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等待末世-東籬菊〉 By 風動石

 
  文案:

  浮夢掠影,灰男人的末世童話。
  陶十一的同學都說他假清高,村裡的人都說他讀書讀傻了,實際上他只是有輕微人際交流障礙。老男人以為自己一輩子只能孤身走下去,但他遇到了燕昶年,這個被自己看見他與男同學親吻的初中同學。對男男親熱被撞見事件,一個轉眼就忘,一個心心唸唸,十幾年後終於重逢,引發鋼鐵森林裡的糾纏,跌跌撞撞兜兜轉轉,陶十一隻望能夠平安過完一生,朋友送他麻將牌大小的石頭一塊,說那是空間靈器……這很令人驚悸;更令人驚悸的是朋友說末世要來了!
  以為是普通人實際上是修真者的朋友咻的一聲離開了地球,愛人有了,空間有了,而太平盛世轉眼間如夢般傾覆,冬雷震震夏雨雪,地磁減弱倒轉、宇宙輻射災難、南北極冰蓋融化、遠古病毒散逸、火山爆發、地震、海嘯、風暴、洪水,旱災、泥石流、冰河世紀……天威下人如螻蟻,如何掙扎生存?
  大家一起來修真吧。
  采菊東籬下,悠然會情人——
 


 
  【卷一‧鋼鐵森林裡的糾纏】


  第一章:愛情

  11月1日是十一的生日,從早上7點到晚上7點,高強度的體力工作讓他疲憊之極,可是沒有絲毫睡意,電腦自回來後就開著,幽幽的螢光在他的臉上印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在那個沒有好友的扣扣裡,他寫下今天的感言:30年,我站在井底,仰望天空。
  十一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嘶啞難聽。他的嗓子曾受過傷,本來就話少,現在更是沉默了。
  慣性地上了校友錄,他用的是假名,曾有人在群裡問他是誰,他裝作不在,後來就沒人理會了,得以安穩地呆在那個班級裡。
  新近過生日的人不少,一個個的收到許多禮物,其實那些人很多他都忘記了名字,十一拖動鼠標看,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羨慕?嫉妒?或許都有吧。
  他們很幸福。十一想。
  今年天冷得早,還沒有買棉拖鞋,穿著涼拖的腳有些寒意。他把電腦桌挪到床邊,盤腿坐在床上蓋著被窩上了遊戲。
  電腦和號都是曾經的室友給他的,室友和家裡鬧矛盾,玩離家出走,後來和好了放這裡的東西一樣沒拿走,全給十一了,那室友後來舉家出國,兩人偶爾還會在QQ上聊會天,但室友很忙,忙工作,忙談戀愛,後來忙結婚,忙生孩子,忙得不見影了。
  《桃源傳說》,十一遊戲名叫“彼岸花開”,算是那個區的老人了,剛開區的時候室友就建了號,十一接手後一直混到現在,滿級了,一身裝備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因為工作的不穩定性,他雖然入了區裡的天外飛仙公會,卻做好了隨時被踢的準備。
  剛上號,公會裡就有人喊:“彼岸,毒龍谷送藥!大紅大藍各5組!速度!”今天新出了副本,滿足條件的人都在卯足了勁沖副本,藥供不應求,小幅度漲價,根據以往經驗,十一提前做了許多,都囤積著等新副本出來。
  十一提起精神,飛速上馬往毒龍谷奔去。他算半個職業玩家,沒有工作的時候就靠遊戲掙點生活費。
  交易完準備走的時候,有人喊住了他,那人是公會裡的精英,屬於第二梯隊,喊住十一卻是因為他們準備進副本的時候有人臨時有急事下線了,又不願意在世界上喊人,十一來的正是時候。
  十一不想去。
  他的手指不易察覺地顫抖,那是過度勞累的表現,他怕自己會拖累整個隊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那人卻不容他拒絕,辟里啪啦地打了一大堆字。下副本的時候都是開語音的,十一覺得那個可有可無的,因此沒有買相應的設備,公會裡跟他打過交道的老人都知道。
  十一操作很一般,但隊伍之前已經推過一次副本,公會裡的第一梯隊又貼了經驗心得,雖然因為十一不熟悉副本而出了些小狀況,卻也是有驚無險地通了,最後的BOSS倒了之後,各人得到隨機獎勵,落入十一包裹的是“厄”。
  十一怔了一下,是個手鐲,灰撲撲的,似乎在哪見過。厄運之手鐲:條件適合激發潛能。
  十一在冥思苦想,他總覺得這東西有些眼熟,最終在倉庫底部翻了出來,那也是一個手鐲,名“幸”,是十一剛玩這個遊戲的時候得到的,那時他得到個破布片也會放倉庫裡收起來,這東西也不例外。
  他把“厄”和“幸”放一起,一陣七彩光芒閃過,激發成功,兩隻手鐲合為一體,名:兩相依。自身基礎屬性增加百分之十。復活,物理攻擊免疫,法術攻擊減半。
  十一有預感這玩意能賣不少錢。他像往常一樣把號放安全區擺上攤,那手鐲沒有註明價錢,寫明觀賞,檢查一番,沒有擺錯價錢,十一就下線了。
  用冷水洗了一把臉後,零點時鐘敲響了,十一躺在被窩裡,摸出藏在衣服堆裡的存折和還沒有來得及存銀行的錢,他很喜歡翻看存折,看著那數字一點點的往上漲。他想,這輩子可能就一個人了,在還能自理前必須掙夠足夠的錢,才能在走不動的時候進入老人院。
  第二天沒有活,十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他睡眠淺,住這附近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作息時間不定,一晚上他被吵醒了好幾回,醒了就難以入睡,反反覆覆,起來時頭暈沉沉的,簡單的洗漱後開顯示器看昨天晚上的收穫,賣掉了一堆藥和幾件裝備,問手鐲的人也有,一個名為那美剋星龜仙的滿級玩家提議說跟他面談,另外幾個有意購買的人都點頭,當面談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十一從來沒有跟人當面交易過,他下意識地把遊戲與現實區分開,絕對不越雷池一步,但是這次他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他覺得自己會收入一筆意外之財。自出生起,30年來幸運之神就沒有給過他一絲眷顧,或許30歲生日這天終於想起了他。
  那幫人果然是有錢人,定的會面地點在本城一個五星級酒店裡,有兩人甚至是坐飛機過來的。
  去之前十一特意到公共浴池洗了個熱水澡,就像他不能忍受北方的寒冷一樣,他也無法忍受到公共浴池跟一幫子光著身子的大老爺們一起洗澡,他挑選人少的早上去的浴池,在裡面呆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老闆盯著他看了半響,十一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直著脊樑出去,他把自己最好的衣服穿上了,那是他買的唯一一件超過100塊的夾克,裡面是白襯衣,下面是直筒藍色牛仔褲,他上高中時穿的,穿的次數不多,還顯出兩分新。
  十一特意提前出門,萬一堵車,他也有充足的時間按時到達,他不允許自己做出類似遲到的不禮貌舉動。
  到達酒店的時候離約定的時間還有20多分鐘,十一心裡其實一直在打鼓,第一次踏足五星級酒店如此高級的地方,他是興奮夾雜著惶恐,更多的心思放在那手鐲能賣多少錢上,因為緊張,他甚至生出了“殺人奪寶”戲碼的荒唐想法,為了緩和緊張的情緒,十一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屈伸,敲起了鼓點。
  這是十一緊張時無意識的做法,的確很有用,他注意到電梯裡的另外兩人,兩人都是休閒打扮,身量都比他高,其中一人看見十一注意到自己,沖十一無聲地笑笑,十一臉上一熱,偏開了頭,又想到自己這樣很沒禮貌,馬上把頭扭回來,還了一個笑容。
  笑意很淺,一現即隱去,但這個舉動取悅了那個人,他說:“你好。”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是十一做夢都希望擁有的嗓音,十一輕聲說:“你也好。”
  嘶啞粗噶的聲音,那人有些愕然,電梯裡一時恢復安靜,十一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指示燈,經歷得多了,他內心已經很難起波浪,或許是因為他的笑容,也或許是他悅耳動聽的聲音,這些年來他被厚厚鎧甲包圍的靈魂被一根叫“沮喪”的細針紮著了,細微的疼痛從靈魂深處擴散。
  十一想起三人的目的地居然都是十八樓,他有些意外,猜測這兩人是不是遊戲裡人物的原型,十一說:“我是彼岸。”
  聲音打破了沉默,那兩人有些意外,先前跟十一打招呼的人說:“我是那美剋星龜仙。”
  那美剋星龜仙這名十一從建號起就時不時聽見、看見,十一不太會看人,估計不出眼前人的年齡,這人看去很年輕的樣子,卻也不是十七八的熱血小青年,怎麼會起這麼個古怪好玩的名字?
  那美剋星龜仙說:“你可以叫我燕南天。”
  燕南天,很熟悉的名字,似乎是古龍小說裡的人物?但十一還是比較願意叫他那美剋星龜仙的,那名字比較喜感,當然,這只是他的心裡話,是萬萬不能說出來的。
  價錢很快談好了,十一看這幫人不是很在意到底能不能買到手,更像是借此機會聚一起吃吃喝喝玩玩。
  那美剋星龜仙問十一有沒有網銀,十一搖頭,又問他的銀行賬號,要給他轉賬,十一還是搖頭,他非得那美剋星龜仙給他現金,他以前不知道在哪看見的報道,就是說銀行卡轉賬的事,看著錢是到卡上了,沒幾天錢又撤走了,把那人給坑苦了,十一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咬定要現金,氣得那美剋星龜仙想撬開他腦袋看看他的大腦到底是什麼回路。
  取大額現金得到櫃檯,雖然不用排隊,但看那美剋星龜仙的眼神,似乎要咬十一一般,他憤憤地填單,十一看他的字,和他人一樣好看。
  銀行工作人員把一堆錢推給十一,十一從口袋裡摸出存折:“麻煩大姐您給我存這上面。”
  銀行大姐看看那美剋星龜仙,那美剋星龜仙很是無奈,看看十一,十一正認真地看著她,又看看那堆錢,無語。
  那美剋星龜仙人長得高,視力也很好,他瞄到十一存折上面的數字,1、2、3、4、5,五位數的存款,加上他給的,堪堪過六位數。戶主名:陶十一。
  十一小心翼翼地把存折放入衣服最裡面的口袋,又不放心似地按了按,跟那美剋星龜仙走出銀行。
  那美剋星龜仙說:“快中午了,他們在海鮮樓定了位子,一起去。”
  十一本來打算回家的,聽到海鮮猶豫了一下,別說正兒八經的海鮮,他連蝦蟹都沒吃過幾回,猶豫間已經被那美剋星龜仙拉上了車。
  一開始十一還有些放不開,後來嘴裡吃著鮑魚,手裡捏著大蝦,那美剋星龜仙又遞給他一隻威武雄壯的大螃蟹,十一沒有吃過螃蟹,把蓋子掀開後就不知道從何下手了,那美剋星龜仙接過螃蟹,教他怎麼吃,見他手笨,又給他剔了兩隻螃蟹的肉放他碗裡。
  六個人裡唯一的女性說:“六哥偏心,幹嘛不給我剝螃蟹呢?”
  那美剋星龜仙頭也不抬:“你不是會嗎。”
  他沒事,十一卻覺得有些尷尬,端起手邊的杯子,入口才發現是酒,後悔已來不及,吐又吐不出,那美剋星龜仙見他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十一掩飾道:“沒事。”心裡卻想快點結束。
  除了十一,其他幾人都吃得不多,想是平日不少吃的緣故,一頓飯很快結束了,幾人又商量去哪裡玩,十一想走,那美剋星龜仙不想放人,片刻,他掰過十一的臉,問:“你的臉怎麼了?”
  十一低頭:“沒事,剛沒注意喝了口酒,酒精過敏。”
  十一滿月,擺滿月酒時爸爸用筷子蘸了酒餵他,十一沒有哭,只是不大會起了滿身的紅疹子,把他媽媽嚇得夠嗆,從此嚴令十一不能碰酒。
  想起過往,十一有些茫然,連別人的問話都沒聽見,那美剋星龜仙連喊“回魂”,要帶十一去醫院。
  十一說:“沒事,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十一不說話,看見有公交車,緊走兩步回頭說:“謝謝你。再見。”
  十一的身影很快隱入公交車,公交車遠去,猶如一滴水匯入大海,轉瞬了無痕跡。

  第二章

  在家睡了兩天,身上的紅點點才徹底消去,有時十一會伸手摸摸臉,那一小塊皮膚曾與那美剋星龜仙的手掌接觸,他還記得那手指的溫度。
  秋風起,路邊的無名樹葉子已經變黃,在微風中落下,鋪滿了大街小巷,襯著灰白的天色,說不出的蕭索。
  一日中午幹完活後,十一蹲在路邊吃盒飯,今天的僱主不錯,盒飯是兩肉兩素的,還有一大筐饅頭,管飽,他一氣吃了一個盒飯五個大饅頭,才覺得空空的胃被填滿,旁邊的人看看十一扁扁的肚子,笑著說:“看不出你這麼能吃。”
  十一抬起頭,落在臉上的灰讓他用手摸成一道道的,剛才只顧著洗手拿飯,臉也沒洗,他笑笑不做聲。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順勢把身子靠著背後的牆壁,也不管髒不髒,在地上伸直兩條長腿,歎了口氣:“真他媽的累。”
  半響後,貨到了,又得接著干,十一肚子填飽了,一次就抗兩大包,他們幹這活是計件的,誰多抗包就多拿錢,也有人想學十一,但這包重,一包就將近200斤,兩包就近400斤,除了十一,只有一個東北大漢跟他一樣一次抗倆。
  中途得穿過一條過道,十一眼睛餘光看見一行穿得很正式的人往這邊走來,連忙往邊上避開兩步繼續小跑,卻聽見一個有些遲疑的熟悉聲音喊:“彼岸?”
  那兩大包東西沉沉地壓著十一,他半彎著腰,聽見聲音費力地抬頭,那美剋星龜仙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皮鞋錚亮,正有些詫異地看著自己:“我看著有些像,果真是你,你怎麼幹這個了?”
  見十一很吃力的樣子,那美剋星龜仙連忙說:“你先忙,一會我找你。”
  活幹完了,僱主付了錢,十一把錢收好,想到那美剋星龜仙說要找自己,這都快五點了,兩人也算不上熟識,有什麼可說的?想想那美剋星龜仙那打扮,再看看自己皺巴巴髒兮兮的衣服,或許他只是見面打個招呼,客套一下而已,十一決定離開。
  經過安全崗的時候意外看見那美剋星龜仙立在一輛車旁,他換了身休閒衣服,臂彎挽著一個年輕的女人,兩人正低聲說著話。
  那美剋星龜仙背對著這邊,十一快步走過,誰知道那美剋星龜仙似乎有感覺般回頭:“彼岸。”
  他過來拉住十一:“走那麼急做什麼?忘了我啦?”
  “沒。”
  “沒有那你這是做什麼?躲我呢?”
  那女人走過來,親暱地說:“六哥,這誰呀?”
  那美剋星龜仙沒有理會她,拉著十一往他的車走去:“你自己去吧,我今天沒空。”
  那女人跟過來:“六哥!只是一頓飯而已,上次你不是說那道佛跳牆做得很好嗎?”
  十一掙了兩下,居然沒有掙開那美剋星龜仙的手。
  那女人又說:“你不是為了這個人不去吧?這都什麼人啊,瞧他那樣,整一個農民工……”
  那美剋星龜仙驀然停下腳步,回頭:“閉嘴!再磨嘰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
  那女人噤聲,瞪著美目,憤憤不已。
  十一窩在後座一角,偏頭看車窗外掠過的景色。
  那美剋星龜仙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那女人的話你別放心上。她是我一個遠方叔叔的女兒,脾氣不太好,剛想著到裡面找你的,沒想到會遇上她。”
  十一沒有看他,看著窗外,淡淡道:“她沒說錯。”
  那美剋星龜仙被噎著,在後視鏡裡瞪著十一。半響問他:“陶十一,你改過名麼?”
  “啊?”
  那美剋星龜仙漫不經心地說:“你很像我的一個同學。”
  他又補充說:“初中同學。他叫陶景明。”
  十一懵了。
  十一姓陶。
  高中以前叫陶景明。陶爸爸給他起的名字。
  陶爸爸的學歷是高中,那個時候算很高的了,可惜恢復高考後因為沒有人舉薦,錯過了機會,做過會計做過老師,後來改革開放的大潮湧過,為了五個孩子,陶爸爸毅然和陶媽媽走出山村,最小的兩個孩子寄養在姥姥家,大的三個就自己生活。
  十一是家裡第二個孩子。上面有個姐姐,下面兩個弟弟一個妹妹。是長子。
  房子是幾年前建的,陶爸爸陶媽媽兩人自己上山摟草,自己打磚坯,瓦坯,自己燒窯,有時候親戚也來幫忙,蓋起了一棟兩層小樓,是山村流行的樣式,中間是客廳,兩旁四小間,再往外是“攏袖”,可以堆放柴草,做雞捨鴨捨。
  因為缺錢,除了客廳上面倒了水泥,其他房間可以透過橫木看到屋頂的瓦片,有兩個房間上面拿木板鋪了,放些稻穀花生之類的,沒有鋪木板的房間則在橫木上晾木薯葉蕃薯葉,晾乾了留冬天做豬食。
  窗戶是用木頭做柵欄的,還沒有窗扇,山村的夜,太陽一下山就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窗戶也沒有窗簾,十一五歲起就獨自睡覺,一人佔了一間臥室,臥室裡只有一張拿磚頭做腳的木板床,沒有其他傢俱。
  僅五瓦的黃燈照在裸露著的磚牆上,即使視力很好,看東西都是朦朦朧朧的,因為要省電,燈不能總開著,十一總是把自己緊緊地裹在被子裡,恐懼地望著漆黑的窗外,生怕有什麼可怕的怪物從窗柵欄裡鑽進來……樓上晾著的木薯葉蕃薯葉有時候會掉下來,將他嚇得一哆嗦。
  7歲的時候他半夜起床去尿尿,看見爸爸媽媽在客廳裡,有一個瓷盆裝著水,燈光比較暗,他睡意朦朧,後來長大了,再回憶起的那個畫面,恍惚想起,啊,就是那個晚上,媽媽給他添了個妹妹。
  家裡五個孩子,每個孩子間相隔一歲多,有了大女兒,接著三個都是兒子,媽媽還想要個女兒,上天如她所願,給了一個女兒。
  七歲十一上學了,那時候沒有學前班,直接就上一年級。
  村裡的學校離家有段距離,每天他和大姐還有其他相熟的孩子一起去上學,小學時十一很聰明,即使去學校前沒有學過任何知識,數學語文都常常拿100分,相比之下大姐就有些遜色,不過也依然是被老師稱讚的學生。
  村小學很簡陋,除了數學語文勞動課,偶爾會上音樂課,所謂音樂課也是全校的學生聚在一個教室,至於學過什麼歌,十一早就不記得了,何況他在音樂上一點點細胞都沒有。
  村小學門前有條小溪,課間時十一和同學一起在溪裡玩,溪水清淺,剛沒過腳背,有很多鵝卵石,女生會撿了差不多大小圓滑的石子玩拋石子遊戲,看誰玩得好,有利害的能一次抓六七個石子在手裡拋起來,單手撿起地上的一顆石子,再單手接住拋在半空的,往往能引起一片驚歎,那孩子就會一臉驕傲。
  男生們多是在水裡跳來跳去,你推我搡,或者潑水,膽子大的潑到自己喜歡的女孩子身上,惹她不高興,即使是被罵,也依然沾沾自喜。
  再就是跳大繩。繩子多是用黃稻稈編成,很重,但山村的孩子也只能用這個,像尼龍繩之類結實輕便的大人自有用處,不能給孩子玩。
  往往編得好的繩子參與玩的人會多一些,畢竟村小學最高只有三年級,小十歲的孩子搖起十米甚至十多米的大繩子還是很吃力的,有時候十幾個二十多個孩子擠在一起,跳,笑,有孩子就會在混亂中拌到繩子,無奈地去接替苦力,眼巴巴地看哪個孩子拌著繩子,歡呼著扔下繩頭,自己上陣。
  十一在村小學只上了一年,陶爸爸把他送到鎮小學,鎮小學的師資力量要比村小學好,為了大兒子的前程,多花些錢也無所謂。
  鎮小學在半山腰,白色的房舍,比村小學的泥巴牆教室要好多了。往下看可以看到大半個鎮子,圩日的時候可以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唯一和村小學一樣的是,到寒暑假期一樣要到山上找各種芒花稈蕨類植物的幼莖之類的東西,在開學的時候交給學校,這也算是一種功課。
  十一剛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陶爸爸陶媽媽外出,做了打工大叔打工大嬸。定期寄錢給親戚,偶爾會有些衣服,薄薄的面料,顏色和圖案都是小地方少見的。十一他們也有了零用錢,那是以前不能想像的,他們不用像有些家的孩子一樣,大熱天挎著個暖水瓶裝幾根冰棍到處叫賣,反而可以跟他們買冰棍吃。
  那種白色或者淡黃色的冰棍5分錢一根,圩日的街上也有賣香蕉水的,清甜的味道,有時候十一會買兩杯裝在水壺裡拿學校裡喝去。也會光顧學校的小賣部,買些零嘴吃。學習成績是一如既往的好。
  在村裡,有電視的人家很少,有的也只是黑白電視,十一自尊心強,幾乎不去別人家看,大姐或者大弟招呼他他也不去,家裡也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但是早就壞了,偶爾收個台也只有聲音沒有畫面,十一不知道那台電視是從哪裡來的,腦海裡一點印象也沒有,連有沒有從那台電視裡看過畫面也不記得了。

  第三章

  三個孩子獨自生活了半年,自己做飯,相互照顧,每天一起上學,夏天洪水期從山脊上走過,一路嬉鬧,禮拜六的時候會走上三四個小時九曲十八彎的山路到幾十里外的姥姥家度週末,禮拜天再走上幾十里回家。
  偏僻的村子經常斷電,那時候如果作業沒寫完,或者想看書,就只能點油燈。家裡是沒有書桌之類的,悶熱的天氣蚊子又多,山裡的蚊子很毒,一叮一個大包,很癢,好幾天都消不去,他們就鑽在蚊帳裡就著豆大的燈火寫作業看書。
  有一日姐弟三人都睡著了,你推我搡沒有拿出去的油燈不知道被誰碰倒,點著了蚊帳,灼熱中十一最先驚醒,他顧不得身上某處火燒火燎的灼痛,把大姐大弟都搖醒,赤腳跑出去,在寂靜漆黑的夜裡跑到親戚家叫門救火。
  廚房的大水缸沒有水,親戚到山腳現挑的水,幸好房裡沒有什麼可燒的東西,蚊帳和蓋在蚊帳頂上的塑料薄膜燒沒了,爸爸媽媽結婚時的做的大床也燒得漆黑,居然還能用。
  三姐弟身上多少都有傷,大多是燒融的塑料滴下來灼傷皮膚,但都不嚴重,雖然以後會留疤,但不影響健康,沒有生命危險,這是值得慶幸的一件事。
  幾天後爸爸回來,給三姐弟辦了轉學手續,把他們都接走了。
  現實並沒有想像中的美好。
  因為學歷不高,又沒有手藝,即使進了工廠,每個月也只能拿幾百塊錢的工資,雖然在村裡人看去不少,但是要養活一家人,還有五個上學的孩子,日子的艱辛可想而知,沒有多餘的錢租房子,只能住爸爸廠子的宿舍,小小的屋子塞了兩張床,爸爸把床加工後變成了上下兩層的架床,正好睡下一家五個人。經常換工作,住房也跟著換,牛棚改造的宿舍,庫房改造的宿舍,住過最好的房子是一個老闆未完工的別墅。
  上下兩層,每層都有衛生間和浴室,天花板地面牆壁都是水泥,每個房間住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十一他們家分到的房間在一樓,窗外不遠處就是一個大池塘,池塘岸邊有一種高高的水生植物,深秋的時候大姐會和其他同是打工仔後代的小姐妹一起採摘植物的種子,小指頭大,圓圓的,拿線穿起來當做項鏈。
  不知道什麼時候窗戶最上面的玻璃缺了一角,十一獨自在家的時候聽到窗外有本地人大聲叫罵,窗玻璃是印花的,外面看不到裡面,裡面也看不到外面,隨著罵罵咧咧的聲音,幾個髒兮兮的玻璃瓶子被從那個玻璃缺口中塞進來,還有大量的塑料袋沙土等垃圾,玻璃瓶子摔在下面的餐檯上,碎裂開來。一片狼藉。
  十一縮在屋角,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等那些人走後,拿著掃把簸箕和抹布,慌張地把屋裡打掃乾淨,沒敢告訴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工作也不輕鬆,經常要加班,沒日沒夜地幹,幸好孩子不小,照顧自己還是能做到的。即使接到了身邊,也只是每天都能看見,至於指導孩子學習,思想教育什麼的,卻有心無力,陶媽媽大字不識兩個,陶爸爸少言寡語,因為生活的壓力,每每不是訓斥就是“我和媽媽那麼努力掙錢,考不了好成績回來有你們好看!”
  是什麼樣的“好看”,十一他們都知道。燒餅或者竹筍炒肉都是家常便飯。
  G省是沿海發達地區,從汽車下來看到那麼多的高樓大廈,人來車往的街道,商品琳琅滿目的商店,衣著光鮮的人群,都深深地震撼了十一的心靈。
  他有著深深的自卑。新學校裡的孩子吃的穿的比他好,知道的比他多,昔日引以為豪的成績在那裡也不夠看,本來就不太活潑,更是沉默了。他很少玩。每天就是學習,學習,回家了掃地擇菜做飯,飯後洗碗做作業,大姐大弟不喜歡做家務,每天都把活扔給他一個人,還不允許他告訴爸爸媽媽,即使他們不那樣警告他,十一也不會告訴爸爸媽媽,他還沒有那種意識。他把很多事情都放在心裡,像被欺負或者難過的心情。
  課間,同學們都在操場上又蹦又跳,你追我趕,十一就坐在座位上看書做習題,偶爾倚在走廊欄杆邊看風景,操場角落裡的木棉花開,火紅的花朵在枝幹上怒放,不用一點綠葉的陪襯,那時候還沒有學過那篇關於木棉花的課文,只覺得碗大的紅色花朵開在藍色的天底下,有種讓他落淚的感動。
  在那麼多同學當中,十一的成績並不是很突出,尤其是五年級有了英語課之後。英語測驗經常不及格。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可是並沒有得到和付出的努力相當的收穫。但上天還是眷顧十一的,小考規定英語只佔50分,數學和語文則占250分。十一英語考了32分,數學和語文都超常發揮,考上了市一中。
  那所小學那一屆只有十一考上了市一中。
  爸爸很欣慰,誇了他幾句。也僅此而已。艱辛的生活讓他們都學會了精神鼓勵,就像他們從小到大從來不為生日慶祝一樣。大姐轉學後留了一級,和十一同級不同班,沒有考好,上了一所三流初中,她說初中畢業就不上學了。爸爸沒有發表意見,似是默許。
  開學時十一獨自騎著自行車去學校,因為家離一中騎自行車只需要二十多分鐘,雖說是義務教育,但住宿費什麼的還是象徵性收點的,十一就沒有住校。中午一般不回家,在學校吃了午飯,在教室或者教室外的迴廊看書,發呆,打瞌睡,下午上完課了再騎車子回家。
  升上初二,大弟考上了另外一所比市一中稍差點但也很不錯的中學,十一開始住校,爸爸說這樣可以多點時間學習。十一沒有意見。他一向很少意見,在家裡的時候話也不多。
  宿舍是新建的,光線明亮,新鋪的瓷磚很光潔,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桌子和櫃子。那是十一第一次擁有專用的儲物櫃,雖然只是暫時借用。也是第一次住在那樣好的環境中。有些許雀躍的心情。
  可是十一不記得初中時他曾有過名叫燕昶年這樣出色的同學。

  那美剋星龜仙看見十一臉上茫然的神色,知道他早忘了,從放在副駕座的文件袋裡抽出張顏色發黃的彩色照片遞給他:“看看,這是初二時野餐後拍的照片,倒數第二排最後一個不是你?”
  十一沒有看見過這張照片,換句話說,除了學校必用的一寸照片,他沒有任何生活照片,像野餐一樣,都是需要自己掏錢的,他不好開口跟爸爸要錢,總是推脫,班主任和同學都很開明,同學們大多是有錢人家的孩子,自然不在乎多帶一個吃白食的,雖然不用自己拿錢,但十一也不願意去,他不喜歡佔人便宜,尤其是有些同學用輕視的眼光看他的時候。
  生活委員是個胖胖的女生,她在課間的時候一扭一扭地走著一字步走到十一桌旁,用不大但很強硬的聲音說:“陶景明,參加集體活動是每個同學的義務,我們都知道你家庭困難,免去了你的餐費,你還推脫不去,難道你沒有一點集體榮譽感?”
  已經扯到集體榮譽感上面去了,十一騎虎難下,還當著那麼多同學的面,再沒有說不去,心裡卻異常的難受。像當眾被扒光衣服,那一瞬間的羞恥感前所未有地強烈。
  相對於其他同學的興高采烈,十一很沉默,不過他一向話很少,也沒人特意留意他,他幫著生火燒炭,烤雞翅烤魷魚,烤各種各樣的吃食,吃的很少,大部分分給只顧著玩的同學了。
  活動期間照樣是拍照,結束前集體合照,照片先洗一張出來,看每張有多少人要,再去重洗,每次十一都沒有要照片。相隔了十多年,那些過往都模糊直至忘記了,奇怪的是,他忘記了那個胖胖的生活委員的名字,但她扭著圓滾滾身子走路的身影,對十一說的那句話卻留下了鮮明的記憶。一直記到現在。除此之外,所有同學和老師的面貌名字都忘記了。
  他沒想到會有初中同學記得他。
  照片上的十一穿著一件淡藍色明顯不合身的大衣,面無表情,並沒有看著鏡頭,頭髮有些長,蓋住了右邊的眉毛和眼睛,微微側著頭,露出左邊的眼睛斜斜地望著遠處。
  在來G省後,他的穿著一直是校服,除了那件藍色大衣。
  住校後爸爸每個月給他120塊錢。學校早餐大多是豆漿,麵包,粥,糯米雞之類的吃食,一樣東西最少六毛錢,糯米雞一塊五,皮蛋瘦肉粥2塊,比學校外的要便宜,午飯晚飯分兩個價錢,最低一塊六,如果多加飯,一兩一毛錢。十一盡力控制自己的飯量,吃得不多,但一個月120塊錢明顯也是不夠的,很多時候他半夜醒來,胃空空的餓得難受。
  即使如此,他每個月還是省下幾塊錢,在那次野餐前到夜市買了件二手衣服,就是身上那件大衣,不合身,但他很喜歡,穿了好些年,直到洗破了無法再穿。
  十一摩挲著照片上的自己,繼而尋找燕昶年。這次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個子高高,樣貌出色,同樣面無表情側頭看著別處的男生。
  那美剋星龜仙說:“中考你分數超過了學校高中錄取分數線,怎麼沒繼續念?”

  第四章

  十一看著那美剋星龜仙的後腦勺,陷入了回憶。
  為什麼不繼續念?市一中多有名啊,進了高中就等於一腳邁入了大學門檻,多少人擠破腦袋想進去,陶景明為什麼就放棄了?
  答案很簡單明瞭,高中不再是義務教育,地區保護,高中不收外地學生,家裡沒有權勢也沒有錢財,只能放棄回老家。
  知道消息已經很晚,兩地中考只隔了幾天,十一在G省參加了中考,考完馬不停蹄地坐長途汽車獨自回老家參加老家的中考。
  去G省的時候有爸爸帶著,六七年後他獨自回去,雖然考體育的時候爸爸親自帶他回來,順便引見一些老師,但短短的半天時間,他只記住了那個老師的臉孔,小時候的印象也早已經模糊,在車上時他心裡不免忐忑,生怕遇到壞人,也怕車子出事,將近天黑的時候,遠遠地能看見半山上的縣城,才知道那點擔心微不足道。
  夏天正是洪水滔天的時候,那年尤其嚴重。
  公路有些路段已經被渾濁的黃水淹沒,只能棄車換船,說好送到縣城的,多餘的錢也沒有退,十一上了烏篷船,偏偏又下起雨來,小小的木頭船在風雨裡飄搖。
  入了縣城,十一嚇了一大跳,地勢稍微低一點的路和房屋都淹沒在水底,第二天就是中考,路邊都是穿著校服的各個學校的學生,十一一個也不認識,小時候的那些夥伴同學都長大了變了模樣,這些年沒有聯繫,依他的性子也不會主動找他們敘舊。
  奇怪的是,十一行走在路邊,看著倒影在水中被水浪擊得支離破碎的燈光,卻沒有了路上緊張的情緒。
  那時候老家也沒有學生老師買得起手機,一到縣城根本無法聯繫,他不知道鎮中學的那些老師學生在哪裡落腳,也不知道去哪裡找他們,對考試也並不是胸有成竹,卻莫名地放鬆了。
  這是他記憶中第二次踏足縣城。第一次還在上小學之前,爸爸帶他來的。他對這些道路不熟悉,隨便揀了條能走的,碰到了不少三三兩兩的備考學生,十一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從他們臉上掠過,更多時候是放在洪水上。
  那些渾黃的水,像一隻巨獸,擁有無數的觸角和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悄無聲息地把這些自詡高貴的人類拖下地獄深淵。
  十一不會游泳。雖然家門前有條大河,每年夏天都有數次的洪水,但他的確不會游泳。
  大概四五歲的時候,跟隨大姐到已經被水淹沒的稻田里玩水,稻田是梯形的,大概是因為看見了一條游動的螞蝗,他慌不擇路地在水裡跋涉,一腳踩空,身子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在水裡睜開眼睛,螞蝗已經不知去處,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橫在面前的田埂,慌亂地划動手腳,在被憋死前終於摸到了田埂,他牢牢地抓住長在田埂上的野草,爬回去。沒有人發現這個孩子曾經溺水,也沒有人知道這個孩子經歷了一場關乎生死的掙扎。
  上岸後坐了很久,穿著的小褲衩差點都干了,他才回家去,從此不再靠近水邊。
  拐過了另一條街道,有人在喊他:“陶景明?陶景明!”
  抬頭一看,不認識。
  那人笑著說:“我記得你,考體育的時候你來過我們學校。”
  接下來的一切都像夢一般,在狹小的店裡吃飯,很擠,地上都是鞋子帶來的水跡,髒兮兮的,飯菜裝在菜盤子裡,白米飯上堆著空心菜和一些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沒有什麼食慾,又因為沒有人跟他要錢,十一吃得很不安,只動了一點點,到預訂的旅店時老師跟他要了八十塊的飯費和住宿費,他才後悔沒有把那盤子飯菜吃完。
  十一暈車。旅店裡鬧哄哄菜市場一般,吵得他更暈乎乎的,連牆壁都在晃動,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終於可以入睡,半夜時卻又被叫起來,說是洪水水位上漲,旅店怕要被淹,只好轉移,到了縣招待所,每個人多加40塊住宿費。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最後一天下午考完後立即坐船回學校,那幾天雨總下個不停,到達學校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大滴大滴的雨點在水面上砸出朵朵水花,耳朵裡滿是頭頂上雨滴敲擊船篷的聲音,高出正常河面數十米的泥路早已被淹在水底,大盞的汽油燈照出一片水面,路邊的竹子只看得見綠色的竹冠,下面不知道有多深,大船無法開進去,水面有電線攔路。
  臨時找來的小木船把學生一個個接走,十一看見那些架得高高的電線就離水面半米不到,經過的時候艄公拿竹竿把電線輕輕佻起,船上的人矮著身子才能過去。
  學校的宿舍大部分已經被水淹了,有學生脫光衣服摸黑下水,進寢室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被褥,書本,都被泡透了。
  漆黑的下著雨的夜裡手電的光柱刺破黑夜,有人在哭。
  那一年,棲龍江洪水水位最高104.58米,前所未有,百年不遇。
  中考分數出來後,不出意外的沒有考上縣一中,差了十多分。兩地的教育還是有差別的,有些課本內容大致一樣,但考試側重點不一樣,舟車勞頓也是一個原因。十一從來不是會為失敗找借口的人,大姐已經找到工作了,年齡也滿十八歲,光明正大地進了工廠,做了一個小小的工人,他蹲在洪水退後的街道邊,對站著抽煙一言不發的爸爸說:“我不想唸書了。”
  那是十一第一次跟爸爸說自己的想法,爸爸沒有在意:“要念,至多多交些擇校費。”
  十一沒有再言語。
  燕昶年從後視鏡裡看陶景明,十幾年過去,這個人只是個子長開了些,年紀也該有三十了,給人的感覺卻還像個學生,露出的皮膚白皙,看著瘦瘦的,力氣卻大得很,看他下午抗大包,別人都一次一個,他一次倆,也不知道那瘦瘦的身板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量。
  七拐八拐到了一處比較僻靜的地方,車子停放在停車場,兩人沿著鋪了青石板的路往前走,路兩邊都是青磚的老房子,偶爾會有孩子大叫著從身旁跑過,燕昶年說:“前面有家飯店,很有些特色,環境也好,我經常來的。”
  十一無所謂好不好,飯店不就是吃飯的地方麼,吃飽就行,要那麼多講究做什麼。
  陶莊。
  想必燕昶年提前訂了座,剛入門便有服務員帶著令人覺得很舒服的笑容說“燕先生來了”,將兩人引入裡面,上茶後便出去了,不再隨便出入。
  單間隔音很好,門一關上便把外面的一切聲音都隔絕了。
  燕昶年很會照顧別人的情緒,即使不笑,但他的肢體語言也在告訴十一:在我面前不用拘束,我們是同學,是平等的。
  兩人先是聊了些初中時的事情,大部分是燕昶年在說,十一聽著,有時候他會驚訝:原來初中時身邊發生了這麼多有趣的事,他怎麼就沒有注意到呢?
  如果燕昶年知道十一心中所想,他會告訴他:因為你總在自己的世界裡,外面的一切都無法穿透那堵你自己立起的圍牆。你看不到你身邊發生的事,也看不到你身邊的人,看不到我燕昶年。
  燕昶年那時候也不叫燕昶年,叫燕南天。他爸爸是古龍迷,燕昶年還沒出生就被定了名字,燕南天。為此不少人拿他名字取笑,只是隨著年歲漸長,認識的人還敢拿他名字取笑的人已經極少,都是喊他阿燕,燕哥,或者六哥,他在族裡同輩排行第六。燕南天這個名字從他上高中改了戶口本上的名字後,早成了歷史。
  菜很快上齊,服務員沒有招呼便不會再來打擾。燕昶年吃了幾口菜,戴上手套幫十一剝了幾個蝦子,解了兩隻螃蟹,讓他慢慢吃,將自己名字由來講給十一聽,又說了幾件關於名字的趣事,問十一:“陶景明這個名字不錯,怎麼改了呢?”

  中考失利只是厄運的開始。
  高一時街頭混混火拚,無意路過的十一被禍及,頸部被刺傷,聲帶受損,治好後說話沒有問題,只是再也無法發出原來清越的聲音,變得嘶啞。
  高二時上勞動課,給食堂挑燒火的木頭,木頭是在山上用鋸子鋸好了的,他們只需要用扁擔竹筐挑下去就好。
  老家是丘陵地帶,附近的村子鎮子,包括縣城,都是建在山上的,房屋高低錯落,從堆放木頭的地方到食堂要走一段長長的有些陡的水泥階梯,十一正往下走的時候身後兩個低年級的男生打鬧,不知道怎麼的就碰到了他的竹筐,竹筐裡堆滿了木頭,很重,十一一個重心不穩,腳下踩空,咕嚕咕嚕滾了下去,後腦勺數次磕到水泥階梯的稜角,被扶起來時滿身傷痕,腳腕也崴了,脫臼。
  醫藥費那兩個男生的父母付了,那時候他們也沒有什麼精神損失費之類的賠償,只是治好後十一偶爾會頭疼,是那種閃電般一閃就消失的痛楚,有時候也會心悸,失眠、健忘、眩暈、耳鳴等伴隨而來。
  他也不很在意,跟媽媽通電話時偶爾提起,媽媽轉身就跟爸爸提了,爸爸雖然經常以讀書人自詡,有時候卻很迷信,找個算命先生給他算了命,那算命先生胡謅,說景明這個名字太好,十一壓不住,又跟陶德明名字重疊,必須改名才能轉運,收了錢後閉了眼睛一番含糊的念叨,給他改名十一,說陶字十筆,起名十一,有起承轉合之意,以後都會順順利利。
  從此陶景明就變成陶十一了。
  十一低頭自嘲說:“全是胡謅騙錢的,什麼玩意呢。”
  改了名後沒有遇到意外,成績卻緩慢下滑,可能是因為失眠健忘,入學的時候摸底考,十一在前十左右,高一的段考期末考,成績也可以,到高三分文理,高考前的模擬考試卻在中游徘徊了,雖然縣一中是縣裡最好的高中,但每年考上大學,包括大專的學生,也只在百分之40左右。
  高考落榜。
  望子成龍,期待兒子完成他的夙願的爸爸罔顧十一的意見,固執地要他復讀,此時大弟也高三了,有了十一的前車之鑒,大弟初二結束就轉回老家,入了縣城另外一家中學就讀,中考時考上了一中,是公費的,不用像十一那樣交擇校費,也不用每個學期多交幾百塊,性格開朗的大弟在老家頗有如魚得水的愜意,因為見識比許多同學廣,聰明伶俐,長相也繼承了父親的濃眉大眼,很得人歡心,收到過不少情書,即使偷偷地談著戀愛,他的學習成績也要比十一好太多。
  又是一個黑色七月。
  大弟考上了廈門大學,十一照樣落榜。這回爸爸沒有再讓他復讀。

  第五章

  家裡終於出了個大學生,爸爸媽媽每天笑容滿臉,雖然大弟還有四年才能畢業掙錢,但爸爸媽媽已經有了苦盡甘來的想法,請相熟的親戚吃飯,因為節省慣了,也只是買些雞鴨魚肉之類的家常菜在家自己做,還罕有地買了啤酒,爸爸和舅舅喝酒喝醉了,互相說著醉話,勉勵對方,舅舅家的孩子比十一他們小,高考還得幾年。
  大弟一考完就坐汽車去G省了,十一獨自在老家,那場慶祝宴會沒能參加,或許不去才是正確的,他在家裡已經是半隱形人,去了也只會難堪。雖然那是家人,但十一並不是受寵愛的那個,在家裡,一般都是會說話會來事的,或者比較愛惹麻煩的孩子才比較能得到父母的關照,但十一兩個都沒沾,他不會說俏皮話逗人歡心,也不會做出格的事讓父母操心,很自然的,爸爸媽媽放在他身上的關心就少了。
  十一當然不會跟燕昶年說這些,過往在腦海一閃而過,沒有技術,嗓音難聽嚇人,找工作比一般人要難找,大多是做些不需要和人交流的活,因為力氣大,在建築隊呆了五年,從南到北,輾轉大半個中國,換了幾個老闆,有兩次工頭跑了沒結工資,沒給的工資加起來小一萬塊錢,從此十一不在工地上班,寧願找些當天結賬的活,到S市的時候,剛租了個小房子,就遇到了離家出走的遊戲迷室友。
  他最後一次回家是大姐結婚的時候,距今也有六年了。那年十一24歲,大姐已經26歲了,在老家,26歲屬於超大齡的女人了,她有男朋友,只是因為想照顧家裡,硬是拖到26歲,直到男朋友家人威脅說再不結婚就散,才出嫁。
  大姐的夫家也是普通的家庭,但因為男人是獨子,因此生活還過得去,那男人屬於比較忠厚老實的人,一心想跟大姐過日子,因此一直等著她,大姐也算嫁對了人,過去後公公婆婆小姑子小姨子對她也不錯,第二年就有了個兒子,地位更好。外甥出生、滿月,十一都有給錢,每年過生日錢和禮物都不缺,只是他從來不回去。
  很多跟十一打過交道的人都覺得十一是個冷情的人,出來的第三年碰到一個藏民頓珠,四十歲了,還在外面奔波找工作,掙錢養家,日子也過得苦,但再苦每個月都會定期打電話回家,家裡人生日除了打電話,還要買了禮物付高額的匯費郵回去,十一有些不解,因為跟頓珠還合得來,一次忍不住就問了:“郵費那麼貴,直接匯錢不更好嗎?”
  頓珠說:“那不一樣。”
  十一不明白為什麼不一樣,頓珠得知十一連爸爸媽媽的生日也不知道,將他當做自家小輩一般耐心教育他,父母養育嗯,光給錢是不夠的,心裡記著也不行,必須表示出來,否則他們很可能感受不到。愛他們,就要說出來,讓他們看得見。
  十一似懂非懂,但二十多年深埋的情感要他一下子挖出來讓人看,他是做不到的。

  回到家,十一將用了好些年的諾基亞直板手機掏出來扔在床上,先去洗澡,雖然陶莊的服務員總是彬彬有禮,但一身塵土和汗味還是讓十一覺得彆扭,沒有熱水,他直接用冷水沖,又用香皂洗了一遍,找了件極其寬大的長袖衫出來,那是商店換季折價賣的,穿上後長到膝蓋,連褲子都可以不穿,但是下面空蕩蕩也不太好受,他套了條三角褲,矮身開了電腦。
  上線。
  晚上這個時候正是最熱鬧的時段,雖然電腦的配置還可以,但網速有些慢。
  在老地方上線,一眼就看見坐在街邊一動不動的那美剋星龜仙,面前站了幾個女人,正在當前頻道跟他說話,但他沒有理會她們。
  看見彼岸花開,那美剋星龜仙連著幾個跳躍飛到他面前:“來了?走,我帶你玩去。”
  “……”十一沒想玩,只想擺了攤然後瀏覽下網站就休息的。
  但那美剋星龜仙的組隊申請已經丟過來了。一個小時前還坐一起吃飯,貿然拒絕似乎不太好,遲疑了一下,他點了同意。
  區第一團體,南JM天幫會。
  那美剋星龜仙:“十九洞天,限40人,去的報名!”
  幫會內頓時沸騰,狼嚎聲不絕。
  那美剋星龜仙隨意挑了人,說聲“洞天門口集合”,飛劍帶著彼岸花開從空中掠過。
  那美剋星龜仙的這柄飛劍屬性很不錯,速度更是可觀,但路途遙遠,到達十九洞天時其他人基本都到齊了。
  彼岸花開是術修,劍修,醫修三修一體,用目前流行的專一流來說,屬於博大而不精的那一類,什麼都會一點,又什麼都不精通,比較合適做獨行俠。十一無所謂,他的本意是掙錢,這樣才合適自己,無論是採藥採礦,有技藝傍身,不用擔心半路被怪物吃掉,導致半途而廢。他學得最好的是輕功,瞬間轉移和飛天遁地術。一句話,很適合逃跑。
  南JM天幫會自建幫開始就一直牢牢霸佔著區第一的座椅,與幫會嚴格的管理制度分不開的,設有兩名會長,五名副會長,其他職位數十個,自上而下層層管理,堪比現實的公司管理制度,官網曾採訪塵埃羅鼎會長,洋洋灑灑數千字的訪談讓人大開眼界,羞愧一幫工會幫派門派各種長各種主。
  那美剋星龜仙在幫會裡沒有任何職位,但是號召力很強,連會長也要聽他的,有傳言說那美剋星龜仙是會長上司的上司……具體情況沒人知道,但和那美剋星龜仙套近乎是沒錯的,拋開這個不說,那美剋星龜仙的裝備,技能,技術,在區內都是前幾名,前些日子突然躍居遊戲實力榜第一名,系統給出的最新戰鬥力指數高出第二名百分之二十,全遊戲嘩聲一片。
  十九洞天前一幫人引頸期盼,此刻這個遊戲第一高人帶著一個人咻地落下。從此,有彼岸花開的地方一般就能找到那美剋星龜仙。彼岸花開話很少,從來不開語音,但相處久了就能發現他其實挺好相處的,不管開多過火的玩笑他都不會生氣,至多說句“去你的”,輕飄飄的句號結束,一點氣勢都沒有,慢慢地身邊居然也聚了一些人,有什麼活動也會考慮帶他一個。
  有人在身邊的感覺很好,這就是人都喜歡交朋友的原因,他們分享你的歡喜悲憂,也把自己的所感所想攤開在對方面前。
  “有錢的男人百分之九十都會找情人,知道為什麼嗎?”這是一個男玩家說的。
  “顯擺吧。顯擺自己,滿足虛榮心。這類人骨子裡都有些大男人主義,在現代一夫一妻制度下,偷情刺激又有新鮮感,家裡的黃臉婆已經不符合他的價值觀念了。踢開是必然的,不過也有人更加願意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左擁右抱,家裡黃臉婆照顧孩子肯定比保姆或者後媽精心,又不需要花費很多;小情人花錢大些也是值得的。”有人插嘴。
  “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先前那個男玩家自己說自己的,“家裡黃臉婆知道錢來的不容易,老省著花。情人花錢不手軟,能夠滿足他成功的心理。這並沒有什麼不對。”
  ……
  十一一直沒有出聲。他向來是愛憎分明的人,敢愛敢恨,只是他無法接受與他人共同分享一個人,覺得很難以理解。
  相當乏味的三十年。沒有談過戀愛,沒有朋友。遊戲裡認識了幾個人,畢竟隔著網絡。
  他有時候會和從開始玩遊戲就認識的重秦去遊山玩水。
  這個重秦年紀和十一差不多,總會冒出些奇思妙想,製成小遊戲。推薦給十一,十一有時會玩一會,連他這個不怎麼愛玩遊戲的人都覺得好玩,怪不得那麼受歡迎。
  兩人都不是熱衷於爭名奪利的人,對於升級練功什麼的都沒有很大興趣,在遊戲裡多是做些在一般人眼裡很無趣的事,比如說看風景,種花養草,釣魚之類的事情,再談談天,日子也就一天天滑過。
  從十九洞天出來,正好趕上陣營戰,公會裡有個女玩家要買藥,在公會頻道密十一,十一問了她的坐標,正要飛過去,那女玩家撒嬌的口吻說老熟人了,又是一個公會的,讓十一八折給她。十一自然不同意,他做生意不會毫無原則地降價,況且他認為跟這個女玩家根本不熟悉,唯一扯得上關係只是一個公會的人,下過幾次副本,比陌生人要熟悉,卻說不上是熟人。
  或許是那女玩家在陣營戰開始前與同公會的人起了衝突,無非是爭風吃醋那些事,丟了面子,現在又讓十一拒絕了,公主脾氣頓時發作,在公會裡一頓明嘲暗諷,正是陣營戰,許多人都忙得人仰馬翻,公會頻道裡就十一和那女玩家的發言在滾動,有看見兩人起衝突的,也只是看戲。
  十一沒有理會她,那女玩家唱罷獨角戲,又自艾自憐起來,恰逢公會裡一個管事上線,平日與那女玩家玩得不錯,二話不說把十一踢出了公會。
  天外飛仙公會世界公告:彼岸花開被開除出天外飛仙公會。理由:不維護公會榮譽,不團結公會成員。此人太渣,收人的各組織注意。
  本來開除人系統只在組織裡發佈“……被開除,理由……”,沒想到那個管事為給那女玩家出氣,居然公然發世界頻道上去了,還捏造出那樣的理由詆毀十一。
  十一一時氣結,心中有些發悶,那美剋星龜仙傳書:“怎麼了?你不是那樣的人。遇到極品人了?別生氣,不值得。”
  沒想到那美剋星龜仙第一個傳書過來,他連事實都不知道就相信自己,說不感動是假的,十一簡略把事情說了下,謝了他的關心,傳書末尾又發了個微笑的表情。
  那美剋星龜仙沒回,片刻後一個邀請過來了:南JM天幫會邀請您入會。隨著邀請是那美剋星龜仙的傳書:“進我們幫會吧,我們幫沒有那樣的人,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十一對於在哪個組織是無所謂的,只要能學組織技能就行,南JM天幫會各方面都不錯,要不也無法成為區內第一組織,便點了同意。
  與此同時,南JM天幫會全區公告:彼岸花開已入我幫,若有無故尋仇挑事的便是與我幫為敵,殺無赦!
  公告鋪天蓋地,區內霎時一片沸騰。

  第六章

  在區內認識彼岸花開的人不多,他幾乎沒有名氣,天外飛仙公會那公告也沒有引起什麼波瀾,但南JM天幫會居然會為了這樣一個名不經傳的人物發世界公告,維護之意非常明顯,不由得人有想法了。
  十一看了一會那些世界頻道的信息,起身進入廚房,他有些餓,想煮點麵條填填肚子,在陶莊吃的那點東西連半飽也說不上,可他沒好意思跟燕昶年說,他吃的已經很多了,雖然前來上菜的服務員沒有說什麼,但他就是知道,又讓人看笑話了。誰讓他飯量那麼大呢,吃飯的時候總有人以這個為話題跟他東拉西扯,讓人尷尬。
  上次用過的鐵鍋還沒刷,洗鍋點火,往鍋內倒了水,在等待水開的時間裡,十一又挪到電腦前。他是中立陣營,陣營戰沒他事,就將倉庫的東西捯飭捯飭,到安全區找個地方一坐,開始擺攤。將遊戲最小化,打開網站看新聞,看著看著就忘了廚房裡還燒著水等下麵條,水咕嘟咕嘟冒了半天泡,燒乾了,十一鼻子聞到一股怪味,他疑惑地吸吸鼻子,驀然慘叫:“鍋!”
  鐵鍋燒得通紅,十一手忙腳亂將火關了,到水龍頭那裡接了一瓢水,倒進鍋裡,噗嗤,鐵鍋冒出滾滾白色霧氣,直衝臉來。
  十一倒退兩步,看看鍋,懊惱地拍拍腦袋,又坐到電腦前。廚房沒有抽油煙機,他等霧氣散去再燒水。
  這次沒有忘記,麵條順利下鍋了,等待的時候是最叫人抓狂的,十一沒有什麼耐性,又出了廚房。
  新聞:一農村婦女因為兒子們分家被氣死。記者筆力深厚,寫得很煽情,言語間對農村婦女充滿同情,呼籲人要有良心,莫要做白眼狼。十一反覆看了兩遍,然後,他又聞到了怪味……麵條糊鍋了!
  下面粘著鍋的麵條已經徹底焦糊,十一將門窗都打開散味,拿鍋鏟鏟掉麵條,又用鋼絲刷刷半天將鍋刷乾淨,這次終於老老實實地等待水開,下面,燒開,加涼水。
  電話響,他飛奔出去接電話,是燕昶年,原來燕昶年在遊戲裡問他週末去玩不,半天不見回信就打電話了。
  十一站在鍋前看麵條在水裡翻滾,一邊答電話一邊估計火候。鄰居經過,伸頭看看屋內,大聲說:“十一,鍋又糊了?我說你呀,趕緊趁早找個老婆,不管長得美醜,家裡沒個女人就是不行!”
  燕昶年在電話那頭聽到了,笑:“鍋糊了?吃夜宵呢?”
  十一有些不好意思,含糊說:“煮點麵條。”
  燕昶年:“嗯,什麼時候嘗嘗你煮的麵條,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說什麼呢,麵條而已,你想吃隨時過來。那個,我不知道週末有沒有活呢,到時候再說吧。”
  “好,我記住了,別到時候反悔,我可不認的。”
  “不會不會。”
  掛了電話,十一將麵條盛出來,面裡只放了點鹽,雞蛋紫菜什麼的一概沒有,清湯淡水的,在飯店裡他有些放不開,此刻只有自己,什麼教養之類的都拋開了,狼吞虎嚥,片刻一大碗麵條就見底了,他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把碗往洗碗盆內一扔,小時候迫於無奈總做家務,出來工作後他能不做就不做,碗筷鍋什麼的總是堆著,非得等到要用的時候再洗,冬天還好一些,夏天那味兒就不好聞了。
  反正也沒人看見,即使看見了也不用理會,單身漢麼,邋遢些很正常。
  天氣越來越冷了,十一打了個噴嚏,走到窄小的陽台撥弄了兩下養的那隻小烏龜,很普通的巴西龜,個頭不大,他已經養了好幾年了,剛買的時候比一元硬幣大不了多少,現在剛巴掌大,他不知道別人養的龜是不是也長得這樣慢,不過健康就好了,長得慢就慢吧,也算是個伴。
  他租的房子靠近最外環,是老舊的樓房,年久失修,外牆斑駁,一樓住戶種的爬山虎已經枯萎,還沒掉落的黃葉在寒風中簌簌發抖,陽台是露天式的,站在6樓能夠看到市中心的璀璨燈火,那裡的天空也是彩色的,不若他頭頂的天空,深邃的藍黑色彷彿要吞噬渺小的他。
  有人騎著小電動從樓下經過,這小區是開放式的,沒有圍牆,連路燈都沒有,那小電動車頭的白光在黑暗中格外地顯眼,原來是小兩口外出回來,似乎是住在三樓的,和十一不同一個門樓,進進出出總粘在一塊,就跟熱戀中的青年一樣,實際上兩人都過三十了,孩子放在老家讓老人看著,都能上小學了。
  十一總是很羨慕這一類人,感情好,發生什麼事身邊都有個能商量的人,即使幫不上忙那也是個依靠。
  每每這個時候十一就會覺得有些冷,他一不抽煙二不喝酒,煩悶的時候就悶頭睡大覺,睡他一個昏天黑地,直到頭痛欲裂無法再躺為止。
  第二天他感冒了,鼻子有些堵塞,頭有些沉,懶懶的不想動,就圍著被子倚在床頭,電腦幾乎是24小時開著,估計房內都是輻射,據說長期在輻射中生活的人會老得快,生病的機率也大些,不知道他感冒跟電腦輻射有沒有關係?
  他喝了很多水,也跑了好幾趟衛生間,即將天黑的時候手機鈴響了,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他一般不接陌生電話,但那人似乎不達目的不罷休,第4次響起的時候十一拿起了電話。
  “喂?彼岸嗎?我是重秦。”一個清潤的嗓音從那頭傳過來,十一聽著,居然覺得感冒一下子好了大半。
  他倆很早就交換了手機號碼,但從來沒有打過。
  “今天有空嗎?出來坐坐。”那頭有如水般的輕音樂,秦來的聲音夾雜其中,似乎也成了音樂的一部分。
  “好啊,只是我今天感冒了,怕傳染給你。”十一一手撐著額頭,有些暈乎乎的。
  “呵呵,不怕,我接你去?”
  “不用,你說個地點吧。”十一拿筆將秦來說的地址記下,“不遠啊,我一會就到。”
  十一換好衣服,下樓,穿過兩條街道,就到達燈火通明的大街上,這裡和他住的地方簡直就是兩個世界,一個屬於光明,一個屬於黑暗。
  秦來和十一想像中的樣子一點都不像,聽他談吐很成熟,現實見面看去卻像個剛二十出頭的學生,一頭裁剪得恰到好處的短髮,眉清目秀,雙眼有著不染俗世風塵的色彩。
  秦來約見十一的地點在肯德基正門前。
  門口進進出出的大多是情侶或者帶著孩子的家長,十一左顧右盼了一陣,沒有看見自以為的三十歲的男人,疑惑地打電話,站在他後面三米遠有電話響,他一回頭,就看見了衝他微笑的秦來。
  十一一向喜歡有著悅耳嗓音和好看笑容的人,秦來的這個笑容讓他有些忐忑的心情沖淡了。
  秦來笑著問:“彼岸?我是重秦。很抱歉冒昧地約了你出來,嗯,找個地方坐坐還是隨便走走?”
  “隨便走走吧。”十一說。
  兩人在街上走了一會,總有人走過之後回頭,為什麼呢?他們兩個穿著幾乎一樣,白襯衣,藍色牛仔褲,一雙深棕色休閒鞋,真是驚人的相似,而出來之前他們並沒有就穿著通過氣。
  有年輕的女孩走過的時候啟唇微笑,還有偷偷拿手機拍照的,看見十一注意到她們就捂著嘴笑,十一有些摸不著頭腦,低頭看自己,沒什麼失禮的地方啊?
  秦來見他有些不自在,說:“不用理會她們——不過是些閒人,閒著沒事做的。”
  “有些怪怪的,她們的眼光。”十一說。
  十一不明白那些目光的含義,秦來卻是明白的,不過他也沒有跟十一解釋這個,兩人一邊走一邊隨意聊著,初次見面的尷尬不知不覺消失瀰散,本來就是因為世界觀人生觀都類似才能在遊戲裡玩到一塊的,慢慢找到那種感覺,相對的時候就自然起來了。
  華燈初上,大街被燈火霓虹點綴著,一派如夢似幻,經過一家酒吧的時候,秦來將十一拉了進去。
  十一不喝酒,秦來熟門熟路給他要了杯果汁,十一在等待的過程中打量這家酒吧,酒吧裡人不多,比較清靜,完全沒有一般酒吧的喧鬧,因此心裡的牴觸就不太強烈。
  秦來連著喝了兩杯酒,完全沒有在大街上的自如,似乎有很多心事的模樣,十一在他要第三杯酒的時候按住了他的手:“別喝太多酒,對身體不好。”
  秦來酒意上湧,看來他的酒量也不怎麼樣,他趴在桌邊,把臉埋在臂彎裡,好一會才抬起頭,眼神朦朧地說:“今天是我生日,想找個人來陪,就想到了你。”
  十一有些無措:“怎麼不早說!我沒有準備禮物……”
  “你能出來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十一看了他一會,小心翼翼地問:“你真的三十歲了?怎麼看著只有二十出頭?沒有騙我吧?”
  秦來悶笑,肩膀抖動,說:“你真逗,你不也看著很年輕嗎?哪像個三十的大叔?”
  十一一頭黑線,在遊戲裡初認識秦來的時候,同團隊裡一個美眉喊他“大哥”,十一嚴肅地讓她叫他“大叔”,並解釋說自己已經三十了,十幾歲的小女孩該叫他大叔,一群人石化解體後笑得樂不可支,從此看見他就大叔大叔地叫。偶爾聽到她們說什麼“成熟隱忍好推倒”,他百思不得其解,想問,又怕招來她們更多的笑,也只好裝糊塗。

  第七章

  秦來要了最後一杯酒,沒想到一半還沒喝完就醉了過去,十一看他剛才說話條理還清晰,也沒有極力阻攔,現在好了,變成醉鬼了,這可怎麼辦啊?喊他,嘟嘟囔囔地叫著一個人的名字,對旁人的問話一點反應都沒有。
  十一頭大了,結了賬,摸遍秦來全身也沒有找到手機之類的東西,酒吧這個時候人挺多,他趕緊把秦來半扶半拖出去,等半天也沒有車子經過,正著急,秦來可能是被風一吹,心裡難受,扶著一棵樹就吐了起來。
  十一給他撫背,秦來抬頭對他一笑,十一以為他清醒了,誰知道笑過之後抱著自己直蹭,喊“阿蒙”,十一哭笑不得,拖著他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瓶礦泉水讓他漱口,秦來倒是聽話得很,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兩人身材相差無幾,十一即使力氣很大也不想老被一個醉鬼在身上蹭來蹭去,讓他坐在馬路牙子上,自己到路上攔車,他不知道秦來住哪裡,送他去旅店又不放心,就想著將秦來帶到自己家過一宿,等他酒醒了再說。
  過去了好幾輛出租車都載有人,十一回去看秦來,身後一輛車停了下來,他以為是出租車,轉頭一看,黑色的外形,不是出租車,車門開了,下來的卻是燕昶年。
  燕昶年皺著眉頭看他:“三更半夜的怎麼還在外面?”
  十一答道:“朋友生日,陪他玩的。你怎麼會經過這裡?”
  燕昶年沒有回答他的話,說:“攔不到車?我送你。”
  十一高興地說:“那太好了。”
  他轉身去扶秦來,秦來將腦袋擱在他肩窩,燕昶年一手將秦來撈過去,塞進車子後座,讓十一坐在副駕座,便繫安全帶邊問他:“他住哪裡?”
  “啊?不知道,我想讓他去我家的。”
  “什麼?!”燕昶年腳下一踩,在路上奔跑的車子嘎吱一聲停下來。
  “那個,不放心把他一個人扔旅店,去我家歇一晚上明天再說。”車子突然停下,十一差點磕著腦袋,燕昶年似乎有很大怒氣啊,他為什麼生氣?
  燕昶年湊近他,近到呼吸都能聽見:“你喜歡他?”
  他的思維太跳躍,十一糊塗了:“啊?”
  燕昶年當他承認了,冷笑一聲:“我怎麼不知道你是個同性戀?還是說,你瞞著我?”
  “同性戀”三個字十一聽明白了,嘴唇半張,半天才說:“你今天怎麼了?他是我朋友,你怎麼想到同性戀啊。”
  “前幾天某個人才說自己在這裡沒有朋友的,虧我還老找你玩呢。”燕昶年嗤笑。
  “喂!我是沒有朋友,他,他是遊戲裡認識的啦,我們今天頭一次見面。”十一解釋說。
  “網友?”燕昶年砸了一下車子,喇叭突然響了,嚇了十一一跳。
  “是網友,我跟他還挺聊得來的。”十一大方地承認了,“他人很不錯的。”
  “所以他一叫你你就出來了?所以他帶你去酒吧你就去了?所以他喝醉了你就帶他回家了?!”燕昶年的鼻尖幾乎碰到十一的臉了。
  十一摸摸他的額頭:“沒喝酒啊,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燕昶年身體僵硬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態度堅決地說:“不能讓他去你家,才第一次見面,我不放心,送他去酒店好了,不會有事的。”
  他不理會十一的抗議,將秦來帶到一家不錯的酒店,用自己身份證給秦來開了個房間,讓服務生將秦來帶上去,拉著十一就往外走。
  十一邊走邊回頭:“真沒事啊?這樣不太好吧。”
  “我說好就好,你怎麼這樣囉嗦!我可不想明天在報紙上看見諸如“網友見面入室搶劫屍橫臥室”之類的新聞……”
  燕昶年送十一回家,十一下了車,站在黑乎乎的巷子口,燕昶年卻沒有開車的意思,問他:“你太不夠意思了,我幫你一個大忙,連請我上去坐坐都不說?”
  十一尷尬:“太晚了……我以為你著急回去的。你想上去那就上去吧。”
  燕昶年還是沒動,半晌問:“十一,我問你個問題。”
  十一說:“什麼問題?你問吧,我一定回答。”
  “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燕昶年說。
  “啊?”十一萬萬沒有想到燕昶年會問他這樣一共問題,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他從來沒有考慮過,他自己是男人,當然要喜歡女人了,“男人不是應該喜歡女人嗎?傳宗接代什麼的,我想結婚也應該找個女人吧,男人跟男人怎麼結婚?”
  雖然他從來沒有考慮過結婚成家的問題。
  G市是個開放的大都市,十一在那裡唸書的時候就知道同性戀了,還曾經見過兩男的親吻,不過他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就當那兩人是路旁的樹,漫不經心地走過去,倒是那兩男的嚇了一跳,他們是他的同班同學,從此看見十一就露出防備的神色,生怕十一將他們親嘴的事說出去,誰知道等了好久也沒有聽到類似的留言,他們哪裡知道十一隔幾天就忘記了,白白擔心了。
  “你過來,我告訴你點事。”燕昶年對十一勾勾手指頭。
  “什麼事?”十一走近車窗邊。
  燕昶年迅速在他唇上親了下,離開的時候還用舌在他唇上掃了一下:“就是這個事。再見。”
  他一踩油門一溜煙跑了,後視鏡中的十一跟個木樁子一樣杵著。
  十一回去後用冷水沖澡,在床上翻來翻去,仰著睡,趴著睡,側著睡,橫著睡,豎著睡,都睡不著,他摸出枕下的手機,按了撥號鍵。
  “燕昶年,你幹嗎親我?”電話一接通十一不等那頭的人說話,冒出了這麼一句。
  燕昶年還以為十一打電話是終於反應過來,要罵他一頓的,沒想到聽到這個,沒有生氣啊?他不由自主地笑:“你說呢?”
  “我怎麼知道!所以要問問你,你搞得我睡不著了。”十一說,“你是不是跟你朋友打賭了?”
  燕昶年握著鼠標的手一緊:“你怎麼想到打賭?我跟誰打賭啊,沒意思。”
  十一說:“有些人就是那樣無聊啊,拿這個開玩笑,我記得我們初中的時候不就有同學這樣打賭嗎?不過沒關係的,你是我朋友麼。”
  十一認定了燕昶年是跟別人打賭了才親他的,不等燕昶年回答,說:“好啦,我睡覺了,晚安,拜拜!”
  “喂!誰跟朋友打賭了?我是認真的……”燕昶年黑著臉聽那頭的單調嘟嘟聲,把手機扔到一邊。
  和燕昶年重逢不到一個月,十一就習慣了他的存在,現在他在燕昶年面前就是透明的,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腦子裡裝了什麼,燕昶年是再清楚不過了,將一個人的思想剖開,再讓他按照自己想像的步驟一點點靠近陷阱,是個令人愉快的過程。
  在冬天第一場雪下來之前,燕昶年又將十一約出去玩了幾次,介紹了一些朋友他認識,不過十一跟他那些朋友不太處得來,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也沒有共同話題,十一說不想參加那些聚會,燕昶年也沒有勉強他。
  那個冬天第一場大雪,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飄飄灑灑,十一穿上羽絨服,將帽子戴好,在雪裡行走。
  他很喜歡下雪,就跟喜歡下雨一樣,經常有進入雨幕雪幕的衝動,下雪還好點,下雨時總將人淋得跟水裡撈出來一般,躲雨的人都用看瘋子的眼光看著他,十一不在乎,這算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自從嗓子壞了之後他就學著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了。
  他想起了前兩天燕昶年帶他出去玩,半夜送他回家的事。
  那個假面派對很有趣,是一對同性戀人慶祝他們衝破重重阻力終於在一起,邀請路過的人參加,大多是年輕人,年輕人的接受能力很快,還有不少祝福的,燕昶年拉著他去湊熱鬧,那一對戀人送了燕昶年一支玫瑰花,鼓動他送給十一,十一覺得很窘,偏偏燕昶年看不出來,把玫瑰硬塞他手裡,在他耳邊說:“別太在意,樂一樂得了。又不是真的。”
  說句真話,十一雖然覺得自己很可能是同性戀,但是他並沒有很深刻地認清這一點,即使燕昶年親了他,送他玫瑰花(在十一看來是那對同性戀人的惡作劇),他也從來沒有想到燕昶年喜歡他這上頭來。原因就是,他跟燕昶年之間的距離太遙遠了,這段距離之間有一道巨大的不可跨越的鴻溝。他還知道,雖然總說愛情不分年齡性別,也不分家世,但是愛情在現實生活面前不堪一擊,愛情短暫,如何能夠敵過生活的風刀霜劍?如何敵得過世俗的偏見?如何敵得過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們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有著那麼大的不同。
  或者燕昶年在他們那個階層時間久了覺得生活無趣,於是開始尋找能夠讓生活多點不一樣色彩的事物,恰巧他陶十一正好出現,於是便成為目標。十一併沒有憤怒或者傷心之類的情緒,跟燕昶年做朋友,他並沒有損失,反而因為燕昶年他看到了以前只能在電視上報紙上網絡上才能看到的東西,也吃到了許多沒有吃過,只聞名沒有見面的名吃小吃,雖然並沒有因此胖起來,但粗糙的皮膚因此更加油光水潤那是肯定的。
  燕昶年只是給生活多加一味調味劑而已,他會不顧家裡人的看法不顧外界的眼光跟他這個老男人在一起?況且他也不是那些鮮嫩的美少年,有可以隨意揮霍的青春,有勇敢向前衝的勇氣。他好歹也是活過30年的人了,即使曾經有過熱血,也在瑣屑平凡的日子裡消耗殆盡,他的人生太過平淡,站在30歲的時光裡,一眼就可以看到盡頭的風景。
  於是當燕昶年的一些朋友用特別的眼神悄悄思量他這個人在燕昶年心裡的份量的時候,陶十一很坦然地繼續過著他的日子,只是不再和燕昶年那些狐朋狗友見面了,也不知道燕昶年是知道了些什麼,也不再要求他。
  似乎日子回到了沒有燕昶年的那些時光裡,有活接活,沒活就靠網游掙點水電費話費,偶爾跟秦來遊山玩水,偶爾約出去玩,大多是秦來想做什麼菜吃,把十一喊去一起研究,兩個做飯白癡一起把秦來的廚房搞得烏煙瘴氣,端出來的東西不能吃的倒垃圾桶,能吃的勉強吃了,大部分是秦來的那個吃的,很久以後十一才知道秦來也是個同,但他跟燕昶年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不管是秦來還是他的那個,叫魯蒙的退伍特種兵,對方都是彼此的唯一一個。
  魯蒙很乾脆利落地把他們鼓搗出來的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東西都三下兩除二吃到肚裡去,中間不帶停頓的,秦來說他在部隊呆的時間久了,養成了吃飯風捲殘雲的習慣,幸好胃足夠強大,沒有得過胃病。十一雖然認為自己夠不講究的,但這裡有一個更不講究的,段數高了他不是一點。
  他很羨慕他們。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沒有辦法得到同樣的幸福。
  不過日子還是要過的。
  聖誕節的時候下起了小雪,十一窩在他那小小的出租房裡,圍著棉被上網,燕昶年打電話來約他去酒吧喝酒,十一挪了一下屁股看窗外,屋裡沒有暖氣,窗玻璃上結了冰花,外面的景色模糊不清,他乾脆地拒絕了:“不去。”
  “聖誕節你窩家裡生蛋呢?趕緊的收拾好自個,我開車來接你,凍不著你。”燕昶年知道他的惰性,說完利落地掛電話。

  第八章:美人

  街邊霓虹燈閃亮,聖誕樹和聖誕老人的形象到處可見,雖然下著小雪,卻行人如織,依然熱鬧。
  裹著脹鼓鼓的外套下樓,來到巷子外,燕昶年的車已經停在路邊,明亮的車前燈照著漆黑的巷子,飄灑的雪花在飛舞,十一迎著車燈小步跑過去,因為光線有些耀眼,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燕昶年正在接電話,一手給他開了車門,只要車上只有他們兩個,十一是必然坐後座的,上了車就把外套脫了,當做枕頭,順勢一歪,就躺在寬寬的後座上了。
  近日天氣干冷,十一嗓子有些不舒服,連話也不想多說,加上車內暖氣很足,看著燕昶年的露出的一點頭髮,低沉的男音不時響起,居然就睡意朦朧了,燕昶年接完電話也沒有打擾他,調整了下後視鏡,穩穩開車,盡量減少剎車的次數,逐漸駛離老舊的街區。
  燕昶年帶十一去的是一家市內很有名的酒吧,一樓人影憧憧,從透明玻璃牆看過去熱鬧得很,他們沒有進去,順著樓梯上了三樓,三樓很靜謐,偶爾有包廂門打開,才能聽到一些聲音。
  燕昶年推開一個包廂的門,裡面傳來一個帶著些許埋怨的聲音:“你這個東道主倒是最後一個來!怎麼,被哪個美人絆住了?”
  燕昶年拉著十一進去,笑:“喏,在這呢。”
  一陣笑聲,那些人有十一認識的,也有第一次見面的,燕昶年給他一一介紹,然後將他帶到角落酒紅色的寬大沙發上坐下,塞給他一杯果汁,自己則和他那些朋友說笑。
  十一其實是不能喝酒的,他對酒精過敏,安然喝著果汁,一邊張望,可能因為光線有些暗,他在剛開始的拘束過後,安心將自己身體藏在沙發角落,或者聽那些人拼歌,笑鬧,或者獨自發呆,燕昶年不時跟他說幾句話,給他拿水果,和一些口味獨特的零吃。
  後來燕昶年和一個長髮燙著小卷的女孩一起對唱情歌,身邊就空了出來,一個觀望十一很久的年輕男孩趁機坐到十一身邊,很自然地跟他打招呼:“六哥那些朋友我基本都見過,還是頭一次見你……”
  十一笑笑:“我是他同學。”
  “哦,同學啊!是他念大學的同學,還是留學的同學?”
  十一還在笑:“都不是,初中同學。”
  “哦,哦……”年輕男孩眼神有些發直,似乎之前喝了不少酒,楞了半晌才接著說,“初中同學啊……”
  十一穿著很普通,但將自己打理得很乾淨,加上具有迷惑性的外表,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萬萬想不到居然是過三十的男人。年輕男孩有些好奇地看著他,目光直接而坦然。
  十一覺得嗓子發癢,連喝了幾口果汁,男孩湊過來看他杯子:“你喝果汁啊,果汁有什麼好喝的。”
  他起身走開,不大會端了兩個杯子過來,裡面是淺綠色的液體,將其中一杯遞到十一面前:“嘗嘗,比果汁好喝多了。”
  十一遲疑著接過,放鼻子下聞了聞,沒有很明顯的酒味,他問:“不是酒吧?”
  果酒酒精度數很低,女孩子一向當果汁喝,男孩歪歪頭:“不是酒。”
  聞著味道不錯,十一一邊慢慢喝著一邊和男孩聊天,大部分是男孩發問,十一答。
  “哥,你是做什麼的?”
  “我啊,打零工。”十一覺得那飲料很好喝,也不好意思喝完了再要,就一小口一小口喝著。
  話題轉到念初中的燕昶年,十一年竭力在腦海裡搜尋已經模糊的記憶:“他那時候……很受歡迎,特別是女同學,幾乎每天都有情書收……”
  其實這都是重逢後燕昶年跟十一說的,但是一個已經塵封的景象突然鮮明,宛如劃破黑暗的閃電,是的,那時候的燕昶年,不僅很吸引女同學,還有一些男同學對他很有好感。
  偏僻的校道,路旁在微風中搖曳的白玉蘭,淡淡的花香,抱在一起親嘴的男同學,背對著十一那個同學右耳垂後有一顆黑色的小痣,因為膚色白,因此十一目光掠過的時候對那顆痣的印象比較鮮明,那個男同學的相貌身形反而沒多加注意。
  那顆痣!
  十一目光不由自主地去追尋坐在電視屏不遠外的燕昶年,那人正一副含情脈脈的模樣看著對面的女孩,歌聲低沉而深情。
  他在燕昶年車上,沒有躺著的時候,那顆痣時不時就會隨著燕昶年的動作從髮梢裡調皮地露出來。
  男孩的聲音遠去:“……六哥總是這樣受歡迎的,走到哪裡都是發著光……”
  十一聽到模模糊糊的聲音,但注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了,目光望向虛空的一點,已經陷入回憶之中。
  離開的時候十一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燕昶年並不知道他跟那個男孩說了些什麼,只當是十一不習慣這些聚會,但他又想在這樣的節日裡看看他,於是忽視十一小小的抗拒將他拉了出來。
  因為愧疚,送他回去的路上到甜品店買了新鮮出爐的小蛋糕和甜點送給他,十一有時候睡覺晚了,會弄些夜宵吃,這些蛋糕和甜品正好做夜宵。於是他謝了燕昶年,抱著紙袋子下了車,低頭彎腰沖還坐在駕駛座上的燕昶年說了聲:“多謝送我回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燕昶年喝了幾杯酒,幾乎所有的人都想跟他喝酒,最終被他以“回去要開車”為由擋住了大部分,有幾杯攔不住,只得喝了,一路上都擔心碰到攔車的警察。
  十一獨自走在窄小的僅容一輛車通過的巷子裡,身後的車燈光將他黑色的影子越拉越長,片刻,燈光轉向,消失了,十一就著微弱的光線繼續往裡走,雪花越來越大,地面已經積攢了一層薄薄的灰雪。
  有腳步聲跟上來了。
  十一沒有在意,以為是一個小區的住戶,稍稍往一邊讓了讓,順勢往後看。
  熟悉的高大身影,滿腦子都是“燕昶年居然是同性戀”的十一被嚇了一跳:“你——沒走啊。”
  燕昶年:“我酒上頭了,不能再開車,讓我在你家歇一晚上吧。”
  他手拿著紙袋子,另一手放在外套口袋裡,外面的那隻手片刻就被寒氣凍得刺骨疼,燕昶年伸手拿過袋子:“我幫你拿著吧,你不是怕冷嗎?手放口袋裡。”
  兩人並肩往裡走,被來往車子壓得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大概三十米長,然後往左拐,十一租的房子就在第三棟五樓,夜很深了,只有樓梯間的感應燈陸續亮起,樓梯窄,還堆放著一些煤塊木頭什麼的。
  十一將手拿出來,不時拉燕昶年一把,怕他昂貴的衣服蹭上灰。兩人身體挨得很近,手不時碰在一起,十一不自然,說:“樓梯窄,我前面帶路吧。”
  他正要往一步並作兩步往上走,靠近燕昶年的手被燕昶年一把拉住了:“一起走。”
  十一低頭看路,沒有答話。燕昶年並沒有放開他,順勢拽著他的手放進自己大衣的口袋裡,並用自己溫度稍高的手包著十一有些冰涼的手。
  兩人沉默著上樓,到達門口的時候的手指都汗津津的,要開門燕昶年才鬆開十一的手。
  進了門,十一開燈後才把門關上,鐵門老舊,油漆脫落,開關的時候會發出嘎吱聲,房子雖然小,但進去後意外的乾淨——十一白天的時候剛剛大掃除,否則讓老同學看見塵土滿地廚房水槽堆滿碗盆的邋遢樣子,那就太失禮了。
  水瓶裡空了,十一先讓燕昶年坐他床上——破舊的塑料凳子佈滿一道道的劃痕,即使拿刷子刷過依然除不掉的污垢,十一實在不好意思讓燕昶年坐,淺藍色床單是新換的,看去還比較順眼,然後拿水瓶去灌滿水插入電熱器燒水。
  燕昶年進門就把大衣脫了,十一連忙說:“屋裡沒暖氣,穿著吧,這樣你會感冒的。”
  燕昶年裡面只穿著一件薄薄的休閒衣服,他說:“怎麼沒有暖氣?”
  他打量屋內,沒有看見暖氣管。
  “聽說明年會安裝暖氣,集體供暖,到時候房租又該漲了。”
  燕昶年倒在雙人床上,拉過十一疊起來的被子:“頭暈,我先睡一會。”
  他也不等十一同意,自己將褲子脫了,露出裡面黑色的四角內褲,襪子並沒有脫,縮進被窩裡,幾分鐘後,上衣和襪子被扔了出來。
  十一站在門廳裡,正對著臥室門,燕昶年一動不動地躺著,可能因為冷,蜷縮著高大的身子,被子鼓起一大塊。他默默走進去,撿起地上的衣物,疊好了放在床角。
  廚房的電熱器響起了滴滴的警告聲,他將電熱器斷電,慢吞吞地洗臉刷牙,水銀掉落的鏡子裡的人臉看不太清,因為攝入微量酒精,膚色微微發紅,顏色極其均勻,十一摸摸臉,將新長出來的胡茬刮乾淨。
  來去都在車上瞇了會,並不覺得困,況且晚上突然意識到燕昶年是個同性戀,讓他有些心神不寧,雖然以前也有這個猜想,但確認後的衝擊力還是比較大。
  電腦就放在床邊,因為怕散熱扇轉動的聲音吵著燕昶年,他已經將電腦關了;燕昶年睡覺還算老實,自己佔了靠裡的半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

  第九章

  燕昶年的相貌很出色,總是眉眼舒展,充滿男人剛硬線條的臉孔,因為睫毛濃密捲曲,將那份剛硬削弱了少許,因而多了一份溫和的意味。如今眼睛閉著,燈光在他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看去人畜無害。
  天知道這個人手腕很高,從他那些朋友的片言隻語中就可以猜到;然而十一併沒有放在心上,如水過鴨背,聽過就忘,但燕昶年對他的好他從來沒有忘記。
  這些年一直一個人,能夠有一個人不嫌棄他的人生太過失敗,願意和他做朋友,他是感激的,這感激並沒有誠惶誠恐的成分,燕昶年從來沒有高高在上地看他,也沒有用施捨的態度對他;可能因為曾經是初中同學,擁有共同渡過的時光,相處也顯得自然。
  燕昶年和同學相擁親嘴的畫面從回憶起就沒有退卻,一直固執地存在著,十一離開臥室,穿過窄小的廚房,拉開通往陽台的鐵門。
  陽台是敞開式的,鐵門風吹雨打已經生銹,發出匡啷的一聲響,十一屏住呼吸,臥室裡沒有聲響,於是放心地踏出去。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在水泥制的欄杆上積攢了厚厚的一層,放在陽台一角的破裂花盆裡,一株綠色的仙人掌傲然挺立,上面掛了些許白雪,十一彎腰吃力地將仙人掌挪到背風的地方,並在上面架了壓扁的方便面紙箱子擋雪。
  也不知道是哪一任房客留下來的,十一也不經心,想起來了給澆點水,想不起來了,便聽之任之,沒想到居然頑強地活下來了。
  其實他和它有相似的地方,都很容易被人忽視,遺忘。
  十一掏出口袋裡的煙和打火機,雖然他不抽煙,但房子裡還是備有的,為的是萬一有人來,可以拿來招待——來這裡的肯定只有男性,男人有幾個不抽煙的?備煙就對了。
  出來的時候他順手就從門廳裡的桌子上拿出來了。
  他並不是頭一次抽煙,年少輕狂的時候也曾跟一些男同學躲在學校角落裡偷偷嘗試,一些同學很快就迷上了,而他嘗試之後沒有興趣繼續,高中班上同學家庭經濟狀況大多不好,買的煙自然不是什麼上檔次的,煙味辛辣嗆人,他並不喜歡。
  只是突然想再嘗嘗那種辛辣嗆人的味道,他吸了幾口就把煙按在積雪中弄滅了。進入屋內將煙和打火機放回原位,喝了幾口已經變溫的開水,將開水瓶拎到床邊伸手可及的地方,將外面的衣服脫了,放在床邊的矮凳上,關燈,只穿著一身有些變形的保暖內衣上了床。
  被子被掀開,寒冷的空氣灌進去,燕昶年動了動,眼睛沒有睜開,帶著鼻音含糊地問:“應宗?怎麼這樣晚才回來?”
  十一沒有出聲,僵硬地躺著。
  那人嘟囔了兩句,手就伸過來了:“空調太冷,調高點溫度,你想冷死我啊。”
  溫熱的手摸到十一,有力的胳膊攬著他腰用力一拖,拖到身邊:“怎麼還穿著衣服,你不是最喜歡裸睡的嗎……”
  燕昶年熱的手在十一皮膚上揉捏撫摸,一邊含糊地喊“應宗,應宗……”,十一雞皮疙瘩起來了,他輕輕咬著牙,想將那兩隻手拿下去,那人已經一個翻身,男人沉重的身軀死死地壓著他,嘴唇也沒頭沒腦地壓下,那種不可名狀的感覺讓十一覺得身上微微發冷,甚至無法控制地戰慄。
  當燕昶年的手強硬地伸入他褲子裡的時候,十一終於出聲了:“燕昶年!我是十一,陶十一,陶景明!”
  肆意的手和唇舌停止了動作,燕昶年翻身下去,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十一剛才明顯感覺到一樣硬的東西頂著自己的大腿,他知道那是什麼。
  過了許久,燕昶年才澀聲說:“對不起。”可能因為酒精和剛清醒的關係,聲線有些沙啞。
  “沒事。”十一維持著仰躺的姿勢,聲音平靜地說,“你要喝水嗎?”
  燕昶年“嗯”了聲,十一摸黑起來,拿杯子給他倒了杯溫熱的水。
  燕昶年坐起來將一杯水一口氣喝下去,十一就著微弱的光線看他喝完:“還要嗎?”
  “不了。”燕昶年重新躺下去,十一將杯子放回床頭矮櫃,也躺回被窩。
  不大的被子中間還空了一小塊,十一覺得肩膀冷,卻不敢動。
  燕昶年說:“還記得應宗嗎?那天你看見我們在一起,我們害怕你會到處說,或者告訴老師,很長一段時候都忐忑得很。”
  哦,那個和燕昶年在校道邊親嘴的男同學。應宗全名黑應宗,很少見的姓,十一乍然聽見還以為是賀,後來才知道“黑”做姓氏念he,和賀一樣讀音。
  “我們好了七年,大三的時候應宗被查出患了腦癌,兩個月後就死了。”燕昶年說,他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被傳遞到十一耳邊,十一睜眼看著漆黑的天花板,覺得那聲音有些失真。
  那太可惜了,那樣年輕的生命,燕昶年會很傷心吧。
  這都多少年了,還會在睡夢中跟應宗說話。
  十一挪了挪身體,碰到了燕昶年灼熱的身軀,而外側有些冷的半邊身子馬上被蓋嚴,暖烘烘的,連腦子也微微暈眩起來。
  燕昶年側身面對他,溫熱的呼吸就在耳邊:“陶景明,謝謝你那時候沒有宣揚我們的事。”
  否則當時年紀的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能力呵護他們的愛情。而等到有能力的時候,老天爺又見不得他們好,生與死的距離,再多的努力也拉不近。
  “我根本不知道是你,況且,你們怎麼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第二天就忘記了。”十一說。
  燕昶年被噎一般出不了聲,半晌才說:“你呀……那時候就是這樣,誰跟你說話你都會認真聽著,實際上沒有人能入得了你心。你身體外有一層透明的隔膜,將你自己和他人隔開來。”
  十一不說話。
  “讓我抱抱你,陶景明。”燕昶年的聲音微微發顫,等到允許後馬上纏上十一,頭放在十一頸窩,十一遲疑了一下,反手抱住他。
  後來他們就維持著那樣的姿勢睡著了。
  第二天最先醒來的是十一,他並沒有動,未睜眼睛就聞到燕昶年身上特有的味道,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水味,很淡很淡,混合著體味,鑽入鼻子,他張開眼,斑駁的天花板進入眼簾,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橘色的光芒讓人覺得空氣不再干冷得那麼難以忍受,而燕昶年身上的體溫讓他覺得這個冬天似乎也沒有往年那樣冷。
  果然兩個人會比一個人要溫暖。
  十一輕輕伸出一隻手去拿手機,早上七點五十五分,可能動作大了點,燕昶年動了動,卻沒有醒,只是頭靠得更近了些。
  被壓著的腿和胳膊發麻,幾乎沒有知覺,十一皺著眉頭,垂著眼,視線所及是燕昶年聳起的眉骨,凹陷的眼窩,挺直的鼻樑和上薄下厚的嘴唇。
  嘴唇有些干,十一盯著它們,腦子自主回憶昨天黑暗裡的觸感,溫熱柔軟,帶著極淡的煙味和有些濃的酒味,因為自己抿著嘴,靈活濕潤的舌頭不得其門而入,於是帶了些生氣地舔吮,或者用牙齒輕輕地咬,但沒有強硬撬開。
  想著想著,呼吸略微急促起來,意識到自己身體變化的十一直直地望著對面牆壁,有些不知所措。
  難道,自己也是個同性戀?又或者,男人的確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稍加撩撥便會發情?
  身體燥熱,往時十分懷念的被窩成了火爐,生生在十一鼻尖逼出汗水,他連忙使力推開燕昶年,翻身下床匆忙套上棉拖鞋直奔洗手間。
  燕昶年睡得正好,他好些日子沒有這樣香甜的睡眠了,被突然推開,寒冷的空氣一下子灌進去,懷抱也空了,睜眼就看見十一慌張地跑出臥室,哦,解決生理問題去了。他記得床頭矮櫃上有一個小小的鬧鐘,抬眼望去,八點二十分!
  心裡一驚,連忙起床,起到一半又記起,今天是週末。
  他失笑地拿手指捏捏眼角,昨夜喝了酒,臨睡還喝了整整一杯水,現在才覺得膀胱漲得難受,左等右等不見十一出衛生間,燕昶年將外套披上去敲門:“太久了!快點,我也要上!”
  裡面的十一一驚,他本來只是站著,靜靜等待慾火下去,燕昶年就在隔壁,他不敢自己解決,經燕昶年這一喊,火熱迅速就軟了下去。
  十一低著頭出去,洗手間很小,大概也就是一平方米多點的樣子,和臥室一牆之隔,十一將毛衣和外套都穿上,淅淅瀝瀝的水聲很清晰,他吁了口氣,倒了杯明顯變得冰涼的開水喝了。
  冷水入喉,他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精神終於好點了。
  十一刷牙的時候燕昶年就在一旁站著,他穿了十一的另外一件外套,那件外套十一穿著有些大,燕昶年穿著有些小,勉強能拉上拉鎖,卻繃得很緊,他乾脆就敞著,露出裡面深紫色的衣服。
  旁邊的煤氣灶上煮著的白粥翻滾,泡沫將鍋蓋頂開了,十一嘴裡全身牙膏沫子,不方便說話,推燕昶年去揭蓋。
  十一含了一口水又吐出來:“把火關小一些,煮一會就好了。”
  燕昶年似乎很少下廚,十一也是,做的飯菜只能說能夠入口,滋味卻說不上多好,但肚子餓了,十一又不想出去,說這個時候大街上肯定到處是半化的雪水,那些塵土全融裡面了,泥漿巴拉的,附近的路況都不太好,出去一趟保不準鞋子都要濕透。只能自己做。
  十一從陶甕裡往外掏鹹菜頭,還有醃製好的酸菜,豇豆,包菜,韭菜頭等等,切好了用蒜泥,香油,辣油等拌一拌,配著白粥吃,酸,辣,鹹,鮮,居然也很香,昨夜買回來的蛋糕和甜點還沒有吃,也拿出來擺在碟子上,燕昶年只挑了兩塊小甜點,就表示過於甜膩,不喜歡,白粥卻喝了好幾碗,小菜都一掃而空,末了還意猶未盡地看看擺在門廳角落的陶甕。
  十一順著他視線看去,說:“那是房東放在這裡的,我閒著沒事就拿來醃了點菜,我媽媽就這樣醃菜的,南方風味,你以前應該吃過?”
  “味跟這個不一樣。”
  “可能吧,不同地方做法也不一樣,這可是我媽的獨門秘方!”十一笑得有些得意,他喜歡用蒜拌小菜,卻不喜歡吃蒜,那些稍大的蒜泥都被挑出來,有一小塊沒注意,他咬了一下就嘗出來了,舌頭頂著要把生蒜吐出來,偏偏粘在下唇上,他拿舌頭掃了兩下沒掃掉,氣惱地伸手,卻被燕昶年把手腕拉住了。
  燕昶年已經站了起來,手用力攥住十一的手腕,將他拉近,看著他的眼睛,嘴唇重重地吻了下去。
  十一半垂著眼,視線在他的唇上停留,看著那兩片性感飽滿的唇緩緩靠近,他的心跳也逐漸急促。
  因為身高關係,往日在一起的時候他看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唇。當他說話的時候,微笑的時候,他總能看見它們如何迷人地蠕動,發出低沉動人的聲音,將他迷得七葷八素的,那時候他就會唾棄自己,並不自覺地掐捏自己的手指。
  唇與唇相碰觸的感覺非常好,十一禁不住從深心處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另一隻垂在身側的手臂抬起,攬住燕昶年結實的腰身。
  半響唇分,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燕昶年看了十一的臉一陣,低頭拿挺直的鼻子在他臉側磨蹭,發出一聲歎息般的呢喃:“景明……”
  “跟我在一起吧。”燕昶年說。

  第十章:跟我在一起,先來段試用期

  萬萬沒有想到燕昶年會這樣說,十一有些怔愣,他並沒有被那一吻和昨夜的親密接觸搞昏了頭腦,卻也不會傻里傻氣地問“為什麼”,他只是沉思了一會,抬頭對他說:“招工都有個試用期呢,要不,我們先試試?”
  他給了彼此退路。
  燕昶年不說話,低頭又尋到了他的嘴唇。
  聖誕過後,好長一段時間燕昶年忙得幾乎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但他依然堅持每天最少給十一一通電話。
  即將過年的時候十一他們活很多,雖然累,但錢也收得高興,這日結了帳後一夥人興沖沖地到附近菜市場買了豬頭肉,雞爪子,涼菜,炒螺絲等,又到商店拎了兩箱啤酒,幾瓶紅星二鍋頭,就在商店外吃喝起來,商店店主跟他們混得熟,閒了也自帶酒水過去跟著喝幾口。
  十一在這些猜拳行令,吆五喝六的人群中有些顯眼,他並不喝酒,坐在他旁邊的人也比較安靜,這條街附近有幾所高等院校,一到晚上就非常熱鬧,燒烤攤子大排檔什麼的一家挨著一家,還有網吧,商店,是街道的主要組成部分。
  還有人,大多是年輕人,充滿青春活力。
  學校早已放假,昔日熙熙攘攘的街道就顯出一分冷清來。
  十一喜歡年輕人,大概是因為他的人生已經過了三十年,老了,就喜歡懷念,喜歡看朝氣蓬勃的事物,他正在張望,路上駛過的一輛黑色車子內有人眼尖看見了他,語氣帶著些驚奇與不解,以及發現真相的不忍,說:“六哥,那人好像陶十一!”
  “不是吧,他穿得那樣,就像剛幹完活的農民工,看錯了吧……”一個疑惑的聲音接著說。
  “我又沒有近視!天哪,真難以想像,他居然……”
  一個陶十一曾經看見過的女人嘴角有含蓄的微笑:“披上黃袍也裝不成太子,人吶,該有自知之明。”
  街兩旁燒烤攤子和大排檔外擺著一些油漬髒污的簡易桌子凳子,一次性筷子和白色的劣質餐巾紙隨意扔在地上;一棵歪脖子行道樹下陶十一和一個穿著紅色羽絨服的女孩站在一起,正說話;離得有些遠,周圍也嘈雜,加上車窗關得嚴嚴的,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不過兩個人都在笑著,冷不防紅外套踮起腳尖,啵,塗著唇膏紅艷艷的小嘴就親十一左臉上去了,留下一個明顯的唇印。
  不時注意兩人的眾人哄的一聲,叫好的,拍桌的,跺腳的,吹口哨的,這個熱鬧。
  可憐三十還沒有跟女孩牽過手的十一臉轟的從上紅到下,火辣辣的要燒起來一般。女孩偷襲成功,也笑著快步走了。
  車子突然發出叭的一聲喇叭響,將車內眾人嚇了一跳,後視鏡裡的燕昶年已經黑了臉,眼神陰鬱。
  “怎麼據說非常有教養的名媛裴菲菲也有這樣令人吃驚的一面?”
  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聽不出情緒,但帶著不易察覺洩憤語氣的裴菲菲終於停止了她不符合身份的挖苦與諷刺,微微下垂的長睫毛下雙眼露出嫉恨的目光。
  那聲喇叭聲十一也聽見了,往這邊看了一眼,但他有輕微近視,又沒有戴眼鏡的習慣,並沒有認出車子內的人,掃了一眼跟坐著的人說了兩句,便從不遠處的巷子走了。
  因為長相還過得去,從前也有女人曾經想跟十一那什麼,只是十一對此十分厭惡,他無法跟沒有感情基礎的人上床,總是拒絕,而今天這個女孩卻跟那些女人不一樣,兩個多月前這女孩被流氓搭訕,正好十一經過,那女孩急智一把拉著他胡亂喊了個名字,擺脫了流氓,因此認識了,後來非得要他的手機號碼,十一沒給,找個借口急忙走了。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上,女孩似乎是附近院校的學生,作風大膽,居然起了作弄的心思。
  十一去了銀行,大廳內人不少,幾個窗口都排著長隊,他到無人存款機前等了會,輪到他的時候從外套內袋拿出嶄新的五千塊根據存款機提示存入媽媽的銀行卡,確認無誤後,取出憑據。
  快過年了,這錢是給媽媽買年貨和包紅包的,存完錢,十一掏出他鍵盤的數字都有點模糊不清的手機,半天按一個鍵給爸爸發了條短信:“過年了,匯錢5000,今年不回去。”
  似乎差不多意思的短信他每年過年前都要發一條,隔天就會收到爸爸的回信:“錢收到了知道了”,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大年三十那天吃完年夜飯後媽媽會打個電話過來,問問他在外面的情況,掐著分鐘數掛電話,為了省錢。
  越是近過年,因為許多人都趕回家團聚,因此像十一這樣留下來的人錢也掙得更多,十一將遊戲內的金幣出售了換成人民幣,和這段時間不分日夜掙來的血汗錢一齊存入銀行,照樣蜷在被窩裡看那個數字,存折已經換了一本,眼前這一本也快印滿了,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再換新的。
  數字一點點往上漲,獨自過年的孤寂也似乎淡了。
  大城市的年味都不濃,但隨處可見的紅燈籠紅對聯還是昭示著舊的一年即將過去,新的一年要來了,也意味著十一又要老一歲了。
  獨自過年,也不用準備那些年貨,十一去菜市場只是買了二斤豬肉,二斤牛肉,一隻宰殺好的生雞,一條魚和一些時鮮蔬菜,他經常去那個菜市場買菜,許多菜販子都認得他,未免說幾句怎麼沒回家,又不回家等話,回到家一個人將那些菜一一洗乾淨,又是剁又是切,切片的切片,切絲的切絲,該醃製的醃製,盤盤碟碟擺滿了廚房灶台和門廳裡的桌子。
  很早就有人家點了鞭炮,遠近的鞭炮聲此起彼伏,高壓鍋裡燉著牛肉的時候十一在上網,上遊戲,遊戲裡也很熱鬧,角色跑著跑著屏幕會突然暗下來,那是附近有人在放煙火,還有情侶彼此告白,說情話,情意綿綿,情深似海,雖然有些話語看著很可笑,不過能有個人跟自己說那些話,十一怕要高興壞了。
  他又一次調出好友面板,秦來不在,燕昶年更不會在,這個時候,他肯定和他家人在一起,似乎燕昶年和他家人的感情十分好,雖然因為黑應宗的關係,家裡人都知道了燕昶年和黑應宗相戀的事,曾經有過十分嚴重的矛盾,但經過最初的一番曲折之後,並沒有強硬要求燕昶年找個女人結婚,順其自然,十分開明。
  手機信息提示音響起,十一聽見了,但沒有多加理會,大概是那些垃圾信息,揭開被子到廚房裡看看火,那條魚他打算清蒸,蒸鍋已經上汽了,魚不大,一斤一兩,前後蒸8分鐘就好。
  牛肉西紅柿,清蒸魚,素炒青椒,拌涼菜,一個人吃四個菜實在有些奢侈,電腦上放著春晚直播,加上窗外不時響起的鞭炮聲,跟往日畢竟不同。
  九點半,十一早將沒有什麼新意的春晚節目版面關了,遊戲號一直掛著,網速不給力,偶爾卡巴卡巴的,乾脆不看了。
  哪家的鐵門被敲響,十一沒有在意,聲音沉寂下去,接著以更大的力度被敲擊,這才聽清楚原來是自己家,這個時候,有什麼人會來找他?
  十一走到門口,將裡面的木門拉開,透過鐵門的柵欄往外看,燕昶年穿了件帶帽子的外套,帽子翻了上來,帽沿壓著眉毛,露出一雙在暗色燈光中越發深邃的眼睛。
  太過驚訝,十一甚至忘記了開門。
  燕昶年一笑:“怎麼?不歡迎嗎?”
  十一撓頭:“不是不是,沒想到你會在這個時候過來。”
  燕昶年坐在床沿,俯身去看電腦:“你在玩遊戲呢?”
  “也沒什麼事。”十一端了熱茶和瓜子糖果過來,“吃蘋果不?我洗兩個去。”
  他在冷水裡沖洗買回來的蘋果,水流冰冷刺骨,問燕昶年:“這個時候,我以為你應該在家陪你家人的。”
  “給你發短信沒看呢?陪他們吃了年夜飯,又看了陣春晚,就溜出來了。我們好些天沒見了,我想你,你想我了不?”
  十一不說話了,雖然燕昶年總在電話裡說想你啊什麼的,到現在還是不能習慣,幸好燕昶年並不是非得他回應。說了些趣事,轉移話題。
  回來的時候燕昶年已經坐在電腦前控制著他那個角色在競技場內大殺西方,雖然角色技能和裝備都很一般,但因為操縱的人技術了得,居然打敗了好些同等級但技能裝備都好上許多的人。
  十一坐在旁邊的床沿,兩人幾乎挨在一起:“你技術非常不錯。”
  燕昶年回頭:“那是!有獎勵不?”
  他嘴角帶笑,瞳仁反映著燈光,就像兩簇小小的火焰,似乎有令人產生飛蛾撲火般勇氣的力量。
  距離太近,氣息交錯,彼此的嘴唇只要他們其中一個稍稍動一分就能貼上。

  第十一章

  周圍的一切聲音遠去,不知道是誰先動,十一生澀的反應讓燕昶年低低笑了起來,胸膛震動,十一覺得血液只流往兩個地方,一股往上一股往下,手腳因為失血而冰冷僵硬,燕昶年溫潤的舌頭一時如和風細雨,一時如狂風驟雨掃蕩他的口腔,舌尖和手指熟練地挑撥耳朵脖頸鎖骨胸膛腰間等地方。
  十一先是被一個長吻吻得兩眼失神,等燕昶年開始在他身邊點火的時候腦子早就停止思考,只是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那物早就挺起直指燕昶年。
  等到燕昶年溫熱的口腔將他包裹,十一長長呻吟一聲,噴發了。
  前後不過兩分鐘。
  這具結實的男性身軀太不經撩撥了,燕昶年知道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那些事,自己是他的第一個男人,這個認知令他情欲勃發,一手拿過床頭矮櫃上的手霜,在十一耳邊低聲說:“十一,我們做愛吧。”
  十一根本沒有反應,還沉浸在高嘲過後的餘韻裡。
  燕昶年耐心細緻地給他開發,十一掐捏著手指,他已經有了預料,當燕昶年進入的時候他咬住了自己的手指,被燕昶年輕輕拉開,把自己手指伸進去,低沉的聲音蠱惑著他:“疼就咬我。”
  十一腦門都是汗,老羞成怒了,含著他手指說:“做就快點!”
  燕昶年哭笑不得:“我可不想你受傷。乖,放鬆,你這樣太緊,我覺得我要斷了……真要命。”
  他吁了一口氣,將十一拉起來,讓他用手摸兩人交合的地方:“瞧,你咬我咬得緊著呢。”
  燕昶年青筋暴突的昂揚被裹在自己那個最私密的地方,雖然曾經在網上找過相關的影片,十一還是不可抑制地覺得古怪,不敢看燕昶年,眼神亂飄,掠過那處,有輕微近視的眼睛偏偏看得清清楚楚,燕昶年粗大的物件是怎麼抽出插入,摩擦內壁的鈍痛和難以言喻的感覺令他不由自主地收縮,燕昶年咬牙:“你夠了啊!放鬆……”
  他將十一翻了個身,令十一背對自己,兩手揉捏他比普通男人要挺的屁股,分出一手撫摸他因為疼痛而軟下去的莖身,親吻他的背部。
  十一有一對漂亮的蝴蝶骨,因為常年做力氣活而練出的肌肉線條十分美好,既不是那些常年坐辦公室的白領的那種蒼白羸弱,也不是那些腱子肉突出的健美體形,肌肉分佈很均勻,肌肉結實,甚至有些硬梆梆的,遠遠沒有馥郁柔軟的女人那樣好摸,不過,實在叫人喜歡。
  因為喜歡,因此情欲也更洶湧。
  幾分鐘的緩慢抽插之後,等十一差不多適應了,燕昶年開始大幅度擺動腰胯,大力鞭笞這一具充滿男人性感魅力的軀體。
  粗重的呼吸迴盪在小小的臥室內,站在遊戲競技場上被主人遺忘的角色一次次被打倒,自動復活,再打倒,再自動復活……有人意識到這個角色在掛機,一段段不堪入目的粗口不斷刷屏,只是沒有人理會。
  可能是第一次,自燕昶年進入後十一始終沒有渤起,於是燕昶年在連著數十下狂風驟雨的攻擊下低吼著射了之後,用口和手努力讓他再經歷一番那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極樂快感。
  兩人身上都汗津津的,燕昶年親吻十一的胸膛,微鹹的汗水讓他覺得十分愜意,雖然有心再來一次,但想到十一是第一次,私密之處雖然沒有撕裂,但已經有些紅腫,再來恐怕明天就爬不起來了。
  燕昶年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十一等呼吸平緩下來後,伸手推推他:“我看看還有熱水不,洗洗,難聞著呢。”
  “你難道不覺得精掖和汗液的味道很催情嗎?今天你是第一次,下一次就不會這樣難受了。你太美味了。”燕昶年舔舔嘴唇,作出饞嘴的模樣,“沒吃飽啊,景明,怎麼辦?”
  十一半是羞赧半是惱怒:“夠了!你也知道我是第一次呢。再來一次也行,不過讓我插你。”
  燕昶年:“……”
  大概也只有陶景明這個人敢這樣要求他。
  十一卻已經下了床,就那樣裸著身體,邁著有些怪的步伐走出臥室:“腰酸著呢,你願意我還不幹。”
  他匆匆擦洗了下身體,端著一盆溫水回來的時候燕昶年懶洋洋地趴在床上,只在腰間搭著一角被子,不由得著急了:“冷著呢,你也不怕感冒!你以為這是你家呢有暖氣!”
  燕昶年起來,大概擦洗下穿上衣服,點了一根煙看十一換床單,十一將弄得一塌糊塗的床單捲起來放到一個塑料桶裡,又鋪上一條看去有些舊但洗得很乾淨的黑白格子床單,似乎白天剛曬過,還有陽光的味道。
  燕昶年在十一家逗留到將近午夜才離開,十一送他到巷口,看著燕昶年上車,打著車燈,離開。身上似乎還有他撫摸擁抱他的溫度。
  這個年過得很有紀念意義。
  他一定會一輩子都記得的,十一如是想。
  後來他們又見了幾次,最後總是以上床結束。果真如燕昶年所說,習慣後被插射的感覺非常好,那種男人角力般的做愛方式總是讓十一熱血沸騰,也越來越癡迷於和燕昶年做愛,他們從重逢到上床做愛,似乎前後也不過兩個多月的時間。
  想到剛過而立之年生日那天自己打在扣扣上充滿文藝青年語氣的留言,十一啞然失笑,那時候站在井底仰望天空,如今因為燕昶年,他已經從井裡探出頭,視野一片開闊。
  纏綿過後,十一伏在燕昶年胸膛上,燕昶年常年堅持鍛煉身體,有六塊隱隱的腹肌,心臟每一下搏動都沉穩有力,砰咚,砰咚,十一將耳朵貼在他心口,漸漸聽得入了迷。
  燕昶年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十一剛剪過的短髮,十一下了血本,花了兩百多塊,當然不是街邊小髮廊五塊錢一個的髮型能比的,氣質一下子就高了一大截,當十一因為看不清而微微瞇起眼睛的時候,燕昶年就有種親吻他眼睛的衝動。
  十一的眉毛並不捲翹,直而長,覆蓋下來遮住一雙帶著些微漠然的眸子的時候十分動人,眉毛很秀氣,鼻樑不如北方人那樣挺直,鼻頭微微翹起,嘴唇偏薄,當他露出牙齒笑的時候,那種從靈魂透出的淡漠便像被陽光照射一般蒸發,只留下單純而溫暖的感覺。
  燕昶年手臂用力,將他拉高,嘴唇覆蓋下去,舌頭探出,睫毛輕輕掃過舌面帶來的酥癢一直癢到他心裡去,他喉嚨裡發出野獸饜足的滿意咕嚕聲,捧著十一臉的手往下探去,一手揉捏他的乳頭,一手握住了他伏在草叢裡的物事。

  但凡一件事開始了,無論持續時間長短,總有結束的時候。
  十一並不知道他算不算和燕昶年談戀愛,談戀愛這個動詞似乎跟他怎麼也扯不上關係,雖然說燕昶年和黑應宗曾在一起長達七年,說明這個人也是個長情的,如果黑應宗沒有得腦癌死了,那麼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陶十一。
  黑應宗是什麼人?陶十一是什麼人?天與地,雲與泥。
  而黑應宗死後這些年燕昶年的感情生活十一並不清楚,他從來不問燕昶年;而燕昶年也不會說。他只是說:“十一,我們在一起吧。”
  他不說“我喜歡你”,更不說“我愛你”,他只說“我想你”,“我很想你”,“我又想你了”……
  十一不讓自己想太多。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何年!
  年輕時沒有放縱,那麼趁著摔倒了還能依靠自己爬起來的時候放縱一回吧,別到老了甚至連可回憶的東西都沒有。
  十一有了準備,只是沒有想到跟頭會來得這樣快。
  和燕昶年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燕昶年說春天事務繁忙。
  男人間的感情,除了友情,能夠長久的就如同鐵樹開花,罕見。
  他從來不是感情豐沛的人,不忌諱殺生也不拜佛,如何能夠與他人修得共枕眠共船渡?
  他也清楚兩人之間的鴻溝,他力量微小,如果那一頭的人沒有和他一起填溝壑的意願,他到死也拉不近他們的距離。
  說到底,他只是自卑。他沒有飛蛾撲火的勇氣,也沒有一往無前的氣魄。燕昶年或許只存著玩玩的心態,而他自己,不也從來沒有要跟燕昶年長久的想法嗎?
  兩個男人,怎麼長久?普通家庭因為有孩子,有責任有羈絆,因此能夠相扶到老,兩個男人怎麼領證?老了怎麼辦?大部分是用性愛維持感情,人總會老的,那時候還能用性愛維持嗎?一個人是孤獨,何苦拉上另外一個。

  第十二章

  同住在附近的一個F省人,跟十一一樣做了一段時間苦力,拿積蓄開了間小小的早點鋪子,將他老家的老婆喊了來,兩人早起忙黑,雖然累,生意卻也慢慢好了,沒兩個月就得僱人,否則忙不開。
  十一偶爾去他那吃早點,有時候他老婆也會喊他一起吃飯,皮膚黝黑的西北漢子喝多了猛拍十一肩膀大著舌頭說:“做苦力是年輕力壯時做的事,做的年頭長了,等老的時候渾身骨頭疼,我看你呀,也早點做打算,不能做一輩子的……”
  十一照樣在遊戲裡和秦來遊山玩水,他在遊戲裡唯一花錢的地方是買了大庭院的房子,庭院讓他規劃得很好,這裡種一叢翠竹,那裡植幾株菊花,有池子有假山有涼亭,池裡種上睡蓮荷花,魚兒在池內游弋。
  而房子裡幾乎是空蕩蕩的,只擺了一張最簡陋的矮榻,一個最便宜的凳子,對前來玩的秦來說:“那是給你坐的。”
  他們相約去大電影院看新出的恐怖片,一起去書店,到郊外最大的花卉養殖基地遊玩,偶爾一起逛街買衣服,秦來硬拉著十一讓他試穿,十一看著穿衣鏡裡似乎換了一個人的自己,有些失神,秦來露出讚許的神色:“這衣服很不錯。”
  試穿的兩身衣服價格並不高,一共也才幾百塊錢,十一猶豫再三,讓營業員裝了起來。
  秦來和他一齊出了店門,說:“你長得不錯,不好好打扮下簡直對不起這副相貌。連佛都要金裝,穿得好一些無可厚非。”
  秦來的伴,魯蒙是開玉器古玩店的,位於市內繁華商業大街,所處地段很不錯的一家玉器古玩店,光店員就有將近二十人,一個週四下午,魯蒙有事不能來,秦來便看看店裡的日常狀況,替他對一下帳,順便電話十一出來,說怕他發霉,要出去晾一晾。
  秦來在樓上忙碌,十一不懂玉,更不懂古玩,瞎看,只是看著墊了上好絲綢的玉器眼花繚亂,這個幾千,那個上萬,那一個是多少?一二三四五六七,天,七位數的玉器……還有那些明代的瓷器,商代的青銅器,唐代的銅錢……
  因為有秦來的交待,有空閒著的營業員陪著十一,十一不好意思,看了一會便婉拒了陪同,寧願自己看。營業員也不強求,只在他詢問的時候才詳細解答。
  店的生意似乎不錯,半個小時內就賣出了兩樣玉器一樣古董,進賬十幾萬塊,不知道成本要多少,貨物進價,運價,店員工資福利,房租水電費……或許是受西北漢子影響,十一居然也會考慮起這些事情來。
  不知不覺就到了晚飯的時候,營業員分批次去附近吃晚飯,秦來還有一小會就好,問十一先吃還是等會,十一自然是等會。
  大街上的人流密了起來,不時出現堵車的現象,十一站在一個人高的花瓶旁邊,望著外面的車流人流,一輛熟悉的車子進入眼簾,燕昶年微微側著頭看坐在駕駛座上的女子,女子巧笑嫣然,臉對著玉器店,十一一怔,腳步自動往花瓶後挪了一步,再抬眼的時候車子已經隨著車流遠去。
  秦來從樓上下來,看見十一似乎在躲著什麼人一樣,有些疑惑,往外面看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物,過去跟他說:“看什麼呢?等久了吧,一會請你吃廣府菜。”
  秦來有一輛車,但他們過來的時候並沒有開,而是步行過來的,過馬路的時候秦來拉了十一一把,一輛車堪堪從十一旁邊馳過,似乎是趕綠燈。
  十一嚇了一跳:“多謝了!”
  “謝什麼呢。”秦來帶著他走過兩條街,來到食街,一家新開的飯店佇立在中心花園邊上,似乎生意很不錯,客如雲來,店門口的迎賓忙得腳不沾地。
  秦來說:“這家飯店生意很不錯,幾乎每天來這裡吃飯都要先訂桌,魯蒙昨天給我們訂了個包廂,我們進去吧。”
  他們上到三樓,有人領著他們去了一個包廂,小包廂面積不大,但窗戶外景觀很好,正對著城中河,跨河橋路燈造型獨特,粼粼河水倒影著河岸燈光,偶爾有觀景船慢悠悠駛過,河兩岸垂柳隨風擺盪。
  十一穿著前幾天新買的衣服,第一次穿,感覺還不錯,和秦來一起去洗手間,洗手間鋪著黑白兩色瓷磚,光潔如新,還有淡淡的香味,洗手池邊上擺著洗手液和瓶花。
  回包廂的時候十一總感覺有人看著自己,回頭卻沒看見什麼可疑的人。
  秦來說:“恐怖片看多了吧?疑神疑鬼。”
  “或許這個世界上真有鬼呢,只是科技手段無法證明。現代人都相信科學了。”十一說。
  “信就有,不信就沒有。”秦來莫測高深,“有時候人比鬼還要可怕。”
  十一在G省呆了幾年,但從來沒有嘗過廣府菜,家裡經濟狀況很差,從來沒有那個閒錢下飯店,因此頗有些感慨,他們點的菜不多,都不是喜歡浪費的人,三菜一湯,加兩碗米飯,只是十一後來又添了兩次。
  秦來知道他素來飯量大,也不以為意,反而說了兩次要他吃飽,兩人近來越來越熟悉,十一不跟他客氣,要了兩籠小點心,小巧玲瓏象牙白的點心跟花一樣擺在天青色的碟子裡,配著酸酸甜甜的蘸料,讓十一食慾大開。
  兩人隨意交談,話題轉到新近看的某國科幻大片上,秦來說:“並不是沒有任何科學根據,或許沒多久我們就要經歷一場畢生難忘的天災,你看,我們現在太依賴科技了,吃穿住行都離不開科技。吃,電飯煲電磁爐微波爐電冰箱等;穿,衣服鞋襪都依賴機器織成,機器縫合;住,電梯電燈空調風扇電視電腦;行,汽車電動車地鐵公交車,連自行車零件也是機器製造……城市裡的人離開科技就活不了。十一,如果有那麼一天,這些東西都不能用了,也沒有電了,你準備怎麼過日子?”
  “回老家去,有田有地的還能餓死不成?”十一隨口說,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幫著家裡幹活,除了一些重活,田地裡的活基本都幹過來了,而他還沒有上學前,村裡雖然通了電,但一年十二個月有八九個月是斷電的,點油燈是常見的事;家裡除了一台老式腳踏縫紉機比較值錢,除了電燈再沒有別的用電的物件了。
  秦來似乎說到興頭上:“估計我到了農村就是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會,淨會吃了。”
  “別小看自己,你很聰明的,即使以前沒有接觸過,一學就會。”
  秦來笑了,似乎正在想像自己光腳下田下地的樣子:“如果城市裡真待不下去,學古人耕田織布也不錯,但前提是我們得學會耕田織布,就說做衣服吧,要有織布機,有棉花,棉花可以種,織布機知道怎麼造嗎?要先有織布機才能織布呢……商店賣的糧食蔬菜種子不能買,雖然產量質量什麼的不錯,但那些種子都是一次性的,不能留種,所以還得在鄉下買農民特意留的種子……”
  “人有生老病死,活著最重要的是不要生病,一生病就要找醫生,現在中醫沒落,西醫大行其道,如果那些儀器都不能用了,西醫算什麼?還得找中醫,弄點草藥治病,最好的是自己懂草藥,有點頭疼腦熱的都不愁找不著醫師,所以中醫醫書也要買一些……”
  秦來獨自喝酒,雖然沒有醉,明顯的話多了起來,十一見他說得好玩,道:“沒有電,電器都不能用,什麼現象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地磁場知道吧?過一段時間地磁場就會倒轉,科學研究表明大概50萬年倒轉一次,最近的一次在78萬年前,而一百年來地磁不斷減弱,有人預測又到了磁場倒轉的時候了……”
  “地磁場對地球形成一個巨形的保護盾,減少了來自宇宙射線的侵襲,地球上的生物才得以生存發展。一旦失去這個保護盾,越接近地表的生物越容易被宇宙射線殺死,所以要躲到地下去,躲得越深越好……”
  十一聽得驚奇不已,覺得就像科幻小說一樣虛幻。
  秦來見他一臉凝重,哈哈笑起來:“我百度來的。”
  半個月後十一在遊戲裡碰到秦來,秦來這段日子不知道忙什麼去了,遊戲裡老不見影,秦來一現身就問十一:“你跟那個燕昶年,處得怎麼樣?”
  十一不知道秦來為什麼突然問他這個,含含糊糊地說:“怎麼樣?不就那樣。”
  “跟我說實話。”一向不主動打聽十一私事的秦來今天一反常態,非得問十一一個明確的答案。
  十一一手扶額,望著天花板一角,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有蜘蛛結網,小小的黑色蜘蛛沿著蛛網來回爬動,似乎是捕到了獵物:“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不過我們之間差距本來就很大,走不下去是很自然的。”
  “不要妄自菲薄,十一。”秦來飛快地打字,“你是個值得珍惜的人。”
  “我有時候很羨慕你和魯蒙,能夠成為彼此唯一的一個,而你們也將長長久久地走下去,直到終老的那一天。我或許一輩子也找不到那樣的人。”十一說。
  “人生還長著呢,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遇上對的那個人,過程可能不會順利,但結局幸福美滿。十一,幸福不是浮夢虛影,你以後會幸福的。”秦來打字的手指停頓了下,“我一個朋友說燕昶年似乎有了未婚妻,這話很傷人,但我不希望你是最後知道的一個。”
  十一腦袋嗡的一聲,霎時一片空白。
  “不要太難過,或許只是以訛傳訛的事情,我覺得,你和燕昶年似乎缺少溝通,或許你們需要深入交流一下。魯蒙說你能跟他過一輩子的。”秦來的信鴿還源源不斷地飛來,似乎是一些安慰開導的話,十一卻沒有精神再看了,眼前模糊,精心經營的庭院花開一片,卻已經褪去了色彩。

  第十三章:沒有明確的開始,所以沒有結束

  春末的時候,記憶中那是個晴朗的天氣,早晚的溫差還比較大,大概有一個月未見的燕昶年給十一打電話,問他有沒有空,約他出去,一會開車來接他。
  燕昶年說完就掛了電話,留著十一徒勞地聽著單調的嘟嘟聲,心晃晃悠悠地直沉下去,冷颼颼的浸入冰水中一樣。
  秦來說過的話一直和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上,雖然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燕昶年的這通電話無疑是最後通牒,要跟他攤牌,他還是慌亂了。
  十一想躲開,只要躲開了,就不會聽到不想聽的話。事實上他也這樣做了,他飛快地站起來,將電腦直接斷電,套上衣服跑出房子,連木門也顧不上關,只關了外頭的鐵門,然後順著樓梯跑下去,繞到樓後,一直跑到最裡面的一棟樓後,從那邊的一扇小門出去了。
  他坐上了路過的公交車,片刻後褲子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一直響著,坐十一旁邊的人還以為他沒有聽見,善意地提醒他,十一表示知道了,手機到時間沒人接聽自動掛斷,如是再三,終於不響了。
  十一繃著的心終於放下,但心裡空落落的,路旁的行道樹繁花滿樹,細小的花朵從窗口飄入來,落在腿上,十一手指將花朵捻起,慢慢碾碎。
  隔天燕昶年再打電話問他怎麼找不著人,又不接電話,十一說:“你不等我說沒有空就掛電話,正忙著,沒空。”
  燕昶年沉默了,半天說:“那你現在有空吧?”
  有?還是沒有?
  一夜沒睡好的十一明顯睡眠不足,精神恍惚,該來的終會來,正視現實吧,他這樣告訴自己,說:“我在家呢。”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等著我。”
  十一在巷口等著燕昶年,連燕昶年車子停在路對過都沒有看見,燕昶年按了兩下喇叭,他這才抬頭,走過去。
  燕昶年動了下後視鏡,看裡面的十一:“怎麼了,臉色這樣差?”
  “沒什麼。”十一倒在後車座上,一手遮住眼睛。
  “暈車就先睡會,路上要花點時間。”燕昶年說,播放車載音樂,舒緩的輕音樂迴響在車廂內,十一既然出來和他見面,自然做好了應付一切的準備,沒睡好,精神疲倦,不大會就睡了。
  車少的路段燕昶年不時從後視鏡中看十一,眼神晦暗不明。
  十一被喊醒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座山上,靜謐的湖邊立著一棟兩層小樓,青山綠水白的牆紅的瓦,小樓旁邊有一座木橋連著涼亭,山間空氣十分新鮮,夏天的時候在這裡度假似乎是個很不錯的選擇。
  十一併沒有露出高興的神情,燕昶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將車子停到小樓的車庫中,對呆立一旁的十一說:“進去吧。”
  天即將黑下來了,似乎燕昶年打算和十一在這裡過夜,十一想,或許是自己胡思亂想了,燕昶年真要跟自己攤牌,還會和自己來這種地方嗎?對,他電話裡就是說度假的。
  一直很頹的心情終於好了些,燕昶年從後車廂拿出一堆東西,十一幫著拿,一齊進入別墅。
  別墅內沒有人,但似乎一直有人照管,裡面很乾淨,山間空氣潮濕,一入夜氣溫下降,穿著長袖衣服還覺得有些冷,十一在陌生的地方放不開手腳,一直看著燕昶年忙碌,帶來的東西大多是吃食,居然還有一些煙花。
  燕昶年帶著他參觀別墅,一個個房間看過去,只有一間面向小湖的房間並沒有開,燕昶年說裡面放了些東西。其中一間臥室裡有壁爐,燕昶年從樓下抱了木材上來,翻弄一陣把火點著,火星濺開,火勢慢慢大了,黃色的火焰令臥室內暖融融的,跳動的火苗將他們的影子印在牆上。
  兩人合力做了晚飯,別墅似乎不常有人住,沒有什麼人味,十一這樣說了,燕昶年將碗筷擺到他面前,說:“我偶爾會過來住,上次大概是半年前了。山裡露水重,一會吃完飯了我們上樓,或許你會喜歡擁著被子在布沙發上看電影?”
  燕昶年那樣說,他們也那樣做了,十一總覺得身上都是汽油味,於是到浴室淋浴,洗到半途燕昶年渾身上下脫光了,走進浴室,他給十一洗頭洗澡,打香皂,將白色的泡沫塗滿他的全身,十一以為他想調情的,但到最後燕昶年也只是在幫他洗澡,沒有做任何挑逗性的動作。
  兩人一個坐一個躺,十一斜靠在沙發扶手邊,燕昶年躺在另外一頭,腳放在他腿上,一動一動的。
  爐火不時辟啪作響,十一根本沒有心思看電影,視線慢慢地移到燕昶年身上,燕昶年似乎看入了神,爐火照著他半邊臉龐,將他的睫毛照成了淡淡的金紅色,不時扇動一下,十一被迷惑了,欺身過去要摸他臉,燕昶年適時回頭,看見十一時也怔了下,手撐著沙發半坐起來。
  十一手觸到了他臉上的皮膚,他手指有些涼,燕昶年微蹙著眉,眼睛裡閃著難明的色彩,側頭去咬十一在他唇邊梭動的手指,十一將手移到他下巴,抬起,吻也跟著過去了。
  他們像野獸一樣互相撕咬,微涼的空氣在摩擦中燃燒,燕昶年全力進去的時候十一閉上了眼睛,恍惚有汗水滴落在臉上,他伸手去摸,卻碰到了燕昶年的手指,燕昶年拉過他的手放在唇邊親吻,幽深的眼睛一直一直地看到他的眼睛深處,似乎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靈魂。
  這樣的燕昶年讓十一覺得蠱惑,彷彿那雙眼睛帶著含情脈脈的錯覺。
  燕昶年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放入嘴裡吮吸啃咬,舌頭濡濕軟滑,輕輕的啃噬讓人情動,鑲嵌的地方熱度上升到不可想像的地步。
  睡意朦朧的時候十一問燕昶年:“你比我小兩歲是吧?那也有二十八了,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燕昶年把頭湊在他頸邊,聞他身上的味道,咕噥:“怎麼這樣問?”
  “總得結婚的不是嗎?特別是你們這種人……”他呼吸的熱氣噴在頸邊,十一覺得有些癢癢的,伸手去捏他鼻子。
  “如果你是指跟女人結婚,我還沒有這個打算。”燕昶年被捏著鼻子,乾脆張嘴去咬他的脖子,“那你呢?”
  “沒有女人願意嫁給我。”十一說,帶著半真半假的自嘲。他突然想起秦來說的話,十一,你是值得珍惜的人。他不知道秦來是從哪裡看出來他是值得珍惜的人,他也不願意將那看成秦來說的安慰話。
  秦來這個人,怎麼說呢,十一覺得他並不是喜歡說奉承話討好別人的人,並不是他不會說,而是沒有必要。因此那句話他一直記在心裡,真是被少年時期的經歷傷透了啊,否則,他十一也該是個對人生積極樂觀向上的大好青年,哦,或許很快要說是中年了。雖然總認為自己是個粗神經的人,看來實際上並非如此。其實那些都是小事情,積攢起來,便將他生生變了個人。
  時光如梭飛逝,轉眼就成了剩男了。
  十一失神的時間實在太長了,長到燕昶年覺得不安的地步,他想起那些不知道是誰特意送到他面前的照片,心裡一直壓抑著的怒氣和悲傷終於掙脫理智的束縛,嫉妒和恨意再次控制了他,難道,除了黑應宗,再沒有人會全心全意對他?!
  等燕昶年掙扎回神,他的一雙手已經扼住了十一的咽喉。
  十一不知道燕昶年怎麼會突然發瘋,燕昶年就像被魔鬼控制住了,無論他怎麼叫都喚不醒,只能奮力掙扎,雖然燕昶年受過專業的訓練,但十一不是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羸弱之人,掰不開燕昶年的手就攻擊燕昶年其他地方,攥起拳頭攻擊他的太陽穴,當他膝蓋連續撞擊燕昶年小腹的時候燕昶年也同時鬆開了手。
  “你他媽的發什麼瘋呢?”十一跪在地上拚命咳嗽,他憋氣憋得臉色青紫,生理性淚水流了出來,彷彿用全部生命才能發出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命懸一線,聽得讓人難受又驚懼。
  燕昶年佝僂著身軀大口呼吸,他太陽穴和腹部疼得厲害,十一真是下死手攻擊他,假若十一跟他一樣失去理智,直接朝他襠部頂幾下,恐怕他下半生的性福就徹底完蛋了。
  “對不起。”燕昶年的手有些顫抖,自黑應宗離開之後,他曾經接受過半年的心理治療,除了爸爸和那個心理醫生並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連媽媽他和爸爸也瞞著,他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好了,卻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突然發作。
  他跪著過去抱十一:“對不起,真對不起……”他臉頰磨蹭十一的臉,臉上濕漉漉的,也不知道是誰的淚水。
  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必須徹底解決,否則兩人都會再次受到傷害。兩人都徹底冷靜下來後,燕昶年披上睡袍下樓。
  夜色中別墅猶如遠古巨獸,趴伏在黑暗之中,星光微弱黯淡。燕昶年打開車庫的燈,從車後箱拿出一個紙袋子。裡面是一些照片,每一張照片都有十一,間或出現一個或幾個陌生人,在幹著重活的十一,坐在路邊吃盒飯的十一,十一的住所,一些生活場景,出現在十一旁邊最多的是一個年輕男人。
  和那些穿著簡樸的社會底層的人不同,這個年輕男人看穿著舉止應該屬於社會上層人士,十一和他一起出入一些公共場所,飯店,電影院,書店等,舉止親密自然。
  跟蹤十一?不知道是哪個看上他或者看上燕家財力人脈的人做出的齷齪事。

  第十四章:不共生,但同死?

