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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怪联盟 作者:天堂放逐者 part 1 (末世 野蠻人魚攻自閉人類受)

(C):和人魚私奔的海洋旅遊遊記,外加很多聽墙角的海怪和異能者...
文案:
末世来临的时候,主角在一艘船上…
因为童话,传说里带来灾厄与恐惧的塞壬(海妖)就成了人们印象里美好善良的人鱼,其实它们爱的方式,是用尽手段将人拖进无尽的波涛之下,即使是死亡,也要得到,即使拥抱的是尸体,也绝不松手,会在窒息绝望的人耳边轻喃,你是我的,只是我的…
按照作者一向的坑爹程度,会有人告诉你,信了上面的话,你就输了╮(╯_╰)╭
身在末世,朝不保夕,绝境中静静等待死亡的夏意以为自己会被海怪吞吃时,遭遇了一场无法想象的意外。
主角一,夏意,一个性格有缺陷的人 主角二,塞壬,种族人鱼,该种族于本文中不是弱受不会生子绝非宠物也不会跑上岸←事实上这货是海怪联盟总BOSS,统御一群品味奇怪长相狰狞体积庞大的生物。

内容标签: 异能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意,塞壬 ┃ 配角: ┃ 其它:末世,人鱼

☆、序章

  1月8日,南极罗斯海。
  这是南太平洋衍伸进南极大陆一段狭长海岸围裹的大海湾,它比四川云南两个省加起来还要大,全年被冰层覆盖,一片冰与蓝的唯美交汇中,会出现两三处深幽的黑窟窿与狭长可勉强供小型船只行驶的裂缝,那下面就是寒冷异常的海水。
  但此刻这处静谧悠远的冰海沸腾了,无数圆滚滚的企鹅与海豹摇摇摆摆的往前挪,纷纷跳下冰冷的海水,远处的冰山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那是成片冰层在融化断裂。
  “真奇怪!”
  一艘途径罗斯海的捕鲸船,上面的船员纷纷侧目。
  企鹅会留下一部分同伴照看年幼的成员,这样成群拖拽着,也不顾雏鸟是不是已经学会游泳,没头没脑往海里扎的情形,实在太诡异了。
  “赶紧离开!可能是冰层断裂!要是被困在这里就麻烦了!”
  船上的人全部吆喝起来,但不知怎么的,螺旋桨转着转着就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止不动,电机发出刺耳的怪响,正在船员纷纷大骂时,忽然整艘船诡异的往上颠了下。
  “上帝,那是什么?”
  一条比水桶还粗的长长腕足破冰而出,让人胆寒战栗的是,那上面不是密密麻麻的圆形吸盘,而是锋利无比的倒钩,水珠从上面争先恐后的落下,雪亮得都在反光。
  然后是第二条!
  干脆利落的啪地一声砸在船体上,钢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捕鲸船失去平衡,一头高高翘起,冰冷的海水倒灌而入,摔落甲板的船员虽然及时抓住了牢固的东西,但整艘船已经被牢牢缠住,不到十五秒,就已经被拖下海面。
  人在冰寒的海水下,一分钟就要死亡,不是淹死的,是冻死的。
  有体格健壮的船员,熬得时间稍微长一边,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绝望看着冰澈的海水深处,一对大得恐怖的黑亮眼睛正森森的盯着这边,庞大的身躯只伸出三条腕足,就轻松将一艘船拖入了海中,两条长得多的触手漂浮在海水里,悠然自得的任凭海豹与企鹅在它的身上踩踏过去。
  这些枉死的船员并不知道,罗斯海上方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那些没来得及逃下来的海豹们发出凄厉的哀叫。
  冰冷的深水下,海怪圆鼓鼓的大脑门往后一仰,再次伸出腕足,覆盖海水的整片冰层被它大力上捶,顿时成块粉碎,一些企鹅与海豹顺利跌了进海水,但仍然迟了些,有些已经痛苦的在水中抽搐,立刻有不少海豹与企鹅游过来,它们不惜用身体撞击,只为迅速携带这些受伤的同类进入深海。
  这时,被寒冷海水生生冻死的船员慢慢往下沉,海怪用没有倒钩的触手挨个戳了戳,大约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类到了安全的地方后反而死得更快。
  察觉到船上所有生命气息都消失了,海怪放开了裹着船的三条腕足。
  那坚固的钢铁船体上出现了明显勒痕,以及一块块可怖的斑驳痕迹,那是海怪腕足上倒钩留下的,这些大体呈三角形的倒钩尖端锋利无比,会在勒住后360度旋转,没什么东西能抵挡得住。
  仿佛有肉眼看不见的死神在肆掠,短短几分钟内,罗斯海上方就再没有了生物的哀嚎。
  海水,已经成为唯一的屏障,和生死界限。
  再十五分钟,冰层全部融化殆尽,那些不幸的生物尸体落入水中,而海水温度也逐渐升高,让海面下幸存的企鹅与海豹不得不忍受极限往更深的海水里潜去。它们并不是鱼,能在水下待的时间是有限的。
  而这只外形完全是鱿鱼,却足足有四十多米长的海怪却在距离海面不远处游曳着,又过了一阵,大约是察觉到海水没被蒸发,它小心翼翼的探出触手钻出海面,细细长长的尖端就像触角一样晃动着从海面上哗啦一声擦出一道悠长的水痕,然后它立刻迅速下沉,所过处都在回荡一阵人类耳朵无法辨明的次声波。
  像是得到了这讯息里的含义,海中的企鹅与海豹纷纷上浮。
  可是它们当中的有些还是永远沉入了冰冷的寒海。
  现在只有一条捕鲸船漫无边际的漂浮在没有冰层的海面上。
  这大约会成为传说里的鬼船吧,船上的仪器完好,船员却全部消失了。
  或者船体上的斑驳痕迹能够证明它遇到可怕的海怪。
  那种传说里袭击船只,生吞人类的恐怖生物。
  ***
  1月6日15点51分,某国卫星监测到罗斯海一处磁场空洞的大气层发生了一次可怕变化,导致足有10万平方公里的海域冰层全部融化,辐射的直接照入在十分钟内就杀死了许多生命,大气的忽然稀薄,让正好处于极昼的这处南极区域,温度陡然升高,海平面上涨了好几米,尽管之后周围的大气缓缓移动填补过来,也堪称是一场形同毁灭的灾难。
  末日电影或者小说里开头都是这样的:人们匆匆忙碌着开始一天的工作,完全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在逐渐笼罩,世界即将毁灭,如果不是生化病毒已经蔓延,就是外星人已经停在地球轨道外,总之悲催小人物面对骤变只能惊慌失措,绝望挣扎。
  但真正的世界末日它来的时候,不但有预兆,而且举着镰刀的死神总在缓慢挪进。
  可它的动作实在太慢,几乎让人觉察不出。
  人们最多在见面时会抱怨几句气候越来越诡异,没有春秋之分,离开冬天直接就迎来夏日,支持环境组织宣传臭氧层空洞导致的全球变暖,仅此而已。

☆、初始
  “日前英国海岸出现大批死鱼,被海浪冲上沙滩的尸体少说也有数万,科学家分析,可能是海水温度过低,导致海洋生物大批死亡…”
  机场候机大厅里悬挂的液晶屏幕上出现的女主播正在报早间新闻。
  公众场合有些吵杂,隔得远点就没办法听清新闻,还得是眼睛好的人,才能看见字幕。
  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呢绒外衣,裹着一条围巾的男子抓着一份晨报在翻。
  B版新闻,标题黑体字加粗“美洲海岸一小镇,大批海鸟离奇坠亡”。
  他蓦然抬头望了眼电视屏幕,但那篇新闻报道已经结束了,女主播正在说中东的战争局势,男人若有所思的将手上那篇海鸟集体死亡新闻细细读了一遍。
  这是一周以来,世界范围内沿海城市出现的生物连续离奇死亡事件其中之一。
  所谓科学解释,无非气候变化悬殊,或者怀疑人为的次声波,看上去都颇有逻辑,但随便哪个人仔细一琢磨,就觉得蹊跷,怎么会有同一地区,只死这一种生物的事情,就好比这篇新闻,一种小型海燕像下雨一样坠落在美洲的一个小镇上,没有发现丝毫中毒迹象,就好像它们忽然不会飞了直直的从天上掉下来,偏偏在这个小镇上,其他鸟类与动物都安然无恙。
  以及刚才的新闻,好像英国海岸上被冲上来的尸体,也都是同一种鱼吧。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离奇了!
  这个男人名叫夏意,二十七岁,娱乐圈芸芸大众里的一员,属于提起他名字,都会让人想半天后反问“这是谁,是个明星吗”的那种人,明明演过不少电视剧,但是前辈同辈乃至后辈都红了,就他高不成低不就,好像就圈内人才知道他存在的三流演员。
  夏意在等航班,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圆脸戴无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打着呵欠,神色不愉,看上去跟周围那些跑商务的白领没啥区别,这是夏意的助理李绍,刚刚跟他三个月,事实上也是才熬过培训的业内新人,没经验没能耐,夏意的事情不多,却能把他忙得团团转。
  李绍眼皮子浅,遇事爱大惊小怪,但时间会慢慢磨砺他的性格,不用多,只要在这个圈子里跌打摸爬个八九年,他同样也会成为稳重可靠,脑筋九曲十八弯的出色经纪人,但前提是,他真的有这个机会。
  “夏哥,我说跟着公司的包机一起走,你偏偏不干,生生拖了一天,这下可不知道那些人背后又要嘀咕啥!”说着李绍的埋怨就来了,“按照行程,今天中午到三亚,下午就能坐上‘塔拉萨号豪华游轮’去公海,连看一眼三亚风情的时间都没有,要是昨天来,怎么着也能…”
  啊,椰树下的海鲜烧烤,光想就是享受啊。
  娱乐传媒的助理,跟赶通告拍戏的明星一样累,跑来跑去,连个公休都没有,如果能有个长长的假期,就该恐慌了,明星演员没有工作就是没有收入,那前途还用说吗?
  “对了,夏哥你说,那个跟刘姐拍拖的韩老板是不是真的要娶她,这可是大手笔,先买下我们公司百分之三十股份,又包下豪华游轮请公司所有艺人参加,顺带开年会…”
  一想到那艘赫赫有名的塔拉萨女神号,李绍就两眼放光。
  那上面所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台球馆靶场,游泳池,甚至是赌场,当它达到公海时,会不分昼夜举行豪华派对,简直就是电影里的梦幻场。
  事实上早在一个星期前公司宣布消息时李绍就兴奋得睡不好觉。
  跟他比起来,夏意就兴趣缺缺,只是将那份报纸折叠好。这时候机厅里甜美的女声在重复即将安检登机的航班班次。夏意没有理会李绍的絮叨,自己弯下腰拉开行李箱的拉杆,拖着先走了。
  “啊?夏哥,等等我。”
  李绍赶紧拎着剩下的行李跑着跟上。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夏意并不起眼,其实他走到外面,很少被认出来,估计得是死忠的粉丝,才能在瞄见后心生疑惑,再看几眼后恍然大悟。
  不过像夏意这样专门演小配角,在公司签约艺人里都要算末流的演员,连个官方的粉丝论坛都没有。他想暴露身份,也没那么容易,即使有狗仔队在场,大约都不屑拿他当新闻。
  在这个圈子里夏意是出名的性格孤僻,戏外完全不善言辞,就算有不少导演都觉得他演技还可以,但对他这性格实在看不上眼,加上夏意长相并不是特别出众,还是个男的,所以娱乐圈的黑暗夏意倒是看到了,不过潜规则这种东西,打着灯笼都不会撞到他身上来。
  这未尝不好。
  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着功成名就,夏意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正确的说法,他是埃斯博格综合症患者,简单概述可以理解为自闭症的一种,夏意在六岁的时候被发现患有这种病,可以说他的人生几乎就完了,但埃斯博格综合症是自闭症里极其特殊的一种,患这种病的人智力没有问题,也会说话,但思维跳跃很大没有连贯性,最糟糕的是他们从来不解释说出来的话,能机械性的记忆下许多东西,甚至过目不忘,但对记下的内容毫无兴趣,不懂得如何人际交往,也不能理解别人的表情和反应所代表的意思。
  自闭症绝对是个世界性难题,而且多半跟后天无关,这是天生的顽疾。没有哪个专家敢说可以治愈这种病症,一般无非是通过运动,图象,音乐来治疗,希望患者走出自己的世界。
  夏意却是忽然有一天,照顾他的人却发现他盯着电视里的莎士比亚戏剧,一字不差跟着念词,并且越念,越连贯,而且不是磕磕巴巴的句子,甚至到后来,完全可以模仿电视里的戏剧演员,生硬古怪的重复着那悲愤华丽的台词,显然他并不懂罗密欧在说啥,不过不影响他复述。
  这是他难得表现出感兴趣的东西,他的父母和主治医生都欣喜如狂。
  接下来的十年,夏意的生活就是无数的剧本,无数的电视剧,可以说他是通过演戏,慢慢脱离狭隘的世界,通过最开始的机械代入,把自己当成那些悲剧与喜剧里面人物去经历悲欢离合,知道了什么是愤怒,为什么人会愤怒…这种正常人天生会的东西,夏意却是相当艰难才理解的,然后死板的归类划分,积少成多,最后终于懂了什么叫人情是非。
  但埃斯博格综合症依旧是不可治愈的,离开了他所扮演的角色,他就少言寡语,看上去完全是个刻板严肃的无趣人,甚至脸上都不会出现过多的表情,更不会笑。
  夏意明白许多事情,也懂得很多道理,几乎与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仍然是天性感情缺乏的人,多悲惨可怕的事情,他的反应不是慢一拍,而是根本没有反应,尽管他心里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惊讶,但惧怕与怜悯的感情是很淡的,有他这样病症的人,对“活着”这件事根本没有多大感觉。
  所以业内的金钱交易,那些稍微红起来的同行对他刻意的打压、陷害甚至讽刺,说实话,完全影响不了夏意。正常人眼里无比重要的面子与尊严,或者可以说虚荣,夏意根本没有。
  这次避开公司包机,单独乘韩版前往三亚再跟经纪公司的人会合,也是故意的,夏意知道自己必须参加这样的活动,但他会刻意暂时脱离群体。
  乘客们陆续通过安检,一系列繁琐程序后,飞机按点开始起航,正缓缓在停机坪上滑动。
  重复检查安全带的夏意并不知道在助理李绍眼里,自己的行为看上去有多么神经质。
  他只是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好像再也没办法回来。
  ——难道会发生空难?
  ***
  人类制造的钢铁展翼飞翔在万米高空之上,下方是厚厚的云层,轰鸣声中它灵巧的避开漆黑笼罩有闪电的乌云,在过去的几十年间,人们征服了天空,彻底自诩自己是地球的主人,有能力面对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变故。

☆、豪华游轮
  Thalassa,又称塔拉萨女神号,排水量16万吨,它的固定航程是从三亚,途径南海、东海,最后驶入北太平洋,可以说是整个亚洲最顶级的游轮。
  夏意所在朝华星娱传媒,虽然是亚洲范围内赫赫有名的娱乐巨头,但要包下这种豪华游轮还是天方夜谭,那个一掷千金的韩老板,可不像传闻里仅仅因为要追一个天后巨星就花这种大手笔,那就不是成功人士,而是脑残败家子。
  实际上韩老板是在这艘游轮上开年会,除了自个手下的各地区CEO经理人,还邀请了和他有业务往来的所有商业巨子,以及需要拉拢的太子爷公子哥,活脱脱就是一场金钱社交,但这样的吸引力是不够的,那些不愁钱不愁权的人,最需要的就是刺激。
  没错,所谓邀请朝华星娱有限公司的所有艺人,还不如说是让他们来活跃气氛,这充当的角色可不怎么美妙。可以说,一次完美的潜规则,就看哪个有钱有权的能看对眼。
  夏意唯一的遗憾就是,为什么新年档期,他恰好没有戏要赶,做为一个不红的演员,什么娱乐节目都没他的份,所以才连个推辞的理由都没有。
  三亚的光照十分充足,坐在露天咖啡厅的白色小圆桌上,还能看得见海岸线。
  站在他面前的服务生,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打着领结,微微躬身看似十分恭敬。不过夏意这样孤零零只身一人,即没有女伴,也没有下属随从的客人,身份也高不到哪里去,所以服务生也就怠慢了点,没将高价的酒水咖啡单递过来,只是轻声问:
  “先生想要点什么?”
  夏意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其实他是挺认真的在等菜单呢。
  一分钟后,这个服务生额头上开始冒冷汗了,大约在心里嘀咕,这人有点不正常吧,正尴尬无比的时候,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笑。
  “夏前辈原来在这里!”
  这是一个妖娆无比的女人,眼睫上涂的是带银粉的魅蓝,她的身材非常好,是典型的前凸后翘撅S,尤其还穿着一身蓝白底色的旗袍,黑色丝袜与鲜红色高跟鞋,她扭着腰肢走过来的时候,附近的男人眼睛珠子都要掉出来,目光黏住了死也挪不开。
  “前辈身边的那个新人助理呢?实在没规矩,在这种游轮上到处乱跑,要是得罪不该得罪的公子哥,可就惨了。”
  她摸出一根细长的烟,线条光滑的银质打火机外壳上的花纹证明这是某品牌限量版,手指一动,轻巧的就点上了火,蜜色的唇彩在烟嘴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她的动作妖娆又优雅,一撩大波浪的头发,对着旁边看直眼的服务生说:
  “给这位先生一杯苏打水,一份象拔蚌。”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声。
  “那是谁?挺眼熟。”
  “好像是某个出名的平面模特吧,对了,在瑞丽杂志上看见过!名字叫安莉!”
  就在无数人用森森妒忌的眼神瞪着夏意时,这女人却没有顺势在桌边坐下来,而是踩着高跟鞋,肆无忌惮朝周围抛了几个媚眼,若无其事的走了,霎时露天咖啡厅里的客人一半在喊结账,魂都跟着她一起走了。
  夏意却是在三分钟后,他脑子里生硬的逻辑才理出她的话外之意。
  这是提醒自己不要太惹眼,最好让李绍也少出客舱门,这次游轮上有来头不小的人物,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
  其实这趟旅程从开始夏意就有不祥预感。
  坐飞机的时候惴惴不安,上船后还是七上八下,难道是因为没有脚踏实地,所以缺乏安全感?
  埃斯博格综合症患者对于数字非常敏感,尤其在他们感觉到不安的时候。
  1月7号下午17点,塔拉萨女神号第七层甲板最右侧的露天咖啡厅,编号17的桌子,从这点就能看出夏意正处于一种奇异的焦躁里,他并不晕船,这种感觉毫无来由。
  塔拉萨女神号全长接近200米,宽30米,露出海面的高度足足有49米,总共有十层甲板,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完全是一座规模完善的海上城市,定位仪求助系统啥的就不用说了,除非遇到几百米高的海啸才有倾覆危险,但有卫星在天上,船长会第一时间知道周围海域的天气状况,这可不是泰坦尼克号的年代,塔拉萨女神号行驶路径最高不过北纬40度左右,可没有冰山这种东西。
  夕阳将海面上渲染出一层炫目的金色。
  夜幕降临的时候,塔拉萨女神号上的疯狂嘉年华才会开始。
  无数男人穿着名家设计,牌子罕有在国内无法买到的西装,他们随意决定今天晚上的猎艳目标,自诩成功人士的他们,拿着一张金卡或者凭借身上的衣服,就可以吸引许多美女的目光,不过这趟旅程让这些男人觉得有趣的是,还有不少明星。
  游轮太大了,光不同风格的酒吧就有八间,特色餐厅又有十二个,分为意式,法式,中式与日式,第五层甲板中央甚至有条真正的时尚精品购物街,两边店铺卖来自巴黎的新款时装,瑞士名表,尾数至少有7个零的珠宝首饰,这种景象让晕船吐得半死,拖着半条命爬出来的李绍目瞪口呆,全部家当都买不起,那些挥霍得眼睛都不眨的人,深深刺激了他。
  “夏哥,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有钱人了!”
  李绍愁眉苦脸的说着,他正盯着服务生递上的菜单,嘴角一阵抽搐。
  这还是他特意找到底层甲板的一家中式餐厅,可是小笼包300块钱十个,牛奶一百块钱一杯,牛肉面也一百一碗,这是啥概念?(因为是海上,每天都需要直升飞机空运新鲜物资过来,所以牛奶价格就高得离谱= =)
  李绍咬牙点了,端上来的面条跟大街上10块钱的牛肉面没有任何区别!
  不对,还没大街上好吃,李绍气得直哼哼。完全没有上船之前的兴奋,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一样是恹的,夏意也不吭声,其实他下午那餐根本不算是饭的海鲜,抵八碗面条了。
  “夏哥,你看,我没带多少钱…”
  李绍吭哧吭哧的用筷子搅着碗底。
  夏意并不是走红的演员,收入不低是因为他接的戏多,导演只要讲一遍戏就能全程状态良好让人觉得忒省心,但口碑这么好的他,辛辛苦苦两三个月演一部电视剧也不过五六位数的酬劳,怎么能跟那些动辄数百万片酬的巨星比?
  李绍是他的助理,知道夏意的经济状况,以前每次工作餐也好,在外面吃饭也罢,都是夏意买单,李绍挺心安理得,但今天他的人生观受到严重撞击。这并不是他们吃得最贵的一餐饭,只是几百块,但一想到还要在游轮上生活半个月,李绍就脸色煞白。
  夏意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将房卡取出来示意服务生买单,塔拉萨女神号游轮按照客人所住的房间等级,可以暂时赊欠一定的金额,每天只需要客人结算一次即可,最高级的豪华海景房,甚至可以下船的时候再结账,当然那账单肯定是个天文数字。
  李绍有点讪讪的想说什么,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大力,将他猛地压趴在桌上,一头砸上面条碗,汤汁洒得一身都是,额头也磕破了块皮。
  “谁没长眼?混…”
  李绍还没骂完,扭头一看,顿时吓得退出去好远。
  那是一个打扮刻板严肃的老头,原先坐在李绍后面一张桌边,毫无预兆的仰头倒下,脸色青紫浑身抽搐,眼看有进气没出气吗,老头原来搂着的女秘书也吓得手足无措,失声尖叫。
  “是他自己倒下去的,跟我没关系啊!”李绍紧张得不行,连声大喊。
  反倒是餐厅的服务生训练有素的跑过来一看,立刻无线电喊领班通知船医。
  “喂喂,奇怪?”那服务生看着耳麦式对讲机,以为它坏了,立刻奔去叫人。
  夏意走出餐厅的时候,还听见周围人群的议论。
  “…好端端往下倒,看上去像突发心脏病。”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李绍却吓得不行,一边走一边张望,生怕有保镖之类的人物冲出来将他抓回去。但还没走回船舱,路上又看见担架从保龄球馆抬出来一个全身抽搐的老头。
  “年纪大,就不要玩那么过火…”
  “张经理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哈哈!”
  这些窃窃私语让李绍迅速恢复了平静,还跟着乐不可支:
  “夏哥,这些有钱人,真是好色不要命了!”
  夏意看见提着医药箱匆匆奔来的船医,不对,是船医的背后,远处海面的天空聚满了本该归巢的海鸟,发出清亮的鸣叫,在海面上方不断盘旋。
  远离游轮光照的海面好像泛起了一丝银亮的水光,就好像有条大鱼悠哉的出来透了口气,又立刻沉下去一样,夏意快步走到甲板前扶着栏杆望去,除了那些不该在夜晚飞翔的海鸟之外,什么也没有,海面十分平静,只有些微微的波澜。
  额角忽然有种诡异的刺痛,夏意回头看灯火辉煌的塔拉萨女神号,层层甲板都是西装革履的男人,或者穿露胸露背晚礼服的女人,在音乐声里互相交谈,闲适而虚伪的笑着,这一切,却让夏意不祥的预感愈加清晰。
  就好像有个可怕的怪物,正隔着海水,阴森的盯着这艘游轮一样。

☆、末日将临
  整整一夜,夏意都没有合眼。
  他的记忆力比常人要好得多,尽管当中有许多他并不感兴趣,类似数字一类的东西他甚至会在记下后十分钟就忘记,但对于电影的印象是极深的,稍微细想,就能完整到细节与台词。
  所以他不可遏止的想到了那部叫极度深寒的恐怖片,而且电影里描述的故事正好发生在中国南海。是个拿血腥做嘘头的片子,那艘游轮上的满地尸骸大约会让许多人吃不下饭。但塔拉萨女神号可不是一般的庞大,所谓十几米长的海怪,也就是它的百分之一。
  况且那只是个荒诞的故事,就算世界上真的有那样可怕的怪物,也是生活在深海之中,强大的水压注定了它们浮上海面就等于找死。
  夏意经常会莫名其妙的焦虑。埃斯博格综合症是自闭症里很特殊的一种,患有其他孤独症的人对周围的世界大多漠不关心,但埃斯博格综合症不一样,他们仍然关注外面的世界,而且是渴望与之建立联系的,但他们无法做到这点,不能理解别人,也不能妥善清晰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而且这还是个恶性循环,因为没办法交朋友,融入环境的去生活,所以会深刻的自我怀疑与厌恶,甚至听到有关社交的一切就本能回避。
  他们会把一件很小的事情想得很严重。
  如果同样的情形被李绍看到,最多想一下,转瞬就抛到脑后了,但夏意的记忆力与想象力,让他不断思索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忽然倒下去的老人,上飞机前看到的新闻,报纸…
  对于细节十分敏锐的夏意不用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就立刻想到这之中极其可怕的关联点,同一种海鸟,同一种鱼,然后为什么只有心脏病?
  餐厅里李绍背后坐的老头,恰好在夏意视野范围内,似乎是那个老头搂着女秘书仰头大笑的时候,中间的过程没注意,就知道他笑着笑着忽然直挺挺倒下,而后来看到的那个…打保龄球根本不算是剧烈运动,只需要微微俯身,然后抬起——!!
  会因为猛然抬头而发作的心脏病,难道是颈动脉窦?
  在夏意这一类人当中,看问题的重点跟正常人是不一样的,如果亲友患上心脏病,一般人只会惊呼一声问医生怎么样严不严重?夏意的却会问,得的是哪种心脏病?虽然目的完全一样都是判断病情轻重,但思考逻辑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因为这种与众不同的习惯,注定夏意会记得许多跟他无关的名词与知识,因为那是他对外界环境与事物做出判断的根本依据,也是不善交际的恶循环,都懂了生僻名词的意思,就更不会主动去发问。
  夏意一直熬到清晨,才有些迷迷糊糊。
  塔拉萨女神号实在太大,在略微有波浪起伏的海面上,人在船舱几乎感觉不到床的摇晃,而且床也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所以即使是晕船严重的李绍,一个多小时后就精神抖擞的适应了。
  夏意所住的船舱,不是海景房,没有窗户看不到海面,但这恰好对他胃口,如果透过窗户看到黑漆漆的海面,那么他这一晚,就是拉上窗帘也要疑神疑鬼眼角抽筋。
  所以他隐约感觉到身体稍微往左边晃荡了一下,迷糊里也没在意,海上总会有些稍大的风浪的,这样想的人太多了,凌晨四点,再怎么狂欢的人也筋疲力尽准备歇息了,船舱这一侧偶尔从灯光映照的窗帘看见一道细长黑影的人,都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走过去掀开窗帘,唔,游轮上的光十分亮眼的投照在周围几百米的范围内,但船自身投下的笼罩阴影,就显得更浓重。
  夏意是在一片喧哗声中惊醒的。
  看了眼放在床头上的手表,已经九点了。
  在习惯彻夜狂欢的人生活表里,不到下午两点,都不是起床时间,但毕竟这附近的都不是海景舱,也就是说,要不住着夏意这样没名气的艺人,要不就是某某公司重要部门的中级管理层,而像李绍这样捎带的助理,则是在更底层,得两个人住在一间房。
  所以他们因为工作习惯,醒得都比较早,就算是宿醉,生物钟也很准时。
  “太离谱了…昨天还100,今天1000都买不到?”
  夏意揉了下额头,因为觉得会出什么事,他昨晚是和衣躺在床上的,衬衫现在皱巴巴的挂在身上,他对看热闹没有兴趣,但显然,就是他隔壁房的客人站在门口的走廊上对服务生大发雷霆,所以再好的隔音效果也没啥用。
  “就是,知道你们是亚洲首屈一指的…但也不能离了海岸线,就十倍的涨价…”
  一个尖锐的女声让夏意稍微清醒了点,听到有服务生一迭声的赔罪:
  “先生,小姐,十分抱歉,船上的牛奶已经没有了…“
  “笑话!塔拉萨游轮不是号称满足客人的一切需求吗,要是没了葡萄酒还能理解,你要人相信昨天晚上开的狂欢派对是用牛奶洗澡吗?”
  “对不起,不能满足您的需要,我们十分抱歉。”
  门外的争执还在继续,无非就是借机质问,以捞到一顿不菲的午餐作为补偿,毕竟塔拉萨女神号上的一切消费,足够让这些自诩成功人士的白领心脏抽搐。
  好像在跟夏意的预感作对似的,起航十八小时之后,海上都是风平浪静,阳光灿烂,中午过后,甲板上下的人越来越多,男人与女人互相搭讪,判断着对方的身份与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笑语不断,这个时候,衣服的牌子,品味就是个关键,不少男人若有意若无意的对着海风稍抬手腕,露出造型各异的名表,只要确实有档次,立刻就有一场美妙的艳遇。
  这时候谁还会在乎苏打水是不是八十一杯,鸡尾酒是不是四位数的价格,大方无比掏出各自的房卡,喊服务员买单。
  “夏哥,韩老板今天晚上在十层碧波舞厅里开派对,赵经理说了,公司所有人都必须去。”
  李绍一边说,一边眼睛不由自主的盯着那些打扮时髦的女子,身份可能是白领又或是某些富商带上船的小蜜,不知道是海洋气候,一月的季节,虽然航形纬度很低,但温度就跟四月似的暖和,穿什么风格衣服的美女都有,绷着薄薄窄裙的,套着名贵小礼服的,那一双双修长曼妙裹着丝袜的长腿,让这个在社会上摸爬打滚一年都没有的年轻人看直了眼。
  不过难免就会瞄见即没身材,也没长相的女人,不过与之相反,这样的女人身上的珠宝更加昂贵,更有品味,身边围着的男人也最多。
  “啊呸,这些人真是孙子!”
  李绍喃喃骂了几句,然后他发现夏意完全不在听他说话。
  “夏哥?”
  这海有啥好看的,李绍初见的时候恨不得跑到船头摆个泰坦尼克号的经典姿势,现在已经麻木没感觉了,除了水还是水,李绍估计等自己下船的时候,搞不好看见蔚蓝一片就想吐也不一定。
  一群雪白的海鸟围聚在不远的海面上,忽东忽西的跟着游轮,很不对劲。
  这已经远离海岸线了,附近也没什么海岛,不该出现这些海鸟,而且它们明显有些筋疲力尽,身姿僵硬,完全没有敢于在暴风雨里飞翔的英气勃勃。
  “哈,看到没有,海鸟聚集的地方,说明海面上有大量的鱼群!”
  栏杆边另外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的男人对着身边的同伴吹嘘道:
  “我敢打赌这边有沙丁鱼群,看吧,它们马上就要开始它们的捕猎之旅了!”
  话还没说完,果然有几只海鸟收拢翅膀,炮弹似的一头扎进海面。
  夏意眼睛不算太好,隔得那么远,他没有办法看清楚,但觉得这些海鸟的行为很反常。
  “知道嘛我们企业的文化就是海燕,这种鸟虽然不是,但它们也很顽强,这样一头扎进海水下可达到四五米,叼走一条鱼后会立刻浮上水面,回到天空中…”那男人继续夸夸其谈,但周围的人都兴趣缺缺,比如李绍,只专心看美女呢,只有夏意握住扶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不对!
  那些海鸟,没有一个再浮出来。
  体力的消耗,即使是同一种海鸟,也会相差很多,所以不盯着看的话,很难发现,就觉得那群海鸟没有规律的转啊转,到处乱飞,时不时有鸟一头扎进,不,是摔进海里。
  夏意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很想骗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幻觉在作祟。
  夏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果然是没有信号的,但是海上没信号是正常现象,但如果连那些价值不菲的高档卫星手机也…
  “靠,花了老子十几万的手机,竟然还没到公海就没信号了!老子就不该相信那嘘头广告词,什么只要在地球上就绝对有信号!”
  夏意呆滞片刻,随即目光恐惧的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几乎是扭头就跑,一直到照不到阳光的阴影中才放缓脚步,因为他总是行为怪异,所以李绍也就抱怨几声,不情愿的跟上去。
  “夏哥,晚上的派对,别忘记了啊!呃,怎么这天气,越来越热了?”
  1月8日,南海,云层稀薄,晴有微风,塔拉萨女神号正安然无恙的行驶。
  海面之下,经过这一区域的军事卫星高清拍摄到海面下有一团巨大的阴影。
  此刻塔拉萨女神号的主舵控制室。
  “是的,船长,无线电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有问题,刚才彻底断掉了!现在上下甲板,都需要用跑的来传话。”
  “船长不好了,又有一个客人心脏病发,而且看情形,非常不好…”
  那船长低低咒骂了一声:“这次航程是怎么了,难道是姓韩的造孽太多?”
  这艘豪华游轮,从来就没遇过这么不顺的事情,今天早上摄氏4度保存下的仓库里放置的那么多加仑的鲜牛奶统统不翼而飞,而值班的工作人员坚持没有看见任何人出入过仓库…
  那边夏意脸色惨白,在意识到一切推测极有可能是真的时,见李绍好像要迈步离开继续去露天咖啡厅继续美女,立刻将他一把拉回来。
  “别在阳光下!”
  李绍一愣,他跟了夏意三个月,当然知道他在不拍戏的时候几乎不说话,但这样没头没尾的怪句子,要他理解真的很难。
  “别出现在阳光下!”夏意换了个比较通顺的句子,神情颇为紧张。
  “嗨,我知道了,不就是衣服丢人嘛,我懂!穷人的悲哀啊!”
  李绍耸肩,沮丧的往船舱走去,至于午饭?原谅他已经有一天吃一餐的计划了。
  夏意盯着远处越来越少的海鸟,迟疑着似乎在做决定,但最后他还是沉默了,转身往回走,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及会不会有人相信,这是个问题。
  海鸟迷途坠落,鱼类死亡,怀疑患有颈动脉窦心脏病的老人发病…这是磁场发生变化,甚至说地球磁场正逐渐消失,使溯游与随季节变化迁徙的生物失去辨别方向的本能,因饥饿疲劳成批死亡,而装有心脏起搏器的病人也会首先遭遇不幸…
  该死,昨天晚上他为什么会想起极度深海那种没水准的无聊恐怖片,应该是地心抢险那部三四年前上映的末日影片才对!
  那么,现在气温不正常的升高,可能是大气层受磁场削弱影响在逐渐变得稀薄…
  夏意差点踏空一级台阶从楼梯上滚下去。
  ——如果这是真的,所有的一切都要走向灭绝!就算再高的科技,也阻止不了大气层消失带来的恐怖变化,除非带上足够的食物与水立刻躲进几百米深的地下!

☆、所谓侥幸
  如果有人肯翻开资料,就会发现大约早1900年左右,地球磁场的能量就开始不断减弱。
  最初,它对人类的影响实在微乎其微,期间发生的离奇现象正在逐年增加,叠加起来一统计,地球磁场的强度比150年前削弱了至少百分之十,那些有人造卫星的国家,通过卫星收集的资料显示,应该笼罩整个地球的磁场不再完整,在某些地方,尤其是南北极,已经出现数个大洞。
  磁场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大多数人对它并不关心,就算国家召开发布会说大事不好磁场马上要全部消失了,估计许多人都要瞠目以对,表示那很严重么,是不是指南针不能用了?
  这个时候大约电影是最好的科普,不过那部片子并没有仔细描述那可怖后果,所以对大多数人来说,你告诉他生化危机,他会吓得更严重更能理解问题的严重性,而地磁场,那是什么?
  但各国政要,包括科学家镇定不乱还是有原因的,因为据说地球磁极隔25万年就要翻转一次,即南极要变成北极,地球本身就像个巨大的磁铁,磁极翻转这是自然现象,但它开始翻转的时候,有些许剧烈变化是正常的,初步估计这个过程还要缓慢持续个两千多年,人类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适应,以及保护环境。
  直到1月7号傍晚,太平洋区域忽然出现数处磁场空洞,相隔很近并互相影响,造成许多海洋生物陷入混乱,虽然根据经验,磁场是变化的,不出三五天,那些地区的情况会稍微缓解,重要的是至今为止所有稍微严重的磁场紊乱都是出现在海洋上,所以这个会搅乱人心安定的情况并没有被公布。科学家都在紧张的研究这次意外对2012一整年的气候有什么影响,防洪抗旱必须提前做准备。
  南海。
  无边的汪洋,夜色漆黑,如同一个魔鬼。
  在它的身躯上,灯火辉煌的豪华游轮平稳的行驶,这是它最后的航程,然而除了越来越焦躁的船长与船员外还没人知道。
  傍晚的时候,塔拉萨女神号跟陆地的通讯时断时续,无线电也不能使用,偶尔能听到嗤嗤的电流响。船上又有几个人突发心脏病,船长都焦头烂额,海上经常会有这类事情发生,可能是天气,也可能是海底下有铁矿产生强磁场,总之驶出这片海域就好了。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让船员对客人解释的。
  只不过从前航行路过这边,并没有出现过这么严重的问题。
  船长是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他薪水丰厚,经验充足,一年也只需要出航三到四次,每次也就一个月左右,所以他对这种生活他很满足,为了安安稳稳待在这个位置上,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敢去打扰那些兴致正足的大人物。
  尤其是这天晚上,一掷千金包下这艘游轮的韩老板正在第十层甲板的舞厅里开狂欢派对。
  凡是有资格参加的,哪个不是有权有势?或许那票明星除外,而夏意能够出席还是沾了娱乐公司的光,像李绍这样的助理,某某企业的中层,都被拒之门外,在那些自诩上流社会的人眼里,助理属下不过是高级打工仔,这场合还不如保镖实用呢!
  优雅的圆舞曲响彻大厅,一位著名钢琴家细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动。
  水晶吊灯下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海鲜、糕点、菜肴与名酒。
  当然这之中有些食物会互相忌讳,不严重,可能会导致腹泻,不过没有人在乎,这样的派对里真正来吃喝的人是极少的,如果不管不顾逮着一顿猛吃,正好让别人看笑话。
  没有果汁,有一处不大的蓝调吧台,一个调酒师手腕灵活控制着各种大小不一的杯子上下翻飞,飞快的端出一杯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那里是女士的最爱,当然有她们的地方,总少不了怀有各种心思的男人。
  除了大人物,所有人进来前都被礼貌的要求交出手机,照相机,毕竟这些圈子里,谁也不比谁干净多少。
  其实夏意并不想来,但他绝对没办法游泳逃回岸上,惧怕,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么你要做什么?
  夏意端着一杯柠檬龙舌兰酒站在角落,他的父母,在四十岁的时候才有了他这个独子,为他几乎揪透了心,还好他们家境可以,父亲那辈都是医生,而夏意的情况能找到正常的工作都很困难,更不能指望他去学医。
  夏意甚至没有一份像样的学历,他的成长环境与一般孩子不一样,他没有上过学,也拒绝进考场,四年前,他的父母死于车祸,对夏意来说,无异这个世界最后向他敞开的大门也关上了。
  他是希望有朋友,有爱情的,但他没有办法与人太过接近,因为如果真的很在乎的话,他会反复考虑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是否恰当,小心翼翼注意自己的行为,但往往弄巧成拙,最关键的是,他很难从对方的表情里判断出感情变化,演戏是小范围的夸张,有剧本提示,但现实里要是有人皮笑肉不笑的对他说“你好啊”,他真的只会理解成专程问好。
  除了父母之外,没有人真心无条件的为了你付出,这是个通理,夏意懂的。
  所以他继续孤独的活着,因为他不知道怎样走入这个世界,逐渐的,就没有奢望,甚至会在别人对他表示出过度热情时下意识的躲避,孤独是他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方式,而沉默是用来维持尊严的。
  他不想为了爱,小心翼翼得如此狼狈。
  他并不知道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可他也不想死。
  如果一切不是他臆想…
  夏意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又是一杯,他这反常的动作,惹得认得他的人频频侧目,他本来站在那里,既不出众,看上去也呆板无趣,甚至不会有谁注意到,但这么一来,有些爱好玩乐,有口味特异的人就难免起了点兴致。
  比如说,韩老板的儿子,韩林。
  真正有权有势二世祖的圈子挺狭隘,韩林没见过夏意,这就说明眼前的男人十有八九是哪家公司新请的CEO,能把一件西装穿得规规矩矩,死板无趣的都是糟老头,偏偏夏意又仰头一杯接一杯喝着酒,太急的时候,酒液有些许沿着脖颈滚落下来——原谅堂堂韩公子虽然记忆很不错,但他又怎么会去看肥皂剧?觉得夏意眼生是正常的,不过韩林就喜欢这样的类型,大约是在英国读书的时候看那些一板一眼的英国绅士看得太多,很清楚严肃古板的人私下里要不就是没趣到极点,要不就是外冷内热,现在明显一看就是不错的消遣。
  金领?就算钻石领还不一样是打工的,没了工作,不准规模大的同行业去聘请他,再有能耐的人还不都一样缩着,韩林跟他老爹一样,笃信这世上没有钱买不来的消遣。
  “晚上好,你是?”
  韩林也算是派对上许多人注意的目标,他一动,有不少人都猜出来目的,纷纷用看戏或者不满的眼光盯着夏意。
  在别人跟自己打招呼的时候点头致意的是基本礼节。
  于是夏意挺认真的去做了。
  可惜他不说话,觉得完成礼貌招呼了,当然就自顾自走到一边,他本来不打算吃什么东西的,但也许这是最后的晚餐,为什么要亏待自己饿得饥肠辘辘呢,就随意取了块黑森林蛋糕,看得韩林眼皮直抽,哪个严肃呆板的职业经理人会在这种场合吃蛋糕啊,那是小孩与女士的专利吧!
  “我想你也许没试过这种黑海鱼子酱,啊,当然要用贝壳做的匙,金属会破坏鱼子酱的口感…”
  韩林还没说完,夏意已经走了。
  他霎时脸色难看,说真心话,他不是没遇到过拒绝,但是被无视成这样还是第一遭。
  夏意是根本不知道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这层甲板上有一半露天舞厅,一半室内游泳池,还有数个海景阳台,他随意换了个位置,走到阳台另外一边。
  仰头看天,海风十分舒服,其实大气层要是稀薄的话,没有太阳也会出现辐射。
  “夏前辈!”
  夏意扭头,见是安莉,因为算是熟人,所以他没走开。
  “夏前辈今天很不寻常?”安莉挑眉,见夏意不说话,也不以为意,伸手往前一指:
  “看,那边喷出的水花!也许是鲸鱼,听说鲸鱼肉味道很好!虽然国际禁捕,但东边那岛国天天抓,所以说有些时候,小小的动作就会招惹来大麻烦…”
  这次夏意却没有琢磨安莉话里的意思,他被那处巨大的水花吸引了,灯光没有照到那处,隐隐绰绰看不分明,夏意没来由的额角一阵抽痛。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看着这条船。
  忽然,一道银色的鱼尾在浪花中乍然出现。
  从塔拉萨女神号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人都没蚂蚁大,不过如果有成年人那么大的鱼——希望不是鲨鱼。
  “看不出来,这么大的水花,只是这么点大鱼!”
  夏意忽然说:“也许是一群。”
  安莉吃了一惊,她与夏意说话,是从来没指望过得到答话的,今天晚上的夏意,的确很反常,想着她就有点紧张起来,她是个年轻气质好,事业前途也不错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的眼光相当好,安莉不是看上夏意,她只是知道,有些人看着聪明,却是个执着眼前的糊涂蛋,有些人闷不吭声没有存在感,但心中一片清明,总能发现许多事情。
  夏意在她眼里,就是后一种人。
  人是不会没有利益就泛滥表示善意的,她只不过很会做人。
  现在她直觉很不妙,借以向远处某个人微笑致意的空档,用高脚杯掩饰了脸上的表情,低声问:
  “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
  夏意顿了顿,然后犹豫了下,只言简意赅道:“别待在露天的甲板上。”
  “或者?”安莉觉得没这么简单。
  “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夏意是真心希望这一切,都是在吓唬自己,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

☆、末日降临
  安莉当然没有神经质的跑去到处跟人说,不好了,船上可能要出大事,大家赶紧想办法逃,也没有惊慌失措就往外冲,嘴里胡乱嚷嚷,如果拍电影的话,她当然不介意这么演,但她只不过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模特而已,不肯随便潜规则就意味着她得苦苦等待机会才能出人头地。
  电影?首先她得好好活着吧。
  能有什么是安全的地方呢?或者更应该问,会发生什么?
  海啸?台风?这都不可能,塔拉萨女神号上所有检测仪器应有尽有,那么——安莉就是再傻也知道了,关于认识的人都在说,手机没信号的事情,而且客房服务也怠慢了,半天都叫不来一份沙拉。尽管解释是游轮经过一片电流异常区域,导致无线电与信号短暂出现问题,但是好像有一天多了…
  看见韩林正冷着脸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安莉顿时警觉,她回头一看,夏意已经不在原来的角落,大厅门口有保镖守着,所以想出去没那么容易,但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找到一个所谓安全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最好的办法只有等到天亮,所有人喝醉了,曲终人散的时候,再赶紧去餐厅买些容易携带与保存的食物跟水。
  现在,也只能祈祷,无论什么事情,都别在那之前发生。
  夜色越来越深,到处都是醉得晕乎乎的人,男男女女有的不分场合就搂抱在一起,有的已经顺着楼梯去了旁边的包厢,会场里很混乱。
  韩林在琢磨刚刚得到的消息。
  那个男人,只是一个小演员,太可笑了,他不相信夏意背后没人,不然正常状况下,谁敢给他甩脸色,不过…
  他念头还没转完,眼前骤然一片漆黑。
  “怎么了?!”
  骤然而惊惶的叫喊声后,像韩林这样的许多人终于有点明悟了。
  “搞什么,还说是亚洲最豪华的游轮,居然还能停电!”
  “是啊,韩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安排的特殊节目吗?”
  “抱歉,抱歉…我这就去问清楚!”
  还清醒着的人都很不满,有的根本就不打算等什么说法,被扰了兴致,自然就打算离开,于是就有人摇摇晃晃去露天游泳池那边叫同来的女伴或者朋友一起回去。
  “啊——”
  一声惨叫,让所有不满愤怒的质问声全部销声匿迹。
  过了这么久,大家才算勉强适应暗处,通过淡淡的月光,可以清晰看见一个女人惨叫着跌坐在地,她面前是一个貌似喝醉趴倒在游泳池边的男人,还有好几个女人都是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有个人还半飘半浮的泡在水里。
  “死…死了他们全部死了!”
  人群一片哗然,所有保镖纷纷奔向各自的雇主,还有些去看那些醉倒不动的人。
  安莉颤了一下,扭头就准备赶紧离开这里,这时她忽然发现,夏意动作更快,已经先一步,从预防火灾的消防通道楼梯跑出去了。
  ***
  太阳会照常升起,1月9日还是来临。
  晴空无云,中国北方某城市。
  所有急匆匆整装出门的人都下意识的看了眼天空,奇怪,太阳还没有出,怎么热乎乎的?
  往日吹在脸上像刀剐一样的寒风都变得暖洋洋,这距离春天还早吧?新年还没过呢,搞什么呀,城市热岛效应也不要太离谱,看看这二氧化碳排放量!算了,气温回升总比前些年下大雪好,都快过年了,家里公司里事情全扎堆,孩子还要忙期末考试,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可以挥霍,谁有心情计较天气?只要别上演今年一月家乡就下过两场雪,一场15天,另外一场16天的杯具就好。
  在二十多年前,整个中国的城市里放眼绝对是满大街的自行车,一旦遇到上下班红灯,那停得叫一个壮观!至于现在,那更壮观,一溜的电瓶车,红红蓝蓝式样多得很,哪个不是轻轻一拧把手,就哧溜一声滑出去了,尽管会定时检查自己车子螺钉是不是全的人都寥寥无几。
  一出状况,顿时就乱了。
  眼见着绿灯亮了吧,可怎么拧把手,电瓶车愣还是晃悠悠的原地扎根。
  自行车坏了能扛起来就走,电瓶车坏了能怎么办,推着都累,再说正好是七点多,谁不赶着上班?还是赶紧在附近找一车库,或者商店,将车子锁在门口坐公交或者打出租吧。
  第一个女子垂头丧气的推着车开始过马路。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马路上瞬时出现极诡异的现象,四个路口都涌现大批被迫步行的人群,骇然一望,全是电瓶车出问题,今天到底撞的是哪门子邪神?
  “你的车?”
  “是啊忽然就动不了,你也是?”
  “对哟,一个星期前才买的!”
  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越贵越好的电瓶车越是死也不动,破到家老掉牙的那种反而能晃悠悠滑出去几米才罢工。
  这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无数人破口大骂,他们当中只有个别人心中发毛,准备打电话或者手机发微博求助,哪知道信号也出问题了,号码半天拨不出去网线愣是连接半天没反应。
  难道是传说里的太阳黑子活动,太阳风暴影响通讯?
  这时的人们最多眼皮抽搐莫名其妙,还没到惶恐的地步。现在他们最想知道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于上班?这么大规模的诡异现象,不相信领导没听说,迟到就迟到吧,只要不是太苛刻的老板,都不会为此扣工资的。
  这完全超过了人们能够理解的范围,你总不能解释外星人看中电瓶车了吧?
  同样的情形在世界各地上演,只不过除了中国以外,实在没那么多人壮观的使用电瓶车,有的地方是汽车发动不了,有的地方机场封闭,唯独打仗的地方没有受到多大影响,照旧是你一枪我一枪的游击战,抱火药恐怖袭击,越是文明发达和平的城市,越三三两两出状况。
  手机不能使用,手表停了,照相机坏了,电脑硬盘打不开,所有通讯都诡异的断掉。
  人们终于开始恐慌,他们奔出家门,去抢购物资。
  政府要进行干预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偌大的国家,只有极少的地方没有发生任何异状,也就十分之一的省份还能保持基本通讯,一旦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传达命令只能靠喊,只能靠跑,就算是一个村长都要累得够呛,然而坏信息接踵而至,砸得所有大国领导人晕头转向。
  1月9日12点,确认所有近地轨道人造卫星与地面失去联络。
  甭管是气象卫星,军事卫星,还是通讯卫星…也许它们还在敬业的继续工作,但地面上的接受系统全部瘫痪了。同时也意味着很多国家精心布置出来的洲际导弹发射系统,覆盖全国的一切网络,军用也好,民用也好都跟着瘫痪。
  13点,全球几乎所有机场的飞机都无法升空。
  汽车,不管是公交车卡车轿车甚至火车吧,都成为一堆废铁,因为它们无法发动,就算发动了,许多仪器也失灵,开这样的车无疑于找死,还不如三轮车自行车甚至滑板呢!
  14点,疯狂抢夺物资的人群已经彻底失控。
  讽刺的是,那些战乱地方的人们,反而只跑回壕沟与地窖,没闹出啥恐慌。
  因为通讯与交通的中断,没有人知道外界的状况,甚至他们以为这只是单个城市发生的怪事,有人抢了东西就缩在家里,更多的人却是背上吃的喝的,蹬着自行车拼命沿着高速公路往外骑,他们要离开这个已经变得无比可怕的城市。
  无论他们能不能成功,都注定会绝望的。
  因为,没有人能离开地球。

☆、惊变
  八点,塔拉萨游轮号上的许多人是热醒的。
  “怎么回事?空调坏了吗?”
  李绍揉着眼睛掀开被子,他是打算再睡个天昏地暗的,但摸着饥肠辘辘的胃,只能哀叹哪怕是一百块钱的牛肉面,那也得祭五脏庙。
  胡乱套了件牛仔裤,一件花格子衬衫,本来还想穿外套的,结果一推门,迎面扑来的热浪差点让他以为这是在做梦。
  这,有三十度了吧!
  走廊是没空调的啊!再说哪个脑子不好,把暖气调那么高,专门看美女穿得少?
  李绍满腹疑惑,其实昨天晚上没有参加派对的人,也去酒吧买醉了,像他这样吝啬到死的真不多,所以他一路走出来,直到爬了三层旋梯,才看到一个趴在栏杆上的男人,手里还握着一只酒瓶,衣服头发都乱七八糟,看不见长相,也不知道是不是认识的。
  “真想不开,这边一瓶酒的价格,够上岸买几十瓶了!“
  李绍嘀咕着,他又转了个弯,又看到一个穿着船员衣服的人趴在楼梯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手向前伸,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没搞错吧,连船员都能喝酒?”李绍下意识的觉得这船员的姿势有点不对劲,脚上就剩下一只鞋子,那个动作很像从楼梯上滚下来的,而且那个脖子的位置,歪得太厉害了吧!
  难道出人命了?
  李绍陡然一惊,失声尖叫,这时他才发现暗红精致的地毯上有斑驳的痕迹。
  这声惨叫,让原来安静的船舱重新热闹起来,
  “嚷嚷什么,靠,怎么热成这样?”
  附近几间房门打开的时候,李绍早一溜烟跑往走廊另一边爬那边楼梯去了。他胆小怕事,何况亲眼看见尸体,还好只是个船员,就算倒霉,他也不会受牵连吧。
  一口气爬上甲板的李绍有点愣神的看着阳光下四处横倒的人。
  大多是船员,他们维持着古怪的姿势,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或往阴影处爬,一动不动的横躺着,距离这边最近的,是一个服务生打扮的女人,她张大的嘴歪成了一个诡异的波浪号,眼睛鼓出,满脸干涸的血痕,活脱脱跟恐怖片里一样。
  “啊——”
  李绍惨叫,猛地后退撞到分隔船舱的墙壁,失控的揪住头发。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新型恶搞节目,怎么睡一觉起来,就,就成这样了?
  下面听到响动的人继续骂骂咧咧,须臾后一声惨叫跟着在下面船舱响起,那些发现尸体的客人慌乱的议论纷纷,没谁注意到第二声搅扰他们好梦的尖叫是甲板上传来的。
  李绍有些崩溃的东张西望,他得赶紧离开这里。
  呃,电影里经常会有的,一个满地离奇尸体的地方,凶手甭管是不是人,都潜伏在不远处,就等着在背后猛地一抓!
  李绍闪电一般的离开了紧紧靠着的墙壁。
  他疯了也似的狂奔,一分钟就跑到甲板旋梯处,期间太阳晒在□皮肤上的热辣辣痛感他都没感觉到,李绍惊疑惶恐的想着,为什么游轮第一层甲板上躺满了死人会没谁发现呢?他神经质的绕开半个身躯爬上旋梯却挂在那里死掉的尸体,陡然想到最早看到的那个男人恐怕也不是酒鬼!
  混蛋,这不是拍戏,谁开这样恶劣的玩笑,不不,这似乎是真的!
  李绍整个人都混乱了。
  他接着跑出一段距离,发现所见处都空荡荡。包括那些布置精美的名牌商店,塔拉萨女神号的所有娱乐场所哪怕卖鞋子皮包的,都不会歇业,所以也没有卷帘门那种玩意,店铺里只是装着针孔摄像头。
  李绍在跑过第三家意大利名牌服饰店时,就有个声音叫嚣着警告他,不能去拿,也许这一切都是有钱公子哥搞出来的闹剧,那些尸体都是假的,就是把他们这种好运登上游轮的人当猴子耍,要是拿了值钱东西,就彻底完了,连现在的工作都会报销掉。
  “李绍!”
  这个声音很陌生,但是又很熟悉。
  李绍下意识的一抖,跑得更快,但很快他就被后面赶来的人抓住了肩膀。
  “不,不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李绍失控的想挣出去,不过抬头发现是夏意时,愣了整整十几秒,才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猛地瘫坐下来,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夏哥…那边,好多死人!”
  夏意目光一凝,没吭声,只是将李绍从地上拉起来,快步转了一个弯,走进一家中餐厅,没错,就是他们上船第一天吃晚餐的那家。
  餐厅里也是空荡荡的,不过一些翻倒的桌椅和打碎的花瓶,足以看出服务生在离开的时候多么匆忙,对,肯定只有服务生,这是游轮起航的第三天,彻夜玩乐的人正常情况下都不会早于十点起床。
  “夏,夏哥?”
  李绍回过神来,不知所措的看周围,他们跑到中餐厅厨房来干嘛?
  夏意还是不说话,摊开顺手扯来的桌布,翻找着一些密封的食物,罐头之类的东西全部取出,需要微波炉加热的半成品,都是看一眼后没动,然后是瓶装酒。
  李绍被吓到了,支支吾吾的说:
  “夏哥?这,这不好吧,再说就算拿,也不能…“
  趁火打劫也别拿不值钱的东西吧,呃,难道是商店都有监控,厨房没有?
  有道理,这船上的物价,吃一餐饭简直就是抢!
  李绍恍然大悟,赶紧也去翻饮料跟贵的吃食,可是中餐厅能有什么?案板上十几个沾满面粉还是生的虾饺,水缸里鲜活的鲍鱼,这都只能看,李绍觉得又饿又渴。直接将凉掉的豆浆倒出来一杯。仰脖子灌下去。
  这个时候整艘船忽然往左十度一倾,李绍措不及防,后背撞上了烤箱,那豆浆全部喷了,还咳个半死。
  “这都怎么回事?”
  李绍还没从地上爬出来,夏意不顾摔碎的酒瓶,快步奔出厨房。
  正对餐厅里一面能看见海景的大玻璃窗,夏意完全愣住了。
  塔拉萨女神号海面以上的高度就有49米,其中十层甲板的高度不过36米,甲板以下有13米,但是他看见了什么,一条巨大长满吸盘的触手肆无忌惮的在玻璃上滑过,海水洒得玻璃上到处都是,光是这一段,就足足有成人手臂粗细,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颜色,褐色上套着明丽的蓝色花纹,任谁一眼看到,也要惊恐大喊。
  “啊——”
  从厨房爬出来的李绍一头跌在桌子上,磕掉了两颗牙,满嘴是血。
  但那条触手却没有破窗而入,而是顺着玻璃滑了下去。
  愣了半分钟,夏意才回过神来,跑到窗前往下望,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蔚蓝的海水在激荡时翻出来真的是雪一样白的浪花,像是无边无际的泡沫,当中一只庞大的怪物挥舞着八条足足有二十多米的触手,好像要拉住塔拉萨女神号,也不知道它无处使力,还是塔拉萨女神号实在太大,显然不够成功,接着圆鼓鼓的身躯也浮了出来,光宽度就不会少于八米,居然还是个十分规则的圆球体,全身都有那诡异的明蓝色花纹,触手上还好是一圈圈的,但身体上就令人瞠目了,像是密密麻麻的斑点,可笑的竟然还是空心圆。
  浪花中夏意又依稀看见银色的光华在阳光下闪过。
  那只明显是章鱼的海怪哗啦一声缩回了触手,接着就往海面下沉去。
  “这是什么怪物?”
  李绍哆嗦着不敢靠近窗户,抓着夏意的胳膊死也不松开。
  “是不是,就是这个东西,杀掉了船上的人?”
  “不是…”
  夏意喃喃,他明显失神的看着那处波澜起伏的海面。
  为什么海怪会不惧怕阳光?那些无形的辐射,是不分白天黑夜的,一层甲板上的人,估计也是凌晨死的,彻底欢腾的喧嚣掩盖了惨叫声,但当时匆忙逃出来的服务生与船员肯定将消息传遍了。
  可惜当时船上的客人不是醉醺醺就是已经在客舱睡得鼾声大作,塔拉萨女神号上的无线电已经断了,也没办法通过全船广播喊话,直到忽然停电——
  夏意早就不着痕迹的往门口退,他虽然不在乎活着,但并不想稀里糊涂去死。
  哪怕真的是世界末日,他也要找个安全安静的地方,他可以慢慢想着活着时最好的记忆,然后毫无遗憾的死去。
  夏意本来到餐厅是找把便于携带的西餐刀,不是防身用的,而是希望到时候可以痛快的死,结果看见食物,就不客气的取了一点,他忽然想到李绍还在船舱下,还是决定一路小心翼翼的找过来。
  可是…
  难道那些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的可怕海怪也知道世界末日也来了,所以决定最后饱餐一顿?如此巨大的海怪,怎么可能无视水压的变化出现在海面!
  李绍瘫坐在地,汗如雨下,牙齿一个劲的打战。
  夏意低下头,他并不喜欢自己这个助理,李绍毛手毛脚,斤斤计较又爱贪小便宜,但却是“跟着”他的人,这点对夏意就已经是足够重的分量了,所以尽管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还是低声说:
  “找吃的与喝的东西,刀,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跟我道别吧!”
  李绍傻眼,道别,这是说,夏意要离开这里?
  “不不,夏哥,你不能丢下我!”
  夏意没有拉开李绍死拽着自己胳膊不放的手,只静默一阵,又说:
  “李绍,没有办法了,我们都只能死…你还没注意到?”
  “什,什么?”
  “塔拉萨女神号,早就不在行驶了。”

☆、等待
  这真是一场完完全全的噩梦。
  甲板上满地的尸体,从船舱上来的人不知所措时,塔拉萨游轮号猛地向左倾斜,所有站在甲板上的人都看见了那只海怪,他们惊恐尖叫,没命的找地方躲避。倒是歪打正着,没人敢大喇喇站在阳光下了,恨不得躲进柜子里去。
  船上还活着的人已经明显分成了三批,一类是最后发现变故,才从船舱下面爬上来的客人。还有从各种渠道知道状况的服务生、船员,以及顶层派对的那些自诩有身份的客人,他们不是在愤怒找寻船长或者负责人问明白,就是偷偷摸摸跑到安全地方,拿点食物就自己藏起来。
  夏意也属于这一类,只不过那些人是等获救,他是找个顺眼的地方去自我了结的。
  最后当然就是船长大副以及韩老板那群人,他们没有窝在机枢控制室,而是在贮藏舱室。舱门从里面反锁,这里有道小门,与涡轮主舱相连,这本来就是游轮在设计时为了防止遇到臭名昭著的马六甲海盗,或者某些不要脸拿军队公然在中国领海甚至公海上截停游轮,而特别设计的,特质合金做的门板,密码锁,舱体使用的是三层钢板与合金,除非拿高吨数TNT炸药和重型武器来。反正这是信息时代,拖延四五个小时,就可以了。
  这里没有窗户,但是有独立的通风空调系统,救生消防设备与通信导航仪器,窥看外面则有几处跟潜望镜差不多的瞭望设施,能基本看到甲板与海面,但这时躲在这里的二十来人并不轻松,因为空调已经坏了,只有通风口勉强还有新鲜空气,全部靠冷藏库取出来的冰降温。
  “我需要一个解释!”韩林松了松领口,正趾高气扬的说着话时,船体正好向左一倾。
  看着瞭望镜的船长瞬间变了脸色。
  “天呐,噢不,是这个家伙!”
  韩老板使了个颜色,他儿子韩林立刻将浑身发抖的船长踹到一边,粗暴的凑过去一看。
  “啊——”
  韩林脖子猛地后仰,好像生怕瞭望镜里钻出什么怪物似的,大喘气,惊恐未定的看着周围疑惑的眼神,扑过去揪住船长的衣领:
  “那是什么怪物,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对儿子早就多有不满的韩老板不耐烦的再次叫自己的贴身保镖去看,那个一米九高的彪形大汉,也霎时脸色惨白,猛地在怀里掏什么东西。
  中国对枪支的管理很严,但是地下渠道,总有点不上台面的老式四五,能被有钱有势的人搞到。
  韩老板终于松开他搂着女星腰肢的手,不满的呵斥:
  “怎么回事?”
  “是海怪,电影里才有的那种!好大…至少…有十层楼那么高!”
  “说什么瞎话!”这个姓韩的老板,今年都五十二了,人倒不胖,也不难看,就是皮笑肉不笑总是一脸虚伪相,小眼睛里总是闪烁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光,很擅长借题发挥与迁怒,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呢,顿时脸一板出口就是呵斥:
  “没见过鲸鱼的也…”
  “真的!父亲,我也看到了!足足有塔拉萨女神号一半高的章鱼!”韩林扭头就继续对船长吼,“是不是这东西让游轮不能行使的,是不是它杀掉了船上的人,你听说过它,是吧!!”
  船长毕竟体格健壮,刚才是慌了手脚,才被韩林这公子哥踹倒揪住的,他是得罪不起韩家,才挣脱出来忍气吞声说:
  “这是传闻,南海有怪物,往这边跑的人都知道。
  ”
  “滚,给老子说实话,你当时是电影呢!糊弄我,嗯?”
  韩林咆哮着,而那个一直不吭声的女星已经在发抖了,她拍大片出名,也演过灾难片,南海怪物,那不是极度深寒嘛,还正好也是游轮!
  “韩少爷,这可不是电影,有不少人都见过,但从来就…”
  就没有看过全貌,有的是看见海面下的巨大黑影,有的是看见一条长长触手,说实话船长并没有把这个传闻放在心上过,因为海洋中确实有庞大的生物,大王乌贼还能长到十几米呢,这种尸体在各国海滩也发现过,他从前以为塔拉萨女神号足够大,根本不怕那样的怪物,但十几米跟几十米的概念…
  船长因为被质疑话的真实性,脸色发青,再好的涵养也要怒了:
  “美国的那啥秘密机构就有这家伙的资料,它出现的频率很高,听说卫星拍到过很多次,连名字都传出来了!”
  “编得跟真的一样!”连韩老板都讥笑道,“如果这是海怪,有第一只就有第二只,太平洋里的章鱼多了去了!”
  “但是哪只海怪,就算是电影里的,传说里的,有全身布满蓝色圆形花纹的?”
  船舱里死一样寂静,好半天,韩老板的一个秘书才哑着嗓子问:
  “那它,是什么?”
  “阿碧瑟。”说话的是大副,他抖了一下好像要往下瘫,“abyss,一个俄罗斯的船长说过,这个名字该死的来自圣经,意思是深渊,令人绝望的深渊,地狱的最底层!”。
  所有人猛地一颤,如坠冰窟,好像视线一下跟着下拉无数米,那大洋最底处的漆黑深海,什么都看不见,一只这样的怪物吞吃了所有生命,在遍地惨白骨骼里巡游,最后饥饿难耐,慢慢上浮,森冷的眼珠透过海面,终于将目标瞄准了塔拉萨女神号。
  有几个人当场就瘫坐下来。
  不是他们不够坚强,而是在走进这道门后,他们已经听船长说过,游轮上的无线电断了,通讯故障,卫星手机都没信号,不对是根本无法使用了,啥键都不行,而有发动机装置的设备都坏了,游轮不能行使,不能用空调,连GPS都黑屏,他们彻彻底底被困在海上。
  “这,这怎么可能,它只是一个海怪,这里该死的不是百慕大,导航仪呢?”韩林两眼通红,失控的大叫,“难道要等到被发现时,塔拉萨女神号成为一条无人的鬼船吗?不能求救,那信号枪呢,有没有用?”
  “今天早上六点就发了十几发,但是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任何…”
  船长木然的说着,他觉得,这一切的怪事,并不是因为海怪阿碧瑟,他不相信这个海怪有力气卷住一条游轮不让它行驶,就算卷住了,就算像电影一样通过管道侵入游轮,破坏了所有发动机,但一来它只是个海怪,懂这些吗,而且发动机,涡轮跟GPS系统没有任何外表损坏,就是忽然不能用了。
  “船长…”负责去弄食物的二副慌张跑回来,“不…不知道为什么,连微波炉都坏了!电灯也打不开。”
  “蠢货,电断了,难道连小型发电机也没有吗?”
  “韩先生,你说话尊重点!”二副年轻气盛,直着脖子骂道,“我当然试过了!”
  “什么?!”
  与此同时,李绍正抱怨着从餐厅出来:
  “这都什么豪华游轮啊,一出事,就没电了,冰箱里的东西反正不拿也会坏,但是没电磁炉微波炉,要怎么办?”
  看着李绍几乎把所有食物背出来的模样,夏意皱了下眉。
  带着这么多东西,路都不好走了,还逃命呢。
  “在那边,一层是有餐厅的!”
  远处也有了人声,不过却是狼狈的服务生与船员,被客人驱赶着带路到了这边。
  “混蛋,那小子抢了吃的,还有水!”
  眼见着十几个抄起衣帽架,菜刀做兵器的男人表情狰狞扑过来,李绍吓得掉头就跑,夏意都想骂他了,最终还是换个方向,一头扎进一家店铺。
  夏意运动神经十分差,他知道自己跑不过别人,自然只能想办法躲。
  躲在一个模特与一排衣架后,夏意知道李绍要是跑不掉,肯定会扔下东西的,而这个时候,游轮上活着的还有1000多,没有电,食物就不能妥善保存,气温只会继续升高,到时候也不用世界末日,单单为淡水与食物,就能让游轮上的人自相残杀。
  假如熬到那时候,大气层还勉强维持着没有消失,那么白天是恐怖的高温,晚上能滑到零下几十度,到时候,苟延残喘的人没有了食物,估计连船上的尸体他们也不会放过吧…
  夏意颤抖。
  他虽然不惧怕死亡,那只是一次永远的孤独罢了,但绝对不想死了之后尸体会被…!!
  对了,他可以跳下去,站在甲板翻过围栏,给自己一刀后,再落入海中。
  但是,海怪…
  被谁吃这有区别吗?
  夏意不会游泳,在这样的辐射下,他也绝对没有逃生的可能,再说如果是世界末日,逃到哪里能有用?这不是生化危机,不是丧尸屠城,幸运没有用,躲在地底也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火星,就是一颗大部分面积都是零磁场的星球,它连大气都稀薄得可怜。
  所以,也没有生命。
  夏意愣愣的蹲在那里很久,不断有吵杂声来了又去,时不时还有惨叫,也不知道是死于争抢食物,还是辐射,他的逻辑一向古怪,也不知道怎么的,终于得出被海怪吃只是一口,够不够塞牙缝另说,但要是被…怎么想还是后者可怕。
  诡异的得出这个逻辑后,夏意就躲到了商店的试衣间后的柜子边,慢慢拧开一瓶苏打水,一边喝,一边叹气,世界末日果然很省事,准备自杀的话,连遗书都不必写。
  就今天晚上吧,拖得时间越长,辐射越厉害,白天又甚于夜晚。
  夏意怔怔的想着值得开心的事情,但十分沮丧的是,他想到天都黑了,还是没想出几件。
  这些寥寥无几的美好回忆,全部跟他的父母有关。
  浅黄色的风车,五彩的拼图,都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
  希望,人是有灵魂的吧。
  夏意反常的低低笑了,只有笑声,没有表情。
  也许该哭的,也或者该笑,在末日,一个孤独得连背叛都无法拥有的人,果然是幸运的吗?

☆、死亡的歌声
  不正常的温度炙烤着海面,当两极寒冰全部融化后,海平面会上升很多,可也因为这个温度,海水大量被蒸发后进入大气,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拖延最后末日来到的方式,只要还有大气层,甭管它或多或少,生存的机会就会增多。
  但无论多么广阔的海洋,多深的海水,总有被耗光的一天。
  鱼类已经纷纷往海水深处下躲避,单是反常的气候,对它们的打击就是毁灭性的,很多鱼是在夏天繁殖的,海水气温过快会刺激到它们,还有海参,会在夏天夏眠停滞活动,温度使浮游生物大批上浮,这是本能,但海水上方有辐射,浮游生物又成批死亡,许多以它们为主食的鱼类都要饿死了,就算不饿死,躲在不适宜它们生存的海水深度里,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末日的危机,笼罩在地球上每一处。
  磁场趋近于无,对人来来说,意味着所有发电机都不能用,人类现在的文明是建筑在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基础上的,现在猛然倒退,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所谓信息时代,硬盘光盘驱动器,手机电话、录音机照相机,交通方面的电瓶车汽车火车飞机宇宙飞船,连医院的治疗仪器也是,它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使用永磁材料。
  但平常谁会去仔细想到底什么已经渗透到生活里?
  要知道会因为太习惯而被无视的,不仅仅是感情。
  每当火山爆发或地震时,已经灵敏察觉到的生物都要大规模迁徙,但现在它们已经失去对方向的定位,只有恐慌,无数鱼群在海水下聚拢成旋转的庞大鱼阵,往日里会游曳而来的猎食者,完全不见踪影,深海之下,那些恐怖而庞大的生物,不断的通过诡异的次声波联络着。
  其实它们之中的许多,并没有发声器官。它们也不像某些国家的秘密机构猜测的那样,是因为核原料外泄导致的庞大体型,只有一点,阿碧瑟的名字没错,它们全部来自深渊,无尽汪洋之下,上千米甚至万米漆黑恐怖的地方,各自分散游曳在地球的任一处海洋里,不是所有海怪都跟住在南海的大章鱼一样是吃货,甚至不惜为此频频出现海面而被人类发现。
  地磁场的消失,在深海它们各自的巢穴,也造成了可怕的影响。
  所以它们开始往接近海面的地方上浮,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对拥有特殊能耐的海怪来说,挺辛苦,就好像被压了很重的东西,太接近海面的话,它们大多数就连动弹一下都懒,因为太费劲,这时候体型越小,就越灵活。
  在美国某秘密机构编号478的阿碧瑟,这只章鱼正缓缓的停滞在海水里,随着水的波动微微欺起伏,之前塔拉萨女神号在行驶的时候,发出的噪音绝对不小,脆弱点的鱼类都能晕厥,现在安静了!海水又被晒得很热,章鱼庞大身躯末端触手相连的薄膜下,游曳着一些小鱼,很显然,它们将头顶这个家伙当做遮阳伞和吸取辐射屏障了。
  它不断吸入大量海水,又向下喷出来,是呼吸,也是以此维持漂浮的状态,整个过程并不剧烈,只是一个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由于它又待在一百米的深度,所以望过去只不过这处海面微微激荡,那些小鱼很谨慎的躲避在水流较缓的地方,但是它们发现头顶上的这家伙不知怎么地,好像在缓缓上浮。
  这速度慢得几乎没有,但一个小时过后,的确是明显距离海面近了一截。
  如果塔拉萨女神号上的监测装备还在正常工作的话,估计这会就要拉警报了,一个海中凶兽,不声不响的潜在海水里面,慢慢往上浮,慢慢靠近,这不是准备发动攻击是什么?
  但要袭击游轮的话,这速度也太慢了,难道是等游轮上的人惊慌失措?
  抱歉,人类只会在末日自相残杀,绝对不会像某种动物那样,因为种群数量太大,食物不够所以集体跳海…做为一只“袭击游轮”的海怪,这样的行为是愚蠢的。
  “啪!”
  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小小的浪花很快弥平了,落入海中的是个挺漂亮的浅蓝色玻璃瓶,鼓鼓的肚子,细细的瓶颈,因为海水灌了进来,它慢慢下沉,正好落在大章鱼的脑门上。
  这对如此庞大的生物来说,就跟蚊子咬似的,它连动都不动,八条触手依旧在海水中漫无边际的起伏,呼呼大睡。
  没错,它就是在睡觉,而且一不小心,吸进去的海水比喷出来的多了点。
  结果睡着睡着,终于猛地一噎。
  咦,海水呢?
  这只章鱼被空气呛醒了…
  比桌子还大的眼睛轱辘一转,夕阳如火,照得它很不舒服,然后感觉到脑门上有啥东西,触手伸过去一卷,最细只有两根手指粗的尖端勉强将玻璃瓶裹了一圈,凑到眼前一看!!
  接下来塔拉萨女神号上幸存的人类心惊胆战看见那只凶残的海怪又浮出水面,还愤怒的从头上卷起一个玻璃瓶,八条触手挥舞着,猛地就撞上了游轮。
  “到底是哪个混蛋!!”
  所有人都在咒骂。
  知道海里有海怪还敢往海里丢东西,想找死自己跳下去呀!
  但是一个动物开始疯狂撞某一个物体,除了愤怒以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意思的…
  罪魁祸首夏意倒是有了一个发现,他把剩下来的所有酒瓶与苏打水都从窗边砸下去,然后扶着被撞的往左倾斜的船,尽力不暴露在阳光下跑到甲板另外一边。
  这样就算再倒霉也不会掉进海怪嘴里吧。
  至于别的事情,比如游轮会不会被愤怒的海怪掀翻,可惜夏意所想的事情已经全部扭曲了,末日之下,无非就是考虑怎么艰难的活,或者怎么痛快的死!只不过夏意没想到的是,游轮上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世界末日到了,他们以为造成这一切的是那只该死的海怪,只要他们熬过今天晚上,说不定就有救援了!
  就会有直升飞机,接他们离开这里。
  至于海怪,一颗洲际导弹就能将它轰得稀巴烂。
  那些死掉的人,不,大约整艘游轮都会跟着海怪一起被击沉吧,到时候谁杀了谁,还能判刑不成?因为太热,许多人已经在找冷藏库了,那里有水,有食物,还有冰,但是他们怎么也打不开门,甚至狂暴的砸了半天都没有丝毫痕迹。
  这时候所有可怖的传说也好,电影也罢,全都成了压垮人神经的稻草。
  他们四散开来,拼命寻找自己以为安全的地方。
  夏意只穿着一件衬衫,狼狈不堪,又精神恍惚,途中又偶尔遇到人,也没被谁拦阻,一是他不像带着食物的模样,二是他手里还拿着一把餐刀,正常人是不会拿这个砍人的,但疯子就不一样了,没救援没药的时候,再满身血腥味有伤口,还有比这个更找死的行为吗?
  但被海怪如此激烈行为惊到的不止是游轮上的人。
  夏意站在日光与阴影分界线边缘,慢慢停住了。
  其实辐射已经无处不在了,只不过是一个直照,死得更快,另外一种…
  打算死的人,还在乎这些吗?
  夏意仰头看了眼几乎没有云的天空,从出海以来的航程,都是这么晴朗的天气,其实这就是问题,只有完整的大气层,才有水汽与云,才会生成雨跟风。
  那么多末日预言,如此多的灾难片,估计没人想过有一天,真的末日来到时,比任何一种描述都更使人绝望。
  真正的恐怖,是看不见的。
  所以夏意走过甲板的时候,皮肤因照射而刺痛的感觉被他强行忽略了,他看见的是海水,广阔的海面深幽无际,偶尔因为船体摇晃激荡出的雪白浪花,都让人无法看透,也许这下面,还潜藏着另外一只海怪吧,海面看上去没有危险,那是因为看不到水面以下。
  游轮又是猛地一晃,夏意翻过栏杆的动作停滞了。
  他看见一抹亮眼的银色出现在浪花里。
  仅只如此,夏意已经往前一扑,因为没抓住栏杆摔落下去。
  从三十多米高的地方掉下来,其实也就短短几秒钟,疾风已经让夏意不得不闭上了眼睛,他瞳孔里最后一幕是海水中逐渐浮现出来的影子。
  ——那好像是一个人!
  “噗通!”
  夏意忘记了要给自己一刀。
  不,准确的来说,他连给自己一刀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在摔进水面的那一霎那,反震力就让他晕厥了。
  他手中紧握的餐刀,也因为意识失去而逐渐放松,落入海中。
  人死之后,会看到什么,这是个向来神秘的话题。
  虽然有研究证明,人死之后会比生前大脑减轻几克,据说那就是灵魂存在的证明,但夏意从来没有想过死后的事,因为他总是一个人,住的屋子里也没有一点鲜活气息,黑漆漆死沉沉,连放在窗台上的仙人掌都恹恹的,刺都快全部掉光了。
  夏意最后想到的就是它,以及公寓楼下那只爱玩绒线球的猫,那种生物相当任性,高兴的时候就赏赐你一个眼神,不高兴的时候头一扭,跑得连影都没有。
  能养着猫的人,一定都很有耐心,不在乎被宠物甩脸色。
  夏意一直在黑暗里,曾经他以为只要迈出去就能和别人一样,但他试过之后,发现黑暗是如影随形的,有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能如鱼得水,有的人譬如他,无论在哪里都吃力不讨好,于是只能退回去,只有不去奢望任何东西,才不会受到打击与受害,人活的方式,就是不要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也别把其他人看得太重。
  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真心要知道,你在想什么,相反他们往往喋喋不休的告诉你,他的想法,并且希望你尊重他的看法与观点。如果听的人只憋着不肯吭声,忍啊忍到爆发的那一天,人们会十分错愕,不明白你到底发哪门子邪火,而像夏意那样,从开始就无所谓别人的话外之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去迁就人,是所有人眼里的异类不识时务不会变通,可他的人生,真的很槽糕吗?
  夏意是被海水呛醒的。
  睁开眼睛,海面在头顶上方,已经十分模糊,水的折射,让他没办法确认距离。
  又是一口苦咸的海水。
  夏意本能的挥了下手臂,结果让他惊慌的是,原来攥住的餐刀不见了,难道是落水的时候丢了?他的计划可不是活活淹死,这个过程要痛苦得多,但这个时候挣扎也来不及。
  就算游泳高手,也很难在穿着衣服时奋力浮上水面,何况完全不懂水性的夏意?
  水温颇高,却又正好对人类来说是最舒适的温度,跟温泉似的暖烘烘,夏意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海面,还有塔拉萨女神号那个庞大一片的黑影,许多大鱼都躲在轮船下方,他的喉咙开始像刀剐过一样剧痛,喉道,胸口都开始刺痛得发闷。
  他就要死了。
  他看见远处那个巨大的影子,那只海怪还在继续撞着游轮。
  夏意没有闭上眼,光透过海面照射下来,忽明忽暗,就像一个美好的幻境,让人想接近,去碰触,但他却离那处越来越远。
  可是那里象征的也只有死亡,与慢慢变冷变黑的海水深处一样。
  夏意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忽然一股大力将他扯往更深处,他略微挣扎了下,但于事无补,夏意也没办法想到是什么,窒息的折磨足够让他忽略脚上被拉住的异样,但接下来一只手臂慢慢从后面拢上了他的腰。
  冰冷。
  大片随着水波浮出来的淡银色光华,那是?
  在逐渐失去光辉的碧蓝色海水里,瑰丽深邃的紫色瞳孔,忽然浮动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淡银色的长发如同透窗飘入的晨曦薄雾,当它笼罩过来的时候,竟无法抗拒,夏意的视线定格在那近乎无色的唇上,此刻是微微张开的,也许正要说什么。
  越来越近,直到接触。
  柔软,冰冷得让夏意觉得这场死亡前的幻境,太过飘渺。
  但夏意没有坚持到看清楚眼前出现的究竟是什么,他就已经晕迷了。
  海面上,塔拉萨女神号上惊惶而绝望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夏意坠海的那声音,并没有海怪挥舞手臂掀起的浪花更剧烈,就算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呢,大家都朝不保夕了。
  李绍缩在一个箱子背后,衣服上全是污渍,有血痕,也有食物争抢泼洒出的狼藉,不远处一个女人抓着固定在地上的木架,怔怔的看着窗外,她本来盘起来的头发全部散了,一身粉红露背的晚礼服裙摆被她自己撕掉,高跟鞋的跟也被掰断了,正是安莉,她身边的水跟食物居然比李绍要多,而李绍缩在哪里都不敢多看一眼,只呐呐道:
  “那个,安莉姐,别靠窗户那么近,会被海怪…”
  安莉一扭头,因为用的是很昂贵的化妆品,所以直到现在,眼睫上的阴影都还没掉。她虽然有些狼狈,不过却没有神经质的惊惶神情,只是有点怔怔的,半晌才说了一句:
  “夏…夏意跳下去了!”
  “啊?”李绍呆滞。
  “刚才,他从栏杆那边…虽然隔得有点远,七八米,还是能看得出来…“
  李绍哆嗦了一下,大约想挨近看个究竟的,不过还是不敢靠近窗户,只失声道:
  “夏哥疯了,水里有海怪,他还往下跳?”
  安莉的震惊比李绍更甚。
  因为是夏意说,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那为什么他自己要走到栏杆边?
  跳海绝不可能是生路,那么就是留在船上一点活的希望都没有了?
  安莉眼中透过了一丝绝望的灰翳。
  不,她还不想死,她一定要想办法!
  绝望,现在笼罩着塔拉萨女神号,那些不信宗教的人都开始喃喃自语,更多的人还是在咒骂,他们至今不敢相信,如此身份如此地位,如此成功人士的他们怎么会这样倒霉,遇上这种事情?
  “混蛋,都说海怪是以讹传讹牵强附会出来的,说这话的统统该扔进海里去!”
  “M的,只要逃过这一次,老子再也不出海了,老子坐飞机!”
  “什么海岸救援队,什么王八蛋,都快24小时了,还没来!”
  焦躁,不安,愤怒,恐惧,人类的情绪在达到顶点的时候会引来一种传说中的生物觊觎。
  “哗啦!”
  破水而出的夏意模糊的睁开了眼睛,但只能看见一片银白色,然后他又失去了意识。
  阳光已经从天上消失,黑暗开始在海面上弥漫。
  然后,塔拉萨女神号上的所有人,听见了歌声。
  单音节的吟唱,飘渺,悠长,如此美妙,像穿透无垠的海水,拥有了整个世界,海妖的歌声吗?刚才越是负面情绪爆发的人,就越是恍惚,他们仿佛听见的不是歌声,而是从天堂,从极乐世界,从任何一个你知道最美最快乐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不存在痛苦。
  有些人还保持着清醒,他们惊慌的用头去撞击柱子,然后看到身边的人异常诡异的带着笑容,靠着或者躺在地方,他们扑过去拼命摇晃,但那些人全无反应。
  随即清醒的人也只能捂住耳朵自保,那歌声却还是清晰的传过来。
  还好,游轮早已经不在行驶,否则,任何一条船大约都要失控,小一点的会直接翻掉吧。
  人鱼并不像童话里那样美好善良,在海洋上古老的传说里,它们的出现,是会带来灾难的,看见人鱼的船只,都不能顺利回到陆地上。
  淡银色长发顺着滑落的海水披在肩上,黑暗里它的眼睛是一种流转不定的紫色,容貌并不漂亮,也不美丽,却带着特异的神采与魅力,手腕与腰上淡银如薄纱的鳍随着海水的波动也微微舒展,绚美如海底的丛生海藻,它苍白的手臂紧紧揽着夏意,近乎无色的唇并没有张开,人鱼的歌声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比如夏意,他什么都没听到。
  同样不受影响的当然是阿碧瑟,这只大章鱼撞了半天游轮也看见瓶子掉下来,只能将触手一条条从眼前溜过。
  太小,太小,还是太小!!
  为什么轮船上的人类就不能扔下大一点的瓶子呢?
  没错,对章鱼砸瓶子,跟用逗猫棒撩拨猫咪,或者拿骨头丢狗的效果差不多,人类总是这么可恶,平白无故的就喜欢用东西搅扰正在睡觉或者自娱自乐的动物,把兴奋度挑起来后就撒手不管,你说过不过分?
  阿碧瑟暴躁了,它想把那些小瓶子丢掉的,但提上提下甩触手好多次。
  最后还是没舍得。
  因为它太过愤怒焦躁,于是它听见了歌声。
  做为海怪,它的视力很好,准确来说,越亮的地方它反而不容易分辨东西,越是漆黑,它越能看得一清二楚,在海水里翻了一圈,缓缓沉下去,吸进又喷出的强大水流使它飞速向距离游轮很远的海面游去。
  人鱼的歌,听见的时候就开始失去生命。
  大章鱼决定了,假如那艘船沉入海底的话,得属于它,无论谁抢,都不让!

☆、有时候
  人类能解释的事情,叫做“科学”,但还有许多不在这个范畴内,这不代表没人研究过,尽管听起来,这些项目与命题像是钱多了烧的,或者研究者脑子短路,比方说中国武侠小说里的打通任督两脉,当然这有局限性,除了中国人,其他人连这个词都听不懂,没有国际性,跟下面提到的事情不一样。
  人鱼,是的,它们广泛存在于各国神话里。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是小亚细亚爱琴海还是巴比伦,是鲛人还是海妖。大约只要有海岸线的国家,就会流传那些故事吧。
  至少许多秘密档案能告诉你,从大航海时代开始,就确凿有人在海上听过人鱼的歌声,不过这些人都相距歌声的来源很远,或者干脆精神失常,整个人恍恍惚惚。研究这个真心苦逼,还没海怪简单,至少发现过长约十几米的大王乌贼尸体吧,尼斯湖水怪还有大量影像资料吧!
  常在河边走还湿鞋,只要那些海怪真的存在,随着人类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接触海洋,一切神秘面纱,总是会被风掀起端倪了。
  好比世界上最大的乌贼并不是能与抹香鲸在千米深的海底搏斗的大王乌贼,而是南极冰寒的海水里游曳的一种腕足生有如同虎牙般倒刺的鱿鱼,人们曾经在罗斯海捕获过一条未成年的,在正常人眼里,长到十几米二十米就是海怪了,其实嘛!
  真相果然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呃不!是海怪们宅在深海,要去寻找它们,只有去南海吧。
  看,人鱼就简单多了,它们如果要出现的话,必然在海面上。
  不过那歌声就要命了,数千份绝密资料显示,听过疑似人鱼歌声的船员都不大正常,有点的症状轻点,有点很严重,传说里那是捂着耳朵也没办法挡住的歌声,想不被诱惑要把自己牢牢绑在船柱上,当然神话肯定是夸张的,但涉及到人鱼的,除了东方有善良勤劳泪水化为珍珠的鲛人故事,其他可都不是啥美妙的故事。
  它们是灾难的预兆,大航海时代,要是看见人鱼,船员可以集体写遗书了,呃不,船员没有写遗书的习惯,因为那传不出去,那就祷告吧,死亡之前虔诚的向上帝祷告,痛诉自己的罪孽,然后去迎接灾难。
  也许是海啸,也许是可怕的海盗或者军舰,据说只要整条船的人足够虔诚,那么灾难也许还会发生,但是他们不会再看见人鱼,也没有听到那要命的歌声。
  西方人的逻辑更靠近福尔摩斯式分析。
  当所有可能都被摒弃,不管看上去又多么不靠谱,那么剩下来的那个就是解释。
  人鱼并不是带来灾难,它们只是被灾难即将降临前的人类所吸引,虔诚的祷告什么的,大约能消除人的恐惧,焦躁,愤怒与一切激烈的负面情绪,足够虔诚的话,船员是相信自己能上天堂的,但这样不够绝望不够黑暗的情绪,大约就不对人鱼胃口了。
  那么人鱼的歌声,可能只是种精神震荡波。
  也许只有人类听着像歌声,别的生物去听的话,搞不好会睡着。
  命题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听了歌声,是会跳下海呢,还是会精神失常或者精神空白变成疯子傻子呢?前者太过离奇,海怪海妖嘛,吃个人而已,至于做那么多前戏,这么挑剔口味?
  后者的话,科学研究表示,人的情绪是有颜色划分的,显然处于濒临崩溃的绝望,仇恨,扭曲里的精神波,这就是人鱼的食物,它们会为了美味,不惜从海里浮出水面,出现在人类面前。
  歌声引起共鸣,以一种科学无法解释的方式将人类精神波吞噬。
  多么完美的解释,但问题是,抓不到一条人鱼给他们研究啊
  !
  要知道人类已经进入信息时代,地球外轨道的卫星,完全可以照出地面上一辆汽车的高清图像,但人鱼不比那些庞大的海怪,它们又是在海浪或者灾难里出现,那时候乌云密布,啥卫星也看不见海面啥情况,而且人鱼还有一半跟人类完全一样。
  也许人鱼越来越少,跟海洋航行越来越安全也有关吧!
  现在塔拉萨女神号的所有人,等不到世界末日彻底来临,可能在短暂的一夜当中,就要成为无知无觉的活死人,那么等待他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事实上被人鱼袭击的受害者没有因此活活饿死渴死的,别忘记它们跟随灾难而来,只是赶在灾难之前,先行下手。
  但这次的情况十分特殊。
  夏意虽然晕迷着,却长久被迫浮在海面上,月光很亮,海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生物敢出现,那是找死,淡银色的光华里,优雅柔和似珍珠般光彩的轮廓上,深邃笼着雾气的紫色眼睛,深深注视着塔拉萨女神号,没有风,悠悠回荡的只有歌声。
  太静谧,太美好,却是种种象征着死亡的原因构成的。
  夏意微微抽搐起来,他照多了辐射,呼吸开始急促,从皮肤下渗出道道血痕,一些浅黄色的半透明液体也绽裂出来,这是一些皮下组织,当它全部溃烂的时候,人早就会因为脏器功能衰竭咽气了。而海水的盐分过重,脱水严重会加快这一过程。
  于是歌声戛然而止。
  淡银色的长发随着它俯身,有一半散在夏意脸上。
  第二指关节以下连有半透明薄膜苍白细长手指,从海水里抬起来,它的指甲尖锐且长,流转着珍珠色的光芒,轻轻在夏意脸边的血痕上一抹,然后含入唇中慢慢吮吸。
  忽然,它像明白了什么。
  这条银色的人鱼留恋看了眼庞大的塔拉萨女神号,然后再次凑近,冰冷的唇紧紧贴在夏意不断出现血痕的嘴唇上,手臂拢紧,蓦然向海面下沉去。
  海水微微晃荡,它是海洋生物的天空,会随着波纹将光线均匀的折射在水面之下。
  朦胧,飘忽。
  现在,二十米以上的水域如同死寂,没有任何鱼类。
  银色的月光就这样透过水面,一览无余,逐渐的,消失在越来越漆黑,越来越冰冷的海水里。
  水压开始逼迫得夏意无法呼吸,尽管有奇异的气息顺着口腔流入,但他晕迷里的潜意识也觉悟到了,继续往下沉,只有死路一条,就开始拼命挣扎。
  微微闭拢的紫色瞳孔蓦然张开,有些怪异的看着夏意,但却没有离开,相反更坚决的将他往海底拖去。
  除非没有水,否则即使是强辐射,也是有生命迅速改变结构继续生存的。
  从海水深处,浮出了大量冰蓝色半透明的小水母,它们像是蘑菇的帽子微微张合,因为辐射降低,它们迫不及待的要来到海面上,成群的飘过夏意与人鱼的身边。
  这种特殊的食物自然也引来了好奇的猎食者。
  大章鱼蛮横的冲散了成群的水母,不过这些生物太小,它只能用生满吸盘的触手随便捞一点送到嘴里。
  可想而知,水母凉凉的,啥味道都没有!
  阿碧瑟看着海面上塔拉萨女神号的阴影,又望着这条人鱼,深深纠结了。就这样,它触手上攥着几只瓶子都没丢。
  一阵激烈的次声波开始在海水里回荡。
  ——人类是要这样吃的?先从嘴开始啃?

☆、末日漂流记
  如果人生是剧本,那么夏意觉得今年这一场戏糟糕透了。
  千禧年的时候,就有人盛传世界末日,结果除了一场名为千禧虫的电脑病毒之外,谁不好端端的?然后又传玛雅人预言过真正的末日在2012,不过战战兢兢翻日历过今年的人整个地球能找出来几个?地震火山嘛,都是正常的地质活动,不世界末日它们照样会出现。气候反常?那已经很多年了,夏意的家乡起码从十年前开始,天气就忽冷忽热没个定性。
  他虽然性格古怪,也曾经想过可能会孤独的死在某个地方没人发现,但还真的从来考虑过要跳海。
  蔚蓝色的汪洋,一望无际,对别人来说是空旷壮观,但夏意却不喜欢,他更属意曾经在记录片里见过的影像,那深幽得只有一束光线悠悠照入的海水,以及镜头猛地拉上海面或者海底的冲击感,海中往往是十分宁静的,游曳的鱼群,绚丽的珊瑚都给他一种自由自在的遐想,这里不需要语言,也不用猜测对方在想什么,只有食物与猎食者,只存在物竞天择。
  有同伴却没有背叛,有伪装却没有虚伪。你不用担心会否得罪人,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所以夏意睁开眼的时候,直觉自己还在做梦。
  成片的紫红色植株生在岩缝里,虽然不高,但从夏意躺的位置望去,正好遮蔽了目光所及的所有空隙。它们根茎分明,修长直立,完全像是微型的白桦树,主干笔直副枝斜张,然后从上面延伸开去的枝丫就越来越细,虽然最粗的主干也不过小指口径,最细的地方如同发丝,但它们优雅又漂亮的聚拢在一起,又从根部开始由紫红逐渐转为深红,简直就像微雕的石版画。
  “这是…”
  夏意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还没触碰到,一口海水就吞了进去。
  他终于醒悟过来,猛然翻身坐起,那水流声——
  他这是在海里?!
  夏意不小心又呛进了一口海水,那咸苦的涩感,让他立刻屏息,本能的抬头一看,海面居然如此之近,光线也明晃晃的照射在水底,在细软的沙砾上,间或有高低不平的礁石,成片的紫红色海藻都随着水波微微起伏,没有鱼类,也没有虾,死寂一片。
  这明显是浅海,塔拉萨女神号连停驻都需要深水港,更别说它一直行驶在南海上。
  夏意一口气憋不下去了,只能挥动手臂,试图浮上海面。
  他并不会游泳,本来以为这将是个无比艰难的过程,结果出乎他意料,就像是从家里浴缸里爬出来那样,夏意那不协调一点不规范的动作,竟然让他轻而易举的靠近了海面。
  虽然只是六七米的深度,但夏意的手在触碰水面时仍然有种欣喜的冲动。
  “哗啦!”
  手接触空气,与被水包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夏意迫不及待浮出了水面,他长长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水从他额上流过,他近乎贪婪的呼吸着携带海腥味的空气,这时他稍微清醒了点,猛地变了脸色。
  海面上是有辐射的。
  夏意不敢直视太阳,刚才从水下看,光线十分炽烈,照得七八米深的海底都跟点着盏十多瓦的灯差不多,但他此刻却没有皮肤被炙烧的痛感,相反海水十分清凉,这让夏意更肯定,除非他想尽快死,还是跟游轮上那些人死得一样的话,就继续维持现状。
  一般想死的人,鼓足勇气去自杀一次结果却没死成之后,醒来后都痛哭为什么要救之类,其实未尝没有“他已经历过接近死亡的痛苦,为什么还没有成功,竟然还要再一次忍受”这种情绪。
  何况夏意还是个无可奈何,只能选择死亡的。
  他再次深吸口气,没入海中。
  这一小片海域,都是细软的雪白海沙。
  等等,远处那是?
  夏意怔住了,再次浮出海面,望那个方向往了一眼。
  隐隐绰绰就是一块突出海面的巨大礁石,不潜入水中还真没发现,其实这是一个岛,但露出海面的就只有那么多,往更远处看,还有灰淡的影子,大约是暗流与礁石分布的群岛吧,难怪这一带海水比较浅。
  但是他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
  夏意落海的时候,时近傍晚,现在却是正午,太阳刺眼的挂着天上。
  海浪不可能将他冲得那么远,大气逐渐稀薄,风雷云雨统统没有,绝对不存在那样的海浪,这又不是小河小溪,还能被冲到下游去!
  之前他窒息失去意识时,似乎出现了幻觉。
  淡银色丝丝缕缕随着碧蓝海水缠绕过来,魔魅的紫色眼睛,那大约是传说里的海妖吧,没有看清容貌,只记得那近乎无色的唇,很冷,就像逐渐沉入海底时感觉到的死亡气息。
  夏意不自觉的揉着额角,好像有针戳似的刺痛。
  他一惊慌失措,就难免会有这样的毛病,夏意跟谁都没说过,就好像许多人都有偏头痛似的,一发急,一上火,难免就要揉两下,静静定下好好休息,也就过去了。
  但夏意现在的处境…
  比死还痛苦的事情,就是在有限的时间内,赶紧选择,不,是赶紧寻找一种舒服的死法。
  南海与东海的交界处多群岛,也许上面没有居民,但可能找到尖锐的石块或者路过船只丢弃的垃圾,夏意希望哪怕是一个破罐头都好,只要足够锋利——他重复着深呼吸,然后潜水往前试探着游的动作,虽然这速度很成问题,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往下沉,折腾来折腾去,一个小时后,笨手笨脚的狗刨式总算可以见人了。
  海水里没有小鱼小虾,也只有零星可以看见的贝类,但这些贝壳都很小,摸着也很粗糙,夏意好不容易将它们撬开,估摸了下,还是需要到岩石上去打磨,才能当凶器使。
  末日就是这么悲惨,人要忙着自杀,还得先打造工具。
  夏意不敢随便露出海面,阳光正烈,每次他觉得很憋的时候才小心的去换气,他没等到憋到胸口发痛眼前发黑的临界点,一路摸上海岛,都是力气活,全耗费在半路上导致最后再活活淹死,才叫倒霉,他不如最初就静静的看着海底那些漂亮的海藻,灌海水到死呢!
  也不知道怎么,夏意似乎觉得自己能在水面下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潜水也是锻炼出来的吧,他有些疑惑,本能觉得这个推论哪里荒谬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三个小时后,他看到一个颇大的海岛,这一路上的礁石都坑坑洼洼,别说磨东西了,大约硬得可以直接将贝壳崩裂。
  这处海岛不是之前那些露出海面的石头,原先上面那些茂盛的热带植物,都枯死了,夏意疲惫的从海水里湿漉漉的走上来,他知道要减少待在日光下的时间,但他实在没有半点力气,挣扎了好半天,才拖着步子走到一个风与海浪一起侵蚀出来的海岩小洞窟里,歇了许久,他仍然没有听到岛上传来任何人声。
  夏意耐心的等到太阳落山,才小心的将这个岛转了个遍。
  这里只有大批海鸟曾经停驻过的痕迹,是个无人岛,其实也并不算大,约莫可以抵一个足球场而已,仅有的植被也全部枯死了,夏意到现在还没发现这个岛上存在第二个生命。
  也许蚂蚁或者昆虫还在泥土深处苟延残喘吧。
  夏意筋疲力尽的走回靠近海边的那处弯曲的岩窟。
  这里太狭窄,他坐下来腿都伸不直,只是出神的看着水天一线的海面。
  多么可笑,他还在看什么,期待什么,一艘船吗?
  无论多么新进的轮船,失去了动力,也就是一堆可以浮在海面上的废铁而已,如果天长日久,压力舱再出问题,那么必然会沉没。
  人类并不强大,也没有神乎其神的能力,失去了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工具,文明也好,社会也罢,都注定走向崩溃,不管是核武器,还是高性能狙击枪,都比不上一把刀好使。确切的来说,失去最重要最支持社会基础的工具,人们还能怎么样?
  默默画着十字,祈祷,然后等待死亡吗?
  夏意不信仰宗教,如果信的话他就不会准备自杀了。
  如果死亡真的是一场审判,那么这场浩劫过后,地球上会剩下什么?植物枯死,就意味着氧气大量减少,不,磁场消失就足够导致大气层离散,最后没有了大气,稳定的空气比例还能存在吗?那随即到来必然是严寒,面对太阳的时候再变成高温,想想火星就知道了,所有的水都会蒸发,最后两级剩下部分固态冰冠,整个星球一片死寂。
  哪怕磁场只是暂时消失,但对一个行星来说,它的历史太漫长,生命都算不了什么,它以亿年为单位,没有磁场,它依然公转自转,只是自转轴产生变化罢了。
  夏意又是饥渴,又是疲惫,他只能希望,他这次阖上眼睛,可以无知无觉的在睡梦中死去。
  1月11日,深夜,被死亡笼罩的行星终于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大气层消散的速度停滞了,磁场在趋近于无的时候开始它一百万年一次的地磁倒转。
  但,这并不是末日的终结。

☆、求生
  淅淅沥沥的水声,很细微,远远跟海浪的声音相合。
  夏意朦胧的醒过来,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因为僵硬的睡姿,他脖子酸痛不已,动作不协调的想站起来时,猛然一怔。
  雨声!
  他居然听见了细微的雨声!它们打在礁石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夏意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出了洞窟,感受冰冷的雨丝落到脸颊上。
  从来没有哪一场雨,能让他欣喜若狂吧。
  有风,落雨,那么就是说大气在逐渐恢复了?
  白天的高温使海水大量蒸发,所以到了晚上,海上最先开始下小雨,陆地就没这个待遇了,而且这雨异常的小,断断续续,零星才有几滴正好落在夏意脸上。
  但是下了,总比不下好。这不是世界末日,还有希望,所有人也都能有机会继续活下去?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重要呢?
  夏意几乎要感激一下那虚无飘渺的神明。
  带着绝望准备去死,即使是习惯孤僻的人,也是承受不住的。
  他盼望一个果断的方式可以迅速结束生命,但又不敢拿脑门与石头试硬度,在游轮上他就想过,要对准某个物体尖角撞过去,可不容易,而且正好一头撞死的可能性有多少,没撞过的人,又不是当医生和刑警的,还真搞不懂,不过睡前他想来想去,也许他就剩这一个办法了。
  游到这个岛上前,他还是有那么点零星期望的。
  比如这里住着人,这里的人告诉他,一切都还能挽回,或者什么都不做,让他安安静静待会,可能这里还没有塔拉萨游轮号大,但是如果真的有居民,人躲在家里跟被困在一条船上的心情是不一样的。所有的食物与水都是自己的,不需要去抢,仿佛关上那扇门,就安全了。
  不到万不得已,人们不会出来面对危险。
  其实就算是末日,能含泪拥抱父母子女,吻别爱人,最后躺在熟悉屋子里一起迎接死亡,这就是绝望里最大的幸福了,夏意的思维总徘徊在“只有我一个人这很好”和“不想继续一个人”之间,他搞不清楚怎么样的生活,才是完美的,选择前者是因为他做不到后者。
  结果夏意用了三个小时,失望却又隐约庆幸,这只是个荒岛,没有淡水,没有生物。
  现在,命运又将他从死亡前拉了回来。
  居然下雨了。
  夏意仰面,许久才有雨丝浸润嘴唇,流入口中。
  但是,却有种怪味。
  夏意猛然醒悟,辐射雨!
  他本能的反呕了下,但雨水的冰凉让他很快又怔住了。
  这一路上,他所照到的辐射绝对不少,按照一般计算,大约长到三年,短到半年就因为皮肤癌或者别的辐射病死去,但他如果再不吃东西和喝水,绝对活不到后天早上。
  又变成到底活不活,或者活多久的问题了吗?
  夏意往后一仰,躺在湿漉漉的岩石上,疲惫酸麻的四肢也舒展开来,他低低的笑。
  果然在没有人的时候,他能笑得出来,完全没有负担,也不会难受。
  末世里,该是活一天算一天,不能活就干脆点一头撞死,之前那些纠结,果然还是脑子糊涂逻辑混乱,在这样的荒岛上,命运可没有扔给他一条名为希望的绳索。
  夏意累极,就那么躺在哪里,迷迷糊糊的再次睡着了。
  细雨并没有下多久,天亮前就止住,倒是起了风,海浪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夏意被阳光照醒了。
  衣服与头发上的雨水都被晒干了,伸手往额头上一摸,没觉得特别烫手,当然为了防止手也很烫,他还特意爬了几步,并没有头晕目眩的感觉,相反因为后半夜他睡得很熟,现在精神充沛。
  这也太没道理了。
  就算雨水没有辐射,淋雨露天睡一夜,不高烧也不难受,那得多强的体格?
  夏意唯一觉得不舒服的就是,他饿得难受,胃都在抽搐。粗粗算起来,他大约有一天两夜没吃过什么了,除了昨天游到这个岛上来时,硬着头皮掰开的几个贝壳。
  夏意很少吃海鲜,就算吃,也是清洗好的,哪里有直接给个贝壳掰的经验,掰开之后其实是傻眼的,因为不好分辨啥能吃,啥不能吃,只能粗粗分辨下,将靠近贝壳口处的黑黄色杂质扔掉,然后剩下来的肉实在没几口,而且难吃得他差点吐。
  但是,有个问题,他必须正视。
  这是个荒岛。植物?有,枯死的。
  考虑下挖树根的可能性后,夏意只能往海边走去。
  在靠近海岛的海底礁石缝隙里,生着的那种紫红色海藻,如果他没记错,好像是石花菜,夏意对图象的记忆力与正常人深刻得多,患自闭症的人往往都会这样,他们会将一个词具体到一张清晰的图象来记忆,他们的自我世界,并非遵循着文字的逻辑。
  石花菜,好像是一种凉拌菜吧,某家酒店里吃过。
  希望它生吃的味道不要太苦太涩。
  夏意是用最快速度跑到海边,然后没入水中的,今天的阳光虽然不像昨天那么炽热,但还是少晒比较好,回忆了下昨天来的路上,所看见的海底景象,夏意就忍不住用手揉了下隐隐作痛的胃,他至少还需要游一个小时,才能看到那种海藻,这还是建立在他不迷路的前提上。
  夏意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不能用了。
  手表,手机,没丢在海里的也随手丢在了岩窟中。
  他之所以穿着衣服游泳,还是考虑了下辐射,关于他昨天怎么游了那么远的路,到现在他还没想通,难道就像有人说过的那句话一样,每个人都有出众的天赋,不是你平庸,而是那样天赋,可能到死你也没有施展它的机会。外国多音乐神童,但中国的孩子,有多少人能在年幼时接触钢琴,他们有的只是数不尽的兴趣班。有的人擅长唱歌,音域广阔,但是他一辈子都是街边卖菜的,没人去欣赏他…
  难道他的天赋就是游泳?
  夏意觉得这个推测荒谬极了,他对物体位置的判断都经常会错误,所以不能开车,因为他不能正确将车恰好倒进狭小的停车位。这点还表现在他从来不能准确的投出三分篮,埃斯博格综合症的表现之一,就是需要手眼协调的运动差得异于常人。虽然夏意还没严重到推超市购物车都能撞到前面人的地步,但是游泳?
  绝对天方夜谭!
  他心不在焉的时候,蓦然惊觉,好像有很久没浮上海面换气了,胸口没有憋闷,倒是胃痛得他冷汗直冒。
  夏意浮上海面,深深吸了口气,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不过他没有时间仔细琢磨这回事,因为不远处的海底,已经出现了成片的紫红色海藻,随着水波的微微起伏,这让一个眼睛都饿得发花的人还怎么能想到其他。
  这一路上,也不知道他是倒霉,还是别的原因,居然连贝壳都没看到一只。
  这片海域仿佛真正的死地,安寂异常。
  海藻的根并不像陆地上的植物,它们多半是依附在岩石上,只是为了不被海水带走而已,所以夏意要拔起它们并不费力,至少比掰贝壳容易得多,丢弃稍微粗的主干,只捋下细小的尖端,夏意粗粗咀嚼了几下,还好,没难吃得无法下咽,只是有点咸。
  夏意随手拽了一大把,然后准备浮上海面时,眼前忽然有银色鳞片的光芒一闪。
  那是,鱼?
  ——这是一个饿得只能吃海藻的人,要理解下他看见鱼尾鳞片的惊怔欣喜吧= =
  夏意迅速回头,但他只看见了漂亮的银色鳞片,在海水中轻巧的一拧,从那淡银色的半透明鱼尾看来,这还是一条很大的鱼。
  夏意终于后知后觉过来:
  这么大的鱼,谁吃谁啊?
  他立刻往前游,并试图调转方向,但无论他怎么转身,水流激荡,都最多只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鱼尾,夏意连说服自己那条鱼已经游走的可能都没有。
  一条可能有人那么大的鱼,始终游在你身后,诡异的看着你,还能是为什么?
  夏意毛骨悚然,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往海面上游去,如果他刚才换气的时候没看错,一块约几平米大小的礁石就在距此十多米远的海面上!
  他绝不想成为一条鱼的午餐。

☆、到底谁倒霉
  在海里,能长到成年人大小的鱼类并不少见,生性凶猛的也绝对不止鲨鱼。
  夏意感到恐惧的是,也许这片海域的生物不是死于辐射,而是被——
  在辐射如此剧烈的地方,出现啥异变的凶恶怪物都不稀奇,事实上他怀疑那只庞大的海怪就是这么出现的,一只章鱼能变成那样,寻常鱼类?本来就凶残的大白鲨呢?
  夏意的手在碰触到湿漉漉的礁石时,迫不及待的一使力,想借此攀上岸,因为慌乱他竟没有抓住,又摔进了海里。
  就像被海草缠住一样,夏意如何奋力试图浮上水面,都觉得无法动弹。
  惊骇中他猛地扭头,却没有看见银色的鱼尾,身侧也没有出现任何东西,但是看不见,才最令人恐惧。
  阳光虽然很好,海水也很透彻,但透过这一层层水波的折射,许多东西夏意隔得远了都不能看得清楚,事实上如果在海里长期潜游而又没点眼药水和戴护目镜,对眼睛的伤害非常大,可是夏意没有游泳经历,他完全不知道这点,这时候他就觉得眼前的光让人不舒服.
  光当然不是透明的,而是彩色的,它偶尔在折射时发出的绚丽光辉绝对让人着迷。
  夏意却僵硬了,他头顶上那片海水,居然变成流转着各种颜色的巨大凸镜,简直比万花筒还精彩,紫蓝黄绿一道道随着海水的波纹,飞速滑过。
  他猛地眼前一暗,仿佛一道垂帘哗啦落下,将海水隔成道道虚影。
  这不但是视觉上的,也是感觉上的,夏意眼前发黑,手足无力,本来不憋闷的胸口又开始刺痛起来,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的想大口喘息,却呛进去好几口海水。
  就在这个时候,夏意整个人被猛地一扯,他模模糊糊垂着头,只看见了紧紧拢住他腰的手臂,细长苍白,手腕与手肘上好像有半透明的银色薄纱,那是衣服的残片吗?
  夏意晕过去了,所以他没发现,那让他觉得眼前一暗垂帘状物体是无数条触手。
  而为了将他救出来,那条人鱼直接用手臂撕扯掉了笼在夏意头上的一排触手,这些拖曳如垂地帘幕的长长银须在海水里翻滚,紧跟着海水中像万花筒一样的巨大凸镜猛地一歪,一半侧翻掉了,这时它的真面目才显露出来。
  这是水母,非常大的一只。
  空旷的海域里,属于海怪的次声波正激烈的回荡,夏意的身躯抽搐了一下,他模糊的感觉到前额上有无数根针扎入般的剧痛,逐渐的,他听到了不同于海水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分明。
  可惜夏意不能理解这种规律排序的声波语言。
  ——我的触手啊啊啊,我的平衡!!
  这只可悲的霞水母侧翻在只有七八米深的海水里,它最顶上伞状体就有六米左右,而触手更是长得吓人,一眼都看不到头,原来是缩着的,放落下来就好像晚礼服裙摆,拖曳了好长专门来扫地,呃不扫海底了。它奋力游到如此浅的海域,估计就够憋屈了,现在…
  可惜罪魁祸首完全不理会它。
  “哗啦。”
  人鱼将夏意推上了岸。
  它眼睛里的紫色更深邃了,生有绢纱般薄鳍的手掌轻轻抚在夏意的脸上,然后微微俯头,似乎在打量夏意,它胸口以下还浸在海水里,水珠从它淡银色的长发与额间滚落而下,滴在线条完美优雅延伸的锁骨上,雪白修长的脖颈那里还挂着一条用泛着乌光的线穿起来的玉白色小海螺。
  又下雨了吗?
  夏意迷迷糊糊的侧了下头,还下意识的舔着落到唇边的水珠。
  咸的…
  人鱼的眸色骤然变暗,它立刻扭头哗啦一声再次没入海中。
  所以夏意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见雪白的浪花与若隐若现的银色鱼尾。
  他诡异的脸上滚烫,好像高热不退,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更别说爬起来看个究竟,只隐约觉得恐惧,不是害怕距离海边如此近,那条鱼绝对能袭击到,而是现在这种症状——夏意以前经历过一次,记忆非常深刻,他敢说如果现在身上有个伤口,流出来的血都不是暗红的,而是鲜艳的樱桃红,他一边大口喘息,一边觉得荒谬。
  游泳可能窒息,但是谁听说过游泳游到一氧化碳中毒的?
  末世的海怪逻辑说,绝对可能!
  如果你正好待在一只想下沉的水母下方!而你正好又不需要口鼻呼吸,而是通过怪异的力量,从海水中直接摄取氧气的话。
  海浪声持续起伏,人鱼有诡异的速度,穿梭在水面以下,甚至没有带出一丝较大的水花,当然在它后面,某只可悲的水母就在不断的原地转圈,斜着身躯艰难的往前挪。
  有的时候,“腿”太多了,也会不知道怎么“走路”!
  夏意一直躺了很久,才恢复了点力气。
  这时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刺眼,海水还是海水,甚至夏意的手上,还牢牢攥着那一把石花菜,刚才的事情就好像都是他的幻觉,但是夏意已经足够明悟,这看似空无一物的海域,还潜伏着恐怖的危险,那条大得不知名的鱼,还是那半透明却有彩霞般光辉的生物——假如它的确是个生物的话!
  简直是不知不觉,就游到了一只怪物的嘴里?身体中?
  这块礁石只有几平米,他躺下后,简直剩不了多少空处,而且随着日头越来越低,很快就要涨潮了。
  是等死,还是逃生,这是个艰难的选择。
  夏意慢慢的松开手指,握得时间太长,僵硬异常,他将那些可以吃的东西都咽了下去,看着没有任何异样的海水,还是猛地一跃,极快的往外游去。
  他的逃离过程很顺利,路过成片的石花菜时也不敢伸手去摘了。
  夏意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片诡异的海域。
  南海与太平洋的交界处多岛,在他筋疲力尽前,顺着这片嶙峋的礁石,换个方向,他一定能找到一座能栖身的岛屿!也一定能找到更多可以吃的东西,甚至淡水。
  既然决定好好活着,他怎么能对不起自己。
  夏意走了,涨潮的时候海水淹没这片礁石,人鱼再回来的时候,又没有找到它辛苦带回来的收藏品,将四周特别是生有紫红色海藻的水域游曳了一圈,仍然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它感到懊恼或者说是愤怒了。
  “人类,你逃不掉!”
  极远处海面上的夏意骤然一晕沉,仿佛是被一股气浪从后背拍上去似的,他整个人都失控得差点趴伏到海底的细沙里去,一句冰冷而腔调怪异的话就这样浮现在他脑海里。
  人类?
  逃?
  夏意紧紧按住不断抽痛的额角,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但他开始不断听到海水里传来的古怪声音,不知道是太远,还是他听不懂,全部都杂乱无章完全不能分辨出那是什么。嗤嗤乱响的感觉倒像是电波。
  只有那个冰冷而愤怒的声音,重复的出现。
  “全部住口留在这里。”
  …
  夏意发怔中。
  “滚,人类的愚蠢已经传染给你们了!”
  ……
  一百米深的海域,几只身形庞大的海怪憋屈的蹲在那里,是愚蠢吗?只不过忘记了它们不是霞水母,没能耐收缩身体出现在七八米深的浅水处,而且,涅柔斯那个蠢货还是侧翻着飘回来的!

