲鳳這條線索在,查起來想必不會太難。
  至於地上這個姓莫的……給他三年自由又如何?以他這後天無力的資質,一根手指頭都可以輕易將其殺死。
  景炎心中作了決定,道:“你將人帶走,再告訴白澤,三年內我絕不動他,但若其它妖怪傷害他也不會攔著。”
  嘲鳳大喜,“那鼎盛的股份您還……”
  “當然要,白大人給的東西,我怎麼能拒絕?”景炎摸摸手上的骷髏戒指。
  勝與戒,記得上一次妖鼎封印被打開,那個莫家人便說六十年後會有人將它收走,算算時間便該是眼前這個人了吧?
  雖然說術師預言一向準的可怕,但景炎不認為眼前這人有這種能力跟本事,他一點都不擔心。
  現在這世道,有人脈,有網絡,有手機,有汽車,有數不清無法阻礙交流的渠道。
  在同一個城市中,一個成功人士躲著另一個成功人士的成功機率會有多大?
  我猜沒可能吧。
  不,至少是百分九十九,因為剩下的百分之一讓倒霉的景炎遇上了。
  明知道白澤就在江城,在鼎盛公司,甚至連他居住的詳細地址都有,可是……他居然從來沒有看到過白澤!
  想到這裡景炎就有種說不出的挫敗,不過一個淮殊而已,至於他記恨自己幾千年那麼久?更何況白澤那麼有本事……死掉的魂魄不都被他尋來七拼八湊弄好了麼……
  只是淮殊就不怎麼樣,如今又被他整出個失敗的複製品,看起來愈發泯然於眾人了。
  景炎甚至感到委屈無處發泄,按道理說淮殊跟自己本質上不就是同一人麼,可為什麼被白澤對待的態度會差這麼多?
  景炎本是不信緣份的,在遇到莫丁果之前。
  後來他發現一個規律,如果不見面,就一直不會見面,就像白澤。而如果一旦認識了某個人,那個人就會無處不在,就像莫丁果。
  左右看不出大的優點來,不過白澤喜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基於愛屋及烏的觀念,景炎用所未有的包容和溫和態度去對待此人。
  就在三年期滿時,莫丁果開始小孩蹣跚學步一樣晚啟了收妖之路,白澤卻帶著他神秘失蹤了。
  命人四處尋找,布下所有的關係網去搜尋,甚至親自離開江城四處追問,都沒有任何消息,景炎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慌張不安。
  三年約定,他是那麼相信白澤,卻被對方像個白痴一樣的耍了。
  莫丁果,是他讓白澤改變了念頭想要延長約定吧?
  景炎思慮半晌,放下手中的照片吩咐朴勞,“莫丁果有個朋友叫尚陽,你去把他請來。順便再告訴那隻小貓狐,他仇人的父親下周要從國外回來。”
  “是。”
  景炎起身看向窗戶,從高樓上俯視這個城市,既然白澤不肯出來,那就利用此人逼他出來吧!
  剛剛占用了尚陽的身體,口袋裡手機便響個不停,顯示來電人:我愛你。
  真是幼稚,景炎冷嗤一聲,本想直接掛掉,心中卻生出種莫名的好奇,不知道這具身體的主人,喜歡的會是什麼樣的傢伙?
  接一下也無妨吧?算是對這具身體主人的一點補償。
  “喂。”
  “是我,莫丁果。”
  景炎意外的勾起脣角,“你回來了啊……今晚七點,雁河路,月滿樓,我替你接鳳洗塵。”
  掛掉電話時景炎還在微笑,人類有句俗語怎麼說來著?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廢功夫。
  莫丁果,既然回來,就不要再走了。
  不過是平凡的人類,毀掉你所有的生存希望,再拿最在乎的人來要挾,應該會乖乖順從吧?
  算不上什麼卑鄙,本來就是同一人,不是麼?
  只是……白澤如果知道的話,他會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呢?

