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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蛇亲》---3


第三十一章

廖天骄说:“艾玛……这什么玩意啊!”
佘七幺说:“恐怕他是故意舍弃了自己的皮囊,借此与那个石油怪的元魂融为一体,随后又用那些村人的血肉造了个新的身体出来。肖家村的这些人常年饮用那口什么灵骨井里的水,身体已经与普通人差异很大,所以造出来的身体自然也不同。我看他现在就是个不人不鬼不妖不魔的怪物,至于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好。”
廖天骄说:“那现在掌控这具身体的到底是陈斌还是石油怪?”
戚十千说:“不管是什么,都必须要除掉。”
陈斌哈哈笑着又转过身来:“就凭你们几个,想要对付我们?”他说着,得意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来点着佘七幺等人,“一个能力还不如老妖怪的才二十多岁的妖神,一个被人抽了命骨封了几百年的老妖神,一个连肉身都丢了的除魔师,还有一个……”陈斌显然是最不喜欢廖天骄,特地把他留到最后说。
“还有一个什么都不会,什么本事也没有,还成天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杀了你都嫌浪费的垃圾蠢材!”
佘七幺马上转头看廖天骄问:“你到底有没有抢过他女朋友啊咝!”
廖天骄赶紧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佘七幺说:“那男朋友呢咝?”
廖天骄抓狂,伸腿就去踹佘七幺,结果佘七幺轻轻一让就闪了开去,他只好悻悻然收回了脚,委屈道:“没有,真的没有啊,我跟他大学里压根就不熟的!”
戚十千也说:“那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廖天骄心想,哎哟喂大爷,怎么连你也来落井下石啊,嘴上不得不说:“我真的不知道啊!天晓得他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总之我又不是毛爷爷,不可能人人都喜欢吧!”
陈斌听了冷笑道:“呵,毕业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真以为自己有多么讨人喜欢,不可能人人都喜欢这种话都有脸说!”
廖天骄说:“我去,你语文有没有学好啊!”
佘七幺狐疑地看向廖天骄说:“蠢媳妇,你说实话,陈斌是不是追求过你?”
廖天骄:“……”
陈斌也:“……”
戚十千也好,就连刚才还陷入悲伤中的方晴晚都忍不住来回打量起三个人来,整个庭院一下子都陷入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沉默中,不过下一刻,一声诡异的鸣声便响彻了整个庭院。
“什么声音?”
“阴黎?”佘七幺脸色大变,和戚十千同时摆出了戒备的姿势,同时十分自然地把廖天骄捞起来,甩到了自己身后。
陈斌的身子转了过来,露出了另一半身体。原本紧紧阖着的阴黎的双目正在缓缓打开,此时已经打开了一条缝,而它的嘴中则发出了刚刚那种听了便令人心惊肉跳的诡异叫声。
“别听!”佘七幺说,双指并拢划诀,两道锋锐的气浪便向着阴黎的方向射去,而戚十千亦跟着抽手一刀,拔骨划出璀璨光芒,配合佘七幺的神力分左、中、右三路一同攻去。
本以为这一下必定着了,出人意料的是,两人的攻击只到阴黎跟前十多公分处便停了下来,接着但见阴黎张开了嘴,两人的神力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不但没有穿透他的嘴,反而缓慢地进入到那张嘴里。银、橙三道光芒渐渐黯淡,终至完全不见。阴黎闭上嘴,仿佛在咀嚼什么美味一般,嘴一动一动的,而那双眼睛又张开了更宽的一道缝,如今看来已经是半阖半闭的样子了。
“不错不错,还挺好吃的。”看不见的陈斌在另一头说话,从廖天骄等人的角度还能看到他高高举起的双手,似乎正高兴得手舞足蹈。
廖天骄想了想,从佘七幺身后探出头来说:“你是有多缺存在感啊,这会是阴黎主事吧,跟你有什么关系,别装得一副自己多了不起的样子。”一面说着,用手指了指阴黎的左胸,又轻轻捏了捏佘七幺的手。
佘七幺心领神会地盯着那处,手中的乌银动了动。
廖天骄继续说:“怎么,没话说了吧,别人都是机关算尽反误了区区性命,你倒是好,自己先把命给舍了,就落个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魔不魔丑得要命的连体婴样……”
陈斌猛然转过身来:“你说什么!”话还没说完,又被阴黎转了回去。
廖天骄眉头一皱,再接再厉说:“你看你看,就算变成个连体婴你都没有主导权,你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就算打赢我们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一辈子躲在人家大神背后见不得人罢了!”
陈斌一下子跳了起来,这一下显然是激得他极痛了,因为就连阴黎都被带得跳了起来。陈斌转过身来,双目通红地死死盯住廖天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廖天骄,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下场!”陈斌说着,猛然高高跃起,如同一只猛兽一般亮出獠牙,向廖天骄扑来。
“抓好我!”佘七幺说,挥舞着乌银,揉身而上。
“你到一边去呆着。”戚十千却将方晴晚推到一边,他伸指划过拔骨,方国梁的血浸入刀中,原本看起来只是一柄短刀的拔骨接受了方家正统传人鲜血的洗礼,顿时刀形巨变,瞬间变成了一柄刀身弯曲,刀刃寒芒如星的长刀。虽然已经变化了样子,但是戚十千似乎仍对拔骨的样子不太满意,但这时也顾不得了,他跃入战阵,与佘七幺一同包抄陈斌与阴黎。
三人都有共识,真正难对付的是阴黎而非陈斌,而对付阴黎就是要取出它身体里的三生石碎片,然后再靠廖天骄魂魄中三生石魄的能量,想办法重新将之封印或干脆消灭,至于为什么七百年前就该死了的阴黎会以这样一种形态出现在此处,又是为什么被佘玄麟及单宁封印住,这已经不是现在有空去想的问题了。
佘七幺的乌银较戚十千的拔骨要长而灵活,因此他在中程攻击阴黎。看到佘七幺挥舞着长鞭身形灵活,牢牢缠住阴黎的样子,廖天骄不由得有些吃惊。他以为自己和佘七幺同生共死过多次,已经十分了解他的实力,但是从今天看来,过去的佘七幺都没有过这么威猛。这不可能是因为佘七幺隐藏了什么力量,因为至少在山鬼事件中,他们都险些丧命,佘七幺没有那个余地来保存实力,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佘七幺的神力在长进!
廖天骄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头一动,佘七幺的神力被用来封印他身体里的三生石魄,如今佘七幺的神力有了长进,是不是代表着他身体里的三生石魄封印有了松动?
“东西在左胸的什么地方?”
“那儿……”廖天骄用手指,但是佘七幺不停在跟着阴黎的动向移动位置,害得他根本指不清楚。虽然是两边夹攻,但显然他们俩这边的仇恨度要高得多!
佘七幺一鞭子甩出去有十几道虚影,速度快得廖天骄眼睛都跟不上。他揉了揉酸疼的眼睛说:“就、就那,哎哟不是,那儿,你别动……”
佘七幺手腕一转,乌银如同一根长棍重重击向阴黎左胸某点,阴黎原本要向后跃出,但是这时候恰巧陈斌也要躲闪戚十千的拔骨,因此也似乎往后退了退,结果导致两人僵持在了原地,但听“啪”、“咻”两声,佘七幺的鞭子戳中了阴黎的胸口,而戚十千的拔骨也砍中了陈斌的左臂。
陈斌发出“哇”的一声怪叫,一道黑色的石油猛然飙了出去,戚十千虽然有了防备,仍然被溅了几滴在身上,顿时皮肤上就烫出了一个洞。
戚十千皱了眉头,跳到后方。这具身体原本就只是凡人之躯,何况原先的主人寿数已尽,他是个鸠占鹊巢的,并不与这身体完全匹配,所以这具身体目前只能算是勉强维持着活力,如今受了这一下,不由得就加速了躯体崩溃的速度。
“魂来归兮,急急如律令!”忽然传来方晴晚清脆的声音,她将刚刚戚十千交付她的神主铃执在手中,双腕翻动,甩了一个铃花。神主铃顿时金光一闪,飞到空中,径自“叮铃铃”地响了起来,而方晴晚也跟着双腿一顿,盘膝坐地,对着神主铃,口中念念有词。
“小方在干吗?”廖天骄问。
“束魂。”佘七幺说,“陈斌就算有了新身体,他仍然是个亡魂,方晴晚想要控制他!”
从刚才的对阵中,几人都已经看出,陈斌和阴黎的组合并不是完全协调的,两人似乎都在争夺这具连体婴躯体的主动权,或者该说,正是因为他们目前还双生共存着,所以这具新身体才会是一个连体婴的形式,倘若其中一方被另一方消灭了,那么这具躯体或许就会是另一个样子了。
“干得漂亮!”廖天骄突然喊道。
随着方晴晚的铃声和咒声,陈斌和阴黎连体婴组合显然动作迟缓和不协调起来,阴黎想要往前,陈斌则要往后,阴黎想要蹲下,陈斌却要跳起,两人因此一个不留神,踉跄了几步,空门大开。
廖天骄喊:“就是现在。”他捏了佘七幺的手一把,“左一公分!”
佘七幺的乌银如一道光芒射向阴黎的胸口,乌银发出“嘭”的一声,如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金石之物却不减去势,穿破阴黎的肌肉骨骼,直取三生石碎片所在之处。乌银在其中打了个旋,待要抽出,佘七幺的手里却忽的一紧,但见阴黎伸出指爪,紧紧抓住了乌银。
佘七幺另一手凌空一挥,数道光芒如同流星划过空中,随着“嗖嗖嗖”数声,每道都插入了阴黎的另一边胸口之中,跟着他手腕一翻,五指一收,但见一团夹着血肉的东西发出“啵”的一声,便从阴黎的胸口飞了出来。
阴黎想要伸手去抢回那东西,却被佘七幺扯动乌银,不让他动弹,廖天骄趁机忙不迭地飘过去,在空中将那团东西接在手中。阴黎发出一声咆哮,还想伸手抓住廖天骄,吓得他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虎口逃生,又飘了回去。
“拿到了拿到了!”廖天骄喊。所谓的左一公分根本就是个谎言,廖天骄真正想说的是右面、右一公分,所以两次他都捏了佘七幺的右手。
乌银猛然收回,佘七幺赶紧带着廖天骄往后退开了一大步,在廖天骄的手里是一团直径2公分左右的肉疙瘩。廖天骄刚刚是没觉得,这会只觉得恶心极了,手里拿着那东西,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好在佘七幺很快接了过去。
戚十千几个起落也跳了回来,此时陈斌和阴黎都已经倒在了地上,似乎失去了三生石碎片的支撑后,他们就失去了力量。
廖天骄说:“这就是三生石碎片?”他和佘七幺为了三生石的事头疼了很久,而那些修行者和妖神什么的更是为之烦了几百年,他其实也很好奇所谓的三生石碎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虽然叫三生石,谁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石头呢?
佘七幺伸手说:“刀借借。”
戚十千手起刀落,自己将肉疙瘩破了开来,露出了里面一块硬质的东西。佘七幺随手就撕了块袖子布将那东西擦了擦,里面露出来的是一片好像什么陶瓷器皿碎片的东西,上面依稀还有花纹。
佘七幺喃喃道:“这就是三生石碎片?看不出什么名堂啊。”
廖天骄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了种十分不详的预感,他忽而觉得自己等人是不是在哪里犯了错误。
“小心!”方晴晚突然大叫一声,戚十千与佘七幺都是反应极快,特别是刚才看三生石碎片的时候也未放松过警惕,但是尽管两人都最快程度地做出了反应,两人却是同时觉得被一股大力冲撞了上来。
不论是戚十千还是佘七幺都猛然向后摔了出去,戚十千重重砸在地上,佘七幺则砸在了墙上,石油变成了枪、变成了刀,扎穿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掼了出去,而佘七幺本来拿在手里的三生石碎片也就此摔了出去,落到了一边。
廖天骄想要飘过去抢回来,却被紧跟着的一股劲风掀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他原以为自己是魂体,不会感觉到疼痛,结果下一秒便是铺天盖地的疼痛袭来。他忍不住张开嘴巴,“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等到意识到自己发出来的是童声时,廖天骄才发现他似乎因为刚才这一摔,魂魄归位,回到了自己那具躯体之中,但他的身体显然受创严重,这时候他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仿佛火烧火燎般的疼痛。
“哈哈哈哈哈哈哈!”夜色中传来陈斌的笑声,廖天骄看到一双腿走到了自己的跟前,“怎么样,是不是以为自己赢了?”陈斌飞起一脚踢在廖天骄的腹部,那具小小的身体就这么飞了出去,磕在地上,廖天骄的额头破了,流出血来,糊了他的眼睛。
“妈的!”佘七幺拔出将自己扎在墙上的石油的枪,想要来救廖天骄,但是他才一动弹,立刻又是“嗖嗖嗖”许多箭矢破空声响起,佘七幺来不及闪躲过全部,被双肩双腿双掌各穿破了一支,如同标本一样被钉了起来。
“它的灵场变了!”戚十千虽然没有被钉住,此时却也没法靠近。敌人变得太强大了,他微弯了身子,寻找着进攻的机会。
廖天骄已经爬不起来了,只能躺着看陈斌他们。连体婴还是连体婴,但是这会只有脑袋有两颗,而连他都能感受到陈斌和阴黎的灵场完全变了,变得更强大、凶暴、狠毒,阴黎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纯黑色的眼瞳,没有眼白,看上去如同深不见底的渊薮。
廖天骄明白他们错在哪里了,石油怪的确是被三生石碎片封印了起来,它身体里的三生石碎片也的确是出了问题,但是他身体里不止有一块三生石碎片。
他们取出来的那片是封印它的那一片,而它身体里留着的另一片则是被污染的一片,换言之,石油怪或许被封印了两次,第一次可能是在七百年前,未知是谁的手笔,第二次则是两百年前,由于第一片失效,单宁和佘玄麟一起封印了它第二次。
是他们破坏了两片三生石碎片之间的制衡,使得石油怪从未能完全复苏,只能借助于陈斌行走世间,到如今完全脱离了控制。
廖天骄清楚地看到,在连体婴的咽喉处,有一团紫黑色的光晕向上扩展,完全包裹住了两人的头部,是那被污染的三生石碎片构成了他们的头颅、他们的脑子,也或许告诉了他们许多不传之秘。
陈斌弯下腰来,挤眉弄眼地看着廖天骄说:“多谢你们帮忙,我们才能完全自由啊。好了,为了报答你,接下来就让我毁掉你身体里的那个碍眼的玩意吧!”
阴黎垂下眼睛,尖锐的爪子向着廖天骄的腹部猛地掏去!