☆、某种转机
  没有淡水,缺乏食物只能去找海藻果腹的夏意其实根本不算倒霉,悲惨的是那群留在塔拉萨女神号上的人。辐射使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去,却始终没有等到任何救援。
  “该死,电力设施还是不能恢复?什么特级船舶技师,我看就是废物!”韩林眼睛通红得咆哮着,他的父亲韩老板阴沉着脸,原来挽着他胳膊的女星早就远远的缩在一边不敢出声。
  同样动作的还有韩家父子带来的几个助理跟秘书,全都胆战心惊不知所措。
  在危难关头,只要不是拥有神逻辑的白痴,人都会自我掂量自己的作用,一旦发现自己对于现在团体中的首领是可有可无,甚至没半点用处时,当然会下意识的恐惧,担心自己是最先被牺牲的那个。
  他们虽然躲在专门设计的游轮安全舱里,身后的冷库也因为寒冰融化,有淡水,也有充足的食物,甚至在这气候诡异的时候,不算太闷热,可是安全舱里的通风系统全部瘫痪了,十几个人在里面窝了四五天,什么难闻的气味都有,船员还稍微好一点,其他人哪个不憋了一肚子火?
  只不过有些不敢吭声,有些就要大发雷霆了。
  “船长,你真的有将求救信号发出去?”
  韩老板再也没了皮笑肉不笑的虚伪模样,他疑心病重,现在各种怀疑都冒了出来,尽管韩林亲眼看见那只海怪,不对不是亲眼,只不过是瞭望镜而已,难保没人对着镜头做手脚,他觉得这非常像是个惊天骗局!
  疑点成把抓,塔拉萨女神号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每天都跟陆地上保持正常联络的,而现在,联络至少中断了五天,不能定位的话天上还有卫星,海上救援队就是属乌龟的也该爬到了。
  韩老板怎么能疑心这一切,但这件事有个前提,船长,或者说指使船长的人布下这么大的手笔,到底要做什么?如果要杀人,食物中下毒,通风管道里放毒气,都比这么折腾简单,而且虽然躲在安全舱里,外面断断续续的就有惨叫声与怒骂声,如果这是演戏,那也太专业了,付出的成本太多,完全收不到应得的利益。那场晚宴里“伪装”尸体的人绝对不少,这些人背后代表的势力,也都要跟他韩家作对?
  “我希望你能将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韩老板用威逼的眼神森森盯着船长,“我相信你明白就算是瘦死的骆驼,都比马大,而我,平生恰好最痛恨被人欺瞒!”
  他那些保镖早就待得不耐烦了,闻言直接就围了上去,而大副跟几个船员立刻紧张的大骂:
  “你们想干什么?”
  “住手,都不要冲动!”
  船长赶紧喝止船员,他眼尖,看见那些保镖有往衣服下摸的动作,就直接联想到了韩家企业原始资金不太干净的传闻。这位船长虽然半生都在海上,无惧风浪不怕危险,但是面对枪支,他还是束手无策的,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杀死人,事后也能完全脱罪,只要将尸体与手枪往大海里一扔,谁又能找得到?
  “我需要事实,否则!”韩老板示意了下保镖,立刻就有柄四五式手枪顶上了船长的脑门。
  墙角边的女明星拼命忍住要尖叫的冲动。
  而那些秘书与助理更是神情大变,这下就算救援队来了,韩老板为了防止他们出去乱说话,只怕他们最后也会被…
  这样的手枪,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如果换成平日,船长几乎还要鄙夷下,在塔拉萨女神号上,整个亚洲什么样的豪阔客人他没见过,俄罗斯轮盘那才是刺激,而连左轮手枪都很难搞到手的中国黑道…好吧,打起架来厉害,加拿大的华裔帮派,砍刀那是人手一把,相比较,韩老板也就是个有点钱就自认为是举足轻重大人物的井底之蛙。
  可脑门上被顶着黑洞洞的枪口,船长当然不会说这些。
  他竭力表现出自己的恐慌而不是镇定,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韩老板,如果我能知道那个该死的章鱼为什么出现,聘请我的就不是船舶巨头,而是美国秘密机构了!现在,我可以打开这扇门,但是走出去的结果,我不能为您保证!”
  “混账!!”
  韩老板勃然大怒,夺过手枪打开保险就对着船长吼道:
  “我就知道你在玩花样,现在外面布置好了,你认为我会蠢到自投罗网现在,立刻把门打开,否则我就将你推出去送死!”
  船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安全舱的门震动了一下。
  合金钢材做成的大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韩林惊恐的猛拽他父亲的袖子,韩老板咬牙切齿问:
  “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这次船长是真的慌乱了。
  韩老板冷笑,呵斥一个秘书过去查看。
  那秘书是个精英模样的中年男人,此刻领带也没了,外套脏兮兮的扔在旁边,就穿着一件衬衫,他不敢出声反驳,也不敢不去,胆战心惊的顶着压力,颤巍巍的走到安全舱大门边。
  那股令人牙酸的声音更响了。
  这秘书没办法,抖着手轻轻一碰,立刻惨叫一声,抱着手掌连连后退,他的手几乎是立刻起了大片水泡,通红通红。
  这时候靠近门边的人,也觉得特别热,纷纷惊恐往后退。
  安全舱的合金大门,在慢慢变红。
  “混账,是火焰喷射器。”
  韩老板气急败坏的揪住船长,“现在,他们连你的命也不要了,你还不说!”
  船长真的被他的阴谋论打败了,但是又知道无论自己解释什么,韩老板也不会听,索性就大喊了一声:
  “不对!”
  趁着众人一愣神的工夫,这船长迅速一脚踹翻了韩老板,反手将他勒住。
  所有保镖立刻一致将枪口对准这边。
  大副摆弄着手里的扳手与其他工具,嘿嘿冷笑。
  “打死他们,快打死他们!”韩林怒喊,而那些保镖却有点犹豫。
  不为别的,那牙酸的咯吱声继续从大门那里传来。如果浪费了子弹,等下逃不掉,那才叫冤!
  “本来,大家就在一条船上…”船长手臂收紧,勒得本来脖子就短的韩老板直翻白眼。
  船长还没沉声说完,安全舱大门猛地一震,然后轰隆一声倒下了。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就好像能炽烧皮肤,众人纷纷惨叫着往冷库退去,但这样才是愚蠢的行为,如果不是冷藏库没有电,又在这几天内冰融得差不多,否则这一热一冷两个极端,皮肤都要生生掉下来一层。
  船长果断将韩老板踢到一边去,抱头靠墙蹲下,所以除了衣服上出现几个火星子之外,并没有受到严重伤害。
  倒是那些保镖受惊过度,拼命对外开枪。
  好一会,没察觉到异常的人纷纷抬头,但门外出现的既不是海怪,也不是穿着防护服拿着火焰喷射器的军人,而是一个女人,她穿着巴黎新款的削肩小礼服,脚上也是一双镶着水晶钻的银红色高跟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她动作轻佻,眼神却充满戏谑的轻蔑。
  “安莉?怎么是你?”一直陪着韩老板的女明星捂着烧伤的脸惊叫。
  安莉却连看这边一眼都懒,直接就吐出了个烟圈:
  “果然是在这里面!”
  从她身后,伸出一个脑袋,李绍看见里面的人有拿枪的,立刻吓得又缩回去了:
  “我们,我们跟他们商量一下?”
  安莉直接就拍了李绍一巴掌,踩着高跟鞋,旁若无人的走了进来。
  船长觉得不妙,大约有四天多,游轮都孤零零一直漂浮在海面上,死掉的人不算,船上的食物虽然充足,但是大部分都是冷藏库与储藏室里,各个餐厅最多的就是大米与调味料,那些面包,少数的牛排勉强也只能供得上几十个人消耗,但关键是没有电,食材都无法烹饪,那么可吃的东西又少了许多,每天来供应新鲜果蔬牛奶的直升飞机则是早就没有踪影——按照船长大致的计算,外面的人应该早就自相残杀抢夺食物与水了,但这个女人却穿得好像刚从晚宴里出来,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完全没有狼狈的模样。
  “你是?”
  “船长刚才说的一句话,我很赞同。”安莉答非所问,“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你…”循着她视线看见冷藏库的人全都明悟了。
  “安莉,你也太没脸没皮了,你连衣服都偷?”说话的是那个女明星,几天前她就在游轮上时尚大道上看中了这款衣服,可惜,她虽然是已经红透半边头的明星,同时也意味着她已经不再年轻,三十多岁了,没办法穿上这款偏小的晚礼服,心里膈应,印象也深,这价格绝对不是安莉一个模特买得起的。
  霎时所有人投来的目光都带了抹鄙夷。
  “怎么会只有衣服,还有鞋子呢!”安莉笑得轻佻,现在整艘船上最值钱的就是食物与水,最没人要的就是衣服。她穿过的衣服成千上百,可惜别人瞧她的眼光,是连同衣服一起当成商品。
  “啪!”
  一团火光直接裹住了子弹。
  而保镖手里的枪都差点没拿稳,他们惊慌的连连扣扳机,但是凭空出现的只有一团又一团火光。
  “你,你…这不可能!”
  火焰迅速转为青色,蓝色,白色,温度也越来越高。
  
  安莉直接从后面将李绍拖出来:
  “去拿吃的东西!”
  “安…安姐,拿了我们也没地方放啊。”
  “你去不去?”
  李绍苦着脸,小心翼翼的摸进来,看着枪的眼神依然后怕,但是接下来让人觉得而恐惧的就是李绍了,他整整扛起了五个箱子,里面有罐头,还有饮料,如果不是船舱就这么高,想必他还能拿更多。联想到刚才那咯吱的牙酸声响,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船长,大副,我想你们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安莉继续弹烟头,这种东西也是商店里随便拿,她忍不住扔了个白眼给李绍,这男人也太没用了,异能都有了,辐射也不怕了,还畏首畏尾,听到枪声就吓得跑出老远。
  如果他不是夏意的助理…
  安莉开始觉得担忧,游轮上还活着的人绝对不超过三十个,忽然拥有古怪力量的人有一半,但多半都是没啥用的本事,或者威力不强,也就一个李绍可以当免费劳力使用,如果这是末日,被困在海上,除非会飞,否则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那天晚上的歌声,真的让她很介意。因为除了出现异能的人,其他人都完全没有记忆…
  夏意,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收藏品
  海怪有收藏品吗?
  当然是肯定的,它们已经不需要为躲避天敌烦恼,生命就剩下吃了睡,睡了吃。深海比较凉快,黑漆漆的也很符合它们的审美,当然之中有那么一个是异类,但收藏品是必须的,不然睡醒了又还饱着的时候,要干啥呢?
  霞水母是世界上最长的生物,在正常情况下,触手都能长到三十多米,更不要说海怪级别的涅柔斯,海怪没有给自己起名字嗜好的,但不是有人类吗?
  全球被发现的海怪,都被人类冠名过,水母还是喜欢阳光的,偶尔会浮到水面上,而且它身躯虽然庞大,却偏好小鱼,这样的种类海面上比较多,水母捕猎的时候需要伪装,触手可以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每根触手上都有毒刺,有神经毒素,当它们猛地伸展触手时,上面的刺也跟着同时张开,哗啦落下的时候绝对是个超级大渔网。涅柔斯可以笼罩八百平方米的海域,这是它的绝对攻击范围,水母的触手虽然柔软,很容易被撕裂,但无论鲨鱼还是剑鱼连挣脱的可能都没有,因为海怪级别的霞水母触手刺的麻痹作用非常迅速。
  涅柔斯只吃小鱼,它会慢吞吞缩回触手,扔掉大个的猎物,然后享受美食。
  多数时候,它都是半透明的,这是很好的伪装,但它变幻色彩的时候,难免还是会被卫星拍到,于是它的照片就光荣出现在了某国秘密机构档案上,海怪可以拦截与发出很多种次声波,超多的光纤埋在海底,人类的许多事情对它们都不是秘密,问题只在于能不能听懂,慢慢的,涅柔斯的名字就传开了。
  一只水母有啥收藏品呢?
  有,而且还是活的。
  涅柔斯养了十几条牧鱼,对,你没看错,就是养。
  现在它懒洋洋浮在海水中,小巧的牧鱼在它的触手里不断穿梭,在完全不碰触毒刺的情况下,鱼嘴张缩着一路啃过去,霞水母舒服的微微缩张伞盖。
  身体太庞大,难免就要生些奇怪的东西。
  像是某只大海龟,壳上居然生有十几种海藻,还有各种贝壳,同样是养小鱼当宠物,也别把自己糟蹋成那样吧!不爱干净的家伙真可怕!
  “十六根触手啊!生生被扯断了那么多根。”
  霞水母在跟大章鱼抱怨。
  那个人类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啊,有啥收藏品特质?
  “能像我的小可爱们定时负责给我清洁身体,全身按摩吗?我家的小可爱还能游出去把鱼引到我的触手上,让我躺着不动就能吃撑!那个人类行吗?”
  阿碧瑟用一根触手挠了下圆滚滚的脑门。
  它的收藏品,当然是瓶子罐子。
  那个人类其实挺好的,给了它十几个瓶子呢!
  当然这话是人鱼说的,阿碧瑟对这点深信不疑。
  它感到饿了,而且它的食量比水母要大得多,别看涅柔斯光触手就有六七十米,但重量就跟一个人类差不多,更别说阿碧瑟这只大章鱼,谁饿得更快根本不用比较。
  霞水母愤怒了,这只嗜好追赶人类船只的章鱼,居然敢无视它!
  “阿碧瑟!”
  “…也许不是收藏品!”
  章鱼继续蹭脑门,它急于结束这场对话去找吃的。
  “不是收藏品,那是什么?”霞水母很惊讶,它丢掉十几只触手,不就是因为人鱼不喜欢那个人类“损坏”?不能损坏的当然只有收藏品。
  “也许是吃的!”
  阿碧瑟含糊传出这条次声波,它明显是想到夏意被啃的事情。
  霞水母全身颤抖,在海中沉沉浮浮,这是它在大笑:
  “胡说,他够几餐吃的?连你牙缝都塞不了!”
  “我没长牙!”
  “…总之不是…”
  等等,人鱼好像吃得很少!!
  “那麻烦了。”
  章鱼可聪明了,它比大多数生物都要有智慧,这是科学解释,绝对没错。
  阿碧瑟用圆溜溜的大眼睛看海面:
  “人类很脆弱的吧!”
  “好像是。”
  “所…”阿碧瑟摊开八条触手,悠悠的沉下去找食物了,“希望他还活着!”
  人鱼可不吃死的东西!
  夏意不但活着,还活得不错。
  几天下来,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了不对。
  夏意发现自己在海水中根本不需要呼吸,除了水压之外,并没有任何不适。他也没长出来腮那种离奇东西,他游的速度可能不过关,但却能灵活的在水里转弯。而且一接触到海水,他就觉得十分安全,这是一件诡异的事情,明明海里会有古怪的生物,会被袭击,于是他认为是空气里的辐射没有散尽,这是身体的下意识选择。
  但他竟然从来不渴!  
  没有吃的东西,他去找海藻,可是没有淡水,人根本不可能活过三天。
  夏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这天早上,他捡起昨天捞上来的海藻,扔进一块岩石的凹缝里,郁闷的想着石花菜虽然不难吃,但却太咸,可惜这些天没有下雨,哪怕用水泡一下,只要不咸死人什么都好。
  都末世了,哪里还有吃的可挑剔?
  结果夏意飘神了,等他醒悟时,是被冰冷的水浇到脚背上。
  夏意茫然低头看去,那个石凹处已经灌满了水,飘出来的石花菜顺着水一起淌出来。
  难道这还是个泉眼?
  夏意吃惊的伸手去摸,结果石头还是石头,而且刚才还满到溢出来的水一下全没了,如果不是湿漉漉的脚背与同样泡水舒展开的石花菜,夏意简直疑心自己在做梦。
  他愣了好久,才慢慢理出个头绪。
  然后盯着那石凹处,认真想着有水就好了,反复默念,折腾半个多小时,终于哗啦一声,翻出了水花,这次夏意看得十分真切,水不是冒出来的,而是凭空出现的。
  他陡然一惊,水也跟着立刻消失。
  夏意伸出手指,沾了点水痕送进嘴里。
  不是咸的,只有岩石上泥土的气息。
  虽然事实摆在眼前,夏意还是怔住很久,反复看自己的手掌,他不相信一觉睡醒,就能成超人了。而且还是这么实用的本领,难怪他没淹死,难怪他无师自通会游泳了,难怪他没被渴死!
  ——整天泡在海水里,要是渴死就怪了。
  肯定是身体潜意识将水里的氧气摄取进来,又自主从海水里得到了足够维持生命的水分。
  夏意没觉得欣喜,只是很无语的想到一样物品。
  他貌似,成了净水器之类的东西。

☆、迷茫
  对大多数人来说,异能大约就是能把汤勺掰弯的那种,有点匪夷所思,不过可能真的存在,科学不是解释了,有的人生来就带着大量的静电,所以完全不能梳头;还有人意志力比较强,催眠术就对他无效;更有人心理素质过硬,睁着眼睛说瞎话什么腺素都正常得可以欺瞒测谎仪;至于天生力大无穷这都不算异能了!只能说是异人奇事。
  如果看见一个人,忽然徒手将香烟点着,恐怕也认为这是个魔术师,绝对想不到异能或者魔法上头去。
  但已经是世界末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李绍硬生生的将目光从安莉那件削肩小礼服上拉回来,话说模特的身材果然是超级好的,他估摸着一条胳膊横揽那个腰绝对没问题,但问题是安莉太高了,穿上高跟鞋后海拔就更吓人,等等,就算他已经能单手举起几百斤的东西。可是安莉依旧还是可望不可及的那啥。
  他是个小人物,给自己的定位也很普通,怕事也不敢惹事,男儿血性啥的藏得比较深,一般爆发不出来,安莉将他使来唤去,他也没半点压力,相反颇觉得自己了不起、
  一觉睡醒变成超人的念头不至于,但是武林高手的梦想肯定有。
  现在有了异能,李绍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这倒是没错)。
  平常他跟着夏意,简直都没人注意,因为夏意自己都没存在感,更别说李绍这个蹩脚助理。所见到的,不是某某天后,就是某某影帝,又或者投资方的大老板,坏脾气的导演,悲催到可以说除了群众演员,谁都不能得罪,见谁都要赔笑。
  进入社会本来就是个磨砺棱角的过程,有的人圆滑了骨子里依旧骄傲,而有的人,譬如李绍,就迷茫得随波逐流,靠着点小聪明熬资历,运气好的话,也许十年八年总有点小成就。
  但是这一切,都混乱了。
  李绍蹲在甲板这一头,看着几个船员吃力的将那些尸体抬起来,然后表情麻木的丢下海。
  这些人,有的是因为辐射死的,更多的却是自相残杀。
  活下来的人里面,出现异能的人虽然很多,但是也就能漂浮个物体在半空中,或者让食物变熟,以及勉强让空杯子里出现半杯水,即使这样,水属性的异能还是异常珍贵的,因为他们是在海上,淡水总要被耗尽的一天。
  “事实就是这样,船长,我们遇到的并不是海怪,而是…”
  “世界末日?安…安小姐,你的话太过荒谬,我很难相信。”
  安莉摩挲着手指,一点小小的火焰在她的指间跳跃,好像漫不经心的一笑:“我相信船长您自己也很清楚,五天多了,我们为什么还没有等到任何救援?当然假如我们还在地球上,塔拉萨女神号如此显著的目标,天上也没有厚厚的云层,我们难道是被世界遗弃了?不不,显然,陆地上的救援队,或者应该说这场灾难很可能是世界性的。我们在轮船上,周围都是大海,在高温下蒸发出大量的水汽补充云层,但陆地上呢?或者说缺水的地方呢?”
  还有多少人活着,这是个问题。
  “最关键的是,游轮上的物资虽然充足,最近温度也在下降趋向于正常,但仍然是有限的。”
  她拍了下手,指着甲板周围或近或远站着的几十来人。
  “我相信船长,你们待在安全舱里完全没有接触到辐射,所以不清楚这五天以来,能活下来的人是多么侥幸。就算我们中有人能发出微弱的电量,足以击倒鱼类。也比如我,忽然可以使用火焰,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们没有电,不能让游轮上的任何一个设施启动,甚至连微波炉都用不了,不能GPS定位,好吧我对地球轨道之外的卫星是否安好持怀疑态度,我们能不回陆地,但一定要找到有淡水,有食物的地方。”
  否则,就只能死。
  船长沉默许久,才说:
  “辐射消失了,难道不会过段时间,发电机就能恢复?”
  “可是,我们等不起。”
  船长看着安莉,忽然觉得不需要畏惧这个女人,在食物耗光之前,相信普通人也是没有危险的,无论她之前是做什么的,是否又真的跟她所说那样世界末日了,但经历这场浩劫后,拥有如此强大异能,必然会改变一切。
  他并不蠢,比起韩家父子,当然知道谁更值得选择。
  “塔拉萨女神号全部是钢铁与合金结构,不过只要将豪华海景房里的地板与床拆下来,勉强可以充当质量不错的船桨,绳子也有,逃生使用的橡皮艇与救生衣都安然无恙,就是放在库房,需要…用人力搬出来,还有不少能用得上的东西,得用暴力撬开门。”
  船长说着信心越来越足:“有一份为了防止雷电击坏GPS定位装置而特别准备的防水地图,只要带上指南针,我相信…”
  “关于这点很不幸!”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出来,他一件西装就披在身上,下巴上全是刚长出来的胡须,看上去颓废得不行,看人眼神都是飘的,“所有的指南针都不能用了,所以我相信安莉小姐的猜测,这是地磁场有问题。”
  船长哽住了,指南针失灵的原因多了去了,不过,严重到游轮上所有发动机与设施都不能用,这就…
  “不,不能走!海里有海怪!”不知道是谁,蹲在一边高声叫。
  安莉连瞥都不瞥,倒是李绍吼道:
  “那你就待在船上饿死,食物跟水也不用分你了!”
  塔拉萨女神号是极大的游轮,上面几乎有一切设施,而且也不是一般风浪可以倾覆的,更多的人是真心觉得待在这上面才是最安全的,可是食物与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们只能做出选择。
  “安姐,韩家那几个也跟着跑出来了。”
  “随便他们。”
  游轮上的救生艇多得是,一百个人怎么也够了,能不能逃出去,找到一个有淡水的岛屿,还是未知之数。安莉又不是心理扭曲的疯子,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弄死几个碍眼的,食物与水,不分给他们就是了,让韩家那自诩身份的父子俩穷折腾去。
  “现在白天与晚上的温差已经越来越小了,虽然辐射没有了,但海水中仍然会有残余,没有异能的人的确是留在船上比较安全,食物与水可以领走一份,然后我们就分道扬镳。”
  接触有辐射的海水也许活不过一年,但或许也会有异能呢!
  这是许多人的心底话,他们心里挣扎纠结无比。
  安莉哪里去管他们在想什么,直接对船长说:
  “如果要走,必须立刻启程!云层要是大面积聚拢,海上起了狂风的话,救生艇又只能漂浮,不等海怪来,我们全部都没活路了!”
  刚才少数表情里还带着希望神采的人全部恹了。
  在宽广的海洋面前,人类,实在太过渺小。
  夏意也是这么想的。
  自从他纠结的发现自己没渴死没被淹死的原因后,他,嗯…更纠结了!
  这片海域,能找到的只有礁石组成的荒岛,涨潮的时候,甚至会直接变成一片汪洋,海底的海藻找来找去也就那几种,最郁闷的是,也不知道附近的鱼类是都被辐射吓跑,还是被海怪吃完了,楞是什么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会饿死吧?
  必须要离开这里。
  夏意这个决定下得一点不困难。比起塔拉萨女神号上的人,他要轻松得多,尽管没船也没食物跟谁…咳,话说吃的东西“路”上随手抓一把就行,其他东西重要吗?
  其实要是换别人在海上荒岛孤零零待了四五天,找不到吃的,又疑心有恐怖的海怪在周围,估计精神早就崩溃了,不过夏意嘛。
  要是有个人跟他在一起,他反而紧张得睡不着觉。
  夏意只是孤僻,他并不傻,在末世之中,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正常生活里,人们都会为了一个名额,一件小事,甚至是没影的矛盾闹得不可开交,夏意猜不透别人在想什么,这个时候,跟别人待在一起,不小心谨慎是绝对不行的,就算是李绍,夏意也很清楚,如果是在逃命,李绍就绝对不会回头来拉他一把,这还是熟识的份上,外加李绍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人。
  世界上没有人“应该”为你做什么,或者说理所当然就应该要帮助你。
  他与李绍,与任何人都没有那种程度的关系。
  孤独的活着,在外人看起来,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但是忽然在此时,成了最大的益处。
  夏意没有担心的人,不需要辗转反侧想着他们在这场劫难结果如何,即使是李绍与安莉,也仅仅是比较熟悉,而且跟他说过话的人,生死现在只能是拼谁幸运,他又能去改变什么,不过简单的一件事,让自己在末世里活下来而已。
  太多太复杂的未来,去想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夏意决心往更深的海域游去,那里才可能有吃的东西,所以这天晚上,他很早就找个避风的岩石凹处休息了,并且打算恢复所有力气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来。
  这个愿望有点难度。
  石头太硬,一不小心翻身硌到,难免还要撞青。
  结果这一次,他不是撞了痛醒的,而是饿醒的。
  这些天,夏意根本没正经吃过东西,于是纠结的按着胃睁开眼睛时,霎时呆住了。
  不大的礁石上,全部是蹦跳的沙丁鱼,有些已经没劲趴着不能动了,有的还在垂死挣扎,但全部都是新鲜的,带着一股海腥味,尾巴不断甩出水珠,飞到夏意脸上身上。
  ——真是出鬼了!昨天这里方圆几百米的海域都还看不到一条鱼!

☆、相遇
  十几条细长的银色小鱼就在夏意身边蹦跶着,离开了海水,它们再怎么奋力挣扎都无济于事。
  有一条蹦到了夏意的身上,他伸手一抓,结果鳞片太滑,这条不到十公分的小鱼一下就从他指间溜了出去,重重跌在礁石上,鱼尾一抽,约莫是摔晕了。
  夏意捡起来用手指戳了下鱼腹,胖鼓鼓极为肥美的模样。
  难道是海浪将它们冲上来的?
  不记得昨天晚上有起过那么大的风啊,而且这满地的沙丁鱼,没有一条是特别瘦小的。全都鱼腹雪白鳞片光滑,从那蹦跶劲就能看出来是最好的。
  夏意纳闷的望着天。
  的确听说过在海边,因为龙卷风将很远处的海水卷起后,又将那些卷上天的东西扔下来的事件,不过最近这气候,别说龙卷风有点微风就很不错了,这些沙丁鱼到底是怎么来的?
  夏意很饿,他就是饿得胃痛才醒的。
  可是海藻他可以捞上来,随便掐掉根部,捡能咬动的细尖叶子与茎干生啃,可是鱼要怎么办?
  钻木取火吗?烤鱼也不能直接将鱼架上去烤的,必须掏出内脏与鱼鳔。
  但夏意甚至没有一件趁手的刀片可以剖开鱼肚,就算直接吃生鱼片吧,也要将鱼背与鱼肚那块肉切下来啊,还有鳞片呢?吃苹果可以洗洗冲冲边吃边吐皮甚至根本连皮带肉一起啃,但一条鱼,谁来示范下边吃边吐鳞片的技能?
  估计首先会被鳞片划伤口腔!
  夏意觉得胃更痛了。
  他站起来,干净利索的捡起石头砸晕掉所有沙丁鱼,然后就看着石头发呆。
  之前,他是想找锋利的贝壳当刀子自杀,现在,他又改成要找锋利的东西当刀处理食物了,果然末世漂流在海上还是悲催的,否则就算磁场消失,刀具与尖锐的东西去哪家厨房找不到?
  夏意鬼使神差的想起公寓楼下那户人家养的猫。
  一条新鲜小鱼,从头啃到尾,骨架上干干净净半点鱼肉不留,真是太厉害了= =
  阳光正好,照在海面上,泛起的银色光亮并没有引起夏意的注意,就算海水里还有几百条沙丁鱼他也暂时无可奈何。还是让他好好思考下,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眼前这些看似肥美的食物吃下去。
  夏意不在海水中,所以他没听见某段次声波。
  “沙丁鱼人类不能吃吗?”
  “…呼…没听说过,应该可以,咕噜噜。”
  “说话的时候别吐泡泡!”
  “好的,咕噜噜!”
  “……”
  某条人鱼忍无可忍,清澈的海水里只有几十条惊慌失措的沙丁鱼在游窜,次声波是朝着远方海域传递的:
  “你到底多久才能爬到?”
  “这不能怪我,我只有这种速度…如果不是那只大乌贼,单独我一个,从南极来太平洋得爬整整一年!浅水海域还是第一次来,待着真不舒服,还要保持运动,累死了别催我!”
  人鱼只能转头,继续透过海面,看着礁石上的夏意。
  因为觉得人类是无法在海中徒手抓住鱼,所以还特意将沙丁鱼抛上了岸。
  可是,食物都已经摆在了面前,为什么就是不吃呢?
  好像没有什么人类不能吃的东西吧!
  沙丁鱼似乎也没有毒,尽管没有金枪鱼与旗鱼味道好,可是考虑到人类的能力,还是将这种近海能找到的鱼类驱赶到这片海域比较好。
  “奇怪,难道是不合口味?”
  不应该啊,饿极了的时候大家都是看到什么吃什么,人类怎么就例外了?
  远处的海水里遥遥传来了回音:
  “也许是不会吃”
  “不可能,人类并不笨,跟阿碧瑟一样聪明。”
  “咕噜噜,对了,笨是什么意思?“
  “……”
  夏意猛然听到哗啦一声海水激起的浪花声响,立刻警惕的扭过头同时准备往礁石更上面攀爬,但下一瞬间,他完全惊呆了。
  这是?
  淡银色的长发湿漉漉的披落在洁白光/裸的肩上,珍珠色的肌肤随着水光流转着诱人的光泽,宛如极光的魔魅般紫色瞳孔,无色的双唇微微张开,轮廓精致优雅如剔透华贵的水晶。
  那不是美丽,而是一种非人类的妖异。
  白皙的脖颈上极细的乌线串着一只小巧的玉白色海螺,胸口以下都浸在海水里,在日光下仰面望过来,让夏意险些一脚踩空摔进海里。
  原来这个地方还有人?
  夏意感觉到危险,他并不觉得在这个时候遇到另外一个人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奢望在别人那里得到切割食物的刀,还不如离远一点,不要让那柄刀有机会伤害自己。夏意这样性格的人,为了避免伤害,他总要往最坏的可能去想。
  他本来就够孤僻够与众不同,现在就“更不同”了。
  夏意其实很介意自己的异样,当然更不希望被人发现。于是他毫不犹豫,扭头就跑。
  看见夏意的反应,海中的人鱼更是诧异,它几乎是本能的,就闭上了眼睛,悠长美妙的歌声在空气里蔓延,但夏意却好像没有受到半点影响,迅速跑向了岛屿另一边。
  “……”
  人鱼,或者说无论在哪个传说与机密资料里都属极度危险级别的海妖塞壬呆住了。
  这不可能,人鱼的歌声是人类的天敌,只要有恐惧仇恨愤怒乃至一切负面情绪存在,就会听见那致命的歌声,然后全身无力栽倒下去。
  难道不是这个人类摔落在海水里,轻而易举让它抱住吗?
  为什么会这样?他竟然还是听不见歌声!
  如果不是因为惧怕,这个人类为什么要转头就跑?
  “哗啦!”
  这个岛就这么小,能够逃到哪里去?
  如果是海中…那就更简单了!
  夏意跑到海岛的另外一边,他没有带走那些沙丁鱼,在他的理解里,刚才见到的那个人可能是在海中捉鱼,然后将鱼扔上岸的。
  那些食物不属于他,他也不想得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赶紧离开这座岛,游不出十分钟,就有成片的海藻,完全可以扯下勉强填一下胃,继续昨天决定下的离开这片海域的计划。
  四五天的海上生活,让夏意的外表十分狼狈,头发乱七八糟,衬衫裤子也是皱巴巴的,上面都布满了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渍,鞋子早就没了,脚底被磨蹭出了好几个水泡,袖口与衣服也被岩石拽出了好几条裂口,背后还有泥巴与沙。
  就是熟悉他的人,猛一见,估计也认不出来。
  其实不穿衣服在水中游泳更顺畅,但夏意,或者说只要是人,都有这么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衣服是怎么着也必须有的,所以夏意才没将身上那堆皱巴巴的东西扔掉。
  结果他还没往海里跳,就看见海面上有银色的鱼尾啪啦一下翻出了雪白的浪花。
  如此眼熟…
  夏意警惕往后退的时候,看见海水中缓慢浮现出来的人影,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淡银色半透明的耳鳍由于与头发同色,所以之前完全没有注意,但这边海岸的海水更浅,能清晰的看到白皙手臂的肘与腕上,生着银薄如纱的鱼鳍,那中间有一道坚硬修长的骨刺往外延伸,水珠顺着鱼鳍的细微褶皱往下滚落。
  那手臂轻巧灵活的拨开海水,立刻距离海岸更近了。
  平坦的胸口被淡银色长发遮住了一半,斜向下削细的腰身上已经开始有细小的银色鳞片分布——夏意简直疑心自己饿晕了头产生幻觉,他相信海里有海怪,但是人鱼,这也太离谱了?
  他傻眼看着这条传说里的美丽生物,猛地一伸手,从海水里捞出一条不断扭动扑腾的沙丁鱼。
  然后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易的就用指甲把鱼从腹当中剖开,暗红色的血立刻流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手肘处的薄鳍被染成淡淡的银红色。
  手指伸进鱼腹,将沙丁鱼的内脏之类的东西扔出来,白皙与鲜红亮眼的渲染在漂亮的手上。
  鱼类身上到底那块肉最美味,它当然非常清楚,尖锐的指甲顺着鱼脊的纹理,轻松的取下一最细腻少刺的鱼肉托在手里,随后再次游近海岸边,慢慢的举起手臂送到夏意面前。
  海风的腥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在鼻尖弥漫。
  夏意感到额角尖锐的刺痛忽然明显起来,刹那间凭空出现了一个篮球大小的水团,因为出现的那瞬间就失去控制,立刻往下坠落,哗啦一声直接浇在了人鱼身上。
  “啊?”
  人鱼愣愣的看着夏意,还伸手抹了下唇边的水痕,淡粉色的舌尖舔着手指。
  怎么不是咸的?
  这一声疑惑的声响,让夏意回过神来。
  人鱼,那并不是危险的生物(被童话与一般认知骗了的主角啊)。
  不是人,就不会有复杂的心思,夏意当然有好奇心,他试探着伸出手,碰触了下递到他面前来的手掌。
  很凉,肌肤滑腻得好像有吸力似的。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温度。
  夏意想摸楼下那只小猫的很久了,但是那只猫傲娇得很,连个眼神都吝啬抛给他。
  这也不是人类的手,多出一个指关节,显得手指特别修长有力,有种妖异的魅力,指甲是漂亮的椭圆,很长,也很尖锐,上面还有鲜红色的血迹,被水一冲,就缓缓顺着手腕流下来。
  “你,你…”
  相信眼前的人鱼不是幻觉后,夏意觉得应该说什么的,但他却词穷了。
  不过应该没关系吧,会用语言沟通的只有人类。
  只要感受到足够的善意,就算是猫,也不会随便挠人的吧。
  夏意松开握住人鱼的手,接过那块鱼肉,虽然吃生食需要点勇气,可是对着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睛,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吞,还好这块鱼肉不大,腥气有点重但几天海藻嚼下来可以忽视,也没被噎到。
  不晓得是否心理效果,夏意觉得胃里火烧火燎的痛感好像减轻了。
  他很难控制脸上的表情,要想笑还要仔细想想最近演的那部电视剧里的人物,剧情在哪里时笑了,仔细回忆思考代入后才能笑得出来,于是这个过程就长了点。
  人鱼一直盯着夏意看,见他在笑,有点莫名其妙。
  人鱼嗜好一切负面情绪的精神能量,与之相反的喜悦感觉恰好是让人鱼觉得没有食欲的,但这个人类,为什么逃跑的时候情绪不对,笑的时候还不对呢?!
  果然值得收藏啊。

☆、中毒
  安莉担心的海上风浪倒是没有发生,只是太阳暴晒下,她的好皮肤很快就没了,脸上手上到处脱皮,人人穿着救生衣坐在橡皮艇上,海并不平静,稍微起伏总有浪花浇到身上,不需要往橡皮艇外舀水,因为那些总是会被晒干的,沾了水的皮肤更容易被晒裂,到处留下白花花的盐渍。
  橡皮艇可以坐十个人,但是因为还要放置一下食物与水,虽然也就承载了八个人。
  安莉这条船还好,除了船长跟大副,都是异能者,吃的东西也都放在一起,除了最初划桨的时候几个人有点不协调,导致橡皮艇原地打转外,还没啥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四个人一轮换,大约一个多小时一换,不敢停,其实也就过了一夜,安莉手臂都酸得抬不起来。
  说实话,本来几乎所有人都瞧不上李绍的,这下发现他长处了。
  可是这家伙力气大是不错,可是技巧差啊,一个使力不当,橡皮艇往左偏还是小事,那木头做成的船桨折断才是最大的麻烦。
  “其实,我觉得根本没有划出多远吧!”
  “就是,我还觉得远处那个阴影是塔拉萨女神号游轮呢!”
  “这海上就跟沙漠里一样,除了太阳啥标志物也没有,也许费了老大劲,其实一直转圈!”
  后面几条橡皮艇上的人也纷纷出声抱怨。他们的压力更大,因为相信安莉等人的实力,他们拼命要追上,不敢掉队,同条船上的人也互相不信任,紧紧护着那点吃的喝的,连睡觉都不敢眯眼,这样耗下来,谁能撑得住?
  昨天从游轮上下来的时候足足有十条橡皮艇。
  一夜过去,回头看看,前后也就剩下六条了。
  划不动船,赶不上是一点,至于别的,谁知道呢。
  好比韩家父子一直不吭声,等到最后却用枪威逼一些普通人将食物让给他们,安莉也没管,现在这样的情况,谁还能顾得上谁呢?食物与水总要耗光的一天,如果找不到海岛,异能再强有什么用?能烤干海水,还是能抓住鱼?
  “迷路还不至于,我是循着洋流的大致方向往东南边走的,那里岛屿很多。但是有个问题,现在表层海水下完全没有鱼。”
  听了船长这话,李绍忍不住翻白眼,没好气道:
  “你有透视眼,能看得见海面以下?”
  船长也不恼,只是指着海面说:
  “整整一天,我们没有看见任何海鸟,海水的起伏也是均匀的,如果有鱼群,那么一定会引来以它们为食的海洋生物,但是海水…”
  如同死寂。
  ***
  夏意没有离开这座岛。
  并不是他看见有食物就决定安心待在这里不走了,也不是那条人鱼迷上,事实上是他在吃下那块生的沙丁鱼后不到半小时,胃部立刻绞痛,趴在礁石上冷汗直冒。
  没听说过沙丁鱼有毒!
  夏意脸色惨白,拼命想将吃下去的那块鱼呕出来。
  冰凉的手指抚在他脸上,夏意下意识的偏了下头,就算在这种时候,他依然不喜欢被碰触。
  人鱼应该不可能故意给他吃有毒的东西吧,如果想要杀他,单单那尖锐的指甲,就足够划断他脖颈,那更方便简单,所以说,这有可能不是沙丁鱼,也不是人类能生吃的东西?
  夏意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在这个荒岛上,没有医生,也不能洗胃,误吃有毒的东西,看来是没救了。他痛得脸色煞白,模模糊糊的想着。
  那冰凉的手指不断在他脸上抚摸,还摇晃了下他的身躯。
  夏意勉强睁开眼睛,人鱼当然不会掩饰表情,明显就是惊慌。
  大约,鱼肉有毒的事情它也不知道。
  如果就这样死去,能有人…好吧,不是人也没关系,能有为自己生死担心的守着身边,原来是感觉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塞壬怔住了。
  就在刚才,这个人类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有暗红色的血迹从嘴角流出来,象征生命的精神波动在逐渐趋近微弱,当它彻底消失的时候,人当然就死了。
  可是,这种索然无味甚至让人鱼不想接近的突兀感觉!
  ——他在高兴?还是开心?
  哪有人类在快死的时候是这样的?!正常情况下,那种绝望不甘与怨恨的情绪,甚至吸引人鱼在很遥远的地方都能循着感觉游过去。
  或者,对于他来说,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人鱼缩回手,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充斥了心中。
  这怎么行,这是它好不容易才发现的,完全听不见它歌声的人类,也没什么讨厌的气息,结果忽然要死了,还有这种它最不喜欢的感觉。
  手指往苍白的腕上一划,浅红色的血液就流出来。
  人鱼将手腕凑过去,想强迫夏意咽下去。
  但是夏意身躯微微抽搐,已经神志不清了。
  于是只能手腕抬起,放在自己唇边,大口含入血,然后凑上去用舌尖撬开夏意的唇,让血灌进去,跟最初的感觉不一样,一接触到夏意嘴里流出的黑血味道,人鱼立刻明白过来,这个人类是中毒了,虽然怎么也想不通沙丁鱼会有毒,但还是尽力将自己的血灌进夏意喉咙。
  血的味道本来就特别苦涩,更别说夏意痛得意识都浮离了,只想着将那块有毒的鱼肉吐出来,这想要他咽下去可得费好大力气。
  人鱼再抬起头的时候,手腕上的伤口都凝固了。
  黑色与浅红色的血痕交错染在原先无色的唇上。
  冰凉的手指摸了下夏意的脖颈,全是冷汗,不过呼吸似乎平稳了点。
  “哗啦。”
  银色鱼尾没入海中。
  碧蓝的海水中除了细软的海沙,就只剩那些惊慌乱窜的小鱼。
  迅捷的伸出手指,立刻准确的将一条沙丁鱼攥在手中,直接扯开了鱼腹,然后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
  不太重,但确实有淡淡的异味。
  不属于鱼肉的味道。
  海怪,或者说很多鱼吃这种东西都不会有事,但换了脆弱的人类…结果现在还躺在岸上晕迷不醒呢!
  人鱼愤怒的将这条鱼的尸体直接丢入水底。
  这段次声波强得十几海里外都能听得见。
  “涅柔斯!这些鱼你从哪里找来的?”
  某只悠闲的享受牧鱼按摩的霞水母吓得猛地往上一窜,又是纳闷又是茫然:
  “当然是…海里啊!”
  “咕噜噜哈哈哈!”
  “你也给我住口,爬到现在都没爬来!”
  “……”
  “阿碧瑟,你去找能吃的东西来,是‘人类’能吃的东西!要是再出事!我就拿你的触手充数!反正章鱼人类肯定能吃!”
  “为什么不是涅柔斯的?”章鱼很郁闷,水母的触手那么多,真心不算啥。
  “需要我提醒你,涅柔斯的身上,长满毒刺吗?”
  大章鱼猛地精神一振:“可是,我也有毒!而且很毒!”
  “那就尤瑞比亚,它没毒!”
  “啊?”
  某条因为不适应热带海域而缩在海底,还被热得不断翻滚的鱿鱼用长满倒钩的腕足在礁石上划出了深深的白痕,为什么提到它,跟它有什么关系,它没说话啊?

☆、路过
  太阳晒得人晕晕乎乎,这个时候就发现食物已经不重要,水才是最关键的,碧蓝海水就在眼前,浩浩荡荡,但是偏偏不能喝,这种折磨也许更甚于沙漠带给人们的绝望。幸好没有风,否则橡皮艇的方向就更难掌握了,但不幸的也是没有风,划桨十分吃力,往前看往后望都是一片汪洋。
  其实李绍与安莉已经算身体素质不错的了,安莉的职业是模特,她除了节食之外平日有氧运动是绝对不能少的,李绍得到这个异能之前也是到处跑被风吹日晒。夏意是一个没名气的演员,公司是不可能给配专车的,做为夏意的助理,他对能拿飞机票与车票顺利报销不被公司财务刁难就很满足。
  不过上船的时候他后悔没带多少钱,现在他感谢没带那么多。
  卡能挂失,钱怎么办?
  当然他完全没想过,假如这真的已是末世,要钱有什么用?
  “老子以后再也不坐船了!”
  李绍喃喃自语。
  塔拉萨女神号上的大副,年纪还轻,体格也彪悍,更是暴脾气,闻声立刻瞪眼,不过因为忌讳李绍等人的异能,不敢说什么难听话,只是阴阳怪气话里带刺:
  “是吗?发动机全部熄火,要不知道坐船安全,还是坐车坐飞机死得更快!”
  李绍还没骂回去,安莉却已经觉得悚然。
  全世界各地有多少航班?同时在天上的飞机有多少?哪怕是刚起飞,摔在停机坪上也是场大灾难,更别说那些在万里高空上的波音客机。
  眼前这片汪洋,只怕在四五天前,就已经埋葬了无数人。
  坠入海洋的也许还好,要是从天而降砸在繁华的城市里——消防车不能开,救援不能进行,加上强烈的辐射,恐怕连熊熊燃烧的大火都无法扑灭,而且家家户户如果不是液化气,就是天然气管道,航天汽油是无色的,但性能极好…紧跟着发生的大爆炸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也许还会有自来水,因为打开龙头就能放出来,但电是彻底没有了,聪明人就要赶紧拿一切容器接水放水,因为当水管里的水流干净之后,自来水厂是没法再工作的,要不抢夺瓶装水与饮料,要不就去江河湖泊边上守着吧。
  啊,还忘记了露天的水现在含有大量辐射。
  “该死!”安莉狠狠咒骂了一声。
  在军队尚存的国家,可能还勉强维持一些地方的秩序,但东南亚某些本来就是无数岛屿组成的国家,在飞机轮船全部成为废铁的情况下,现在的状况完全不能想象。
  “…有人的地方就会极其混乱,而无人岛就意味着可能不会有淡水,不然为什么没人居住?”
  “安姐,别那么沮丧,我们现在有了这么厉害的异能,遇到人怕什么,难道他们还敢来找我们麻烦吗?”
  安莉几乎想将李绍踹下海去。
  这家伙怎么能头脑简单成这样?难怪他的异能是四肢发达力气大!
  “笨蛋,你知道我们多少天才能找到一个岛屿吗?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星期?如果食物全部吃完我们又奄奄一息被冲到岛上,别说异能,那个时候你能动一下手指吗?”安莉用手捶着额角,非常痛,自从异能觉醒之后,头痛得经常想找个地方直接撞上去,她极力压抑着怒火,因为这会让她的情况更坏,“再说,你当初看见枪还晓得躲到我后面去,这次反倒想不起来了?那可不是中国,对枪支管理那么严格,你得庆幸你不在沙漠,我们不是要去中东,那边的小孩都会开冲锋枪!”
  导弹没有控制系统能够发射,但是扣扳机的手枪不受影响啊!
  虽然可能再没有一家兵工厂能够生产弹药与枪支,但在末世,能活下去是关键,吝啬这些保命的东西,反而死得更快。
  “有鱼!”
  船长忽然的一声惊叫,将几条船上晕晕欲睡的人全部惊醒了。
  李绍赶紧伸头看,果然从远处的海平面,几条漂亮的白线一路延伸过来。
  那是浪花,而且海上并没有风。
  “太好了!”人们嗓子沙哑,都纷纷激动的想找寻能抓鱼的东西。
  “是鱼群吗?”
  安莉急着问,她已经把属于她的那份食物里易变质的东西全部吃完了,剩下的都是密封的水与食物。如果有鱼的话,这些东西节省下来无论带到哪里去都是最大的财富与生存依据。
  当初在分配食物的时候,她并没有依仗着能力多拿,只能说捡了比较好的一些东西,不是她无私或者品德好什么的,安莉只是明白,她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再多的东西她也带不了。不错李绍力气是大,可是李绍能扛得动,她还不让拿呢,橡皮艇的载重也是有限的。
  所以那个时候从冷库取出来的东西,近一百来人分下来,所剩也不多,全都留给了待在船上等救援的人。
  但安莉觉得,他们是永远等不到的。
  “从浪花看,是鱼群,不过…好像不是沙丁鱼,比较小的鱼都喜欢围拢成鱼阵,这动静,又很像有大鱼在袭击海面下围拢成一团的鱼群…”
  “啊!!”
  有人尖叫打断了船长的话。
  这是个服务生打扮的女人,也是跟李绍他们一条橡皮艇上的,她也有异能,不过安莉带上她,却不是在乎她的异能强大,而是特殊。
  她的眼睛非常好,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和细微的东西。
  “阿敏你怎么了?”
  “是,是鲨鱼,我看见露在水面上的鱼…鱼鳍了!”
  哗然震惊,所有人都开始发抖,赶紧把船桨收了回来。
  如同白线的浪花已经越来越近。
  大副也看见了,立刻狠狠瞪那个叫阿敏的女人:
  “下次看清再说,那不是鲨鱼!你连三角形跟扇形都分不清楚吗?”
  “她叫的也没错,这虽然不是鲨鱼,但是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比鲨鱼还麻烦!”船长毕竟见多识广,此刻脸色难看得让李绍也跟着不安了。
  “是旗鱼!”
  除了船员外,现在这里的人对于海了解很少,甚至有些纳闷,不知道是哪个qi,心里还在琢磨,这时往前眺望已经看得清楚了,浪花里隐约出现的是深褐色的大鱼鳍与尖尖的尾部,但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一眨眼距离已经近在咫尺,就是想要拿什么东西自卫也来不及。
  “这是炮弹鱼吗?游这么快!!”
  “这鱼能吃吗?”
  “蠢吧你,不把我们船撞翻就是好的了,你还想吃?你能抓得住吗!!”
  “嗨,要是有结实的渔网,怎么会捞不到,只不过我们没带!”
  不是没带,而是塔拉萨女神号上根本没有,豪华游轮怎么可能带着装有机械臂使用的坚韧渔网?
  船长全身都在发抖,但是他没有动。
  迎面而来到处都是那深褐色的大鱼鳍,根本没法闪避。
  浪花擦身而过,就在没有异能的人纷纷抱头试图闪避这些可能带着辐射的海水,希望至少不灌进口鼻时,有一艘橡皮艇上的人很快发出了惨叫。
  李绍惊惶下伸头一看,只看见那条橡皮艇上的八个人全部疯了一样的趴下去,海水从小艇的船底往外喷,明显是出现了一个大洞。
  又一声尖叫,这次倒霉的不止是橡皮艇了,一个人捂着大腿,海水与鲜血混合在一起,那个人还是个有异能的,也是火,但是威力弱得多,不过所有人都清晰看见了是一条五六米长的大鱼,生得模样很怪,除了又长又高斜后部成扇形展开的大鱼鳍外,这条鱼嘴非常尖锐且长,上颚如同利剑,有背鳍一半长,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橡皮艇是怎么破的了!
  海水很快从破洞里灌进来,堵是堵不住的,于是那些人没办法只好跳进水里,拼命往其他船上爬。
  这些旗鱼来得快,去得更快,除了那条被异能者反击后,半边身躯被烤得半熟的旗鱼无力的在海水里扑腾,浪花已经远去了,旗鱼生性强悍凶猛,而且它们更习惯生活在海面以下十几米的水域,它们如此仓皇,不像是来袭击船只,倒像是被什么可怕的生物追赶。
  “快走!”船长刚高喊出声,忽然发现这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漂在海面上,手里只有粗制滥造的船桨,能对付得了什么?
  包括受伤的人在内,都爬上了其他的船,因为食物已经吃得差不多,每条橡皮艇十一个人勉强还行,倒不是忽然发扬互助精神,而是恰好沉下去的两条船上坐的八个人都是懂异能的,普通人当然不想也不敢拒绝。
  “全部闭嘴,别出声!”船长喊了一声,示意划桨的李绍停手。
  其他人也不笨,纷纷有样学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海面上一片死寂。
  最先有反应的还是阿敏,她猛地张口嘴,然后又迅速用手掌捂住,眼珠突出,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但海水碧蓝,并不透彻,一条船上的其他人只能脸色煞白的跟着阿敏的眼神看着深幽的海水。
  好像那个可怕的东西,就从他们船边擦过去了。
  安莉看见阿敏哆嗦的动作稍微平息了点,又安静等了会,才低声:
  “走了吗?”
  阿敏刚要点头,正准备说什么,忽然海面上掀起一股巨浪,一条无比庞大的黑影骤然出现,海水哗啦一声抛洒得到处都是,这下也不用阿敏说什么了,眼尖的人都看到了那个恐怖的生物,极粗极长,通体银色,还有鲜红色锯齿状起伏的背鳍,它的嘴里衔着那条被烤得半熟的旗鱼,只一瞬间又没入水中,安莉只来得及看见那怪物头上还生着高而复杂的鬃冠,还有两条鲜红色长须在浪花里惊鸿一瞥。
  李绍差点没一头栽倒。
  这是什么?龙?
  模样差不多,但要是龙的话长得也太丑了吧!
  这时从海面上望过去,已经能清晰得看见那恐怖而巨大的阴影擦着几条橡皮艇打转,头尾延伸出好长。宽度也有一条橡皮艇那么大,透过海水看见的这幕让所有人都筛糠似的抖起来。
  蛇颈龙算什么啊!尼斯湖水怪是啥呀,这,这!!
  船长恨不得立刻昏厥,行船在海上,有时候是听说过海面上出现连绵几十米的黑粗阴影,不过经常走海上的人也知道,那可能是丛生的海藻,漂浮上海面,影子从来就是最可怕最能吓人的东西,但是亲眼见到——
  海怪在传说里,确实是分为几类的,一种就是生有无数触手的北海巨妖那种章鱼,一种就是大概跟恐龙有关的那种大海蛇。
  跑船的人都会笑荒谬,因为海蛇是不可能有那么长的,鳗鱼差不多,或者是带鱼!
  对了,就是那个!
  船长蓦然精神一震:
  “不要慌,这是皇带鱼,它们只有快死的时候才出现在海面上。”
  所有人都牙齿打战,鄙夷的看着船长,连大副都不肯相信。
  这只海怪如此凶悍,像是快死的样子吗?
  海水下,次声波正在传递。
  “…刻托?你又迷路了吗?有条旗鱼不见了你看到没有?”
  长得看不到头的阴影迅速摆动,它的游动姿势也非常气势,从海面上看,呈S形的上下起伏后换做左右打弯,这完全就是龙携祥云的模样,其实嘛。
  “别吵,我在认方向~”
  然后就循着旗鱼游走的方向迅速窜出去了。
  到最后阴影消失也不知道是看到尾巴了,还是它沉下海里了,橡皮艇上的所有人都面无人色,瘫在那里完全不能动。
  “刻托,需要我提醒你也没有毒吗!再不赶过去塞壬会吃了你…”
  “阿碧瑟,是一群人类刚才打劫了我们驱赶的旗鱼!”
  “什么?!”
  “放心,我又把鱼抢回来了~”
  大章鱼用八条触手不断拨弄着试图冲出去的旗鱼,逼迫它们往更浅的海域游去,在见到长得没办法看到尾的皇带鱼时,眼珠跟着脑门往下一俯:
  “等等,那鱼呢?”
  “…我吃了。”

☆、教训
  夏意醒过来的时候,喉咙里有干涩的腥气,下意识的咽了下,却又回上来一种特别甘美的味道。他感觉还是迷糊的,就感觉像是盖着一床轻柔温暖的被子,舒服得他根本不想睁开眼睛。
  其实最简单的幸福,大约就是蒙着被子,躺在席梦思软床上,睡觉睡到自然醒吧。
  什么末世,什么异能,都是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
  至于嘴里隐约难受的古怪气息,唔,睡得太久,没洗漱之前都是这样的,还有睡得太久太沉结果半点脑壳麻掉的呢!不是明星也有好处的,不用四处跑赶通告跟节目,也不用担心被人偷拍,但却没有迟到的权利,所以懒觉还是难得的。
  夏意侧了下头,却没感觉到软乎乎的枕头,相反听见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奇怪,他的枕头呢?难道是昨天晚上做噩梦的时候扔下床了?
  床单也不是这个感觉吧…
  模糊里夏意想睁开眼睛,但他实在太疲乏,眼皮沉得像浸透水的棉絮,怎么也拉不开,只微微挪动了下手臂,耳边传来的竟然是水声,十分均匀的微响,夏意更迷糊了,他睡前从来都是将家里的窗户与煤气水龙头检查一遍,怎么可能有这样近在咫尺的水声呢?
  他的感觉其实还陷在无尽黑暗里,其实人在半睡半醒时经常有这种错觉,仿佛墙壁与天花板都距离自己十分遥远,但夏意不知道的是,他此刻不是躺在床上,而是一片细软的海沙上,还是一片特别清理过没有任何礁石与碎砾的海沙,脖颈下面也不是枕头,是生成无数孔状的一叠浅黄色海藻。
  “这,这真是人类吗?”
  一个古怪的声音像是直接印入脑子里,夏意无意识的皱了下眉。
  这个声音也太难听了,好像铁片刮着玻璃,不但刺耳还夹着一些嗤啦乱响的杂音,原来除了重金属合成音乐,还真的有人天生就有这么凶残的嗓子?
  “哪里有能待在水里的人类?”
  “说你蠢你还不信,不然,塞壬怎么会要这个收藏品?”
  第二个声音稍微好点,不过调子却是飘的,中间还有断音,很像谁一边跑步一边气喘吁吁说话。而且还是忽左忽右,忽东忽西的很适合去给鬼片配乐。
  “刻托,你到了?我看见旗鱼从我头顶上窜过去了!”
  “…你还没爬到?”
  “咕噜噜。”
  夏意这下不是感觉水龙头没关,而是整栋楼被水淹了吧,要不怎么会有不停冒泡的古怪声音?那也不对啊,他的公寓楼虽然不算太好,可是也不差,一百多坪呢,最要命的还是顶楼,二十八层的顶楼啊,就算长江决堤也淹不到家里来吧!
  不对,他怎么会在家里,过年前,不是公司里没娱乐节目要赶的都去豪华游轮上?
  这是船漏水了?
  仿佛有个粗糙的长带子从身上拂过去,估计上面还有刺,夏意感觉到痛,猛一下彻底惊醒了,手臂上火辣辣的痛是轻的,夏意盯着眼前的水塔那么大的头颅,吓得险些没再次晕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条鱼,但这鱼的头也太大了——好吧,在海里面五六米长的大鱼多得是,十几米长的也不稀罕,水塔那么大的脑袋也不算啥——但是,这家伙的身体呢,怎么只有一个脑袋露出海沙外面?
  而且这脑袋扁得,好像被门挤过一样(魂淡带鱼天生就长这个样子的好咩),所以正确的说法也许不是水塔大小,而是水塔横截面= =
  夏意手足并用,猛地往后窜。
  任谁一睁开眼,发现是这么个长相离奇,有鲜红色胡须,脑袋上还生着古怪如同王冠一样鳍的大鱼,第一反应都是赶紧撤吧。尤其这条鱼微微张开的大嘴里还有两颗很锋利的牙,那尺度,绝对能够把人生吞下去。
  而且这家伙牙齿与嘴边,还留着鱼的鳞片与其他东西,这里的海水浅,但也有七八米,结果这条鱼脑袋搁在海底,再差个两米多,头上的王冠状鱼鳍都能出水了。
  人在面对危险时会怎样?
  夏意瞳孔一凝,其实他是惊惶的要后退逃命,但异能比他的行动还快一步。无数激荡的暗流漩涡也在海水里形成了,没头没脑砸向那条怪鱼。
  这些漩涡互相接触,立刻形成更大的力道,周围的海藻也好,沙丁鱼也罢,全被卷了过去,除了夏意之外,这些被卷的东西像下雨一样不断砸那条鱼的脑袋,还准得很。
  漩涡越来越大时,夏意也明白过来,在海底想跟一条鱼拼谁游得快,那才是白痴。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试着控制那团漩涡,只有一个意念,让那漩涡的力量越来越大,最好能把这条鱼卷得远远的,他好安全的游上岸。
  夏意摸着自己的胃,这会他算是清醒过来了。
  如果没记错,中毒倒下的时候他还在岸上,为什么醒过来的时候又到海底了?难道是那条人鱼将自己拖下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看见眼前黑影飞过。
  夏意的反射神经当然是不够看的,不过好在他在海里,他的异能是水,所以身体至少会自动潜意识自我保护,所以那道黑影改了个方向,不过还是准准的顺着漩涡砸向那条怪鱼。
  如果现在有人在海岸或者天空上看。一定会瞠目结舌。
  海水形成了个越来越大漩涡,越往下,尖端越小,吸力也越强。
  夏意忽然觉得后背挨上了一个冰冷的物体,这下大骇,赶紧想要挣脱,但是对方将他缠得更紧,夏意看着勒住胸口的苍白手臂,跟手肘上淡银色的鱼鳍,立刻明白了,于是没有再挣扎,想来也是,如果不抱住自己,这条人鱼也会被漩涡卷过去,砸伤是小,可不能被那只怪物愤怒之下吞掉…
  “好痛~~~嗷!”
  飞过去的黑影是旗鱼,它们耗尽力气,被驱赶到这片浅海,本来就没甚精神了,由于皇带鱼把自己埋在沙子里,所以它们根本不敢靠近这边,但往外游,稍微深点的海水里,四面八方都是海怪可怕的气息,正乱转着,忽然被卷到漩涡里,惊慌失措的几十个圆圈转下来,全部晕头转向,再一砸,全都鱼腹侧翻晕厥了。
  可是旗鱼的那又长又尖锐的上颌,可不止能捅穿橡皮艇,事实上稍微差一点的钢板也抵挡不住它们高速游动后撞上去的那一刺,不过还好这个漩涡的速度再快还是旋转的,这条皇带鱼又是海怪,所以只是被扎得满脑门血点,它那大脑袋本来就跟着漩涡的力道左转右转完全晃晕了,深埋在海沙下的身体也逐渐暴露出来,但是海水里一片浑浊,夏意也没看清。
  就听到那铁片刮玻璃的凄厉声音惨叫一声,然后!!
  皇带鱼身体随着脑袋一起窜了起来,跃出海面。
  哗啦啦飞起的黑影,那个没完没了,让夏意想起曾经见过的几十米长的消防用软管被甩出去的壮观景象——
  这家伙到底有多长??
  夏意被这一惊,漩涡自然停止了,浑浊的海水里只能看见那条怪鱼就像是,不对,消防软管还不足够形容,是老式磁带,卡带绞到录音机里去了,发现得又晚了点,结果按下停止键将磁带拉出来时就是这种效果= =
  “哗啦!”
  这还没看到尾巴呢,前面的头又摔下来了。
  海水里一片浑浊。
  夏意觉得勒住自己的手臂似乎更紧了,赶紧顺着那冰冷的手臂抚上去,权作安慰。
  他这个姿势没有回头,自然没看到那条人鱼的表情。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干什么呢,刻托?糟糕,咕噜噜救命!”
  夏意疑惑的眨了下眼,这声音似乎不是听见,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个别词很含糊,前后连贯起来才能勉强猜出个大概。
  等海沙慢慢沉淀下来,皇带鱼长长的身躯下,有一处沙子动了一下。
  然后伸出了个巨大的钳子,直接将粗长的皇带鱼身躯那段夹起来扔到一边。
  “你砸死我了!!”

☆、诱拐?
  如果要说末世里最可怕的东西,大约一半的人会本能回答丧尸吧,然后才会想到人心。基本上所有人都听说过2012的末日预言,但真相信做好心理准备的恐怕一个都没有,最关键的就是,陨石也好,丧尸也罢,在人们的末日自救计划玩笑帖里,从来就没出现过“如果磁场消失了,人类要怎么办?”“怎样寻找并使用不依赖地磁场的工具求生?”
  夏意跟很多人一样,在发现自己侥幸活着,并且貌似还可以再活些天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大的决心去寻死了,有一天活一天吧,明天的事情谁知道呢?
  可就算做好随时去死的准备,也不代表一切不科学超出逻辑理解范围的东西可以轮番上演吧!
  人鱼都出现了!
  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漂到荒岛上,接下来的事情都是纠结与痛苦的如何生存吧,哪怕像恐怖片一样,荒岛上出现怪物甚至恐龙,也比人鱼更有说服力,毕竟前者可能是核试验或者疯狂科学家的成果。
  但是…
  这种传说里的生物竟然真的存在!
  不但人鱼存在,那些故事里可怕的海怪也存在!长有粗壮庞大触手的章鱼,能轻易掀翻船只,还有这种可怕而危险的蛟龙不像蛟龙,蛇不似蛇的东西!!
  夏意从惊骇中回过神的第一秒,不是想明白到底是谁在说话,而是想迅速游回岸上。
  没错,人只有脚踏实地,才会有安全感!海底真是太危险了!
  夏意几乎是拖拽着人鱼,拼命往海面上浮,他需要看清楚海岸的方向。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夏意硬是用最快的速度趴到了海岛边的礁石上,一刻也不敢停,直接爬上岸,一离开水,他的额头就非常痛,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这次他有点明白原因,或许是跟刚才让海底出现巨大漩涡的事有关。
  夏意狼狈的爬上岸后,却发现右手怎么拖都不能动。
  回头一看,那条拥有淡银色长发的人鱼腰以下还浸在水里,深紫色的眼睛好奇而茫然的看着他,夏意好悬喘岔了气,赶紧伸手从人鱼胸口处紧紧抱住,就试图要将它带离有海怪的危险地方。
  起初莫名奇妙,后来察觉到夏意是这个企图时,塞壬挣扎了一下。
  它不喜欢离开海水。
  “不…必须走,这里太危险了。”
  不对,连岸边都不安全,夏意模糊记得刚才还看到一个圆桌那么大的钳子,是螃蟹吗?那种生物是能爬上岸的!这时候夏意只能祈祷自己不起眼,或者不合海怪的胃口!
  人鱼的歌声虽然不是用耳朵听见的,也不是嗓音唱出来的。但这并不是说人鱼无法发声不能说话,其实误会的最大原因在于,是塞壬听不懂夏意在说什么。
  ——那啥一条住在深海的人鱼是不可能懂中文的。
  不过这世界上很多人都会因为语言不通然后开始猜。
  塞壬其实是被美味吸引过来的,夏意在看到海怪时情绪瞬间就是惊惶与恐惧,但对于人鱼来说,这真是太惊喜了,原来还可以变成食物的…塞壬不受控制的游过来,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吃,因为有这么个收藏品极不容易,这些天来真是越看夏意越喜欢,不会随时随地让人鱼觉得有面对食物的感觉,也不会特别讨厌,最关键的是,这样放在水里淹不死的人类上哪里找啊?
  它就犹豫了,就在这个时候,海底开始出现漩涡,并且吸力越来越强。
  皇带鱼身躯庞大,力量也很大,还处于漩涡中心,当然稳得住没立刻被卷走,但是塞壬就不一样了,就算有再强大的能力,但深海偶尔会出现的漩涡与暗流,仍然是所有海怪都需要避开的危险。
  塞壬想抓住什么东西,但这里的海水太浅,空有力气也没处使,惊乱之下,它反而有了个很好的目标——
  没错就是夏意本身。
  从背后一把揽住,强大的吸力就变小很多,人鱼顿时明白了,这些漩涡,应该是这个人类弄出来。
  真是奇怪的本领,看上去没多大伤害力,但对于生活在水中的生物来说,居然没啥好的抵抗办法。
  “快走…它们会吃了我们的!”
  夏意急切的说,游上岸就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更别提还要将一条跟成年人差不多重的人鱼拖上岸,一口气险些就没喘过来,只是死咬着牙抱得更紧,绷得脸红脖子粗,语无伦次的继续说:
  “听话,到岸上来!”
  据说鳄鱼就会潜在水下看着倒影猛然袭击岸边生物,必须赶紧离开岸边!
  塞壬当然能够在陆地上呼吸,但是离开了海水,它就再也没有了灵活迅捷的速度,腰部以下是细密漂亮的银色鳞片,修长的鱼尾上滚下串串水珠,磨砺在粗糙尖锐的礁石上,鳞片不但没有掉落出血,反而发出坚硬物体摩擦后的沉闷声响。
  能活在深海恐怖的水压下,无论看起来鳞片光泽怎样,摸上去肌肤如何柔软,肯定是无比强大的,否则骨骼就会被直接挤压破碎,血管爆裂根本活不了。
  这声音却引得夏意一怔,立刻低头查看。
  见没有血迹与伤痕,他终于明悟过来,人鱼是没办法在岸上移动的,可是眼下情况危急,他也没时间仔细想办法,现在只能期望人鱼像传说里一样聪明,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你的手,能够抓紧我吗…”
  夏意拉着那冰冷苍白的手臂就往自己的肩上搭,一边说一边比划,这对他来说是很难的一件事。因为他完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话,将意思传达给别人,更别说让非人类的生物听懂。不过这也好,换了是人,一定要反问为什么呀,现在只需要让这条人鱼乖乖完成这个动作,其他的事情——就算有人对着猫咪说话,也并不期望它能听懂吧。
  ——这是要做什么?
  塞壬看着夏意,又盯着被抓紧的手臂。
  这个人类的表情,似乎是惊慌失措,但却没有刚才那种诱惑的味道。
  那就不是恐惧?
  不是恐惧的话抓着自己不放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搞不懂对方要做什么的时候,只要有那个兴趣与时间,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对方的意思去做,然后就能看到原因了——顺带说家里宠物闹别扭死拉着你往一个地方奔的话,你不妨跟过去看看,反正家养宠物跟小孩一样,总会有种种原因要引起大人注意力的,这时候就应该顺着摸,然后再用食物跟其他东西哄得家养宠物转移注意力,等等,好像扯远了,总之这两只现在的扭曲关系与各自心理真是囧得无法形容。
  于是塞壬很好奇按照夏意示意的那样,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肩脖,这是相当新奇又有趣的事情,因为那温热跳动的血管就在塞壬的手指下,只要指甲轻轻一划,唔,人类还真是脆弱。
  不过却是温温的,摸着很舒服,趴上去更舒服,就像中午时表层海水的温度,暖洋洋的就想挨上去好好睡一觉。
  夏意是想一口气奔出去的,可是人鱼的身上实在太滑,根本就找不到着力点,按照背的姿势,应该是扶住腿吧,可是人鱼没有啊。从腰开始都是一片片的鱼鳞,滑得根本抓不住,想往上扶吧,都是冰凉柔软的肌肤,问题还是赤/裸的,手感太好了知道吗?这叫夏意这个根本就有社交恐惧症的人怎么能适应得了,他根本就没跟别人挨这么近过,连手指都在抽搐,差点就遵从本能直接松手了。
  那种从心底战栗毛骨悚然的感觉,是正常人不能明白的。
  夏意非常不愿意碰触别人,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会做好心理准备。
  现在是他主动去背,但隔着破烂纠得不像样的衣服,冰凉细腻的感觉十分清晰,像针一样扎得那片皮肤都十分难受,可现在是能计较的时候吗?
  逃命重要吧!
  等夏意跌跌撞撞绕到礁石后,勉强侧身松开手臂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眼。
  海水已经恢复了平静,远望过去,只有一团团浑浊的海沙慢慢沉淀。
  不对,海面下还有一条很长很长的巨大黑影。
  这荒岛四面临海,没有水,没有食物,难道要拼谁先耐不住离开?
  夏意觉得奇怪的是,最早这片海域只有海藻,啥都看不见了,后来一条人鱼跟着一群疑似有毒的沙丁鱼一起出现了,再后来…好像不止是海怪,漩涡明显卷来了十几条大鱼,刚才忙乱中没有看清,不过希望全部都有毒,毒死那些海怪!
  但是,这毒好像也不怎么样,他痛得吐半天血也熬过来了,海怪估计吃了啥不良反应都不会有。
  见夏意怔怔的看着海面,从礁石上费力的用手臂将自己撑起来的塞壬觉得人类太奇怪了,刚才拼命要离开,现在又盯着海水看,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还有,这里距离海太远了,涨潮都到不了这边。
  那它要怎么回海里去?

☆、暴露
作者有话要说:按出场顺序排列
鱿鱼尤瑞比亚,原型设定是南极罗斯海生活的巨枪乌贼,名字的意思来自希腊神话古海神,翻译本来是欧律比亚,力量之海神。鱿鱼虽然长着大脑袋,但是它的脑容量很小,咳!
章鱼阿碧瑟,名字的意思是深渊。原型是澳大利亚蓝环章鱼,现实中的品种是很小的,拥有剧毒,是世界上除了箱水母之外最毒的生物,最关键的是,章鱼天生就非常聪明。
塞壬,种族人鱼,并非纯良生物,目前写出来的,人鱼之血可以解毒,以及歌声是凶器。
霞水母涅柔斯,霞水母是世界上最长的生物,北极霞水母据说触手能长到40米,美国太平洋海岸发现过一只触手三十多米的霞水母,触手上的蛰刺是有毒的,这名字的意思也是古海神,海之友善,其实不是友善,而是只有海面一片平静的时候,水母才会浮上来啊╮(╯_╰)╭那个时候的海面比较友善吧,没风没浪。
皇带鱼刻托,真实里皇带鱼是深海生物,有时候也会奇怪的出现在海面上,它头上与脊背上长着鲜红色的凸起,在雾里或者透过海水远远看去,大约就能明白海中蛟龙的神话从哪里来的。世界各地的海怪传说一般分为两类,就是触手系与庞大长条系,咳咳,前者据说是巨型章鱼,后者叫做大海蛇,传说大海蛇可以直接吞蛇颈龙。不过海蛇其实都挺小个的,只有带鱼与鳗鱼才能长那么大。刻托,希腊神话古海神,海之危险。
帝王蟹,体型庞大的品种,全身布满硬刺,而且只长三对脚不是四对,两只钳子还一个大一个小,螃蟹一般横向移动,帝王蟹可以垂直移动,据说“真螃蟹是疾行者,帝王蟹则是优哉的散步者”它也是深海生物,本文里这货暂时没名字因为它没被发现过= =

  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夏意怔怔的看着海面,额头疼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次醒过来,他觉得特别难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认为自己是使力过度,但靠在礁石上,还是眼前一阵阵的黑,好像有许多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但一时又听不分明,生生整得他胃部抽搐不断冒酸水。
  感觉不妙后他立刻往后伸手想抓住什么,结果平衡没稳住,一头栽倒。
  额头贴上的冰冷光滑,层层叠叠的鳞片使夏意骤然一惊,勉强清醒过来。
  这是人鱼,他活了二十多年想都没想过地球上竟然真的存在这种生物,腰以下是细密椭圆淡银色鳞片覆盖的鱼尾,末端也同手臂上的鱼鳍一样,呈半透明如纱状,由几根修长下弯的鱼骨撑着,除了到腰的淡银色长发外,身上没有任何遮蔽物,上半身与人类非常相似,连胸口上也有若隐若现的浅红。
  夏意只是有自闭症,他的审美观没有问题,混娱乐圈的人,帅哥美女都见得多了去了。也甭管真的假的,化妆还是整形,总之看着赏心悦目的成把抓。
  眼前的人鱼,其实并不是美丽,也不能说是长得漂亮,只是那异样的发色与瞳色,以及它本身形态的特殊性,使得它具有一种特别妖异的魅力,它的嘴唇薄而无色,不知道为什么,夏意很诡异的觉得吻上去的感觉一定非常柔软。
  晃了下脑袋,夏意用手撑额,有些迷糊。
  他晕眩的感觉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其实夏意不应该离开海水,他的异能比最开始出现时已经强大很多,而且由于某种原因,他逐渐听见了次声波,可惜次声波对人的伤害是很大的,如果是正常人,近距离待在这样次声波频发的环境里,已经不省人事或者晕迷了。
  异能者的精神波动非常强大,夏意听见了他本来不该听到的声音,并且会逐步适应,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先待在对他最有利的水中。不过这些事情,夏意不知道,塞壬也不懂,海怪嘛就更搞不清楚了。
  “塞壬,你到岸上去干吗?”
  “是啊,你会被空气噎死的!”
  “笨蛋!只有你会,我跟塞壬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鱼,我不是。”
  “难道塞壬不是鱼吗?”
  皇带鱼与大螃蟹一边厮打,一边还忙着说话,这些次声波大约在16赫兹左右,虽然不会造成巨大伤害使人致死,但仍然十分纷乱,尤其夏意的异能还是才有不久,现在离开水之后,他无法分辨那些奇怪的噪音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全身乏力,头晕目眩,胃里冒酸水还以为只是饿的。
  额头与手所触及到的鳞片,都冰凉光滑又很硬。
  人鱼最大的不同,其实是在体温吧,夏意十分疲倦,更是这么难受的时候就觉得那种冰凉特别定心,头痛的感觉都稍微减轻了些,于是就舍不得勉强自己爬起来离开,而对塞壬来说,夏意的身上暖洋洋的,感觉舒服得都有睡意了,就也没有推开。
  “呼哧,呼哧。”
  这声音不大,很细微,夹在海水拍击岩石的声音里很难被发现,夏意更是因为脑子里嗡嗡响,根本听不到,于是海水下一个直径十米左右的阴影就越来越清晰。
  海水逐渐从阴影上褪去,这个过程相当缓慢,一个赤褐色甲壳首先露了出来,然后是一张办公桌大小的钳子,或者可以说是螯,高高的举出海面,两只螯还一大一小,小的只有大的一半,现在钳子里用虚夹的方式托着一条四米多长的旗鱼。
  这条本来被漩涡转晕的大鱼一离开海水,立刻清醒了,顿时奋力挣扎起来,旗鱼不但个头大,也是绝对很有力气的,就算惧怕海怪,也要逃命!
  结果它刚一甩尾巴,这只疑似巨型螃蟹的海怪就直接做了个动作。
  “咔嘣!”
  较小的钳子准确的剪断了旗鱼长得像剑一样的上颌,然后不顾这条旗鱼的痛苦挣扎,直接就用大钳子夹住,高高举起,往后倾再迅速往前一抡。
  “哗啦!”
  扔过头了,那条身躯上带着深深锯齿伤口的旗鱼飞过礁石掉向了另外一边海里。
  “……”
  夏意猛地坐起来,差点眼前发黑再次摔倒,却紧张无比,是海怪来了吗?
  这边距离海岸已经很远,只能模糊的看到远处海水里确实有浑浊的黑影。可是不知道是那只怪鱼还是本来就有的倒影,夏意绝对被惊骇到了,所以看影子都十分警觉,他感觉刚才海浪传来的水声不是刚才上岸的方向,而是另外一边。
  这个荒岛,真的被海怪包围了吗?
  也对,那么长的怪鱼,也许身长足够绕这个海岛一圈。
  想要逃离的话,估计要趁它睡着,然后想办法找到它头颅的方向,也许就能成功蒙混过去。可有一个麻烦是,这里的水对海怪来说,实在太浅吧,只要稍微有大点的浪花,都会被察觉,就不知道这条怪鱼身躯其他部分的敏锐度高不高了。
  夏意苦苦思索着,他闻到了海风里有淡淡的血腥气。
  是海怪在吃鱼吗?
  这里之前一直看不到鱼虾是因为被海怪吃光了?而那些沙丁鱼是有毒的才会被自己发现?还是祈祷海水里有鱼存在吧,不然要逃命的时候,下水难免会有波动产生。
  对了,人鱼的速度一定很快。
  夏意看着塞壬,表情忽然十分复杂,只要没有自己,这条人鱼一定能逃得出去吧!
  嗯,那就不要一起下水了,等到傍晚,分开走,相信这种生物会懂得逃避危险的。
  夏意捂住胃,他觉得自己肯定是饿到头晕眼花的。
  尽管语言不通,不过夏意这个动作还是很好理解的,人鱼不习惯的微微摆动了下尾,没有那种熟悉的水流感,身躯也不能随心所欲的移动,实在很麻烦,尤其是又遇到一个扔东西完全没有准头的大螃蟹!!
  海水里看着垂死挣扎的旗鱼发呆的螃蟹与皇带鱼。
  在地球上有些生物是专门吃死的猎物,有些却只要活生生的,或者必须得是自己杀死的,很不幸人鱼也是这样的生物。它们虽然依靠着歌声,迷恋人类的阴暗情绪,以此为享受与饵粮,但人鱼也不可能经常找得到人类,难道它们就会饿死?
  当然不,就好像人类不是靠维生素填饱肚子的,可维生素必不可少嘛。
  塞壬经常说要吃掉谁,但其实真要吃,一群海怪也没谁会害怕,人鱼吃得非常少(跟它们对比)而且选择的是活肉,比如鱼背,鱼鳍或者是贝类的腕足,经常一样食物,只会吃掉最好的地方,然后就很浪费的扔掉不管了,谁跟着塞壬都很有福气,直接张着嘴啃就好。而以塞壬的食量,估计随便哪只海怪身上的一小块肉就能让它撑死。
  所有海怪会习惯这么说,只是因为,嗯,它们是海怪,不会别的威胁方式= =
  总之这条垂死的鱼报废了。
  皇带鱼不客气的用嘴咬,螃蟹用钳子撕,一边吃一边继续讨论:
  “下次扔准点!”
  “那你去扔!”
  “我没长手!!”
  “哼,要不是这里海水太浅,只有我们两个能行动自如…”
  “等等,就你?一段路爬三天?”
  “刻托!!我要吃了你!”
  暴怒下次声波瞬间又低了好几赫兹,夏意脸色苍白趴在礁石上。
  某条人鱼顿时愤怒了:
  “闭嘴,全部住口,再不扔一条旗鱼上来,我就直接吃了你们!”
  原先难受得不能动的夏意蓦然张大眼睛,这个忽然想起来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虽然有些尖锐,但意思很分明,除了有些关键的词听不懂,扔?扔一个什么?夏意震惊着,心绪翻腾不止。到底是谁在说话?
  ——想想人鱼的食物,就能知道塞壬的次声波才是最接近夏意精神力理解范畴的。
  “哗啦!”
  一条没有上颌的大旗鱼被抛上了岸,在礁石上奋力蹦跶着,因为肌肉的力量强大,所以跳得极高。
  塞壬伸出手,却发现没有办法接近那条鱼。
  这真是新奇又懊恼的发现,从来就没有面对食物却不能吃的状况。
  但是它的动作明显引起了夏意注意,这是要接近那条鱼?
  这么大的鱼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找死蹦上岸。
  难道?
  刚才是这条人鱼在说话?那么它在跟谁说话?谁把这条大鱼扔上来的?
  夏意的脸色瞬间苍白。

☆、午餐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什么能跟海怪和平共存,可能就是另外一只海怪?
  尽管夏意心里还存着万分之一的期望,海怪是不吃人鱼的,而人鱼有第一条,当然就有第二…可是人鱼有那个力气将一百多斤的旗鱼直接抛上岸吗?
  最关键的是,他刚才听到的是“你们”,再不扔一条鱼上来就“吃了你们”,好吧,我们假设老虎是能够说话的,那么这样怒吼还算毫无违和,但如果可能是外表无害在故事与童话里都善良弱小的人鱼呢?
  夏意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
  他明白自己可能误会什么最关键的东西了。
  比如他明明是坠海,意识模糊前似乎看见了一片淡银色,醒来前却躺在浅海海域,还有上次疑心是幻听的“人类你逃不掉”…为什么起初这片海域都看不见一条鱼,后来发现有沙丁鱼的时候,也看到了这条人鱼…那银色的鱼尾真是十分的眼熟!
  夏意在心里自嘲,果然自己还是太笨,居然会被外表欺瞒。
  ——不是所有长得漂亮,看上去美好又明澈的存在都无害啊!会化成海中气泡的小美人鱼是童话,就好像现实里没有王子与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当然也没有善良脆弱的人鱼。如果它们真是这样弱小的生物,根本就不能在海洋里栖息生存吧!
  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垂下来指尖微微半弯,指间相连的淡银色薄膜让这只手看上去特别妖异,也同时证明着这不是人类的手,而那形状精致成椭圆的指甲,却能够轻易划破鱼腹,人鱼其实是相当危险的生物才对。
  猫再任性,也是需要豢养的,离开了那些,就只能到处流浪。
  所谓野性,所谓自由自在于海中游荡,没有本事怎么可能做到?
  那条可怜的旗鱼奋力的挣扎着,用尾巴拍击着地面,这让塞壬显得无比恼怒,尽管夏意不知道它的愤怒从何而来,不过人鱼不会掩饰表情,所以用看的就非常分明,它根本无法移动,勉强用手肘撑起身体,但伸出去的手距离旗鱼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深邃漂亮的紫色眼睛再没有了那梦幻一样的雾气,而是牢牢盯着那条鱼蹦跶的方向,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了。
  塞壬张开无色的唇,它那个明显是深呼吸的动作,夏意刚觉得警惕,立刻就感觉到一道利针生生扎过脑仁的尖锐刺痛。
  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夏意勉强定下神来的时候,已经看见那条人鱼望着自己,目光还是那样无害而朦胧,抬起手,一副认真表情的指着地上那条鱼。
  旗鱼躺在礁石上一动不动,除了微微张合的鱼嘴,证明还是活着的,再也没有别的挣扎。
  夏意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去,但是他饿得实在没力气想办法离开这座荒岛,离开这片可怕的海域了。
  那些本来不属于他的能力是怎么来的,夏意没搞明白,就不会轻易去用。岸上是没办法形成漩涡的,就算控制异能出现大量淡水,除了喝之外大约也只能用来洗澡,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如果这条人鱼要杀死他,之前有许多机会。
  现在他也只能期望这个论断是对的。
  旗鱼是大型海鱼,四五米长的体格足足有四百多斤重,夏意谨慎的靠过去,尽管这条鱼那剑一样长的嘴已经古怪的折断了,但他仍然不敢凑近鱼头,其实他没见过这样的鱼类图片,但是那高高的凸起背鳍,以及庞大的体形,也绝对不会是吃素的善类。
  试着拽了下尾巴,发现完全拖不动的夏意犹豫了。
  他最需要的就是一柄锋利的刀。
  但是很不幸,夏意现在可供选择的只有一样。
  当他转过身走回去,手臂与身躯都十分僵硬的靠近那条人鱼时,呼吸都不自由的急促起来,几乎是强行压抑住想跑的念头,勉强将手伸过去。
  一开始是虚扶的,夏意很谨慎,他决心只要一发现不对就立刻后退。
  但是他的紧张与惶恐让塞壬奇怪的望过来。
  淡红色舌尖下意识的舔了下无色的嘴唇,塞壬忍不住仔细打量夏意,这种忽然又冒出来的美味感觉,说不想吃是假的,但是诱惑感又没那么大,就觉得夏意看上去十分顺眼,所以对夏意不去将那条鱼抓来,反而凑近的手臂没有表示丝毫疑惑。
  其实人鱼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到人类。
  它们都是在海里,与船只上的人相隔太远,比如塞壬在遇到夏意之前,就完全不知道人类摸上去是这样暖洋洋,怎么靠着抱着都舒服。
  所以塞壬没有拒绝夏意的动作,并且还觉得这个姿势比先前的那种好多了,至少它不是总觉得会滑下来摔在地上。
  夏意饿得狠了,实在没剩下什么力气,可能这条人鱼不太重,但要勉强背的话,连站都站不起来,于是他只能伸手去抱,并且非常注意人鱼的手,估计塞壬稍微一抬手臂,他就要立刻闪避出很远。
  把之前那条沙丁鱼代换成自己的下场,绝对毛骨悚然。
  夏意的动作并不顺利,可以说踉跄着跌跌撞撞走出去的十几步,连腰都没能直起来,最后还是惧怕人鱼受到惊吓而攻击自己,才在脱力的时候很是注意的换了下位置,自己被礁石膈得骨头痛,而人鱼却摔在了那条尾部还在微微抽搐的旗鱼身上——没办法夏意没有能力拖动四百多斤的旗鱼,只好冒着风险来“拿刀”不是?
  其实折腾这么久,塞壬也觉得饿了,尤其是夏意现在散发出来的感觉,让它必须得先吃点东西,才不会直勾勾看着自己的收藏品。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鲜红色的液体染透了白皙的手指,艳丽得就仿佛绘着美丽的纹彩,但是塞壬的另外一只手却很小心的剥去大片的鱼鳞,然后将一块雪白长薄的鱼肉从旗鱼侧腹上削下来。
  却并没有递给夏意。
  塞壬仰起脖子,湿漉漉的头发都被撩到肩后,丝毫没有顾忌身上手上沾染到的血迹,将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的时候,一点不像是天性凶残的生物,淡银色的鱼尾侧卧盘在被太阳晒得发热的礁石上,眼睛微微闭起,珍珠色的肌肤因为离开海水,有些干燥起来,没了水润的光泽,但赤/裸的上半身在光线下依旧完美得仿佛大理石雕塑。
  夏意差点要推翻自己的之前的猜测了。
  果然第一印象什么的很难甩掉,人鱼身躯的每一处线条都流畅优美,充满了那种妖异的魅力,意志力稍差就根本没办法移开眼。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一片特意削得更薄的鱼肉已经递到自己眼前。
  塞壬其实完全可以先给夏意吃的,不过都没忘记之前有毒的沙丁鱼。
  不被信任是很糟糕的事情,塞壬遇到自己很喜欢的人也不容易,当然要小心翼翼,避免误会(那个东西早就有了),虽说这个行为没啥意义,因为人类不能吃的东西,海怪是照吞不误的。
  海面十分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夏意觉得一阵恍惚,上次也是一样的动作与神情,那紫色的瞳孔清澈透亮,在微微眯起的时候,会让人有看见朦胧雾气的错觉。
  太容易被蛊惑了!
  夏意狠狠掐了下手心,勉强维持不变的表情接过来。
  他不相信在末世,他就无法找到食物,无论对方是好心还是恶意,他只身一人,前途未卜,有一天活一天罢了,既不想跟这些离奇荒诞的传说生物待在一起,也不想坐着等吃的。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善意。
  旗鱼肉的滋味出奇的好,肉白多筋,嚼一下口齿都留着十分鲜美的余味,当然这种昂贵的海鲜鱼生在高档餐厅里的价格也比较吓人,夏意从前还没机会尝过。
  饥饿的胃在容纳食物后,不是压抑住抽痛,而是更饿了。
  这让本来下定决心只吃一块的夏意忍不住动摇。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发生,其实他已经欠了不少,这条人鱼也不像是需要他帮助的样子,虽然夏意不愿欠下更多,但是他对这骤然变故的一切实在无可奈何。
  塞壬莫名其妙的感觉着夏意的情绪。
  吃东西是那么难受的事吗人类也太奇怪了!
  这一餐“饭”的时间维持的并不长,但夏意感觉里,却长得让他坐立不安,在看见人鱼惬意的停下动作,懒洋洋往自己身上靠时,夏意犹豫了下,还是将它抱起来。
  这次走得很顺利,海水逐渐漫过脚背,小腿…然后夏意将人鱼放下来。
  水还是太浅,鱼尾略微一晃,就滑进了较深的水域。
  看着塞壬没有丝毫惧怕与迟疑的动作,夏意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他对上那双疑惑的紫色眼睛,轻声而认真的说:
  “我要离开这里。”
  可惜听不懂,塞壬觉得有趣的看着夏意,还伸手去碰他的脸。
  夏意握住那冰凉的手指,沉默了一下,终究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你…。”
  说完,就循着水游到海里,往另外一个方向游去。
  海水很平静,没看见那条长得吓人的怪物,只有几条沙丁鱼在慌乱得到处窜。
  忽然出现了一个古怪难听的声音:
  “塞壬,你们要回去了吗,赶紧走,这里热死我了!!”

☆、快死了
  这应该还是一月,却已经不知道是几号。
  安莉摸了下干裂的嘴唇,疲惫的看着天上白花花的太阳,会有这个感觉,是因为脱力与失水。所有人身上到处都是盐渍,起初还有人担心辐射,小心的将它拭去,但现在已经没人去管了。
  一声沉闷的水声,那是又一个因为接触辐射海水时间过多而死掉的普通人,尸体被推进了海里,他留存的食物与水由同船的人接收。起初人们还为了这点东西眼红,或者看着尸体悲伤,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他们麻木的看着水天一线的海面,默默的仅剩下来的食物可以支撑多久。
  一种异样的绝望气氛在蔓延。
  他们必须要想办法了,抓鱼也好,抢别人的水也罢,那些可怜的物资只够再拖延一两天。已经没有人划桨,连李绍都缩着脖子躺在橡皮艇里发呆,如果不想明天变成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时间,就不要再去寻觅所谓的海岛,而是尽可能多的保持体力。
  “混蛋,我们都相信你的话,结果呢!!”
  一个年轻人狠狠的盯着船长,安莉船上的这八个人,都还活着,只有大副情况不好的趴在哪里奄奄一息,这条橡皮艇上除了大副跟船长,都是异能者,这个年轻人也不例外,他愤怒的嚷嚷:
  “你不是这附近有很多岛屿吗?对没错东南亚小岛多了去了,可这是什么见鬼的方向!多少天了?我们连块礁石都没看到!”
  船长也脸色惨白,他身上好几块皮肤都怕人的泛着暗红,因为过多沾染了有残余辐射的海水,再拖下去也许就是溃烂化脓,然后发着高烧,免疫器官衰竭而死,但不到最后一刻,谁愿意放弃,凝视着微微欺负的海浪,船长沉重而痛苦的低声说:
  “洋流的方向改变了。”
  辐射消失之后,大气层恢复了,但不幸的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地磁场没有完全恢复,而且季风吹来的方向也发生变化,原先漂浮的海藻与鱼群都销声匿迹。按照习惯循着洋流非但没有将他们带向东南的海岛,更可能走了偏路。
  “安姐…我们,会死吗?”那个叫阿敏的异能者虚弱问。
  没有水,单独依靠进食的话,活不过三天。
  塔拉萨女神号上那么多异能者,只有两个人拥有水属性的异能,一个坚持留在船上等救援,另外一个就在这条橡皮艇上,但是他的能力十分有限,每十二小时聚集的淡水只能灌满一个矿泉水瓶,这些只够一个人所需,勉强支撑四个人的生机,但这条橡皮艇上却有八个人。
  除去船长与大副,还有六个,其中只有阿敏与这个水属性异能者没有攻击能力,谁会先被放弃一目了然,所以阿敏骇得连眼睛都不敢闭。
  在这个时候,谁还能相信?
  海面哗啦一声响,几条小鱼翻着肚子飘出了水面,那是橡皮艇上现在最重要的一个人,他有不算强大的电流,这些天逐渐趋于稳定,已经可以一天几次的用,只不过能不能电晕到鱼还是要看运气,表层海水因为辐射,已经没有多少鱼,所以这次收获,所有人都很满意。
  尽管一人都分不到半条,可能待在这条橡皮艇上依旧是值得羡慕的。
  ——都这个时候了,谁还会将自己的食物分出去!
  所以小鱼一飘起来,其他几条橡皮艇上的人就奋力想争抢,最后他们捞到一条,却恨不得抢破头,这边安莉却已经将鱼烤熟了。
  她用火包裹着鱼,烤鱼都不用去翻。
  虽然因为不熟练,有两条火候过了点,发黑有焦糊味了,但几个人还是顾不得烫手,直接撕扯着,狼吞虎咽,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餐,谁知道呢?
  在遥远的浅水海域,夏意已经看见了那只巨大而古怪的螃蟹。
  有两个钳子,大的那个抵得上一张办公桌,最诡异的是,这只螃蟹居然是红的,赤红甲壳边缘近褐色,整个就是被煮熟过的模样,可这只螃蟹又明显是活的,很神气的挥舞着它的钳子,让人忍不住都想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刚从海底火山口捡了条命爬出来。
  这是个光看就觉得恐怖的大家伙,不过夏意没转身就跑的原因是被那句又响起的古怪腔调震住了。
  “好热,塞壬,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深海?”
  那个名字出现了第二次。
  Siren?
  这个发音与整个句子完全不同,没有那种奇怪而难懂的音调,就好像标准的英文或者任何一个国家语言的音译…实际上也是如此,海怪不会给自己起名字,它们的名字都是人类起的,然后流传开来恰好又被它们自己知道,那个发音当然会纯正没有误差。
  可惜,夏意根本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甚至都没正规的去上过学,能判断出这可能是个名字都挺不容易了。
  而且夏意越看,越觉得这只螃蟹稀奇。
  不止是颜色,它还少了两条腿,螃蟹都是四对脚两只钳子的,这只难道不是螃蟹是蜘蛛吗?居然就长了六条腿,而且不像是因为打斗被扯落的模样,均匀的扎在细软的海沙里。嘴里咕噜噜的冒了一串泡泡,然后甲壳前缘凸出来黑珠子一样的眼睛前后摆动了下:
  “刻托你快来,这个人类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是喜欢我吗?”
  夏意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一直听到的声音,让他觉得头痛无比的奇怪噪音到了海水里忽然清晰起来,尽管都古怪而难听,但意思却很明白,这太挑战知识范畴了,难道螃蟹是可以说话的?
  从沙地里猛地冒出了一个扁平的巨大脑袋,是皇带鱼。
  这丫又把自己埋在沙子里了。
  带鱼当然没有所谓的脖子,它的脑袋就是直接跟身体连在一起,所以晃脑袋的时候,小半截身体都跟着一起摆动,从额头到身躯前段都是一个个巨大的血点,看得夏意毛骨悚然头也不回的换了方向游走——就算海怪不吃人,但绝对不可能有好脾气!
  “他喜欢你,那很好啊!”某只容易晕头转向的皇带鱼还没发现夏意在哪里。
  “塞壬,来,我们打一架吧,咕噜噜!”大钳子咔嚓咔嚓响,威胁感十足。
  夏意捂住额头,那种尖锐的声音再次出现,让他晕眩了下,动作就停滞下来,从后背上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夏意一惊立刻要挣脱开,结果腰上被塞壬的手臂勒得一紧,像是被捆住了似的很难移动。
  淡银色的发丝顺着水波拂到夏意的脸上。
  好像有轻轻的笑声在耳边响起,那长着半透明鱼鳍的手腕摩挲到夏意的脖颈,然后牢牢的将人抱住,银色的鱼尾哗啦一声带出了大片水花。
  “这可是浅海,你要是断了所有的腿爬不回去,就要乖乖待在这边等脚全部长出来哟!”塞壬盯着那只大螃蟹,它发出的次声波赫兹比较高,所以夏意听起来就没那么难受,这是一种觉得声音悦耳的错觉,“我会让这里没有任何吃的…”
  轻飘飘一句话让大螃蟹立刻耷拉下钳子,横着爬了几步,然后调转头,竟然非常不像一只螃蟹的直接六条腿爬动,身躯摆得端端正正的往后走,而不是斜着身子侧行。
  那个骄傲劲,不像是服输走人,倒有种不跟某某一般见识的味道。
  “……”
  从沙子里窜出来的皇带鱼直溜烟就往前冲了,它那速度快得,身体长得…刚让夏意惊骇时,就听到很可能是属于人鱼的悦耳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停下,刻托,那边是陆——”
  晚了,皇带鱼大约是急着想回深海,速度太快,已经一头扎向了海岛的礁石上。
  长长的身躯猛地一窜,然后可怜的摔下来。
  往海面上望去,皇带鱼最前面脑袋那一段估计已经冲上岸去了,按照旗鱼的剑状上颌都没有将它身躯刺穿的坚韧程度,撞死在礁石上的可能性不太大。
  海水里霎时一片安静,只有皇带鱼不断抽搐微微弹动的身体。
  “…救命啊!!”
  看,多么微弱无助可怜的求救声:
  “我不能呼吸了,好多空气…救命啊!”
  这家伙在喊Help的时候居然是字正腔圆的发音,没办法,做为海怪,一不小心露出水面,被人类看见之后,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my God与Help,一来二去,就算是最笨的大鱿鱼也会用次声波准确的模拟那个发音= =
  就在塞壬恼得无以复加,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忽然。
  “噗!”
  夏意忍不住笑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畅快的笑出声来——这是脑子多么不好使的海怪啊!

☆、摊牌
  夏意只笑了一声,就被海水呛住了,他虽可以在海里不用换气的游来游去,但从根本上是依靠着忽然出现的异能直接摄取氧气,而不是多出一个奇怪的腮,自然会被呛。
  苦涩的海水灌进嗓子眼的感觉特别难受,这让夏意想起当初坠海时的一幕。
  果然,人是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自杀,死并不可怕,但是走向死亡的过程太残忍了。
  夏意只想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有可以吃的东西,靠近海洋,那么淡水的问题也不用愁,也不用去跟别人争抢,也许这样安定下来两三个月,他才会怀念起从前的电脑,从前的书籍,以及一切可以用来消遣的娱乐,但绝对不会盼望出现另外一个人好做伴,他也绝对不想往可能幸存下来的人类聚集地去。
  夏意返身就往远处游去,他的速度不快,所以游出去好一段,还能看见皇带鱼长长的身躯在海沙里颤动,身后传来的对话依旧清晰。
  “塞壬你拽不动吗?那怎么办,我也不敢用力,咕噜噜只是夹起来还行,但是往后拉的话我的螯会把刻托身体剪成两段的!”
  “你爬到岸上去,从那边把刻托推下来!”
  “好吧我试试,希望它撞得不远,也许等涨潮的时候自己就能游回来了!”
  “救命…呜呜,我等不到涨潮。”
  皇带鱼可没有能在岸上呼吸的本领,只要拖得时间一久,哪怕是海怪,也要没命了。
  “该死的刻托,你这么重,叫我跟塞壬怎么拖得动,呼噜噜,我们叫尤瑞比亚来帮忙吧,它力气大!”
  “不行,这么浅的水域,只有刻托跟你能过来,涅柔斯…它也是个子大,一点用都没用!”
  夏意不懂,为什么他已经换方向游出很远了,还是能听到那三个声音,清晰的好像就在身后。
  而那条人鱼并没有阻止他离开。
  这虽是很好,也是他希望的事情,毕竟谁也没兴趣跟一群海怪面对面,但夏意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在翻涌。
  他自幼孤僻,不喜欢被人接触,即使不小心碰到也条件反射要缩回去,可是那时惊惶过度,因为惧怕海怪,生生将那条人鱼背上岸,后来又面对一条活生生的旗鱼没办法,只能又主动伸出手将人鱼抱过去,这两段路虽说极短,但是在夏意的感觉里,不但震撼很大也难以忘记。
  那冰凉而光滑的触感,在咬牙强忍下心理原来带来的各种不适后,其实回想起来是很舒服的,像夏天专门买来的水枕,凉凉的,软软的…
  之前没发现人鱼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刚才在海里用手臂从后面勒住他腰的时候,竟没挣脱开来,如果不是那条海怪离奇的搁浅在海岛上,估计这会夏意还耗在原地不动呢。
  而且他忽然离开,塞壬只是朝他看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更没有阻拦。
  夏意觉得也许自己想错了,生性凶残也好,长相可怖也罢,这都是人类按照自己的观点强行划分的,动物只会为了填饱肚子而杀戮,而人这种生物反而难说了。夏意不喜欢与别人接触,同样他更不想跟这些海怪待在一起,因为光用看的,他就觉得有很大压力,没谁想过整天惶惶不安的日子,但既然这些海怪没有为难自己,甚至可以说一直在帮忙,他这样转身就走,反倒是说不过去了!
  ——你这样想才是彻底歪了,塞壬没去拦不是放你走,而是笃定依你的速度,能游多远?海怪虽然有收藏品,但也没一刻不停盯着不放,涅柔斯家的牧鱼还时不时溜出去放风,然后引回来几条鱼往水母触手蛰刺上撞呢!至于帮忙?啊哈,算了吧,人类在海怪的印象都是“很脆弱”“一碰就坏”的种类啊!
  所以当夏意有些费力的游回去时,正好看到那只大螃蟹连推带抵,人鱼拽住皇带鱼的身躯一段往后拉,丝丝鲜红色的血迹氤散在海水里,不是死掉的旗鱼身上流出来的,而是从皇带鱼的身上,扁平的身躯前面一段到处都是细小的裂痕,那锯齿状的伤口无疑是螃蟹钳子造成的,还有一道道白痕,那是人鱼的指甲留下的,看得夏意脊背发冷。
  真不知道是侥幸,还是别的什么。
  之前夏意就那么随便去靠近那条人鱼,以为最多会被挠出深深血痕的他真是太傻了,如果人鱼真有这个动作,出现的不是伤口,恐怕会身体分家吧。
  “刻托?你还活着吗,你要是没气了我就歇了,咕噜噜累死我了!“
  “呜唔——”
  含糊不清的古怪声音响了一下。
  夏意浮上海面,发现皇带鱼搁浅的程度很真不少,头颅都搁到之前他们分吃旗鱼的地方了,于是他试着牢牢盯住前方,不断想着要有海水将整座海岛淹没。
  但是过了很长时间,仍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因为异能并不是随心所欲的魔法,他能让石缝里冒出大量的淡水,那是因为海就在旁边,其实安莉的火异能在晚上就会比较微弱,如果到水中根本无法使用,世界上的能量永远都是守恒的,可以在水里出现漩涡,空气中冒出炽热的火焰,但是绝没有办法凭空多出大量海水将搁浅的皇带鱼冲走。
  夏意还没想出个办法,那边塞壬已经警觉的仰起头往这边望。
  次声波几乎可以穿透一切阻碍,而且很少发散,也很难被削弱,只要刻意调低次声波的赫兹频率,无论相隔多远,哪怕是大西洋与太平洋,热带与南极的距离,海怪们仍然可以听到对方说的话,当然只能一个很短的句子,很简单的意思,不过它们同样也会发出次声波做确认,也就是这样,末世来临磁场紊乱辐射剧烈的时候,远在南极罗斯海的大鱿鱼才会得到讯息赶到这里来。
  次声波被打断和扭曲都是极罕见的现象,除非是海啸,火山喷发与地震这种大灾难。
  塞壬古怪的看着夏意。
  这是人鱼第二次发现,夏意居然能阻止次声波。
  之前是海底漩涡,现在…难道这个奇怪的人类又要做什么吗?好像声波也好,海浪也罢,只要靠近夏意身边都忽然消失了,开始的时候不算分明,但是随即海面在迅速下降,几条旗鱼没命的逃往远处,只有忽然暴露在沙地里的大螃蟹傻乎乎的吐泡泡。
  “海水呢?”
  不止是它,连人鱼也只有小半截身躯还浸在海水里,这个过程非常快,以至于大螃蟹还没发现自己发出的次声波忽然消失了。
  海岛边缘猛地涌动起巨浪,就好像有无形的手将海水全部驱赶到那处,高高的堆积起来,瞬息淹没了岛屿,皇带鱼也傻住,它明明是连着脑袋的那段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怎么忽然掉了个,躺在海沙上的长长身躯被太阳晒得发烫,脑袋却泡回海里呼吸顺畅?
  于是傻乎乎的想将身体往海岛上缩。
  “你方向咕噜噜又反了,回来啊!”
  某螃蟹举着钳子就拖。
  但是某条带鱼听不见,正摇头晃脑辨别方向的时候,高高堆积的海水哗啦一声往下倾泻,重新流回海中,这下皇带鱼觉得不妙了,慌慌张张的跟着又忽然“跑掉”的海水往回窜。塞壬敏锐的发现那道阻碍次声波的屏障又突兀消失,在海水倒流的瞬息。
  “哗啦!”
  浪花如雪,搁浅在岸上的海怪总算回到了海里,只是——
  “刻托,你嘴里咬的是什么?”
  “旗鱼啊,塞壬总是这样,这么美味的东西就丢下不要了!”满脑门血点的皇带鱼咬着之前只被削掉些侧腹鱼肉的旗鱼,啃得津津有味。
  于是夏意的表情十分怪异,这让塞壬有了个奇妙的猜想,淡银色鱼尾微一摇曳,人鱼在水中的动作异常迅捷,夏意眼角刚瞥到,本能想闪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冰凉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呐,你能听见我们的声音,是吗?”
  夏意一动都不敢动,他察觉到那同样冰凉的手指,顺着他的后脊缓缓的往下滑,动作看似暧昧,却没有丝毫诱惑的意味,因为那双在海水中直直望过来,然后凑近他的紫色瞳孔里满是寒冰般的锐利,不知道是否水底光线折射的错觉,那看似柔软薄薄的双唇,也噙着浅淡却可怕的笑意:
  “告诉我,你是什么?”
  “……”
  “人类没有你这样的力量,告诉我,我就放过你…”塞壬笑着挨近夏意,他冰凉的脸颊贴着夏意的脖子,因为实在太近,夏意甚至看见了人鱼发下耳际边原来也生着几片薄薄的银色鳞片,但很巧,也很漂亮,不过接下来夏意完全僵住没有办法仔细打量塞壬。
  与冰凉的体温不同,人鱼的舌尖带有微微的暖意。
  塞壬顺着夏意的喉结舔了一下,让后者霎时冒出冷汗,这可不是暧昧,夏意绝对不会忘记滑在他脊背上的手指,足够在瞬间致己于死地。
  “不肯说话?那么…”
  “我听得懂。”
  “嗯?”塞壬看着夏意,这是听见的声音,而不是次声波,这个人类的确一直这样说话,是刻意的吗?也许,海洋之中确实也有听得见次声波但是不会发出这种声波的生物,那么,就是自己捡到宝了!
  “那些鱼肉,多谢你,但是我——”
  夏意一句话还没说完,又再次被塞壬的手臂勒得一紧,险些眼前发黑。
  塞壬不顾他的反应,直接收紧手臂迅速往深海游去,次声波里带着愉悦的情绪直接在夏意脑海里出现:
  “我听不懂,所以你是我的了!”

