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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蛇亲》---2


第三十一章 上花轿(修订)

佘七幺警惕地穿行在光影掩映之中,戚佳妍坐的轿子正在两队“山灵”的接送下,缓慢地穿行在茂密的林中。明明是人工培育的树林,此时看来却宛如真的深山老林,夜风吹拂,林间薄雾浮浮沉沉,将一切都遮得灰暗朦胧,只有那顶迎亲的大红花轿在一片暗灰中艳丽得几乎扎瞎人眼!
佘七幺看向另一旁的暗处,朱海晏也隐去了身形,但在佘七幺的眼中,还是能看到一团特殊的修行者的灵气正在移动,与他遥相呼应。朱海晏的名声在妖族中其实很差,佘七幺过去就知道。身为一个出家人,他不仅不慈悲为怀,反而信奉杀戮,对于妖族,不论是良善还是邪恶,只要撞到他手上,统统都当做污渍一般抹去,很多妖都怕他,但是在佘七幺看来,妖怕朱海晏,朱海晏又何尝不怕妖?!
正是因为害怕,所以才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抹消,这是朱海晏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也是他一直极力隐藏的秘密,朱海晏,是个半妖。佘七幺对此了如指掌。
唢呐的声音“哔哩吧啦”地响起来,铙钹“锵锵”作响,送亲的队伍突然开始以一种奇怪的节奏走动,演们员统一弯下腰,弓起背,踮起脚尖,如同一个个奇怪的小老头,他们迈着高步行走,花轿因此被颠得一晃一晃的。佘七幺看到戚佳妍惊恐地从花轿窗口望出来,似乎想要确认自己还在周围,于是他在黑暗中略现了下身,比了个不用惊慌的手势,戚佳妍这才稍微镇定一些,但是她显然也已经发现周围产生了异变,因此表情格外慌张不安。
戚佳妍在观察周围,佘七幺同时也在暗中观察着戚佳妍,这个女人出现的时机太巧合,理由太不合逻辑,目的也耐人寻味,佘七幺不信她,尤其是在她那么明显地想要接近廖天骄后。因为不信,才想要接近,更何况在她身上发现了三生石的赝品!
从Peter到灰夜公馆再到现在,围绕着他和廖天骄身边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令佘七幺不得不从头考虑玄武在最后那一晚将他叫过去所说的话。
佘七幺从来没对廖天骄提过这事,包括陈斌的死亡与冒牌陈斌的逃逸,一来他不想让廖天骄牵涉到那些事情中,反正有他在就够了;二来,感情上,佘七幺是不愿意相信玄武的。因为如果要承认玄武的那番话,那么过去他对玄武和对那件事所有的认知都将被推翻,但是事实又似乎正在逐一印证玄武的话,而玄武的话一旦被印证,七百年来板上钉钉的许多事情就都成了浮云,浮云里头则是一个、一个、又一个的谜!
他有没有这个实力和能力去负荷揭开这一个、一个、又一个谜的代价?
佘七幺难得想到心头沉重,他想不到自己居然也会有一天沦落到怀疑自我的地步,怀疑自己会扛不起这副担子,但是他很快就又自己振作了起来,九君山的当家有什么扛不起来的,何况就算扛不起也得扛,因为九君山也好、那个愚蠢的人类也好,现在都是归他罩的,做雄……不,做男妖神怎么能怕挑战!
佘七幺想到这里忍不住舔了舔尖牙,哼,那个愚蠢的家伙,都被他罩了居然还敢跑去相亲一次两次三次,还敢跟别人哥长弟短的,等事情处理完了,佘爷就粗了你咝~~~送亲的队伍穿过灯影小路,终于停了下来,面前伫立的是一栋二层的古式小楼,小楼上扎着红绸,贴着喜字,大红灯笼高高挂在檐下摇曳,昏黄的光芒从二楼窗口之中映出,看起来很正常,却莫名让人觉得诡异。花轿被抬到楼前的空地上后便停了下来,所有演员全都肃立着,谁也没有动。
按理说,这时候“新娘”应该出来迎接“新郎”了,佘七幺站在树影下,戒备着四周,等待着那个东西从戚佳妍的身上出来。夜风“呼呼”地吹着,树叶互相摩擦发出如同海浪一般的声音,间或还能听到夜鸟飞上天空的振翅声,但他等了一阵子,却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回事?
佘七幺看了一眼对面,朱海晏似乎也很疑惑,远远地可以看到他捏着的佛珠闪过一道金光。戚佳妍有些坐不住了,不安地撩起轿帘,四处寻找着佘七幺的身影,过了会儿,干脆从轿子里走了下来。
用于制造虚拟实景融合的投影机打过来明亮的光芒,戚佳妍站在光晕中不知所措得厉害。就算她走出了轿子,掀起了盖头,前来迎亲的人依然维持着不动的姿势,仿佛中了定身咒一样。
“有点不对劲!”朱海晏那头传来细语,是通过法术直接传递到耳中的。
佘七幺“嗯”了一声,用差不多的方式将声音送到戚佳妍的耳中:“你进去。”
戚佳妍吓了一大跳:“什么?”
安静的场地上立刻响起了她大到不正常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赶紧捂住嘴。
“你进楼,别怕,我们就在你身边。”佘七幺说。
戚佳妍又犹豫了片刻,终于动了。属于新嫁娘的龙凤红裙摩擦着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穿过那些肃立不动如同木偶一般的演员,迈上三级台阶,走到朱漆大门前。戚佳妍刚抬起手想推门,就在这时,大门居然发出“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吓得她往后退了一大步,跟着踩到裙摆一屁股坐到地上。
“呜呜……”戚佳妍吓哭了。
“爬起来,进去。”佘七幺却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可是……”
“没有可是。”
戚佳妍抹着眼角,似乎是赌气地爬起身来,进入门内。
“跟上。”佘七幺说完,便化作一道黑影闪身入内,也就是在他进去的同时,身后的大门突然“砰”的一声闪电般合上了。
“朱海晏!”佘七幺回头,后者被隔绝在了门外。佘七幺走到门前,伸手拉门,然而门扇却纹丝不动,而门外的朱海晏,已经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佘七幺迅速回头看向屋内,摆着喜堂的大厅里,一对红烛静静地燃烧,瓜果喜饼堆积在桌上,戚佳妍则一脸茫然地站着,没有丝毫变化。
“怎么了吗?”她问。
佘七幺看了她一眼,戚佳妍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值得人怀疑的表情,不过,她是个演员。
“咚”的一声骤然响起,戚佳妍吓得尖叫了一声,一头扑向佘七幺怀里。佘七幺只草草伸手将那副软玉温香的躯体拦住,他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刚刚发出声音的地方。
二楼有一间布置好的洞房,佘七幺在公演之前也曾经进去探过。那间屋子看起来装饰得有点过火,但实质上是摆了个阵。佘七幺一直认为那是朱海晏设置的,阵用来困住亡魂,不让其逃走,大概是打的公演日引君入瓮的意思,但是现在那东西并没有从戚佳妍身上出来,那么刚刚的声音,怎么会从那里发出来?
神力慢慢地在佘七幺的指尖凝聚了起来。

廖天骄没等车停稳,就推开副驾驶的门跳了下去。单宁在后面喊:“小廖哥,你别急,还有时间!”
廖天骄头也不回:“我赶时间!”心里想着,我可急死了,你千万别缠着我!
主题乐园里此时一片安静,只有远处舞台那的灯光照亮了半边天,显示着那里还在被使用。廖天骄使出大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达到过的短跑速度往那头狂奔。
千万要平安!千万不要出事了!他在心里祈祷。
就算佘七幺很厉害,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道戚佳妍设下了什么圈套,何况还有单宁这么个瘟神在!
不是不知道危险,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来了就很难全身而退,甚至也许佘七幺就是发觉了什么,才故意将他支回去,可是要他一个人躲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佘七幺回来,他做不到!他已经麻烦佘七幺许多次,他又不是柔弱小女人,虽然在妖怪面前,他没什么大能耐,但他想帮佘七幺,他还有他自己的执着——10条,如果加上陈斌,或许是11条生命都葬送在那个怪物手上,那都是他的同学,曾经一起度过四年光阴的同伴!他就算可以“嘻嘻哈哈”地继续过日子,但这件事从来没有忘记过,也不该被忘记!
廖天骄就这么一路狂奔到了演出场地,跟着改奔跑为疾走,表面上还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生怕引人怀疑。他顺利走过了一排排的人群,半圆弧形的场地中,此刻所有人都戴着耳机、伸着脖子在看前方,仿佛完全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住了。有这么精彩吗?廖天骄忍不住奇怪,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迎面一团什么东西朝着自己飞快地飘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低头,那东西便擦着他的头顶飘走了。
“什么玩意?”可惜廖天骄没空回头看,他快步奔到前排,压低声音,“佘……”然而,本来还坐着佘七幺和戚佳妍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人到哪儿去了!”廖天骄焦急地四处张望,这一看,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整个会场中,类似刚才擦过他头顶的东西居然还有很多很多,那些东西在空中飞来飞去,汇聚成一片又一片,遮蔽了整个上空。那是什么呢?说是烟但没有味道,说是雾却又干巴巴的,它们带着灰蒙蒙的色彩,在场子里嚣张地移动,仿佛在故意昭示自己的存在。再往下看,廖天骄的脑子里不由得警铃大作,那、那些东西居然都是从人身上冒出来的?
似烟雾非烟雾的东西从呆座不动的观众的七窍,也从他们身上的其他各个地方不停地冒出来,这使得每个人看起来都宛如烧着了一般,没有火光,但有浓烟。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此时所有人的神情都是凝固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他们的脸部肌肉刻意胶住了那样,不、不仅如此!廖天骄惊慌地后退一步,这么多人,1444人,居然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他们都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捏紧了拳头,狂热地看着舞台中央,那里有什么?
廖天骄僵硬地回过头去,舞台上此时居然空无一人,只有一顶装饰着白花的花轿停在那里。等等,花轿怎么动起来了?!眼看着那东西飞了起来,离自己越来越近,犹如长了腿一般,廖天骄顿时“哇”地惨叫一声,转身就跑。然而他这一跑,刚刚所有静止不动的观众却都像是得了指令一样,所有头颅齐齐朝着廖天骄转动过来,下一瞬,廖天骄面前的路就被人墙堵了个严严实实。廖天骄紧急刹车,赶紧又换了个方向,结果那些人也跟着换了过去,廖天骄再换,他们再换,廖天骄……古怪的人群并不对廖天骄出手,但是廖天骄但凡转个方向,他们都会跟着转个方向,总是不偏不倚地堵住廖天骄的去路。
操!
廖天骄心想,这下怎么办,他是从没奢望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但他拼着自己栽了的风险是为了先通知到佘七幺单宁的事,可是现在佘七幺还没找到,他却已经落入了困境……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廖天骄扯下背包,迅速地从里头掏出一堆堆的东西来,先往脖子上挂了一堆护身符,跟着就开始犹豫要用哪种法物好,是符咒、香灰还是圣水,佛珠、十字架还是桃木剑?不管了,全都用!
廖天骄“噼里啪啦”地将一大堆东西朝着眼前的人群招呼了过去,这大概可算是世界宗教驱魔史上一次值得纪念的并肩作战。在疾风骤雨般倾泻的佛珠中,香灰飘上了半空,圣水泼了一地,十字架打到人身上又反弹到地上,桃木剑拍了出去,被砸的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突然,“啪”的一声,就像是电路短路发出的声音,呆滞的观众中有一个人额头爆出一团火花,一下把前额灼黑了,廖天骄看着都疼,而那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管用!
是什么管用了?廖天骄仔细回想了一下,是符咒,但不是他求来的符咒,是小方姑娘给他的符咒。廖天骄赶紧掏出那沓仔细包好的符咒数了一下,小方姑娘很大方,一出手就给了他50张,去掉刚刚用掉的1张,还有49张,可以对付49个人,很好,他面前有1444个傀儡。
廖天骄的手心里全是汗,得想办法冲出一个缺口才是。
一阵低沉的歌声忽而穿过林梢,越过湖面传了过来,那声音清晰地唱着:“红花儿艳么白花儿香,金锣儿敲来铜鼓儿闹,谁家的媳妇上花轿哎,三世情缘要走一遭。一世哩个断头把情伤,二世哩个血溅毒穿肠,三世哩个白绫悬梁上,不能同夫君恩爱长,牛头马面要阻我道,阎王老爷要点我名,冥界黄泉我不去哎,要做郎的新嫁娘……”
廖天骄惊恐地四处张望:“谁、谁在唱歌?”
歌声飘荡在风中,如同游魂一样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廖天骄一时觉得那歌声好似一只冰凉的手拂过他的脸颊,一时又觉得那歌声好像一双眼睛,绕着他身周上下飞舞,把他各处看个精光。
“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并且逐渐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廖天骄吃惊地转过身去。在他身后,人工湖泊的水面如沸翻腾,随着水泡破开,无数的亮点从湖底升了起来。那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廖天骄不得不伸手挡住了眼睛,等他适应了光线的时候才发现满湖居然铺满了艳红色的莲花,每一朵莲花都散发着光芒,而在湖的正中,原本应该是舞台的上方,却凌空出现了一座二层的古式楼阁,那是……
虚实融合技术?!
原本应该位在林中的洞房与楼阁,在此时居然被搬到了湖面之上,白绸飘动,白灯笼摇曳,下一刻,无数朵莲花自动漂浮过去,组成了一道通往空中楼阁的道路,而那顶自己行走的花轿也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廖天骄的身后,在轿子四周由灰色的烟雾组成的“山灵”露出了真容,抓耳挠腮,喜不自胜……
有人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居然是搜灵的剧务林芝,她用机械的表情、机械的声音对廖天骄说着话:“新、郎、换、衣、服、起、轿、了。”
“新郎?”
一些灰色的雾气在空中飞快地凝固,形成了几双巨大的手,一双手上提着一件衣服,一双手上提着一双鞋,一双手上提着其他东西,朝着廖天骄飞来。
“我不……”廖天骄话还没说完,就“哇”地叫了一声,因为另一双手居然冷不丁伸过来试图抢他手上的背包。廖天骄这时候可顾不上节约了,挥手就将一把符咒洒了出去,打散了那双手。符咒虽然有效,可是灰雾却源源不绝,很快廖天骄手里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张符,十七、八双手围着他,抢走他的背包,摘下他脖子上的护身符,剥了他的衣服……廖天骄在被按住之前,只来得及将裤兜里佘七幺给的黑鳞含在了嘴里,他庆幸自己还算有先见之明,在发现单宁有问题之后,他就将方姑娘给的桃木匕首事先插在了内裤里,这一路奔过来硌得慌也算是值了……
换新衣、着新鞋,廖天骄被摆弄得团团转,穿完一看,简直要哭出来。不是说是新郎吗,为什么给他穿那身山灵的衣服?有穿肉色紧身衣结婚的新郎嘛!
然而那些灰手才不管这些,它们把廖天骄跟抽陀螺一样转了一圈,似乎很满意他身上没有“违禁品”了,然后就把他七手八脚地推进了花轿里。廖天骄发出“嗷”的一声,撞在椅背上停下来,想起自己好像已经摔进这顶花轿两回了,难道这就是宿命?
“起轿!”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响起来。廖天骄只觉得身下一颤,便有一种人往上升了的感觉,他从轿子窗口望出去,居然看到单宁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冲他微笑。对上廖天骄的目光,单宁似乎微微抬了一下手,廖天骄的耳朵“嗡”的一声,便觉神智模糊起来。
“新人上路咯!”那个声音又喊道,轿子被抬了起来,小鬼们上路了。

朱海晏伏在高台上,观察着廖天骄这边的动静。另一边的林中小楼处,不时可以看到有光芒闪过,显然佘七幺不是在与什么东西战斗就是在试图突破那栋屋子的结界。
朱海晏早就知道戚佳妍有问题,他比佘七幺更早接触戚佳妍,事实上,朱海晏之所以会接下戚佳妍的CASE,是因为之前他接到的另一个CASE。CASE来自C省一位差不多算是同行的青年手中,对方拍出重金,请他查寻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的下落。那位女子拘不到魂,找不着人,也没有尸体。
朱海晏顺藤摸瓜,查到了戚佳妍,他发现戚佳妍似乎在寻找法师来替她解决被冤魂缠身的事情,而他的公司和戚佳妍的公司刚好一直有合作,所以他便顺理成章地加入进来,得到了戚佳妍的信任。再接着,他发现戚佳妍身上居然有三生石的赝品,而佘七幺也跟着出现在了这起事件之中。
佘七幺!
朱海晏恨所有的妖,尤其是妖神,更尤其是九君山佘家,因为佘玄麟,因为玄武,因为朱海晏的人生是从那一刻起被扭转和摧毁的!所以佘七幺被困,他乐见其成!
朱海晏将身形引入夜色,悄悄跟随廖天骄乘坐的花轿,接下来,该是他的时间了!

第三十二章 姻缘线(修订)

轿子晃晃悠悠地在灯火通明的建筑前停下,不阴不阳的声音再次高喊:“接新人咯!”
朱漆大门应声轰然打开,内里猛然吹出一股风来,一根白绸从门里射出,掀起轿帘,缠到廖天骄腰上,将昏昏沉沉的廖天骄一把拉了出来,他就如同一只被捕捉的飞鸟被拽入门内,跟着门“轰然”一声又关上了。
门里就是喜堂,但却白烛高烧,白花满缀。廖天骄木讷地立着不动,身旁是牵着白绸另一头的新嫁娘。新娘一身香气,身形婀娜,一顶白盖头掩去了她的真实面容,只露着一双攥了白绸的手。那是一双看似十分美丽的手,肤若凝脂,柔若无骨,手腕上还“叮呤当啷”戴着好些个细镯子,可惜所有镯子的颜色都是黑的,像墓里氧化了的老首饰。
“一拜天地!”廖天骄被人敲了一下膝弯,不由自主地直直跪了下去。
“二拜高堂!”明明这间屋子里除了廖天骄和那个诡异的新娘并没有其他人,却传来了“啧啧”的赞叹声。
“夫妻对拜!”一阵香气传来。
“送入洞房!”
美丽的手扒到了廖天骄脖子上,紧紧的!阴寒弥漫开来,廖天骄慢慢吞吞地将新娘背起,朝着二楼走去。

“轰”的一声,佘七幺与那东西对了一掌,人往后退开三步。
二楼洞房里已经一片狼藉,龙凤锦被撕得粉碎,龙凤红烛拦腰截断,就连整条走廊都被波及,木头地板统统碎裂,掉得满地渣渣,更令人诧异的是,此刻这栋小楼里居然完全被各种植物所覆盖!藤、草、矮木,它们就像是活的一样,如那白影的指掌,趁便攻击着佘七幺。
佘七幺一掌向下,一团黑气喷出,脚边顿时萎了一片,他趁势调动全副神力,乌银如蛟龙出海,直击向本该是走廊墙壁的地方,白影飘动,覆盖了墙壁的藤萝立刻抬起身子,灵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将乌银挡在外头。
“破!”佘七幺剑指一点,神力顺着手势沿乌银直逼出去,但听“嘣”的一声,如同炸山碎石,无数建筑残屑四散开来,墙上终于开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周围,无数细密裂纹扩散向四面八方,佘七幺转身又是一挥,广袖中腾出一股气流,顿时将窟窿冲开,大片月光洒了进来。
“出去!”佘七幺冲戚佳妍喊。
戚佳妍似乎畏惧到不能动弹,佘七幺怒道:“叫你出去!”
戚佳妍反而向佘七幺跑来。
白影趁这机会偷袭,那是一个身穿白袍,脸带狰狞面具,手拿斧子的男人,他操控着小楼里的植物们,挥舞着利斧,砍向戚佳妍。佘七幺低低咒骂一声,手腕一带,乌银擦在墙边弹回,打了个弯,又捅向白影。
“佘七幺!”戚佳妍喊,“啊!”
利斧只差0.1公分,杀气在戚佳妍的额头甚至吹出了一条血线,佘七幺用力一拽鞭子,只听“咻”的一声,白影从中被分为两半,升腾起如同沼气一般的白色烟霭,烟霭中,一张被撕为两半的面具重重落到了地上。与此同时,覆盖着整栋楼房的厚厚植物迅速枯萎,而戚佳妍戴着的三生石赝品也发出“砰”的一声,碎了一地。
佘七幺气喘吁吁,歇了会才慢慢走过来,弯腰将那张面具捡起,狐疑地打量着。
“佘七幺!”戚佳妍哭着跑过来,“佘七幺,你没事吧?”
佘七幺似乎很疲累,任由戚佳妍抱住他的身体却没有推开,这使得他怀里的人眼睛里闪过了一抹不一样的光彩。
“佘七幺,我真的快吓死了,呜呜呜,都结束了吗?”戚佳妍问,搂住佘七幺的手在他的背后伸了起来,五指之中则夹着一枚尖细的青色钉子。
“还没。”佘七幺说。
“嗯?”
“我说,还没。”佘七幺的身形突然在戚佳妍的怀抱中化为虚无,他猛然出现在戚佳妍的身侧,牢牢抓住了戚佳妍扣着钉子的那只手,“还没把你和你身后的那只黑手揪出来,事情怎么可能结束了!”他稍一用力,戚佳妍便发出一声惨叫,跪在了地上。
“手,我的手!”戚佳妍痛苦地捂住自己被捏红肿了的手腕…
佘七幺伸手一抓,那枚青色钉子便落在了他的手上,薄如鳞片的质地,显然和戚佳妍之前挂在脖子上的那块三生石赝品一模一样。
“说,你的帮凶是谁,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突然间,佘七幺浑身颤了一颤。
这感觉!佘七幺迅速回头,是廖天骄!
佘七幺面色巨变,一甩长鞭,乌银捆起戚佳妍送到他的手边。他纵身向外跃去,带着戚佳妍,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之前的表演场地那里。
所有观众还呆然肃立在那里,活像是现代版的兵马俑,但他们表情又是那么生动,每个人的脸上现在挂着的都是称之为“狂喜”的神情。
佘七幺停在枝头,看向前方。原本开阔的湖面上如今居然开满了满满当当红色的硕大莲花,花朵密密麻麻挨挤在一起,叫人看了头皮发麻,但在湖中心却又露出了一大块的空当,佘七幺清楚地看到在那里的湖水底下,有一座若隐若现的水下楼阁,样子正与自己刚刚鏖战白影的地方一模一样。
糟了!中计了!
佘七幺心头一惊,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湖水冰凉,楼阁好似就在前方,然而一旦佘七幺接近,便如镜月水花,碎作一片又一片。佘七幺试了几回,始终无法接近,他甚至无法像刚才那样确认廖天骄在何处,状况如何。
廖天骄那边出了什么事,他的命鳞与廖天骄分开了?
佘七幺咬牙切齿,猛然拔高身形,如鹤冲天,蹿出水面,落回岸上。他一手撩起湿透的黑发,露出冷酷的脸来,本来就丑陋的脸孔这时候显得犹如恶鬼。戚佳妍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忍不住想往后退,却忘了自己被捆得跟粽子一样,结果一屁股摔在地上。
“啊……”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佘七幺伸手一指,戚佳妍的身体便飘了起来。
“说,你是不是把廖天骄弄到那地方去了,要怎么进去!”佘七幺问。
戚佳妍吓得浑身哆嗦,却还要装,说:“你……你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廖天骄不是帮你回家拿手机了吗?啊!!!”
戚佳妍尖叫,佘七幺只是抬了一下手指,她的脚腕上便突然缠上了一条狰狞的黑蛇,那条蛇张着大嘴,吐着猩红的舌头,正慢慢地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
“蛇、蛇!”戚佳妍不停惨叫,与焦虑的心情不同,她的身体根本一动都不能动,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化石壳子里。
佘七幺冷酷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同情。他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某个位置正在隐隐作痛,不详感笼罩了他的全身。廖天骄出事了,他可以确定!
先前佘七幺曾施法迷了廖天骄的心智,令他服从命令回家后不再出来。家里有佘七幺布下的妥善结界,只要廖天骄进了家门,除非他自己出去,否则一般鬼怪妖魔不可能靠近廖天骄,假使对方强行突破,佘七幺也一定会发现,来得及做出处理,但是现在看来,廖天骄回来了,非但回来了,还是无声无息地回来并且在一个十分特殊的地方出事了。这说明,有人破了他的法术,想法设法地把廖天骄引了回来。
对方果然是冲着廖天骄来的!
佘七幺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至少廖天骄此刻身上带着他的命鳞,这也是他刚才能够感觉到廖天骄那一方发生了变故的原因。命鳞是佘氏一门格外重要的信物,也是佘氏一门的要害之一,佘七幺将自己的命鳞留在廖天骄身上,那么任何对廖天骄可能造成致命伤害的攻击最后都将由佘七幺来承担,这也是在灰夜公馆事件中,廖天骄最后可以以魂魄状态晕过去的原因——佘七幺用自己将他从那致命的攻击中替了下来。但是,命鳞也有使用限制,也不是不会坏,命鳞一旦毁坏,佘七幺会受到打击,廖天骄也会出事。
想至此,佘七幺又是一抬手,这次是“嗖嗖嗖”三条蛇同时缠上了戚佳妍的双手和另一条腿:“体会过活活被蛇咬死的感觉吗?”佘七幺轻慢地恫吓,红色水晶一般的瞳仁里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戚佳妍惊恐地看着这个她直到前一秒还爱慕着的男人,她认识的佘七幺是神秘的、骄傲的、绅士的、彬彬有礼的,但同时也是会帮助人的、一定程度可以亲近的,但眼下的佘七幺却简直是个恶鬼!
又是廖天骄,又是为了那个廖天骄!戚佳妍把一口银牙咬得“嘎吱”作响。
佘七幺居然为了一个蠢货对她一再动手?那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佘七幺,那个总是显得凡事尽在掌握的佘七幺,那个就连对女朋友都丝毫不关心的佘七幺,居然有一天会因为一个平凡无奇的穷男人大动肝火,想要虐杀她?
恐惧不见了,戚佳妍那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脾气在这一瞬间居然悉数爆发了出来,她感到了被羞辱,她扭曲着脸孔大喊大叫:“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去你妈的廖天骄,他是死是活关老娘屁事,他最好是死了,否则我诅咒他……”戚佳妍话还没说完,突然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到一旁的座椅上又重重砸回地上,疼得好半天都爬不起来。她努力抬起头,面色苍白地看向佘七幺,嘴唇颤抖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似乎又忘记我对你说过什么。”佘七幺看着底下的戚佳妍,扬起手,“我再重复一遍,不要惹廖天骄,你,惹、不、起!”
“等等!”一道金光闪过,佘七幺广袖一甩,迅速挡住了向他疾射而来的三粒佛珠。
朱海晏落到地上,跑过来:“不要对戚佳妍动手,我知道怎么找到廖天骄!”
“怎么找?”
朱海晏说:“靠线!”
“线?”
“亲子线、友情线、姻缘线,人和人之间都有线维系,关系越亲近,线越牢固明显,如果能找到廖天骄的父母亲属……”
佘七幺看了朱海晏一眼,这一眼十分平,却看得朱海晏莫名心头一颤,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
“我懂了。”佘七幺说,他运起神力,一缕银色的光芒顺着他的胸口一路爬向左肩,又顺着左胳膊下行,最后集中到他的左手小指上。银光在那里绕了几圈,慢慢地显出一根线来,很细、透明色、泛着奇异的光彩,看起来好像比蜘蛛丝更脆弱,却颇为韧性地悬垂在空中,一路伸向水中。此刻那根线正在震荡,仿佛线的另一头正在发生什么事。
佘七幺说:“戚佳妍交给你。”他说完,看也不看朱海晏一眼,擦过他的身边,顺着那根线再次跃入了湖水之中。涟漪泛起又很快平静,被佘七幺推开的红莲经过震荡也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密密地凑在一起,唯独朱海晏停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甚至连嘴巴都没有合拢,微微张着。
“干得不错。”单宁从阴影中走出,他的手中操控着五根线,五根线的另一头系在朱海晏的四肢与后颈,他就仿佛一具活的傀儡,此刻被控制在他人手上。
单宁走到湖边,看向水中。
“廖天骄和佘七幺的关系果然不一般,不过真没想到牵着他们的竟然会是姻缘线。”
跌坐在一旁的戚佳妍闻言身体一僵。
单宁回过头来,笑道:“真是可惜了,你似乎是没有机会了啊。”
朱海晏微微垂下了眼睫,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第三十三章 洞房花烛夜(修订)

“啊啊啊啊啊!”廖天骄正惨叫着,在华丽的洞房里与自己的“新娘”搏斗。
时间倒回二十分钟前,廖天骄背着新娘进入洞房,放上喜床,然后拿起喜秤,正要挑下盖头。在这个过程中,廖天骄的耳边始终萦绕着絮絮叨叨的歌谣,但是这一次已经能够听清楚歌者是个年轻女子,她声音凄婉地不断唱着:“东坡头,西坡头,为把郎寻泪花流,日日思郎不见郎,哭瞎双目郎不闻;南山顶,北山顶,为等郎归到天明,夜夜盼郎不见郎,剜心寄郎郎不应。三世姻缘凭谁定,聚散离合听谁令,念郎盼郎亦恨郎,欲随郎去无处寻,一缕幽魂何所寄,碧落黄泉两不进。待得红花艳来白花香,金锣儿敲来铜鼓儿闹,凤冠霞帔上花轿,要与郎将三世姻缘再说定。牛头马面难阻我道,阎王老爷点不着我名,今日阴间黄泉我不去哎,要做郎的新嫁娘……”
廖天骄听到这,忽而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清醒过来。
“艾玛疼死了!”廖天骄抽着冷气。
上轿前,廖天骄特地将佘七幺的黑鳞竖着含在嘴中,一旦觉得神智模糊了,便用舌尖舔一舔那锋利的边缘,以保证头脑清醒,但刚刚可能还是失去了一阵子意识,结果嘴巴闭了起来,蛇鳞因此在他的上颚狠狠割了一道,一嘴血味。
廖天骄吸着气回过神来,顿时身体一僵,对了,他现在是跟个女鬼关在一起!女鬼此时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低垂着脑袋,看起来仿佛就是个普通的新嫁娘,除了一身鬼气。
现在廖天骄终于知道,算计他和佘七幺的人有两个,戚佳妍和单宁,而山鬼,居然也有两个,一个男,一个女。《山鬼》剧照中的那个是男的,袭击戚佳妍的则可能一直是这个女的,而湖边溺水跟自己做广播操的又是那个男的。
廖天骄糊涂了,两个山鬼,到底都和戚佳妍有什么关系,戚佳妍又为什么一定要安排他和这个女山鬼成亲呢?如果说,刚才那首歌谣里唱的内容是这个女山鬼的平生,那么她好像是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和一个男人结成亲,因此幽魂飘荡世间,怨气无法平息,难道是戚佳妍抢了这个女鬼的男朋友又害死了她,所以要自己替班?那个男人会是谁呢,是男山鬼,还是单宁?
廖天骄飞快想了一通,最后以“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我现在要去找佘七幺了”做结。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身山鬼紧身衣的后腰叶子底下,确认方姑娘给的桃木匕首还在,便小心地拔了出来,握在手中,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女山鬼始终低垂着头颅坐着不动,看起来居然还有几分娇羞。廖天骄小心翼翼地一路退到屏风那,转身跑到门边就想开门出去,结果无论他踹也好、撞也好、推也好、拉也好,那扇门就是纹丝不动。廖天骄“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努力了好一阵,最后只能放弃,重新绕回屏风后面。
女山鬼依然静静坐在床沿,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廖天骄刚才的动静一般,但是她的姿势换了,她伸出手,将喜秤对着廖天骄递了过来。
廖天骄眉头一皱,让了个方向,喜秤却也转了个方向。廖天骄心头烦躁,看着那杆喜秤,已经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扯开嗓子嚷嚷道:“喂,我告诉你啊,我不喜欢你,也不会跟你结婚的,有种你杀了我!”说着,将喜秤用力挥开,喜秤飞了出去,带起了风,也将新嫁娘的白盖头掀了下来,露出了底下人的真容。
廖天骄顿时傻眼了:“戚……戚佳妍?”
任廖天骄绞尽脑汁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答案,白盖头底下的人居然会是戚佳妍!戚佳妍是女山鬼?可女山鬼曾经袭击了戚佳妍,戚佳妍为什么要袭击她自己?戚佳妍还逼他娶女山鬼,难道戚佳妍喜欢他?
廖天骄的嘴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
该说什么好呢?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就早点说嘛!
原来你跟我作对都是因为喜欢我吗?讨厌啦,又不是中学生!
好吧,虽然我对你没有感觉啦,但是你要是早点说出来,我也就不会误会你和佘七幺了哈哈哈……
打住!廖天骄用力锤了自己脑袋一下,这脑补得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戚佳妍会喜欢他,还喜欢到不惜设一个圈套来逼他成亲?怎么可能!突然,廖天骄的脑中灵光一闪,有什么思绪飞快地从他脑海中滑了过去,他可以肯定那与眼前这事有着十分重要的联系,但是他没能来得及把握。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廖天骄着急地看着白衣服的戚佳妍,白衣服的戚佳妍则微微低垂了脑袋,似乎依然在害羞的样子,如果脑子不清醒点,恐怕真要被她迷惑过去了吧!廖天骄正这么想着,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怎么突然这么冷?
廖天骄疑惑地撸了把自己的胳膊,这才想起来自己此刻穿的乃是一身山鬼紧身衣,其实根本不能御寒,但是刚才他却确实有种被一股温暖的力量保护着的感觉。保护着?廖天骄迟疑着动了动舌头,再动了动……
靠,他的蛇鳞呢!廖天骄像弹簧一样跳起来,低头扫了一圈,果然看到自己刚才还含在嘴里的黑鳞如今正躺在几步远的地上,而且那么巧的,就落在山鬼戚佳妍的脚边。廖天骄额头上的汗立马就滋出来了……
你真是头猪啊!廖天骄泪流满面,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山鬼戚佳妍,希望她没发现。可这一看,却让廖天骄吓了一跳,原来刚刚还低着头的山鬼戚佳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两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她想干什么?
廖天骄看着戚佳妍,戚佳妍也看着她。
“嘿,我不怕你的!”廖天骄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手里的桃木匕首,戚佳妍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
廖天骄咽了口唾沫,心一横,右手紧紧捏着桃木匕首,向前走了一步、停一停、再一步。山鬼戚佳妍跟偶人一般坐着,唯独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射出叫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的光芒。廖天骄甚至觉得如果戚佳妍此刻挥舞着爪子冲过来跟他打架或许都会让他更好过一点,但偏偏戚佳妍就是不动,所以廖天骄只能一步步地靠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很近,没一会就到了,廖天骄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直蹲下去,在这过程中,他始终不敢放松盯着山鬼戚佳妍的目光,他生怕在自己动作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然而,山鬼戚佳妍仍然没有动,只是视线随着廖天骄的动作也缓缓下移。
她为什么不动呢?
廖天骄想着,继续看着戚佳妍的脸孔往下、再往下。忽然廖天骄发现戚佳妍的脸哪里有些不对劲,是眼睛?鼻子?嘴巴?当廖天骄完全蹲到地上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戚佳妍不对劲的地方在哪,是整张脸,她的脸居然一直在变!
廖天骄震惊地看着戚佳妍,那张脸此刻虽然仍然还能辨别出是戚佳妍的,但是与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已经有了许多改变,鼻子变扁了,眼睛变肿了,颊骨似乎微微塌了下去,嘴巴变瘪,下巴的形状也开始走样……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廖天骄身上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出溜,山鬼戚佳妍似乎正在渐渐地……毁容?
对了,戚佳妍曾经毁过容!
廖天骄已经蹲到了底,但是他看着脑袋上的戚佳妍摸了几回却都没能摸到佘七幺的那片黑鳞。他着急得不行,想把目光移到地上去,又担心这几秒钟的对视真空。廖天骄现在真的有一种直觉,他觉得自己不该移开看着毁容戚佳妍的目光,不仅仅是因为要第一时间关注戚佳妍的举动,更因为一种无法说清道明的威慑,就像是你在路上与一条恶犬狭路相逢了,你不能露怯,必须直面,因为一旦你移开了目光,威慑被打破,恶犬就会扑上来了,但是……
混蛋,摸不着啊!!!
廖天骄的手在鳞片理应在的方位大幅度摸了一遍,居然怎么也摸不到那片小小的东西!戚佳妍还是光看着他不动,但是廖天骄知道她马上就要动了,如果他不能够及时拿回那片鳞片的话!廖天骄心一横,牙一咬,飞快地移开目光看向地上,结果发现那片黑鳞不知是因为自己刚才胡乱摸的时候碰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然被推进了床底下,只在床沿露出了小小的一截。
廖天骄赶紧用力想将之拨出来,可是鳞片却像是被床底下的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无论他怎么弄就是不出来。身上的寒意越发重了,廖天骄现在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被身边的一块大冰块包围了,甚至他嘴里呵出的气一出口就都变成了白色,那显然是毁容戚佳妍干的。
操,不知道山鬼戚佳妍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廖天骄想着,就在这时,刚刚一闪而逝的灵感被他捕捉到了。
变!

第三十四章 桃花劫(修订)

对,就是变。
虽然变了,却又相像,虽然相像,却似是而非。
廖天骄终于想起了那种熟悉的感觉,那就是三合一的Peter嫂!在Peter事件中,廖天骄曾经亲眼见到Peter身边出现过三个一模一样的女人,但是在Peter的眼中,她们却似乎有着不同的样子、不同的身份,及至最后失踪的Amy,廖天骄曾偶然在某个雨天遇见过她一次,她当时的样子就变得更明显,像是她自己,又像是那些个三合一。
是三生石赝品……
廖天骄的手指哆嗦起来,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那寒意的尽在咫尺,甚至他略略侧头,就能看到一撮黑色的发丝悬垂在他的脸旁,山鬼戚佳妍终于动了,她弯下了腰。于此同时,本来还在床下露出了一小截的蛇鳞像是被床底下的某股神秘力量终于抢过去了一般,“刺溜”一下就滑入了那道窄缝之中,廖天骄根本连一根指头也碰不到了。
事情大条了!
廖天骄缓慢地转过头来,戚佳妍果然就在他的旁边凑着脸看,廖天骄的视线从她的白嫁服移动到脖子,然后再渐渐上移,当完全看清戚佳妍现在的样子的时候,廖天骄忍不住浑身一震,他的喉咙里发出好像沼泽冒泡一样的“咕嘟咕嘟”声,过了好一会,才像是便秘了三天才通畅了一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却毫无营养的惨叫:“鬼啊!!!”
佘七幺猛然回身,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廖天骄的声音,他知道,这是一种属于他们之间冥冥之中的联结。佘七幺伸手用力一拽那根透明细线,顿觉一股拉力从彼方传来,廖天骄需要他!佘七幺身形一晃,顿时化作一道黑光顺着那股拉力往前撞去。
“嘭”的一声,廖天骄转头看向门口,洞房的门似乎被打开了,一股暖风吹了进来,可惜的是屏风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
说起来真是羞耻,廖天骄此刻正被毁容戚佳妍压在洞房的八仙桌上,那些水果瓜子之类的东西早在两人的争斗中被摔了一地,装合卺酒的酒壶酒杯也都已经躺在了地上,毁容戚佳妍这会正趴在他身上,“呼哧呼哧”地喷着寒气,赤黑色的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她脸颊往下掉,流在自己白色的嫁服上也流到廖天骄的身上,那样子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不过,廖天骄这会已经不叫了。能叫的刚才都已经叫过了不是吗?横竖就是两个词“鬼啊”、“救命啊”,全都是废话。眼前这个不是鬼还能是什么,救命喊了半天也没人来救,所以全都是无用功。
廖天骄喘着粗气斜眼看地上,自己用来自卫的桃木匕首刚才是砍着了毁容戚佳妍几下,问题是还没来得及起关键作用,就被撞飞了,所以和毁容戚佳妍搏斗至今廖天骄所取得的唯一成就是——令毁容戚佳妍毁容得更加厉害而已!听起来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啊!
毁容戚佳妍“呼哧呼哧”地跟只野兽一样在廖天骄身上嗅来嗅去,看起来好像要干些什么。哎?等等,廖天骄的脑子一顿,他眯起眼睛努力减小“瞎狗眼范围”地看了好一阵,跟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干!这毁容戚佳妍该不是要……干、他、吧?一想明白,本来已经挣扎到没力气的廖天骄登时玩了命地开始扭动起来,开玩笑,谁要跟毁容戚佳妍达到“宇宙的大和谐”啊!!!不是,没毁容的他也不要啊!!!
廖天骄这边一挣扎,毁容戚佳妍那边就更加发狂了,两个手力气大得要命,把廖天骄压得“嗷嗷”直叫。
“混蛋!色狼!臭流氓!”被逼得没办法,廖天骄聊胜于无地在那大吼,也顾不得被单宁还是陈斌发现自己现在有多清醒了,“你你你……你一个女人家讲点羞耻心好不好,你……你的手在摸哪里啊啊啊!”廖天骄只穿了件紧身衣,毁容戚佳妍这会手伸不进去,就在外头摸啊摸,那手还凉得要命!廖天骄急得在那儿一个劲蹬腿,真是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反抗一个女鬼的强暴这样的心酸境地。
廖天骄这么一喊,毁容戚佳妍便抬头看向廖天骄,不知怎么的,廖天骄竟然从那张像是用许多皮缝合起来的脸上看出了一股幽怨的神色。这东西能听得懂他的话?
廖天骄试探道:“你懂我说什么?”
毁容戚佳妍嘴里持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过了一会,“嗷”地喷了一口血出来。廖天骄被淋了个鬼血临头,简直不想活了。
忽然,廖天骄觉得自己的左手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一面忙着按住毁容戚佳妍的头不让她凑过来亲自己,一面看向自己的另一只手。异样感来自他的左手小指,不知何时,那上头竟然缠绕上了一根黑色的线,黑线在手指根部松松绕了一圈,往外延伸,而延伸的方向却是……廖天骄一惊,因为他赫然发现毁容戚佳妍的左手小手指上此时居然也延伸出了那么一根黑线,两根黑线就像是活的一样,明明应该是绵软无力的东西,此刻却各自在空中晃晃悠悠但目标明确地朝着彼此延伸,眼看着就要交汇到一起。
这是什么?虫?不是?这是线?!会动的线……我操,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姻缘红线?
“妈呀……”廖天骄真的哭了。
难道说他这些年来一直都谈不成一个女朋友就是因为他的手上一直没有姻缘线吗?难道上天注定了他的姻缘线是要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吗?难道他从此就和这个毁容戚佳妍配成了一对了吗?单宁还是陈斌,你他妈这是玩我啊还是玩我啊还是玩我啊!
廖天骄顿感天昏地暗,生无可恋,不由心如死灰地任毁容戚佳妍揪着自己紧身衣的领子往下扯,而他只是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看那根黑线荡啊荡啊荡啊,变成了双股……
咦?廖天骄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真的是双股!
在廖天骄的小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另一根线,不,也许那根线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因为极细,细到甚至就如同一根蛛丝一般,让人怀疑它下一刻就要断了,又因为颜色是透明的,所以在室内光线不佳的情况下,廖天骄刚刚没能发现。但,这根线确实是存在的。它与另一根连着毁容戚佳妍的黑线一样,自廖天骄的小指垂下,却延伸向了不知什么地方,廖天骄只能看到那根线直直穿过了屏风,通往远方……
难道他手上另一根才是他的姻缘线?但是姻缘线不是红色的吗,和毁容戚佳妍那根是黑色的也就算了,自己本身这根为什么又细又透明呢,廖天骄真是担心那根线在路上随便被人踩一脚就断了啊,不,或许被风吹一下都有可能断吧。
廖天骄正这么想着,忽然觉得从那根线上传来了一股波动感,似乎有股力从别的地方沿着这根细细的透明线传播过来,作用在他的小指上。毁容戚佳妍扯不下来紧身衣就把廖天骄的衣领撕了,廖天骄也顾不上看她了,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那根半透明的线竟然真的在波动!廖天骄紧张得不行,那么细的一根线,却波动得那么厉害,这是要断了吗?是因为和毁容戚佳妍牵了黑线,所以原来那根就要断了吗?
廖天骄眼睁睁看着那根线从轻微波动很快变成剧烈震动起来,跟着原本悬垂着的弧度被迅速拉直,就仿佛另一头有个人在用力拉这根线那样。
不、不要啊,不要弄断我的姻缘线!廖天骄急得抓耳挠腮,下一刻,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廖天骄整个人都被那股大力带得“嗖”地飞了出去,他“啊”地叫了出来,眼瞅着自己的脸就要拍到屏风上,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结果下一秒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撞击感,反而是脸挨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两个手臂也被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可与此同时,他的脚踝处也传来了一股冷冰冰的拉力,结果……廖天骄就这么以“人间大炮”的姿势被定在了空中。
熟悉的气息充斥在廖天骄的鼻端,这是……
“你……果然是个水性杨花的公人类啊咝!”耳朵里传来了熟悉的嗓音,脸上的皮肤更是感受到了某人胸腔中因为发声引起的振动传播,这一刻廖天骄的眼泪居然不受控制地“唰”地流了下来。佘七幺,是佘七幺!
“呜哇——”廖天骄超没形象地伸手抱住佘七幺嚎啕大哭,“佘七幺你终于来了!我……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呜呜,但是我好像还是不、不能没有你啊呜呜!后面那个女鬼她想强暴我啊,她长得吓死人了,被她强暴还不如被你强暴啊呜呜呜!!!”

第三十五章 告白了???(修订)

佘七幺的身体一僵,他说:“你再说一遍。”
廖天骄抱救命浮木一般紧紧抱住佘七幺说:“她想强暴我啊呜呜呜。”
佘七幺说:“不是这一句。”
廖天骄说:“她长得吓死人了!”
佘七幺说:“也不是这一句。”
廖天骄试探:“呜呜?”
佘七幺深深吸了口气:“最后一句。”
廖天骄想了想说:“哦,那句啊,你不早说。我说被她强暴还不如……”最后几个字“咻”地上到嘴边,在喉咙口一梗,又在口中转悠了一圈硬是被他又吞了回去。
完了!
廖天骄在心里想,他妈地他刚刚一不注意都说了什么玩意儿啊!!!
佘七幺的胸膛慢慢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也不知道是真的很镇定还是被气过了头。
佘七幺说:“抬起头来。”讲到现在,连一个“咝”字都没有带,可见他有多一本正经。
廖天骄没办法了,只好像做错了事的童养媳一样,慢慢吞吞地、努力地在“人间大炮”姿势的基础上把脑袋昂起来,装作很轻松的样子说:“哟,佘七幺,那么巧啊!”
佘七幺眯着眼睛,嘴角居然还是微微上翘的,他没有说“巧你妹咝”,反而很客气地说:“来,刚刚的最后一句,请你再说一遍。”居然还用了祈使句。
廖天骄愣了片刻,然后飞快地把头低下去,用力抱住佘七幺说:“大哥,不,大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佘七幺说:“错了?你错什么了?”
廖天骄:“我……我不该说那句话!”
佘七幺说:“你说哪句话了?”
廖天骄一听就知道佘七幺肯定是生气了,而且这次生气生出新境界了,既不骂他愚蠢的人类也不甩袖就走,这种“我很镇定你慢慢说”的状态实在比以前他任何一次生气的时候都更可怕!
廖天骄只好咽了口唾沫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佘七幺说:“哦?那你是什么意思?”
廖天骄想了半天说:“我就是打个比方,我……我的意思是她长得比你还丑好多,所以如果是在同样被强暴的情况下,我当然选你不选她。”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廖天骄在脑子里把自己的话过了一遍,于是一脑门汗。
两人持续沉默着,女鬼莫名其妙地抱着廖天骄的脚踝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廖天骄只好又鼓足勇气开口说:“我、我不是想说你丑啦,你在我心目中可是长得很有型的,我以前在灰夜公馆的时候还夸过你,你忘了吗?我刚刚只是想说那什么两害相权取其……”
取、你、妹!
廖天骄真想扇自己耳光了,语无伦次到这种地步,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他到底是太过紧张说错了话还是重压之下吐真言了。
“两害相权……”佘七幺微微挑眉,玩味道,“其实你可以不用权的。”
“哦……啊?”
佘七幺伸手把廖天骄一只扣住自己胳膊的手掌“刺溜”撸下来,然后又“刺溜”把另外一只也撸下来。廖天骄发现佘七幺在做什么后,登时急了,他像只树袋熊一样拼命伸长了胳膊要去够佘七幺。
“不不不要啊,佘七幺,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你……不要扔下我啊!”
佘七幺把廖天骄两只凌空乱挥舞的手一把抓住,牢牢握在一只手掌中。
“两害相权取其轻哦?”他慢慢地后退一步、再一步、再再一步,直到退出了半臂的距离,然后忽然把托着廖天骄两只手的手掌用力向上一送,松了手转身就走。
廖天骄被来了这么一下,就跟个物理课上的小球摆锤一样先短暂升空了几公分,跟着马上“刷”地就往下摆荡下来,眼瞅着就要用脸拍地板了,但这还不是最让他着急的,他急佘七幺不理他了、不要他了!
看着佘七幺已经转完了全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了,廖天骄终于忍不住大吼出声:“佘七幺,我喜欢你!”然后是爽快明朗的“啪”的一声……女鬼在后头攥着廖天骄的脚踝,重新换了个姿势茫然地看廖天骄现在这个特殊的“体位”。
“我喜欢你啊……混蛋……”也不知道是脸疼还是心疼,廖天骄这次是真的慢慢流出了会痛的眼泪,咸涩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歪歪斜斜地滑过鼻梁,流到嘴里,着实苦涩无比。
“我喜欢你才这么说啊,可是你他妈的又不喜欢我,你老是骂我蠢,还跟戚佳妍一起气我,我还是个公的,啊呸呸,我还是个男的,总之你又不可能喜欢我,所以我干嘛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啊……”廖天骄揉着眼睛,只觉得眼睛又酸又涨,视野很快就模糊了,然后他就在一片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看到了一双精致的布鞋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有个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来:“切,佘爷就知道你这满脑子麻辣兔头巧克力威化脑壳的愚蠢的人类必然会被佘爷的美貌与魅力所征服,拜倒在佘爷的亵裤底下咝,你居然先前还敢给佘爷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敢到处拈花惹草咝!”
廖天骄恹恹的,忧伤让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只是顺口就接道:“是拜倒在石榴裤下,拜倒在亵裤底下是什么东西啦……咦?”廖天骄猛地双手撑地,抬腰昂头,这次屋子里响起了“咔”的一声。
廖天骄静默地看了佘七幺几眼,然后……眼睛下面流出两行宽面条泪。
“腰……我的腰……”廖天骄嚎叫。
毁容戚佳妍这时好像也终于从眼前的局势中搞明白了一些东西,至少她知道了这个新出现的家伙是要来抢她相公的。这还得了!女鬼张开嘴,顿时发出一声尖锐无比的鬼叫,那声音刺耳极了,听在人耳中就如同一根钢针直直插入耳蜗,结果佘七幺还没怎么样,廖天骄夹在两人中间,先被这一声震得痛苦不堪,伸手用力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找死!”佘七幺伸手一点廖天骄的眉心,先用神力封了他的听觉,然后动作潇洒地一扬手,顿时袖中射出数道黑光。那些黑光箭一般射到女鬼身上后露出了原形,是许多只有人的手指粗细,长约三、四寸的黑色小蛇。小蛇们一落到女鬼身上,便开始集体行动起来,有的向着女鬼的衣服里钻去,有的张开嘴一口咬上了女鬼的身体,还有的顺着女鬼的身体爬上她的脸孔,似乎试图从她的嘴、鼻、耳钻入她的肚子里去。女鬼顿时癫狂起来,她一面继续尖叫,一面拼命地挥舞着双手,试图将那些黑蛇统统驱赶下来。她的手指甲在这一瞬间迅速暴涨到了七八公分长,嘴中也露出了獠牙,使得她本就可怕的样貌更可怕了许多!
“切,居然把如此英明神武帅气潇洒高贵优雅的佘爷跟这种女鬼比,”佘七幺不满地咂嘴,“你这愚蠢的人类果然连基础的审美都很成问题咝。”浑然忘了刚才廖天骄还曾夸过他有型。
女鬼在小黑蛇群的包围下开始疯狂,佘七幺小退半步,用手指飞快地在他和廖天骄的周围画了个结界,以防被女鬼误伤,然后抱着臂,稳稳当当地站着看外头那只女鬼挣扎。
廖天骄也看着外头那只女鬼,但他觉得很沮丧。不是没想到,只是想想自己拿着小方姑娘给的家传桃木匕首忙活了半天,却怎么也对付不了的女鬼,到了佘七幺手里就这么轻而易举被耍得团团转,那种挫败感还真不是一点两点。廖天骄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想帮佘七幺,结果最后还是他被佘七幺所救,所以他所知道的东西大概佘七幺也早就知道了吧……廖天骄的大男子自尊心在这里终于受到了沉重打击。
“那个……”廖天骄纠结了一阵还是说道,“佘七幺,谢谢你救我。”
佘七幺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说:“知道就好咝。”
廖天骄又想到刚才那根疑似姻缘线,试探着问:“刚刚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就这么找到的呗,咝~~~”佘七幺一看就是不肯回答。
廖天骄抹了把脸,将脸上沾着的那些血沫抹去。血沫是之前女鬼喷在他脸上的,本来都已经干了,结果他刚刚流了一脸泪,又弄花了。啊,这么一想,廖天骄猛然记起来自己刚才还死命搂着佘七幺不放来着,他赶紧抬眼偷偷看去,果然佘七幺那件黑色的深衣上从胸部到腰有一滩印迹,底色上是不太明显,但是衣服上绣花的银线都被染成了赤黑色,看起来可脏了。佘七幺向来是尊要干净的神,没想到他这次居然没有在意这件事。
“看什么咝?”
“啊?没什么。”廖天骄低下头喏喏地。
佘七幺低头看了自己的衣服一眼说:“啧,都弄脏了,回去你要帮佘爷洗三遍衣服咝。”
“哦。”廖天骄看看佘七幺,“佘七幺?”
“嗯?”
“戚佳妍为什么要盯上我?”廖天骄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问,而且故意省去了“是否”的问题,直接用上了“为什么”,因为他怕佘七幺不肯说真话,结果佘七幺沉吟了一下后,开口道:“是因为……”
佘七幺这话才说了个开头,那边的女鬼突然“嗷呜——”狼叫一般惨叫了长而又长的一声,然后突然整个鬼冲着两人,准确来说是冲着廖天骄扑了上来!
廖天骄被她骇得差点没晕过去,反射性地往后倒爬开了几寸,然而那女鬼却被佘七幺的结界阻挡,不能更进一步,只是整个鬼贴在了结界壁上,张开双臂,张着血盆大口,以一副要突破一切冲上来咬廖天骄的姿势定格在那里,下一秒,她的身体就突然虚化,变成了一朵光团,光团中的身体一点点崩塌,好似一群萤火虫一只只飞走了。
“佘、佘七幺!”廖天骄吃惊地指着女山鬼,“她的脸变了!”
不是毁容戚佳妍,也不是戚佳妍,光团散去前的最后一刻,出现在廖天骄和佘七幺眼前的竟然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女子的脸孔,她面带忧郁地望着两人,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救……救……单……宁……”她说。
救单宁?
廖天骄吃惊地看向佘七幺:“这、这是怎么回事?女山鬼的脸怎么变了,她为什么会叫我们救单宁,她真正喜欢的人是单宁?可是单宁不是陈斌吗?”
佘七幺猛然抬起头,瞳仁急剧收缩问:“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
“你说单宁是陈斌?”
廖天骄一愣:“你、你不知道?单宁和戚佳妍是一伙的,他很可能是陈斌变得!”
佘七幺脸色大变,他迅速跑到窗边往外看去,只见外头的天上高挂着一轮深红色的明月,不知哪里吹进来一阵风,带得屋内一双白色喜烛“呼”地一声灭了,于是整个室内都被迅速笼罩在了一片血色之中。佘七幺在那片血色昏暗中轻声道:“妈的,被骗了!”

第三十六章 来龙去脉(修订)

“怎么了?”廖天骄问,也迅速爬起身,跑到窗边往外看去。这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不知何时,小楼周围出现了一片猩红色的沼泽,远远望出去根本看不到边际。粘稠无比的猩红色液体在楼的四周以一种十分令人恶心的方式黏腻地波动着,就像是什么活物被剥去了皮肤后的血肉在神经性颤动。廖天骄还看到在沼泽的某些地方有类似“眼”一样的漩涡,少许盯视片刻,就会发现下面突然会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露出一点狰狞的影子。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廖天骄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往窗上贴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些,结果手才刚刚碰触到窗框,马上“啊”地叫了一声,又缩了回来。
什么玩意?为什么他的手指碰触到那木头的窗框后竟然会有一种触电的感觉?
廖天骄抬头看那窗,只见朱红色的窗框上此时竟然出现了一串隐隐流动的字符,字符将整扇窗都环绕了起来,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光芒,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不、不对,不仅是窗,这整间屋子的墙壁上此时都可以看到有一排排密集的字符花纹在流动闪烁着!
“佘七幺,那是……”廖天骄喊。
“别碰那玩意。”佘七幺伸手摸了一下,“是咒。”
“咒?”廖天骄莫名所以,“什么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毁容戚……陌生女鬼消失了以后,这里会变成这样?被骗了又是怎么回事?”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眼,难得一本正经地说:“坐,我告诉你。”他一指座位,然后自己先坐了下去,廖天骄看了看他,半信半疑地也跟着坐下来。
佘七幺说:“既然刚才你问到戚佳妍为什么要盯着你,相信你自己也已经看出些门道来了,那么我告诉你,是的,没错,这次事件中,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你。”
虽然之前廖天骄自己也有过判断,不过从佘七幺嘴里开门见山地听到这样肯定的回答,还是让他有种十分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是整个世界观都被刷新了!由于太过紧张,廖天骄甚至下意识地抓了颗小核桃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滚啊滚,似乎这样就能将那硬壳去除一样。
佘七幺看了一眼廖天骄,伸手将那颗核桃接过来,轻轻一捏便破除了外壳,他将里面的果仁取出后放回到廖天骄手里说:“不仅是这件事,如果往回倒过去看,你至今所碰到的几件事,无一不具有针对性,应该说哪怕当时你不是事件主角,对方的目标却一直是你,也就是说,所有事情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佘七幺得出结论。
廖天骄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地问:“是从Peter哥那件事开始的吗?”
佘七幺点头。
廖天骄将核桃仁扔在嘴里,食不知味地嚼了会咽下去说:“我记得你当时曾说过Peter哥那件事中有人在使用赝品三生石碎片作怪,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三生石这三个字。后来灰夜公馆事件中,你又说陈斌在找一个死后哪怕魂飞魄散也能留有旧精魂的人,也就是一个像王鹏飞一样接触过三生石的人,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三生石这三个字。在这次的事件中,我听到查理朱和你对峙的时候提到过白素贞利用三生石碎片的事情,还有戚佳妍脖子上挂着块三生石赝品……”廖天骄眉头皱得死紧,“是不是,所有的事件都和三生石有关系?”
“是。”佘七幺看着廖天骄,眼神里带着欣赏,“第一件事是个诱饵,第二件事是个试探,第三件事,他们大概是想要确认。”
“诱饵?试探?确认?”廖天骄显得更茫然了。
“对,拿眼前这件事来说,戚佳妍在这起事件中动用的根本不是小儿科的三生石赝品,而是真正的三生石,这外头的恐怕就是三生石因果力带来的血池、血咒!”
廖天骄诧异:“这……”他迅速转过弯来,“我懂了,正是因为有了Peter哥那件事做铺垫,让我们产生了有人用三生石赝品作怪的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当看到戚佳妍的护身符后,我们就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又有人拿赝品来搞事的思维定势,从而麻痹大意。可是试探和确认是什么?”
佘七幺说:“你身上有一件与三生石相关的东西,那是那个叫陈斌或是单宁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急于想从你这里得到的,之前他们一直不确定那件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所以要试探、要确认。”
“我?”廖天骄惊讶,“不会吧!”他边说还边摸了摸自己身上,“我不记得我有这么个东西……佘七幺?”
廖天骄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疑惑地顺着佘七幺发直的目光看下去,跟着不由得脑袋“轰”的一声,羞得满脸通红。他……他居然把刚才那女鬼扯碎了他衣服的事给忘了!
“对对对不起!”廖天骄慌张地道歉,他都没发现刚刚那女鬼居然把他的衣领扯坏到连乳首都露出来的地步。靠啊!一想到自己此刻的丑态,廖天骄赶忙慌张地双手环胸,以一个十分不自然的姿势挡住了那个操蛋的大破洞。
佘七幺被这他这么一挡却也是一惊,如梦初醒一般,不太自然地把目光移开了道:“那啥,你、你这身衣服还蛮、蛮特别的……”
“哈?”廖天骄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佘七幺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愣了好一阵才讷讷着接了一句,“谢谢啊,其实你、你的衣服也挺漂亮的。”说完了这句,廖天骄自己都在心里哀嚎,他妈的你在说什么啊,现在是两个女学生互相应酬的时间吗?
佘七幺的脸孔此刻竟然也微微有些酡红,他虽然长得难看,但皮肤白皙,这么一红,实在是太过明显,而廖天骄看着佘七幺的红脸只当他是想到了自己刚才那劲爆的表白,如今又大大咧咧地以这么副样子坐在面前,恐怕是对他的人品产生了一些误会了。廖天骄都想哭了,他想说自己真的不是色狼,可是有心想要这么解释吧,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两人一瞬间又都沉默了。
“那个……”过了会,还是佘七幺打破了沉默说,“这件事说来话长,等有时间了我再同你细说,你现在只要记得,陈斌他们要对你不利,而我则要阻止他们就行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主要矛盾。”
廖天骄心里一颤,至此他终于知道佘七幺会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原因了。原来佘七幺真的是为了保护他而来,而相对的,原来佘七幺会保护他也真的不是因为对他有感情,只是责任使然。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点,廖天骄的情绪还是忍不住有些低落,他干笑了两声问:“你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吗,怎么我觉得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当然没有,”佘七幺说,“佘爷怎么可能搞错自己的……”
“嗯?”
“没什么!”佘七幺一扭头。
廖天骄狐疑地看着佘七幺,总觉得他刚刚那句话后面还有什么没说来着,不过好吧,正事要紧。
廖天骄问:“那么,三生石和三生石赝品的差别是?”
“因果力。”佘七幺果断地说,“因果力是一种十分强大的力量,一个人小时候遇到的一件事可能对他的终生性格造成影响,祖辈结的怨可能会到重孙辈还在血斗,同样的,你过去做过的一件好事也许会在很多年后给困境中的你带来一线生机,这就是因果。三生石赝品只是个假东西,但也可以达到伪造姻缘的地步,你那个叫Peter的同事就是被这样一个东西扭曲了本来该走的人生,但是赝品终归是赝品,和真正的三生石因果力相比,差距太大了。可以说,三生石因果力到底有多强大,至今还没法知道,因为从没有人成功地使用过三生石。”
“不对啊,”廖天骄说,“戚佳妍不是成功了吗?”
佘七幺说:“对,不过她使用的应该只是三生石中的一小片而已,当然这依然很奇怪。”他想了想说,“有可能是陈斌给了她指点。”
“又是陈斌?它到底是何方神圣?”廖天骄问。
佘七幺没回答,他有点猜测,但是还无法确认。
廖天骄说:“哎等等,如果说戚佳妍动用了三生石,为什么现在被困住的是我们,我们俩都没有动过三生石啊。”
佘七幺说:“没猜错的话,是戚佳妍动了三生石才有了刚才那个女鬼,而你和刚才那个女鬼因为成亲牵扯上了关系,我又和你牵扯上了关系,所以你我都因此进入了这个因果力的因果链之中,成为了其中的一环。我现在还没法知道那个女鬼到底是谁,但毫无疑问,她是由于戚佳妍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所以她成了戚佳妍的债,而戚佳妍为了还债,又把你卷了进来,她的债因此转嫁到了你的身上,成为了你的债。”佘七幺说到这里,不由得一身杀气外露,“我是知道戚佳妍有问题的,本想着欲擒故纵……是我太大意了!”
廖天骄赶紧道:“没啊,这和你没关系,戚佳妍早就等着我呢!”说到这却不由得微微一顿,廖天骄忽而想起戚佳妍初次出现那天,也正是佘七幺破天荒跑来接他下班的那天,所以,佘七幺那时是为了保护他才特地赶来的吗?第二天也是,现在也是,就连跟戚佳妍在一起原来也是为了自己吗?廖天骄好感动,天呐,佘七幺救了自己那么多次,还为了他,一个死宅愣是迈出了家门,这是不是说……除了任务,佘七幺对他也有那么一点点感情呢?
廖天骄忍不住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佘七幺说:“佘、佘七幺……”
“干嘛?”
廖天骄哽咽着说:“你、你对我真好!”
佘七幺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抖M啊?”
廖天骄:“……”
佘七幺说:“抖M,快说你怎么知道单宁是陈斌的?”
廖天骄差点就想掀桌了,最后还是忍耐着将自己从细枝末节中做出的推测都说了一遍。
“不过我也没有完全确认,毕竟陈斌那时被你抓住后就移交给了人类修行者同盟。”
佘七幺说:“嗯,之前我没有告诉你,其实灰夜公馆事件后,陈斌逃走了。”
廖天骄一惊:“他竟然……这么说,果真是他?”
佘七幺点头:“很有可能。”他又问,“你还推测出了别的什么?”
“咦?”廖天骄愣了一下,“你、你想知道我的想法?你不嫌我愚蠢吗?”
佘七幺勾起唇角:“你是很愚蠢,不过那是跟佘爷相比,和其他愚蠢的二三四次方人类比,你这个愚蠢的人类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咝!”
廖天骄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还有什么比被他喜欢的佘七幺肯定了更让他高兴的呢?
“有有有,我有的!”廖天骄说,“你知道吗,这起事件中有两个山鬼。”
“知道,一男一女。”
廖天骄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了:“原来你知道啊。”
佘七幺说:“这栋小楼其实有一实一虚两座,戚佳妍把你引到这座镜月水花的虚楼里,却把我引到了现实中的那栋小楼里,在那座小楼的洞房里,我和男山鬼打了一架,将他消灭了,然后发现你这个愚蠢的家伙又闯祸了才赶过来。一开始我还进不来,是朱海晏把我引来这里,嗯,他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和戚佳妍是一伙的。”
廖天骄咋舌,身边尽是敌人啊。
佘七幺说:“对了,刚刚那个女鬼说什么来着?”
廖天骄说:“说救救单宁。真奇怪,单宁不是陈斌吗,干嘛要救……”
等等,廖天骄忽而想到了自己湖中溺水一事,当时单宁也在他身边,既然单宁是有问题的,那么他溺水的罪魁祸首会不会并不是男山鬼?还有,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小楼储物间遇“鬼”,当时本该出了事的毛轩名来了电话含糊不清地约他见面,然后他被困住,但是紧跟着单宁出现了,一切异常就就没了。如果控制毛轩名打电话的是男山鬼……廖天骄想到了男山鬼被缝着红线的嘴,没有人会这么对自己,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说话,不想让他传达出一些讯息——单宁不等于陈斌!
廖天骄看向佘七幺:“是镜子!”
“什么?”
廖天骄说:“佘七幺,我曾经见过那个男山鬼一次。”他急匆匆地把自己被男山鬼所迷差点溺水,醒过来发现单宁和查理朱在自己身边的事说了一通。
佘七幺听完当即一拍桌子怒吼:“你是猪啊咝!”
廖天骄:“啊?”
佘七幺说:“你这家伙差一点就被查理朱那群混蛋害死了,怎么不告诉佘爷啊咝咝!”
廖天骄心想你当时不是忙着和戚佳妍打得火热么,还给我脸色看,谁要跟你说啊!就算现在知道是伪装的了,不过想起来我还是生气啊。
不过廖天骄还是决定不惹佘七幺发火了,他说:“算了,这事过去了,咱先接着往下说。”
佘七幺说:“不行,不能这么过去,佘爷罩的人他居然也敢动,佘爷嫩死他咝咝咝!”
廖天骄又狗腿地眼含热泪了,不过他马上又想到了“抖M”那个词。
廖天骄:“现在能往下说了吗?”
佘七幺:“说!”
廖天骄说:“当时男山鬼曾经让我做了个看动作猜字谜的游戏,我猜的谜底分别是镜子和锁。”
“说下去。”
“我那时其实没弄明白答案的真正意思,现在结合那个女鬼的话想一想的话,会不会是说,真正的单宁本来就是男山鬼,只是他被锁起来了,才有了假冒的单宁。”廖天骄比划着,“你看,镜子是个很特殊的东西,不是很多小说里都说镜子里的东西和镜子外的东西虽然长相一样,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吗?男山鬼当时也许并不是想害我,反而是想要提醒我,外面还有一个他,而那个他是个怪物,也就是说山鬼单宁被陈斌占了身体,而他的魂魄则被单宁缝了嘴控制起来了。他当时消失前似乎还有个动作来不及做,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可能是想摘面具,只可惜还没做就被假单宁打断了。”
佘七幺想了想说:“说得通。”
廖天骄说:“还有,你记得戚佳妍那个《山鬼》剧本吗?主人公遭遇车祸,被山鬼所救,跟着被困进了一个幽灵村庄,村庄里有一个‘女驴友’小吕,说要帮他出山救人,但是却一去不复返,这个角色出现得很莫名其妙,消失得也很莫名其妙,只有后来借年轻僧侣的口一句话带过了她的命运,说她在出车祸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但年轻僧侣自己都有问题,所以说的话未必是真的。即便确实是因车祸而死,但同样车祸而死的导游和司机都曾回来试图杀死主角,只有小吕没有,这很奇怪不是吗?只有她一个人从出场到退场一直都是个正面形象。”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廖天骄说:“戚佳妍虽然人品不好,但并不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所以她会有一般人都有的那种……对于被害人的心虚,所以她遮遮掩掩地想要给单宁一个好结局,对小吕也是一样。”
佘七幺说:“如此看来,小吕就是那个女山鬼。”
廖天骄说:“嗯。而且小吕和单宁多半以前就认识,你看小吕出村以后,主角被追杀,跟着山鬼就出现救了他,考虑《山鬼》这个故事本来就是虚实结合的,我猜测这一段是戚佳妍的真实经历。蜘蛛怪映射陈斌,外貌是人,身体里却藏着一只怪物。小吕是女山鬼,她可能死在陈斌手里,所以她的死讯是由陈斌嘴里说出来的,但是小吕死前替戚佳妍通知到了男山鬼,男山鬼赶来救了戚佳妍,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戚佳妍却恩将仇报,和陈斌一起把山鬼杀了,还控制了他的身体和魂魄。”
廖天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我还查到过一条线索,但一直缺乏证据。”
佘七幺说:“是什么?”
“毁容。”廖天骄说,“我一开始查到的官方新闻是一则豆腐干,说戚佳妍去年七月出门采风,跟着车祸,失踪两个月后才回来,但是我查论坛,上面有个回帖说戚佳妍曾经在这两个月里出现在某个整容医院,当时她的脸整个都毁了,那个医院实在做不了这样的修复手术就给推了,后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好的。”
佘七幺思索了片刻:“麻烦了。”他说,“戚佳妍不是单纯地用了三生石给自己改命,她很可能是,借了那个小吕的命。”
廖天骄马上想到了小吕那张可怕的脸孔,如果戚佳妍是把自己毁容的命运移花接木给了小吕……他忍不住后背发凉。
“她们俩的因果链混在一起了。”佘七幺说,“怪不得这出剧处处含有玄机,这个话剧的编剧并不是戚佳妍一个人,而是小吕和她一起写下来的,戚佳妍的债欠大发了!”佘七幺说着,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廖天骄说:“那、那我们会怎样?”
佘七幺再次走到窗边,片刻后道:“看窗外。”
廖天骄看了一眼窗外,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看了一会却突然发现窗外的景色有点不对,马上跳起来奔到窗边向外看去。
“靠,血水涨上来了!”
“不,是我们沉下去了。”佘七幺说,“按照这个速度,差不多再过四十分钟,我们就会没顶了。”这还不是最糟的,就在这时,两人耳中突然同时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声音里整栋楼都摇晃起来,碎木屑“扑簌簌”地落下来。
“咳咳,怎么回事?”廖天骄咳嗽着问。
佘七幺看了外头一眼:“鱼咬的吧,还有,你看那儿……”
廖天骄顺着佘七幺的手指看去,刚好看到一副好像白骨的东西在血浪里露了一下头。
佘七幺说:“这血池里的血水还有腐蚀性。”
廖天骄倒吸一口冷气,跟着却愣了一下跳起来说:“我靠,那你还慢悠悠地在这里跟我聊天!”
佘七幺却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说:“我这不是在理思路,想出去的办法吗?”
“那你想出来了没有?”
“暂时还没有。”佘七幺伸出手,白皙的手掌上托着半个剥好的橘子说,“吃不吃咝?”
廖天骄看了他一会,忽然摇头道:“不,你不是想不到出去的方法,而是想不到让我出去的方法对吗?”廖天骄回想着佘七幺刚才的话,“被拖下水的人其实只有我一个对不对,我不能触碰那些咒而你能,我跟女鬼成亲你又没有,女鬼是因我而死,所以说血池血咒都是冲着我来的,戚佳妍动用三生石力量欠下的债也是转移到了我身上,而你,你如果要单独走,一定可以走得了!”
佘七幺抬头看向廖天骄:“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你现在就走。”廖天骄斩钉截铁,“我知道你们神也是会死的,你犯不着在这里陪我,没有什么任务会比命更重要。赶紧,趁现在还能走!”
佘七幺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眯起眼盯着廖天骄说:“你把我当什么?”
廖天骄心里一阵急躁,大骂道:“妈的,都什么时候了还逞英雄,任务失败了就是挨个骂吃点苦,命丢了就一点办法都没了,横竖都是要死,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他看着窗外一点点漫上来的血沼泽开玩笑说,“你放心,等会我沉下去的时候,一定会记得跟你比个大拇指说I’ll be back的,哦,也许你没看过施瓦辛格的《终结者》,那部片子不错……”
廖天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佘七幺居然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你干……”
佘七幺伸出手,轻佻地捏住廖天骄的下巴说:“笑话,佘爷还没满足你这个愚蠢的人类的愿望呢,怎么能让你就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第三十七章 齐心协力(修订)

廖天骄吃惊地看着佘七幺,那张丑陋的脸上根本找不到一丁点动摇。为了个任务,真的值得吗?廖天骄的眼睛不知不觉地湿了,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微微向左转了转脑袋,又微微向右转了转脑袋。
“好,我们一起出去!”廖天骄说,“佘七幺。”
“嗯?”看着那张一张一合的嘴,佘七幺一下子有些移不开目光,他很想……
“那么现在就请你帮我。”
“帮你?”
廖天骄再次转了下脑袋说:“对,请你,从后面来。”
佘七幺一开始还没听清楚廖天骄说什么,等到反应过来以后,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后后后面来咝?!”佘七幺都结巴了。
“对!”廖天骄示意佘七幺放开抓着他下巴的手,然后自己主动转过来身说,“来,手……”他伸手将佘七幺的一只手拉过来垫在了自己的下巴上,佘七幺愣了一下,脸上不由自主地飞起了两片红晕。
“想不到你……那么主动啊咝。”佘七幺小小声地说。
“是啊,这种事必须要自己主动才行,虽然会有点疼,但是现在不鼓起勇气的话以后就会很麻烦,更何况现在是非常时期。”廖天骄条理清晰地说着,“哎,你还有一个手呢?”他很自然地又伸手把佘七幺的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
佘七幺感受着自己手心里传来的暖暖的温度,简直太不好意思了,结结巴巴道:“可是只、只有四十分钟而已咝,我可能来不及解决咝……”
廖天骄说:“来得及,这个不用花很长时间,而且这个不解决,我干什么都心神不宁,你不知道我从刚刚见到你开始就忍到现在呢!”
佘七幺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虽然他是很想说自己才不会那么快呢,但是在胸膛贴着廖天骄的脊背,一只手托着廖天骄的下巴,还有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被廖天骄放到了他脑袋上的情况下,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和气息,佘七幺觉得这点小认知错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好了,动作快一点。”廖天骄说。
“哦咝。”佘七幺看着廖天骄那件紧身衣,还有紧身衣下面那个大破洞里露出的两点粉红色——廖天骄这会又忘了捂住自己的胸了,佘七幺的手心在这一刻居然有点湿了。
“快一点啊。”廖天骄催促道,“我们没时间了,你不用告诉我,突然来一下子就好。”
佘七幺简直要对廖天骄的大胆瞠目结舌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才好,犹豫了一阵子才伸手朝着那两点小蓓蕾试探着伸过去。
“停!”廖天骄说,“你干嘛松手啊?”
“啊?”
“下巴!”廖天骄说,“你得托住我下巴当支点才行!”
佘七幺愣愣地看着廖天骄,他半转了身子过来跟自己说话,样子看起来有点别扭。这么说来,佘七幺想起刚才廖天骄好像一直是扭着身子跟他说话的,他好像……想通了点什么。
廖天骄看佘七幺不动了,问:“怎么了?”
佘七幺问:“那个,你到底想佘爷帮你什么忙咝?”
“脖子咯。我脸刚刚拍地上的时候,为了避免撞到鼻梁,所以歪了下脑袋,结果把脖子给扭了……”廖天骄不好意思地说,“真是难受死我了,麻烦你帮我掰……啊!!!”
廖天骄发出一声惨叫,过了会捂着脖子动了动:“终于好了,谢谢。”他走到窗前很自然地看了眼说,“靠,就耽搁这么一会,那血水又上来了很多。”说着伸手碰了碰窗框,被电击的感觉又传了过来,这次甚至迸出了一点火花,把他疼得倒吸口冷气。
“妈的,越来越厉害了。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廖天骄回头,“佘七幺?”
佘七幺虎着个脸看廖天骄,那凉飕飕的超哀怨的眼光看得廖天骄都有些后心发凉了。他刚刚做错什么了吗?
佘七幺一言不发地往外头走去,伸腿一脚踢翻了屏风,走几步,又一脚踹开了门。廖天骄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佘七幺一下子发那么大脾气。外头很快传来“轰”的一声,跟着一股非常不好闻的气息被狂风卷着倒灌了进来,那一下子风力之大直把廖天骄整个人都吹得摔到了地上。
“哎哟,你干什么啊?”廖天骄扶着桌子站起来,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屋子里的东西“噼里啪啦”乱飞,喜床上的帐子张起,好像一张鼓满的船帆。
不远处的佘七幺身姿挺拔,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在他手上如花盛开。他气定神闲,似乎刚刚只是随意地摆了一下手而已,而在他身前,原本是走廊的地方却已经被破开了一个硕大的窟窿,而赤红色的月光、浓重的血腥气和狂风就这么一同倒灌了进来。狂风中,佘七幺的乌黑长发与广袖长袍猎猎飞扬,他站在那狰狞的赤色月光之中,竟然显得十分洁净与凛然。
佘七幺回头看向廖天骄说:“跟我走。”声音低沉,充满了力量。
廖天骄几乎是着魔一般,马上往前迈开了步伐。然而,他才走了两步,突然惊叫:“佘七幺后面!”
一只面目狰狞的巨大的怪物突然从那血色沼泽中一跃而出,向着佘七幺猛然扑来,血盆大口中尖利的牙齿如同铡刀,挂满了腐肉血迹,铡向佘七幺的头颅。廖天骄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佘七幺却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只是单手画了个结,指尖勾出一串银辉,下一瞬,那怪物就撞到了佘七幺神力所化成的光刃之上,只听“嘭”的一声,就像是冲满气的气球遇到了针尖,怪物瞬间炸了开来,一堆血肉向着四方飞溅,如同血沼泽上下起了一场暴雨。然而,那些暴雨还没落到水面就已终结,血色沼泽如同沸水翻滚,无数狰狞的、恐怖的、廖天骄根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一串串地从池沼里跃至半空,抢食之前那只怪物的残骸。一时间,廖天骄满耳朵里都是尖锐牙齿咀嚼的声音,简直惊呆了。
这就是,血池血咒?
这就是,他要闯的世界?
这一瞬,廖天骄忍不住瑟缩了,然而佘七幺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唯一的光源之处,整个人都仿佛镀上了一层光芒。
“来。”佘七幺说,“佘爷带你出去咝。”
“嘎嘣嘎嘣”偷吃着麻辣鸭脖连骨头都不吐的佘七幺,在超市摇摇晃晃搬了一堆零食山的佘七幺,敷着美白面膜还要用弹钢琴指法帮助精华吸收的佘七幺,总是说着“你这个愚蠢的人类”的佘七幺,这些日子来,廖天骄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佘七幺,对他生气或者无奈,爱慕或者崇拜,但此刻,那许许多多或好笑,或可爱,或叫人又爱又恨的形象居然统统和谐地与面前这尊强势、庄严、清净的神祇融合到了一起,在这充满了诅咒的空间中竖起了一座坚实、安稳、让人放心的伟岸堤坝,廖天骄在这一刻只有一个感觉,值了!遇到这么条蛇,喜欢这么尊神,他没有任何可值得后悔抱怨的,哪怕他这次未必能出去,哪怕佘七幺对他的感情并不是喜欢,相遇、相处、单恋都值了!
廖天骄再次向前迈出步伐,然而又一次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
“等我一下!”廖天骄喊了一声,然后奔回洞房床边,往下看去。
他记得佘七幺给他的黑鳞刚刚落在了床底下,可是床下实在太黑,什么也看不清。廖天骄着急地伸手进去摸,结果手掌碰触到的却是发热的地板。
地板怎么热了?
“你还在干嘛?”佘七幺在外头喊,在廖天骄摸东西的过程中,“嘭嘭”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显然那些血沼里的怪物都活起来了,开始纷纷向着佘七幺这个强敌发起进攻。
“蛇鳞!妈的,掉什么地方了!”廖天骄快急疯了,他站起来用力搬床,“我把你给我的黑鳞掉床底下了,找到了我马上出来。”
佘七幺那头却沉默了一下,突然道:“别找了,出来。”
“啊?”廖天骄用力挪着床说,“马上就好的……”
“出来!”佘七幺说,“不要了,你想要多少鳞片,出去后我都给你。”
廖天骄犹豫了一下,不知怎么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妥。他说:“没事,再给我10秒。”他憋足了力气,用力推开那张巨大的的雕花床,床脚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声音,一寸寸露出底下的地面。
可是……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掉在这个地方的啊,怎么会不见了。有种直觉在提醒廖天骄,那东西……那东西很重要,远比佘七幺自己说得更重要!
“再一下……”
“廖天骄你出来!”佘七幺大喊道,“听见没有,你还要不要命了!”
佘七幺话音方落,廖天骄脚下就腾地蹿起了一团火焰,吓得他往旁边一跳,结果才落地马上又腾地蹿起了第二团火焰,廖天骄“哇”地叫了一声,慌不择路地朝着外面跑出去,一路上地面蹿起了一簇又一簇火苗,廖天骄穿着拜堂那个布鞋,脚底心顿时烫出俩大泡,就这么跟跳芭蕾舞似地踮着脚蹿出来,疼得龇牙咧嘴,连话都说不清。
“这、这什么啊?”还好,佘七幺的身边并没有那种怪火。
“业火。”
廖天骄倒吸了口凉气问:“劳驾帮我看看,我那脚现在还在么?”
佘七幺伸手给他摸了一把说:“在,就是受了点伤,不过现在时间紧急,暂时没空给你治。我要强行破坏咒缚带你出去,你能忍一下吗?”
廖天骄点头:“能!”这点疼,跟佘七幺要面对的那些妖魔鬼怪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就是你的黑鳞……”
佘七幺说:“都说了别管了。”
廖天骄还是很不放心地说:“真的不要紧吗?我不是故意弄丢的,对不起。”
佘七幺说:“我知道,其实那东西你想丢也丢不了,除非……”
“除非?”
“借我用一下。”
“啊?哇!”廖天骄惊叫,因为佘七幺居然一伸手抽走了他围在腰间紧身衣上那一圈皮筋装饰绿叶。
“靠,走光了!”廖天骄刚反应过来,想要去捂下身却已经兜头被沾染着佘七幺气息的布料覆盖了。
“穿上。”外头传来佘七幺的声音。
廖天骄赶紧扯下脑袋上挂着的东西一看,居然是佘七幺那件华丽的黑色绣银线深衣,既然衣服到了他身上,那佘七幺此时……
“你……你脱衣服做什么?”廖天骄又羞又窘。
佘七幺已经完全脱光,他用那根皮筋将一头长发利落地挽了起来,顿时露出一副线条绝佳的成年男子躯体。廖天骄素来是知道佘七幺衣架子身材好的,但是裸体佘七幺,他是绝对、绝对第一次看到的。瞧瞧那白嫩的皮肤、柔韧的腰段、那宽阔的肩膀、瘦削的臀部还有引人遐思的蝴蝶骨……
廖天骄捂住鼻子,鼻、鼻血,你千万不能留下来啊!
佘七幺回头看到廖天骄的举动,唇角不由得微微一翘,他明明长得不好看,明明身材很MAN,偏偏这一笑竟然会让人有种风情万种的感觉,然后廖天骄的鼻血就这么,流、下、来了……
“好了,走了。”佘七幺笑着说,忽而纵身一跃,就从那个窟窿里跳了出去。
“什……”廖天骄傻眼了,佘七幺竟然跳下去了???不是说血海有腐蚀性吗?他着急地跑到那窟窿前,眼前尽是一片鲜红,一下子就失去了佘七幺的身影。
“佘七幺?”廖天骄试探着叫了一声,风声呼呼直响,几乎瞬间就吞没了他的声音。廖天骄开始慌张起来,佘七幺不见了?佘七幺遇到危险了?佘七幺是不是被那血海……
“佘七幺!”廖天骄扯着嗓子狂吼,伸手想要去捞,那明明是被佘七幺打破了的窟窿,但廖天骄的手要伸出去的时候,立刻就有如被电击一般疼痛。
“唔……”廖天骄忍耐着,他想要出去找佘七幺。
“佘七幺!”廖天骄大声喊,“佘七……”
“吵什么咝!”
伴随着话音,整个血池中乍然发出巨响,就在廖天骄的眼前,一个巨大的漩涡隆隆成形。漩涡中,血水飞快旋转,带得许多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身不由己,廖天骄看到一条白骨鱼拼命游动,一只水猴子尖声利嚎,一个半截身子的女鬼拼命挥舞利爪……所有东西都试图抢出漩涡,然而它们都无能为力,那漩涡远比他们强大,所以它们的挣扎统统化为徒劳的哀嚎,跟着漩涡突然低垂,发出“哗”的一声,从那漩涡的中心猛然探出了一只巨兽的头颅。
黑色的三角形脑袋,如同王冠一样的肉冠,清澈明净的红色瞳仁以及高高昂起的头颅,这不是佘七幺的蛇形态又是什么?而这一次,是比廖天骄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哪怕是在灰夜公馆那一次都更大、更充满压迫感的巨蛇之姿。
巨蛇张开嘴,声如洪钟,他说:“愚蠢的人类,给佘爷向后退开一步,再向左退开五步。”
耳朵“嗡嗡”作响,廖天骄身不由己地就照做了,等他做完这一切,才发现自己居然正好站到了那间储物室中。廖天骄喊:“佘七幺,你要干嘛?你的身体有没有事?”
巨大的灵蛇声音传来:“少废话。佘爷在那儿留了个结界,所以你暂时不会被业火灼伤,你就地找个掩蔽体,然后呆着别动,佘爷没让你出来就别出来。”
廖天骄着急地应了一声,赶紧挑了一个墙角蹲下,蹲下后才发现眼前的东西很眼熟。
“山鬼娶妻屏风?”蹲下来的廖天骄还来不及吃惊,突然一种比刚刚更剧烈十倍的震动传来,整座小楼像是被一个巨锤击中了那样,大幅度地一颤。廖天骄吓得赶紧蜷缩起身体,头顶的石灰“扑啦啦”往下直掉,有个什么硬物“邦”地砸在他头上,廖天骄混乱中伸手一摸,是个不硬不软的东西,等到石灰不掉了一看,也真是巧了,居然是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山鬼面具。这虚空中的小楼里也有这么个玩意?
佘七幺在外头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廖天骄大声回答。
“好,再忍耐一下。”佘七幺说,“我要正式开始了!”
廖天骄将面具揣到怀里,抱紧身子说:“来!”