  十一極少照相,因此看到照片上似乎不是自己的自己顯得很驚訝:“這些照片?你從哪裡弄來的?”
  燕昶年站在窗邊,背光站著,手指夾著一支煙,微薄的晨曦從窗外照射進來,繚繞的煙霧讓他的臉龐看去有些模糊,聲音也跟著縹緲起來:“十一,我跟你說過,剛才我對你施暴,那是應宗離開後落下的病根,我以為已經治好了,但顯然因為你,又發作了——我並沒有指責你的意思,我對你有好感,相信你也能感覺到,你跟我身邊的那些人都不一樣,你不會因為我的身份而恭維我,從而做迎合我的事,也不跟那些眼裡只有我的錢的人一樣。”
  “我是忘記不了應宗的,一輩子也忘記不了。但我也沒有想過要獨身過一輩子,我曾經想過和你……你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關於這些照片?”燕昶年並不是人云亦云的人,但無風不起浪,他也想從十一那裡得到一個答案,他明白自己,但十一並不明白,十一給他自己加的保護膜實在太過強大,而他又不願意太過逼迫。
  不過看來想等到十一自動自願打開他的保護膜似乎是個奢望,十一不是毛頭小子,而是有了一定人生閱歷的成熟男人,他能夠讓自己封在保護膜裡十幾年二十年,也很可能會一直這樣下去。即使是他燕昶年,也無法改變。
  放在最上面的一張照片是秦來拉著十一過馬路,兩人相視而笑的模樣。
  十一想著燕昶年那句“我曾經想過和你……”,和他什麼呢?就跟燕昶年和黑應宗那樣過日子?雖然兩個都是男性,但共同生活在一起,就跟千萬普通家庭一樣,將彼此當成自己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為什麼不說下去呢?
  “你派人跟蹤我?”十一問。
  難道有錢人都喜歡做這一套嗎,雖然他心裡坦蕩蕩,但假若燕昶年真不信任他,看來是不太信任的,否則為什麼要派人跟蹤調查他?不信任,解釋得再清楚明白恐怕在已經起了疑心的人心裡,也是不可信的吧。
  十一做事向來有擔當,在某些事情上比較耿直,一是一二是二,容不得他人半點質疑,自尊受損,怒火騰地升了上來,冷笑道:“燕昶年,我也以為你跟那些人是不一樣的,看來,也是類似的。”
  想跟自己撇清關係直接說,搞這些七拐十八彎的事情,他一個高中畢業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能明白嗎?
  “他是我朋友,你不也見過一次嗎?”十一斜眼看他,“聽說你有了未婚妻?那還幹嘛來招惹我?把人玩弄於鼓掌之間,成就感很不錯?燕昶年,有你的。”
  十一伸出中指狠狠地比了一下,起身去找自己的衣服,壁爐的火一直燒得很旺,他全身上下就穿著條四角內褲。
  “我走了,不陪你玩遊戲。”心裡再難受,他也不想表現出來讓人看笑話。他裡外都剝光了讓人看,不想再死纏爛打惡形惡狀連自尊也沒有。
  燕昶年急邁幾步拉住了他:“你聽誰說我有未婚妻的?”
  “這個很重要嗎?難道你想將那人揪出來報復一頓?燕昶年,這跟誰告訴我沒有關係。”十一任他拉著,面上恢復了一貫的雲淡風輕。
  “我沒有未婚妻。事實上自應宗走了後,我從來沒有跟女人有過交往,談過一次短暫的感情,因為性格不合很快就結束了,床伴有過幾個,但是我從來喜歡一對一,不會在跟你一起的時候同時去找別人。”
  “我也一樣。”十一直視他,“或許我們都誤會彼此了,但是,燕昶年,記得我說的試用期嗎?你覺得我們真能在一起?不管是我還是你,都給彼此留有餘地,隨時可以抽身。說真的,我並不喜歡這樣,我期望感情能夠長久,最好是一輩子,不熱烈沒關係,有時候平淡些反而很好,顯然,你的身份你的出身,注定你沒法平淡。我也不想天天被人盯著,那讓我毛骨悚然。”
  費力說出這一段話,十一內心深處是希望燕昶年能夠反駁他的,只是燕昶年並沒有這樣做,只是用看不明的眼神注視著他。
  因失望而產生的灰暗情緒一點點蔓延上來,心裡萬分難過,本來就發音困難的嗓子被堵住了似地,他一句也說不出來,越是難過越說不出來,越說不出來越難過,惡性循環,只能梗著脖子維持一個姿勢。
  燕昶年的手指一直很用力地握著他的手臂,因為沒有休息帶著血絲的雙眼直直地看著他,悲傷的情緒逐漸浸染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他看著默不作聲的十一,對,就是這種眼神,初中三年,他最多的表情就是這樣,冷淡地漠然地看著周圍的事物,總是給人不可靠近的冷漠疏離感,與一切事情保持著距離。
  重逢時他就是被這樣的十一所吸引,從一開始單純的感興趣到後來萌發不可告人的情感,可是為什麼現在看到這樣的十一,會讓向來運籌帷幄,喜歡把一切掌握在手中的他有深深的無力挫敗感呢?
  兩人都沒有再出聲,房間裡陷入了令人難堪的沉默,窗外升起的太陽掛在樹冠上,落在地板上的陽光緩慢移動,逐漸移到窗戶上。
  即將中午了。他們早餐沒吃,又經歷了一場耗盡心力的角逐,精神到肉體都疲憊不堪,燕昶年把散落一地的照片收拾起來,放進文件袋,靜靜站立了一會,十一依然是那個姿勢,微微塌著腰坐在床沿,眼神清冷,一手搭在大腿上,另一手撐著床,一動不動地看著燕昶年。
  兩人都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無奈的味道,這段糾纏,最終要走到盡頭了嗎?
  “我送你回去吧。”燕昶年把外套穿上,十一的也遞給他。
  十一緩慢地穿上,聽到燕昶年說“送你回去”,這四個字不啻於說“我們分手”,猶如被閃電劈中,一股巨大的悲傷湧上心口,但因為慣性,他依然是面無表情,點點頭,跟在燕昶年後面走出別墅。
  燕昶年去開車,他就站在微寒的風中等著,山裡的空氣很好,有樹葉的清氣和泥土的味道,帶著濕潤水汽的風拂過臉頰,讓他的眼睛都有些潮。
  車子在山間的公路上行駛,窗外偶爾閃過一些裸露的石頭,更多的是高大的樹木,有些路段被樹冠遮著天空,有些陰暗,就像兩人之間看不到出口沒有前景的關係。
  平緩的路段過去,接下來的一段路有個比較陡的長斜坡,再往前車子直接就在半山的公路行駛了,另外一邊是落差較大的山澗,不過燕昶年車技一向過人,要不他也不會在距離市區比較遠的地方購買別墅。不過這裡的景色的確很不錯。
  有山有水,有河有湖,度假再合適不過了。
  半途而廢的度假計劃……以後也不會有了。十一把手虛握抵著下巴,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
  車子下坡,車速越來越快,卻不見減速,十一也沒有在意,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到燕昶年的額頭已經滿是汗水了,他不自覺地坐直,燕昶年注意到他的動靜,沒有回頭,沉沉的嗓音沉穩響起:“有點小問題,一會就好。你繫好安全帶。”
  窗外的樹木岩石一閃而過,快得根本看不清,十一從來沒有看見燕昶年開這樣快的車,再跑不了幾里,就到挨著山澗的那段彎路了。
  燕昶年握著方向盤的雙手青筋突起,雙眼專注地看著路面,聲音卻還是很穩:“剎車失靈了。”
  十一哦了聲,沒有什麼表示。
  “我要開到樹林裡去,你害怕嗎?”
  “不。”
  “好。”
  “一會我讓你跳車,你就跳。記得怎麼開車門嗎?”
  “嗯。”
  路邊的樹多是有年頭的大樹,一輛時速達100公里的車子衝進去,可以想像下場,但燕昶年把方向盤一打,車子就衝了進去。
  車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左拐右彎,低矮的樹枝拍打刮擦著車身,片刻不到,光鮮的車身就滿是刮痕了,擦著一塊突起的石頭過去時,車子側面還被撞凹了一塊。
  十一本來就有輕微的暈車症,這一番折騰,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胸口發悶,胃裡一陣翻騰。
  粗糙的地面讓車速減了一些,但遠遠不夠,意外還是到來了,一叢灌木後突兀出現幾堆亂石,打方向盤已經來不及,車子衝進亂石堆,亂石後是一個斜坡,車子飛出亂石堆,重重地砸下去,車子著地時劇烈震動一下,居然平安落地,沒有翻滾,燕昶年伏在駕駛盤上面,沒有動靜。
  七葷八素的十一被那一下震動震得頭暈眼花,用力眨了下眼才發現燕昶年暈過去了,不知道有沒有受傷,失去控制的車子順著斜坡往下衝,速度越來越快,車頭前方有一方巨石,除非繞過去,撞到了肯定是車毀人亡。
  十一邊解安全帶邊喊燕昶年,沒有回應,他從車座後俯身把燕昶年的頭放到靠近副駕座這邊,燕昶年臉上滿是血,嚇人得很。

  第十五章:要活著

  十一不會開車,但看燕昶年開車多了,大概知道如何打方向盤改變方向,巨石在眼前放大,十一用力把方向盤一扭,車子堪堪擦著巨石轉彎。
  岩石被一圈灌木圍著,車子鑽進了灌木叢中,十一什麼都看不到,眼前全是黃綠色在晃動,車子衝了出去,灌木叢中也有大大小小的岩石,車子左右搖晃,差點翻到一邊,十一站立不穩在車裡摔來摔去,徒勞地伸手想抓住點東西固定自己,車子衝出灌木包圍的那一瞬間,他覺得胸口一痛,撞到了什麼。
  十一吃力地往車窗外看,灌木後面居然是一個小小的湖泊,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落差不太大,車子出了灌木叢後在半空飛了一會,撲通一聲掉進湖裡,水花四濺。
  車子以很快的速度下沉,有湖水緩慢地滲進來,燕昶年依然軟綿綿地歪斜著身子,毫無知覺。萬幸的是額頭的血似乎止住了。
  十一把燕昶年的安全帶解了,放平座椅,拉到身邊,用力拍打他的臉頰也沒有反應,呼吸非常的輕微。
  水漫過了腳背,驚慌地在車內掃視了一圈,十一把冰箱裡的保鮮袋拿出來,裝滿空氣再打上結,串成一串,雖然死亡的恐懼包圍著他,那種極度的興奮感讓他身子微微顫抖,一雙手卻很穩。
  車子在湖裡是傾斜著車身的,車尾比車頭要低一些,水已經漫到躺著的燕昶年身上,十一抓起用保鮮袋裝好的燕昶年的手機放進褲子口袋,他想過打電話,但是手機沒有信號。
  從車窗往外看,湖水被搞渾了,防止太多污水灌入燕昶年口鼻,他剛才在車子裡找到一卷膠帶,就撕了一個安全氣囊用膠帶粘成能將燕昶年腦袋套住的大袋子,只要他速度夠快,燕昶年窒息的時間短,上岸後再做人工呼吸,也比污水直接灌進口鼻中好。
  將燕昶年扶成坐著的姿勢,拿水果刀把外套劃成條,把燕昶年用布條捆在身上背著,串在一起的保鮮袋就捆在腰間。
  十一半跪著,打開車門鎖,沒想到居然推不動,很可能是湖水的壓力太大,他深吸一口氣,用右腳去踹門,一腳兩腳三腳……最後伴隨著腳掌的劇痛,車門被踹開了,車裡的空間本來就狹窄,又有水滲入,空氣已經被壓縮到很小的一塊地方,車門一掉,外面的水馬上湧進來把那點空氣擠出去了。
  那種接近窒息的感覺十一並不是第一次體會,五歲時溺水的場景一下子湧入腦海,他靜靜地呆了兩秒,讓自己習慣那種被水包圍的感覺,拽過一個保鮮袋打開,深吸了一口氣,保鮮袋馬上癟了下去。
  春日湖水寒冷,十一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頭腦馬上清醒了,小心地邁出車子,湖底有厚厚的淤泥,直達膝蓋,他微微彎腰,把鞋子的鞋帶解開,鞋子脫了,那種凝滯的感覺輕了些,但他落腳卻更小心,根本無法知道湖底有什麼,萬一把腳扎傷,走不了,很可能連最後一絲希望都被斷絕。
  燕昶年1米88的身高,體重75公斤,饒是十一力氣過人,也覺得有些不堪重負,右腳掌很痛,胸口也是,回想車子入水前看到的湖邊環境,十一繞過車子,往東方走去。那邊離岸最近,似乎岸邊和湖面落差也不大。
  湖底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還有裂縫,隨著頭頂光線的改變,保鮮袋還剩一個,主要是背著個人,消耗氧氣太快,但連湖的邊還沒摸到,他看不到燕昶年的情況,但肯定好不到哪裡去,萬一因為在水裡呆時間太長缺氧窒息……
  沒有想到自己可能會溺水死去,如果只是一個人,十一在短暫的恐慌之後,心情或許會放鬆下來,有些事情無法改變,那十一絕對是屬於接受得最快的那類人,但是還有一個燕昶年,雖然十幾分鐘前他們還吵過架,達到分手邊緣,十一也不希望這個男人就此從世間消失,他那麼出色,對自己那麼好,給了那麼多以前沒有得到過的柔情,他值得享受完正常的一生,而不是半路退出。
  最後一個保鮮袋的空氣也用了。
  湖水入眼的感覺非常的糟糕,十一睜大眼睛看著湖底環境,湖水被攪動,身後一片渾濁。前面影影綽綽有堵黑灰色的障礙物,大腦開始缺氧,眼前的景物也模糊了,腳下一個踉蹌,踩到了什麼,那尖尖的東西從左腳腳心扎進去,痛得他一下子摔倒了。
  哆嗦著摸摸,露出外面的東西還有兩指長,好像是尖利的石頭之類的東西,十一兩手抓著外面的部分用力一扯,生生把那條狀物拔了出來。
  痛也沒什麼不好的,至少十一神智清醒了些,嘗試著站起來,一連幾次都失敗了,身上的燕昶年越來越重,像一座大山一般壓著他。
  可能動作太大,燕昶年突然發出了似有若無的呻吟,細聽卻沒有,十一以為是幻覺,即使是幻覺,卻也給了他無窮的力量,終於站了起來。
  經過剛才那一番掙扎,附近的湖水早已經被攪渾,十一根據直覺往前走,渾身都痛,尤其是胸口,痛得越來越厲害。
  他摸到了石頭,肺部的空氣已經所剩無幾,最後的求生意志讓他攀著石頭往上蹬,石頭表面有些滑,他不得不用盡力氣,十指指甲外翻,鮮血淋漓。
  嘩啦一聲,右手最先伸出了水面。
  陽光照射下來,是那麼的耀眼,那麼的溫暖。
  十一把燕昶年放下來,扯掉緊貼著燕昶年臉的氣囊,燕昶年臉色青紫,依然昏迷不醒,心跳呼吸都已經微弱都幾乎察覺不出來。他把手機摸出來,一邊脫燕昶年濕透的衣服一邊翻電話簿,燕昶年私下喊他爸爸叫“霸王”,電話本裡果然有個叫霸王的聯繫人。
  撥出電話,換成擴音模式,放在身旁,聽著手機傳出的彩鈴“有一種愛叫做放手”,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聽,十一給燕昶年做人工呼吸,身體微微顫抖。
  燕昶年的唇很冷,昔日飽滿紅潤,現在卻是白中泛青。十一前所未有的悔恨與自責。如果他剛才和燕昶年好好談一談,他們很可能不是現在這個結局,他們還在溫暖舒適的別墅裡面,而不是衣不遮體,面臨寒冷和死亡的威脅。
  漫長的時間過後,電話接通,一個威嚴渾厚的聲音傳過來:“你個忤逆子還知道打電話給我?”
  “……救,命!剎車失靈……掉落湖裡……燕昶年昏迷……”十一斷斷續續地說,那頭的人怔愣著,怎麼不是兒子的聲音?對方聲音嘶啞難聽,還伴隨著陣陣咳嗽聲,似是受了重傷一般,手機信號也不是非常好,邊聽邊猜,沒想到越聽越不對。
  “別關機!我們馬上過來!”
  十一身上的力氣與熱度以驚人的速度流走,男人依然昏迷,但心臟在緩慢跳動,也有了不易察覺的呼吸。十一將他放成側躺的姿勢,自己躺在他旁邊,兩手摟著他,胸膛貼著胸膛取暖。
  從車子衝進樹林,掉落湖中,走出來,前後也不過兩分鐘的時間,卻彷彿過了一輩子那麼漫長的時光。
  隨著呼吸,口中有血冒出,可能是車裡那一撞撞到了肋骨,剛才一番折騰,骨裂變成骨折,斷骨扎進肺部,才會咯血。不能睡,不能睡,十一模糊地想,不知道會不會死,幸好這個男人還能活著。
  風從林間穿過,真冷,世界模糊,感官開始失靈,只有胸前還帶著點溫度。
  十分鐘後,一輛直升機追隨手機信號來到小湖上空,湖邊枯草地上兩個摟在一起的身影進入機上人員的視野。
  這些年,十一得到的東西並不多,他記得不知道從哪裡看來的一句話,不為沒有的東西而悲傷,為擁有的東西喜悅。
  他也是一直這樣做的,所以才能夠一個人走過漫長的時光,沒有墮落,甚至還擁有一份少年的純真。擁有的不多,卻也是喜悅的,他記得年幼時父親給他做木頭手槍,自己舉著上了紅色油漆的木頭手槍在小夥伴中驕傲地跑來跑去:“我爸爸給做的!叭叭叭……你中槍了!”
  十一做著亂七八糟的夢,父親去趕集,回來時帶了幾顆一分錢一顆的糖果,一個孩子一顆,他們歡呼著圍著父親,很少有笑容的父親笑著摸他們的頭……漫山遍野跑著採摘野果……偷摘村民的石榴,熟沒熟都被糟蹋了,父親在告狀的鄰居走後拿著竹枝滿院子追著自己抽打……秋天時躺在苦楝樹下的竹床上,陽光照在閉合的眼瞼上,秋風慢慢吹著……夏天渾黃的洪水,在洪水中只露出綠冠的竹林……
  燕昶年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拿起西裝外套,秘書正抱著一沓文件進來:“燕總……”
  “我有事出去,這些文件先放我桌上,還有下午的會議幫我往後推。”燕昶年駕車去花店,他面容憔悴,但還是好好打扮了一番,短髮利落,下巴新剃了胡茬,一片青色令他更有成熟男人魅力,抱著一束漂亮的鮮花走進郊外一家療養院。
  十一整整昏迷了兩個月,肋骨骨折,斷裂的肋骨戳入肺部,腳骨骨裂,左腳掌被貫穿……失血過多導致休克,呼吸循環衰竭,術後感染……數次和死神擦身而過,但十一不知道,他一直很安靜地躺著。
  燕昶年將鮮花插進床頭的花瓶,昨天的花丟進垃圾桶,倒溫水給他擦拭身體,親吻他的額頭,一根根手指輕緩地清潔,連指甲縫裡都沒有放過,十一的指甲已經重新長好了,修剪得十分整齊,長橢圓的指甲帶著粉色。
  他低頭去擰毛巾,眼睛餘光似乎看見十一的手指動了下,不自覺地看十一的臉,十一緩緩睜開眼睛,與他對視。
  燕昶年抖著手去按呼叫鈴,彷彿怕嚇到十一一般,用很低的聲音喊他:“景明?景明!你醒了是嗎……”
  十一眼睛閉上了,睜眼的片刻他似乎看到有人影在面前晃動,但眼皮很沉,有很遙遠的聲音傳來。
  腦裡一片混亂。他是誰?這是哪裡?他怎麼會在這裡?這個很英俊的男人是誰,他怎麼捧著自己的臉掉淚?一個男人掉淚,實在難看,有損他那張臉……

  第十六章:一張支票,恩情感情,誰又欠了誰,一筆糊塗賬。

  十一總覺得醒來後腦子很遲鈍,記憶有些混亂,醒來的時候沒認出燕昶年,把燕昶年嚇著了,醫生說要慢慢來,燕昶年將十一推到花園裡的草坪上曬太陽,自己坐在旁邊看文件,十一本來就很少說話,如今更是沉默。
  燕昶年知道著急不來,很有耐心地和他說話,不在的時候就由療養院的護士照顧十一,他醒後第三天秦來到療養院看他,秦來是半個月前才知道他出事的消息,過來看了兩次,但那時候十一都是毫無知覺地躺在床上。
  秦來走後接著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妝容精緻,畫著細細的眼線,眼尾上挑,笑容很好看,隨身的保鏢帶了很多營養品,跟十一說:“你救了燕哥,我們都很感激你。”
  十一似乎見過她,她和燕昶年很熟悉的樣子。燕昶年似乎不太歡迎她。
  有時候他會靜靜回憶這些日子發生的一些事,總覺得這個女人話裡話外總想告訴自己什麼一般,他越想越頭疼,乾脆不去想了。
  躺了兩個月,雖然每天都有人給他定時按摩,有時候燕昶年也會給他做按摩,但渾身骨頭要生銹的感覺讓十一十分不舒服,況且斷裂的骨頭也差不多長好了,幾次要求,燕昶年在詢問過醫生之後,終於同意他出院。
  出院那天燕昶年將十一帶回他父母的家裡,十一終於見到了燕昶年的父母,燕霸王年紀在五十開外,不過看去也就四十出頭,氣色很好,樣貌並不很出色,但由內而外發出的上位氣質令人不敢忽視,無論他表現得怎麼和顏悅色,十一依然覺得如坐針氈。
  燕母像那些電視劇裡的大家閨秀一樣,氣質高雅,對十一招待周到,笑容和煦,十分鄭重地道謝。
  跟想像中不一樣,他們家並沒有僱傭廚師,做飯以及飯後收拾碗筷都是自己做,燕昶年幫他母親洗碗的時候燕霸王將十一叫到書房,問了十一他的家庭情況,經濟生活情況,十一並不想粉飾,只是簡略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恐怕他們早就弄清楚了,燕霸王聽了也沒有多問。
  “你為了救南天自己身體遭到損傷,一時也無法勝任以前的工作,還要定期檢查,花銷少不了,這錢,你就拿著。”燕霸王拿出張支票,“人命無價,假若南天沒了,無論多少錢也買不回來……錢不多,但也稍稍能表達我們的感激……”
  “很早就聽南天提過你,雖然他似乎挺滿意你,但今日我也看出來了,你們之間恐怕並沒有達到兩廂情悅非彼此不可的地步。不知道你們是如何相處,是怎麼看待你們的未來,我不干涉你們,感情的事,並不是外力能夠干涉的,我只是希望你們能夠看清現實,更好地處理相互之間的感情……”
  “父母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過得好的。”燕霸王坐在太師椅上,兩手搭著扶手;“南天是我們的獨子,當初知道他和男人在一起我們也是無法接受,但後來也想通了,人呢,來這世上一遭,短短幾十年,要活得高興一些才是。或許你會想,難道你們不想他跟女人結婚生子,給燕家留個後人嗎?有孩子固然好,但沒必要為了個孩子將南天的一生幸福葬送,況且我們年紀比他大,死在他前頭的可能性很大,後人又怎麼樣?眼睛一閉都煙消雲散……同性戀並不是人人都能包容,能夠得到家人的祝福,相信會過得更好一些。你們家裡還不知道你和南天的事吧?有沒有打算跟他們說?”
  十一臉頰帶有大病初癒的蒼白,輕輕搖了搖頭,或許是回答家裡不知道他和燕昶年的事,還是對於“有沒有打算跟他們說”感到茫然無措,只是下意識地搖頭。
  別說家人,連十一重遇燕昶年之前都沒有想到他有一天會和男人糾纏在一起,農村人傳宗接代的觀念總是根深蒂固,陶父有三個兒子,雖然都還沒有結婚,但絕後的事情微乎其微,況且大弟肯定是要結婚的,那小子初中開始就跟女生談戀愛……他自己到現在還沒有結婚,並不是愛男人,而是,從來沒有結婚的機會……也有獨自過一輩子的準備……
  他坐在沙發上,那張支票就放在他面前,如果他只有十幾歲熱血方剛的時候,他會拿起那張支票摔到燕霸王臉上,但他已經三十一歲了,單身,累死累壞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多少錢,沒錢就沒有女人願意和他結婚,他好歹也是高中畢業,一般的農村女人看不上,好的卻輪不到他……現在身體也垮了,即使醫生說好好調理過兩年就能完全康復,但以後的事誰能作準?
  和燕昶年重逢後的過往在腦海一幕幕閃過,燕昶年身邊,他是最落魄的一個,沒有能夠支撐他的家庭背景,自身也沒有足夠的才華,怎麼配得上燕昶年?身份地位和所受的教育決定思想觀念,他們之間的思想觀念差異太大,如今,他救了燕昶年,雖然他沒有借此“綁架”燕昶年,但燕昶年肯定會說要跟他一起……
  因為他救了燕昶年,這件事促使燕昶年下定決心要和他在一起。這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燕霸王一直不動聲色,十一眼裡的掙扎他也看得到,但他什麼也沒有說,想看看十一如何做。
  十一伸手去拿支票,事情發展在燕霸王意料之中。
  燕昶年和十一離開後,燕母問燕父,燕父說:“他拿了支票。”
  燕母歎氣:“難得南天對他比較上心,卻是……這孩子比起應宗,差遠了。”
  “我只是跟他分析了一下現實,並沒有反對他們在一起。無論如何,他救了南天,他們如何處理他們之間的感情問題,我們並沒有權力干涉,也干涉不了,只能他們自己解決。”燕父叫來司機,外出和老友釣魚去了。
  原先租住的房子燕昶年已經替十一退了,他的東西一概放在燕昶年的公寓內,十一不想跟燕昶年住一起,雖說已經出院,但體力活是不能幹了,身體想徹底恢復受傷前的狀態,起碼還要養兩年,定期到醫院檢查,思慮再三,他決定回家。
  拿了燕霸王的錢,等於給他們之間的關係做一個選擇,燕昶年看出十一面色不對,以為他是累了,體貼地讓他好好休息,這些天為了陪十一,積壓了很多事務,一些可以讓部下去做,但有些事務必須他親自出馬和客戶談,送十一回公寓後就匆匆上班去了。
  燕昶年真的是一個很好的情人,體貼細心,但他應該值得更好的人,一個和他相配的人,無論男人女人,只不是他陶十一。
  對不起。陶十一在陽台上看著燕昶年離開,那一瞬間,有溫熱的液體湧入眼眶。
  時已秋天,秋風打著卷,把躲在哪個角落的枯葉捲到天空,枯葉兜兜轉轉,最終還是回到地面。就如他的人生,最終還是只能一個人。
  他並不是多情的人,不輕易付出感情,也總告誡自己,付出要有所保留。當拿過那張支票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能夠輕易撤出,實際上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燕昶年在他心裡的份量。
  十一去了火車站,身邊只帶著一個小小的旅行袋,他如今拿不了太重的東西。
  火車站永遠是燈火通明的,售票窗口前人並不多,十一徘徊了許久,暫時放棄了回家的念頭,他現在心裡亂糟糟的,沒有心思應付家人可能的詢問,掏錢買了張去西藏的票。西藏是個神秘的地方,還是學生的時候他就幻想過什麼時候去那裡,看看布達拉宮,看看最接近天堂的藍天,買一個轉經筒,忘掉所有不愉快的往事。
  事實上許多事情他都只能想想,因為沒有錢。現在他有錢了,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他拿感情換來的錢。或許燕霸王只是單純要感謝他而付了酬金,但在十一看來,只要拿了支票,就是他用燕昶年和他的感情換了錢。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根本不值得任何人愛上。所以,燕昶年,我放棄了,你也放棄吧。十一走過隧道,如是想。
  票是硬臥票,上鋪,快車。
  十一把被子裹在身上,半夢半醒,偶爾看見窗外閃過站台清冷的燈光,中途上了一次衛生間,沒有吃東西,喝了兩口冰涼的礦泉水。天亮後車廂裡嘈雜起來,睡不著,他就睜著眼睛看車廂頂。
  手機已經自動關機了,沒有電,不會有電話和短信進來。
  沒有到終點站十一就下了車,朦朧中聽到一個似曾相識的地名,他發燒了,那個地名讓他覺得得到了些許安慰。
  那是個小鎮,在醫院裡呆了兩天,出院後就租了個房子,每天無所事事,偶爾到街上走走,跟當地人聊天。
  身體一直不太好,高原反應,反覆低燒,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副身體就這樣了。
  小鎮附近有一片草地,有藏民放牧,看見坐在半枯的草地上的十一時臉頰有著高原紅的漢子會對他笑一笑。語言不通。一個人也沒有什麼不好的。或許他可以養條藏獒,放一群羊,走不動的時候躺著等待死亡,想到這些的時候並沒有害怕,每個人都有這一天的,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只是半夜睡不著的時候胸口會突然痛起來,他只能把身子盡量蜷縮起來,就像小時候一個人睡在黑漆漆的房間裡那樣。

  第十七章:順從心的指引

  十一的手機丟了。
  他有時候能聽見手機振動時發出的嗡嗡聲,可是細聽的時候卻沒有,他懷疑自己是神經太緊張,導致出了幻覺。
  他並沒有再買一個手機的打算,也沒有什麼人是必須聯繫的,而燕昶年,他不想聯繫他,都決定放棄了,還說什麼呢?
  這裡的天藍得很純淨,他想找工作了,身體雖然不太健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還是可以的。
  在街上逐家問過去,幾乎要走到郊外去了,意外看見一個總留存在腦海的面孔。
  頓珠。
  頓珠躺在門外草地上的一張躺椅上,身下鋪著羊皮做成的褥子。
  十一有些驚喜地奔過去,喊了聲:“頓珠。”待看清頓珠的容貌,那笑容頓時凝固了。
  頓珠得了肺癌,晚期了,因為家裡沒什麼錢,情況也嚴重,他不同意做手術或者放化療,只拿些中藥,慢慢吊住性命,卻已是苟延殘喘,死亡一天天逼近。
  頓珠一下子老了十多歲,昔日四十多卻依然壯得像頭牛的頓珠,現在差不多已經皮包骨了。即使如此,看見十一的時候還是擠了個笑容出來,頓珠依然樂觀,本該是十一安慰他的,最後卻變成頓珠安慰他了。
  頓珠認真傾聽,摸摸自己的心口對十一說:“不要太多顧慮,順從心的指引。”他雖然氣色不好,但嗓音還是低沉清朗,無端給人安定的力量。
  順從心的指引?十一卻有些茫然了。因為害怕燕昶年對自己只是喜歡又不到愛的程度,如果僅僅是因為救了他才選擇和自己在一起,對他對自己都不是公平的事,所以他選擇了放棄,這選擇是正確的嗎?
  十一早已不吃藥了,他離開那座城市的時候沒有帶藥,也沒有再吃的打算。但是看見頓珠,卻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到鎮上給秦來打了個電話,那頭的秦來一聽是他的聲音,連聲問他去了哪裡,說:“你不知道燕昶年急成什麼樣了!整個城市都被他翻遍了,又去了G市……你們到底怎麼了?你好歹說一句啊,咱們還是朋友吧……”
  十一握著話筒的手有些顫抖,鎮定下心神,將頓珠的事,兩人怎麼認識的,頓珠面臨什麼樣的痛苦折磨細細說了一遍,問秦來:“有什麼辦法嗎?都知道不能治好,但至少不要讓他那麼痛苦……”
  秦來聽了,長歎一聲:“十一你……如果不是那個頓珠,你不會打電話來了是不是?”
  十一沒有說話。
  那頭的秦來扶額:“我問問魯蒙。你等下。”
  十一沒有掛電話,聽著那頭秦來用另外的電話給魯蒙打電話。模糊聽見秦來詢問魯蒙的聲音,心神慢慢飄遠,燕昶年很著急?
  秦來和魯蒙交流完畢,接起話筒:“魯蒙會配些藥,怎麼給你?”
  十一說了個地址,掛斷電話。
  神情恍惚地走到頓珠家,頓珠家聚集了很多人,進進出出,他看見頓珠二十多歲的兒子德吉梅多,那樣高大的一個漢子,哭得像個孩子似的。
  頓珠走了。
  十一獨自站了很久,沒有人注意到他,直到兩腿幾乎沒有知覺,他才踉蹌著走了。途徑一家網吧,他進去上網,給秦來扣扣留言:“藥不用郵了。他死了。”
  回到出租房,房東家的小孫子拿個橘色的乒乓球在玩,看見十一回來,跟在他身後進了房間,炫耀般讓叔叔看他的新玩具,用手拍打乒乓球,球蹦蹦跳跳滾床底下去了。小孩一下子著急了,扯著十一褲子喊叔叔,要十一幫他拿出來。
  床很矮,十一跪趴在地上往床底看,黑漆漆的看不清,找房東借了手電筒,乒乓球滾到最裡面去了,床底還有一些別的垃圾,但那乒乓球是橘色的,很容易就被認了出來。
  十一找了個長棍子伸進床底,將那乒乓球掃了出來,同時被掃出來的還有別的東西,其中之一就是他以為丟了的手機。
  手機上落了一層灰塵,十一怔怔地把那手機撿起,找抹布擦乾淨,從旅行袋裡找出還沒丟棄的充電器,接頭連起插板和手機,手機屏幕上顯示:手機充電中。他撥了媽媽的電話,跟媽媽說了幾句就掛了,手機沒有欠費。
  轉天,噴氣聲後,列車轟隆轟隆駛離站台。那個小車站沒有臥票出售,十一買了座票,旁邊座位的人問乘務員有沒有臥鋪,回答有,旁邊的人去換票了,十一沒有動,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手裡握著手機。手機沒有開機。
  深夜許多人都昏昏欲睡的時候,十一把手機開機了。許多過期的短信提示,大部分是燕昶年的號碼發來的,還有一些陌生的手機號碼,近幾日的信息還能打開。
  火車到達終點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一夜沒睡,十一神態萎靡地走出車站,僅僅十幾天,卻覺得離開很久了。
  在站外發了陣呆,拒絕了攬客的出租車司機,搭上公交車去了秦來家。
  十一還是第一次去秦來家,他做好了應對秦來一系列問題的心理準備,秦來到小區門口接他的時候反而什麼話沒有問,帶他去吃早點,然後將他帶回家,找出一身乾淨的睡衣推他去洗澡,十一在火車上根本沒有睡覺,困到極點,倒到床上就睡著了。
  秦來悄悄推開客房的門,看見十一睡了才放心,回頭給燕昶年打電話:“他回來了,在我這裡……你暫時不要過來……我會的……好,有事聯繫。”
  魯蒙一直在客廳坐著,但十一始終沒有看見他,以為房子裡只有秦來一個人,秦來的工作很隨意,自己在家編程,然後把遊戲賣給固定的公司。
  秦來過去坐在魯蒙腿上,魯蒙攬著他腰,秦來兩手按在他肩上:“既然決定要走了,以後估計也不會回來,我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太要好的朋友,就這一個……”
  他沖客房努努嘴:“幫幫他吧。”
  “你想我怎麼幫?”魯蒙讓秦來換個更舒服的姿勢,親親他的手臂。
  “他的嗓子,你有辦法的對吧?嗯,再送他一樣東西,那個黑色的空間靈器,可以吧?”秦來說。
  “行。”
  “再教他一些防身的法術。不是要你親自教,抄錄下來就可以。”
  “……你呀,好吧,誰讓他是你朋友呢。”
  十一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秦來中午見他睡得沉,沒有叫醒他,還特意留了飯菜,見他起來了,便把菜放入微波爐熱了,讓他吃飯。
  十一吃的並不多,飯量比起住院前起碼縮減三分之二,秦來在自己臥室忙了一會,出來時給了十一好幾瓶藥丸,十一這些日子都吃這種有濃郁中藥味的藥丸:“我認識一個在國外很有名的老醫生,他前些天回國了,對於你嗓子這樣的問題很有些研究,我跟他說了你的情況,他說能做好的機率在百分八十以上,要不要試試?他後天就要走了。”
  十一吃飽了飯,精神也睡足了,他既然選擇回來,自然有了決斷,嗓子剛壞的頭些年家裡沒錢,後來雖然自己也出來掙錢了,但掙得不多,也形成了習慣,從來沒有想過嗓子還能治好,聽見秦來這樣說,當即說:“真的?那看看去。”
  十一換了身衣服,魯蒙就站在客廳看著他們,秦來往他的方向看看,魯蒙做了個放心的口型。
  十一隨著秦來出門,上車,車子駛到城內一處幽靜的庭院,似乎是個私人醫院,不接待普通病人,有氣質很好的護士走過,看見來人會微笑打招呼,秦來帶著十一走到一扇門前,敲門後門內傳出一個老人沉穩的聲音:“請進。”
  老醫生帶著金邊眼鏡,無論是詢問病情還是望聞問切,都顯得很專業,經驗很足,儀器檢查過後當即做手術,只是小手術,半個小時就做完了,老醫生親自執刀。
  十一頸部包著白紗布和秦來出了私人醫院,還覺得跟做夢一樣:“這就好了?”
  秦來忍笑:“是的,我說過,他醫術很好的,等幾天傷口好了,你就能正常說話,這些天記得按時吃藥。”
  十一還是一臉不能置信的模樣。
  這是十一的記憶,實際上他一直在秦來的家裡轉來轉去,秦來坐在沙發上看魯蒙,魯蒙施展了幻術,所以十一才會看不見他;也以為秦來真的帶著他去見了所謂的老醫生,老醫生給他做了手術,過幾天他的嗓子就會好。
  魯蒙摸摸十一的脖頸,手指順著他的咽喉上下移動,點了他啞穴,片刻後說:“行了。”
  他手腕一翻,手指間多了一片鋒利的刀片,隨意在十一脖頸某處輕輕一劃,血流了出來,秦來連忙遞過藥水和紗布,魯蒙將十一脖子包起來:“做戲也要做全套,來來,我幫了他,你拿什麼獎勵我呢?”
  秦來拉低他的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喏,獎勵。”
  兩人情動,將正臥的門關上親熱去了,十一帶著希冀和忐忑的目光地坐在沙發上,在他的意識裡,自己還跟秦來在醫院呢。
  晚飯的時候秦來說:“十一,過兩天我和魯蒙要走了。”
  十一吃驚地抬頭:“走?去哪裡?”他記得秦來說過他和魯蒙都是孤兒,也沒有什麼親戚,這些年都在這個城市,連房子都買了,怎麼突然說要走?
  秦來說:“出去旅遊,會去很多地方,或許旅遊中途看中哪個地方就定居不走了。很久以前就有這個想法,現在魯蒙把錢掙夠了,終於可以實現夢想。”
  他笑得很開心,拉著魯蒙的手,魯蒙面無表情地單手吃飯,偶爾往他嘴裡塞一筷子菜。
  十一對魯蒙始終有些畏懼,聽說做過特種兵的人身上都帶著殺氣和煞氣,而魯蒙總是很少表情的樣子,十一當然怕。

  第十八章:黑色玉石,臨別禮物

  十一在秦來家逗留到將近九點,走的時候秦來趁他不防備突然往他脖子上套了個東西:“這是臨別禮物,你一定要收下。”
  十一一看,一根黑色的繩子繫著塊麻將大小,約半厘米厚的方形黑色石頭,魯蒙是開玉器古玩店的,估計這也是玉石之類的東西,肯定便宜不了,只有在原地的人給離開的人送臨別禮物的,哪有要走的人給留在原地的人送禮物的?
  他要將它拿下來,繩子很短,他轉了一圈沒看見搭扣,秦來已經將他推出門了:“走的時候就不跟你道別了,十一,一定要幸福!燕昶年他是喜歡你的!拜拜!”
  十一伸手抵住門,抬頭卻看見魯蒙瞪著自己,渾身汗毛一豎,手縮了回來,魯蒙一推,門便在十一面前關上了。
  十一在大街上溜躂,手裡還拿著他的背包,這個時候滿大街都是溜躂的人群,雖然已經是秋天,但秋老虎厲害,這都晚上九點多了氣溫還在36度以上。隨著人類科技發展,什麼臭氧空洞,南北極冰山融化,空氣污染導致氣溫上升,這些年天氣總是有些反常,冬天不冷夏天落冰雹,或者連著下好幾天的暴雨特大暴雨,死了不少人,這些新聞每年都能聽到。
  他不知道,從秦來家出來,他身後就跟著一輛緩慢開著的車。
  十一不告而別,打手機手機是關著的,去出租房門是關著的,遊戲裡沒有看見上號,燕昶年甚至開車在城裡轉了幾天,碰到卸貨的工人就上前看看,沒有十一的消息,彷彿他突然憑空消失了一樣,回父母家,媽媽將那天爸爸給十一支票,談話的內容轉述了一遍,燕昶年才不得不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十一離開了。
  雖然燕昶年不太贊同爸爸跟十一說那些話,但實際上燕霸王沒有說錯什麼,他只是闡述一個事實。足夠讓十一退縮的事實。那個人,本來就跟個貝殼一樣,受不得半點風吹草動,燕霸王這一舉動,直接讓他將開了個小縫的貝殼合上了。
  他還去了G市,在那裡他們做了三年的同學,雖然心裡明白十一去G市的機率很小,但依然抱著一絲希望,結果可想而知。他沒有十一老家的地址,否則無論如何也要去看看,即將絕望的時候,秦來打他手機說十一回來了。
  十一離開的這些日子和秦來打交道多了,燕昶年知道秦來這人挺穩重,做事也是真為他們著想,因此秦來不讓他馬上過去見十一,他雖然心裡不願意,但也聽進去了。
  但實在無法忍受那種煎熬,於是驅車到秦來小區外,從白天等到夜幕降臨,又不敢打電話問秦來,時間指向九點,以為十一就在秦來家過夜,卻看見十一獨自提著背包出來了。
  也不坐車,只是漫無目的地隨意走著。
  十一在街上走了半天,累了就坐街邊長椅上,看來來往的人群車輛,附近不允許停車,燕昶年心裡著急,等找地方將車子停好,回頭已經不見十一影子了。
  恐慌再次蔓延。連忙打秦來手機,秦來說不知道,還安慰他說別著急,那麼大個人,丟不了,可能還沒有解開心結,等解開心結自然就回來了。
  等,要等到什麼時候?!假若十一下定決心要走呢?燕昶年無比後悔沒有強硬闖到秦來家。
  十一找了家快捷酒店要了間房,一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被他關機了,到天亮也只迷迷糊糊睡了大概一個小時。
  在早點鋪子吃了碗粥,回到燕昶年公寓,公寓有些亂,看得出來燕昶年大多時間恐怕是在這裡歇息,十一強提精神將屋子大概收拾了一下,將脖子的紗布換了,創口很小,他貼上創可貼,小心不讓傷口沾染水,洗了個熱水澡,抱著帶有燕昶年味道的被子,太疲倦了,頭疼,太陽穴隱隱作痛,也顧不得其他,蜷縮在床上睡了。
  睡得昏天黑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兀的手機鈴聲將十一從噩夢中驚醒,迷糊了一會,伸手把還響個不停的手機從被子底下掏出來,按了掛機鍵。繼續睡。
  剛要迷糊過去,手機又響了。十一要抓狂了,還讓不讓人睡覺啊,是誰那麼煩人!
  手機?!十一一下子坐了起來,他忘記了,他睡覺前將手機開機了。
  屏幕上是很熟悉的三個字:燕昶年。
  鈴聲停止,過了一會,手機提示有短信,半晌後又是一條。一分鐘內連收好幾條短信。
  十一疑惑地拿起手機,一條條翻看。
  “你在哪裡?怎麼不接電話?”
  “秦來告訴我你去了西藏,我按地址去找你,你不在。昨天他說你回來了,怎麼沒有回家?”
  “你要著急死我啊?回個話。”
  ……
  手機就在手邊,十一將臉枕在冰涼的玻璃桌面上,一個鍵一個鍵地打字:“我在你家,不能說話。”
  短信發出後,十一忐忑不已,又覺得屋子裡實在太安靜,便將電腦打開,播放音樂,沒有聽到門鎖打開的細微聲音,燕昶年靜靜走到他身後,找了他十幾天,燕昶年像是大病一場,眼窩深陷,為那張臉又添一分剛硬冷酷。
  他伸出手,想放十一肩上,在半空停了一下,最終不敢落下,彷彿怕眼前人只是一個幻覺。
  燕昶年去了趟西藏,十一生活了近半個月的地方。他不知道十一經歷了一番怎樣的心路歷程,但人回來了就好。只是,懲戒是少不了的。
  十一下巴在玻璃桌面上輕輕磕著,似乎過了很久,怎麼燕昶年還沒有回來?該不會出事了吧?一抬頭,赫然從電腦屏幕的反光裡看見房裡多了個人影,十一不動了。他瞪著那個人影,很熟悉的輪廓,是燕昶年!進來了居然一聲不響,嚇人啊!
  燕昶年!十一站起來,連日來身體虛弱,盤腿坐得太久,腿都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搖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燕昶年上前扶著他,摟得太緊,十一不舒服,那人卻在強硬的擁抱後不顧他的抗議撬開他的嘴,先是一個急切得令人喘不過氣來的長吻,然後扒了他的褲子沒有經過什麼前戲草草開拓了下就提槍上陣,十一驚得要推開他,臉色煞白,燕昶年那物已經直捅到底,十一從來不知道做愛能夠這樣疼,疼得被撕成兩半一樣,連出車禍的那些傷痛也比不上。
  燕昶年也痛,卻沒有停下,他一邊劇烈動作一邊在十一耳邊咬牙切齒地說:“疼了?啊?就是讓你疼,看你還一聲不響就跑了不,你現在有多痛,我就有多痛!你給予我的,我也照樣還給你,好好地感受!”
  十一說不出話,死死咬著牙,一絲聲音也沒有發出來,燕昶年掰過他的臉,狠狠地咬他,拿舌頭舔十一唇上自己咬出的細小傷口,燕昶年的嘴唇被咬破,兩人的血混在一起,血腥味在口腔內蔓延,燕昶年放開他的臉,嘴唇往下,順手解開他衣服的釦子,看見褐色的創可貼,伸手輕輕摸了摸;又看見那根鏈子,問他:“哪來的?”
  他並沒有期望十一能回答,十一神智迷迷糊糊,眼裡盈滿淚水,一半是痛的,一半是心疼。
  燕昶年用嘴將牌子咬著翻到一邊,親吻他的鎖骨,然後用力一咬,十一痛得張著嘴卻沒有聲音,他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什麼地方是好的了,不是被掐就是被咬,還有一個個吻痕。
  燕昶年直喘氣,咬著他耳垂說:“你不知道自己是病號?到處亂跑想做什麼?知不知道別人會著急的?我還以為你出事了!你嚇壞我了……”
  十一瞪著他,繼而露出抱歉的神色。燕昶年放緩了動作,只是剛開始實在過了,動作再慢也是痛不可擋,十一拿腳趾在他腰間撓了撓,屁股主動挪了挪,主動加快抽動的頻率,長痛不如短痛,快點!
  燕昶年側頭看他,手摸到十一一直委屈縮著的那物,手指靈動地揉捏分身,加上前列腺刺激,十一最後還是跟著他一齊射了。
  十一趴著一動不動,任由燕昶年將他翻來翻去清潔,然後拿過藥箱給傷口上藥。最後他們互相摟著躺在床上。
  十一週身藥味,一副氣息奄奄的模樣,覺得鬱悶,於是去咬攬著他肩的燕昶年的手臂,一開始還輕輕的咬,後來洩憤地加大力度,燕昶年手臂給咬出深深的牙印。
  看著兩排整齊的牙印,十一舔舔嘴,笑了。
  “你嗓子怎麼了?”十一一直沒有說話,燕昶年一開始以為他鬧彆扭,現在還這樣,終於發覺不對。
  十一拿過紙筆,【做手術了,過幾天才能說話。】
  “什麼時候做的?在哪裡做的手術?主刀醫生叫什麼名字?”燕昶年連珠炮發問。
  【昨天下午。那個,我拿了你爸一張支票。】
  燕昶年臉色古怪,什麼樣的醫生能耐到做完手術只貼塊創可貼?他說:“拿了就拿了,也別想著還回去,你救了他兒子,他應該謝你的。你救了我一命,現在也不缺錢,要不我以身相許?以後我就是你的。”
  十一沒有理會突然抽風的燕昶年,寫道:【秦來介紹的老醫生,做手術時一點都不痛,再過四五天就能說話。別著急,秦來不會害我的。】
  “四五天是吧?到時候你還說不了話一定要去醫院。”
  【醫生說嗓子能正常發音!哈哈!】十一扔下筆,滾到燕昶年身上,胡亂親吻他裸著的肩膀。
  夜深時他們手腳交纏著先後進入夢鄉,他們分離後第一次睡得如此香甜,臥室厚厚的窗簾被拉上,床頭燈一關,室內便沉寂一片,黑暗中十一頸上的鏈子和玉牌一亮一暗,如此反覆九次,又恢復黑黝黝的模樣,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

  第十九章

  睡著的十一微微皺起眉頭,他正在做夢,夢裡有很多很多的水,他對超過一定容積的水有著很深的恐懼感,藍色的水域,就像大海一樣,浮力讓他在水中浮浮沉沉,衣衫飄蕩,十一知道自己在水裡,第一反應就是憋氣,不會游泳,半天也只是在一個小範圍內轉悠,反而往下沉去,憋氣憋得心慌,太陽穴直跳,驚慌失措之下,他一個勁暗示自己,我不會溺水,不會溺水——憋不住的時候嘴張開了,沒有水灌入口鼻。
  好一會十一才似乎想起什麼,哦,我在做夢。
  在做夢,所以不會溺水,能夠自如地呼吸,十一張開手指,水流從指縫間流過,就跟真的一樣。恐懼很快消散,在水裡失重的感覺有些奇怪。
  折騰了半天,還挪不出方寸之地,十一累了,這個夢也太古怪了,怎麼還不醒!
  有人推他。
  十一張開眼,眼前出現燕昶年放大的臉:“你做夢?夢見水?”
  燕昶年很早就醒了,睡在身邊的十一說著囈語,隱約聽到水字。
  他醒前也做夢了,只是夢見的,是一個可以隨意移動的小島,小島能飛上天空,也能浮在水面上,甚至潛入深水處。
  島不大,也就五六個標準足球場大小,四周高中央低,高的是山,坡度不大,有許多植物,低處是平地,長滿荒草,有一條曲折蜿蜒的小溪,九曲十八彎,不知道從何而來,也不知流到何處。
  小島潛入水裡時,島上空會有透明的屏障將水隔絕在外面,光線經過水的折射,陸離的光影晃動,燕昶年甚至試著伸手去觸摸那層屏障,手掌彷彿陷入柔軟的果凍之中,達到一定力度之後,手掌穿了出去,能夠感覺到水流,只是沒有一滴滲入屏障內。
  感覺太過真實,事實上燕昶年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掌有些微濕潤,就陷入神經質的狀態。
  因此一聽清十一的囈語,馬上將他搖醒了。
  燕昶年將夢一說,十一笑了。
  【你唸書比我多好些年,怎麼思想比我還天馬行空還不著邊際?那麼,你認為這個夢,在向你昭示著什麼?】
  燕昶年將自己手掌翻來覆去地看,他的手乾燥溫暖,十一這樣一說,也覺得可能是自己的錯覺,或許是出汗了,被他當成水……
  兩人叫了送餐服務,十一拿紙筆寫:【秦來昨天說他和魯蒙要外出旅遊,送了我這個玉石,我一直覺得不好意思,想拿下來還給他,可是找不到搭扣,要取下來就得把繩子割斷。對,你幫我打個電話給他,問問什麼時候走。】
  雖然秦來不要他送,但他還是送送的好。
  “你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悅耳的女聲從話筒傳出來。
  秦來手機號居然成了空號?十一愕然,反覆核對,號碼沒錯啊。
  燕昶年也用自己手機撥,依然是相同的結果:“看來他們是不打算回來了。”
  服務員送餐過來,十一沒有了食慾,只吃了一小碗燕昶年特意給他要的藥膳,再吃了兩個小點心就不想吃了,坐在沙發扶手邊發怔,他有些沮喪。
  他幾乎沒有朋友,因此很看重和秦來的友誼,沒想到秦來居然說走就走,乾脆得很,他一手無意識地玩弄頸間的玉石,這下子想還回去也找不著人了。
  【你說他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如果只是旅行,不需要停用手機啊。】十一咬著筆頭。
  “別咬筆頭,不衛生。”燕昶年將筆從他嘴裡輕輕拉出來,“秦來做事可不像你似的,想到哪是哪,不操那個心。”
  到底不放心,十一跟燕昶年千保證萬保證不玩失蹤,燕昶年才出門去上班。
  這些天燕昶年一直住在這裡,天天想著找十一,連屋子也沒有心思收拾,十一收拾了一陣屋子,換下來的髒衣服分批洗涮,不能手洗的就疊好放袋子裡一會帶出去送乾洗店,廚房一直沒有用的痕跡,拿抹布擦一擦就光潔了,客廳的傢俱落了一層薄灰,也不費什麼功夫,只是身體本來大病初癒,又任性跑去西藏一趟,一番折騰下來人瘦了不少,這才幹了十多分鐘,居然就冒汗了,斷骨的地方也隱隱作痛。
  其實這麼長時間,那些傷勢早差不多好了的,只是被昨天燕昶年那股狼一樣的狠勁折騰壞了,屬狗的,還咬人!禽獸!獸類!腹誹幾句,十一隻得乾乾停停,忙完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了。拿乾洗的衣服下樓送去乾洗店,順便取報紙,今天燕昶年走得早,每天早上例行要看的報紙還沒有送來就離開了。
  燕昶年給他說了乾洗店的位置,但第一次去,花費的時間長了些,回來取報紙的時候發現信箱裡還有個牛皮紙信封,不是寄給燕昶年,而是十一的,信封上“陶十一親收”幾個字熟悉得很,正是秦來的筆跡。
  秦來的字很漂亮,就跟那些鋼筆字帖上的示範版本一樣,十一急於知道秦來信裡寫了些什麼,自秦來的手機打不通之後他就心神不寧,還想下午去秦來家或者魯蒙的古玩玉石店看看的。
  一進門十一就迫不及待地直接將信封撕開,信封厚厚的,倒過來掉出把金屬鑰匙,一張銀行卡,一張疊起來的紙。
  “我家的鑰匙,你有空幫我看看房子,水電費什麼的用存折交,存折放在客廳電視櫃左邊最上面的抽屜裡。如果你學了車,可以開我的車,車在車庫裡,車鑰匙在正臥書桌中間的抽屜裡面。我和魯蒙早上六點離開,回來的日子遙遙無期,也可能不會回來了,走得急,家裡的東西你可以隨意處置。你也可以去我家住,只是不要住太久,燕昶年會拆了我家的。情侶吵架不要冷戰,出了問題及時交流解決,互相包容才能長久。好啦,再說你就嫌我囉嗦了,不過我一定會記得你的。送你的禮物希望你喜歡,還想要驚喜就往上面滴血,有魯蒙送你的禮物。”
  落款處畫了他和魯蒙的Q版畫,魯蒙長著貓一樣的尖耳朵,屁股後頭一根長尾巴,眼睛噴火,被笑得眼睛彎起來的秦來抱在懷裡。
  十一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將頸間的玉石拉出來,滴血?
  茶几上的果盤旁邊就放著把錚亮的水果刀,十一拿起水果刀,下一秒鋒利的刀口就將手臂劃開了一道口子,血冒了出來,他將血塗到玉石上,血直接被玉石吸收,估計玉石起碼吸收了20毫升,那些後來抹上去的血並沒有被吸收的景象,十一停止取血,靜待片刻,什麼反應都沒有,沒什麼稀奇啊?
  下一秒,魯蒙絲毫不帶感情的在他腦海響起:“下面介紹東籬空間的功能,只說一遍,請聽清楚了,主人進入空間時,在有明確的空間坐標後,能直接到達該坐標,進出空間不會攜帶主人允許外的東西,空間可作倉庫,人在空間外可憑神念存取,人在空間東籬玉遁入虛空;空間內有鍛煉神念法訣一本,修真心法一本,各種術法陣法指導數本,分別在飄搖舟上某個地方,有緣者得之。”
  魯蒙的聲線一直平板沒有起伏,十一卻在最後一句“有緣者得之”聽出了戲謔,這就是魯蒙給自己的禮物?還要他自己去找,玩寶藏遊戲呢?太不乾脆了,簡直換了個人一樣,十一有理由相信這是魯蒙在報復自己——有時候他和秦來在一起,未免會冷落了魯蒙,那時候就覺得魯蒙總是有些不對勁,原來是吃醋呢,醋勁也太大了。
  這幾年網文他也看了不少,自然知道隨身空間,沒想到秦來居然會送他這樣罕見的東西,他不敢認為是絕無僅有的,誰知道是不是只有這一個呢?但保密是必要的,那要不要告訴燕昶年?
  這些日子燕昶年又積壓了不少事務,中午不能回來,下午本來打算去找秦來的事也要取消,似乎沒有什麼事必須去做,十一捧著那張信紙冥思苦想:“東籬空間?飄搖舟?”
  那是什麼模樣的空間?曾經看過的網文關於空間的描寫掠過腦海,下一刻昨天晚上的夢境浮現,不要全是水就很不錯……
  想到那個夢,一聲“救命啊”噎在嗓子內發不出,十一驚恐地發現自己處於昨天晚上一模一樣的環境中!
  現在他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和昨晚夢境有點不一樣的是,他渾身光裸,頸間的東籬玉也不見了,他真的跟水有仇……不共戴天!
  暈乎乎地回過神,十一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客廳,腳下是他剛才穿在身上的運動衣,身上並沒有被水泡濕的痕跡,東籬玉依舊掛在脖子上。
  “……進出空間不會攜帶主人允許外的東西……”十一想著那處水域的時候沒有想過要帶著衣服,所以他才會裸奔?經此他才真正明白魯蒙這句話的涵義。
  前人的警告勸阻往往入不了後人的心,只有親自經歷,才能深刻記住。
  全是水的空間……雖然對溺水的恐懼讓十一的激動心情回落,但大腦也更清醒了,雖然很多水,但魯蒙還提到“飄搖舟”,想必是條船,十一不喜歡水,但擁有一條船,還是很愉快的,只是,這船在哪裡?
  東籬空間的水不會溺死人,難道要他游泳去找那條船?他也不會游泳啊,這真是個難題。飄在地上的那張紙上的字跡,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只餘一張白紙,彷彿一場夢。

  第二十章:你相信末世嗎

  十一拿著鑰匙去了秦來家的小區,想必是秦來跟門崗說過,十一併沒有被阻攔,那個圓臉的保安還跟他笑笑,前幾天十一就來過,他記性還好,並沒有忘記,況且業主交待了房子會借朋友住,所以十一的出入並沒有受到盤問,這個小區的保安措施還是不錯的,沒有業主的允許即使是很熟悉的人,也不能放進去。
  所有的傢俱都拿白布蓋著,令十一覺得詫異的是,似乎秦來什麼東西都沒有帶走,連他常用的筆記本電腦和台式電腦都在老位置放著。這太奇怪了。秦來到底和魯蒙去哪裡了呢?就這樣拋下一切走了,似乎也沒有存著再回來的念頭,前幾天的見面就是最後一面了。
  十一他並不怪秦來隱瞞一切,秦來自然有他的顧慮,誰能沒點隱私呢。只是再見不到了,實在遺憾。
  這房子不大,也就是兩室一廳八九十平米,一間正臥一間客臥,餐廳和客廳連在一起,用落地玻璃隔開,陽台是封閉式的,秦來愛花,房子裡幾乎抬眼就是綠色,立在地上的,放在架上的,吊在空中的,陽台上幾乎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也不知道秦來是怎麼晾衣服的。
  好幾天沒有人照管,一些花草已經顯露出疲態,蔫蔫地耷拉著枝葉,如果它們的主人沒有離開,肯定還是一片生機盈然。
  十一在陽台找到澆花水壺接了水,給每一盆花都澆了水,他也沒有伺候這些植物的經驗,不管品種每盆花土都澆透了,直到花盆底的窟窿眼裡流出水來才罷手,擦擦手拉開電視櫃的抽屜。
  繳納水電費的存折本的餘額還不少,沒想明白秦來怎麼還讓他過來,如果不住人,一年下來也用不了什麼水電。既然不打算回來,幹嘛不把房子賣了?這種地段的房子,就這一套大小的,起碼要百多萬呢。
  今天秋老虎發威,已經八月中旬了,氣溫依然很高,窗子連著關了好幾天,屋裡已經悶出一股味來,打開窗子散了半天,那股味才去了,十一鼻尖出了汗,突然狠狠打了個噴嚏,窗邊拉攏的窗簾被灌進來的風吹捲了一個角,似乎才半個小時,晴朗的天就暗了下來,眼看要下雨了。
  十一把存折放回抽屜,這才發現存折下壓著張便簽。
  “十一,東籬玉是魯蒙送給你的,我也沒有什麼稀奇的東西可送你,想了好幾天,還是決定給你留下這個便簽。
  記得前些日子我們討論的全球氣候變化情況嗎?雖然沒有經歷過聽起來有些危言聳聽,但實際情況比那些保守的報告要嚴峻得多,或許過不了多久,地球生物即將接受一場浩劫,殘酷程度將不亞於地球漫長歷史中氣候劇變導致的任何一場悲劇。
  科幻電影和末世小說你也看過不少,十一,現在請你相信我,從現在開始著手準備渡過這段或許沒有盡頭的煉獄吧:或許先是飽含紫外輻射的太陽光毫無遮掩地照射著大地,氣溫高居不下,暴露在陽光中的人們逐漸染上皮膚病,頭髮大把脫落,誘發皮膚癌變,最後死去,各地乾旱,莊稼顆粒無收,接著是大雨傾盆,它嘩啦嘩啦下個不停,一天兩天,一個禮拜,半個月……沒有盡頭,由此滋生的傳染病將讓成千上萬的人死去;雨停後氣溫可能會逐漸下降,比你三十一年經歷的任何一個冬天都要寒冷,在戶外可能會直接凍成冰雕,迎來現代最寒冷的時期……
  聽起來很可笑是嗎?這些都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鏡頭,事情當然不會一開始就不可收拾,而是循序漸漸的,地球會慢慢地,很有耐心地對依附它生存的生物進行一場洗禮,等這一切結束的時候,目前所有的生物或許會全部滅絕,不知道多少年以後再誕生新的物種……也可能大部分都頑強地活了下來,只是已經面目全非……呵呵,我似乎有些語無倫次了,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有點憂患意識是沒有錯的。
  好好利用東籬空間吧,或許在很久以後,我會突然在宇宙某個角落看到你熟悉的面孔,那將是一個驚喜,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我和魯蒙已經離開地球了。
  祝:一切都好。”
  實在是……難以置信,不管是秦來對末世的預言還是他們離開了地球,但稍微想想,既然魯蒙能夠隨手送給他一個空間,那麼這一切的可信程度就很高了。
  末世來臨……十一低頭看掛在脖子上的東籬玉,覺得週身驟然寒冷起來,即使看了再多的電影和小說,沒有親臨其境,都無法深刻體會末世的種種,但殘酷性是顯而易見的,必須做足準備……
  一陣雨點拍打窗戶的聲音驚醒了他,天色昏暗,落在玻璃上大滴大滴的雨點轉瞬就匯成一條條水路蜿蜒而下,偶爾有閃電劈開厚厚的灰色雲層,幾秒鐘後,滾滾悶雷才進入耳朵。
  手機響,原來是燕昶年看見下雨,特意打電話問問,十一說自己在秦來家,他這幾天晚上都沒怎麼睡好,總在想是不是將東籬空間的存在告訴燕昶年。
  近日燕昶年忙得連吃飯也跟部隊裡出來的人一樣,爭分奪秒,也沒有注意到十一的異常,十一一面慶幸一面有些愧疚。
  如果真的有末世,那東籬空間將是他和燕昶年,和家人的救命東西,必須充分利用,那就要徹底瞭解東籬空間。
  秦來留下的便簽還捏在手裡,十一無意往後翻了一下,便簽背後還有一副鉛筆畫的地圖,長橢圓形,看著像一艘船的平面圖——不過好像有點熟悉,燕昶年那天隨手畫的夢境裡的地方不就是這樣的嗎?
  只是十一從來沒有將燕昶年夢境所見聯繫到船上去,有山有地,船能是那樣的嗎?
  做好心理準備,還要記得帶著衣服鞋襪,十一看著那幅簡易地圖,將大概的地形記在腦海裡,選擇了一處山腳,那裡秦來用鉛筆重重畫了一個圈,就到那裡看看去。
  這一次終於沒有裸奔,空間裡溫度適宜,和燕昶年所說並沒有出入,看來他不用傷腦筋了,燕昶年已經到這裡一遊,只是沒有找塊大石頭刻字而已,他十一還是後來者。
  只是,東籬玉不是滴血之後才能開啟嗎?那天晚上他們共同做了關於東籬空間的夢是因為什麼?他根本沒有想到得到這塊東籬玉之後和燕昶年做愛,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又咬破了燕昶年的嘴唇,兩人唇舌交纏,血液分子佈滿口腔,燕昶年用嘴銜著東籬玉將它翻到一邊,那時候就已經“滴血認主”,還是認的兩個主。
  怎麼也想不通,十一摸摸下巴,注意力轉到四周,看看到底這裡有什麼特別的,能讓秦來在地圖上劃一個圓圈。
  他一眼就看見草地裡露出一個角的匣子,扁扁的,拿在手裡有些沉甸甸,打開蓋子,裡面是一本薄薄的本子,很普通的十六開記事本,開篇就是一段類似文言文的簡介,十一高中學的古文忘了大半,半猜半讀將簡介看完,只得出一個結論:這是修真心法,學了至少能夠延年益壽。
  心法口訣只能看見第一層,要將第一層學會第二層才會自動開啟。第一層也只是四句口訣,五個字一句,四五二十個字,只需要在腦裡默誦,見效時間不定,資質好的一天就能感覺身體裡產生氣流,資質駑鈍點的,一年半載也不見成效。
  十一將那個匣子夾在腋下,他穿的衣服有些短薄,而空間裡的溫度大概在二十三四度,實在不適合多待,回頭換長衣長褲再進來。
  出去的時候已經雨停雲開,秦來那些花草得到水的滋潤,葉片舒展,既然秦來已經離開地球了,那屋裡這些東西怎麼辦?十一想了想,將那些花草都統統放入空間裡,傢俱什麼沒有動,這樣就不用天天往秦來家跑了,雖然秦來已經離開地球了,但說不好他什麼時候就回來了呢?
  十一也沒有什麼可報答秦來的,替他照顧些花花草草還是可以的。
  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暴雨,雖然早已經有預報,但還是有不少人遭了殃,一些地勢低的路段有不少車子趴窩,只露出車頂,司機早跑了,或者在車頂上坐著等著救援。
  十一在天橋上走過,他已經開始嘗試著在心裡默念那些心訣,橋下一個青年開著摩托艇駛過,揚起一大片水花——城中河就在不遠處,想必是從城中河進來的。夏天這種場景很常見,人們都習慣了,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如果哪一年感受不到了,反而會懷念。
  將濺上泥水的鞋子洗了,十一刮鬍子,從鏡子裡看見脖子上那個創可貼,這都五天了,該癒合了吧?創可貼是醫生開的,這是最後一個了,十一小心將創可貼撕開一半,瞇著眼看,似乎已經沒有什麼痕跡了,他清清嗓子——還是說不出話來,十一也沒有著急,對秦來,他現在是生不出一點疑心。
  將近傍晚的時候,十一驚喜地發現,自己終於又能開口說話了!
  清越的嗓音很陌生,根本不像自己的聲音,有些彆扭,高興之下他撥了燕昶年的電話:“喂,我嗓子好了!”
  燕昶年在開會,十一從來不會在他上班的時候打電話,一見屏幕上的名字,燕昶年還以為十一發生了什麼事,也不顧各部門主管用驚異的目光看著自己,直接接通了。
  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燕昶年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哦,好了?”
  燕昶年說了兩句就掛了,他的老同學兼工作夥伴笑得有些古怪:“哪個人能讓你在公司這樣重要的會議上接私人電話?”
  “接著開會。”

  第二十一章:雙宿雙棲

  為了慶祝,燕昶年提前下班帶十一去吃飯,去了據說是市裡最好的旋轉餐廳,在頂樓,能夠看到整個城市的景觀,十一對這個沒有興趣,也只是看個新鮮。
  來這吃飯多是吃個情調和氣氛,十一隻是在剛上去的時候看了下窗外,就沒有多在意了,一心一意研究菜單,昂貴的價格讓他覺得肉疼,只是也不會跟鄉巴佬似的拉著燕昶年說。
  或許是覺得不好意思,自燕昶年說他的聲音很好聽之後,十一一直很少說話,燕昶年也不沒事說事,只是十一每每和他眼神接觸,燕昶年都會笑。
  夜晚降臨,萬家燈火,俯視下去如夢似幻,觀景電梯一路向下,終於腳踏實地,十一坐在車上終於忍不住問了:“這幾天你還做那個夢嗎?”
  燕昶年側頭看他:“怎麼問起這個?”
  “我無聊?”十一將車載收音機打開,胡亂換頻道,沒有注意到燕昶年臉色有些異樣,“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想找點事做。”
  燕昶年開玩笑:“我也正想找點事做,跟你一起。”
  他們已經回到公寓,燕昶年將車停入車庫,和十一一齊等電梯,俯身在他耳邊故意壓著嗓子說話,熱氣噴到十一頸邊。
  “禽獸!”
  “我是你的禽獸。”燕昶年將他壓在沙發上時說,“我也想跟你說說我那個夢呢,這連著幾天我都會夢到。”
  燕昶年並不是慾望很強的人,也不喜歡強迫,被十一拒絕後就挨著他一起看新聞,十一洗了水果,葡萄水靈靈的,滋味很好,他忍不住多吃了兩顆:“我覺得有些蹊蹺,夢得越多越覺得不像夢,怎麼說呢,有點像靈魂出竅,又不是純粹的靈魂出竅,比如說可以去想去的地方,走,跑,跳,跟現實一樣,我甚至發現能夠在裡面移動一些東西,而下一次再夢到那個地方,就會發現我做的痕跡。”
  十一拿刀切蘋果,遞給他一半:“我這幾天也老夢見那片水域……有時候透過水面會看見天上停著一個黑色的東西。”
  他舉起自己手裡的半片蘋果:“形狀……就跟你形容的那個地方一模一樣……”
  燕昶年驚異莫名:“難道說?”
  十一跟他對視半秒,垂下眼,他有些心虛:“你有什麼想法?”
  “有神仙托夢給我們?”燕昶年手撐著腦袋斜靠在沙發扶手邊,等十一給他餵葡萄。
  十一這次是真驚了,怎麼說燕昶年好歹也比他多吃了好些年墨水,一直走在許多人前面,應該是最現實的那類人,但燕昶年這句話的語氣很嚴肅,一點也不像開玩笑:“神仙?!燕昶年,你受到這些年的現代教育,怎麼還會相信神仙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電視上正播放某地農民飼養娃娃魚致富的新聞,燕昶年指指電視:“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這句話你沒有忘記吧,我們不是神仙,怎麼知道沒有神仙呢?”
  十一無言以對。實際是心虛,他就見過神仙,說實在的,和秦來魯蒙認識時間長了,總覺得神仙這詞放他們身上有些違和感,神仙不應該都是長鬚長髮一身古代長袍的嗎?
  不過還是先正視目前的情況吧,他把東籬玉拉出來:“我總覺得跟這塊玉石有關係,要不試試?”
  燕昶年“試什麼”還沒有問出聲,十一已經拿縫衣針將他的手指扎破,用力擠出血珠塗到東籬玉上,那滴血珠很快就被吸收了。
  這下不但燕昶年驚了,連十一也合不攏嘴,他只是想做個樣子,沒想到居然會這樣!
  燕昶年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傾聽什麼,半晌垂眼看十一:“秦來他的伴叫什麼?”
  “魯蒙,幹嘛想起問這個?”十一估計燕昶年“接收”到某些仙人留下的信息了。
  “剛才有個自稱是魯蒙的聲音跟我說話,讓我好好照顧你,否則讓他知道我對你不好,就要揭我的皮來做手鼓。”燕昶年斜睨十一,“你朋友對你真沒得說。”
  “那是,羨慕了?”十一得意地笑,他一笑,鼻翼微微皺起,眼睛水光盈盈,看在燕昶年眼裡說不出的好看,一把將他拉過來好好親熱了一番。
  “魯蒙說什麼‘東籬空間’,我估計就是我們夢到的那個地方?”燕昶年去廚房,打開冰箱拿了罐啤酒,一口氣喝了半罐,“老聽公司一些年輕員工談論穿越重生,空間末世什麼的,該不會就是他們說的那種東西吧?”
  燕昶年剛說完,他就突然不見了。十一一驚後很快就鎮定下來,想必燕昶年是進了東籬空間,同時心裡有些疑惑,既然燕昶年能聽到魯蒙給他的信息,那麼從一開始,魯蒙就是打算將這東籬空間送給他們兩人的?
  他將茶几收拾乾淨,將抹布拿到水龍頭下沖洗,還沒走出廚房,燕昶年就衝過來抓住他的手臂:“十一!”
  “你嚇我一跳。”十一確實是被嚇到了,心臟突然劇烈跳動一下,那種感覺不太好。
  “跟我走!”燕昶年拉著他手,下一刻他們就同時來到了東籬空間。
  “真是神奇的地方,神奇的體驗。”燕昶年雖然一向穩重,但此刻也忍不住顯露出抑制不住的興奮神態,連連抱著十一啃了幾下。
  看著那個在前面大步走動,後來逐漸奔跑起來,跟孩子一樣興奮還回頭喊自己跟上去的男人,十一苦笑一聲,也邁步跑了起來。
  兩人跑出了一身汗,燕昶年合攏手掌在溪邊掬了水洗臉,舒了口氣,對十一說:“看來血是開啟這裡的鑰匙,等下你也滴血上去試試。”
  他不知道十一才是第一個真正進入東籬空間的呢,十一這個時候也不好意思說了,否則剛才他裝作不知道的事揭出來,臉上拉不下來,於是便裝模作樣地往東籬玉上滴血。
  燕昶年湊在十一胸前看那塊小小的黑色玉石:“難道這玩意只要滴血就能進出空間?”
  十一也不知道,但他們現在也不能找個人來做實驗,進出空間的感覺並不好,燕昶年進去十一在外面的時候東籬玉會好好地掛在他的脖子上,自己進去燕昶年在外面則沒有東籬玉的影子,而他脖子上也見不到,這就是“遁入虛空”,這樣也好,省得人進去了東籬玉還落在外面被人看見撿了去。
  晚上他們很晚都沒有睡,就跟孩子得到新玩具一樣興奮,摟在一起說了半天話,怎麼好好利用東籬空間。
  第二天十一將撿到的那個記事本拿給燕昶年看,同時也把秦來的話告訴了他,燕昶年說:“他沒有說確切的日期?不過全球氣候異常近年來各地都有,都不算新聞了,秦來說得這樣嚴重,我們還是要好好規劃一下。至於這什麼修真心訣,那就學一下吧,不是很難的樣子,費不了多少時間。”
  早上十一去買米才知道短短半個月大米的價格就普遍漲了五毛一斤,這些年大米的價格一直在漲,記得上初中那會好大米也才一塊多一斤,後來漲到兩塊,接著兩塊多,現在基本都在三塊上下,說漲就漲,連一絲風聲都聽不到。
  他也沒有想過在東籬空間裡種水稻,他小時候沒少幫家裡幹農活,累極了的時候總想哭,如今身體不太好,又不缺錢,沒必要,不過等身體好一些了可以先整幾塊田地出來,再買些稻種,萬一有需要很快就可以栽種,之前先囤積一些糧食和生活用品。
  他倒是對飄搖舟山坡上的那些植物感興趣,他認得金銀花田七人參薄荷紫蘇等,大多是能做藥用的,似乎是有人特意種植,也夾雜著一些野草什麼的,而平地上還隱約能找出幾塊幾乎被荒草佔據的藥田來。
  自他出院後秦來就給他吃一種藥丸,黑褐色的那種,聞著有很濃的中藥味,放嘴裡嚼的時候先覺得苦,慢慢地就有絲絲清涼的甘味,吃完了許久還齒齦留香。
  秦來給他看了配方,其中就有薄荷,秦來最後給他的一包藥丸有足足三百顆,即使每天只吃一顆,也有吃完的一天,那時候就得自己配了,藥店裡的草藥許多都是人工種植,生長週期短,大多藥效都沒有野生的好,因此秦來建議他自己採集草藥,十一連草藥都不認識幾種,難道要他東奔西跑滿Z國去找?估計那時候秦來指的就是飄搖舟上的藥山吧。
  雖然相信秦來的話,還是覺得那種末世一樣的境況距離很遙遠,最後十一到書店逛了一圈,買了些諸如《農作物栽培新技術》《一地多種農作物高效種植模式》《菇類培植技術》等等,抱著一摞書去結賬的時候收銀員還看了他好幾眼,想不明白這個看著像個城市人的男人怎麼會買這些書。
  回去和燕昶年一說,燕昶年說:“你幹嘛不網購?網購多省事。”十一從來沒有網購的經驗,燕昶年於是跟他細數網購的好處:方便,有網線有電腦隨時可以上網網購;廉價,網上的東西大多比商場便宜;快捷,訂貨買貨不需要親臨現場,自然有人送貨上門……
  十一大悟,於是興致勃勃地上網,直到凌晨還貓在電腦前,燕昶年一直等著他好摟了睡覺,誰知道左等右等一看時間凌晨了還不見回臥室,是可忍孰不可忍,馬上起來去抓人。
  推開書房門就看見一室黑暗,十一的臉被電腦屏幕的螢光烘托出鬼片的效果,十一就有這個壞毛病,總為了省電不開燈,燕昶年說了好幾次也沒改了這毛病,本來眼睛就不好,長期這樣下去到年紀大了老花眼指不定多嚴重!
  被訓了一頓,十一知道理虧,乖乖洗臉刷牙上床,充當燕昶年的抱枕睡覺了。
  十一睡覺總喜歡蜷著,燕昶年睡相就沒有那麼好了,可能是小時候就有獨立的臥室,大大一張床隨便翻滾,於是總是不老實,一會將手腳纏十一身上,下一刻屁股將十一頂開,甚至伸腳將他踹到床底。
  十一睡懵了也只是揉揉眼睛爬起來躺回去接著睡。

  第二十二章:每個人都有隱藏的購物慾

  十一坐在大廳地板上慢慢拆包裹,這種感覺特別好,就跟小時候爸爸買了糖果回家一樣,只要把外面那層薄薄的糖紙剝開,裡面能讓人一直甜到心裡去的糖果就會露出來,那種高興和滿足很久沒有體會到了。
  他訂購了一批中藥中醫書籍,這只是有備無患,暫時不打算翻看的,於是小心用剪刀剪開包裝檢查了下,又重新裝回去,回頭還要用防潮紙裹一層,扔到飄搖舟上。
  一些經久耐放的東西,比如說蠟燭,他買了整整五大箱子;打火機一箱子,打火機他不敢買便宜的,打火的時候炸了自己就不好了,買的都是比較貴的;鍋碗瓢勺,食鹽糖和調料,壓縮營養餅乾,高熱量的巧克力,密封罐頭,各式火腿,春夏秋冬各種款式的衣服,御寒服,棉被等……
  似乎人人都有隱藏的購物慾,十一這幾天買了不少東西,放在以前,是不能想像的事。他什麼時候這樣花過錢?短短幾十個小時內就灑了將近十萬塊出去,敗家子一樣,但是錢大把花出去又不用擔心沒錢花的感覺非常愜意。
  有些東西填公寓的地址未免會讓旁人起疑心,便專門租了一個地方收包裹,有些在當地訂購的東西也送到那個地方,於是十一就過了幾天很規律的日子,彷彿上班一樣,工作就是簽收,錢嘩啦啦地出去,飄搖舟上的物資嘩啦啦地堆高。
  他一邊拆一邊哼:“紅日微風催幼苗,雲外歸鳥知春曉。哪個愛做夢一覺醒來,床畔蝴蝶飛走了。船在橋底輕快搖,橋上風雨知多少?半唱半和一首歌謠,湖上荷花初開了……”
  嗓子好了,除了頭幾天覺得羞澀,如今他話多了不少,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便會自言自語,或者哼歌。
  唱歌曾經是他心裡一塊疤,當年在G市念初中,上音樂課,老師有時候會點名,讓唱幾句或者樂器演示,十一那一屆學口琴,吹口琴十一不怕,但讓他唱歌他就膽怯了,嘴唇蠕動半天好不容易出聲了,又五音不全,同學笑了個東倒西歪,平時因為口音問題就總被譏笑,一聽那哄堂大笑,十一嘴就閉得比蚌殼還緊,不管老師怎麼誘哄就是不開口,老師大概也沒有見過這樣倔強害羞的孩子,搖搖頭,也不強求了。
  其實十一嗓音還是很好的,只是從小極少接觸音樂,家裡連電視收音機都沒有,沒有環境的熏陶怎麼能一張嘴就唱准了音?況且那時候他那顆小心臟已經極端自卑脆弱了,一被笑話,更加不會開口,於是惡性循環。
  如今不一樣了,好歹活了這些年,有些事情已經看開,如同被嘲笑的農民工,當有城裡人看著他們的時候,他們會更加放蕩形骸,粗魯地說話行走——說是破罐子破摔也好,無所謂也好,我就這樣一個人,你愛怎麼看怎麼看。
  不久就是外甥六週歲生日,外甥出生時他並沒有回去看,滿月和過生日往年也都是通過銀行匯錢,今年,要不,回去看看?
  門前貨運公司的車又來了,是送野外生存裝備的某貨運公司員工,裝備包括野外求生刀具、背囊、生存用鞋、服飾、繩索、帳篷、生火工具、水壺、急救包、電筒螢光棒、指北針等必備野外生存用品以及野外生存手冊、書籍等。
  十一訂了五套,美得網店店主連打了好幾個電話,還提供了一些很有用的建議,以為十一是野外生存愛好者,說他也愛好這個,每年都會參加一些野外生存訓練營,或者和一幫同好進行野外活動。
  十一並不習慣和陌生人交流,也沒在意,只是問了一點那些裝備的事情。
  另外一個貨運公司的人打電話,說要送東西到公寓,問家裡有人不,十一連忙關門趕回家,拿過拿過裹得嚴嚴實實的盒子看:“我沒訂這東西。”
  “地址名字都沒錯,或許是你朋友寄的,簽個名吧,今天要送的東西多,趕時間呢。”
  十一哪有什麼朋友,或許是燕昶年買的,正琢磨,燕昶年電話就來了:“我昨天在網上買了點東西,說今天就能送到,我用你的名字,收到了你先研究下。”
  到底是什麼東西?送走貨運員工,好奇心讓十一拿著那個盒子研究,光看貨單看不出是什麼,他拿剪刀將貼了兩三層的膠帶剪開,倒出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有些看不出來是什麼,但那根仿真的長條形東西十一還是知道的,真的是個男人都有,目光掠過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想必都是情趣用品,不由得有些面紅耳赤,這個燕昶年,幹嘛買這些東西啊,還讓他先研究研究……
  兩手拎起一條丁字褲,那點布料,只能勉強將那根東西裝進去……他扔下丁字褲,抓起一份說明書,前列腺刺激器說明書,看了兩行就心跳加速,想像那些東西用在身上的模樣,真的很舒服?十一回想燕昶年手指給自己按摩直腸時的感覺,可恥地發現,自己有反應了。
  他將東西胡亂塞回盒子,放在床頭櫃上,想想又抓起放到抽屜裡。
  拆包裹就有些心不在焉了,老想著那些情趣用品,後來乾脆將東西全部先堆到飄搖舟上,上網給大姐打錢,往年外甥過生日都是給一兩百塊,今年就多給點,給個五百吧,網銀匯錢還能給手機發短信,幾分鐘後大姐電話打過來了,姐弟說了幾句,大姐很高興十一嗓子好了,末了說這些年沒見,什麼時候回去讓他們看看。
  十一現在天天無所事事,燕昶年又不讓他出去找工作,說身體還沒調養好,萬一落下病根就不好了。於是說過幾天吧,外甥打出生就沒見過,這都準備上學前班了,回去順便給外甥過生日,大姐高興地掛了電話。
  既然決定回去看看,先告訴燕昶年一聲,再買些東西帶回去,總不能空著手。
  晚上燕昶年回來似乎心情很不錯,那次出車禍經過調查車子並沒有被人做手腳的痕跡,但燕霸王還是大發雷霆,藉機給公司換了一次血,一些曾經在公司成立初期出過力但現在沒有貢獻有時候還會拖後腿的老人被退休,當然在錢方面公司不會虧待他們,因此那些人雖然不滿,也只能在心裡腹誹幾句,畢竟燕昶年對他們還算留情面。
  十一從西藏回來後那一次被做傷了,燕昶年一直等到今天,網上訂購的情趣用品也送到了,於是晚飯後迫不及待地催十一拿出來,十一磨蹭了好一會才告訴他在床頭櫃子裡,忙不迭去浴室,說要先洗澡,這個澡一洗大半個小時就過去了,心裡忐忑,燕昶年卻沒有催他,正忙著研究那堆東西呢,知道十一有些放不開,得給點時間適應。
  十一裹著浴袍出了浴室,又借口渴了去切西瓜吃,往日都是切成片或者拿勺子挖著吃,今天先是拿刀子將紅色的瓜瓤剜出來,在慢慢地一刀刀將瓜瓤切成小塊,還在盤子裡擺出造型,插上牙籤,端到茶几上半天一口地吃起來,雖然想跟燕昶年保持距離,還是招呼他一起吃。
  燕昶年過去了,自然不會老老實實地配合他,不時這裡摸一把那裡親一下,將十一弄得拒絕也不是迎合也不是,正掙扎,燕昶年將一個東西塞他手裡,十一定眼一看,就點就要扔了去:“我不用!”
  “你不用,給我用,你幫我行麼?”燕昶年將他抱到膝上,十一的浴袍已經在一番動作中被除去,穿上了T字褲,他自己也只脫得剩條三角內褲,那是個前列腺刺激器,燕昶年本來選的就是1號用的型號,但十一不知道。
  燕昶年的硬挺頂著十一,十一眼神閃爍,沒敢看燕昶年,任由燕昶年拉著自己的手摸索著將那東西塗上潤滑油繼而緩慢地放進去,直沒至頂,燕昶年這才舒一口氣,親親十一的嘴唇:“感覺有些怪怪的,還不錯。”
  他一邊給十一開發,一邊親吻他,進行劇烈舌吻的時候將手指撤出,突然將一樣涼涼的東西放入十一體內,十一兩眼失神,反應過來的時候那東西已經滑入直腸深處,只留一根繩子在外面,他要伸手去拉:“什麼東西?”
  “讓你更舒服的東西。”燕昶年阻止他的動作,一邊誘哄著,慢慢將其他東西給兩人用上。
  他們足足玩了兩三個小時,兩人身上佈滿汗水,皮膚被挑逗刺激出大片紅暈,燕昶年不住顫抖,將覆蓋在硬挺上的傘狀硅膠除去,和十一同時射了。
  十一微微喘息,躺了一會說:“太刺激了。”
  燕昶年並沒有滿足,片刻後將十一拉近,他那物又是精神飽滿的模樣,就著潤滑劑插入十一體內。
  十一被頂弄得昏昏沉沉,完事的時候又累又困,即將睡去的時候還記得跟燕昶年說:“我想回家一趟,好幾年沒有回去了。”
  燕昶年靜了一會,鼻樑蹭蹭他臉頰,沒有說什麼。
  不知道應該帶些什麼回去,十一最後買了一些特產,又問媽媽家裡人的衣服尺寸,一人買了一身衣服,爸爸媽媽則多買一身,大弟和小妹都在公司上班,坐辦公室的,衣服不能太寒磣,燕昶年給了一些建議,分別買了五千多塊一套的牌子衣服,不算很好,但穿出去也不差,小弟暫時沒有上班,十一給他買的是休閒衣服,價錢和大弟小妹的衣服差不多,他做大哥的,不能厚此薄彼。
  考慮到十一的身體,燕昶年說他會聯繫G市的同學,到G市後會讓同學開車去接,那些東西就不愁拿不了。十一不喜歡欠人情,也覺得彆扭,燕昶年說的同學,很可能自己也認識,或許忘記了,但到時候一說,那不尷尬嗎?


  【卷二‧等待末世】


  第二十三章:空中驚魂

  燕昶年訂了機票,十一打電話告知媽媽自己回去的日期,等待的時間就有些無所事事,登陸遊戲,對掙遊戲錢的興致也不高,到處逛了逛,沒有秦來,做什麼都沒意思,於是關電腦上街。
  燕昶年知道十一要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心裡就有了打算,即使十一沒說讓他跟著,他也是要同十一一起回去的,理由麼,當然是感謝十一的爸媽。為將假期空出來,這幾天是拚命趕工,公司裡一幫人被抽得陀螺般轉。前段日子燕霸王和燕昶年聯手合力將公司內部做了一番大清洗,雷霆手段餘威仍在,即使工作再累,也沒人敢言語,他們累,燕昶年更累,那幾天每天只睡三個小時,生生累瘦了兩斤。
  十一逛街,燕昶年要找人陪著他,十一自然推辭,他覺得不自在。兩人爭論,最後各退一步,他逛街,身後遠遠跟個跟班,那是燕昶年的秘書,燕昶年怕他累著,讓他買了東西就讓秘書幫忙拿。
  做燕昶年的秘書真慘,除了給他賣命還得伺候他情人。秘書知道十一和燕昶年什麼關係,十一問他:“一人做兩份工作,燕昶年給你多少工錢?”
  秘書脾氣很好:“燕總對員工很好,是個好老闆。”
  “只給一份工錢?赤裸的資本家本質啊。”十一感歎,替秘書不值,“不用陪著我,你忙你的去吧。”馬克思說資本家的每個金錢都滲透著勞動人民的血汗,這話真不錯。腹誹的時候十一似乎忘記了他花的錢就是資本家給的,至於他自己原來的存款,能指望曾經是個守財奴的十一拿出來?他當然是將存折收得緊緊的。
  “燕總吩咐我跟著你,別讓你累著。”秘書很堅持。
  “我是個男人——”十一說,“你跟著我我總覺得彆扭,我放你假好不好?你要是想買什麼或者想去哪裡玩,隨便,我不會告訴燕昶年的。”
  “員工不能欺上瞞下假公濟私,燕總會炒我魷魚的,我家還有老婆兒子要養呢……”秘書說。
  十一說不過,又趕不走,憋著氣回家。
  買了乾果,耐放的點心,爸爸媽媽都有風濕腿和頸椎病,又買了保健用品,還有給兄弟姐妹和外甥的禮物。去了秦來家一趟,將他家一些不經放的東西都帶走,剛開袋還沒吃多少的大米,所有的吃食和調料品統統拿走,電器的插頭都拔掉了,雖然秦來說房子連同裡面的東西都給了他,但他從來沒有覺得那些東西就是自己的。門窗都重新檢查一遍,到物業處留了自己的電話,秦來房子有什麼問題讓他們給自己打電話。
  飛機票送到的時候燕昶年的事也忙完了,卻沒有回家,跟十一說有事,不知道做什麼去了,問也不說,要保密,十一也懶得再問,自己在家收拾要帶走的東西,裝了幾個大箱子,拿膠帶封口。又把家裡各個角落清掃一遍,這樣燕昶年即使工作忙,至少一段時間內不會因為沒有時間清潔讓家裡變成狗窩。
  擦地板的時候燕昶年回來了,空著雙手,十一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咕噥一句,連他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又埋頭擦地。各處都打掃乾淨了,他也累得夠嗆,出了一身薄汗,拿浴袍進浴室,扔垃圾回來的燕昶年進入浴室,從身後把他抱住。
  激情過後,兩人各自清洗,裹著浴袍回臥室打好空調,明日就要分別,兩人暫時都沒有睡意,十一說:“我走了你不要勾引別人,別人勾引你你也不要理會。你只能跟我在一起,要被我發現你劈腿就得做好被懲罰的準備,嗯,我會揍你一頓,然後踹了你。你回頭我也不要你了。”
  “不會的。”燕昶年說,“這個你可以放心。既然還不想睡覺,跟我說說你家裡人吧。”
  十一平躺著,燕昶年側身抱住他,一條腿壓在他腰間。沉甸甸感覺的讓十一覺得安心,伸手與他手掌相握:“我上面有個姐,前幾年結婚兒子六歲了;兩個弟弟陶修磊陶遠航,一個妹妹陶小妹,他們和我爸媽都在G省,我姐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和爸媽一起掙錢供我們唸書。我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弟妹們都比我強,修磊還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在G市上班,每個月能拿六七千工資,他長得也好,性格開朗,上初中就開始和女孩談戀愛……”
  十一的語氣不乏羨慕和隱隱嫉妒,燕昶年暗暗警惕,莫非陶景明還惦記著女人?跟女人結婚?
  十一痛哼一聲,燕昶年居然手指用力,拿自己手指做夾棍夾他手指!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喂!”他不滿地抗議。
  燕昶年一手支起身體,俯身去吻他,霸道而急切,讓十一有種要被拆吃入腹的錯覺,不由暗想自己哪裡說錯了話?卻怎麼也想不明白,燕昶年不滿意他開小差,乾脆整個人覆蓋上去,十一整個人都被埋入柔軟的床鋪裡,氣喘不過來,開始拳打腳踢,沒有真用力,燕昶年吻了一會手腳緊緊纏著他:“十一,跟我過一輩子吧,我會對你好的。”
  十一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回手抱住他。
  睡得太晚,早上十一眼睛睜不開,鬧鐘讓他一把打到床底,燕昶年悶笑著給他換好衣服,硬拉著洗臉刷牙:“不快點一會飛機就誤點了,飛機可不等人。”
  從這兒到G市一張飛機票一千多將近兩千呢,十一趁燕昶年不注意,拿涼水潑臉上,神清氣爽。燕昶年從他面前走過,敏銳地發現了他的舉動,瞪了他一眼:“老用涼水!都什麼天氣了,小心老了骨頭疼,下回不要這樣。”
  十一嘴裡答應,燕昶年看著他不以為然的臉色直歎氣,拿吹風機把他額前的濕髮吹乾。
  開車送他們的是燕霸王的心腹郝安,郝安恭敬地問了好,拿了兩個小盒子給十一:“這是燕老和燕老夫人送給伯父伯母的禮物,請收下。”
  十一驚訝,正想推辭,燕昶年替他接過來:“又不是給你的,你矜持個什麼勁。”
  一句話說得十一鬱悶不已,對郝安說:“麻煩您了,替我謝謝他們。”
  天氣相當好,有陽光,不過北方的天空再好也看不到純淨的藍色,總是帶些灰,十一還是第一次進入機場,未免顯露些鄉巴佬的傻氣。
  怕暈機,上去前又吃了顆暈機藥,燕昶年送他登機,十一找到座位坐下,訂的是頭等艙,有年輕的女孩同時登機,看見燕昶年就一直盯著他,繼而臉露紅暈,燕昶年轉身離去後露出明顯的失望眼神。
  身邊的座位一直空著,不知道鄰座會是什麼人,登機的人大多保持安靜,並沒有大聲喧嘩的,十一張望了一陣便拿雜誌翻看,一面想燕昶年,之前他以為自己不是黏糊的人,沒想到剛幾分鐘沒見,就開始想念了,又想到回去不知道要多少天見不著,回家的雀躍心情就淡了許多。
  等待飛機起飛的間隙十一閉目養神,實際上精神進入東籬空間裡,燕昶年前些日子不知道從哪裡搞了些活動板房材料,就放在山腳一塊比較平整的地上,那裡大多是岩石,建活動板房不錯,燕昶年說是要在飄搖舟上搭建房子,自己建房子太不現實,野外帳篷太逼仄,做活動板房還湊合,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可能帶其他人進去幫忙搭建,一切都得他們兩人動手。
  飛機即將關閉艙門,暈機藥藥效起作用,十一閉著眼睛昏昏欲睡,身邊有人坐下,熟悉的氣息拂過臉龐,十一半睜著眼看,看清鄰座時一下子全睜開了:“你怎麼上來了!”
  燕昶年老神在在的:“我怎麼不能上來,我也花錢買的票呢,不來多浪費,你不是總說,要節約不能浪費嗎?我可是聽你的呢,沒點表示?”
  十一又是高興又是被隱瞞的鬱悶,斜睨著他:“半天你就把我蒙在鼓裡。”
  “我怕你坐飛機不習慣,路上好看著你。”燕昶年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下次回家記得主動邀請我,這可是我第一次見岳父母呢,不準備鼓勵鼓勵我,嗯哼?”
  十一也低聲說:“為什麼不是公公婆婆?就知道佔我便宜。”
  “我覺得你像我媳婦兒。”燕昶年拿雜誌打開,將兩人的臉遮住,也擋住一些視線,“知冷暖又體貼,唔呀!你這是幹什麼?”
  十一將手指從他腰上拿開:“媳婦兒?哼哼。”如果不是地方不對,他指定提拳頭上陣。
  燕昶年疼得呲牙咧嘴,不用想腰間肯定青紫一塊,看來媳婦兒這詞不能隨便說,十一是下了死力擰的,還揪著他腰間的軟肉左右擰了好幾下。衣服下擺一動,幾根稍涼的手指摸了進去,輕輕撫了幾下,十一低聲問:“不是很疼吧?”
  這一下棒子一下蘿蔔的,燕昶年怎麼敢說實話,連忙遞給他一個蘋果:“不疼不疼,安心坐你的飛機,困了就睡一會,很快就到了。”
  十一和燕昶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看雜誌,吃東西,又打瞌睡,迷迷糊糊的時候身下飛機突然急劇顫動,他被驚醒,飛機搖擺不定,前面給乘客加飲料的空姐摔倒在地,不斷有人驚呼,一片驚慌。

  第二十四章:家人

  燕昶年一手越過座位抓著他胳膊,飛機驟然下降數百米,十一伸手摸著安全扣,心都吊到了嗓子眼裡,假若飛機失事,他會選擇拉著燕昶年一起進入東籬空間。有乘客開始祈禱,帶著壓抑哭音的嗓音奇跡般令一些人鎮定下來。
  十分鐘後,飛機恢復平衡,有人哭了出來,死亡的陰影離開,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懈下來,讓心理素質稍差的人無法忍受,只能選擇哭泣宣洩壓力。
  在飛機劇烈顛簸的時候,十一一手和燕昶年相握,無意看了一眼手上戴著的手錶,上面的指南針偶爾會劇烈大幅度晃動。
  與此同時,一架從N國飛往G國的飛機在進行跨境飛行時失事,機上256名乘客與機組乘務人員全部不幸罹難,震驚世界,失事飛機黑匣子被尋到破譯,失事原因是飛機儀表失靈!
  某國磁場衛星數據顯示,最近幾年地球磁場減弱了百分之二十,雖然某段時期也有增強,但總體趨勢是減弱,尤其是去年下半年,地球磁場短短幾個月時間減弱的百分比就是過去三十年的總和!
  研究人員強烈建議取消所有的飛機航班,以杜絕飛機失事機率上升現象,並拿出近幾年飛機失事事故增加,人員傷亡數字也在大幅度增加的事實,以增強說服力。這個建議讓大部分人覺得是個笑話。
  終於到了,所有的人都驚魂未定下了飛機,十一第一次坐飛機就遭遇這種事,他發誓以後出門絕對不乘飛機——或許不久的將來,他想乘飛機也沒有飛機讓他乘了。燕昶年乘飛機的次數不少,也曾遭遇狀況,心理素質強,因此並沒有受到很大的影響,顧不得旁人異樣的眼光,一直和十一十指相握。
  十一十分不自在,片刻就掙脫他的手,燕昶年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
  來接機的男人身量比十一稍高一些,皮膚白皙,鼻樑比一般的南方人要挺,戴著副金邊眼鏡,厚嘴唇,兩道濃眉黑得跟墨畫的一般,神態有些疲憊,可能經常熬夜,眼下有淡淡的陰影。
  “這是我們初一初二時的班長,董璦琿。”燕昶年給十一介紹,十一仔細打量董璦琿,有些印象,初中時董璦琿在同學中比較突出,學習成績不錯,組織管理能力也很突出,一連兩年任他們的班長,初三時因為家裡人的反對,要他專心學習,才沒有繼續擔任。
  董璦琿神態自若地和他們打過招呼,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小男孩,三四歲的樣子,可能他們來得比較早,孩子沒有什麼耐性,此刻鬧著要爸爸帶去吃麥當勞。
  “燕哥只說要用車,居然不提景明跟你一起過來,還瞞著老同學。”董璦琿笑意盈盈,“沒想到會重逢老同學,真是意外的驚喜。這些年沒見,這也該吃午飯了,一起去吃頓飯,好好敘敘舊。”
  十一不知道有什麼可敘的,他巴不得馬上走,除了燕昶年,他和這些昔日的同學根本說不到一塊去,幸好董璦琿兒子總鬧要去麥當勞,似乎董璦琿一直拿他沒有辦法,燕昶年也說以後再聚,董璦琿只得打消那個念頭,他只跟燕昶年比較熟悉,真想敘舊的對象也是燕昶年。
  三人站著聊了會,董璦琿聽說十一沒有考上大學,有些遺憾,不過他看出十一不喜歡談論這些,他也不喜揭人瘡疤,便一筆帶過。
  孩子鬧得厲害,董璦琿兩年前和老婆離婚,上班就把孩子放他爺爺奶奶那裡,今天給燕昶年送車,順便把孩子帶出來,燕昶年要送他們,董璦琿連說不用,帶著孩子打出租走了。
  黑色的雷克薩斯LX570,後面的車座全部收起,堆放十一的東西,燕昶年對G市的道路不太熟悉,只是在H市唸書的時候假期偶爾過來玩,不過還有導航儀,迷路是不可能的。
  “這車是董璦琿的?”十一去找車載收音機。
  燕昶年替他開了:“是我的,兩年前跟這邊的幾個公司有業務來往,偶爾會來這邊住一些日子,總借別人車不好,就買了這輛車,平時就放在董璦琿那裡。”
  車子從機場路平穩地駛向H市,很快就進入H市市郊,穿過市區,十一他們家就在另一頭,他們半途停車找地方吃了午飯,接著驅車上路。經過市一中的時候兩人不約而同地往那邊看去,燕昶年說:“回頭再來好好逛逛。咱們先去你家。”
  “今天上午十點三十七分,一架波音客機在西南高地山梁撞毀,機上所有人員全部罹難……據不完全統計,今天上午十點三十分至五十分,二十分鐘期間共有七架飛機有不同程度的事故,除波音客機外,其他航班無一傷亡……”
  “你以後別乘飛機了。”十一換頻道的手指僵直,“太危險。”即使有東籬空間,誰也不知道到時候會是什麼狀況,萬一來不及……
  燕昶年臉色慎重:“不乘了,坐火車一樣,動車速度也很快。”
  十一默念心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緩緩舒一口氣,將收音機調到一個常播放老歌的頻道,車子駛過城中河的時候恰巧播放《四季歌》,他一邊打著拍子一邊跟著哼哼:“……四季似歌有冷暖,來又復去爭分秒,又似風車轉到停不了,令你的心在跳。橋下流水趕退潮,黃葉風裡輕輕跳。快快抱月睡星星閃耀,凝望誰家偷偷笑?何地神仙把扇搖,留下霜雪知多少?螞蟻有洞穴家有一個門,門外狂風呼呼叫。”
  燕昶年回頭看他,欲言又止,十一倒是大方:“想說什麼就直接說,我現在經得起打擊。”
  “只是想起你初中音樂課上的表現。”燕昶年雙手穩穩開著車,“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同學怎麼這樣靦腆呢,臉也太小了。”
  十一瞥了他一眼:“你也在那些笑話我的人裡頭?”他頗有些你敢笑話我我就揍你一頓的架勢。
  “我從來不笑話別人,尤其是你。在班上同學裡,你是個很特別的存在,那次被你撞見我和應宗在一起後,無論在什麼地方,我總會看看四周,看看能不能看見你。”
  十一哧笑一聲:“做賊心虛吧?”
  燕昶年不置可否:“反正我天天看你,但你什麼也不知道。”
  十一哼了一聲,扭頭不說話。想到那時候燕昶年居然會時時注意自己,不管出發點是什麼,他總歸有些不好意思,莫名的臉上發熱。
  過了市一中,再往南開十來分鐘,一路總是遇到紅燈,十一有些煩躁,右手食指拇指不自覺地摩挲,燕昶年知道他緊張,跟他說話,緩解他的情緒。
  車子開入村子,十一給媽媽打了電話,還沒到家門口,便看見一個婦女小跑著迎面而來,十一讓燕昶年停車,喊:“媽!”
  丁愛麗聽見了,回身看,十一推開車門,走近,對著她羞澀地笑,他比媽媽要高大半個頭,看見媽媽一頭黑髮中夾著絲絲銀線,臉上皺紋也多了,心裡就有些酸,又不知道說什麼,跟在媽媽旁邊往回走。
  燕昶年把車子停在路邊,下車走過來,丁愛麗看著他,她很少看見這樣樣貌出色的人,連身高也嚇人,要努力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十一說:“媽媽,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朋友,燕昶年,也是我初中同學。”
  燕昶年露出他那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伯母您好。”
  丁愛麗愣愣地:“啊,你,你好。”
  三人上車,車子繼續往村子裡開。母子倆這些年沒見,丁愛麗見十一樣子沒變多少,就是舉手投足和那時候完全不一樣了,穿著也光鮮許多,就有些欣慰。她不斷地問大兒子的一些情況,其實通電話的時候很多都問過了,十一照以前的回答重複一遍。
  大弟和小妹都在G市上班,平時都在公司宿舍住,一般半月一月回一次。小弟一直是家裡最操心的孩子,大學時因為貪玩差點被學校開除,好不容易混畢業了,對工作又挑三揀四,總是不合意,一年12個月倒有八個月是閒著的,為此沒少挨爸爸罵,不過小弟臉皮厚,罵他也不在乎,跟爸爸對著幹,兩父子成天仇人似地,罵急了就往外躲,有時候一躲幾天,身上錢花完了再回來。
  “成天就知道玩遊戲,我字不認識一個,也不知道什麼遊戲,天天往網吧裡跑,三更半夜才回來,有時候乾脆玩到天亮,白天就睡覺,黑夜白日顛倒,瘦得跟個馬騮(猴子)似的,唉,我們是拿他沒辦法了,你回來了跟他談談,這樣下去不行啊,都26歲了,老家26歲的男人孩子都有了,他這樣相親都沒人看得上,我們操碎了心細路仔也不領情……”丁愛麗絮絮叨叨的,十一隻是聽著,他哪有那個資格管?他從來沒有做大哥的威嚴。丁愛麗也只是說說罷了。
  出租房是平房,兩個小屋帶個小院,月租從四年前的350漲到現在的500,房東也算很厚道了,這樣的房子租給別人至少要700塊,媽媽在電話裡跟十一說了地址,還怕十一找不到,親自跑出來接。
  平房外的路邊有一小塊空地,正好停車,如果還是十一上初中時租的蝸居,那路窄得連車子都開不進去。
  燕昶年幫著十一把東西拿下車,又一箱一箱搬屋裡去,小弟想必是在睡覺,讓丁愛麗搖醒,揉著眼睛一臉不情願地走出來,看見燕昶年和十一,怔了一下。
  燕昶年和十一都是休閒打扮,款式並不是如何耀目,卻明顯是有錢人才會穿的裁剪。再看看自己,一件穿了幾年領口已經沒有彈性的T恤,一條五塊錢的沙灘褲,人字拖,剛睡起來,眼角說不好還有眼屎,亂糟糟的頭髮,一身煙味加汗臭味。
  十一跟他打招呼:“遠航。”
  陶遠航雖然穿著糟亂,卻表現得跟正裝赴宴一般,昂首挺胸聲音不大不小地依次打了招呼,然後幫著搬東西。

  第二十五章:團聚

  說起來,十一和小弟小妹相處的時間加起來可能連兩年都沒有,相互間的熟悉程度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一是十一的性子有些冷清,當年初中住校,學校離家並不遠,騎車子20分鐘就到,他除非是回家拿生活費,否則是不會回家的,爸爸媽媽工作也忙,也隨得他,家裡條件不好,看書學習什麼的也不方便,學校裡環境則要好多了;二是家裡確實很困難,除了生存所必須的,其他方面一概極少花錢,包括打電話什麼的,況且自小分居兩地,小弟小妹在姥姥家長到七歲讀小學,包括初中也是在姥姥那邊念的。十一回去讀高中,性子越發的冷清,走動得少,自然無法熟絡。
  房子並不大,尤其是小弟他們睡覺那間,並排放了兩張雙層單人床,餘下的地方擺了張木桌,桌子上有個14寸拖著個大尾巴的老式電腦顯示器,主機箱挨著顯示器;再放兩個自己釘的木頭凳子,房裡就沒有多少餘地了。
  陶德明把一半院子用黑色油氈布蓋個棚子,那就是廚房了,角落裡再用塑料布和油布蓋了個極其簡陋的洗浴間,要方便只能去外面的公用廁所。
  棚子比較低矮,燕昶年必須低頭才能進入屋裡,屋裡光線並不好,窗戶有點小,又是背陰,白天找東西也得開著燈,水泥地面即使灑水掃過,依然是黑灰黑灰的,床邊總坐人,床單又小,露出的床板邊上已經看不出木頭原來的顏色,燕昶年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毫不在意就坐了下來。
  十一見此暗鬆了口氣,如果燕昶年敢皺眉頭或者露出厭惡的神色,他一定把他踢走,一拍兩散。
  外面丁愛麗要用飯碗給燕昶年倒水喝,陶遠航把碗奪走,進他房間找了幾個一次性紙杯出來。
  十一在電話裡沒說清楚,丁愛麗以為他是坐火車,估算著要明天才能到家,沒想到居然是坐飛機回來的,帶的朋友也像電視上的大明星一樣,家裡沒有備菜,慌忙躲外面給丈夫打電話,陶德明一聽,馬上指示她給二兒子電話,讓他請假回來,自己這邊不好請假,下班才能回來。
  在家裡,陶德明是獨一無二的制裁者,丁愛麗自然照辦,那邊的陶修磊有些詫異,但也照做了,幸好當天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跟上司說一聲就可以。丁愛麗讓他通知小妹一聲,能一起回來就一起回來。
  小妹的全名就叫陶小妹,陶修磊是開著公司給他配的車帶著陶小妹回來的,兩人一眼就看見了燕昶年停在外面的車子,陶小妹道:“天啊,雷克薩斯!有錢人!”
  陶修磊:“別花癡。”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花癡了?”
  “兩隻都看見了。”
  “……”
  陶修磊是三兄弟當中唯一一個身高超越陶爸爸的人,勉強達到178,無論他如何鍛煉身體,精心搭配食物,也無法突破180,看見燕昶年的時候無數羨慕嫉妒恨,但臉上依然保持著良好的笑容,春風滿面地與他握了手,交談了幾句,陶德明回來,照樣是寒暄,然後紛紛換了衣服,出發去酒店。
  一家人去飯店酒店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至少十一沒上班前沒有去過,連大排檔也沒去過。
  七個人,坐燕昶年的車正好,陶修磊便沒動他的配車,兩人都是擅長結交朋友的,短短時間內就如認識了很久一般,陶修磊提出他開車,說沒開過那麼好的車,過一過好車癮,燕昶年自然同意。
  丁愛麗暈車症尤其嚴重,坐了副駕座,後面是陶小妹陶遠航和十一,陶德明和燕昶年坐最後一排,陶德明可能是一家人當中唯一一個不受燕昶年影響的人,他不亢不卑,總是直著腰背,說話時會用手勢加強說服力,偶爾露個笑容,比電視裡黑人牙膏廣告更白的牙齒便在唇邊亮一亮,仔細看去,陶爸爸其實也挺帥的。
  陶修磊帶他們去了一家有些年頭的酒店,裝修並不豪華,但口碑不錯,酒店的消費價格是普通人能夠承受得起的。
  不是捨不得花錢去更高級的酒店,只是既然是十一的朋友,裝過頭沒什麼好的,反而會讓人看低。
  點菜點酒,在座的沒有人喝白酒,便只要了兩瓶啤酒提氣氛,丁愛麗不喝酒,十一是不能喝,兩人就喝飲料,其他五人分了兩瓶啤酒,後來又要了兩瓶,基本都是燕昶年和陶修磊陶遠航三人喝的。
  席間酒正酣氣氛正濃,燕昶年拿出燕霸王給十一的盒子,一個放在陶德明面前,一個放在丁愛麗面前,打開:“伯父伯母,這是家父的謝禮,請務必收下。”
  丁愛麗面前的盒子裡是一整套黃金首飾,選黃金首飾燕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像十一這樣的家庭,送黃金首飾亦可作首飾佩戴,亦可當黃金收著升值,其他什麼玉啊鑽石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農村人可能不太看重;陶德明面前的盒子裡是一隻男式機械手錶。
  陶家人除了十一,其餘人都驚異莫名,燕昶年將十一救他的事簡略說了下,又說:“是我連累了十一,最後還是十一救了我,東西並不是多值錢,請大伯大媽務必收下,聊表歉意。”
  陶德明一眼就看出那套黃金首飾製作精美,份量也不輕,光一對手鐲就起碼二兩重,手錶看去也是名貴東西:“這謝禮太重,我們不能收。再說,我們教育孩子要重德輕利,並不是為了得到讚揚和報酬的。”
  “我知道。十一曾說伯父做過教師,我認為,您做得很成功。您教出了十一這樣的好孩子,還有他的兄弟姐妹,都是國家棟樑,我敬佩您……”
  燕昶年經常上談判桌,面對的都是每根腸子都花得不得了的人精,陶德明雖然年長,性情樸實,遠遠不是他對手,最後只得接受。
  陶小妹喝了啤酒,笑顏如花,她問燕昶年是哪裡人,做什麼的,最後連有沒有結婚這類問題也出來了,陶德明雖然覺得她莽撞,卻不好斥責她,其他人也好奇地看著燕昶年,燕昶年微微一笑:“已經有愛人了。”
  陶小妹端起酒杯:“是麼?祝你們幸福。”
  “多謝。”
  陶遠航酒量不行,偏偏喜歡喝,半杯啤酒下肚臉就騰地紅了,離開的時候腳步虛浮,已經是微醉。
  燕昶年能說會道,很擅長拿捏心思,況且他也真心對人,很快就博得了陶家所有人的好感。
  結賬的時候燕昶年又舌綻蓮花,搶著結了賬,陶修磊落了下風,便替他在酒店訂了房間,晚上燕昶年就在酒店歇息。
  夜風習習,城市的夜晚都是迷人的,幾人沿著河邊溜躂了一會,兩岸的紫荊花樹仍然是綠葉滿枝,在夜風中輕搖,樹下坐了不少愜意納涼的路人。
  觀賞了會夜景,陶德明與丁愛麗畢竟年紀大了,走了一會便說要回去,燕昶年把車鑰匙給了陶修磊,陶修磊開車送他們回去,餘下的人在河邊找了長條椅坐下,等待陶修磊回來。
  陶遠航被風一吹,酒意上湧,找個垃圾桶哇啦啦吐了一通,燕昶年買了礦泉水給他漱口,絲毫沒有嫌棄厭煩的神色,陶遠航皮再厚在燕昶年面前也有了羞愧之心,直到陶修磊回來也沒有說幾句話。
  一行人逛街,步行街,商業街,都比十幾年前有了很大的變化,越發的繁華,又是禮拜五夜晚,街上人流如潮。
  雖然燕昶年曾與十一同學,但年紀比陶修磊還要小一歲,夏天剛過28週歲生日,跟陶遠航同歲,只大了五個月。他讀書時曾跳過數次級,讀完研究生才21歲,完全折服了陶家兄弟姐妹。
  時針指到十點,燕昶年和十一路途疲乏,又逛了半天,陶修磊便提議回去,想到家裡的住房情況,讓十一和燕昶年同住酒店,燕昶年雖然曾在H市生活,畢竟是作為客人來的,不能怠慢,把燕昶年自己丟在酒店也不好,便由十一陪著。
  雖然十一覺得跟燕昶年不用計較這些,不過他可不敢跟弟妹們說,畢竟他跟燕昶年的關係不可能大張旗鼓弄得人盡皆知。
  陶修磊給燕昶年他們定的是單間,各自回房,十一將房門反鎖,進入東籬空間,片刻後燕昶年也進來了,這幾天燕昶年睡眠時間很少,他拉著十一,出去時便在他的房間裡,簡單洗漱之後,兩人相擁而眠。
  燕昶年累極,很快呼吸就變得綿長,一腿搭在十一腰間,十一睡不著,聽著燕昶年的聲息發怔。
  雖說家裡人對他回來是高興的,但畢竟聯繫不多,即使是親人,關係淡著淡著就成了習慣,有時候相對也不知道說什麼,回來是回來了,但感覺自己像個外人,怎麼也融不入。
  燕昶年半途醒了一回,不知道十一沒睡,房內開著冷氣,只覺得懷裡空著,閉著眼摸到人就往身邊拽,十一和他挨著,身邊躺著最親密的人,他們距離那麼近,漸漸的也睡過去了。