☆、现状
  2012年1月9日,末世降临。
  经过整整十五天,24日前后地磁场终于稳固了,但是人们手里的指南针发生了变化,被指的那个方向,方向完全颠倒了,而地球两极磁场翻转带来的影响远远不止这些。
  现下的社会文明是建立在电力的基础上,磁场趋近于无的微弱,使得所有高分贝的发动机发电机所有精密仪器与设备都无法使用,永磁材料经历了这场浩劫后,本身的属性与特征都不复从前,可以说,尽管有大批的人类侥幸活下来,可是文明瘫痪了,社会秩序也跟着崩溃混乱。
  在首都B市,昔日喧嚷拥堵的几环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些塑料袋与破碎的垃圾被风吹得肆意翻滚,一队穿着防辐射服的军人用老式的木板车拉着一个看起来十分复杂的大罐子,然后走到马路边枯死的绿化带边,用手拉式喷枪将一些淡黄色的水柱到处喷洒。
  其实有不少人都悄悄掀开自家厚重的窗帘,偷看窗外的情形。
  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无线电与收音机,不对,是根本没有电,电话也不通,尽管躲在最安全的家里,人们仍然还是恐惧的。最近两三天以来,整个市区都稳定了,很少再出现公然砸门的抢劫残杀事件,但家里的食物与水也即将耗尽,谁不关心政府与军队的动向?
  但要他们出门,却又实在不敢,光看那些防辐射服就知道了。
  默默看着军人来去的居民们,坐困家中愁眉不展,他们太习惯于资讯发达的生活,不出家门就能知道许多事情,但是现在呢,除了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什么也没有,许多人甚至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是怎么回事。
  全城大停电?那手机为什么不能用了呢?汽车为啥发动不了?电瓶车也报废了,只能踩着滑板跟骑自行车跑路,至于为什么要跑,原因很简单,汽车是发动机失灵缓慢停下来的,造成的交通意外伤亡不算太多,可是9日下午与傍晚恰好在地铁或者火车、飞机上的人就倒霉了,出轨爆炸坠落燃起的大火使得每一处城区都如同地狱般可怖。
  那时候恰好是人们恐慌跑去超市采购物品回来的高峰期…
  消防车不能动,高压喷射水枪也不能用,当时所有警员分赴各处救援,甚至出动了军队,因为恐慌之下,开始有人疯狂的砸抢。死去的人实在太多了,大火一直燃烧到10日傍晚,意识到没办法扑灭,水厂瘫痪不能制造水,所以最后是用炸弹拆除了事故现场周围的建筑,隔出了长长的隔火带,才终于遏制了火势。
  那些无家可归与痛失亲人的还来不及悲伤,更大的灾难降临了。
  一个接一个高烧,衰竭,或者忽然皮肤溃烂死去的人横尸在街头。
  先前灾难现场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尸体还埋在火场废墟下,这种惨烈的情景让人们彻底惊恐,他们或者牢牢堵死自家的窗户与大门,战栗着发抖,要不就是骑着自行车,带着大包小包试图离开这座曾经繁华辉煌的城市——却是更接近死亡。
  现在还活着的人们都是躲在家里的,当然没经历过那样可怖的景象。
  所以出现异能者的消息,也没多少人知道,他们更发愁的是在思索这到底是怎么样一场灾难,持续十多天为什么家里还是断电断水,看外面的军队动态貌似情势还是很严峻,再淡定的人也要嘀咕难道世界末日来了?
  十多天里他们苦苦等着,却一直没看见象征着救援的直升飞机与卡车开进市区,这简直不可思议,一个泱泱大国的首都,遇到了这么重大的灾难,竟然得不到任何外援,岂非笑话?
  只要不蠢的人都得出了可怕结论。
  不止是B市是这样,整个国家,不,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混乱。
  当然他们不知道,他们是幸运的,整座城市还勉强称得上有秩序,政府完好,军队尚存。但不是所有地方,所有国家都这么幸运,那些本来就在打仗的,或者说一个国家有好几个当权党派分掌军权的,没谁有时间能管平民的死活,在闹明白坠机不是恐怖袭击后,吵吵嚷嚷半天一个方针决策不出来,不同党派的背后站着支持他们的财阀与家族,利益是共享的,最后除了紧急进入防核打击的地下工事躲避外,仓皇中也没有任何办法。
  剩下那些英明出色的总统或者政府领导人,想尽力将本国的精英人才与核心机密保全也是空谈,交通瘫痪信息断绝,靠着两条腿能走到的距离有限,他们竭尽所能调控着军队,为几乎混乱的局势里付出所有心力,也没有任何成效,最多像B市那样,勉强维持住一个区域,一个城市的秩序。
  虽然因为通讯断绝,没办法知道外面的情况,但各个国家的政府在等待三天之后就明白这场灾难是全球性的,他们与民众唯一的差别就是,好歹知道起因。
  “不是说地磁场的削弱是磁极倒转的正常现象吗?为什么突然——”
  B市郊区一处地下基地里,几乎所有的设施都是瘫痪的,因为在设计的时候只考虑了核弹攻击,陨石撞击地球,大地震这种灾难,所以各种系统都配有太阳能或者核能发电机,可是细密仪器本身必不可缺的永磁材料就让一切精心设施的指挥作战与安防系统形同虚设。
  现在连通风系统就是科学院十天赶制,最机械的风能带动装置,因为不能使用精密的电子元件,所以笨重又效果差,基地的空气到处都是烟尘,十分浑浊,坐在长桌四周的人全都披着衣服,眼睛发红,神色颓丧。
  印刷复印机不能使用,所有人面前的资料都是手写的,就这样,圆珠笔中性笔以后也没办法生产,科学院的人都已经去查典籍看古法造纸术的详细步骤是什么了,要是所有机器仍然不能使用,那么以后写字只能用毛笔。
  “从1900年开始,地磁场的能量就在不断削弱,早干什么去了!!”
  一个穿着军装,头发花白的老者狠狠拍着桌子喘粗气。
  现在除了枪,手榴弹,炸药这些最简单的军事物品,从导弹到坦克,都成了废铁,一夜之间国家的军事力量就倒退了一百年。枪支弹药有手工制造的办法,但是压制模具的机械设备呢?越好的枪支细节零件就要越精密,如果全部靠手工做,以后军队里连枪都是稀罕物品了,难道要回到冷兵器时代?
  “老赵,你冷静一点,这种事情没有能想到的,地磁场在将近一百五十多年来,也只是消失了百分之十五的能量,谁会想到在短短几天内——”坐在首位的老人神色疲惫,“现在一切都已经发生,去追究错误是毫无意义的事情,首先必须要做的,如何让民众活下来,怎么恢复秩序,食物,干净的饮水。如果我们都放弃希望了,这就是真正的末世,迎接所有人的只有死亡!”
  “从指南针上看,磁极已经完成倒转,从辐射的情况来看,地磁场应该也稳固了,按照理论,所有的机械设施都应该恢复才对,但是!”
  “行了,这个理论已经被推翻了,科学院最新的判断是,地磁场的翻转只是地球的正常活动,之所以造成这样大的破坏,还是因为文明的滥用,永磁材料被运用得太广泛了,大到航天仪器小到手机,它让人类的文明飞速发展,却又在一夜之间摧毁一切。”
  “难道所有都不能恢复了吗?一年,不,十年?人类能制造出发电机,完全可以根据现在的磁场电波规律制造出第二种,一切都会发展,重新变好的!”
  这时基地会议室里的众人才精神一震,可是有人长叹一声:
  “不,天文辐射消失了,但地磁场恢复后电磁辐射也回来了,虽然它不致命,但是破坏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如果科学院没有估算错误,现在整个地球都笼罩在一场巨大的电磁风暴里,如果幸运,那么它将持续几百年后逐渐平息,如果不幸,等到人类灭绝地球上出现新的生物它仍然还存在!”
  “该死的!”赵将军怒道,“那电磁辐射的源头是什么,只要不是太阳,我们毁掉它!”
  “…末世前就有理论常识说,‘只要是本身温度大于绝对零度的物体,都可以发射电磁辐射,而地球上并不存在温度等于或低于绝对零度的物体’。所以我们身边所有的东西每秒都在发出电磁辐射,桌子是,椅子也是!”
  “混账!”又有人按捺不住猛捶了下会议桌。
  “还有,异能者的出现…”
  这个话题显然格外沉重,一下就让气氛变得怪异。
  “目前在研究条件匮乏的情况下,没有办法确定到底是什么导致异能产生,已知条件只有露天侥幸没死于辐射的人群,年龄段,性别,身体健康与否都没有共同点,而且不知道导致他们出现异能的是天文辐射还是剧烈变化后的电磁辐射,B市发现的异能者只有十七人,异能种类强弱都有很大差异,其中十二个人都是军方与政府参与救援的成员,全国,不应该是全球应该都出现了异能者,他们会是秩序的最大破坏者,也可能重新建立文明的最大财富。”
  会议室里呼吸声都略微急促起来,不过没人对这个观点发表任何意见,于是话题最后转入了一个要点。
  “在灾难到来之前,卫星监控拍摄到的南极,大西洋,南海的所有异常图片…“
  “这是?!”
  “对,海怪,西方国家一直孜孜不倦研究的玩意,十多年间除了南海之外很难有的影像资料,在末世来临的时候果然不值钱了。”
  “主席,我觉得这不奇怪,动物的敏锐性本来就比人类高得多。”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要逃命,它们该躲进深海,马里亚纳海沟那才是它们的老巢!浮上海面天文辐射与电磁辐射难道对它们不是威胁吗?”
  “还有,这天气热得反常,B市不近海,必须派人去渤海一带看海平面的上升状况,最好不要有如同电影里的可怕场景,人类已经没有一切高端武器,这些海怪…”
  所有人沉默着,想抽烟却又碍于本来就糟糕的通风条件,苦苦忍着烟瘾与越来越暴躁的情绪:
  “难道我们就没有一个好消息?”
  坐在首位的老人听后揉额头的手停滞了,露出了个熟悉而无奈的笑容:
  “有的,比如,我们还活着!国家还存在,人类还有希望…”

27  巧合
  “啪!”
  一条稍大的鱼蹦出了水面,被电得翻起了鱼肚,李绍眼疾手快的一把捞住,然后用罐头盒上拆卸下来的铁片当刀迅速的剁下了鱼头,然后在船长的指点下划开鱼背,鱼的脊柱里有少量可以饮用的淡水,但是也仅够润喉。
  大副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没气了,尸体被推入大海。其实不止是普通人,异能者也开始出现支撑不住的。阿敏是第一个倒下的人,她被晒得发黑的脸蛋上全是虚汗,挨到现在,瞳孔都有些扩散了,也许她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临近傍晚,海面上的光线越来越暗,每个人都木然的想着曾经,想着未来。
  从三天前开始,海上就起风了,不大,但是没人划桨,橡皮艇顺着风向飘向西边。
  在海上待了这么多天,船长所说的巴布延群岛可能早就偏了,太平洋这一带该是多岛屿的,但很出鬼,他们一个也没遇到。
  “如果方向错了,可能在哪里?”安莉的声音暗哑得像砂纸刮玻璃。
  “东边是漫长的海岸线,南边是诸多岛屿,北边也应该出现零碎的小岛,但是一直往西的话…”船长血红深陷的眼中又充满了希望,“只要风向不变,或许我们就能到马里亚纳群岛!那里是生命的天堂,有许多海鸟与动物聚集生存…”
  他越说越兴奋,结果连咳到喘,险些背过气去。
  不过这也使静默的人们眼中出现了丝希望的光芒。
  “马里亚纳群岛…这名字怎么听上去这么耳熟。”李绍哑着嗓子喃喃自语。
  他们这条橡皮艇上的人还好,早晚都有点淡水润润嗓子,也有吃的,不像其他人,早就发不出声音了,有一条橡皮艇上的人一整天没动弹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当初从塔拉萨女神号出来的十条橡皮艇现在只剩下四条了,除了头天晚上失散的,更多的则是橡皮艇上的人死完了。
  几乎有八十个离开游轮的幸存者,现在只剩下了二十多人。
  “马里亚纳群岛很大,有一半住着人,上面有淡水…”
  船长还没说完,李绍又忽然打断他:
  “你糊弄我,我想起来了,马里亚纳不是海沟吗?当年…考地理的时候背得累死的一长串,最深的湖,最大的洋,最高的山,还有地球海拔最低点!”
  “…海沟很长,附近的一片群岛也叫这个名。”船长都没力气跟圆瞪眼睛的李绍说什么了,这年轻人,元气真足,还有劲折腾这个。
  “那里不会有危险吧?”
  安莉已经失望了太多次,她觉得最坏也不过是死。
  “危险?安小姐…难道想说食人野族?还是一岛的史前恐龙?”船长虚弱的扯了下嘴角,因为脸上大面积脱皮红肿,所以看上去很诡异,“这不是大航海时代了,除了非洲,就是加勒比海岸也没听说过那些东西,曾经的马六甲海盗都难得一见…”
  “是吗?”安莉忽然想,如果所有的机械都瘫痪,人类可不是只能回大航海时代嘛!
  船长当然不知道安莉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
  “当然,马里亚纳群岛上某个很大的岛屿也就住了几千人,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有多少活着这都是个问题,至少塔拉萨女神号这次起航,从乘客到我们船员就有快两千人了!如果那里也有很多异能者的话,我们可以远远看见岛屿的时候就避开,然后绕到较小的无人岛上去…”
  众人听了之后也只能沉默,毕竟,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在距离他们遥远的海域里。
  拥有淡银色鳞片的人鱼忽然一顿,想是找寻什么东西一样朝远处的张望着。因为人鱼之前的速度太快,夏意已经晕头转向,好不容易醒过神来,就试图挣开塞壬的手臂。
  【呐,我喜欢你,跟我去斐查兹吧!】
  夏意没听明白那个名词,不过好像是个地名。
  【那里的海水不像这里,很幽静,很漂亮,有弯弯曲曲的水道,有很多会发光的小东西,是刻托最喜欢散步,也是我最喜欢睡觉的地方!】
  塞壬还在不停说着那个叫斐查兹的地方,远处传来皇带鱼闷闷的声音:
  【等等我啊塞壬。】
  用身躯卷着一只大螃蟹在海水里游动,虽然把螃蟹捆得牢牢的(因为绕了很多圈)但是这么一来皇带鱼别说游得快,连平衡都不会掌握了,在海里上上下下的颠簸,一边责怪同伴:
  【你长这么重做什么呀!我都游不动了!】
  【我还没咕噜噜嫌弃你本领差,那只大鱿鱼将我从南极带到这里来,也没见它抱怨过一句,你这速度差劲不说,还不稳,颠得我中午吃的旗鱼都要吐出来了!】
  【混账,你说它好,就去找那只大鱿鱼啊!】
  【哼,找就找,尤瑞比亚——】大螃蟹改变了次声波的赫兹,越低,传得就越远,【你来接我一下!】
  半晌,远处才悠悠传来道次声波:
  【自己爬,我都热熟了!】
  【……】
  【哈哈哈哈——】皇带鱼得意的在海水里继续过山车一样的扭曲颠簸。
  身体中间鼓出来的大大一块,就是捆绑住的大螃蟹,皇带鱼那游水轨迹,绝对上至表层海水,又猛地跌下海底几十米,三百六十度旋转加爬升与大滑坡,它这么路过人鱼身边时,夏意看直了眼。
  等等,好像他应该表示下愤怒?
  偶尔有情绪缺失的夏意盯着塞壬,又看了眼在海水里翻滚的皇带鱼,却发现不知道怎么跟这群非人类说,或者找到措辞也没用,它们根本听不懂。
  但距离海岸越来越远,即使人鱼一直保持着水面之下**米的深度,也让夏意有些慌了。
  海洋里有什么?好吧,海怪放到一边,就不说鲨鱼鲸鱼,哪怕中午吃的那种旗鱼,那种攻击力与体积足够将一艘小船撞翻,就算有异能,贸然深入海洋中,你说多危险?
  塞壬那双紫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一个方向,忽而深深吸了口气:
  【好诱人的味道。】
  人鱼不肯放开勒紧夏意的手臂,直接就换了个方向往远处游去。
  如果有人能看到延长线,塞壬所循的方向尽头,正是安莉那一行人的橡皮艇。
  他们的绝望、恐惧与随时要迸发但一直忍下的自相残杀抢夺食物那种冲动与阴暗情绪,已经引来了追逐黑暗的人鱼。
  安莉用火卷起鱼,正脸色发白的盯着一刻不敢放松,她已经很疲惫了,但是完全生的鱼又没办法入口,反正现在也不讲究啥火候,半生不熟能吃没焦没糊就成。
  “今天很走运,这里鱼挺多…”
  李绍嘀咕着,处理好几条小鱼就用食物的包装袋给盖着,但明天中午前一定得吃掉,不然鱼会发馊,那时候吃了身体再被折腾下,肯定死得更快。
  “要是有几条线拴着鱼嘴,然后放着海里养,一路牵带着当储备粮就好了。”
  用电异能捉鱼的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叫娜林,也是星华娱乐传媒的艺人,不过比夏意还没名气,连个助理都没有,做的最多的事情是给大明星演唱会伴舞,年前刚出过一支单曲,反响平淡,属于公司低价签下的一群有潜能的人里的一个,虽然不出头,但是长得好,能唱会跳的嘴又甜人不蠢,也就缺个机会,这类怀揣梦想又没靠山的女孩子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所以这次是来塔拉萨女神号是找机遇的,意外发生后她没有去抢食物而是将自己藏起来,最后又借着认识安莉,硬是挤上了这条橡皮艇。
  在一个团体里,总要显示自己的作用与不可或缺的能力。
  娜林现在就成功做到了这点,她一直不大看得起李绍,但不蠢,知道不能随便得罪人,所以一路都不吭声,这下听到了李绍的傻话,翻着眼睛喃喃:
  “你还不如叫我抓条鲨鱼,然后给你牵了线拴住,这样我们的船就跑得快了!”
  “对啊,这是好主意!”李绍一跳而起,很是兴奋,安莉终于看不下他的蠢给了他一脚。
  “闭嘴!”
  “安姐?”李绍缩到一边纳闷得不行。
  “就算有牢固的线,一头拴鱼鳃上,另外一头拴哪里,你鼻子上?那可不是橡皮艇走,而是你被拉下去当鲨鱼的午餐!还有也别做牵几条鱼放养在海水里的念头,你难道不晓得鱼在水里力气是最大的吗?你的异能是催眠系?还是精神系?能控制鱼往你要走的方向游?我们已经迷路了,别再捣乱!”
  李绍只好不吭声,所有人贪婪的闻着烤鱼的香气。
  他们并不知道,海面下,逐渐有巨大的阴影接近——
  “阿碧瑟,我的小牧鱼少了三条,你看见了吗?”
  “出去当诱饵为你猎食还没回来?”
  “对啊,我都吃饱了,牧鱼还缺了三条没回来!”霞水母漂浮在海水里,它绚丽的外表不是光纤折射造成的,而是来自它本身,深海之中的水母都有相似的能力,这种光现在幽幽照亮了好大一片区域,无数条触手在水里悠哉的摆动,几条牧鱼穿梭其中像是游曳在茂密而危险的丛林里。
  涅柔斯觉得苦恼的在水里翻个了身。
  它所豢养的小家伙们都会循着它发出的次声波游回来,根本不存在迷路。
  海面上安莉忽然一顿,痛苦的用手捂住了额头。
  “安姐?你怎么…啊!”第二个抱头打滚的是李绍。
  紧接着众人或多或少感觉到有尖锐如针的东西在耳边,在脑海里不断震颤,只有船长茫然的四下张望,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海面以下十几米次声波不断发出:
  【喊了好多遍还是没回来,阿碧瑟你说,是不是你嘴馋把我的小家伙们吃了!】
  【怎么可能!人类都不够我塞牙缝,你的那些小牧鱼,哼…】通体蓝色同心圆的大章鱼不屑的喷出一股激荡的水流,就要转身游开。
  【你不是说,你没长牙?!】
  涅柔斯恼了,唰地一声,无数条长满蛰刺触手像大网一样张开,密密麻麻就往大章鱼头上罩过去,阿碧瑟哪里肯罢休,挥舞八条腕足,粗鲁蛮横的拨开那些细长的触手,两只扭打成一团,海水剧烈起伏,让海面上的橡皮艇不断起伏,骇得人人色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肯定是你,就是你!】
  【涅柔斯你疯了,说了跟我没关系!】
  霞水母虽然体积更大,但是它的分量轻,可以说吃了大亏,大章鱼腕足一抽,就将它掀得老远,在海水里翻得晕头转向,却仍然不肯罢休,依靠有毒的蛰刺发狠的往对方身上扎。
  【嗷!痛死了!!不止是你涅柔斯有毒!告诉你,我的毒比你厉害十几倍!不要逼我!】
  大章鱼表示忍耐是有限度的。
  不过霞水母丝毫不买账,扑上来缠得更紧。
  【来啊,你那点毒最多让我浑身抽筋…我怕你?】
  蓝环章鱼拥有的是种毒性很强的神经毒素,对具有神经系统的生物是致命的,可惜水母虽然有神经系统,但是根本没有与神经系统相连的脑子,也就是说涅柔斯很蠢——等等,什么啊,是说神经系统被破坏对所有高等生物都是致命的,因为毒素会破坏脑部与神经系统的联系,不能动,不能控制身躯的每一部分,甚至不能呼吸最后死去,可是水母的结构太简单了= =
  阿碧瑟火了,水流喷出来,两条腕足猛地一抽,生生将霞水母庞大的身躯随着海水一起抛上了海面…
  “啊——”
  咦,好像是人类的尖叫?

28  中文真心凶残
  大章鱼阿碧瑟用触手挠了下脑门,往海面上浮去。
  橡皮艇被生生压得倾斜,娜林尖叫往后缩,病得晕沉沉的阿敏直接晕厥了,李绍瞪大眼睛看着那半透明,颜色漂亮的黏糊糊物体,好大一滩,顺着刚才的巨浪一起落到橡皮艇上,有一半身躯还浸在海水里,然后缓缓往下滑。
  橡皮艇上那个有水异能的年轻人不小心碰了下,立刻抽搐着倒在一边吐白沫。
  这时安莉才看见那些细长的触手,还有上面可怕的蛰刺。
  “海…海怪!!”
  他们失控尖叫着,这灾难深重的日子里,他们见过的怪东西实在太多了。
  “别乱,这只是水母!”船长嘶声喊着,竭力想使众人镇定下来。
  安莉目中狠戾之色忽起,一团火焰立刻凭空冒出来,砸到了霞水母透明的表皮上。
  【嗷——】
  安莉一呆,火焰跟着消失,那声尖锐的惨叫是从哪来的?
  涅柔斯吃痛,浸在海水里的大半边身体猛地一挣,它虽然不重,也就几十斤,力气也小根本拽不动什么东西,但是单凭它海怪级别的凶悍程度,搞翻一条船还不是小菜(…),哼,撞,往死里撞!
  “不好了,安姐!”
  娜林没站稳,第一个摔进了海里。
  她过度惊慌,于是掉到水里的瞬间就释放了电流,霎时涅柔斯浑身颤抖猛地滑进了海水里,抖个不停,而跟着浮上来的阿碧瑟也倒霉了,皮肤表面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那种酥麻的感觉电得它全身一阵舒服,又一阵痒痒,八条腕足不自主的窜起来,猛地冒出了海面。
  “啊!!下面还有一只!”
  “是那只蓝色的大章鱼!!”
  “救命啊!”
  就算是异能者,在面对这样的怪物时也很难有人能镇定下来。
  不过安莉是例外,她一脚踹开了因为惊慌过度扑来抱住她脚的李绍,篮球那么大的火球一出现就是十几个,对准大章鱼露出海面的触手就裹。
  【啊——痛死了!】
  阿碧瑟再也不敢享受电流的余韵了,一头扎进海里,下潜十多米,火焰才全部熄灭,黑漆漆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泛着微红的触手,痛得不住甩动。
  海浪翻滚,安莉因为精神能量使用过度煞白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确实又听到了一个嚎着嗓子哭叫的声音。
  “安…安姐?”
  胆战心惊趴在橡皮艇边缘娜林拼命往上爬,一边惊慌的问:
  “刚才是,是谁在说话?”
  李绍晕头昏脑的爬起来,傻乎乎的还问了句:“咦,不是你在喊吗?”
  海面以下,浑身抽搐的涅柔斯触手不经意的划过橡皮艇刚才侧翻了个角掉落下来的东西,切,瓶子,阿碧瑟的最爱,纸袋,还有…这,这!!
  三条没有脑袋的小牧鱼被托在诸多的触手之间,长满蛰刺的触手颤抖着触碰着它们的身躯,次声波骤然低了好几个赫兹,遥遥传递过去,这种频率的声波杀伤力是巨大的,船长当场就抱着脑袋栽倒了。
  【可恨的人类,你们杀掉了我的小可爱!】
  霞水母悍然冲出海面,尽管太阳已经落下,但是顶帽一样的伞顶暴露在海面上时,就因为失水缩小了一半,而且它没有力气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撑起来,只能愤怒的咆哮:
  【阿碧瑟,弄翻那条船,我的牧鱼呜呜呜——】
  【我不去,我的触手呜呜呜——】
  两个恐怖的声音同时嚎啕,震得安莉站立不稳,除了她与李绍,娜林之外,也只有橡皮艇上一个拥有风系异能的中年人还惨白着脸强撑,其他异能者都抱着头痛苦的呻吟,异能的程度不够高或者不够稳定,听见的次声波就是混乱而尖锐的杂音,他们本来身体与精神就很虚弱,阿敏现在更是被这股力量折磨得快要没气了。
  就在这时。
  悠远优美的歌声穿透了一切杂乱的声音与翻腾的海浪。
  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跟着静谧下来。
  “不,不…”
  安莉这次真的恐惧了,她发狂的掐着自己的手指,鲜红色的血冒出来,勉强让痛感刺激自己远离那种越来越松弛舒适的感觉,她不能晕过去,那是死亡的安宁,她感觉到了!
  【糟糕,是塞壬,快跑!】
  安莉模模糊糊的听见那两个声音慌乱的说,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坚韧的意志力果然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她看见海面上有一片美丽的淡银色。
  那是?
  塞壬也正觉得好奇的望着安莉,还抬起长着鱼鳍的手臂将遮住眼睛的湿漉漉长发撩到肩后,人鱼这个动作做起来是很美的,海面上一轮下弦月,淡黄色的月华如水,歌声也更空灵明澈,带着些许迷惑与恳切,就好像让人逐渐走入满是青藤的森林,然后迷失在那奇妙的领域。
  人鱼?怎么会真的有这种生物?
  安莉摇摇晃晃的强撑着,但当她看见海面上又浮出来的人影时,彻底惊骇了。
  夏意?竟然是夏意?!
  刚冒出海面,深深吸了口气的夏意立刻看见那四条疑似漂流的橡皮艇,那些初始惨叫然后渐渐消失的痛苦的呻吟,以及李绍与安莉——
  是塔拉萨女神号上逃下来的人?
  夏意听不见歌声,但是感觉到了不妙,扭头看塞壬,那双在海水中看起来始终像弥漫着雾气的紫色眼睛牢牢盯着安莉那边,那眼中的光芒太过锐利,也太专注,不像是纯粹的好奇,那是——等等猎豹盯着羚羊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眼神?
  “塞壬!”
  不是次声波,但是名字的发音是很准确的,不管用哪种语言,都不会被误解。
  塞壬一怔,歌声停了,茫然的看着夏意。
  夏意在喊出声后,也有些迷茫,他这是干什么?对,是救人没错,因为那里面有李绍,有安莉,都是认识的人,虽然这是末世,没有海怪,他们也有可能缺乏食物与淡水而死,但是——
  他再对生活在人群中没有好感,也不想与谁有过多的牵扯,但还没迟钝无所谓到可以跟专门杀死人类,或者说吃人的怪物距离这么近吧!
  安莉立刻清醒了,然后李绍那三个人,他们瞠目结舌看着海面上的人鱼与夏意。
  【你叫了我的名字?】
  塞壬凑近夏意,毫不避讳的直接搂住他的脖子,挨在他耳边轻轻地笑。
  尽管这一幕看上去就像夏意这个家伙忽然有了比中**彩还好的运气,坠海不但没死,还遇到了传说里的美人鱼,最关键的是这条人鱼还“温柔主动”的偎靠向夏意,这都是快死的时候产生幻觉了吧,太不科学了!!
  李绍一个劲的揉眼睛。
  娜林眼角都在抽筋,看看李绍,又看夏意,她会认得这么不出名的人,还是因为李绍这家伙太挫了,她没想通哪个明星演员艺人要这种助理,结果!
  安莉颤抖了下,别人没注意,她发现了,这条人鱼所说的话,跟那些海怪是一样的,不是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她虽感到无比恐惧,不过还是要尽点朋友的义务:
  “夏意!危险,快跑!那是海怪!!”
  塞壬半侧头,斜着盯着安莉看,虽然听不懂安莉在说什么,不过那好像急切与恐惧的表情,唔,很美味的诱惑,但这会它的食欲全部没有了,有的却是莫名其妙的恼怒。
  【她认识你,在为你担心,是吗?】
  面对这么近的接触,夏意仍然不习惯,本能偏了下头,这下惹恼了塞壬,整个身体都紧紧贴了过去,头更是靠在夏意肩上,冰凉的手指摩挲着夏意肩背。
  海水从塞壬珍珠色的肌肤上滚落,朦胧的月光下,那种非人的妖异魅惑感特别明显,李绍看得差点流哈喇子,想比夏意狼狈多了,他本来长得其实不错,但是这么多天下来,没地方让他整理仪表,头发乱成一团,还有胡茬,身上那泡得皱巴巴的衣服比漂流了这么多天的安莉李绍看上去还惨。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你的,这不行,告诉我吧,我知道你听得懂我的话!】
  塞壬几乎是厌恶的盯着那些人,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明明都是那样阴暗恐惧与惊骇的情绪啊,该是很好的滋味。为什么会忽然觉得一眼都不想看,只想沉入海底,带着这个人类离他们越远越好?
  夏意沉默了一阵后,觉得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实在没什么不好说的,于是低低开口:
  “夏意。”
  就是这个发音,刚才那个女人也喊了。
  塞壬没能成功用次声波模拟出这个奇怪的音节,无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后,忽然盯着夏意喊:
  “沙耶?”
  这不是次声波,是实实在在的声音,音调清越悦耳,光是听着就觉得好像要漂浮起来了。不过没有把夏意迷惑住,倒是将他吓到了。
  “塞壬?”原来人鱼也是会说话的?
  夏意这惊中一喊,让某条人鱼十分高兴,像得到什么珍宝一样,这下说啥也不肯松开手臂,跟着重复了一遍。
  “沙夜?”
  “…夏意。”还不知道自己名字能被喊出这个扭曲法的夏意很茫然。
  “沙伊?”
  好吧,夏意觉得要让一条人鱼说出中文的名字,难度也实在太高了。
  那种让他觉得危险可怕的精神波消失了,那么就是说李绍与安莉他们至少不会死得莫名其妙,也不会成为海怪的食物,这就是很好的事情。至于常理来说,跑过去寒暄分别以来,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自己又怎么跟一群非人类待在一起的吐槽之类的话,夏意可不会。
  现在他能想到的,就是尽快离开。
  这样,才是对李绍与安莉最大的安全吧。至于别的事情,比如李绍他们是不是还有食物,还有淡水,限于先天,夏意很难做出换位思考这个最简单的思维逻辑,所以根本没想到。
  夏意没再说话,直接没入海水之中,这次不是塞壬带着他游了,而是跟着他逐渐游离橡皮艇停留的海域,海水之中,淡银色的长发拂动他的肩与脸颊,脚腕有的时候也会碰触到那薄薄于水中曳动的鱼尾。
  塞壬的身上很凉,碰触的时候至少不会有炙人的热度让他觉得不自在。
  【沙伊,跟我去斐查兹吧!】
  “斐查兹在哪里?”夏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奇怪地名。
  【很美的地方。】塞壬只听得懂夏意重复了斐查兹的名字,以为是同意,亲昵的用脸颊贴近夏意的脸。
  忽然一条长满蓝色同心圆的触手冒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塞壬?】大章鱼阿碧瑟恼怒的挥动八条触手,【他怎么能去斐查兹,那是我们的家!】
  【你对我的决定有什么意见?】
  【我,我…等等,他也不能去斐查兹,他还没到就会死在半路上的!那里的水压实在太大了。】阿碧瑟仰着脑袋说,【我们谁的收藏品也不敢往家里带,我的瓶子,涅柔斯的牧鱼…】
  蓝色大章鱼的话还没说完,霞水母又扑了上来:
  【我的小可爱死了,呜呜呜!】
  【你的牧鱼死了三条,是被人类杀的,你为什么要找我?!】
  于是塞壬与夏意只能古怪的看着霞水母与大章鱼又扭打成一团,在海水里上下翻滚。
  【他们不是已经变成塞壬的食物了吗,我还找什么?都是你,刚才让你帮我,你不帮!我今天我一定要尝尝章鱼肉的味道,咦,你身上为什么这么香?】
  【…可恶!】
  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就是你吧涅柔斯,没看见某章鱼触手尖被烤得一成熟了吗?好吧,眼睛这种东西,只有箱水母长着24只,别的水母都没有= =
  
  作者有话要说:冷笑话小剧场:
  涅柔斯对章鱼吼:我要打掉你的牙
  章鱼说:我没长牙
  阿碧瑟对霞水母吼:你瞎了眼吗,是人类杀掉你的牧鱼好吧
  霞水母:我没长眼睛…

29  骨头硬…
  直到海面激起的波澜逐渐平息,李绍才虚脱般的猛地瘫坐下来。
  “安…安姐?那是夏意吗?”
  “你是他的助理,你都认不出来?”安莉反问,她到现在都怀疑自己是做梦,在海上漂了这么久也没看见一艘船,还能说是他们走岔路偏离了航道,但遇到传说里的人鱼…
  对了,还有那个歌声!
  塔拉萨女神号上就出现过一次,那魔魅般的歌声,听着动人,却带着可怕的死亡气息,那时候海怪也出现在游轮周围,那么夏意当时坠海是知道这些?
  安莉不知道自己想岔了,她只是紧紧盯着海面,好半晌都没看见任何动静。
  人能长时间待在海里不用换气吗?
  安莉的思路是越想越偏,到最后神情复杂变幻不定。
  由于之前海怪发出的次声波造成的伤害,加上听见了人鱼的歌声,二十多人里也就安莉、李绍、娜林与一个风异能的中年人是清醒的,虽然这一幕让他们瞠目结舌,却也勉强知道自己安全了。
  “看起来我们最初像是惹了那只水母?”
  但是水母的小可爱是什么?他们一路上好像只有抓鱼啊!
  夜幕已经降临了,月亮逐渐被云层遮蔽,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逐渐变大的浪花声响,均匀得而有节拍,李绍他们惊魂未定,强撑着精神,不敢睡去。
  漆黑的海面就好像一只巨兽的大口,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噬人。
  一滴冰冷的水砸在李绍脸上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
  可能是风太大,海浪被卷得稍高了点。
  安莉摸了下脸颊,迷惑的抬头,又一滴落在了她眼皮上,顿时惊喜万分:
  “下雨了!”
  “啊,是,下雨了!!”
  他们拼命想找出能盛水的容器,但是刚才橡皮艇被霞水母那么一掀,许多东西都落入了海里,包括食物与瓶子,仓皇之下,也来不及细想,大雨已经浇下来,这时也顾不上其他了,直接张开嘴,就喝了几口。
  “等等,雨水里会不会有辐射?”娜林警惕的问。
  “你还想那么多?或者你愿意渴死?”安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弯腰一个个查看橡皮艇上晕过去的人,船长命很大还没死,病得晕沉沉的阿敏因为无意识,没听到人鱼的歌声,所以也还有口气。
  被大雨一浇,所有人都陆续醒过来。
  下雨了,自己还活着!这两项认知就足够他们欣喜若狂,至于海怪怎么走的,暂且顾不上问。
  可是天上下雨,待在十几米的海水下可搞不清楚的。
  夏意觉得身上像是背了很沉的东西,手脚都不是很协调,再往下,他大约会被压得动不了。
  霞水母与阿碧瑟打架滚到了海底,大约惹翻了一只叫尤瑞比亚的海怪,两个都被撵上来了,霞水母的触手断了很多,阿碧瑟脑袋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划痕,狰狞得像被无数螳螂啃出来的,两个都灰溜溜的,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死不吭声。
  华丽的过山车皇带鱼到了,一看大章鱼就差没两眼放光了,直接将捆绑的大螃蟹丢过去。
  【你带着它赶路吧,这家伙重死我了!】
  阿碧瑟伸出三只触手接住并卷起大螃蟹。
  【嗨?】
  螃蟹没反应。
  涅柔斯也好奇的游过来,用触手蛰螃蟹,可惜外壳太硬又找不到缝隙,只好去蛰肚子。哪知道这家伙连肚子都硬,断了涅柔斯好多根蛰刺,霞水母气哼哼的游走了。
  阿碧瑟用触手拉起大螃蟹的钳子,又啪嗒一声扔掉。
  没反应。
  大章鱼再用触手抽这丫的一下,可螃蟹的钳子也好,腿也罢都是软趴趴的不着力,甲壳边缘凸出来黑眼珠却是拼命转个不停,三百六十度滴溜溜毫不停歇,看得章鱼阿碧瑟纳闷极了,举着这家伙猛地晃了下:
  【喂!!】
  夏意想笑,但是有前车之鉴,这次说什么也不能给海水呛到。
  那螃蟹是晕车了吧?夏意默默的想,真够可怜。
  【啥?晕车,那是什么?】
  整齐的数个声音一起出现在夏意脑海里,其中还有塞壬的,骇了他一跳,扭头望去,皇带鱼与大章鱼眼睛都瞪得溜圆,霞水母看不到眼睛,不过也凑了过来,塞壬一挥手,一股水浪被挥开全砸它们脑门上:
  【离沙伊远一点。】
  【啊哈?还有名字?】阿碧瑟傻傻的说。
  【我也要跟我家的小可爱起名字,呜呜,每一条都要!】涅柔斯跟着傻傻说。
  【那我家的瓶子也要——等等,不对啊!】大章鱼阿碧瑟疑惑在海水里翻了个身,像弹钢琴一样若有所思的用触手很有节奏的磕螃蟹的甲壳,好吧,思考习惯动作不稀奇。
  【这个人类怎么能听懂我们说的话?我刚才也听到他的声波了!】
  夏意只觉得塞壬盯着自己的眼神危险极了。
  他想说什么,开始关键时刻就找不着词是他的老毛病了。
  【能在水里待着,又能跟我们说话…】阿碧瑟纠结的看了眼夏意的腿,然后望人鱼,【塞壬,这真的不是你的同类?】
  夏意更纠结的发现塞壬居然思索起来了。
  【应该…不会吧,他根本听不见我的歌声…】
  夏意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听见人鱼说:
  【可是我看见他,确实有奇怪的感觉,想靠近他,但是太接近,又想直接吃掉他…】
  竟然想吃?夏意被惊悚了,如果不是周围全部是海怪,都要逃命了。
  【嗯,吃?我们同族遇到之后都会自相残杀。】
  塞壬又听到了夏意的声波,有点纳闷的反问,同族相残吞噬,这是某些生物的天性,章鱼乌贼都是这样,而人鱼稀少也是这个原因。
  【现在塞壬你应该不会要吃他的,他又没尾巴。】大章鱼继续研究。
  人鱼天性凶残,在遇到后又会互相屠戮,那么繁衍后代就依靠漫长一生之中偶尔会出现的特殊时期,它们是近乎魔幻的存在,海怪们不是科学家,没试图解释过原因,不过知道人鱼的鱼尾变化成双腿时,就是最凶残的时候了,因为这时候除了同类,谁靠近它们都会被无情攻击,无关捕猎,纯粹是杀戮。人鱼的繁衍期没有固定时间,也说不准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毫无规律,它们是海洋里最任性的生物。
  不过明显这就是人类,因为太没攻击性了!
  海怪们瞪着夏意嘀咕。
  但是塞壬却没明白过来这个逻辑,紫色的眼睛看着夏意,越看越高兴,索性又伸出手去勾住夏意的脖子,人鱼以为自己的反常都是因为看见了特殊时期的同类= =
  而夏意,还在惊骇自己为什么能发出声波,以及人鱼是打算吃他这个惊悚消息上。
  大章鱼挫败的用触手敲了下脑袋,它有预感,塞壬绝对听不进去。
  【咕…】
  一道微弱的声波。
  某只螃蟹虚弱的蹬了下腿,有气无力直吐白沫:
  【咕噜噜…刻托要杀了我…救命…】
  又是一阵忙乱,被放在一块珊瑚礁上,好容易才喘过气的螃蟹愤怒的挥舞着钳子冲着皇带鱼叫嚣,扭头一看,被某条人鱼吓到了。
  【塞…塞壬?你怎么了?】
  精神波,声波整个感觉都不对了,好可怕,好有马上就爬掉逃命的冲动。
  大章鱼顺触手将皇带鱼一拖,面无表情(章鱼是面瘫吧)游走:
  【发/情期。】
  霞水母跟着傻傻游走。
  【嗯,发/情期】
  【…咕噜噜!!】惊得只会吐泡泡的某螃蟹。
  那边夏意已经没心思海怪在说什么,塞壬的手伸到了他衣服里,冰凉的感觉顺着背脊的浅洼往下摸索,而人鱼的体温不知道是挨得他时间太长,竟然逐渐有些温热起来,这就让夏意很不适应了,他不习惯碰触别人,而塞壬的体温有时候比海水都凉,抗拒的感觉就不那么明显。
  他伸出手,试探摸了下塞壬的脸颊。
  其实夏意才搞不懂,他的耳朵不是鱼鳍,手指之间没有半透明的蹼状薄膜…
  【这跟人鱼哪点像?这都能认错?】
  这次夏意清晰的听见了自己的声波,惊得一怔立刻歇止,好像只有自己意念强烈想着什么时候才有,而且还不是海怪们发出的那种让人头痛欲裂的声音。
  其实他的感觉没错,不是所有次声波都对人杀伤力,比如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轻缓,从容,听起来比海怪的那个频率要好得多。
  【我没有见过那个时期的同类…自己也没有变成过…】
  塞壬握住夏意的手指,有些粗糙,但是暖洋洋的很舒服,唔,决定了。这就是自己的了,谁也不能抢走。
  【我没办法到更深的海域去。】夏意光看一眼深不可测漆黑一片的海底都觉得心惊胆战。
  塞壬捏着夏意的手指,也皱着眉:
  【你的骨头好硬!】
  深海生活的物种,骨骼都非常薄,也很容易弯曲,每个动作都灵活无比,皮肤与肌肉也很光滑柔韧,身体里的水分也很多,那是为了控制持体内外压力的平衡,不过塞壬没见过同类,听说一般的人鱼也是不能游到深海去的。
  【不,你可以的,只要用海水像上次将刻托海从岛拖下海那样做!】
  塞壬连比带划的说,这些表述太困难了,它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海怪之间从来不会说这么复杂的问题,也没想过这些事。却恰好让理解能力很差的夏意听懂了大半。
  只要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牢固的水幕,与皮肤相隔的中间再塞满海水,只要密度足够大,就能缓冲深海的压力。
  当然这可能需要很强的异能与控制能力,稍有松懈,立刻粉身碎骨。
  夏意默然的却不是这点。
  他有些茫然,他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答案都是他没办法离开人群聚集的地方完全孤僻的生存,要吃要喝吧,需要工作吧!因为这个最简单的目的,他不得不继续去做更多的事情,譬如去超市购物,或者听那些无法听懂的话,参加许多没意义的活动像是这次的豪华游轮,往往这个时候,有个必须要做的论断,生活起来也是种轻松。
  可是他为什么要去深海
  他只期望找个没有人的地方…
  等等,那里的确是不可能有人的。

30  海岛
  大雨在凌晨左右的时候歇止了,这让橡皮艇上的所有人舀了将近半夜的水,好像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这么矛盾,刚出现的时候人们欣喜若狂视为救命甘霖,但过犹不及,很快就疲于奔命咒骂不休,毕竟没人敢让船沉下去,那些可怕的海怪就像噩梦一样。
  天将黎明,海上出现了一个隐隐绰绰的黑影。
  起初所有人都很兴奋,认为那是陆地,都奋力捡起船桨划,但是挨到近处一看,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那是一条货轮,静悄悄的浮在海面上,无声无息。
  从塔拉萨女神号上逃命漂流以来,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船只。安莉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阻止所有人上那条船寻找食物,当然结果也是失望的,容易携带的食物与水都不见了,货轮上的救生艇与救生衣也不在,很明显这些船员做出了跟他们相同的选择。
  船长趴在甲板上,用手擦拭着铁板上的斑驳锈迹,轮船的动力设施出了问题后,救生艇一定也是被硬拖到一边然后扔下海的,随即他又跌跌撞撞跑到栏杆四周研究,最后得出结论,这条船上的人逃命的时候走的大约是西南方。
  “我们往那边去,一定会有岛屿或者陆地的。”
  船长信心十足,其他人虽然没找到食物,不过却补充了些别的东西,比如茶缸罐子,用来装雨水或者舀水,还有一些锋利的水果刀,李绍还拿走了一个打火机,另有一些很零碎但第一次逃命的时候没想起来带的玩意。
  安莉在船上翻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货轮船员都是男人,找过期的花花公子杂志甚至A片还有可能,但某种女性用品就实在太难。安莉非常介意这件事,要知道她手头连块破布都没有,早知道就在塔拉萨女神号上多拽几件衣服也好,这条船上遗弃的臭烘烘船员衣服实在让她没辙。
  安莉头痛的扶了下额头,难道她要寄希望于最近疲乏过度营养不良所以这个月没有?
  等等,好像也有这么一说,泡水过多,受寒也不会正常的。
  安莉摇摇晃晃重新回到橡皮艇上,她看了眼娜林与晕迷的阿敏,接着苦恼。这么多天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海怪的缘故,一直没遇上鲨鱼,不然只要那个糟糕的状况发生,然后又落水,难说接下来会怎么样。
  面对茫茫海洋,异能实在不算什么。
  娜林拿了一根木棍,上面挂了床单张成风帆的模样,然后催促那个有风异能的人赶紧让橡皮艇漂向西南面,当然扛着这简陋风帆的艰巨任务肯定属于李绍。
  也不知道因为他们倒霉到极点所以命运女神终于开始眷顾他们了,先是一场雨救了他们的小命,爬上一条船又拿了不少有用的小东西,接着往西南边漂了没多久,不到中午的时候,就看见了海岛的影子,这真的是海岛!起伏连绵的是绿色!!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如果这里靠近马里亚纳群岛,就算这个岛上没有淡水,我们也能很快到下一个岛屿去!”船长更激动,马里亚纳群岛有小半都是原生态,海鸟,动物都很多,热带植物也不少。
  希望的光芒,再次让这群颠沛流离的人振作起来。
  但如果是夏意在这里,绝对会阻止所有人靠近那座岛!
  ——经过辐射,岛屿上的植物都枯死得差不多了,哪来这样郁郁葱葱茂密漂亮的小岛?
  已经快绝望的人们,根本想不到这点,他们都激动的抄起船桨,开始靠近那座岛。也不知道是大家兴奋过度特别卖力,还是希望猛然降临让人精神亢奋,在船长估计至少要一个多小时的路途,没啥感觉就到了。
  放眼望去,这真的是很小的一座岛。
  目测只有一个篮球场大,不过植物生长很茂盛,有的枝叶已经垂在了海水里,就是被太阳晒得有些恹巴巴的没精神,叶子也半卷不卷的。
  “热带的植物真有趣。”李绍觉得好奇。
  船长年纪毕竟不小了,又不是异能者,这么多天折腾下来,刚才又太过欢喜,划到一半晕厥了,不然还能让他说说这些奇妙的植物。
  那宽宽的树叶,连根茎一起拖得老长,又像支撑不起来,倒伏一片,岛的深处还长着其他颜色的植物,甚至有赤红色的。也不算太高大,不过模样稀奇极了,无论图鉴还是科学杂志,也没见过这样的热带植物,不像乔木更不像灌木,叶子也不是椭圆的,居然是一朵朵的,跟泡桐树上开的花一样,圆滚滚挤成一堆,又很像绣球花,还有紫红色的扇状植物,从根到稍都像一片大叶子,它们密密麻麻的生长着,甚至看不到一点缝隙。
  安莉觉得这岛怎么看都古怪,好像缺什么,但是又说不上来。
  “安姐,别担心了,你看,就这么大的一小岛,树也没多高,不会有什么猛兽的!”李绍抓抓头,然后说,“像那种史前岛屿,上面全是恐龙是不可能出现的!”
  “可是,这真的很像史前植物!”娜林瞪着那些植物看。
  “不会吧,史前生物都很大个,蚊子都有几米长,植物都顶天了,哪像这样?”
  “那就是外星植物!”
  别说娜林,连安莉都犯嘀咕,这植物长得也太出位了。
  但是她们迟疑,却有胆子大的,毕竟都有一顿没一顿饿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遇到一座岛,虽然可能没淡水,但是找点能吃的东西也好,不挑剔,啥果子啥没毒的蘑菇就挺好。
  于是李绍也按捺不住跟着跳上去了。
  他落地就没那么稳,仰面摔个四仰八叉,安莉赶紧要去下船拉他,李绍又干笑着摸着头爬起来:
  “痛死了哎哟,还特别膈人!”
  李绍伸手拨开叶片,下面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而是成片的块状生灰褐色物体,李绍用手抓了一把,凑到眼前,陡然惊喜叫起来:
  “是贝壳跟海螺!”
  他力气大,抓到的那些多半是牡蛎,也有白色圆椎形的海螺,壳口的软足还在蠕动,迅速缩回去,毕竟它们是吸附在貌似坚硬的石头上。
  “别找了,有吃的,丛林深处可是有蛇的啊!”
  李绍得意洋洋的又双手开抓,捞了满满一把牡蛎与海螺扔进橡皮艇。
  至于植物,那长得实在太怪,不敢吃。
  “李绍,回来!”安莉觉得靠近海岛的橡皮艇晃荡得有点厉害。
  “安姐你等等,这里有好多贝壳呢!层层叠叠的,只要带上够我们吃三天的份,再找别的海岛就容易了!”有李绍做榜样,别的人也纷纷在地上扯海螺。
  船长被一把扔进船的牡蛎砸醒了,迷迷糊糊的坐起来:
  “从哪来的吃的?”
  “海岛上…”
  船长一抬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岛,那些离奇的植物,以及在岛屿边缘扯海螺扯得不亦乐乎的众人,表情十分茫然。
  “这,这是个什么岛?”
  贝壳一般都吸附在沉船与礁石上,被海浪冲上沙滩的另当别论,但是海岛上遍地都是,还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那也太离谱了。
  安莉终于想起这个岛哪里不对了,没有沙滩,如果说全部是石头组成的吧,那些植物又是怎么生长的?以及贝壳与海螺可以长期离开水生存吗?还有这么茂盛长满植物的小岛上居然没有一只海鸟,也没有动物,连昆虫都没看见!如果说辐射杀死了它们,那植物为什么好好的?
  “回来,赶紧回来,这不是岛!!”
  安莉与船长几乎同时醒悟惊叫起来。
  李绍手里满满的抓了把牡蛎,有些郁闷的扭头问:
  “咦,这不是岛是什么?”
  【你才是岛!】
  “……”
  那声音沉沉的,好像闷在瓦罐里,李绍惊恐的四处望,然后在娜林一下刷白的脸色上瞧出了端倪,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就往橡皮艇上冲,其他人看见李绍的异状,也纷纷往回跑,牡蛎也不要了,就这样,还感觉到脚下一晃,结果好几个人一头砸在海螺上差点磕掉牙,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看见海水漫了上来。
  “快走,这大家伙沉下去会有巨大的漩涡!橡皮艇会全部被卷进去的!”船长目眦欲裂,高声喊着,“到时候就算是游泳高手,也没命了!”
  “但是…”李绍还有别的人还没上船。
  “快走!”娜林赶紧催促,拿出桨就奋力划。
  “不,来不及,有发动机还差不多,光靠我们手划——”
  惊慌失措中李绍已经连游带爬的上了橡皮艇。
  “海怪,是海怪!!我又听见了那种古怪的声音,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李绍手足无措。
  船长一个倒噎,险些昏倒,那个有风属性异能的中年人却很不合时宜的冒了一句:
  “对,它说你才是岛!”
  【咦?】
  海岛上水深已经到腰了,其他人也都纷纷爬上了橡皮艇,但划出一段距离后并没有感觉到漩涡,回头一看,“那座岛”像忽然缩下去一半似的,植物都只剩根茎与尖端还露在海面上,颇像涨潮被淹了,又好像夏天丰水期演过大坝下面的狗尾巴草似的晃晃悠悠。
  这下就算再蠢的人也明悟了,这哪是热带植物,根本就是生长旺盛的海藻啊!
  说到海怪,大部分人忽然想起来,曾经不知道在哪听过这么一个离奇的故事,水手们发现了个海岛,于是兴高采烈的跑上岸去找吃的,然后生火烤鱼,结果糟糕了,整座岛都沉下去了,原来那不是岛是一个怪物的背!还有神话传说,西欧冰海之中有个怪物,经常把自己伪装成海岛,诱惑船员靠近,然后忽然伸出触手抓住猎物或者突然沉下去吃掉不幸落海的人。
  苍天啊,这一路上看到的海怪还少了吗?为什么海怪就一直阴魂不散跟着他们啊!
  所有人都骇得脸色惨白。
  船长直着眼睛发怔,海怪的确是除了巨型章鱼与大海蛇恐怖这两种,还有这个疑似海岛,守株待兔抓猎物的啊——等等那得多悲催,在海上抓人类,跟沙漠里找水有什么区别,守株待兔的人最后都是饿死的喂!
  漩涡并没有形成,因为“海岛”就维持着这个动作没下沉。
  【人类,你听得见我的声音?】
  安莉,李绍,娜林,还有那个风属性异能者都面面相觑。
  距离此地好几海里之外,以为自己对深海的解释夏意听不懂,于是为了将夏意顺利带回去的塞壬,不得不绕道来找某只海怪:
  【陶玛斯活得太长,它能听懂许多话…】
  夏意不想问,但是心里难免嘀咕,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海怪。
  他还没想完,就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兴奋得断断续续的次声波:
  【太好了,你们赶紧过来…我立刻浮上来…你们缺吃的吗,把这些该死的牡蛎与海螺全部拿走吧…重死我了,天天背着到处游…什么,你们不吃海藻,为什么呀?】

31  灾难
  夏意从海中望去,那真是极其壮观的景象,就好像一条很大的椭圆形船夫在海上面,可是仔细一看,“这一奥穿”周围还有奖状的四肢,或者说四鳍,前面的两条比后面大,看上去非常有力,但它的挪移却异常缓慢,这让海水几乎没有泛起过大的波澜。
  【有人类...】
  塞壬警觉的仰起头,不悦的看着海面的方向。
  从海龟周围浅黄色椭圆长条传递看来,夏意光靠猜也能想到是橡皮艇,难道又遇到了安莉李绍他们?
  夏意不想看见别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无动于衷看着熟悉的人死去,思想听起来很幼稚,但毕竟是海怪,不能用人的想法去衡量,万一李绍他们不小心做了惹怒海怪的事情。想必这只海怪龟不会介意改掉食谱,直接吞了他们。
  “哗啦”
  他有些急切,浮上来的时候汹涌的海浪也跟着翻起,冲的那只大海龟猛地一晃,然后就听到了一连串的哎哟尖叫。
  海龟背上掉下来好几个人。
  下一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牡蛎海螺什么的包围了。
  这感觉就好像倒霉的正好站在装垃圾的卡车倾倒方向下,一时海水里到处是那些颜色灰白或者黑褐的贝壳,因为所有人迫于海怪的威胁将牢牢吸附在海龟背上的贝壳拔起来,正挥汗如雨的干活呢,没有时间往海里仍,所以都堆成高高一摞,毕竟这也还是食物啊,就算橡皮艇塞不下那么多...
  结果被大浪一冲,大海龟歪了下,哗啦啦贝壳全部滚落到海水里的那个壮观景象!
  塞人觉得眼前一暗,立刻远远游了开,人鱼的速度非常快,淡银色的鱼尾在海水里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顺势上浮,甚至接住了一只很大的牡蛎,奇怪的盯了一眼,然后也出现在了海面上。
  眼前的景象,真是极度诡异。
  十多个发愣的人处在一座海岛上,个个衣衫破烂头发胡子乱七八糟,有一半是扯着大海藻的根茎爬起来的,另外一些刚从满地的海螺里抬起头,脸上到处都是被砸的坑坑洼洼的红印,不过比起在海水里奋力挣扎的几个倒霉蛋,这都算幸运的。
  “救命,我不会游泳————”
  有人惨叫,一边在水里扑腾一边沉了下去。
  夏意不得已,又用了一股海浪直接将那几个家伙冲上“岛”。
  【塞壬?】
  “岛屿”边缘忽然在雪白的浪花里冒出来一个巨大的倒三角脑袋,两只混沌昏黄的眼珠转了一圈,它的嘴光是看就觉得背脊发凉,就跟老鹰一样是往下弯的钩状喙。单凭这个力道估计能轻易洞穿铁板。
  它慢悠悠偏头,张嘴接住十几块在身上落下来的牡蛎海螺,很轻易的就咬破了外壳,那些在光下下反射红光的贝壳碎片像碎屑一样从它嘴里落下来。
  【这些人类是我的,你可别把它们当食物】
  李韶吓得坐倒在地,这次也顾不上直勾勾看着那条有着淡银色长发,带着如传说里一样妖异魅力的人鱼了。要知道漂流到渴死饿死,根被海怪吞吃是两个概念。
  食物啊...那的确是诱惑的味道,来自惶恐与惊骇...
  不过!塞壬一看夏意出神盯着那边的模样,什么胃口都没了。
  这是一条在较深海域有野的鲨鱼被铺天盖地的海螺砸蒙了,晕头转向的浮上海面,然后它就闻到了那甘甜的味道,血腥气———夏意的手在先前格挡住那些贝壳的时候划破了————这条鲨鱼想也不想,张大嘴就冲向了猎物。
  夏意猛然扭头,只来的及后仰反响避开,但是鲨鱼十分凶悍,体长又有七八米,直接一甩尾,就能将夏意撞飞到它嘴边。
  已到淡银色的影子中燃从身前闪过。
  水珠版徳狼花抛撒飞起。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一条鲨鱼跃出水面,淡银色的鱼尾随机翻出浪花,人鱼弧线完美矫健的身影在水玻璃若英若现,然后是鲨鱼痛苦的一甩尾,落下海面的时候,雪白的浪花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露出水面的三角形鱼鳍携带抽出丝丝鲜红的海水狼狈逃串远方。
  赛人再次浮出水面的时候,神情有些抑郁,头发湿漉漉的遮住了眼睛,细长的手指放在嘴边细细吸允,有鲜红的颜色顺着白皙的手臂缓缓下流,很快就消失了。
  包括夏意在内,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之前塞人出现的那次,只有安莉四个人还清醒着,现在远远隔着海水,看着那个肩部以上路出水面的影子,人们纷纷倒抽冷气,不过倒是没人昏阙,也许是接二连三出现的海怪严格考验了他们的神经,十多楼层高的大章鱼,不知道多长的大海蛇,连伪装成海岛的大海龟也看到了,人鱼好像也不算什么...问题只不过在于,那个据说善良美丽的人鱼,竟然这么凶悍,能让鲨鱼狼狈负伤游走?
  在夏意看来,那是纯粹属于野性动物的身死搏斗,持续的时间虽然短,但塞壬是刻意贴近那条鲨鱼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好在鲨鱼无法着力的死角上,轻松顺着鲨鱼裂纹装的腮隙,就抓出了五道长长的血痕。
  不是异能,也不是,,,至少夏意知道塞壬能隔着很远,用次声波杀死猎物,比如上次那条旗鱼。
  ————人鱼不是看着漂亮,只会唱歌的生物啊!
  这种认知同样出现在以安莉为首的异能者认知里,他们都忘不了明明很美却差点要他们命的歌声,不过现在看来,就算想办法听不到歌声,对上传说里的人鱼,一样没活路。
  塞壬缓缓游近夏意,就算不想进食,享受着发自人类阴暗面的激烈情绪,也会让塞壬心情很好的,尽管夏意给他的这种感觉完全不同,那种诱惑不是出自食欲,相当奇妙。
  “沙伊!”
  这怎么都不在腔调上的发声!
  人鱼手里还抓着先前手里接住的一个大牡蛎,对付那条鲨鱼其实只用了一只手,但这个模样让夏意完全误会了:“我不饿。”
  塞壬茫然地看着他。
  夏意这才醒悟,集中精神把刚才的话又想了一遍。
  这下精悍的就是能听见次声波的人了,李绍刚爬起来又滚到下去,安莉的神色越来越古怪,而那只大海龟头颅噗通一声砸进海里,然后出乎意料四肢迅速滑动起来,无法想象这家伙迟缓的动作还能让海面不起丝毫波澜,如同一座真正的岛屿,忽然的慌张简直像后面装了个发动机的快艇,身躯半倾斜,尾部以下注水,哗啦啦奔得飞快。
  “不,我们的橡皮艇”
  “救命啊——”
  本来肩负“除草清理垃圾”重责的人们慌了,如果不是安莉威胁,他们根本就不愿意重新爬上这只海龟的背,可划船要逃吧,还怪就跟着他们,实在没办法才兢兢战战的做事,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又要被海怪拖到哪里去——
  【陶马斯,你怎么了?】
  【你带着发情期的同类到处跑做什么啊?】谁不知道人鱼在特殊时期是格外凶残的。就算它是海怪,被仁宇的手再度滋长狠狠挠一下,也会倒霉的!
  塞壬迷惑得看着夏意,本能的伸伸手,搂紧:
  【没有啊,沙伊对我很好,对刻拓也很好。】
  【胡说除了人鱼之外,海洋里没有既可以发出次声波又能说出人类语言的生物了!!你别想骗我!呼,累死了又不动了我先歇口气。】
  【......】
  夏意看着不远处的”小岛“,忽然感到眼角抽搐。
  这段距离连他这个不精通游泳的人都会觉得累吧——
  又半个小时,海归陶马斯坚持不懈的逃跑,跑一段歇一段,看到夏意与塞壬靠近就扑腾海水,地平线上已经隐约出现了漆黑的阴影,那可能是陆地,也或者是船只与岛屿。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大海龟停下了。
  天空透出一种诡异的橙色,本来就像傍晚的阳光,所以之前没人注意,但只这么大的海归仰着脖子,盯着天空实在很诡异。
  云层很厚,中间出现了一条非常长的裂缝。
  整片云都是波浪状的,他们甚至不像云,倒像是被拙劣涂在画布上的块状物,又好像散不整齐的水波,每一道波纹的缝隙之间,都可以清晰的看见橙黄色的天空,界线清晰分明。
  夏意还在想着景象十分眼熟,好像是曾今他对某张图片的记忆,但可能是很小的时候看到的,土自苦苦思索,塞壬已经游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腰,迅速到了龟甲边缘。
  阿玛斯晃了下脑袋,不过这次没逃跑,而是扭着脖子喊了一声:
  【快,你们这些人类,不想死的全部趴下来,抓牢...海藻也好,海螺也行,我甲壳的缝隙都成!塞壬,你到我身体下面去!】
  塞壬没有动,只是看着天空,云层中间的缝隙更加明显了,连绵不知多少远,目光所及之处全部在内,像是一段上好的绸缎硬生生被人撕成两半,橙黄逐渐转深,开始变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
  夏意猛然一震。
  他终于想起来了,对,他看过类似的云彩照片,淡云是红色的,他这样的人对图片的记忆力远远大于文字,很少会有误差。
  ”天裂云?“
  那是地震云,长度越长,则距离发生地震的时间就越近。
  但他不认为海怪对这种事也有研究。
  【听,那个声音】
  塞壬像是看出夏意的疑惑,低低的说。
  夏意屏息凝声,果然听到了持续不断的很轻微仿佛撕裂一般的噪音,因在浪花中,地震与火山爆发等等灾难即将发生或者发生的时候,地壳释放能量的同时也会释放次声波。
  地震云的出现,只能说三到五天会有地震。
  夏意终于确认了,脸色撒白,遥遥对着李绍和安莉就喊:
  ”抓住所有牢固的东西!"
  在海洋上,遭遇地震,不担心会被砸死,但是瞬间产生的海啸——
  大海龟陶马斯已经换了方向拼命游,这速度跟之前完全是两回事,塞壬也带着夏意跟在后面,但是云层笼罩的范围太广泛了,那些形同噪音的次声波还时断时续的想。
  【离开海底!离开深海!】
  塞壬次声波远远地朝无际的海洋传递开去。
  【尤瑞比亚,你给我起来,你要是在不动我保证你不会再有机会怕热了...阿闭塞用你的触手笼罩住涅柔斯,他回被海浪冲散架的...刻托你跟咕噜噜一起,全部到中层海域来,快,来不及了...】
  众然,一道声势浩大的次声波迸发出来。
  大地震来了。

32  最长的一夜
  1月28日——当然这是在社会秩序还勉强存在的地区,才有这么准确的说法,那些为了食物与水一片混乱的地方,能活着看见第二天的太阳已是侥幸,这半个月对人们来说,比之前的几十年还要漫长,他们有过茫然,有过惊惶无所适从,最后迫于生存不得不适应这个残酷的时代,这个所有被压抑的阴暗面都暴露出来的末世。
  这天的傍晚时分,位于环太平洋地震带上的马里亚纳海沟,西南部海底发生了大地震,估计是深源500千米以上的板块俯冲边界,失去了精密仪器,人们没办法知道这次地震的强度,连B市接到这个消息都已经是2月中了,因为距离太远,位置也不确定,只能从海浪的大概判断出,发生在什么地方。
  其实这件事震醒了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
  就算在末世,就算没有政府,就算手头上有人有枪有刀可以拿起来一支队伍,也别做什么军阀割据占地为王的美梦了,脚下这颗星球轻微的一晃动,就能造成可怕的灾难。人类只不过是生存在其上的渺小生物,而不是能将它踩在脚下的强大生命,被这个表象迷惑的人,实在太多。
  人们远远隔着海,望着大洋的那端。
  海啸到这边的时候只有七八米高,也盖过了堤坝,倒灌而下的海水还是冲走了不少东西,也死了许多人,不知道正面对着这次地震的地方已经变成什么样。
  其实震源太深,对海洋生物不利,对人类的影响要小很多。
  虽然震级很大,引发了整个海面与海底水体波动,但正是因为如此,影响的范围太广,从上到下的海水都被激荡得翻涌不止,海浪波动幅度反而没有那么突兀剧烈的落差。可前提是没有遇到阻力,否则那股冲击力足够撞碎钢筋水泥。
  体型巨大的海怪在这场浩劫中统统吃了大苦头。
  由于震中就位于它们不远的地方,它们竭力蜷缩起身体,随着海浪的波动漂浮,还是被撞得晕头转向,如果不是海怪的体质习惯了深海压力,身躯四分五裂都是有可能的。
  其中最悲催的是涅柔斯,水母太过柔软,触手又特别细长,比起其他海怪是最脆弱的,就是正常暴风雨来临,水母也要潜到没有波澜的海域去避难,但现在海水就像一个巨大的搅拌机,水底出现了无数暗流与漩涡,靠近震中海底的一些礁石纷纷坍塌,经过海沟的鱼类都被埋葬其中。
  阿碧瑟张着触手,罩成了一个笼子的形状,涅柔斯的身躯虽然庞大,但却可以盘缩在那里,水母的身体大部分都是海水构成的。
  它们还不算很惨,最倒霉的也许是刻托与大螃蟹,皇带鱼害怕自己的身体断成两截,直接就一圈圈缠在螃蟹壳上,牢牢不放,
  然后就像一个球似的在海浪里上下翻滚,对大螃蟹来说,它会怀念过山车的,至少过山车有个轨迹神马的,可成为一个黑洞洞滴溜溜的球到处抛…
  大鱿鱼则是傻乎乎的用腕足勾住所有看得见的东西想稳住身体。
  于是一路上,礁石也好,鲸鱼也罢,甚至连阿碧瑟都倒霉得被它腕足上锋利的倒钩划出伤痕。在地震引发的强烈次声波干扰里,它们发出的声音彼此根本听不到。整个海水就像一口搅翻的大锅,下层的海水往上层翻涌,反作用力同时又拍落下来。
  这点,勉强漂浮在海面上的大海龟感觉得最明显。
  它奋力划动得四肢,对于游速缓慢的它来说,就好像在自行车上装了个喷火设置,一轱辘被推得上上下下的颠簸飞驰,因为前方海浪遇到了阻碍,猛地激起十几米高的海浪,冲得陶玛斯庞大的身躯都腾空了。大海龟惊恐的划拉着桨状四鳍,却没碰到海水,差点就吓哭了。
  它可是雄性海龟,一辈子不会上岸的那种,从来就没有脱离过海水。
  还好几秒后它就重新落到了海水里,澎咚一声巨响,大海龟惊慌过度忘记了背上的人类,拼命要往海水深处潜,它不敢出现在海面上了。
  起初海浪在龟甲边缘互相撞击,海龟又很大,虽然情势岌岌可危,但还没有谁被冲下海。
  不过也相当可怖了,那些龟甲边缘的海螺与海藻承受不住冲力,纷纷往下滚,现在大海龟一头扎进海底,第一个支持不住的就是阿敏。
  她尖叫着松脱了手,之前没有病愈本来就力气小,现在人人埋头趴着死死不动,就算有心想要救她,也没办法腾出手,能拉住她的结果也不过是两个人一起跟着掉下去。
  位于陶玛斯身体下方的塞壬,对于这样的天灾也是毫无办法。
  就算它能徒手撕裂鲨鱼,用声波杀死所有看得见的生物,但毕竟身处在海水里,除了紧紧搂住夏意,将鱼尾缠在他身上外,什么也做不到。
  激荡的海水把夏意的衣服全冲得乱七八糟,皮肤也通红一片,开始出现隐隐的血痕,塞壬的肩膀并不宽,没办法将他全部挡住。
  眼见着几条黑影被海水卷过来,可能是鱼,又或者是别的东西,但塞壬不敢松开抓紧夏意的手,只能在海水里挣了下勉强换方向用脊背挡住。
  “唔——”
  比起深海巨大的水压,这下撞击并不算太痛,但是那些鱼同样惊恐,鳞片是张开的,被海水卷动难免将那光滑的脊背划出浅浅的痕迹,却因为水流撞击,很快也出现了血痕,伤口由浅慢慢变深,却看不到血,水流一次次冲刷的刺痛,开始让塞壬皱眉。
  人鱼毕竟不像海龟,也不是水母,既不是甲壳类也不是软体动物,甚至比不得鱿鱼,那家伙身体就一根软骨…人鱼的骨骼是细密复杂的,能承受无形的水压,可没办法弯曲肌肉适当变形来缓解激流的冲力。
  塞壬的状况都不好,更何况夏意。
  大约所有人都没办法睁开眼睛,夏意是个例外,他竭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是眼前海水一片浑浊,上翻激荡的水流里带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的是鱼,还有的是大海龟身上掉下来的贝壳,随便擦到一点,夏意额头就被砸破了道口子。
  海水的盐分刺得他神经抽搐。
  水,对了,他虽然没办法让海水平静下来,但为什么不像塞壬对那只大章鱼说的那样,用海水形成一个罩子,将自己裹进去呢?
  夏意希望这没有超出自己异能的极限。
  先是一层海水被卷出去粗粗勾出一个轮廓,形成不难,但是很快就被冲散了,夏意很快就醒悟,控制冲击来的海水往上翻,折腾了一会后成功在身侧笼出了一小片区域。
  塞壬感觉不对,奇怪的回头一看。
  身侧的海水虽然也很急,却不再拥有冲击力,所有水流都顺着无形的线涌上头顶,然后从另外一边落下来,不过这样太吃力,夏意又想办法扩大了这个区域的范围,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这个罩子越小越难控制,越大,海水因为互相补汇反而容易起来,如同漩涡在外面旋转分散,冲力到最后已经趋近于无。
  塞壬神情错愕的看着夏意数秒,然后拉着他向上一指。
  其实不用塞壬提醒,夏意也在控制这个相对安全的区域移向陶玛斯,毕竟海面上已经出现了形同海啸的巨浪,海龟没办法继续待在那里,但到了海中,李绍他们还能活吗?
  漩涡越来越大,中心位置的海水已经退下去了。
  重现出现在海面上的陶玛斯晃荡了下脑袋,背甲上的人就剩下十多个了,其中有一半已经晕厥了,不过还死死抓着龟甲最中央的缝隙不放,人人头破血流,衣服都差不多冲没了。
  “咳咳。”安莉吐着海水,周围是四五米高的海水,时不时头顶上还出现覆盖的大浪,但是还没落下来就被吸附到四壁的海水中,他们就像待在台风眼里,甚至能清晰看见海浪里卷着贝壳,鱼虾,还有别的一些东西规律的飞速旋转着。
  “哗啦!”
  夏意与塞壬浮出水面,游近海龟背甲边缘。
  夏意闭着眼睛,脸色逐渐苍白,塞壬将他牢牢抱住,然后非常艰难的试图爬上陶玛斯的背,费了半天劲,最后还是海龟伸出前肢托了一下,又借助鱼尾的力量,才趴上龟甲。
  塞壬让夏意仰面躺在那里,扭头看着周围形同玻璃壁的海水,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用手肘撑起身体挪了下位置,侧躺在夏意身边。
  李绍与安莉一行人死里逃生,还没喘匀气,就看见这惊悚一幕,来不及说什么,又被周围诡异神奇的景象打击了。
  “安姐…人鱼啊,真的是人鱼啊——”
  娜林几乎神经质的念叨着。
  淡银色的长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腰部以下是遍布鳞片的鱼尾,半透明的末端舒展开来,身形修长,简直是完美的比例。
  它先用手碰了下夏意额头上的伤口,很快又缩回来,好像不想打扰他。
  夏意在竭力使用水异能,次声波在这片区域都销声匿迹,塞壬没办法说什么,它抬起头,取下了一直用一条乌金色奇怪的线拴挂在胸口的玉白色海螺,放在唇边。
  悠远清长的声音穿透轰隆的海浪声,奇妙的回荡开来。
  不大一会,陶玛斯的周围就浮出一个巨大的脑袋,上面长满了蓝色的空心圆,略微一现,就沉下去了,海水形成的漩涡越来越大,不到半小时,陶玛斯身体下方,大鱿鱼拖着圆滚滚成一团的皇带鱼与螃蟹也赶来了,这个时候并不是要拼命游,因为最快也快不过海浪,静静待在原地不动,才是最好的选择。
  天空颜色是可怕的漆黑,偶尔还出现一道弯曲的蛇状闪电。
  这是最长的一夜。
  从晕厥中醒过来的人都煞白着一张脸看着周围,捂着伤口不愿意吭声,这些经历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的理智,现在就是想逃跑也没办法,尖叫也没关系,但是没人能听得见,耳里却是恐怖的海浪声。
  漩涡消失的时候,周围的海浪也就三四米的高度了,对海怪来说,已经彻底脱离危险了,可怕的海啸可能在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形成了,这里剩下来的激流在海怪感觉不过是挠痒痒的程度。
  其实没有夏意它们最后也能安全,只不过要艰难得多,或许会遍体鳞伤,真正得救的,只能说是大海龟背上那群人类。
  【离开这里。】
  余震很快就会再有,具体多大谁也不知道。
  夏意已经没有意识了,塞壬挨近他后,还没抬头,海水里猛地冒出来一脑袋,大章鱼阿碧瑟诡异的学着螃蟹咕噜了一声:
  【塞壬,他,他真的是人类吗?】

33  吃饭最重要
  大海龟陶玛斯已经活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能听得懂各种语言里的“岛”包括中文方言,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历史见证啊(喂)!所以它应该是临危不乱,不慌不忙的应付突发事件,不就是一场地震嘛,见过的遇到过的地震都多了去了——所以一开始才很笃定的浮在海面上准备大显岿然不动的能耐。
  但是!
  它还真没遇到过这么悲催的一次海底地震,按照老资格海洋生物的经验,就算正好在震源上方,妥帖的做法是潜入不深不浅的地方待着就好,因为地震发生在过深的海底,海水会震荡不休,但是海面上不会出现海啸,只会上上下下跟着波涛一起颠簸,如果发生在浅层海域,那么就往深海或者大洋深处跑,可以我自悠哉哪管头顶海面波涛翻涌。
  瞧,活得久的就是有经验,一辈子旅程把地球游得都绕很多圈的陶玛斯万万没想到:这不止是一次地震,在短短的时间内,海底由深到浅连锁反应最后导致近海一处地层断裂,才是后来海啸出现的重要原因。所有待在这片区域来不及逃掉的生物都倒了大霉,而海啸其实在水深的地方是很难出现恐怖规模的,真正让它们露出狰狞模样要在陆地附近。
  剧烈抖动翻涌的海水遇到阻碍后,会猛然掀起几十米高的巨浪,而这种阻碍,按照人类的说法,就是遇到陆地延伸到海底的部分,大陆架。
  那一瞬间,完全看不见天空,只有铺天盖地喷薄如雪的巨浪,远远高过树梢,顷刻之间,这一片的海域群岛,都被夷为平地。
  海啸是地球上破坏最恐怖的自然力。
  安莉拖着步伐,与李绍等人疲惫的游上岸时,看见的就是这凌乱狼藉的惨状。
  折断的椰子树飘得到处都是,海滩上还有到膝盖的积水,有一辆自行车诡异的挂在高处的山坡上,整个都已经变形了,两个轮子都不翼而飞,再前方延伸过去的就是成块破碎的物件,比如台灯,搪瓷缸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来是啥的碎木头,几件衣服倒是乱七八糟的浸在泥水里。
  安莉这时候也没有办法去挑了,直接拽过一件就往身上裹,脏不脏都那么回事,陶玛斯身上的海藻与贝壳几乎全部脱落了,不然大部分人绝对拿海藻遮掩的心都有。
  经历过一场生死边缘的挣扎,就算是安莉,也没人有心思窥看她身材如何。
  所有人都不顾污水与杂物,随便找了个没有玻璃碎片的地方,径直躺下大喘气。
  从离开塔拉萨女神号以来,已经过了十多天,眼下才勉强算是脚踩上实地,但有没有脱离危险,这还说不好,尤其一想到这一路上跟着他们的海怪!
  果然这是世界末日吗?
  疲惫之中,许多人就这样直接昏睡了过去。
  【沙伊的情况很不好。】
  远处海面上,塞壬还维持着侧俯的动作趴在陶玛斯背上,手指摸上身边夏意的额头,觉得烫得都跟海底火山附近的水温差不多了。人鱼没发过烧,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夏意逐渐虚弱的精神波还是能感觉到的,就好像第一次在海中遇见的时候,夏意仿佛要被海水吞噬的模样。
  常年居住在南极罗斯海的这只大鱿鱼,通体都是浅红色,身体较之阿碧瑟略微扁长,与章鱼不同的是,鱿鱼一共是十只手,短的叫腕足,长的是触手而且没长倒钩。
  它小半截身体一趴上陶玛斯的甲壳边缘,大海龟整个身躯就不受控制的往左一沉。
  【尤瑞比亚!】陶玛斯怒吼。
  鱿鱼飞快的用触手尖端碰了一下夏意的身体,塞壬还没来得及瞪它,这家伙触手已经缩回去了。还一本正经傻乎乎的说:
  【好热!】
  天还是阴沉沉的可怕,完全不像是早晨的模样,霞水母庞大的身躯悠悠的飘上水面,表示憋屈死了:
  【我的身体整个被裹成一个球,触手差点把自己蛰死了,该死的阿碧瑟根本就是用我的脑袋裹住了我的所有触手!我要跟你拼了——尤瑞比亚你滚开,你除了喊热你就不会说别的了!】
  鱿鱼舒展了下八条腕足,“身单体薄”的霞水母就被拍飞了:
  【我是说,那个人类很热啊,塞壬你为什么还将他放在陶玛斯背上呢,他快热死了啊!】
  【……】
  阿碧瑟古怪的咕噜一声,【你确定,那是人类?】
  【是啊,长得像人鱼却没有鳞片与鱼尾,不是人类那是什么?】
  大章鱼忽然用触手划开海水,游到一边,大约怕被鱿鱼传染了白痴。虽然它经常思考问题,不过还是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看鱿鱼那么傻呆呆的,为什么人类会分不清章鱼跟鱿鱼的区别呢,长得像不代表内涵也一样!
  ——可聪明的章鱼你错了,要知道真理往往是掌握在傻子手里的(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就是这样的,爱东想西想、假设比方、患得患失的家伙统统错过正确答案,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你犯了人类的通病,爱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最后自己也搞不懂了!
  霞水母一路下沉,惊惶失措。
  【涅柔斯,你怎么了?】
  【尤瑞比亚刚才…把我的身体戳破了…救命啊!】
  水母是通过收缩伞盖挤压内腔体积然后喷水推进的方式游动的,经历一场浩劫后本来就皱巴巴的涅柔斯。结果还被鱿鱼腕足上的倒钩从上到下狠狠划了一道,于是!!
  阿碧瑟用一根触手捞住它,忧伤的用另外几根抚摸自己身体脑袋上的各处血痕。
  全都是那只蠢鱿鱼在海浪里稀里糊涂干的好事!同情瞥一眼还被尤瑞比亚拖着的皇带鱼与螃蟹,这两只还没醒过来,真是太可怜了。
  海怪们暂时不敢回深海去,海底地震发生后,地心有时候会冒出很多有害气体,足够杀死成群的海洋生物,所以远远避开才是明智的选择。
  塞壬就这么仰面躺在夏意身边,手臂伸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冰凉的体温让烧得迷迷糊糊的夏意本能的挨近了点。
  也没过多久,就开始下起暴雨,天地间一片阴沉,伸手不见五指,这场雨倒是将爬上海岛的不少人不浇醒了,他们摇摇晃晃的爬起来,尽管四肢百骸都叫嚣着不想动弹,但是没人想一睡不起,还是强撑期望能够找到避雨的地方。
  李绍狼狈的开始打喷嚏,浑身哆嗦。
  这里处于热带,一月的天气本来不是很炎热,末世之后气温反常,现在冷风吹过来,竟然有点凉飕飕的,要是倒霉到打摆子,这会可没处找药去。
  “我们在哪里?”
  安莉这时才有力气问出第一句话。
  环顾周围,好像是个大岛,本来这边海上的国家也全部是大大小小的岛屿组成的,只不过这是一处有人定居的岛,当然海啸过后,这岛上还有没有人活着也是个问题。
  娜林就发出一声惨叫,因为她爬起来才发现,她刚才躺着的地方旁边就是一举被泡肿了的尸体,仔细辨别的话,从沙滩延伸出去的地方的确有不少类似的死人,但他们是死于海啸还是之前的地震影响,就谁也不知道了。
  “先去找水源跟避雨的地方吧。”
  安莉看了一眼满地尸体,决定恢复点力气后回来将这些烧掉,毕竟他们这些人可能在岛上停留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尸体腐烂瘟疫横行,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
  什么?造船找回中国去?
  末世在哪里活不是一样,而且海里有这么多海怪,如果倒霉点再遇到地震,可就没那么走运了。
  “安,安姐!”李绍一边打喷嚏一边示意海上。
  远远能看得见大海龟庞大的身影,这意味着那条人鱼跟夏意也没有离开,虽然这世道应该是自扫门前雪,但李绍终究忍不住问了句:
  “夏哥怎么办?”
  安莉神情古怪,老实说,她连夏意到底是什么人,不,或者说是不是人都搞不清楚了。最后只能淡淡的扔了一句:
  “之前海怪说的话,你也不是没听见。”
  李绍被哽住了,确实,如果那是异能,也太逆天了。
  他们十几个人中间的水异能者可是只会存满一个矿泉水瓶的淡水,别的,就啥用场也派不上了。其实这不怪安莉等人会想歪,因为夏意本来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很出格很怪异的人。所以这时候竟然没人肯往他异能强大与控制巧妙的途径上想。
  或者海怪也起了关键的误导作用?
  总之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想得太多,就是找不痛快,安莉往岛内走的时候,暴雨更急了,夏意全身都湿透了,塞壬也没想着要给他避雨,毕竟这是一条生活在海里的人鱼,要是全身不湿漉漉的才反常,也还好夏意拥有的是水异能,不然精疲力竭后高烧不退,又吹风淋雨,剩下的半条命也要完蛋了。
  【塞壬,我好饿。】
  【我也是。】
  陶玛斯也伸长脖子,扭头郁闷叹气:
  【一天前,我背上还全部都是吃的!】
  海龟是杂食动物,吃海藻、鱼虾与贝类,所以重归重,对陶玛斯来说那就是带着美味到处游,呃,就是缺了一个能帮它将食物扯下来送到嘴边的那谁谁啊!
  塞壬没好气的说:
  【忍着!】
  【可是…我会饿得忍不住啃阿碧瑟触手的。】
  大章鱼气得倒仰;【啃你自己的,你也长了!】
  一场浩劫过后,这处海域要找到吃的还真的很有难度。就算有鱼虾尸体,也早不知道被海浪冲到哪里去了。
  “唔…”
  夏意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塞壬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臂被抓住,俯头看的时候,夏意牢牢的将它的手攥住,冰凉的,很舒服。
  阿碧瑟忽然滴溜溜转眼珠,决定用曲折逻辑来说服塞壬:
  【就算我们不吃东西,但你的收藏品要是饿死怎么办?这座岛上有山,没被海啸卷到肯定有吃的,塞壬你看,这些人类也往那边走了,等他们找到能吃的东西…嗯哼,不如我们去抢?】
  塞壬低头看了眼夏意,然后面无表情说:
  【很好,那你去将咕噜噜弄醒!】
  【咦?】
  【那是陆地不是吗?】
  等等,最关键的是次声波传递范围广啊,赫兹低的话甚至能不损耗的环绕地球半圈,你以为那些人类,听不见吗?

34  无形危机
  一群海怪说它们很饿,这本身就相当惊悚,但这群庞然大物商量后的最终结论,竟然是准备来打劫人类,听起来实在令人啼笑皆非,不过当事人可没有心情笑,李绍脚步一滑,差点摔下山道,娜林咬着嘴唇没吭声,一张脸却也惨白。
  能听得见次声波的只有四个人,安莉扭头看了眼最后那个中年人。
  大家也算同生共死这么长时间了,但是直到现在,居然都没有好好互相来个自我介绍,所以安莉也不知道这家伙叫啥名字,原来是做什么的。就知道他是拥有风属性的异能,具体多厉害也不知道,除了帮忙吹过一次人造船帆也没怎么说过话,但能听得见次声波足够说明他的异能强度不弱。
  最初看见这个人的时候,还是在塔拉萨女神号上,所有人准备上橡皮艇逃离,当时这家伙好像披着一件牌子不错的西装,但游轮上有身份有来历的人太多了,而安莉只对衣服的记忆力很强。
  至于这个人嘛,那会子看上去就很狼狈,胡子拉碴的,眼神也是飘的,完全不像个有毅力有能耐的男人。
  结果没想到,最后这人也安稳活下来了,面对危险也不像别人那样战战兢兢,其实是很不错的——跟李绍比起来,好太多了。
  安莉觉得自己别的能力不多,看人还是很准的。
  而娜林虽然有点能力,人也不笨,可这个人是指望不上的,之前是在海上她毫无办法,如果有了危险,娜林不至于推人出去送死,但一定会先逃命丢下所有不管不顾。李绍,估计也就比她好一点,或许会犹豫一下,再闭眼咬牙往前冲,可安莉现在强烈需要的是一个能拿主意,能出好建议的人。
  海啸过后,泥土与植物都硬生生被削下来一层,平常本来就体力锻炼少的,又饿又累之下,踩三步滑一跤,但是泥土的腥气仍然让他们感到欣喜,这就意味着希望,大海,还有那些海怪。最好此生都不要再见了——果然听不见次声波的人比较幸福。
  这座岛不算小,岛上的山也不高,就是一百多米,但海啸来临的时候,到底还是救了岛上一些幸存者。
  现在他们面对安莉这群外来者,都有敌意。
  毕竟食物也就山上还能找到了。
  地震发生后,幸存者没命的开始往山上跑,什么也顾不得带,他们世代住在岛上,对于海啸的事情远比安莉他们懂得多,这种危机关头,稍迟一步就没命,哪里还管得上别的东西。
  这个岛上没出现异能者,而安莉这些人,也就一个船长是普通人,最后冲突的效果可想而知,一百来人的幸存岛民只能避让,瞪过来的目光,满是刻骨仇恨。
  末世这样的年代,能找到栖身之地与食物,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也不是去计较跟他人和睦与否的时候,难道还要谈啥正常邦交?抱歉,貌似这里是通用英语的,从安莉他们得知这里是印尼某岛后,就算最忧心忡忡的人也毫无压力了,谁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原居民一天到晚反/华,折腾来折腾去的总是没个完。
  某只大螃蟹被章鱼用触手抽醒之后,被逼往海岸上爬。
  它的动作实在太慢了,到海滩上时都过了好几个小时。
  不过次声波的传递一向不分远近,海怪们照旧能聊天,也有人被逼收听“海怪广播”,心情复杂的看着海水微微翻动,最后一只浑身通红的大螃蟹嚣张的爬上海岸,然后首先面对的就是海滩上一堆椰子树!!
  这螃蟹没办法,它虽然大,但是并不高,身体也是扁平的,腿支起来也就半米高,而各种乱七八糟东西堆起来的障碍,最高的五六米,矮的也就三四米,想要过去对它还真是有点难度。
  于是螃蟹把自己巨大的身躯横过来,然后试探着伸出一条肢节上有尖刺的腿碰了下高处的椰子树干。
  很好,稳住了。
  这家伙立刻开始表演螃蟹家族经常来的那一招,不过那通常是水产市场的河蟹要从盆里逃跑的方法= =半边身体成九十度倾斜,或许对人类来说,这是单手俯卧撑?错了,螃蟹腿多支点多,不过这么一来,很快就被李绍看出异样:
  “这大螃蟹怎么就六条腿?”
  船长的脸色霎时雪白,赶到山崖边上仔细看,盯了半天,才缓缓舒了口气。
  “船长?”
  “没事,我以为是蜘蛛蟹…还好不是,不然我们只怕就没那么走运了。”船长说着神情古怪,“这个大家伙想干嘛,难道要爬到山上来?”
  真搞不懂这些海怪在干嘛,平常科学家往死里研究遇不到一只,现在不要钱似的往海面上凑,果然是末世来了吗,竟然肆无忌惮开始登陆了,换到一个月前,哪处海滩上要是出现这玩意,还不立刻上头版头条,然后,被抓到水族馆跟国家研究所去!!
  咦,如此说来,海怪难道聪明到这种地步了?
  那边大螃蟹的杂技已经玩到□了,钳子伸得笔直保持平衡,身体侧立与地面呈近乎直角,半空中的那三条腿还在探呀探,寻找障碍物上的稳妥落脚点,最后很笃定的往上一踩,接下来移动站在地上的三条腿,身体紧贴障碍物,完美!就等着挪动了,一二三,来!
  “轰隆!”
  螃蟹跟着乱七八糟的障碍物一起翻倒了——技术不错,可惜你忘了算你的重量那堆障碍物能不能承受得住啊亲——以及很好体现了螃蟹家族坚韧顽强,敢于挑战的精神!!靠,你不会迂回绕开这一长串障碍嘛?
  “噗哈哈!”
  李绍笑得直打跌,旁边观望了整个过程的人们也表情古怪,苦苦忍着笑。
  【救命…救命喂!我被砸中肚子了!我翻不过来了,我不能动了!!】
  大螃蟹落地姿势很有问题,背甲朝下,而且呼啦啦一堆东西将它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只大钳子在外面挥啊挥的,倒霉而无助。
  跑到海滩边上找食物的岛屿居民胆战心惊的看着那只足足有一张办公桌大小的钳子。
  不知道是谁一狠心,抱起一块大石头就朝那钳子砸上去。
  【嗷——】
  螃蟹嚎了一声,不过它的甲壳很硬,那个人力气也有限,钳子挥舞得更起劲了。螯中间锋利的锯齿状咬合很恐怖,夹到了一处树干,木屑立刻扑瑟瑟往下掉,很快就出现清晰可见的深痕,唬得人远远避开去,只有些不死心的人还在四周徘徊。
  【陶玛斯,你上去看看!】
  【等等,我不去,绝对不!】
  开什么玩笑,只有雌性海龟才会上岸,而且还是上去挖个坑产卵!
  “找找有没有水果,什么都行,先堆到一起…”
  船长的发号施令根本没人听,他们都是异能者,也就在刚才,忽然醒悟他们不必听安莉的,这个岛怎么大,随便找个地方,自己找吃的喝的都行,只要别傻乎乎去找安莉的麻烦,再躲得远点,根本没必要去看人眼色。
  安莉也没拦着他们,说到底,这些人的生死,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先是地震海啸,又是暴雨,纵然有水果,也被打落了,又或者早被岛上的人早抢走做了食物,毕竟…”末世开始也有大半个月,这里的人能划着渔船逃生的,已经走了,留下来的人恐怕也经历了一次乱斗。
  “没有水果,新鲜蔬菜也行,但这个时候想找,太难了。”船长忧虑的看着周围,见安莉还没懂,只能直接说,“我们在海上漂流都快二十天了,接下来也不知道在这岛上待多久,有件事情必须要先解决,不然我们就只能等死。”
  “是,是什么?”李绍胆子本来就不大,现下更是惊弓之鸟。
  娜林没有走,那个风属性的异能者也没有,但安莉并不认为这代表他们跟自己一条心,只不过在海怪的威胁下,危机感十足,加上没啥好选择,才留下来的。
  “是维生素C缺乏症。”船长苦笑了一下,李绍瞪眼还没来得及说啥,船长已经沉重的说:“早年历史上的大航海,听说过吗?那时候所有水手,甚至军队中都会流行坏血症,当时找不出原因,就好端端的一个个全身乏力,然后身上到处是血点,站不起来,最后出现各种炎症发高烧死掉,那时候东西方不沟通,其实郑和下西洋的时候,随船的人都没有得过坏血症。”
  那是当然,不是打仗,也不是那些亡命之徒的冒险,而是去宣扬明朝强大了,船上什么东西没有不是航行必需品都带了许多,中国人总是食不厌精的。
  “我们除了水,鱼肉,和一些罐头饼干之外,水果与蔬菜都很久没有吃过了,大约漂流在海上最早几天我们还喝过一些瓶装果汁,里面勉强算有些维生素C,但再拖下去——两三个月以后,如果我们找不到水果与新鲜蔬菜,手边又没有药的话,坏血病就是绝症!”
  所有人都沉默了。
  海上,夏意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但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明明没有太阳,却觉得眼前发花。其实他是饿醒的,胃又在隐隐作痛,而且古怪的是,这次他连牙也痛了。
  喉咙干涩得有些难受。
  嘴里还有股血腥气,夏意费了半天劲,伸手想抹。
  这时唇上一凉,夏意吃惊的睁大了眼睛,塞壬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垂在他额头与脖子上,细软轻滑,像是上好的绸缎,而探入他口中的舌头暧昧又温柔的舔着他的齿缝。
  骤然,塞壬抬起头。
  是血的味道!
  夏意也感觉到了,好像半边牙根都肿胀起来,貌似还出血了,痛得他直皱眉。牙痛这种事情可是难以忍受的折磨,有时候半边脑壳都跟着一起针扎似的痛,恨不能往墙上撞。
  难道是上火?那也够倒霉了…
  夏意的思绪又飘走了,没仔细想塞壬刚才突兀对他的举动。这么说起来虽然很古怪,但是人鱼并不是人,夏意当然没想到太多,而且很可能这条人鱼自己也搞不清楚这里面的含义,只是误把他当成同类了。
  夏意觉得塞壬发现之后,就会离开了。
  他还是会一个人活下去。
  疲乏的感觉只被夏意归咎为异能使用过度,他虽然很想爬起来吃东西,但迷迷糊糊的,居然又睡着了。

35  抢食
  船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们把能找的地方全部翻了遍,就差没试图去抢原住民的食物了,但是也只能在泥浆与狼藉里捡到硬得不行的椰子。
  要敲开它不是问题,有李绍在,问题是:
  “这玩意有维生素C吗?”安莉问。
  “搞不清楚,一般都是植物里有,水果跟新鲜蔬菜才能保存完好而且含量丰富,脱水后的还有罐头就没,好像也不是所有水果都具备维生素C…”船长想了又想,最后无奈的摊手。
  这都是什么年代了,谁还要专门关心这个,船上都有维生素含片的,大航海时代在海上漂流几个月找不到方向的事情已经成为历史了!就算船只失事,等患上坏血病起码要一个月之后,这么长的时间里还没获救的就死了吧,这是有卫星的高科技时代——谁能想到!
  就算有2012是世界末日的说法,可最相信的人也不过是在家里写遗书,了不起的看丧尸生存指南,哪个房间都放上一瓶水跟一些食物神马的,谁会随时把一瓶几块钱的维生素揣兜里啊?
  “植物的话,那海藻呢?”
  “这个海洋学家知不知道都是个问题,安小姐,我只是一艘游轮的船长而已,我懂得船只失事的时候如何救助我的船员与乘客,靠所谓的现在已经根本不存在的高科技,然后我懂船的构造、原理、洋流气候、还有航海史,我不是营养学家!”船长蹲在那里,看着无极的海岸线,神色异常颓废,“塔拉萨女神号,从我离它而去的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一个船长了!就算弃船,船长的职业道德也应该是最后一个离开。”
  一时几个人都沉默下来,不知道如何接话。
  “可是,它…我是说它没有沉,不是吗?”李绍抱着三个椰子,干巴巴的说。
  对啊,海啸是不会在远洋出现的,海水越深,海啸的危害就越小,塔拉萨女神号如此庞大,除非是遇到龙卷风或者像电影完美风暴里的那种可怕灾难,才会倾覆!
  船长骤然振作了精神,哈哈笑道:
  “是的,你说的对,我们不能怨天尤人的蹲在这里!”
  首先活下去,然后在可能的情况下造一条船,想办法回故乡。
  ——亲人朋友也许还在哪里活着,所以为了彼此,就不要自哀自怨,只有每个人都努力拼命的活下去,最后才有相聚的希望。
  “安姐,我们忘了一件事…”李绍砸着椰子,那吞吞吐吐的模样娜林看不过眼,扭头走到一边,心里大约在嘀咕,怎么有李绍这种男人,居然还活在末世里,哪怕在好端端的年代也该被社会淘汰才对,她最看不起没用的男人了。
  “夏哥怎么办?”
  李绍是个对着电脑帖子很有血性但是现实很懦弱的人,一无所有的庸碌小人物生活已经将他本来就少的优点逐渐磨去,就在他或许有可能成为个规规矩矩的圈内职业人,或者一辈子也出不了头的分岔口上,命运与世界都变了,而他还不能使用这种转变。
  “夏哥…虽然吧,脾气古怪,人也孤僻,看上去完全都不搭理人,可是…”
  李绍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爱占小便宜,而且很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比较穷,所以吃工作餐也好,别的也罢,只要公司不给报销的餐费与旅费,都是夏意买单。公司里没名气的艺人这样笼络自己身边助理,或者伴舞伴唱的人都正常,并不是啥特殊行为。问题是夏意不善言辞,天天僵着一张脸,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了他很多钱,可谓人缘没有最差只有更差,在乎得罪一个啥都不算没人要最后分到这里来的助理?
  李绍并不是傻子。
  “夏哥可能不是好人,但绝对不是坏人,从来不会对别人起啥坏心眼…”尔虞我诈,虚伪与陷害,颠倒是非这种事情在娱乐圈里太多,夏意做人很失败,但好处是,所有人都觉得有他不多,没他不少,完全可以当背景板,绯闻臭闻拿他套最劲爆的标题都不抓人眼球,更不会有人相信,这或者能说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成功?
  安莉表情变来变去没吭声。
  她是真心不想跟那群海怪再扯上半点关系,再说夏意的古怪,夏意的来历…打住吧,越想越可怕,她不知道李绍完全没想过这些事(真理是掌握在傻子手里的哟),只是倒过来忽然想,这些海怪一直没真正来攻击他们,还有那巨大的漩涡…
  “你说的容易,你自己去!看海怪是抢你的食物还是直接把你当午餐!”娜林忍不住出声讥讽,一个李绍,一个夏意,还有一个完全不认识遇事也不坑神的风属性异能者,末世流落孤岛已经够倒霉了,怎么身边还都是这些人。
  李绍涨红脸,看见娜林那刚擦得干干净净漂亮的脸,顿时又敢怒不敢言,这就是长久以来的劣根性,对娱乐传媒来说,签下的艺人才是资本,小助理哪凉快站哪边去。
  “够了,都别吵!”
  安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很久之后才说:“他不需要我们帮忙,不过李绍你去把该说的话说了也好!”
  娜林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倒要看看李绍这个作茧自缚的家伙打退堂鼓。
  结果出乎意料,李绍抱着一个椰子很久,也不知道是像把椰子放下,好保住食物呢,还是带着椰子去,这样能保住自己的命,放下拿起,如是者再,最后终于想通了!
  食物这种东西放在原地只会丢!
  李绍抱着椰子一路跑下山,半途上也遇到几个不怀好意直勾勾盯着他看的人,但李绍这个一根筋的家伙可不像大螃蟹,看到障碍还爬,他遇到一堆垃圾就直接一脚踹开,垃圾漫天乱飞,有沉重的东西落在地上,又引发一轮尖叫。
  海滩那边,大螃蟹还哼哼唧唧的躺在那里无力的挥钳子。
  “喂——”
  李绍对着大海高声喊。
  “那只海龟,我知道你能听得懂我说的话,我要跟夏…夏意谈谈!”
  他嗓子倒挺亮,不过问题是,虽然海龟陶玛斯活得时间够久,大多数人类语言也能听得懂,但是完完全全明白没可能,还隔那么远,鬼才知道是啥。
  李绍见喊话没反应,只好苦思冥想,貌似那只海龟有名字的,叫啥来着。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过这只螃蟹的名字很有特色很明白。
  “咕噜噜?”
  李绍小心翼翼的蹲在不远处,对一只螃蟹说话,他觉得自己傻透了。尤其这只螃蟹完全不理会他,大钳子只是间歇性的动一下,表明它还活着。
  ——这货费了半天劲没挣扎过来,最后累到睡着了。
  天色仍然阴沉沉的很不正常,这让许多人相信余震一定还要发生,于是三三两两又回到了山上,各自占据一处,警惕的瞪着对方。
  陶玛斯往海里沉去,它那庞大的黑影很快就消失在海面上,其实不知道那是什么的人,远远望去,只会以为那是一朵奇怪的云。
  【塞壬,咕噜噜怎么办?】
  【喊你去岸上救他,你又不肯。】
  陶玛斯一扭脑袋,划动船桨状的四鳍,坚定的表示,只有产卵的雌海龟才上岸,它是绝对不肯去的。
  【其实,这个人类可以啊!】大鱿鱼咬着自己的触手含糊不清的说。
  塞壬没动,还是维持着半躺在陶玛斯背上的姿势,夏意身上滚烫的温度在进入海水后好了一些,人也有点清醒了,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碧蓝的海水。
  太像他曾经梦想的房间了。
  在天花板上涂满海水的波纹,又或者用高科技的投影仪让四面墙壁都回荡起海的波光,然后台灯要像一缕幽幽的光束透过海面一样照下来,朦朦胧胧,看不分明,那是静谧的感觉,让人只想闭上眼睛,安静的躺在床铺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
  不过这张床,硬得也太过分了。
  夏意觉得胃痛,背更痛,一点力气都没有。
  其实别说他,也不算胃口大的海怪,连塞壬都觉得饿了。毕竟又是地震又是漩涡的折腾了快一天一夜。
  近处的海域空空荡荡,鱼虾不是逃了,就是被海浪冲走了。
  皇带鱼不死心的在海底的沙子里钻来钻去。
  【有贝壳!!】
  哗啦一下,所有海怪都扑了上去。
  【阿碧瑟,这是我发现的!】皇带鱼咆哮!
  大章鱼非常无耻的用触手将那个小贝壳卷得牢牢的:【谁叫你没长手,谁抢到是谁的。】
  鱿鱼慢了一步,没抢到,只能用腕足紧紧缠住阿碧瑟,耍无赖似的不放。
  【涅柔斯,你跑来干啥,你又不能吃贝壳!】
  霞水母踉踉跄跄的半沉半浮,努力用蛰刺从后面裹住鱿鱼,暴怒道;【为什么不能,你欺负我,现在又欺负阿碧瑟!】
  至于陶玛斯,人家直接用体积空降。
  哼,压死你们,看你们让不让!
  乱成一团的时候,淡银色的鱼尾猛地从陶玛斯背后滑下来,塞壬厉声说:
  【都滚开,贝壳给我!】
  【……】
  一群海怪眼巴巴的看着人鱼从章鱼手里抢下那个只有塞壬半个手掌大小的贝壳,嗯,看清楚了是牡蛎,很美味的牡蛎!
  【这肯定是我背上掉下来的…】陶玛斯嘀咕,强词夺理,【被海浪冲到这边来的!】
  塞壬完全不理会它,直接掰开了,锋利的指甲剔除出最干净的软肉,然后游回夏意身边,没管夏意迷迷糊糊的状态,塞到了他嘴里。
  【……!!】
  海怪们有浮上海面咆哮的冲动。

36  那个叫斐查兹的地方
  别以为某只螃蟹睡得天昏地暗是不知死活,它是等涨潮呢,海水会解救它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浮起来,特别是椰子树,到时候想翻身还难吗?
  唯一忧愁的就是,没带回来食物,这让螃蟹咕噜噜很长时间在别的海怪面前都抬不起头来。陆地真是太可怕了!皇带鱼听到这个说法时连连晃脑袋表示赞同。
  这场浩劫过后,人类会怎么样,到底死了多少,甚至于曾经待在陶玛斯背上的那群人现状如何,海怪们都毫不关心,它们想知道的无非是海底的情况,这次地震如此剧烈,海底地形一定会有所改变。
  因为太饿了,所以它们上路得很匆忙。
  螃蟹爬太慢,霞水母“重伤”不能动,都是被“打包”赶路的,让某螃蟹觉得开心的是,它终于拜托刻托这个混蛋了!啥,鱿鱼腕足上是有倒钩的?水母怕,它一只有厚重甲壳的螃蟹怕啥呀?
  世界上最高的山是喜马拉雅,海拔最高点是珠穆朗玛,那么与之相反的极点呢?
  马里亚纳海沟在太平洋海底连绵出去很远,其中一处海底洼地名叫斐查兹海渊,海拔负11033米,也就是说将珠穆朗玛峰整个扔进去都不够,峰顶距离海面还有2100多米,而一般意义上,千米以下的水域就能被称作深海==
  就如大章鱼的名字阿碧瑟之中的含义,知道海怪不是传说的人,都认为海怪多数来自那个恐怖的深渊。他们经常拦截到奇怪的次声波,但是破译不了,而斐查兹海渊每隔十年会出现一些发散的漩涡,都不大,但是吸力很强,能够将五百米水域左右的一些生物活活拉下去,人们曾经放置在大型鱼类身上用来观察海洋环境的微型水下摄影机就遭受过这种厄运,最后当然是被深海水压彻底压碎了,而那条鱼,谁知道呢?肯定成鱼干了!
  近年来,因为科技发展,一些构造精密的水下探测仪可以用于窥视那神秘的深渊,斐查兹海渊当然是很多神秘主义者查探的重点,那里冰冷,漆黑,却并非毫无生机,有鱼虾,单细胞的藻类。
  当然还有,海怪!
  庞大的章鱼,全身上下都带着蓝色圆圈,在深海里居然会发出幽幽的光芒,十分漂亮,懒懒的飘在斐查兹海渊漆黑的深处,触手一致朝某个方向随几乎没有起伏海水的弯曲着,由于巨大的水压,所以它整个身体都是扁的,几乎像张纸。
  老实说,这只海怪,人们真不陌生。
  ——样子像普普通通的浅海蓝环章鱼,却长那么大个,还喜欢在海面下跟着一些巨大的船只,不过没有袭击过轮船的记录,这下猛地在这样恐怖的深海拍到,阿碧瑟这个名字当然非它莫属!
  从可怕如地狱的深渊爬上来的怪物!多形象!
  【那个时候我也在斐查兹的,为什么没人发现我呢。】
  皇带鱼抱怨,海怪们不会总是待在那么深的水域,因为重点是,老家虽然好,但是吃的少啊!美美吃上一餐,然后回去睡觉,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尤瑞比亚咬着自己的触手不放,还好海怪说话不是用嘴的。
  夏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只浑身水红色偏粉的大鱿鱼,在海里徘徊来徘徊去,努力的试图找到吃的,找不到就含着自己的手过瘾。
  因为它的动作总是慢别的海怪半拍,凡是有仓皇游过或者遇到的鱼虾贝类,立刻就被抢了,连涅柔斯都会伸着触手,狠狠蛰过去,螃蟹也露出一双钳子,时不时闪电般出击,啃得津津有味,却不分给辛苦带着它赶路的鱿鱼。
  【咕,好饿…】
  尤瑞比亚眼巴巴的看着同伴。
  如果换了人类,搞不好会同情怜悯心大起,分出一点残羹。
  可惜啊,自然界的生物哪怕不是海怪,都有吃独食的爱好!同伴饿得生生盯着自己看,只会让它们产生警惕心,没冲过去张牙舞爪把对方赶走就够客气了。
  最要命的是,尤瑞比亚的胃口还特别刁,热带海域的所有食物口感都不对呀,它老家在罗斯海,最爱的美味是南极磷虾…咕咚,好想念。
  于是它只能继续啃自己的触手——这是咬手指的动作吗?
  【不去斐查兹行吗,那里更没吃的!】
  【可是,尤瑞比亚,那里很凉快哟!】
  【呃!】傻乎乎的鱿鱼开始纠结了。
  要凉快,还是要吃的?
  ——孩纸,纠结个毛呀,你回家不就好了,南极很远不假,但你又不是咕噜噜,你游得回去啊!
  这群海怪所过之处,除了海藻之外,海水里能吃的东西都被扫荡一空,哦不,海龟陶玛斯正趴在海床上津津有味的啃一丛茂盛的褐色海藻呢!
  它虽然动作慢,但是胜在没人跟它抢,多么悠闲自在。
  【咦,你醒了?】
  陶玛斯吃惊的看着从它背上滚下来的夏意。
  能看不见吗,正好掉到它鼻子前的海藻堆里。
  夏意没有看见那条淡银色的人鱼,虽然这些海怪都很有趣,不过光用看的还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比如鱿鱼腕足上的倒钩,在海水中竟然都能反射阳光,可见锋利。
  跟这群大家伙待在一起,可不是夏意的希望。
  活动了下酸麻的手脚,还有点使不上力,不过已经勉强可以游了,而且也不知道是否饿过头,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抽痛也消失了,海洋这么大,他哪里不能去,只要远离人群,相信凭他的异能,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
  【等等,你不能走!】
  陶玛斯看见夏意的动作,立刻就明悟过来,但是它太大,四肢就跟船桨一样,想抓住夏意还要调整好身体位置,颇艰难,于是只好大喊:
  【阿碧瑟,尤瑞比亚,拦住他!】
  瞬间那么多触手就冒出来,夏意只能待在原处不动。
  陶玛斯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晃着脑袋说:
  【你不能走,你走了,塞壬怎么办!塞壬可是好不容易有看得顺眼的同类,现在海里人鱼太少了,不像很多年前,你不留下来,在别处也是找不到同类的,难道你要一直这样?】
  处在发/情期的人鱼可不好过,要是找不到同类,就只能一直维持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这多麻烦,不是鱼尾连在海水里游动都艰难。
  所以陶玛斯的振振有词到了夏意这里几乎是啼笑皆非。
  不过夏意没这个反应,他就是愣在那里,感觉很尴尬很古怪,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跟海怪解释?算了吧,发/情期这三个字他都说不出口!要知道不是强烈专注的意念控制,次声波估计还没办法传出去。
  大海龟说着忽然悲从中来,眼泪哗哗滴从冒出来,不过因为在海里,哭死了都不明显,太悲剧了:【不像我,我才叫倒霉,我跟斐查兹出来的它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呜呜,我也曾经是很普通的,可是活呀活,一直就没死掉,然后就长这么大了,根本找不到交/配对象…呃,算了,反正我老了…】
  这个思维跳跃度,真是比夏意的逻辑还奇怪。
  不过看着这只体型庞大的海怪,夏意忽然想起曾经为演一部戏特意去找的珍惜物种图片。
  太平洋蠵龟,好像已经是濒危物种了吧!小个的都找不到。
  【塞壬?】
  陶玛斯还在不着边际的乱扯,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才一愣,又仔细看了夏意一眼,的确不太像人鱼,可是又的确是次声波。
  【塞壬去给你找食物了。】
  人鱼的眼光与胃口,比尤瑞比亚还挑,何况现在还不是只填饱它自个。
  【你很喜欢吃牡蛎?哈哈,我也喜欢。】陶玛斯兴奋的说。
  夏意发高烧迷迷糊糊的时候当然啥也搞不清楚,而且牡蛎,正经的碳烤生蚝都没吃过几次,谈不上有好感,看起来之前人鱼给他吃的是那个?
  额头不再发热,除了身上黏糊糊的感觉不太舒服以外,嘴里也没有苦涩的血腥气,甚至牙根都消肿了,牡蛎还有这种功效吗?夏意神游天外,怔怔苦思。
  其实这场病,来得汹涌,但也在意料之中。
  毕竟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正常吃过东西了。
  别说发烧牙龈出血肿痛,就是胃出血也很正常,遇到塞壬之前,经常饿得很惨,又找不到吃的。在夏意的推断里,异能再强悍,应该也有个限制,虽然他很巧妙的借助了海浪翻腾的威力,构造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但这种长时间的消耗还是支撑不住的,当即脱力晕迷也很正常。所以夏意最初没有多想,不过现在说力气恢复,酸痛还在,为什么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虚弱感也不见了?
  夏意的脑子不是辞海,也不是百度,对于非图片的文字描述他记忆力没那么好,所以他不知道自己险些患上坏血病这种绝症死掉,更不知道牡蛎,这种又叫生蚝的玩意,是海洋之中唯一大量含有维生素C的食物,虽然还比不上水果蔬菜神马的,用来救急还是足够了。
  塞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海龟陶玛斯一边啃海藻一边严肃的说着牡蛎的各种美味,而夏意好像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贝壳虽然坚硬,但是对人鱼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需要往岩石砸,力气足够直接掰开。毕竟有的贝类与海螺十分美味,是人鱼会考虑的食物。
  夏意吃了这些东西后,滚烫的体温在一夜间逐渐下降,嘴里的血腥气也逐渐消失,塞壬当然感觉出来了,于是将夏意丢给陶玛斯与其他海怪照顾,自己去远处找牡蛎来,还好这是浅海常见的食物,不算难找。
  就是——
  塞壬不是一个人,呃,不是一条鱼回来的。
  它单手拖拽着一条大鱼,很长,都快跟塞壬一样长了,鱼身很粗,鱼尾是一个弯月状,此刻被拽得奄奄一息,夏意第一眼看见就觉得这鱼长得很像鱼雷==
  当然让他跟海怪们发囧的不是这个,而是这条大鱼的脊背上附着两三个牡蛎。
  海洋生物没有手,不能定时清理自己的身体,所以有些贝类就肆无忌惮的趴上去,有的是寄生,有的则是远洋旅行,不得不说,这也是繁衍和逃避天敌的一种好办法,比如吸附在鲨鱼或者鲸鱼身上的贝壳,谁敢吃?
  对不起,还真的有敢的!
  【呼…鱼…】
  除了大海龟与霞水母之外的所有海怪眼睛发亮,金枪鱼啊,比旗鱼还好吃!!
  塞壬通常只吃最好的部分,剩下的当然就是它们的了!多么值得期待,这时候它们看夏意真是太顺眼了,只是喜欢吃牡蛎,太好了。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来的,还是新鲜从“活体”上取下来的牡蛎现劈开的鲜活贝肉,夏意表情忽然十分复杂。
  他不懂得人情世故,但并不代表他不懂得善意。
  虽然,眼前不是人。
  夏意心情复杂的接过来,咬了一口,生蚝对吃不惯海鲜的人来说,还是有点异味的,但对夏意来说,没有人会天生不求任何事物的对你有善意,所以他从来不期望任何额外的东西,这样,活着才不会绝望,也不会受伤。
  【沙伊,跟我回吧。】
  夏意心思根本没在这上面,他连自己下意识的答应了都不知道。
  这可是次声波,不是出声,感觉不到也正常,但是夏意,你要是知道斐查兹是什么地方,你还敢答应?