朱海晏看向前方,血红色的雾气笼罩了湖泊那一带的天空,形成了一个类似半圆状倒扣的结界,而在雾气中,此刻有一道高高扬起的流畅弧线正如同世间最结实也是最所向披靡的鞭子,在空中用力甩动、抽打、撞击、咬啮、撕扯……那强大的神力竟然穿透了结界迎面逼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就连广场上那些被控制的人傀儡在这一刻都受到了影响,他们一致而徒劳地看着那里,嘴里发出了“呜呜”类似害怕的呻吟声。
“太强大了!”朱海晏感到了惊恐。是谁说九君山旧妖神佘家这一族一代不如一代?是谁说佘七幺是九君山历代家主中最弱的一个?是的,他似乎连化形都化不好,在这个哪怕是个最底层的狐妖都能把自己收拾得娇艳动人,妩媚风情的世界上,像他这么一个堂堂妖神居然只能把自己化成个鼻歪嘴斜眼细牙突的丑男,甚至在和他的交锋中,都流露出一副弱弱的辩不过你的样子,实在是处处透着个“弱”字。可是谁又能相信,这样一个“弱神”居然可以以一己之力对抗三生石的血咒?
朱海晏看向一旁的单宁,发现他也正出神地凝视着那里,脸色十分之不好看。显然,他也没有料到佘七幺的力量居然那么强大。
九君山佘家该不是骗了所有人吧!当然,现在的朱海晏没空考虑这些。他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到目前为止,五根傀儡线只来得及弄断两根,但是有这两根也足够他施咒了。朱海晏掐了佛珠在手中,结了个金刚伏魔印,然而,单宁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他。
“你觉得佘七幺有这么厉害吗?”单宁开口问道。
朱海晏吓出了一身冷汗,单宁却一挥手,朱海晏马上感觉到自己脸部肌肉的禁制被解除了,单宁居然是想听他的意见?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确很历害。”朱海晏斟酌着词句道,暂时不敢再动傀儡线了。
“你没听说过九君山少当家能力不足,化形都很烂的传言吗?”
“听说过。”
“那这是怎么回事?”单宁露出了思索的表情,“这不合逻辑,他不应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父亲说过,他不可能有。”
父亲……是谁……
那头突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那声音大到宛如万丈高山崩塌,就连这边的地面都被震得剧烈波动,犹如地震一般,一股清净之气辐射而来,所有傀儡人只来得及发出垂死前的惨叫,便被那清净之气扫中,倒在了地上。一切悬浮在他们上空的灰色雾气都被扯碎了,这使得此处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单宁脸色大变,飞快地扔下朱海晏往空中跃去。是机会!朱海晏抬手一扬,108颗佛珠组成巨大的金光佛掌,狠狠拍向半空中的单宁,几乎是瞬息之间,单宁的身体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拍了下来,重重落到了地上,一动不动。
朱海晏犯了个恶心,用力地咽下了一口涌上喉头的鲜血。在能力被封住的情况下,他强行突破禁制使用了如此霸道的杀招导致他自己也身受重伤,不出所料的话,他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已经损毁,这种伤对人是即死致命的,对妖却是还能够慢慢修复的,朱海晏再一次拜自己半妖的身份捡回了一条命,他觉得这是一件十分讽刺的事。
五根傀儡丝终于尽断,朱海晏跪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旁的戚佳妍一直傻傻地看着这一切,似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是朱海晏知道这个女人正在拼命思考对策。这是一个如此有城府的女人,她不仅算计了李青鱼、算计了山鬼、算计了廖天骄、算计了佘七幺,居然连他和单宁都算计进去了。她换了吕青鱼的命、夺了山鬼的石头、让廖天骄背了吕青鱼的债,又用三生石的事说服自己与单宁为敌,好逃过被单宁掌控的命运,这个女人……
朱海晏看向那张好似无害的美丽的脸孔,戚佳妍似乎被他看得吓了一跳,人往后缩了缩,露出短发底下一双含着泪水的眸子。这种女人,简直比妖还可怕!朱海晏第一次如是想,可惜,他不杀人。
算了,这女人如何与他又有什么关系,至少三生石,他找了许多年的东西,也许就在眼前了。忽然,面前的戚佳妍竟然变了表情,她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整张脸上全是惊恐,那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惊恐,惊恐到根本丧失了一切的求生本能!
朱海晏僵住了,他那此时因伤变迟钝了的身体终于也感到了自己身后咫尺间散发出的杀气,下一刻,一团手形状的黑色雾气便伸进了他的胸膛里!

第三十八章 不得不(修订)

“坐稳了。”巨大的蛇嘴中发出声音,隆隆有如雷声。
一刻前,佘七幺撕裂小楼的咒缚,接出廖天骄,一刻后,廖天骄已经站在佘七幺巨大的蛇头之上。黑底白花巨蛇蛇颈高昂,廖天骄足足像是站在几十层摩天大楼的顶上,他向下看去,但见周围一片绵延无边的赤红色推挤涌动,粘稠的表面下暗流交织,不时还有奇形怪状的妖物跃出水面袭击他们,虽然都被佘七幺轻易让过或咬死,可那些东西却依然前赴后继,不肯停歇,四处如此一片片涟漪,简直就像是夏天暴雨前的池塘。廖天骄虽没有恐高症,但这么往下看去也觉得头晕腿软,要犯密集恐惧症,他赶紧往这宽阔“平台”里头走去,靠到一个看好的隆起旁坐下来。
佘七幺蛇形的脑袋顶上有座肉冠,廖天骄猜测眼前这如同小山丘一样的东西应该就是。山丘是黑色的角质基底,但上头却覆盖了一圈粗壮的树藤,廖天骄为了坐得稳些,便伸手抓住了眼前刚好够得到的一根藤条,结果这一抓却一不小心往后栽了一下,想不到树藤居然还富有弹性。
“咦?”廖天骄试着拉扯了一下那根树藤,又摸了摸手感,忽而觉得这玩意很有些眼熟,虽然变大了,而且看起来似乎像是真实的藤条绿叶了,但这好像就是他刚刚被佘七幺抽走的那截裤腰带……哦不,装饰物吧?廖天骄忍不住把头往后仰了仰,想看看清楚,他记得佘七幺人形的时候是把那根皮筋拿来扎头发了,那么,佘七幺的头发呢?难道肉冠就是他的头发?这不科学啊……廖天骄想着,忍不住伸手沿着那根长长的树藤一路摸了过去。
“喂!”巨大的大蛇突然整个扭了一下,廖天骄要不是眼疾手快,差点就被甩了出去。
“你干什么啊,坐好咝!”佘七幺大吼,把廖天骄吓了一大跳,他赶紧放弃了那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小心坐下,还将树藤上垂下来的一截在自己腰上绕了几圈,这才稍微放了点心。
下一刻,佘七幺就开始动起来了!
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当运动起来的时候竟然会是那样的轻盈灵活。人类对于爬虫类动物天生的恶感与这些动物的体型、危险性,使得根本不会有人拿爬虫类当做坐骑,也就体会不到这份风驰电掣。廖天骄惊叹佘七幺蛇形运动起来的速度与美感!巨大的黑玉般的鳞片干燥滑手,有如黑色玉石地面,中间镶嵌的星星点点的银色鳞片则颇有点机场跑道上夜灯的意思,那鳞片下的身躯自然不是跑道那样的坚硬,反而柔韧又充满力度,每当佘七幺在血沼泽中蜿蜒前行的时候,廖天骄都能够轻易感觉到那种力与美的弧度。在佘七幺的气势之下,凶险万分的血色巨沼根本无法留住两人,不论它带着那些怪物如何阻拦叫嚣,还是硬生生被佘七幺破开重重防线。廖天骄忍不住从高处往回看去,只见血色的胶质被一抹乌银刃光犀利地划开,那道无坚不摧的曲线就如同盘古开天辟地一斧子劈开的天地昼夜清浊的分野,分明,且更为轻灵!
“杂碎咝。”佘七幺边游走边说道。那些跃出血沼的怪物在见识到佘七幺的能耐后,从单个袭击慢慢发展到了复数个共同袭击的情况,但无论是单个还是复数,到了佘七幺面前都只有一样的结局,被咬死或是甩飞。
天空中传来一声喑哑的鸣叫,一只巨型的鸟不像鸟,龟不像龟的东西突然出现,笔直冲着佘七幺和廖天骄撞来,速度快得就像一架自杀式轰炸机!
廖天骄大喊:“小心天上!”下一刻,他只感到胸中猛然一荡,失重感骤然袭来。佘七幺破水而出,犹如身负鲲鹏巨翅,巨大的黑底白花蛇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遒劲的弧,巧妙地从那只怪鸟头上跨过,再朝下降落时,尾部却趁机一甩,将其重重抽开。
“嘎呜——”怪鸟发出难听的惨叫,在空中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后又想追上来自杀式攻击,结果佘七幺又是一甩尾巴,连着“噼里啪啦”左右开弓地抽了那只怪鸟几十下,把那怪物抽得毛凋骨断,就这么倒栽葱打着旋栽落了下去,也成为了其他怪物的盘中餐。
血沼更加震动了,越来越多奇形怪状、攻击性超强的怪物出现在两人周围围追堵截,如同杀之不尽,斩之不绝,它们一团团、一群群、黑压压地围上来抓咬佘七幺的身体,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这种群体自杀式的攻势很明显地影响到了佘七幺,他的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好麻烦咝,佘爷现在觉得愚蠢的人类有手这一点还真算是个优点,你说佘爷把手变出来狠揍它们好不好咝?”面对如此重围,佘七幺居然还有闲情跟廖天骄闲聊,但很明显只是为了缓解他的心头压力。
廖天骄听出来了佘七幺的意思,忧心忡忡。他站起身,探出头去看佘七幺的身体。大蛇黑玉一般光滑的身上已经出现了这里那里的红色,那都是在搏斗中被揭落、毁坏了鳞片后露出来的血肉,光是露出血池的部分已经有多处,更不用说水下的部分。
怪物的撕咬,腐蚀性的血水,尽管佘七幺什么都不说,廖天骄却知道他一直在忍耐疼痛,他游动的速度正变得越来越慢,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中气十足,但是他没有想到佘七幺的情况已经那么糟糕。廖天骄依稀记得玄武曾经说过,佘七幺的能力不知怎么丢失了一大半,真实的、现在的他,或许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
佘七幺又是一个大甩尾,抽飞了一堆怪物,蹿出去几十米后问:“为什么不回答咝!”
廖天骄回过神来说:“哦,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把手变出来了。”
“为什么咝?”佘七幺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辨明方向。他们已经离开那座洞房小楼很远,此时东西南北看去皆是一片辽阔,这片天地仿佛无穷无尽,永无变化,赤月的光芒与赤色的血沼,还有血沼之中无数的怪物,或许这就是这个天地的所有组成。看着这样的环境,恐怕谁都不可能不生出一点绝望来。
廖天骄说:“因为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把手变出来的话,会像条娃娃鱼啊哈哈!”
现场一下子冷了下来,巨大的黑蛇微微打了个寒战说:“请你以后不要轻易讲笑话咝。”
廖天骄笑了笑说:“好吧,抱歉。”他终于拿定主意,解掉自己腰上缠着的藤萝,往一旁走了几步。
“别乱动!”佘七幺感觉到了说,“掉下去的话怎么办?”
廖天骄说:“可是我想坐得离你近一点。”
佘七幺骂道:“你是猪头啊,你本来就坐在佘爷身上,有什么近不近的啊咝!”
廖天骄不听佘七幺的,他顺着那根树藤的方向走了一阵,果然看到了肉冠的边缘,再绕到前方,眼前顿时更加开阔,而佘七幺的红色眼睛现在就在他的侧下方不远处,看起来炯炯有神。
廖天骄跪在蛇头上,俯下身,努力朝那对眼睛凑过去了点说:“佘七幺……”
大蛇两边的眼睛同时往上翻了翻,好像一个白眼,他说:“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咝!”
廖天骄看着那双眼,认真地说:“佘七幺,你受伤了。”
佘七幺说:“你少瞧不起佘爷了,这点小伤,佘爷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好不好咝,就跟被蚊子咬了一口一样咝。”
但即便是蚊子,一大群不停地咬,也是能咬死人的。
廖天骄看着佘七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里的手感十分奇特,有点软软的,又很有弹性。佘七幺却顿时浑身一僵,想扭又怕廖天骄掉下去,“吭哧吭哧”地说:“不许摸,男人,不,男妖神的脑袋怎么可以随便乱摸啊咝咝咝!”
廖天骄悻悻地收回手说:“哦。”然后又说,“佘七幺……”
“又干嘛啊咝!”佘七幺正在和又一群怪物搏斗,身体扭得厉害,鳞片被揭开的声音十分可怕,廖天骄几乎想捂住耳朵。
“我喜欢你。”他大着胆子说。
大蛇停了一下下,然后又动起来,边打边说:“废……废话,像佘爷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英明神武的神中翘楚,世上只有一个,有哪个看到了不喜欢的咝!”
廖天骄说:“那你呢?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吗?”
这次大蛇愣了很久,直到被咬痛了才“嗷”的一声把一条巨大的鲨鱼一样的白骨鱼甩了出去,蛇嘴里跟着发出了慌张的声音:“什什什什么,你你你脑子是坏、坏、坏掉了吗?”
廖天骄轻声说:“哦,我知道了。”
佘七幺:“啊?”
廖天骄说:“我今年都二十七岁了,从来没谈过真正的恋爱,以前虽然也有跟女孩子短暂交往,现在想想,除了赵嘉悦,其他人大概连有好感都算不上吧,我喜欢的或许并不是她们,只是结婚而已,还好都没成,没害了人家。”
佘七幺说:“我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东西咝!”
廖天骄鼓起勇气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我唯一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不是为了跟大家一样结婚或者恋爱才逼着自己喜欢,也不是只到好感而已,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佘七幺的蛇嘴里嘟哝了句什么,谁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廖天骄说:“好了,我就是想告诉你而已。”
佘七幺说:“……你、你够了啊!”
廖天骄说:“其实有很多事就像谈恋爱一样,不是努力就能够有好结果的,你已经很努力了,我也不想放弃,但是没办法。”
佘七幺还沉浸在刚刚廖天骄的话里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到了,这个时候又游快了不少。
廖天骄大着胆子趴到蛇头上,做了他生平最大胆的一件事,他低下头,主动凑上去,亲了那巨大的蛇头一口。然后廖天骄又站起身来。
“佘七幺,你说我身上有三生石相关的东西是吗?”廖天骄边说边退。
“啊……嗯……”佘七幺轻声道,似乎是有点害羞。
“那个东西是在我的身体里面吗?”
“……是的。”
“能取出来吗?”
“喂,那个不是结石咝!”
“我明白了。”那只好这样了。
廖天骄在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佘七幺!”然后他转过身,拿出比之前寻找佘七幺时候更快的速度,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出蛇头,往那血池里凌空跃了下去。
世界顷刻颠倒,血色刺眼得可怕。廖天骄不自觉地胡思乱想,他想自由落体的重力加速度是9.8M/s,按照自己57.5Kg的体重来算的话,落到水面的时间大概会是……然而他还没想完,就听到了轻微的“咚”的一声,比他想象中更快,也比他想象中更轻,他到达了目的地,当他一入水,那大批原本盯着佘七幺的白骨妖魔鬼怪便即刻掉头,朝着他涌了过来,显然他们的目标一直都只是他一个。
“很好,都过来吧!”廖天骄心想,“小爷来投喂你们了!”他努力想游出去一些,好让那些怪物离佘七幺远远的,可惜很快就被围住了。
疼痛几乎是瞬间就传了过来,各种各样的,大概是因为有被啃咬和腐蚀两种成因,怪物的品种也丰富多彩的缘故,但只是一会,因为神经麻木得非常快,总体不能算很痛苦。廖天骄在彻底丧失意识之前,依稀听到了隔着水面传来的佘七幺愤怒的咆哮声。
“骂吧骂吧,”他想,“让我再多听听你的声音,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了……抖M要跟你886了……咝……”
皮肤腐蚀,血肉被啮,白骨露出,廖天骄像一块香饵,拖着许许多多的蚁群,向着池底沉去,忽然,他的身上腾出了一点金色的光芒,吓得几条怪鱼一跳,紧跟着,那光芒迅速扩大,所有接触到光芒的怪物都感到了恐惧,它们惊慌地松口,本能地想要逃离光芒的范围,却又不肯放弃廖天骄,于是徘徊在暗处不肯离去,然而那光芒不断扩大,很快将廖天骄整个包围了起来,怪物们终于不得不放弃。不久后,血海中出现了一朵金色的玉兰花,它带着廖天骄的身体,一起向着池底缓缓沉去……

第三十九章 因果空间(修订)

现在他是在哪里?去何方?做什么?为什么?
廖天骄茫然地想着,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又花了更长时间,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又又花了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让自己翻过了身体,差不多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周围很昏暗,但倒是不至于到什么也看不清的地步,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在这片黑暗之中,有许多一点一点分散的光芒在闪烁,如同萤火一般。
“喂!”廖天骄试着喊了一声。听不到任何回声,他的声音才出口就如同被风吹散了一般,连他自己都只听到了一个残破的片段,他都有些怀疑自己刚才到底有没有喊过那一声了。
再试一次。
廖天骄憋足了劲,这次张开嘴大喊:“佘七幺!!!”声音有些奇怪,虽然比刚刚持续得略久些,但也绝不是正常状态下的声波传递。廖天骄忽然想起了不久前他在电影院看过的一部片子《地心引力》,现在的他好像就如同那部影片的女主角,哦不,应该是如同那个迷失在太空深处的男主角一样,漂浮在一片安静、孤独的“太空”之中,倒霉的是他身上既没有太空服,也没有陪伴男主角孤身上路的电台。
绝对的安静,和绝对的孤独。
也许,会永久如此。
这难道就是死后的世界?
意识到这一点,廖天骄不由得有些胸口发闷,喉头干涩,他张开嘴,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那气流经过口腔、气管,一路到了肺里,少许舒缓了焦躁。咦,不对,如果死了,为什么他还会呼吸?
廖天骄迅速回忆起了之前的一幕,他不想连累佘七幺,他跳入血池,他被许多怪物撕咬,身体也被血池水所腐蚀,然后……廖天骄不由得一震,他想到了那片金光!他看向自己的双腿,一条没缺;身体,完好;脑袋,显然也还在;至于双手……廖天骄伸手摸向自己的右手手腕,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竟然留下了一个玉兰花形状的印迹,像是纹身一样,流动着淡淡的金色。
金如玉的……金玉兰花?
廖天骄想起了小翠的话,她说那是一个好东西!
怎么,金如玉也不是普通人吗,她是不是算出了什么才给了自己那朵金玉兰,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呢?脑子里隐隐约约好像记起了一些前尘往事,还是童年时分的事情,廖天骄经过老家附近的树林时,发现有棵树的树干上长出了白花花的一层壳,上头还有一只好大好大的虫子,回去告诉祖父后,祖父也来看了,然后告诉他,那是会吸食玉兰树树汁的甲壳虫,如果不管的话,这颗玉兰树就要死了。他哭着求祖父,后来祖父和他一起抓了虫,又买了农药,喷到了那颗树上,再后来,那棵树大概是恢复了吧,廖天骄的脑子里依稀有开出了一片金色勾边花朵的画面。
佘七幺的话犹在耳边:“因果力是一种十分强大的力量,一个人过去做过的一件好事也许会在很多年后给困境中的你带来一线生机,这就是因果。”想不到,一语中的!
廖天骄的情绪终于慢慢地由低谷升腾起来,他没死!他得救了,他还能见到佘七幺!对,他要去找佘七幺!
可是,他现在在哪儿?这里并不像是那个血池里的水底世界,难道是在金玉兰的里面?可这空间未免大得有点离谱了。好吧,先不考虑在哪里,考虑他要去何方?当然是去有佘七幺在的地方,但是佘七幺在哪里呢?
廖天骄环顾四周,纯粹暗的环境之中,他的可视距离意外的并不近,也许是因为暗只是背景,而那一团一团、一点一点的光亮却照亮了周围的缘故,只是这附近似乎什么也没有。试着前进看看吧!
廖天骄发现自己是以类似游泳的姿势漂浮在这片领域之中,于是他试着抡了几下胳膊,又踢了几下腿,比划了几个游泳的姿势,很快,他发现这些努力对自己调整方向会有一点用处,但是却似乎连一点加速度都没给他,也就是说,他只能这么漂浮着转圈却无法前进。廖天骄的心凉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纠正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按照物理定律,世界上从来没有永恒不变的静止,或许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前进而已——因为缺乏参照物。
廖天骄深吸了一口气,这次选择了不远处某个大一些的光点作为参照物,努力向着那个方向游动,过了好一阵子,他停下来一看,不由激动起来,他真的前进了,因为刚刚那个大一些的光点现在看来是一团更大的光晕了。太好了!廖天骄心想,只要能动就行,继续!
失去了重力掌控的身体轻飘飘的,除非是在前进,静止的时候并不负累,反而感觉懒洋洋的,这种不像溺水或是被猛兽怪物追击的危险其实十分可怕,就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十分轻易就可剥夺去人的斗志和求生欲望,廖天骄知道自己一点都不能松懈,否则他就再也无法出去,就如同在茫茫雪地之中说着歇一下就好的人一样。
“加油啊廖天骄,等你出去了就能见到佘七幺了!”给自己打足了气,廖天骄拼命游动。
不知过了多久,廖天骄的眼前猛然一亮,他抬起头,正看到前方有一团绿色的光团向他飞速罩来。糟糕!廖天骄根本来不及弄清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是他那些手滑脚蹬的动作显然没法胜过光团罩来的速度,廖天骄只来得及挡住脸孔,然后便一头栽进了那一片如雾如云的绿色之中。
“佘七幺!”
廖天骄猛然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一片绿草之上,时间是白天,天气晴,有个披肩发的窈窕女孩喊着跑过他的面前。
“什么事?”
廖天骄不由一震,这声音是……佘七幺?等等,刚才那个好像是戚佳妍啊?这是怎么回事?廖天骄看向戚佳妍手上拿着的东西,那居然是一本大学英语课本,而这个戚佳妍看起来也比他所见过的那个要年轻很多。或许长相没怎么变化,但是眼神却完全不同,这个戚佳妍看起来远没有他认识的那个狠毒复杂。
是……大学时候的戚佳妍?廖天骄灵光一闪,这么说这是戚佳妍和佘七幺还在念大学时候的往事,他穿越了?
“佘七幺,谢谢你上次救了我。”大学时期的戚佳妍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穿着白衬衫和亚麻长裤的佘七幺看起来也彬彬有礼。
“不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他说。
廖天骄听着这话觉得不舒服极了,忍不住在心里哼了一声。下一瞬却眼前一黑,绿草、白云、佘七幺和戚佳妍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太空”之中。廖天骄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又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原来是刚刚罩住自己的那团绿色的光芒过去了。莫非……廖天骄伸出手指,刚好有一个孤独的光点经过他的手边,当指尖撞到光团的一瞬,廖天骄的眼前飞速地掠过了一幅画面,是在一个餐馆,戚佳妍正在和谁吃饭。
廖天骄再度张开眼睛,果然!廖天骄明白了,原来面前那一点一点的光都是时间节点,代表着戚佳妍人生中某一个瞬间的场景,而那些破碎的光团则很可能是戚佳妍人生时间线中一个相对较长的时间区间,难道他是来到了戚佳妍人生的时间轴之中吗?为什么呢?戚佳妍的时间区间又为什么都是破碎的、断裂的?他又要怎么走出去呢?找到最近的时间节点吗?
廖天骄看向自己前方,不远处是更多的,类似刚才那团绿色光晕一样东一团西一团的光团,但这些光团此时还有了颜色的区分,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黄色的,有的则是桃红色的,还有的是紫黑色乃至灰色、黑色!
颜色的区分或许是代表感情……廖天骄想了想,调整了姿态,努力向着最近的一团暖黄色光团靠过去,那团光让他直觉上感到一种较为平静的情绪。然而廖天骄还没能往那团暖黄色的光团靠过去多少,突然从他的侧面猛然传来一股吸力,廖天骄才一转头就被一团深褐色的光团罩上了。
“乓——”
巨大的玻璃破碎声传来,跟着是更为巨大的金属用具掉在地上的声音。廖天骄稳住了身形后看向四周,他发现自己这次是来到了一间粉红色的房间内。根据周围摆放的医疗设备来看,这多半是一间豪华病房,而病床上此时坐着一个人,正在大口大口愤怒地喘息,那是……廖天骄低低惊叫了一声,那不是刚刚才被佘七幺解决掉的毁容戚佳妍吗?
无论何时看到那张脸都不会令人觉得愉快,更何况眼下这张脸还肿着。廖天骄看着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纱布胡乱堆积在她的颈部,显然刚刚才从脸上扯下,破碎肿胀的脸上则满是丝丝缕缕的血迹。戚佳妍的脸就像是被人恶意切碎过,整张脸上都是新鲜的、纵横交错的刀痕盘结。
“啊啊啊啊啊啊!”戚佳妍抱头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这不是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我!”下一秒钟,门猛地被推开,许多人从外头冲了进来。
“妍妍!妍妍你冷静点!”一个穿着华贵的中年妇女喊道。
“放开我!让我去死!”戚佳妍拼命挣扎,连床都被她撼得摇动起来。
医生在大叫:“给病人注射镇定剂!快!”护士忙碌地准备,撕开注射器包装,注入药水,然后抓起戚佳妍的手臂,猛然扎入针头,药水被推了进去……
廖天骄就这么看着戚佳妍被许多人按着注射了镇静剂,她挣扎的动作很快变小,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越来越涣散,最后慢慢地睡了过去。人们退出去了,只有中年妇女坐在床边哀哀哭泣:“妍妍,我的乖女儿,为什么你会遇到这种事啊!”
廖天骄看向一旁的电子钟,那上头显示着日期2013年7月29日,这足以证明他之前的推测是正确的——戚佳妍其实并没有失踪,她只是因为毁容而躲了起来,这么说,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拿到三生石和小吕换命吗?廖天骄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浑身一震,一种有人正在旁边的感觉强烈刺激到了他,他猛然转过头去,只见戚佳妍所在的病房窗外竟然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男人一手拿着藤萝攀附的手杖,面具上的眼睛后是一片无机质的空洞,却正定定地看着戚佳妍。
山鬼单宁?!他怎么会出现在戚佳妍的病房外。

第四十章 又一个残影(修订)

廖天骄正想着,却见单宁缓缓地转过头来,似乎是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廖天骄呆住了,他本是这时间线中一个外来客,原时间线中的人物不应该看到他,就像他明明站在戚佳妍的床前,而她和那个中年妇女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一样,可单宁的样子却似乎是看到他了。这是怎么回事?而且单宁不是被杀了吗,他的魂魄不是也在陈斌的操控下沦为佘七幺的敌人而被消灭了吗?廖天骄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单宁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阵,就在廖天骄打算出口试探一下的时候,单宁的身影却又极其突兀地消失了。
“喂……”廖天骄喊了一声,结果周围又是一暗,灰色的光团飘远了。
廖天骄现在知道了,那东西八成是要靠运气去碰的,不是他想要看哪根时间线、哪个时间节点就能看到,可这样一来,要抓住最近的时间节点简直成了跟摸彩票一样几率的东西。
“靠,这怎么玩啊!”廖天骄才骂了一声,兜头就又被一团浅绿色的光团罩住了。
“咦,这是?”廖天骄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片绿色的森林之中,时间可能是清晨,阳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下来,鼻子里甚至可以闻到植物的清香。
不久,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急匆匆走来的年轻女子,那不是戚佳妍。女孩子身段修长,杏核眼、瓜子脸,浑身上下散发着健康的美,最令人惊讶的是,她的手里拿着一根短而细长的金属棍子,一到了廖天骄跟前,就藏了起来,只从树干后探出头去看向某个地方。
她在看什么?戚佳妍?
廖天骄顺着她的视线转过身去,慢慢地,他看到有人穿越林间走来。那是……单宁!依然穿着白色衣服,拄着藤萝拐杖,但是这一次,面具被他挂在脖子上,并没有戴起来,廖天骄因此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孔!与陈斌冒充的单宁一模一样,斯文、端正,但眼前这个却带着神祇才有的灵气与和善。原本看到单宁已经亮出了金属棍的年轻女子,不由得停下了手。
单宁背着箩筐,身后跟着一只幼鹿,边走边从一旁采摘些植物,可能是草药之类。廖天骄看着他越走越近,然后走过了他和那名年轻女子的身边,女子终于站不住了,跳出来道:“站住!”
单宁停下身,投来疑惑的目光,清澈而毫无遮掩,廖天骄看着他的眼睛,觉得那几乎犹如一泓泉水。
“有什么事?”他问。
“你就是山鬼?”女子问。
“是的。”
女子甩了一下手里的棍子,在廖天骄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根闪着紫色光芒的软钢鞭,原来那是一根甩鞭。
“我是李青鱼,茅山传人,听说你在此为非作歹,专程来拿你!”
单宁伸手拍拍身边的幼鹿,小鹿发出“呦呦”的低鸣,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单宁说:“我没有为非作歹。”
李青鱼说:“吃我一鞭再说!”
廖天骄还想看个仔细,猛地眼前一暗,绿色的光团又过去了。
这次的光团让廖天骄明白了不少东西,李青鱼大概就是那个被戚佳妍换了命的小吕,而这里居然出现了李青鱼的时间线让廖天骄彻底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结论,这里并非戚佳妍的人生时间线空间,而是一个因果空间。佘七幺曾经说过,由于戚佳妍擅动三生石换命的缘故,她的因果链和李青鱼的因果链混在了一起,这也就难怪这里到处都是东一块、西一块、东一点、西一点的时间节点和片区了。难道他要出去就必须将所有因果链整理起来、区分出来?廖天骄简直不敢想象,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廖天骄正在着急,一回头,一团赤红色的小光团又堵住了他的去路。
黑夜、赤月、不断颠倒翻覆的视角,廖天骄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自己此刻看到的又是戚佳妍的时间线了,而且还是她出车祸时的场景。车子从公路上一路向下栽落,车里的人都被甩了出去,戚佳妍是最后一个,她被压在车下,卡在座位和窗口的间隙里动弹不得,就如同《新·山鬼》剧目中所演的那样——那果然是戚佳妍的亲身经历!
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下一刻……
廖天骄看向远处,果然看到穿着白色长袍,拄着藤萝手杖的单宁快步走了过来,但是与剧本里不同的是,此时他的身后还跟着李青鱼。
“就在那里!”李青鱼显然也受了伤,一瘸一拐的。
“救……命……救……”戚佳妍微弱地呻吟着。
单宁迅速靠近,他将手杖一挥,翻覆的车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慢慢抬起,然后他弯下腰,亲自将戚佳妍拖了出来。
看到戚佳妍脸的那一刻,廖天骄只觉得心惊肉跳。可能是由于挡风玻璃碎裂炸开加上岩石磨砺,戚佳妍的脸上到处都是一道一道的划痕,数不清的玻璃渣子和泥沙嵌进她的脸孔,鲜血糊满了那张本来美丽精致的脸孔。
“救……命……”戚佳妍低声重复着,但显然已陷入无意识的状态之中。
“还有救吗?”李青鱼忍着疼痛问,脸上满是脏污的血水。
单宁摇了摇头。
李青鱼脸上露出了哀伤而失望的神色:“是吗……”她说,“是我不好,我怕他们打扰到你,所以指了另外一条路,没想到……”
单宁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李青鱼看向他,单宁弯腰抱起戚佳妍:“跟我来。”
廖天骄赶忙想要跟上去,然而只跟出去几步,眼前却又是一暗,他知道那个时间节点又已经过去了。廖天骄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么一段一段的可愁死人了啊!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又一团灰色的光芒笼罩了过来。
廖天骄眨了眨眼睛,这一回,他站在一个小院里,眼前是一排小平房,门口挂着“大众旅店”的标志。他左右环视了一圈,很快发现了戚佳妍,她的身旁还站着两个人,正围着一辆车说话。看穿着打扮,那两个似乎是当地人,戚佳妍正在和他们讨价还价。
“两千,跑一趟每人两千。”戚佳妍说,“这是最后价格了,去就去,不去我找别人了。”
那两个人互相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手臂和脸孔晒得很黑,与其他皮肤有明显色差的人甩着脏兮兮的手套,似乎还在犹豫,另一个则推了他一下说:“接,我们接!”
“可是……”
“不就是送到山鬼村附近吗,怕什么!”
山鬼村?不是肖家村吗?廖天骄疑惑。
另一个男人说:“那先说好了,我和老刘只管送到收费口出去五百米,接下去到山鬼村还有差不多三公里的路,你们要自己走。车上我会给你们讲一些山鬼村过去发生的事情,你们就当是注意事项听听,另外我再给你们弄两个护身符,那东西很珍贵,但我们不保证进了那儿还有效。”
看来戚佳妍还有个同伴。
另一个男人闻言也松了口气,他说:“对对,就送到那儿!”
李青鱼忽而出现了,她走过来主动攀谈道:“你要去山鬼林?”那两个当地人一见到她,登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戚佳妍戒备地回答:“对,去采风,我们俩打头站,没问题了,明天大家伙一起去,我的同伴都在店里。”
李青鱼皱起眉头:“不能去太多人,会惊扰到山鬼。”
戚佳妍倨傲地:“你怎么知道?”
李青鱼说:“我就在找他,不介意的话,我陪你们一起去比较保险。”
戚佳妍狐疑地看着她,李青鱼看向那两个当地人:“小杜、老刘你们说呢?”
那两个当地人立刻点头哈腰说:“对对,让青鱼小姐陪着你们一起去是最稳妥了,她是专业的!”
戚佳妍来回扫了三人一阵说:“好吧,一言为定,不过你的钱我可不负担。”
李青鱼说:“自然。”
司机、导游、男主角、女驴友、年轻僧侣。
司机、导游、戚佳妍、李青鱼……
陈斌在哪里?
廖天骄焦急地四处张望,戚佳妍和两人谈妥了,对着旅店里喊了声:“我去了,等我回来吃饭。”
陆陆续续又走出来几个人,廖天骄认出那都是搜灵剧团的人,林芝冲着戚佳妍道:“抱歉啊佳妍,都怪我身体不争气,不能陪你去。你也别走太深,看个大概就好,明天大家再一起去。”她说着,转头朝向另一边道,“陈先生,就麻烦你照顾我们佳妍了。”
“知道了啦。”戚佳妍说,“陈大师,我们走吧。”
廖天骄眼睁睁看着戚佳妍挽起了一团空气,迈出步子,不、那不是一团空气!廖天骄忽然发现,就在戚佳妍的身旁,其实有一团人形的影子若隐若现。难道那是陈斌?在这个因果空间中的陈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拜拜!”
“拜!”
一群人散去,廖天骄看着那辆车发动,五个人一个个坐了上去,其中空出了一个位子,那团人形的影子就飘在那个位子上。
“嗯?”戚佳妍转头,然后那团影子好像对她说了什么。
“好像有人在看我。”戚佳妍说。
影子似乎又说了什么,李青鱼坐在后座,廖天骄看不清她当时在干什么。
“呵呵,是你过奖了。”戚佳妍矜持地笑了笑,但显然还是很得意的。
车子绝尘而去,廖天骄正等待着这个时间区间过去,忽然发现对面墙角钻出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矮小的,大概只有一米五十出头的男人,他直勾勾地盯着戚佳妍那部车子看着,浑身散发出寒气。
廖天骄在这一刻几乎有一种喉咙被人掐住了的感觉,他的身体里仿佛有股自然的力量,逼迫着他一个字一个字仿佛无意识般地往外蹦字,他说:“王……鹏……飞……”廖天骄没想到,他那个在大年三十自己将自己杀死了的深藏不露的同学,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王鹏飞在阴影中伸出一只手,两只褐色的软体虫子便从他的衬衫袖子里爬出,掉到地上后,如同箭一般急速朝着戚佳妍所坐的那辆车子蹿去,廖天骄眼睁睁看着那两条虫子爬上车子,一条钻入了排气管,另一条则钻入了某个轮毂中。
“抱歉。”王鹏飞说,“既然被污染了,你们也活不长了,就让我送你们一段吧。”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廖天骄忍不住喊着追了上去,忽而,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白影,廖天骄堪堪刹住了车。抬起头来,他看到的是单宁。
不是陈斌假冒的单宁,也不是因果链中过去某个时期的单宁,廖天骄很清楚地判断出,站在自己跟前的就是曾在戚佳妍病房外出现的那个单宁,他能察觉自己,甚至还能拦阻自己。
王鹏飞走了,廖天骄的周围也恢复了“太空”模式,但是单宁还在,他的嘴上依旧缝着红线,面具下的眼睛依旧无机质一般一片空洞。
单宁死了,单宁的魂魄也已经消失了,却在这个空间里,还留存着另一个单宁。
廖天骄想到了两个字,残影!
眼前的正是与三生石关系密切的人才能留下的残影!
“我去,这可怎么办啊佘七幺,”廖天骄默默想,“我觉得这事可闹大发了!”

第四十一章 重逢(修订)

佘七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角逐渐变矮、变小,他知道自己正在恢复人的形状。地上一片狼藉,不远处躺着刚刚被他结果的敌人,那是一尊顶天立地的石像,拥有近似于神的力量。佘七幺咳嗽一声,血从嘴角溢了出来,他抬手用袖子将之抹去。
第三个了,不知道还有几个,他想,自己的力量实在太弱了。佘七幺自出生以来痛恨过无数次自己的无力,但这次是最严重的一次!
佘七幺至今仍然无法消化当他发现廖天骄落入血池那一刻自己身体里瞬间涌上来的情绪,那股感情强烈到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那个小小的水花溅起、扩散、消失却什么也反应不过来。他感到自己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那个刹那同时张开,血腥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同时还有恐惧、慌乱、手足无措!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头扎进了血池里面。
那个愚蠢的人类居然跳进血池自尽了!
佘七幺真想骂死廖天骄,他忍着被腐蚀、被围攻的疼痛,不是为了要看他自杀的,可是那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上不来,胸口的心脏剧烈而沉重地跳动着,简直像要在下一秒炸开!其实廖天骄死了有什么不好呢?他死了,他们佘家就能拿回那件东西;他死了,他就不用再被家里人逼着和个愚蠢的公人类培养感情;他死了,他也不用再为他水性杨花的操行感到烦心,他大可以找一个和自己一样身份高贵有实力的母妖神成亲,然后繁衍后代,而不是成天看着那个又没用又狗腿还胆儿忒肥的家伙天真无知地到处闯荡,对了,那个愚蠢的家伙还是个诺言的背叛者!
佘七幺还记得童年时的廖天骄曾经对他信誓旦旦说过的话,他说:“佘七幺,不管将来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一定会认出你,哪怕你变成条蛇扔在蛇堆里,我也能认出你!”可是结果呢?他变成蛇的样子在他家里晃了一个多礼拜,那家伙压根什么也没记起来。而就在刚才,那个愚蠢的家伙还曾信誓旦旦地跟他说:“好,我们一起出去!”
人呢?说好一起出去的人呢!!
佘七幺看着不远处那许许多多怪物簇拥在一起的一团,血腥气钻入他的鼻孔,新鲜的、属于廖天骄的血腥气。真狡猾啊,说什么喜欢他,这就是你的喜欢?
干脆把一切都毁灭算了!
佘七幺的眼睛整个变成了红色,这一刻神力在他的丹田之中疯狂凝结,他恢复了人形。神力突破他肉体的限制辐射向四面八方,就如同一轮耀眼的小太阳,那些怪物们不知怎么刚好向外散开了一些,结果触到佘七幺的神力,顿时烟消云散,没碰到的则尖叫着四处闪避!佘七幺这才发现,在那个地方,有一团金色的光芒映了过来,那是属于修复的、生的力量。
是金如玉的妖果!佘七幺敏锐地判断出来。
木属性的妖神,并没有强大的攻击力,却拥有比任何妖神都更强大的生存能力与自愈能力,为什么廖天骄身上会有金如玉的妖果?那天在金玉兰酒店里还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吗?佘七幺精神一振,如果是这样,廖天骄就还有救!他飞快地游向那团金色,越是接近,越是感到希望,金色的玉兰花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杜绝了一切外界的干扰,在水中缓缓降落着。佘七幺甩出乌银,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金玉兰,突然之间,他的身体往下一沉,像是有几百个千斤坠悬垂在他的脚踝上,佘七幺还来不及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已经重重摔在了干燥的泥土上。
血池消失不见了,他来到了一片碑林之中。
佘七幺望向四周,天边挂着一轮夕阳,大而荒凉,四周依然是一片寂静,一块块的石碑就如同一个个围观的哑巴路人,立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又会是从哪里钻出那种高大的石像,挥舞着武器攻击他。
佘七幺小心地走到刚刚未来得及看完的那块石碑旁驻足细看。石碑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说得乃是一段故事。唐时有某生行山路时救了只受伤的狐狸,后生进京赶考,一举夺魁,赴任途中却遭遇山匪,万分危急之时被一个红衣女子所救。女子称自己为报恩而来,随后幻狐而去,生因之感叹因果相系云云。再看旁边的石碑,上写得是佛教缘起论“三法印”之一者,即“诸行无常”,再过去一块的碑上则只写了一个大字,报,也不知道说得是报答、报恩、福报、还是果报……
看起来这整片碑林像是一个因果论述的所在。
佘七幺再度抬头看了周围一圈,仍是一片寂静,于是他一面低下头继续小心看去,一面戒备着可能出现的又一尊石像。果然一路看去,石碑上都是些讲述因果的故事和理论,有传奇、传说、佛教典籍,也有道家理论,就在佘七幺几乎腻味的时候,突然,自他的视角中闪过了一道人影。身随心动,佘七幺马上抬腿追了过去,这次遇上的却不是什么石像,从背影看似乎只是个比他高一点儿的黑衣人,那人速度很快,尽管佘七幺紧追不舍却始终不能拉近与之的距离,而且那人一直都没有回身攻击佘七幺。
这是要引他去什么地方?
佘七幺一面跑一面在脑子里飞快地思索,虽然明白很可能是个陷阱,但此时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前面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少不得是要闯一下了。
佘七幺打定主意,紧紧缀在那个人影后头在碑林中穿行,不知不觉,他竟然绕出了碑林,来到了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前。佘七幺仰起头来,眼前的建筑物简直大到可怕,光是门的高度就令人形的佘七幺感觉自己像只蝼蚁,而黑衣人就站在那门的前方,一动不动。
佘七幺静静观察了片刻,然后紧握着乌银一步步地靠过去。对方背对着他,似乎压根不在意他的举动。这人到底是敌是友?佘七幺打算出手的时候,没来由地就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鞭子便没能甩出去。
怎么回事?佘七幺仔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黑衣人的背影,一种难以用言语逻辑说清楚的熟悉感使得他根本无法对这人出手攻击。这人到底是谁?
佘七幺犹豫了片刻,开口道:“请问……”
黑衣人却在这时候突然动了,他伸出手,剑指向那扇大门。沉重的、厚实的、紧闭的门随着这一指宛如被看不见的手推开了一样,发出轻微的声响,慢慢吞吞地向内打开,从那门里顿时吹出了一股“暖风”。说是“暖风”其实并不确凿,因为那风的温度其实是冷的,但那是一股生气,来自人界的气,因而佘七幺对其的直接感触就是“暖”。这是……出口?就在佘七幺这么一愣怔的时间里,那黑衣人已经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建筑物内。
“等等!”佘七幺大喊一声,几步跟上,也冲进了那扇门内。

廖天骄“啪”地摔倒在地,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看向四周,“太空”竟然消失了,而他此时正置身在一间巨大的屋子之内。屋子除了四面墙和高高隆起的房顶,里头什么也没有,就像是一个紧紧封闭的盒子。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廖天骄警觉地跳起身想要找个地方躲藏,但是这空空荡荡的屋内根本没有一个可供躲藏的地方,他只能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握起拳头,警惕地盯视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并没有门或者通道,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站住!”随着声音,一个人突然凭空出现在廖天骄视野的半空中,跟着从半空稳稳落到了地上。
廖天骄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佘七幺!”廖天骄不敢置信地喊。
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显然也愣了愣,他飞快地转过脸来:“廖天骄?!”
佘七幺箭步冲了上来,廖天骄也赶紧冲过去,两个人都不自觉地张开了双臂,就在两人马上就要接头,好像要来个大拥抱的时候,廖天骄却猛然一个急刹车:“STOP!STOP!等等!”
佘七幺茫然地停下来:“干嘛咝!”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佘七幺啊?”廖天骄伸长了手臂,改成个别过来的姿势。
佘七幺一愣说:“靠,照你这么说,佘爷还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愚蠢的人类呢咝。”
“那就互相验证一下呗。”廖天骄警惕地看了一眼佘七幺问:“名字。”
“佘七幺咝,愚蠢的人类问出的问题就是愚蠢咝。”佘七幺说,“换我,愚蠢的人类在哪里工作咝?”
“明君世纪。换我,佘七幺最喜欢吃什么牌子的巧克力威化?”
“光明牌,下次再买美心的佘爷就怒了咝。再换我,家里的沐浴乳是什么香味的咝?”
“牛奶椰子味。再再换我,佘七幺还喜欢吃什么?”
“麻辣鸭脖牛肉干猪肉脯小鱼干午餐肉咝咝咝咝咝。”佘七幺似乎很生气,连着咝了好几声,“你烦不烦啊,要问到什么时候啊咝!”
“生气了啊,这样你好像真的是佘七幺哎。”廖天骄犹豫了一下说。
“怎么不是啊咝!”佘七幺愤愤地,“佘爷连你这愚蠢的人类把AV藏在哪个硬盘里都知道好不好,亏得佘爷上次还给你删剩了一部咝。”
廖天骄惨叫一声:“你你你……居然是你删我AV!”他可算是找到罪魁祸首了!
佘七幺皱起眉头:“不是佘爷说你,那种母人类和公人类交配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咝,你应该多培养一点更高尚的兴趣才对咝!”
“高尚你妹啊,小爷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嫖四不滥交,生理健康发育完全的一个大男人,还不许躲在家里自己解决点生理需要啊!”廖天骄简直悲愤了!
佘七幺说:“反正佘爷以后绝对、绝对不许你那样做,你这个水性杨花的愚蠢的公人类已经够会拈花惹草了,居然还想看那种东西咝!”佘七幺吐出信子,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你你你!”廖天骄在原地转了一圈说,“你够了啊你,你是我什么人啊,连这都要管!”
佘七幺说:“怎么管不着,佘爷是你……”
“是我什么!”
佘七幺一下子住了口,廖天骄则瞪着佘七幺,刚刚那句话他是脱口而出,但现在却微妙地感觉气氛好像随着那句话有点不对了。佘七幺是他的……什么来着?
佘七幺深深吸了几口气,看起来似乎更生气了的样子,他说:“你这个愚蠢的N次方的白痴人类就一辈子记不起来算了咝!”说完就走到旁边不吭声了。
廖天骄说:“什么记不起来,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喂!”
佘七幺:“哼咝~~”
廖天骄:“……”他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却想起来两人的处境道,“哎等等,现在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吗?”
佘七幺没好气地说:“还不都是你这个满脑子猪头肉冻的愚蠢的人类不好,害得佘爷也跟着跑偏了咝。”
“说得好像你没主动跑偏似的哼。”廖天骄说着,偷偷看了佘七幺一眼,然后马上满脸通红起来,“咦,你、你怎么不穿衣服耍流氓啊!”
佘七幺一脸嫌弃:“你是不是痴呆了咝,佘爷的衣服不是给你穿了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不是会法术吗,怎么可以就这样……”廖天骄简直说不下去了,这人怎么可以这么自然地裸着身体遛着个大鸟跑来跑去呢,而且那个尺寸也太犯规了吧!对了,不是听说蛇有两根JJ吗?还有一根在哪里啊?廖天骄偷偷摸摸地探头看佘七幺的那里。
“看什么看咝!”佘七幺张大嘴巴,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廖天骄好险被佘七幺的信子贴脸上了。
“就……天那么冷,你就不会变一身新的出来啊!”廖天骄抹了把脸,掩饰地说道,一面赶紧脱下自己身上原本就属于佘七幺的外衣做贼心虚地披到佘七幺光溜溜的身上,结果佘七幺抽了口冷气。
“你的伤!”廖天骄马上反应过来,他把刚给佘七幺盖上的衣服又拿开,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身体。
“我操!”廖天骄看着那些伤口都疼。
“看什么,又不严重。”佘七幺明明可以自己拉拢衣服,却张开手臂示意廖天骄给他穿衣服,“这点小伤,佘爷只要一会就好了。”
“对不起佘七幺。”廖天骄顿时感到难过起来,明明都能看到骨头了,佘七幺还说不严重,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佘七幺想要保护他才引起的。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眼:“你呢?你自己的伤呢?”他说着,语气便又沉了下去,隐隐地,怒意又升了上来。
廖天骄却根本没听出来说:“我很好啊,我跟你说,我刚刚掉下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哎呦喂,果然多做好事有好报,我现在连老虎都打得死……呢……”
廖天骄吃惊地发现自己被搂入了一个怀抱之中,是佘七幺的怀抱,他紧紧地抱着他,身体微微颤抖。
“佘七幺……”廖天骄忍不住轻声道,内心一片柔软。
下一秒钟,佘七幺就松开了他,狠狠一巴掌拍在廖天骄的脑门上:“我操,你是个猪头啊,你满脑子都他妈的是什么卤坏了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啊,跳跳跳、跳你妹啊,你以为自己奥运跳水冠军啊,他妈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学人当什么英雄啊!”蛇信子一弹、一弹又一弹,有蚊子经过的话大概死定了。廖天骄被骂得简直要跪下,心里默默地想,我就算是个抖M也受不了这么挨骂啊。
“佘七幺!”眼看佘七幺没有自己停下来的意思,廖天骄赶紧自救,“那个我刚刚跟你分开后,发现了一些事情。”他赶紧把自己刚刚落入因果世界后看到的一切简明扼要地跟佘七幺复述了一遍,包括他对于这件事的猜想。
“是王鹏飞导致了戚佳妍的车祸,戚佳妍车祸毁容后被李青鱼带来的单宁所救,单宁一开始说她不行了,后来又治好了她,但要求她留在山内。戚佳妍不肯,所以偷偷跑走了,结果回城后很快恢复了毁容的样子,所以她重新回到那座山里,和肖家村的人还有陈斌勾结在一起,谋害了李青鱼和单宁,夺走了三生石碎片,又在陈斌的指导下,跟李青鱼换了命。”
佘七幺皱起眉头:“这么说,单宁也曾动过三生石,他救戚佳妍多半是用了三生石的力量。”
“咦,那么单宁也欠下了三生石的债?他为什么要帮戚佳妍?”
佘七幺摇了摇头:“不过他用的应该很节制,否则戚佳妍不会离开那座山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这应该才是他不许戚佳妍出山的原因。”一切都清楚了!
“那王鹏飞呢?王鹏飞又是怎么回事?”廖天骄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件事里,他说的被污染了又是怎么回事?”
佘七幺说:“嗯……”
廖天骄说:“嗯是什么意思?”
佘七幺看向他:“说来话长的意思。”
廖天骄抓狂:“你又不肯跟我说!”
佘七幺说:“现在没空啊,等出去了再说咝!”
廖天骄说:“说话算话啊你!对了,我在那个因果空间中还看到了单宁,不是过去的单宁也不是单宁的魂魄,我猜测那是一个残影,但是跟王鹏飞的不同,它能够和我互动,我就是被他引到这里来的!”
佘七幺大惊:“什么?那他现在人呢?”
“人?刚刚还在这……”廖天骄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光!”廖天骄从佘七幺那件衣服大袖子里飞快地捞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他们两人都已经很熟悉的山鬼面具,只是这一次,面具上闪烁着一波波的光彩。
“这是我从小楼储物间里带出来的,怎么……”廖天骄话还没说完,从那面具上猛然间爆出了一道强光。
“小心!”佘七幺眼疾手快地把廖天骄捞回身边,面具从廖天骄手上掉落了一段距离,马上又闪烁着强烈的光芒迅速升到空中,站立起来。从那张面具往下,光华倾泻如同瀑布,很快勾勒出了一个形象,先是脸部,然后是脖子、身体、四肢,一个穿着白色长袍,戴着面具拄着手杖的男人就这么出现在了空中。

第四十二章 结局不算差(修订)

“是单宁!”廖天骄喊道。
完全显形后的单宁摘下了面具,静静地“看”着两人,还是单宁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却是毫无生气的瞎,嘴上也缝着红线。
廖天骄愤怒地说:“他们为了控制单宁,杀死他后缝了他的嘴不算,还割了他的舌头、剜了他的眼!”
佘七幺说:“我明白了,他一定是通过三生石因果链的空间看到了一些东西,所以一早将自己的残影封印在了这里,以便将来不会陷于被动,厉害!”
廖天骄说:“预见未来?那不是你们当神仙的都会的本领吗?”
佘七幺说:“别不懂装懂,未来是由无数因果溪流汇聚而成的大河,哪怕是神也只能推测航道,不能看见河面。何况算人不算己,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说的就是这层意思,单宁不仅能看到关于自己的将来,还能提前将自己的残影封印在这个空间里,他的实力很强!”说到最后,佘七幺的语气低沉了下去。这样的单宁都死得那么惨,以现在的他的能耐,和廖天骄的未来又会怎样?
单宁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他挥舞着手里的手杖,一道道璀璨的绿色光芒从他的手杖顶上射出,分别是五个方向,勾勒出五星的五个点。随着那道光芒,藤萝以单宁的手杖为顶点疯长而出,它们迅速落到地上蔓延开来,围绕着佘七幺和廖天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织出了一个牢笼,继而又向着远处延伸,铺满地面,覆盖墙壁,攀上房顶……
“他想干什么?”廖天骄紧紧抓着佘七幺的胳膊问。
佘七幺也颇为疑惑的样子:“不知道。”
廖天骄急了:“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他现在到底是敌是友?”
佘七幺说:“等我先破开这个笼子。”
山鬼单宁这次却像是听见了,他看了“牢中”的两人一眼,忽而高高举起手杖,与此同时,他用力地张开了嘴。封住嘴的红线刹那被扯断,单宁破损不全的嘴唇就此张开,从那片残破之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吟啸。没有人,佘七幺和廖天骄都不能听到那种声音,但是此时所有的藤萝都震动了,就连大地都开始撼动,整座建筑物剧烈摇晃,砖石纷纷落下。
“护住脑袋!”佘七幺说,结果低头一看,廖天骄早就缩起身子,抱好了脑袋。
“放心,爷早就一回生二回熟了。”廖天骄说着,还给佘七幺比了个V的手势。
佘七幺:“……”连结界都忘了张开。
碎石屑纷纷落下,但好在在砸中两人之前就已经被那座藤萝牢笼所阻挡。柔韧的绿叶枝条充分诠释了以柔克刚的真谛,所有的碎石尘沙都被弹开,顺势滑落到了地上。
“是友。”佘七幺和廖天骄同时下了判断。
此时山鬼单宁的手杖从他手中飞出,高高漂浮于空中。佘七幺和廖天骄抬头看去,只见那手杖上的光华愈发璀璨,藤条在光照之下,不断扩张,不断粗壮,对着四面八方拱动顶撞,就如同冻土下的芽苗,顽固地想要突破禁锢住自己的牢笼,冲向新的天地!在那些藤条的顶撞下,原本看似密不透风的坚固建筑物四周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裂痕慢慢地扩大,渐渐地有一丝、两线、三股……越来越多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射进来,生气再度传入,还有……
“水?”廖天骄侧耳细听,下一秒是惊叫,“哇!”
一股股水柱从那些裂缝中猛然溅射进来,廖天骄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就和佘七幺一起被附近一道水柱冲得狠狠撞在藤萝保护笼上,这笼子能防砂石却不能防水?
“那是人间的、现世的水!”佘七幺说,抱着廖天骄,替他抵挡冲击,藤萝就在这时候不可思议地瓦解开来,在水中犹如水草一般摇曳,放出了两人。水柱隆隆倾入,很快将整个建筑淹没,佘七幺拉着廖天骄用力向外游去,才游了没几步,廖天骄拉了拉他。
“嗯?”
廖天骄指指身后。
帮助过他们的山鬼单宁的残影还停留在原先的地方,他的身体似乎变得透明了,在水中扭曲变形,使得这一幕竟然有些梦幻——残影完成了使命,即将消失了。
单宁看着两人,他重新戴上面具并再一次高高举起他的手杖,这一次却是做了一个“抛”的姿势,手杖被抛了出来。廖天骄根本没想到在水里还能这么抛东西,这么一想一愣,等到发现那根手杖居然是朝着他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嗷”的一声就被砸了个正着。
佘七幺也傻住了,他没想到廖天骄会看着那手杖砸过来而不躲开。
廖天骄挨了这一下后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结果很显然。
“我靠……咕嘟嘟……”廖天骄呛了一大口水,本来憋着的气也一下子漏了个干净,他顿时慌了神,拼命挣扎起来。
不严格来说的话,廖天骄的游泳水平也还是很烂,就是那种成人游泳班突击速成的水准,本就水平就不高,平时又游得少,加上现在突发状况,四处又都是猛烈的激流,顿时被冲得不断呛水,头昏脑涨就往下沉了下去,更糟糕的是,似乎有水草缠到了他腿上。
廖天骄挣了半天,水草却越缠越紧,情急中低头一看,在水里也出了一脑门冷汗。
他看到戚佳妍七窍流血地在水底抓着他的脚踝,在她身旁还有许多看不清楚面孔的黑影,它们如同生长在水底的水草一般扭动着胳膊要把廖天骄也拖下去,从他的小腿爬到大腿和腰部,还想去捂他的嘴巴。
廖天骄急得想叫却苦于无法开口,整个人飚起速度下沉。
水底的世界模糊不清,廖天骄很快感到胸口爆炸一般的胀痛,脑袋“嗡嗡”直响。突然,一道银白色的月牙状光芒从他上方降落,擦身而过后在水底炸开,廖天骄耳听得一声短促的剧烈惨叫:“啊!”跟着腿上腰上都是一松,下一秒,有人勾住他的腰身,一个温热的东西就这么凑了上来。
“唔……”氧气被传递过来,廖天骄感到身上一轻,追逐本能地更紧贴上那个氧气源,要把那个东西牢牢含住。他这么主动,结果那个东西倒好像僵了一下。
廖天骄察觉到了,努力地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了佘七幺放大的脸孔。
廖天骄心想,又是佘七幺救了他啊。
果然是佘七幺呢哈哈。
佘七幺真是万能的,还给他蛇工呼吸好赞!
什么!!!!!
廖天骄的眼珠子努力往下转,然后就看到了两人紧贴着的嘴唇。
“我……操……”廖天骄一激动,下意识地又张开嘴说话,结果舌头和佘七幺的牙齿狠狠地碰了一下,顿时破了皮后又呛了水。
佘七幺没好气地瞪了廖天骄一眼,用力按住他,又渡了几口气过去,然后毫不留情地拎着廖天骄的衣领(就是那件紧身衣),踩着水,飞快地向上蹿去。
“噗——”当两人终于浮出水面的时候,彼此都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廖天骄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氧气,过了好一会才有功夫去看四周。
“咦,我们又回到舞台剧所在的那个湖了?”廖天骄吃惊,再看天色,现在似乎已经是第二天的上……中午了?
“哇!”廖天骄惊叫,“佘七幺,别拉领子喂,勒、勒死我了!”
佘七幺不依不饶地拎着廖天骄的领子往岸边游去,把两人弄上了岸。
廖天骄瘫在地上,跟瘫痪了一样,一面咳嗽一面说:“我们这是,咳咳,逃出来了吗?”
佘七幺抿着嘴没说话,不知道是不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廖天骄刚想说什么,佘七幺突然又箭一般地跳起来,一把把他拉过来罩在身后。
“怎、怎么了?”廖天骄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
“闭嘴。”佘七幺说。
廖天骄茫然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虽然他们似乎在山鬼单宁的帮助下从三生石的血咒之中逃脱,但是却还有陈斌没有对付。
“是陈斌?”
“不是。”佘七幺双眼血红,经过了一夜的搏斗,他满身伤痕,就连声音也哑了,“陈斌的气息似乎已经消失了……”说到后来,像是很疑惑。
“那现在……”廖天骄一下子闭了嘴,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是一种沉着、规律、强势的脚步声,廖天骄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从一个脚步声上听出那么多的内容,但那脚步声确实赋予了他这些联想,他几乎可以根据这脚步声在自己的脑子里具体地勾勒出一个人的形象。
一个男人,一个十分阳刚气的男人,强势、强大、沉着、镇定、威严,或许还有些古板和不知变通,但却是一个值得信赖、依靠的人,这么一想,廖天骄的脑子里“咻”地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形象,那是一个青皮绿眼长相很MAN却常年不苟言笑的男人,总是骑一匹骷髅马,穿黑色盔甲,披猩红披风,后背上一柄巨大的骨矛紫武。
很快,一个与廖天骄想象中差不多的男人出现在了两人面前,虽然皮肤不是青色的,眼睛也不是绿色的,身上穿的是普通的皮夹克与牛仔裤,但长相和气质都与那个死亡骑士如出一辙。那人看到了廖天骄和佘七幺,停下脚步,在佘七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看了看廖天骄,又开始往前走。
“站住!”佘七幺突然朗声道,“吾乃九君山家主妖神佘七幺,尔等地族见吾还不速速退下!”
廖天骄愣了一下说:“啊?”
佘七幺低声道:“躲到我身后,不要出来。”
廖天骄刚想说什么,那头那个男人倒是先开了口,声音平静,语气笃定:“圣光天骄。”
廖天骄“Biu”地从佘七幺身后探出头来:“JSking?”
男人点点头,伸手一甩,一样东西飞了过来,有了前车之鉴,佘七幺在廖天骄被砸……哦不,在廖天骄伸脑袋接住东西之前在空中将之拦截下来,摊开手掌一看,那竟然是……廖天骄的手机。
“你说好八点给我电话却没打来,根据你以往的信用情况,我判断你出事的可能性有85.73%,所以一路追到了这里。”男人一板一眼地说道。
这下换佘七幺不明白了:“你们认识?”难得佘大爷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是啊。”廖天骄说,“我朋友姜世翀,当警察的。”
“警察?”佘七幺更吃惊了。
“姜世翀,殷北区银杉街道的刑警。”姜世翀从怀里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我到的时候,有一位女士和一位男士似乎想要谋杀另一位市民,我忙着处理那件事,所以耽搁了时间。”
廖天骄吃惊地说:“你……你该不是把戚佳妍和单宁抓住了?”
“很遗憾,两个都死了。”姜世翀说,“不过我救下了那位姓朱的先生。”
廖天骄整个人都斯巴达了:“我操,他怎么那么厉害?”
佘七幺回头说:“什么,你不知道咝?”
廖天骄说:“知道什么?”
佘七幺说:“你们认识多久了咝?”
廖天骄说:“两年吧。”
佘七幺问:“你们怎么认识的咝?”
廖天骄说:“玩网游啊,我是牧师,他是死亡骑士。”
佘七幺长长吐出一口气说:“看来他倒是没隐瞒咝。”
廖天骄说:“啥?”
佘七幺说:“你朋友是僵尸。”
廖天骄:“……”
佘七幺又推翻自己说:“不不,你看他的眼睛,瞳仁中间是不是有条银灰色的竖线?”
廖天骄说:“嗷嗷我看到了。”
佘七幺说:“那是几千个僵尸里才会出一个的僵尸王,名字叫JSking,职业是死亡骑士,他表述得够清楚了,也就你这种愚蠢的巧克力威化脑壳里装满了蟹黄豆腐的人类会看不出来,廖天骄,你真心熊咝!!!”
廖天骄傻傻地看看姜世翀,然后又看看佘七幺,再看看自己,忽然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很不真实。于是他用力咬了自己的嘴唇一口,然后倒抽了口冷气。
“艾玛疼死了!”廖天骄喊,他这才想起来刚刚在水里佘七幺给他人(划掉)……蛇工呼吸时,把他嘴唇咬破了,这次再被咬一下,简直雪上加霜。
佘七幺却用一种“你二你活该”的眼神看着他。
廖天骄兀自吸了会凉气,好容易消化了自己有个僵尸朋友的信息后突然又想起来什么,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我靠啊佘七幺!”
佘七幺没好气地:“又干嘛咝,你自己蠢干嘛靠佘爷咝!”
“不是啊,佘佘佘七幺……”廖天骄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有话快说咝!”佘七幺没好气地说。
“你你你刚刚是不是咬我了啊,就你给我蛇工呼吸的时候!”
佘七幺脸一红,似乎没想到廖天骄会在这个时候当着别人的面说这个,他咳嗽了一声,努力装作满不在乎地说:“你……你这个愚蠢的人类连游泳都不会,差点就沉下去了,佘爷是没办法才给你蛇工呼吸咝,你弄清楚哦,佘爷是被迫的,佘爷才不要亲你呢咝!”
廖天骄抓着佘七幺的领子大吼:“这他妈的不重要!”
佘七幺愣了一下,不由得也拔高了嗓门说:“什么,你敢说这不重要咝!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公人类,你是不是常常跟人亲嘴你说咝!”
廖天骄说:“不是这个问题!”他痛心疾首,“佘七幺,你……你的脑袋是三角形的,头上还有肉冠啊!”
佘七幺说:“那又怎么样啊咝,你还嫌弃佘爷啊咝!”
廖天骄大喊一声:“你他妈是条毒蛇你知不知道啊!”说完,“嗷”地一声就晕了过去。


【第四片蛇鳞·地穴】

第一章

很大、很高、很宽敞、很豪华,却也很冷清。
或许还有些阴暗。
在这样的一间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黑色的沉甸甸的木桌,小小的廖天骄就坐在桌边,拿着勺子,有些怯生生地吃着饭。在他身旁空出两个位置,坐着一个丑丑的小少年,身穿着繁复的古式衣服,腰杆笔直,目不斜视,一板一眼地用筷子吃饭。
那么大的一张桌子,明明只坐了两个人,却没人说话,中间还要隔开两个空当。
是被讨厌了吧!
小小的廖天骄沮丧地想,到人家家里做客却莫名其妙地乱闯到别人房间里去还说人家丑,对方会生气也是很正常的呢!
廖天骄这么想着,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叫做佘七幺的少年。
桌上点着的绉纱宫灯放出暖黄色的光晕,静静地打在少年的发上、脸上和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一样,虽然五官没有变,这么看上去,线条却柔和了很多。廖天骄觉得如果看久了,佘七幺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看了。
唔……不管怎么样,做错了事,总是要先道歉才行。
小小的廖天骄放下勺子,转过脸,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哎……”
一旁坐着的丑少年继续一筷子一筷子用力地、认真地吃着饭,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廖天骄轻轻咳嗽了一声,又提高了点音量:“哎!”见对方仍然没有反应,干脆把身子凑过去点,歪歪斜斜地靠在桌上喊,“佘……佘七幺……”
“啪”的一声,少年将筷子拍在桌上,转过头来,瞪着廖天骄,眼神十分的犀利:“干嘛咝!”
小小的廖天骄有一点点被吓到了。
他果然是很生气啊!小小的廖天骄有点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说:“佘……佘七幺,刚刚,对不起哦。”他低声下气地说着,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勺子柄。明明是一样的岁数,人家佘七幺就会那么好地使用筷子,他就还是只能用勺子,真是好羞愧。
佘七幺翻了个白眼:“谁要听你这个愚蠢的人类道歉咝!”
廖天骄锲而不舍:“佘七幺,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不是有意乱闯进你房间的,也不是有意说你……那个……”
佘七幺又拿起了筷子,不过这次看起来就没刚刚那么镇定了,他用筷子狠狠地戳着晶莹的米饭,像在泄愤似得:“反正我就是丑嘛,你不用说第二遍的咝!”
“不不不不是的,”小小的廖天骄慌得拼命摇手,“我不是想说那个的!我我我,我虽然一开始是觉得你很丑,但是现在就不这么觉得了,我觉得你长得很……很……很特别,真的!”
佘七幺侧过脸来,阴森森地看着廖天骄:“你是变着法儿骂我吗咝?”
变着法儿什么的……
“不不不不是啊!”廖天骄急坏了,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我现在是真的觉得你不丑,你皮肤好白,穿衣服也好好看,头发又黑又长,比我们村村长家的小蝶还漂亮呢!”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撒谎精咝!”
“我没……我没撒谎!”小小的廖天骄委屈极了,鼻子一酸,眼泪都要流出来,“我真的觉得你很……很特别的,我没撒谎……”说着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只好拿身上穿的漂亮衣服的袖子擦——那个漂亮衣服还是佘家的阿姨给他换上的。
大大的屋子里回荡着廖天骄低低的哭泣声,像是有一群廖天骄在哭一样。
“好了别哭了咝!”佘七幺猛然凑过来,一把揪住了廖天骄的衣领,“再哭,我就把你吃掉咝!”一根鲜红的信子猛然弹了出来,在廖天骄眼前晃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啊呸呸,吃到愚蠢的人类的眼泪了,呸呸呸!”
廖天骄张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佘七幺又吐舌头又擦嘴。
“佘……佘七幺,原来爷爷没骗我,你真的是蛇变的啊!”
“呸呸,什么叫是蛇变的,我本来就是佘家妖神呸呸!”
“真……真的吗?”廖天骄的小脸蛋上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神采,他伸出一根指头,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戳了佘七幺的脸一下。
“你干什么咝!”佘七幺双眉倒竖。
廖天骄疑惑地说:“你……你好像没那么冷耶,我爷爷是村里很有名的蛇医,所以我见过很多蛇哦,你跟他们不太一样。”
佘七幺气得直喘:“废话,我又不是普通的蛇,佘爷是妖神!妖神你懂不懂啊咝~~~”信子又吐了出来,分叉的,在空中颤动。
这次,廖天骄居然伸了手去捞。
“喂!”
“啊,缩回去了。”廖天骄遗憾地看着佘七幺,“我、我不能摸摸看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半晌后,佘七幺重新坐回了自己那边的位置。
“试图跟你这种愚蠢的人类对话的我真是蠢死了咝!”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又拿起了筷子。
廖天骄看了看佘七幺,又看了看自己的饭碗,然后下了决定。他端起碗,捏着自己的勺子,飞快地凑到佘七幺旁边,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干嘛啦你咝!”嫌弃极了的语气。
“我、我要坐你旁边!”廖天骄努力给自己打气,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我爷爷跟我说了,我们要在你家里住好一阵子呢,所以我们要好好相处啊!”
“谁要跟你好好相处啊咝!”
廖天骄再次看了看自己的饭碗,终于毅然决然地用勺子舀起了一个麻辣鸭脖子说:“我、我的鸭脖子给你吃!”
佘七幺吃惊地看着那高高举起的勺子,勺子里的鸭脖子沾着花椒和红艳艳的干椒末,在灯光下显得特别诱人。
佘七幺轻轻地咽了口口水:“才不要……”
廖天骄把饭碗重重一放:“全部!都给你!”
佘七幺愣住了,脸上浮现出纠结的神色。
“我……”
“我、我还给你买烤串吃!”廖天骄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藏得好好的小小红纸包,“这是我爷爷平时给我的零用钱攒下来的,我都舍不得用,有二十块了呢,全给你买烤串!我们村口那个大叔卖得烤串可好吃、可好吃了!”
佘七幺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真的……很好吃吗?”
“绝对好吃!”廖天骄拍胸脯保证:“所以,我们做朋友吧!”
“可我们不是朋友哎,我娘说我们长大了要做夫妻的咝……”佘七幺轻声嘀咕着。
“夫妻是什么啊?”廖天骄歪着脑袋问,他是真的不懂。
佘七幺露出了嫌弃的眼神:“你笨死了咝,夫妻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就像我爹和我娘,你爹和你娘那样。”
“哦哦,就是我爸妈那样啊。”廖天骄迅速地回想着家里父母相处的样子,“那很好啊,我爸爸和妈妈关系可好啦,嗯,我们做夫妻吧!”
佘七幺猛地往下滑了一下,下巴磕在了桌子上,痛得“嗷”地叫了一声。
“佘七幺,你怎么了!”廖天骄赶紧伸手拉他。
“你是白痴啊咝!”佘七幺一面狼狈地爬起来一面骂道,“做夫妻是要交配生孩子的好吗咝,才不是那么简单的咝!”
“那我们就交配好了啊!”
廖天骄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天花,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整个屋子都装扮得温暖和温馨。
这是佘七幺的房间。
廖天骄张着嘴巴,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刚刚梦里的一切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九君山、佘家大宅、少年佘七幺、夫妻之约……
这是真的吗?难道他和佘七幺在童年时候就见过了?难道这也是佘七幺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原因?艾玛,这、这不是骗他的吧,这也太幸福了吧!
廖天骄拼命压抑着心里的激动,激动中还伴随着止不住的羞耻感。怎么办怎么办,好难为情啊!廖天骄心想,他们都睡过一张床还做过蛇工呼吸了……啊呸呸,是接过吻了呢!!!咦,廖天骄流畅的思绪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暖的,心在跳,再伸舌头舔一下,嘴唇也不疼了。太好了,自己没有被毒死啊!
廖天骄兴奋地爬起身来,屋子里摆放的座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看来他也没有睡多久,他想快点见到佘七幺。
“佘七幺!”廖天骄边走边喊,就在这时,他的耳朵里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咚”的一声,烟尘腾起,过了好久才消了下去。
廖天骄被呛得咳了好半天才终于停下来,然后眼睁睁地发现自己面前多出了一堆建筑垃圾,头顶上原本好好的房顶则开了个洞。一个长翅膀黑衣服的男人从那一堆碎砖烂瓦上头矫健地蹦起来,带着一身灰尘顶着一口高压锅大叫:“Surprise!佘七幺,我来啦!”
廖天骄:“……”
翅膀男:“……”
廖天骄:“那个……”
翅膀男猛转脑袋,左右来回看了几圈又皱着鼻子在空中闻了好几下才道:“咦,佘七幺那家伙怎么又不在了?可恶,难道我又迟了一步!”
“那个,请问你是?”廖天骄心想自己已经见过了妖神鬼怪法海,这次该不是轮到天使了吧。
男人一回头,露出了一张充满朝气的帅哥脸说:“你好啊,我是……”然后他就这么突然地顿住了,下一秒跟变脸一样,从满面笑容变成了满面怒容叫道:“我靠,你不是那个愚蠢的人类廖天骄吗?”
“啊?”廖天骄傻傻地看着他,“我们认识?”
男人利索地将头上的高压锅摘下来,小心放到一旁桌子上,然后走回来,“哈”的一声摆了个黄飞鸿的姿势,整个人摆前后脚侧蹲马步,一手上伸,一手平举,对着廖天骄招了招手:“情敌,你我今日就分个胜负吧!”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佘七幺跟着姜世翀走到陈放尸体的冰柜旁。
“这就是单宁和戚佳妍的尸体。”姜世翀说着,拉开了一个冰柜。柜子里摆放着黑色的尸袋,尸袋上有标牌。
佘七幺拉开拉链,里头露出一具惨不忍睹的尸身。虽然不过是经过了一晚上而已,但这具尸体居然已经跨入高度腐败状态,十分难看。佘七幺只低头看了一眼便道:“魂魄没了。”
“嗯。”姜世翀说,又拉开另一个冰柜,“这是单宁。”
单宁的尸体又是另一种样子,他仍然保持着人形,但是浑身上下都缠满了干枯的藤萝,藤萝上满是又丑又臭的难看的虫子在蠕动。他的双眼只剩下了两个孔洞,嘴唇部分可以看到撕裂的痕迹,而在他的额头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只角被锯断后留下的印子。
单宁是山鬼,是山之灵,并不是普通的妖物,可以说,他是妖神之中处于中游的一群,虽然远不能跟佘家这种级别的大妖神相比,却也是清净不容亵渎的族群!而就是这样的单宁却死于非命。
一想到单宁的残影灵体在最后一刻发出的摧枯拉朽般的山鸣呼啸,佘七幺也忍不住感到了一丝物伤其类的悲伤。他伸出手掌,一道光芒自他的掌心流淌而下,落入那些干枯的藤萝后,所有丑恶的虫子都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滚落,如同下雨一般。虫子掉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它们试图逃跑,但来不及爬出去多远就突然干瘪失水,蜷缩起来干枯死掉了。
“愿你安息。”佘七幺说,凌空拂过单宁的尸体。第二道光芒降落,枯藤复苏,落叶重生,健康的绿色藤萝生长交织,形成了一具天然的棺椁,将单宁整个包裹了起来,最后只剩下了那张清秀的脸孔露在外头,要不是额头、眼睛和嘴唇上的伤疤,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处理好这一切,佘七幺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姜世翀说:“这样会对你们有影响吗?”
“我会处理。”姜世翀说,“这起案子也不适合让民众知道。”
佘七幺点点头:“有劳了。”
哪怕是面对僵尸王,哪怕并非同族,妖神依然还是神,僵尸仍然还是见不得光的魔物,佘七幺对姜世翀其实完全可以拿出上位对下位的态度来,但是佘七幺对姜世翀是拿出了对待廖天骄朋友的态度,算是比较客气。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还想听听你对付他们两个时的具体情况。”佘七幺说。
姜世翀将两具尸体推回冰柜。
“过程很简单,我到的时候,他正要对付朱先生,女的试图逃跑。朱先生情急之下用了禁咒,想要引爆自己的妖丹,我加入后,男的落败,身体里的东西迅速跑掉了,女的则死在不远处的树丛里,死因不明,全程经历十三分钟四十三秒。”
佘七幺低头:“果然还是跑掉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顶着陈斌名字的那个东西真的死了,他既然能从人类修行者联盟的眼皮底下跑走,就绝不会那么轻易死掉,如今他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实力和廖天骄身体里的秘密,将来如何,就真是不好说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次,他们是完败!
姜世翀说:“佘先生,我想请你将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这个罪犯很可能会危害公共安全,我必须将它捉拿归案。”
佘七幺听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由很吃惊,他还从没见过一个僵尸而且还是僵尸王,居然会那么入戏地演绎着一个人类警官的身份。他想,这僵尸……该不是傻的吧?呃,如果是廖天骄的朋友的话,倒确实有可能啊。
佘七幺说:“你打算捉陈斌?”
姜世翀说:“那个东西叫陈斌?有别的讯息吗,我去户籍资料里查一下。”
佘七幺说:“等等,你不是……嗯,僵尸吗,为什么会对愚蠢的人类的安全这么关心?”
姜世翀似乎微微皱了皱眉,只不过那张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细微,不仔细看会觉得他在继续面瘫。
“跟种族无关。”他说,“这是职业道德的范畴。”
佘七幺“啊”了一声,心想果然是个傻的啊咝。
“好吧,我们去外面细说,我还想看看这两人身上的物品……”佘七幺说到这里,忽而面色一变道,“抱歉,我家里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一趟,回头再找你!”说着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了。
姜世翀只思考了0.3秒,然后做出决定,先去查查那个叫陈斌的人的资料。