  第一百零八章:緣滅【景炎之結局下篇】

  與莫丁果合體並沒有給景炎帶來預想中的效果,消息早已讓人送出去了,可白澤始終如老僧入定一樣沒有任何回應。
  他就是有這種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形於色保持沉默的本事,不然也不會對自己愛理不理幾千年,景炎恨的牙癢癢卻沒有任何對策。
  景炎脾氣變的越來越暴躁,看身邊哪個人不順眼便想讓他就此消失掉,於是封印在莫丁果右手那個妖鼎成了它們最終的去處。
  夜晚,景炎從未想像過自己會有懼怕夜晚的一天。
  每當夜幕到來,他都像暴躁的狂獅一樣將自己關在房間,吩咐手下不準任何人進來。
  莫丁果那個一無是處的偽人類,帶給他的負面反應大到難以想像,腦海裡不時浮現出陌生的人臉跟新鮮無比的念頭,還有時刻都蠢蠢欲動封印妖鼎的右手……最為可怕的是,他居然還有一段不為知的記憶,清晰到讓人難以啟齒的記憶。
  跟白澤交合……這也就是說,自己跟白澤有過那麼親密的地接觸過,這比封印在妖鼎裡要可怕上一萬倍!
  白澤在他心中的形象,一直是那樣的神聖不可侵犯,如果說是莫丁果單方面猥褻的話還有情可願,可為什麼他會是主動的一方?!
  不是禁慾的麼?怎麼會做出那樣的事?難道表面光輝形象全是裝出來的?還是那個姓莫的真有什麼本事,激發了白澤身體的某種潛意識?
  想到這裡景炎忍不住從床上坐起來,他需要找個倒霉的傢伙來發泄一下。
  五分鐘後,景炎對著戰戰兢兢的馬小斌勾手指,“你過來。”
  “老闆,我……我沒做錯什麼事兒吧?”
  景炎不動聲色的盯著他,馬小斌不敢違背命令,磨磨蹭蹭的走近,“老闆有什麼吩咐?”
  “把衣服脫掉。”
  “啊?!”馬小斌下巴都快要掉了,“老闆……我去叫沙姐過來好不好?”
  果然不正常啊,一向潔身自好的老闆居然也有了坑髒的念頭……馬小斌硬著頭皮繼續道:“老闆難道忘了,我被您閹割過……”
  本來就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只因對象是白澤才動了點心思,所以對馬小斌的反應也算不上失望,景炎敲敲桌子,“白澤那邊還沒有消息麼?”
  “沒有。”
  景炎道:“我快忍不下去了,你去帶消息給他,再不出現的話,我就毀了江城。”
  “老闆?”
  “我說到做去,快去。”
  “是。”
  待馬小斌走後,景炎又將妖鼎召喚出來把玩,這玩意兒對其它妖怪來說是個噩夢,對自己來說卻是與眾不同的地方,在那裡,他可以肆無忌憚的面對白澤……
  白澤,白澤。
  馬小斌回來的很迅速,進來時臉上明白寫著恐懼,“白大人說……”
  景炎最是厭惡別人說話吞吞吐吐,“快點說!”
  馬小斌頭也不敢抬,“白大人說:您現在算是跟莫家有些緣源,就應該將他們沒有進行下去的義務履行完。”
  “什麼義務?”
  馬小斌指指妖鼎,聲音愈發輕不可聞,“收伏百妖。”
  景炎皺起眉頭,“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白大人說……當您收伏完所有的妖怪時,最後一個面對的就是他。”
  景炎道:“我做這種事不太好吧?”
  馬小斌哪裡敢反駁,“但凡老闆的決定,都是對的。”
  景炎深深看他一眼,摸著妖鼎道:“那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那你還不進去?”
  “是,屬下這就進去,老闆保重……”馬小斌欲哭無淚,伏地化為馬腹原形,縱身躍入鼎中。
  景炎數一下鼎上花紋,不滿道:“姓莫的太無能,居然還差這麼多。”
  日子一天一天過,愚人酒吧生意愈發清冷,就連一向穩重的沙姐也有些坐不住了,主動找到景炎,“老闆,我們客源越來越少了,再這麼下去早晚要……”
  “我正要同你這事,”景炎取張支票給她,“這幾年你幫忙看著生意辛苦了,算是給你的一點報酬。以後可以不必這麼辛苦,找個合適的人類嫁了吧。”
  沙姐震驚道:“老闆,您這是……要辭掉我麼?”
  景炎點頭,“愚人碼頭也要關門了。”
  “關門……那老闆你呢?有什麼打算?”