37  加餐
  海洋对于人类来说,仍然是神秘的地方,没有多少人有幸待在这里,亲眼看那五彩斑斓的珊瑚与海藻缓缓随着海水的涌动而变化。这种美丽最初是朦胧的,就好像所坐的位置上方,吊扇是安装在日光灯下的,时不时晃过的光影会造成视觉障碍,眼睛酸痛,但是待久了也就强迫自己适应,反倒因为看不真切,而对那些奇妙的东西格外注意。
  海怪经过的海域,大约只有小鱼小虾得以幸存,它们悄悄从岩石缝里伸出脑袋,然后又迅速窜回去,佯装从来没有出现过。那动作真如闪电般迅捷,而海怪也视若无睹,因为那么小的地方,它们是没办法的。
  茂盛的珊瑚礁与岩石群,就是许多生物的天堂。
  夏意就看见霞水母忽然朝着一丛枝节漂亮的褐色海藻张开了触手般的密网,然后蛰刺上就多了几条小指粗细的鱼,可怜的弹了下鱼尾,就不动了,而成群的这种褐色小鱼纷纷从海藻上攒起来,仓皇游开,侥幸的钻到石缝里了,运气差的当然被大章鱼布满吸盘的触手堵了个正着。
  这些鱼太小了,阿碧瑟根本不吃,全部扔到了霞水母的触手上。
  涅柔斯的胃口不算大,美美的一路吃过来,很快就心满意足的飘着,任由大章鱼虚裹着它“漏气”的身体继续游动。
  其实第一个饱的是塞壬,那条金枪鱼身上最好的鱼肉削下来估计塞壬吃了十几块,就丢给了别的海怪,一番争抢,皇带鱼的身体直接在大鱿鱼身上打成了死结,怎么绕都绕不回来,活像一根银色的绳子将鱿鱼捆住了。
  这个时候,最多只长了手,没长手指的海怪全都傻眼。
  塞壬游过去拆了半天没弄开,还因为攻击力太强(指甲)力气又大,折腾得皇带鱼痛叫不休,最倒霉的是,尤瑞比亚的腕足上本来还缠着螃蟹呢,这可就彻底是一团乱麻,你埋怨我,我大骂你,金枪鱼倒是被阿碧瑟痛痛快快的啃完了,然后这只章鱼才游过来提醒塞壬,还有夏意的存在。
  那真是一种又诡异又荒唐的感觉,夏意距离那些海怪越近,越能感到恐怖与压力,章鱼阿碧瑟有塔拉萨女神号一半高,也就是二十多米,而这只叫尤瑞比亚的鱿鱼,虽然没那么夸张,不过单单触手就有十米长,十米是什么概念,都跟三层楼差不多了。
  这可不是3D特效电影,也不是夸张后的投影,是实实在在的庞然大物。
  近距离看,鱿鱼腕足上的倒钩特别分明,就跟虎牙一样,密密麻麻让夏意差点晕眩。
  还好,他的密集物体恐惧症不算太严重,只是看着有点反胃。
  这倒不错,多看几眼,还能省点吃的。
  尤瑞比亚倒是没动,但皇带鱼不甘心的挣扎着,因为那些倒钩,它痛得一绕,反向打结,现在窜不回去了…
  【都不准动!】塞壬冷冷瞪那两只找事的海怪。
  于是夏意才敢靠近,就这样,还是很谨慎的用异能构造了密度特别大的水层裹在身体四周,这样万一被触手抽中,也不会稀里糊涂没命。
  首先,要找到皇带鱼的头跟尾巴分别在哪里…
  然后顺着那弯弯绕绕的正圈反圈游几趟,夏意默然发现,这个死结打得真是妙,因为有一半是皇带鱼将自己绕进去的,也就是说尤瑞比亚可以硬把所有腕足□,但是皇带鱼绝对会身体破破烂烂,身体还像海带结那样一串串。
  这个问题不是怎么解,而是怎么在解的时候挪出足够的空隙,让皇带鱼自己把脑袋或者尾巴抽出来,比玩小游戏麻烦多了。
  不过但凡人,都有个好处,全神贯注做某件事的时候,别的东西都扔到脑后了。
  什么海怪可怕啦,纠结怎么说明情况研究啥么时候离开啦,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统统忘了——夏意正在努力回忆小时候在孤独症疗养院里拆的九连环,他确定这不会比那个难的。
  不过九连环是死的,海怪是活的==
  虽然被威逼不准随便动,但是可以随便叫啊。
  最关键的是,夏意所说的往左,往右,海怪听不懂啊。对,就是次声波沟通没错,但海怪傻乎乎的问你,左是什么右是啥,左右是可以吃的吗?
  夏意没办法,只好将手按在皇带鱼头后面疑似脖子的地方(没法子,鱼没那玩意),先捶一拳,示意它往另外一边偏。
  力气大小,刻托感觉不到,茫然的望着他。
  夏意默默怔了一阵,不客气的凝聚出一团海水用砸的。要是向某个方向绕过度,皇带鱼又会被砸回去,直到准确停留在那个正确的位置。
  最后解开的时候,所有海怪都崇拜的看这夏意,太了不起了,竟然把塞壬都做不到的事情办完了,还顶着刻托的嗷嗷乱叫,镇定不乱(大雾)很有条理很冷静,太难得了,要知道海怪们都是任性的家伙,饿了就吃,不开心了就横冲直撞,这都很正常,涅柔斯就曾经被海藻死死缠在原地十来天,最后次声波呼唤阿碧瑟来救命的。
  而章鱼也是很粗鲁直接的撕断海藻,所以能耐心准确的做一件复杂的事,嘛,真是太神奇了。围观的海怪都觉得有趣。
  海洋就这点好,上上下下,四面八方都是好位置围观。
  再次上路的时候,皇带鱼离鱿鱼远远的,打死也不肯靠近,在准备进入深海的最后一次寻觅食物的过程中,当然要充分,不过也不能吃太多,不然恐怖的水压之下,唯一鼓出来的可能就是肚子,胃突出被水压挤着,那一定消化不良。
  美丽的珊瑚礁,本该游曳着许多色彩绚丽的热带鱼,但是现在这里美则美矣,却格外死寂。好像最高清晰仿真度的电脑热带鱼屏保,水温,亮度,什么都调好了,但是鱼还没来得及放进去,于是只是个漂亮的背景。
  涅柔斯的触手像一张大网似的放下来,准确的捕获到这么一堆小鱼,才让夏意恍然,这里不是没有生命,而是全部躲起来了,用它们独特的方式。
  好比尤瑞比亚长满倒钩的腕足猛地在珊瑚礁上一卷,就捞起了一块跟石头同色的怪鱼,这家伙头很大,将身体缩在空隙里,借着头上与背上横伸出去的深色骨刺,乔装成珊瑚礁,张着嘴一动不动等小鱼为了躲避天敌跑进去,很奇妙的猎食方法,可惜也因为这样,本能吞咽被霞水母吓走的小鱼时被鱿鱼尤瑞比亚发现了,哪还有客气的,直接捞起来填肚子。
  那看似坚硬的骨刺,还有破碎的鱼鳍都从鱿鱼嘴边散落下来飘在海水里,残酷的美丽。
  不知道有多少藏匿的海洋生物胆战心惊的看着那庞大恐惧的身影游曳过这里吧。
  塞壬忽然游过来,夏意正觉得不自在要避让,被大螃蟹钳子拨弄的海沙里猛地窜出来一条影子,幸好夏意还维持着给皇带鱼解结的那层密度很高的水层,那影子晕头转向的弹了下来,正好被塞壬一手攥了个正着。
  筷子粗细,通体黑底套白环,海蛇。
  夏意后惊悚的看着这条蛇,要是在陆地上,颜色成这样的不是毒蛇是什么(其实海蛇大部分没毒,不过有毒的那部分比陆地蛇恐怖多了)。
  眼看着塞壬低头看那条蛇,夏意终于忍不住了:
  【有毒。】
  人鱼诧异的抬头,手上已经松开了。
  那条海蛇根本没去咬塞壬,而是仓皇的一头扎进海沙里,想重新寻觅藏身之地。
  【哪里,有毒的东西在哪里!!】阿碧瑟一下窜过来,可怕的整个身体都滚到了海沙上,试图用压力阻止海蛇逃跑,【有毒的最美味了,涅柔斯,其实前段时间我偷偷吃了一只小水母,呸,一点不好吃,涅柔斯你断掉的触手我偷吃了,那味道不错。】
  所有海怪:【……】
  【塞壬,我能吃掉涅柔斯嘛,当然我保证不吃完…】
  霞水母已经傻了。
  夏意感觉到周围的水层一阵波动,这才发现塞壬一脸不满的看着密度很高的水层,然后没管纠缠不休的大章鱼,又直接就是揽腰,当然这是很正确选择,这样一般“猎物”都动弹不得。
  【沙伊,我也饿了。】
  淡银色的长发飘散在海水里,速度很快的往深海游去。
  【我也不会把你吃完的…】
  这话只会吓死人吧。
  夏意只能试着去耐心解释一下:
  【我不是人鱼,你认错了。】
  【可是我特别想要你,最好游到哪里都能看得见。】
  这种情况要说什么,给照片嘛,算了吧,会被水泡没的。
  塞壬根本无视那种密度的水层,凭借自身的力量,很容易就将它撕破,从深海到浅海的急速压力转换中,没有这种能力会死。
  塞壬迷惑的看着夏意,感觉的情绪中,夏意好像不是高兴,也不是厌恶。
  如果他是人类,那么人类果然很难懂。
  海怪也是有情绪的,很单调,很强烈,也很好分辨。这也许是人鱼最喜欢的食物永远是人类的原因?海洋里甚至世界上,再没有一种生物有这么复杂?
  对了,似乎曾经在猎食的时候听说过一个人类说的话。
  喜欢?人类看重的是这种东西。
  【沙伊,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38  生命
  末世之中,最要命的不是灾难,而是人心。
  海啸的波长很大,在广阔的海洋上朝四面八方传递,最后甚至能到达大洋彼端的美国海岸与印度洋波斯湾。尽管不是几十米高的巨浪,但汹涌起伏的波涛,在没有通讯不知道危险来临的时代,还是恐怖的。这次地震是版块冲撞,所引发的太平洋地震带火山都活跃起来。对于好不容易躲过劫难,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人们来说,无疑当头重击。
  难道真的是世界末日吗?
  笃信宗教的人绝望的祷告着,其实他们也知道这没多大用处,废弃的街道上到处是拿着各种武器的人,他们凶狠的互相瞪视,闯入门窗紧闭的人家,抢走食物与水。还有笨蛋去抢黄金与珍贵物品的,但是很快,他们也放弃了,因为那甚至不如一块发霉的面包实用。
  带上足够的口粮,去大城市,依靠双腿或者自行车,去已经有秩序的地方!这成了所有人的心愿,无论是孱弱的老幼妇孺,还是杀人抢物的匪徒,因为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除了某些东西可以贮藏个一年半载,周边的食物总要耗光的一天,到时候要怎么办呢?想种粮食也没有安全的地方啊!
  只能期望,这世上还有那么几处能容得人活下去的地方。
  起初,人们都是想找寻失散的亲友,后来,谁也顾不上那些了,都只能将担忧与恐惧深深埋在心里,不敢去想,纵然亲厚如血缘或者夫妻,谁又能真正相信谁,譬如说这华夏大地,仅仅是为了拆迁房子,就能闹得举家上下反目成仇,这回大难来临,先前再小的怨隙也会被无限扩大,在绝境之下,人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真的很难说。
  也许会抛弃前嫌,重修旧谊,也许…
  谁敢赌这个“也许”?
  B市,废墟整理与房屋修整的工作还在持续进行,所有的民众也参与进来,不为别的,每天能赚点口粮回来也好,国家的粮食与蔬菜储备一直很充分,除了应付大灾主要还是考虑到战争,最近大量涌入B市的难民,还是给勉强恢复秩序的首都带来了压力。
  实验室里,无土培植其实早已有所成果,但没了精密仪器与按时注入的营养液,科研成果形同虚设,只能在没有被辐射污染过的土里种植作物,派专人看顾,最麻烦的是,气候开始反常了。白天高温,夜晚裹着棉被还瑟瑟发抖。
  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痛的,最要命的是——异能者。
  B市出现的异能者只有十几个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军人与警察,所以按道理来说,是很好编制的,但其中偏偏就有一个,叫周亮,是北漂来的打工者,一直混得很颓废也很潦倒,原先租住在大厦的地下室,三十多岁一事无成,骤然有了如此强大的异能,而且还是B市中最强的异能者,心思霎时就歪了。
  凭什么,要甘于被国家驱使,要看着比别人丰盛的分配物品就得开怀。
  他周亮没有的东西完全可以去抢,这可是飞机大炮啥都不能用的末世,是只有子弹手榴弹逞能的末世啊!周亮简直要放声大笑,当天晚上就杀不少人,逃出了B市。
  他毕竟是孤身一人,异能再强大,政府再残破,他也不敢对抗,当然如果他能带上几百几千号人来,就不一样了,中国很大,躲哪个角落不行?
  于是有了周亮,就有了第二个,心思浮动的异能者不在少数,像周亮这样聪明的还不多,有的异能者进了B市,就隐藏在辖区内,趁机抢夺辛苦劳作的居民分配来的食物,然后逃之夭夭,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城市再次人心惶惶。
  这还是B市,要是换了那些连躺在废墟中的尸体都无人理的所在,可想而知。
  那里没有生石灰,也没有消毒水,瘟疫已经开始蔓延了。
  与之相比,海岛上的安莉李绍众人,简直就像待在天堂里,异能者的强大,很快就让这些本来桀骜不驯的岛民唯唯诺诺,其实这个岛国本来就是这样,大部分人仇视华裔,是因为大的种植园与经济命脉,都是华裔拥有的。可现在放在他们眼前的不是可以妒忌的财富,不是美好的生活,而是活下去,就算想尽办法杀了这些异能者,可异能既非武器也不是金钱,抢不过来。
  可以利用的椰子树干与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整理出来了,尸体与别的无用物品,被付之一炬,不止安莉,别的火属性异能者也了解瘟疫的可怕,他们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一条命,虽说现在安定下来各自有小算盘跟主意,但在这种大问题上,还是不含糊的。
  山上能够吃的东西不多,不过胜在有不少原先就住在山上的岛民住宅里还留存有一些作物的种子,山地不好种植,但总算有个希望。人们在临近海滩边的地方造了不少皮筏子,补了一些渔网,准备靠海吃海。只不过每当退潮的时候,总要爆发一阵冲突,海水留下来的贝壳、螃蟹与鱼虾,都会引发人们的拼死抢夺。
  不知不觉之间,这座岛屿,倒颇有点部族气象,足足有五个团体,异能者互相之间倒也没打过几架,都是驱使手下依附过来的岛民,彼此厮杀,可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吗?
  每个人都在思索,可是每个人都没有办法。
  “唉,我要是有水异能就好了。”
  娜林向往的看着大海,忽然想起夏意。
  这样就不会困守在这座岛上,没办法回家,没办法去找亲人,她相信即使这是末世,异能者也是强大的,绝对可以活得很好,何必整天看安莉的脸色。
  “可单单有水异能是不行的!”
  海洋太危险了,不说别的,鲨鱼群袭来,哪里还有命?
  ——那个夏意,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从前就觉得古怪,现在更是!
  娜林的胡思乱想并没有持续多久,她需要烦劳的事情太多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安莉不赞成接纳那些原住民,在她看来,坐着不动等吃的多好,何必辛辛苦苦每天都要自己去海滩上翻找。或许这也说明安莉不相信任何人,更没有打算在这座岛上长久的待下去,想到这点娜林当然眼睛一亮。
  “我们需要船,以及足够划桨的人手,还有物资…”船长这些天一直在计算着,“要得到这些,我们不得不与回家的途径反向,继续往西或者往北!马里亚纳群岛上有美军基地,安小姐,你敢不敢去抢?”
  ***
  深水之下,这些烦恼,随着夏意不愿回到人群中的决定,是越来越远。
  海面下几百米,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不过塞壬给他找来了一群拳头大小的水母,它们发出的碧蓝色光芒,照得周围幽幽的很是漂亮。
  密集的水层笼罩在夏意周围,水层之后还有做为缓冲的海水,深海带来的压力立刻大幅度被削弱,现在的深度大约在八百米,海水中出现的生物都长得无比奇怪,不过多半会发光,皇带鱼那悠长的身躯,像银色的灯管朝着深不见底的海渊继续潜去。
  夏意现在是靠在一条沉船的甲板上。
  栏杆已经全部脱落了,压力与侵蚀使得船体变形,从中间折成了两半,首尾相距很远,船头一半深深陷入了海底,在这条沉船前方不远处就是一道陡崖,下面是更深的海沟。
  从位置上来说,还真是个极妙的住宅呢。
  船体上全部是海藻与贝壳,密密麻麻吸附着,桅杆居然还在,塞壬从那里游过来,人鱼的身姿在海水中矫健而美丽,充满了异样的诱惑,这就仿佛神话里的景象,带来灾厄与不幸的人鱼,住在沉船之上,只有静谧的月夜,才会浮上海面轻声歌唱。
  对了,夏意忽然想起,好像从来没有听过塞壬唱歌呢——是你听不见!
  这条沉船不小,不是轮船,而是巡洋舰的模样,可能是二战时期沉没的,大章鱼阿碧瑟钻到船体里呼呼睡觉了,章鱼是软体生物,可以因为挤压而改变体形,不过听海怪说,这条沉船就是属于阿碧瑟的,还放着许多章鱼的收藏品。
  比如夏意身边的甲板上就躺着一个有裂痕破损的大瓷瓶。
  估计是阿碧瑟从中国沿海的航道上挖出来的,足足有半人高,瓷瓶表面爬满了海藻还有其他脏污,实在看不出花纹,不过明显是古代沉船遗留下来的,放在一艘巡洋舰上还真是诡异。
  这还不是阿碧瑟最心爱的东西,听说还有更大更完整的,全部在船舱里,大章鱼会幸福的抱着它们睡觉。
  对海怪来说,这就是喜欢吧!
  夏意矛盾的看着游到自己身边,然后趴在甲板上往海沟深处望的塞壬。
  ——会牢牢记得给自己食物,喜欢一步不离的跟随着自己,但又从来不缠上来说个没完。塞壬对夏意来说,还真是很新奇的感觉。
  但凡人嘛,都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夏意很难憎恨什么,也很难钟意什么,可是海洋的广博与奇妙,无拘无束的感觉,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推开的那扇门,猛然敞开了。
  不是这个世界不美好,而是一直没有找对。
  没有利益纠纷,没有虚伪,更不用去想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不用为生存去做那些根本不喜欢的事情,不用强迫自己待在人群里,被别人不知道啥心思的指指点点。
  原来活着,是这么随心所欲的一件事!
  忽然涌动的海水让夏意猛然回神,只看见海沟深处翻出浑浊的漩涡,许多生物纷纷走避,连那群充当照明灯的水母也不由自主的逃开。
  【那是——】
  海洋生物的殊死搏斗,身形庞大的鱼拼命的翻腾着撕咬,而趴在它头上身上的怪物死死不放。
  越来越近,夏意也看清楚了,那怪物其实是鱿鱼。
  不是尤瑞比亚,但也是一只很大的家伙,加上触手有十多米长,几条腕足都被咬断了,它奋力搏斗的那条是鲸鱼。
  抹香鲸与大王乌贼…
  看上去大王乌贼势弱,但如果抹香鲸的气孔被乌贼的触手堵死,就会落败死去,当然通常情况下,大王乌贼的力气虽然足,却是很难在争斗中赢的。
  这次也不例外,大王乌贼的身躯几乎四分五裂,而海怪们,还是睡觉的睡觉,看热闹的看热闹,一点去打扰的意思也没有。
  这让夏意觉得很奇怪,因为尤瑞比亚就躺着不远处的海沙上,难道对同类的惨死无动于衷?
  夏意并不知道,鱿鱼有很多种,尤瑞比亚是南极的巨枪乌贼,别说跟大王乌贼根本不熟,就是真正的同类在眼前被撕成碎片,尤瑞比亚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乌贼互相遇到或许都要自相残杀,这种事情,怎么会去搭理。
  【它没能赢,所以就会成为抹香鲸的食物…】
  塞壬轻声说,慵懒的躺在沉船的甲板上看着抹香鲸一口口吞下大王乌贼的残骸。
  抹香鲸是鲸鱼,而鲸鱼是哺乳动物,想在深海生存的生物都需要保证体内的某种肌肉蛋白不被氧化,虾青素对它们来说跟人类的维生素相似,乌贼章鱼吃虾与贝壳螃蟹获取虾青素,而抹香鲸袭击乌贼与章鱼。
  所以它们的死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为生存而争夺资源,不然,抹香鲸没必要冒生命危险,去吃大王乌贼。抹香鲸很强大,多得是食物可以填饱肚子,它又不是活腻了。
  【在海洋中,任何事都很简单,为了生存。】
  就算只是一只小鱼或者小虾,也要怎么做,海怪们会毫不以为意的吃掉它们,但是不会去打扰别的生物为生存做出的奋斗。
  【很美吧…】
  塞壬歪着头的看着那条抹香鲸,似乎很喜欢它的强大,对海怪来说,美这个定义,大约就是有足够的能力,或者是搏斗干脆果决,赢到最后。
  【沙伊,你想要它吗?】
  【不…】他要一条抹香鲸干什么?当宠物?那也太夸张了。
  塞壬忽然笑着从后面抱住夏意,突兀的说:
  【你比它美多了,我更喜欢你。】
  夏意僵在那里半天不能回神,美…这是什么奇怪形容词,还是跟一条鲸鱼比!!
  ——呃塞壬的意思只是你比那条抹香鲸厉害多了啊,果然种族不同是障碍。

39  关于喜欢
  出于各种目的,世界各地的异能者都开始大概计算起异能的分类与等级,毕竟总是会爆发冲突,异能者虽然普遍自视甚高,却比一般人更惜命。
  因为末世在他们看来,是机遇,是有希望的。除了没有电器,不能吃上美味的食物,其他的生活更优于末世之前,无论到哪里,都被敬畏的目光环绕着。就算是坚定不移效忠国家的异能者,也发现他们的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可能末世前,银行的存款连一栋房子的首付都缴不起,可能一家人要天天掰着手指数发工资的日子,可能老大不小连个女朋友都交不到,但是现在呢,啥都有了。偌大的城市里只要不是废墟,那几乎是房子随便你挑,在混乱没有秩序的城市里,更是满大街商店里的东西随便你拿,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明白,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但是碍于通讯的断绝,即使是国家,得到的消息也有限,所以只能粗略的将异能分为有直接攻击力的和辅助类的,比方说安莉就是前一种,而力气大的李绍却只是后一种。看上去好似前一种比较威风,但末世之中稍有实力的人无不可求第二种,无他,既不构成威胁,又有大用处。
  比如水属性异能,当真是足够救命,毕竟许多地方已经出现瘟疫。
  还有风属性异能,别的不多说,遇到危险飘到树上,或者高处,就足够逃过一劫了。
  但是这种粗陋的划分,在出现了那个叫周亮的异能者后,让许多人猛然醒觉,所谓有没有直接攻击力,完全是看这个异能者的强大与否,不然同样是水属性的异能,有的人只能充当净水器制造干净能饮用的水,周亮却直接使水凝结成冰,形同冰锥一般骤然发出。如果所处的地方正好有水大江大湖,就是几百人也奈何不得他,全都会被大水冲走。
  让人心惊的是,越是力量低微的异能者,越没有啥变化,越是强大的异能者,反而在飞速进步。其实不是异能升级,而是那些强大的人逐渐找对了控制的方法,又或者待在适合他异能发挥的地方,这就给人异能愈发强大的错觉。
  这世上,哪有比水更容易找的环境呢!火属性的不能跑到火山口去呀,风属性的也要去找风力全年肆掠的地方,问题是那都不是人待的,吃的少环境差,比大江大湖啥的差多了。
  不过因为之前的辐射,跟后来的瘟疫,就算是天生水性好的异能者,也没整天泡在水里不出来,聪明点的也不过才开始计划前往海边。
  没有经历过暴怒中的海浪之威,他们控制异能的力度与技巧,当然离夏意远了去了。
  而曾经被海浪卷入其中的异能者…抱歉,异能者也是人,能撑得住末世与海啸的连番灾难吗?不会被水淹死可不代表鲨鱼不来咬,海洋的危险程度可不仅仅是水啊,如果只敢待在近海或者海滩边上,可又差远了。
  对于这些情势,夏意半点都不知道。
  这艘已经在海底沉了半个世纪的巡洋舰,材质还是好的,虽然已经生满了锈迹,被海压挤得扭曲变形,但是主体框架还是牢固的存在着,位置不错,也正好在前往斐查兹海渊的半道上。
  海怪们是很懒的,它们几乎没有天敌,也不需要费多大劲,就能找到吃的,所以都透着一种舒适的惬意,而且无惧于水压变化,只要它们愿意,可以循着洋流去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南极北极,热带温带,都不是问题。
  【所谓一生,就是一场漫长而悠闲的旅行。】海龟陶玛斯十分骄傲的留下这句话后,就脱离了大部队,夏意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这句话中的哲理,就听见大螃蟹鄙视说:
  【因为你去不了斐查兹!】
  海龟也不是鱼,是爬行动物,很不幸的,需要浮上海面换气。
  而陶玛斯最深也就只能到水下千米。虽然海怪都很懒,但非要在它们中间挑出一个最懒的,当然是海龟陶玛斯,其实人家只是性子慢,动作慢,隔几个时间就要浮出海面换一气,这对陶玛斯来说,无疑是上上下下爬楼梯,一整天啥事都别干,就专门上浮,下沉,如是者再,累死了好咩?
  【最近陶玛斯有点傻了,你发现没有。】阿碧瑟在跟涅柔斯嘀咕。
  夏意听见的时候,很奇妙的在心里加一句,这意思是老糊涂吗?
  【老糊涂?哇,人类的语言真是太形象了!】鱿鱼大脑门出现在船舷一侧的时候,还真让夏意一惊。没办法,像恐怖片。
  这太糟糕了,怎么有些事情,想着想着就不是“想”而是“说”出来了?
  【是啊,好像摸不清方向了,那时候塞壬叫我们来,陶玛斯居然没到。】
  霞水母飘在沉船那边充当光源,其实夏意觉得“这灯”不适合照明,因为那根本就是霓虹灯,颜色变来变去还流转不停,照射下来更像舞会上转来转去的光影。
  会迷路的是刻托,但也仅仅因为皇带鱼不适应浅海,它是深渊生物,太明亮的光线反而会让它无法看清楚东西,而水压的骤降,更让皇带鱼觉得游动起来像是在飘,随便往前一动,造成的冲力就很大,又因为它身体太长,不小心就偏了方向,所以在海水里游得跟过山车似的也不奇怪。
  只要靠近斐查兹,皇带鱼就能恢复正常,视线锐利,动作沉着,能准确精妙的伏击任何生物,实际上那长长的银色带子游曳过来时,之前还吞吃大王乌贼的抹香鲸吓得一甩尾,立刻没命的逃了,海水里还留着几段没吃完的残躯,刻托也不客气,闪电般的一叼,锋利的牙齿立刻将大块的鱿鱼肉撕扯成了数段,津津有味的开始啃。
  皇带鱼的嘴很长,而且生有很锋利的牙,不过很不幸,那么厉害的牙齿,就长了两颗。
  抢夺别人食物什么的,别说海怪了,对自然界生物都是毫无压力的,因为真正不客气的做法是追上去,连那条抹香鲸也当食物啃了。所以能顺利逃跑,抹香鲸还是很庆幸的,不会像人类那样,因为失去自己的东西就心生怨恨,强者生,弱者死,海洋就是这么简单的世界。
  尤瑞比亚从船舷那头翻出来,它庞大的身躯在海水波动下,软体生物的优势就成了一种奇妙的美感,流线型的身体边缘叠在一起,层层起伏,在幽幽的光线下仿佛优雅展开的裙裾,不过这种美感,在大鱿鱼一开口就全部报废了:
  【刻托,它好吃吗?】
  【比你好吃。】皇带鱼从沉船底部开始往上盘,一圈圈不歇,最后把脑袋搁到了歪倒的桅杆上,仿佛沉船,是它们的游乐场。
  尤瑞比亚可不像霞水母那样胆小,直接用触手将皇带鱼的脑袋抽到桅杆旁边:
  【你又没吃过,你怎么知道?】
  【哼,南极来的,肉一定很老,都被冻得硬梆梆的!】
  【……】
  深海的温度跟南极最寒冷的海域比起来也高不了多少吧!
  【就你,送给我吃都不要!】皇带鱼瞪大鱿鱼。
  【但我对你的味道很有兴趣!】尤瑞比亚傻乎乎的说。
  夏意就觉得发懵。
  这些海怪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话,其实有另外一个意思吧!连他这种听不出别人话外音的,都开始冒冷汗了。如果有人当面公然说出这种话,根本就不是暗示,而是明示!
  【尤瑞比亚,你怎么能这样没骨气!】螃蟹愤怒的挥动着钳子。
  【骨气,那是什么?】
  大螃蟹被问得愣住,然后用钳子敲了下背甲——唔,这家伙脑袋跟身体是长一起的,姑且算它敲了下脑门好了——然后吭吭哧哧的说:
  【我也不知道,跟陶玛斯学的,好像是必须有的一种东西吧!】
  阿碧瑟则用触手托着身体(又一个脑袋跟身体长一起的),看托的位置在眼睛下面,就当是托下巴好了;【听那意思,是骨头吗?】
  尤瑞比亚立刻斩钉截铁的说:
  【哦,那我肯定没有了,我没长骨头!】
  鱿鱼身上,大约就几根透明的软骨做为身体支撑吧…
  可是你有牙齿啊,牙齿也是骨头的一种吧?就不晓得倒钩算不算…
  夏意默默的躺下去,周围都是海水,望向头顶,更是无穷无尽的波澜,有些鱼类的鱼鳍长得很宽大,当它们从高处的海水中游过时,鱼鳍的上下规则摆动,均匀而悠闲,简直像是飞翔的苍鹰。
  他持续不停的构造高密度的水层来减缓水压,也要在深海维持身体的温度不流失。逐渐的,居然也就跟呼吸一样轻松了,变成非主动控制的行为,稍稍走神,水层也不会出现任何变化,但夏意仍然不敢睡觉。
  他害怕睡着之后,异能失控。
  但这样仰望着头顶的海水,幽静苍茫得仿佛世界已经消失,没有任何烦恼,所处的地方也有被无限放大的错觉,其实这才是最好的葬身之地啊。
  夏意并不懂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只想安安静静,最好整个世界都将他遗忘的活着。但活着是为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淡银色的发丝从夏意眼前拂过。
  隔着水层,那冰凉的鳞片压在胳膊上,还是有异样的感觉。
  【塞壬。】
  人鱼紧紧挨着夏意躺在沉船的甲板上,一点不硬,因为身下是茂盛的海藻。
  夏意有那么一瞬间,又被水波背后那双紫色的瞳孔迷惑了,人鱼真是美丽的生物,如同虚幻般,他忍不住伸出手,碰了下塞壬的脸颊。
  然后手就被抓住了。
  虽然隔着水层,那感觉不太明显,但却抽脱不出。
  夏意似乎在看塞壬,又似乎在看人鱼背后那苍茫的海水。
  【你喜欢我什么呢?】
  不等塞壬回答,夏意已经闭上眼睛,又问了一句: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很明显,塞壬完全不知道,那是人类的词汇,跟海怪中意吃某一样食物的意思好像不同,不过对人类来说“喜欢”与“被喜欢”貌似是一种很重要的关系,但是!
  【一定要知道才能喜欢你吗?】
  夏意怔住,这还真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40  梦境
  夏意是骤然惊醒的,猛地睁开眼睛,一片朦胧,有那么一秒,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兀自疑惑卧室的壁灯怎么换成霓虹色,闪来闪去好不晕眩。
  好半晌后,才看见头顶上的是深邃的海水。
  这里距离海面,有八百多米。
  在生满海藻的沉船甲板上,居然躺着很舒服,就是这个位置有点奇怪,夏意可没试过身体呈四十五度仰躺着睡觉,最要命的是海水带来的巨大浮力,如果没有那条搭在自己腰上的淡银色鱼尾,夏意醒过来的时候铁定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如果因为睡觉,被海水冲走的话!
  夏意离奇的想到,海龟陶玛斯那所谓生命如同一场旅行的感慨,该不会跟这个也有关吧。看,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吃饱喝足之后就飘着,海水会带它赶路的,一边睡一边旅行,一睁眼就换了个新地方,听起来还真有趣…
  夏意本来是不敢睡的,但是熬过这个的人都知道,撑着撑着就胡思乱想,然后一不小心就被拉进了梦乡,等骤然惊醒,都不知道是多久过去了。
  异能构造的水层还是之前的样子,骤来的压力是由于塞壬都睡得滚到他身上了,一条人鱼其实没多重,毕竟骨骼的构造是迥异的,太重会影响灵活度。
  夏意抱过塞壬,知道大约也就七八十斤,在海水浮力与深海水压的共同作用下,单单一条鱼尾压在他腰上,还不至于让他惊醒,重点在于某只打呼噜的鱿鱼啊,虽然听不见所谓呼噜声,但是身体固定起伏得一鼓一动,触手就落到了夏意脚边。
  鱿鱼的腕足上才有倒钩,多出来的两条触手比较长,但是重量绝对不含糊,虽然有高密度的水层做阻挡,但被睡相不好的尤瑞比亚这么一“偷袭”,夏意怎么可能不醒?
  心情复杂的挣了下,夏意用海水将那条触手卷到一边,这个动作居然没惊醒尤瑞比亚,它顺着海水滚到甲板的另外一边,依旧是脑袋朝地,触手腕足架在沉船上倒栽葱似的离奇睡姿。
  头顶上,一圈圈绕着桅杆的皇带鱼也睡着了,却好像带子松脱一样,跟桅杆若即若离,脑袋则是耷拉在桅杆最顶上,做为海怪,皇带鱼刻托的脑袋绝对是足够小了,希望它不会将那根本来就多灾多难的桅杆彻底压垮吧。
  霞水母的办法更直接,将触手跟海藻缠在一起,深海的水流波动不太大,不过还是有些起伏,霞水母整个身体都荡啊荡,睡得就跟放风筝似的。
  章鱼阿碧瑟整个钻进了船舱里,没看见。
  也许只有螃蟹的姿势最标准吧,直接趴在沉船边的细沙上一动不动,不过这个只能让人想到那个出名坑爹的谜语,什么动物趴着也是趴着,走路也是趴着,睡觉还是趴着…啥,你说是青蛙,青蛙那是坐着…
  塞壬躺在他身边,淡银色的长发飘在海藻之间,因为在海底,夏意轻微的动作根本没有办法吵醒他,在霞水母幽幽的光线下,紧紧闭着的眼睛上,睫毛的阴影不太分明,自然真是奇妙,居然真的有与传说相似,却又如此有魅力的生物。
  可是为什么,人们从来就没发现过人鱼的行踪呢?
  难道是海怪们住的地方,实在太深了?
  又或者——
  夏意记得塞壬说,没见过发/情期的同类,这样大的海洋,对塞壬来说,想遇到同类仍然很困难?其实这些海怪会聚到一起也不是没原因的吧,譬如他们都没有同伴,体型太庞大,找不到可以交流的同类,只能孤独的在海洋里游曳。
  这就好像他自己,其实不想走到人群里,可是有时候偏偏又不由自主的看着那些热闹,只要看,就觉得很满足很有趣。
  不知道李绍跟安莉他们,怎么样了…
  夏意出神的想着,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摸压在自己腰上的银色鱼尾。
  鳞片很美,在海水中微微张合,光滑又柔韧。
  夏意不相信塞壬所说的喜欢,别说这是非人类,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他说这些,夏意也一样不信,因为他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与爱,他有自己就够了。区别只不过在于假如有一个人对他这么说,夏意接下来就要躲着这个人走。而塞壬说这些,只会让他觉得有点困扰罢了。
  在夏意想来,塞壬根本不懂这个词的意义。
  所以那些话,给他的感触也好,压力也罢,都微乎其微。
  就好比现在,夏意醒过来的时候,就不禁自问,继续这样躺着不动?现在是几点?要做什么?他是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可惜一个人宅着的娱乐全部没了,难道要海底探险吗?夏意可没有冲动与冒险的感情,他宁愿待在一个地方安静听呼吸的声音。
  不过,现在他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动作…
  夏意不敢保证现在单独浮上水面,还能不能找到方向。
  他侧头望着塞壬,人鱼当然不会像他那样穿衣服,除了鳞片之外,遮蔽身体的只有头发。不过这是在海水里,连披在肩膀上的可能都没有,裸/露的肌肤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特别光滑,塞壬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像最美好的雕塑或者油画,让人忍不住着迷。
  只要有正常审美观的,都很难直接拒绝塞壬的“喜欢”,何况夏意不善言辞。
  海怪的喜欢,应该是喜欢吃牡蛎这种意思才对,就算是发/情期什么的,也只是塞壬找不到同类…夏意根本就没去想更深更多的东西,他从甲板上爬起来,很轻松的游到了沉船边缘。
  幽深的海沟,像一道巨大而恐怖的裂缝横在前面。
  夏意总觉得深海嘛,大概就是两三千米的地方吧,而这艘沉船附近,还是有不少生物,尽管长得奇怪了点…不过像海参那样不停在船体上蠕动的,真可怜!应该是感觉到海怪的恐惧后,要逃跑,但夏意睡了一觉起来,也才发现它从甲板上爬到船体另外一侧,真是慢,想来一边躲藏早海藻与贝壳下面一边蠕动也不容易。
  眼前忽然一暗,夏意迅速游开,沉船重重的又往沙里陷了几尺。
  【尤瑞比亚…你睡就睡,打什么滚?】
  塞壬醒了,迷迷糊糊的撑起头看了眼身躯一半砸在甲板上的鱿鱼。
  可是这种重量,这种动静对海怪来说,就跟人类睡着翻了身似的,一点感觉没有,鱿鱼照旧以扭曲的动作打呼噜,而塞壬感觉鱼尾下少了什么,紫色的瞳孔朦胧的盯着前方许久,才游过来抓住夏意,然后再次躺倒,这次将脑袋搁在夏意腹部,从头到尾估计根本没完全清醒,没多久又睡着了。
  这次夏意清楚的感觉到了那轻微的起伏。
  人鱼在呼吸。
  水流在微微张开的唇中流入,又从薄透的扇状耳鳍后的几道细微裂缝流出,那应该就是腮,如果不是挨得这么近,夏意很难发现,因为连耳鳍都隐藏在长发下。
  其实塞壬没有别的意思,连阿碧瑟都是抱着大瓶子睡觉的…
  很离奇的是,这次它做梦了。
  梦,对人鱼来说,就是很久之前的回忆,又或者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梦里面不是海水,而是明媚的阳光,礁石,还有船只,对人鱼来说,船就象征着有人类!那是它们的食物,也是它们的…奇怪就这个死活也想不起来,不过那很重要。
  塞壬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下眉。
  只有年幼的人鱼,与处在特殊时期的人鱼会做梦。
  塞壬已经久到连梦的感觉都陌生了。
  还是海水,还是蓝天。阳光也很好,远远的,有船乘风破浪的驶来,看上去牢不可摧,但是——最多到晚上,席卷来的暴风雨就能将船吞没,所有人都会葬身海底,当然船沉得不会那么快,在中途的时间,船员的绝望才是人鱼期望的美味。
  梦境是千篇一律的,没有任何稀奇,但这次塞壬觉得缺了什么。
  塞壬耐心的等着,找着,直到梦里的船沉入海底,栽在海床上,从此之后是海洋生物的乐园和海怪的又一处栖息地。他终于发现了自己在等什么。
  沙伊呢,那个人类呢!
  不是应该在船沉之前,就能在海水中等到的吗?
  梦境总是会混乱的掺杂着过去与现在的记忆,如果是夏意,从梦中惊醒喝口水,第二天起来这个梦就全部忘掉了,但梦中的人鱼却恐惶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袭来。因为人鱼的梦是固定的,永远都应该是一个样子,或者…
  【沙伊?】
  被塞壬猛然抓住胳膊的夏意只能庆幸还好隔着水层,不然他手臂绝对要出现几道深深的伤痕。
  【是夏意。】躺久也开始有睡意的夏意,神智有点模糊的喃喃。
  海水里太静谧了,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因为没有敢来打搅这么一群海怪的鱼类路过。
  所以夏意也就隐约看见塞壬松开了他的手臂,大概是睡够了吧,夏意没仔细想,就又陷入了半睡不醒的状态里,他根本没有看见,塞壬在惊醒过来的那瞬间,淡银色鱼尾发生的奇怪变化。
  骨骼的重新排列,是很复杂的过程,塞壬在惊骇之下骤然游开,原本形状开始发生改变的鱼尾又恢复了原样。
  苍白的手指,抚着上面的鳞片,塞壬看着夏意,忽然明白过来。
  幼年时期会有梦境,是告诉人鱼如何寻找食物,而特殊时期…只有那个人,只出现了那个人,梦会预兆一切揭示所有。
  夏意,是人类。
  人鱼渴求的,也是人类,而不是同类。

41  期望的未来
  淡银色的鳞片,整齐而冰冷的覆盖在鱼尾上,好像刚才炽热而痛楚的改变不曾出出现,塞壬坐在沉船的甲板上,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熟睡的夏意。
  其实,人鱼会在明白那个事实后,义无反顾的去找寻那个出现在梦境里的人类。
  不管是弄翻那条船,还是想尽办法蛊惑人类,人鱼在这个时期,控制声波的能力是最强大的,积累的时间越久,越可怕,最后声波甚至会诱发活跃的火山活动,带来恐怖的灾难。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那时候人们还在蒙昧信仰神灵,哪有不惧怕的道理。传说很多,但是真正见过人鱼的,估计都死了。包括那些人类,人鱼再足够妖异或有魅力,捕猎后血淋淋扯开那些食物时,估计正常人都会惊悚得说不出话,更别说若无其事接过那些生的东西直接吃,就算饿晕头没办法了,语言又不能沟通,从前笃信宗教的人,可不知道啥叫善良美好的人鱼,他们更愿意相信眼前的是海妖,是可怕的怪物。
  再后来…总是被鲜血染透的海水。
  人鱼是宁可杀死所爱的人,也不会放开手的,它们宁愿曾经得到,直到生命尽头都只能孤独的在游曳在月夜下的海面上,吟唱忧伤的歌,也不接受任何背叛。
  当然问题是,它们也没问过人类的意愿,总是把人类对它们外表的迷惑,误当成爱。
  塞壬现在只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需要去想尽办法找夏意,因为夏意就在身边。
  既然是人类,当然要让夏意远离人群,不让夏意离开自己,回到陆地上去——塞壬微微眯起眼睛,紫色的瞳孔流溢出危险的光芒。
  【起来,都别睡了!】
  海怪们稀里糊涂的翻身,被震荡的声波吵醒了。
  偌大的半截沉船跟着阿碧瑟的动作一起翻滚,直接将桅杆上的皇带鱼甩了下来,而鱿鱼的一半腕足被沉船压住了。
  【嗷——】
  尤瑞比亚吃痛,发狠一使劲,硬生生将沉船抬起一半,迅速抽/出了遭殃的腕足。
  大螃蟹挪了几步爬过来,用钳子的边缘小心的碰了下鱿鱼腕足后,就愤怒的敲沉船的外壳:
  【阿碧瑟,你给我出来!!】
  缩在船舱的大章鱼很艰难的将身体从较小的空间完全挤出来,触手还抱着一个东西,同样被章鱼刚才动作搅醒,从甲板上翻下来的夏意仰头一看,顿时神情怪异。
  那不是瓶子吧,三只脚,装两三个人都够,这是铜鼎!
  鼎是古代的礼器,按道理是不轻易挪动的,何况还是这么大的,来历一定古老,说不准还是被海水淹没庙宇里的,深陷泥沙后,那时候的人打捞不上来,最后被章鱼千里迢迢拖到了深海老巢里。
  水压跟海水的腐蚀下,它通体都是绿色的锈迹,实在辨认不出细节。不过一艘二战的巡洋舰里放着一只古代的铜鼎,这还真是…
  【放开,这是我最喜欢的瓶子。】
  海怪当然不懂瓶子跟鼎的区别,对于章鱼来说,足够大,还摔不坏,简直就是心爱的珍宝。
  阿碧瑟闪避着螃蟹的愤怒攻击,迫不得已将铜鼎扔回船舱,然后上浮,趴在海沙上的螃蟹可没办法游上去,只能继续挥舞着钳子咆哮:【你欺负尤瑞比亚!】
  阿碧瑟根本不搭理它,陡然往海沟里一伸触手,卷上来一条比目鱼,啃得津津有味。
  生活嘛,当然应该是吃了睡,睡了吃。
  【塞壬,我还没睡够…】皇带鱼也开始寻觅能吃的东西。
  【赶路,距离斐查兹还远呢!】
  海怪们都有点茫然,它们很少会急切的做一件事,走一天跟走一个月有啥区别?斐查兹除了特别安静之外,没啥吃的,塞壬那么急着回去是为啥呀。
  夏意却猛地醒悟,他以为这就是所谓的深海了(是啊这是深海),还远?那个斐查兹到底在哪里?
  夏意在海上这么多天,还真没搞懂附近的地理位置,不过好歹有常识,知道海拔最低点是马里亚纳海沟,而这条海沟,好像就在太平洋。
  他有了不妙的预感。
  【斐查兹在哪里?】
  【当然是下面。】
  塞壬不解,直接示意沉船前面那条海沟。
  夏意迟疑了下,最后还是问:
  【还有多远?】
  【你游的慢,三天…】塞壬很认真计算着。
  夏意倒吸了口冷气,结果被海水呛到了。
  虽然在他身体周围有高密度的水层,但是为了缓冲压力,水层与身体中间还是有海水的,这也是模仿深海鱼类,那些生物的体表之下,就有很多水,以抗衡恐怖的水压。
  【沙…夏依?】塞壬可是很努力在纠正自己的发音。
  【塞壬,那个地方,我不能去!】
  夏意直截了当的说,他不记得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是多少,不过比珠穆朗玛峰高是肯定的,大部分水深都在六七千米,多恐怖的概念,夏意的病让他的运动天分很有限,曾经看别人跑过三千米,八百米的塑胶跑道整整五圈,多少学生跑得面无人色的模样还记得很牢,翻倍换成水深,足够冲击夏意的神经(错了哟,不是翻一次,是六千米还要翻一次的深度…)
  塞壬的表情立刻变了。
  因为长相的关系,夏意很难辨认出海怪们是啥表情,都是从声波里猜情绪,而塞壬不一样。人鱼生活在海洋里,从来不会,也不用去掩饰情绪的变化,所以即使是夏意也很清楚的感觉到塞壬突如其来的愤怒。
  他定定的看着夏意。
  【你要离开我?】
  次声波的赫兹趋向于低沉,旁边还在各自搜寻食物的海怪都忍不住望这边看。
  夏意只觉得头有点痛,这点不适让他下意识的伸手揉了下额头,他本来就不善于猜测言外之意,也就没发现塞壬隐含的危险气息,因为这个问题也是他最近迷惑的。
  跟着这群海怪,好像太离奇了。
  塞壬在这堆海怪里,总是有种违和感,呃,也许是体积,或者是那群家伙闹来闹去,但始终不跟塞壬胡搅蛮缠(那是智商的缘故吧)。连海龟陶玛斯都说,这海洋中几乎看不见人鱼了,夏意不相信塞壬所说的喜欢,但是孤独活着的滋味,他太了解了。
  一个人很好,却会不自觉想看着别人的生活。
  会自动忽略缺陷,只看得见别人幸福的那一面。
  好比会不用发愁每天吃什么,回到家就有热腾腾的饭菜,会一家人坐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但是一张桌子互相夹菜,这种记忆从夏意父母去世,就不复存在。
  他只能站在阳台上,看着公寓楼下所养的那只骄傲的猫,连它都有温暖舒适的窝在某处等着。那个地方叫做家,而夏意住的,只能说是房子,不是家。
  隐约渴望那些却不愿意打破这种死寂的夏意,曾经也想过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一样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说话,在一所房子,他们能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互不干扰,但是吃饭在一起,也会默默的为对方做一些事情,买需要的东西。然后住各自的房间,平常好像并不存在,但是在茫然的时候,不需要安慰只要出现就能让夏意明白:这世上,他并不是特殊的。
  跟正常人一样,也能够有想要的朋友与感情。
  可是那个人,总是不存在的,那是个微薄而渺茫的理想。
  【不会…】
  夏意有点恍惚,下意识的看着塞壬回答,【但你总会遇到同类的,到那个时候,我会离开。】
  塞壬神情古怪,但是没再说什么。
  同类?人鱼遇到同类只会殊死厮杀,因为在它们骄傲的性格里,只有同类是威胁自己生存的可能,是会彻底夺走所爱的危险。
  不自相残杀就怪了。
  夏意则看着那道深幽的海沟,还是忍不住说:
  【你说的斐查兹,太深了,我没办法去。】
  【能到什么深度,就去那里,】塞壬立刻说,紧跟着又补了个理由,【这里距离海面,太近了。】
  夏意跟海怪们一起疑惑。
  这,距离海面近?没搞错吧!
  塞壬也不答话,拉上夏意的手,就往海沟的方向游去,海怪们慢吞吞的跟上,由于刚睡醒饿着肚子呢,都萎靡不振。
  阿碧瑟用触手挠了下脑袋,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眼沉船,跟心爱的收藏品告别。
  不是它不想将铜鼎带着到处跑,而是它知道斐查兹的水压会给收藏品带来伤害的。所以阿碧瑟的瓶子们,分布在海洋各处,有谁胆敢爬进去侵占,等阿碧瑟回来后当然是立刻不客气的吃掉。
  不过它这一回头,才发现霞水母还在海水里翻滚。
  【涅柔斯?】
  【…触手跟海藻解不开了。】霞水母闷闷的说。
  阿碧瑟奇怪的凑过去看,【你怎么不叫我。】
  【你只会啃断我的触手。】霞水母控诉,不甘心的叫,【塞壬,我要你的收藏品!】
  塞壬连头都不回。
  【你触手有蛰刺,是有毒的,他碰不了。】阿碧瑟硬生生把霞水母拉起来,还好只从中间断了几根,【你触手那么多,断一点没什么啦。】
  【但是我长的速度赶不上被你吃掉的!】霞水母愤怒。
  【……】
  这话,听着真是太怪异了。
  八百米以上的海面,孤零零的岛屿。
  李绍两眼发光听着船长的叙说:
  “…美国在太平洋地区有许多基地,靠近夏威夷群岛,还有关岛的几个基地是最大的,马里亚纳群岛里的塞班岛规模也不小,末世来临后,所有的飞机,巡洋舰甚至是导弹,都只是一堆废铁,最重要的是,美军的待遇是非常好的,那里修筑有防海啸的高堤,所以衣服棉被甚至是日常用品应该很齐全,行军储备也很丰富,密封罐头与饮水绝对装满仓库。就算什么都不抢,能得到一艘船上的救生艇也是好的,我们需要的不止是食物,维生素,还有药品,不然待在这座岛上,也只有死。”
  安莉却没有被这段话打动,直接问:
  “异能者!一艘豪华游轮上都有这么多的异能者出现,何况是美军基地!”
  这下跃跃欲试的李绍彻底懵了。
  “这是个问题,所以我的计划是,靠近塞班岛,然后试探,娜林与安小姐都不能去,这是末世,一旦遇到超乎我们想象的异能者,情况会十分危险,李绍…”
  船长颇为迟疑,这么多天下来,他也看得明白,能指望的只有安莉,李绍根本做不了大事,要他去试探,带回来的情报都不可靠。
  “李绍的异能不适合,还是我吧。”
  那个风属性的异能者还是一脸走神的模样,突兀开口。
  安莉与船长思来想去,也只能这样。
  他们必须要了解他们的异能,在这个末世到底属于什么水平,缩在这座岛上能有什么未来?

42  全球漫游
  目前还没有谁能权威的说出,异能产生的因素到底是哪些。异能者是男女皆有,跟肤色年龄甚至身体健康与否一点关系都没有,譬如说在渤海一带有个相当强悍的异能者,是个没有双腿的老人。
  这天夜里没有风,也没下雨,安静得有些骇人。
  从前的城市不是这样的,总有变幻不定的霓虹灯,还有汽车轰隆的声响,倒霉点的附近还有工地,加上同楼层打麻将的…现在所有人才明白,原来连吵杂与噪音也是值得怀念的。
  安宁平和的生活已经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夜里贸然出门,只会横尸街头。
  异能者不是神,他们同样会被子弹打死,会被刀捅死,会被砖头与钢管砸成重伤,他们一样很小心谨慎。临时住所都是反复检查,门窗全部锁死,拿重物堵住,防止有暴徒铤而走险破窗而入。睡觉也是找寻房子最角落的地方,还有的突发奇想,睡在柜子里或者床底下,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突发意外时有个反应时间。
  【你要离开我?】
  半夜里一个充满杀意的低沉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谁能不吓得窜起来的?
  次声波是频率小于20赫兹的声波,人是听不到。次声波传播时不易被水与空气吸收,没有固定方向,会往四面八方分散,它的波长与赫兹调控得当的话,甚至能绕地球2圈。
  于是倒霉的人一堆,撞到柜子床板的都是小事,不过没人顾得上理会这个,惊恐的把周围打量一遍,没发现有任何异样。
  那森冷恐怖的感觉还停滞不去,让人不寒而栗。
  难道是噩梦?
  异能者虽然多,但是能听到这个声音的比例却很少,十个里面也未必有一人,这样强悍的异能者得多难才能聚成团?大约就一些国家的势力有这个条件,所以得出的结论比刚才更惊骇。
  ——不是噩梦,哪有几个人一起梦见的道理。
  太平洋海域地震的时候,发出的次声波杂乱无序,这些异能者只是感到头痛,并没有仔细想过,这次大半夜的,忽地听见这么一句森冷可怖的话…会推断出啥样的结论就不细数了。总之整个地球上,大约只有李绍是翻了个身倒头就继续睡的。
  安莉跟娜林醒过来后还怔了一会,听出是那条人鱼的声音。
  女性的心思比较细腻,忍不住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跟夏意有关?或者说,海怪还潜伏在海岛周围?那可真是个糟糕的消息!
  而距此足够遥远的海沟之中,夏意都搞不清楚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分时计数的概念也模糊了,海怪们都是一路游,一路吃,抽空还要睡觉偷懒。
  【白天还是晚上?】
  塞壬甚至迷惑的望着夏意。
  那很重要吗?
  太阳跟月亮的区别只不过是接近海面的水域浮游生物密集程度,还有海岛陆地附近的涨潮与退潮,别的,对海怪来说根本没意义吧!
  夏意沉默了一下,只能直接简单的说:
  【我需要在晚上睡觉。】
  【你累了?那我们就停下。】塞壬游到夏意旁边,随着海水越来越深,他焦躁不安的情绪似乎得带了安抚,看着夏意的目光也缓和很多。
  夏意无声的明悟了,所谓睡觉,在海怪跟塞壬的理解里就是累了游不动、撑了吃不下、无聊了没事做的代名词。
  【咦,在这里?】听到休息,第一个提出抗议的就是大章鱼。
  这里是一处幽暗的海沟狭长缝隙,作为软体动物,阿碧瑟与鱿鱼都被迫收缩身体,好通过这处水域,通俗来说就是卡得不上不下,纠结无比。
  【让路啊,你那肚子往前一堵,我啥也看不见了。】
  皇带鱼用脑袋撞章鱼的身体。
  【刻托你够了,我前面还有尤瑞比亚,它腕足上还卷着咕噜噜呢!】章鱼表示自己无辜,不给皇带鱼撞到霞水母。
  为了通过这狭长的水道,鱿鱼只能将腕足伸得长长的,先让螃蟹过去,然后自己腕足触手过去,最后挤身体。
  还好螃蟹本来的体形虽然大,却是扁的,六条腿还支撑在岩壁上借力往下爬,海水的浮力大就这点好处,倒立侧立都灵活得很,尤其是螃蟹现在的动作,整得跟挂着带子攀岩似的。
  这情景,人类倒是有个很好的词来形容。
  ——交通堵塞。
  【还是过了这段路吧…】
  夏意觉得自己知道李绍经常说的满头黑线是什么意思了。
  十分想说啥,偏偏找不到能说的话,扭头不看吧,又忍不住想笑,不过估摸着要是自己笑了,塞壬会恼火的吧,这些海怪实在太有趣了。
  塞壬回头看一眼那拥堵的惨况,别过脸没吭声。
  其实往这边走是塞壬的习惯,这条路是捷径,人鱼可以游过去,皇带鱼也没问题,但是——反正纯粹就是前面带路犯的错!
  马里亚纳海沟,深度一千三百米。
  隐隐约约,夏意听见了一个模糊的声音,不对,是感受到一个飘忽的声波出现在脑海里,很努力的辨别了半天,才逐渐清晰起来。
  这个声音低低的在喊“塞壬”。
  海怪们显然也听见了,齐刷刷停下动作往一个方向望。
  【是伏耳库斯。】
  既然海怪认识,那就不是塞壬的同类了
  夏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的松了口气,还觉得颇为怪异,按照逻辑,他应该希望塞壬遇到另外一条人鱼的,这样他就能顺利离开了。
  【塞壬,你们在干什么,我喊半天了…】
  那声音飘忽得很古怪,夏意觉得跟海怪们的声波明显不在一个频道。
  他猜得没错,这不是次声波,而是超声波。超声波优点是方向性好,在水中传播距离非常远,要是在陆地上就根本听不见,超声波在空气损耗很大,根本传不了半个地球。
  【塞壬带我们游一条很难过的…】
  阿碧瑟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塞壬打断了,
  【没事,是阿碧瑟长胖了。】
  【你胡说,我没有长胖!我用瓶子量过!】
  【我说你长胖了,就是这样!】
  【…咕,好吧。】阿碧瑟翻触手,大有你是BOSS你说海水是滚开的都没关系。
  (等等,我们需要解释一下,那个叫伏耳库斯是个异类声波用得很差劲,跟异能者差不多,听得见次声波但要加全球漫游有难度,只好转用通讯难度低方向性强的超声波。而塞壬与其他海怪用的仍然是次声波,还是长途海底漫游,同情一下全球被迫收听海怪广播的异能者吧)
  【塞壬,怎么了,谁要离开你,我都被你吵醒了。】
  飘忽的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不过还好意思清晰明白传到了。
  这下海怪们全都不说话,等塞壬反应。
  【没什么,伏尔库斯,你继续玩你的…】
  【可是最近都没有船从马尾藻海路过了,连橡皮艇都没有啊,我等得都睡着了,太不对劲了吧。】远处的那声音郁闷极了,模糊的念叨,【塞壬,你过来帮我看看啊!】
  【伏尔库斯你好傻,竟然连这么大的变化都没发现。】皇带鱼憋不住了。
  【咦?】
  【啥变化,人类又没灭绝。】涅柔斯跟着嘀咕,又忿忿道,【我的牧鱼被人类害死了三条,呜呜,现在又要到深海去,我只能丢下它们,没有我,我的小可爱要怎么办啊。它们会被别的鱼吃掉的呜呜。】
  【没长眼睛你哭什么呀!】大章鱼嘀咕着,然后用最后一句话,算是挂断了这次海底长途漫游通讯,【伏尔库斯,过段时间我来大西洋找你。】
  不说听到这次单方面对话的强悍异能者呆滞成啥样,始作俑者的一群海怪好像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攀岩的攀岩,努力疏散交通。
  夏意从头听到尾,还觉得疑惑。
  难道海怪也有地域差异?分大西洋跟太平洋?
  不对啊,那条鱿鱼跟螃蟹不是说从南极来的吗,当然南极洲的海域,有太平洋也有印度洋…呃除了北冰洋没有,不过为什么北极没海怪呢
  【别胡思乱想。】
  谁说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塞壬就无师自通,猜测出夏意最开始的怀疑,【伏尔库斯不是人鱼,它只是…它不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没有移动的能力。】
  不能动?
  好家伙,除了一个爬得慢的螃蟹,居然还有一只根本不能动的海怪!那会是什么?海星,海参?不对那都是能动的,尽管慢了点…总不可能是海葵吧!珊瑚那是死掉或者活着的无数珊瑚虫组成的,或者贝壳?不对啊,贝壳有杀伤力吗?
  夏意觉得恍惚,全然不知世上有更多的异能者已经逻辑混乱了。
  B市郊外的基地里,好不容易睡着的人全被吵醒,睡眼朦胧的爬起来开会。现在已经没有浓茶,没有咖啡,只能硬撑着听汇报。
  “只有异能者听到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有点不能理解:
  “听到什么了?”
  这是个好问题,几乎没个人听见的句子都不太一样,不过意思没有误差,就是词汇的用法有些许差异,最古怪的是在描述上,有的异能者居然用的是方言。
  “是声波,有精神异能的陈燕萍非常肯定。”
  “最麻烦的是,所有人听见的话里都有那几个名字,所以,只可能是次声波,末世之前国家记录过这些东西。”
  一边站着不说话的异能者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等等,伏尔库斯,阿碧瑟,塞壬…那都是谁?”
  听着就不像中国人啊!

43  有关海怪的说法
  同样的情形,不止是B市,太平洋另一端也在上演。
  “什么?海怪?”
  这真是荒谬到极点的笑话,在原来自诩民主的美国,民众对政府的那叫信任度,可高可低。
  在末世选择归属于国家调遣的异能者,要不就是野心勃勃图谋不轨,要不就是懒得管些乱七八糟的事,每天有吃有喝琐事有人操心,只需要不时震慑下所谓暴徒,还能满足那啥英雄情结。所以这些异能者虽然第一时间得到了答案,却觉得愤怒,以为这是敷衍。
  “那些混账还以为还是钱能买到一切的时候呢,给他们好脸色看做什么?”
  “什么叫不是我们该管的事,太嚣张了!”
  “Shit,坦克就是废铁,搞几条好枪,扛上一些子弹,哪里不能混?”
  能听见次声波的异能者都很强,这些日子下来自信心暴表的比比皆是,一些小心思也隐隐浮动,这下有了问题爆发点,许多本来就觉得不快的异能者,被同伴一说,顿时觉得有道理。
  末世都来了,以后的情形是什么样还很难说,气候诡异,能种植的作物也有限,与其留在这里看人脸色,还不如到别的地方试着搞出名堂,政府?参政党?财阀家族华尔街,都是笑话了。就看现在谁还用钱买东西!最宝贵的是食物与药品,然后就是衣物与棉被,枪支弹药啥的,换都换不来,只能用抢。
  许多事情,总在悄悄变化,虽然最初的时候,没人重视。
  而B市郊外的基地里,十几个异能者像听天方夜谭一样瞠目结舌。
  “…卫星与反隐蔽技术,西方起步早,发展快。那什么国际关系紧张嘛,从东海到南海这待水域的深度又有限,一般都没超过百米,核潜艇在那边潜伏是很有难度的,单单就美国,那卫星就恨不得把海水上上下下翻遍了看,还用声波定位,所以…”
  一个国家研究院的老教授满眼放光的翻着更多的资料夹,毕竟介绍自己研究课题与成果的机会还是很少的,越说越来劲:“那些神秘的生物,当然就被发现了。”
  异能者傻眼看着摞得高高的资料夹。
  “…有这么多?”
  “啊,那些是海怪曾经出现,与记录下的声波资料。”老教授哗啦啦一边翻资料,一边摇头说,“咳,美国就是喜欢把一些神秘发现藏着捏着,先前搞过一个51区研究外星人。后来又建立了一个特殊研究所,专门追查海怪的来源,好像那全都是属于他们国家的秘密似的,连美国联邦的一般高官都没权利知道…不过这个他们所谓的绝对机密,却没能守住!”
  “呃,为什么?”
  老教授托了下眼镜,笑呵呵的说:“因为海怪们自己暴露了啊!”
  他迅速抽出几叠外面包有塑料薄膜的文件,摊开放到桌子上,题头是鲜红色的字,老教授一个个的用手指点过去。
  “西方人给发现的海怪都起了名字,最早是这一只!”
  模模糊糊的水下照片,那是一只身体上有斑纹阴影的章鱼。
  “这样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注意它头上的阴影,这一小块黑点看见没有!”
  异能者全部凑过头来看,努力了半天,才从模糊图片上找到那个黑点。
  “那是一艘渔船,这是对比…”
  老教授没管那些倒抽冷气声,很是感慨的指着图片说:
  “这就是阿碧瑟,它是一只非常大的章鱼,从外形看很像澳大利亚蓝环章鱼,就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蓝环章鱼是什么?”
  “是除了箱水母之外世界上毒性最剧烈的生物,很短时间内就能致人死亡。”
  “比毒蛇还厉害?”
  “是的,海洋生物是很危险的!”老教授继续翻资料,“因为曾经在万米以下的深渊发现过这条章鱼的模糊影像。所以它的名字才会叫阿碧瑟,意思是深渊,不过关于它的更多记录则是出现在南海。它经常鬼魅的跟踪一些大型船只,不过十多年来还没有它袭击轮船的记录。当然那些船上的人通过声纳分析。也只认为遇到了大型鱼群,没当回事,哈哈。”
  “那伏尔库斯跟塞壬又是什么东西?”
  “这两个就很危险了。”老教授一脸严肃看着众人,“塞壬这个名字好像是葡萄牙人起的,据说有这么一只海怪,会带来飓风与灾难,因为它出现的时候天气都很糟糕,所以没有影像资料,很神秘也很可怕,只有一个幸存者,不过也疯了,那艘沉船被打捞上来后,船长室有餐刀深深刻下来的‘海妖’这个单词,于是就叫塞壬。至于伏尔库斯,虽然神秘,不过位置很明确,这只海怪的老巢是大西洋中部的马尾藻海,对了谁看过哥伦布冒险航海的故事?”
  异能者们一起摇头,这年月,要看书也是找YY小说,够爽够快乐,看白鲸与海底两万里的都少,还哥伦布环球航海呢,谁注意?历史课上学到后没还给老师就不错了。
  “那片海域,是出名的魔藻之海,水域上下包括海面有无数茂盛生长的马尾藻,从前那里是出名的海洋坟场,所有误入的船只都会被海藻死死的缠住,又没办法弃船逃生,最后只有死。这是上个世纪,人类终于依靠机械绞断海藻,成功渡过这片海域时留下的记录,‘没有风,海面就像墨绿的沼泽,有难闻的气味,海面上到处都是残破的船骸。什么年代的都有,有的已经腐烂了,半飘半沉的陷在海藻堆里,破损的木板中间,有的还卡着灰白色骷髅,简直如同鬼域’,那些海藻,吸附能力很强,黏住了东西就很难完全扯下来,如果皮肤不小心接触到,硬扯的话,表皮到真皮到会出现一定损伤…”
  闷热的地下基地里,许多人愣是感觉背上凉飕飕。
  “…因为科技进步,后来路过马尾藻海已经没什么危险了,而伏尔库斯是最迟发现的海怪,它就藏身在魔藻之海的深处,被无数海藻覆盖着,卫星也没能发现它的存在。可是海怪们居然互相认识,还会对话,包括藏在魔藻海域深处的哪一只,可以说是声波记录暴露它的。海怪是有智商的,它们用的是次声波,有这项技术的国家都记录了不少它们的对话,波长特殊的次声波可以不受天气与地形的影响,传递到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不过具体在说什么,就搞不懂了。”
  老教授看上去很兴奋:
  “你们的消息,真是太珍贵了,原来海怪聪明到这种地步,有逻辑清晰的思维,还知道人类给他们起的名字,你看你们三个人尽管对细节用词描述有点出入,但是名字的发音是准确无误的,阿碧瑟,伏尔库斯,塞壬,完全是人类对它们的称呼啊!就像我们观察它们,海怪也会观察人类,这个发现太重大了!”
  ——是吗,听起来不寒而栗吧!
  “早就有科学研究说明章鱼智商很高,如果不是它们只能活五年,地球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很难说,海怪阿碧瑟,有记录的时间就有十多年了,从最开始就是如此庞大…粗略估计下,它至少活了几十年,又或者几百年,反正我们中国有成精的说法!”
  陷入研究狂热的科学家果然可怕,异能者们默然想。
  “海怪有很多吗?”
  “很多…但是会使用次声波的没多少…它们之间有种奇怪的泾渭分明,大胆设想下,动物界应该不会有阶级划分,只有种群的问题,强弱与否只有厮杀,但海怪的世界总是挑战固有的常识,它们无视自然界的规律,从深海到海面,甚至跨越大洋,去另外一个地方…”
  “想研究清楚,为什么不去抓一只?”有异能者表示不解。
  毕竟国家机器是强大的,末世之前,科技能探测万米以下的深海,能飞上太空,秘密抓一只海怪,来研究很困难吗?
  那个老教授突兀的笑起来:
  “哈哈,你以为西方为什么重视海怪,拼命研究这个?还专门造个研究所?当然是次声波,其实灾难来临之前,地球上最强大的不是核武器,而是次声波啊!这些海怪为什么能在海洋里毫无天敌,原因就在这里,它们能用次声波击退或者杀死生物,这个原理与规律就是每个国家花重资研究的方向,某些频率的次声波跟人体器官的振动频率相近,当达到一个临界点时,人会觉得非常难受,甚至猝死,问题是,这是无法抵抗的。而杀人的次声波如果控制得好,甚至有近乎魔幻的效果,曾经有一首叫《黑色星期天》的乐曲是著名的死亡乐章,它的旋律会逐渐出现次声波共振,专注听这首歌的人会莫名其妙的死去或者自杀…”
  “那不是精神异能吗?”
  “这就说不清楚了,不过异能研究嘛——”某个科学家看着众人的眼神更亮。
  所有人心里毛毛的,忙不迭的跑出去了。
  不过好歹知道答案了,在国家没有制造出无人控制的抓捕机器,没有研究出彻底隔绝声波的牢笼前,谁去抓海怪都是找死。
  “不过海怪会来袭击人类吗?”有一个人问。
  “应该不会吧,到陆地上它们又活不了!除非是——”
  “什么?”
  “海里没吃的了,这些海怪如此强悍,搞不好真的会进化出啥本领到岸上来找吃的。”
  “滚,听你胡扯!”这群异能者难得嘻嘻哈哈起来,纷纷踹那个伪装老教授一本正经表情的同伴。要知道现在是陆地上没吃的,海里才有大把的食物吧。
  “喂喂,说不定海怪们饭量大呢,吃完了当然要往陆地发展!”
  互相打趣的话,谁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既没有通讯,也没有卫星图片,当然不会知道真的有无数生物随着涌动的海水,开始往沙滩上爬。
  惨叫与触目惊心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海水。
  马里亚纳海沟,深度一千七百米。
  这里居然有三五成群的比目鱼与水母,都发出浅幽的光芒,在安静的海水里悄悄鼓动着,像是美丽的风景,不过还来不及欣赏,就被饿坏的海怪冲散了。
  夏意是不能再走了,密度高的水层已经开始了轻微震颤,他很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异能。本来也许还能支持一段距离的,不过在听到阿碧瑟咕哝的一句话后,立刻就打死不肯走了。
  【其实这里距离斐查兹,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一万多米的深海,那简直是开玩笑啊,水压是翻倍的。
  这么深的地方,海怪是怎么生存的,夏意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塞壬称斐查兹是家,海怪的家要是都在那里,光爬上来都会累死吧!
  【塞壬,不对劲…】
  皇带鱼忽然游到前面来,将脑袋凑到海沟参差不齐的岩壁上,猛然说:
  【那群蜘蛛蟹趁我们不在家的时候,爬到这里来过!】
  【什么?!】阿碧瑟立刻愤怒的挥舞起触手,【我吃了…糟糕它们是不能吃的!】
  尤瑞比亚傻乎乎的扭过脑袋:
  【咦,为什么?】
  【吃了会肚子痛,不对全身痛…】大螃蟹耐心的解释,不过显然鱿鱼不懂,夏意也搞不明白,居然还有海怪们不能吃的东西?!
  塞壬跟着皇带鱼仔细将周围都砍了一遍,最后神情不善的游回来。
  【塞壬?】
  【没什么,那群蜘蛛蟹最深也只能到这个程度,距离斐查兹还很远。】塞壬揽住夏意,但是人鱼是不会掩饰表情的,那个模样就是十分不满。
  阿碧瑟忿忿的卷着触手:
  【上次,它们还不能到这么深的地方,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到斐查兹的!】
  夏意想了半天,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塞壬,蜘蛛蟹是什么?】
  【…那是人类造成的海怪。】

44  错有错着
  【难怪陶玛斯总是念叨,什么海洋跟从前已经不一样了…它一老,就不肯动,话还特别多。】尤瑞比亚仰躺在海水里,很无聊的用腕足上的倒钩刮着螃蟹的外壳,那声音尖锐又刺耳,这个动静惹来了不少深海的鱼虾,被海怪们不客气的争抢,啃得津津有味。
  【啊,忘记了尤瑞比亚你住的地方很少能看到人类!】南极。
  【是没有多少人,可是咕噜噜来了以后,海里吃的东西都少很多!】鱿鱼折腾螃蟹背甲的声音愈发难听,螃蟹终于忍不住抗议,
  【尤瑞比亚,你给我停下!别胡说,我吃的绝对没你多!】
  【你是没吃多少,可你不是一只螃蟹…】
  上千只帝王蟹迁徙到南极,在水深千米的海底成群结队,还很少有天敌,简直都可以说是生态破坏了。
  【你也不是一条鱿鱼!】说到这个,螃蟹也是恼怒无比,钳子夹住鱿鱼的腕足,使大力拼命拖拽,大有恨不得将那条腕足扯下来的架势,【还不是人类太可怕,拼命捕捞我的同族吃…那些小东西吓得跟着我跑到南极了。】
  人类的嗜好才是真奇怪好吧,帝王蟹那么大,如此狰狞,一般猎食者都不敢随便招惹,居然还有人专门捕捞帝王蟹去吃!
  【咦,罗斯海没有出现过这种事啊!】
  提到这件事,尤瑞比亚立刻又挨骂了。
  【我就说你的肉很老很粗,看,连人类都不吃!】皇带鱼振振有词。
  【喂,别吵了!】
  【涅柔斯你闭嘴!你也难吃得很,也就阿碧瑟会喜欢。】
  海洋之中,每天都会有无数杀戮发生,就像抹香鲸与大王乌贼。
  除了陶玛斯与塞壬外,每只海怪有许多同族,尽管它们比同族的体型与模样都要庞大许多,但它们不会为同类多做什么。生与死,其实都是很平常的事情,普通霞水母能活的时间也很短,涅柔斯隔段时间游回去,那些霞水母估计已经死完了。
  种群偏执什么的,还没出现在自然生物的概念里。
  就算在非洲大草原上,看见狮子拖走猎物后,其他野牛就会平静下来,继续啃草叶到河边喝水,无视同类被分吃的残酷景象,在人类想来,那是何等凉薄。
  却是另一种生存习惯。
  【是吗,刻托你的意思是你很好吃,或者咕噜噜的味道不错?】塞壬危险的盯着几只海怪看,正愁这附近没啥吃的呢!那群蜘蛛蟹经过的地方,除了水母与游得稍快的鱼类,几乎不会剩下任何食物,按照人类的**,就是蝗虫过境。
  于是所有海怪一起不吭声,乖乖的游向远处找吃的。
  塞壬?当然是留下来陪夏意,涅柔斯也待在原地没动。
  ——事实证明,千万别听传言,谈恋爱是必须要电灯泡的,没有会发光的霞水母,这里铁定是漆黑一片,夏意连塞壬在哪里都看不到。
  夏意这些天来吃个东西都艰难得很,首先要在食物周围构造出一个同样完美的水层,然后与身体周围的高密度水层融合,等吃的东西到嘴里的时候都要经过一两个小时,不过好处就是水异能越来越熟稔,甚至能化成薄薄的冰刃,能摸索着将乱七八糟的头发与胡茬整好,其他垃圾也是用水层完美的包裹,然后游到海沟的偏僻处丢弃。
  夏意现在正全神贯注的试着控制几十米外一个水团。
  【实在找不到能吃的东西…】螃蟹咕哝着爬回来,夏意心念一动,等它爬到某个位置,撤除了异能控制,骤然翻滚的水波一下将大螃蟹整个掀了过来。
  【怎么了?漩涡?救命啊,快回来啊,那群蜘蛛蟹来了…袭,袭击啊!】
  螃蟹慌乱的叫着,它身体本来就沉,受到的压力也大,钳子往上撑好半晌才翻过来,然后滴溜溜的黑眼珠就看到身侧上上下下围了一堆海怪,都在瞪它。
  阿碧瑟凶狠的俯下脑袋:
  【蜘蛛蟹在哪里?你找一只出来,找不到的话就啃了你!】
  【……】
  螃蟹呆呆的四处望,无意识的缩起钳子。可问题是钳子收起来也只能放在身前,也就是嘴边,看上去完全是惨兮兮的捂嘴可怜相。
  夏意一怔之后,开始揉着额头。
  他觉得他的审美观,还有逻辑全部错乱了…深海果然是不能多待的地方!
  塞壬就是再不愿意,在夏意不能继续往深处游,其他海怪又找不到足够食物的情况下,还是只能遗憾的话方向,选择上浮。
  反正,只要远离人类,远离陆地就好!
  【最近的岛屿在哪里?】
  塞壬蓦然转身,盯着夏意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那种危险的杀意让涅柔斯猛地倒退,缩出去好远。怎奈夏意完全没感觉到,说完之后还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沟。
  深幽漆黑,按照章鱼所说的,能通过狭长曲曲折折的海道,最后到达斐查兹。
  一万米以上的深渊,光听见就能感觉到恐怖的水压。
  【你要找岛屿做什么?是不是还要找有人类居住的岛屿?】
  夏意还是没发现塞壬危险的表情,因为隔着水层,他对塞壬的碰触也没什么感觉,毕竟在狭窄的海沟里“交通堵塞”过好几天,他确定海怪不会饥不择食将自己当食物,不过水母的蛰刺与鱿鱼的倒钩什么的,还是有多远离多远,塞壬跟它们比起来,无害多了。
  夏意从来都不擅长从别人的举止与小动作里洞察出某些意思。
  在塞壬忽然游近,从后面姿势怪异的揽住他肩膀后,夏意也只是略微疑惑了下塞壬的声波听起来很怪,可到底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还是照原先所想的思路继续说:
  【能找到当然更好…】
  苍白漂亮连带着半透明纱状鳍的手指伸到了夏意的咽喉前。
  【如果我不让你去呢?】
  塞壬垂下头,淡银色的发丝散在夏意眼前,幽暗的光线里那种妖异的诱惑力与没有表情的模样,让夏意有点恍惚,下意识的就回答:
  【找不到岛…也没有关系,海面上应该还有…】
  塞壬挨近夏意,几乎是凑在他耳边,漠然又怪异的问:
  【还有什么?】
  【游轮,或者别的轮船…】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塞壬的声波已经越来越怪异,海怪们纷纷逃命似的四下散开,塞壬的手指按在夏意脖子上,就算有高密度水层阻挡,这一下不能洞穿咽喉,不过也足够重创了。
  夏意终于感觉到一点不对劲,试图挣脱塞壬的手,想将位置换过来直视塞壬的眼睛。
  但他显然没那么大力气,于是只能无奈的说:
  【想要衣服,不到有人的地方找怎么办?】
  塞壬一僵。
  夏意的思绪还陷在原先的纠结里,在海水里泡了这么多天,中途还倒霉的遇到了海啸,虽然后来一直有异能控制着海水,可是同一件衣服穿这么长时间,别说它已经破破烂烂,就是完好无缺,也各种不舒服。
  所以说人就是这么麻烦,如果没的吃没的喝,也就没力气计较这些了。
  夏意有些自嘲的想,不过要是不穿衣服,他又做不到。
  【衣服?】塞壬还是愣愣的重复。
  【是,我跟你们不一样,人类是要穿衣服的。】夏意经过这些天的失败沟通,明白海怪也好,人鱼也罢,对常识什么的懂得实在少得可怜,所以解释得也很直接。这样最好,太复杂太委婉的说话方式,夏意不行。
  【这附近的岛屿,可能遭遇海啸,还不如某些船只…当初逃难的人群也只会带上食物与淡水。衣服棉被这种东西都会留在船上的!】
  夏意越说越笃定,这些本来应该是想的内容,因为声波,所以传递得反而容易,要是让夏意真的用“说”的,倒没那么容易了。
  【这样,不会遇到别的人。】
  语言与声波都可能带着欺骗,但是情绪是真切确实的。
  夏意的确对这个主意很满意,塞壬感觉到了,因为有那种与它的食欲截然相反的情绪。本来感受到这种波动,只会让塞壬觉得厌恶,但是现在——
  奇妙而剧烈的热度在鱼尾上弥漫。
  塞壬一惊,立刻松开了手臂,远远游到了旁边,果然离开了夏意,那种诡异的热度就褪下去了,银色鱼尾还是原先的模样,怕被夏意看出来,塞壬有些慌乱:
  【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找吃的。】
  【…啊?】刚才不是在说衣服,怎么又变成了食物?
  夏意迷惑的看着塞壬游走,陡然发现周围一片漆黑,海怪们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顿时有点仓皇,虽然他喜欢孤僻的待在一个地方不动,不过换成啥都没有,只能听见心脏跳动声音的深海…待在原处等绝对不是好主意啊!
  刚游没多远,就听到了阿碧瑟在说话:
  【塞壬?你这么快?】
  【是啊,陶玛斯不是说,人鱼也会跟尤瑞比亚的同类一样自相残杀,交/配之后就脱离了发/情期,也许会杀掉对方呢,我就说,赢的那个肯定是塞壬嘛,现在我们去哪里——嗷,塞壬,你打我做什么呀,好痛!】

45  怪物来袭
  如果夏意只是为衣服烦恼,很多人就是为生存绝望了。
  因为海啸,许多人最先是预备仓皇离开海边城市,这时候都要怪电影的尽善尽美,什么样的灾难片都看过,就算不看电影,想一下曾经的印尼大海啸,在想一下去年的日本地震,还不赶紧往高的地方撤离。
  但海啸过后,虽然狼藉一片,却留下了不少鱼类的尸体。
  有办法有能耐的人已经逃走了,剩下的人们都是找不到吃的,又不敢随便去别的地方,觉得还是靠海吃海保险。每天落潮的时候都有许多人为了争抢那点可怜的鱼虾互相拼斗,很快老弱病残也不得不放弃了这块宝地,就算半夜摸过来想找点吃的,也要靠运气。
  于是某个曾经是城市末层偷摸滋事的混混团伙,拉起了好几十人的队伍,抓着西瓜刀与钢管,俨然就在海滩上称王称霸了。但是他们的头头,之所以在末世还没被人背后捅刀子,不是手下的混混有多忠心多义气,而是这家伙末世前交的女友,一个原先做某种行业的女人,是异能者。
  有些人虽然目无法纪,行为不检,从头到尾都是个渣,是个败类,但偏偏对感情真得很,这对男女都是,末世之前,男的没嫌弃这女的坐过台,末世之后,女的也没踹掉这男人跟别的异能者或者大人物跑掉,到更有前途食物更多更安全的地方去。
  世界剧变,对他们的关系影响实在不大,一样是你好我好,讲不准明天是不是还能在一起的日子。只不过以前是穷困加不务正业,现在是不知有没有命活。
  懂的感情是缘分,能待在一起一天就珍惜一天的道理,很多人说得头头是道,可归根究底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人真的是很复杂的生物,素质高低与人品甚至能不能诠释这种际遇,只能说片面的好不能证明所有的恶,反之亦然。
  海滩上的那点食物其实没多少,尤其是最近,好像食物一下急剧减少。这让所有人都不安起来,难道末世开始摧毁物种了吗?在海滩上翻来找去,能捡到的还是只有贝壳,还有被冲上岸的海带。
  聊胜于无了,随便处理下就吞吧。
  不过这年头连淡水都是奢侈品,哪里有能力去清洗干净,随便捞起来就放进锅里加海水煮呗。落魄点的没锅,也就直接啃了。
  所以当海面上出现浓重的黑影时,眼睛好的人都激动的聚拢过来,甚至开始互相推搡打架了。
  他们以为是海带或者别的海藻飘浮过来。
  只有那个叫阿梅的女异能者露出疑惑的表情。
  海浪里夹杂着些许奇怪的声音,十分有节奏,却又很吵杂。
  “疯狗,这可是我们的地盘,你小子滚远一点!”
  “谁规定的你的兄弟要吃饭,我的兄弟就不要了,别以为你马子厉害,告诉你,异能者嘛,全中国又不是只有她一个!”
  一个脸上有疤的光头男人猥琐的看着阿梅,吹嘘道:
  “周哥听说过吗,那可是打赢了军队的头号异能者,水属性的!这可是海边,识相的还不赶紧夹着尾巴跑,你那马子人老珠黄的,兄弟们就是要玩,也看不上这种货色!!”
  说着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阿梅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对方的侮辱,早年没办法,才做那一行的女人,不够坚强还能在混混堆里讨生活吗?她怕的是那个周哥,周亮。
  这座城市不大,但是正好在渤海边上,靠近B市,所以周亮的名字是听说过的。
  能凭空凝结出冰刃,强大得可怕的异能者,一对几百都绰绰有余,这又是在海滩上——阿梅分不出那堆人里谁才是周亮,但是知道情势不妙,就想走。可事关面子,阿梅男人怎么肯服软,要是今天灰溜溜的走了,从此之后就没法子再带手下兄弟,海滩现在可是几十号人赖以生存的宝啊!
  冲突爆发得很短暂。
  十几道冰刃直接削伤了许多大汉的手腕,没了兵器,还打什么。
  这伙混混垂头丧气的后退,心有不甘的走了,阿梅来不及辨认那个叫周亮的是谁,她知道在这个处境下,女人总是最快倒霉的,年纪快三十了反而好,要是年轻漂亮,今天晚上想安安稳稳的走还没那么容易呢!
  她又听见了那古怪又吵杂的声音。
  “哇,是螃蟹啊,好多好大的螃蟹!”
  身后的海滩上传来喜悦的欢呼声,阿梅觉得胳膊一紧,是被她男人攥得。
  “我们可以到别的城市去…”
  中国很大,不能靠海,就去西部,去深山,总不会愁吃的。
  阿梅的话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
  还没反应过来,又是数声可怖的嚎叫,尖锐得似乎穿透耳膜。
  混混们骇然回头,这天晚上,天乌沉沉的,月光从缝隙里露出一些来,很多地方都是黑漆漆的,虽然看不见,但是风中传来的浓烈血腥味!
  末世开始后,为了争抢食物虽然人们已经开始互相残杀,要不就直接杀掉对方,要不就一脚踹开,绝对不会有这种恐怖的折磨,那嘶哑的惨嚎声源源不绝,就好像一个人被砍了四肢,一时死不掉又挣扎不了的绝望凄厉。
  “难道那个异能者是变/态?”许多人抖了一下。
  阿梅的异能是风,她能听到很细微的东西,瞬息脸色就惨白。
  “怪物,救命啊,怪物啊!!周哥救命啊!!”那凄厉的哀嚎已经走音,竟然是之前还耀武扬威的光头男人,阿梅已经来不及去看海滩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拼命的尖叫起来:
  “快逃,兄弟们都快跑啊!”
  没命的奔,凄厉的惨叫逐渐远了,众人才胆战心惊的爬上一层住宅楼,爬到天台上,将门锁死,然后借着月光往海滩的方向眺望。
  这楼只有六层,是老房子,不算高,但是第一眼还是让人觉得眼睛出了问题,比例怎么失真了。
  “天,竟然有,那么大的螃蟹?”
  三四米大的暗红色螃蟹成群的从海里爬上来,竟然十分迅捷,轻而易举就追上了前面疯狂奔跑的人,巨鳌将人钳住后就往海里拖去,因为身体较大,转向不是很方便,双鳌夹不住的时候,干脆抬起八条特别长的腿,尖锐的前端锋利而准确的扎过去,能像笼子一样困住挣扎的人,鲜红色的血喷溅得到处都是,但却还有更多的螃蟹从海里爬出来。
  因为找不到猎物了,它们甚至凶狠的互相撕扯起来,试图从同类腿下,或者钳子里争抢那些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的人类。
  更多的螃蟹凶悍的继续爬,阿梅最初听到的怪异声音就是来自它们的八只脚,咯哒咯哒响,真的仿如蜘蛛,身体甚至不是完全趴伏在地,而且略微悬空。它们的甲壳非常硬,西瓜刀砍上去,几乎看不到任何效果。原先兴奋的在海滩上等待海浪带来食物的人们,完全没想到,这次来的是死神。
  “老,老大,怎么办,那些怪物过来了!”
  站在天台上张望的混混们吓得瘫软在地。
  “别怕,那是螃蟹,应该不会爬楼梯…”阿梅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这栋楼下发出恐怖的尖叫,螃蟹沉重而庞大的躯体趴在楼层外面的管道上,轻而易举的敲碎了二楼的窗户!
  所有人脸色惨白,疯狂的哆嗦着。
  这本来是宽敞的海滨城市,街道上逃命的人,根本来不及躲到安全的地方,就被那些怪物追上了。单看它们攻击人类时,先是用锋利尖锐的足狠狠扎下,然后直接用螯对准人的头部与颈部不断袭击,就知道这是一种以人类为食的怪物。
  其实同样的情形,已经不分昼夜与国家陆续在沿海一带的上演了。
  它们疯狂的寻找食物,也是在迁徙。
  “应该是巨螯蟹,是巨型尖头蜘蛛蟹演变而来,也就是俗称的杀人蟹。”
  B市基地接到情报后,虽然没有影像资料,但凭着描述,科学院立刻做出了判断:
  “蜘蛛蟹原先没这么大,原来一般待在3600米深度以下的海域,由于前苏联多次在日本海倾倒核废料,导致它们发现可怕的异变,并且大规模迁徙到浅海,从上个世纪末开始,日本海沿岸就不断有杀人蟹袭击事件发生。它的眼睛竖出甲壳,视力很好,平常潜藏在海水里,用眼睛瞭望海面,一旦发现有人,就会游过去发动袭击,受害者不是被淹死就是重创失血过多…最可怕的是,末世前的记录就显示过,它们会爬上沙滩,爬行速度比人跑得还快,经常顺着涨潮突如其来袭击沙滩上的游客,还会在袭击小船上渔民…最最麻烦的是,它们是群居生物!属于海怪中我们最清楚来历,但是对人类危害最大的一个种群!”
  “该死!”一个老将军狠狠捶了下桌子。
  “它们终究是海洋生物,在陆地上不能待得过久,还是要回到海水里去的,但这同时意味着,人们不能靠近海边,也不能试图去海上捕鱼…有史以来的记录都是在日本海出现的,为什么会跑到渤海湾来,科学院有个不祥的猜测!”
  无须解释,所有人也有点明悟。
  ——海对面那些半岛上,岛屿上的国家,已经被这群怪物肆掠完了!还活着的人都躲进了内陆,所以杀人蟹开始迁移。
  “我们能期望这些怪物去别的地方?”
  中国的东南沿海,从来都是人口最多的地方,即使这是末世。
  “混账,老子从前完全可以开坦克压扁它们!”
  差不多的怒吼也在深海响起:
  【没有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了,那群蜘蛛蟹竟然这样放肆!】
  【不对,它们没有如此快的速度…】塞壬冷静的安抚下饿得眼睛发绿的海怪们。
  【陶玛斯——】很好,全球漫游接通,【怎么回事,那群蜘蛛蟹为什么到马里亚纳海沟来了。】
  【是繁殖,塞壬,气候反常让它们以为进入了春天繁殖期,又因为海啸一部分被冲上陆地,吞吃了不少人类后,大量繁殖了…它们现在到处巡游抓到食物就回去喂养孩子…这边海水里全部都是,该死,居然还想袭击我!】
  【陶玛斯,你没事吧!】
  【凭这些家伙,想吃掉我还早,但是塞壬…它们不怕次声波啊,呃…好多只一起扑过来,我游得越来越慢了!】
  淡银色的鱼尾在海水中划过了一道弧度,塞壬迅速决断:
  【陶玛斯,你等着,我们就过来,杀死这些蜘蛛蟹,否则明年我们在太平洋就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了!】

46  准备开战
  当杀人蟹随着海潮心满意足的退去之后。沙滩上可怖的满地血腥,到处是残落折断的骨头,还有沾满血迹的衣物碎片,头发,海风里带着低沉的呼啸声,除此之外死寂一片。
  半晌,某一处沙子忽然动了一下,有一个人影狼狈的爬了出去。
  全身是沙,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破破烂烂,腿上面有个深可见骨的创口,不过没有鲜血流出来,伤处白霜一片,人没法顺利的站起来,勉强爬了半米,就碰到了一截被生生咬碎的手掌,惊恐的往后退,又一屁股坐到了半个脑袋上…
  “啊—唔!”
  尖声只响起一半又生生被他自己捂住了。
  海水很平静,除了血腥气挥之不去外,并没有任何异样。
  “该…该死的怪物!”
  周亮神经质一般的咒骂着,他是在危机的时候利用水异能裹起无数沙子,不顾腿部重创,先将自己埋在海边,再不断用水流加固身周的密度,躲在那里几乎整整一夜,不断的听着惨叫与恐怖的咯哒声从头顶上响起,中途神经差点崩溃,如果不是那个又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他熬不到现在。
  塞壬…这个名字,到底是谁?
  周亮气喘吁吁的将自己撑起来,艰难的半瘸半拐,走十步摔一跤的往外挪,虽然他的水异能在海边才是最强大的,但他现在哪里还敢留在这里?
  周亮终于从末世异能的美梦中清醒过来了。
  这已经不是他认知里的世界了,海滩不是意味着享受或者食物,而是危险,在他没有足够实力前——不不,那样多的怪物,哪怕他比现在还强一倍,照样束手无策。
  可问题是异能需要媒介,在狭窄空气不流动的地方,风属性的异能者不能施展,周亮远离水源的话,空气里能凝结出来的水分子少得可怜,连自卫都算勉强,根本无法攻击。
  这些怪物是海洋生物,应该不能长久离开海水,到内陆去还有希望,否则!
  !
  周亮一边不停的给伤口施加暂时局部冻结的异能,一边不解的想着,那些声音到底从哪里来的?好像听到一个什么海沟的名字,又听到有个叫陶玛斯的家伙也被那种叫蜘蛛蟹的怪物袭击了!难道在这高科技全部报废的时代,还有人能轻易杀掉这些怪物?
  全球的异能者随着声波的传递,同时听到了这些讯息。
  当然很多人有点茫然,通讯的断绝,立刻让世界的距离变得遥远,就算是大势力,也不知道几十公里之外此刻在发生什么,消息啥的都要好几天后才能传过来,B市得到的消息是杀人蟹在某个城市登陆肆掠,但开会商讨这件事的时候,杀人蟹又随着海水迁移到了另外一处海滩制造杀戮。
  “没有任何有效的办法可以对付他们,我们现在是没有步枪以上的热武器,没有直升飞机,最多只剩下实验室里的化学硫酸,那也要近身泼出去才有效——”
  “主席,难道你的意思是,放任那些海怪去解决蜘蛛蟹?”
  “东南沿海人口密集的城市太多了,军队就算追着杀人蟹迁徙的方向赶过去,在路上还有补给、□等一系列危险,而赶到之后能够做什么呢?我们拿不出有效的办法来遏制这种怪物,可是这片土地,这片海岸,这些人民,都是这个国家的…我们眼睁睁却又束手无策,现在异能者听到的消息里,还有杀人蟹的大量繁殖!”
  这些凶残的怪物本来就是核废料异变后产生的,与原先的物种有了很大差异,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慢慢衍化出长期待在陆地上生活的本领,到那个时候,人类就完了!只能躲到深山老林去了!
  “告诉给科学院,必须尽快研究出杀人蟹的弱点,很有效打击的办法,只要不是造成严重环境污染,化学武器也没关系,我们不能跟自然堵这些怪物的进化度!”
  “这个,科学院是必须要有样本做研究的,哪怕是尸体…”
  “郝队长,你带三个异能者,循这个方向——”
  老人在地图上用手指点了一下,“赶到这座城市,估计是三天之后,杀人蟹会迁徙到这边的海堤上,先通知那里的人撤离,把消息传到就可以了,如果那边的人不肯走…”
  老人看着穿着少尉制服的年轻人,顿了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不要硬来,保证你自己与队员的安全,现在你们是国家的最大财富与守卫力量了,科学院将是我们的希望,以B市为基础,我们会将整个国家重新建设的,只是没有高科技与热武器而已,没有了电能,我们还有风能太阳能潮汐能,过上十年二十年,新的文明会重新出现的,在此之前,国家需要你们,要保重自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个异能小队的队长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来,骤然立正行了礼。
  “一路将杀人蟹的消息传到沿海城市,不管他们信不信,都要说,能因为这个消息救多少人,就多少人吧…”老人看上去无比疲倦,喃喃的说,“曾经认为我们的国家是强大,结果地球告诉我们,人类只不过是生存在它身体上的蝼蚁而已。它有46亿年的历史,未来还将持续下去,人类妄以为自己会跟着地球一起毁灭的猜测是多么天真!”
  会议桌前的人们都沉默了。
  在这片土地上,有怪物肆无忌惮的以人类为食,偏偏政府却暂时找不到任何办法,只能寄托期望于那些不知道什么性情的海怪,这种打击,才是最大的。
  “主席认为,那些海怪,一定能杀死蜘蛛蟹?”
  “自然界有一条定律,越是群居的动物,个体能力越比不上孤独生存的种类!甚至有的动物,只有成群才会带来可怕的灾难,比如白蚁,又或者蝗虫…”
  那些有名字的海怪,特殊之处就在于,记载里几乎没有发现与它们相似的同类。
  “我相信到时候守在海滩不远处的高楼上,等‘战争’结束后,蜘蛛蟹的尸体是很容易得到的。”老人严肃而认真的说,“这些怪物数量庞大,总会有漏网的逃走,所以研究一定要进行,力量要属于自己才最得心应手,指望别的因素永远只是借势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这次我们不能做什么,但如果蜘蛛蟹明年繁殖期再来袭击时,一定要让它们上得来,回不去!”
  “是!!”
  这气魄十足的声音海怪们可听不到。
  上浮的时候逐渐削减压力,因为速度过快,让夏意一直有耳鸣的错觉,
  越往上游,夏意也明显的辨别到异样,礁石与海底的细沙都有很深的痕迹,比当初海怪们游过珊瑚礁的时候还要死寂,稍微大的岩缝被明显扒开过,一些鱼虾残肢还漂在海水里,这在平常是很难看见的,总会有来争抢美食的生物。
  现在不但没有贝壳,连海参,海星的踪影都看不到了。
  【太过分了!】
  尤瑞比亚愤怒的挥舞着腕足。
  它们虽然也喜欢吃个不停,可是从来不将一片海域的所有东西统统吃完。海怪们是有智慧的,懂涸泽而渔的道理,不会固定吃一种食物。最关键的是,它们不吃幼苗。
  末世最开始的辐射也导致了许多鱼虾的死亡,可偏偏对蜘蛛蟹毫无影响,反而刺激了它们疯狂的生存繁衍,沿着太平洋,在这一带徘徊迁徙,攻击撕咬所有看得见的猎物。
  【可能只有那些游得快的鱼逃过一劫吧。】
  比如金枪鱼与旗鱼。
  【我的牧鱼,呜呜!】
  霞水母在海水里翻滚,在靠近珊瑚礁的海域,它蓄养的小牧鱼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涅柔斯穿梭在礁石与岩缝之间,焦急的呼唤着,但是最后只有失望。
  【啊,我的瓶子!!】章鱼趴在一块珊瑚后面,心痛的看着自己用石头搭建起来的临时小窝倒塌了,从塔拉萨女神号上得到的几个精致小瓶子全部成了一堆碎片。
  海怪们眼睛都绿了,愤怒的次声波传得很远,很远。
  【陶玛斯,你在哪里?】
  超声波是能够定位的,塞壬从来也不担心会在海里迷路。
  人鱼有些迟疑的看夏意。
  蜘蛛蟹对于人类来说,太危险,可是要让夏意离开自己身边,塞壬又不愿意。
  【涅柔斯,你留下来陪…】
  【不要,为什么我不能去,我要给我的牧鱼报仇!】
  【呃,那些家伙因为变异,并不害怕次声波,涅柔斯你的身体太软了!】阿碧瑟用触手将愤怒的霞水母挑到一边,【而蜘蛛蟹的八条腿尖锐又锋利,你会被扎破的!】
  【那我就在远处待着看!】涅柔斯还是不依不饶。
  塞壬想了一下,果断觉得让涅柔斯张开身躯罩住周围,来保护夏意也不错。
  【那你浮在海面上,只准用飘的,不准鼓动身体!】
  水母要上浮会发出大量一氧化碳,这也是涅柔斯第一次见到夏意的时候,夏意很倒霉的在浅海昏厥,一氧化碳中毒的原因。
  【我游不快…】
  夏意刚提出这点,塞壬已经一把揽住他的腰,游到了阿碧瑟靠近身体的触手上,伸出另一只手抱牢。然后相当不客气的拍了下章鱼的后脑勺:
  【游吧,阿碧瑟!】
  【……】
  章鱼傻了,人鱼在海水里的速度比它快得多呀,都能直接捕猎到金枪鱼!
  ——可是太快人类受得了吗?
  远处的海域里,一只巨大的海龟正竭力要挣脱开蜘蛛蟹的围攻,因为腹部是弱点,只能紧紧贴着海底,事实上许多海龟都是因为浮上海面换气时被鲨鱼袭击腹部而死,陶玛斯敢经常飘在海面上不动,是因为有次声波,再强悍的海洋猎食者感觉到后也会忙不迭的逃走。
  可是次声波的杀伤力,偏偏对蜘蛛蟹没有效果,它们是非自然的变异怪物。
  海龟的头与四鳍跟陆地龟不一样,是没办法缩到壳里去的,所以就成了重点被攻击的对象。但蜘蛛蟹最凶残爪钳再锋利,一时也不能奈何陶玛斯。
  它背着一身海藻苔藓很多年,皮肤不但坚韧可以承受水压,而且还很滑腻。
  特别在海水激烈的浮动中,蜘蛛蟹的锋利足爪还没戳下去,就滑开了。
  陶玛斯现最初没当回事,可是蜘蛛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爬到它背上,压得它游得越来越慢,更不敢浮上海面,明显陷入了困境。
  如果换了别的海怪,还是僵局,但是时间流逝,对陶玛斯是很不利的。
  因为海龟是需要浮上海面换气的!
  【塞壬,救命啊,阿碧瑟,快来啊!】
  大西洋那边倒是最先给了回话:
  【陶玛斯?啊…怎么办,你坚持住啊!我会救你的!】
  某只海龟在危难之中骤然暴怒:
  【伏尔库斯你闭嘴,你半点用都没有,你唠唠叨叨害得我听不见塞壬的声音了,一边待着去!】

47  营救行动
  隔着很远,都能闻到海水里浓厚的血腥气。
  外层海域游曳着成群的鲨鱼,它们是被觅食本能吸引来的,鲜血的气味干扰了它们的判断,贸然就闯入浅海,一番厮杀过后,鲨鱼群丢下十几具尸体仓皇的退出了这片海域。
  近海的礁石与水域上下,都是庞大的蜘蛛蟹,它们看似迟缓的停留在某处,但那双甲壳边缘能伸缩的眼睛一旦捕捉到目标,立刻会潜游过去,它们是天生的偷袭者,也是凶残的刽子手。先准确的用腿爪扎进猎物的身体,然后用钳子攻击要害。
  鲨鱼的力气虽然大,也很灵活,游得快,但实在架不住几十只蜘蛛蟹一拥而上。
  这顿意外的加餐,让蜘蛛蟹的迁徙稍微迟缓了些,停留在这片海域分食,海底里陶玛斯已经快喘不上气了。它身上全部都是这些家伙,压得它连最后一点力气都没了,晕头转向的拼命往前挪,没发现蜘蛛蟹是有意驱赶着它远离礁石,前方的海沙里已经埋了好几只蜘蛛蟹,就等着海龟自投罗网,撕开陶玛斯的腹部。
  蜘蛛蟹并没有独立完整的逻辑思考,不过这不意味着它们很笨。相反在捕猎这方面,它们有很好默契与配合,掠夺似的繁衍族群,食物不够去深海,但很快就发现了陆地才是真正食物丰富的地方,人类比海洋生物脆弱多了,不像鲨鱼那样长着锋利的牙齿,也不像海龟这么难缠。
  蜘蛛蟹的大迁徙有条不紊的进行,就顺着海岸线。
  海水显得十分浑浊,飘着鲜红,还有残破的骨骼,头发…如同地狱。
  【不行,太多了,冲过去的话,会被立刻裹住!】
  眼睛好的阿碧瑟拨开那群仓皇逃跑的鲨鱼,远远眺望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海域,扭头对塞壬说。
  这道次声波的波长并不是适合长距离传输的,但诡异的是,有不少个头最大,甲壳成黑红色的蜘蛛蟹开始发出吵杂的噪音,这些长长短短用足钳摩擦出来的声音回荡在海水里,对声音最敏感的人鱼立刻制止了海怪们的靠近。
  【我们被发现了。】
  【啊?】
  深水与浅水海域,其实相隔并不远,正好就是大陆架与大陆坡的交汇处,远远的互相能望见彼此的影子,但是水深却相差有五十米。
  【狡猾的东西,它们待在最多只有三十多米深的水域,我根本不能过去!】阿碧瑟高度就有十米以上,算上八条触手,都有塔拉萨女神号一半高,在浅海没有办法伸展身躯,还谈什么搏斗。
  【所以,鲨鱼在那里也不是它们的对手!】
  塞壬的声波同样冰冷而愤怒。
  “哗啦!”
  人鱼浮上了海面。
  天空依然是蓝色的,天气很好,远远能够看到海岸大堤,还有风从陆地上吹过来。
  可是,全是血的味道。
  蜘蛛蟹群开始骚动起来,最外层的也看到了海怪的存在。它们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首领,不过跟自然界其他生物一样,那些体格强悍,年纪长一点的,就是群体方向的引导者。
  现在,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蔓延开来。
  群体总是这样,看似力量强大,可也容易盲目。
  【水太浅了…】
  塞壬注视着前方漂浮着鲜红的海面,这个深度,注定力气最大的尤瑞比亚还有最聪明的阿碧瑟都不能过去。
  【救…命…塞壬…】
  陶玛斯已经听到了同伴的声音,可怜它已经喘不上气了,还好次声波不是用嘴说的,不然就凭密密麻麻趴在它头上的蜘蛛蟹,它也不敢张嘴啊。
  【陶玛斯,你别动!】
  塞壬是根据反射波确定了海龟的方向,才这怎么说,却恰好让陶玛斯停在埋伏前,趴在那里不挪了。
  淡银色的鱼尾在海水里划过一道鲜亮的弧线,如同利箭一般窜了进去。
  “塞壬——”
  夏意跟着浮出海面,目光追着那条明显的水痕,震惊得要喊,却又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海水里密密麻麻都是拥有锋利爪钳的蜘蛛蟹,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空隙,看见水痕的蜘蛛蟹疯狂的扑了过来,但它们却撞成了一堆,人鱼的速度太快了。
  习惯在深海缓慢游曳的人鱼,来到海面,没有水压后那速度能快到什么地步?至少比横冲直撞的皇带鱼有方向感多了,借助海水的波动一掠而过。
  塞壬循着陶玛斯的方向以一个诡异的曲折弧线靠近,身后身前到处都是位置判断错误而撞到一起的蜘蛛蟹,海水因为震荡,激起了不正常的波澜。
  在激流中间,塞壬先是反向拖拽了一只撞翻的蜘蛛蟹,在急速游动的同时,锋利的指甲直接插入了蜘蛛蟹肢节缝隙里,狠狠一拽,那长而可以任意弯曲的足爪就垂了下来。
  甲壳动物的反射神经没有那么快,等它痛得乱蹬挣扎时,八条腿已经有一半不能动了。
  螯钳虽然有力,不过在塞壬攥住其中一只的强狂下,另外一只怎么也挥不过来,它没办法适应这个不时还要急速拐弯的高速。
  悲催的是,它的螯足成了武器,背甲被当成盾牌,塞壬拽着它挡在身后猛一挥,更多的蜘蛛蟹被撞翻。
  螃蟹在海水里游动时,毕竟不如直接在海底或者沙滩上灵活,必须要有一个支撑点。
  塞壬正是利用这点,在它们完全没有做好防备的时候,一气游了几百米,一路下潜,但海面上带出来的浪花却越来越大。这样的动静,怎么能不引起海岸一幢高楼上,一直用望远镜观察海面的异能者注意?
  “郝队长,快看!”
  “是海怪,它们来了!”
  望远镜的功效倒没有随着末世的来临而报废,镜片还是一样的好使。
  这是军用的高倍望远镜,立刻窥见了极远处的海面上,一条触手破水而出的画面——那是尤瑞比亚看见那边打得激烈,兴奋了。
  “按照讯息,海怪们应该要先来救一只叫陶玛斯的…十个国家有八个认为它是海龟,所以就暂且称做海龟吧!但是一天一夜不换气的海龟,想来也到极限了,原来以为我们来早了,没想到…海怪来得这么快,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就从热带的马里亚纳海沟游到渤海附近了吗?”
  “等等,郝队长,那只海怪好像不是章鱼!”
  异能者对阿碧瑟遍身套着蓝色圈圈的图片印象很深。
  “不管是什么,可能这边已经打起来了…”
  海水激烈的翻腾着,浪花汹涌,蜘蛛蟹狰狞的身躯在里面若隐若现。
  “可能是海水太浅,那些庞大的海怪根本没办法游近。”有着少尉军衔的异能者队长很快就分析出了原因,其他三个异能者也差不多激动,纷纷攥紧了拳头,有一个还狠狠砸在了废弃楼房的窗框上:
  “来吧,把这些怪物全部杀掉!”
  他们也受够了看着哀嚎逃跑的人群,但是什么也做不了的悲哀。
  “嘘,都安静,远程传输的次声波可能没有,但是按照林教授分析,近距离的次声波我们也应该能听见才对!”
  塞壬现在陷入一种诡异的烦躁里。
  对人鱼来说,这里不止是血腥气浓烈,还夹杂着很多人类临死前惨痛绝望的怨念没有消散,精神波是很强大的力量,这些都在严重影响人鱼的判断,恨不得停下来,深深呼吸一口那绝望的气息。这就是没东西吃,闻闻味道也是好的。
  但眼前的海水里黑压压的一片,蜘蛛蟹的数量在小范围内优势很明显,一秒钟都不能耽搁,塞壬已经看见了陶玛斯,它身上全是蜘蛛蟹。
  不行!
  越往海底,空隙就越小,承受的危险也越大。
  纵然有一只倒霉的蜘蛛蟹挡在身后,淡银色的鳞片还是有十几块被螯钳刮得脱落,有一处被锋利的爪刺中,虽然及时偏了下,只是深深划过,没有被戳穿,但是鲜红异常的血珠沁出来,弥散在海水里,骤然刺激了附近的蜘蛛蟹。
  人鱼的鲜血,就食物来说,是一种极致的诱惑。
  陶玛斯也闻到了这个味道,挣扎着喊:
  【塞壬…你先走,去抓十几条电鳗丢过来…我等着…你…】
  海岸上的异能者隔得还是远了点,没听到,不过夏意还是明白陶玛斯都在想这个主意了,塞壬显然没办法救出这只海龟,夏意看不到海水那边在发生什么,只能焦急的喊:
  【塞壬!】
  拿着高倍望远镜的异能者全部一震。
  夏意毕竟是人类,他的次声波频率更容易被其他异能者听到。
  海水翻腾得更加激烈,甚至有几只蜘蛛蟹昏头装向的仰着肚皮在浪花里挣扎,雪白的浪花里虽然有暗红色的痕迹,但那不可能是蜘蛛蟹的,节肢动物的血液是没有颜色的。
  “塞壬,真的是那只在暴风雨里覆灭轮船的海怪吗,倒要看看,究竟是——”
  郝队长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一道水柱破浪而出。
  在半空中,那优美矫健的身躯后背呈弧向下弯曲,仰面淡银色的长发跟着水珠划过悠长的轨迹,海水从淡银色侵染了鲜红的鳞片上流泻,当跃到最高点时,人鱼的模样也随着抛落完的海水差点显露出来。
  “咣当!”
  有异能者被望远镜砸中了脚趾。
  无法冲破蜘蛛蟹的包围,塞壬选择了跃出海面,只要高度足够,入水的时候已经挪移了很长一段距离了。
  将那只已经半死不活的蜘蛛蟹挡在前面,一口气撞开好几十只在落水处袭击的家伙,接着这股冲力反弹,猛甩鱼尾,再次跃出了海面。
  这次有几只蜘蛛蟹不死心的踩着同伴的背,跟着一起跃出。
  塞壬身在半空中,看见有试图扎向自己的利爪,灵活的再次借助腰部的力量半侧身,五指伸出,准确的一勾,手的速度太过,在浪花几成幻影,隔了远是看不出端倪的,但事实上那些贸然出水的家伙们眼珠至少有一半被生生剜去了。
  水花溅起,这次塞壬直接在它们身躯上借力上跃。
  海水汹涌,一条生满吸盘的触手破水而出,凶悍的扫飞了十几只蜘蛛蟹,准确的接住了塞壬,紧跟着,触手的原主也浮了出来,巨大的圆脑门出现在海面上的时候,悍然使海浪出现了一次磅礴的起伏。
  这种史前怪物似的出场,当然是鱿鱼尤瑞比亚。
  “人人…人鱼…队长你看到没有!”
  有少尉军衔的异能队长被这么一喊,才恍过神来。
  高倍望远镜里,那堪称精确的矫健动作,张弛着力与美,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尤瑞比亚?你怎么过来的!】在塞壬的计算里,至少还要跃出海面一次,才能接近海怪们等候的安全区域。
  【啊,水太浅,当然需要来点海水了!】螃蟹咕噜噜嚣张的爬到尤瑞比亚的脑门上,挥舞着一大一小的钳子,高声喊道:【先制造一场海啸,冲散它们!】
  塞壬一怔,感觉到海面正在逐渐上升,立刻恍然。
  【沙夏…夏意?】

48  汹涌
  如果有比出现一只史前怪物般的触手海怪还震撼的场面,当然就是随后在高倍望远镜里看到一只大螃蟹哼哧哈哧的爬上来,将两个钳子捏了又松,嚣张得不行的样子。
  异能者们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这是受到了次声波影响,但是距离还不够,或者说他们的异能级别还不够,听不见这只螃蟹在说啥。
  “糟糕,是蜘蛛蟹吗?”
  如果海怪这么轻易的就被杀人蟹打败,那不完了?
  “好像不是,那只螃蟹的鳌钳好像有点畸形,而且从这个比例来看,比蜘蛛蟹大很多…啊,郝队长,近岸的海平面在迅速后退!”
  这是很明显的现象,从沙滩开始,海水齐刷刷的后缩,比退潮明显多了。不过半分钟大片的滩涂就暴露出来,黑红色的蜘蛛蟹互相挨着,有的甚至就爬在同类的背甲上,密密麻麻成片,看得几个异能者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知道这些怪物数量恐怖,却没想到多成这样。
  海水的骤然退去,使得这些蜘蛛蟹大为惶恐,迅速的爬动起来。它们的移动,使得海床上残余下来的白花花骨头都露出来,远远看去,那已经不是海,还是地狱般的景象。
  “呕。”有个异能者坚持不住,扭过头去吐。
  但剩余的几个人还是坚持用望远镜看着,毕竟这海水退得太奇怪了,一些从来没有显现出来的礁石也成片出现,很明显能看到呈陡峭斜坡出现的海底。
  “等等,那是——”
  一块被蜘蛛蟹趴满的“大石头”忽然动了下,伸出了个类似脑袋的东西。
  【呼,喘上气了…咦?我怎么到岸上了不对!我是不上岸的啊!】
  从奄奄一息到精神大振,陶玛斯的声波也增强了,刚模糊的传到异能者这里时,猝不及防远处海面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水墙。
  “槽糕,是海啸!快,用异能加固这座楼!”
  郝队长脸色大变,十分懊恼。
  他应该想起来的,海啸来临前最明显的征兆就是近岸海水迅速下降,随即出现的就是水墙,能高过前方海面十米以上,当它扑过来的时候,那威能足够摧毁一切。
  这个时候逃跑,已经迟了。
  “该死,难道是远处海底又地震了吗?”
  郝队长焦头烂额,简直要出声咒骂。
  水墙距离岸边越近,高度就越可怕。十几米的巨浪已经遮蔽了天空,在这座楼房上的异能者,全部脸色惨白,目光所及前方已经是泛着暗红的一片水幕,像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裹来。
  “不——”
  那个能改变金属结构,让材质更加牢固的异能者已经摇摇欲坠,满眼绝望。
  不用试,也知道他的能力根本经不住海啸这么一冲。
  郝队长颤抖不止,牢牢盯着前方,脸瞬间绷得紫红。
  是他将这几个队员带出来,主席给予的唯一期望就是他们能活着回去,如果连这一点也办不到,他真是没脸再回到B市基地了!
  就在他咬牙,装备孤注一掷的时候,那声势骇人的海啸水幕,就好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猛地拍下,再捏成拳一卷,海浪翻涌,摧毁了靠近海滩十米内的所有建筑,将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一股脑带到了远处的海里。
  随后,又是一次水位急剧下降。
  这次海床上,已经没有那么密密麻麻的蜘蛛蟹,至少有一半都被“海啸”卷走了。
  陶玛斯的身形也暴露出来,如此大的海龟,差点让劫后余生的异能者再次惊骇。
  “这就是那只在记载里经常被当成海岛误上的海怪…果然…”
  郝队长憋着的那一口气没吐出来,准备拿命抗争的海啸忽然消失,让他积蓄起来的力量陡然松懈,整个人都猛地瘫软跪地,耳边陡然又传来同伴的尖叫声:
  “天呐,那是什么?龙吗?”
  十几米高的水墙再次出现,翻卷的可怖浪花中却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影子,银色的身体,背脊上有起伏的鲜红色长鳍,它跟随海啸最高一波浪潮,任意的翻卷身体,几乎是垂直游上十几米高的水墙顶端,在浪花里若隐若现,简直像神话里那翻江倒海的蛟龙。
  就在异能者们惊悚的差点将下巴砸到地上时,一个怪异的声音冒了出来:
  【喂,刻托!方向反了,你这是要上天吗?】
  【…哦!】
  那条气势度暴表的“蛟龙”又一头扎下来,无比彪悍的随着海浪一扫尾,声势骇人,不少蜘蛛蟹甚至被抛出了海面,海水再度退去的时候,近岸的海底几乎已经干干净净,没剩下一只蜘蛛蟹。
  但是激斗,却也才刚刚开始。
  被海浪卷到八十米深度海域的蜘蛛蟹,惊惶得没找着方向,啥也没看清,就凶悍的对眼前的黑影发动了攻击,结果显而易见,误伤比比皆是,如果不是它们外壳坚硬,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咬死它们!不对,撞死它们!】
  阿碧瑟蓝色圆圈套圆圈的八条触手在海浪里翻腾,时不时还会窜出海面。
  有了这么一个天然盾牌,塞壬当然不会在乎蜘蛛蟹锋利爪钳,淡银色的鱼尾箭一般穿梭在海水中,它的速度快,攻击准,所过之处,蜘蛛蟹不是支撑身体的八条腿肢节被截断神经,就是眼珠子猛地被剜走,而所有落到阿碧瑟触手范围内的蜘蛛蟹,都会被紧紧勒起。
  然后,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就恐怖响起。
  章鱼的触手上布满吸盘,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吸盘里长有锋利的牙一样尖锐的东西,小的吸盘里面一层,大的吸盘里好几圈。这些都是平常收缩敛住的,不过当章鱼全力勒住猎物时。就好像一个钢圈忽然弹开,或者可以联想一下锯齿状老鼠夹子。
  蜘蛛蟹的甲壳虽然坚硬,但还是有比较脆弱的地方,比如鳌足与身体相连的部位,爪的肢节点…阿碧瑟完全不顾蜘蛛蟹的疯狂袭击,触手与身躯上虽然都开始出现伤口,但却有更多的蜘蛛蟹被它生生勒得身体四分五裂,爪钳全部掉落,就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身体。
  尤瑞比亚的腕足上更是直接就长着倒钩,直接□肢节连接处,被抛飞出来的蜘蛛蟹都残废掉了,空长着锋利的爪钳,但根本不能再挪动一下。
  因为这个比阿碧瑟的野蛮拆除要轻松方便,所以鱿鱼的速度反而快。
  皇带鱼飞速的游曳在海水里,不停的将晕头的蜘蛛蟹驱赶到尤瑞比亚的腕足下,尾巴扭来扫去,长有两颗尖锐牙齿的嘴还不服输的开始咬蜘蛛蟹的眼睛。
  【啊呸!好难吃,这是什么味!】
  塞壬瞥了它一眼,随手丢掉一把眼珠,有些嫌弃的甩了下手。
  最倒霉的其实是咕噜噜,它悍勇的举起钳子挑战,但是蜘蛛蟹都逃得飞快,好不容易拦截下几只,威武的把对方撕扯开了,赢得正高兴,正要炫耀,却发现阿碧瑟与尤瑞比亚在制造成群残废的蜘蛛蟹,那个速度…好吧,一个是手工制造,一个是量产。
  咕噜噜郁闷的直吐泡泡。
  【不得了,有好多蜘蛛蟹往这边逃了,塞壬快来——】
  远处闲着的霞水母还没叫完,就看见一道海浪,直接将那些窜逃的蜘蛛蟹卷回去下雨也似的砸在阿碧瑟头上。
  【嗷,痛死了!】
  身形庞大的章鱼被砸得打滚,触手上无数被勒住的蜘蛛蟹跟着一起滚,它跃出了海面,远远看去就好像一个怪异的摩天轮,悬挂的小屋子(蜘蛛蟹)彼此间还会跟碰碰车一样互相狠撞(魂淡这是异世界的摩天轮吧)!
  “咣!“
  又一个异能者被望远镜砸中了脚。
  【夏意…】
  包括霞水母在内的所有海怪都有种冒冷汗的感觉(尤其是皇带鱼),不由自主的跟着塞壬的声音一起发出了次声波,出乎意料,集体的力量果然是巨大的,发音居然没啥错误。
  夏意呆怔着看那个摩天轮半晌,终于说了一句:
  【对不起,阿碧瑟…我把海浪的方向弄偏了。】
  这道次声波没有什么,却让异能者们哆嗦了下。
  果然!这根本就不是“海啸”,而是海怪弄出来的!
  尽管来的时候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亲眼看见是两码事,怎么会有人鱼?那不是童话吗?怎么会有蛟龙,那不是神话吗?还有那个叫塞壬的,就是引发这场诡异“海啸”的罪魁祸首吗?难道真的是海妖,竟然有这样超乎寻常的能力?
  夏意的声波也把海怪们吓了一跳。
  因为夏意还从来没有对除塞壬之外的那些海怪说过话——人鱼是高傲,难缠,危险的生物,夏意很符合(大误),所以海怪们都没计较过这点…
  大章鱼眼泪汪汪的滚进海底,发狠的拆卸着更多的蜘蛛蟹。
  怎么办,它不能报复,那是塞壬好不容易找到的,也是唯一的交/配对象,不是吗?
  而且——
  阿碧瑟走神的思考着,它能赢得了夏意吗?呃,肯定会被海浪卷走吧,会被卷上岸的吧!太可怕了,发/情期的人鱼果然都是恐怖的生物!
  以后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49  撤退
  夕阳坠向地平线,海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许久都再没有任何声音。海浪带上来许多蜘蛛蟹的尸体,甚至还有活着,但是螯爪都折断了的家伙。
  这些对异能者来说,都是最好的目标。
  “扛一只带回去给林教授…你异能怎么用的,冻尸体都不行?”
  郝队长焦急的说,他根本不想在这里过夜。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跑到海滩上,用异能带走一只死掉的蜘蛛蟹,迅速撤离。这处布满尸体的海滩,看上去实在恐怖,海风的腥气都有种昭示不祥的味道。
  海怪里有一条人鱼…
  海怪里那个叫塞壬的,真的能够掀起巨大海浪,也许带来狂风暴雨的传闻也是真的!
  海怪里还有一只长得很奇怪的螃蟹。
  以及除了记载上有的陶玛、塞壬、尤瑞比亚、阿碧瑟、刻托之外,似乎还听见了好几个名字,其中比较清楚的貌似是“xiayi”。不过包括郝队长在内,所有异能者精神都很恍惚,虽然没看见海水中激斗的情形,但是很明显海怪赢了,强悍得以不超过十只的数量杀死了那么多的蜘蛛蟹。
  所有的事情,都以超乎想象的形式出现了,让这些异能者怎么能镇定下来?
  他们几乎不敢再回头看一眼,立刻离开了这里。
  阿碧瑟正筋疲力尽的半漂半游,它的身上到处都是细小伤口,尤瑞比亚也跟它差不多,体积大的都挺倒霉,皇带鱼就要好很多,而咕噜噜嘛,完全没有任何伤痕,威风的继续挥着钳子。
  只不过它现在是趴在陶玛斯的背上,鱿鱼可没力气带他赶路。
  【太过分了,等我过来的时候,你们都打完了。】
  大海龟一边念叨,一边还在愤愤不平。这些该死的蜘蛛蟹,害得它差点丢掉命!它已经悠闲的在海洋里游荡了很多年,没有天敌,也不畏惧什么东西,这次倒大霉了。
  【差不多都杀完了,可能有那么几只跑了,不过没个三五年,也不会再有这么大的族群!】
  塞壬漫不经心的游到陶玛斯背上,鱼尾上好几块鳞片脱落了,染着鲜红的血迹,还有一处划得很长的伤口,而手肘上如纱状的鱼鳍,也有一根突出的骨刺折断了,至于手腕上的鳍则是整个被撕裂,屠灭这一群蜘蛛蟹,海怪们同样需要付出代价。
  塞壬没露出痛楚的表情,阿碧瑟也只是在海水里不舒服的翻了个身,所谓的满身伤痕,对凶悍野性的生物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游离这片不干净的海域,等着愈合好了。
  自然界的生物,为了捕猎,为了逃避天敌,甚至为了获得异性的青睐,都会遍体鳞伤,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塞壬在看见夏意游近后,还很高兴的伸出手臂,搂紧对方的脖子。
  如果这次没有夏意,必然是一场漫长而麻烦的杀戮,绝对没这么痛快。这是所有海怪都明白的事情,很疲乏,也很畅快,它们往往称霸海域,很难找得到敢对海怪发动攻击的种类。
  塞壬微微喘息着,紧紧贴在夏意身上。
  他的动作并没有别的意思,在驱赶走入侵者后,狮群也会重新懒散下来嬉戏,狼群更是会互相舔舐伤处。
  现在塞壬只觉得,拥抱的感觉原来有这么好。
  比阿碧瑟的触手抱起来舒服多了,也比陶玛斯的背软,更没有刻托那么扁(这不废话),温暖的,不像在深海时有厚密的水层阻隔,指尖肌肤紧紧熨贴着,脖颈互相挨着,胸膛也因为贴得很紧,能感觉到那种生命的鼓动,一下,又一下,从不同步的心跳逐渐到同调,这是个很奇妙的过程。
  【这是我的,只是我的…】塞壬梦呓般的抱得更紧。
  夏意是看见塞壬的模样,一时紧张,忍不住过来细看,结果被勒得胸口都在发痛,侧头又看到光滑的背脊上,也有几条深深的划痕,竟然还在微微渗出鲜红色的血珠,刚凝结出来就弥散在海水中了。
  夏意有些手足无措,在这海里,到哪里去找止血的药物与纱布?
  再说,伤口能浸水吗?这还是海水!!
  他有点乱的想着,根本没注意塞壬在说什么。
  【你的伤口——】
  塞壬这才醒过神来,稍稍皱眉看了眼手肘处破碎的鱼鳍,直接将抬起手臂,顺着一道长长的伤痕轻轻舔舐。那淡淡粉色的舌尖,在不经意之间的随着塞壬的一抬眼,妖异非人的魅力险些让夏意失神。
  霞水母也游到章鱼身边,阿碧瑟立刻嚎了一声:
  【涅柔斯,把你的蛰刺离我远点,戳到我伤口里了!】
  【咦,这样会不痛啊!】水母的毒性是神经性的,有麻痹作用。
  【滚!我游不动,你拖我吗?】
  陶玛斯抬起脑袋,看着游得慢吞吞的鱿鱼,因为觉得大家这次是来救它,很是不好意思的问:
  【尤瑞比亚,你怎么样?】
  鱿鱼咬着自己的腕足,含含糊糊的说:
  【不太好!】
  【啊!伤到哪里了?】陶玛斯一下紧张起来,尤瑞比亚傻乎乎的,又住在南极,哪里根本没啥凶悍生物,连吃的东西也都是磷虾,除了力气大没啥优点,倒是真的有可能受重伤。
  结果鱿鱼吐出一口漆黑的墨汁后说:
  【饿了!】
  剧烈运动之后,要进食的啊亲有错吗?
  【还有,好热,热死我了!】
  在这样热的地方剧烈搏斗,结束之后不但没有凉快的海水泡,还没有吃的,尤瑞比亚委屈极了。
  海龟抽搐着扭过脑袋,按照人类的习惯,发誓要是再理会这条鱿鱼,它就是上岸的海龟!
  尤瑞比亚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夏意。
  【咦?】
  塞壬受刺激,鱼尾骤然一甩,差点推开了夏意,不满的瞪过来。
  鱼尾是控制速度的关键,也是最敏感的地方。
  夏意却反常的固执,还是将手按住鱼尾的伤口上,塞壬这次没有退让,只是这次感觉到冰冷的刺痛感时注意到,翻开的伤口似乎收缩了。
  流血太多,也是对体力的一种损伤。
  不过海怪没有啥更好的止血办法,凝视着伤口的塞壬觉得很好奇,夏意却有点焦头烂额了。
  这是在十几度的海水里,不是深海,凝结出来的冰霜很快就融化了,就算勉强控制住,但是塞壬身上的伤口太多了,不能将整条鱼尾都冻在冰块里啊!
  不过效果还是有的,反复试了几次后,最浅的那处伤口已经变成一条略粗的红线了。
  这种愈合能力——
  夏意当然知道不是自己异能的功劳,而是人鱼的体质。
  塞壬任凭着夏意的手指从鱼尾、腰侧,还有背脊、脖颈慢慢摸索上来,虽然很冷,但有种奇妙的热度炙烧着,好像是夏意手指的温度,但是触及到的地方明明是寒霜,为什么伤口旁边的地方却反常得变得滚烫呢?
  疼痛与疲乏的感觉,逐渐涌了上来,塞壬挨着夏意的身体,忽然觉得睡意朦胧。
  但是有种源自梦境,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还是紧紧抓住夏意的另外一只手。
  这是好不容易才遇到的,才得到的…绝不能失去的…
  【咦!】
  尤瑞比亚嗖的一声窜了过来,享受的舒展身体,转眼又被阿碧瑟的触手硬生生拖到一边。
  【你干什么,这里凉快!】
  【蠢透了…】章鱼用触手抽了尤瑞比亚脑袋一下。
  陶玛斯也加速拨动海水,还善意的问:
  【塞壬,你要找个好地方吗?需要我们离开多久?】
  【……】
  话说当三天后,异能者回到B市基地的,又经历了不少波折,毕竟扛着那么一个东西,还要保证没人看到,始终冰冻不能损坏,安全抵挡什么的很麻烦。异能者们累得倒头就睡,睡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各自回忆做陈述写报告。
  对于听到的次声波,只能说勉强是那么个清晰的意思,但声波的细微差别却不是那么明显,根本分不出那段是哪只海怪说的,又上演的是这么史前恐怖怪物场景。几个异能者当时就因为震撼而印象混乱,写的报告是互有错漏,但所有人的重点都是——看见人鱼了!人鱼是真的存在还很强悍,可以直接跟一群蜘蛛蟹搏斗。
  另外就是那段承认自己操纵海浪的次声波。
  夏意这个名字,反而是后来补漏记上去的。因为异能者看不见海面下发生了什么事,当时只盯着章鱼摩天轮看得瞠目结舌,懵了好半晌,又忽然听到那段次声波,于是被震撼得无以复加。都是出门之前,科学院给他们恶补的海怪知识,几乎所有人都自动联想,然后带入了最合适的对象——据说会用风暴掀翻船只的海妖。
  “所以你们这次出去的重点发现就是这个?”
  一个老将军差点将报告扔到郝队长脸上。
  发现了人鱼的存在,海妖能操纵风浪,这是天方夜谭吗?
  对了还有这个,看上去非常像蛟龙的皇带鱼其实没有方向感——对于刻托惊世骇俗的出场以及随后冒出的那段次声波,每个人的印象都无比深刻!
  后勤部更纠结!
  “你们在搞什么,高倍望远镜已经是时代绝产的物品了,你们出去一次,就报废两支?!”