第三十二章 上

廖天骄这一刻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来不及!
他来不及躲开那只爪子,佘七幺他们也没人能来得及救他!虽然廖天骄透过阴黎的手臂缝隙已经能看到佘七幺为了脱离石油箭矢的控制化出了蛇形,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廖天骄也相信戚十千和方晴晚肯定都在努力为救自己而奔波,但是这些都不可能比阴黎的速度更快。因为,他和阴黎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十公分!
三十公分,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伸出手臂甚至手臂都未能伸直的距离,不过是一个人挥一下手短短几秒钟就能到达的距离,而佘七幺他们距离他至少有十五米。所以,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廖天骄拼尽全力喊出来的话并不是无用的“救命”或者是求救的“佘七幺”,而是:“爆他们的头!”
戚十千丝毫没有犹豫,在听到廖天骄的话后便迅若流星地撵上,只见他的双腿如同安了弹簧一般,在地上轻轻一蹬便高跃上了半空。戚十千由空中往下飞快地舞动手臂,拔骨在一瞬间便迸出三纵四横七道光芒,七刀落下,将陈斌那一颗脑袋封得死死,而佘七幺仅短短犹豫了一瞬,长长的蛇尾便也挟带着凌厉的杀气狠狠抽向了阴黎的脑袋。
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也是最考验人判断力的时候,一方占了优势还在进攻,另一方如果采取守势,得到的只能是另一个被动局面,甚至还会使局势更为糟糕,所以廖天骄的第一判断,是猛攻!
猛攻!这样最好的情况是阴黎和陈斌为了保住自己闪躲攻击,他和佘七幺等人都能有生机,最差的情况是他死,但是佘七幺等人也能趁机攻击到阴黎和陈斌,这里面打的是一个时间差,也是一条命和四条命的差距!
这一刻在廖天骄的眼里看来,周围的一切都仿佛进入了慢镜头的世界。他睁大眼看着阴黎那只锋锐的爪子带着血腥气向自己掏过来,一点点、一寸寸地接近,行动轨迹上的每一步都如同雪地里的脚印一般清晰可辨!
一定能活下去!
廖天骄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个确信,他看着那只爪子贴上了自己的腹部,看着陈斌的脑袋在瞬间被戚十千所砍中,也看到佘七幺的蛇尾如同破开有形的空气一般就从自己鼻子跟前划过,然后狠狠抽上阴黎的脑袋……
大局已定!
然而,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廖天骄只觉得自己眼前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间扭曲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拔骨和佘七幺的尾巴已经都停在了空中。戚十千和佘七幺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情,继而是后悔,佘七幺的脸上,还有痛苦!
拔骨是一柄能斩断世间一切术法的神兵,这种传说在知道了拔骨其实是戚十千的命骨后,廖天骄和佘七幺便不再迷信,因为这种说法多半来源于戚古一族出现的契机——盘古斧。虽然戚古一族是盘古斧化身而成的妖神,却已经不是盘古斧本身,失去了盘古斧最初的威力(据说那种开天辟地的威力已经在盘古开天辟地之时几乎耗尽),但是,作为一根远古大妖神的命骨,拔骨的威力却也不可能弱小,只是,这世上再锋利的刀、再锐利的剑、再有威力的斧子却也有斩不断的东西。
液体!
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也是最考验人判断力的时候,廖天骄他们在思考,陈斌他又何尝不在思考,而差别在于,由于陈斌的屡次示威,特别夸显了他的存在感,使得廖天骄等人似乎全部都忘了,这两人的本体其实是石油怪,是一种流动的、抽刀断水水更流的东西!
就像是《终结者》中的液态金属人,不论是陈斌还是阴黎,他们的脑袋都在被击中的那一瞬间完成了从固态到液态的转变,又化为了那种黑乎乎的石油,从而轻易地化解了这一危机,更抓住了佘七幺和戚十千两个人。
不知何时,单宁庭院的地面已经完全被一层层更深、更厚的石油所覆盖,那些石油发出粘稠的声音组成了无数的手,死死粘住了佘七幺和戚十千,不让他们俩有更多的举动。
但是还有一个,方晴晚!
廖天骄的眼神看向方晴晚的方向,却只看到方晴晚的魂魄被石油池沼所隔开,在外头焦急地飘来飘去,始终无法进入。
好了,廖天骄想,或许故意暴露出另一片三生石碎片的存在,并故意将它停留在头部这样重要的、致命的部位,本来就是陈斌的一个阴谋,一个故意卖的空门!因为在那之前,陈斌只是暂时控制住了佘七幺,戚十千和方晴晚还在外部游离,而现在,所有人都落入了圈套。
果然,陈斌“嘿嘿”笑了一声后得意地说道:“廖天骄,你这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吧!”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动作却并不停住,本来停留在廖天骄肚腹上的爪尖慢慢地嵌入了廖天骄幼童稚嫩的身体。
“放开他!谁准你碰他!”佘七幺狂吼,被钉在墙上的大蛇奋力挣扎,试图撞塌墙体,然而那种黑色的类似石油一样的东西已经爬上了单宁院子的围墙,佘七幺大蛇的身体就这么陷落进去,他越是努力,反而越陷越深。
陈斌轻蔑地回头看了佘七幺一眼,用一种胜利者的眼神,突然将手猛地往前一送,廖天骄顿时发出一声闷哼,血慢慢地从他的身体里流了出来。
“啊啊啊我杀了你!”佘七幺彻底发狂,他不顾一切地扭动身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如同被用竹签剖开柔软腹部的黄鳝,大蛇柔韧的身体因为他这不要命一般的举动被撕裂,佘七幺的身体上围绕着四颗钉子迅速出现了四个叫人触目惊心的创口,鲜血像桶泼一样“稀里哗啦”地掉下来,但是收效甚微!
无论佘七幺怎么挣扎,都会有更多、更源源不绝的石油手冒出来,将他死死抓住,而由于被阴黎抓住了尾部,佘七幺也没法化为人形,否则以此距离,他的身体将从中被一分两段。
“你别动了!”廖天骄大吼。疼痛反而使他的童声显得中气十足,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身体,他从未感觉过如此诡异的感受。他还活着,他神志清醒,但是现在他的肚子里有只爪子正在摸索、搅动,他甚至因为那种被触碰内脏的感觉而恶心得想要吐出来。
这血腥的一幕却令陈斌十分的兴奋,他不断发出仿佛惊叹一般的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属于疯子的欢乐神采:“怎么样怎么样?现在你的感觉好不好,舒不舒服,爽不爽?你知道吗,那些肖家村的渣滓杀我的时候也考虑过用这样的方法,不过后来他们还是决定把我的皮活剥下来,我还真担心他们不剥我的皮呢,如果不那样的话,我又怎么能在全村散播绝蛊呢,那我的计划可就不能实现了啊。”
廖天骄艰难地喘着气,却还要嘲笑道:“你这个……变态……”
“变态?”陈斌抬起爪子只轻轻戳了廖天骄的某个内脏一下,廖天骄便疼得发出了一声惨叫,佘七幺咆哮一声,双眼血红,毒牙森森,恨不得将陈斌的脑袋咬下来。
“对啊,我就是变态!”陈斌回过头来说,“我就出生在、成长在这种变态的村子里,变态可是对我的最高褒奖了,要知道我不变态就活不下去,我如果不最变态,就不可能杀死所有其他的变态,替我母亲报仇!当然,现在回过头看,如果不是她的死,我恐怕还真不可能得到认识阴黎,获得力量,离开那个变态村子的机会呢,所以我或许应该谢谢那些人渣?”他阴森森地笑了笑,“也无妨,我已经给了他们解脱,那是最好的谢礼!”
廖天骄说:“你最终的目的……到底……是……是什么?”他努力抬起手来指着陈斌,但似乎因为失去了力量,手只抬起来半截,又软软地落了下去。
陈斌抓住他的手,仿佛嘘寒问暖一般:“我的目的就不劳你多问了。”他说,“你只要知道你们都会死在这里就是了。”说着,将廖天骄的手放到他的胸口,还轻轻拍了拍。
廖天骄看向另一个一声不吭的阴黎的脑袋,他依然维持着眼睛半合半闭的模样,跟陈斌完全是两个样子。
“阴黎,你……你们拿了……三生石……魄以后……要做……做……什么?”廖天骄艰难地问,“玄武他快……死了,你知道吗?你……哈……还记得……他……吗?”
陈斌的手停了下来,说:“你以为我不对你说的事,阴黎会对你说?”
廖天骄不理他,继续吃力地同阴黎对话:“阴黎……玄武他……他是为你死的,他为了你去盗……三……生石……才……你不能……”
“别费心了,已经没有阴黎了。”陈斌冷冷地说,看到廖天骄吃惊的样子,这次却并不显得很得意,“他在我小的时候还比较强大,关于三生石的很多事情也是他告诉我的,我的本事也有很多是他教我的,但是他后来却慢慢不再回应我,在灰夜公馆那件事后,他已经彻底不存在了。”陈斌顿了顿说,“你真以为我只为了杀那一群渣滓就甘愿让他们割我的肉扒我的皮?我只是在想办法进来这里找他罢了,我怀疑他因为封印陷入了沉睡!”
“那刚才的……”
陈斌说:“我想靠你解开他身上的三生石封印,但我没想到这里终究已经没有他了,刚刚那些只是他的残影罢了,你们所看到的,从头至尾都只是我。”陈斌看向廖天骄,不知怎么的,眼神里居然有一丝孤独和伤感,“好了,我找到三生石魄了,也是你该上路的时候了。老同学,下一世投胎前,你最好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成为你的依靠,你能相信的,永远只有自己!”陈斌的手包裹住了廖天骄体内那团散发着驳杂灵气的东西。
“永别了!”
陈斌的话音落下,廖天骄的眼神却忽然一亮,好似流星划过天宇,他将积攒了许久的力气统统用在了放在胸口的手上,快速伸手将手里的东西狠狠塞进了陈斌的嘴里。
“你……”陈斌吃了一惊,刚要动作,身形却忽然一滞,跟着猛然抽出手,用力在空中乱抓起来,似乎想要抓住一个什么隐形的敌人。他感觉什么东西从他的嘴里自动滑进了咽喉,他感觉随着那东西的滑落,便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使得他呼吸困难,肺叶像要爆炸,他很快便倒在了地上,浑身失去力气。
而廖天骄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身体在魂魄归体之前就受伤严重,跟着又接二连三被打、被开膛破肚,刚刚他所做的事情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借助陈斌的力量,他才能将自己无力的手放到了胸口,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用来切断克制三生石碎片与三生石联系的金玉兰扯掉,然后将本属于王鹏飞的那片碎片塞入了陈斌的嘴里。
失去了金玉兰的保护,这一刻,同样拥有三生石魄的廖天骄曾在单宁结界外所感受到的那股压迫感再度汹涌袭来,而对比刚刚被陈斌掏肚子的感受,他觉得这也不是不能忍受。所以在这一刻,廖天骄的精神反而前所未有的好,他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对仍然没有反应过来的其他几人喊:“快,快……动手!”
戚十千和佘七幺同时一震,醒悟过来后随后便奋力挣扎起来。由于失去了主人的控制,那些石油的触手虽然仍然存在,却不如刚才灵活和有组织性,戚十千和佘七幺同时发力,没过多久,便一前一后在付出了遍体凌伤的代价后,挣脱了出来。
“廖天骄!”佘七幺第一个风一样地蹿了过来,化出人形,似乎想要将廖天骄扶起来,但是在看清楚他此刻的惨样后,又一点都不敢动了。
“我要杀了他!”佘七幺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直想,但却并没有如他所言马上回头对陈斌动手。他很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所以佘七幺伸出手,掌心现出光芒,按在了廖天骄腹部拳头大小的创口处。廖天骄现在的身体太小,而陈斌那只爪子又比成人的大,使得他腹部的创口看起来可怖至极,几乎如同拦腰折断,佘七幺眼睛红红地拼命忍耐,光芒如同落雨一般倾泻而下,不断注入廖天骄的身体里。
“可恶!为什么不能愈合!”他骂着,咬紧牙关,一遍遍、毫不吝啬地倾泻自己本就所剩不多的所有神力到廖天骄的身体上。
廖天骄这时候的神智却有些迷糊了,他努力睁着眼睛看着佘七幺,看着被包围在光芒中的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很想说没关系的,我还能坚持住,不要急,慢慢来,但是这时候他的力气也只够他努力维持着眼睛睁开,多看佘七幺一阵。
“要活下去,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廖天骄不断地对自己这么说,就像是在雪山中迷路的旅人,用这种方法防止自己睡过去。
方晴晚终于挣扎过来:“我帮你。”她说着手执神主铃轻轻地在廖天骄耳边摇了一摇,廖天骄顿感心头一震,已经沉沦下去的神智又拉回来几分。
“小甜椒,你要撑住啊,你没事的,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方晴晚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这时候看到廖天骄这副性命垂危的惨样,眼眶不由得再度红了起来。
近处的戚十千则一声大喝,拔骨刀一刀狠狠挥下,便将阴黎的脑袋砍了下来。那个脑袋掉到地上后立刻便化作了一滩石油,但这滩石油却没有之前如同活物一般的感觉,而是死气沉沉地停留在地上。地上的石油池沼在退去,上面漂浮着阴黎半睁半合双目的人皮面具,却并没有三生石碎片,想来是在陈斌那边的脑袋里。也许该说,正是三生石的碎片,组成了他的脑袋,皮囊易重塑,独有大脑为人神思寄居之处,无有灵物,难以成活。
戚十千压根没有考虑拔骨能否毁掉三生石碎片,确认碎片在陈斌脑袋中后,他高高举起了长刀。
“等等……”陈斌却喊出声来,“你们现在要对付的人不是我!”