  “這不是你該問的。”
  沙姐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那我以後可以跟著老闆嗎?”
  得到的果然是不帶任何考慮的拒絕,“不可以。”
  沙姐接了支票,“在離開之前,我可以提一個要求麼?”
  “說。”
  “你能不能吻我一下?這麼多年……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了,能不能在臨別前吻我一下?”
  景炎冷冷的看著她,“我不會去親不喜歡的女人。”
  早知如此,所以沙姐並未太過失望。兩人距離差的那麼遠,以至於她有問題藏在心裡很多年都不敢問,今天要走了,應該可以問了吧?
  她鼓起勇氣,“老闆有喜歡的人嗎?”
  景炎心中一動,腦海第一反應跳出白澤無欲無求的臉。
  ……喜歡?如果提出接吻要求的是白澤,自己應該不會拒絕吧?
  沙姐見他若有所思,心中便有了答案,強裝笑臉,“那祝老闆愛情旅途幸福,再見了。”
  “再見。”
  小孩子果然很討厭,雖然這傢伙不是人類,但是比人類討厭多了,這是景炎對著神卷一個小時後得出的結論。
  神卷才不理會他,抱著KFC桶吃的滿嘴流油,打個飽嗝,“咯,我吃飽了,主人您有什麼吩咐,請儘管說吧。”
  “以後別叫我主人。”景炎可不希望有這麼丟臉下作的隨從。
  “可是,你就是我的主人啊,”神卷笑嘻嘻的看著他。
  景炎道:“給我查出白澤現在的位置。”
  神卷愣住,“您難道感應不到麼?”
  景炎怒,“我如果能感應到還用得著你?”
  神卷舔舔手指,“這好辦,我現在就幫你查。”
  他將食指壓在太陽穴上,片刻後奇道:“咦……”
  景炎立刻緊張,“怎麼了?”
  神卷睜著無辜的大眼睛道:“我感受到他就在我們身邊啊。”
  “不可能……”
  “叮咚……”與此同時,門鈴聲響起。
  景炎愣了下,第一時間將神卷封印起來。
  快步走到門前,深呼吸一口,然後輕輕拉開門……
  白澤果然站在那裡看著他。
  “你……,”景炎突然覺得窘迫,“請進。”
  白澤道:“不必了,就在這裡說罷。”
  這是天界被滅後,白澤第一次同他說話,什麼內容都已不在重要,景炎此刻滿耳朵飄的都是他的聲音。
  白澤說:“妖鼎拿出來給我看。”
  景炎連忙將鼎遞給他,目不轉睛的盯著白澤看,“保存的很好,一點劃痕都沒有。”
  白澤接過妖鼎,用手指摸索著獸紋默點一遍。
  景炎解釋,“加上那隻小貓狐和幾隻新生出來的變異小妖怪,剛好九十八隻。”
  白澤將妖鼎拿在手中,抬起細長的眼睛看他,“你倒是聽話。”
  “……,”景炎憋了半天,不知道要說什麼。總覺得白澤這語氣像是在誇獎小朋友,而不是在同自己說話。
  白澤又道:“你既然這麼聽話,把莫丁果還給我好不好?”
  “不,”景炎立刻警惕的瞪著他,“他是我的,誰也不能將他搶走。”
  “可是你殺了他,還拋棄了他。”
  “我只是……,”景炎沒有再說下去。情非得已,沒有誰想要把自己活生生分裂開。在妖界與天界對立的情形下,矛盾糾結的心情帶給他的只是刻骨銘心的折磨。還有一點,他不想看到白澤對另一個人如此在意,一點都不想看。
  白澤安靜的看著他,似乎還在耐心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景炎冷笑,“即便如此,也沒有人否定我們是一個人的事實,他現在就在我的身體裡,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沒有能將我們分開……就算是你,也不行。”
  白澤垂下眼皮,把妖鼎還給他,“我還要再拜託你一件事。”
  景炎正為剛才強硬的話語懊惱,聽他這麼說剛要點頭,卻見白澤掏出張女人的照片來。
  “她是誰?”
  “明早八點,去江陵機場找這個女人,把鼎和你的勝與戒指送給她。”
  景炎追問,“她到底是誰?”