  第二十六章:看穿

  燕昶年起得早,開車將十一送回家便離開了,走訪G市那幾個有來往業務的公司。
  神經繃了二十個小時的丁愛麗終於鬆了口氣,在燕昶年面前她總放不開手腳,雖然比普通的農村婦女見識要廣,畢竟也有限,見到燕昶年這類原先和他們的生活完全沒有交集的上層人物,還是會很緊張的。
  丁愛麗總是起得很早,年紀大了,睡眠也少,早上還是習慣和在老家一樣煮一鍋粥,再弄點鹹菜酸菜,如今生活比以前好,有時候也會煮幾個白水雞蛋,或者到外面早點攤子買點捲筒粉什麼的回來,十一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在收拾桌子,陶父,陶修磊和陶小妹都上班去了,似乎陶遠航昨夜又沒有回來。
  十一和燕昶年一起在酒店吃過了,幫丁愛麗洗碗,陶遠航推開門進來,一看臉色就知道是在網吧裡待了一宿,眼下有大片的陰影,他半斂著眉眼喊了聲媽,大哥,打著哈欠吃了早餐,連臉也不洗就貓房間裡補覺。
  丁愛麗絮絮叨叨地說了幾句,說的人只顧著說,該聽的人不在意,反而是十一不自在,丁愛麗歎著氣和大兒子抱怨,十一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地聽著。
  十一帶回來的東西就在角落堆著,他把箱子拖出來打開,一一拿出來給丁愛麗過目,丁愛麗一面說亂花錢,卻也高興得眼角的皺紋越發深刻。做父母的都是這樣,心疼孩子掙錢不容易,並不期望孩子回報,但孩子拿東西回去孝敬,心裡也是非常欣慰的。
  陶德明上班的廠子沒有假日,下午要到六點才下班,依陶修磊他們的意見,爸爸其實可以退休等著他們養的,但老人辛勞半輩子,閒下來就不知道做什麼了,幸好在廠子裡的活也不太重,就一直做到現在。
  兩日後是週末,上午丁秀麗讓村裡的人喊走了,十一和小妹在院裡擇菜,小妹對於十一和燕昶年的事情很好奇,兩人十幾年沒見,也沒聯繫,居然能在S市那麼遠的地方再相遇,這緣分真奇妙。
  “哥,說說你和燕哥十幾年後再見的情景唄,你們怎麼認出對方的?”
  難得陶遠航這兩天沒有往網吧跑,搬了個小凳子坐一邊用手機看小說。
  “燕昶年不是說了嘛。你已經問過了。”
  “不夠詳細,我想聽完全版本的。”
  十一有些哭笑不得:“就是那樣,我們都玩網游,嗯,我那時候主要是想從遊戲裡掙點錢花,跟工會裡的人下副本得個裝備,屬性不錯,他約我當面交易……”
  小妹好奇地說:“一見面就認識了?”
  “那哪能呢。十幾年都會變的,變化很大,何況我根本都不記得他這個人了,他也不敢肯定是我,他後來回去翻相本,覺得我有五分像……”
  陶遠航插嘴:“你們也玩網游?是什麼?”
  “桃源傳說。”
  “哦啊,我也玩那個!你們什麼區的?”
  “東北區S市服務器……”
  陶遠航一說到網游就渾身來勁:“我玩的南方區G市服務器,已經滿級了,什麼時候到你們那區溜躂一圈……你們號都叫什麼?”
  “我那個叫彼岸花開,是別人給我的。燕昶年的叫那美剋星龜仙……”
  陶遠航眼睛一下瞪大了,連嘴裡叼著的煙都掉了下來,他手忙腳亂地跳起來,煙滾下地來,褲子已經被燙了個洞,幸好沒灼傷皮膚。
  “那美剋星龜仙!全遊戲實力榜第一的那個!一直是我偶像啊……”
  小妹鄙視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少提兩句你的破遊戲!”
  “大哥也有玩啊,你怎麼不說他!”
  “大哥那是掙錢,你呢?倒貼錢不說,還老跟我們要錢玩,好意思嗎你……”
  陶遠航問十一:“一個月能掙多少?我們區聽說有一個月掙兩三千的,四五千的也有,開工作室的掙得更多。”
  十一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沒事做的時候才玩的,一個月四五百,就夠交房租水電……”
  “切……”陶遠航不屑,想想又問,“你賣什麼給燕哥了?”
  “一個手鐲,物理傷害免疫,法術傷害減半……他們都說不錯。”
  陶遠航又睜大眼睛:“豈止不錯,那是頂級極品!頂級極品懂不懂!話說,你賣了多少?他沒有坑你吧。”
  “不能吧……他們好幾個人競價的,最後他給的價錢最高,九萬。”十一竭力讓自己淡定,但這是他掙到最多的一筆錢,語氣裡還是有些許掩飾不住的得意。
  陶遠航差點被口水嗆死:“九萬!九,九萬……小妹,我沒聽錯?”
  他又歎氣:“沒天理,真沒天理……我花了多少時間啊,連件小極品都沒得過……”
  “你人品太差。”小妹給了他一個白眼。
  說著又提到燕昶年,陶遠航問:“燕哥自己開公司?想必是大公司,否則怎麼會花幾萬人民幣買個遊戲裝備?”
  十一含糊說:“我也不太清楚,沒問過他。”
  “大哥你怎麼這樣蠢!有這麼個大款同學,不趕緊抓住弄點錢花……”
  陶小妹拿手裡濕漉漉的一把空心菜打了他一下,弄了陶遠航一頭一身水點子:“陶遠航你夠了啊!”
  “說來大哥你的命也真好,頂級極品裝備都能讓你遇上,還成了大款同學的救命恩人,哎,他爸媽送我們爸媽首飾手錶,對你沒點表示嗎?這種情況一般會給錢的吧……”陶遠航還在碎碎念。
  十一要求燕昶年隱瞞自己的傷情,盡量往輕了說,家人並不清楚,卻沒想到陶遠航會說自己好命,也真是……或許他是真好命,五歲時差點溺水身亡;高中時混混手中鋼錐那一刺,錐子貼著頸動脈擦過,聲帶喉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並沒有生命危險,除了說話吃力,嗓音異常外,一切都很好;從那麼高的階梯滾下來,只是有些擦傷,磕著頭了,也無大礙;遭遇一出堪比驚險大片的林中飛車,居然能活著出來……
  那堵三層樓高的岩石下方便是落差很大的山澗,澗中到處是亂石,如果他把方向盤往右打,那車子必然是掉進山澗,連人摔成肉餅,或許車子還會爆炸,屍骨無存。
  事實上他往左打的方向盤,車子掉湖裡了,而他還能坐在這裡。
  小妹想的比陶遠航這個二愣子多,大哥以前的事她是清楚的,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大哥命好,高中時被人傷了脖子,那時候的縣醫院醫術不怎麼樣,家裡有沒什麼錢,人搶救過來了,還沒有完全癒合就出院,如果只是簡單的聲帶受損,只需幾千塊就能治好,但大哥的嗓子情況很複雜,也不知道有沒有治好的希望,前幾年爸爸媽媽也曾讓他自己去大醫院看看,據小妹對十一的瞭解,她敢說大哥肯定沒去。
  家裡的醬油用完了,鹽也不多,十一和小妹一起去村裡的超市,走了一段路,陶小妹沉默片刻,咬了咬下唇,輕聲問十一:“大哥,你跟燕哥,是那種關係嗎?”
  十一一開始沒聽明白,半晌回過神,大腦轟的一響,連面臨危險的時候都沒有這樣慌張無措,他和燕昶年表現得有這樣明顯嗎,明明他已經盡力克制了……他不敢看陶小妹,陶小妹忐忑揣摩他的神色,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她低聲說:“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他……燕哥,對你好麼?”
  十一看著遠處:“還好。”
  “他家裡人知道嗎?”
  “知道。”
  “沒有反對?你回家他也跟著過來,他家裡人怎麼看?”
  十一不知道怎麼跟小妹說那些事,含糊幾句揭過去。小妹不說,十一也知道自己和燕昶年差距太大,即使不反對他們在一起,也是不看好的。不過,日子是他們在過,別人怎麼看怎麼想,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很久以後,十一問小妹:“你怎麼看出來的?我們看去不像普通朋友?”
  “一開始我也只是覺得你們關係真好,燕哥很細心,有些我們沒注意到的地方他都注意到了,尤其是對你,即使你是他救命恩人,也用不著做到那種地步……我甚至覺得他有時候是特意那樣做的,做給我們看。後來試探你,你也太老實,一下子就詐出來了。”那就是說不是十一的問題,是燕昶年的問題,但小妹列舉的那些小事,十一真沒注意到,燕昶年真是老奸巨猾。
  “這條路太難,不過大哥,既然燕昶年想和你在一起,別輕易放棄,找個知心人不容易,要努力加油!”陶小妹拍拍十一的肩,她穿了雙鞋跟高達十厘米的高跟鞋,看去和十一差不多高矮,這動作做得很順暢。
  “我知道,謝謝。”十一有些感動,沒想到小妹居然會支持自己。
  兩人能一起走多遠是多遠吧,盡力了,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後悔。
  兄妹把話說開了,小妹說:“大哥,你記得麼,在姥姥他們那裡,有兩個退伍的老兵,一個缺條胳膊,一個斷條腿,住一起的。”
  十一當然記得,記憶還很鮮明,這是他記得比較清楚的事情之一,那兩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在一個房子裡住,相互扶持著過完一輩子,到他去H市的時候還活著。
  “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他們死了,兩個前後相隔不到一天,沒有親人,是村長召集人把他們下葬的,倆個墳墓挨著。我覺得他們那樣也不錯。”

  第二十七章:藥店店主

  氣溫高居不下,即使是常年平均氣溫都比較高的H市,也有些不正常,十一去藥店買板藍根,連著跑了好幾個藥店都賣空了。
  太陽明晃晃的,空氣潮濕悶熱,好些年沒有體會這種蒸籠一樣的天氣了,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十一抹了把額頭的汗,踩著行道樹的樹蔭往前走,他記得在八中後門不遠處有個藥店,地有些偏,藥店的生意不好,但那店主一開好些年都沒有關門,雖然初中畢業後一直沒有回H市,但十一總覺得那個藥店還在,而店主,還會坐在她的古董電腦前玩掃雷。
  候車亭有身體虛弱的年輕人中暑,被等車的人七手八腳架到樹蔭下,餵水掐人中,一通忙亂,這種天氣老人一般都在陰涼的地方,很少出來,這年輕人估計是長期缺乏鍛煉,瘦得跟小雞仔似的,日頭稍猛一些就受不了,有人搖頭歎氣,現在人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出門坐車進門空調,身體抵抗力差得很。
  “你來了。”半舊的玻璃門被推開,坐在電腦後的店主抬起頭,十幾年前看見她的時候她有一頭夾雜著銀絲的長髮,而如今,依然還是一頭黑中帶白的長髮,全部梳攏在後腦紮了個長長的馬尾,只是眼角魚尾紋深刻了許多,但站起來的身體似乎還是很硬朗的樣子,“要點什麼?”
  “板藍根,有嗎?”十一打量著藥店,他看看彎腰在櫃子裡翻找的店主,看看那些擺放位置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的櫃檯,時光似乎在這裡凝固了。
  目光轉到玻璃門外的大街,路面翻修過,平整寬闊,想像不出來十幾年前還是坑坑窪窪的,一下雨到處是大小不一的水坑,車子駛過能濺起一片黃水。當初那些剛栽下只有兩三米高的香樟,如今也長得遮天蔽日。
  “沖劑還是草藥?”
  “沖劑。”
  店主將一大包沒有開封的板藍根放到櫃面。
  十一拿起看看生產日期和保質期,是新進的,便說:“要這樣的,來三大包。”
  “板藍根是好東西啊。”店主埋頭在電腦上輸入,悠悠地說,“喝完了還來買吧。”
  十一付了錢,拿著裝板藍根的塑料袋子,出門的時候回頭,那店主又貓在電腦前掃雷了,莫名覺得有些奇怪,但奇怪在哪裡,他一時也想不出來。想不出來的事想再多也是徒增煩惱,於是十一將這事忘記了。
  雖然燕昶年只在G市待了兩天就回去了,但十一還是每天都能看見他的,先用手機說好時間,再找個隱秘的地方進入東籬空間,接著做什麼事都可以,他們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搭建活動板房,紅白兩色的房子坐落在飄搖舟稍尖的那一頭,山腳下,距離溪水不遠,取水什麼的都很方便。
  十一幹不了重活,因此大部分的工作還是由燕昶年完成的,燕昶年買了小型的起吊機,十一給他打下手,都是利用零碎的時間斷斷續續完成的,畢竟燕昶年還得上班。
  東籬空間內也有日夜之分,抬頭能看到一顆恆星,大小看去和太陽差不多,夜晚有月亮星星,十一知道這裡肯定不可能是地球上某個地方,由此推斷製造這個空間的人肯定曾經在地球住過,或許是魯蒙也說不好,魯蒙這個人在十一心目中就是強大和神秘的代表。
  沒有雲,沒有雨,偶爾會有風,東籬空間的天空一如既往的碧藍,十一再次進入東籬空間,燕昶年正往裡面塞一袋袋真空包裝的大米,不見人影,只見一袋袋大米憑空出現,整齊地堆放在活動板房旁邊的空地上,活動板房門前的留言板用粉筆寫了幾個字:“近日全球糧食漲價,XX國乾旱波及大半國土。”
  這留言板是十一的主意,其實跟黑板差不多,誰進去見不到人就可以留言,等對方進入空間就可以知道。這比用手機聯繫要有情趣多了。
  XX國是水稻生產和出口大國,既然乾旱已經波及大半國土,看來收成不會好,糧食漲價很自然。
  回H市後十一沒有上過網,沒法用手機上網,他那破手機不支持上網,也沒有去網吧的習慣,因此看見燕昶年的留言有些驚訝,想著是不是提醒丁愛麗多買點大米什麼的。
  聯想到秦來關於地磁逐漸減弱的情況,地磁減弱,臭氧空洞,會導致直接到達地球表面的紫外輻射增強,十一上網查了下能有效抗輻射的植物,含番茄紅素的食物,如西紅柿、西瓜等紅色水果;含維生素E/C的食物,各種豆類,橄欖油,葵花籽油,十字花科的蔬菜,如油菜,青菜,芥菜,捲心菜,蘿蔔等,新鮮水果如鮮棗、橘子、獼猴桃等,能有效抗輻射;含維生素A,β胡蘿蔔素的食物,如魚肝油,動物肝臟,雞肉、蛋黃,西蘭花、胡蘿蔔、菠菜等;含硒的食物,如芝麻、麥芽和黃芪等,酵母、蛋類、啤酒,龍蝦、金槍魚等海產品,大蒜、蘑菇等;含脂多糖,維生素A原等食物,如綠茶、綠豆等;含膠原彈性物質的食物,如海帶、紫菜,動物的皮膚、骨髓等……可以抵禦輻射的元素,最有威力的,便算得上是鍺了,靈芝含鍺比較多。
  數年前某島國核洩漏,有專家研究,發現魚腥草有極強的抗輻射功能,尤其解熱毒有特效,而輻射是一種照射能,也是熱毒,且是非常極端可怕的熱毒如果長期食用魚腥草,會把熱毒排出體外,血液乾淨後,身體自然就好了。每天用魚腥草的干品泡茶喝,或者用新鮮魚腥草燒菜,除具有干品的一切療效外,消炎的效果比干品強很多。
  魚腥草在中醫上用於治病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了,既是中藥,也是蔬菜。
  十一將搜尋到的信息發郵件給燕昶年,燕昶年路子比他寬,有些東西他利用手裡的渠道購買很快捷,總比十一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好,就說靈芝,一般人誰能買著?尤其是新鮮的,他需要的是活的,能夠種植的靈芝,而不是藥店裡曬得乾巴巴的靈芝。
  飄搖舟藥山上十一併沒有詳細尋找,但是靈芝應該會有,但數量就不能保證了。
  各地氣候異常,只要不是危害很大,一般人都會選擇忽略,到現在十一還覺得秦來所描述的末世景象就跟海市蜃樓一樣虛幻,但他做事向來未雨綢繆,該準備的一樣沒有落下,這幾天和家人在一起,也總不好老找借口外出,因此很少進入東籬空間,倒是有空就往家拿點東西。
  幾袋板藍根,一些食材,超市裡賣的特價商品,一個急救藥箱,裡面裝滿了急救或常用藥品及消過毒的紗布,繃帶等,短短幾天時間家裡就到處可見他買回來的東西,下午又僱車拉回來兩袋50斤的大米和三箱子掛面,兩提礦泉水,讓下班回來的陶德明說了一頓,要喝水接自來水燒開就好了,買什麼礦泉水?錢多了燒的?有錢不如攢著,買房也好回老家蓋房也好,娶個老婆,都多大的人了還不會過日子……
  他躺在床上,大部分意志都用在抵抗悶熱和默念心訣,狹小的平房內非常悶熱,彷彿置身蒸籠,放在蚊帳內的風扇一直沒有停止轉動,因為使用時間長,扇葉隔段時間便會發出嘎吱的一聲響。
  身下的細竹蓆溫度也高得很,挨著身體的地方已經汗濕,這樣的日子他過了好些年,而他的父母則一直在忍耐。
  隔壁的陶德明已經睡了,偶爾能夠聽到模糊的囈語,陶德明作息極有規律,每天晚上十點半準時睡覺,他有些神經衰弱,睡覺的時候是不允許周圍有聲音的,否則被驚醒了,老頭的氣性可大著呢,等著被咆哮吧。
  陶遠航一反常態沒有出去,側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機屏幕發出幽幽的光,應該是在看小說。
  陶德明興許是做噩夢了,叫喊了幾聲,聽不出說的什麼,丁愛麗輕聲地喊他:“明,明?醒醒!”
  陶德明醒了,和丁愛麗交談幾句,正要入睡,手機突然響了,丁愛麗接了起來,話筒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卻是十一的二伯。
  十一的爺爺奶奶有七個孩子,一個姑七歲時餓死了,一個叔十歲時病死了,現在就餘下大伯,二伯,三姑,爸爸和六叔。
  村裡的習慣,孩子分家後老人就分開在兒子家輪流住,爺爺在大伯和四叔家住,奶奶則在二伯和十一他們家輪流住,哪個生病了醫藥費四家均攤。後來陶德明舉家去了H市,奶奶便一直在二伯家,每年家裡都會往老家匯錢,算是彌補。
  陶家村坐落在大山裡,山高路遠,兩年前才由村裡做了老闆的人掏錢架了電話線,但二伯是不會按電話的,他這人太摳門,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分花,因此別人找他都是打二伯家鄰居的電話。
  二伯幾乎是用吼一樣的嗓音叫著:“四弟,媽摔了一跤……”

  第二十八章:沒錢萬萬不能

  手機聽筒聲音大,陶德明一把拿過丁愛麗手裡的手機:“摔著了!?嚴重嗎?送醫院了沒有?醫生怎麼說?”
  “我這不是給你打電話問嗎?村裡的醫生來看過了,你也不在家,打電話問問你的意見。”
  陶德明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老人年紀大了,又是摔跤又是磕著腦袋的,二哥他們居然沒有立刻送醫院,倒是給自己打電話來了:“送醫院啊!村裡醫生怎麼說?”
  “沒怎麼說,把頭包紮了下……”
  “沒讓送醫院?”
  “建議說送醫院的……”
  “那還不去!!”陶德明有些氣急敗壞了。
  “這醫藥費的事?”二伯問。
  “不是說了平攤的嗎?該我給的我給!”
  “可你不在這邊啊,這花費怕不少,我們也沒什麼錢……”
  錢,錢,又是錢!
  “你們現在馬上送媽去醫院,我讓愛麗現在就回去。”陶德明喘著粗氣掛了電話,讓丁秀麗馬上收拾連夜坐車回去。
  陶德明聲音很大,十一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十一你也回去吧,這些年沒見你爺爺奶奶了,回去看看,他們也念著你的。你媽年紀大了,照顧著點你媽媽。”
  陶德明進入小兒子的房間,揪住塞著耳機聽音樂的陶遠航耳朵,將他的耳麥扯掉:“天天就知道玩!你奶摔著了,你給我回去,快點!”
  陶遠航看小說正看得熱血沸騰,被揪了耳朵要發火的,聽到奶奶摔著了,那火就發不出來,連忙把手機關了,胡亂收拾了兩件衣服,丁愛麗和十一也各收拾了。
  陶德明要去自助銀行拿錢,十一身邊還有些現金,好幾千塊呢,沒讓他去,出門打車去車站,買了時間最近的一趟車,半小時後三人就在車上了,夜色中,大巴士往老家快速駛去。
  舉家去了H市之後,奶奶一直住在二伯家,雖然有時候匯回去的錢經二伯手花到奶奶身上的可能不是原來的數目,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幾兄弟之中就數二伯精明狡詐,十一卻萬萬沒想到二伯現在精明到連奶奶的傷勢也不顧,要先把醫藥費的事算清楚。
  陶遠航憤憤地說:“媽,要不把奶奶接來和我們一起住吧,我看見二伯二嬸就覺得礙眼!簡直是鑽錢眼裡去了……”原先是家裡沒有房,現在買房子的事已經提上日程,陶遠航一向孝順他奶,因此想到買房子後將奶奶接過來,丁愛麗沒有做聲,這事不是她能拿得了主意的。
  他們坐的是雙層大班車,十一躺在上鋪,一邊聽著小弟發牢騷一邊給燕昶年發手機短信。
  燕昶年還沒有睡覺,十一跟他談過老家雲隱村的情況,他們上網詳細瞭解過雲隱村附近的地形地勢,人口分佈等,假若真的有末世,那麼回農村種地將是最後的退路,收到十一的信息便回復說,那你哪也別去了,就在雲隱村待著吧,不是沒有房子嗎?回去跟村委會申請建房,建牢固點,最好再修個地窖什麼的,防震防火防水淹,建得妥當一些……
  農村人滿十八歲就可以申請宅基地建房,手續很繁瑣,但獨立是必須的,十一想得很清楚,家裡人多,假如燕昶年有一天過來了,和家人在一起多少不自在,而且和父母住一起他說話沒有份量,他需要絕對的話語權,那就必須分家,既然手裡有錢,先給老屋重新蓋起來,然後同時跑新房子的手續。
  途中二伯又來了電話說奶奶送鎮醫院去了,因為奶奶頭疼噁心嘔吐,胸疼,後來甚至陷入半昏迷,鎮醫院的醫療設備也不齊全,讓他們轉縣醫院去,又說到錢的事,陶遠航搶過手機吼了句:“馬上送!我們在車上,還有三個多小時就到縣城!”
  那邊的二伯被震得一哆嗦,又見陶遠航這個小輩居然敢吼自己,要開口教訓他,陶遠航利索地掛了電話,留那邊的二伯聽著嘟嘟聲直罵娘。
  班車到達縣城,下來就打車直奔醫院,大伯二伯在醫院門口等著他們,六叔則給奶奶陪床,暫時看不到。大伯跟最後一次見面相比變了很多,算來他也有62歲了,頭髮已經花白,因為太瘦,衣服飄飄蕩蕩的,真有些風燭殘年的意味,他只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身體不好,經常去醫院,每年大包大包地往家拿藥,拖得一家人常年處於貧困線上掙扎。
  二伯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因為兒女爭氣,家境比他大哥要好些,臉上皺紋少了很多,頭髮還是一片黑色。
  他們到達縣城也在早上六七點了,奶奶被安置在多人病房裡,六叔陪著,另外兩人就在門診大廳椅子上坐到天亮,為了省一點住宿費,硬是撐到現在,眼睛裡都佈滿血絲。
  見面了也不多話,他們一起上樓,十一多年未見大伯二伯,除了剛見面說了幾句場面話,就一直沉默。
  六叔剛給奶奶打早飯上來,奶奶在病床上睡著了,六叔轉述醫生的話,醫生說奶奶腦震盪比較嚴重,有輕微顱內出血現象,兩根肋骨骨裂,右腳腕扭著,雖然村醫生給塗了藥,但因為手法不熟練,損傷比較大,起碼有段日子不能走路。
  奶奶頭部和右腳都裹著厚厚的紗布,骨裂的地方也固定包紮好了,這些都不要緊,經過休養很快就能好,只是有腦出血現象,醫生說要住院觀察幾天。她靜靜地躺著,皺紋滿佈的老臉看不出悲苦,很平靜的樣子。
  六叔將早餐放在床邊的櫃子上,他二十八歲結婚,老婆生孩子時難產死去,給他留下一個智障的女兒,智力一直保持在八歲左右,前兩年嫁給鄰村一個年近四十的寡漢,那寡漢對他女兒還不錯,女兒今年懷孕了,年底就臨盆,也算是個安慰。
  十一跟六叔打了招呼,讓陶遠航帶媽媽和他們一起到外面吃早餐,吃完了順手帶點吃的回來就好。坐了七個小時的汽車,他暈車症厲害得很,不想動,就由他陪著奶奶。從H市回來的時候十一給小弟塞了點錢,陶遠航聞言點頭,頗為豪氣地帶著幾人走了。
  可能是年紀大了睡覺不沉,或許病房也有些吵鬧,他們離開半個小時奶奶就睜開了眼睛,十一正坐在旁邊閉著眼睛,他心慌氣短胸悶,明顯的暈車症狀,還是奶奶輕輕喊了聲“景孫”,才知道奶奶醒了。
  奶奶對孫兒們都挺疼的,在他們小的時候沒少抱沒少照顧,孫兒們長大了也大多孝順,從外頭回去了總會買些衣服啊營養品什麼的給她,也給錢,在村裡挺讓那些老人羨慕的。
  奶奶已經八十一高齡,又遭此大難,臉色蠟黃,滿臉層層疊疊的皺紋,一雙渾濁的眼睛已經昏花,十一把臉湊到她眼前讓她仔細地看,奶奶看了半響,又摸摸他的臉:“我的景孫。”
  說了幾句話,十一見奶奶疲憊,餵她吃了幾口粥,奶奶便搖頭不吃了,多人病床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無法安靜休息,轉頭找護士給換了個單人病房,剛弄好,出去的人就回來了,丁愛麗給兒子帶的早點最後落了奶奶肚,十一就吃了幾口六叔打回來準備給奶奶吃的醫院早餐。
  十一對二伯的秉性有所瞭解,換病房時問了奶奶住院的花費,早將自己家該出的一份準備好了,換病房多出的額外花費,也沒讓他們拿。二伯假意說了幾句,將自己那份錢收了,他們都是家裡有農活的人,隨意聊了幾句便趕回去,留四弟一家照看。
  丁愛麗在醫院附近的菜市場買了只柴雞,到小飯店讓人熬了湯,再拿回來。
  陶遠航小心地把床搖起一些,好給奶奶餵湯,雞湯在丁愛麗的監督下燉得香濃,溫度也剛剛好,丁愛麗怕陶遠航和十一年輕,手腳不穩,親自給婆婆喂。
  喝了小半碗奶奶就喝不下了,氣色也好了一些,便掙扎著要回家,老人活了這些年,不管大病小痛都沒有住過醫院,醫院裡的消毒水味讓她萬分難受。陶遠航念叨說二伯他們為了省錢不及時送奶奶來醫院,遭那麼大的罪,要是早些送來,奶奶也能早些好。
  奶奶歎氣,她這麼大年紀,有什麼事沒見過?幾個兒子的情況她心裡都一清二楚,奶奶也是個要強的人,自己已經半截身子埋土裡了,無論如何也不想拖累兒子,平日都是能做事就做,即使挨罵也是不聲不響,這次摔著了,她也是抱著能扛就扛的想法,扛過去是她的命,扛不過去也是她的命,一進醫院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因此即使情況非常不好,兒子問她要不要去醫院,她也只是搖頭。
  陶德明打電話問情況,聽說沒大礙,放了心,又叮囑要好好伺候著,他老媽年紀大了,可經不起折騰,村裡就有老人摔了一跤就那麼去了的例子,因此接到二伯電話又聽說沒有送醫院才會那麼緊張。

  第二十九章:飄搖舟上花燭夜

  奶奶在醫院住了兩天,十一也不是總陪著,去了幾趟銀行,分批拿了幾萬塊錢出來,跟丁愛麗說了老屋重建的事,錢他出,他可能會在老家住一兩年。
  丁愛麗告訴老伴,陶德明很久就有這個念頭,老家的房子早些年沒人住也沒照看,早就塌了半邊荒草叢生,往日回去也是在幾個兄弟家借住,十分不便不說,還要聽風涼話,尤其是從自家兄弟那裡傳出,再從外人那聽到,更讓人難堪。
  孩子也長大了,正是說親的年紀,再大怕不好找人,老家有個房子,說親也容易些。陶德明與丁愛麗在十一回去的前後便就這事談了下,但沒有拿定主意。
  錢一直是個問題,一直省吃儉用攢了一輩子的錢也只夠在H市外環買套一般的房子,又想重建老屋,錢就不夠了,如今十一提出來,他躊躇著,想了兩天,丁愛麗一時回不了H市,兩個兒子也跟著,那就先將老屋建起來,在H市買房的事往後拖兩年,反正現在房價比較高。
  以前房價沒有漲得這樣厲害,捨不得買錯過了機會,如今也看不到降價的跡象,在老家建棟二層小樓裡裡外外弄好了,也就二三十萬的樣子,還能有院子,住著跟別墅一樣,但在H市至多買個蝸居,孩子多,擠得慌,那錢就拿來建老屋吧。十一自然沒意見,陶遠航沒錢,也無所謂。陶修磊陶小妹都說會拿錢。
  孩子要拿錢,陶德明也不拒絕,家長拍板,這事就算定下來了。至於十一提出自建房的事,陶德明只是沉默了一陣,說了句,隨你,也這個年紀了,建了房就找個老婆好好過日子吧。
  他們在縣城逗留了兩天,晚上就在旅店歇息,陶遠航給奶奶陪床那天十一在旅店自己的房間裡打電話,隔壁房間丁愛麗已經入睡。十一給燕昶年打電話,笑著說我建好房子就娶你吧,我們一起過日子。
  深夜大街上很安靜,暖色的路燈光映入房間內,他們好幾天沒有親熱,燕昶年聽到十一那句話鼻息頓時重了,壓抑著嗓音說:“我們去飄搖舟吧。”
  活動板房建成,燕昶年負責裝修事宜,今天剛弄好。前些天他就說那是他們的新房,等新房落成,接下來自然要入洞房,享花燭夜。
  洗過澡換身乾淨衣服,十一進入飄搖舟的時候燕昶年已經在活動板房裡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推門進去,房內點著幾根大紅蠟燭,對門的牆壁居然還貼著大紅喜字。
  燕昶年側躺在鋪著深藍色床單的大床上,沒有穿衣服,腰間密地蓋著一角紅色被單,一手撐著頭,眼睛微微瞇起,他肩背寬厚,線條向下逐漸收緊,到腰間最窄處現出一段優美的曲線,兩腿結實修長,蜜色的肌膚在深藍、大紅兩色映襯下格外誘人。
  好一幅活色生香美男圖!
  十一一副明顯魂飛天外的表情令燕昶年感覺十分得意,伸手對他勾了勾食指:“過來。”
  十一乖乖地走過去。
  燕昶年稍稍坐起,腰間的被單滑落,腿間那物半遮半露,現出一點風光,十一睜大眼睛看,不是光著的,燕昶年穿著黑色半透明的T字褲,那物已然傲然挺立,露出隱約的輪廓,頂上氤出一絲濕意,這個精蟲上腦的男人,也不知道擺這個姿勢肖想多久了。
  床邊矮櫃上有兩杯酒,晶瑩剔透的杯子裝著橙色的酒液,燕昶年展臂拿起一杯遞給十一,十一接過,燕昶年拿著另一杯跟他錯手交臂:“祝福我們!”
  酒精度數很低的果酒,十一抿了一口,燕昶年眼睛從杯子上方看著他,含了一口酒欺身上去,不由分說吻住他,舌尖頂開,將酒渡過去,嘴唇柔軟溫熱,帶著淡淡酒味,本來就情難自已,這下更加不能自持,一手輕托十一下巴,另外一手將手裡的杯子傾斜,橙色酒液順著十一脖子往下淌。
  十一白色上衣一條濕漉漉的酒痕,貼在肌膚上,現出肉色,當中一點深茶色被刺激得突起,當燕昶年手指從上頭拂過,他不由得微微顫慄,喘息也重了。
  燕昶年很滿意他的反應,將手中空杯子放回矮櫃,伸手拿過十一手中的酒杯,十一在親吻撫摸之後手有些不穩,酒液灑出一半,全部倒自己身上了。
  燕昶年跪在床上,十一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燕昶年一邊伸出舌頭舔舐他的胸膛,一邊側頭抬眼與他對視,十一伸手描畫他的臉部輪廓,燕昶年鼻樑高挺,唇角堅毅,如今微微挑起,不斷地做出勾引的姿態。
  十一衣服釦子被解開,涼意更甚。
  “景明,景明……”燕昶年一邊含糊地呢喃一邊順著他下巴舔到下腹,活動板房內只有兩個房間,做臥室那個房間放了一張大床,一把搖椅,一組沙發,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當燕昶年逐漸往下,就要碰到自己的東西時十一終於忍不住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制止他接下來的動作。
  他大口地喘氣,有些接受不能。天知道他們距離上一次做愛已經差不多十天了,說不想那是不可能的,只是,燕昶年今天和平時有些異樣,十一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就像——他在竭力討好自己,願意為自己獻出所有一樣。
  有些受寵若驚。有些不能置信。
  燕昶年已經將他衣釦全部解開,胸膛袒露相對,兩人肌膚相觸摩擦了一會,當十一以為接下來就是這樣那樣的時候,燕昶年放開了他,以緩慢而煽情的姿勢下床,走到臥室中央,他結實的臀部肌肉隨著走動起伏,股間一條黑色布繩若隱若現,十一視線粘在上面幾乎挪不開——
  臥室中央那裡有一根成年男子手腕粗細的鋼柱,是活動板房的支撐柱子,燕昶年倚著鋼柱開始做各種煽情的挑逗動作,十一光著上身呆愣愣地看著,他只在網絡上看過女人跳鋼管舞,那時候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能夠看見擁有一副好身材的高挑男人跳鋼管舞,服務對像還是自己,不遺餘力的。
  燕昶年出了一身薄汗,燭光中蜜色肌膚上彷彿塗了一層油,他兩腿大張,向後矮身挺腰,一手撐地,另一手緩慢地將自己怒賁的那物掏出來,眼睛看著十一開始揉搓、擼動,腰部輕擺,那物越發的脹大,前列腺液塗滿了整根,油亮亮的。
  側邊的火光映照過來,男人在牆上的投影讓人欲火沸騰。
  低沉的喘息,曖昧、低啞的聲線,燕昶年近乎囈語般輕喚:“我要你,景明……看見沒有,它想進入你,摩擦你,貫穿你,頂撞你……過來……”
  十一上衣被脫了一半,只衣袖還套在手臂上,他走過去,一邊走一邊脫褲子,差點被褲子絆住摔跤,來到燕昶年面前。
  燕昶年一把將他推倒在搖椅上,摸出沙發縫隙中的KY塞給他:“你自己來,做給我看。”
  十一抖著手拿過KY擠在手指上,先給燕昶年怒發賁張頂端溢出透明液體的硬挺塗了點,自己分開雙腿,手指往下探去的時候就著迷地看著燕昶年英俊的臉和他健壯修長的身軀。
  他半斂著眉眼喘氣,隨著手指的增加發出壓抑不住的喘息呻吟,酒精讓他渾身染上一層薄紅,週身瀰漫著果酒酒香和薄荷香皂的味道,手指抽動的時候仰起頭,頸項繃緊,眼角染上風情,燕昶年看著就忍不住自己套弄起來,兩人大汗淋漓,忍耐得十分辛苦,十一不住喘息:“阿年,過來。”
  “你想我做什麼?”燕昶年雖然迫切想過去,但抑制住了,手並沒有停,做著視女干十一的下流事,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
  “想你插我。”十一毫不猶豫地說,“它想要你,要你填滿它,快點……”
  燕昶年撲了過去,十一兩腿搭在搖椅扶手上,挺腰迎接,燕昶年進去的時候兩人都忍不住發出舒服的歎息,任由快感層層堆積,越堆越高,最後直達極樂頂點。

  回去要建房子,老屋裡什麼也沒有,需要買的東西很多,奶奶也不能顛簸,十一買了個輪椅,回去的時候打算包車,車子上可以放很多東西,於是大肆購物,奶奶身邊總留著一個人,三人輪流出去,出院的時候車子就只有小小一塊地方放輪椅了,陶遠航小心翼翼將奶奶抱上車,輪椅放平了,奶奶就躺著,輪椅下的空隙塞著油鹽醬醋鍋碗瓢勺等,後車廂東西太多,連蓋都合不上了,拿繩子攔了幾道。
  原先進村的土路已經被水泥路代替,這都是村裡做了老闆的人出錢修的,看來的確是財大氣粗,那麼長的一條路,沒有上百萬是修不成的。
  單看風景,雲隱村是很不錯的,村落坐落在雲隱山山腰一個大坪上,三面環山,另外一面山腳有河經過,雲隱山海拔八百多米,或許是山間多雲霧,春夏季節山頭總籠罩在雲霧裡,若隱若現,自祖先定居在這裡,人口發展壯大,後來陸續搬來一些其他姓氏的人家,但還是陶姓居多,因此雲隱村在附近村落裡也叫陶家村。
  公路位於山腰,山上多粗大的松木,靠近山腳的地方有許多田地,稍低的是田,高一些的是地,種滿了糧食作物,接近村子的時候多了一些竹林和果林,滿眼綠色裡也多了零落的房屋,或白牆紅瓦或青牆黑瓦,前者一般是新蓋的,後者都是年頭比較長的老房子,青山綠水加上頗有地方特色的建築,偶爾聽到雞鳴狗叫,白色的炊煙裊裊上升,也是挺入畫的。
  這是外來人和類似十一這樣很少在村裡住的人才有的印象,實際上雲隱村距離小鎮和縣城都遠,以前交通閉塞,村裡的人大多面朝黃土背朝天,生計不好,後來南下到沿海城市打工的浪潮打過,許多能走的人都走了,像十一的幾個堂哥堂弟,都在G市H市買了房定居,偶爾才回來看看留在雲隱村的長輩。
  因為是山區,多梯田,田地都無法機械種植,全部依靠人力,山谷的小路最多能容摩托車通過,更別說一下雨那路就泥濘得一步三打滑,十一年幼的時候沒少冒著雨挑稻穀,洪水淹沒地勢比較低的田地,退去的時候留下許多淤泥,他們就走在窄小的田埂上,赤著腳,腳趾必須緊緊地扒著淤泥下的硬實地面,否則一不留神就能摔到田里去。
  雲隱村有好幾百戶人家,如今留在村裡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輕人都出去打工掙錢了,老一輩開發的田地現在大概只有一半還種著,其餘的不是退耕還林就是任由它荒著。
  十一出生得早,分田地的時候他也分到一份,田有一畝多,地他就不清楚了,陶德明帶著家人去了H市,家裡好的田地就給六叔種著,次一點的誰要種誰種,沒人種的一直荒著。
  車子進入村口的時候好幾條狗跟著汪汪叫,二伯家在村子東頭,十一他們家則在東北那面,直線距離大概200米。車子並沒有走最大的那條路,從村子邊沿直接去了二伯家門前。幾個叔伯家就數二伯的房子好,兩層小樓,外牆都貼了白色瓷磚,二嬸對十一的回來好奇又不屑,給三人收拾了兩個背陰的房間,其他房間均上著鎖,陶遠航暗地裡撇撇嘴,冷哼一聲狗眼看人低!
  只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好歹二伯二嬸還讓他們住,否則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也沒有。
  東西都卸下車,奶奶也安置好了,已經到了傍晚,十一買了許多菜和熟食,都是村裡平時吃不上的,三四斤重的荔浦芋頭,紫甘藍,韭黃,青花菜,果木烤鴨一隻,叉燒肉二斤,白斬雞一隻,豬肉牛肉各三斤,也不用二嬸去菜園摘菜,丁愛麗和她在廚房忙乎了一個多小時,弄出十個菜一個湯。
  陶遠航去喊六叔,十一許多年沒見爺爺,這段日子爺爺和大伯過活,自告奮勇去大伯家,帶著一箱牛奶,一袋子蘋果雪梨和一些糖果,還有給爺爺的一套衣服,爺爺喜歡甜食,糖果是他的最愛。

  第三十章:訪親走友種果樹

  沿著熟悉的高低不一的青石板路,走一段歇一段,終於看到大伯家的房子,還沒有走到院門前,一條大黃狗就吠叫著跑過來,隔著段距離示威,十一無可奈何地停下腳步,把重東西放地下,趁機喘口氣。
  大伯叫:“大黃!”
  大黃搖著尾巴過去蹭他的褲腳,十一喊“大伯”,大伯點點頭,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過來替他拿著東西率先走進院子。
  爺爺正在鍘豬草,背微微佝僂著,剛剃的瓦光錚亮的腦袋異常熟悉,十一眼眶微微發熱,連忙走過去蹲在爺爺旁邊,爺爺耳朵很早就聾了,除非在耳邊大聲叫喊,否則他是聽不見的。
  爺爺看見十一,呵呵笑了起來。
  十一將拿來的糖果袋子打開,給爺爺剝了顆糖,爺爺牙齒早掉光了,乾癟的嘴含著糖,笑瞇瞇地摸摸十一的腦袋,含糊地說:“嗓子好了?”怕十一聽不明白,還指指自己的喉嚨。
  “治好了!”十一在他耳邊大聲說:“爺爺,我媽和我小弟也回來了,在二伯那,您和大伯過去喝酒啊!”
  爺爺點點頭,將手上的活放下,進屋穿了衣服,天氣有些熱,他光著上身,僅穿了條大褲衩子,十一跟進去,將口袋裡的錢掏出來放進他手裡,一沓兩千塊。其他晚輩在爺爺過生日過年時也會給爺爺錢和禮物,十一以前只是托丁愛麗轉交,爺爺認識字,他摸出一張紙給爺爺看,上面寫著:“您拿著,別讓人知道了。”
  爺爺穿好衣服,拿著把蒲扇出門,大嬸這會不在家,大伯說上山了,村裡請酒一般都是請一家之主,其他人是不會去的,十一便和爺爺大伯一起回二伯家。
  丁愛麗單獨給奶奶做了些吃的,餵她吃了才上桌,陶遠航將帶回來的白酒和啤酒拿出,陪幾位叔伯喝了幾杯。
  叔伯聽說他們要重建房子,嘴裡連連說好,至於是如何羨慕嫉妒,那是另外的事了,在飯桌上給丁愛麗出主意,如何拆舊房,該買多少磚石水泥,雇多少人……
  雖然家家都用大鍋接收電視信號,夜生活也豐富了不少,但農村人大多白天都有活幹,因此睡覺不會太晚,散席後在院裡坐了一會,談談各家孩子們的事,天氣的事,各回各家。
  十一和陶遠航擠在一張床上,陶遠航在手機裡存了許多小說,走哪都捧著手機,看得入神還會露出癡笑或者咬牙切齒,失心瘋一樣將旁人嚇一跳,沒少挨說,只是此人修煉已經到家,任你東南西北風,我自兀然不動。
  十一坐在床頭,膝上墊著本厚書,就著有些黯淡的燈光給燕昶年寫信,這也是和燕昶年分居兩地之後才有的習慣,在飄搖舟黑板上留言需要進出空間,現在多有不便,但信寫好後可用神念直接送入空間,比起發手機短信來說,不但省錢,還讓十一有種寫情書的感覺,想當年,青春年少的時候也沒有做過這種事,如今一把年紀了卻亂髮騷,他像寫作文一樣將今天的事寫落信紙,結尾認認真真地填上:陶十一書。
  將書和信紙筆放入背包,那信也同時送入了東籬空間。
  山裡的氣溫比市裡低好幾度,早晚溫差也大,十一終於能夠睡個好覺,入睡前習慣性默念心訣,逐漸陷入似睡非睡的狀態,並沒有意識到丹田內出現一點極細微的濛濛氣旋,猶如風中殘燭,輕輕一吹便會熄滅。
  說要重建房子,並沒有說幹就幹,十一按計劃去隔壁縣城大姐家,外甥過生日,他做舅舅的還沒有見過外甥呢。大姐過得不錯,有個兒子,家裡開了個小商店,丈夫在那個縣裡開出租車,每個月收入也可以,公公婆婆待大姐也好,是令人羨慕的嫁得好。
  去的時候照例帶著東西,除了從S市帶回來的,還有在縣城買的一個變形金剛玩具,十一小時候沒有玩過這東西,估摸男孩子都是喜歡的,外甥長得虎頭虎腦的,比較懂事,進門就自動給他們拿凳子倒水,收到禮物還說了聲謝謝。
  丁愛麗對這個外孫也是喜歡得緊,抱著問了好些話,孩子乖乖地答了,給他錢時倒是不拿,看著他爸媽,直到十一大姐點頭才接過,又是一聲謝謝。
  十一到附近的蛋糕店訂了個18寸的蛋糕,大姐不安了,說孩子長這樣大過生日都沒有買蛋糕的先例,別寵壞小孩子。
  十一說:“俊輝乖巧懂事,我挺喜歡他的。”
  姐夫在一旁笑著說:“既然這樣喜歡孩子,早些結婚自己要個。”以前十一條件不好,這次回來看來是掙了錢,這話說出來也不用怕尷尬。
  丁愛麗一直為兒子們的婚事操心,十一沒回來夠不著,如今人在身邊,也有這個心思,不過重建房子一堆事,十一身體也沒有痊癒,也不急在一時半會,說了幾句搪塞過去。
  從大姐家離開後直接去姥姥家,現在的交通比以前好多了,鎮上有車直達姥姥家的村子,幾人除了十一都大包小包的,有同車的笑問:“走親戚還是回家?”
  丁愛麗跟他聊了起來。十一從中聽到了不少關於老家的信息,那條每年都要發怒毀壞莊稼和房屋的大江上下游分別建了大壩,以後再也不會出現中考時那樣駭人的場面;某某村發現了什麼礦藏,有老闆租地開發,一畝地給多少錢,很多家庭都發財了;什麼村有老闆開廠子,每天那大煙囪往天空排放滾滾濃煙,天都變黑了……
  姥姥家在他們村子最靠裡的山腳,姥爺前幾年就去世了,家裡就姥姥和小舅小舅媽三個人住,小舅小舅媽做工還沒回來,只有姥姥在家。
  姥姥的眼睛得了白內障,十一還在讀高中的時候她就眼花了,總以為是老了,得了老花眼,農村人窮,從來沒有想著去醫院,一直拖著,最終失明。
  小舅結婚也很晚,婚後依然和姥姥姥爺住一起,有個兒子,才18歲,念中專,明年就能畢業了。因為要照顧姥姥,小舅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出遠門去打工,每年種田種地,農閒時到附近的縣城打短工,小舅媽也在縣城裡的工廠上班,兩口子供養一個兒子綽綽有餘,只是手頭餘錢也不多,姥姥姥爺結婚時蓋的房子已經老舊,想翻蓋房子還必須等兩年。
  姥姥對他們的到來表示很高興,即使看不見還想摸索到廚房給他們端新煮的紅薯吃,丁愛麗扶著她的胳膊讓她坐下,自己熟門熟路拿暖壺倒了水,又拿了紅薯出來,紅薯在鍋裡悶著,還有熱氣,綿軟蜜甜,十一連吃了兩個。
  姥姥耳朵不太好用,也看不見,對眾人的話都是連猜帶蒙,頻頻提起十一他們小時候一到週末便不辭路遠到姥姥家度週末的事,很多事十一都已經忘記了,她卻依然記得一清二楚,坐了好一會,十一提出到菜園子看看楊桃樹。
  小時候他們愛來姥姥家,姥姥家有很多果樹,楊桃樹尤其多,高高的,把大半院子的陽光都遮住了,楊桃成熟的季節他們拿竹竿把楊桃捅下來,或者將撈魚的小網兜手把接上竹竿,罩住黃色成熟的楊桃,看準方向用巧勁一扯,楊桃就掉網兜裡,撿出來用水一洗,用來解渴再好不過了。
  還有香蕉,粉蕉,荔枝,龍眼,枇杷,芒果,柚子,黃皮等等,黃皮是一種指頭大的水果,未成熟時是綠色的,成熟後轉為黃色,酸酸甜甜的,吃多了很容易酸倒牙。
  還有高大的八角樹,八角一成熟,空氣裡都是八角獨特的香味。直徑二三十厘米的甜竹筍,採來切片,焯水,或者和肉鮮炒或者醃成酸竹筍,都是很好的美味。
  十一跟姥姥說想挖點果苗回家種,他們蓋好房子後,房前屋後也種些香蕉樹枇杷樹什麼的,過不幾年也有吃的了。這個時候並不是種樹的最佳時節,況且近日經常下雨,十一執意要去挖,各人也沒有硬攔著,農村沒有什麼好玩的,權當消磨時間了。
  十一扛著鋤頭提著鐵掀往果林裡鑽,還拿了個破塑料桶,準備放挖出的果樹,姥姥在他出門的時候還特意說了句,挖的時候最好讓根上帶點土,好種活。
  其實十一心裡打著暗度陳倉的主意,挖三棵放兩棵入東籬空間,每年果樹掉落地上的果實大多會自行生根發芽,被拔掉不少,不過總有幾棵漏掉的,十一將果林挖得東一個窟窿西一個窟窿,有些挖掉了就將窟窿填上,有些沒有管,漸漸越走越遠,已經走出姥姥家的果林。
  山上樹木蔥蘢,看不到人影,偶爾能夠看見松鼠在樹上跳來跳去,不是很怕人,會站在樹上偏著小腦袋打量人,然後有些風吹草動馬上就溜走。
  或者從草裡撲稜稜飛出一隻大鳥,舒展翼翅在山谷飛翔兩圈,重新投入草叢裡。有時候它們飛起的地方會有鳥窩,但顯然十一的運氣不怎麼好,那只是只覓食的野鳥。
  他花一個小時挖了棵甜竹根出來,連土帶竹根起碼百多斤,幸好他並不用扛著走,將多餘的根須用鋤頭鋤斷後,直接瞬移到東籬空間,又將旁邊挖出的土填回去,忙完已經出了一身大汗,在附近找到一片茂密的草地坐在上面喘氣。
  從所在的地方望過去,能夠看到山谷裡有人在給水田放水,雨水多,水田里的水都要漫出來了,陸陸續續栽種的秧苗只露出手指長的一段葉子,可惜了插秧時灑的那些化肥,這下怕大部分都被水帶走了。
  昨夜他將信紙放在留言板下,被燕昶年拿走了,換成燕昶年平時常用的信箋,比起十一買的廉價信紙,紙質要厚實光滑得多,燕昶年總是忙忙碌碌的,上面只有兩段話,說近日公司出了點小情況,會有些忙,讓他照顧好自己,有事直接打電話。
  十一捏著那張紙反覆看了幾遍,仰倒躺在草地上,陽光有些刺眼,他將紙覆在臉上遮陽,紙張的味道絲絲縷縷鑽入鼻孔,有紙本身帶著的清香,還有燕昶年身上的味道,他著魔一樣謹慎地呼吸,似乎要深深記住那種味道。
  山上鮮少有人,十一找了個比較隱秘的地方,那裡密密實實長著各種灌木和野草,人往裡面一躲,即使隔著一步遠不認真看也發現不了,放心地進入東籬空間。
  將那些果木種在活動板房不遠處的山坡上,那裡也有稀稀落落幾棵樹,十一不認得種類,只是見那裡有一眼不大的泉水,以後給果木澆水方便,飄搖舟上的泥土很肥沃,黑色的那種,泥土濕潤,水分比較大,種植果樹應該很容易成活,況且似乎東籬空間裡並沒有四季之分,溫度不高不低,很適合植物生長。
  怕家人著急,十一胡亂將果木種下後就回去了。

  第三十一章:有備無患

  姥姥家門前有個小小的魚塘,長十多米,寬不過兩米。以前養了很多魚,每次他們去姥姥家,舅舅們都會給他們拿釣竿出來,大家一起挖了蚯蚓做魚餌,到魚塘裡釣魚,那些魚傻得很,每回都能釣上一兩條來,一次十一弄了個雙鉤,居然一下子釣了兩條魚上來,把大家樂得不得了,紛紛效仿,可惜再也沒能雙釣,連十一也一樣。
  陶遠航童心大發,到樓上找了釣竿,想必舅舅每年都用,還挺結實的,拿桶和鐵鍬到香蕉樹下挖了些蚯蚓,搬個凳子在塘邊垂釣,姥姥說現在家裡人少,養魚沒有以前經心,魚也不多,不好釣,陶遠航不信邪,愣坐了一個多小時,只釣上了一條三兩重的鯉魚。十一經過也起了興致,拿過一根魚竿耐心坐到傍晚,一無所獲。
  小舅騎摩托帶著小舅媽回家,見狀笑道:“大魚都精得很,你們等著我穿水褲拿網下去撈。”
  陶遠航訕訕道:“我們只是鬧著玩,買了菜來的,不吃魚也行。”
  小舅干一天活也累了,聞言也懶得下魚塘。
  十一他們來時買了不少菜,豬肉熏雞烤鴨什麼的都有,蔬菜沒有買,菜園子裡有的是。菜園就在魚塘附近,犄角旮旯處長著野草,十一看其中一種像魚腥草,又不十分肯定,便拔了幾棵問丁愛麗,丁愛麗說:“什麼魚腥草?這是岑草,你們小時候感冒嗓子疼了我就用這個熬水給你們喝,好用得很。”
  岑草是魚腥草的別名,那就沒錯了。
  丁愛麗順手將一些長得礙事的魚腥草拔掉,隨意扔在一旁,十一也在拔,趁丁愛麗沒注意扔了不少進東籬空間裡,這玩意生命力強,直接插在濕地裡就能活。
  十一說:“媽,聽說這種草還能抗輻射呢,B國核電站爆炸,有個女人就受到強烈輻射,她媽給她吃岑草熬的水,隔了很久都沒有死,她妹妹受傷沒有她嚴重,就沒有喝,很快就死了。”
  丁愛麗不知道輻射是什麼意思,十一就詳細給她解釋,遭到強烈輻射後人會頭暈噁心嘔吐,掉頭髮,皮膚一塊塊地變紅脫落,拉肚子,出血,最嚴重的很短時間裡就會死,有些人則會得癌症,也是沒治的。
  丁愛麗聽得睜大了眼睛,光聽著就覺得恐怖,癌症村裡也有人得過,死之前很痛苦,日夜受折磨,什麼藥都不管用,呼喊著讓人整死他,省得活受罪,那種慘樣即使是經歷過許多事的老人也不忍心看。
  十一說:“如果日頭太猛了,曬得皮膚發紅,用芩草煮水喝,能抗輻射。”
  丁愛麗記在心裡,在農村大夏天下地,趕活的時候被曬得皮膚發紅脫皮的人每年都有,這芩草也是熟悉的草藥,經常有人拿來煮涼茶喝,以後遇到不防試試,自個兒子總不會亂說的。
  丁愛麗和小舅媽兩人在廚房忙碌,其他人在廳中說話,電視也開了,現在家家買了大鍋,看電視方便得很。小時候沒有機會看,大了沒有興趣,來來去去都是那些譁眾取寵的東西,要麼是哭哭啼啼狗血橫飛的言情劇武打劇,你方放罷我登場,看得人想吐。
  農村人談天離不開天氣,種田都是望天幹活,如今已經是農曆七月末,白天最高氣溫還在三十七八度,比往年要高幾度,早就過了雨季,這雨還是老在下,鬧得人心七上八下,小舅也是將插完秧才去縣城打短工的,說縣裡糧食都漲價了,似乎其他地方也一樣,跟姥姥和小舅媽商量是不是趁機賣點稻穀,他們每年都是這樣做的,留下足夠吃的糧食,多餘的拿來換錢,買化肥什麼的都得花錢,那錢就從這裡出。
  小表弟放假並沒有回家,而是打暑期工去了。小舅媽說孩子該開學了,到時候得交學費,中專最後一年,交了這一次以後就輕鬆了,反正吃不了那麼多,趁價格高賣了。姥姥說天氣反常,萬一下一季收成不好,到時候還得往回買,價格恐怕更高,不如囤著。
  似乎老人都有囤糧的習慣,起碼備足能夠吃一兩年的糧食才會安心,那是被年輕時的饑荒嚇怕了,說到他們那時候吃樹皮草根,現在的孩子就跟聽天書一樣,根本不當回事。
  十一斟酌再三,說:“我在S市聽人說今年外國很多地方都鬧旱災,收成很差,所以大米麵粉什麼的才會漲價,很多人都趕著在家囤東西,不光是大米麵粉,連其他東西也買不少的,油鹽醬醋糖一袋袋往家搬,天氣不是太熱嗎,板藍根一般藥店都賣完了,跑好多家也買不到……”
  陶遠航接了一句:“2012末世沒有來,估計在這等著呢!”
  這小子看小說看多了,瘋魔了,沒人聽他的,不過對十一說的事倒感興趣,十一自小說話就實誠,不跟陶遠航一般油嘴滑舌,況且十一說的那些事都是看得見的,連小舅也說他打工的那個老闆一連買了十袋百斤一袋的大米,還是小舅幫扛到家的。
  其實家裡並不差兒子那點學費的錢,小舅媽也沒有多言語,默默打消了賣糧食的念頭。
  “姥姥啊,您經的事多,您說這天氣太反常了,會不會出什麼事啊?”十一問姥姥。
  姥姥答道:“世事無常,誰能說准呢,但電視裡常說的,有備無患,總是沒錯的。”老人眼睛壞了之後,唯一的消遣便是“聽”電視了,記性還好,不識字的她也能說出幾個成語。
  在姥姥家住了一天,十一悄悄給姥姥錢,姥姥也看不見,摸著厚厚的一沓,說她用不著,讓十一拿回去,十一怎麼肯,說:“姥姥,我現在掙了很多錢。自小您就疼我們,這些年我也沒回來看您,已經是不孝,您就拿著,有什麼要花錢的事再拿出來,免得到時候著急。這也是爸媽的心意,我們沒能經常來看您,平日都是舅舅他們照顧著……”
  “再說了,這幾年氣候總是反常,別人不信,您的話我是信的,有機會您把錢給小舅買些東西囤著,讓他從縣裡回來的時候順路捎回來,您的話他會聽的。”
  姥姥沒說話,拍了拍十一的手,摸索著把錢收了起來。
  走時丁愛麗給姥姥塞了錢,她不知道十一私下給姥姥錢的事,姥姥有些奇怪,不過也沒有放在心上,女兒要給,她就收著。丁愛麗又給弟弟一些錢,讓他給媽買些吃的,一家人坐上過路的松花江車子,回去了。
  經過縣城的時候剛到中午,三人找家大排檔吃午飯,十一很喜歡吃炒粉和酸扣肉,酸扣肉那層肉皮入油鍋炸過,五花肉切大片再用水煮,最後上鍋蒸,調好汁澆汁而成,又酸又辣,一點都不膩,離開老家這些年都沒有吃到,實在饞,連吃了好幾塊。
  丁愛麗好笑:“吃不慣北方的飯菜也不回來,一走就走那麼遠,好幾年連面也見不著……”
  “媽,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以後估計也不走了,我就在我們村住著,種地種田,養雞放牛……”十一說。
  “越說越離譜了!做農活那麼辛苦,農民是最被看輕的,誰不想離開這地方?就你偏往回走。”丁愛麗不以為然。
  “媽,我沒開玩笑。”十一很嚴肅。
  “好啦好啦,隨你,你先把身體養好吧。”丁愛麗說。
  陶遠航奇怪地看了大哥一眼,他從來不知道他這個大哥在想些什麼,總是沉默的樣子,在村裡也這樣,除了見面會跟人打個招呼,從來不會主動串門,村裡很多人都說是讀書讀傻了,聽到那些人的議論陶遠航心裡是窩火的,現在聽到大哥說要回來種田,那種怪異的感覺更深了。
  十一拿出顆藥丸放嘴裡,慢慢嚼著吃完。
  吃罷飯丁愛麗去買東西,陶遠航跟大哥要了錢也跑得不見影,十一去了趟銀行,到郵局給頓珠的兒子德吉梅多匯錢,對於頓珠,他始終懷著尊敬感激的心情,如今頓珠去了,家裡也被他的病拖得一窮二白,假若末世真要來,這些錢起碼能幫頓珠的家人度過最開始一段時光。
  末世來臨,錢並不是一開始就失去原有的作用,起碼上頭不會讓它垮得那麼快,末世剛開始一段時間還是有點用的。
  如今東籬空間裡已經儲存了數量相當可觀的物資,燕霸王給的錢還有大半沒花了。有東籬空間,即使末世沒有來臨,錢花完了,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錢沒了能再掙,人沒了什麼都換不回來,希望在天堂裡的頓珠會得到些許安慰。
  這裡最多的車就是摩托車,在山路上跑得快,十一不會開四輪車,兩輪的還是會開的,他準備買輛摩托車,在車行挑車的時候打電話問陶遠航,陶遠航一聽大哥說要買摩托,還問自己要不要買,立馬找借口將身邊的女孩支開,打車飛奔車行。

  第三十二章:難念的經

  丁愛麗在家開始打聽磚石沙子水泥白灰的價格,拉著陶遠航做苦力,清理那片廢墟,十一現在每天都要吃藥,一個個黑色比大拇指略大的藥丸,藥味極濃,也不能幹太重的活,每天主要負責做飯,兼做一些跑腿的活。
  幾天後陶德明也回來了,他辭了廠裡的工作,正式退休,老闆大方,辭工的時候還多給了一個月工資。陶德明一回來就專心忙建房的事,他還想著和年輕時一樣親自打地基砌牆,親戚們閒的時候也能幫忙,壓根就沒有請建築隊的想法。
  十一獨自去了趟縣城,找了建築公司,帶他們回來,陶德明聽他們說的價錢心裡就不樂意,要讓他們走,丁愛麗把他拉走了,十一帶著陶遠航和他們談,最終和其中一家敲定了合同。
  房子設計圖是陶修磊請人設計開車送回來的,很現代化的設計,不是農村那種落後古板的樣式。新蓋的二層半小樓坐落在原來的宅基地上,一層二層都是將近160平方米,四室三廳一衛,那半層則是糧食儲存室和樓頂樓梯出口,樓頂倒了水泥,又砌了防曬層,防曬層上也倒了水泥,如果還種地,可以用來曬糧食。廚房另蓋,挨著小樓東南牆。
  天公作美,自陶德明回來後天就放晴了,一直是秋高氣爽,附近一帶人家建房子,都喜歡採用青磚,牆壁厚度多是一塊磚頭那麼寬,陶德明有兒子支持,腰桿硬,牆壁砌一磚半厚,地基和一樓約有半米高是用採石場開發的條石砌成,鋼筋用20以上的,地基打兩米深,再砌出地面40公分,外牆前後左右全部抹了水泥,一樓還貼了白瓷磚,也不想太招惹人議論,屋內牆壁天花板跟村裡普通人家一樣大概裝修了下,從開工動土到裝修完成,前後也不過兩個多月的時間,放置一個月後就可以入住。
  寬闊的院子倒了水泥,因為是農村,進出鞋底總帶著泥土,就沒有鋪地磚,院牆起得也高,將近三米,牆頭插了碎玻璃和鐵絲網,老家那一帶的竊賊實在太多,不能不防,這種院牆隨處可見。
  不管在哪裡,農村蓋房子都是件大事,每天都有閒人來觀看,議論,也開始有人主動給十一他們說親,主要目標是陶遠航,陶遠航無事,便看了幾個,回來都是搖頭,他壓根一個都沒看上。
  也有昔日的同齡人來看十一,聊些小時候的事情,大部分同齡人都結婚了,在家沒有外出打工的基本都帶著孩子,丁愛麗備了許多瓜子糖果,來個孩子就給點。還有各家親戚的孩子,令人應接不暇,十一基本都不認識,介紹後轉眼就忘記,要麼張冠李戴,實在太多了。
  動土和落成的時候姐夫開車送大姐和孩子過來,按例送了禮,因為沒有住的地方,吃了頓飯就回去,陶修磊和陶小妹在落成的時候也坐車回來了。
  裝修完成,開始購買傢俱等,陶德明不信任傢俱城裡的商品,到傢俱廠定做購買,實木的沙發櫃子等,鎮上的傢俱廠年頭悠久,近年因為傢俱設計比較老土,不是很受年輕人歡迎,但對陶德明這類講究實用的人來說還是有比較大的魅力,因為意見不統一,最後決定臥室的傢俱電器自己選,客廳廚房則由陶德明和丁秀麗決定。
  村裡早兩年就牽了電話線,也有一些人家牽了網線,十一去縣城買了台式機,陶遠航厚著臉皮也跟著選了配置很高適合玩高端網游的電腦,結賬的時候就站在大哥身後。
  陶遠航野慣了,單調的農村生活讓人厭煩,玩遊戲玩膩味了就騎著摩托車到處竄,竄了幾天又覺得沒意思,要回H市,陶德明讓他找工作,陶遠航嗯嗯應著,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就著人齊,陶家四兄弟聚在老二家開家庭會議,討論兩老的養老問題,老六經常外出打短工,爺爺一年大部分時間是在老大家住,老六每個月給老大80塊錢,陶德明則給老二一個月100塊,在雲隱村不算少了。
  老二說今年物價漲了,老人年紀也大,平日越發不好照顧,要求加錢……主要是老二在發言,老大偶爾說一兩句,不過意思和老二是差不多的。
  十一和奶奶坐在院門外樹下的竹椅上,屋內的聲音聽不清,後來聽到二伯提高的聲音:“過分?我怎麼過分了!你們在外頭逍遙自在的,我們偏得在家守著老人,這公平嗎,要不讓老傢伙到你家住去,我倒給你錢行不行!……”
  十一拉著奶奶的手,有些難過。老人操勞一輩子,把兒女拉扯大了,孫子孫女也帶大了,年紀老了,幹不動了,兒女就開始嫌棄他們,覺得他們是累贅,推搡來推搡去。
  陶德明氣得說不出話來,他本來是個耿直老實的人,如何說得過口齒伶俐的二哥?憋著一口氣說:“爸媽好不容易養大我們,你就是這樣對他們的?”
  “我怎麼了?你聰明,唸書念到了高中,我們連小學也沒念完,一家人掙的錢都供你了,你怎麼不說?爸媽對你好,你當然得多給點!”
  “是,是,我多給點!我把媽接我那去,你別操這個心了,我心寒!”陶德明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看見樹下的祖孫倆,眼圈就紅了。
  陶德明在奶奶面前站定,懦懦說:“媽,媽……對不起。”
  十一拉著奶奶走了,陶德明唉聲歎氣地跟在後面。
  他們早些日子就不在二伯家住了,起因是某天二嬸嘟嘟囔囔著說放哪哪哪的錢不見了,並沒有說誰拿,但在場的人聽著都不是滋味,就二嬸那吝嗇鬼的模樣,連根鐵釘都要鎖起來的,能把錢放外面擱著?早鎖抽屜裡去了!這明顯是莫須有的事,至於目的和原因,不言而明,眼紅了唄!
  沒隔兩天十一他們一家就住進建築隊搭建的簡易棚子裡,二伯二嬸假意挽留幾句,陶德明和丁愛麗也沒跟人撕破臉皮,說東西多,怕晚上一個人看不住,全家都得盯著,就這樣搬過去了。建築隊走後,等院子裡水泥凝結,他們就在院裡搭了簡易的床鋪,建房子用剩的東西一些放屋子裡,一些堆院子角落裡,晚上睡覺把院門一關,高枕無憂。
  奶奶這些兒媳婦當中,就數丁愛麗最賢惠,如果六叔老婆還在,那也是個知冷熱的女人,可惜好人不長命。丁愛麗從丈夫那裡知道了事情始末,也沒說什麼,把自己的一些衣服拿出來,又拿出新毛巾等,伺候老人洗澡換衣服,坐一起吃晚飯。
  當晚丁愛麗留奶奶在家睡覺,奶奶年紀大,這些日子依舊在二伯家住,準備等陶德明房子能入住了,就跟過去,沒想到會鬧出這件事,有時候天氣太熱,有些人也會在屋頂或者院子裡睡,奶奶在院子的床鋪睡覺,蚊帳一拉好,也沒什麼的。
  奶奶一直沒有什麼話,大家都知道她心裡不好受,這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開解的,因此只說些其他事。第二天丁愛麗伴著奶奶到二伯家拿她的物件過來,其實也沒有多少東西,一床棉被,幾張被單,一床蚊帳,一些衣服,被單和衣服基本是孫子孫女們給買的,丁愛麗給她買的兩身衣裳奶奶只穿過一回,沒捨得穿,壓她的嫁妝箱子底了。
  收拾東西的時候二嬸沒去地裡,盯著兩人跟防賊似的,昨晚二嬸和二伯吵了一架,二嬸說二伯不會說話,生生把奶奶逼走了,她並不是回心轉意良心發現,只是可惜每年不但少了一筆收入,還要往外掏錢,依她的性子,以後每年奶奶的生活費肯定不會痛快地給,或許又要生些事端。
  二嬸半真半假地挽留奶奶,奶奶沒開口,丁愛麗說了些場面話。
  陶德明早已經找人算了黃道吉日,等到吉日燒香燃鞭炮拜了神就可以入住。
  正式入駐新家那天陶修磊,陶遠航和陶小妹都回來了,另有一個不速之客,居然是燕昶年。因為陶修磊來電話說會開車回來,十一就沒有去接,他和丁愛麗前幾天就把房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今天檢查下一些角落,看看入伙需要的東西是不是準備齊全了,有沒有缺漏,請的客人是不是都告知了,這大部分是陶德明和丁愛麗在做,十一不太懂這些禮節。
  每個門楣窗楣上都掛了柏枝桂枝並一個紅包,貼了紅對聯,正門貼了紅紙寫的“進宅大吉”,一派喜慶。
  十一作為長子,陶德明讓他在屋內給長輩端茶倒水。村裡的舞獅隊早就來了,敲敲打打熱鬧得很,引得許多孩子上躥下跳。
  有些客人來得早,一進院門就說:“恭喜,恭喜!入火大吉啊!”
  早幾天買的大肥豬昨天就開膛破肚,請的伙夫正熱火朝天地準備各種菜餚,正廳裡,爺爺奶奶兩人穿戴一新,與一群平均年齡在70左右的古稀老人坐一起閒磕牙,奶奶雙手手腕上赫然戴著燕霸王送給丁愛麗的那對黃金手鐲,右手腕還有另外一隻顏色淺淡的玉手鐲,那是奶奶結婚時的嫁妝之一,另外一隻早些年就壞了,碎玉讓奶奶拿手絹裹著收了起來,這餘下的一隻就一直戴著,從來沒有摘下。
  有老太太張著缺了門牙的豁嘴笑:“陶國強你兒子給你老婆這麼好的鐲子,怎麼你沒有?”
  爺爺陶國強一嘴早沒有了牙齒,腰也駝了,但他生性豁達,對誰都是笑呵呵的,聞言在衣領下摸索一陣,拉出個觀音墜子:“喏,你們看。”
  一幫子老爺爺老奶奶嘖嘖驚歎。

  第三十三章:入火大吉情人見面

  陶修磊他們早上五點多從H市出發,自己開車比坐大巴士速度要快,到村裡時十點不到,燕昶年存心要給十一一個驚喜,陶修磊報信的時候並沒有說他要去,十一不知道,一直在屋裡忙,聽到騷動出來,一眼就看見那個站在車旁的高大身影。
  現實中好幾個月沒見,兩人隔著人群遙遙相望,丁愛麗一聲:“十一,你同學也來了!”把十一驚醒,差點失態了。他連忙走出去。
  燕昶年走到十一旁邊,略略垂眼看他:“好久不見。”
  旁邊的小妹悄悄翻了個白眼。
  孩子都回來了,陶德明乾脆讓十一專陪燕昶年,其他一切不用他插手。
  十一帶著燕昶年到爺爺奶奶跟前,爺爺耳朵早就不太好用了,跟他說話必須貼在耳邊一字一句的喊。
  奶奶疑惑著看著燕昶年問:“景孫啊,這誰啊?”
  “我的同學,他叫燕昶年。這是我奶奶,這是我爺爺。”後一句是對燕昶年說的。
  燕昶年行了晚輩見長輩的禮,笑著叫了爺爺奶奶,又將帶來的禮物給了老人,奶奶的是一件保暖性很好的大衣,一個暖手寶,一個紅包;給爺爺的是兩瓶好酒,一套紫砂茶壺和一個紅包,另外有一些補品什麼的,是共同送給兩老的。
  東西都在禮盒裡,在場的人都不太清楚是什麼,但看包裝也知道是好東西,爺爺瞇起了眼笑:“景孫同學啊,來了就好好玩玩,別拘束。”
  燕昶年自然不會拘束,坐了一會就跟著十一晃悠,無論對誰都是笑容可掬的模樣,得到許多人的好感。
  越接近中午,來的人越多,甚至還有不請自來的人,入伙自然是人越多越好,人氣旺人丁旺,是再好不過的。只是其中幾個讓陶德明暗暗皺眉,那幾個年輕人都是村裡風評不太好的,好吃懶做聚眾賭博鬥毆,但他們笑嘻嘻的,來到院門外就說“安居樂業”,甚至還帶了把街上三塊錢十雙的筷子,拎了條斤多重的鯉魚,禮數周到,也沒做什麼搗亂的事,陶德明能把人趕出去嗎?只得忍氣吞聲讓他們入座。
  吉時到,六樣東西:米,用桶裝至八成滿,上面放一個紅包,示意有錢有糧;碗筷,放入水桶中;火爐一個,簸箕一個掃把一個都搬入屋,拜神,院裡燃放鞭炮,震耳欲聾,舞獅隊更加賣力,陶德明捧著兩個大大圓圓的柚子,從門口一直滾入房,意為越碌(滾)越有,財源滾滾,一時歡聲笑語不絕。
  地上灑了柚子葉和黃皮葉煲的水,驅趕邪氣,陶德明拿新掃把掃地,從門口往裡掃,意為掃財入屋。
  最後,陶德明入廚房點火,燒開一鍋水放大廳中,一把搖頭扇呼呼扇風,所有門窗水龍頭都打開了,屋裡熱氣騰騰,呼呼風聲,嘩嘩流水聲一片嘈雜,取“風生水起”的好意頭。
  儀式結束,各人落座,樓下樓上正廳各擺了兩桌,在座的是親戚長輩和村裡有頭臉的人物,偏廳也有一桌,坐著燕昶年和村裡幾個比較有能力的同齡人。院內和院外空地擺了18桌八人大桌,都坐得滿滿的,另有人暫時沒座,只能等著前面的人吃完了才上桌。
  菜都是用大海碗裝了上桌,份量十足,酒和飲料源源不斷供應,都敞開肚皮吃喝,流水席吃了三四十桌,才算都招待完,每桌最後都上大盆熱氣騰騰的湯圓,象徵團團圓圓、甜甜蜜蜜、美滿幸福。
  本來十一是專陪燕昶年的,後來連作為客人的大姐姐夫和小舅小舅媽都幫忙依然忙不開,燕昶年讓他去幫忙,不用陪著,自己和一些年輕人談天,似乎挺愉快的,十一於是放心去幫忙,三點多他終於逮著空偷著吃了一小碗粥,可能餓過頭了,反而沒有什麼食慾。
  陶德明一直緊繃著神經,生怕出什麼狀況,從開始到結束一切順順利利,連那幾個混混也只是吃飽喝足再跟人聊天打屁,最後心滿意足地走了,他終於舒了口氣。
  來人陸續告辭,伙夫和幫忙的人才聚一起在院裡吃飯。臨時壘砌的室外廚房,大水盆裡用過的碗碟堆成山,小妹一臉怨念地洗刷,十一給她幫忙,大姐也在,還有另外幾個親戚家的女人,二嬸把一些剩菜剩飯倒一個大桶裡,準備拿回家餵豬。
  一切都收拾整理好,來幫忙的人都一人給了一個紅包,到了晚飯時候,路遠沒有回去的親戚和叔伯兄弟聚著吃了一頓,因為距離上一頓時間不長,吃的都不多,飯畢散去,晚上留下過夜的有大姐大姐夫和俊輝,姥姥和小舅小舅媽,爺爺也留了下來,房間足夠多,實在不行兩人擠一擠,也不存在沒有地方睡覺的尷尬情況。
  陶德明安排燕昶年和十一共一個房間歇息,樓上樓下一共才2個浴室,人多,十一洗完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燕昶年作為客人得到優待,很早就洗好了,十一進房間的時候他正盤腿坐在床上,膝蓋上放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正一手打電話一手移動鼠標。
  十一默不作聲換了睡衣,身後的燕昶年盯著他的動作,講電話都有些心不在焉,半響掛了電話,電腦放一邊,起身將十一摟著坐他腿上,聲音暗啞,熱氣噴在十一耳邊:“你是在引誘我嗎?我們好久沒做了……”
  “不……不行。”什麼好久沒做,前兩天才在飄搖舟滾了床單,十一小幅度掙扎,心裡也有些癢癢的,但左右房間裡都有人,他不敢。
  “只用手和嘴。”燕昶年溫熱的嘴唇在十一耳後輕親,兩人呼吸都有些粗重,逐漸急切。
  房門在十一進來後就反鎖了,雖然這樣的夜晚不太可能會有人來,不過還是以防萬一。
  兩具身軀互相摩擦,手在對方身上撫摸,點燃情欲的火焰,越燒越旺,十一最先抵擋不住燕昶年的攻勢,一瀉千里,燕昶年把他的液體嚥下,眼角輕佻:“你的耐力不行了啊。”
  十一全身微紅,臉頰更是熱得發燙,乾脆閉著眼繼續,半響後燕昶年也喘著粗氣繳械投降,十一微笑:“你也好不到那裡去。”
  兩人摟著親吻,十一困了,要起身把窗子開開散去屋裡的氣味,卻懶得起身,嘟囔了幾聲,眼睛再也睜不開,燕昶年笑著親吻他眼皮,把窗子半開著,回身把十一攬在胸前,擁抱著,燕昶年的體溫比較高,抱著迷糊了一會,十一反而睡不著了。
  客廳徹夜點著燈,燈光從門上方的磨砂玻璃透進來,屋裡不致一片漆黑,十一就著微弱的光線近距離觀察燕昶年,燕昶年呼吸平穩,似是睡著了。眼前這個人容貌英俊,聰明能幹,怎麼就跟自己在一起了呢?想想都有些做夢的感覺。
  看了一會,十一輕輕在燕昶年線條美好的側臉印下一吻,小心翼翼的,沒想到燕昶年壓根就沒睡著,驀然睜開眼睛,眼神灼灼。十一心臟漏跳,似是秘密被窺破,一瞬間有些尷尬,燕昶年卻不管他在想什麼,一手扣住他後腦勺,綿密的吻便兜頭兜臉地下來了。
  又是一番纏綿。
  燕昶年捧著十一的臉輕吻,在他唇邊輕碾慢磨,蜻蜓點水般,卻比先前狂風暴雨般的親吻別有一番滋味,似乎要將他的滿腔愛意通過這親吻傳達到十一心底。
  兩人安靜抱著。
  沉默了一會,十一輕聲說:“沒想到你今天會來……我們這地方窮,有招待不到的地方不要介意。”
  對於十一這種時不時跳出來的客氣疏離,燕昶年總是無奈,有時候兩人的無間親密給他已經是一家人的感覺,十一卻會無端說些拉遠兩人距離的話,讓燕昶年患得患失,鬱悶,想生氣發火卻無從說起,有時候他甚至懷疑起自己的魅力,又或者他並不是十一喜歡的那類人?
  十一很少會主動給他電話,短信也是,在一起的時候也是淡淡的,沒有特別激烈的情緒,就像一塊海綿,無論給予的外力多大,都能夠完全吸收,自身卻不會有什麼變化。
  燕昶年強撐著,努力不會想那些令人灰心的事情,十一小聲問他:“你修煉那心訣有效果了嗎?”
  這些日子十一有時間就進入東籬空間去尋找魯蒙留下的其他法訣,迄今為止找到一本法術修煉書,一本神念修煉法訣和一本基礎陣法,另有一本修真常識,詳細解釋了何為修真,大抵是逆天而行求得長生,通過各種心訣,動作和咒語等將天地間游離的某種能量轉為自身所用,這種能量被修真者稱為靈氣,靈氣入體轉化為靈力,才能夠為修真者所用,轉靈力為各種呼風喚雨、驅邪除病或者攻擊敵人等手段。
  靈力可通過打坐吸取天地間的靈氣增加,可以服用聚靈丹等丹藥,也可以從靈石中吸取,自工業文明社會發展後,天地間靈氣大量散失,百多年前地球修真者便搭建遠距離傳送大陣離開地球,如今滯留地球的修真者大多不成氣候,也沒有足夠的靈石將靈力枯竭的傳送大陣重新打開,地球靈氣驟減,修煉越發艱難,很多修真者逐漸融入世俗,修真者和凡人之間的界限已然模糊。
  御風訣、雲雨訣、落雷術、火焰訣……前面列舉的幾種聽名字就知道是什麼,十一對幻術十分好奇,略略翻了翻。
  原來幻術是一種精神攻擊的方法,通過自身強大的精神意念,和一些看來是不經意但卻隱秘的動作、聲音、藥物或物件使對方陷入精神恍惚的狀態而在意識中產生各種各樣的幻覺,這是初學者能夠施展的,也就是障眼法,學到高深處,能夠直接運用神念在對方腦海產生幻覺,也可作用於多人,簡直是無上殺器,十一很感興趣,只是最起碼也要煉氣中後期才能施展,就像一個飢腸轆轆的人面前放著滾燙的糧食,無論如何吃不到嘴,那種抓心撓肺不用說。
  他現在僅僅入門,想起魯蒙說過資質好的僅一天就能感受到體內有氣流,他是回到雲隱村後才邁入那扇大門的,沒有對比並不知道修煉速度快慢,但資質應該算不上好,這個認知並沒有人十一覺得沮喪。他並不貪心。
  燕昶年平時事情多,心思也多,很難進入忘我的境地靜心打坐,比十一要晚入門,在兩天前才堪堪觸摸到,十一聽了,知道著急不來,兩人交流心得,夜深後入睡。

  第三十四章:遠古病毒與眼鏡男

  陶修磊說要帶女朋友給陶德明和丁愛麗看,最終也沒有帶回來,似乎是那女孩要他在G市某小區買房,那裡的房價很高,以陶修磊目前的財力,要湊夠首付還得攢兩年錢,那女孩是G市本地人,跟閨蜜說了會在那小區買房,心高氣傲的她不想被閨蜜恥笑,對陶修磊便冷了下來,關係一時有些僵,見未來公婆的事自然也耽擱了。
  丁愛麗問起,陶修磊只說她要參加培訓,等下次有機會再帶回來,丁愛麗不知底細,也沒有說什麼。
  農村也沒有什麼消遣,昨日也累了一天,這一天上午誰也沒有出去,陶遠航拿著遙控器胡亂轉台,有一個頻道正在播放探索節目,十一突然出聲:“看看這個。”
  這些日子陶遠航花了大哥不少錢,花得心情舒暢,在那些同鄉同學眼裡儼然一成功人士,聞言乖乖住了手。
  “北極科學家日前在極地發現一種人類歷史上沒有記載過的細菌,推測是海底沉積的甲烷上升攜帶出來的,此前已有研究表明,隨著北極地區升溫,冰層回退,沉積在海底的甲烷正不斷向外逸散。科學家們相信,這些突然外逸的甲烷將是造成全球氣溫升高、氣候突變,甚至物種大規模滅絕的罪魁禍首,因為上升速度太快,這些甲烷來不及溶解在海水裡便被釋放到空氣中,而這種未有記載的細菌很可能在遠古時代就被冰封在冰蓋裡,如今冰蓋逐漸融化,甲烷溢出,細菌也同時被釋放,此細菌對地球生物有何影響還有待研究。”
  很多人聽到這段話可能只是聽過就算,根本不會有過多的想法,但十一和燕昶年都聯想到秦來的留言,兩人對視一眼。
  陶遠航雖然沉迷於網絡小說,對這些東西總是不相信的,打了個哈欠說:“淨胡說八道呢,有什麼好看的。”
  “近幾百年來的生產力的提高是建立在對自然資源的掠奪,自然環境的破壞以及人類對自然開發能力,技術能力的提升之上,滿足急劇增長的人口的基本生存需求以及奢侈需求。除了人類自我殘殺,戰爭,種族屠殺,自然給人的就是自然災難,火山,地震,海嘯,風暴,洪水,旱災,而溫室效應,氣候變暖冰川消融海平面上升就直接導致人類最好的生存領地淹沒,這些都是最肥沃的土地,大多糧食生產基地就坐落在這些低地上,也是財富與人口最集中的地區;另外就是瘟疫,大規模的傳染病的流行,都會給人帶來災難。我有個朋友的工作內容就跟地球氣候有關,他們根據目前電腦建立的模型,預測地球未來50年氣候會變冷,比起地球的軌道偏移和地磁效應,溫室效應的作用就太弱了。”
  “冰川的融化是個很快的過程,可能幾十年就可以完成了,由於冰川融化之後,該地區的太陽光反射率大大下降,導致接收的熱量大大增加,於是會導致融化速度進一步加快,這是正反饋過程,花的時間不會很長。”
  “南北極冰層融化會使地球的重心改變,使得地軸的傾斜度變化,從而赤道位置改變,海水的流動發生改變,氣候將急劇變化,大陸上將形成新的寒帶、溫帶及熱帶並在大陸上出現新的冰川區。或許東歐的大部都變成冰川區,根本不適合人類生存,而西伯利亞會洪水氾濫……”
  “地磁倒轉是地球磁極在地質時期中的交替現象。地球磁場從150年前就開始逐漸變弱,磁場的強度至今已經削減了10%~15%,它的衰弱速度最近有增無減。如果地磁發生倒轉,主磁場會變弱乃至消失,然後以相反的極性再出現。之後,指南針指示的方向將顛倒,天上地下的許多事物難免變得面目全非。磁場倒轉會摧毀電網,傷害宇航員和人造衛星,擴大大氣臭氧層空洞,將極光反射到赤道,鳥類(主要是候鳥)、魚類(主要是回游魚)和其他遷徙動物將因此迷失方向。”
  “地磁倒轉前後變化模式混亂,會導致輻射爆發,帶來各種各樣的破壞,太陽粒子風暴襲擊大氣層,擴大臭氧空洞,紫外線對地球的侵害加劇,屆時許多地球生物將會遭到嚴酷的考驗。但地磁倒轉是一個漸變的過程,地磁場也不會完全消失,許多專家稱,如果南北磁極倒轉,將給地球生物帶來巨大災難:信鴿會迷失方向,指南針會倒轉,更嚴重的是,地磁場消失之際,地球失去了地磁保護傘,高能宇宙粒子和太陽粒子將給地球生命帶來災難……”
  燕昶年侃侃而談,他做足功課,查閱了大量資料,雖然都是一些比較枯燥的內容,但他語速不緊不慢,語氣不輕不重,加上適當的手勢輔助,讓電視前的各人聽了都深思起來。
  燕昶年嚴肅認真的模樣讓十一著迷,他端詳他的側臉,心臟怦然跳動。
  陶小妹給他的茶杯添了茶,說:“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加強身體鍛煉,增強身體免疫力才是最正確的做法,不管地磁倒轉,溫室效應,還是什麼遠古細菌,身體差動不動就感冒發燒,不是這兒疼那就是那兒疼,不用等到末世,和平時代也很容易死掉!”
  丁愛麗端著一大壺剛煮好的涼茶進來,聞言說:“小妹這話我贊成,都來喝涼茶!趁熱喝啊。”
  這都11月底了,天氣還是燥熱,加上昨天又是喝酒又是大魚大肉的,都有些上火的症狀,涼茶清熱解毒,喝些涼茶是再好不過了。各人都分到一杯,陶小妹此刻愁眉苦臉的,他們自小就年年遭到涼茶的“荼毒”,對涼茶是深惡痛絕,只是剛發表了議論,也不好意思說不喝,喝一小口皺一下臉,看著很可樂。
  小舅小舅媽一大早就去了縣城,大姐一家也走了,燕昶年和陶修磊陶小妹吃罷午飯就離開雲隱村,十一說要去縣城買點東西,騎著摩托跟在車子後面,到分岔路口也不意思當著弟弟妹妹的面和燕昶年說些什麼,擺擺手率先離開。
  經過兩個多月的調理,如今他的身體已經復原,大部分要歸功於秦來留下的藥丸,摩托車穿過縣城,直接去了市裡。
  從縣裡去市裡騎摩托兩個多小時就到了,興許是下過雨,某些路段還有積水,十一走捷徑,卻在遠郊看見一輛車盤有些低的小車趴在路面上,一側車輪陷入泥坑裡,輪子空轉就是爬不出來。
  一個戴著眼鏡膚色白皙的中年人下車,一臉焦急,這條路鮮少有人來,聽見發動機聲他有些驚喜地轉頭看,發現是摩托車,失望爬上了臉。
  這條小路路況不好,一般小車不會走這裡,因此看見趴窩的車子時十一併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放緩車速;眼鏡男猶豫再三,半個小時就看見幾個人,要麼是騎著摩托或者自行車,要麼是走路的,附近一帶全是泥地,因此想找幾塊石頭墊著也沒辦法,那些人想幫忙也是有心沒力,搖搖頭就走了;想到這裡,更加沮喪,但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喊住了十一。
  十一將摩托停在路邊,繞著車子轉了一圈,說:“你開車,我在後面幫你推推看。”
  前面有兩個人同時推車也沒有把車子推出來,眼鏡男也是著急了,姑且試試。
  小車發動機的馬力開到最大,十一站在車後紮好馬步氣沉丹田,喝的一聲,兩手將車尾抬了起來,順勢往前推,小車伏臥在路上怒吼一陣,向前竄了出去。
  那一抬耗盡了十一全部的力氣,到達肉體極限,一下子向前摔倒在地,膝蓋火辣辣的,估計是摔破皮了。
  小車發動機沒有停,眼鏡男的頭探出車窗,喊:“喂,你過來!”
  眼鏡男態度實在不好,十一本想不理會,最終還是爬起來走了過去,大小腿和雙臂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你不是這附近的人吧?跟你說點事兒,這段時間沒事兒別亂跑,最好多囤點東西在家裡窩著,E國那邊靠近北極某些地區有老毛子染上了無名病毒,傳染性很強,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擴散到Z國,非典禽流感跟它比起來那是小兒科,盡量別往北邊去……還有,如果有人問起,別跟人說遇到我這麼一號人,除非你想被抓起來。”
  放下這麼一段話,小車哧地留下一股尾氣,揚長而去。
  十一坐在路邊許久,才聚集起一絲力氣,給燕昶年撥了個電話,經這麼一折騰,去市裡的計劃泡湯了,除非晚上不回家。回想起剛才的舉動,他沒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將車子抬起來,這恐怕是修煉了心訣的緣故,又想到剛才那人說的話,跟上午看到的探索節目一對照,腦子裡隱約有了想法,再也坐不住,費力走回摩托車旁上車,調轉車頭回雲隱村。
  回到家身上的泥水差不多吹乾了,兩膝蓋都擦破了皮,隱約滲出血絲,丁愛麗以為是開摩托摔著,連忙給他燒水洗澡,又將藥水紗布準備好。十一就在院裡沖澡。
  陶德明背著手從外面回來,面帶喜色,將手裡拿著的東西揚了揚:“申請的宅基地批下來了……”
  他看見十一的狼狽樣皺了眉,十一詫異道:“這麼快?!”
  “近年許多年輕人都在外頭買房,村裡每年的指標都用不完,給德生送了兩瓶酒一條煙,他幫忙跑的。”德生是雲隱村村委會主任,和陶德明曾經是同窗,只是德生在國家恢復高考後參加了高考,在外頭混了幾年,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又回到村裡,學歷高,見識廣,又能為村裡人考慮,村主任一直做到現在,很得人心。
  十一的戶口在剛回來沒多久就和其他人分開了,丁愛麗在村裡的人緣也可以,十一申請宅基地並沒有受到很大阻礙。
  十一將半桶水兜頭淋下去,笑道:“辦事效率很高麼。”
  當天夜裡他就發燒了,燒到40度,不敢驚動其他人,自己爬起來摸到退燒藥就涼開水吞了兩片,又爬回去躺著,渾身肌肉酸痛,兩眼迷濛,暈暈乎乎的,無比想念燕昶年。

  第三十五章:染上病毒夜走山林

  十一高燒不退,吃退燒藥也不頂用,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睛,也不敢出門,就在樓上他的臥室呆著;身上時冷時熱,冷時將新買的棉被裹在身上,熱的時候開風扇吹。
  冷熱間有一小段時間稍稍舒服一些,他只能在這一小段時間裡迷糊一陣,攢一些力氣抵抗接下來煉獄般的煎熬。他彷若溺水的人,心訣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一遍遍地在心裡念著,很多時候念到一半意識模糊,只得重頭再來。
  十一燒得迷迷糊糊,一天後燒退,但不久後又開始反覆,他已經眼窩深陷,一臉菜色,期間燕昶年來過電話,說S市已經出現疑似感染遠古病毒病例,但消息封得很緊,普通民眾還不知道。十一讓他當心些,強撐著說了兩句話,找借口掛了電話。他不敢讓燕昶年知道自己發燒的事。
  丁愛麗他們也不太在意,感冒發燒肯定不好受,窮人家的孩子,小病小痛都是熬著,過幾天自己就好了。他們也沒有閒著,雖然回來了,但一切剛開始,要做的事很多,家裡需要整頓,十一那邊的房子也開始打地基了,得有人盯著。
  陶修磊打電話回來說可能又有傳染病,丁愛麗到鎮上、縣裡買了許多消毒水,白醋,板藍根也買了很多。
  陶遠航在十一遇到眼鏡男那天就離家了,一直在外頭晃蕩,讓陶德明一通吼,陶遠航跟他爸爸屬性相剋,讓回來偏要對著做,就是不聽,後來丁愛麗施展溫柔攻勢,差點連眼淚都出來了,拖了半天才慢悠悠回來。
  就在房子隔壁的菜園子讓丁愛麗和陶德明好好整理一番,種了些胡蘿蔔芥菜白菜菠菜芹菜香蔥等,又買了些雞,這個時候很少小雞,多是春天時候孵的小雞長了大半年的,但也聊勝於無,關在雞籠子裡養著,十一姥姥家養了好些雞,聽說丁愛麗要養雞,小舅找時間送了幾對過來,其中有兩對小母雞,也沒要錢。丁愛麗哪好意思,硬給弟弟塞了些錢,又留著吃了頓飯。
  陶德明跟村裡兩戶人家買了兩頭小豬餵著,囤了四千多斤當地產的稻穀,儼然一副在雲隱村落葉歸根養老的模樣,H市出租房的東西大多包車拉了回來,很乾脆地撤離那個生活了十幾二十年的城市。
  給別人種的田地在秋收後都收了回來,既然落葉歸根,也無法跟那些城市人一樣天天無所事事,陶德明打算開春後依舊種些糧食作物,坐吃山空要不得,五十多歲在農村還是勞動力,許多老人都是活到老干到老。
  或許是水土養人,辛勤勞作,飲食也合理,雲隱村多高壽老人,八九十歲很常見,過了米壽白壽茶壽的也不罕見。陶德明躊躇滿志,要開始逐一實現年輕時的夢想,第一就是蓄鬍子,種田種地不再是生存的唯一途徑,有三個兒子呢,都是孝順的,他是不愁沒人養老。
  就德生他爺爺,都112歲了,鬍子長到尺把長,甚至上縣電視颱風光了一陣,提起這個如今依然是腰背挺直,走路一陣風的高壽長輩,陶德明何止是敬佩,還帶著羨慕,期待自己也能長壽,有朝一日後輩也能用那樣的目光看待自己。
  陶遠航回來的時候十一的燒終於退了些,卻依然在38度以上;吃飯的時候陶遠航見大哥躲著不下來,覺得奇怪,就問了句,丁愛麗啞著嗓音說:“感冒了。”每天吃飯都是她送飯上去,十一隻讓她將飯菜放客廳裡,從來不出來見,多問兩句就有些不耐煩,似乎很難受的樣子,丁愛麗到底有些擔心,問他去醫院不,得到否定的答案。
  陶遠航聽說是感冒,也沒多言語,但連著兩天大哥都在樓上躲著,他一次都沒有見到,手裡沒什麼錢了,想著問大哥要點花,於是趁其他人都在睡午覺,走上樓去。
  可能是所練心訣的關係,十一經受了這些天的磨練,耳朵聽力比以前要好,雖然陶遠航上樓的腳步放得很輕,卻依然被聽到了。
  知道是小弟,十一本來不想開門的,無奈陶遠航此人臉皮是實在厚,最後開了一條小縫將幾百塊錢遞了出去,誰知道陶遠航趁機用盡全力一推,門被推開足以容一個人進去的縫隙,陶遠航竄進去站定:“哈哈!大哥你搞什麼,小小的感冒也要在房間捂幾天?”
  十一沒成想陶遠航會用這一手,冷不防居然讓他進來了,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而陶遠航看見他的模樣也是大吃一驚,接下來的話就說不出來了,十一將門打開:“出去。”
  他語氣很平穩,陶遠航噩噩然出去,手腳有些發軟。
  大哥不是感冒嗎?怎麼幾天不見瘦得眼窩都陷了下去?眼下陰影處還有很重的一圈青色,因為臥室裡的窗簾都拉上了,又沒有開燈,十一站在門後,就著門外射入的光線看,就跟……殭屍差不多。饒是膽子大,陶遠航也不禁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丁愛麗午覺醒來,居然看見陶遠航老老實實的坐在客廳沙發上,沒有開電視,也沒有捧著手機看他的小說,就覺得奇怪,這孩子有些反常。
  陶遠航抬頭看了媽媽一眼,拉著她往院門外走,壓低嗓子問:“媽,這兩天你看見過大哥嗎?”
  “沒。”丁愛麗說,“怎麼了?”
  “幸好你沒看……”陶遠航咕噥著,“媽,我看呀,大哥這感冒這麼多天也沒好,怕是很嚴重吧,要不讓大哥去醫院看看?”
  “跟他說過的,他不去……”
  “不去你就順著他啊?別小看感冒,有時候一場小感冒不好好治會轉為肺炎,肺炎嚴重了人會嘎崩兒的……”
  丁愛麗打了他頭一下:“亂說什麼!”她的語氣有些遲疑,被陶遠航聽出來了,最後丁愛麗說再不好明天就讓十一去鎮上醫院看看,陶遠航見目的達到,也不再纏著她,只是接下來的時間總有些心神不寧,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是錯。
  丁愛麗和陶遠航說的那番話十一聽見了,雖然對自己居然能夠聽到那麼遠的聲音有些驚訝,他著急的卻不是這個。自己這樣子,冷不防看去就跟吸毒的癮君子一樣,去醫院檢查不管是什麼結果,身體有沒有問題他都得不了好。實際上,就他這個模樣,說沒有問題壓根沒人信,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坐立不安,冷熱交替的痛楚又不時襲來,煩躁得什麼辦法都想不出來;唯一一個最直接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離家。
  他申請的宅基地距離村中心挺遠的,距離最近的一戶人家還隔著半個山頭,那塊宅基地附近就是他們家的自留地之一,很多年前經常種些紅薯、花生什麼的,如今荒草叢生。
  宅基地70多平方米,建兩層小樓,均是兩室一廳,廚房和浴室在一樓,跟陶德明的住宅一樣蓋法,十一給了陶德明三十萬,建築材料自己買,建築公司包工,日前地基已經打好,晚上陶德明在那守著,估計一個月就能完工。
  不如先離開雲隱村,房子有陶德明盯著,那些建築公司的人不敢糊弄,陶德明做過木工,對建築結構也有所瞭解,依他挑剔的、眼裡容不下沙子的個性,讓他監督最好不過了。等房子建成,而身體也好了,再回來。
  事實上,十一也不確定自己一定能活著回來。許多年沒有和家人在一起,而一些早已經忘記的事情在平時陸續被提起,大多是他們沒有去H市之前的往事,那段時光,是他童年最美好的時光。一家人在一起生活,雖然貧困,但沒有太多的聲色金錢誘惑,周圍的人都是一樣,貧窮但樂天,也不存在誰看不起誰的情況。他突然有些眷戀那種氛圍,捨不得離開。
  凌晨三四點,正是人們陷入深度睡眠的時候,十一將身邊所有的現金和一張紙條放入一個袋子裡,留在客廳的茶几上,走到自己臥室的陽台上。
  這房子距離最近的人家也有十多米,黑夜中周圍的房子全部熄燈了,村東頭還有一家房子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光,似乎是有人起夜。
  陽台是露天式的,十一抓著陽台欄杆翻到陽台外,吸一口氣輕輕往下躍去,他特意換了雙鞋底彈性很好的鞋子,鞋底接觸地面發出撲的一下輕響,似乎不止是耳力目力好了很多,連身體的協調能力也強了,真正身輕體健,這些天發燒耗了他不少體力,將往日吸收的那些營養也全部消耗了,以至於消瘦之極。
  一腳踏實地,十一立刻快步走出村子,陶德明房子在村東北面,距離山林也就是百多米遠,附近有狗叫了起來,帶動小半個村子的狗此起彼落競相叫喚,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地進入山林,也不敢用手電筒,就著星星微弱的光疾行在幾乎看不清的小路上,繞了小半邊山頭,進入更加密集的樹林裡。
  村子北面是大片老林,許多松樹長得有一人合抱粗細,樹下籐蔓灌木茂密,除了一兩條偶爾有人走的小徑,其他地方幾乎是寸步難行。
  剛才離開家的時候,他突然將自己的狀況聯繫到眼鏡男提到的傳染性病毒,假若他染上的是那種病毒,那麼,很可能傳染給身邊的人——雖然此刻身如火焚,十一卻打了個寒顫,這個念頭太瘋狂,他根本無法接受,於是強迫自己忘記;但到底不敢冒險,從此對東籬空間只取不放,可以往外拿東西,但不放物品進去,更加不會進入東籬空間,杜絕傳染的可能性。
  十一喘著氣往北面走,小路逐漸荒蕪,最終消失,橫伸的樹枝打在頭上身上,他一直走一直走,從黑夜走到黎明,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僅憑著一股意志,曙光初現的時候終於支撐不住。
  聽老一輩的人說過,這片老林前些年還有狼和野豬等凶殘野物,也不敢隨便找個地方休息,最後爬上一棵松樹,那顆松樹離地三四米高的地方有兩根並行的粗樹杈,他爬上去用繩子將自己和樹杈捆在一起,山間的溫度還在二十度以上,幾乎是合眼就睡過去了。

  第三十六章:山林修煉

  他是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吵醒的,眼皮很沉,以為自己睡了很久,看手錶才知道實際上只過了兩個小時,因為姿勢的關係,睡得並不踏實,睡夢裡潛意識中還在念著心訣,細如髮絲的氣流在全身經脈運轉,並不覺得酸痛。
  他微微轉動眼珠,樹下走著一大一小兩隻野豬,正在拱著樹下生長的蘑菇,它們四肢粗短,頭比家豬要長,大的那只嘴邊伸出兩根獠牙,一身灰黑色硬毛。十一屏氣凝神,不敢亂動。
  野豬絲毫不知道十一要它們離開的焦急心情,慢悠悠地走動,隨意拱著鋪滿松針腐葉的地面,不時哼唧兩聲。
  十一看了幾分鐘,閉著眼睛打坐運氣吐納,其實魯蒙給他的心訣打坐並非一定要坐著,人覺得舒適就好,舒適的姿勢有助於集中精神,但太過於舒適又會讓人的身體鬆懈懶惰,故最好選擇盤腿打坐,但現今下面有野豬,也只得湊合一會了。
  野豬在附近徘徊了半個多小時,哼唧著走遠,十一才從東籬空間拿出些食物和水進食,吃完後包裝袋都折好放入背包。
  手腕上所戴的表帶有指南針,他往北連走了兩天,已經很少見到人活動的痕跡,途中經過一處木屋,似乎是守山人的駐地,木屋的門緊鎖著,那把彈簧鎖已經有了銹跡,看去很久沒有人來了。
  又走了三天,在一個斷崖上找到個山洞,洞口被攀爬在崖上的籐蔓遮住一邊,露出半月形黑黢黢的洞口,或許會有蛇之類的東西,前些天建房子的時候丁愛麗讓十一去買了不少的驅蟲藥驅蛇藥,他多買了些,如今東籬空間裡還有,他抓住一根最粗的籐蔓試了試,能夠支撐他全身的重量,便抓著籐蔓爬上去,即將到洞口的時候往裡扔了一塊石頭,刷地從裡面飛出只大鳥,將他嚇了一跳。
  有鳥在裡面棲息就好辦了,但十一還是灑了兩圈驅蟲藥和驅蛇藥。
  山洞不大,大概一米五高,在裡面不能直起腰,四五米深,斜斜向上,比較乾燥,洞壁上沒有明顯的裂縫,洞中有一個鳥窩,此刻裡面是空空如也。
  自北極地帶遠古無名病毒散播開後,燕昶年一下子就忙了起來,短短時間內東籬空間裡的物資以驚人的速度增長,甚至有兩艘快艇,三個熱氣球,以及兩輛外殼和發動機都改裝過的越野車和幾輛重型汽車。
  崖上山洞成了十一的臨時住地,發燒後第三天他隱約覺得自己並不是單純的感冒發燒,發燒溫度一直沒有低於39攝氏度,人也一直消瘦下去,照這樣的進展,很快就會變成“木乃伊”,即使不死,也無法見人。有誰發燒會有這樣顯著的減肥效果?眼鏡男所說的遠古病毒在腦海盤旋,揮之不去。
  他無比後悔為什麼沒有在發燒後馬上離開,說不好家裡人也會被傳染,不過在他離開前各人都沒有異樣,應該不會有事的。雖然這樣安慰自己,到底還是心神不寧,他就如重病的人,總是希望能夠熬過去,多活一些日子,從前沒有什麼可依戀,如今有了燕昶年,他不希望自己在這樣人跡罕至的角落悄無聲息地死去,一個人等死的感覺很不好,非常不好,但是他找不到能陪著自己的人,他想念燕昶年,卻不希望連累他。
  每天除了吃睡就是吐納運氣,一邊修煉一邊抵抗病毒,如今經脈裡的氣流已經由頭髮絲大小漲到電線銅絲大小,他催動靈力,氣流在經脈裡沖刷,緩慢拓闊經脈,納入外界游離的靈氣。
  他並不能一直集中精神,時不時像在冰火裡走過的痛苦經常出來阻撓,還惦記著家人和燕昶年。
  心煩意燥的時候修煉最基礎的法術,他現在的靈力修為只能學一些最簡單的法術,比如說在掌心裡發出一束三四厘米高的火苗,火焰在掌心跳躍晃動,掌心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灼熱,他將手指小心地靠近,也沒有任何不適,拿來一根樹枝,樹枝卻在接觸到火焰的一剎那迅速燃燒起來,片刻就成了灰燼,似乎溫度很高,相比起打火機的火,要高多了,顏色是接近乳白色。
  御風訣,作用於自身,讓凝滯的軀體動作變得輕快,或許有朝一日能夠如列子一樣御風而行,但十一最希冀的是,能夠御劍飛行,御風御風,有風才能御,但飛劍不一樣,只需要靈力,有足夠的靈力支持,神州大地一日能走幾個來回,那時候即使沒有飛機又怎麼樣?飛劍比飛機快多了!起落簡單直接,不需要飛機道,也不需要考駕照。
  一次斂息吐納時他突發奇想,一邊吐納一邊將靈氣一遍遍催動著沖刷經脈,人體內的經脈如同大江河流,有一些暢通無阻,有一些則被雜質堵塞著,十一想起那些小說中說到的打通奇經八脈,於是他自作聰明試圖將那些堵塞的經脈打通,卻在下一刻心口如遭雷擊,頓時吐出一口血,昏迷過去。
  睜眼看見天邊一輪月亮,十一有種重生的喜悅,他足足昏迷了兩天一夜,此刻腹中空空,飢餓讓他腸胃痛如刀絞,喉嚨也乾渴難忍,急忙從東籬空間裡取出瓶水灌了幾口,又拿了袋真空包裝的雞腿,撕開袋子就狼吞虎嚥,和著水吃了,才終於好受了些。
  急於求成與自以為是,以後可不能再犯了。
  這段日子他害怕自己身上帶著會傳染的病毒,因此從來只從東籬空間裡取東西,沒有往裡放過物品,連一貫的留言也沒有給燕昶年,頭些天還好,後來燕昶年的留言就多了起來,詢問為什麼手機打不通,說打電話給他的家人,都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言語間流露出對他的擔憂。
  【從北極冰蓋下散逸出來的遠古病毒被命名為“Y病毒”,短短幾天時間,便有成千上萬的人因此死去,病毒從北亟亟地往南散播傳染,日前E國已有兩萬多人感染死去,J國、R國和F國也有許多病例,G國已經發現病例。我國東北與E國接壤的地方有人感染。感染病毒發病時的症狀無一不是發燒,病人像反覆置身於冰水與火焰中,體溫高居不下,體力消耗驚人,短短時日便消瘦下去,死的時候幾乎都是皮包骨,還沒有發現能救活的。全球進入最高戒備狀態。公司員工放長假,我現在無所事事,每天都想你。16年12月5日from阿年】
  【N省一個朋友發燒了,可是我不能去看他。全球感染Y病毒死去人數達到二百三十五萬之多,我國為五十七萬三千多。各地物資緊缺,幾個惡意囤積物資的人被逮捕判刑。你手機怎麼打不通?16年12月10日from阿年】
  【在威脅到全人類生存的天災中,各國聯合起來成立聯合國Y病毒研究中心,致力研究Y病毒,研發對應的疫苗,暫時還沒有好消息傳出。景明,你去了哪裡?打電話問你弟妹們,他們都不知道,我很擔心你。16年12月12日from阿年】
  【聯合國Y病毒研究中心發佈報告,隨著暴露在陽光下的時間增長,Y病毒的傳染性逐漸減弱,今天全球各國相關研究所聯合發佈聲明,Y病毒已經不具有傳染性。此時全球因Y病毒死去的人類數目達到八百多萬人,我國超過二百萬人。國家即日解除戒嚴令,但依然建議民眾少去人群集中的地方,除非必要,不要隨意外出。大街上很蕭條,除了大超市大商場,很多店舖依然關著門。大街上人多起來,公司也結束長假,可是生意難做。今天你從東籬空間拿了兩瓶礦泉水兩袋牛肉乾一袋辣雞爪,你在哪裡?16年12月18日from阿年】
  【聯合聲明發佈後,感染Y病毒的人數依然在增多,全球一片恐慌。Y病毒隨著甲烷上升溢出冰蓋,散發在空氣裡,隨著風飄滿陸地,海洋,或許每呼吸一口空氣,就有遠古病毒隨之進入體內,沒有人能夠躲開,防不勝防。假若是其他傳播途徑,人們可以通過減少接觸,隔離傳染源預防,但是通過空氣散播呢?沒有人能夠不呼吸。真空只為死人準備。這就是殘酷的現實。你怎麼了?留言你都拿走了,可是為什麼不回復我?很久沒有你的消息,我想你。16年12月22日from阿年】
  【氧氣呼吸機和防毒面具在很短時間內售賣一空,即使知道這或許只是無用功,但被Y病毒嚇得肝膽俱裂的人們哪管這些,任何可能增加活著的機率的行為,他們都會盡最大努力去做。後來又傳出多曬太陽能降低發病機率,於是每天有陽光照射的地方都聚集著許多人,即使曬到頭暈中暑也要堅持。食物每天都有減少,雖然你不給我留言,但知道你還在,我心裡覺得安慰。新的一年來臨了,元旦快樂!17年1月1日from阿年】
  【空氣裡Y病毒的含量驟減,或許是它們對如今地球的環境不適應,自我消亡了。這是這些日子以來最好的消息,與你同分享。17年1月3日from阿年】
  十一隻在離家前給他發過一條短信,意為近日有事要忙,可能會沒有時間聯繫,可是都一個月過去了,依然音訊渺渺。燕昶年將信紙送入東籬空間,秘書敲開辦公室的門,送來一堆文件夾。他草草翻了翻,捏捏鼻樑:“近日生意不好做,你們辛苦了,今天就早些下班吧,你去通知他們。”
  下午四點半,燕氏公司提前半個小時下班。燕昶年獨自坐在辦公桌前沉思,手機放在桌面,他拿過一遍遍撥號,全部是“該用戶已關機”,抑制住要給十一親人打電話的衝動,假若有消息,他們說會通知他的。他打電話的次數太多,恐怕已經引起陶德明丁愛麗的懷疑,如今不是十一向他家人坦白的好時機,他要忍耐。

  第三十七章:時光不能倒流

  十一看著那些留言心緒複雜,但他什麼也做不了,他的症狀和燕昶年描述的“Y病毒”發病症狀很相似,但他不敢冒險,只能等著,等著上天裁決,然後再計劃其他。
  手錶的日曆一天天翻過,十一又一次測量體溫,36.5攝氏度,這是連續三天測量到的數據了,他長舒一口氣,將體溫計放入背包,起身舒展身體,活動了幾下,拉開背包內裡的一個小袋子,拿出兩顆藥丸吃了。
  秦來給他的藥丸他每天都在吃,一直沒有停,生病以後他發現,每回吃藥丸後半個小時會感覺舒服一些,似乎藥丸對病毒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他隱約猜測到,秦來給他的藥丸不是普通的藥,而是靈藥,蘊含了一定的靈力,或許這也是他先於燕昶年進入練氣期的緣故。
  慢慢將藥丸內的靈氣吸納入經脈,十一將山洞內的東西收拾好裝入背包,順著籐蔓攀援下去,腳踏上實地時一條黑漆漆的蛇突然從半枯的樹叢中竄起,纏上他的小腿!
  電光火石間,十一右手閃出淡淡金光往蛇身身上一抹,蛇身頓時斷為幾截!
  血染紅了他的褲腳,他無奈看了一眼,最後到遠處溪水邊將褲腳搓了搓,濕漉漉地上路。離塵術他還沒有學會,否則馬上就可以將衣服恢復到最乾淨的狀態,比什麼洗衣機烘乾機都要好用。
  雖然因為身體能量消耗太大,整個人極度消瘦,但力氣卻大了許多,耳聰目敏,能夠看清遠處細微的東西,想必是心訣的功效。
  他要回雲隱村。
  修煉了御風訣的關係,來時花了五天時間,回去僅花了一天時間就走出老林,越近雲隱村,山林的樹木就越是稀疏,或許是近鄉情怯,距離雲隱村兩個山頭的時候十一停了一會,才繼續向前走,一邊拿出手機。當初他從家出來為了保存電量,就將手機關機了,如今再開機,居然還有一些電,他打電話回家。
  丁愛麗和陶德明的手機都關機了,十一心咚咚跳了起來,浮起不好的預感,再打陶遠航的手機,隔了好一會才被接起,一陣很少聽到卻絕對不陌生的聲音從聽筒傳入耳朵,嗚咽的嗩吶聲、沉重的鼓聲,淒切悲涼的歌聲,那蒼老的女聲哀哀的,讓人不由自主地顫慄。
  十一屏氣凝神,陶遠航似乎換了地方,那些刺心的哀樂小了許多。陶遠航聲音疲憊,餵了兩聲見沒人說話:“哪個神經病!不說話我掛了!”
  十一耳蝸嗡鳴,澀聲道:“爸媽的手機怎麼打不通,你那邊是怎麼回事?”
  “是你?!”陶遠航許久沒說話,忽然桀桀怪笑了起來,笑聲難聽之極,彷彿含悲帶怒強笑一樣,“他媽的你還有臉打電話回來?爸爸媽媽,都讓你害死了!”
  十一離開的這段時間,村裡連二接三的有人感染被強行拉去縣醫院,已經沒了四十多個,不分年齡性別,各色人都有,陶德明丁愛麗也沒有逃過,屍體在相關部門監督下火化,陶德明先染上Y病毒,還沒有下葬,丁愛麗也跟著丈夫走了,家裡正在做法事。
  除了雲隱村,縣上,鎮上,其他的村莊,也有人陸續死去,症狀都差不多,城鎮村莊基本都進入戒嚴狀態,但凡出現疑似病例,馬上拉走,家人也要隔離一段時間,確認沒有攜帶病毒才允許外出。雲隱村村長村主任他們對從外頭回來的人管得很嚴,頭些天只能住在村西頭的老祖屋裡,非得監控一個月才允許各回各家。
  雖然後來有報告說Y病毒已經沒有傳染性,可村裡的人很多都不信,不會傳染那人怎麼還會連二接三地死?而且死的多是平日相互接觸比較多的,比如說陶老四夫妻。陶老四大兒子不知蹤影,一直沒有音訊,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小兒子沒有被傳染,陶國強老伴向來是個命硬的,也沒事。
  如今村裡的人家大多躲著他們家的人,不只是陶老四家,其他家裡曾死過人的家庭也是這個遭遇。
  “以前堂哥說你是災星纏身我還不信,你說你在外頭好些年沒回來,我們都過得好好的,一回來我們就遭殃,他們都死了,你高興了吧!他媽的趕緊有多遠滾多遠,我爸爸只有兩個兒子,你也別有什麼心思,這是爸爸死之前說的,陶老四隻有陶修磊陶遠航兩個兒子!”
  陶德明丁愛麗對這個小兒子最是疼愛,老大年紀了仍然半縱容著他,不想上班也就是說幾句,捨不得下死力逼他,養成了驕縱的性格,他們就是陶遠航的天,他們一死,陶遠航的天也塌了。
  “求你,不要回來了。”陶遠航壓著嗓子陰沉沉地說,“他們在天有靈,不想看見你。別讓他們死了還不得安寧。”
  那時候Y病毒現世還沒有多久,所有人惶惶然,陶遠航看見過大哥的模樣,一心認定是大哥傳染給爸媽的,如今爸媽沒了,本以為會死在外頭的大哥乍然出現,他心裡怎麼能平衡?他將一切都算到了大哥身上。
  不啻於晴天霹靂,這個現實將十一打落地獄,且永世不得翻身,他心內鬱結,連呼吸都幾乎為之凝滯。
  十一飛快奔跑起來,不敢貿貿然進入村子,躲在山林裡扒在一棵有了年頭的苦楝樹後探頭觀望,心幽幽沉沉浸入冰水,渾身血液都無法流通,熟悉的院子裡停著棺木,陶修磊陶遠航和陶小妹披麻戴孝,各色人等來來去去,放在棺上頭的黑白像異常刺目。順著樹幹滑落在地,有好一會十一處於大腦空白的狀態。
  哀哀怨怨的樂聲歌聲還在,卻彷若鏡花水月,聽得到,但遠在天邊,一點都不真實。
  往事一幕幕,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閃過。
  作為長子,在高中之前,陶德明對十一抱著很大的期望,希望他能夠考上大學鯉魚躍龍門,帶著這個家脫離貧困,過上好日子。一次高考失敗,他用失手安慰自己,堅信自己的兒子是出色的,什麼腦子被磕壞了?無稽之談!豁出去砸鍋賣鐵借遍親戚也要讓他考大學!
  陶德明一年到頭在外頭玩命掙錢,幾乎沒有時間和孩子交流感情,那時候手機還不是很流行,家裡的經濟情況也不允許,只有過年的時候能夠見上一面,耳提面命,要好好學習,考上大學。
  但十一是怎麼回報他的?成績一期比一期差!恨鐵不成鋼?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陶德明只要結果,他不管過程,一心認定兒子到了叛逆期不把心放學習上,腦子裡天天不知道想些什麼,整天就木著張臉,看著就讓人生氣!
  那年十一十八歲,除夕前一天,他們住在陶老二家,時間已經久遠到所有的記憶都變成黑白照片,十一卻記得很清楚,他忙了大半天剛喘口氣,坐在院子裡吃一顆糖,那是爺爺給他的,還沒含兩秒鐘,二嬸不知道做什麼回來,興許是在外頭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說了他兩句,大概是什麼年輕人懶骨頭,不做事之類的,正好陶德明聽見了,陶德明正為兒子的成績大為光火,聞言點爆了火藥桶,叫十一跪在荒草叢生的老屋院裡,要他“反省反省”,十一一跪就是大半夜。
  以前冬天還有些冷,大概剛過十攝氏度吧,他幹完活身上熱,就脫了外套只穿一件長袖衫,凍得渾身簌簌發抖,陶德明沒有讓他起來,他就一個人在那裡跪著,天寒地凍,等到奶奶知道了來找他,媽媽是在場的,但媽媽只聽爸爸的話,媽媽有些怕爸爸,她自己大字不識一個,能夠嫁給有高中學歷的爸爸,她一直覺得是自己前世修來的功德。
  奶奶不怕爸爸,硬拉著他回去,他渾身酸軟,已然感冒,回去自然又是一頓罵——
  換了陶修磊陶遠航,不管是哪個人,下場都會比他好得多,一個能說會道一個能撒嬌會來事,不像他,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會想爭辯兩句,不對,以前還會為自己分辯的,但暴怒中的陶德明嗓門很大,還喜歡拿家長的架子壓人,動不動就扣帽子,陶德明耿直老實,但對於一個逆來順受的兒子還是夠用的,反抗只會迎來更強烈的咆哮,而低眉順眼沉默不語,陶德明也是越看越光火,所以逐漸的,十一就放棄了。
  表面上他很溫順,說什麼他聽什麼,實際上,只有十一自己知道,他只是覺得累,很多次,他想過離家出走,但最終都沒有付諸行動。
  教訓足夠深刻,陶德明以為兒子總會有一些改變吧,可是十一還是沒有如他所願,高考成績比上一年還要差,陶德明死心了,幸好二兒子填補了這份失落,陶老四家第一個大學生,還是名牌大學,他臉上從來沒有這樣風光過,因大兒子引起的低落情緒也很快拋到腦後,為陶修磊辦了慶功宴,即使十一沒有回來,他也沒有在意,只說“隨他”。
  雖然很早就知道在父親眼裡,自己比不上陶修磊,比不上陶遠航,甚至不如陶小妹,活了三十年,他依然想不明白,同樣是兒女,為什麼爸爸對自己的意見這樣大?是因為連續兩年沒能考上大學給他丟臉了?還是因為自己掙錢太少?曾經被寄予厚望的他,是如此沒有出息,丟陶老四的老臉了。
  ……有時候他想問爸爸的,話語在舌尖轉了一圈,始終沒能問出口。
  如今想問也問不到了,況且說這些有什麼用?這個凝聚力不是非常強的家即將四分五裂,而他連他們最後一面都見不著,無論有過什麼誤解什麼愛恨,一切都無處追尋,那些情感也沒有可寄托的對象。
  陶德明是將他當成了罪魁禍首,臨死也不要他回去,不承認他是他兒子,辛勞一輩子,卻要被一場疾病奪去性命,他一輩子少病少痛,眼看可以頤養天年,卻一切都被顛覆,到死還要經受非人折磨!何止是一個恨字能夠概括的?
  十一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到他們墳上痛哭流涕乞求原諒?還是痛苦得生不如死?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他寧願自己一直在外沒有回去,或許那樣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更或者,他寧願自己沒有出生,陶德明對他的存在覺得是種恥辱,十一自己何嘗沒有這樣認為?他總是沒有什麼存在感,不能為家裡做出貢獻,小時讀書聰明過人,陶德明沒少在外頭誇耀,沒想到大時了了,如今反而成為旁人嘲笑陶老四的借口。
  他知道除了父母,沒人會不計較回報對別人付出,對陶德明和丁愛麗,他懷著深深的愧疚。他辜負了他們的期望,也沒法讓他們和自己過得更好一些。
  最親的人離開,在他們生前他只會心懷怨懟,冷淡對待,如今才知道後悔。
  他更加後悔為什麼沒有將心訣教給他們,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那也比什麼都不做好。當初是想自己先修煉一段時間看看效果和有無副作用,就是這點猶豫,天人相隔!
  只是,後悔有什麼用?
  陶德明走了,丁愛麗走了,他們是他的至親,從今以後,不能再見,不能再對話,無論是爭執也好,冷落也好,還是難得的溫情,統統煙消雲散。