第三十二章 中

“不是你是谁?”戚十千冷冷地问。
“是……”陈斌脑子飞快地转动,调出了一段记忆,“是冯衢!你们不是在追那个什么……冯衢?”他努力地说着,“廖天骄还以为我是冯衢那边的人可我不是。”与在肖家村被杀死的时候留有后路不同,陈斌在这一刻真正感到了死亡的迫近,所以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就连被王鹏飞的碎片所克制,整个人快要喘不过气来也无法阻止他飞快地说出能拯救自己的每一个字词。
“刚刚……刚刚我和阴黎还在结界里的时候,有人在外面破坏了单宁的本体,你们都看……看到了,那不可能是我们做的,所以这只能是那个冯衢干的!”
“冯衢?”戚十千看向佘七幺,他对这个名字很陌生,毕竟七百年前三生石事件发生的时候,戚十千已经被方琳琅所禁锢,而戚古一族作为远古妖神,本来就与其他妖神族类来往不多。
廖天骄终于在佘七幺和方晴晚共同的治疗下感觉好一些了,便用眼神示意佘七幺先关心那边。佘七幺见他的伤口好不容易被自己的神力所修补,不再流血,方才长长松了口气。他将廖天骄扯下的金玉兰重新给他戴上,然后才脸色苍白地转过头去解释,手却依然紧紧抓着廖天骄的,仿佛不这样就不安心。
“冯衢是玄武手下的一个次妖神。”佘七幺说,“七百年前,玄武因抢夺三生石和滥杀妖神被关入夜牢,三生石一半被毁,一半被他的嫡系下属带走。这件事发生一百年后,玄武曾经的手下冯衢不知何故被抓入叵牢,然后是去年,不,现在应该说是前年,冯衢越狱,他出去后似乎暗中纠集了一群人在搜集当年失踪的三生石碎片,根本目的不明,但三生石拥有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落到他手里恐怕不会有好事。”
陈斌的脸色变了变,说:“难道那个冯衢真的想放出灵骨井里的怪物?”
廖天骄这时候人还虚弱得很,但在金玉兰的作用下,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佘七幺后来跟他说过,木属的妖神虽然攻击性不强,但却是世间生命力最顽强的种族,金如玉肯将自己的命枝之一给他,真的是他的福气。
廖天骄一只手被佘七幺紧紧抓着,另一只手便紧握着金玉兰,从那里汲取力量,脑子则在飞快地转动。陈斌这句话他记得已经说了第二次,当时第一次说完没多久,他就和阴黎合体出现在几人面前,所以廖天骄觉得陈斌那会就是在骗人,可是眼下这个状态再骗人,对陈斌显然没有什么好处。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眼,心领神会道:“灵骨井里关着的不就是阴黎吗,你还想骗谁?”
陈斌拼命摇头道:“不不,在阴黎被封在灵骨井里之前,井里已经……已经封印了……东西了……”
这下几个人都是大吃一惊,佘七幺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陈斌说:“肖家村和灵骨井都已经存在……很久了,你们去……去过升龙湖吗,去过……就应该知道那里有……地震碑林。”
廖天骄想起来自己和佘七幺的所见,碑林石碑说升龙湖是因为一场地震造成,那场地震发生在南宋宁宗嘉定九年,也就是1216年,距今已经有将近八百年的历史,所以那场地震显然是发生在711年前的三生石事件之前的。
陈斌说:“阴黎说他是……七百……将近七百年前出现在本地的,但是他说……八百年前……那场地震以后,这里就有个……有个怪物……”陈斌急促地喘着气,他用哀求的眼光看向廖天骄,似乎在请求他帮忙缓解他的痛苦,但廖天骄只是别开了脸。
陈斌一愣,随即阴惨惨地笑了笑:“呵呵……你……果然厉害……”
廖天骄被陈斌这么说,心里很有些不痛快,他是有同情心,但是他的同情心只给需要帮助、值得帮助的人,以陈斌来说,他刚刚那么对佘七幺,他干嘛要给他同情心!
佘七幺问:“什么怪物?”
陈斌大大喘了几口气,憋红了脸说:“不……不知道,阴黎说……他受了伤找到……灵骨井……在里面修养,因为……里面有,灵血髓……”
灵血髓应该是说刚才那些石油,佘七幺看向那些奇怪的液体,肖家村的村长也说喝了灵骨井里的水能活很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斌道:“阴黎说……那说明,在他之前……有个……有个跟他一样……但是比他更厉害的怪……怪物不知怎么死在这里,所以才养出了那些……东西。两百、两百年前,单宁和那个黑衣人……佘玄麟找到这里发现了阴黎,然后他们又发现了……那个怪物的来源……”
“那个怪物是从升龙湖来的?”佘七幺还记得那个关于升龙湖底升龙的传说,按理说如果真有龙神出现,他身为大妖神一族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升龙湖龙神根本不在他的认知内,他本以为是人间记载有误,现在看来或许是其中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对……那湖底……地震后,那里出现了一个地穴,这口灵骨井和……地穴相通……单宁和……佘玄麟发现了那个地穴,于是用……三生石碎片和单宁的……本体,将那里和阴黎一起……封印了起来。肖家村的人……想夺回灵骨井,所以……一直给……给……单宁找麻烦,给了阴黎复苏的……机会……”
“你错了。”
“谁!”一瞬间,佘七幺和戚十千同时行动,一人神力化出防御结界,另一人手中拔骨已是一刀挥出,而方晴晚亦挡到了廖天骄的身前。
单宁宅子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三个人影,其中一个人在看到拔骨的杀气逼来时,蓦然化作一团灰色的光芒迎了上去。只听拔骨发出“噗”的一声,立时切入了那团灰色的光球之中,然而那团灰色光球却没有被轻易切开,它就如同一只飞快旋转的毛球一般,围绕着拔骨的杀气缠了一层又一层,当光芒撤开的时候,拔骨的杀气已然偏移,本来瞄准三人的杀气最后只撞到一旁的墙上破开了一个大口,从缺口处,一股浓浓的腥气夹带着狂风滚滚涌了进来。
难道老肖家村外头也出事了?
意识到这点,佘七幺和廖天骄同时心头一惊,这么一来姜世翀他们出事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而当他们看清面前几个人的真面目时,不由得惊呆了。
佘七幺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凤皮皮你站在那干什么,快给我滚回来!”
凤皮皮被这一骂似乎缩了缩脖子,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伸着脖子说:“我本来就是这边的,一开始就是。”
佘七幺愣了一下,随后眯起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凤皮皮一眼:“你还真有出息,不当妖协的奸细,当个外人的奸细!”
凤皮皮捏着手指,往旁边那人的地方靠了靠说:“你、你管我!”
佘七幺又狠狠瞪了凤皮皮一眼,随后才看向凤皮皮身旁那个不久前才见过还曾被他鉴定为普通人类的男人。
果然是这个人!初见便觉得对方不同寻常,但无论佘七幺再怎么看,无论再看几次,那还是个普通人类,但这一刻,佘七幺也有了种直觉,站在他眼前的这个普通人类,虽然有着阿旭哥哥阿翳的外貌,但他恐怕是——冯衢!
“冯衢?”佘七幺试探着喊了一声。
男人点点头,态度倒是直白。他说:“你好,佘七幺,咱们又见面了,这儿都是你的老朋友,我就不多介绍了。哦对了,这是小菊,你可能一时半会认不出她。”冯衢态度轻松随意地指了指一旁刚由灰色光团化成的一道灰色模糊的人影,仿佛在参加一个最普通的应酬。
“小菊?那个小菊?”佘七幺愕然。
“对,就灰夜公馆那个。”
佘七幺沉默了,此刻他的脑子里一团混乱,各种未解开的信息在到处乱窜。一个次妖神怎么会变成了人类?怎么还改换成了另一个妖的样貌?阿旭哥哥阿翳的失踪和冯衢有没有关系?凤皮皮为什么背叛他们?小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最关键的是,冯衢真的破坏了单宁的本体和封印吗?他是为了复活升龙湖地穴来的怪物而来?为什么,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冯衢的目光这会已经投向地上躺着难以动弹的廖天骄,他笑眯眯道:“廖小朋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叔叔给你的糖果吃了吗?”
廖天骄有气无力地吐出三个字:“吃……你……妹!”
冯衢倒不生气,好脾气地笑了笑说:“真可惜啊,你伤得那么重,以后想吃大概也是吃不到了吧。”
陈斌突然道:“你、我见过你!你前年和戚佳妍一样,都曾经在……曾经在大众旅社住宿过是不是咳咳咳……”一激动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憋得脸红脖子粗。
冯衢微带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说:“是啊,你记性还不错。”
陈斌拼命喘着气道:“难道你……你从那时候开始就……盯上我了?”
冯衢失笑道:“你?你说我盯着你?是什么给了你自信,让你觉得这世间一切事情都是围着你转的?我当时盯的人是王鹏飞,但我的目标是三生石、灵血髓、单宁,还有……佘玄麟,你只不过是一颗路边的小石子而已。”
陈斌闻言脸孔顿时失色,而佘七幺的眼神也跟着猛然一变。
“你知道我祖父去了哪里?”他身形一动,想要抢上前去,却被戚十千及时拦住。
“别冲动!”戚十千低声道,“凤皮皮和那个小菊都不好对付,以你我现在的状况很难赢过他们。”的确,他们俩现在都受了伤,又有方晴晚和廖天骄两个几乎失去战斗力的需要照顾,要对付凤皮皮和那个小菊已经很麻烦,加上冯衢现在虽然看着是个“人类”,却谁也不知道他有几斤几两,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佘七幺虽不甘心,却也不得不管住了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地退回原位摆出戒备的姿势。
冯衢还是那副温和可亲的样子,仿佛没看到佘七幺和戚十千刚刚的举动一般,他笑着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啊,所以才要来找。”
佘七幺努力压抑着怒气问:“你找我祖父想做什么?”
冯衢说:“想向他请教一些事情。当然,具体请教的内容是什么,就与你无关了。”
佘七幺又问:“单宁的本体是不是你破坏的,你们想放出阴黎还是想复活另一个怪物?”
冯衢忽而跳下围墙,他的动作似乎不怎么灵便,落下的时候还微微踉跄了一下,但是由于有凤皮皮和小菊的保护,还是没有留给佘七幺和戚十千机会。
冯衢站稳脚跟说:“我刚刚就说过,你错了,你们都错了。”
佘七幺道:“我们错了?错了什么?”
冯衢说:“无论是那个所谓的怪物还是阴黎,在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从来不存在,所以也谈不上复苏。”
狂风呼啸而过,将每个人的脸都刮得生疼,所有人都愣住了。陈斌第一个喊出声来:“不可能!那个怪物我不知道,但是阴黎过去一直都在,他被封在灵骨井里,是我放出了他,我长到这么大,一直是他陪着我!”
佘七幺也说:“你开玩笑?七百年前,还是你主人的玄武和阴黎的事人尽皆知,你居然说没有阴黎这么个人?”
冯衢点头:“是啊,没有。”他忽而转身,一步步向着灵骨井走去。由于刚才的喷发,那整口井都已经被粘稠的石油或者该说灵血髓所覆盖,那种东西对于人类应该是有腐蚀性的,但是冯衢却无所谓地将手放到了灵骨井沿上轻轻摩挲起来。佘七幺他们惊讶地发现灵血髓对冯衢并没有伤害的作用,那些深具危险性的东西在他的掌下就如同果冻一般柔软。
冯衢若有所思道:“也不怪你们,其实我也是花了很久,费了很多功夫才弄明白,阴黎,只是一个傀儡。”
“傀儡?”佘七幺一下子愣住了,不由得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阴黎是傀儡?你说一个被妖族承认的妖神是傀儡,是受人操控的死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冯衢再次点头:“没错,傀儡。可笑玄武聪明了一世却糊涂一时,为一个从不存在的傀儡落至如今这般田地。”
佘七幺越发觉得两人的对话荒诞起来,问:“如果阴黎真是傀儡,应该早就有人发现,傀儡是没有宿命轮回……的……”他说到这里却是忽而一愣。
“如何,你也发现了吧。”冯衢说,“玄武当初不就是因为发现黄泉边的三生石镜碑上没有阴黎的未来,才起了动用三生石改变他宿命的念头吗?”
“但是……但是那是未来……”
“是啊,过去尚能伪造,未来却不能。”
佘七幺觉得自己的额头一瞬间冒出了冷汗,他有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难道……难道玄武是被人利用了?”
冯衢笑了笑,不置可否。
如果真的是这样,实在是无法原谅。玄武是主掌幽冥的妖神,或许只有他才有那个能耐找到真正的三生石所在,所以,如果说从一开始阴黎接近玄武就是为了利用他的感情,靠他的能力来找到三生石,然后夺取三生石……
“妈的!”佘七幺忍不住骂了一声,“操控阴黎的人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佘七幺愣了愣,皱着眉头道,“那么你就是胡说八道,险些叫你骗了!”
冯衢说:“我说的究竟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若是遇到你祖父一问便知。”他顿了顿道,“还有,我所说的不知道仅仅是指我不知道操纵者的确切身份而已,他是什么来自何处我大体还是知道的。”
佘七幺问:“他是什么?”
冯衢伸手抓起一把石油:“灵血髓。”