第二章

才接近自己家范围,佘七幺远远地就在空中看到了一团红光,当然也看到了让红光透出来的那个房顶的大洞。
“靠!”佘七幺“咻”地落入自己家中,只见原本古色古香的卧室里满地狼藉,砖瓦碎石掉了一地,橱倒了,床掀了,连自己做的结界都挂了。佘七幺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但他很快就感觉到了廖天骄的气息还停留在屋子里。
咦?佘七幺疑惑地皱起眉头,因为廖天骄和那混蛋的气息目前竟然是共处在这个家中,令他更意外的是,两缕气息不仅共处,而且方向一致,并且他还没感觉到廖天骄的气息有变弱或是不稳的迹象,这就代表着廖天骄没有受一丁点伤。
那个混蛋见到了廖天骄,但是两人却没有发生冲突?
佘七幺赶紧顺着找过去,其实也就几步路而已,因为两人的气息此时都是从廖天骄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佘七幺吸了口气,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露出里头两个人的背影,同时,佘七幺的耳朵里也听到了“噼噼啪啪”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音效。
“铛铛铛!”
“叮——咻!”
“呃!呃!呃!啊——”
男人的惨叫声和星星洒落的音效结束后,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廖天骄威风凛凛地一推键盘道:“别以为爷是个奶就可以任你虐,跟你说,凭爷这技术,就你那圣骑士是不可能杀得了爷的,最后只会被爷磨死罢了。”
“靠!”旁边椅子上蹲着的男人愤愤不平地也一把推开了键盘,懊恼地挠着自己的头发。这个男人的头发颜色居然是金色的,而且是那种天然而非后天染成的感觉,很像个外国人,但是偏偏他的外貌又十分的古典,修眉凤眼瓜子脸,看起来很是有些雌雄莫辩的味道。总之,这是个毫无疑议的美男子——虽然气质举动都有点古怪。
“伸手。”廖天骄说。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左右手来回看了看,最后认命地将左手伸了出去,手掌摊开,向上。在佘七幺吃惊的目光中,廖天骄拿起桌边一根短棍,伴随着“啪”的一声,棍子准确无误地狠狠抽打在对方的手掌上。佘七幺光听声音都觉得那一下挺疼的,而且廖天骄拿出来打人那根棍子还挺眼熟。
靠,佘七幺心想,这好像是单宁特地留下的那根吧,他明明收起来打算仔细研究一下的……
好痛!”年轻男人拼命甩着手掌说,“廖天骄你下手要不要这么狠要不要啊!哼,我还真不信邪了,咱们再来一盘!”
“来几盘都没用!”廖天骄说,“为你着想,我劝你还是别玩了。”
“不行,你说不玩就不玩,我怎么翻本,你该不是怕我吧!”
“切,爷还会怕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想找死就来呗!”廖天骄一面说着,一面又伸了个手说,“东西呢?”
年轻男人无比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小心放在旁边的高压锅,然后飞快地掀开锅盖,从里头捞了一把爆米花出来放在廖天骄手上。
“就、就这么多了,其他的先欠着。”
廖天骄看了一眼掌心的爆米花,放到自己那一边的桌上说:“好吧,3分利。”他那边桌上已经堆了满满一堆白花花的爆米花,旁边则放着属于廖家的特产——麻辣鸭脖和巧克力威化,看来这些吃的都是当筹码用的。
年轻男人看着那堆东西,咽了口口水说:“那咱们快点开始下一盘。”
廖天骄说:“急什么,你等等,我去倒杯水。”他立起身来,然后当然看到了佘七幺。廖天骄惊喜地喊了一声:“佘七幺,你回来了?”
下一秒,只见那个年轻男人猛然就从椅子上跟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一米八的修长身躯不可思议地在空中团成一团,矫捷地完成了转身、舒张躯体、张开双臂等一连串动作,最后跟个火箭炮一样射向了佘七幺。廖天骄只觉得脸颊旁一阵疾风“咻”地刮过,等再定睛看时,一切已经结束。
“唔唔……佘……”
“别动!”佘七幺说,“再动我杀了你。”只见佘七幺前后脚稳站马步,单手前伸,用力按住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将他堵在了距离自己一臂距离处。
年轻男人只微微挣扎了一下,果然缓下了动作,乖乖地站好不动了。
“很好,保持住。”佘七幺说,然后一寸寸小心翼翼地把手收回来,直起身子,站好。
“佘……”
“不许说话。”佘七幺说,用眼神示意廖天骄过去。廖天骄茫然地走过去后,佘七幺迅速扫视了他全身一圈,末了还不放心地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啊。”
“那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别急着回答,仔细感受一下。”
廖天骄愈加茫然了,也不知道佘七幺说的仔细感受是怎么个感受法,只好自己揣摩着闭上眼睛,胡乱深呼吸了几口。也是怪了,之前并不觉得什么,这会吸了这几口气后,廖天骄骤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传来一阵奇痒。很难去定义这种痒的种类或是引起的原因,因为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根本从没体验过这种感觉,那就像是有个人在他的身体里拿着好多羽毛从胃部一路挠痒痒挠到喉咙口的感觉!
廖天骄反射性地张开嘴,用力咳嗽起来。紧跟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廖天骄居然从嘴里咳出了,两根草。
“怎么会有草?”廖天骄正疑惑着,突然浑身一颤,在他身体深处刹那攀爬过了一阵比之前更强大更严重也更难以形容的奇痒,廖天骄开始觉得胸口发闷,他难受地伸手想要抓挠喉咙却发现自己的手只举了一半,就无法动弹了。
“佘……”廖天骄痒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喉头发出奇怪的声音,向佘七幺投去求救的目光。
“忍一下,你现在抓喉咙会把气管抓破的。”佘七幺说,然后看向那边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的男人说,“交出来。”
男人装作不听见的样子,左右张望着说:“哟,这个房间布置得还挺温馨的呀。”
“我再说一遍,凤皮皮,快把解药交出来,”佘七幺严厉地说,声音里饱含杀气,“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在说什么呀,我什么也不……”
佘七幺一扬手,一道光芒闪过,凤皮皮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了一条深痕,佘七幺居然拿出了乌银。
廖天骄吓了一跳,他现在是比较难受没错,但也不是致命吧,佘七幺居然这么动怒?!这么一想,廖天骄可耻地兴奋了,因为佘七幺现在是在帮他出头哎!
廖天骄:“佘……”结果一开口就从嘴里喷出了一大蓬的绿草,耳朵里也跟着钻出了草尖尖,唬得廖天骄抓耳挠腮,活像只大猴子。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眼,一挥乌银,指着凤皮皮:“你真要找死?”
叫做凤皮皮的男子眼珠子转了几转,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哝了一声说:“不过是些苴草,长得快而已,又没毒。”
佘七幺却顿时面色一沉,猛然伸手卡住了对方的喉咙:“你把他当肥料?”
“恶作剧啊,只是恶作剧而已啊!”凤皮皮举高双手喊。
佘七幺沉声道:“这也能叫恶作剧?我要来得再晚点,那些苴草种子就会全部在他的胃里发芽成长,一路顺着血液伸向内脏,吸完养料后再沿着食道从七窍顶出来,不用多久,他就会被吸光变成具干尸了。”
什么!廖天骄听得头皮发麻。虽然那个叫凤皮皮的男子出现得很突然,出场方式也不太友善,但是廖天骄完全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歹毒,事实上,廖天骄刚刚还觉得凤皮皮这人挺讲道理的,因为他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地试探着说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类,要决胜负就应当设置一个相同条件来比试的话,对方就答应了,还依照他的要求,和他在游戏里认真地切磋了好几把。这种比赛中不动手脚,输了也不赖账和恼羞成怒的人,谁能想到会做这种事啊!
佘七幺冷冷地注视着凤皮皮,后者的脸上最终露出了一个有些不甘的神色,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了廖天骄。佘七幺动了下手指,那东西就落在了廖天骄的手里,是一颗糖衣包裹的小药片。
“把药吃下去就行了。”
这次廖天骄学乖了,将信将疑地拿着药不敢动。佘七幺看了一眼说:“吃吧,药是真的,就是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你要忍一下。你现在可以动了。”
廖天骄见佘七幺都首肯了,便不再犹豫地将那颗药片吞了进去。
原本以为这粒药可能很难吞服,毕竟一般情况下吃药都得过个水,更何况廖天骄现在已经能够感觉到那个什么苴草正在迅速填满他的口腔和身体内部,那股属于植物的气息已经十分浓重。但是,那粒药片入喉后却轻松地犹如装了引擎一般,一路破开植物的障碍,自己滑了下去,很快,廖天骄感到了药片通过的地方犹如着了火一般变得滚烫。
“呜……”廖天骄发出呻吟。
佘七幺不敢轻易放开凤皮皮,回头对廖天骄说:“忍一下,很快就好。”说着,另一只手单手在空中画了个什么符号,向着廖天骄一推,一股凉风迎面扑来,倒灌入廖天骄的喉咙,缓解掉了部分燥热,却也让他拼命咳嗽起来。伴随着廖天骄的咳嗽声,许许多多的绿色草叶从他的嘴里被呛了出来,一开始还是一片一片,到后来全都变成了一团一团,从一小团一小团到一大团一大大团,廖天骄简直快咳疯了,偏偏这个时候肚子还开始疼了起来,廖天骄边咳边说:“佘七幺,我、我……”
“去厕所,这里我来处理。”佘七幺显然很了解廖天骄的状况。廖天骄这时也顾不得是不是失态了,提着裤子就冲进了厕所。
到了厕所就是上吐下泻,廖天骄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惨痛的拉肚子事件,而且拉出来的还都是草!人家说吃下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廖天骄心想,我他妈的什么也没吃,吐出来、拉出来的全是草、全是草! 好在这种惨烈的情况只维持了十分钟不到,伴随着最后一口草被廖天骄咳出,那种身体深处的奇痒和疯狂的咳嗽拉肚子同时止住了。廖天骄松了口气,虚弱地在浴缸旁边靠了好一会才没精打采地爬了出去。
佘七幺一个人站在房里,刚刚那个叫凤皮皮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佘七幺?”
“没事了?”佘七幺迅速抬起头,走到廖天骄跟前。
气氛一下子就变尴尬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忆起了过去的事情,廖天骄现在精神松懈下来后,面对佘七幺竟然开始扭捏起来。
“……嗯。”廖天骄清了清嗓子,“那个……”
佘七幺似乎也察觉了廖天骄的不对劲,说:“你怎么了,还是有哪里不舒服吗?”竟然还伸出手试了一下廖天骄额头的温度。廖天骄想起来,佘七幺对自己这样温柔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他在灰夜公馆事件中受了伤,这一次则是自己吃了那个凤皮皮的亏,再想想之前发生在那个血池空间里的事,廖天骄的脸都有点红了。他已经表白过了,他们还亲过嘴了,现在他又想起往事了……
廖天骄说:“佘……”
话还没说完,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有人在家吗?602的户主?”门被敲得震天响。
廖天骄没奈何地应了声,出去开门,过了一会,他兴奋也不解地跑回来说:“佘七幺,我们好像走大运了!”
佘七幺微微眯了眯眼睛说:“哦?”
廖天骄说:“嗯!刚刚来的是物业的人,他们说看到我们房顶上破了个洞,怀疑是房屋质量问题,等下要派人给我们免费修好,还说让我们受惊了,要给我们现金赔偿,另外他们还免了我们一年的物业管理费,你说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佘七幺轻声说:“这很正常。”
廖天骄疑惑地看着佘七幺,说:“啊?”
佘七幺说:“凤皮皮也是妖神,他是只凤。”
廖天骄惊讶地:“凤?凤凰?”
“是凤不是凰,他是公的。”佘七幺说,“他是个……祥瑞,所以有他在的地方都会发生好事,以他今时……今日的神力,我想你的好运大概还会持续一……到两天。”
廖天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呃,那个凤皮皮是你什么人来着?”
佘七幺靠着墙,好像微微顿了一下说:“他啊……是一个……仇家。”
廖天骄却皱起眉头看向佘七幺:“不是吧。”
佘七幺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说:“佘爷怎么会撒……”
“他是你仇家为什么对我下手,为什么看到你这么兴奋?”
佘七幺噎了一下,说:“烦、烦死了,反正这事跟你没……没关系咝,佘爷会摆……摆平的咝!”佘七幺也不知道是不是理亏,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还结巴重复。
廖天骄说:“可是他说我是他情敌哎!”
廖天骄说:“还有,佘七幺,我把过去的事都想起来了。”
廖天骄说:“过去的事,小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们小时候见过面吧,我还在你家里住过呢,那个时候你说我们……”
黑色的发丝在眼前划过,这一刻时间仿佛都被放慢,廖天骄眼睁睁地看着佘七幺闭上眼睛,整个人忽然向前倒了下去,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了一个美丽的动态弧度,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然后,佘七幺就重重倒在了他的怀里。

第三章

佘七幺睁开眼睛,四周静悄悄的,宽敞的屋子里除了他以外,一个人都没有。外头传来了莲花的香味,还有雨水的湿气,耳朵里也听到了“啪嗒啪嗒”的敲打声。
落雨了。
佘七幺立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又换回了在家里才有的一身装束,而他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正是九君山佘家大宅的一处水轩之中,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上一刻明明是在廖天骄的家中,然后突地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便到了这里。
佘七幺抬手,乌银从他的袖中激射而出,顿时将一只雕花木凳一劈为二,木材残件散落一地,然而过了没多久,又一只新的与之前那只一模一样的木凳出现在了原地,而原先那只木凳就慢慢模糊,直到失去了踪迹。
“搞得跟游戏刷新似的。”佘七幺低声骂了一句,推开门出去。
外头果然是一片水雾蒙蒙,打理得精致无比的园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红的、黄的、白的、青的各色睡莲盛开在池水之中,舒展着娇嫩的花瓣,安静祥和。
这是一个幻境,还是一个以九君山佘家为背景的幻境,如果不是谁侵入了他的记忆,就是他进到了另一个曾到过九君山佘家的人的记忆中,会是谁呢?会是哪一种呢?目的又是什么?
佘七幺沿着九曲长桥走去,一面小心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面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景一物。琼树仙花,汉白玉的石桌条凳,一切看起来都与他记忆中并无不同,所以实在无从判断这到底是自己抑或他人的记忆。佘七幺思索着,也许他该出去看看,如果这是他的记忆,那么一定可以找到他的房间,他就可以根据房里的摆设物事判断出些什么来,然而佘七幺还未来得及推开园门出去,便听到外面传来了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不用劝我,我主意已定。”
佘七幺微微皱眉,这是个男人的声音,浑厚悦耳,令人一听而生信赖之感。不仅如此,佘七幺还觉得这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与亲切感,可是他又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声音,而且听这口气,这人身边应当还有另一个人在。
“你我都很清楚,这件事迟早要有个了结,如今敌在暗,我在明,放任不管,迟早酿成大祸。”还是那第一个男人说道,“玄武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而且我总觉得这其中还有许多隐情是我们都不知道的。”
另一个人似乎说了什么,但是佘七幺听不清。
“的确,他有可能骗我,但是这时候骗我他又能得到什么呢?所以我认为,他也不知道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好了,真的别再劝了。我此去吉凶未卜,也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有些事,我也只能托付于你这样的老朋友了,你也知道我家……只可惜……”
佘七幺竖起耳朵,但是那男人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那些字词话语就像是天上落下的雨滴一般,顺着房檐一下子就溜了过去,结果佘七幺什么也没听到。佘七幺瞥了一眼围墙,一个纵身跃起,落到墙上,放眼往外看去。
铺天盖地的一片雨雾。
与身后的花园水轩不同,围墙外只有一片雨雾,灰蒙蒙、雾腾腾,什么也看不清楚,就像是来到了《寂静岭》里的世界一般,所不同的是,虽然景物如此模糊却丝毫不给人以诡异的感觉,甚至佘七幺觉得这个空间让他觉得安心。
雨雾的远处可以看到两个黑影,那两个黑影身前有雨幕遮拦,因此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般看不清楚,只能辨别出那是两个在对话的人,从高度上看,两人可能都是男人。
佘七幺想要跃过围墙,再靠近那两个黑影一些,结果他发现前方似乎有东西挡着自己。结界吗?佘七幺伸出手,发现自己面前有一堵看不见的围墙,光是看甚至是伸手抚摸上去的话,那里都似乎虚无一物,但是只要起了想要前进的心,便可以清晰感觉到出现了坚固又透明的墙体。
可以看到却无法接近?
佘七幺指尖凝聚神力,正要摧毁结界,但是他想了想,又放下了。幻境大半十分脆弱,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似乎是某人记忆的幻境,既然他在这里感觉不到杀机,那么一定是有什么人想要告诉他什么才会使得他进入到这里。是谁呢?为什么不让他前进?
佘七幺正想着,耳朵里终于听到了第二个人的声音。
“是,我明白了。”
毕恭毕敬的口气,只有五个字,但佘七幺一下子认出了那个声音。
“单宁?”佘七幺忍不住喊了出来。随着他这一句,佘七幺的脚下忽地一空,像是从万丈高空坠下,他整个人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摔到了软绵绵的地上。
怎么回事?佘七幺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四肢身躯都像是不再受自己支配一样,他此时连动一根手指头都难,甚至就连刚刚还好好的视野也缩小成了小小的、近近的一块。脚步声在他耳中响起,很快,他看到了一袭白色的衣服出现在了自己的上空。
“单宁,是你吗?这是你的记忆?你想给我看什么?”佘七幺问,知道来者可能是山鬼单宁后,倒也并不惊慌于目前的处境了。
随着窸窣的布料声,有人蹲了下来,将他扶起。佘七幺脑袋不能转动,于是拼命转动眼珠想去看,正当他的目光顺着对方的脚移动到膝盖,又向上进一步移动,眼看就要看到单宁的脸的时候,忽然凭空伸出一双手狠狠地掰过了他的头颅。
“等……”佘七幺的视野里赫然闯入了一张脸,一张他很熟悉的年轻男子的脸,那张脸现在正飞快地朝着他越凑越近、越凑越近,而且嘴巴还是张着的,然后……
“咝?”佘七幺张大眼睛,五感统统回来了,他惊讶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那张熟悉的脸孔上微微闭着的眼睛还有眼睛上颤抖着的一排睫毛,同时感受到了嘴巴上软软热热的东西。
“呼——”
脸抬起,然后又一次:“呼——”
再抬起,再一次……
“停!”佘七幺说,然后就像施展了定身术一样,那个人就着嘴巴张成“O”型的动作定在了半空中。
“你在干嘛咝?”佘七幺问,说着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果然回到了现实中。
“人……人工呼吸……”廖天骄张着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看起来呆呆傻傻的。
“人工呼吸?”
“你、你刚刚呼吸停了。”廖天骄说,“我以为你……”他说到这里才猛然醒悟过来,马上直起身来,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我我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的,你听我说,我我不知道你没事,我看你呼吸停了,所以我……我想我又不会盗仙草,对街的宠物店今天元旦也休息……”说到后来,声音就轻了下去。廖天骄疑惑地看着佘七幺,他自己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结果对面这家伙这会既不吐槽也不骂人,竟然只是静静地听他说话?
佘七幺问:“所以我刚刚呼吸停了?”
廖天骄赶紧点头:“嗯,你突然就倒下去了,然后我一摸,你呼吸没了,心脏也不跳了,我都快吓……嗯……我稍微吓了一跳。”
假死状态?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进入到假死状态?是因为单宁的那个回忆?佘七幺抬眼望去,刚刚被廖天骄拿出来打凤皮皮掌心的手杖就扔在一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这根手杖引起的?
佘七幺站起身,将那根手杖拿到手里仔细端详了一番,又试着感受了一下手杖上的灵力,然后他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手杖上已经再无灵力,似乎随着主人的烟消云散,这根手杖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按常理来说,这是个正常现象,但是放到眼下的情形来看,这实在有点怪异,一根不再具有灵力的手杖,单宁为什么非要将它留给他们呢?是因为它能提供一个记忆的幻境?单宁到底想告诉他什么,他又曾经和九君山佘家的什么人认识呢?
难道是……
“佘七幺?”
“嗯?”佘七幺回过神来。
“你真的没事了吗?”廖天骄小心翼翼地问,生怕佘七幺再倒一次,刚刚那一下真的把他吓得够呛,除了120、宠物店,他甚至都想打给动物园了。
“嗯,应该没事了。”佘七幺说,伸手一寸寸抚摸着那根手杖。难道是你吗?祖父。
“哦,那就好,那就好。”廖天骄说,语气里多少有些失望,“你那个……是不是因为那时候在血咒空间里受的伤引起的啊,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吗?”廖天骄想起了佘七幺那一身伤痕,不由得又担心起来。
“那些伤只是外伤,我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过一阵子就会好。”佘七幺说着话,看向廖天骄,“怎么了咝?”佘七幺觉得廖天骄现在看他的样子好像有些怪怪的。
“没、没什么。”
“对了,佘爷饿了,你去弄晚饭吧,晚饭要吃辣子鸡、椒盐九肚鱼、油焖笋、酸辣汤,再加道甜点就……炸鲜奶吧咝。”
“哦,那我去买菜。”廖天骄说,转过身,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转回身来,“佘七幺!”
“干嘛咝?”
廖天骄咽了口口水,最后憋出一句:“我、我不会做椒盐九肚鱼。”
佘七幺微微一挑眉说:“都去楼下小饭馆买吧咝,今天你也累了咝。”
“哦。”
“佘七幺!”廖天骄又喊了一声。
佘七幺看向廖天骄:“你到底想说什么咝?”他放下手杖,看向廖天骄。
“我想问你,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廖天骄下定决心问道。
“刚刚的话咝?”
“对,就是你晕倒前我说的那些!”
晕倒前?
等等!佘七幺看向廖天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犀利,把廖天骄吓了一大跳。这这这是什么意思?他就想问问那婚约什么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佘七幺现在这表情是……
“怎么可能?”佘七幺低声道,他怎么糊涂了呢?手杖有没有灵力其实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一个属于因果的残影怎么竟然能够将一件实物交给了现实中的他们呢?
廖天骄的魂魄里有那件东西,虽然目前被他的神力封印住了,廖天骄因此能够进入某个人的因果空间,甚至与因果空间中的一个残影产生交流和互动,这是说得通的,但是那件东西并不能让廖天骄从一个残影手上得到一件实物,除非……佘七幺看着那根手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廖天骄看了佘七幺一眼,后者显然已经沉浸到别的事情中去了,完全不再搭理他。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心想果然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吧,佘七幺怎么可能和他有婚约呢?
“那我出去买菜了。”他说,转身带上了门。
“那啥,你回来再给佘爷买点零食……咝?”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的佘七幺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不由得嘀咕,“跑这么快啊咝。”
既然廖天骄走了,也就不用再顾虑什么,佘七幺在屋子周围设了个结界,以单宁的手杖为中心,一点点地释放出自己的神力,他倒要看看这根手杖里究竟有什么名堂!

“先生,麻烦您稍等一下,今天元旦客人多,厨房有点来不及,要不您留个地址,我们一会给您送过去?”
“没事,你们忙,我等着就行。”订了菜,廖天骄也不想回去,看看满员的小小饭店,干脆走到外面等着。
惊险了一上午,刺激了一下午,现在天色已黑,华灯初上,将这附近点缀得温馨而充满烟火气。廖天骄立在行道树下,不由得又细细回味起刚刚佘七幺的回答。
“怎么可能?”好像不是感叹的语气,而是带着点疑问,也许佘七幺刚刚想说的是怎么可能听到了他刚才的话?
“别傻了喂,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啊!”廖天骄拼命挠头发!想想也是,两个男人还是一个人一个妖神怎么可能会有婚约,谁家的父母亲会希望自己儿子打小就跟另一个男人订婚啊,果然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但是他妈的,真不甘心啊!
头顶上落下了一个白色的轻飘飘的东西,廖天骄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管它,然后又一颗白色的东西掉了下来,廖天骄让了一下,紧接着居然“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了一堆白花花的东西,全冲着廖天骄的脑门来。
“靠,什么玩意!”廖天骄不得不中断自己的伤春悲秋,伸手捋了把头发,他的手掌里顿时多了几颗白花花的爆米花。
……凤皮皮?!
廖天骄猛然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上头树枝的阴影中蹲着凤皮皮,他一手抱着高压锅,另一手正捞着爆米花吃,时不时还丢把下来砸廖天骄,廖天骄这一抬头刚巧被砸了个正着,一脸的爆米花渣渣。
“你干嘛啊!”廖天骄怒了。虽然刚刚才吃过凤皮皮的亏,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是一只凤凰的对手,但是廖天骄这会可火着呢。
“干嘛?吃东西呗。”凤皮皮痞痞地回答。
“你吃你的东西,扔我干什么?”
“扔你?”凤皮皮斜挑起眉来,“哦,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下面是个垃圾桶呢。”说完,又是一把爆米花冲着廖天骄的脑门直接砸了过来。
廖天骄想让开,结果身体不知怎么被定在原地,就这么被砸了一脸。这把爆米花的力度比刚才可大得多了,砸得廖天骄疼得倒抽了口冷气。
“你有病是不是啊凤皮皮!”廖天骄愤怒地吼,“幼不幼稚!”
凤皮皮说:“谁准你叫我凤皮皮了,那是昵称,是只有佘七幺那样的人才能喊的!”
“谁还稀罕喊你不成!”廖天骄虽然身体不能动,嘴巴却利索得很。或许是彼处失恋,此处迁怒的缘故,对凤皮皮一点都不客气,“我跟你有什么仇啊,啊?你刚才要害我性命,现在又来找我麻烦,你不是只凤凰吗,凤凰不是祥瑞吗?你特么有做凤凰的职业道德吗?”
“谁说我没有了!”一听到自己的专业,凤皮皮立刻收起嬉皮笑脸,一脸严肃道,“我自问成年以来敬忠职守,兢兢业业,我的风评好着呢!”
“我怎么没觉得,你除了会给我带来麻烦还能带来什么?”
“谁说我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了!”凤皮皮猛然直起身来说,“你看着。”
他话才说完,那头饭店里有人喊了声:“54号廖先生,你的菜好了。”
“哎。”廖天骄应了声,回头看了凤皮皮一眼,“放开我,我要去拿菜。”
“好像谁有功夫困着你似的!”凤皮皮说。
廖天骄试着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自己果然能动了,于是瞪了凤皮皮一眼,往饭店里走去。谁想到他才走了两步,突然听得“轰”的一声,一块巨大的阴影猛然砸了下来,就落在廖天骄跟前三步路的地方,小石子弹起来打在廖天骄的裤腿上,带来些微的疼痛。廖天骄吓了一大跳,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饭店的招牌,不知怎么掉了下来。
廖天骄气急败坏地喊:“凤皮皮!”
“对不起对不起,客人!”饭馆老板听到吼声,赶忙跑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围着廖天骄转,似乎想动手检查下他有没有事又不敢冒犯的样子。
“老板,是固定招牌的两根铁条断掉了。”一个伙计查了下地上的招牌说道。
老板应了声,抹了把汗对廖天骄说:“对不起啊这位先生,您有没有受伤?您看这,我们真不是故意的,要不我陪您去医院看看?”
廖天骄看了自己一眼,除了裤子上弄脏了点和受了点惊吓,倒是没其他损伤。
“哦,没事,就吓了一跳而已。”廖天骄说,“不用去医院。”
老板这才松了口气说:“那要不我给您去对面药房买点消毒水和纱布什么的?”
“也不用了,没受伤就用不着。”
“哦哦,那就好。”老板回身吩咐,“小王,把这位先生订的菜打个包。”然后说,“这位先生,让您受到惊吓了是我们的不对,这顿饭我就不收您钱了,您给我个地址,我让伙计给您送去,还有,”他掏出口袋里的一叠钞票,迅速数了几张出来说,“这五百块就当是小店给您的精神赔偿,您拿着。”
“啊?”廖天骄愣了一下,忙道,“真的没关系的老板,我没事,您不用这么客气。”
“不行不行,差点就伤到您了,还害得您裤子弄脏了,这是应该的、应该的。”老板说着,硬是把钱塞到了廖天骄的手里,然后要了他的地址又赔礼道歉了一番才进店去了。
“看到没有?”有人在背后说话,廖天骄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下树来的凤皮皮,他斜斜地靠着树干说,“你还敢说我没有职业道德?”
廖天骄皱眉道:“可是我差点就被招牌砸到。”
凤皮皮笑了笑:“你不是以为天下真有白吃的午餐吧,一切都是一种平衡。”
“平衡?”
“中彩票的人也许是过去失去太多,青年运辛劳的人到中年以后也许会顺利许多,命不硬的人中了彩票也可能会横生枝节遭遇不幸,好事做多的人则可能在别处获得回报……”
“因果报应?”廖天骄问。
“差不多吧,世事大多如此,此消彼长,因果相连。”凤皮皮说,“因为你险些有了生命之虞还受了惊吓,所以才有了免单和五百块的补偿。”
“那个招牌不是你故意弄下来的吗?”
“不是。”凤皮皮说,“或者应该说,不是我亲手有意识地去弄下招牌,只是因为有饭店这个基础环境量,再有了我这个变量的加入,你这个变量的加入,还有你想要见识我的职业道德这个变量,促使条件发生了一定变化,经过因果力的运算,得出了这样的结果。”
廖天骄皱了皱眉问:“因果力到底是什么?”
“是一种存在于天地之间看不见的力量,非常强大,你可以认为这是世间一切规则的缔造者。”
“照你这么说,那过去所谓帝皇将相受命于天,见凤则天下大昌是怎么回事,那不是你们一族带给他们的特殊命运?”
“是同样的道理。有人能量大,有人能量小,有人愿力高,有人愿力低,不同的变量叠加组合就会有不同的计算结果,从而生出不同的效果,比如你和我叠加组合就不会有天下大昌的结果,因为你没有这个能量,我也没兴趣帮助你去得到这个能量。”
廖天骄想了想,转头往某处走去。
“喂,你干什么去?”凤皮皮问,好奇地跟在廖天骄身后。
“做实验。”廖天骄说着,迅速跑到街边的小亭子买了两张彩票,然后又往KFC门口站着的几个乞丐碗里一人扔了几块钱,并在其中年纪最老的一个乞丐手里多塞了张彩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差点被另一堆乞丐围起来,花了点力气才逃出来。
“然后?”
“看有什么结果。”
“你以为那个乞丐会中奖?”凤皮皮“切”了一声,“就算我可以带给你好运,也并不代表着你的好运可以再原样复制传播给对方,何况其中还有他本人这个变量的影响。”
“这样啊……”廖天骄有点失望。
“不过,我给你的好运其实也间接影响到了他们。”凤皮皮说。
“你是指我给他们的钱。”
“对。”
“这么复杂啊。”廖天骄思索着。
凤皮皮问:“你为什么想做这种实验?”
“为了了解因果链作用的方式,然后我可以据此推断三生……”廖天骄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因为他想起来他和凤皮皮根本是敌非友,就算是友,这件事也不适合让凤皮皮知道。
“三生石对吧,”凤皮皮却说,“我来这里找佘七幺不仅是因为我们的私人关系,也是妖协的长老们派我出三生石任务的原因,所以我们日后可有得是见面的时间。”
廖天骄戒备地看着凤皮皮,似乎不怎么相信他的话。
凤皮皮说:“信不信随你,反正你跟我从来都不是朋友。”
廖天骄听到这话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对了,你之前说我们俩是情敌的事是真的假的?”
“当然……”凤皮皮说到这里,眼珠子突然转了一下说,“对了,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凤皮皮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轻声道,“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廖天骄茫然,不知道凤皮皮又想到了什么,坏笑得厉害。
“哦,没什么。”凤皮皮改口道,“其实不应该说我们是情敌,应该这么说,我和佘七幺是天生一对,你是第三者。”
“我?第三者?”
“对,我跟佘七幺从小感情就很好,我们俩的关系是牢固的、不容破坏的,他现在跟你混在一起只是工作需要罢了,你可别自作多情!”
廖天骄说:“蛇和鸟也能算天生一对?”
凤皮皮噎了一下,吃爆米花的手都停顿了几秒,他说:“佘七幺又不是普通的蛇,我也不是普通的鸟,我们当然可以在一起,哪像你,你见过蛇会和人在一起?”
廖天骄耸了耸肩:“白素贞和许仙啊。”
凤皮皮又噎了一下说:“那你们俩都是公的。”
廖天骄说:“难道你是母的?”
凤皮皮嘴巴张合了几下,最后说:“我不跟你这个愚蠢的人类说话!”说着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别过头去,咬得“嘎嘣”响。
廖天骄笑了笑说:“好了,你跟着我到底是要干嘛,佘七幺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吧,不许你惹我。”
凤皮皮说:“谁说我是跟着你了,我就到处闲晃一下,刚好看到你罢了。”
廖天骄说:“哦,那你继续晃,我回去了。”跟凤皮皮说了会话,廖天骄反而心情开朗了,因为从凤皮皮的话里,他听出来了一些意思,这是他之前忽略了的——凤皮皮认识他,而且恐怕认识了很久了,所以凤皮皮第一眼就认出他并叫出了他的名字,所以凤皮皮会一上来就说他俩是情敌。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他和佘七幺过去也许真的是认识的!
一想到之前的那个梦和婚约的事很可能并不是自己YY和痴人做梦,廖天骄就下定了决心,回去,再问佘七幺一次!
“喂,你……”
不顾凤皮皮在后面叫喊的声音,廖天骄往家的方向飞奔。长这么大好容易喜欢一个人,廖天骄可不想放弃!
“喂,你以为你能跑得比我快嘛!”结果才跑出去没多远,凤皮皮就扑扇着翅膀追了上来,为了表现自己的厉害,他还特地一把把吃着爆米花,悠闲地绕着廖天骄飞了一圈。
廖天骄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跑,眼看就要到家了,却忽然被凤皮皮一把拉住。
“等等。”凤皮皮说。
“干嘛?”廖天骄问。
“有危险。”凤皮皮戒备地看向远处,廖天骄一惊,跟着看过去,模糊看到个人影。
“是僵尸。”凤皮皮说。
“僵尸?”廖天骄愣了一下,喊,“姜世翀?”
果然,那头很快走过来个人:“廖天骄。”说着话,姜警官也看了廖天骄身旁的凤皮皮一眼,不过没有理会。
“喂,你什么态度!”凤皮皮不高兴了,把高压锅往怀里一放,那锅子就神奇地不见了,他摆出一副要打架的阵势。
“这是我朋友姜警官,不是坏人。”廖天骄赶紧说。
凤皮皮说:“啥?僵尸也能当警察?你还找了个僵尸当朋友?”
姜世翀皱了皱眉,以他的一贯淡定,这已经属于很不淡定的表现了。他对廖天骄说:“我查陈斌的事查到些东西,想找你谈谈。”
廖天骄说:“那我们上去。”
正说着,不远处又走过来几个人,廖天骄一开始没注意,带着姜世翀等人往家走,结果对方竟然直直地冲着他们走来。
廖天骄疑惑地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三男一女,都上了岁数,看起来有四五十岁,其中那个女的,廖天骄觉得有些眼熟。
姜世翀拉住廖天骄,自己走上前亮了一下警官证道:“殷北区银杉街道的民警姜世翀,几位有什么事?”
带头的一个中年男人看了姜世翀一眼,又看了凤皮皮一眼,似乎露出了惊讶,然后他便上上下下打量了廖天骄几番后问:“请问你是廖天骄吗?”口气算比较客气。
廖天骄疑惑地应了声:“我是,请问您是?”
那中年男人上前一步道:“我是方晴晚的父亲方国栋,小晚出事了,能不能请你帮帮我们?”

第四章

廖天骄听了这话再仔细看了那中年女子才明白过来,难怪眼熟了,那应该是方晴晚的母亲,母女俩长得挺像的。
凤皮皮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修行协会四世家的方家?”
方国栋马上恭恭敬敬行了个古礼回道:“是的,方国栋见过这位神君,不知神君尊讳?”
凤皮皮似乎并不惊讶方国栋能够看出他的身份,淡定地点了下头说:“凤凌云。”
方国栋脸色一变,更恭敬道:“原来是凤君,小晚先前曾提起小廖先生身边有位高人,她一直想见见,没想到竟是凤君您。”他在那头客套,廖天骄却在旁边想,咦,原来凤皮皮真的不是本名啊,凤凌云什么的还蛮威风的嘛!
凤皮皮像是看出了廖天骄在想什么,冷冷扫了他一眼,然后才一本正经地说:“如此说来,你是方家这一代的家主了?”口气还真有几分神祇俯瞰凡人的味道。
方国栋却否认了说:“这一代家主是我二弟,目前正在外头办事,我只是暂时代管一下。”
廖天骄说:“呃,方……叔叔,小方是出了什么事吗?”之前廖天骄担心小方姑娘情况还曾致电方家,但是方母却推说方晴晚是出去旅游了,手机不通也是因为当地讯号不好的关系,显然是不想廖天骄这个外人了解实情,如今找上门来,廖天骄不由得就有了些不祥预感。
方国栋转向廖天骄,这次就是用客气中带着点恭敬的口气说话了,他说:“小廖先生,这件事说来话长,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细谈?”
廖天骄这才想起来几人都站在楼下吹风呢,忙道:“哦哦看我,几位请吧,我家就在上面六楼。”他当先领路,凤皮皮跟在后头,然后是方家四人,只有姜世翀没动。
廖天骄走了两步看姜世翀没跟上来,回头问:“怎么了,你不跟我们一起上去吗?”
方国栋几人闻言回头看了姜世翀一眼,除了方国栋本人以外,其余人眼神里都流露出了半是畏惧半是厌恶的情绪,其中一个矮个子挺敦实的男人脱口而出:“这种魔物就不必……”
廖天骄猛地一皱眉:“你说什么?”
方国栋道:“国正!”那个人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国栋说:“不好意思,我堂弟这人不太会说话,还请小廖先生多多担待。”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是只字不提请姜世翀多担待,显然也是看不起姜世翀的出身了。
廖天骄听了不由得生气起来,说:“你们……”
姜世翀却打断他说:“没关系,你带他们先上去吧,等他们走了我再上来。”
廖天骄不干了,说:“干嘛,这是我家,我让谁上来就让谁上来!”说完还瞪了方国正一眼。
方国正的脸色当场就难看起来,似乎很想说些什么但是被方国栋再次制止了。
姜世翀说:“你真的想我上去?”
廖天骄说:“对,本来就是你先来的,何况咱俩做朋友这些年,你还没来我家做过客,今天正好好好玩玩,我也想问你几个游戏里的问题。”
姜世翀这才点点头说:“好。”干脆利落地就跟了上来。他人高马大,身材壮实,一进入楼道马上带来了很重的压迫感,方家四个人都不由得往旁边让了一让,好让姜世翀通过。
“行了,走吧。”廖天骄说。
楼道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好在不过两三分钟就到了楼顶。廖天骄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就在他的手指捏着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突然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从那个钥匙孔或者该说从门上传递过来。
廖天骄皱起眉头,怎么回事?这种……不好形容的感觉。
“怎么了?”姜世翀敏锐地问。
廖天骄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凤皮皮,凤皮皮一歪脑袋:“干啥?”
廖天骄又看方家那四个人,也都是一脸没察觉出异样的样子。廖天骄也弄不懂了,难道只有他一个人突然感觉到异样?不过那实在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异样,并非是危险的直觉之类,就是有种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感觉,一种,扭曲了的感觉。
廖天骄吸了口气,转动钥匙,门发出轻轻一声打开了,不知怎么的,廖天骄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往里探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廖天骄愣了愣,随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到底怎么了?”姜世翀又问。
廖天骄慢慢转过头去,堆笑道:“那啥不好意思啊,家里有些乱,你们在门口稍微等等,我先进去收拾一下。”
“乱?”凤皮皮发出疑问,“乱什么啊,我不是才去过?”说着就要往里走。
“别!是下水道塞了,污水流了一地,我们这老房子经常有这种问题的。”廖天骄这么一说,凤皮皮立刻不动了,甚至还对着空中吸了吸鼻子说:“好像是有点臭。”
“臭你妹啊!”廖天骄低低骂了声。
方国栋说:“没关系,那我们就先等一下好了。”
只有姜世翀问:“需要帮忙吗?”
廖天骄看了姜世翀一眼,想了想后点头说:“你跟我进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条缝,让姜世翀先进去,然后自己也迅速闪了进去,跟着把门用力一关,还上了锁。
“搞什么啊,神神秘秘的!”隔着门,廖天骄听到了凤皮皮的埋怨声,不过总算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是怎么回事?”身后传来姜世翀惊讶的声音,一向沉稳、古井不波的男人这时候也终于有了口气和表情上的变化。
“我也想知道啊大哥。”廖天骄转过身来。家里灯火通明,但是却并不让人觉得光亮,原因无他,一条巨大的黑底白花蛇塞满了整个室内空间,蛇的脑袋此时正对着房门,瞪着两个铜铃大的无辜眼睛。
廖天骄简直无语,说:“我就出去买个菜,你玩什么呐佘七幺?”
“谁玩了咝!”变成了大蛇的佘七幺难受地挪了挪脑袋,无奈他的身躯太大,而廖天骄的家又太小,所以巨大的头颅只能抬起来几公分而已,那样子活像一条大鲨鱼被塞进了沙丁鱼罐头。
“这是什么?”姜世翀谨慎地指着佘七幺身上问。
廖天骄看了一眼,吃惊地发现佘七幺身上此刻居然缠满了绿色的藤蔓,那些东西枝繁叶茂,如同寄生于他的身躯之上一般,几乎将他的鳞片都盖得看不出来了,其中有些藤蔓从样子来看,甚至已经死死卡进佘七幺柔韧的身躯之中,搞不好都勒出了伤痕。廖天骄一下子觉得好疼!
“佘七幺,你没事……”
“别碰!”佘七幺突然吼了一声。
廖天骄吓了一跳,赶忙把想要扯掉那些藤蔓的手指缩了回来,就在他手指前方,一根蜷曲的藤茎如同昆虫的触手一般,遗憾地在空中绕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怎么了佘七幺?”门外传来了凤皮皮的声音,显然是听到了佘七幺刚刚那声低吼。
“没什么,我们在清理脏东西。”廖天骄回了一句,对佘七幺解释,“门外有四个方家的人,还有凤皮皮。”
“嗯嗯,我们在清理脏东西。”佘七幺也喊了一声。
凤皮皮不甚真心地问了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那头果然就没声音了。
姜世翀小心打量着那些藤蔓说:“活的?”
佘七幺的眼珠子转了转:“对。”
“哪儿来的?”
“单宁的手杖。我刚才想检查一下那根手杖,可是当我将自己的神力与之对接时,它突然失控了,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根手杖?”姜世翀说,“我记得上面已经不剩什么灵力了。”
“表面看来而已,你以为我怎么吃得这个闷亏!”佘七幺没好气地说,显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十分丢脸,边说着还边扭过头去哼哼,“刚刚那个送菜的来敲门,佘爷都没法开门咝,佘爷的辣子鸡,佘爷的椒盐九肚鱼,佘爷的油焖笋、酸辣汤、炸鲜奶咝咝咝咝……”
廖天骄无语地看向一旁的姜世翀:“现在怎么办?”
“先把那根手杖找到再说。”姜世翀问,“手杖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我房里,但是我把这儿塞满了,你们大概过不去。”佘七幺尴尬地回答着,为表示境况艰难,他还稍稍动一下,结果廖天骄和姜世翀跟着就听到了藤蔓勒肉发出的声音。
廖天骄问:“你就不能变小点?”
“不能,我的力量被莫名其妙地束缚住了,现在连人形都维持不了。”
“这藤蔓居然还有这功能?”姜世翀皱起眉头。
廖天骄说:“那我去房里看看,我瘦一点,没准能挤进去。”
“这些藤蔓都是活的,你要是碰到了也会被捆起来。”姜世翀将手伸过去一些,那些藤蔓就“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似乎想捕捉他。
“能剪开不?”
“当然不行了咝。”佘七幺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廖天骄一眼,还吐了吐信子。
“喂,”廖天骄抹了把脸,“你碰到我脸了!”
“哼咝。”佘七幺别扭地错开眼珠,“快点弄好啦,佘爷快饿死了咝,再不让佘爷吃饭佘爷就吃了你咝!”
廖天骄说:“你以为这谁闯的祸啊,再说饿了,你也不能吃我啊!”
“就吃你就吃你咝!”佘七幺不开心地发着脾气。
“用火呢?”姜世翀淡定地没理那两个吵得很没营养的人问,“植物都怕火吧。”
“我没试过,不过估计作用不大,如果用凡火就能解决,这根手杖也太无用了。”
姜世翀没等佘七幺说完,二话不说地就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打亮了火焰。他试着将火苗对准了一根还带着绒毛的嫩嫩的茎,果然火焰无论怎么燃烧,那根曲曲的细茎就是不动分毫。
“果然不行啊。”廖天骄叹了口气。
“不如试试阴火。”佘七幺想了想说。
姜世翀吃了一惊:“可以?”
“嗯。”
姜世翀闻言闭起双目,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瞳的颜色赫然变成了绿色,他微微一眯眼睛,房间里骤然就暗了下来,本来亮得好好的灯泡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就跟恐怖片里的经典闹鬼场景一样。
“哇塞,”廖天骄惊讶,“这什么技能?”
“只是借点地狱劫火而已,你感到的是十八层地狱的阴气。”
“哦,啊?!”廖天骄惊叫起来,他可是曾在那个三生石血咒空间里吃过劫火苦头的,姜世翀这么一说,他马上就感到自己的脚底又疼了起来,“这不行,万一伤到佘七幺怎么办!”
“笨,这点小东西怎么可能伤到佘爷咝!”佘七幺又吐了吐信子,又软又筋道的东西拍到廖天骄身上,将他推到一边去,“愚蠢的人类让开点咝,当心烧成烤串咝!”
也许是真饿了,被这么一说,廖天骄的脑子居然不受控制地奔到那个梦里关于烤串的记忆上了,说起来村里的烤串是好吃啊,他都好久没吃过了,这次过年回去一定要吃!廖天骄就开了这么一下子小差,等到回过神来,立刻发出一声惨叫:“我靠!”
姜世翀引来的地狱劫火是非常顺利地将佘七幺身上的藤蔓点着了,但是那玩意似乎太威猛了,本来只是想先稍微烧一点试试,结果劫火一沾藤蔓“哗”地一下就跟导火索一样一路带着火花这么蹿了上去,瞬间就在佘七幺身上形成了一排火圈,现在佘七幺看起来就像是条……烤全蛇了……廖天骄张大嘴巴,声音全卡在了喉咙里!
“廖天骄你们搞什么名堂啊,弄好没有!”凤皮皮在外头等不及了,又喊了一声。
“马上就好,再给我十五分钟!”廖天骄好容易憋出话来,抓住姜世翀拼命摇,“把……把火灭了,快灭尼玛,房子!烤蛇!我靠!”都不知道哪个更重要了!
姜世翀也是傻眼了,居然愣了一下才说:“好!”他张开嘴,一股阴冷的气息便吹了出来,拂过佘七幺的身上,在瞬间就结了坚固而厚实的一层冰,将那些火焰统统冻在了里面。晶莹剔透的冰块里包裹着暗红色的火焰,看起来像是冰灯一样,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喂你们!”佘七幺愤怒地摇晃着巨大的脑袋,“刚刚是烧烤,现在是刺身嘛咝!”
廖天骄听他现在还有心情抗议,心知佘七幺是没伤到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跟着就笑得趴到地上去了。
“哈哈哈哈,蛇肉刺身,哈哈哈哈哈哈!”
“笑屁啊咝!”佘七幺恼羞成怒,“廖天骄你给佘爷等着,等佘爷出来了,有你受的咝咝咝咝咝!”
廖天骄憋住笑说:“那你也得先出来才行,艾玛笑死我了!”
姜世翀说:“别笑了,快去找手杖!”
“哦,你们等等啊,马上。”廖天骄爬起来,丧心病狂地边笑边奔到房间里去了,一路上走得歪七扭八,简直要把佘七幺气死。难得看到佘七幺吃回瘪,廖天骄简直神清气爽!
佘七幺的尾部塞在他自己的屋子里,那间屋子本来被施加了法术,现在大概由于佘七幺被困,也恢复了原样,所以佘七幺一根尾巴尖就把里面塞得满满的,加上现在被姜世翀冻上了,满地都是冰渣渣,环境极其恶劣。
廖天骄扫视一圈,满屋子都是佘七幺被冻着的身体,也不知道手杖在什么地方。
“在哪里啊!”廖天骄嘟哝着,心想如果那玩意被佘七幺压在身体下面可完了,他怎么抬得起来哦!这么一想,廖天骄又想到了点更现实的问题,佘七幺现在这么重,再加上这大坨冰,该不会把他家楼板也压坏了吧!
一想到自己贷款都还没还清的小家可能马上就要报废,廖天骄终于不笑,开始拼命了,他一会用力地抬起佘七幺的尾巴尖,一会在各种狭窄的空间里伸手摸来摸去却始终一无所获,就在这时,廖天骄忽然听到外头姜世翀喊了一声:“廖天骄,你出来!”
“啊?”
“事情不太对,你先出来!”
“哦!”廖天骄才应了一声,马上听到不绝于耳的清脆玻璃碎裂声连绵而至,满屋子刹那扬起一片冰屑,那些冰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可谓璀璨至极,但五彩的冰屑瞬间就被染红了,廖天骄骇然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一团大火忽而劈头盖脑地朝他烧了过来。
“廖天骄!”佘七幺大喊,一着急,蛇头一抬,将屋子的天花板再次撞出一个窟窿。泥沙俱下中,佘七幺突然发现自己的力量回来了,他在瞬间移形换影,变成人身,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如一道光直飞入屋中。
“怎么回事?”凤皮皮终于觉得不对了,自己推门进来,然后看到了一地的狼藉。
“什么情况啊?被偷了?”他抬头看了看顶上的窟窿,“这好像不是我弄出来那个吧。”
方家四人也是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廖天骄说收拾个屋子就收拾成这样了。
里屋传来一阵响动,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佘七幺的闷哼与惊呼。
凤皮皮喊:“佘七幺,你在抓小偷吗,要不要我来帮你!”说着就往前走,却被姜世翀伸手一把抓住。
凤皮皮一挑眉:“干嘛?”
“暂时别过去。”
凤皮皮上下打量了姜世翀一番说:“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个属阴的僵尸也敢跟我堂堂属火的凤君这么讲话?”说着一把甩掉姜世翀。结果他人才到屋子门口,就被一股大力弹了出来,撞到沙发上后翻了个跟斗,摔在地上。
“什么玩意!”凤皮皮捂着屁股爬起来,“好霸道的力量!”
姜世翀走到门口,伸手试探了一下,马上也缩了回来。
“结界。”他说,“佘七幺,你们怎么了?”
回答姜世翀的是突然爆发的一股无比强烈的灵力波动,那股力量强大到在场所有人都在瞬间被压趴在了地上,方晴晚的母亲甚至因为灵力较弱,硬生生被这蛮横的力量撞得昏了过去。然而这股灵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下子就又悄无声息了,对于那些楼下的普通人来说,或许根本还不如刚才凤皮皮摔得那一下动静大。
“六楼的SB吵什么吵!”楼下还真有人开窗户骂了一声。
姜世翀伸出手,结界已经不在了。
“佘七幺,你们怎么样,我现在能进来吗?”姜世翀问,“佘七幺?”
“没事了,别进来。”佘七幺披了件衣服出来,他看了几人一眼说,“姜警官,麻烦你帮我先送他们几个回去,今晚没空接待他们,有事回头再说。”
方氏三人对望了一眼,显然也知道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但是不敢开口,最后还是方国梁说了句:“好,那我们改日再来。”
“那我呢我呢?”凤皮皮上蹿下跳。
“你也给我回去。”佘七幺说。
“我才不回去,佘七幺你瞒我什么了?刚刚那股灵力是你的?”
“回去,别惹我发火!”
凤皮皮闭了嘴,最后还努力蹦起来越过佘七幺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可惜什么也没看到。
“好吧,”他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再联系我。”
佘七幺对姜世翀说:“不好意思姜警官,我明天再联系你。”
姜世翀点点头,看了凤皮皮一眼。
“好好好,我走就是,就知道赶人!”凤皮皮没好气地嘟哝了一句,摔门出去了。
“那我也走了。”姜世翀说。
“谢谢。”佘七幺说,目送几人离开,上门落锁又用法术修了洞,然后才回到屋子里。
“他们都走了没?”一个细细嫩嫩的声音从一堆被褥里传出来。
“都走了咝。”佘七幺说,“你可以出来了咝!”
“我才不要出来!”廖天骄的口气郁闷得很,“这样怎么出来啊!”
佘七幺走过去,一把将廖天骄盖在身上的被褥抢了过来。
“喂你干嘛你!”两只小手慌乱地挥舞在空中。
佘七幺唇角翘起,笑得邪恶:“所以说这个就叫现世报,愚蠢的人类刚刚说佘爷是刺身很开心是不是咝?”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提起了地上那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纪,身上衣服松松垮垮的小男孩廖天骄。

第五章

“你干嘛啦,快放、放开我!”变小了的廖天骄拼命挣扎着,双手挥舞,两脚乱蹬,然后只听到轻飘飘的“啪”的一声,无论是提人的那个还是被提的那个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廖天骄和佘七幺同时看向地上,然后又同时互看了彼此一眼。在一地狼藉中躺着一条成年男子的牛仔裤,还有一条,成年男子的内裤。佘七幺沉默良久,然后看向了……廖天骄的下半身,廖天骄也在同一时刻低头看向那儿,未几,两人脸上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廖天骄的是“好险,幸亏身上的衣服长”,佘七幺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紧跟着是丧心病狂的仰天大笑,他笑得连把廖天骄扔回了地上都没发现。
“笑死佘爷了哇哈哈哈咝咝咝……”边笑还边摇动信子。
“混蛋,有什么可笑的!”另一个当事人廖天骄很愤怒。他愤怒地将地上的内裤长裤捡起来,又愤怒地想套回身上,结果长裤根本没法穿,就连内裤,由于他现在人变小了,所以腰围也变小了,裤子套上去就往下掉,套上去就往下掉……最后,廖天骄只好将裤腰折了几折,找了个别针别上,又将身上变大了的毛衣用力拽了几下,勉强遮到了膝盖上头。
佘七幺一直在旁边抱着肚子看廖天骄捯饬新造型,好不容易止住笑的脸又崩了,抱着肚子猛蹬腿,毫无形象到就差满地打滚了。
“你穿超……超短裙啊哈哈哈哈咝……”
“笑笑笑、笑你妹啊,有种你把我变回来啊!”廖天骄彻底愤怒了,冲上去就想踹佘七幺一脚,佘七幺轻松伸手一捞,就把那只脚抓在了手里。
“唔,连脚都变得这么小了啊咝。”佘七幺边说边似乎觉得很好玩似地捏了捏那只胖嘟嘟的小脚。变大了的袜子已经被廖天骄踢掉了,所以现在佘七幺手里抓着的是一只又小又肉的脚板,整只脚丫子都还没他的手掌大。
“真好玩啊咝。”佘七幺摸摸捏捏那只小脚丫子,颇有些爱不释手的味道。
廖天骄整个人都像过了电一样,脸都憋红了,他这么金鸡独立地站着已经很累了好吗,佘七幺这是要做啥啊!混蛋,佘七幺再这样下去,他简直要……要……
“唔……放、放开我!”廖天骄在自己做出更羞耻的行为前,拼命把脚抽了回来,他这么一用力,佘七幺没抓住,结果自己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重重摔在了地上,没穿外裤的屁股蛋登时结结实实地坐到了一地冰屑上,又凉又疼。
靠啊!
廖天骄简直委屈死了,边龇牙咧嘴地揉屁股边用清脆细嫩的童音骂:“佘七幺你这个王八蛋,我都变成这样了,你还要欺负我!”
佘七幺一板脸孔说:“你现在不得了了,连佘爷都敢骂了咝!”
廖天骄干脆豁出去了:“就骂你就骂你我就骂你!”
佘七幺笑道:“愚蠢的人类还真是喜欢佘爷,居然连佘爷说话的方式都学会了咝。”
廖天骄跳起来,踩到冰屑,边跳边骂:“混蛋,谁学你啊,谁……谁喜欢你!”
佘七幺勾勾手指,廖天骄就被看不见的力量拉了过来,扔在床上。
“愚蠢的人类就是愚蠢,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就想装忘了咝?”佘七幺顺手捏了廖天骄嫩嫩的脸蛋儿一把,然后挺吃惊地看了看手指,马上又左右开弓猛捏了好几把,似乎对那种滑嫩的触感上瘾了。
廖天骄两边嘴角都被扯开,含糊不清地骂:“晃、晃手!里别……耶……耶我!我……我要生……气啦!”
佘七幺总算是笑嘻嘻地松手,上下打量着廖天骄说:“果然你还是这个样子更讨人喜欢点咝。”说着还揉了揉廖天骄的头发。
廖天骄揉着自己的脸孔说:“谁喜欢这个样子啊,我又不是个没生命的玩具!”
佘七幺看着他,忽而长臂一舒,将廖天骄整个人都抱进了怀里。
“喂你、你干嘛!”佘七幺抱得很用力,廖天骄又变小了,所以根本是整个人都埋进了佘七幺的胸膛里。或许是因为变小了,那副胸膛比以前廖天骄所看到的都更为宽阔和令人可依赖,以至于让廖天骄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鼻子里闻着佘七幺身上那带着点山野青草的熟悉气味,廖天骄一时竟然迷糊起来,乖乖放弃了挣扎,还紧紧抓住了佘七幺的衣服。
过了好一会,佘七幺才松开手,看着脸蛋红彤彤的廖天骄说:“是啊,你不是个玩具,身体变小了不是问题,只要人没事就好。”
“咦?”
佘七幺站起身来,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以廖天骄肉眼所能见的速度,整个被捣腾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快速变化,又成了佘七幺以前住的屋子的样子,只不过这间屋子比廖天骄上次所见到的小了许多,这似乎证明着佘七幺的神力到底还是受到了点影响。
廖天骄忍不住问:“佘七幺,你真的没事吧?”
佘七幺一挑眉毛:“佘爷怎么会有事咝。”
廖天骄说:“可是你之前就受了伤,刚刚又被封了力量,还保护我……”
刚刚姜世翀的劫火突然冲破了他自己制造的冰层,铺天盖地地向廖天骄席卷而来,就在同一个时刻,单宁的手杖出现了,无数的藤萝铺天盖地地蔓延而来,将廖天骄包围了起来,然而廖天骄还没来得及庆幸,下一刻,他的身体中就传来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波涛澎湃的感觉,那感觉令他心跳过速,呼吸困难,最后如同一只野兽悍然冲出了他的身体、冲破藤萝,向外面的火墙撞击而去。廖天骄感觉自己简直如同高速公路上一架超速行驶的汽车,即将狠狠撞上金属墙壁,也就是在这一刻,佘七幺突破熊熊火光从闯了进来……廖天骄的所有记忆到此为止,漫天的火光,绿色的藤萝森林,外部压迫而来的危险,内部澎湃而出的波涛,冲撞、碰击,佘七幺脸上写满的恐惧和慌乱,还有他向自己伸出的双手……当廖天骄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冰晶雪还在空中下着,他被佘七幺紧紧护在怀里,身体变成了现在这样。
廖天骄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如果说他之前一直在患得患失,不知道佘七幺怎么看他,怎么看待他的感情,不停猜测他们小时候是不是认识,是否曾经有过婚约之类,那么现在他已经根本不在乎是否能听到佘七幺亲口说出的答案,因为相处的点点滴滴早就告诉了他一切。不管有没有过婚约,是不是早就认识,那尊骄傲又别扭的神,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为了他几次三番地豁出自己的性命,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总是抬眼就能看到他的存在,他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阻挡一切危险,为他担心也因他害怕……这世界上或许会有值得尊敬的人因为工作,为别人献出自己的生命,却绝对不会有人,因为工作,付出这样丰富的感情。
当局者迷,如果跳出来客观地看待,很多事情或许再简单不过。
廖天骄想到此,站起身来,猛地扑向佘七幺。佘七幺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接住:“你干嘛?”
“谢谢你,佘七幺。”廖天骄说,在佘七幺开口前又道,“我喜欢你!”
佘七幺整个人都石化了,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说:“什什什么……你你你……你当然喜欢佘爷了,你这个愚蠢的巧克力威化脑壳的人类不不……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连咝都忘了咝。
廖天骄说:“嗯,我就是想说嘛,我喜欢你。”
佘七幺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局促不安地甚至不敢看廖天骄的脸,“你本来就只能跟佘爷在一起,还跟那些相亲的母人类搞个什么……”
廖天骄说:“啊?”
佘七幺说:“看什么,佘爷说错了嘛,真没见过谁家的媳妇这么拈花惹草还健忘的咝!”
廖天骄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我们小时候认识?”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说:“废话咝!”
廖天骄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咽了口口水,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是不是有过婚约?”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眼说:“哦,你终于记起来了啊。”
廖天骄手一松,差点摔下去,佘七幺赶紧伸手又把他捞起来放回床上。
廖天骄坐在床上,痴痴傻傻地想了半天说:“你捏我一下呗!”
佘七幺就伸手狠狠捏了一把,廖天骄“嗷”地叫出声来:“原来不是做梦啊!”
“你脑子好像更坏了啊咝,”佘七幺遗憾地看着廖天骄,“算了,反正佘爷也习惯了,佘爷不嫌弃你咝。”
廖天骄无比哀怨地看着佘七幺说:“那你干嘛不早点告诉我啊!”
佘七幺说:“佘爷干嘛要告诉你啊咝!”
“你告诉我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去找那些母……啊呸呸,找那些相亲对象了啊。”
“你见到佘爷吓晕过去三次还指望佘爷告诉你咝?”
“可是谁见到你那样不都会……”廖天骄忽然愣了一下,在他的脑海中冷不丁响起了一把童音。
“佘七幺,我下次还来找你!”
“我们要做夫妻啊,我才不会忘了你呢!”
“你别笑我,就算你变成一条蛇来见我,我也能认出你!”
廖天骄吃惊地看向佘七幺:“你……你是不是……”
明明能够变成人形,却执着地用一条蛇的形状出现,到后来被自己逮到了人形的状态,却还是别扭地保持着以蛇头人身的形象出现,廖天骄曾经以为那是因为佘七幺怕别人觉得自己丑,但现在却发现或许并不是这样。
“你是想我……认出你吗?”廖天骄惊呆了。
他在八岁那年的九月离开老家,和父母一起搬去了镇上,虽然离爷爷家不算很远,但也不是可以再随时跑回去的距离,加上父母亲给他报了住宿的学校,以后几乎很少再回那个小村子去。
认识的人多了,视野开阔了,曾经的童年玩伴不知不觉也就忘却了,或许七岁的廖天骄还不懂婚约到底是什么,但是和佘七幺之间短短一年的友情却是真的,然而当二十年后重逢,佘七幺还记得从前的一切,他自己却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哪怕佘七幺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也一丝一毫想不起来过去的记忆、过去的诺言。
廖天骄顿时愧疚无比,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佘七幺。”
佘七幺“哼”了一声说:“愚蠢的人类脑子不好,佘爷早就料到了咝。”他说着,拍拍手说,“好了,别再说这些了,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再说。”
说到目前的情况,佘七幺的表情就严肃了起来,显然事情十分棘手。
廖天骄惊叫:“啊!”
佘七幺说:“啊什么啊!”
廖天骄:“说到现实的话,我明天还要上班!”小廖天骄蹦起来,着急地抓着头发打圈,“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肯定不能去公司,但是不去公司就没钱,请假多的话还会被开除,我还要还房贷呢,怎么办啊啊!”
佘七幺说:“哦,我忘了告诉你,你们公司暂时停业整顿了咝。”
廖天骄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什么!”
佘七幺说:“你不会以为戚佳妍那个团队出了这么大事,你们公司一点都不受影响吧。”
的确,戚佳妍搞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无数观众被控制成傀儡,吸取了精气,而戚佳妍和单宁的躯壳又都死在了原地,查理朱似乎也受了伤,总之,怎么说,这件事都不可能云淡风轻地了结,是廖天骄之前只顾着佘七幺,忘了问其他的事情。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放心,还是妖协联络修行者协会接手了,警方里也有他们的人,对外新闻只说是由于舞台电力设施出了问题引发了火灾,所以造成了一些伤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们明君世纪和朱海晏那家什么公司都被勒令停业整顿了。”
“啊……”廖天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佘七幺说:“你睡着的时候,我替你接了电话,保守估计到过完年之前,你都不用再工作。”
廖天骄“哦”了一声,虽然不是个好消息,但多少也让他松了口气,除了……小翠。对,小翠一个人还孤零零地留在公司的办公大楼里,廖天骄开始担心起那个孤单也单纯善良的女鬼来。
佘七幺说:“你又在想什么咝?”
廖天骄回过神来,忙说:“没有没有,我在想工作的事。”他可不敢告诉佘七幺自己这会在想一个女鬼,否则一定会被佘七幺骂死,“我担心生活费和房贷。”廖天骄说到这里真心忧伤起来,“你不是说凤皮皮是祥瑞吗,我怎么觉得见了他以后我尽遇到倒霉事了。”
佘七幺说:“凤皮皮没跟你说平衡的事?”
廖天骄说:“我觉得这事一点都不平衡!”
佘七幺说:“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你坐好。”
廖天骄见佘七幺态度严肃,只好乖乖坐下,佘七幺平时虽然没心没肺地别扭,但是大事上倒是从来不含糊的。
佘七幺说:“你之前不是老说我不告诉你实情吗,我现在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你。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想让你知道的,因为以你这样愚蠢的头脑要处理的话实在太难了!”
廖天骄:“……”
佘七幺说:“佘爷是想着既然愚蠢的人类处理不了,那佘爷如果能暗中处理掉就处理掉算了,不过现在看来事情比我想象中要严重得多,而且你现在又变成这样,不告诉你的话真不知道你将来还能闯什么祸。”
廖天骄小声嘀咕:“我没有闯祸……”
佘七幺说:“说什么呢咝!”
廖天骄忙道:“没没,你说。”
佘七幺冷哼了一声,道:“这还差不多咝。”然后一正颜色,“廖天骄,我跟你说一下三生石的事。”

第六章

佘七幺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想从什么地方说起,然后他问:“廖天骄,在你看来,三生石是什么?”
“在我看来?你是指我知道的三生石是什么样的吗?”小小的廖天骄坐在床上,用与外貌不相符合的成人的口吻说着话,那样子看起来着实有些滑稽。
“对。”
“我们好像在灰夜公馆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被你们否认过的那个定义,旅游景点供游人拍照的石头而已。至于传说的话,唔,我听说三生石上头刻着天下男女三生三世的情缘,是一块奠定姻缘的灵石。”廖天骄疑惑地问,“你怎么想到问我这个,当时你和玄武不都说这块石头可不如我们人类所知道的那么简单。”
佘七幺说:“没错,你记性还不错,不愧是要做佘爷媳妇的人咝!”说着又伸手摸了摸廖天骄的小脸蛋,他现在似乎很热衷于摸廖天骄滑嫩白皙的小脸蛋。
廖天骄的脸红了一下,不自然地低下头。廖天骄长这么大从没谈过恋爱,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和佘七幺的发展好像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别人似乎都是经过这样那样的进展然后一步步到位,怎么他和佘七幺的进展就这么怪异?昨天他才告完白,今天就已经是,呃……媳妇了?而且佘七幺这种看到童年版的自己更欣喜的情绪是怎么回事啦!正这么想着,佘七幺的手指又伸了过来,在廖天骄的下巴上挠了几下,廖天骄的脸都绿了,好吧,佘七幺其实是把他当宠物了吧!
佘七幺边挠边说:“廖天骄,我会出现在这里不只是为了你我二人的婚约,还有其他几个原因,第一是因为……别动!”
廖天骄郁闷地把想逃离的脑袋摆回了原位,任佘七幺继续跟逗猫狗似地挠他的下巴。
佘七幺心满意足地继续边挠边说:“我来这里第一是因为我的祖父佘玄麟,他曾给我留了一句话,希望我在二十七岁这一年来S市的夜牢见一下玄武。”
“所以你才去了灰夜公馆做服务生?”
“当然。”佘七幺改捏了捏廖天骄的耳朵说,“否则以佘爷的身份怎么会需要打工咝?”
廖天骄心想:“是啊,你不打工就等着我养呗。”
佘七幺像是知道廖天骄在想什么一样,看了他一眼,吓得廖天骄赶忙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了脖子的部位,好像这样就能安全一点似的。
佘七幺说:“虽然我一点都不知道祖父为什么想我去见一个他亲手抓住的死囚一面,但我还是去了,然而,一开始的时候,玄武一直在沉睡,事实上在你们搞那个同学聚会之前,他根本没有醒来过,这几乎让我开始怀疑祖父的留言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你是说,玄武是在我们来了以后才醒的?”廖天骄惊讶。
“他是在你们来之前两天醒的。”佘七幺说。
廖天骄思索着:“你说过我保管着一件和三生石有关的东西,而玄武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佘七幺说:“没错,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过去曾有人试图违逆因果宿命,篡改天命却失败的事吗?”
廖天骄之前已有过猜测,这时候便觉得这个结论再明显不过:“那个人是不是玄武?”
佘七幺点头。
廖天骄说:“这么看来你祖父让你去见玄武就是为了三生石和他曾经做过的那件事,而玄武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很可能与我和你的出现都有关系。”
佘七幺欣赏地看着廖天骄,“愚蠢的人类”这个称谓发展到现在更像是他对廖天骄的一种昵称了,在他眼里,廖天骄其实一点都不愚蠢。
“那么后来呢?”廖天骄问,“你祖父让你见玄武的原因是什么,玄武又对你说了什么?”
佘七幺却没忙着解答,反而说道:“先把这事放一下,你再听我说下去。”
廖天骄只好按捺下好奇心道:“哦,你说。”
佘七幺说:“我来S市的第二个原因是去年下半年的十一月,妖牢的死牢之中逃走了一名重犯。”
“灰夜公馆逃走了一名死囚?”廖天骄吃惊地叫起来。
“并不是灰夜公馆。妖族在各处共设有十一处重牢,其中有七处是死牢,除了灰夜公馆所在的夜牢,还有渊牢、尽牢、叵牢、病牢、尸牢和空牢。这七座死牢各有不同,位处各地,就连我也不知道所有位置,而触犯了妖族重纪的妖乃至妖神,在接受审判后,就会依照不同罪责和刑罚,关押入不同的牢狱之中。”佘七幺说,“这一次逃出去的重犯是个次妖神……”
“次妖神是?”
“次于妖神的存在。首先,妖神和妖是完全不同的种族。”佘七幺解释道,在这一刻,他神态庄重,仪态从容,又一次散发出清净不可亵渎的神采来,“你之前或许听过查理朱的话,但是他搞错了最基本的一件事,妖并不是动物修炼后的异形,而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甚至比人类出现得更早的高贵的种族,那些通过修炼成为妖的,我们一般称之为新妖族,而原先就有的古老的妖族,则称之为旧妖族。”
廖天骄若有所悟:“那所谓旧妖神……”
佘七幺看向廖天骄:“关于妖神,你们人类写的《西游记》这部小说里面有孙悟空护送唐僧到西天取经,最后被册封为斗战胜佛这么个情节,看起来好像他是从一个猴妖被你们人类尊奉的佛与神赐予了一个身份然后成了佛或者神,但那种认识是不正确的。就如同你们人类有人神一样,妖神,并不是修炼成神的妖或是被你们人类的人神册封为神的妖,妖神,是妖族供奉的神!”
廖天骄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么说妖神其实是守护天下众妖的神?老天,佘七幺居然这么拉风!
拉风的佘七幺似乎很满意廖天骄给出的反应,于是他伸出手再次兴味盎然地挠了挠廖天骄的小下巴。廖天骄无语地抽搐了脸孔,好吧,妖神什么的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廖天骄尽量忽视那只挠着他下巴的手问:“那么妖神也分旧妖神和新妖神吗?”
佘七幺点头:“不过新妖神十分少,而次妖神相对略多些,他们大多数是妖族中的佼佼者,是没能达到妖神高度的较为接近于妖神的存在,但是说略多,只是相对而言,在数万妖族之中他们也仅仅只有千分之一不到的比例。”
“你是说,除了玄武,还有个次妖神也被关在了死牢里?”廖天骄尽量装作不经意地抓住佘七幺那只不安分的手问,“你们的死牢里尽关着这么厉害的人物?”
“不厉害就不用关进死牢了,但我妖族十一处重牢七处死牢并非处处都有在押囚犯,也不是个个都有次妖神乃至妖神的实力。”
廖天骄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那个次妖神和玄武有关系?”
佘七幺点头:“那个被抓进去的次妖神听说曾是玄武的下属。”
廖天骄道:“他是当年和玄武一起犯事被抓进去的吗?”
“不,是在玄武被抓进去后一百多年才被抓进去的,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当时我算是还没出生。”七百多年前,九君山佘玄麟只身涉险,抓获玄武,不久,佘七幺出生,却始终无法化形,而以一枚卵的形式直到七百年后才降临人世。
“那他现在逃了?”廖天骄思索着,“他想做什么,救玄武?还是跟三生石有关?”
“有很大的可能性。”佘七幺说,“因为就在那个次妖神逃出来没多久后,你们人类的市面上就开始出现了赝品三生石……”
廖天骄想起了Peter和Amy的事情:“你怀疑那是他做的?”
“对。”
廖天骄想了想问:“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陈斌背后的黑手?”
“暂时还不能确定,但是可能性很大。”佘七幺说,“还有,当我们在进行杀人游戏的时候,灰夜公馆里曾有人试图劫狱,带走玄武,但却被玄武拒绝了,阿旭在那次事件中也受了不轻的伤,到现在还没完全复原。”
“也就是说,一方面那个黑手派了陈斌来寻找王鹏飞将三生石碎片留给的人,另一方面又派人在外头捣乱打算劫走玄武……”
佘七幺道:“还有试图试探我。”
“试探你?”
“对,他们并不知道那件和三生石有关的东西已经不在我们佘家手上,而是到了你那里。”
廖天骄说:“那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到了我那里?”
佘七幺说:“这要跟七百年前玄武叛离,私自动用三生石篡改天命的事情连起来说。”
佘七幺说到这里不由微微一皱眉,他如今要说的东西已经和他自己所了解到的有了不少区别,尤其是在玄武那夜找他私谈了一通以后。一边是从小听到大的公认版本内容,一边则是玄武所说的东西,本来应该信任谁毫无疑问,偏偏玄武所说的内容听起来更符合逻辑,而且这也就能够解释祖父佘玄麟特地让他去见玄武一面的原因,更不用说玄武曾经明明有逃脱的机会却不仅没走,反而帮着他们对付了陈斌这件事了。
廖天骄立刻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认认真真地坐好了听佘七幺说。
佘七幺叹了口气,下了决定:“好吧,我下面要说的东西虽然是公论,但老实说,由于事情都发生在我出生之前,我也无法确认那是不是当年的实情,所以你可以先把这当成是一种传言,自己来判断内容的真假。”
廖天骄说:“没问题,我懂。”
佘七幺这才点点头,开始述说那段七百年前的过往。
“七百多年前,在玄武还没叛逃,我祖父佘玄麟也还没失踪前……”
“等等,你祖父失踪了?”廖天骄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问题,他还以为那位长者已经不在了,佘七幺才不能直接向本人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原来竟是失踪了?
“祖父他在六百多年前突然离家而去,至今再没出现过,没人知道他去了何方,也没人知道他为何而去。”佘七幺说到这里,不由露出了忧伤的神情。他的手背却在这时候忽然一暖,佘七幺低下头去,看到的是廖天骄的小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祖父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廖天骄紧紧抓着佘七幺的手,仰着脸说,“他肯定有自己的安排才会离开家,你看他不是还给你留了言让你去找玄武吗,我想老人家或许一早就知道了许多事所以才做了妥善安排,你应该相信他!”
“一早就知道了许多事?”佘七幺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啊,你们不是神吗,神可以看到未来吧。”
是的,看到未来!佘七幺心神微微一荡,廖天骄的话令他有了某个触动。
“嗯,没错,也许祖父有他自己的安排。”佘七幺说,收敛了心神道,“我们继续说吧。七百多年前,我祖父、玄武还有另外一位妖神,我们暂且叫他X先生吧……”
廖天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你这画风不太对啊,把那么充满神秘色彩的中国古神祇名字和XYZ什么的放在一起真的好吗,又不是演《名侦探柯南》!这么一想,再看看自己变小了的身体,廖天骄的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还真是有点名侦探柯南的味道啊。
佘七幺自顾自说了下去道:“他们三个人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后来玄武和X先生有了超越友谊的感情,简单来说,他们俩搞上了,而按照因果宿命的既定轨道,他们两个人是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的,因为X先生马上就要死了。”
廖天骄没来得及吐槽那个“搞上了”,赶紧问:“死?”
“对,真正的死亡。”佘七幺说,“不是你们人类那样的转世轮回,妖神的寿命远比人类要长上许许多多,一世或许可以抵你们千百世,但是妖神也会死,妖神死后会去到哪里至今无人知晓,但是所有死了的妖神都不会再回来。玄武从三生石上看到了X先生的未来,因此十分忧心。”
佘七幺说:“三生石这东西,在你们人类的记载中有两种来历,一说是女娲补天计数堆沙而成,专管姻缘,一说为佛家因果轮回象征,其实这两种说法都不大确切,三生石虽然在我们可知的范围内影响着世人的姻缘,但它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如何起作用,哪怕是我们这些旧妖神也不知道。”
“连你们都不知道?”廖天骄吃惊无比。
“不要以为我们是神就全知全能,哪怕是神也是会一代代新旧更替的。这一点,你玩游戏应该很清楚,以北欧神话中诸神黄昏这样的传说作为主题的游戏并不少。”
“哦对,”廖天骄说,“我听闻世间经过七次毁灭七次重建,这也是许多目前无法解释的远古文明可能的出处。”
佘七幺点头:“这世界的确经历过多次毁灭和重建,神、人、妖同样如此。就这些东西来说,我也太年轻,很多事情并不了解,总之你只需要知道三生石一早就存在,甚至比很多神的出生更早,绝不简单就行了。”
“好。”
“所以你看,三生石是十分厉害的存在,至今为止,还从没有出过差错,而三生石又明确地告诉了玄武,X先生将从此灰飞烟灭,因为属于他的后世是一片空白,于是,七百多年前,确切点说是七百三十七年前,为了打破自己和X先生一成不变的宿命……”佘七幺说到这里顿了顿,“再次声明一下,我们比你们更有能力,但并不代表我们是万能的,尤其是类似这样的改变,如果要打比方的话……”
廖天骄说:“我懂,你说过因果体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佘七幺满意地点点头:“对,牵一发而动全身。玄武因为想要改变自己和X先生的前路,贸然打了三生石的主意。从一件古物上,他发现通过某种方法,或许可以借用三生石的力量来篡改因果链,于是他决定去找真正的三生石。”
“真正的三生石?”
“对。我们所知道的三生石是黄泉路边,奈何桥畔的三生石镜碑,那其实只是三生石反映出来的影,真正的三生石则矗立在地府黄泉底层,为九万仞忘川水所包围,具体位置在哪,当时谁也不知道,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三生石绝不可能是一块浪漫的石头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廖天骄说,“那么玄武找到了吗?”
“找到了。”佘七幺说,“玄武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去了忘川水底,花了九九八十一天,终于找到了三生石的所在并用某种方法使用了三生石,而且当时他并没有如外界所传言的那样失败了,相反,他成功了。”
“成功了?”
“是的。”佘七幺说,“但是这种成功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玄武付不出这么大的代价,于是他的举动造成了一系列因果链的崩毁,总之,当玄武从地府回来后,世上就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奇怪到其余的神、佛、妖神都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而玄武自己也察觉了,因为X先生最后还是死了……”
廖天骄吃惊地:“居然还是……”
佘七幺一面说着,一面轻轻地动了动手:“X先生死了,玄武要付出的代价却远没有平息,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选择了屠戮来填平这个坑,妖协拿他没奈何,因为他实在太强了,而X先生的死也深深刺激了他,使得他狂性大发!后来,我祖父佘玄麟接下了捉拿玄武的差事。他亲自出山,带领八部妖兵追了玄武七天七夜,最后在全军覆没的情况下,孤身将玄武抓获归案,而玄武导致的因果链崩溃的情况,被我祖父用某种方式暂时封印了下来。在这过程中,他使用的某件神物流落人间,最终辗转流传到了你们家族之中。”
佘七幺一收手,廖天骄认出他这是画了个结界。
“你这是?”
佘七幺急急道:“好了,刚才告诉你的是对外宣传版本,接下去我要说的是绝对的秘密。”
廖天骄听着佘七幺的语调,不由得连呼吸都屏了起来。
“灰夜公馆事件后,玄武曾私下里找过我,据他所说,当时事情的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佘七幺深深吸了口气道,“玄武并没来得及擅动三生石,他是被栽赃的!”
“什么?!”
“玄武说他确实曾经动过利用三生石的念头,但是当他千辛万苦找到三生石所在的时候,却被人捷足先登。对方因为隐藏了长相与身份,所以不知道是谁,唯一知道的是,那个人很强!玄武与那个人交过手,却只能打成平手,而他们的交手引起了忘川倒灌,十殿大乱。在两人争抢之中,三生石不知如何竟然裂为了两半,一半被玄武带走,另一半被摧毁。之后,玄武尚未来得及回到妖界,就被收到消息的妖协派人追杀,不得不流亡天涯。”
“妖界、人界、仙界均认定玄武擅动三生石造成了因果紊乱,生灵涂炭,发出海捕文书缉拿玄武,玄武却发现在捉拿他的妖里面有许多妖都不对劲,他说从他拿着的那一半三生石上已经看不到那些妖的前尘后世,唯一能看到的只有……死!”
“死?”
“对,他说如果那些妖继续活下去,妖族整个三界都可能毁灭,他们就像是异变的因子,最终将导致整个身体的崩溃,他认为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其实已经有很多妖出了问题,所以他开始斩杀那些出了问题的,被他称为被污染了的妖。”
廖天骄一愣,“污染”这个词令他觉得很耳熟,下一秒他便想起来,那正是他在属于戚佳妍的回忆之中曾听王鹏飞说过的话。
“既然被污染了,你们也活不长了,就让我送你们一段吧。”当时王鹏飞就是这么对戚佳妍和小林远去的车子说着,之后两人遭遇车祸都死了。这两者之间莫非有着什么联系?
“玄武实力很强,哪怕是在所有旧妖神中,他都是无比强悍的一个!他那时斩杀了许多妖怪,有些是追杀他的妖,有些则根本与追杀他无关,在无人知道他斩妖的标准下,妖族人心惶惶,都认为玄武疯了。最后妖协派人请我祖父出山捉拿玄武。这之后……”佘七幺说,“玄武告诉我说,他杀死了八部妖众,只留下了我祖父一个,然后他告诉了我祖父他的怀疑,他怀疑有人想要利用三生石毁灭妖族乃至三界,因此他将手里那半块三生石分为了五块,分别交给了他信得过的五个人,而留在他手中最后的东西,也是他交付我祖父保管的东西是……”
“是什么?”廖天骄整颗心都吊了起来,被佘七幺的话所吸引。
“一枚钥匙,也是三生石最核心的石魄。”佘七幺说,看了廖天骄一眼,“那东西现在就在你的身体里。”
廖天骄“嚯”地一下站起来,被被子绊了一跤,又摔了回去,把两条小细腿都杵了起来,他大大的内裤里顿时露出了白白嫩嫩的小屁股,佘七幺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红着脸咳嗽了两声。
廖天骄狼狈地爬起来说:“什什什么?我不是个普通人吗?”他还以为所谓他保管着某件跟三生石有关的东西是说他的家传宝物之中有什么特殊的存在,毕竟他们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人,虽然并不富有,但是拉拉杂杂的祖传东西还是有一些的,谁能想到这个保管是指保管在他的身体里面?他还以为先前是佘七幺不太精通人话,所以说错了呢!
“你……嗯,的确不能算是普通的愚蠢的人类咝。”佘七幺说,不太自然地给他把被子盖上。廖天骄虽然有点疑惑,但是盖上暖和被子这件事他还是很欢迎的。
他钻进被子里说:“我的天!你再捏我一下吧……”然后在佘七幺动手之前,马上又喊道,“啊,还是算了,你捏得太疼了!”说着自己赶紧给自己捏了一下,抽了口冷气道,“居然不是做梦!”
佘七幺无奈地:“本来就是不是咝。”
廖天骄说:“我怎么会身体里装着这么个东西啊?我活到这把岁数一点都没感觉到过啊喂!”
佘七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嗯,这事说起来其实跟我有那么点关系。还有廖天骄,你能以普通人的身份生长到现在,没有被任何人注意过,还是要感谢佘爷才对,就是因为佘爷牺牲自己,把身上十成九的神力都拿来封印你身体里的东西了你才能安稳地活到现在咝!”