  第三十八章:理想與現實的差距

  按雲隱村習俗連著三天法事,出殯下葬那天陶修磊在棺前摔盆,扛起旗旛走向墓地。墓地在河對岸一個山谷中,一條小溪流從東面流過,那裡是陶家祖先找大師看的風水寶地,陶家人死後都埋在那一帶,三年後再開棺,將骨頭撿了放到宗族祠堂裡。而陶老四夫妻早被相關部門強制火化,程序略有不同。
  十一一直在山上等,無視白天黑暗的轉換,長時間沒有進食餓得腹內絞痛,沒有食慾沒有睡意,事實上他很難入睡。好不容易合眼,夢裡來來去去都是那些往事,一會陶德明從墳裡跳出來罵他“畜生!”,一會媽媽站在面前哀哀地哭,淚水從深深凹陷骷髏一樣的眼眶裡流出來,一會奶奶慈祥地看著他喊“景孫”……
  後悔,內疚,心頭一片迷茫,淡淡的絕望湧上心頭。人生在世,到底是為什麼而活?得意也好,失意也好,最終歸宿都是塵歸塵土歸土。
  如果因此昏死過去,那會好受一些,偏偏神經強韌,肉體的痛苦和精神的痛苦,讓他大腦從來沒有這樣清醒,彷彿黑暗中乍現的光亮,從小到大的一切經歷都統統記起,好的壞的,喜悅的痛苦的,無所遁形,想忘記也不能。
  最鋒利的刀刃不是別人給予的,而是自我,那些記憶折磨著他,也不想再忘記,沒有退路,退路被堵死,這一刻他終於開始正視自己,無論大小事,他從來只會逃,懦夫一樣躲避。如今到了這地步,他還能逃嗎?逃去哪裡?
  精神恍惚間,週身靈力瘋狂運轉,一切都水到渠成,到達瓶頸一直無法突破,卻在這個時刻連破兩關,到達煉氣期三層。但他沒有絲毫的喜悅。
  半夜,萬籟俱寂,他摸黑走到谷中墓地,在爸爸媽媽墳前跪拜,又轉身對著宗族祠堂的方向磕了頭,繼而起身,在黑暗中離開山林,繞過雲隱村,順著鄰村公路去隔壁鎮上。
  深夜公路上不見人影,他身無分文,只能靠著兩條腿走,東籬空間裡並沒有他能用的交通工具,摩托車在院子裡,那種時候根本沒有想到要開走,奶奶就睡在挨著院子一間向陽的房間裡,廳門裡上了門閥,開的時候會有聲響,怕驚動了老人家。如果那時候他沒有想這麼多,事情是不是會有所改變……
  幾日沒有換衣服,一身衣服路上被刮破好幾處,沾染了樹葉草汁新墳上的泥土,一頭短髮短短時日就長到脖頸,這是修煉心訣之後才有的,彷彿它們也被靈力滋潤,蓬勃生長起來。
  起先他將庚金靈力覆在手上,以氣為刀割發,只是靈力運用並不熟練,如果不是事先修習了護體真氣,手上的庚金氣芒早就在他頭上、脖頸上開幾個口子了。
  魯蒙留給他的幾本法訣中有一本是《五行訣》,在深山老林最後幾天他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庚金訣》上,五行之中,木為本源,土為守護,金水火均為攻擊手段,《庚金訣》是其中一小部分,五行相輔相成,同時修煉並不會拖進度,效果反而比單一修煉其中一種要好。
  只是運用靈力的手段非常不熟練,庚金氣芒理發還不如一把切水果的刀子,頭髮被割得參差不齊,這幾天被噩耗打擊,也顧不上打理,頭髮亂草一樣散著,鬍子也長出老長,活脫脫一個從山林裡出來的野人。
  山裡人家的房子間隔都遠,很少像雲隱村那樣聚堆的,畢竟平坦的地坪極少,大多是這一家,那一家,掩藏在高大的樹木下竹林裡。遠方公路有夜行摩托行駛,發動機聲打破寂靜,漸遠漸消。
  手機早就電量耗盡自動關機,到隔壁鎮後天已經濛濛亮,在鎮外一條小溪旁洗臉刮鬍子換衣服,做完這些他開始發呆,天色灰暗,一如他的心境。
  十一此刻在鎮子邊緣一株香樟樹下,一陣風吹過,捲著幾張紙錢送到他身邊,不知道是哪家又死了人。
  從來沒有此刻這樣深地想念燕昶年,想念他的聲音想念他的溫度。回想兩人重逢,到很自然地在一起,一年的時間裡發生了許多事情,他的人生從來沒有那麼充實。或者是因為太充實,燕昶年太過出色,他總覺得有些不真實。害怕兩人不能走到最後。
  他的人生裡,許多人來來去去,總沒有長留的,也沒有人能夠真正走進他心底,燕昶年是第一個也是惟一一個。太在意,就害怕失去;期望越高,跌得也越慘。自身的經歷給了他深刻的教訓,一世難忘。說到底,他也只是個智力平平的普通人而已。
  人疲倦的時候,受到打擊的時候,很容易情緒低迷,十一已經走進死胡同,但他不知道,只是突然對未來不再抱有期望,他更害怕的是連累到燕昶年,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異變?
  不能回家,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他將髒衣服收入背包裡,戴了手套,口罩,連帽衫的帽子也翻過來戴著,背著背包進入小鎮。
  到自動取款機取錢,在偏僻角落的電話亭給燕昶年打電話。
  沒人接電話,第二次撥的時候被接起,接電話的卻不是燕昶年,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說句“他不在”便利落掛了電話。
  十一疑惑,掛了電話。另外有人要用電話,是個外鄉人,跟他妻子兒子輪流通話,歲月在他臉上留下深刻的痕跡,愁苦的臉容在聽到妻兒的聲音時不自覺展開,露出笑容。
  遠在S市的燕昶年從洗手間走出,辦公室內他那個初次見面的男人正拿著他的手機,看見他進來,露出無辜的笑容:“有人打電話,我怕是很著急的事,先替你接了……”
  “你的長輩沒教你不能隨便動別人的東西嗎?”燕昶年翻看來電,一看區號是棲龍市,迅速回撥,卻聽到占線的提示音,連續好幾分鐘都沒有打通,用力一拳砸在桌子上,對大喇喇地倚在沙發扶手上的男子說:“你走吧,以後別來了。”
  男子聳肩攤手:“我也不想來的。”手指勾著外套搭在肩膀上,關門的時候力度大了點,透露出他不太愉快的情緒。
  外鄉人打電話的時間有點長,十一本來一定要聽到燕昶年聲音才安心,但此刻改了主意,轉身離開電話亭。他不能衝動,活了這些年,不能連這點耐性都沒有。
  十一走出鎮子,順著公路一直往前走,雖然並沒有目的地,但不知不覺離雲隱村越來越近,他進入山中,沿著山間若隱若現的小徑行走。
  他一向不相信命運之說,但這幾天他終於明白一個道理,許多事情根本不是他能夠左右的,如果說他曾經希望父母對他多一些關愛,能夠得到與兩個弟弟一樣的待遇,這只是夢想。現實是時光不能倒流,父母根深蒂固的觀念無法改變,如果要讓自己過得開心一些,就不要再有那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渴望肯定,尤其是來自家人朋友的肯定,這曾經成為他的執念。執念是一個很文雅的詞,認真、堅持、較真、認死理、鑽牛角尖,從行為病態上來說叫做強迫症。在某些場合和事情上執念就是認真、堅持,而在其他場合上則變成了認死理、鑽牛角尖。
  燕昶年曾用開玩笑的語氣對他說,景明,有時候你就是太鑽牛角尖,要知道現實與理想總是有很大差距的。景明景明,你怎麼一點都不精明呢,笨死了。
  恐怕那是燕昶年對他最溫柔的責備與埋怨了。燕昶年很少對他說重話,兩人在一起,也多是他包容著他。認識到這一點,十一覺得羞愧,枉他還長了燕昶年兩歲,為人處事卻仍然是天真幼稚卻不自知。
  對陶遠航的話十一併沒有全然信任,也不願意多深究他的話背後的意思,事到如今,他更該多想想以後,想想與燕昶年的未來。
  那些在一起的日子他們的感情不是假的,當全身心交纏在一起,只有投入了感情才會產生的愉悅,再遲鈍的人也能感覺到。
  燕昶年說:“景明,失去應宗我已經崩潰了一次,你不要再離開我,我不覺得我能再承受第二次。”那似乎是某次做愛之後燕昶年在他迷迷糊糊時說的,事後不記得,如今卻清晰地回憶起。
  如果想長久地走下去,只有一個人努力是不夠的,兩個人都需要共同付出,為此努力,燕昶年一直在拉著他,假若他不跟上他的步伐,總有一天燕昶年會累的,不是他不想堅持,而是當他盡了最大努力,就如一根彈簧,拉到盡頭即使一直繃著,也會因為時間長了失去彈性,心有餘而力不足,不得不放棄。
  路旁灌木越來越高,草也越來越密,暮色深沉,隔了半個山頭外的水田里已經有了野鳥歸巢發出的鳴叫,他在岔路口止步,準備掉頭,去鎮上給燕昶年打電話,他真的想通了,和先前去鎮上的心情截然不同。


  【卷三‧臨】


  第三十九章:亡命歹徒

  林暗草深,蟲豸窸窣,有人說話的聲音,距離有些遠,說話的人也似乎在刻意壓抑嗓音,不是他們當地人口音。十一有些疑惑,但他沒有跟人打交道的想法,下意識就要避開,卻在聽到後面幾句話時停下腳步,矮身隱入草中。
  兩個男人,帶著地方口音的普通話,他們似乎在爭執,先前說話的男人嗓門拔高:“……做都做了,你想反悔?!那麼多人命,被逮了就是死!我們沒有退路了!再堅持幾天,過了邊境就好了……”
  十一心臟漏跳,他這是遇上亡命歹徒了?
  “……弄輛摩托,衣服食物和水也要,這村子地方偏,找戶距離其他人家遠一點的,手法利落一些,你的槍口別對著我!說了多少遍了……”
  十一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瞬間想到爺爺奶奶他們,村裡都是沾親帶故的親戚,除了大坪上那幾百戶,其他山頭還零落散佈著一些人家。
  這歹徒是會殺人的!他們似乎也沒有什麼顧忌。
  十一蹲在草叢裡,那邊兩人低聲商量,選擇下手目標,入黑再行動,他們開始嘎吱嘎吱吃東西,帶著抱怨的聲音傳來:“媽的,這幾天就啃方便麵,嘴裡都要淡出鳥來!這他媽的鬼天氣,衣服都臭了……過了邊境,咱可得好好享受,辣酒美女……這什麼鬼東西!”
  “小聲點!一條旱螞蝗就把你嚇住了?你不要命我還要呢,搶這些錢不就是想享受一番的?Y病毒,嘿,末世要來了,大家都得完蛋,死之前怎麼也得享受一把……”
  一條花斑蛇從十一不遠處游過,他稍稍挪了下,冷不防腳下踩著的土石塊突然鬆動,順著山路滾下去。
  所有人為的聲音消失。
  知道驚動了那兩人,或許他們手中的槍已經打開保險,只需手指輕輕一扣,他就成為他們的槍下亡魂,這個想法一閃而過。修為提升,也學到了一些攻擊法術,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升起。
  十一順著山路慢悠悠地走下去,這土路有些陡,雨水將路面沖刷得十分光滑,登山鞋幾乎不起作用,他幾乎是滑落下去,到達山腳的時候山路轉折,成水平的直線,距離那兩人藏身的地方不遠,便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真空包裝的袋子,撕開,烤鴨的香味散發出來。
  一隻烤鴨腿落肚,十一似乎聽到吞嚥唾沫的咕嚕聲,他眼皮半遮掩著的眼睛露出漠然的光芒,還有隱隱的興奮。
  修煉《五行訣》以來,他還從來沒有在人身上嘗試過威力,如今也是趕鴨子上架,不做也得做。
  附近方圓幾里地都沒有其他人影,十一從他們不遠處經過的時候,不出意料被攔住了。
  兩個高矮差不多的男人,當先一人穿著墨綠色夾克,休閒褲旅遊鞋,背著褐色雙肩背包,面目平平無奇,三十多歲,皮膚較黑,外眼角稍稍向下,綠夾克,這樣的長相看去比較溫順,但十一聽過他說話,此人是主犯,26條人命多是他開槍槍殺,心狠手辣。另外一人皮膚比這個人要白一些,單眼皮,細眉長眼,鼻子高挺,中段稍稍突起,鼻尖往裡鉤,初看到十一時眼裡凶光外露,稍後換上一副笑臉,下巴胡茬很深,穿一套土黃色衣服,腳上是棕色帆船鞋,均有些髒。
  他們並沒有多廢話,一出來就拿槍指著十一,命令他舉起雙手,鷹鉤鼻轉到他背後將背包卸下,翻弄一陣,似乎有將背包據為己有的想法,他們將他推搡著帶到一處山坳,附近距離最近的田地都有兩個山頭遠,平日根本不會有人來,假若他們要殺人滅口,或許等到屍體發臭腐爛都不會有人看到。
  此地正合兩個歹徒的意,十一也是這個想法,他很配合,跟一般人遇到持槍歹徒時的反應並無二致,他開口求饒,讓他們放他走,遭到幾下打擊之後聽話地跟著走,綠夾克不時在後面踢他一腳,讓他快點。
  荒山野嶺,附近不會有螞蝗一樣追逐他們的警察,他們的神經有所鬆懈,鷹鉤鼻從背包裡拿出一堆吃食狼吞虎嚥,綠夾克的手槍依然拿在手裡,槍口對著十一。
  他們很警惕。
  褐色雙肩背包裡是錢,一摞摞一張張,足足裝了半個背包,都是他們搶劫所得,目的是穿過西南邊境到那邊的三不管地帶,他們認為末世已經來臨,沒有人能夠躲開,死之前要享受,沒有錢,於是去搶錢,先搶的槍,搶槍時他們殺了兩個人,搶了兩把手槍,九發子彈,後來通過特殊地下渠道買了20發子彈,綠夾克槍法很準,幾乎一槍一條人命。他們也很善於隱匿逃竄,滑如泥鰍,雖然網上關於他們的報道鋪天蓋地,至今仍然逍遙在外。
  這些十一都不知道,他五感在修煉心訣之後發展迅猛,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鼻子聞到的,舌頭嘗到的,肌膚接觸到的,都比以前更加細緻入微,凡人只有五感,而修真者可以通過修煉得到第六感,亦即是神識,神識並不依賴五感存在,神識超越五感,神識所“感覺”到的事物是直接反饋到修真者識海之中,比五感更加迅捷。
  神識一波波擴散,如今十一的神識只能感覺到身邊兩米之內的環境,綠夾克並沒有跟著鷹鉤鼻一齊吃東西,他讓十一將自己的鞋帶解下,準備捆縛他雙手。
  十一併沒有興致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如何對待自己,假裝彎腰下蹲,驀然兩手一分,一手抓向綠夾克手裡的槍,另外一手用力劈向鷹鉤鼻低頭露出的脖頸!
  他如今的速度比普通人要快上好幾倍,綠夾克勾扳機的動作似乎放慢了好幾倍,食指剛動,十一覆著庚金之力的手指已經抓住槍管用力一扭,堅硬的槍管呈現出詭異的角度,成了廢鐵!
  掌風起,鷹鉤鼻應聲摔倒在地暈過去,綠夾克畢竟心理素質過硬,轉身便飛奔,連同伴也不顧,十一怎麼會放任他離開,腳下加快,幾步就追上他,手握拳揮過去,綠夾克踉蹌一步,也跟著摔倒了。
  十一長到這個年紀連打架也沒參加過,見綠夾克還掙扎著要起身,趕過去一屁股坐他背上,將綠夾克兩手反拗到背後,解了他的鞋帶將兩個大拇指捆住。他打繩結的方法是村裡人捆牛蹄豬蹄的手法,最後打了個死結,除非拿刀子,否則綠夾克將大拇指掙斷了也無法解開。
  坐著肉墊,十一直喘氣,心跳如擂鼓。累倒是不累,他是緊張的。
  綠夾克身背負那麼多人命,不敢大聲叫喊,當十一將他揪起來和鷹鉤鼻放在一起時咬著牙問:“沒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一天,你打算拿我們怎麼樣?”
  這綠夾克似乎也是個硬氣的,並不求饒。
  十一將他腳上不知道多少天沒有換的襪子脫下,全部塞到他嘴裡去,又將鷹鉤鼻也如法炮製,最後將自己背包收拾好,收音機手機都被鷹鉤鼻翻出來了,鷹鉤鼻好像打算收聽廣播的,還沒有塞上耳麥,就被十一放倒了。
  東西都收拾好,確認現場沒有東西遺漏,他才將兩人一手一個提著飛快離開,天已經暗下來,但還能看見遠山隱約的輪廓,直到月上中天,十一才停下腳步,鷹鉤鼻和綠夾克被提著腰帶吊著腦袋走了那麼遠,臉上身上不知道被細小的樹枝掛出多少血痕,腦袋充血呼吸吃力,幾乎半昏迷了。
  自從那個有些瘋狂的念頭隱隱浮上腦海,並沒有經過多少掙扎,他就下了決定,將兩人捉住帶到深山老林裡去。
  月黑風高,林暗草深,沒有人會知道這裡即將上演怎麼樣的一場戲。
  多日沒有好好休息,十一眼底已經有了血絲,面容憔悴,精神卻亢奮,這些天的遭遇讓他覺得絕望,如今,這兩個人就是他能否再次光明正大地出現在燕昶年面前的契機。
  綠夾克雙手被反綁趴在潮濕的地上,無法坐起來,嘴裡又塞著臭襪子,他已經無暇思索其他,眼前這個全身包得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男人身手敏捷,力氣也大得很,兩手提著人在山林裡飛奔如履平地,他已經將十一看成身懷絕技在山裡隱居的高人,一開始以為必死的,但半天也不見十一有什麼動作,將他們帶到這個地方後就不管不顧。心裡不由得忐忑,也升起了希望。畢竟,沒有人會希望死去。
  樹林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陰森陰森的,很嚇人。看不見,耳力似乎增強不少,風過林梢樹葉輕響,蟲豸爬過的窸窣聲,旁邊人的呼吸聲心跳聲,都放大了無數倍。
  綠夾克動了動,長期維持一個姿勢肌肉酸痛,尤其是雙臂,快要麻到沒有知覺了。還好那個人想到了這一點,很快他手上的鞋帶被割開,只是馬上又被綁到一株樹的樹幹上,也不知道那人怎麼能夠看清事物。
  站著根本沒法睡覺,雖然總說末世要來了,但沒有想到想像中的末世還沒有降臨,倒是先被人抓了。人是最擅長自己嚇自己的,處於黑漆漆陰森森的深山中,身邊又有一個嘴閉得跟蚌殼一樣緊的言行詭異的男人,黎明從來沒有來得這樣遲,又令綠夾克覺得喜悅。

  第四十章:試驗品

  微弱的光線令周圍環境露出隱約的輪廓,同伴也被綁在樹上,只是依然垂著頭,似乎還在昏迷,那人不知道用不銹鋼飯盒舀來冰涼的水潑在同伴臉上,同伴醒來,這個豬一樣的隊友,剛要叫喊就被捏住頜骨,只能張著嘴,口水無法吞嚥,順著嘴角流出來。
  十一往他嘴裡塞撕下來的衣服碎片,堵住他的嘴。
  “你們殺過人?就拿這把槍殺的?”十一從背包裡拿出槍管變形扭曲的手槍,綠夾克說不出話,嗚嗚叫著,“殺人的感覺怎麼樣?”
  他伸手在虛空一拽,綠夾克嘴裡的臭襪子被扯出來,綠夾克呸呸吐了兩下,一夜沒有喝水,僅分泌的一些唾沫都被襪子吸了,什麼也沒有吐出來。
  “Y病毒,就是因為Y病毒所以你們殺人搶劫?”十一將兩人的雙肩背包拿在手裡,從裡面掏出一摞摞的粉紅色鈔票,還有幾樣首飾,綠夾克眼睛射出貪婪憤怒的目光,那是他和鷹鉤鼻豁出命才得到的,如今卻落入十一的手裡!
  如果有機會,他決計不會放過這個古怪的男人!
  “兄弟,末世來了,你不會不知道吧?沒多久我們都得完蛋!外頭都鬧翻天了,趁著還沒死,趕緊該吃吃該喝喝,該享受享受……”
  昨晚十一坐了半宿,修煉心訣獲得異於常人的力量,亡命歹徒轉眼被自己制服,並由他揉捏,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由征服而產生的信心陡然膨脹。雖然一直以來都奉公守法,但迫切回到人類社會,重新和燕昶年在一起的強烈願望讓他努力說服自己,這都是亡命歹徒,他們手上已經沾染了許多人的血,沒關係的。
  自身情況不明,這樣子他根本無法和燕昶年見面,連出去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對自己是否攜帶Y病毒,Y病毒有沒有變異、是否會傳染的猜想,父母離世的悲痛,親人的猜忌排斥,讓他幾乎崩潰,他必須做點什麼。
  這兩個亡命歹徒也算是撞槍口上了。那個時候他只想回鎮上聯繫燕昶年,沒想到居然會碰到他們,還謀劃著要搶車搶東西,或許還會對村裡的親人親戚造成死傷,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抓了他們,順便拿他們做試驗品,驗一下自己身上是否攜帶著能傳染的病毒,徹底解決一直困擾他的問題。
  那時候腦子如此一想,也沒有多做考慮,就衝動地出去了,待將人打倒,才後知後覺地想到,假若這兩人並不是普通的歹徒,而是有特殊能力的人,或許雙方的位置就要倒過來。
  幸好幸運之神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十一戴著口罩,帽簷壓著頭髮遮住半邊眉毛,露出小半個臉,瘦削異常,眼神凜冽,當他看向綠夾克的時候,死在綠夾克手裡的人不少,即使是他,也不由得被那眼光震住了。
  “你要做什麼!”綠夾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前的一幕讓他目瞪口呆,脊背生寒。
  十一兩手一陣揉捏,槍管被揉成棍狀,一頭稍尖,他就用尖利的一頭在綠夾克手臂上劃出一道口子,隨著劇痛,血流了出來。鷹鉤鼻也沒有逃過。
  做完這些,十一用指尖在自己小指上刺了一下,一滴血珠冒了出來,這滴血珠被他滴入綠夾克的傷口,綠夾克瞳孔猛然收縮:“不!!!”
  聯繫到十一剛才提到Y病毒,十一這樣做只有一個可能,他身上攜帶著Y病毒!這千殺的!
  綠夾克猛烈掙扎,嘴又被十一拿衣服堵了起來,他只能發出嗚嗚的模糊叫聲,兩手被繩索勒出一道道紅印,皮磨破了,火辣辣地痛,可那根本敵不過死亡帶來的恐懼。鷹鉤鼻甚至嚇得尿了褲子,尿騷味瀰漫在他週身,十一瞥了他的褲襠一眼,皺眉,握掌為拳,衝他們腦袋一敲,世界清靜了。
  從他們身上搜出兩個手機,他拿了那個黑色的,名牌手機應該好用一些,換上自己的手機卡,山裡手機幾乎沒有信號,一直往鎮子方向走,才在一座山山頂接收到信號,只有一格。
  當初聯繫小弟時手機開機有不少短信息湧入,只是他急於聯繫家裡,並沒有打開看。
  短信最早的是那天開機前48小時的,這兩天陸續又有幾條,絕大部分是燕昶年發來的,有一條是陶修磊發的,時間應該是確認陶德明丁愛麗死訊之後,內容簡短,只有一句話:“爸媽今日火化,三天法事後下葬。”
  另有一條是陶小妹同一天所發:“大哥,你去了哪裡?遠航說你打過電話回來,爸媽感染Y病毒後他情緒很不對,說了些什麼你不要放在心上。保重。”
  餘下的全是燕昶年發的短信,每天條數不等,大多是追問他的下落,擔憂他的意思,最令他心驚的是最後一條短信:“景明,難道在這個時候你還沒有將我當成你可信任依賴的家人?我時時刻刻掛念你,擔心你過得不好,擔心你出事,可是你連一個字都不跟我說!我很難過。”
  從字裡行間,十一彷彿看見燕昶年困獸一樣暴躁不安,伴隨著憤怒的是極度傷心,他已經傷過他一次,如今又重蹈覆轍,怕是已經觸到燕昶年底線,到達他的承受極限。
  懷著愧疚的心情,他撥了燕昶年的手機。

  燕昶年將莫名其妙出現的男人趕走後,入魔一樣不間斷地撥那個電話號碼,他有預感那是十一打來的,卻被誤接,假若十一誤會了,後果會怎麼樣,他真不願意去想。
  好不容易打通,接電話的卻是個大媽,說打電話的人早走了。
  他一腳將身邊的椅子踹倒,從抽屜裡拿出煙盒,抖著手放一根在嘴裡,銜著在桌面抽屜翻找打火機,一時沒找到,又將香煙拿下,碾碎,順勢滑落坐在地板上,眉宇濃濃的疲憊掩飾不住,眼底已有連日熬夜熬出的血絲,情緒到達頂點,將腳邊礙事的轉椅一腳踹出去,伸直長腿看著窗外灰暗天色下的大都市冷笑。
  辦公室傳來的兩聲巨響將外面的員工嚇著了,公司的低氣壓一直維持到中午下班時間,沒人敢動,秘書看看一眾人求救盼望的目光,無奈揮揮手,讓他們下班了。秘書精明能幹,他跟在燕昶年身邊七八年了,對燕昶年的脾氣也摸得差不多,到附近有名的八覺粥店買了燕昶年愛吃的魚片粥和煎蝦餃,小心翼翼地端上來,敲開辦公室的門,也不說什麼話,陪著他吃。
  燕昶年有一個很好的習慣,無論情緒再怎麼差,一定不會虐待自己的胃,這習慣是和應宗在一起的時候養出來的,雖然秘書跟他的時候應宗已經因為癌症離世,但秘書跟他們認識的時間比兩個七八年還要長,自然知道。
  應宗曾經是燕昶年的逆鱗,如今逆鱗多了一塊,陶十一。一想起這名字秘書就會想起國慶節。國慶節是一個國家最盛大的節日,而十一是燕昶年最重要的情人,都佔了個最字,自然不能小看。只是秘書萬萬沒有想到十一在燕昶年心裡的位置已經上升到能夠輕易牽動他情緒的地步。如果能夠順利度過這段磨合期,或許陶十一就是燕昶年下半生的伴侶了。
  燕昶年默不作聲地吃完午飯,跟秘書撂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下午不回來”,秘書徒勞地說了半句“下午有個重要會……”議,他已經快步沿著樓梯走下去,開車回家。他依然住在曾經和十一共住的公寓內,所有的擺設和十一當初離開時並沒有改變,甚至連窗簾也還是十一喜歡的淺綠色。
  他洗澡後坐在書房內給國外的某心理醫生打電話。那個喜歡翹著蘭花指的男醫生曾經給他做過長達一年的心理治療,一開始燕昶年是厭惡甚至仇恨那個娘娘腔的,後來成了朋友,平時也有聯繫,但像今天這樣鄭重其事地打電話還是第一次。
  一通電話打了整整五個小時,掛電話時已經是華燈初上,不知何處又響起醫院救護車的聲音,似乎每時每刻,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都會有人因為感染Y病毒被醫院帶走,即使沒有傳染性,也是不允許隱瞞不報。
  當初十一出租屋裡的那些東西全都堆在雜物房裡,燕昶年收拾了一下,衣服什麼的和自己的放在一起,時間久了,上面帶著十一的味道也漸漸淡了,太過敏感似乎也不是件好事,工作的時候他極少會想起其他事情,但一下班,沒有了那些繁雜事務,各種思緒就會抑制不住地冒出來。
  他抱著十一穿過的毛衣倒在床上,手裡還握著手機。

  第四十一章:結果

  十一來電專用的鈴聲,笛子曲輕音樂《春江花月夜》在晨曦中悄然響起,燕昶年還處於半夢半醒之間,他躺著沒有動彈,眼睫毛輕輕翕動,彷彿正在夢境之中不能醒來,或者是莊周夢蝶,期待已久的聲音出現,反而認為是在夢裡。
  這不能怪他,他做過許多個異常真實的夢了。
  “東風吹,北坡上的杏花都已開了,一夜間,滿山的雪白,他們張開許多粉紅色的小嘴,一起唱起了歌……雪白的歌,雪一樣的輕一樣的純白,片片飄落,飄到你的窗前,他紅著臉,映照著你的容顏……月兒彎,點亮一池明明滅滅的春水,在湖面,來迴盪著鞦韆,籬笆下,小黃花,也合上了眼……我睡著了,安靜地躺在你的左邊,世界在我的右邊,枕著我,輕輕地,吹滅了最後一盞燈……”
  優美的笛子聲不屈不撓地響著,燕昶年動了動,驀然睜開眼睛,眼神清澈,似乎從來沒有入睡一般。
  手機寬大的屏幕上顯示著朝思暮想的三個字,他不能置信一樣微微睜大了眼睛,手指連動幾下都沒能接起來,他手指緊攥握拳,吐了一口氣。
  松濤陣陣,山間的清晨向來美好,空氣清新,漫山遍野的綠,那是生命的顏色,綠色代表和平,寧靜,自然,生機,希望……是一個很美好的詞。也是十一最喜歡的顏色,上高中的時候一個女同學曾拿著書告訴他:“性格色彩中,綠色代表和平、友善、善於傾聽、不希望發生衝突的性格,它的負面意義,暗示了隱藏、被動……陶景明,說的就是你啊。”
  他從來不知道還有人比他更瞭解自己,也只是一笑而過,如今面對這深深淺淺的綠色,他只想到一個人,燕昶年。燕昶年喜歡的顏色很多,從衣櫃裡的衣服就可看出來,純黑,鐵灰,深藍,棕褐色,深紫……沒有綠色,但他很喜歡在房間和辦公室一些角落擺上幾盆綠植,精心照料,從來不假他人之手,他說從中可以感受到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失神之間,手機已然接通,十一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氣,他心情激盪,有千言萬語想跟燕昶年說,但聽到男人的聲音時只冒出兩個字:“你好……”
  燕昶年愣了一下,沒想到好些天沒有聽到十一聲音,一大早被吵醒卻是彆扭的“你好”,他聽到了松濤,鳥鳴,還有十一略略有些緊張的嗓音,突然覺得自己昨天的擔憂實在是有些小題大作,唇邊綻開微笑:“景明,你昨天一個電話讓我半夜睡不著,一大早又被吵醒,你說好不好?”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戲謔的聲音十一怎麼聽不出來?差點要翻白眼了,“很對不起,現在才和你聯繫。那個,你們還好吧?”
  “我很好,我爸媽也很好。秘書不太好,某些人總是很輕易就牽動我的情緒,他的工作很不好做。”燕昶年走到窗前,將綠色落地窗簾拉開,窗戶也打開,冬天略帶寒意的空氣進入屋內,令人神清氣爽,“你呢?”
  十一隨手揪著身邊松樹的松針,松葉馥郁的清香從身上每一個孔竅進入身體,擁有令人寧神的功效,一直在腦海翻騰的無數語言都找不到恰當的敘述方式,委婉的暗示的他統統不會,他氣餒地放棄了組織語言,低低地說:“我現在很好。我在山裡,聽見了嗎,松濤聲,我站在山頂,視野很好,能夠看到許多松樹,有薄霧,有早起的鳥在飛,山澗裡有流水,很美好的一個清晨。我曾經想過有一天能夠帶著你到我們村後的這一大片深山遊玩,但是一直沒有機會,前段時間我在林裡住了一個月,手機沒有信號,收音機也收不到台,方圓幾十里都沒有人煙,與世隔絕。”
  燕昶年靜靜聽著,他有預感,十一接下來的話對他很重要,對他們都很重要。燕昶年很溫和地說:“我聽著呢。”
  “我爸媽前幾天去世了,感染Y病毒,在之前,你離開那一天晚上,我就發燒了,後來我離家,進入深山,前幾天才回來……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比前三十年想的都多。我以前常在想,假若當初我沒有跟著我爸媽去H市,那麼現在的一切是不是會不同;而當初剛回雲隱村的時候,我就將心訣告訴他們,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這個想法就像一根毒籐一樣纏著我,我幾乎要瘋了。”十一竭力保持鎮定,一手緊緊握拳,指甲幾乎刺破掌心,想到死去的親人,他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只能緊握拳頭抵擋那種顫慄,但微微顫抖的聲音還是暴露了他的情緒。
  “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別人期望的的金錢、地位、愛情,喜歡的各種玩樂,我都完全沒有興趣,似乎一切都了無生趣。我也一無所有,向前看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吸引力,我覺得自己就是個等死的人,哪天要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這些話十一從來沒有對別人說起,這是藏在心底難以對人言說的腐爛泥沼,他看著它日漸發臭、生蛆,自始至終都沒有辦法讓自己正視,像割去毒瘤一樣將它剜去。他吐了口氣,“直到遇上你。你對我很好,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你太好了,樣貌家產,都不是我們這種人敢奢想的,阿年,我是一文不名的窮人。當初我對我們的關係有很多疑惑,總覺得與你在一起太不切實際,而我一向不愛做夢。”
  燕昶年除了震驚,還有焦慮,可是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插話。
  “我爸臨死前不要我回去,說我害了他們……”十一喃喃地說,這成了他心底的痛,且沒有解脫的方法,“阿年,我感染過Y病毒,那時候我很害怕,怕傳染給家人,後來他們……我覺得我是個罪人,我也害怕連累了你……”
  聽到這裡,燕昶年終於打斷了他:“你又胡思亂想了!怎麼可能!算算時間都不對!那不是你的錯,卻將過錯攬自己身上,這種想法以後也不要有!你難過,我也難過,只是那不是我們能夠改變的,要向前看,明白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現在不會這樣想了。”十一極目遠眺,“我不會再逃避。”
  陶德明丁愛麗感染的時候距離十一離家已經有二十多天,Y病毒從感染到發病,潛伏期在七天以內,他可以完全免責,理智明白如此,但情感總是很複雜,無論如何,最親的親人離世,是件令人傷心的事。
  “景明,你總是很能體諒人,很能為別人著想,但我更希望你有事的時候能夠第一個想到我,告訴我,我們是愛人,無論是疾病還是貧窮,讓我和你共同分擔。”燕昶年說,“那你現在有打算?要不來我這裡?”
  十一摸摸自己骨節悚然的手腕,雖然很心動,但想到綠夾克和鷹鉤鼻,說:“我昨天抓了兩個人……七天之後見分曉。”
  “這事你做得太魯莽了。”燕昶年皺眉,“你可以先報警,幸好沒出事……但不是每次都能這樣幸運。”
  “做都做了,也不能後悔。”十一說,“你等我幾天,無論結果怎麼樣,我都第一時間告訴你,好吧?”
  燕昶年無奈,十一事情都做了,不等到一個結果,他不會安心:“那你小心一些,看緊了,別讓他們傷著你,可以的話,每天給我一個電話,或者短信也行,讓我放心……”
  十一最後跟燕昶年保證,手機會一直開著機,燕昶年才算放過他。
  那一天是週六,燕昶年洗了臉換好衣服,驅車開了五六個小時到最近的牧場,挑了三頭黑白花奶牛,一公兩母,跟牧場工作人員學給奶牛擠奶,傾聽餵養注意事項,三頭奶牛隔天被送入東籬空間,他每天早起,鮮奶煮好放入保鮮瓶,囑咐十一每天在三餐之後喝。

  時光猶如白駒過隙,綠夾克和鷹鉤鼻覺得時間過得太快,或許Y病毒下一刻便會爆發,恨不得時間能過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每分每秒都是種折磨,十一一日三餐並沒有虧待他們,但短短時日,兩人依然迅速瘦了下去,那是精神上的折磨。
  度日如年,十一卻是這樣的感覺。
  天黑了,天又亮了……
  七天過去。
  綠夾克看著鷹鉤鼻,鷹鉤鼻神經比他大條,除了頭兩天還上蹦下跳,後來該吃吃該睡睡(十一後來捆著他們手腳,繩索還留有足夠的長度讓他們在一定範圍內活動),一副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的淡定。
  早晨的陽光昭示著生的希望,七天時間已經過去,而他們依然沒有任何發作的預兆。不止綠夾克和鷹鉤鼻,連十一心裡都鬆了口氣。
  綠夾克和鷹鉤鼻稍稍鬆弛的神經又緊繃起來,十一會怎麼處置他們?
  十一很少說話,七天時間內只說過三句話。
  “你們殺過人?就拿這把槍殺的?”
  “殺人的感覺怎麼樣?”
  “Y病毒,就是因為Y病毒所以你們殺人搶劫?”
  他將兩人打暈,蒙眼,取鷹鉤鼻的血塗在東籬玉上,做試驗。他沒能將鷹鉤鼻帶入東籬空間,有禁制將鷹鉤鼻阻擋在那個世界之外,這個結果說不上好壞。十一正在考慮怎麼處置他們,抬眼往鷹鉤鼻看去的時候才發現不對,鷹鉤鼻目光呆滯,嘴張著,口水流了出來也不自知,看到十一看他,還露出類似白癡的笑容。
  鷹鉤鼻真的變成了白癡!
  東籬空間到底下了什麼樣的禁制?其他生物進出一點影響都沒有,鷹鉤鼻卻成了白癡!
  十一一時冷汗直冒,給燕昶年打電話,燕昶年聽到這個結果鬆了一口氣,說:“這樣最好,十一,另外一個人也這樣處置吧,不能存在僥倖。”
  最終十一併沒有讓他們無聲無息地死在山林裡,而是在半夜將他們帶到進入鎮上必經的道路,捆綁得粽子一般,諒他們翻身也無法,保險起見,他還是將兩人打暈蒙眼,在他們旁邊用木炭在水泥路面上寫道:“亡命歹徒,持槍搶劫,死於他們手上有二十多人。”
  如今國家機器仍在,他並沒有權力代替它對違法犯法的人行使懲罰手段,也不想自己手上染上血腥,那讓他覺得不舒服。
  除了一個二指寬的玉墜,其他東西他一概沒有動,連綠夾克的臭襪子也依然塞在綠夾克嘴裡。
  那個做工一般的玉墜並不是普通的玉墜,十一無意中碰觸到,以他目前的神識堪堪能夠窺破,這個玉墜居然是一塊記載修真者某些資料的玉簡!普通人根本無法得到裡面的資料,而神識達不到一定程度也無法窺破,它上面下有禁制,強行破開只會毀壞玉簡。
  玉簡內記載了一些靈藥靈丹的配方和煉製方法,與秦來給他的不盡相同,但要求更低一些,效果自然沒有秦來記載的那些靈藥靈丹好,不過,目前他不正需要這樣的資料麼?
  修真之路漫漫,煉丹對火種、火候要求很嚴,秦來記載的那些配方都是好藥,原料也難找,但玉簡裡的配方就比較大眾化,更合適十一所用。
  當夜十一就在鎮外打坐度過,心內死結解開,雖然還有些疙瘩,但情緒總算好了一些。一夜無話。
  天還沒亮,一輛摩托車從村裡方向駛出,綠夾克和鷹鉤鼻就躺在路面上,一眼就能看到,摩托車前路被阻,騎車的人停車,前燈照亮路面,水泥路面的木炭字也進入眼簾。
  那人下車,居然是陶遠航!
  也不知道他這樣早幹什麼去,陶遠航很謹慎,隔著老遠一段距離看清那些字,再也不肯走近,騎著摩托一溜煙跑了。
  半小時後又有人經過,那人十一並不認識,可能是其他村的人,他打110報警,這個時候派出所只有值班的一個老警察,報完警,也不等警察來,騎摩托走了。派出所40分鐘後才姍姍來遲,十一看著綠夾克和鷹鉤鼻被帶上警車,這才悄然離去。
  他並不怕綠夾克和鷹鉤鼻將他供出來,第一,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讓兩人看見自己的真面目,庚金之力始終覆蓋在手上,不會留下指紋之類,護體真氣杜絕了在樹林留下氣味、汗液、皮屑、頭髮的可能。第二,他嘗試使用了幻術,即使不是很成功,但兩人都變成了白癡,警察無法從他們身上問出些什麼,絕對扯不到他頭上。
  這也是他將兩人交給警察的原因。他並不希望自己扯到這些事情裡面,從而引發更多的麻煩。
  日後關於S省歹徒持槍搶劫殺人案的報道,果然沒有提到關於十一的任何消息,兩人被捆綁起來扔在路口,因為沒有任何證據線索找出當事人,因此也不了了之。據稱報警的人得到了幾十萬塊懸賞金,不知道陶遠航有沒有看到,如果知道恐怕要悔得腸子都青了。

  第四十二章:水怪

  天色大亮,十一獨自走在山間公路上,給燕昶年打電話。路兩旁的樹都是新種的,不過手腕粗細,冬天裡依然鬱鬱蔥蔥;許多灌木野草已經枯黃,一片蕭瑟景象,收割過後的田地裡偶爾飛起一兩隻鳥兒,撲稜著翅膀鳴叫,更添山林的寂靜。
  燕昶年居然還在睡覺,接電話時還帶著睡意,聲音微微沙啞,慵懶性感,要是換個女人必定會大歎燕昶年魅力,只可惜十一也同樣是個男人,尤其這幾天剛剛經歷了一番曲折,顧慮被打消,內心興奮,根本沒有在意。
  “早!還沒起床呢!”十一語調帶著輕快。
  那頭的燕昶年翻身仰躺在床,他喜歡裸睡,此刻渾身上下不著寸縷,因為晨渤那物直挺挺地翹著,聽到十一聲音一手就往下摸去,攥住,緩慢揉捏擼動:“你在哪呢?聽著很高興。”
  “呵呵,那是。我過一會去市裡……”十一嘎然停止,他聽到那頭燕昶年的呼吸有些粗重,似乎正在幹著某種事情,他愕然,“你……你在幹什麼!”
  “我在干你。”燕昶年微微喘氣,手上動作加快,“景明,你是那麼緊……好熱……”
  十一面紅耳赤,大窘,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很想將手機丟開,可是又捨不得,只能任由燕昶年想著他說肉麻的話自尉,最後憋出兩個字:“流氓!”
  隨著幾下急促的喘息,燕昶年長舒一口氣,手上滿是好些日子沒有得到釋放的黏膩液體。他知道十一一直在聽著,雖然再也沒有說話,但他心理生理得到極大的滿足,也不計較十一的不配合,聞言莞爾:“流氓愛你。”
  十一已經不知道眼睛看哪了,急匆匆和燕昶年說了幾句話就掛掉,手機彷彿烙鐵燙著了他,連忙丟到背包裡。
  陽曆年早就過去,冬日的陰雨又下起來,淅淅瀝瀝的,不大,卻很煩人,下得人的心裡也要長霉。
  十一走過長街,路上行人寥寥,細雨飄落在衣服上,猶如覆蓋著一層白霜。一些門市依然開門營業,卻幾乎沒有客人上門,兩個老人袖著手戴著口罩站在路邊聊天,似乎在說今年冬天氣溫高,春上是不是早些種地,應該是村裡的人。
  他並不是每時每刻守著綠夾克和鷹鉤鼻,前兩天他中途到隔壁鎮掛牌銷售的摩托車行定了輛摩托,今天去到摩托車行提車,十一戴著口罩,店員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十一沒有理會她的目光,自Y病毒現世後,滿大街都是戴口罩的人。他逕自檢查車子,沒什麼問題,店員將駕駛證等裝在透明的塑料袋子裡遞給他,十一接過塞入背包裡,將頭盔戴上,一擰把手揚長而去。
  鎮東頭碼頭,碼頭邊停泊著大大小小的烏篷船,稍遠一些水比較深的地方還有鐵殼船,這個時候去市裡的有兩艘船,十一坐的那條船是鐵殼船,馬達聲震耳欲聾,在船上貼著耳朵喊話也未必能聽見對方說什麼。
  十一抱著膝蓋坐在船尾,船篷外的細雨斜斜地飄落,煙雨濛濛,遠山都只能看到一個極淡的輪廓,從他所在的地方望向船首,能夠看見一個年輕男孩撐著把傘立在船頭,穿的衣服不多,把外套給同行的女孩披著遮雨,自己只穿件薄T恤,一邊和那女孩說笑,親密無間,看來是對小情人。
  鐵殼船順水而下,江面寬闊,極目遠望彷彿能夠看見江盡頭船舶點點,水鳥翻飛。
  十一默默修煉,正要調整下姿勢,猛然聽到幾聲驚駭的叫喊,驀然抬頭,眼睛餘光只看見那個撐傘的男孩被一道長條狀銀影撞得腳下一歪,踉蹌一步從船舷邊跌落江裡,他的小女朋友趴在船舷邊朝著水裡張望,一邊哭一邊叫著他的名字。
  女孩哭著對船上工作人員喊:“快去救他啊,他不會游泳!”
  船是順水而行,片刻間就駛出十幾米,落水的男孩掙扎著幾個沉浮,便往水裡沉去,似乎被什麼東西拽著,不太清澈的江水泛起紅色,似乎是血,那把白底碎花的大傘倒立在水中,順水逐漸飄遠。
  “天啊,那是什麼!”
  “從左邊飛躍起來,撞倒了那個人,再落入船右側水裡的!”
  “別是水怪啊,聽說很久以前這江裡就有水怪……”
  鐵殼船發動機停了,橫在江面,男孩落水的地方迅速浮起大片的紅色,空氣裡有血腥的味道。船上沒人敢下水,女孩哭得聲嘶力歇,巡江船收到信號過來,迅速弄明白事情始末,封鎖了附近一片江面。
  鐵殼船慢慢駛離,兩個船警逐人詢問做記錄,沒人看清那銀影是什麼東西,問到十一,十一遲疑一下,馬上被船警發現,兩人對視一眼:“請你協助我們配合一下,這關係到一條人命,這條江每天都有很多船駛過……”
  十一回憶:“大概兩米半長,頭部佔了半米,身子扁扁的,嘴角有兩條長鬚,頭頂有銀色的冠子——它全身都是銀色的,沒有眼睛,嘴能張到120度,牙齒很尖,最長的一根起碼有八公分。”
  兩個船警面面相覷,也不知道是信好還是不信好,而十一已經站起來,船即將靠近碼頭,剛才發生的事太駭人,船裡許多人都站起來擠到艙口,就等船停穩離開。能問出來的都問了,也沒有其他更有用的信息。
  十一推車沿著跳板上了旁邊一艘船的船舷,迅速消失在眾多船舶後。
  在街邊報攤上買了份地圖,城市依江而建,一條大江將整座城市分為南北兩半,三座跨江大橋將兩岸連接起來。十一從來沒有來過市裡,但所有的城市都是大同小異,有光鮮靚麗的一面,也有髒臭破舊的一面。
  因為棲龍江穿市而過,棲龍市的名字由此而來,棲龍市歷史悠久,但發展緩慢,雖然距離H市也就是五六個小時的車程,但兩市根本沒有可比性,假若說H市是花枝招展朝氣蓬勃的年輕女郎,棲龍市就是年老色衰進入暮年的老女人,偏偏苟延殘喘,頑強地存在著。
  他騎著摩托車走街串巷,直奔市外郊區,郊區有大片平坦的糧食生產基地,雖然這時候糧價比上半年漲了,但在糧食生產基地購買糧食,相對於超市來說,糧價還是要低不少。
  十一並不是想收購糧食,東籬空間並沒有保鮮功能,隨著時間流逝,那些囤積的糧食假若不及時吃,時間久了會變質,自己種植糧食是遲早的事,他想買一些好的種子和比較耐存放的乾貨。
  其實收乾貨去山區比較好,價格肯定沒有市場上的貴,還比較新鮮,市場上的一些乾貨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收的,但他們這一片地區,越是小地方當地的人越是排外,又正趕上Y病毒肆虐,那些山民讓不讓外人進去還是兩說,就怕一到地頭就被亂棍打出。
  僅有的一絲疑慮在綠夾克和鷹鉤鼻身上做試驗之後消散,十一終於鼓起勇氣進出東籬空間,只是依然避開燕昶年,他現在消瘦得關節都凌厲地露了出來,只包了一層皮,難看得要死。
  燕昶年氣勢洶洶地問他什麼時候能見,十一斟酌說:“至少要養胖一些吧。”
  燕昶年覺得這句話很喜感,笑出聲來:“那到什麼程度算胖呢?那種腆著肚子的?”
  十一被調戲,老羞成怒:“對,最好走路還顫悠悠的,油多不怕冷!”
  燕昶年大笑出聲:“哈哈,嗯,景明胖子,抱著肯定很舒服,軟綿綿暖烘烘的……”
  在乾貨一條街附近租了個倉庫,跑了趟銀行,提了大量現金,買乾貨的時候直接現金結賬。
  昔日熙熙攘攘的乾貨一條街如今有些蕭條,一些店主站在各自門市外隔著老遠的距離聊天,感慨世事無常,憂心生意難做。
  常見的乾貨分為乾果、干蔬、調味料、雜糧、飲品、藥膳等類,細數有木耳、紫菜、各種蘑菇、紅棗、辣椒、花椒、胡椒、枸杞、桂圓、花生,經過風乾晾曬的海帶,魚蝦干貝等……整條街都瀰漫著那些乾貨混合在一起的奇異味道。
  十一進幾家店看了看,店主異常熱情,他並不懂得如何分辨真假好壞,萬一錢花了卻買回一堆次品,最後還是兩手空空地離開。
  燕昶年給他準備了筆記本電腦和網卡,窩在倉庫內上網,登陸最大的乾貨網站,訂購了海鮮乾貨、調味品、香料藥材、乾果炒貨、食用菌、糧豆製品、茶葉等數量龐大的貨物,一半填臨時倉庫的地址,餘下一半分成三份,一份填雲隱村的地址,一份給大姐,一份給姥姥,幾天時間銀行卡裡的數字就縮水一大半。
  買了簡單的炊具,小罐燃氣,煤氣灶,倉庫九十多平方米,裡面空蕩蕩的除了灰塵蜘蛛網什麼都沒有,十一就在裡面壘了臨時灶台做飯,去附近菜市場買菜,好些天沒有好好吃過一頓熱飯,總是饑一頓飽一頓,現在心情總算沒有那麼難受,有些饞,於是買了三斤牛腩準備燉著吃。
  拎著往回走的時候想到,假若末世來臨,以後恐怕很難吃到肉了,要不在東籬空間養幾頭牛和羊?牛和羊有草吃就行,東籬空間裡並不缺草,氣候好,那些青草都綠綠的,生機特別旺盛,稍深一些的,能長到腰間那麼高,燕昶年買的奶牛有福氣,在東籬空間裡幾天呆了時間,連擠出的奶都帶著一股以前沒有的香味。
  如果怕它們糟蹋裡的藥材,在地上釘根木頭樁子,用繩子拴著,就不怕它們隨意亂跑踐踏啃吃那些草藥。
  最好公母都買一些,到時候還能生小羊……
  要買牛羊,就要到郊外租民房,帶院子的那種,牛羊買回來後關在院子裡,沒人的時候往東籬空間裡一收,神不知鬼不覺。
  手機電腦要用電,可以買個發電機放在東籬空間,柴油發電機要油,末世來臨,油不好弄,不是有太陽能發電機嗎?有電就可以在東籬空間裡放幾台保鮮櫃和冷凍櫃,鮮肉也能存放。
  十一上網一查,太陽能發電機沒有便宜的,他錢不多了,假若買了太陽能發電機,以後再需要買什麼東西就有些捉襟見肘。
  他猶豫了好幾天,跑了趟家禽家畜交易市場,那裡臭烘烘的,空氣裡都是尿液糞便的味道,很熏人,賣的人多買的人少,他挑幾頭看去比較強壯的牛羊,按計劃將它們收到東籬空間裡,又選擇了一個燕昶年不會進東籬空間的時間,圈了一塊草地將幾頭牛羊迅速安排好,假若有條狗幫忙看著,他會省心很多,只是將一條狗馴養到能夠幫忙照看牛羊,要花費不少時間和精力,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物流公司將他在網上訂的乾貨送過來,裝乾貨的箱子都堆積在臨時倉庫裡,再把倉庫門一關,除了靠近門口堆了一層箱子,裡面的箱子全部都被放入東籬空間。因為是同一家網店,所有的貨都是同時送到,十一暫時還沒有想去的地方,就一直在倉庫住下去。
  狠心買了太陽能發電機,銀行存款大幅度縮水,十一終於停止囤積物資的行動,惶惶然的心情也安定了些。
  感染Y病毒的死亡人數每時每刻都在增加,不斷有精神崩潰的人自殺,方式各異,每天都能在網上看到報道,割腕、吞藥、上吊、投水、跳樓、自焚、做人肉炸彈,死也要拉一批人陪葬……
  假若並沒有末世,這個世界的秩序也在崩壞,時局動盪,許多大國都坐不住了,各國都在增強災難應對措施的建設和加大投入,M國據說在實行“諾亞方舟”計劃,只是不知道他們的諾亞方舟能夠拯救多少人。

  第四十三章:雷暴與黑貓

  倉庫他只租了一個月,現在還有十多天才到期,十一準備到期了在租房子,省點錢。倉庫裡並沒有床鋪,拆幾個紙箱子鋪在水泥地上,再鋪床毯子,天氣有些悶,十一隻在腰間搭了條薄薄的被子便朦朧睡去。
  天氣預報前兩天就掛出了暴雨紅色預警,群眾對此已經有了經驗,公司都提前放員工下班,預定在傍晚到達的特大暴雨並沒有準時到來,關於天氣預報準確率不免又引發一輪爭議,護江堤沙袋堆了五米高,軍人警察忙了一整天,住在地勢低矮地段的家庭也將東西放到高處,救援隊伍準備好了,媒體亦做好及時報道雨情的準備,暴雨卻沒有按時到來。
  是夜城市上空烏雲密佈,黑雲壓得極低,此時夜已深,大多數人已經進入夢鄉,天邊外狂風捲著黑雲翻滾,驚雷挾著閃電,電閃雷鳴之間,暴雨傾盆,以毀天滅地的氣勢籠罩整座年歲悠久的城池!
  行道樹被狂風刮得彎了腰,不少樹枝被吹得折斷,甚至連根拔起,某個小區外一棵高大的梧桐倒地時掛斷了電線,被雷聲驚起的人們去按燈開關,室內一片漆黑,只有不時劃開雲層的閃電照亮夜空。
  十一聽到雷聲起身去開門,被門縫吹入的風攜著雨點打了一頭一臉,就著昏暗的路燈看,雨水帶著路面的塵土往下水道灌去,看這雨勢,恐怕下水道很快就滿負荷,雨水流不出去,到時候水浸街,這倉庫地勢似乎不高,被淹是可預見的。
  買了那麼多東西,偏偏忘記了擋雨的裝備,看樣子即使有雨披雨傘,在暴雨中恐怕也不起作用。走一步看一步吧,附近也沒有旅店,否則可以提前離開。
  蒼穹之上數道乃至十數道雷電猶如末日降臨一般落下,漆黑的夜空中白色的亮光挾著摧枯拉朽之勢連接起天與地。閃電落下,一道球形雷在附近街道炸開,將一棵樹劈開,旁邊的店舖也沒有倖免,大火熊熊燃燒,即使是暴雨也澆不滅,店舖裡有人,冒著雨跑出來到電話亭打電話求救。
  路面的積水迅速漫了上來,已經淹沒路面,看樣子不能再待下去,十一將倉庫裡所有的東西都收入東籬空間,戴上摩托頭盔,推門出去,順著店舖門前稍高的階梯往地勢高的地方跑去。
  家樂福門前站了好幾個人,似乎都是夜行的路人,緊緊貼著超市的鐵閘門站著,十一已經全身濕透,摘下頭盔拿在手裡,獨自站在一角,雨勢雷聲太大,掩蓋了絕大部分聲音。
  街道積水越來越高,一輛小車從東面駛過來,沒一會就熄火了,車門打開跑出一男一女兩個人,拿東西蓋著頭頂一路狼狽地跑上來。
  暴雨足足下了四個小時,積水淹到門前台階上,再下半個小時家樂福就要進水了,他們的車泡在水裡直沒至頂,那女人抱怨說:“大冬天下暴雨,這天是越來越不正常了!政府也是,收了那麼多稅,鼓吹城市建得多好多好,下一場雨到處都淹了……”
  那些積水帶著難聞的臭味,漂浮著各種垃圾,甚至還有小動物的屍體,一隻黑漆漆的小動物趴在塊木板上漂流,不時發出兩聲嗚咽,一陣風吹過,十一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木板慢悠悠地飄到台階前。
  女人驚奇道:“一隻黑貓!好像受傷了。”
  黑貓吃力地爬下木板,哆嗦著腿跳上台階,偏著腦袋看了看眼前的人,最後挪到十一腳邊,趴著不動了。
  一場雷暴雨讓整個市區變成了水中城市,積水最深的地方達到五米,雷暴雨範圍很大,上游的水不斷流下,護江堤外的江水水位比城內還高,一時半會積水不會消退,外出的人穿著拖鞋涼鞋挽著褲腿蹚水步行,家樂福門前幾個人都走了,包括那一男一女,他們的車子已經看不見影,只能等水位下落之後叫車來拖。
  十一始終不喜歡這種渾黃污濁的水,兒時的記憶難以磨滅,前些天江中“水怪”也讓他心悸,便一直坐在台階上,那只黑貓也沒有離開,可能是傷得有些嚴重,又被暴雨澆了半天,走不動了也說不定。
  他從東籬空間裡拿東西總是把手放入外套口袋裡作遮掩,摸出一包牛肉乾的時候黑貓低低叫了一聲,身子稍稍直起,又大又圓的眼睛緊緊盯著牛肉乾,似乎也是餓極了,前面兩個爪子扒著地面,如果不是受傷,恐怕早已經衝過來飛快叼走十一手上的牛肉乾,就像那些狡猾貪吃的野貓一樣。
  這裡當然不會有野貓,或許是被遺棄的家貓,自己在外面流浪,因為意外受傷——流浪貓一旦受傷,很容易死去,沒有食物,餓死是常有的事。
  十一看看手裡的牛肉乾,在黑貓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放入自己嘴裡,拿牛肉乾餵流浪貓?這東西他以前都捨不得買來吃,囤糧也沒有想過買牛肉乾,這是燕昶年放在東籬空間的。
  他彷彿看見黑貓眼裡流露出強烈的情緒,甚至還呲了一下牙,被流浪貓咬一下可不是好玩的,但現在街道積水,一時也走不了,這黑貓在一旁虎視眈眈,萬一撲上來嗷嗚一口,還得去醫院打針。
  昨晚吃的土豆燒牛肉還剩了幾塊土豆牛肉,十一環視四周,低頭在黑貓面前放了幾塊土豆。
  黑貓拿鼻子嗅了一下,沒有吃。
  還挑食!流浪貓有挑食的資格嗎?十一忍了半天,坐到另外一頭,黑貓四肢勉強支起身體艱難地走到他旁邊,依然趴在二十厘米外。
  一袋子牛肉乾下肚,終於不餓了,也開始有心情打量一直看著自己的黑貓,這黑貓全身黑色,一身泥水干了之後有些髒臭。黑貓在一些比較傳統的人眼裡,寓意著吉祥,認為黑貓能辟邪,使妖魔鬼怪不敢靠近,十一不信這些,假如這是隻狗,或許他會養著,說不好長大了能給他放牛放羊,但是一隻貓——能做什麼呢?
  東籬空間裡是不可能有老鼠的,甚至連蟲子都沒有。讓一隻貓放牧牛羊?太有喜劇效果了。
  家樂福還有地下一層,不過要進去只能從一樓下去,所以地一層應該沒有進水,但附近很多店舖就遭殃了,有些店主連夜將裡面的貨物搶出來,店主來不及趕過來的店舖所有貨物都泡在污水裡,估計損失不小。
  黑貓似乎終於忍受不了飢餓,又慢騰騰地爬回去,一口一口將土豆塊吞到肚子裡,十一拿出手機,手機信號時有時無,這不是個好兆頭。這個時候燕昶年已經起床了,或許正坐在餐桌旁一邊吃熱騰騰的早點一邊看報紙——差別待遇啊。
  “阿年!起來了沒有?我們這裡昨天晚上下了好大一場雷暴雨!大街都被淹了!你們那裡怎麼樣?”
  燕昶年驟然接到十一電話,近日有些低落的心情無端好了起來:“比前幾天要冷,下了一場雪,S市很久沒有下雪了,往年大多是雨夾雪,雪花還沒落到地面就化成水。剛看早報,南島15級颱風,持續強降雨,當局連夜轉移數十萬群眾——你還好嗎?”
  “我很好,這些天吃了很多飯,昨天晚上燉土豆牛肉,三斤牛肉差不多一頓吃光。”十一答道,“要撐壞了。”當初知道父母去世,頭幾天他基本吃不下飯,不做飯的時候隨便什麼都是對付著吃,往往吃一兩口就無法入口,自己做飯後無論是米飯還是菜粥,勉強入口,也是反胃得厲害,片刻盡數吐出,喝了幾天湯水,才能夠慢慢吃些東西。但這些他都沒有跟燕昶年說。
  燕昶年低低地笑了起來。這樣的景明實在讓人想從心裡好好疼愛。
  家樂福有人上班了,黑貓還趴在鐵閘門前吃土豆塊,一個似乎是主管的中年女人看見黑貓,露出嫌惡的眼神:“來個人把這流浪貓扔了!一大早蹲只髒貓在大門口,晦氣!”
  黑貓腿腳不便,當一個男員工拿著個垃圾袋準備將它裝起來的時候,它趴伏在地上做出攻擊的姿勢,露出牙齒發出尖銳的叫聲,男員工被嚇了一跳,但看見黑貓似乎受傷了,又大著膽子上前,一個聲音阻止了他:“那貓是我的!我這就帶走!”
  十一一手舉著手機,另外一手穿過黑貓肚子將它撈了起來,快步離開,積水太深,已經有救援隊伍劃著橡皮艇幫忙受災的人,水也消退了一些,十一將鞋子襪子脫了,光腳走在店舖前的台階上。
  “怎麼了?”燕昶年問。
  “一隻黑貓,受傷了,家樂福的人要扔垃圾桶去。”被這事一打岔,十一轉了話題,“先是Y病毒,接著北方變冷,南方變熱,冬天裡又是雷暴雨又是颱風的,你說,會不會秦來說的事快了?”
  “不管這世界變得怎麼樣,景明,我會跟你在一起的。”燕昶年安慰說。
  “謝謝你,阿年。”十一感激地說,“我想你……”
  燕昶年很歡喜,低低地說:“我也是,見個面吧,找個地方進東籬空間。”
  “……現在不行呢,我還有些東西沒買全。”
  燕昶年問他還有錢不,沒錢了他給打過來,十一說不用。他一手抱著黑貓,光腳走在街道上,找到汽車站,去縣城的汽車大多停運,汽車站也有積水,看來只能坐船回去。
  昨晚上下那麼大的雨,到底不放心,想回去看看,不入村子,在山樑上隔遠遠的距離看一眼就好。
  不想看到黑貓被裝在塑料袋裡扔進垃圾桶,既然伸手了,十一就沒有放手的想法,試著摸摸它,黑貓呲牙咧嘴的,十一還提防著被咬,但黑貓似乎教養良好,看來被扔的時間還不長——也或許只是在雷暴雨的夜晚出意外沒法回它的主人那裡去。
  它回不去,自己也回不去,真是一對難兄難弟。
  骨頭應該沒有斷,可能只是傷著了,十一遂放心地帶著它走。
  好不容易來到碼頭,碼頭那裡卻圍著一圈人,還有警車,圍觀的眾人七嘴八舌,十一聽了一會,原來是一個卸貨的工人被什麼東西拖到水裡去了,聽到這裡十一就聯想到那銀色的“水怪”,躊躇一會,打消坐船的念頭,大不了等一兩天再坐車回去,坐船危險了。
  七八點太陽出來,光線穿過雲層灑落這座水中城市,空氣潮濕悶熱,十一將外套脫了,裡面穿著一件棕色長袖衫,路上還有光膀子的男人,大多褲腳濕透,頗有些狼狽的十一也不顯眼。
  他找了家小旅店,一個房間三個床鋪,一個床鋪一天20塊錢,不算太貴,裡面已經住了兩個人,似乎是外地人,操著十一聽不懂的話,看見十一進來只是看看他,並沒有跟他說話,看電視互相交談。
  在浴室給黑貓洗了洗,將身上髒臭的東西洗掉,就放在床邊地上,黑貓很老實地趴著,似乎是累壞了,閉著眼睛。十一自己也洗了個澡,擦著頭髮回到床前,兩個外鄉人磕著瓜子唾沫橫飛,語速又急又快,開機關鎗一樣。
  其中那個稍高的男人用普通話問十一:“你住幾天?”
  “一兩天。”
  男人點點頭:“昨晚的雷暴雨下得可真大,我們半夜沒睡好,一會還得出去跑,這人生真悲催,我們可能還得住好些天,是室友了?認識一下,他們都叫我大強,這是寧安。別看他長得斯斯文文的,暴力得很……”
  話音剛落,寧安就咆哮了:“小強!欠揍呢?”他對十一看也不看一眼,逕自將大強撲倒,舉起兩手伸向他,開始——咯吱!
  寧安一邊咯吱大強,嘴裡還一邊配音。
  大強笑得在床上滾來滾去,最後噗咚一聲掉下窄小的單人床,揉著後腦勺爬起來,不再惹寧安,老實地看電視,安靜了不到兩分鐘,跟有多動症一般,扭頭又跟寧安說起話來,偶爾還跟十一說幾句,零零碎碎的,十一就知道了他們都是H省人,來這裡跑業務的,一年到頭總有好幾個月在外邊跑,風吹日曬,下了火車坐汽車的,怪不得皮膚都有些黑。
  不過黑色總比白色好——在農村人的眼裡,皮膚黑的人肯定比皮膚白的人能幹。
  大強嗓門很大,他好奇地看著蜷成一團的黑貓:“你喜歡養貓啊?養這些小動物麻煩著呢,要記得給它們吃的喝的,否則就鬧得人不得安寧,到處撓撓,我媽養了一隻花貓,家裡沙發總被撓得一道道的,剛開始的時候還喜歡到處拉屎拉尿,實在不講衛生——喔,要求一隻貓講衛生似乎不太人道,它怎麼聽得懂人話理解人的意思呢?可惜的是那套沙發……”

  第四十四章:異變

  大強和寧安腋下夾著皮包出去了,十一一夜沒睡,眼睛乾澀,但睡意不是很濃,用手機上網,從綠夾克他們那搜來的手機讓他用火毀屍滅跡了,這手機是燕昶年跟他秘書“借用”的,秘書的商務手機功能強大,用著很舒服。
  “天氣預報……今天上午10點我市氣溫28.4攝氏度,空氣濕度90%,紫外線指數為7,上午十點至下午四點時段避免外出活動,外出時應注意防護,盡可能在遮蔭處……入冬以來,全市平均氣溫比去年同期高十五度左右,罹患皮膚病人數急劇增加,外出曬太陽請注意不要過度……”
  棲龍市氣溫暴高,而兩千里外的S市都不用供暖,人們省了一大筆取暖費,只是街頭巷尾末世來臨的流言肆虐,居民日用品大幅度漲價。雖然政府對此有應對措施,但顯然效果不大。
  “特別報道:江中近日出現危險無名生物,如今已有九人喪生,呼籲群眾不要到江中游泳,搭乘渡江船請待在船艙中……”
  十一關了收音機,有新聞自動彈出,某地出現感染Y病毒後成功活下來的例子,只是一個腦死亡成了植物人,一個全身癱瘓。那是一對老夫妻,堅持練氣功二十年,瞬間氣功成了救命的希望之火,氣功培訓班和氣功師一時火了起來,連帶著騙子也多了,不乏上當受騙的群眾。
  如今全球相關的專家都在全力以赴對Y病毒進行研究,繼兩個鍛煉氣功的老人後,陸續有人挺過病毒的肆虐,雖然折磨過後人不似人,但畢竟還活著,這些人都是人類的希望所在,所有的人都希望能夠從他們身上找到抵抗病毒的方法。
  十一打了一個寒顫,他想到自己,他絕對不希望被人帶去研究所,也不知道弟妹他們有沒有將自己的情況外傳,婉轉地跟小妹打聽,小妹說沒有人知道,還囑咐他不要透露給任何人,那語氣就像姐姐叮囑弟弟,讓十一有些啼笑皆非,又覺得窩心。昔日的黃毛丫頭,果真是長大了。
  網上果然有很多關於昨天晚上的報道和帖子,反常的冬雷暴雨和颱風令群眾損失嚴重,也有人死亡和失蹤,東北飄起了罕見的特大暴雪,氣象台掛起紅色預警信號,西北高地日照強烈,紫外輻射令許多人得了皮膚病,有圖,照片上的人皮膚一塊塊發紅脫皮,看去矚目驚心。
  國外某些地區龍捲風頻繁,大樹和汽車被捲到半天再重重砸落地面,一些房子被摧毀,農牧場內的牛羊四散奔逃。
  某國首都下起了酸雨,暴露在雨中的金屬物均遭到不同程度的腐蝕,整座城市短短24小時內老舊了二十多年……
  日前地球南極有臭氧空洞,Z國西北高地臭氧層薄弱,十一將手錶戴上,指南針以極細微的幅度晃動,假若不是視力增強,他斷然看不出那根細細的針在動。
  地磁場不穩定。這是不是說到達地表的宇宙射線增多了?否則怎麼解釋以上那些事?
  他快速掃視那些報道和帖子,有人憂心忡忡有人幸災樂禍。
  登陸校友錄,他就讀的高中班級留言驟然多了起來,這些昔日的同窗,散落在全國各地,帶來了最新的消息,他們也很關注老家的情況,互相打探傳播。
  盍釗司碌囊惶蹕6牽骸競F矯嬪仙耍
  【曾有某書指出,近四十年來,Z國沿海海表溫度上升了一點七攝氏度,沿海海平面上升了一百三十毫米。但今年元旦前僅僅一個月沿海海平面就上升了九十毫米!上升速度令人驚心,或許不久以後,沿海低地即將會被海水淹沒!在沿海的同學趕緊撤吧,打算買房的勸你放棄!買了也是被海水泡,不過有錢的可以將它改造成水底房屋,在自己家就能免費觀看各種海洋生物。哈哈——】這人的網名是球球,資料一片不詳。
  【是誰在亂吠呢!媽的本人就打算在G市買房,那裡海拔平均六米多!】——磕磕。
  【李鼎天你自求多福啊!狗吊有錢在G市買樓!海平面快上升吧淹不死你!】——大象愛老鼠。
  【資料:南極大陸的總面積為1390萬平方公里,相當於Z國和YB次大陸面積的總和。南極大陸98%的地域被一個直徑為4500公里永久冰蓋所覆蓋,其平均厚度為2000米,最厚處達4750米。南極夏季冰架面積達265萬平方公里,冬季可擴展到南緯55度,達1880萬平方公里,總貯冰量為2930萬立方公里,佔全球冰總量的90%,如其融化全球海平面將上升大約60米。】——唯恐天下不亂。
  【俺不著急——俺家海拔一千五百八十七米!嘎嘎!】——翻車魚。
  【凸!我要住在海邊了?海邊別墅,房價飆升啊!】——豎瞳惡魔。
  【爆真相:以上資料來自TY論壇N年前一帖子。(鏈接******)】——止戈。
  【我去看看……】——打呼嚕的咪咪。
  【好老的帖子!海平面上升60米,那沿海海拔低於60米的地方豈不是全被淹了?沿海經濟發達地區都要變成水底城市……9大商品糧基地將有6個被淹沒,到時候吃飯要成問題……】——打呼嚕的咪咪。
  【有在H市準備回T縣的嗎?幫捎點東西回去。】——月黑風高會情人。
  ……
  無心再看,十一將手機塞在枕頭底下,一邊修煉一邊等待入睡,他修煉的時候黑貓睜開眼睛,挪了挪身子,挪到床底距離十一最近的地方,重新閉上在黑暗裡發出瑩瑩青綠光的眼睛。
  將近中午,本該在外跑業務的大強和寧安都回來了,十一被驚醒,寧安一手吊著繃帶,蒼白的臉,神色猙獰,大強有些無精打采,憤憤地說:“我們正在路上走,不知道從哪衝出來一個瘋子,拿把菜刀追著人砍,寧安中招了,媽的,要不是那個女人推寧安一把,寧安也不至於被傷了手。縫了十五針呢!這下想上班也上不了了,這算工傷吧?不知道公司會補助多少錢……”
  寧安一件白色襯衣沾滿血跡,袖子被剪開,勉強將衣服換了,大強一直在咒罵,打訂餐電話,十一渾渾噩噩坐起,倚著床頭好一會才清醒,大強恍然大悟:“吵醒你了?對不起對不起!那個,你吃飯不?中午了。”
  牛肉乾相當頂飽,十一搖搖頭,進浴室洗臉。
  大強打開電視,各個台亂轉,幾十個台快速換了一遍,沒有感興趣的,遂扔下遙控器,打開筆記本寫工作報告。
  浴室裡的十一看看鏡子,剛剪半個月的頭髮稍又遮住脖頸了,似乎自修煉心訣以來,這頭髮鬍子就長得特別快,尤其是頭髮,一天一厘米還是慢的,有時候修煉時間稍微長些能長兩厘米。
  寧安單手在旅行袋裡掏東西,電視台發出難聽的亂碼音,馬賽克頻頻出現,他不悅地皺了眉頭:“不看就關了,你這毛病什麼時候能改?”
  大強訕笑:“不看不夠本啊。每天40塊房錢,我心疼。”
  “又不用你掏!”寧安將一樣東西砸他頭上,是團廢紙。
  “你說關就關……”大強撓撓頭,將電視關上,戀戀不捨地看了電視兩眼,又埋頭繼續寫工作報告。
  十一取出剃鬚刀,慢慢將鬍子刮了,瞇著眼端詳,他想起陶德明曾經說過的話:“等退休了,我要將鬍子留起來。”
  村裡有老人愛留鬍子,花白色,一直垂到胸口,一股仙風道骨,只是頭髮多是短髮或者乾脆剃光頭,光頭像和尚……
  不管是仙風道骨也好,和尚也好,陶德明的願望永遠也不能實現了。
  寧安站在浴室門口:“用完了嗎?我要上廁所。”
  沉思被打斷,十一一言不發走出浴室。
  “靠,這什麼破手機?還一千多呢,才用幾個月?信號一會有一會沒!回去了我一定要找那個營業員……寧安,借你手機用用!”大強提高聲音,浴室裡寧安模糊地“嗯”了一聲。
  餐點送來的時候大強又打開電視,那些馬賽克還在,大強叫住送餐的女孩:“你們這是怎麼回事?你看看這電視!這能看嗎?就這條件還一人一天20塊錢?”
  女孩側身看看電視:“所有的電視都這樣,聽說是衛星有問題,興許過一會就好。”她說完快步走了,就大強那大著嗓門氣勢洶洶的模樣,怪不得女孩害怕呢。
  十一給陶小妹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有接通,總是“不在服務範圍”,山區手機信號不好,有時候打手機要跑到山樑上。轉而撥家裡座機號碼,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期望還是害怕聽到他們的聲音。
  “喂,誰啊?”陶小妹的聲音隔著山隔著水傳來。
  “是我。”十一道,“昨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打電話問問。”
  “我們很好,村裡老林頭家的老屋倒塌了,村前那條河發洪水,沖毀了一些田地,聽說上游一個村有泥石流,他們村前幾年探測出礦藏,開礦的老闆心太狠,邊上的山都被挖壞了……”陶小妹掛電話前說,“在外頭待不住就回來吧,房子給你收拾好了,回來就能住。”
  大強獨自進餐,將自己那一份吃完了寧安還沒有從浴室中走出,於是扯著嗓門喊:“寧安!便秘呢!快點,飯菜要涼了!”
  寧安一反常態沒有言語,大強去砸門的時候才拉開門怏怏地走出來,面色灰敗,大強舉著的拳頭定在半空,擔憂地問:“你怎麼了?看臉色不太好。”
  寧安搖搖頭,勉強吃了幾口飯菜,再吃不下,躺在床上假寐。
  十一看見了寧安的臉色,那模樣很像自己當初發病時的症狀,他看了眼大強,大強並沒有想到那方面,說了幾句,將飯盒放到寧安床頭櫃,專心看電視,幾分鐘後坐到寧安床頭,伸手去摸他額頭:“該不是太疼了吧?傷口感染會發燒的,你該吃藥了。”
  寧安大叫一聲:“別碰我!”
  大強嚇了一跳:“我操,關心你而已,幹嘛這樣凶霸霸的,不過你想動用暴力也打不過我了,嘿嘿。”
  他去端水拿藥:“把藥吃了吧,很快就會好的。”
  黑貓從床底爬出來,嗚嗚叫著,十一拿起背包,抱著黑貓開門,大強盯著寧安吃藥,見狀問:“你要走了?”
  “是。”也不等兩人說什麼,十一快步離開。
  寧安兩眼無神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他不知道這個短暫的訪客是不是看出了些什麼,但離開了也好,那種人看去不像愛管閒事的。如今身邊只有大強一個人,這讓他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些。
  他和大強雖然同是H省人,卻不是一個地方的,他們同一年服兵役,被分配到同一個兵營而認識,相同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讓他們迅速衍生出深厚的友誼,退伍後找工作也一起。
  半個小時後大強注意到寧安的異樣,他的臉色有些灰暗,眼底有一抹異樣的紅色。

  第四十五章:小別勝新婚

  由於採用了抽水機,街道的積水水面一點點降低,十一先找家髮廊剪了頭髮,整個人雖然看去很瘦,似乎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躊躇著是馬上回雲隱村還是找個地方住一段時間再回去,一直抱著的黑貓可能是餓極,不斷用濕漉漉的鼻尖拱他的手。、
  街上的人依然還有戴著口罩的,十一將口罩戴好,到一家包子鋪買了包子,一人一貓分著吃,包子剛出蒸籠,還冒著熱氣,黑貓繞著包子團團轉,就是下不了嘴,剛開始急了一口咬去,被燙著了,差點蹦起來,十一也不管它。
  他們坐在一處籃球場邊的台階上,籃球場內全是積水,有小孩在玩水,被他們的家長追著罵,脫了褲子用力扇屁股,挨打的孩子的哭聲,看熱鬧的孩子的笑聲,迴盪在籃球場上空。
  十一怔怔地看著,或許過不了多久,沒有人能夠再笑出來,而這充滿和平生活氣息的畫面,再也看不到了。
  一直坐到夕陽西下,十一站起來提溜著黑貓塞入背包,坐車離開市裡,回到隔壁鎮子,在鎮邊緣租了個房子,每天除了外出買菜做飯,其餘時間大部分拿來打坐,修煉法術。
  施展法術需要法訣配合手勢,稍有差錯就無法施展,必須十分準確。修煉絕對是件枯燥的事,他也知道欲速則不達,實在無法堅持就上網看新聞瀏覽帖子,給燕昶年打電話發短信,抑或在三更半夜估計燕昶年睡覺了再偷偷地進入東籬空間。
  東籬空間四季如春,很適合種植植物,近段時間經常要外出購買菜蔬,十一便生出自己種菜的想法,去出售農具的商店購買了鋤頭,耙子,鐵掀,割草的鐮刀等,想到還有牛,以後開闢大片土地或許要用到犁,店主跟他推薦雙面犁,說山區用牛拉這個很好用,十一小時候看見的犁是單面的,科技含量很低,遂買了兩副,牛拉的耙和耖也各買了兩副。
  凌晨將近四點,十一偷偷摸摸地進入東籬空間,這是他第三次選擇這個時間進入東籬空間了,這個時候燕昶年肯定在睡覺,第二天他需要很早起來上班,必須保持一定的睡眠時間。
  俗話說,上山多了終遇虎,還說,事不過三。東籬空間的時間和外界時間是一樣的,此刻東籬空間內月朗星稀,月華如水傾灑,加上視力越來越好,十一的行動沒有受到絲毫阻礙,當他舉起鋤頭正要鋤地的時候,燕昶年幽靈一樣出現在他一側,陰測測地說:“三更半夜的你在幹什麼?”
  十一悚然一驚,正要逃走,燕昶年早就意料到他是這個反應,說話間已經抓著他的手腕,剎那間兩人同時現身十一租的房子裡。
  十一僵住,愣神問:“怎麼辦?”
  清早燕昶年還得上班,卻被他帶到了距離S市近兩千里路外的山區!
  “這是個問題,不過相比起能夠看見你,就不重要了。”燕昶年環視四周,將燈繩拉著了,燈管霎時大放光明,房內一切都無所遁形。
  十一下意識就伸手擋自己的臉,燕昶年上前拉扯他手臂:“我都看見了,景明。”
  十一無可奈何,乾脆落落大方,隨他看。就算心有不適,那也是燕昶年自找的。
  燕昶年抱住他,即使隔著衣服,手下人的肋骨也清晰可辨,他微微歎氣,將頭放在十一的肩窩裡,熟悉的氣息撲鼻而來。
  十一身軀一震,略略動了動,幸好燕昶年並沒有其他動作,兩人沉默半晌,尋到對方嘴唇,接吻,都不專心,吻到一半十一先忍不住發笑。家逢巨變,又在生死之間走了一遭,他的性情竟似有了些許變化。
  燕昶年含住他的下唇,指責:“你不專心,我們足足四十九天沒有見面,你怎麼能這樣呢?”
  十一軟倒在他身邊,兀自笑個不停,沒有回答。
  兩人笑鬧一陣,十一發呆:“你今天上不了班了。”
  燕昶年身上還穿著睡衣,躺在他床上,兩手枕在腦後:“正好休息一天。”
  十一關了燈,屋內回歸黑暗,他兩手結印,一點白焰出現在左掌掌心:“看。”
  燕昶年猛地坐起來盯著他手掌:“修真者法術?”
  他平日要上班,還有各種應酬,加上想方設法通過各種渠道打探消息,收集物資,每天只有很少時間修煉,因此見到十一的“火焰掌”很是驚奇。
  “是不是很神奇?”十一雙瞳映照著兩點火光,滿滿都是憧憬,“這是初始狀態,以後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麼樣。”
  “如果說我曾經對修真有很深的懷疑,現在是完全相信了。真是不可思議!這一切完全無法用科學來解釋,這是一種和科技文明完全不一樣的進化方式。”燕昶年湊得更近,能夠感覺到那束白焰帶著的溫度,“似乎溫度挺高的,卻對你完全沒有影響。”
  燕昶年並沒有在當天離開,十一帶著他在這鎮子附近逛了一圈,當初他過來的時候穿著睡衣和棉拖鞋,幸好東籬空間裡有新買還沒開封的衣服,十一找了一套棉布做的運動衣出來,外帶一雙運動鞋,燕昶年換上,十一打量他,看慣了穿襯衣打領帶的燕昶年,乍然換了運動衣,倒有些不習慣,不由得頻頻看向他,燕昶年一挑眉:“怎麼了?”
  “沒什麼。”十一有些不好意思,“你還沒有吃過我們這的早點吧,我請你吃去。”
  鎮上的小飯店衛生條件實在不怎麼樣,他們去得早,還沒有什麼客人,十一要了煮粉,加兩塊酸辣扣肉,燕昶年嘗了一口,味道還可以,吃著挺開胃的。
  結賬時店主比昨天多收了兩塊錢,有些愁眉苦臉的:“昨天大米每斤漲價3角,連帶著粉也漲價,豬肉啊什麼的沒有不漲價的,本來生意就不好,恐怕要幹不下去,你以後想吃也吃不著了。”
  十一愕然:“又漲價了?”
  “那可不,三個月內第五次漲價了,種田的還好,就我們這種小本買賣的,漲價一兩角客人都不願意,別說一漲好幾角了,可是不漲我們吃什麼?就這樣利潤比以前少了不止一半,再漲價就要關張……”
  店主唉聲歎氣地拿抹布擦桌子。
  出了小吃店,燕昶年用十一手機打了幾個電話,鎮子小,也沒有什麼可逛的,兩人回去,十一給黑貓帶了點吃食。黑貓的精神比起初見時好了很多,燕昶年仔細觀察,對他說:“你說這是黑貓?我怎麼看著像豹子,看這凶我的樣子。”
  十一嚇一跳:“怎麼可能!”
  黑貓對燕昶年似乎有敵意,事實上除了十一,它對其他人都有敵意,此刻躬身豎尾,喉嚨裡發出類似威脅的聲音。
  燕昶年退開半步:“小樣!”
  難得的相處時光,他們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一起,一起用筆記本上網看新聞,談論局勢,到東籬空間種菜,燕昶年自小在大都市長大,哪有機會摸鋤頭,見十一揮動鋤頭翻地,挽袖子要幫忙,十一哭笑不得,還有人自討苦吃的,也不阻攔,將另外一把鋤頭找出來給他。
  果真人無完人,極具生意頭腦的燕昶年對農事一竅不通,似乎所有的智慧都用在談生意上了,舉著鋤頭東鋤一下西鋤一下,刨出的坑深淺不一,亮錚錚的鋤頭還差點往腳面招呼,嚇得十一連忙喝止,再也不讓他動了。
  翻地,松土,耙細,十一準備育秧,各種瓜果蔬菜分別灑了半米見方的一塊地,他如今記憶力好,不用作記號,清清楚楚地記得哪一塊灑的是什麼種子。只是種來自己吃,也不很看重產量,怕化肥會破壞土質,連化肥都沒有施,只澆了水。
  除了瓜果蔬菜種子,以前十一曾在活動板房——燕昶年戲稱那是他們的愛窩——旁邊種了葡萄,一個多月沒有管理,但長勢依然良好,十一將坐在一邊的燕昶年拉起來,出東籬空間到附近山上偷偷摸摸砍竹子,要那種老竹,給葡萄搭架子。
  他們一連砍了十幾根,有人聽到聲音呼喝著過來,兩人將斧頭和砍下來的竹子往東籬空間一扔,手插褲袋慢悠悠地做散步樣,來人看看地上的露出十幾厘米長斷口嶄新的竹根,再看看身無長物的兩人納悶撓頭。
  十一和燕昶年走出老遠,互相捶肩悶笑,燕昶年看看四周沒人,朝十一上揚的嘴角啵了一下,迅速回身大步走開,身形矯健。十一一愣,追上去說:“要不要比一比,看誰先跑回去?”
  也不等燕昶年回答,率先邁腿。燕昶年身高腿長,一開始還不放在心上,後來越跑越不對,十一居然是認真的,一直在前面跟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甚至有拉開的趨勢。
  好勝心起,兩人在山間互相追逐,最後還是燕昶年先到達,但十一也緊跟著他,兩人到達時間相差也不過幾秒鐘。
  兩人均是大汗淋漓,身心舒暢。
  十一併沒有使用法術,也就是說,純粹是肉體力量,看來心訣改造人體的作用並不能小窺,燕昶年目前是練氣期第一層,但他本身個子高,運動神經發達,要放在以前,兩個十一也不夠他跑了,如今見到十一進步如此之大,深感欣慰,於是說要親自下廚做飯。
  十一笑吟吟地看他擇菜洗菜,一捆油菜只要中心一小撮,看得十一眉頭直跳,將他準備扔掉的菜重新擇了一遍。
  轉眼就又是晚上,燕昶年去洗澡,十一鋪床,這段和燕昶年分開的日子他睡覺都是兩床被子,一床蓋著,另一床捲成卷抱懷裡,燕昶年一來,就用不著了。
  剛洗完澡的燕昶年身上帶著清新的薄荷沐浴液香味,他似乎特別偏愛薄荷,帶著一身水汽鑽入被窩,十一穿著內褲趴在床上,燕昶年伸手將他抱住,手下的男人雖然極度消瘦,但身上的肌肉分佈比從前更加合理,修真者求長生,通過修煉能夠促使身體細胞分佈和細胞狀態都調整到最佳,不能增加一分,也不能減少一分,恰恰好。
  這些日子十一總是用打坐代替修煉,處於半夢半醒之間,雖然身體不覺得累,但做了三十一年的凡人,睡覺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一下子戒不掉,最喜歡的人又在身邊,精神極度放鬆,已經陷入迷迷糊糊的境地,燕昶年溫熱的手掌在身上游離,力度不輕不重,仿似按摩,於是他睡得更香了。
  燕昶年看著鼻息輕柔綿長的十一,無可奈何,歎著氣親吻他額頭,小心將人攏在懷裡,靜等欲朢消去,來日方長,不爭朝夕。

  第四十六章:地陷

  第二天一早,黑貓被放入背包,它似乎很喜歡呆在裡面,從來不會亂動,燕昶年替他拿著背包,十一將摩托車推出院子,他要送燕昶年去棲龍市,只有市裡才有火車站。因為飛機事故頻頻發生,坐火車出行的人驟然多了起來,又臨近過年,票也不太好買,沒意料到會發生燕昶年被帶到山區這種事情,只訂到坐票,但公司那邊不能再等了。
  燕昶年有意將公司轉手,但先要說服燕霸王和公司的一些古董元老,長路漫漫。
  從鎮上到市裡的二級公路上車輛不多,燕昶年抱住十一的腰,耳旁風聲呼呼,南方濕熱黏膩的空氣也沒那麼令人難受。
  經過一個小村子時,路旁一塊農田彷彿遭遇上帝之手,突兀現出一個直徑達數十米的圓形大坑,坑四周攔有顯眼的黃色綵帶,幾個村民站在附近指指點點。
  “又一個了。”十一說,他聲音不大,燕昶年卻聽明白了。他們市今年冬天地陷洞不少,地質學家考察後得出結論,去年棲龍市雨水少旱情嚴重,地表乾裂鬆動,冬日裡連綿陰雨,而經前幾天那一場雷暴雨澆灌,泥土變稀,粘稠度加大,便陷了下去。
  只是一般人並不明白這個道理,有些人知道,卻認為是上天震怒降下的警示,否則為什麼會那麼圓?有些甚至跟拿超大圓規畫出來的一樣?在一些愚昧的信仰鬼神的人眼裡,就更加高深莫測,一邊拜神祈禱,請神婆,未免做些鋪張浪費的事,但他們認為是值得的。
  這些人卻不知道,真正的災禍發生的時候,只有自己才能夠救自己。不要指望他人,更不要指望那些“神佛”。
  他們沿著棲龍江南岸公路行駛,棲龍市已經在望;穿過南城後,火車站在北城,必須上過江橋。十一交了過橋費,摩托車過橋費是一塊,他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找還的零錢和發票,剛要發動車子上橋,前面一個騎摩托的男子和一輛奧迪刮碰,兩車主爭執起來,有別的過橋車子和路人圍觀,正堵著他們的去路。
  雖然出門前就預留了時間,但十一還是有些急躁,生怕誤了火車,燕昶年拍拍他肩,讓他稍安勿躁,自己則上前調解,交警也過來了,事情很快得到解決。十一喊燕昶年,讓他上車。
  摩托車剛剛爬上橋面,驚天動地的巨響伴隨路人的驚呼,屹立在棲龍江面十多年的過江大橋突然從中斷裂,行駛在橋中段的車子和行人掉落下去,大橋不遠處的一大一小兩個江中島連帶著上面的房屋和居民以極快的速度下沉,江中島下沉的位置江面出現一個漩渦,漩渦越來越大,將斷裂掉落的橋面、大小車子、行人,迅速吞噬。
  橋面一截截斷裂,轟然倒塌,而漩渦並沒有消失的趨勢,附近一條小型渡江船被吸進去,旋轉著被慢慢扯入漩渦,船上的人驚慌失措,哭喊連天,十秒鐘不到連人帶船消失在黃濁的江水裡。
  失控的車輛橫衝直撞,十一兩手緊急捏閘,渾身僵直髮冷,直到燕昶年溫熱的手掌握住他的手,周圍的其他聲音才湧入耳內,現場一片混亂,許多車主紛紛下車回頭狂奔,車輛在搖晃的橋面滑動,跌落江中,撞上橋欄,火花四濺,一輛寶馬栽下橋在半空爆炸開,火焰席捲車身,噗咚一聲砸落江中,迅速沉沒。
  燕昶年拉著十一,棄了摩托,反身朝橋下狂奔,橋面搖晃加劇,身後橋樑支架扭曲斷裂的聲音猶如地獄深處發出的召喚。
  經過還在發愣的奧迪車主身邊時燕昶年伸手拽了他一下,吼道:“快跑!”
  更多的人從車子裡出來,掉頭就跑,潛能在此刻是發揮得淋漓盡致,到達安全地帶時許多人都虛脫了,不啻於死裡求生,奧迪車主腿一軟,坐到地上。
  十一大口喘氣,剛才根本沒有想起運用法術,任由燕昶年拉著他用兩條腿的力量奔跑。
  江兩岸附近人群四散奔逃,江中漩渦已經波及岸邊,江水水平面驟然下降,江水嘩啦啦灌入突兀出現的巨大坑洞中,那巨大坑洞彷彿遠古獸類張大的嘴巴,吞噬了江中島、水泥橋面、鋼鐵支架和渡江船、人類,還有大量的江水,無底深洞一般,即使棲龍江江水流盡,也無法填滿它。
  假若不是剛才摩托車男子和奧迪車主發生摩擦,他和燕昶年興許就……十一艱難吞嚥,嘶啞地問:“那是什麼?”
  “可能是天坑。”燕昶年似乎很鎮定,“天坑和我們剛才看見的地陷洞不一樣,它容積更巨大,巖壁陡峭而圈閉,深陷的井狀或桶狀,只有厚度特別巨大、地下水位特別深的可溶性岩層中才會出現,我猜想這條江底有地下河……前兩天的雷暴雨降雨量太大,地下河的流量和動力足夠將塌落下去的岩層沖走,棲龍江下游要斷流了……”
  人群遠遠避開,不少人掏手機報警,通知親人朋友,幫助維護秩序,阻止看熱鬧的不知情人士走得太近。坑洞上下游的船隻被攔住,不允許接近,上游的江水全部灌入坑洞中,下游水流漸淺,慢慢露出河床,船舶擱淺。
  後來經測量,棲龍江天坑直徑469米,深度達1059米,下面是一條不知道形成了多少年的地下河流,與此地段的棲龍江交叉而過,此發現令人震驚。
  他們拉著手從擁擠的人群中走出去,燕昶年看過地圖,打車繞路到最遠的一座橋,這邊距離坑洞出現地點數公里遠,暫時沒有受到影響,雖然也有人聽到那聲巨響,但不知道情況,車輛行人依然如常過橋。
  出租車上橋的時候十一不由自主地緊緊攥住燕昶年的手,似乎這樣就能將兩人的力量融合在一起,推動出租車更快地駛過橋去。
  司機看不見他們底下拉住的手,面帶笑容的說:“火車站?北站還是南站?南站?聽口音你們是北方人吧,來棲龍市工作?年底了該回家團聚咯……”
  司機能說會道,中途接到同行通訊,聽完後一臉呆滯,結結巴巴地說:“棲龍大橋塌……塌了?鴛洲島和鴦洲島沉了?”
  燕昶年說:“我們剛從那裡過來,回南城別走那條路了。”
  司機渾渾噩噩,差點行車出事,十一付車資,兩人下車,走出老遠那輛出租車還趴在路邊。
  路上遇到堵車,好不容易到達,兩人下車就往站裡飛奔,年底回鄉的人異常密集,到處都是人,摩肩接踵,大包小包,拖兒帶女,呼朋喚友。他們艱難跋涉,好不容易來到檢票口,那裡更是人山人海,歪歪扭扭的隊伍排出老長,以蝸牛一樣的速度緩慢前移。
  牆上的電子時鐘數字一秒一秒改變,許多人躁動著往前擠,生怕誤了火車,大小摩擦不斷,就似一觸即發的炸藥桶,氣氛即將到達頂點,檢票口的工作人員手一揮,不檢票了!先上車再說!
  嘩啦一聲,無數人通過檢票口往內飛跑,雖然帶著沉重的行李,腳步依然飛快,燕昶年和十一兩人拉著手,燕昶年沒有說再見,十一也沒有鬆開手,他們一直隨著人流進入地下隧道,上天橋,順著火車車廂一節節尋找,時間不夠,工作人員讓他們先上去,火車馬上就要開,上去再找地兒。
  他們被擁擠的人流推上車,自始自終都緊緊抓著對方的手。
  車廂內都是人,連過道裡都是人和行李,步行艱難,還沒有找到車票顯示的車廂,火車長鳴,在有節奏的卡嚓聲中緩慢開離棲龍市火車站。
  十一將帽簷往下拉了拉,頭髮遮住他的眼睛,勾頭被燕昶年拉著穿過一節節車廂,找到座位。
  雙人座,小小的隔間內坐了五個人,燕昶年出示車票,座位上的一男一女不情不願地磨蹭著站起身,座位靠近過道,燕昶年將背包放入行李架最上面,黑貓還在裡頭,不能壓著,坐下,拉十一坐到他腿上。
  同排的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的模樣,一頭長及腰間的黑髮梳成馬尾,中間夾雜著銀絲,引人注目。對面是兩個年輕男人,皮膚稍黑,臉色疲憊。這年頭,似乎除了天真無知的孩子,每個人的眉眼裡都帶著若有若無的疲憊和驚惶。
  居然都是認識的人。
  藥店店主,寧安,大強。
  剛才坐燕昶年位子的一男一女是情侶,只買到站票,以為燕昶年和十一也是情侶,女人性格比較外向,看見燕昶年的樣貌,心裡也有些異樣的感覺,只是礙著男朋友在身邊,找些無關緊要的話來說,燕昶年倒沒有不耐煩,兩人說了一會話,十一動了一下,他問:“想做什麼?”
  許多人都找到自己待的位置,雖然過道裡依然有人和行李,卻沒有剛上車時的慌亂。
  “我去趟衛生間。”十一低低說著,站了起來。他站起來比那個男人還要高些。
  聽到男人特有的低沉聲音,附近的人都有些呆滯,木木地讓路。
  女人有些尷尬,打哈哈說:“呵,呵,我以為他是你女朋友……”
  十一穿的衣服有些顯大,頭臉又被衣帽和頭髮遮擋住大半,不發一言,燕昶年跟他拉手,讓他坐自己大腿,怨不得別人將他當做女人。
  “他是我男朋友。”燕昶年面無表情道。
  又是一驚。
  有人面容扭曲,有人驚訝好奇。
  同性戀!活的!
  燕昶年在各色目光中坦然坐著,秘書來電話詢問行程,掛斷電話的時候來自右側的目光讓他轉頭查看。
  藥店店主目光含義不明,看見燕昶年用探究的目光看自己,微微一笑,將手邊的瓜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嗑瓜子吧。”
  闡述句,不是詢問不是要求。
  燕昶年禮貌地道謝,並沒有動手。
  藥店店主自顧自嗑了幾個,貝齒咬開瓜子殼的聲音清脆:“你是他男朋友啊。”
  很熟稔的語氣,燕昶年詫異道:“你認識十一?”
  “見過幾次,不算認識。”藥店店主答。
  燕昶年卻警惕起來,不算認識?十一這樣子即使是很熟悉他的人站面前也未必能認出來,不算認識那這女人是怎麼認出來的?
  藥店店主意味深長地一笑,笑得燕昶年內心忐忑,恰巧十一回來,燕昶年霸道地將他束縛在自己雙臂間,宣示主權一般。
  藥店店主的笑意更深,跟十一打招呼:“嗨!”
  十一微微點頭:“你好?藥店不管了麼?”
  “關張了。”藥店店主語氣輕描淡寫,“也不可惜,能撐到現在我已經滿足了。”
  “哦。”十一不再說話。
  對面的大強看了又看,終於確定面前這個人是曾經的室友,跟十一打了招呼,卻沒有了當初的大大咧咧。
  寧安受傷,為醫藥費和經理起了衝突,無良經理藉機炒他,大強氣不過跟著炒了經理,兩人已經成了無業遊民,說起經過大強依然氣憤不已,寧安態度消沉毫無反應。
  對寧安十一多看了兩眼,寧安手臂仍然打著繃帶,不過臉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雖然有些蒼白,但那種灰暗之色淡了許多。
  寧安沒有感染Y病毒?他不可能看錯啊。十一一時有些走神,也或許抗過去了。
  其他幾人在交談,藥店店主和燕昶年同一個目的地,寧安和大強在距離S市50公里的一個二級城市下火車,近30個小時的時間他們要共同度過。
  ——

  第四十七章:蘇解與聞哥

  藥店店主——她說可以叫她蘇解。蘇解蘇姐,給她起名的人血液內一定有些惡劣的因子,誠心要她壓人一頭,蘇解露出與她年齡不符的狡黠一笑:“我們這幾個人當中,是我年紀最大吧?叫我一聲姐怎麼了?難道有人要做我哥?”
  她目光在眾人臉上梭巡,見他們皆一臉鬱悶之色,偷笑的同時以極快的速度嗑瓜子,瓜子殼被咬開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十一目前體重不過百,但壓在腿上時間長了燕昶年還是有些吃不消,讓十一坐在座位上,他去補票。
  火車長途奔跑,除了臥鋪,沒有旅人能得到很好的休息,在Y病毒的陰影下,這些人們帶著對生活的一絲惘然之色,即使臨近除夕,即使是回家,也沒有太多歡樂的笑臉。
  或許他們其中某個人已經失去了父親,或者母親,或者妻兒,抑或兄弟姐妹、朋友……即使Y病毒已經大範圍消亡,但在某些比較隱秘的角落,它們仍然在伺機而動,一旦發現心儀的下手對象,等待那個人的,就是死亡。
  補票的地方擠著許多人,燕昶年耐心等候,有人將手伸進了他衣服口袋,被他抓住,緩慢拉出來,他並沒有說什麼,很平靜地看著那個用紗巾蒙著頭臉的小個子女人。她眨著她的大眼睛,轉身走了。
  小插曲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燕昶年順利補完票,往回走的時候兩個乘警抓著一個穿襯衣西褲的男人,男人一邊走一邊低聲叫:“我只是感冒了!感冒!我還要回家!我兒子等著我呢……”
  乘警並沒有多說什麼,但許多人都聽到了男人的話,瞬間想到的就是發燒,這個時候,發燒幾乎等於感染Y病毒,過道內霎時清空,讓出一條路。
  他們走過之後,有人拿出噴壺朝過道噴灑酸醋,刺鼻的味道鑽入鼻孔,但沒有人不滿,甚至要求給他們也噴噴。
  燕昶年回去的時候十一正給蘇解他們講棲龍大橋坍塌、鴛洲島和鴦洲島均陷落,那裡出現一個巨大的天坑的事,許多人都倒抽一口冷氣,站在大強旁邊的女人誇張地說:“你們真是命大!天哪,幸好我們不在那裡……”
  十一並不理會她,他也只是偶爾跟蘇解大強說幾句,時近中午,他站起來拿背包,夠不著,一隻手臂從後面伸過來將背包拿下,燕昶年問他:“餓了吧?我們去餐車吃?”
  十一皺眉:“都說火車上的飯難吃,你要去嗎?我陪著你,我隨便吃點就好。”
  燕昶年想到補票的時候一路上跨越各種“障礙”,就覺得有些頭疼,他極少坐火車,即使坐,也是要最好的位子,擠這種車廂還是頭一回,但看到十一露出一小截瘦削的下巴,他對付兩頓沒什麼,只是十一都這樣了,火車餐再難吃都比那些方便面快餐好,於是一手拎著背包一手拖他起來:“去餐車吧。”
  蘇解站起來,細長白皙的脖頸支撐著一個相對比較大的腦袋,加上一頭漆黑濃密的長髮,總會讓人替她擔憂,生怕那小細脖子不堪重負。她露出一個異常燦爛的笑,杏眼彎成月牙,眼角的魚尾紋明顯,卻現出一種獨特的魅力:“我還沒吃過火車餐呢,加我一個。”
  大強看看寧安,將他拉起來:“走,咱也去!”
  燕昶年和十一在前面開路,後面跟著蘇解,再後面是寧安和大強,一行人千辛萬苦跋山涉海艱難到達餐車,餐車內就餐的人不多,比起封閉車廂內混雜著汗臭香水酸醋方便面各種亂七八糟味道的空氣,這裡要好多了。
  自助餐,價位在30-50塊之間,蘇解和大強在陳列櫃前指指點點,十一一眼就在雜亂的菜式之中看到半具可疑“蟲屍”,本來就沒有什麼食慾,這下完全沒有興趣了,誰讓他視力太好了呢?但就算沒有食慾,為了不浪費,最後還是都吃乾淨了。
  蘇解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了飯菜挑挑揀揀,也沒吃兩口,大強和寧安倒是風捲殘雲,似乎已經習慣了快速的進餐方式,面對其他人驚異的目光,大強解釋了句:“呵呵,當兵時養成的習慣,改不了了。”內心也在腹誹,40塊錢啊!連一半肚子也沒填滿!
  十一喝了許多湯水才把飯菜送下,燕昶年吃飯講究細嚼慢咽,十一問他:“夠吃嗎?要不再來一份?”
  燕昶年食量一向很大,畢竟個子在那放著,他搖搖頭,將十一放到他餐盤裡的洋蔥都吃了,十一翻背包,抬頭巡視一番,偷偷將黑貓拿出來,替它擋著火車工作人員的視線,低聲催它吃。
  放在黑貓面前的是一些殘羹冷炙,蘇解伸脖子看了一眼,有些同情黑貓:“貓吃蔬菜嗎?你養的寵物還真是與眾不同。”
  黑貓嗚嗚叫著,似乎在回應她的話,伸舌頭舔舔擺在面前的食物,艱難地吞嚥。
  蘇解眼睛睜大了,一副看見外星貓的表情。
  火車工作人員走過來了,十一將黑貓飛快地塞進背包,若無其事地從背包裡拿藥瓶,倒出顆藥丸,蘇解鼻翼微微一動,目光放到他手裡的瓶子上,十一注意到,朝她揚揚瓶子:“朋友給配的藥……”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蘇解解釋。
  蘇解表情有些怔愣,眼光一直追隨著十一手裡的藥丸,看見他吃掉居然露出可惜和心疼的表情,讓十一有些尷尬,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盯著他吃藥,渾身不得勁。
  蘇解說:“我賣藥,有時候也給人看病,你雖然有些偏瘦,但氣色不錯,吃這樣的好藥,真是浪費。”
  她眼巴巴地看著十一:“我們打個商量,你轉幾顆藥給我怎麼樣?我的一個……朋友,他正需要這樣的藥。拿錢還是東西換,你說。”
  藥丸所剩不多,十一萬萬沒有想到蘇解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相處了小半天,也算認識了,貿然拒絕過意不去,將求救的目光投向燕昶年。
  燕昶年倒是乾脆:“十一要吃,不賣也不換。”
  他雖然語氣平和,但態度堅決,蘇解咬著嘴唇,沒有再提這件事,但從她不甘心的眼神來看,恐怕不會輕易放棄。
  大強好奇了:“那是什麼藥?”
  蘇解朝他翻白眼:“說了你也不懂,四肢發達的大兵!”
  大強噗地噴了一口水,手忙腳亂地找紙擦:“蘇解!”
  “哎,喊姐什麼事?”蘇解笑瞇瞇的。
  最終蘇解還是沒有說那是什麼藥,十一雖然有些好奇,但也不想提起這個話題,就在大強和蘇解的鬥嘴中揭過。
  他們一直在餐車逗留,吃了晚飯後又坐了一會,直到餐車關門才回車廂。座位上不出意料坐著其他人,見他們回來,也就讓開了。
  大強和寧安坐這趟火車是應戰友號召,戰友通過渠道給他們找到一份工作,全部要當過兵的人,具體工作內容暫時不清楚,似乎是為了保密。蘇解看了寧安的手臂一眼:“就這樣的也要?”
  大強說:“皮肉傷,過兩天就可以拆繃帶。我們這些人皮糙肉厚,以前在部隊訓練時哪天不帶傷?小意思。”他和寧安比其他人先到站,臨走時跟各人交換了電話號碼,大強說:“回頭請你們吃飯!”男人很爽快,說畢和寧安一同下車,經過車廂外時還對他們笑笑。
  “皮肉傷?沒有這樣簡單。”蘇解用只有自己才明白的話說,她始終找不到機會跟十一獨處,下火車的時候有些悵然,在出站口的時候和其他人分散了,獨自拿著行李隨人流出去,無視攬客的出租車,到公交站牌下仔細看路線,上了其中一輛,中途換車看錯方向,換回去後又坐過站,只得走回去,好長一段路。
  老式樓房樓梯逼仄,牆面已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她一步步向上走,跟遇到的鄰居打招呼,抬手撫臉,帶著沮喪的表情變得輕快,她低低哼著歌掏出鑰匙開門,笑道:“我回來了。”
  她放下行李,光線昏暗的房間角落內一具木偶一樣的人影,聽到聲音也毫無反應,蘇解將窗簾拉開,大片大片陽光照入室內,也照亮了房內的一切,雙人床上被褥散亂,地上到處是衣服和報紙雜誌,一個水杯橫倒在水泥地上,水浸濕了附近的髒衣服和一本《金剛經》。
  蘇解走到人影面前,低頭攬著他頭親他的臉,嘟囔說:“你鬍子老長,扎人。”
  那是一個骨架粗大的大漢,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披到腰間,胡茬起碼一個月沒有刮了,對蘇解的出現似乎沒有任何反應,蘇解將地上的東西收拾乾淨,將髒衣服抱去洗手間,不一會端來一盆溫水,給大漢洗臉刮鬍子,將他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梳順,挽成髻,她熟練地做著這一切,將水倒了之後熱水器的水也燒開了,又往浴缸裡放水,調好水溫。
  “聞哥,洗澡去了。”蘇解拉起他一條胳膊繞過自己肩膀,吃力地攙扶著聞哥往洗手間走去,聞哥起碼比她高了一個頭,雖然消瘦,但光那體格就能將蘇解壓趴下。聞哥動了動,一手扶著她肩,單腿跳著,他一條褲腿空蕩蕩的,赫然沒了右腿。
  “……那天晚上雷暴雨很大,有修行者渡劫,竟然是最厲害的九天雷劫,也不知道有沒有成功,古怪的修行者,居然選擇鬧市渡劫,也不知道是狂妄還是其他原因……火車上有人說江中開了天坑,似乎規模很大,想必有地河,假若地河形成時間足夠長,興許會有從未現於世的原始植物群落,我想去看看……”蘇解給聞哥擦背,聞哥背部傷痕縱橫,他站得筆直,右腿齊根斷掉,彷彿是被什麼利器一刀切斷。
  蘇解潔白纖細的手指撫過那些傷痕,聞哥道:“過年再去。”
  蘇解抬頭微笑:“好。”
  她給聞哥抹上味道好聞的沐浴液,一邊說:“告訴我天坑的那個人,居然擁有佑凝丹,說是朋友給的,只是個凡人,一點也不知道佑凝丹有多珍貴,那種吃法簡直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我想跟他換幾顆的,他男朋友怎麼也不答應……”
  聞哥聽到“佑凝丹”三個字,也有小小震動,半晌在心內自嘲,沒想到我聞帝居然也有聽到區區佑凝丹而心神不穩的一天,果真是風水輪流轉,時不我待!
  他聽出蘇解的遺憾與歉意,道:“無事,勿多想。”
  蘇解將舊床單換了,聞哥坐在床頭看她從乾坤袋裡一樣樣往外掏東西:“……戴頂珠,幽夜闌,血心蓮,足夠煉十顆三品玉靈丹,聞哥,幫幫我。”
  她取出一個小小的三足鼎,兩手結印,片刻三足鼎體積漲大數倍,聞哥一手往虛空輕輕一托,三足鼎凌空飛起,片刻底部被黑色的火焰包裹,蘇解專心致志按照煉丹步驟將各種經過初步處理的藥草放入三足鼎。
  足足過了半天,聞哥面容露出些許疲憊之色,道:“如何?”
  “很好,撤!”蘇解戴上特製的手套結印,鼎內粘稠的藥液彷彿被無形的手分開,顏色由上而下逐漸沉澱,片刻現出十一顆圓溜溜的丹藥,她露出喜悅的笑容:“成功了,十一顆!有兩顆是二品!聞哥,謝謝你!”
  “該我謝你才是。”聞哥將她無意沾上臉頰的一小片藥草拿去,“為我你日日奔波,苦了你。”
  他極少說這樣長的話,蘇解一時呆滯,眨眨眼,笑得露出貝齒。
  ——

  第四十八章:預兆

  大強一手將兩人行李甩到背後,一手從懷裡摸出手機打電話,片刻對寧安一擺頭:“走!半個小時到達……必須打車,花錢真是肉疼。”
  他對寧安一笑:“這次可以報銷!”
  一棟老舊的樓房二樓,XX公司辦事處。外間陸續有人進入,但沒有人大聲喧嘩。
  “保密協議?”大強手裡拿著份文件,手指彈了彈。
  屋內只有一張辦公桌,後頭坐著兩個人,都身穿軍裝,其中一人說:“請認真看協議。”
  大強聳聳肩,拿起桌上的筆,唰唰唰無比瀟灑地簽下了自己的大名,以雞扒一般的字跡。
  寧安穿著外套,袖子將手臂的繃帶藏得很嚴,他動作靈活,依樣也在另外一份協議上簽了名字。
  提前得到通知,所以當一個人拿出袋子讓他們交出手機等通訊機器時,都很爽快地照做了。
  他們在休息間坐了會,有免費的水提供,休息間人數見多,但彼此並不交談,顯然都得到囑咐,將近中午的時候有人分發盒飯,菜式豐盛,除了一盒米飯,饅頭隨便吃。下午兩點,列隊上了軍用卡車,綠色的帆布遮擋了他們的視線,沒人知道車子將會把他們帶到何方。
  深夜的時候車子停下,眾人下車放鬆筋骨,這是一條無名公路旁邊,低矮的公路旅館提供難吃到要死的飯菜,看植被,似乎已經位於中原地帶。六七十人擠入三個狹窄的房間內,床上地上都躺滿了人,大強憑借強壯的體形和靈活的身手強硬地替自己和寧安搶到床上一小塊地方,既然沒有指定睡哪裡,拳頭硬的就是道理,摔打吵鬧一番,睡覺。
  天剛明,便被喊起來,匆匆吃了早飯,又上路。近中午到達目的地,有人低聲說:“這裡是K省。”
  穿著軍裝面容嚴肅的男人過來吼:“嚴禁交頭接耳!整隊!”
  這些都是退役的兵,有些人都離開部隊好幾年了,整隊花了不少時間,男人臉色越發的黑,額上青筋直冒。
  整隊,宣佈任務,分發物資。
  長長的階梯一直往下,到處都是忙碌的軍人和退役兵,大強忍不住低聲嘀咕:“抗九級地震,深入地下500米,這是做什麼用的建築?”他用手肘捅捅寧安,“那個十一說的地磁減弱太陽輻射增加,可能嗎?到時候暴露在地面將會受到輻射,人類只能跟老鼠一樣生活在地下或者移民火星……這不是扯淡嗎!不過,聽著真的恐怖……”
  他很快就不會有這樣旺盛的交談慾望,高額的報酬,付出也是呈幾何倍數增加,天天累得沾枕頭就著,其他人也是差不多,頭一天就脫了層皮,叫苦聲連天,只是已經簽訂協議,想退出也不能夠了,加上有幾十個油子被捉去操練了一通,回來活生生瘦了一圈,個人意志在國家意志下微弱如螻蟻。

  第十天,眾人睡得猶如死豬,寧安讓四個軍人帶走了,他並沒有掙扎,只是對領頭的軍人說:“我給我朋友留個言,你們可以監督著,假若他找不到我鬧事,你們工作也不好做。”
  軍人木著臉點點頭。
  寧安找不到紙筆,燒了根火柴撕煙盒在上面寫:“我工作調動,以後見面不方便,工程結束再聯繫。”
  軍人檢查一遍,點點頭,手一揮,將他帶走了。
  寧安被注射了藥物,睜眼就看見雪白的天花板,環視四周,一室冰冷,他身無寸縷,四肢被禁錮在合金床上,頭上涼颼颼的,頭髮已然被剃光,有針從身體各處刺入體內,它們連接著各種儀器。
  “誰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到底是逃不開……”
  S市溫度比起棲龍市低了不是一星半點,修煉了心訣的關係,十一和燕昶年都不覺得冷,只是為了遮人耳目,還是去洗手間加了件外套。接他們的是燕昶年的萬能秘書,看到熟識的人,十一跟他打了招呼,坐入車內,要將手機還給他,秘書踩油門轉方向盤:“老闆付了錢的。”
  他從後視鏡看他,促狹地眨眨眼:“我換了個新的,難道你要跟我換?”
  大街上車水馬龍,離開小半年,這裡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商場店舖掛起了紅燈籠,十一趴在車窗後注視,歎:“時間過得真快,又到過年了。”
  秘書問:“在S市過年?年後我給你們拜年,要準備紅包啊,我帶兒子來討要。”
  十一覺得新鮮,說:“好啊。”
  秘書將他們送到公寓樓下驅車離開,兩人坐電梯上去,相互看看,燕昶年笑著說:“到家了。”
  十一點點頭,轉頭看樓層指示燈,內心為燕昶年這句話而激動。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兩人跨出電梯,燕昶年剛從秘書那拿了備用鑰匙,否則他們要找鎖匠才能進門。
  一開門一股氣味湧出,燕昶年略顯尷尬,連忙去收拾堆在茶几上的快餐盒飯,暖氣很足,吃了一半的米飯表面一層青色黴菌,十一奇道:“你就吃這個?”
  燕昶年淡淡地說:“不是你說的,要勤儉節約不能鋪張浪費麼?”
  十一瞬間就想通了:“你沒錢了?”
  燕昶年哼了聲:“可能嗎?”
  十一煞有其事:“有可能,就是說,你變成窮光蛋了?”東籬空間裡那麼多物資,燕氏公司雖然生意蒸蒸日上,但燕昶年每年能拿到的錢不多,大部分都投入公司擴大規模了,加上平時開支不小,落到吃快餐盒飯度日也不奇怪。
  他說:“沒錢就沒錢,我養你。”
  說這話時十一心情愉悅,比以前更加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瞇起,一絲促狹的光閃過,燕昶年將整理出來的垃圾扔垃圾袋裡去,洗了手擦都不擦就過來將他壓到沙發上:“你說的,不要反悔。”
  十一不好意思,推他:“起來,你重死了。”
  燕昶年將臉埋在他肩窩,吐息直襲十一脖頸,十一脖子微昂,露出突起的喉結,頸邊大動脈的跳動越來越明顯,他忍不住張嘴咬上去。
  喉嚨被溫熱濕潤的口腔包裹,堅硬的牙齒輕輕啃噬,十一有種被虎豹撲倒,脆弱的部位正在對方掌控中,只需對方牙齒輕輕一合,自己就會命喪當場的錯覺。那種將自己的身心性命全部交到對方手中、獻祭一般的體驗,新鮮、惶恐,讓他身體微微顫抖。
  燕昶年緊緊抱住他。
  下午燕昶年還得去公司,十一熬煮了肉粥,從東籬空間裡摘了幾根香蔥,切得細細的地灑在粥面,香氣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吃粥餓得快,冰箱裡有速凍餃子,十一怕燕昶年上班中途餓肚子,又給他下了兩碗餃子,給黑貓盛了幾個,燕昶年說:“這餃子沒你包的好吃。”
  老家人是很少吃餃子的,但十一來S市好幾年,跟燕昶年那段時間學會了包餃子,手藝越來越好,餡料鹹淡得宜,餃子個個一般大,圓圓胖胖的,看著就很喜人,聞言說:“那下午我在家給你包點,晚上你回來吃。”
  燕昶年點頭,匆匆吃完,換了衣服上班,出門前拉著十一來了個火熱的熱吻,戲謔“臨別親吻”,以後每天都要。
  他一走,十一先挽袖子將公寓來了個大清掃,窗簾床罩床單被罩全拆了堆到浴缸,放水和洗衣液泡上,抹布掃把拖把全派上用場,兩三個小時才將公寓打掃一新,將堆滿浴缸的髒布搓洗乾淨,晾到客廳陽台,窗戶打開了,冬日微涼的風將它們一角吹得微微翻動。
  十一站了一會,到臥室陽台,反手拉上玻璃門,靠牆坐在地上,拿出一支煙——那還是陶德明房子入火時買的,劣質的香煙,兩塊五一包,味道辛辣粗糙,泛著苦澀,強烈的衝擊感能將一般人熏出淚來。但村裡那些莊稼人大多喜歡這樣的煙,讓人痛並爽著。
  他靜靜地抽著,看煙霧裊裊上升,被從窗戶吹進的風吹散。
  曾經,他很渴望得到父母的關注,每年按時往家匯錢,只因為他們愛著弟弟,他懷著卑微的心態想通過討好弟弟討得父母歡心,弟弟要什麼他給什麼。現今他的幻想被父親親手打破,讓他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多麼的可笑。
  他應該懷著感恩的心,而不是嫉妒怨恨,他被蒙蔽了眼睛和心靈,許多年都在負面情緒中度過,如今方知錯。
  這一世親緣已盡,願你們在另一個世界再無苦痛。
  黑貓一直跟著他,抽煙的時候黑貓鼻腔發出嗚嗚聲,似乎不太喜歡那種味道,十一擼了一下它毛毛的腦袋。
  和面的時候燕昶年打電話回來,要臨時加班。他三天半時間沒有上班,這種情況可以預料。
  餃子包了一百七十八個,他撿了十八個下鍋煮,獨自吃完晚餐,打坐的時候電視開著,新聞報道並無新事。
  窗外樓下有女人尖叫:“怎麼這麼多老鼠!保安,保安!啊!死開,死開!臭老鼠……”
  十一聽出是同一棟樓的住客,這個東北女人出入都有人接,香車美女,羨煞多少男人女人。
  他懶洋洋起身,走到窗前,黑貓跳上他肩膀蹲著,煞有其事跟他一起往樓下望去,公寓樓下密密麻麻一層老鼠,潮水一般湧過,女人跳到花壇上,花容失色。那些老鼠並不理會她,從花壇兩邊分開,在匯合,浩浩蕩蕩的鼠潮持續了好幾分鐘,終於消失。
  有好事的人拍下來傳到網上,鼠潮並不稀奇,只是今年似乎特別多,尤其是近海的城市。
  海平面上升,老鼠搬家!它們都知道危險來臨,往內陸搬遷。
  近日海平面上升的話題沸沸揚揚,低地之國已經發出全球求救的信號,這個不懈圍海造地的國家全國攔海堤壩現今長度超過2300公里,這一個多月海平面上升近一米,它的攔海堤壩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驗,但海平面上升的趨勢和速度不減反增,照這樣的速度,整個國家很快就會遭到滅頂之災。
  近海的國家國土都在縮小,丟掉的還是最為繁榮最為富饒的土地。許多國家已經提出了搬遷計劃,沿海城市瘋漲的房價終於有了遏止的勢頭。