第三十二章 下

佘七幺等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冯衢,然而冯衢却笑了笑,他的手摆弄了几下,那堆本来看着已经死了的石油突然又活动起来,把佘七幺等人都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动手攻击,但那动起来的只是一小块而已。也不知道冯衢做了什么,那些东西便在冯衢的手下从下往上,慢慢升高、成型、塑形、细调,很快形成了一尊泥塑人像。人像从发丝到肌肉,不论颜色,无一不如同活的一般,令佘七幺等人目瞪口呆。
冯衢说:“小菊,把那个拿过来。”
小菊心领神会,再次化作灰色的光芒飞了出去,又迅速飞了回来,递给冯衢的正是刚刚陈斌失落的阴黎的面具,冯衢将那张面具套在了自己作出的偶人脸上,又摆弄了一下,皮肤包裹身躯,很快,出现在佘七幺等人眼前的就是又一个阴黎了。
佘七幺脸色铁青道:“你以为做这么尊塑像就能证明你的话?”
冯衢说:“当然可以活过来,只不过我可没工夫给你们上课。”他把眼神投向了佘七幺身后的廖天骄,“你不会以为我是无聊才来这里的吧,我是来取三生石的。”话音刚落,凤皮皮和小菊便同时化作两道光芒欺身而上。
下一刻,佘七幺和戚十千也同时出击。“啪”的一声,是佘七幺的乌银破开空气发出的爽飒之声,而迎接他的是凤皮皮凤鸟状态喷出的灵火,另一头小菊化作一大团雾气,缠住了戚十千,拔骨的刀光在灰色的浓雾中不时划过。
“凤皮皮,你找死!”佘七幺手中乌银挥舞如同疾风,织成一张密密的保护网,将廖天骄护在自己身后。
凤皮皮咬牙道:“佘七幺,就算你是天蛇之身也挡不了我的焚灵火,念在你我过去的交情,你还不快些让开!”
佘七幺的红色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却还有一丝忧伤:“凤皮皮,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要做这些事,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吗?我一定会帮你的!”
凤皮皮却猛地一摇头:“你帮不了我,我以为你能帮我,但事实是你不行,十多年前不行,现在也一样不行!”
佘七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问:“你说什么,难道你找到那个人了?”
凤皮皮抢上一步:“我说是,你是不是就让开?”
佘七幺把心一横,就地一滚,再度化作一条黑底白花大蛇,干脆也逼了上去,正面顶上了那团大火。
“凤皮皮,”他说,“如果你们真想要对付廖天骄,那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你……”凤皮皮的焚灵火一时间软了下来,那一头小菊和戚十千似乎也刚好处在一个调整的阶段,于是所有人都听到冯衢在一旁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这一声才令所有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冯衢已经突破了佘七幺和戚十千的防线,直接站到了廖天骄的身前,而方晴晚正戒备地手执神主铃对着对方。方晴晚固然是没有退缩,但从她的身体反应来看,显然精神被压迫得十分厉害。
方晴晚怕这个人!
冯衢似乎也看出了这点,他对着方晴晚笑了笑说:“方小姐,请你退开吧,我的目标里并没有你。”
方晴晚说:“你休……”话未说完,却觉腰上吃了一股邪力将她远远推了出去,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廖天骄很远、很远,石油组成的栅栏从地面升起,瞬间又将她拦在了外面。
“甜椒小心!”方晴晚喊。
“廖天骄?”佘七幺一惊,待要回身驰援,凤皮皮却扑扇着翅膀,迅捷地拦到了他身前。
“今天我不能放你过去,否则我就没法找到那个渣滓也了断不了那件事!”凤皮皮双眼通红,本该属祥瑞的凤鸟此时一身戾气。
佘七幺也知道此时已没法跟凤皮皮商量,二话不说直接了当地迎了上前去,一鸟一蛇再度扭打在一起,但这次和刚才显然不同,彼此都不再有所保留,皆是下手狠毒,处处杀招!戚十千那头战况也不容乐观,拔骨能破除至强至坚之物,能斩断世间法术神力,但是小菊的化身却十分奇特,和灵血髓有点像又不一样,始终发挥着以柔克刚的特性。打到现在,小菊虽然没办法对戚十千造成严重的伤害,却始终缠得他无法脱身,本来这样下去胜负不过五五之分,可廖天骄的安危却等不得!
冯衢看着地上躺着的廖天骄,笑吟吟道:“不用怕,小朋友,很快就会结束的,你忍一下就好。”
廖天骄此时已是砧板上的肉,刚刚对付陈斌的时候他还有一点力气和一样宝贝,此时面对冯衢根本是毫无还手之力,他想难道他今天真的只能死在这里了?
死,廖天骄现在并不觉得有多可怕。他见识过妖神鬼怪,已经开始觉得或许死只是让人从一个形态变为另一个形态而已,但是觉得归觉得,这世上还是没有人会喜欢死,不仅因为从生到死的过程很痛苦,还因为死代表着一种终结,包括生命的终结、与亲人朋友的分别和许多关系的结束,廖天骄不想也不愿意!
“廖天骄!”佘七幺好容易脱开身,想要来接应他,但是才稍稍接近一些就又被凤皮皮拦了回去。
“凤凌云!”佘七幺愤怒至极!凤皮皮却一声不吭,只是顽强地阻拦佘七幺的前进,从一开始有章法的攻击,到如今不要命一般地阻拦,他残破的一只羽翼在金红色的火海中看起来扎眼无比。
在这一刻,或许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目标拼命。
廖天骄收回目光,看向冯衢,语气平稳地问:“请问,你拿到三生石魄以后想干什么?改天换地?控制世界?称霸天下?”
冯衢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和缓的笑容:“就当是吧,虽然本质上来说我并非一个野心家。”
廖天骄说:“不是野心家是什么,无聊的反派?”
冯衢只是笑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说完便蹲下身,与陈斌不同,冯衢并没有露出什么尖锐的爪子,他只是将一只属于人类的右手平放于廖天骄的丹田上方,下一秒,一股滚烫的热度便重重击中了廖天骄,逼得他发出了一串惨叫。
刚刚被陈斌直接刺中内脏的时候,廖天骄只是发出了一声压抑过的惨叫,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表现会直接影响到佘七幺的情绪,但是这一次,他真的忍不住!!!
“啊啊啊啊!”廖天骄痛苦地大喊大叫,冯衢所施与的痛苦实在无法形容,哪怕穷尽世间一切言辞也无法表述,似乎唯有靠这样歇斯底里的宣泄才能令他感觉好那么一点点。
“廖天骄!”佘七幺疯了一样地往这头冲过来,凤皮皮一个拦他不住,便被远远地甩了出去,小菊想要抽身来帮忙,这次却换成戚十千缠住了他。
“想过去,没那么容易!”戚十千虽然看起来沉稳,却也不是没有脾气,从刚刚陈斌到现在冯衢一行人,他也已经受够了处处被压制,拔骨在他手中再次擦亮,如同春水乍起微澜,灵光四射。
眼看着佘七幺杀到跟前,冯衢却并不着急,只见他从容地伸出左手,竖直手杖,做了个奇怪的姿势,下一刻,只听“噗噗噗噗噗”数声,从半凝固的灵骨井里猛然喷出不少灵血髓,它们一涌而至,瞬间化身为许许多多个阴黎,挡在佘七幺面前。
“滚!”佘七幺暴躁地狂吼,蛇尾“噼啪”猛抽,砸裂了地面,甚至蛇嘴张大,喷出毒气,就连天色也似被他的妖神之气所动,一时又是电闪雷鸣不断,恍若天庭震怒,然而那些“阴黎”却战之不尽杀之不竭,杀死一个又来一双,杀死十个,复又从井中不断爬出新的。佘七幺就算再威猛此时也是被团团围住,犹如逆水行舟,很难再前行一步。
佘七幺脱身不得,口中发出咆哮,声音隆隆,好似天崩地裂:“冯衢,你今日敢动廖天骄一根汗毛,我佘七幺以我九君山妖神之命发誓,生生世世,上天入地,绝不放过你!”
冯衢却只是看小孩子似的看了佘七幺一眼,摇摇头:“无能!”他的右掌持续缓缓上移,就如同有吸力一般,在廖天骄的丹田处又再次出现了一个光的小漩涡。漩涡变得越来越大,而从那中间,开始浮现出了什么东西,透明却七彩缤纷,柔软又头角峥嵘……
冯衢的额头上滴下汗珠,以一个人类的身体来做这件事毕竟还是太勉强了,但是他却实在是等不及了。廖天骄这时候似乎已经因为极度的痛楚陷入了昏死状态,他定定地望着空中,总是灵活的一对眼里如今只剩下空洞,他的视野焦点就像是投注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对周围的一切浑然未觉。
“还差一点!”冯衢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已经初初碰上了一块犀利充满灵气的事物,那就是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得到的至宝,他将五指弯曲下垂,合拢掌心,做出了一个抓的动作,下一刻,变故陡生。
“死吧!”一只尖锐的爪子猛然掏向了冯衢的后脑勺,冯衢眉头一皱,手腕一翻,数支石油剑从地上“嗖嗖嗖”飞起直接扎入了对手的身体各处,顿时将之扎成了一个马蜂窝。
陈斌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他的身躯、手臂、腿,还有他的脑袋,如今都已经被洞穿,他就像是被一只大刺猬碾过的水囊,此时千疮百孔。
“这……这不可能……”陈斌想不通,灵血髓本是组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就算外表裹上了血肉皮肤,灵血髓也应该伤不了他,但是事实却摆在眼前。
“咔嚓”一声,陈斌的脑壳从顶心裂开,一样东西浮了出来,带着紫黑色的气飘到了冯衢身边。冯衢伸出手,那东西便乖乖落在了他的手掌上,这是一片只有拇指盖大小的碎瓷片,看起来和廖天骄曾经从陈斌身体里取出来的很像。
“这片已经没用了。”冯衢叹息了一声,伸手轻轻一捏,那片瓷片便碎为了齑粉,与此同时,陈斌轻飘飘地摔倒在地,没了声息。
忽然,冯衢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猛地转回头来,却发现原本双眼空洞的廖天骄不知何时将目光定在了他的脸上。那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目光,以一双孩童清澈的双眼,从中折射出的却仿似是看透了千万年积淀的睿智,这是廖天骄?冯衢一惊,跟着他便觉得自己手上一紧,是廖天骄的双手搭上了他的。
“返元归初,”廖天骄虚弱地笑了笑,“逆!”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冯衢但觉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从廖天骄的手上传递过来,直向他的躯壳中逼来。
“糟糕!”冯衢直觉就想抽回手,,他的神识魂元在那股吸力之下竟然宛若孱弱的风中野草,仿佛顷刻便要摧折,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游离,他明白这是廖天骄不知怎么学会了操控三生石魄,借助其力量在倒逼自己元神出体。
就在刚刚那顷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情急之中,冯衢另一只手在空中猛然一抓,一样小小的东西便“嗖”地飞起落入了他的掌中。东西才入手,从廖天骄那传来的力量便被缓解了一些。冯衢一咬牙,猛然用力,只听“嘣”的一声炸响,他整个人向后一路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到墙上才停了下来,而原本被他抓在手里的那片属于王鹏飞的碎片早已经被炸了个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小菊变成的光团里发出了含糊的声音,似乎想要过来支援。
廖天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此时的他看起来和平时全不一样,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里仿若星辰大海,盛装着数之不尽深不可测的内容,三生石魄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团团围住,他就仿佛一颗燃烧着的星,充满了静默却真实的压迫力。