  “莫家後人。”
  景炎一愣,“莫家……不都沒有人了嗎?”
  白澤道:“你見她自然會明白。”
  說罷做了個起身動作,景炎急道:“那你……?”
  白澤微微一笑,“群妖都已經入鼎了,作為首領我自然要去陪他們。”
  “等等……,”景炎阻攔不及,一道白光便縱然躍入鼎中。
  景炎看著最上端多出來的獨特獸紋,猶豫著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上去,輕聲道:“那我辦完事也去陪你。”
  江陵機場
  景炎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索著,片刻後,他鎖定了照片中見過的那個女人。
  她頭髮很短,腦袋好像剛做過手術一樣還纏著條細繃帶,臉頰紅紅的,看起來精神很不錯。
  景炎站在原地看她慢慢走過去,視線最終停留在女人微凸的小腹上。原來白澤指的莫家後人……指的就是這個啊。
  “肖純!”
  “表姐,你來接我啦。”
  “你現在認得我啊?真好……太好了……你現在身體都好了吧?”
  女人溫婉的微笑,“都好了。”
  接人的女子很快注意到她的肚子,“這是……”
  “莫思,我給他起名叫莫思,這名字好不好?”
  “……好,咱們走吧,你小心,慢著點兒。”
  就在她們要離開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肖小姐。”
  兩人回頭,身後並沒有什麼人,只有地板上擺著個形狀奇特的古鼎,隱約還泛著祥瑞的紫氣。
  “我們走吧。”
  “等等,”肖純不由自由走了回來,站在妖鼎前,她反覆確認周圍並沒有人多注意它一眼後,才小心翼翼捧了起來,發現裡面還放著枚小小的骷髏戒指。
  這東西,很多年前在幫莫教授收拾房間的時候,曾經見過一面。
  而莫教授在回國之前,也交給了她一個小信封,肖純將手放入口袋中摸索,掏出一張畫有蓮花花紋的紙條來。
  猶豫了片刻,她將紙條按在了鼎上,是這樣吧……?
  那鼎彷彿有股奇特的吸引力,紙條牢固的粘在上面,緊密的不露半點縫隙。
  肖純試了試,再也摳不下來,看來自己是做對了。
  她將鼎看了又看,發現每種花紋都不盡相同,每只獸都被雕刻的栩栩如生,彷彿隨時都會跳躍出來一般,忍不住感慨道:“真漂亮啊。”
  妖鼎中
  “你為什麼要進來?”
  黑暗中景炎不自在的說:“不知道。”
  下一刻,白澤的手撫上他的臉,“在他還是祥瑞的時候,我整天抱著他,想像他會幻化成什麼樣子。結果出來後,所有的人都失望,除了我。只要他是我的淮殊,變成什麼樣都不重要。後來……我收集了他的魂魄,借用莫家死胎讓他成為了莫丁果,只為他不要在這黑暗的鼎中毫無希望的活著,可是你,為什麼又要將他帶進來?他沒有犯過任何錯,不該接受這無辜的懲罰。”
  景炎緊張的感受那隻手帶來的溫柔,“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白澤笑,“不,你跟他不一樣,他比你任性,比你可愛,比你會撒嬌,認真而執著,心底又善良……雖然總不聽話,又老是犯錯,但每次聽他叫小叔叔,我都覺得自己心都快要融化了。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胖胖圓圓的躺在搖籃裡,哭著要我抱,跟記憶中的淮殊一樣又感覺不一樣。當他用眼睛看我的時候,我覺得任何要求都無法拒絕。最後一次他打電話給我,差一點,差一點我就想殺了你……”
  最後一句他似在自語,“我那麼在乎他,事情為什麼還變成這樣?”
  景炎道:“你是白澤,在所有事情開始便知道結局的白澤。”
  “我從未有過如此痛恨自己身份的時候,我也想做普通的人,跟他在一起,兩個人,做他一輩子的小叔叔,什麼都不用想……多好。”
  沉默了很久後,黑暗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小叔叔……?”
  ……
  不久後,妖鼎被放到了旅行箱中。
  它從哪裡來,又會流向何方?除了那個眼神悲傷但又幸福的女人外,沒有人知道。
  冥冥之中,一雙小手揭開妖鼎上的封印,恍惚已是多年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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