  第四十九章:過年

  過年前十一幾乎足不出戶,除了修煉就是吃和睡,或許是心寬體胖,短短幾天時間體重漲了五斤,臉頰上終於有點肉,出入不再戴口罩。
  燕昶年二十八號正式放假,在家睡了一天,終於補足睡眠,這一年最後一個月只有二十九天,除夕那天燕昶年帶著十一到他爸媽家過年,到達時燕霸王和他老婆正一人一條圍裙在廚房裡忙,看到十一都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應該是燕昶年提前打過招呼。
  十一很侷促,他始終無法和他們淡然相處。
  開飯前電話響,燕昶年坐在座機旁邊,先接的電話,聽了兩句臉色就變得有些奇怪,喊他爸爸。
  燕霸王接過話筒,片刻臉色就變了,先前洋溢著的笑容完全消失,彷彿聽到魔王召喚一般,冷笑道:“是麼?當初是誰登報斷絕關係的?如今心情好了,又想著將我召回去?當我是什麼?!”
  十一徵詢地看著燕昶年,燕昶年蹙眉,微微搖頭,燕霸王驀然提高聲音的聲音又瞬間回落:“住院?心腦血管問題?他少操些心也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
  過年的氣氛讓一個電話攪和了,燕霸王放下電話就明顯陷入某種情緒,無論其他人說些什麼都提不起興致。
  燕昶年媽媽姓徐,徐臻,徐臻對待十一和燕昶年並無不同,席上給燕昶年夾菜,也必然給他夾一份,一頓飯好不容易吃完,春晚要開始的時候燕霸王趕他們,出門前徐臻一人給了一個紅包,十一不解,燕昶年說:“很奇怪?他們從我十八歲起就這樣做了。爸爸說接下來是他們的時間,但今天那個電話後他很不對勁。”
  十一也這樣覺得,燕昶年去開車,城市早些年就禁止煙火炮竹,雖然紅燈籠與霓虹燈到處可見,但始終沒有以往那份過年的熱鬧氣氛,這個時候許多人都在家吃團圓飯看春晚,街上的人並不多,偶爾可以看到情侶相擁著走過。
  “看!流星雨!”女孩充滿憧憬的語氣,十一抬頭看,天邊宛如突然綻開的煙花,出現了成群成群的流星,它們帶著炫目的光芒,燃燒自己,點亮夜空,持續了很久時間,直到他坐上車,車子開出很久,流星仍然沒有消失的跡象。
  兩人都沒有那個浪漫情懷,燕昶年忽然說:“它們持續的時間都很長。估計體積不小,假若落地還沒有燃燒盡,降落的地方正好有人居住,它們會砸壞房子,也可能傷到人。”
  十一說:“它們也可能攜帶著外星病毒。”
  這是個冷笑話,兩人都打了個寒顫。十一說:“我覺得我有點神經,草木皆兵的感覺。”
  燕昶年單手掌著方向盤,另外一手拍拍他交疊著放在腿上的手。
  “盡人事聽天命。”
  車子在中央大街北大街被迫繞路,據說是路面出現地陷,有兩輛車子掉了進去,除夕之夜警察出動,當夜晚間新聞播出,一死四傷,撈出的車子都已經嚴重變形。
  燕昶年將電視關了,他們躺在一張床上,燕昶年突然說:“我很小的時候就問過爸爸媽媽,別人都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呢?他們第一次含糊地回答我的問題,並且不允許我再問類似的問題。從此我就不問了,我猜想肯定有無法說出來的理由促使他們這樣做。今天晚上那個電話,是‘那些人’打來的,那個男人似乎對我很瞭解,一開口就說,你是封羿的兒子吧?封羿是我爸的名字,他說他是我大伯……”
  這是燕昶年第一次主動提起,十一以前還以為他那些親人都已經不在人世,現在看來似乎很複雜,看燕霸王打電話的模樣,與那邊的關係何止不好,大概許久沒有聯繫,而且他還是被遺棄的那一方。
  這個話題有些沉重,燕昶年也是不太清楚:“以前我還偶爾會想要是哪天他們突然出現,我會怎麼怎麼樣,不過十歲以後就不做這種夢了,他們既然不出現,那我何必總對他們心心唸唸?現在突然冒出來,我反而沒有感覺了,只是我爸爸那個樣,似乎被氣得不輕。你說,是誰住院了?”
  十一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沒有貿然接話,最後抱了抱他。
  年初五秘書果然帶著他老婆兒子來拜年,秘書老婆是賢妻良母型的,有些內向,不太說話,跟她說話她臉上總是帶著有些羞澀的笑,兒子五歲,胖乎乎的,有一對很明顯的酒窩,大眼睛長睫毛,彷彿會說話一般,有著男孩子特有的咋呼勁,一進門就聲音響亮地說:“兩位叔叔過年好!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男孩子好奇心特盛,滿房子亂竄,一會看看擺放在屋角的奇特植物,一會逗逗養在暖箱裡的烏龜,他媽就在後面追,一時笑聲不絕,他突然看見躲到廚房角落的黑貓,好像那是什麼稀奇東西一般大呼小叫,伸手要去摸,黑貓呲牙,牙齒尖利,彷彿有寒光閃過,十一連忙將黑貓抱起帶到客房關起來。
  留他們吃了午飯,秘書帶著老婆兒子告辭,男孩子把玩著十一給他的一串不到手指長的葫蘆,那是微型葫蘆,十一爺爺種在院內給孫兒孫女玩的,十一要了好些來,爺爺還給了一些種子,大葫蘆小葫蘆的種子都有,爺爺說最大的能長半米長,嫩的時候摘了炒菜吃,挺甜的。這小小的,只能拿來把玩,小孩子都喜歡。
  他們走之後,燕昶年突然問他:“你很喜歡小孩子?”
  十一隨口說:“這麼點大的孩子誰不喜歡?軟軟嫩嫩的,說話奶聲奶氣……”
  他的確喜歡孩子,如果有大人和小孩同時出現,他往往愛跟孩子說話,覺得跟孩子說話比跟大人說話要輕鬆,他對與人打交道總是有些恐懼,但孩子單純,輕微的社交恐懼症這個時候就會自動治癒。
  燕昶年一時有些氣悶,想起十一跟他不一樣,不是天生的同性戀。十一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性向就讓他拐來了,問這種話自己就是自討苦吃,自找氣受。
  十一這個時候倒是突然開竅一般,看看他說:“我喜歡孩子,可不一定要自己生呀。你想什麼呢。”
  燕昶年抱住他說:“現在科技這麼發達,不結婚也可以要孩子的,聽說一個試管嬰兒不用花很多錢。”
  十一搖搖頭,說:“不要。我覺得吧,孩子是上天給予夫妻的禮物,試管嬰兒,總帶著實驗室冷冰冰的味道,少了點什麼。再說我喜歡孩子不一定要弄個孩子在身邊,有時候孩子煩人著呢,跟他們玩一會還行,要是整天整月照看著,我估計我沒有那個耐心。”
  他倒有自知自明。
  燕昶年笑道:“說得也是,周岷(秘書兒子的名字)現在大點了還好一些,兩三歲前可把他爸媽折磨得夠嗆,常年整夜睡不了好覺。孩子一會尿床一會肚子餓,一會莫名其妙地哭,有時候非要抱著睡,一抱就是一夜,大人累得上下眼皮打架,他還睜著眼睛精神得很,周立那兩年生生瘦了十幾斤,黑眼圈幾乎沒有消過。”
  十一想像熊貓周立,也笑了:“五歲的孩子問題多得很,有時候問得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
  年前陶小妹曾給大哥打電話,知道他不回去過年有些遺憾,說奶奶想他了,十一本來打算過年後回去將自家的那些田地整整,春天種上糧食作物的,便將打算跟她說了。
  除了詢問過年的事,陶小妹還帶來另外一個消息,陶遠航提出分家。爸爸去世前立下遺囑,他們留下的存款給小妹一萬塊做嫁妝,其餘的陶遠航占三分之二,陶修磊占三分之一。房子無法分割,農村房子也不好賣,就這樣放著,孩子都可以住,假若有其他想法,再自行商量。
  之所以給陶遠航三分之二,說陶遠航是小兒子,沒有什麼能力,所以佔大頭;而陶修磊能力強,能自己掙錢,給三分之一加上他自己的存款就能付樓房首付。至於十一,壓根就沒有提到。
  也是,既然不承認這個兒子,怎麼會給他留財產?
  雖然不在意那些錢,雖然早已經預料到,但親耳聽見,十一還是半天提不起精神,懨懨地抱著黑貓,將自小到大的那點事拿出來翻來覆去地想,將自己狠狠虐了一回,又罵了一回,終於徹底放下,不再糾結。
  年初八燕霸王和徐臻離開S市,燕昶年說是去看他爺爺。那住院的人就是燕霸王的親爸,當年想將小兒子當籌碼跟人聯姻,但燕霸王主意定,不聽安排,聯姻當日逃婚,半途遇到同樣是逃婚的徐臻,兩人一拍即合,相約去了S市,然後有了燕昶年。
  那次爺爺丟了大臉面,一氣之下登報與他脫離父子關係,而燕霸王也從此與徐臻一心一意帶著兒子在S市定居,創立燕氏公司,二十多年跟家裡都沒有聯繫。
  這回老爺子住院,病情嚴重,想起多年未見的小兒子,或許人之將死,終於先服軟。
  不知道這家人見面談了些什麼,燕昶年後來跟十一說是虛驚一場;回來沒幾天燕霸王就同意將公司轉手,燕昶年忙著處理公司轉手事務,十一也坐上火車回到棲龍市雲隱山。
  南北氣候差異明顯,十一踏出棲龍市火車站,此時的他一改年前烤乾鴨子的形象,身上被病毒帶走的肉都回來了,大概跟徐臻每頓一湯脫離不了關係,似乎燕昶年過年將他帶回家,燕霸王和徐臻都默默接受了他,或許內心仍然不大喜歡,但依然盡心,做出關心孩子的姿態。
  相敬如賓,總比相看兩厭好。況且,人的關係是可以改善的,以後就是一家人,在一個屋簷下的時候很多,只要雙方都同心並為之努力,總能找到一種合適的相處模式。
  立春過後就應該開始春耕,但徐臻一直留他們到過完十五,元宵節吃了湯圓才允許離開,十一當然不會跟他們交待自己是回老家種田的,要不燕霸王和徐臻不拿看怪物的眼光看他才怪,肯定不會贊同他的選擇。燕昶年其實也是不捨得的,但從長遠考慮,十一回去做些準備,對日後也有用處。
  出了火車站,十一鬼使神差坐公交車去了江邊,棲龍大橋的斷橋仍在,江水瀑布一樣灌入江中那個黑漆漆的大洞,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
  岸邊還有祭拜的痕跡,一個老人拿著一支菊花默默地放下。他曾上網關注過這件事,當日喪生的人數超過300人,傷亡慘重,而江水斷流,對下游百多萬群眾的影響是永久性的,那些世代靠著江水吃飯的家庭,將被迫改變他們的生存方式。
  提前打了電話,陶小妹騎摩托到鎮上接十一。陶修磊初八就去G市上班了,而陶遠航,年初五就離開家,也不知道帶著父母留給他的錢做什麼去,他是有錢腰桿就硬氣,自從父母去世之後,猶如脫了韁繩的野馬,更加肆無忌憚地撒野,對兄妹的態度也有些漫不經心。
  陶小妹說得輕描淡寫,要說不傷心那是不可能的,但小哥是什麼性格,也不是頭一天知道,現在也沒人管得了他,或者經分家一事,也沒有人想管他了,陶遠航的做法,無異於在所有人心上捅了一刀。

  第五十章:又一本修真書籍

  在粉店小妹要了兩份炒粉,準備帶回去給爺爺奶奶,爺爺現在和六叔住一起,近日精神不太好,小妹去看他的時候爺爺說想吃炒粉,難得爺爺主動會提出要什麼,小妹二話不說就去了鎮上,半途就接到十一電話,正好兄妹一道回去。
  換十一開車,陶小妹接過他的背包,坐到摩托後座。背包突然鼓動,嚇她一跳:“你背包裡有什麼東西!”
  十一這才想起黑貓,將它拿出來:“一隻貓,看。”
  小妹有些好奇,又有些疑惑:“你從哪弄隻貓來?看它的眼睛!”
  她在打量黑貓,黑貓的眼睛也彷彿露出相同的意圖,這個想法讓小妹覺得好笑。黑貓跳上十一肩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小妹,十一摸摸它的頭:“這是我妹妹,是我的家人。”
  小妹道:“沒有名字?”
  十一就叫它黑貓,小妹興致勃勃道:“我給起個名字吧,看著毛茸茸的,個子也不大,像個毛團,叫毛團好了。”
  因為是前所未有的暖冬的緣故,山間耕田耕地的人不少,六叔在過年前後沒事,還幫著小妹將一些荒田荒地翻了一下,小妹明顯比在G市時要黑了一些,白嫩的掌心也磨出了血泡,過慣了城市生活,突然放棄那種生活,跟那些五大三粗的農家婦女一樣侍弄土地,小妹肯定做了不少思想鬥爭,只是她對這個大哥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感,況且家裡還有奶奶,她做不出把奶奶丟回二伯家的事。如今大哥回來了,她也可以繼續上班。
  “哥,要不我們把爺爺也接來吧,跟奶奶在一起好歹互有個相照應。我們在家還好,要是出門了,奶奶年紀大我不放心。”小妹跟他商量。
  “看看再說。”十一併沒有貿然回答,這不是他們兩個人的事,而是一大家庭的事。
  距離雲隱村約四五里地,公路上方便是“花果山”,這整座山頭在二十年前就包給村裡一戶姓李的人家,這李姓人對果樹的栽培養育很有一套,最早在村裡成為萬元戶,最早興建鄉間別墅,如今雖然生意沒有往年好,但比起一般人,還是綽綽有餘,況且家底厚,賣水果掙錢少了,便轉到其他行業,據說他家兒子在外買了貨車跑長途,如今也組了個車隊,一年下來掙的錢沒法數,只是一家子都為人吝嗇刻薄,在村裡人緣不怎麼樣。
  “花果山”下有圍牆,圍牆開有三道門,正門對面公路有水果攤,還搭有涼亭,此刻涼亭內的竹長椅上或坐或站著幾個青年,一邊吃水果一邊跟擺水果攤的李氏打趣,這李氏也有五十多了,卻偏偏老來騷,打扮得花枝招展,臉上抹的霜厚得看不出原來的膚色,嘴唇血紅,猛然看去就是一具活生生的殭屍,被青年半葷不素的笑話逗得前俯後仰。
  染了一頭半紅不黃的頭髮的青年傾耳細聽:“回來了!”
  此話一出,那些青年都站起來:“沒聽錯吧?”
  黃毛不悅:“我什麼時候聽錯了?不是她我姓倒過來寫!”
  眾人嗤笑:“王字倒過來還不是王字!要不跟李姐姓得了!”
  這話又引起一陣大笑,李氏也笑,短胖的手指上套著好幾個大戒指,晃眼得很。
  公路拐彎處出現摩托的影子,眼尖的人說:“黃毛,跟李姐姓吧,不是小妹!”
  “不可能!她騎的摩托什麼聲音早刻我這了!”黃毛指指自己腦袋,“有人跟她一起回來?”
  “是個男人,還攔嗎?”有人猶豫了。
  “誰啊?”
  “看不清……她那個大哥!怎麼回來了?不是說他老頭死的時候都沒有回來嗎,這個時候……”
  說話間摩托已經來到眼前,不知道誰推了一把,黃毛踉蹌著走到了路中間,他正要回頭找出始作俑者,十一車頭一扭,避過他,也沒有回頭,逕直走了。
  黃毛回身:“他媽的誰推我!”
  “她哥回來了,這就算了?”另外一人說。
  “陶景明這人打小力氣大,九歲的時候能將石磨扛著沿曬穀場走一圈,他要知道我們打他妹子主意,我們都上去怕也不夠打的!”這人是雲隱村的,小時候還曾跟十一玩過,後來十一隨著家人離開,自然生分了,如今十一見面也不認得他是誰。
  “膽小鬼!這就怕了?不是說那是個孬種嗎?十棍也打不出一個屁的主!”
  “那是在他爸面前!好些年前,他爸媽打工去了,他們姐弟三人在家,那個柚子鰥夫不是摸了他大姐一把嗎?讓他拿著把火鉗楞追了半個村子,背上都抽出血來了!”
  說到村裡的柚子鰥夫,黃毛疑惑地說:“聽說那老頭色得很,去他家吃柚子的小妞都被調戲過,真的假的?”
  談話離題,十一收回注意力,剛從那些人面前過去的時候小妹突然抓著他衣服,原來是這個原因,一個如花似玉的未婚女孩,家裡只有一個老人,怪不得被混混惦記。
  雖然僅僅一瞥,但十一將幾人的面孔記住了。
  說是春天,但迎面而來的風卻有夏天的灼熱,下地的人都穿著長衣長褲,要是曬壞了,皮膚又紅又癢,那可不是件好受的事。
  奶奶不在家,可能是在六叔家。十一停好摩托,發現小妹不時會撓一下胳膊。見大哥注意到,小妹只說可能是曬傷了,十一從背包裡拿出瓶防曬霜,小妹奇怪,大哥向來節儉,怎麼會買這樣昂貴的防曬霜?她一直喜歡這個牌子的護膚品,偶爾才買,用得是痛並快樂著。
  這都是燕昶年買的,考慮到地磁減弱,太陽輻射對人身體會越來越大,直接跟商家訂購了大批量的護膚品,防曬霜佔了百分之八十。
  小妹抹防曬霜,十一就拿著還帶著餘溫的炒粉去六叔家,如今奶奶在家不用幹活,老人一點都不習慣,因此有時候就會去找自己的老伴,今天知道老伴身體不舒服,就在那邊照著了。
  六叔在地裡還沒回來,現在正是春耕農忙時候,錯過時機收成不好。看見景孫子回來,兩個老人都挺高興的,連連招呼,十一到廚房拿了兩個碗,將用衣服包著的炒粉打開讓他們吃,聊了幾句。
  年前陶德明丁愛麗下葬,那日兩老雖然並沒有淚,但傷心是無法避免的,年輕時送走一兒一女,中年時送走六兒媳婦,如今又送走四兒和四兒媳婦,人生坎坷。說起四兒,奶奶說:“你爸是糊塗了,別怪他……”
  十一不喜歡提到這個,很快岔開,問了六叔在哪,到地裡找六叔去了。
  冬天雨水太盛,地裡飽含水分,還沒有到地頭,十一一雙旅遊鞋便多了一層泥做的鞋底,夾雜著枯草,一雙鞋好幾斤重,後來乾脆將鞋子襪子脫了,光腳踩著泥土,一手拎著鞋,在村民詫異的目光中直奔六叔。
  六叔臉色還好,他女兒說去年年底臨盆,到年初三才生,生了個足足七斤七兩的大胖小子,有了外孫,六叔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看見十一並不意外,叔侄說了幾句,六叔說:“真要種田,你也不熟手,要不這半年你跟著我,你家我家的田地一起種,等你上手了,也不用再跟著。”
  十一巴不得,連忙謝過,說買了肉和酒,晚上一起吃飯。
  爺爺身體不好,也是頭天裡睡覺忘了蓋被子,涼著了,十一喊小妹過來,就在六叔家做飯。席間六叔多喝了兩杯,也只有爺爺跟他一起喝,十一雖然修煉之後也能沾酒,並沒有那個習慣。喝多了六叔話也多了,從自家老婆生孩子難產到四哥去世,又說到女兒、外孫,翻來覆去,又是笑又是淚,大著舌頭拍打十一肩膀:“好好幹!種田發不了家,但吃喝是不愁的,你房子也蓋了,回頭大家出出主意,找個老婆不難……”
  十一無奈,見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將六叔半扶半扛弄到他臥室,六叔倒床上就睡死過去,鼾聲震天。
  六叔是爺爺奶奶最小的孩子,當初結婚的時候也實在是沒錢,因此沒蓋房子,住的就是爺爺奶奶當年結婚蓋的泥磚房,正房還好,偏房和廚房牆面都裂開了縫,用木頭支著,搖搖欲墜,這也是小妹不放心的緣故,反正家裡房子大,將爺爺帶著六叔一齊接過去,家裡熱鬧,又能互相照顧。
  就幾個叔伯裡,六叔是最令人放心的,為人實誠,做事勤懇踏實,住一起不會有大摩擦。十一想的更長遠一些,自己不會農活,有六叔帶著,就好比是主心骨,他總得藉著種田掩飾東籬空間的存在,他並沒有將東籬空間告訴第三人的打算。
  六叔和爺爺搬過來,小妹和奶奶在安全上就有了保證,家裡有男人,別人不敢輕易欺負,自己搬出去就更順理成章。
  但要讓六叔同意,並不簡單。叔叔侄女同住,多少會引人議論,不過爺爺奶奶也在,村裡也不乏一大家庭人住一個院子,三代四代同堂的,這個不是最大障礙;泥磚房是危房,但看樣子再住幾年也不成問題,就怕六叔用這個做理由推脫。
  十一一時也想不出主意,和小妹將桌子餐具收拾了,爺爺喝了草藥後身體已經有起色,兩人放心帶著奶奶回家。
  十一坐了一天火車,借口旅途疲累,很快洗漱回房,將門從內反鎖,他進入東籬空間。
  燕昶年正站在一座矮峰峰頂,似乎在修煉。
  十一併沒有驚擾他,運起御風訣腳步放輕,向最高的一座山峰跑去。從山腳僅僅向上走了三四里地,腳步就凝滯了,似乎有無形的屏障阻擋他,前半個月他老遠就看到一株三四人合抱粗細的闊葉樹下放著一本書籍,但無論如何也不能靠近;他嘗試過許多次,每次都比上一次前進了一點點,但始終隔著一段似乎無法跨越的距離。
  對那本書他勢在必得,思考了各種方法,今天就要付諸實踐。
  整個人走近,對抗的阻力相當大,但假若縮小面積體積呢?
  他躬身前行,直到實在無法再進一步,此刻已經大汗淋漓,心跳每分鐘超過200次,咬牙將一根鋼柱深深插入地下,再用戊土術加固,喘了兩口氣,用繩子將自身固定在鋼柱上,把腰間纏著的軟金屬索解下,御風訣庚金訣同時發動,金屬索瞬間挺得筆直,直刺書籍!
  眼看金屬索就要扎穿那本書,金屬索頭突然炸開,分成十數股更細的細絲,呈網狀將書籍牢牢罩住!
  十一心內一喜,體內靈力也即將耗盡,當下毫不遲疑將金屬索往身後一拽,金屬索發出刺破空氣的刺耳聲音,拐了個彎回飛,他渾身脫離,已經無法自如操控,金屬索直直向著面門刺來,勉強將腰彎得一彎,頸骨幾乎要折斷一般,發出令人牙酸的卡卡聲;金屬索帶著書籍擦過臉龐,遠遠跌落在山腳。
  阻力對肉體和五臟六腑的擠壓令十一十分痛苦,抖著手勉強將腰間的繩子解開,整個人瞬時跟人肉炮彈一樣被彈出去。
  他曾經觀看別人蹦極的視頻,那些人下落的時候無一例外都會發出瀕死一樣的慘叫,他無法理解;如今人在半空,腦海有瞬間的空白,失重的暈眩,無法控制身體的驚慌,讓他不由自主張大嘴叫了起來。
  叫聲未消,他已經砸落山腳,砰然一聲,柔軟的草地被砸出一個坑。

  第五十一章:御劍術

  燕昶年剛在修煉,並沒有意識到十一進入,猛然被一聲慘叫喚醒,差點走火入魔,聽出是十一的聲音,連忙趕過來。
  十一渾身散了架一般,燕昶年將他輕輕搬出坑外,他呻吟著說:“別……別動!讓我躺會……”
  他已經被高空墜落砸得暈頭轉向,兩眼失神,燕昶年手指在他身上輕輕按壓,除了肌肉酸痛,並沒有骨裂骨折,遂放了心,責備道:“你做什麼呢?”
  一句話提醒了十一,他連忙起身,上半身還沒有抬起,慘叫一聲又軟軟地躺下來:“那本書!我拿出來了!”
  燕昶年往四周略略一看,並沒有看見,十一掙扎著說:“不可能!你仔細再找找,不知道飛哪個角落了!”
  燕昶年無奈:“我去找!你老實躺著!”
  最後終於在幾里外的草叢內尋到,燕昶年將十一帶回愛窩,點亮燈,兩人腦袋湊在一起看。
  煉器之道,御劍術!
  十一霎時高興了,笑道:“這次摔得不冤!”
  燕昶年將書合起:“先休息吧,你這樣明天怎麼跟奶奶交待?”
  十一在他幫助下勉強擺好盤坐的姿勢,運起心訣。體內的靈力完全消耗殆盡,怪不得頭暈噁心,當初修煉的時候那書裡就鄭重提出,切記不可將靈力完全耗盡,那將會對經脈造成嚴重損傷!
  東籬空間內靈氣充足,修煉速度是外界無法比擬的,靈氣被一點一滴拉扯入體內,納入經脈,緩慢修復著傷痕纍纍的經脈,天將亮時,已經修復得七七八八。
  十一這是無妄之災,假若他不是著急於拿到書籍,再等等,修為再深一些,完全不用吃這種苦頭;但他無意發現,在靈力完全枯竭後修煉,修煉效果比之前強了大概十分之一!
  告訴燕昶年,燕昶年挑眉:“你覺得可行嗎?將自己弄成傷員,就為了十分之一的效果?”
  那種頭痛胸悶,經脈宛如螞蟻咬噬爬過的滋味的確不好受;十一沒有反駁,只是這個發現一直盤旋在心頭,無法完全放下。
  說好白天去地裡,天還沒有亮小妹就起床了,在廚房做早飯,因為是做重活,家裡也不缺糧食,燜了干飯,又從冰箱裡找了食材,炒了兩個菜,去叫大哥的時候十一正好開門,看去精神奕奕。
  十一刷牙洗臉,奶奶年紀大睡眠少,也起來了,三人圍坐在桌旁吃飯;吃畢奶奶非得要跟著去,說重的活幹不了,幫忙除草還是可以的,十一拗不過奶奶,想想說:“奶奶,我們家沒牛,耕田耕地離不開,要不,您幫我在村裡問問,有沒有人賣牛,還有羊,我看我們村現在都沒幾家人養羊,山上那麼多草,在地裡幹活的時候順便放羊,一舉兩得。羊吃草花不了多少錢,比養豬還省事。”
  奶奶聽了,連忙去打聽。
  小妹奇道:“哥,你真要養羊啊?”
  十一說:“真的。我愛吃羊肉。”
  “羊肉一股膻怪味,你看集上賣羊肉的生意好不?”小妹說。
  “那是不會吃,弄好了香著呢。我剛開始也是不愛吃,後來吃習慣了也覺得好,羊肉比豬肉營養要高,還不用擔心高脂肪。”十一說,“什麼時候買半隻回來我做給你們吃,放點甘草,料酒,生薑一起煮,就沒有膻味了。還可以切成薄片吃火鍋,或者炒孜然羊肉……”
  小妹見他一臉饞樣,不由得笑了。
  天氣熱,農家人都是早早起來,干到中午十一點就歇著,到下午三點才下地,一直幹到天黑。到六叔家的時候六叔正好吃完早飯,於是拿好農具一齊去田里,因為十一回來晚了,小妹也要跟著干,田地多,否則錯過農時。
  出門前十一讓小妹多塗點防曬霜,說用完了大嫂子還有,小妹一聽“大嫂子”這個詞就笑噴了:“燕哥知道你這樣喊他不?”
  十一直笑。他沒有擦防曬霜,穿了長袖衣,小妹鋤田頭草,六叔就教十一怎麼犁田耙田,看六叔使喚沉重的犁和耙,異常熟練,十一隻想到一個詞,行雲流水。
  六叔讓他看夠了,招手讓他接手。
  看著簡單,實際操作卻不容易,十一出了一身汗,半天下來連六叔的五分之一速度都達不到。
  六叔接過,說:“這個著急不得,我昨晚幫你問過了,村西頭老趙家母牛又生了頭崽,似乎有賣母牛的打算,你真要種田,牛是少不了的……”
  十一連忙說:“我開這玩笑做什麼?當然是真的,早上奶奶幫我打聽去了。要買牛,我還要買羊,哦,放羊最好弄條狗,牧羊犬,省不少事……”
  六叔目瞪口呆,十一當初說要種田,他已經很吃驚了,現在還要放羊,下巴都要掉了。
  小妹見狀也樂了:“六叔,我哥沒哄你,他說真的,以後我們有羊肉吃了!”
  中午歇息的時候小妹帶著十一去看他的新房子,房子坐落在山腰,掩映在高大的板栗樹下,竹林中露出一角原色青磚牆,小妹將鑰匙給了大哥,催他開門。
  結實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十一站在院裡看了一陣,這房子的設計圖是燕昶年找人做的,隔間都不大,雖然棲龍市歷史記載中從來沒有發生過地震,但以防萬一,仍然將抗震因素融入,他五行靈根中土靈根是最差的,戊土術施展出來效果不好,但有總比沒有強,房子從裡到外從上到下他要一點點用戊土術加固,那頭的大房子也一樣。
  屋內做了簡單的裝修,十一對此要求不高,看著還過得去,見小妹面露疲倦之色,就讓她回家休息,自己則在房子四周灑了一些草籽,驅蚊草驅蛇草之類,還有高矮不一的帶刺植物,外牆爬上帶刺攀緣植物,他要將房子完全用植物蓋起來。
  他手頭沒有靈石,否則連法陣也想擺幾個,至於能不能擺出來,只有天知道。
  晚上吃了晚飯,他跟小妹說要打掃房子,小妹要幫忙,讓他以白天幹活太累為由,讓她好好休息,自己則將房子草草掃了下,其實之前小妹已經打掃過,裝修時那些廢料什麼的都清理掉了,窗台窗戶略略擦擦就差不多了。
  來之前他帶了被窩什麼的,二樓的正臥內已經擺了張結實的原木大床,將上面的灰塵擦了,再用幹淨的濕抹布擦一遍,晾乾了鋪上蓆子和墊被、床單,就可以睡覺。
  夜深了,萬籟俱寂,十一將院門反鎖,躍上牆頭翻出院子,往山裡行去。
  那一次染上病毒夜走山林,路上曾經碰到一個蜂巢,那蜂巢比人還高,因為位置隱秘,山裡一般少人來,沒有被弄走。
  似乎村裡人迷信,說這一片山林有山神,山裡的動植物都受山神保護,不能隨意動,否則山神會降下懲罰,某某家的兒子,在山裡打了頭野豬,沒半年就在外面被車撞死;某某家某某家孩子跑山裡玩,失蹤了兩天回來,大病一場,好好的孩子從此癡癡呆呆;某某家女人和老公打架,躲山裡去,後來生的孩子是殘廢……
  類似的事情數不勝數,一傳十傳百,加上傳說的人添油加醋隨意想像,這片老林也就成了極具神秘色彩的地方。
  十一已經進入過,又在裡面生活了一個月,覺得那些傳言並不可信,後來種菜,突然想起要養些蜂,否則果樹和瓜果結果太少或者不結果,總不能人工授粉,那時就惦記著這個巨大的蜂巢。
  山裡比起城市的夜晚,幾乎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但以十一現在的目力,跟白天差不多,還能運用神識,幾乎是毫無阻礙就找到了那個蜂巢。
  工蜂大多休息了,蜂巢周圍比較安靜,偶爾可以聽到一兩隻蜂扇動翅膀的聲音。靠近必然會驚動它們,因此十一啟動護體真氣才輕手輕腳靠近,以最快的速度將蜂巢搬到東籬空間內,他事先選定了蜂巢的安放地點,還沒有將蜂巢掛好,裡面的兵蜂工蜂全飛了出來,鋪天蓋地向他飛來,片刻就覆滿全身。
  雖然有護體真氣,知道它們傷不了自己,十一還是覺得頭皮發麻,盡快將蜂巢掛好,然後慢慢走出一段距離,靜靜站立,蜂一隻隻離開,等到大部分飛走,他在原地已經站了一個小時。
  其實他可以瞬間離開東籬空間的,只是進出空間時那種感覺不算好,他平時都是盡量減少進出的次數,並不是呆呆地站著,他利用這點時間修煉,靈力運轉了一大周天。
  到地裡轉了一圈,灑的菜種全都已經發芽,拱出泥面,嫩嫩的芽葉看著就令人歡喜,等它們再長大一些,長出2-6片葉時就可以移植。
  那幾頭牛和羊能吃得很,隔幾天就得給它們換地方,否則木樁周圍的草能讓它們全吃光,十一有心圍幾塊草地讓它們自由走動,但工程浩大,即使已經是修真者,他還沒有移山倒海的本事,還得跟普通人一樣手動釘木樁牽鐵絲做圍場。
  將牛羊糞便用鐵掀鏟到一邊堆起來,這可是綠色肥料,種菜少不了它們。
  再不回去天就亮了,十一出了東籬空間便往回走,到家時陶小妹剛把飯做好,又是新的一天。
  六叔浸稻種育秧的時候喊十一去看,六叔並沒有全部浸農社推薦的稻種,有一半是自留種,用桶裝大半桶水,將稻種用蛇皮袋裝著泡到水裡,放到陰涼的地方,等稻種發芽就可以播種,秧地提前整理,選擇背北向陽、排灌方便、土質肥沃的田做秧地,施足基肥,選擇晴天播種。
  六叔唸書不多,只上到小學三年級,腦子笨,也不喜歡唸書,一輩子最遠也只去過縣城,和田地打了數十年交道,對農活也算是一把好手,事事認真教導,他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好好侍弄田地,它給你百分之百的回報,不搞虛偽那一套。”
  或許是身邊多了人,六叔近來臉上笑容也多了,他外孫滿月那天十一和小妹也要去。六叔的女兒跟小妹差不多年歲,十一和小妹都喊她六妹,兩人都同時升級,榮升表舅表姨。
  小妹從家的抽屜裡翻出過年時沒有用完的紅包袋,問奶奶封多少錢好。
  奶奶說:“隨你呢,現在封紅包都愛現富,動輒上百上千,哪跟我們那時候,裁紅紙包個一分兩分的,哎,時代不同嘍!”
  奶奶頗為感歎,十一已經將摩托推出來,小妹馱著奶奶,六叔的摩托讓給十一騎,一行四人去了鄰村。爺爺等不及,天還沒亮就弓著背先過去了。
  鄰村也是依山傍水,但各戶人家都是四散分佈在各座山腰山腳,相互之間隔著老遠的距離。
  六妹夫年紀大,親人都去世了,和六妹住著一棟青磚房子,房子年頭長,還是瓦頂的,不過過去的建築都建得牢固,再住幾十年都沒有問題。
  六妹月子剛坐完,六妹夫對她好,養得白胖白胖的,看見奶奶、爸爸、堂哥堂姐都來了,歡喜得蹦起來,雖然心智跟七八歲的孩子差不多,但很懂事,來來去去給他們拿凳子,倒水喝,孩子就躺在竹搖籃裡,似乎很愛笑,晶晶亮的口水不斷從嘴角往下淌,幾個大人湊在竹搖籃前逗他,說著祝福的話將紅包塞到他的衣襟裡。大伯他們沒有來,但也按例包了紅包給六叔,讓六叔轉交。
  除了紅包,小妹還給表外甥買了幾身純棉的衣服,天氣熱,買的都是比較薄的,柔軟吸汗,小嬰兒皮膚嫩,穿純棉衣服好,或者是其他人穿過的舊棉衣改成小衣服,對嬰兒皮膚都好,不會因為布料過硬摩擦皮膚使他覺得不舒服。
  小妹將新衣服拿出來跟六妹一同在院裡清洗,新衣服用清水淘一遍就好了,晾在晾衣桿上慢慢曬乾。

  第五十二章:御劍飛行

  小妹和十一去幫六妹夫做飯,不過六妹夫年紀比他們都大,平時都是叫彼此名字,不一會六妹也進來了,嘴角揚起,念著什麼。
  十一聽了一會,問:“六妹,誰教你的?”
  “一個道士!穿著電視上那種戲服!”六妹比劃著,“他走路累了,問我要水喝,我倒了茶水給他,他就教我。”
  六妹夫插嘴說:“也不知道教的什麼,她就入魔一樣天天念,跟只蜜蜂一樣嗡嗡嗡的,念了大半年,就算聽不懂,現在我都能依樣畫葫蘆念出來!”
  十一心裡驚疑不定,他翻來覆去聽了幾遍,幾乎可以肯定,那是某種修煉法決,難道六妹給人倒了碗水,道士就以修煉法決回報?
  十一說:“我聽清楚了,給你們翻譯下?”
  法訣比魯蒙留給他的心訣略長,有九九八十一個字,十一念一句,小妹不甘示弱跟著念下一句,兩人詞語接龍一樣將法訣念完,六妹夫說:“她總說念這個覺得舒服,難不成那個道士是神仙?”
  六妹強調說:“是神仙!”她容光煥發,完全沒有普通女人生完孩子的那種虛弱,水缸的水用完了,水泵壞了也沒來得及拿去修,六妹二話不說拿起水桶要到山腳挑水,小妹喊她:“扁擔忘了!”
  “沒忘!她現在力氣大得很,兩手就能提著水上來。”回答的是六妹夫。
  六妹果真彪悍,不大會就兩手提著滿滿兩桶水回來,健步如飛,比起電視劇少林寺那些功夫和尚一點都不遜色,一屋人下巴都掉了。
  小妹將水倒入水缸,又去了一趟,把水缸裝滿水,一滴汗都沒有流,氣息平穩,她顯擺完了,頗為得意地看著眾人,等著誇獎。
  “六妹越來越能幹了。”六妹讚歎,這種力氣,令她心動不已,“唸唸就能這樣?”
  六妹夫說:“她天天念,我聽多了有時候沒事就會想起,沒什麼用!”
  六叔摸著下巴:“莫非這個也講究仙緣?電視不都這樣演的嗎?”
  十一心裡暗暗說,該把仙緣兩字換成靈根,靈根不好或者沒有靈根,修煉事倍功半,或者只是做無用功,不知道那些修真者是怎麼測靈根的?
  摸骨?他動動手指。儀器?他想到小說裡描述的場面:某某將手搭上“水晶”,“水晶”沒有反應或者發出某種色彩的光芒……
  小妹推了他一下:“哥!著魔了?”
  其他人都稀奇地看著十一,十一臉上發燒,連忙去逗表外甥,問六妹夫:“起名了嗎?”
  “請鎮上的黃半仙算了八字,大名叫屠煌,小命球球。”六妹夫姓屠,他說,“輝煌的煌,黃半仙說球球命格很好!”球球圓圓胖胖的,短粗的手臂大小腿跟藕節一樣,剛出生一個月,長得跟人家三四個月的嬰兒一樣。
  莊稼漢笑得很開心。
  當夜十一將六妹的事跟燕昶年說了,燕昶年說:“修真者講究隨心,這也是為什麼會有神仙、魔道的說法,神仙向善,魔道入惡,你六妹遇上的道士,我們也沒見過,無法據此判斷是好是壞,不過結果是好的,你六妹也是個修真者,是我們的同道了。”
  十一還記著靈根的事,遺憾說:“可惜不知道怎麼斷定有無靈根、靈根好壞,或者我們也可以收徒弟?獨木難支,末世裡一群人抱團比一個人要過得好。”
  “著急不來的。”燕昶年說,他翻看那本書籍,兩人都對御劍術很感興趣,今天晚上主要就是修煉御劍術。
  御劍御劍,自然要有劍,燕昶年找人定做了兩把金屬劍,因為要求高,一時半會拿不到手。煉器之道,十一翻看了一下,看得是雲裡霧裡,一時半會肯定無法煉器,他甚至連最基本的工具都沒有,只能暫時放一邊,隨手撿了些破銅爛鐵,運起庚金訣,將破銅爛鐵揉吧揉吧揉成粗糙的劍狀物,樣式跟商朝的青銅劍有得一比,因為初學御劍術,生怕站不穩,劍身幾乎沒有劍脊,也沒有劍鍔,又扁又闊,醜得沒法看。
  十一訕笑著說:“湊合用吧。”
  這把“劍”充其量只是普通金屬,不是法器,不能滴血通靈,用它施展御劍術難度不止增加一倍。
  燕昶年僅僅幾分鐘就靈力耗盡,中途摔倒了一次,那是剛開始不熟悉時摔的,修真者都皮糙肉厚,況且飛得低,沒有傷著。運動神經發達就是好,很快就掌握了平衡,擦著草尖咻然來去。
  十一站在山坡上看,兩手組成喇叭狀喊:“小心!前面有棵樹!”
  燕昶年:“……”他一分神,本來能避開的,這下直直撞了上去,啪嗒一聲,倒霉的樹被撞折了幾根枝椏。
  空難啊!十一連忙跑過去,燕昶年手臂被斷裂的枝椏刮傷,流血了。
  十一帶著歉意,知道假若不是自己一嗓子,燕昶年是不會出事的,只是心裡太興奮,又怕他躲不開,一著急就喊了,誰知道弄巧反拙!
  他細心找尋一番,傷口內並沒有扎入細刺,乙木訣發動,淡淡青光閃過,傷口完好如初。
  燕昶年靈力耗盡,懶洋洋地倚著樹幹看他。十一似乎是全靈根,金靈根最好,土靈根最差;自己則擅長使用火靈力,打坐吐納時火靈氣最活躍,土靈根也過得去;或許還有變異靈根雷靈根,但靈力太少,連最基礎的雷系法術都無法發動。
  修真之路漫漫,且上下求索。
  御劍術學會不難,要學精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十一靈力充足,足足玩了一兩個小時,摔了無數次,跟得到新玩具的小孩一樣,弄得灰頭土臉仍然意猶未盡,燕昶年早修習心訣去了,他每天的時間安排得很滿,事務安排井井有條。
  燕氏公司轉手並不簡單,目前有幾個人或公司有此意向,雖然沿海城市有些動盪,但S市大部地區海拔都在百米以上,即使南北極冰蓋完全融化,海平面上升,燕氏公司也不會被淹,但世事難料,除了海平面上升的威脅,宇宙輻射射線才是最要命的,它就如一把鈍刀子,慢慢地收割生物的生命,而地磁減弱,影響最大首當其衝的就是電子產品,燕氏公司大部分業務是與電子有關的,要趁早脫手。
  十一御劍在蜂巢附近落下,這群蜂似乎適應良好,東籬空間沒有四季之分,每天都有各式不同的花開放,毫無規律,同一片地,或許這一株花剛開放,另外一株同種的繁花落盡,再旁邊一株早已經結果,它們一年四季,一生到頭也不會閒著。
  在一起種田的緣故,兩家漸漸並一家吃飯,有時候在六叔家,有時候在自己家,兩家人合一家,幹起農活來也很快,有時候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半天就過去了,鎮上集市那天十一去銀行取了兩萬塊錢,這錢是準備拿來買牛的。鎮子附近並沒有賣羊的地方,要買羊還得去市裡。
  老趙家的母牛改主意不賣了,十一也不著人在村裡問,直接去鎮上的牛市,一個集市相不上好的,下一次再來。地裡活不著急,都幹得七七八八,十一便拉著六叔去趕集,六妹懷孕生孩子,將近一年沒有去集上,六叔就帶著她一道。
  六妹生得好,臉頰白裡透紅,比當地曬出一身巧克力奶油皮膚的任何一個女人都要好看,球球就裹在薄被裡,放在竹簍中背著,怕他曬著,竹簍還拿塊布蓋了。球球出門前吃了奶,此刻在竹簍內睡得香香的,小嘴偶爾還動一動,越看越讓人喜歡。
  集市上還算熱鬧,買東西的賣東西的熙熙攘攘,十一去銀行,六叔帶著女兒在銀行附近閒逛,片刻覺得腹痛難忍,連忙囑咐女兒別亂走,就在原地等著,或者進入銀行裡找她堂哥,自己急忙找地方排解去了。
  六妹孩子心性,太久沒有趕集市,讓她在一個地方枯燥地等,就有些不願意,正東張西望,一個面目平淡的男人走過來問她:“小妹妹,我剛才撿了一塊金,就在那邊藏著,你幫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好不?我會給你報酬的……”
  這種拐騙鄉下婦女兒童的伎倆在這一帶很常見,六妹不知道,還真以為他撿了金子,金銀在鄉下人眼裡向來是值錢的,代表著財富。她結婚的時候六叔給她打了套金首飾,但只帶了一天,結婚第二日就被丈夫收起來,怕她心智不成熟外出讓人看見了三言兩語就哄了去。
  她很好奇地問:“在哪裡?我見過金子,能幫你看看。”
  “就那邊,不遠,那棵柳樹邊,看見了嗎?走……”男人走在六妹旁邊,帶她走了。
  六叔大解回來,身心舒暢,回到原地,卻不見了女兒的蹤影,連忙跑到銀行門口張望,十一正在櫃檯前埋頭填寫單據,銀行內並沒有女兒,六叔當下心內一突,跑進去就說:“景啊,你妹子不見了!”
  十一嚇了一跳,六叔急得眼淚都差點出來了,將事情前後快速說了一遍,十一抓著他手急忙出了銀行,連銀行職員在後面叫也沒有回應。
  銀行門前一條南北向大街,他讓六叔往南找,自己往北找,先問附近店舖的老闆,都是搖頭,十一知道並非沒有人看見,肯定是害怕,當地總有一些上不了檯面的勢力,有時候也會收保護費,他們和許多店舖老闆都熟識,假若供出去店舖生意落不了好,甚至本人和家人都會遭到報復。

  第五十三章:六妹

  十一越找越急,心也越涼,一條街即將走到頭,身後有人小聲喊他:“年輕人!年輕人!”
  他回頭,看到一個頭上戴著草帽的老頭,那老頭臉衝著另外一面,低著頭,草帽遮住了大半個臉,一邊走一邊說:“是跟一個男人走了,方向是三棵柳那邊,趕快去!”
  可能是怕被人看見,他很快就走了,十一連謝謝都來不及說,只是暗暗記住老頭的樣貌和聲音,轉身往三棵柳街跑去。
  男人帶著六妹拐到三棵柳街,一邊說:“就在前面了。”
  三棵柳街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街邊有三棵呈品字形的老柳樹,夏天綠蔭展開的時候能遮擋老大一片地的陽光,是夏日納涼的好地方,一開始是一些老人納涼下棋,後來聚集了一堆混混在那裡,良民都自動走了,就成了混混的聚集地。
  最粗的那棵柳樹下停著輛半舊的麵包車,一側車門開著,駕駛座坐著個中年人,正在吞雲吐霧,看到六妹東張西望地跟在男人的身後過來,眼睛亮了一下,連車門也不關,將車子橫過來,巧妙地堵在小巷口,擋住了許多視線。
  六妹問:“金子呢?”
  “我藏在巷子裡了,我們過去吧。”男人有些急,伸手拉她手。
  六妹一掙,脫離了男人的控制,後退一步說:“不要碰我!”
  她有些生氣,男人一愣,以為六妹看出了什麼,但再仔細看,六妹似乎只是不喜歡別人碰她,就低聲笑著說:“好,好,不碰你!走吧,就幾步路遠。”
  如今男人也看出來了,這個女人似乎腦子不太好用,不像個成年人,倒像幾歲的孩子,有些遺憾,不過再一看六妹的長相和皮膚,腦子不好用,也能抵過。況且還背著個孩子呢,一箭雙鵰!
  三棵柳街地形多變,巷子錯綜複雜,外地人要是進去,沒一兩個小時繞不出來,男人目的只是將六妹帶到麵包車那裡,到時候帕子一捂,萬事大吉!
  六妹在距離麵包車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我不過去了,你拿過來我幫你看吧。”
  “就幾步遠!那是金子啊,被別人看見了會搶的!你是個好女人,拜託了!”男人露出誠懇的微笑。
  六妹咬著嘴唇,麵包車後面的巷子逼仄陰森,她不喜歡,搖搖頭:“你拿過來吧,不會有人搶的,我力氣大得很,敢搶我幫你打他!”
  男人著急了,也不想跟個腦子不清楚的傻女人多說,抓著六妹手腕,另外一手從口袋裡掏出方手帕,飛快地捂在六妹臉上,一邊就要將她往麵包車拖,麵包車上的中年人也下車過來幫忙。
  帕子上噴了東西,一股怪味湧入鼻腔,六妹被熏得頭暈腦脹,恍惚間背後的竹簍一歪,球球發出不滿的哼哼聲,她連忙掙脫男人的手,把竹簍扶正,見兩個男人凶神惡煞地要把自己拉走,知道遇到壞人,一邊叫“壞人”一邊毫無章法地拳打腳踢,男人被她一腳踹中褲襠,當時就跪下了,兩手捂著襠部半天才嗷的一聲慘叫出來。
  十一趕到的時候六妹正抱住中年人的腰用力一扔,中年人被丟出幾米遠,狠狠砸在地面,也是痛不可擋,但見事情不好,連滾帶爬跑回麵包車旁上車,男人兩條腿邁著古怪的步伐追上去,也鑽入車內。
  六妹生氣,不等麵包車發動,將支著一棵歪脖子柳樹的一段長木頭順手抱在手裡,趕過去砸麵包車,碰碰幾下麵包車車廂就被砸出幾個坑,玻璃全震碎了,嚇得車上兩人抱頭鼠竄,進入巷子中逃走了。
  十一心頭一鬆,見六妹還在砸車子洩憤,連忙拉住她,兩人回頭找六叔。
  女兒失而復得,六叔忍不住罵:“不是叫你在那等著嗎,找你堂哥也行!跟壞人走了,再找不到爸爸和屠哥怎麼辦!你個傻女兒啊……”
  六妹委屈:“他說撿到金子,讓我幫忙看看是不是真的……”亮晶晶的金子啊!六妹無比懷念自己的金首飾,六叔頭痛,當初怎麼就打了金首飾呢?寵女兒寵過頭了這是!十一說:“回去讓你屠哥給你玩玩,好吧?下次不要跟不認識的人走了。”
  經此一事,等十一將錢取出來,牛市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幾頭稀稀落落的牛沒有拉走,看去毛色牙口都不太好,大多是老牛,買了只能宰掉吃肉,六叔帶著十一走了一圈,搖頭:“回去吧,只能下次再來。”
  十一不懂怎麼看牛,正好走到一個年輕人面前,這是個典型的莊稼人,赤著腳,脖子處明顯一條常在太陽下幹農活曬出的黑白皮膚分割線,手掌粗糙,見他們過來,抬眼看看,並不說話。
  他的牛非常瘦,拱背夾尾,眼睛有些發紅,眼角堆著眼屎淚水,一看就是營養不良的模樣,或許是黑貓的緣故,看到受傷的動物十一總會不自覺地用神識掃視,骨骼、血管、經脈,都看不出異樣,各個內臟,青黑色的膽囊裡有比拳頭還大的一塊東西,那是什麼?
  經常上網,偶爾也會看到一些似乎無關緊要的新聞,十一很快就斷定那是牛黃。估計這個年輕人並不知道,否則不會將牛牽出來賣。
  “地裡活多,沒法趕早來集市……”買牛宰肉賣的肉販子一般是早上來牛市,現在中午都要過去,日頭偏西了,年輕人算是白來一趟,一會還得趕回家幹活,“這牛買來的時候足1300斤,現在是瘦點,宰了也有好幾百斤肉,你要便宜給你。”
  六叔扯他袖子不要買,十一沒有跟年輕人廢話,直接問多少錢,年輕人猶豫了一會,給出一個意外的低價,可能是害怕唯一一個顧客掉頭就走,他並沒有多少時間耗在這上面,牛是他買回來的,結果卻養成這樣,心疼得要死,不想多看它受罪,能賣就賣了,眼不見為淨。
  十一跟他討價還價,最後少給了150塊,將牛牽走了。
  年輕人將一疊錢放入懷裡,勾著頭準備回家,一個老頭氣喘吁吁地趕來,老遠就喊:“伢仔!伢仔……牛呢?賣了?!”
  年輕人悶悶地不做聲,準備回家。
  “你個傻子!他們有人說那牛可能有牛黃!牛黃!比黃金還貴的牛黃……”老頭激動得唾沫橫飛,兩手比劃揮舞。
  年輕人哦了聲,卻沒有更多的話和表情,邁著一雙大腳離開,老頭氣急敗壞地跟在後面走了。
  六叔生氣了,景侄子怎麼又犯了倔,唉聲歎氣地跟著,六妹問:“哥啊,這牛是生病了吧,肚子裡有那麼大塊石頭。”
  六叔氣糊塗了,罵她:“牛肚子裡怎麼會有石頭!”
  半晌後回過神:“石頭?妞你怎麼知道?”
  “我看得見。”六妹被罵,嘴撅得老高,不跟爸爸說話了。
  六叔知道罵錯了,連忙說:“妞別生爸爸氣,你怎麼能看得見牛肚子裡有什麼呢?”
  “我就是看得見。”六妹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就來了這麼一句。
  六叔看十一:“你也看得見?”
  十一不置可否:“我聽人說這樣的牛可能有牛黃,就算沒有,這個價宰了吃肉也上算。”
  這下六叔急了,連忙催著走快一點,他們來時是坐過路車的,回去帶著頭牛,除非有車願意拉,否則只能一步步走回去,靠兩條腿怎麼也得六七個小時,到家天都黑了。十一沒有讓六叔和六妹跟自己走回去的打算,攔了好幾輛車,一輛運沙石的空車願意帶他們,但要150塊車費,六叔臉色頓時黑了。
  150塊錢十一也願意,就是牛不好弄上車,司機腦子靈,將車子停到一處斜坡,牛爬斜坡,即使有幾十厘米的落差,十一硬拽也把牛拽上去了,牛哞哞地叫著,聽著淒慘,六妹哄孩子一樣哄它。
  回到家,六叔去找人準備宰牛,十一騎著摩托送六妹回家,六妹夫還沒有回來,出了鎮上那事,十一不放心六妹自己在家,連連囑咐她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不要隨便離開家,六妹來了句“哥你好囉嗦”,十一歎氣,今天是把他嚇壞了。恰巧鄰居一個老奶奶過來,六妹這段時間沒少受她照顧,十一想想還是把今天的事跟她說了,托她沒事看看六妹。老奶奶嚇得膽顫,說了六妹幾句。
  十一將在鎮上買了一些吃食送了老奶奶一些,這才走了。
  村裡有專門的屠宰牛羊豬的場地,一般是過年那段時間用得最多,六叔去找了村裡的屠夫,慣例是不用給錢的,屠夫幫忙宰了牛,牛的內臟什麼的歸他,但六叔說要留著牛膽,給他20塊錢,屠夫同意了。
  宰牛的時候十一幫忙,當屠夫舉起鐵錘,狠狠砸落牛頭時他閉上了眼睛。
  沉悶的一聲響,牛倒在地上,抽搐著,屠夫拿起尖刀在牛脖子處紮了一刀,刀子拔出的時候血噴泉一樣湧出來。雖然小時候曾經看到,如今再看一回,心裡依然是不舒服。也有膽子大的孩子圍觀,他們明顯表現比十一要好,讓他不由得自嘲。
  牛皮剝下,肚子剖開,屠夫將牛膽摘下,碰觸到硬硬的東西,怪不得牛膽不給他呢,笑著說六叔鬼,屠夫和六叔差不多年歲,輩分一樣,自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交情。
  忙到半夜,人們陸續散去,等著買幾斤肉解饞的人也提著肉心滿意足地離開,十一拿著牛膽早就走了,回家上網查詢怎麼處理,同時登陸校友錄,一條置頂消息讓他暫時忘記了牛黃的事,點開。
  周老師,是他高中三年的班主任,那時候對他很照顧,周老師對所有的學生都一視同仁——這是極難得的,總有人說,人心本來就是長偏的,偏心在所難免。這句話在周老師身上完全體現不出來,人們喜歡用蠟燭比喻老師,燃燒自己,照亮他人,周老師是名符其實的蠟燭,他帶十一他們這一屆,高考前講課講到失聲,連續好長時間無法說話,就和他的學生書面交流,還經常讓家庭困難的學生到他家吃飯,那一頓飯往往有魚有肉,給那些學生解饞。十一他們是他帶的最後一屆學生,後來雖然退休,但偶爾也會給學校上一兩節課。
  周老師一生鞠躬盡瘁,桃李滿天下,不乏出人頭地的學生,如今這些知恩圖報的學生聯合起來,過兩日在原高中校址舉行追悼會,呼籲周老師的學生參加。
  十一也去了,追悼會上人很多,有些都四五十歲了,卻依然濕了眼眶。
  十一買了花籃,舉目四望也沒有看見熟悉的面孔;也或者是變化太多,認不出來了。他並沒有逗留,在校內隨意行走。他們縣城人口超過二十萬,近年來縣城擴建,分為東南西北四個城區,其中東城區就是新建的,縣中在西城區,也就是最舊的城區。
  縣中位於望霞山半山腰,俯瞰整個西城區,學校裡綠樹成蔭,綠化率高達百分之六十,有河有湖,十多年沒來,一棟棟新樓拔地而起,錯落有致,比十一讀書時要漂亮多了,但大概的路還是認得的。
  他站在一株合歡樹下抽煙,有些悵然,這個世界在逐漸崩壞,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親人親戚家也有染病去世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幾乎每天都能聽到;這是人類必須接受的事實,他們的地球母親要藉機對附著她的生命進行一場洗禮,抗過去的,繼續活著,抗不過去的,死去。
  生命交替,優勝劣汰,自然生存之道。
  也有不少人在校內逛蕩,一看就是參加追悼會順便回憶高中生涯的校友,大多三兩成群,像十一這樣孤身的人並不多。他準備離去的時候終於有人叫他名字了;是個大腹便便的男人,額發全部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紅光滿面。
  這人曾經跟自己同桌,在班內不是很受歡迎的人物,如今看這樣子,是混出來了,好幾個人跟他一道,言語間未免顯露出巴結的意思,生怕十一不知道他是誰一般,紛紛給十一介紹。
  “我記得。”十一淡淡地說,他一一指出眼前幾人的名字,連他們家具體在哪個鎮哪個村,大多能說出,高中同學時相互間提到過。
  那些昔日同學一時有些驚訝,沒想到陶景明的記性會這樣好,有人感歎假若高考時有這樣的記憶力,重點大學不敢說,普通大學是沒有問題的。惋惜。
  過去的已經過去,十一不再糾纏那些不可能的事,與那些舊日同學也沒有什麼共同話題,站了一會就離去。
  從縣城回家,可以坐車或者坐船,十一今日想試試另外一種方式,御劍。兩地直線距離要縮短一半不止。
  御劍飛行,風拂面而來,十一幾乎是貼地飛行,主要是怕被人看到,他的速度並不快,太快了怕自己掌控不住。那種感覺十分愜意,就像人很希望自己長出翅膀,能夠在天空自由翱翔,最終夢想成真。他很想大喊大叫,抒發胸中的抑鬱之意,將那些不愉快的情緒統統趕走,不要太難過。
  他希望末世來得越遲越好,來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讓那些努力生存的同類多做一些準備,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第五十四章:抉擇

  十一穿過那片老林,剛燕昶年往東籬空間內放入留言條,不知道是什麼事,御劍時做不到一心兩用,他放棄御劍,跳落地上。
  【公司轉手事務有眉目,這幾天我跟爸媽離開S市去A市,去見我那個從未謀面的爺爺,或許不方便進入東籬空間,告知一聲。你手機又沒有信號了。】
  十一將信紙折了兩折,依然放入東籬空間,一邊走一邊慢慢修煉。
  “是你?!”蘇解望著幾米遠外的十一驚訝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十一也是很意外,他神識目前只有五米範圍,萬萬沒有想到在這片老林內還能看見熟人。
  蘇解背著竹筐,手提一把小小的藥鋤,似乎在採藥。她將藥鋤杵在腳邊:“我們也算有緣分,沒想到能夠在這種地方再見。據我所知,這片林子很少人會來。”
  十一點點頭:“我走了。”
  “哎,你這個人!”蘇解奇怪地說,“我沒長三頭六臂吧,怎麼每次都巴不得離我遠點一樣。”
  十一隻是不知道跟她說些什麼,看著她:“有事嗎?”
  蘇解剛搖頭,他就舉步走開了。
  蘇解快步跟上去:“你是附近村子的人?你們村裡有醫生嗎?我是說,我是個醫生,中醫,這段時間我和我朋友會在這裡待一段時間,那個,你知道哪裡有需要醫生……不是,住的地方?”
  十一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蘇解尷尬一笑,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這些年,她遇到的人不少,高傲的,害羞的,盛氣凌人的,卑躬屈膝的,巧舌如簧的,高的,矮的,美的,醜的,數不勝數,很多都隨著時間推移淡化。當初,眼前這個男人,那時候還是個孩子,躊躇著推開藥店的門,低低地跟她說“有沒有止痛藥”時,她就記住了。
  第一次到最後一次,三年間他去了三次藥店,每次都是買止痛藥,總是微微皺著眉頭的樣子,並不正眼看人,而是跟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帶著些許的驚慌,眼神掠過,一觸到別人的眼光,便馬上移開。
  後來好多年,十幾年了,她仍然會偶爾想到,或許那個孩子已經離開了這個城市;卻在那樣一個炎熱的午後,已然長成成熟男人的他推開藥店的門,問她:“有沒有板藍根?”
  她無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觸。好像她辛苦維持開著藥店,就是為了等待那一刻,等待那一刻的重逢。
  冥冥中總有些事情是天注定的。
  她並沒有刻意與他相遇,卻往往在不經意的時候看見對方。
  “你一個女人,跑這樣的深山老林,不害怕?”對蘇解,十一並不是沒有疑惑,從他十三歲上初中起到現在,十八年的時間容貌幾乎沒有改變,除了極個別的女人,能不變的只有妖精和修真者。
  蘇解,妖精?還是修真者?
  放在以前,他不會這樣想,但自從修真之後,似乎任何不可思議的事情都能接受。
  “怕也沒辦法。”蘇解見他對自己不再那麼排斥,連忙跟緊幾步,“人總要吃飯的。”
  十一不太相信她的話。
  “你說你是中醫?現在學中醫的人不多了。”他說,“你挖了什麼草藥?這林子很少人來,收穫不錯吧。”
  “還行,但大多都不能拿來煉丹……”蘇解驀然住口。
  “什麼?”
  “沒什麼。”蘇解支支吾吾,過一會說,“你那個朋友,就是給你藥丸的那個朋友,是哪裡人?”
  十一偏頭看她:“找他?換藥?很遺憾,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蘇解一直是很精神的模樣,聽言有些沮喪,渾身散發著悲傷,就像一個瀕死的病人看到希望的火光,那火光卻被突如其來的風吹熄一樣。
  她低著頭,停住腳步,勉強對十一笑笑:“很抱歉打擾你了,再見。”
  十一看著她的身影隱入樹叢,慢慢地連腳步聲也消失,這才回家。
  村裡插秧都是人力勞作,連續忙了好幾天,插完自家的又去給六妹夫幫忙,接著種土豆、棉花、芝麻、春玉米、花生、黃豆、黑豆、綠豆等,忙得是團團轉,在農村,並沒有徹底閒下來的時候,似乎每天都能找到事幹,看水田,除草,施肥,殺蟲……
  小妹在插秧那幾天累得腰都要直不起來了,十一問她去不去上班,小妹還沒有做出決定,十一也沒有催她。小妹並不是怕吃苦的人,但是她可以過更輕鬆點的生活,而不是做成天跟泥土打交道的農婦。
  當燕霸王和兒子說出爺爺想見他的時候,還擔心兒子會不願意去,燕昶年沒有多問,和徐臻一起收拾行李,其實只是見一面,估計最多幾天就回來,沒有必要帶什麼東西,幾件換洗衣服,牙刷什麼的洗漱用品酒店裡都有,但他喜歡用自己的,將過年前十一在超市裡給他買的新牙刷帶上,紫紅色的格子毛巾,剃鬚膏須後水,用慣的薄荷味沐浴露,放入半舊的行李箱內。
  燕霸王讓司機跟著去,司機原來還兼職保鏢、助理,除了回家,其餘時間必然跟著燕霸王。
  A市機場,來接機的是兩個男人,燕昶年的大伯與曇花一現的“沒家教”男人。
  “堂哥,我們又見面了。”男人穿著皮衣皮褲,解開兩個釦子的皮衣開口處掛著副墨鏡,臉上掛著明顯是擠出來的笑容。
  或許是看到了小兒子,重新煥發活力,老爺子上次住院算是虛驚一場,偌大的燕宅三進四合院內各處散落著從各地回來的子弟,老爺子要重新認回小兒子,有人喜有人愁,這一舉動肯定會牽扯到許多人的利益,沒人能夠平靜對待。
  四合院青磚攏瓦,飛簷挑脊獸吻,雕樑畫棟,朱漆廊柱,燕昶年站在廊內抽煙,老爺子和燕霸王在書房議事,徐臻在和一群大小女人交流育兒經,雖然燕家兒女嫁娶的對象要求都高,但能夠養出燕昶年這樣的兒子,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樣貌,性格,人品,學識,都可說是萬里挑一,放眼望去,整個燕家,也只有大伯家的大兒子能夠相提並論。
  燕昶年並沒有刻意表示親近,一眾同輩在最開始的招呼過後,大多保持客氣的距離,不乏用嫉妒目光注視他的人。
  燕昶年平時並不是這樣冷漠,但他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他對這種年代悠久規矩眾多的大家庭向來沒有好感,或許是燕霸王在創業初期,他在壯大公司的途中經歷了太多來自各個家族的阻撓和刁難,那些人總是用居高臨下的目光看他,用他們手裡的權和錢壓著他,蔑稱他們是暴發戶。
  他懶得跟往日一樣虛以委蛇。不明白父親為何在脫離家族三十年後會回來,蛛絲馬跡表示,很可能與末世來臨有關,他相信自己有能力保全父母,只是這個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連父母也不能夠,無法說服父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時間不多,且看看老爺子有什麼安排。
  燕霸王邁過門檻走到燕昶年身邊:“你爺爺讓你去書房。”
  燕老爺子的書房格局和燕霸王的書房驚人地相似,燕昶年腦子瞬間冒出一個想法,難道他爸爸有戀父情結?即使被要求聯姻,即使被踢出家譜,內心依然想得到父親承認,崇拜父親?這也是他帶著妻兒認祖歸宗的原因之一?
  燕老爺子臉色不太好看,燕昶年是第一個敢在他面前明目張膽地神遊天外的,佯咳一聲:“我是你爺爺。”他也不指望燕昶年當即喊他爺爺,不管是資料顯示還是當面看到,燕昶年都不是輕易讓別人牽著走的人。
  燕昶年果然沒有受寵若驚的模樣,很平靜地點點頭,然後等著他下面的話。
  燕老爺子卻不說了,從桌面上拿出份資料給他,燕昶年快速瀏覽完,前面的都是某些機構對地球環境演變的推測,最後一頁是關於自己性向的報告。
  “資料你都看了,這是我們燕家花了大代價弄來的,既然我重新認回你父親,你就是我孫子,擁有燕家的血脈,這些事情你也有權利知道。你父親說你準備將公司轉手,有什麼原因嗎?”
  “如您所見。”燕昶年答,“海平面上升是看得見的,S市經濟很快就會受到衝擊。”
  燕老爺子擺擺手,他的重點不在這裡,而是關於燕昶年性向的事,同性戀是病!得治!
  燕昶年面無表情:“同性戀不是病。我沒必要改。”
  “我燕家是不容許這樣離經叛道,既然你父親管不了你,我就替他管教你!”燕老爺子冷哼一聲,擺出大家長的姿態,“我已經跟你父親談好了,公司的事你不用再操心,他會安排……”
  燕昶年冷聲說:“是嗎?那我問問他。”他不該來A市的,這些老古董,渾身都冒著腐朽的氣息,他們到底是怎麼活到今天的?自以為是,總是態度強硬,還以為這是舊社會呢?父輩就是天,任何要求都不能違背?燕霸王從來不會這樣對他!
  雖然流著同樣的血,但跟陌生人毫無兩樣,見面就提出蠻橫而無理的要求,燕昶年是個年輕人,擁有年輕人特有的血性,對此他露出嘲諷的笑容:“我不知道為什麼父親在被您踢出家門三十年後又回來,那是他的選擇,但我是我,父親不能代表我,我有自己的生活,請不要干、涉!”
  談話談崩了,燕老爺子氣得太陽穴青筋直跳,差點又要進醫院,一陣雞飛狗跳之後,徐臻將兒子暫時帶離,燕老爺子躺在床上,家庭醫生將吊瓶掛好,囑咐不能讓病人太過動氣,收拾醫用箱離開。
  “封羿,這就是你說的好兒子?看看將父親氣成什麼樣?剛從醫院出來沒幾天,他年紀大了,經不住折騰!”說話的是燕昶年大伯,燕霸王皺著眉頭,掃了他大哥一眼,馬上被他大哥瞪回來,“我說錯了嗎?老的抗命逃婚,小的搞同性戀!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燕霸王跟他大哥吵了起來,一眾人看著,老爺子的貼身傭人站在樓梯口低聲說:“老爺睡著了,請安靜。”
  廳內頓時落針可聞,燕霸王回到給他們安排的住屋,燕昶年坐在客廳窗前用手機上網,徐臻在臥室休息,從S市到A市,一路飛機汽車,也夠她受的了。
  燕霸王示意兒子出來,問他和老爺子怎麼談的,燕昶年直言不諱。
  燕霸王說:“我並沒有那個意思。你自己的事自己掌握,我也不強求你,只是有些事我想你知道,如今時局動盪,雖然中央竭力維持,但國家太大,人數眾多,並不是那麼好控制的。目前國家在幾個地方建立了末世避難所,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進入的,據說只有有傑出貢獻的科學家、取得一定成就的各行各業精英,有權有錢的人才能在避難所內居住,普通渠道根本弄不到名額,有名額了還有繳納一定的物資作為入住費……”
  “有避難所的相關資料嗎?”燕昶年問。
  燕霸王搖頭,極度機密的東西,放眼整個國家也沒幾個人能夠看到。
  “您想跟我說什麼?”
  “就是名額的事。你爺爺他們通過渠道得到了一些名額……”燕昶年並沒有燕霸王想像那樣露出感興趣和興奮的表情,將公司轉手了,所得錢款物資足夠繳納三個人名額所需,“你爺爺會給我們三個名額……”
  “那景明怎麼辦?”燕昶年說。
  “沒有名額了,名額、物資,缺一不可,以你爺爺的能力,得到的名額也不夠家裡人分配的,一些人必然會被放棄,我跟他三十年沒有聯繫,他能夠想到我們,還給了三個名額,已經盡力了……”燕霸王看見燕昶年露出的表情,內心不安。
  “我沒有責怪你們的意思,爸爸。”燕昶年說,“國家承建的工程,安全方便應該不用擔心,但是取得了入住的資格,以後的生活呢?我們是商人,那時候還從商?或許得提著腦袋干,財力、武力,單槍匹馬能攜帶多少物資?在避難所外還能期望那些飢餓的沒有安全感的人遵循和平時代的法律嗎?還能期待他們像個紳士一樣彬彬有禮?一個人,幾個人,他們敢衝上來將物資搶人,把人分了!飢餓的人群絕不會放棄任何一種可以進食的肉!朝不保夕的生活,足以讓他們將所有的法律,道德踩在腳下!那將是活在當下最好的寫照!”
  那是很可怕的景象。燕霸王如今也無法想像那種局面,但未雨綢繆是必須的,他父親提出名額的事時,他也試探著想多要一個,父親知道自家兒子孫子那些事,毫不猶豫就拒絕了,不僅僅因為名額不好弄,還有就是因為孫子是個同性戀。
  老人思想守舊,肯定無法接受自己孫子是個同性戀的事實,更加不會給孫子的同性戀人一個名額。家人都不夠分配,哪裡輪得到一個外人?一個根本不受歡迎的外人?
  進退兩難,燕霸王歎氣:“爸爸已經盡力了……”
  “謝謝爸爸……我要想想。”燕昶年揉揉眉心,父母和愛人,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第五十五章:金雕

  十一去最近的牧業養殖場購買肉牛和肉羊、綿羊,兔子,兔子讓他悄悄轉到東籬空間內。購買的動物達到一定數量管送到家,牛圈羊圈就建在他房子的側邊,用當初重建房子剩下的磚頭砌成,磚頭不多,又到山裡運了些石頭石塊堆成柱子,縫隙間填上水泥,柱子間用大股的鐵絲圍上,怕不結實,又用木頭打夯豎入地裡,做成圍欄,即使牛羊發狂也無法撞破。
  牛羊圈上空就是高大的樹冠,遮陽方面不用操心,北面建了一溜幾間牛羊捨,還得做幾個稻草亭子。這些稻草是給牛夜間進食的,在地上豎一根木頭,上面釘兩根或三頭稍細的木頭,木頭交叉成十字或呈六邊形,乾枯的稻草就架在木頭上,堆成下闊上尖的草垛,牛在下面扯吃稻草,稻草垛就慢慢下沉,讓牛始終都能夠得著。
  餵羊就要稍稍費點心,草要剁碎了,要想長得好還得餵些精飼料,白天可以將它們趕到山上吃新鮮的草,夜晚吃乾草和飼料。
  插完秧後不久,陶修磊打電話回來,他準備和幾個朋友去內陸城市找工作,陶遠航似乎找了個女朋友,帶給二哥看了一回,陶修磊並不喜歡那個女人,一看就是潑辣精明的人,陶遠航根本降不住,側面跟弟弟說了幾句,陶遠航聽不進去,又覺得在G市待著憋屈,乾脆帶著女朋友跑了。不正經上班,天天揮霍,父母留下的那點錢,夠他揮霍多久?也不知道為以後的生活考慮考慮,日後有他苦頭吃。
  大舅帶著老婆兒子回家,姥姥身體越來越差,眼看是熬不過這個春天,兒女們都帶著孩子回來看她,十一三個舅,大舅找了個外地女人,在H市買了房,只在年後才回來住兩天,二舅入了贅,等於是別人家的人,也只在過年時走親戚一樣回來看看老媽。
  十一也只和他小舅親一些,可能是年紀差得不遠,見面時間也多。而大舅,他大舅都六十多了,一笑額上的皺紋越發的明顯,他在H市時,大舅每年過年都瞞著大舅母給他們壓歲錢,嶄新的一塊錢一給給一摞,對於平日連零花錢都沒有的孩子來說,那是令人覺得特別幸福的時刻。十一對舅舅還是很有好感的。
  大舅有兩個兒子,小兒子去年年底感染Y病毒死了,留下一個新婚妻子和一個遺腹子,大舅一下子就老了十多歲,背也微微弓起來,看去竟然是風燭殘年的模樣,比起他母親,好不到哪裡去。
  兒女孫兒齊聚一堂,姥姥當天格外開心,身體竟然有好轉的跡象,甚至能夠坐起身和他們談了會話,喝了一小碗粥,當天夜裡就去了,面目祥和,毫無痛苦之色。
  姥姥的後事十一也去幫了忙,壽衣小舅小舅母早就準備好了,用上好的布料請人做的,棺木也是用的好木板,姥姥算是風光下葬。後事辦完,幾兄妹商量辦後事的花費、收的禮金如何分配,還有姥姥留下的幾件首飾,一點存款,那些田地果林之類父母在世不能分,但如今父母都不在了,歸屬還是算清楚好,親兄弟明算賬,免得以後生出齷齪。
  這些都不關十一事,他正要避開,小舅卻喊住了他,十一納悶,請假回來的小表弟拉了他一把,只得坐下。
  其實也沒多少東西,請了村裡幾個長輩做見證。大舅二舅的戶口早已經遷出,田地都只能是小舅繼承,果林也是今年小舅自己弄起來的,最後就是把花費和禮金算一算,兩者差不多抵消,首飾折成錢、存款平分;一棟老舊房子也不值錢,最後小舅和小舅母拿出6000塊給其他人,房子轉到小舅名下。
  雖然兄弟姐妹多,但利益不衝突,還算完滿解決,送走幾位長輩,小舅才跟十一說讓他留下的原因,去年年底十一不是給他姥姥快遞了一堆乾貨嗎,現在姥姥走了,那些東西小舅也不能留著,讓十一拿回去。
  一屋子人都看著,十一心說小舅真是實誠,老實人都在家裡種田,心眼靈活的都出去掙錢,小舅要不說,那些乾貨都是他的,現在讓自己怎麼說?
  “從小姥姥爺爺和幾位舅舅都沒少照顧我們,遠航和小妹還在你們家住了好些年,那些乾貨就算我替爸爸媽媽給你們的謝禮。”
  十一到底沒有要,最後舅舅和姨媽們平分,多給了小舅一份,皆大歡喜。當初小舅為了拉這些乾貨雇了兩輛卡車,兩車乾貨,價值不小。父母都不在世,如果這些舅舅姨媽還念親情,或許還會回來,但估計也是越走越遠,血緣再親近,不常走動也會變得陌生的。
  陶修磊也回來了,G市許多公司裁員厲害,雖然輪不到他頭上,卻也無心再幹下去,女朋友也吹了,正好幾個朋友相約一起到內陸城市打拼,姥姥下葬後他在家住了兩天,就買車票去西北,對大哥決定做個農民兼牧民,他並沒有說什麼。
  從姥姥家回來,十一和六叔開始種紅薯,今年冬天溫度不低,早在前一個月就有人種紅薯,他們也種了幾塊地,十一仗著力氣過人,有時候摸黑開荒,這些地都是他們家的,早已經荒廢,比較貧瘠,但拿來種紅薯或者玉米和木薯還是不錯的。
  木薯是多年生作物,木質直立莖,高2-5米,適應性強,耐旱耐瘠,收穫後木薯葉可以餵豬,莖可以燒火,塊根可以煮熟了吃,或者磨成粉做麵包、洗澱粉,或者做酒精飲料,生吃全株有毒,木薯葉也是藥,煮水喝或者搗爛了敷在患處,能夠消腫解毒。木薯也能做飼料餵給牲畜吃。
  現在村裡許多人都不種木薯了,木薯並不算好吃的作物,水稻都吃不完,家家都有人在外面打工,即使不富裕,也不缺那點吃的。十一也是走了好多地方才弄到甜木薯種,他也不求多高產,在自家山上見縫插針挖坑,將木薯種扔進去埋上,連肥也不施,任由它們自生自滅。有人問起,就說種來餵牛餵羊。
  今年雨水異常豐沛,春日山上蘑菇和竹筍不斷地冒,附近山上總能看到撿蘑菇和挖竹筍的人,二嬸也挎著個新編的竹籃上山,看到十一在種木薯,笑著跟他說了幾句,臨走提醒了一句,從那棵苦楝樹到這棵板栗樹,那邊是你們家的地,別種過界了。
  種過界,她就要毫不客氣地歸為她家的東西了。
  十一沒有讓小妹跟著來,小妹已經曬脫了一層皮,白嫩的膚色轉為蜜色,她還說那才是健康的顏色,多少城裡人想曬都曬不來。
  將最後兩根木薯種種上,十一將鋤頭扔下,也去撿蘑菇了。陰涼濕潤的樹下,草叢中,星星點點的蘑菇探頭,大多能吃的蘑菇顏色都不好看,比較鮮艷的一般都有毒,找到大蘑菇就留著吃,小的他連同附近的朽木泥土一齊挖起放入東籬空間,讓它們自由生長,過段時間又可以採摘。
  毛團一直亦步亦趨跟著,每當十一手中的東西凌空消失,或者突然多出一樣,它的瞳孔都有變化。這段時間好幾次十一準備進入東籬空間時,它都會突然跳到他身上,十一以為毛團跟他玩呢,總是將它拽下來,即使毛團使出吃奶的勁再蹦上去,也只是跌個狗吃屎,它的新主人總是毫不猶豫就拋下它,好長一段時間才會出現,回來時週身的靈氣都異常活躍,尤其是它喜歡的木系靈氣,讓它總想黐在十一身上。
  次數多了,十一也有所覺,開玩笑一般跟它說:“如果你能幫我放牛放羊,我就多抱你一會。”
  他只是開玩笑,誰都不會認為貓能聽懂人話,它日常許多親暱動作都只是條件反射。
  所以有一天他趕著牛羊出欄,往山裡走去的時候,毛團一反常態離開他身邊,飛快地跑到前面,哪頭牛或羊撒野離開隊伍,毛團就會在它身邊蹦來蹦去,跳到它的身上,或者用爪子撓它的耳朵、鼻子,直到牛羊回到原來的位置。
  十一一時傻眼,繼而竊喜,貓能抓老鼠也能放牛羊,難道貓也講究多門技術多條路?
  越往北去人越少,這裡幾乎沒有人種植作物,十一也放心地讓牛羊隨意吃草,自己則修煉,一舉兩得。
  村子北面的群山之中,有些山幾乎沒有石頭,有些山則全是懸崖峭壁,岩石縫間有丁點泥土,草籽被風帶落,一場雨下來,便生根發芽,盡顯頑強生命力。此刻十一視野中就有一棵粗大的松樹,枝條曲折遒勁,枝椏間築了鳥窩,那窩直徑兩米多,高一米多,應該是大型禽類的窩,有時候在村裡能夠看到金雕從村子上空飛過,翼展兩米以上。十一猜想那是金雕的窩,不過這是毫無緣由的猜測。
  金雕是北半球的空中霸王,早就被列為國家一級重點保護動物,數量不多,他們這地方即使有,也無人知道它們的窩在哪裡,不用猜想,肯定是在隱秘危險的地方,否則早被那些掙錢紅了眼的人揪出來逮住賣錢了。
  就比如那堵峭壁上的松樹,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除非是很專業的攀巖人士,或者開直升飛機,一般人誰能到達哪裡?
  日頭將落,十一終於在天邊看到一隻大鳥的影子,大鳥越飛越低,降落在松樹上,強有力的爪間抓著血淋淋的肉類,十一無法看清鳥窩內的情形,看樣子是有幼雛。
  好些年前神雕俠侶電視劇紅遍大江南北,那時候村裡還能經常看見有大雕飛過,村裡的孩子總會昂頭觀望,同時大喊大叫“神雕”!現在好幾個月未必能夠看到金雕,沒想到居然會無意碰到。
  十一內心蠢蠢欲動,只是大鳥歸巢,他想打主意也得看看能不能打得過那兩隻金雕。沒錯,兩隻,一公一母,它們輪流出窩覓食,一般一窩產卵1-4個,最後存活的不會超過兩個,這種猛禽幼崽在食物不足的時候會同胞相殘。
  自從看見金雕的窩,十一從此惦記上它們的幼崽了,如果養只雕,將是很好的助力,能捕獵,又可以防身。
  想想都心癢。
  因為癡迷金雕,趕著牛羊回到家時月亮都升到中天了,小妹給他留了飯菜,說了他兩句。十一累倒不至於,吃了飯回到自己家,翻來覆去就是不能靜下心修煉,燕昶年去見他爺爺,還沒有消息,磨蹭了一會,乾脆出了東籬空間,祭起飛劍直奔峭壁。
  月色很好,金雕警惕性很高,十一使用了斂息術,御劍慢慢靠近松樹,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將整個鳥窩端入東籬空間,還沒有落地,兩隻金雕就相繼飛起,對他發起攻擊。
  他東奔西逃,狼狽之極,後來有了經驗,除了剛開始一小會,金雕能夠攻擊到他,後來直接就變成陪練,十一御劍之術有了大幅度提高。金雕無可奈何,只得放棄攻擊,盤旋飛走,片刻回到鳥窩旁,假若它們有思考能力,肯定不只是憤怒,還有對周圍環境突變產生的疑惑。
  從此,十一修煉時多了兩個陪練對象,只是也多了一個令他頭痛的問題:金雕吃肉,他放入東籬空間的那些兔子沒幾天就被抓走了,連根兔毛也沒給他留下。
  飄搖舟上動物太少,他要酌量往裡放養一些動物了。小型動物可以放兔子,雞鴨鵝等,或許他要多進幾次山,逮一些小鳥什麼的放進去,再弄些蚯蚓?能松土還可以讓雞鴨啄食……
  ——

  第五十六章:8.9級地震

  “你放棄這個名額?!”雖然有了預感,但燕霸王和徐臻還是震驚不已,隨即怒氣就上來了,“你知道一個名額多難得嗎?就為了一個,一個……”
  燕昶年瞇眼抿唇,他下面的話再說不出,老子瞭解兒子,在燕昶年心裡,十一早已經是家人般的存在,不可能拋下。
  “爸爸媽媽,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我不會拋棄十一,而你們即使進入避難所,也是需要吃穿的,我和十一留在外面——聽我說,我們能夠保證自身的安全,你們年紀大了,我不可能讓你們冒險離開避難所,所以,你們生養了我,而現在,也到了我報答你們的時候。名額我不要,可以讓給別人,當然不是白給的,必須拿東西交換。”燕昶年很冷靜地分析,“繳納兩個名額需要的物資後,還有剩餘的,加上出售名額得到的東西,足夠我們維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不能坐吃山空,有些事我還沒跟你們說,十一已經回棲龍市了,他說回去種田種地,即使天氣再反覆無常,每年多少能有些收成,再加上別的,養活一家人不成問題。”
  燕霸王和徐臻驚訝了,沒有想到兒子已經想得這樣長遠,而陶十一的所作所為與自己的做法一比,高下立現!兩人均有些羞愧,但羞愧過後,是對嚴峻現實的憂慮,現在避難所的名額十分搶手,目前還僅僅在一個小範圍內流傳,大眾還不知道,為了穩定局面,不可能公諸於眾。一旦放棄,以後後悔想再要一個,可就難於登天了!
  雖然兒子說得頭頭是道,很在理,但他說能保證自己的安全,這個保證在不知情的父母眼裡未免有些浮於表面,雖然自個兒子學過一些拳擊武術,再出色也無法讓他們放心,安全第一,連安全都無法保證,談什麼活下去?
  燕昶年知道一時無法說服父母,他現在也不能將修真的事說出來,心裡未免有些焦急;不過繳納物資的事不著急,先拖著,等差不多了再商議。最好是能再弄一個名額,只是,十一肯定不會撇下他家的那些親人,況且以他的能力在避難所外自保是沒有問題的,這個名額有些雞肋。
  思索再三,燕昶年還是給十一打了電話,將這件事說了。果然,十一說他不要名額,讓他跟著父母進避難所。十一很冷靜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聽在燕昶年耳裡未免有他將自己往外推的嫌疑,知道自己多想了,但怎麼也無法平靜,情緒有些失控:“一個名額你知道要多少貢獻嗎?我們只能拿錢換,一個人起碼要三千萬!三千萬能買多少物資?雖然現在物價飛漲,多少能買些物資。物資越多越有保障!我爸媽在避難所裡不用為安全操心,而我能跟你在一起!難道你就這樣不想跟我在一起?”
  “你說什麼呢?”十一有些莫名其妙,“我知道你做抉擇很難,但是你忍心讓你爸媽為你擔心嗎?他們並不知道我們有保命的手段。住進避難所的人也能出來的吧?學會了御劍,多遠的路不大會就能到,你要過來隨時就能過來。”
  燕昶年重重噴了口氣,那能一樣嗎?兩人意見達不到一致,差不多可以說是不歡而散。
  十一併沒有太多時間想這些,他忙得很,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
  當初灑的菜種子太多,他不得不多開墾幾塊地,耕地引水,那些菜秧選長勢好莖桿粗壯的,連根部的泥土一同挖起,放入整理好的菜地挖出的小坑裡,再在根部填上土,澆上水,過段時間就有新鮮蔬菜吃了。
  他還挖蚯蚓,放牛放羊的時候扛把鐵掀提個小桶,到處挖來挖去,有人來問就說挖給雞吃——他買了幾十隻雞鴨,還有一些小雞小鴨,一半放在東籬空間一半關在家裡,養熟了就可以白天的時候放出去,天黑了自動歸家,早晚各餵一次稻穀,中午在外面刨食,省一頓糧食。
  東籬空間有了兩隻金雕,連帶三隻小雕,每天需要的肉食不少,十一怕小雕爭食,時不時去看幾眼,發現巢內沒有肉就放一點,免得它們相殘,無論少了哪一隻,他都捨不得。
  兩隻金雕一隻頭部羽毛泛金,全身羽毛紅棕色居多,是公雕,體長目測過一米,翼展長達兩米半,就叫大金。
  母雕頭部羽毛雪白,嘴是嫩黃色,體型比大金略小一點,叫小黃。
  成年金雕腿上都披著羽毛,足是三趾向前,一趾朝後,長著又粗又長的角質利爪,捕食獵物時銳利的爪子能像利刃一樣刺入獵物的要害,撕裂皮肉,甚至扭斷骨頭,有一次十一親眼看見大金將一隻連跑帶飛的公雞一翅膀就擊倒在地。
  三隻小雕分別叫小藍(嘴帶點藍色),小黑,小白。
  時間長了,它們對十一也慢慢接受,在他靠近的時候不再作出攻擊的姿勢,有時候餵食還會用嘴碰碰他的手,表示親近。
  它們應該是喜歡東籬空間的,這裡的環境比外界好,空氣特別清新,食物也充足。十一擔心的就是,都說餵飽的貓不抓老鼠,金雕每天輕輕鬆鬆就能抓到吃的,它們的能力會不會下降?他可不是養寵物。
  很長一段時間,飄搖舟都是漂浮在水面,自從學會御劍之後,十一也曾踩著他的“闊劍”在飄搖舟附近繞了一圈,目力所及都是蔚藍的水,似乎整個空間只有飄搖舟這一片土地。
  蔬菜種好了,十一開始挖魚塘,花半個月時間挖了個兩畝大小的魚塘,最深處3米,最淺水處約1.5米,投放了鯉魚、鯽魚、草魚等常見食用魚,還有泥鰍、黃鱔、田螺、螺螄、河蚌等,他也不懂養魚,想到什麼是什麼,亂七八糟全放入塘中。
  塘基邊種上竹子,有竹材堅實的撐篙竹,編竹筐用的單竹,竹筍甜美的甜竹,葉子可以拿來包粽子的箬葉竹,長大後直徑可達10厘米的紅竹,能長到18厘米粗的楠竹。塘邊蓋了鴨捨,一群倒霉的鴨子被趕進去,有金雕的存在,它們每天都將過著戰戰兢兢的日子。
  十一正忙著打理一堆雜事時,他的弟弟陶修磊和幾個朋友一道去某個內陸城市,搭乘火車,火車途徑某個城市的郊外,夜色中遠處點點燈光,還沒有到熄燈時刻,車廂內燈火通明,有人無意往車窗外看,頓時驚叫起來:“好多老鼠!”
  窗外老鼠潮水般湧過,幸好它們跑動的方向與火車行駛的方向一致,否則照它們那種前赴後繼的奔逃方式,肯定會死於火車之下。即使這樣,也有老鼠被捲入軌道,被碾得血肉模糊。這些老鼠完全不怕人,火車經過一個小站的時候,它們照樣從站台上跑過,嚇壞了等火車的人。
  天上有成群的鳥兒在飛,呼啦一下飛到東邊,又呼啦一下飛到西邊,盤旋不已,遲遲不歸巢。
  一個女孩戴著耳麥聽收音機,自言自語道:“什麼玩意啊,聲音怎麼一會大一會小?新買的收音機也這樣不可靠?喔,好刺耳的聲音,我的耳朵!”她將耳麥扯下,將收音機在手裡擺弄了一會,打個哈欠,拿手機看時間,想給朋友打電話,撥了幾次都撥不出來,一看信號,一會有一會沒的,或許野外手機信號不多,她將手機收音機都放入提包收好,將提包攬在身邊,閉上眼睛開始打瞌睡。
  陶修磊的臥鋪在她對面,此刻也沒有休息,拿著手機把玩,前女朋友發來短信問他為什麼辭職,言語間多曖昧,他受夠了這種交往方式,都已經決定分手了,還是她提出來的,現在又鬧這一出,腦子到底想什麼呢?
  前女友懵了,她提出分手是閨蜜的主意,欲擒故縱,借此讓男朋友表態,男朋友愛她愛得要死,肯定會竭力挽留。結果卻是好幾天沒有聯繫,心裡實在忐忑,一下子又拉不下臉去找,結果男朋友同事說他辭職了,說要去內陸城市。這一走,他們還有戲嗎?!
  陶修磊不想跟她吵架,他累得很,將手機調成靜音,車廂大燈都熄了,車內的人逐漸安靜下來。
  大強今天輪夜班,他和十幾個戰友合力將建築材料扛到指定地點,下班的時候應該是天亮時分,眾人熱得紛紛脫下上衣,古銅色蜜色的肌膚佈滿汗跡,皮下肌肉現出漂亮的輪廓,現今他們吃住都在地下,裡面每時每刻都是燈火通明,沒有手錶根本不知道時間流逝,幸好住的地方還掛了個鐘表。
  吃了飯就該休息了,眾人累得像條狗一樣,飛快進餐完畢,一頭栽倒在地鋪上睡死過去。
  或許是高強度的體力勞動,近日大強覺得身體素質噌噌地增強,力氣大了,動作更敏捷了,甚至連視力和聽力都有了大幅度提高。睡了不知道多久,輕微的震動將他驚醒,他並沒有動,周圍的戰友依然在熟睡,還伴隨著鼾聲和偶爾的囈語,他抬腿將打鼾的戰友踢了一下,鼾聲立停。
  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能夠看到放在地上的水杯在跳動,裡面的水蕩起一層層漣漪。
  他瞬間想到的是,地震了!
  是哪裡地震???
  震級多少?震中心距離這裡多遠?地下建築頂得住嗎?
  寧安說換了工作,換到哪裡了?如今幾個月過去,連音信都沒有,從徵兵入伍到現在好些年,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這樣久;他所在的地方安全嗎?
  各種想法瞬間佔據了他的腦海,大強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陸續有戰友被驚醒,“怎麼了?”“是地震?”的詢問聲此起彼伏,大強從還沒裝上門的門口跑出去,廊內的人陸續多了起來,紛紛到指揮部詢問。
  震動斷斷續續,震感最強烈的時候建築內的細小物品紛紛移位,主震過後,又有四五次餘震,指揮部和地面指揮部聯繫,得到消息:“A市地震!最強一次震級8.9級!震源深度21公里!”
  8.9級!眾人倒抽一口涼氣,“市區?!”
  “市區!”指揮部電話鈴聲驟然響起,“調人?支援?”
  大強站在眾人面前,他隱約知道當前地區距離A市大概在數百公里外,震中心在市區,那整個市區的人……無法想像,不敢想像。
  陶修磊一直沒有睡踏實,火車繼續往A市駛去,火車在軌道上奔跑,有節奏的列車與鐵軌撞擊的聲音令人混混欲睡;他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早上六點二十七分。
  最初微微的震動傳來,陶修磊並沒有在意,後來震動越來越強越來越頻繁,這才覺得不對勁,車廂內已經有人叫了起來:“怎麼回事?!”
  列車在軌道上跳動,頃刻間脫軌,伴隨著旅人的驚呼和慘叫,先是尾部翻出鐵軌,帶動著整列列車翻滾出去,斷裂,那一瞬間陶修磊只來得及抓住手邊固定在車廂上的鐵條,將身體緊緊蜷縮起來。
  天翻地轉。
  不斷有東西砸在身上。
  列車脫軌,眾人還沒有從驚魂總回過神,大地的震動又開始了,車廂猶如海浪中的舢板,不斷被拋起,跌落。
  陶修磊被行李和人體埋了起來,有濕乎乎黏答答的液體滴落在臉上,帶著些微的腥氣。
  左臂骨似乎斷了,鑽心地疼。他一條胳膊吃力地扒開身上的東西,手摸到溫熱的人的身體,是對面的女孩子,她雙目緊閉,已經昏迷過去,胸前紅色的血跡異常刺目。陶修磊喊了兩聲,沒有反應,他也顧不上了,列車側翻,左右有人哭泣有人慘叫,喊著“救命!”
  他聽到朋友的聲音,很微弱,陶修磊喊起來:“董荊?董荊!”
  董荊聲音飽含著無限的痛苦:“我在……是地震了嗎?”
  “是的。”陶修磊費力跨越焊死在車廂上的臥鋪,將朋友從行李堆裡挖出來,打破車窗,爬了上去,途中左臂數次磕碰,痛得他以為自己就此死去。董荊兩條腿都斷了,陶修磊和另外幾個人合力將他捆住拖出車廂,外面到處都是倖存的旅人,各個帶傷,地震和列車脫軌令他們面無人色,朝陽卻在此時將灼熱的陽光照射在他們身上,帶來並非溫暖而是令人不適的高溫。
  蘇解和杵著枴杖的聞哥坐在空曠的野地,大地顫抖,山河移位,高山塌了,河床抬高了,地面裂開了,巨石滾落,泥水混合著石塊呼嘯而去,所過之處道路橋樑被毀,房屋倒塌,人畜傷亡,植被遭殃。
  地震持續時間並不長,短短的二十多秒過後,以A市為中心,輻射延綿數十萬平方公里,城市變廢墟,滿目蒼夷,大地之上一片哭聲。

  第五十七章:千里尋愛人

  十一從田里回來,雨水多,田里都蓄滿了水,要給水田放水。天氣太熱,清晨的陽光曬在肌膚上微微刺痛,即使戴著草帽,汗水仍然一個勁往下淌,剛脫了衣服準備沖澡,不遠處的牛羊圈有騷動,還沒有到出欄的時候,它們是怎麼了?
  牛羊均在圈內躁動不安,胡鬧亂叫,打架的、刨地的、蹬地的、突然疾跑的,亂成一鍋粥。十一拿出鞭子凌空甩了幾下,也沒能安撫好,他生怕有牛衝垮圍欄,狠狠甩了幾鞭給鬧得最凶的幾頭牛,牛吃痛,哞哞地叫著,仍然是驚惶不定。
  地面微微震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甚至能夠看到稻草桿在以極微小的幅度震動,他瞬間意識到,某個地方在發生地震,距離應該很遙遠,對這裡沒什麼影響,雖然這樣安慰自己,但目光不由自主往六叔家看去。
  風燭殘年的老房子微微搖晃著,偏房和廚房瞬間倒塌!
  十一吃了一驚,不知道六叔在不在屋裡,也顧不得驚世駭俗,發足狂奔,老遠就喊六叔,喊了幾聲沒有聽到聲音,心更驚了,要進房裡去找,六叔的身影出現在正房門口:“我在這裡……”
  他剛從廚房出來,回臥室拿煙桿,也就幾秒鐘的事,隔壁一聲巨響,廚房就塌了,正房的牆面也裂開了縫,十一連忙將六叔拉出門,遠遠避開,身後的泥磚房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土。
  劫後餘生,六叔張著嘴,咬在嘴裡的煙桿掉了也不知道。
  十一渾身上下只在腰間圍了條毛巾,一陣奔跑毛巾要掉不掉,聞聲趕來的大小女人都偷偷地看,他身材修長,起伏的線條下包裹著恰到好處的肌肉,蜜色的肌膚繃得緊,一絲贅肉都沒有,雖然莊稼人沒有胖的,但這樣好看的卻是絕無僅有。
  六叔將煙桿撿起來,看著自家房子的廢墟發愁,看到侄子的模樣,讓他回去穿了衣服再來。十一低頭快走,迅速換了衣服,回來的時候六叔正和聞訊趕來的大伯二伯在廢墟裡往外扒拉東西,就去幫忙,小妹也來了,十一讓她給羊群添些飼料再來,看樣子今天沒法放羊。牛有稻草垛,添點水就好,不用管。
  六叔讓他去忙自己的事,十一自然不聽,仗著年輕力壯,粗大的橫樑他一個人就拖了出來。雖然六叔常年一個人住,但東西一年年積攢下來,破舊的也捨不得扔,零零碎碎的東西也不少,半天時間才將能用的都清理出來。
  六叔面上不說,心裡卻在著急,這時節三天兩頭就有雨,房子沒了,住哪裡啊?
  十一走到小妹跟前,低頭小聲跟她說了幾句,小妹點點頭走了,他跟六叔說:“叔,房子倒了,這幾天先到我家住著吧,這天又要下雨了,把東西搬過去,要不得淋濕了。”
  大伯二伯都沒有說話,倒是二嬸說了兩句:“這行!你家房子大人少……要下雨了,快些搬吧。”
  十一已經兩手提滿東西邁步走了,六叔嘴張張合合,低頭去拿東西,六十的人了,居然濕了眼眶。
  一些村民也來幫忙,人多力量大,終於在大雨來臨之前將東西都搬完了。
  小妹燒了涼茶,請幫忙的人喝,又拿出瓜子水果招呼他們吃,眾人都沒有多留,喝了涼茶紛紛回家。
  天氣太熱,如今村裡人大多是天未亮就去田地裡幹活,干一陣回來再吃早飯,六叔的房子倒了,耽誤了一會,現在吃飯不中不午的,但各人肚子都餓了,也管不了許多。小妹炒菜,六叔進進出出不知道做什麼好,小妹說:“叔,你去看電視吧,飯好了我們喊您。”
  六叔和他老母親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六叔木木地喊了聲“媽”,奶奶歎了口氣,他們老了,孩子的事幫不上忙,兒子住到侄子侄女家,暫時住幾天還好,時間長了兒子肯定不好受,只是要建房子,談何容易!
  宰的那頭牛肉賣了一大半,餘下的除了塞滿冰箱,其他的都割成長條用鹽和調料醃成臘肉,小妹拿臘牛肉切薄片放豆豉和姜蒜熗鍋,和洋蔥炒了個葷菜,又炒了小油菜、南瓜片,加上一盤醃酸菜,沒有湯,燜的白米飯。
  十一在樓上自己臥室中給燕昶年打電話,一邊等待一邊將燕昶年的留言條拿出東籬空間。
  【A市地震,我和我堂弟還有另外三人在**大街**俱樂部旁邊的地下停車場內,沒有受傷,暫時無法出去。你聯繫下我爸媽,他們電話號碼是……】
  此時是早上八點多,燕昶年留言時間是六叔的房子倒下不久,十一心跳得厲害,頭有些暈,燕昶年電話打不通,燕徐二人手機也打不通。
  他開電腦下載A市地圖到手機裡,網頁自動彈出A市地震的相關報道,他掃了一眼,初步測量地震等級8.9級,震中心在A市南郊,震源深度21公里,初步估計傷亡人數占A市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A市衛星圖上大概在昔日市中心最繁華地段,那裡突兀出現一個深坑,數道巨大的裂縫以此為中心輻射到四面八方,整個城市建築崩塌,道路斷裂,一些建築物還燃燒著大火,濃煙滾滾。
  十一將A市地圖存到手機裡,迅速收拾東西,出門的時候毛團緊跑幾步扒著衣服跳上他肩,小妹上樓喊他吃飯,他說他要去A市讓她看幾天家,小妹還沒有完全消化大哥的話,大哥已經出了門,消失在綠蔥蔥的竹林裡。
  十一什麼都不敢想,御劍從深山上空掠過,他從來沒有飛過這樣的高度,地上的人細如螞蟻,山川河流瞬間被甩得遠遠的,A市在棲龍市西北偏北方向,強烈的地震波及A市附近方圓數十萬公里區域,越接近A市破壞程度越嚴重,國家和社會各界反應很快,援助的車輛和人們源源不斷進入A市,分散在郊外建立臨時指揮部和臨時醫療站,捐款處等等。
  地震廢墟上空聚集著眾多枉死的冤魂,天色都昏暗起來,十一對此毫無所覺,肩上的毛團毛都豎了起來,爪子緊緊勾住他的衣服,嗚嗚地叫著。
  A市在望,地震過後整個城市面目全非,和地圖顯示千差地別,**俱樂部,網上根本查不到!燕昶年所說的那條大街橫貫A市東西兩城區,也被摧毀了,那個地下停車場到底在哪裡?神識只能掃瞄幾米內的環境,他要先確定**俱樂部的位置,再尋找燕昶年,對,還得找他父母,確認他們是否還活著。
  他的情緒太過激烈,毛團動了動,又低低叫了聲。十一隻覺得腦海有一瞬間的暈眩,差點跌落飛劍,歪歪扭扭飛了一會,終於扭正,一幅無限廣闊的立體圖像出現在識海,他看到了摟著孩子被水泥板砸死的母親;正在吃早點準備上學的孩子和父母被倒塌的牆壁壓成肉渣,血肉混在一起;屋頂垮塌的房子內,孤身老人以古怪的姿勢趴臥在床前,骨頭從各處皮膚刺出來;公園內晨練的人被倒下的燈柱砸死,腦漿迸射……
  大量的信息湧入識海,腦袋差點要爆炸一樣,噁心感上升,還不知道怎麼回事,肩上的毛團爪子鬆開,跌落下來,他連忙抓住,迅速降落。極速御劍,加上突如其來的神識掃瞄範圍極大擴展,靈力差不多消耗殆盡,讓他一落地就跪在地上嘔吐起來。
  用水洗臉,又往頭上澆了一瓶水,終於清醒了些,現在卻不是弄清原因的時候,他迅速回憶剛才的景象,忍著一波波的噁心與不由自主上湧的悲傷,在三百多平方公里的城市廢墟中尋找燕昶年的身影,片刻看到燕霸王和徐臻,兩人都受了傷,燕霸王坐著,肩膀胳膊上有許多血跡,徐臻似乎要好一些,姣好的臉上多了條血痕,身上血跡不多,但行動似乎不便,兩人都坐立不安。
  十一站起來往那裡跑去,那是A市北郊外一處比較平坦的地區,附近一片古建築群,古建築群在地震中全部倒塌,一塊還算完整的空地上聚集著一些人,臨時帳篷邊上擺了一排用布蓋著的屍體,有人在廢墟裡尋找生還者。
  整個城市毀得實在嚴重,幾乎沒有完好的建築,穿著軍綠色服裝的軍人和橙黃色衣服的救援隊伍在廢墟中搜救,不時有餘震,前來援助的普通志願者根本不讓進去,十一是取直線,一位正在維持秩序的軍人要攔住他,卻眼前一花,十一已經越過防線,迅速消失在廢墟之中。
  神識掃視範圍又縮為幾米,但廢墟佈局已經完全記入腦海,十一將原地圖和廢墟進行對比,不斷奔跑跳躍,硬著心腸不理會喊救命的人,穿過大半個城市,來到北郊。
  對於這場地震的生還者來說,這是畢其一生都難以忘卻的噩夢。
  早上六點半,許多人都還沒有出門,有些還在睡夢之中,猝然而來的強地震過後,他們絕大部分將永遠沉睡,再沒有能夠醒來的一天。
  燕家向來家規很嚴,凡是住在燕宅的子弟,每天早上六點就得起床,十分鐘內聚集到指定地點進行早鍛煉,這是那些年輕人和孩子覺得最痛苦體會最深的一條規矩。地震之後,他們從來沒有這樣慶幸過,慶幸有制定這條規矩的先輩,慶幸有將這條家規延續執行至今的長輩。
  六點半,他們都在郊外公路旁進行慢跑,即使最強的地震襲來,他們受傷最嚴重的人也只是腳腕脫臼。
  震後他們年齡小的孩子在原地等候,年輕人則在長輩的帶領下回燕宅。熟悉的家完全變成了廢墟,親人或成了冰冷的屍體,或成了傷殘,親眼目睹血淋淋的殘酷景象,許多人都哭了起來。
  燕霸王和徐臻都起得早,在廚房幫忙做早飯,前震剛開始,他們就往外跑,又四處提醒逗留在房內的眾人,驚慌中徐臻摔了一跤,燕霸王則在和大哥將父親架出房子的時候被墜落的磚塊砸傷了肩膀。
  當天早上燕宅中有十九個人,園丁的孫子獨自在園丁房內睡覺,來不及跑出;另外有兩個年紀比較大的傭人動作不夠靈活,也沒能逃出;出現地裂縫的時候兩個人掉進去摔傷……
  日後,當燕牧回憶起這一天,他都會條件反射般渾身冰冷。劇烈搖晃的房子,牆上的掛畫歪斜,瓦礫磚塊吊燈等紛紛砸落,樓梯和屋頂移位時發出恐怖的嘎吱聲,他一手將小床裡的小女兒抱到懷裡,大兒子剛四歲,晚上睡覺習慣光著屁股蛋,他另一手揪著兒子的後衣領就往樓下衝,兒子被嚇醒哇哇大哭,剛衝出房門,房子就轟隆一聲垮塌,他的後背被廊柱剮蹭了一下,當即向前撲倒,倒地前他用力將女兒和兒子拋出去,眼前一黑就暈了。
  暈死過去的一剎那,他看見他從未有印象的小叔衝過來抱起摔倒在地的孩子,小叔的老婆頭髮散亂,接過他的女兒。他的兒子和女兒都只是在摔落地時受了點傷,沒有生命危險。那一刻,他想,即使就此死了,一對兒女還活著,也不算遺憾。

  第五十八章:千里尋愛人2

  蘇解用剪刀將女人的衣袖剪開,女人小臂血肉模糊,鮮血仍然在不斷流淌,快速失血讓她臉色越發蒼白。
  將剪下的衣袖撕成條,捆紮在傷口上段,又從背筐內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做簡單的止血包紮,救援隊員又將一個傷員從廢墟中救出來,一個女醫生喊:“失血過多!掛血漿!”
  血袋供應跟不上消耗,那個男人斷了兩條腿,小腿不見了,骨頭白刺刺地露出來,已經徹底昏迷,聞哥看了一眼,拄著枴杖過去,手指如風,瞬間點了幾個穴道,血流慢慢減緩。記者眼睛如鷹一般銳利,馬上關注,事實上能夠關注的人和事太多了,在第一時間趕來的官兵,志願者,各界各國的援助,震災區人民的自助……
  但是,那是什麼止血方法?傳說中的,只會在武俠小說中出現的“點穴”?!武林高手現世救人!還是身殘志堅的武林高手!
  當新聞現場主持人將話筒遞到聞哥面前的時候,聞哥漠然道:“沒空,走開。”他給那些人點穴止血,做簡單的包紮,給蘇解幫忙,搗藥敷藥,一開始還拄著枴杖,後來乾脆將枴杖扔了,單腳跳來跳去,從地震發生後一連好幾個小時都沒有休息的時間。
  假若不是蘇解,聞哥從前不會做這樣的事,他一介孤高的修真者,將與凡人的界限記得很清楚,和凡人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在以前,遇到此類事情,他只會說一句“人各有命”,卻不施加任何援手。
  燕霸王習慣早上起來後就揣手機在身上,但這個時候手機根本打不出去。昨天兒子將公司出手,錢款都到了,晚上跟在A市的朋友約在酒吧喝酒,徐臻入睡前接到他電話,說又認識了幾個朋友,大家一起玩玩,不回來。徐臻不以為意,這些天兒子出去都有報備的習慣,只是讓他別喝多了,就掐了電話睡覺。誰知道一覺醒來天翻地覆!兒子生死不知!
  主震過後,陸續又有幾次餘震,燕霸王要去找兒子,被徐臻和一眾人拉住。
  別說不知道人在哪裡,是不是還活著,就算知道了,他傷了肩膀,行動不便,再來點餘震,別將老的也葬送在裡面了!這個時候,軍人就成了他們的救星,被寄托了沉重的希望。
  A市市區原是一片沖積平原,震後成了四周高中間低的漏斗狀廢墟,一些高樓倒塌後架在其他樓房廢墟上,似乎再有一點外力就會改變位置。
  距離地震發生已經過去七個多小時,一具具屍體被挖出來,燕徐兩人一直都在撥打兒子的電話,手機信號不太好,絕大部分時間都沒有信號,即使偶爾有信號,網絡也是堵塞。隨著時間逝去,心頭的絕望也在疊加,整個人精神萎靡,接近崩潰,十一快步走到他們面前:“叔叔,阿姨。”
  “你怎麼來了?”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阿年昨晚打電話說他在**俱樂部。”十一見他們臉色憔悴,嘴唇都有些乾裂,從背包裡拿出兩瓶水給他們,他指指遠處的城市廢墟,“那個俱樂部具體在哪裡?”
  “**俱樂部?那個俱樂部在**大街西大街皇冠珠寶城斜對面!”旁人有人插話。
  十一拿出手機調出A市地圖,讓他指點位置。
  燕徐一聽十一說兒子在**俱樂部,馬上到臨時抗災指揮部,指揮部外到處都是災民,徐臻拉著一個軍人就說:“我兒子在**俱樂部!皇冠珠寶城對面!哪裡有沒有搜救隊伍?”
  一個額上纏著紗布的A市市民說:“要我說,大姐,你們早有心理準備,皇冠珠寶城附近,全部塌陷了!還有地裂縫,你們沒看衛星地圖,幾十公里的地裂縫,一二百米寬……”
  徐臻腿都軟了,燕霸王摟著她,十一對燕徐說:“叔叔阿姨,你們就在安全的地方待著,要不,先離開這裡,回S市區,有阿年消息我再通知你們?”
  徐臻斷然搖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們就在這裡等著。你是聽說地震趕來的?這裡很危險,還是先回去吧,有他消息了我們再告訴你。”
  十一說:“我等不及。”
  他將背包裡所有的飲用水和吃食都倒了出來,將空背包拿著,說:“叔叔阿姨,你們保重。”他鞠了個躬,轉身大步跑了。
  燕霸王一驚,對著他背影大喊:“你做什麼去?回來!”
  十一已經迅捷跑入廢墟,很快就不見了他的身影。
  “這孩子!太……傻了。”徐臻喃喃地說,又想起自己兒子,淚水就出來了,“你們一定要回來啊。”
  徐臻受過的教育讓她從來不講迷信,但此刻她誠心祈禱:願所有的神佛保佑她的兒子,保佑兒子的愛人,讓他們平安……
  十一在城市廢墟中飛奔,他覺得有些冷,陽光直直地射落,帶不來一點溫暖。
  如今他才深刻體會到當初燕昶年找不到他人時那種焦慮的心情,才真正理解燕昶年想跟他一起生活的願望。
  在對方身邊,彼此身上發生的事情都能親眼看見,他是冷了還是餓了,穿了什麼衣服,是不是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只有留在對方身邊,看得見彼此,才真正放心,才真正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才能相濡以沫,才真正能與對方分享彼此的每一點幸福和分擔對方的憂愁。
  燕昶年,是不是我知道得晚了?你等不及,所以要離開了?為什麼不能再等等呢?就一小會,一小會我就能找到你……
  十一在記憶裡翻找一切可疑的生還者,或者……屍體。對屍體他不想看,但下意識就注意了,當明白不是燕昶年時,心裡就會暗暗鬆口氣。他太專注,以至於從一隊救援隊伍旁邊走過的時候,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怪異。
  所以當大強喊他的時候,他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是你?”
  大強他們探測到一處廢墟中有生還者,正在討論怎麼挖出一條安全的通道將人救出來——這裡道路斷裂阻塞,大型挖掘機械根本開不過來,況且生還者所處位置上方堆著無數混凝土和建材,稍不小心碰到了不能碰的地方,支點失去平衡,很可能再次傷到生還者,或者直接讓生還者死亡。
  只是生還者的生命跡像已經很微弱,恐怕等不了多長時間。
  十一以為大強讓他幫忙,眼神帶著些許茫然,走到那堆亂石前,兩手抱住一根鋼筋水泥橫樑往側面挪了約十幾公分。
  橫樑上方壓著的水泥板、水泥磚塊隨著橫樑的移動紛紛移位,卻沒有造成更嚴重的堵塞,反而讓出了一道狹窄卻幾乎無阻的救援通道。先前的難題迎刃而解,眾人根本沒有時間做除了救人以外的事,馬上按照商議的方案進行營救。
  大強跟十一說話,十一沒有聽見,他跨過一具幾乎被水泥板砸成兩截的屍體,向**大街跑去。
  午後的陽光越發的灼熱,廢墟上空蒸騰著熱浪,那些來不及搜索運走的屍體發出難聞的氣味,這種災難過後會引發烈性傳染病,如鼠疫、霍亂、斑疹傷寒等,大量人畜死亡和環境污染,使病毒病菌滋生蔓延;災民飢餓、寒冷或者高溫、恐懼不安,抗病免疫能力下降,很容易染上病毒細菌,稍不注意就會死亡。
  地震瘟疫是地震發生後的次生災害,十一沒有大意,撐起了防護屏障,防護屏障消耗的靈力要比護體真氣少,他沒有時間打坐,體內的靈力已經所剩無幾。
  他穿著一件墨綠色長袖衛衣,燕昶年也有同樣的一件,胸前用不褪色的顏料DIY寫了對方的名字拼音,中午匆忙間他從東籬空間隨便拿了件就換上,剛發現穿的是燕昶年那件,怪不得有些大。
  不知道跑出多遠,他一邊看地圖一邊走,調動每一個細胞仔細傾聽周圍的聲音,背包裡的毛團動了動,重新爬到他肩上,十一摸摸它,這個時候,身邊有生物陪伴著,即使是隻貓,他也安定了一些。
  毛團不喜歡燕昶年身上的味道,爪子總在衣服上劃拉,十一不明所以,怕它把衣服劃破了,拎著它脖頸後的毛皮說:“再搗亂扔了你!”
  威脅很有用,毛團不動了。
  片刻之後它試探著用腦袋蹭蹭十一的臉,跳下地,在他面前竄來跳去。有搜救隊伍帶著犬隻在廢墟中搜尋,俗話說貓狗一家親,毛團卻對那些威風凜凜的大狗不屑一顧,邁著優雅敏捷的貓步在廢墟間靈活穿梭。
  十一讓毛團停下,從東籬空間內又取出張紙條。
  【無法確認停車場的位置,我們現在有五個人,一個人重傷,想方法讓人到原地址,用生命探測儀探測。】即使停車場下沉,也不可能偏離原地太遠,往下找就對了。
  毛團一直跑到最寬的一條裂縫邊,見十一止步不前,跑回來扯著他褲腳往那邊拉,矢志不移。人貓無法對話,十一不理解毛團的做法,他還在尋找一些標誌性建築,以確定燕昶年所說的地下停車場的位置。他將它抱起來說:“我要找阿年,不能跟你玩。”
  毛團一般時候還是挺聽話的,今天卻是吃了豹子膽一樣,堅持要拖他去裂縫那裡,抓,撓,叫,撒潑打滾,無所不用其極。
  十一拎起毛團,走到裂縫邊。
  有直升飛機在裂縫內飛行,看見十一站在裂縫邊探頭往下望,喊話讓他立刻離開,太危險了。
  十一充耳不聞,極力張望,無數房屋高樓墜落深不見底的裂縫中,似乎有陰慘慘的風從下面吹出,那是災難者的冤魂在呼號,令人不寒而慄。

  第五十九章:千里尋愛人3

  地震發生的時候燕昶年正和一群人進入地下停車場,準備驅車換地方聚會,其中有“沒家教”堂弟燕子墨,燕子墨的一個朋友,他在A市的一個朋友,朋友的朋友,拉拉雜雜一堆人,一共十二個。
  地下停車場不大,卻有三層,地震剛開始時他們距離電梯很近,有愚蠢的人想乘電梯離開,燕昶年帶著幾人往安全出口跑去,但搖晃太劇烈,幾乎站都站不穩,燈光一下子全部熄滅,停車場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太空曠,但還是有車輛,隨著地面搖晃那些車輛都跳動著慢慢滑動,逐漸往一個方向滑去。
  燕昶年能看見,伸手鉗住堂弟的手腕,燕子墨拖著他那個朋友,咬牙說:“停車場歪了!”
  有腦子的人都能想到,停車場的支柱開始斷裂,上方的水泥板和橫樑紛紛砸落,他們在燕昶年的帶領下跌跌撞撞往角落跑去,許多人都知道,地震的時候躲在承重牆牆角安全係數比較高,停車場內也只有牆角能躲。
  地震來得太快,他們幾乎沒有多少思考的時間,燕昶年到達牆角的時候,跟在他身後的人只剩下五人,燕子墨被他拉扯著被動地跑,並沒有受傷,其他三人或多或少帶傷。
  他們盡量蜷縮起身體,抱成一團,燕昶年聽到了大地裂開的聲音,停車場急速下沉,不斷有零碎的磚石砸在身上,等震動停止,已經不知道身在何方。
  漆黑中響起細微的呻吟,是燕子墨的朋友,姓唐,燕子墨喊他小唐。小唐年紀剛過二十,面容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眼睛很黑很圓,眼白帶著些嬰兒般的淺藍色,看去很純真。小唐是個同,與他一同來的那人是小唐的新男友,小唐喊他穆歐,聽差了就是木偶。
  穆歐拉著小唐的另一隻手,小唐的腿有些微殘疾,燕子墨和穆歐幾乎是拖著他走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小唐腰間被撞了一下,似乎斷了骨頭,震動停止後穆歐將他盡量放平,他們所處的角落空隙還是比較大的,他們甚至能夠站起來自由活動一下。
  各人身上都帶著手機,紛紛拿出來照明,小唐的手機還有燈,他額頭和半邊臉被血糊住,穆歐慢慢將他眼睛上的血跡擦了,撕了一塊還算乾淨的布,將他的傷口壓住。
  手機完全沒有信號,他們試探著叫其他人的名字,許久才有一個弱弱的男聲回應:“你們在哪裡?我被東西壓住腿,可能斷了……”
  餘震猛然襲來,黑暗中有火花迸射,頃刻一輛車發生爆炸,巨大的聲浪和火焰中燕昶年迅速撲倒在地,穆歐悶哼一聲,飛來的碎片扎入他腿部。
  燕子墨喊那個人的名字,沒有回聲。很可能是在餘震和汽車爆炸中死了。
  第五人是個胖子,跟在場各人都不熟悉,卻一直是最機靈的一個,臃腫肥胖的身體居然也跑得很快,現在他坐在最後面,脂肪堆積的胖臉油光膩膩,幾乎被擠成一條縫的眼睛滿是驚慌。他哆嗦著一遍又一遍地撥電話,毫不例外都無法接通任何電話,他眼裡的絕望加深,半晌居然哭了起來。
  燕子墨對胖子一直看不順眼,見一個大男人居然哭開了,吼了他一句:“他媽的你能不能消停下?男人流血不流淚,你娘們啊!”
  燕昶年查看小唐的傷勢。從見面起,他就覺得這個少年似乎很熟悉,但看相貌身形,他們應該是素未謀面才對,但小唐的一舉一動,都帶著令他疑惑的熟悉感,尤其是他喝酒時小唐說了句:“別老喝酒,烈酒對腸胃不好,喝多了頭暈,你不愛喝醒酒湯,有你受的。”
  和應宗以前勸他少喝酒的語氣一模一樣。
  燕昶年愕然,目光加深。
  燕子墨知道堂哥是個同,見狀以為他對小唐有意思,但小唐有穆歐了,提醒了他一句:“小唐一向爛好人,我們喝酒他都會念叨幾句。”
  燕昶年並不能放下。不由自主去注意小唐的一舉一動,小唐渾身不自在,最後竟然一反常態坐到穆歐腿上。小唐在人面前從來不會跟男朋友這樣親熱,可見燕昶年的目光有多赤裸裸了,逼得他昭示“本人有主”!
  小唐傷勢很重,似乎斷了肋骨,額上的血是止住了,但一臉血也有些嚇人。燕昶年在衣服裡摸了一陣,拿出一板剩下幾粒膠囊的消炎藥,說昨天在外面吃藥順手將藥揣口袋裡,忘記拿出來。現在卻可能是救命藥。
  穆歐謝過他,撕開一粒膠囊將藥粉敷一半在小唐額上,另外又拿了一粒讓小唐嚥下。燕子墨並不想坐以待斃,舉著手機尋找出去的途徑,燕昶年和他一起,停車場內到處是斷裂的水泥板水泥柱,鋼筋從斷口刺出,剛才餘震車輛爆炸時的火光還沒有熄滅,火光之外均是黑漆漆的,想起地震時那種失重感,燕昶年斷定他們被埋起來了,或許深度還不淺。
  自己隨時可以進入空間讓十一帶他出去,但是燕子墨怎麼辦?畢竟是親人,雖然見面不多,就此撇下也不妥當。還有那個小唐,燕昶年總覺得他像應宗,不是說模樣,而是氣質和舉止。先看看能不能通過正常途徑出去吧。
  半個小時後。
  兩人疲憊地回到原地,出去的路都被堵死,幸好空間還算大,暫時不用擔心缺氧窒息,只是另外一個問題也要正視:他們沒有任何飲用水和食物。
  胖子說到那些車上搜搜,或許從車上能找到。
  很多車都被碎石磚塊和水泥板埋了起來,他們用手將它們清理掉,除了燕昶年,其他人的手很快就磨起泡,刮蹭流血。但生存的慾望讓他們不知疲倦,一輛輛車的車窗被砸開,所有的飲用水和食物都被搜刮一空,後備箱大多無法打開,只能暫時放棄,帶著收穫返回。
  穆歐的腿被金屬碎片插入,他將金屬片拔出後用布條捆紮傷口,消炎藥一直給小唐留著,自己不捨得吃。
  水和食物都不多,共計整瓶的水三瓶,飲用過的倒在一起也湊了差不多兩瓶,薯片兩袋,口香糖十幾粒,巧克力半塊,牛肉乾一袋,不到二兩。
  胖子說小唐沒有出力,不能分給他,在他看來,小唐受傷嚴重,看來救援隊伍也一時半會找不到他們,小唐是等死的人,吃喝都是浪費。不分給他,其他人都能多分點,多點活下去的希望。
  燕昶年沒有多跟他廢話,將東西分四份,給胖子一份,胖子臉上的笑容還沒有褪去,燕昶年下一句話讓他的笑容凝固在肥胖的肉上:“拿著你自己的東西一邊去,我們四個不歡迎你。”
  胖子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看出來其他四人交情都不錯,卻迷了心竅貪圖那一點點水和食物,令這個臨時團體分裂,而自己是被排斥的一方!
  他雖然胖,但力氣不小,自覺方才出力不少,才斗膽提出分配方案,沒想到其他人根本不吃他這一套,除了小唐,其他人雖然有些傷,但都是男人,他一個胖子,多那點力氣能做什麼?吃得也多!
  此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多,燕昶年只喝了一小口水,其他人也是省著喝。胖子水一到手就咕咚咕咚喝了一氣,半瓶子就沒了,他本來就胖,出了幾身大汗,早渴得受不了,一時控制不住,喝完才知道過了。
  燕昶年讓燕子墨和穆歐在原地休息,說他去看看那些車後備箱能弄開不,胖子聞言生怕落後,但累了半天,連手指都不想動,這個時候才徹底後悔不該太自私。
  十一白天一般到山裡放牧,但地震發生的時間在早上,或許會知道A市地震的消息,從內心來講,燕昶年不希望十一擔心,但事情是瞞不住的,況且目前停車場陷入地下這種情況,最好還是通過他傳消息出去,不用他親自來救,但可以通知搜救隊伍過來。
  忐忑地等了兩個小時,十一終於取走留言條,說打不通電話——這可想而知,說會馬上御劍飛去A市,又等了40分鐘,被告知父母雖然受了傷,但都沒有生命危險,徹底放了心,回復自己目前的情況。
  【無法確認停車場的位置,我們現在有五個人,一個人重傷,想方法讓人到原地址,用生命探測儀探測。你切勿親身冒險。我會確保自身安全。】
  十一強調:【一有危險馬上進入東籬空間!別忘記了你的父母!他們等著你回來!還有我!】他知道燕昶年是個重情義的人,生怕他為了情義將自己置身於危險的境地。
  只是一個堂弟,燕昶年跟他那些親戚都不熟悉,充其量也只有血緣關係,談不上什麼感情,如果為了救堂弟讓自己喪命,十一一定懷疑他腦子變成了漿糊,要麼是換了魂!
  東籬空間也不能帶其他人進去,燕昶年一個剛入門的修真者,沒有任何保命的法器,能自保就不錯,停車場深埋地下,他怎麼救人?頂多陪著他們,偶爾從東籬空間裡拿些飲水出來。
  燕昶年再三保證,十一還是覺得非常不安。他確定燕昶年所說的停車場是沉入了裂縫中。皇冠珠寶城其實也比較好找,一棟大樓外牆都是金光閃閃的,即使被破壞得十分嚴重,在眾多樓房廢墟中仍然帶著它獨特的風采,它的樓頂是一個巨大的皇冠造型的建築,皇冠已經毀壞。
  十一在裂縫邊的廢墟內尋找,並沒有看見**俱樂部,他將目光對準裂縫,尋找下去的地點,裂縫內也有搜救隊,但地形險峻,搜救人員並不多,搜救隊伍絕大部分集中在城市其他地方。裂縫太深,從地面墜落裂縫,再堅實的建築都跟雞蛋一樣摔碎、擠扁了。裡面的人還生存的可能性極低,不過即使如此,指揮部也派出直升機進入裂縫,先啟用生命探測儀,搜救人員從直升飛機上順著垂索下來。搜救比在上面艱難百倍,許多工具也因為負重關係無法攜帶。
  衛衣的帽子在進入廢墟的時候就翻上來戴著了,臉上也用布蒙著,毛團爪子緊緊抓著衣服,十一深吸一口氣,往裂縫中跳落。
  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有人自殺!!”
  十一聽見了,不由得驚愕。居然被誤會是自殺……
  御風訣發動,他輕飄飄地踏上一棟樓的外牆,這樓是側著傾斜墜落裂縫中,保持著橫躺的姿勢。他從破裂的窗戶中進去,踩在側倒的牆上,這是一棟辦公樓,裡面似乎沒有什麼人,他在辦公區轉角處進入東籬空間,給燕昶年留言,告知他自己目前所處地方,順便打坐恢復靈力。
  半個小時後,經脈和丹田內靈力充盈,恢復速度居然比上一次打坐快了五分之一!
  這自然是好事。毛團也被他帶入東籬空間了,剛進入時它在飄搖舟上四處奔跑,或許是太過活潑,讓金雕視為敵人,大金和小黃一前一後追著它,毛團狼狽逃竄,差點被大金的利爪抓傷,飛速返回十一身邊,鑽入他懷裡,瑟瑟發抖。
  十一揉揉它的腦袋,回到裂縫中。他和燕昶年商量好了,燕昶年用石頭敲擊牆壁,一長兩短,作為暗號。
  神識掃瞄範圍太窄,還不如運用聽力。
  **俱樂部在一棟七八層高的樓內,但燕昶年他們所在的地下停車場上面是高達59層的商住兩用樓!**俱樂部與商住兩用樓附近的一片區域地面整塊下沉,大地裂開,泥土不斷滾落,直接將**俱樂部掩埋起來!而商住兩用樓也被埋得只餘四五層暴露在空氣中。
  商用兩住樓樓頂已經有搜救隊,他們將傷者從樓內救出,用直升飛機運走。十一躲在一旁觀察,單靠他一人的力量挖掘泥土太不現實,即使用戊土術將泥土固化,靈力的消耗極大,不如進入樓內,打穿樓板下去更快一些。
  十一來到一扇窗外,窗玻璃全部碎了,牆邊有凝固的血跡,露出泥土外的幾層樓內的生還者幾乎全部救出,但下面的救援難度是呈幾何倍數增加,樓體被埋,樓內的樓板橫樑大多斷裂,又受到泥土的堆積擠壓,幾乎剩個框架的樓體有點不堪重負,隨時可能坍塌,偏偏救援速度越來越慢!
  有眼尖的救援人員看見十一,雖然有些詫異,還是喝令他趕緊離開,來這種危險的地方做什麼?別人都巴不得離得遠遠的,這個人卻偏偏往這裡跑!以為這是遊樂場嗎?!
  十一手裡拿著一把尺多長的刀,庚金訣練到極致能夠將庚金之氣化為實質,他距離那種程度何止千百里,只能將庚金之力覆蓋在刀上,即使如此,刀子也是鋒利無比,無論是鋼筋還是水泥、磚石,刀子都切豆腐一樣將它們切開,他並沒有多耽擱,直接用刀子開路,幾乎是垂直下去,有些地方他用神識掃瞄過不敢動,便稍稍繞開。
  注意到他的那個救援人員以為看見了外星人,連忙招呼兩個隊友跟著他進入,啟用了生命探測儀的緣故,下面還有生還者,只是情況複雜,並不容易救出。現在有十一開路,他們也顧不上心頭的震驚和疑惑,急忙順路去救人。