“廖天骄你怎么了!”佘七幺看到他这样,忍不住焦虑地喊了一声,这一分神被凤皮皮一爪连鳞片带肉剜走了一大块,露出了血淋淋的底下也顾不上。
冯衢显然很不甘心,却在分秒间做出了决断:“撤!”随着一声令下,凤皮皮和小菊各自找了个机会虚晃一招,重新聚拢到他身边,带着他远遁而逃,临走前,冯衢尚不忘带走了最初被廖天骄取出又失落的另一片三生石碎片。
冯衢几人一走,廖天骄的眼眸便迅速暗了下来,他看向佘七幺,很想跟他说“没事了,这次也我总算是派上用场了吧”,可是他却连一个字都来不及吐出来,整个人虚晃了几下,便往前重重倒了下去。
“廖……”
廖天骄以为自己会摔得很疼,结果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的身体感到一种轻飘飘、似曾相识的状态,他抬头便对上了佘七幺震惊的眼神。巨大的黑底白花蛇蹬着两个铜铃般的眼睛傻不愣登地看着他。
“怎么了?”廖天骄问,猛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高度不太对,赶紧低头一看,果然地上躺着小廖天骄的身体,一动不动,而成年的他却漂浮在空中。
又魂魄出窍了?还是,干脆他已经死了?
佘七幺反应过来马上道:“你先别急,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情况。”赶紧游了过来。然而下一瞬,从廖天骄那具蜕下的小小身躯中猛然迸发出了无数道璀璨光芒,那些霸道的光芒迅速大、变盛,将他的身躯一整个包裹了起来,这使得他看起来就仿若一只琥珀里的小虫子。佘七幺急坏了,张嘴就去叼那颗琥珀,结果根本无法靠近,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了他。
“我试试!”戚十千说。他将灵力逼至拔骨刀刃上,挥刀斩去,可这一刀却像是无法砍实似的,刀刃顺着包裹住廖天骄的琥珀就滑了出去,“怎么回事?”戚十千自语。
佘七幺一连试了诸多方法都不管用,急得用脑袋去撞那东西,却一整条滑了开去。
“妈的!”佘七幺骂道,变出人形,用力拍打着那奇怪的琥珀颗粒喊,“廖天骄!廖天骄!”
廖天骄在里面却什么也听不到,他只看到佘七幺的嘴巴在外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神情焦虑。他是很想往佘七幺那边飘,但是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紧紧抓着他,不让他远离自己的身体。
“佘七幺,我没事,你别急!”虽然此刻场面很诡异,廖天骄却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他的直觉告诉他此刻并没有危险。然后,廖天骄见证了奇迹!
好似宇宙新星的诞生,在一团刺眼的光芒之后,他亲眼看到自己原先的身体一寸寸地变脆、裂开,就像是原矿包裹着的水晶,从那陈旧的小小的躯壳里露出的是新的属于成年男子的身躯。先是四肢、然后是身体、从末端到中央,从脚底到头顶,还是他熟悉的脸、熟悉的身体、熟悉的样子,但是他一眼就能看出那具身体的内里已经完全不同。
“这是……”外头的佘七幺等人也愣住了。金黄色的光芒充斥了整团琥珀,廖天骄的魂元与他的身体漂浮在其中,如同婴儿诞生于子宫,他们面对面,手相触,下一刻,廖天骄只感到自己的身体又是一重,一种难以形容的懒洋洋的轻松感刹时充斥了他的胸臆,并从他的身体中心扩散向四面八方,涤尽了所有的陈旧之物。
“比想象中晚了一点。”廖天骄在恍惚中好像听到有人这么说了一句,这个声音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正是这个声音在刚才最危险的时刻指点了他使用三生石魄的方式,才使得他们能击败冯衢,反败为胜。这个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廖天骄正恍然出神,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回过神来就看到佘七幺一巴掌又要挥过来,赶紧伸手去挡。
“啪”的一声,佘七幺的手被挥开,人也被带得往后坐倒在地上。廖天骄傻眼了,他看向自己的手,这……他好像没用什么力气啊。
佘七幺也傻傻地看着他,仿佛从来没见过他似的。
“廖天骄?”过了好一会,他才轻声问道,“你是廖天骄吗?”声音里不知怎么竟然有一丝胆怯。
廖天骄看向佘七幺,才发现他浑身是伤,好几处伤已及骨,而他的眼睛也红通通的,哪里像条蛇,倒像只兔子!
廖天骄赶紧“嗯”了一声:“是的是的,我是廖天骄!”
佘七幺飞快地爬起来,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胸口,还摸了摸他的手脚,然后猛地一把就将他抱在了怀里。
“咳……疼……”廖天骄被抱得喘不过气来,抗议地想要推开佘七幺,可是又怕自己刚才的怪力再次出现,只好忍了。廖天骄看向自己的手,成年男子的手掌,外表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似乎并不一模一样了。
三生石魄,重铸了他的身体吗?
“咳咳。”戚十千用力咳嗽了一声,佘七幺却兀自不觉地更加紧紧抱住廖天骄。
“咳咳!”戚十千再次咳嗽了一声,这次开口说,“既然事情解决了,我先送方晴晚回去。”
方晴晚的魂魄杵在一边怯生生地望着戚十千,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失去亲人的痛苦再次盈满了她的心头,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如何面对一个顶着她二叔面貌的拔骨。
廖天骄推了推佘七幺,见佘七幺没动,不得不在佘七幺耳边喊道:“你快点起来啊喂,咱们还在外面呢,人家都看着!”
佘七幺不满地又抱了一阵才松开手,松开手的时候发现廖天骄现在居然是赤身裸体,当下脸就红了,跟着却是一怒,道:“你怎么不穿衣服啊!你、你们不许看!”前后两句说话对象显然不同。
廖天骄虽然也觉得很尴尬,不过还是忍不住多嘴说:“你自己好像也没穿吧。”
佘七幺马上瞪了他一眼说:“佘爷跟你能一样咝,佘爷回去收拾你咝咝!”说着飞快地跑过去捡了自己的衣服回来,给廖天骄从头罩到了脚,还用腰带给他捆了数圈。
廖天骄无奈地任佘七幺摆布,也伸手给他把衣服拉拉好,然后跟着佘七幺等人离开,经过陈斌身边的时候,廖天骄感到脚上有什么东西抓了他一下,他低下头去,看到了陈斌的手。
陈斌就像是一下子变老了几十岁一样,伸着一双皱皮的手试图拉住廖天骄的脚踝,残缺不全的脑壳和浑身窟窿的身体都应该宣告他的毫无生机,不知道他是怎样在这种情况下还保留着一息尚存,或许这就是灵血髓的力量——陈斌毕竟也是肖家村的人。
佘七幺发现廖天骄被拖住,出手就是杀招,想要击毙陈斌,却被廖天骄拦了下来。
“他已经没有威胁了。”廖天骄说,他感觉得到。三生石魄重塑的身体令廖天骄感到自己从内到外焕然一新,无论是这个世界的颜色、声音、自然力量还有生命,每一样他似乎都比以前看得更清楚,听得更分明,他的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洗过了一样,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陈斌蠕动着嘴唇,似乎在说什么。廖天骄看了佘七幺一眼,示意他没关系,然后弯下腰去。佘七幺看起来很想拦他,最后还是尊重了廖天骄的选择。
陈斌的确没有力气作恶了,甚至廖天骄离这么近听他说话,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而陈斌似乎执着地想要表达清楚他最后的想法,一连几次之后,廖天骄才终于听了个大概,陈斌说的只是一句话:“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廖天骄疑惑地看向自己的老同学,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得罪了陈斌,使得他如此恨他和针对他,所以他回答:“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仿佛取悦了陈斌,他用残破的身体漏着风地“嘿嘿”笑了笑,然后轻轻说:“那就……”
“什么?”廖天骄问,又凑近了一些。
“那……就……好……”陈斌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说道,“我……绝……不……告诉……你……”吐完最后一个字,陈斌的手便从廖天骄的脚背上滑落了,他的肉体发出“噗”的一声,骤然化为了原初的灵血髓和一大滩肖家村人的血肉碎块,而他的魂魄则四分五裂,永不超生。
廖天骄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到想明白陈斌说的话的时候,又觉得他很可恶,竟然到死还不让他好过,还要留给他一个谜题,随后,又不由得生了些唏嘘之意。陈斌这一生作恶多端、冷酷无情,但他自己又是个可怜之人。如果这世间的因果代代相承,真不知是怎样的前尘因铸成了他的今日果,但,他终归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廖天骄弯腰抚上陈斌的眼睛:“老同学,瞑目吧。”
“佘七幺!”廖天骄回过神,看到姜世翀和几个人赶了过来,其中有他们曾经见过的李青鱼的弟弟李厉枭,有一些不认识的但一看就是修行者的陌生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特别扎眼,最令人感到惊讶的是,里头居然还有查理朱。
佘七幺戒备地看了眼查理朱和那个出挑的中年男人,问:“这位是?”
那个男人拱了拱手,礼节周到:“在下修行者联盟灵吾山莫家十四代家主莫刘昆。”
佘七幺心内小小一惊,却也认真回礼:“九君山佘家少主佘七幺。”
姜世翀显然受伤不轻,才走过来便急着道:“凤凌云……”
佘七幺摆摆手:“我们已经知道了。”语气沉重,“这件事回去再说。”显然不想过多在人类面前摊牌。
忽然有人一路惊叫着跑了过来:“家主!报告家主!”
莫刘昆面色一沉说:“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个年轻人着急道:“升龙湖地穴刚刚发生了地陷,那种奇怪的黑血全都漫了出来,周围的植物牲畜都受了影响发狂了,一些周边地区来不及撤出的人也已经受到了影响!”
莫刘昆脸色登时一变。
廖天骄说:“被灵血髓沾上的话不是被腐蚀死亡,就是会像肖家村人那样变成恶魔,必须把那个地穴堵上。”
佘七幺略有些吃惊地看着廖天骄,但马上接受了他的变化问:“有什么办法?”
廖天骄说:“像你祖父和单宁之前做过的那样,用封界术。”
“封界术?”佘七幺一愣,“我从来没试过,我……我的能力恐怕不够。”
廖天骄却抓着他的手:“你行的,有我帮你!”
戚十千说:“封界术?那一定需要封界的媒介。”
廖天骄一愣:“对,是需要。”过去帮助佘玄麟封住地穴的是单宁的本体,而现在……忽然一股灵场波动传递到了廖天骄的心中,廖天骄猛地转过头去。
佘七幺问:“怎么?”
廖天骄顺着灵场的方向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路的地方,就在灵骨井边的干枯石油堆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廖天骄扒开石油堆,很快从里面取出了一支缠绕着青青藤蔓的手杖。
单宁的手杖,单宁最后宁死也要传递过来的东西!
佘七幺曾经说过的木属性妖神最强韧、不可摧毁的生命力,而在这一刻,单宁的手杖再次复苏在了廖天骄的手上。或许正是早就料到了有这一天,单宁才没有使用命枝保留下自己的命,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又一次封印地穴的可能性!
一瞬间,廖天骄的眼前又再次浮现了单宁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孔,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然后大步走回佘七幺身边:“用这个!”