50  分离
  禽兽这个名词是人类发明的骂人话,引申义呢相信所有人意会言传都没问题,不过事实却很有趣,至少海洋生物不是随随便便禽兽的,啊呸,是不会随便找对象的。
  首先要时间吧,不到那个季节,再完美的异性也不瞄一眼。
  然后就要地点,许多鱼类、海龟、螃蟹都会千里迢迢迁徙回那个固定的海域,然后就是综合相亲大会喽,互相争斗博取异性好感。
  长得好不好看不是重点,强悍才是关键,房子车子,那是什么玩意?拼爹?爹是谁娘是谁全都搞不清楚的好咩!玩的就是一见钟情,一月忘情= =
  等该做的事情做完,喧闹的海域就会重新安静下来,对象一拍两散,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再重逢还是个问题呢!家庭啊责任啊统统都没有,子女也不用教养(喂),觅食与躲避天敌更重要,每年到那个月就游过去,霸占环境最好食物最充足,也最安全的角落等着美女上门——
  总之以上那些都是废话,重点是,环境,季节,对象…甚至海水温度,附近有没有吃的东西,都是不能缺少的条件,陶玛斯的问话并不是多事,肯定是要找好地方。
  ——喂,度蜜月吗?
  海怪们对于要分开这件事,没半点不舍。
  实际上尤瑞比亚会带着咕噜噜迫不及待的回南极去,皇带鱼潜回深海宅着,霞水母要重新豢养一群听话的小牧鱼,阿碧瑟会去找看望可怜的伏尔库斯,陶玛斯继续在海面上飘…孤单寂寞什么的完全不必,想谁了,调低次声波赫兹,那是全球长途漫游随便用,要聚会了自己游过去找另外一只或者被找。活着嘛,就要轻松,惬意,自由自在。
  广袤的海洋,是它们的乐园,想停留在哪里都可以。
  除了陶玛斯挨个絮叨一堆美好的气候适宜的珊瑚礁海域外,其他海怪都是默默转弯游走,嗯,按照它们听过的传闻,以及亲眼看过的真相,人鱼都是不好惹的,塞壬是,夏意也是。
  等陶玛斯磨磨蹭蹭说完,感觉心满意足,开心的游走之后,夏意都在当旅游风光介绍听。
  原来海洋里有那么多有趣的地方,永不熄灭的海底火山,熔岩会在海中蔓延出去很远,非常美,那里也很温暖舒服,更有无数口味特殊的鱼虾…大西洋底的三漩涡激流,听描述如果顺着溜一圈大概跟坐云霄飞车一样刺激…澳大利亚珊瑚礁,阿碧瑟族群蓝环章鱼的栖息地,有无数漂亮美味的食物,一边看一边吃很美好…马尔代夫海域,海水清澈得可以看见海底的细白沙粒,在几十米深的海水中仰头可以看见天上的白云…
  自闭症只是不喜欢与别人谈话,不关心外界的事情,并不代表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相反对于自然的美,他们会注意到更多的细节,山清水秀没有人,那是最好不过。
  夏意从前就一直没有这个机会,不,就算有他也不愿意去旅游,宁可待在家里看记录片。
  只要是出名的旅游景点,就意味着无数人,喧闹,摊贩,小孩子…只要夏意稍微一想,立刻就会打消念头。以及去那些景点之前,要坐飞机火车轮船的吧!对于一切公众场合,夏意都是能不去就少去一次的典型。
  好了,现在的问题只在于——夏意觉得如果没有塞壬,他根本就不能成功找到那些地方!GPS报废了,就算有防水地图夏意有没本事不在海上迷路。
  当然最有利的是,只要有塞壬在,鲨鱼之类的完全不用担心!(这才是重点吧)
  不过!
  【要先上岸。】
  【啊?】塞壬早就忘记之前提到的事情。
  【衣服…】夏意开始在心里盘算需要的东西。
  完全密封的药大概很难找,找了也不好用,衣服…有干净可替换的就差不多了,鞋子…算了还是剔除不要,太紧的不适合长期泡水里,拖鞋的话会被海水冲走吧!
  呃,夏意现在觉得最垃圾食品的薯片汉堡都是好的!不过能找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罐头…水果罐头可以考虑,鱼罐头还是免了。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除了衣服外,什么也找不到!
  夏意没办法穿过刚才那片布满蜘蛛蟹尸体的海域,那些怪物就算死掉,锋利的爪钳还在,威胁性还是很大。
  【远远沿着海岸线游,应该能找到一座曾经繁华的城市。】
  用次声波对夏意最大的好处就是某些心里转的念头,可以自说自话的出来,不像从前,都是默默的一个人想,造成各种误解。
  【你…不会离开我?】塞壬盯着夏意看。
  大约正常人都会觉得这眼神很诡异,被看得毛骨悚然什么的,可惜夏意感觉不到,他经常被一堆人当成异类指指点点加围观,再加上天生对别人表达出来的情绪反应迟钝,只会听问话的表面含义,于是当然很平常很淡定的回答:
  【嗯,不会的。】要是离开塞壬,就没法到那些地方去了!
  有一个会帮忙寻觅食物,会排除危险,会引路,长得还很不错,最重要的是除了喜欢触碰拥抱这个毛病外,从来不会没话找话说,也不会专门说一些夏意不感兴趣事的同伴,上哪去找啊?
  塞壬当然不知道夏意这个离奇的逻辑,他只是觉得很高兴。
  不是还没有陶玛斯嘀咕的那个想法,而是塞壬不愿意破坏现状。
  做为人鱼,塞壬没有见过同类,但很多生物都一辈子没见过父母,却生来就会猎食与躲避天敌,这是基因给予生命的本能,对于人鱼来说,包括它们在懵懂的时候就会自相残杀,拥有梦境后,自然会紧张它们看中的那个人类,对任何“离开”“背叛”的预兆都十分警惕。
  人鱼需要的是相伴一生的伴侣,但是偏偏得不到。
  漫长的岁月后,当然会有遗传基因传承下来的固有行为。猎豹会叼着食物去讨好情人,期盼一个丰盛晚餐后的美好夜晚。而狼刚开始只会默默跟着中意的对象,反复试探才敢接近一点儿,还要时刻准备好退路,不然就等着利齿爪子招呼吧。
  这些都是成规律的行为,虽不出奇,却很通用。
  人类会选择离开,无非是那么几个原因。想念从前的生活,厌恶荒岛与海上生涯,人鱼会在送食物的同时带回一些有趣的贝壳什么的,还不太敢对人类硬来,害怕惊吓成反效果,更多的情况下人鱼愿意利用外表的优势去诱惑。
  只是它们永远不懂的是,人类为何如此多变?为什么曾经的心甘情愿过了一段时间后就反成了怨恨,曾经互相恋慕真心实意又为什么荡然无存,难道是自己不够好,或者给的不够多?
  可惜,它们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如果有子女的话,遗传基因会让它们在控制行为上更加小心谨慎,所以塞壬才没有做多余的事情,他期待某种改变的到来,但是又下意识的忧虑这种改变会否让夏意永远离开。
  ——不畏惧海水,能操纵海浪,如果夏意真的决然躲避,塞壬没有万全的把握能留下他。
  【已经看到海堤了,你在这里等我?】
  【不…】
  夏意很疑惑的看着忽然有点反常的人鱼,指了下前面的海水:
  【这边近海有许多渔网,又没被蜘蛛蟹撕裂,万一缠上你的鱼尾怎么办?】
  【撕开就好。】对人鱼来说,这算什么问题。
  【但是——】最关键的是岸上肯定有人,不,估计在不深的水域就能遇到抓鱼的人了。
  塞壬怎么能出现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蜘蛛蟹再凶悍,夏意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它们袭击人类的可怖场景,后来也是在极远的地方控制水异能,在夏意的心里,这世上最危险的永远是人,比末世比灾难都更琢磨不定,可以为了利益而彻底疯狂。
  人鱼是什么概念?只要抓到,在任何时代都是足够重大的发现!
  如果换了是巨型章鱼,只要在海面上这么一冒头,立刻能吓跑无数人。而塞壬,显然只能带来与之相反的轰动效果。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
  夏意不善言辞,他的话,好吧,听起来非常像另外一个意思。尽管他只是在做纯粹字面上的那种解释,所以看到塞壬骤然变化的表情,夏意挺茫然。
  【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明天傍晚。】
  夏意算了下找东西的时间,结果被塞壬断然否决了:
  【太久了!】
  夏意也很忧虑,末世来临差不多已经一个月,停电停水之后的城市现在是什么样,随便想想就知道危险程度,夏意有异能,但是他从来就不觉得异能可以解决一切。
  把塞壬的反常当做同样逻辑的夏意很快给出了觉得安全的策略:
  【我会远远避开人群的,只拿别人不要的东西。】
  【明天早上?】塞壬再次追问。
  【好,明天早上。】
  夏意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过又想不到,独自朝海堤游了一段路后才恍然。
  ——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与人约过什么时间,也没有人会按照时间在某处等他。
  回头,在海水中,那淡银色的影子朦朦胧胧,不过还是停留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夜色虽然深了,可是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念头陡然出现了。
  塞壬就这么等着,他就没想过,万一自己不回去呢?

51  来了
  由于气候变得相当诡异,日夜温差太多,所以在深夜的时候,夏意并没有在近海遇到潜水抓鱼的人,倒是为了躲避渔网,上浮到海面时看见几条类似公园蹬的小船在不远处飘着,上面明显有人影,因为注意到他这边的水花,迅速靠过来了。
  再次潜下去的夏意,距离岸边越近,就越是觉得发毛。
  海底的砂石间到处散落着一些垃圾,破鞋子和易拉罐比比皆是,在海水里浮浮沉沉,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最悲催的还有塑料袋,褐色的海草间夹杂着一些黑乎乎的玩意,是锈迹斑斑的杂物,一条受惊的鱼哧溜一声从夏意面前游走,看不出来到底是啥品种,不过鳞片都黑一块灰与块,明显是受到了严重污染。
  原来靠近海岸边的水域是这样的…
  曾经去过将近两千米的深海,也在无人荒岛附近待过的夏意心情十分复杂。
  海怪们上次说,蜘蛛蟹原来是生活在四千米左右的深海,但是近年来它们频繁出没在浅海,甚至到处迁徙,胆子更是大到敢侵入马里亚纳海沟,将太平洋这一片水域搅扰得十分混乱。起因?大概是人类往蜘蛛蟹原先栖息的深海扔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吧,反正只要靠近,就觉得头痛。
  很不幸,看过美国版哥斯拉还有汉江水怪的夏意惊悚不定。
  杀人蟹的凶悍,与族群的庞大已经相当可怕,这还只是螃蟹…要是本来更厉害的海洋生物,被核放射或者重化学污染后会变成啥样,只要想想,就会不寒而栗吧。
  只不过这样说起来,似乎阿碧瑟那些海怪来历很奇怪,如果不是核污染,不是放射刺激,它们那么大的个头是怎么来的,天生的史前怪物吗?
  狼狈爬上海滩的夏意被海风一吹,忍不住颤了一下。
  在水里他还没觉得,现在反而觉得很冷。
  去过深海之后,最大的好处就是,游水的速度快多了,以及在近海,不刻意用水层笼罩,也能维持身体的正常温度,现在离开海水,夏意反倒无法适应。
  憋闷了好一会,才深深喘了口气。
  这种许久不用口鼻呼吸,连天生被动技能都陌生的感觉= =
  因为海风透骨,所以海滩上没有什么人,夏意爬起来后,感觉走路都是飘的,还差点摔倒。呃,回忆一下,貌似也有很久没有走路了,同手同脚是必然的,不过这种脚踩实地的感觉还真是如同梦幻般。
  “什么人?”
  一个厉然的腔调陡然想起,夏意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人一脚踹倒了。
  “陈哥,又是一个想来海滩找吃的蠢货。”
  “哎哟,这小子饿疯了,大半夜的敢往海里钻,身上都湿透了,等着吧明天早晨准发热,哈,我赌他三天后铁定断气!”
  “没东西就扔到一边去,兄弟们大半夜守着海滩也不容易,冻得要死,别在这种蠢货身上浪费力气,特么的这年头揍人也是要花力气的!”
  几个混混嘻嘻哈哈应和了,拽着夏意就把他远远扔到了海堤边。
  夏意没动,也没管那些粗鲁搜他衣服的动作,他身上那真叫一个破破烂烂,啥都没有,所以那些人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呸了一口。
  这里本来应该是海滨公园之类的绿地,不过现在到处横七竖八躺着奄奄一息的人。
  低低的哭泣声此起彼伏,夏意静静躺着恢复体力,一路游过来确实很困倦了,听着不远处几个人的念叨,勉强听清这个城市已经很糟糕。
  几乎找不到能吃的东西,天天械斗致残致死的人比饿死的人都多,昨天从临城传来一个恐怖的消息,说是发现海中有怪物,会爬上海滩吃人。管着海滩的头目半信半疑,又舍不得放弃这唯一稳定的食物来源,照常寻觅霸占海滩,然后将城里半死不活的人全部拉来扔到这里。这样的话,就算怪物来了,也能及时逃跑。
  所以除非晕迷的人,哪怕两条腿都断了,爬也要拼命往前挪动。
  远远的路灯柱子下,有一个大汉靠在那里打瞌睡。
  夜色漆黑,只要身体灵活,从这里逃掉问题也不太大。
  夏意休息够了,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觉得脚踝一紧,回头就对上了一双怨毒加绝望的目光。可惜夏意不是这个人想象中的强弩之末,被一拉就倒。
  这个腰部重伤没法爬起来的人,如果不是移动不了,估计都要狠咬夏意的脚踝。
  死,最可怕就是等待,最扭曲的就是看见同样等死的人忽然获得了希望。
  血腥气与难闻的臭味弥漫在这里,夏意没有不忍,他缺乏这种感情,也不明白这个人抓住他的真正意思是什么,只以为是求救,只以为这个人其实知道求了也没用,眼神才会那么可怕。
  “我不是医生,也没有食物…”
  夏意静默了一会,低声说完,就拽开了那个乌黑骨节狰狞突出的手指,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而后,又是一个长着脓疮的女人,死死抓着他的脚:
  “求求你,带我带安全的地方,邻城跑回来的人说,有怪物!会有怪物来吃人的!!”
  “蜘…怪物已经死了,不会过来。”夏意低声对她说,不过那个女人还是死死抓着他不放,整张脸都扭曲起来(跟这个人说话需要直接啊,他的逻辑不正常,只会很认真的思考你那些用来当做理由的烦恼),她发现夏意根本没打算帮自己,绝望之下不惜一切的尖叫起来:
  “有人要逃,他要逃——”
  那边打瞌睡的大汉一下惊醒了,不过没过来,只是骂骂咧咧:
  “吵什么,大半夜的,能走能动不好吗,说明不是个废物,好歹还能搬个东西做个事。喂,那个谁…”
  这女人看没效果,立刻又怨毒的叫起来:
  “我看见他藏了吃的,一个贝壳,我看见他从沙子下面挖出来的!!”
  顿时像炸了马蜂窝,好几个蹲在一边打瞌睡的大汉都冲了过来,而周围躺在地上呻吟的人,也露出可怕的目光,紧紧盯着夏意,好像要把他一口吞了。
  夏意没有动,他光着脚,身上的衬衫袖子都没了,裤子也是破破烂烂,被泡得就剩各种布条了,虽然这里的人都惨了点,但像他这样狼狈的真心不多,而且都不用搜,光用看的就知道一穷二白,别说藏食物了,一件完整用来避寒衣物都搞不到的窝囊废,值得注意吗??
  几个大汉失望之后倒是没对夏意怎么样,只不过发怒蹬了那女人几脚,她惨叫着从海堤上滚了下去,看趴着的模样,大约没气了。
  这里的人因为种种伤病都活不久了,好多人盯着那个女人尸体看,只有麻木。
  “小子,给我老实点!”
  夏意也挨了一拳,就势趴倒没吭声。那些人也没继续计较,毕竟对他们来说,活着也是挺渺茫的词,大半夜的都饿着肚子呢。
  “南哥,这样下去可不行,就算有点吃的东西,也都被上面的瓜分了,不如我们跑吧,往南边或者西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活人不能被憋死啊!”
  陆地上,果然不能待了吗?
  夏意等他们走了之后,爬起来想。
  这可真是个糟糕无比的消息…
  夏意不喜欢待在人群里,更不擅长猜别人话里的意思,刚才那个女人突兀诡异的行为,让他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还狠狠刺激了她,但是到底为什么,夏意想不通。
  只不过看起来,估计神农架都不安全了,越是偏僻的地方,现在就越是宝!
  城市几乎成了废墟,到处都是杂乱丢弃的东西,一幢幢高楼黑漆漆的,三楼以下的玻璃都全部碎了,明显的入室抢劫后的现场,不过倒是没看见尸体。可能是这一带有势力划分,头目不算太笨,知道不想得瘟疫就要处理尸体,也许过去很久了,但一种浓厚呛人的烟灰味还是从不远处的广场传来。
  漆黑的夜色里,这座城市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死气。
  夏意小心翼翼的靠近一家乱七八糟的店铺,期望能找到衣服。
  他已经开始哆嗦了,日夜温差大,在海水里由于异能还没觉得那么明显,现在简直牙齿都在打战。估计只有十度,这种衣不蔽体的模样当然扛不住。
  在一堆货架与模特,间或其他垃圾中翻找的夏意完全不知道,远处海域有了异动。
  ——多么阴暗,恐惧,绝望的气息啊!
  塞壬盯着海滩的方向,悄悄浮上了海面。
  从塔拉萨号游轮…呃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遇到海上漂流的安莉那群人后,人鱼已经快半个月没有遇到其他人类了,对于食物的渴求就更不可能实现,现在完全美味的诱惑就在那边——还有夏意也在那里!
  深深吸了口气,那种绝望精神波的诱惑更明显了。
  有很多人,至少几十个人临死前的无声哀嚎与诅咒,在那后面,好像整座城市都被这种淡淡的绝望气息包围着。
  夏意说得对,陆地上,果然有必须要的,不能错过的东西!
  海水一阵轻微的波动,淡银色的鱼尾悄无声息的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迅捷的游向陆地。至于遍体伤痕?托夏意异能与人鱼的愈合能力,都只是颜色或粗或浅的红线罢了,再说海洋生物可没有受伤就要休息,就不去捕猎的习惯啊。
  “好像有大鱼——啊!”
  小船上有人发出一声尖叫。
  塞壬毫不以为意的直接撕断了渔网,虽然越往前海水里层层布置的障碍越多,不过也只需要手伸出去,再一使力,连减速都不用…就是途中手指缠上了一个塑料袋,塞壬愣住看了下周围。
  原来有一堆奇怪的东西,好像是人类的,海水的气味也不太对…
  这种完全不是海洋的感觉!
  越靠近海岸,塞壬速度越慢,已经感觉到了,那种诱惑又美妙的味道。
  蜘蛛蟹都会潜在海水中,用能伸缩的眼睛偷窥海面,看见渔船才悄悄游过去一下掀翻,人鱼虽然喜欢直接追逐猎物,凶悍的撕扯搏斗,但这并不代表,它们不会伏击。
  没有光,对塞壬就是有利的,不会因为鱼尾与头发而暴露。
  大概是凌晨三点,守海滩的人最困倦的时候。
  缓慢如同幻觉一般的歌声,最开始就仿佛错觉,然后越来越清晰,在疲惫与饥饿的人听来,简直如同天籁,好像所有伤痛绝望,还有末世以来的筋疲力尽都逐渐远去。
  一切都是噩梦,他们还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盖着羽绒被,吹着空调,冰箱里到处是吃的,楼下也全是夜宵小摊…又或者像是在价格不菲的西餐厅里,听着钢琴师的弹奏,对面坐着心仪许久的对象,看着复杂的刀叉考虑等下怎么才能不出丑…哪怕是苛刻的老板,严厉的父母,鸽子笼一样出租屋,那些从前抱怨的东西,都是美好的记忆,多么想回去啊——
  “轰!”
  突然一道闪电劈过,惊起巨大的海浪,塞壬感觉到从鱼尾到指尖都一阵发麻,瞬间沉了下去,歌声当然也停住了,恼怒而警觉的注视四周,近海是不该有电鳗的呀!
  “啊,怎么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海滩上大梦初醒的混混们纷纷跳起来,觉得手脚麻痹无力,好像扛了一整天大包都没歇过似的,人也昏沉沉的,至于那些躺着呻吟的人,本来就垂死重伤的已经悄无声息了,只不过骨折或者腰部受伤不能动的人异常惊悚。
  那种仿佛坠入死亡,意识逐渐飘离的歌声!!
  “怪物!海里有怪物!!”一个老人嘶声喊着,声音里也充满了惶恐,他就是发出刚才那道闪电的异能者,末世之前,他就是迟暮的老人,对于死亡的气息比谁都敏感。
  “贺老先生?!”
  “就是那个歌声!该死的,那是怪物,所有人塞住耳朵,千万不能听!”
  人鱼听不懂那些纷乱的叫喊,不过电鳗之类的东西,还是有点危险的…可是要放弃美味,他又不甘愿。那么就离开海水吧,电不在水中传递,就没有那么大威力,至于搁浅什么的,再过几小时,就会涨潮了!
  塞壬悄无声息的游向海滩,因为要选择礁石多的地方藏身,所以鱼尾不免被划了几道,但这跟蜘蛛蟹的攻击比起来,最多疼一下,连伤口都没有,塞壬也不在意,漆黑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海水已经低到了连鱼尾都无法淹没的地方,海浪时不时拍上来,又退下去。
  这点近在咫尺的距离,就只好用爬的了。
  因为没有手电筒,也没有探照灯,寻觅所谓的怪物,很难。
  其实听到怪物这个词,许多人就想跑。
  “贺老先生,我们还是走吧!”
  声音来自原先海滨公园的收费处,兼带卖饮料什么的,有铁门跟铝合金的防盗窗,很牢固。现在肯定是住着城市里凶悍有势力的人物。
  “不,你前脚出这个门,也许后脚怪物们就爬上海滩了!”
  “这——”
  紧张惶恐的气氛,一时绷到了顶点,而外面卖命的手下,当然是悄悄后退,才不会傻乎乎身先士卒的查探,保住命才是关键啊!
  这气息,更美妙了!
  塞壬陶醉的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有些舍不得直接吃掉,就这么僵持着,等着享受够了,再一口气吃完,不是更好?
  夏意说,天亮回来,那就在这里等他吧。

52  某些事
  废墟一般的城市,风卷起几张破旧的广告宣传页打在了半破的玻璃上,原来临街的繁华店铺黑洞洞的,尤散架的塑胶模特滚倒在地,冷不防看到那落满灰烬的断手搭在角落,还真有点惊悚。
  毕竟这个世道已经彻底混乱了,就算真有一具尸体躺在那里也不稀奇。
  末世开始之后已经一个月,有价值的东西都已经被搜刮干净,包括指甲钳碗筷,无人问津的也就是体育用品店与电器店,夏意翻过门口的杂物,一脚就踩中了好几个手机。幸好脚上穿了一双刚刚在路边捡到的破拖鞋,不然得硌死。
  他挪下脚步,低头瞄了一眼。
  是最好的牌子,总要一万起价的手机,当初在公司里,别说小明星,连讲究点的助理都要买一个,现在连同盒子一起扔得满地都是。旁边一个黑乎乎的残骸,貌似是个数码相机。
  这些店铺里别说衣服,连厚重暖和点的窗帘都被人扯走了。
  夏意走了很久,终于确定了目标,他沿着原先一家大型超市的消防通道楼梯,小心的爬上去。虽然没有电,但是那些消防应急灯还是好的,地面上也能看得见通道指示。
  这是很冒险的举动,大型超市密封都很好,这是为了更好的贮存商品以及开冷气的时候减少消耗,现在连通风都没有,又过了整整一个月,空气简直沉闷得无法呼吸。所以这里没人,流浪猫狗也会找更安全的地方,夏意忍着晕沉沉的感觉,在微亮的光线下看到一群红色小蟑螂飞速爬过。
  二氧化碳比氧气密度大一些,呼吸的位置越低会越快窒息,所以这里连老鼠都没有,却有蟑螂。果然科幻文学里总是说,即使人类灭绝,昆虫尤其是蟑螂也会适应下来继续繁衍。
  一般大型超市分为两层,分别卖吃的和用的。
  夏意根本没去找食品区域,而是沿着一排凌乱的玩具货架,踢开了一堆化妆品,路过几瓶劣质洗发液时,忍不住愣了一下。不过最后没停,只是从童装后面扒拉到了几件衣服。
  夏意在努力维持浅慢均匀的呼吸。他并不惧怕黑暗,去过深海之后,夏意的身体素质有了那么一些细微的改变,至少在走了这么远的距离后,一般人已经因为缺氧而窒息晕迷了,夏意只不过昏沉得厉害。
  从鼻腔到胸口,都干热得发痛,这种窒闷催促着夏意尽快离开。他扔掉了吸水性好的棉质T恤,抓了两件衬衫,又扯落了一条长裤,匆忙的就往外跑。
  经过二楼通道的时候,夏意还被一个大纸盒子险些绊一跤,但撑地的手臂被划出了一道长口子,低头一看,却是一板药丸似的东西,超市当然是不卖药的,只可能是牛奶片或者——
  骤然醒悟的夏意强忍着窒闷的晕沉,匆忙的在周围翻找起来,很快就摸到了几盒泡腾片,一股脑全塞进那团衣服里,走到最后几乎是靠着墙拼命往下挪,总算是越往下空气就稍微好一点,最后趴在消防通道里大口喘气的夏意不由苦笑。
  原来除了被水淹,其他情况也是有窒息可能的。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四顾无人,夏意就丢掉了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布条,勉强将衣服套在了身上。超市里光线昏暗,没办法看衣码,只是依凭感觉拿,结果衬衫小了,纽扣没办法扣上,而裤子倒大了,扯下标签一看,长裤的衣码竟然是对的,这一个月下来,人瘦了吗?
  夏意靠在墙上凝神仔细思索,需不需要冒险再次上去一趟。
  橡胶手套防水,可也不能往里面塞吃的啊,夏意看着多出来那件衬衫包着的泡腾片,有点迟疑。这玩意嘛,都是忙得不着边的助理啊小经纪人啊小明星吃的,所以夏意也不陌生,当然条件好用的牌子就不会是超市货,不过说来讲去还是一个道理,工作太劳累身体亚健康,维生素总是要补充的,复合维生素片最受欢迎,免得要吃很多种。
  但这种塑料瓶和胶囊似的板状,可经不住海水泡。
  夏意在超市一楼的店铺又翻找了一阵,还是没找到期望的东西,最后的收获也就是一家奶茶饮品店的两罐子酸梅粉与甜橙粉,现在干净的淡水是稀缺资源,滚开的水就更可贵,毕竟需要焚烧纸张或者别的东西作燃料的,没谁有心思搜刮走这种东西,于是便宜了夏意。
  用衬衫裹着这两件东西,跌跌撞撞摸出门的时候,东方已经隐约看见了浅白的曙光——这是二月,也就是说,差不多五六点了。
  夏意很是警觉,这一晚上没遇到人,是因为幸存的人不敢出来,都躲在高楼上的房子里,凶悍点的估计也听说了蜘蛛蟹的传闻,没敢在晚上到海滨公园的购物街,可天亮后就不一样了,夏意又带着东西,很难说会不会遇到麻烦。
  异能者不是万能的,夏意更是觉得自己离开海水,其实相当不安全,别的不说,至少要是有人在背后袭击砸自己一板砖,就算听到风声,他也没有那么快的反应速度,不像在海里,波动都是有序的,稍微有所变化都能够立刻警觉到,而且海水就在身边要多少有多少,瞬间就能张开一道屏障。
  夏意忍不住想,海滨城市大约是不适合来了,就是不知夏威夷群岛或者著名的岛屿旅游胜地还有没有活着的人,如果没有,或者很少的话,那简直太好了,一定有很舒服的房子,很完善的器皿用具,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舒舒服服待着。
  想到这里,他的步伐忍不住又快了一点。
  海堤近在咫尺,夏意是预备远远绕开然后找人比较少的地方回去的,于是找了个大广告架作掩护,伸头出去看一眼。
  “塞壬?”
  夏意惊得险些一头撞到广告架上。
  曙光在天际越来越亮,海滩上又一览无余,除了零星的几个鸽子笼似的摊点小店与管理收费处外,没有任何遮挡,这道海堤居高临下,更是看得特别清楚,灰白色的沙滩上,靠着一块倾斜的礁石,一条只有在奇幻电影或者童话图片里才有可能出现的人鱼正侧躺在那里,淡银色的长发略微卷曲,披在赤/裸的肩上,一直遮到了腹部,晨曦在他的身躯上渲染出了瑰丽的浅金,柔和温熙,简直像是一幅画。
  但这种感觉,近乎诡异。
  海堤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都一动不动,海风吹过来,还是难闻的气息,好像这片海滩上没有半个活人——恐怕也是,要是有的话,难道能对塞壬视若无物?
  海风吹来,驱散了怪味,虽然有腥气,却特别清新。
  夏意跑到塞壬身边的时候,还看见几只梭子蟹慢吞吞的从沙地上爬过,有一只碰到了淡银色的鱼尾,塞壬还是闭着眼睛,鱼尾轻轻的一拍,那只倒霉的梭子蟹立刻整个陷进了沙地里,徒留两只钳子在外面拼命挣扎。
  好吧,跟咕噜噜比起来,这家伙太小太脆弱了!
  “塞壬?”
  夏意又喊了一声,但是人鱼似乎睡着了,躺在沙地上,胸膛微微起伏,往礁石高处挪了下,似乎是想睡得舒服点。
  【塞壬?】
  【咦…啊,你回来了?】
  塞壬懒洋洋的把自己从沙地上撑起来,当然也只有上半身,海沙沾满了头发与肌肤,瑟瑟往下滚,他毫不在意,只是笑着望夏意。
  这个模样,好像最开始看见的,从塔拉萨游轮上坠下来的那个人。
  跟刚才的梦境重合了!
  【塞壬,你怎么到岸上来了?】
  【这里有吃的东西。】
  人鱼理所当然的说,还伸出手去摸了下夏意的脸,对冰凉的温度很不满意,立刻用力一拉,直接揽在怀里,而跌到沙滩上的某人还奇怪的四处看。
  怎么可能,这里到处都是空荡荡的,除了刚才那几只路过的梭子蟹,简直就没发现任何能吃的东西。
  【原来守在海滩的人呢?】
  【…不知道。】塞壬想了一下,还是找一个很稳妥的答案。
  人鱼吞噬精神能量,那些人就算送到末世前的医院去抢救,得到的唯一结论也就是脑死亡。但是意志坚定的人总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抗拒歌声,尤其是异能者,又或者那些心性不阴暗,没被极度绝望占据的人也会侥幸生存,因为歌声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听不见。
  传承记忆对人鱼的暗示是,千万不能让人类知道这件事。
  【那你上岸来,什么都没看见?】
  夏意只是不通人情,他不蠢。
  一种隐约的感觉在告诉他,估计昨天晚上看见的巡守海滩的大汉,还有海面上捕鱼的几个人,都凶多吉少了,可问题是蜘蛛蟹已经被海怪们几乎杀完,塞壬也不是阿碧瑟或者尤瑞比亚,人鱼就算是吃人的,也吃不了那么多啊。
  夏意没注意海堤上躺着不动的人里面,就有昨天晚上那帮人。
  塞壬想了一下,昨天夜里漆黑一片。
  【除了你之外,是没有看见。】
  【……】
  夏意看着天色,觉得没时间再问了,废墟般的城市很快就要喧闹起来,难免有人跑到海滩上来,在这样的世道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麻烦找上门…
  还是回海里去吧!
  “怪物,怪物…”
  一个老人倒在海边的小屋里,神经质一样的喃喃着,次声波刺激得他不断颤抖,苍老如树皮的手指间不断出现一道道电弧,而旁边的男人也还有救,只不过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状态半死不活,除此之外,海滩上再无声息。
  夏意是连背带拉,好不容易才将塞壬带到海水之中,可是水太浅,只能稍微控制了下海浪。顺带用浅浅的水层将衣服都裹住了,岸上带回来的罐子药丸也都用衬衫裹着的,直接冻成一坨冰块,不远不近的控制着它跟随。
  路过那被明显撕扯出来大洞的渔网,夏意有点发怔。
  渔网上下,挂着几条体型稍大的鱼,因为整整一个月巨型渔网没有被机械拉上去,这些被渔网缠住的鱼已经活活饿死了,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漂浮在海水里。
  夏意忽然觉得很不舒服,迎面飘来的垃圾与塑料袋,让他想起自己刚才将一双破拖鞋丢在了海滩上,等到涨潮也会被冲到海里来,成为这些垃圾里的一部分…
  塞壬比他更不愿意待在这个地方,海水里明显有一股怪味,泛出的浪花都是灰白色的。
  不过还是觉得好奇,鳗鱼一般都要生活在纯净的水域,而电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如果不是电鳗,昨天晚上在海水中那种骤然麻痹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陆地,果然是不适宜靠近的地方…塞壬觉得,他非常不喜欢这里,连靠近陆地的海水都是!
  【这是什么?】
  塞壬指着那一坨冰块问。
  【一些…人类吃的东西?】
  【人类不是吃熟的东西吗?】
  夏意刚要回答,忽然醒悟,警惕的问:【你竟然知道人类是吃熟的东西?】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人鱼理所当然的回答让夏意沉默了。
  那么他一直在吃生蚝(牡蛎),生鱼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呃,好吧,熟的东西只有人会做,要人鱼,或者海怪弄出一条烤鱼来也是天方夜谭吧。
  【对了,其实海底也有熟的东西!】
  【啊?】
  【在开曼海沟。】
  曾经没问斐查兹是哪里的夏意,这次当然不会再上当,特别名字还是海沟!肯定要问清楚:
  【那是什么地方?】
  【海底火山。】
  等等,就是海龟陶玛斯说过的那个地方,常年不熄灭的海底火山,岩浆缓慢溢出,在海底能形成长达几百几千米的赤红色波涛,而那股很热的水流里面居然还有鱼生存,包括最热的火山口,也有味道鲜美的白色小虾,十分酥脆可口,就是很难吃到,陶玛斯说冲进去之后最快速度冲出来,就那么几米,壳都在冒烟,四鳍疼了十几天不能动,严重怀疑全身上下都烫熟了…
  听描述,那肯定有一百五十度吧,海怪尤其是海龟,皮肤很老,壳那么厚。
  那里的鱼虾…好吧,一百度以上水温里煮的东西确实是熟的,不过还活着在那水里游来游去的算吗?真的可以算是熟的东西吗?
  夏意感觉逻辑混乱了,按照道理来说,一百度以上的水不就要变成水蒸气了。
  开曼海沟到底是多么离奇的存在啊!

53 旁若无人

  虽然那个煮着滚开海水,完全是天然海底捞大锅的开曼海沟听着诱人,可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在超过四百摄氏度的高温下,海水却仍然没有变成水蒸气,沸点当然是跟压强有关。开曼海沟的位置,水深五千米左右,对海怪来说毫无压力,夏意可就不行了。
  最最重要的是——
  【开曼海沟在哪里,上次地震的地方吗?】
  【不是…在大西洋…】
  准确的说,加勒比海,跟中国东海隔了一个半球有木有!夏意在有飞机轮船的时候都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呢,在海洋中用游的,得什么时候才能到?
  海怪都是一群没有距离概念的家伙!
  夏意瞄了眼被冻成冰坨的东西,觉得还是要找个好地方将它藏起来,一座无人岛屿,然后在阴暗潮湿的岩洞里将这个冰块再冻上几圈,十天半个月以后回来冰还是不会融化的…呃,这样想起来,似乎又变成了基督山宝藏的故事。
  唔,很不错,如果真的有合适的环境条件,将这个洞窟都冻成纳尼亚传奇中的冰雪世界都没问题,只要冰块不融化,用衬衫裹起来还有盒子瓶子装的酸梅粉与泡腾片就像放在一个巨大的冷库里,可能会受潮变软变成高浓度浓缩酸梅精或者维生素液,可是一两年之内是肯定不会坏的,算起来是很不错的一件事——至于两年以后?这个,不管抢多少泡腾片回来,东西都是有保质期的。过了时间,维生素的成分就失效啦!
  【一个没有人的海岛,阴冷,常年冰雪不化?】
  塞壬听到夏意的条件后完全没有露出思索的神情,直接就说:
  【去南极吧!】
  【……】
  【或者北极?】格陵兰群岛也是不错的!
  夏意第一次正视,他跟塞壬之间的沟通,好像有点问题…
  但是人鱼,肯定跟人类是不一样的,不对,还是海怪没有距离感这个问题。其实末世之前的人们也一样,抓着手机就侃‘好的马上就到巴黎来参加时装周,当天晚上再赶加拿大的航班’,这种说去就去,一点不在乎行程长短的感觉,人类已经彻底失去了。
  好在地理常识没彻底丢掉,夏意努力回忆世界地图,东海再往上是渤海湾,距离这边也不远,然后往上是朝鲜半岛,日本海,有了!靠近俄罗斯或者北海道附近的小岛屿都适合,或者往下挪一点,不用靠近北极圈,只要岛屿岩洞够深,又或者常年十来度。从洞口开始封出层层冷块,直接冻成一个大冰窟就成了。
  ——喂夏意你一定要记得回去拿啊,不然几百几千年过去了,新的人类或者啥智慧生物出现考察古遗迹发现神秘疑似非自然形成的冰窟,重点保护查探后挖出来的东西就是!衬衫裹着的泡腾片跟酸梅粉?!好吧,对研究碳基智慧生物体饮食也是有帮助的==
  话说在B市基地里,军队对周边地区的控制已经推展到了天津,偌大的区域小偷小摸,抢劫谋害人命的事情虽然时有发生,但公然砸抢聚众嚣张的暴徒差不多都不见了。尽管这个时代抓着菜刀钢管,几百号人就能拉起一股势力,可是人心各异,也没有规章,不过是乌合之众。
  最关键的是,科学技术什么的,在国家手里。
  与西方国家不一样,中国很少有私人投资的研究室,就算有,大概也是研制保健品与化妆品的。尤其身体强壮的人才有更多的机会活下来,那些个拿试管的嘛!真的很难说!结果生活勉强稳定后,坐吃山空的麻烦就来了,没有知识,大约连纯净水都提取不出来,而国家从很久之前就有无土栽培技术,所有的战略储备也都是国家掌握着的。
  不甘心循规蹈矩的暴徒们跟着难民,开始往西南方向跑。
  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山里可以种地,农村有种子,小溪泉水啥的更不缺,到那里,就不用每天被国家分配工作累得要死,再领那些少得可怜的供给。
  但对这种现象,就算有军队,也无力阻拦,毕竟最重要的还是恢复城区里的安定,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就是强压下来,也只会四处作乱。清理道路上的废墟与垃圾,手工喷洒防止瘟疫蔓延的药水,重新登记居民资料,一项又一项,繁多复杂的几乎没人来搭理惊魂未定的异能者小队。
  “林教授,你对我们的报告就没有半点意见?”
  将军拍桌子吼过了,后勤部也拽着他们的衣领声嘶力竭的嚷完了,没想到最后接受报告的科学院,却没扔一字半句。
  “啊?哦!辛苦你们了!”老教授托着眼睛表情认真,一看就是没话找话。
  “你…不,我是说,你不怀疑我们的话,有能够掀起十多米巨浪引发海啸的海怪?”郝队长也不知道是脑子坏了还是怎么,锲而不舍的追问。
  “更正一下,十米的算啥海啸!”老教授嗤之以鼻,那是海洋公园体验海啸的大型娱乐项目吧,“吉尼斯纪录的海啸高度是五百多米…”
  “咣!”
  几个在门外偷听的异能者全部脑袋砸到门。
  有少尉军衔的郝队长神情呆滞,张口结舌半天,才说:
  “这,这不管是多高吧,至少是个违反科学的事实!”
  “塞壬吗?西方那些研究学者给这个海怪命名的时候就有这种猜测了,虽然能掀起海浪确实离奇了点,但是这年头,连异能都有了,也不算太出格!”
  “那人鱼呢?”郝队长可没忘记当时感觉自己整个世界观都崩掉的傻状。
  “这确实是个值得记载的发现,不过人鱼,或者鲛人的传说,世界各地都有,连没有多少历史的美国,都曾经出现过什么海底人的学说…也不算离奇…”老教授说着,骤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抬头,“啊,虽然我觉得你们不太可能遇到那只海怪,但还是有必要事先给你们说说,不然到时候又吓得不知道怎么办,主席就会归咎我失职的!”
  “您,您说!”郝队长一头汗,末世之前他就是一个警察,毕竟悲剧的不是刑警也不是武警,当兵回来的而已,预想未来的生活就是管管小区偷盗啊,邻里纷争啊,醉酒闹事的片儿警。连看杀人案现场的经验都没有,就直接经历了末世,又变成国家目前最重要的异能者小队队长,压力大到无以复加,现在却又被告知——其实有更可怕,你们遇到的不算啥——不冷汗滚滚就怪了。
  “之前世界上默认最为可怕的海怪,是伏尔库斯。”
  “魔藻海的那个…”所有异能者都表示印象深刻。
  “上次漏了一句话没告诉你们,大西洋百慕大三角区,听说过的肯定!”林教授又在翻资料夹,“从十九世纪开始,至少2000人在此丧生或失踪。一般在描述上都说集中发生在百慕大,当然更具体的地理位置描述,应该是‘西大西洋萨加索海’,而萨加索海的通称,就是马尾藻海。”
  老教授扯身上的衣服擦眼镜,顺带可以无视几个异能者的呆滞表情:
  “你能够想象吗?在十七世纪以前,关于这一片海域是恐怖的魔藻传说,植物会吃人之类的故事。十九世纪也就是大航海时期过后,人类有了文明发达的轮船与飞机,却频频出现了诡异的失踪事件,其中有百分之五十的记录完全无法用科学解释,包括相隔三十六年失踪的热气球与驾驶员重新出现,失踪的轮船完好无损乘客与船员不翼而飞,被海葬的人几十年后忽然被路过船只捞上来,居然复活了还能清晰的说出生平往事…这简直可以用荒谬来形容!最诡异的是这些奇闻异事在近年,科技高速发展,我们能发明出仪器探测次声波与超声波后,神秘事件就忽然减少许多…但到现在为止,这些事情是不是跟伏尔库斯有关,如果有关它又是怎么做到这些事的,仍然是未解之谜!”
  郝队长在石化中醒悟,他的世界观已经彻底没有了!
  难怪林教授对目睹人鱼,还有引发小规模海啸的报告一,点,不惊讶!
  我去,跟那个百慕大海域潜伏几百年的家伙比起来,只会带来狂风暴雨,只会让海浪翻涌的海妖塞壬算什么不可思议啊!穿越时空,大变活人,起死回生啊这世界真的还是唯物的吗?!
  ——当然,是你们人类想得太多了!
  [伏尔库斯,我来看你了,给你带了洛克群岛附近的海水哟!]
  目前还在太平洋上的巨型章鱼其中两只触手托着它其中一个宝贝,一个锈迹斑斑,通体绿色两米多高的大铜瓶,另外一只触手堵住瓶口,开心“带着礼物”游在海水里。当然对海怪来说,路程是遥远的,它们可不能走巴拿马海峡,必须要绕过南美洲的尖角,靠近南极圈,然后绕进大西洋里。
  [真的?阿碧瑟,这次你可千万不要走偏到加勒比海去!]
  [怎么会,上次是陶玛斯一定要去开曼海沟吃东西。]
  某处海面上晒太阳的海龟哼唧了一声,全球漫游什么的,就是这点不好,没办法在背后说坏话。当然同时收听的还有无数异能者这件事,海怪们完全不知道。
  [阿碧瑟,为什么没有飞机,没有轮船从我这边过呢,都好多天了。]
  [呃…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了。]
  [为什么?]
  [不知道,塞壬跟陶玛斯说的…]
  [等等,我不跟你说了,我看见一条船,哇,好多年没人敢划着小船到这边来了!糟糕,已经被海藻缠住…太笨了!]
  章鱼捞住路过的一条小鱼直接塞进嘴里,慢吞吞说:
  [你慢慢玩,我还有很长时间才能到。]
  北上海域,暖流与寒流交汇处,无数小鱼穿梭在海水中,忽而聚拢,又散开。夏意被它们窜得眼睛都有些晕,恰好听见阿碧瑟这段对话,凝重想了很久,才问:
  【海怪吃人吗?】
  塞壬一惊,有些古怪的盯着夏意。
  【像蜘蛛蟹一样的吃人吗?】
  【不,都不吃!】人鱼这次很果断的回答,【因为太小了,骨头又多,还不容易找到,】
  【……】对这个评价不知道说什么的夏意。
  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伏尔库斯还真就单单是要玩?这都是个什么爱好,玩弄过路的船只与人类,图什么呀——完全不知道伏尔库斯待的马尾藻海就是百慕大三角区域的夏意,很直白的问了,塞壬回答得也直接,直接得夏意完全听不懂:
  【当然不会吃人!伏尔库斯跟我们都不一样,它没办法吃东西。】
  好吧,重大发现,竟然还有不能吃东西的海怪!!
  连逻辑不正常的夏意都觉得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用淡银色的鱼尾拍散那群窜来窜去的小鱼,塞壬游近,揽臂贴在走神的夏意颈边,意味不明的笑:
  【不过,我可以试试…】
  说着一口就咬在了脖子后面,激得夏意猛的一颤,忍不住在海水中微微抽搐,这口不重也不轻,但是出血了,尤其那种隐约的痛感是从脊背如同电流一般窜下去的,全身霎时僵硬。
  果然野性生物都知道脊椎是致命的所在!能让猎物瞬间死亡或者失去反抗能力,这种强烈袭来的本能惊慌,麻痹与恐惧!
  塞壬一怔,很轻微,却几乎触动他理智的诱惑味道!
  不行,忍住,一定要忍住,这不是食物…这是他最重要的,绝对不能失去的…
  【塞壬?】夏意感到不解,这是要做什么?真的打算吃人?
  偏巧在这个时候,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声波:
  [对了,塞壬呢?]
  [告诉你一个秘密,塞壬找到交/配对象啦!]
  滚吧,从今天开始就不是秘密了!
  [哎,是人鱼吗?]
  [肯定是啊!]
  夏意骤然抓住塞壬的手臂,他敢说刚才塞壬的反应,绝对不对!

54  别扭吧
  十多年前,夏意的父亲曾经送了一对热带鱼给他,装着漂亮的玻璃缸里,有褐色的水藻跟细碎的石子,上面趴着一只五爪贝。氧气泵和水温计都有,换一次水十分复杂,也许就因为这样,没有专门懂这个的人细心照顾,很快热带鱼就死了,而里面的五爪贝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
  逐渐,那个漂亮的鱼缸就被遗忘到了记忆最角落。
  夏意只是忽然想到,章鱼阿碧瑟之前所说的收藏品是什么意思。
  海怪误会他是人鱼,但是塞壬知道他不是!所以那啥…是阿碧瑟的误会。但如果对人鱼来说,人类不是用来吃的,那就只有逗弄来玩?
  会养鱼的人不怕麻烦,并不介意无法碰触到宠物,可同样的,宠物也不会给生活带来什么麻烦,只要给一个角落,鱼儿自然会在鱼缸里静静游曳,甚至不关心主人是否在旁边,只要有食物就够了——夏意脸色骤然变了,也不说话,直接用海水隔开塞壬的手臂,换了方向往远处游。
  他一个人,并不是无法活下去。
  淡银色的鱼尾从眼前划过,夏意知道塞壬追上来了,他并没有回头,海水就是天然的屏障,他很轻易就能将身周水层的厚度密度都增加,那些游来窜去的小鱼像撞到一堵墙,晕乎乎肚皮朝上翻过去。
  塞壬不远不近的跟着,暗暗在心中给章鱼狠狠记下了一笔。
  他当然不能斥责阿碧瑟乱说话,因为夏意同样能听到!多少年以来,从未觉得远程次声波这种沟通方式有问题的塞壬纠结了。
  海洋无比广阔,倘若方向不对,十天半个月也休想看到一片陆地。
  塞壬就一直这样跟了夏意四五天。
  在海怪的认识里,人类都是很弱小的生物,一只梭子蟹或者龙虾都能伤害到他们,就算夏意拥有奇妙的能力,塞壬仍然不以为夏意可以对付一条鲨鱼。
  而这种海洋猎食者,海水中有一点血腥味,都能促使它们兴奋的循来。
  塞壬看了一眼用水流卷起小鱼,然后凝化出冰刃与冰锥,很费力的将鱼切成块状,再塞进一个水球做清洗的夏意…那是淡水,跟海水不一样,好像人类只喝那个。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海面上完成的,可是鱼破开肚腹,丢弃的鱼鳃内脏什么的,鲜红色在海水中晕开眨眼就不见痕迹,但是善于嗅捉的肉食性鱼类已经开始往这边游,这个气息对它们来说,就是美餐的呼唤。
  夏意完全不知道这些事,他用冰瞬间冻住鱼肉,再撤离。骨头与鱼肉很容易就分离,而且这样也可以防止寄生虫,但识别鱼类的本领实在有限,这几天吃的小鱼不是腥气过重,就是肉质粗糙难以入口,在海底捡牡蛎的时候,还差点被一丛海葵蛰到,幸好及时游开,不然身上还要再挨一下,因为那海葵是趴在空海螺壳上,壳里还有一只寄居蟹呢,那钳子可不是吃素的。
  当然夏意在吃那块小的可怜,好不容易才捞到牡蛎时,忽然看到塞壬游到不远处,淡银色的鱼尾在海水中轻轻翻转,浮力可以使人鱼很轻易的以各种姿势停驻,好比这回侧趴着,慢慢举起鱼鳍已经重新生长好的手臂,右手上抓着那个海螺壳。
  然后很“凶残”的徒手将有毒的海葵直接扯个七零八落乱丢,再掐住寄居蟹乱挥的钳子将它往外扯,呃寄居蟹一般钻进壳里面很久,严丝合缝宛然一体,所以塞壬拽断了一只钳子都没将那可怜家伙扯出来,于是直接掰碎了那块坚硬的海螺。
  那只缺了个钳子,又天生没长甲壳的寄居蟹凄惨无比狼狈逃窜,都没来得及看“同居”的海葵残骸一眼。它能活着找到一个空壳重新住下来找到新伙伴的可能性很小!没壳也没有海葵携带的伪装功能,可是很难捕食,也很容易被乌贼海龟啃掉!
  夏意当时发愣的看着塞壬让寄居蟹与海葵“劳燕分飞”,默默转过头。
  人鱼原来也是情绪化的生物,夏意感觉比人类好理解得多。
  所以夏意这次看见塞壬游走,也没有什么反应,因为这尾淡银色的人鱼很快又会游到他面前。夏意什么也没说,更没解释就断然表示了不愿继续待一起的意思,离奇的是塞壬竟然也没问,更没试图挨近夏意,也没说话,就这么不远不近跟着,恰好在夏意忍耐的临界点上。
  毕竟海洋这么大,也没道理不许人鱼不往这边游。
  塞壬的不接近,只能让夏意稍稍松一口气。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很被动,不要太指望别人,不要将心思放在别的人身上,这是夏意的处事原则。结果却被迷惑了,误以为塞壬是很好的陪伴者,全没想过塞壬是怎么看他的。
  夏意这次明悟退开了,就会严密的守着界限,不会再给塞壬靠近的机会。
  ——自己就是世界,世界就是自己,不要去期望过多而复杂的东西,想要的越多,只会失去更多!这世上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而他偏偏不愿,让自己改变。
  夏意孤独的活了二十多年,所拥有的不多,他觉得自己绝对损失不起!
  这边海域的透明度不错,很少能看见垃圾,也没有人类留下的痕迹,海面上翻出偌大的水花,须鲸墨蓝几乎漆黑的背脊像庞然大物遮蔽了所有光线,几条鲨鱼仓皇的窜逃远去,淡银色的光泽在他们后面一闪而过,在雪白的浪花里若隐若现。
  那矫健而富有妖异魅力的身躯,直接借力俯撑在须鲸的背上,跟在陆地上不同,淡银色长发是飘起的,上半身完全赤/裸,比高像素游戏奇幻壁纸还要令人目眩神迷。
  性情温顺的鲸也不恼,喷出几道水柱后就慢慢潜回海中,继续游曳。
  须鲸的侧面,密密麻麻吸附了一排贝壳,大牡蛎很多。
  夏意只是看了一眼,换了跟鲸相反的方向。
  随后他在礁石周围寻觅海螺的时候,骤然又被受惊小乌贼喷了一脸墨汁,驱散海水推开那团漆黑,夏意晕头转向的一看,那条喷完墨汁倒退着飞速逃跑的乌贼猛地被一只手攥住,然后——
  塞壬直接将这家伙当晚餐了。
  即使是生吞活剥鱼虾甚至撕扯开这只乌贼,人鱼的动作都是准确有力,从容不迫的,这本来对塞壬来说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而那种欺骗性。或者可以说是符合人类审美观的外表,又给了人鱼妖异野性的美丽。
  夏意总是不想看,可是又忍不住。
  塞壬这种死不吭声,不讨好也不放弃,无处不在,偏偏又若即若离的架势,换了别人大约早就忍不住要咆哮了。可惜夏意就是能继续沉默,半点不为所动。
  只不过在第六天的时候,一觉醒来猛地没见着那熟悉的淡银色身影,让夏意有点疑惑。
  他还是照常上路,小心翼翼控制身周的水层。
  快到中午的时候,还没看到塞壬的身影,夏意在舒一口气的同时,也默默将人鱼的模样重新想了一遍,印象很深刻,做为记忆的话很美好,这就够了。人活着几十年,最后临死的时候能有多少值得细细回想的事情呢?
  他的人生轨迹,本来就是简单的活着,孤独的死去。现在还是一样,北边的岛屿早就不找了南太平洋有无数岛屿,尤其是靠近热带海域,能找到许多吃的,连风景都漂亮。
  至于马尔代夫,海底金字塔又或者活火山,都只是个美好的梦而已。
  这天晚上他找到了一个礁岛,可惜太小,只能半趴在那里睡着了——在海中待久了的好处就是,无论啥姿势都能睡得着!
  睡得正迷糊的时候,夏意忽然看见包裹身体的水层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下,以为是在做梦,只是稍稍挪了下,结果最后一次让他的脸狠狠蹭了下礁岛的地面,一下惊醒了!
  还好为防万一,露出海面的身体也裹了薄薄水层,不然脸上肯定要刮出血痕。
  夏意惊慌低头,结果看见的却是一条海豚。
  长长的嘴,圆滚滚的脑袋,讨喜的大眼睛溜溜转,腹部还透着一层浅粉色,很认真的又用脑袋顶了他一下,好像很努力的想将夏意推到岸上去。
  可是礁岛就是海面上突出的一块岩石而已,夏意坐在上面都悬,更别说整个人爬上去了,根本没那个空间。
  救落水的人是这种小海豚的天性,甚至看到潜水员也会乐颠颠的游过去亲近一番。
  只是这附近都没见过海豚,这小家伙是从哪里来的?
  夏意不解的四望,忽然在不远处的一个更小的礁岛拍起的雪白浪花里依稀看见有银色的鱼尾一晃而过。
  夏意僵硬了一下,海豚用脑袋继续蹭他。
  那模样长得就像在笑,在海水里冒出个头,傻呵呵的看着夏意。
  看见夏意潜入水中,还立刻跟过来,海豚光滑呈流线型的身体很轻易的弯成一道拱弧,窜出海面完成一个难度挺高的后仰式落水动作,让从来没去过海洋公园看海豚表演的夏意一时有些瞠目,至少从外表,绝对没看出这小家伙如此活泼好动,还会优美高技术跳水动作,按照国际跳水完成分,也绝对是满分,竟然入水的水花压得极小,干脆利落至极。
  这可不是人类训练的,海豚天生就有这种技能。
  无趣死板,只能欣赏珊瑚礁与海藻的生活似乎一下就活跃起来,这只海豚片刻不得歇,不是去欺负乌贼,就是乱咬螃蟹,还换花样跃出水面换气,让夏意都忍不住默默给它算跳水动作的种类。
  一般的海洋生物,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捕猎上,休息的时候只会静静待在那里,最多注意被偷袭的可能,但海豚绝不是,可能它们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玩耍上,吃东西也要玩,游动赶路的时候还在玩。而且完全是个自来熟,跟夏意甚是亲热,脑袋到处乱蹭,尾鳍还会像模像样换方向拍夏意的肩,俨然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好吧,远处某条人鱼死死盯着它,恨不得砸晕丢远,可又不能╮(╯_╰)╭这海豚还是辛辛苦苦找来的。
  海洋之中,只有这种生物天□亲近人类,还没有危险性。
  连夏意都受不了这小家伙的黏糊亲热劲。
  可要推开吧,圆溜溜的大眼睛就无辜的看着你,转眼又凑过来了。
  卷起一股海浪,将海豚掀远点,结果它以为夏意在跟自己玩,在海浪中上窜下跳,试图用鱼尾拍自己的脑门,开心得很,玩够了又颠颠的过来用脑袋顶夏意的腰,就差没直接来个扑倒了。
  夏意实在没办法,当它不存在吧,小家伙又一刻不得安生。
  最离奇的就是,几天下来好像就没看见海豚睡觉啊,精力能旺盛到这种地步吗——是的,人类,这世界上有一种生物是两个大脑交替工作,一辈子都不用睡觉的哟,就是海豚o(≧v≦)o

55  错过什么的
  十多天以来,越往南,海水的温度就越高,一两百米深的海域珊瑚礁也逐渐增多起来,里面生活着各种色彩绚丽,千奇百怪的鱼类,它们一点也不惧怕人类,还有绕着夏意打转的,不过都被小海豚窜来跳去的水花打散了。
  夏意看到一群群像蘑菇一样往上鼓动的水母,竟然觉得好亲切。
  在浅海会发光的生物不多,水母是其中之一,可以说它们遍布各个大洋,深层浅层水域都能找到不同的品种,像是悬浮的彩灯一样,张张合合的游曳在海水中。
  不过这些水母都挺小,夏意前几天看到一只七八米大的水母,触手下竟然也有几条牧鱼游来游去,故意吸引一条比目鱼撞上了蛰刺,立刻成了水母的美餐——原来涅柔斯的习惯不是个性化,而是种族爱好啊!
  想到那只身躯庞大,但是在海怪堆里总是显得可怜兮兮的霞水母,夏意就忍不住推断,果然单凭力气比攻击的话,重量级选手才最强悍吗?好像也不对,塞壬就不是,照样很——
  夏意皱了下眉,他已经很刻意的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塞壬,显然效果并不大。
  自从海豚颠颠的跑过来后,竟然就真看不到塞壬出现在眼前。可到底走还是没走,夏意就说不准了,他追不上海豚,更别说人鱼,如果塞壬有心要不让他发现,就真的能销声匿迹。有时候夏意盯着远处翻起的雪白浪花,疑心塞壬就在那里。
  可是相隔太远,实在看不清楚。
  夏意希望塞壬已经离开了,因为说到底,荒岛上第一次看见那条淡银色的人鱼时,对方递过来食物的手,他并没有拒绝。
  那时候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啊,以为人鱼不是人类,就可以随意接近?
  海怪以为夏意是塞壬的同类,得出了一个在夏意想来极度扭曲的结论,因为他是人类的这件事,塞壬知道。
  夏意只不过忽然想到,人会养热带鱼,跟塞壬看着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呢。
  海怪们早就说过,“收藏品”啊,拥有自主思维的生命总是有个爱好的。
  就好像这条不安生的小海豚,全天无重复的跃出海面,高难度跳水,附带空中三百六十度旋转,似乎也是喜好?呃,不过这样说来,小家伙挺悲催的,因为它没的玩只能拿自个玩…
  “快看,有海豚啊,是海豚!!”
  一个嘶哑的声音,模糊的从海面上传来,欣喜若狂:
  “海豚只在近海与浅海水域嬉戏,我们距离陆地不远了!”
  “真的?太好了!”
  而夏意骤然一凛,迅速往下潜去。
  其实他这个动作与反应,倒是跟人鱼很像,人鱼除非在歌唱的时候,否则都是避着人类的,不会轻易露出水面看着船只。这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就像猎豹也不喜欢在兔子面前暴露自己,潜伏是猎食者的天性,哪怕没有吃东西的**。
  而夏意只是不愿意遇到人。
  如果他漂在海里的模样被看见了,别人要将他救上船,那他要怎么办?装自杀再跳海?
  当然也许船上的人根本就不会伸出援手,食物有限或者船上的空间有限,夏意觉得并不难理解,他感情匮乏,也不会痛恨这么做的人,只是觉得后面的事情很麻烦。没错,那些人要是冷漠的盯着他,只是看而没有动,这不就是等着夏意如同他们预测的那样挣扎求救,最后溺死吗?
  就算曾经做演员,夏意也没想过要在现实中折腾自己。
  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藏到珊瑚礁后。
  没这么做的原因是这么多天以来,看似美丽长满各种海藻,海绵的珊瑚礁其实危机四伏,说不准哪一丛艳丽的海藻就是一条长相怪异的鱼伪装成的,而礁石与珊瑚的缝隙里也有不少家伙用安静的等送上门来的美餐,这些突袭者牙齿都很锋利,攻击前还全部预兆,逃得慢绝对会被扯下一块肉。
  已经靠近热带了,海水透彻度不错,能够清晰的看到二十几条橡皮艇组成了庞大的队伍,在海面上飘过,装备居然很齐全,每条船都有船桨,尽管大小不一,不过这样成规模的队伍,至少也有一百多人吧!这可是相当了不起的——如果队伍中有风属性异能者的话,不然就是愚蠢——寻觅陆地的行为。
  橡皮艇之所以都是黄色,是因为鲨鱼不喜欢这种颜色,为了安全,救生橡皮艇是各自有讲究的,夏意目测海面投下的阴影,发现这些橡皮艇都很大,而且似乎非常牢固的样子,不太像曾经在电视上见过的那种紧急救生艇,这些船身上还有发亮的SOS字迹,也没被海水腐蚀掉。
  海豚看见这么多人,当然很兴奋的绕着蹦了好几个来回,就差成功误导“这是近海”的临门一脚时,船上有人觉得不妙了:
  “不对,只有一条!”
  海豚是群居动物,绝对不会看见同伴蹦跶,自己却缩着不动的道理。
  虽然一群海豚可能远看都长一个样,但蹦来蹦去始终都是单一个,没第二只同时窜出,这对了解海洋,知道这种生物习性的人来说,就是天大的破绽。
  “一条离群的海豚吗?”
  船上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十分沉闷,都不吭声,奋力继续划桨。
  这种看见希望,瞬间又发现那是错误,或者他们何尝不是离群的可悲人呢?
  夏意遥遥望着橡皮艇底的影子,思索着之前听见的第一句话,虽然喊得模糊,不过那的确是中文,这么说起来的话,是末世灾难发生后,滞留在海上的人?
  海豚卖力的跳了半天,那边一点不捧场,只能闷闷的游回来找安慰。
  夏意被它折腾这么多天,早就无可奈何了,伸手摸了下它的大脑门,不然的话,这小家伙就会一直用脑袋顶来顶去,如果它会说话,大约就是“来嘛来嘛别想那么多”,夏意是不得已才敷衍它几下,全然不知远处默默跟着的塞壬恼得手指重重握紧,尖锐的指甲还划伤了他自己。
  ——他怎么会觉得海豚亲近人类,不用休息胆子大,甚至敢跟鲨鱼斗所以很好的?
  这条海豚明明就是又呆又蠢,根本就不知道好歹,看到那边人多,又傻乎乎跑过去炫耀了,那些人类不搭理它,这家伙才回来找夏意!
  夏意还摸它的脑门跟背脊安慰…安慰什么呀!!这样没眼色见还见异思迁的家伙!
  人鱼的食谱里没有海豚,但某只现在很想咬一口泄愤,难吃也没关系!
  夏意并不知道,那逐渐划远的橡皮艇上,有安莉,也有李绍,这些人的经历传奇程度,也相当曲折悲催。
  按照他们的计划,却没成功夺下塞班岛,因为那上面原先的美军驻兵也出现了异能者,虽然没有安莉强大,可是人家有防御工事啊,人家是专业当兵的——尽管美国大兵战斗力是个问题,出名的没活力支援就坚决不上的典型!可是生死存亡,没有那些政治家那些国会破议员可以咒骂,明白只有靠自己才能在这个小岛上生存时,那可是豁出老命来打。
  安莉这边虽有四个强大的异能者,但异能者也是人,也会被砖头砸死,会被手榴弹炸死的!
  最后安莉唯一的收获就是聚拢了塞班岛十多个来度假旅游的或者做导游的中国人,抢了美国大兵的一部分军需,包括这些橡皮艇,然后就成功撤退转移了。
  唯一让安莉李绍觉得意外的就是,娜林在他们要离开的时候,突兀的说她要留下,不肯继续跟着走了。
  塞班岛很大,上面有淡水,也能找到吃的东西,她不想再冒漂流的风险。
  当下无话,各奔东西,安莉李绍与那个风系异能者,还有船长将所有橡皮筏绑到一起,虽然人坐不满。可毕竟是战利品,照船长的说法是美**需就是不一样,连吃的罐头都特别添加了维生素,口味也不差,军官的军需配置居然有套套与成人杂志(这是真的),美国大兵哪里是来当军人的,简直是享受的。
  不过你别说,那啥套套防水性特别好,还不容易破,现在储存雨水全部用它,用手指绷开后接满雨水,立刻将口扎紧放在抢来的军需箱里。当然缺点就是水喝到嘴里总是有股橡胶味,还有奇怪的草莓甜橙啥啥的香气==算了罢,朝不保夕的末世,有吃有喝就不错了,还计较这些?
  现在凝望着空无一物的海面,李绍特别茫然。
  那件事,憋在他跟安莉的心里,一次也没谈论过。
  船就这么点大,谈话也没办法避着人,天知道他第一次在那古怪出现的次声波里听到夏意的名字,惊得傻愣半天,半个多月前又稀里糊涂听到交/配对象这么劲爆的话题。
  塞壬,好像是那条人鱼吧!
  李绍严重觉得自己脑容量不够用,到底是这一切是噩梦,是幻觉,还是他从来没有认识过他曾经跟过的那个“夏哥”啊!
  就算那是个大家都觉得怪怪的人,也没想过非人类的可能吧!
  如果不是末世,那么夏意岂非会一直伪装成一个人,继续待下去?
  李绍一想到自己跟他同桌子吃饭,还经常蹭吃蹭喝,更经常跑前跑后给他拎行李,拿东西,就各种崩溃。
  好吧,低智商行动派李绍表示,夏意过得不错,也不会因为维生素或者别的那啥啥问题死掉,完全不用操心,那就不想了吧。以上默念一百次,自我催眠。
  他完全不知道,安莉早就认定夏意不是人了…所以自始自终,纠结的也就只有他一个。
  海豚吃小型鱼类,偏好乌贼,螃蟹,贝壳,正好与夏意的喜好相似。它爱缠着夏意,不过在吃东西这点上习惯不错,爱分享,再说有它打头阵,夏意跟着找吃的东西根本没危险。
  就是看见海豚轻快干脆的啃螃蟹,钳子与肢节不断从嘴边往下掉的时候,夏意忍不住羡慕它的好牙了。贝壳都是用砸不然完全弄不开的夏意只能默默回忆吃螃蟹的那些小工具,就算成功用冰凝化出来,对着一只活的螃蟹,很有难度好吧。
  不是鱼就是贝壳,已经吃腻了。
  最关键的是夏意牢牢记得旗鱼,金枪鱼,还有塞壬带回来的其他东西那种肉白多筋,或者韧性十足纤维粗糙,味似牛肉的那种鲜美。
  可是旗鱼一般长三四米,金枪鱼更大,这种生物可是相当不好惹!
  夏意又不敢吃那些颜色艳丽的热带鱼或者其他小虾,只能默默抓了一把类似裙带菜的海藻换口味。
  人总是想忘记某些事时,反而记得更牢。
  如果塞壬就在眼前,夏意察觉到这点后只会恨不能退出去更远,能够这样深刻影响他的情绪,还让夏意极度不安。
  但人鱼不在眼前,甚至可能早就远在不知名的深海自由游曳,只不过走前给他找了这么一只活脱的小家伙陪伴…说实话,夏意觉得自己是亏欠的。按照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琐碎,不掺杂任何感情,直接判断,的确是这样的。
  海洋茫茫,也许以后总有一天会再遇到,但是夏意绝不想因为某个存在,彻底改变自己。
  好像楼下那只任性骄傲的小猫,它的主人很仗义也很爽朗,但夏意再喜欢,也不肯去敲楼下的门,随意找个理由去看那只小猫,或者直接要求摸摸那小家伙。夏意只会在阳台上,或者路边角落里放超市买来的最好猫食,等着那只小猫来吃,再顺带可以近距离看看它。
  结果,那只猫却远远的看了一眼,高傲的扭过头就走了。
  ——塞壬在给自己食物,也是差不多的心思吗?
  夏意稀里糊涂的想着,又想不清楚,模模糊糊就睡着了。
  但是在海中,实在没个睡姿可言,对夏意来说,他的异能最强大的时候就是无意识控制中,而四面八方都是海水…逐渐裹着的水层越来越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碰到有毒的东西。
  夏意总睡不安稳,倒是最近,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海豚爱闹腾,所以稍微小一点的动静,完全没感觉,海水是一刻不停运动着的。
  在海水里转圈的小海豚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海豚用回声定位,物体大小和位置,不用眼睛都能完整出现在脑中,而它现在感觉到的!!
  海豚骤然一抖尾巴,飞速的逃开了,几乎是紧接着,拥有淡银色略卷长发的人鱼就悄无声息出现在海水里,他靠近熟睡的夏意,轻轻碰触了下他的手臂。
  见夏意没有反应,塞壬俯头,隔着薄薄水层,碰触到了紧闭的唇。
  多么可恶,那样薄的水层,稍稍用力就能破坏,但是偏偏不行。
  察觉到夏意的精神波动开始略微起伏,塞壬立刻抬头,迅速游走,海底珊瑚礁很多,很轻易就销匿了踪迹,夏意猛地惊醒时,还恍惚的看看周围,海豚并不在身边,大概又跑到附近疯玩了。
  只不过,为什么又忽然梦见塞壬呢?
  不是荒岛上,第一眼看到惊怔,而是最早从塔拉萨女神号上坠海时,即将窒息时朦胧看见的那个淡银色的影子,还有唇上冰凉的感觉…
  原来,是那种喜欢吗?
  夏意怔怔的想,那些记忆愈发清晰。
  原来他对塞壬,竟然有…所以会下意识推拒,因为只有足够重要的存在,才有影响自己的可能性啊…潜意识永远诚实可靠,会多疑,会不喜塞壬与自己的相处方式。这是不想做同伴,否定海怪的猜测后,又介意塞壬是保管“收藏品”似的“对待宠物”…

56  跟踪的福利
  心心念念的海岛终于出现在海面上,在夕照的光辉里,简直就像电脑合成的美好图片,夏意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了海岛边那一排亮黄色的橡皮筏。
  这真是个糟糕的消息。
  椰子树下的一个幸存者看见远处翻起的浪花与影子,兴奋说:
  “快看,那条海豚一直跟着我们呢,是要跟我们引路吗?”
  “呸,别做梦了!你昨天前一直梦想着一觉睡起来自己就有异能,现在又期望海豚来带路,这都什么状况,白日梦可以醒醒了罢!”
  “怎么样?老子以前就看你不顺眼,什么总导游,不就是旅行社老板的裙带关系么,狗屁都不懂,我们一干人都给你装孙子,好处都先给你,乱七八糟的指挥我们都受着!现在还装大头蒜,吃的东西都抢最好的,老子忍很久了!”
  海滩上几个人打成一团,场面十分混乱,其余的幸存者惊惶又茫然,忍不住看将他们带离塞班岛,强大得甚至能够从美国大兵那边抢军需的异能者。
  安莉却像完全没看见似的,紧紧盯着海面看。
  “安姐?”
  “随他们去,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死一个人还能节约屋子消耗。”安莉淡淡的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打架的人像是按了歇止键似的,没精打采的趴到一边。
  倒是有一对本来是去塞班岛度蜜月的小夫妻怯生生说:
  “那条海豚,不太对…”
  “你怎么知道?”船长锐利的问。
  那两个年纪很轻的男女一抖,然后男的斟酌着小声说:
  “我们就是海洋公园认识的…因为喜欢海豚,所以相关的电影跟纪录片看了好多,海豚跃出水面是爱干净,用海水冲身体,高速旋转是为了甩掉身上可能存在的寄生虫,但如果没有同伴与天敌,它是不会这么活跃的!”
  有危险吗?这下所有人精神一凛,注视着海面。
  “他说的不错,从看见这条海豚,还有刚才,我都感觉到有一个异能者就在附近…”
  安莉神色凝重,她这本领,是塞班岛上锻炼出来的,自我分析可能是精神波影响异能,比如李绍与许其慎的存在感就特别强,隔着二十米都能发现他们(对了许其慎就是那个风属性的异能者,李绍经常嘀咕那家伙是透明属性,要不就是背景属性的,不到关键不吭声…当天晚上李绍就稀里糊涂掉进海里N次,可见人家属性是腹黑,需要贴上有害标签,尽可能远离),但是其他异能者就差多了,不挨近十米内也感觉不到。
  海岛不大,海面也很平静,能藏下一个活人,少说要有几十米的距离…这让安莉觉得不安,那可能是一个相当强大的异能者。
  “会不会是海怪?”
  许其慎忽然说,拿着船桨在沙滩上挖来挖去找食物的李绍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四仰八叉,爬起来后李绍悻悻的嘀咕:
  “我还觉得是夏哥呢!”
  自从听得见海怪的声波后,李绍对这些怪物的恐惧程度是直线下降,呐,大章鱼遇到了,巨型水母也看到过,长得像蛟龙的大海蛇与能伪装成岛屿的海龟…除非从海中走来一只需要奥特曼才能打倒的哥斯拉,否则没什么值得惊讶!
  “不,我觉得他盯着我们…呼,他走了!”
  安莉喃喃说完,整个人虚脱般的松懈下来。
  夏意已经游远了,他没发现海岛上有异能者,更不知道安莉李绍在那里,他只是不愿看见别的人,他准备就在这附近随便找个平坦点的海底休息一下,明天傍晚再来这座海岛看看。
  这岛不大,估计是没有淡水的,漂流的人不可能长期在那里逗留。
  夏意猜得没错,安莉李绍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回到祖国大陆去,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毕竟抢来的物资也是有限的。夏意是性格孤僻,父母也不在了,他们不同,亲人朋友甚至是所爱的人,都还在原来住的城市里生死不知呢!
  浅海一到晚上,月光再亮也照不到海底来,到处都是影影幢幢的,夏意十分怀疑自己的眼睛以后会不会得散光,海水总是波动的,他抓鱼总是抓不到,跟这个也有关系,目测视线与实际距离很要命,如果不是异能,估计夏意只能捡贝壳。
  所以到了晚上,他更愿意游到海面上呼吸新鲜空气。
  海风很柔和,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是远处时不时有大鱼的水花翻起。
  从昨天开始,海豚就显得特别焦躁,虽然还是时不时跃出水面,但没那么多花样了,看着也不活脱,倒很惊恐的在四周游来游去,好像在躲什么,又像在找东西。
  这奇怪的小家伙,难道看到什么了?
  还是这附近有危险?
  夏意如此想着,硬生生熬了一晚上没敢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又往那个海岛上游去了,远远的就看到橡皮筏不在原地,这让他很是高兴,没过多久就已经站在了沙滩上。
  老实说,夏意现在觉得他最需要练习的竟然是走路。
  深一脚浅一脚,努力掌握平衡,沙滩上是之前那些人留下的空的牛肉罐头与食物真空包装盒,一片狼藉,一只小虾奋力的穿梭过这些垃圾,扑进了海水中。
  夏意在地上还捡到了一件被撕破的衣服,虽然有股难闻的味道,但实在缺衣服,至于空罐头盒,洗洗干净也是可以装东西的。
  夏意控制着水异能很是忙活了一阵,全在洗洗刷刷。
  还将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先凝出淡水冲走盐渍,还不敢用力搓揉,就搭在那些人留下的树枝搭成的简易烧烤架上,找了几块石头压住,然后晾晒。
  尽管总用水层裹着身体,但衣服腐蚀得实在太快了,衬衫腋窝下已经破掉,袖子半挂不挂的垂在那里,牛仔裤更是彻底发白,材质都被泡走了形,夏意好不容易才脱下来的,他很怀疑是否真的能再次穿上,最里面的短裤,好吧已经彻底报废成破布了。
  海豚被遗留在海中,委屈的扑腾。
  夏意起初还看它几眼,后来也就没管了,脚踏实地的感觉还是好的,所以海中悄无声息的来了一道银色的影子,猛地用手臂狠狠勒住了海豚,这小家伙惊惶挣扎的动静,夏意根本没注意。
  塞壬悄悄浮出海面,看着岸上的夏意,立刻呆滞了。
  嗯,人类都是穿衣服的,这是常识。
  不对,有的人鱼也穿衣服,用的是海藻与贝壳,人鱼一旦爱上人类,就总是会效仿,所爱的人喜欢什么,就给他什么…但是海怪是真心没有穿衣服这种概念的,如果硬要说是有,伏尔库斯算不算?那家伙全身几乎都裹满了马尾藻。
  海洋生物会将自己身体藏起来,那不是羞耻之心,而是为了隐蔽,为了潜伏,为了捕猎与躲避猎食者,就好比寄居蟹,又或者是乔装成某块礁石的鱼。
  夏意之所以坚持要穿衣服,大约在他性格里总是有不安全感。
  不过现在是无人的海岛,还管那么多做什么呢,就是想换,也没有那个条件啊!夏意完全不知道,他曾经喝了塞壬的血,人鱼的血肉没有传说里能令人长生不老,但是海洋生物里轻微的毒素与细菌是可以免疫的,再加上异能者本身基因转变,抵抗力增加。否则夏意这么长时间待在海里,就算水异能不会泡出皮肤病,也会得眼科病和别的毛病。
  那毕竟不是适合人类待的环境。
  不上岸还好,一上岸衣服沉甸甸贴在皮肤上各种难受,只能脱,可会被看光这种事情,夏意连想都没想过。他还自在的站在靠近海边的沙滩上,凝结出大量的淡水从头到脚浇了个够,滚落的水珠折射着光线,原先有些苍白的皮肤早就因为这些日子,而晒得微微黝黑,肌理均匀,没有赘肉也也没有特别明显的肌肉。
  他肩膀很宽,一路从胸膛到腰腹是倒三角形。身材本来就不算特别健硕,现在更是饮食无法规律也没有蔬菜水果,更是削瘦了不少,换在末世之前估计可以去巴黎做那些空架子模特了。呃,没有胸肌与腹肌,恐怕想混得好还不容易。
  是啊,末世前总是喊着减肥就是减不了,喝水都胖,到了末世看看谁不瘦?除了浮肿跟生病,世界上才不存在喝水都胖的人呢!
  夏意可以调整水流出现的高度与速度,这种凭空出现的淋蓬头效果不错,洗澡果然是很舒服的事情,他以后要考虑是不是应该用把裹着身周的水层替换成淡水呢?呃,这个异能要求颇高,密度不一样,自主被动控制很难。
  思绪万千,夏意当然没发现海豚扑腾的声音消失,耳边的水声混淆了他的感官。
  也不知道塞壬正愣愣的看…清澈的水流顺着夏意后脊争先恐后的往下落,到了腰脊部位,又会因为阻隔而往两边分开,塞壬走神的想着,从背后看,夏意跟他很相似呢,就是从水流分开的位置开始,他的是淡银色鳞片分布的鱼尾…
  水流顺着笔直修长的双腿冲刷下来,远远的几乎看不清,这让塞壬微微眯眼,唔,这样看,他跟夏意的区别更小——别自欺欺鱼了,夏意手臂上可没有鳍。
  要换一个姿势的夏意稍微转身,正好面对塞壬的方向。
  人鱼想都没想,顺手将不断挣扎的海豚扔了出去,顺着激起的浪花就迅速下潜游走了。
  透过水幕看着海面的夏意一怔。
  刚才,似乎看见淡银色的影子一闪…但不像鱼尾,应该不是塞壬。(喂喂,那是塞壬的头发啊)
  小海豚惊恐的直冲向夏意,差点搁浅在沙滩上。
  ——那个绑架它离开海豚族群的海怪又来了!!
  继续挥霍淡水,还仔细洗了头发的夏意顺手摸了下海豚的大脑袋,用海水将它卷回去了。
  太阳逐渐升高,开始照得沙子发烫,夏意不敢让衣服暴晒,那样大约会彻底报废,只能迅速将裤子衬衫收起来,跑到椰树下,看看周围也没出现什么昆虫,于是直接将捡来的衣服往地上一铺,舒舒服服的躺上去,衬衫裤子直接盖在身上,手臂一压,不怕风吹走还正好晾衣服,一举两得。
  一夜没合眼的夏意很快就熟睡了。
  靠近沙滩的海水微微一涌,塞壬从水面上冒出来,纠结的看了眼用衣服盖住胸腹的夏意(那个位置是为了不着凉吧),再纠结的目测了下自己身处的位置到椰树下的距离。
  ——上岸后想挪动只能用爬的人鱼你桑不起!
  还不敢让对方发现自己来过的人鱼更伤不起!!还不如之前隔着水层呢,至少能碰到!

57  末世的好处
  夏意这一觉睡得特别熟,海风悠悠的吹,树荫不错,太阳也将周围的沙子晒得暖烘烘的,最重要的是睡得一直是一个姿势啊,不会莫名奇妙的醒来发现自己是倒仰,或者像失重太空人以一个离奇的角度悬浮着…
  眼睛一睁开,发现太阳都挂西边了,夏意准备爬起来的时候很囧的发现,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没变,后背跟后脑勺都睡麻了一阵阵的不舒服。好吧,在海里是没这种烦恼的,海水是一刻不停运动着的,全悬浮水床附加按摩效果什么的。
  夏意无语的伸手揉了半天,犹豫了一下,没穿衣服就走到了海边。
  毕竟衣服也是刚洗过的,要是太阳下山可就晒不干,晚上穿湿衣服才要命,趁现在去海里赶紧找点吃的。
  结果他脚刚踩进水里,海豚就冒出头来嘴里还咬着一个空的铁皮罐子。
  夏意愣住,海豚欢快的把罐子扔上岸,再接二连三的下潜,上浮,不停的咬住东西扔上沙滩。由于海岛附近不算太浅,六七米左右,海豚很敏捷的将三四个贝壳,一条鱼,甚至一只怪模怪样不知道啥品种螃蟹都丢上来,最后在海水里转了个圆圈,傻呵呵的笑表情冲着夏意蹭。
  这下是不错,连去海里找吃的都免了,夏意将这小家伙的闹腾都忘掉了,很给面子的抱住海豚的大脑袋摸摸,再凝出一个水球给它自娱自乐去。
  夏意不知道海豚之所以欢快——是塞壬游走了,海豚以为战胜了可怕强大的敌人OTZ,它迫不及待要来找夏意分享顺带聚餐呢= =
  这铁皮罐头,跟之前遗留在沙滩上的一样,字迹全部都是英文,夏意只能勉强看懂这是一盒牛肉罐头,产地美国,好像是军需物资,至于别的…英语一般水平要看懂食品说明书还是比较麻烦的。夏意还没纳闷问,就看到海浪冲上来一个透明而小小的东西。
  乍看还以为是水母,挨近一望,夏意这个单身男人半天才反应过来,霎时黑线满头。
  太奇怪了,逃难的人在末世还随身携带保险套,貌似还是用过的…
  这个想法让夏意瞬间就不想去海里了!
  ——其实只是用来装雨水的一只容器啊夏意你想太多。
  海岛不是很大,除了零星的十几棵椰子树外,就只有一些茂密的低矮植物,椰子悬得很高,而且这貌似也不是椰子成熟的季节,夏意到岸上来最大目的其实是吃熟食。
  什么,他不是火属性异能者,就不能生火?
  当然钻木取火这么凶残的技能夏意是搞不定的,他只不过用冰勉强凝结出一面中心突出的聚光镜,或者说是放大镜,先前那些人搭得挺好的烤架与没用完的植物正好凑下面,对着太阳晃半天,总算在冰化掉之前,干燥的植物上冒出了一个小火星子。
  还得把那些充当柴火的植物稍微挪开一点,不然没氧气火星子也会灭掉。
  奋斗十多分钟后,小火苗终于窜了起来,期间夏意无数次将试图逃跑的螃蟹抓回来,给铁皮罐头装上淡水,放在火上烧,铁皮传热快,很快水就沸腾起来,没做过饭的夏意直接将这只螃蟹丢进滚水里——似乎有点残忍啊,不过为了换伙食,夏意笃定的继续蹲在火堆边。
  可是铁皮罐头太小,螃蟹一蹦就出来了,连滚带爬的在火堆边上继续逃命。
  没办法,夏意只能控制罐头里沸腾的水聚拢成球,然后当头将螃蟹罩起来,浮到火堆上继续烤(这是桑拿蟹一定是),这边将贝壳里的肉挖出来,重新给铁皮罐头装满水,然后塞进去煮。前两遍水都倒掉,第三遍贝肉汤新鲜出炉,螃蟹也正好熟透了。
  冰水澎一遍降温,然后开吃。
  贝肉汤腥气很重,但是有汤喝实在是太幸福了。
  夏意花费了半天力气,总算将螃蟹的壳撬开,钳子与褪上的肉都白嫩可口得狠,遂决定下次抓一只龙虾来滚水桑拿烤!
  不过这海岛上的植物有限,全拔了当柴火使也撑不了一星期,如果火堆日夜不歇的话!
  可夜晚寒冷,夏意不愿将火灭掉,吃得差不多就站起来准备去找这一晚上的火堆消耗,正挑捡着干燥点的枝叶时,忽然听到了一个欢腾的声音:
  [我回来了,我捡到了好东西哟!]
  这,好像是阿碧瑟?
  [涅柔斯!陶玛斯!快来看看,这是我回来时捡到的,我一直就想要这个,可是塞壬说这是人类的东西不能乱碰…唉?怎么这上面还有人!]
  全球听到这段次声波的异能者都有不祥预感,包括夏意。
  [不管不管,现在这是我的了!]
  这声音欢脱得差点不像是阿碧瑟了!
  夏意没再多想,那些性格有趣的海怪,以后也都是回忆吧,就算遇到了,也就随便听几句话而已。夏意这时候感叹的是,难道动物直觉性那么强,不然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是感觉到他跟塞壬之间不对吗?
  就是不知道塞壬是否——
  夏意看着海面出神,错过的就是错过了,他不会试图找塞壬,喜欢这种感情,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出现的。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没有什么比不在眼前的,更值得怀念与珍惜。
  很远的太平洋中脊,体型庞大的霞水母猛地收缩触手,像是一张硕大的网罩住了下方水域,美滋滋的吃着东西,一边嘀咕:
  【就是不理你!】
  阿碧瑟的确很郁闷,它确定所有海怪都听见了,但就没有谁搭理它。
  塞壬还能说在忙,别的海怪忙什么呀!它们只有两件事可以做,就是吃饭,睡觉。
  [塞壬,这是一条船哟,我保证你会喜欢的,我知道你跟我一样喜欢沉船,你说我们把它沉到哪里去好呢?]
  这个话题真凶残!
  所有异能者都哆嗦了一下。就算海怪在传说里,都是倾覆船只,甚至吞吃人类的怪物,但是这样商量把沉船放到哪处海底更好看更方便的讨论!!
  顺说海妖果然跟神话一样,喜欢坐在沉船的船头,凝望海面…等等,那不是人鱼的爱好吗?
  [别弄沉,夏意喜欢陆地!]
  塞壬通过一整天的观察,得出以上结论。
  因为不肯让夏意接触别的人类,去陆地,那么阿碧瑟一直说喜欢的船,倒是可以考虑下。
  [唉?夏意还活着]阿碧瑟傻傻的问。
  [你胡说什么?]塞壬恼了,万一夏意误会,那他可就永远没希望了,只能赶紧辩解:[他又不是我的同类!]
  [咦?不是同类,太好了,那就是说你们不会在交/配后吃掉对方?]
  夏意险些被剩下的贝肉汤呛死。
  全世界的异能者,尤其是有政府军方势力的异能者,在听到次声波就爬起来写记录报告,这会嘴角狂抽搐,会在那啥啥后把对象吃掉,这是多凶残的种族啊!
  监督报告的林教授看到记录,没好气的将包括郝队长在内的异能者踹醒:
  “仔细听啊,不就吃掉喜欢的对象,不算稀奇!”
  喂喂林教授你的口味到底是有多重?
  异能者的目光里都透着这样不敢置信的惊疑,骇然!爱你爱到吃了你什么的,永远在一起什么的,太可怕了!
  “别以人类的目光去分析自然生物!”老教授气得七窍生烟,“许多动物都有这种行为,大部分蜘蛛,所有的螳螂!还有某些雌蛇会吞下最后一条跟它交/配又来不及离开的雄蛇,动物的繁衍没有爱情,只是本能。雌性为了安全的孕育后代,要找安全的地方藏着,这时候捕猎技能也会下降,更害怕被天敌吃的,为了有足够的养分,遗传基因会让它们吞掉雄性…还有更多的生物就算不吃对方也会死,比如飞蛾,交/配完雄性就死了,雌性产完卵也会跟着死掉…”
  “教授你说教得太多了,我们要听次声波做记录!”
  郝队长成功的用一句话拯救了所有听得脸色惨白的异能者。
  [什么太好了?我也从来没吃过同类!!]塞壬怒不可遏。
  章鱼阿碧瑟慢吞吞的说:
  [那是因为你没有交/配过,再说你遇到过同类吗?我说太好了,是因为夏意很好啊,我很喜欢他…]
  [阿碧瑟,你再说一遍!!]
  [啊,我是说你看,他吃得比你还少,本领很厉害,还不像咕噜噜那样暴躁,也不像尤瑞比亚那样蠢,最重要的是不跟我们抢着打架,总是待在最后面,还给过我收藏品…]
  这些真的是优点吗?
  夏意忽然觉得好冷,嗯,肯定是太阳快下山了,他去找衣服穿上。
  至于李绍与安莉,大约都在拼命回忆,强烈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曾经认识夏意。
  B市的林教授,跟世界上其他幸存的海怪研究科学家兴奋的做结论——塞壬可能是地球上仅此一只的还要,还八成是雌性,因为世界上会吃掉交/配对象的只有雌性。最近可能到繁衍期了,实在没办法,才找了一条人鱼,相处得还不错,而且不知道是因为种族习性特殊口味,还是食物充足,竟然没吃掉人鱼的打算(你们离真相到底是差多远…)。最后,这个叫夏意的人鱼,在海怪之中人缘(?)相当不错,附加一只从来没发现过的海怪脾气暴躁,寒海巨鱿其实很蠢…
  信息量巨大啊!
  由于次声波传递范围十分远,夏意根本没想过塞壬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他的计划行程是,在这座岛屿停留个半个月,没火堆燃烧物可以去海底找那些颜色过分鲜艳,不敢吃的海藻,随便就能捞一堆,白天暴晒变干,然后试着燃烧看看。
  异能控制吗,竟然能直接凝化成冰,为什么不能直接制造水蒸气呢?
  水的形态是三种,如果能直接产生高温水蒸气熏蒸食物,就可以节省燃烧物。不过夏意试了很久,都控制不好,只能沮丧的去睡觉。
  半夜里火堆熄灭,生生冻醒的夏意只能爬起来跳进海里,以后的生活还是昼伏夜出吧。晚上在海里找点吃的,白天太阳暖烘烘的时候睡觉,这样只要有高温水蒸气,燃烧物都可以节省了,是个不错的主意——等等,远处海面漆黑一片的巨大阴影是什么?
  夏意茫然的朝那边望。
  好像是一个史前怪物,身体狭长庞大,呈倒三角形,破开海面游曳的时候几乎不怎么摆动,隔着远看,十分恐怖。
  海豚窜回来,紧紧挨着夏意不放,还抖个不停,拼命拽着他往后拖。
  安抚的摸了小家伙一下,夏意决定迅速浮出海面看个究竟,如果真是可怕怪物,就要赶紧去岸上!反正海豚是哺乳动物,待在陆地上一时不会死不了。
  这夜月光不是很亮,勉强看得见海平面那边无比庞大的黑影。
  这,这到底是什么呀!就算是陶玛斯,也没有这么大,这差不多都有六七个陶玛斯——竟然还有触手,月光下一条长长的触手破水而出,又耷拉下来放在“身体”上,特别像是在摸肚子,尤其是那扁平呈菱形的身躯上还有整齐微微的凸起,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夏意第一次觉得,要是塞壬在旁边,至少还能问下!
  算了,还是逃吧!
  就在夏意要扭头游走的时候。
  [嗨,我捡到的收藏品,不错吧,塞壬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几条触手一起冒出来,神经质似的敲打那个庞大的“身躯”:
  [夏意?夏意?!你不在吗?]
  夏意呆滞的看着越来越近的“怪物”,月光的亮度已经逐渐让他看清楚眼前到底是什么,感情缺乏的他都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知道那扁平庞大呈菱形的外表是什么吗?知道那一侧整齐的凸起是什么吗?
  是飞行甲板跟被拴得很牢固的飞机!
  虽然末世的东西都是随便找,谁捡到就是谁的,但是阿碧瑟你也不能捡一艘航母回来啊!

58  谁捡到就是谁的
  航空母舰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就跟魔幻小说里的移动要塞差不多,它最重大的意义就是让战斗机可以直接在船只上起飞,是一个巨大的移动堡垒,支持的就是离开本土作战或者远洋海战,可以大摇大摆的跑到别人家门口耀武扬威而不担心补给问题,这年头要是哪一架轰炸机扔个炸弹还得远赴重洋飞个十几小时,半路上就会被军事卫星或者雷达发现,地对空导弹等着你了!再说了,飞那么长时间要消耗多少航空汽油?没了这重量还能多带一枚炸弹呢。
  当然以上那种跑人家门口的极品事情,都是美国英国在干。
  觉得有航母了不起,世界警察么觉得正义永远站在自己那边,其实正义的外套下面只有利益的内裤而已,对了讽刺的时候别忘记美国大兵是出了名的一天到晚呼叫空中火力支援,航母就是最大的心灵支柱啊有木有。
  不过航母的缺陷也很明显,它目标太大了,容易遇到袭击,所以一艘航母,往往就是一个舰队,有无数巡洋舰护航舰驱逐舰潜水艇跟随保护,那个浩浩荡荡——这就是章鱼阿碧瑟喜欢航母好久了,但是塞壬一直不许它去玩的理由!
  太危险了,还没等接近,声纳装置就足够发现海怪的踪迹,而且鱼雷啊导弹啊都不是吃素的,海怪虽然强悍,但是没有那个能力去对抗十枚以上导弹爆炸的威力。它们不会去主动干涉人类的战争,也不会掀翻船只,而人类嘛,想活捉海怪,当然不会拿导弹轰。
  这种怪异的平衡与僵持,被末世来临打破了。
  准确的说,这是一艘核动力航母,战斗机起飞与降落使用的都是电磁弹射,这个系统核心是直线弹射电动机,类似磁悬浮列车,所以你懂的,核反应炉在断电后自我保护全面关闭,而航母上所有的操作系统也跟着一起瘫痪,甚至连乘飞机逃命的机会都没有。最麻烦的是航母上本来有淡水生产系统,所以关于水的物资都不算充沛,末世来临后,许多人在甲板上直接就死了,幸存的人发生分歧,差点军队哗变,最后剩下的人逃了,就只有十多个人因为没抢到救生艇困守在航母上。
  每天就靠着喝军官舱里和原先盥洗室水管里的水过活,由于太阳能,还是热的哟。下雨的时候就更精彩了,可以收集一堆碗啊盆啊放到飞行甲板上,洗澡都够了,吃的东西航母的贮备很足,暂时也不用忧心。麻烦的地方只不过在于他们无法控制航母,只能任由它在海上漂流。
  航母吨位大,吃水深,最后肯定会搁浅在十多米的浅海区。那就距离岸边不远了,游上去也算是个生还希望——谁想到会冒出一只海怪,一只巨型章鱼啊!!
  还不敢跳海逃命!
  这十几个美国海军差点就给吓死。
  足足有十多米长的触手带着海水哗啦一声砸在航母的飞行甲板上,完全把那一排战斗机当成挠痒痒的按摩器,蹭来翻去,可能是太舒服了,触手从大到小分布的吸盘也张开了里面几圈的利齿,可怖至极。
  竟然是哪里来的怪物啊!比科幻电影里的还夸张!!
  而且怪物有了,为什么没出现拯救民众杀死怪物的英雄啊!明明之前航母上,忽然有几个飞行员与一个军官像电影上那样有了强大的超能力啊!可是他们还是跑了,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从遇到这只海怪开始,整整十多个小时,这海怪就像要把航母当家似的,不停换着触手搭在上面,有一次还试图缠绕指挥塔,圆鼓鼓的大脑门紧紧挨着船体,它估计是拖不动航,但却有意识的将航空母舰推倒一股洋流之中。
  没错,顺着海浪就是漂到这座海岛附近,李绍安莉他们就是这么来的。
  在水深三十多米的地方,阿碧瑟恋恋不舍的放开了触手。这是刚好可以让它全身舒展,不会被空气呛死的高度,但航母顺着洋流的惯性还在向前漂浮,直直撞向了那座海岛。
  夏意仰着头,瞠目结舌的看着足足有八十多米高的航母,完全不敢阻拦,迅速跟着海豚游到了旁边,在快靠近海岛的地方,航母庞大的身躯开始发生颠簸,这是碰触到了礁石,如刀一般长而尖锐的船底深深戳进了海底,浑浊的泥沙使海水一片浑浊,不过成功搁浅,不动了。
  小海豚哧溜一声,飞速逃了,快得简直像鱼雷。
  夏意看着海面上突兀多出来的这个人造岛屿,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哗啦!”
  阿碧瑟从他身边冒出来,那一身蓝色同心圆的套圈竟然还能在夜色中发出微微的光芒,这景象怎么看都十分可怖,就好像一只史前怪物准备要吞吃人类。
  【夏意!咦,塞壬呢?】
  大脑袋左转右转,其实眼睛是在海水中的,只有大脑门与触手露出海面:
  【按照声波的来源位置,他明明就应该在这边的啊!】
  夏意早就不会被阿碧瑟的外表吓到了,他只是微微一顿,难得捕捉到了阿碧瑟话里的漏洞。
  这是说,塞壬还跟着他身边?
  那些心惊胆战的幸存者看见不远处有海岛,忙不迭的顺着舷梯往下爬,到差不多的位置时。头都不敢回的扎进海里,拼命往前游,痛苦祈祷那只章鱼还没有凶残到能上岸吃人的地步。
  夏意瞳孔收缩了一下,远远望着海岛。
  只能庆幸还好下海前衣服都穿在身上,海岛上也就留了两个空罐头盒与一件捡到的破衣服,果然在末世,什么好东西都要随身携带才行,不然哪怕一个小小的无人岛,也会被人看上。
  【唉,夏意你要去哪里?你不觉得这个收藏品很不错吗,可惜塞壬说不让它沉…】
  夏意终于忍不住了:
  【你能弄沉它?】
  【不能…】阿碧瑟遗憾的用触手拍打着海面。
  要是能的话,它在遇到航母的第一时间就干了,还喊什么塞壬,好东西就是要自己收着,分享什么的才不肯。
  【我整个趴上去也不行,夏意,你把它弄沉吧,很高很高的海浪,一定…嗷!】
  阿碧瑟迅速收拢触手往远处逃,一边逃一边大喊:
  【塞壬,你太过分了,这是我的,你不能抢!】
  翻起的浪花中,淡银色的鱼尾一闪而没,夏意还没来及看清,激流已经拍到身侧,然后无声无息的两条手臂就从背后伸过来,牢牢的将他抱住。
  有冰凉的触感在颈边耳后摩挲。
  苍白中间有薄薄一层膜的手指,骨节分明,暧昧的摸着夏意的胸口。
  衬衫的纽扣经过这么多天的海中生涯,早就全部掉完了。
  轻巧的用指尖一挑,揭开了那层湿漉漉紧贴胸膛的衬衣,塞壬很顺利的将手直接接触到了夏意的胸口,人鱼的手心手背上还有细小的鳞片,十分粗糙,磨砺着夏意的皮肤,是隐隐的痛。
  【塞壬?】
  【……】
  人鱼却不说话,气息轻轻喷吐在夏意的脖子上。
  不远不近的跟着夏意已经很长时间了,但是还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恨不得上岸去,紧紧勒住他的胸口,就是生拖硬拽,也要将人拉到深海去,绝不松手!
  可是那时事到临头,塞壬却遏制住了,他不想夏意彻底远离。
  感觉到耳后轮廓被塞壬舌尖轻舔的夏意猛一激灵,尤其是那双冰凉却不安分的手指,这让他十分不安,还觉得有些燥热,立刻伸手抓住,转过身去:
  【塞壬,你一直跟着我?】
  湿漉漉的淡银色长发紧紧贴着脸颊,紫色的眼睛,纯粹又专注,近距离的那个模样,让夏意忍不住屏息。
  【是…我喜欢你,就像阿碧瑟偷偷跟着这种船!】
  夏意先是一怔,随即哑然。
  是么,海怪表现喜欢的方式就是偷偷摸摸跟很久,希望来个赐良机,好趁机将喜欢的东西抢回家?
  他的思绪太过激烈,直接就变成次声波传了出来。
  【什么抢?我是捡到的!捡的!】
  远处大章鱼抗议。
  【你也是我捡到的,在海里。】塞壬很认真的说。
  当时他看见游轮上掉下来什么东西,就游过去捡到了!
  夏意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沉默,心绪复杂的看着塞壬,人鱼真的是自然最美的造物,能力强悍,身形矫健又漂亮,在月光下,低喃着靠过来的时候,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于是塞壬没被推开,吻上夏意的时候,陡然迸发出一种由衷的喜悦。
  至少夏意并没有拒绝!
  一个温度冰凉,一个逐渐炽热、呼吸逐渐急促,夏意晕乎乎的时候索性直接屏息了,他的身体还在海水中,有异能在他不呼吸也不会窒息。
  但唇齿之间传来的那种感觉,被反复摩挲的上颚与齿根敏锐无比,导致遏制不住的浑身轻颤。顿时拥得更紧,夏意感到腰脊一凉,触感是光滑的鳞片,似乎是塞壬将鱼尾牢牢缠到了他身上。他连稍稍挣扎都不能,感觉整个人都在缓缓往海底沉去。
  【…啊,你们…】
  阿碧瑟的次声波惊醒了夏意,感觉到他的情绪,人鱼只好恋恋不舍的放开手。
  【我是说,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大章鱼用触手卷起十来条鱼,左右开弓,吃得可带劲了,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动静,惊喜的往那边游。
  【海豚啊——可好吃了!】
  【不准吃!!】
  阿碧瑟的触手已经圈住了那条海豚,疑惑的扭头:
  【为什么?】
  【那是夏意的!】
  阿碧瑟看着惊慌失措拼命蹦跳的海豚兴味十足,在它落水前准确的用触手再次围成一个牢笼,还挑衅似的用触手碰碰它的身体,吓得小海豚横冲直撞:
  【可是它看上去很好吃,我用那条船跟你换!】
  【你以为那条船还是你的吗?】塞壬瞄着大章鱼。
  航母搁浅的地方水深还不到二十米,阿碧瑟根本就过不去。
  于是章鱼呆住,连海豚从它触手中间跃出去逃走了都没发现,大眼睛看着航母,伤心无比的开始嚎啕:
  [塞壬骗我,你骗了我的船!]
  远在印度洋的陶玛斯从海藻丛里抬起头,一边咀嚼美食一边从喉咙里喷出一口气,接上全球漫游:[笨蛋!]
  [船就是用来弄沉的!]马里亚纳海沟,皇带鱼刻托。
  [阿碧瑟你竟然会被骗?塞壬你真厉害!]大西洋百慕大,伏尔库斯。
  [阿碧瑟你蠢得像尤瑞比亚!]北太平洋,霞水母涅柔斯。
  [我很蠢吗?]南极罗斯海,寒海巨鱿认真问帝王蟹。

59  海怪你们够了
  如果处境麻烦心情很焦躁,千万不要仰天呐喊什么倒霉啊,这真是最糟糕的事情之类的废话,因为通常情况下,命运将不遗余力来向你证明你是错的!
  没抢到救生艇,跟航母一起被遗弃的美军士兵,本来还很笃定,国会议员也好,政府也罢,绝对不允许象征国家武力与财富的航母就这么丢弃。可是一天天过去,到航母意外失事的两个月后他们终于绝望了,就好像这个世界忽然抛弃了他们,大海茫茫,连个活的人都看不到。
  太没有道理了,就好像航母与护卫舰一起熄火,所有人都找不出个原因,没有通讯信号,联络不到救援,连耐心等待的机会都没有,第二天甲板上就淌满了同僚的尸体!
  ——他们一直在太平洋上航行,没有去大西洋啊!绝对不是进了百慕大!!
  章鱼阿碧瑟的悍然出现,最终溃了他们的神经与信念。
  这里真的还是地球吗?
  十几个人疯狂喘息的游到海岛上,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没有,风一吹瑟瑟发抖。月光不算太亮,却能清晰的看见搁浅的航母,还有那只恐怖的,全身蓝色圆圈,说没毒都不会有人信的史前大章鱼。
  触手像四面张开,每一条都能轻松的卷起十几条鱼往嘴里塞。
  空出来的一条触手,愤怒的捶打着海面,激起极高的浪花,这让幸存者觉得这个怪物是饿了,却又没知道他们而感到愤怒,顿时连海边都不敢待,飞快的向海岛中心跑去。
  塞壬却是正在说:【你不要一边哭,还一边吃!】
  【谁说我在哭?】阿碧瑟恼怒,几条触手直接就抽了过来。
  夏意有些冒冷汗,大概是人鱼的速度很快,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但这种小打小闹对人类还是有致命威胁的…好吧,至少对他是没有的。
  海水骤然倒卷过去,将大章鱼整个往海里拍下去一截。
  塞壬恰好也在这个时候游过去,一拳捶在章鱼的脑门上:
  【再说一遍!】
  【没在哭…我在排出身体里多余的水分…】
  阿碧瑟委屈的将触手伸到夏意面前,它的触手很长,递过来的时候,还有几条半米不到的鱼不停的挣扎抽搐。夏意觉得很稀奇,不过他还没看清楚,塞壬直接就将这些鱼连触手一起拍到阿碧瑟脑袋上。
  【你啃了一半的东西还给夏意?】
  【我还没塞到嘴里…再说我没长牙!】
  【你触手吸盘里的是什么?也只有没长眼睛的涅柔斯,才会被你骗!】
  【牙齿是长在嘴里的,这个不是——】阿碧瑟说着忽然觉得不对,赶紧收回触手,将鱼全部吞下去,似乎生怕夏意反对塞壬的意见,来找它讨要,【这个只是用来切断的…啊, 对了人类所说的那种切牛排的刀,怎么是牙齿呢?跟尤瑞比亚腕足上的倒钩一样,只是不让食物跑掉的刀!】
  够了,人类端上桌子的食物不会跑!
  夏意想,其实这条章鱼很聪明,它竟然知道什么叫牛排,还知道要用刀切!等等,不是,思维完全□扰了!应该是竟然这么会狡辩,至少夏意觉得自己望尘莫及。
  不过塞壬还是用一句话就完败了阿碧瑟:
  【你是人类吗?】
  在接近热带的海域,晚上的风不算太大,不过日夜温差变化非常明显,许多海洋生物都沉寂下来,这倒不是它们有白天生活晚上睡觉的好习惯,而是没有阳光,浮游生物就不会大量汇聚到海面,它们才是这个偌大世界食物链的末端,牵动着所有生命活动。
  夏意对那些显示军事威力的机械与船舰的图片印象深刻,他不能算军事发烧友,不过相对于那些演唱会娱乐节目,只是更喜欢电影而已。他曾经见过《珍珠港》里的那艘小鹰级航空母舰,但再逼真高清的电影,也没有身临其境来得震撼。
  这艘全长超过三百米的航母,靠近指挥塔的那边呈菱形,有两个成人字的飞行甲板,一个稍微长些,一个稍宽,其实更准确的说法,航母是个不规则的多边形。夏意目测一下,估计跟市区里那栋三十层的楼差不多高。
  的确大得足够阿碧瑟在甲板上打滚!
  章鱼随便伸出触手,就能搭上甲板,夏意却是游半天,好不容易找到的舷梯还距离海面还有十多米高,奥运跳高冠军也不能在没助跑,没支撑杆的情况下跳到那上面去吧。
  ——果然船太高也是个苦恼。
  无奈之下,只好用老办法,海平面在五分钟内无声无息上涨了将近二十米,同时周围的海水大量减少,阿碧瑟只能被迫跟着海浪一起迁徙。
  夏意勉强抓住舷梯后,却发现太滑,还是该死的仰角,全靠手上力气根本就站不住,海军陆战队的培训他可不懂。
  形成一道二十多米的水墙,以及是他的极限了。
  夏意只有放弃,或许他应该研究的是怎么把航母从搁浅的状态重新抬起来。
  【其实你可以站在陶玛斯背上。】
  夏意不想回答的,但还是没忍住:【它在哪?】
  塞壬仔细回忆了下刚才的声波位置,然后说:
  【不太远,印度洋。】
  那叫不太远吗?!
  【阿碧瑟。】
  章鱼装作没听见。
  【以后把船还给你!】夏意刚想完,就看见那条章鱼迫不及待的冲过来了。
  十分钟后,因为塞壬死拽着手臂不放,夏意只好从阿碧瑟脑门上,艰难的带着一条紧勒住自己的人鱼爬上了航母的飞行甲板。阿碧瑟还用触手不断摩挲着船体,不肯离去。
  没了异能支持,水墙骤然崩溃,猛然向四面八方扑去,那个海岛的椰子树都被撞得东倒西歪,这种惊涛骇浪的程度吓得躲在海岛上的人都在不断念叨上帝。
  【夏意你也骗我——】
  被海浪冲走的章鱼一头扎进了海底。
  【以后把船还给你。】
  对这么一只庞然大物,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异能不足够将航母移动的问题,夏意只能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可是在阿碧瑟听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以后?什么叫以后,三天也是以后,很多年也是以后。
  [塞壬,你把夏意带坏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B市地下基地,异能者们猛地被这段声波震得跳起来。
  这简直就是折磨,听说过楼上住的人扔鞋子的故事没有?那好歹是两个鞋子啊,每天等扔完也就罢了,可是这些该死的海怪,完全不分昼夜,一点迹象都没有。说聊天就聊天,你们都是不睡觉的吗?
  这时候就羡慕死那些有异能,但是不够强,完全听不到次声波的人了!
  这样下去,多少人要得精神衰弱?
  拿B市来说,四个能听见次声波的异能者排三班倒,随时随地都有一个人负责给那些科学院的老教授们记录次声波内容,这个班值得不算太累,随便睡没关系,因为次声波响起的时候必然会惊醒。倒霉也在这里,不值班的异能者照样醒。
  特么还不知道这些海怪是准备说一句,还是长时间聊天。
  “Shit!我不管你们对海怪的研究到底是什么,有什么意义!!”欧盟的一个异能者队长死命的摇晃着研究所的所长,“给我尽快研制出屏蔽次声波的头盔!或者别的玩意也可以,半夜吓醒问题不大,玩女人的时候被吓,这还能过吗?!”
  “能够完全吸收次声波的材料,在地球上…还,还不存在!”
  “撒旦怎么不剥了那些该死的海怪,也带你们下地狱!你们这些家伙整天就知道要经费,末世之后要物资,研究出个什么来了,连这个都做不到?”
  “所有的高科技成果…现在都报废了…”
  “混账!!”
  看吧,这该死的次声波,又是只出现一次,就再没声息了。可是距离上次大面积次声波回荡,好吧,是海怪群聊也只过了一个小时。上帝知道一个小时之后是不是又来了!
  全世界唯一没有这个烦恼的就是夏意。
  他站在航母的甲板上,那种由衷的渺小感,以及一排印着F22标记的战斗机,银色的流行线外壳,精巧冰凉,却又张弛着难以言喻的力度与美感。
  这就是据说世界最尖端极的战斗机,现在一字排开在夏意面前,除了启动不了,想怎么摸就这么摸,乱敲瞎打,爬进去对着精密的仪器表盘随便按都没事。末世以来一直在海上,对文明崩溃感觉很少的夏意终于意识到,这已经是个可以随便乱捡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混乱时代,以后就算国家恢复,社会稳定,航母飞机之类的东西也只是一堆废铁。
  呃不,至少现在这艘失去动力的航母还可以住人。
  这绝对比塔拉萨女神号游**多了,飞行甲板以下的船舱,从高度预计,至少会有十层。唔,这种想住哪里,以后就住哪间舱房的感觉?
  太不真实了。
  感觉手腕被咬了一口,夏意猛地回过神来。
  塞壬看着满眼的冰冷机械,毫无兴趣,他不能理解为什么阿碧瑟,夏意都喜欢这样的船。
  淡银色的鱼尾轻轻拍了一下,用手肘将自己撑起来,但也只能是坐着,这个时候对站着发呆的夏意,人鱼很不满。
  夏意在他身边坐下来,这视野极好,远处的海岛与在海水中徘徊来磨蹭去的大章鱼都能看得很清楚,而从远处望,战斗机都比他们显眼。
  【你在看什么?】
  【F22…】夏意还是着魔般的忍不住过去摸,手感实在太好了。不愧一架就价值两亿多美元,等同于13吨黄金,再不逆天就没道理了。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可以飞上天空。】夏意想了半天,只能这么回答。
  塞壬茫然的看了眼黑漆漆的天。
  原谅海怪都不能理解,天上有什么值得去的,好像只有一团团的云。海洋要好多了,只要游来游去的都能吃。
  【你喜欢这个?】
  【也不是…】以前喜欢摸不到,现在看到了其实也就是这么回事,夏意忽然定定的看着F22战斗机,【它们跟你很像!】
  漂亮的银色,机翼简洁,正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猛禽。
  塞壬莫名其妙的看着这堆冰冷的钢铁。
  人类的审美观真是奇怪。
  不过——夏意盯着这些东西不放的理由是因为自己?
  尖锐的指甲猛然攥紧夏意湿透的衣领,将他强拽得靠近自己,近在咫尺,垂下的头发也贴在了彼此的脸颊上,几乎气息交融。
  “撕拉!”
  那件本来就破的衬衣承受不住这样的拉扯,直接报废了。
  塞壬僵在那里,这可不是他的意思,真的是衣服不牢。夏意有点烦恼的琢磨,航母上有军服给他

60  无辜的海豚
  夜空乌云笼罩,只有很小的一个空隙能露出月光,它吝啬的洒在一片区域,阿碧瑟游过去后,就只剩下不断起伏的海浪。
  【那只海豚…是你找来的吗?】
  塞壬看着夏意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承认:
  【对。】
  按照人鱼世代的传承记忆,人类是很奇怪的种族,顽固,总会计较一些在人鱼看来完全不重要的事情;总是在烦恼,并且会为了莫名的理由背弃爱情,还坚信自己的正确。这也是一种善变,比暴风雨还要莫测。或者说,人类的感情并不是要用看的,而是要去感受,人类经常口不对心的说着敷衍的话,表情完美的接纳一样东西,实际上恨不得立刻丢弃。
  塞壬没有见过同类,也没近距离接触过人类。
  他完全不能从表情上判断出夏意在想什么,尤其夏意还很少说话,也很少会有明显的表情变化,这点反倒能让塞壬一心一意的感受夏意的情绪波动。
  可是,他也仅仅只能知道夏意是在高兴,还是被负面情绪占据。更多的时候,塞壬完全不知道夏意在想什么。
  夏意跟别的人类都不一样,他的精神波动十分平缓,仿佛沉寂的深海,漆黑一片,看似什么都不存在,其实拥有无数东西。就像斐查兹,那里拒绝几乎所有生命,可游曳在其中,才会发现这是极安静极美的地方——仿佛世界只剩下自己,而自己拥有整个海洋!
  【…不打算将它送回去吗?】
  夏意看着又挨过来的塞壬,稍稍侧了下脖子,避开那湿漉漉的淡银色长发,试图继续自己刚才的问题。
  塞壬却是一怔:
  【什么?】
  【你不将它送回去,阿碧瑟吃了它怎么办?】
  【…阿碧瑟不敢,它还想要船。】
  夏意顿住,好吧,可能的确是这样,他应该往海怪那直线条的思维方式上想:
  【它还没有成年,孤零零的,又找不到回去的路,以后怎么办?】
  塞壬终于明白问题到底在哪里了,他一把揽住夏意的脖子,将人拉到自己面前,神情极度不快:【对,是我将它从海豚群里拖来的,那个时候它以为我在捕猎,要吃了它,所以挣扎闹腾不休…】
  海豚还很齐心,就是遇到鲨鱼也会成群抵抗驱逐,塞壬能拖来这只小海豚,纯粹是人鱼的速度太快,那些海豚根本追不上。
  【但是我在距离你不远地方放开它之后,它掉头就跑,我还准备抓住它第二次,结果…】
  小海豚看见夏意,连要逃命的危急事情都没管,乐颠颠的就游过去救人,等夏意惊醒之后,干错就自来熟的蹭来蹭去,顺带牵引着夏意往远处游。
  这被绑架后成功逃跑的路程还真是有趣精彩啊!
  那时塞壬恼得徒手掰碎了一只螃蟹。
  【它认得回去的路!它比你想的要聪明得多,但它却没走,甚至在看见阿碧瑟出现的时候,虽然逃了,但还是在附近徘徊,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意茫然的眨了下眼睛。
  塞壬凑近他的脖颈,愤恨的想一口咬下,但还是没有,只是微微用牙齿摩挲着夏意的耳廓。
  那里是大多数人的敏感带,而且平常根本碰触不到,更不要说这样暧昧的厮磨。夏意一个激灵,赶紧伸手,试图推开塞壬,这种感觉陌生又透着让他不安的讯息。
  塞壬却不肯放手,更紧的禁锢着夏意的身体,带着危险的气息:
  【它喜欢你——】
  【这很明显!】
  夏意的回答让塞壬一顿,眼瞳中的紫色更深。
  他只要低头,就能准确的噬咬到夏意的后颈,这个位置不会致命,但能牢牢的控制住夏意的动作,而且往下一尺,就是脊椎。
  鱼尾缠上夏意的右腿,双手从揽住腰,到紧紧按住夏意的双肩。
  这一切动作都十分自然,甚至没有引起夏意的警觉。
  【你知道它喜欢你?】塞壬的声波已经趋向异常,夏意近在咫尺,只感觉到额角一阵抽痛,但是他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明明白天都睡够了,怎么还会觉得晕沉沉的。
  【你喜欢它吗?】
  塞壬的声音在夏意听来好像十分遥远,可明明熟悉的气息就在鼻尖。
  很奇怪,却又很理所当然,夏意模糊的想着,从荒岛上,第一眼看见塞壬的时候,大约就被人鱼的存在震撼了吧。没有防备心的去接近,纯碎是因为那根深蒂固的概念,人鱼不是童话故事里那样美好善良的生物吗?
  当然,童话永远都是小孩子看的。
  长不大,自由自在没有烦恼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彼得潘也是不存在的。
  塞壬完全就不是他最初所想的那样,可是却有一种特异的魅力,让人逐渐迷醉。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情,不是想得到什么,而是每次回忆起海水中淡银色的身影,连记忆都变得美好起来。
  夏意觉得自己错了,人类并不是生存在这个星球上的主宰者,末世足够能给所有人这个教训。
  人类看见喜欢的生物时,主观的臆想,很有趣,可以解闷,值得喜欢。好像楼下那只可爱的小猫,高傲任性,人类将它当宠物养,可它高兴才会搭理主人,不高兴就直接给个背影,或者躺着爱理不理,谁惯着谁,谁玩谁这都是个问题。
  不过那条海豚?
  海豚都热衷亲近人类,人类也喜欢它们,这是很明显的。
  【也许…是的。】
  夏意手臂被抓住,无法抬起,他晕沉沉的往后仰了下脖子,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撕开的衬衫像一块破布,还挂着他两条手臂上。
  因为动作,夏意整个胸膛都露了出来,海风一吹,透骨的凉意袭来,立刻就有一粒粒小疙瘩从皮肤上冒出来。
  【塞壬?】
  夏意又挣了一下,勉强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件衣服穿。
  或者找一间船舱,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那简直是极致的享受。不过塞壬怎么办?人鱼能够长期离开海水吗?
  【塞壬?你身上怎么这么热?】
  意识像是猛地从昏沉里惊醒过来,夏意慌乱的看着塞壬的眼睛,不像从前的紫色,深邃得近乎幽紫,样子看上去非常不对。
  【塞壬?】
  夏意不知所措的用手摸上人鱼光滑的脊背。
  触手所及的地方一片温热,塞壬的身体温度绝对不是这样!
  【你…唔!】
  夏意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直接吻住了,那原先沁凉的舌尖滚烫得让夏意本能的往后缩,可遂即就被按住了脖颈,一阵天旋地转,夏意重重的摔倒在了甲板上。
  还好有塞壬的手臂在,才没砸到后脑。
  可是这感觉照旧不好受,塞壬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别说站起来了,连推都推不开。
  齿根被摩挲,战栗的感觉更明显,尤其这次不是在海里,夏意眼前发黑,是真的没法呼吸。这时候才有隐约的恐惧袭上心。
  “哗啦!”
  激烈的海浪开始拍打着航母的船体,但对这个庞然大物来说,显然不算什么,躺在飞行甲板上连震动都感觉不到。
  夏意在差点窒息的时候,海浪终于倒卷而上,抛飞起来准确的浇到了夏意与塞壬的身上。
  这简直就是救命的海水,夏意勉强清醒过来,眼前还是一阵发黑,他觉得塞壬的反常是因为离开海水太久。恰好这时候塞壬微微抬头,夏意什么也不顾了,大口喘息,胸口闷得发痛,特别是塞壬还压在他胸口上。
  海浪再一次浇过来的时候,夏意明显的感觉到了腿上的触感不对。
  那层次分明排布着鳞片的鱼尾好像偏了,不对,好像分开了,竟然同时在左腿与右腿上都感觉到微微动作后,鳞片带来的粗糙磨砺感。
  【…塞壬?】
  尖锐的指甲顺着夏意的脊背一路下滑,直接按在了腰上,并且因为过于锋利,一条血线很快就从皮肤里渗透出来,那种隐约又刺痛的感觉刚让夏意一凛,就感觉到海水浇到了腿上。
  湿漉漉,满是脱线破洞的牛仔裤从腰际被撕扯下了一块。
  同时夏意感觉到后脊被咬了一口,痛得一抽搐,终于发现了塞壬意图:
  【放…放开!】
  尾椎是最敏感的地方,带着细小鳞片的手心磨砺着,那陌生又刺激的感觉沿着脊椎直冲上来,好不容易蓄满的力气也陡然松懈,这让夏意觉得惶恐,与不解。
  ——那平缓的精神波动,终于出现了被负面情绪笼罩的迹象,就好像一层黑色的烟雾,迅速的弥漫开来。
  但是,那只会更刺激人鱼的性情,那是人鱼的食物。
  塞壬死死的按住夏意,他在跟自己的本能做斗争。
  不能发出歌声,不能吞噬夏意的精神能量,他不想杀死夏意!只是现在不想!在没得到,没拥有,没确定希望真正失去之前,绝对不要!
  汗水滴在夏意的脸上,他盯着塞壬诡异又似在挣扎的神情看了很久,因为身体被牢牢按在甲板上,无法动弹,也不能低头,睁开眼就只有漆黑的天空。
  夏意急促的呼吸声居然逐渐平稳下来。
  塞壬骤然一惊,他所感觉到的,来自夏意精神能量里那恐惧与疑惑的激烈情绪都消失了。于是跟夏意的眼神对上的那瞬间,身体的热度好像更明显了。
  【你要吃了我吗?】
  是的,夏意根本就没有搞明白塞壬的反常,他只闻到海风里鲜血的腥气。
  他的背上火辣辣的疼,而塞壬的唇边有着明显的血迹。
  【对,你是我的…只是我的…】
  人鱼俯头,用舌尖舔舐着流到夏意手臂上的鲜血,如同魔咒一般喃喃:
  “夏意…夏意…”
  被滚烫的手指与舌尖摩挲得各种不适的夏意只能努力调匀呼吸,偏头挣了一下:
  【那就直接一点,用你的手指,对准我的咽喉…】
  零零碎碎的受活罪,他宁可被阿碧瑟一口吞掉。
  【我不会杀你…我要吃了那条海豚…】
  而声音颤抖不止,根本说不出来完整句子的夏意发现,次声波果然是有好处的,至少在声音无效的时候能够及时派上用处:
  【你为什么要杀它?】为什么问题又回到那小家伙身上了?
  【你是我的…】塞壬重复了一遍,太高的温度已经折腾他脑海里一片混乱,尽管理智在告诫,这样做是错误的,传承记忆里有很多人鱼因为得不到都出此下策,但是反而失去得更快。可是身体比理智要诚实,塞壬生命中第一次变化已经彻底出现了,他停不下来。
  【你只属于我!】
  海怪的逻辑就是属于自己的都要吃掉吗?