第七章

冬季的雨将整座小城笼罩进一片灰蒙蒙的烟雾之中,可视距离缩短,使得每个人的出现都仿佛是突然现形一般,带着些冰冷的诡异味道。
在一间昏暗的小屋内,一个老人正就着工作台细心修理一只老式怀表。在他狭小的店铺内摆满了各式各样计量时间的工具,大到座钟小到手表,所有这些器具都在依照一个统一的步调行走,一圈一圈,没有任何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出现。
“滴答—滴答—滴答——”
分针指到十二,时针指到四,所有具有报时功能的钟表在这一时刻齐齐鸣响:“当!当!当!当!”
老人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关闭了单目镜上带着的辅助照明灯,将刚刚调校过的怀表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番后郑重地合上盖子,装入了一个深红的绒布袋之中。跟着他又打开抽屉,取出了一只旧式的铁皮糖果盒子,将那只怀表小心放了进去。在盖上盖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老人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取过桌边的信纸写了几笔,他将信纸折好,一并放入绒布袋中,然后才盖上盖。做完这一切后,老人松了口气,摘下了单目镜。
“老何钟表修理店!”外头有人喊,一个穿着雨衣,满身水气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门口,男人的身后背着个大包,看起来是个送快递的。
“你有快递要发?”果然,男人问着,放下摩托车头盔,从雨衣里抽出一叠塑料纸包好的单子来,“填一下发货地址,东西在哪里?”他边说边动作利索地在快递单上勾了几勾,然后将纸笔一同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来,将刚刚盖上盖子的那个铁皮盒子递了过去:“就是这个。寄到S市,S市长影路177弄晨星小区13幢602室。”老人说着,戴上老花眼镜在纸张上写下寄件地址,收件人,廖天骄。
“你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快递员摆弄了一阵,发现无法打开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问道。
“是客人送修的一块表。怕路上震坏了,所以我给封起来了,还是不要打开了吧。”老人说着,将快递单递还回去。
快递员又摸索了一阵,最后不得不放弃道:“好吧,你给我在这里写一笔,说是你不肯答应我们开封检查的,要是出了问题,还得找你。现在客人乱寄东西的不少,出了事又是我们倒霉!”
老人点点头:“好好,我这绝对不是危险品,你放心。”
快递员看了下单子:“怎么没写收件人的联系电话?”
“一定要写电话才行吗?”
“如果不写,找不到人怎么办?”
“可是我不知道他们的电话。”老人说,“要不就先这么寄了?如果找不到人再麻烦你们退回来行吗,我可以现在就给你回程快递费用。”
“算了。”那名快递员嘟囔了一句,最后还是手脚麻利地将糖果盒子装进了随身携带的某个塑料袋里:“行了,回去我替你装箱。”
“谢谢。”老人目送着快递员的摩托远去,水汽包围过来,像是将之无声无息吞噬了一般,渐渐的,老人的脸上露出了点忧虑的神色。
“何大叔,我有块表想清洗一下,你帮我看看!”一个胖子从不远处的巷口钻了出来。
老人摆了摆手:“回去吧,今天打烊了。”
“啊?何大叔,我也不是急着今天要啊,您先收了,改天我再来拿呗,不急。”
“拿走,说了今天打烊了!”老人低斥了一声,走回屋子,开始着手装老式的木板门。
“这是怎么了!”胖子嘟哝了一声,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不太明白这个一向慈眉善眼好说话的老人今天怎么会反常,也许是心情不好吧。
光线随着木板一点点地立起、凑拢而逐渐消失,最后,只在中间的部位留下了一个窥看外界的窗口。时间还只是下午而已,阳光却已经很赢弱了,但是这羸弱的阳光从外面射进来,落到这充满了机油味、金属味和陈年木材味的屋中,仍然还是在地上留下了一方明晃晃的光斑,像是一个代表希望的出口。老人有些出神地看了那块光芒一眼,最后果断地关上了窗户。
“砰——”
整个世界都黑了下来。
“滴答—滴答—滴答——”
钟表在行走,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那些合奏慢慢地变得愈发嘹亮,如同一个人挣扎着高歌。不知什么时候,音调开始走乱,不和谐的音符掺入了旋律,渐渐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老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警惕地环视着四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慢慢成形了。

廖天骄很早就醒了,他一直在想昨晚佘七幺和他的对话,除了那些严肃的七百年前的故事,想得更多的其实是和佘七幺后半段较为私人的、深入的、意义重大的对话。
“吃、吃下去?”
“怎么说呢,就是你那个时候一天到晚跟着我缠着我,很烦人啊咝。然后有一天凤皮皮跟着凤君叔叔来做客,你非要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咝。”
好,终于明白凤皮皮为什么会认识他了。
“捉迷藏嘛,你懂的,就是一个人扮鬼,其他人藏起来,然后当时是凤皮皮扮鬼,我们两个藏起来不给他看到咝。”
“然后?”
“然后佘爷想你这么蠢一定很快会被发现,所以为了帮你一把,就把你带到放着三生石的禁地里藏了起来咝。”
廖天骄有了不好的预感:“再然后?”
“再然后佘爷就躲到其他地方去了,你也知道的,两个人藏在一个地方多不明智啊咝。”
廖天骄觉得那种不好的预感更浓了:“再再然后?”
“再再然后凤皮皮一直没找到你,佘爷也一不留神把你给忘了,注意,是一不留神咝!”
廖天骄捏了捏小拳头,他敢把全身家当都押上,赌佘七幺当时是故意的!
“你们都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禁地里,那么我又是遇到什么奇遇,误打误撞把石魄给吃下去的?”
“说奇遇大概也不算咝,就是你那个时候就挺愚蠢的了,一般人不是等不到人来就自己出来吗,谁想到你就是不出来,后来大概天晚了,你也饿了吧,然后么就吃了咝。”
廖天骄:“……”
廖天骄掀桌:“你特么逗我玩啊!谁没事干饿得发慌啃石头啊!”
佘七幺说:“吵什么!三生石石魄看起来就是很好吃的样子啊,它长得像那种……蓝色的水果软糖,软软的、亮晶晶的、上面还有一层看起来像糖霜一样的光,你不知道佘爷小时候也很想试试看味道呢咝。”
廖天骄:“……”
佘七幺:“嗯,就是这样,你这个愚蠢的巧克力威化脑壳的人类就这么把非常宝贵的石魄当糖吃掉了咝。”
廖天骄:“……”
佘七幺:“别这么看我,佘爷后来偷偷给你吃过泻药,可是你拉了三天三夜,就是没把石魄拉出来咝。”
廖天骄:“-_-#”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
佘七幺:“后来这事被我爹知道了,他帮你看了一下说石魄不知道怎么已经进入到你的魂魄中拿不出来了,结果为了你贪吃这事还狠狠揍了佘爷一顿呢咝!”
廖天骄:“谁贪吃了!”
佘七幺:“你啊咝。”
廖天骄咆哮:“贪吃你妹!”
一只手突然压了过来,廖天骄吓了一跳,转过头就看到了一张丑男子的脸。细细的眼睛睁了开来,从迷迷糊糊到略微吃惊再到完全清醒,佘七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支起脑袋来说:“是你啊咝。”
廖天骄被窝里的小手再次捏紧拳头,什么叫“是你啊咝”,不是你不允许我睡别的地方去的嘛!
佘七幺笑了笑,伸手过来就捏了廖天骄的脸蛋一把:“唔,果然还是小的好玩咝。”
好玩你妹!廖天骄现在真心开始怀疑自己的审美了,佘七幺这混蛋长得丑也就算了,性格还那么恶劣,还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给自己吃能拉上三天三夜泻药,可以一顿饭败掉好几百,现在看起来搞不好还有点正太控,他真的要嫁给这么个家伙吗?啊呸呸,不是嫁,绝对不是嫁!
佘七幺又揉了揉小廖天骄的头发,然后才一本正经地说:“好了起床了,今天还有很多正事等着我们办呢!”
“正事?”
“姜世翀昨天找你是有事吧,你目前这个状况也需要再仔细确认一下,还有昨天那四个谁来着……”
“小方的家人,听凤皮皮说他们是四大修行世家之一。”廖天骄也终于想到自己有多少正事要办,一骨碌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哦,他们啊。”佘七幺若有所思,看了廖天骄一眼说,“对了,你打算穿什么出门咝?”
“我?当然是……”廖天骄突然噎了一下,虽然从理智上,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变小了的事实,但是从生活习惯和思考方式上,显然并没有转变过来。昨天晚上他是穿着别了别针的大内裤和长长的睡衣上衣睡得觉,今天要出门的话,根本就没合适衣服啊!
“要不你帮我出去买一下行吗?”廖天骄小心翼翼地问,他总觉得佘七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果然佘七幺一脸高兴地说:“不用这么麻烦。”手一招,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就贴到了廖天骄身上。
“咦,这是?”廖天骄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套合身的黑底唐草纹汉服,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你还是穿这件最合适,”佘七幺满意地端详着,“你小时候来我们家就是穿的这件咝。”
廖天骄想起童年在九君山做客时,佘七幺那位美丽的母亲的确曾送过他华丽的新衣服,没想到佘七幺居然保留至今。廖天骄感到很感动,不过感动只持续了一会,因为这么穿好冷啊!
廖天骄试探着问:“我能换个牛仔裤什么的吗?”
佘七幺说:“换什么换,就是这样最好了咝。”
廖天骄说:“我冷……”
佘七幺皱了一下眉说:“没出息!”不过还是给廖天骄在里头变了条牛仔裤出来,反正外面也看不太出。
廖天骄没办法,只好认命地提着“裙子”一路踮着脚尖跑到洗手间去洗漱。但是麻烦还不止这么一点,矮小的他现在连刷牙都够不到洗手台,最后是被佘七幺抱起来搞定的卫生工作,别提有多别扭了!这么折腾来折腾去,两人到出门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刚走到外头,“唰”的从一旁的树上就飞下来一个鸟人,完全不怕人看见的凤皮皮说:“你们可出来了,咦,这是谁?”一边说一边绕着廖天骄飞了一圈,“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廖天骄没好气地瞪了凤皮皮一眼,懒得理他。
凤皮皮不依不饶地问:“是谁是谁是谁?”
佘七幺说:“闭嘴,和你没关系。”
凤皮皮说:“怎么没关系,你身边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人类幼崽的?他和你什么关系?天呐,难道你瞒着我……”
佘七幺说:“我们走。”抱起廖天骄就走。
凤皮皮一路小跑着追上来说:“切,你不跟我说我还不会算吗?”说着伸手掐算了一番,末了却“咦”了一声道,“奇怪,怎么会算不出来。”看廖天骄的眼神便有了几分深意。
佘七幺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廖天骄先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凤皮皮一点都不觉得佘七幺的冷脸难看,也跟着挤进来,把门一关说:“师傅开车。”
出租车司机看了佘七幺一眼,见他没反对才发动了车子说:“帮小孩系一下安全带,你们去哪里?”
佘七幺麻利地报出了一串地址。
正在给自己系安全带的廖天骄疑惑地看向佘七幺,心想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凤皮皮却道:“果然是要去方家啊,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我也正好要去方家走一趟。”
这次换佘七幺诧异地瞥了凤皮皮一眼:“你去那里干什么?”
凤皮皮笑嘻嘻地说:“秘密。”
车子行驶了一阵后停在方晴晚家门口。知道方家是修行者四大世家之一后,廖天骄就做好了方家家大业大的准备,不过当车子停靠在郊区一溜中式大宅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方家这势力,看起来比他想象得还要大些!
佘七幺和凤皮皮都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所以对此毫无感觉,大摇大摆地就往里走。或许是昨晚方国栋回去后特地交代过,方家门房的人一看几人的样子,立刻迎接的迎接、通报的通报,没多会方国栋也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方国栋见过凤君和这位……”
“九君山家主佘七幺。”
方国栋脸色微微一变道:“方国栋见过凤君与蛇君。”说着行了个大礼,看得跟着一起受了礼的廖天骄怪不好意思的。
凤皮皮问:“昨天你说你们家那谁出了事来着?”
“出事的是小女方晴晚。”
“小方她到底怎么了?”廖天骄忍不住问。
方国栋问:“这位是?”生怕也是什么了不起来头的大人物却不敢妄自揣测。
佘七幺伸手摸了摸廖天骄的头顶道:“是我一个侄子。”
方国栋“哦”了一声道:“原来也是佘家的尊神。”难为他对一个小孩子也能做出毕恭毕敬的姿态。
“方晴晚出了什么事?”佘七幺问。
方国栋提到自己女儿才愁云满面,说:“几位请跟我来。”带着三人往一侧去,经过几处转弯,停在一间屋子门口。
“世芳,我带几位大人进来了。”方国栋喊了一声,推开门,“几位请进。”
门后头是一间卧室,家居摆设都充满了中性的调调甚至颇有几分侠客之气,比如墙上挂着的那张弓和角落的一副兵器架,只有零星几个毛绒玩具还能看出屋子的主人是个女孩。昨天廖天骄见过的方晴晚的母亲满面憔悴地立起身来,对几人行了个礼。廖天骄看到她很是内疚,听说她昨日曾经被由自己和佘七幺造成的一股灵力冲击波撞晕,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那就是方晴晚?”
听到佘七幺的声音,廖天骄才发现在方母身后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消瘦的面颊,失色的肌肤,毫无声息,如同死人,那正是将近一个月前还生龙活虎的方晴晚。看到她变成这个样子,廖天骄呆住了。
方国栋面带愁容地说:“小晚她上个月去外地出了个任务,结果中途失去了联系,后来她二叔特地派了人去寻找,人是找到了,可是却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样也喊不醒。”
佘七幺走过去,看着躺在床上的方晴晚。方晴晚的母亲似乎有些担心地想说些什么,但是被丈夫拉着站到了后面。
“是不是魂魄不全的情况?”廖天骄见佘七幺一直不说话,不由得有点急,便以自己熟读玄幻小说的经验试探着问道。
“嗯。”佘七幺轻轻应了一声,伸出手来,下一秒自他的掌心中间,一条闪耀的银色光线出现了。他将手掌心对着方晴晚的额头,那条银色的光线便不断下垂,直到触及并没入方晴晚的额头之中,过了会,佘七幺又往方晴晚的心口、丹田两个部位逐一试探了一下,最后彻底收回了手。
“三魂七魄都不在。”佘七幺说。
方国栋夫妇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他们也是修行世家,自然见过不少魂魄走丢的情况,对于自己的女儿一开始也是这么判断的,但是就他们的认知来说,虽然走丢魂魄的人不少,能把三魂七魄全丢了还活着的人却闻所未闻,因为人的三魂七魄一旦丢失,他的肉体就会逐渐崩溃,这就如同一栋房子一般。屋靠人撑,失了人气的房子总是特别容易毁坏,除非房子里搬入新的住户,否则这栋房子垮塌也就是迟早的事——对于人来说,这个过程又更快点,慢则一两周,快则两三天,而如果房子里住进了新住户的话,这个人表面上是没“死”,但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他却还是“死”了,因为那叫做“夺舍”。
“不可能!小晚她明明就还活着啊!”方晴晚的母亲管世芳闻言一下子哭了出来,两个眼睛通红通红的,根本顾不上是不是冒犯了佘七幺,就连方国栋,因为关系到自己女儿的安危,也一时顾不得礼数了。
“蛇君,您会不会是看错了?”方国栋不相信地问。
佘七幺说:“她的身体还活着只是因为有人对她使用了法术,使得她的身体误以为还有一丝魂魄在其中。”他说着看向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未发一言的凤皮皮问,“是不是啊?”
凤皮皮愣了一下说:“啥?”
佘七幺挽了下袖口说:“这才是你非要跟我们来方家一趟的原因吧。”
凤皮皮摸了摸下巴说:“呃,这个,哈哈,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啦,我先看看再说好了。”说着,他走上前来,伸手在方晴晚的额头上探了一下,很快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的声音,因为随着凤皮皮的动作,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在方晴晚变枯瘦了的躯壳里头,有一团淡淡的金色人形的东西浮现出来。
佘七幺说:“现在请你解释一下,方晴晚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有你的神力存在?”
方家二老顿时紧张地盯着凤皮皮直看,方国栋拳头捏紧又松开,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凤皮皮和佘七幺都是妖神,而方氏则是人类。身为修行者协会的四大世家之一,方国栋等人现在对两人固然表现出了足够的礼貌,但这仅仅是因为两人的实力,还有人类修行者协会与妖协签订的和平共处条约的缘故,但从本质上来说,修行者们多数仍然认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准则,所以方氏夫妇这时候就免不了思考自己女儿变成这样会不会是凤皮皮干的。
凤皮皮飞快地瞥了那两人一眼说:“哎,别激动啊,我可不是你们的仇人,我是恩人。”他说着摸了摸下巴,痞痞道,“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月大概二十多号吧,我经过某个地方时,发现有人类修行者的求救信号,正好我闲着没事干,而且我当时也想呃……咨询点事情,所以就飞下去看了看,那么巧就看到这个女人的身体躺在地上,旁边站着她的魂魄还有个守护灵……”
“你见过小晚?”管世芳激动地冲上来抓住凤皮皮的手,“你既然见过她,为什么不带她回来!”
凤皮皮奇怪地看了管世芳一眼说:“我又不认识她,再说她也没让我带她回来。”
到底还是方国栋镇定点,他思索了一会,不太确定地问:“神君说的守护灵,该不是一位穿黑衣,脸上有道伤疤的长发男子?”
“嗯,就是那个,那是什么兵器之灵吧,身上煞气很重。”凤皮皮说。
方国栋一下子激动了起来:“那、那是我方家的家传宝刀拔骨之灵!老天,没想到在我方国栋有生之年居然能够看到拔骨化形!谢天谢地,如果有他守着,小晚应当还有救!”
佘七幺说:“凤皮皮接着说,你看到他们以后怎么了?”
凤皮皮笑嘻嘻地说:“就那个女的说她的魂魄被人逼了出来,现在要去追施法术的人,让我帮她看一会尸,哦不,身体,还说她是方家的人,只要我肯帮她忙,以后方家会举全家之力也帮我一个忙什么的,结果我话还没说完呢,她就匆匆忙忙走了。”
佘七幺问:“她走到哪去了?”
凤皮皮一摊手:“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就等了一会儿,你也知道我很忙的,哪来的空一直守下去啊,而且我猜她那个对手不弱,她几时能回来,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好,所以我后来顺手处理了一把就走了。”
管世芳愤怒极了,大声说:“你为什么不帮小晚,你明明那么厉害,那是我唯一的女儿啊!”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要不是被方国栋硬拖着,搞不好已经扑上去跟凤皮皮拼命了。
廖天骄说:“你是在哪里看到小方的?”
凤皮皮看了廖天骄一眼说:“你谁啊,凭什么问我话。”
佘七幺瞥了吃瘪的廖天骄一眼,说:“别问他,问他没有用。”
廖天骄:“啊?”
佘七幺说:“因为他是个超级、超级、超级大路痴!”
凤皮皮顿时炸毛,跳起来说:“我才不是!”
佘七幺说:“你不是路痴怎么会说路过‘某地’,怎么还会下去‘咨询’?而且我不记得你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妖神,更不用说路过顺手帮人一把了,你只是被别人告知了去路,所以付了点报酬吧。”
凤皮皮被说得哑口无言,不开心地嘀咕道:“我也不想的啊,谁让你这么难找!明明我已经到这个市里了,结果一路追着你的气息找过去,竟然又跑偏了!哼,搞不好都是廖天骄那个白痴捣的鬼!”
躺着也中枪的廖天骄无语地别过头去,迷路也要赖他的妖神算什么啦!不过……
“小方的身体是叔叔你们找回来的吧,当时发现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呢?”廖天骄问。
“这个……”方国栋居然微微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不瞒你们说,小晚的身体是在C省方家分家附近找到的,但是那里我们已经派人去查过多次了,根本没有小晚魂魄存在甚至出现过的痕迹,现在我们怀疑她的身体很有可能是被别人从他处送回来的。”
谁会故意送小方的身体回来?廖天骄思索着,是顺路、碰巧还是故意示威,又或者还有别的意图?
廖天骄问:“那么小方当时出任务的地点是哪里呢?”
方国栋摇了摇头:“这次出任务之前,小晚并没有跟我们打招呼,我们也是等她到了那边才知道她出差去了,她只说这个任务内容简单,报酬也高,大概两三天就能回来,加上走得匆忙,所以就没来得及和我们详细报备。”
廖天骄记起方姑娘当时打电话给他的时候说的话,她说自己在处理的事情本来很简单,但是因为中途起了些波折,所以要多耽搁一下。她还说为他起了一卦,担心他出事才特意打电话来,甚至她还给他邮寄了自己做的护身符和护身的匕首。一想到这么好的一个朋友就这样出了事,生死未卜地躺在床上,廖天骄的心里沉甸甸的。
方国栋说:“后来小晚又说事件有些波折,所以要多耽搁些日子,差不多12月20日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和家里联系过了。”
而方晴晚电话廖天骄的日子是12月18日,也就是说在方晴晚说了事情很快就能解决,自己这周末就回家的话后没多久,她就出事了。她当时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来解决事情,那件事是什么,其中又遇到了什么波折呢?
“所以,你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方晴晚接的那个任务是什么咯?”
方国栋沉重地点了点头:“在我这一辈人中,杰出的方家子弟很多,我其实是非常不入流的一个,所以家里很多事情我都不知情,小晚过去的任务有她自己接的,也有一些是我二弟,也就是如今的家主大人亲自指派给她的。家主指派的任务多数都关系重大,所以无关人等一般都没法知道。”
管世芳恨恨道:“都是那个扫把星不好,是他害得小晚变成现在这样,他一定是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所以才故意躲起来不敢回家也不肯接我们电话!”
佘七幺问:“贵家主现在在哪?”
方国栋说:“二弟出任务去了,人还在外头,最近一阵子一直联系不上。”
廖天骄问:“他去了哪里,难道也没人知情?”
方国栋说:“这倒是知道的,二弟去了首都。”
知道去向却联系不到人,难道这个也出了事?
廖天骄忍不住拉了拉佘七幺的手。
佘七幺低头看他:“干嘛?”
廖天骄刚想开口,发现距离过远,只好又招了招手说:“你、你下来一点呀!”
佘七幺看了屋内另外两人一眼,尤其是凤皮皮,然后咳嗽一声说:“抱歉啊,我家人比较爱撒娇。”
廖天骄:“……”
然后佘七幺才弯下腰来问:“干嘛咝?”
廖天骄顶着撒娇的名声硬着头皮凑上去说:“佘七幺,小方她这样还能撑多久啊?”
佘七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这么关心那个母人类啊咝。”
廖天骄无奈地:“她是我朋友,还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见死不救。”
佘七幺说:“哦,你想我帮她吗?”
廖天骄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我想的话,你愿意吗?”
佘七幺说:“你想啊,那如果佘爷不想呢?”
廖天骄看了床上躺着的死气沉沉的人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那我也没办法,你跟小方本来就不是朋友,我再自己想想办法吧。”他还真地立刻飞快地思考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也许JSking能帮我,哎哟!”廖天骄捂住脸孔,泪汪汪地看佘七幺,“你你你怎么这样啊,不救就不救,干嘛捏我啊!”
佘七幺直起腰来,恼怒地说:“佘爷不帮你你就转投那个僵尸的怀抱啊咝,你真行啊咝!”
廖天骄疼得直抽气:“什么……转投怀抱,我只是找他帮忙啊!”
佘七幺把小细眼睛一瞪说:“不许!”
“你……”
佘七幺说:“你这个愚蠢的人类,你以为佘爷为什么特地走这一趟咝!”他说着伸手在廖天骄头顶上重重按了一把,重新走回到床边,再次端详了方晴晚一番说,“我可以尝试找到她的魂魄现在困在什么地方,但是我有个条件。”
方国栋说:“神君请说,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我都会去做。”
佘七幺正色道:“我要拔骨。”
方国栋先是愣了一下,跟着大吃一惊:“什么?”就连廖天骄和凤皮皮都吃了一惊。
佘七幺说:“我要你们方家那柄祖传宝刀,拔骨,如果你给我,我就帮你们找到方晴晚。”
方国栋的脸色变了数变,末了灰败着脸色,垂头丧气说:“对不起,虽然我很想,但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廖天骄说:“佘七幺你干嘛……”敲诈人家。
佘七幺冲廖天骄做了个手势:“你不懂。”
“可是……”
“如果你能救回小晚,拔骨我可以做主给你。”有个洪亮的男声突然响起。方国栋和廖天骄同时看向门口,前者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后者就有些迷惑。
廖天骄盯着门口的中年男子直看,他想这是谁啊,为什么身上会缠着一圈圈金属灰色、若隐若现的细链呢?

第八章

“二弟!”方国栋喊了一声,急忙迎上前去。
廖天骄一愣,心想原来这就是小方的二叔吗,然后再定睛看过去的时候却诧异地发现方二叔身上的灰色铁链又不见了。奇怪,难道是他眼花了?廖天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快步走进来,步伐十分稳健。他生得不高,平头,皮肤有点黑,可谓貌不惊人,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人,身上却有一股难以让人忽视的气质,对于廖天骄这样的文弱职员来说,甚至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尤其是当被他那双犀利的眼睛扫到的时候。
方国梁的眼神一一扫过房内众人,管世芳刚刚才气势满满说过他的坏话,这会却吓得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方国梁对方国栋说:“你先把嫂子带出去休息一下,我看她有点累了。”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是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方国栋一声没吭说:“好。”过去拉自己的妻子。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国梁又补了一句:“你暂时也别进来了,多陪陪她。”
这次方国栋脸上有些犹豫,方国梁说:“小晚是我的嫡传弟子也是下一任方家的家主,我不会让她出任何意外!”
有了这个保证,方国栋才搀扶着妻子,两人一同出去了,并且带上了门。没了管世芳的吵吵闹闹,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方国梁长长出了口气,精神似乎一下子松了下来,整个人因此看起来“软”了不少。
“让几位见笑了,”他说着主动行了个礼,“在下方家第十代家主方国梁,见过二位神君和这位……”
廖天骄正想着怎么介绍自己,佘七幺一伸手拦住他说:“这是我家人,你就叫他……嗯,萌萌好了。”
廖天骄泪流满面,尼玛谁是萌萌啊!你才是萌萌,你全家都是萌萌!
方国梁似乎也有些诧异,不由多看了廖天骄几眼,然后笑了笑说:“你好,萌萌。”
廖天骄:“……”不要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表情喊这个名字啊喂!!!
凤皮皮还要在旁边不满地嘟哝:“他哪里萌了,明明一点都不萌,还没我萌呢!”
佘七幺不理他,说:“方家主刚刚说得话当不当真?”
方国梁正色道:“当然当真,只要能救回小晚,拔骨我可以亲自送到神君府上。”
佘七幺说:“你倒是大方,拔骨是你方家祖传宝物,你就不怕送于我后被他人口诛笔伐?”
方国梁道:“拔骨虽是神兵,但神兵没了还能再铸再寻,小晚却只有一个,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不是父女胜似父女,两者孰轻孰重,根本不用比较!”
佘七幺说:“好,那么我们一言为定。”
方国梁道:“一言为定!”
佘七幺说:“那我先问你,方晴晚接的这个任务你知不知情?”
方国梁说:“只知道个大概。”他把自己所知道的部分三言两语讲述了一下。
人类修行者协会虽然是个暗中存在的组织,但是组织里的人数其实一点也不少,这些现代修行者们隐没在城市、乡村的各个角落,表面上都有正当职业,却同时在暗中承担着另一份工作,而那才是他们的主业!报纸上常能看到的那些社会奇案、奇事中多半都少不了他们的参与,而修行者们参与案件的方式由来有二,一是朋友拜托,二是上修行者协会的赏金委托论坛接任务。
由修行者协会的长老组织管理的这个网络论坛里既有资料库、在线教学课堂、修行者交流论坛,也有一个以榜单形式呈现的委托程式。一些有解决离奇事件需要的人通过某种机缘可以在榜上登记悬赏,指定某个世家、ID或是开放式等待某个修行者发现自己的请求后完成自己的委托,当然前者要求的报酬和权限都要高上许多,后者则完全靠运气,小方这次得到的这个CASE就是从这样一张悬赏榜单上来的。
任务等级是D级,报酬则是25万。
25万,这是一个相当微妙的数字,对于D级任务来说显得太高,大略等同于C级上等,但是这个数字又显得不是那么危险。
常常泡赏金榜的修行者们多数都是懂行的人,他们知道有一些居心不良的委托者自己本身就是行家,常常会以一个报酬丰厚且等级低的任务来诱惑修行者,从而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许多老手接榜人不仅在接高等级任务时会特别小心,接低等级任务时同样会慎重选择。出25万为一个被夺舍的小男孩驱邪,报酬乍一看是有点虚高,但是如果小男孩是家里的独苗,这家人又比较富裕的话,那完全就是一个合理的数字,甚至翻一倍也在合理范围内,所以这个任务看起来是自然的、正常的,按行话来说,是个“白任务”。
方晴晚就是在12月2日的委托榜上看到这个白任务的。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任务,委托人看起来是拿到邀请链接进来的新注册ID,名叫blackhole,发出任务是在12月2日当天中午11:37分,小晚接下任务则是在7分钟后。那个邀请链接是哪里发出的,目前还没查到。”
“开放性任务是指不限制专人接的意思?”凤皮皮又把锅抱出来了,他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吃爆米花一边问。
“是的,谁接都可以。”
“那看起来就不像是专门针对你们方家的,这个方晴晚还蛮倒霉的。”凤皮皮说。
方国梁皱了皱眉,但是没有跟凤皮皮计较。
佘七幺问:“方晴晚为什么那么着急接这个任务?”
方国梁说:“大概是因为她最近想要攒笔钱买个大件的缘故,我听她提过一句,其实这阵子她还接了其他不少任务。小晚从小天资很高,我又把她当接班人培养,所以她从十三岁开始就在赏金榜上做任务。一开始是跟着我,后来是我接了任务后让成年弟子陪着她去做,十八岁以后她基本上都是自己单独接任务,所以她也算是个老手,分辨任务状况很在行。关于这个任务,她的判断是没有复杂成分,所以才会急着接下来,相信就算她不接,许多老手看到这个性质的任务都会毫不犹豫接下来的。”
廖天骄突然说:“帖子是12月2日发的,”他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日历,“当天是周一,工作日。”
凤皮皮说:“工作日又怎么样?”
廖天骄说:“十一点半是大多数上班族午休吃中饭的时间,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网络上人流相对比较轻的时段,但小晚是一名教师,我记得她跟我说起过,周一是她课排得最满的一天,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在周一上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也就是11:30下课后,回办公室把教具放掉了再去食堂吃饭,而在这过程中,她就能够在网络上看到这则委托。”
凤皮皮说:“你想说这则消息是专门给方晴晚看得?这也想得太理所当然了吧小朋友,为什么一定要是老师才能够在这时候上网,其他人也有可能啊。”
廖天骄说:“我没说一定,但是的确适用老师之类职业的可能性比较大。一般来说,上班族都是到点准时甚至提前出去吃饭,因为大家的午休时间都不长,谁都不想浪费,而没能准点吃饭的多半是手头有工作在忙,所以自然没空去逛论坛。”
“也许那个人之前就在逛论坛,正好看到了呢?”
“在上班地方看这个还是有点不自在吧。”廖天骄想到自己上班的时候上论坛总是偷偷摸摸的,尤其是在他当了行政主管以后,就生怕一个不留神给小兵伍小勇同志造成不良影响,也使得自己高大上的主管形象灰飞烟灭,更别说方晴晚看得论坛是那么特殊的类型了。
方国梁说:“是的,我们在一般情况下都会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很少在公众场合浏览修行者相关论坛。隐藏身份对我们来说是一种保护,毕竟做这行很容易与人结仇,而且在这个科学和玄幻小说占主流的社会,我们也不想暴露身份惹麻烦。”说到后半句,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廖天骄说:“所以小方很可能在下课后到办公室放教具,趁着办公室没人,顺便刷了一下论坛,结果就看到了这则委托并接了下来。”
佘七幺思索着说:“11:30下课,走到办公室大约11:40,然后放掉东西,偷偷上网,11:44分接下委托,时间对得上。”
凤皮皮还是不满意说:“也许有人休假在家上网呢,比如学生什么的。”
廖天骄说:“刚刚方二叔的话里有个讯息,那个赏金榜是年满十八岁以后才能上的。”
方国梁闻言不由多看了廖天骄两眼,他刚才只是提及方晴晚接任务的一个成长过程,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被这个小孩分析出来一些东西,看来这个小孩真是不容小觑。九君山佘家少当家说他是自己的家人,但是方国梁可以确认这只是个人类小孩而已,虽然他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些奇怪……
方国梁又仔仔细细看了廖天骄一会。奇怪,是真的很奇怪,而且是说不出来的奇怪!饶是他这样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人一时半会也有点讲不出这个小孩到底奇怪在什么地方。
凤皮皮被廖天骄连着噎了好几下,在看到佘七幺眼中含着的笑意时更加不开心了,他恼怒地说:“也可能人家有自己的办公室,可以随时上网啊,就算是条件被卡死了,与方晴晚具备同等条件的人我就不信一个没有!”
廖天骄说:“好吧,我承认我是先有了这种猜测所以才会往这方面去搜集信息,但是目前看来这个推论存在很大可能性不是吗?”
“那萌萌,你有证据吗?”方国梁思索了一下问。
廖天骄哆嗦了一下,一头黑线地瞪了佘七幺一眼,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床上躺着的方晴晚:“证据就是,小方在这里。刚刚方叔叔说过,小方的身体是被人送回来的,那个人是谁至今无人知道,而小方出事到现在至少也该有十天了吧,她却一直活着。”
凤皮皮笑起来:“还当你要说什么,她会活着只是因为遇到了我而已,如果我不出手的话……”
“她大概也会活着。”佘七幺开口道,他走到方晴晚身边,伸出手。这次是黑色的比较粗的丝线从佘七幺的手掌上垂了下来,那丝线如同活的一样,摇头摆脑地在方晴晚身体上空转了一阵,最后笔直冲向了方晴晚的右手,在她的肘部绕了几圈。
佘七幺抬起方晴晚的右手,在廖天骄的惊叫声中撩开了她睡衣的衣袖。
“叫什么咝。”佘七幺瞪了廖天骄一眼,又看了看方晴晚的手,然后说,“你们看这里。”
凤皮皮、廖天骄和方国梁都赶紧走过去,方晴晚的右胳膊软软地悬在空中,在她右手肘弯的内侧赫然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圆点,有点像内出血留下的痕迹,直径不超过4mm。
“过去方晴晚的身上有这个痕迹吗?”
方国梁仔细回想了一阵:“应该没有。”
佘七幺微微一笑,指甲在方晴晚胳膊上一划,立时有一粒血珠渗了出来。凤皮皮大皱眉头:“靠,好臭,是不好吃的虫子的味道!”
方国梁脸色大变,凑过去仔细看了一阵说:“是蛊。”
“对,保命的蛊。”佘七幺说,“方晴晚就算没有遇到凤皮皮,她暂时应该也还不会死,因为有人想以她为诱饵,引诱什么人过去。”
方国梁喃喃自语:“难道他们的目标是我?这么说首都出的事难道不是个意外,可是如果目标是我,为什么不直接找上我?”
佘七幺说:“萌萌你过来!”
廖天骄龇牙咧嘴,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你够了啊,不许乱给人起绰号!”
佘七幺说:“你本来就蠢萌蠢萌的啊咝。”说着又捏了捏廖天骄的脸蛋。
廖天骄说:“妈的我咬死你!”
佘七幺眉开眼笑地伸手拍了拍廖天骄的脑袋:“乖点咝。”然后转头又飞快地变脸,一本正经地对方国梁和凤皮皮说,“既然已经确定了这件事具有针对性,现在请你们到外头等一下,我要对方晴晚再进行一次仔细检查。”
方国梁不放心地问:“蛇君,请问您要怎么检查?”
佘七幺说:“我要进入到她的记忆中,亲眼看看过去的事情。”
方国梁大吃了一惊,凤皮皮也很惊讶说:“你还会这个?”
佘七幺说:“知道怕了?”
凤皮皮说:“我怕啥啊。”
佘七幺说:“出去等着。”
凤皮皮想了想说:“好,那我去外面守着,免得有人打扰你。”然后眼神扫到廖天骄身上说,“他……”
“他留下当助手。”佘七幺光明正大地说。
凤皮皮诧异地反复扫了廖天骄几眼,最后不太情愿地点点头说:“好吧。”然后对方国梁说,“方家主请。”
方国梁心事重重地跟着凤皮皮离开了,门合上,屋子里只剩下了佘七幺和廖天骄。
佘七幺说:“好了,你坐上来,准备一下。”
廖天骄说:“准备什么?”
佘七幺说:“准备进入方晴晚的记忆。”
廖天骄说:“什什什么?我也要去?”
佘七幺说:“不是你也要去,是你要带我去。”
廖天骄吃惊地看着佘七幺问:“你没说错吧?”
佘七幺说:“没有。”
廖天骄说:“这个玩笑不好笑。”
佘七幺说:“这不是玩笑。”他看着廖天骄,“我可以读取方晴晚的记忆,但这只能是在她魂魄存在于身体中的情况下,现在她的三魂七魄都不在,而且,就算她现在魂在这里,我能读到的也只是片面的、模糊的甚至可能是伪造的东西,因为我能读到的只是单线陈述,如同一张纸上的字,可以记录不全、记录错误甚至伪造,但是你不同。”
“我?”
“对,如果我没推测错的话,从单宁那件事开始,你已经有了进入到他人过往因果链中的能力。”佘七幺说,“廖天骄,你身体里的石魄正在苏醒。”

第九章

廖天骄第一个想法是,天呐,这算是给他开了个金手指吗,他是要当救世主了还是要颠覆世界了?然后再仔细想想,光是能看别人过去的因果链好像除了可以帮助警察叔叔缉拿罪犯以外,平时啥用处也没有啊!廖天骄叹了口气,遗憾地得出了结论:他的技能是个鸡肋!他想着,乖乖脱掉鞋子就要爬上方晴晚躺着的床,结果被佘七幺大吼一声。
“你想干嘛!”
“啊?”廖天骄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就对上了佘七幺一双充满怨念的眼睛。
“怎、怎么了?”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粉嘟嘟的脸蛋,廖天骄哆嗦着问。
佘七幺说:“你怎么可以当着佘爷的面还这么水性杨花!”
廖天骄说:“啊?”
佘七幺吸了口气,愤愤地:“谁准你爬到这个母人类床上去的咝,你当佘爷是死的吗咝咝咝!”
廖天骄说:“不是你刚刚……”
佘七幺说:“佘爷什么时候说过咝!”
廖天骄说:“就刚才啊,你不是说让我坐上来准备一下什么的吗?我还不好意思呢!别看我身体变小了,头脑却依然灵活,我是无所不知的名侦……”啊呸呸,这都说到哪儿去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身体虽然变小了,但是心智仍然是个成年男子,你让我坐到小方的床上,我其实也感到很不合适,但是因为那是你说的……”
佘七幺听到这里,眼睛“刷”地亮了一下,然后竟然咧开嘴笑了笑道:“愚蠢的人类倒是蛮听佘爷话的,不错,想当佘爷的媳妇,这一点是必须的咝。”
廖天骄把后半句话好容易咽了回去,他只是想说为了救回小方,我才只能听你这个专家的话而已啊。
佘七幺说:“不过愚蠢的人类弄错了,佘爷不是让你坐到那里准备咝。”
廖天骄问:“那坐到哪里?”
佘七幺打了个响指,凭空出现了一张舒适的沙发椅。沙发椅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恭谨的手推动着,小心地搁到了佘七幺身后,佘七幺坐了下来,然后说:“这里咝。”
廖天骄看了半天:“哪里?”
佘七幺:“这里咝。”说着还指了指自己身前。
廖天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佘七幺坐着的那张沙发椅虽然以单人来说很宽敞,但是要挤进去两个人,哪怕其中一个是小孩子还是有点够呛,而且为什么非要两个人挤啊,方家又不缺椅子。
佘七幺说:“我必须依靠接触你,将我的五感六识与你的交融,才能借助你的能力,看你所看到的,听你所听到的,所以你必须过来。”
廖天骄一听既然是为了正事,也不多问了,爽快地走过来跟佘七幺说:“那你坐过去点。”
佘七幺说:“为什么佘爷要坐过去咝?”
廖天骄说:“你不是让我跟你坐在一起?”
佘七幺拍拍自己身前,两腿的中间:“坐、这、里。”
廖天骄:“……”
由于生恐惊扰了或许会回来的方晴晚的魂魄,方姑娘的房间里原本就拉着一层窗帘,不是特别明亮,此时更是不知怎么完全黑了下来,两盏金蛇造型的落地油灯不知何时出现,一左一右地亮了起来。暧昧的灯光下,佘七幺恢复了一身玄衣,长发飘飘的模样,他说完,单手支颐,挑眉看着廖天骄,直把廖天骄看了个面红耳赤。
“这……这个……”廖天骄觉得光天化日一个男人要另一个男人坐到这么个地方是很尴尬的啊,就算他喜欢佘七幺,就算他们有婚约,但是在方晴晚面前这样……而且混蛋啊,他现在可是萌萌呢,为什么他是廖天骄的时候佘七幺不对他这么亲密,偏要在他变成萌萌的时候来诱惑他,佘七幺该不是那方面有点问题吧?廖天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又跑偏了,忍不住用可疑的眼光上下打量起佘七幺来。
佘七幺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说:“你到底过不过来,弄清楚,是你想救这个母人类,她跟佘爷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廖天骄想到小方,终于说服了自己说:“好吧。”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跟腰椎间盘突出的病人一样迟疑着坐下去。
“慢死了咝!”从身后伸出的双手一把将廖天骄还在慢吞吞执行坐下动作的身体往后抱了过去,廖天骄的后背马上贴上了一副温热的胸膛。
被、被抱住了!
二十七年的孤家寡人廖天骄着急了:“你这样会不会太、太深了啊,这样会不舒服的。”一面说一面扭捏地往前移动自己小小的身体,还伸出小手往后摸,想看看跟佘七幺拉开了多少距离,然后廖天骄的手摸到了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
“咦,你带了什么玩意?”廖天骄说着还伸手捏了捏,跟着听到身后佘七幺的呼吸节奏一下子变了。廖天骄眼皮跳了跳,好像有哪里不对。
大脑运转起来,一道雷也跟着劈了过来。我操,那是……小……丁……丁……吗?廖天骄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却管不住自己地又摸了一把,真的好像只有一根啊,好奇怪,这和生物书上说的不符合啊,蛇到底有几根JJ啊?等等,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佘七幺用力咳嗽了一声。
廖天骄跟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边挠着脑袋边打哈哈说:“哈哈,看来你又偷我零食了吧,放心,下下……下次我会再多买一份自己吃哈哈哈哈!”说完自己也觉得自己蠢极了。
一直没发一言的佘七幺在这时却突然“呵呵”了一声,吓得廖天骄浑身抖了三抖。在心里迅速骂了一声自己逗比后,廖天骄转过头去飞快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身后的妖神正微微眯着眼睛看他,血红色的双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看来叫人心惊肉跳。廖天骄勉强和佘七幺对视了一会,只觉得自己此刻像是在公众面前裸奔一样,羞耻得低下头去,两只小手也忍不住不停搓着那件华贵的古服,像要在膝盖上弄出两个洞来。
过了好一阵,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的声音才终于传来:“集中精神,我们开始吧。”
“啊?这就完了?不,这样挺好!”廖天骄赶紧纠正自己,话说到一半眼前一暗,等到再次亮起来以后才勉强明白过来自己刚刚是被亲了一下。
不是蛇工呼吸,也不是人工呼吸,啥危险都没发生的情况下,两个人意识清醒的,嘴对嘴,轻轻的,接吻。
廖天骄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全冲脑门上来了,先是兴奋,然后却是气愤。兴奋的是,他和佘七幺亲嘴了,这可是他二十七年来真正的初吻啊!气愤则是……你妹!佘七幺果然是个正太控吧,他是廖天骄不是萌萌的时候,这家伙怎么总是一副半身不遂的样子,昨天他都给他做人工呼吸了,居然被他用一句给佘爷买晚饭就把他打发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小脑袋被温热的手掌拨向了正面,佘七幺说:“好了,闭上眼睛,我们先把正事办了。”说着将小小的廖天骄稳稳圈在怀中,大手包着小手结了定印。
“放空思绪。”
话语吐露在耳边,佘七幺的气息几乎将廖天骄淹没,以至于他很难进入到空澈的境界,甚至他的耳边满是自己放大了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那声音追随着身后佘七幺胸膛的起伏节奏,像个可耻的叛徒!
冷静下来啊!快!但是廖天骄的自我说服显然一点作用都没有。
佘七幺等了一阵,见廖天骄始终无法静下来,终于没奈何地说:“这样,我将神力输入你的体内,代替你封闭思觉,也许你会有点不适应,但是没有危险,你只要将一切交给我就好,相信我。”
廖天骄简直要嚎叫了,大哥,你这样每个字都仿佛在误导人一样是怎样啊!更叫人纠结的是,佘七幺说着松开了本来包住廖天骄手掌的一只手,改为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则抓着他的小手,牢牢箍住了他的腰。廖天骄顿时感到一股焦灼感从身体深处某个看不到的地方迅速升腾了起来,身体发烫,双耳通红,他简直快要坐不住了,甚至发出了不自觉的呢喃:“唔……”
随着这一声,佘七幺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本就深沉的眼神更添了几抹看似凶恶的神采,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的后脑勺,定了定心,闭起眼睛,合上了怀中人的呼吸。一股丰沛而轻盈的力量顺着佘七幺的双手流动出来,如同抽丝剥茧,绵绵不绝地从上下两路流入廖天骄的身体,并在他的体内沿大小周天开始循环往复。
廖天骄只觉得自己好像被轻轻推入了一堆轻盈温暖的棉花堆里,明明人还存在着,但是他与这个世界、这个凡间的联系却在这个瞬间被割裂了开来。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受,并不痛苦,却让人觉得十分烦躁,就如同一个隐形人,无论如何嘶吼呐喊都不会被任何一个人发觉。
“放心,有我在。”好听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以后,廖天骄心头的烦躁马上消了下去。
“嗯,我相信你。”连廖天骄自己都听不到声音的承诺,佘七幺却好像听到了,因为他又笑了一声。
“现在闭上眼,我数一二三,你再睁开。”
“棉花堆”里的廖天骄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一。”
“二。”
“三。”
廖天骄再次睁开眼,光团扑面而来,他赫然发现自己又再次来到了曾经看到过的太空之中,但这一次,他不再孤独!

与此同时,凤皮皮正蹲在门口的阳光里,一边吃爆米花一边想事情。
长长的走廊上,阳光透过一格一格的玻璃照射进来,弄得四处都亮堂堂的,但其中最耀眼的还属凤皮皮的金发。金发帅哥凤皮皮嘴巴边上粘着爆米花屑拼命想,刚刚那个小屁孩到底是谁啊,长得那么眼熟,还有那种叫人讨厌的感觉怎么也好熟悉啊。忽然,他听到“笃笃”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击玻璃,但是凤皮皮没抬头。
“笃笃。”那声音又响了下,而且距离近了一些。
“凤凌云。”伴随着敲击声,一个略嫌凉薄的声音四平八稳地喊了一声。
凤皮皮抬起头,明亮的光线一时晃花了他的眼,他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外头的日光里站着个人,肩膀很宽,面孔硬朗,穿着制服,整个人看起来又酷又MAN。凤皮皮在心里骂了一声,把高压锅一放,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包小刘瓜子低头改嗑瓜子。
“凤凌云先生。”那人不依不饶地又叫了一声,声音略大了些,伴随着的还有第三次敲击玻璃窗的声音,“笃笃。”
“烦不烦啊你!”凤皮皮抬起眼皮,往嘴里丢了一把瓜子仁说:“干嘛?”
“请问廖天骄他们是不是在里面?”来人客气地请教。
凤皮皮脑子里顿时“喀拉拉”劈过一道雷,靠!!!他说怎么那么眼熟,原来那个傻不拉几的萌萌就是廖天骄?但这是怎么回事,廖天骄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变成个正太,还不是用法术变的?等等,昨晚?凤皮皮皱起眉头,想到了那一波吓死人的灵力波动。
“凤……”
“闭嘴!”凤皮皮站起身来,随手把瓜子往怀里一揣,回身盯着那扇门。看了一阵后,他伸出一只手,轻放到了门板上,未几,一股股雄浑也复杂的灵力波动便不受控制地从门板内渗透出来,缠绕上了凤皮皮的手掌,显见房内的气场之强。
凤皮皮感受了一会,收回了手。虽然很想冲进去把廖天骄揪出来暴打一顿再扔进垃圾桶里,让他这辈子都萌不起来也站不起来,不过凤皮皮到底还自诩是个识大体的人,眼下时机不对,所以最后他还是放弃了。于是他转回身,抱着双臂,站没站相地靠到门框上问:“说,你一个僵尸跑到这里来干啥?是想被太阳晒干呢,还是想被驱魔人抓去做实验?”
姜世翀一本正经地:“凤先生,日光影响不到我。我遵纪守法,所以没有任何人和组织有权利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到这里来找廖天骄和佘七幺。”竟然把三个问题都回答了一遍。
凤皮皮真不知道这僵尸是真傻还是装傻,嘲讽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姜世翀却说:“不,我是僵尸,和阴魂不太一样,区别主要是以下几点……”
凤皮皮趔趄了一下,赶紧扶好门框站直说:“靠,谁要听你讲僵尸和阴魂的区别!你以为老子不知道?”
姜世翀微微笑了笑,不过嘴角扯动的幅度很小,平时从没有人能够准确从他的表情判断他的心情,他单位里的人都以为他是个万年扑克脸。
凤皮皮却说:“你笑什么!”
姜世翀愣了一下,这次终于露出个波动较大的表情说:“你看得出我在笑?”
凤皮皮朝天翻了个白眼:“拜托,你以为我是傻的?”
姜世翀很认真地想了想道:“昨天看你的样子是有一点,不过不是傻得很厉害。”
凤皮皮脸色一变说:“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姜世翀略带些疑惑地看了凤皮皮一眼,重复道:“昨天看你的样子是有一点傻,不过不是傻得很厉害。”跟着,他还很诚恳地又补充了一句,“比廖天骄傻得好一点点。”
凤皮皮简直快气得晕过去了,这算是在挑衅他吗?是吧!是吧!
于是凤皮皮当场撸起袖管,扑上去掐姜世翀的脖子了。玻璃窗被他撞了个粉碎,脱窗而出的凤皮皮活像一只愤怒的小鸟!姜世翀被凤皮皮吓了一跳,赶紧分出手来挡他。凤皮皮哪会放过他,两人眨眼之间就在方家廊外中庭里打了起来。
凤皮皮虽然老在佘七幺那吃瘪,但其实是个高手,姜世翀更是,这会两人一个动作轻盈,一个动作刚猛,打在一起真是颇有些武侠美感。几个方家人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看明白了后不知道该不该插手,于是只好在旁边继续看,再看一阵大概是觉得挺好看的,于是在一个小青年带头喊了声“好”后,旁边跟着开始“哗哗”的鼓掌,简直弄得像在看卖艺一样。
中庭这样喧哗,结果连方晴晚房间里传出的低低一声爆破声都没人听到。那爆破声就犹如开启了一个开关,下一秒,方家长廊上一长牌方格子玻璃拉门都毫无预兆地碎裂,玻璃如冰雹溅射出去,刚刚围观的一群人顿时被射屁股的射屁股,射胳膊的射胳膊,惨叫着到处逃窜,只有凤皮皮和姜世翀还在“枪林弹雨”中乱斗。
见久攻不下,凤皮皮眼中一道血色光芒闪过,他手腕一翻,露出金色利爪,冲着姜世翀的喉间狠狠抓了过去。凤鸟是祥瑞,凤鸟的性子也大多温和慈悲,只有凤皮皮是个异数,他这一爪子带上了可以令魔物灰飞烟灭的熊熊烈火,十分可怕,姜世翀没想到凤皮皮真的下狠手,虽然尽力闪避了一下,却没能来得及完全避开,眼看着就要被这一爪子撩到咽喉,一道黑色的光芒突然闪过,凤皮皮的手险险停在了空中,距离姜世翀只有1公分。
“凤凌云!”佘七幺森冷的声音响起,凤皮皮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爪子上的火瞬间熄灭了,身上的劲也歇了。
佘七幺气喘嘘嘘地,仿佛刚刚跑完马拉松回来,但是一身气势还能压人:“你想死?”
凤皮皮低下头去,像个犯错的孩子,过了半晌才说了句:“对不起。”
佘七幺说:“一边呆着去!”乌银在空中划了一道曲线,重新回到他手里。佘七幺的身体却微微晃了一下,差点跪下。
“佘七幺?”
佘七幺对姜世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蛇君……”方国栋、方国梁两兄弟终于逮到机会,紧张地一起喊。
佘七幺面色铁青地说:“你们给佘爷弄间干净的屋子,再按佘爷的要求准备点东西,哦,姜警官,你先陪我去那边房间里把那谁抱过来。”
不一会,佘七幺几个人就坐在了一间宽敞的屋子正中,面前摆满了一桌子的——菜。什么八宝鸭、酱牛舌、卤肘子、脆皮虾、桂花肉、小羊排、宫保鸡丁油焖笋、咖喱青蟹烧茄子、醋溜鱼片酸辣汤、铁板牛蛙银耳羹……而佘七幺就和廖天骄两个人一起抬着饭碗,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扫荡着一桌子的菜。
“几位,还……还合胃口吧?”方国梁小心翼翼地问。
“唔唔,好吃!”廖天骄的脸都埋在饭盆里了,丝毫看不出几分钟前他还跟死狗一样摊平着不能动。
“还行咝。”佘七幺抽空回答了一句。
凤皮皮拿了双筷子似乎也想搛点啥吃,但是手在空中就是下不去,佘七幺和廖天骄的速度实在太快,每次他好不容易下筷了,碰到的总是一个空盘子。
姜世翀在一旁给两人添饭问:“你们没事吧。”
“没事,就是一下子透支了力量,要补一下。”佘七幺说,超没形象地用宽大的袖子抹了抹嘴,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精光的菜盘,对方国栋理直气壮地说,“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再来一份。”
方国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起身吩咐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个人才像是终于缓过来似地停下了进食。佘七幺还能勉强优雅地坐着,廖天骄干脆摊在椅子上,露着个圆鼓鼓的小肚皮。
“艾玛终于感觉活过来了,八辈子都没这么饿过。”廖天骄说,伸手抚摸自己的肚皮。
佘七幺嫌弃地看了廖天骄一眼,然后偷偷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用力吸了口气。
方国梁让人送了几杯热茶上来,一一递了过去说:“二位,不知刚刚查探得怎么样了?”他比他哥哥显然要聪明许多,虽然明知道姜世翀是个僵尸,但是看佘七幺两人对他的态度,所以也把姜世翀当做了客人,茶,姜世翀也有一份,而且还是他能喝的。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望了一眼,廖天骄说:“我来说吧。我们刚才进到了小方的记忆里,找到了她接任务的主顾身份和地址。”
方国栋大喜道:“主顾是谁,在何处?”
廖天骄说:“那人姓桑,家在C省L县的一个小镇上,家里开旅社,所以有点钱。他儿子被夺了舍,才在论坛上发了大额悬赏。”
方国梁若有所思道:“桑家有什么古怪没有,能看出他们跟我们方家有什么关系吗?”
廖天骄摇摇头:“桑家看起来是没什么古怪,只不过他们儿子身上的东西不太简单。”
“不简单?夺舍的东西莫非是只道行深的老鬼?”
廖天骄含糊道:“唔唔。”
方国梁问:“难道小晚出事和桑家关系不大,主要是因为那只鬼,我方家抓过的鬼数不胜数……”
廖天骄说:“也不是,桑家儿子身上的东西是有人操纵的。”
“那就是寻仇了,是什么人这么有本事,居然连小晚都能被他困住三魂七魄连个讯都送不出来?”方国梁问,“你们看到那个人没有,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用什么法术,有什么特征?操纵鬼怪的,莫非是驭鬼的莫家?”
方国栋“嘭”地拍了下桌子:“妈的,我就知道莫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廖天骄说:“不是不是,我们没看到那个幕后操纵者,那个人一直躲在暗处,小方被他困住的时候根本什么都没……嗯,没看到。”
方家兄弟对看了一眼。
佘七幺说:“都别忙着猜测了,今天暂且到这里,萌萌累了,我也打算休息一下,明天我们会亲自去C省走一趟。”
方国栋一听忙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方国梁直接否决了:“你在家坐镇,小晚的事情我会出面。”方国栋还想说什么,方国梁道,“小晚对付不了的人,你一定对付不了。”他看向佘七幺道:“蛇君,明日我与你们同行。”根本不是问询的语气,显然心意已决。
佘七幺不置可否,倒是廖天骄有些紧张说:“方叔叔,这事交给我们就行了,一定给你把小方带回来!”
方国梁摇摇头:“我已经说过,我把小晚当作亲生女儿,如今她出了事,我没道理不去,何况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冲着方家来的,作为方家家主,于情于理我都是要走一趟的。”
“可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正中了对方的奸计?”
“鹿死谁手尚且不知,我如果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对方特意送小晚身体回来的苦心?”方国梁沉下脸色。
廖天骄看向佘七幺,不敢拿主意。
“行吧,明早八点出发,一起去。”佘七幺大手一挥,“回家。”说完带着廖天骄直接就出了门,还不忘把桌上打包的菜带上。凤皮皮赶紧跟上,倒是姜世翀客气地道了声再见,然后才在方家人复杂的目光中离去。
才走出方家门没多远,凤皮皮就憋不住了说:“你们刚刚没说实话。”
佘七幺说:“是又怎么样?”
凤皮皮说:“你们到底瞒了什么,我看你们手头一定有别的线索,否则照你这么宅的性子才不会高兴出远门呢!”
廖天骄若有所思道:“原来佘七幺宅是出了名的啊。”
佘七幺怒道:“胡说,佘爷有出去打工好不好咝!”跟着转头骂凤皮皮,“你还有兴致说这个,刚刚你是不要命了吧,明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还要动灭魔真焰,别怪我不给你面子,到时候真出了事,我也救不了你。”
凤皮皮“切”了一声说:“你别扯开话题!”
佘七幺说:“佘爷干嘛要告诉你咝!”
凤皮皮站住脚跟:“佘七幺,坦白说,方晴晚这件事是不是跟三生石也有关系?”
佘七幺愣了一下,飞快丢了个结界出去说:“你说什么?”
凤皮皮说:“别瞒我了,我来这里本来就是出三生石任务的。”说到一半,恍然大悟一般,恨恨地看向廖天骄说,“好啊,你没跟他说!”
廖天骄特别无辜地看着凤皮皮:“我忘了。”就算记得也不想帮情敌说话好不好!
佘七幺戒备道:“三生石任务是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凤皮皮说:“得了,你别蒙我了,妖协不是也委托过你查赝品三生石的事?”
佘七幺轻轻出了口气说:“哦,如果是那件事的话已经结了,佘爷早就通知过妖协不会再管这事。”
“我看你可不像是不管的样子。”
佘七幺眼色一沉,似乎已经有点想要动手了,凤皮皮察言观色,大叫道:“别,我不是敌人!”他在身上飞快地摸了一阵,先罗里吧嗦翻出来一大堆口袋,最后在高压锅内胆底下拿出了一个扁平的容器说,“你看这是什么?”
佘七幺看了眼那东西,皱眉道:“绝界皿?里面装了什么?”
凤皮皮不放心地在佘七幺结界的基础上又扯了一个结界,然后侧转了身子,用手挡着那个容器说:“里头放的是从张哲家里搜出来的东西。”
“张哲?哪个张哲?”佘七幺和廖天骄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凤皮皮看向廖天骄,神情挺严肃:“你同学啊,就是那个在灰夜公馆里死掉的胖子。”
“他?!”廖天骄惊叫一声,“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王鹏飞生前曾经将他身上的某样东西偷放到了张哲家里,这里头的就是。”
“三生石碎片?”佘七幺眼睛一亮,想不到陈斌苦苦寻找的东西居然在凤皮皮手中!他迫不及待地抢过那个容器,似乎想要旋开盖子,总算还有点理智,最后没有打开,他怕两层结界还阻止不了三生石的灵动。
“请问,”一直不发一言的姜世翀终于吭了一声,“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呆在这里?”
佘七幺说:“不,你呆着,你是个有用的战斗力,组织批准你的加入。”
廖天骄说:“组织是什么玩意?”
佘七幺特别认真地:“组织就是三生石特别行动小组,我是组长,你们都是组员咝。”
廖天骄赌一万根黄瓜,佘七幺是随便乱说的。
凤皮皮却说:“你猜错了,里面不是三生石碎片。”
佘七幺吃惊地抬起头问:“什么?”
凤皮皮说:“因为王鹏飞是有巫族的人。”
廖天骄已经听佘七幺提起过有巫族,他说那是侍奉玄武的一支部族,那么按照玄武自己所说,他将三生石的一半一分为五,交给五个属下,其中就有有巫族应该不会出错吧。
佘七幺给廖天骄丢了个眼神,然后道:”王鹏飞是有巫族的人?那他就是玄武留在人间的嫡系,你的话不是更证明了里面是三生石吗?”
凤皮皮严肃道:“你们可能不知道,玄武当年的事情背后还有别的秘密。”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看一眼,而姜世翀则尽职尽责地掏出了一个小本本,履行着他组织内一员的职责。
凤皮皮说:“据说当年,玄武不仅用了三生石,还偷出了其中的一部分。妖协的海捕文书发下尤其是你祖父出马后,他深感大势已去,为了将来能够东山再起,所以将偷出来的三生石分成了几份,让自己的部下带出去,至于具体分成了几份,这些属下有几个人,都是谁,目前妖协并不知道。东西虽然送出去了,但是玄武担心几个属下背叛自己,将三生石占为己有,所以他又让自己的嫡系有巫族担当起了监督这几个属下的职责,换言之,最亲近的那支部队并不是持有三生石的人,有巫族持有的,恰恰是克制三生石的东西!”
这次真是连佘七幺都听得大吃一惊,他问:“克制三生石的东西是什么?”
凤皮皮说:“这个我也说不清,反正据说这东西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三生石的力量。天下万物皆是如此,毒蛇出没的地方必有解毒药草,这也算是一种平衡吧。”
佘七幺想了想说:“那都别猜了,干脆试着问问本人吧。”说着一挥袖子,几个人面前出现了一条石板小路,“走,去灰夜公馆。”
几人顺着那条无中生有的小路走去,廖天骄在佘七幺的授意下,在这一路上把之前他们所知道的、发生过的关于三生石的事情,除却他自己身体里有石魄等私密消息以外,都简略地跟姜世翀和凤皮皮说了一番。姜世翀听完后迅速做出了决断说:“好,我加入你们,绝不能让这种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逍遥法外,危害到广大人民群众的人身与财产安全!”
凤皮皮诧异地看了姜世翀一眼,廖天骄第一次对这个情敌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习惯就好”,难得凤皮皮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也就走了大概一刻钟,从方家到灰夜公馆原本至少该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佘七幺开出的路大概是有些缩地成寸的功用,所以很快几人就看到了灰夜公馆的外墙。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再一次看到那栋小洋楼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廖天骄的心里还是有些不适,上一次就是在这里他的十名同学失去性命,一名同学入院,另外还有一名不知道现在是怪物还是鬼,但也是在这里,佘七幺第一次当众说出会保护他到底的誓言。
灰夜公馆,对廖天骄而言实在是一个充满记忆和复杂感受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这一点,佘七幺用胳膊捅了捅廖天骄。
“啊?”廖天骄抬头看向佘七幺,阳光从上面照下来,佘七幺看起来那么耀眼。
佘七幺说:“咳,手。”
廖天骄又:“啊?”
佘七幺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左右,装作不经意地牵上那只小手,才往里面走。凤皮皮在旁边看到了,愤怒地瞪了廖天骄一眼,也跟着往里头走,姜世翀则是眼神迷惑地看了廖天骄一眼。廖天骄觉得,眼神要是能实体化,他现在大概已经埋在长城底下了!
几人才走进庭院,远远就看到有个人已经站在了里屋正门口。
“七少!”阿旭冲着佘七幺挥了挥手,廖天骄觉得他看起来跟上次所见有些区别,但又说不清楚具体区别在哪里。
“你知道了?”佘七幺问。
阿旭笑笑:“妖协有人看到你们往这儿来。”
凤皮皮在旁边“嗤”了一声道:“老头们眼线可够多的。”
姜世翀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他已经知道,轻易不要招惹凤皮皮,否则很可能会没完没了。不能误了正事!姜世翀暗自点了点头。
阿旭说:“是想见玄武吗?”他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几人走到灰夜公馆的大厅里,阿旭用脚尖点了点大理石地面说:“把门开了。”
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下,黑白格的大理石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张脸,脸有鼻子没嘴巴,“嗡嗡”地说道:“遵命。”接着就看到地面纹理扭曲了一阵,一张“口”出现了,口内是通往不知多深地下的黑色通道。阿旭拿起一旁的油灯,第一个走下去,廖天骄等人马上跟上,所有人下去后,口又封闭了起来,四周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阿旭手里的油灯发出橘色的光芒,堪堪照亮几人身周一圈。
“怎么在地下?”廖天骄贴着佘七幺走,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玄武的时候明明是在公馆的二楼。
“看了就知道了。”走在第一个的阿旭却听到了最后一个的廖天骄小声的说话。
阶梯狭窄,照明又有限,凤皮皮被迫和姜世翀并排走在中间,嘴里不由得嘀咕:“这什么破地方,条件也太差了!”
阿旭冷冷笑了声道:“凤少爷,这里是死牢可不是你们栖梧山。”
凤皮皮被呛了一声,不由看了阿旭一眼说:“咱俩有仇吗?”
阿旭“哼”了一声,没理凤皮皮,这让廖天骄很惊讶。因为阿旭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斯文有礼那种类型,廖天骄还曾经幻想过当时还是蛇形的佘七幺如果变成人,就该是这个type,想不到时移世易,他现在居然觉得佘七幺这副样子看着还挺顺眼的。廖天骄心想,怪不得人家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可真是要命!
佘七幺转过脸来说:“你看我干吗咝?”
廖天骄尴尬极了,赶忙转移话题说:“呃,他们俩有过节吗?”
佘七幺看了前面一眼说:“哦,他们啊,本人没有,家族有。”
廖天骄恍然大悟:“世仇。”
姜世翀说:“多大的仇?你们那里没有居委会负责调解纠纷吗?”
佘七幺和廖天骄都愣了一下,居然都被姜世翀问住了。
佘七幺终于弯下腰轻声问:“你朋友没事吧?”
廖天骄说:“这……我……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在游戏里还蛮高冷的呢。”
高冷的民警姜世翀在那里喃喃自语说:“看来有空我得去走访一下。”
想象了一下一只僵尸给凤凰和妖怪阿旭家族调解纠纷的样子,廖天骄和佘七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前面传来阿旭的声音:“到了。”
“咦?”各有心思的几人同时看向前方,却只看到一圈铁栏杆。
“哪儿?”凤皮皮问。
阿旭将油灯挂到一旁的钩子上,靠在栏杆上指了指下面,所有人都走过去,看向下方。
铁栏杆底下似乎是一个空洞,不知多深亦不知多广,仿佛宇宙中的黑洞一样,能吞没一切东西。哪怕是佘七幺凤皮皮等人,靠在栏杆上往下看时,一想到稍不留神掉下去的后果,都会觉得背脊一寒。
“玄武就在这下面?”佘七幺问。
“是啊。”阿旭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感情的波动,“那里。”他伸出手指,指向某处。
几人定睛看去,开始依然是一片黑暗,但是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渐渐地,他们仿佛看到有绿色的微小光点在那黑洞之中活动,一点、一点,光点慢慢移动、靠拢、凝聚,光点变成了光团,光团又变作了光晕,最后形成了一团小小的不甚明亮的星云……
廖天骄“啊”了一声,震惊道:“那是玄武?”
仔细分辨可以看到绿色的光晕中此时静静漂浮着一个蜷缩起来的人,他以婴儿躺在母亲腹中的姿势抱着膝盖静静躺在光海之中,双目紧闭,纹丝不动。他的身上覆盖着满满一层厚厚的铜锈,从脸到手指到脚,从廖天骄这个角度看下去,似乎除了露出的半边脸上嘴巴以上的部位外,玄武整个人都已经被铜锈所包住了,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琥珀里生死不明的小飞虫。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佘七幺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其实这七百年来,他一直都在变,从一根指头到一截手臂,慢慢地就变成这样了。只不过上次那件事后,他变得更快了而已。”阿旭看着佘七幺,“他是为了你动用了不该动用的力量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声音里竟然有几分隐隐的怒意。佘七幺费解地看了阿旭一眼。
“他还会醒过来吗?”廖天骄问。
“很难了。”阿旭看着下方,“那种铜锈叫做蠹虻,是种专门寄生在妖神身上吸食生命力与神力的东西,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平日三界之内不见踪迹,但在快死的妖神身上往往能见到,听说是从……”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从这里面生出来的,驱之不尽,杀之不绝。”
廖天骄傻眼了,他们本来是想找玄武问问事情,没想到玄武变成了现在这样。
“如果动用那个力量,呃,我是说你试着读读玄武的记忆呢?”廖天骄问佘七幺,想要将在方晴晚身上用过的窥看因果链的能力再用一次。
“不行。”佘七幺想也不想回答,“他现在本就是一团妖魄元神,如今还被蠹虻侵蚀了,你……我们已经进不去了。”
佘七幺看向阿旭说:“行了,带我们上去吧。”
阿旭用手指摩挲着铁栏杆,定定地看着玄武,似乎根本没听到佘七幺的话。就在廖天骄他们以为他要干什么的时候,阿旭却又平静地转过身来说:“走吧。”然后拿起油灯独自走了上去。
“他怎么了?”廖天骄终于忍不住问,“我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佘七幺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灰夜公馆里如今只剩下阿旭一个人在照料,出了上次的事情以后,妖协也不敢再开放这个地方,靠人的精气去养那些筹鬼了,而失去了小菊,阿旭身边也再没有派来任何一个人。或许是看出玄武不行了,这处昔日的重牢如今竟然成了一个孤零零的不为人所关注的角落。
“手头有些事要忙,等过一阵子我再来看你。”佘七幺说。
阿旭微微笑了笑说:“总有机会的。”然后朝几人挥了挥手。
四人于是又踏上了佘七幺开辟的道路,廖天骄走了几步后心念电转,蓦然停了下来,他往后看去,灰夜公馆的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灰暗的雾气,那些雾气蒸腾着、翻滚着,渐渐将灰夜公馆包围起来,以至于明明他们才走出去了一百米,要再看清站在正门口的阿旭已经很困难了。
“怎么了?”佘七幺问。
廖天骄说:“阿旭……”
“嗯?”
“没什么。”廖天骄回过头来,专心走路,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十章

回到家里,佘七幺让几人都坐下来,又前后布了几层大结界道:“刚刚不方便说的,现在在这里一并都说了吧。”他看向凤皮皮,凤皮皮便不自觉地把头往旁边让了一下。佘七幺说:“凤皮皮你别躲,就从你开始,你似乎知道不少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
凤皮皮只好把头别回来,嘟哝了一声说:“其实也……也不是很多啦,都说了我就是为三生石任务来的嘛,我接到任务是在灰夜公馆那件事后,那件事闹得很大,妖协会彻查也很正常对不对?”
佘七幺说:“说重点。”
凤皮皮只好说:“那件事里不是出现了一个死后留有残影的人吗,长老们调查后发现那是廖天骄的同学王鹏飞,再往上查了一下,就发现王鹏飞是有巫一族的人。那个什么,你看,廖天骄和你那什么,廖天骄又和王鹏飞那什么……”
廖天骄强烈抗议说:“喂那不是一码事好不好!”同学和那什么能是一回事嘛,干嘛要相提并论!
凤皮皮哼了一声说:“反正这么一来,王鹏飞和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就十分微妙了。”
佘七幺说:“妖协怀疑佘家是吧。”
凤皮皮微微哆嗦了一下说:“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佘七幺冷冷一笑说:“接着说,你怎么找到王鹏飞藏起来的东西的?”
凤皮皮说:“七百年前玄武带着三生石出逃,人虽然被你祖父抓了回来,但是三生石却不见踪影,那么是个妖都知道三生石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对不对?如果不在玄武身上,那么不是被他藏起来了就是被他托付给了某个可信赖的人,所以妖协这几百年来其实从来没停止过找寻三生石这件事,尤其是……”凤皮皮偷偷看了眼佘七幺说,“尤其是在你祖父失踪后。”
佘七幺说:“所以这些年来,妖协那些老妖物一直都怀疑三生石在佘家是不是?你们觉得我祖父被你们一请二请三请地请出山,拼了命地把自己的同党抓回来很有趣是不是?”
凤皮皮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他被佘七幺的气势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人都不自觉地往同坐在沙发上的姜世翀那里躲闪了。他说:“佘七幺,你可别生气啊,你祖父跟玄武关系好在当时是众所周知的,会有这种猜测也……也不算太过分吧……”
佘七幺说:“是啊,一点都不过分,呵呵。”
廖天骄看看凤皮皮那副可怜样都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佘七幺有够腹黑了,因为三生石的石魄的的确确是在佘家,不、不对,是……是在廖家。廖天骄把脑袋耷拉下去了,难怪佘七幺这么有底气。
佘七幺瞥了廖天骄一眼,说:“接着说。”
凤皮皮说:“啊,后面就没什么了……呃,好,我说。去年关押在叵牢的冯衢越狱逃脱这事你知道了,长老们怀疑先前在灰夜公馆试图劫走玄武的就是冯衢的人。”
廖天骄举手说:“冯衢是你说过当年玄武的属下?”
佘七幺点头。
凤皮皮看了廖天骄一眼,不满地说:“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啊?”
佘七幺若无其事地说:“他是我媳妇,有什么不能说的?”
正在喝水的廖天骄猛地一口水喷了出来,赶忙抽出面巾纸边咳嗽边手忙脚乱地擦拭。
佘七幺说:“我媳妇太高兴了,不好意思咝。”
廖天骄都忘了吐槽佘七幺了,他这心情真是又羞又窘又开心!被佘七幺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凤皮皮跟前亲口承认有婚约简直……太带感了好嘛!
姜世翀说:“这样啊。”看廖天骄的眼神就有了几分疑惑和好奇的味道。
廖天骄通红着脸解释说:“呃……我……他……那个……娃娃亲,嗯。”
姜世翀若有所思说:“哦。”
佘七幺伸手在廖天骄脸上又捏了一下说:“哆哆嗦嗦地干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咝!佘爷都不嫌弃你愚蠢了,你还给我闪闪躲躲咝!”
廖天骄说:“我才没咝,你捏死人了咝咝!”被捏得在那一个劲地抽冷气。
凤皮皮在旁边嫉妒地看着廖天骄,似乎也很想被佘七幺捏两下。
姜世翀又自己得出了结论说:“包办婚姻是一种陋习,现代社会应当提倡自由恋爱。”
三个人,不,两只妖神一个人齐齐看了片儿警一眼,很有默契地决定谁都不要接口。
佘七幺说:“后面还有什么,全说完了吧。”
凤皮皮说:“就是这些了,长老们怀疑先前出现的假三生石事件是冯衢的手下在外头刻意制造,目的是引出真正拥有三生石的人。”
这个结论与之前廖天骄的推测一模一样,不过廖天骄还是装模作样道:“既然冯衢是玄武的人,他只要问玄武就能知道三生石在哪了嘛,干嘛还要引出?”
“他想单干。”佘七幺也装模作样地说,“当初我们在灰夜公馆的时候,曾经有人想要劫狱,但是玄武没走,大概就是因为不相信他,还有这个……”他拿出怀里那个容器,然后又判断了一下结界的完整性,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盖子。扁平的容器里头只有一片好似滑石一般的青灰色薄片,看起来不太起眼,但是廖天骄看着那片东西,下意识地就想将那玩意扔得远远的,佘七幺拦住了他。
“别随便乱碰咝。”
“我、我不是有意的。”廖天骄说,他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想。
佘七幺说:“你坐过去一点。”廖天骄赶紧往旁边挪了几寸,果然感觉那股冲动弱了一些,他看了佘七幺一眼,后者点了点头,看来是身体里的石魄和佘七幺手里的东西起了某种反应。
凤皮皮说:“这石头具体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反正长老们说,这玩意能一定程度克制三生石的力量。”
佘七幺问:“怎么克制?”
凤皮皮摇头:“我又没见过三生石,我哪知道。”
佘七幺说:“看来玄武有多心的毛病,他不仅不信冯衢,连托付三生石的那个妖也不信。”
姜世翀问:“这东西藏在张哲家什么地方?”
“藏在他家的鱼缸里,王鹏飞曾经为了书店官司的事情去拜访过张哲,大概就是那时候趁机放在里面的,鱼缸里被加持了法术,东西藏在一条死鱼的鱼腹之中,还加了结界,设计得十分巧妙。”
“死鱼?”
“是啊,虽然已经死了很久了,一小半身体都化成了白骨,但是那条鱼还能动。”
佘七幺想了想说:“不生不死,又不是人又不是器物,确实难追查,他是个聪明人。”
廖天骄却在想,王鹏飞居然不仅掌控着能克制三生石的宝贝,肩负着在暗中解决被污染了的人,避免“灭亡”的任务,居然还监督着持有三生石的妖?他到底是同时承担着两重任务,还是这两者之间存在联系呢?“污染”到底是因何而起,又有什么感染方式?当年与玄武争夺三生石的人如今又在哪里做什么?
廖天骄胸闷,问题这么多,玄武却两手一摊,陷入沉睡,问题是他还没法把人叫起来,真是心塞!
佘七幺说:“好了,现在我说说我们看到的事情。刚刚我带着廖天骄进入到方晴晚的记忆之中,发现了一些重要讯息。”佘七幺刻意把因果链这三个字用记忆替换了,并再次强调了一下廖天骄的助手地位。当然在凤皮皮眼里,廖天骄本来就是一拖后腿的,所以听了这话以后,他又瞪了廖天骄几眼,廖天骄反正躺枪躺习惯了,翻个白眼装作没看到。
“你们发现了什么?”姜世翀奋笔疾书,片儿警功力十分扎实。
“发现委托方晴晚的是一家名叫大众旅社的旅社老板。”
姜世翀看了看本子:“这你们在方家已经说过了,当时廖天骄在吃八宝鸭。”
廖天骄:“= =|||”
佘七幺说:“当时我没说那家旅社就是前年戚佳妍几人采风时曾经住过的那家。”
凤皮皮和姜世翀都吃了一惊。
姜世翀说:“就是刚刚廖天骄说戚佳妍出事前曾经住过的那家?”
“对,也是王鹏飞曾经出现过的那家,不仅如此……”佘七幺还说道,“方晴晚在彻底失去联系前,曾经被困在一片森林之中,她在那里见到过一座山鬼庙。”
“山鬼?”凤皮皮和姜世翀对看了一眼。
佘七幺说:“是啊,结合以上两点,我们怀疑方晴晚见到的山鬼庙就是人们曾经供奉单宁的地方。”
姜世翀说:“其实我昨天和今天急着找你们,也是因为查到了一些事情。”
廖天骄和佘七幺这才想起来昨晚姜世翀就急着来找他们却被打发了,今天他干脆找到了方家,结果也是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一直到现在都没能轮上说话。
“你查到了什么?”
姜世翀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文件袋说:“都在这里。”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刀纸张,还有几张照片。
佘七幺翻了翻那些文件,发现那竟然是一叠医疗证明和保单文件,上头的姓名标注为戚佳妍,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此外是些理赔清单,金额高达百万。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又去看廖天骄拿着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他们两人都认得,就是陈斌,这不奇怪,令人惊讶的是,那上头还有戚佳妍,背景则是本市一家有名的餐厅。
“戚佳妍和陈斌原来早就见过!”廖天骄惊道。
“对。上次单宁和戚佳妍死亡后,佘七幺让我去查陈斌,我就去查了,结果发现他们认识。”
廖天骄思索着:“因为保险吗?”他记得灰夜公馆事件中,佘七幺在揭穿陈斌时曾说过保险调查员这个身份真是接触所有人最好的背景。
“是的。陈斌是在去年上半年接替戚家原先的经纪人服务戚佳妍的,之前的那个,在一天夜里喝醉酒掉到河里淹死了。”
“王鹏飞曾说戚佳妍被污染了。”廖天骄看向佘七幺,虽然这句话嘴里没说,但是佘七幺显然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看来无论是戚佳妍去C省采风,还是被污染,都可能是陈斌动的手脚。
“目标指向性太明显了。”佘七幺思索着,脸色凝重。
姜世翀说:“然后是前年下半年,戚佳妍如你们所说,并没有在两个月后才被人接回家,而是在车祸发生后的半个月也就是七月下旬就回家了,当时陈斌也曾经登门造访。”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望了一眼,廖天骄说:“调查理赔。”
佘七幺说:“很好的理由。”
姜世翀点点头:“陈斌走后第三天的深夜,戚佳妍便被紧急送进了本市一所非常昂贵的私人诊所,半个月后她又紧急出院,跟着推了原本定下的许多工作。”
佘七幺得出结论:“毁容。”
廖天骄猜测道:“难道她二次毁容也是陈斌动了手脚?”
“陈斌想通过戚佳妍接触到单宁。”佘七幺说,“单宁恐怕就是当年掌握了……掌握了三生石的人。”佘七幺好险才把五块三生石的其中一块这几个字咽下去。
“陈斌是冯衢的人吧。”
“应该是吧。”
姜世翀说:“出院后第二天,戚佳妍偷偷离开本市,去了C省,一个半月后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她的身边也多了一个单宁,然后,戚佳妍才开始潜心创作《山鬼》,并在今年十二月在城市超市与你们发生接触。”
“要调查出戚佳妍和佘七幺有关不是难事。”廖天骄说,“但是这件事发生得早了一些,我和佘七幺认识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也就是说,在我和佘七幺相遇之前,陈斌那一方的人已经开始布局了。”廖天骄低声道,“这太可怕了。”
姜世翀敏锐地问道:“天骄,为什么那个陈斌要对付你们?”
廖天骄“啊”了一声,支吾道:“多……多半是因为佘七幺吧,他祖父当年虽然抓了玄武进大牢,但以前两人可是好朋友,妖协能怀疑佘家,冯衢多半也会。”
姜世翀又问:“冯衢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抓进去的?”
凤皮皮说:“听说是杀了个谁,具体不详,冯衢进去的时候已经是玄武坐牢后一百多年了,跟之前的事情似乎关系不大吧。”
佘七幺说:“大不大还要查下去才能知道,在看到小方的记忆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小方的事情居然可能和单宁有关。”他说着好似一个好丈夫那样愧疚道,“萌萌是被我连累了咝。”
“廖天骄。”廖天骄毫不领情地打断佘七幺。
“……萌萌咝。”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眼。
“廖天骄!”
“萌萌咝!!”
“我才不叫萌萌!”
“你刚刚不是还答应得好好的咝。”
“那是因为在外面,我要给你面子,你见过哪个大男人叫萌萌的啊!”
“不管,反正你就是萌萌,佘爷说你是萌萌,你就是萌萌咝。”
“你才萌萌,你全家都叫萌萌,你全小区都叫萌萌!”
“佘爷现在跟你住一个小区咝咝咝!”
“狗屁,我才不是萌萌,要叫也是骄骄!”
佘七幺转回头来,一本正经说:“就是这样,骄骄是被我连累了咝,不过这是他作为一名合格的佘家媳妇必须经历的历练。”
廖天骄:“……”
凤皮皮在旁边抠沙发皮:“佘七幺你干嘛不叫我萌萌,我可以答应的……”
姜世翀:“……”
姜世翀定了定神说:“还有一件事,我查过陈斌的户籍档案后发现,陈斌在九岁以前都住在C省。”
“咦?”其余三个都盯着他看。
“你的意思是?”
“陈斌的父母从小离婚,他是跟着母亲到本市定居的,他的母亲姓陈,但是他的父亲姓肖,陈斌是肖家村出生。”
廖天骄骂道:“我操,这下所有线索都连起来了,小方姑娘居然也是被陈斌他们害的,我要砍死他们!”他撸起袖管,咬牙切齿。小方姑娘对他那么好,却被他连累了,廖天骄真的想杀人!
姜世翀说:“那个大众旅社多半是有问题的,也许是陈斌等人的一个窝点,必须端掉它。”
佘七幺说:“好了,今天就先谈到这里,目的也明确了,明天一早八点到这儿集合,我们一起去大众旅社。”
凤皮皮还不肯走,被佘七幺看了眼,姜世翀在旁边拉了一下,才不太情愿地离开了。佘七幺关了门回来,见廖天骄还在那里走来走去问:“还想什么呢咝?”
廖天骄没听到佘七幺的话,仍在兀自愤怒之中,跟着却“啊”地惊叫了一声,因为他被佘七幺抄着腋下抱了起来,高高举在空中。
“你干什么啊!”廖天骄脚不着地,用力抓住佘七幺的手,“放我下来,快。”
佘七幺说:“不许再想那个女人了,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蠢媳妇咝!”
廖天骄的脸一下子又红了,刚刚的愤怒烟消云散,心“扑通扑通”的直跳。佘七幺给他改了亲昵得不得了的称谓,佘七幺看着他的那双眼睛还亮亮的,好像充满了柔情,廖天骄羞得都快抬不起头来了。同样都是男人,这谈起恋爱来,自己怎么就那么落下风啊。话说回来,他和佘七幺现在这样算是在谈恋爱吗?他没谈过,别骗他啊!哎,等等,这不对啊,廖天骄的困扰重新浮上来了,佘七幺为什么那么喜欢他正太的样子啊,这家伙真的、真的是变态吗?
廖天骄心情沉重的:“佘、佘七幺,你先放我下来!”
佘七幺说:“不放咝!”然后“呼”地把廖天骄往上头一抛,廖天骄惨叫一声,脑袋差点磕到天花板,掉下来又被佘七幺接住往上抛。
佘七幺说:“嘿,佘爷早就想这么玩了,真好玩咝。”
廖天骄气得都结巴了说:“你你你你干什么!”
佘七幺说:“小孩子不是都喜欢这么玩儿嘛咝。”
廖天骄说:“靠,爷已经二十七岁了,小孩子你个屁啊啊啊!”
当天晚上,廖天骄气得不想理佘七幺,但是迫于佘七幺的淫威,还是只能委委屈屈地蜷缩在佘七幺的豪华大床上睡觉。佘七幺洗完澡出来,廖天骄已经睡着了,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廖天骄的头发。
真是太麻烦了,佘七幺心想。事情远比白天分析下来的更复杂,不仅是三生石、冯衢、当年那个与玄武争斗的神秘人士等等的问题,还包括人。是的,至今为止的分析中还未出现过人,但佘七幺相信,人是不可能不出现的,只是他们目前还在暗处。
佘七幺之前就曾得出过结论,王鹏飞死得那么惨烈其实是一种传递讯息的方式,只是他曾经以为王鹏飞要传递讯息的对象是这座城里的修行者,现在看来,则肯定是另一个有巫族的或是与有巫族有密切关系的人。这很显然是王鹏飞在没办法之下的办法。有巫族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这从王鹏飞之前隐姓埋名,为赵嘉悦辛苦筹钱都能看出,而这个讯息传递成功了吗?佘七幺相信,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成功,那么如果连另一个有巫族人都得到了这条讯息,人类修行者协会的人怎么会不发现呢?查理朱虽然自称自由人,但谁知道他有没有扯谎,也许人类修行者联盟的长老们早就已经在暗中行动了……好不容易平衡了那么多年的人与妖和平相处的格局,搞不好不久就会被打破了。
佘七幺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戳了戳廖天骄的小脸蛋,看那上头凹下去一个小酒窝。这家伙看起来似乎没心没肺地胆子肥,其实想得东西并不少,脑子也不笨。聪明的人往往容易多烦恼,如果有点责任心就更容易把自己玩死。佘七幺想,将来廖天骄要承担的东西绝不会比自己少,由于三生石魄在他体内的缘故,或许还会比他更多一点,不,应该是多许多!从王鹏飞和方情晚的事情看来,在尚未确认三生石魄在哪里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围着廖天骄开始织网,如今确认了,更不知道会怎样,这也是佘七幺急于得到拔骨的原因。听说能够斩断一切法术束缚的拔骨不知道能不能将三生石魄从廖天骄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如果可以的话,至少他不用再承受那么多的压力。这样,哪怕是面对拿走了他命鳞的那个神秘人,或许他都可以放开手脚一搏。
佘七幺低下头去看那张小脸蛋。现在唯一令他觉得因祸得福的是,廖天骄变小了,这让他感觉轻松了不少。这家伙总是一副没心没肺,毫无警觉心的样子,还特别爱招惹他,真是让他烦透了!而现在这副令人怀念的童年玩伴的模样,既不会为敌人轻易发觉,也能够在相处的时候不让他往那个方向去想,可以大大方方地接近。佘七幺觉得,自己是一个好男人、好丈夫,而一个好男人、好丈夫当然不可以在没有拜见过岳父岳母的情况把媳妇吃光光。
不过……偶尔捞过界一下还是可行的吧。佘七幺想着,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廖天骄的小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才安心地躺上床,把人抱在怀里睡了。