  第六十章:千里尋愛人4

  十一從55層進入,往下開闢的通道就像通往地獄,樓內上面三十多層均是住宅,清晨六點多大部分居民都在家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在地震和餘震中遇難,幾乎每一個空間內都有遇難者和苟延殘喘的傷者,濃重的血腥味和傷者的求救呻吟聲,無一不在控告這場災難。
  十一一直處於極度不舒服的狀態,他這一生,連死人都沒見過兩回,驟然看見這麼多死狀千奇百怪的屍體,視覺和嗅覺的衝擊,讓他總想吐,只是早上沒有吃飯,胃內僅有的一點東西都在剛來時吐完了,嘔吐感再劇烈,也只是吐出一點清水。
  啟用了防護屏障的關係,雖然可以將那些氣味隔絕在外,但他不能不聽,不能不看啊,他還要去找燕昶年。
  大概下到三十多樓,毛團如臨大敵,爪尖幾乎將要扎入十一的肩上皮膚,弓背豎尾,渾身毛髮都豎起,卻一反常態並沒有叫喚。
  十一從來沒有看見毛團的敵意這樣明顯,也瞬間提高警惕,狀態全開,那種感覺很玄妙。
  一絲絲黑煙從那些屍體上飄起,因為神識的緣故,他能夠看到那些黑煙其實有五官,一個個面孔扭曲,大張著嘴做無聲吶喊的絕望模樣,它們掙扎著,卻一絲聲音都無法發出,和一種無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拉鋸著,最終無可奈何地脫離屍體,在空中飄蕩著,順著最近的通道離開。
  不遠處趴伏著一個人,看去是個男子,他下半身被壓在沉重的水泥板下,身下一灘血水。十一聽不到他的呼吸和心跳聲,他的身上也有黑煙冒出,卻比其他黑煙要清晰細緻,不甘心地進出身體,來回幾次,終於脫離男子身體,飄過十一身邊時還極力扭頭看他,嘴巴一張一合地在說著什麼,但是十一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男子似乎也意識到什麼,卻依然沒有放棄,一邊倒退一邊極力要傳遞什麼信息給十一,十一不由自主地想跟著,毛團的爪尖一下子抓穿他的皮膚。銳利的痛感讓十一回過神,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段斷樑上,再往前半步就要掉下去,下面是深深的廢墟,亂七八糟的鋼筋戳出來。
  聞哥突然抬頭:“有魔修!吸取死者魂魄祭煉法寶?”
  蘇解茫然四顧:“魔修?光天化日之下……”
  聞哥道:“他只是吸收死者魂魄,並沒有殺戮,不過整個城市死者逾百萬,即使是最頂級的仙器也足夠祭煉了,無需自己動手。”
  蘇解說:“我不喜歡魔修。”
  聞哥對魔修並沒有她那樣強烈的惡感:“無論魔修、妖修、鬼修,只要不隨意動殺戮,殺害無辜,便可稱為同道,何必拘於一個稱謂?”
  十一瞬間出了一身冷汗,假若不是毛團提醒,他或許已經成了肉串。
  到達一層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越往下去生還者越少,碰到時十一會給他們一點水和食物,告訴他們上面有救援隊,很快就會救他們出去;然後繼續往下。
  樓內漆黑一片,不時有石塊瓦礫滾動掉落,還有水滴的聲音,或許是血也說不好,還有人微弱的呼救聲,敲擊的聲音,在這些混雜在一起的聲音中,他聽到了石塊敲擊牆壁的有節奏的聲音。
  燕昶年與其他人一起或坐或躺,盡量減少能量消耗,誰也不知道救援的人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減少活動消耗是必要的。
  小唐一度陷入昏迷,都讓穆歐將他弄醒了,這種時候千萬不能睡,一旦睡過去,或許他再也醒不來了。燕昶年雖然是修真者,卻連菜鳥都不如,他偷偷將一些別的藥混在水中灌他喝下去,或者是藥起了作用,小唐精神好了一些,穆歐一直在跟他說話。
  在這種環境中,他們需要找一些話題轉移注意力,否則對死亡的恐慌和絕望會讓他們崩潰。
  燕昶年在和堂弟說話,一邊敲擊著牆壁。當初他對這個堂弟的印象並不好,經過這幾天的接觸,如今又同處一種境地,隨著交談的深入,對燕子墨的偏見有了改觀。當初燕子墨就是以堂弟的身份要求見他的,燕昶年那時候還曾懷疑他的身份,現在疑慮沒有了,但燕子墨看去也不是沒有教養的人,當初怎麼會那樣失禮?
  燕子墨也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活著出去,對此直言不諱,如果不是他們,他的妹妹也該有一個名額,但燕昶年一回來,名額就被奪去,自然對燕昶年有了怨恨,甚至憋著一口氣直接去S市找他。
  燕昶年無言以對,但也不會說出“名額我不需要,還給你妹妹”之類的話。兩人一時沉默,只有枯燥的敲擊聲仍然不停。
  “咚咚,咚——”
  另外截然不同的敲擊聲響起,幾個人都是精神一振,胖子甚至咻地站起來:“有人來了!”他走了兩步,一身肥肉直抖,聲音都有些顫抖。
  燕昶年知道是十一來了,更加用力敲擊牆壁。隨著一陣沙沙聲和重物倒地的聲音,一道人影進入停車場,穆歐打開小唐的手機白光燈,低聲喊他:“小唐,聽聽,有人來了!來救我們了!”
  小唐低低嗯了一聲,伸手抓住他的。
  殘垣斷壁中光柱閃動,十一拿著個手電筒出現在眾人面前。他身上都是砂礫塵土,灰撲撲的,毛團看見燕昶年,雖然不太喜歡,還是衝他叫了兩聲。
  只有一個人,後面也沒跟著其他人,還跟想像中全副武裝的救援人員不太一樣,胖子的臉色有些灰暗,他們在地下停車場,一個人怎麼救他們出去?!
  十一的背包又滿了,他從裡面拿出飲用水和食物,還有一個小小的急救包。距離被埋時間不太久,從車裡搜出的水還有許多,受傷的人都用衣服上撕下的布蘸水清洗傷口,再用酒精消毒,包紮,食物足夠他們幾人吃一頓飽的,吃過後並沒有過多休息,主要是擔心有餘震,必須盡快出去。
  十一拉燕昶年到一邊,看他有沒有受傷,燕昶年從他出現就一直看著他,見狀低聲說:“我沒事,不是都告訴你了嗎?”
  “我實在不放心。”十一吶吶說,他有些鼻酸,一路上他什麼都想過了,再也不想經歷一次,就這一次,幾乎要了他半條命,以後再不要分開了。他抱住了他。
  燕昶年眨眨眼睛,勉強笑著擼了一下他的頭髮:“傻子!”
  十一打通的通道幾乎一路豎直向上,在停車場他就將情況跟眾人說了。小唐受傷嚴重,根本不能自己走,穆歐要背他,燕昶年看看他的腿,整個褲腿都讓血染紅了,雖然他是愛侶情深,但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十一還帶有繩索。天熱,眾人穿的衣服都不多,穆歐將襯衣脫了,撕成條纏在繩索上,免得繩索磨破小唐的皮膚,燕昶年背著小唐,一行人往上艱難攀爬。
  胖子生怕眾人將他拋下,跟在十一身後,他那個噸位,比三個十一還要重,十一開的通道有些地方他根本擠不過去,只得將通道拓寬,往上爬的時候十一還得不時拉他一把。
  雖然樓內被嚴重破壞,但斷落的橫樑和水泥板卻是他們向上爬時比較好的墊腳石。其他人還好,胖子的體重壓得那些殘垣斷壁嘎嘎響,聽得人心驚肉跳,似乎樓層要垮塌一般。
  爬幾層他們就要歇一陣,也不知道在多少層,小唐說:“有人在喊救命。”眾人都聽到了,是個女人的聲音,還有嬰兒的哭聲。嬰兒哭聲微弱,聽得人心酸。
  眾人都氣喘吁吁地,胖子更是倚著牆柱坐到地上。十一說:“你們歇一會,我去看看。回來馬上就走。”
  容積不大的洗手間內,四堵牆勉強保持著完好的狀態,一個女人背部插著許多玻璃碎片,鮮血流了一地,她胸前還摟著一個七八個月大的嬰兒,母親的奶水早就退了,她吮吸母親的乳頭,卻吸不到一滴奶水,餓得直哭。女人也哭,她把自己的手指咬開,讓女兒喝她的血,卻只是杯水車薪,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她們距離比較遠,十一下來的時候沒有聽到哭聲,他從倒塌的牆壁上跨過去,洗手間門口被大量磚石堵住,從牆上另開通道還快一些。他敲敲牆壁:“別哭了?”
  他一手提著刀子,另一手將切下的牆壁扶著,往自己身前一帶,一人高的牆壁應聲而倒,露出女人驚喜的臉龐。
  地震時女人在洗手間抱著女兒教她小解,卻發生了地震,窗玻璃震動碎裂,她只來得及轉過身背對窗戶,將女兒保護在懷裡,自己背部被飛射的玻璃碎片割傷,甚至插入肉內。十一拿出一瓶奶飲品,讓她給孩子喝。
  十一問她是等著救援隊來還是跟他走,女人說跟他走,她勉強站起來,但腳步虛浮,搖晃一下差點摔倒,十一扶住她,女人狠狠心,將嬰兒往他懷裡送:“我恐怕……你把我女兒帶走吧,來世我做牛做馬報答你……”
  洗手間內有堆在澡盆裡的髒衣服,十一拿兩件撕開做成布兜,將嬰兒掛在脖子上,給女人留下一些水和食物,帶著嬰兒迅速離開。
  剛與眾人匯合,腳下搖晃,瓦礫碎石紛紛往下掉,晃動片刻停止。大家都面無人色,十一低聲說:“快走!”他也顧不上胖子了,率先踩著鋼筋水泥往上攀爬,燕昶年緊跟著他,接著是燕子墨、穆歐,胖子緊張極了:“等等我!等等我!”
  燕子墨說:“你可以跟著我們,但誰也幫不了你,你好自為之。或許你也可以找個比較安全的角落等救援隊下來。”
  他們以最快的速度上去,胖子漸漸被甩下,再也見不到,胖子耳鳴眼花,抓著鋼筋向上攀爬的手再用不上力,只能放棄,帶著他的水和食物蹲在一個小空間內,等著或許遙遙無期的救援隊。
  十一他們大概往上爬了二十多層,終於遇到救援隊伍,合力將傷員和嬰兒送上去。到達樓頂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天邊一片紅霞,萬丈霞光將天空映照得紅彤彤。
  樓頂外是深不見底的曲折裂縫,到處是房屋高樓的殘骸,像被傾倒的垃圾一樣堆積著,一直延伸到遠方,抬頭是一線逼仄的天空,偶爾有風吹來生還者微弱的呼救聲。
  直升飛機將他們帶出裂縫,降落在一片平地之中,小唐被迅速送上救護車,穆歐跟著走了,十一一眼就看見了蘇解,也看見了站在蘇解身邊的聞哥。
  聞哥看到十一和燕昶年,眉毛微不可查地輕輕一挑。越來越多的醫生與護士到來,蘇解終於可以放鬆一下,遇到相識的人,即使只是見過一兩面,震後能重逢,也是令人高興的一件事,只是眾人都笑不出。
  燕子墨身上有血跡,性命無礙,小擦傷在地震中都不叫傷。蘇解要給他清洗傷口順便包紮,被燕子墨拒絕了,他迫切去找家人。
  十一帶著燕昶年和燕子墨去找燕霸王和徐臻。
  聞哥看著三人背影問蘇解:“上次你說有‘佑凝丹’的就是此人?”
  蘇解點點頭。
  聞哥道:“他不是凡人,卻是同道。”
  蘇解瞪圓了眼睛:“啊?”
  “修為境界都極低,修習的是自在門的逍遙心訣,怨不得你看不出。”聞哥雖然修為所剩無幾,但境界仍在,一眼就看出十一和燕昶年只在練氣期初階。
  徐臻等了許久也沒有兒子的消息,而陶十一卻也沒有再回來,越想覺得希望越渺茫,眼看已經是傍晚,淚水早就流乾了,吃了兩口司機拿來的飯菜,再吃不下,悲從中來,痛哭失聲。
  燕霸王的司機也是死裡逃生,他孤家寡人一個,也沒有什麼牽掛,一直守著燕徐兩人。燕霸王抱著妻子安慰,突兀聽到司機喊起來:“回來了!”
  “誰回來了?”燕徐雙雙向司機所指方向望去,瞬間驚喜莫名,喊著兒子的名字跑過去。
  燕昶年兩手將燕徐攬在懷裡,連聲安慰。十一站在他們身邊,心內酸楚,也覺得欣慰。燕昶年招手讓他過來,修長的手臂將他也抱在一處。
  雖然他個子高,但要將三個成年人攬在一起,姿勢也是十分彆扭,燕霸王先控制住情緒,拉著妻子退開一步說:“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老爺子受了驚嚇,早上已經送到鄰市內,燕氏在那裡也有產業,暫時將眾人安置好。
  十一和他們一離開A市就打電話給小妹,小妹自從知道A市地震,大哥也跑去A市,急得一直撥打他的手機,卻一次也沒有接通,又打二哥手機,也是如此。驟然聽到大哥的聲音,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泣不成聲。
  十一聽小妹哽咽著說修磊電話也打不通,神色登時凝重起來。小妹上網查詢棲龍市到H市的火車班次,大部分都經過A市,又查詢地震中火車出事的報道,地震中出事的火車不少,A市火車站那個時刻有四列火車是始發車,另有十幾列將經過A市,其中一輛終點站是H市的火車赫然在出事火車的行列內。
  小妹走不開,又聯繫不上兩個哥哥,心急如焚,也不敢跟奶奶他們說,她一介女子,獨自承擔這樣重的壓力幾乎讓她崩潰,因此接到大哥的電話才會一下子哭了。
  十一一邊安慰小妹,一邊讓燕昶年打電話詢問那列火車有沒有一個叫陶修磊的乘客。臥鋪都有登記,燕昶年很快問到想要的消息,陶修磊的確乘坐了那列火車,火車在距離A市幾十公里的野外脫軌,傷亡慘重。
  他們如今在一個酒店內,還沒坐下,又要離開。燕昶年去跟父母道別,燕徐兩人擔心他擔心了一天,很捨不得讓他離開,最後還是燕霸王開口放行。陶十一能冒著極大的危險去救自己兒子,如今陶十一的家人生死不知,他說不出不讓燕昶年跟著的話。況且地震過後兩人的感情加深,恨不得跟對方融為一體,他們的決定豈是別人能夠左右的?
  左右阻止不了,為什麼不乾脆成全?
  徐臻今天一天流的淚水彷彿足以與前半生流的眼淚相等,燕昶年和陶十一離開的時候她並沒有看著,燕霸王一直將她抱在懷裡,聽著兩人的腳步聲遠去,卡嗒一聲,一道門阻隔了兩個世界。

  第六十一章:攻

  十一和燕昶年打電話,輾轉知道陶修磊乘坐的那列火車的傷者都送到了出事地點最近的醫院,一路飛跑,搭乘最快的車趕去那所醫院。
  醫院雖然規模比較大,卻也無法全部接納所有的傷員,輕傷者均是處理後立即離開,傷勢較重或者嚴重的人,則分流到其他幾所醫院。
  兩人一個個醫院問過去,終於在某中醫院找到了陶修磊。
  陶修磊骨折的胳膊已經做了包紮,用繃帶吊在胸前,與他一同乘坐同一列火車的四個朋友,董荊斷了兩條腿,另外三人都在事故中與這個世界徹底告別。他的手機在混亂中不知道是掉了還是被小偷摸了去,而董荊的手機在火車出事的時候就不知所蹤,他們一路奔醫院而去,陶修磊在包紮後幫董荊聯繫他的家人,又想方設法聯繫遇難朋友的家人,通知他們過來。
  兵荒馬亂過後,已經是華燈初上,董荊身邊有親人照看,陶修磊一瞬間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在安全樓梯間抽煙,一支煙還沒有抽完,就聽到自家大哥的聲音,在詢問護士自己的去向。
  陶修磊和大哥並不親厚,哥弟兩個性格可說是迥異,大哥總是話不多,受到什麼委屈都是獨自忍著,無論是挨訓了,還是在學校在校外受到排擠嘲笑,從來不會對父母傾訴,有時候陶修磊碰到那些同齡人欺負大哥,便會過去幫他趕走——其實他心裡也有點看不起大哥的,就他那種懦弱隱忍的性格,很難得人好感,人都是這樣,崇拜強者,而對於不如自己的,總是想踐踏,由此獲得征服快感。
  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陶修磊甚至覺得他們的位置應該倒倒,他才是哥哥。
  那次因為大姐,大哥居然舉著火鉗追了村裡的柚子鰥夫半個村子,回來後大哥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知道大哥是真被惹急了,父母不在家,大姐一個女孩子,居然被老流氓猥瑣,大哥只得負起責任,做出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他對大哥的印象第一次改觀。只是哥弟兩人並沒有多少在一起的時間,後來去了H市,念初中住校,見面的機會不多,後來回老家念高中,即使同一個縣城,但兩所高中在縣城一東一西,也從來不會互相走動,甚至在放寒暑假的時候,也極少一同回家。
  大哥總是回村裡,而自己,則去H市。高考後,大哥外出打工,他上大學,在G市工作,兩人似乎只比普通朋友多了層血緣關係,真正淡如水。
  家中父母已經逝去,再無可以依靠的人,如今聽到大哥略帶急切的聲音,話語內蘊含濃濃的關心之意,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陶修磊甚至還沒有理清自己的思緒,腳就將他帶到走廊:“哥!我在這裡!”
  陶修磊跟董荊道別,董荊聽說是他哥來接,吃了一驚,與陶修磊認識許多年,從來沒有聽陶修磊提起他還有個哥哥。醫院病床緊張,走廊內增了不少臨時病床,董荊就在走廊內,剛十一和燕昶年來找陶修磊,他還以為是陶修磊的朋友。
  既然是陶修磊的朋友,十一不太懂這些人情世故,燕昶年替他買了些營養品和水果給董荊,例行詢問病情,董荊是G市本土人,父母都是在改革浪潮中依靠賣土地和抓住商機富起來的農民,卻沒有一般暴發戶仗勢欺人的傲慢態度,對他們都很熱情,尤其是董荊的母親,幾乎要抓著三人,非得請他們吃飯,說要多謝陶修磊伸出援手救自個兒子。
  董荊也在一旁煽風點火,走廊間一時熱鬧非凡,護士過來制止,陶修磊三人趁機脫身。陶修磊還沒來得及吃晚飯,三人在醫院附近找了家衛生條件還可以的飯店,包間都沒有了,只能在大廳就餐。但經歷了地震災難,誰也沒有計較。十一打電話給小妹報平安,說過兩天他和修磊一道回家。
  這一天並不平靜,Z國A市8.9級特大地震,附近縣市均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死傷數百萬人,環太平洋地震帶和歐亞地震帶地震、火山頻發,海嘯衝擊沿海地區,海平面持續上升,數億的人類被波及,太陽輻射增強,溫室效應越加明顯,這一日被譽為末世時代揭開序幕的開端。
  這個初夏發生的一切昭示著地球生物特大災難開始上演,它令活著的人畢生難忘。
  或許是地震火山頻發,通訊受到嚴重影響,連飯店大廳牆上掛著的液晶電視也是如此,畫面佈滿馬賽克,不時閃一下,服務員連忙將電視關了。
  吃罷飯,各人都有些疲憊,尤其是陶修磊,在火車上本來就休息不好,受傷,又經過一天奔波,疲憊已經到達頂點。他們就近找了家快捷酒店,酒店幾乎滿員,只剩下一個單人間和一個雙人間,十一也不掩飾,讓弟弟去單人間,自己和燕昶年住雙人間。
  他們身上都有些髒,灰撲撲的,怪不得旁人都用怪異的目光看著,尤其是飯店的服務員,差點就將他們拒之門外了。A市地震本市也被波及,幾乎所有人都受到驚嚇,時不時能聽到醫院救護車的聲音,只是普通老百姓還得討生活,因此該上班的還得上班,上學的還要上學,只是諸如地震逃生之類的演習更加頻繁,也沒有人敢掉以輕心。
  酒店房間內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燕昶年從來不用,從東籬空間拿了常用的出來,兩人一同擠在洗手間刷牙洗臉,給對方洗頭髮搓澡,洗著洗著不約而同就多了些情色的意味,薄荷味的沐浴液塗抹在光滑有彈性的年輕軀體上,兩人的手在對方身上敏感帶撫摸、打著圈揉搓。
  十一自修煉心訣之後,居然長高了,超過了一米八,燕昶年稍稍低頭便可親上他,兩人專心接吻,做愛時燕昶年一向處於主導地位,今天十一受到驚嚇,笨拙地試著搶奪主導地位。兩人一記深吻,十一微微喘息,道:“我要你。”
  他們站在花灑下,溫熱的水流打在身上,順著肌膚往下躺,橘色燈光照射著,營造出曖昧的氣氛。
  燕昶年不言語,親吻他的額頭、鼻尖,被十一捉住兩手,不讓他亂動,兩人臉龐挨得極近,彼此臉頰帶著高於平時的溫度,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熱氣噴在肌膚上令人戰慄。
  十一吮吸他的脖頸,溫熱的舌掃過胸膛,在乳頭上戳刺、打轉,眼前男人身軀的肌膚觸感令人著迷,他抬眼說:“那個時候我很害怕。”
  他眼神深邃專注,燕昶年嘴唇動了動,竭力平靜呼吸:“我們以後不要分開了。要在一起。”
  “是的。”十一重新將注意力放到他的裸體上,手指點點他乳頭,用手心揉搓,繼而往下,燕昶年肌肉結實,肩膀寬闊,瘦削的身軀隱隱現出幾塊腹肌,胯下毛髮濃重,那玩意直挺挺地探出頭來,十一取下花灑噴頭,對著它沖洗,另一手在他身上胡亂撫摸,將彼此身上的沐浴液泡沫沖掉。
  水流衝擊莖頭,燕昶年兩手按在十一肩頭,身軀微微顫抖,那物受到刺激,更漲大堅硬,對著十一,莖頭距離十一唇邊只有幾厘米,十一注視著它,將花灑移開,試探著用唇碰碰。
  他給燕昶年深喉,喉嚨因為不適而陣陣收縮,燕昶年舒服得快瘋了,忍不住挺動腰部,配合他的動作淺抽深插。
  十一眼裡湧出淚水,扯開燕昶年按著他腦袋的手,偏頭乾嘔,大口大口地喘息。燕昶年那玩意太大了,幾乎要把他喉嚨刺穿一般。
  燕昶年拉著他手覆蓋在上面,幫他擼動。十一手指在莖頭背後陽筋來回滑動,玩弄他的袋囊,又用水沖,燕昶年仰頭,喉結不斷上下滑動,十一很少這樣主動,往往在他半引導下才會如此取悅於他。情欲令他渾身肌膚發紅,總叫囂著多要一點,偏偏十一停止挑逗撫弄,起身和他唇舌交纏,兩手用力箍著他腰,要將他腰勒折一般的力度,同時模擬抽插的動作,令兩人身體不斷碰觸摩擦。
  “唔——”十一突然將一指插入他後庭,燕昶年微微一驚,肌肉繃緊。
  “我要你。”十一又說,他輕輕轉動手指,在他內壁試探著按壓,抽出些許,又捅入。
  異物感令燕昶年一直繃著,他想叫十一不要這樣,嘴唇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看見十一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低頭親吻他的眼睛,竭力讓自己放鬆。
  十一閉著眼睛取出潤滑劑,因為緊張,一下子擠了大半在手,給燕昶年做潤滑,潤滑做得很足,修煉也令他們肌肉韌性增加,除了初次的不適,燕昶年並不覺得疼痛,十一的手指做探索,一次戳得深,碰到了前列腺,他啊的一聲,那種陌生異樣的酸麻令他叫了出來,那玩意輕輕抖動,透明的黏液滴落。
  “舒服?”十一低聲問他,抽出手指,扶著自己那物深深捅了進去。他那東西一次也沒有正式派過用場,修長而乾淨漂亮,一路撐開內壁,燕昶年喘氣,說:“到床上……”
  十一兩臂用力,將他抱了起來,那物並沒有抽出,隨著走動不斷摩擦內壁,燕昶年被頂著G點,手腳發軟,只得用力抱著他,呼吸的熱氣噴在十一耳邊,十一耳朵微微發紅,燕昶年注視著,伸出舌頭靈蛇一樣往他耳蝸裡鑽。
  十一將他放到床上,跟著跪在他面前,注視著他的眼睛,一邊用力抽出插入,充實的感覺令燕昶年兩眼失神,身體被填滿,十分愜意。
  刺激很大,十一併沒有花哨的技巧,一味全力抽頂,狂風暴雨般,啪啪啪聲不斷,兩人袋囊隨之碰撞,太過激動,一輪上百下頂撞,兩人同時洩了出來。
  十一倒在燕昶年身上,與他親吻,汗水滑膩,帶著沐浴露好聞的薄荷香味。他並沒有帶套,和燕昶年一齊進衛生間清洗,半途燕昶年將他壓在漱洗台上來了一回,燕昶年技巧好,每當十一臨近高嘲時便放緩動作,與他親吻撫摸,待高嘲稍緩,又開始新的快感積蓄。
  前後足足玩了兩個小時,都有些脫力,燕昶年讓十一跪趴著,這個體位進入最深,十一不敢叫,拿出一條毛巾咬著,快感如潮水,一波接一波,他後庭陣陣痙攣,舒服得快瘋了,燕昶年親吻他佈滿汗水的肩背,說:“是不是很舒服?”
  十一含糊回答:“很舒服……在下面感覺很不錯,以後換著來?”
  燕昶年的回應是不停歇的全力快速衝撞,節奏令人瘋狂,十一忘情地大叫出來,手腳酸軟,差點倒下,燕昶年兩手扶著他腰,埋入十一體內那物搏動,獎賞一樣吐出精液。
  “你技巧太差了。”燕昶年說。
  “所以要練啊。”十一隨口說,翻到他身上,胯部暗示性地頂了頂他,“也不是太差吧,你剛才不是被插射了?別否認啊。”
  “看你那浪樣。”燕昶年嘲道,“是誰被插到嗷嗷亂叫的?隔壁的老頭差點要報警了。”
  十一面紅耳赤,辯解道:“你這個牲口!讓你慢點慢點的!精蟲上腦!”
  他跨下床,赤身裸體去找水喝,修長的身體皮膚下肌肉收縮舒張,肌膚帶著情動的紅潮。燕昶年側身躺著,一手支頭,帶著明顯的張狂欣賞男色:“嘿,我發現你長高了。”
  房間內瀰漫著似有若無的麝香味,腿間液體滑膩,十一十分不舒服,到衛生間又沖洗了一回,燕昶年擠進來一道清洗,突然沒頭沒腦地跟他親吻,彼此肌膚相觸,令人滿足。
  毛團在背包內動了動,背包拉鏈拉開了些許,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悄悄注視著這一切,豎起的耳朵不時動一動,十一大叫的時候它明顯被嚇了一跳,因為有背包裹著,它只是在原地掙扎了一會,終於找回平衡,繼續偷窺。
  被注射了肌肉鬆弛劑的寧安靜靜地躺在合金手術床上,一個老醫生扒開他眼皮用小手電看看,點點頭。他們抽取他的血液,隨意切取他身上任何器官的任何部位,注射各種藥物,對他宣示說“這是挽救人類的自我犧牲壯舉,他是人類的英雄”!
  寧安不稀罕,更痛恨他們用“國家”這個神聖的詞語強迫他做這些他根本不願意做的事情,他們欺騙了他;而作為一個孤兒,在孤兒院時受到社會各界自助,讓他對國家對社會產生感恩之情,當達到服兵役年齡時,他毫不猶豫就報了名,良好的身體素質讓他被錄取;後來雖然隨著大強離開部隊,心裡卻也一直繫著那些戰友,因此戰友來電話說國家有任務下達,需要退役軍人,問他去不去,即使身上帶傷,即使可能會暴露,他依然答應了。
  結局出人意料。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打擊,令寧安對未來充滿迷惘,而能否脫離目前這種近似小白鼠的實驗,他並沒有抱著很大希望,只是偶爾會想起從前在孤兒院的生活,在部隊裡的生活,和大強有關的點點滴滴。那個傻大個,摳門的小氣鬼,不知道工程結束了沒有?他以後會去哪裡?會不會想起自己?
  他的力氣很大,自我恢復能力更是驚人,相應的,消耗的能量也多,但那些所謂的科學家,對這種研究充滿難以言喻的瘋狂熱情的科學家,並不給他足夠的食物和營養,一方面是為了更好地掌握他,迫使他屈服,畢竟有些實驗還得他配合才能完美完成。
  感染Y病毒的人,對能量的消耗都非常驚人,這也是為什麼那些死者都是乾癟的模樣,所有的能量都被Y病毒消耗殆盡,補充比不上消耗,短短幾天就極度消瘦,直至死亡。
  他聽到那些科學家說Y病毒抗體已經找到,Y病毒疫苗研發成功近在眉睫。
  他們想利用Y病毒製造一批身體素質超人的士兵,像寧安這一類的,控制在手中,無論是戰爭也好,應付天災也好,都是未來生存很好的助力。
  一個被其他人稱為錢博士的中年人走了進來,這裡的人無一例外都穿著白色醫用白大褂,他將台上的報告草草翻看了幾頁,走到寧安身邊著迷地看著他,眼神灼熱,不知情的還以為寧安是他深愛的情人,戴著超薄手套的手沿著他胸膛往下摸,摸到他軟垂的那物,極溫柔地撫弄。
  錢博士脾氣一向暴躁,此刻卻沒有絲毫不耐煩,很耐心地讓寧安高嘲,將收集到的液體放入玻璃試管中。
  寧安手腕和腳腕都有寬寬的帶子箍著,通著高壓電流,因為掙扎,瞬間通過的電流令他腦子昏沉,身體不受控制地戰慄。
  錢博士滿意離開,離開前告訴他:“你這輩子都只能在這裡度過,還是想法讓自己過得好受些吧,少些痛苦,你好,我們也好。”
  寧安呸地吐了他一臉唾沫。
  錢博士居然沒有生氣,帶著他的助手離開,還有最新收集的精掖。
  與此同時,一批已經被從戶籍上除名的死囚,在荷槍實彈的軍人押解下,注射了淡青色的Y病毒試驗疫苗。
  九十八個死囚,在被注射試驗疫苗後分別押解到九十八間窄小的房間內,牆角隱秘的攝像頭將會把他們最細緻的反應忠實地錄入電腦。

  第六十二章:心訣第二層

  洗了澡,神清氣爽,深夜時仍然悶熱,燕昶年將冷氣打到最低,兩人將換下的髒衣服洗了,攜手雙雙進入東籬空間。
  十一將濕衣服晾掛在竹竿上,附近一株成年人高的桃樹結出了青色果實,荔枝果實尖端則已經露出一抹嫣紅,再過些日子就可以採摘,小舅種的荔枝樹是早熟品種,六月份就成熟。
  他進屋的時候看見燕昶年臉色古怪地拿著那本記載著心訣的記事本,看見他進來,燕昶年滿臉通紅地將記事本往他面前一拋:“第二層出來了。我去修煉。”
  燕昶年出去了。
  十一莫名其妙地翻開,第二層心訣果然現出來了,只是那口訣下面還附帶著《雙修要訣》、《龍陽註解》!怪不得燕昶年會有那樣的神色。也不是剛經人事的少年,幹嘛那副害羞的樣子!十一嘀咕著,逐句閱讀,看了幾句也是面紅耳赤,內心蠢蠢欲動,等翻到後面,赫然是幾幅男男雙修圖,看的時間長些,那圖裡的人物彷彿還會動,正在做著那種事。
  十一盯著兩人交合的地方看,怎麼都覺得那兩個人很熟悉,無意抬眼看見臉龐,登時張大眼睛:那不是燕昶年和他自己嗎?!
  這玩意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又是魯蒙的惡作劇?他回來了?
  他衝出去四處張望,大金和小黃在浩瀚的水面上飛行滑翔,毛團在和三隻小雕玩你追我趕的遊戲,雞鴨成群在啄食草籽,菜地裡的菜也被蹂躪得七零八落,幾乎沒有完好的植株。燕昶年照例站在他往常愛去的那個矮峰峰頂,大金小黃在他身邊飛過時帶起的風吹得他衣衫翩飛,也不知道他剛看過《雙修要訣》和《龍陽註解》還能不能靜心修煉。
  燕昶年卻是鐵了心修煉,十一將他拋下老遠一截,假若要雙宿雙棲,他不努力不行了。地震也是一重警告,他必須強大起來。
  如今父母拿到國家避難所的通行證已經是板上釘釘,只要將錢款上交就一切妥當,進入避難所前這段時間將兩人安排妥當,他就能全力修煉。
  十一在飄搖舟上走了一陣,那本記事本還拿在手裡。東籬空間內一切如常,半晌他啞然失笑,修真者手段稀奇,在記事本上提前做點手腳也不是很難的事,魯蒙和秦來既然決定走了,怎麼會在半年後又回來?況且宇宙之大,即使是修真者,出去一趟恐怕時間也是以百年為基數,真想再見,不如靜心修煉,說不好哪一天真跟秦來說的那樣,和他們還能在宇宙某個角落再會。想想就覺得很美好。
  他踩著闊劍到遠處山坡上割了大捆青草,扛回池塘邊,將青草稍稍切短一些,灑在池塘水面,那些放養的魚兒很快就恢復活力,生龍活虎地搶食。似乎東籬空間的環境很好,無論是植物還是動物,進來都能很快恢復生機,盡顯勃勃生機。
  十一還鏟了些雞鴨糞便扔進池塘,他計劃近段時間弄個沼氣池,牛羊糞竹子等都可以做發酵原料,用沼氣燒水做飯,發酵過的原料還可以做肥料,東籬空間內不用,是在家旁邊,牛羊圈旁。村裡好像有會做沼氣池的,回頭拎瓶酒,拿盒煙去請一下,該給多少工錢給多少工錢,村裡燒煤氣太費事,用完了還得用摩托將空煤氣罐帶到鎮上灌氣,長遠考慮,建沼氣池有利無害。
  做完日常事務,他看看仍站在峰頂一動不動的燕昶年,坐到一株盛開的桃樹下,面朝遼闊的水面,也開始修煉。
  十一打坐的時候毛團飛快跑過來,在他腿上找個舒適的位置,也閉上了眼睛。
  早上五點,彷彿體內裝了鬧鐘一般,他自動醒來。燕昶年還沒有醒來,十一沒有驚動他,到菜秧地摘了些手指長的菜秧,當初灑的種子太多,菜秧都種不完,他乾脆讓那些菜秧原地長著,等長得差不多高矮就拔了炒菜苗,摘了好大一捧,實際上洗洗炒熟了不過二兩重,但東籬空間內長出來的蔬果味道都不錯,大概是完全無污染綠色蔬菜的關係,似乎只有小時候才能嘗到味道這樣好的菜。
  熬粥的時候他站到菜地間練習《行雲布雨訣》,一邊修煉一邊澆菜,一舉兩得。毛團早醒過來了,正興奮地奔來跑去,一副永遠也不會疲倦的模樣,這樣活潑的小東西,怪讓人喜歡的。它看到十一在布雨,跑到雨幕中淋浴,它似乎很喜歡這樣的雨水,片刻淋得渾身濕透,四肢抓緊地面,用力抖動身體,水滴飛散,用力打了個噴嚏,繼而躺在草地上,攤開四肢,十分享受地讓雨水澆肚皮。
  十一停止掐手訣,經過毛團旁邊時用腳蹭蹭它的肚皮,軟軟暖暖的,毛團怕癢一樣扭動,十一輕笑一聲,赤著腳走在草地上。天色漸漸亮了,峰頂的燕昶年突然仰天長叫,嚇得毛團四肢著地飛快划動,爬到十一身邊。
  燕昶年吐出一口長氣,兩手連續掐出幾個手訣,一縷接近紫色的火焰從他指尖冒出,瞬間將身邊的一塊兩米方圓的巨石洞穿,巨石上僅留下手指粗的一個小洞,還冒著裊裊青煙。
  十一抱起毛團,腳踩闊劍飛到他身邊:“丙火訣練成了?”魯蒙留下的修行法訣名稱都簡單之極,初聽毫無新意,一旦練成,效果都迥異於一般法訣。
  燕昶年點點頭,十一也高興,兩人共乘一劍下山,吃了早餐,出去的時候正好陶修磊醒來。十一將留給他的早餐裝在飯盒裡帶給他,陶修磊單手吃飯,幸好他傷的是左手,否則吃飯也成問題。
  他們打算在中午前退房,一起去探望燕昶年的父母,然後回家。十一的手機卻響了起來,是陶遠航。
  陶遠航打二哥電話,卻怎麼也打不通,向來不關手機的二哥連續一整天都關機,讓他欲哭無淚,打小妹電話,小妹聽說他聚眾賭博參與鬥毆被警察抓了,正擔心大哥二哥呢,這小哥卻無事生非鬧出這種事,氣得罵了他一頓,讓他在派出所呆幾天好好反省,就掛了電話。
  陶遠航連打幾次,都被小妹掛了,二哥電話又關機,偏偏警察對他是虎視眈眈,一同被抓的十幾個人都有人來領走了,只剩下他一個,而他新交的“女朋友”,也在他輸光身上的錢後,眼見翻身無望,也是氣得逕自走了,她比小妹還要絕,直接將他手機號碼列為拒接。

  第六十三章:預知

  警察對陶遠航這些賭棍向來沒有好感,進來的時候陶遠航沒少挨打,警察當然不會肆無忌憚地打,只是藉著身體接觸的時候暗暗下黑手,專挑不顯眼的地方,讓人痛卻找不出傷痕。陶遠航吃了暗虧,也知道跟這些人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況且他自己原屬沒理的一方,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小妹連掛他好幾次電話,陶遠航也知道妹妹是真生氣了,他在那裡人生地不熟,最後只想到大哥,雖然曾經對大哥放過狠話,但陶遠航臉皮向來厚得堪比城牆,一時找不到可替他交罰款的人,他還是第一次進派出所,對派出所十分厭惡,因此厚著臉皮打通大哥電話。
  那是海邊的一個小鎮,也不知道他怎麼會逛蕩到那裡。
  昨天太平洋海嘯預警中心已對沿海國家地區發佈了海嘯預警,近日地震帶地殼活動活躍,各國都進入高度應對狀態,一些地震頻發地區的人還要露宿,在安全的高地過夜。
  十一五味雜陳,陶修磊倒是開口:“過兩天再去吧,不讓他吃點苦頭,不會吸取教訓。”
  陶遠航說是女友慫恿的,但他女友也沒拿刀架他脖子上逼著他去賭,歸根到底還是他自己不夠堅定。十一說他現在有事,要過幾天才有空。陶遠航沒辦法,最後說一定要去啊。陶遠航掛了電話,蹲在派出所牆角,他身上原帶著幾千塊,給女友買東西花了兩千多,餘下的全賭輸了,有人說可以借錢給他翻本,陶遠航雖然對輸了那麼多錢很痛心,到底還有些理智,剛要拒絕離開,警察就來了。
  警察扣著人不讓走,非得他交兩千塊罰款,聽說家人朋友都暫時來不了,臉色更不好看。陶遠航說讓人跟著他去取錢,沒有得到同意。幾天下來別說洗澡,連臉也沒洗,蓬頭垢面的,加上天氣炎熱,整天汗水沒停過,渾身上下一股酸臭的汗味,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幸好飯點的時候還有人給他拿個盒飯,最差的那種。陶遠航餓極,全都吃得一乾二淨,當初被抓時的那股精神氣早被打擊得丟到爪哇國了。
  燕昶年將父母安排妥當,也不敢讓他們住在城市,徐臻聯繫了她一個朋友,她那朋友是住在鄉下的,有自己的莊園,莊園通訊設施完備,燕昶年察看一下附近的地形,確認不會發生洪災、泥石流等災難,交通也方便,放心了一半,但他要跟十一離開,無法親自照顧,臨走時再次提議燕徐跟他走。
  徐臻那個朋友是個畫家,至今單身,在國際上小有名氣,也拿到了避難所的通行證,日後避難所開放,他們可以一起去。燕昶年估算了兩地的距離,要是有事,御劍從雲隱村到達這裡大概半小時就可以到達,只得同意。
  十一和弟弟坐在莊園的花廊裡等候,工人牽著兩條兇猛的大狗經過,看到有生人,大狗瘋狂吠叫,工人差點拉不住,陶修磊距離最近,也有點發楚,十一沉聲喝叫:“畜生!”
  兩條狗渾身一抖,夾著尾巴被工人牽走了,陶修磊驚奇地看看大哥。
  十一隻是使用了一點小手段,類似音波一類的攻擊,修真者幾乎都會的小法術。
  燕昶年出來了,燕徐和徐臻的朋友將他們送到莊園門口,車子開出老遠還能從後視鏡看到三人站在莊園門口。
  十一說:“你留在他們身邊比較妥當。”
  燕昶年有些不悅:“別說了。難道我說得還不夠清楚麼?你也同意了的,現在要反悔?”他正為這種道別而情緒不高。車內還有一個陶修磊呢,十一也不好在他面前和燕昶年爭吵,當初他是想跟燕昶年在一起,但他不可能離開雲隱村,最後燕昶年讓步,跟著他回去,勢必要放棄父母。十一隻是同意他不去避難所,但進避難所前,他覺得燕昶年還是陪在父母身邊比較好。燕昶年曲解他的意思,有陶修磊在,他也不好跟他爭辯,只是冷著臉不說話,扭頭看車外風景。
  陶修磊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不好隨意插嘴,倒是燕昶年撇開十一,跟他聊起天來,說些近日的新聞時事,風土人情之類。
  原來那輛雷克薩斯讓燕昶年賣了,換了這輛二手的軍綠色四門牧馬人,牧馬人在高速公路上飛速行駛,兩旁欄杆外的風景一閃而過。
  有些地段恰逢下雨,豆大的雨點啪啪地砸在車窗上,雨刷開到最大檔。外面雨點連成線,到處白茫茫一片,視線不可避免受到影響,十一突然說:“開慢點,似乎前面有車禍發生。”
  他沒說有多遠,恰巧前面有高速出口,燕昶年順著出口駛離高速公路,進入市郊。暴雨的關係,暴熱的暑氣有所降低,黃濁的雨水在路面肆意奔流,牧馬人駛過,濺起大片水花。
  燕昶年看導航系統,隨口問陶修磊餓不餓,他們已經坐在車上好幾個小時,車內沒有食物,水也快喝完了。他在加油站將車子加滿油,又從後備箱拿出兩個專用的20L油桶,讓加油站的工作人員給他灌滿,放回後備箱,實際上轉到東籬空間內去了,天氣太熱,放在車上怕行駛震動引起火花繼而爆炸。
  93號汽油每升價格突破12塊,加油員說天氣太熱,連續有油田起火,日後油價還得上升。其實油價從來沒有降過,反而一路飆升,恐怕不到車子沒法開那天,就先因為油太少而被棄用。
  他們在加油站旁邊的小餐廳吃午飯,暴雨仍然沒有停止的趨勢,進入餐廳的人越來越多,或多或少被雨澆到,和餐廳連在一起的商店內的雨傘雨衣被搶一空。
  加油站距離海邊已經不遠,餐廳內鬧哄哄的,眾人說話的聲音此起彼落。牧馬人被十一用戊土術加固過,堅固程度不比航空航天用材料差,他們正準備冒雨開車上路,呆在外面的加油員驚慌失措地推開玻璃門進來,喊服務員的名字讓他們拿東西將玻璃門門把卡住,已經有人驚叫起來,密密麻麻的老鼠從加油站內跑過,十一已經親眼看過鼠潮,這一次鼠潮比在S市那次看見的還要大,大鼠銜著小鼠,彷彿後面有天敵追趕一般,冒雨湧過加油站。
  鼠潮過後,暴雨漸小,受到驚嚇的人們連忙離開,加油站瞬間安靜下來,燕昶年三人也驅車上路,他們要去那個海邊小鎮接陶遠航,然後回雲隱村。
  燕昶年將車窗打開,空氣中有了海水微鹹的氣息,只是天氣悶熱,車窗一打開,熱浪便湧了進來,片刻身上汗水就濕透衣衫。天上飛鳥亂飛,空氣中充滿不安的因素,估計是將有海嘯的緣故,這些生物對災難的感應是最敏銳的。
  有人在路中攔車,燕昶年將車速放慢,那是個年紀約十七八歲的女孩,將車攔下後她說要去**小鎮,如果順路的話能不能搭她一程。**小鎮正是陶遠航所在的小鎮,燕昶年讓她上車。
  女孩活潑健談,車內充滿她清脆的聲音和笑聲,說要去**小鎮找她的朋友,給他們介紹**小鎮的風景和特產小吃等。陶修磊一直懶洋洋地坐著,連身邊多了個小美女也沒能讓他改變姿勢,問她:“車上三個男人呢,就你這模樣,也敢上來?”
  “為什麼不敢?”女孩露出詫異的神色,“你們都是好人,不是嗎?”
  發好人卡?陶修磊說:“我們都是單身男人,沒有女伴,你就不怕掉進狼窩將你吃了?”他受傷的胳膊還吊在脖子上,用一隻手玩手機,那是他新買的,手機卡也買了新的。陶修磊對正好奇地湊過來看他玩手機遊戲的女孩呲呲牙,嘴角一顆虎牙閃著白光,閃瞎了女孩的眼睛。她明顯心跳變快,十一從後視鏡看看弟弟,又想起唸書時陶修磊泡女的事跡,暗暗吐了口氣。
  “前面兩個帥哥,怎麼不說話呢?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女孩問。
  “沒。”燕昶年簡短的說。
  “你說呢?”十一說。
  “好像不太受歡迎啊。”女孩有些遺憾,伸手指戳戳陶修磊的肩膀,“喂,你們去小鎮做什麼?”
  “看海。”陶修磊說,“太熱了,來海邊玩玩也不錯。”
  女孩撇撇嘴:“亂說。海邊現在可不安全,海平面上升,地震海嘯,吃人的無名生物,殺人蟹……少去海邊。”
  “那你去小鎮看朋友就不危險了?”
  “我有自保能力。”女孩揮舞著她白皙的細胳膊,“末世要來了,沒點自保能力怎麼能亂走?”
  “末世?女孩子想像能力太豐富可不好。”
  “不是想像能力,是推理能力,以及預知能力。”女孩晃晃手腕上的玉鐲,別人都是一手戴一隻,她兩隻玉鐲都戴在同一個手腕上,隨著動作兩隻玉鐲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夢,今天我會在這裡,在這個時間坐在這輛牧馬人上,旁邊坐著一個你這樣的帥哥。但奇怪的是,我不知道你們兩個長什麼樣。”
  最後一句她是對燕昶年和十一說的。
  “那你知道最後的結果嗎?”燕昶年問。他們已經到達小鎮,小鎮遠處就是海,小鎮其實並不大,大約千餘戶人家,一部分靠出海打魚為生,一部分人開旅館,商店,賣些海裡的特產,吃的玩的,專門賺外來人的錢。
  女孩利索地下車,站在車門外說:“就是這樣,謝謝你們帶我一程。為了感謝,提醒一句,你們最好在午夜前離開這裡。再見。”
  “故弄玄虛。”陶修磊搖頭,“現在的小女孩膽子都這樣大嗎?還喜歡胡說八道。”三年一代溝,隔個十年八年就是完全不同的兩代人。
  十一說:“我不喜歡這裡。”
  牧馬人從街上駛過,海風有些急,吹來各種魚腥味,燒烤味,毛團探出頭,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陶遠航萎靡不振,十一交了罰款和幾十塊的飯費,聽一個老警察念了半個小時賭博害人,將他帶出派出所。陶遠航本想抱怨幾句,看見大哥二哥都黑著臉,燕昶年則面容平靜站在牧馬人旁,那話都嚥了下去,戰戰兢兢地上車。
  他身上實在太臭了,整個車廂都是酸臭的汗味,混合著海風帶來的魚腥味燒烤味,令人十分不舒服,燕昶年只得開車找個小旅店讓他洗澡。天色將暗,到底是連夜離開,還是在小鎮歇息一個晚上?

  第六十四章:龍捲風

  雖然燕昶年和十一都不覺得疲倦,但陶修磊卻有了長途坐車的疲憊,陶遠航精神也不好,決定休息幾個小時,陶修磊和陶遠航兩兄弟睡覺,燕昶年則在旅店附近的空地教十一開車。
  大概八九點,一男一女兩人從旁邊經過,女的就是白天搭順風車的那個女孩,看見兩人還在,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一般人要是不認識的人隨便說幾句就相信並照做,那腦回路必然異於常人。
  女孩停下腳步,那男人比她大幾歲,見她停下,目光所到之處是兩個男人,有些著急,低聲催她。女孩眨眨眼睛,不知道想什麼,突然說:“我們等會再走吧。”
  “什麼!?”男人怔愣,“你大老遠跑來說服我跟你走,我同意了,現在又要等,等他們?我看他們未必將你放在眼裡,他們不認識你吧?”
  “我決定了。”女孩聲音很輕,卻有毋庸置疑的決心。男人狠狠一腳將腳旁的貝殼殘渣踢得飛散,抱著背包坐到一塊突出地面的岩石上,氣鼓鼓的,一副不想理會她的神態,一邊拿出一個小巧的掌上電腦,低頭在上面敲敲打打,很快徹底將旁邊的一切忘記,專注於手上的工作。
  女孩在他不遠處找到另外一塊岩石,坐著。
  燕昶年和十一自他們出現就注意到了,但一個教一個學,沒有理會。十一如今記憶力很好,燕昶年教得細緻認真,十幾分鐘後他就能獨自開著牧馬人前進後退躲開障礙物了,當然熟練還需要一定時間的練習。
  兩人的說話內容他們都聽清楚了,一時有些莫名其妙,但人家也沒有來打擾,因此只當沒聽見。
  海邊的夜晚很迷人,徐徐吹來的涼風將初夏的酷熱吹走了,夜空中海浪聲陣陣,停留在海上的船隻點點燈光,與上方的繁星相映成趣,小鎮上不時走過一對對相依相偎的情侶,雖然有海嘯預警,但這個小鎮距離大海還有一段距離,地勢也比較高,以往也有海嘯的應對經歷,因此做好準備後一切照常,並不顯得慌亂。
  十點,陶修磊出了旅館旁觀他們開車,陶遠航還在沉睡,風聲大了起來,帶著濃重的水汽,路旁的樹枝葉嘩啦作響,十一跳下車,他聽到極遠的海上隆隆作響,似千軍萬馬齊頭並進,氣勢驚人,恐怕就是海嘯了,他一時有些緊張,即使在G市海邊距離不是很遠,他也從來沒有去過,更別說經歷海嘯這種現象。
  天色暗了下來,海天相接處烏雲密佈,黑壓壓的,十一瞇起眼睛看,烏雲間不時閃起雷電,頃刻間幾道巨龍般的物體連接起海面和烏雲,以極快的速度旋轉著,越旋越大,逐漸往小鎮逼近。
  這是他才看到的,連燕昶年也沒有察覺到。
  玩掌上電腦的男人啪地把掌上電腦合了起來:“沒有信號了。走吧?”
  女孩看看十一他們,十一往旅館衝去,並沒有進入,而是跑到樓下往上一躍,瞬間上到二樓陽台,他進去揪起陶遠航,陶遠航還睡得迷迷糊糊,被大哥打醒,差點破口大罵。他向來崇尚睡覺睡到自然醒,在派出所那幾天每天都休息不好,現在有張床,他幾乎是一沾床就睡死了,似乎才剛睡著,就被弄醒,精神嚴重不足,起床氣更大。
  十一帶著他跳下陽台,對驚得一動不動的陶修磊說:“快走!海嘯要來了!”
  小鎮的廣播喇叭同時響起來:“海嘯警報!海嘯警報!各家各戶做好準備!做好準備……”
  伴隨的是刺耳的警報聲,女孩拉著男人衝到牧馬人車前:“帶我們一路。”
  燕昶年沒有說話,牧馬人只有兩排座位,他們要坐只能坐後排,要擠擠,女孩將男人推入車內,自己則坐到他腿上,碰地關上車門。後排坐了三個男人,擠得幾乎動彈不得,陶遠航還沒有完全清醒,腦子暈乎乎的,陶修磊推了他一把:“坐好了!你差點碰到我手臂!”
  狂風刮過,漫天垃圾塵土,牧馬人怒吼著爬上一個斜坡。
  那龍捲風似乎是突然出現的,事先並沒有收到警告,等小鎮的人反應過來,龍捲風已經迫在眉睫,似乎有兩三層樓高的海浪也從天邊逼近,聲勢浩大驚人,小鎮有人攜帶望遠鏡,一看之下差點將望遠鏡扔了,連忙通知其他人,手機已經完全無法使用,甚至連房子也微微顫動,也不知是新的地震還是海嘯引起的。一時間小鎮喧囂起來,但在天威面前,顯得格外的可憐。
  許多人紛紛驅車離開小鎮,但大部分依然留在家中,連二接三的龍捲風出現,它們將海水吸上天空,到達海邊的時候將許多海裡的物體甩下,其中竟然有一艘小型漁船,另有一些體積奇大的螃蟹,那些螃蟹掉落淺海,竟然沒有死,暈乎乎地划動肢腿,往岸上跑去。
  一般來說龍捲風持續的時間都不長,但十一看見的那幾道龍捲風持續的時間超過一個小時,地面直徑超過1千米,空中直徑在十幾千米。最新出現的龍捲風擦著小鎮一角旋過,高速旋轉的風將一棟年代久遠的建築物瞬間摧毀,繼而往岸上旋去,一片紅樹林頓時七零八落,許多樹被連根拔起,又扔下。
  “開快點!”陶遠航不斷往後望,殘餘的睡意迅速被驚退。
  下雨了,伴隨著雨滴,一些大小魚類也從天上掉下來,有些並沒有當場摔死,還在掙扎。
  燕昶年將車速開到最快,卻跑不過風速達每秒300多米的超級龍捲風,他要注意路面,十一抱著毛團,不時告訴他龍捲風去向,燕昶年據此決定怎麼開車。
  擺動的龍捲風上部到達牧馬人上方,一個黑黑的物體掉下來,燕昶年急速停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那物體在車前摔得四分五裂,冒出一團耀眼的火光,與此同時,一具人體摔落車頂,鮮紅的血混合著雨水流淌下來。
  車內響起驚聲尖叫,十一手貼車身,離塵術使出,燕昶年踩油門急打方向盤,車內眾人被突如其來的急速轉彎甩得一晃,再抬頭的時候車窗外的血水已經不見了。
  陶遠航不能置信地揉揉眼睛,問他二哥:“剛才那是什麼?”
  陶修磊骨折的手碰到車門,疼得他猛吸氣,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些莫名其妙:“什麼?”
  “莫非是做夢。”陶遠航喃喃地說,“我一定是還沒有睡醒。”
  龍捲風消失了,就如它來時一樣毫無預兆。只是滿目瘡痍,提醒著人們剛才龍捲風肆虐並不是幻想。
  海浪到達海岸邊,它衝擊海岸,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但是相對於剛才出現的龍捲風,百年難遇的海嘯也難以引起小鎮人民的關注了。
  車子繼續行駛,片刻開上公路。女孩在身前交握的雙手分開,說:“遇到龍捲風時,千萬不能開車躲,也不要躲在車裡。汽車對龍捲風幾乎沒有防禦能力,應該馬上離開汽車,到低窪地伏低,遠離大樹、電線桿……”
  “汽車都跑不過龍捲風,兩條腿還能跑過它們?”陶遠航說。
  “誰讓你跟龍捲風賽跑?”女孩說,“往跟它們相反或者垂直的方向跑。”
  下雨的範圍不大,半個小時後他們就來到晴朗的地區,燕昶年將車停到路邊,下車查看。女孩和男人也下車,卻沒有走的意思。
  “你們要去哪裡?”燕昶年問。
  “不知道。”女孩說,有些心不在焉地撫摸著手腕上的玉鐲,“天底下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她的語氣帶著些落寞,彷彿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一般。
  陶遠航下車透氣,對剛才殘留視網膜的一幕仍然懷著疑問,但當他看到牧馬人車頂沒有任何刮痕、凹痕,也沒有任何血絲的時候,拍拍自己腦袋,果斷將之歸納於“睡眠不好出現幻覺”。
  他這樣的反應不奇怪,但女孩和男人對此卻是隻字不提,就有些奇怪了。十一確信他們是看見了,被龍捲風捲起的活生生的人,摔到車頂發出那麼大的聲響,他們還坐在窗邊,雖然龍捲風猶如千萬坦克同時吼叫沉悶逼人,但近在咫尺的聲音根本無法被掩蓋住。
  摔到車頂的人必死無疑,也為了在離開後不惹上麻煩,十一才果斷使用離塵術,將車身沾上的一切物質,雨水,血水,灰塵,包括斷氣的死者,全部拋離車身,那具屍體瞬間跌落,摔入一處凹地。
  無論如何,燕昶年和十一都沒有繼續帶著他們上路的想法,但將一男一女扔在荒無人煙的野地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最後他們還是帶著兩人,在午夜到達一個小縣城時讓他們下車。
  “我們還會再見的。”女孩離開時很篤定地說,她彷彿看穿了什麼似的,“我叫蘇釋。後會有期!”
  “蘇軾?!”陶遠航說。
  燕昶年和十一卻同時想起另外一個女人,蘇解。蘇解,蘇釋?這兩人是什麼關係?
  “蘇解是我前輩。”蘇釋遠遠扔來一句話,和同行的男人走進一家旅店。
  經過剛才一番冒險,各人都沒有睡意,燕昶年連夜開車,將近天亮的時候,來到車輛比較少的地區,十一接手,進入山區後又將方向盤讓給他。
  四五點天就亮了,車內開著冷氣,陶遠航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車子拐彎的時候牧馬人一甩車尾,他腦袋砰的一聲撞到車窗,痛呼一聲,睜開眼睛:“要到家了?”
  初升的太陽光芒萬丈,僅僅是清晨,車外氣溫就達到三十七度,柏油路面似乎要曬化了,熱氣蒸騰,空氣扭曲。
  水田里的水稻有些蔫蔫的,雨水多,氣溫也高,這些越來越嬌生慣養的糧食作物,似乎一下子適應不了這種天氣,連日雨澇,一些水稻倒伏受浸,春稻收穫減產是一定的,看護水田的人們都有些愁眉苦臉。
  民以食為天,糧食減產,能不愁嗎?
  十一打開收音機,接收信號不太好,斷斷續續收到一些聲音,聽得吃力,但他沒有關掉。眾人下車小解的時候他躲到一叢竹林中,將大金和小黃都放了出來。在東籬空間內生活了一段時間,它們似乎不再適應地球環境,這正是十一擔憂的事情,因此決定定時放它們出來,以後還指望它們做些貢獻,養成好吃懶做的寵物不是他的本意。
  大金和小黃在山區上空盤旋了一陣,牧馬人繼續上路,它們就跟著車子一路往雲隱村飛去,沿途的人紛紛抬頭看,陶遠航將車窗打開,伸出頭去,眼睛瞪得溜圓:“大鷹!”
  路旁有樹向路中央傾斜,陶遠航縮頭不及,被松針打了一頭一臉。

  第六十五章:耍酷

  公路轉為水泥路面,那股柏油被曬化的味道終於沒有了,嗅覺太好就有這個弊端,好聞的能聞到,難聞的也逃避不了。
  陶遠航又打起了瞌睡,陶修磊目光不時掠過自家大哥身上,他並沒有忘記十一直接從地面躍到旅店二樓那一幕,大哥到底遭遇了什麼奇遇,身上發生這樣巨大的變化?大哥力氣一向很大,他是知道的,但是普通人能跳起4米高嗎?這已經脫離了普通人的範疇,就跟小說裡的輕功一樣!
  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直接太過灼熱,十一仿有所覺,回頭看見陶修磊直愣愣地看著自己,對他微微一笑。
  陶修磊被當場逮到,臉上有些發燒,第一次不敢直視自家大哥,轉開目光。
  已經看到雲隱山了,十一往自家的地裡看去,小妹似乎在照看那片花生地,她穿著長袖衫長褲,戴著一頂草帽,乍眼看去跟當地的任何一個農家女孩沒有什麼兩樣,她在給花生地鋤草。花生地不遠處有一叢竹,竹陰或蹲或站了幾個人,是上次遇到的那群小混混,小妹旁邊蹲著那個黃毛,正在指手劃腳說著什麼,小妹似乎很厭惡,轉身到另外一塊地,黃毛亦步亦趨,就跟螞蝗一樣死黏不放。
  十一讓燕昶年停車,搖醒陶遠航:“醒來!看看小妹去!”
  四個男人下車,往花生地快步走去。
  陶小妹看見幾個哥,高興得將手裡的鋤頭一扔就迎過來:“哥!你們回來了!”又喊了聲“燕哥”。
  十一點點頭,看著那幾個小混混。他們都站起來了,略有些緊張。明眼人都知道他們在這裡不懷好意,如今被她哥抓住了,對方四個大男人,雖然陶修磊手臂似乎受傷了,但真因此打起來,他們未必吃得了好。
  十一動動嘴唇,卻沒有說話,他邁步過去,小混混嘩啦一聲分開,似乎覺得自己這方有點慫,又靠近一些。十一並不看他們,逕直走到竹叢旁,沒人知道他想幹什麼,有人甚至偷偷嚥下唾沫,在滿場皆靜的情況下,他覺得自己發出的聲音簡直大得驚人。
  十一伸手握住一株老竹,手指用力,吧嗒一聲,竹竿被捏斷,他再一扯,竹子被拽了出來。他將竹子上端截斷,只留兩米多長的一截,將上面的竹枝竹杈慢慢弄乾淨:“你們誰來?”
  這些小混混平時雖然沒少打架,也見過血,但早在十一捏斷竹竿的時候就被嚇住了。一隻手都抓不過來的老竹,那竹竿得多堅實,就算用柴刀也得兩三刀才能砍斷。用手指捏斷?
  不少人當場就出了冷汗,他們並不只是擁有熱血,這份眼力也是有的,當時就有人笑著說:“是誤會了吧?我們只是跟小妹說說話,怕她一個人悶著……”
  其他人紛紛附會。
  十一一手握著竹竿,說:“那謝謝你們了,最好是這樣。假若要追求她,你們並沒有這個資格。以後別來了。走吧。”
  他並沒有多凶神惡煞,但正是這份平靜,才讓那些混混覺得頭皮發麻,連忙說:“這話說的……既然小妹不喜歡,我們以後不打擾就是了。”
  恰在這個時候,大金和小黃從天邊飛近,掠過他們身邊時高度降得很低,翅膀劃破空氣帶出的氣流令眾人衣衫飄動,叫聲嘹亮高亢,十一將竹竿平舉,大金和小黃停落在竹竿上,又是一聲大叫。
  大金和小黃勾嘴利爪,怒目圓睜,眼神十分銳利,幾個混混又退了一步,一起轉身走了,走出老遠還頻頻回頭望。
  十一竹竿向上一揚,大金小黃撲扇著兩米多長的翼翅,平地扇起一陣風,又飛走了。
  陶遠航看得心癢癢的,問他大哥:“這是神雕?我記得小時候看見過……從哪裡弄來的?還很聽你話。”
  日頭很毒,片刻幾人衣衫就被汗水浸濕,十一將小妹的鋤頭扛在肩上說:“先回去吧,陽光太猛,等稍稍涼快了再來。”
  小妹摘下草帽扇風,跟在哥哥身後回家。
  “村裡很多人家都挖地窖,現在就這樣熱,等大暑來到,恐怕會更熱,挖地窖避暑,地窖裡比外面要涼快。近來好些人都熱得長痱子,尤其是孩子,學校都改了上課時間……”小妹坐在副駕座上說。村裡的習慣,大多人家都有地窖,平時用來儲存一些像紅薯、土豆、蘿蔔之類的糧食作物,但沒有住人的,看來天氣太熱,讓村裡人打起了地窖的主意。
  十一果斷說:“我們家也挖,趕在收水稻前。”再過一個月就能收水稻了。
  “雨水太多,水稻好些泡在水裡,早熟的還發芽長苗了。六叔說可能要早一些收割,否則收成會更低。”
  “聽六叔的,他說什麼時候收就什麼時候收。”十一說,“奶奶這幾天還好?”
  “就是有些熱,身體還好。爺爺前段時間住在大伯家,該六叔接過來了。”
  說話間車子已經開到家,奶奶在屋前的柚子樹下納涼,一同聊天的還有幾個老人,爺爺也在。
  這些老人在房子入火那天都來了,還記得燕昶年,眾人寒暄過後,十一從後備箱拿出幾個大西瓜,洗乾淨切成塊,順便拿了個矮桌放到樹蔭下,讓他們吃西瓜消暑。
  十一沒有看見六叔,問奶奶:“我叔呢?”
  “熱狠了,你那些牛羊蔫蔫的,他找獸醫來看。”
  陶遠航一邊吃西瓜一邊眉飛色舞地跟眾人描述一路的驚險,龍捲風,海嘯,這些老人雖然經歷的事不少,但雲隱村遠離大海,究其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龍捲風和海嘯,因此都聽得一驚一乍的,尤其是陶遠航說到一輛車被捲起扔到他們車前,幸好燕昶年剎車及時,才沒有砸中,都心有餘悸般說幸好。
  奶奶卻說:“你沒事去那海邊做什麼?要不是你,會遇到這些事?”
  陶遠航縮縮脖子,不言語了。
  陶修磊手臂受傷,眾人一眼都看到了,聽說是坐火車遇到地震,安慰一番,有老人長歎說天災頻繁,生活更艱難,紛紛回家做事,老人憂患意識都很強烈,敏感地意識到近年可能會不太平,趕緊趁著還能幹點活,多往家裡摟一把草、多撿一捆柴。
  坐了一會,將近中午,六叔還沒有回來,十一正要去找,小妹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原來六叔找到獸醫直接從山上過去,正在看牛羊呢,讓她準備飯菜中午招待獸醫。六叔原來是不用手機的,家裡不是拉了網線嗎,一個月百多塊錢,通訊公司推出家庭套餐,消費達到一定數額可以贈送手機卡,手機卡和座機聯機,每個月和座機分享一定的免費通話分鐘數,小妹給六叔找了個舊手機,方便聯繫。
  小妹他們在家做飯,十一帶著燕昶年過去,獸醫正在給中暑的牛羊灌藥打針,十一給他們幫忙,沒讓燕昶年動手,牛羊圈裡又是屎又是尿的,天氣又熱,味道熏人得很。
  “你到屋裡歇會,看看需要添些什麼,回頭去買。”
  十一種在房子周圍的許多綠籬都蓬勃生長起來,攀緣植物都順著牆壁爬得老高,院牆完全被覆蓋住,各式花朵競相開放,偶爾有蜂和蝴蝶在花間飛來飛去,雖然沒有打理,看去也另有一番野趣。
  房子建成後十一幾乎沒有好好裝飾屋內,幾乎沒有人居住的樣子,其實他也是很少在這裡睡覺,要麼到東籬空間,要麼去大房子。
  獸醫技術熟練,又有十一幫手,很快就將所有中暑的牛羊處理好。有一頭羊已經昏迷,必須放血注射藥物治療,十一乾脆讓獸醫別管了,殺了正好吃羊肉,雖然天熱不太適合吃熱性的羊肉,但配些涼性和甘平性的的蔬菜,少吃些,不但不會讓人上火還能起到清涼、解毒、去火的作用。
  還不到吃飯時候,獸醫和六叔入屋內喝茶吃西瓜,十一從屋後的蓄水池裡接水,沖洗牛羊圈,連棚捨頂上也沖了一遍,又到自家樹林裡砍了些樹葉多的樹杈覆蓋在上面。
  燕昶年將放完血的死羊弄到大房子,與小妹陶遠航一齊處理。陶遠航向來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賴在自己臥室上網不想動手,讓小妹拿著菜刀趕下來,愁眉苦臉地挽袖子。
  眾人都沒有處理整隻羊的經驗,最後還是爺爺在一邊指點他們怎麼剝皮、怎麼開膛破肚,內臟怎麼處理。十一沖洗完牛羊圈,又洗了個澡,和六叔獸醫回來時他們正在廚房討論怎麼吃——炒羊雜,炒孜然羊肉,陶遠航甚至連吃羊肉火鍋都出來了。
  燕昶年說天熱,不能多吃,最後只炒了個羊雜和孜然羊肉。菜園並不遠,小妹摘了黃瓜、油菜、長豆角等,又殺了一隻雞,用干蘑菇燉,一桌十二個葷素菜,九個人團團圍坐。
  獸醫好喝酒,席間一個人就喝了一瓶白酒,回去的時候東倒西歪,六叔要找車送他,獸醫連連擺手,他雖然有些醉,但還沒有到不認路的地步,騎著摩托歪歪扭扭開走了。
  爺爺也喝了兩杯,吃完飯不久就來了睡意,也不到屋裡睡,拿把蒲扇到屋外樹蔭下的竹長椅一躺,他背弓得厲害,睡覺一向只能側著身,片刻就迷糊過去,手裡的蒲扇掉到地上。
  十一休息了一會就和眾人商量挖地窖的事,小妹說不著急,先歇歇,天氣實在太熱,風扇吹出的風都是熱風,還帶著濃重的濕意,汗水難以蒸發,衣衫黏糊糊貼在身上,除了小妹,一屋子男人都光著膀子,只有燕昶年禮儀好,依舊穿著半袖。小妹怕燕昶年熱著,要給他開空調。燕昶年連忙說不用——別人都不用空調,他也不能搞特殊。
  既然要挖地窖,就挖個大的,最好能同時容納一家人納涼避暑。院內一角有一小塊地並沒有倒上水泥,就是給挖地窖預留的地方,小妹在那裡種了棵月季,小碗大的粉紅色花朵香氣襲人,幸好植株不大,移植也方便。
  十一拿鐵掀連根帶土將月季剷起,另找地方種下,繼而頂著太陽連續挖土,燕昶年給他幫忙,將挖出的土用竹筐裝著運到竹叢根部傾倒。考慮到未來氣候可能反覆無常,既然天氣能熱到這種程度,那冬天也可能會很冷,甚至下雪——雲隱村從來沒有下雪的歷史,因此十一打算將地窖挖得深一些,避暑過冬兩用。
  會法術手段,十一並不擔心一些技術性的問題——塌方什麼的完全不用考慮,戊土術能將土壁固化到堪比金屬的程度,燕昶年的戊土術比自己強得多,這個任務可以交給他。為了掩飾,他們還要將土壁用磚石砌上,塗抹水泥,要美觀些,還可以貼上瓷磚。
  工程浩大,不過有燕昶年在,陶遠航也能搭把手,挖地窖工程歷時兩個月,終於圓滿收工,地窖口上方蓋了個涼亭,裝了鐵門,通道傾斜向下,連燕昶年下去也只需要稍稍低頭。他們挖了兩級地窖,一級地窖與地面垂直距離8米,二級地窖與地面垂直距離12米,並不重疊,而是錯開。親眼目睹A市地震,雖然雲隱村沒有地震的歷史,但以防萬一,他要將安全係數提到最高。
  地窖除了院子的出口,另有一個出口在房子內,雙保險。
  一級地窖分成四小間,每小間長寬都是4米,高2米8,每個空間之間相隔1米厚的土牆,充當牆壁,門有些窄,僅僅60公分。二級地窖有六小間,長寬高和一級地窖一樣,每一個空間都有獨立的通風管道,做得很隱秘。而給別人看的通風管道則很大,通風管口還裝了小小的排風扇。
  牆壁天花板和地板抹上水泥貼上素雅的瓷磚,甚至還可以牽網線和電視線下來。每一級地窖都有洗手間和做飯的地方,一些角落還擺放了植物,以增加空氣內的含氧量。地窖內的溫度比較恆定,相對於地面的高溫,地窖內可以說是涼爽至極,瓷磚貼好沒幾天,陶遠航就抱著電腦機箱鑽到地窖,將地窖當成新家了。
  爺爺奶奶和六叔小妹也陸續搬入地窖,以後起居都在裡面,等到地面溫度降低,再搬上去。這個時間估計得在中秋以後了。
  挖地窖期間,早稻也收割回來了,畝產比去年同期減產百分之三十以上。村裡沒有收割機,收割的時候都是用小型的打穀機,拆分開一個人就能用扁擔挑著走,十一和陶遠航收割,六叔踩打穀機,燕昶年幫忙遞稻穀把,將脫好粒的稻草和稻穀分別運回去,稻草餵牛羊,稻穀放在屋頂上曬乾。收完水稻,又要翻耕水田種晚稻。
  大暑那天最高氣溫達到52度,彷彿天底下都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溫室效應卻彷彿愈演愈烈。與此同時,南極臭氧空洞已經擴展到近4000萬平方公里,到達地球的宇宙射線日漸增加,地球氣溫普遍升高,南北極冰蓋融化速度加快,當十一他們把稻穀都收割完,小妹掰了一堆鮮玉米準備煮玉米吃,新聞報道說,低地之國的攔海堤壩在今天徹底崩潰,洶湧的海水淹沒了全國百分之七十的土地,百分之八十的居民失去了他們的家園。

  第六十六章:醉酒的金雕

  學生暑假剛開始,二伯家的堂哥就帶著他的寶貝兒子回來了,這個堂哥就是經常說十一是“災星”的那個堂哥,他幾年前結婚,娶的是棲龍市的一個女人,差不多是奉子成婚。前兩年在H市買了樓房,現在回來,是因為他丈人感染了Y病毒。如今政府對感染者管理沒有以前那麼嚴,感染者患病後可以在家,但必須報備,一旦發現隱瞞,依然會處以相應的懲罰。
  陶家按例到十一他們這一輩,起名排到“生”字輩,現在也沒有以前那麼多講究,起名都比較隨意,但二伯家的兒子名字全部帶“生”字,這堂哥就叫陶春生,長得牛高馬大,完全不似二伯二嬸,曾被笑為“變異種”,相貌也算堂堂,只是一嘴齙牙有些破壞形象,後來出去掙錢,讓醫生將他那一嘴齙牙都敲了,裝了假牙。
  那時候十一還在上高中,僅僅初中畢業的陶春生就外出打工掙了錢,財大氣粗地鑲了兩顆“金牙”,一開口金光閃閃,現在流行低調,陶春生那倆顆金牙就特別高調,也不知道從誰開始喊他“陶金牙”,這個外號一直流傳到現在。
  去年過年陶春生也回來了,只是十一並不在,沒有看見。
  十一家挖地窖,二嬸二伯也想將自家的地窖擴大,跟兒子一說,陶春生也不說不好,他讓爸爸打電話給其他兄弟,共同分擔請工人的費用。要說這一家人,都差不多一樣精明,誰也不肯吃虧多付出一點,等將費用的事解決,請工人的工錢上漲了百分之三十,錢不夠,卻沒有子女願意再拿了,紛紛找借口。二伯只得自己掏錢,又仗著身體還行,少請工人,自己抵上,又拉著陶春生干,陶春生不做農民苦力許多年,住了沒兩天就回H市了。
  田里的活告一段落,十一又恢復每天放牛放羊的規律生活,氣溫比較低的時候將牛羊趕到山裡,白天就在家挖地窖,夜晚十一在山裡將牛羊趕入東籬空間,和燕昶年兩人一起修煉,或者進行某些少兒不宜的雙修。
  經常會有某些臨時鴛鴦在野外野合時被發現繼而報道,大概野戰是很刺激的,兩人第一次雙修的時候便在飄搖舟一處山坡上,那裡有幾株開得正好的桃樹,落英繽紛。一開始十一是怎麼也不願意的,要是興致正高,毛團、大金小黃或者哪只好奇心旺盛的小動物闖到面前,就怕嚇著鬧個陽痿什麼的。
  燕昶年不辭勞苦,將所有的雞鴨等都趕入窩棚,毛團關到房子裡,大金小黃管不著,但它們晚上都要休息,山坡距離它們的新窩很遠(後來十一將它們的窩挪到很高的一處峭壁上了),整個東籬空間就他們兩人,絕對安全。
  燕昶年一邊哄十一一邊將他衣服脫了,兩人摟著接吻,都有些氣息不穩,燕昶年將自己的昂揚慢慢推進,一捅到底。十一仰頭看著滿天星光,正要享受,燕昶年卻不動了,抬眼一看,燕昶年趴在他身上一手舉著記事本唸唸有詞。
  十一扶額,差點被他打敗了,覺得情欲難耐,動了動屁股,燕昶年按住他:“別著急……先是這樣……”
  他輕輕動了動,硬挺抵著十一陽心,一股酸麻的感覺電擊一樣沿著脊柱上竄,兩人都呻吟一聲,燕昶年還要按步就班,十一一把將記事本從他手中抽出,扔得遠遠的,靜心凝神,靈力從兩人相結合處轉了兩圈,慢慢傳遞到燕昶年身上。那一下刺激極大,燕昶年忍不住大聲喘息,動作狂放起來,一通狂抽猛插,片刻就射了出來。
  十一:“……”
  燕昶年難得不好意思起來:“太刺激了,再來。”
  將近天明,兩人渾身汗濕,赤裸的肌膚互相摩擦,燕昶年胸膛壓在十一佈滿汗跡的脊背上,不斷親吻他耳朵:“我愛你,景明。”
  十一對此的回應是一記深吻。初次雙修,因為神經緊繃,精神格外疲倦,兩人相擁著睡去。
  十一是被大金小黃的叫聲驚醒的,兩隻金雕的飛行路線十分古怪,喝醉酒一般,飛著飛著突然直線墜落,即將著地的時候再度拉高,驚險之極。他扯過掛在桃樹上的浴巾圍在腰間,踩劍飛過去,伸手將兩隻雕抓住,細聽窩內三隻小雕的叫聲也有些奇特,遂過去看看,小藍側身倒在窩內一動不動,小黑和小白則極度興奮,不斷搶著一個雞蛋大的朱紅色果實,尖嘴將果實啄得七零八落,爭先恐後地吞嚥,片刻一個果實就被分吃光了,兩隻小雕傻乎乎地轉了兩圈,啪嗒,跟小藍一樣歪著身子不動了。
  十一嚇了一跳,細看它們還在呼吸,氣息綿長,不似有事的模樣,才放心。將手裡的大金小黃都放回窩內,大小雕的症狀都差不多,聯繫到剛才看見那個朱紅色的果實,可能就是它的緣故。
  窩內還有些果實的殘渣,掉落在壘窩的樹枝間,小雕嘴夠不著,十一將殘渣掏出來,放在鼻端一聞,一股極微弱的香氣從殘渣中散發出來,聞得愈久彷彿香味越濃郁,十一不由得頭暈暈地,腳下輕飄飄如在雲端,差點踩不住飛劍,連忙將果實殘渣拿遠,但沒有扔掉,一手將鳥窩托起,帶回山坡。
  燕昶年也醒了,看看那些果實殘渣說:“別是什麼天材地寶吧,也不知道兩隻雕從哪裡找到的,它們一向吃肉,能吸引它們去吞食的應該不是什麼普通果子。”
  “吃完了跟喝醉酒一樣?”十一百思不得其解,將果實殘渣放入一個玻璃瓶子內收起來。看看天色,將散放在山谷內的牛羊聚集起來,趕到另外一片草地,回房子內做早飯。菜地裡的瓜果蔬菜長勢非常好,即使經常被家禽蹂躪,也仍然蓬勃生長。後來專門給雞建了雞捨,又開了幾塊地種菜專供它們啄食,從來不餵食飼料,長勢也很好,母雞都已經下蛋,蛋的個頭不大,與一般雞蛋顏色不一樣,而是帶點淡綠色,可能是吃菜太多的關係,不過味道也好,尤其是蒸雞蛋羹,完全聞不出雞蛋的腥味,反而帶著草香花香,十分宜人。
  十一將牛羊趕到山裡,一路往雲隱村走去,毛團活潑地跑來跑去,最後坐到頭牛背上,居然就蜷縮著身子睡覺了,無論頭牛上坡還是下坡,都沒有影響到它的睡眠質量。雲隱村在望,他將燕昶年叫出東籬空間,兩人並肩回去。
  將牛羊趕入圈中,添好水,又將圈內用水沖刷一遍,一同去大房子。陶小妹和陶修磊剛從地裡回來,陶修磊吊著一隻手還去拔草,陶遠航居然在睡懶覺,十一隻覺得心裡鬱悶,臉色就不太好,進入陶遠航的房內,將門關上,把他拍醒。
  陶遠航昨晚通宵玩網絡遊戲,剛睡不久,精神萎靡不振,兩眼通紅,一頭亂髮雞窩一般,十一坐在他床頭,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陶遠航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嘟嘟囔囔著:“什麼什麼打算?”
  “你二哥手臂骨折,還和小妹一起去地裡,你四肢健全,卻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不覺得慚愧?”十一說。
  操,這是訓我來了呢?陶遠航缺覺腦袋都要炸了,就沒有什麼耐性,趴著一手在空中胡亂揮了下:“看我白吃白喝不順眼?明兒我給錢,給錢行了吧?”
  這是錢的事嗎?十一盯著他後腦勺,決定說開了:“這不是錢的事。我知道,自小爸媽將你和小妹送到姥姥那裡,爸媽覺得對不起你們,容許你混日子;你覺得爸媽欠你的,所以一直啃老啃得心安理得。但現在爸媽都不在了,難道要我們養著你?我們並不欠你的。我們是親人,爸媽不在,我們更應該好好過日子才是。我們能照顧得你一時,還能照顧一輩子嗎?我知道爸媽給你留了點錢,難道連坐吃山空你也不懂?況且現在不同往時,你看看物價,三天兩頭漲,同是一萬塊錢,今年連去年的一半東西都買不回來,再這樣下去,恐怕明年你放在銀行的錢就要變成一堆廢紙了,到時候你吃什麼喝什麼?……”
  他還要說什麼,陶遠航已經帶著些許厭惡說:“知道了知道了!你煩不煩啊?求求你,讓我睡覺吧!”
  十一憋著一口氣,吃午飯的時候就有些怔愣,其他人都看出來,也知道是為什麼,可眾人該說的都說了,陶遠航仍然是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能怎麼辦?
  十一在竹林內抽煙,半晌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聽出是燕昶年,他沒有回頭,有些沮喪地說:“我做人是不是很差勁?”
  “你做得很好。”燕昶年說,“只是有些事不是你做得好就能改變的,你得知道這一點。”
  兩人一時沒有說話,風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十一一支煙抽盡,煙頭扔到地上用鞋踩滅煙火,說:“幹活去。”
  他脫了上衣,穿著條沙灘短褲率先進入地窖。剛站好,一個沉悶的響聲沿著土層傳來,兩人吃了一驚,迅速出了地窖,村中喧嘩聲起,二嬸哭叫著:“快來人哪,我家地窖塌了,把人埋在裡面了……”
  十一連忙帶著燕昶年過去,二嬸在地窖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先到的人已經在挖塌方落下的土,眾人七手八腳飛速挖掘,二十分鐘後才挖到人,二嬸家請的工人已經氣絕,二伯命大,還有一口氣,燕昶年開車將人送到醫院,搶救過後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但腰椎骨折伴骨髓損害,以後可能會導致行走困難,大小便失禁等問題,要積極參與康復……
  二嬸當時就驚呆了,拉著醫生不讓走,十一他們已經聯繫了幾個堂哥堂姐,現在還沒有人趕到,小妹陪著爺爺奶奶到了醫院,奶奶雖然不懂什麼是骨髓損傷,但醫院不可能拿這個糊弄人吧,連忙將兒媳婦拉開,醫生狼狽離開,二嬸一屁股坐到走廊上,哭幾聲說幾句,模樣十分淒慘。
  這邊二伯面臨著可能癱瘓的後果,那邊死去工人的家屬也找上門來,大伯六叔在家應付,陶修磊連打好幾通電話催二伯家人回來。這些日子以來,村裡死人都是因為Y病毒,人人談Y病毒色變,好不容易Y病毒的陰影稍稍淺了些,卻死在地窖塌方!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正當壯年,正是好勞力,一個家庭的頂樑柱!家屬來了好些,個個要拚命的架勢,村內長輩幫忙拉著才沒有衝到醫院去,都有些焦頭爛額,讓大伯先將二嬸叫回來,二伯在醫院有個人照顧就行。
  二嬸家的事還沒有解決,六妹那邊又出事了,六妹家隔壁老奶奶讓他兒子過來報信的,六妹夫一病不起,六妹腦子不好用的,帶著襁褓裡的嬰兒,一邊照顧重病的六妹夫,等老奶奶注意到,一家人都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十一過去時六妹背著球球正堵在臥室門口不讓大家進去,她頭髮散亂,臉色失血一般蒼白。十一讓小妹將其他人送走,自己和六妹說話,盡量放鬆語氣安撫,一邊嘗試對六妹使用幻術,六妹本來就神經緊繃,警惕性大為降低,慢慢臉色就緩和下來,嗚咽著說:“屠哥說他要死了,我害怕……”
  十一神識掃瞄,早就知道屠哥是感染了Y病毒,那時候心裡就有些亂了,還得安撫六妹。
  “他騙我,說他要去一個地方,但不能帶我去,也不要我打電話叫你們來。他是生病了,電視上不是說什麼Y病毒嗎,我都知道……我不要讓他走,給他喝我的血……神仙說可以救他的……”六妹邊哭邊說,“可是他已經躺了六天了,為什麼還不好呢?”
  “神仙?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就是教我唸經的那個神仙啊……”
  “哥給你看看,你別哭了,看看球球,他好像餓了。”十一說。
  六妹抽噎著,將球球抱在胸前撩起衣衫就要餵他吃奶,十一連忙走入臥室,將門關上。
  屠哥躺在床上,氣息不穩,眼睛緊緊閉著,臉色蠟黃,卻比普通的Y病毒感染者情況要好多了。十一並不是醫生,但神識可以探究屠哥體內的情況,細胞萎縮,雖然有六妹的血滋養,但遠遠不夠,十一注意到六妹手腕上有點點血跡,可能六妹是割腕餵屠哥的。他將手心貼著屠哥額頭,將乙木靈力緩慢輸入屠哥體內,屠哥身體得到乙木靈力滋潤,生機逐漸活躍,秦來留下的藥丸還剩下最後幾顆,十一將一顆融化在水裡慢慢餵他喝下去,靜待一會,走出臥室。
  六叔找了村裡的醫生過來,十一趕緊將六妹帶到臥室低聲囑咐她不要將神仙的話說給其他人聽,六妹雖然懵懂,但依然點點頭。六妹說到的事一定會做到,如果不是十一使用幻術,六妹也不會將那些事說出,因此得到她的保證,十一便出去了,一會醫生進來,望聞問切後給開了點藥,離開前遲疑著說,最好還是送醫院去,他本事微小,恐怕不能徹底治療。

  第六十七章:要不起

  二伯家孩子都回來後,十一他們買了些營養品給二伯,也不參合那些事了,兩家距離也不算近,有些事還是從爺爺奶奶那裡聽來了,那工人家屬死了頂樑柱,自然要求賠償,否則就報警,在農村,這些事大多都是私下解決。工人家屬張口就要40萬,理由當然很充足,他家人要沒死一年至少能掙兩三萬,家裡上有老下有小,老人的贍養費,兩個孩子還未成年,孩子的撫養費教育費等等都得靠死者,如今人沒了,這些都要算到二伯頭上。
  為了賠償兩家人爭吵不休,二伯連傷帶病,還有高額的賠償,短短時日精神氣頭就萎縮下去,看去竟然比大伯還要老。他幾個兒女除了最小的兒子,其他都已經成家,有各自的家庭要照顧,兒子雖然都在城市買了樓房,但買樓時多借了錢,現在手頭錢都不多,也不可能賣房,各自暗暗估量,拿出一些錢,加上二伯二嬸這些年攢下的,距離賠款還差老大一截。
  賠償金最後經過村里長輩調節,二伯家給死者家屬20萬就了事。二嬸二伯又跟親戚借了些,但親戚們都知道這一家人是什麼德行,他們一開口,幾乎每家都借了,但也只是借幾百,多的上千,都表現得十分同情,也願意幫忙,但家裡實在沒辦法,只能拿出這些,希望不要責怪云云。
  二嬸已經有些瘋癲,竟然說二伯不可能傷得那麼重,都是因為燕昶年的車子路上顛簸,才令傷勢嚴重的,手術費醫藥費十一得給,否則要告他們。這話一出,全村嘩然,平時就跟二伯二嬸不太對頭的人當場就露出譏誚的笑容,關係稍好的人心裡也嘀咕,開始不著痕跡地疏遠。這人啊,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
  當初陶老四夫妻還在的時候,雖然往年回來沒有房子,過年時曾在他們家借住,但一回來必買許多肉菜,過年時還包了兩家的年夜飯,那豬肉牛肉一買就是好幾十斤,村裡誰不知道?陶老四兩夫妻向來是厚道人,他二哥不知道從弟弟身上佔了多少小便宜,那都是數不清的,現在陶老四夫妻死了,居然欺負人家孩子去了?
  十一聽到了,當時就氣得把一張木頭桌子一拳打散,去了二伯家。二伯家還有幾個長輩,明顯都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二嬸還在那苦惱,看見十一陰著臉過來,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些害怕,十一問她:“二伯出事,誰的心裡都不好過。我們開車送他去醫院,手術費醫藥費我們也要出?這是哪門子道理?莫非是看著我家爸媽都沒了,欺負我們幾個後輩不成?今天村裡族裡的長輩都在,今天就把話說明白了。”
  二嬸也知道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但沉重的債務在那壓著,自己年歲也大了,掙不了錢,能借錢的門路都走了,她也是被逼得實在沒有辦法了,丈夫即使從醫院回來,以後的醫藥費也少不了。後來借遍了親戚朋友,還是差好幾萬塊,想讓死者家屬緩一緩的,但那邊死活不答應,誰知道這事一過,以後還能不能拿到錢?
  先前跟陶老四孩子借錢的時候,一共借到了一萬塊,二嬸見他們借得痛快,當時還十分感激,後來實在再借不到錢,就想多借些,但被拒絕了,心裡就有了怨恨,後來死者家屬天天堵在他們門口,鬧了好幾天,日夜不停地鬧。其實不只是死者家屬,連村裡人都有些懷疑,陶二嬸子以前沒少在村裡炫耀自家孩子能掙錢,買了房,娶了城裡女人,房子裝修花多少錢,屋子弄得多好看,買的電視多大多大,冰箱、空調、電腦、家庭影院……孫子上幼兒園一個月要上千塊,死貴的還得送去……將自家兒子誇得天花亂墜,如今20萬賠償款兩個兒子三個女兒居然拿不出來?!誰信?
  想到兒女們互相推諉,再想想躺在醫院裡的老伴,二嬸子就有些絕望,將先前的話再說了一遍。
  十一冷笑道:“看來是存心訛錢的了?虧先前我們還借了你們一萬塊,將我們當冤大頭呢?你要告告去,你知道訛詐會判什麼罪嗎?回頭你再進了監牢,別不說沒人提醒你。我們是不會有半點事的……以前我們還敬你是長輩,叫你一聲二嬸,現在看來我們還不如敬一條狗呢,我餵狗吃東西它們還會搖下尾巴,給你們,卻被反咬一口!什麼親戚情分,是你們不要的,今天就當著長輩們的面,你們這種親戚,我們要不起!從今天開始,你走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再無來往!”
  臨走的時候他揚揚陶老二一家人聯合簽名的借條:“一萬塊!我也不用你們今天給我拿回來,借期一年,一年過後馬上還給我!到時候不還,我卻要到法院告你了!”
  刺目的陽光直射,山裡霧氣蒸騰,十一大步走著,胸膛急促起伏,真想仰天大叫幾聲,最終也只是緊閉著嘴唇,回到大房子。
  他們去給屠哥收水稻,屠哥似乎情況好了一些,但要養回來還得些日子,他們村裡大部分人都將水稻收割了,就剩他一家的,那些鳥雀松鼠什麼的小動物和螞蚱等光糟蹋他的稻田了,再不收,就全餵了它們,半年的勞苦付之流水。
  兩天後將最後一塊稻田收割完,眾人都舒了一口氣,正坐在竹林裡納涼,遠處公路駛來一輛車子,在屠哥他們村頭就停了車,車上下來幾個衣冠楚楚的人,彬彬有禮地詢問村民什麼,那村民手往屠哥家的方向這邊一指,那些人就上了車,沿著凹凸不平的砂石路慢悠悠地開著往這邊過來了。
  自從屠哥感染Y病毒,卻被六妹餵血吊住了命,十一就有種不好的預感,雖然令家裡人都不要外傳,但人多嘴雜,就怕被有心人看出了什麼。現在看到那輛車子,十一心裡突突亂跳,燕昶年也注意到了,兩人對視一眼,迅速做了決定。
  小妹見他們突然站起來,問怎麼回事。十一將事一說,小妹連忙說:“讓屠哥和六妹躲起來!”
  躲,躲到哪裡?
  家裡的二級地窖還沒有完工,第二級地窖除了家裡幾個人,誰也不知道,十一計劃在通往二級地窖的門口上掛副畫什麼的,或者堆些東西,他根本沒有將二級地窖的存在公之於眾的想法,為的就是萬一有什麼事有個躲藏的地方,況且,就靠一家人能在短短時間內挖兩個那麼深那麼大的地窖,實在有些驚人,低調才是王道,太高調了就怕槍打出頭鳥。
  要將地窖完全弄好還得半個月時間,在弄好之前無法住人。
  “帶阿屠和六妹到山裡住幾天看看。”六叔說,“你們先走,我留下來看他們想做什麼。”
  屠哥昔日老大一個壯年男人,如今只有七十多斤不到八十斤,十一背著他,小妹和六妹帶著球球,燕昶年幫拿著一些食物和必需品,幾個人順著屋後的山路迅速離開,六叔將房子大門和院門一鎖,依舊在竹林內休息。
  現在感染Y病毒的死亡率從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下,但有效疫苗依然沒有研究成功,第一批注射試驗疫苗的九十八個死囚在第一天就死了一半,第二天又死了十八人,有七人挺過號稱死亡日的第七天,但都在未來幾天內陸續死去,均死於細胞活性降低,能量耗竭。
  又陸續拿幾批死囚做試驗,利用寧安身上取得的某種物質製出的疫苗雖然能令Y病毒感染者保住性命,但那些死囚最長在十五天後會變成嗜血狂暴毫無理智的人,無法溝通,無法控制,他們的愛好就是攻擊一切,不知疲憊,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假若是在戰場上,面對敵人的時候能夠這樣,這是上級最喜歡的戰士,但這些變異人並非如此,他們敵我不分,喜好血肉,他們抓住研究人員大吃大嚼的血腥場面,即使是意志最強的人看過之後也會做噩夢。
  從寧安身上得到的物質極難培育,國家迫切需要所有成功抵抗Y病毒侵蝕的人,有小道消息在民間流傳:誰有此類消息並上報,經查實後,能夠得到巨額報酬和一支疫苗的獎賞,疫苗還處於承諾階段,等疫苗研發成功,上報者能夠依靠某種證物領取疫苗。
  人就是這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甚至會幸災樂禍,但輪到自身,則唯恐躲之不及。選擇都是隨著地位與立場的轉變而改變的。沒有感染Y病毒的時候巴不得所有感染過倖存下來的人都具有獻身精神,也積極尋找這種人,期待國家盡早研究出疫苗;感染病毒後期望自己能夠活下去,卻絕對不想自身成為被研究的對象,甚至杯弓蛇影,似乎周圍人看自己的眼光都不懷好意,都在謀劃著將自己送到研究所……曾經有好幾例此類人因此成為精神病人,熬過了病毒,卻敗在心魔手中,實在可笑。
  六叔看著那輛車駛入竹林,最後停在女婿院門前。車窗玻璃是單面的,從外面並不能看清車內坐著什麼人。如果知道是哪個人上報,六叔不敢保證他能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或許他會舉起鋤頭將那人打死打殘……我女婿女兒也不礙著你們事,何必這樣將人趕盡殺絕?女婿能活下來已經不容易了,還想將他送到那種冷酷的實驗室去,良心都給狗吃了!
  六叔往煙斗裡填煙絲,將煙桿塞到嘴裡,點著煙絲。
  上報者似乎不在車上,或者他不認得六叔,幾個人見院門上了鎖,拍門喊了一陣,確認屋裡沒有人,又等了一會,開始在屋子附近走動,看見了六叔,便問六叔有沒有看見那一家人,六叔當然是說沒有看見。那些人等到天黑也沒有等到人,六叔早在抽完一桿煙後走了,他們去詢問附近的人家,都沒人知道屠家的人去了哪裡,他們只好走了,但看樣子,隨時還會來。
  家裡是不能住了,屠哥和六妹在山裡躲了幾天,二級地窖完全完工後,十一他們在萬籟俱寂的時候偷偷將屠哥和六妹球球都接到二級地窖裡,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只能住在地窖內,或許晚上能夠出去透透氣。在這期間,也不知道那些人怎麼打聽的,還到雲隱村轉了一圈,經過大房子的時候敲門借水喝,十一神識掃射,車內有人在擺弄某些儀器,或許就是在搜尋屠哥呢。十一面上不動聲色,心裡也有些忐忑,雖然燕昶年在地窖內啟動了防護屏障,距離地面十二米的距離,能躲過嗎?
  科技儀器第一次PK修真手段,修真者贏。那些人一無所獲,十一終於放下了心。
  大金和小黃吃了“醉果”後,足足昏睡了半個月,才終於徹底清醒,表面上並沒有什麼變化,但速度和反應能力都比原來強,全速飛行的時候可用快逾閃電來形容,十一心血來潮給他們測算速度,最快時能夠到達每秒300米,耐力也不錯,能夠保持在每秒200米以上的速度連續飛行十個小時,看樣子,已經脫離了普通金雕的範疇。不知道如果再吃幾個“醉果”,能不能超音速飛行?
  燕昶年打擊他:“你以為醉果是大蘿蔔呢,遍地都是?”
  至少他們兩個都沒有看見過,不知道金雕是從哪裡找到的。十一和他在飄搖舟的山間行走,大金和小黃在上空盤旋飛行,不時發出高亢的叫聲,三隻小雕羽毛漸豐,已經能夠離巢,但距離獨立生活還要一段時間。
  十一想嘗試煉丹,煉丹的前提是有藥草,他們進山是想統計一下飄搖舟上到底有多少藥草,看能不能集全煉製某種丹藥需要的原料。飄搖舟上稀奇古怪的植物不少,但許多魯蒙留下的靈草經上都沒有提及,他們也不是金雕,傻大膽什麼都敢吃,萬一中毒深了,又沒有解藥,成為第一個被毒死的修真者,那可笑死人了。
  藥草並不容易配齊,十一找了幾種強身健體的植物,擠出汁水偷偷滲入在飯菜內,因為選擇的是沒有怪味異味的植物,因此並沒有被發現。
  天氣太熱,連村裡也實行了限電,其實是城鎮上使用空調等大功率電器的居民增多,電不夠用,村裡的電就被掐了,一開始村民還不知道,後來知道了去供電所鬧,雲隱村村民大多彪悍,甚至差點因此出了人命,驚動了縣裡,供電才恢復正常。
  陶修磊手臂骨頭長好,打算去找工作,他那個朋友董荊的腿還沒有好利索,對坐火車有了陰影,說家裡人不讓出去上班,又說天氣熱,很多公司工廠生意都不好做,裁員裁得厲害,現在找工作非常不好找,建議他等到過了年再說。
  這些陶修磊都知道,他幾乎天天上網,關注各種就業消息,隨著海平面上升,沿海城市海拔比較低的地區的公司工廠紛紛關張轉移陣地,內陸城市經濟畸形繁榮,大量沿海城市人才湧入內陸,就業是難上難。
  沿海各省政府都忙著安置失去家園的居民,這是一項長期的艱難的任務,假若溫室效應持續,氣溫再高居不下,南北極冰蓋在短短幾個月內完全融化,沿海和江河入海口附近的地區被淹,每一個臨海的國家都將迎來經濟衰退的時期。
  燕昶年去探視父母,十一併沒有跟著,屠哥養病,六妹帶著球球,也不能隨意出去,他和六叔現在是照看著三家的田地,幸好陶修磊決定留在家裡,肩上擔子才沒有那麼重。不過累歸累,日子卻過得充實,相對於之前十幾年獨身生活的十一來說,他更喜歡目前的家庭,冷暖都有人關心,每天都熱熱鬧鬧的。
  如果說最令人頭疼的,就是陶遠航了。整天不務正業,吃喝拉睡外就是玩,偶爾幹點活,也是在眾人集中炮火轟炸之下,恰逢他心情好,就動一動,假若不願意,誰也說不動。說多了大家都不愉快。十一總想著自己是大哥,自然有照顧弟弟的責任,但陶遠航也不是小孩子了,大好青年,天天醉生夢死,一點追求都沒有,看著就讓人生氣。
  毛團在地窖內亂竄,再次將陶遠航的電腦弄到罷工,陶遠航正玩網絡遊戲玩到緊要關頭,氣得嗷的一聲,伸手去捉毛團,一個大男人一隻小貓滿地窖追逐,水壺被碰倒了,小妹桌上的紙張飛了一地,奶奶的茶杯摔了,爺爺的蒲扇被踩斷了扇柄。毛團身手靈活,陶遠航怎麼抓得到?氣得指著蹲在壁燈罩上的毛團罵:“你只臭貓,別落我手裡,我要扒你皮拆你骨,肉拿來燉著吃……”
  毛團用爪子摸摸臉,嗚嗚叫了一聲,裂開嘴巴。那表情極其可笑,彷彿在說:“你抓得到我嗎?看你那慫樣!”
  陶遠航抓狂,隨手拿起手邊的東西就扔過去,扔出去才發現那是二哥的掌上電腦,掌上電腦準確地砸中了壁燈,砰的一聲,壁燈破了,掌上電腦報銷了,毛團溜了。
  陶修磊不在地窖中。奶奶懷裡抱著毛團出來看發生什麼事,陶遠航在收拾行李,這混小子又不知道想幹什麼去,見奶奶進來,只說他要去找工作,奶奶覺得欣慰,囑咐了他幾句。
  陶遠航拿著行李出地窖,十一剛好回來,看見他的模樣有些詫異,陶遠航說他出去找工作,表情很認真。難得看到小弟認真的模樣,十一點點頭,也不攔著他,說:“別去沿海城市,找份工作就好好上班,照顧好自己。經常打電話回來聯繫,要是在外面過不下去就回來,村裡雖然窮,但好歹有幾畝地,總不會餓死的。”
  他要騎摩托送陶遠航去最近的二級公路等班車,陶遠航說約了朋友的,不用他送,片刻後果然有人開車來接,十一記下車牌號。

  第六十八章:熱夏

  他們給他注射了最強效的致幻劑,寧安始終沉浸於如真似幻的境地中,周圍儀器發出的聲音時大時小時遠時近,看到的景象都猶如鏡花水月,一時覺得如在雲端,下一刻便一腳踏空,高空失重感令他失聲大叫;一時如墮深海,水流從眼耳口鼻往身體裡灌注,胸膛被水壓擠得要爆炸一般,會溺死的恐懼從每一個毛孔散發出來……
  錢博士進來了,跟往時不同的是,他手裡還橫抱著一樣東西,寧安絕對不會想到的小東西。
  錢博士將那個似乎剛出生沒幾天的小嬰兒遞到他眼皮底下:“看看,很可愛是吧?瞧這嫩滑的皮膚,脆弱得輕輕一折就會斷掉的小胳膊小腿……有沒有覺得很眼熟?啊,我忘記了你不可能有這樣好的記憶力。呦呵,他在咧嘴笑呢!難道這就是親爸爸的魅力?小東西你還從來沒有對我笑過呢。”
  錢博士專心和小嬰兒逗樂,寧安劇烈搖晃著自己的頭,他懷疑自己又出現了幻覺。錢博士、嬰兒、親爸爸,怎麼可能呢,可是他記得錢博士費盡心思極盡溫柔地收集自己的精掖的事……這是個噩夢……
  他搖晃腦袋的幅度太大太用力,高壓電流瞬間接通,他的手腳腕、腰部和咽喉的地方都被燒焦,發出難聞刺鼻的味道,鮮血、森森白骨,寧安大口大口地喘氣,受損的咽喉發出怪異的呼嚕聲,猶如破舊風箱發出的聲音一般,他停止掙扎,傷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動修復。
  錢博士視線從嬰兒臉上移開,凝視著寧安:“你還是不乖。以後再不能這樣魯莽了,都是做爸爸的人了。看看,是不是很驚喜?這只是第一個。”
  寧安劇烈掙扎起來,強效致幻劑藥效還沒有過去,他彷彿看見了無數的嬰兒在錢博士手裡被開膛剖腹,心臟被摘走,腸子被拉出,它們都淒厲地哭喊著,爸爸,救救我!
  幻覺越來越真實,他一隻手從箍帶中脫離出來,血肉盡失,手骨暴露在空氣,吃力地伸向那個小嬰兒。受創太深,他腦子都有些不清醒,只有一隻手能夠脫離桎梏,頸骨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似乎他掙扎得再用力一點,頭顱就會斷落。
  錢博士失聲驚叫:“麻醉劑!鎮定劑!快!!”
  他似乎嫌棄助手的速度太慢,將手中嬰兒放到台上,搶過助手手裡的針管,粗大的針管滿滿一針管藥水在一秒鐘內被注射進寧安體內,寧安的骷髏手掌在空中抓撓兩下,無力下垂。
  “他媽的!”錢博士爆粗口,“你怎麼能這樣激動呢?千萬不要有事,我的寶貝兒……”
  嬰兒突然哭了起來,稚嫩微弱的哭聲傳得很遠很遠,它穿透空間距離,跨越時間距離,直到虛無之境。
  “呼!”大強從噩夢中驚醒,房間內很安靜,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他渾身濕透,汗水從額上滴落眼內,令眼球一陣澀痛。
  寧安已經沒有音訊許久了,剛開始他還一天天數著,後來是一月月數著,難道要開始以年為基數了?他到底換了什麼工作?
  剛才的夢境令大強很不安,很不安,幾乎想立刻、馬上,衝出這個地底建築去找寧安,只是衝動過後,理智令他按捺住,他根本不知道寧安去了哪裡,也無法打聽出來,再有半年時間,工程就完工了,如果那個時候再聯繫不上寧安,他一定要揪著指揮部那個面癱的衣領逼問!這當然要在領取了酬金之後,否則這些日子的苦力不是白做了?
  大強直挺挺地坐了一會,又直挺挺地躺下,很快就再次進入夢鄉。
  十一去山谷裡採摘菊花,晾曬乾了泡茶喝,再放幾顆冰糖,去火效果特別好,在熱得人彷彿要蒸熟的天氣裡,這樣去火的茶是必須喝的。燕昶年還沒有回來,他要在那邊住幾天,似乎徐臻因為天氣太熱,身體有些不舒服,十一便讓燕昶年帶些山谷中採摘的菊花給她泡茶,還有魚腥草涼茶,苦苦的,不過為了健康,再苦也要喝。
  大暑前後村裡開始有人因為長期暴曬陽光,皮膚變紅、發癢,灼熱疼痛,脫皮、起水泡,嚴重的出現發燒、頭痛等症狀,這是曬傷了,紫外線對肌膚的傷害絕不僅僅是變黑、留下曬斑那麼簡單,假若長期暴曬於紫外線很強的光線中,甚至會引致皮膚癌。
  每天都有人因為在田地間勞作時間太長而導致發熱、頭痛、心悸、乏力、噁心、嘔吐等症狀,大批大批的人無法繼續幹活,雖然作息時間相對往年已經有了調整,但日夜顛倒不是所有人都能夠迅速適應的,況且日長夜短,天黑的時候幹活看不見,必須點火點燈,有多少人捨得?
  村中赤腳醫生段桂賢工作壓力日漸加重,勸說村民盡量減少白日露天勞作的時間,只是效果甚微,農民依靠土地吃飯,假若鬆懈一點,來年就得餓肚子,年年面朝黃土背朝天,有幾個沒有被曬傷過?今天氣候怪異,更要多用心在土地上。
  陶小妹將家裡種的一盆蘆薈小心分出兩棵稍大的植株,遞給一旁的女孩,那女孩比她小幾歲,卻已經結婚,聽說蘆薈敷臉能夠治療曬傷,就跟小妹討要一棵回去種,小妹往時跟女孩並不熟悉,但這大半年一直住在村內,有時候下地幹活相隔距離不遠,漸漸說上話,也算混熟了。
  女孩走後,十一問小妹:“你燕哥過幾天回來,有沒有什麼想買的東西,讓他給稍回來。”
  小妹說:“家裡什麼都不缺。”大哥的牛羊都放在山裡,人卻回來了,小妹擔心牛羊被人牽走,十一滿不在乎地說:“怕什麼,金雕在看著呢,沒人敢牽。”
  金雕們吃了醉果,似乎靈智漸開,一些簡短句子的意思都漸漸能領會,金雕看管牛羊,比毛團要妥當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熱,毛團然有夏眠的趨勢,雖然沒有聽說過貓也會有夏眠這一說,但看毛團從早到晚,從黑到白幾乎一直打瞌睡,連進食眼睛都是半閉不睜的模樣,身體也沒有問題,除了氣溫太高要夏眠,十一再找不到其他理由。
  小妹說:“我覺得毛團一直有些怪怪的,貓都會撒嬌賣萌,喵喵叫對吧?可你看毛團,總是懶洋洋的,老鼠從它面前跑過也不理會,難道是總能吃飽就不抓老鼠了?還有,它從來不喵喵叫,嗚嗚嗚嗚的,得了鼻炎一樣!”
  聽到自己的名字,毛團眼睛睜開一條縫看看,又閉上了。
  “瞧瞧!就是這副樣子!喏,我覺得如果給它的毛染染,或許可以冒充加菲貓……”小妹將毛團抱起來蹂躪一陣,水壺的水燒開了,便將毛團放到沙發去提水壺,準備洗頭髮。
  小妹有一頭烏黑髮亮的秀髮,以前保養得很好,這段時間下地幹活,有乾枯開叉的趨勢,她心疼死了,到處找護髮養發秘訣。
  她在外間洗頭,十一在裡間上網,網絡總是不太穩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距離服務器太遠的原因,有時候打開一個網頁需要好幾分鐘,只是想知道外界的消息,否則他才沒有耐心等待,在網頁打開的時段,手指自然而然掐出各種手勢,小妹一手撩著濕髮一手手心團了好些掉落的頭髮進來讓大哥看:“掉好多頭髮……”
  小妹驀然住口,她看見大哥手心上方虛懸著幾支圓珠筆,她的聲音驚動大哥,圓珠筆掉落下來,四散跌落桌面,繼而滾到地上,有一支就停在她鞋尖前。

  第六十九章

  這一天,雲隱村來了兩個陌生人,對於其他人來說,他們是完全陌生的,但對十一來說,並不能說是陌生人,可以歸結於認識的人。
  蘇解和聞哥。
  蘇解還是梳著黑髮中夾雜著銀絲的馬尾,聞哥還是拄著單手枴杖。
  蘇解敲門的時候說:“道友,借杯茶喝。”
  這一天是中秋。中秋月圓,家人團聚。
  夜晚的氣溫總算降下來了,雖然依然有三十七八度。月亮還是那麼圓,陶遠航沒有回來,他說他在H市。
  院門前陶德明在世時種的沙田柚樹已經結出了纍纍果實,最大一個柚子足有三斤多,賞月的時候小妹學著丁愛麗在世時的做法將它打開,取完整的兩片掰開,令它們中間筋膜相連,成一個圓形擺在果盤內祭月。
  爺爺奶奶,六叔,十一,陶修磊,小妹,加上兩個不速之,他們吃完中秋飯後,一齊坐在院中賞月。
  本來是很和諧的夜晚,因為蘇解與聞哥的存在而帶上一絲怪異。
  蘇解和聞哥似乎來了就不打算走,他們讓爺爺奶奶帶著去拜望村長和一些德高望重的長輩,蘇解言明自己是醫生的身份,聞哥是她伴侶,問能不能在村中住一段時間,她在村內時可以免費給村民看病。
  要說同行相斥,但段桂賢對蘇解的到來彷彿很歡迎,段桂賢是個赤腳醫生,半路子出家的,對蘇解這個“正牌醫生”就懷著景仰的心態,不斷虛心請教,半天也不放人,將要吃晚飯的時候邀請蘇解和聞哥一起到他家。
  聞哥一直坐在段桂賢的小診所外那棵大樟樹下,有小孩子好奇,站得遠遠地看,後來見聞哥並沒有多餘的動作和表情,跟易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小心翼翼地靠近,問他:“疼嗎?”
  聞哥不明所以。
  小孩指指他的斷腿:“腿斷了,很疼吧?”
  聞哥說:“斷的時候很疼,現在不疼了。”他對小孩笑了笑。
  小孩很驚奇:“唉,你會笑啊。”
  聞哥:“!”他馬上收斂了笑容。
  小孩:“我媽媽說,疼的時候,傷心的時候,多笑笑,就不會那麼難過了。”他呲牙咧嘴地給聞哥做示範,小孩門牙缺了兩個,看著很可樂。
  聞哥面無表情地說:“你牙掉了兩個。”
  小孩點點頭:“我媽媽說,牙掉了,是因為有新的要長出來。”
  “可是你只有四五歲吧,你媽媽沒跟你說,這個年紀換牙太早了?”
  小孩哭喪著臉:“我摔跤磕掉的。”他跟聞哥說他和小夥伴在山上玩,追啊跑啊,然後他被石頭絆倒,兩個門牙就磕掉了,很疼,很疼,流了很多血,媽媽晚上給他蒸雞蛋羹吃。
  “我媽媽做的雞蛋羹非常非常非常好吃!”小孩說了三個“非常”,以此強調真的很好吃,怕聞哥不相信,要帶他去找媽媽,讓他媽媽給聞哥蒸雞蛋羹吃。
  聞哥挑眉:“我牙很好,不吃雞蛋羹。”他讓小孩看他的牙,真的,他的牙很白很整齊,上頜兩顆犬牙有些長。非常結實的樣子,甚至可以咬碎骨頭一樣硬。
  小孩探頭看看:“你的狗牙好長!”
  聞哥臉黑了:“什麼狗牙!這是狼牙!”
  段桂賢將蘇解送出小診所,兩人走出老遠他還在樟樹下站著。
  “這裡的村民不錯。”蘇解說。
  聞哥想起缺了兩顆門牙的小孩,贊同地點點頭。他鮮少有這樣的表情,蘇解笑著說:“可以住時間長一些。”他們這些年總是到處飄,很少有在一個地方住超過兩個月的經歷。就算在H市,那家藥店平時都是托人照看,蘇解偶爾才會去一次,偏偏每次都能碰到十一前去買藥。
  要不說,她和十一很有緣分呢。
  段桂賢要給蘇解他們在村內找房子住,被蘇解婉拒了,他們就住在十一家,十一似乎默許了他們的闖入,況且那個房子他確實幾乎用不上。
  從蘇解與聞哥敲響大房子的門,十一就知道,蘇解與聞哥,都是修真者。雖然六妹也是修真者,六妹因為有人傳授法訣才走上修真道路,她說的神仙畢竟只是聞名沒有見面,六妹本身又跟個孩子一樣,太熟悉,完全無法將她和從前的印象中剝離,歸納於修真者,總有種違和感。
  蘇解與聞哥的出現,天地間他們不是唯一的,那種莫名的孤獨感頓減。十一猜測得不錯,隨著地球靈氣的散逸速度越來越快,滯留地球上的修真者也越來越少。百多年前大批修真者搭建的遠距離傳送陣因為缺少靈石,已經罷工許多年,除非傳送陣沒有遭到破壞,又能找到足夠的靈石重新啟動,才能夠離開。否則渡劫以下修為的修真者都只能滯留地球。達到渡劫飛昇的修真者則可以依靠自身能力離開。
  “就我們一同坐火車那天,你說棲龍市有天坑出現那天,棲龍市便有修真者渡劫,九重天雷劫,只有魔修才會在渡劫的時候迎來九天雷劫,也不知道渡劫成功沒有……好些年沒有修真者渡劫了。地球靈氣太稀薄,修煉十分困難……”雖說如此,蘇解卻沒有很難過的樣子。
  毛團一直蜷在角落打瞌睡,聽到這裡稍稍動了動,又接著打盹。
  蘇解幼年時候因為生重病被家人遺棄在山中,後來被修真者帶走,成為外門一名很普通的弟子。帶她回去的修真者是門中很少管事的前輩,將她帶回門中後也沒有什麼特別交待,那些人就派她就做些雜活,後來被一個喜好煉丹的師伯看重,讓她幫忙看管丹爐,耳濡目染之後也學會了一些簡單的煉丹之法。後來門派遭到仇家打擊,同門死的死傷的傷,大多遁逃,蘇解只是一個看管丹爐卻連修真者都算不上的凡人女子,那些仇家並沒有趕盡殺絕,或者是根本沒將她放在眼內,還有幾個尚在練氣期的子弟也逃過一劫,只是丹門經此一劫已經隕落。
  曾有一個師兄在離開之前偷偷傳授蘇解法訣,她慢慢修煉,到處飄蕩,後來遇到聞哥,兩人便結伴,那時候聞哥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令十一大為驚訝的是,蘇解成為修真者之前跟自己一樣是個凡人沒錯,聞哥卻不是人類,蘇解並沒有明確說出,但聞哥或許可以歸為妖修。
  後來修真者大批離開地球,利用傳送陣的修真者都要交納靈石或者相應的修真者物品,那時候蘇解和聞哥就窮得很,又沒有門派在背後支撐,自然被拒之陣外。
  蘇解問十一是哪個門派,十一回答說沒有。他是真沒有。魯蒙並沒有說將他收入門下,只是傳授法訣。
  “聞哥說你們修習的是自在門的逍遙心訣。似乎很厲害的樣子,我都看不出你們是修真者。自在門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門派,但似乎在很早的時候就搬離地球了。”她說的很久很久大概是億萬年前,那時候還沒有人類出現,修真者來歷都無法追究。而很早的時候,起碼也在好幾千年前。自在門已經是修真界的一個傳說。蘇解試探著問,“你說的那個朋友,也是修真者吧?”
  “不知道是不是。”十一如實回答,他確實不知道秦來是不是修真者,但他和魯蒙在一起,魯蒙不可能不傳授秦來修真法訣,他們感情很好的樣子,如果秦來只是凡人,他們能在一起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十年,魯蒙不可能任由秦來一天天老去,然後死亡。他很坦然地說,“那時候我出車禍,傷得很嚴重,他就送我藥吃。”
  從蘇解的話內,十一得到許多信息,而聞哥能夠對他們修習的功法說出一個來歷,說明聞哥起碼是好幾千年前的妖修了。至於魯蒙傳授的功法是不是什麼自在門的逍遙心訣,十一也不能斷定,不過,聞哥似乎沒有喜歡亂說話的癖好。除了話少了一些,面癱了一些,聞哥其實也不難相處。
  六妹屠哥的存在並不能逃過聞哥的耳目,蘇解和聞哥同是修真者,不屑於用此跟凡人界的俗人換取什麼東西,他們需要的東西只有修真者才有。和聞哥關係最好的反而是六妹,也或許是六妹孩子般的單純令聞哥戒心放低,六妹善良,對身有殘疾的聞哥很同情,這是不帶任何貶義色彩的同情,她陪他說話,將球球抱給他看。
  蘇解很遺憾地說:“佑凝丹如今已經很少了,其實大部分丹藥數量都不多,地球靈氣散失嚴重,靈藥生長困難,煉丹找不到靈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以前我還能煉丹用丹藥換些其他東西,現在別說換東西,連丹藥都快要拿不出來了。”
  蘇解說棲龍市天坑很深,地河形成時間或許很長,地河中可能會有從未現世的原始森林,能夠找到一些天材地寶,但她和聞哥都無法御劍,想跟十一搭伙,說收穫可以對半分。