61  跑吧
  海风中淡淡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周围,还好这不是刺激人鱼感官的因素。
  但是不在海水里,这让塞壬特别烦躁,残余的理智也岌岌可危。那种越来越危险的气息,连夏意也清晰的辨别出来。
  他见过人鱼捕猎,无论是速度多快的旗鱼,还是凶悍的鲨鱼,攻击与闪避的速度都远远没有塞壬快,体型差异都不是问题,人鱼会准确的击断猎物的脊椎,让它瞬间死亡,这样鱼腹最鲜美的肉就不会因为挣扎拍打出现淤血。
  夏意想不明白,自己都没有再挣扎了,为什么塞壬的动作还是磨磨蹭蹭。
  他的世界非常简单,只分为愿意去面对的事情,与他不愿意去接触的事情。如果这不是性格,而是小毛病的话,大约可以说这个人任性顽固不知变通,但主宰性格,并影响思考逻辑的话,简直就能称之为灾难。无论待在多么融洽的环境里,哪怕环境也不排斥他,但夏意的思考永远只局限于自己——他第一眼就被塞壬非人的模样迷惑了,觉得那些海怪也很有趣,甚至在一个人慢慢回忆的时候整理出异样的情绪,他对塞壬的好感并不单纯。
  可这一切推论,最后并没有得出正常人一般该有的结论,根本没打算去倒追或者试探喜欢的人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感情。问题的关键在于夏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人鱼当然应该找的是同类,这个思路有错误吗?
  夏意不是没有反应过来,而是从根源上,他就掐断了关于那个方向的臆测。
  塞壬现在连指尖都是滚疼的,十分不对,眼神也很怪异,大约野性的生物都是这样吧,人类以为跟它们建立了深厚的情谊,但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它们就会突然将你一口吞下。
  夏意不是不想挣扎,而是根本动不了。
  航母距离海面实在太高,他拼尽全力,感到头都开始一抽一抽的发痛,仍然只有些许水花抛溅到甲板上,充其量只能打湿身体,一点用都没有。
  塞壬的手指从他的脊背滑到胸口,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这种情况下心跳得不快就奇怪了。夏意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自己至少会想下遗憾的事情,或者后悔这么稀里糊涂的死掉…可是竟然没有,首先出现在意识里的是塔拉萨女神号,不带任何偏见的话,它真的是一艘奢侈享受的豪华游轮。摒弃背后的喧闹与舞会,站在扶栏边,看着碧海蓝天。失去方向的海鸟飞旋着,最后筋疲力尽坠落进了海里,瞬间雪白的浪花翻出——
  是了,那时候就看见银色的鱼尾,不过当时以为那是条很大的鱼。
  夏意腰腹上被摸索得一阵战栗的,有些地方传来微微的刺痛,但不太明显。他骤然睁开眼睛,没去管赤/裸的上身被划出的浅浅红痕,直接盯着塞壬:
  【阿碧瑟喜欢喝牛奶?】
  这问题出现得太突兀了,塞壬完全没反应过来。
  倒是远处一直努力装自己不存在的章鱼忍不住:
  【什么是牛奶?】
  【白色的,一种液体…不,一种水,冰凉的…是它周围都很冷很凉,味道不错。】
  【啊,那个很不错!】阿碧瑟将自己稍稍浮出海面,大眼睛直溜溜的盯着航母,【不知道这条船上有没有?】
  【塔拉萨女神号…不,我是说我跳下来的那条船上的牛奶,你是怎么喝到的?】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但夏意的细节记忆是不会在这种问题上错误的。
  完全封闭的冷库,不翼而飞的鲜奶…那大约是末世危机发生的时候,最无法理喻的一件事了,如果真的是大章鱼偷喝的,那么就是说,阿碧瑟与塞壬真的很早就盯上了那条游轮。
  【当然是通风管道,将触手塞进去…】
  章鱼理所当然的说,不过等半天也没等到夏意的声音,不觉好奇:
  【夏意?】
  夏意当然不能回答它,他条件反射的颤抖着,因为惊骇睁大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所有的推论与回忆都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
  塞壬,塞壬这是做什么?
  按住脊椎,胸口与腰腹,他都能理解那是致命的要害,但是?
  …这,这虽然也是要害,甚至脆弱到不能受到稍重一点的撞击,可是…
  “嗤啦。”
  本来腰后位置就被撕掉一块的牛仔裤,现在彻底报废了,腿部前面的布料也被拉扯成碎片,随即滚烫的温度裹了上来,与刚才隔着衣服的触感截然不同,塞壬指腹与手心有细小的鳞片,不算小心的握上去,那略微粗糙的磨砺感,细微的刺痛像是强烈的电流窜上四肢百骸。
  【你…你在做什么?】
  夏意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刚才想到的事情,明明是塔拉萨女神号在起航一天后,就遇到了阿碧瑟与塞壬,磁场空洞那时候大约还没出现,海怪跟着一条游轮,到底是要做什么?
  将塔拉萨女神号上的人类当成食物吗?
  夏意挣扎起来,他原来平缓的精神波已经彻底被搅乱了。
  惊疑不定的情绪像是汹涌的海浪,使得他的精神世界特别不稳定,但是人鱼嗜好的阴暗情绪却是出现,这也让塞壬尚有理智,微微俯身,深深吻下去,气息暴虐又危险,像是掠夺般汲取夏意的呼吸与喘息。
  那尴尬的位置虽然被放开了,可是大腿根的脆弱皮肤被摸索后的敏感,更是从脊后都传来麻痹般的快感。
  夏意挣脱不开,这种情况太诡异了。
  他觉得自己的意识被牢牢罩住似的,睁开眼睛也看不清任何东西,到处都是一片漆黑,连海浪的声音都消失了,安谧得只有他自己的喘息与激烈的心跳声。
  【斐查兹…就是这样的…什么都没有,伸手触碰到的,才是唯一的真实。】
  晕晕沉沉里,塞壬的声音好像特别清晰,无比深刻的印在夏意的脑海里:
  【你是我的…或者按照人类的说法,我喜欢你。不要离开我,否则我宁愿将你带进深海,让你失去气息死在我的怀中,即使是尸体我也不会松手——你是我的…】
  就好像塞壬的身上的温度传了过来,夏意也觉得燥热得喘不过气,这种炙烫的温度十分难受。没有海风,没有海浪,连阿碧瑟之前的声波也涅灭消逝,就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体所有敏感的地方传来的即欢愉又难耐的激潮,像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夏意勉强想让自己镇定,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定是有什么地方错了,他必须要跟塞壬解释!
  他是有那样的喜欢,但这不是错误的吗?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塞壬要找的是同类,绝对不是…
  【夏意,你说什么?】
  部分精神波重合之后,稍微强烈点的思维都会准确的传递出来,夏意刚才的那个念头,让一直有危机感笃定相信最后一定会失去夏意的塞壬骤然一愣。
  【你要…找你的同类…】
  【不是这个。】
  【…你该找你的同类…】
  夏意执拗得就记得这么一个念头。
  身体传来的快感越来越明显,几乎冲散他的神智,他的身体不自觉的弓了起来,好像所有感觉都随着塞壬的手指点燃了,酸麻刺痛逐渐集中在鼠蹊部肌肉处,有陌生的异感从尾椎猛然传来。
  他终于明白塞壬要做什么了。
  好像从前有次在片场将剧本落下了,发现后尽管是半夜时分,他也只能重新回去找,忙碌的工作人员都集中一块布置室内场景,他走上二楼,进入演员的休息间,刚拧开房门,就怔住了。
  制片人与这部剧里的一个小配角身无寸缕的滚倒在沙发上。
  灯光是亮着的,夏意看得十分清楚,包括那相交的部位。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连呼吸都没有错乱半分,直接从桌子上拿起剧本,转身离开,甚至关好了门。
  ——那是他的房间,尽管只是临时的。
  ——看吧,都说了夏意跟一个死人没两样。
  关门的时候,调笑声清晰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夏意没有回头,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觉得不适,在他看来,只不过是这个圈子里又一件绝对不能说出去的事情罢。
  再后来,好像这个配角下一部电视剧就直接当了主角,说实话演技是不错的,长得也抢戏,很快就红了,就是看见他总是闪避,其实没必要,夏意那时候唯一明悟的事情,就是原来男人与男人是这么回事,亏他当初怎么也没想通。
  可哪怕是马上做一场噩梦,梦见的是跟李绍滚到一张床上,也不至于让夏意如此惊恐不定。
  人鱼的下半身不是鱼尾吗?
  夏意只觉得骤然一片凉意,手挥开的时候,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下意识的握紧,冰凉的金属感,他摸索了半天,才想到是F22的着落机架。
  后背滚烫,熟悉的气息弥漫在脖颈边,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夏意再次试图挣扎。
  【夏意,你不肯?】
  【不…不,不对,你应该…】这种身体前端被撩拨到顶点,偏偏不能释放的时候,居然被问要不要停下,简直就是开玩笑,夏意这样脾气的人都要咒骂了,但又忍不住执拗的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不过没等他说完,就被塞壬打断了:
  【我没有同类,就算遇到,我也会杀死他们,撕裂他们的鱼尾,让他们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充满了杀意的暴虐声波,让夏意一阵晕眩,头痛得几乎要炸裂开来。海面上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漩涡出现在海水中,阿碧瑟被冲得滚了好几个圈。
  这是要弄沉船吗?
  看着骇人的海浪,对航母的影响实在很小,也不过是略微左右摇晃下,夏意都没感觉到,意识混乱之中只是抓牢了手中的金属机架,在感觉到海浪浇到身上后,炽烈的情/欲稍稍一减,可也就在这个时候,那种撕裂般的痛楚骤然袭来。
  阿碧瑟是准备游来帮忙将船拖起来的,忽然感觉到身边海水沸腾般的全部窜了起来,瞬间就将它抛在了海底,失去浮力与赖以生存的海水,大章鱼傻了,看着光秃秃的海底和一群本来藏身海底沙子中的鱼蹦跶不停,再傻傻仰头。
  不是它搁浅吧搁浅吧,是海水飞了啊!
  同时一阵尖锐刺耳的次声波,惊得阿碧瑟一个倒仰,趴在那里痛苦的扭触手。
  糟糕,会被空气呛死的!
  大章鱼惊恐的挪动身躯与触手,却无能为力。
  所有海水都被汹涌倒卷,就好像一大桶水当头砸下,航母硬是被拍得微微向下一沉,被合金链条锁紧的F22战斗机也跟着微微滑动了下,这种震动让刚刚缓过来一口气的夏意险些又昏厥过去、痛得五指握紧,如果不是身后塞壬手臂的支撑,估计已经瘫倒在地了。
  除了滚烫的温度,似乎一切都静止了,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感觉由然袭上。
  海浪倾泻落满了海底,随着夏意剧烈的喘息,仍然在翻腾起伏。
  [出了什么事?好可怕的声波,阿碧瑟?]
  海怪们纷纷在问,吃东西差点噎死,睡觉吓醒的感觉可真糟糕。那种声波,大约是濒死的时候发出来的?可好像也不是…声波不是忽然断掉的,气息很强烈,怎么可能是快死?
  再说世界上,哪里有能让它们发出这样痛苦诡异精神波的可怕怪物?
  面对不断出现的次声波,大章鱼完全不理会,身体一被海水包裹,立刻连滚带爬拼命往深海游去,半路上看到傻乎乎窜出海面试图逃生的海豚,不由分说,吸盘收拢,触手一卷,就将小家伙裹走了。
  【乖,别动,不吃你,我是带你逃命,太可怕了!】
  阿碧瑟哆嗦着用另外一只触手摸摸海豚惊慌下胡乱撕咬的脑袋。

62  这糟糕的夜晚
  这真是个无比糟糕的夜晚!
  深更半夜,一道次声波骤然在脑海里出现,没有内容,只有一个无比强烈的意识。这道声波触动了神经元里的痛觉中枢,刹那间惊醒过来的异能者们还来不及睁开眼睛都痛得满地打滚。
  那是一种超出理智控制,几乎崩溃惨嚎的剧痛。
  在末世之前还年轻,或者职业普通,没有危险经历的异能者最先晕厥过去。而感官稍微迟钝点的老人,还有雇佣军特警等危险职业的异能者死死咬牙忍住,各自回忆起从前受伤最严重的那次,一时间咒骂声不绝。
  “Shit,这什么玩意,比上次被打算三根骨头腿上挨两枪都要命!”
  “混蛋,谁能将我直接敲晕?”
  冷汗滚落,由于神经元遭受声波影响,每个人都不可遏止的颤抖着。比起皮糙肉厚还不将遍体鳞伤当回事的海怪,夏意的声波对同是人类的异能者影响更大,因为脑部结构是一样的,所以在他异能失控后几乎昏聩强烈意识里,所有听到声波的人潜意识都像是被重重捶了一击,倒霉得无以复加。
  这绝对不是错觉,随即出现的杂乱次声波,很明显证实了一切并非噩梦。
  “呼…”B市地下基地,因为这是没有辐射的安全区域,所以空间不太大,连异能者也是上下铺,两个人住在一间房里,所以这个异能者勉强从地上挣扎了几下一抬头,顿时大骇:
  “队长?队长你在哪里?!”
  这声音将住在周围听不见次声波的异能者都吵醒了,纷纷打开房门,发现郝队长狼狈的从楼梯口的放置的垃圾箱里滚出来,全身脏兮兮的,一手还扶住额头,脸色煞白,完全是快死的表情。
  “队长你做噩梦了吗?是不是有怪物要吃掉你?”那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异能者大笑着调侃,“你的异能发作起来,可是比梦游糟糕多了!”
  “该死的,住口!”郝队长挣扎了半天,都没从地上爬起来。
  随即那种没有任何内容只有可怕意识的声波又来了。
  也不知道是之前受到了一次袭击,还是刚才的剧烈头痛还没过去,总之痛得直接昏厥的感觉倒是没那么强烈了,就是突兀得觉得好想去死,赶紧找个痛快的方式自我了断——这到底是闹哪样啊,郝队长恨不得拿头去撞水泥地,还好他忍住了,但是另外两个异能者却没有这种本事,已经一头撞到柜子上将自己砸晕了。
  这番动静把所有人都吓住,七手八脚的跑过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教授,通知林…”郝队长用手捶得额头,这种感觉实在太可怕,之前海怪的声波根本就不是这样,难道有类似精神异能袭击的海怪吗?
  可是没道理啊,异能者根本没有能力威胁到海怪。
  想要在末世生存,竟然这么艰难?
  林教授那边早就得到了消息,毕竟始终有一个异能者在值班,那么大的反应想不注意也难,那家伙也是先满地打滚,后来就撞椅子,被救醒之后,还傻乎乎的呢喃反问自己是不是死了,说有种陷进死亡但又无比快乐的感觉,原来死是一件挺美好的事情,活着真受罪…结果被林教授一本书彻底砸清醒了。
  混乱的景象不止发生在B市地下基地里,海洋上漂流的安莉,还有受重伤一直没有痊愈周亮,亚洲、欧洲,整个世界,有强大异能者的地方都发生了小规模的异动,甚至有一个普通人趁着一个异能者翻滚在地的时候,抱起一块石头活活砸死了他。
  那些普通的异能者悄悄转着心思,消息闭塞的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不过清楚了往日绝对打不赢的家伙,竟然有这样间歇性精神衰弱,或疑似精神疾病发作的弱点,立刻牢牢记下,一边盘算着不好的东西。
  所有还存在,还拥有健全研究机构的组织在同一时刻得出的结论是——海怪在自相残杀。
  这个结论并不突兀,按照一般自然界生物行为模式的解读,在没有天敌与灾难的情况下,同类或者说是同样能力的猎食者就是最大的敌人,必须要厮杀搏斗,划定地盘,严重者为此付出代价也不稀奇。然后就会由绝对的胜利者在属于自己的地盘内提出所有同类都需要遵守的规则,社会形态决定上层建筑,人类与动物其实差别不大。
  “现在必须要考虑的就是这场争斗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那些岛屿国家才需要担心吧!“
  “我国的海岸线太长,别忘记了!海怪不单单是长得特别庞大,或者力气大,他们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能力!”
  “那只不过是夸大其词,能引发海啸的海妖,童话故事吗?”
  “赵将军!有些事情只是不能用现有的科学来解释,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在人类发现次声波以前,在全球研究机构发现海怪是用次声波来沟通的事实之前,您相信隔着整个太平洋,哦不,是无论对方待在地球的哪个角落里,都能不借助任何机械与联网的随意聊天?”
  “那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看很久以前的话本小说里,千里传音也是不可思议的妙闻,那可是神仙才有的能耐…然而末世之前,我们只需要发射个卫星,再构建个网络平台,付点电话费网费就能办到了。所以也许未来某一天,异能也不再神秘,每个人都会有,也知道怎么掌控——”
  所有人都默默的听着,神情严肃。
  命运从来不给予人启迪,而是人类自己,总是在一些跟真相背道而驰的扭曲结论里,明悟准确的至理,这才是人世间最有趣也最无奈的事情罢。
  激烈的次声波突兀断绝了,最后的印象让所有异能者都很奇怪。
  因为那不是逐渐消退,而是那个影响他们神智的声波忽然发现了这个事实,骤然消退。一点痕迹都没有,仿佛是从噩梦中醒来的异能者躺在地上,谁也不肯爬起来。
  ——这种日子真是够了!
  海浪的起伏开始变缓,这个时候才发现,穿透乌云缝隙的月亮仍然是明晃晃的,根本就不是暴风雨。海岛上的幸存者更加坚信这样的异象全是海怪折腾出来的,喃喃的在胸口画十字,就算没有效果,也好过抱着脑袋缩在椰子树下发抖。
  上帝,刚才没有被海浪卷走真是一个奇迹!
  “那只大章鱼不在了…”
  月光下的海面再没有出现那恐怖的触手。
  “混账,它藏在海水中,它将我们当成了食物!!”
  “可是这里什么吃的也没有…我们逃的时候太匆忙…”
  食物与饮水都留在航母上,航空母舰正常配置有将近五千名军官士兵,而航母的正常食物储存能提供所有人至少九十天的消耗。现在他们只有十几个人,航母上除了当初被撤退大队带走的食物之外,还能让他们吃很久。那都是军需战备口粮,使用的是特殊包装,根本不用担心它会变质,不需要冷藏,没电也不影响。
  “然后呢?我们要抢回航母吗?”
  “杰森你别开玩笑了!航母是议员心里的宝贝,就算成为废铁也要拖回来,可是现在对我们来说,能有什么用?!除了上面的食物!!对,那足够我们吃很久,可是淡水快没有了,只要不下雨,我们就完了!”
  “可我们在这个海岛上一样糟糕!航母上至少有食物!”
  争吵显然没有丝毫结论,之前他们不敢放弃航母,当然是因为它足够安全,遇到再大的风浪都不怕,也不担心鲨鱼的袭击,可是却招惹来了一只海怪…
  “还是等等…等天亮!”
  人在恐惧的时候,黑暗是最大的敌人,虽然能看见周围,往往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帮助。
  夏意一直感觉到的就是无尽黑暗,他拼命抓紧冰冷的金属机架,到后面什么时候松开的都不知道,他知道自己的异能失控了,可是浇灌来的巨浪,却勉强维持着他的意识。
  突如其来的撕裂感,还有随后沿着背脊窜上的难言酥麻感觉,在冲撞的时候夏意险些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厥了,但十分离奇的是,精神领域好像一直被黑暗围裹着,那是塞壬的意识。强行控制着他的思维,陷入一种规律但诡异的波动里,就好像身躯上传来的即痛苦又难耐的异样。精神同调之后,以前从来没有过,也没仔细想的念头全部浮现出来,同时他听见了塞壬的声音。
  低低呼唤他的名字,像是潮水,瞬息就将夏意的意识淹没了。
  是歌声,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优美的歌声,在触碰灵魂,夏意逐渐感觉到自己不但什么也看不见,听觉也没有了,从自己喉咙里呜咽出的声音,也逐渐感觉不到,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还有塞壬…身体结合的地方,占据了他所有感官,连小腿抽搐不止的轻微挣扎也没感觉到。
  这种仿佛失去自己,接近永恒死亡的快感——
  滚烫的热流被迫在身前喷薄的时候,远离的意识似乎又逐渐回来了,黑暗像是一层迷雾,缓缓散开,他睁开眼睛看见了塞壬,深紫色的瞳孔凝视过来,俯头深深吻住。
  那种喜悦与餍足,关于爱那深刻浓烈的感觉,都通过精神波动,不断重复在夏意的脑海里,
  没有语言,没有准确的词汇,却让夏意几近窒息。
  让他没有多余的思维去疑惑,去想任何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意疲乏得手一松,好像从塞壬的怀里滑落下来,半身落到甲板上,航母的飞行甲板材质特殊,绝对坚硬得超乎想象,痛得夏意骤然一缩,身体的连锁反应使得塞壬跟随俯卧上去的身躯一阵紧绷,淡银色的长发湿透了黏在后背与胸口,脖颈骤然随之后仰。
  塞壬缓缓侧躺下去,将抽搐不止的夏意揽进怀中。
  气息紊乱。
  夏意之前还勉强维持的意识,在塞壬精神波动随着身体的动作一起撤离后,彻底溃散了,昏睡之前,似乎还能听见空灵优美的歌声轻轻吟唱。
  好像是有这么一种说法,人鱼的歌声,十分危险…
  但那也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即使会引向死亡。
  夏意的呼吸逐渐平稳,塞壬细细的在他唇边与颌边浅吻,半晌后抬起头,稍微挪动了□躯。甲板上到处都是海水留下的痕迹,修长呈现出珍珠色的双腿缓缓收拢。
  塞壬也是第一次看见自己这个模样。
  鱼尾不见了,有了跟夏意差不多的双足,但是脚踝完全使不上力,人类是应该能站起来的,不过很明显,人鱼从来就没学过要怎么走路,只能从侧躺的姿势挪动一下。
  足踝以上,大约从小腿往前都布满了淡银色鳞片,双腿内侧却是光滑的没有出现鳞片。腰腹同样有细小的鳞片,至少没有光的时候,远远看起来,塞壬的模样几乎就是个赤/裸的人类。
  人鱼追逐的对象都是人类。
  显然塞壬的父亲应该也是一个人类,不过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记忆里罢了。
  他擦拭去夏意额上脸边的汗珠,吻脊背上裂开的红痕般伤口,然后安静的趴在他身边,听着那平稳安定的心跳声。恨不得时间就停留在这里,永远,永远都这样下去,夏意始终会在他的身边。
  月光下,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海浪规律的微微起伏,风中有淡淡怪异的腥气与血味,

63  误
  意识沉浸在一片迷雾里的夏意看见过去,疗养院的墙壁花纹漂亮多变,仔细观察的话几乎能在里面找到所有的几何图形,各种新奇又颜色绚丽的玩具摆放在桌上,但是没几个孩子去拿,都各自坐在那里沉默着,有说话很轻柔的女人拿着一个皮球,让他们互相传递。
  孩子们的动作都十分僵硬,没有表情,呆板的侧过身,将皮球塞给旁边的孩子。
  那根本就不像做游戏,好像是丢掉什么讨厌的包袱或者送走了打断自己思绪的意外一样。有的孩子甚至怔怔的捧着球老半天不动,要在不断劝慰与催促下,才会有下一个动作。
  大概八岁的夏意在这群孩子中间年纪不是最大的,却是工作人员口中情况最好,最有希望的。
  因为至少他会主动观察周围的环境,也会盯着别人的表情看。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只有潜意识还牢牢的记着,当时他抓着那个花皮球,根本没办法递出去,因为右边的那个男孩在玩拼图,不断迅速的将几百块的拼图很快还原,甚至动手将拼图的碎片撕开,打乱,再重新开始。
  球落到地上,他也不看一眼。
  而左边刚才递给他球的女孩正死死盯着墙壁看,旁边的大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夏意知道,这是他们经常独自玩的游戏,模拟一个小人,在那变形复杂的花纹中间穿梭走迷宫,反复碰壁,再次退回原点重新开始,正常的孩子,不,正常人都觉得这种娱乐枯燥无比,可是这些小孩就是这样,天花板上的污迹,还有地砖的缝隙,都是他们幻想的天堂。
  因为他们只喜欢一个人待着。
  夏意隔壁房间的孩子画了很多颜色杂乱,线条抽象的画,但是夏意一点也不关心那是什么东西,别的孩子也都不问,甚至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只有工作人员会拿来很多绘画入门与景物结构图并且耐心好奇的问这画的是什么,不过被问的那个小孩一直不吭声。
  欢快的童谣,优美的小夜曲,疗养院里除了休息时间,都是有音乐,不过对大多数孩子来说,有跟没有完全一样,就算突兀的换乐曲,他们也一点反应都不会有。
  夏意的梦里一片模糊,只有三样东西是清晰的。如同迷宫纹路一般的墙壁,记不得是什么当一定有的音乐声,最后就是那个孤零零滚落到地上的皮球。
  “阿意,学会主动把自己的理由说出来。人是很奇怪的存在,通常情况下是不喜欢听实话的…你必须要从细节里猜测那个人喜欢什么?”模糊的声音属于专门照顾他的看护人员:
  “可是如果猜错了…也不会有事的,所以一定要把想的事情直接说出来…”
  还是那个皮球,肮脏的滚落到一边,夏意曾经试着去上学,但是只待了两天,他被一个小孩骗了以为球卡在枝叶茂盛的大树上,于是爬上树去捡,结果摔成骨折。
  一片尖叫声里他躺在地上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球从藏匿的扫把堆里滚了出来。
  梦境又模糊起来,最后变成了广阔的海洋,海水是碧色的,翻涌起的浪花完全雪白,一群海燕箭一般的扎入水中叼起一条鱼,然后奋力游上海面,扑腾着重新飞起来。
  它们属于蓝天,属于自由,没有任何拘束的穿梭于暴风雨之间,肆意而张扬。
  浪花中间,淡银色的鱼尾没入海里,下一瞬间,那矫健而呈完美弧度的身躯就跃出了水面,手指紧紧抓着一只海燕,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人鱼的眼睛,很轻易就禁锢了海燕的挣扎,将它捧到面前,仔细的抚摸着湿透的翎羽。
  那目光,就像注视难得的珍宝,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碧蓝的海水开始变得深冷,可怕又阴暗,海浪中出现了不少凶悍的鱼类,它们一边追逐鱼群,一边袭击入水捕鱼的海燕。为生存与食物拼搏的冒险过后,海燕群远远飞走了,遗忘了同来不同归的伙伴,甚至没有理会某只还活着的海燕发出的哀鸣,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在族群中出现过一样。
  它饿极了,也十分恐慌。
  这时一条鲜活的鱼,被递到了海燕嘴边,就在它努力吞咽食物的时候,那条美丽的人鱼一边抚摸着它的翎羽,一边凶狠的折断了它翅膀上的脆骨。
  席卷而来的剧痛让夏意眼前一晕,梦境中的视角忽然变成了那只海燕。
  他也终于看清楚了人鱼的脸,是塞壬的眼睛,塞壬的模样。
  那如同魔咒一般的低喃:
  【你是我的,只是我的…】
  “唔…”
  夏意骤然惊醒。
  睁开眼睛,还是一片漆黑,随之而来是严重的晕眩。
  一个熟悉的气息挨过来,抹去他额上滚下的冷汗。
  夏意却本能的偏了下头,他觉得头很重,呼出来的气也很燥热,全身滚烫没有半点力气。四肢百骸传来难言的酸痛,尤其是后腰与双腿关节处就好像有针在戳。
  他勉强挪动了一下,瞬间某处传来的抽痛,险些让他晕厥。
  喘息间,感觉到燥热的唇上传来冰凉,然后有黏糊糊像果冻一样的东西被对方的舌尖塞入口中,喉咙干哑得像是有火在烧,不由自主就吞了下去。
  “咳咳咳。”
  夏意不适的用手按住脖子,结果手臂肌肉酸得他一抽搐,什么也没抓住。
  他终于想到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再次睁开眼睛,果然看见的是塞壬,眼神里面充满了焦急,身后的甲板上忽然冒出来一条黄褐色套着蓝色圆圈的触手,卷着一个装满海水的大桶,没头没脑的往这边一浇。
  一头一脸海水的夏意感觉到身上的伤口阵阵刺痛,可也因为海水,燥热的感觉稍微减轻了。
  章鱼阿碧瑟显然玩得很开心,触手滑下去,很快又冒出来,哗啦倒过来一桶水。
  夏意还看见了海豚在远处海面一个完美的空中七百二十度旋转入水,这个小家伙玩得更开心。
  他试着稍微动一下,但是根本不行,背后也不是坚硬的甲板,而是躺在塞壬的胸口。夏意并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表情,只是费力的低头望了一眼。
  淡银色的鱼尾和最初看见的一样,细密的排布着光滑的鳞片,尾端是半透明有骨质支撑的膜。
  夏意紧皱了下眉。
  他的双腿,尤其膝弯处还留着被鳞片刮伤蜕皮的伤口,那可真是糟糕的回忆,身体只感觉到极致的痛苦与轻微的生理快感,精神被迫感受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欢愉,这让夏意即使憎恶,也找不到足够理直气壮的感情来支持。
  他又闭上了眼睛,噩梦的最后一幕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夏意?”
  不是次声波,人鱼的声音有些哑,但十分优美动听,喊出来的名字也不像从前那么生疏了。听起来还十分熟悉,好像就是梦境里总是重复出现的呼唤,只是晕沉的时候根本分辨不出来是谁。
  “夏意…”
  还是冰凉的触感,夏意死死咬着牙齿,不肯松开。
  手臂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夏意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就被长驱直入,还是那黏糊糊果冻一样的东西被吞了下去。
  夏意侧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撞到他手臂的竟然是一条鱼。
  这条鱼很大,差不多有一米长,模样看上去像是超市卖的黄鱼放大版,鱼鳃拼命的一张一合,本来早该断气了,可是阿碧瑟不断的往这边倒海水,蹦跶劲是没了,可鱼尾还能弹动一下。
  塞壬将夏意小心放落在甲板上,一手将那条鱼按住,锋利的指甲插/进鱼鳃,直接拽了开来,沿着腮下的腹部剖开,动作迅捷得鲜血根本还没来得及渗透出,取出了一个比手掌还大的金黄色椭圆形物体,虽然没有太阳天色阴沉,仍然极有光泽,就是看起来像是一个形状奇异的气球。
  从鱼的肚子里摸出来,大约是鱼鳔吧。
  果然那是一戳就破,立刻松软下来,塞壬在上面撕扯取下了一块金黄色软泥一样的东西,在阿碧瑟浇过来的海水中洗了一下,先放进自己嘴里,过了一会就凑过来似乎要吻夏意。
  顾不上手臂的酸痛,夏意推开,甲板上残余的海水不正常的往他的方向流,但没有形成水罩又立刻溃散了,夏意觉得额头痛得好像有锤子在敲,根本没办法控制异能。
  这时,忽然感觉一阵沁透的凉意,就像是三伏天浸在冰水里,又是那片永恒如死寂的漆黑,斐查兹吗?
  精神波动重合之后,夏意感觉到了塞壬的强烈不安。
  不是语言,是极深又浓重的爱,在诉说着一种危险的情绪。
  夏意沉默着,任由情绪里翻腾的那些失望,难受,憎恶与矛盾的思绪传递出去,他没有什么激烈痛恨,或者畏惧惊怕的感觉,只是淡淡的,希望所有事情都能彻底结束的漠然。
  【不…】
  塞壬骤然紧紧抱住了他,手臂都在颤抖。
  夏意的憎恶其实是对自己的,他稍稍挣动了一下,有些失神的想。
  他总是猜不透别人在想什么,也不能准确揣测别人对自己的好意或者恶意,他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喜欢也好,厌恶也罢,统统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做不到。
  塞壬已经没有同类了…那些海怪说的,很久没看见别的人鱼…
  他起初顽固的认为塞壬会去找寻同类的想法还真是一厢情愿。别人在想什么,果然是永远猜不到劝不了的。
  夏意现在只憎恶自己为什么没有将话说明白。
  就像那个噩梦,他真正希望与羡慕的是海燕自由自在,没有束缚的生活。他会被塞壬迷惑,不仅因为人鱼的魅力,还有它的强悍,能与鲨鱼搏斗,能在海洋之中随意游曳,没有天敌,也没有同类。就连海怪们,平常也是各自分散,想说话的时候就能互相聊天,不想搭理的时候完全可以沉默,他喜欢的,所爱的,也许仅仅是这种生活,和象征这种生活的美丽生物。
  他以为喜欢,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不需要说,也不适合提出来。
  可是他又一次的错了,在他人生的二十多年里,是第无数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
  【我不会再这样…你不会走的,对吗?】
  塞壬的声波让夏意再次平静下来。
  对,这是个好问题,想走是肯定的,可是能去哪里?
  以人鱼在水中的速度,搞不好会一路跟着…
  夏意疲惫的闭起眼睛,在睡着之前终于说:
  【不要靠近我。】
  塞壬的身躯一僵,最后还是将夏意放下来,让他躺在那里,准备等待夏意熟睡到没有意识后,再喂他吃点东西。
  航母已经不在原先的搁浅位置了。
  经过昨天晚上的海浪撞击,它生生往前挪了一大半,只有小部分还被卡在礁石缝隙中,史前怪物般的章鱼游过来,再乐此不疲的游到不远处的深水区换个气。
  【塞壬,要去抓第三条黄唇鱼来吗?】
  【不用了…】
  塞壬看了下夏意身上的伤口,早就已经不再流血了,最严重的创口现在不碰看不到,不过还有一整条黄唇鱼的鱼鳔没用,应该没问题。
  【哧,它的味道可好了,就是数量太少。】
  阿碧瑟用触手挠了下脑门,不难猜测之前挖出鱼鳔的黄唇鱼到底进了谁的肚子。
  【塞壬,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不饿吗?】
  【不饿…】
  人鱼一直守着夏意,发现他高烧不退就喊阿碧瑟来浇水。塞壬忧虑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情去吃东西。
  【噢!】阿碧瑟想,也对,你不是差点吃掉夏意吗?当然不饿。
  章鱼的个头太大了,所以它的动作也被看得一清二楚,导致海岛上那一群美国士兵瞠目结舌的看着这史前怪物不断用桶舀起海水,往航母甲板上浇的囧状。
  ——这是想弄沉船吗?真好真聪明,可是对象是不是有问题?
  航母的飞行甲板绝对平滑,就算遭遇大风浪,海水也顺着甲板从两侧流出去,完全不会受影响。
  于是你说这只海怪竟然都能聪明的用航母上他们丢弃的木桶舀水倒灌,怎么就没搞懂这是在座无用功,还不如它整个身体压上去?
  “少校…为什么?为什么这只怪物看上了航母?他是不是以为我们还在船上?”
  “可能是这样,不过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没办法重新回去拿吃的东西。”

64  改变
  朝阳初起,城市阴暗的角落里有干涸的黑色血迹,一个瘦小苍白的男人跛着脚,艰难的拖动着身躯,因为身上的衣服还算完整,黑暗处有几双眼睛不怀好意的盯着他。
  他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吃的,但是衣服很完整,还在不断前顾后盼。
  袭击这样一个跛子不算有难度,但问题在于怎么样快速带着抢到的食物跑走,而不被其他怀有恶意的人二次袭击…所以必须等,等到饿得忍不住的人最先扑上去…
  很快,机会就来了,一个满身狼狈的男人双眼血红低吼一声,他手里拿着的凶器,只是一个泥瓦匠的铲子,很小,末世之前最常见是路边摊贩用来做铁板炒饭的工具,但这个尖端被磨得很锋利,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这凶悍的一击还没到,白色的霜气就裹住了铁铲,严严实实,顺着铲柄延伸,冻得袭击的人惨叫一声,本能松脱开手,随后又重重滑到在地,摔了个鼻青脸肿,奋力要爬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脚下都是冰。
  异能者!!
  这简直是最恐怖的情况,那个人惊惶的连声求饶。
  “你有亲人吗?”
  “有…不,没,都死了…”
  “那就好!”
  跛子低下头,诡异的压低声音,“我叫周亮,我想你不是笨蛋,明白跟着我不会饿死,我活得越好,你也就越有希望…”
  这种天上砸下来的馅饼,在末世里谁会拒绝?好吧,拒绝就是死!
  差不多的景象不断在世界各地上演,那些强大异能者都在物色选择追随者,而且坚决不要普通异能者,这是一个时代和观念转变的迹象,至于原因,始作俑者夏意自己还晕迷高烧着呢!
  在靠近福州的海域,安莉也低声对李绍说:
  “上岸了之后,除了队伍里的那两个役军人出身的保镖,都甩开,我们非常不安全,声波的影响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该死的,必须要有足够的普通人能够在我们无法使用异能战斗的时候保护我们!"
  “可是到陆地上,这些人?”活得下去吗?
  “李绍你婆婆妈妈得够了!我们已经从塞班岛,从太平洋上将他们带回了祖国!还要做什么?”
  李绍被教训得不敢吭气,转着的念头已经变成了——追随者?这个词怎么听都像是YY小说里的,魔法师肯定要有一两个的,保护嘛,懂!
  又偷偷看安莉,身材真好,就是太凶悍了,当一下臆想对象还是可以的。
  二十多岁还没谈过恋爱的李绍吧唧了下嘴,抓着头发,他根本不会讨女孩喜欢,不过以前有个夏意做对比,夏意连跟人说话都不会,别的就更没法提了!
  海堤上有不少抄着钢管与西瓜刀的彪形大汉,神情不善的看着他们的救生筏。
  李绍在他们还没围上来前,就捡了个空罐头盒,狠狠一下砸出去,他这力气去参加世界举重比赛夺冠绝对没问题,就是准头太差,没有把海边的一根电线杆砸出裂痕,倒是将一个大汉砸得飞了出去,霎时间海堤上死寂。
  随即有人拉起那个大汉一看,极惨,胸前起码断了三根肋骨,铁皮罐头整个镶嵌进去,嘴里不断的往外吐血沫与内脏碎块,眼见是不活。
  救生筏飘近,李绍整个人都懵了。
  “我杀人了…”他喃喃自语。
  安莉一巴掌就拍到他脑门上:“这也不是你杀的第一个人!”
  “可以前都不是中国人…”是小岛上土著,是塞班岛的美国驻军。
  “笨蛋,杀人就是杀了,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这是永远都抹不掉的…”安莉表情复杂的说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长叹一声,“你还不错,至少这是末世。”
  李绍半晌后,忽然明悟,惊骇看安莉。
  救生筏到了海堤边,那些拿着粗陋武器的大汉并没有一拥而上为同伴报仇,两个月的末世生存,已经让这些人的观念发生了转变,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谁冲得最前面,不是能得到好处,而是死得最快,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在背后捅你一刀。
  跟其他海滨城市一样,这伙人守着海边的地盘为非作歹很久了,也招惹过异能者,所以他们明白李绍这种人是怎么回事,没转身逃命纯碎是硬撑着一口气,不舍得将这个宝地让出去。
  不过安莉李绍就是跑去抓老鼠,也不肯再吃鱼啊贝壳之类的玩意,他们能力有限,抓到的鱼很小,贝壳也带着腥气,闻到就想吐。
  “之前把海鲜标到几百几千的家伙都应该拖到末世!让他们尝个够,生猛海鲜!”
  李绍嘀咕着,他后面一个从塞班岛上逃回来的导游都忍不住翻白眼。
  ——傻瓜,那是因为你没吃到好的!
  这个观点要是被海怪知道,绝对会赞同,随便鄙夷李绍这个人类,有最多好吃东西的地方当然在海底,好好的东西又烧又烤又炸,还加一些呛死人的作料是闹哪样?都吃不出来是啥东西了= =
  黄唇鱼只有中国东南沿海一带有,体型很大这很好,小的鱼只有涅柔斯吃,就在五十多米左右的海水中生活,肉质极美,尤其是它的鱼鳔。唔,有个说法是,黄唇鱼鳔,世界上最美味的八种食物之一。
  啃着鱼肉的阿碧瑟眼巴巴的盯着航母。
  人鱼有很多习惯都跟其他海怪不一样。比如从前两条人鱼互相厮杀之后,伤势过重血流不止会引来鲨鱼和其他猎食者,这时候险胜或者两败俱伤的人鱼没有余力,愈合能力也是有极限的,所以人鱼会随身携带一枚海螺,在里面放上被太阳晒干的黄唇鱼鱼鳔,然后用海藻泥将海螺的口封死。
  遇到重伤过度,流血不止的情况时,人鱼就将黄唇鱼鱼鳔挖出来吞下去。
  那是止血的,也能恢复精力,至少能让人鱼从鲨鱼的围杀中逃走。
  塞壬带着的那枚海螺本来也是这个用处,可太长时间都没有遇到同类,虽然是封死,可是海藻泥有湿气,海螺里的鱼鳔还是会腐坏的,扔了好几次后,塞壬索性没有再补充。
  还好这里距离黄唇鱼的栖息水域不算太远。
  塞壬恋恋不舍的离开夏意的唇,口齿之间全是鱼鳔融化后的鲜美,可是夏意在发高烧,完全尝不到味道,而塞壬觉得这美好的味道,应该还有属于夏意的气息。
  他抬起头,盯着海岛的方向。
  有恐惧的情绪,很诱惑。
  这两天来塞壬几乎没有吃东西,可是他一点也不想离开夏意,那种对人鱼很诱惑的负面情绪,对他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
  不过那个地方有人类…
  到晚上的时候夏意的烧退了,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是皱着的。
  阿碧瑟触手趴着航母不放,累成这样仍然不肯将大桶松开:
  【塞壬,我能不玩了吗?】
  【…那就将这条船推到海水里。】海岛上有人类,这件事让塞壬非常介意。
  他不想让夏意接触到别的人类。
  章鱼的触手骤然从一排F22战斗机上滑下去,装死潜进海里。
  开什么玩笑,它又不是尤瑞比亚,蠢得就剩下力气。
  夏意半夜醒过来后,用恢复的异能凝出大量淡水,塞壬不敢接近他,只能看着夏意将身体从上到下冲了一遍,其实夏意只是觉得盐渍干掉后凝在伤口的滋味难受。
  因为异能的控制力好,不需要怎么挪动,但是在微微抬起腿的时候,夏意还是僵硬了半晌。
  双腿间残余着干涸的白色液体,因为位置没被海水浇到。
  夏意半天才从甲板上爬起来,两腿发软,踉跄走了几步差点摔倒,他感觉到有炽热的视线投注到自己身上,夏意忽然想到,如果塞壬一直跟着自己,那么在海岛上的时候——
  静默了一阵,夏意继续往前走。
  这个时候就发现航母实在太大,通往船舱的路途,远得简直像是一场折磨。
  夏意并没有试图找点东西遮掩,就那么艰难的往前挪,事情都发生过了,欲盖弥彰毫无意义,他只是不想看见塞壬,这会让夏意想起很多事情,很多不可挽回的错误。
  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在饿了两天的人鱼眼里多么…
  好吧,有些事情没尝过的时候还能忍住,但是尝过之后就怎么也不行了。
  夏意听到身后一声响,没有回头。
  但是很快,他就感觉自己的脚被拉了一把,本来就没力气的夏意直接摔倒,跌在塞壬怀里。夏意蓦然察觉到不对,紧紧盯着自己手臂边的——那是腿吧,虽然外侧生满了淡银色鳞片,足踝也太细,根本不像能支撑走路的模样,但千真万确是…
  夏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骤然挣脱开来。
  他虽然模糊的猜到了,但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眼前的人鱼应该有着淡银色鱼尾,尾鳍像是华美的扇状,现在手肘与腰部的薄纱状鱼鳍仍然在,应该说上半身毫无变化,只是从腰腹开始,多出了修长的双腿,除了那些鳞片与看着不太正常的足踝之外,与人类完全没有区别。
  尤其是腰部之下只有鳞片,没有毛发,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正确的说,塞壬的模样,比之前还有诱惑性欺骗力还大,手臂支撑在地上,他没有办法站起来,更要命的是不会走路,刚才夏意是艰难的往前挪,他更惨几乎是用爬的。
  玉白色的海螺紧紧贴在胸膛上,正在剧烈起伏,看塞壬的表情,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他伸出手,然后又缩回去:
  【我只想抱住你…】

65  船呢
  海上的暴风雨总是来得特别快,由于没有阻碍,航母的位置又非常高,远远的就能看见一团漆黑的乌云笼罩着远处天空,海浪翻腾暴雨如注,甚至还有电闪雷鸣夹杂其中。这样的景象在很少出海的人眼里,十分骇人,而且浓云的推进非常快,扑面而来的狂风,随即而来是几点零星的雨滴,然后浓云就近在咫尺,将欲笼罩过来。
  阿碧瑟已经跑了,这边的海水对它来说还不够深,万一被雷劈中才叫倒霉。
  夏意的手臂被塞壬紧紧攥着,虽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可是气氛十分僵硬,都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暴雨就倾盆而下,海浪开始在自然威力下拍打着航母的船身,这场风暴虽然来势汹汹,但并没有太大的规模,在甲板上感觉到的摇晃程度还没坐公交车的颠簸大,只是有些海水顺着船边涌上甲板。
  水顺着脸庞脖颈往下滚,夏意眼前的世界很快就成为一片模糊。暴雨的声音不间歇的在耳边响着,逐渐就十分遥远。
  他摇晃了一下,直接往后倒去。
  塞壬见势不妙将他一把接住,还好身上并不烫,看来只是疲倦难受失去意识。
  雨下得实在太大,甲板上很快就汇聚起了浅浅的积水,一厘米还没有,因为雨水顺着两侧往海里倾斜,相比较海浪的威力还比较大。
  这对塞壬来说是很有利的,修长的双腿并拢没有一会,淡银色的鱼尾就拍开了水花,有点艰难的往夏意之前走的方向挪移。
  一道弧光劈下,震耳欲聋的响雷使夏意微微动了下,剧烈咳了几声。
  塞壬却以为他不舒服,停下来将人揽在怀里,不再用背的,免得抵住夏意胸口使他更难受。
  航母的指挥塔,与F22战斗机上都有避雷设施,夏意要是醒着就知道没有危险,可问题是塞壬不知道。他很想抱着夏意跃入海中,又担心夏意不肯。
  这短短的一段路,塞壬至少用了二十分钟,对于船只的构造,人鱼大致有点了解,因为海底的沉船就是它们的乐园,无论是传说还是事实里,人鱼都爱坐在沉船的桅杆上凝望海面,等待着路过的船只,准确的说是等待暴风雨来临。
  强烈的风暴,带来电闪雷鸣的云层里就有杂乱的次声波。
  除了海怪之外,所有的水母与人鱼都能听到这个声音。只不过水母接受到这种次声波后,就会收拢身躯下沉,避开这恶劣的天气,而人鱼是跟随暴风雨追逐食物。
  忧虑的看了眼漆黑的云层,塞壬知道暴风雨还要持续很久,强度也很大,如果在以前,绝对是他喜欢的天气,这意味着海面稍微小点的船只最后都会被风暴倾覆…可夏意的情况很不好,除了海底之外,也就只有挪到人类的船舱里能让他不被雨一直浇。
  但是好不容易挪到下船舱的梯子前,塞壬却怔住了。
  在沉船之中只需要用游的,爬梯子这种动作人鱼就是变出腿也不会啊。
  而且在设计上为了防止海水倒灌,船舱通往甲板有一扇很牢固的门,现在因为系统失灵的缘故,门是半开着的,但还是有几级需要跨过去的台阶。
  忽然航母整个颤了下,狂风夹着暴雨的势头更强,海浪重重撞击船体,这个威力对钢铁至极的造物是没有丝毫损害的,但是对礁石就不一样了。
  本来就被航母撞歪后才卡住船底的那些礁石,遭遇第二次海浪连续不断搅动袭击后,有一小块松脱了,航母的重量非常大,接跟着就稍微一倾斜,然后接着浮力与海浪的威力整个脱离了礁石群。
  塞壬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前一翻,可是高度有限,落地的时候无法调整位置,只能借势甩尾弹起。
  紧紧抱住夏意的塞壬先是背部撞到了那扇半开的门——实在太硬,塞壬痛得往下滑的时候,勉强维持了垫在下面的位置落到了旋转楼梯下的地板上,期间手肘与鱼尾,都撞到阶梯十多次。
  那个硬度,足够让人鱼突出来骨刺支撑的薄鳍断裂,鱼尾上也掉了很多鳞片。
  背部的创伤第二次撞击,尤其是自身还要加上夏意的重量,塞壬身体抽搐了下,半晌才缓缓喘了口气,有鲜红色的血痕从唇边流溢出来。
  在海中博斗的时候有浮力,所以即使是庞大的鲨鱼,也很灵活。
  但是深海出来的生物,首先必须习惯那种恐怖的压力,抹香鲸与大王乌贼在深海千米的海域死斗的时候,每一下拍击都不亚于粉身碎骨的撞击。只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深海,骨骼的密度,以及内脏都有一层盛有水的膜来缓冲保护。
  所以这点伤对塞壬来说,并不算什么。
  要是换了夏意,估计已经没命。
  六个小时后,暴风雨停歇了,海岛上的美军士兵**的从藏身的石头后面爬出来,如此极端的天气站在树下就是挨雷劈。他们当然不会这么蠢,好不容易等到雨停,准备再来制定个B计划什么的,可是往海面上一望——上帝,航母呢?
  与他们有同样疑惑的是慢悠悠吃饱喝足跑回来的大章鱼。
  在海水中没看见船底,冒出海面一看,再盯着远处的海岛望一眼。
  ——没走错方向啊!
  【船呢?】
  阿碧瑟森森的觉得自己又被骗了,愤怒的挥动着触手往前游,它的个头太大了,尤其选择的方向又是正对着海岛,把那些美国大兵吓得不轻,纷纷高喊卧倒。
  往湿漉漉的沙滩上一趴,忽然想到不对啊,没有障碍物还不是送死嘛?
  赶紧又原地窜起来躲回石头后面,所有人惊恐的盯着越来越庞大的章鱼,那小山一样的脑袋,那长满吸盘可怕触手,只要对着海岛这么席地一扫,估计连椰子树带石头都要被它扫到海里去。
  虽然因为深度,章鱼没办法靠岛屿太近,但架不住它触手长啊!
  就在其中一人惊骇得肝胆欲裂,颤抖得瘫软下来时,所有人都注意到章鱼那恐怖的大眼睛阴森森的朝它们瞪过来!
  尖叫还没来得及响,大章鱼已经维持它冲过来的速度与海岛擦过去,游远了。
  刚才那眼神仿佛就是鄙夷,这几个人?还不够塞牙缝。或者“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谁要吃你们”,当然正确的可能应该为“是人,不好吃”。
  [塞壬——夏意——]
  这次海怪们全部不吭声,维持着睡着或吃东西的动作等待下文。
  可是,竟然没下文!
  难道阿碧瑟又被糊弄了,海怪们带着恶意揣度,幸灾乐祸。
  可怜的章鱼持续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丝毫回应,其他海怪也不回答它,这让阿碧瑟莫名惊慌起来,难道
  [不好了,塞壬与夏意失踪了!跟那条船一起不见了!]
  皇带鱼险些被正在啃的比目鱼噎死,长长的身躯在深海翻滚,撞飞了几条怪异的鮟鱇鱼,好不容易缓过来,随即就跟所有海怪一起默契十足吼:
  [伏尔库斯?]
  [不,不是我…]大西洋百慕大传来的声波弱弱的,忒委屈,[阿碧瑟不在我这里,塞壬已经好久没来看过我了,至于夏意,我连它是什么都没见过,真的不是我!]
  [夏意是人鱼嘛!]
  [不对,他是人类!]尤瑞比亚哪壶不开提哪壶。
  [咦?]
  [够了别听那条蠢鱿鱼的,它搞不清楚,人类跟人鱼长很像的!]
  [不对,人类跟人鱼的差别很大。人鱼是有鱼尾的!]伏尔库斯很认真的加入讨论。
  全球漫游热火朝天,十分喧哗,海怪们可不懂等对方说完话候再发言,它们不是打电话,它们的状态倒更像是Q群聊天,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反正该出现在脑子里的次声波是一句不少,不明白的话翻回去想,经常出现的现况就是各自说各自,然后忽然分开,突然再没规律的串,前面一句跟这个说,后面一句又换了个对象。
  总之简直就灾难般的刷屏,呃不,是刷脑= =
  夏意在喉间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揉着痛得不行的额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
  出乎意料最先爆发的不是塞壬,而是大章鱼。
  [够了甭管夏意是什么,他是塞壬的!!你们都忘了我吗?夏意不见了,塞壬也不见了,跟我的船一起!你们帮我找啊!]
  [我跟尤瑞比亚在南极。]帝王蟹首先发言。
  [北极。]霞水母咕哝了一声。
  [斐查兹海沟上方。]皇带鱼鄙视水母与螃蟹,距离远算什么,难道深度就不算了吗,从这里到海面还有一万多米呢。
  [百慕大,你知道的,我不能动。]这边表示隔了整整一个半球有木有。
  唯一比较近,正在印度洋徘徊的海龟陶玛斯长长吐了口气,慢吞吞的说:
  [我老了,游得慢。]
  阿碧瑟觉得搁浅也就是这个滋味,空气憋在腹腔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对了就好像被一条蓝鲸迎面拍上一样,头晕眼花兼想吐血。
  [我要咬死你们!!]
  夏意想笑,这果然很有趣。
  他睁开眼睛,却发现正趴在塞壬的胸口,头皮一麻,忙不迭的就要站起来,塞壬微微挪了下,没有试图拉住夏意,只是安静的躺在那里。
  夏意踉跄着推开了最近的门,这是一间很普通的舱房。
  航母那么庞大,上下有十层甲板,军官士兵住的地方在下面,重要机枢也在下面。这只是一间值班室,旁边的衣帽架上挂着一件衣服,桌子上有个翻到的杯子,其余东西都不在了。
  夏意只能退出来,他发现塞壬躺着不动的模样很奇怪。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过去。
  塞壬闭着眼睛,同样是淡银色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本来肌肤就是珍珠色,又没有光,几乎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但夏意准备站起来走开的时候,忽然看到他胳膊上的鱼鳍。
  支撑薄鳍的骨刺全部折断了,身边还有一些散落的鳞片发着微光。
  【塞壬?】
  人鱼睁开了眼睛,紫色瞳孔里没有什么痛苦的情绪,只是看着夏意。
  夏意往上面的楼梯一看,发现好几块鳞片还有撕裂掉落出来的薄鳍零星分布在阶梯上,联想到晕厥前明明还在甲板上,突兀进到甲板下的事情,骤然一惊。
  他弯腰想把塞壬抱起来,但是人鱼伸出一只手,阻止了夏意。
  这种的撞击,对塞壬的损伤不算严重,甚至不算什么,但问题是不能移动。因为他有至少两根骨头移位了,不小心的话还是很麻烦。
  夏意注意到塞壬的腰腹之下还是鱼尾,不过就算是腿,之前看到的足踝模样,完全不像能支撑身体站起来。那么,塞壬怎么从甲板那边到楼梯前的呢?
  那可是一段不短的距离,至少在夏意当时行走困难的感觉中是这样。
  这种忧虑的情绪被塞壬感觉到了,他看着夏意,正要说什么,忽然纷杂的次声波又冒出来:
  [阿碧瑟,不要紧张,万一塞壬跟夏意…呃,我是说,交/配完之后他们谁也没能赢,全都死了呢?]陶玛斯慢吞吞的啃海藻。
  [好像有道理…]
  [对啊,就是这么回事!]
  [那怎么办?以后看不到塞壬了?]
  [是啊,没有塞壬,我们要听谁的?先说好,刻托你绝对不行!]
  [为什么?]
  眼看喧哗又起,大章鱼已经忍无可忍,声波都是咆哮情绪了:
  [你们这群笨蛋,就算他们都死了!可是我的船呢?船呢?!]

66  表面的共处
  听到阿碧瑟的咆哮,夏意惊疑了一瞬,那他们现在跟航母在哪里?
  暴风雨已经歇止,航母很平静的在海上漂流,平稳得完全感觉不到异样。夏意试图想爬上楼梯看清楚周围,可是他平地挪一下还勉强可以,但是抬腿这个动作实在是太为难酸痛的肌肉了。
  这让他想起三年前有次拍戏在山上,爬台阶爬得够呛,第二天走路可以,就是不能爬楼梯,那个钻心般痛的滋味可不美好,尤其这一次不止是腿部,还有腰…
  夏意再次艰难的低头。
  塞壬躺在冰凉的地上一动不动,淡银色发丝上有点血迹,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手肘上的擦伤好像也不严重,鱼尾上散落的鳞片也只是微微渗出一些血丝。
  夏意没力气去挪动他,更要命的是饥饿的感觉特别明显。
  他只能摇摇晃晃顺着走道往前一扇扇推开门。
  塞壬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表情,眼神却很黯然。
  塞壬还没失控唯一的原因不过是夏意往里面走,而不是外边,否则就算背部有伤,他也会追上去的。
  大约是夜晚的海面比较寒冷,航母上的温度调节系统又失效了,那些美国士兵害怕出意外来不及逃命,所以夏意运气很好,在一间同样空荡荡不知道最早做啥用的房间里,他看到了被挪过来的十几副整齐的行军铺盖,是棉被与床褥。
  地上还零散放着一个装满水的铁桶,从外表看,这东西本来应该是船上打扫用具,拖地擦地什么的。底部有个钩子,可以牢固的放在墙角特意凸起的地方,船只上总是有些东西不能挪动,或者有些东西可以固定死防止风浪或者遭遇袭击时东西四处乱滚。
  现在铁桶里的水少了一半,也不知道是泼洒出来还是蒸发了。
  夏意不想挨近,因为即使是可饮用的雨水淡水,放置的时间久了也会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如果这是住的地方,那么肯定有食物,夏意打量房间很久,没有柜子,也没有舷窗,最后他走到一个铺盖下,伸手一摸,果然有两个长方形扁盒。
  上面的英文显示一个是牛肉,一个是脱水蔬菜。
  夏意又翻了两床棉被,找到了一盒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
  换了两个月前这种食物大约夏意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可是现在简直要若获至宝,海洋上最不缺的就是鱼,要是摸到沙丁鱼罐头和脱水干贝才叫倒胃口。
  现在别说军用压缩饼干了,夏意连薯条薯片甚至KFC纯粹味精调出来的蔬菜汤都无比想念,不对,是连干巴巴的面包都只能幻想。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也许美国大兵身上用带着专门开罐头的小工具,或者直接用枪,用作战匕首撬?大概是那种淘宝曾经铺天盖地卖的那种像刀片一样的多用军刀吧…可夏意身上别说锋利的东西了,连衣服都没有,异能凝化出来的冰刃可凿不开军用罐头。
  军需战备口粮,高级点的,包括有锡纸还有别的一些东西,正确拆开后能自动加热,罐头片可以当成炊具,也可以当餐具替代碗,这样十分方便也省军需物品携带,当然国内的技术还不够高,真心没几个人用研究美国战备口粮究竟怎么下嘴的问题,这玩意是海军陆战队学的基本课程。
  夏意本来还是想随便裹上一床棉被的,可是那气味实在难闻,想来也对,末世之后在海上漂流的人有口水喝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洗澡。
  所以最后他还是转出房门,去最开始进的房间里拿了衣帽架上的军装。抖干净灰尘后,发现衣服太大,正好勉强裹一下,夏意已经开始冷得发抖,而且他脚发软,要是继续发烧,在找不到药的情况下真是足够要命。
  能活着的话,就算是夏意这样的性格,也不想死。
  他走回了塞壬身边,将罐头放在地上,然后费力的想办法拆压缩饼干的包装。这可不是超市买的那种,真空包装上可没有豁口。
  就在夏意一头汗的时候,冰凉的手指伸过来拽住了包装袋。
  塞壬的手指多了一个骨节,动作极其灵活,夏意还没看清,就闻到了一股芝麻香的味道。
  原来压缩饼干的袋子已经破开了一道口子。
  夏意怔怔的看着塞壬还是躺在那里不动,长着蹼的手掌轻巧的将罐头也摸了起来,举到眼前很好奇的左看右看,还晃了一下。
  大概里面有东西吧,这是塞壬的初步判断。
  军需口粮上面只有凹下去的英文字母,没图片,这不是商品不需要宣传,能分得清就可以了——不过就算有图片,塞壬这一辈子大约从来也没见过牛这种生物= =还是不认得。
  【这是什么?】
  【吃的东西。】夏意很明白,跟塞壬这一类的海怪说话,千万不能复杂!
  这点很好,复杂的解释夏意根本不会。
  【直接吞?】
  塞壬惊疑,这东西这么硬,估计他的牙都咬不动,人类是怎么吃的?
  【不是…】
  夏意已经将压缩饼干的包装全部撕开来,露出方方正正很像砖头——不,从颜色看更像是木头的一块硬邦邦的饼干,掰半天才从边角上得了一小块碎的,准备塞进嘴里的时候,夏意忽然想到塞壬该不会也饿了好多天?
  于是塞壬表情复杂的看着夏意将那块有奇怪气味的东西递到自己嘴边。
  应该是吃的,但是这味道,不太像吃的呀!(芝麻香没闻过)
  塞壬的犹豫让夏意有点纳闷。
  之前的经历简直就是噩梦,夏意根本不想回忆,他曾经是喜欢着这条人鱼的,那种非人类的妖异总让他忍不住想,可问题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跟塞壬怎么样,这个念头连出现都没出现过…骤然而起的变故让他感觉到世界一片混乱,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唯一想到的就是离开塞壬,找个地方继续安静待着。
  如果不是塞壬看起来情况不对,夏意早就走到其中一个房间再死死抵上门了。
  他的恐惧,并不是来源于身体伤害,而是距离太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措。夏意的世界一切都是他自己主观构想成的,他并不关心别人是否真的在那个位置。这个规定模式被硬生生敲破,对他的打击与影响才是最严重的。
  抚摸着脖颈上愈合成红线的伤口,夏意有些晕眩,他现在不敢揣度塞壬的心思,或许人鱼饿狠了,真的会吃掉他也不一定,毕竟他无法想象的事情都发生过了。
  可要去捉鱼与捞贝壳,夏意又没有那个体力。
  【人类吃的东西…这个需要咬碎…】
  夏意想半天,最后只能简略的如此说。
  要是换了别人,不,哪怕是别的海怪,塞壬也绝对不肯去吃。人类的食物真是很神奇的一种存在,尤其是刚入口的第一感觉。
  很硬很粗,太小不好着力,很难咀嚼。
  为什么这种不鲜美不细嫩,简直跟海岛蜥蜴肉那样干巴巴的东西能叫做食物呢?
  塞壬还不敢吐出来,因为夏意在看着他,看夏意的表情,好像吃得很满足…人类的口味真是太诡异了…
  脱水蔬菜的长方形扁盒被打开后,塞壬就看不懂了。
  那一团团颜色各异的薄片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夏意小心的将它们全部倒在盖子上,然后用淡水装满罐体,开始泡那些薄片,水被控制后很快沸腾起来,这种罐头材料本身传导性也好,没过一会,蔬菜汤的香味就弥漫开来。
  看着塞壬虽然不说话,但明显吃得很慢的动作,夏意觉得他会噎到。
  毕竟没吃过压缩饼干的正常人都会被堵半天才缓过气。
  夏意用冰裹住外面的罐头盒,等汤稍微冷一点,喝掉一半,然后凑过去倾斜试图喂塞壬。
  这样的动作,又不能让汤洒出来,夏意已经出了一头汗,塞壬就更没办法拒绝了,这味道吧,闻起来比刚才吃的东西好点,但还是很奇怪。
  塞壬是带着一种肯定会吐出来的心情咽下去的。
  闭上眼睛的时候,简直下定决心要赶紧好起来,不然人类的食物吃得可真够了!
  夏意也没力气挪到别处,靠着走道的金属墙壁,就有些晕沉沉半梦半醒。塞壬动也不动看着他,他开始觉得有些恐惧,他发现夏意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既不是负面的痛恨,也不是高兴开心的,可以说几乎没有情绪,就好像斐查兹海渊,看起来深沉冰冷,其实接近之后才知道其实是什么都没有。
  塞壬最初的爱恋就因为夏意有这样的精神波,可是现在却因为他更像而不安。
  夏意跟斐查兹海渊不一样,不会一直待在那个地方,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人鱼的先辈经常为了得到一个人类,屠杀一片海域所有路过的船只,也有人鱼曾经追踪到港口,制造了极端恐怖的鬼怪传说,让繁华的港口在一夜之间就如同死域,横尸遍地。次声波能够破坏很多东西,在蒙昧的时代里,它们就是发怒的神灵,不得到所谓的祭品是不会罢休的。
  只要能留住夏意,塞壬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因为缺水,淡银色的鱼尾微微有些蜷缩,塞壬闭上眼睛思索。
  有了,将夏意到伏尔库斯那边去。
  这样,夏意就永远也不会离开他了。
  百慕大正在跟众海怪激烈讨论究竟谁要代替塞壬位置的伏尔库斯,骤然感觉到有危险。
  奇怪,难道会有什么要吃掉它吗?

67  来上演急速逃生吧
  夏意是被一片喧哗声吵醒的,刚坐起来,脸色就陡然一变。
  是一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隔得有点远,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千真万确就是激动的嚷嚷着,糟糕,难道又有一群人恰好乘着船从海上漂过来?
  不对,这声音也太吵杂了,恐怕不是十几二十个,至少有上百人。
  抬头一看,塞壬已经靠在阶梯边往上望了,他的头发一半散在脖颈前面,所以能很清晰的看到光洁的脊背上有两三块青色的淤痕,恰好就是肩胛骨下方突出的位置上,想来就是之前的摔伤。
  淡银色的鳞片已经没有了光泽,紧紧贴着鱼尾,原先呈现珍珠白的皮肤也因为缺水而变得特别苍白,大约是不习惯头发干成这样散下来,塞壬下意识的微微侧头避开垂到眼前的发丝,人鱼的眼睛是很漂亮的,是一种极其朦胧的紫色,夏意当初就是被这双眼睛忽悠得以为童话挺靠谱。
  不过那是最初,现在夏意从塞壬的眼睛里,看到的就不是当初那种属于野性生物的纯粹与美好,而是一种没有情绪的冰冷,那种感觉非常像盯着河那边迁徙羚羊的狮子,目光在抛溅浑浊的水花里梭扫着,根本不在乎那些看上去声势浩大疯狂奔跑的生物,因为那不过只是食物…
  夏意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联想惊悚到了。
  塞壬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见夏意醒了,他很是不习惯的稍微挪动了下,伸手揽住夏意的肩,尽管这个动作让夏意很不适应也很反感,但本能往旁边让的时候踹到了空罐头盒,好大一声响让夏意瞬间僵住。
  航母太大,外面那些人连甲板都还没爬上来,当然更听不到这边的动静,这就好像一群人围着足球场外叫嚣,能听见里面某一处易拉罐滚动的声音岂非怪了?
  不过这个小插曲让塞壬发现了一件事。
  夏意似乎比自己更不愿意看见那些人上船!
  上次去岸上塞壬就有这种感觉了,但是不明显,让他注意到的是找来海豚陪着夏意后,海面上有一群人乘着橡皮艇过来,夏意居然为躲避潜到海底,一直等着那群人离开后才敢动。
  这次也一样,好像人多的地方,总能让夏意特别紧张,也极不愿意接触。
  【他们还不敢上来——】
  突兀听到这个声波的夏意不能理解,直接就问:
  【为什么?】
  【…我听不懂你们人类的话。】塞壬疑惑的看着夏意,好像应该是他问夏意,那些人从哪里来的,围着一条船嚷嚷半天到底想做什么吧!但是鉴于之前的事情,塞壬可是足够小心翼翼,不敢随便提,随便做某些事情。
  人类,陆地,离开…唔,这就是很忌讳,很触动神经的话题。
  塞壬可是记得很清楚,夏意根本就不在乎死,在那样的时候,因为不愿意甚至要求自己直接杀掉他(咳,夏意以为你要吃他,而不是‘吃’他,所以这个结论也是大雾的)塞壬觉得用性命来要挟逼迫夏意不准离开,完全没有任何效果——于是,无论如何,哪怕用骗的,也要将夏意带到百慕大海域。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待在这里完全分辨不出方向。阿碧瑟到现在都没追上来,所以肯定偏离了洋流的方向,暴风雨过后,航母继续顺着浅层海流漂着,现在究竟在哪里,塞壬还真说不出来。
  他靠着阶梯的扶栏,是完全看不到外面情况的,只能从那些人类的情绪里判断。
  很兴奋很激动,还夹杂着由衷的恐惧,就因为这点畏惧,所以到现在还没敢上船——塞壬有点搞不明白。
  不纯粹的负面情绪,人鱼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忽然轻轻摩挲夏意的肩背。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含情/欲。
  夏意焦躁不定的情绪稍稍平稳,塞壬并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安抚性多么强,其实他才是不安的想确定夏意还在他身边,不过因为夏意没推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窄,最后近乎挨到一起。
  就在肌肤感觉到呼吸的热度,微微战栗的下一瞬间,夏意听到了一个清晰高亢的呼喝声,这声音十分粗犷,跟之前杂乱无章的嚷嚷不同,好像他这么一说,周围就逐渐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明显这是个说话好使的头领人物。
  【他说什么?】塞壬见夏意皱着眉好像听得很认真模样。
  【不知道。】
  夏意也觉得奇怪,他明明确定完全听不懂那个大嗓门在嚷什么,航母都有几乎两个半足球场大,如果不是所有机械都停滞啥杂音也没有,根本是听不到的,这大嗓门倒是越来越清晰,至少用了粗制的扩音桶,这声音飘着飘着,间或竟然出现好几个听起来熟悉的单词。
  那不像是地名,发音也不是太古怪,分明就是英语。
  似乎在证明夏意的感觉不是错觉,喊话的人偃旗息鼓了,没几秒后换了一个人,说的千真万确是英语,而且还是挺标准的美国腔——看过许多外国译制片的夏意大概听出了内容。
  大概是这艘航母出现得太诡异了,竟然是孤单单漂来的。
  总之岛屿上出海捕鱼的人一开始都很激动,以为是美国来救援他们,可是费了半天劲都没发现航母上有任何动静,现在都在争论要不要上去看个究竟。
  说话的大概就是个美国人,口口声声这是美利坚的财富,可能也遭遇了不幸的意外,但是按照国际救援条例,你们不能如何的一长串套话。这个“你们”的称呼是夏意自己补上去的,原话似乎是一个国家的名字,可惜夏意没听说过,只模糊捕捉到一个发音。
  由于美国是地地道道的所谓世界警察,太平洋周边很多岛国都跟它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关系”,夏意只好从这个发音开始回忆脑子里的南海地图,一个个过滤。
  印尼不像,菲律宾也不是。
  偏偏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片不满的高呼,有一个声音特别尖锐也最有特点。
  日语?
  不是吧,一夜暴风雨外加两天一夜的漂流能将航母从南海吹到日本海?
  夏意正晕头转向的时候,外面的动静更大了,他陡然觉得不妙,他与塞壬就待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只要从甲板上走下楼梯,谁都能看见。
  先不说他被这些明显不算友好的人遇到,要怎么办,单单是塞壬的模样,就能引来大麻烦。
  塞壬也在犹豫,如果是充斥负面情绪的人类,他很轻松就能解决问题顺带吃上一餐,可是这些人正处于奇怪的亢奋中,控制次声波共振的话,确实也能够将人全部杀死,可问题是!夏意就在身边!!
  夏意正在想要往哪里躲毕竟不容易被发现,他伸手要去抓塞壬的时候,胳膊使不上力差点绊倒,这才意识到,他现在根本不能带着塞壬往下面几层甲板躲避。
  而且航母虽然大,但除了机枢仪器室,或者干脆就是军官的床底下,柜子里,还真找不到啥安全藏身之地,这样匆促的躲躲藏藏,没被发现,之后呢?怎么才能没有动静的去找吃的?
  焦躁不定的情绪瞬间击溃了想躲避的念头。
  外面试图用各种方式爬上高高甲板的人感觉诧异,好像海浪的起伏变得剧烈起来,几次都拍到了他们身上,航母也开始轻微的摇晃,这让几个倒霉的家伙没抓稳一头栽进了海里。
  夏意打定主意,目光骤然一凝,绝对不能让这些人上来!
  从岛屿上接到消息后,还划着船往这边赶的人刹那间看见了无比惊悚的一幕,那艘没有任何动静漂在海面上的航母,忽然就被一个大浪拍得往前一动。
  海水不但没随着甲板往两侧流泻,反而积蓄在航母周围,没几分钟这艘航空母舰甲板以下船身就好像浸泡到了竖直的海水里,像是一面巨大的水墙越堆积越高,所有爬到一半或者扒着船体不放的人都被不时涌起的海浪狠狠拍了下去,就算勉强憋气待在水墙里也没用。
  浪花抛飞的雾气中,航母的船体都开始若隐若现,只有一个高高的指挥塔明显能看得见。
  “幽灵船,这是幽灵船——”
  有人惨嚎着没命的掉头划走。
  尽管末世以来看到的异象多不胜数,但这样恐怖离奇的景象还是超出了很多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们再没有得到救援,看见美国航母的庆幸欢悦了,一些之前没想到的问题都浮出来——航母的护卫舰群呢?为什么连甲板上都没有一个人?以及最关键的本国的船只都不能开动,这艘航母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每个人都惊骇欲绝,越想越怕。
  这比汹涌的海浪还剧烈,还铺天盖地涌起的恐惧情绪,塞壬的眸色更暗了。
  他搭住夏意肩背上的手指突兀挪动了下,然后悄悄收紧,极力遏制某种冲动。
  这是绝对的禁忌!!当着喜欢的人面去吞噬别的人类精神波…就算能做得不着痕迹,也不能冒险…所有人鱼都没那么傻。
  可是这感觉,实在太诱惑了,塞壬正忍得难受时,骤然感觉到一股海水当头浇了下来。
  他疑惑的抬头。
  确实有海水从阶梯上方形成一道水幕。
  鱼尾淋到海水,条件反射的轻轻拍了下地面。
  夏意简直想用拖的,将塞壬带出去,可是挪了没几步,就觉得上台阶实在费力,只能控制着海浪不断上涨,这一带水域深,可是这条通道本来就是为了安全,距离两边船体太远,必须要源源不断增高水墙的厚度,让甲板上蓄满有三层阶梯高的海水才倒灌进来。
  可是要将通道全部灌满,这完全没可能,这才是第二层甲板,下面还有很多层房间,还没等航母沉下去,夏意觉得自己的异能就先耗尽了。
  【离开这里!】
  夏意现在明白了,待在航母上简直就是最好的靶子。想远离人群,就不要继续留在这里,否则麻烦绝对没完。
  塞壬抓住夏意的手,阻止了他的吃力动作,在像瀑布一样流泻下来的水幕中一甩尾,硬生生往上跃了好几级,为了最好的平衡,他并没有带夏意一起,毕竟爬楼梯有困难的是人鱼,不是人类。
  就这样慢腾腾挪到甲板上的时候,才看见所有的F22战斗机腹部都泡到海水里,并因为浮力悲剧的开始互相轻微碰擦,这些高端的战斗机因为之前就经历过一次海浪反常倾覆性的拍击,尤其是其中两架末世后有人急于逃命挂上了灌满航空汽油的油箱一直没卸除下来。于是忽然轰隆一声,整架战斗机都爆炸了。
  腾起的猛烈火焰可不是海水能浇灭的,航空汽油性能好,又是近乎透明的白色,所以刹那间整座甲板上都起了一片烈焰。
  夏意瞳孔一缩,海水疯狂的卷过来。
  可是这个动作是不明智,那些火焰与四溢的油也跟着过来了。
  塞壬见势不妙,将夏意紧紧抓住,趁着涨高的海水,箭一般的往前游去。
  人鱼的速度非常快,但是随即第二架飞机产生的爆炸气浪还是冲得夏意眼前一黑,纵然有塞壬为他挡住了大半,还是呛出一口血来。
  这种冲力却只能让塞壬的速度更快,深海生物最不在乎的就是压力了。
  随着海浪猛然跃出,直接就从几十米高的水墙边缘跃下,由于夏意控制着海浪,所以航母上的所有海水反而跟着他们一起走了,水墙骤然崩溃。远远看去,碧蓝的海水汹涌着,中间腾飞着滚滚烈焰,火焰还随着海水的波动,往四面八方弥漫。
  一场如同海啸般的浩劫过后,侥幸没卷进去送命的人满头满脸都是水,全部瞠目结舌的看着那条以及死寂的航母,因为火焰全部随着海浪落到了一遍,上面只有两架焦黑的飞机残骸还在冒烟,静悄悄的在海面上继续漂着,可是这次没有一个人再敢试图接近它。
  被海水呛住的夏意半天才缓过来。
  要知道呼吸是每个人的被动感觉,骤然要停滞这个动作,还是很不容易的。
  不过现在已经脱离了险境,塞壬放开了手臂,他们仰头看去,海面在激烈的抖动着,各种鱼惊慌往下窜,因为油是浮着的,鲜活的火焰顺着航空汽油的弥漫肆意的在他们上方的海水里燃烧,那景象真是瑰丽无比。

68  遭遇
  激烈的燃烧让海水热度久久不退,有移动稍微缓慢点的小鱼没有逃出去,直接就在海水里翻滚得半熟了。航空汽油与石油不一样,没有颜色,也几乎没有异味,燃烧尽了火焰自然逐渐消失,不过待在逐渐被烧得滚烫的海水里煎熬纯属自虐。夏意不等塞壬拉住他,自己就寻了个方向往远处游了。
  这绝对是热带海域,光看那绚美的珊瑚礁与岩石就知道。
  现在已经没有地图做指示,夏意只能靠猜测,带着小海豚的时候一直是逆着洋流往下游,当时也没有什么目的地,只不过单单论风景的话,是热带比较好,最重要的是温带海域的鱼群汇聚总有季节性,夜晚又特别冷,就往南海去吧。
  攀上那座海岛时,夏意相信自己到了南海,而且距离陆地很近,要不然怎么能看到一群漂流的人呢——当然安莉他们最后回到陆地是在福州,也就是说夏意的方向根本就偏了,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往南走,其实是东南…太阳虽然挂在天空上,四面八方也可以依次推测出来,可惜总还有个角度的问题啊,那个海岛其实在菲律宾海,跟他要去的南海隔着一整个菲律宾群岛呢。
  夏意从前坚持穿着衣服泡在海水里,不是忌讳赤身露体什么的,而是为了安全考虑,那时候想要是遇到鲨鱼或者撞到尖锐的岩石,怎么着牛仔裤也能挡一下。再说,正常人都有坚持穿衣服的习惯,不管周围有没有人,这毕竟是文明社会里成长的,跟夏意有没有自闭症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人嘛,在恶劣的条件下总是要屈从现实的。
  夏意身上只有当初在航母上捡到一件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军装,还只是上衣。这衣服本来应该是贴身的,可是西方人体型比较彪悍,穿在夏意身上长出一截大批拖到腿上了,不过也正好利用,可肩的位置实在宽出太多,在海水中舒展开来的时候,显得夏意的背影无比陌生。
  这片海域有种怪异的感觉,可是哪里古怪,夏意又说不上来。
  没办法,他见过的海实在太少,照海怪们的说法,在深海几千米的地方,还有温度高达几百的海水,完全无法想象。
  目测这里的水深至少有五十米,这是很壮观的景象,从头顶到脚下,都是一望无际的海水,颜色斑斓的鱼群在四周游曳,几乎堪比欧洲十多米高的大教堂门厅,往下看是成群的珊瑚,高低不平的随着海底地形衍伸开去,而且都是那种枝丫粗长的鹿角珊瑚。
  说起这个也很有趣,有的珊瑚看起来就特别纤细,枝丫伸展的也秀气,像梅树一样很稀疏,这一类的颜色都很鲜艳,多半是红色,据说这是柳珊瑚。而有的珊瑚就像炸开来的花似的,又短又密。那枝丫粗得都可以当棒槌抡,颜色多半是深暗灰白,这就是鹿角珊瑚。特定有一种而另外一种完全没有的情况,也不是很稀奇,夏意就完全没在意。
  塞壬跟在他后面,没敢游得太近。
  塞壬觉得夏意身上那件衣服看着挺碍眼…鱼尾不经意的摆动了一下,掠过一丛珊瑚时,猛然顿住,绕着珊瑚礁看了很久。这时恰好有一群紫罗兰色的花鮨鱼游过,夏意回头望的时候,俯头拨弄着珊瑚的人鱼,淡银色的长发全部往后飘在海水中散开,一条脱队的花鮨鱼好奇的绕着塞壬转了一圈,结果没看清楚前面一头扎进了漂浮的海藻叶里晕头转向的甩尾挣扎。
  水流在淡银色的鱼尾周围遇到了阻力,激起小小的波澜,那薄纱状的尾鳍,腰部与手腕上的鱼鳍也只有在海水中才能完全舒展开来,半透明流溢着淡银色光华,像是在诉说着这种生物的魅力,野性狂放,又美丽。
  夏意莫名其妙的想到假如塞壬身边还有一条人鱼,他们相拥,手臂互相贴着对方的脊背,顺着矫健的身体曲线扶到腰上,鱼尾纠缠在一起,那大约是自然界中最具感官欣赏的一幕吧。
  他离奇的觉得有点膈应。
  特别是想到塞壬全神贯注看着一条比他所见过的美女还要漂亮的雌性人鱼时,情绪就挺复杂,大概是因为没想过吧,毕竟人鱼不可能穿衣服,下半身是鱼尾,胸膛仍然是袒露的。如果雌性人鱼身材好的话,估计她浮上海面的时候,所有看见的人都要喷鼻血。
  【快避开,夏意!】
  夏意走神走得很离谱,当他听见塞壬声波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海水的冲力已经带着他翻出去好远,差点又呛水的夏意勉强定神,发现整个肩都被塞壬紧紧揽住了,距离更是近在咫尺,让他身体不好的记忆本能回泛上来,条件反射的一缩,不过没等挣脱的意念真正出现在脑海里,夏意就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影子,几乎跟阿碧瑟的体积差不多。
  身体像是一个庞大的扁球,一点也不光滑,粗糙的跟礁石表面差不多,全身都是黄褐色交错的条纹,它的模样极其怪异,脑袋与身体前半段占了身体的五分之四,而后半截包括尾巴在内的躯体对比起来十分纤细,就好像两个完全不同阶段的生物硬拼接成的,巨大的身体还微微佝偻着,好像它以为自己是一只虾似的。
  从海藻与珊瑚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这家伙身体上的颜色竟然也随之消退,开始变得与海水同色。
  约莫是瞧见了这边,它的脑袋侧过来一望。
  夏意惊骇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简直就跟东洋鬼故事里的裂口女一样,嘴大得几乎绕了整个脑袋上一圈,而且还合不拢,细密的牙齿向内弯曲,硬是把扁平的脑袋整个撑了起来,显得异常狰狞。
  头顶上还垂下来一条像触手一样长长的东西。
  最古怪的是它迟缓的扭了□躯后,显现出了腹部下面的胸鳍——这哪里还是鱼鳍,根本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青蛙手掌,很清晰的能分辨出来五指与蹼,在礁石上竟然像跳鞍马的运动员一样奋力一撑,整个身躯就漂浮起来。
  被它这一折腾,鹿角珊瑚中间碎了小小的一块,难怪这里全是鹿角珊瑚,细小的柳珊瑚根本承受不了它的重量,又趴又踹的,早碎完了。
  夏意见过的海怪已经很多了,可是阿碧瑟也好,陶玛斯也罢,哪怕是皇带鱼,它们也只不过是体型庞大,原来是啥物种还是很好辨认的,但是眼前的这是什么怪物?
  怪物一双浑浊的大眼睛死死的盯过来。
  它好像认出了塞壬,慢吞吞的扭过身体,重新落回礁石上,以一种相当诡异的姿势缓缓爬远,没错就是爬,用的是应该是胸鳍的“手掌”。它好像不肯像鱼那样游动——想来也是,那样与身体完全不合比例的尾部,别说游了,在海水中保持平衡都很难吧。
  夏意诡异的想到了韩国拍过的一部电影。
  汉江怪物看上去也没这么恐怖!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夏意不敢置信的看着塞壬:【连你都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塞壬松开了手臂,看着刚才研究的那丛珊瑚,闪电般伸手抓住了一只刚才吓得窜进岩缝现在钻出来的花鮨鱼,他可一点没感受到这条鱼的美丽,嫌恶的丢弃了,因为这种热带鱼肉质实在不怎么样,很不合他胃口。
  【它…看见你就游走了…】
  夏意说不出来那感觉,不过他偏偏就能从那怪物浑浊的眼睛里看出一种怪异的情绪,这感觉让他脱口而出:
  【不对它认识你,否则它是不肯离开这里的。】
  那一瞬间,夏意骤然的恐惧不止因为这怪物的狰狞外形,而是被当做食物盯上后潜意识的毛骨悚然。如果没有塞壬在旁边,他确定现在已经被吞了。
  【它在马里亚纳海沟出现过,刻托与阿碧瑟跟它打过一架,它才没敢进斐查兹。】
  【这也是海怪?】
  【…不,我们不承认,所有因为人类造成的家伙,都不是…】
  塞壬的声波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夏意敏锐的捕捉到了。
  那不是谈及蜘蛛蟹的厌恶,也没有杀意。
  【核污染吗?】夏意想着那怪异的外表就忍不住毛骨悚然,这都是多可怕的变异才能造成这样的畸形。他想的太出神,被塞壬听见了。
  【什么是核污染?变异,畸形…它本来就长这样。】
  【啊?】
  塞壬完全没能理解夏意的疑惑,只是若无其事的带着夏意游开:
  【我想我知道这片海域是哪里了,这是马绍尔群岛,海怪不去的地方很少,比如日本海深处,又像这里…因为这些地方的食物吃了会让我们觉得有点不舒服,夏意你要是不饿的话,我们先走。】
  【但是我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异样。】
  有人居住,也有很多美丽的鱼,除了那只怪物之外,根本没啥核污染的迹象。
  【也许吧,陶玛斯说这里不能来,是从五十年前开始…我也没觉得这里的海水有什么异样…】淡银色的鱼尾轻轻拍了下海水,塞壬放缓速度,周围还是极美的热带海域风光。
  忽然夏意听见了一阵低沉而可怕的声音。
  鱼群骤然分散,四下逃窜。
  【它在找交/配对象。】塞壬一眼就看出夏意的疑惑,不以为意的回答。
  夏意还是不愿意与人鱼太过接近,拉开了一段距离后,听了那声音很久,忽然问:
  【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求偶。】
  倒像是哀嚎,之所以不是绝望的,大概是这个怪物感情还没丰富到这个地步吧。
  【因为它找不到…】塞壬回头望了一眼那只怪物游走的方向,【就算找到了,无论吃掉多少只同类,也不能顺利繁衍后代。】
  这么庞大的身体,大约是不好找…等等!
  夏意疑惑,他刚才听错了,这种族群是靠吃掉同类繁衍后代的?
  竟然有这么扭曲的鱼?不对,这真的是鱼?

69  浩劫
  鱼这种最早的脊椎生物大约也是最神奇的一类,除非是天生品种所限,不然很多鱼只要有充足的食物与好的水质环境,就可以无限制的长下去直到死为止,别的脊椎生物明显就不行。别说咸水鱼,淡水鱼里的青鱼鲶鱼如果不上餐桌,完全可以用米做单位衡量,所以钓上来一米长的野生大鱼,值得惊讶的不是那条鱼能长这么大,而应该膜拜鱼竿的材质。
  末世来临之后,因为在城市里找不到吃的,许多从前的学校或者是办公大楼前的水池人工河都被人挖掘开了,水被放走,还真别说泥浆里竟然有不少东西,最典型的就是小龙虾,鳝鱼也有,明明当初只放了十几条最差的观赏锦鲤进去而已,因为长期不管,锦鲤的鳞片颜色竟然各异,每条都有手臂粗细,着实乐坏了不少人。
  现在只要能找到吃的,别的事情谁还能想到?许多人在河堤两侧乱挖螃蟹与黑鱼巢穴,翻找冬眠的青蛙与蛇,造成的破坏现在看不出来,等到夏天丰水期…好吧,有人觉得自己说不定还活不到那时候呢,找到果腹的东西才是关键,可是眼见着能耕种的季节到了,大批人往乡野逃命,就算有人想种植下作物好自给自足,也没有安全可靠的地方。
  第一场春雷到了,惊蛰,无数冬眠的生物都开始往外爬。
  雷雨中在河堤两岸不死心找吃的人骤然响起来了接二连三的惊呼,他们被蛇咬了。冬眠后初醒的蛇是毒性最剧烈的时候,也最饥饿…
  李绍远远看着那天,拍着胸口后怕,刚才安莉听见雷声后不准他们上去,他还想不通,凭他们几个人的能耐,还能饿肚子吗?
  果然,异能再强大也没用,要是被毒蛇咬一口,这年头连个板蓝根罗红霉素都找不到,去哪里搞解毒血清,轻则的被咬中的胳膊与小腿淤血坏死,严重的还不一命呜呼?
  不过现在最严重的问题还是他们各自的分歧,李绍的家,安莉的家,包括那个船长以及从塞班岛带来的两个原先是做保镖的大汉,家乡完全就不再一个地方,天南海北的连顺路都不算,可是大家伙又不想分开,末世的危机并不是他们上岸就结束了,相反才刚刚开始,人多的地方才更危险嘛。
  “要不,我们去B市?”
  首都应该不会乱的,还有几大军区应该也没乱,幸存的亲人估计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安莉正在犹豫,这时河边忽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伸头一看,只见一个人在水里翻滚着好像拼命要游回岸,江水里冒着血花,看起来十分可怖。
  周围的人脸色陡然变了,南方的城市多河,可是从来没听说过这些不过三四米的河里有啥危险,最多就是溺死或者发现弃尸。
  “这河里有怪物?”李绍赶紧问旁边的人。
  “没听说过啊…”换了从前,或许有见义勇为的好人去救,可眼下形势不明,谁敢动手?天知道河里有什么东西!
  水花浑浊的翻开,那个人一直在惨叫挣扎,可是没死,李绍逐渐的就感觉到奇怪。
  因为他们可是打算就近游过河去的,最近的一座桥末世来临时已经被从天坠落的飞机砸断了,往前绕可是相当远,而且桥梁上堵塞的车辆也多,不太安全。
  李绍瞄好了位置,飞速奔下河堤,伸手就把那个离岸边没多远的人拽了起来。
  他力气大,单手就能把人从河水里提出,看得周围人一阵哗然,当然最惊骇的还是看清了河里袭击人的怪物,竟然只是一条鱼,手掌大小,通体红褐色,死死咬着那个倒霉家伙的大腿不放,可能咬破了血管,一条腿的裤子全部被染红了。
  李绍就这么猛地将人放到岸上,按住那条鱼的头,在上颌下颚一使力,很好松脱了不过这条倒霉的鱼也死了,头部支离破碎,李绍那可是纯粹的蛮力。
  “天啊,这牙齿!”
  鱼嘴里还死死咬着一大块肉,牙齿尖锐锋利,细密非常。
  船长过来了,他年纪本来就不轻,几个月的海上漂流更让他看上去苍老异常,蹲下来拨弄几下鱼头,很肯定的对安莉说:
  “食人鲳。”
  “等等,那不是南美洲亚马逊的鱼吗,这可是中国!”
  “你不知道,以前有些人喜欢把这东西当做观赏鱼养,还挺贵,后来…也许出了什么变故吧,被弃养或者窜到了管道里,最后到了城市的河流里。”船长摇头说,“反正养这玩意的人不少,而且食人鲳单个一条并不凶猛,在鱼缸里攻击性也不强。”
  “混蛋,难道跑到野外就凶悍?”李绍破口大骂,“有钱人都是些什么德行!连这玩意都养,从南美进口走私的吧,当然贵!”
  “食人鲳习性特殊,只有成群结队的时候才敢于攻击大很多的猎物…不过那也就是灾难了…”船长看了下浑浊的河水,又发现那个还在呻吟哀叫的倒霉家伙身上并没有其他伤口,才松口气说,“只有一条,估计是食人鲳饿狠了或者这个人身上有伤口,否则独个的食人鲳是很少主动袭击人的,末世之前我们很少听到这种新闻,但并不表示有的地方没有,现在…不饿狠的食人鲳估计很少了,只能希望一片区域里没有三条以上,否则它们繁殖起来…”
  “该死!”安莉也咒骂了一声。
  她脚上早已经不是高跟鞋了,而是从塞班岛上抢来的美**靴,还有海军陆战队的衣服,透气性强又结实,这装扮忒打眼,一行人还都是这样不普通的模样,让许多蓬头垢面的人都远远避开,然后敌意的打量着他们。
  “以后看见河水,还是不要接近!”
  安莉想着又补充一句:
  “对了路上看见有竹竿木棍什么的,李绍你也多拿点,出了城市后,等下走在最前面的人先用竹竿探下路…就跟盲人那种用法,敲敲路面,谁知道一根枯枝是不是一条蛇,踩上去的话被咬多冤!”
  这倒是,千辛万苦从太平洋上漂回国,要是丧命蛇吻,还不如像娜林那样留在塞班岛不走呢。
  李绍没有去管那个躺在地上哀嚎的男子。
  他救人是因为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怪物,也确实有点不忍旁观。
  可救了之后,他就没有能力再做什么,留下食物?他们自己食物都不够了…带他一起走,且不说这人能否站起来,就说他有没有妻儿老小都是问题…时代的残酷性,已经突显无疑。
  那条食人鲳迅速的就被一群人拥上争夺分尸了。安莉担心这条鱼吃过落河尸体带有疫病,才弃之不顾,而别的那些快饿死的人可顾不上这么多,巴掌大的鱼,甚至让两个人打得头破血流,没有谁理会地上躺着的倒霉家伙。
  顷刻,连破碎的鱼头都被人抢走。
  曾经玩弄,改变了地域物种结构的人类,正在遭遇这些悲剧。
  马绍尔群岛也是一样。
  这是太平洋中脊的一个国家,靠近赤道,在地图上虽然不算太起眼,呃,估计也就是芝麻点大小的几个黑点,可实际上真到了这里才能发现,它的领土加领海面积,可比韩国大多了!大大小小,不管能不能住人,只要是岛都算上的话,足足有一千两百多个。
  末世之前,这里官方通用英语,货币使用美元,连民众都能加入美**队。整个经济体系与现代化商品都要依赖美国进口,所以这里的境况十分凄惨,没有通讯,船只也不能用,他们就与世隔绝,只能学先辈那样在岛屿上捕猎与捉鱼勉强维持,最要命的是这个国家没有军队,是美国驻军,现在军队怎么可能将食物供应给民众?
  “长官!接到消息,有一艘我国的航母,被发现漂流在海上!”
  “快去!”
  这个少校一下跳了起来,他原先不是驻地的最高首脑,但不都死完了嘛,正常死还是不正常死,可是到国会里也讲不清楚的。希望国会那玩意还存在!
  航母啊!就算没有食物,上面的被褥,还有脸盆日常物品,哪怕牙刷都是好的。
  就算要在这群岛附近当土皇帝,可也没谁想过原始人的生活!
  远远看见航空母舰庞大的身影时,都不用下令,这些苦惨了的美国士兵纷纷跳下海,往航母的方向游去,本来迟疑着不敢接近的人群也轰动了,疯了也似的推着船抡桨想要跟着抢东西。
  食物,这里不算太匮乏,这边鱼很多。
  淡水,岛屿上也有,就是不太干净而已。
  所有人需要的是生活物品,是衣服,是牙膏毛巾,哪怕是味精调味品,现在都是珍惜无比的好东西,可以换不少食物呢!说不定还能换到药!!
  这样恐怖的动静,当然惊动了这片海域,塞壬拉着夏意往下潜,海面上简直乱成了一锅粥,鱼群也纷纷下避散开,夏意正好靠在一块鼓出的珊瑚礁后面,猛地跟一只傻呆呆的小鱼打了个对眼。
  这小家伙只有小拇指长,通体淡金透浅微荧光,身体笔直,背鳍是漂亮的三角形,两侧鱼鳍对称,那线条好看又精致,最巧的是它在珊瑚间隙里待着一动不动,凑得是如此之近,几乎就在夏意眼前,腮部轻轻鼓动着,然后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的看过来。
  这眼睛忒大了,都跟小鱼红扑扑的腮差不多,呃,这么说吧,整个头就看见眼睛了…还是一种特别美层次分明的蓝色,由深到浅均匀分布,玻璃蓝,深蓝与蓝紫色蓝绿色统统可以找到。
  夏意当即就走神了,这眼睛若非不灵动,倒是比人鱼的还漂亮。
  一声可怕而凄楚的惨嚎声闷闷传来。
  小鱼受惊,猛地窜了出去,下意识将眼睛闭上的夏意遗憾的看着这罕见精致漂亮的小鱼跑了,热带鱼虽然绚丽,可看多了几乎差不多,都是巴掌大小,身上有亮丽的条纹,了不起就是鱼鳍特别出奇好看,这种小家伙还是比较少见的。
  【这是…】
  夏意还没有问完,塞壬已经不快的截断他:
  【虾虎鱼,它们胆子小,又笨,养不了…你喜欢的话,海洋里到处都有,只是它们都躲在缝隙与珊瑚礁里。】人鱼竭力将表情维持在这没什么稀罕的定格上。
  该死的,这条小鱼有什么好看,还盯得那么专注。
  夏意却没注意到,只是默默想着那句胆子小又笨——手指大的小鱼,头颅就只有身体的七分之一,你说能有多少脑容量,忒不容易了,水母还没长大脑呢,说这样的小鱼笨这简直是歧视!
  夏意的思绪,被更大的惨嚎声打断了。
  愕然仰头上望,顿时瞳孔骤然收缩,海水里已经有鲜红的一缕缕在弥漫,不过因为这里距离海面远,所以暂时没影响到,但是那个庞大的身影还是异常可怖的穿梭着。
  限于体型,它游得不快,但是力气异常大,已经有三四条木船在往下沉了。
  木船是支离破碎,一些木板中间还有黑影,等缓缓下落得近些后,夏意倒吸了口冷气,那是残缺的肢体,切口凹凸不平,血淋淋的恐怖极了。
  【它在吃人!!】
  【可能吧…不过没追逐食物,应该只是在护卫领地。】
  塞壬看着十多米高的海面上一片沸腾,他的眼睛比夏意好,看出来很多人的腿在海水里扑腾着,应该是奋力往海岛游,间或还不断有船被粗鲁的掀翻,破坏。
  【护卫领地?】
  【习性…它在求偶,趴在靠近海面的一处突起珊瑚礁上可能被某个人类踩了一脚…还有这家伙痛恨人类,是人类让它变成这样。】
  夏意看见十几条稍大的鱼扑过来撕咬那些断肢残臂,有些不忍的扭过头去。
  一根手指头在争抢中落下来恰好掉到珊瑚礁上。
  夏意惊悚游开,却看见旁边一只亮黄色的海星,迟缓的移动了下爬上去,然后整个将那截手指裹住了,身体还缓缓蠕动着。
  它这是在吃?!
  对了,海星跟珊瑚一样,其实是动物,而且是食肉动物…
  【别看了,它一天的食量是身体的两倍。】
  塞壬瞥了那看起来很漂亮,完全是标准可爱五角星的东西一眼,因为人鱼是海洋之中绝对的食物链上层,对于这种吃吃小贝壳与落下别的鱼类食物残渣与尸体的种类当然很看不上。
  海水里的腥气,越来越重了。
  这种景象,夏意简直没法看一眼,塞壬带着他迅速游远。中途他们与几条兴奋的鲨鱼擦过,夏意勉强镇定下来,想让海浪卷走那只怪物,可是那怪物的低沉愤怒的呼唤,不断响彻在耳边,比那些惨叫声更可怕,那巨大的头颅狠狠一撞,甚至将一条赶来袭击的鲨鱼击飞。
  当海面上所有的木船都破碎后,这个怪物将一半身体露出海面,发出了一声难听而恐怖的怒嗥。

70  有些事无法说清
  夏意从晕厥中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塞壬让他趴伏在自己的背上带着他游了很久,夏意这点重量对塞壬可不算什么,毕竟深海之下的压力恐怖到可以摧毁钢筋。
  夏意睁开眼睛后并没有动。
  他眼前全部都是海水被血晕染的惨状,他不知道那个怪物后来怎么样了,是停止袭击,还是干脆爬上岸去继续攻击人类,它腰腹下面鱼鳍进化成的脚蹼看上去完全能让他进化成两栖动物…希望它不要一个心血来潮远渡重洋跑去中国…
  他已经想起了马绍尔群岛。
  圈内曾经有个影评人,就喜欢一些立意古怪的电影,美国版哥斯拉是个很成功的宣传,海报上只有一个巨大的脚印,怪物也是前半段电影完全不现踪迹,跟汉江怪物不一样,非要把观众的好奇心都吊出来之后,才放出来全身狰狞模样。记得那段影评的开始就是一张照片,似乎是那个影评人戏谑的说虽然哥斯拉是一个编造出来的怪物,但是有没有出现的可能性呢,答案是有,不过也许不是蜥蜴。
  那张照片灰蒙蒙的,上面有一行小字,
  1946年至1968年,美国在马绍尔群岛有超过60次的核子试爆.
  ——大约就是那个怪物的来历。
  就好像那成群的蜘蛛蟹一样,从倾倒过核废料的深海爬出来,凶残嗜杀。
  【海怪为什么没有杀死它?】
  塞壬感觉到夏意醒了,又突兀的听到这种问话,转过头身躯往下一沉就很轻松的让夏意离开了他的肩背,发现夏意的精神很不好,人鱼实在不太能理解:
  【为什么要杀它?】
  【这个怪物…不是跟蜘蛛蟹一样吗?】
  而且那庞大的体型与狰狞的牙齿就能证明它食量不小。
  【它不能繁殖。】
  这家伙应该是马绍尔群岛附近的一种鱼,与深海鮟鱇鱼是同种,头部与鱼尾的比例极度不协调,一看就知道根本没办法在海水中游得快,实际上也是,所有鮟鱇鱼都是伏击者,利用头顶上倒垂进化的第一背鳍,充当一个发光的小灯笼来吸引猎物,要论速度,那可就糟糕透了。
  鮟鱇鱼食量很大,但是它十分不挑,有什么吃什么。
  海怪们遇到这家伙,都是直接将它赶走,在自然界许多强悍生物都有领域的概念,很多时候需要一场搏斗来驱赶入侵者,但是更多的时候其实是打不起来的,动物并不愚笨,单单从外表分析就能知道自己有没有胜算,从而避免去白白送死。
  这只怪物虽然凶悍有力,但只有在求偶这件事上异常暴躁。遇到塞壬或者别的海怪,它会离开换个地方,海怪们都是懒货,最多嫌弃这家伙吃得太多,将它驱赶走不抢自己的食物也就可以了,别的事情,大约连想都不会去想。
  【不能繁殖…意思是它对你们没有威胁?】
  塞壬对夏意说的“你们”这个称呼相当不满,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反问:
  【难道不是?】
  那怪物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吃,费那个劲做什么?海怪是不会无缘无故杀戮的,只为了食物才这么做,纯粹杀死对方,或者为了玩乐杀戮的事情,大约只有人类会做。
  比如阿碧瑟就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船只一捞就是很多条鱼,应该是拿来吃的,可是为什么要吃的人自己不动手呢,需要别人帮他们捞?人类以自己的逻辑推测海怪,觉得不可理解,海怪何尝没用它们的方式思考人类呢?
  夏意不说话,塞壬只能默默的想很久,最后终于才从夏意的情绪波动里猜出一个大概——因为那些人类遇袭,死在夏意面前?所以他才会对那个怪物无比憎恶。
  【你认识那些人?】
  【啊…不认识。】夏意有些莫名。
  【那你为什么要为他们的死憎恶那个家伙?】塞壬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为什么人鱼的先辈,都不能让喜欢的人知道,他们的歌声可以夺走人命呢,不,准确的来说,他知道不能让夏意看见他杀死人类,可是为什么一旦看到夏意就会因此远离的道理,原谅塞壬实在想不通。
  人鱼这个种族自相残杀,章鱼鱿鱼更是干脆同族吞噬。
  海洋中任何一个生物,被杀死了,那也是物竞天择的过程,没有谁会去怨恨。
  【它吃人…不,它杀死人,让它变成这样的虽然是人类,可绝对不是这些人。】
  当年的科学家也好,美**队也罢,早死光了吧!
  夏意觉得要是跟沿海那些被蜘蛛蟹吃掉的人说,都是人类的错,倾倒核废料才造就了这种怪物,道理可能是这样,可绝对不是这么论的。怪物是日本海来的,核废料是前苏联倾倒的,这关中国什么事!
  【你说的这个,它不能分辨。】
  塞壬看着夏意,直接就问:
  【陶玛斯说,两三百年前,在大西洋,有很多轮船每天都在从船舱里往下扔死人…它偷看过,上船的时候这些人都是被驱赶上去的,横越大西洋后,最后活着的很少,还有将活着的人绑紧手脚扔到海里的事情,陶玛斯说人类很复杂,按照说的话不同,皮肤颜色的不一样就有一个大划分,然后住的地方不一样,习惯不一样,又要再仔细分…并且奇怪的是,你们一般认为彼此有很大分歧,或者拒绝承认划分之外的人类是同类,就好像两三百年前的大西洋,死掉的都是黑色皮肤的人。】
  塞壬说得太抽象,夏意不得不跟着回忆半天,才勉强得出结论。
  那大概说的是殖民主义时期的黑奴贸易吧,闷热的船舱塞满了掳掠来的黑人,每天只给很少的食物与水,有的一旦上船就将船舱锁死,不管里面死了多少人都不看,瘟疫蔓延也不管,后来损失太大,就开始稍微管理下往海里丢尸体。
  【今天死去的那些人明明跟你长得不一样,你为什么会受影响?】塞壬问。
  夏意不可置信的看着塞壬,他发现这个问题他没法解释,不但语言上不能,就是自己想也搞不懂。比如印尼海啸,日本地震,从人道主义的立场上,幸灾乐祸也好,视若无物也罢,都是很不道德的。但是——至少夏意确定自己在听说印尼海啸的时候脑子里瞬间冒出的是印尼**游行被砸毁的华人商铺,烧掉的楼房这些照片。
  那时候劝说自己思路归正的逻辑是什么,对了,毕竟印尼还有别的国家的观光客,也有华裔居住在那里,这种灾难是全人类的,是无法抗拒的悲剧。如果在这种时候,还要互相漠视,也许人类就要灭绝了吧——比如现在,这真的是末世了吗?
  【塞壬,我看见别的人死去,尤其是这样恐怖的死法,我会觉得恐惧,本能的害怕之后就是愤怒,这样的一只怪物…】夏意忽然说不下去。
  吃人跟袭击人,应该就是最不可饶恕必须要被判定处死的动物
  但是这个判定是怎么来的?人类说的。
  夏意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无法解释,这一切本来就在冲击他的世界观,让他疑惑茫然。不过塞壬好像没有期望他说后面的话,淡银色的鱼尾往右偏了个弧度,将夏意带到另外一边,海水里黑漆漆的一片,只在靠近海面的地方有些许微光,以及珊瑚礁下方某些藻类跟鱼类散发出的生物光。但海洋并不是静谧的,有些生物喜欢夜晚出来活动。
  【去尤瑞比亚那里吧。】
  塞壬用手指捋开夏意额头上沾到的海藻,将一只飘飘落落的海葵打落到一边,神情认真而专注:
  【那里虽然有些冷,可是没有人。】
  南极的海水温度,其实跟深海差不多,特别是这个季节,南极还笼罩在永恒的光明里,一直到六月,极昼现象才会消失,现在也是南极温度稍缓和的时候。
  夏意没有反对,他觉得他必须要到一个看不到任何人的地方,将所有事情好好想清楚。
  不过,好像还有一件怪事。
  【塞壬,这里是马绍尔群岛】
  夏意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应该是暴风雨后顺着洋流飘过来的,那怎么会到马绍尔群岛呢,都快接近国际日期变更线了,热带洋流不分南北半球,都是从美洲大陆往亚洲吹的,就算误入赤道逆流,那也应该漂到所罗门群岛——有些埃斯博格综合症患者对于图片与细节的记忆力绝对堪比电脑,尤其是那种说不定还时刻会用到,以及经常会看到反复温新印象的图片,例如,世界地图。
  这次塞壬很神奇的明白了夏意在说什么,默契得简直不像他俩一贯的相处:
  【是的,洋流的方向不对。】
  塞壬并不觉得这件事奇怪,相反还觉得很正常:
  【这里每隔一段时间,海水流动的方向就会反过来,陶玛斯说以前很少有,不过最近几十年越来越多了。阿碧瑟总是顺着这股洋流去找伏尔库斯,按照你们人类的算法,从前大概十多年一次,后来就六七年,甚至两三年一回。】
  【伏尔库斯是什么?】百慕大的那只海怪,总是听到提起,可就是没搞懂是什么。
  【它是…】
  [哈哈哈,我找到船了,塞壬不在,夏意也不在,船是我的了!]
  夏意与塞壬同时看对方。
  话说航母在哪里,这样都能被阿碧瑟找回来?
  大章鱼兴奋的拖着,推着船,触手缠绕上指挥塔,如果它是人都要放声唱小调了,失而复得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阿碧瑟。]
  [是的,我知道你们是羡慕我,哈哈哈,我的船…等等!]
  大章鱼一下反应过来,眼珠滴溜溜的转:
  [塞壬?你,你没死?你跟夏意都没死?太不好了!]
  夏意轻轻敲了下额头,因为他疑心自己听错。
  怎么是太不好了?
  [我告诉你们,船是我的,就算你们还活着船也是我的!]