第十一章

廖天骄一晚上都没睡好觉,做了一堆乱梦。
先是梦到自己被不停地抛起、落下、抛起、落下,他还以为自己又被佘七幺那个蛇精病当成小屁孩玩举高高了,结果他趁着飞起来的当儿努力翻身往下一看,顿时傻眼了。是,佘七幺是在下头没错,但是这情景是不是不太对啊。为啥佘七幺会穿着一身白色丝绸料子的厨师服,手里还拿着个平底锅呢?
廖天骄眼看着厨师佘七幺在一蓬熊熊烈火上一送一送地掂锅,口里还嚷嚷着:“七分熟,才能吃,七分熟,才能吃光光!”然后他就“啊”地惨叫着,“啪”地掉下去,“滋”地烫到屁股,“啊”地再次尖叫着又被掂到空中,如此往复。
廖天骄捂着屁股在空中泪流满面。上次做梦梦到佘七幺把他当手卷浇了美乃滋舔也就算了,这次竟然直接上牛排,不,猪排……不不,人排了吗?而且佘七幺那无比灿烂的笑容是怎么回事啊!
“混蛋啊,有你这么对自己媳妇的嘛!”
然后就像是听到了廖天骄的抱怨一样,梦境又一下子变了。廖天骄发现自己这次被放入了一个圆锥状的东西里,一点都动弹不得。他抬起头,然后看到了佘七幺放大的脸。佘七幺先是挤了一大坨白乎乎软绵绵的东西到廖天骄身上,廖天骄抽空尝了一口,发现那是奶油,跟着又一抖手从空中洒下来一堆亮晶晶有弹性的东西,廖天骄再尝了一口,辨别出那是蒟蒻,最后,佘七幺递给廖天骄一把伞说:“你拿好咝。”
廖天骄就稀里糊涂地把那柄只有佘七幺一根指头长短,在他看来却是正常尺寸的红色画梅花小纸伞接过来拿好了,然后就看佘七幺左右端详了一番,露出了一个笑脸。佘七幺说:“甜筒还是要放蒟蒻和奶油才好吃咝,这样最好吃咝咝~”说着吐出信子就在他的脸上狠狠舔了一长条。
“我靠,我不是甜筒,我不是人排,我不能吃,我真不能吃啊啊!!!”廖天骄惨叫着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刚刚亮。有微热的鼻息打在他的脖颈上,他回头一看,正对上一张实在不能算好看但是睡得很满足的脸。廖天骄吸了口气,他还是不习惯啊,不过甜筒什么的还好只是做梦而已。
廖天骄想要起身,结果动了一下便发现手脚似乎都被什么制住了。利用“腹肌”勉抢抬起身体来看了一下后,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一条长长的黑色蛇尾巴盘在床上,将他连人带被子当甜筒一样捆了好几圈,难怪他动都不能动。
廖天骄躺回去的时候居然在想佘七幺这回总算是有点蛇妖的自觉性了,人家哪个蛇妖不是变个人首蛇身的样子,既妩媚又性感,就他倒好,留个人的身体,变个蛇头出来,简直非主流,而且谁会把小时候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啦。廖天骄想着,忍不住侧头去看佘七幺,看一阵子说:“傻瓜。”话音才落,就被一双红色清澈的眼眸对上了。
“愚蠢的人类说什么咝?”佘七幺看着廖天骄,大概是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廖天骄愣是从那双小细眼睛里读出了媚眼如丝和风情万种两个形容词。佘七幺无限慵懒地拨了一下自己从耳后滑过来的长长黑发,廖天骄才发现佘七幺居然没有……没有穿衣服。
“你……你……你怎么……”廖天骄面红耳赤,眼神游移,不敢去看佘七幺那副白皙却柔韧结实的好身材。
佘七幺把脸凑过来仔细看了一阵说:“你脸红个毛啊咝,佘爷的衣服还不是被你给扯掉的咝!”
廖天骄说:“啊?”他压根没有这个记忆啊。
佘七幺却已经十分自然而然地在廖天骄的嘴巴上“吧唧”亲了一口说:“算了,佘爷早就知道你这个满脑子酒心巧克力的愚蠢的人类肖想佘爷的身体很久了咝,不过我们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即使愚蠢的人类求佘爷,佘爷暂时也不会碰你咝。”
廖天骄说:“我、我、我、没、没、没有……”
佘七幺说:“好了好了,快点起来洗漱,懒死你算了咝。”然后把他的蛇尾巴收了回来,遛着大鸟,光着两条大长腿在那里穿衣服。
廖天骄直到把早饭吃完都还没想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扯掉了佘七幺的衣服。难道是梦里?天呐,一想到自己做的那些梦,廖天骄真是羞耻得不行了!虽然他和佘七幺不知怎么有了婚约没错,虽然他是喜欢佘七幺没错,可是……可是……纯纯的喜欢和发生肉体关系是两回事好嘛!还是说他真的已经对佘七幺不知不觉有了邪念了,而且他喵的还是希望佘七幺上他?廖天骄捂住脑袋,拿头撞佘七幺给他准备的小背包小水壶,他怎么不死了算了!
佘七幺走出来说:“愚蠢的人类干嘛呢,已经够蠢了,还想怎么样咝!”
廖天骄抬起头来,不由得眼睛一亮。
大概是因为要出远门的关系,佘七幺今天换了一身精干的外出装备。T恤夹克加一条军绿色的冲锋裤,小细腰束根有点朋克范儿的皮带,蹬一双黑色军靴,架一副茶色墨镜,头发又恢复成了短发,看起来型得不得了,要多酷有多酷。
廖天骄脱口而出:“操,帅翻了!”
佘七幺嘴角上翘,颇有点得意洋洋的样子说:“废话。走了咝。”
廖天骄光顾着目不转睛地盯住佘七幺看,被他拉着小手拎了小背包小水壶拖到门口才想起来说:“等等。”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挣脱他的手跑回去,绕着房子又转了一圈,到处按按拧拧了一番才跑出来说:“好了,现在可以走了。”
佘七幺关了门问:“你刚刚干嘛呢咝?”
廖天骄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佘七幺说:“拉总电源关水管阀门啊,我们不知道要去多久,家里又没人照看着,万一漏电漏水怎么办。”
两人说着走到楼下,就看到方国梁背了个包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他身后不远处一左一右分别是姜世翀和凤皮皮。廖天骄他们下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姜世翀在看凤皮皮,似乎想跟他说话,但是凤皮皮却压根不理他,兀自脸黑黑地蹲在地上拿块石头拍小核桃。
“他俩怎么了?”廖天骄很敏锐地嗅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问方国梁。
方国梁摇摇头:“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好像闹了矛盾。”
佘七幺说:“管他们,他们俩没矛盾才奇怪呢咝!”
凤皮皮听到佘七幺的声音抬了一下头,居然没有马上扑上来,好像真是心情不好了,连拍个小核桃都拍得有气无力的。
姜世翀终于走过去说:“我给你拍吧。”说着去旁边捡了块板砖。
凤皮皮瞪了他一眼,然后抱着自己的小核桃躲过来,似乎对姜世翀有些畏惧的样子。姜世翀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看他的眼神,好像挺失望的。
廖天骄心想,看来待会得找机会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过了一晚上而已,两人就闹翻了。好吧,他们俩压根也不是朋友,只是大家一起出去打怪兽,敌人没出现,自己人先闹内讧了总不是件好事吧。
方国梁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担忧地看了佘七幺一眼。佘七幺却好像啥也没看到一样,把手一挥说:“出发。”
他说完了,在场几个人却都没动。方国梁先开口了:“请问蛇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怎么去?”昨天佘七幺只告诉方国梁今早八点集合去救方晴晚,除此之外什么也没透漏,方国梁要不是当了多年家主还沉得住气,大概早就揪着佘七幺的衣领让他说说清楚了。
佘七幺说:“叫你走就走,问那么多干嘛咝!”
廖天骄赶紧说:“方叔叔,我们是要去……”被佘七幺在小手上捏了一下,马上噤口不语。廖天骄脑子转得快,联想到昨晚灰夜公馆的事情,便明白佘七幺大概是不想让妖协那些人再得到什么消息了。
廖天骄说:“方叔叔,跟佘七幺走就行。”
方国梁看了廖天骄一眼,从表情上看,似乎更加确信廖天骄是九君山什么厉害人物了,廖天骄也不想就此事解释,省得麻烦。
姜世翀很干脆说:“我跟你走。”
佘七幺说:“嗯,跟我来。”说着拉着廖天骄往外走去。几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刚好和个骑着摩托车的快递员擦肩而过,廖天骄忍不住看了那人一眼,心里想还好最近没有网购什么东西,否则出个门还挺麻烦的。
佘七幺问:“看什么咝?”
廖天骄说:“没什么。”
佘七幺往后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那个快递员好像有什么地方令他很在意,但是无论怎么看,对方也都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佘七幺转回头来说:“好了,现在我们搭地铁去动物园。”

李辉皱眉看了眼面前老旧的楼道,老六楼,麻烦了。他心里想着,停了车,将装满了快递件的背包背到身上,往楼上爬去。
逼仄的楼道内摆满了各种生活用品,从锅碗瓢盆到簸箕扫帚无一不全。由于背包的缘故,李辉爬得好辛苦才爬到了六楼。
居然连个电话号码都没留,真不知道那边分公司的收件员在搞什么,这不是给他添麻烦嘛!李辉叹了一声,看了眼门牌,然后敲响了602的房门。
“咚咚咚——”
“有人在吗?”李辉拔长嗓门问,“廖天骄在不在,送快递的。”
“咚咚咚——”
李辉把门敲得震天响。他特意一大早就先送这家就是怕人出门了还要再跑一次,现在看来搞不好要白跑了。就在这时候,602的房门突然静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
李辉精神一振,马上道:“你好,送快递的。”
房门虽然开了,但是却看不到主人的脸,而且始终只保持着只能伸出一条胳膊那么小的缝隙。
“你好?”李辉疑惑地又问了声好,然后他看到从那道门缝中真的伸出了一条胳膊。纤细的、瘦瘦的,好像是女人的胳膊,手掌纤长,没有留长指甲,手指还挺好看。
李辉赶紧将手里的快递件和笔一起递过去:“东西拿好,麻烦您签个字。”
那只手抓住小小的快递盒子往后缩,缩到门缝那里却因为门缝的宽度,没法就这么缩进去,硬是这么卡住了。
李辉莫名其妙地看着那只手徒劳地变换着拿盒子的角度,似乎在试图就这么把盒子硬拿进去。神经病,他又不是犯罪分子,用得着这么戒备吗?
“小姐,我只是个送快递的,青天白日,你不用这么紧张。”
“对、对不起。”终于从门里传出了一个女人柔柔的声音,门缝开大了些,露出了一张,苍白美丽的脸孔。
“哦,没事啦。”看到漂亮年轻的姑娘,李辉的火气下去了不少,“麻烦你帮我签个名吧,我还赶着送下一家呢。”
“好,好的。”年轻姑娘说着,单手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盒子。似乎不太明白该怎么做。
“签这里。”虽然觉得如今还有人不会收快递有点奇怪,李辉还是伸手点了点签名栏的位置。
年轻姑娘犹豫了一下说:“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吗?”
李辉愣了一下,那个盒子就被塞到了他手里。年轻姑娘迅速拿笔,在那个签名栏的地方点了下去,跟着却问:“那个,请问签什么呢?”
“签……签你的名字啊……”李辉越发觉得奇怪了,这个叫廖天骄的姑娘该不是脑子有问题吧,怎么才说过的事情又来问一遍,而且这不是常识吗?
“名字?”女孩子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单子,然后才道,“哦,是、是这个吗?”伸手指着收件人一栏的廖天骄三个字。
李辉简直快崩溃了说:“是啊是啊,签廖天骄,这不是你的名字吗,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女孩子似乎很愧疚,说:“对不起,我不太懂这个。”她拿起笔,在签收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廖一个字,然后又停了笔,一副为难的样子。
“又怎么了!”李辉抓狂。
“名字……是有魔力的。”她说,“我不能再签下去了。”
李辉完全崩溃了说:“好了好了就这样,签了姓就行。”说着一把扯了自己要的单据,从女孩子手里把笔抢了回来。
“再见。”
“嗯,再见。”
李辉心里嘟哝着这什么人啊,下了半层楼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关门声,跟着是一声惊叫:“我的手!”
李辉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紧跟着他看到有个长长的、棒状的东西滚落到楼梯上头,602室的门飞快地打开,一道白影蹿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东西捡了回去。门,再次关上了。
李辉看得背心都凉了。
我靠,那是一只手吧!是一只手吧!只手吧!吧!
想明白的李辉顿时撒开四蹄,猛冲向楼下。太可怕了!晨星小区13幢602室廖天骄,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来给这家送快递了!!!

第十二章

“今天,我和我爸爸一起去了动物园。动物园里人山人海,到处欢声笑语,好热闹啊。
我爸爸带我看了猴子、大象、老虎、狮子还有鹦鹉。我特别喜欢那些猴子,它们有毛茸茸的身体,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屁股蛋。它们蹲在山上,互相抓虱子,抓到就放进嘴里吃掉。如果有人扔香蕉到笼子里,它们就飞快地扑上去抢。它们吃东西的样子可真好玩啊!
啊,这真是有意义的一天!”
廖天骄咽了口口水,问一旁的佘七幺:“我们这是要干吗?”
“嗯?”佘七幺看完一旁小正太的周记本,转回头来,“什么干吗咝?”
“就、就这样呗,这样!”廖天骄比了比自己周围。此刻他们一行四人个个都变得只有猴子大小,正蹲坐在猴山上,一动不动。虽然因为有结界在,所以游客不会看到他们,但是为什么他们好好地要来蹲猴山啊!!!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肯蹲猴山。方国梁就实在拉不下老脸,所以他就蹲在……猴山下面。听到廖天骄的话,他也终于撑不住了,抬头说:“蛇君,我知道您这么安排一定有什么深意,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行动?”
蹲在猴王旁边的凤皮皮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地看了方国梁一眼说:“急什么。”说着顺手就截了只扔给猴子的香蕉,剥了皮吃。外头投喂的游客发出了一声惊呼,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搞不懂自己的香蕉是怎么消失的。
姜世翀一本正经地蹲着,双脚着地,双手放在膝盖上,两只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说:“截至九时四十三分,我们面前一共经过了两百七十七名游客,其中成人男游客七十八名,成人女游客九十三名,孩童男女总计一百零六名,其中四十七名逗留时间在三分钟以下,五十二名……”
廖天骄听姜世翀又在那里报统计数据,不由得觉得嘴更干了,于是掏出佘七幺给他准备的嫩黄色小水壶,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唔?是橘子汁?”廖天骄回味了一下,里头的果汁没有超市卖的那种甜,清冽爽口,十分好喝。
“不告诉你咝。”佘七幺伸过手来,很自然地接过廖天骄的小水壶,挨到自己嘴边连灌了几口,然后又塞回给廖天骄,“拿好咝。”见廖天骄傻愣着不动,又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蠢骄骄咝。”
廖天骄都不觉得痛了,只是呆呆看着自己手里的水壶,他们刚刚这算是……嗯,间接接吻吗?廖天骄想着,脸马上红了起来,跟着脑袋拨浪鼓一样地猛摇。什么啊,明明Kiss都有过好几次了,间接接吻算个屁啊。不过话说回来,那些Kiss都只是嘴对嘴亲亲碰一下而已,根本就不算什么接吻。
“啊!”廖天骄突然叫了一声,在剩下几人愤怒的目光中赶紧捂住嘴巴说,“对不起。”他、他刚才在想什么啊!廖天骄揉着自己的脸皮,是不是真正的接吻又怎么了?他怎么老想那些事啊,难道他是欲求不满?廖天骄的脸完全红了,他把脑袋埋在臂弯里,拼命蹭袖管。要命了,要了亲命了,原来他不仅自己把自己掰弯了,还弯得这么豪迈啊!
佘七幺白了廖天骄一眼,转头问旁边:“现在几点了?”
姜世翀马上回答:“九点五十五分。”
佘七幺这才道:“差不多了,启程。”
“咦?”廖天骄猛然抬起头来。
“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后,廖天骄发出了惨叫:“我靠~~~~~~~~~~~”
动物园里一片喧闹,两只猴子在猴王的带领下趁着饲养员进入笼子的时候逃了出去,在人群中乱窜。
廖天骄紧紧抓着猴毛喊:“我们这是要干嘛?”
佘七幺坐在他身后,倒是很气定神闲,说:“甩掉一些尾巴咝。”
廖天骄心头一动:“人?”
“还有妖。”姜世翀坐在另一只猴子身上,姿势帅气,看起来真有点古时候大将军冲锋杀敌的意思。他一边扬鞭策“猴”,一边道,“猴子虽然属于畜牲,但是比起一般的畜牲又有点特殊,它很接近人,但又不是人,所以它散发出的气场介乎两者之间,是最好的隐蔽物。”
廖天骄说:“所以刚才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佘七幺没回答,反而看向方国梁:“方家主,麻烦你过来一点。”方国梁单独坐着一只猴子,听言稍微挨近了一些,没料想佘七幺突然一抬手,一束黑光就射进了方国梁的耳洞,不知爬到什么地方去了。
“蛇君?”方国梁反应过来的时候,佘七幺已经收了手。
方国梁惊疑不定,单手捂着额头问:“你这是做什么?”
“在你身体里放了点东西,放心,只要你没有不安分的举动,等救回方晴晚,我就会取出来。”
方国梁脸色一沉:“蛇君这是怀疑我?”
“明人不说暗话,人和妖本来就不是一路的。这次我们是帮你们,但是你们方家对我们几个好像也不是毫无芥蒂啊,刚才甩掉的人里面至少有一个是我在方家见过的。”
方国梁沉默了片刻说:“既是如此,蛇君要怎么便怎么吧,我只要能救出小晚就好。”
廖天骄突然叫道:“啊,摔了摔了,要摔了!”
三只猴子不知道是被饲养员和人群惊吓到了还是怎样,竟然一路蹿上了房梁,蹿过了数栋建筑物后,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凤皮皮说:“吵什么!”他本来就不满意被分到跟姜世翀一只猴子,积了一肚子怨气,这会更是火大,骂了一声后,他朝空中响亮地吹了声口哨,跟着甩手扔出了一排大香蕉,也不知道他刚才到底抢了多少。
清脆的鸣叫响彻青空,黄色的香蕉也飞满天空,佘七幺一把抓住廖天骄说:“跳!”
廖天骄只来得及短促地叫了一声,就被佘七幺带着飞了出去。他没敢闭上眼睛,因为什么都看不到反而令他更没安全感,然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似乎是在用一种电影慢镜头般的感觉看东西,他看到三只猴子在蹿出房檐后各自攀岩附壁,凭着敏锐的身手捞取了一堆香蕉后逃散开,而他们几人则向着同一个方向飞了过去。
“嘭”的一声,几人几乎同时落到了一蓬松软暖和的东西上头。
远处传来了音乐声和人们的鼓掌声,近处阳光灿烂到刺眼,廖天骄眯了眯眼睛,才发现他们此刻掉在了一只正在空中做表演的大鸟身上。
“起!”凤皮皮口中轻叱一声,那只鸟便扑扇着翅膀从盘旋状改为直升而起,如同一枚疾射而出的令箭很快脱离了训鸟员的控制,扑向了外头的大好青空。底下传来了吵吵声,但很快就远了,他们飞出了动物园。
“成了。”凤皮皮说,“也照你说的定好方向了。唉,这次回去,我一定会被长老们骂死。”他说着,往松软的毛毛堆里一倒,翘起了二郎腿。
廖天骄看向佘七幺说:“呃,我们去动物园一趟就是为了甩掉别人吗?”
“否则呢咝?”佘七幺坐下身,把廖天骄也拉过来。
“我以为你想约会呢。”这句话廖天骄没敢说出口。
“如果坐人类的交通工具,修行者联盟很容易能查到我们的去向,如果用妖力,又容易被妖协追踪到,蛇君倒真是思虑周全。”方国梁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显然不怎么高兴。
佘七幺说:“好说。”然后去伸手拉扯廖天骄的背包。
“干嘛?”
“佘爷饿了咝。”佘七幺说,把廖天骄的小背包打开来,很快捧出了一堆零食,什么牛肉干巧克力麻辣鸭脖子等等,拆开包装就吃了起来。
廖天骄拿他没办法,想着既来之则安之,便问姜世翀几人说:”你们要不要,我们带了很多的。”
姜世翀说:“谢谢,我不吃零食。”
凤皮皮在旁边凉嗖嗖地扔过来句:“你能吃吗?你一个僵尸能吃人的东西倒是好笑了!”
姜世翀看了凤皮皮一眼,倒是没生气,反而说:“你要吃什么,我帮你拿。”
凤皮皮好像一下子愤怒了说:“不用!谁要吃你这个僵尸碰过的东西,爷自己有吃的。”说着从怀里又摸出一包松子吃了起来。
姜世翀只好悻悻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去。
廖天骄捅了捅姜世翀问:“你们俩怎么回事啊,昨晚还没杠得这么厉害啊!”
姜世翀说:“哦,昨晚上我们回去的路上……”
“闭嘴!”凤皮皮一个翻身跳起来,指着姜世翀,“你再敢说一句,信不信我咬死你!”
姜世翀遗憾地看了廖天骄一眼说:“不好意思。”
廖天骄被弄得更加好奇了,还想再问问,结果被佘七幺拎着领子拽回来说:“你怎么这么八卦咝。”当着方国梁的面,倒是没说愚蠢的人类之类的话。
廖天骄只好乖乖坐到佘七幺旁边,看他吃东西。他们坐着的是蓑羽鹤,能飞越喜马拉雅的一种鸟类,体型不大但毅力上佳,但是不管怎样,到C省之前,估计至少要有几天的路要赶了。
廖天骄坐在鸟背上一开始还觉得很新鲜,下面的城市啊公路啊车辆啊都变得很小,这又跟坐飞机不一样,是完全开放式的,阳光照在身上,风也吹拂在身上,让人觉得心情舒畅极了,不过一直这么飞了几个小时后,就有点坐不住了。
廖天骄左看看右看看,佘七幺在闭目养神,凤皮皮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扔松子,方国梁似乎在盘腿修行,只有姜世翀端坐在一边,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廖天骄挨过去,到他旁边坐下说:“JSking。”
姜世翀看了他一眼:“对不起,昨天的事既然凤先生不想说,我就不能说给你听。”
廖天骄不满极了:“我在你心目中有那么八卦吗?”
姜世翀认真想了一下说:“根据过去的情况来看,你八卦的概率有42.37%。”
廖天骄无语了:“你是不是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在做概率统计啊大哥。”
姜世翀说:“工作需要。”
廖天骄被噎了一下,决定不纠缠这个问题了,他说:“我不是想问你和凤皮皮的事啦,我是想问你上次拜托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姜世翀想了想说:“关于年轻女性失踪的那件事是吗?”
“对。”廖天骄惦记着小翠,他这阵子一直在忙戚佳妍的事情,基本不进公司,后来又出了那种事,等到好不容易戚佳妍那边有了个暂时的了结吧,紧跟着小方又出事了,害得他都顾不上去看望小翠,也不知道那个傻姑娘一个鬼孤零零地呆在楼道里过得怎么样。
姜世翀说:“资料我都带来了。”然后往怀里一掏,不知怎么摸出了不薄的一叠资料。
廖天骄盯着姜世翀的胸口直看,越来越觉得姜世翀大概是只机器猫。
姜世翀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
廖天骄赶紧道:“哦,没什么。”然后接过那些资料翻看起来。
当初,廖天骄曾经找了一个学画画的朋友,让他根据自己的口述画了一张小翠的肖像画,然后发给了姜世翀,让他结合那些线索去找。
廖天骄边看边问:“有定论吗?”
“没有完全符合的,但是有几个信息不全,或许还有匹配的可能性。”姜世翀给廖天骄看他的笔记,“近三年本市失踪的年轻女子一共27名,只有5名找到了尸体,但都和你提供的画像不符合,另外22人至今下落不明,自杀了、被拐卖了或是离家出走都有可能,其中又有18名的家人报过案,提供了照片,也和你给的画像不符合。”
“23个人都不符合,剩下4个呢?”
“剩下四个的资料都在你手上,其中2个是外地过来打工的,人失踪了,老乡也跑了,是招待所的人报的警,也说不清样子,最后两个……”姜世翀顿了顿说,“我怀疑不是人。”
“不是人?”廖天骄吃了一惊,刚好那只鸟往下一个俯冲,他手里一堆纸“呼啦啦”全飞了出去,廖天骄忙着去抢,结果脚一滑,整个人便横着摔了出去。
“啊啊啊啊!”廖天骄下意识地惨叫,叫完了才发现自己好好地被人搂在怀里。
“吵死了咝。”佘七幺一只手搂着廖天骄,另一只手里牢牢抓着那一叠纸张。
廖天骄说:“你、你醒了啊?”
佘七幺看了不远处的姜世翀一眼说:“是啊,再不醒你个水性杨花的蠢媳妇都要爬墙了咝!你真当佘爷是死的啊咝!”
廖天骄嘴巴动了动,最后决定不解释了,反正解释也没用。
佘七幺说:“你还敢不说话咝!”
廖天骄:“……吃鸭脖子吗?”
佘七幺:“不要岔开话题咝。”
廖天骄:“对了,我团购了很好吃的鸭爪子,偷偷带着了。”
佘七幺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半天,然后说:“吃。”
廖天骄松了口气,从小背包的夹层里掏出鸭爪子,分给佘七幺。
佘七幺吃东西的样子其实还是挺斯文的(之前故意吓廖天骄的时候不算),但就是让人觉得看起来吃得很香,廖天骄本来只是打算转移话题的,结果到最后自己把正事给忘了,也跟着佘七幺一起吃起来。凤皮皮本来在旁边吃松子,后来看他们俩吃得香,也挨了过来偷偷地拿来吃。廖天骄没敢说你明明是只鸟,怎么还吃鸟。方国梁没想到要坐鸟飞行,没带干粮,后来也坐了过来,只有姜世翀岿然不动,在那里继续做笔记。
蓑羽鹤飞得比几人预估得要快,两天后,五人就结束了长途旅行,到达了C省。
到达的时间是清晨,这一天天气不好,一大早就下起了阴雨,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加上周围大片的林区山峰,所以气氛更显得压抑。
“就到这里吧。”佘七幺说。
凤皮皮下了令,蓑羽鹤便将他们放到了地上,跟着凤皮皮在它耳边又说了几句话,它就飞上天空,不知到何处去了。
“我让它到附近找个地方等着,也许我们回去还用得着。”凤皮皮说。
佘七幺落地后便皱着眉头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时不时地还左右看来看去。
“干脆直接去大众旅社看看好了,反正我们也需要住宿。”廖天骄看着网上打印下来的手绘地图说,“在那个方向,咦,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看到有什么人朝着这里走过来。
“那是……”姜世翀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后面的光看就能明了。
那是一支送葬的队伍,不下十人,在这淅淅沥沥飘着冬雨的早晨,他们披麻戴孝,抬棺举幡,默默地行进着,纸钱一把一把地扬起,又飘飘荡荡地落回到湿漉漉的地面上,摊了一地湿漉漉的惨白。

第十三章

C省杂居着不少少数民族,光是世居的少数民族就多达14个,因此丧葬习俗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有土葬、水葬、树葬、岩葬等等。为了尊重民族风俗,对此政府有时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毕竟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火葬得到了大力推广,加上如今土地越来越少,实在是没那么多地给死人用,一些显然不符合时代背景的丧葬习俗也不得不更改。但是眼前这送葬的队伍似乎还生活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
方国梁看着那支队伍,低声说了句:“晦气。”然后别开了脸。
廖天骄有些疑惑地看向方国梁,在刚刚那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方国梁身上隐隐约约浮现出许多灰色纵横交错的道道,但是当他再仔细看去,那些道道却又消失了。奇怪,如果他两次都没有看花眼,那么方国梁身上这种一会出现,一会又消失的灰色锁链是个什么玩意?
送葬的队伍悄无声息地走来,前后一共是十三个人,不像普通人家家属的痛哭流涕或是强忍悲痛,这支队伍里的人都显得无精打采,神情麻木。站在最前排的青年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走着走着竟然打了个哈欠,打完了冷不丁仰天嚎一嗓子:“天啊,你们死得好惨啊!”后面那些人便跟着一起喊:“天啊,你们死得好惨啊!”锣鼓唢呐“锵锵”、“哔哔”地响一阵,跟大合唱似的。
年轻人又嚎:“地啊,你们死得好惨啊。”
那些人又嚎:“地啊,你们死得好惨啊。”
年轻人道:“诸方鬼神,让让路啊!”
后面嚎:“让让路、让让路!”
年轻人道:“让了路,你们好上路啊!”
“好上路、好上路!”
又是锣鼓唢呐一通乱响,跟着就又没了声息。
“是代人哭丧的班子。”姜世翀仔细观察后说,“前头那个年轻人应该是班主。”
廖天骄说:“这哭得可够不敬业的。”
佘七幺说:“仔细看,这事有点蹊跷。”
“嗯。”廖天骄也已经察觉到了。十几个人异口同声喊“你们死得好惨啊”,但是中间抬着的棺材,只有一口。
一口棺材,应该只有一名死者,多出来的“们”在哪里?
廖天骄正在想着,佘七幺忽然推了他一把,害得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个狗啃泥。
廖天骄站稳脚跟后说:“干嘛?”
佘七幺说:“你去问问咝。”
姜世翀说:“他现在这样,我来吧。”
佘七幺把眉头一皱说:“你身上让人警惕的气息太浓,老实呆着,凤皮皮,你保护他。”
凤皮皮难得反抗佘七幺说:“我不我不……好吧,我去。”
廖天骄却说:“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他可不想和凤皮皮走太近,俗话说得好,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凤皮皮当着佘七幺的面也许不敢动,要是有机会的话,不挠他两下都不可能。所以为了防止佘七幺反对,廖天骄说完就背着小书包小水壶“听令哐啷”地跑了过去。
“哎,不好意思!”廖天骄边跑边喊,扬起小手冲那支迎面而来的队伍招手,“叔叔伯伯,不好意思,我们可不可以问个路?”经过这两天面对方国梁苦练本领的旅程,廖天骄已然卖萌卖到很自然。
为首的年轻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廖天骄一眼,然后一挥手,整支队伍就停了下来。廖天骄暗想姜世翀不愧是搞警务工作的,看人很准,如果换成是他,才不会认为这个头发乱糟糟、瘦得要命的年轻人是班主呢,他身边站着的那个老大爷才比较像。
“小朋友,你要问路?”年轻人懒洋洋地问。
“嗯!”廖天骄略带点焦急地说道,“我和哥哥、叔叔他们一起出来玩,结果路上走迷了,哥哥说让我问问大哥哥你们路怎么走。”
年轻人看向远处,佘七幺放空,凤皮皮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姜世翀装作在抹脸上的雨,把脸藏了起来,只有方国梁微微颔首。
“这么多大人怎么找你个小娃儿来问路?”年轻人问。
“呃,是我哥哥说要我多锻炼锻炼和人那个什么……什么沟?”
“和人沟通?”
“对,沟通!”廖天骄连连点头,同时适时地堆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心里感慨着自己真是堕落了,竟然连装天真都学会了。
“问路可以。”年轻人说着伸了个手出来,廖天骄傻傻地看着,然后就看到那只手居高临下地伸到他面前后往上一翻,变成了个意义明确的姿势。
“啊?”虽然意义明确,廖天骄还是忍不住啊了一声。
“给钱。”
靠!廖天骄在心里骂了一声,回头看去,佘七幺那边抽动嘴角朝他笑了笑,他只能取下背包,摸出了里面的皮夹子。想了想,掏出张二十面值的人民币。这都还没递过去呢,年轻人已经冷笑了一声说:“小朋友,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啊。”
廖天骄:“……”又回头看了一眼,佘七幺点点头,他只好改掏出张五十的人民币。这次递到手掌上了,年轻人才又冷笑了一声:“小朋友,你们这是打发高级叫花子啊。”
廖天骄:“你!”简直想要撩袖子揍人了,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这身高体型,再看看年轻人身后站着的那一群,最后还是咽下了这口气,肉疼地掏出了一张一百的人民币。
“这总行了吧,只是问路而已,你再不肯,这一百我都不会给你。”气得他连小孩口吻都懒得装了。
“成了。”年轻人将那张一百一把抽过来,往自己宽大的袖子里一塞,然后马上笑容可掬道,“这位小爷,您想问点什么,你们是要去超市?警局?医院?还是……那种地方?”变脸比翻书还快。
廖天骄无力道:“我们就想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听说这附近好像有个大众旅社?”
年轻人脸色一变,问:“你们在那里订了房?什么时候的事?谁接的订单?”
廖天骄愣了一下,直觉里面有异常,于是谨慎道:“没有,我们没有预订房间,这个是叔叔刚刚在网路上查到的,我们不认识路,结果就走到这了。”
年轻人这才表情和缓了点,他想了想说:“我看你们是要去广登镇吧。”
广登镇是什么啊?不过廖天骄还是赶忙点头:“是的是的。”
年轻人道:“我就知道,这阵子老有去广登镇的人误走到这儿来。”他说,“大众旅社你们就别去了。”
“为什么?”姜世翀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了上来问。
年轻人一看到他,就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一种动物遇到危机时的本能反应。姜世翀倒是也有准备,因此走到廖天骄身后就不再前进了,刻意与年轻人保持着距离。
年轻人说:“这位朋友是……是当警察的?”
知道姜世翀不擅长撒谎,廖天骄赶紧抢先开口说:“没有啦,我叔叔以前是在海军陆战队里当兵的,好威风的呢,不过现在不当了。”
姜世翀的僵尸脑袋总算也转过弯来,含糊道:“唔,我现在在国家单位工作。”
年轻人还是狐疑地打量了姜世翀几眼才不怎么热络地说:“我叫你们别去是因为去了也没用,那家旅社已经倒闭了。”
“倒闭了?”廖天骄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倒闭?原来的主人呢?”
“就三天前倒的,原来的主人可不就在这儿吗?”后头有个少年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那少年人藏在人堆和棺材的阴影里,身材矮小,面目模糊,探着个脑袋说话,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贼亮亮的。
“阿猴!”年轻人生气地喊了一声,刚刚那个说话的少年便“咻”地把头缩了回去。廖天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人呢?
旁边站着的老人这时候开口说道:“算了,也不是就这么说不得。”他指了指棺材的方向,“那家人都在这里了。”
“死了?”姜世翀自语。
廖天骄则问:“什么叫都在这里?”
老人说:“一家三口都化成灰了,也不知道谁是谁,所以就收到一口棺材里了,里面的衣服用品也都是三人份的。”
廖天骄和姜世翀对看一眼,他问老人:“怎么会都化成灰了?大众旅社着火了吗?”但就算是在火灾中,也绝少有人被烧成灰的情况,毕竟要将一个人烧成灰,需要的条件太复杂了,多数情况下总会有尸骸残留。
年轻人说:“问这么多干嘛,我们要办正事去了,要是耽误了仪式,小心棺材里这三个找你们麻烦!喂,你干什么!”
姜世翀突然拨开那个年轻人,朝着棺材大步走去。
“你给我站住!”年轻人大吼,他身后那群人除了抬棺材的,其他人都围上前去要拦姜世翀。廖天骄扫了一眼,居然没发现刚刚那个叫阿猴的少年,也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
“我只是想看看。”
“看个屁!”年轻人骂道,“兄弟们,上!”
随着他的喊声,七、八个人冲了上来,将姜世翀团团围在中间。可惜,以姜世翀的身手,怎么可能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所有人,走到棺材旁边。四个抬棺材的汉子见识了刚刚姜世翀的战斗力,看到他都忍不住抖了一下,似乎很有扔下棺材跑路的冲动。
这时候,刚刚那个老头猛然断喝一声:“谁都别动,哪个敢放下天冤盒断子绝孙试试 !”
那四个汉子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老头又看向姜世翀道:“这位先生……”
姜世翀说:“别怕,我不是想开棺。”他伸出手,略微停了片刻,仿佛在集中注意力,跟着,就见他将手掌用力按到了棺材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凑了巧了,在姜世翀的手按到棺材上的那一刻,一股突来的怪风冲入了人群之中。那风不知来自何处,阴冷诡异,走向十分奇特,仿佛在场中绕着每个人打旋,两个举着招魂幡的人被刮得险些连幡也拿不住了。
“妈了个逼的!”随着一声粗鲁的骂声,姜世翀被人狠狠一拳殴在了脸上,出手的正是刚刚那个年轻人,“滚,你们都给我滚!这钱我们也不要了,真他妈的晦气!”年轻人掏出廖天骄刚刚给的一百块,往地上狠狠一扔,然后一挥手,带着他的人怒气冲冲地走了。经过佘七幺和凤皮皮身边时,还没忘吐了口口水在他们脚边。
“JSking,你没事吧?”廖天骄欣慰地捡起钱后问姜世翀,挺疑惑他居然没躲过刚刚那一下。
凤皮皮没好气地道:“他能有什么事,刚刚那个小东西别说只是个带着护法的小道士,就算是他祖师爷爷张道陵来了,能不能拿下这玩意也还要打个问号。”
廖天骄惊讶地问:“张道陵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张天师吗?JSking,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佘七幺在旁边耳朵动了动。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这么厉害啊,厉害啊,害啊,啊……
靠,廖天骄原先也这么夸过他!
佘七幺怒了,一把将廖天骄揪过来,用力捏他的脸。
“喂你……干……干哈吗啦!放……放叟啊!”佘七幺重重“哼”了一声,又用力捏了好几把才松手问道:“你感觉出什么来了?”
姜世翀面带思索:“棺材里的确有人骨灰,但是这三个人肯定不是因为普通火灾死的,棺材里头怨气很弱,而且被封住了。”
“我听刚刚那个老头喊什么……天冤盒?”廖天骄郁闷地揉着脸说,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佘七幺。
一直没吭气的方国梁开口道:“那应该是他们那个流派的术语,大概是专门封住怨气用的法器,所以你才会感到里头的怨气弱。”
姜世翀摇头说:“不,不是这样,不是因为被封住了所以里头的怨气很弱,而是里头的怨气本来就很弱,然后又被那个天冤盒子在外头封了一层,要不是刚刚我用自己的尸气激了一下,根本就感觉不出里头有东西。”
“这就怪了,如果本来就很弱,何必还需要多此一举封住呢,这群人闲得慌吗?”凤皮皮剥着糖炒栗子问,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新出炉的栗子,还热烘烘地冒着白气。
“不,这不是关键。”姜世翀反驳凤皮皮,“关键是,唔……”
凤皮皮拍了拍手:“噎死你算了,连我讲话你都敢反驳!”
姜世翀用力一咳嗽,把卡在喉口的那粒糖炒栗子咳了出来,然后拿在手里说:“你最好还是不要乱丢垃圾,这是不道德的。”
凤皮皮白了姜世翀一眼说:“你管得着!”
“在市里我就管得着,我还可以给你开罚单。”
现场短暂沉默了片刻,凤皮皮炸了。
“你来啊!”凤皮皮撩袖管,“有种你来罚我啊,啊?”
姜世翀说:“回市里你扔了,我再开。”
凤皮皮:“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啊,来战来战来战!”
“闭嘴。”眼看世界大战即将爆发,佘七幺不得不开口制止。于是凤皮皮委屈地蹲到旁边画圈去了,那样子连廖天骄看着都有点同情。说起来,虽然佘七幺对凤皮皮的态度一直让廖天骄挺放心,但有时候他又会有种佘七幺似乎有点过了的感觉。佘七幺跟凤皮皮的关系真不像是竹马竹马,有点太强硬了,但奇怪的是双方又都这么习惯。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啊,廖天骄努力想要想起来他们曾经相处过的岁月,但是对于凤皮皮的回忆却寥寥可数,拼凑不起一个完整的印象。
姜世翀看了凤皮皮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回了正题道:“关键是被意外火灾烧死的人不可能没有怨气,除非……”
“除非他们并不是被普通的火烧死的吗?”廖天骄疑惑地问,“比如能够净化怨念的火什么的,呃,三昧真火行不行?”
方国梁看着廖天骄说:“三昧真火不是人人能用,但应该是这个路子。”
佘七幺说:“那就去看看。”他打了个响指,廖天骄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院落里,他看向左右,只觉场景十分熟悉,略一想便明白过来,这是已经到了他在戚佳妍的因果链中曾见过的大众旅社的前院了。

第一眼看到实际的大众旅社时,廖天骄的心里就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舒服感。
阴雨之下,二层的建筑物静默地伫立着,外墙上有一些被火焰熏黑的痕迹,几扇对外的窗户玻璃不知是被打碎了,还是被火舌燎炸了,落了一地的玻璃渣子。应该说,整栋建筑物保留得要比廖天骄想象中完好得多,但却反而更让他感到了一种阴森的气息,那洞开的大门就像是一张怪兽的大嘴,仿佛随时就要伸出舌头,将他们几人吞吃入腹。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现在人变小了的缘故。
“小心点。”佘七幺叮嘱,牵起廖天骄的小手,率先往里走去。
刚进到屋内,几人便不约而同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臭味。廖天骄和佘七幺曾在方晴晚的因果空间中见过大众旅社的一些内部场景,如今那小却整洁的迎客厅已经被一个乱七八糟的空房间所取代,大部分的家具都被搬走,剩下的也多是些碎了、坏了的残骸,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一口玻璃柜台就横在门边,玻璃碎完了,里面的货物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人偷走了还是被烧毁了。
“有什么感觉?”佘七幺转头问。
凤皮皮左右打量了一阵,眉头微微皱起:“没感觉。”凤鸟既是祥瑞又属炎阳,按理应该是对属阴之气最敏感的,如果大众旅社里的三人死得蹊跷且有冤情,这里应该会有很浓重的怨气。不过随后凤皮皮又指着蹲在地上翻看垃圾的姜世翀说:“都是因为这个僵尸啦,有他在,什么鬼气、阴气、怨气都不如他大了。”
蹲着也中枪的姜世翀抬起头来,看了眼凤皮皮,然后对佘七幺说:“我也没感觉到。”他说着,鼻子用力嗅了嗅空中,“似乎也没有术火留下的气息。”
佘七幺又看向方国梁问:“你呢?”
方国梁正看着某个地方发呆,听到佘七幺的声音像是刚回过神来的样子说:“嗯,我的招魂铃也没有动静。”随后他弯下腰,从那口柜台压着的地下捡起了什么。
“你捡了什么?”佘七幺眼尖地问。
方国梁的手停了一下,将那东西捡起来后,走过来,主动摊开手掌给其余几人看。那是一张被踩脏了的皱巴巴的纸片,大概是浸过水又干了的缘故,保存状态很差。纸张呈淡黄色,上头写着些文字和数字,大部分都糊了,几人看了半天好容易才认出来一些,有一条写的是XX牌矿泉水,2箱,25元/箱,下面还有个签名。
“什么……单……”廖天骄说,“是送货单吗?”
佘七幺点点头,问方国梁:“这张纸有问题?”
方国梁摇摇头。
佘七幺说:“不介意的话,交给我保管怎么样?”
方国梁微微皱了下眉,不过还是将那张纸片递了过来,佘七幺很注意地看了他一阵,然后说了声:“谢谢配合。”他将那张纸片接过来后,随后朝廖天骄一递,“萌萌,收好。”
廖天骄:“#%!%^$^……”不过还是乖乖将纸片接过来,塞到了自己的小书包里。
佘七幺看了圈周围说:“都散开来看看吧,有什么发现喊其他人。”
于是几人分头在大众旅社里查看。佘七幺和廖天骄留在了大厅,姜世翀拐了个弯去了里面的走廊和房间,走廊尽头有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国梁去了后院,凤皮皮是想跟着佘七幺的,但是被佘七幺瞪了几眼兼使了个眼色后,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跟方国梁去了。
廖天骄看着方国梁离去的背影,轻声道:“方叔叔,有点奇怪。”
佘七幺低下头看他:“你感觉到了?”
廖天骄“咦”了一声,看向佘七幺:“你也觉得?”
佘七幺说:“说说你觉得他哪里奇怪?”
廖天骄说:“上次Peter哥那件事里,我和小方一起被困住了,当时她曾经跟我提起过她二叔,从她的口气听来,她二叔是一个平时看起来不太靠谱、没个正经的人,但是这个方叔叔看起来很严肃。”他说着,又自己解释道,“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小方出了事,所以他也不得不严肃起来了吧。”
佘七幺说:“还有呢?”
“还有?”廖天骄想了想,以不确定的口气说道,“他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灰色锁链。”他比划着,“大概有我这么一根手指粗细,缠在他身上,我见到过两次,但是再定睛细看的时候又不见了,我现在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佘七幺?”
佘七幺咳嗽一声,回过神来说:“啊?”
廖天骄说:“你看什么呢?听到我刚才说的话没?”
佘七幺说:“哦,你的手变小了好好玩,像一排小香蕉咝。”
廖天骄终于忍无可忍,咆哮道:“你是恋童癖啊你!”
佘七幺愣了一下,也马上咆哮回去道:“靠,佘爷像是那种变态嘛!”
廖天骄怒吼:“不是变态你干嘛老是捏我玩我啊,以前我是廖天骄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样啊,我变成萌萌了你还亲我唔唔……”
佘七幺捂住廖天骄的嘴,不一会,方国梁从门外经过,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小声点,你想被他发现啊!”佘七幺说,放开抓住廖天骄的手。凤皮皮经过门口,十分委屈地看了两人一眼,跟了上去。
廖天骄也压低了声音说:“怪我咯,你怎么不反省自己啊!”
佘七幺伸手就敲了廖天骄额头一下说:“行啊你,胆肥了啊咝!有你这样做人家媳妇的嘛,居然说丈夫是恋童癖咝!”
廖天骄说:“你自己做出来的事,怎么有胆做没胆认啊,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是不是!”
佘七幺伸出两个手,一边一个往两边扯廖天骄的脸。廖天骄拼命挣扎说:“混、混蛋,里又来……晃、晃叟啊……”
姜世翀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廖天骄、佘七幺,快过来。”
两人同时看向不远处的走廊,心想坏菜,光顾着打情……啊不,掐架,结果把这位僵尸王给忘了。佘七幺松开手,廖天骄揉了揉脸蛋,两人厚脸皮地装作啥事也没发生过地找过去。
大众旅社进门后是一个迎客厅,放着登记前台和柜台,然后左手转弯就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分别是许多相向的房间。由于走廊被夹在中间的关系,光线十分黯淡,整个区域都黑黢黢的,很有些瘆人。
廖天骄忍不住伸手拉住佘七幺的袖子,佘七幺看了他一眼,拉住他的手。姜世翀就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光而立的缘故,简直像一个巨大的剪影,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侧面的墙。
“发现什么了?”佘七幺问。
姜世翀指着眼前的墙说:“这里。”然后又指指佘七幺他们走过来的路说,“还有那里、那里、那里都有东西。”
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个人对着姜世翀指着的地方看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两个人面面相觑。廖天骄问:“JSking,你看到什么了?”
姜世翀说:“哦,我忘了你们看不到。”他说,“等等啊。”跟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瓶喷剂,沿着佘七幺两人走过来的路,走几步喷一下地一路喷了过去。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看一眼,都有了些谱。
廖天骄说:“难道是……血迹?”
姜世翀在走廊那头说:“对,很多。”
廖天骄和佘七幺两人的脸色都不由得一变,这样一来就揭示了两件事,一是大众旅社一家三口在被烧成灰前很可能已经死了,二是有人在他们死后处理过现场。
姜世翀等了会说:“准备好了没有?”
佘七幺说:“好了。”
姜世翀从他的小叮当次元兜里又捣鼓出一台奇怪的机器,打开了开关,当紫色的光线充斥了整个空间的同时,廖天骄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整整一面墙上,从他们走过来的那头开始,一直到现在他们站立的这头,满是标志着血迹的荧光在闪烁,而血迹的形状则是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手印!大手印、小手印、宽厚的手印、纤细的手印、稚嫩的手印……那些手印重重叠叠,一个摞着一个,就像是有人在玩涂鸦游戏一般,拍满了一整面墙,而地上则有许多带血的足迹拖拉的痕迹。
虽然在电视里这种场面看起来很酷,但是身临现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廖天骄直看得头皮发麻,一股反胃的感觉忍不住升了上来,不由打了个恶心。
姜世翀说:“初步判断手印一共有三种,男人的、女人的,还有小孩的,小孩年纪不大,十岁以下,”他说,“很可能是旅社主人一家三口被凶手追击的时候留下的。”
“但是……”廖天骄忍耐住恶心的感觉说,“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假使旅社主人一家三口中有人被入室的对头追杀,受了重伤,TA凭着求生的本能,一路扶着墙逃走,留下了这些手印是有可能的,但是三种手印交叠在一起,还都集中在一面墙上,又那么多,就显得格外奇怪了,更不用说孩童稚嫩的手印也跟大人的一样印满了一路。小孩子是十分脆弱的,受了那样的重伤,流了那么多血,绝不可能和成年人一样忍耐那么久,而更奇怪的是,这墙上留下的手印,除了成年人的是左手以外,孩童的居然是两手都有。
姜世翀说:“是的,我还没想到解释。”
“有一种可能。”佘七幺说,他看向这条黑黢黢的走廊,整条走廊相对两面有多间屋子,有手印的这一边设有盥洗室、小型厨房、储藏间,还有两套房间,他走到附近的一间屋子门口看了看,又到下一间,再到下一间,看了一圈后说,“你们看,这里所有的手印都印在墙上,而没有一个印在房门上。”
廖天骄仔细一看,果真如此。木质的房门上只有一点溅射上去的血液痕迹,看不到手印。
“这是怎么回事?”
佘七幺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鬼打墙。”
廖天骄吓了一跳,但很快想起自己在灰夜公馆里遇到过的事情。他也曾经被无限的走廊所困住,险些走不出去,要不是误打误撞走到了玄武的房间又被佘七幺所发现,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姜世翀关了紫光灯,走过来说:“有道理。”他说,“现在我没法做血迹鉴定,所以无法确认这里的血迹到底是几个人的,也许受伤的只有一个,就是旅社的男主人,这样一来,他的妻子为了带着他逃生,就可能在旁边这样扶着他。”姜世翀拉着廖天骄比划了一下。
佘七幺一皱眉,将廖天骄拉回来说:“妻子的身高通常会比丈夫矮,当然关于这点之后还需要确认一下。先假设我们是正确的,那么一个矮一些的女人要扶住自己高一些的丈夫,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佘七幺搭住廖天骄的肩膀,硬是以一个十分不自然的姿势将自己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高斜靠到廖天骄身上,把小廖天骄压得差点没栽地上去,赶紧伸出小手扶住了墙。
“看,就是这样。”佘七幺得意洋洋地说,“妻子走内侧,靠住墙,让丈夫走外面。这样妻子能借到墙的力,而同时丈夫的手可以一路扶住墙,当妻子被压得步伐不稳的时候,她也会无意识地去撑墙,这样两人的掌印会有一定的几率重叠。接着,由于鬼打墙的缘故,他们始终在这条走廊上走,于是反反复复,使得掌印叠了好几层,而敌人显然不希望他们看到屋子,找到突破口,所以屋门一扇都未在两人眼前出现过,也自然不会有手印印在上面。”
“但是这无法解释孩童手印的事。”廖天骄说,“而且,小孩的手印两手都有。”
佘七幺说:“也许他们怕孩子丢了,所以让孩子双手扶墙,跟着走。”
“那么手印应该是向上的,而不是这样,横向的。”
佘七幺沉默了一会说:“是的,这个我解释不了。”
廖天骄说:“还有,这些手印的方向都是朝着大厅去的。”他说,“这有点奇怪。”
佘七幺和姜世翀都看着他,廖天骄说:“你们想,这栋旅社是二层建筑,经营者只有这一家三口,那么为了看前台,他们自己应该是住在底楼的,这样,如果有人从底楼门口撬锁进来的话,他们不应该是反往门口逃。”
“如果他们雇佣了其他人来看前台,自己住在二楼呢?”
“二楼吗?”廖天骄说,“一般来说,旅店主人都不会住在高层,不方便服务不算,占了客人的观景房是很大的损失,你看底楼这里才两套房间就应该明白了。”廖天骄推开那两扇房门,果然其中一间的布置更简陋,但是生活设施更齐全,显然是有人长期居住的。
佘七幺看了两眼说:“嗯,这里是主卧。”他们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屋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的,不过和外面不同,这里的乱是一种人为劫掠后的乱,恐怕是屋主人死后,有人趁火打劫造成的。
“也许罪犯是从二楼进入的。”姜世翀说。
“那就上二楼看看。”三人说着,登上了走廊尽头那架老式水磨石木扶栏楼梯。到了二楼,几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开放式的走廊对着一片山峦起伏的绿色树海,虽然天气仍然不佳,但是从刚刚逼仄黑暗的走廊到了如今可以闻到空气清香,听到树海波涛的地方,感觉还是十分不同的,廖天骄甚至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二楼果然都是客房,所有的门都挂着门牌,从201到206,一共是六套房间。和底楼使用公共盥洗室的单间不同,二楼的每个套间都有自带的卫生间,房间很大,装饰得也还不错,木头地板,老式家具,有四人间、二人间以及通铺,看来没出事之前入住率是可以的。
“这附近有什么知名景点吗?”姜世翀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在这里设置一个旅社,还颇费心思地装修,至少说明这附近有吸引游客去的地方。
廖天骄事先查过了资料说:“有一个国家森林公园,里头有些古迹和湖泊,此外就是肖家村。”
姜世翀说:“陈斌的老家?”
廖天骄点头:“好像是因为那个山鬼的传说,肖家村在探险者嘴里还有点小名气。”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顿,想到了当初单宁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单宁说:“小廖哥,那个村子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你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当时说这句话的人到底是附身在单宁身上的那个叫做“陈斌”的东西、是陈斌本人还是山鬼单宁,廖天骄至今都没搞清楚,他这一句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自然也不知道,不过这个传说中的村子,他们这次势必是要去走一遭的。
三人把几个房间挨个兜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不妥。房间里的家具、被褥上都蒙了一层灰,但是并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火势似乎没有蔓延到这里。”姜世翀说,“但是一楼的痕迹也不太重,这火到底是在哪里着的?”
佘七幺说:“也许有地下室。”
姜世翀道:“那下去看看。”
廖天骄跟在佘七幺和姜世翀的后面下楼,快要走出走廊的时候,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看他们。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远处的树海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闪烁出光芒,一下子就不见了。廖天骄皱起眉头,又看了一阵,但是再也没看到那种亮光。
佘七幺在下面喊:“萌萌!”
廖天骄赶紧“哎”了一声说:“我马上下来!”说完真想抽自己一巴掌,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他真要觉得自己叫廖萌萌了!
廖天骄下到楼下,就看到佘七幺等在楼梯口。
廖天骄问:“姜世翀呢?”
佘七幺说:“先去找地下室了。”
廖天骄说:“哦。”等到佘七幺牵起他的手,才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佘七幺该不是以为他很怕这条走廊吧。廖天骄的心里微微地暖了一下,算了,原谅那家伙叫他萌萌了。
方国梁和凤皮皮已经回来了,也聚集到大厅里。
“发现什么没有?”佘七幺问。
方国梁和凤皮皮都摇了摇头。
方国梁说:“屋后头是个院子,晒衣服用的,另外还有一个车棚、一小片菜地和养鸡鸭的棚子,其他没看到什么特殊东西。”
“有没有看到外人翻墙进来的痕迹?”
方国梁说:“后院的墙太高,我没爬上去看。”
廖天骄想了一下,从走廊上看的确也是如此。
姜世翀说:“我们怀疑这间屋子里还有地下室。”
方国梁愣了一下说:“是吗?”
“你没有看到地下室的入口?”
方国梁摇摇头,面色显得有些沉重。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看了一眼,廖天骄说:“那多半入口就在这个大厅里了,我们散开来找找。”
过了会,姜世翀喊了声:“这儿!”他仗着人高马大,将前厅一口靠墙放着的储物柜推开,原来那后头有一扇门,门没锁,一推就开。进去之前,廖天骄仔细看了一下门周围的痕迹,发现那口柜子放在这里似乎很久了,但是着火的那天却像是挪开的,因为柜子后头并没有被火舌燎过的痕迹,但是柜子后头的门和旁边的墙上都有。
佘七幺说:“血液显形,快!”
姜世翀飞快地掏出药剂又操作了一遍,果然在柜子后的墙上,留着几个血手印。
“找到事发现场了!”廖天骄想。
佘七幺说:“下去。”
几人迅速下到底层。楼梯并不长,整个地下室大概只在建筑下方五、六米深,走进去后,一股更为浓重的焦臭味传来,其中还夹杂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像是什么熏香的味道。
方国梁皱了皱眉说:“这是我方家的驱魔香。”
方晴晚来过这里?
廖天骄掏出手电,往下照去,只见楼梯底下积满脏水,可能是旅社主人当时为了扑火留下的,而下面的空间则被分割为两个区块,一边摆着些桌椅等简陋的家具,另一边则似乎是一间卧室,两者之间隔着一道粗粗的铁栅栏。
“牢房?”佘七幺奇道。
“卧室。”廖天骄说,站在最下面一层楼梯指着铁栅栏后头说,“里面有桌椅电视床还有玩具,不像是囚犯住的,条件太好了。”
“是不是软禁?”姜世翀问。
软禁谁?几人都陷入了沉思,至今为止,他们只还原了一点点大众旅社一家三口遇害的情形,却并没有半点他们因何而死的线索。鬼打墙、无怨气,这说明三人的死不可能是入室抢劫之类的刑事案件,假使这与三生石、方晴晚的事件有关,整件事就更显得扑朔迷离起来,这一家三口到底是何身份,又为什么被害?
廖天骄蹲下身,拿手电照着水面说:“这是什么?”脏水上漂着一些可疑的黑点点,他伸出手想去捞,被佘七幺一把拉住。
“别动,那是人烧剩下的灰。”佘七幺平静地说。
廖天骄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来:“我靠!”
姜世翀说:“旅社主人可能最终突破了鬼打墙,然后把自己关在这里,想要等待逃出去的机会,却被对方一把火烧死了。”
“那样就不可能没有怨气啊!”廖天骄说。
“用术火。”
“但是没有术火的气息吧。”
“嗯,矛盾。”姜世翀说,他们又绕回了老路上。大众旅社一家人死得实在是太蹊跷了。
凤皮皮突然道:“有虫子!”
果然,顺着脏水的水面,飘过来一条奇怪的虫子的死尸,看着像青虫但却五彩斑斓,如今已经一命呜呼,圆鼓鼓的身体也瘪了下去,像是一只漏了气的皮球。
凤皮皮不太高兴地嘟哝:“尽是不好吃的虫子。”
姜世翀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不知道凤皮皮这句话触动了他哪根神经。
“又是蛊吗?”廖天骄问。
“看着像。”方国梁抽出一把匕首,挑起虫尸,仔细看了看回答。
廖天骄说:“既然这户人家的孩子撞了邪,会不会这个屋子就是给他住的?我看小说上说一些撞邪的人会变得力气特别大,不关起来的话会伤害别人或者自己,也许那小男孩不是撞邪,而是被人下了蛊呢?”
姜世翀想了会说:“难道追击屋主人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儿子?”几人脑子里不由都浮现出了那可怕的一幕,受伤的夫妻俩在无尽的黑暗走廊里踉跄奔逃,而他们的儿子却像恶鬼一样如影随形。
佘七幺说:“撞邪是最近的事,但是这个房间存在很久了。”他用飘的,踏水过去看了看说,“这个铁栅栏存在已久。”
“也许屋子很早就存在,但是以前并不是当卧室用的。”廖天骄说。
“有这个可能。”姜世翀说,“但是为什么父母亲突破鬼打墙后要躲到这间地下室而不是逃出门去呢?”
“会不会门外有更可怕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

第十四章

一个小时后,佘七幺等人来到临近的广登镇上,租了个旅馆住下,四个成人一个小孩一共要到三间房,方国梁一间,佘七幺和廖天骄一间,剩下凤皮皮和姜世翀一间。凤皮皮为此和佘七幺吵了一架,坚决要求单独开一间房或者和佘七幺住,在被佘七幺直接无视了以后,嘤嘤嘤地跑了出去。
姜世翀为难地对佘七幺说:“要不然就我和方先生一间房,让凤先生自己住吧。”
方国梁却不肯答应说:“不好意思,我习惯一个人住,如果不合适的话,我自己出去再找旅馆也行。”
佘七幺说:“不用。”然后对姜世翀说,“就你跟凤皮皮住吧。”
“可是凤先生似乎对我很反感。”
佘七幺说:“他对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很反感。”他看着姜世翀,难得竟然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麻烦你,多费点心,我想他也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廖天骄听得稀里糊涂,被佘七幺牵着手往房间走的时候忍不住说:“凤皮皮没事吧,他要是真不喜欢的话,我……我和他换一下也行的,我去和jsking说……”话还没说完就被佘七幺在脑门上又敲了一下,痛得嗷嗷叫。
佘七幺说:“廖天骄,做人诚实点咝。”
廖天骄说:“小爷很诚实!”
佘七幺上下打量他说:“一身醋味,还敢说咝。”
廖天骄说:“我才没吃醋!”一蹦三丈高。
佘七幺唇角上扬,喜滋滋地道:“得了吧,每次佘爷跟凤皮皮说话,你那个小眼神哟,说不吃醋才是怪了咝!”他说着,打开房间的门走进去,“当然了,像佘爷这样英俊潇洒睿智沉稳才华横溢实力超绝总之就是出类拔萃的妖神,跟你这么愚蠢的人类配,你当然是要紧张一点……不,是紧张很多的。”
廖天骄决定不和这个自恋的神纠缠这种没营养的问题了。
这间旅社虽然不豪华,不过还挺干净,佘七幺进门把背包往桌上一放说:“凤皮皮小时候出过事。”
“啊?”正在忙着四处看房间有没有问题的廖天骄愣了一下。
“他小时候出过很大的事,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除了我以外,谁都不信,谁都看不顺眼,哪怕是我,如果对他和颜悦色地说话,他就会不信。”佘七幺说,“他这里有病。”他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廖天骄傻傻地看着佘七幺,半天才憋出一句总结陈词:“凤皮皮是个抖m?”
佘七幺难得地困惑了,问:“抖m是什么?”
廖天骄说:“哦,当我没说过。”
佘七幺说:“什么什么,你不说我打你屁股咝!”说着把廖天骄一把拎起来,轻松地按在自己膝盖上,作势就要打,把廖天骄吓得双脚乱蹬。
“我靠,佘七幺你放我下来,爷是个大男人,你别老是把我当成个小孩子!”
两人正闹着,外头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哎,听说今天那户人家就落葬了吧。”
“是啊,是那个外乡人阿厉的班子接的活,咱们这儿现在也只有他们敢接这种生意了。”
“夭寿哟,他们做那种事情的命都不好,他那个姐姐不是一直没找着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唉,我现在一想起来都觉得可怕,听说最近老有人想到咱们广登镇来却迷路走到那儿去,我都听好几个客人说起了。”
“我也听说了,你说,会不会是那一家三口作祟啊!”
“死得那么惨,不作祟才怪啊,吓死人咧!”
“请问!”佘七幺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喊住外头两个正在交流的中年妇女。两人都是旅馆的服务人员,正在外头修剪装饰植物,被佘七幺这么冷不丁喊了一嗓子后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大妈看到佘七幺的脸,脱口而出句本地话道:“囊个长的这么丑,吓死个仙人板板!”
廖天骄没完全听懂,但听到个“丑”字,登时就不乐意了,手脚并用地爬到沙发上抓着铁栅栏对外头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还凶人家。
那大妈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道:“对、对不起先生。”转身就要走。
佘七幺说:“大姐留步,跟您打听点事。”
两个大妈只好又站定,先头那个示意另一个开口问:“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佘七幺说:“刚刚听你们说的,是大众旅社的事吗?”
大妈甲吓了一跳说:“您也知道这事?”
佘七幺说:“听说了一点。我们刚刚来的路上就是走迷了,跑到那个大众旅社去了,正怀疑旅馆怎么没人呢,结果里面出来些抬棺材出殡的人,有个年轻人给我们指了路,还说那里……有点邪门?”
大妈甲说:“咳,哪里是有点邪门啊,是邪门透了!您一定是遇上阿厉了,他怕吓着您,所以没跟您仔细说。”
佘七幺笑了笑说:“有那么可怕吗,那儿是出了什么事了?”
大妈甲刚要开口,却被大妈乙捅了捅,中途改口说:“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是前一阵子那里发生了火灾,烧死人了。”
佘七幺说:“那就是今天那个阿厉他们送去落葬的那个?是谁这么倒霉?”
“咳,死得可不止一个!”大妈甲心直口快,“那里头是大众旅社的店主桑梅堂一家三口,三个人全死了,而且那事可蹊跷了!”
大妈乙一看大妈甲兴致上来了,着急道:“哎呀先生您别听她的,咱们乡下人就是这样,喜欢说道些有的没的,您是城里人,读过书的,不兴信这个。”
佘七幺却说:“不瞒您说大姐,我大学念的是民俗学,对这些事情很有兴趣,现在我在剧团里做编剧,这次就是带着我家里人一起出来旅行顺便采风的。”佘七幺说着,看了廖天骄一眼。
廖天骄说:“什么?”
佘七幺瞪了他一眼说:“装!”廖天骄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刚刚送给阿厉又从他手里捡回来的一百元拿出来。佘七幺接了递出去说:“这个给两位,权当小费了,方便进来跟我们仔细说说吗?”
两个大妈彼此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大妈甲一把接过了钞票说:“哎哎,您要问什么就问吧,屋我们就不进了,老板要扣我们钱的。”
佘七幺说:“那就把你们知道的都跟我说说呗,桑家旅社开了多少年了,生意怎么样,这次大火又是怎么个事情?蹊跷在什么地方都说一下吧。”
在两个大妈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述中,桑家命案的细节得以还原。
桑梅堂今年四十三岁,二十年前,他带着妻子由别处来到广登镇,不久后便在通往印山国家森林公园的必经道路附近拿到许可证,开了一间大众旅社。他的儿子于十四年前出生,那个孩子听说由于先天体质虚弱的关系,一直没有去学校接受教育,而是由桑梅堂的妻子邱彤在家教育。由于桑梅堂脑子活络,邱彤又贤惠,夫妻俩将个小小旅社操持得相当不错,特别是在网上做了宣传后,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口碑。
不过小镇上的居民却对桑梅堂一家并不亲近,一来这种小地方人口流动低,当地人或多或少都沾亲带故,普遍比较排外;二来是桑家似乎有点底细不清,据说没人知道这一家子从哪里来,以前又是做什么营生的,这么多年下来,也从没人见桑家有亲戚来过;第三点最犯广登镇人忌讳的是,桑家人拿肖家村做文章招揽生意。
佘七幺和廖天骄本来以为当地人会十分排斥谈肖家村,结果两个大妈倒是毫不避讳地就讲到了这一点。在这个地方到底有没有一个肖家村呢?有,两个大妈还能把具体怎么去老肖家村跟你说明白了,但是她们都不建议佘七幺和廖天骄去肖家村。
“那个村的人心肠不好,所以才会惹怒了神明。”大妈乙拿了钱,话终于也多了起来。
“怎么不好?”
“祖上传下来的老话,七步蛇毒蝎子,鹤顶红穿肠草,最毒毒不过肖家人。那里的人都走邪门歪道,看你不顺眼就把你往死里整。老村荒废下来之前,谁也不敢去惹肖家的人。”
佘七幺眼神一闪问:“那村子是怎么荒废的?我听网上说得玄乎,说是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里的人就不见了,只留了个空村子在那?”
大妈甲翻了个白眼说:“哪有那么玄乎,老辈人说就是一夜之间搬空了,不是不见了。”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望了一眼,看起来“单宁”之前所说的倒是部分属实,他曾提到村子里的人是一点点迁移走的,只是因为不被外人关注,所以当人们发现的时候,才误以为村子里的人是一夜之间消失。不过,他还说了,肖家村的人搬家是被山鬼抢去了地盘。
“阿姨,肖家村的人为什么突然要搬家啊?”廖天骄细声细气地问,看他长得唇红齿白的,俩大妈不由都露出了成年女性见到漂亮正太都会有的欢喜神情。
大妈乙说:“先生,可真看不出来,您这么年轻,儿子已经这么大了。”
廖天骄脚滑了一下,勉强抓住窗栅栏稳住了身形说:“阿姨我不是……”
大妈甲接着又补了一刀说:“先生,你这娃长得够俊俏啊,跟你一点都不像,看你长这样,娃长那样,孩他妈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廖天骄“噗噜噜”地就滑下去了,摔到地板上连膝盖都磕疼了。他心想,完了完了,这下佘七幺一定生气了,抬头看看,佘七幺倒是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阴不阴阳不阳地扯了个笑容出来看着他。
廖天骄不由得嘟哝:“关我什么事啊。”
佘七幺笑笑说:“儿子,你说什么呢?”吓得廖天骄膝盖一软,又跪了。
大妈甲说:“哎,娃儿别坐地上,地上冷,待会拉肚子。”
佘七幺一伸手就把廖天骄提了起来,抱在手上说:“让您见笑了,这熊孩子生下来就很愚蠢,一点都不像我,我也头疼着呢咝。”
大妈甲乙一起掏了掏耳朵,怎么刚刚好像听到了蛇吐信子的声音,而且生下来就很愚蠢的意思是……弱智?
廖天骄没发现佘七幺话里有话,他只是觉得尴尬极了,二十七岁,不,过完年该二十八了的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当小孩子一样抱在手里,这滋味实在是太太太……让人抓狂了!
廖天骄凑到佘七幺耳边,压低声音说:“快放我下去。”
佘七幺也学他,压低声音说了俩字:“叫爹。”
廖天骄崩溃了:“爹你……”
“妹”字还没出口,佘七幺已然说了声:“乖。”伸手摸摸廖天骄的脑袋,把他放了下来。
廖天骄被占了个口头便宜,只能在心里忿忿地想,佘七幺果然是变态吧,一定是变态吧,可是他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变态啊,会喜欢变态的难道不是更变态吗哇呀呀!
大妈乙咳嗽了一声说:“娃儿,刚刚问嬢嬢的话还要听吗?”
廖天骄勉强恢复过来说:“要听!”
大妈乙说:“肖家村的人搬家一开始是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才陆续有消息传出来,说是那个村子的人遭了天谴,如果不搬走的话,一村人的命都要没了。”
佘七幺眉头一皱:“天谴?没命?怎么个没命法?”
大妈乙说:“这事我们可说不清,反正那村里的人都不是好人,听说迁村之前没少干坏事,后来老天派了山鬼神来收他们,他们才搬了出去,乖乖地没敢再闹事。”
佘七幺和廖天骄同时一愣,这说的是单宁?如此说来,肖家村的人和单宁有仇倒是有了前因,可是当年单宁为什么会和肖家村的人结下过节呢?别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么,单宁并不是老天派下的使者,他是玄武的手下,肩负着保管三生石碎片之一的任务,可是这样一来肯定是越谨慎低调越好吧,怎么反而惹出了麻烦来呢?
大妈甲又说:“哎哟扯远了,你们不是要听桑梅堂家里的事吗,他们拿肖家村的事情做噱头,放在网上宣传,然后吸引了很多那些个城里的什么骡……骡……”
大妈乙说:“是驴友。”
大妈甲忙道:“对对,驴友,吸引了很多驴友来探险,这样他的旅店生意就火了起来,听说桑梅堂靠这赚了不少钱,银行存款好几百万!”
廖天骄心想,他们家存款多少你们都能知道啊,真是人言可畏。
佘七幺说:“那肖家村的人不找他们麻烦?”
“怎么不找?”大妈甲说,“这次桑家一家三口都死得蹊跷,人人都说是肖家村的人找上门来了呢。”
“哦?”
“桑家的儿子去年11月吧,听说出了大问题,撞了邪了。”
“撞邪?”
“是啊,你们不知道,那孩子有个怪病,天生不能见光,所以桑梅堂夫妇就在自家旅馆地下室造了个房间给他住。”
佘七幺和廖天骄同时想到了那个漂浮着污水的牢笼一样的房间,原来在中邪之前,那孩子就已经见不得光了?
“那孩子撞了邪是什么表现?”
“嘿哟,可吓人了。听说是见人就咬,跟疯狗似的,桑梅堂自己都让他儿子在大腿上撕了块肉下来,送到医院里缝了好几针呢。”
“这事你们亲眼见过?”
两个大妈对看一眼,摇了摇头。
“先生,大家都这么说。”大妈甲说,“桑家那个娃儿有怪病,没什么人见过,这次这件事也是听桑梅堂自己说出来的。”
“哦,我听说桑家曾经雇了个道士来解决这事?”佘七幺又换了话题问。
“你说那个长得挺和气的女娃儿吧!”大妈甲马上道,“这女娃儿去年来的时候在我们这儿也住过一宿,当时她说要来买点做法事的东西什么的,对了,她也跟我们打听过肖家村的事,这么说,是肖家村人动的手吧。”大妈甲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佘七幺一番说,“先生,你们该不是城里来的公安吧,就是那种特警什么的?”
佘七幺笑了笑:“大姐,特警出差哪能带儿子啊,对吧,儿子。”
廖天骄真想也把佘七幺的肉咬下来。
大妈乙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去打扫卫生了,不好意思啊先生。”说着,匆匆推了大妈甲要走。
廖天骄赶紧说:“等等,桑家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大妈甲乙的脸上都现出了惶恐,过了片刻,还是比较热情活泼的大妈甲硬着头皮开口说:“自从去年桑家娃被东西冲了身以后,桑梅堂夫妇就没心思做生意了,去年十二月中吧,夫妇俩忽然把店关了,大家伙都猜测可能是娃的病情更重了,也有人好心劝他们带娃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看,他们却不听,就这么一家子窝在旅馆里,不知道干什么。今年元旦的时候,阿三看到桑梅堂到镇里买了些酒水,说要招待客人,脸色怕死个人。接着,就是三天前的晚上,这儿突然刮风暴雨的,晚上桑家旅社的方向似乎有吵闹声,还有人看到那里的天空亮亮的,第二天一早去桑家收废品的老王头发现旅社好像被人入室抢劫还放了火。叫人想不通的是,房子没怎么烧坏,也没丢东西,只是地下室里有三件衣服和三堆混在一起的灰烬。”
两个大妈走后,佘七幺看看廖天骄说:“这事不对劲啊。”
廖天骄说:“嗯。”他们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桑梅堂的儿子今年应该已经十五岁了,但是出现在大众旅社底楼墙上的手印却显然是幼儿的,而且整个镇上几乎人没见过那个怕光的孩子,更不用说那间如同牢笼的房间。
“桑家并没有儿子。”佘七幺沉下脸色说,“有的是一个小鬼。”
桑梅堂夫妇的死,恐怕是小鬼反噬。

第十五章

姜世翀回来的时候,佘七幺两人正在旅社的餐厅里喝咖啡。哦不,是佘七幺在喝咖啡,廖天骄着急地左看右看,看到姜世翀来了就挥一挥手,让他过来。
“怎么样?”廖天骄着急地问,他的面前摆着一杯牛奶,还是儿童装的。
姜世翀说:“查到了。”“哗啦啦”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方晴晚来过广登镇两次,第一次是去桑家之前,上镇子里打听了些关于桑家的事情,那次没有住宿,时间大概是12月5日,第二次她在这个镇子里住了一晚上,就住在这,当时是12月18日。”
“那就是给我打最后一通电话的时间。”廖天骄还记得小方姑娘当时在话筒里爽朗的笑声,她说怕你出事,给你寄了点东西,结果他没事,方晴晚却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对,第二天也就是12月19日,方晴晚去镇上的元宝香烛店、菜市场和杂货铺采购了些东西,当天坐小车回了大众旅社,之后就失去行踪了。桑梅堂夫妇对方晴晚的行踪一个字也没透露过,还有,他们从12月10日起就把店关了,再没有对外营业过。”
“关于肖家村,”姜世翀说,“本地警署问到的跟你们听说的差不多,不过说得没那么玄。那个村子里的人是古时一支巫族的后裔,所以懂巫术和草药,还有些偏门的东西,就是……蛊。”
佘七幺和廖天骄都微微变了一下脸色。
姜世翀说:“当地人都怕他们,后来他们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从老村迁移了出去,搬到了国家公园边上。”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比我们想象得久,大概有将近两百年了,从那以后,那个村子里的人就深居简出,不太出门也不去招惹人,加上他们是少数民族,政策有倾斜,当地政府也管得比较松,听说他们现在还是实行内部通婚。”
“那不是很容易近亲结婚吗?”廖天骄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等等,陈斌母亲不是姓陈么?
“山鬼庙呢?”佘七幺问。
“查到了,就在印山国家森林公园里。”姜世翀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看,这里是新肖家村,这里是老肖家村,这里是山鬼庙。”他在地图上一一用红笔圈出标志,三者之间天差地远,是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
“吃过饭先去山鬼庙走一圈。”佘七幺下了决定,“桑家的儿子怎么说?”
姜世翀说:“有出生证明,但是这东西是能花钱伪造的,从那以后几乎没人看到过桑小槐,偶尔有几个,也都是匆匆一瞥,是小鬼的可能性很大。”
这样就能理解为什么桑氏夫妇离奇死亡却没有怨气的原因了,小鬼是他们养的,他们的肉体连同怨气都已经被小鬼所吞吃。只是,在命案发生之前,他们究竟为何要在网上发帖将方晴晚招来呢,而那两个大妈所提到的桑梅堂主动告诉别人自己被儿子咬了,三天前备了酒水招待人又是怎么回事?
廖天骄暂且放下疑问,问:“凤皮皮呢?”
姜世翀微微愣了一下说:“他刚刚跑出去以后,一直没回来?”
佘七幺想了想说:“等会我给他带个口讯,如果到晚上还没回来,我再去找他。方国梁你见着没?”
姜世翀说:“我出门的时候看到他在自己房里。”
佘七幺说:“我们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算了不碍事,我给他下了咒,谅他不敢做什么蠢事。”
三人收拾过后出了门,让旅社给叫了辆出租车,开往印山国家森林公园。廖天骄一路上看到那个表“啪啪啪”地往上跳,简直心痛得无法自已,他现在要还房贷要养蛇大爷还暂时没了工作,已经到了看到人民币就想抢的地步了,这一路车子把他坐得几乎去了半条命!
下车的时候,廖天骄哆嗦着掏出皮夹,姜世翀看了他一眼说:“我来吧。”从他的小叮当兜里利索地掏出了个最老式的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然后从里面倒出一沓毛爷爷,数了两张给司机。
司机看着那沓钱,手都颤了,廖天骄也目瞪口呆说:“JSking,看不出你那么有钱啊,公务员工资有那么高吗?”
姜世翀淡淡地说:“是吗,我对钱没什么概念,攒着攒着就这么多了,你要的话,分给你点。”说着就去掏兜。
廖天骄在地上绊了一下,赶紧抓住佘七幺的胳膊说:“大哥这是人民币好嘛,不是游戏币,不能随便给人的!”
姜世翀说:“没关系,我家里还有很多。”说着,从他的次元兜里掏出了一包、一包、一包、又一包的纸钞。
廖天骄看得眼睛都直了问:“你哪来那么多钱啊,我说你这该不是灰色收入吧。”
姜世翀把眉头一皱说:“做警察的怎么能干违法的事,这都是我赚的,几百年下来七七八八就攒了一大堆了。”
几百年……
“我说,你平时是不是都不用钱的啊。”廖天骄颤抖着问。
姜世翀想了想说:“用,我每个月都充值玩游戏,偶尔也买衣服。”
廖天骄明白了,感情这位僵尸王一直在人间埋头工作,平时又不吃、不喝、少打扮,除了打游戏那点小钱,开销极少,因此钱滚钱,利滚利,给他轻易积累起一笔财富来。
姜世翀问:“要吗?”把钱包包豪爽地往廖天骄的小手里塞,把廖天骄急得,红着眼睛都不知道是收好还是不收好。
这时候,佘七幺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说:“拿回去。”
姜世翀和廖天骄都看向他。
佘七幺说:“佘爷的媳妇怎么能让野男人养咝!”
野男人……
廖天骄彻底败给佘七幺了,小声嘟哝道:“说得好像你真能养一样。”
佘七幺耳朵好,登时炸了说:“佘爷堂堂九君山少主,坐拥无数金银财宝珍珠玉器,还能缺他这点小钱咝咝咝!”显然觉得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廖天骄赶紧说:“是是是,你能养,你最有钱。”跟哄小孩似的,趁机把钱退回去了。
几人买了门票,进到印山国家森林公园里。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公园里的人并不多,加上公园占地面积很广,所以一路走去都没见到什么人。刚刚姜世翀的地图上明确标了,山鬼庙是在森林公园中心偏西一点,新、老肖家村则在外头,分别是山鬼庙的东北、西北两个角。
廖天骄背了个租来的导游器听,里头一个浑厚的男声正娓娓道来,说这山鬼庙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距今已有两百四十多年历史,是当地居民为了供奉印山山鬼神,自发捐资建造。然后就是山鬼庙当时用了多少金子贴金身啊,用得什么梁柱啊,以及庙建成时候发生了什么神迹之类的传说。说是“落成之时,有山鬼神拄杖自月下来,丰神俊朗,眉目含笑”云云,总之就是往一个庇佑全体村民的好神明方向描述,还说至今山鬼神仍然镇守一方太平,能保平安、送姻缘、送钱、送子,总之什么都干,堪称十项全能。
廖天骄听到这里不由有些难受,他想到了单宁临死前那一刻无声的咆哮,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仿佛催动天地之间山野树木花草最最纯正之气,摧枯拉朽一般滚滚而来,而他当时却是已经被人杀害了,还被残忍地缝住了嘴巴。
全是陈斌那群人干的好事!
廖天骄为人向来大而化之,还常被人说二,所以很难得与人结仇,但是对陈斌还有陈斌背后的肖家村和其他幕后黑手,他真的已经深恶痛绝!
从Peter到赵嘉悦、周亮亮、他那些同学还有单宁都是折在这批人手里,往前数还有王鹏飞,往后数则有现在小方的事情,都与他们有关,哪怕不是为了自己身体里藏着的三生石魄,不是为了佘家,廖天骄也觉得这颗钉子再难拔也必须得拔出来!只可惜,他终究只是个凡人,能做得太有限了。
感觉到脑袋上的温度,廖天骄抬头看去,佘七幺正低着头看他说:“干嘛这个表情咝?”
廖天骄疑惑:“什么表情?”
佘七幺说:“超级嫌弃自己的表情咝。”
廖天骄愣了一下说:“有吗?”
佘七幺说:“有咝。”
姜世翀已经拿着地图走到前面去了,廖天骄人变小了,步幅也小,所以速度就慢,此时只剩下他和佘七幺两个人在这密密匝匝的林子里,周围铺天盖地都是水洗的碧,安静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已。
廖天骄叹了口气说:“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佘七幺“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说:“虽然你一向很愚蠢,不过你这个愚蠢的人类不是一向活得很没心没肺么,怎么今天一下子开窍了咝?”
廖天骄哭笑不得说:“你别老说我蠢,本来就够蠢了,越说越蠢怎么办?”
佘七幺还真地认真想了想说:“其实太蠢的话,佘爷是会想退婚的咝,不过看你蠢得还挺可爱,就勉为其难地娶回家好了。”
廖天骄想了想,终于问道:“佘七幺,咱们俩到底是因为什么定的亲啊?”他是怎么想都不明白为什么堂堂妖神一族会找上他这样的普通人家结亲家,更不用说他还是个公……不,男人类了。
佘七幺闻言也露出个思索的表情说:“不知道啊,我家里人说是我祖父还在的时候就定下来的亲事。”
“什么?”廖天骄吃惊,“可是你祖父不是六百多年前就失踪了吗?”
“是啊。”佘七幺说,“严格来说,佘爷七百多年前就出生了,只不过一直没有破灵壳化形而已。”
廖天骄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转说:“就是说你当了七百多年的蛋?”
佘七幺没好气地捏了他一把说:“怎么说话啊,都说了是灵壳了!”
廖天骄委屈地揉着脸,心想佘七幺连这种面子都要是有多自恋啊,谁不知道蛇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啊!
佘七幺说:“你想什么咝?”
廖天骄赶紧说:“没有没有,我……我想你祖父很厉害嘛,居然能够预测到七百年后的事情,把婚事给指了……”越说到后面,声音就越轻,口气也越迟疑。廖天骄想了又想说:“佘七幺,这事好像不大对啊。”
佘七幺似乎也是第一次思考这件事,面色严肃地“嗯”了一声。
廖天骄说:“六百年前,你祖父失踪,六百年后,你出世,我也出世,你父亲遇到了我祖父,一见如故,我到了你家作客,结果把你们家的那啥……”他看了看左右,低声道,“把三生石魄吃到了肚子里,后来,我念大学,我的大学同学里有玄武留在人间的嫡系部族有巫族的王鹏飞、有肖家村的陈斌,而你的同学戚佳妍后来跟陈斌认识了,又被王鹏飞消除了,濒死之际遇到了握有三生石碎片的单宁……”
廖天骄抬头看向佘七幺:“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
佘七幺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嗯,显得很巧合,但也许不是巧合。”
“是三生石。”廖天骄说,“以我的能力,目前只能看到过去的因果空间,但既然三生石镜像记载着三世姻缘,也许真的三生石本体能够让人进入到未来的因果空间,获悉一些未发生的事情呢?”不是卜算的河道,而是十分清晰的细节,甚至……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看了一眼:“难道掌握了三生石真正力量的人可以……”设定未来?
“请问……”突然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插了进来,佘七幺和廖天骄吓了一跳,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背着旅行包的青年男子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我能问一下去山鬼神庙怎么走吗?”