  第七十章

  X省某天坑底部就有人類從未涉足過的幾十萬平方米的原始森林,並有地下河相通,森林中有大量珍貴的動植物品種。]十一對什麼天材地寶並沒有很大興趣,飄搖舟上天材地寶就數不清,令他心動的是蘇解會煉丹,他想讓蘇解傳授一些煉丹的法子,比自己閉門造車好。
  “依你所說,地球上修真者不多,但也不是沒有,就A市地震那天就有魔修收集死者魂魄煉寶。天坑地下即使有天材地寶,隔了這樣長時間,恐怕也早被捷足先登者弄走了吧?”
  蘇解說:“我們並沒有跟其他修真者接觸,除了你們,甚至不知道還幾個修真者,也不是每個修真者都對那些植物感興趣的。”
  十一說要等燕昶年回來商量,蘇解瞭然,也沒有緊追。
  “對了,前段時間我們遇到一個女孩,她說他叫蘇釋。你們是什麼關係?”
  “蘇釋啊……算是同門吧。”蘇釋就是僥倖活下來的幾個煉氣期弟子之一,但她與蘇解交往並不多,那時候蘇解還是凡人,並沒有修真,兩者幾乎沒有交集,後來門派隕落,更是沒有見過面,“預言?道術中是有預言術這麼一門法術,但蘇釋會不會,我就不清楚了。”
  中秋過後,氣溫稍稍下降,而雨水也驟減,終於有了秋天的氣氛,在地窖內貓了一夏的村民終於可以搬回地面。
  蘇解平時經常上山挖草藥,和段桂賢一同給村民治病,分文不收,只是前來看病的村民哪好意思,不時會送些糧食,瓜果蔬菜什麼的給她,對此蘇解也沒有矯情,都收下了,畢竟她和聞哥還得吃飯。後來治好了幾個段桂賢根本看不出病情的村民,現在在村裡的聲望可是一天天增高,秋收的時候蘇解也要去幫忙,十一堅決不要她去,開玩笑,讓“醫術高明醫德很好”的蘇女醫生跟他們一起去收割稻穀?村民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他淹死。
  蘇解不說,聞哥都好幾千年的妖修了,然也要吃飯?十一對此表示疑惑,修真到一定境界,可以辟榖的吧?
  他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過後便逐漸被地球的影子遮住,變成月牙,即將消失的時候,蘇解那幾天總是有些焦慮,月亮徹底從天空隱去,聞哥從入夜開始就非常不對勁,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只是他向來表情很少,不叫喚不掙扎,端端地坐著,旁人頂多覺得他臉色比平時要蒼白一些。
  第三天就不見聞哥出來吃飯,蘇解隔段時間給他送飯菜,十一一次無意中從門縫中看到一團耀眼的銀光,沒忍住好奇,用神識觀察,聞哥臥室內竟然躺臥著一頭巨狼!身長在三米以上的巨狼!一身銀色的毛髮緞子一樣熠熠放光,巨大的頭顱上一雙紅色狼眼露出堅毅狠戾的目光,要說遺憾,就是他的一條後腿沒有了。
  那是維納斯一樣殘缺的美。只是假若並無殘疾,那應該是一頭前有古人後無來者的獨一無二的狼中帝王。
  蘇解將足夠十人吃加了特殊材料的燉肉慢慢餵他吃完,出來後,十一的神色太過訝異,蘇解招招手,讓他出院子說話。他們站在牛羊圈附近的樹下,蘇解說:“看見了?他沒有受創前許多修真者都喊他聞帝。雖然他對現在的狀況已經完全接受,但是還是盡量不要提起。從前和現在落差太大,再豁達,也是很難用平常心對待。如果僅僅是少了一條腿,習慣了其實也沒什麼的,只是除此之外,每逢天上沒有月亮的時候,他都要接受靈魂洗練的痛苦,那是受創的後遺症,罪魁禍首不知道在聞哥身上下了什麼歹毒的咒術,似乎要他年年月月經受這種痛苦……”
  蘇解眼睛有些濕潤。
  “這些年我到處走,想收集煉製解那種咒術的丹藥材料,到現在還缺兩味最重要的靈藥,所以才會跟你提起到棲龍市天坑裡看看,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都不能放棄。”
  兩天後燕昶年回雲隱村,還將定制的兩柄劍取了回來,此時聞哥已經好了許多,只是身體極度虛弱,見識了兩人的“飛劍”,說他可以幫煉製兩把飛劍法寶。
  他並沒有提條件,但他和蘇解都不富裕,十一和燕昶年不可能白拿他的,十一想起自己還有幾顆佑凝丹,拿了兩顆出來,蘇解並沒有推辭,聞哥正需要這樣的丹藥。
  法器可滴血與使用者通靈,使用起來如臂指使,遠不是凡鐵可比的,但煉製飛劍需要原料,這個蘇解有,她這些年走了很多地方,一些昔日修真門派人走門空,她曾闖入幾個小門派的駐地,撿了大量的——殘破法寶,不能修補已經完全無法使用的那種,但可以重新熔煉分解,好的料子沒有,煉製幾件低階法器還是可以的。
  只是要等到月圓,那個時候聞哥修為最穩定,成功率也大。
  被小妹看見自己使用法術,事後小妹一句話不提,十一一直耿耿於懷,他有心想帶著他們一起修真,但擔心靈根的問題,萬一沒有靈根或者靈根不好,白白耽誤了,要知道長生對於凡人來說是多大的誘惑,連人間帝王也無法擺脫,派人到處尋找長生不老藥,或為尋求長生盲目煉丹吞吃毒物,最後中毒身死,長生不成卻因此早逝。
  一旦給了他們希望,結果卻無法實現,這種天上地下的落差,很可能讓本來能夠安穩幸福過完一輩子的人從此陷入憤怒痛苦、沮喪嫉恨等負面情緒中,反而害了他們。
  聞哥雖然受咒術重創,目前修為低微,但境界還在,對十一家人一一查看過來,發現他們幾乎都具有靈根,只是都不太好,靈根最好的然是爺爺,球球次之,六妹的靈根中。聞哥對六妹的評價最高,大意是六妹思想單純,這樣的人修真進步最快,因為他們能夠最快摒棄雜念進入無我忘我的境地。
  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修真有些晚,但假若認真修煉,也是能夠延年益壽,假若機緣好,或許也能夠多活些年頭。
  修真者傳授功法方式多種多樣,有一種即是為防止被傳授者私自將功法外傳而創造的,不過傳授者需要境界極高,才能夠在被傳授者體內丹田種下“種子”,並引導“種子”所蘊含的靈力按照一定的運行路徑運轉一周,當被傳授者打坐練功的時候,“種子”會自動自發按照原路徑運行,被傳授者根本無法探究,因此杜絕了功法外傳的可能性。
  修真想取得好成就,每天都要投入大量時間修煉,如果要為生計奔波,修真長生就是一句空話。十一現在有能力維持一家人的生活,他也願意這樣做。爺爺奶奶、六叔、屠哥和兩個弟弟妹妹,這些親人都是很善良的,他們現在可說是相互扶持。他並不太擔心功法外傳的事,最擔心的就是前面所說的,給他們一個無法企及的希望,不啻於親手推他們下深淵,既然都可以修真,這個顧慮就不存在了。
  但必要的防禦措施還是要做的,假若萬一不小心洩露,被人窺視而引來一堆麻煩,日子就沒法過了。
  聞哥懂得的東西極多,隨便拿出一點都夠十一好些年消化的,他教十一“血誓”法術,參與之人將會永生謹守誓言,代價是施法者會降低一定修為。
  十一不在意。他打電話讓陶遠航回來,那是夜晚十點多,陶遠航似乎正在舞廳,連打了好幾次才接通,陶遠航接電話的時候旁邊有女人嗲聲嗲氣地說話,他聽大哥說有急事要他馬上回家,問是什麼事,十一當然不會照實說,還沒開口,那邊就傳來接吻的聲音與喘息聲,然後是那個女人的聲音:“你大哥啊?你都多大了,還管著?”
  又有一個女人的聲音:“沒斷奶?跟心理年齡比實際年齡小的人談戀愛最苦了,你是做他女人呢還是姐姐呢還是媽媽呢?”
  一陣嬉鬧。陶遠航被說得狼狽,匆忙掛了電話。再打過去,就再也不接了。
  過幾天,陶遠航似乎換了個人一樣,對大哥惡聲惡氣,言語間多厭惡,這樣快就被洗腦了?十一再也沒有耐性,昔日父母去世陶遠航所說的話又湧上心頭,一時拿著手機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用力,硬生生將手機捏碎了。他用力將眼睛閉上,又睜開,徹底死心,不在對陶遠航抱有期望。

  第七十一章

  燕昶年問燕霸王和徐臻:“假若給你們其中一個人長生不老的機會,但另外一個卻會在短短幾十年內老去,你們是什麼選擇?”
  從小到大,燕昶年總會給他的父親母親出諸如此類的選擇題,很小還有些懵懂的時候,就經常聽到哪個小朋友的父母感情不合,離婚了,或者有小三,搞劈腿,一家人的日子是過得雞飛狗跳,他就會回家問燕霸王和徐臻,“假若……”,最後燕徐都給了一個令他滿意的答案。後來逐漸長大,有時候也懷疑那只是父母令自己安心的一個安撫手段,於是變本加厲地騷擾,常常令燕徐哭笑不得,知道兒子這是缺乏安全感,於是更加細緻地照顧他的心理。直至燕昶年學會了用眼睛觀察,用心思考,這類困擾著他自己和父母的“選擇”才慢慢減少。時隔好些年,沒想到快到而立之年的兒子然又提出這樣的問題,均有些詫異,又覺得十分懷念,繼而想到該不是和陶景明感情出現問題了吧?
  當初應宗患病去世,對燕昶年的打擊實在太大,好幾年才緩過來。雖然覺得陶景明與自家兒子不是很合適,但感情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兒子喜歡,也就由得他了。突然又給了他們一個問題讓他們做出“選擇”,是怎麼回事?
  燕霸王到莊園內和園丁一齊修剪花草,徐臻拉著兒子談心,燕昶年聽到媽媽擔心自己,不由得失笑,跟他媽媽撒嬌,非得要一個答案。
  徐臻說:“你這麼一問,我倒是想起你小時候的事來,那時候你還小,覺得困惑,但你現在也這麼大了,有了自己的家人,難道還相信口頭上的承諾嗎?有些事是要用心去看、用心去做的。”
  燕昶年沒有再追問,總有許多認識不認識的,老的少的人半是嫉妒半是羨慕地跟他歎,燕昶年你父母感情是真好,伉儷情深,感情好到令人覺得,即使一人死了,另外一個絕不獨活的程度。在離婚率飆高的現代社會,鋪天蓋地的夫妻信仰危機,爸媽能夠幾十年如一日地彼此相愛彼此扶持,非常難得。不可否認,父母的相處模式對他的人生觀價值觀都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他曾悄悄帶著聞哥來過一趟,聞哥只說了一句:“一人可修。”他還用強求一個答案嗎?
  燕昶年心內欣喜又酸澀。十一知道了,露出非常羨慕的神色,那種感情,誰不想擁有?燕昶年一看愛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心裡想些什麼,手搭上他肩,半強硬地讓他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說:“你有我呢。”
  他嗓音低沉,眼神專注而深情。十一對他這樣的眼神最沒有抵抗能力,被蠱惑一樣點點頭。他正在摘長豆角,長豆角秧子長勢不錯,結的豆角都吃不完,於是將稍微老一些的豆角拿來曬乾,冬天的時候用干豆角燉肉,是味道很不錯的菜。採摘之後用細線串起晾在通風乾燥的地方,現在雨水少,沒有夏天那麼悶熱潮濕,不用擔心發霉腐爛。
  燕昶年趴在他背上看他動作靈活地將長豆角串起,十一說:“先前摘的那些已經有曬好的,下次去探望伯父伯母的時候你捎些去。”
  “伯父伯母?親愛的,你該改口了,應該叫爸爸媽媽。”燕昶年咬他耳垂,壞心眼地朝他耳朵裡吹起,看著他的皮膚逐漸染上紅暈。
  “別搗亂!”十一動了動肩膀,還有一點就串完了,他想趕緊做完,還有別的事情要忙呢。他種了兩塊地的蕎頭,現在已經可以收穫了。蕎頭白淨透明、皮軟肉糯、脆嫩無渣、香氣濃郁,自古被視為席上佐餐佳品,也具有一定的藥用價值,因為產量少,食用價值高,素有“菜中靈芝”的美稱。小時候還在雲隱村住,那時候丁愛麗每年都會種一些蕎頭,拿來醃漬,除了醋漬,還能鹽漬,或者蜜漬,味道獨特,是很好的佐餐菜蔬,他好些年沒有吃到了,現在一想起來唾沫就自動分泌,十分懷念。
  在陶小妹和陶修磊眼裡,蘇解和聞哥都有些神秘,自他們一來,自家大哥和燕哥也開始變得有些奇怪,有時候他們四人聚集在大哥的家裡也不要知道做些什麼。自從撞破大哥的“秘密”之後,小妹心裡一直很忐忑,她很想問,又不敢問,甚至不敢跟二哥說,好幾天都沒有睡好覺,精神恍惚的時候會覺得那只是她的幻覺;清醒的時候又無比清晰地知道,那是真的。
  蘇解,聞哥,和大哥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看見了大哥的“秘密”,彷彿兩兄妹擁有了共同的秘密,這種感覺又讓她覺得距離大哥更親近。
  大哥並沒有讓她等太久,一天晚上,很涼爽的一個夜晚,月朗星稀,大哥卻將他們都叫到地窖內,進入他們極少去的二級地窖內。
  二級地窖大多時候都屬於擺設,或者放一些用不著的,還算值點錢的東西,但蘇解與聞哥來了之後大哥就不讓他們進去了,除了屠哥和六妹球球還住在一級地窖,其他人都搬到地面。再次踏入,所有人都驚呆了。
  二級地窖所有的牆壁、天花板和地板都佈滿了稀奇古怪、十分神秘的花紋,卻不駭人,甚至讓人覺得很舒服,令人沉迷。
  那是聞哥佈置的陣法,隔音陣、聚靈陣等,他探究到大房子地下有一小截靈脈,或許這就是陶老四家人都有靈根的緣故。靈根是天生的,或許是丁愛麗在懷孕的時候受到靈脈散發的靈氣的滋潤,逐漸改變孩子的經脈體質,才有了令人驚喜的結果。否則普通人擁有靈根的可能性很低,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萬里挑一。
  聞哥說整個雲隱山下就有靈脈,只是埋藏的位置很深,大房子下的靈脈可能是那條靈脈的分支。前段時間聞哥就讓十一和燕昶年在地下挖掘,將靈脈挖掘出來,佈置了聚靈陣,將靈脈散發的靈氣聚集起來,這是眾人覺得很舒服的緣故。
  有了六妹的例子在先,大家對十一爆出蘇解和聞哥都是修真者,俗話說的“神仙”時,除了剛開始覺得十分震撼,但很快接受了。出於一些考慮,十一讓聞哥出面。
  聞哥說:“近日相處,與眾位都有機緣,若有意跟隨,便留下,若無意修真,可以離開。”
  年輕人接受得快,爺爺奶奶卻有些糊塗,十一便給他們慢慢解釋,乾脆說聞哥會一些氣功,練了能夠延年益壽,強身健體,甚至返老孩童。他是帶著笑容說的,爺爺奶奶都以為孫子開玩笑呢,但覺得鍛煉身體也不錯,現在天氣異常,孫子孫女很少讓他們出去幹活,一把老骨頭什麼時候這樣閒過?都快要銹住了。看電視上那些大城市的老人退休後做什麼?養花遛狗,天天早晨跑公園裡晨練,什麼太極拳太極劍、拿著把花扇子跳舞,我們也時髦一把,練氣功!
  爺爺笑瞇瞇地從口袋裡拿出糖果,要給球球吃,奶奶嗔怪:“長牙呢,吃糖不好。看你一嘴牙掉那麼早,要球球跟你一樣嗎?”
  爺爺不以為意,將糖紙攤開給球球玩,自己含著糖吃起來。以前爺爺就很愛吃甜食,甚至發展到買糖精放水裡喝的地步,一口牙老早就開始掉,後來孫子孫女要給他裝假牙,老頭說不習慣,吃飯都是癟著嘴慢慢用牙床磨。
  奶奶問不喊航孫回來嗎。十一答:“不是每個人都能練的,遠航他不合適。”
  奶奶很惋惜,卻又覺得疑惑,她一個快入土的老人都能練,怎麼航孫年輕人也不能練?聞哥只用“機緣”兩個字解釋。
  月正中天,聞哥讓各人滴血,眼看著一碗漆黑的液體逐漸轉為透明,都大氣不敢出,跟著聞哥念“血誓”,“若違背誓言,將遭受烈火焚身的痛苦,魂飛魄散不入輪迴,兒女子孫永世淪入畜生道,任人宰割侮辱……”,其實“血誓”並不用發誓一樣唸唸有詞,聞哥只需用那碗藥水在眾人眉心畫符咒,符文隱入眉心,便算完成,一旦違背誓言,識海會自動將相關信息遮蔽,宛如健忘症一般,並且觸發禁制,給違背誓言者一定的懲罰。懲罰方式和強弱程度由施法者在下咒時設置。
  見識到聞哥使用法術、畫符唸咒的神奇,眾人都深信不疑,連陶修磊也從剛開始的全然不信轉為狂喜,幾乎有些失態。
  秋收過後,相比往年,秋收的喜悅驟降,不單是水稻等主要糧食作物大幅度減產,連花生、玉米、豆類等收成都不好,幾乎減產一半,全市、全國、乃至全球,情況都很不容樂觀,秋收之前,糧食作物的價格就飆升,連帶著其他物品的價格也水漲船高。
  物價飛漲,工資卻不見漲,陶春生和同鄉包車回雲隱村,硬是不顧他媽的阻攔和咒罵,拉走了五百斤稻穀。
  地球依然繞著太陽公轉,每天陽光照射的角度都在改變,照理說陽光斜射,氣溫降低,輻射強度應該降低才對,村內得日光性皮炎的人卻越來越多,皮膚奇癢,經常撓癢還能看到細小的皮屑掉落,大把大把地掉頭髮。燕昶年的車幾乎成了村內診所的專用車,每天都有人需要去醫院,這些年村內都沒有患上皮膚癌的人,但短短一個月內,送去醫院的人中就有三個人確診是皮膚癌。

  第七十二章

  將家人安置好,修真後與平時的生活也沒有很大不同,聞哥答應教十一煉器,第一次上課就是示範飛劍煉製,煉製飛劍需要的溫度極高,一般的火滿足不了要求,修真界將火分為紫火、幽冥火、三味真火、六味真火等,聞哥曾有機會得到幽冥火種,幽冥火顏色為黑色,適合煉製屬性為陰的法寶,三味真火六味真火陽剛,適合煉製屬性為陽的法寶,紫火處於兩者之間,燕昶年目前所用的丙火訣發出的火焰便為紫火,煉製低階法寶勉強能用。
  燕陶兩人對坐,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各自掐手訣,兩人中間一團紫色火焰異常活躍,十一則把蘇解交給他的法寶材料按照聞哥的吩咐一樣樣投入火焰之中,控制它們保持懸空的狀態,各種稀奇古怪的材料逐漸熔解、反應,最後只餘下一團人頭大的銀灰色液態物。
  “一分為二!”聞哥開口。
  液態物不斷蠕動,片刻分為兩團,份量幾乎一樣。
  “成型!”聞哥見十一支撐得十分辛苦,知道目前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便親自動手,一道道法訣打入,揚起道道炫目的光線,光線投入液態物中,似乎有無形的力量引導它逐漸拉長、壓扁,現出飛劍的雛形。
  十一很喜歡商朝古劍淳樸古拙的樣式,燕昶年無可無不可,聞哥便給兩人塑造一樣的飛劍,均長四尺六寸,最寬處有巴掌寬,滴血認主後可以隨意變化大小,最小的形狀有普通鋼筆大小,就跟玩具一樣,但重量卻極大,一個普通成年人根本拿不動——陶修磊不服氣,伸手去抓,牙都要咬碎了卻動不了分毫。
  重量雖大,或許是通靈的緣故,十一拿的時候卻沒有什麼感覺,沉甸甸的手感恰到好處。御劍飛行的時候比用他的“闊劍”要輕鬆好幾倍,幾乎不用分神控制飛劍。
  飛劍法寶可以用作交通工具,也可以用作攻擊法寶,遠距離攻擊敵人。
  煉製飛劍的時候他們是在二級地窖內,裡面靈氣比其他地方要濃郁,試劍的時候去了深山,爺爺奶奶年紀大,雖然好奇,但沒有跟著去,屠哥身體完全好了,一幫年輕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懷著激動的心情偷偷進入深山。六妹非得跟著,球球就讓爺爺奶奶照顧,看到堂哥站在飛劍上飛來飛去,六妹不禁大呼小叫起來,拉著聞哥說她也要一柄。聞哥對六妹很好,自然答應了。至於其他人,才修煉沒幾天,距離能夠御劍飛行的境界還差得很遠,暫時用不著。
  蘇解雖然也能勉強禦劍,但她極少使用飛劍,一旦丹田儲滿靈力,她便渡給聞哥,幫助聞哥抑制身上被下的咒術。
  聞哥教他們如何御劍攻擊,一開始先攻擊目標較大的物體,比如石頭、樹乾等,逐漸縮小目標體積,繼而轉為學習攻擊移動的物體,這將是一個長期的學習過程,燕昶年上手意外的快,他略微得意地說曾經學過用槍,眉飛色舞的模樣看得十一牙癢癢的,抬腿輕輕踢了他一腳。
  十一準頭很不好,甚至令人慘不忍睹:連六妹都在一旁跳著喊堂哥加油堂哥加油,當十一再次令飛劍偏離正確路線插入旁邊一株樹幹的時候,六妹說:“堂哥你很差勁!”
  屠哥倒是很寬厚:“別著急,慢慢來。”
  十一臉上也有些抹不開,見時間已經是下半夜,又怕家裡爺爺奶奶惦記,乾脆說回去,和燕昶年掐動法訣令飛劍變大,每柄足乘三人,風馳電制回到村子附近,繼而快速回家。
  因為到達地球的宇宙輻射日漸增多,預防輻射抵抗輻射成為熱門話題,村裡自從有三人確診皮膚癌之後,加上近日電視上有專家說魚腥草能防輻射,村民知道魚腥草就是芩草,一時掀起芩草熱,大人大多需要幹活,因此平時拔芩草的事一般由家中小孩或者老人去做。
  往日幾乎無人問津的芩草頓時成了香餑餑,以前都被看作野草,地裡田間生長的都被無情地拔起丟棄,現在看得很重,在自家田地裡的都劃分為私人財產,別人不能隨意動。
  就因芩草,雲隱村出了一件事。
  許多人家的菜地都是連在一起的,中間大多用低矮的籬笆隔開,五六歲的孩子都能跨過。有一個小孩聽大人吩咐去自家菜地摘芩草熬水,本來就不太願意去,自家菜地內的芩草也不多,不好摘,看見籬笆對面有一大蓬,張望一陣見四處無人,就跨過籬笆去採摘。
  偏偏隔壁菜地的主人來了人,提早到菜地摘菜,附近一大片菜地除了中間的籬笆,為防止家禽飛入菜園,邊沿處的籬笆都很高,幾乎都是用竹子編的,很密實,因此那人並沒有看見孩子,孩子更加不知道那蓬芩草的主人來了,等聽到一聲大叫:“你個小兔崽子,偷菜?!”
  小孩嚇了一大跳,跳起來就跑,慌不擇路間被籬笆絆倒,腦袋正好磕在他家菜地角落裡的一塊石頭上,當時就鮮血直流,送到蘇解那裡,消毒、縫針、包紮,孩子疼得嗷嗷哭,大人氣得嘴唇直抖,罵自家孩子,又罵那人:“他只是個孩子!追那麼狠,不就是一點芩草嗎,犯得著追仇人一樣?!”
  那人雖然對孩子受傷感到愧疚,那點愧疚也被這一罵罵跑了:“小時偷針大時偷金!你家孩子到我家菜地偷菜,合著我還得氣?我也只是叫了幾聲,他自己做賊心虛跑什麼?你們也是,菜地裡放那麼大一塊石頭,也不清理,懶到這份上!什麼人呢這是……我怎麼這樣倒霉,自家東西被偷了,然還找來一頓罵,讓大傢伙評評這個理!”
  “今天晚上八點曬穀場開會!今天晚上八點曬穀場開會!各家各戶派出一人參加!”老駝子拿著銅鑼滿村子敲打一番。芩草一事,兩家人都鬧到村委會裡去,村委會覺得必須開個會就此事此物討論討論,定出一些規矩。
  十一不喜歡那種場合,最後陶修磊去了。他自己則找機會進入東籬空間,準備採點蜜喝。十一完全不懂養蜂,蜂巢移到東籬空間後也只是偶爾去看看,一大群野蜂滿飄搖舟飛舞,一切瑣事告一段落之後,終於抽空採蜜,或許是飄搖舟上花多,蜂巢規模擴大了一倍,老遠就能聞到一股蜂蜜的幽香。
  毫無經驗,他就像個魯莽入侵的外來者,引起蜂群的大規模騷亂和攻擊,如果不是有護體真氣,早被叮一頭一臉的包了。
  收穫很不錯,弄出了十幾斤蜂蜜,蜂蜜粘稠通透,光亮潤澤,將裡面的雜質用細密的漏勺過濾後,又用幹淨的紗布再次過濾,上網搜索野蜂蜜的處理方法,六十五攝氏度滅菌半個小時,用提前準備好的玻璃罐分裝起來,取一點沖水喝,比超市裡買的蜂蜜要好喝多了,據說營養價值也更高——他裝了兩斤讓燕昶年給他爸媽拿去。
  田里地裡的作物都收回來了,野草開始枯黃,牛羊都圈著不再放出去,總算能夠抽空進行天坑探險計劃。其實十一曾建議在夜晚進入,天亮就回來,只是聞哥說不用太著急,先將家裡的事都處理好了,再教他們學會幾套攻擊、防禦法術,再去不晚。
  修真者似乎都講究機緣,有機緣,早晚都是自己的,沒有機緣,再努力爭取也沒有用。
  去天坑探險之前,燕昶年先去看他父母,順便帶著十一去,十一整理了滿滿一個大行李包的東西,一瓶兩斤的野蜂蜜,一大包乾菜,干豆角、蘿蔔乾、黃花菜、芥菜乾、採摘自東籬空間高山上的香蘑、猴頭菇等,醃漬臘豬肉、臘牛肉、自己灌的鹹甜兩種口味的灌腸……燕昶年用手掂了掂重量,估計起碼有四五十斤,主要是那些臘肉占份量。
  中秋之後僅僅熱了幾天,氣溫便迅速下降,現在風吹在臉上有輕微刺痛,常人出門需要穿薄外套,燕陶兩人乘夜色高空御劍,到達莊園附近落地取出車輛,又往後備箱和車內裝滿東西,這才開車駛近莊園。
  莊園所處經緯度可算在北方,氣溫已經降到零度,供暖期大大提前,煤價飛漲,取暖費也跟著水漲船高。
  車子駛近莊園大門,有狗厲聲狂吠,燕昶年提前打了電話,雖然信號不太好,但足夠燕徐明白兒子要來看他們的意思。
  門房的燈一直亮著,片刻就有人來開門,燕昶年並沒有下車,逕直將牧馬人開了進去,鐵門在車後合攏。
  燕昶年一直將車開到房子前,燕徐已經出了門,往車子前走來。兩人都披著外套,不知道何時然下起了小雪,細碎的雪花在車前燈前飄飛。
  出發前燕昶年曾抱著十一問他:“見面了,該喊什麼,記得了吧?”
  十一那時候答應得很好,路上卻越來越心慌,見到燕徐,嘴怎麼也張不開,燕昶年抓住他手用力一握,十一慌忙喊:“爸,媽!”
  喊完他就回頭去車上拿東西遮掩窘迫,燕徐兩人一愣,明顯感到陶景明十分彆扭,也不提,答應了一聲,幾人一齊往房子內搬東西。搬了好幾趟,燕昶年說都是十一準備的,那些乾菜臘肉什麼的也是他親自晾曬製作的,十一看了他一眼,燕昶年衝他笑。
  燕徐問兩人吃過了沒有,都說吃過了,徐臻洗水果,幾人閒談了一會,燕霸王說:“你爺爺那邊有消息說,Y病毒疫苗研製成功了,只是成本極其昂貴,目前還不能免費……”
  燕昶年訝異:“這麼快?!那有人打了嗎?”
  “有,只是另外一個消息說,那疫苗可能會有副作用,具體是什麼副作用,目前還不明確,這消息是自稱網絡黑的人透露出來的。”
  這段時間雲隱村網絡總出問題,兩人不經常上網,因此並不知道,沒想到然會聽到這樣的消息。疫苗研製成功,有未知副作用?那國家還允許打這樣的疫苗嗎?
  “那爸媽你們的意思是?”燕昶年問。
  燕徐目前都沒有拿定主意,燕昶年說:“等一段時間看看吧。十一拿來的那些東西,野蜂蜜每天都要喝,魚腥草可預防輻射病,也記得煮水喝……”
  蘇解還煉製了一些藥丸,都是可以改善體質的,增強身體對病毒的抵抗能力,雖然不一定能夠預防Y病毒,但燕昶年絕不想貿貿然讓他們注射有未知副作用的疫苗。

  第七十三章

  十一和燕昶年共乘一劍回雲隱村,半途中看到連成一片的魚塘中大量魚類翻著肚皮浮在塘面,漁民圍在魚塘邊欲哭無淚,十一不禁說:“村裡的水庫該不會也這樣吧?”
  雲隱村有一個大水庫,距離大坪有些遠,在群山之中。頭些年曾有人包水庫養魚,只是每年放養的魚苗不少,但到捕撈的時候卻打不上多少魚,投入產出不成比例。後來有人猜測水庫底下可能與地下河相通,魚都從裂縫中進入地下河了,不過也只是猜測,水庫的水有些深,沒有人敢潛下去看。水庫包不出去,就一直放著,乾旱時村民放水入田,每年到年底村委會就組織村民到水庫中捕撈,捕到的魚全村人分,每年從村經費裡撥出一點放少量魚苗,就是怕魚越來越少。此舉得到全村人的贊成,買魚苗花不了多少錢,但到過年,幾乎每家都能分到好幾條大魚。
  十一想去看看,老遠就看到水庫水面白光點點,他們在水岸邊落下,那白光可不是魚!全部都是死魚,間或有一兩條魚的嘴半天張合一下,還沒有死透,但距離死也差不多遠了。
  死魚身上無一例外有紫紅或紫黑色的血點,看去有些駭人。這些死魚和普通的死魚不太一樣,死魚身子都應該是僵硬的,它們卻依然和活著的時候一樣柔軟。
  燕昶年見他伸手他抓魚,連忙提醒:“別直接用手抓!”
  “知道。”十一很謹慎,手上包裹著護體真氣,從水裡撈起幾條擺在岸邊,翻來覆去地擺弄,還剖開一條看了看魚肚子,魚肚內也有血點;他什麼也看不出來,拿塑料袋裝起準備帶到村裡讓蘇解看看。
  山谷中田地裡的作物都已經收了,看不到人影,一片寂靜,偶爾有鳥到田地裡翻找漏網的糧食,肆虐的蚱蜢等昆蟲也不知道躲到了哪裡,透露出蕭索的景象。
  蘇解每日都要熬大鍋的草藥,她自制的配方,供村民免費飲用,有些懶得熬草藥或者沒有空熬的村民都喜歡上小診所來喝一碗草藥,也不是白喝,或者帶著自家找到的草藥,或者拿些糧食菜蔬,一邊喝一邊談天,小診所門前的大樟樹下成了村民新的聚集地。
  十一拎著水淋淋的塑料袋子來到小診所,大樟樹下或坐或站了許多人,幾乎人手一碗草藥,中草藥特有的味道瀰漫,老遠就能聞到。他喊蘇解出來,把死魚倒出來,一說是從水庫裡撈的,村民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議論,還有老人將村委會的人叫了過來。
  陶德生仔細觀察那些死魚,跟段桂賢要了個一次性手套,小心翻看一會,告誡在場的人:“回去跟其他人說說,這魚死得蹊蹺,千萬不要看著可惜去捕死魚煮來吃!看來今年的捕魚計劃要放棄了……那誰,你再找一個人到水庫邊守著,千萬別讓人撈死魚,回頭我找些人將死魚都撈起來埋了。”
  水庫的魚大批死去,那是很令人痛心的事,當日就有老人到水庫邊燃香燒紙,生怕是惹怒了哪位過路的神仙。
  去天坑冒險前夕,十一拿著筆記本電腦到雲隱山峰頂上網,雖然沒有什麼可聯繫的人,但還是習慣性地將扣扣掛著,燕昶年在逗大金小黃,隨口說了句:“幫我也掛上。”
  大金和小黃本來體型已經固定成型,近日卻突破極限再度發育,眼看著身長超過一米五,而翼展達到了驚人的4米,一次和毛團對峙,毛團以一對二,雖然沒有落到下風,卻也無法取勝。十一觀察過大金最精彩的一次捕獵是抓一隻公雞,那公雞體重估計得有七八斤,羽毛鮮艷靚麗,是最孔武有力的公雞,公雞遭到大金襲擊,扇動翅膀飛上雞捨,半途大金一個轉折,突然腹部向上,兩腿將大公雞抓傷,大公雞受傷垂直落地,大金輕巧的一個翻身,俯衝向下,兩爪將凌空的大公雞牢牢抓住,繼而帶著獵物一飛沖天。
  整個過程持續不到一秒,大金就完成了它完美的一次捕獵。
  “回去了!”十一併沒有將大金小黃送回東籬空間,他們回到大房子,大金小黃也跟著飛,落到樓頂。聞哥和蘇解曾經看見過兩隻金雕,卻沒想到居然是十一養著的,聞哥觀察了一陣,說:“這兩隻扁毛畜生,居然開了靈智,也懵懂知道吸納天地靈氣,假以時日,或許能夠修成正果。”
  十一抱著毛團,問:“它呢?”
  聞哥並沒有說話,似乎對毛團比較忌憚,但聞哥剛來時卻不是這種態度,那時候毛團給他的感覺就是一隻普通的貓,比較懶惰的貓。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毛團給他的感覺突然就變了個樣,那是一種遇到天敵的直覺,因此只要有可能,他都會盡量遠離毛團。
  十一拎著毛團兩隻前爪,有些疑惑。他看著毛團,毛團也看著他,一人一貓大眼看小眼,說不出的古怪。
  “算了,你就是一隻貓。”十一揉揉它的腦袋,拿出個烤紅薯,“給你吃,剛烤熟的,香噴噴,嘗嘗。”
  他把外邊的皮剝了,露出裡面橘黃色的肉,還冒著熱氣呢。
  毛團扭開腦袋。如果它會說話,準保要火冒三丈,它是貓呢是貓!剛認識就要它吃土豆,然後是蔬菜,現在連滾燙的烤紅薯也要塞給它吃!就算它不討厭,也覺得挺香的,可是它現在是一隻貓!會燙著的好不好!
  十一舉著烤紅薯的手在毛團面前晃了晃,見毛團不理會,想想塞到自己嘴裡:“算了,還是我吃吧,反正你也不愛吃,不能浪費。”
  小妹看看越來越活潑的大哥,也不知道是該笑好還是同情毛團好。
  陶修磊也在吃烤紅薯,這大眾食品很受歡迎,尤其是烤得表皮有些焦,外面一層紅薯肉變成金黃色,裡面則是軟綿綿的程度,小妹的廚藝是越來越好了。他看看長大了一些的金雕,說:“不知道能長多大,能不能長到《神雕俠侶》裡那種能載人的程度?”
  “那起碼要好幾米長吧,真長那麼大,就成怪了!”
  “它們現在就可以稱為精怪了。”蘇解說,她撕了一條紅薯肉用嘴吹吹,餵給可憐兮兮的毛團。
  十一吃了一個大大的烤紅薯,很滿足,上樓到臥室,因為燕徐提到Y病毒疫苗的緣故,他這幾天花了很多時間在網上,想多瞭解一些信息,屠哥和六妹總躲在地窖裡並不是個好辦法,遲早要悶出事來。假若疫苗已經研發出來,這些倖存的感染者就沒有用處了。
  只可惜找不到一絲關於疫苗有未知副作用的資料,網絡黑客,網絡黑客才能知道的消息,想必是比較絕密的,政府不可能讓它在網絡上流傳。
  燕昶年剛用過電腦,他的扣扣還在掛著,十一去點企鵝,自動登錄,天氣預報隨著扣扣登陸自動彈出來,氣溫以一天一攝氏度的速度下降,晚上會有大風。兩人扣扣選擇的頭像都是企鵝,同樣是隱身,並排站在電腦屏幕右下角,令他有種滿足感。
  片刻,兩個小企鵝同時晃動起來,十一順手用快捷鍵調出對話框,卻將燕昶年好友發給他的信息調了出來,十一頓時有種窺視他人隱私的罪惡感,雖然與燕昶年是愛人的關係,但他一向認為即使是最親密的人,也應該擁有自己的隱私。
  他連忙去關對話框,眼角餘光掠過對話框,那些紫色的大字體瞬間自動被大腦接收。他一時有些反應不及,等回過神,渾身如遭雷擊,從頭到腳渾身發麻,差點站不穩,他絞著雙手,愣愣地坐在電腦椅上。
  小賤:【燕哥,我剛不在。沒有生氣吧?這些日子,真的是很想你呢。你有沒有想我呀。】
  小賤:【不在嗎?】
  小賤:【有時候睡覺睡不著,總想起以前在一起時的事情,光是想著你什麼都不做我都能射出來……你是那麼棒,總將我草得欲仙欲死,很想就那樣死在你懷裡。只要被你抱著,即使因此什麼都沒有了,我也覺得非常滿足。你對我那麼好,我一直都記得。】
  小賤:【見一面吧。】
  他應該關了的,但重新拿起鼠標的手卻不由自主地點開了消息記錄。這個什麼小賤應該是燕昶年曾經的情人,前幾天他們還有聯絡,兩人有說有笑的,以平常的眼光去看,並沒有什麼出格的對話。但加上剛才的幾條信息,即使遲鈍如十一,也知道這個小賤對燕昶年還有意思。
  鼠標移到小賤的頭像上,現出一個網名:【燕哥我愛你】
  這個網名令他心中一痛。
  他知道,應宗死後,在他之前,燕昶年還有幾個短暫的情人,或許這個人就是其中一個。他們還有聯繫。
  不應該多想的,但猜疑嫉妒猶如毒籐開始生根發芽。他想起大約一個月前,在A市認識的穆歐和小唐,也不知道穆歐是怎麼知道自己電話的,突然打電話過來說要謝謝他的救命之恩,十一並不在意,現在想起來穆歐最後一句話似乎很有深意:“你們還在一起嗎?”
  問的應該是他和燕昶年,穆歐為什麼會那麼問?
  有腳步聲,燕昶年進來了。十一渾身一僵,眼睛看著屏幕,卻沒有焦距。他不想在這種情況下面對燕昶年,他不想吵架,也無法若無其事。
  他瞬間渾身緊繃,燕昶年只一眼就看到了對話框裡的內容。
  兩人一時沒有說話,燕昶年喊他:“景明?”
  十一推開椅子,不看他,轉身往門外走。
  對話框內的消息還在一條條蹦出來。燕昶年去拉十一,十一輕輕一動,閃過他的手,隨即走出門外,屋內燈光閃了幾下,熄滅,房內陷入黑暗之中,村內各處響起驚呼聲。
  燕昶年快步下樓,十一已經不在房內。
  小妹正在準備晚飯,突然停電,她去找蠟燭,剛看見大哥快步走下樓,問他晚上吃蒜蓉蒸茄子好不好,大哥沒有說話就跑了,接著燕昶年也下樓,燕昶年快速說了句晚上他和大哥都不在家吃晚飯,也跟著跑了。兩人之間似乎不太對勁,吵架了?這是小妹唯一的想法。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轉眼就鬧矛盾了?接著又擔心起來,兩個男人吵架,這一前一後是幹什麼去了?還和蘇解聞哥約好凌晨去棲龍市,那還去不去?
  十一在前面御劍破空而去,燕昶年遙遙跟著,他是想跟上去的,但十一不讓他接近,雖然燕昶年御劍比十一嫻熟,但要比速度,燕昶年卻比不上十一,十一又是在憤怒傷心之中,更添一往無前的氣勢,將他遠遠拋到後面。
  一個跑一個追,十一是漫無目的,燕昶年是關心則亂,最後居然迷路了,下方是沒有邊際的黃沙。
  十一併沒有撐開防護屏障,寒風擊打在臉上,凍得都麻木了。燕昶年還在鍥而不捨地追著,卻已經有些後繼無力,搖搖欲墜。
  他降低高度,落在黃沙中。
  狂風吹過,揚起黃沙,撲了他一頭一臉。
  燕昶年也落下來,收起飛劍,看了他一眼,慢慢走過來,莞爾:“生氣了?我跟他沒什麼的……以前曾相處過一段時間,後來分手,都是男人,也不講分手就不見面,就跟普通朋友一樣偶爾聯繫。我以為是普通朋友了,沒想到他會突然這樣……”
  十一本來低著頭,聞言猛然抬頭,露出譏笑的表情:“是嗎?可是我不相信。”
  燕昶年有些無奈,要伸手搭他肩,被十一打落:“既然你不喜歡,我不再跟他聯繫就是了,本來就無所謂。”
  “可是我有所謂!”十一說,“或許你覺得口頭調情幾句屬於很正常的事,男人在一起沒有不說葷話的,對吧?可是我不喜歡,還覺得厭惡。這是我的問題,如果你改不了,那麼就……”
  燕昶年心臟驟然緊縮:“不許你說!”他強硬地不顧十一的掙扎堵住了他的嘴,用自己的。
  十一嗚嗚地說不出話,雖然他的力氣足以讓他掙脫燕昶年強硬雙臂的束縛,但燕昶年不放手,他不敢太過用力,怕傷著了燕昶年。
  燕昶年就拿住了十一這個軟肋,堵著他嘴許久,直到十一放棄掙扎。燕昶年哽咽著說:“我愛你,景明。不要說分手。你不喜歡,我都改了。我錯了,以後絕對沒有這樣的事了。別生氣,好嗎?你一生氣,我很害怕,又覺得難過。”
  男人的聲音因為難過而有些沙啞低沉,十一本來側頭望著遠處,聞言緩緩轉頭,天上並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但燕昶年的眼睛卻很亮,裡面有水光在流動。他拿鼻尖在十一臉上磨蹭,討好地看著他。
  十一說:“我沒有想分手。不過……”心裡難受是真的,但他不會因此而貿然提出分手,分手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他是抱著和燕昶年過一輩子的打算,也努力經營他們之間的感情。他覺得受到了傷害,卻遠遠沒有達到必須分手的地步。何況那只是那個人單方面的邀請,燕昶年不會一邊跟自己在一起,一邊和別人糾纏不休的,對吧?
  他沒有再說下去,地平線那邊突然冒出一個小黑點,似乎是個人,以極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往這個方向飛奔。幾架直升飛機從沙丘後飛出,飛得很低,螺旋槳高速旋轉,地

  第七十四章

  直升飛機的速度極快,而逃亡的人速度也不慢,轉瞬間直升飛機就追逐著那人接近燕陶兩人剛才所站立的地方。
  兩人並沒有進入東籬空間,而是撐開防護屏障將全身深深埋入黃沙之中,半分鐘之後,直升飛機和地上狂奔的人都進入了十一神識掃視範圍,他頓時愣住,那人竟然是有幾面之緣的寧安!
  寧安不是和大強去接什麼任務了嗎?怎麼會出現在沙漠之中?還被好幾架直升飛機追逐——好大的陣仗!難道他殺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人物,或者是偷了國寶?
  十一絕對不會想到Y病毒上去,他知道國家對於擁有Y病毒抗體的人很重視,卻絕對不會開著好幾架直升飛機不遠千里捕捉。
  寧安轉瞬來到兩人面前,他們注意到他胸前似乎還吊著一樣東西,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從那裡傳出,竟然是嬰兒的哭聲!聽聲音似乎情況非常不好。寧安將誰的孩子偷了?所以引來直升飛機追逐?
  十一悄聲問燕昶年:“救不救?”
  燕昶年微微搖頭:“看看。”
  寧安的狀態非常狼狽,全身幾近赤裸,胯部胡亂圍著一塊白布,白布上血跡斑斑,幾乎被撕扯成條條,連屁股都遮不住,一手拿著根不知道從什麼物體上掰下來的金屬條,金屬條前段沾滿了紅的白的血漿,再粘上黃沙,幾乎看不出來原來的材質。
  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層層疊疊,較大傷口處的皮膚肌肉可怖地外翻,卻沒有什麼血流出,空著的那隻手不時扶一下胸前的嬰兒,但總會因此降低速度,這個時候蹲在直升飛機艙門內的人就會舉槍射擊,寧安卻彷彿後腦勺長著眼睛一般,總能在千鈞一髮時避開。
  直升飛機和寧安在地面上,十一則和燕昶年在黃沙之中緊跟著,兩柄飛劍一柄破開黃沙,另一柄載人。
  寧安身上一定發生了某些他們不知道的變化,就那奔跑的速度和躲避子彈的本事,就不是普通士兵能夠擁有的。只是再厲害,他也仍然沒有脫離人類的範疇,之前應該進行了長距離的逃亡,速度比燕陶剛看到他時降低了些許。
  直升飛機上的人肯定也注意到了,追逼更緊。
  “他們用的子彈不是普通子彈。”燕昶年突然說。
  在寧安高高躍起,人尚在半空的時候,五架直升飛機上的人似乎一同商量好一樣,十幾柄槍齊射,封死了寧安所有的退路,十一看得一顆心都吊了起來,或許是同屬社會底層人,對寧安他懷著憐憫的心情,因此兩手攥緊,就要衝出去。
  就是這個時候,寧安半空中的軀體以詭異的角度轉折,手中的金屬條揚起殘影。
  “噹噹噹噹!”
  一陣急促的金屬相擊聲之後,寧安居然將大部分的子彈擋在一定範圍之外,金屬條前段出現了許多微小的凹痕。
  人能比子彈更快!
  十一瞳孔微微收縮。
  寧安將大部分的子彈擋住,又為了保護懷中嬰兒,一枚子彈哧的一聲鑽入大腿,他當即就摔了下去,半空中神智便半昏迷了。
  與此同時,直升飛機上的人歡呼聲還未出口,機體突然失去控制一般猛地下降,飛得最低的一架機頭撞上沙丘,頃刻間爆炸起火;另外幾架也迅速下墜,寧安在昏迷前一刻將手中金屬條甩出,他聚集了全身最後的力量,金屬條帶著他這些日子所受到折磨帶來的痛苦和憤怒,閃電般擊穿最近一架直升飛機,穿過駕駛員的胸膛將他釘在座位上。
  駕駛員不能置信,死後仍然大睜的雙眼凝固了對死亡的恐懼與驚訝。
  五架直升飛機最後只有一架著地後沒有爆炸,另外四架都先後爆炸,連同機上所有人員全部在爆炸中被火焰吞沒。
  十一和燕昶年都有些莫名其妙,對視一眼,難道附近還有其他人,先出手了?!
  最後那架直升飛機側倒在黃沙上,機上人員片刻跳出,迅速遠離,同時尋找目標。
  十一和燕昶年等了片刻,不見有人出手,按下心中疑惑,趕到寧安跌落的位置下,破開黃沙,寧安隨著黃沙跌落,將人接住後,以最快的速度從黃沙中遁逃。
  臉上也戴著面具全副武裝的機上人員搜尋片刻,不見目標,都有些驚疑,先前確定的目標墜落位置呈現淺淺的坑狀,有人開口,聲音透過面具多了一股金屬般的冰冷質感:“流沙?”
  除此之外他們別無答案。
  “直升飛機無故墜落,目標突然失蹤,事情蹊蹺,先回去匯報。”
  “回去?靠兩條腿走回去嗎?這裡距離基地八百多里地,全是沙漠!”
  “那你是想死在這裡?”槍膛上彈的聲音,“我先崩了你!你要找死別拖累我們!”
  “夠了!”先前出聲的男人喝止,“留點力氣,別半途死在沙漠裡!”
  他們返回直升飛機,從裡面找出所有的飲用水和食物,一人鑽到駕駛座擺弄了一陣,直升飛機毫無反應,實在奇怪,嘀咕:“基地所有儀器燈管同時斷電,直升飛機突然無法控制,這兩者之間有沒有聯繫?”
  深夜氣溫已經降到零下,這些人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中彳亍行走,不久之後,沙漠中狂風突起,霎時塵沙鋪天蓋地籠罩著整個沙漠。從天空俯瞰,浩瀚的沙漠於縹緲間有著另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必須頂禮膜拜,任何生物在其中,都極其微不足道,颶風塵暴過後,沙漠中恢復平靜,而先前的幾個人影,早已消失在黃沙之中,不留一絲痕跡。
  燕昶年帶著昏迷的寧安,十一抱著不足週歲的嬰兒,雙雙從遠處黃沙中沖天飛起,流星趕月一般離開沙漠。
  寧安在做夢,從他眼皮下不斷轉動的眼珠可以猜測出。
  寧安的夢境離奇,不斷跳躍,宛如老舊的放映機,一幀幀放映著他從小到大的人生足跡,因為時間太過遙遠,模糊不清,又總有跳幀和卡帶的時候,顯得更加凌亂。
  孤單的童年,對未來充滿嚮往的少年,對國家懷著崇敬的青年,夢境破碎的男人,接受非人實驗的“實驗品”,那個弱小的嬰兒,它用哭聲控訴,不斷騷擾他幾近崩潰的神經,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沉默中爆發!
  他選擇了後者。
  當束縛他的綁帶突然失去效用、周圍陷入黑暗之中的時候,他暴然而起,掰斷了身下金屬床的床腿支架、將它前端戳入錢博士的太陽穴、把他手中掉落的嬰兒撈在手中、擰斷錢博士助手的脖子、扯下他的白大褂、從因為斷電而自動打開的合金門衝出去……
  自然遭到了各種狙擊攔截,一開始受傷他還能自動修復增添的傷口,後來為了節省能量,只能夠截斷血液不令失血太多,卻不能修復傷口了。
  一路險象環生,他依靠野獸般的直覺衝破牢籠,卻發現外面暗黑天幕下是一望無際的沙漠,雖然有些絕望,依然義無反顧地衝了出去,繼而是好幾架直升飛機的長途追擊。
  逃!逃!!逃!!!
  認定了一個方向便堅定不移地前行,絲毫不能鬆懈,腦海裡也只剩下一個逃字,至於逃去哪裡、能不能逃出去,他已經沒有多餘的精神思考。
  幸運之神終於站到了他這邊。還沒有徹底從昏迷中醒來,意識模糊中,一縷甘甜的液體滑入口腔,喉嚨,因為缺水而乾澀疼痛的嗓子終於好受了,而乾裂出血的嘴唇也得到水的滋潤,一個擁有甜美嗓音的女人很驚喜地小聲叫起來:“他醒了!噢,寶寶,看看你爸爸!”


  【卷四‧陷】


  第七十五章

  燕陶兩人帶著寧安父子從空中找尋回家的路,看到地面的情形令兩人大吃一驚,一股莫名的寒意浸潤全身。
  科學技術的高速發展,現今除了非常貧窮落後的地區,幾乎有人類居住的地方就會有燈光,尤其是大城市,一到夜晚萬家燈火,璀璨奪目堪比天上繁星。
  但他們看到什麼?
  一片漆黑!偶爾有點點微弱的燭光和火把發出的光芒,但與往日相比,那就是螢光和太陽的巨大差距!
  習慣了光明的人類,一旦徹底陷入黑暗,大規模騷亂動盪將隨之出現!
  手機沒有信號。
  飛行中的航班直線墜落,綻放耀眼的煙火,向大地懷抱獻祭。
  戴著心臟起搏器的人紛紛倒地,各類機動車自動熄火,頹廢青少年們拿著鋼管走上街頭,隨意打砸舉行狂歡,他們歡呼著“末世來了”、“這是我們的天堂”!
  天坑冒險計劃推後,燕昶年擔心燕徐的安危,迅速趕去莊園。
  夜已深,雲隱村絕大部分人都已經進入夢鄉,即使有人發現停電,也只是嘀咕兩句:怎麼又停電了!總體來說沒有掀起任何波瀾,還是十分平靜,或許要到明晨,才會有人覺得不對勁。
  寧安體能消耗十分嚴重,幾乎達到油盡燈枯的地步,眾人安撫過後,他沉沉睡去。那個嬰兒則跟六妹留在一起,雖然六妹心智不成熟,但照顧嬰兒,小妹的經驗遠遠沒有六妹豐富。其他人還在猜測嬰兒的父母是誰,寧安為什麼要帶著他逃命,六妹一撇嘴說:“那不就是他爸爸嗎?看這雙眼睛!這叫丹鳳眼,和他爸爸一樣,還有鼻子、下巴、耳朵,都長得差不多……”
  經六妹一說,眾人都湊上去細細端詳,越看越像。
  六妹將球球和嬰兒放在一起,球球七八個月的時候就能獨自站立,智力發展比同齡的孩子要快,早已經能喊爸爸媽媽,還能夠說幾句簡單的話,看見媽媽將一個小不點放在他的搖籃裡,從床上邁著不太穩的步伐靠近搖籃,搖籃就放在床邊,球球伸出根白嫩的手指,噗地戳上小不點的臉蛋。
  球球很好奇,因此當小不點轉動眼珠看他的時候,手指不自覺用力,小不點小嘴微微開啟,漆黑的眼睛越發水潤,發出跟小貓差不多的嗚咽聲,更惹人憐愛。奶奶連忙將球球抱開:“小弟弟會疼,不能動他。”
  網絡、手機通訊已經斷了,連座機都無法使用。電網完全崩潰,所有的電器都無法使用,十一檢查家裡所有的電器,絕大部分都已經罷工,冰箱裡的溫度也將逐漸升高,但還能放一段時間,他和小妹將裡面的東西清了下,不能繼續存放的都要先處理。
  將寧安帶回來後,燕昶年沒走之前,十一總覺得與他單獨相處有些彆扭,男人一走,心裡卻十分想念,想知道他的消息,又覺得主動聯繫就是輕易原諒了他,如果再次發生類似事情,他該怎麼辦?人的下限總是會一次次刷新的,這一次男人輕易被原諒,沒有得到足夠的教訓,總會抱著“能得到原諒”的想法再次犯錯……
  校友錄內有個女同學的經歷讓十一刻骨銘心,那個女孩上學時就很善解人意,經常有同學打趣說她以後肯定是個賢妻良母,她高中就和現在的老公談戀愛,一直持續到大學畢業,甜蜜的戀情令許多同學都十分羨慕。大學剛畢業就結婚,婚後日子也是小幸福,兒子的出生令家庭更圓滿,買了房買了車,似乎人生能夠一直這樣下去。後來老公創立了公司,工作繁忙應酬眾多,叫陪酒什麼的自然無法避免,親朋戚友都讓她當心。她總是不在意,堅定自己老公不是那種男人,他們是相愛的啊!只羨鴛鴦不羨仙羨煞了多少人!
  剛開始老公身上只是沾上女人的香水味,女同學問了句老公說是應酬,他不喜歡。
  女同學雖然不高興,卻也知道現在應酬什麼的怎麼能離得了女人。公司生意走上軌道,越來越紅火,老公也越來越忙,男人錢有就會變壞這句話絕不是毫無道理,男人酒後跟另外的女人上床,被她發現了。女同學震驚與傷心、憤怒交織,要跟他離婚。男人一夜跪在房門前請求諒解,她最後妥協了,她確實很愛他,還有可愛的孩子,她不忍心;她退了一步,原諒了他。
  第一次得到諒解,男人有了第二次,他跪著用頭撞牆,十分痛苦:“工作很辛苦,太累以致睡著了以為在家……第一次你都原諒了我,再原諒我一次吧,我愛你啊……”
  她一次次退讓,降低自己的底線;他也一次次刷新自己的下限,最後她抱著可愛的兒子跳了樓。而男人只是傷心了一陣,他有錢,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願意給他生兒子的女人更多!
  這件事在班級校友錄內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話題。那女同學居然就那樣死了,十一當時心裡就漏跳了一下,他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樣的滋味。
  這個女同學曾拿著《性格色彩學》跟他說,“綠色代表和平、友善、善於傾聽、不希望發生衝突的性格,它的負面意義,暗示了隱藏、被動……陶景明,說的就是你。”
  那時候他性格孤僻,不喜歡與人交流,這個女同學是唯一一個願意主動跟他說話的人,她說他需要多一些朋友,而她願意與他做朋友。那時候她就秘密和她的未來老公談戀愛,有時候兩人會拉著他一起玩,十一覺得自己的存在是個異常明亮的大燈泡,除了頭幾次,此後都異常堅決地拒絕,或許是他的態度傷了她的心,她的戀情也越來越甜,漸漸地,兩人或許比普通朋友要淡一些的友情就隨著兩個小情人雙雙考上大學徹底淡化,從此沒有聯繫。
  看到她和他在校友錄內曬甜蜜,他也替她高興。只是沒想到很快的,她居然會以那種決絕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黎明遲遲不到來,十一一人躺在臥室中那張雙人床上,徹夜輾轉。他該怎麼辦?他喜歡燕昶年,也希望能夠和他共度一生,可是不確定的未來令他感到迷惑和茫然。他嘴笨,也不會說些甜言蜜語哄他開心,自卑感再次在這樣波濤暗湧的夜晚悄然探頭。
  知道自己情緒有些不對,十一坐起來,不允許自己多想,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一沓信紙和一支鋼筆,開始給燕昶年寫信。他將他那個女同學的情感經歷寫出來,只是單純的敘述,並沒有任何個人的看法。他希望能夠通過這種方式告訴燕昶年自己的憂慮。
  信末他問了燕徐的情況,還沒有寫完,燕昶年先傳信給他了。
  【爸媽沒事,不用擔心。國家避難所或許會提前啟用,這兩天我要留在莊園內,有事聯繫。】
  十一將信紙送入東籬空間,燕昶年很快就回復了:【很抱歉給你造成了困擾,在這個時候作出什麼承諾,或許你會覺得不可信,我也不多說什麼。我心始終在你身上,也絕不會和其他男人交往,我要問問聞哥,有沒有什麼法術能夠讓你知曉我腦裡的一切想法,將你變成我肚子裡的蛔蟲。^_^】
  蛔蟲!十一有些哭笑不得,暗自想,誰要做你肚裡的蛔蟲!那種蟲子,怪噁心的……
  其他人都在地窖中,這個晚上他們都無法真正入睡,誰也不知道長夜過後,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生活方式會發生什麼變化。
  陶遠航去了H市之後,確實找了一份工作,雖然工資不太高,但對於他這樣沒有什麼工作經驗的人來說,也算是不錯的。工作時間比較自由,又不用經常加班,下班後跟美女約約會,或者和新認識的同事一齊去酒吧喝酒。他銀行有存款,也沒有想到結婚那麼長遠的事,出手頗為大方,很快就交到一群狐朋狗友,手機裡美女的電話號碼也增加了幾個。
  大哥最後一次打電話讓他回雲隱村那天他喝了些酒,身邊又有美女陪著,加上旁人的攛掇,覺得自由和尊嚴都遭到挑戰,對大哥出言不遜,酒醒後記起,有些懊悔,但做都做了,要他特意為此打電話回去道歉,那是做不到的。
  他也知道自己這些年來的日子過得是有些頹廢,但知道歸知道,有時候也下了決心要改變,但毫無生活壓力,沒幾天就洩了氣,又故態復萌。如此反覆,倥傯間人生最好的幾年就過去了。
  父母在世時還會經常念叨要他好好上班,兄弟姐妹雖然也偶爾會關心一下,卻不會惹人煩地絮絮叨叨,他覺得這樣很不錯。只是,自從這個世界突然沒有了電之後,班沒法上了,沒電,電腦複印機打印機統統無法使用,連銀行裡的存款也無法取出,雖然習慣性地在身上揣一些錢,只是隨著斷電,商店裡的商品都變成了天價,有些商店甚至根本不開張營業,那點錢很快就花完了。他開始想念那個貧窮落後的深山裡的村子。
  不少同事和朋友都跟他差不多,他們一同去銀行,銀行門外聚集著大批群眾,他們叫著喊著,憤怒地將從花壇中挖出的土塊和花草砸向銀行,或者是礦泉水瓶、各種垃圾,保安和防暴警察根本起不到作用。
  自己做飯的人家還好,家裡多少會有些存糧,但陶遠航這樣的上班族,住的是員工宿舍,或許會有一兩包方便麵,但那管什麼用?沒錢沒糧,水龍頭裡彷彿永遠也不會斷流的水沒幾天也斷了。
  國家的反應速度不可謂不快,停電第二天就出台糧食飲用水供給方案,憑戶口本或者身份證就能領取各自的份額。只是國人太多,人一多就不好管理,白天還好,一到夜晚,各種騷亂就會直線上升,打砸搶幾乎每條街都能看到,現代通訊方式統統作廢,警察根本管不過來,最後還是軍部開了幾隊軍人上街,將鬧得最凶的幾個領頭人當眾處死後,騷亂才平息,但這只是暴風雨之前的寧靜。
  消息只能口頭相傳,有人想用信鴿傳書,信鴿卻很容易迷失方向,能夠傳書成功的極少,信鴿不是在天空無頭蒼蠅一樣亂飛,就是被一些飢餓的人抓住吃掉。
  陶遠航再次和同事去公司,昔日覺得十分驕傲的公司地址,現在卻被埋怨,電梯無法使用,他們要一步步地走上十幾層樓梯,才能夠到達公司。
  老闆不在,他們沒有人知道老闆住在哪裡,還差幾天就到發薪水日期,估計薪水也是拿不到手了。辦公室開間內聚集著三三兩兩的同事,他們有些是當地人,有些是外地人,已經持續斷電一個星期,城市秩序一天比一天混亂,有人說想回家,說話的人他家在鄉下,家裡父母是農民,曾經一直為人鄙視的農民如今卻令人羨慕,他說回去至少能種田,只要有田有地就會有糧食,不用擔心餓死。只是他家離H市很遠,在寒冷的北方。
  現在H市夜晚最低氣溫已經降到個位數,北方,早已經是零下了。他要回家,就要進行新的萬里長征,或者騎著自行車跨越大半國土,前提是他有自行車。要忍受一路上的寒冷,輻射,飢餓,以及或許會出現的襲擊。
  陶遠航說:“你可以找幾個同行的人,大家一起走。”
  眾人對目前狀況都感到憂心,又沒有辦法,七嘴八舌討論起步行或者騎車回家的可行性,路上需要注意事項、遇到各種突發情況應該怎麼處理,一開始還是半開玩笑,後來逐漸收斂了笑容,各自若有所思。
  此時是上午十點,冬日的陽光並不耀眼,但照在裸露的肌膚上,卻會令人覺得微微灼熱而刺痛,專家已經說了,這是地球磁場減弱,宇宙輻射增強的緣故,外出要注意防輻射。人知道躲在陰涼的地方,但許多動物雖然有過冬食物,卻不是都夠吃的,尤其是H市這種南方城市,那些動物暴露在強烈的輻射線中尋找食物,健康的身體逐漸被輻射侵蝕,悄然發生某些無法預知的改變。
  陶遠航並沒有過冬的厚衣服。他一向自持身體好,秉承男人要風度不要溫度的原則,身邊最厚的衣服是一件無袖毛衣,即使他在襯衣外穿了毛衣,還將西裝外套穿上,依然覺得冷。
  他也想回家了。

  第七十六章

  因為“血誓”,十一的修為掉到煉氣期二層,和燕昶年持平,去天坑探險的計劃又推遲了,對此他感到很抱歉,聞哥卻無所謂的樣子,在現代通訊手段失效後,又傳授了一項“傳音術”給他,傳音術傳音範圍隨修為的提升而擴大,煉氣期二層的修為最多能在5千米內傳音。
  傳音術簡單好學,僅一天時間十一就能熟練掌握,傳音術是直接將傳音人需要傳出去的聲音送到對方腦海,所以不知情者往往會覺得“有鬼”!
  寧安身體恢復得極快,僅僅休養了一天,身上所有的傷口就全部癒合,只是因為傷口暴露在空氣中的時間太長,結的疤縱橫交錯,即使脫落,也仍然有淡淡的傷痕,而不是和以前一樣了無痕跡。
  寧安逃出牢籠,又死裡逃生,對十一他們很感激,雖然心裡疑惑他們是怎麼發現自己,又是怎麼將自己帶離沙漠,但他們不說,他也不好問。
  十一問他:“你不是和大強一起去接什麼任務的嗎?怎麼你一個人去了沙漠?你老婆呢?”有兒子自然有老婆。
  寧安神經已然十分強韌,對那段充滿血淚的歷史,很想找個人傾訴一下,十一這句話一出口,他就略帶急切地將自己的經歷從頭到尾敘述一遍,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但說到激動的地方,還是忍不住將手掌捏成拳頭狠狠一拳砸在身邊牆壁上。
  經過燕昶年戊土術加固的牆壁發出“咚”的一聲,很沉悶,貼在外面的瓷磚碎裂,裡面的泥土倒是印出一個深深凹進去的拳頭形狀的窩。
  寧安回過神,不安地站起來:“對不起!有些激動……”
  “沒事。”十一擺擺手,有些失神,“有些電影總是將實驗室和科學家描述得很邪惡,為了研究什麼事都能做出來,國家法律可以不放在眼裡、道德底線可以低到沒有底線,我還覺得是不是太過,現在看來,我不能理解的並不代表不可能存在……瘋狂的研究,他們能從中得到什麼?”
  “他們要研製Y病毒疫苗,但情況似乎不太理想。可能是他們覺得我不可能離開實驗室,所以有時候會在我還清醒的時候談論一些關於疫苗的事。他們說的很多術語我都聽不懂,但到我逃出那個實驗室,疫苗都沒有研製成功……他們似乎不是正規渠道的實驗室,大量的實驗需要天價的經費,於是有人出主意將半成品疫苗賣出去——這種疫苗有五分之一的機率能讓正常人擁有Y病毒抗體;有五分之二的機率產生變異,成為一級變異人——他們喜歡吃肉,對肉有異乎尋常的渴望,生熟不忌;五分之二的人會完全瘋狂,隨意攻擊身邊移動的物品,直到體能完全耗盡,即使被控制住,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攻擊,不管自身是否受傷、傷勢是否致命……”
  寧安看著十一的眼睛說:“他們將我這樣自然擁有Y病毒抗體的人稱為特級變異人,而通過打疫苗出現的變異人稱為一級變異人和二級變異人……”
  十一聽到寧安關於疫苗的話,下意識的就要聯繫燕昶年,五分之一的機率!一級變異和二級變異聽起來似乎都不是好的……
  寧安說:“我也糊塗了,現在各個國家不是成立了什麼病毒聯合研究所嗎?難道到現在還沒有研究成果出來?還是你們所說的那些疫苗就是聯合研究所的成果?”
  Y病毒傳播是全球性的,各國對此的研究都應該不遺餘力才是,那網絡上和一些人口中所說的疫苗,到底是不是同一種?還是真假都有?
  陶修磊冷笑說:“或許有真的,但先出來的疫苗肯定先給那些有錢有權的人用,有錢但沒權也不一定能買到。自古以來都這樣,和平時期再怎麼親民,一旦有了災難,都是想著先保自己的命……”
  沒有了網絡,沒有了電話,雲隱村一個閉塞的山村,再沒有渠道獲知外界的消息,十一將寧安的話轉述燕昶年,至於燕徐做什麼決定,那不是他能夠左右的。
  又突然停電,連電話也無法使用,村裡有人組織一群人爬山涉水去鎮上,結果鎮上也是一樣的情形,村民只能帶著納悶回來,連他們都習慣了有電的日子,更別說城市的人了。
  人們的生活與電、電器息息相關,沒有了電,電器都無法使用,怎麼是不方便三個字可敘說。喜歡住在高樓的人更苦,必須繞著彷彿沒有盡頭的樓梯一直走回家,唯一的好處是和鄰居的關係好了,為了獲得更多的消息,他們必須交流彼此知道的事,況且假若一同走樓梯,一路上總沉默著,或多或少會感到尷尬,交談則可以沖淡那種尷尬感,他們有新的共同話題:什麼時候電力水力才能恢復、什麼時候電話手機才能夠重新通話、日漸強烈的輻射什麼時候會減弱……
  隨著時間的逝去,剛剛有些消退的躁動情緒又漸漸抬頭,秩序越來越亂,而政府所說的會盡快恢復電力水力供應,卻遲遲沒有消息。鄉下還好,有糧食儲備,最不濟也能撐到明年夏季收穫時節,水源也不用擔心,但城裡的人呢?多少人家都是一次最多買個幾十斤米面放在家裡,吃完了再去買,反正方便,可是沒有想到會突然面臨末世一般的現實,錢放銀行裡,那銀行都全部使用電腦系統管理錢財,電腦無法使用,銀行怎麼取錢?錢還有用嗎?天然氣無法供應,煤氣倒是還能用,但沒有錢怎麼買?況且即使有錢,賣煤氣的都要用其他東西來換,不收錢了……
  陶遠航和幾個同事拿著配發的八兩大米和一瓶水往員工宿舍走,路上有人代做飯的,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些木柴,用以前那種直徑一兩米的大鍋蒸米飯,蒸一斤米收一兩米的酬勞,也有用煤氣代做飯的,那個一斤米收一兩半,用的小鍋,要快一些。
  很多代做飯的地方都有人等候,這個南方城市外來人不少,能走的都已經走了,不能走或者捨不得走還想再等等的外來人員也不少。員工宿舍地方不錯,在一處小區內,小區雖然開發的時間不短,但平時出入經常能看到一些名車,似乎小區內有錢人不少,如今看到那些名車一輛輛趴窩不能動,同事紛紛表示心理終於平衡,說笑著穿過停車場——他們特意挑這條路就是為了享受這種微妙的心理。
  一旦不用上班,就有些無所事事,經常能夠看到一些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陶遠航他們從這些人面前走過,去某一棟樓,那裡就有人代做飯,同住一個小區,出入都見過面,也算認識,他們才會選擇在小區內請人做飯,要在外面不認識的地方,那些人在秤上做手腳都不知道。
  那棟樓是最後一棟高層,後面就是別墅區。今天天上有雲,將冬日陽光遮擋著,顯得天色有些陰沉,輻射卻絲毫不受烏雲的影響,陶遠航幾人身上都穿得很嚴實,連手套都帶著,沒有手套的就用布條將手掌和手指纏著,頭上帶著帽子,或者自己DIY的造型各異的帽子,陶遠航頭上就頂著件衣服,兩條袖子繞一圈打上結,脖子也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連眼睛也用墨鏡遮著,全副武裝,乍眼看去就像準備去做劫匪,晚上出來能將小孩子嚇哭。
  但這群“劫匪”卻被一個不要命的瘋子嚇著了。
  那個瘋子是從後面的別墅區跑出來的,一身白衣染著後現代主義的紅色圖案,白色與紅色在灰色的天底下都異常引人注目,尤其是這個瘋子手裡還拿著根染著紅白不明漿液的棍子,見到在移動的事物就攻擊——一個被風吹著不斷飄飛的塑料袋、一隻不知道從哪家人屋裡跑出來的吉吉狗、附近經過的老人……神色瘋狂而猙獰,彷彿那些東西是他的殺父仇人一般,他高舉著手裡的棍子狠狠地砸著,將吉吉狗砸成一堆令人作嘔的肉醬,沒頭沒腦地往老人身上臉上打去,老人跑不快,哆嗦著躺在地上蜷縮起身體,棍子砸在肉上發出沉悶的聲音,血流了出來,骨頭刺穿皮膚……
  有幾個人年輕人拿著不知道從哪裡找出的拖把、掃把等將瘋子逼退,老人嘴裡已經湧出血沫,渾身不受控制一樣抽搐著,眼看是活不成了,他的家人聞訊趕來,哭聲震天。
  瘋子被一個塑料桶罩著頭,棍子也被打落,趕到的小區保安用繩子將瘋子捆了起來,瘋子力氣極大,即使被捆著,還在死命掙扎,繩子將他的手腕都磨出了血,血肉模糊,幾乎露出骨頭來。
  有人將塑料桶拿開,他的嘴巴還在一張一合,露出牙床,要咬噬人一般用力,牙齒相擊發出磕磕的聲響,圍觀的人都不約而同產生寒意,後退幾步。
  有人認得瘋子,叫他的名字,瘋子轉頭看著他,眼睛瞪得很大,眼球毛細血管破裂,眼睛裡滲出血來,更瘆人。他瘋狂地扭動,手腕的肌肉皮膚被繩子割磨著,在旁人的驚呼聲中將手抽了出來,手掌只有一點皮肉連著手腕,肌腱沒有斷裂,手掌仍然能夠屈伸,他突然暴起,猛撲那人,一連串的動作將手上流出的血甩了出去,將墨鏡稍稍拿下些許的陶遠航只覺得右眼被溫熱的液體滴入,即使連連眨動眼瞼也無法消減那種灼熱。
  陶遠航將墨鏡重新戴上,跟同事說讓他幫忙把飯帶回去,反身匆匆回宿舍。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進入無人的樓道,一手輕輕擦眼角,指尖上一抹殷紅。
  血!
  陶遠航有些害怕,將一瓶水全部拿來洗眼睛,雖然過後沒有什麼不適,但他卻覺得體內已經潛伏著莫名的危險,令他坐立不安。
  陶遠航兩眼無神躺在空蕩蕩的宿舍中時,十一和陶修磊到山上砍柴,因為氣溫不斷下降,夜晚僅僅依靠蓋棉被已經抵禦不了寒氣,許多人家開始砍樹燒炭,他們家的山林和二嬸的山林挨著,二嬸家現在就她和半殘的二伯,兒女一個都沒有回來的,二嬸頭髮都花白了,越發乾癟瘦弱的背脊上背著一大捆柴禾,她吃力地彎著腰走下山,看到十一和陶修磊的時候眼神有些閃爍。
  十一彷彿沒有看見她,逕直從二嬸身邊走過。毛團在樹叢裡鑽來鑽去,不時趕出一兩隻小動物,竟然也有山鼠,十一將手裡的砍柴刀擲出,正中山鼠頭部,幾乎將整個山鼠的腦袋都切開了。
  這山鼠還算肥,掂著起碼有七八兩,陶修磊說可以烤著吃,味道很好。十一看見老鼠就厭惡,也沒有陶修磊那麼大的膽子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敢吃,說那你自己弄,吃的時候別讓我看見。
  陶修磊說爺爺和六叔也很喜歡吃呢,多香,有逮山鼠專門賣給飯店酒店的,一斤好幾十塊錢。山鼠總吃竹根,挖筍、地瓜等,禍害很厲害,總逮也逮不絕,漫山遍野都是,只是大多機靈兇猛,不怎麼好抓。
  剛說著,毛團又將一隻山鼠追出來,十一將山鼠如法殺死,說:“這個時候山鼠不窩在洞裡老往外跑做什麼?”
  今年冬天氣溫異常寒冷,好幾天下寒霜,這個時候山鼠一般不會出來,除非很餓。
  等他們砍了兩擔柴下山,陶修磊用籐搓繩子,繩子上繫著七八隻山鼠,可算是意外收穫。小妹也不喜歡山鼠,覺得噁心,最後陶修磊和六叔一起將山鼠開膛剖腹,在鍋內慢火烘得半干,再用辣椒老薑和蔥蒜爆炒,香味四溢,爺爺也饞得很,將他一直擱置不用的假牙也裝上了,爺兒孫還有聞哥四人就著白酒大嚼,喝得醉醺醺的,一夜酣睡。
  寧安要去找大強,他說他去幾天就回來,托他們先照看小不點幾天。他們現在已經確定大強寧安參加的工程建設就是國家避難所,按照進程,應該差不多完工了。寧安不能就這樣出去,丹士蘇解用一種藥物給他易容,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面色蠟黃,眼皮總往下耷拉似乎睡眠永遠不足,皮膚上出現老人斑,頭髮也枯黃中帶著斑駁白色的中年人,因為微微佝僂著背,視覺上比原先矮了。
  十一將寧安送出門,他還備了一個行李袋,裡面裝著必需用品和一些食物、飲用水,寧安這一去,不知道將會遇見些什麼人和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寧安拿著那個半舊的行李袋,說:“哥你回吧。”
  他跟小妹他們一樣喊十一哥,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似乎一切都很自然就發生了。十一拍拍他肩:“路上保重,找到大強就回來。”
  大金小黃在天空上飛,一路送著寧安離開,從它們的飛行速度可以看出,寧安必然是以很驚人的速度離開。十一倚在苦楝樹上,望著翻飛盤旋的金雕說:“如果能夠讓大金和小黃學會傳信……”
  蘇解笑著說:“這還不容易,大金的神智已開,可以嘗試著與它交流,我這還有一種法術,可以與開了神智的動物進行心靈交流——只是條件很苛刻,施法的人必須心智堅定,否則可能會被它們影響,曾有一個修真者收了一頭巨蟒,心靈交流久了,竟然慢慢被巨蟒影響,不言不語,張嘴就像巨蟒一樣‘嘶嘶’發聲,也不喜歡雙腿走路,光著身子像他的寵物一樣滑動爬行,身子軟若無骨……也幸好他是個修真者,否則那種高難度動作怎麼也做不出來。”
  眾人聽天書一樣,大金撲扇著翅膀停在苦楝樹上,嘎地叫了一聲。
  十一和陶修磊在山坡上燒炭,先挖坑,坑底放入易燃的乾枯樹枝樹葉,上方架上砍回來的木頭,木頭已經劈成手腕粗細的木條,最上方蓋上厚厚一層草或樹葉,將坑底枯枝點燃後,木頭燃燒起來,將木頭蓋上泥土,封嚴實,只留一個透氣孔,過幾天看冒出的煙,估計差不多就把透氣孔完全堵死,木頭不完全燃燒,炭化冷卻完畢,就可以扒出來,這是黑炭;或者當木頭炭化後趁熱扒出,用濕沙土熄火,炭的外部氧化,生成白色灰附著於木炭,這是白炭。白炭比黑炭堅硬。
  燒炭要守好幾天,隔段時間就要注意火的大小,是很累人的活,十一不用睡覺,自然無所謂,但陶修磊還是要睡覺的,他至今仍然沒有感知到丹田有氣旋出現,只是修真對他有莫大的誘惑力,也提前被告知修真容不得急躁,沒有沮喪,日夜堅持在地窖內修煉。

  第七十七章

  十一這人就是這樣,答應別人的事總想著盡快做到,聞哥蘇解又教了他那麼多本事,計劃一推再推,他感覺很愧疚;但燕昶年遲遲不回來,他決定自己先去一趟棲龍江天坑看看,也沒有告訴其他人,帶著毛團就出發了。
  如今會御劍,到達棲龍江天坑也不過幾分鐘時間。他是選擇夜色暗沉的時候去的,整個棲龍市沉浸在黑暗之中,為了省油,天黑就幾乎沒有人點火,而火光,也是一些頹廢青年的目標,現在犯罪率直線上升,破案率直線下降,犯罪者越發猖狂,許多人都是天黑就緊閉門戶,除非有很要緊的事,否則不會出門。而為了家人安全,許多居委會召集一些年輕人自動自發地維持秩序,一些區域秩序還算比較好。
  棲龍江天坑出現後,曾有科學家探測,只是似乎並沒有什麼意外發現。棲龍江水灌入天坑中,上千米的落差令江水十分湍急,轟隆隆的響聲老遠就能聽見。
  十一很謹慎,蒙著頭臉,毛團如常蹲在他肩上,他御劍貼著江面接近天坑,江面上空蕩蕩的,看不到一艘船,偶爾可以看到有大魚躍出水面,那就是“水怪”,銀白色的怪魚,牙齒尖利,能夠一口將人咬成兩截,連肉帶骨頭統統吞吃掉。
  江水灌入天坑,肯定會有怪魚進入地下河,但有防護屏障,實在不行還有護體真氣,十一倒是不怕。坑中漆黑一片,水汽撲面而來,江水下落千米撞擊地下河床,隆隆巨響不斷在坑壁迴盪,到達坑口已是大到令人不堪忍受的地步。
  越往下響聲越大,天坑並不是直上直下,從坑口到坑底有幾處地台,一級地台距離坑口三百多米,寬度在二十幾米,幾乎是環形,二級到四級都是斜坡,寬幾米到三十多米,最長的才百多米,最低的五級地台距離坑底不到百米,也是最寬的一級地台,被江水沖擊的地段,上面的泥土全部被沖走,露出底下的花崗岩。
  在五級地台一角,十一發現了一些人類的足跡,還有丟棄的一些設備,都是已經損壞了的,想必是那些科學家和探險者留下的。
  地下河河水很寬很深,或許因為是冬天,河面距離上方的石壁有幾米高,有些地方更高;只是河水很急很急,河底還不時有石柱刺出,露出水面的石壁佈滿滑膩膩的苔類植物,有一種居然會發出盈盈綠光,將石壁照得露出朦朧的輪廓。
  十一視力不受影響,小心翼翼順著水流往下游飛去,頭頂石壁越來越低矮,最低處必須彎腰才能過去,河面也驟然收緊,最窄處不到20米,經過那段路,視野驟然開闊,河水又是一段幾十米的落差,水花濺起老高。
  地下河曲折,傾斜向下,十一也不知道他到底飛出多遠,進入地下多深;眼前不能說是河,而要用湖來形容了,黃色和深碧色的水域涇渭分明,黃水就是棲龍江水,攜帶著大量的泥沙,深碧色的是原地下河河水,湖面氤氳著水汽,相對於地面的寒涼,這湖水居然帶著暖意。
  他沿湖邊飛了一圈,在一處岸邊發現了船隻的殘骸,很可能是探險者衝落湖中失事。沒有發現怪魚的蹤跡,也或許它們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摔死了,倒是有一些從未見過的水生動物,會發出七彩光芒的“水母”、長有六條腿眼睛比腦袋大的蟲子……
  十一落到岸邊,還沒有腳踏實地,肩上的毛團就跳了下來,順著石壁飛快地竄出去,鑽入壁上一道裂縫,消失不見。
  十一大驚失色,連喊它的名字,追過去已經不見毛團了。
  那道裂縫很狹窄,大概只能容很瘦的人側身進去,十一猶豫著,庚金訣發動庚金氣芒附上一把匕首,去削石壁,雖然有些吃力,卻也不是不可行的。
  他側身擠入裂縫,遇到稍微突出的石壁就用匕首開路,足足走了兩個多小時,裂縫終於寬了一些,不用橫著走了。能夠聽到毛團奔跑的聲音,還有很興奮時才會發出的呼嚕聲。
  黑暗中多了微弱的藍色光線。
  夢幻般的世界。
  這裡是地底植物的世界,它們高的直抵千米之上的壁穹,矮的貼著地表匍匐生長,枝幹葉子都在黑暗中發出微微的藍色螢光,腳踩上去,彷彿會疼痛一般迅速收斂了所有的光。看到十一進來,毛團跑過來拉扯他褲腳,十一跟著它,看到一朵雲。
  那的確是雲的形狀,也彷彿雲一樣輕飄飄的,有著雲所沒有的幽香,彷彿草香,又彷彿是花香。
  十一手指上裹著庚金氣芒摸上去,軟軟的,有些像蠶繭。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了。蠶繭?如果真是蠶繭,那做繭的蠶得多大?兩三米長?
  毛團用爪子拉著“蠶繭”的幾根細絲,示意十一拿。
  十一動動眉毛,問毛團:“你要我拿它?放東籬空間內?”
  毛團點點頭。它果真在點頭!十一又要暈了,下到天坑裡,似乎意外是一件接一件!毛團居然會像人一樣點頭!
  十一正在愣神,毛團不耐煩,又來咬他褲腳。十一連忙拉開它:“好了好了,你別老咬我褲子!你說說你咬壞多少了!”
  他收了“蠶繭”,毛團又帶著他在裡面轉,收了一堆會發光的石頭,一些稀奇古怪的植物和礦物,看毛團的架勢,似乎要將洞窟內的東西全部搬空一樣。
  “這些植物在東籬空間內能生長嗎?別離了這裡就死掉了,還是等帶蘇解過來再弄。”十一將毛團抱起來說,“咦,這裡有人來過!看這些石桌石凳!”
  石桌石凳幾乎被植物覆蓋住,十一看了看,石桌桌面似乎有字。不認識,蝌蚪一樣,看得人眼暈。桌面還有一個凹陷的手掌印,連手紋都清晰可見。十一好奇,順手將右手手掌放入去,大小剛剛好,他動動手指,似乎很堅固的石桌突然從中分為兩半,石桌居然是中空的,從裡面滾出一個玉簡。
  淡綠色的玉簡,入手溫暖潤澤,他將玉簡貼到眉心,一段信息湧入識海,竟然是蘇解提到的自在門留下的玉簡!
  是了,不是自在門子弟也不能打開石桌,玉簡也不會出現。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這洞窟還只是一處露天的山谷,後來神仙打架移山倒海,山谷變成地底洞窟,山谷布有禁制,不是自在門子弟根本無法進入。在十一之前,的確還有修真者來過,只是來者根本不知道洞窟的存在,也無所謂能不能進入了。
  餘下的均是洞窟中植物的介紹,居然都是煉丹煉器才會用到的,毛團識貨,挑選的竟然是其中最珍貴的一部分。
  “留待有緣者。”
  玉簡內信息已被灌輸到十一識海,變成沒有什麼稀奇的玉器,不過也算是靈物,蘊含靈氣不少,可以戴著。那塊東籬玉在他和燕昶年滴血認主後沒幾天就悄然隱去,只是兩人鎖骨下均多了個紋身一樣的圖案,不規則的分割,合起來是東籬玉的形狀。
  十一根據玉簡的提示將四個石凳挪動一番,只聽到一陣輕微的震動,洞窟果真如玉簡所提示的一般,和四周岩石脫離開,十一從來沒有收納過這樣大體積的物品入東籬空間,不敢大意,雙眼微閉,抱著毛團一動念,睜眼時整個洞窟已被搬遷至東籬空間,識海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一口心頭血來。
  原地出現一個巨大的坑,那先輩設的陣法仍然還在,十一將那些還有靈力的靈石一一挖出來收起,足足九十九塊,他想起蘇解說,遠距離傳送陣至少需要九千九百九十九塊上等靈石才能啟動,一開始毛團讓他收的那堆石頭也是靈石,但距離九千九百九十九這個數字還遠得很。
  如果要離開地球,要麼收集足夠多的靈石,要麼修煉到渡劫的修為境界……似乎遙遙無期呢。
  十一說著,又摸摸毛團的腦袋:“我們回去吧,再不回去怕他們要擔心了。”
  回去就快多了,熟門熟路。
  下次再來可以選擇上游。也不知道這地下河源頭在哪裡、會流向哪裡。十一從裂縫中走出,御劍在湖邊轉了一圈,河水拐了彎,鑽入石壁,如果再順著水走,要潛入水裡了。
  十一拿出個大玻璃缸裝了些清澈的湖水,撈了幾樣古怪的水裡生物裝進去,帶走了。
  從天坑飛出,天色已經微亮,這個時候輻射不太強烈,很多人已經醒來活動,十一在江中破開水流潛水到達沒人的河段才飛起,繞路從雲隱山另一邊回去,先回自己家。
  意外的是蘇解和聞哥都在,看見十一回來,都不太意外,十一將玻璃缸放到桌子上,蘇解問:“在天坑內抓到的?”
  “是。一個地下湖裡,這幾種數量都很少。”
  “我都沒有見過這樣奇怪的生物。”蘇解好奇地湊近看,“聞哥,你知道嗎?”
  “都是劇毒生物,但煉丹煉器卻是很好的材料。這一種,有圓形傘蓋的,在黑暗中能發出七彩光芒,就叫七彩傘,和其他材料配合煉丹非但沒有毒性,反而能練出品質極好的‘聚靈丹’,服用聚靈丹,修煉速度能加快不少。”聞哥露出笑容,“你小子機緣很好。”
  十一一聽,馬上說:“那湖裡還有!我都抓去!”
  聞哥阻止了他:“七彩傘生存環境極其苛刻,我看這一隻已經差不多要喪命了,活著的才有用處,其他材料還沒有,抓了也是浪費,權且讓它們先自由生存一段時間。”
  十一有些可惜,迫不及待地問:“其他材料是什麼?告訴我我找去!”
  蘇解也看著聞哥。
  聞哥正要開口,院門外有村民敲門了。
  蘇解只得出去開門,那村民估計是一路疾跑過來的,滿頭大汗地說:“蘇醫生,你看看我家孩子去!昨天晚上發燒,給他擦涼水降溫,天亮的時候反而燒得更厲害,兩手還亂抓撓,誰近身抓誰,最後只好用被子裹著拿繩子捆起來……”
  蘇解點點頭,返身進屋拿她的醫藥箱,跟兩人說一聲,和村民急急走了。
  再過一會估計小妹要來喊吃早飯了,十一和聞哥一齊去大房子,路上看見幾個村民手裡提著好些山鼠的屍體,今年冬天天冷,山鼠膽子卻大了,到村裡偷吃糧食,被村民打死不少的,這種禍害,吃了也無法解恨!

  第七十八章

  “Y病毒可能變異?!”眾人異口同聲驚呼。
  “或許是輻射的緣故。”蘇解心情有些沉重。她剛從那村民家裡出來,還為那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孩子的命運感到無奈和悲傷,“也或許不會死,有時候神智會變得很瘋狂……”
  “聽著像寧安說的二級變異人。”陶修磊說。
  “我給那孩子服用了麻醉藥。”蘇解說,“我沒有別的辦法了。今天我要到山裡採藥,草藥不多了。”
  “注意安全。”十一說,“要不修磊你陪蘇解去,我看那些山鼠在這種時候亂竄,恐怕山裡其他的動物也不太安寧。”
  他去臥室把燕昶年請人打的那兩把劍都拿出來,遞給陶修磊一把,讓他帶著防身,另有短刀一把,開路的柴刀一把,陶修磊幾乎是全副武裝的,看得蘇解直笑。
  十一今天要將牛羊圈清理一下,他準備將整個牛羊圈都蓋上頂,另外挖半開放式的地窖,天氣太冷,已經有些牛羊忍受不住了,再不採取措施恐怕會凍死。
  他這房子地方偏僻,距離其他人家也遠,牛羊圈隱在竹林和各種樹木的包圍圈中,不用擔心被人看見,即使有人過來,他也能先發現,當下運起法術,片刻間將牛羊圈露天的地方挖出一個深坑,修了斜坡,稍稍加固,將牛羊都趕進去,重新修整稻草垛,將餵食飼料的石槽搬進去,牛羊分隔開,半開放式地窖邊上的柵欄封嚴,防止寒風刮進去,蓋了頂,屋簷邊掛上草簾,這樣地窖內比較透氣,不會太憋悶,還能擋寒風。
  牛有十二頭,羊有五十多隻,似乎多了些,準備的草料可能無法讓它們度過寒冬,他打算殺幾頭,改善家裡人的伙食。村裡以前偶爾也會有人挑著擔來賣肉,但夏天的灼熱陽光和強烈輻射將屠夫都擋在家裡,秋收過後來過一兩次,後來就不來了,聽說是患了皮膚炎。
  一說要宰牛宰羊,當下就有些人家被勾起肚裡饞蟲,本來要留到過年才宰的豬,也計劃提前宰殺,一連好幾天村內都不時傳牛羊豬瀕死的慘叫聲,孩子們卻高興起來,有肉吃,誰不高興!
  自從蘇解拿出“易容丹”後,屠哥偶爾也會回家一兩趟,現在電話不通,即使被人發現他回去,也沒大礙。家裡養的豬早就賣掉了,雞也搬到雲隱村,他回去只是看看房子,打掃一下,或者拿些糧食過去,並沒有搬回家住的打算,況且即使他提出回來,恐怕也沒人同意,六妹第一個就要反對,那邊人多,住著多開心!還能修真,修為高了就能跟十一那樣在空中飛來飛去……
  屠哥不貪心,也不求長生不老,只要能保護一家人,安安樂樂過日子就足夠了。
  屠哥這房子是他爺爺那一輩建的,老房子空間大,門窗也大,後來將木頭門窗都換了金屬的,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但安全性卻大大上升,家裡沒人,要防賊惦記著。
  將門窗重新檢查一遍,放在院內的東西都收拾進屋了,正忙著,院門外有人拍門,屠哥渾身肌肉緊繃,一動不動地站著。
  “仔啊,在家不?我是你李奶奶……”
  屠哥悄悄吐了口氣,過去將院門打開,卻把李奶奶嚇了一跳:“你是誰!”賊嗎?可這賊膽子也太大了,有人敲門還敢大搖大擺地開門!
  屠哥一愣:“我屠和順啊,您怎麼……”話沒說完,他一摸臉,想起蘇解那個“易容丹”,自己面目已經改變,怨不得李奶奶不認識,他怎麼忘記了這一點,不應該開門的,這下怎麼解釋?
  李奶奶卻聽出了他的聲音,雖然對屠哥為什麼變了個樣子覺得疑惑,心裡卻鬆了一口氣,進入院內將門關上,低聲問:“你和六妹這些日子躲哪裡去了?也幸好你躲了,聽村裡人說李老混蛋將你生病的事跟那些人說了,你們走後總三天兩天來找你……變成這個樣子也好,別說話,沒人知道的。你是自己回來還是帶著六妹?球球還好嗎?”
  “他們沒回來,怕這事沒過去。”屠哥說,“讓奶奶擔心了,我們都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李奶奶念叨著,也沒有問這些日子他們具體躲在哪裡,“這段時間沒電,電話也壞了,那些人就再也沒有來過,就是李老混蛋總在叨叨,你還得小心些。”
  “我一會就走。”屠哥到廚房將幾條臘肉拿出來,“這些肉您拿去吃,我剛準備送您家去的,您來了,我也不走這一趟。”
  “哎呀,給我做什麼?家裡也不缺肉吃,你給六妹留著,給她補補身子。我倒是怪想他們兩個的,球球會走了嗎?也差不多滿週歲了……”
  “肉很多,我們吃不完。球球啊,頭兩月就會走了!喊爸爸媽媽喊得好著呢,還會說‘你好’,‘謝謝’……”屠哥一提起球球就笑容滿面,他沒想到自己都四十多了居然還能當上爸,還能有兒子!現在日子越過越好,他已經很心滿意足了,“什麼時候我帶六妹和球球讓您看看。我得走了,離得久了怕六妹擔心。”
  “好勒好勒,你走吧。帶六妹和球球回來不著急,別讓李老混蛋知道。”李奶奶走了,屠哥硬把臘肉給了她。
  屠哥挑著滿滿兩籮筐稻穀從房子後的小徑離開,走到半山的時候回頭看看這個生活了幾十年的村子,也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感慨,一下皺眉頭一下綻開笑容,把扁擔換了肩,又低頭繼續趕路。
  “哥!水管裡沒水了!”陶小妹在院內清洗羊的內臟,水管卻不流水了。
  十一從樓上探頭:“我上山去看看。”
  家裡的水管是從雲隱山上牽下來的,雲隱山中多泉水和小水潭,很早以前村裡人就開始埋水管接水到家,方便省事,不再和十一年幼時一樣到山腳挑水喝。
  雖然大多野草已經枯黃,但一些小灌木和松樹等依然鬱鬱蔥蔥,沒事一般人不會上雲隱山,走出的小徑兩旁樹木枝椏橫伸,有些寸步難行,十一順手用砍柴刀將那些擋道的樹枝劈斷,慢慢地順著小徑向上走。
  那水管就埋在小道旁邊,有些地方的水管被雨水沖刷裸露在地面,當時買的是質量最好的管子,還沒發現有破裂的地方,但是還得把露出來的管子埋到土裡去,在外面風吹日曬很容易變脆破裂。
  他順著水管拐到樹林子裡,一路上並沒什麼發現,陰暗的林子裡充滿了腐朽的味道,地上的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已經看不到管子了,他根據腦子裡模糊的記憶走到水潭邊,水潭很小,裡面有一眼小小的泉水。
  十一到潭邊一看,鬆了口氣,那水管盡頭不知讓什麼東西扯了出來,在潭水上翹著,頂端裹著的紗巾還比較新,是陶德明還在世時,建大房子的時候換的。
  天氣寒冷,水潭海拔比較高,水面結了薄薄的一層冰渣。
  泉水質量非常好,甘甜凜冽,但相對於東籬空間內的靈泉,還是要差許多。靈泉蘊含靈氣,是再好的泉水也無法比擬的,尤其是對於修真者,飲用靈泉有助於提高修煉效果。不如將水潭做一番手腳,定期上來注入靈泉水。
  說到做到,十一仍然將水管按入潭水中,在潭邊另外挖了一個地窖,土壁加固令泥土堅硬,水管先從地窖中穿過再進入水潭中,地窖中的靈泉水用完了,潭水才會流入管子。
  將地窖上方的地面做了遮掩,並沒有什麼痕跡,不過即使被人看出土被動過也沒什麼的,水管埋得不好重新再埋一遍是很平常的事。
  回到家,陶修磊和蘇解都已經回來了,兩人的籮筐裝滿了藥草,兩人走了四天,走得比較遠,找到藥草並不只是籮筐裡那些,蘇解還往她的乾坤袋內塞了不少,籮筐裡都是些常見的藥草,給村民們看的。
  蘇解一進門就到水管邊接水洗臉,小妹將羊內臟都清洗乾淨了,正泡在清水裡,蘇解伸手從水龍頭掬了水,露出驚訝的神色,又嘗了嘗:“這水質怎麼變了!”
  小妹奇怪了:“水質變了?不能喝了?”
  “不是。”蘇解搖搖頭,“變好了。拿來洗東西,實在太浪費了!”
  小妹笑著說:“那會水管突然沒水,大哥上山去看……我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十一正在廚房門口剁羊肉,聞哥在地窖中佈置了一個寒霜陣,可以儲存需要冰凍的東西。牛羊肉有地方放,他才會在這幾天殺了兩頭牛五頭羊,賣了一部分,但還有好些剩下。
  蘇解看了十一一眼,內心微微一動。感到蘇解的目光,十一抬頭,對她微微一笑。
  蘇解充滿疑惑,和陶修磊將藥草分類處理,陶修磊本來學的是企業管理,現在卻對草藥充滿了異常的狂熱。十一說要跟蘇解學煉丹的,但一直沒有真正學,倒是陶修磊十足的學徒樣子,連蘇解給村民看病,他也在一旁觀看。
  這似乎也不錯,東籬空間內那麼多藥草,陶修磊要做丹修,可能比其他修煉方向進步快,他學會了煉丹,家裡其他人也能得益。
  晚飯時小妹燉了一大鍋土豆牛肉,牛肉燉得爛熟,個個吃得肚子溜圓,十分滿足,連球球也吃了兩塊牛肉,好些土豆。他要餵弟弟吃,奶奶連忙阻止,開玩笑,那麼點大的孩子,怎麼能消化牛肉,倒是給他壓了些土豆泥慢慢用勺子餵著吃。
  小不點這個時候還不能斷奶,六妹已經退奶,沒有奶水給他吃,要吃奶粉,只能去買,十一不放心鎮上的奶粉質量,去了縣城。他之前擔心末世來臨,因此將所有存銀行的錢都取出來了,放在東籬空間內,每天沒事就琢磨那些錢怎麼花,凡是能想到可買的東西都買了許多,但錢還是沒有花完,還有不少的。
  銀行取不出錢,許多村民都急壞了,但是沒有到用錢的時候,期望過不久就能恢復電力,到時候一定要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一些銀行已經採取措施,拿著身份證和存折就能取錢,只是所取數目都不多,唯恐出現大紕漏,每日銀行門前都排著長隊。
  十一去超市大採購,幾乎將超市賣奶粉的貨架上的奶粉罐都搬空了,在他意識裡,罐比袋好,拿的都是奶粉罐。東西太多,超市工作人員給他找了兩個超級大的蛇皮袋,幫他搬到超市門口,要問他怎麼拿走,門口也沒有板車牛車之類運貨的車子,十一有扁擔,用繩子將蛇皮袋口繫牢掛到扁擔兩頭,扁擔往肩上一放,顫悠悠就挑了起來。
  好幾百斤的東西,將結實的扁擔壓彎了,在超市工作人員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走遠,找沒人的角落往東籬空間內一放,換個超市又去買。如是幾次,估計能吃到小不點三歲,於是回家。
  爺爺滿村子找蘇醫生,他總覺得牙床某個地方有些疼,似乎生瘡一般,奶奶又看不清,要找蘇醫生看看。
  蘇解和段桂賢都在小診所內,大樟樹下聚集了許多村民,近日好些村民都有發燒症狀,發燒溫度不高,人卻很容易陷入神志不清的地步,都懷疑是輻射造成的,但沒有任何儀器,無法檢測,只能根據經驗推測。
  過量輻射除了引起皮膚炎,一些人還有白內障症狀,看東西逐漸模糊不清,村子日漸被陰雲遮蓋,許多人都愁眉不展。
  蘇解沒有辦法,她雖然是個醫生,還是經驗很豐富的醫生,卻不是萬能的,沒有儀器,許多病都不能確診,只能開一些普通的藥方,讓村民去鎮上縣上抓藥。她開始在小診所門前掛牌,收一些草藥。

  第七十九章

  爺爺坐在小診所的長木凳上,張大嘴巴,蘇解扶著他下巴看了一眼,笑著說:“爺爺這是要長牙了!”
  旁邊還有兩個老人,聞言都湊到爺爺跟前要看他新長的牙,爺爺捂著嘴趕他們:“去去去!長牙有什麼稀奇的!”
  “長牙是不稀奇,陶國強你今年多少了?有八十多了吧,八十五還是八十六?這把年紀長牙!雖然聽說過有老大一把年紀長牙的,今天卻是第一次看見!來來,給看看,一張老臉,羞什麼!”
  “不能吃甜食,辣的也不能吃;要禁煙酒……記住了?”蘇解囑咐說。
  爺爺慘叫:“不是吧!”可是蘇醫生的話不能不聽,他苦著臉出診所,兩個老人還跟在他後面要看他新長的牙,其中一個驚訝了:“陶國強你的腰!”
  爺爺莫名其妙:“我腰怎麼了?”
  “背弓得沒那麼厲害了!難道這是要返老孩童?”
  爺爺要返老孩童的事傳遍了整個雲隱村,都被稱為奇事,也越傳越邪乎,每天都有男女老少到大房子圍觀,爺爺老臉有些掛不住,躲在屋內不出去,奶奶嗤笑:“長牙難道不是好事!你往日臉皮不是挺厚的嗎?成日笑得見牙床不見眼的,今天怎麼不笑了?喏,你的初戀情人也來了!還不看看人家去!”
  昔日年方二八的初戀情人如今也是耋耄老人了,一幫差不多同時長大的老頭子老婆子坐在沙田柚樹下竹椅上互相打趣,被笑得最多的就是爺爺,雖然總笑話他,但每個老人都透露出掩飾不住的羨慕。他們嘴裡總說半截身子入土活不了多久,但誰不想多活幾年?長牙、弓了二十多年的背也有重新挺直的可能,說不好爺爺也能再活個幾十年的,成為雲隱村第一長壽老人!
  晚上爺爺悄悄問奶奶:“你說,是不是修真的緣故?”
  奶奶正低頭給球球縫冬衣:“恐怕是的。記得別亂說出去。”
  “我想亂說也要能說呀。”爺爺喜滋滋的去拿煙袋,想起蘇醫生的話,又蔫蔫地放下。
  大伯要接爺爺過去,十一說爺爺年紀大了,還是少挪動吧,他也不用大伯給錢或者其他東西,話裡話外以後他們養爺爺。大伯家也不寬裕,現在這世道,他家能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大伯也沒有多強求,老父在十一家過得不錯,現在連返老孩童的傳聞都出來了。返老孩童言過其實,不過看氣色是不錯的。大伯回去了,說會按月拿米面菜蔬過來。
  蘇解強硬地霸佔了靈泉水,說要種植靈谷,家裡要用水另外想辦法。她保存著一些靈谷種子,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地方種植。現在有了靈泉水,就可以種植靈谷,靈谷是供低修為修真者食用的糧食,高修為的修真者基本能夠辟榖,不用從食物中攝取營養。
  就這樣,靈泉水被蘇解確定了用途:種靈谷、靈藥,煮飯和炒菜也能用,洗涮洗澡等就只能用普通的水源,十一隻得買了新的水管從雲隱山再接水回家。
  靈脈附近泥土全被挖開,幾乎可以稱為地下建築了,比二級地窖還要大,還要高,幾根粗大的柱子支撐著穹窿頂,穹窿頂是弧形,中間鑲嵌了一顆拳頭大的珠子,散發著柔和的白光,這是蘇解的鎮身之寶。
  靈谷靈藥就種在靈脈附近,蘇解咬牙拿了些下品靈石出來,讓聞哥佈置陣法,靈谷本來要種在靈田內的,她以前將從靈脈上挖出來的泥土收起來了,現在派上用場,靈脈附近除了一人一個打坐用的蒲團,其餘地方全部被蘇解種上靈谷和靈藥。
  全國經歷了最初的混亂,人們逐漸適應沒有電的日子,新生活慢慢走上軌道,只是如果電力從此都無法恢復,高科技時代的許多工種都將會消失。用慣了電腦的人們要重新拿起紙筆,一些老工人開始揚眉吐氣,重新做師傅握著錘子教年輕人學習怎麼利用一些比較原始的工具製作各種生活用具和工具。
  人力車比如自行車、三輪車成為最主要的交通工具,牛車馬車用來拉貨,人拉的板車等開始大行其道,21世紀的“駱駝祥子”進入世人視野。
  公司關張老闆捲鋪蓋走了,陶遠航再次成為無業遊民。員工宿舍也到了居住期限,無法繼續住下去,許多同事都走了。一時找不到工作,都只能吃老本,銀行雖然重新開張,但各種操作都逐漸改變,倒有些古時候銀莊的影子,而大部分人的存款依然因為沒有儀器能讀出銀行卡和電腦數據而被暫時凍結。雖然國家銀行有國家承擔責任,但這種突發事件還是令群眾覺得恐慌。錢幣貶值,越來越多的人偏向於用貴金屬進行儲值和交易。而以物易物的行為也多了起來。
  另一種恐慌也在蔓延,政府和醫院門外每天都有人張貼消息報,Y病毒一詞一直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而Y病毒可能因為輻射產生變異,從而可以通過血液傳播的消息掀起了軒然大波,致死率有所降低,只是感染者情緒暴躁易怒,情緒失常的時候經常襲擊周圍移動的事物,危險性極高。
  神智稍稍清醒的時候能記得所發生的事情,卻無法控制想要攻擊的強烈願望。
  陶遠航在人群中慢慢後退,轉身離開。
  政府配發物資的行動只持續到這個月月末,月末之後秩序恢復,便取消配額。
  他該何去何從?
  陶遠航第一次如此認真地考慮未來,第一次開始覺得自己對待人生的態度過於輕率。
  領取了最後一天配發的物資,陶遠航將省下來的糧食和水裝到行李箱內,扛著大包小包從河堤出發,開始用他的雙腳丈量H市到雲隱村的距離。
  搶劫事件越發的頻繁,陶遠航一個大男人,對那些混混並不是很怕。
  那些搶劫者也喜歡找老弱病殘和女人下手,陶遠航年輕力壯,普通的混混不會打他的主意。
  他背著個背包,還拉著個行李箱,空著的右手拿了根結實的棍子,從河堤的露天公園開始,到出了H市,一路上起碼有十幾撥人看他的目光不懷好意,而有實際行動的有三撥,最後都讓他打跑了,自己也受了傷。
  被打到的手臂和背部、腹部隱隱作痛,幸好沒有流血,那些人的目的是搶東西,拿著棍子,沒有刀,否則他恐怕已經死了。
  想到死字,他又記起那天的那個後現代瘋子,血液傳染……滴入眼內的血有Y病毒嗎?事實上他一直沒有忘記,也從來無法忘記。審判之劍懸在他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
  巨大的精神壓力令他一直無法安睡,亢奮又疲憊。
  回雲隱村的路似乎沒有盡頭。
  每天能夠用來趕路的時間也不多,白天輻射太強,要躲;太夜深,路上行人稀少,要防備結伙攔路搶劫的人;要休息恢復體力……
  離開H市第三天,他加入了一隊方向大致一樣的隊伍。隊伍一共九個人,幾乎都是年輕人,只有一個中年人,他是隊伍裡唯一一個女孩的父親。
  遇到大規模鼠群的時候他們正準備過河,河邊聚集了許多人,對看到的一幕都感到很震驚,那些令人噁心的老鼠前赴後繼地奔到河邊,衝到水裡,繼而被水淹死、沖走,短短時間內河裡水面就漂浮了一層鼠屍。
  人群裡有人是從水下游上來的,準備渡河,或許是曾經飲用過河裡的水,見到這種情況臉色發白,忍不住乾嘔。
  各人頭皮發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加快腳步過橋。
  仗著隊伍人多,將近凌晨的時候陶遠航他們才準備休息。那是一處廢棄的砂場,附近並沒有多少人家,砂場鐵門還在,門鼻上卻只用鐵絲擰了幾圈。砂場內有幾間破屋子,門窗的玻璃大多破裂,地上佈滿塵土。
  雖然窗玻璃不完整,但框架還在,將門從裡面反鎖上,倒不怕瘋狗什麼的進來。趕了小半天的路,眾人都有些疲憊,也顧不得地上髒,草草吃了些東西,紛紛睡去。
  陶遠航這些日子睡眠都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朦朧中聽到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他就在距離窗戶不遠的地方躺著,彷彿能夠感覺到有人站在窗邊往裡面張望,呼吸的氣息動靜有些大,就跟剛剛進行了劇烈運動一樣的呼吸頻率。
  呼吸彷彿能夠將落在窗戶上的灰塵吹起,飄落在他臉上,那是種極輕的觸感,卻成功地讓陶遠航徹底清醒,同時渾身緊繃,因為緊張而微微戰慄。

  第八十章

  陶遠航眼珠在眼皮下轉動,睫毛急促顫動,片刻猛然一掙,看向窗戶。
  窗戶那裡有個黑乎乎的影子,就著微弱的月光,勉強可以看出是個人影,也或者是猴子、猩猩——很滑稽的,陶遠航腦海裡出現這種念頭,他甚至要為自己的想法而笑出來。事實上他緊張得快發抖了。
  黑影邊又冒出一個黑影,再冒出一個黑影……窗戶被黑影堵得嚴嚴實實,而這些黑影聚在一起的動靜終於將第二個人驚醒。
  “什麼人!”女孩父親一聲大喝,其他人紛紛從睡夢中醒來。
  “啪”的一聲,窗台處燃起豆大的一點火光,照出好幾張陰森的面孔,屋內眾人倒抽一口涼氣,齊聲驚呼,連滾帶爬地遠離窗戶,陶遠航拖著他的行李箱和背包也跟他們擠在一處。
  最先出現的黑影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兩排牙齒,伸手將窗戶的插銷拔開,手腳並用爬窗戶進來了,其他黑影也隨之進入。
  有個年輕人打著了一個打火機,終於將黑影的面容照清楚。
  是人。
  所有人都鬆了半口氣,另外半口氣憋著,半夜三更的,這些人想做什麼?!
  “啊哈,是不是想問為什麼我們要爬窗戶?”為首的人說,他又笑了笑,“不走尋常路!這是我們的宗旨。”
  他後面一個少年說:“有個妞。”
  “妞!都是我們的,別著急。今晚將是個狂歡夜。”
  女孩被扒光了衣服,幾個男人按著她,為首的男人衣衫整齊地不斷在她體內進出,女孩身下一片血污,這還是個未經人事的女孩,疼痛羞辱令她哭泣不已,但連嘴巴也被一個男人醜陋的玩意堵住,只漏出斷續的呻吟,臉上已經糊滿了眼淚鼻涕和微腥的白色液體。
  女孩的父親親眼目睹女兒被強姦,目眥欲裂,但所有的反抗都無濟於事,他怒吼,他咒罵,被繩子捆著雙手半吊在窗戶上,兩條腿都被打斷了,根本不能支撐身體,他無法站直,任由繩子拉直手臂,時間長了手掌缺血變得青紫,手腕傳來的疼痛令他暫時忘記斷腿,卻在用力支撐身體的時候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斷骨骨面互相摩擦,令他一下子昏迷過去。
  陶遠航他們目睹這一切,他們並不是沒有反抗,而是年輕人的力量在這些不走尋常路的人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這些人的力氣很大,即使沒有系統的學習搏擊,從他們能夠輕易地擰彎拇指粗的鋼筋就知道了,他們拿著鋼筋隨意屈伸,扭成各種稀奇古怪的形狀,用鋼筋扭成手銬的形狀將他們的手腕銬起來。
  這些人是狂徒。他們不甘心成為少數人,他們要拉人下水。
  他們都感染了Y病毒,用醫院那種一次性針管從自己身上抽血,然後挨個給年輕人注射,說:“歡迎成為我們的同類!來吧,不走尋常路!”
  在他們剛爬窗戶進來那一刻,陶遠航害怕得渾身發抖,片刻才意識到自己身體有些異乎尋常的熱,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自己身體正在發生某些變化,冰與火的雙重體驗,令他微微顫慄,兩眼失神,周圍發生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針管刺入皮膚,有著毒螞蟻咬噬般的細微刺痛。
  他側頭看著含有變異Y病毒的血液被推進自己身體,說不出是因恐懼還是痛極而產生的幻覺,他的血液彷彿在沸騰在燃燒,腦海被他們的歡呼怪叫聲和“不走尋常路”塞得滿滿的,有一頭怪獸在體內四處衝撞尋找脫離牢籠的缺口,想破壞、想毀滅,也想被破壞、被毀滅。
  他想起當初大哥感染病毒時的模樣,想起當天夜裡他和媽媽建議將大哥送去醫院,第二天一早大哥就不見了。再次聽到大哥的聲音是在爸爸媽媽下葬那一天,他對大哥說:“他媽的你還有臉打電話回來?爸爸媽媽,都讓你害死了!”,他還說,“以前堂哥說你是災星纏身我還不信,你說你在外頭好些年沒回來,我們都過得好好的,一回來我們就遭殃,他們都死了,你高興了吧!他媽的趕緊有多遠滾多遠,我爸爸只有兩個兒子,你也別有什麼心思,這是爸爸死之前說的,陶老四隻有陶修磊陶遠航兩個兒子!”
  那些話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大哥當初,也是忍受著這種非人的痛苦,一直躲在深山裡,好不容易脫離病魔,卻在回來的時候遭到自己的無情譏諷和驅逐,後來面對自己,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勸自己好好過日子,一次又一次,卻被自己好心當成驢肝肺。
  大哥心裡會疼的吧?也是這樣疼的吧!
  他要死了,他一定會死的!
  他為什麼不聽大哥的話呢?打電話讓他回去的時候他為什麼不回去呢?如果那時候聽大哥的話,他現在還會安然無恙地活著吧?不用經受這種折磨……
  很熱,火燒一樣的疼;很冷,冷得血液都凝固一般。
  他蜷縮起身體,不斷在身上抓撓。
  有人要拉他的手,被他甩開,卻在下一刻又被禁錮,四肢被東西縛住,他只能跟受困的野獸一樣掙扎嘶吼。
  卻並不是每個年輕人都跟他一樣好運,他們有的用自己的頭撞牆,全力以赴地,力氣之大,彷彿牆壁也被撞得震動著,血之花綻放,生命逝去。
  有的互相啃咬,一個年輕人被同行的朋友咬住咽喉,牙齒極力咬合,血從朋友嘴唇流出,他只能睜著雙眼,喉嚨裡發出嘶嘶的吸氣聲,血沫不斷從撕裂的喉嚨中湧出,手腳無意識地抽搐著,眼睛逐漸失去光彩。
  即將天明,不走尋常路的人將陶遠航等四人扛在肩上,也沒有忘記那些食物,依次從窗戶出去,迅速消失在晨色之中。
  國家避難所秘密開放,燕昶年要送燕徐兩人去,同行的還有徐臻的那個畫家朋友,十一讓他等等,自己則迅速御劍去莊園附近。其實有人護送的,有避難所通行證的人將會聚集到某個地方,然後統一由軍人送到避難所。
  擁有通行證的人每個城市都有,少的幾個幾十個,多的上百上千,最繁華的城市能有上萬。
  每小隊最多護送五十人。
  沒有汽車之類現代的交通工具,他們要步行過去,行李包裹必不可少。
  十一推著輛老式自行車,後車輪兩邊架著兩個竹筐,後座上捆著一個竹筐,都堆滿了東西,連橫樑上也放著一袋大米。
  他們被要求盡量減輕負重,每天的行程已經定好,什麼時候在哪裡歇腳,什麼時候進食,出發前已經提前通知路上盡量攜帶乾糧,可能沒有讓他們埋鍋做飯的時間和機會。
  燕霸王的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跟了燕霸王二十多年,如今燕霸王要進避難所,司機一下子無處可去,他也沒有親人,徐臻的畫家朋友說可以讓他住在莊園內,順便幫她看莊園。因為她的離開,一些請的人也已經辭職,莊園差不多空了,但有地,可以種糧食種菜,最不濟也不會餓死。
  燕昶年購買了一些物資放在莊園內,燕霸王給了他的司機三分之一,另外的先暫時儲存在莊園,燕昶年定期來拿送去避難所。
  其實基本每個進入避難所的人都會安排工作,會得到相應的報酬,只要還能幹活,絕不會沒飯吃。
  隊伍裡男女老少都有,小孩子走不快,軍人會要求他(她)的親人背著,差不多是一對一護送,有時候軍人也會背一段路。
  燕昶年和十一輪流推著自行車,金雕小藍在天空飛翔跟隨,大金和小黃在十一家,附近沒有人家,要防備有人偷牽牛羊。
  小藍現今已經離開它的父母,能夠獨自捕獵養活自己。飛得很高,有時候只能看見一個黑點,並不引人注目,只是當眾人在一片開闊地休息的時候,它突然以極快的速度滑翔下降,成功嚇哭了一個小女孩。
  這些人都是有錢人,因此總帶著一股居高臨下頤指氣使的意味。
  許多人都將十一看成保鏢一類的人,女孩母親看到那隻金雕停在他肩膀,雖然有些驚異,但寶貝女兒哭得梨花帶雨的,心疼中傲慢的態度就出來了。
  十一本來已經道歉,女孩的父母卻有些不依不饒,那些軍人只是看著,並沒有阻攔。
  十一漠然站著,但眼裡已經有了隱隱怒氣。燕昶年低喝:“你們夠了啊!”
  他身高腿長,往兩人面前一站,氣勢上就比人高一截,燕徐兩人從S市過來,並不認識這些人,但自己人被欺負,自然站在同一陣線,十一這邊七八個人,他們才四五個人,就算打起來,那也是穩佔上風的。
  那女孩嬌生慣養的,懷裡還抱著只波斯貓,一身公主裝,帶著天生的傲慢,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他們是在去避難所的路上,手指一伸,指著小藍:“把它給我宰了!”
  小藍翅膀扇動兩下,衝她嘎的一聲,凶態畢露。
  小藍在三兄弟中,脾氣最是穩重,卻也是最兇猛的,隱約能知道這個人類孩子對自己有很強的敵意,也不客氣,如今它的體型已經趕上當初的大金,足爪利嘴卻更堅硬鋒利,全身披著棕色羽毛,頭部和翅端毛色為赤金色,耀眼奪目。
  足上後爪有七八厘米長,尖銳而彎曲,如今這爪子就扣在十一肩上,沒有任何墊肩,只要小藍足部稍稍用力,利爪就會刺入十一的肩,讓人不由心驚。
  沒有人對女孩的話當真。這樣威武的一隻大鳥,也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無端端就宰了?不說主人會心疼,就旁人想想也覺得心疼可惜。
  女孩父母也知道女兒脾氣,也不敢真的和人鬧僵了,以後在一個避難所生活,最好不要隨意樹敵,趕緊哄女兒去了。
  自行車後輪別著一根木棍,支撐著車身不倒,十一從竹筐內翻出自家製作的熟乾肉,熟乾肉都切成小塊,一塊正好一口,還有一些麵食,就著礦泉水一起吃下去,特別頂飽。
  這是一片麥地,比較空曠,天色已經暗下來,休息了半個小時,軍人讓眾人起身,要繼續上路,在凌晨前趕到下一個臨時駐地。
  他們拉成長長的隊伍,隊前隊中和隊後都有人舉著火把,火龍一般在野地蜿蜒。
  寂靜的夜晚,幾乎沒有人說話,兩天的趕路令大部分人都有些疲倦,連說話都嫌費力氣。
  有狗吠的聲音。
  不止一隻。
  野外最多的就是瘋狗了。
  這年頭,如果被瘋狗咬一口,染上狂犬病,沒有關係想打疫苗也打不上,現存的狂犬疫苗是打一支少一支。
  軍人讓他們圍成圓形的防禦陣型,年輕人在外面,行李包在身前堆著。
  小藍撲稜著翅膀飛落,一翅膀就將一隻瘋狗扇翻,下衝的力道將另外一隻瘋狗壓趴在地,利爪毫不猶豫就刺穿它的頭骨,瘋狗一聲哀嚎,已然喪命。
  一群七八隻野狗,轉瞬間就被小藍獨力擊潰,最機靈的一隻轉身就跑,被小藍抓著脊背帶上天空,半空中松爪,垂死的野狗高空墜落,摔成了肉餅。
  小藍頗為得意地長鳴,十一摸摸它的頭,塞給它一塊肉。
  可以說是虛驚一場,眾人繼續上路,卻對十一多了股莫名的敬畏,生怕惹惱了他小藍上來對著他們腦袋來一爪子,也跟那野狗一樣下場。
  他們是輕視也好,敬畏也好,十一都不是非常放在心上,只要不到面前來挑釁,與他何關?
  現在他和燕昶年的關係有些微妙,說話做事和平常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卻似乎再也回不到從前。
  想起燕昶年那個前情人說的話,十一腦子裡總會不由自主浮現燕昶年與其他人做愛調情的樣子,心裡一口氣不上不下的,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不斷找事情來做,到達臨時駐地,他們會在這裡休息三個小時,凌晨三點接著上路,在上午九點的時候到下一個駐地,睡覺休息,避過白天的強輻射,要到下午五點才出發。總吃乾糧不太習慣,十一就用小飯鍋煮飯,煮了一鍋大雜燴菜,徐臻和她的畫家朋友幫忙,兩個女人都沒有這種真正意義上的野炊經驗,即使幫忙也只是幫著洗洗菜切切菜什麼的。十一教她們怎麼挖坑、怎麼燒火,聽著容易,真正能一次就學會的人不多。
  臨時駐地在一個村子中,有做飯的地方,但他們人多,要輪到使用廚房不知道得等多久,十一就乾脆在屋子外自己埋鍋做飯。
  燕霸王和燕昶年在一株掉光了樹葉的樺樹下站著,距離有些遠,燕霸王問兒子和陶景明是怎麼回事,燕霸王眼力還在,不會看不出兩人之間有問題。況且十一腦子比較單純,有時候一些心理活動很容易通過肢體動作或者眼神透露出來,不認識的人可能看不出來兩人有什麼不妥,但燕霸王很瞭解自己兒子,早就看出兩人之間不太對勁。
  燕昶年捏著眉心,也不驚訝爸爸會看出來。說實話,他心裡也有些煩惱,他以前從來沒有跟十一這樣性格的人交往過,要說許多事十一都能夠接受,包容性很強,但在一些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上卻有著異常執拗的牴觸,比如說跟人開幾句無傷大雅的葷笑話。
  再說他也確實沒有說什麼過分的話,都是前情人自導自演,十一卻把賬都算他頭上,他能不委屈嗎?偏偏無論他怎麼討好都無法令十一消去對自己的牴觸,這些日子,別說接吻做愛,他們連手都沒有拉過!
  燕霸王聽得眉毛一挑:“沒什麼大不了?如果你現在還是這樣認為,那我可不得不說,你變了。當初應宗在的時候,你會做這些事嗎?或許我們也得檢討一下,怎麼會從來沒有注意到你在對待感情上有了這麼大的改變,我們的教育是不是有了問題!兩個人在一起,無論是夫妻也好,還是兩個同性也好,對彼此忠誠是最起碼的要求吧?雖然我不知道你和你的前情人在網上聊了些什麼,但依我對陶景明的瞭解,絕不是‘幾句無傷大雅的葷笑話’這樣簡單,況且那是你的前情人!和前情人黏黏糊糊的,換誰都會覺得有問題!你好自為之吧。”
  “爸……”
  “你喊爺也沒有用,這事還得你自己解決。”燕霸王說,那邊徐臻已經在喊他們過去吃飯了。