71  好大的计划
  不知道海怪做梦会梦见什么,夏意的梦里总是一片混乱,而且经常醒了之后历历在目,再一个小时后竟然能什么也不记得。
  可再一做梦,忘掉的事情又会回来了。就是以前总有一层白茫茫的迷雾,或者是怎么也数不清几何图象,到处都是空荡荡的,有时候会在角落里看见一个脏兮兮的花皮球,有时间能看见那只猫咪越过去,迷雾里偶尔也会出现熟悉的人,但出现的快,消失得更快,眨眼就不见了。
  现在的梦境却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最初看不出任何东西,现在已经逐渐清晰,是海浪,只不过梦里的海域上下,都是通透明亮的。
  所以夏意睡意朦胧的睁开眼睛时,还以为在梦中。
  海水的透彻度很高,距离头顶很远的海面往下都是亮晃晃的,可以说夏意是被照醒的,而且他觉得自己的姿势很奇怪,居然是仰面躺着的,要知道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是倒栽葱也不稀奇,这个模样倒像是躺在游泳池底。
  夏意稍微动了一下,才发现身体被死死压住了。
  塞壬侧躺在他身边,鱼尾是直接搭在夏意腰腹上的。他们躺在一块凸出的珊瑚礁上,不知道怎么,背部垫着的是成片的大叶海藻,那些海葵还有贝壳都散落在附近,一看就是被强行扫掉的,生长的位置一点都不自然,有一些黑漆漆的海参蠕动着想爬回来,可是动作太慢,爬半天还在攀岩。倒是一些浅粉色的小鱼游过来啃海藻。
  一条长长的触腕垂落在礁石边上,夏意侧头往旁边看。
  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好大一片阴影,阿碧瑟正躲在航母底下乘凉顺带呼呼大睡。圆滚滚的身体一鼓一鼓的,顺海流跟航母一起往外飘,因为力道松弛,触腕吸盘里的几层利齿都张了看来,其实还是很恐怖的。
  至少这附近海域,除了特别小的鱼,还有不能动的贝壳海参什么的,安静无比。
  这些小鱼似乎也发现了真相,这只大章鱼再怎么移动,是不会跑到这块礁石上,于是全部围着叶子肥厚的海藻欢快的啃食,滑溜溜的小身体还拱来拱去,直接就在塞壬散开的头发里穿梭,有一条好奇用脑袋触电似的碰一下塞壬的脸,然后瞬间窜出去看动静。
  可是这些鱼太小了,它们那点的接触,还没海水流动带来的感觉大。
  至少塞壬全无所觉,任凭两条小鱼咬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海藻碎片,争来夺去在他身边闹腾,更多的小鱼就是卖力的啃噬海藻,还都是从边上开始吃,整得跟蚕宝宝似的。
  夏意觉得特别无语,因为他躺在成片的海藻上呢。
  还有的小鱼把他身上裹的衣服当做海藻咬半天都没咬动,傻乎乎的不知道换地方,继续咬。
  胳膊撑着礁石,夏意试图动了一下,发现身体肌肉的酸麻竟然待在海里四五天就好多了,夏意不认为这是异能附带效果,纯粹就是因为海流一刻不歇,有节奏的流动就跟按摩似的,好的不快才怪。所以这些天以来,夏意也没再将裹出水层,就是困倦时睡着了猛然再醒来发现又到了个陌生地方,这点很是不适应。
  塞壬好像很着急,一点不愿意在路途中耽搁。
  海水的温度越来越热,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已经穿越了赤道,具体方向是往南的,也许是先到澳大利亚吧,阿碧瑟前天吭吭哧哧的问塞壬,这是要回它老家吗?
  结果塞壬理都没理会它。
  这是生气的表示?
  夏意很疑惑,他还没见过人鱼有怒意,不过对付阿碧瑟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晾着它,不对,是要在它面前吃美味的食物,折腾得它眼珠子直直瞪视才有趣。
  夏意最开始是很喜欢珊瑚礁的,那里是海底最漂亮的地方,后来他简直不敢随便靠近了,漂亮的地方总是暗藏杀机,热带珊瑚礁中大型鱼类没有办法进来捕食,并不代表那里没有危险生物。单单是有毒的物种,就有无数,连看似规整漂亮的海星,可不是安静的躺在海沙上,而是蠕动着依附到死去的鱼类身上,毫不客气的慢慢吞噬它走过地方一切能吃的东西。
  海星那鲜艳的,不是红就是明黄的颜色和身体的细小颗粒组成的复杂花纹,已经不能引起夏意的兴趣,他已经对这种生物有种潜意识的阴影了。
  海洋总是神奇的,光盯着一个地方发呆都会有惊喜。
  两条继续争抢那块海藻碎片的小鱼追逐着,很快就脱离了族群,其实海藻这边还有很多,根本没必要这样顽固的要那一块,不过它们显然闹腾得很有趣,夏意的目光一直随着它们。
  突变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一块暗褐色上面有驳杂花纹的石头忽然塌陷出了一个黑窟窿,猛地就将一条小鱼卷了进去,另外一条受惊窜走,可是尾鳍还是撕碎了大半,挣扎着不能保持平衡的奋力游走吗,那块海藻碎片在海水中飘飘落落再没鱼搭理。
  夏意死死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半天,简直就像是小时候在一堆线条里找出隐藏的动物似的,好半晌才从周围同色的石头里将它的轮廓大致勾勒出来。
  也不对,勉强确定的只有一个头,因为那上面有两只眼睛。后半截身体多大实在搞不清,长得完全跟石头一样,甚至还有一个个小窟窿,远看跟海水侵蚀出来的其他礁石没有两样,爬着一些丝藻,在海水中微微波动。
  而且这家伙十分狡猾,它的位置很隐蔽,正好藏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下面,稍微大点的鱼是撞不到它的,如果不是一条小鱼被它吞了,估计游到旁边夏意也发现不了它存在。
  【想吃吗?】
  夏意唬了一跳,扭过头来,发现塞壬已经醒了,趴在他身边,鱼尾还不肯挪位置。
  【什么?】声波总是有点好,下意识的回答能出来,不然夏意一定是默默在心中思索,没想明白前要他问出来,根本不可能!
  【你不是在盯着它看?】
  塞壬很奇怪的抬起头,捋了下头发,霎时有几条小鱼从他指间忙不迭的窜出去,【你猜的真准,真可是阿碧瑟最喜欢吃的东西了。但是它总是找不到…这些玫瑰毒鲉很会躲藏。】
  【那是鱼?】夏意很怀疑。
  人鱼这次也没回答,直接就摆了下鱼尾,灵活的往前游去。
  他这个动作让夏意胸腹被鱼尾挠得一阵发痒,爬起来的时候,还差点被海藻绊倒,所以根本没看清塞壬的动作,一抬头,人鱼已经抓着那块石头回来了。
  它就跟桌上放着的石头摆设差不多,还没一个砚台大。它被丢在礁石上时,还在拼命扭动,整个身体是椭圆形的。
  而且夏意很无语的发现他最初以为是头的地方压根就是这家伙的背!
  竟然有眼睛长在背上的鱼!
  嘴长在身体的前方——夏意已经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头了,话说没长眼睛的地方能叫做头吗——那形状更有趣,是个半月牙。不过是上弦月所以好像在笑,要是下弦月那就是撅嘴了…
  往近处看,这条也许是鱼的家伙全身像癞蛤蟆一样凹凸不平还有瘤子,这就是为什么远看好像普通被侵蚀出小窟窿的沙岩。不过长成这德行,听名字好像还有毒。
  【这能吃?】
  夏意坚决不相信。
  要知道海怪“能吃”的概念可是经常让他没话说,大概在海怪的脑子里,世界上的东西最简单的划分就是能吃的,跟不能吃的。
  【别靠近它!它背上的刺有毒!】
  塞壬阻止夏意后,直接将这家伙翻了过来,露出圆鼓鼓的灰白色腹部。
  好吧,终于找到像鱼的地方了…
  一般活鱼被剖开腹腔后,肚子里是流不出多少血的,只有死去的才会有大量淤血,若是那样的食物大概塞壬都不会看一眼。
  【它的肉没有鱼刺。】
  听塞壬这么说,夏意才迟疑的接过来。
  鉴于这条鱼长得也太稀奇了,还是用水蒸气弄熟吧。
  夏意浮上海面,因为气温高,他控制的那个水团没多久就沸腾起来,将雪白的鱼肉丢进去后,就只能看着塞壬抓着那个像石头似的鱼壳,一边吃一边看海面上悬浮的小水团。
  其实这种烹饪方式除了没微波炉温度高,别的还是很不错,至少煮的时候不用翻吧,水团自动翻,还不用过滤捞起倒掉第一次煮出来的水,全部蒸发掉了啊。自然有异能不停凝化出淡水补充进去,没一会,一股诱人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咦,好香?】
  大章鱼猛地从他们身边冒出来,海水洒了塞壬与夏意满脸,它的触手以极快的速度卷向那个水团。
  塞壬没动,嘴角诡异弯了下继续看热闹。
  几乎是瞬间,阿碧瑟就惨叫一声猛地缩回触手按进海水里。
  【烫死我了!!】
  沸腾的水至少有一百度,由于不断补充淡水,外层的水蒸气蒸发时带来的热度更明显,以前的蒸汽炉那温度至少几百,还好水团不大,不然阿碧瑟的触手就熟了。
  那水团被它触手一抽,在空中滴溜溜转,夏意有趣的发现,鱼肉好像熟得更快了,果然不翻动烹饪是不行的吗?
  撤掉水蒸气,凝化成冰块接着鱼肉顺带降温。
  耐着性子等了会,然后吞咽的时候,夏意觉得这辈子也没吃过这样肥嫩鲜美,最关键还没细刺的鱼肉!可惜石头鱼就那么点大,虽然塞壬分给了他一半,也实在不够吃。
  大章鱼又悄悄把头冒出来,眼巴巴瞅着直到最后一块鱼肉也被夏意吃完了,就直勾勾的看着塞壬手里的那个只剩石头皮肤的鱼壳。
  没肉吃,没汤喝,不会连骨头也不给啃吧?
  回答对了!
  塞壬想都不想,最后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鱼膘后,就将这条倒霉的石头鱼往前一抛。
  这条弧线划得极长,落到了不远处的航母上,而且顺着甲板大概滚到了某架战斗机下面,阿碧瑟一双眼睛瞪得险些要掉出来了。
  【塞壬?】
  人鱼根本不理它。
  将鱼鳔托在手上,好像在等它晒干,这东西让夏意挺不好的回想起塞壬曾经当着他的面,刨开一条像黄鱼的鱼鳔,先含在他自己嘴里等融化,然后半吻半喂让自己吞的事情来。
  夏意先是极度的尴尬与不想回忆。
  然后就思绪就奇怪的歪了,难道鱼肚腹里的这个通常是白色的泡泡能吃?
  好像从前看母亲,还有厨师杀鱼都是将这东西直接丢弃的。
  【再往前,就是阿碧瑟的故乡了…】塞壬忽然很谨慎的叮嘱夏意,【最好不要离开我与阿碧瑟的周围,那里有种水母比涅柔斯还厉害。】
  夏意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章鱼嚎啕;
  【塞壬,你终于看见我了?我以为你一直看不到我呢?】
  那个,应该是无视吧。
  夏意默默扭头,问塞壬:
  【你到底是要去哪里?】
  【往南一直游,先是澳大利亚,然后是南太平洋,垂直就是罗斯海,尤瑞比亚会在那里等我们,这是最不会遇见人类的一条路。】
  当然了,南太平洋岛屿就没那么多,越靠近南极圈越不会有人。
  夏意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显然很合心意,不过他还是直接问出几天来的疑惑:
  【你在赶路吗?我睡着的时候你都带着我往前游?】
  塞壬一滞,答非所问:【你不能总是待在南极,有个地方绝对不会有人的,也许你会喜欢那里。】
  【嗯?】
  【百慕大。】
  夏意默然算了下,沿着南极圈游到南美洲,然后进入大西洋,再迂回往上?如果选择从巴拿马运河走,绝对能省下三分之二的路程。不过海怪就算懂得从那边抄近路,估计也不会给巴拿马官方航行税吧?那可是运河,管辖严格得很,有好几级水闸,想悄无声息过去这难度颇高。
  以及最后的重点——这航程跨越了半球吧,塞壬却说得好像出去郊游,海怪的距离感,真的很有问题!

72  危险的未来
  现在陆地上活着的人,可没有夏意那么悠哉,还能思考关于人类与海怪的逻辑差异。危难之中最能看清楚一个人的本质,往往从前最看重的人弃你而去,那些不被你重视的人却在默默守着你,这可不是一两天的灾难,咬咬牙就熬过去了,末世没有尽头,所有金银珠宝股票存款的价值都化为乌有,迁徙的人群对植被的破坏也是毁灭级的。
  能吃的东西就不说了,草根,树皮,能用来果腹的全部荡然无存,后面逃难的人要往北走简直难无比,等于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
  很多人就饿死在半路上,更多的人疯狂诅咒着为什么末世天灾开始的时候,辐射不多照死几个,飞机不多砸死几个人,为什么活着的人还是这么多,为什么所有食物都找不到了。于是现在他们开始后悔离开城市,西北虽有大片土地,可都是草原、荒漠还有黄土高原,只能往西南走吧,山路又十分艰险,侥幸挨到那里的人没有药物,身体又虚弱根本适应不了那边的潮湿闷热的气候。
  云贵那边,可是出名的“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
  惊蛰过后,瘟疫开始流行,单单是肆虐的蚊虫就足够使人类大片病发,死亡。
  B市所控制的有效辖区,与几大军区管辖下小范围内倒是没有出现瘟疫。可是不断有各地的民众涌近,按照道理是需要接纳的,但担忧疾病随着他们的进入而蔓延,根本就不敢让他们进来。
  只能按照抵达B市的时间划分,七天内仍然健康的人就可以放行。
  这已经是没有高效医疗器材,甚至连药品都是当时库存贮备的恐慌年代。
  没有条件,连隔离都没办法单个,或者十个一批,只是以天数分类,动辄几百人…完全保障不了安全,其中一个人发病,所有人就得再拖三天观察,就算有点军队发放的口粮,可没有人想等死!尤其是还不到七天周围就接二连三有人发病倒下去。
  暴动就这么开始了,这是所有人都不想面对的局势。
  不知道是曾经网络时代的“公知”培养了一群神逻辑,还是有心人在背后挑唆,暴动发展的十分迅速,愤怒的人群都觉得国家抛弃了自己,他们千辛万苦才来到B市却要他们在这里等死,暴动发展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有异能者出现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带着一群同学朋友被异能者小队制服的时候,还脸红脖子粗的对着吼,郝队长这几天来看多了这种人,不耐烦的低下头:
  “呐,你说说,这里有多少人,B市有多少人?”
  “你们这是为了大部分的人放弃少部分!难道我们就该死?难道在末世原来是B市户口的人就有免死通行证?“
  他吼的声音很大,末世之前的社会矛盾全部加诸其上,原来缩远的人群又骚乱起来。
  “照你的意思,就应该放所有人进去,然后瘟疫流行,所有人都被传染你才甘心?”
  “你…但是你不能让我们待在这里,我们没被传染,但继续待下去,没病的人也被有病的人传染上了!你们救人也是看人的,同样被送去救治的一群人,为什么有的人没死,我的二婶却死了?她好惨躺在那里没人管才死的,他们全跟我说了!”
  “这是瘟疫,就算从前那么好的社会里还要死人!国家不是神,医生也不是神,只能尽力去救每一个人,去救更多的人,医生也不会□术!!要是熬不到医生来…”
  郝队长觉得忒憋屈,尤其是代那些累得快要死的医护队不值。
  “整天只是叫嚣这个不好那个亏欠,娘的,末世之前你们这些人就是这德行。现在谁没有失去亲人,亲朋好友一个不缺还活着的能有谁,站出来我看看!人死不能复生,都只会怨天尤人,我们整个国家就等着灭亡,整个人类就等着从地球消失吧!”
  说着抽身就走,也不想继续理会那个还在痛哭的异能者。
  郝队长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春季的时候,总是会有沙尘暴的,现在能吃的东西都被搜刮光了,想必今年的气候会更糟糕吧。
  郝队长觉得喉咙有点发痒,真想来根烟,可是这个愿望是奢侈的。
  唉,戒了三四年戒不掉的烟瘾,现在彻底戒了吧。
  世界上所有有秩序区域都是同样混乱,有的措施没做好,连城区里面都有瘟疫开始蔓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消息,太平洋上的一些岛国已经发现了新情况。
  “洋流的方向逆了…”
  稍有见识的渔民与老人都神色严峻。
  “三个月之后,更大的灾难就会来临…”
  但是对夏意与塞壬来说,太平洋热带季风洋流的逆向,使往南的行程根本不需费力,自然就偏向西南,很快就要抵达澳大利亚。
  因为想念那个味道,夏意一路都刻意在找寻石头鱼。
  可是这个物种实在太会隐藏,身体又不大,随便往礁石底部一贴,打死不动,想要发现还真是无比困难。难怪阿碧瑟爱吃,却从来找不到。
  夏意觉得要是盯上三分钟就能看出石头鱼藏匿之处,那肯定是火眼金睛不解释。
  不过却很有趣,他从小最喜欢就是从天花板地板污渍纹路里想象出各种图纹,所以在一堆乱七八糟线条里发现藏在其中的小动物、物品啥的他最拿手了。
  就是平面图像换成立体,难度增加无数倍。
  比较悲催的是好像许多动物都爱玩隐藏,爱装石头,甚至爱装海藻的鱼都比比皆是。这不,一丛紫红色海藻怎么看怎么不对,有点漂亮过头的感觉。
  夏意先小心翼翼的碰触了下海藻。
  咦,还真的是海藻,可是这么一拉,显得海藻中间主茎挺诡异,竟然没动。
  海藻后面就是成堆的柳珊瑚,那种枝枝丫丫很纤细的东西,生长也不像鹿角珊瑚那样炸开似的对称圆,经常一边高一边低,夏意就觉得澳大利亚海域的珊瑚比别处漂亮,也高大。
  【夏意!别动!】
  这时塞壬带食物回来,惊得骤然喝止。
  夏意顿时僵硬。
  他已经听阿碧瑟念叨了一堆蓝环章鱼族群所栖息的海域无比危险,不但有海洋中毒性最可怕的箱水母,还有十几种剧毒海蛇,偏偏这些家伙还都是潜伏者,平常没事是不会被你看见的。
  不过似乎晚了一步,海藻后面的一个小珊瑚猛地窜起来,夏意还没来得及看清,塞壬游过来的时候已经用鱼尾狠狠拍了过去。
  夏意被拽到后面时,才赫然看到一条极怪的鱼,粉紫的颜色,满身都是粗细不一的刺,大眼睛很凶悍的瞪过来,竟然扭过头,慢吞吞飞游回去了。
  它的侧鳍十分美,一点也不丑怪,半透明就好像展开的蕾丝花边。
  塞壬是用鱼尾带起的海水将它拍到一边的,也不去追,任用这条怪鱼晃荡回去继续乔装珊瑚。
  【以后看到这种鱼…离远点,有毒!】
  是吗,就听说过蘑菇越漂亮越有毒,不知道热带鱼还有这一说。
  等等应该是越奇怪的鱼,越有毒!
  夏意很肯定,因为他吃过的热带鱼够多了,尽管末世之前他觉得这种漂亮的生物应该是用来观赏的。
  【很厉害的毒吗?】
  【嗯,这是毒鲉的一种,被它的刺戳中很麻烦…人类的话,我不知道,也许会死。】
  【比石头鱼还厉害?】
  【对,你怎么知道?】
  【石头鱼你都敢伸手抓,这条鱼你却没有。】
  看着貌似认真的夏意,塞壬僵住。
  他是不是应该把真相告诉夏意呢?
  ——抓石头鱼,是因为石头鱼味道好,不理这条鱼,是因为这家伙长得跟它的味道一样奇怪,不能当食物费力抓来干什么?玩?
  算了,还是不说,让夏意误解也好,免得他不小心碰到。
  【我不懂…】夏意游远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丛“珊瑚”,【既然这些鱼伪装得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有很强的毒性?】
  这两种技能,不是有一种就够了,反正长得这么奇怪注定游不快只能做伏击者。
  【我们虽然看不出来,可是别的鱼能,怕被吃掉,它们当然要有剧毒。】塞壬不以为然,因为海洋中更多的生物不是用眼睛看,而是有奇异的器官来热度感应捕猎的。
  【阿碧瑟呢?】
  夏意觉得现在的位置,似乎距离海面稍微远了点。
  在海洋之中,所谓海面就是天空,上上下下浮沉时,只需要追寻着阳光。
  他低头看见塞壬找来的食物时,生生一愣。
  黑漆漆一团团的,长满了尖刺。
  好眼熟,像刺猬。
  不过这个还好,至少夏意认识,在海鲜酒楼里也不算罕见,就是真没吃过。
  海胆这种东西,是不肯在有光的地方出现的,所以夏意也一直没遇上,再说这玩意看上去就如此难搞,没工具要怎么剥开?
  等等,还是希望吃完之后,塞壬不会将这些长满尖刺的壳放到阿碧瑟触手上。
  章鱼觉得有东西本能反应当然就会触手一卷——!!
  夏意思索,章鱼的皮够厚吗,应该可以承受住吧!嗯,完全不用担心。等着吃冰镇海胆的夏意等着看他的猜测是否错误。
  他发现自己最近跟塞壬,似乎越来越有默契了。
  似乎海怪的想法也很简单,至少猜起来不怎么费劲。阿碧瑟的习惯动作就更明显,待久了发现这家伙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潜在海面下偷偷窥视,好像它当初跟踪塔拉萨女神号一样。
  【这海胆小了。】
  按照阿碧瑟的体型,怎么着也要大点的才有效果。
  【越小尖刺才越密。】
  塞壬回答完,才觉得不对,迷惑的看夏意,苦苦猜测夏意的问话到底海胆是小了不够吃呢,还是他刚才回答的那个意思。

73  初至大堡礁
  澳大利亚大堡礁,阿碧瑟的故乡。
  航母一直顺着洋流往东飘,阿碧瑟根本推不动这个大家伙,只好跟着航母继续往太平洋漂流去了,根本没有跟随塞壬与夏意的行程——为此大章鱼很开心,它再也不用苦恼一觉睡起来,触手上会多出好多洞眼的事了。
  软体动物折腾不起的,肉长得多不代表可以随便戳啊!
  看着某章鱼窜逃的背影,夏意起初还同情了下,已经到家门口还不能进去什么的——可是抵达大堡礁的时候他瞬间就抛弃了刚才那个念头。
  这里的水深实在有限,只够把阿碧瑟整个塞进来。
  最要命的是,这片海域中的障碍物实在太多了,简直像是珊瑚组成的热带雨林,甚至没办法看到几米外的景象,海水虽然清澈蔚蓝如宝石,可是抵不住这些珊瑚礁简直长得要逆天,有的已经露出了海面。
  夏意看得眼睛发直,珊瑚礁他也算见得多了,可都是在海底连绵起伏的,偶尔有凸起的高高一块也绝对是鹤立鸡群,绝对不是这样浮出海面还能看见成片珊瑚礁,那些珊瑚竟然离了海水,直接就在阳光下肆意的展现着躯体。
  塞壬似乎很享受温暖的阳光,往前游了一段路后,就直接攀上了一块露出海面的珊瑚礁,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明蓝色没有云彩的天空,淡银色的鱼尾还浸在海水中。头发散在肩上,悬着的那个玉白色小海螺紧紧贴在胸膛上,手肘与腰际的鳍都已经重新生出。象牙白的骨刺撑着薄纱似的鳍,还是半透明的,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湿漉漉的头发就微动,露出均匀对称的蝴蝶骨与那明显浅红的两点。
  尤其是身侧那层层叠叠的珊瑚,有的枝丫粗壮很猎奇的伸出几条主干,还有的像堆卷成的千层酥,夏意眼尖的发现那块珊瑚礁还有一半是灰白色的巨蚌,恰好位置就在露出海面的部位,这让人鱼布满淡银色鳞片的鱼尾的随着蚌壳滑浸在海水中,那景象简直是最美的奇幻风格插图。
  无论是什么样性格的人,看见养眼到这种程度的美景都会下意识放缓呼吸,着魔出神的盯着,恍然忘我。
  一块三角形鱼鳍冒出水面,悄无声息的从远处划开水面游来——
  塞壬恰好将目光调转,从晴朗的天空转到夏意身上。
  他还没得及发现夏意看他看到走神的模样,就已经捕捉到海面的异样!
  一道尖锐得震醒夏意的声波回荡开来,他惊疑的看着塞壬猛地撑住珊瑚礁,身躯呈弧线坠入海水之中,刹那间惊起的水花模糊了视线。
  夏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跟着潜下去。
  一条四米多长全身斑纹的虎鲨正在海水中翻腾,它那大到恐怖的嘴乱咬,锋利的牙齿竟然将珊瑚礁啃落下一小块,塞壬根本不与它正面接触,牢牢的贴着它的背鳍,顺着它激烈的动作迅速转向。人鱼的身长与这样一条鲨鱼比起来是很小的,只有它的三分之一,灵活程度让虎鲨即使原地转圈也碰触不到分毫。
  这条称霸海域的凶悍生物暴躁了,更加凶狠的撞击起来。
  夏意一边往后退,一边牢牢的在身侧裹起水层。
  他凝结出来的十几道冰刃悬停在海水里,看着眼前激烈翻腾的海水,一时不知道怎么动手才能帮到塞壬。
  人鱼与虎鲨贴得太紧了。
  这场攸关性命的搏斗就好像一场激烈而矫健的舞蹈,这条还算不上成年的虎鲨根本就不是塞壬的对手,尽管它已经是鲨鱼中很凶悍的物种,反应也极其迅速,可是稍显庞大的体型让它从海面折腾到海底,余光始终都只能瞄到那一片张扬的淡银色鱼尾,张嘴凶狠咬噬时却又扑了空。
  虎鲨只对移动的物体穷追不舍,虽然它最初是打算袭击夏意的,但是这会脾性被惹出来了,好一阵横冲直撞,让夏意瞠目结舌的是这家伙的牙齿简直是无坚不摧了,椅子那么大的巨蚌竟然被它凶悍一击啃得贝壳表面出现了明显裂纹,周围的珊瑚也片片散落碎块。
  相比较虎鲨是硬生生用撞的,塞壬就灵活多了,从指尖到鱼尾都能随意弯出极巧的弧度,恰好避开珊瑚礁与障碍,还是如附骨之疽一样牢牢贴伏在虎鲨的背上。
  鲨鱼背部的鱼皮是明显坚韧的,在摸熟了这家伙的伎俩后,塞壬毫不留情的在它侧腹留下了五道血痕,受伤的虎鲨更是暴躁,动作完全错乱,塞壬趁机按住它的背鳍,这次就不是浅短的伤口了,五指都□去了一半,任凭痛极的虎鲨怎么折腾都能维持这个动作不被甩脱。
  鲜血在海水中渲开来,染红了雪白的浪花。
  凶悍的海洋猎食者终于感觉到恐惧了。
  它开始拼命往外游,速度极快,这是想逃。因为鲜血会刺激许多鱼类的感官,包括它的同类,而它还只是一条没有成年的虎鲨,为了保命只能赶紧窜进被珊瑚礁环绕的天然海湖中,这些地方往往只有一个缺口,适合它养伤,遇到对手也能堵住入口来个伏击。
  塞壬可不想跟着它搭顺风车,中途就松脱开手指,没看那条跑掉的虎鲨,而是游近夏意,暧昧而亲昵的用手臂轻轻摩挲他的胸口与背。
  这是想知道夏意有没有受伤。
  但因为隔了水层,夏意只能看见淡淡的红在身体周围晕开。
  塞壬的胸口起伏得有些厉害,夏意发现人鱼也是会冒汗的,只不过那些晶莹的水珠从额头与肩胛骨上渗出来后就立刻融化在海水里了。
  塞壬并没有对夏意裹住身体的那层海水表示任何不满。
  只是摸着摸着就紧紧抱住,半天也不松开。
  海水又恢复了平静,如果说这里的珊瑚像是热带雨林,那么高耸的珊瑚礁就好像陡崖峭壁,最有趣的是很多珊瑚竟然是成片荷叶的模样,甚至还有长得像灵芝的,一群通体黄色斑纹,鱼尾有黑色眼睛状斑点的蝴蝶鱼游回来了。
  缝隙中也冒出许多大大小小的眼睛,一只拳头大小的蚌试探的微微张开贝壳,恰好折射的光线刺得夏意一眯眼。
  是圆滚滚的珠子,镶嵌在蚌肉里。
  【塞壬?】
  夏意想起刚才那幕,开始觉得有点后怕。
  虎鲨太凶悍,这才是一条,要是一群会怎样?
  原来以为海怪在海洋中是没有天敌的生物,现在想来也未必,就算有阿碧瑟那么大的体型,错非有咕噜噜那么坚硬的甲壳,不然总有顾忌不到的地方,虎鲨的牙齿连蚌壳都要啃裂,这一口下去,不死也是重伤!
  感觉到夏意情绪异样,塞壬疑惑拉开了距离,仔细打量夏意的模样,因为没发现有伤口,他很不解:
  【那条鲨鱼不敢再来了。】
  夏意不答话,只是盯着周围看。
  大堡礁大约是他所见过最美的热带海域,到处生机勃勃,细白的软沙下钻出几条小鱼,然后又窜走了,可哪些石头哪些珊瑚是剧毒鱼类伪装的,这还真说不准。
  他的不安表现得很明显,塞壬抓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往珊瑚礁密集的地方游去。
  大堡礁其实就像迷宫,盘旋错杂像弯曲墙壁或者柱子似的珊瑚礁中间偶尔还有巨大的叶状海藻扶摇飘着或者垂落,夏意只觉得晕头转向,要他顺着来路游回去,他一定会迷失方向。海底可没有什么标志建筑物能做为路标,就算有一个特别明显离奇的珊瑚群,可是东南西北同时能看到这个景观。
  越看,夏意越不安。
  善于伏击的大型鱼类有许多可以能躲避的地方,只需要伺机窜出,绝对是防不胜防。
  【夏意?你不喜欢这里?】
  塞壬感觉到不妙,挨近夏意,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危险果然像夏意所想的那样,陡然来临,他们正在转过一道巨大的珊瑚礁,夏意看见的景象并不是五彩缤纷的海底风光,而是一张巨大张开的嘴,雪白尖锐的牙就像三角形锯齿。
  夏意失声叫了起来,结果被海水呛住了,他拼命拉住塞壬往后游,平静的海水瞬间汹涌,但仍然是来不及,塞壬是面对夏意的,根本就没看见后面的情况。
  不过看见夏意的神情,察觉到周围的水流的变化,人鱼紫色的眼睛骤然一缩。
  夏意顷刻就听见了一段没有丝毫意义的激烈声波,震得他头晕眼花,异能也失控了,整个人往前一趴,恰好倒在塞壬身上,因为恐惧,夏意还是勉强睁着眼睛想看清周围。
  结果看到了让他无法置信的一幕。
  那条鲨鱼——不错,这真的就是一条成年的虎鲨,足足有八米长,庞大的身躯整个侧翻,鱼鳍与身体诡异的抽搐着,慢慢往海面飘去。
  惊骇过度的夏意忘记了不能呼吸,还在不停的呛咳。
  身上的水层随着异能失控溃散了,冰凉的手臂直接揽住他后背,然后是温凉的唇,贴上来后没有其他动作。人鱼身上的温度好像一直跟海水的温度是一样的,在热带稍微温热一点,可比起夏意的体温还是低的。
  呛咳慢慢歇止,夏意还是很不习惯这样的接触,尽管只有嘴唇碰触,潜意识他觉得这样继续下去,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于是微微侧头避让开去。
  【它…它死了?】看着那条鲨鱼翻白的肚子,夏意仍然不敢置信。
  【次声波能杀死很多的生物…】包括人类,只不过是频率的差异。
  这是人鱼与生俱来的本领,对声音的天赋,也是海怪在广阔海洋中没有天敌的真相,不然像陶玛斯那样懒洋洋浮在海面上,没有背甲保护的肚子早就被袭击了,而且海洋之中不是越大越凶残的生物就越安全,电鳗、海蛇这都是足够致命的。
  【那之前?】
  塞壬没说话,不过夏意也看出来了。
  很明显,死掉不止是那条倒霉的鲨鱼,许多漂亮的热带鱼也遭殃了,只不过它们体型小,卡在珊瑚丛里没飘起来,不知道是死是活,看样子也是凶多吉少。
  不同生物致命的次声波频率并不一样,这条虎鲨太庞大,那种声波之下,稍微小的鱼扛不住这种冲击,直接就丧命了。
  海怪可没有丝毫生态环保意识,它们不随便用次声波的原因很简单。
  ——杀光了附近的所有食物,以后没得吃怎么办?
  夏意模糊的想起,在遇到蜘蛛蟹的时候,海怪们似乎说过,蜘蛛蟹很麻烦,因为它们不害怕次声波,它们根本就不是自然出现的种群。
  那么海怪呢?
  它们的本领是怎么来的?

74  消遣
  夏意要是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他是从来不肯说出来的。
  大堡礁的夜晚,简直是五光十烁,月光照在海面上,反射出许多艳丽的光芒。构造出各种峭壁陡崖与地形的是硬珊瑚,有各种奇怪形态。当然还有更多的软珊瑚,它们没有固定特异的形态,而是由无数的软小圆柱体组成,很像是放大了的洗浴球,顺着海水往一边倒伏。还什么颜色都有,象牙白的不稀奇,淡青色的远远看活像是某种蔬菜,最囧的是还有粉红色,夏意试着按了下,感觉比海藻还柔软,可以媲美席梦思。
  不过软珊瑚的缝隙里是许多海洋生物的藏身之地,它们也在里面穿梭寻找较小的虾与浮游生物,夏意将手伸进去,能窜出来一堆受惊的小生物。
  照塞壬的说法,天色暗下来后,就能抓到许多食物。
  比如说海胆,这种浑身是刺的家伙可不喜欢阳光,还有——
  【在那里。】
  夏意伸手一拉塞壬,陡然才发现自己的情绪十分异常,不就是守在一处珊瑚礁上方半小时终于看到晚餐出现了(…)也不用如此激动。
  可是夏意最初是真没注意到,找龙虾就盯着红色物体看的潜意识糟糕透了!
  等他发现那是龙虾时,触须已经从珊瑚礁的缝隙里探出许久的龙虾已经确定没有危险而大咧咧爬出来了,夏意与塞壬的位置在它头顶上七八米的高处呢,正好看得清楚。
  身体扁平,脑袋与胸微微昂起,也显得很庞大,还有很明显凸起的尖刺,像是利剑一样。它爬动的时候尾鳍拖在后面,两条长的触须像京剧武将的冠,很神气的弯折到背后,眼睛跟螃蟹一样是鼓出来的,三百六十度滴溜溜转。
  怎么看怎么是龙虾,就是这个颜色好奇怪。
  胸腹下面的几对足都是黑白交加的,搞得它不是龙虾而像某种蜻蜓。通体还是黄绿色,壳有点半透明,这么一看吧,又像是琥珀。
  这颜色也太猎奇了点。夏意默默的想,他的认识还停留在酒店养殖龙虾的菜单图片上,就那个还很昂贵,他吃过的那就更上不了台面了,是夏天街边大排档到处都有的小龙虾。
  其实真正的龙虾,是什么颜色都有的,包括白色蓝色绿色甚至五彩斑斓。
  塞壬趴在软珊瑚上,鱼尾轻轻拍了下夏意的小腿,他没动,保持着双手撑颌的姿势看着那只到一半手臂长的大龙虾,让夏意很诧异,也没顾得上管小腿上的异样感觉,直接问:
  【这个不能吃?】
  【当然能。】
  夏意停滞一下,要他迂回委婉的表示自己饿了还是很艰难的。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为什么塞壬没有动的原因了。
  从周围的珊瑚礁洞穴里陆续爬出来好几只同样品种的龙虾,而且很快徘成一个整齐的队伍,最大的在前面,一口气十多只龙虾顺着珊瑚礁底下的阴影开始往前爬,比幼儿园排排坐都有秩序,绝对是从大到小列队的,没有谁站错队。
  【想吃哪一只?】
  塞壬很认真的侧头问。
  夏意想笑,而且真的忍不住了。
  他这个表情让塞壬十分错愕,这很好笑吗?不对,这有什么值得笑的,完全不能理解。
  可是这个表情难得一见,塞壬盯着都走神了。夏意根本没注意,他正在看那队继续往前爬的龙虾。
  那可真是雄纠纠气昂昂的架势,路上遇到海星就直接踩过去,海参被踹到一边,它们的足爪很锋利,那些软体动物纷纷蜷缩,被戳伤了…问题是还不止被戳一下,龙虾的队伍那叫一个整齐,一个接一个…小螃蟹惊慌失措的要窜回洞穴,大龙虾哪肯罢休,伸出鳌死死抓住,结果拽下来三条腿,立即送到嘴里啃得啪啪响,它也不屑继续挖洞穴逮,反正美味的小鱼多得是!
  这是一边行军一边大吃特吃,第一只大龙虾嘴里塞着双鳌夹满了,就轮到第二只开吃,越后面,吃的东西就是被挑剩下的。
  队尾那只小的只有拳头大,估计抓走它前面的龙虾都发现不了吧!
  可是这小的真可怜,前面的蹬它,它也不敢乱动,只有前面都不要的食物,它才能勉强捞上一点填饱肚子。
  最前面的——嗯,也太大了,都有半米长,这能吃得完吗?
  【第三只好了!】
  夏意没接受过正式教育,不过考题卷肯定做过,看来那个亘古的经典选择真是永不落伍(当你实在不知道选择哪个答案时,请选C)。
  塞壬猛然回神,忍不住用鱼尾又轻轻摩挲了下夏意的腿。
  人鱼的动作非常快,夏意还没条件反射避让,塞壬已经窜出去了,轻轻松松就掠到龙虾队伍上空,直接一伸手,抓住还在努力啃食小鱼的第三只龙虾胸壳,锋利的指甲准确的插/进甲壳缝隙,迅速拎了起来。
  龙虾是会游泳的,但是它们通常都是爬的。
  遭遇这突兀的意外,当然要奋力挣扎,而且龙虾还好斗,立刻身体后缩,螯往后猛然一砸,塞壬以极快的速度往上浮,压力的骤然变化让龙虾挣扎得更加剧烈,海底猛然空缺掉一个的队伍,也只有第四只龙虾愣住后往上望,后面的队伍被迫停滞。
  很快所有龙虾都通过触须特有的接触明悟了,立刻爬过来围成一个圈,尾巴朝里,头与鳌对外,准备迎敌。
  可是跟着第四只龙虾仰头,傻乎乎的只看见海面。
  塞壬在接近海面的地方又猛然下潜,人鱼的速度都能去追逐旗鱼,当然十分可怕,海水明显被破开,激流卷得软珊瑚与海藻不正常往两边倒伏。
  龙虾们愤怒的蹬地起来,螯钳乱挥,还有用脑袋撞的,它们脑袋上有着极长的尖刺。
  可是还没等它们攻击,塞壬已经再次上浮了。
  这么两三次下来,那只龙虾已经被折腾晕头转向,最后被砸在夏意身边的珊瑚礁上时触须都是耷拉着的,腰腹的腿全部张开趴着一动不动。
  龙虾的甲壳很硬,被它刺戳到可就是很深的一血洞。但是对塞壬来说,也就是费事了点而已。
  夏意看着下方不远处的龙虾大队。
  ——还是换个地方吧,那群龙虾已经愤怒的扑过来奋力往珊瑚礁攀爬。就算它们爬不上来,但是当着面吃人家同类,这不好吧!
  夏意还没来得及说,塞壬已经动手了,卸掉长着尖刺与触须的头,就开始剥胸以下的甲壳,里面的肉白白嫩嫩,有一些淡蓝色的液体从断口往外淌。
  【这是?】
  【血…】
  得到答案的夏意愣愣的看了半晌。
  好像以前看过一个科幻电影来着,还是同名科幻小说改编的,说的是一个外星人,与人类没有任何外貌区别,唯一的特征就是皮肤白而且血液是蓝色的。
  没有人告诉他,地球上就有血液是蓝色,而且还是墨水一样淡蓝色的生物啊!
  夏意都有冲动找支钢笔来,看能不能当墨水使。
  等等,尤瑞比亚肚子里才有很多墨水吧。
  要吃熟的东西,只有浮上海面,在海水中用水蒸气夏意暂时还没那种本领,所以顺理成章脱离了那群愤怒的龙虾。
  比起海胆、石头鱼来,龙虾肉特别细嫩,现在再给夏意牡蛎,估计他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口味变得挑剔果然很不好…
  夏意开始苦恼以后要是独自一人时怎么办。
  大堡礁是连绵很长的一带海域,越靠近陆地,海水就越浅,他们并没有到那些大规模的珊瑚礁形成的岛屿附近,夏意发现这里的海水太清,白天的时候他甚至能看清水下五六米所有东西,这样很危险。
  因为末世的缘故,海鸟已经很少见。
  但是在大堡礁竟然看见了不少还在飞翔的海鸥,珊瑚礁露出水面后,珊瑚虫还是在不断繁衍,慢慢就堆积成岛屿,除了最后露出海面的那些,别的已经氧化钙化,盖上了一层白沙,经年日久有的上面还能长起植物,这些零星的绿色都是成堆的。
  除了没有一张柔软的床和被子,简直没有比这更好,更美的享受了。
  可惜这美丽的热带海域,时刻都在上演危险惊怖的猎食。原来一直遐想鱼是自由自在游曳在海洋中的…现在明白了,除非是海怪,否则谁的生命也不是一场惬意的旅行。
  夏意正在出神,忽然觉得被拉了一下,莫名其妙跟着塞壬潜入海中。
  他发现塞壬好像在找什么,有的时候还用手揭开垂落的巨大海藻,哪里地形陡峭就往哪边游。可是晚餐不是吃过了吗?难道在找夜宵?
  因为先前虎鲨带来的阴影,夏意在转弯时十分小心。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绕过一侧珊瑚礁时,骤然看见一条两米多长的巨大鳗鱼,这家伙全身都是黄褐色的纹路,跟虎鲨很像,看眼睛就十分凶猛,嘴更大,张开的时候都快成直角,还盖住了它整个脑门。
  不过这鳗鱼并没有扑上来,而是继续维持着张嘴的动作。
  有三四条小鱼在它的身上,还有口腔里绕来绕去,张着嘴不动诱骗小鱼游近再吞食的鱼类很多,但是这家伙却是真的不动,任由那些看起来一点不起眼的小鱼在嘴里游。
  塞壬的到来,让这条大鳗鱼很是惊奇,随即它就凶恶的盯着夏意,直到发现夏意没有游过来的意思,才慢吞吞的将脑袋挪到边上。
  这时一群同样的小鱼从珊瑚礁后面游出来,很快就贴近了夏意。
  近处看,才发现它们长得奇怪,嘴唇竟然是三瓣的,整得跟兔子一样,而且只有上唇是黄色,简直让夏意哭笑不得,记得看过日本艺伎的照片,就是口红只涂上唇。
  这些小鱼的尾巴周围有一圈黑边,鱼尾却是浅蓝,尾鳍看上去像是一种蝴蝶的翅膀。
  它们游近了之后就绕着塞壬与夏意打转,集中在塞壬鱼尾的鳞片与手指旁,亲昵的直接贴上去。
  夏意也发现它们在啃自己手掌皮肤上的老茧,还有一些贴近身体后就摩挲着小嘴,好像在啃食什么,那感觉痒痒的,又很舒服。
  塞壬用手指轻轻抚摸夏意的背,示意他放松。
  【它们在干什么?】
  【食物的残渣,细微的海藻依附物,还有缝隙里自己洗不到的一些污垢…】人鱼很享受的眯起眼睛,他开始抱紧夏意,一点也不在乎旁边有条狰狞的豹纹巨鳗,貌似那条鳗鱼也很舒服的闭着眼睛,根本没管周围的情况。
  【它也是?】夏意还在看那条鳗鱼。
  【哦,它身上是寄生虫。】
  塞壬发现夏意一直盯着鳗鱼张开的嘴,于是好奇问:
  【你也要刷牙吗?】
  【啊?】
  【你们人类的话不就是这么说的?】
  【……】

75  
  当然到最后,夏意也没去享受所谓刷牙的细致按摩服务,毕竟想到一条活生生的鱼在自己嘴里钻来钻去——呃,那还是很纠结的。
  话说塞壬也不喜欢他有这种好奇心,估计要是夏意有点头准备试试的想法,就会立刻以吻封唇了,毕竟嘛,很多鱼需要刷牙是因为它们没长手,夏意就觉得海藻稀疏枝干用来刷牙挺好的,反正淡水纯净水对他来说又不是啥资源,唯一有问题的只是牙膏而已。
  豹纹海鳝这种鳗鱼生性凶残,因为它出现在这里,珊瑚礁四周几乎没有其他生物敢靠近。而这条鳗鱼也不知道看出了塞壬的厉害,还是刚享受完服务不想再次刷牙,总之当那群裂唇鱼退出口腔亲昵的用脑袋顶了下鳗鱼的腮后,它就心满意足的游走了。
  挺好的不是吗,鱼类的美容清洁服务店是不用给钱的。
  夏意有点纳闷的看着这群小鱼不停的在自己背上,胳膊上游曳穿梭,服务态度是绝对仔细,按摩清洁啥的每一寸皮肤都不会漏下,那嘴里的牙齿是平的也好小,啃动的时候就好像几岁的小孩用细软的指甲轻轻嗑着肌肤,不痛不痒却特别奇妙。
  夏意郁闷的只不过是——自己身上有这么脏吗?
  唔,也许是角质层,这就跟洗澡搓背似的,明明天天都洗得很认真,但还是能搓出不少污垢来,好处就是洗完之后就好像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所以也不知道是否错觉,反正塞壬微微弯起的鱼尾鳞片似乎更亮了
  裂唇鱼身体小而长,对于大块鳞片缝隙里的海藻细微依附物最是拿手,塞壬闭着眼睛,靠在夏意的身上,神情极是惬意,手指还不老实的摩挲着夏意的背。
  他的动作不带情/欲,只是手心那些细微的鳞片比较粗糙,简直就像是一块上好的搓澡布。
  所以到后来有两条小鱼专门沿着塞壬的手指游动,尾巴轻轻摇曳,显得无比欢快。
  这的确是一场新奇无比的体验,夏意一边纠结一边稍微闪避了下,原来裹在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塞壬半脱半拽的拉下来一半,不过就算不脱,小鱼也很自然的能钻到衣服里面去,谁让衣服在海底是飘鼓着的呢= =
  于是尴尬事情很快就来了,夏意还在纠结这衣服要不要拉起来,身体就猛然一僵。
  塞壬感觉到异样,扭头望。
  胸前虽然不算是男人的敏感带,但忽然被无差别待遇的轻轻啃一口,这心理承受能力怎么过关?海底清洁工可不懂啥叫重点,部位!还在继续往下游呢!
  于是夏意狼狈的游到一边。
  这群小鱼也不追,有点茫然的原地转了个圈,然后聚拢绕着塞壬的头发钻来窜去。
  恰好这个时候又游了几条颜色艳丽的鲷鱼,它们都是看见裂唇鱼后主动找好位置,张开鱼嘴跟腮等着享受,这片珊瑚礁的气氛显得特别有趣,好像这里没有什么弱肉强食的凶残场面,大家都很有默契间隔着过来光顾按摩店。
  比起塞壬与豹纹海鳝的庞大身体,几条小小的鲷鱼显然工程量比较小,没多长时间就畅快的甩着尾巴游走了,而那些后来游到这边来的一群蝴蝶鱼,就遭遇了闭门羹。
  裂唇鱼的这个聚集点只有十多条小鱼,它们填饱了肚子,当然就不会搭理后面来的顾客。
  看着它们成群结队慢悠悠的游回珊瑚礁里栖息,根本不搭理绕着珊瑚礁打转的蝴蝶鱼,夏意默默的想,多有趣,这还是个店大欺客的营生呢。
  【你洗好了?】
  【嗯?】
  【不…我是说,你好了?】夏意盯着塞壬看。
  这些鱼干活的时候是绝对细致到位,但吃饱了就随时撤,一点也不管别的鱼是不是舒服到一半就没下文了,简直比洗澡洗到一半满身泡沫就停水还要命!
  【差不多。】塞壬可不知道夏意在想什么,鱼才没有洗澡洗一半的说法呢。
  【它们很难找吗?】
  在海底这么久还没见过人鱼来找过这些小家伙。
  【不,很多,只要是你们人类活动不多的海域,几乎都有。不过只有很少的两三种才肯接近大型鱼类,它们一般住在珊瑚礁里有固定地盘的。】
  呃,这竟然还是有门面的经营,不是流动摊点——夏意一边听一边腹诽。
  他发现这种给海底生活加标注的想法很有意思(喂你那是吐槽吧!)
  【这海里有多少鱼,它们忙得过来吗?】
  【一般是不舒服才会来找它们。】
  鱼可没有天天洗澡的好习惯,啊不对,鱼活在海水里本来就是天天洗澡。
  【你不舒服?】夏意的逻辑一向比较诡异,他盯着塞壬看,有点毛骨悚然因为鱼类是会长寄生虫的,别说塞壬身上有没有,就是联想一下自己以后说不定也会…顿时不安。
  【只是习惯,再说这不是很快活吗?其他海怪想享受还没这个待遇呢,它们一来,小鱼吓都吓跑了】
  【那它们身上要是长了寄生虫怎么办?】
  塞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转到这个话题了,疑惑答:
  【不会的。】
  【为什么?】
  淡银色的鱼尾在海水中舒展开来,塞壬想半天后才骤然醒悟,贴近夏意,表情带笑:
  【有次声波。】
  哪种寄生虫能够耐得住海怪们反复使用这种杀伤性攻击?海怪们是到处逛,全球漫游对浮游生物与别的鱼类的危害性不太大,可是寄生虫是长在身上的,简直等于天天受次声波折磨,哪里还能活得下去?
  夏意是没啥表情,不过传到思绪里的声波却是很如释重负。
  【那么——】
  【你就跟我多说话。】塞壬你这是得寸进尺。
  夏意听了当即就卡住,他很纠结,慢慢回忆都没搞清楚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像所有期望的事情最后都离奇的脱轨了。
  最初的他坠海是想自杀的,没死就算了,反正这是好事,不用计较。可是期望独自一个人默默活在世界上某个无人角落里的愿望好像越来越渺茫。
  就连发生那件事后,夏意本来或者说一直是坚决打算离开的。但茫茫海洋,总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危机,包括别的人类带来的…现在就连夏意自己,也不能硬声气的叫塞壬去找别的人鱼。
  ——根本就没有别的人鱼。
  提到的话,岂非是让塞壬难受,所谓没有同伴没有选择,只能孤独活着。
  塞壬又跟他不一样!
  对了,他们是绝不一样…
  夏意浮出海面,这夜的月亮很圆,它将引发潮汐淹没大多数的珊瑚礁,在退潮的时候大约会留下很多贝壳与小鱼小虾吧,不知道陆地上的人类现在怎么样。
  远隔万里,昏昏欲睡的李绍猛然打了个喷嚏。
  周围的人群立刻像躲避瘟疫似的惊慌退缩。
  “看什么看,老子没得瘟疫。”李绍咒骂了一句,随即就垂头丧气的蹲在一边,“安姐,现在还去B市吗,现在到处都混乱一片,又没有及时的消息,我们不能跟着人潮走!”
  安莉的脸色非常不好看,经历了这么久的颠沛流离,哪里还能看得出昔日的模样,皮肤全都晒得黝黑,到处都在脱皮,眼脸下面有两个顽固的黑眼圈,憔悴异常。
  船长手里抓着半张相片,这是在他家里翻出来的,他的妻子死在家里,儿子还不知道在哪里,那是多么可怕的场面,居住在高楼上因为害怕外面的局势又将门反锁住,死了也没人进来看,结果两个月之后…
  船长从那之后,整个人都像丢了魂,恍恍惚惚经常低声念叨什么。
  在塔拉萨女神号上的时候,他虽然已经不年轻,可还是很有范儿的一大叔,现在那满脸皱纹的样子,说他六十岁都有人相信。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安莉李绍的亲人都还没找到呢。
  现在跟着他们的人有六七个了,都是能打会拼的,心眼也还算实在,绝对单纯的人在末世可活不下去,一个异能者就很难遇到了,还是三个…说什么也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
  看着南京城外无数等待进入的人潮,安莉轻轻摇了下头:
  “我们走吧。”
  “安姐,不进去了吗?”
  “现在无非就是两个选择,是加入曾经的政府与军队,还是跟那些瞎起哄的疯子占地为王。”安莉很是烦恼的看了眼浩浩荡荡的人群,“到处粮食都紧张,就算我们进去,估计也分不到能吃的东西,城市里面可没有多少地方能垦荒。”
  异能者虽然强大,但本质仍然是人,照样会被砸死,随便就能被人害死,进入监管区域后暴露实力。安莉根本就不想冒这个险。
  “这两种选择,都不好!”
  许其慎就是那种平时不吭声,关键的时候才插话的家伙,他的风属性异能到底多强李绍搞不清楚,不过后来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一直都是高深莫测的恍惚样——丫是高度近视,在塔拉萨女神号的动乱中眼镜丢了,只好遇事不吭声,现在每到一个城市就去眼镜店里翻找。
  可惜眼镜店里卖的都是镜框,镜片啥的有,但都是原片,想要的话还是要按照度数来打磨。
  要命的是现在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才?
  于是许其慎只好继续两眼无神无焦距的盯着远方,乍一看还真当他是啥高人。
  末世来了以后,许多日常小事都变得艰难起来,比如那些用隐形眼镜的,就算眼镜完好,可现在到哪里找眼药水?只能说科技进步这么多年唯一的好处就是让大家把玻璃镜片代换成了树脂镜片,只要不往上踩一脚,至少摔不碎啊,
  “这个春天算是毁了,有瘟疫在…”
  安莉喃喃,其实也只有两个选择了,要不往西部山区跑,要不就回到海洋。
  “找个安全的,只有我们的地方,造个小基地,最好是一座有淡水的海岛,一年四季都能抓到鱼,这样就好了!”
  可是安莉能想到的事情,别人照样也可以。
  不管有没有异能,自恃有点能力的人都开始在废墟里翻地图,拼命寻找那些孤立又安全的海岛。真的典型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新一轮矛盾激斗再次开始。
  收到这消息的几个大国政府,纷纷付之一晒。
  在近海的岛屿还算勉强安全吧,如果是远海又肆意破坏海洋乱抓鱼的话…唉,世局混乱,就是想劝阻只怕也有心无力,那些海怪搞不定巡洋舰大轮船,抽飞潜水的人估计毫无压力,这个会出什么事情还真说不好!

76  好景不长
  就因为这想活下去,想在末世找到一块安稳的世外桃源,异能者们终于避无可避的开始了第一次交锋。
  尽管他们的要求不高,只求没瘟疫流行,能圈出一块土地来种点东西,不是刚冒芽就被饥不择食的人拔走,有干净的水资源,这就足够了!但是这样期望别人发现不了的好地方难道是深山绝谷吗?这可不是武侠小说随便跳个崖就能找到,那种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美好在全球信息化时代后,估摸是不存在的,穷乡僻野连个路都没有才会勉强能算是,可是要到那里熬日子吗?
  粗粗一算,这种地方得往云南与西藏去,身体不好的人估计都到不了。
  现在他们唯一的希望就只有海岛!
  末世之前很多民众搞不懂几个国家总是盯着一个篮球场大的礁岛争啥子劲,现在估计不用科普也知道了,岛屿,只要不是位于寒带或者一百平米都没有的荒芜小岛,都成了抢手货。
  只要能守住这座岛屿,哪怕整天躺着懒洋洋睡大觉,潮汐也会带来许多食物。有的吃有的喝,末世你还求什么?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老祖宗的话总是没错的。
  异能者一时就成了香饽饽,号称武装势力的一群人,在想抢岛的时候一般都只打定三件事,这里有国家驻军吗守岛的有多少人?最关键的是,有没有异能者!
  当然异能者是许多国家的综合说法,有的认为这是超能力,有的西方国家说这是异端邪恶,还有认为这是魔鬼的,当然也有崇敬成先知的捧高,什么上帝选民都冒出来了,印度那边称呼是神灵护佑,反正末世都有了,宗教总是被信赖的,人们在绝境里也只能祈求。
  至少异能者活得要比普通人好得多,恨不得明天早上起来也变成这样的人,是很正常的心理。
  海岛是有好有坏的,有淡水的岛屿最受欢迎,不能太靠近大陆,最好周围海比较深,寒暖流交汇点是最好,因为会有丰富的渔场,这样不愁食物后,问题就是怎么夺下或者守住这个末世桃源了。一时之间,各种各样材料做成的船筏都粉墨登场了,机械轮船是一点用都没有,所有人力,或者可以使用人力划动的船只都成了抢手货。
  安莉李绍的目标就是崇明岛往下的嵊泗列岛与舟山群岛中的随便一个。
  可是东南沿海的人口密度大,只能以此暂时休整,然后横跨东海去抢冲绳列岛,那里可是资源丰富风景美好,随便抢到一个都可以偷笑了。
  只有三个异能者是不行的,末世又将战争变回了冷兵器或者拼人数多取胜的时代。
  可是拼第一场的时候,李绍就笑喷了抱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那帮所谓曾经XX建筑公司,拥有很多船实力很强大占据了某个岛的…划的那是船吗?
  李绍从江边某个聚众暴动的头目那里抢到的是破渔船,虽然小得可怜,但没把公园游湖的唐老鸭船,米老鼠船都搬出来充数吧!
  这要是真打起仗来,这种脚踩的船能拼得过谁?
  一个大海浪就翻了吧,也就只能在晴天微风的时候用。
  不过唐老鸭米老鼠那也好歹是船,越到后面,李绍越笑不出,囧得实在没办法,群众的智慧在逼到绝境是特别强大,比如用泡沫拖鞋厚厚绑三层出来的筏子,这重力不稳的人只能用趴的…
  但是这些人拿的凶器比较有杀伤力,都是建筑工地出来的,钢筋钢管扳手一点不缺。
  只能说好在人们心中对异能有本能的恐惧,安莉他们的人又不多,连十个都没,这帮建筑工人很干脆的就不打了,他们不缺几个人吃的东西,但是没有这些异能者,还会遭遇其他异能者的,想守住这好地方,不服软是不行的。
  接下来的日子李绍就兴奋的指着附近的几个小岛,颇有种关起门来打天下领兵出征的过瘾,就是带着唐老鸭什么的船队比较郁闷…毕竟那么大一个B市也就出了四个高等级的异能者,塔拉萨女神号因为受到人鱼歌声的刺激,一口气也出了四个,除去留在塞班岛的娜林,剩下的都在这里几乎是一条心,寻常的异能者还真不是对手。
  李绍这货胆子小,叫他身先士卒是不可能的。不过这样才安全嘛,越勇敢越鲁莽的人死越快,现在可不是打架,是拼命。没有武器的情况中国混混比较熟,谁让这边管制刀具严格,又没有枪支弹药呢,所以尖锐点的东西全部能做为武器,李绍就遇到了一个异能者,能力不是太高,可是操纵能力强,十几把钢叉飞过来简直媲美暗器。
  不过这个也只能打倒一个两个,毕竟没谁能像李绍那样强悍,抄起几百斤的石头往前砸的,还能生生将钢叉捏弯,这不像异能简直像武林高手,附近岛屿上的人哪里敢找死,末世能活下来的人都特别惜命。反正只不过是个名义归属,几座岛屿隔着不少海路呢,异能者再厉害又怎么样,躺下来还是占那么点大的地方,吃饭撑爆了也就那么点,谁还能多长出几条胳膊腿?
  当做核武器贡着就好。
  于是首先出名的就是李绍,可说实话,一个有蛮力的家伙,这个评估分实在不高。
  “我们还需要一段时间来积攒食物与淡水,一切够了之后再走,可在此前,一定会有异能者来找麻烦,人总有大意不谨慎的时候,所以从现在开始,不准单独行动!”
  许其慎爱走神,李绍又没主见,于是安莉下的决定从来就没任何人反驳。
  “那个用钢叉的异能者,是什么本领?”
  “控制金属的…换在末世之前还有用,直接就能汽车或者高级机械关键零件折腾报废,现在半天用都没有,我们又不挖矿石。”
  “算了,他要跟着我们就跟着,反正不跟我们待在一座岛上。”
  “安姐你说,最厉害的异能是什么?最近听到一个消息,北方传来的,好像有一个水异能者叫周亮,丫太逆天了竟然能用水化冰攻击,还能凭空凝出一团水死死捂住人口鼻硬是让人在陆地上溺死…这要是遇到怎么办?”
  安莉想着想着就僵住了,这种歹毒的心思与控制能力,还真找不出办法对付,用火来烤的话水蒸气挥发也没那么快,再说还把自己煮熟了呢,安莉只是不怕火可没不怕水——只有同时用火烤那个人,看谁先支持不住!
  可水天生就能灭火,这也太没优势了。
  还没等安莉烦恼完,李绍又嘀咕:
  “不过听说这个周亮先前在B市找麻烦的时候,被国家的异能小队打得落荒而逃呢?你说那啥队长得多厉害?反正我是想不到他是啥异能!”
  B市基地里,郝队长正在狂打喷嚏,整个人恹恹的,像是被霜打过似的,特别没精神。
  “哟,队长你这是怎滴,昨天晚上不和谐的画册翻多了?”
  “滚!”郝队长笑骂一声,继续僵直着身板坐在哪里,他是军人出身,当然再累也没趴在那里装死,B市的异能小队规模又扩大了,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人,比原来多了一倍,可都是些一般的异能者,厉害的一个没有。就这样,还有人忍不住私下嘀咕,这个有少尉军械的家伙不会是国家派来坐镇的吧,有啥本领吗?
  关于什么异能最厉害,目前可是各有争执,没个权威说法呢。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郝队长完全没听进去。
  他不是一个人在颓废!全世界有不少异能者都会默默举手加一,也只有李绍这样的乐天派或者傻瓜才会吃嘛嘛香睡嘛嘛好。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
  海怪呢?
  全死光了吗?整整一个星期,不对是十三天没听到莫名其妙的声波传话了!
  天天响的时候吧,恨不得拿把刀剁死那群海怪,可是久久没声音响,还惦记纳闷——这不正常啊,竟然都十多天不说话了,难道为了争夺所谓老大的位置全部自相残杀死完了?不对啊,收到的最后一条讯息是阿碧瑟说的塞壬还活着。
  海妖与人鱼还活着,那就是很不满别的海怪公然无视它们直接争抢老大位置的行为喽?嗯,对于敢打不好主意的小弟,当然是整死整残为止这个观念没错吧!
  砍吧杀吧,最好全部死光后,海妖与人鱼在交/配的时候再互相吞噬。
  末世已经够糟糕了,绝对没谁想再上演怪兽袭城!
  当然真相只不过是海怪们继续定点待在某海域吃了睡,睡了吃,其他的也就是陶玛斯到处漂,阿碧瑟跟着航母漂,塞壬带着夏意漂的区别而已= =
  现在让人鱼头痛的问题是夏意他不肯走了。
  大堡礁拥有热带最美丽的珊瑚与鱼群,最边远的礁外深水区,有不少虎鲨等着捕猎食物,夏意甚至远远望见了一群海豚,可惜里面没有当初那个小家伙。
  越往珊瑚礁密集的地方游,就发现这里形成了天然的海港与深水湾,这些仿佛墙壁一样最后延伸出海面形成环形礁岛的珊瑚,是许多鱼群躲避风浪的天然堡垒,里面的海水很平静,波动很小,清澈非常,能够隔很远看见成群鱼鳍相连颜色纯白的天使鱼悠哉的游曳过去,潜在海水中甚至能清晰的看见蔚蓝的天空与云彩。
  这样美好的地方——时不时还能去找裂唇鱼按摩服务——谁愿意走?
  最关键的还是离开这里去南极!夏意又不是傻子。
  可是大堡礁也依然是岛屿,澳大利亚陆地广博,可巴布亚新几内亚不是,就算人口再少,那也是国家,南下往大堡礁迁徙寻找食物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安静的生活,即将荡然无存。

77  现
  说来也是巧合,海洋学家曾经呼吁,大堡礁的神奇美景很快就要荡然无存,珊瑚礁这种珊瑚虫造就的奇观最容易被环境恶化所影响,二氧化碳在大气中的含量增加,会不断提高海水中的酸性浓度,再美丽的珊瑚礁也会被逐渐溶解,而另外一方面二氧化碳过多造就的气温升高,会使珊瑚艳丽的颜色逐渐褪去…偏偏环境恶化在21世纪以来更为严重,两极冰川融化的速度使人忧心忡忡,大堡礁每年又要迎接规模庞大的旅游团体,末世前就被认为这将是改变生态的不利循环。
  一旦珊瑚礁大量消失,那么依附它而生存的无数海洋生物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这种呼吁还没来得及人尽所知,末世就来临了。
  温室气体由什么东西排放?汽车尾气?现在所有汽车都是废铁了!经历飞机坠毁、海啸、瘟疫等种种灾难之后,连世界人口都在剧减,这是人类的不幸,但那些灰白色的珊瑚边缘甚至生出了一截或者一圈鲜艳的颜色。它们在未来就会缔造出更壮观的奇景,大自然并不需要人类去欣赏,地球没了人类会更好,这是很可怕也很残酷的现实。
  一只海龟悠哉的从夏意眼前游过去,夏意没忍住,伸手拍了下那家伙油光水滑的背壳,果然除了陶玛斯,没哪只海龟会把自己的背变成装满海藻贝壳的自助餐台,这才像是一个轻装上阵的旅行家——海龟选择这里休息,是为了躲避外海的虎鲨,夏意用手臂开一群在月光下不断用身上花纹反射着刺眼光斑的小鱼,浮到海面上。
  那是很明显的界限,环形珊瑚礁之外海浪激涌,而仅仅是五米之隔被珊瑚礁环绕的海域里就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塞壬就躺着那连绵起伏露出海面极高的珊瑚礁上,淡银色的鱼尾稍往□斜垂在水面上,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打着海面,他的背后海浪汹涌,不断有水花从他后面抛洒过来,沾湿头发与胸膛,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极美的银光。
  塞壬睁开眼睛看着游近的夏意。
  距离黎明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其实海怪根本就没有什么靠谱的作息习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以及不要忘记在海洋中旅行的最大好处,顺着洋流的方向边睡边赶路毫无压力。当然对于深海生物来说,白天黑夜有区别吗?皇带鱼表示它那里一直都是黑漆漆的。
  塞壬在遇到夏意之后,发现人类是很有规律白天清醒晚上休息的,尽管不能理解,不过还是可以适应的。
  只不过龙虾海胆这种好吃的东西都是晚上才能抓到。
  这个珊瑚礁环绕出来的海域不大,粗粗算直径也没有五十米,可是极美,清澈的海水下时不时就能看见色彩斑斓的鱼群。这里近似全封闭,只有东侧一处珊瑚礁的缝隙可以容纳巴掌宽的小鱼游进来,其余的海龟也好,包括塞壬与夏意都是爬上珊瑚礁后挪过来的,所以这里是小型鱼类的避风港与天堂。
  没有凶残的掠夺者,贝壳与海藻也生长得极为旺盛。
  这种地形叫潟湖。
  一个人如果淹不死,天长日久之后当然会顺着身体最佳借力的姿势来游泳。
  夏意的动作在懂游泳的人看来也许并不规律,但十分惬意,完全是随心所欲的调转方向,没有任何阻力,有的时候海水甚至会随着他的动作一起转向。
  人鱼用诡异的眼神看着不远处的夏意。
  夏意是喜欢这里的,这种情绪太好感受了,
  可这个珊瑚礁环绕的潟湖太小,小到简直像个牢笼,这让塞壬忍不住幻想这样的美好未来,有漂亮的鱼群与珊瑚,礁石旁边至少有上百的各种珍珠蚌,若论精心布置,再没有自然对这个潟湖更精美奇妙的造就了,待在这里,夏意也不会被鲨鱼与别的大型海洋生物袭击,塞壬觉得自己可以放心的去远海寻找食物或者天天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回来。
  比如千奇百怪的海螺贝壳。
  或者颜色绚丽的小鱼。
  更可以抓一群裂唇鱼养在这里的珊瑚礁缝隙中,所谓礼物收藏品,扔进这小潟湖就好,总有一天,这里会变成最美有最美味食物的地方。
  想吃龙虾,捞几只丢进来就好,反正按它们的个头是爬不出去的,也不是为了吃它们,让它们在珊瑚礁底部安家繁衍,然后天天晚上看着它们列队出来觅食的时候趴在那里选,当然也要换口味,大堡礁什么最好吃就在海湾里养什么。
  夏意会更喜欢这里,每天只要出去找找好东西,晚上回来爬到珊瑚礁上,回到潟湖里就一定能找到夏意。
  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
  塞壬完全沉醉在自己的幻想里了。
  偏偏他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很朦胧,一点都瞧不出是在走神。夏意偶尔回头看见,也没有多想,他正巧看见一条全身铅灰色的小鱼在露出海面的珊瑚礁上蹦跶呢。
  夏意伸手将它挥到水里,结果这小鱼反过来用细钝的牙齿咬了他一口。
  呃,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你发狠,我只当是挠痒痒?
  随即夏意就发现的确是自己的错,这种小鱼不是搁浅,而是故意随着海水奋力跳上来,就是在啃噬珊瑚礁缝隙里的一点藻类,看来这是它们的最爱。
  难怪它们身上的颜色是这样。
  要知道在珊瑚礁附近生活,黑色灰色什么的才是最扎眼的,珊瑚与海藻鲜艳无比,那些热带鱼才是一点也不突兀,而露出海面的珊瑚礁会迅速褪色,或者被覆盖上细白的海沙,要是颜色艳丽那可就被海鸟一口一个叼走当晚餐了。
  在海洋之上,没有宁静的月光照海面这种童话故事一般的氛围。
  海浪只有大跟小,从来不会静止,整个地球的海水都一刻不歇的运动着。
  所以海浪声都快成了一种永恒的节拍,很遥远,又很近,习惯的话就直接无视掉了,不过夜深的时候,往往听着听着困意也就上来了。
  夏意游到塞壬的旁边,选了一块没有较大突刺状起伏的珊瑚礁,仰躺着看见闪烁的星空,随即就闭上眼睛,睡意朦胧起来。
  有什么地方能比大堡礁更美,活得更舒服呢?
  夏威夷?马尔代夫?似乎都很遥远。
  也许永远待在这里——
  一阵无比尖锐的风声,塞壬的反应极其迅速,猛然坐了起来,一根明晃晃的岩锥就扎在他刚才躺着的地方,夏意也被惊醒了,凝视那绝对不可能自然形成的利器,刚想从珊瑚礁上站起来看个究竟就被塞壬按住了。
  塞壬半侧身扭头回望,背部平直略微往海水的方向倾斜,这能让他在瞬间回到海中。
  不让夏意站起来,也是因为这样目标更大,更会遭到袭击。
  但是塞壬与夏意往那边望的时候,仍然受惊得瞳孔猛然收缩。
  是船只,人类的船只。
  颜色漆成雪白与蔚蓝,这应该本来是给情侣租借度假的船只,整整十几条顺着洋流飘过来,隔了至少有十多米,夏意看不见,塞壬却牢牢盯死第一条船上的那个卷发男人。
  这些人的纪律非常好,划船的动作也整齐划一,在海浪声中竟然并不突兀,塞壬刚才在走神,夏意是快睡着了,所以竟然都没发现他们的靠近。
  本来隔这么远,以人的视力想看到夏意是很难的,可是谁叫塞壬的头发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特别明显!
  他这一动,立刻就让人确定是个活的东西。
  要知道在大堡礁,有剧毒的水母也是银光闪闪浮在海面上的。
  距离越近,当然就看的越清楚,月光下珊瑚礁上一个赤/裸着上身的银发…呃,应该是青年,胸口是平坦的,虽然有一头到腰际的长发,因为背光容貌倒是瞧不清楚,不过明显他的手还按着另外一个人,那就模糊了,只看见黑头发,肩膀以下都被珊瑚礁挡住了。
  搞不好是两个末世前跑来度假,结果狼狈不堪,就好运在还没被鲨鱼吃掉的情侣而已!
  很明显,连衣服都没有,就这样泡在海水里可真够惨的。
  这群人中异能者,而且本领还不低,他们完全就不把塞壬与夏意放在眼里,那个环形珊瑚礁围成的潟湖,在他们眼中能够站的陆地太小,珊瑚礁只有五米宽,这样的地方能用来干啥,天天绕着圆圈跑步当天然操场吗?
  但不放在眼里,可并不代表友善。
  有三四个人用恶意的目光死死盯住塞壬。
  别的不说,那头银色的长发就特别罕有,在末世前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可是很少的,要不就是演员模特,要不就是财阀继承人或者艺术家,当然不管哪种,至少长得不差,
  现在这个世道,名声漂亮财富统统都是虚的,力量才最实在。
  难得遇到一个可能的美人,管他是男是女!
  几个人蠢蠢欲动,丑陋的开始舔着嘴唇,眼神十分贪婪,越近看得自然越仔细,嗯哈这个背对外海侧身扭头的姿势看,身材是很不错的,眼睛竟然是紫色的?捡到宝了!
  在海上要遇到侥幸活着的人还是挺不容易的,且不管心思如何,所有人都盯着塞壬,碍于背光与海面的反射,看不见长相,不过那感觉到那目光几乎如同实质的愤怒。
  一恍眼,旁边那个藏在珊瑚礁后面的人就不见了,仔细看,能看到一双手拼命的在拉,似乎想让那个银发紫眸的人躲到海里去。
  多傻啊,难道海里就安全了吗?
  所有人都露出恶意的笑容,也许中途在珊瑚礁上休息一下,找个消遣也不错。
  这可是末世之前绝对享受不到的乐趣,比如花样百出凌虐,比如用刀子割开一个捆得死死的人手腕动脉,看他因为惊吓拼命挣扎,从前那些趾高气扬开着跑车玩着名模喝着法国酒抽着古巴雪茄的混球,最配这样嚎哭惨叫着死了!
  回忆起那些充满快感的场面,这些人恶毒笑着的时候,忽然有点恍惚的颤抖一下。
  ——真是诱惑又美好的味道,纯粹黑暗的负面情绪。
  塞壬很矛盾的强忍着,夏意就在他身边,把人类的当成食物,那也太不明智了!
  感谢今天晚上月光不错。
  最先被注意的不是塞壬手肘上的鱼鳍,撑住头发边上稍远一点根本发现不了,耳鳍也是同样,但腰腹上的细小的鳞片随着距离的拉近就不会被看错了,那可不是头发!
  【塞壬!】
  夏意焦急的喊。
  队伍者的异能者陡然一怔,神色变了。
  但一切还是来得太快,所有人无缘无故的开始觉得心跳加快,浑身冒汗,好像哪里都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只有那个异能者听见了有节奏而诡异的次声波,并且恐惧感觉到这股声波正在使心跳的速度应和上这个频率,这种近乎诡异的控制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想也不敢想,失声就惨叫起来,无数顶端尖锐的岩锥朝四面八方爆裂。
  旁边的人猝不及防,有的直接脑袋就挨中了,有的则是身体被戳成了筛子,霎时喷溅出的血花合着尸体跌落海面激起的海浪交融。
  等抹去一脸血与海水的人无比惊恐面面相觑时,珊瑚礁上已经空荡荡的了。
  尽管他们脱离了那种诡异的不适,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最有实力的同伴忽然疯了似的屠戮,鲜血的味道会引来鲨鱼的!
  “那个人到底…不,不对,他不是人,我看见他身上有鳞片!”
  “Shit,吉瑞你疯了?你为什么杀人?”
  那个异能者听见了次声波,那种可以一分钟后就能致死的次声波尽管他只听了五秒钟不到,但意识已经一片混乱,惊恐的抱着头,嘶声嚎叫:
  “是海妖,真的有海妖!!”
  Siren当然就是海妖的意思。这句是英语,夏意听懂了,他不安的抓住珊瑚礁,却不敢冒头去看那边的景象。
  【塞壬?】
  隔着环形珊瑚礁,夏意不明白塞壬刚才为什么不回来,难道是因为躲在这里等于是个牢笼?也对,这样更危险!可是塞壬走的时候,甚至没有拉他一把,更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回音。
  夏意茫然,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酸甜苦涩啥都有。
  鲨鱼是闻到血腥气的刽子手,它们本来就徘徊在大堡礁外面寻找食物,这回兴奋的聚拢过来,船上的人们也顾不上指责,拼命要划桨离开或者登上环形珊瑚礁躲避也好,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条船翻了,尖叫声一片。
  接着是第二条,鲨鱼的三角形鱼鳍都已经出现在月光下了。
  海浪并不大,船接二连三的翻掉,这明显就不正常,人们或者拿着鱼叉对准海中,或者拼命划桨,可还是觉得一股大力直接掀翻了小船,绝望的坠入海中。
  浪花里,银色的鱼尾忽隐忽现。

78  离开大堡礁
  塞壬最初只是因为恼怒发出了那种规律的次声波,但并没有打算让那群人死,夏意还在他身边呢!那种能引起人内脏共鸣振动不适最后导致暴毙的次声波,可是对所有人都有效的!
  谁知道那个异能者惊惶之下,那种厉害的岩锥猛然向四面炸开,尽管杀掉了三四个倒霉在他附近的人,可是也没漏过珊瑚礁,塞壬当即就愤怒异常,低身躲避的时候,闻到了海水中的血腥味,这哪里还有客气的,大堡礁外的虎鲨可是饥不择食的凶残。
  对于能够抓到住四五米长的金枪鱼旗鱼的塞壬来说,几艘小船而已,想掀翻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都是生活在距离海洋不远的国家,这些人怎么会不知道鲨鱼的凶险,一个个拼命的想往珊瑚礁上划,可是虎鲨的速度非常快,它们的视力也十分好,甚至可以潜伏在海面下偷袭那些刚学飞翔不能持久所以落到海面上的信天翁幼雏,海水稍微波动它们都能捕捉到吗,并且准确的判断出致命的袭击位置。
  饥饿的虎鲨甚至看到会移动的物体,都要穷追不舍。
  做为大堡礁外围海域食物链的顶端,它们是什么都不肯放过的,海龟跟鱼是主食,还袭击海鸟,甚至捕食贝类,有的时候连人们往大海里扔下的垃圾,都因为海水波动以为是落水的动物而凶残的一口吞下,更甚着会追咬船上的木板,这种饿极了连木头都啃的鲨鱼,嗅到血腥味怎么可能不发狂。
  塞壬很快的从虎鲨的无差别攻击下游开,看着海水逐渐被鲜血染红,他才重新攀上珊瑚礁。
  濒临死亡时的恐惧——
  虎鲨的牙齿极其锋利,能咬断木板咀嚼掉的能力,当然不容小觑。它们很干脆利落的一口咬断那些人用来当武器的船桨,血腥味传出去好远,鲨鱼越聚越多,先前的那些已经游开了,后来的那些只能闻到鲜血的味道,疯狂的开始撞击小船。
  之前没被掀翻还侥幸活着的人全都脸色惨白,哆嗦个不停。
  有的用鱼叉,还有一个人用异能,但是月光下的海水翻腾一片,要看见虎鲨的影子也不容易,鲨鱼们撞了几下船身后,再次窜出来就用咬的,咬不到人也咬碎了船板。
  很快,就有小船支离破碎,船上的人也跌进了海中。
  那是极恐怖,又可怕的场面。
  疯狂之中,绝不该出现的歌声幽幽的响起,没有词,最初就是单调的低低吟唱,这才是大堡礁月光下带着雾气的海浪声,优美空灵。
  所有人的动作都迟缓了,可是鲨鱼不受影响。
  不断传来的凄厉惨叫声终于让夏意回过神来,这是第一次他听见了人鱼的歌声…不对,之前还有一次,就在航母上…
  夏意感觉到情绪有点错乱,他是恐惧的,不然也不可能听到歌声。因为他潜意识的认为,不能让别人看见塞壬。要是换在末世之前,估计就要引来无数人抓捕。后来那阵扰乱意识不祥的次声波才使他猛然醒悟,人鱼能够在瞬息让一条成年虎鲨致命,这些人…
  海怪虽然大多数都避着人类,更并不代表它们性情好啊!
  想到那无缘无故飞来,正好落在他眼前不远处的岩锥,别说塞壬了,夏意都觉得愤怒。
  末世中好不容易活着的人竟然还要互相残杀,远远的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下杀手,在大堡礁。鱼群到处都是,连争抢有限食物的理由都不算!这究竟是为什么?
  夏意听着惨叫声,觉得有些不忍,却又很茫然。
  这不忍是出自同类,是知道血腥味引来了鲨鱼,联想起之前遭遇虎鲨的可怕场面。
  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他搞不明白。夏意孤僻,从前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对谁都构不成威胁,但偏偏就有些人喜欢把他当话题,特别是互相有怨隙的两个人遇到了,把天气衣服都说了个遍,最后就用诡异不屑的表情开始谈论他,毕竟碍着面子拼命找共同话题还是很难的。
  这世界就是这样,有的人会没有任何理由的踩你一脚,只是为了凸显自己。有的人则更是不图啥好处,口舌羞辱也不过找乐子。夏意很清楚,若是为他们愤怒,反而不值。
  刚才那群人里面应该有一个异能者吧。
  也不知道是看他跟塞壬碍眼,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丝毫不把杀人当一回事。
  别说环绕泻湖的珊瑚礁外有虎鲨,就是没有,夏意也不肯靠近这样的一群人。
  想起塞壬刚才一声不吭就走的事情,夏意也没那么茫然了。
  他不是个会计较得失的人,也不是小女生忽喜忽忧患得患失。塞壬能够放弃离开,那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最好情况呢,夏意已经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伤透了脑筋。
  刚想通这一点,夏意突兀的发现歌声没有了。
  方才还让他觉得诡异和复杂感觉的歌声消失了…人鱼,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喜欢歌唱的呢?带来死亡的时候吗?
  夏意忽然想到第一次听见这歌声的事情,顿时尴尬,返身就往海底潜去,只是环绕在耳边的惨叫声仍然不绝于耳。泻湖内外的海水其实并不完全阻隔,在珊瑚的微小缝隙处有很多地方相通,但是那些缝隙小到鱼都游不过去,只有浮游生物与极小的虾能穿梭,所以很快泻湖里也有了些呛人的血腥味。
  这让本来悠哉游动或者睡着的鱼群十分躁动。
  浓厚的血腥味就意味着危险即将来临,尽管待在这么安全避风的泻湖中,小鱼还是依照本能纷纷躲避,连海龟也落到礁石上不安的转着脑袋四下看。
  它们跟陆地乌龟不一样,四肢是缩不回壳里的,在海洋中也最容易被鲨鱼袭击腹部与四鳍。看它们在海水中慢悠悠游的样子实在想不到时刻有这种危机压迫。
  夏意碰到珊瑚礁的手臂一阵抽痛,仔细一看,才发现手肘处有伤。
  这时海面猛然一阵起伏,淡银色的影子在月光下没入海中,很快就游到了夏意面前。
  塞壬的身上没有丝毫异样,但夏意还是看见人鱼的头发尾端,有几处染上了浓浓的鲜红,还在海水中慢慢氤散。
  这对夏意的冲击很大,他不认为塞壬有错,只是——
  也许这终究就是他跟塞壬的差异吧。
  夏意苦涩的想,他没看塞壬,转身游到了一侧珊瑚礁旁。
  塞壬有些忐忑不安的看着,其实他还是特意让自己身上没有丝毫痕迹后才回来的,只是很显然他有了个疏忽,没注意到头发。
  月光还是很亮,海水逐渐恢复了平静。
  【明天…我们离开这里吧。】
  夏意艰难的说,这里景色美,什么都好,可是大堡礁到底还是太靠近陆地了,总是会有人来的,被珊瑚礁围成的泻湖虽然风平浪静,但有一点不好,一旦来了人,就只能往海面下躲藏,毕竟不攀上珊瑚礁越过去的话,就完全游不出去。
  想远离人群,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再往难,有很多小岛,它们互相之间相隔很远。】塞壬不敢说太多,只能这么提议。
  夏意心里一动,想起了曾经看过的某张图片,标题就是世界的尽头。无垠碧海中的一座岛屿安静的躺在那里,它的周围甚至有冰山漂浮。
  大约是靠近南极圈的某处岛屿吧。
  【好,往南走。】
  至少在世界地图上,过了澳大利亚与新西兰,在南极圈的上面,与美洲大陆的中间,是一片辽阔空荡的海洋,几乎没有标注任何国家。
  夏意并不知道,南太平洋上的岛屿还有个形容词叫做与世隔绝,远到想去最近的岛屿乘船都要跑上好久,远到岛屿上的物种都自行演变了。
  决定离开大堡礁的最后一个晚上,气氛异常怪异。
  塞壬不敢睡,夏意睡不着。
  也许想再看见这样的美景都没机会了吧!夏意觉得有点不甘心,他虽然总是退让躲避纷争的性格,不过那也是因为他对人们争抢的东西毫无兴趣。
  大堡礁,是个很难不被人爱上的地方。
  美味的龙虾,壮观的珊瑚礁,还有颜色艳丽如同风景的热带鱼,服务很细致到位却又很大牌随时撂下顾客不管的裂唇鱼。
  【别的地方也有龙虾,也会有珊瑚礁,没有裂唇鱼还有隆头鱼,只要有珊瑚礁的地方,它们就在。】塞壬就像看出夏意的心思,试着劝说,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伏尔库斯,果然还是要到百慕大去比较好,【而且加勒比海,跟大堡礁一样美丽。】
  夏意听得都要抽眼角了。
  加勒比海?这个在大西洋吧!海怪的方向感也不要太糟糕!他刚才明明说的是往南。
  【上次陶玛斯说的海底火山也在加勒比海!】
  对,再往上就是百慕大!
  夏意对地图的记忆力可不差,此时也只能默默觉得跟塞壬说距离,实在讲不通。大堡礁到加勒比海,都能把整个欧亚大陆当桥垫了,这取的还是直线距离,也就是巴拿马运河的路径。就算去乘波音航空飞机都够久的!
  夏意觉得自己跟塞壬真是…
  他想着就忍不住望礁石旁边挪了一下,脚踢翻了一只暗金色的大海螺。
  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夏意猛然觉得身体被勒住,整个人都被塞壬从后面硬是拖出去好远。
  因为瞬间的速度太快,夏意甚至有点头晕眼花,好一会才恢复过来,感觉到塞壬抱着自己的手臂逐渐放松,扭头一看见塞壬如释重负的表情,顿时满眼疑惑:
  【怎么了?】
  塞壬拉住他的手,小心的靠近刚才那块礁石,最后在大海螺旁边的某个位置停下来,示意夏意去看。
  这只海螺原先呈九十度角吸附在礁石上,下面自然还有很小的缝隙,它滚落下来后就暴露了原先藏在这下面的小家伙。
  通体浅黄色,像一块泡开的银耳,但不是半透明,有一圈圈蓝色空心圆环,因为受惊乍然绷紧的身体正在逐渐松开,八条小触手——因为身长有限也是在短得不像话,正一缩一缩的试图将自己重新藏回去。
  蓝环章鱼,或者说正常的蓝环章鱼,别看就丁点大,它释放的毒足够致死二十六个人。
  这也是塞壬刚才紧张无比的缘故,这是阿碧瑟的故乡,会出现蓝环章鱼并不稀奇,尤其它们天生就爱藏在礁石下面。
  可夏意却完全没体会到塞壬的心情,看着那小章鱼将自己成功藏起来后,才愣愣问:
  【阿碧瑟缩水了吗?】
  【……】

79  危险组织?
  不怪夏意愣神,这个小家伙跟阿碧瑟太像,但这个头也相差太多了吧!阿碧瑟加上触手身长至少有二十多米重量得用吨来计算,礁石下面的蓝环章鱼身体小得只有几厘米,要是不留神,肯定将它当成一片破碎的海藻,虽然它八条触手是全的,上面也有颗粒状的吸盘,小巧还圆嘟嘟的,绝对看得人有拿根针戳戳的**——什么你说太凶残了?可是指甲太大戳不准啊!
  实际上,蓝环章鱼栖息在岩石下面,它们躲得很好,不肯轻易露面。
  不过要是有哪只海洋生物将它当成美餐,或者谁倒霉的踩到碰到它,那就完蛋了,地球上最毒的生物是澳洲箱水母,其次就是蓝环章鱼…所以好多生物都死得好冤枉,那么点大的个头,谁注意得到?
  所以同一海域,甚至有种小鱼,是浅黄色带蓝色圆圈的,当它们藏在珊瑚礁里的时候,几乎没有天敌敢去袭击。蓝环章鱼在这片海域的威名可是不小,特别是横行乱爬的螃蟹与霸道踩踏的龙虾,乍然看见鲜亮的几个蓝色光环时,能立刻吓得掉头逃窜或者改爬为划水逃命。
  尤其在蓝环章鱼感觉到威胁时,那些蓝色光环甚至能够越来越亮或者闪烁——夏意没见过阿碧瑟这个模样,某只大章鱼一向懒洋洋的,有啥能威胁到它?
  不过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一定有趣极了,深海中的阿碧瑟圆圈霓虹灯,嗯很好很像上个世界的迪斯科舞厅上方的旋转灯。一个个圆形光斑照耀海底,还动来动去什么的…
  要知道夏意之前可是好长时间都在怀疑阿碧瑟那身刺目蓝色同心圆,要知道在海洋之中捕猎的生物哪个不讲究伪装,陶玛斯至少还能伪装成海岛呢,阿碧瑟这么显眼,要吃东西多难啊!在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种章鱼就叫蓝环章鱼前,夏意都怀疑是阿碧瑟自己故意搞怪(没办法,很多章鱼都是会变色的,一般是贴合周围环境颜色做伪装),后来就算知道了,澳洲海域就是阿碧瑟的故乡,不过想象中的蓝环章鱼都是大王乌贼那个型号的。
  乍然看见这么丁点大的小家伙,夏意简直无法置信。
  【所以…】解释得眼前发晕的塞壬加上最后一句,【阿碧瑟只会用喷水流的方式来游动,连改变方向也是靠触手,想让它缩水的话大概只能将它晒干。】
  夏意默默点头。
  也是,再缩水表皮还在哪里呢,就好像减肥成功的人身上那层赘挂挂的皮肤。阿碧瑟就是变成一张纸,水分全部被拧干晒干了,估计也大得可以当被盖…不对,当酒店门厅的地毯铺!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阿碧瑟它是…不,我是说它跟这个小章鱼是同一种海洋生物?】
  夏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对。】都是蓝环章鱼,还都有毒。
  塞壬想想又补上一句:【别碰这些小家伙,它们胆子小,稍微受惊就要攻击释放毒素。你要是好奇,我们可以去找阿碧瑟,你就是天天踩在它脑袋上,叫它把触手递给你翻来覆去看都行,阿碧瑟是不会介意的。】
  远处大洋,半边身体都挂在航空母舰上撒欢的大章鱼,你压力大吗?
  等等错了,能往斐查兹海渊逛的海怪怕什么压力?扔一座山来也扛得住,不用去关心同情它!
  夏意还是盯着那只已经将自己藏好,只剩几根小触手还能在缝隙中看见一二的蓝环章鱼,认真思索了下塞壬的建议,果断不屑。
  觉得可爱的生物,都是小小的,圆滚滚的,用吨来计算的那种有什么值得好奇?
  ——糟糕,除了人鱼之外所有海怪中枪,别说膝盖中箭,海怪都没膝盖=皿=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夏意觉得自己的思绪乱七八糟起伏着,折腾半天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
  【那,阿碧瑟是吃什么长大的?】
  【……】
  不止是澳洲,世界各地的近海岛屿之争也越发如火如荼,每天都有很多人殴斗至死,还幸存的国家政府想管也有心无力,但是这一举措,并不被所有人看好。
  岛屿,近海,那意味着什么?西北太平洋有台风,印度洋有暴风,大西洋有飓风。
  当然台风也好飓风也罢,都是热带气旋的不同叫法,连陆地上的建筑都能被无情摧毁,内涝淹没,何况是海面上孤零零的岛屿。
  相比较的话,内陆山地更安全些。
  当然也有肆无忌惮,想到这回事根本不放在心里的人,比如说周亮。
  随着异能者之间接触得越多,争斗的规模越大,一些消息也被零星传递出来,异能的种类就算是B市基地也没给出一个明确划分,现在勉强能算的划分只有两种。
  据说经常能听到莫名其妙声音的就是高级异能者,当然这声音到底是什么,很多人都说不好,听见的人自己也不肯吭声。
  还有就是看威力,甭管是啥能力,杀伤力大且有一定攻击范围的异能者,比较受人忌惮,那些个什么眼睛好的,跑得快的异能者,就是普通力气大点的人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在海上,糟糕的天气不是最大的麻烦——”
  许多异能者喃喃自语,这让他们更笃定要寻找近海岛屿,只有浅海,海怪才不会来,它们那庞大的体型阻碍了去路。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打得你死我活,完全不管?”B市基地里郝队长显得十分暴躁,转着圈子大声说,“像周亮这种人渣,竟然鼓惑一些居心不良的人,驱使为数超过五百的难民为了一口吃的自相残杀,甚至只要看见有人靠近岛屿,他们连问都不问就杀人…”
  但是他没等到将军来安抚,来解释,进门的竟然还是科学院的林教授。
  一见是他,异能小队的人都恨不得脚底抹油跑路。
  林教授用一种很期待的目光看着郝队长为首的四个异能者,关于海怪的次声波资料可是断了十几天,海怪们到底发生什么事呢,资料匮乏,想猜测实在太难。
  “军方的最新消息,东海黄海甚至南海附近的岛屿,较好的已经被异能者占据,现在不能说领土丢失或者分裂,人都是要活下去,别的东西暂时还想不到…他们,也就是这些异能者末世前的身份职业,乃至人生观都很复杂,甚至肯定有非华裔人士,除非他们能坐到一起去变成一个声音,否则不足为虑。B市已经集中整理出一块区域来播种了,逃难到B市的皖北与淮北的有耕种经验的人都必须做个统计。”
  林教授清了清嗓,指着桌子上的地图说,“不管所谓的异能者同盟能不能成立,科学院以及主席最头痛的是,海怪似乎不是一个松散无秩序的群体,经过论证它们有智慧,可以互相交谈。不止是我们在观察海怪,海怪对人类也有一定了解,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些海怪它们原来在彼此的食物链上,却没有自相残杀。”
  林教授又在桌子上铺纸,那些后来的异能者好奇的伸头去看。
  那是一个结构繁琐的树形图,最顶端是浮游生物,越往下才越复杂。
  “章鱼是吃螃蟹的,海龟又吃螃蟹与水母…其中章鱼、鱿鱼都是同族相残的典型,可是没办法解释这些家伙能安稳的待在一起,竟然没把对方当成食物啃,有语言有交流也有——”林教授朝郝队长点了下头示意,“在剿灭蜘蛛蟹的过程中,还发现了完美默契的分工协作,次声波显示它们甚至有一个公认的首领,章鱼阿碧瑟会携带礼物去大西洋看伏尔库斯,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完整的群体结构!所以科学院一致认为,至少‘海怪联盟’是存在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引起那群家伙的注意,因为我们无法揣测海怪会想什么。”
  林教授摇头叹息:
  “这可比外交难多了,连思考逻辑都不属于一个物种。”
  “……”傻眼的异能小队成员。
  难道今天没睡醒,不然为什么会听到如此奇葩的结论?
  “次声波最后的结论显示,海妖塞壬并没有死,而章鱼阿碧瑟捡到了一条船,这意味着什么里面知道吗?”
  以郝队长为首的一群人齐刷刷摇头。
  林教授吹胡子瞪眼:“说明不管什么时候,如果离开B市去东海执行任务的话,看到漂浮的大船千万不要管,不管那是条什么船,究竟长啥样!”
  “呃!明白…”
  林教授走后,所有人又陷入了一阵海怪到底是什么,有文明吗,谈恋爱吗,难道以后末世重建成功,国家还要跟海怪建立外交关系签订互不侵犯合约这种雷死人的囧事吗?
  算了吧,这不是他们操心的事情!
  ——是的,一点没错,海怪压根不知道“联盟”是个什么东西。是能吃的吗?笑什么,吃货的世界当然只划分为能吃的,跟不能吃的东西,这有错吗?至于人类,它们跟人类能有什么关系?
  闹哄哄的议论声里,郝队长蹲在一边发愣。
  其实林教授刻意回避了一个话题,海怪到底是怎么来的!它们的存在太不符合常理了,不是辐射,也不是实验室折腾出来的基因产物,自然真的如此神奇?
  他心不在焉的翻着一叠所谓的新消息。
  这时代真是糟糕,扶犁耕作,手写报告等等以后不会要写毛笔字吧,还是鹅毛笔好使,然后生活只有点蜡烛,末世重建成功后娱乐也只有看戏看歌舞,还必须现场版?
  唉!
  他手里的那张纸飘到桌子下。
  那张纸上恰好写着,李绍(音),舟山群岛,判断力量属性高级异能者,姓安,性别女名不详,火属性高级异能者,目前为止知道的最强同属性者…综合分析能力,危险。

80  处处危机
  要是单靠夏意纯粹的速度,估计他们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游出珊瑚海。
  夏意最早的时候没注意到,后来发现这跟封闭呼吸直接汲取氧气的行为一样,完全是被动的,好像从那次地震引发的海啸后他就可以细微的控制身周海水暂时排开,影响速度的关键不就是阻力?阻力越小,速度就越快。
  夏意是没那个爆发力与耐力来游,不然他完全能跟塞壬一起去追逐金枪鱼。
  这也让塞壬有意无意的挨近他,一是嫌现在速度还是慢了,二来他也发现在夏意身边游动花费的力气都可以节省大半。
  而说到珊瑚海,估计很多人想到的都是一首歌。实际上大堡礁就是珊瑚海的一部分,是澳洲的整片东北面海域,面积非常广,而且光看名字就知道这里什么最多,无数珊瑚礁在海底构建出了一个相当复杂的迷宫,又像是一个巨大的堡垒,一般船只是不愿意来这里的,因为海面之下的暗礁太多。
  这里的海水是极美的深蓝色,透明度很高。
  污染很少,因为没有任何淡水河流的入海口在珊瑚海,它是只连通海洋的人间天堂,珊瑚海近年来的水温总是很高,本来就在热带,再加上暖流…
  摄氏二十六度的水温,让夏意一直感觉自己在洗热水澡。
  他注意到塞壬有些不安。
  也许人鱼偏冷的体温不太适应这么高温度的海水…
  这件事情,夏意并没有多想,他只是对塞壬再次千方百计加快速度的行程产生了疑惑。难道塞壬急着把他带到什么地上去吗?
  银色的鱼尾有时候会轻轻碰触到夏意的身体,不过也仅是如此,鳞片看上去光滑,不过磨砺起来总是异常粗糙,皮肤被划过之后有微微的刺痛感,因为实际上海水,或者不管哪一种水都没有润滑的功效,最多可以缓冲压力增强浮力而已。
  夏意一直没弄清塞壬带着的那个玉白色海螺是用来做什么的。
  昨天他们再一次抓到一条石头鱼时,夏意注意到塞壬是有意识的让鱼鳔晒干,将海螺也带到珊瑚礁上让它干燥无水,然后先在海螺内部填充同样晒干的海藻,将干鱼鳔裹住,再用海藻硬实的根茎堵上,随后密密贴上是大鱼的几块鳞片确保没有缝隙,最后抹上厚厚海藻泥。
  这些事情都做得极快,看来是人鱼的习惯,可是夏意真的搞不清楚鱼腹腔里的这个泡泡一样的玩意到底有什么好。
  离开大堡礁越往外游,就发现许多徘徊跟踪猎物的鲨鱼,一直往南游了两天仍然发现它们凶悍的身影,看来它们是珊瑚海成群结队的霸者。
  除了虎鲨与大白鲨,遇见的其他鲨鱼多半群居,它们潜伏在海面之下,特别是仰头看,发现鲨鱼巨大的嘴完全生在头颅下方,是一个极大的弧度,在海里的时候它们也会微微张开嘴,尽管那不算表情,不过依然狰狞。
  【它们对水面或者游得动静大的猎物很感兴趣…】
  塞壬揽着夏意的肩,不以为意的从鲨鱼群下方游过。水波荡漾在光滑的鳞片上,头发全部往上漂浮着散在海水中,总有些小鱼把它当做海藻的细须好奇的游过来,夏意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明白为什么水母能捕捉到猎物了,放着触手守株待兔就好!果然这事上鸟为食亡好奇心害死猫的谚语是正确的。
  这时看见前方出现的一团梭子状巨大阴影的夏意瞳孔骤然收缩。
  海洋经历已经让夏意明白,外形什么的在海底世界上根本就不值得惊讶。长得不像鱼的鱼太多了,重点是那个庞大程度,比阿碧瑟还大,难道又是什么核污染的海怪?
  十几条大金枪鱼冲向那个可怖的黑影。
  然后巨大影子从中间裂为两半远看非常像怪物将一条三米来长的金枪鱼一口吞下。
  感觉到夏意的僵硬与紧张,塞壬疑惑的望过来:
  【你想吃鲱鱼?】
  【……】
  由于距离拉近,那个通身银黑交加的“怪物”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原来这是一个聚拢成梭子状的鱼群,一眼看过去,头尾相挨密密麻麻也不知道多少层,而且不是静止不动,还在旋转着游动,要是金枪鱼冲过来就顺着它冲的方向往两边散开,等金枪鱼扭头再次进攻时,银背鲱鱼再次聚拢成一个整体。
  这个密集程度太恐怖了,夏意看得眼晕。
  金枪鱼显然是不放弃的,甩尾,再次搏击。
  鲨鱼群也游近了,它们在远处徘徊,并没有急于发动攻击。
  【它们在干什么?】
  【等鱼群溃散出一小部分,鲨鱼的体型偏大,不好冲击鱼群。】这是坐享福利,尤其对鲨鱼来说,心目中的猎物并不是鲱鱼,而是肥硕美味的金枪鱼。
  夏意最初想不明白,鱼群需要冲击吗?好像在旋转托盘上放满草莓,张着嘴闭着眼睛也能咬到,捕猎者只要张开大嘴一头扎进去,就等着海水跟鱼一起塞到肚子来,这多爽!
  随即,夏意发现自己的思考逻辑还是人类的。
  鱼只有嘴,没有手,就算扎到食物堆里,只要嘴咬不到,张大嘴就只能单灌海水,腮的排水量也不够啊!
  别看金枪鱼冲得猛,鱼群完全跟着大部队游,大部队往南就往南,加快就跟着提速,最外层的鲱鱼看见金枪鱼冲过来,当然往旁边躲,左右分开后,里外无数层的鲱鱼都会跟着它们前面的那一条鱼神速规避,中途转方向朝侧边咬都没用!
  如果没有技术就是把鱼群扎成筛子也吃不到一口鲱鱼,狼入羊群横冲直撞是必然的,但要是羊跟狼跑得一样快,还不准狼有爪子攻击的话,看得到吃不到保准累死狼。
  就算有瞬间后空翻的技能再度发动袭击,但后面的鱼群已经散开了瞬间恢复还没那么快。
  ——简直就是一个不断运动的铁桶阵。
  夏意盯着那十几条金枪鱼,这些家伙试探了不少次后,就开始从不同方向猛地扎入,随后一无所获的再次退出,在鱼群破碎成七八块的状态尚未完全恢复的刹那,有一半的金枪鱼再次猛冲,它们还没脱出鱼阵,剩下的金枪鱼也发动了,专门逮着那些来不及聚拢的小块鱼群冲,逐渐就有两团鱼群被反复冲得脱离了大部队。
  数量的锐减让这些鲱鱼慌了,毕竟密密麻麻的大部队消失了,简单来说就是发现游的方向错了,鱼群跟人类一样,如果没有外力影响大概是能听从一个声音团结努力的,一旦发现路线错误,所谓根本性错误后,当然就立刻顾不得跟随前面同伴,忙不迭的想找回正确路线回到安全地方。
  而这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正是缔造的悲剧与终结生命的开始。
  一旦从群体中惊慌失措的脱离出来,立刻就被猎食者盯上了,尾随跟上就是一口吞下,这条倒霉的鲱鱼只是第一个,后面接二连三会出现牺牲者。所有跟不上团体速度,或者自作主张的都要成为食物,除非有剽悍的能力或者足够的运气才能正好扎进珊瑚礁缝隙里逃生,可是这些离开鱼群的鲱鱼能成功回到鱼群的希望十分渺茫。
  别忘记乔装礁石的石头鱼啊,别忘记珊瑚礁潜伏的各种偷袭者。
  它们有的就直接张着嘴,伪装成珊瑚礁的一条缝隙,等待自投罗网的小鱼,多好,自动游进嘴里的食物啊!
  夏意看得有些目眩神迷。
  原来海洋生物想捞到一口吃的,还得用谋略冲锋破阵!
  匆忙吞下两条鲱鱼的金枪鱼,聪明的已经回去继续跟随鱼群冲击了,愚笨贪婪的还是追着那些离散慌乱的小团鲱鱼不放,毕竟要将鱼群分离出来是不容易的,有一条体长稍短的金枪鱼不耐烦再次去耗费功夫,乐呵的不断吞吃掉队的鲱鱼。
  它跟随惊慌的这一小团鲱鱼,追出去太远,乍然感觉到剧烈水波的时候,才猛地甩尾拼命前游,。可是它已经被鲨鱼群从四面八方包围了。
  它与它的战利品都成为了一顿丰盛美餐,很不幸,这家伙是主菜,那些小鲱鱼是点心。
  【鲨鱼会为了食物互相撕扯,凶悍的一点,往往会将别的鲨鱼撞伤咬伤,等到它们完成狩猎游走后,受伤的那些就会逐渐掉队…那个时候它就会成为被袭击的对象…】塞壬贴在夏意身后,声波柔和而充满诱惑。
  夏意敏锐的扭头一看,果然发现人鱼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这些蜂拥抢食的鲨鱼。
  片刻后,塞壬遗憾的觉得,比起鲨鱼,金枪鱼的味道要好得多。
  他还没有想完,神情就陡然变了。
  塞壬按住夏意的肩,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用一种聆听的专注表情凝视辽阔的海洋,大约半分钟后,夏意也觉察到不对,除了永恒回荡的海浪声,鱼群游动的激流声,还有一道隐约而悠长,特别规律的次声波若隐若现。
  塞壬猛然抓住夏意,开始往水面上浮去。
  虽然阳光不错,但是东边的天空却是漆黑一片,云层的流向也异常诡异,好像有无形的手将它们快速抽往东方,将那里的云层填补得愈加严实。
  【有飓风形成了。】塞壬盯着那个方向,神色不好。
  【啊?】
  【放心,虽然距离不远,但再高的风浪也只会搅乱浅海,我们尽量往下潜。】
  这个不用塞壬说,夏意也觉得必须加快速度,飓风跟台风是同一类现象,等到彻底形成的时候,风力能达到12级以上,别说海水了,连海水里的东西都会被迫卷起来拍出去好远。
  鱼群对危机的感应也不弱,猎食都被迫停止,倒霉的金枪鱼尸体被几条鲨鱼匆忙的撕扯成几块一边游一边啃,它们的途径也是下潜,往前拼命游顺带下潜。
  这块海域不够深,是很危险的,必须赶紧寻找到安全的地方躲避
  。
  【为什么会有飓风,这不是夏季才有的吗?】现在可能只是四月吧。
  夏意在海上待的时候太久,又没个日历给他算,早就不知道具体时间。
  【夏季…啊,是,按照人类的说法,有时候在秋季也会有的。】
  【秋季?】
  夏意刚疑惑的重复一遍,随即醒悟。
  这是南半球,四月当然是秋季——是说夏意多迟钝才没发现如果这是春天,如果是食物充沛夏天即将到来,那么海洋生物的交/配季呢?你完全没有看到啊!