第十六章

看到这个男人脸孔的时候,廖天骄顿觉眼前一亮。
眼前的青年男子长得很好看,但是比起好看,更难得的是他的气质。斯文亲切一如春风化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想要与之亲近的气场。
廖天骄走近几步问:“你是想去山鬼神庙吗?我们也正要过去,那庙在……”他这才发现姜世翀已经走远了,地图也被他带走了。廖天骄拿起脖子上挂着的导游器看了一下说,“嗯,在这个方向。”
青年看了一眼廖天骄手指的地方,又看了看周围,笑了笑说:“原来在那,我没带地图,还好遇到了你们。谢谢你啊小朋友。”他说着,伸手在口袋里掏了一下,摸出几颗花花绿绿的进口糖果,“这个给你,就当作谢礼吧。”
廖天骄心想这还真是把他当小朋友看了,不过莫名地还是觉得很开心说:“谢谢叔叔!”伸手就想去拿,结果手才伸出去就被佘七幺拎着领子拖了回来。
“喂!”廖天骄被佘七幺提着,脚沾不到地,在空中兀自挣扎说,“你干嘛?”
佘七幺沉声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廖天骄说:“你什么时候说过啊,而且那只是几颗糖果而已!”
佘七幺说:“不行就是不行!”说着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名身材修长的青年。
廖天骄在空中扭着脖子来回看两人,终于发现佘七幺的神情似乎不怎么对劲,不由得问道:“怎么了?”佘七幺似乎是在戒备,难道眼前这个人有问题?廖天骄想着,这就要用新的眼光来打量眼前的人了,然而他看来看去却还是觉得这人实在一点威胁性也没有。
带着眼镜的青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这真的只是巧克力糖果而已。”他说着,自己剥了一枚放到嘴里,一股巧克力的浓香很快便随着他的咀嚼传了出来。青年将余下的糖果放到一边的石头上。
“谢礼放在这里,拿不拿随便你们吧,我先告辞了。”说完冲着廖天骄一笑,径自走了。
那人走了好久,佘七幺还没把廖天骄放下来,廖天骄只好靠自己踢蹬着小短腿,扭啊扭地努力落回了地上。落地后抬头一看,佘七幺居然还愣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
廖天骄疑惑了,问:“怎么了,佘七幺?佘七幺!”
佘七幺回过神来说:“什么?”
廖天骄问:“你在想什么呢?刚刚那个人是不是有问题?”
佘七幺说:“……不是。”
廖天骄不知怎么松了口气说:“既然没问题,你刚刚凶人家干嘛?”
佘七幺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说,迷惑道:“他是个人类。”
廖天骄疑惑:“是人类怎么了?”
佘七幺看向廖天骄说:“他是个人类,这不对。”
廖天骄被佘七幺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是人类怎么不对了?不是个人类才不对吧!”
佘七幺怅然若失地说:“我问你,你刚刚为什么突然就走到他面前去了?”
廖天骄愣了一下,他想到自己刚刚特别想亲近那个青年,当时只觉得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似乎有些奇怪了。如果是个女孩子也就罢了,居然会有个男人让他一眼看到就想与之结识、与之亲近,这还是迄今为止从没有发生过的事。廖天骄想到这里,心里骤然霹雳一声,靠,他他他……他该不是还没过门就有劈腿的倾向了吧,这可怎么办啊,佘七幺知道的话一定又要骂他水性杨花了!
廖天骄小心翼翼地看向佘七幺,心想着如果事态不对,一定要马上认错,结果看了一阵,发现佘七幺就只是带着点疑惑地看着他,并没有预料中的醋意。廖天骄松了一口气,然后下一秒,廖天骄又不开心了。自己没过门的媳妇想亲近别的男人,佘七幺居然没生气!他怎么可以不生气!廖天骄真的不开心了!!!
佘七幺莫名其妙地看着一个劲踢小石子的廖天骄,问:“干嘛不说话咝!”
廖天骄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佘七幺说:“你这个愚蠢的人类居然不回答佘爷的问题还敢跟佘爷发火咝?”
廖天骄心想你让我怎么说啊,说我一看到那个男人,就特别想亲近他还是我一看到那个男人就特别想亲近他你怎么不生气?横竖怎么想都是自己呕得慌,于是干脆不开口了。
佘七幺拿胳膊捅捅廖天骄说:“说话啊咝,你是不是觉得那个男的很面善,特别想亲近他啊咝!”
廖天骄目瞪口呆地看着佘七幺,心想这算怎么个节奏啊,这种、这种轻慢的口气是想逼自己媳妇出轨吗?廖天骄快气死了,怎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啊!
佘七幺还接着说:“你觉得他面善是对的,你没发现他长得很像某个人吗?”
廖天骄不高兴地问:“像谁啊?”也许是经佘七幺这么一提点的原因,当他再倒回去回味了那么一下,骤然间发现刚刚那青年男子的眉目、轮廓、神情、气质似乎真的有些似曾相识,那是……
“阿旭?”廖天骄猛然惊叫出来,“他长得像灰夜公馆的阿旭!”
廖天骄终于想起来,自己曾经以为佘七幺变成人形该有的样子,那充满了亲和力、富含氧气的帅哥阿旭的面孔和刚才的男人正是颇有几分神似,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对那个男人心生亲近之心。但奇怪的是,就算是阿旭本人,也不会让他那么想亲近。
“他很像阿旭的哥哥。”佘七幺心神不定地说。
“阿旭的哥哥,那应该也是妖怪吧。”廖天骄想,怪不得佘七幺说这个人是个人类不对劲。不对啊,天下多得是人像人,就算一个人类跟一个妖怪长得像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佘七幺说:“是的,阿翳是个十分厉害的妖怪,虽然不是妖神一族,但是实力根本不亚于一个次妖神。”
“那他现在……”
“很多年前,他在为妖协出任务的时候就出了意外……”
“死……死了?”
佘七幺不答反问:“你知道阿翳当年出的是什么任务吗?”
廖天骄看着佘七幺凝重的脸色,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有了些猜测:“难道是?”
佘七幺说:“是寻找三生石碎片的任务,那个时候,我祖父刚刚失踪没多久。阿旭这些年来甘愿守在灰夜公馆,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从玄武口中得到自己兄长的下落。”他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廖天骄明白佘七幺话里的意思,有了陈斌、单宁的先例,当他看到一个酷似自己朋友至亲的陌生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总免不了要去怀疑,怀疑那副躯壳里究竟装的是个什么东西……
“没问题的。”廖天骄拍拍佘七幺说,“你不是说那是个愚蠢的人类吗,那就不可能是阿旭的哥哥,品种完全不同好嘛!”
佘七幺还是有点心思沉重,说:“嗯。”
两人沉默着走接下去的路,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姜世翀匆匆朝他们走来。姜世翀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才松了口气道:“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呢。”
廖天骄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啊,JSking,路上碰到个人耽搁了。”
佘七幺突然说:“你到了山鬼神庙没?”
姜世翀点点头:“到过了。”
佘七幺说:“那你有没有碰到个背包客,二十五、六岁,男性,戴眼镜,看起来很亲切斯文。”
姜世翀仔细回想了一下说:“有一个,就几分钟前跟我擦肩而过了,怎么,那人有问题?”
佘七幺说:“没有,随口问问。”
姜世翀显然知道佘七幺这句话只是敷衍,但是很知趣地并没有继续追根究底下去。
廖天骄问:“山鬼神庙怎么样?”
姜世翀说:“香火还挺旺盛的,就是觉得不太对路。庙就在前面不远,你们看了就明白。”
几人往前走了差不多十多分钟,远远就看到一座飞檐斗拱的建筑,样板就是全国各大景区的那种翻新古建样式,红墙明瓦,不伦不类,也不好说是个什么朝代什么风格,门口放个大香炉,一旁一颗许愿树,几个工作人员坐在路边棚子里卖香烛工艺品顺便解签,远远地就闻到一股香烟缭绕的味道。
廖天骄和佘七幺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山鬼神庙和他们想象中差了不是一点、两点。等到走近了再仔细看看,更加确认了这个认知,这座庙,根本就不是他们在方晴晚的因果空间中看到的样子。
难道当地还有第二座山鬼神庙?
佘七幺拉拉廖天骄,两人跑到一边的摊位前,请香顺便打听事情,过了会儿,转回来,都有些失望,工作人员都说,这里只有这一座山鬼神庙。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廖天骄看向山鬼神庙中的主神坛,那上头坐着一尊金身熠熠,慈眉善目的“菩萨”,和单宁一点儿也不像。

凤皮皮蹲在树枝上,看着下面的人。
方国梁正围着一处方方正正的坟丘兜圈子,他的手中绷着一团流动的墨色长线,在他手中不停变换样子,最后墨线在某处组成了一个流纹的形状,他也停了下来。他弯腰在那里捻起一点泥土,放到嘴里尝了尝,然后吐掉了。
风吹来泥土的味道,有点甜,还带着点芳香,并不是一般泥土该有的味道。凤皮皮咂了咂嘴,心想,被他找到了。
方国梁左右看了看,从身上背着的一个小布包里拿出了几枚小小的黑色铁椎,然后在他脚尖所点的方向,狠狠地插入了第一把锥子。锥子入土,刹那之间,静默的空气中仿佛响起了“吱”的一声惨叫,整片地都跟着猛然一颤,那坟丘的一角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了下去。
第一个角,凤皮皮往嘴里扔了一颗松子。
方国梁显然对此感到满意,跟着他踩起奇怪的步子,左三右四又倒退,摇摇晃晃地在那块坟丘上走,一边走一边在沿途逐一插入一柄又一柄的铁椎,等到全部七枚铁椎插完,刚刚还完好无损的四方土丘赫然已经崩塌了四角,本是死物的黄土底下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运动一般,猛然间向上重重一拱,泥土一下子隆起足有半米多高!
凤皮皮捂上耳朵,他听到从那坟丘之中传来的凄厉惨叫声,惨叫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因为过于凄惨,给了凤皮皮一种没完没了的感觉,因此他偷偷地往下扔了把松子。小小的松子打入土中,那叫声戛然而止,然后是“刺”的一声,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刚刚高高隆起的黄土又猛然塌陷了下去,终于露出了底下一口新埋入不久的棺材。
方国梁似乎略有些疑惑,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动静,然后才跳下坑去。
当他用手拂去那口棺材上的薄土时,本来钉得严严实实的棺材盖板居然发出了清脆的一声破裂声,从中间断为两截,落了下去。深深的棺木中顿时露出三身大小不同的衣服,以及正当中的一捧灰。那灰本来是被盛在一口不太起眼的黑色土盒子中,但现在那口盒子已经碎了。凤皮皮其实有点可惜这天冤盒,虽然算不得什么至尊神物,好歹也是当年钟馗刮了地府怨魂炉中的尸泥和着黄泉水亲自抟土烧灼做成,这世上也不剩多少个了,就这么被自己和方国梁一起毁了,还真是有点暴殄天物。
方国梁翻身上来,再次往左右看了一阵,随后取出一柄短剑,扎了符纸开始口中念念有词,不多会,凤皮皮就看到以方国梁为中心,周围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透明罩子,那是一个防止人偷看的结界,但是这点把戏对凤皮皮来说不算什么。他干脆还往离那近一点的树梢上挪了挪,晃晃悠悠地坐在那里边吃边看。
方国梁在自己的结界中显然放下心来,他飞快地从包里取出一个瓷瓶,打开后,往那堆灰中倒了些什么药液,跟着他用之前的墨线在那堆灰周围圈了一个圈,烧了三张符,然后又开始念念有词起来。随着他的法术施展,原本静止不动没有生命的灰堆居然开始左右活动起来,像是游戏里常见的那种最低级小怪——果冻史莱姆,灰色颗粒的骨灰凝聚在一起,像半凝固状的胶质物一样试探着往四周挪动,然而一旦碰到墨线,它便像烫到了一般马上又缩了回来,那线条圈死了他的活动范围。
方国梁嘴唇的蠕动速度更快了,额头上的汗水很快渗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凤皮皮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方国梁召唤那早已魂飞魄散的亡魂。过了一阵子,那堆黑灰渐渐抬高起来,本来并不是很多的骨灰分量这时候却像吸了水膨胀的胖大海一样,在方国梁的面前变换起各种形状,一会是矮矮的,一会是高高的,一会是有点瘦的女子形态,一会又是健壮的男子形态,方国梁的眼睛牢牢盯着那些变换的形状,手中又燃过了三张符纸,跟着又三张,但是那堆灰始终凝聚不成个人形,眼看着符纸烧完,那堆灰烬似乎就要跌下去,预示着这次聚魂的失败,方国梁伸手在自己左手脉搏处狠狠割了一刀,鲜血立时泉涌而出,滴落到灰烬上,霎时间那灰烬便拔高了数尺,最后终于稳定地形成了一个怪形状。
大部分身体像是个男人,但是又有女性的特征凤皮皮听得方国梁喊:“方双、方单听令。”
那灰烬变的人便缓缓地抬起头来,露出灰洞洞的眼睛。
方国梁说:“尔等在此地驻守廿年,任务未完却遭杀害,死得何其冤枉,现在予尔等机会,快将冤情速速禀来!”他说着,席地而坐,一抖手扔出一卷白麻,手指间幻化出一枝阴笔,稳稳悬垂于白麻之上。
听得方国梁的命令,那灰烬变作的东西便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凑了过来,黑灰在空中组成手的形状,慢慢爬到方国梁的袖口,然后是手腕、手指,覆盖了手面,就如同握住了方国梁手中的笔,方国梁的手腕微微一抬,跟着那支阴笔便快速地在白麻上滑动起来。
一行行的血书诡异地大片大片出现在白麻上,晕染开一滩又一滩的痕迹。方国梁面色很快变差,而他的一只胳膊飞快地写着、写着、写着,仿佛机器一般,他所有的属于术者的法力连同属于人的生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尽数被引到了这只鬼手之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鬼手终于停下。方国梁喘了口气,又问:“告诉我,小晚的魂魄现在在何处?”
这次,鬼手迟迟没有动弹。
方国梁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到笔上:“方双、方单速速回答,小晚魂魄而今在何处!”
阴笔终于再次运动起来,但是却不似刚才那般是写字,而是在白布上画着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圈,方国梁吼:“方双、方单!”蓦然但听“嘣”的一声,阴笔断裂,一股阴风“扑啦啦”卷过,那堆灰烬瞬间便飞散到空中,随风化了。
方国梁被这一下震得好半天站不起来,过了许久,靠支着自己的短剑才终于爬起,他脸色铁青,汗湿重衣,显然消耗极大。起身后的方国梁阴沉着脸看了手里的白麻好一阵子,随后将之卷起,收拾了东西,将那坟冢草草恢复了原样后离开了。
凤皮皮望着方国梁离去的方向,吃下了最后一颗松子。他所蹲着的树枝在这时候轻轻摇了一下。
凤皮皮没有回头,他知道是那个人来了。
“怎么样?”身后传来悦耳温和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阳光。
“方家起疑心了,你们先是被单宁摆了一道,丢了三生石碎片,跟着又被方家两个晚辈摆了一道,你们到底行不行啊。”
被凤皮皮这样嘲讽,那人却不以为忤地“呵呵”笑了一下道:“百密一疏嘛,何况方家有门追踪幽魂痕迹的禁术,即便是打散了三魂七魄的亡魂,有了契约书,在七日内还是能够追索到的,本来以为这门术已经失传了,没想到这个方国梁竟然会,这我也没办法啊。”
凤皮皮没搭理他,因为他知道这人大概不是没办法,他只是想要有意思。
“我已经帮你把佘七幺他们引过来了。”过了片刻,他说。
“我知道,我刚刚已经见过他们了。”
凤皮皮吃惊地回头看去,戴着眼镜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斯文亲切的笑容:“他们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是吗?”凤皮皮重新掉回头说,“你答应过我的事可别忘了!”
男人伸手按上凤皮皮的肩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只手落在了凤皮皮一辈子都无法揭过的那道疤痕上。
“放心,只要事情顺利,我自然会给你你想要的。保持联系。”手轻轻地拍了拍,落下的地方似火辣辣的疼。一阵和风吹来,凤皮皮忽而感到肩上一松,再回头的时候,身旁已然没有人。
“抱歉了,佘七幺。”凤皮皮想着,从枝头一跃而下。
人生在世,又有谁能没有一点私心呢,方国梁如是,他凤凌云亦如是。

第十七章

“接下来去哪儿?”廖天骄看着手里的地图问,“老肖家村和新肖家村都在森林公园的外面,两边的距离都差不多。”
佘七幺看了下地图,对姜世翀说:“肖家村的人懂巫蛊之术又十分排外,不好对付,我带着廖天骄去恐怕会有意外,你有警察职务在身大概能行得方便,所以我们俩去老肖家村,小姜你去新肖家村怎么样?”
姜世翀说:“可以,我和当地的兄弟再联系一下,顺便也打听一下另一座山鬼神庙的事。”
佘七幺说:“那就有劳你了。”
三人于是分道扬镳。姜世翀走后,佘七幺和廖天骄往老肖家村去。走了一会,廖天骄就憋不住地嘀咕道:“佘七幺,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叫JSking小姜的啊。”
佘七幺翘起唇角说:“怎么,这你都吃醋咝?”
廖天骄活像被人踩了尾巴,当场蹦起来说:“胡胡胡说,我我我……我只是觉得这样没礼貌,人家都好几百岁了呢!”
佘七幺说:“佘爷也七百多岁了,不会比他小的咝。”
廖天骄嘴巴张了张,又闭了起来。这么一说确实也是,哪怕是颗蛋,佘七幺其实也是一颗七百多年的老蛋,自己嫁给他还真是老夫少妻呢……啊呸呸呸!廖天骄打了个哆嗦,总觉得自己变小以后,思路越来越离奇,都快上升到脑残儿童欢乐多的阶段了。
佘七幺颇有兴味地看着小廖天骄在那一会跺脚一会皱眉一会呸呸呸,觉得他这样真是太好玩了。虽然从小就知道这家伙是个二货,不过成年以后刚见面的时候,他看起来倒是挺像模像样的。佘七幺一直没告诉廖天骄,他们童年分开以后的第一次重逢并不是去年也不是在廖天骄现在的家里,而是在廖天骄还就读大学的时候,那是一次非常不愉快的重逢,不愉快到佘七幺现在想起来都有气,气到他回去以后就默认了戚佳妍在外头故意捅出来的两人有暧昧关系的消息,也因此戚佳妍才会成了他的前任女友。
“佘七幺?”
“嗯?”
“你老实跟我说,为什么要小方家的祖传宝刀?”廖天骄终于逮到机会问这个敏感问题。
佘七幺顿了顿说:“拔骨乃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神兵,是这个圈子里的人都会想要的咝。”
廖天骄不信,说:“你不是这种人,你要拔骨一定有理由,是不是和三生石有关?”
佘七幺看了仰起脸蛋的廖天骄一眼,笑了笑:“想不到你还挺聪明的咝。”
廖天骄终于放下心来。方晴晚是他朋友,佘七幺则是他的未婚夫,结果他未婚夫开口就管他朋友要祖传宝物,简直尴尬死个人好嘛!其实廖天骄都仔细想过了,如果佘七幺确实想借拔骨来用,他完全可以用朋友的身份去找方晴晚商量,不管怎么说,他和佘七幺才是一家人,站肯定站他那边,可是站队归站队,总也要讲究方法嘛。艾玛,说到未婚夫什么的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啊,廖天骄捧脸,跟着就绊了一下,差点把脑袋磕地上去。
佘七幺无奈地一把揪住廖天骄的后衣领说:“想什么呢,蠢萌萌咝!”
廖天骄说:“对不起啊,我走神了,咦?”他低头看刚刚绊到自己的东西,本来以为是凸起的树根之类,结果竟然是一截高3、4公分的断石块。廖天骄仔细看了下,发现这很可能是块石碑的残骸,上头还有字。
“碑?”
“这里是碑林。”佘七幺看了眼廖天骄脖子上挂着的导游器说,上头的小红点正跳在印山地震碑林这个景点处,旁边还有配套的一个景点叫升龙湖。
廖天骄的耳机里适时传出了事先录好的导游解说词,浑厚的男声悠悠说道:“印山地震碑林位于印山国家森林公园升龙湖景区升龙湖西畔,现存石碑六十三通。石碑上记载了印山地区历史上多次发生大地震的情形。其中历史最久远的一块石碑记录着公元1216年X月X日(南宋宁宗嘉定九年某某月某某日)印山地区(XX.X°N,XXX.X°E)震级M7的一场地震,碑上称“是年,印山东西地大震三日。”、“次年,又震。山崩四十里,江水堰塞成湖”,民间传闻是时见地龙破土而出,升天化形,故取名升龙湖……”
廖天骄听了会问佘七幺:“真的有这种地龙升天的事吗?”以前廖天骄听到传说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现在认识了佘七幺就免不了对妖、妖神的世界产生了好奇,就想着多了解点,也可以更接近佘七幺一点。
佘七幺说:“只是民间不靠谱的传说罢了,真能修成妖神、次妖神的妖族,是绝不会在脱胎换骨的最后关头做这种屠害生灵的事情的,而且历来有机遇修行的生灵虽然不少,但是能够从一个种族转换为另一个种族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能成功的只在少数。”
廖天骄想了想,深以为然。类人猿变成人都要花那么久,要从一只动物变成一个妖,再变成一尊神,简直想想就觉得道阻且长。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眼说:“所以修行,其实并不是为了让你变成另一种生灵,”他沉下声音说,“如果一个妖抱持着这种目的去强化自己,那他根本不可能成为妖神,因为他从一开始的出发点就错了,修行就是修行,是修心、是锻炼、是提升自己的方式,至于通过这种锻炼到底能收获到什么,就因人而异了。”
就在廖天骄深觉得佘七幺一番话颇有哲理,让他很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的时候,佘七幺却又哈哈一笑,拔高嗓门说:“不过像佘爷这样一出生就是妖神,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地位崇高万妖景仰的,这个就只能说是命好了,旁人是羡慕也羡慕不来的咝咝咝咝咝!”
廖天骄踉跄了一下,心想大哥你能把伟岸的形象再保持得长久一点吗?命好也值得那么得意?然后他仔细想了一下,沮丧地发现,是的,命好确实是件挺值得得意的事,至少佘七幺就不用还房贷。
佘七幺见廖天骄陷入沉思,伸手又捏了他的脸一下。
“干嘛啦?”廖天骄不高兴地说,一想到房贷,连声音都有些没精神了。
佘七幺说:“佘爷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呢咝。”
廖天骄心想你到底要自恋到哪个程度才肯停下来啊喂……
佘七幺接着说:“佘爷的命好呢,旁人是羡慕也羡慕不来的,但是,佘爷身上背负的责任,也是旁人想承担也未必承担得来的。”
廖天骄吃惊地看着佘七幺,他们已经走到了升龙湖的旁边,一汪碧绿的湖水静静呈现在两人眼前,周围林深草密,幽静安宁,颇有几分仙境的味道。一阵风过,湖面掀起涟漪,也吹起佘七幺的短发,显得他的侧面那样年轻而富有生气,而那其中,似乎,又有几分稚嫩。廖天骄忽而想起来,不算蛋时期,佘七幺其实也不过就是个27岁的青年而已,和他一样。
27岁,以现代人而言,其实并不是个成熟的年纪,很多人包括廖天骄自己在这个年纪都还过着不算压力太大的生活,他们大多数父母健康,家庭小康,不少人还未成家,除了工作,还有大把的时间挥霍青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佘七幺不是。这个从生下来就肩负着守护万千妖族的使命,同时也是要扛起九君山家门的少主,是要找到自己祖父的托付者,还是三生石事件逃不开的解决者,佘七幺身上的责任真是光想想就让人觉得肩膀沉重。
佘七幺回过头来,有些好笑地看着廖天骄问:“怎么,被吓到了咝?”
廖天骄摇摇头,伸手拉住佘七幺,很认真地说:“你的压力听起来是有点大,不过我们不是要结婚吗,那你的责任也就是我的责任,两个人分担总比一个人扛好点,所以我会努力做好我那一份的!”
佘七幺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廖天骄,好半晌才不好意思地嘟哝了句:“你、你还挺有志气的嘛咝。”
“当然了。”廖天骄说,“男子汉大丈夫,可以没背景,怎么能没志气!我决定了,就把这件事当成我的修行,我修行的目的可不是成神成佛,我把目标订得近一点,先做到尽量不拖你的后腿,再努力变成能帮到你一点的人,再然后……”等将来我变得比较厉害了,说不定还能让你反过来喊我声廖爷嘿嘿。当然最后一句话,廖天骄现在没敢说。
他咳嗽一声:“再然后的事,等前两个阶段的目标达成了再决定好了。好了好了,别浪费时间,我们去老肖家村,小方的事可拖不得。”说完,便背着小书包,拎着小水壶,挺起小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廖天骄都走出去一段了,佘七幺还捂着自己的鼻子和嘴没挪地方,那张白皙的丑脸蛋不知什么时候就变得通通红了。
“艾玛太可爱了!怎么能这么可爱!”佘七幺想,“下次一定要给他把帽子也准备好,还要让他把发型也改改,再给他弄根小扁担,换身小衣裳……”
走在前面的廖天骄“阿嚏”打了个喷嚏,疑惑地吸了下鼻子,回头喊:“佘七幺,快点!”
佘七幺说:“哦!”喜孜孜地跑了过去。

第十七-2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半章是姜警官的个人秀,咝咝和骄骄米有出来哟,不过查理朱又出来了。
这里牵涉到我修文的一个改动,在过去的版本中“戚佳妍用三生石借了自己后世的命,查理朱是人类修行者协会派来的但也有自己的私心,并且因为一些未挑明的个人原因而恨妖和佘七幺”。
在修改完的版本中,“戚佳妍用三生石借了李青鱼的命,李青鱼是个茅山道士后裔,也是本章哭丧班子班主李厉枭的姐姐,她因为帮助单宁而被杀,查理朱不是人类协会的人,但接了李厉枭寻找姐姐的委托,所以才找到了戚佳妍,他的私心依然在,这和他的身世有关,也和三生石有关,并且修改版本已经挑明了他的半妖身份。”
姜世翀挂断电话,站在一家小店门口等人,过了会,从对面派出所的门里匆匆走出来个人,来人是个中年男子,黧黑的脸庞,不高不矮的个头,脚步稳健,走到他面前问:“是姜兄弟吗?”
姜世翀点头,主动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姜世翀,这次要麻烦你了。”
对方爽朗地跟他握了一下手:“我叫刘昆,他们都叫我老刘,张局让我听你差遣,所以不用客气,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就行。”
一般人听到这种话都会客套一下,可惜姜世翀向来不会那些虚头虚脑的东西,所以就点了点头说:“我现在要去新肖家村,想请你带路。”
刘昆愣了一下,很快也干脆地说:“行,车就在附近,我们这就过去。”不久,姜世翀便坐上了刘昆写着“警察”字样的车子,往新肖家村去。
说来这事也是个巧合,姜世翀在人世间流浪几百年,作为一个非人的生物,不记得前尘过往,也很难与人交上朋友,但是他偏偏非常喜欢人,所以在碰壁无数次后,居然也让他交到了几个真朋友。这些朋友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变化,有的已经离开人世,有的蹦跶得正欢比如廖天骄,在C省这儿则有他一个老朋友,那个人现在在C省公安厅里工作。许多年前,姜世翀救过还是孩童时候的他的命,许多年后,那人成了一名警察,却发现姜世翀成了他的队友,如今,那人不再在一线奋战,姜世翀却还在,所以这次姜世翀来查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拜托对方。
刘昆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说:“去新肖家村的路有点不好,你要坐稳了。”
姜世翀点头:“好。”
刘昆似乎对这个不苟言笑的他市同行有些好奇,过了会忍不住问:“姜兄弟这次是要去肖家村办什么案子?”
姜世翀说:“找人。”
刘昆眉头一皱说:“是找外人还是肖家人?”
姜世翀说:“外人。”
这次刘昆沉默了会才开口道:“姜兄弟,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听不听随你。”
姜世翀看向刘昆,被那双眼眸盯着,这个也算是“老油条”的四十多的老警察竟然心里有些怯,遂咳嗽了一声才道:“不是老哥我故意吓唬你,肖家村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大概也听说了,那个村里住的人都懂些……呃……邪门歪道……”老刘看向姜世翀,发现他并没有质疑这种唯心论,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这事是有真凭实据的,几百年来,本地人没少吃他们的亏。你别看现在是21世纪了,那个村到现在还像活在百年前,宗族意识强烈,极其排外,本地人对他们都能避就避,就连我们也不喜欢管他们村的事,好在他们也不喜欢找我们警察。这些年吧,他们村的风气似乎活泛了些,看着没以前那么排外了,有人出山念书,还有些驴友什么的去过村子里,一开始上头还挺担心会出事,嘱咐我们多注意,后来发现没事,就以为这个问题解决了,其实我们本地人一点都不觉得,肖家村的人还是肖家村的人,只不过没以前那么外露罢了,所以你如果是要去那查拐卖人口案的话,难度不小。”
姜世翀说:“不是拐卖人口,是故意杀人。”他从口袋里摸出方晴晚的照片给刘昆看,“这女孩你见过吗?”
刘昆看了一眼说:“有点眼熟。”过了会一拍方向盘说,“想起来了,这不是去年年底来镇上探险的女驴友么,住在大众旅社里那个,我还跟她打过照面呢!”
姜世翀有点意外,问:“你在哪儿见到她的?”
“所里啊,她来报案,说丢了东西,那天刚好我带着徒弟值班。”
姜世翀掏出小本子,在颠簸的车上运笔如飞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说自己丢了什么?”
刘昆说:“12月……12月19日吧。”
方家夫妇说12月20日后方晴晚就没了音讯,而廖天骄说12月18日方晴晚给他打过电话,说找到了解决撞邪问题的方法。
刘昆在一旁接着说:“那个女孩说自己丢了块贵重的手表,怀疑是肖家村的人拿的,吵着要去指认人,我只好陪着她去村里转了半天,结果后来她自己又发现表是落在旅社里了。你说说这事,要我说吧,这些驴友就没一个省心的,不好好呆在家里,成天闹腾些有的没的。”
姜世翀把刘昆抱怨以外的话记完,然后在后头打了个问号。
方晴晚的举动在他看来目的很明显,她是想要找个借口潜入肖家村查找些什么,是什么呢?姜世翀在笔记本上写下“1、桑家夫妇伪装儿子撞邪将方晴晚骗来本地;2、方晴晚发现不明线索潜入肖家村;3、方晴晚魂魄丢失(凤皮皮曾见过)”……写到凤皮皮三个字的时候,姜世翀的笔停了停,跟着又写了下去“4、桑家夫妇被小鬼反噬”。姜世翀看着本子上的事件链,信息,不算少,但是关联,仍缺乏,也许要补上廖天骄他们那一边的调查结果才能合成一个圆。
车子猛然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姜世翀的本子飞了出去,他伸手一抓,稳稳捞回手里,然后不动声色地放入怀中。一旁的刘昆开了车窗骂道:“找死啊!”
车头前站着个年轻人,正面红耳赤地看着前方一群人,怒吼道:“肖家村的王八犊子都他妈给我滚出来,我李厉枭今天不报我姐的血海深仇我就不姓李!”
姜世翀的耳朵动了动,探身去看,车头前杵着的背影十分眼熟,更眼熟的是在这个人身周所散发的一股鬼气,所不同的是,今天早上那股鬼气还是克制住的,现在则显然处于爆发边缘。往前不远处已经是肖家村村口,十来个青壮年汉子守着刻有“肖家村”三字的牌楼分毫不动,神情阴鸷地盯着叫阵的青年人,而那青年人正是姜世翀今早才见过的那支代人哭丧班子的班主。
刘昆见李厉枭不肯让开,解了安全带跳下车去,说:“吵什么吵什么,没看见警察在嘛!”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厉枭回头瞪了一眼,那一眼直看得刘昆心头一寒,不由得就缓下了脚步。
不对!刘昆低下头去,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脚跟边就多了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少年,少年生得面目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纱一样,唯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贼亮贼亮。刘昆揉了好几次眼睛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样子,而少年此时伸出双手死死地搂住了刘昆的脚脖子。
“刘叔叔,陪阿猴玩嘛!”少年人撒骄道。
原本就阴郁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更阴沉了,灰色的天空沉甸甸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压下来。一股夹带着森冷寒意的冷风刮过,吹得刘昆前心贴后背的凉。他牙齿“咯咯”打战,脑子一团浆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可是就是转不过弯来。
那一头肖家村的几个青壮年此时更加站直了身板,摆出了戒备的姿态,似乎随时等待着李厉枭的袭击。暗沉的天幕下,双方形成了一种一触即发的氛围,直到姜世翀解开安全带,跳下车去。
“起来!”姜世翀先走到刘昆身边,弯腰伸手一抓,就牢牢扣住了那名少年的手臂。阿猴只来得及发出了“不”的一声,就被姜世翀整个从地里拔了出来,刘昆耳朵里只听到“嗡”的一声,跟着就清醒了。他茫然地看了看左右,看到姜世翀问:“咦?你什么时候下来的?这是……”
姜世翀抓着那个瘦弱的少年,走到李厉枭跟前:“管好你的小鬼,别让他胡乱害人。”
阿猴在姜世翀手里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语,姜世翀眉头一皱,一把按住阿猴的天灵盖说:“你再这么缺德,我只能抓你去见阎王。”阿猴静默了片刻,发出“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姜世翀伸手就把阿猴推到了李厉枭的怀里,阿猴马上就躲到了李厉枭脚边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了。刘昆在一旁看了一脑门的汗。
李厉枭说:“怎么又是你!我和肖家村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说到这里,却忽然一愣,继而咬牙切齿起来,“我知道了,你是肖家村的人,早上也是故意找我们李家班的麻烦!”
姜世翀说:“不,我是外省来查案的。”
李厉枭哪里肯听他的,右手食、中二指凌空一划夹住了两道明黄道符,口中念道:“天罡天雷,爆!”但听“卡啦”一声巨响,好似一道晴天霹雳劈过,姜世翀原先立着的位置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深坑。
刘昆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却觉耳边一阵风过,脑门一凉就不省人事了。姜世翀身影飞快掠过刘昆身边,将他放到地上,然后伸手去扣李厉枭的肩膀,使的正是警校教的那些擒拿格斗术。李厉枭也十分机警,知道刚刚那一下模拟天雷的雷火符不可能秒杀姜世翀,早就戒备着了,此时五指翻飞,顿时在手中变幻出许多符纸,如同不要钱一样全往姜世翀招呼去,他的小鬼阿猴也仗着身形灵活,在地里钻进钻出地使绊子。谁想到姜世翀虽然身形魁梧,行动却一点都不迟缓,无论阿猴如何神出鬼没,他总能在前一刻避开,有时还会踩阿猴一脚,而无论李厉枭的符纸如何封锁,他也总能冲出包围,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私斗违法,有什么事,报警,好好说!”他还有空说教。
“我没什么话跟你说,你去死吧!”李厉枭眼中杀气毕露,这一刻肖家村的人反而被他忘到了脑后,只有姜世翀,在他心目中是唯一敌人,他在一次逼退姜世翀后,忽然停下了攻击的动作。
姜世翀见他不动了,于是也停下手,继续规劝:“我再说一次,我是警察,跟肖家村没有关系,我阻止你是因为私斗私刑违法,你有什么冤屈,完全可以报警。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陪你去。”他见李厉枭面色阴沉却不动弹,遂走上前一步、又一步,“先把符收起来。”
“做梦!”李厉枭突然大吼,他的手凌空画出一道复杂无比的符,随后双手五指相对合拢道,“鬼杀,祭命!”与此同时,本来看起来还有些人气的阿猴蓦然脸部狰狞变形,双眼通红,露出尖锐獠牙,窜入地底。
“杀——无——”最后一个咒诀吐露出来前,姜世翀和另一个人同时闪到了李厉枭的身边。姜世翀一掌打在李厉枭颈侧,另一个人则伸手甩出一串佛珠,绕在李厉枭手上,硬是将他合拢的两手拔开。
“小鬼回笼!”那个人喊道,跟着单掌一推,一个卍字印打在地上,阿猴顿时发出极其难听的一声惨叫被逼了出来,他软软地倒在李厉枭脚边,慢慢地恢复原样,消失不见了。
姜世翀看向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朱先生?”
查理朱收回佛珠,缠绕回自己手腕上,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姜警官。”他看向姜世翀手上揪着的李厉枭说,“这个人是我客户,他来这里闹事,是我处理不当,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先交给我带回去。”
姜世翀想了一下说:“那你留个联系方式吧,我回头还想给他做个辅导。”
查理朱诧异地看了姜世翀一眼,不过还是匆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下号码递给姜世翀:“那我们先走了。”
姜世翀目送着查理朱带着李厉枭离开,脑子里飞快地储存着刚才的信息。李厉枭,血海深仇,姐姐,查理朱,客户……
“警察先生。”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姜世翀回过头去,看到一个身着奇特的藏青色民族服饰的老人站在他跟前,身旁围着刚刚那些站在村口的青壮年。
“你好。”姜世翀说。
“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感谢你为我们村子解围,如果不介意的话,就请你到村里,让我们用招待贵客的礼节来招待你和感谢你如何?”
姜世翀想了想,伸手一指还躺在地上的刘昆说:“他也能当贵客吗?”
村长回头看了一眼说:“可以。”
姜世翀说:“好,那我把车停好了跟你们去。”

第十八-1章

“发现什么没有?”
廖天骄放下手中的碗碟,将橱门关好,朝佘七幺摇了摇头。
怪了,什么也没有。
他跟着佘七幺走出这栋屋子,再往下一栋去。二百多年的时光流经此处,这冬日阴翳阳光下的老肖家村,却依旧保持着昔日的模样,仿佛一座冻结在时光中的废墟,死气沉沉,旧颜不改,就连一道褶皱、一个伤疤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鞋底摩擦石板路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佘七幺和廖天骄沿着村里的小巷慢慢走着,每走一步都十分注意地观察四周,试图发现任何一点异常。
就如同传言里所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未被带走,那些如今可以算作古董的东西不仅没有跟随原主人离去,不知为何也没有被探险的驴友和考古的政府工作人员带走,全部都躺在原来的地方,蒙着厚厚的灰尘,如同陷入沉睡。或许是因为人们害怕诅咒?
廖天骄一面走一面记录着两人行经的路线,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过了会,他突然“咦”了一声喊:“佘七幺。”
“嗯?”
“你看我画的图。”廖天骄递给佘七幺看他的小本本,老肖家村并不算太大,两人按照顺时针的方向一个区块一个区块搜索,花了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已经走了差不多3/4的地方了,如今只剩下东北块还没有动。
佘七幺接过廖天骄的笔记。
廖天骄踮着脚指着本子说:“我把我们走过的地方都做了记号,你看,如果把我们刚刚走过的这些道路全连起来的话,是不是有点像一个字?这么看,左边是一个倒过来的‘圭’字,右边则是个倒过来的‘丄’,不过右边我们还缺东北角没看过,还不能完全确定,不过看起来这整个村子的结构好像是一个字。”
佘七幺想了想:“封?”
廖天骄用力点头:“对,我也这么想。这整个村子好像是按照一个做了垂直翻转的‘封’字来建造的。听说古代人开工动土都是要请风水先生的,这个村子规划成这样,肯定是故意的。你说是不是这村里封印着什么大家伙啊,像是上古神龙天界神兽魔界大魔王之类的?”越说越是兴奋。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眼,合拢本子说:“你想多了咝。”
廖天骄说:“啊,我怎么想多了?”
佘七幺说:“你说得那些老家伙都是个顶个的精明,哪个都不会把自己玩儿到被困在一个穷村子里数千年那么惨,就算有,我也不会不知道。”
廖天骄不死心地说:“这也不一定啊,也许有些野生大神连你也没见过呢,武侠小说里不是常有这种避世而居的世外高人吗?”
佘七幺说:“你今年三岁吗?”
廖天骄:“……”
佘七幺说:“妖协和人类修行者协会从很早以前就存在了,只是你们普通人不知道而已,人类防备我们,我们也防备着人类,如此成千上万年,彼此有些什么人手,两边早就门清,你们抓住我们的人是要移交给我们处理的,而我们这里抓到你们的罪犯也会交接给你们……”
佘七幺这么一说,廖天骄马上想起来了灰夜公馆那时候,陈斌一开始是在妖族的夜牢中作恶,最后倒确实是被移交给了人类修行者协会。
“所以退一万步来说,如果真有这么个厉害的家伙在,还被你们人类封印住了,不可能不交给我们,两边也不可能没有记录留下。”
廖天骄有些失望地说:“这样啊。”
佘七幺说:“而且单宁在这里生活了两百多年,他看守着那五分之一的三生石碎片,真有这么个危险的东西在的话,他不会住下来,也不会在最后的讯息里不告诉我们。”
廖天骄说:“好吧,我知道了。”他不高兴地想,现实可真不浪漫啊。
“到了。”佘七幺忽然说。
“这么快?”廖天骄抬起头,不由得大吃一惊。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栋十分巨大的建筑,高大的门头和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的围墙使得这栋建筑就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十分的出挑。看起来,搞不好就这一栋建筑就占据了两人最后一整块未探索的区域。
“这里是不是祠堂啊?”廖天骄猜想着。
佘七幺说:“有可能,进去看看吧。”他说着,刚要往前走,又想起来什么,对廖天骄说,“手。”
廖天骄以为佘七幺又要牵他,心里嘀咕着我真的不是小孩子啦,不过还是乖乖伸出手去,结果这次佘七幺是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什么玩意?”廖天骄摊开手掌一看,发现自己的掌心中央又多了一片鳞片,但这次是银色的。
佘七幺说:“上次那块丢了,再给你一块。”
廖天骄攥着那块亮晶晶的鳞片,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前跟佘七幺不熟,所以没有感觉,现在想想,从自己身上揭一块鳞片下来该有多疼啊,那又不是头发,说拔一根就拔一根了。廖天骄仰起脸,诚恳地说:“谢谢你,这次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真的。”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那片鳞片收进了自己放全部身家的银行卡包里。
佘七幺伸手摸了摸廖天骄的头发:“好了,进去吧。”
佘七幺伸手推门,那巨大的门扉或许是因为常年没人使用过了,所以活动起来十分不灵便,随着“嘎吱嘎吱”的摩擦声,过了许久,终于向后打开了一定距离,露出了可容一人通过的空间。在那一瞬间,一股冷风从门里吹了出来,有种奇特的感觉同时侵袭了佘七幺和廖天骄,使得两人不约而同地都皱了皱眉。”好像……有点怪。”廖天骄说。
“嗯,小心。”佘七幺说,他现在开始怀疑也许带廖天骄去新肖家村反而危险会小一点。
“你也一样。”廖天骄说,拿出了方晴晚曾经送给他的桃木匕首。
两人依次迈入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两位贵客,这边请。”矮小的村长在前头带路,将姜世翀与刘昆引入村中。
“这村子我还是第一次真真正正进来。”刚刚被弄醒的刘昆轻声道,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已经自己消化掉了,大概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本来神神怪怪的事情就多的缘故,只不过他当然不知道姜世翀是具僵尸还是僵尸王,他只是以为姜世翀懂道术什么的。
“这不是你的辖区吗,怎么你没来过?”姜世翀诧异地问。
“来是来过,但是不给进啊。”刘昆说,“刚刚村口不是可以看到个独立的小房子么,那是他们专门接待外部来客的会客室,每次我们过来,都让我们在那儿呆着,不给进里头。”
姜世翀皱起眉头:“这样工作会做不好。”
刘昆说:“没办法啊,肖家村的人,上边也是知道的,不让管。”
姜世翀对此显然很不满,刘昆就没敢再说下去,才认识那么一会,他也已经摸到了这位同行的脾气了,顶真!两人跟着那个村长七兜八弯地绕了很长一段路,沿途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民宅。果然这村里至今还保持着过去的古老建筑风格,看不到钢筋水泥的痕迹,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同时也拉起了电线、网线之类,看起来又不算太封闭,真是奇怪的矛盾。
一路上两人见到了不少肖家村村人,那些男男女女都穿着和村长一样造型古怪的衣服,见到村长过来,人们便纷纷起立,先向村长行礼,随后又笑眯眯地向姜世翀与刘昆行礼,两件事都做过后才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情。姜世翀留神看了一下,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喂鸡,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抽旱烟,还有人在给一只不知什么猎物扒皮放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刘昆说:“嘿,原来这村里的人看起来不难相处啊。”他冲着给他行礼的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挥了挥手,小女孩们便腼腆地笑了笑,又低下头做功课了。
姜世翀没有回答刘昆的话,与刘昆不同,有一种难以用言语解释清楚的直觉使得他不仅没有与刘昆一样的感觉,反而更绷紧了浑身的肌肉。他感到了威胁。
“到了。”前头引路的村长说,在他的身后是台阶和一扇十分巨大的大门,一栋与之前民宅完全不同的大型建筑出现在姜世翀和刘昆眼前。
村长说:“长生、长寿,你们俩引贵客进去,我去安排筵席。”
一旁的两名健壮后生立刻道:“是。”
姜世翀说:“等等!”
村长笑眯眯道:“贵客还有什么吩咐?”
姜世翀说:“我们人民警察是不能随便拿老百姓东西的,你不用吩咐什么筵席,我们就坐一下,了解点情况就走。”
刘昆马上也道:“对对对,不用麻烦了。”
村长说:“这怎么行,说好了用招待贵客的礼节来招待二位,哪有食言的道理!”
刘昆说:“村长,这真不行,这是违反纪律的,要不你给我们俩泡两杯茶,就当是谢过了吧。”
现场静默了一会,随后村长说:“那长生、长寿,你们先带贵客进去坐着,我去准备茶水。”说着就走了。
刘昆松了口气,在旁边轻声说:“多亏你想到了,这里的人都会蛊,天知道会给咱们吃什么!”
两个后生似乎听到了,瞥了刘昆一眼,吓得他一缩脖子。随后这两个人便一声不吭地跨上台阶,走到门前,同时把手贴到了两扇门扇上。
“他们这是要干嘛啊?”刘昆纳闷地问。
接着就见两名后生同时一使劲,嘴里发出“喝”的一声,肌肉绷紧,脚尖点地。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过了片刻将两扇大门推开了个仅容一人过的缝,然后比了个“请”的手势。
刘昆刚拿出根烟叼在嘴里,打算点着,这会连烟都掉了,目瞪口呆说:“这他么是什么招待贵客的礼节?就……开这么一道门缝?”
姜世翀走过去,对长生和长寿两人说:“你们先请吧。”
两人却摇了摇头,又对姜世翀比了个“请”的手势。
姜世翀从门缝里看进去,由于视野有限,只能看到里面一大片空旷的空地,最远的地方则似乎另有一栋内屋。
刘昆上来说:“要不我们别进去了吧,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肖长生和肖长寿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脸上扯出了个难看的笑容,蠕动了半天嘴唇,说了一个字:“经……”好像三岁小孩子学讲话一样,口音十分奇怪。
姜世翀想了想说:“还是进去吧。”不进去,就查不到案。说着,率先迈过了那道门槛。

第十八-2章

眼前的空间实在是很空旷,廖天骄觉得自从自己大学毕业以后,就没看到过类似这样的地方了。一整片空地,被围墙圈了起来,而且上头还没有草皮,好像那些本来打算造楼盘结果投资者半路跑了的荒地一样,整个空间里只有一样引人注意的东西,一口井。
廖天骄跟着佘七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里。
大块石料围成的六角形井边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已经有很长一段历史了,上头没有井盖,有一根粗麻绳垂在那里,佘七幺仔细看了会说:“磨痕不对。”
廖天骄“咦”了一声,刚想弯下腰仔细地看看,结果就在他靠近井栏的那一刻,他的身体里蓦然涌起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气血剧烈翻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想要突破限制,他不由难受地蹲下身去。
佘七幺脸色一变,问:“怎么了?”
廖天骄说:“不……不知道……有点难受……”
佘七幺看看廖天骄,又看了看那口井:“你感到这口井有问题?是什么样的感觉?”
廖天骄喘息着说:“我、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不对劲。”他说着,茫然地摸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心跳得很快,胸也很……闷。”
佘七幺蹲下身,将手贴上廖天骄的胸口,感受着手掌下的跳动。
“心率是很快。”他说着站起身来,将廖天骄抱开一段距离,很快,廖天骄奇异地感觉到自己好受多了,心率放缓,呼吸也不再急促。
“这是怎么回事?”他疑惑极了。
“大概是你身体里的三生石魄和什么东西起了反应。”佘七幺说,“这口井里有东西。”
廖天骄看向不远处那口安静的古井,好像在看一只怪兽:“那现在怎么办?”
佘七幺犹豫了一下说:“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看看。”
“不要!”廖天骄伸手一把抓住佘七幺的袖子,“我不干!”
佘七幺当他是害怕,说:“佘爷给你画个结界,你在里面很安全的,我也不会走很远,要是发生了什么,能够及时赶回来。”
廖天骄说:“别想,我又不是唐僧!”
佘七幺没奈何地问:“那你想怎样?”
廖天骄说:“当然是跟你一起下去。”
佘七幺说:“就你这样?”他把廖天骄抱起来,冲着井走了几步,廖天骄马上感到自己又开始气喘吁吁了。
“操!”廖天骄气喘吁吁地操着孩童的嗓音骂,“这他妈什么破井!”
佘七幺说:“其实,我觉得可能是单宁的三生石。”
廖天骄大吃一惊:“三生石?单宁的那片不是被陈斌抢走了吗?”
“你并没有看到这一幕不是吗?”佘七幺说,“如果石头已经到了陈斌手里,单宁的魂魄就没有用处了,陈斌何必要留这么个隐患,但是他却并没有消灭单宁的魂魄,反而操控了他,这说明单宁对他还有用。”
“那戚佳妍使用三生石碎片借命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和肖家村、陈斌联手杀了单宁后,才用三生石改了自己和李青鱼的命吗,如果三生石还在单宁手里,她要怎么改?”
佘七幺说:“没有人说过分成五份的三生石不能再分,也没人说过单宁只有一块三生石。”
廖天骄一愣:“你的意思是,单宁手里的三生石可能不止一块?”
佘七幺不置可否,他想到了自己由于单宁的手杖陷入假死状态后曾经看到的回忆。不知多久以前,单宁曾经造访九君山佘家,和某个人起了分歧,那个人说他要去收拾玄武留下的烂摊子,还将一些事情托付给了单宁。如果说当时佘七幺并没能一下子确认,那么在经过事后无数次的思考后,佘七幺大致已经可以锁定另一个人的身份——他的祖父佘玄麟!
六百多年前失踪的佘家当家人若说认识单宁并不算太稀奇的事,单宁是玄武的手下,佘玄麟又是玄武曾经的挚友,光有这层关系就足够了。或许佘玄麟就是从玄武托付的三生石魄中看出了什么才急于要去确认,甚至他还有可能和单宁有过什么约定,只可惜,佘玄麟这一去就没再回来!想到此,佘七幺的心里不由沉了沉,几百年来,无数人觉得佘玄麟出了意外,再也回不来了,甚至佘家人里也有不少人是这么想,只有佘七幺一直觉得他的祖父一定会回来。佘玄麟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身边人,一直伴随着佘七幺的成长,然而现在,佘七幺也开始不确定了。
出了那么多、那么大的事,玄武不行了,甚至单宁都死了,佘玄麟都不出现的话,那大概确实是凶多吉少了。
佘七幺强迫自己收回心神说:“行了,你看你也去不了,所以你就在上面等着吧,佘爷去去就来。”
廖天骄眼珠子转了转说:“用那个行不行?”
佘七幺疑惑地看着他,廖天骄从佘七幺手里挣扎着落到地上,从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扁平的容器。
佘七幺眼睛一亮:“王鹏飞那个克制三生石的石片?”
廖天骄点头:“这玩意不是能一定程度遏制三生石的力量吗,如果用这个的话,或许能让我好受点。”
“未必。”佘七幺说,他还记得廖天骄第一次看到这块碎片时的样子,当时他说自己有一种被排斥的感觉,直觉地想要离这玩意远一点。
廖天骄说:“负负得正,试试看就知道。”
佘七幺说:“太冒险了,你干嘛一定要去啊,留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咝!”
廖天骄心想绝不能告诉你我想跟着你,否则这家伙一定会得意死,于是说:“人多力量大呗,而且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个陷阱,陈斌就是想要各个击破我们呢?”说到这,廖天骄不由得顿了顿,他想到了姜世翀。廖天骄皱起眉头看向佘七幺。
佘七幺心领神会说:“小姜能应付得来,你没见过僵尸王的真正能耐,那种不在三界内的东西就算佘爷也不敢随便碰,而且对方的主要目标还是咱们俩,小姜只是捎带罢了。”
廖天骄觉得佘七幺说得还挺有道理,这才稍微放了点心。方晴晚已经因为他出了事了,如果再来个姜世翀,他会愧疚死!
佘七幺说:“对了,金老板给你的玉兰花还在不在?”
廖天骄愣了一下,马上道:“在在在!”那个小小的宝贝在戚佳妍的血池空间里曾经救过廖天骄一命,后来他脱离那个空间后,金玉兰就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浸泡过血池水的缘故,颜色好像黯淡了很多。
廖天骄从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小布包里倒出那朵金玉兰来,发现玉兰花的颜色比之前略微亮了一点,当然还比不了金如玉初次给他时的样子。
佘七幺接过来看了下,长长舒了口气说:“真不知道你这家伙哪里来那么好的运气,佘爷我也就算了,怎么金老板也肯把自己的真身分枝送给你。”
廖天骄一愣,说:“什么?”
佘七幺察觉到自己说漏嘴了,忙说:“没什么!”
廖天骄说:“你别骗我,我都听到了,什么叫你也就算了?”他急了,跳起来就往佘七幺身上扑,佘七幺“喂”地喊了一声,赶紧伸手捞住廖天骄。
廖天骄急得脸都白了,抓着佘七幺的领子说:“佘七幺你他妈又骗我是不是,真身分枝什么的,你上次给我的鳞片是不是也是一样的东西,那玩意是不是对你很重要,是不是关系到你的性命!”
佘七幺说:“胡……胡扯咝……喂,别抓佘爷的领子。”
廖天骄说:“放屁,你才胡扯,你再不说真话,我真的生气了!”
佘七幺看着急得不行的小廖天骄,没办法地叹了口气说:“是跟佘爷的命有点关系……”见廖天骄脸色大变,赶紧又解释道,“好了没那么严重,那鳞片能替你消灾挡难,只不过那些灾和难都会由佘爷来替你承担而已,佘爷这么厉害,处理点小灾小难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命鳞毁了,也不过受点伤而已,你就放心吧!……廖天骄?”
廖天骄紧紧抿着嘴唇,手都在抖:“为什么要这样啊……”他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一定不会弄丢啊!”
佘七幺觉得廖天骄看起来可怜极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这事不怪你,命鳞本来是和你绑在一起的,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不会丢,现在丢了,只能说明有人破了佘爷的契印,故意夺走了命鳞,所以你就算想留也是留不住的。”
廖天骄一点也没觉得好受,沙哑着嗓音说:“那你干嘛给我那么重要的东西啊,你不给我就好了。”
这次佘七幺有点生气了,他说:“你是猪脑子啊咝,你是佘爷的媳妇,佘爷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佘爷不给你给谁啊咝咝!”
“可是你可能会死啊!”廖天骄急得喊出来,“你要是出了意外的话,到时候你让我怎么想啊,害了你的人可是我啊!”
佘七幺沉默了会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初自作主张跳到血池里的时候,佘爷又是怎么想的?”
廖天骄一愣,他没想到佘七幺还记着那回事,毕竟当时他们俩重逢后,佘七幺并没有什么表示。廖天骄说:“那是个意外,因为我没想到那根绳子会断,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自杀的人对吧。”
佘七幺说:“就算是意外,你要是当时能少许考虑一下我会怎么想,就不会冒那种险。”
廖天骄急了,说:“那能算一码事么!再说我怎么没考虑你了。当时是没别的办法了,你那时被围困受了伤,那些怪物又源源不绝,必须打破僵局才有生机,你又是被我连累的,我当然要……”
佘七幺深深吸了口气说:“行了,廖天骄,我觉得你根本没理解我的意思。”
廖天骄说:“啊?”
佘七幺说:“我不是赵嘉悦、不是方晴晚,也不是姜世翀。”
廖天骄更茫然了。
佘七幺说:“你再仔细想想吧,在你想明白之前,别找我说话了。”说着双手一合,一道银光闪过后,金如玉的金玉兰骤然变成了一个金色的玉兰花形状的盒子,佘七幺小心地将王鹏飞持有的那枚碎片纳入其中,盖好盖子,然后又伸指在上头画了个符文,递还给廖天骄。
廖天骄还在茫然,说:“佘七幺,你是什么意思啊?”
佘七幺居然还真地不理他了,东西一给,抬腿就往井那头走。廖天骄边将金玉兰塞到自己的布包里又塞回衣服里,一边急匆匆地跟上去,走了几步才发现那种不适感果然缓和了许多。真灵啊!
“佘七幺!”廖天骄喊,“你的办法很管用啊,佘七幺,你等等我啊!”
佘七幺根本不听他的,走到井边停下来,双手一甩,无数的小蛇“嗖嗖嗖”地就蹿了出去,没入井边周围的地表消失不见了,似乎是结了一个什么阵。然后佘七幺才回过身来,看向刚刚赶上来的廖天骄。
廖天骄还是有些气喘,说:“佘七幺,你别生气啊,我这人很迟钝的,你不跟我说明白,我真的不懂,我……”
佘七幺二话不说,抱起廖天骄,就往井里跳了进去,于是廖天骄后半句话全部都变成了“啊啊啊啊啊啊”……

第十九章

与此同时,姜世翀和刘昆正身处在新肖家村同样开阔的庭院里。与廖天骄和佘七幺所见不同的是,大门关闭后,他们并没有看到一口井,而是看到了一排屋子,远远地伫立在整个墙中世界的尽头。
刘昆疑惑道:“这什么设计啊,这么浪费地方。”
姜世翀却从左到右看了一圈,本来只是显得颜色较浅的瞳仁在一瞬间变成了原本的绿色,其中银灰色的细线分明无比,随后,他眨了一下眼睛,那颜色又恢复了平淡无奇的褐色。
“老刘。”姜世翀说。
刘昆“啊”了一声,还是第一次听到姜世翀这么喊他,有点意外。
姜世翀说:“你别进去了,一会我自己回去。”
刘昆说:“这怎么行,张局吩咐我……”
姜世翀说:“我会跟张志忠说清楚的。”
刘昆拼命摇头:“不行不行,帮你就是我的活,我怎么能随便撂挑子。”
姜世翀说:“你帮不了我。”
刘昆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说:“不管帮不帮得了,我反正是不能走的。”
话才说到这里,但听身后传来“砰”的重重一声,两人同时回过头去,不远处本来打开了一条缝的大门重重合上了。
姜世翀微微叹了口气:“迟了。”
刘昆说:“什么迟了?这门怎么关了?”他走回去去,想要试着打开那两扇门,然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整扇门上竟然没有一个拉手的地方,那两扇门就如同铁板一样光滑平整,严丝合缝。
“喂!”刘昆拍了拍门,“长生、长寿,把门开一下,听到没有!有人吗?”刘昆把手都拍红了,但是外头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搞什么啊?”刘昆嘟哝着回来,脸色已经有些变了,甚至伸手在后腰上按了按。
姜世翀看了他一眼说:“算了,你跟着我吧。”他率先迈开步子,往那栋屋子走去,刘昆倒也没怎么犹豫,戒备着跟了上去。
“姜兄弟,”刘昆说,“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啊?”他搓了搓胳膊,觉得周围好像越来越冷了。
姜世翀“嗯”了一声,他看到了许多的死气,地面像是被煮开了一般,一缕缕的灰色死气从他们的脚底升腾起来,漂浮在空中。有死气,很多死气,但却没有看到一个鬼魂,这显然很不对劲。
刘昆说:“姜兄弟,我怎么觉得周围这么冷啊,你……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有……有那个……”
姜世翀看了刘昆一眼:“暂时还没有。”
刘昆:“……”暂时还没有,就是不排除接着会有吧。
两人这么说着,已经走到了那栋屋子的门口。这屋子是一整排的平房,都是木头建造的,样式古朴,已经很陈旧,正中一扇门正对着大门口,牢牢关着,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姜世翀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就要推门,刘昆吓得手都有点哆嗦了,从后腰拔出枪来,打开了保险栓,指着那门口。
“你、你小心点。”刘昆说,“万一有什么出来就往旁边躲,我怕开枪伤到你。”
姜世翀说:“没关系,枪打不死我。”
刘昆说:“别逞强……”
姜世翀又补了一句:“我本来就是死的。”
刘昆掏了掏耳朵,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就在这时候,姜世翀猛然拉开了那扇屋子最中间的门。
“喀拉拉”,一道惊雷劈过,吓了刘昆一跳。
“怎么、怎么回事?”他下意识地将枪口指向了天空,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出了蠢事——只是变天了。
只是变天了……吗?
姜世翀飞快地看向屋内,然后他快步走了进去。
“怎么了?”刘昆平举着枪,小心地扫着四周,亦步亦趋地跟进去,确定身后没人后,才转过身来。
一道霹雳划过。
“别看!”姜世翀没来得及阻止刘昆。刘昆的脸僵在了那里,在发出几声反胃的声音后,刘昆勉强咽下了想要呕吐的冲动。
“这、这是……”刘昆的音调都变了。
姜世翀已经走过去了。这整排屋子就是一个大通间,除了大门口以外,没有一个窗口,因此到处都显得黑黢黢的,但是在姜世翀眼里却看得很分明。正对着门口的地方摆着一个像是关押野兽用的笼子,笼子里血迹斑斑,一个“人”就着靠在栏杆上的姿势,“坐”在那里。但,这个人已经死了,不仅死了,他的血肉都已经没有了,那只是一张被不知什么东西撑开来的人皮。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个,这张人皮,姜世翀认识。
是陈斌。

“我去,这是下过流星雨了吗?”廖天骄望着眼前的一切惊叹。
没想到,这口井的井底没有多少水,却有一个地底通道,他和佘七幺沿着通道走了一阵后,居然来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之中。仿佛穹洞一般的空间顶上,悬垂着不知名的植物茎秆,像是萤火虫一样的幽绿光点在这里穿梭往来,而在他们的面前,则是许许多多的石头,东一块,西一块,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佘七幺看了一会说:“这可能是个阵。”
廖天骄说:“嗯嗯,毫无疑问是个阵。”
佘七幺看了他一眼说:“别跟佘爷说话。”
廖天骄:“……”
廖天骄说:“好了,别生气了好不好,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是我错了。”把电视上看的哄女朋友的方法拿出来了。
佘七幺说:“你错在哪里?”
廖天骄心想,我哪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啊,我们之前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
佘七幺说:“想不出来就闭嘴。”
廖天骄抱住佘七幺大腿说:“别,我想跟你说话啊!你就原谅我吧!”
佘七幺:“→_→”
廖天骄又仔细想了一下,记得佘七幺最后气冲冲扔下的那句话,遂试探着说:“你跟赵嘉悦、小方和JSking都是不一样的?”
佘七幺怒道:“还问号?”
廖天骄马上道:“完全、完全不一样,他们是朋友,你是我未婚夫!”
佘七幺这才舒坦点了的样子说:“还有呢咝?”
廖天骄抓狂说:“怎么还有啊!”
佘七幺说:“行了闭嘴。”
廖天骄说:“我刚刚回答出了一半!”
佘七幺说:“那我只跟你交流工作上的事,其他免谈。”佘七幺说,“你刚刚说你懂阵?”
廖天骄心想,好吧至少有点进步了,佘七幺这人就是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只要他锲而不舍地狗腿……哦不,锲而不舍地献殷勤,大概过一阵子他就会不生气了。想到这里,他马上回答道:“懂懂懂,天罡北斗阵、真武七截阵、十八罗汉阵什么的我都看过,武侠小说里就有,游戏里也常有。”
佘七幺自己嘀咕了一声:“佘爷就特么不该高估你这个愚蠢的人类的智商咝!”说着,恶狠狠地掐了廖天骄的脸一把。
廖天骄“嗷”了一声,委屈地揉着腮帮子嘀咕:“我说你能不能改改这个毛病啊,老是捏我脸,以后我睡觉会不自觉流口水的!”
佘七幺说:“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啊咝。”噎得廖天骄半天说不出话来。
佘七幺说:“行了,你在这等着,佘爷进去探探。”
廖天骄只来得及说了句“小心”,就看佘七幺跟只大鹏鸟一样飞了起来,掠进阵中。果然,佘七幺都还没有踏足,只是进入了那个范围,整个空地上的石头就晃了一晃。廖天骄揉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花眼,那些石头的位置动过了,跟着,所有的石头就都飞了起来,漂浮在半空中,变成了一个悬浮的阵。
佘七幺冷笑一声说:“雕虫小技!”手腕一转,乌银横空出世,一鞭子就将眼前的石头击了个粉碎,但他这一下却似乎是捅了马蜂窝了,紧跟着所有的石头都飞快地移动起来,空中顿时满是“嗖嗖嗖嗖”的声音。廖天骄在下边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想喊佘七幺小心这里、那里、前面、后面,每次还来不及喊出口,佘七幺已经飞速地移位到其他地方去了。
空中光影交织,交锋的声音四处乱响。很快廖天骄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只能看到乌银上那道银线的闪光在空中交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网,一会出现在这里,一会又出现在那里。无数的石块飞快地被粉碎,一片片地掉下来,但是到了地上后,又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捏到了一起一样,重新聚合成一个新的整体,再度浮起来,接着进攻佘七幺。因此,虽然佘七幺好像始终占据主动,但是对手却从来没少过,也从来没有前进过。
廖天骄看了一会心道这样不行,这个阵不是这样破的,于是在下面喊:“佘七幺,回来!”
佘七幺的声音在空中掠过,似乎有些微恼,他说:“闭嘴,这种阵法,佘爷分分钟破给你看!”
廖天骄无语,心想这家伙傲娇的脾气什么时候不发,偏偏这个时候发。他知道佘七幺要面子,如果不拦他,估计还得跟那些石头僵持下去,于是只好自己想办法。
要破阵,就得知道是个什么阵吧,虽然他没见识过真的阵,但多看看没准就能注意到什么呢。于是廖天骄很努力想看清整个阵法的样子,可惜他现在人太矮,那些石头又到处乱飞,所以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就努力地蹦啊蹦啊蹦,跳了也不知道多少下后,忽然听到“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他包里掉了出来。廖天骄低头一看,只见地上有一截褐色的枯木头,他正在纳闷这东西是哪来的,就见那截枯木忽地光芒一闪,瞬间就变成了一根缠绕着藤蔓的手杖。
单宁的手杖?廖天骄脑中灵光一现。
刚好佘七幺飞过廖天骄身旁,足尖在地上点了一下,廖天骄想也不想,猛然扑上去,一把就抱住了佘七幺的小腿,跟着就听“咚”的一声,地上腾起了一大团烟雾,石头们静止了一会,然后纷纷落回了地上,声音就如同落雨一样。
廖天骄看了看自己造成的结果,很自觉地松开手,蹲到旁边抱住了脑袋。下一秒钟,佘七幺就跳了起来,破口大骂:“你这个巧克力威化脑壳里满脑子麻辣小龙虾的愚蠢的人类,没事干抱佘爷的腿干嘛啊咝咝咝咝咝!”
廖天骄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在看到佘七幺那个塌鼻梁好像被地面拍得更塌了以后,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泪流,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把自己的未婚夫弄得更丑了,这太特么不人道了!佘七幺看廖天骄抱着头的样子,还以为他真的在反省,最后没奈何地深深吸了口气,走过来说:“起来,说到底干嘛把佘爷拖下来!”
廖天骄紧紧抱着脑袋说:“你、你别掐我哦!”
佘七幺说:“我不掐你。”
廖天骄才松开手,佘七幺就一边一只用力扯廖天骄的腮帮子,直扯得廖天骄都要哭出来才松了手。廖天骄眼泪汪汪地说:“你怎么这样,说好了不掐的,神怎么可以骗人!”
佘七幺说:“你没听完全句,佘爷是说我不掐你我就不姓佘咝!”
廖天骄说:“我也是为你好啊,这阵法显然不是靠硬闯就能过去的嘛!”
佘七幺说:“你以为佘爷是白痴啊咝咝咝,佘爷不是说了去探探嘛,刚刚佘爷就是在试图摸清阵法的规律,否则怎么找到破解的门路啊咝咝咝咝!”
廖天骄小声说:“我怎么知道啊,我看你一副开山怪的样子……”
佘七幺说:“你说什么!”把廖天骄吓得一哆嗦。
廖天骄说:“我我我说,我发现这个可能有用处!”赶紧把单宁的手杖递了上去。
佘七幺“咦”了一声说:“我下的封印怎么破了。”
廖天骄心想,果然这根手杖是大爷你放进来的啊,我说我的包怎么那么重,感情你放了那么多东西在里头。
廖天骄说:“咳咳,刚刚它自己掉出来后恢复了原样。”
佘七幺将那根手杖接过来看,忽然眼神一凛:“怎么又有灵力了?”
廖天骄抬起头来看,只见那根手杖在佘七幺的手中居然散发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而上头缠绕的藤蔓也似乎微微地动了动。他记得佘七幺和姜世翀曾经说过,单宁的手杖在他死后已经失去了灵力,那现在是……
佘七幺像是自言自语道:“难道单宁特地将这根手杖留给你就是希望你带着它回来?”他举起那根手杖,手杖上的藤蔓就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缓慢地顺着手杖向下攀爬起来,长长的绿色藤萝落到地上,如同一条蛇一般微微地蠕动着,似乎在辨明方向。
廖天骄说:“这个要怎么用啊?”
佘七幺说:“愚蠢,连这个都不知道咝!”
廖天骄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憋不住说:“上次被捆成串烧的好像不是我吧?”
佘七幺恼羞成怒地将手杖重重往地上一拄说:“你说什……”
话还没说完,突然两人站立的地方往上重重拱了一下。
廖天骄说:“地、地震?”
下一瞬,一根粗壮的藤蔓猛然从地下破土而出,如同地龙潜行,一把拱起廖天骄和佘七幺颠簸着就飞快地闯入了阵中。廖天骄喊:“啊啊啊啊啊!”
佘七幺说:“喊什么,闭嘴!”一回头,就见所有石头都飞了起来,密密麻麻地向他们两人打来,这次石头上还带着火,一个一个像火球一样。佘七幺赶紧将手杖扔给廖天骄,再次幻出乌银,挥舞着长鞭在空中织成一张保护网。藤蔓盘旋屈曲,上下颠簸,佘七幺站在上头却稳若磐石,廖天骄则被颠得坐不住,扑过去就抱佘七幺的大腿,本来还想腾挪移位的佘七幺恼怒地看了廖天骄一眼,最后只好站在原地“噼里啪啦”地抽石头。
这一场流星雨下得密集和声势浩大,但是藤蔓很快就穿过了那个阵,将佘七幺和廖天骄带到了一个新地方。
“咦,那是什么?”廖天骄从藤蔓上跳下来,指着不远处。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奔向那里,捡起了地上的一个包,拍打拍打了看。
“佘七幺!”廖天骄喊,“快过来,这是小方的包,她来过这里!”
“方晴晚?”佘七幺面色一变,快步走上去接过那个包看。包里只剩下了一些生活用品和不值钱的符咒,有用的东西似乎都没了。
廖天骄说:“拔骨不见了。”
佘七幺忽然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廖天骄说:“拔骨,拔骨不见了啊。小方一直带着的那把宝刀,你不是也想要那个吗?”
佘七幺的脑子里突然有什么窜了过去,他觉得自己可能疏忽了一些事。陈斌、戚佳妍、单宁、方晴晚、拔骨、井里类似三生石碎片的东西、廖天骄、他……是什么呢?那条线是什么呢?
廖天骄见佘七幺陷入了沉思中,不敢去打扰他,便自己在附近小范围的活动。
经过了刚才的大穹洞,现在他们来到了一个比较小型的洞内,不知从哪里传来水流流动的声响,“哗啦哗啦”的,好像是一条默默流动的幽深的地下河。
忽然,“滴答”一声,有一滴水落在了廖天骄的头上。廖天骄抬头看了一眼,黑幽幽的洞顶,以他的目力什么也看不清楚。于是他往旁边挪了挪,结果“滴答”,很快又一滴水滴了下来,落在他脖子里。廖天骄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冷冰冰的,他谨慎地将手指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一股水腥气。
还好,不是血。
看过太多超现实小说,刚刚那一刻,廖天骄还真担心上头滴下来的是什么挂着的尸体的血或是什么怪物的口水之类。还好,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地下水罢了。
廖天骄又往旁边挪了挪,“滴答”,第三滴水落了下来。
廖天骄怒了,这特么是个什么破地方,怎么到处渗水。他抬腿就想靠到佘七幺身边去,然而,本来离他只有三步远的佘七幺忽然离开他很远很远了。
廖天骄揉了揉眼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这里有玄机,所以很注意地不要离开佘七幺太远,可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只是挪动了两步而已。
廖天骄低头看去,却见自己的脚底下不知何时已经积起了一滩长长的水渍。那道长长的水渍就如同一个人拖着的步伐,一路从佘七幺所在的方向延伸到了他的脚下。
他在走,水也在走;他只走了两步,水,却载着他走了许多步。
廖天骄慌了,他知道出事了。
“佘七幺!”他高喊。依照目前的距离,他喊的话,佘七幺应该能听到,但是廖天骄的声音明明在洞穴里造成了“嗡嗡”的回响,佘七幺却一点没听到。
不仅如此!廖天骄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佘七幺的身边还有一个幼小的身影在晃动,那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廖天骄拼命想要跑到佘七幺身边去,然而他只迈出去一步,忽然整个人往下一沉,就像是掉入了池塘一样,不知从哪里涌来的水瞬间就将他吞没了!
“廖天骄?”佘七幺抬头。
“嗯?”面前的小人转过头来,“什么事啊?”
佘七幺松了口气:“没什么。”刚刚,他好像听到了廖天骄呼救的声音。

第二十章

天空中蓦然一声炸雷,瓢泼大雨突然就降临了这天地。方国梁抬头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伸手画了个避水符,那些躁狂的雨滴便半滴也没法打到他身上了。借着黑暗与雨幕的掩护,他开始动作灵活地在这一整片建筑物中穿行,忽然,他几步蹿上围墙,又跃到一旁的树冠上,将身形隐藏了起来。过了会,他刚刚还站立着的地方便出现了两个穿着一样的服饰,手提风灯的巡逻者。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下起雨来了!”两人中的其中一个开口抱怨道,声音还很年轻。
另一个抬起头来,从雨帽下抬头看了看天,半晌方道:“这雨怕是不寻常。”这个人的声音苍老,听起来应该有六十来岁了。
“怎么个不寻常法?”年轻人问。
“夏雷冬雪方是自然,冬雷雨,则多半为天地之气有所郁结引起,恐怕是附近出了什么事,而且……”年长的那个说到这里不由顿了一顿,随后才谨慎道,“方家本家那边听说前阵子也出了事。”
年轻人说:“哦,这事我也听说了,说是下任家主被人算计,倒在分家门口,目前生死不明。”
年长的那个叹了口气道:“何止是下任家主,据说现任的家主也已经出了事。”
年轻人大惊道:“什么!”
一道霹雳划过,将两人的脸孔映得光怪陆离,好端端的两张脸竟然都有了种不真实的扭曲感。过了会,年轻的那个抹了把脸道:“嗨,我们急个什么呢,横竖方家本家怎样跟分家都没多大关系,更何况是和我们这些被发配的!”
“连吉!”年长的那个呵斥道,“你胡说什么!”
年轻人道:“本来就是嘛,咱们祖祖辈辈在这荒山野岭守着这么块破地,一守就是一辈子,不是发配又是什么?方家再怎么家大业大,咱们也沾不到光,真不知道咱们老祖宗当初是怎么得罪的家主!”
“住嘴!”年长的那个怒道,紧跟着又是一道炸雷响起,吓得年轻人肩膀微微一跳。
“对、对不起。”年轻人低头认错。
“唉……”年长者叹了口气说,“咱们守关人的真正使命如今居然都没多少人知道了……倒也不能怪你,这事本来就是个秘密,知道的没几个,如今大多又已经入了土,你们年轻人会误会也是情有可原。”
“误会?误会什么?”年轻人好奇地问,“咱们守关人真正的使命又是什么?”
年长的那个却摇了摇头:“不,没什么,咱们走吧。”
“可是……哎,等等我啊。”年轻人勉强压下了好奇心,追着年长者离开了。
两人离去后,方国梁方才从树荫中一跃而下。回头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他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难道方琳琅当真信守承诺了?”随后,他方才若有所思地贴着墙根往内走去。
不久后,方国梁来到了一座小院的门口。这是这整片建筑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院子,也是所有院落中唯一一个没有亮着灯的院落,院子里有一颗巨大的槐树,雨点打在那上头,不止息地发出扑簌簌的声音。
方国梁吸了口气,直接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他人方才进去,那门就在背后猛然关上了,跟着但见原本黑漆漆的院子里突然光照如昼,不知从哪里来的灯笼亮了一圈,映出这院子里的景象来。一个妇人正坐在一旁洗衣服,一个男人在一旁拿着斧子劈柴火,一只小狗在院子里窜来窜去,不知在追逐什么,天上下着那么大的雨,他们却似乎毫无所觉,就连方国梁进了他们的院子,都不抬眼看一眼。
突然,方国梁感到有人拉了他一下,他低下头,正对上一张绿油油阴森森的小脸,一个小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的脚边,咧着嘴笑开了花,圆圆的脸上却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深不见底的窟窿。
“嘻嘻嘻嘻嘻嘻,叔叔,一起来玩啊!”清脆的童声响起,小孩子就近在方国梁的脚边,但是他的声音却是从其他方向传来的,而且不止一个。
方国梁看向周围,那个女人、那个男人甚至是那条狗在这时候竟然都转过脸来,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类似孩童般的笑容,他们的嘴以着同样的方式在同一个时间张合——刚刚那句话竟然是同时从这几个人嘴里传出来的!
“嘻嘻嘻嘻,叔叔怎么不陪我玩啊!”
一阵冷风吹过,那个小孩猛然探出鬼爪抓向方国梁,而方国梁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一退一抓一送,口中同时念道:“去!”那小孩便发出“啊”的一声,整个被掀翻出去,狠狠地撞到墙上碎成了无数块。惨叫声响彻天宇,方国梁却似乎一点不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残忍,他紧跟着上前一脚踹翻了那个洗衣服的女人,又一掌拍在砍柴火的男人的脸上,那两个人吃不住他的攻击,都往后倒栽葱摔了出去,一个没入了地里,另一个则撞到槐树上消失了。
“呜呜——呜——”那只狗尖叫着,像一个哭泣的女人,冲着方国梁攻击而来。
方国梁右手食、中两指一并,道声:“魂裂!”那只狗正撞在他的手指上,但听“刺啦”一声,仿佛一匹布被撕裂了开来,狗的身体随着前进的惯性,被方国梁的手指一划为二,“啪”地掉到了地上,黑绿色的液体顿时泼了一地。
突然,两只手从地里伸了出来,牢牢抓住了方国梁的两只脚。方国梁低头看去,正见着之前那个女人的脸孔以一个仰视的姿态浮在地面上,他不惊不慌,弯下腰,一把抓住这个女人的脸部,将她硬生生从地里拔了出来。被拔出来的女人只有一个头,留着长长的头发,她尖叫着在空中挣扎,想要挣脱方国梁,而另一边本来碎成了块的小孩子又慢慢地拼合起来,与此同时,那个男人也悄无声息地从槐树底下冒了出来。
方国梁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他闭起眼睛,当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双瞳居然变成了玻璃珠一般的透明,他的脸上出现了扭曲的符文,嘴边亮出了尖牙,他吸了口气,跟着发出一声无比宏亮的啸声,女人头被喷了个正着,瞬间就被震了个粉碎。啸声之中,槐树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男人、小孩都吓得瑟瑟发抖,想要逃却已经来不及,只不过是短短2秒钟后,整个院子里只剩下了方国梁还有四张被撕裂的剪纸。
亮如白昼的院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恢复了本来的面貌。小小的院子里是一间小屋,还有四座坟,其中三座已经树了碑,另有一座,如今还是光秃秃的,旁边搁着一张狗皮。
“吱呀”一声,小屋的门被人从内推开,一盏昏黄的风灯出现在方国梁的面前,提着风灯的乃是一个腰弯发白的独眼老太太。她颤危危地走出来,抬起头,慢悠悠地看了方国梁一眼,哑着嗓子道:“你来了。”
“嗯。”方国梁说着,朝着那老太太一步步走近。
“多少年了?”老太太眯着仅剩的一只眼睛思考着,“该有……九百……”
“九百七十七年。”方国梁走到老太太的跟前,“我来,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老太太低低笑了笑:“九百七十七年,我们方家也太平够久了,是该历一历劫了。”
“不。”方国梁突然弯腰凑近老太太的耳边,与此同时,他的手似乎微微动了动,老太太便栽到了他的身上,“这一次,方家的劫并不是我给的。”
“不是……你……”老太太茫然地说道,身体慢慢地软了下去,方国梁的手在刚才穿透了她瘦小的身体。
“对,不是我。”方国梁收回手,看着独眼老太栽倒在地上。她的白发迅速变黑,佝偻的身体变成了少女般的窈窕,而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孔也居然在转瞬间就恢复成了一张年轻、美丽、富有朝气的年轻女子的脸。如果廖天骄现在在此地,一定会感到惊讶,因为那张脸赫然与方晴晚的一模一样!
“喀拉”一声,如同震雷一般,但这一次那声音并非从天上传来,而是从这小院里发出,这一声终于穿破雨幕,惊动了方家的守关人,他们纷纷从各处迅速赶往这里。方国梁看着地上碎裂了的偶人,微微皱眉。
这又是何必呢,连个看守的傀儡都要做成自己的样子,是嫌方家死得不够快吗,还是……方国梁有种被看透了的微恼,外头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同时还能听到各种诵念咒语的声音,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一脚踹开那座小屋的门,闪身而入,不刻又闪身而出,这次手里拿着三样东西,一件衣服、一个铃,另有一个匣子,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经过那个碎裂的人偶时,方国梁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人偶的身上贴着张纸条,上书生辰八字,另有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方琳琅。
一团烈火夹着寒冰和风刀冲开了院门,紧跟着,方家的传人们齐齐戒备地闯了进来,然而整座院子里已经人去楼空,只余下了一个光秃秃、碎裂了的人偶,躺在那口没有立碑的坟茔之上。

廖天骄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阳光与陌生的屋顶。
这是哪儿?
他猛地撑起身子,然而才一动就不由痛得喊出声来:“哎呀!”他的喊声似乎惊动了屋外的什么人,跟着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妇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你醒了?”妇人看到他惊喜地道,说着赶紧上来扶他。
廖天骄茫然地看着妇人将他扶起,给他弄了枕头垫在身后,又张罗着给他倒水。
水碗被递了过来。“你先喝点水润润肺,我给你煮了稀粥,但要再过一会才能喝。村里的医生已经来看过了,说你的伤不碍事,休息个把月就能好。”妇人笑着一口气说完,她长得不算很美,但却令人感到很亲切。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廖天骄试图回忆起之前的一切,结果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记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和什么人一起到C省来……旅游?出差?还是……什么……是和谁?廖天骄捂住脑袋,他只是稍稍想了一下,头居然就开始痛起来,他这是怎么了?
“啊!”廖天骄甚至疼得喊出声来。
“哎呀快别想了!”妇人在一旁着急道,“大兄弟,你先别急着想东西,你刚从山上摔下来撞到了头,现在不能用脑子!”
从山上摔下来?他?廖天骄疑惑地看向妇人。
妇人急急道:“是真的!村里的医生刚刚说过,你可能短期内会忘记一些事,不过你不用着急,他也说了只要你按时吃药,等淤血清了伤好了,慢慢就会都记起来的。”
失忆?是这样吗?廖天骄没有开口说话,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提醒着他什么,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却都捕捉不到那个暗藏的讯息。又试了一会后,廖天骄不得不放弃,他抬起满是汗水的脸再次问道:“劳驾,请问这里是哪儿?”
妇人见他终于平静下来了,才松了口气道:“这儿是肖家村,我姓陈,大家都喊我……”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外间传来了喧闹声,孩童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打他!打死他!打死这个外姓人!”
“对,看他还敢不敢跟大法师告状,一个外姓人还敢嚣张!”
“我没有告状!”另一个稚嫩的孩童嗓音传来,“是你们自己做坏事的时候被大法师看到了,跟我没关系!”
“他还不承认,打他,打断他的腿!”
“不如我们放蛊咬死他!”
“对,放蛊放蛊!”
妇人顿时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冲出屋去。廖天骄凑到窗前去看,但见不远处有四、五个八、九岁的孩童正在围着一个更小一些的孩子踢打,可怜那个瘦小的孩子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倒在地上翻滚,但却一声都没哭出来。
“放开他!”很快,陈嫂出现在廖天骄的视野里,她冲进人堆里,伸手不管不顾地将那个瘦小的孩子护到了自己的身下,混乱中,好些拳头和脚踹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不由疼得闷哼出声,却丝毫不肯松手。
“对、对不起,长生、长寿,请你们原谅他吧!”陈嫂紧紧抱着那个瘦小的孩子,喘着气道,脸上已然带着破皮后的血痕,“他以后不敢了!”
那个小孩子气愤道:“妈,我没有!”
“别说了。”陈嫂捂住儿子的嘴,可怜兮兮地看向那几个孩童,“他已经知道错了,真的,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斌斌,快、快给大家磕头道歉。”
陈嫂的儿子只是倔犟地看着那几个孩童。
“快道歉啊你!”陈嫂哭着一巴掌扇在了儿子的脸上,那个幼小的孩子浑身一颤,随后僵硬着弯下腰,迅速地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对不起。”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那几个孩童互相对看了一眼,随后领头的那个才道:“再有下次,你们就别想再住在这村里了!”说着,他往陈嫂身上吐了口口水道,“晦气!”然后一挥手,带着人离开了。
等那些人走后,陈嫂才敢松开自己的儿子,边抹着泪边看他哪里受了伤。与母亲的哭哭啼啼不同,被打得断了牙,脸上、身上都开了好几道血口子的小孩却一直都没哭,在他的母亲为他检查伤势的时候,他只是盯着那些孩童离去的方向,似乎想要将那些人都牢牢地刻在脑海里。突然,似乎察觉到了廖天骄的目光,那个孩子猛然回过头来,对上了他。
廖天骄不由得心头一惊,因为他看到了一双黑漆漆的、充满了憎恨的眼睛。廖天骄觉得自己好像认得那双眼睛,甚至认得那虽有不同却十分肖似的脸孔,他想到了刚刚陈嫂喊他儿子“斌斌块给大家磕头道歉”,他想到了那些孩童喊着这个孩子“外姓人”。
这孩子的名字是……陈斌?