第三十三章

几人很快赶到了升龙湖边,虽然他们已经尽可能做好了短时间内所能做的最充足的准备,但却仍然为升龙湖边的景象所震惊。
原本波光粼粼的清澈湖泊已经消失不见,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滚动着黑色“石油”的巨大“泥潭”,“泥潭”四周黑雾弥漫,而在其正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地穴正如同暴风眼一般向外喷吐着“石油”。四处皆是静悄悄的,看不到任何实质的威胁,但是人只要身处其中便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毛骨悚然感,这里已然是一片死区。
是的,除了“死区”这两个字无法找到更贴切的形容。几人一路行来只见得到处都是被撕裂的动物和禽类的血淋淋的肢体,它们并非被什么强大的外敌所杀,而是互相残杀而亡。似乎只要是黑雾所覆盖的地区,里面的所有生物便都仿佛被倾注了满满的恶意,它们互相残杀、至死不休,而这一切显然就是“石油”也就是灵血髓所造成。所有人不由得再次疑惑,灵血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离“泥潭”差不多还有十米远,众人已经很难再往前。这个地方令他们有一种无法抑制地想要逃跑的冲动,几人虽然都是很有实力的妖神和修行者,这时彼此对望了一眼,也就都默认了这种程度的“怂”。
戚十千开口道:“这个距离应该也可以了,行动前再对一下最后的行动计划,佘七幺和廖天骄负责使用封界术配合单宁的本体将地穴封住,莫刘昆、朱海晏和我负责制造一个短暂空间将已经出来的灵血髓与地穴隔离开,并设法封印,姜世翀负责保护我们几个人的安全,防止意外发生,其余人撑起灵场,隔绝此处与外界的交汇!”
一声令下,所有人马上各就各位。
方晴晚喊道:“等等,那我……呢?”看到戚十千的脸,她有些难过地别开头去,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看着用着她亡故二叔身体的戚十千,方晴晚心里有种很难形容的抗拒感,虽然方国梁并非因戚十千而死,却也是因戚十千而加速了死亡。
戚十千轻慢地瞧了方晴晚一眼说:“你就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你的魂魄离体太久,到时候要回归肉身都有些麻烦,若是再在这里受损,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方晴晚觉得这话有些刺耳,忍不住反驳道:“我还有三成灵力,可以和其他人一起撑起灵场,你别瞧不起我!”
戚十千却忽而冷冷一笑说:“瞧不起你?我可没工夫瞧不起你,要不是你二叔和我做了交易,让我安全带你出去我根本不会帮你。你可别忘了,我并非你的朋友或是长辈,相反,你们方家抽了我命骨,困了我几百年,我们不如说是敌人!”
方晴晚显然被这番话惊到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就连佘七幺都觉得戚十千对着这么个状态的人类小姑娘说这些话未免太重了,重到他都觉得有些奇怪——戚古一族在传说中似乎并不是这样冒进和小心眼的妖神。
戚十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略有失态,收回目光,轻咳了一声道:“都准备好了吗?”
几个修行者似乎有些不满意被一个不认识的妖神指示,但是莫刘昆却朝他们摇摇头,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于是那几人也都按捺了下去。
戚十千道:“那么,行动。”
随着这一声令下,戚十千等人即刻发难!莫刘昆使用特殊枪械,一枚枚灵力弹变换着角度击向“泥潭”之中,爆发引起的冲击波使得灵血髓大片大片溅射向空中,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朱海晏的佛珠跟着发出璀璨光芒,巨大的金色卍字横空出世,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巨大袈裟,将所有溅射而起的灵血髓包裹起来,隔断了其与外界的接触;而戚十千,他以一种难以形容的优美姿势,挥舞起了拔骨,拔骨的刀锋闪耀寒光,如同流星四射,所及之处,树倒山石摧,掉落下来的大树、石块转眼间就垒砌起了一圈高高的隔离带,将升龙湖地区圈了起来。莫刘昆带来的许许多多修行者也在这时出击,他们各自为阵,使用着各种各样的灵媒法器,全力施放出自己的灵力。这些人的能量或许不如戚十千他们任何一个,相形之下甚至让人有种渺小的错觉,但是这许许多多的“渺小”汇合到一起,在一波释放之下,顿时形成了个强大灵场,很快就沿着戚十千筑成的封锁线将此处暂时与外界隔离了开来。
灵血髓似乎感受到了被限制,地穴中一瞬间喷涌出了更多“援军”,整个“泥潭”之中顿时掀起狂涛骇浪,如同海啸一般。
佘七幺和廖天骄并肩站在“泥潭”边,望向其中。在那些漩涡之中,隐约还可见几根枯萎的藤萝浮上表面,跟着便被卷得不知所踪,那想必是单宁曾在此留下的最后足迹。
佘七幺看向廖天骄,后者则正凝望着远处的地穴若有所思。正如方晴晚不习惯戚十千占据了方国梁的身体,佘七幺也不是很习惯廖天骄现在这样,那个总是弱弱的、二二的、除了脑子灵活、胆儿肥以外,总是需要他保护的媳妇儿好像一下子就超出了他一大截,不仅拥有了更多的智慧,甚至还有了能将他轻轻一推就一个跟斗的怪力。
佘七幺郁闷地想:“这还了得,这是要造反啊咝!”
廖天骄回过头来,看到佘七幺奇怪的目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怎么了?”
佘七幺收回心神道:“没什么,接下去我该怎么做?”
这并不是说句用封界术就能解决的事。封界术,那本是一种封闭异界的秘术,佘七幺算上蛋龄活了七百来年,从来没见或是听说有人使用过这种秘术,说佘玄麟曾用过此术,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佘七幺的确曾在家中的藏书上粗略看到过这个法术,但那个记载相当含糊,而他自然也就从未实施过,而且,异界这个东西他至今还没见过。
就现世而言,人们普遍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三界,即天、地、人。天界包括仙、佛、妖神,地界包括灵、鬼、妖魔,人界自然是人类的地盘。从字面而言,三界互为异界,但是这三界存在已久,自伏羲女娲现世以来,几经波折,已然形成了固定格局,因此并不存在一界要把另一界封存起来的事,而这偌大世界,现在几乎已无谁有那么大能耐能将一整个他界。
佘七幺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道:“廖天骄,你老实说,这地穴和灵血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廖天骄摇摇头:“我知道的也并不多,咱俩走着说。”说着,便主动伸手搂了佘七幺脖子,跳到他背上。
佘七幺脸微微一红,随后竟有些高兴说:“你不是变厉害了吗,怎么还要佘爷背咝?”
廖天骄说:“我没有变厉害啊,我只是听到了一些声音,多知道了一些事罢了。”
佘七幺说:“胡说,你刚刚明明还差点推佘爷一个跟头!”
廖天骄尴尬地咳嗽了声说:“没有没有,那是因为你太关心我了,没留神才这样的。”
佘七幺狐疑地说:“真的?”
廖天骄赶紧说:“真的真的!”
佘七幺说:“你以为佘爷傻的啊,佘爷才不信你咝!”
廖天骄:“……”
佘七幺说:“你这人真是,现在是正事要紧,净知道扯些有的没的,你现在要我干什么来着?”
廖天骄:“……”
廖天骄无奈地说:“先避开查理朱他们的灵力,飞到那个地穴的上空。”
佘七幺微微一皱眉道:“既然是用封界术,那个地穴所通的地方就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三界是吗?”
廖天骄愣了一下,随后道:“是。”
佘七幺说:“那你先下来吧。”
廖天骄说:“嗯?”
佘七幺说:“愚蠢的媳妇,你懂时间空洞吗,知道虫洞、白洞、黑洞吗,那个暴风眼一看吸力就很强,我们现在这样万一被吸进去怎么办?”
廖天骄终于忍不住轻声嘟哝:“如果是黑洞,变成什么都没用啊……”
佘七幺说:“你说什么?”
廖天骄说:“没没,求求你快点变!”
佘七幺愤愤地看了廖天骄一眼,总觉得这个媳妇儿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了,以前还知道怕他,现在简直都骑到他头上来了……一想到这,佘七幺就有点郁闷,可不是么,廖天骄真的骑到他头上有好几次了,还都是他自愿的,这不又要来一次?
廖天骄说:“佘七幺你想什么呢,你自己说的我们得抓紧时间!”
佘七幺只好就地一滚,又变成了一条超大的黑底白花蛇,低垂下头颅说:“上来!”
莫刘昆等人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佘七幺的这种形态,都不由得对这尾传说中佘家弱到赫赫有名的天蛇多看了几眼,柔韧的身躯、璀璨的鳞片还有充满压迫感的气场,佘七幺的本尊确实让人容易联想到“强大”两字,在场修行者中的几名都不由自主交换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
佘七幺可懒得管那些眼光,说:“抓好,佘爷起飞了。”说完便摇头摆尾,腾云驾雾而起。
廖天骄在三生石血池中也曾乘过佘七幺,那次佘七幺有一回从血池中一跃而起,蹿上半空曾把他吓了一大跳,后来他又坐了凤皮皮叫来的蓑羽鹤,不过这都不能和佘七幺现在给他的感觉相比,虽然下方灵血髓澎湃,天空中莫刘昆等人的术力涌动,但是坐在佘七幺身上飞空竟然让他有一种很安稳、可靠还拉风的感觉,廖天骄已经开始想,等事情解决了,下次要坐佘七幺出去度假……
“小心!”回过神来,廖天骄突然看到了一道阴影,发出惊叫。佘七幺以那庞大的身躯在刻不容缓之际微微一滚,便让开了一道灵血髓组成的巨大箭矢。
“这东西真的是活的?”佘七幺吐了吐信子。
更多的灵血髓向上迸射起来,就像是组成了一张打击战斗机的地面高炮火力网,佘七幺一面在那张网中东翻西滚,一面不忘问廖天骄,“灵血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廖天骄千辛万苦地用腰带把自己捆在佘七幺的小肉冠上说:“我也不知道,我在垂死之际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教会我啊啊……怎么击败冯衢,又告诉我要封印这个地穴,我操……和怎么封印……右转快……其他也……没说。”
佘七幺听懂了惊叫声中的内容问:“是什么样的声音?”
廖天骄说:“一个男声,挺年轻的,还蛮好听。”
佘七幺沉默不语了,廖天骄以为他在想那是谁的声音,结果过了会佘七幺很认真地问:“有佘爷的声音好听吗?”
说这话的时候,佘七幺正倒过来竖着飞,廖天骄差点一口血堵在喉咙口闷死自己,等佘七幺翻过来才拼命咳嗽道:“你、你能不能正经点!”
佘七幺说:“佘爷很正经啊咝。”这话是真的,一方面是戚十千他们及时发现了佘七幺这边的情况,送来支援,另一方面佘七幺说话也没耽搁行程,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暴风眼边上。
如果说外围让人的感觉是不详,那么在这里,人所能感觉到的是,无。
廖天骄摸到佘七幺脑袋边上,低头看向下方,放肆嚣张的暴风眼正中的地穴就好像一口井,一口深深的、静静的、散发着凉意的井,你在这里反而感觉不到压抑、恐怖或是别的负面情绪,当你低头看去,你只会产生一种想要跃入其中的冲动。
“廖天骄!”
佘七幺的声音如同惊雷,一下子震醒了廖天骄。
“靠!”廖天骄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差点被那地穴摄去了心魂。
“这东西很有问题。”佘七幺斟酌着道,“快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廖天骄说:“用封界术。”
佘七幺晕了,说:“你怎么也变复读机了,佘爷当然知道要用封界术,但是佘爷不知道怎么用封界术!”这时候,佘七幺也顾不上什么大丈夫男子汉九君山少主的尊严了,要是无法封住这口地穴,可不是死一、二十个人能结束的事,就两人说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口地穴居然又往旁边扩大了几分,单宁留下的本体虽然大部分已经死亡,但仍然剩下些许试图阻拦其扩张的脚步,而廖天骄手中的手杖也在这个时候与之产生了共鸣。
廖天骄说:“就是用封界术,没有咒语、没有仪式,你要想封印它,很想封印它,你就能做到!”
佘七幺说:“啊?”
廖天骄说:“那个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你天生就是为了完成这个使命而出生的。”
佘七幺说:“说人话!”
廖天骄也急了,说:“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古代有一种大蛇,首尾相衔便是一个世界,你知它自己在世界之内还是世界之外?又说世界是螺旋状进化,与蛇盘起来的样子一样一样,还有他从未收走你的神力,你的神力并非在你身体之内才是你的,就如同……”
“蛇的世界一样!”佘七幺的眼睛猛然一亮,他说,“廖天骄,我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
廖天骄说:“怎么做?”
佘七幺却闭上眼睛,不再开口说话。他也不再飞快地游动逃离那些灵血髓箭束,反而放松了身体,慢慢地游动向地穴的上空。灵血髓一下子捕捉到了目标,纷纷射向佘七幺这个庞然大物,佘七幺的身体一下子被打中了好几十下,他抽搐了一下,似乎感到了疼痛,但是他并没有闪避,反而更慢更慢地前行。
廖天骄知道佘七幺是想通了什么,但还是有些担心,只不过他现在也没空去管佘七幺那边,他也有他的任务。
“靠你了!”廖天骄看向单宁留给他的手杖,“你要保佑我们啊!”
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单宁清俊的脸庞,廖天骄端坐在佘七幺的脑袋上,静静感受着三生石魄的存在,不久他的身周都出现了金色的光芒,在那光芒之中,单宁的手杖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举起来一般,竖着飞了起来。枯萎的藤萝缠绕着新生,手杖散发出了光芒,而底下的泥潭中亦开始涌现出星星点点的绿色光团,一开始就如同孱弱的萤火虫,渐渐地聚拢变成了绿色的光团,光团逐渐蔓延开去,在泥潭上空织成了密集的光网。
廖天骄睁开眼,轻声道:“以天为规,以地为矩,以日月星辰为准绳,以山河草木为刻度,春夏秋冬、生老病去,万——灵——固!”
随着他的声音,单宁的手杖直直落入了那地穴之中,顿时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尖叫声传了出来,那刺耳的声音使得好些修行者经受不住,当场受伤昏倒在地,姜世翀变幻出了僵尸王的外形,一个人扛了几个人的位置,外形和强力一起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而佘七幺此时亦已到了新的境界,灵血髓射中他的身体奇怪地不再能伤到他分毫,甚至不再留下痕迹,他穿行在这世界之中,却又好似不在这世界之中,他所看到的、听到的已经是另外一种样子的世界。他感到了源源不绝的神力环绕在他的四周,它们并不从他体内而来,却皆为他所用,在这一刻,他感到了所谓“神”的含义。
不是具体化的“神”这种种族,而是“神”这个符号的本源,强大的、无处不在的、无人可以阻挡的,比“神”出现在世界之前更早的、真正的“神”……
佘七幺轻轻吐出神力,那股庞大的力量仿若摧枯拉朽一般,驱逐了一切不详的黑雾,而廖天骄所催动的单宁的手杖也在这时候变作一株巨大的藤萝从地穴之中生长而出,绿色的茎蔓如同铺天盖地般,迅速绵延向四周,缠裹住黑雾,塞入那个口子牢牢封锁,而佘七幺的神力在绕了那株藤萝几圈后,化作了一道金色的细索,最后变成一个精巧的金锁,落下了最后一环。
现场静默了片刻后,人们欢呼起来:“成功了!太棒了!”
突然,方晴晚发出了惊叫,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残缺不全的石油怪从暗处现身,一把掐住了她的咽喉。
“阴黎!”
所有人都惊诧,顶着阴黎面孔的人形石油怪紧紧抓着方晴晚,嘴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古怪声音。
“你们想杀我……”他愤怒地咆哮,“我牺牲了这么多,才为你们铺平了道路,你们居然不承认我的存在还想杀我!”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忽然又看向廖天骄,说:“你刚刚说,玄武快死了?”狰狞的脸孔上,一对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居然在这一刻有了几分疯狂和哀伤。
廖天骄试探道:“也……不是不可挽救,你先放开小方,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没救了。”阴黎说,“他没救了!是我的错……我做错了……”怪物咆哮起来,显然已处于癫狂状态,这个时候姜世翀已经悄悄绕到了两人身后,佘七幺和廖天骄看到了。
佘七幺说:“这女人跟这事没关系,她压根不认识玄武,你放开她,我带你去见玄武。”
“见玄武?”那怪物突然抬起头来,“见玄武?我为什么要见他,我不要见他!我已经死了,他也快死了,正好,正好!”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忽而又一敛道,“所以你们也一起死吧!”
姜世翀就在这时无声无息地扑了过来,然而阴黎的速度却更快,他抓着方晴晚脖子的爪子用力一捏,但听“当啷”一声,方晴晚的魂魄在瞬时四分五裂。
“不要!”廖天骄大喊,而戚十千的脸孔也在一瞬间变了颜色。
姜世翀将致命的灵火一掌狠狠拍入了阴黎的身体,而事实上,在那之前,阴黎或许已经自绝而亡,他那灵血髓组成的身体也是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坍塌成泥。
“小方……”廖天骄不敢置信地看着方晴晚消失的地方,突然,戚十千发现了什么不对,他迅速地冲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了什么,那是一枚已经裂为两半的神主铃,铃上还残留着一股陈年亡魂的气息。
“从今往后,你自由了。”有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一个令他咬牙切齿却也难以忘怀的声音。直到这一刻,戚十千才终于明白方国梁临死前还特地嘱托他去方氏老宅取回供奉在那的神主铃的原因,曾经属于方家家主方琳琅的神主铃,还有方家曾经最出色的家主,或许早已窥破了一些世事玄机,而如今她已随着这只铃的毁去彻底作古,不在轮回之中,亦不在天涯海角任何一处。
“方琳琅……”戚十千忍不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郑重却也茫然地唤了一声。
另一边,管世芳拼命推着自己因为守在女儿床边多夜不睡的老公热泪盈眶:“醒了醒了,小晚终于醒了!”
方晴晚虚弱地睁开眼睛,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妈、爸!”
同一时刻,s市夜牢被破,玄武被人带走,阿旭下落不明。
这是一月的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清晨,一些事情有了结局,一些事情有了了断,有人离去,亦有人来到,还有不少人的人生从这一天开始有了重大转折,而对于廖天骄来说,这简直是爆炸性的一天,在他死来死去变小又变大好不容易打完怪兽可以歇一下的时候,他的娃娃亲、未来另一半佘七幺一边塞了满嘴鸭脖子一边郑重地对他说:“廖天骄,今年过年,你跟我回老家!”
廖天骄:“啊?”
佘七幺:“咱们回老家成亲。”