81  生死关头
  珊瑚海的风力一般不大,它很美,也是度假的好去处,不过前提是只能在靠近澳洲的地方才能勉强说是安全,珊瑚虫每年肆意生长但还是没有占据整个大洋的最重要原因是——恐怖的飓风!这让珊瑚礁岛受到很大影响,基本上只能维持那点面积。
  珊瑚海是西南太平洋飓风最多的区域,从12月到4月,夏意记忆地图的能力再强,他也从来没有研究过气象变化,所以并不知道塞壬为什么对海水温度高而感到不安。
  洋流运动引发天气变化,给世界各地造就不一样的季风气候与降雨,当海水温度过高的时候,大气压强就越低,这时候就会形成一个超级低气压,这就是飓风。
  这种纯粹科学性的解释海怪是搞不懂的。
  它们只是在感觉到海水温度过高,不正常的一直高时,就会很警惕迅速离开这片水域,往深海走,或者游到温带寒带(比如最怕风浪的霞水母),海怪们表示听说过这种习惯人类也有,叫做避暑。为什么不是避风呢人类真奇怪。
  其实对海怪来说飓风并不致命,就算风力12级也刮不走阿碧瑟那种吨位= =
  真正可怕的是海水的力量,以及——
  夏意看见海水开始疯狂涌动,原来出现狂风巨浪的时候,从海底仰头看,海面其实跟天空是差不多,一团团浪花剧烈动荡,就像鳞状的云层,堆积得越来越厚,而且开始漆黑一片,因为阳光消失了。海里感觉不到风,不过比陆地上的直接面对狂风咆哮更惨,水体都在剧烈颤抖着,如果是速度不过关,保准已经被颠得七晕八素跟着海底动荡的水体一起翻滚。
  飓覆盖的范围非常广,只要被气旋扫到一点点,都是没商量的倾盆暴雨。
  夏意敏锐的感觉到塞壬的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居然微微颤抖。
  【伏低,抓紧,不要放!】
  【塞壬?】
  就在那一瞬间庞大的鱼群溃散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鲱鱼从中扯裂撕开,呈漩涡状吞走了鲱鱼,夏意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几成残影,晕眩的感觉撞击过来。
  塞壬将他的腰死死揽住,以最快的速度往前游,淡银色的鱼尾几乎在翻涌的海水中划出了一道锐利轨迹,鲨鱼金枪鱼就在他们身边,在危难关头,食物链的意义就荡然无存,哪怕是狼与羊都会顺着一个方向狂奔而顾不得其他。
  金枪鱼的速度比鲨鱼快,所以最凶悍的生物反而落在后面,有一条撞到礁石的鲨鱼晕头转向拼命保持平衡,重新辨认方向逃命时,已经来不及了,它几米长的身躯被整个抛了出去,顺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漩涡往海面上翻去。
  漩涡是移动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是路径诡异,别说鱼没有一边游一边回头的本领,就算有也没这时间仔细看,它们辨别着海水翻涌的方向,拼命逆流挣扎往外冲。
  那些密密麻麻的鲱鱼已经全部被漩涡吞没了,小鱼是最先倒霉的,因为它们没有足够的力气与激流抗争。
  夏意眼前发黑,潜意识的就想抓紧什么。
  第一次他生生扯断了塞壬一缕头发,第二次因为攥住塞壬的肩,使得人鱼的速度骤然减慢了下,恰好使夏意勉强缓和了下晕眩至极的痛苦,看见了那个飘忽诡异在海底肆虐的漩涡,什么都被它卷到了里面,鱼,贝壳,珊瑚礁,海藻…
  【龙卷风?】
  在南太平洋上,飓风途径的区域经常会突发伴随有龙卷风形成,凭塞壬的速度,当然能逃离这片危险海域,就算带了一个夏意,毕竟还有异能控制着近身的海水,但这样的速度,仍然没能挣脱出漩涡边缘的吸力。
  夏意盯着海水,想使漩涡的方向改变,失败了。
  他又想让身侧重新出现一个漩涡用以防护,结果直到眼前发黑,海浪依然只是浅浅裹了一层。自然的力量,永远超乎想象,就好像拥有人工降雨的技术但是跟真正的雨水相比仍然匮乏了什么。
  【不止一个!】
  塞壬猛然转了个方向。
  这还是及时的,那些紧随其后的金枪鱼已经一头扎进去了,随即就被漩涡往上扯入,海水里漆黑而恐怖,到处都是浪花的白沫与气泡,什么也看不清。
  夏意手足冰凉,连攥住塞壬肩膀的手指都在微微痉挛。
  竟然有不止一个龙卷风?
  夏意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试着裹起海浪,这次他清晰的感觉到周围有两股巨大的力量在跟他争夺海水,就算让更多的海水填补到这边来,大部分仍然是被那两股力量卷走了。
  他一头冷汗,偏偏刚渗出来就消失在海水里。
  身侧的海水无序涌动着,根本无法形成漩涡,夏意不敢将过多的海水裹在身侧这样会影响塞壬的速度,于是只能改为拼命将前方的海水分开。
  最初的时候还算顺利,眼见着不同方向的两股扯力越来越小,夏意还没来得及高兴,陡然感觉到前方海水分开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控制。
  速度猛然加快,塞壬只是感到诧异,夏意却支撑不住骤然失去了对异能的控制。
  结果意料中的阻力竟然没有出现,塞壬感觉到不妙要遏制住这个速度时,后方的两股龙卷风已经汇聚了,两个漩涡碰撞合拢产生的巨大海浪推力使塞壬没办法即使转身,直接被前方第三股龙卷风吸入了漩涡。
  【夏意?夏意?】
  漩涡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已经转晕掉的鱼,珊瑚礁的碎块,海螺…
  塞壬竭力避开这些东西,想凭借力量与速度再次游出去,却赫然发夏意的口鼻都在往外渗血,是之前的速度太快,夏意的身体无法承受,精神又因为控制异能而几乎消耗殆尽,根本就没办法跟随塞壬脱离漩涡。
  用拥抱的姿势,尽量用背护住夏意,塞壬勉强维持着在漩涡外围的位置。
  可是龙卷风的力量太大了,而且它形成的漩涡是将海水拉向天空,就算塞壬拼命维持,漩涡中心也在逐渐移动。
  恐怖的风声与海浪的声音生生将夏意在昏迷中震醒过来。
  举目皆是一片漆黑,激荡的水流已经在塞壬与他的皮肤上划出了道道深痕。
  【随着它的方向!】
  夏意在危机关头还是立刻有了决断,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感情也好是非也罢他都分不清楚理解不了,但生死大难这种情况下,有绝对的理智存在就不会被恐惧这种感情击溃,他当然能用最快的速度得出唯一的办法。
  他并没有让塞壬松手,要塞壬独自逃离。
  夏意根本就没有想到这种狗血无奈的诀别话题,在有限的时间内“你松开”“不,绝对不松开”的废话那是电影里才有的,有那功夫还不如赶紧把握机会。
  【随着漩涡的方向!】
  夏意死死用手臂勒住塞壬的背,在一片狂躁的尖锐风声里竟然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激烈、触动心弦。
  瞬间他们就被漩涡拉扯了上去。
  完全看不清周围任何东西,只是顺着一同吸附上来的海水不断旋转,因为放弃了阻力与速度,海水开始一层层笼罩在他们周围,完全不担心被什么东西撞到,狂风撕裂的也是表层海水,而不能直接碰触到他们。
  夏意觉得特别晕,这次是给转得。
  三百六十度无限制疯狂旋转这简直能把人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他的意识有点模糊了。不过就算海水被巨大离心力甩出去,大量凭空出现的淡水与拉扯过来的海水仍然可以填补保护层。
  就在夏意苦苦期望龙卷风来得快,消失得更快时,他骤然感觉到旋转的半径增加了。
  这有两个答案。要不,三股龙卷风全部合拢强度增加,另外一个答案更不幸,估计他们已经离开了海面,龙卷风是倒漏斗状。
  【所以我们现在…】
  【半空中吧。】
  ——连上岸都不愿意的人鱼。
  水层流逝得更快了,夏意艰难的眨了下眼睛,气旋涡流的速度过快,到处又都是漆黑一片,眼前甚至低于出现了急速掠过之后的幻觉,这让夏意的手臂感觉越来越僵硬,好像最后一点力气都要耗尽了。
  【夏意!】
  塞壬的声波…
  手臂非常沉重,指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夏意的手一松,但是并没有坠下去,塞壬仍然死死抱住他,用力得无法遏制指尖在肩胛骨上划出了深深的伤痕。
  随后急速旋转的感觉缓和了,但狂风怒吼的声音明显更大。
  很明显,他们被卷进了飓风里面。
  飓风眼是静止的,可是外围风力实在太大了,大量海水被卷进了低气压中心,飓风将携带这些在珊瑚海彼岸岛屿造成恐怖的灾难。
  【夏意…】
  塞壬的声波听上去无比遥远,只有潜意识勉强清醒的夏意仍然尽量控制着周围的海水聚拢成团,它们不断被狂风撕扯开,又不断的补充起来,在水气浓厚的低气压飓风中,就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
  这个时候,夏意模糊的分心想,如果塞壬丢开自己的话,也许能成功逃离龙卷风的范围?
  不,没有也许,他们刚才所在的海域,实在太浅了。
  龙卷风的尖端接触到海面的时候,能够吸取大量海水扶摇直上。也不知道是同时在洋面上形成了三个龙卷风,还是他们只遇到三个。
  不过没有死于磁场空洞后的天文辐射,没被海水淹死,没被那个时候以为的凶残海怪(阿碧瑟)
  吃掉,也没死在海啸中…果然自从他踏上那架飞机前往三亚,来到塔拉萨女神号上就是一条不归的旅途!
  但是留在陆地上会遭遇什么呢?
  想到那座如同废墟一般,漆黑,死寂,海滩上躺满绝望等死的病者与伤患的城市,夏意在心里叹息了一声,那时他连一丁点食物都没有办法从街道上翻找到。
  黎明到来的时候,甚至都没办法驱散那座城市中的死气,当他走回海滩的时候,却出人意料的看见人鱼半趴在沙滩上的浅水里,银色的鱼尾与矫健的身躯就那样肆意的暴露在阳光下,在看见他的时候,紫色瞳孔中充斥着全然的喜悦。
  ——是啊,为什么要想那么多,能活着,能活在所喜欢的人身边,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就算那个,不是人…
  塞壬正焦急的用次声波不断呼喊,好让他不彻底失去意识,一旦夏意的异能失控,他们两人的处境都将十分危险,就算不被狂风撕扯得浑身是伤,估计也要砸到别的东西。
  他们已经在不断往下坠了,下面是大海,摔死倒是不会,只是入水那瞬间的撞击——
  就在这个时候,塞壬忽然感觉到夏意软垂的手掌,好像恢复力气似的猛地攀上了他的肩。
  【夏意?】
  但是夏意并没有清醒过来,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似乎也是想更贴近塞壬,但是这个动作是多余的,为了怕两人失散分开,塞壬不敢放松却又不敢太用力,不然夏意最后的死因绝对是失血过多。
  这是人鱼生来第一次痛恨自己的那些锋利的指甲,还有手指能生生撕扯开鱼腹的力气。

82  飓风过后
  有人说,将耳朵贴近海螺,就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
  海螺的内部构造特殊,也不知道是空气通过造成了类似海浪的轰鸣声,还是它的螺旋结构恰好就真有声音记录功能,美洲与非洲的好几个大峡谷的岩石就是这样,那种地形可以让它们记录狂风怒吼的声音,有的时候还会发出越野车通过的马达声,战争的炮声,十分奇妙。
  但对人鱼来说,海浪的声音根本不需要在海螺里听,它们永远生活在广阔无际的海洋里,能听见海浪声音的就是浅海,觉得厌烦了就往深海潜,就是这样。
  从前人鱼很少会出现大洋深处,它们都游曳在航道附近。
  只有在那里,它们才能顺利遇到人类,那些临死前的绝望悲鸣…还有,也许注定会遇见的那个人…于是人鱼的传说总是经久不衰,后来一部分故事说在大海上航行时,会被人鱼的歌声引入不归路,撞进暗礁沉船,另外一部分故事说溺水的王子会被人鱼救起,但是他们总会离开海洋去娶美丽的女子,留下人鱼绝望而死。
  把传说与童话加起来删减掉那些歌颂善良或者引诱船员的部分,基本上也算真相。
  随着远洋贸易越来越繁荣,航行的愈加安全,人鱼又是那样同类凶残的天性,所以数量逐渐减少,连栖息的海域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开始往茫茫海洋与容易发生风暴的地方迁徙,可要是出现数个龙卷风这种极端灾难的话,人鱼也会死。
  塞壬根本不知道同族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海洋中绝迹的。
  这次,真的是来自死亡的威胁。在龙卷风之中,只有稍小的物体或者鱼类能够得以幸存,不然光是撞击到杂物就能丢命。
  海浪的声音就在近前,不过特别响,大概是漂浮在海面上吧。
  塞壬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处在半昏迷之中的人鱼记忆还停留在那漆黑的风暴之中,依稀最后是携带着暴风雨一起坠落下来,万幸的是雷暴云层先他们一步释放出去,不然连摔死的机会都没有。
  撞击的力度非常大,塞壬竭力抱着夏意,用后背接触了海面。
  这次虽然事先有准备,但瞬间传来的大力还是震得塞壬内腑翻腾不已,大概吐了好几口血后一个大浪拍过来,塞壬就晕过去了。
  那个时候,夏意还是被他紧紧揽住怀里。唯一恐慌的念头是,希望在暴风雨停后尽快清醒过来,珊瑚海的鲨鱼非常多,夏意身上也有伤口,到时候——
  “哗啦!”
  海水浇到塞壬的脸上,鱼尾无意识的轻轻拍了下地面。
  等等,这个感觉不对!
  塞壬竭力想使自己清醒过来,手指是空的,手掌中没有抓住任何东西!而且他很明显是躺在一个牢固结实的沙地上,湿漉漉的海沙裹着身体,很不舒服。
  可是他越急着想醒过来,就越感觉到胸口后背都沉闷的痛,比一条蓝鲸横撞…不,是比蓝鲸压到骨头还难受,手臂因为使力不当与僵持时间过长而酸涩抽搐,鱼尾上更是无力,好像他刚刚全速跨越了整个太平洋。
  “哗啦!”
  海水来的方向也不对,明明海浪声还在远处,怎么会从头顶上浇下来?
  就好像从虚无空洞的世界里坠回现实,最先感觉到的是痛跟海水,随即一阵杂乱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那是低低的交谈声,还有木桶碰触的杂音。
  人类?!
  塞壬下意识的动了下手臂,这才是真正的惊恐,夏意不见了!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惊喜的尖叫声一片,然后就有人影围了上来,塞壬只看到一张张黝黑的脸,闷得他险些没透过气,因为敌意,鱼尾骤然拍了下沙地,但是这个动作却牵动了伤势,胸口尖锐的刺痛让塞壬只能放缓呼吸,耳鳍后面的腮也微微张开,空气穿过去而不是水流湿润的感觉特别不好。
  夏意呢?
  夏意离开了他,因为这群人吗?
  无数思绪在塞壬脑海中浮起,愤怒之下,属于死神的致命歌声再次回荡在海浪声中,但塞壬很快就感觉到这完全没用,没有诱惑的黑暗气息,也没有危险与敌意,那一双双眼睛里只有惊讶跟好奇。
  大约也发现这样围着很不好,人群议论一阵后就散开了,有几个男人手里还提着水桶,三五个小孩围在远处看,一个年纪稍大的老人指着远处的海面,在对塞壬说着什么。可是这世上没有一种语言是塞壬能够听得懂的。
  塞壬盯着周围看,十几棵棕榈树都东倒西歪下面还有很明显的房屋废墟,一群赤膊上阵光脚的男人热火朝天在锯着折断的树干,还有穿着单褂的妇女提着一个大篮子捡着海潮退去后遗留的东西,一些贝壳,螃蟹,还有眼熟的鲱鱼,搞不好还是跟他们一起卷进龙卷风的那一群。
  不过他们虽然忙着干活,但还是忍不住回头好奇的看着这边。
  因为塞壬完全没反应,那个老人就停了下来,呼喝着那些拎着水桶的人一溜小跑,很快又提来了海水,也没说话没头没脑的就往塞壬身上浇。
  这是在一处缓坡上,海水距离这里很远,塞壬猜测自己大概是飓风经过的时候被海浪冲上来的。
  周围的狼藉显然也证明了这点,但这里的人类好像也太反常了,飓风刚刚过去,他们的家园几乎毁了一半,但仍然相当有秩序,也没有失去亲人后悲伤痛哭的模样,好像对他们来说飓风只不过是下场雨出个太阳…最最古怪的是看见人鱼的模样竟然仅仅只是好奇。
  他们的情绪,思维,纯粹到了甚至听不到人鱼的歌声,这是什么概念?
  塞壬终于收回了杀意,他是不喜欢人类的,尤其非常担心夏意会离开他,但眼前这一群奔来跑去不断将海水往他身上倒,还轮番来他面前比比划划半天的人,很难憎恶起来。
  “夏意!”
  这是塞壬难得会说的几句话之一。
  不过麻烦的是,这是中文,让南太平洋一个孤岛上的居民理解这个,也太高难度了。
  因为不管这群人说什么,塞壬只重复这个词,并且很明显他的眼神就是在找什么,那个老人慢腾腾直起腰来又是一阵高喊,几分钟后许多人都跑了过来,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放在塞壬面前。
  有漂浮过来的椰子,还有大片的海藻,半死不活的海鸟几只,甚至那群妇女把装海鲜篮子也递过来了,看着一堆鲱鱼上还有一只艰难挣扎的海马,塞壬都要暴躁了。
  人们眨也不眨的注视着塞壬的反应,显然发现这稀罕无比的人鱼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东西,那是什么?很多人都犯难了,连小孩子也疑惑的抓着头发。
  被飓风吹到岛上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了啊!
  等等,好像还有一个!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矮小少年机灵的往地上一倒,装成晕迷不醒的样子,旁边的人也恍然,赶紧跟着把他抬起来,走了一小段路后那个少年就跳下来指了指远处高坡后的一幢粗陋低矮的房屋。
  塞壬不明白他们具体在比划什么,只是疑惑的朝那个方向看。
  恰好在这个时候,夏意裹着那件已经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军衣往这边走。
  大概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苍白异常。
  虽然相隔还很远,两人目光乍然接触的时候,竟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飓风,龙卷风…还有这个虽然刚刚遭遇了风暴,天色还黑沉沉吹着四五级风的岛屿。好奇但是很有分寸的人们,正带着善意而高兴的笑容议论着完全听不懂的话。
  一个人跑到夏意面前,遮住了他与塞壬对视的目光,夏意才恍惚回神。
  那个人指手画脚说了一堆,但夏意只听懂了一个词,那就是自己的名字。
  【塞壬,这是哪里?】距离在次声波面前都不是问题。
  【不知道…】人鱼心中的惊骇绝对不比夏意少。
  他完全不知道南太平洋上竟然有这样的岛,好吧,不是这个岛特殊,而是这里住着的人特殊。
  跟夏意交流的人并没有放弃努力,先指了下自己,说了个词,然后又指着夏意,古怪的重复了下中文发音,语气上扬,应该是疑惑的问句。
  因为察觉到周围的人都没有敌意,不然完全可以在他跟塞壬被分别冲上岛的时候就动手了,所以夏意也莫名的放松下来。
  尤其是现在,夏意站在人群里都没有感觉到那种特异的疏离,这是很奇异的,因为他总是与任何圈子格格不入,单是那些寓意复杂或轻蔑或讽刺的目光,就足够构建出诡异气氛。
  但这些人眼神,都是很纯粹的好奇。
  塞壬更是感觉到那种轻松快乐的情绪,要是换了跟夏意接触前,他都恨不得能赶紧离开,与阴暗负面情绪相对的感觉,简直就是人鱼最讨厌的东西。
  看着比比划划一头汗的人,夏意忍不住的微微点头,算是回答与确定。
  这个小伙子欢喜的高叫一声,竟然也没继续说什么,直接就奔到了貌似很有地位的老人面前一阵嚷嚷,然后所有人都善意的笑起来,一部分人继续扭头去干活锯树或捡海货。
  夏意落水的时候受到的冲击力大部分都是塞壬承担的,他也就是彻底昏迷而已,而且没有在海浪漩涡中的奋力游动,除了因为抱紧塞壬,所以手臂酸得有些僵硬外,也就是腰与肩膀那边青紫一片,被抓出来的深深伤口已经止住了血,夏意满身都是草药味。
  【你怎么样?】
  【可能好几天不能动…】塞壬看着夏意走近,迫不及待的牢牢抓住他的手臂,将夏意拉得险些跌下来,中间长有蹼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夏意的手背,好像在确认夏意的存在。
  【我带你回海里去!】
  【那这里的人呢?】塞壬死死的盯着夏意不放。
  【这里的人?】夏意有些迟疑的抬头环顾一圈,他没搞懂塞壬其实是怕他留下来,只是说,【我们是被飓风卷上岸,他们应该是想救我们的,当然是要感谢他们,可是——】
  夏意还真不知道怎么样向别人表达谢意。他是必须得熟悉,很熟悉之后才知道要怎么做,比如李绍只要吃饭特意去好点的饭店就可以了,塞壬只要不往后退让避开接触就行。
  但这么一群人种都不同,语言更不通的人要怎么办?
  【去抓几条金枪鱼送给他们?】
  呃?
  夏意迅速看了塞壬一眼,果然是属于海怪的办法,重要的永远只有食物。

83  阿努塔岛
  这个海岛并不算大,又开始下雨了,提海水浇的事情也省了。不过因为塞壬的特殊,岛上的所有人都跑过来隔得远远的看,不。但整个岛上居然只有十几个小孩子,聚在一起玩耍似的捡到贝壳与小鱼,或者帮着递篮子。
  被阳光晒得黝黑透亮的小脸上笑嘻嘻的,完全不像身在末世。
  不对,是整个岛屿的气氛都不像在末世。
  没有绝望也没有恐慌,男人们在锯断倒伏的棕榈树枝干,把多余的叶子折下来,然后拿来工具掏空似乎想做个独木舟,而妇女在倒塌的废墟里找着还可以使用的东西。
  【他们的房子下面有地窖。】
  夏意说,他醒过来的时候虽然是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但却是在地上,顺着木梯爬上来一看,房屋里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东西,好像所有的物品都放在地窖里,上面的房子也就是一个作坊或者做饭休息的所在。
  【也许是这里经常有飓风。】
  塞壬听陶玛斯说过,许多岛屿上的人都会有牢固的地窖,在飓风季的时候躲进去,那么这个岛上的人照旧愉快的生活就能解释得通了——在发现海鸟无故徘徊天气反常的时候,大概岛上的所有人都以为飓风来临就躲进了地下,磁场消失带来的致命宇宙天文辐射根本就没有影响到他们。最多就是后来发现许多植物莫名其妙被晒死很离奇。
  锯子与塑料桶都是最简单的,大概是贸易往来,现代化的东西在岛上几乎绝迹,包括跟电有关的一切东西,海岛估计位置也很偏僻,不在洋流经过的地方或者具体航道上,几个月没有访客到来也很正常,岛上的人们一无所知的继续过着他们的日子。
  他们在干活的时候喊着节奏一致的号子,像是唱歌。
  过了一会,竟然还跑过来一个会说英语的年轻人,不过对方的水平也不高,跟夏意差不多,复杂点的句子完全不会讲,磕磕巴巴的听着讲半天,才勉强知道这是哪里。
  阿努塔岛,
  不是国家也不算部落,反正没什么头领酋长的,总共就四百人不到。
  这个年轻人跟随贸易的船只去过所罗门群岛与新几内亚,见识还算多,但最后仍然回到了这片土地上,因为这里没有竞争也没有职业地位的差距,所有人都是分工协作,土地上种满根茎块状的植物还有面包果,一起出海捕鱼,吃的东西也不是各家各户为是共同腌制,保存。
  大概比较烦恼怎么才能抓到鱼已经去哪里寻找鱼群吧。
  或者飓风来的时候作物还没成熟真要命什么的。
  但这是一个孤岛,最近的岛屿都相隔很远很远,反正依照阿努塔的船根本没办法到达别的岛屿上去。
  这年轻人一边说,眼睛总是忍不住看塞壬,大约也觉得这样做不太好,所以到后来脖子都是僵硬的,努力的让自己不要盯着看。
  “啊…我们从前看见搁浅的海豚也是这么浇水的…”
  年轻人还是不小心瞥见塞壬的鱼尾,立刻变得窘迫起来。
  “总要等到涨潮的时候,再将它们,啊不,我是说他,也不是,我是说从前的海豚…”年轻人手足无措,比划着哼哧吭哧,“海豚很少到我们这边来,因为鱼不多,但是它们出现的时候就是好兆头,说明鱼群在往这边迁徙,去海上捕鱼的时候看到它们也就找到了鱼群呢!”
  夏意不由自主的走神想到了那只可爱的小家伙。
  可惜后来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塞壬只说叫阿碧瑟将它送回去了。
  也对,海豚都是成群嬉戏的,就算能够一直留住它,小家伙那么爱折腾,没有玩伴肯定也会孤独吧。
  但塞壬的表情却有些微妙。
  海豚的食量很大,它们追逐鱼群,尽管喜欢跟人类亲近,但是南太平洋可是出了名的海上荒漠,甚至有几千几万里的海域匮乏得只有深邃的蓝色海水,有一些较大群岛上也有不少人捕杀海豚,因为觉得它们抢夺了食物,这个叫阿努塔的岛…真的是有趣。
  “上次还有一条抹香鲸搁浅到这里…啊,也是飓风后,也是这个缓坡!”
  海豚与鲸鱼都是哺乳动物,虽然离开海水一时半刻死不了,可是鲸鱼太大了,离开海水首先它自己就无法负担自己的体重,内脏很快就会支撑不住破碎掉。
  “怎么浇水都没用,而且它太大太沉,我们没办法将它挪动,最后…”
  夏意默默听着,刚莫名感觉到悲伤,那年轻人语气再次转为欢快:
  “最后它还是死了,全岛的人吃了好几天才吃完。”
  “……”
  夏意惊悚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塞壬却觉得很正常,海洋生物死了之后当然就漂浮在海水中,一般都不会吃同类,但是最后尸体还是会被别的生物吃掉,竭力去救助另外的生物最后实在没有成功,把尸体吃掉难道不是很正常吗?杀戮是为了生存,肆意而不是为食物的杀戮才是错误的。
  不过人鱼比较挑剔,塞壬不吃死掉的任何食物,只捕猎活生生的美味。
  塞壬从侧面的角度看着夏意,他唯一知道的是,假如夏意真的要离开,真的从此之后再也不肯见自己,或者跟别的人类比自己更亲密…
  人鱼会将所爱的人拖入海底,会连尸体也不放手,或者彻底永不分离,从前的一些人鱼也做过这种可怕残酷的事情。
  爱很伟大,但是爱也很恐怖。
  “他是…人鱼吗?”年轻人没有察觉,依旧很兴奋的问。
  夏意没有回答,实际上到现在他也就说了几个语气助词,始终都是这个年轻人在念叨。
  “我听说过许多人鱼的故事呢,海上的,对对,跟你们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他忍不住又看了塞壬一眼,那细密排列的淡银色鳞片,“那些白色皮肤的人,总是说我们在开玩笑,还说就算有人鱼也是漂亮的,好脾气的…哈哈,人鱼的确很漂亮,每个地方的故事都说漂亮,但是脾气实在很糟糕哩。”
  他这番话说得急了,音调又古怪,这让看译制片学英语的夏意大半都听不懂,只捕捉到几个单词,那就是故事,人鱼,漂亮,脾气。最糟糕的还是这家伙修辞奇怪,外表出色什么的不会用,只能用最简单的词汇反复强调。
  “新喀里多尼亚那边出现过人鱼,头发与眼睛都像是海水一样的蓝,是个美人,皮肤雪白,她弄沉了西班牙人的船…真可怕,漂浮上来的尸体上还有深深的爪印,四道血弧呢…”
  因为这段可能跟岛外的人描述过很多次,所以反而流离许多,夏意没来由的心中一紧,扭头看塞壬。
  【怎么了?】
  【没事…】
  夏意知道塞壬是听不懂人类语言的,但这种刚刚稳固的情绪骤然又迟疑动摇的感觉十分不好,理智又一次压过了感情,他古怪的想,要是塞壬看到同类,尤其还是那样的同样——
  英语里的他与她是不同的单词,夏意听得很微妙也很恍惚。
  “…那些尸体的伤痕就在脖子上,还有胸膛里…所以我们要是捕捞到有这样伤痕的大鱼,就知道它碰到了人鱼…”年轻人看看塞壬,又看看夏意,“所以我们最初都以为你是被人鱼袭击,才将你移开的,刚才你走近的时候我们还很紧张呢,你看我们都不敢太靠近它,呃不我是说他…你背后的伤口看着好吓人,虽然都不流血了…”
  他有点结结巴巴,显然之前称呼人鱼都是习惯用它的,但是真没想到人鱼可以出声念出一个名字,所以当着塞壬的面用“它”似乎有点不太对,关于人鱼的说法,岛屿上的人们就算相信,也各有程度,只有那些老人才坚信人鱼是可以沟通的。
  夏意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他还恍惚着,突然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问了句:
  “你说的那条人鱼在哪里?新喀里多尼亚…”名字有点熟,不过毕竟是英语,夏意念了好几遍,慢慢从澳大利亚周边开始想,然后骤然一凝眉。
  这个群岛就在珊瑚海的另一侧。
  “她一直在哪里?没被…我是说白人的,或者别的船只发现?死掉的西班牙船员呢?难道国际社会将这件事情掩盖了?”
  “噢,不是!”这年轻人讪讪的摸了下脑门,“这是七十年前的事!”
  夏意还愣在那里,因为他没想明白,自己脱口问这件事,到底是想让塞壬去找他的同类,还是准备远远避开那片海域。
  “白种人后来带了军队来查,因为没有抓到她,尸体又腐烂了就觉得是岛上的人杀死的,好像当时闹得很厉害…后来像我们这样听到故事的人都想去找,可惜再也没人见过…”他说着语气又急促激动起来,“但我们就是知道人鱼肯定是存在的,我出去过,好多岛屿上的人都有不同关于人鱼的故事呢,而且都是脾气糟糕,很凶悍,据说连鲨鱼都不怕…”
  年轻人摊手,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
  塞壬听不懂,他只是感觉到夏意的情绪有点不对。
  赤/裸光洁的手臂从下面摩挲摸到夏意的腿上,那尖锐的指甲,与手腕上半透明微微张开的鱼鳍,乍然出现在夏意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骨节分明的苍白感还是很惊悚的,那年轻人倒吸了口冷气,他抬眼正好看到塞壬紫色的眼睛里凝聚着森冷透骨的寒意。
  一抖之后这人打了个哈哈就转身跑掉了。
  “等等!”
  “没…涨潮喽!”
  十几条人喊着号子推出来一条模样怪异的船。
  要说是独木舟,又稍微高级,就是三根大树干,然后上面又交叉死死绑住了一个挖空的更粗树干,两边还有延伸出去的稍细树干,就好像脚手架似的,往上还伫立着三根桅杆似的东西。
  结果人群议论了一番,最后又是那个年轻人被大家推出来,很是窘迫的模样:
  “那个,你能搬得动吗?”
  答案是很明显的,夏意低头看塞壬:
  【他们说送我们回海里去!】
  【不需要!】
  塞壬就算觉得这些人再没敌意,在危机感的动摇下,他也恨不得夏意赶紧离开,可是又不能跟这些人有更多的关系,免得以后几条金枪鱼都解决不了!
  【你完全能将海水卷过来!】
  【我知道,可是——】
  夏意看着还趴在地上欢快挖着贝壳捡着小螃蟹的孩子们,就没辙了:【那也是他们的食物,海浪卷过来,倒是很有可能将这一大片从飓风龙卷风里掉落下的鲱鱼与贝壳冲走。】
  【……】
  最后几个人靠过来后,战战兢兢的动手抬,夏意知道塞壬的鱼尾敏感,所以忍着后背的痛,硬是抱着塞壬的鱼尾,将他成功抬到了外形怪异的独木舟上。
  虽然过程短暂,只有一分钟不到,但塞壬的手臂与肩膀在接触到人类时,仍然有不可遏止的僵硬,神情不善的盯着他们,倒让这些人压力巨大,冷汗滚一头。
  不过之后就好了,人群又说说笑笑起来,恨着号子顺着缓坡往下推船,大概就像他们说的经常这样送搁浅的海豚,十分熟稔速度很快不一会就冲到了海边。
  夏意往后看,正巧看到一个小孩子捡起塞壬之前掉落的鳞片,举着手上笑叫着跑开去,后面是一群不甘心追着想要抢的小孩。然后船就被推进了海中,几个人七手八脚的跳进来,抄起船桨。就开始往前划。
  因为海上风仍然很大,不敢到太远的地方,大概水深七八米的地方独木舟就停了下来。夏意站起来跳进海中,这个动作吓了划桨的人一跳,随即涌起的一个海浪就很顺当的将塞壬带到了海里,拿着船桨的人直到被海浪诡异的推回陆地时仍然张大嘴合不拢。
  海面上的浪高两三米,天上阴云密布,雨越下越大。
  看着远处海面,围拢在岸边的人群都有点发怔,他们是送那条人鱼回海里的,为什么那个人类也走了?还是自己跳进海里的?

84  暂时休栖
  阿努塔岛在珊瑚海的另外一侧,飓风的威力将他们带偏了位置,岛屿周围零散分布的礁石群虽然没有珊瑚礁美丽,但还是有不少小鱼穿梭在其中,深深扎根在其中的海藻顺着海波来回波动,夏意看到海面上漂浮着一根折断的棕榈树,叶子在海水中半浮半沉,被风吹得距离海岛越来越远,叶子上有个小小的漆黑影子一窜而过。
  夏意浮出海面看了一眼。
  竟然是一只很小的蜥蜴,全身都是褐绿色的,它四肢牢牢的抱住木头,鼓出来的眼睛骨溜溜的看着夏意,惊慌失措的要往后退,结果咕咚一声栽进海里。
  它无助的在海水里拼命折腾,竟然翻起了小小的水花,还是标准的狗刨式。
  呃,原来蜥蜴也是会游泳的吗?
  正巧一个海洋过来,将这倒霉的小家伙拍了下去。
  蜥蜴拼命的刨动着四肢,可是力量有限,而且它的身体到底还是适合爬行,眼看着距离海面咫尺之遥,又被卷进了海面上的滚动的水浪,转得七晕八素,直直的往下沉。
  夏意伸手将它捞起来,再放回漂浮的棕榈树上。
  小蜥蜴趴了半天,忽然从嘴里喷出一股水,四肢抽搐了一下,又翻过身来,躲进是湿漉漉的叶子中间,再也不敢靠近夏意。
  【这附近根本没有别的岛屿吧!】
  夏意回头看阿努塔岛,又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它们都是这样迁徙的,在海洋上,除了飓风与龙卷风,就只有趴在树干上,让海水带着它们到达一个新的岛屿或者大陆…不像人类,非需要淡水不可。】
  塞壬回到了海水中,浮力就能帮助他在不牵动伤势的情况下轻松挪动。
  雨势越来越大,有向暴雨发展的趋势。
  蜥蜴在海上漂流能吃什么东西呢?有那么多叶子在,应该会有小鱼或者小虾凑近了好奇啃啃吧,小虾应该就是一道很美味的大餐了。
  夏意没有出声,他看着那棵棕榈树在风浪中载沉载浮的远去了,
  原来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如果没有风浪,根本就没有办法离开原地,同样如果知道目的地,远航就没有了丝毫意义,不算是冒险,也不能得到所谓的美好新生活,就希望小蜥蜴能达到一个更适合生存又没有天敌的岛屿吧。
  【夏意?】
  塞壬感觉这次灾难过后,夏意的情绪好像总是不太对。
  【没什么。】他转头看着塞壬,飓风中的记忆尚且清晰。
  夏意行为反常的靠近塞壬,迟疑了一下,手掌贴在塞壬的背上,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却直直盯着塞壬的眼睛,好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似的。
  这让塞壬觉得很古怪,不自觉的就用手背去摩挲夏意的手掌。
  人鱼的指间有蹼,掌心是细微的鳞片,夏意的手又颤了下。
  很多时候,他不能正确判断对塞壬到底是什么感情,可能本来是有很好感觉的,可是那一次…所以他想离开塞壬很久了,夏意厌烦与人相处,厌烦没有办法解释的关系,就算确实喜欢塞壬,但并不会因为喜欢,而不去介意那些伤害。
  他觉得自己与人鱼,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这是不正确的关系,而错误畸形的感情最后肯定没有好结果。
  多么根深蒂固的观念与封闭自我。
  【塞壬,你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人类的事情,我总是想不明白。】
  果然是这样的回答,不过也对,人类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情,用海怪的逻辑来想,够呛。
  【那么,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能说这种自寻烦恼的事情典型是只有人类会想的吗?
  或者那条鮟鱇鱼,因为不能繁衍,所以一直在寻找同伴?它虽然扭曲庞大,却仍然是雌性,在自然界从来都是雄性追求讨好伴侣,这种落差,还真是没办法比…
  【为了…不让你离开我!】
  塞壬想也不想,直接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夏意愣住,这算什么答案。
  他倒并不是要听多喜欢或者多爱,老实说甜言蜜语这种东西肯定接受不了,但是这么直白的一句话还是很让他动容的。
  【你会遇到更好的…】
  【我觉得你最好!】塞壬立刻截断了夏意的声波。
  无可奈何滞了下后,夏意还是神色淡漠,因为他觉得以后塞壬就不会这样想了,不过已经在末世,生命大约也短暂得有限,在活着的时候要是计较那么多,临死前有太多遗憾怎么办?就好像那只蜥蜴,它倒是愿意趴在树上愉快简单的过一辈子,但是偏偏飓风将它连那棵树一起扔到了海上,漫长的旅程已经开始,想回头似乎都已经不可能。
  ——只能抱紧那根树,无法离开。
  但如果没有这棵树的话,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夏意很久之后才醒过神来,塞壬也没动,水流波动让发丝彼此交缠,在海水中漂浮不定,夏意忽然想起自己刚醒的时候,指缝里还有两三根银色的头发。
  背后的伤口也开始隐隐抽痛起来,其实那个时候,塞壬要是肯放开自己,大约不会被卷到飓风里去吧。
  【我去找点能吃的东西。】
  夏意制止了塞壬跟随,【只是去找些贝壳与海胆,我会很小心。】
  他不是没有塞壬,就不能做别的事了。
  不过尽管这么说,游出一段距离后,夏意还是在转身的时候看到礁石旁边忽然消失的鱼尾很眼熟,他颇有种想笑不能的错觉。
  塞壬好像不敢直接反驳自己的意思,不过会背地里照旧,完全固执不听。
  这里不是珊瑚礁,没有多种多样的热带鱼,只有一些小得可怜的暗红色或银白色的小鱼为了躲避风浪,偶尔从缝里里探出头来。
  近海确实也没有什么大型鱼类。
  但是飓风过后,这片海域就会热闹起来,因为风浪从海水深处将富有营养的水层翻了出来,迁徙的鱼群都是追逐着浮游生物而来的。
  夏意绕过一处浅湾,这里的海水稍微平静点,都是细白的海沙均匀的铺落在海底。
  阿努塔岛周围,几乎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迹象,因为海水很蓝,海底也没有任何垃圾,海沙也干净漂亮的可以直接灌到玻璃瓶里去,然后再塞进去一个海螺。
  夏意正在触碰海沙,感叹这个柔软程度可以直接躺上去时,陡然怔住了。
  前方的海沙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豆芽菜
  真的像是豆芽菜,头部云滚滚像是豆子,身体下面细长,整体稍微弯曲,完全就是一个春雨过后冒出来的黄豆芽——呃不,是白豆芽,颜色是白的,头是黑的,身体上面还有细小的黑色斑点。
  而且太小了,夏意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看见沙地上接二连三钻出来同样的一群。
  这是什么?长得比竹笋还快?
  那弯曲大片的豆芽菜就好像细白的海沙上出现了一群问号,这远远看去,简直都快成童话世界了,地上还能长出问号来,特别像综艺节目里蹭的一声加在选手脑门边的大问号。
  夏意游近了往下看,却发现“问号”很机警,竟然又全部钻回去了。
  从附近海草边捞起一个白色扇形贝壳的夏意就停驻在礁石边不动,没有感觉到海流异常波动,问号们又一个个发芽了,近距离看夏意觉得这根本不是豆芽菜,应该是窗勾啊,瞧那脑袋弯的,身体靠近海沙的部分还笔直,小眼睛在脑袋上漆黑的,很专注的随着水流的波动,往下一点,一点,又一点。
  这是打瞌睡吗?
  夏意游回去找塞壬,把贝壳递过去的时候没注意到人鱼奇怪的表情,径自就拉过来游到这群豆芽菜边上。
  【这是鱼?】
  【嗯,能吃。】
  【……】
  夏意在反思,自己问的话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吧。
  大概是塞壬的鱼尾不自觉的轻轻拍着海水,“问号”惊慌得纷纷往沙里钻,其中一条还直接冲出来,一头扎进了礁石缝隙里。
  夏意看得直愣神,原来这些家伙把身体大部分都藏在沙子里啊,这样把身体插/进去直立着不动打瞌睡,是什么怪癖?不过也很享受,海沙SPA按摩入睡…
  【它们整天就待在沙子里?】
  【嗯,等待海流经过,啄食海水里的浮游生物。】
  ——原来不是睡觉!
  【它们的味道不算太好,不过很好抓。】
  就是想吃饱不太容易,得抓很多次。
  【我…我找到的食物不是它们!】夏意指了下塞壬手里的扇形的漂亮白贝壳,明明这个才是。
  【白蝶贝不是用来吃的。】塞壬默默看着手里的珍珠贝,这是出珍珠的啊,还是出上好珍珠的那种,珍珠贝受伤的地方就会孕育出明珠,但同样的,越大越好的珍珠就出自受伤越严重的珍珠贝,那个肉怎么吃?
  看着塞壬剥开贝壳取出一颗璀璨的大珍珠后,夏意完全愣住了。
  从前也许能说这玩意值钱,可是现在大概只能用来打弹珠。
  不不,最关键的是他们待在海里,连放珍珠的地方都没有。
  【下次送给岛上的小孩子玩吧。】
  【尤瑞比亚喜欢。】
  【……】往南极带什么的,难度略大。
  夏意看了眼海沙,很想说这里不错,躺上去养伤正好,可是显然这里面还藏了许多“豆芽菜”,一不小心把它们压死了怎么办?
  夏意失落的看着厚厚的海沙与三五分落的礁石,好像眼前唯一能吃的就是海草?
  正惆怅的时候,感觉到塞壬用柔软的耳鳍贴着他的脖子蹭了一下:
  【还是我去找吃的东西吧…】

85  霞水母的遭遇
  虽然珊瑚海的飓风只影响了赤道周围很小一块海域,但地球上别的地方仍然不平静。
  “什么,要把群众往内陆往西北的转移?”
  市地下基地中,会议桌前有人拍案而起,一张脸憋得通红:
  “主席!我们已好不容易才将安全区域拓展到渤海湾,还准备往山东发展,那里有丰富的渔场!难道要丢给那群不知好歹的异能者吗?该死的,法纪秩序,道德性命,在那些暴徒眼里都一钱不值,就算碍于现状我们不能将整个国家恢复,但也不能在那些人面前退缩啊!”
  “陈将军!请你冷静,现在不是争一口气,也不是强调国家主权与尊严的时候!”
  这个老人在短暂的三个月内就已经削瘦得更厉害,眼眶下面也是浓黑的眼圈,看上去精神十分不好,脸色也很糟糕,但仍然笔直的坐在那里,目光锐利:
  “末世来临的时候,总理正在S市视察,断绝联系三个月后,现在总理与南京军区的部队基本上仍然安好,那边的形势也仍然还算稳定,可是同时也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齐院长!”
  一个有军衔的老人在会议桌上铺开一张世界地图,神色凝重。
  “崇明岛外海在最近一个月总共有大约十艘的船只漂流登陆,有的是南方一些城市争夺岛屿失败后北上的,也有从冲绳列岛那边来的日本人,还有一船原先去东南亚旅游的人,据说北赤道暖流逆向了,靠近赤道的海水温度还在持续上升…”
  “老天!”
  有人忍不住从嘴里迸出一声呻吟,这怎么糟糕的事情全部都能赶到一堆去?
  “洋流逆向,意味着这一年是厄尔尼诺。”科学院的那位院长扶了下眼镜,语气沉重,“首先它第一个打击的就是南美洲,南赤道暖流方向逆转,不能跟秘鲁寒流交汇,那里就没有鱼可以捕…季风洋流没有规律带来水汽,接着就是干旱,我们国家会与往常经历的厄尔尼诺年一样南涝北旱,最糟糕的是,当七月八月海水温度太高,西北太平洋上会接连有台风形成。现在我们没有火车汽车,也没有物资,更没办法用卫星观察预测台风的登陆轨迹,东海沿海一带…”
  “那也影响不到渤海吧!”
  “不…陈将军,气候过于温暖,你不觉得现在只是四月,就已经闷热得像六月了吗?”
  齐院长用手将整个海岸线都画了一遍,“到时候不止是强台风,很可能还会伴随出现龙卷风,而且不会只有一个,海水热量太大,完全可以形成两个,三个或者以上的台风同时来袭!到时候再撤离,就绝对来不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沉重不安之下发出的急促喘息声。
  就算在科技完好,文明发达的末世之前,这仍然是可怕的灾难。何况现在什么都没有,连药品都只是贮备,而不能再生产。
  没有了机械文明,没有药片胶囊,中国还有中医,并不是完全没辙。
  可是用瓦罐煨熬汤药,那耗费的时间需要多少?中药不像西药见效快,还要讲究调理,大灾大疫完全赶不及海量的需要,最严重的还是药草来源,这跟粮食蔬菜一样是需要载种的,有的环境不好土壤不对湿度温度不妥,长出来的药材就药效差或者根本活不了。
  这种情况,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国家,甚至说整个人类都经受不住再一次毁灭性打击了。
  “这是天要绝人之路吗?”
  陈将军的悲愤怒吼没有人可以回答,也没有人出言安慰,所有人都沉默着。
  连站在会议室门外的郝队长,也只能默默的转头离开。
  “队长,刚接到的消息,渤海湾下面的海域有异动!”
  “怎么了,是地震?还是——”
  “不,队长你还记得那些怪物吗?就是杀人蟹?”
  “对,它们又来了?”
  “不是,最初是很多人太饿了,就跑去那处海滩,都过去这么久海水还泛着浅红色,等那些饿疯的人将一个个杀人蟹拖上岸一看,都只有**的空壳了!”
  “这也大惊小怪?”郝队长心情正沉重,顿时没好气得很,“都腐烂了呗,被其他海洋生物啃没了而已!”
  “如果只是这样,才不当回事,郝队长,林教授都在搞调查报告来,派了人到那边去查看情况。这不刚回来,听说那几个军官脸色都是惨白的…”
  郝队长停住,疑惑的跟自己的传八卦的队员面面相觑。
  基地再下面两层,目击报告已经被写出来了,桌子上也放着两张软塌塌好像充气玩具的皮,一个是一条鲨鱼的模样,一个是海龟形状,特别是鲨鱼的大嘴虽然没牙齿但绝对逼真得渗人,而海龟背上的壳也似乎很硬实的模样。
  房间里是一股诡异的腥气与若有若无的恶臭。
  林教授戴着手套,用放大镜翻来覆去的看两张皮,越看脸色越灰败,挥了下手,示意旁边年轻的研究员拿报告去汇报主席。
  “可是,可是要怎么说?”那个研究员腿肚子都有点哆嗦。
  “就说发现了新的怪物,它们能将海洋生物吃空掉,内脏血液肌肉…最后只剩下一张皮!”
  研究员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他慌忙拉着林教授往后退:
  “那您还靠那么近,万一那种怪物还…还在?要怎么办?”
  “怎么可能,这皮都干了,是被吃完后飘在海面上晒干最后冲上岸被我们的人捡回来的!”林教授嗤之以鼻,他以前的徒弟跟助手都死在了末世天灾里,一个死于辐射,一个是被飞机坠毁后引发的附近库面汽车连环爆炸殃及,现在跟着的研究员,真是各种缺点,最要命的是还胆小!
  “这,可这也说不好的!”研究员坚持拉着林教授的手不放,“万一是虫卵还在?或者不是怪物是一种病毒,您不就是把死神带到基地里来了吗?”
  林教授对这个原先航天研究部门过来的年轻人无语了。
  果然,隔行如隔山…
  “你科幻电影看多了!哪里有那么歹毒的病毒?”林教授气急,毕竟一个不谨慎毁灭基地的大帽子都扣他头顶上了不是吗,“病毒就是繁殖,传染,最强大也就是改变宿主基因片段而已!如果要它们单独存在,很快就会死亡或者休眠的…把一整条鲨鱼都融化得只剩下皮,你当这是化尸水啊!还什么虫卵,你以为是食人蚁?”
  “教授,您就那么肯定,这个没有危险?”
  “当然!”林教授催促了几句,打发走了研究员。
  调过头来,他的神色却很严峻,重新开始审视海龟的眼睛部位与鲨鱼的腮部。
  眼睛是空洞看不出什么,但是鲨鱼的腮部却没有一起晒干,而是不见了。左边有,右边没有。这让林教授眉皱得更紧。
  “应该是…嗯,果然是那种东西!不过骨头呢,它也啃了吗?”
  无边无际的汪洋里,从北极圈缓缓游过来,三天前才穿过冰雪封锁线的霞水母,先从触手开始变幻出银白色,然后是橙红,这样的亮光让围绕着它触手打转的小牧鱼十分兴奋,很快就有贪嘴要吃牧鱼的家伙自投罗网,撞上了水母的蛰刺触手。
  真是美味的一餐。
  涅柔斯用一种倾斜的角度,鼓动巨大的像帽子一样的身体往前游,它所经过海域,距离太近的生物不是被蛰刺捕捉成为美食,就是晕乎乎的往下坠落,距离一段后又清醒过来惊恐逃走。
  水母鼓动身体,产生的是一氧化碳。
  对于霞水母来说,它们最庞大的种群在北极,又称北极霞水母,涅柔斯的故乡在太平洋里,不过因为它过大的体型所以有事没事都要去北极溜溜。
  不像阿碧瑟的同类,那小的都没阿碧瑟触手上的吸盘大,水母不是这样,北极霞水母多的是十几米的。只是涅柔斯挺遗憾,它有意识的用触手撩拨别的水母,蹭来蹭去的是很快乐啦,但是不管涅柔斯说什么,别的水母都没反应,它们有的只是神经反射,有中枢没有脑子。
  这就好像一个美轮美奂的蜡像馆,可以在里面尽情的跑啊玩啊,跟谁都能成好朋友,因为没谁会嫌弃你,也不会发现你跟它们不一样,所以它们从来不会嫌弃你,任由你乱窜乱跳随意撩拨。
  这其实是很…无奈的生活。
  涅柔斯郁闷的向上伸展触手,往海水中沉去。
  每当耐心消耗殆尽,离开北极之后,它就开始想念总是谈论奇怪事情的阿碧瑟,还有急性子的刻托。好吧,就算是傻乎乎的尤瑞比亚,至少也会有个反应。
  不过去南极?绝对免了!它是一只水母,水母最不愿意遭遇的就是风暴。
  水母很少会遭遇袭击,它们身体大部分都是海水,吃它们能填饱肚子吗显然不行!而海怪是根本就没有天敌,但涅柔斯仍然很小心,因为它的身体很脆弱,尤瑞比亚倒钩戳一下就能让它变成破掉的袋子,只能苦巴巴的等恢复,更不要说那些爱在海洋里横冲直撞的鱼了。
  这不,一条剑鱼就猛地窜过了海水。
  涅柔斯被吓了一跳,水波把它拍得倒退了出去好远,水母没有眼睛,涅柔斯是没有视觉的海怪,但是它有无数触手可以确定周围情况感知水流,只要它的触手碰触到就能形成类似全息图像的东西。
  所以刚才窜过去的到底是啥鱼它没搞懂,不过从速度与水流判断不是剑鱼就是旗鱼。
  涅柔斯刚要慢吞吞的安抚自家受惊的小牧鱼们,乍然感觉到激流再次冲过,生生拽断了它几根触手,而且还原地翻滚乱窜,霞水母暴怒了:
  【有鲨鱼吗,来一条啊!】啃死这个混蛋!
  还没暴躁完,又有鱼在海水中激烈翻滚的乱窜,涅柔斯甚至听到有些鱼类传来的哀鸣,其中还包括海豚的尖锐声音。
  这是怎么了?
  涅柔斯惊恐收拢触手,小牧鱼也缩到最里面瑟瑟发抖。
  它才刚刚进入温带海域,洋流正常,海水里也没有怪异的味道,更没有出现什么大型掠食者,难道这些鱼都发疯了在拼命表演如何在海水中滚动前进吗?
  霞水母惊疑不定,小心翼翼再往前游的时候,它感觉到好几条鱼已经翻着肚皮慢慢往海面上飘了。触手探出去,碰触到的不是疯狂乱窜的鱼,就是已经不动的尸体,各种奇怪单音节的哀鸣声在海洋里此起彼伏,涅柔斯开始害怕起来。
  它慢慢缠上了一条已经死掉的剑鱼,水母的力气有限,没办法将这个大家伙拖动,就浮在剑鱼尸体上方用触手不断摸索。
  刚开始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现,甚至在剑鱼体表都没找到一个伤口,就在涅柔斯纳闷的时候,忽然发现鱼腹中间明显瘪下去一小块。以为是判断错误的霞水母赶紧把触手集中到那一带,然后清晰的感觉到剑鱼肚腹开始往里缩,而且缓慢的越缩越扁开始往鱼尾蔓延。
  因为剑鱼是不长鳞片的,所以涅柔斯的触手毫无阻碍的鱼皮下摸到了一个圆长细条状蠕动的物体!
  霞水母的触手蛰刺有麻痹毒液,那个怪物隔了剑鱼外皮其实根本感觉不到水母的碰触,它是吃了被蛰刺注入毒液的剑鱼…于是中毒了在那里开始猛地抽搐起来。
  但涅柔斯忘记这件事了,它感觉的是两下接触的那瞬间,自己与那个不明生物都僵硬了。
  有怪物?而且发现它了?!
  救命啊!阿碧瑟,救命——

86  紧急会议
  涅柔斯这一声喊得太凄厉了,声波从西北太平洋高纬度地区传来,经过南太平洋阿努塔岛附近的时候,塞壬首先醒了。
  飓风已经完全过去了,海水的起伏已经减弱很多,就是时不时有一道小小的卷浪从表层海水上滚过。他们待在阿努塔岛南侧悬崖下方的一个暗礁群里,这里几乎没有大型鱼类,水深在十米左右,有的礁石已经被海浪冲得十分平滑,至少躺上去全身放松后还挺舒坦,比海沙一戳就陷进去半个身体的感觉好多了。
  塞壬微微动了下,侧头恰好看见夏意也醒了。
  【我好像听见谁在喊救命?】夏意睡意朦胧的喃喃。
  【是涅柔斯。】
  人鱼显然对这个声波相当不以为然,霞水母虽然同样是海怪,不过这家伙挺脆弱的。水母的身体很容易就被风暴撕碎,所以整个海洋里的水母无论大小,都拥有能够听见次声波的非凡本领,当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时候,产生的次声波水母永远是第一个听到的,并且会迅速下沉躲避风浪。
  涅柔斯算是一只海怪吧,但是它遇到的危险竟然远远多于其他水母。
  水母多半生存在没有波澜的地方,比如北极,比如深海,又或者死水区,那里很少会有大型鱼类生物也少,但涅柔斯却经常要顺着洋流到处漂,遭遇的麻烦当然也多,所有海怪都习惯它时不时冒出一声救命了。
  话说阿碧瑟就是懒洋洋的触手绕半圈,连回应都没一声。
  可是海怪们淡定得很,异能者们可就不是了!
  好多天没个动静,突然又这么凄厉恐怖的来一声,喝水都能给呛死好吧!
  救命啊…有怪物,救我啊…
  市基地里的郝队长从额头上滚落一滴汗,囧然想着,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能让海怪惊呼着喊救命,难道渤海湾下面的黄海一带真的出事了?
  你撞到冰山了?
  首先发言的是很有经验的帝王蟹,喀嚓了两下钳子。南极跟北极都是到处有冰山漂浮着的嘛,遇到了也很正常,只不过——
  上次尤瑞比亚就在海面上撞到了一座快融化的冰山,然后非说它遇到了怪物!]帝王蟹很不满的哼唧两声,[我从泥盆海底爬过来一看,笑死我了!那是它自己的影子!就是被冰山凹凸不平的表面扭曲得很奇怪而已!
  你才蠢得像尤瑞比亚!]涅柔斯尖叫。
  呃,当然各国科学家点头确定鱿鱼海怪很蠢什么的就不说了。
  真的是怪物啊好可怕!这片海里到处都是呜呜!
  懒散的海怪们终于感觉到不对了。
  阿碧瑟的触手嘭的一声砸到了航母甲板上:
  是不是那条鮟鱇鱼,塞壬非说它不能繁殖,看吧——
  不是它!是一个很小的东西…
  呼,吓死我,很小的东西你怎么发现的,你又没长眼睛!]深海里的皇带鱼嘟哝。
  我摸到的!它在一条剑鱼的肚子里,剑鱼已经死了,它在里面吃…呜我的触手碰到它后,它就不动了…阿碧瑟我周围到处都是发狂乱窜的大鱼,还有尸体…
  涅柔斯的声波断断续续,塞壬的表情也怪异起来。
  【不赶紧去救它?】夏意也感觉到不妙,但他见塞壬动也不动,很是纳闷。
  【我的伤还没有好,而且…】塞壬无奈的看了夏意一眼,【涅柔斯的位置大概在西北太平洋上,如果真的有危险,怎么也赶不过去的!】
  夏意默然,这次是他没有距离感了吗?
  涅柔斯,丢掉那条剑鱼!
  陶玛斯?
  在印度洋的大海龟昂起脑袋,这时候正好有一群皮肤黝黑的人兴奋的往这边指指点点,陶玛斯郁闷的看了眼又开始有牡蛎海螺的背和零星的海藻,转头就急速下沉,把那些浑身奇怪味道的人吓得不轻,直接就在船上跪下来拼命叩拜,嘴里还念着奇怪的词,还好离得远,不然单单是下沉引起的一个小漩涡就会将他们卷到海底去。
  不过这些事情陶玛斯都完全顾不上,他的声波显得十分急促:
  那些东西不会吃水母的,除了你养的小牧鱼,你身上根本就没东西可以给它吃,涅柔斯你别慌!
  哈哈哈!]这种危机时候总是有海怪不给面子的笑场。
  阿碧瑟!]霞水母都要恼羞成怒了。
  那是什么,陶玛斯?
  啊,塞壬你终于说话了!]伏尔库斯的声波冒出来。
  是啊,你跟夏意在哪里?为什么阿碧瑟说你们抢了船?还说你们跟船一起失踪了?你没死真是太简单了!]鱿鱼也终于出声。
  夏意眉毛一抽,他刚才听到了什么,尤瑞比亚说他跟塞壬没死,太简单了?
  ——原来他不但连别人说的话搞不懂,连海怪说的话,尤其是公认最蠢最笨的鱿鱼说的话,都完全不懂?!
  就在夏意纠结的时候,帝王蟹咕噜噜的一句话解救了他:
  是啊,太简单了,不让我们还要想办法找其中一个来代替你的位置,那多麻烦!咕噜噜,我们谁也不服谁的,都互相看不顺眼!
  对,我就看你很不顺眼!
  混蛋刻托,我要把你撕成两段!
  来啊,我转晕你!
  涅柔斯一个冲动,音调赫兹陡然拔高,直接都成超声波了:
  住口,住口!!我周围全部都是怪物,你们还在——]还在歪楼?
  涅柔斯触手猛然一阵抽搐,它摸到了!海水里有十几条圆长条好像鳗鱼似的东西从尸体里窜出来,厌烦超声波的怪物有些猛然张开了嘴,扯断了涅柔斯的触手:
  啊啊啊——陶玛斯你说它们不吃水母的!!
  别叫了,声音放低,笨蛋放低啊!]海龟都开始觉得脑壳痛,超声波发散快,虽然在水中传导性好,不过这样尖锐高频率的叫喊,估计珊瑚都能给它震裂了吧,真恐怖。别说怪物了,换它在都会忍不住咬霞水母一口。
  涅柔斯陡然止住,身躯后缩失控在海水中翻了好大一个圈。
  摸到了没有,长什么样?
  像海蛇,不对像鳗鱼…]涅柔斯哆嗦着。
  可以预知,B市基地的林教授在接到异能者送上来的报告时会有多么兴奋,完全第一手资料啊,还不用冒险去收集,就能知道这种可怕怪物的事情。
  是它们!]陶玛斯很笃定的给出决断,但是别的海怪,包括塞壬在内都没懂。
  是,是什么?]涅柔斯继续哆嗦,拼命用触手揽着它的小牧鱼,不过那些体型并不大的怪物好像的确对水母与小鱼没有兴趣,转眼又钻进那些大鱼的身体里开始贪婪吞吃了。
  盲鳗!
  夏意感觉到塞壬的手臂骤然一绷,神情立刻就不对了:[它们怎么可能去吃剑鱼,它们根本就追不上!
  有奇怪的味道…]涅柔斯终于发现了那种不妙的感觉是从哪来的,[它们身上有蜘蛛蟹的味道,那种闻到就没胃口,吃了会想吐的味道!!
  糟糕!]塞壬刚说完,海龟陶玛斯也叫道:
  这些家伙钻进壳里吃掉了蜘蛛蟹!
  夏意还没完全听懂究竟盲鳗是个什么东西,塞壬已经伸手去摸胸口玉白色的海螺,但是海螺早就在龙卷风的漩涡丢失了,紫色的眼睛透着冰冷锐利,夏意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刻托,你往斐查兹去,别离开那里,再饿也撑着,次声波杀不死它们!万一遇到你很危险!]盲鳗袭击是从鱼鳃里钻进去的,一般青睐的都是鱼,尤其在饥饿的时候绝对不肯放过大型鱼类。
  涅柔斯,发现不对的鱼或者尸体就用你的蛰刺戳!阿碧瑟,去涅柔斯那里!
  毒死它们?
  ……
  所有异能者都瞪大眼睛苦苦等着下面的话,就算从前搞不懂次声波是什么那些人,也惊悚了,这次的内容貌似很严肃很正常?!
  海里有怪物,很好,连名字都有了。
  但是你们为什么不干脆点给个具体地点啊,到底在哪片海域?
  结果还真就没下文了,连李绍都想捶地嚎,海怪你们开会谈论问题时有始有终好不好,不要突然冒出来,又忽然消失掉,就是看电影也得给个结尾呀!
  争夺岛屿的事情,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开始偃旗息鼓了。
  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后悔,在孤零零的小岛上,要是怪物被海里的东西都吃完了,会不会掀翻船只?要知道现在用来穿梭在岛屿之间的所谓船只,都很小的,材质也很糟糕。
  当然在阿努塔岛,人们还是照旧的生活着,因为深深躲在地窖下,没有受到天文辐射,自然也没出现异能者。
  他们几乎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对所谓高科技文明世界也不感兴趣,在飓风过后重新整理物品,挖出埋在土里还可以食用的根茎块,当太阳出现的时候,就开始在岛屿附近捕鱼了。
  海水被搅动了下,夏意往礁石群外面看,发现海面上跳下来一堆人,分散开来,潜在海水中,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沉思。
  人鱼的视力更好一些,只是看了一会,塞壬就若有所思。
  【塞壬?他们在做什么?】
  【捕鱼…】
  夏意怔住,果然就像变魔术一样,有一条小鱼摇摇摆摆的游过来,然后就像是自投罗网一样被被其中一个人抓了正着。
  【…他们手里拽着很细的章鱼触须,那些小鱼会凑上去啃。】
  夏意恍然,于是为了不惊动小鱼,绕了过去。
  他们顺着嶙峋的礁石缓慢往南边游。
  【盲鳗是什么?】
  【一种鱼,它们会钻进鱼类尸体里吃掉所有能吃的东西…有的只吃内脏,然后再钻出来跑掉,其中最凶残的一种,长有七个很小的腮,不是找尸体钻而是袭击活鱼,先是贴近腮部跟随鱼一起游动,但后再钻进腮部…它们的身体非常小,但是会把那条鱼吃得什么都不剩再钻出来,大概就有手腕粗细了…】
  夏意一时觉得脊后发寒。
  【在海洋中,也不是大的鱼就能吃掉小的,盲鳗是这样,海星也是这样…那些小玩意成群结队的挪动起来,甚至敢去袭击海葵还有无法游动的鱼。】
  【无法游动的鱼?】
  【受伤或者…在人类船只经过的太平洋上经常会有的,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人类就抓到的鲨鱼砍去所有鱼鳍又扔回海里,它们不能游最后只会沉到海底的礁石上,被海星或者别的小鱼活活吃掉,如果血腥气引来别的鲨鱼,死得还会快一点,要是海星的速度…】
  塞壬一僵,愣神的看着突然按住自己上臂的夏意。
  这个动作好像有点怪异,似乎本来是要伸手抱的,只是停顿在了中途。
  ——大海之中,原来任凭谁也不能自由自在无所拘束,就算是鲨鱼,仍然会被别的生物用蚕食的方式吃掉,那么如果塞壬受伤之后没有被海浪冲上岸呢?如果他们分开了呢?
  【那要是海怪遇到它们?】夏意找不到完整准确词汇,他很想知道塞壬独自游曳在海洋之中的时候,是怎么躲过危险的。
  【有次声波。】
  哪只海怪会被咬掉一块肉还睡得不知道醒?不管身体里面的,还是身体外的,都一样杀死,只不过那些家伙吃了蜘蛛蟹的肉,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本来它们是根本追不上剑鱼的…

87  如提示
  在海怪的逻辑里,所有能吃空上层水域或者跟它们抢夺食物的物种,都需要引起高度重视,比如橘棘鲷,这种颜色漂亮肉质鲜嫩的鱼群硬是被人类用机械海底拖网捕捞一空,等海怪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得吃了…所以海怪们吸取教训,一定要对所有影响它们食物链的威胁扼杀掉!
  人类?嗯,人类近年来在近海养鱼,在一张张大网里撒下鱼苗还有牡蛎,不要说海怪,就连大型的鱼类都能偶尔撕破网,然后张开嘴美美的在那里等着。
  但是蜘蛛蟹与盲鳗绝不一样!
  当然科学家的解释比较好懂——任何一个物种,肆意蔓延后,最需要的就是天敌来遏制,但如果没有,就是一种可怕的灾难!
  “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指望海怪成为它们的天敌?这不可能!”
  海怪的力量远远超乎你能想象的极限——”
  市基地里,最新的报告已经出来了:
  盲鳗,远古鱼类,其中七腮鳗会攻击活鱼,它的身体像是一截橡皮软管,成年大约有一米长,长期寄生在鱼腹中所以眼睛已退化,根本就没有下巴,远古鱼类是不具备下颌的,所以头部就是嘴,就好像管子的一端,却有一圈圈利齿在内中细密分布蠕动,那张末世前的资料照片猛然一看,就像是科幻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异形,十分可怖。
  不过它的资料更可怕,因为这种鱼半年不吃也不会饿死,它们有足够的耐心与时间去寻找猎物。一旦成功钻进去鱼腹,那么就开始猛吃…最糟糕的不是它们身为脊椎动物却是寄生类,而是它们属于远古种,所以雌雄同体。
  也就是说,在需要□的时候盲鳗能自行调控决定自己的性别,如果没有同类,它们甚至还会自行繁殖。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概念,海洋茫茫,它们若是躲避或者钻进一条大鱼的腹部,要到哪里去抓?
  “这件事的重点在于我们遗忘…或者说海怪也遗忘了蜘蛛蟹的尸体!”盲鳗在中国东南沿海经常出现,破坏鱼类养殖,有时候也青睐贝类…当沿海一带的生物几乎被蜘蛛蟹扫荡殆尽的时候,鲜血漂浮在那片海域,核辐射后变异的那些蜘蛛蟹不但将基因传承了下去,而且身体也带有异样的放射元素,敏锐的海洋生物是不肯靠近它们的!
  但是盲鳗却只发现了眼前成堆的蜘蛛蟹尸体,这对它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盛宴!
  所有的蜘蛛蟹尸体都被吃空了,造就了多少条变异盲鳗或者七鳃鳗?!
  不知道数量,也不知道它们会在哪里…这种恐怖而可怕的蚕食方式如果席卷到全球的话…这该死的猜测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先把这个消息想办法传出去,不管如何,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若是抓到盲鳗一定要将它们的尸体放火烧掉,拥有核放射污染的基因要是再次变异,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不会吧,长这么狰狞的东西还有人敢吃?”
  “如果是找不到食物呢?”
  “这…”陈将军噎住,年轻的异能者却都在腹诽,难道人吃了盲鳗之后会变成丧尸吗?噢,够了!这个笑话一点也不有趣!
  “该死!”
  很多人都喃喃低语,脑子里能浮现出千百种方法,但是高科技化为泡影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态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老将军倔强顽固了一辈子,还真没遭遇过如此接二连三的打击,尤其林教授话里话外都是听天由命或者指望海怪去管这件事,人类压根束手无策的口吻,惹得他差点就要把文件扔林教授一脸。
  在科学院其他部门好消息频传的时候,一个天气预警,再来一个生态链危机,从前如果不是跟着西方的科研脚步,拼命要开发次声波武器,也不会投资这么多给科学院专门研究什么海怪。就算是外太空,只要航行技术足够,说不定有一天还可以发现新世界,但是往深海里去研究什么?
  那里低温、高压,漆黑一片还几乎没有氧气。
  最重要的是种子啊基因啊带到真空失重环境下一周就可以培育出新的品种,扔进深海能怎么样?外太空只有各种天文辐射与粒子风暴潮,绝对不会忽然没出一个庞然大物来袭击你吧!
  “够了,如果你认为那群家伙会自相残杀,你可以不用捣鼓这些破烂——最新的能量,最新的农作物抽穗都对国家有帮助多了!我想如果你还是个权威生物学家的话!”
  “您是将军,可您懂怎么开飞机吗?”林教授反唇相讥,“或者每一种型号的坦克?再不行远程狙击枪也可以!以为学计算机的就会修电脑那是一般人的短暂联想,而您,可是位将军也有这种惯性逻辑?”
  “但是你要说服我同意这样的一个计划?!”老将军终于咆哮了,那一叠十多张的文件报告从桌子上滑下去,露出了题头的那一张,字还写得挺漂亮就是不知道用的是啥笔。
  “建议研发如何与海怪接洽交流——噗!”
  郝队长当即笑场。
  笑着笑着他就想起刚才的对话,还有林教授那绝对不是开玩笑的眼神,老将军的暴躁,然后他就笑不出了!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你说这么一个超乎想象的任务,就算有一个完全可行的计划,那么执行的人是谁?
  末世里的异能者,真不好当!
  海怪的全球漫游频道是公开的,知道的国家与团体多了去了,但几乎所有人都拿不出什么解决方案,也许毒素是有效的,但那意味着要冒巨大风险以及近海鱼类的大量死亡,对指望海域资源的末世来说,是想当惨重的代价。
  尤为关键的是,盲鳗这种适应力极强的远古鱼类,在大鱼的身体中所能碰触到的海水有限,完全不排除它们发展出耐药性与更恐怖的的变化。
  ——让海里的怪物自相残杀吧,反正人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既是无奈,也是一种“反正情况不会更糟糕”的自暴自弃。
  有一些乐天派或者说傻瓜的异能者甚至偷偷议论,海怪的作战会议召开过了,不知道作战计划是什么,可以期待打发无聊。
  “这是一个契机!”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人疯狂的嚷着,“海怪必然无法消灭这种东西,次声波是引起内脏与身体器官共振使之死亡的无形武器,但盲鳗有四个心脏,它们一旦变异,海怪的杀手锏将完全不起作用!人类可以借此与海怪联络…”
  他疯狂的冲到每一个国会议员面前,试图说服他们。
  但是可惜,现在连联邦都是一个名存实亡的松散结构,还能掌握话语权的早已不再是那些用虚伪装点门面的政治家,他们连看都懒得瞥这个老人一眼。
  “…它们是有智慧,有交流的!”这个曾经在联邦内意气风发,掌握着国防部最高军事机密的老人颓废而绝望的高喊,“如果我们不做,别的国家也会去的,如果被抢先一步,尤其是中国——”
  “道格先生,你,还活在2012之前。”
  一个议员轻蔑的用指关节扣了下桌子:
  “说的,大洋那一边的国家,上帝知道现在我们可能要是用蒸汽货轮行走好几个月才到达,那边是什么样子,与M国有关吗?前几天你们这些吃干饭的蠢猪还提出要将本土领域之外的战舰与巡航武器收回,我们需要那堆废铁做什么,嗯?!”
  他的手指,窜出一团火焰,直接在桌子上燃烧起来,而他将老人死死按在桌面上,厉然嘲笑:“你说的那些,我听得比你清楚,对,海怪,那群只长肌肉不长大脑的可怜家伙们,遇到了更可怕的怪物哈哈哈,如果好莱坞还在这是个完美的题材,肯定会有巨额票房!但是,那关我们什么事?!”
  老人被他重重扔出了门外,一口血还没吐出来,就惨叫一声脖颈处出现了熊熊燃烧的火圈,狂奔着跑出走廊,像一头扎进喷水池里,可是脑袋撞破,临死前他才猛然想起,末世之后干净的水是稀缺资源,喷水池早已经干涸了。
  看着尸体肆意大笑的那个异能者议员,还比了个中指:
  “看到了没有,如果谁的脑子还停在2012年前,还在这个倒霉时代活着做什么!”
  原来研究所的人都低着头不吭声,有人惊骇之下拼命喘息,露出不甘而悲愤的神色——海洋生物远离陆地吗?海怪不会影响到末世人类的生存吗?不,这些自以为是的蠢瓜议员很快就会知道了。
  海水升温,让飓风过后的阿奴塔岛附近的海域很快就迎来了喧哗的气息。
  海浪带来了大量的新住户,激荡的海波同时也带来了富含营养物质的海水,这是最底层生物链,随即追逐食物迁徙来的鱼群就越来越多,不到三天,海水已经由空空荡荡变得明显能划分出几层区域,有体型稍小的鲨鱼游曳其中穿梭,它几乎不用费心去追逐,只要上浮下沉适当张开嘴猛地一口,就能吞下一条鱼。
  黑白相间的海蛇从洞穴里探出头,然后迅速的叼走了一根“豆芽菜”,它的力气使得捕猎的那一幕就好像拔萝卜,连带着拖出来海沙一蓬,以及一个很快就被填平的坑。
  海蛇细长的脖子微微后仰,很轻松的就将圆鳗整个吞下,可是有个迅捷无比的影子陡然从它身边掠过去。
  它可悲的噎住了。
  蛇是用吞的,嘴里有倒钩,完全吐不出来,只能难受得在沙地上打滚,不断的有豆芽菜被它压出来。
  【赛壬你的伤好了…嗯?】夏意迷惑的看着这条行为反常的海蛇。
  【我已经将附近海域都转了一圈,没有金枪鱼,倒是有不少鲨鱼!】
  人鱼才不会在乎一条海蛇受到惊吓的悲催感受。
  【鲨鱼没关系,就是不知道他们敢不敢收…】请相信夏意这个绝对不是调侃,按照他的性格,是真的很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
  而且夏意感觉还有件重要事情被遗忘了。
  【阿碧瑟与涅柔斯,它们没事吗?】
  比蜘蛛蟹还麻烦的怪物,听起来总有种不祥预感。
  【不会…】赛壬漫不经心的看着面前游过去的鱼,再看一眼夏意明显消瘦下去的腿与腰,眸色更暗了,他所喜欢的人类什么都好,偏偏就是太顽固太好强,说了他抓不到鱼不知道什么好吃,偏偏不信,硬是折腾几天,现在还惦记着那只章鱼跟爱神经紧张的水母!
  【其实涅柔斯才是海怪中最厉害的一个。】
  【啊?】
  【水母是唯一可以毁灭人类与世界的东西。】
  完,完全看不出来!夏意顿滞。
  【盲鳗如果吃空大鱼,钻出来后势必会面临它们自己带来的死亡威胁。】赛壬紫色的眼睛冰澈明晰,那不是纯净,而是没有人类那些复杂的东西遮盖,从声波到神情中,都是一种不以为意的神态,残酷又实际,【那将是,天罗地网。】

88  百万大军什么的
  如果要列出世界上对人类威胁性最大的动物,那绝对不是大白鲨,也不是食人鱼。
  如果要列出世界上最顽强最难以根除的灾害,既不是白蚁,也不是蟑螂。
  对了,就是在海洋之中鼓动着身体,好像一个个透明的帽子随着海波飘曳的水母,这样一群简直不像生物的胶质东西,不管多大,只要用刀就能很轻松将它们划破,应该说是最好杀死的物种,为什么会远远超过鲨鱼或者小强大军呢?
  因为水母跟上述动物都不一样,你最好别让它们死否则麻烦就大了。
  别看这些半透明的家伙没长大脑,身体大部分又是海水组成的,简直就是一个个气球,你说它低等吧,可它们分雌雄,而且体内受精,比大多数鱼类都高级。
  这些小水母就待在母体中,或者这时候它们还没完全发育,不算是水母,应该叫水螅体。
  当水母死亡,或者水螅体太多时,它们才会随着海水流出去,到达海底,并且长久待在那里,一旦条件适合——
  “当海水温度变高,或者浮游生物变多,水母天敌变少,对水母造成食物与身体伤害的大鱼绝迹时,那就天知道海底会有多少成熟水螅体长成水母,一起冒出来。”
  林教授声音颇为怪异,手指在海岸线和所有河流入海口都绕了一圈。
  “要是盲鳗吃空了海域里的所有大鱼,只剩下小鱼与浮游生物的话,五天之后,在盲鳗还没来得及离开这里之前,海水里就会填充满各种水母。”
  中国东南沿海的水母并不算多,因为这里有大量的渔场,但污染却不算小,而且季节将至五月,海水的温度越来越高,末世前每年都有台风从太平洋带来大量的雨云,海浪也带来很多浮游生物,与细微的水母幼体,在没有合适条件的情况下,它们会沉寂着毫无迹象。
  不过一旦得到机会——
  【盲鳗太贪吃了,会用很快的速度将一条大鱼完全吃空,然后能够饿上很久慢慢消化。这个时间足够发生很可怕的事情。而蜘蛛蟹多半是在海底爬动的,它们连小鱼也不放过,水母只有浮游生物可吃的话,根本长不大。】塞壬伸出手,抚摸夏意的手指,最开始是指尖,发现夏意没啥反应,立刻得寸进尺的挨近去暧昧的在夏意耳边吐出细细的水流,在夏意反手拍过来之前,鱼尾轻轻一拍就游远了。
  夏意没去追,他还在苦苦思索塞壬话里的意思,完全不懂:
  【但是水母,我是说除了涅柔斯之外,不是都活不长吗】
  就算有百万大军,水母的寿命只有可怜的几天,霞水母的话稍微长一点,几个月或者一年,谁家的军队要是死这么快,能做什么?
  【就是因为它能活的时间太短了,所以会最有效的利用时间。好比涅柔斯,它就不知道整天该干啥,因为它活了二十多年了,大概是觉得水母应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塞壬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随意漠然的笑着。
  霸占了东南沿海岛屿的人们,已经陆续在沙滩上捡到了那只有一张皮的鱼干,都是海浪冲上来的,萎缩成一张皮后仍然很大,比如鲨鱼的特征很明显,于是莫名的恐慌再次降临。特别是那些异能者,整晚整晚开始睡不好,要不是海里仍然可以捕捞上贝壳与小鱼,早就要逃跑了。
  末世开始以来每当人们觉得生活稍微改善,开始对未来出现希望的时,就会被被又一个更恐怖的危机无情打败。
  “真希望不要有更倒霉的事情了!”
  包括安莉李绍在内的异能者都在默默念叨。
  但是他们的希望显然经不起现实的残酷一击。
  在一场暴风雨结束之后,海水里开始出现诡异的色彩,那是水母头部透明帽子的各种光泽,下海捕鱼与躺在海滩上的人们发出恐怖的惨叫声。
  水母的触手上是蛰刺,它们不是蛇,不是咬你一口注入毒液。
  蛰刺其实跟蜜蜂尾针很像,在攻击的那瞬间就扎入皮肤里,然后再释放出毒素,重点是水母有多少条触手?触手上有多少蛰刺?那可是成千上百的蜜蜂尾针给你扎进去,蛰刺可反复再生,但是你瞬间就会痛得发狂,手足抽搐,肌肉失去控制,沉入海中淹死。
  ——这世上最不可忍受的痛苦不是女人生孩子,而是被毒性剧烈的水母蜇到。
  其实被箱水母蛰到的人不是毒死的,而是痛死的,痛得内脏功能紊乱,神经错乱,肌肉失调,最后大脑都停止工作,如果有杜冷丁或者别的止痛剂还可以暂时缓解下危机,那不是解除痛苦,而是麻痹神经,好让大脑与神经还能维持正常工作。
  但是在末世,要到哪里去找解毒剂与止痛剂?
  “所有人离开海滩!”安莉瞳孔收缩,嘶声喊。
  涨潮落潮本来是人们得到食物的最轻松方式,但是这次来的不是螃蟹与海鱼,随着海浪被冲上来的是各种水母,它们多半没有颜色,浮在海水里是透明的,很难不碰到。
  海水中有的不是生机,而是诡异的死寂。
  没有零星的海鸟,也没有跃出海面的鱼类,只有随着海浪鼓动的一个个蘑菇状水母,它们随意的舒展着触手,小鱼、鱼卵、连浮游生物都不放过,就算是它们吃不下的稍大鱼群,很快也都半死不活,艰难的浮在水母的缝隙之中。
  被蛰刺反复碰到,它们又怎么能活?
  这片死域里唯一活蹦乱跳的是阿碧瑟,它欢呼着往上一窜,然后重重跌进海水里,原来会重重跌到海底去,可是因为海水中水母太多,层层叠叠,在受到重压后直接就被拍下去,压扁压破。数量太多,水母身体的胶质层笼统加起来,阿碧瑟在制造一张巨大的毯子,唔,全透明高级水晶被。
  好软,好有弹性…
  经常偷偷啃霞水母触手的蓝环章鱼表示,蛰刺按摩很爽很刺激。
  阿碧瑟的眼珠稍微转动了下,在海水里寻找涅柔斯。可是现在海水里到处都是折射的光线,太多的水母将海底构建成了一个扭曲的镜象迷宫,平白添加许多空间,让海怪都无法正确判断方向。
  八条触手挠开一堆水母,阿碧瑟东张西望:
  涅柔斯,你在哪?出来啊!我不吃你,真的!
  它喊了两声后见没有任何反应,开始觉得一阵憋闷,就往外海游,好半天之后才看见跟一群越前水母打架的涅柔斯。
  涅柔斯并不害怕它们,因为指望这些水母杀掉盲鳗,所以不敢用次声波,就拿它们没啥办法,只能紧紧缩拢触手保护好自己的牧鱼——它们就是因为这个打起来的。
  涅柔斯憋着一肚子气,不断用外面那些触手抽开贪婪的越前水母,更有一些身体并不大的霞水母有意图的挨过来,它们遵循着生物本能想进行繁殖。
  阿碧瑟用触手一捞,就将涅柔斯横着拽出来,好奇的看看那些霞水母,又看了眼涅柔斯:
  【哎,我都没问过,你是雄性还是雌性?】
  于是涅柔斯狠狠盖了蓝环章鱼一脑袋蛰刺…
  啊——] 海怪级别的凶狠攻击,可是跟那些水母天差地别。
  夏意在听到的瞬间就拉住了塞壬,这分明是阿碧瑟的声音,怎么这样惨烈,难道出事了?
  可是除了夏意之外,别说塞壬了,就是别的海怪也没当回事,只有陶玛斯懒洋洋问:
  阿碧瑟?还活着吗,活着就再叫一声!
  ……
  还没有能一口啃掉阿碧瑟心脏的大盲鳗。]伏尔库斯闷闷的说,[所以肯定没事,按照人类的习惯,我们可以…嗯,赌一把!
  赌它撞到礁石了!]皇带鱼断然说。
  赌它被水母卡住嗓子眼。]帝王蟹跟上。
  乱说什么,最多是被涅柔斯当成交.配对象]塞壬说得随意至极,夏意惊悚看他,却发现他神情没啥改变,不像是开玩笑,可是这重量…噢,不,是物种也不一样好吧!
  塞壬!!
  阿碧瑟吓得差点把涅柔斯抽飞。
  陶玛斯,你接近哪里了?
  十天后,就能遇见阿碧瑟。
  再推迟两天,阿碧瑟你的感觉呢?
  …差不多,我刚才就觉得有点憋气。]大章鱼闷闷的说。
  就这样,让涅柔斯去看情况,阿碧瑟守在外围,尽量将水母限制在那一小块区域…三十天之后,海风来后,水母就会扩散,陶玛斯你在那之前解决掉所有水母。
  塞壬碰了下愣愣听着的夏意,好像很不满他的走神。
  【盲鳗呢?】夏意彻底迷糊了,问题不是在那些怪物吗,怎么会变成水母。
  【它们已经死定了。】
  所有的水母都能听见次声波,阿碧瑟只需要轻松的在远处模拟出暴风雨来临时的次声波,这些水母就绝对不会离开这片海域,因为在它们的接受神经里,只有这里安全,别的地方都在刮龙卷风起海啸呢
  水母的寿命短,它们死得太快,死亡之后身体内所有水母幼体与精子卵子都会释放出来,两个周期过后,水母的数量能够翻上几百倍,填满这处海域。
  污染量大的海水,就意味着有各种金属元素,还有富余物质,海藻会大量繁殖,与水母释放的一氧化碳一起清空了海水中的氧气,海底的贝壳与躲藏的鱼类也都很快死去,盲鳗长期生存于鱼腹,还没那么快窒息,但是它们没有食物了。
  连骨头都啃下去的盲鳗开始在身体里长处变异的骨骼,身体十分强壮,在海水里横冲直撞,杀死了不少水母,但是水母的尸体只要还留在海水里,水母幼体就会流出来让繁殖继续,这里的氧气越来越少,食物也几乎绝迹,盲鳗可以半年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但是水母能比它们更狠。
  太多的水母被迫拥挤在一处水域里,很快浮游生物也不够吃了,海水变成了死水,它们开始吞噬海藻,三代之后,再出现的水母就与海藻共生了,这样它们浮上海面就能依靠身体内部的海藻产生光化作用,化成氧气与营养,完全不吃东西也能照旧活着。
  可是盲鳗在挨饿啊!
  最开始,盲鳗一有冲出来的迹象,阿碧瑟与涅柔斯就伪装暴风雨袭击的方向,教唆水母层层叠叠围拢上去,在身体重量不算大的时候,游动速度会受到很大影响,最重要的是盲鳗用的是感应器官,它眼睛退化了。
  第八天,海水已经变成了无数水母组成的胶状世界。
  这里已经是死域,需要氧气的贝类死了,氧气需求不大的盲鳗却没有甲壳,尽管变异,但是被水母的蛰刺反复戳,又偏偏出不去,它们开始挖坑藏进深深的沙子下面。
  第十天,沙洞里也藏不住了,因为水母为了光合作用都尽量浮在海面上,数量又多外面的海水根本流不进来,下层水域彻底没有了氧气,盲鳗开始成批死亡。
  在阿努塔岛上,人们清晨忽然发现了六条已经死在沙滩上的大鲨鱼。
  而重新踏上旅途的塞壬对夏意说:
  【大概几年前,因为阿碧瑟想要一条船,跟涅柔斯也做过差不多的事情。】
  【…什么船?】夏意已经能够抓住海怪逻辑的重点了。
  【最大的那条。】
  夏意顿滞几分钟,才慢吞吞的问:【就是我们…嗯,上去,还有…的那种船?】
  【是啊!】塞壬点头,【阿碧瑟只喜欢大船,目标当然是找最大的。】
  【然后呢】
  【没沉,阿碧瑟只能失望的走了。】
  也是,要是有航母沉下去一艘这宗大新闻,夏意不相信自己没听说过。

89  沟通
  无边的海洋上,一群海龟正在慢吞吞的往前游,这是很少见的景象,因为海龟不算是群居动物,它们是畅游各个海域的旅行家,依靠地磁场辨别方向。末世之后它们受到了很大影响,为了自保,于是也开始成群结队起来。
  有同伴的好处就是可以轮换到海面上换气,别的海龟注意着周围的动向。它们虽然有坚硬的背甲,可是腹部很脆弱,容易被鲨鱼袭击,尤其是近年来,海龟的数量越来越少了,许多海龟死得很惨也很冤枉。
  海龟是水母的天敌。
  但是丢弃的塑料袋漂浮在海水中,它们经常误以为是水母而吞食,后果可想而知。
  ——前面有很多很多的食物,可以蹲在那里吃一年!
  陶玛斯用特有的频率与动作蛊惑着成群的海龟,它们并不是好斗的族群,彼此之间也不会互相残杀,简直可以说是憨厚老实了,而且海龟可以活很久,年纪越大体型越大的就最值得钦佩,根本没谁提出异议,就开始跟着陶玛斯游,这支队伍顿时越来越庞大。
  有陶玛斯在,那些鲨鱼试图靠近的时候,就被次声波吓走了。
  棱皮龟,绿龟…种类也越来越多,陶玛斯无比开心,因为它只需要潜下水去,自然有没找到食物的海龟游过来啃食它背甲上的海藻与牡蛎。
  有同伴的感觉就是好啊——可以一起游,一起换气,一起清洁身体,还能碰碰磕磕蹭来拍去——等等,听起来好像很麻烦的样子,那还是算了吧。
  陶玛斯磨磨蹭蹭的往前游,抬头看一眼太阳的位置,唉,第十二天怎么还没到呢。
  正战战兢兢坐着船试图逃离这片海域的李绍,一桨抡开来,就好像陷进沼泽地似的,多亏是他,别的人折腾半小时就连挥桨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候一直被人当做不存在的许其慎,直接就用风卷着整条船往前走,大片水母被甩了出去,李绍愣半天后发现自己饿了,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水母上。
  他瞅准了一只大的,三两下就用船桨敲断了所有触手,最后用桨一挑,把水母的身体捞了起来,这种大号果冻的东西,一戳还往下陷,完全没地下嘴。最后只好横心,摸出一个捡来的镊子,从中间那么一刀下去,哗啦全部冒出水来,水母分成两半整齐断开。
  跟他一条船的人都本能的脚一缩,随即呆滞的看着李绍又切布丁似的切一小块下来,塞进嘴里咀嚼半天,脸上表情十分痛苦,最后趴到船舷上直接吐。
  “李,李绍?”
  “…呕…一股怪味,还根本嚼不动!”李绍脸都苦透了,这都是什么玩意,“安姐你一把火把它们都烧光了吧!”
  全都是水要怎么烧?
  “安莉,远处有船只!”许其慎戴着一双挫到了极点的眼睛,那是一家小地方医院验光用的镜片,好几个卡槽,戴着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一不小心镜片就滑出来了,而且边框太大,根本看不到侧边,好处就是可以随时玩加法来增加个度数。
  因为找不到散光的镜片,许其慎这眼神还是不这怎么样,尤其是看远处。
  那黑压压的大大小小,规律的从海水地平线那边游过来,特别像一支船队。
  “绝对不是船。”
  安莉断然说,哪有黑漆漆的船,还看不到船帆与船员。
  这时海水微微鼓起,然后往两边散开,一个极庞大的黑影出现在海面上。
  “这是——”
  经历过海啸的记忆可是亘古铭心,尤其是之前还听过全球漫游。
  “它背上的海藻与贝壳呢?被海啸冲走后就一直没再长吗?”李绍喃喃,随即觉得不妙,扑过去抓起船桨就开始奋力往前划,一边惊叫:
  “有海怪,是海怪,快跑!”
  喊这么大声是生怕海怪听不到吗?
  安莉直接跺了他一脚,但是李绍皮糙肉厚,安莉又没了高跟鞋,杀伤力微乎其微。
  塞壬,我已经到…咦,那是什么?
  陶玛斯将头昂起来,它眼神不错,盯着海面上那只唐老鸭看了半天,也没搞懂这是啥东西——海龟要是见过公园里的游船那才叫怪事。
  涅柔斯,阿碧瑟
  喊了两声发现没反应,陶玛斯喃喃了一句:
  真交.配去了?
  陶玛斯!!乱说话我咬死你!
  还活着啊,那我就开吃了啊。]大海龟张口就吞下去一只水母,那哧溜一吸,比吃果冻还干脆,而它旁边的海龟看见这么多水母,早就开心的游过去了。
  水母是水组成的,消化快,海龟一口口吞得很高兴,而且这——水母里面还长有海藻啊,想一下吃馒头忽然发现里面有生菜,原来这是个三明治(喂喂),海龟爱吃海藻跟水母,混合口味多新颖。
  唔,大概要吃一个月吧…
  你慢慢吃,别不小心把涅柔斯吃掉就好。
  咦?]海龟抬起头,这个声波位置好像有点不对,[阿碧瑟,你跑到哪里去了。
  呜呜,它走了,说回去找它的船,它不要我了!
  ……
  陶玛斯险些被一口水母给噎死。
  远在南太平洋上的夏意终于忍不住问塞壬:
  【阿碧瑟的性别是?】
  【不知道。】
  【嗯?】夏意茫然。
  塞壬很理所当然的说:【除了同类,这个怎么看?又不是某些鱼,雄的颜色更漂亮点,阿碧瑟的体型与它的同类相差太大,也没得比较。】
  夏意忽然觉得不妙,如果塞壬说的是真的,而塞壬又没见过所谓同类的话!
  【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女性是什么样的吗】
  【当然,船上偶尔能看到,从水底。】人鱼还没懂夏意要说什么。
  【你不喜欢她们?】
  夏意问得突兀,塞壬也觉得怪异,完全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喜欢她们?】
  这完全就不是夏意所知道的海怪逻辑,他默默的在心底把疑问跟刚才的对话重新思索了一遍,直到天色彻底漆黑一片,吃完了石头鱼晚餐,躺在大片海藻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塞壬的动作越睡越不对,几乎整个都要滚到他身上来了,夏意这才忽然想到重点!
  【你不觉得她们好看得多?】
  纵然夏意情绪波动很少,至少也知道常理。
  他会喜欢塞壬,还是根深蒂固关于人鱼的概念,美人鱼不是嘛。塞壬当时在海水里浮出来的时候,那种妖异的魅惑,身体每一分都是矫健的完美弧度。
  塞壬看上去绝对不像是女人,但也不是那种体格强壮的男人,要真成那样,夏意也不会被塞壬的外表唬住,还接近呢,早就有多远躲多远了。
  还不是塞壬的外表太有欺骗性嘛!
  但是夏意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特别的,身高还可以,长得也不错,毕竟从前也是吃长相饭的,不过扔到美女如云,帅哥还得比女人更美的娱乐圈里,他简直就是暗淡无光的石子。
  这也是很多人当初愿意喊他演个不重要但不能缺的配角,最主要原因。
  不抢戏啊,不会出啥意外啊,也不会擅自改戏,省心得简直就不存在。
  夏意大概觉得自己只比李绍看上去好点,塔拉萨女神号上的美女太多了(可是没有一个掉下来不是吗),塞壬这究竟是看中自己什么?
  ——话说开始思索,追问对方到底爱自己什么的时候,其实要听到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什么?】
  半夜被吵醒,迷迷糊糊的听夏意追问,塞壬十分茫然。
  她们?人类的女性?夏意觉得她们更好看?
  人鱼瞬间就清醒了,紫色的眸中露出遏制不住的凶光,一把揽住了夏意,拼命压抑住暴怒的情绪,手臂微微用力,把夏意的挣扎全部控制住了:
  【你喜欢她们?】还什么好看得多!!
  【我喜欢她们做什么?】夏意还没发现不对,正不满为什么问题回到自己这边了呢。
  他所见过的女性,美丽的很多,但是都有自己的想法,就连安莉,也是个固执的人,她活得很自在,知道要走什么样的路,有原则有能力,并不畏惧任何意外。
  那是夏意不能接触的世界,他也走不进去。
  还不如他跟塞壬的逻辑接近呢,至少海怪都不去做多余的事情,十天半个月不全球漫游,也不会有谁不满的跑来嚷嚷,说这太过分太没道理。反正生活嘛,没事就各自管各自的事情,有事就说说话聊聊天,解决了再各自回去睡大觉,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人类…都是爱异性的!】塞壬笃定,他恍然,他觉得发现了为什么夏意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原因(这是性格好咩)。
  【难道人鱼不爱异性?】夏意现在跟塞壬已经基本到了想啥就说啥的地步了。
  夏意觉得自己问得很正常,可发现塞壬就像听到什么怪异的事情一样,神情间却是茫然的模样。
  【不是?】
  【不,当然也不是…】塞壬发现这个问题很奇怪,不对,应该是他从来没有对夏意说起过,于是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直接说:
  【人鱼寻找的伴侣不是同类。】
  【…你是说,人类?】
  【是人类…但不是人类的女性。】
  夏意这次是真的愣住:【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从前远洋航行的哪里有女人。女人上船就是不吉利,还奇怪的东方西方都是这样。人鱼种族繁衍了几千年,都在基因里养成了这种审美与标准了。
  女人,根本就不是考虑对象。
  于是很明显,在人鱼的族群里,雄性永远比不过雌性,塞壬的危机感一直都很强。
  【所以?】他之前担心的事情至少有三分之二是白费的?
  不可能会是塞壬的同类,也不可能是安莉那样的美人?
  可夏意并没有为此放下包袱,不还有更多更好的人吗——自闭症的人哪里有自信心?
  可是,夏意你没搞清楚,只要离开珊瑚海,南太平洋是最著名的海上荒漠呀!别说岛屿了,三天三夜靠近海面的海水中没任何鱼类也是正常的事,去哪里找活人?

90  多了一个
  水母逐渐消失,海水又恢复了流动,从岛屿上看,海面上聚拢的海龟越来越多,它们就像岛屿旁边的礁石在海浪中若隐若现。
  国家异能者小队接到的任务很简单。
  ——想办法捞上盲鳗的尸体,绝对不能因为这个缘故产生第三次变异。
  “这简直就是开玩笑,我们必须要等到所有水母被吃完。”一个年轻的女孩抱怨着,神色也很恼火,水母触手那轻轻的碰触,对于潜水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致命之吻,非得要专业全套特质材料的潜水服才能保证安全。
  他们之中,并没有出类拔萃的水异能者。
  “天呐,那家伙,就是海怪吗?”
  海水中涌现出来的一个巨大黑影,在清晨的迷雾中带着压迫而恐怖的气息。
  “对,海龟陶玛斯…”
  “队长,这是太平洋蠵龟!它们许多习性都跟海龟不太一样,比如身上很脏,也很懒…”
  “够了,我们又不是搞学术的!”
  郝队长的咆哮都没人听,大部分队员都是第一次看见海怪,对这么庞大的体型简直要着魔了,十米二十米这都只是一个数字概念,当亲眼看见的时候能感受到的只有震撼,原来地球上阵的存在如此神奇的生物,还发展出了一个诡异的社会群体关系.
  不过海龟要长到这么大个,都多少年啊。
  “那个队长我能问下吗?到底是谁那么无聊,还跟海怪起名字!”
  “不知道,大概是西方那群科学家,要是我们国家的人,起的名字一定是山海经里的那群…”
  “陶玛斯是泰坦古海神的名字,象征的是海之奇观,如果它是一只太平洋蠵龟,又活了很久,背甲上本来是应该长有无数海藻与贝壳,当它浮上海面的时候一定就像一座岛屿,客观的说,西方那群科学家对海怪的命名还算公允易懂!”还是那个年轻扎着马尾的女孩在那里侃侃而谈。
  易懂,易懂个毛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不会懂的好咩?!
  “队长,这姑娘到底是谁啊,一路上都整得像科学院派来监视我们的人。”
  “胡说什么,这是林教授的孙女,四天前才从宁夏那边跟人一起来到B市的,她的异能就是对声音敏感。”
  “这算什么本领?我们几个都能听见次声波。“
  “行了,别低声说悄悄话,没看人家姑娘瞪你吗,她能听见超声波与次声波,并且可以根据物理运算,判断出声波距离此地的位置,而且能敏锐准确的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这还不是逆天的异能,在没气象卫星与地震预测仪的末世!”
  “好吧…其实我觉得队长你的异能属性最逆天!”
  “少拍马屁!”郝队长笑骂了一声,却发现那个林小姐死死的盯着他。
  “郝队长,你不会忘记我们要做的事情了吧!”
  “你爷爷,好吧林教授说异能者也是可以发出次声波的,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嘛,我又不是海怪,再说也是可以的话,你不是更有可能,我的异能跟声音完全没关系啊!”
  “这是异能强度与对异能的控制力!”年轻女孩的脸都气红了。
  做为没有战斗能力的异能,而且属于不可控能力,她对自己的能力感觉都是颇为怪异的,她原来是酒泉那边的研究员,后来才知道这种异能对国家来说,也许很有用,她不是骄傲,只是成长生活环境都与现在的格格不入,反而疑心别人对她怀有敌。
  “我没办法做到,如果说能够发出次声波,除了周亮就只有你了,郝国松!“
  “错了,至少这附近我知道,还有一个叫安莉的火属性异能者。”
  安莉的名字暴露,还是因为她从前的职业,她毕竟是个美女,又年轻,一般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但是他们都没有跟国家站在一起!”
  “周亮是个人渣,我不需要解释,但是还有更多的异能者是被末世击溃了信心,他们没办法相信任何人,他们不是敌人,林小姐,我对你什么都强调大是大非的观念很不认同!”
  女孩更恼火了,死死咬着嘴唇:“对不起,在我眼里,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没有中间环节,无论观念是什么,得到的只有这两种结果,大是大非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那你不适合在社会上活着,当然现在的世界也不一样了就是!”郝队长摊手。
  “你…你的意思是,我爷爷的论点是荒谬的,认为他的计划是浪费时间?“
  “我没那么说。”郝队长无奈极了,对着海面开始直愣愣的看
  强烈的情绪,强烈的意念。
  这说的容易啊,到底是个啥标准谁知道,再说末世之后经历生死危难关头的异能者也不少了,谁在临死前成功发出的是次声波?!临死前的情绪不可能不强烈吧!
  别说郝国松,别的几个异能者也都憋了一肚子气拼命的在想。
  不为别的,要是能在海怪们肆无忌惮半夜吵吵嚷嚷的时候插一嘴进去,把海怪们吓呆吓愣,人生就再成功没有了!
  ——好强大的怨念。
  可是瞪啊瞪啊,一直瞪到天麻麻黑,也没折腾出个玩意来。
  【你咬到我的触手了…】
  【呃,啊!我说这只水母味道特别棒!】
  [阿碧瑟,陶玛斯咬我!]
  […咬回去?]
  [咬不动!]
  我去啊,海怪你们还能更有出息一点吗?
  郝队长蹲在海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看着潮水冲上来的水母,整张脸都要囧成团了,而且那个姓林的丫头,呃,表情也很微妙看来是听得懂的。
  [哈哈,你什么时候可以咬动伏尔库斯,再来咬我吧!]海龟得意的晃了下脑袋,再次浮上水面休息,不过它的姿势很怪异,脖子微伸,就像是对着海面说话。
  “队长。”一个异能者嘴角直抽抽,“这只海怪除了个头大点,还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吗?”
  水母至少还有剧毒呢。
  “它往下沉的时候,能够形成很大的漩涡,把周围的船只也带进海底…其实次声波本身就很可怕…”这次没谁反驳那姑娘的话,所有人都盯着海面看。
  有部分人,见识过海怪剿灭了蜘蛛蟹。
  这一次,他们见识到了海怪的个体虽然少,但是它们能够轻而易举的用次声波控制驱赶上亿的水母大军,灭绝一处水域中几乎所有的生物,最要命的还是海水温度过快,海水污染太大这种利于水母繁殖的环境条件都是人类自己造成的。
  “林教授要是在这里,一定说它们已经不单单是一个群体组织了,这是一个国家啊,连军队都有,还是没办法被打败更不需要粮草的军队。”
  “是啊队长,最要命的是它们的疆土,海洋占地球的百分之多少来着?”
  “海怪不会让水母过度繁衍的,如果那样,它们自己也会没有东西可吃,吃水母与海藻的海怪就只有陶玛斯而已。”这次姓林的女孩说的话,总算让所有人觉得顺耳耐听了。
  “海怪当中最可怕的应该是那只章鱼吧!”有异能者揣测。
  郝队长摇头:“这个还真不是,据说蓝环章鱼很少会攻击人类,除非你踩到它或者惊扰到它——我觉得我们不会有那个机会,那家伙太大了,不小心碰触到水母还有可能。”
  “那倒也是,话说电影里的海怪都是巨型章鱼,水怪好像都是蛇颈龙,哈哈。”
  “队长,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人鱼也是海怪,人鱼怎么跟故事里的完全不一样啊。”上次看见塞壬杀死蜘蛛蟹的异能者喃喃,“还有人鱼竟然找的伴是海妖,天呐,海妖可是很糟糕的东西,西方人说海妖都是有老鹰的头颅的怪兽呢,或者就是以前动画片上见过的,那个什么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是六种野兽的怪物…”
  “喂小子,你圣斗士看多了,海斗士都出来了哈哈。”
  所有人都在大笑,毕竟嘛,八十年代之后出生的这群人,只要不是特殊原因,至少听说过那部热血到主角怎么也死不了的动画片,就算情节不知道或者没看过,也知道在说什么。
  “所以你说海底会不会有海神,海怪都是他的麾下将军?”
  “真够了啊小子你写小说去吧,糟糕,末世里干这行没前途啊!”
  “队长,我倒是觉得人鱼跟海妖很配呢,至少它们上半身都是人,别管下半身到底长啥样了呗。”
  “胡说,上半身啥样才是一点都不重要,下…”
  眼看话题越来越离谱,郝队长猛咳一声,示意还有女孩子在场,限制话题少说为妙,倒是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顶着所有人看异类的眼神冒出了句:
  “其实说到圣斗士,忽然就想到了挪威才是海怪的老巢吧。”
  “呃?”
  林教授说的应该是马里亚纳海沟啊。
  “因为挪威海怪啊,对了那家伙又叫北海巨妖,有人说它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岛,在船员靠近的时候就往下沉,也有人说在暴风雨之夜看见它,就好像海面上竖起了一道黑漆漆的墙,更多人相信它是一条无比巨大的章鱼或者乌贼,也有人说它是大海蛇…这形象也太奇特了不是吗?听起来就像是海怪老巢啊,为什么每个人看到的挪威海怪都不一样呢?最早我看资料的时候,还以为一定能看到它呢,结果竟然没有,这一定是搞错了吧!”
  “有道理!”郝队长严肃点头。
  “喂队长我随便说说的!挪威海怪据说有一百五十米长呢,而且是在…”
  那男人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就被次声波的干扰打断了。
  [这是海吗?]
  [是…]
  [只有海水没有鱼,真的是海吗…]夏意严重怀疑自己进了异空间。
  [啊啊,这个声音,是夏意吗?我终于听到了!]伏尔库斯兴奋的声波都不正常的窜了下,按这个调子高下去,次声波都可以直接变成超声波了。
  夏意这才惊觉用的声波不对,难道是因为怀疑塞壬,所以下意识问的是其他人,不,其他海怪?
  [夏…意?]一个钝钝的声音很迟缓的问。
  [不会吧,尤瑞比亚你已经笨成这样了,连夏意都忘记是谁?]阿碧瑟喷出一股海水,懒洋洋的将触手搭在甲板上,海怪最幸福的一件事,就是靠着一艘大船,顺着海风洋流到处飘。
  [就是,尤瑞比亚你的脑子被南极寒风冻住了吗?]
  […啊?]
  [尤瑞比亚你总是这…等等!!咕噜噜,声波位置不对啊,尤瑞比亚刚才没说话啊!]帝王蟹惊恐叫。
  全球漫游停滞了整整半分钟。
  陶玛斯整个从海水里浮出来,脖子伸得老长:
  [不是塞壬与夏意,也不是我跟涅柔斯,刻托??]
  [我之前没吭声呢。]皇带鱼出声以表明位置所在。
  [不是我。]阿碧瑟赶紧撇清。
  [我不能动。]伏尔库斯也赶紧表明它是不可能换位置跑到别的地方去。
  海怪们再次集体死寂。
  塞壬揽住夏意,警惕的回忆,声波的来源很远,应该是大西洋,也许靠近北极,但是涅柔斯明明不在那里。
  阿碧瑟哆嗦着再次试探着问了句:
  [塞壬?]
  [我跟夏意在一起。]
  最后一个希望破灭,涅柔斯一头撞到了陶玛斯身上,然后塞壬就听到所有海怪齐声惊叫:
  [出来!你是谁?]
  谁说海怪们脾气暴虐凶悍的,现在音调都是抖的--

91  世界观哟
  人们形容大海经常用一望无际,海洋深处充满了生命,喧哗热闹,那里绚丽又残酷。这些夏意都见识过了,但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一阵发愣。
  海洋并不是物资富饶的代名词,在大洋中间,往往会有几百公里几千公里的水域空空荡荡,只有不甚透明的蓝色汪洋,往下看,黑洞洞一片,往上看也是没有丝毫波澜的中层海水,没有礁石没有珊瑚,也没有鱼群。
  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拉空了,所有东西都变得空茫遥远。
  在这样的海水之中,夏意很难不靠近塞壬,因为这种空荡并没有安全感,反而深冷的好似随时都会冲出一个怪物,那种深邃胶着的蓝,让游过时翻起的海浪都死寂哀冷,毫无生命迹象。
  这里是彻底的海洋荒漠。
  夏意只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事情的发展竟然完全出乎意料,而且夏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别的异能者,这让他感觉到有些不安。
  他已经远离人群,几乎与世隔绝,看不到也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只有海怪。
  忽然这时候又要冒出一个人,如此突兀的闯入,夏意没觉得微妙才奇怪。
  但塞壬就不是这么想的,他安抚似的半靠半趴在夏意身上,空洞蔚蓝的海水里,上下左右都没有任何生命存在,只有他们两人,就像是世界跟着一起静止了。
  ——这不是一个好地方,却有着奇怪的满足感。
  【是新的海怪,没有什么可怕的。】
  塞壬虽然对夏意这么说,可是表情却很凝重,夏意瞥着他没出声,心里其实在想,根本就不是怕好吧,在害怕的是你们海怪啊。
  【你很担心?】
  【对…因为不知道它是什么?】
  【有区别?】
  【有,影响很大,如果它本身就是凶悍恐怖的物种,不一定会与我们和睦相处。】
  夏意不觉得!
  温顺的海怪大概只有海龟陶玛斯吧,巨鱿鱼都敢跟鲸鱼搏斗吞噬,螃蟹一向都是掠食者啥都吃,跟龙虾差不多横行霸道,水母触手全是蛰刺,皇带鱼生活的地方太深没具体印象,至于阿碧瑟还有说吗,在大堡礁差点碰到蓝环章鱼,看塞壬紧张的样子!
  【比如?】
  【虎鲸,它们攻击性很强,习惯杀戮大型生物。】
  那边海怪们哆嗦了一阵后,忽然也想到这个可能,很是不确定的再次喊:
  [你是谁,快出来。]
  [别这样,好好说话。]陶玛斯怒斥所有海怪,然后很沉闷很装老资格的问话:[你是谁,刚刚长大?其实我们在刚开始的时候,对食物需求都很大,你的位置似乎没有太多吃的啊,要不要到我们这里来?有吃的东西,还有同伴哟。]
  ——你在骗小孩吧。
  世界上所有高级异能者都无语的扶着额头,海怪真是一种奇葩的存在啊。
  […真,真的]
  那声音钝钝的,弱弱的,还很不稳定。
  居然能真这样就骗到手?
  郝队长表情扭曲了,他回去以后一定要支持林教授的计划,跟海怪处外交关系好像也没有那么困啊,连他这种不懂外交辞令的人都可以上嘛,只要会哄小孩就行。
  [是真的,不过你在哪里?]
  [海里。]
  [……]
  夏意忍了半天没忍住,随即大笑。
  塞壬也松开了紧紧揽住夏意的手,他们的方向正在往下潜,在两百米以上的水域,都是了无生机的荒漠,想找到食物就只有不断的往深海寻觅。
  这正合人鱼的心思,虽然海面上根本看不到任何陆地,但不保证会有船只。
  不过在末世,船只都只能借助风力,海水中是捕捞不到鱼的,误入大洋中脊,等来的只有死神。
  因为没有光亮,到处都是模糊的。夏意只能依靠与塞壬交握的手掌,勉强确定方向,近到咫尺猛然看到数个黝黑庞大的黑影,夏意的瞳孔收缩,手指也格外用力。
  【抹香鲸,它们上来换气。】
  塞壬安抚性的摩挲着夏意的背。
  实际上他们正在穿过温跃层,这是海水温度与密度变化最大的中间区域,具体可以联想下海底大陆坡的结构,海水的温度密度在这里急转直下,完全分隔出两个世界。
  在没有河流和大陆架阻碍的海洋深处,温跃层很稳固,密度压力完全没变化,浮游生物上不去,这就导致温跃层以上的海水如同荒漠,什么也没有,最多只能看见浮上海面换气的海洋哺乳动物,死寂一片空空荡荡。
  感觉到压力的陡然变化,夏意凝出水层后,漆黑的海底骤然变化了,眼前的世界忽然冒出一个个飘忽的亮光,就似乎在用倒立的姿势看星空。
  而且越挨越近,好像一伸手就能碰触到星星。
  不过这个想法可是要不得,飘浮发光的有一半是水母,还有一半才是各种鱼。
  这是个无声的世界,在这里生存,必须懂得各种光代表的意思。
  那边陶玛斯还在试图努力与“小孩”沟通:
  [那你是什么?]
  [是…鱼。]
  [……]
  阿碧瑟笑得太厉害,浮出海面后被空气呛得难受,抱着脑袋在海水里翻滚呢。
  陶玛斯把脑袋埋进涅柔斯触手堆里的心都有,重重砸进海水里:
  [尤瑞比亚,我再也不说你蠢了…]
  [笑什么,它说的很有道理很不错啊,我们当中谁是鱼,谁是?嗯?]皇带鱼十分不满的嚷嚷.它脾气暴躁,[除了我跟塞壬,还有谁是?]
  [等等,在水里的不都是鱼?]
  [尤瑞比亚你闭嘴——]某只螃蟹都想拿钳子将鱿鱼砸下来了。
  [那是人类的划分!]
  [可是人类还叫阿碧瑟章鱼呢,到底是不是鱼]陶玛斯这货懂一点中文。
  [所以塞壬肯定也不是鱼啊,叫鱼的是鱼吗?]
  ——海怪你们可以更没主题一点吗?
  等等,塞壬不是海妖吗?海妖跟鱼有什么关系?
  [塞壬长得像鱼啊,尤瑞比亚你像吗。阿碧瑟你像吗?]争吵还在继续。
  [长得像就是吗?海豚跟鲸,人类还不把它们算成鱼呢!]
  [没鳞片的不是鱼,尤瑞比亚不是,阿碧瑟不是,陶玛斯也不是,你们都不是…咦,刻托你好像也没有鳞片?]
  […你才长鳞片!!]哪一种带鱼都不长鳞片好咩。
  [呃,那就是说,我们之中是鱼的就只有塞壬?]
  [我觉得他长得更像人。]大鱿鱼弱弱发言。
  [……]
  众海怪一起惊喜,那么就是说,它们终于要有一个真的是鱼的同类??
  [喂喂,那个,你是哪一种鱼。]
  那边没回音。
  [说话呀,听得见吗?]
  […我,我不是鱼。]
  [啊?]这怎么又不是了。
  [我没长鳞片…一块鳞片都没有,怎么办,我不是鱼…我竟然不是鱼…难怪妈妈不要我。]
  等等出现了一个什么猎奇东西?
  所有海怪都傻愣住。
  [妈妈,那是什么?哎呦!]尤瑞比亚被螃蟹砸了一只海狮过去,直挺挺往后一仰漂浮在寒冷异常的海水里,腕足时不时抽搐一下。
  那只无辜的海狮晕乎乎挣扎辨认了方向,惊恐的飞快游走了。
  据说世界上只有一种鱿鱼会看顾自己的孩子但绝对不是巨枪乌贼,而且是不吃不喝照顾,孩子出生的时候它也死了,章鱼也差不多,多半有可能在交.配后,刚看到子女就死了…海龟的卵被埋在沙滩上,它们需要艰难的爬出来再跌跌撞撞扑进海里,期间会被一些海鸟吃掉很多,皇带鱼与螃蟹都是那种依附在海底某处,默默来到世上的可怜家伙,至于涅柔斯,它要从幼体变成真正的水母,要在海底待很久,而且很可能脱离母体的时候,就是因为母亲死了…伏尔库斯,它还是算了吧。
  人鱼就更不用说,孩子也是它们的同类。
  那些极少部分选择跟人鱼生活在一起的人类,如果没被孩子也是人鱼的模样吓到,最后也无法忍受人鱼扔掉孩子的恶习。
  如果试图抗争,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就将紧紧抱住不放的话,人鱼跟人类又缺乏语言沟通,这种行为只能让人鱼凶残的天性发作,严重的时候,人鱼甚至能杀死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确是不正常的种族。所以——
  [你说什么?你有…你竟然有!!]海怪们完全惊悚了。
  [吵什么!]塞壬手一抖,一条扁平发光的斧头鱼就灵活的从他前面窜走了,这可是晚饭,晚饭!好吧,在漆黑一片到处都是发光生物的五百多米深的海里,饿了就吃吧,还分啥早餐晚餐。
  [塞壬,你没听到吗,我们有新同伴了,跟我们都不一样,它竟然是一条鱼,它还有妈妈,太神奇了!]
  [……]
  夏意笑得不停的在呛海水。
  呃,深海的水,好冷,而且味道古怪极了。
  [伏尔库斯你够了,我也是鱼!]皇带鱼声嘶力竭的吼。
  [你有妈妈?我是说你见过吗?]
  [我…]
  皇带鱼没词了。
  陶玛斯无奈的吞下去几口水母,这群混蛋,真是那什么,少见多怪,够了说出去都会被笑死,不过它还是先填饱肚子再发言吧,吵架跟哄小孩都是体力活。
  再说,不长鳞片的也是鱼啊,鳗鱼不长带鱼不长,就连剑鱼也不长鳞片好吧。
  不过塞壬到底是不是鱼,这问题很有难度,嗯。
  海怪的出现是很突兀的,从诞生开始就会脱离正常成长范畴,很快就跟同类差别显著,没有骨骼或者骨骼少的就像吹气球一样随着年岁越长越大,这点在阿碧瑟身上特别明显,毕竟蓝环章鱼都是很小的,而霞水母,皇带鱼,甚至巨枪乌贼这都是天生能长很大的物种。陶玛斯自己则是活得时间太久。
  那只新的海怪,搞不好是长太大,吃太多,才被抛弃的。
  靠近北极,大西洋,啊,哪里有渔场,味道不错。
  不过那个位置怎么觉得那么熟呢,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也有谁住在那里——海龟陶玛斯陡然从海水里伸出脖子。
  [克拉肯]
  在几百年前死去的的海怪,这是克拉肯的后裔?对啊,塞壬曾经说过,几千年前,大西洋也有过拥有他那样能力的人鱼,还不止一条。

92  克拉肯
  陶玛斯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让不少异能者,尤其是北欧那边的全部惨然变色。
  克拉肯,挪威海怪,属于北欧神话中的大家伙。
  但是跟所谓毁灭世界的尘世巨蟒不一样,严格来说克拉肯并不是神话体系的组成部分,关于这个怪物的传说无数个目击记录组成的。
  最早是谁看见的已经无法考证,至少最早留下的记录,一位坐船路过的主教,看见并赶走了它,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海怪克拉肯是猛然出现在海面上的,并且像一个庞大而恐怖的阴影笼罩过来。主教以为是恶魔,后来记录为是这片海域一直就有的可怖传说。
  克拉肯会攻击船只,轻易将船拽住或者说是拍得粉碎。
  那里的渔民一千多年来一直相信他们在海怪居住的上方水域捕鱼,据说克拉肯沉睡的地方,就是鱼群最密集的水域。然后传说就变样了,呃,跟世界上大多数宗教描述差不多,在世界末日的时候,克拉肯会跟其他魔鬼,怪物一样苏醒,用灾难覆灭人类。
  这对于欧洲,尤其是北欧那边异能者的冲击力,是极恐怖的——因为现在,就是末世。
  不过对海怪来说这同样是个晴天霹雳——好吧,这个形容不好,应该说是地壳浮动翻涌火山接连喷发简直要把它们一锅煮了的大消息。
  因为只有人鱼有传承自基因的记忆片段,其他海怪都不了解在自己出现之前发生的事,曾经认识克拉肯的只有陶玛斯。
  在塞壬的记忆里,几千年前在大西洋,曾经有两条人鱼拥有超乎寻常的能力,而且在很久以前的年代,人鱼虽然强悍,但在海洋中并不是无所畏惧的。
  会遇到很多可怕的凶猛残忍的怪物,那时候的海怪因为同伴众多,互相残杀无所顾忌。那两条人鱼却可以战胜那些怪物,但不幸的问题发生了,她们看中了同一个人类。
  【后来呢?】夏意问。
  【她们各自带着一群海怪开战,最后都死了,包括那个人类和人类居住的那座城市,全都沉入了无尽的海底…】
  【她们没有必要这样做,世界上的人类多的是。】
  夏意从来就不相信谁是无法替代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地方,总有人比你好,你拍马也追不上,当然也肯定有人永远都比你差,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值得为此自卑或者自傲。
  【就算没有那个人类,她们迟早也会打起来的…】
  塞壬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丁点感慨或者惋惜,他看着夏意,认真说:
  【同类,对我们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啊】夏意只是以为人鱼不群居,因没有繁衍需要而不相往来。
  【只要我们遇到了,就一定要想方设法要杀死对方…所以很多人鱼才会在那个时候离开大西洋,到世界各地的海域栖息,为了躲避拥有强大能力的同类…但是偏偏有两条人鱼都拥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就算不为了喜欢的人,迟早她们也会拼死一战的。】
  好吧,那个倒霉的人类。
  被人鱼看中,也许不是运气,而是灾难。
  夏意默默的想,继而又碰触到塞壬冰凉的手臂,在深海中,是隔了一道厚厚的水层,他自己完全感觉不到这些动作的暧昧,可是塞壬却被那层厚实凝固,内层流动的水层碰触得眸色都开始暗下去,瞳孔微微眯起,那是危险的前兆。
  不是海沟的深海,七百米的深度是一个奇妙的世界。
  仿佛置身于星空,各种颜色的光点忽远忽近的漂浮着窜动。
  但是漆黑的地方并不代表没有东西,有的鱼类是不会放光的,它们专门张大嘴守在那里等候或者在海底巡游吞噬发光的小东西。
  夏意就看见一条模样狰狞的鮟鱇鱼,在看见塞壬游过来的时候,竟然赶紧利索的张大锯齿状的嘴,一口就把垂挂在脑袋前面的那个第一背鳍进化的发光小灯笼吞到嘴里含着,霎时间它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漆黑的海水中。
  这算是掩耳盗铃??
  鮟鱇鱼自身的小灯笼把它含住了嘴里,并且转身就逃,周围的发光鱼虽多,但能见度小,反正夏意是看不清楚,而塞壬没去追也没去抓那条鮟鱇鱼,纯粹是因为它不好吃。
  而且在这么深的海水中,竟然很热闹,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