第二十一章

前面没有路了?
佘七幺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树立着的山壁。一汪浅水汇聚在山壁前,大概只有二、三十公分深,一眼看下去就能见底,不像有什么玄机。
佘七幺松开牵着廖天骄的手,身形拔起,如同蜻蜓点水飘然而过。到了山壁前,他将双手贴在上头,闭起眼睛,运起了神力,将思觉转化为视力,穿透山壁,往内探索。过了一阵子,他睁开眼睛,失望地发现前方仍然是山壁。厚厚的山壁,找不到任何空隙,没有机关,没有通路,更没有洞穴。
佘七幺几个起落回到了岸上。廖天骄在一旁拉了拉他的手说:“佘七幺,你发现什么了吗?”
佘七幺摇头:“没有路。”
廖天骄似乎很失望,嘟着嘴说:“怎么会没有路呢,不应该啊,这整个肖家村里唯一引人注意的只有这口井,如果连这里都没有线索的话,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眼,伸手摸摸他的头:“你累了吗?”
廖天骄轻轻“嗯”了一声说:“大概是因为变成了这个身体的缘故吧,很容易累。”
佘七幺说:“那你歇会,我在这附近再转转。”
廖天骄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拍了拍后坐上去乖巧地说:“嗯,那你小心点,别走远了。”
佘七幺又看了他一眼,说:“我不走远。”
看到佘七幺转过身去再次打量四周,“廖天骄”的眼中霎时闪过了阴鸷的神色,他悄悄伸手拿出了什么,一弹指将那东西打落到了某个地方,但听“噗咚”一声。
佘七幺马上转过头来,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什么声音?”他快步走了过去。
“廖天骄”也从地上站起身来,却被佘七幺制止了。
“你呆着别动。”佘七幺说,走到那汪水边后稍微顿了顿,跟着一脚踩了进去,趟水走了过去。很快,他弯腰从水中捡起了什么,那是一个金色的铃舌。佘七幺专注地看着那个铃舌,仿佛对周围毫无警戒心。
“廖天骄”悄悄走到水边问:“佘七幺,你发现了什么?”
佘七幺说:“一个铃舌,还有点灵气附着在上头,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方晴晚的。”
“廖天骄”惊讶道:“难道小方来过这里?”
佘七幺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小东西说:“这个铃舌是被法力震断的,方晴晚在出事之前一定跟人有过一场恶战。”
“在这里吗?”“廖天骄”问,同时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随着他的动作,原本静止不动的水面开始缓缓地波动起来,涟漪一圈圈传递开来,渐渐地围绕着佘七幺交织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图案,黑色的线条组成了这副图案的脉络。
佘七幺突然抬起头来,“廖天骄”脸色一变,本来正在偷偷动作的手立时停了下来,而刚刚有序波动着的水脉也因此停顿了下来,改为轻微地原地颤动。
“怎、怎么了?”“廖天骄”问。
佘七幺说:“有点怪。”
“怪?”“廖天骄”愣了一下,随后道,“嗯嗯,是很怪啊,所以我们才会来这里查看嘛!”
佘七幺说:“不,我是说……这汪水。”他忽而低头看向脚底,那一瞬间“廖天骄”的脸色剧变,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没、没觉得啊。”“廖天骄”结结巴巴地说,“哪里……哪里怪了?”
“这是一汪死水,也不知道在这里困了多少年了,水质却很好。”佘七幺伸手掬起一捧水来看了看,“而且它既不是从上头的土壤、岩石缝隙里渗下来的降水,也不是地下水脉露出地表的部分,那么这汪水是从哪里来的?”
“廖天骄”有些紧张地说:“是、是哦,是有点奇怪。”
佘七幺说:“你觉得呢?”
“廖天骄”说:“什么?”
佘七幺“哗啦哗啦”地趟着水走过来说:“你觉得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廖天骄”一直忍不住地在看佘七幺的脚底,黑色的细线一样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佘七幺围拢过来,有几根已经逼近了他的军靴,正试图缠绕上去,可是佘七幺一直在动,所以那些黑线也没敢贸然行动。眼看着佘七幺就要走到岸上了,“廖天骄”突然大叫了一声:“我知道了!”
佘七幺似乎是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问:“什么?你知道什么了?”
“廖天骄”说:“水的来源!”
佘七幺就站在距离岸边三步路的距离问:“说来听听?”
“廖天骄”看了一眼水中,看到那些黑色的细线又开始接近佘七幺,甚至有两条已经大胆地缠了上去才慢吞吞地说道:“呃,就、就是那个……也许我们搞错了,这个不是死水而是活水呢?”
“活水?”
“对,就……”“廖天骄”似乎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继续说道,“这附近不是有个升龙湖吗,也许这口井本来就是通那里的,可能后来不知怎么水路被封了,就基本上干涸了,但是还有些缝隙剩下,所以又剩了这么一汪水。这并不是什么离奇的事,只不过是我们没有找到那条缝隙罢了。”
佘七幺若有所思地看了“廖天骄”一眼说:“不错嘛,其他可能性都被推翻的情况下,哪怕最不可思议的那个答案也肯定是正确答案,你还挺聪明的。”
“廖天骄”笑了笑:“你过奖了。”他偷眼瞄向水里,大部分的黑线都已经缠上了佘七幺的军靴,并且开始向着他的大腿攀爬,那些黑线只有头发丝粗细,却柔韧而有弹性,它们有的汇成了一股,有的各自为政,寻找着机会,没入佘七幺的裤腿鞋里。
佘七幺说:“不过,我还想到了一件事。”
“廖天骄”又吓了一跳说:“什么?”
佘七幺说:“大众旅社。”
“廖天骄”眨了眨眼问:“大众旅社又怎么了?”
佘七幺说:“看到这汪水,我想通了大众旅社一家三口的死亡真相。”
“廖天骄”说:“他们不是被火烧死的吗?”
佘七幺说:“我曾经以为是,但现在不了,他们是……”说到这里,佘七幺忽然脸色一变,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上。那些黑色的丝线已经缠卷着爬到了他的大腿处,将他的双腿牢牢裹住,同时又分出了两股延伸上去缠住了他的手腕,并开始向着他的上半身进发。佘七幺试着动了一下,黑色的线拧成了坚固的皮筋,将他牢牢困在水中,似乎根本不能动弹分毫。
佘七幺抬头看向“廖天骄”:“你干的?”
“廖天骄”见佘七幺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神色,不由得有些不舒坦,但是看他又确实动弹不得的样子,这才放了心,遂笑着说:“是啊,我干的,意外吗?”
佘七幺收回目光,点点头:“嗯,是有点。”
“廖天骄”哈哈大笑说:“得了,都这时候了,你还要面子啊。”
佘七幺说:“是啊,佘爷很要面子的。”
“廖天骄”说:“那你别停啊,我给你发挥机会,接着说,大众旅社的人是什么?”
佘七幺扬起唇角,道:“他们不是被火烧死的,恰恰相反,那些火是灵火,是他们一家在死前拿来自卫和反击敌人的,只不过他们输了。”
佘七幺说:“这整件事其实该从方晴晚被一个悬赏弄到这里说起,我和我家那个蠢媳妇由于碰到了够多关于三生石的事情,尤其是那家伙刚刚经历了陈斌相关的山鬼事件,陈斌又和肖家村有关系,所以我们俩都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印象,认为这次这件事也是陈斌为了拿到三生石设下的圈套,方晴晚则是被我们所连累的,这其实是我们犯的一个错误,因为这两件事情存在着时间重叠。”
佘七幺说:“在去年12月方晴晚接到任务的时候,廖天骄也刚好接到了《山鬼》的任务,当时陈斌本人就在我们身边,他不可能有时间分身相隔甚远的两地来同时操持两件事,更何况当时廖天骄已经踏入了他的圈套,他不需要为了牵制廖天骄再平白多招惹一个人,尤其那个人还是一个大家族的重要人物,所以要对付方晴晚的并不是陈斌,对付方晴晚的原因也并不是为了挟持人质来要挟我和廖天骄……”
“那是为了什么?”“廖天骄”眨巴着眼睛,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嘴角却挂着恶质的笑。
佘七幺想了一下说:“多半是为了拔骨。”
“廖天骄”似乎微微一惊,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说:“哦?你怎么知道?”
“猜的。”佘七幺说,“方家令人垂涎的东西里,拔骨排第一位,而拔骨历来只有方家的家主才能继承,所以现在往回看,当时那个悬赏告示针对的人其实并不是方晴晚,贴告示的人也并不知道拔骨已经在她手里,那个告示本来是给另一个人看的。”
“给谁?”
“方国梁。”佘七幺慢条斯理地说着。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些黑线已经一圈圈地缠绕上了他的手臂,也缠到了他的胸膛处。黑线里伸出了如同触手一般的小小的吸盘,吸盘的正中央则是黄蜂尾针一般的刺,当吸盘吸住佘七幺的皮肤,那些刺就往他的身体里钻了进去。
佘七幺微微一皱眉,可能是有些吃痛。他这一副任人鱼肉的样子,显然让“廖天骄”感到了极大的兴奋,他拍着巴掌说:“不错不错,你继续说下去!”
佘七幺冷冷笑了笑说:“方晴晚自幼跟随方国梁学习本领,而方国梁本人也提过方晴晚从十三岁开始就在他的帮助下接赏金榜的任务,后来才开始自己接任务,所以很显然,方国梁和方晴晚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共用一个账号,这种情况多半直到方晴晚十八岁后才有了变化,因为十八岁前,方晴晚没法注册可以接赏金榜任务的账号。”
“那么方晴晚后来换账号了吗,方国梁又知不知道方晴晚的账号呢?”佘七幺说,“这个问题就我的分析判断来说是没有,方晴晚使用的一直都是方国梁给她使用的那个账号。因为远在方晴晚还小的时候,方国梁就已经继承了方家家主之位,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根本不可能跑去悬赏榜接任务,所以要假设方国梁的那个账号一早就是为方晴晚准备的也无不可,再加上从方晴晚十三岁到十八岁,信誉都积累在同一个账号上,所以她更是不太可能轻易变更账号,因为信誉就以为着更高的权限、更好的名望还有更多的机会。”
“不对。”“廖天骄”说,“你的话里有矛盾。如果方国梁根本不会去看悬赏榜,那又怎么解释你说的悬赏任务本来是给他看的这个推测?”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方国梁不可能去悬赏榜接任务,但没说他不会去看。就像廖天骄分析的那样,发任务的人选择了一个人流非常轻的时候来张贴告示,而且还使用的是一个新账号,指向性十分明确。虽然当时我们都认为方晴晚被当做目标的可能性很大,但是谁也没有否认另有其他同样适配这个可能性的人,比如方国梁,他不是一个普通上班族,他很有可能也在那个时间段上网浏览悬赏榜。”
“他不接任务,干嘛要浏览悬赏榜?”
“因为那条告示本来就是发给他看的!”佘七幺斩钉截铁地说,“那不仅是一条指向性明确的告示,那本来还是一条指向性唯一的告示,那是与方国梁之间的暗号。”
“廖天骄”的脸色慢慢地变得不好看了:“暗号?”他勉强笑了笑,“什么暗号?”
佘七幺说:“什么暗号不知道,但是大众旅社那一家子很有可能是方家的人。”
“你怎么知道?”“廖天骄”这次是真惊讶了。
佘七幺说:“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大众旅社地下室的驱魔香味,方国梁曾经说过,那是他方家的驱魔香,当时他可能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们那时也没发现,都误以为是方晴晚在地下室和人发生过恶斗,但其实时间上根本对不齐,因为方晴晚在去年12月20日后就出事了,大众旅社一家三口出事却是三天前也就是1月3日或者说1月4日凌晨发生的事……”
“香味也可能……”
“着火的时候,柜门是开着的,底下并不是封闭式空间,所以香味不可能经久不散。”
“廖天骄”不得不点点头。
“第二件事是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们遇到阿厉的丧葬班子,当时方国梁曾经开口说了两个字。”
“什么?”
“晦气。”佘七幺说,“一个修习道术的人怎么可能看到一口棺材、一支丧葬队伍就说晦气?不过当时,佘爷觉得这也确实可以用方国梁担心方晴晚的安危,所以不想看到类似的场面来解释,可以说方国梁用一个小小的说得过去的借口,回避掉了一件事。”
“什么事?”
“和阿厉的小鬼直接接触。”佘七幺说,“小鬼对于人身上的气味是十分敏感的,尤其是修行者,如果让那个阿猴直接面对方国梁和棺木中的大众旅社三人,或许一早就发现了他们两者之间有关联,这就提早暴露了大众旅社三人的身份,而这是方国梁极力避免让我知道的。”
“第三件事就是我们曾在大众旅社的大厅里发现了一张纸,”佘七幺说,“那张纸现在还在廖天骄的背包里。”
“廖天骄”听了,马上走过去拿起地上的背包掏了一下,不久,他掏出了一张黄色的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的字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廖天骄”看了半天说:“是个送货单?我看不清楚。”
佘七幺说:“不用看清楚。”
“什么?”
“不用看清楚具体写了什么,你只要知道这张纸上写了东西就可以了。”
“廖天骄”疑惑地道:“什么意思?”
佘七幺说:“这是一张符纸,写在上面的其他东西都是没有用的,只有那个签名管用。我和廖天骄住的旅社里的大妈说最近总有人想要到广登镇来,却莫名其妙地走到大众旅社去,她们怀疑是大众旅社一家三口作祟,其实那一家三口都死干净了,死在你的这些……”
“噬魂蛊。”
“嗯,死在你的噬魂蛊手里。真正让人迷路走到大众旅社去的是这张符,这也是大众旅社主人桑梅堂一家拼命留下的最后的死亡信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提醒方家人,大众旅社里有方家人,而方家人出了事!”
“大众旅社发生命案的事都上了新闻了,方家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因为知道桑梅堂一家是方家人的人或许很少、很少,我猜测他们一直在执行一个秘密任务,所以就连本省的方家分家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唯一能够让他们与方家联系的渠道就是悬赏任务,而这一次,他们在传递出讯息后,还没等到方国梁的到来甚至是方晴晚的到来,就出了事,被控制住了,就像你现在控制了廖天骄的身体那样。”
“廖天骄”看了自己的身体一眼,笑道:“桑梅堂一家还不够格让我们用这种方式控制,对他们我们只是使用了普通的傀儡术而已。”
佘七幺默不作声地记下了“我们”这两个字,他说:“之后,方晴晚到达大众旅社,你们很惊讶来的人并不是你们以为的持有拔骨的方国梁,但是你们还是操控桑梅堂一家接待了她,你们故意绊住了她,因为你们觉得当方晴晚觉得事情棘手无法解决的时候,她会向方国梁求救,这也就是方晴晚在电话中告诉廖天骄说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但还不至于无法解决的缘故,你们巧妙地把事情的复杂程度控制在方晴晚无法马上解决,但是看起来又不会太危险的程度。”
“你们没想到的是,方晴晚不仅没有向方国梁求救,而且她似乎查到了什么,她甚至摸去了你们的老窝肖家村寻找线索。”
“廖天骄”震惊地盯着佘七幺,似乎已经有些后悔让他说那么多了。
佘七幺飞快地说道:“我相信我的判断没有错,桑梅堂一家的任务必定和你们肖家村有关。广登镇旅社的大妈说过桑梅堂一家一直在拿你们肖家村做噱头招徕顾客,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因为大家已经默认了他们和你们有仇,所以当他们家出事的时候,就连旅社大妈第一个想到的凶手也是你们,如果方家的人发现广登镇迷路事情不对劲而查到大众旅社,进而发现了那张引路符,哪怕当年指派桑梅堂任务的人已经不在了,方家其他人也会查到你们身上去。”佘七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廖天骄”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趾高气昂,如果不是因为佘七幺现在被他牢牢地困住,那些黑线都已经缠绕到了他的肩膀,他甚至都会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佘七幺干掉,不,就算是现在这样自己牢牢掌握了主动权,他也感到不安心。“廖天骄”打算动手解决佘七幺了,他是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厉害,但横竖不过是个妖而已,现在既然被他的噬魂蛊控制住了,就不可能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廖天骄”动起了手,随着他的动作,那些黑线统统开始亢奋起来,如同泥鳅一样,飞快地往佘七幺的身体里钻进去。
佘七幺还在说,不过语速快了许多:“所以,桑梅堂一家的死其实和王鹏飞是一个道理,他们被迫用这种方式通知位于C省的方家人来处理这件事,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死的时候没有怨气的原因。他们先找到机会,诱使自己养的小鬼主动攻击他们自己,被控制的法术因此在短时间内失效,因为当时桑梅堂夫妇都身受重伤,这从本该是十四五岁的小鬼变成了最原始的婴儿状态就可以知道,但是当他们试图逃出大众旅社时,却失败了。”
“当时的大众旅社已经被你们彻底封闭住,这也是为什么大众旅社在去年停止营业的缘故,你们生怕有方国梁以外的不速之客造访,甚至不惜对外捏造了桑梅堂被自己儿子咬掉了一块肉的剧情,以让大众对大众旅社产生畏惧心理。没法逃出大众旅社的桑梅堂夫妇失去了最后的生机,于是他们最终决定一把灵火烧掉一切,至于那些地下室里的水其实是你这个操控者一向用蛊的媒介,而那只死掉的蛊虫则是傀儡术的源头。”
“廖天骄”的手还在飞快地动作,他说:“是啊,你说得都对,那你有没有想过,照你这么说来,方国梁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些事?”
佘七幺额头渗出了薄薄一层汗说:“当然。别说到实地勘察了,那个悬赏论坛本来就是修行者协会的人搞的,以方家的势力,不可能拿不到内部的消息通道,随便一个论坛网管查个IP地址,注册链接来源都是很容易的事,何况是方家这样的世家?所以我一开始就知道方国梁说查不到方晴晚出任务的地方是个谎言,他肯定隐瞒了不少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他?”
“因为我想知道人类修行者协会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方国梁也很聪明,他故意卖了这么个破绽给我看,也无非就是想要试探一下我佘家在三生石事件中是怎么个意思,你说是吗?”佘七幺突然喊道。
“廖天骄”吓了一跳,本能地回过头去,结果,一张墨线织成的网当头就冲着他罩了下来,“廖天骄”“啊呀”叫了一声试图逃开,却在这个时候猛然发现自己没法动弹,一条黑色夹银线的尾巴不知何时从水里伸了上来,将他的脚踝牢牢缠住了。
佘七幺微微一使力,“廖天骄”就“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跟着被那张网捆了个结结实实。“廖天骄”气急败坏,他双手飞快地变幻手势,口中念念有词,而那些缠着佘七幺的黑线顿时变得癫狂起来,它们开始拼命往佘七幺的身体里钻,而佘七幺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消失不见了。在他原来站立的地方,他的一身衣服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那些黑线就这么捆着一套衣服,一团团地在水里翻滚着,似乎很茫然的样子。
“哗啦”一声,一道细细的黑影划开水面,悠闲地蹿上了岸,游到了“廖天骄”的旁边。变出了原形的黑底白花小蛇盘踞在一侧,昂着头颅说:“下次弄清楚对象再行动行不行,佘爷就不是个人,你那些捆个手脚放个蛊什么的小儿科对佘爷是无效的咝!”他边说着还故意在地上打了个滚,游了一圈说,“看,佘爷是圆的、圆的,能变大还能变小!”把“廖天骄”气得几乎吐血。
方国梁落到地上,走过来,无奈地看了佘七幺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在?”
佘七幺笑得咧开嘴角:“我给你下了咒你忘了?”
方国梁面色微微一变说:“我以为那只是防止我对你不利的。”
佘七幺说:“佘爷向来追求效益最大化,那个咒里包含了多重功效,防止你对我不利、监控你的行动、防止你逃跑等等等等咝。”
方国梁不想再听佘七幺拽下去了说:“现在怎么办,廖天骄本人呢?”
佘七幺这才收敛了得色,面色严肃地道:“这怪东西占了他的身体,廖天骄的魂魄可能被挤到某个地方去了,至于是哪里,就要问他了!”

第二十二章

而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的廖天骄现在正坐在一个屋子门口发呆。
阳光很好,照耀着这个宁静的村子,他看向自己面前的几人,一个妇人在喂鸡,一个老者在抽旱烟,一个壮年汉子正在给一只不知什么猎物扒皮放血。廖天骄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村子里的人们每天都过着一样的生活,准时、准点,而且他觉得眼前所见的所有场面他都似乎曾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大兄弟,吃饭了。”陈嫂在屋里喊,廖天骄应了一声,拄着拐杖进去。
陈嫂正在盛饭,她的儿子陈斌坐在桌边,默默地扒着饭一声不吭。廖天骄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被陈嫂救下已经三天了,廖天骄现在已经能够稍稍下地行走,除了腿脚不便以外,其他还算恢复得不错,唯一糟糕的是,他想不起来自己以前的事了。
他记得他叫廖天骄,也记得自己到这附近来要办件很重要的事,还记得自己似乎有几个同伴,其中有一个特别、特别、特别的重要,可是他也就是记得这些而已,其他的全忘了。村里巫医说的,这是因为他摔下来的时候磕到了头。
“来,多吃点。”
“谢谢。”廖天骄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陈嫂递过来的饭。三天的时间足够他了解陈嫂的家庭情况,他已经知道陈嫂是个寡妇,多年前,她的丈夫无缘无故地失踪,此后她便带着独子在这个肖家村里艰难地生活。在这个封闭的,近乎严苛地实施着不与外族人通婚规定的村子里,陈嫂和她的儿子几乎如同异类,所以饱受欺凌,尤其在她将廖天骄救回来以后,本来就很穷的母子俩日子显然过得更艰难了。
廖天骄很想早点康复了出去,再将陈嫂一家也接出去,只恨他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
“我吃完了。”陈斌飞快地放下饭碗,只说了一句,便默默地立起身来,将碗筷端到水池边去洗。过了会,他将碗筷收好,便往外走。
陈嫂赶忙喊住自己的儿子说:“斌斌,你干嘛去啊,下午还有课呢。”
陈斌只说了句:“有事。”便走了出去,样子像个沉默的小老头。
“唉……”陈嫂望着儿子的背影,面带愁容,回过头来却努力挤出个笑容给廖天骄,说,“大兄弟,对不住,让你见笑了。”
廖天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陈嫂,只能默默地扒完饭,将东西端出去收拾掉。下午,陈嫂出门干活去了,肖家村的人看不起她,所以她除了种田养鸡,只能再到外面的广登镇去讨生活,她找的是帮旅馆洗衣服的工作。外面的人大多忌惮肖家村的人,所以对陈嫂也并不算友善,可以说这一家子一直就是在夹缝之中求生存。
廖天骄吃过饭,坐在房里第N次检查自己的行李,陈嫂告诉他,当她发现他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只有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一根缠绕着藤枝的手杖,其余的行李或许都丢了。
廖天骄翻看着那身已经被浆洗干净的“衣服”。说是“衣服”,其实早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令廖天骄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从剩下的一些布片来看,他摔下的时候穿的很可能是一身很小的衣服,小到几乎是给孩童穿的那种。这未必也太奇怪了吧!就算他再怎么失忆,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穿一身孩童的衣服出门呢?
然后,廖天骄又拿起那根手杖看了看,一人高的手杖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萝茎蔓,也不知道原先是从什么植物上削下来的,廖天骄猜测这是自己爬山时候用的。最后,他伸手摸进一个口袋的残骸里,掏出了他最宝贝的那样东西。
廖天骄不知是第几次迎着日光看它,那是一片大概鸽子蛋大小的银色椭圆形硬片,当迎着日光看的时候,它是半透明的,如同云母片一般,但更纯净柔和;当在暗处看的时候,它又是坚实的,如同明月一般,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廖天骄猜测过许多次,他觉得这很可能是什么东西身上的鳞片,可是他又想象不出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身上能有这样美丽的鳞片。
是鱼?是蛇?难道会是龙?
廖天骄不知道自己从何处得来这么宝贵的东西,只不过当他将手掌覆盖在那片鳞片上时,原本因为没有记忆而显得空落落的心里便慢慢变得充实起来,他感到了安心。
“嘭!”外头突然传来大门被撞开的声音,紧跟着是“乒乒乓乓”的东西撞落声,有人在高喊:“叫他拽,打他、打死他!”
廖天骄心里一惊,赶紧拄着拐杖快步走出去。外头的堂屋里已经弄得一塌糊涂,几个孩子正围着陈斌追打,廖天骄走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陈斌被人用力踹在地上,刚刚才被收拾干净的几个破碗在地上摔得粉碎,陈斌这一摔下去,手一撑,刚好压在了碎片上,鲜血顿时顺着他的两个手掌流了下来。
“叫你拽,叫你不听我们的,哈哈哈!”那几个孩子非但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反而更兴奋地哈哈大笑,拍着手掌嘲笑陈斌。
“你们在做什么!”廖天骄呵斥道,一拐一拐地拦到陈斌跟前。
那几个孩子看了廖天骄一眼说:“外乡人,滚一边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说着,其中一个孩子还捡起了地上的垃圾朝廖天骄砸了过来。
“你们!”廖天骄怒上心头,正犹豫着要不要揍小孩,突然被人一把推开,跟着他只听到一声尖叫。
“啊!”
“你干什么!”
“你疯了!”
许多惊慌的声音传来,廖天骄好容易站稳脚跟,回头一看简直惊呆了。陈斌不知什么时候去橱里摸了把菜刀出来,此刻正像疯了一样,对着那群小孩子挥舞。
“陈斌快住手!”廖天骄喊,“杀人是犯法的!”
陈斌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他紧抿着嘴唇,还是孩子的轮廓绷成一柄锋锐的刀,他用力地挥舞着手里的菜刀,追杀着跟他年龄相差无几的一群孩子,仿佛他们是一群蝼蚁。廖天骄想要追上去拦阻他,结果被个没命逃跑的小孩子一撞,脚踝一扭,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鲜血顺着陈斌手里的菜刀流了出来,而廖天骄的手上也出了血,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一时竟然有些恍惚。似乎在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曾经看到过陈斌追杀着谁,但是那个陈斌更强大、更厉害也更冷酷无情……是在哪里,是在什么时候?
廖天骄抱住脑袋,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想起什么了,只要再努力一下,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想起来,突然,他的眼前整个一暗,跟着又是一亮。火把,许多的火把燃烧起来,廖天骄吃惊地看着周围,这是怎么回事?刚刚不还是白天,他在屋内吗,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晚上,地点也变成了肖家村的广场中心?
“陈家的畜生砍伤了我们肖家村的人,我们就要他用命来赔!”一个男人大声喊道。
“对,用命来赔用命来赔!”
“杀了他!”
“杀了他们母子!”
廖天骄吃惊地看着被全村群情激愤的人包围起来的陈嫂母子,陈嫂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却还是努力护着自己的儿子,而陈斌,这个时候他似乎终于知道害怕了,紧紧拽着母亲的袖子,不发一言。
“我看不如用万蚁蛊,让他们母子尝尝被蚂蚁从里到外啃掉全身骨肉的感觉,让他们一点点看着自己死掉怎么样!”长生的父亲龇牙咧嘴地说道。
“那还不如用傀儡蛊,让那个做儿子的把自己的娘杀了,再扒了她的皮给老娘当使役更有趣!”长寿的母亲恨恨道,在她身边是包着一条胳膊的长寿,他正冷笑着盯着陈嫂母子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全是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杀人、折磨人的方法,廖天骄直听得浑身寒毛竖起,觉得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恶鬼也比不过这个村里的人凶残。
陈嫂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儿子,眼睛里满是惊恐。
“对不起……对不起……”她拼命道着歉,“是这孩子错了,我们认错,求求你们放斌斌一条生路,他好歹也姓肖,身体里有一半肖家村人的血脉!”
“他算个屁的肖家村人!”一个老头狠狠一口唾沫吐在陈嫂的脸上,“就是你那个死鬼男人也早就不是我们肖家村的人了!”
“不、不会的。”陈嫂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肖锦意肯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不会不要我们母子,他也不会背叛村子的!”
人们对望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有个老太尖声尖气地道:“陈嫂啊,你真以为肖锦意还活着吗?”
“他活着!”陈嫂坚定地道,“他只是被绊住了,他一定还活着!没有人看到他死,他一定还活着!”这个向来连声气大一点都不敢的女人只有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大得几乎振聋发聩。
“啪”,一样东西被扔到了她的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陈嫂的眼神瞬间变了,她神经质一般地扑上去,颤抖着手从泥地上捡起那个东西,那是一枚金色的戒指。
“这、这是……”陈嫂的声音都在颤抖。
“本来还不想跟你说的,你看我们多体贴你啊。”那个扔出戒指的中年男子笑道,“肖锦意四年前就死了,谁让他总是跟我们唱反调呢,不过你也别伤心,他活着的时候虽然没用,死了却还有点用处,他的尸体早被我们用来养蛊了,你要是想他,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让你跟我的宝贝蛊见上一面哈哈哈哈!”
廖天骄根本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他撒开脚丫跑回陈嫂的屋子,取了自己的东西,又点了个火把,然后点燃了附近的一座屋子。
火苗猛烈地蹿了起来,廖天骄高喊着:“着火了,着火了!”一面喊一面继续点燃一路上见到的所有房屋。
浓烟升上天空,人群终于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喊了起来:“有人放火,快救火!”人群刹时分散开来,有人去取水,有人去抢救东西,还有人试图找出放火的人。
廖天骄忍着脚踝的疼痛,一瘸一拐地东躲西藏,绕过了人群。到了刚刚的地方一看,陈嫂母子身边居然还有七个人围着,且个个都是彪形大汉,廖天骄怎么算都不可能打得过他们,但此时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你可得保佑我啊!”他将那片银色的鳞片揣到怀里,拿着手杖偷偷摸爬到高处,跟着大喝一声,猛然跳出对着一个人狠狠一杖敲了下去。
廖天骄还以为这一杖自己使劲了吃奶的力气,对方怎么也该晕了,结果那个彪形大汉居然只是晃了一下,便捂着流血的后脑勺转过头来。
“糟!”廖天骄想要逃跑,可对方蒲扇大的手已经挥了过来,如果被这一下扇到,廖天骄恐怕自己不昏也要晕半天,就在这时,他的眼前骤然一道绿光迸发,无数条藤蔓从他的手杖上蹿了出来,将那个大汉捆绑、拖倒在地。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其余几个人本来只是悠悠看着战局,这时候也发现不对了,有三个人冲了过来,对廖天骄形成了包围之势,另有两个人在旁边念着奇怪的咒语,廖天骄很快听到了“嗡嗡”的声音,好像是什么虫子从空中成群飞来,同时地上的土隆起,又有什么虫子似乎从地下钻了过来。
廖天骄紧张得不行,他刚发现自己的手杖不简单,但他却不知道这根手杖怎么用!看着自己被来自天上、地上、地下的对手同时包围攻击,廖天骄拼命拿着手杖捅来捅去,可这次连一点用都没有,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完蛋的时候,他的胸口忽然一烫,跟着有无数道光芒从他的怀中射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包围他的几名大汉猛然掀飞,也将来自蛊虫的攻击狠狠撕碎。
“哇!”廖天骄吃惊地摸出自己怀里的银色鳞片,璀璨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场子。
“妈的!”刚刚留守看着陈嫂母子的大汉见同伴失利,扔下他们就冲着廖天骄攻来。
“跑!”廖天骄赶紧喊。陈斌很聪明,他一把拉起自己失魂落魄的母亲,就要往外跑。
“小畜生要跑了!”不远处有人喊道,救完火回来的第一批村民已经赶到。
“小兔崽子往哪跑!”一名大汉举着柴刀,抢步过来就冲着陈斌狠狠砍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原本似乎已经失去了一切感觉的陈嫂猛然抱着儿子两人掉了个身,这一刀便扎扎实实地砍到了陈嫂的身上。
刀刃划破衣料、皮肤、血肉,直达骨骼,断裂的声音简直让人头皮发麻,陈嫂连一声都没吭,就倒了下去。
“妈!”陈斌惊叫,伸手扶住自己的母亲。
廖天骄想要去帮忙,却被其他几个村民围了起来,眼看着陈斌面前那人再度抡起了柴刀,正急得不行,忽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含糊的声音,那声音如同隔着千万里传来,十分模糊,却又仿佛近在耳边,能令人轻易明白其中意思。
“召唤我,召唤我帮你的忙。”
“别!”廖天骄直觉地喊。
下一秒,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以吾血肉,换汝之力量,杀尽该杀之人!”
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廖天骄和肖家村的村民同时停下了手,看向天空。惊雷炸裂,邪气阵阵,刚刚还无比凶悍的人们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是什么?”
“那是什么?”
“神明动怒了!”
“是我们的神动怒了!”
人们困缩在一起,战战兢兢地望向天空。廖天骄趁机脱困,一巴掌狠狠扇在着了魔般的陈斌脸上。
“啪”的一声,陈斌茫然回过神来。
“快走!”廖天骄此时已是潜能被激发,丝毫顾不得脚伤,背起陈嫂,率先就往村外跑去。陈斌犹豫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去哪里?”廖天骄边跑边问,虽然他跑在前头,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出山的路,只是想着趁着肖家村的人还在震惊之中,快些突围再说。
陈斌人小,步子没廖天骄大,却也努力地跟在他身旁,气喘吁吁地说:“去……去肖家村。”
“什么?”廖天骄惊诧。
“去老肖家村。”陈斌说,“有山鬼的那个老肖家村!”

第二十三章

“怎么了?”方国梁问突然间就停止不动的佘七幺。
“廖……天骄……出事……了……”佘七幺说完这句话,人便不再动弹。他本来似乎是打算去逼问那个占了廖天骄身体的东西的,现在就这么僵在了路当中,就连眼睛里的光都好像黯淡了下来。
方国梁愣了一下,赶紧走上去,正要看个分明,却见佘七幺突然又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就跟个兔子似地蹦跶了一下,双脚抬起离地几十公分,落回地上后还顺带舒展了下筋骨,就好像一个机器人刚刚开动以后的预热那样。
“咦,干嘛离佘爷这么近?”看到方国梁,佘七幺问,脸上挂着戏谑的表情,一派轻松自在。
方国梁盯着佘七幺看了会,然后收回目光说:“没什么。”
佘七幺“哼”了一声,“咔哒咔哒”地捏着指骨说:“现在就来问问这家伙,他把廖天骄弄到哪去了好了!”
另一边,姜世翀正站在房门口看着外面暗沉沉的天色。
“怎、怎么办!”刘昆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不怪他,这场面一般人看了谁都受不了。屋子里是一张人皮,完整的,让人疑心是不是像那些小说里说的那样是从头顶敲个洞灌了水银进去剥下来的;头顶上则风云变色,天空中雷鸣霹雳,不正常的天光和狂风将这一带笼罩在一片阴森森的气氛之中,而这两样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本来空荡荡的那个广场。
当姜世翀和刘昆检查完整间屋子,确认那似乎是一间牢房、一个祭坛、一个刑场并打算出去的时候,一开门就看到了满满当当一场子的人。
人,不可怕,很多人,就不好说了,如果这些人还带有敌意,那就更麻烦了,最后,这些人看起来还都是死的!
刘昆拿着手枪的手都在颤抖,这个老警察似乎已经被眼前的一切吓呆。雨“唰唰”地下着,密集而猛烈,时不时地就有电光闪过,映亮那一场子人狰狞恐怖的样貌。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穿着和刚刚外头那些人差不多的奇特服装,也有一些人是普通衣服,但那几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是肖家村本村的人。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血色、胸膛没有起伏,这么冷的天气,又是大雨瓢泼,这一场子的人没有一个口中能够呼出白气,显然他们并不需要呼吸,更不用提那些暴突的眼球、僵直的身体还有长长的拖到地上的指甲。
所有人都看着姜世翀和刘昆,暂时还没有人动弹,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夹杂在雷暴声中,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响了起来。
“咯吱”……“咯吱咯吱”……声音响成了一片。
刘昆惊慌地问:“什么?这是什么声音?”
姜世翀淡淡地回答:“磨牙声。”
刘昆说:“为……为什么磨牙?”
姜世翀说:“因为他们以为我们是食物。”
刘昆:“食……食物?”
姜世翀说:“嗯,类似这种后天性的不完全的人造僵尸都会有吃人饮血的欲望。”
刘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说:“你是说这……这些是僵尸?”
姜世翀耐心地纠正他:“不是僵尸,是后天性的不完全的人造僵尸。”
刘昆结结巴巴地说:“僵尸还……还分先天后天?”
姜世翀说:“是的,先天性的僵尸很少,后天性制造的比较多,两者不是一个概念。”
刘昆若有所思地说:“原来如此。”完了发现不对说,“等等,我们不是要讨论僵尸品种啊,我们是要想办法出去,还有肖家村的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姜世翀说:“他们想干什么出去问问就知道。”说着,人就往外走去。
刘昆着急了说:“小姜你回来,外面危险!”
姜世翀摆摆手:“没事,你在这等着,我去跟他们谈谈。”
刘昆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姜世翀朝最近的一个僵尸走去。僵尸们看起来毫无知觉,但这时所有的目光都朝姜世翀投射了过去,可见他们还是活物。
姜世翀走到那个中年男僵尸面前,亮了一下警官证说:“警察查案,问一下,你们这是想干嘛?”
那个男僵尸嘴里发出“嘟噜噜噜”的声音,好像在说话。姜世翀边听边点头说:“哦,他们让你们把我们俩杀了吃了,还有用血来祭祀?”
旁边一个女僵尸也凑过来:“噜噜噜——嘟噜——”
姜世翀说:“这样啊,那他们自己到什么地方去了?”
男僵尸又说话,有个老僵尸也一跳一跳地凑过来说:“嘘嘘——呼噜噜——”
姜世翀说:“哦,他们去老肖家村了,他们去老肖家村做什么么?”
几个僵尸七嘴八舌,“嘟噜噗噜呼噜”地说了起来。刘昆看他们说得起劲,好像对姜世翀没有敌意,于是往前迈了一步,就这一步,他迈出了那间屋子,一下子全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僵尸包括刚刚围着姜世翀说话的三个都一致抬头朝着他看了过去。
刘昆僵在原地,再怎么看,那些彤红的眼珠和龇出来的牙都不像是表示友好的意思吧。下一秒,几只僵尸就同时飞快地朝着刘昆扑了过去。以他们那僵硬的身板很难想象这些僵尸怎么会有那么快的速度,刘昆吓了一跳,举着枪就要开火。
姜世翀大喊:“别动手!”刘昆的手一僵,跟着就看姜世翀以远超那几只僵尸的速度瞬间闪到了他们的面前,单手一指对方眉心,那几个僵尸就都停了下来。
姜世翀拦到刘昆面前,微微喘气说:“别刺激到他们,后天性的僵尸都怕火,对人也很忌讳。”
刘昆说:“你让他们都停下来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姜世翀回过头,露出一双银灰色的眼睛,瞳仁里头银灰色的竖线闪耀着妖异的光彩,刘昆见了,不由得浑身一僵。
“小姜你……”
姜世翀说:“虽然这些是后天性的僵尸,不过也是我管辖范围,你不用怕。”他说,然后好像做了个笑的表情,露出了一口尖牙,“我也是僵尸,我能跟他们沟通。”
“啪”的一声,刘昆的枪走火了。枪口喷出火花,在空中闪烁出明亮的光芒,短暂的寂静过后,整个场子都沸腾了起来,所有的僵尸都动了,它们同时向着刘昆扑来,尖锐的爪子和獠牙充分展露了他们的意图。
姜世翀说了句:“糟糕!”冲到几个僵尸面前尝试跟他们继续沟通,但是这次所有的僵尸都不再好说话,他们甚至对着姜世翀都发出了尖锐的吼叫。姜世翀一看情况不对,跟阵龙卷风似地迅猛出击,一拳一个,一下子轰出去好几个僵尸。
僵尸们沸腾了,开始绕着姜世翀走,试图避开他抓到刘昆。然而,姜世翀却立定在刘昆跟前,他微微弓背,跟着浑身一颤,一身的肌肉在刹那鼓了起来,耳朵变尖,尖锐的指爪钻出他的皮肤,闪闪发亮,他对着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一下子把那些僵尸都震住了。然而,下一刻,一道古怪的笛音响起在空气之中,那些僵尸又是猛然一震,跟着脸上都露出了疯狂的表情,他们发出喑哑的叫声,挥舞着爪子,开始继续朝着姜世翀逼过来。
“他们被操纵了。”姜世翀说,“操纵者就在附近,我把你送出去,然后你自己跑。”
刘昆说:“啊?”
姜世翀回过头来,脸上突起的条条青筋把刘昆吓了一大跳。姜世翀说:“谢谢你刚才执意留下来陪我,不过这已经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了。”他说着,弯腰一把将刘昆提了起来,扛到自己的肩上,“出去以后就回警局,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忘掉。”
刘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说:“啊……这……什么……我不……”
又一阵古怪的笛音响起,这次传来的是“嗡嗡”、“吱吱”的声音。
“那是什么!”刘昆指向天空,一团浓重的黑云飞快地冲着两人所在飞了过来,与此同时,整个广场的围墙上都开始蔓延开黑色的“霉斑”,而僵尸们也跟着那些东西一起,飞快地朝着两人扑了过来。
“是蛊。”姜世翀说,“坐稳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跟着猛地跃起,如同一只野兽咆哮着冲向密密麻麻的僵尸群和虫群。
廖天骄说:“这里是怎么回事?”他背着陈嫂,走在这死寂无声的小村子里,这里的一景一物都让他那么熟悉,因为所有屋子的样子和排布几乎都和他们才逃出来的那个肖家村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村子里看不到一星半点灯火,反而还有一层淡淡的薄雾弥漫在村庄之中,让人看了有些害怕。
陈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这里是老肖家村,已经荒废了两百多年了。”
“两百年?”廖天骄问,“我们逃到这里来就能避开那些人吗?”
陈斌冷冷一笑说:“他们进不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山鬼。”
廖天骄吃了一惊说:“山鬼?”正在这时,被他背负在肩上的陈嫂发出一声呻吟,微微地动了动。廖天骄赶紧道:“陈嫂,你没事吧。”他能感觉到陈嫂的情况很不好,她的呼吸微弱,体温下降,血一直没止住,淌得廖天骄的手上、身上都是,他原本以为陈斌会带他母亲去附近的广登镇治疗,没想到他却把他们带来了这里。
“陈嫂,你怎么样?”廖天骄问,陈嫂没有回答他,刚刚那一声似乎只是呓语。廖天骄急了说:“陈斌,你妈妈她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我们还是快点去广登镇的医院吧。”
陈斌年纪虽小,说话的口气却很沉稳,他说:“来不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母亲逐渐变冷的身体说,“医生也救不了她。”
“没经过检查怎么知道,也许还有希望!”廖天骄说,“听着,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去找单宁。”
一听到单宁两个字,廖天骄的脑子里像是炸了个雷,震得他晕晕乎乎的,过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单宁?单宁是谁,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名字这么熟悉?
陈斌说:“单宁就住在前面,他有神力,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如果我们去求他,我妈妈应该还有救。”说着,当先往前走去。廖天骄背着陈嫂跟在后头,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单宁?单宁还活着吗?
陈斌带着他穿过小巷,最后停在两扇大门前面。廖天骄认得这里,在另一个肖家村里,这里面是集会、祭祀,也是行刑的场所,他刚刚才从这个地方将陈斌母子好不容易带了出去。这两个村子居然真的是一模一样的,为什么呢?
“肖家人原先世代居住在这个村子里,是单宁来了以后,才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赶?”
陈斌走上台阶,看着那扇门:“对。单宁说,这个村子里有东西,人住久了会出事,所以他把所有人都赶走了。”他伸手轻轻一推,那两扇铁板一样的大门顿时发出“吱呀”一声,向后滑了开去,在暗夜之中分外吵杂。
廖天骄觉得有点奇怪,他以为这两扇门不轻,陈斌这么小个孩子是怎么把那两扇门推开的?但是他就是推开了。
陈斌说:“进去吧。”
廖天骄说:“哦。”背着陈嫂往里走,要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揣在怀里的东西发出热烫的温度,好像要说什么。他想起了那片救了自己的鳞片,可是他现在背着陈嫂,腾不出手去看那东西怎么了。
“怎么?”陈斌问,矮小的身形隐没在阴影中,几乎看不清脸。
廖天骄说:“你不进去?”
陈斌说:“我跟着你,我要看着我妈。”
廖天骄想了想,觉得这似乎也说得通。他把滑下来的陈嫂又往上送了送,陈嫂好像已经不流血了,但是她也已经没声息了,廖天骄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也不敢放下来看。
廖天骄说:“那个单宁是什么?”
“是个神。”
“他肯救人?”
“如果求他,他应该肯。”陈斌说,“快进去吧。”
廖天骄的步子还是停在门口,他忽然觉得他不应该进到这个房子里,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提醒着他,他不该进去。
陈斌说:“怎么了?再不进去我妈妈就救不回来了!”
廖天骄回过神来说:“哦。”他想到陈嫂这几天对他的关照,最后还是抬起脚往里迈去,然而他这一步却没能踩进去,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拦住了一样,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廖天骄说:“怎么回事?”
陈斌说:“你进不去?”
廖天骄说:“好像有什么东西挡着了。”
陈斌说:“你再试试,这里没有挡着的东西啊。”
廖天骄说:“我真的……进不去……”
陈斌一皱眉说:“你的手杖呢?”
“手杖?”廖天骄脑子里飞快地蹿过了什么,手杖,单宁的手杖,单宁给他的手杖。
陈斌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根缠绕着绿色藤蔓的手杖,此刻,杖上流窜着灵力,使得整根手杖都发出了淡绿色的光晕。
“用手杖试试看,”陈斌说话的声音不知何时变作了成熟男人的声音,他诱惑着、引导着廖天骄,“你行的,你能使用这根手杖!”
廖天骄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背着陈嫂的手,伸手拿住了那根手杖,一股灵力从手杖上传递而来,似乎与他身体内部的什么东西相互呼应。廖天骄吃惊地看向自己的身体里面,丹田的部位有一点光闪烁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的螺旋。
那是什么?
陈斌看了那点光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说:“对,就是这样,你能进去的。”
廖天骄感觉到那门里头有个什么力量正拉着他的手杖,又通过手杖将他慢慢地拖进去。他迈出步子,这次他前进了,就像是穿过了一罐半凝固的胶水那样,有点难受,但最终是通过了那道门。
“这是……”出现在廖天骄眼前的却不是一个广场,而是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的树木沐浴在一片月光之下,发出浅淡的光泽。
陈斌也跟着他走了进来,只不过他看起来走得并不轻松,小脸一片苍白。陈斌说:“往前走,单宁就住在前边。”
廖天骄茫然地背着陈嫂,跟着陈斌一步步往前。他好像已经忘了自己到底要来干什么了,只是往前、往前、往前。不久,在几人的眼前出现了一栋屋子,屋子的上头还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山鬼庙”三个字,这三个字让廖天骄觉得好眼熟。
陈斌说:“这是几百年前,肖家村的人为他们的神所建的庙,只不过后来,单宁来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随后道,“现在,进去吧。”
廖天骄正要迈步进入,突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大喊了一声:“廖天骄!”他吃惊地回过头去,不由得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他身上背着的陈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坨黑色的如同泥浆一样的东西,泥浆里则嵌着两颗眼珠。
廖天骄“哇”的惊叫一声,想要将那东西扔掉,但是那团东西却牢牢巴住了他的脖子,死死贴着他的背部,甩也甩不掉。
“大……兄……弟……”那东西发出阴森森的声音,“救……我……”
“天罡地火,伏魔!”清脆的声音响起,一团火光照着廖天骄背上的东西打了过来,但是那团火却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半空中。陈斌只是抬起小手,那团火便像是撞到了看不见的空气墙一样掉了下去,熄灭不见了。
“肖家村那群废物!”陈斌说着,走过去,看向那边气喘吁吁,浑身是伤的人。他的手指尖上燃起了火花,照亮了自己的也照亮了刚刚那名阻拦者的脸孔。
那是……方晴晚?
廖天骄倏然一惊,对啊,那是方晴晚。等等,方晴晚是……廖天骄忽而觉得手腕上传来一股拉力,一只手从那看不见的门之内伸出,一把拽住他,将他拖了进去!

第二十四章

廖天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扇大门前。大门开着,露出里面的广场,这次倒是与之前老肖家村的一模一样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是一片茫茫大雾,再走过去摸了一下,触手是冰凉的实体,那些雾气竟然形成了一堵墙,阻挡住了他的去路。
只能往前走了吗?
廖天骄想了想,他还有很多事情没记起来,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明白,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所以他一手紧紧握着单宁给他的手杖,另一手伸到怀里摸了摸那片小小的鳞片。这是一片蛇鳞,一片妖神的蛇鳞,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给他的,虽然他现在还想不起来更多的,但是那个人一定就在他的身边保护着他。于是廖天骄深吸口气,往里走去。
门在他进去后的瞬间就关上了,廖天骄看向前方。原来他弄错了,这次光秃秃的广场上并没有一排屋子而是有一口井,而井的旁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廖天骄往那走了几步,才发现那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根手杖的人。
廖天骄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跟他手里这根一模一样的手杖,那个人是单宁?
廖天骄走过去,发现那个“单宁”正微弯着腰,探头看那口井,也不知道井里有什么。
廖天骄说:“你……”
“单宁”转过头来,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井中。廖天骄看着他觉得很别扭,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里看到单宁。单宁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他似乎已经不在天,不在地,不在黄泉亦不在人世,单宁好像已经,走远了。
“过来。”但是面前的“单宁”却真实存在并开口说道。月光洒下来,他白色的袍子看起来泛着幽蓝的光,使得他整个人都有了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廖天骄犹豫了一下,然后谨慎地向前走了一小步问:“什么事?”
“单宁”说:“你看这里头。”
廖天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井很深,所以他站在远处根本看不到什么。
“什么?”
“单宁”说:“你站这么远看不到,再过来点。”
廖天骄狐疑地看向“单宁”问:“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单宁说:“看重要的东西,你过来就能看到了。”
廖天骄却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说:“对你重要的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谁要看你的东西,再说万一你趁我看得时候把我推下去了我怎么办?”
“单宁”好像被噎到了,过了一会才道:“你不信我?”
廖天骄干脆把手杖举到胸前说:“奇怪了,刚刚我才被个神秘人一把拖进来,这里又只有你一个,你显然就是那个神秘人,那么我凭什么信你啊?”
“单宁”这才直起身来,露出忧伤的眼神看向廖天骄说:“廖天骄,你是怎么了?我们不是朋友吗,难道你忘了?”
朋友?他和单宁?
廖天骄努力地想了想,除了单宁这个名字,除了那根手杖,关于单宁的记忆,他还真是寥寥无几。于是廖天骄摇了摇头说:“嗯,不记得了,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单宁”说:“一定是因为你从山上摔下来的缘故,当时是我救得你。”
廖天骄说:“你?”他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单宁”半晌,最后将眼神停留在了他的嘴唇上,那里,好像特别不对。突然,背后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廖天骄和“单宁”同时回头看向了门口。
“砰砰砰”、“砰砰砰”的敲门声响个不停,“单宁”终于往门那边走了几步问:“谁?”
门外顿时传来一个慌乱而嘶哑的孩童声音:“山鬼、山鬼大人,我是陈斌!”
廖天骄不由一愣,怎么会是陈斌?陈斌刚刚不是在门外和方晴晚打起来了么,对了还有陈嫂!想到这,廖天骄顿觉背上一寒,赶紧回头去看,这才发现那原本紧紧扒着他的泥浆陈嫂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她去了何方呢,难道没能通过那扇混沌之门吗?
“山鬼大人!”陈斌还在门口焦急地呼喊,听声音似乎就要哭出来了。“单宁”犹豫了一下,跟着一挥袖子,门便开了。
一阵风吹了进来,刮起满场的尘沙,廖天骄及时用手捂住了口鼻,眯起眼睛看向门外。一个小小的人影,是陈斌没错,他架着自己的母亲,满头大汗、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山鬼大人,求求您救救我母亲!她受了很重的伤!”陈斌说着,咬紧牙关将自己的母亲一点点地扛进来。以一个孩童的身材和力量,他背负着远比自己高和重的母亲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向“单宁”和廖天骄挪过来,直到错过“单宁”,停在廖天骄的面前。
“山鬼大人,求求您!”陈斌哭着,“噗通”一声跪在了廖天骄的跟前。
廖天骄吃惊地看向陈斌:“什么?我?”而一旁的“单宁”似乎在这时变了脸色。
廖天骄赶紧说:“不不不是,我不是单宁,他才……”
陈斌却哭着给廖天骄磕头:“山鬼大人,求求您,求求您看在平日里我侍奉您的份上,求您帮帮我母亲,只有您能治好我母亲!”压根没看一旁“单宁”的一眼。
廖天骄敏锐地捕捉到了小陈斌话中的要点,原来陈斌曾侍奉过单宁,怪不得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叫他将陈嫂带到老肖家村来,可是这个陈斌和刚刚那个陈斌却又好像不是同一个,廖天骄困惑地想着,两边的感觉差别不小。
“单宁”终于看不下去了,道:“胡扯什么!”
他想伸手来拉陈斌,就在这时,廖天骄忽然觉得自己手上一颤,跟着就看到他拿着的手杖上弹出了一根粗粗的藤萝,一下子捆住了单宁的手。与此同时,廖天骄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声音说:“陈斌,起来。”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发现那声音居然是从他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廖天骄晕了,心想这是什么情况啊?他是什么时候被附身了吗?
陈斌拼命在地上磕头说:“山鬼大人,求求您,只要您肯救我母亲,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您做牛做马!不不,我发誓我一定生生世世都侍奉您!”
廖天骄听到自己又叹了口气说:“陈斌,不是我不帮你,而是你母亲这一世寿数已尽,就算我想帮也帮不了。”
“不,你能的!”陈斌猛然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偏执的光芒,“你有那块石头,我看到过你拿那块石头救活了一只死掉的小鹿!”
廖天骄马上感到了一种惊讶和后悔的情绪,这种感受十分新奇,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主导着他的情绪进展,又或者说,他正在体验某个人的情绪一样。廖天骄一愣,难道说,他被另一个单宁附身了?不,他马上又推翻自己,应该不是附身,因为在陈斌眼里,自己现在并不是廖天骄而是单宁,所以如果是附身的话,也应该是他附了单宁的身才对。
等等,他附了……单宁的身?可是单宁明明已经不在了,难道说……他偷眼看向另一个“单宁”,难道说在这个空间里同时存在着两根时间线?

“有人往这里来了。”方国梁说,他敏捷地跃起,攀附到山壁上侧耳听了听,“人还不少。”
被佘七幺缠住的家伙顿时露出了一个终于得救了的表情说:“我劝你们还是快点投降,一会等我们的人到了,你们俩可别吃不了啊啊……”那人发出惨叫,因为佘七幺突然间张开血盆大口凑了过去,那视觉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再烦就把你吃掉咝!”佘七幺把牙架在“廖天骄”脑门上,边说边还吐了一信子,“佘爷早就想吃了你这家伙了咝!”
方国梁不得不提醒说:“蛇君,这不是萌萌!”
佘七幺说:“废话,佘爷怎么可能连这都不知道咝!”说着还拿那双红色的眼睛不屑地瞪了方国梁一眼。
方国梁闭嘴了,心想,那你还吃。
佘七幺说:“再烦佘爷就把你从这个身体里弄出来吃掉咝!”
“廖天骄”吓了一跳,虚张声势地说:“你、你有本事把我弄出来啊,我告诉你,除了……”
佘七幺二话不说就把廖天骄身体脖子上的金玉兰一口叼住,扯了下来。下一秒,坐在地上的“廖天骄”就开始面红耳赤,他的嘴唇迅速发紫,喘息越发急促,他抓着胸口,拼命地挣扎,看起来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紧紧攥着他的心脏,不让他呼吸供氧。
方国梁看了一眼说:“蛇君,这样萌萌的身体会不会受不了。”
佘七幺却摇摇头:“我有分寸。”
“廖天骄”痛苦地在地上翻来翻去,嘴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说:“你……你竟然……”
佘七幺变回人形,蹲下身,手指上晃着包裹了王鹏飞那片石片的金玉兰问:“出不出来?”
“你……”
“出不出来?”佘七幺喊,“最后一遍!”
“廖天骄”痛苦地说道:“我、我出来的话,这个……身……身体就会很快……死亡!”
佘七幺说:“真好笑,还没见过哪个附身的这么有自信的,佘爷有的是法子保住这个身体,只要廖……萌萌魂魄归体,就没人能让这个身体死!”
“廖天骄”却突然笑了起来,虽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呵……呵呵……”
佘七幺说:“呵什么呵!”
“廖天骄”说:“你以为我是……附身?”
佘七幺微微一愣说:“不是附身是什么?”
“廖天骄”说:“我……我说不出话……咳咳咳……”
佘七幺把那朵金玉兰搭在“廖天骄”脑门上,“廖天骄”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说:“我……”才说了一个字,佘七幺突然又把金玉兰拿开了。
“廖天骄”翻着白眼说:“我……操……”
佘七幺又把金玉兰放上去说:“感觉怎样呵呵?”说着,又拿开了,跟着又放上去了,跟着又拿开了……
“廖天骄”终于觉得自己是碰到个蛇精病了,其实任何人对于痛苦都有一种耐性,长期接受的话就会有一定程度的习惯,但是像这样让人舒缓一下再痛一下再舒缓一下再痛一下的节奏毫无疑问就是在折磨人。
方国梁在一旁催促道:“蛇君,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佘七幺却不动声色地继续玩着,“廖天骄”终于忍不住了说:“够……够了!”
佘七幺把金玉兰挂在“廖天骄”鼻子上说:“从萌萌身上出来,再把他的魂魄弄回来!”
“廖天骄”气喘吁吁,脸上已经满是汗,他说:“我能从他身上出来,但是出来后他的身体就废了,因为他的魂魄已经没了。”
佘七幺眼神一沉,手已经放在了金玉兰上。
“廖天骄”说:“我没骗你,我的能力并不是附身,而是噬魂。”
佘七幺说:“你干掉大众旅社桑梅堂一家又拿来对付佘爷的那种噬魂蛊?”
“廖天骄”说:“不,噬魂蛊只是我操控的蛊,那些蛊都吃过我的血,所以有了我的一点能力,我真正的能力是噬魂。不是附身,而是用我的魂魄吃掉原来这副身体里的魂魄。”
佘七幺一把揪住“廖天骄”的领子说:“想骗佘爷?”
这次“廖天骄”很镇定或者该说死心了,他说:“我说的是实话,爱信不信!”
佘七幺看向方国梁问:“你们人类还有这种术?”
方国梁思索着说:“术的话我也没听说过,听起来比较像是寄生。”
“廖天骄”呵呵呵地笑着说:“寄生是与宿主共存亡,对我们来说,当我们占据了这副身体的那一刻,原主就已经死了,所以我们管这叫夺生。”
佘七幺沉下脸色说:“你是想说廖天骄的魂魄现在已经被你吃掉了?”
“廖天骄”说:“当然,现在他魂魄里的力量已经归属于我,所以我就算离开了这副身体,你也别想……”他说到一半,吃惊地看向佘七幺,因为佘七幺突然站了起来。
方国梁说:“蛇君,你别冲动!”
话才说完,这整个洞穴内突然起了一阵狂风,跟着是地面开始波动起伏起来,山壁摇晃,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方国梁一开始以为是佘七幺生气引起的异变,很快发现不是,那异变来自外头。他闭上眼睛,跟着又马上睁开道:“肖家村人正试图用拔骨切开这座宅子的结界!”
佘七幺说:“这宅子里还有结界?”
方国梁一愣,说:“你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个结界虽然十分隐秘却也十分强大,包围着整个广场,很有可能是单宁过去留下的。”
佘七幺问:“如果这儿周围有结界,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又怎么知道有人在使用拔骨?”
方国梁说:“蛇君是如何进来的,我便是如何进来的,而拔骨是我方家祖传宝物,我当然熟悉它使用起来的灵力波动。”
佘七幺说:“是吗,我怎么听方国栋说,方家已经有好几代人没有见过拔骨之灵了?”
方国梁纹丝不动道:“拔骨之灵当然不是随随便便给人看的。”
佘七幺说:“还有如果肖家村人已经得到了拔骨,为什么还要设计让你亲自来一趟?”
方国梁说:“蛇君你这是怎么了,肖家村人算计我自然是因为他们没法发挥拔骨真正的效用,需要有个能使用拔骨的人。”
佘七幺好不莫名其妙地问了方国梁一番,最后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声:“哦。”跟着“啪唧”一脚踩住了趁乱想要逃跑的“廖天骄”的衣服下摆,结果才爬出去几步的“廖天骄”就这么被佘七幺倒拎着一条腿拖了回来。
这回这个“廖天骄”真心不想干了,他往地上一躺说:“妈的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你这个蛇精病,谁碰到你谁倒霉!”
佘七幺笑了笑说:“这么快就玩不起了?那就快点给我出来!”说着一掌狠狠拍在了“廖天骄”的胸口,一股灵力激窜,“廖天骄”就跟触了电一样,浑身抖动不已,过了好一阵子,一张嘴,居然从他嘴里居然吐出了一团黑色的光球。
佘七幺喘着气伸手想去将那团光球抓住,结果一不留神手中的金玉兰就砸在了那团光球上头,而那团光球便“咻”地一声消失了。佘七幺吃了一惊说:“跑了?”
方国梁也愣了一下说:“似乎是消失了。”
“不是跑了?”
“好像不是。”
两人正面面相觑间,第二阵更猛烈的波动传来,这次山壁甚至发生了开裂,外面已经传来人们的惊呼声。
“地震了?”
“地震了!”
方国梁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说:“震源在东南方向。”
佘七幺猛然想到了之前在森林公园看到的地震碑林,难道是升龙湖附近又震了?
与此同时,已经快跑到新肖家村村口的姜世翀猛然停下了手。刘昆问:“怎、怎么了!”
姜世翀看着眼前那个张牙舞爪的女僵尸说:“她衣服上绣了李字,是个外乡人,手上有特殊茧子,推测生前使用钢鞭,她很有可能是李青鱼,李厉枭的姐姐。”
刘昆说:“什么,这么说李青鱼真的死在肖家村人手里?”
姜世翀一掌打闷了李青鱼,将她扛在右肩说:“我们出去再说。”
猛烈的波动突然传了过来,姜世翀及时高高跃起到一旁的房檐:“地震了。”
刘昆说:“奇怪,怎么这时候震?”
姜世翀看向远处,忽而道:“不对,这不是地震!”他足尖一点,便猛然往前蹿出去好几十米,冲出了肖家村后,将刘昆和李青鱼一起扔在地上说,“我去看看,你自己回去吧!”
刘昆急道:“你别扔下我和一具僵尸在一起啊!”
姜世翀的声音已经远了说:“我在的话是两具僵尸。”
刘昆叹了口气,等姜世翀走远了以后,他为难地看了李青鱼一眼,最后站起身来,将一直举着却从没开过的手枪对准了李青鱼的额头。他念道:“尘归尘,土归土,魂归日月身入土。”扳机扣下,发出了轻轻的“噗”的一声,一团光晕飘起,原本狰狞恐怖的李青鱼的脸孔慢慢回复了正常,光晕从她身上飘过,最后留下了一具已然死亡多日的女性化骨。
忽然,刘昆直起身来,喝道:“谁!”
朱海晏和李厉枭从暗处走了出来,朱海晏脸上充满戒备,李厉枭则盯着地上的女尸看着,面带悲痛。
“姐……”他轻声呢喃,慢慢地走过去,跪在那具骨骸旁边,未几将那具骨骸抱起,搂在怀中哭了起来。
朱海晏一甩佛珠,行单掌礼道:“阿弥陀佛,在下朱海晏,请问尊驾是何方神圣?”
刘昆则拿着枪回了个奇怪的礼道:“修行者联盟灵吾山莫家十四代家主莫刘昆。”

第二十五章

当时不过是六点刚过,肖家村人用拔骨破除单宁宅的结界,这头森林公园升龙湖景区的工作人员则刚刚下班,也因此只有留下值班的两个门房看到了那令人震惊的一幕。
六点十三分,原本就下着雨的天空中开始阴云翻滚,狂风大作;六点十七分,雷电层层叠叠密集交错在升龙湖上空,犹如高压电线集中放电一般形成了数圈不间断闪烁的光弧;六点三十一分,一道崩雷响过,从雷电圈中忽而垂下一根龙卷风柱,直达湖面;六点三十三分,原本清澈的湖水被剧烈搅动,飞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整个升龙湖的湖水没有一滴外溢,统统围绕着这唯一的中心旋转起来。这时候,大地震动,四野却一片寂静,不见动物慌张迁徙之声,唯有风声、雷暴咆哮不止。六点四十八分,湖水越升越高,逐渐扩张开来,最终铺成了一个透明而坚固的漏斗。失去了水,河床裸露,露出底下一片荒芜,没有鱼、没有虾、没有螃蟹各种活物,但却有无数藤条,织成一张密不透风、不见空隙犹如钢板的网,遮盖了湖底的真实面貌,抵御着龙卷风柱的入侵。
旋动着的龙卷风柱有如一个钻头,不停地对着藤网的一点进攻,四围的狂风也来帮忙,呼啸着撕扯藤枝,试图将之折断,天空中时不时一道雷电劈下,烫出一列火花,就连水漏斗也开始喷射水柱砸向藤网。在风柱、风、雷、水的围攻之下,藤网终于露出弱相,伴随着“噼噼啪啪”的声音,一些细瘦的藤条断裂开来,露出了里头柔软的“藤肉”,绿色的汁液从里面流淌而出,如同活物受伤后流出来的血。
两个工人都震惊了,手里的电筒摔在了地上,雨衣被刮开,浑身都淋了个透湿,但他们俩谁都没想到逃走,就这么站在湖边,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越来越多的藤条被扯断发出“哔哔啵啵”不绝于耳的声音,火苗一簇簇燃起,小火变成了大火,看起来就像是一场光的舞蹈。七点零七分,终于,一个小小的洞出现在了藤条网的中间,所有的力量都向着那个洞集中过去,水穿风钻火烧雷劈,一开始只有孩童拳头大小的洞变得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了一个直径达七、八米的大窟窿,窟窿的下方不知有什么东西,竟然反射出灿金色的光芒来。
两个工人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是宝物吗?这个时候,山鬼传说、化龙传说等等各种传奇滚过两人脑海,其中自然免不了财宝的讯息。自古人为财死,可能有的宝藏使壮了他们的胆。工人A和工人B交换了一下意见,一起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升龙湖边。
湖水全部浮起组成了屏障,所以下到河床底已经不是难事了。两人试探着冲着底下的藤网丢了一颗石子,石头平静地弹了开去,没有惊动任何一方力量,再试了几次确认没问题后,他们互相帮助着爬下了河床,站到了藤网上。
什么事都没有嘛!站在网上的两人同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而其中一个的笑容很快就被惊恐所代替,彼此相距不过十几公分的另一个忽然在同伴的眼中看到了惊恐、慌乱和绝望,意识到了不对,然而,下一瞬,便听“噗噗噗噗噗”的数声响起,这个人的身体被无数藤条细枝所贯穿,枝条扬起,如同海怪的触手一般一下子将他举到了空中。
“救命……”
这个人大声呼救,但是他已经等不到救赎,因为就在他发出这两个重要音节的同时,贯穿他身体的枝条骤然间鼓胀开来,如同进了水的水管一般,鼓起的小包迅速移动起来。从工人到藤网,血液、肌肉、内脏、脑浆等等被马上吸干,他就如同一只飞快漏气的气球那样,短短十几秒间就变成了扁扁的一片人皮。
另一个人已经完全吓呆了,人皮被丢到他脚边的时候,他终于发出“哇”的一声,转身就跑,然而藤条的速度又岂是他能够相比的,转眼间,他就被两根藤条贯穿了两边肩膀牢牢固定住,接下去又是三根藤条呈品字形穿透了他的胸膛。
看过刚才同事的下场,这个人知道自己也完了,于是他难以控制地大小便失禁,淌了一身的尿。
忽然一道灰色的光芒闪过,如同利刃出鞘,将那许多藤条斩断。藤条疯狂地抽动,由于吸饱了鲜血变成了奇怪的黄色的汁液“滴滴答答”地淌落下来,显然受伤不轻。更多的藤条围拢过来想要困住这突然出现的程咬金,然而这个人显然不是先前那两个工人那样的小角色,在经过一番打斗后终于还是将那个工人救了出去。
落到岸边的一块高石上,她将那个人丢在了石头上,嫌弃地避开了,好像在说好臭!
温和笑着的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递给她:“辛苦了。”后者便飞快地接过那颗糖果嚼也不嚼,贪婪地吞了下去,吃完后,还眼巴巴地看着青年,似乎想要得到更多。
“这次就这么多。”温文尔雅的青年虽然看起来毫无威胁性,却浑身散发着威压。他伸手拍拍她丑陋的头颅,让她站到旁边去,而她虽然不甘愿,但也真的乖乖听话地蹲到一边,双手双脚放在一起,如同一只狗那样,只是应该是眼睛的两个窟窿里散发出了哀求的光芒。
青年笑道:“再忍忍,谁让你把我好不容易给你找的身体弄没了?”
她发出了好像呜咽的声音。
青年说:“玄武早就是强弩之末了,是你自己不争气。”他说完便不再理睬她,蹲下身看那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工人。
半死不活的工人睁开眼睛,艰难地对他说:“谢……谢……”
“不用谢。”青年和蔼地说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伸手似乎摸向了工人的胸口。
“不……不知道……”工人虚弱地说道,“我感觉不到疼痛。”
“感觉不到?那就对了。”青年说着,收回手覆盖到工人的头顶,跟着慢慢移到他的脑后,将他的脑袋扶了起来,“你看,你都这样了,当然感觉不到疼痛。”
工人的眼睛猛然睁大,脸上的表情就如同翻书一般快速变化,先是震惊、接着是恶心,跟着是不敢置信,然后是恐惧,最后是绝望!青年抓着他的脖子,就这样将工人慢慢地从地上提了起来。要提起一个成年男子本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过工人如今已经只剩下半截身体,从他的胸部往下,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些粘糊糊的皮肉组织一条条地垂着,像布幔。
“不……不……”工人虚弱地呢喃着,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他死了?他死了吗?
“没什么不可能的,你的身体大部分被那些藤条吃了,人也早就死了,现在只不过是我让手下将你的魂魄留了下来而已。”
“怎、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工人歇斯底里地吼叫,但他崩溃了的声音冲出口就像一只孱弱的奶猫叫唤。
“因为还有用。”青年说着,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单手剥开了糖纸。
“你、你要干什么!”工人的脑袋拼命摇动,凭着本能逃避危机,但显然毫无作用。
“请你吃糖。”血红色的糖果被整个塞进工人的嘴里,工人发出“唔唔”的声音,却被青年强硬地堵住嘴,抬起下颚。糖果滑了下去,简直是瞬间,工人的脸色就变成了奇怪的紫色,半截身体如同气球一样这里那里不规则地鼓胀了起来。
“小菊。”青年喊道,一直蹲坐在一旁的她马上站起身来。灰色的影子一样的雾气中,两点幽光对住了青年。
“把他送进去。”
小菊听令,立刻扑了上来,雾气缠裹住工人,跟着化作一团光,扑向了藤网。那些藤条很快发现了入侵者,追了上去,但奇怪的是,它们似乎始终没有发现小菊,所以一直只试图攻击那个工人。灰雾却如同一只灵巧的鸟,在空中左右闪避,好几次遭遇危险,最终却还是躲开那些藤条,来到了之前被风、雷和水撕开的窟窿面前。
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了。藤网上本来被扯大的窟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修补得只剩下十多公分宽,而正在修补窟窿的赫然正是刚才那些吸干了一个工人的藤条。窟窿处藤肉蠕动,宛如生长一般一点点缩小空洞。
灰色雾气中的两点幽光看了看已经绝望的工人,随后又看向岸边,发出奇怪的鸣叫声,未几,那头传来了声音:“可以!”
灰雾得令,立刻变成一只大手,“噗”的一声,就捏扁了工人的头颅。缩小了的头颅连同干瘪的半截身体顺利被扔进了那变小了的窟窿中,随后灰雾飞快地逃回岸上,重新变回了雾狗的样子。
“做得很好。”又一颗糖果丢了过去,她立刻一仰脖子接住,吞到肚子里,雾气波动,渐渐勾勒出一个粗糙的人形。
“谢……谢……”粗哑的声音含混不清地传来,“谢……冯……衢……衢……大……人……”
“嘭!”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传来,顿时万籁俱寂,风停雨住水落雷哑,下一刻大地猛然一阵颤动,从藤网窟窿的底下爆出了一团紫色的浆汁。浆汁如同喷泉,猛然溅射向四面八方,随之大片大片的藤萝迅速枯萎。如同传染病一样,那些紫色浆汁污染了的藤萝先死亡,跟着这疾病又从死亡的藤萝传播向隔壁、四面八方,直至整片藤网都枯萎碎裂,“扑簌簌”地掉落到地上,化为一层厚灰。在灰烬之中,却见一条深而狭窄的古老河道,河道的一头不知通往何方,而另一头则赫然被一棵直径差不多有5米的老藤根所阻断,细看之下便会发现,之前所见到的所有织成藤网的藤萝居然都出自这一颗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藤身上。
冯衢道:“带我过去。”小菊便再次化为一团雾气,将他托起,飞向藤根之处。
冯衢停在老藤的正上方,他轻声笑了笑,随后对着自己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尖齿撕开了皮肉,鲜血马上顺着手腕流淌出来。
“虽然你下了足够多的本钱,不过这次是你们输了。”他笑着说道,“永别了,单宁。”
鲜血滴落,正落在那颗藤根之上,“嘶”的一声,如同海水滴入海绵,血滴迅速渗透而入。毒药已经注射,藤根迅速石化,化作片片飞沙。
然后,地动了!山摇了!
藤根消失了的地下露出了一个比藤根直径小半圈,不知多深的孔洞,不久伴随着汩汩的水声,有黑色的水从那个孔洞里涌了出来,顺着古老的河道,不知流往何处。
失血过多似乎让冯衢身体变弱,他微微摇晃了一下,跌坐在小菊化为的雾气身上。
“行了,两边的结界都破了,接下来就让我看看你这位九君山现任当家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吧。”他说道,“小七。”

第二十六章 上

廖天骄觉得陈斌很可怜。他看着他和自己的母亲孤独地生活在一个处处排挤他们的村落里,苦苦等候他的父亲回来,看着他被村里的孩子殴打、欺负,看着那些同姓的村人说着怎么杀了他的父亲,又怎么想用各种恶毒的法子杀掉他们母子,看着他以弱小的身躯拼了命地救出了自己的母亲一路逃亡到老肖家村寻求单宁的帮助,看着他被单宁拒绝,看着他无声地注视着自己母亲死去,感觉她的身体变冷,脸上总是和蔼的神情凝固在恐惧黑暗的最后一刻,看着他跪在地上,无声地哭泣,拳头捏得死紧……
“他帮不了你,只有我能帮你。”有个声音响起来。
廖天骄和小陈斌同时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声音来自另一个“单宁”的身后,就在那口井里。与此同时,廖天骄听到了“咕咚咕咚”仿佛泉水喷涌的声音。
奇怪,那口井里不是没有水吗?
廖天骄很吃惊自己怎么会有这个印象,老肖家村的井里是没有水的,因为他曾经和另一个人一起下去过,那个最重要、最重要的人,是谁?一定要快点想起来!廖天骄用力拍打着自己的额头,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点就能想起来了!
陈斌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那口井走去。
他说:“你真的能帮我吗?”
那口井里传来飘渺的声音:“对,我能帮你。你想要复活你的母亲、复活你的父亲、杀死那些讨厌的村人,甚至是改变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命运,我都能帮你,来,过来,快过来……”如同海妖的歌声,在那个声音的召唤下,陈斌向着那口井一步步走近。
“不、不能过去!”廖天骄直觉地反应,他想要拦住小陈斌,但是当他忍着头疼抢到小陈斌跟前伸出手时,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抓不住陈斌。
“怎么回事?”廖天骄眼睁睁地看着小陈斌的身体忽然如同投影机打出来的虚像一般穿过他的身体,摇摇摆摆地向那口井继续走去。
“站住!”廖天骄拼命大喊,但是小陈斌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他已经来到了井边。
“对,我就在井里。”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带着一丝黏腻的甜美,“来,到我这里来,你只要帮我一个小忙,我就会帮你更大的忙。”
小陈斌弯下腰,探头向着井里看去,突然,他的身体猛然一震,发出“啊”的短促一声,随后便僵在了那里。
廖天骄急道:“陈斌,你怎么了!”
小陈斌艰难地抬起头来,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廖天骄赫然发现他的半个脸到脖子都被一种好像石油一样的东西所覆盖了。那东西从井里冒出来,像活的一样缠住了小陈斌,并且直往他的七窍里钻。
廖天骄急了,正想试试看用自己手里的手杖驱赶那股黑水,却听到身边的人大喊了一声:“够了!”
廖天骄吃惊地回过头,因为声音正是从另一个“单宁”嘴里发出来的。
“够了!”“单宁”大叫,似乎怒不可遏,但是他的声音却发生了变化。
廖天骄飞快地判断出来,这不是单宁的声音,这是……陈斌的声音?成年陈斌的声音?廖天骄手杖上伸出的藤萝缠住了“单宁”,所以对方离他本来就很近,于是他猛地伸手一把揭掉了“单宁”脸上的面具,下一刻,一张狰狞的脸孔暴露在了廖天骄的眼前。
“你是……陈斌?!”廖天骄震惊,眼前出现的正是成年陈斌的脸孔,然而人的脸孔只有一半,另一半则是一片黑乎乎蠕动着的黑水。廖天骄赶紧又回过头去,那头的小陈斌的身影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但大致还能看出黑水从他的七窍钻入后,腐化了他的半边脸孔。如同照镜一般,在廖天骄眼前现在同时存在着两个陈斌,一个幼年的,一个成年的,但是两个都只有一般人脸,另一半则是蠕动着的黑水。
“够了!”陈斌阴冷地说道,没被困住的那只手狠狠一扬,廖天骄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上了他的下颌,将他狠狠掀了出去。
“咳咳……”廖天骄重重摔在地上,石屑飞溅,疼得他咳嗽不止,本来拿在他手上的手杖也被陈斌夺去,落在了地上。
“谁准你窥探我的记忆!”陈斌怒不可遏。
“咳咳……什么……什么记忆……”廖天骄喘着气爬起身来,刚刚那一下子摔得他够呛,但或许是禁制被彻底解除了的缘故,下一刻,廖天骄的回忆全都回来了。他记起了自己和佘七幺、姜世翀等人一起来到肖家村查探方晴晚的消息,记起他和佘七幺进入了老肖家村的井里,记起自己被人莫名其妙逼出了躯壳,然后来到了那个过去的新肖家村……
廖天骄终于明白了一切原委,从方晴晚被一个有问题的委托困住到他被这个老肖家村困住,这整件事里恐怕包含着两方力量,新肖家村那边也许对他并没有兴趣,但是这个老肖家村的幻境却正是为他特地准备的陷阱。他的魂魄在被人逼出躯壳后,又被陈斌引到了这里,陈斌恐怕是想利用他来完成一件事,而没有想到的是,他不知怎么有能力在这里再现了陈斌真正的过去,也导致了两根时间线的重合!
看着那个站在井边的幻影小陈斌,再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单宁衣服的成年陈斌,廖天骄在刹那间多少有了一点感慨,但那只是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下一刻,他大喊一声:“佘七幺!”趁着陈斌转头的功夫,猛地爬起身来就往外跑。
“想跑?”陈斌很快发现上当,在廖天骄身后不知吟诵了一串什么咒语。
廖天骄脚下的道路立刻变得扭曲起来,路面如同地龙一般起伏不定,颠得廖天骄踉踉跄跄,根本没法前进。
“靠!”廖天骄骂道,干脆趴在地上往外爬。难不难看没所谓,他一定要逃出去,天知道陈斌想拿他干什么,塞井?
陈斌如同飘的一样飞到了廖天骄跟前,廖天骄吃惊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人。白袍离地足足有十几公分,而廖天骄看不到陈斌的脚。下一刻,冰冷的手伸了出来,猛地掐住廖天骄的脖子,将他一把举了起来。
“咳咳,放、放手……”廖天骄拼命挣扎,陈斌的手冰凉湿润,还有些腥味,仿佛在水里泡久了的一具尸体。廖天骄有种直觉,眼前的陈斌已经不是他曾在灰夜公馆里见过的那个陈斌了,当时的那个陈斌虽然是个坏人,但应该还是他曾经一起生活过四年的大学同学,而现在这个陈斌很可能已经——死了。
陈斌冷冷道:“你老实点,否则我就在这里把你撕了。”他说着,掐住廖天骄的脖子,再次用飘的将他提到了井边。
井里不间断地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廖天骄往下看去,但见深不见底的一个黑窟窿,寒气夹杂着腥气一阵阵地往上冒,看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
“这里面是什么?”廖天骄问,“是不是刚刚那种寄生在你身上的怪物?”
陈斌眉头一皱:“死到临头,话还这么多。”
廖天骄说:“那你就当我话痨好了,你也说我死到临头了,为什么不让我死个明白?”一面说一面眼睛却偷偷地瞟来瞟去,试图找到解救自己的办法。
陈斌冷笑一声:“那你怎么不问我接下去要干什么?”
廖天骄说:“你要扔我下去啊,从刚才把我拉进来开始,你就是想把我扔下去,我干嘛要问我已经知道的东西!”
陈斌深深吸了口气(虽然他似乎已经不用吸气了)说:“廖天骄,从念大学认识你那天起,我就觉得你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讨厌!”
廖天骄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从来没抢过你女朋友!”
陈斌说:“跟女朋友无关,有没有抢过,我都觉得你非常非常非常讨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廖天骄想了想说:“其实你是想转移话题不告诉我井里是什么吗?”
陈斌噎了一下,再度吸了口气说:“你以为自己真那么聪明?就你那点小聪明,你以为真能拖延时间,我告诉你,佘七幺、姜世翀他们都没空来救你,因为肖家村的人在外头等着他们呢!”
廖天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说:“所以,你和肖家村的人果然不是一伙的,你们只有在戚佳妍那件事的时候短暂结盟对吗?因为你们都想除掉单宁,而单宁用两重结界把自己和三生石封闭起来了,所以你们必须把他引出来。
我们在外头看到的老肖家村只是一个幻境,想到达真正的老肖家村必须经过幻境中的阵眼,也就是那口井下到地底,再通过单宁设置的那些石头阵术,最后再通过结界壁,才能进入到这个真正的老肖家村。你在幼年时分曾经进入过老肖家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契机,但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后来却被单宁取消了进入资格,但你知道单宁的弱点,所以你故意找上了戚佳妍,利用她采风的机会,把她送到单宁面前。我猜你当年进入老肖家村的契机很可能就是受伤,你知道单宁不会见死不救,所以当年才会背着母亲进到这里,也才会在前年对戚佳妍动了手脚,安排了一场车祸,把她当成一个间谍安插到了单宁身边是吗?”
廖天骄不等陈斌回答,又飞快地接下去说道:“对,肯定是这样。戚佳妍本来就不该死,是你改变了她的命运,害得她中途夭折,所以以单宁的性格肯定会救她。而且她出车祸的时候,李青鱼也在那辆车上,她也起到了一个说客的作用。李青鱼本来是听了关于单宁的不实传闻,想来收服他的,结果却被单宁所打动,成了他的朋友,如果我没猜错,散播关于单宁的不利传言,招来李青鱼姐弟的肯定也是你和肖家村的人。”
陈斌阴沉着脸色,却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似乎真的在听廖天骄说话,只是他另一半黑石油脸上那点猩红色的光芒,总是透着满满的杀气。
廖天骄努力忽略那只邪恶的眼睛说:“你可能故意透漏了一点关于老肖家村的真实信息给戚佳妍,而李青鱼听到戚佳妍说想去老肖家村采风又知道老肖家村的秘密后,开始担心她有来头,会对单宁不利,所以故意搭她的车,想要就近监视,结果王鹏飞出现了……”说到这里,廖天骄顿了顿说,“他也是你们引来的吗?”
陈斌说:“不,我是从那件事开始才发现王鹏飞是有巫族的人,在那之前,他一直隐藏得很好。在大学里面,我曾经有过一点怀疑,也故事煽动过赵风华他们对付他,但是他无论怎么被欺负都没有暴露过一点自己是这一脉后裔的讯息,他隐藏得很深。”
廖天骄不得不感叹,原来世事真是互为因果。戚佳妍的“死”由王鹏飞动手,王鹏飞的死又由戚佳妍的车祸所引发,而戚佳妍在的山鬼事件,又恰是在王鹏飞的三生石碎片事件后出现在他的眼前。
廖天骄说:“我想如果王鹏飞没有干掉戚佳妍的话,你也会动手,这就是你故意也坐上那辆车的原因。”廖天骄说到这里也顺便确认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山鬼》剧本恐怕是由李青鱼和戚佳妍共同合作写出来的,两人的意识同时在剧本中占有一席之地,因此剧本中的陈斌才会是那个妖怪僧侣的形象,因为他虽然看起来救了主人公,其实反而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披着人皮的妖怪!