【第五片蛇鳞·时序】

第一章

天气晴朗,阳光之下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佘七幺下车跟送他们回来的几个人类修行者联盟的人寒暄了几句送走了人,回过头一看,廖天骄还傻傻地站在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佘七幺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家伙该不是在肖家村变身变傻了吧,怎么最近老是这个样子?
试着在脑子里想了想自己马上就要拥有一个傻媳妇的感觉,佘七幺得出了结论,嗯,还行吧,反正廖天骄本来就二二的。
“喂,上楼了!”佘七幺喊道,见廖天骄还是一动不动,干脆走过去捏了他脸蛋一把,“醒醒,蠢媳妇!”
“啊?”廖天骄这才恍如从梦中惊醒一般,转头看向佘七幺,就看了一眼,马上又把眼神移开了,扭着头说,“干、干嘛啊你?”
“什么干嘛啊?到家了,叫你上楼啊咝。”佘七幺莫名其妙地说着,一边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最近他的脸是有什么变化吗,傻媳妇刚刚怎么不敢看他呢?
虽然在升龙湖边,佘七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拥有了充沛的神力,但那就好像昙花一现,“嗖”地一下就过去了,后来他再尝试着想回到当时那个状态,就一直没成功过。当然,佘七幺也没敢多试,人类修行者联盟的长老们为了这事飞快地杀过来几拨,而莫刘昆带来的那群人里也有不少人形迹可疑,佘七幺猜测单宁和肖家村搞不好一直都受着人类的暗中监视。只是方家设置暗哨的事,修行者联盟却似乎并不知情,如今随着方国梁的作古也仿佛无法追根究底了。
总之一句话,正如他所预料过的,人类根本没有也当然不愿意置身三生石事件之外。其实也对,七百年前的事闹得三界不安,阴黎来历不明,玄武掀起腥风血雨,虽然杀得都是妖神,但人界也受到波及,人类必然也想要追查到其中真相,更甚至,恐怕也想要拿到三生石。
佘七幺一想到正事就有点头疼,眼下似是有了点眉目,至少冯衢一干人已经浮上台面,但是再想想复杂的局势、失踪的祖父、出走的凤皮皮等等,便觉得前路漫漫……不过佘七幺眼下更头疼的还是自己找不回那个“神”的状态这件事,找不回状态,就拿不回神力,拿不回神力,就做什么都被动,比如跟冯衢打架,比如保护蠢媳妇,比如洞房花烛夜被蠢媳妇推个跟斗什么的……
一想到那画面,一向都没什么心事的佘七幺愁了。
廖天骄倒是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说:“哦哦,好,上楼、上楼。”一手拎着他的小学生书包和水壶,就往楼道里走。
一向超自信的佘七幺愁,向来没心没肺的廖天骄其实也在愁。
出去的时候是廖萌萌,回来的时候变成了大力水手这事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件坏事,但是出去的时候是单身,回来的时候变成了准新……娘这事,廖天骄就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很能接受啊!!!
自从三天前佘七幺跟他说了那句疑似“求婚”的话后,他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是,他是喜欢佘七幺;是,是他先告白;是,他是曾经YY过自己和佘七幺有点那什么;他也是真心觉得如果佘七幺也喜欢他,两人两情相悦谈恋爱可美了,可是从恋爱一下子跳到结婚,这就把他砸晕了。
廖天骄现在一想到这事就头疼,看到佘七幺更是有点不知所措。
结婚是什么?是两个人全心全意地结合到一起,共同生活、共度人生啊,他们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呃,虽然眼下也差不多,但是结婚是要做爱……啊呸呸,是要做爱,生孩子、抚养孩子的,然后还要一起度过一辈子。
廖天骄愁死了,他和佘七幺结婚,这真的现实吗?不说他的父母会不会答应这事,就他和佘七幺两雄的……不不,两公……两男的也生不出孩子,加上佘七幺是妖神,他是人(他应该还是人吧……),这份感情真的能够长久吗?廖天骄有些不确定了,有些畏怯了,所以他最近连直视佘七幺的勇气都有点缺缺。还有,跟佘七幺做那种事,他……他真的能够HOLD住吗?
廖天骄想着,自己也没发现地伸手摸了摸屁股,然后还打了个哆嗦,佘七幺在后头看到了,脸不由得微微一红,眼睛却变得亮晶晶的,两个人就在这种沉默而诡异的气氛里爬到了六楼。
说起来,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人离开家一共也就一个星期,这点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尤其是对廖天骄这种宅了二十多年的宅男来说,这种时候看到自己家熟悉的门口,竟然不由得有些激动起来。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廖天骄感叹着,掏出房门钥匙开门,结果才开了个铁门,里面的门忽然就发出“吱”的一声向后打开了,廖天骄一愣,眼睁睁地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迅速从里面扑了出来:“你回来啦!”
“何方妖孽!”佘七幺飞快地出手,想要一把将廖天骄捞到身后,结果捞了一下……没捞动。佘七幺郁闷地看向廖天骄,他那个蠢媳妇为了不被扑倒,下意识地就用了力在脚掌上好保持住自己的身形,结果现在,水泥楼板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咝!”佘七幺蹲地画圈圈。
佘七幺在郁闷的时候,廖天骄在惊诧:“你……”廖天骄看着眼前那张清秀可爱的脸蛋,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叫道,“小翠?”
“对对,是我!”小翠拼了命地点头,挂在廖天骄的脖子上不肯下来。
“靠!调戏到佘爷媳妇头上来了咝咝咝!”九君山少主大妖神佘七爷怒了,圈圈不画了,手上跳起一团火花就往抱着廖天骄脖子不放的小翠身上拍了过去,这一下要是拍实了,就算眼前是个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廖天骄吓得赶紧大喊道:“停!”人也飞快地转了半圈,将自己的背挡到了前面,佘七幺没防着他这一手,险些拍到廖天骄身上去,赶紧将手腕一拧,一团火顿时全拍到了房门上,但听“轰”的一声,廖天骄家的门塌了,烧光了。
廖天骄吓出了一头冷汗,小翠揪着他的袖子,探头看了看佘七幺,轻轻嘟哝了声:“大蛇好凶!”
她这一声说得不轻,以至于廖天骄和佘七幺同时一愣,跟着同时看向小翠。廖天骄还不敢确定,试探着问道:“小翠,你刚刚说什么?”
小翠躲在他身后,不太高兴地说:“说大蛇好凶。”
廖天骄咽了口唾沫问:“你认识佘七幺?”
小翠歪着头问:“佘七幺是谁?”
廖天骄松开她,伸手拉过佘七幺说:“就是他。”
佘七幺本来是不乐意离小翠那么近的,不过现在却站在小翠面前上下打量她。
小翠说:“不认识。”
廖天骄说:“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大蛇?”
小翠嘟着嘴说:“他就是大蛇嘛,他长得就是大蛇的样子嘛!”
佘七幺问廖天骄:“她是谁?”
廖天骄正愁没机会解释,赶紧道:“是我公司楼梯间里的女鬼,戚佳妍那件事的时候遇见的,你记得吗,那天戚佳妍设计我困在公司里被个怪手追,后来还是你救了我,在那之前,是她救了我一命。”
佘七幺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嘴里哼了一声。
廖天骄见佘七幺表情松动,赶紧趁热打铁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看她可怜,所以暂时把她留在公司楼梯间里,想帮她查出身世,不知道她怎么会跑到家里来。”
小翠有些不开心地道:“你一直……不来看小翠,小翠来找你。”
佘七幺的脸色又不好看了,把廖天骄急得额头的汗水都冒出来了。总算佘七幺没发作,他只是看了眼楼道里的天窗问:“你觉得她哪点像个女鬼了?”
廖天骄说:“啊?哪点像?她晚上出来,穿白衣服,用飘的,脑袋和胳膊都能摘下来。”
佘七幺说:“你看看清楚,现在是大白天,今天天气很好,这儿还能晒到日光,她虽然穿白衣服,但是有实体。”
廖天骄这才反应过来小翠的手感好像有点不对,他伸手摸了下小翠的胳膊,跟戚佳妍事件的时候相比,小翠的体温虽然还是偏低,但是摸起来却不知怎么有了几分生气。廖天骄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想多摸几把,结果被佘七幺一把拖住手凶狠地拉了回来。
“怎么了?”廖天骄茫然地问。
“你还问怎么了咝!”佘七幺简直气死了,真没见过这么没自觉的人,“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蠢媳妇,居然敢当着佘爷的面摸这个女人咝咝咝!”
廖天骄恍然大悟说:“不是不是,我就想试试她的手感……”说到一半赶紧闭嘴,这话里的意思好像更加不对了。
佘七幺愤愤地说:“你还敢说,你瞒着佘爷把她养在楼梯间里,真以为自己是金屋藏娇啊咝咝咝咝咝!”
廖天骄噎住了,金屋藏娇什么的……廖天骄决定不说话了。
佘七幺说:“那她现在找你是要干嘛?”
廖天骄说:“我、我不知道,我问问。”回头一看,简直快晕过去了,“小翠,你……你在干嘛?”
小翠站在原地,手里提着自己的脑袋说:“摘脑袋。”被提在手里的脑袋上是不开心的表情,嘴唇一动一动的,“小翠还是小翠,小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怕光了,但是小翠的脑袋和胳膊还是可以摘下来的,你不要不喜欢小翠。”
一片沉默。
这时候,廖天骄的隔壁邻居正好开门倒垃圾,看到廖天骄打招呼说:“小廖你回来啦。”
廖天骄和佘七幺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两人中间顿时让出了一条硕大的缝隙,小翠在缝隙那头正喊:“你们看,小翠的胳膊也能摘下来。”说着,就把自己提着脑袋的那只胳膊摘了下来,于是她的脑袋就这么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地滚过佘七幺和廖天骄的脚跟边,滚到了隔壁邻居的家门前。
廖天骄:“=口=”
佘七幺:“……”
隔壁邻居:“……”
“对对对不起!我们正在变魔术,你什么都没看到!”反应过来的廖天骄飞快地一手捡起小翠的脑袋,一手拎起佘七幺,又张嘴叼住没脑袋的小翠的后领子,在三秒钟内,跑入自己家中,后脚跟一踹门,结果踹了个空,才想起来房门已经没了,赶紧又把小翠一放,单手抬起家里的沙发,竖着堵在了门口。
隔壁邻居看着廖天骄这一气呵成的一串动作,擦了擦眼睛,慢吞吞地说:“我昨天好像没睡好哦,呵呵。”机械地关上了门,决定去补个觉。
廖天骄躲在沙发后头气喘吁吁,心想着这都叫什么事啊,还让不让他在这一带混了啊。
“快放佘爷下来,你这个愚蠢的人类咝咝咝咝咝!”耳朵边传来极其愤怒的吼声,廖天骄才发现自己居然还高高提着佘七幺呢。他的手一松,佘七幺就落到了地上,气冲冲地瞪了廖天骄一眼,跟着跑回自己的房里去了,还重重地甩上了门。
完了!廖天骄心想,谁会喜欢个能把自己提起来的媳妇啊,他俩的婚事该不会因为这一提直接就黄了吧!这么一想,刚刚还在担心结婚这件事的廖天骄马上又陷入到了担心结不了婚的情绪中了。
“我去,我怎么变得这么纠结了啊?”廖天骄苦恼地想。
“你怎么了?”小翠已经装好了自己的脑袋,一边360度转着一边问。
廖天骄一看她这样,简直心塞,只得说:“没事。对了,小翠,你来多久了?”
小翠说:“来了一星期。”
一星期?那岂不是就是他和佘七幺前脚才走,小翠后脚就来了?
廖天骄回过神来说:“小翠啊……”话说到一半又噎住了,“这、这怎么回事?”廖天骄哆哆嗦嗦地指着自己客厅问。除了被他搬走的沙发底下一团灰以外,他家的客厅里现在也是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椅子倒了新买的电视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整个屋子就像是被人闯了空门似的。
小翠说:“小翠弄的,小翠厉不厉害?”
廖天骄:“……”他疲累地抹了两把脸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翠说:“有坏蛋要进来。”
廖天骄一愣:“坏蛋?什么坏蛋?”
小翠扳着指头说:“有一、二、三、四、五群坏蛋,他们闯进来,大蛇的房间他们进不去,就在外头乱翻,小翠把他们吓走了。”
廖天骄更吃惊了问:“什么?家里进了小偷?”
小翠说:“小……偷是什么?”
廖天骄跟她解释不清,只好说:“你看清楚他们的长相没有?”
小翠说:“看清楚了,有人还有妖怪。”
还有妖怪?这简直超出廖天骄的想象了,为什么妖怪也会上他家来闯空门?
廖天骄问:“你确信?”
小翠说:“嗯嗯,小翠保证。”
廖天骄心里惊疑不定,他家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会惹得短短一星期里就有五批人闯空门进来偷东西?
佘七幺却在这时候打开房门出来了,手里抓着个小盒子问:“这是谁放我房里的?”
小翠马上举手说:“是小翠放的。”
佘七幺一愣:“你能进我的屋子?”
小翠一点头,脑袋差点又掉下来了,赶紧又扶回去说:“大蛇的屋子,小翠能进去,大蛇的结界不是挡小翠的。”
佘七幺又打量了小翠半晌,看向廖天骄,这次郑重地问了一遍:“她到底是个什么?”
廖天骄茫然地摇摇头,他对小翠知道的并不比佘七幺多多少,他看向佘七幺手里的东西,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快递盒,不大不小,四四方方,毫不起眼。
“这是什么?”
佘七幺说:“寄给你的快递,我们走的那天到的。”说着,伸手递了过去。
廖天骄猛然想起了他和佘七幺出门那天早上和他擦肩而过的快递员,可是他最近并没网购东西,这快递是谁发来的呢?
小翠又在旁边举手说:“小翠收的快递!”好似在邀功。
廖天骄说了声谢谢,她就特别开心的样子。
廖天骄接过快递,看了眼上面的快递单,快递员似乎是忘了揭去上面的单据,所以留下了清晰的发件人地址“Z市时隐区钟表镇7号”,发件人的名字是“老何钟表”。