  第八十一章

  燕昶年沒有跟他爸一起過去,獨自站在樺樹下抽煙,片刻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十一說:“過去吃飯吧。”
  說完這話他就沒有再說別的,兩人之間隔著起碼一米以上的距離。
  燕昶年將手中的煙放入嘴裡狠狠用力吸了一口,回頭:“好,吃飯。”
  十一默不作聲地在他前面走,燕昶年趕前兩步,與他並肩走著。
  除了累些,又遭遇了另外一撥野狗,路途還算順利,無關人員不能接近避難所五十里內,之前一路上還有好幾道關卡,燕昶年他們只能送到最後一道關卡前,那裡有一些建築,最高也不過兩層,佔地很廣,外來人就在這裡止步,而進入避難所的人必須在這裡檢查身體、檢查有沒有感染Y病毒。
  Y病毒不是在空氣裡也有嗎?做這項檢查有什麼用?
  工作人員倒是很有耐心解釋:“Y病毒在空氣中的含量極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主要是人身上攜帶的,因為會通過血液傳播,避難所內人住得集中,必須杜絕這種傳染途徑。”
  正說著,那邊有人檢查結果出來,當即面如死灰,一下子癱倒站不起來了。
  徐臻抓著丈夫的胳膊,臉色也不太好。
  十一稍稍挪動了下,擋住她的視線:“媽,沒事的。”
  他們本來以為至少可以送到避難所外,還能看看避難所是什麼樣,沒想到距離避難所50里就不允許過去了。
  自從電話無法使用之後,燕徐就和燕家那邊失去了聯繫,因此並不是一起來避難所,據安排是與燕家在同一個避難所的,就算目前沒有碰到,這幾天也應該會重逢。
  十一將帶來的物品連同自行車都給了燕徐,他甚至還準備了一些修補自行車的工具,別看這自行車樣式很老,目前自行車卻是一般人夢寐以求的交通工具,有錢也不一定能夠買到。
  他還背著一個大背包,全部是吃的東西,蜂蜜、東籬空間內出產的乾菜、以前買的一些鹹魚、風乾的雞鴨等,還有一瓶子蘇解給的丹藥,能提高人體對各種病毒的抵抗力,因為原料難找,一共才煉了十七顆,給了燕徐兩人六顆。看來要適時將東籬空間內的草藥拿出來了,雖然說修真者的丹藥也不是萬能的,但有,總比沒有心裡要來得踏實。
  “爸,媽,在裡面照顧好自己,我們會定期過來看你們的。”燕昶年幫十一將東西捆在自行車上,虧得自行車結實,否則壓這麼多東西還不得散架了。捆好之後試試推動,還行,也不用擔心翻車,後座兩邊的籮筐著急的時候也能作支點。
  小藍一直在附近,十一突然想出個主意,打了個忽哨,喚小藍下來,十一讓它站在自己胳膊上,讓它看著燕徐,低聲跟它說:“記清楚了這兩個人,回頭有什麼事,要你幫忙。”
  小藍偏偏腦袋,湊近燕徐,用它同樣是金色的眼睛盯著兩人。
  徐臻大著膽子學十一的樣子摸摸它的腦袋。
  那邊燕霸王拉著兒子說悄悄話去了,徐臻一邊逗小藍一邊跟他說:“阿年是我們的兒子,你是他的愛人,我們進入避難所後,你們在一起互相照顧著點。要是阿年做人辦事不地道,儘管說他,回頭媽給你做主。他有時候想法不切實際,浮躁,你是個穩重懂事的孩子,雖說他比你小,卻也別讓著他,該說就說,有什麼事別憋著,要說出來,有交流才會有進步。”
  十一萬萬沒有想到徐臻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和燕昶年的關係一直處於半保密狀態,只在燕徐面前才攤開說過,家裡小妹也只在頭一次見面後談過幾句,從此都閉口不提,而其他人,或許看出了些什麼,卻也從來不會拿出來說。兩人之間有了矛盾,也無處找人訴說,更加不會給他意見和建議,正彷徨,徐臻第一次以長輩的身份給他勸告,心裡頗有感觸。
  十一垂眼看徐臻,徐臻也正看著他,她嘴角帶著笑容,和以前帶著疏離感的笑容不一樣,這是真正發自內心的。
  他心中微微一動,說:“你們放心。”
  燕徐一行人帶著行李魚貫通過關卡,同行中不少人揮手作別,有些比較感性的淚如泉湧,十分感人。
  燕霸王司機和送徐臻朋友的人一齊回莊園,燕昶年對司機很尊敬,一直將他送到莊園附近才和十一離開。
  一輕鬆下來,毛團又霸佔了十一的肩膀,燕昶年居然感到一股酸意,不自覺瞪著毛團,毛團爪子洗洗臉,很享受地找到最舒服的姿勢,對燕昶年的目光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
  燕昶年心內沮喪,被燕霸王又揪著說了一頓,十一也不怎麼理會他,對毛團就有些牙癢癢的,不自覺做出瞪眼咧嘴的怪樣,卻被十一看見了,十一連忙看看毛團,他以為毛團又挑釁燕昶年了。
  毛團好好地在肩上呆著,似乎又在打瞌睡。
  十一又不看自己了,燕昶年看著他的背影,空中風大,十一似乎很喜歡風吹在身邊的感覺,一般情況下不會撐開防護屏障,勁風將他衣衫吹得飄蕩不已,光是看著,燕昶年就很心動,想抱,可人家未必讓他抱。
  兩人在雲隱山山頭落下一前一後往山下走去,燕昶年心猿意馬,看見路旁的灌木,一個主意湧上心頭。
  背上被什麼東西戳了下,十一回頭,卻看見燕昶年光著上身,背上插著一根樹枝,那樹枝枝葉還沒有摘乾淨,餘下幾片隨著燕昶年的走動簌簌作響。
  燕昶年略帶些緊張地說:“我做錯了事,負荊請罪行麼?你該生氣,想怎麼責罰就怎麼責罰,只是不要不理我……”
  十一瞟了他一眼:“真心知道錯了?”他這表情帶著股說不出的風情,似輕描淡寫又似極認真,燕昶年一時有些愣神,點點頭。
  “我爸已經罵了我一頓了。喏,給你,隨便你打。”燕昶年將背著的樹枝給他。
  十一接過把玩著,問:“你爸給你出的主意?”
  “當然不是!是我自己想的。”燕昶年轉過身,背對十一,咬牙說,“你狠狠地打吧,怎麼出氣怎麼來。”
  男人的背脊肌肉結實,線條飽滿,十分養眼,十一用樹枝一頭在上面輕輕劃著:“苦肉計?你覺得我吃這一套嗎?”
  燕昶年看不見他的動作,雖然可以用神識感覺,但這種時候他怎麼能想起來,看不到他的表情動作,無法預測十一的下一步,心裡就有些惴惴。
  十一拿著樹枝的動作很輕,樹枝一端若有若無地接觸裸露的肌膚,成功地引發了燕昶年的緊張感,他也摸不透十一是什麼想法了,如果說一開始他斷定自己已經將十一吃得死死的,那麼這些日子的接觸,他覺得越發看不清十一了,有時候想多了,突然覺得十一選擇離開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十一現在有東籬空間,有許多愛他護他的親人,還有蘇解和聞哥這些朋友,他修真比自己成績要好,日後一生的時光會很漫長,漫長到可以隨意挑選他中意的、對他也是一心一意的愛人,為什麼要在自己這棵樹上吊死?而他有什麼好的?一副好皮囊?十一是顏控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十一當初的確是非常憤怒,可是憤怒在當天長距離的飛行中耗盡了,又碰上寧安,第二天剩下的是無奈和茫然。這是兩人觀念的不同,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如果本身觀念有問題,那不是打一頓就可以改變的,“那天我是想揍你一頓的,後來一想,那能解決問題嗎?”
  他一向是個比較冷淡的人,喜歡把很多情緒都埋在心裡,無論是喜悅也好悲傷也好:“罵你打你?我做不出來,惡形惡狀的,自己也覺得淒涼。或許當初不應該和你相認的,就跟從前一樣做個陌生人,而我的生活也不會有這些事發生。我記得一句話,患難生歷練,歷練生忍耐,忍耐生希望,我現今卻看不出與你之間有什麼希望。”
  擁有的太少,會為得到的而喜悅,卻也害怕什麼時候會失去。一直處於寒冷中的流浪者能夠活到春暖花開,曾經得到溫暖但又失去溫暖的流浪者很可能活不過寒冬。還是在沒有十分貪戀那種溫暖的時候選擇離開吧?他的人生已經夠灰暗,不想再增添灰色:“如果做不到一心一意,這樣的男人不要也罷。”
  似乎預感會變成現實,燕昶年顫抖著聲音問:“你這是……要跟我分手?”
  “分手?”十一伸手將樹枝上的葉子慢慢摘去,“你覺得呢?我會這樣便宜你嗎?”
  燕昶年還沒有弄明白他話裡意思,只聽到尖銳的風聲起,背上突然傳來火辣辣的疼感,十一是真沒有留手,每一次鞭打都用了很大的力氣,啪啪聲不絕於耳,轉瞬燕昶年背部就多了好些細長的鞭痕。
  “如果做不到一心一意,這樣的男人我寧願不要!”十一咬著牙叫出來,“你看我好欺負是吧?吃著碗裡佔著鍋裡的!燕昶年,你記住我今天的話,再沒有下次!沒有下次!”
  燕昶年驀然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傳來的疼痛居然輕了很多,他一轉身,十一手裡的樹枝一個收手不及,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紅印,燕昶年不管不顧地抱著他:“沒有下次!”
  十一被他抱著,手一鬆,樹枝跌落在地。

  第八十二章

  十一沒給燕昶年療傷,燕昶年就背著一身傷和臉上的紅印回去,剛踏入院門,蘇解就撲了出來:“靈泉水!給我!”
  他們一去好些天,靈泉水早被用完了,十一又不在,蘇解看著剛種下差不多要發芽的靈谷乾著急,那天她一瞬間就明白十一身上有秘密,是什麼秘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要靈泉水,而十一能夠給她變出來。
  十一一拍腦袋,他早忘記這碼事了,連忙反身去雲隱山,將水窖注滿靈泉水,回去後燕昶年正被幾個人圍著問臉上的傷,燕昶年哪敢說實話,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尷尬,臉色不太自然,有點病態的紅暈。
  離家這些天,有個好消息,爺爺終於正式踏入修真門檻!
  陶國強體內丹田出現氣旋那天,一頭白髮大半轉黑,九十度躬著的腰身也挺直了許多,看樣子用不了多久,就能夠和年輕時一樣挺直!
  十一很高興,比爺爺還要高興,當即說要慶祝慶祝,一家人都張羅起來,捉雞的捉雞,摘菜的摘菜,冬天天冷,菜園子只有胡蘿蔔、菠菜等少量的菜蔬,葉面上都結了冰渣。十一說他去弄點菜回來,不等眾人回應,便出了院門離開。
  這個時候聞哥和蘇解都在靈脈邊,一個打坐一個忙著照顧靈谷靈藥,十一回自己家,看看牛羊,估計是六叔剛清過糞便,地窖裡還比較清爽,東籬空間內水多,也不吝嗇,往水槽內注滿水供牛羊飲用,又往羊的石槽裡放了些草料飼料,遂回房去。
  他已經從蘇解和聞哥那裡得到一些丹藥的配方,煉製聚靈丹所需材料都一一列出,還配有簡略圖解,一目瞭然,絕大部分十一都在飄搖舟上看見過,再帶著蘇解聞哥去一趟天坑,回來就可以專心採藥,讓蘇解教他們煉丹。
  魚塘邊現在熱鬧得很,一大群鴨子嘎嘎叫著,戲水的戲水,追逐的追逐,還有鴨子從地裡刨出條蚯蚓,好幾隻鴨子追著啄,倒霉的蚯蚓在搶奪中被扯成好幾截,成了鴨子肚裡的食物。
  十一過去抓了只麻羽的大鴨子用草繩捆住兩足放在塘基上,又下塘摸了十多隻大螃蟹,一條四五斤的鯉魚,幾斤螺螄,拔了根剛冒出三十多厘米高直徑差不多二十厘米的楠竹筍,再摘了些瓜果蔬菜,裝了滿滿一籮筐,到山上樹下採了好些新鮮的蘑菇、木耳等,和螃蟹等全部用蛇皮袋裝著,普通人看不出裡面是什麼東西,不會產生好奇心。
  滿載而歸。
  小妹很吃驚,十一隻說了句,神仙給的。
  神仙很有能耐的啊。
  這句話真是非常好的借口,小妹他們還沒有話說,也不敢追問。
  蘇解瞭然,做了個“須彌界”的口型,十一琢磨了很久,原來蘇解誤會他有修真者最高階的可以種植植物養殖動物的某種靈器,也不多解釋,一副你知我知的模樣。
  十一是打得真狠,不給療傷不給上藥,燕昶年回臥室脫了衣服照鏡子,背部一條條手指寬的紅楞腫起老高,縱橫交錯,一些地方還冒出血珠,怪不得動一動都覺得疼。他嘶嘶地吸氣,疼得呲牙咧嘴的,十一不下令,也不敢擅自上藥,只得翻出乾淨衣服重新穿上,對著鏡子練習表情,覺得差不多了,才開門下樓。
  六妹他們也不在地窖躲著了,球球正邁著兩條小短腿在院內追逐那只鴨子,捆著鴨子的草繩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動散開了,鴨子驚得滿院子亂跑亂飛,球球樂得大黑眼睛瞇成了月牙,奶奶生怕他摔著,在後面急得一個勁喊“當心”。
  那十幾隻大螃蟹個個有半斤多重,逮的時候十一併沒有給它們的大螯捆上,現在都倒在大盆內,個個揮舞著鉗子,爺爺拿筷子去逗,一隻螃蟹的螯夾住筷子的一頭,爺爺手一挑,螃蟹脫離水面,八隻腳亂動,就這樣還不松螯呢。
  燕昶年去廚房拿白酒和鹽,倒少量在水裡,要等螃蟹吐乾淨肚裡的髒東西再清洗。他們這些人也就燕昶年知道怎麼處理活螃蟹,其他人都很少機會吃到螃蟹,有也是很小的,一二兩的小螃蟹,都是亂吃一氣,腹瀉的事例很常見。
  要不毛主席說人多力量大呢,眾人一齊動手,兩個小時內弄了一頓非常豐盛的晚飯,拼了兩張方桌,正中央擺了一個大盤子,剛蒸出來的紅通通的螃蟹堆成塔形,螯尖都用草繩捆著。
  十一給爺爺拿了最大的一隻放入他碗內:“爺爺,祝您健康長壽,越來越年輕!”
  爺爺高興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好景孫!”
  十一依次又給奶奶、六叔等夾了螃蟹,正好一人一隻。球球和小不點不能吃,兩小孩一起在床上玩六叔編的一隻草蚱蜢,正玩得高興,六妹要餵球球吃飯,球球都不怎麼感興趣。
  很久沒有這樣高興過,和燕昶年關係算暫時緩和下來,十一多喝了兩杯,雖然修真後體質改善,但對酒精敏感度還是挺高,僅僅兩杯酒就有些醉醺醺的,其他男人也差不多,小妹要收拾一片狼藉的桌子,十一覺得太陽穴突突亂跳,勉強說:“明天再收拾吧,都挺累的。”
  他們如今都在地窖內起居,一是修煉效果比在其他地方好,二是地面寒冷,地窖內有聞哥佈置的陣法,可以說是溫暖如春。
  燕昶年也喝了酒,但有心事,喝得並不多,卻也有了些許酒意,十一說想出去走走,將院門關好後兩人就著月色漫步爬上雲隱山,月色越發的皎潔。
  風一吹,十一酒意上湧,渾身發熱,呆呆地坐在一塊石頭上,腦子轉動也慢半拍,心想,原來這就是喝多的感覺,似乎也不錯,渾身輕飄飄的,跟御劍飛行不同的另一種感覺,但都很爽,怪不得那麼多人愛喝酒……
  燕昶年就倚在十一身旁的一株松樹上,他神智現在也有些迷糊,或許是因為酒意,或許是因為這樣的月色,也或許是看到那人抱著毛團把臉埋在毛團身上蹭……那人柔軟放鬆的表情……
  十一將臉埋在毛團身上,片刻抬頭,又晃了晃,站起來俯瞰雲隱村。雲隱山是附近最高的山,站在山頂頗有一覽眾山小的體會。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我現在才真正體會這句詩的意思。恐怕人生也是這樣,以前我總將自己看得很低,將自己看做井底蛙,也從來不嘗試跳出去。說起來,我有今天還得感謝你,最開始是你帶我走出那口井的,你讓我看到了許多以前從來沒有看過的風景,也體會到了以前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心情……你慢慢走近我,也走進了我心底,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可是你心裡有好多人,我只是其中一個……你能體會我的感受嗎?”十一站上石頭,“這些日子,有時候我會冒出那種念頭,沒有看過其他的人,就認定了你一個,這種做法是不是太過於草率,自己是不是很愚蠢。買東西還要貨比三家呢,況且是選擇共度一生的伴侶……”
  燕昶年啞口無言。
  已經發生的均已發生,過去無法改變,而陶景明也與剛重逢時相比,有了較多的變化,感情世界不再是純潔無暇,而那些傷痛,全部是自己帶給他的……他感到愧疚,卻也對兩人之間的感情開始迷惘起來。
  他確定自己是愛陶景明的,只是這愛到底有多少,恐怕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但肯定不會很多,和應宗經歷過全身心投入的一段感情,他許多情感都給了應宗,彷彿燃燒的煙火,給了就沒有了。
  也或者是隨著年歲和閱歷的增加,對同性之間的愛戀越來越失望,他再也找不到和應宗一樣純粹地愛著自己的人,也沒有人會跟應宗一樣讓他那麼喜愛,交往過的情人越多越失望,有時候會產生不如得過且過的心情,也或者乾脆不找了,孤身過完以後的日子。
  陶景明出現的時機不早不晚,他們有共同認識的人,應宗,或許這段感情就是由應宗引起的,隨著接觸多了,就萌生了和陶景明在一起的念頭。
  他從來沒有看不起陶景明,只是周圍認識的人全部不看好他們兩個,人生閱歷、社會地位和所接受的教育、學歷,無一不是鴻溝,他只付出一點點,陶景明就需要拚命奔跑才能夠追趕上。
  陶景明心裡只有他一個人,這種事實令他覺得很得意,很滿足,也或許是因此才有些漫不經心,現在,漫不經心的後果就是,陶景明不再無條件地信任他了。
  這很要命,令燕昶年覺得恐慌。
  本來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突然被拿走了一部分,並告知沒有權利繼續享用,那種落差,實在難受。
  而他也不能跟以前一樣說些甜言蜜語哄騙那個男人了。
  他再那麼做,別說陶景明,就連燕昶年自己也覺得自己噁心。陶景明不是應宗,也不是他以前那些情人,不能用以前那些手段方法和陶景明交流。
  他該怎麼辦?
  他們以後該怎麼辦?
  十一藉著酒意在哼歌:“……何地神仙把扇搖,留下霜雪知多少?螞蟻有洞穴,家有一個門,門外狂風呼呼叫……”
  十一一向要的不多,一個溫暖的家,一個能夠互相扶持的愛人而已。
  毛團四腳朝天和十一逗了會,又開始打瞌睡,十一將它放入東籬空間,毛團立即朝飄搖舟一座山上跑去,鑽入山中消失不見了。
  “天冷,我們回去吧。”十一跳下石頭,搖搖晃晃地往山下走。
  “陶景明。”
  “嗯?”
  “對不起。”
  十一背對他手在身旁胡亂揮揮:“你說過很多次了。”他需要的不只是一句對不起。
  “這次不一樣。”
  十一沒有問哪裡不一樣,為什麼不一樣,低頭從樹林裡鑽過去,枝葉晃動。
  冬天日短,已經接近七點,天才剛濛濛亮。
  一聲驚叫打破了平靜的黎明。
  “救命啊!殺人啦!!”淒厲的叫喊猶如一塊大石打破水面,激起千層浪,整個雲隱村騷動起來,許多人抄起傢伙跑出家門,往聲音傳出的方向奔去。
  “快走!”十一招呼燕昶年,兩人趕到出事地點,那裡已經圍了裡三圈外三圈的人,殺人者已經被制服,臉被按在地上,是村裡一個中年人,前幾天才回村的,一臉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突然拿刀衝出門往過路人的身上就捅,有兩個人被捅傷,其中一個傷勢很重,已經接近休克,有人將蘇解和段桂賢都叫了過來,兩人跑得急,上氣不接下氣地就開始查看傷勢。
  傷勢最重的那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學校放寒假回家,一大早要到自家菜園摘菜,卻遭到襲擊,本來那一刀是奔著心臟去的,他掙扎中令刀子偏離心臟,雖然避免了當場死去的後果,但似乎最終也逃不了一死字。
  蘇解看見十一,對他喊:“叫聞哥過來!”
  聞哥會點穴止血,村子距離醫院太遠,失血過多需要輸血,村診所哪裡有相應的急救品!
  那少年明年夏天就該參加高考了,是一家人的希望,他媽媽哭得聲嘶力歇,爸爸則血紅著眼去打被壓著卻還在掙扎的殺人者,也沒人攔他,他沒頭沒腦拳打腳踹,好一會陶德生才叫人拉住他。
  十一帶著聞哥很快趕到,聞哥給少年點了穴,少年已經昏迷,臉色因為失血而十分蒼白,蘇解草草給兩人包紮,叫人將他們迅速送去診所,自己則將一些手術器械消毒,準備做手術,她叫段桂賢幫忙,段桂賢一個赤腳醫生,雖然見過不少流血事件,做普通包紮還行,要做手術卻從來沒有經驗,給蘇解打下手心裡還惴惴的,生怕出問題。
  蘇解也是問過傷者家裡人的,如果用牛車送他們去鎮上或縣上,最少也需要五六個小時,到時候人早就沒救了,所以蘇解提出她給做手術時,即使有人質疑她的能力,這個時候也別無選擇。
  問過傷者血型,她用一次性針管抽他家人同血型的血,再給傷者輸入,繼而做手術。
  村裡多少年沒有發生這樣的惡性事件的,診所外圍了許多人,都一個村的,大多沾親帶故,都很關心事件經過和傷者傷勢。因為得到囑咐,也不敢大聲說話,都用極低的聲音交談。
  陶德生叫人將中年人帶到村委會,沒過多久,看管的人卻說那人自殺了!
  那人是撞牆自殺的,十分果斷。
  這事又掀起了一番軒然大波。
  蘇解已經做完手術,少年暫時保住了命。
  聽說那人自殺,她去查看,浮起不好的預感,前段時間村裡有孩子發燒,最後雖然病好了,人卻開始有些癡癡呆呆的,說話做事都比往日慢半拍,都說是發燒燒壞了腦子,蘇解卻覺得並不是那麼簡單。
  如今觀察這個人,在殺人前曾經有過嚴重的自殘行為,除非是心理有毛病,否則這人的行為很可疑。但據村民說前幾天這個人還很正常,表現跟往時一樣,自小到大也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為人很好,尊老愛幼樂於助人,在村內口碑還算不錯的。
  為什麼會突然自殘、殺人?
  幾天後,重傷的少年奇跡般撿回一條命,而另外一個傷勢比較輕的人,卻突然如得了狂犬病的人一樣攻擊他人,被抓住後同樣自殺了!
  似乎蘇解所說的Y病毒變異成真,也或者是另外一種傳染疾病。
  瞬間人人自危。
  十一帶著燕昶年、蘇解和聞哥再次進入棲龍江天坑,這一次他們往上遊行去,連續兩天時間都一無所獲,返回後再走一遍十一走過的河道,來到那個地下湖中,潛入水裡繼續深入地下,又走了一天一夜,眼前豁然開朗。
  地下河歡快穿過一片地底森林,上百萬平方米的森林上方是高不見頂的岩石穹窿
  82、東籬菊第8二章

  ,點點光線閃爍,森林邊緣洞窟無數,不知道哪裡吹來的風從森林穿過,帶來各種花香。
  蘇解歡呼一聲,就要踏入,聞哥突然說:“有人。”
  另外三人頓時噤聲。什麼人能到達這裡?探險者?還是修真者?
  有人拉住自己手腕,十一側頭,燕昶年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自己身邊,並沒有看著自己。
  他第一次沒有掙脫燕昶年的手。
  聞哥做了個手勢,幾人靜悄悄從森林邊緣往裡走。
  有小動物從遠處奔過來,可能從來沒有見過人類,並不懼怕,只是隔著段距離偏頭打量,又飛快地跑了。

  第八十三章

  “小唐?!”一叢具有寬大葉片的蕨類植物下一動不動地躺著一個人,燕昶年低呼出聲。
  附近並沒有人,蘇解檢查了下,小唐身上沒有任何的傷口,呼吸也很平靜,彷彿他只是睡著了,可是無論旁人怎麼呼喚怎麼搖晃,他始終沒有醒來。
  聞哥說:“他似乎中了離魂術,別動他了。”
  離魂術?!其他人面面相覷,這是什麼見鬼的法術?誰會對小唐使用離魂術?目的是什麼?
  眾人懷著疑問將小唐安置好,聞哥說不能挪動他,他們只能用東西遮蓋著,用了些驅蟲藥之類的東西,防止有毒蟲傷害。
  地底森林一角有三個以上的修真者在打架,聞哥說一個剛踏入築基的修為,另一個築基圓滿,這兩人正全力對抗另外一個修真者,兩人合力堪堪能夠抵禦那人的法術攻擊。
  十一第一次看見修真者對決,那些人似乎對他們的出現有所感覺,卻無法分神,於是眾人放心旁觀。
  飛劍、法寶漫天飛舞,劃出一道道炫目的軌跡,破空之聲不絕於耳,大片大片的植物灰飛煙滅。
  “一劍修、一體修,對決一妖修。”聞哥低聲解釋,那三個修真者一邊對決還一邊傳話,他側耳傾聽了一會,道,“那個年輕人是那妖修擄來的,他想在這地底森林修煉,需要個僕人伺候,那年輕人體質十分合適修煉,被他看上了,要收作徒弟,年輕人不從,妖修便用一樣法器祭出‘離魂術’,想借此逼迫他就範……結果剛到達地底森林,就被兩個人類修真者綴上,也或者他們是差不多同時發現這片地底森林,都想獨佔……”
  地底森林靈氣濃度還算可以,這三個修真者找不到其他更好的修煉場所,便通過對決劃分範圍。
  煉氣期修士對上築基期修士,只能落個炮灰的下場,聞哥說不怕。他的修為也只比蘇解好上一點點,但幾乎不能使用法術——全部法力都用在抵抗咒術上了,卻有恃無恐。
  十一雖然疑惑,但知道聞哥卻不會拿他們和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於是鎮定下心神,認真觀摩他們如何使用法術法器攻擊。
  一柄黑色飛劍直取妖修胸腹要害,體修則同時攻擊妖修背後,體修的身體十分強悍,他們是拿自己的身體當法器一樣修煉,練得銅筋鐵骨,雖然也借助法器,但大部分時候都是用自身身體作攻擊工具。
  妖修法術運用很嫻熟,許多次都在十一他們以為妖修將要落敗的時候憑借一些很常見的小法術挽回局面,聞哥在一旁現場解說,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現代修真者似乎也隨鄉入俗,十一以為他們至少要打個你死我活才會收手,卻聽那劍修大喝一聲:“停!”
  前一刻還在死纏不休的三人突然分開,踏入築基期的修士已經能夠自由飛行,三人均懸在半空,交談了一陣,鳴金收兵。
  “他們要過來了。”聞哥依然是一手拄著枴杖,蘇解站在他旁邊,十一挨著蘇解,燕昶年站在十一右手邊,四人一字排開。
  “嗨,又見面了!我們這緣分不淺,多少年沒見面了?哈哈……”為首的劍修一頭捲曲亂髮,赤著腳,衣衫也是散亂,卻不是因為對決造成的,而是他本人就這樣散漫。
  聞哥道:“老瘋子,你為何也沒離開?”
  “可別提了,被人陷害!如今要報仇也無法……”老瘋子轉眼看蘇解十一等人,“你的徒弟?朋友?”
  他看不出十一和燕昶年的修為,或者換個說法,他認為十一和燕昶年只是凡人,聞哥為何與凡人混在一起?這廝不是一向孤僻喜歡獨來獨往的嗎?
  “朋友。”聞哥答,“你們打算在這裡修行了?”
  “沒能找到更好的地方,那些該死的老不休,走了就走了,還把山門封著,佔著茅坑不拉屎!”老瘋子發了一番牢騷,“如今還煉丹不?我這有些靈藥,幫我煉了,老規矩你二我八。聞帝你還行嗎?”
  聞哥不置可否:“什麼靈藥?”
  劍修落地,將這些年積攢的靈藥從乾坤袋內一一掏出,體修站在他旁邊,妖修則遠遠觀望,並不過來。
  聞哥說:“可以煉,但我三你七。”
  老瘋子一聽,跳腳炸毛了:“你隨意哄抬物價!要不得!”
  “煉不煉?”聞哥漠然道。
  “煉……”老瘋子拉著臉無可奈何。
  “蘇解,開爐。”聞哥說。
  蘇解掏出爐鼎,兩人當眾煉丹,一時半會走不了。那妖修一直在遠處,十一沒事情做,也不敢走開,就看蘇解和聞哥煉丹。
  聞哥親自出手,兩手掐出一連串異常流暢的手訣,賞心悅目,煉丹的過程就像欣賞一出藝術表演。蘇解曾說過,越是珍貴的丹藥煉製難度越高,成功率也越低,老瘋子要聞哥幫忙煉製的丹藥只有歸元丹和會神丹算比較珍貴,其他均是很普通的丹藥,歸元丹材料只得一份,會神丹材料三份,雖然時隔多年沒有煉丹,聞哥的經驗卻更加豐富,達到了百分百的成功率,反而是那些普通丹藥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九十左右。
  老瘋子高興得手舞足蹈,如數支付了報酬,兀自抱著那些丹藥在一旁流口水。那體修也有些心動,聞哥說他要休息,連續兩天煉丹他精神疲倦,煉歸元丹的時候差點現出原形,非常驚險。
  體修需要的多是天元丹、凝仙丹等療傷丹藥,因為他們是煉肉身之軀,受傷是常事,體修擁有的也多是此類丹藥的材料,聞哥也收他三成的煉丹報酬。
  中途妖修將小唐帶了過來,隨意放在草地上,也不見妖修給小唐吃東西,畢竟認識,十一總往那邊看,卻沒有貿貿然和妖修說話,他們搞不清那妖修是什麼性情,萬一因此惹惱了妖修,禍及自身就遭了。
  體修的丹藥練成,聞哥如數收了報酬,正要和他們告別,帶著蘇解三人去地底森林尋找靈藥,那個妖修卻在腋下挾著小唐飛近,看著聞哥說:“我要丹藥,三成報酬。”
  語氣硬梆梆的,腔調說不出的彆扭。
  聞哥表情平靜:“你我不相識,煉丹並非百分之百成功,假若是珍貴的材料,不接。”
  “失敗,絕不找麻煩。”妖修答。
  “你俘虜的那個人類,放了他。”聞哥提出一個條件。
  妖修也很乾脆:“行。”
  “撤去離魂術。”聞哥補充說。
  “好。”
  妖修的藏品格外豐富,似乎不會整理,從乾坤袋內倒出亂七八糟的一堆,蘇解幫忙處理,一番接觸下來,他們發現這個妖修性情耿直,幾乎是一根腸子通到底,只是嘴笨舌拙,不太愛說話。說要放了小唐,撤去離魂術,聞哥還要打坐聚集靈力,他卻已經從懷內掏出個鏡子,鏡子邊纏絲,卻沒有鏡面,望進去裡面煙霧繚繞,似乎是另一個世界,雲霧中有人影飄蕩,十一和燕昶年遠遠看了一眼,十一覺得那人影很眼熟,燕昶年卻已經叫了出來:“應宗!”
  “應宗”兩字入耳,十一悚然,一時忘記了其他,快步走近妖修,仔細將人影和初中時的應宗作對比,越看越像。燕昶年和應宗在一起那麼多年,應宗死去的時候已經過二十,即使還活著,也不過三十,燕昶年不可能認錯。
  只是這是怎麼回事?妖修拘的不應該是小唐的靈魂嗎?怎麼會是應宗的靈魂在裡面?!
  燕昶年已經兩手握拳對妖修吼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是應宗!”
  他腦裡一時有種不可思議的想法,小唐實際上就是應宗?怪不得他覺得小唐的一舉一動,連說話語氣都那麼像!可是那時候小唐怎麼裝作不認得自己的樣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唐就是應宗?十一被這樣的事實驚到,他去看閉著雙眼彷彿睡著了的小唐,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像……
  燕昶年一副擇人而噬的模樣,十一知道應宗一直是他心內的傷,本來以為已經死去天人兩隔,但實際上應宗沒有死,死的是肉身,然後靈魂不知何故進入了小唐的身體?這是個什麼世界啊!
  妖修被燕昶年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兩步,將鏡子舉在胸前:“我怎麼知道!他就是這個模樣,不關我的事……”
  聞哥聽到,道:“或許是借屍還魂。”
  借屍還魂這個詞令十一和燕昶年一愣。
  妖修將鏡面對著小唐(應宗?),一手沿著鏡子邊的纏絲飛速掐出各種手勢,同時嘴裡低聲念著什麼,片刻之後,十一親眼看到鏡子內的人影飄飄蕩蕩離開鏡面,從小唐眉心鑽入,幾乎與此同時,小唐悶哼一聲,緩緩睜開眼睛。
  十一後退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覺得膽怯。
  小唐坐了起來:“你怎麼會在這裡?穆歐呢?”他轉頭尋找穆歐,卻看見了妖修,頓時想起這些日子的事,他順手抓起手邊的東西朝妖修扔過去:“王八蛋!”
  妖修懸在半空,小唐再張牙舞爪也奈他不何,只得回頭,看到燕昶年和十一,但當日十一一直蒙著頭臉,小唐並沒有認出他來,意外的是,對燕昶年他卻也不是很熱絡,甚至有些冷淡。
  燕昶年咬著牙,也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他突然叫了聲:“應宗!”
  小唐靈魂在鏡子中沒有歸體的時候,彷彿無法知道外面的情景,聽到這個名字下意識地說:“幹什麼?”
  一語既出,小唐、燕昶年、十一,全都震驚了。
  小唐急促四處張望,想弄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王八蛋強硬將他從穆歐身邊帶走,也不知道穆歐怎麼樣了,內心擔憂,也謹記當初重生後立下的誓言:忘記燕昶年,要對穆歐好。
  他努力做到這一點,卻沒想到會在A市與燕昶年重逢。
  他竭力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將他當成新認識的朋友,對他與其他朋友一樣。
  他知道自己有些習慣一下子改變不了,但只要他堅持自己就是小唐,燕昶年能怎麼樣?
  燕昶年冷笑:“你果真是應宗!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很好玩是嗎?”
  小唐有些害怕,卻喊了起來:“是又怎麼樣!當初我得腦癌死了,結果卻在五年後在另外一個人身上重新活過來!誰能一下子接受這種現實?我曾經想去找你的,那時候你身邊有別的男人!你想讓我怎麼做?南天,你記得當初應宗還活著的時候說過的話嗎?愛你一生一世!應宗已經死了!現在我是唐迦慕!”
  小唐喃喃地說:“我是唐迦慕,應宗已經死了……”他看著燕昶年,“忘記彼此吧。”
  十一忽然不忍看燕昶年的表情,低頭看唐迦慕。
  唐迦慕也抬頭看他,他剛才聽出了十一的聲音:“是你!那天救了我們的無名英雄!穆歐說要給你打電話謝謝你的,他給你打電話了嗎?”
  十一點點頭,他問:“你們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的?”
  唐迦慕說:“穆歐有個朋友很厲害的,他是這個……”他兩手做了個打字的手勢,“電腦高手,很厲害很厲害的那種。”或許是從燕昶年身上查出十一的電話號碼的,只是唐迦慕並不想再次與燕昶年產生交集,沒有過問。
  當初發現自己重生,第一時間是想找燕昶年,可是那時候距離他死亡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年,燕昶年身邊也有了別人。唐迦慕對現實接受得很快,逐漸適應了目前這個身份,後來認識了穆歐,慢慢地喜歡上彼此,卻沒有想到會與燕昶年在A市相逢。
  物是人非,他們如何能夠回到從前。
  所以應宗聰明地選擇了向前看。
  他選擇成為唐迦慕,與應宗的過去一刀兩斷。
  燕昶年神色有些落寞,有些話,兩人談論過很多次,雖然他不以為然,但也沒有忘記。
  “人總要向前看,你不也是這樣做的嗎?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你孤獨終老。”唐迦慕說,“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住院的那段時間,我們談論了很多關於來世今生的事,雖然那時候有些年少懵懂,但我從來都認為,人,只看今世就好。至於前世後世的事,今世怎麼能做主?畢竟已經是不一樣的人生。所以我要你在我死後再找別的人,但這也是我的私心,我希望能夠多看一些風景,南天,應宗給了你他的一生,他不欠你的。這一次新生,我與你無關。”
  “我明白……”燕昶年苦笑,頹然垂頭,“我沒有過多的想法,只是想確定一下。實在是——”
  實在太令人震驚了。
  這個世界越來越超出他的認知。當初只是覺得唐迦慕太像應宗,他一時興起,甚至托人去查了一下,卻沒有查出什麼異常。如今看來,他的直覺是對的。
  陶景明和唐迦慕並肩而立,在看聞哥煉丹。
  自從知道唐迦慕就是應宗借屍還魂之後,十一神態一直有些漠然,其實他很多時候表情都差不多,旁人也看不出他內心有什麼樣的波動。
  燕昶年一直在看著他,他在心裡對比,對比應宗、景明和唐迦慕這三者,或許是生理年齡偏小的緣故,唐迦慕看去明顯沒有陶景明穩重,還顯得有些稚嫩,跟記憶中的應宗差距很大。他這些年心心唸唸的,到底是什麼?是應宗還是應宗給予他的感情?他追求的僅僅是應宗這個人,還是那種被人全身心愛著的幸福?假若是後者,他不是再次擁有了嗎?
  來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和應宗已經分離將近十年,應宗成了唐迦慕,唐迦慕有了愛人,而自己也有了陶景明。他並沒有和陶景明分開的念頭,但顯然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已經傷害到了那個男人。
  燕昶年看到陶景明在無意識地動著手指,這是他不安時才會有的小動作。燕昶年皺了皺眉頭,走過去抓住他的手。
  十一渾身一震,回頭看他。
  燕昶年指指聞哥,讓他看聞哥煉丹。
  聞哥等人要在地底森林逗留一段時間,聞哥和老瘋子算是舊識,雖然聞哥目前修為低微,但老瘋子等人就知道他一人會煉丹,日後有求於他,不會對聞哥不利,十一遂和燕昶年帶著唐迦慕離開地底森林。
  出了天坑,燕昶年獨自回雲隱村,既然和唐迦慕說開了,也決心從此只守著十一一個人,自然要避嫌。
  十一帶著唐迦慕去找穆歐,他們現在在一個小縣城居住,路上唐迦慕很興奮,當初那妖修將他擄走的時候他就有過空中飛行的體驗,萬萬沒有想到昔日初中同學居然也是修真者,甚至連帶著燕昶年也開始修真,一路上他帶著艷羨,見他那麼興奮,十一問他為什麼妖修要收他做徒弟卻不願意。
  唐迦慕有些沮喪:“他不讓我帶著穆歐。”
  兩人自和燕昶年分開後便沒有提過燕昶年一個字,眼看小縣城在望,十一帶著唐迦慕落地,唐迦慕急於找到穆歐,衝他靦腆一笑:“謝謝你了,祝你們幸福。”
  十一突然說:“他心裡一直沒有忘記你。”
  唐迦慕愕然:“不會吧。”
  “是真的。”十一看著他,“我沒有想到你會以唐迦慕的身份活著。如果知道,我就不會跟他在一起了。”
  “千萬不要這樣說。你這樣說我覺得自己很罪惡。”唐迦慕有些不安,“我無意破壞你們的感情……”
  “和你沒有關係。”天色微明,但縣郊外已經有人活動,十一掐了幾個手訣,“忘記這幾天的一切吧。”
  他離開了。
  唐迦慕在原地靜靜站立,過了幾秒,他疑惑地撓撓頭:“我怎麼會在這裡?對,該去取水了,可是我的水桶呢?難道又忘記了?鳩佔鵲巢的感覺真不好啊。”

  第八十四章

  一連好幾天沒有看見毛團,十一有些惦記,他能夠感知到毛團在飄搖舟某個地方,但確切位置怎麼也找不到,這情況相當罕見。可以說,只要是他帶進東籬空間的事物,他都能夠找到,問題或許出現在毛團身上。
  找不到,他也沒有辦法,只好等毛團自己出來了。當初天冷之後毛團就成天打瞌睡,他們還曾開過玩笑,說難道貓也會冬眠?這貓,特指毛團。別的貓沒有像毛團這樣的。
  回到雲隱村,十一先將水窖注入靈泉水,照例去看了牛羊,冬天也不用忙農事,最多就是修理農具,上山砍些柴禾,燒些木炭,他們現在不用燃炭取暖,但可以用木炭燒烤——烤蔬菜、烤魚類肉類,燒烤相對於煎炒蒸煮燉又是另外一種滋味,農村人很少有正經烤東西當菜吃的,有時候烤紅薯啊,烤土豆啊,都是鬧著玩一樣,吃個嘴癮,正兒八經的燒烤幾乎沒有。
  天寒地凍,空氣干冷。
  對於雲隱村的村民來說,這種天氣很少經歷,這裡的冬天一向是濕冷的,往年冬天的連綿細雨突然消失無蹤,整個冬天,就下過一場歷時半個多小時的小雨,其他時間一直是晴天。
  整個冬天是乾旱的。
  夏澇冬旱,有老人念叨說明年怕要大旱,糧食作物還要減產。這話有些人不愛聽,今年秋收就歉收了,下一季再減產,還要他們這些農民活不?只是無論他們怎麼想,天氣的變化都不是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
  陶德生曾到大房子來詢問蘇醫生他們要什麼時候回來,蘇解走的時候曾說有事要離開一段時間,他是知道十一和蘇醫生他們一起走的,現在十一回來了,蘇醫生卻沒有跟著。蘇解一走,許多村民幾天沒見著,就開始念叨了,一些人還經常找他詢問,只是他怎麼知道蘇醫生什麼時候回來?這不,被問急了,親自上門詢問。
  送走陶德生,十一照看那些靈谷靈藥,施了一番《行雲布雨訣》,跟小妹他們說一聲,回自己家繼而進東籬空間。
  打坐了幾個小時,又修煉了一番法術,在地底森林妖修使用法術給了他很大啟發,只是沒有對手練習。
  燕昶年又在看著他若有所思了,十一感覺得到,只是沒有多加注意。這些日子,兩人依然一桌吃飯一床睡覺,卻似乎少了些什麼,有點相敬如賓的感覺。兩人心裡都有疙瘩,一時無法放開,暫時這樣相處,也算是緩衝。
  遇到這種事,有誰還能夠從容?!時間會沖淡一切的。
  十一又看了一遍聞哥給他的丹藥配方,背著竹筐去採藥。
  什麼靈藥該怎麼處理,聞哥都有交待,十一不敢大意,極其認真地對待,因此速度很慢。有些靈藥需要用玉盒裝載,十一上哪去弄玉盒?就普通的玉,小小一塊就價值不菲,還要玉盒!他曾經想過到雲南緬甸那邊看看賭石,現成的買不起,有神識,賭石十拿九穩,撈一票轉身就走,即使被人發現有蹊蹺,也沒人能找到他。
  此行非去不可。
  他盤算著日期,不知道電力中斷之後,那些賭石活動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按理說玉沒有黃金白銀那樣穩定的儲值作用,沒有電,開採會變得很困難,或許價格飛漲,也或許價格一落千丈。後者不太可能,物價一向是易漲難跌的。
  那些鈔票都堆在一個紙箱子裡,大概點了點,還有二三十萬,賭石動輒上百萬上千萬,他這二三十萬實在不夠看的,但總比身無分文好。
  幾天後十一和燕昶年兩人去接蘇解與聞哥,意外的是剛進入天坑,在距離地下河不遠的地方便遇到了他們,居然是老瘋子和妖修將他們送出來的,蘇解與聞哥這幾天幾乎沒有去採藥,那三人說他們去採藥,兩人專門負責煉丹,煉出丹藥對半分。
  地底森林實在太大,一時半會也走不過來,聞哥給了他們一本靈藥譜,讓他們尋藥,他和蘇解先離開,過段時間再來。
  達成協議,老瘋子便將兩人送了出來,正好遇到十一他們。
  相對於十一他們的低調,老瘋子卻要張狂得多,往日人類科技發達,天上衛星無時無刻監視著地球,各種現代化武器,戰機啊什麼的,他們這些築基期修士都要縮著頭腦避開,現在呢,雖然衛星還在地球軌道外飛行,但是沒有地面接收,他們露出行跡又怕什麼?
  這些日子過去,空間站上的人恐怕已經開始餓肚子了!再過段時間,都要接受死亡的現實,因為沒有人能夠將他們接下來。
  十一接過蘇解,老瘋子已經一聲長嘯,瞬時沖天飛起,無視棲龍市內人類的驚呼,在城市上空盤旋半周,往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妖修一直是沉默寡言的樣子,十一說:“再見。”
  妖修抬眼看他,點點頭,默不作聲落下,瞬時消失在天坑內。
  大金在天上盤旋,它如今已經與普通金雕截然不同,體型巨大,利爪長達十幾厘米,別說是野狗,連牛馬都能一擊斃命,叫聲也變得異常高亢,幾可穿金裂石,靠得近了就是十足的音波攻擊,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因為太嚇人,也怕出事,十一不敢讓它們繼續看守牛羊,改換小黑小白它們看守。
  回到家中,十一將採集的靈藥交給蘇解,蘇解在靈脈附近開爐,甚至連六妹也來湊熱鬧。
  十一交給蘇解的是培元丹、歸元丹、避毒丹和解毒丹的原材料,培元丹是給煉氣期修士服用的丹藥,能夠提高煉氣期修士的修為;歸元丹能夠加快修士吐納天地靈氣時的速度;避毒丹可解毒、排毒,解瘴氣、屍毒等,元嬰期以下修真者可以服用;解毒丹與避毒丹的功效差不多,但藥效沒有避毒丹好。
  另外有給準備修真的普通人服用的洗髓丹,洗髓丹極其珍貴,十一幾乎走遍了飄搖舟可以走的地方才收集到兩份材料,其中有一些靈藥極其稀少,他考慮是否在飄搖舟內重新開闢藥田,人工種植靈藥。
  靈石也有了,要學習怎麼佈陣,聚靈陣非常實用,無論是人還是藥田,有聚靈陣輔助都有莫大的好處。
  洗髓丹由聞哥親自出手煉製,雖說洗髓丹效用強大,可以洗去人體的雜質,祛除疾病、延年益壽,拓寬、打通堵塞的經脈,對準備踏入修真的人來說非常有用,實際上還屬於低階丹藥。材料只得兩份,蘇解不敢大意。
  聞哥出手,成就不凡,兩顆洗髓丹臥在蘇解提供的玉盒中,有著微微綠光,散發著淡淡香氣,聞之令人心曠神怡,按理說應該採用蠟封,不能讓香氣外散,但十一併沒有保存的意思。
  爺爺已經踏入修真門檻,用洗髓丹有些浪費,不是說沒有效用,而是效用不大。十一決定一顆給奶奶用,另外一顆給誰,他有些頭疼,乾脆讓眾人討論,最後給了陶修磊。
  聞哥帶著奶奶和陶修磊到角落新建的一間靜室中,給兩人講解如何服用洗髓丹,怎麼才能最大發揮洗髓丹的功效。奶奶眼睛耳朵都不太好,陶修磊聽聞哥解說,再轉述給奶奶聽。
  這邊燕昶年幫蘇解掌火,他的丙火訣已經練得爐火純青,煉丹是火候、時機兩者缺一不可,初學者就是因為火候和時機把握不好,煉丹成功率不高,蘇解可說是千錘百煉,但煉製低階丹藥的成功率也只在百分之八十左右,可見煉丹之難。
  丹藥全部煉好之後,十一讓眾人定期服用解毒丹,他將12顆解毒丹分裝兩瓶單獨收起來,打算給大姐和小舅拿去。
  如今整個雲隱村的人都知道陶老四家孩子馴服了幾隻金雕,一傳十傳百,連附近村鎮的人都知道了,陶大姐也聽說了,當弟弟肩上站著只威武兇猛的金雕到家裡時,並沒有很意外,大家都圍著看稀奇,小藍對眾人的調謔不感興趣,撲稜稜飛起停在陶大姐家小樓屋頂上,任由一眾小孩在下面大呼小叫。
  十一給大姐帶來了許多農村裡的特產。如今大姐夫的出租車開不成了,一時找不到工作,只能打些零工,比如給人修葺房子、搬運貨物等,工作很辛苦,家裡的小商店生意也不好做,許多人丟了工作,收入銳減,一些零食之類的幾乎賣不出去,日用品還成,只是進貨也麻煩,要人去拉,像紙巾牙刷牙膏這些生活必需品,從前都是機器流水線生產,現在機器都成了擺設,一時間日用品價格飛漲,糧食價格雖然也漲,但還沒有到天價的地步。
  商店的存貨越來越少,眼看就要沒有東西可賣了,大姐準備出去找工作,總不能等著挨餓。只是她一個初中畢業的女人,以前在工廠上班,基本是和機器打交道,現在能幹什麼?保姆?一個小鎮,有幾家人需要保姆的?
  她婆婆五十多歲了,但身子骨還算硬朗,年輕時曾學過裁縫,只是後來越來越少人找裁縫做衣服,都買現成的衣服去了,便宜又漂亮,就沒有在做。沒想到一把年紀了,居然還有重新踩縫紉機的機會。她那台陪嫁的縫紉機樣式落後,腳踩的,雖然年月久遠,但平時精心保養,還能夠使用,便教兒媳婦踩縫紉機,怎麼裁剪,有一門手藝,人總不能不穿衣服,遲早要有人找上門來。
  去年秋雨水多,村裡種植的棉花收成很差,假若明年乾旱,種棉花倒是不錯的選擇,記得他當初就買了棉花種植技術的書籍,還有在網上淘到的《手搖紡織機製造》,很舊的書籍,到手的時候連封面都沒有,紙張泛黃發脆。村裡一些老人也應該記得手搖紡織機的模樣,那時候可以集眾人的智慧把手搖紡織機重新造出來。
  只是衣服並不是最急需的,衣服都比較耐用耐穿,民以食為天,當前之急是糧食。
  十一挑來的竹筐內下面一半裝的是大米,差不多有七八十斤,如今這七八十斤大米,起碼要六七百塊錢才能買到,加上那些瓜果蔬菜肉類等,一兩千塊錢的東西。大姐的婆婆很感激,拉著十一讓他住兩天再走,十一說家裡還有事,不能耽擱,當天必須回去。
  大姐一直將他送到鎮口,俊輝揮手說“舅舅拜拜”,十一摸摸他的頭,將裝著避毒丹的小藥瓶給了大姐,說前段時間在外面遇到個道士,幫了個小忙,道士就拿這藥丸來謝他,說吃了可以美容養顏、增強體質、讓腦子變得聰明……聽著怎麼跟電視上吹牛的廣告一樣,大姐十分懷疑地看著他,十一尷尬一笑:“反正吃了很好,你不信什麼時候去看看奶奶,奶奶現在氣色好著呢。你跟姐夫和俊輝一人兩顆,一個月吃一顆就好。”
  大姐知道弟弟不會害自己,只是覺得十一誇大其詞。弟弟能想到自己,還給這麼好的藥,她還是很高興的,覺得做女孩時辛苦上班供弟弟上學,已經得到了最好的回報,雖然她並沒有期望,但有回報,是意外的驚喜。
  十一腳踩飛劍,俯瞰雲隱村附近一片地區,下方沉浸在黑暗之中,偶爾有點點燈火。正出神,在天邊飛翔的小藍叫了一聲,身後有人飛近。
  “你半天沒有回來,我出來看看。”燕昶年這樣解釋,“在看什麼呢?”
  十一說:“沒看什麼……”
  兩人靜立空中,衣衫獵獵作響,燕昶年也撤去了防護屏障,冬天干冷的風吹在臉上,他微微瞇著眼,突然說:“景明,你是不是很恨我?”
  十一愕然,沒想到他會這樣問,馬上矢口否認:“怎麼會!”
  燕昶年卻彷彿沒有聽到,苦笑著說:“你是該恨我的……”
  風聲太大,但他的聲音還是一絲不漏進入十一耳裡,十一覺得他們這樣很彆扭,很尷尬,雖然他很想知道燕昶年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現在卻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他想聽真話,又怕燕昶年的真話太傷人,只能保持沉默:“回去吧。”
  曾經,他只想身邊有個伴就好,燕昶年出現得不早不晚,他們相愛相伴,最終卻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可否認,燕昶年令他覺得失望。
  燕昶年看著十一的側臉,男人表情很淡然,誰說的,人生就像剝洋蔥,總有一片會讓人流淚,如今,他終於剝到這一片了嗎?
  連應宗患上腦癌,即將死去的時候他也沒有這樣彷徨,那時候他和應宗的結局已成定局,雖然有過一番掙扎苦痛,卻沒有目前和景明的關係這樣撲朔迷離,這樣令他不知所措。
  彷彿要擺脫自己一般,十一御劍的速度極快,流星一般降落在雲隱山,燕昶年連忙跟了上去。
  大金小黃一前一後飛近,十一逗了它們一會,見燕昶年只是默默站著看,覺得這樣的燕昶年變化實在有些大,以前在一起,燕昶年話比他話多,現在卻換了個位置一樣,他若無其事半真半假地說:“又想什麼呢?難道唐迦慕走了,依依不捨?”
  “我和他沒有關係了。”燕昶年說,他竟然覺得十一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有些微調皮,似是嘲笑似是譏諷。但那表情轉瞬即逝,令他懷疑是自己的幻覺。
  但十一出現那樣的表情才是正常的吧。
  “他不要你了。”十一繼續說,“心裡是不是很難過?”
  燕昶年難堪之極,無法說不難過,他更難過的是十一竟然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十一卻不理會他,逕直往山下走去。

  第八十五章

  燕昶年並沒有看見背對他的十一嘴角帶著苦笑。還是捨不得啊。
  從村內的青石板路上走過,意外看見大伯家的堂哥陶良生,堂哥年紀也在三十開外了,但跟他一樣還沒有結婚,聽說曾經談過一個做教師的女朋友,只是後來遭到女教師家人的強烈反對,沒有成。
  陶良生依然是很消瘦的模樣,膚色有些過度蒼白,穿著一件米白色風衣,似乎稍大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
  看到十一,堂哥依稀認得他的模樣,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聽我爸說你回來了,我正準備明天找你玩呢。”
  “什麼時候回來的?”十一大為驚奇。
  “昨天晚上。”陶良生說,“到家的時候很多人都已經睡覺了,你沒聽見狗叫?”
  那時候他在東籬空間呢,十一笑著說:“我昨晚在山那邊住,可能隔得遠了。這些年沒見,你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現在不吃藥了。”陶良生看看跟在他身後的燕昶年,問,“這是你同學?”
  “是,他叫燕昶年,燕子的燕,永日昶,過年的年。”十一給兩人互相介紹,風中陶良生咳嗽兩聲,交談幾句就告辭回去了。
  兩人又恢復先前的模樣,快走到家的時候十一突然說:“原來快要過年了。”
  時間是過得很快,東籬空間內儼然是世外桃源,桃花燦爛,雞鴨相鳴,一片欣欣向榮景象。燕昶年去地裡摘小西紅柿,十一重重吐了一口氣,將自己埋入柔軟的大床裡。
  太累了。
  鼻端聞到一股陽光的味道,十一用力嗅了兩下,白天燕昶年曬過被子?怪不得被子柔軟了許多。燕昶年將小西紅柿洗乾淨了拿入屋,十一拿枕頭蓋著腦袋,從枕頭底下露出半隻眼睛看他。
  幾天下來,這男人明顯瘦了。
  活該!十一在心裡罵了一聲。
  燕昶年將果盤放在床邊矮桌上,問他:“吃個?”
  十一還沒有回應,燕昶年就塞了個小西紅柿到他嘴裡,手指和嘴唇相碰,十一頗有些不自然。
  吃了幾個小西紅柿,十一說:“我想睡覺。你別吵我。”
  燕昶年放下手裡的小西紅柿:“好,你睡吧。”
  他將十一胡亂卷在身上的薄被給他蓋好,果真出去了,聽腳步聲,是去山峰打坐。
  說要睡覺,其實十一一點睡意都沒有,他只是不想看到燕昶年在自己身邊晃來晃去,偏偏那人一點也不自覺,也或許知道,卻沒有遂了他意。
  王八蛋。
  十一在心裡又憤憤說了句。
  他在床上滾來滾去,又將枕頭當成燕昶年捶了一頓,心裡的鬱悶消減了一些。
  燕昶年買的床躺著實在舒服,不軟不硬,被窩枕頭又有陽光的味道,還有淡淡的燕昶年身上的味道,十一閉著眼睛胡思亂想一陣,居然慢慢地真的睡著了。
  燕昶年飛上峰頂,卻沒有打坐,從口袋裡掏出包煙,抽出一支放入嘴裡,右手掐手訣,指尖現出一點紫火。將煙點著之後,他沒有撤去法術,卻看著無風自動的紫火出神。
  確認唐迦慕就是應宗,時隔多年,直到再次面對,燕昶年才發現自己所謂的癡戀不過是自我催眠,在漫長的時光中一遍遍回憶、刻意美化,卻經不起現實的打擊。
  在短暫的相處之後,除了最初的震撼,在唐迦慕身上,除了那些熟悉的語言動作,他再也找不到當初的心悸神動。
  面對已經成了唐迦慕的應宗,往日不可名狀的愛和痛,似乎只剩下深深悵然。而地底森林裡的相逢,現在回憶起來,卻彷彿是上一輩子發生的事。
  一支煙燃盡,他又拿出一支,卻沒有點著。
  “少抽點煙,沒什麼好處。”這是剛認識的時候十一跟他說過的話。那時候他抽煙很凶,一天能抽一兩包。
  燕昶年歎氣,疲憊地閉上眼睛。
  陶景明對他有牴觸,他能明顯感覺到。要是被那幫朋友知道,準保會說他偷雞不成蝕把米。事實上他沒有想過偷雞,他只是想瞭解事實,也從來沒有想過放棄陶景明,結果卻因為好奇走錯一步,繼而一錯再錯,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是陶景明唯一的溫暖來源,陶景明何嘗不是他惟一的溫暖源泉。
  如今,是他放不下的過去令他們已經填得差不多的鴻溝突然又擴大了。想再填上,困難何止千百倍。
  即使他想再拉近距離,也得看陶景明願意不願意跟他拉近距離,從目前情況來看,陶景明是暫時不會考慮這些。
  心被傷,哪有那麼容易恢復的!
  這就是陶景明對他三心兩意,沉迷過去的行為下意識的對抗。
  自作自受。
  燕昶年狠狠一拳打在身旁的岩石上,他幾乎是使盡全身的力氣,喀喇一聲,岩石裂開一道縫,自己的手也鮮血橫流,痛感傳來,燕昶年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快意,連連攻擊了好幾拳才住手,喘著氣癱坐在地。
  可能是傷到骨頭了,手指有些不聽使喚,燕昶年抬起手臂,注視著血肉模糊的拳面,對著那隻手輕輕地說了兩個字:“活該。”
  十一是在一陣飯香中醒來的,小廚房挨著客廳,燕昶年正蹲在廚房內擇菜,動作放得很輕。
  他倚在臥室門上看了一會,用力搖搖頭,走出去來到山坡。
  沒有毛團,不太習慣,這種時候,至少可以抱著它揉揉,不會滿腦子都是屋裡那個男人。
  “雲,行;雨,來!”十一雙手掐出幾個手勢,水汽聚攏,瞬間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他就站在雨裡,抬頭閉眼,雨點滴在臉上,很快頭髮和衣服都濕透,他學毛團一樣甩動頭髮,感覺十分愜意,還有些許睡意的頭腦也瞬間清醒。
  燕昶年端著擇好的菜出門,就看到十一背對著他將濕透的衣服脫去,半透明的衣服勾勒出優美的肌肉線條,下擺露出一截瘦窄的細腰,水流順著肌肉流入腰下的凹陷處,沒入牛仔褲內。
  十一仿似不知道燕昶年正看著他,彎腰將濕重的牛仔褲緩慢脫去,露出一雙修長結實的長腿,只穿著條深藍色三角內褲,那三角內褲也沾了些水,沾水的地方比別的地方顏色要深些,緊緊貼著挺翹渾圓的屁股。
  他直起身,將上衣和牛仔褲都扔到草地上,祭起飛劍一飛沖天。
  飄搖舟已經緩慢下沉,頭頂上只有窄窄的一小塊地方沒有被蔚藍的水包圍。
  十一就從那裡飛出飄搖舟,頭也不回地直奔遠方,大金和小黃跟隨在他身後,一人兩雕轉瞬間飛出燕昶年視野。
  燕昶年端著菜籃,站在門前一動不動。
  許久,他才慢慢直起背,走到坡下小溪旁洗菜。他手上戴著一副薄薄的手套,被水浸濕後,淡紅色的血絲融入水中逐漸消失。
  燕昶年煮了白米飯,炒了個蒜蓉油菜、辣炒雞雜,做了一個涼拌西蘭花,放了個雞蛋西紅柿湯,等了很久很久,十一才回來。
  兩人靜靜吃完飯,燕昶年說:“快過年了,我去看看我爸媽。”
  “嗯。”十一應了聲,“給他們帶些吃的去,我給你準備。”
  “好。”
  十一仍如以往給燕徐準備東西一樣收拾,因為往避難所內帶東西需要檢查,他也沒有準備那些罕見的東西,避毒丹則用蠟封上,用常見的藥瓶裝著,看去就像中藥藥丸,應該不會引起注意。
  時間剛走到凌晨5點,天還黑得很,寒風入骨,雲隱村從來沒有這樣冷過,雖然已經不懼寒冷,燕昶年卻覺得心裡有些冷,他知道那不是天氣的緣故。
  離開的時候他深深地看了陶景明一眼,這一次離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也或許,再沒有回來的機會了。
  燕昶年踩著飛劍懸在空中,狂風呼嘯,將他頭髮吹得散亂,看了山間的小樓好久,久到天邊出現一線魚肚白,他才轉身飛離。
  十一在飄搖舟上亂走,他不斷叫著毛團,明知道毛團不可能回應,卻沒有放棄。也或許,他叫的事實上不是毛團,而是某個不知身在何處的男人。
  他曾經想過叫他不要離開,但是最終保持沉默。
  他會回來嗎?
  受到冷淡對待,他那樣驕傲的人,還會回來嗎?
  如果不回來,他要怎麼辦?
  燕昶年先將東西送到避難所外最後一道關卡,那裡已經蕭條了很多,除了那些工作人員,幾乎看不到其他人。燕昶年的出現,瞬間引起了在場所有工作人員的興趣。
  “看帥哥!”有人悄聲說,然後是一陣壓低的笑聲。在這種幾乎可以說是鳥不拉屎的地方上班,沒有多少消遣方式,因此每一個外人出現,都會瞬間成為圍觀對象。
  燕昶年面無表情地將燕徐的通行證號報出來,他可以有兩種選擇,一是托工作人員幫他帶到避難所,二是等待工作人員通知燕徐,然後等待他們出來。
  快過年了,也不是能天天見到,燕昶年自然是等待。
  在等待的時間裡,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很長時間都不動一下,讓工作人員大感無趣,帥哥側影好看是好看,卻太沒有人情味了。
  燕徐是雙雙出來的,燕霸王騎自行車帶著徐臻,燕昶年到關卡口接,除了乾菜乾肉,一些藥品和衣物,另外還用保溫桶裝了滿滿一桶的餃子。
  豬肉白菜陷、韭菜雞蛋餡、香菇木耳豬肉餡、牛肉大蔥餡、胡蘿蔔羊肉餡,五種餡的餃子,他和十一兩人包了差不多兩個小時。
  在避難所內的飲食都簡單得很,因此燕徐看見這麼多餃子是眼前一亮。想起以後還得和那些工作人員打交道,徐臻招呼他們一同過來吃,就這個接待室的人,如果全部關卡的人都叫來,一人吃不了兩個。
  燕昶年推說自己已經吃過了,燕徐和三個工作人員一起分吃保溫桶的餃子,都心滿意足。
  吃完餃子,工作人員也識趣,將私人空間留給他們。
  燕昶年將帶來的東西都堆到桌面,打開那些藥品,手指撫著裝有避毒丹的藥瓶低聲說:“這瓶裡的藥丸,你們一個月吃一顆……”
  燕霸王在避難所內有一份工作,不能耽擱太久,避難所的規矩很嚴,雖然思念兒子,但他也沒有逗留太久。徐臻和兒子依依不捨,問了陶景明,燕昶年怎麼敢說他們這段時間的事,挑一些開心的事說了。他已經做錯了一次,又一錯再錯,現在鬧成這樣,在避難所的日子想必沒有在外面自由,不能再讓爸媽替他們擔憂了。
  離開關卡,燕昶年到處亂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不知不覺回到S市,S市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已經被海水淹沒,那些浸泡在海水裡的樓房街道,怎麼看怎麼令人心內不安。
  燕昶年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昔日繁華的街道現今已經露出蕭條的景象,路上行人面目都帶著些許茫然和疲憊,無憂無慮的兒童歡笑聲已經極少聽到。
  和平時代的秩序在逐漸崩潰,新的秩序在輻射的洗禮下陣痛。
  燕昶年回到當初曾經和十一一起居住的公寓,公司和其他住所都在電力中斷前全部出手,他僅僅留下這一處。
  公寓內的傢俱都用白布蓋著,這麼長時間,室內已經積攢了一層塵土。
  燕昶年將地板的塵土擦掉,白布掀掉,堆到陽台,沒有水,干布擦得不乾淨,也只能這樣了。
  屋內所有的擺設都沒有改變位置,和飄搖舟內差不多一樣,卻因為少了個人,多出很多的冷清。
  得到的時候不知道珍惜,失去才知道後悔。
  世間卻沒有後悔藥。

  第八十六章

  他們都有各自的驕傲。即使擁抱,彼此的稜角也會刺傷對方。
  連著兩天沒有看見燕昶年,爺爺問十一他去哪裡,十一答去看父母了。
  爺爺知道燕徐都進了那什麼國家避難所,兒子看爸媽嗎,很平常。只是有時候想起來就會唸唸,老頭挺喜歡這個年輕人的,很出色的一個人,並沒有一般年輕人那種浮躁感,為人做事都比較穩重踏實,這很難得,也不嫌棄他一個老頭囉嗦,平時總陪著自己說話。
  十一聽了笑笑,說很快就會回來。
  燕昶年離開後這些天,他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萌生出去走走的念頭。也沒有多猶豫,將家裡的事交待好,臨走的時候留下一句“阿年回來了告訴他一聲我去了雲南”。
  指南針跟壞了一樣亂轉,幸好有地圖,身處高處也有這個好處,不太擔心找不到路,除了迎面而來的狂風,幾乎沒有任何障礙,直線取道。
  “嗨,這麼長時間不見你,我們都以為你進了那什麼避難所。是有這麼一個地方麼?”有人問燕昶年。
  燕昶年嘴裡含著支煙,但那湮沒有點火,聞言點點頭:“你們不都知道了嗎?”
  “嗄,再次證實下。要說人吶,人跟人是不一樣,我們這些人只能在外面掙扎著活著,有錢有權的都他媽高枕無憂……”這人燕昶年見過幾面,但這話他不愛聽。他出生的時候家裡也是不太富裕,能有今天的成就,不是天上掉下來平白撿到,而是父母辛辛苦苦打拼下的,他繼而將公司擴張,其中的辛苦,不足為人道。
  燕昶年沒有接話,有人岔開話題。要說他們這些人,在以前都是天之驕子,幾乎都是出生在富裕之家,要麼家裡有些權勢,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其他人也很少機會接觸到,接觸得少,各種觀念也不盡相同,因此結交的幾乎都是差不多身世地位的,因此顯得陶景明特別另類。
  失蹤很久的燕哥回來,一幫發小朋友都很高興,這個圈子約有五分之一的人聽說去了避難所,在燕昶年離開期間又納入一些新人。聚會無非是喝酒娛樂,現在酒類都不便宜,也沒人叫陪酒的,一群人聚在一起談天談得盡興,光坐著喝酒說話有點單調,於是紙牌、麻將等都拿出來了,別墅主人還從儲藏室挖出把吉他,最後讓燕昶年搶到手。
  燕昶年回來就總是板著臉,抱著吉他起勁地彈,他的吉他彈得好是眾所皆知,據說他頭一個伴死了後,就靠吉他先後釣到了兩個情人。眾人一開始還帶著欣賞的心思,後來臉色就變了,燕昶年光挑激烈的曲子彈,大多是搖滾,彈到高嘲處還搖頭晃腦,閉著眼睛十分沉醉。
  魔音穿耳,眾人紛紛抗議,抗議無效,大部分人都撤退了,還餘下少數幾個關係最近的,一個女人捂著她五六歲的兒子耳朵:“你燕哥哥走火入魔了,我們趕緊走。”
  小男孩好奇地問:“什麼是走火入魔?”
  旁邊一個胖子答:“失戀的男人最凶殘了!小旗可別學這模樣,難看。一失戀就來荼毒我們!”
  “胖子別污染小旗耳朵,他要學歪了我拿刀找你!”
  燕昶年對身邊一切聲音充耳不聞,別墅主人鄙夷地看他。這人自小到大受到的挫折太少,是該有人治治他。燕昶年最後一個伴他們都見過,模樣中上,但跟他們是截然不同的一類人,說是初中同學,那時候他們就私下猜測兩人長久不了,沒想到後來居然還帶著見了家人,處了這麼長久,還以為已經成了定局,卻又鬧這一出,難道真失戀了?
  眾人十分好奇,議論歸議論,卻沒有找燕昶年要真相的。這種時候,要和已經魔怔的男人保持距離,安全第一。
  東籬空間本來是陶景明朋友給他的,燕昶年自己只是個房客,主人不歡迎,他沒有厚著臉皮繼續住下去的道理,就到避難所那天最後從東籬空間內拿了給燕徐的東西,他還有最後一些現金,大約一兩百萬,一捆一萬也只有一兩百捆,他拿了一半,餘下一半沒有動,內心是想,假若陶景明徹底要跟他劃清關係,那些錢,還有原先買的那些物資,他都不要了,算是陶景明跟他這麼長時間,又被傷了心的補償。
  想歸想,他卻沒有就此放棄陶景明的想法。知道自己不想離開那個男人,不做十分的努力,他怎麼會輕易放棄。
  只是陶景明還在氣頭上,兩人硬要繼續彆扭地面對,不如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冷靜下。
  燕昶年在別墅一連彈了三天吉他,第四天又有人來看他發瘋。
  蕭建就是那天和燕昶年在扣扣上聊天的“燕哥我愛你”,曾經跟燕昶年好過一段時間,後來發現做朋友比做情人來得舒服,於是乾脆分手。蕭建先後又處了幾個男朋友,發現都沒有燕昶年好,床上都做得不夠盡興,那天就藉著酒意想跟燕昶年來一發,男人跟男人嗎,大多是下半身動物,無關愛情,純粹發洩肉欲,互相解決了生理問題,提上褲子就好,也沒有會懷孕和要承擔責任的苦惱。
  蕭建進了別墅一眼就看見坐在院子裡的燕昶年,燕昶年一番急促的輪指,琴聲激越,聽得人心臟都要跳出來。他走過去從後面摟住燕昶年:“聽說你失戀了?怎麼樣,有沒有跟我重修舊好的想法?”
  燕昶年聲音不帶任何感情:“放開。”
  蕭建訕訕然鬆手,燕昶年說:“誰說我失戀了?除了他,我誰都不要。你別在這跟我搞曖昧,再來一次我揍你啊。”
  說完他又不理會任何人了。
  又是聚會,一群吃貨去酒店。現在還能開張的酒店都是有些能耐的,沒能耐的早關張了。
  人多,乾脆在大廳拼桌,怎麼熱鬧怎麼來,眾人都放肆了許多,不跟以往那麼裝。
  眾人一致投票選擇的酒店,包廂滿,大廳也幾乎坐滿了人,菜價很貴,味道吃起來不怎麼樣,生意也在這種時候居然還很好,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有人請客,眾人都沒有客氣,盡挑好的點,又要酒,吃好喝好一頓十好幾萬,燕昶年也喝了酒,渾身發熱發燙,眼神卻越發凜冽。
  吃到一半大廳起了騷動,不知道哪桌有人發病,肆意攻擊旁人,連跟他一起來的家人也沒有逃過毒手,驚叫聲,慘呼聲,桌椅被挪動撞翻的聲音,一鍋亂粥。
  同來的人似乎都很鎮定,大多還坐著,也有站起來看的,卻也繃著身體,隨時準備應付突發情況。
  騷亂逐漸逼近,燕昶年一腳將發狂的男人踹出去,男人在半空飛了一陣,啪嗒一聲摔在一張桌子上,大廳裡就餐的客人紛紛奪路而逃,大廳瞬間空了大半。
  酒店請有保安,卻沒有出手的機會。
  那男人長得還算牛高馬大,但在場這些人,要是聯合起來制服他那是小意思,只是向來橫的怕愣的,楞的怕不要命的,這男人完全不要命的攻擊,即使膽子最大的人,也被嚇跑了。
  那男人似乎就認準了燕昶年一個,不斷被踹出去不斷撲回來,最後手腳均摔斷了,血蹭得哪都是,雪白的瓷磚到處都是猩紅色,他再也起不來,保安將他捆住拖走了。
  飯也吃不成,空間內都是血腥味,令人作嘔。酒店老闆出來賠罪,所有就餐的客人均不用付錢,還送出好些優惠卡。酒店是連鎖的,這個店可能要暫時關一段時間,歡迎他們到其他連鎖酒店。
  眾人雖然興致被打斷,但酒店老闆會說話,離開的時候還有笑臉。
  “燕哥身手越來越厲害了,這些天沒見面,難道變身大力水手,吃點菠菜就力大無窮?”剛才點的菜裡就有一道粉絲拌菠菜。
  燕昶年又恢復面癱臉。
  農工商三行現在農業最興旺,商業次之,工業則處於停滯幾近癱瘓階段,這些人大多是在吃老本,但路子比普通人多,雖然過得不如往時,但也不用為了一天三餐到處奔波,人的智慧是無窮的,21世紀的人了,怎麼也不能比工業時代之前的人混得還慘。
  既然不想再惹陶景明厭煩,東籬空間內的一切他沒有享用的機會,衣食住行都要重新開始規劃,紙幣一天天貶值,燕昶年也不是坐等待斃的人,有錢雖然比較踏實,但還不如有一份工作。
  每天例行的修煉他都沒有鬆懈,只是外界的天地靈氣稀薄,連東籬空間內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初初燕昶年十分不習慣,但不習慣也得習慣。
  他做了保鏢,是公寓和附近一片地區的公眾保鏢。起因是他曾經出手將兩個感染Y病毒的患者制服,得救的路人認識他,十分感激他出手相救,到處宣傳他的身手和為人,後來不知道怎麼的被街道委員會的人知道了,問他有沒有想過做保鏢,如果做,街道委員會聘請他。
  燕昶年正找工作,聽說做保鏢,保鏢工作雖然辛苦,但自由,每天就上街巡視就好,他可以一邊巡視一邊修煉吐納天地靈氣,效率不如打坐,卻算不錯的。工作環境複雜,卻不用處理更費腦筋的人際關係。
  他現在很少說話,雖然不致面無表情,但表情也不多,看去有些難以接近,區域內生活的人對他都有些敬畏,尊敬他,卻不會套近乎。
  這很好。
  地位提升是因為他令區域內的所有混混銷聲匿跡,群眾安全係數提升,但對說著感激話的街道委員會會長,燕昶年卻說:“我做保鏢只是暫時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走。”
  會長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工資不滿意嗎?”
  “不,與工資無關。”燕昶年答。
  “那是什麼原因?”會長不死心。
  “個人原因。”
  會長臉色灰了:“那我們怎麼辦?”
  “那些混混現在是走了,但我走之後,保不住會回來,對以前的事懷恨在心加倍報復。”燕昶年很平靜地告訴他。
  會長終於差不多要哭了。
  “沒有人能夠保護我們一輩子。別想著依靠別人,我們能夠依靠的,最終只有自己。”燕昶年說,“你找些人,從今天起,我每天教你們一些拳腳功夫。”
  一天夜裡,燕昶年終於按捺不住,請了假,御劍到雲隱村附近,體內靈力稀少,法訣運行一周天收納轉化的天地靈氣連一半路程都支撐不到,沒有靈力的修士比普通人好不了多少。
  這個事實並沒有讓燕昶年覺得沮喪,令他沮喪的是他跑了兩次都沒有看見陶景明。第三次實在忍不住,硬著頭皮進村,才知道陶景明去了雲南。
  雲南?陶景明去哪裡做什麼?
  十一併沒有跟他提過需要玉盒的事,燕昶年一頭霧水,又覺得不安,看不到人他就是不安。
  雖然自己離開了,但他知道陶景明在雲隱村,隨時可以找到。雲隱村也比較安全,沒有外面那麼複雜混亂。可是陶景明居然去了雲南!
  他知道,相對於離開的那個人,留下的人心裡會更不好受,可是兩人無法繼續相處,要分開必須有人離開。
  雲隱村有陶景明的家,要離開只能自己離開,他不能跟陶景明說,我們要各自冷靜下,分開一段時間,可是留下的人會比離開的人更難以忍受,因為這裡充滿回憶,所以還是你走吧。
  不能這樣說,不能這樣做。
  以為留在原地的那個人也離開了。沒有等著他。
  燕昶年陪著爺爺說了半天話,推說還有事,再次離開雲隱村。

  第八十七章

  蘇解煉來改變容貌的丹藥叫化形丹,元嬰期以下的修真者才用得上,元嬰期及以上的修真者已經能夠憑借自身能力隨意化形化聲,且能夠窺破使用了化形化聲丹的偽裝。
  十一去雲南前蘇解就給了他一顆化形丹,能夠維持兩個月。
  自從學會御劍之後,在天空上十一從來沒有遇見修真者,這一天卻有人綴著他,十一在前面飛行,那人在身後遠遠跟著,十一好奇又害怕,強忍住回頭看看的念頭,將速度提到最高,誰知道他快,身後的人也快;他慢,那人也跟著慢下來。
  總之無論快慢,都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逃不走躲不過,十一快速墜落,瞬間落到地上,那是一處山坳,他們已經接近滇緬邊界。
  “是你!”十一驚訝叫出聲。
  一直遙遙跟著他的居然是地底森林遇到的妖修。
  “胡蠻。”妖修吐出兩字。
  “什麼?”
  “胡蠻。我的名字,你的?”胡蠻看著十一。
  “啊,胡蠻,你好。”十一愕然,一頭霧水。這妖修,在地底森林兩次見面,一個字都沒跟自己說,現在不但做出跟蹤的事情,還告訴自己他的名字,搞什麼鬼?
  “你的名字?”胡蠻又問。沒有多餘的表情和動作,十一卻從他平平的語氣裡聽出了執拗。
  記得有本神怪小說提到過,有些鬼妖會問人的名字,然後在夜裡呼喚那個人,被叫到名字的人應了,神智就會變得迷糊,然後跟著聲音走了。這些人往往再也回不來。
  妖修會離魂術,妖修說他叫胡蠻,妖修要問他的名字。
  十一遲遲不回答,胡蠻倒沒有催促,低著頭,片刻抬頭說:“我們雙修吧。”
  服用了化形丹,十一懷著一股莫名怨氣在西南城市街道亂闖,去了幾個石場,這些石場內的原石大多是從緬甸那邊運來的,如今因為交通問題,價格飆升,卻又因為民眾購買力下降,石場大多有些冷清。
  十一錢不多,是想通過買原石、解石、出售玉石,如此反覆循環,直到手中的玉石數量達到心理預期,然後離開。
  來石場賭石的人都是有錢人,沒錢誰能賭石?因此十一的出現就有些可疑,看他一身洗得發白的牛仔裝,頭髮因為有段時間沒有打理,已經長過肩膀,細長眼睛薄嘴唇,神色冷漠,背著個大背包,保安拿他當小偷看而不是顧客。
  來賭石的老闆們大多是西裝革服,即使是便裝,那衣服也是精工製作的,斷然沒有穿著地攤貨來逛石場的。
  但石場沒有規定賭石人的著裝必須這樣不能那樣,所以十一在保安警惕的目光中安然進去。只是身後總有保安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便是。
  這是拿他當小偷防呢。
  十一懶得理會。
  第一次進入這種場所,未免有些好奇心,東張西望的。他不瞭解賭石的相關流程,因此用了半天時間看那些人具體是怎麼“賭”石的。
  大大小小的石頭分門別類,這些形狀大小不一的石頭內,有些會有翡翠,有些純粹就是石頭,旁邊有人跟第一次來賭石的夥伴說話:“賭石如賭命,賭贏了一夜暴富,賭輸了,一夜傾家蕩產。所以一定要慎重。”
  神仙難斷寸玉,大師往往失手。說的就是賭石之難。
  十一觀看了幾人,全部都賭輸了。除了交易金額不太大的,其他輸家幾乎都是面無人色,令他看得心臟砰砰亂跳。
  那些人選石、解石的時候十一都用神識掃瞄,他同樣看過蘇解裝藥的玉盒、玉瓶,還有從地底森林得到的那個玉簡,借此瞭解在神識掃瞄時玉是什麼樣。
  胡蠻一直遠遠跟在他身後,對胡蠻那些保安卻沒有怎麼注意,這廝皮囊太好,一身衣服一看就是高檔貨,只是一個大男人留著及腰的長髮有些少見,那髮色還是銀白色的,普通人一看就有這樣的念頭,噢,他染頭髮了。
  十一溜溜躂達,石場內店舖很多,一些不怎麼值錢的原石堆在門臉外,好一些的都在店舖裡。如今他神識掃瞄範圍還保持在幾米內,令他覺得稀奇的是,有些原石內雖然有東西,但感覺有些不一樣。
  他沒有下手賭石,那邊胡蠻倒是買了塊拳頭大的毛料,見十一看著自己,胡蠻說:【裡面有靈石。】
  十一覺得胡蠻未免膽子太大,知道有靈石還用這樣大的聲音解釋?不知道財不露白嗎?
  胡蠻說了那句話,旁邊的人卻沒有反應,彷彿沒有聽到。
  傳音術!
  似乎胡蠻懂得賭石,十一決定選擇暫時遺忘胡蠻之前說要跟他雙修的事,用傳音術跟他交流:【靈石?翡翠都是靈石嗎?】
  【不。】胡蠻走過來,讓他用神識辨認靈石和普通翡翠的區別。
  十一說:【有靈石很好,玉石我也要。】
  【沒用。】
  【我有用。】十一撿起塊兩斤多重的毛料,這是論塊給錢的,就這一塊店主要五千塊,他確認裡面有翡翠,但不能確定值不值五千塊。
  十一在石頭堆裡挑挑揀揀,胡蠻掉頭走開,不知道是不是生氣了。
  第一天十一買了七八萬塊錢的毛料,自己解石,因為有神識掃瞄,輕輕鬆鬆就把外面一層皮去了。石場位置偏僻,因為有些顧客喜歡當場解石,解石時切割機、砂輪轉動發出的噪音,打磨起來揚起的塵土,如果在鬧市,肯定會引起周圍居民群眾的反感繼而投訴,人流少不合適出手,十一將得到的玉石拿到市區去賣,然後拿著得到的錢回來再買原石。
  他辛辛苦苦倒來倒去,第一天第二天除了保安都沒有人注意這個落魄的年輕人,第三天他賭石的事傳遍整個石場,因為石場一個老闆在市區還有家珠寶行,十一賭石、賣玉石,恰巧都讓這老闆看見了,就注意上他,連續三天,這老闆驚得下巴掉地,十一光在這一個石場,前後起碼撈了幾百萬塊錢!據他推測,頭一天每次賭石最多一次才花了十萬塊的十一,本錢最多幾十萬,僅僅三天時間,幾十萬翻了十倍!
  十一頓時成了個傳奇式的人物,要知道,毛料從出坑運到石場,一路上不知道轉過幾道手,罕有優質翡翠能夠逃過無數行家的法眼,十一卻能從無數的便宜毛料中翻出含有玉石的毛料,這份眼力,即使是大師也不會具有!
  從踏入石場周圍就引起細微的騷動,十一知道,這個石場不能再來了。他果斷換石場。
  胡蠻在頭一天掉頭走開後,十一就沒有再見過他,也不在意,他還巴不得胡蠻從此別出現,胡蠻剛見面就來句“我們雙修吧”,將他驚得不輕,後來如果不是想瞭解靈石和普通玉石的區別,他斷然不會和胡蠻說話。那時候卻忘記了在東籬空間內自己也有靈石,見胡蠻懂得賭石,腦子一熱就過去搭話了。
  十一忘乎所以地在各個石場和城市珠寶行往返,卻不知道自己早被人盯上了,有普通人,也有修士。
  十二天後,十一滿載而歸,東籬空間內多了上千斤大小不一的玉石,做玉盒需要大塊的玉,小一點的可以做玉瓶。期間曾遭遇普通人攔路搶劫、暗中下藥等,但在修真者眼裡,那些小手段都無關痛癢,輕輕鬆鬆就解決了。
  決定收手,距離過年還有幾天時間,十一在西南城市隨意轉轉,看看買些什麼特產禮物帶給家裡人。
  他穿過大街,經過一條巷子的時候兩個人攔住了他。
  修真者!這兩個人全部是修真者!
  十一沒有蠢到問他們要幹什麼,這兩個修真者明顯不懷好意,他根本看不出他們的修為,肯定比自己煉氣期二層要高。首先需要考慮的是,怎麼逃脫。
  “乾坤袋交出來,饒你不死。”一人說,他痞子一樣叼著煙,小眼睛流露出狡詐和精明。
  他們一前一後成夾攻之勢,將十一堵在巷子內。
  附近沒有人走動,靜悄悄的。
  十一背脊貼著骯髒的牆壁,腦子急速轉動。
  另一個修真者是女性,生有一雙媚眼,身段妖冶,她初初看到十一,心裡就有些癢癢的,雖然看不出十一修為境界,但觀察過一段時間,確定修為不高,他們還擁有兩樣厲害的攻擊防禦法寶,連築基期的修真者也被弄死過,因此膽子越發的大,打劫修真者的事沒少做,遇到有眼緣的修真者,還會勾引一番。
  她款款走近,盈盈一握的腰肢輕擺,飽滿的臀部搖出銷魂的韻律:“小模樣不錯呢,正合姐意,有沒有雙修的興致?姐很想跟你雙修呢。”
  又是雙修!真是見鬼了。這些修真者難道除了雙修,腦子裡就沒點別的東西嗎!
  十一惱怒又納悶,寧安屠哥用了化形丹,容貌都變差了,就自己吃了容貌卻長得越發妖孽!肯定是蘇解搞的鬼!回去了肯定要討個說法!
  女修真者貼著十一,飽滿的胸部輕輕摩擦十一抱胸的雙臂,嬌笑著在他耳邊吐氣如蘭,痞子修真者見狀罵道:“媚娘你少發騷!別忘了我們是做什麼來的!”
  十一身體一僵,這還是他第一次和女性這樣接近,和男人硬梆梆的身體不一樣,女修真者的身體很柔軟,尤其是那一對只覆蓋著薄薄衣物半遮半露的洶湧波濤,直令他手臂起了許多雞皮疙瘩!
  也不知道是驚的還是羞的。
  他漲紅了臉。
  女修真者怦然心動,伸手要去摸他臉。
  痞子修真者急了,大步過來:“媚娘!快點!”
  十一強行忍受十分的不適感,對媚娘說:“我喜歡男人……”
  兩個修真者一愣,媚娘嬌笑著說:“那正好,我們兩個都喜歡男人,要不來3P?”
  女修真者越想越美,似乎連攔路打劫乾坤袋的事都忘記了,痞子修真者沒有她那麼脫線,兩手掐手訣就要對十一下手,媚娘難得看見十一這樣的人物,一見惱了:“他媽的裘戎你非得跟我作對是吧,好不容易遇到個我心動的,你就要毀了?老娘跟你沒完!”
  媚娘一怒,裘戎就無奈了,兩人結伴這些年,彼此什麼脾性都知道,裘戎也只是做個樣子罷了。
  兩人已經完全將十一當成無法逃脫的獵物,媚娘和裘戎一左一右挾著十一迅速御法器離開,他們不用飛劍,乘坐的是蓮花形的法器。法器似乎有障眼法,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引起附近居民的騷動。
  城市已經遠去,媚娘驀然叫了聲:“有人追來了!”
  兩道人影急速掠近,十一抓住媚娘和裘戎分神的時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兩人往東籬空間內一帶,此刻之前還是活蹦亂跳的兩人瞬時如遭雷擊,轉而現出癡癡呆呆的表情,已然成了白癡。
  追趕而來的當先一人竟然是胡蠻,他在蓮花法器因為失去控制而飛速墜落的時候運起法術托住,輕飄飄地落到地上,他神識一掃就知道十一併沒有受傷,眼底一抹擔心消去,將媚娘和裘戎兩人拋出蓮花法器,蓮花法器迅速縮小成碗大,胡蠻將蓮花法器上媚娘的神識抹去,將蓮花法器托在掌上遞給十一:“給你。”
  十一沒有拿,胡蠻又說:“給你。”
  十一怎麼肯要,如果不是胡蠻,這蓮花法器早因為失去控制撞擊地面而損壞。
  胡蠻說:“雙修吧,我喜歡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另外一道人影也已趕到,居然是燕昶年,他一聽到胡蠻的話,再看看兩人差點貼上的身體,臉色頓時白了白,一顆心悠悠下沉,怒氣隨即上升:“王八蛋!居然勾引他!”
  十一和胡蠻同時看向他,這話說的是誰啊?誰是王八蛋?誰勾引誰?

  第八十八章

  燕昶年並不知道胡蠻的名字,在地底森林,唐迦慕一個勁地喊他王八蛋,一時情急之下,王八蛋三個字就衝口而出。
  知道十一離開雲隱村去西南之後,他就有些心神不寧,或者說,自從自動離開雲隱村之後,他一直處於心神不寧的狀態,他跟自己說,只看一眼,看一眼他就能夠放心些。不知不覺就去了西南地界,轉了好幾天都沒有看見人,正好趕上靈力耗盡,就找了個偏僻的地方打坐恢復靈力,誰知道沒多久就聽到十一的聲音!
  十一被修真者打劫!說是劫財,卻轉眼間變成劫色!
  還沒有想出對策,兩個修真者就挾著十一離開,他連忙追上去,意外發現被媚娘和裘戎夾在中間的人並不是十一!
  瞬間想起蘇解的化形丹,燕昶年當下又驚又怒,蘇解這不是添亂麼!
  他哪知道蘇解是看出自己和十一之間有了矛盾,起因就是胡蠻擄來的那個唐迦慕,當初還挺欣賞他的,卻沒想到他居然是這樣的人,整個吃裡扒外的貨,於是起了壞心眼,誠心要他吃點虧。恰好十一問她要化形丹,於是將腦筋動到化形丹上,十一本來相貌中上,卻不是多令人驚艷,現今化形丹一用,瞬間跟那些熒屏上的大明星一樣,那個光芒四射,站哪都能夠讓人第一眼就注意上。你不是愛招桃花嗎,讓十一也招些桃花來,看你在意不!
  那些保安說懷疑十一是小偷,不如說是被他的樣貌吸引,雖然同性相斥,但美的事物是能夠跨越一切距離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要被燕昶年知道蘇解那些心思,估計掐死她的心都有。
  胡蠻根本不將燕昶年放在眼內,他一個築基期修真者,築基即將圓滿,馬上要衝擊金丹,怎麼會將一個煉氣期的菜鳥看作對手,被唐迦慕罵了許久的王八蛋,他都沒有生氣,燕昶年就罵了一次,他更不放在心上。
  胡蠻手一揚,空地上憑空出現一大堆石頭,大小不一,小的僅僅幾兩重,大的有好幾噸,對十一說:“你要玉石,這些都有石頭裡都有,給你。”
  原來胡蠻這些天是去收集毛料了,他轉了好些地方,到緬甸產原石的場口明買暗偷,弄了這些原石來給十一。在這些修真者心裡,並沒有人類那些條條框框,大多數時候做事都是隨心所欲,完全不覺得偷拿人家東西有問題。
  “我不能要你的東西。”十一哭笑不得,斷然拒絕。
  燕昶年臉已經黑得跟鍋底有一拼,心裡酸酸的,胡蠻這是在追求十一吧,是吧?
  他冷著臉對胡蠻說:“他說他不要,你自己留著吧。”
  “我喜歡你。”胡蠻對十一說,想想多加了個“很”字,“很喜歡。我可以幫你快速修煉,跟我吧。”
  十一有些挫敗,怎麼這個胡蠻聽不懂話一樣,燕昶年還在這裡呢,就敢這麼說,道:“我有伴侶了,不能跟你。”
  胡蠻這才正眼看燕昶年,僅僅一瞥就移開目光,依然看著十一,十分認真:“我等你。”修真者壽命都長,他等得起。
  十一差點要仰天長歎。這什麼人啊,什麼腦筋啊。
  胡蠻明目張膽撬牆角,燕昶年雖然很生氣,但聽到十一那句他有伴侶,這伴侶指的不就是自己麼,於是低落的情緒稍稍好了些。
  胡蠻將手中的蓮花法器放到一塊原石上,看見媚娘和裘戎兩人,將兩人帶起,道:“石頭給你,這兩人給我。扯平。走了,再見。”
  胡蠻已經在十一身上放了一縷神念,只要十一還在這個星球上,他就能夠隨時找到他。
  十一看著胡蠻一手一個拎著那兩個倒霉蛋飛起,半空中突然扔下兩個乾坤袋,卻是從媚娘和裘戎身上摘下的,還有一個鼎形防禦法寶,這就是裘戎打劫修真者有恃無恐的憑借,這已經不能叫法器,而是靈器了,防禦能力極強,靈力注滿後能夠抵禦金丹期修真者的最強一擊。且可大可小,最大時能夠將一座山頭罩進去,只是越大防禦力越低,容納五人以下時防禦力最強。
  西南地界也受輻射影響,但修真者都不懼輻射,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枯葉,胡蠻已經不見影了,十一用腳踢踢一顆滾到腳邊的原石,這胡蠻可真是乾脆,還知道交換,只是這交換他明顯吃虧了,他要兩個成了白癡的修真者做什麼?
  不過胡蠻不像會做無用功的人,或許要那兩修真者果真有用。
  大不了下次再見將原石還給他,總不能就這樣扔在荒郊野外。
  他將原石一塊塊扔到東籬空間內。
  胡蠻一走,氣氛就逐漸尷尬起來。燕昶年一番追趕,靈力幾乎全部消耗殆盡,加上胡蠻給他的衝擊,臉色不太好。雖然離開只是短短一段時間,但彷彿好些年沒見,有話一日三秋,照此算來,兩人起碼好幾十年沒見面了。
  十一拿起那個蓮花法器在手裡把玩,這法器做工精緻,層層蓮瓣栩栩如生,薄而幾近透明,中間的蓮座內嵌著靈石,竟然是用靈石提供靈力的。
  “你怎麼會在這裡?”為了化解尷尬,他只好沒話找話說。
  燕昶年不好說是找他的,道:“有點事……”
  十一有些心不在焉,也沒問他什麼事,又說:“你去看爸媽……他們還好麼?”這些天都不見他動用東籬空間內的物資,他想知道為什麼。燕昶年不進入東籬空間,可以說是怕見面尷尬,但為什麼連物資也不動用呢?他這些天去了哪裡?不可能一直逗留在避難所關卡。
  “很好,還問你了。”
  “哦。”
  又陷入了沉默。
  燕昶年往日口舌如簧,但面對換了容貌的十一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十一撿起胡蠻扔下的鼎形靈器,原型的靈器意外的輕,比雞蛋重不了多少。上面用細如蚊腳的劃痕刻有兩個鐘鼎文,他根本看不懂。
  胡蠻給他原石和蓮花法器,他不能要,但這鼎形靈器和兩個乾坤袋,卻是媚娘和裘戎身上的,算是他打敗兩人後的意外收穫,自然拿得沒有任何心理障礙。
  乾坤袋不能放入東籬空間,十一掂在手裡,說:“……你事辦完了嗎?”
  燕昶年能有什麼事?答道:“……沒,沒呢。你這是要回去了嗎?”
  十一漫不經心:“要過年了……”
  燕昶年當然知道,正因為快要過年了,他才找到借口來看他。他勉強露出笑容:“過兩天,我事——辦完了,找你去,還歡迎不?”
  去年過年他們是和燕徐一起吃年夜飯的,今年燕徐進了國家避難所,也不知道除夕能不能讓他們家人團聚。
  “說的什麼話呢。”十一不安。
  燕昶年看著他:“開個玩笑……”
  十一躊躇著,說:“我要回去了……出來好些天,也不知道家裡怎麼樣。”
  “好,那你回去吧。”燕昶年目送十一御劍遠去,再也站不住,渾身經脈受創,麻癢痛,說不出的難受。他踉蹌後退一步,頹然躺倒在地上,兩眼無神看著蔚藍色的天空。
  體內經脈和丹田靈力耗得點滴不剩,陽光逐漸灼熱,照射在臉上要燒起來一樣。躺著躺著燕昶年就陷入半昏迷狀態,朦朧中有人翻動他,燕昶年趴伏在地,只看見一雙沾滿泥土的大腳丫,這兩隻腳踩著枯黃的野草一前一後交替邁動前行,接著就徹底暈了過去。
  回到雲隱山,十一吃丹藥化解化形丹的藥效。他坐在那塊石頭上,上次喝酒之後與燕昶年上山“一覽眾山小”,那時候兩人的對話還歷歷在目,燕昶年說“對不起”,他還說那一次對不起不一樣。
  或許是有些不一樣,可是應宗變身唐迦慕,燕昶年行沒有棄自己而去,是不是因為唐迦慕說出了拒絕的話,知道和應宗不可能?
  這個想法總會時不時冒出來,令他心裡十分難受。
  真想忘記這些糟心的事情……
  “景明……”低沉的男人聲音響起,十一驀然回頭,燕昶年回來了?轉頭才發現是堂哥陶良生,陶良生居然爬上了雲隱山頂,因為一番運動,臉頰帶著一絲紅暈,鼻尖有汗滲出。
  “你怎麼來這裡了?”十一站起來,“坐這裡歇歇吧,不礙事嗎?”
  陶良生微微喘氣,笑著說:“那我不客氣了。不礙事,稍稍運動下對身體還好,醫生說的。你這些天又出去了?小妹都不知道你去哪。”
  小妹當然不可能跟陶良生說實話,從雲隱村到滇緬邊境,現在最快的車子是自行車,那也得跑上好些天,來回至少一兩個月,十一能有什麼事去哪裡?修真者的事情,普通人不知道還好一些。
  “朋友有些事,去幫忙了。”十一掰了個借口。
  坐了一會,陶良生打了個噴嚏,十一說:“回去吧,雖然陽光很好,外面還是有些冷,當心輻射。”
  他陪著陶良生慢慢往山下走,離開的這段時間村裡許多外出打工的人都回來了,村裡熱鬧了許多。和陶良生分道揚鑣,十一回大房子,一路上就碰到好幾個年輕的男女,都不認得,歲月匆匆催人老,轉眼間小毛孩們都長大了,那股蓬勃的朝氣,令人羨慕,只是十一再沒有以前那股酸楚,修真以後,身體容貌只會越來越年輕,保持在最好的狀態,人類出生、成長、成熟、衰老,這些過程在他身上將會被篡改。
  在十一離開的時候陶修磊因為服用了洗髓丹,成功在丹田凝出氣旋,球球在與村中小孩玩耍的時候差點將人家小孩打得吐血,嚇得奶奶一個勁給人家賠罪,從此球球就被圈在家裡了,即使出去玩,也沒有多少人放心讓自己孩子跟他玩,球球有些影單只影,一連幾天都有些蔫蔫的,幸好還有個小不點讓他蹂躪,小臉上的笑容才多了起來。
  爺爺奶奶面容都變年輕了,為了不顯得太過驚世駭俗,蘇解煉製了駐顏丹讓他們服用,保持目前的容貌不變,否則讓別人看見,還不說他們一屋子人都是妖怪。
  吃過午飯,十一將從媚娘和裘戎那裡得到的乾坤袋和鼎形靈器都拿出來,他把胡蠻要跟自己雙修和遇到燕昶年的事隱去不說,眾人聽後都替他出了一身汗,幸好後來化險為夷,爺爺說:“這妖修倒是仗義,什麼時候再遇到邀請他來家吃飯。”
  十一怎麼敢讓胡蠻來家裡,那不是引狼入室麼!於是說人家築基期圓滿的修真者,不用吃飯,回頭拿別的東西謝他。
  乾坤袋裡的東西多又雜,倒出來亂七八糟的一堆,幾乎將一間屋子堆滿,這兩個修真者劫匪,也不知道打劫了多少人才積攢了這些家產。
  容物類法寶最難煉製,乾坤袋也不是每個修真者都能擁有的,小妹很眼饞乾坤袋,雖然沒有直接說要,但幫忙整理東西的時候不時瞄兩眼,十一早注意到了,心裡暗笑,突然想捉弄下小妹,一直到東西全部分門別類整理好,也沒有提出乾坤袋給誰用。
  靈石數量不多,下品靈石有89塊,中品靈石只有寥寥6塊,上品靈石1塊,聞哥佈置陣法用了不少靈石,十一便將靈石全給了他們兩人,蘇解沒有要,說:“你不是想學佈陣嗎?有空了約個時間讓聞哥教你,正好有靈石讓你糟蹋。”
  贓物裡還有一些丹藥和煉丹煉器材料,蘇解一一辨過來,辨不出來的就去問聞哥。那些丹藥大多是低階丹藥,令人驚喜的是居然有一枚築基丹,築基丹是對凝氣期大圓滿突破築基期有極大輔助的丹藥,能大幅度的提供衝擊築基瓶頸所需靈力,向來是各修真門派較為珍貴的丹藥之一。想必是媚娘或裘戎為自身準備的,只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打劫十一不成反被劫,還落個癡癡傻傻的下場。
  十一將築基丹收好,煉氣期十二層,他才第二層,距離築基還遠得很,但是假若在東籬空間布上聚靈陣,修煉速度還能再快一些,再加上培元丹和歸元丹,修煉速度呈數倍速度增加,並不是遙遙無期。
  煉丹材料十一都給了陶修磊,還給了他一個乾坤袋,學煉丹需要採藥,有個乾坤袋裝材料方便。煉器材料則自己收起來。
  除了這些東西,還有大量的首飾衣物和化妝品,媚娘想必極為愛美,這些東西就佔了她乾坤袋一半的空間。十一也沒有看,將這些女人的東西給小妹和六妹,讓她們兩人處理。六妹一看到那些打造精美的金銀首飾和不知名材料製作的各式胸針、簪花,就跟看見骨頭的小狗一樣跟在小妹後面流口水,一直笑著,嗓音越發的甜:“好姐姐,好姐姐……”
  球球手抓著一把珍珠項鏈也跟著說:“好姐姐。”
  “小鬼頭!我是你姨!”小妹輕輕在他的小腦袋瓜上敲了個栗子,“叫姨!”
  聞哥說那鼎形靈器上的鐘鼎文是“離鼎”兩字,想必就是此靈器的名稱,他將離鼎給了爺爺,爺爺寄放一縷神識在離鼎上,離鼎從此就成了爺爺的護身法寶,遇到危險的時候全家人都可以躲入離鼎,除非將離鼎上他的神識抹去,否則其他人是不能控制離鼎的。
  十一逮鴨子準備做烤鴨,給鴨子開膛破肚的時候想起燕昶年說過兩天辦完事就回來,又有些心神不寧起來。他現在心裡是矛盾之極,想看到他,又不想看到他。這種矛盾的心情一直持續到除夕那天,卻始終不見燕昶年回來,隱約的期盼轉為失望。

  第八十九章

  幾天時間轉眼就過去,除夕到來,燕昶年始終沒有回來。
  陶春生帶著老婆孩子回來,據說會一直住到元宵節。小妹頗為不屑地說:“蹭吃蹭喝來了唄,還真以為有多深的感情呢,當初二伯都快癱瘓了,也沒見帶著老婆孩子回來看看,那時候還有汽車,現在只能坐牛車,也不嫌累。”
  院門外有人來了,十一推推小妹,小妹住了嘴,收拾餐桌。
  吃罷除夕飯,也沒有電視可看,村裡紙牌、麻將等大眾娛樂活動盛況空前,陶春生喝了酒,一身酒氣,和他弟弟陶秋生進了院門就大聲笑道:“吃完年夜飯沒有?打牌還是打麻將?”
  村裡玩牌玩麻將一般都來錢,就連老頭子老婆子玩一局也拿個一毛兩毛的,陶修磊吃飽了飯跟球球在院裡滾柚子。小不點正式起名叫寧自在,爺爺給起的名字,希望小不點能夠不受諸種束縛,一生自在逍遙。寧自在已經能夠扶著東西站起來,正站在爺爺做的竹床裡看哥哥跑來跑去,樂得兩條小短腿直蹦,笑聲清脆悅耳,聞者不自覺被感染。
  陶修磊站起身:“你們吃完飯了?來就來,玩牌吧,人多。”
  平時來客人一般是他招呼,十一不喜歡這種場面,讓小妹跟他們玩去,他洗涮碗盆。
  爺爺現在一頭白髮中已經生出黑絲,腰桿也比原先挺直了許多,睡覺的時候枕頭墊高一些,也能夠仰躺著睡了。小妹給他搬個椅子,爺爺就坐在陶修磊後面看他們玩,看了片刻,也忍不住加入。
  十一和蘇解將廚房收拾好,蘇解下地窖休息,十一去大伯家,幾個堂兄弟在一起玩,將陶良生一人落下不好。
  還沒有到大伯家,卻看見大伯家附近鄰居在大伯家院門外探頭探腦,大伯家院門緊閉,連廳門也關著,隱約傳出大伯的怒罵聲和大嬸的哭泣聲,十一細聽了一會,只聽到大伯翻來覆去就是“畜生”、“要知道你這樣當初生下來我就掐死你”,卻聽不出到底是什麼原因。
  陶良生始終沒有多說,十一就聽到他說了句對不起。
  陶老大叫罵了一陣,兒子始終低著頭白著臉,想狠揍一頓,卻又不忍,兒子自小身體不好,看了無數醫生喝了三十年苦藥,才能夠活到這個歲數,現在終於好點能夠斷藥了,卻從兒子嘴裡聽到一句不啻於晴天霹靂的話!
  起因不過是要兒子去相親。年前看了好幾個,不是人家看不上兒子就是兒子看不上人家,剛在飯桌上他媽說鄰村一個女人雖然離過婚帶著個女兒,但人很不錯,要兒子去看看,兒子一開始說累,後來說不想去,他媽說多兩句,居然說不想結婚!
  不結婚,那不是要他斷根麼?好不容易拉扯這麼大,就盼著兒子身體能夠好起來,能夠娶妻生子,過上正常人的生活,結果卻是這樣……
  知道兒子也因為自身身體緣故,總是有些抑鬱,也不敢逼得太緊,一直拖到如今三十四五,藥是不用喝了,兒子每年也能掙些錢,家裡終於寬裕一些,但他和老伴也依然省吃儉用攢錢,就是為了兒子結婚。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父親喝了點酒的關係,陶良生居然在他媽堅持讓他去相親的時候吐出句酒話:“我不喜歡女人。”
  不喜歡女人?男人不喜歡女人還能喜歡什麼?
  這句話在陶老大腦海裡轉了好幾圈才讓他品出味來。
  於是有了鄰居聽到聲音過來的一幕。
  陶老大氣得兩手直抖,手裡拿著趕牛的鞭子,卻始終揮不出去。
  “我們這是作的什麼孽啊!”陶老大將趕牛鞭子一扔,長歎一聲,連飯也不吃了,進臥室從抽屜裡拿出許久沒抽的煙。
  陶良生他媽抹了一會眼淚,哽咽著跟兒子說:“為什麼呢?你以前不是交了個女朋友嗎?怎麼會這樣?”
  “媽,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沒辦法,我,我對女人身體沒反應……”陶良生說完這話就閉著眼睛,呼吸有些粗重。揭開了心底最深的瘡疤,除了羞辱,竟然另外有種暢快的感覺。
  他摟著他媽乾瘦的身子說:“媽,對不起。我以後會好好照顧你們的。”
  “你一向是個孝順孩子,我們知道……”陶良生他媽慢慢站起來,沒敢看兒子,拖著沉重的腳步也進臥室去了,留下陶良生獨自對著一桌豐盛的還沒有吃完的年夜飯,放在膝上的雙手逐漸用力握緊手指。
  其他人都聽不到屋內細小的聲音,十一卻是聽得一清二楚,等屋內沒有了人聲,才過去敲門。
  是陶良生來開的門,十一說出來意,不出意外陶良生借口身體不舒服說不去,十一不知道為什麼,一向不喜歡強求人的他這一回卻要強行將堂哥帶走,他到屋內跟大伯大嬸說幾個堂兄弟都在一起玩,讓陶良生也去。大嬸出來應的話,還能看見她紅了的眼角。
  知道他們此刻還有些尷尬,十一說完就帶著陶良生走了。
  到了大房子,陶良生沒跟著玩牌,反倒陪球球玩小孩子的遊戲,九點鐘球球困了,六妹抱他去睡覺,陶良生頂替六妹的位置,一群人玩到將近凌晨,快要接年的時候才散。
  十一送陶良生到看見大伯家房子,才任由他自己回去。
  接年的時候村裡鞭炮聲比往年要稀少,顯得有些稀稀落落,連狗叫聲也沒有那麼熱鬧。初一開始就陸續到親戚家拜年,十一去了小舅家,年初五的時候跟小妹說他要出去一趟,實際上去了避難所,他給燕徐拜年去了,還有想從燕徐那裡探聽燕昶年消息的原因。
  沒想到燕徐一看見他就問:“怎麼阿年沒跟你一起來?”
  十一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燕昶年過年也沒有來避難所探望他們?他到底去了哪裡?
  他的表情變化燕徐都看在眼裡,燕霸王沉聲說:“出什麼事了?”
  隱瞞似乎來不及,也不是好辦法,十一低頭想了一會,將應宗變身唐迦慕的事隱去不說,只是說燕昶年一直記著應宗,他們鬧了矛盾,後來燕昶年就走了。
  “那天他拿來的餃子就是你們一同包的?”徐臻問。
  “是,他說要來看你們,後來也沒有回去。”
  徐臻又急又氣:“這孩子,老大的人了,還這樣拎不清……”
  “我去找找他,他以前,和應宗在一起的時候,喜歡去什麼地方?”
  十一先去了年前和燕昶年見最後一面的那片野地,那裡和當日沒有什麼變化,他也不是偵探,完全看不出自己離開後燕昶年做了些什麼、遇到了什麼事,他想起燕昶年說到西南有事,當時胡蠻在,又鬧彆扭,根本沒有仔細看他的樣子,信以為真。現在想起來,燕昶年去那裡能有什麼事?肯定是找自己去了,可那人也是驕傲的人,死活不說是找自己!
  他就那樣走了,撇下燕昶年一個人。
  聯想到之前燕昶年不進東籬空間、不拿東籬空間物資,那時候燕昶年是不是就存著徹底離開的念頭?
  但是即使要離開,燕昶年也不能撇下他爸媽不管啊。
  春耕開始前,十一跑遍了S市、H市和G市,燕昶年要去就這三個城市的可能性比較大,他還帶著大金和小黃,都沒有發現燕昶年的身影。
  S市那套公寓他也有鑰匙,進去的時候公寓內明顯一段時間沒有人居住的模樣,忘記了關的窗戶下有雨飄進來的痕跡,他拿著燕昶年的照片在附近問,都說燕昶年自年前請假後就沒有回來過。
  他這才知道燕昶年居然在那一片街道做過保鏢。
  也聽到了街道的人是怎麼讚揚燕昶年的。
  “年輕人很難得啊,做事踏實認真,又熱心,就是不愛說話,不過這點小缺點算不了什麼,他還教我們拳腳功夫,那些混混知道他走後還放了鞭炮,但想再跟以前一樣胡亂鬧事,我們可不怕了……怎麼就找不著了呢?”被問到的人搖搖頭,帶著對燕昶年的感激和擔憂離開。
  燕昶年不愛說話?他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可是不止一個人這樣說。
  只有一個解釋,燕昶年變了。
  十一並不知道燕昶年那些朋友住在哪裡,無意在街上看見一個,也不知道燕昶年去了哪裡。
  十一遇到的人就是蕭建,他並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就是“燕哥我愛你”。
  蕭建倒是認得十一,聽說十一找燕昶年,有些驚奇,將燕昶年發瘋連彈四日吉他的事說了,又複述了燕昶年的話:“除了他,我誰都不要。”
  蕭建笑得有些古怪:“他說得信誓旦旦,我還真以為你們感情很好呢。或許那個他,指的不是你?”
  十一懶得理會他的胡言亂語,他找了當年燕昶年和應宗住的地方、喜歡去的地方,壓根沒有找到燕昶年。去唐迦慕居住的小縣城,唐迦慕正和穆歐甜蜜地黏糊著。
  燕昶年失蹤了。

  第九十章

  飄搖舟已經完全沉入水底,仰望頭頂是一片蔚藍的水域,光影陸離。
  大金小黃只能在舟上一片穹窿內飛翔,相對於東籬空間無限廣闊的空間,是有些逼仄,十一每天放它們出空間,讓它們適應並習慣外界充滿強輻射的惡劣氣候,同時尋找燕昶年,還有陶遠航。
  輻射再厲害,田地還是要種的,春耕開始之後,夜晚的山谷到處都是火把,松枝上纏著布條,蘸滿松脂,燃燒的火把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地方,但火把一多,從天空之上看下去,這景象就頗有些壯觀。
  讓一些老人說中了,今年果然是大旱,梅雨季節只下了零星小雨,持續時間不到半天,便雨散雲收,太陽的光芒幾乎毫無阻礙地照射著大地,草木蔫頭耷腦,遠遠沒有過去那麼蓬勃的生命力。
  種水稻需要大量的水,水庫被打開,放水入田,遠一些不好引水的田主要用水桶挑水倒入田中。
  隨著天氣回暖,各種小昆蟲也活躍起來,但人們卻沒有太多的辦法,農藥價錢天價高,也不好買,只能煙熏火燎,人累得半死,蟲子卻總是鍥而不捨地與人做著你來我走,你走我來的遊戲。
  窩了一冬的蚊子異常活躍,或許是氣候變化,這些蚊子比起以前要大了些許,黑色的花腳蚊子叮人是最癢的,異變的花腳蚊子在皮膚上叮一下能起個鵪鶉蛋大的鼓包,除了癢之外還異常的痛,讓人恨不得把那塊肉割掉。
  總有孩子被蚊子叮咬之後哭喊著將那片皮膚撓得出血,平時止癢的土法子都不起作用,蘇解和段桂賢頭大如斗,蘇解倒是有幾個很有效的藥方,但是找不到藥草,那就是白搭。
  村民出入、不論白天黑夜都長衣長褲,襪子頭巾將人裹得嚴嚴實實,不幹活還好,一幹活滿身汗水能把人熱得要死,一些頭腦愚蠢的人把頭巾脫去,沒幾天皮膚就發紅髮癢,起皮屑,頭髮一抓掉一把,皮炎嚴重的脫皮,黝黑的皮膚上佈滿粉紅色的新皮,看去令人異常不舒服。
  陶良生年初八就離開打工去了,他一個多病的身,留在村裡也幹不了農活,不如去大城市打工,做一些腦力勞動掙些錢。大伯大嬸兩個年逾六十的老人自己侍弄田地,那天無意窺破陶良生的秘密,對陶良生十一總有種同病相憐的情緒,因此將自家田地裡的活幹完後,也去大伯家幫忙,大伯大嬸都異常感激,拿些瓜果蔬菜或者帶隻雞到大房子答謝。
  二嬸更淒涼,二伯天天拖著半殘的身體幫忙,卻幫不了什麼,十一一家都裝作看不見,實在是二嬸做過的事太寒人心;即使村委會開會商量是不是在幫其他五保戶的同時幫他們家一把,也沒有人開口。二嬸家不屬於五保戶,還有五個活蹦亂跳的兒女,憑什麼要村裡幫他們?!要說二伯二嬸人好還能看在同村的份上幫一把,可這人……
  就自家人幫忙還被反咬一口呢,誰敢幫?!
  二嬸很快就病倒了,病個半死,托人帶信給兒女,病情拖拖拉拉半個多月才好,又等了兩三個月,也不見有兒女回來,也不知道是信沒帶到,還是兒女收到信卻沒有回來。
  沒有電話,日漸稀少的信件郵遞又興了起來,但因為交通不便,信件到達收信人手裡往往要很長時間,也或許信件在路上出意外,永遠也到達不了目的地。
  二嬸頭髮完全花白了,臉上帶著麻木的神態,偶爾會神神叨叨地獨自念著什麼,念著念著就神經質地笑。她已經半瘋了。
  胡蠻踏足雲隱山的時候讓許多人看見了,頓時引起轟動。他跟十一等人不一樣,總會採取一些措施,運起一些障眼法等法術遮掩行跡,而是大喇喇地從天而降,一頭銀白色長髮無風自動,雖然穿著一身現代化的服裝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卻無損那種“神仙”的氣質。
  胡蠻懸在半空,小妹等人緊張萬分,也不知道他來是什麼目的,胡蠻問:“他呢?”
  蘇解聞訊出了地窖,說:“不知道去了哪裡。”
  “胡說。明明在的,人呢?”
  十一進東籬空間了,他在東籬空間內建了九九八十一個聚靈陣,大陣套小陣,也是有了自在門先輩留下的靈石,他才能夠這樣大手筆,一開始不敢用上品靈石,糟蹋了好些下品靈石才學會正確佈置聚靈陣。
  佈陣不只是需要靈石,靈石只是給陣法提供啟動的能量,一旦陣法佈置有問題,放入靈石啟動陣法的時候靈石就會爆炸,產生當量極大的衝擊波,在深山裡學習的時候他將爺爺也帶去了,就是為了防止爆炸的時候躲不過去,要借離鼎一用。
  那段時間山裡總傳來一陣陣巨響,將村裡人嚇得夠嗆,以為地震了,很是慌了一陣。次數多了,就暗自嘀咕,但沒有人會去看,不說距離遠,萬一是山崩了,進去還不是有去無回?沒人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除了靈石,那些佈陣所用的材料也很珍貴,要用凡間金錢衡量,那就是天價中的天價,所以會佈陣、煉丹、煉器的修真者不多,要在佈陣和煉丹煉器方面取得成功,所需投入普通的修真者根本承擔不起。
  現在一些新興的門派收徒就是一個家族供一人修煉,沒有家族支持的修真者進展極其緩慢,在有限的壽命前達不到一定成就,之前的努力就會付之流水,只能抑鬱死去。
  如今十一在東籬空間內已經能夠感知外界的一定範圍,因此胡蠻一降落雲隱村,他就知道了,連忙出了東籬空間往大房子走去。
  “歡迎光臨寒舍。”十一說。他不知道胡蠻突然來雲隱村做什麼,生怕他亂說,提起百倍精神應付。
  “來看看你。”胡蠻很隨意地說。
  十一大窘,幸好其他人不知道胡蠻在追求他,只將兩人當做朋友,朋友之間串串門是常事。
  有好奇地村民追過來,只看見胡蠻面無表情地懸在半空,也不見說話,十一卻彷彿跟他對話一般開口,這種詭異的狀況一直持續到胡蠻落地,十一將他帶入屋內。
  村民對“神仙”還是很敬畏的,雖然好奇,但也沒有貿貿然闖進去,只是遠遠地站著小聲交頭接耳。
  陶老四家大兒子認識神仙、和神仙關係很好的傳言很快傳遍整個雲隱村,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陶德生一向不信神,但胡蠻從天而降他也是親眼看到的,世界觀受到衝擊,他瞬間迷惑起來,到底是這個世界變了,還是他們一直沒有認清這個世界?
  作為村委會主任,陶德生盡職盡責勸止村民,村民陸續散去,但流言越傳越烈,越傳越遠,村內一個前些天得白內障瞎了眼的老婆子拄著根木棍由她的兒子攙扶著走近,一到大房子院門前,周圍的人根本沒有反應過來,老婆子摔開兒子的手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神仙啊,救救我們吧!”老婆子雙手按在身前地面,深深地將身子伏了下去。
  她兒子在一旁手足無措,老母親根本不聽他的勸導,也不敢拉扯,老大一個男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尷尬又無奈。
  陶修磊出來了,他要拉起老人,但老人見不到“神仙”,無論如何也不肯起身;胡蠻卻已經和十一說完話,十一將他送出來,胡蠻根本沒有看跪在地上的老人,飄忽間飛遠消失在天邊。
  “媽!神仙走了!起來吧……”懷著的一絲希望破裂,男人蹲在老母親身邊,將老母親攙扶起來。
  老人看不見,灰濛濛的眼中帶著茫然:“走了?”
  “是,走了。我們回去吧。”男人說。
  “神仙為什麼不救我們?”老母親哭了起來,眼淚順著樹皮一樣的皺紋溝壑淌下,滴落在地,“景明不是認識神仙嗎?讓他求求神仙,幫幫我們吧。”
  十一不出面不行了,胡蠻不管不顧的現身,令他陷入麻煩之中,讓他恨得牙癢癢的,只可惜胡蠻修為那麼高,他再惱再氣,也拿胡蠻無可奈何。
  在屋內他要將蓮花法器和原石還給胡蠻,胡蠻卻直接將蓮花法器給了在一邊玩耍的球球:“小道友,給你。”
  球球不懂事,見蓮花法器精緻漂亮,當下伸手接過,玩得愛不釋手。十一要哄他拿下來,胡蠻說:“給他又不是給你,要你管?”球球跑開,跟弟弟寧自在炫耀去了。
  十一又一次覺得挫敗。
  他拿胡蠻這樣的修真者沒辦法。打又打不過,說胡蠻又不聽,不是裝沒聽到,胡蠻很認真地聽他說話,聽在心裡,然後堅持自己的做法。
  這是一個個性強硬而率真的男人,卻不會讓人十分討厭。
  十一有些無奈地將老人哄勸走了,天災天災,修真者在天道夾縫中求長生,卻沒有違背天道的能力,人類始終要依靠自己掙扎求存。況且胡蠻也不是達則兼濟天下的修真者,如果他要幫,不用求他他自然會幫,不想幫求也沒有用。
  輻射隨著夏天的到來越來越強,白天基本不能暴露在陽光下,人類和老鼠一樣晝伏夜出,旱情越來越嚴重,山上的泉水逐漸乾涸,水庫裡的水也差不多見底,水田乾裂,一條條裂縫像乾渴的嘴巴,向人要水。強輻射令糧食作物生長緩慢,誘發變異,產量大幅度降低,夏收令所有的村民都欲哭無淚,比往時多出幾倍的汗水和努力,收穫卻連三分之一都不到。
  夏蟬再也不在枝頭發出吵人的噪音,整個雲隱村已經極少看到雞鴨鵝等家禽,如今糧食人都不夠吃了,哪裡有餘糧餵它們,人可以不吃肉禽蛋,卻不能不吃飯。豬還是有人養,山上打些豬草,即使長得慢一些,到過年的時候也能賣些錢,雖然錢已經比廢紙好不了多少,買點小物品都要掏一大把錢,但總比沒有強。
  城市裡人們的日子比雲隱村村民更艱難,嚴重缺水,飲水供應遠遠達不到需求,江河水庫的水不斷被水桶、碗盆舀走,農民要種田種地,人們做飯要用水,渴了要喝水,因為搶水而發生無數鬥毆、流血事件,雲隱村那條河上游也有其他村子,只是都是小村,需水量不太大,因此流經雲隱村的時候還是有淺淺的水流。
  雲隱山上大部分泉水已經徹底乾涸,只有幾眼比較大的泉還會冒出一些水來,河裡的水極端渾濁,舀出一盆河水,沉澱一會後起碼一半是泥漿,因此村民飲用水還是到山上等,陶德生已經組織村民看守那幾眼泉水,每人每日定額供應。
  陶修磊挑著兩個鐵桶排隊等候,其實家裡不需要,自家大哥會行雲布雨訣,要水的時候施展一番法術就能有水,除了飲用之外,洗菜洗衣服甚至洗澡都足夠。大哥認識“神仙”,爺爺奶奶返老還童已經讓村裡人猜測是神仙帶來的好處,再獨特一些難免帶來更多即使不懷惡意卻也令人不舒服的猜測,惹人眼熱眼紅找事就更麻煩,為了遮人耳目,他每天都會來挑水。
  都是一個村的,陶德生等人管理有方,水的分配方法也得到了全村人的投票通過,因此眾人都靜靜排隊等候,並沒有什麼摩擦。
  意外出現,附近村莊好些男人挑著水桶結伴來討水,河裡的水不乾淨,他們有些人喝了煮開的河水之後上吐下瀉,嚴重的直接昏迷,實在沒法,知道雲隱山泉水多,於是就過來了。
  山路不好走,他們也是走了半天才到的,夏天天長夜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