第二十六章 下

陈斌说:“没错,你说的都对。后来戚佳妍被单宁救了,单宁便使用三生石碎片的能量和他本人的力量修复了戚佳妍的人生轨迹。但他是个胆小鬼,他没敢动用三生石真正的力量来改变六道轮回、天命运转,他所谓的修复只是表面上的复原而已,只有在有他和三生石在的范围里才能够起到作用,所以他才不准戚佳妍离开老肖家村。但是你看看这里……”
陈斌指向周围,一座荒芜的宅子,外头则是密密麻麻的森林,偌大的空间看不到除了宅子主人以外的活物,何况这里还有一口诡异的井。
“你觉得戚佳妍那种从大城市出来的有钱女人,能够忍受一辈子孤零零地生活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成天对着个戴面具的妖不妖鬼不鬼的东西?”
“不可能。”廖天骄不用犹豫任何一秒就能得出这个结论,戚佳妍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假使她是,陈斌也会想方设法让她变得不是。
陈斌冷笑一声:“不过一开始,她还真的听了单宁的话,成天缩在这宅子里不出去,所以我只好趁着单宁不注意,将那两个死了的幽魂送进来,将她引了出来。”
廖天骄想到了《山鬼》剧本中男主角半夜看到窗外有人,发现是跟自己同乘的导游后,被引入林中的事情。后来导游和司机变成的两鬼追杀男主角,年轻僧侣及时出现,救了他。
“然后我救了戚佳妍。”果然,陈斌这么说道。
“等等。”廖天骄喊道,“你那个时候应该已经不能进入到这个空间了吧,莫非是你身上那个东西帮你进来的?”
陈斌微微眯了眯眼说:“它的力量也只能帮助我到达外头的那片林子里而已,所以才需要将戚佳妍引出来,没想到第一次没成功。或许是因为接触过三生石碎片的关系,戚佳妍变得能够看到一些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廖天骄想起男主角在山鬼庙中看到的年轻僧侣的影子,人的外形,影子里却是一只蜘蛛。
“所以她逃离了我,后来单宁将她带了回去。”陈斌说,“不过没过多久,她自己憋不住了,于是趁着单宁不在逃回了城市。”
“然后戚佳妍迅速毁容,哪怕是跑遍最好的整容医院也无济于事。”廖天骄说,“这时候,你再次出现,找上戚佳妍说要帮她的忙,但是需要她回到老肖家村,将单宁骗出来,而她答应了。”
陈斌看着廖天骄:“对。”
廖天骄说:“你打算杀了单宁,而要对付单宁光靠你一个人是不够的,所以你找了盟友。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连杀了自己双亲的仇人都能同意与他们结盟!”
陈斌轻描淡写地说:“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用得到肖家村那群杂碎的时候,我是不会为一些不必要的执着绑住手脚的。”
廖天骄心想,说是这么说,但你并不像是这么不执着的人。他说:“你们双方都想除掉单宁,目的应该是为了三生石碎片,还有你那迁怒于单宁不肯救治你母亲的复仇。”
这句话说得陈斌皱起了眉头,但是廖天骄却没发觉到。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佘七幺跟我说,当初你们杀了单宁却没有毁掉他的魂魄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别的碎片你们没找到,其实你们根本就没有从单宁手里得到过任何一片碎片对吗?”
陈斌的眼神微微闪烁,显然廖天骄说中了。
廖天骄似是自言自语道:“这就对了。单宁虽然死了,但是他留下的结界还在,你们根本进不来这个村子,这也是你们故意折磨单宁的原因,你们要他解除老肖家村外的禁制,但是他不答应!”廖天骄想到单宁那时被折断山鬼角、割了舌头缝了嘴的惨状,一股掺杂着悲凉的怒意慢慢从身体里升了起来。廖天骄跟单宁其实还不能算朋友,但是单宁却救了他的命不止一次,不仅如此,单宁还救过陈斌、戚佳妍或许还有其他许多人……
对了,是肖家村的人!廖天骄想起了刚刚小陈斌才说过的话,小陈斌说单宁来了以后,就将老肖家村的人赶出了他们世代居住的村子,当时他给出的理由是,这个村子里有东西,人住久了会出事。
如果要说到这个村子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的话,廖天骄看向就在自己脚底下的那口井。是的,就是这口井,还有这口井里的石油怪!
廖天骄记得当陈嫂被砍成重伤的时候,小陈斌曾经被一个声音所呼唤,狂性大发,导致天象异变;当陈嫂死亡的时候,小陈斌再次被那个声音所呼唤,靠近井边因而被寄生。这些都是廖天骄靠自己莫名其妙来的能力呼唤出来的过去,所以一定是事实。这样一来,就可以推测,这口井里的怪物是个很不好的大东西,不好到,肖家村的人久居此处后……也变成了怪物!
廖天骄的眼睛一亮。对,这就说得通了!肖家村一村的人都那样的残忍和没人性,不论男女老少都可以无比轻松地讨论怎样折磨一对孤儿寡母至死,那根本不是人能说出的话,人能干出的事,他们或许早就不是人了!假设他们是受到了井里石油怪的影响,一切就可以解释得通了。井是水源,水是人活着必不可少的东西,每天饮用这种水,慢慢地累加,终于导致了变异。
单宁真的救了肖家村的人,可是他得到了什么呢?
廖天骄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世间真的有平衡这种东西吗?如果有,单宁的前生或是过去到底是要做了多大的错事才会换来如此凄惨的下场?!
陈斌见廖天骄沉默不语,于是稍稍松了松手。廖天骄“啊”地惨叫一声,往下坠了坠,结果陈斌又把他给抓住了。
廖天骄愤怒道:“你他妈有毛病吧,这么玩我很有意思吗?”嘴快说完了再琢磨一下后便觉得,嗯,大概是挺有意思的,如果他也是反派BOSS,肯定也这么干……
陈斌说:“怎么,你的分析就到此为止了,你不是自诩很聪明吗?”
廖天骄说:“我可没这么说过,我智商也就一百四十多,中等偏上一点点。”
陈斌说:“谁管你智商有多少,你不是忙着做名侦探柯南么,我给你机会,后面呢?”
在心里嘀咕着这什么人啊,再想想还在外面不知道是有没有解决掉那个假熊孩子的佘七幺,廖天骄才收回心神说:“单宁死了,他的结界却难以摧毁,你们想要突破进来,就必须想个办法……”
廖天骄恍然大悟:“哦哦,所以你们打起了拔骨的主意。”佘七幺曾说过,传说中,拔骨能斩断世间一切法术,自然也包括结界。
陈斌点头:“不错,事情大致跟你分析的一样。肖家村的人想要得到拔骨,于是便要将方国梁引过来。他们很早就发现大众旅社的桑梅堂是方家的人,所以决定借用他们来请出方国梁,当然在这其中我也出了一点力。”
廖天骄惊讶地张大嘴巴,他虽然分析出了这个老肖家村发生过的事,但是却不知道桑梅堂一家是方家的人,这一块信息是他所缺失的。
“肖家村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费尽心机地控制了桑家人后,登网引来的却是方晴晚。于是肖家村的人只好继续操控桑梅堂一家,想办法拖住方晴晚,等待方晴晚向方家本家求救,请方国梁来。但他们没能发现,桑梅堂的儿子并不是人。”
“他是小鬼吧。”
陈斌摇头:“也不是小鬼,那是一个……半人半尸的怪物,我以前也从未见过,恐怕是方家的什么秘术炼出来的。那孩子表面看就是一个柔弱少年,肖家村人自然用对付人的方法来控制它,结果就被它钻了空子,险些脱离了控制,方晴晚就是因此发现了肖家村可能与桑家儿子撞邪一事有关,所以找了个借口去村子里跑了一趟。”
“因为这件事,村里人决定不能留她了,加上还要引方国梁过来,所以他们动了手。令所有人吃惊的是,拔骨居然不在现任家主方国梁手里,而在方晴晚手中。在紧急情况下,被追杀的方晴晚勉强调动了拔骨的一点灵力,离魂后误打误撞地进到了单宁的结界里,但也因此被困在此处,再也出不去。”
廖天骄听到这里微微一皱眉,他觉得陈斌说的这番话里有什么与他所认知的是不同的。对了,方晴晚只调动了拔骨的一点灵力?
廖天骄道:“等等,小方难道没有召唤出拔骨之灵?”
陈斌说:“拔骨之灵,她连怎么用那把神兵都不知道,凭什么来召唤兵主之灵?”
廖天骄心想,这不对啊,凤皮皮明明说他是在追踪佘七幺的时候,跑错了方向,误打误撞遇见的方晴晚,当时方晴晚为了追踪目标不得不离魂,她的身边还有拔骨之灵陪伴!
是凤皮皮撒谎,还是陈斌撒谎?廖天骄不觉得是后者,因为陈斌现在占据绝对优势,正犯着跟所有占了优势的坏蛋一样的毛病——秀优越感,而且拔骨这件事并不是他所操办的,他似乎对拔骨也不是特别感兴趣,他没道理撒谎。
那如果是凤皮皮撒谎……
廖天骄的心不由得一沉,凤皮皮想干什么呢?他想到这里,不由得越发焦急起来。廖天骄早就趁着刚刚摔倒的时候,将佘七幺给他的银鳞紧紧捏在了手心里。他记得以前那片命鳞只要他发生危险,佘七幺就能感受到并找到他,现在这片银鳞到底要怎么用呢,为什么他拼了命地捏着鳞片想着佘七幺,他还是没有感受到呢?还是说,佘七幺那边也遇到了危险?
这下,廖天骄心慌了,甚至连呼吸都乱了,引起了陈斌的注意。
“你怎么了,该不是现在才害怕起死来了吧。”
廖天骄尽量装作平静地“呵呵”笑道:“换成是你,马上要死了,你不害怕?”
陈斌却摇摇头:“不害怕。”
廖天骄一愣,随即才想起来,陈斌现在已经……
他试探着说:“你真的……死了?”
陈斌说:“死?我只是脱掉了一件没用的衣服而已。”
廖天骄说:“这样啊,那你是自己死的还是……”说到一半,看陈斌表情不对,自觉改口说,“那你那衣服是自己脱的,还是别人给你脱的呀?”说完了再回味一下,觉得好像更不对了。
陈斌本来也老酷的一副反派BOSS样,被廖天骄这么一说,自己琢磨着也挺不是个味,不得不摒弃了刚刚那个很中二的比喻说:“是肖家村的人动的手。”
廖天骄说:“啊?”他想过陈斌是被井里的怪物干掉的,或者是被其他什么大BOSS,可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肖家村的人。对了,陈斌不是那个什么次妖神冯衢的人吗,冯衢呢?
陈斌说:“啊什么啊,他们早就想杀我了,虽然他们现在已经不再住在这个有生命之井的村子里,但是几代人下来,肖家村的人早已经没法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我们家是因为我母亲是外乡人,我父亲从小身体不好,所以受到的影响小,跟他们不同,否则也不过是那种怪物之一。单宁可不知道,他一厢情愿的帮忙非但没有肖家村人领情,反而使他们更恨他。”
廖天骄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尖放到井沿上,看看陈斌没有发现,又慢慢往后伸了伸另一条腿说:“那你是什么时候死的,我看你好像挺……淡定的,你是早就计划好了要死?”原本这是廖天骄随便扯了分散陈斌注意力的,因为他已经没什么要分析和想问的了,但是这句话问出口后,他忽然觉得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陈斌为什么要死呢?事实上,在山鬼事件里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吧,因为他当时使用的是单宁的身体!
陈斌这次却一反常态地说:“这件事与你无关。”
廖天骄说:“怎么无关啊,你为什么死就决定了我为什么死啊。”廖天骄继续慢慢地调整姿态说,“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故意要让肖家村人杀的,而且你刚刚还说了死亡对你来说就是去掉一个无用的躯壳对吧。你这个躯壳……”廖天骄看了一阵子后说,“唯一的问题在于,那一半。”
陈斌猛然一震。
廖天骄看着那半张石油的脸说:“你被寄生后获得了一些力量,但是对方寄生在你身上一定是有目的的,他希望靠你去达成一些目的,而你大概不甘心被对方奴役,所以必然是想要有朝一日既得到他的力量又摆脱它,而那东西的本体还在这口井里……”
廖天骄说到这里顿了顿说:“我去,这口井里东西够多,有那个石油怪还有三生石。”他想,难道这井里既有石油怪还有三生石?单宁用三生石封住了石油怪,又用结界封住了三生石,而陈斌想把他扔进去大概是因为他的魂魄中有三生石魄,他想要他将三生石碎片找到后取出来?
突然,整座宅子都震动起来,砖瓦“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从大门口到廖天骄两人所在的地上裂开了一道不算细的深深的裂缝。
陈斌一愣:“怎么回事?”
廖天骄说:“你问我我问谁啊大哥!”
陈斌说:“结界开了。”
廖天骄说:“肖家村人有拔骨,打开结界不是迟早的事吗?”他说得轻松,心里却在想,难道方家二叔已经落到了肖家村人的手里?
陈斌说:“不止是肖家村的结界,还有……”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本来夜凉如水的空间里忽然升起了燥热的风,一股腥臭味慢慢传播开来,而与此同时,从廖天骄脚下的井底发出了极为响亮的“咕咚咕咚”的声音。
和刚刚听到的那种好像泉水冒泡的声音不同,这“咕咚咕咚”之声简直好似海眼里海水倒灌,不刻海水就将奔腾而至。
陈斌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说:“单宁……单宁的本体被毁了!”
廖天骄说:“什么?”
陈斌说:“单宁曾经说过升龙湖底有地穴,井里这个怪物就是从那个地穴里来的,单宁用自己的本体和三生石合为一体,把地穴封住了,才绝了这个怪物的生路,把他留在了这口井里,现在……现在结界开了,他妈的,到底是谁干的!”
廖天骄说:“不是你和你们老大吗?”
这次换陈斌惊讶说:“什么老大?”
“冯衢啊!”廖天骄说,“你不是次妖神冯衢的人吗?”
又一阵剧烈的波动传来,这一次仿佛连空间都扭曲了,哪怕陈斌现在是个亡魂都被扯得往后倒了一下,廖天骄趁机赶紧一只脚狠力往井边上一踏,另一只一直在偷偷往后撩的腿猛地就往前踢去,“嘭”的一声,踹飞了陈斌。
看着那团白色被踹飞出去,廖天骄都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往后倒了下去。
“艾玛……”话没说完,廖天骄就觉得浑身一凉,他那原本后仰摔倒的姿势就这么定在了空中。不知什么时候从那口井里冒出了许多黑色的石油触手,当初袭击陈斌的只是一小股,但是现在它们已经有了许多同伴,那些触手们纷纷对着廖天骄的四肢身躯脖子头颅缠了过去,试图入侵他的身体。
“唔唔……”廖天骄拼命挣扎,在被限制住了的极小的范围内躲闪着黑色的石油往自己的嘴巴眼睛鼻子上盖。
“靠!”廖天骄在心里暗骂,虽然他现在是个魂魄不需要呼吸,但他知道被那种石油钻入七窍那就完了,对方显然是想寄生!
这次是彻底的!
于是廖天骄拼命拉扯着自己身上的东西,又抓又蹬又扭,他不时看向不远处落在地上的单宁的手杖,期望着能再次有奇迹发生,但这一次单宁的手杖一动不动,非但如此,来到这个空间后被单宁留下的灵场充满了灵力的手杖上,那些新发出的绿色藤叶正在枯萎。
单宁的手杖正在死去,大概是因为,单宁的本体已经死去。
眼看着自己就要落入石油之中,廖天骄终于挣扎着大吼出声:“佘七……”才吼了两个字,就被人捂住了嘴。
“吼什么咝!”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廖天骄稍微抬起点下巴就看到了佘七幺那张无比熟悉的鼻歪嘴斜眼细牙突的丑脸倒着出现在他眼前,廖天骄激动哭了。
“呜呜佘七幺!”
佘七幺二话不说,双手优美划过,顿时自他指尖迸出两道银色光芒,如同圆月弯刀之刃切割过那些石油触手,砍断了它们。佘七幺将廖天骄抢了下来,一把抱起后远远跳开。
井里石油涌动,那东西似乎发现猎物跑了,但智商还跟不上,所以有些茫然失措。
陈斌爬起身,死死地盯着佘七幺说:“你、你怎么会在这,就算肖五没骗过你,肖家村的人也应该拖着你才对,你的身体明明也还在外头,你到底什么时候进来的?”
佘七幺撩开一头银色的长发,笑道:“笑话,你以为佘爷是什么人?”
廖天骄在那儿托着佘七幺的银色长发说:“咦咦,佘七幺你的头发怎么变白了?我去,难道我已经被困在这里几千年了?”
佘七幺伸手就狠狠捏了廖天骄一把说:“千年你个头啊咝,你这个巧克力威化脑壳柠檬爱玉冰脑仁的愚蠢的人类不会动动脑子啊咝咝,过了几千年,肖家村人还打个屁啊咝咝咝!”
廖天骄都不知道魂魄也能被捏,龇牙咧嘴地说:“我……我现在是成年人的样子,你别捏我啊,丢脸啊喂!”
佘七幺瞪了他一眼说:“佘爷都没嫌弃你这个蠢媳妇丢脸,你嫌弃个毛啊咝!”
陈斌阴沉着脸色看了佘七幺一阵说:“你不是实体,也不是普通的魂魄!”
佘七幺说:“废话,这个结界在没破之前,不是魂体是进不来的,所以佘爷自然不是实体。至于其他的……你知道佘爷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吗?”佘七幺抓起廖天骄的手,掰开给陈斌看,银色的鳞片静静地躺在廖天骄的掌心。
陈斌依然没明白,他迷惑地看着佘七幺。廖天骄也没明白,也迷惑地看着佘七幺。
佘七幺得意地一笑说:“佘爷一直都在,从一开始!”他伸手一指,廖天骄掌心里那枚鳞片便消失不见了。
佘七幺说:“这你没料到吧,佘爷早就发现你也搀和在里面了,所以特地分了自己魂魄中最重要的神魂跟着蠢媳妇一起进来的,外面的那个是不完全的我!”

第二十七章

陈斌的脸色顿时变了,转身拔腿就跑。
“想跑?”佘七幺冷哼一声,单手一挥一指,一股劲风顺着他的手掌猛然拍向陈斌的脊背,陈斌吃了这一下,向前踉跄了几步,单手撑地稳住身形后,马上爬起来又继续跑。眼看着那扇大门就在他眼前,他仍然不回头。
廖天骄说:“门……”话还没说完,就看陈斌身形一闪,像影子一样穿过那道门不见了。
廖天骄说:“他怎么跑出去了?”
佘七幺一皱眉:“难道他也分了魂,对了,外面还有个他。”
廖天骄马上想起来:“小方!”他急道,“我们快出去,小方还在外面!”
佘七幺说:“跟我来。”很自然地把手一伸。
廖天骄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佘七幺伸过来的手,拉完了才想起来这动作不太对。大概是做小孩子的时候太习惯了,可现在他是魂魄状态所以又回复了大人的样子,两个成年男子光天化日之下手拉着手,就有点羞耻play的意思了,所以廖天骄又想偷偷地把手收回来,结果被佘七幺察觉了。
佘七幺问:“你干嘛咝?”
廖天骄说:“没、没什么。”眼睛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佘七幺抓得还挺紧的。廖天骄咽了口口水,决定装作没看见。
佘七幺说:“走吧。”话音刚落,整座宅子又更加剧烈地震动起来,这一次根本没有震动的间歇可言,而是不停地、不停地震颤,地面就像是变成了一条塑胶的龙,起起伏伏不停晃动,跟着是“噗”的一声水流喷溅声。
廖天骄回头去看那口井,惊叫道:“佘七幺!”
佘七幺也回过头去看,只见从那口井中向上喷射出了一大股浓稠的黑色液体,黑色的液体在空中如同挣扎的手臂一样向着四方伸展,似乎想要突破一张无形的网。
廖天骄说:“糟了,那井里有个怪物本来是被单宁用自己的力量和三生石封住的,现在要出来了!”跟着他忽然“啊”的一声,看向自己的身体里面。之前发生过的情形又出现了,廖天骄的丹田处又出现了那个打着旋的光螺旋,但这一次那个螺旋转得愈加迅速,并且发出了更加璀璨的光芒。似乎受了这光芒的吸引,黑色的石油触手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廖天骄的所在冲击起来。
“你魂魄里的三生石魄和关住它的碎片起反应了,”佘七幺道,“再这样下去,封住那东西的三生石碎片就要被你收回来了,我先带你出去!”他说着,一把抄起廖天骄就往外跑。
廖天骄一边在佘七幺的手上颠簸着,一边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廖天骄本来以为陈斌是冯衢一伙的,帮着冯衢用同学的身份来接近自己和王鹏飞,以取得三生石碎片,但是从刚才的对话来看,陈斌显然不认识冯衢,这样一来就等于当时灰夜公馆的内部审判室里和外部阿旭那发生的劫狱是两起事件。假设外部指使小菊的是冯衢,目的是带走玄武,那么陈斌那部分的目的会是什么?
廖天骄将自己代入到陈斌的位置换位思考。他清楚地记得当时陈斌想要找到的是一个接收了王鹏飞遗物的人,而因为戚佳妍,陈斌那时已经知道王鹏飞是有巫族的人了,那么他自然也已经知道了王鹏飞持有的并非什么三生石的碎片,反而是克制三生石碎片的宝贝。如果说,陈斌需要的是能够克制三生石碎片的宝贝,那他的目的就要掉个个,他显然不是想摆脱石油怪,而是想要……放出石油怪!
廖天骄猛然一惊,对了,这才是陈斌的真正目的!
虽然正是因为石油怪,肖家村的人才变成了冷酷无情的怪物,害死了他的父母;但是另一方面,陈斌又是因为石油怪才活了下来,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才能杀死单宁。这样的陈斌会想要摆脱石油怪吗?
等等!廖天骄又想到一个新的疑点,陈斌曾经说过,哪怕是借助了石油怪的力量,他原本也只能在外面那片林子里活动,那么当廖天骄被一股神秘力量拖进这个宅子的时候,为什么陈斌的魂魄已经在这个宅子里了。这不合逻辑,除非……廖天骄不由得拼命扭过脖子去看地上的某件东西。
单宁的手杖!
姜世翀曾说过,山鬼事件中当他赶来的时候,陈斌附身的“单宁”和戚佳妍正想要杀掉朱海晏,于是他上前阻止,那时候陈斌很快溜掉了,留下了“单宁”的尸体,而廖天骄那时候刚好取得了单宁的手杖,浮上岸去,如果两者的时间是一致的话……
陈斌将魂魄附到了单宁的手杖上!
廖天骄哑口无言,所以,陈斌搞出戚佳妍的事情,一方面是为了确认三生石魄是否在他身体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潜伏到他和佘七幺的身边。这样一想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陈斌要舍弃自己的肉体了,为了行动方便。是廖天骄将他带进了这座宅子里,因为他身体中的三生石魄和封印了那个怪物的三生石碎片起了反应,才有了突破单宁结界的力量。想不到自己在无意中竟然被人狠狠摆了一道!
那么陈斌为什么要放出那个怪物?陈斌一直都想报仇雪恨,但他报仇雪恨的目标是谁,单宁?肖家村的人?如果是单宁,他现在已经死了,死得还十分凄惨;如果是肖家村的人的话,以陈斌之前在灰夜公馆里展示出来的实力,要对付这一村子的人并不算太难的事情,根本不需要石油怪出手。他却一面装死,一面借助肖家村人打拔骨主意的这座桥梁,把廖天骄和佘七幺引来了这里……
佘七幺!
廖天骄倒吸一口冷气,所有的选择项都排除了,只剩下两个选择项,不是他就是佘七幺,但是他能跟陈斌有什么深仇大恨,陈斌刚刚抓住他也都只是说非常非常讨厌他而已,那么就只可能是佘七幺!
“靠!”佘七幺突然低低骂了一声。
廖天骄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佘七幺再度往前撞去,“嘭”的一声,紧闭的大门上如同蓄着一团看不见的厚实的屏障,阻碍了两人的去路。佘七幺退后两步,放下廖天骄,双手飞快地划动,一团光芒自他指尖燃起,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光芒,他道:“破!”光芒如同箭矢“嗖嗖嗖”地射向前方,然而那里却像是有个无底的黑洞一般吞噬了佘七幺的神力。他又试着到围墙那想要翻出去,同样的结界阻拦了两人。
“嚓嚓!”身后传来如同布料被撕扯开的声音,黑色的石油从一个看不见的口子里慢慢地钻了出来,试探着向地面坠落。
廖天骄忽然觉得腹部一疼,“嗷”地叫了一声。
佘七幺紧张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廖天骄说:“我……我肚子疼……”他松开手,看向自己的身体,清楚地看到丹田处的光螺旋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怎么回事?
“三生石碎片的结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和你魂魄里的三生石魄产生了呼应,”佘七幺说,“妈的,三生石魄跟你魂魄结合的程度比我想象中还要紧密!”他伸手抚上廖天骄的肚子,很快从手上传递过去一股温暖的力量。
廖天骄惊讶地发现当那股力量被导入身体后,在自己丹田处的光螺旋四周荡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有一些光芒渐渐升腾起来,在光螺旋周围织成了一张网,他感觉好些了。
“这是?”
“是我过去存放在你身体里的灵力。”佘七幺说,“可以帮你暂时隔绝一下和三生石碎片的呼应,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离碎片太近了,必须得尽快让你回到身体里。”他说着,立起身来看向四周,“但是我们现在被困住了,也许要跟这个石油怪一战。”
廖天骄觉得这是最坏的结果,他们被引君入瓮了。廖天骄说:“佘七幺,你认识这个石油怪吗?”
佘七幺疑惑地看着他:“不认识,怎么了?”
廖天骄说:“那家伙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我?”佘七幺转头看向那摊蠕动着的石油,慢慢地皱起眉头,他说,“我应该是不认识它的,但是这东西身上似乎又有点我熟悉的气息。”
廖天骄也觉得那石油怪不知怎么有种让他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石油怪本身,而是它周围,对,是困住石油怪的那种力量,廖天骄原本以为那是因为单宁的关系,但现在又似乎觉得不是,单宁的灵力并不是这样的,他的灵力清净有若山野草木,而这一股力量却有一种醇厚深远的感觉。
佘七幺说:“你刚刚说它是被单宁用三生石碎片和自己的能力关起来的?”
廖天骄说:“是。”他忧心忡忡地看向那些不断往外涌的石油。
佘七幺挥动双手,神力不断化作攻击武器射向那头,石油怪却像是水流一样,斩不断、捣不毁,佘七幺的神力幻化成箭矢扎穿它,它又很快聚拢起来,佘七幺的神力化成炮弹冲击它,它会瘫软一阵子,跟着又以更快的速度组合起来!
佘七幺又试了一阵子后说:“我觉得原本困住它的术法里有我佘家的气息。”
廖天骄惊讶地看向佘七幺,佘七幺也看向廖天骄,有个名字呼之欲出。
廖天骄试探着问:“你祖父?”
佘七幺严肃地一点头:“很有可能。”单宁在两百多年前来到此地,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老肖家村的人都赶走,并将这口井和井里的怪物都封锁了起来,而六百多年前,佘玄麟失踪之前似乎曾经和单宁见过面,并交代他办一些事。
难道佘玄麟真的曾经来过此处?那么将这石油怪封印起来的人就不是单宁,或者不仅是单宁,而是佘玄麟和单宁两个人。这井里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佘玄麟当年离家又到底发现了什么?
廖天骄问:“能赢吗?”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眼说:“能!”但是这次他没有说分分钟赢给你看这种话。
廖天骄觉得佘七幺应该不是很有信心,那可是佘家大妖神佘玄麟封印住的怪物,而佘七幺九成的能力用在自己的身体里关着三生石魄,剩下的那一成能力,又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外面的肉体中,另一部分才在这里,这根本是裁军又分兵,何况佘七幺手上还没有三生石碎片。
不,有!
廖天骄问:“能不能使用我身体里的三生石魄将它再次封住?”
佘七幺眉头一皱:“你是想找死吗?”
廖天骄一愣,随后想起来佘七幺的话,三生石魄和他的魂魄紧密相连,如果现在使用他体内的三生石魄来封印那怪物的话,搞不好他就要搭命进去,可是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廖天骄看向那口井,大地震动,石油“噗噗”地往外冒,已经在井边集聚了好大一滩,那些石油蠕动着、组合着,似乎要构筑一个什么东西出来,先是脚,然后是身体,一点点地往上……佘七幺当然不会坐视那家伙成形,当发现两人现在没法出去以后,他一直在攻击那些石油,廖天骄甚至看到佘七幺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水,但始终没有奏效。
廖天骄急得攥紧了拳头,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佘七幺!他想着,三生石魄在他的身体里,难道他就不能操纵那东西而只能被它倒过来牵着走?
廖天骄不相信,他闭起眼睛,打算试一下。

第二十八章

廖天骄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丹田处那个打着旋的光螺旋上。所有武打和玄幻小说里都有类似的桥段,天赋异禀的主角当面临危机的时候,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爆发出潜能,于是廖天骄默默地照着那些记忆里的描述,一样一样地尝试。
气运丹田,然后轮转大小周天……大小周天是什么哦!
放空思绪,然后试着打开天眼……开、开不了……
集中念力,不断重复自己想要得到的结果。
“我要变身我要变身,我要帮佘七幺!”
“你脑子没事吧?”
“啊?”廖天骄睁开眼睛,就看到佘七幺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你脑子没事吧,从刚才开始就不大正常哦。”难得没有带上口头禅和零食的话似乎证明佘七幺真的有点担心廖天骄脑子坏了。
廖天骄挫败地撇了撇嘴,为什么不行啦!
佘七幺说:“行了,我阻止不了他成形,你到旁边去躲着,别给我添麻烦!”
廖天骄只好乖乖地跑到旁边的墙根下蹲下,反正周围都是一片空地,也没其他更好的地方了。廖天骄不开心,要不要这么废柴,之前他不是还重现了陈斌的陈年历史吗,哦,是啊,他的能力是进化了,只不过进化的依旧是个鸡肋——从进入因果空间看过去,进化到了在现实空间具现过去。
“爷又不是个投影机!”廖天骄烦躁地盯着佘七幺那边看,想帮忙却帮不上忙还每每需要佘七幺来保护他真的让他大受打击,难道他真的不行吗,只要能帮上佘七幺,现在就算让他穿个水手服喊“月棱镜威力变身”他也干啊!
佘七幺飞快地看了旁边一脸郁卒的廖天骄一眼,又把注意力拉了回来。石油怪正在成形,许许多多的石油从那口井里漫了出来,一点点地包裹到那具躯体上头,但是很奇怪,那具躯体至今还不能看出个大概来,就像是一堆半凝固状态的石油堆。
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呢?他祖父和单宁为什么要将之用三生石封印起来,而这口井里的石油又是从哪里来的?
“廖天骄!”佘七幺突然喊道。
“到!”廖天骄下意识地回答。
佘七幺说:“交给你个任务。”
刚刚还郁闷得不得了的廖天骄立刻精神一振说:“你说!”
佘七幺说:“找出封印这东西的三生石碎片的位置,然后告诉我!”
廖天骄马上道:“好!”想了想说,“我离它远,现在感觉不到,一会你T住他,我靠近点感觉一下。”
佘七幺说:“什么?什么T?”
廖天骄说:“TankTank,你近战扛Boss,拉住他的仇恨值!”
话才说完,脚下的大地又是一阵猛然颤动,从那口井里一下子像喷泉一样,喷出了一堆石油,飙射向四面八方。那些石油落到地上以后,石砖地立刻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好像遇到了强酸一样,一下融化了。
廖天骄说:“艾玛……”
“嘶嘶”声中,那只石油怪就着牛奶红豆冰的造型,在尖锥顶端突然张开了嘴,它对着天空好像咆哮了一声,发出“咕嘟嘟”的声音,跟着整滩东西上下晃动了一下,从里面突地蹦出了个什么来。
廖天骄说:“它吐东西出来了,是不是三生石……”话说到一半就愣住了,因为石油怪又化出了两只手,把它吐出来的东西捡起来,“啪”地安在了面上。
那是一张面具。
不,应该说是一张脸。
一张现在是蜡黄的、死气沉沉的,但是如果还活着想必是英俊的、令人倾慕的年轻男人的脸。当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佘七幺也一下子愣住了。
“操!”他忍不住骂了一声,声音里有些颤抖。
廖天骄敏锐地发现了问:“怎么了?”
佘七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玩意继续的变化,整个人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张脸……那张脸是阴黎的!”
廖天骄茫然地问:“阴黎是谁?很厉害?”
佘七幺看向廖天骄:“就是X,玄武曾经的恋人!”
廖天骄卡了一下,明白过来的时候顿时也呆住了:“什、什么?你不是说他早就死了吗?”
佘七幺说:“我……我也不知道。”心里一片稀里糊涂。
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姜世翀到达升龙湖边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与敌人恶战的准备。今天下午他没来升龙湖景区,但是他肯定今天下午这附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一片黑雾笼罩了整个景区,方圆几公里的树木花草都已经枯死,更不用提有任何动物存在,“咕嘟咕嘟”的水声却十分响亮,好像是这片地区唯一的巨型活物。死气,还有血腥气弥漫在四周,虽然血腥气已经很淡了,除此之外,是邪气。
难以形容、从未接触过的邪气。
姜世翀看了一眼周围,由于那种奇怪雾气加上天晚了的原因,肉眼的可视距离大幅度缩短,就算是他使用了僵尸王的“视魂之眼”仍然不能够收获超过十五米的可见度,不过这样也足够了。
姜世翀小心翼翼地向着发出“咕嘟咕嘟”水声的地方靠近。此地的磁场已经发生了奇怪的扭曲,在姜世翀的感知中,前方两百米左右有一个扭曲点,周围的磁场都是围绕着那个点来发生畸变,所以那里肯定有什么东西。
忽然,姜世翀脚底踩到了什么,他敏锐地缩回脚,先观察了一圈四周,然后才低头去看,他发现了许多类似干枯断裂的藤条的东西。姜世翀想要将之捡起来细看,但是手指才碰到便发现,那只是看起来像干枯断裂藤条的沙。姜世翀捻起一点沙,放到鼻子底下,轻轻嗅了嗅,有妖的气息,很淡。
这里似乎刚刚死了一个很有年岁的妖。
姜世翀起身,继续往前走,突然,他的眼角捕捉到了一道飞快闪过的身影。
“什么人!”姜世翀喊道,下一刻便有数道火光冲着他飞来。姜世翀一个骨碌躲开了那批密集的火箭,舞动肌肉贲张的手臂,狠狠一拳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姜世翀感到自己砸到了一团温暖的东西上,有个声音骂了一声:“靠!”
姜世翀顿时一僵,手都来不及收回来说:“凤凌云?”
凤皮皮的身形在浓雾中慢慢显出来,他还是人的形态,但是这个时候却露出了后背的一对翅膀。姜世翀忽然愣住了,他发现自己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凤皮皮身后的翅膀,然后他发现凤皮皮的那对翅膀有点问题。
凤皮皮右边的翅膀美丽而巨大,火色的羽毛即便是收拢着都看起来充满了气势,但是左边的那只翅膀却小得有点奇怪,甚至仔细看,骨架还是畸形的。这是先天缺陷?
凤皮皮似乎注意到姜世翀在看他的翅膀,不由得眉毛一竖:“看什么看!”
姜世翀愣了一下,开口道:“对不起。”顿了顿又说,“刚刚也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凤皮皮打量着姜世翀的僵尸造型,报复般地说:“真恶心。”
姜世翀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的样子以后,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很好脾气地道:“你怎么在这?”
凤皮皮说:“你呢,你怎么在这?”
姜世翀说:“我刚从新肖家村出来,发现这里不对劲,所以过来看看是什么原因。”
凤皮皮说:“哦,你不用看了,这条湖里的地穴开了,里面的东西出来了,所以就变成了这样。”
姜世翀说:“地穴?是什么,里面的东西又是什么?”
凤皮皮说:“是啊,是什么呢?”
姜世翀有点疑惑,一方面觉得凤皮皮好像知道得有点多,一方面又觉得凤皮皮好像知道得有点少,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过了会,他找到了自己最该问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凤皮皮笑了笑,走近姜世翀说:“来,你凑过来点,我告诉你。”
姜世翀略弯了腰凑过去,凤皮皮也凑了上来,两只凤目里闪着冷冷的光:“因为冯衢告诉过我。”
“冯衢?”姜世翀一愣,跟着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烫,尖锐的痛楚乍然掠过,他低头看去,只见凤皮皮变出了凤鸟的爪子,狠狠地插入了他的胸膛,“你……”
火苗一个一个在凤皮皮的手臂上跳跃着,跟着从那个创口挤入姜世翀的胸中,仿佛一群淘气的孩子,但是对于姜世翀来说,这是致命的。
“你……为什么……”姜世翀的理智冷静在这一刻似乎瓦解了,他的脸上出现了强烈的表情变化,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那种表情还不能算“激烈”,但对于姜世翀来说,却是。
“你是……冯衢……那边的……”他的脑子还在运作。
凤皮皮猛地收回手,看着姜世翀捂着胸口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算是吧。”凤皮皮冷冷地说,低头看了自己的爪子一阵,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世翀说:“你为什么要……帮……帮他?”
凤皮皮说:“因为他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姜世翀说:“是什么东……西……”火焰在他的身体内部燃烧起来,仿佛要将他从里往外烧成灰烬,他冰冷的躯体第一次感觉到那种高热,纯粹属于阳的那种高热!
凤皮皮的脸孔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吐露实情,但是最后却还是变作了一声:“不干你的事。”
有人从浓雾中走了出来,是一团灰雾支撑着姜世翀下午曾经见过的那个看似温和的青年。他先是来回看了姜世翀和凤皮皮一眼,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略有嫌恶地避开了,然后便微微翘起了唇角:“又见面了,姜警官。”
姜世翀盯着他:“你……认……识我?你是……冯……衢?”
对方笑了笑:“是吧。”
什么叫“是吧”?
那人低声道:“小菊,带我上前一点。”那团灰色的雾气便带着他往前挪了挪,挪到姜世翀身前。
“姜警官,我能救你的命,还能给你其他想要的,你要不要到我这儿来?”男人言语诚恳客气,仿佛一个竞争对手在挖角。
姜世翀忍受着浑身灼烧的痛苦说:“你是犯罪分子,除非我逮捕你的时候。”
冯衢摇摇头,似乎很遗憾:“快有一千多年没见过僵尸王了,挺可惜的。”他说着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丢在姜世翀边上说,“喏,奠仪。”然后似乎是对凤皮皮说了句,“走了。”
凤皮皮看了姜世翀一眼,跟上去。
姜世翀说:“凤凌云,不要做傻事!”
凤皮皮脚下一顿,回头道:“死到临头,你管太多了。”
姜世翀说:“别跟他走,佘七幺也不会喜欢你跟他走!”
凤皮皮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跟着却苦笑了一下道:“佘七幺已经不是过去的佘七幺了,所以我也不会是过去的我了。”他抬起头,冷冷地踹了姜世翀一脚说,“拜拜。”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姜世翀倒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凤皮皮的神火正在摧毁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这一次可能真的要完蛋了。不行,就算完蛋也必须得给佘七幺他们留下点讯息。
姜世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忽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冷,刚刚那种疼痛的感觉也好像随之好了一些,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是慢慢的他的身体真的开始降温,疼痛也慢慢远去。姜世翀抬起上半身,看向自己的身体,胸口里面的火苗竟然慢慢地变小了,而且从金红色转变成了幽蓝色,过了一会,熄灭了。
凤皮皮是失手?还是故意留了他一命?
姜世翀不知道。

第二十九章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山顶上的石头纷纷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坑。经过屡次的波动,这整个封闭式的山洞如今已然有了一种将要垮塌的感觉,山洞的上方甚至可以看得到隐隐的天光。
一块大石砸下。
“危险!”方国梁喊了一声,见佘七幺竟然没有多的反应,只是迟钝地抬头看向上头,不由得更坐实了几分他心中的想法。该说是后生可畏吗,佘家的后人胆子可真不小。
本来坐在地上被牢牢压制的“廖天骄”见机忽然抬起手来,冲着佘七幺的方向甩出了什么东西,方国梁眼疾手快,猛然跃起,伸手一把抄起佘七幺将他甩到后头,跟着重重一脚踢在“廖天骄”肩上,自己也跟着斜栽出去,摔到地上。电光火石之间,在几人刚刚的所在,一块巨大的山石猛然砸下,激起了一阵尘烟。
尘埃落定后,方国梁爬起身来,小心翼翼走到廖天骄身边。“廖天骄”如今本就是个小孩的身体,刚刚结结实实挨了方国梁这一脚后,干脆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此刻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方国梁站了一会,见他没有动静,正要弯腰查看,却见“廖天骄”的身体忽然一动,跟着从他的胸口猛然间撞出了一团灰色的东西,飞快地向外逃逸。方国梁下意识地伸手一拦,那团灰色的东西却狡猾地打了个旋,避开方国梁的手,在空中一停、一折,跟着撞上了他的胸口。
两者相撞的一刹那,方国梁只觉得浑身一震,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逼进了他的身体里,他的眼前一下子滚过了许多东西,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却听那东西自己先发出“啊”的短促的一声尖叫,从方国梁的身体中又逃了出来,原本灰色的光团瞬间变作了墨黑。黑色的光团跌跌冲冲地在空中又上下晃动了几下,跟着便落在地上,化作了一滩淋漓的黑汁。
方国梁只冷冷看了一眼地上,随后便转过身来。他伸手探了一下廖天骄的鼻息,微弱的生命迹象没有出方国梁所料。廖天骄此刻虽然还活着,但情况却很糟糕。他的魂魄被逼出去后,被刚刚那东西占据了身体,破坏了内里,还挨了方国梁的一下,如今整个就犹如一个外表完好,内里却千疮百孔的壳子,老实说,方国梁觉得廖天骄的魂魄就算回来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方国梁正要起身,却忽觉身后一阵杀意逼来。刚刚还反应迟钝的佘七幺不知何时亮出了乌亮的鞭子,抵在他的颈动脉上说:“你干什么!”哪怕并不完整,果然只要有人对廖天骄有所异动,就能引得佘七幺动弹。
方国梁双手上举,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然后缓缓地直起身来。
“看一下他的情况如何而已。”他说,想要转过身来,却觉得脖子上那鞭子又往里抵了抵,“怎么,你怕我有所图谋?别忘了,你还给我下过咒。”
“你不是方国梁。”佘七幺却说,“刚刚那东西钻到你的身体里想要将你的魂魄逼出去,但是他反而被你给逼出来了。”
“那是因为我方家皆是修行之人,自然不会平白无故被人生夺舍。”
“不。”佘七幺说,“修行之人或许是能将之逼出来,但是那东西进到你的身体里以后却好似受了感染,最后一命呜呼,据我所知,方家的法术中并没有如此一项,还有,廖天骄曾跟我提过,说在你身上看到过灰色的细锁链。”
方国梁微微一怔,随即面色恢复如常道:“那又如何?”
“那便是不对。”佘七幺说,“如果我没猜错,廖天骄所看到的是你身上的因果链,根据我祖父留下来的笔记,不论仙凡,身上皆有因果,不同的种族,因果链的颜色不同,其中以人来说,修行者和普通人的因果链又有不同,但是没有一个普通人身上的因果链会是灰色的。如果有个人身上的因果链变成了这种颜色,那必然证明他身上有问题。”
方国梁定了定神说:“哦,什么问题?”
佘七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方国梁居然会如此镇定。
方国梁说:“佘君,我或许不懂你说的灰色因果链是什么,但是我刚刚才救了你一命,你这么对我岂不是有些失了大家风范?”他说着,缓缓转过身来。
佘七幺往后略退开半步,戒备地打量着方国梁,而方国梁却面色沉稳。
“而且,你不觉得现在不该是纠结我的事情的时候吗?”方国梁话音刚落,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佘七幺迅速往侧边一闪,同时戒备地看向两方。方国梁并没有什么动静,倒是在两人眼前很快出现了一堆带着家伙的人。
“你们是……”佘七幺思索片刻,“肖家村的人?”姜世翀去了哪里?
肖家村的村长走上前来,手里还拿着一柄古朴的短刀,他的目光只在佘七幺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便马上转移到了方国梁的身上。
“您就是现任方家家主方国梁吧。”村长态度傲慢,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看着叫人心生厌恶。
佘七幺看着那群人,只觉得这批人都不太对,不论是精神状态还是气场,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就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似的!可是佘七幺是妖神,按理说,这种下三滥的夺舍附身,他光用眼睛就能看得出来,但是此刻这些肖家村人在他眼里却并没有表现出这些特征,不光是他们,就连刚刚的廖天骄,要不是佘七幺对他实在太熟悉,刚刚恐怕也不会察觉有所不对。那种灰色的光团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方国梁说:“是我,怎么?”
肖家村的村长将手里的短刀在空中一扬说:“那就麻烦你告诉我们如何使用拔骨!”
方国梁说:“如果我不说呢?”
跟在肖家村村张身后的那群村民顿时都露出了阴狠的眼神,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刹那间响了起来,佘七幺看了一眼四周,从山洞顶上,黑压压地压下来了一片虫。
“是蛊虫。”佘七幺说。
方国梁却道:“是尸蛊。”
“尸蛊?”
“不怪你不知道,这个法子已经失传很久了。”方国梁看了佘七幺一眼说,“虽然蛊虫很厉害,但是什么也比不上用人制蛊。”
佘七幺说:“我听说过蛊人。”
方国梁说:“和这些人的手段相比,蛊人恐怕已经算是温和的手段了。”
佘七幺吃了一惊:“什么?”
方国梁说:“尸蛊不是说拿尸体来养蛊,而是说这种蛊就是尸人!他们将特殊的蛊虫放入人的身体使之生受折磨,变成活死人之后,再使用特殊的法子,将其魂魄制成尸虫,这样不仅是这个人的身体,就连他的魂魄都成了这些人的役使,不论活着或死了,这些人都会忘记一切生前的事,失去理性,变成只会听从指令嗜血杀人,直至灰飞烟灭,永不超生。看这些虫子的数量,你们杀的人可不少。”
佘七幺一惊:“居然还有如此恶毒的法子!”
肖家村村长显然也吃了一惊道:“方家主还真是博闻广记。”
方国梁说:“这在我那个年代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会用这法子。”
佘七幺愣了一下,方国梁说他那个年代是什么意思。
肖家村村长被识穿了手段,却并不太惊慌,反而慢条斯理地取下腰间别着的一杆烟枪,拿到手上。他身旁的一个年轻后生见状立刻走上前去,替他点上了烟丝。村长“吧嗒吧嗒”抽了几口后,往空中吐出一团青烟来:“方家主既然认得尸蛊,这事情就好说了。”他说,“只要你肯将拔骨使用之法告知,我可以做主不为难你和令侄女。”
佘七幺听肖家村村长没把自己等人算在里面,知道自己免不了一场恶战,遂扬鞭一挥,将廖天骄的身体卷了,抱到自己手上。那具慢慢变冷的身体令他吓了一跳,同时也不由得怒从心起,他道:“你们到底把廖天骄怎么了?”
肖家村村长看了佘七幺一眼说:“廖天骄是谁,你又是谁?”
佘七幺一愣,说:“你不认识我?”
肖家村村长乜斜着眼看了佘七幺一阵后说:“我自然知道你和那个警察一起陪方家主来此地,还想要查大众旅社桑梅堂一家的死因,但是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佘七幺脑子里顿时乱了一下,继发现大众旅社和方晴晚的事并非冲着廖天骄和他来以后,这是他第二次发现自己的推断似乎出了问题。
“你不认识我?”佘七幺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是佘七幺,九君山佘家少主。”
肖家村村长怔了一下,随后似是有些疑惑道:“九君山?”
佘七幺说:“你刚刚不是还派了人夺了我媳妇的舍吗?”他很快反应过来说,“你认识陈斌吗?”
肖家村村长的脸色变了变,冷笑道:“你说那个狗杂种?他早已经死了。”
“死了?”佘七幺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底的事了。”
佘七幺一愣,十一月底那正是陈斌参加完同学会,从人类修行者联盟手上逃脱不久后,但是十二月的时候,他还曾经出现在戚佳妍的“山鬼”事件中,所以他是因为死了,所以才把魂魄附在单宁的尸身上吗?
佘七幺说:“你们为什么杀他?他也被做成尸蛊了吗?”
一旁一个肖家村的后生忍不住了,说:“村长,别跟他废话了,咱们直接上,把方国梁那老小子抓了,再这九什么山的家伙干掉,做成尸蛊得了!”
方国梁说:“你们究竟想要用我方家祖传宝物做什么?”
肖家村村长比了个手势,示意手下人稍安勿躁道:“要拔骨,当然是要破了某个结界。”
“单宁的结界?”佘七幺问。
肖家村村长看了他一眼,随后道:“你也知道单宁的结界?”
佘七幺说:“你们也想抢单宁的三生石碎片?”
“抢!”肖家村村长踏前半步,怒目道:“是单宁抢了我们村的东西!”
“你们村的?”
村长怒道:“当然,那是我们村的祖传宝物!”
佘七幺愣住了:“你们村的,那不是玄武留下的吗?”
肖家村村长的脸色一变,冷冷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不过单宁抢走的可不止三生石碎片,他还抢走了我们村世代看守的灵骨井。”
“灵骨井?”佘七幺想到了自己下来的那口井,“那口井里有什么?”
肖家村村长眼神一变道:“你的问题太多了。”随后伸手一挥,“上!”所有人都向着佘七幺和方国梁冲了过去。
忽然只听得“轰隆”一声好像爆炸一般的声息,所有人都愣住了。下一刻,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波动起来,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四周仿佛被什么力场所扭曲了的感觉,从身体到魂魄,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无法呼吸,几个肖家村的村民顿时跪在地上,痛苦地抓挠起自己的喉咙,很快便见了血和白骨,死了,而山壁上的蛊虫也失去了控制,一片片地往下直掉。
刚刚“廖天骄”施放噬魂蛊的浅水洼蒸发不见了,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哗哗”的剧烈的水声,水声迅速汇集过来,跟着又是“嘣”的一声,好似开山般的石破天惊,从两方所站的中央地表猛然蹿出了一股黑色的石油一般的喷泉,几个挨得近的肖家村村民被淋了个正着,当时就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方国梁道:“我们先出去……”回头一看,只见佘七幺又愣愣地立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像喝断了片似的。
“唉。”他叹了一声,一把抓住佘七幺,足下点着山壁,犹如鹤飞冲天,往上窜去。然而方国梁只上窜了没几步,就感到一个晃神,回过神来便发现山洞不见了,所有人此刻都置身在老肖家村那个巨大的广场上,广场四周黑气沉沉,中央不知如何形成了一个黑色的石油漩涡,一只巨大的怪物戴着人脸的面具,站在正中,佘七幺摔倒在一旁,身边是廖天骄的魂体。
“廖天骄,你有没有事?”方国梁提着的佘七幺先是愣了一下,冲着趴在地上的廖天骄的魂体喊,跟着却又是一愣,“怎么回事,那是……另一个我?”
此时,倒在地上的佘七幺虚弱地抬起手来,冲着方国梁的方向指了指:“魂元合一,融!”
方国梁只觉得手上一轻,跟着就看到自己手上的佘七幺轻飘飘地朝着地上那个扑了过去,与之合二为一。另一个佘七幺在消失前,特地看了廖天骄一眼,随后仿佛放心了一般,缓缓地消失了。
“佘七幺,你怎么样?”廖天骄却只来得及关注地上的那个。刚刚佘七幺和石油怪打了一阵,力不能支,倒在地上,跟着他们的四周就发生了扭曲,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回到了老肖家村的广场上,方国梁等人出现了,而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佘七幺,廖天骄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佘七幺便合二为一了。
“咳咳,”佘七幺吐出血来,虚弱地爬起身来,“谁让你过来的,躲到旁边去。”
廖天骄说:“你打不过他,我们逃吧!”
佘七幺怒道:“你少瞧不起佘爷!”
廖天骄说:“你都受了伤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佘七幺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你以为我们逃得了?打不过,佘爷也得打,否则谁来保护你这个没用的蠢媳妇!”说着,他看向一旁的方国梁说,“劳驾你把他的魂魄归位后带他走!”
廖天骄急叫:“我不!”
方国梁看了看佘七幺,又看向那个石油怪,忽然他的眉头一动:“方晴晚!”他喊。
廖天骄一惊,顺着他的声音找过去只见方晴晚的魂体忽明忽灭地倒在另一侧的地上,似乎快要不行了,而那些地上蔓延的许多股石油正飞快地朝她卷过去,要把她也拖到石油堆里。
方国梁眉头一皱,猛然跃起身来,中途经过肖家村人身边时,伸手成爪一抓,拔骨便从肖家村村长的手里脱了出去,稳稳落到了他手中。他在空中起开刀鞘,一股清越之气散发出来,就连那些石油都不由得停了一停,一下子没敢动弹。
方国梁落在方晴晚魂体旁边,伸手二指抵在方晴晚眉心,但见一道光芒闪过,方晴晚悠悠醒转过来:“这是哪……”她问,看到方国梁不由得面上一喜,“二叔!”
方国梁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伸手从不知何处摸出一只铃铛来,塞到方晴晚手上,顿时方晴晚的魂体便稳了许多。
“神主铃?”方晴晚大喜,她飞快地站起身来,“二叔,你特地去取了神主铃?”
方国梁说:“你到廖天骄那边去,这里由我和佘七幺对付。”
“佘七幺?”方晴晚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回头看到廖天骄不由得大喜,“小甜椒!”
廖天骄这时候却没空叙旧,只勉强冲方晴晚点了点头说:“刚刚谢谢你!”他是应该好好向方晴晚道谢的,无奈此时他急得要命,佘七幺已经身受重伤,眼前的石油怪又不好对付,他一点忙都帮不上,简直快急疯了!
佘七幺推开廖天骄:“到一边去,你再在这呆着,小心佘爷休了你!”
廖天骄说:“我只差一点就能找到三生石碎片在哪里了,你别赶我走,我走了,你更打不过他!”
佘七幺怒道:“你就这么瞧不起我?!”
廖天骄说:“这不是瞧不瞧得起的问题!”
石油怪伸爪在地上刨了一下,此时它已经是一只凶手的模样了,硕大的体型,尖锐的齿爪,只有脸上还挂着那张微微阖目的人的面具,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方国梁说:“留着廖天骄,他现在也回不到身体里去。”
佘七幺眼神复杂地看了地上那具小小的身躯一眼,面有忧色。由于他这边才是主魂,所以他能知道另一边发生的事,但是另一边却没法接收到他这边的讯息。佘七幺说:“好吧,那你跟紧我!”廖天骄闻言,立刻紧紧地飘到佘七幺背上,抱住他的脖子。
方国梁说:“小晚,你先回去。”
方晴晚也道:“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帮你,二叔。虽然我现在只是个魂体,但是我的功力还有几分在。”她说着,反而朝方国梁那边走了一步。
方国梁却忽然猛地一挥手,将方晴晚狠狠甩了出去:“回去!”
方晴晚的魂体重重摔在地上,手里的铃铛顿时发出了“当啷”一声,跟着却像是被激到了什么一般,发出了一串奇怪的铃声。
“七长七短,丧主鸣!”方晴晚脸色大变,死死盯着方国梁看了半晌,问,“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我二叔,我二叔他……他怎么了?”
方国梁微微叹了口气,看向佘七幺说:“你刚刚不是问我灰色的因果链代表什么吗?”方国梁说,“代表着,链主已死。”

第三十章

“死了……”方晴晚似乎一下子有些迷茫,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谁死了?你……你刚刚说谁死了?”
“方国梁”看向方晴晚,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开口又说了一遍,声音冰冷而清晰:“方国梁,方家第十代家主,你的二叔,他已经死了。”
方晴晚的眼睛慢慢睁大,本来已经稳定下来的魂体再度开始变得混沌扭曲起来,廖天骄吓得连忙喊她:“小方,冷静点!”
廖天骄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显得无情和无用,但是这时候他也实在找不出别的话来安慰方晴晚,但是廖天骄这冷不丁的一喊却似乎是真的震醒了方晴晚,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慢慢地,眼睛里恢复了清明,她开口,条理清晰地问:“我二叔是什么时候、因什么而死?”
“方国梁”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横手一刀向前方劈去,只见一道清冽的光芒如同奔溅的水瀑呈扇面射出,顿时将刚刚试图蔓延过来的石油又重新逼了回去。那个顶着阴黎面具的石油怪吃了拔骨两次亏,似乎也感到了威胁,开始慢慢地、狡猾地左右移动起来,试图寻找别的进攻机会,而刚刚从地面漩涡中心汩汩涌出的石油也从一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泉涌声变为了只发出黏糊糊的轻微冒泡声。忽然,廖天骄在那一串泡沫破碎的声音里听到了什么。
“怎么了?”佘七幺敏锐地问。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廖天骄竖起耳朵,在“噗”、“噗”的泡沫破碎声里,似乎有人在说话,而且不止一个。
“你听到了什么?”佘七幺竖耳听了半天,“我怎么没听到?”
廖天骄说:“嘘。”他确定那是一些人声。
不止一个的人声夹杂在泡沫破碎声里,细碎而微弱,像是夜间隔邻的耳语,又或是禁锢在幽深下水管道里的虫蚁攀爬声,那声音仔细听去虽不明内容,却不知怎么充满了怨恨和恶毒!廖天骄听着听着,突然“啊”地叫了一声,从佘七幺的背上一骨碌摔了下去。
佘七幺吓了一跳,赶紧回身看他:“廖天骄你怎么了?”
廖天骄牙关紧咬,面色透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佘七幺面色大变,急忙将他抱起查看,慌乱中自己都绊了一下,失手将乌银落在地上。他却顾不得这些,只急着伸手去探视廖天骄的魂体情况,然而下一刻,廖天骄却又像是缓过劲来了一般,大大出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这一闭一睁发生得十分突然,两人谁也没料到,于是很自然地便四目交汇了,佘七幺眼里的焦虑、慌乱、不安也就这么毫无遮掩的、坦荡荡、赤裸裸地呈现在了廖天骄的眼前。哪怕是魂体状态,廖天骄也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轰”地烧了起来。
“咳。”有人咳嗽了一声,廖天骄和佘七幺同时回过头去,就看到“方国梁”微微拧着眉头,看着他们俩。
廖天骄赶紧低下头去,要不是因为魂体状态,估计此刻已经脸红到胸肌了。
佘七幺显然也是个面皮薄的,糟糕就糟糕在他还要努力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结果一开口就结巴,他说:“你你你……看、看什么看啊……没没……没见过别人家夫妻啊……”
廖天骄捂住脸孔,简直要羞愧得昏过去了。
“方国梁”似乎有些好气又好笑,最后摇了摇头道:“想不到九君山佘家后人中居然还有你这样的类型。”
佘七幺顿时感到受了冒犯,一蹦三尺高说:“什么类型,佘爷是什么类型咝咝咝咝咝!”
“方国梁”说:“纯情类型。”
佘七幺听了一下子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瘪了下去,那副样子连廖天骄看了都觉得好笑。他没谈过恋爱也就算了,佘七幺明明有过女朋友,还是个大妖神,结果也这么菜……不过他也很快想起来,此时并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
廖天骄担忧地看了方晴晚一眼,见她似乎略微恢复了镇定,便稍稍放了点心,赶紧又集中精力,趁着石油怪被“方国梁”镇住的的时候感受起封住它的三生石碎片的所在来。虽然拿出三生石碎片就意味着彻底解放石油怪,但是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封印住石油怪的碎片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廖天骄有种直觉,要彻底击败石油怪,必须要依靠他身体里的三生石魄。
“拜托,给点力啊!”廖天骄想着,重又闭上了眼睛。
方晴晚的魂体已经飘到了“方国梁”的跟前,她不惧不让地看着“方国梁”问:“请你回答我,我二叔是什么时候、因什么而死!”
“方国梁”看了一眼石油怪,身子跟着又微微移了一个位置,单手一扬,手上的拔骨顿时散发出了逼人的灵气,逼得石油怪只好又移动起来,一旁的佘七幺却因此微微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方国梁”。
“方国梁”做完这件事,方才回过头来说:“你出事之后的第二天,你二叔就得到了消息赶来找你,中途被人暗算,于亥正三刻死在B市郊外。”
“方晴晚”的眼睛里顿时盈满了悲伤与愤怒,她死死咬着牙问:“是谁暗算了我二叔,你吗?”
“不是他。”佘七幺突然插嘴道,“不可能是他。”
“为什么!”方晴晚猛然拔高嗓门,痛失至亲令她处于崩溃的边缘,她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无节制、无益处宣泄情绪的冲动,她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她要找对了人,然后拼尽自己所有为她二叔报仇雪恨!
“因为他是……”
“方国梁”笑了笑:“你该不是到现在都没认出我是谁吧。”
方晴晚愣了一下,说:“你?我认识你?”
“方国梁”的眼神中一瞬间划过了一丝愤怒,随后是忧伤,再然后是无奈。沉默了片刻后,他才用一种戏谑的口气缓缓说道:“我陪了你十一年,不,快十二年了,听过你的心事,睡过你的床,还饮过你的血,需不需要我说更多?”
方晴晚吓了一大跳说:“什么?你……”她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方国梁”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瞪大了眼睛。方晴晚的眼神很快落在了紧握在“方国梁”手上的拔骨刀身之上。冷月下,那柄神兵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根本不像在她手中时那样平平无奇。饶是换一个圈外人来看,也能轻易明白,这才是“拔骨”真正该有的样子。
“拔……骨?”方晴晚不敢置信地问,“你是拔骨之灵?”
“拔骨?”“方国梁”冷冷地念了那两个字一遍,声音就像是在这大冬天里打碎了寒冰发出来的冰冷清脆的声音,他看着自己手上的刀,面无表情地道,“你知道方琳琅为什么管它叫拔骨吗?”
方晴晚刚刚受了“拔骨”之灵现身的冲击,这会还没来得及消化对方如此轻慢地提及自己祖上最负盛名的一代家主也是她从小到大的偶像的名字这件事,结果佘七幺又给了她新的打击。
佘七幺沉声说:“因为那是从大妖神体内拔出的命骨。”
“大妖神?命骨?”方晴晚已经彻底懵了。
其实佘七幺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但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结论,所以他敛敛衣衫,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向“方国梁”行了个大礼道:“敢问前辈可是传说中在千年前失去踪影的大妖神戚古?”
“戚古?”方晴晚失声道,“传说中盘古大神劈开天地混沌所使用的盘古斧的化身?”
“方国梁”说:“我并不是第一代的戚古,你可以叫我戚十千。”
所谓妖神,与人类一样同属天地造化之物,寿数虽长,却也遵循生发凋落的轨迹。所以为了延续种族,有些妖神采用类似人类结合的方式繁衍子嗣,有些借由宝地宝物生造传人,还有一些特殊的妖神,例如那些远古大妖神种族,则会以一种沉睡、复苏、再沉睡的方式,如蛇蜕一般代代传承下去,戚古一族大概便如是。这种种族一代便只有一人,眼前的戚古管自己叫十千,十千是一万,这说明眼前的戚古已经是远古戚古的第一万个后人了。
佘七幺谨慎地问道:“这么说,戚前辈这些年一直都……一直都……”他说到这里却有点说不下去,想到堂堂一个远古大妖神后裔,居然落到如此这般田地,佘七幺有些不忍心提。
戚十千却毫不避讳这点,清楚回答道:“对,我一直都在方家。九百七十七年前,我被方家时任家主方琳琅击败,她抽了我的命骨制成了这柄刀后毁了我的肉身,又封了我的神魂在此地方家一处隐秘的外宅之中,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呆在这柄刀中。方琳琅死后,无人再有驾驭我的能力,我便陷入了沉睡,直到去年12月21日,方国梁用自己生前最后的灵力解开封印,将我召唤了出来。”
“我二叔他……”方晴晚的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她努力忍耐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吸着鼻子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方国梁说,他要与我做笔交易。”
“交易?”
“他说他可以还我自由,再将自己的身体让给我,但我要负责把你救出来。”戚十千依旧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态度,慢悠悠地道,“原本我还答应了他不告诉你他已死的事,不过现在是来不及了。”
“二叔……”方晴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泪珠顺着她的脸颊大颗大颗地划过,使得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脆弱,然而方晴晚只默默哭了一会,便擦掉了眼泪。她是一个理智要强的女人,很知道此时并不是尽情忧伤之时。所以再抬起头时,方晴晚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愤怒的火花和斗志,她说道:“戚前辈,谢谢你将实情告诉我,但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戚十千看向她,眼睛里有一丝惊异。
“请问是谁害死了我二叔?”
这次戚十千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被方国梁召唤出来的时候,凶手跑了,他也已经快不行了。他自己都没看清是谁动的手,只说对方对方家的法术十分熟悉,不仅如此,那个凶手还懂多个术数世家及门派不外传的绝学。方国梁说那个人段数高、手段狠,是个极其危险和强大的对手。”
原本闭着眼的廖天骄,还有佘七幺,在闻言后同时一愣。
“陈斌?”两人异口同声。
佘七幺却马上摇头:“不,陈斌那个时候正附身在单宁身上对付我们,不太可能分身去对付方国梁,就算他能分身,以他的能力,要对付方国梁这种程度的人,也许不会输,但绝不可能毫发无损地回来,接着对付我们。”
廖天骄也赞同佘七幺的话。是的。这次的整个事件当拨云见日后再回头看,其实并不复杂,说穿了也就是肖家村想要得到方家……不,得到戚十千的命骨,攻破单宁的结界,夺回灵骨井和三生石碎片而设下的针对方国梁的圈套,其中无论是大众旅社的桑梅堂一家还是方晴晚,都只是诱饵和人质,至于陈斌,则是隐身暗处,引导和借了肖家村的势头而已。
“陈斌是谁?”方晴晚问。
廖天骄回过神来说:“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被这个石油怪附身的人,他是肖家村出身,九岁就从村里逃了出去。他的目标主要是我和佘七幺,因为他想利用我取出封印石油怪的三生石碎片,彻底解放它,至于针对佘七幺,则是为了让被他祖父封印的石油怪有机会报仇雪恨。佘七幺的祖父已经失踪几百年了,想不到会在两百多年前出现在此地,所以不管怎么说,你二叔的事都不像是跟陈斌他们有关系。”
方晴晚在这之前并不知道佘七幺、三生石碎片等等的事情,此时只能听个大概,她问:“陈斌是不是就是刚才那个引你进宅子的人?”
“对。”廖天骄说,“陈斌当时分了魂,一部分附在我拿着的单宁的藤杖上,跟着我进了单宁的宅子,另一部分则在外边阻拦和打伤了你。”
方晴晚却蹙起秀气的眉头说:“那应该不是分魂,因为在你进去之后,外面的这个就变成了虫。”
“虫?”
“对,很多、很多的虫。”方晴晚虽然性格大大咧咧,但是对虫子还是会有一般女性都有的先天性的厌恶感,何况她刚刚才被那些虫子攻击过。
“那是不是一些黑色硬壳,但是头部透明,中间还有一点红的虫子?”自从来到此地后,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吭气的肖家村村长忽然张口问道。
方晴晚嫌恶地看向这个害了自己的仇人之一,说:“没错。”
肖家村村长不由得面色一变,而紧跟在他身边幸存下来的肖家村村民中有一小部分人干脆倒吸了一口冷气,剩下的则神情木讷,仿佛傀儡一般。
“是咒蛊。”
“他居然对自己都这么狠,要把自己炼成蛊来诅咒我们?”顿时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肖家村村长却咽了口口水,郑重地又问了句:“那么那些虫子……”他似乎有些难以开口,那异样的表现令包括戚十千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那些虫子死后流出的血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不,应该是是紫色。”方晴晚想了想道。
肖家村的村人一下子全部停止了讨论,傻傻地看着方晴晚,这让方晴晚很是疑惑。
肖家村村长又问:“那么,虫血有没有气味?”
方晴晚脱口而出:“有,很香。”
肖家村村长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是咒蛊,是绝蛊。”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们杀了那个畜生,扒了他的皮,却顺了他的意,现在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沾上了他下的绝蛊!他居然用自己的命和肉身,用自己受尽折磨的死亡,来换我们所有人断子绝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他是个疯子,他真的是个疯子,哈哈哈哈哈!”
佘七幺等人正疑惑也嫌恶地看着肖家村村长癫狂一样的状态,忽然廖天骄眉头一动说:“感觉到了!”
“什么?”
“三生石!”廖天骄说,“就在你东北方向十二米范围,不,八米、五米、三米……它在动!”廖天骄猛然睁开眼睛。
忽然有人惨叫了一声,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刚刚还站立着一个肖家村村民的位置如今突然出现了一个只剩下筋肉的血淋淋的“人”。失去了皮肤和眼眶,那两个硕大的眼球如今正传递着一层又一层的恐慌,而它的脚踝处则堆着厚厚的一层又一层的皮。
是人皮。
新鲜的、刚刚生剥下来的人皮。
人皮下头是一汪黑色的石油,浅浅的,却如同活物一样撕扯着那层皮,随后漫上那个“人”的身体。所有的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个筋肉人一点点、一层层地变矮,就像是沉入了沼泽一样,而其实它只是被生着吃了个干净。
“啊!”又一个惨叫声响起,现场马上又出现了另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
下一刻,各种各样的惨叫声、尖叫声此起彼伏,现场整个都乱了,肖家村的人仓皇逃窜,彼此相撞,也有试图用蛊虫攻击脚边的石油的,或是想要爬上高处的,但是他们全部都在几秒钟之间就被生扒了人皮,吃光了筋肉。不知何时,这整座庭院内都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石油薄膜,只有佘七幺等人身边由于有灵力、神力守护,构成了一块小小的不容侵犯的地界。当最后一声惨叫被石油吞没后,在这片死地上只剩下了三座孤岛。
佘七幺和廖天骄的,方晴晚和戚十千的,最后是肖家村村长与长生长寿的。
肖家村村长满头大汗,正“吧嗒吧嗒”拼命吸着旱烟,但他显然不是因为有余裕才这么做,廖天骄看出来,肖家村村长控制蛊的方式就是烟,此刻无数的死虫尸体堆积在他们三人脚边,正以微弱的力量阻挡着石油怪的蚕食鲸吞。
肖家村村长忽然抬起蜡黄的脸,看向佘七幺他们,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佘七幺身上。
“救救我。”如同傀儡一般的长生突然开口说道。
“那两个人只是两具空壳子,说话的是他。”戚十千示意大家看肖家村的村长。
“我们为什么要救你?”佘七幺问。
“三生石碎片。”肖家村村长又用长寿说话,“你们救我,我就把三生石的碎片还有这口灵骨井都让给你们,喝了灵古井里的水能活很久,可以百病不侵,还能拥有强大的法力!”
戚古说:“我从未听闻人间有这么好的神水,就算是神界秘药,也不可能随便给凡人使用,否则会打乱世间秩序。”
肖家村村长用长生长寿两人的声音同时道:“真的真的,我已经活了一百三十多岁了,我们村里人也大多活了八、九十岁,长生长寿别看他们这样,也已经有六十多岁了,要不是被单宁抢走了灵骨井和三生石碎片,使得我们一天比一天虚弱,我们一定能活更久!”
佘七幺不屑道:“三生石碎片佘爷媳妇会给佘爷拿,至于长寿什么的,你以为佘爷一个妖神会在乎这些?何况你说得根本不是神水,是毒。”
“毒?”
“让你们变成恶鬼的毒。”廖天骄想到了自己在陈斌制造的幻境里所见到的一切,那些村民那样的心狠手辣却毫不自知。
肖家村村长在说了这几句话的期间,脚下的虫围已经往里缩了一大圈,站在外头一点点的长生因为来不及把脚缩回来,吭都不吭一声的在肖家村村长眼前被吃光了。
“救救我!救救我!”肖家村村长慌乱地喊道,“我、我……”他突然灵光一现,“我知道那个人的下落,那个和单宁一起封印了这个怪物的人。我没骗你,真的,我知道他穿黑色的衣服,用一支笔一样的武器,我祖父说那个人看起来很和善,那是你的祖父对不对!我知道你祖父的下落!啊!”
佘七幺猛然瞳孔一缩,翻身跃起想要抢下肖家村村长,然而终究是慢了一步,只是毫厘之差,肖家村村长在瞬间变成了一滩碎肉,而他的人皮似乎被特意留了下来,好像是战败方被砍断的旗帜一样,颇为怪异地铺陈在石油薄膜之上,挤眉弄眼。
佘七幺愤怒地一伸手,乌银立刻飞起,回到了他的手上,狠狠一鞭子下去后,村长的人皮就被抽了个粉碎。
佘玄麟失踪六百余年,佘家人追寻佘玄麟踪迹五百年,到如今只剩佘七幺一个还挂念着自己祖父的踪迹,不论他如何不愿意,当年那个妖族一提起便敬佩不已的大妖神佘玄麟如今已在时光的浪涛中被毫不留情地抹去,就如同一座沙做的英雄碑,令佘七幺感到空虚和绝望。
几百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知道佘玄麟的下落,不管真假,都点燃了佘七幺寻找祖父的希望,但是这个可怜的希望仅仅只维持了3秒钟。
“佘七幺……”廖天骄不忍心看佘七幺伤心的样子,佘七幺回过头来,勉强冲他笑了笑。
“没事,接着找就好。”
“恐怕你们没机会了。”
“陈斌!”廖天骄机警地回过身去。
果然,刚刚逃跑的陈斌又出现在了几人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仇得报的原因,他现在看起来志得意满,红润的脸色根本不像是个亡魂。
“他吃了那些人的血肉。”戚十千说。
“什么?”廖天骄大惊。
“他和那个怪物已经是一体的了。”
陈斌哈哈大笑道:“到底还是老家伙的眼睛毒!”他说着,对着廖天骄等人,慢慢悠悠地将身子转了过去。一开始廖天骄还纳闷陈斌想干什么,当看到陈斌的背部时,廖天骄不由得一阵恶心。
在陈斌的背后,从腰部以上居然多出了一具身体,那身体上的脸赫然正是阴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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