第二章

与此同时,姜世翀正在自己家里发呆。
姜世翀的家并不大,但是与廖天骄的家相比简直可以算得上是豪宅!三百多平的联排小别墅里种满了花花草草,也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还养着些小鱼小鸟什么的。或许因为姜世翀自己是个死的,所以他特别喜欢那些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眼下姜世翀就在喂他的宠物……鸟,虽然那只八哥一看到自己主人靠近,就忍不住习惯性地翻白眼竖翎羽倒嗓子,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以往看到这只鸟这个样子,姜世翀还会有那么点难受,不过今天他却是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到连那只一副快要晕过去样子的八哥都发现了自己主人的不对劲之处,所以只翻了一会白眼就又把眼黑翻了回来。
奇怪,它的主人出门了整整一个星期,回来以后,注意力好像就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如果这只八哥会说话,这时候肯定开口问:“嘿,兄弟,你怎么了?”可惜,这只八哥不会说话,所以这时候也就只能用它那双疑惑的小豆丁眼盯着姜世翀看个不停。
姜世翀一把把地捞着鸟食,不要钱一样地往八哥的食盆里放。在过去数百年的岁月里,姜世翀由于不会花钱,积攒了十分可观的财富,这足以支撑他在现代社会过上舒适的富豪生活,当然如果他真这么过了,身为一个人民警察没准就会惹出一堆麻烦来,好在姜世翀对于花钱实在是不怎么精通,除了房子,至今唯一的支出大头也就是玩游戏而已。
“哎……”姜世翀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太对劲,自从凤皮皮走后,他就有点说不出的难受,或许是因为凤皮皮的本体是他喜欢的鸟类还是只凤凰的缘故。他这么一个从死亡与黑暗中诞生的魔物,对于光明、火、生这些词藻总是有种特别的向往,更何况凤皮皮还曾经是他们的同伴。
好好的一个有为青年为什么要走上歪路呢?姜世翀想不明白。
八哥已经吃得快噎死了,东倒西歪地靠在架子上,一副你打死我我也不吃了的样子,好在姜世翀也终于停下手来。他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手,凤皮皮与他的最后一架给他留下了不少伤痕,至今姜世翀的身体和战斗力都还没有完全恢复。
“哎……”姜世翀再次叹了口气,正在这时候他的电话响了起来,刚刚还面带愁容的姜世翀顿时精神一振,快速走到堆满了东西的沙发边,从一只战国青铜鼎里准确地翻出了自己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小姜。”
听筒里传来领导的声音,姜世翀马上端正了态度,好像对方能看见自己一样,脚跟一靠,站得笔直说:“所长,是我……啊,哦,好,我明白了,我马上去。”挂断电话,姜世翀看了屋子里一眼,拎了件衣服就出门去了。
半个小时后,姜世翀抵达了本市新建的高铁站。人来人往的出站口附近,姜世翀眼神犀利地扫视着人群,他这副人高马大加冷面无情的样子再配上脸上还未愈合的伤口,看起来就跟尊杀神一样,唬得周围的旅客统统绕开三丈走,就连保安都眼皮乱跳地过来了几趟。好在不多会,姜世翀便发现了自己的目标,一名年轻人背着个双肩包看似漫不经心地走了出来,但却边走边向四周张望,当看到姜世翀的时候,年轻人微微一愣,随即眼睛里便闪过一道光芒,他急匆匆地走过来。
“请问是姜世翀姜先生吗?”
“是的,你是宋一杰?”
年轻人松了口气,这时候脸上才真正露出放松的神情来,他压低声音说:“东西在这,你们来了几个人?”说着,不自觉地把身上的背包抱到了身前,一副宝贝至极的样子。
姜世翀看了一眼那口背包,那里头装着的东西似乎有点古怪,因为姜世翀感到了一股很难形容的气息盘踞在那口背包的周围,这就是王所特意派他过来的原因?察觉到姜世翀的眼神,宋一杰好像有点紧张,人也微微后退了半步。
姜世翀收回目光说:“只有我一个。”
宋一杰一愣:“啊?”
姜世翀说:“放心,我会把你安全送到警局。”

廖天骄已经打开了快递盒,那里头竟然是一个铁皮糖果盒子。盒子应该很有些年纪了,因为铁壳子上画着的图案是一个充满复古风味的小女孩照片,跟现在的审美有很大区别。
这是什么情况?一个外地钟表店的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寄糖果给他呢?廖天骄想着,拿起那个糖果盒子摇了摇,盒子里似乎塞了些泡沫之类的东西,所以听不到物体撞击的声音。
佘七幺说:“别摇了,直接打开看咝。”
廖天骄“哦”了一声,动手掰开铁盒盖子。盒子打开后,里头果然露出了不少废旧报纸之类的东西,报纸的中间则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绒布袋。
“这是什么?”廖天骄将那个绒布袋拿到手上掂了掂又摸了摸,圆形的硬质物,还有些分量。廖天骄再次看向快递盒上标注的寄件人信息,难道是表?廖天骄小心翼翼地拉开绒布袋上的绳子,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果然,一只老旧的怀表出现在了廖天骄眼前。
“这……”
“咚”的一声,廖天骄吓了一跳,转过头去一看,发现小翠居然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小翠你怎么了?”廖天骄下意识地想去扶她,结果被佘七幺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缩回了手,乖乖站到一旁,伸着脖子张望。
佘七幺却走了过去,看向地上的小翠。她好像是突然陷入了沉睡之中,这时面容安详,呼吸均匀,并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等等,呼吸?
佘七幺一愣,迅速弯下腰去,冲着小翠的鼻端伸出手。手指触碰到的是微温的肌肤,气体打在佘七幺手上,湿漉漉的,这显然是再正常不过的——呼吸。
佘七幺有些茫然地直起腰来,饶是他一个妖神,见过了许多怪事,这时候也不由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疑似女鬼的东西,怎么会突然之间拥有了人类的体征?佘七幺想不明白,他决定再试试小翠的心跳,然而佘七幺的手刚刚冲着小翠的左胸伸出去,耳边就响起了一声炸雷般的喝声。
“住手!”廖天骄像踩着风火轮一样冲过来,一把拽住佘七幺的手往旁边猛力一挥,然后佘七幺……飞出去了。
五分钟后,佘七幺阴沉着脸色,从楼下爬了回来。看了看刚刚被自己砸穿的承重墙、阳台门和玻璃窗,又看了看蹲在地上装认错的廖天骄,佘七幺忍不住,磨了磨牙。
廖天骄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所以早就乖乖蹲在地上,这时见佘七幺回来,赶紧高喊道:“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佘七幺!”打定主意要摆低姿态,博得谅解。不过佘七幺这次居然没发火,他只是恶狠狠地打量了廖天骄一眼,然后一挥手,便用神力修补好了这间千疮百孔的屋子。
“哇,佘七幺你好厉害啊!”廖天骄赶紧拍马屁,两眼直冒星星。
“你还能再假点吗?”佘七幺冷冷问。
廖天骄马上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说:“没没没,我说真话,你真的好厉害啊!从六楼摔下去都不会……死呢!”
佘七幺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他看也不看廖天骄,直接又朝小翠走了过去并再次伸出手。廖天骄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佘七幺怎么……怎么又……廖天骄紧紧攥着拳头,犹豫着要不要再给佘七幺来那么一下,好在佘七幺似乎终于也发现了自己这个动作的不妥,在即将触碰到小翠胸部之前转而按上了小翠的颈畔,过了会,他收回手来,若有所思。
廖天骄看了看小翠,又看了看佘七幺,终于明白自己刚才是想歪了,于是走过去问:“小翠到底怎么了?”
佘七幺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说,“但是她突然有了心跳和呼吸。”
“咦?”廖天骄一愣,马上看向小翠,后者安静地躺着,腹部正有规律地一起一伏,正如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小翠真的有了呼吸,这是怎么回事?
“小翠到底是个什么啊?”廖天骄问。
佘七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啊咝,人又不是我带回来的咝咝咝?”不说还好,一说刚刚的气又上来了,这个水性杨花的愚蠢的媳妇!
廖天骄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扯回来说:“她突然变成这样一定有原……”说到这里,不由得一顿,转头把眼神落在了刚刚被自己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那只怀表上,而佘七幺此时似乎也醒悟过来,也将眼神落在了那只怀表上。
老旧的、毫不起眼的怀表。
佘七幺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怀表,伸手轻轻一按。“啪”的一声,怀表盖弹开,露出了里面的表盘。
“好像有什么不对。”廖天骄说。
“嗯。”佘七幺轻轻应了一声,将那只表递到廖天骄跟前。
“咦?”廖天骄一愣,“这只表……”
这是一只坏了的、静止的老怀表。

第三章

姜世翀驾驶着一辆小普桑奔驰在空旷的公路上。
高铁站建立在这座城市的郊区地带,离城中心的警署颇有一段距离,从车站到警署需要一个多小时。此时正是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段,不过现在好像只有明晃晃的日头还佐证着这一点。宋一杰坐在副驾驶席上,开着窗,任冷风吹拂在脸上,手里始终紧紧抱着那口背包,有一种微微的神经质。
“一路上还顺利吗?”姜世翀随口问道,对那个背包有种说不出的在意。
宋一杰是Z市的一名警官,本次来S市是为了一起案子,案件的内容姜世翀并不知情,他只知道宋一杰是特地送物证过来鉴定的,那边的同行似乎在办案时遇到了一些麻烦。
这件事其实是有点奇怪的,Z市虽然不是一线城市,但是据姜世翀所知,在物证鉴定方面的实力并不差,尤其去年政府采购特地给几个大省市都配备了一批先进的器材,可以说S市有的,现在Z市都有。如果不是鉴定技术出了问题,那恐怕就是这个物证牵扯到了什么人……
宋一杰抬头看了姜世翀一眼,随后马上又低下头颅:“还行。”声音轻微,显然不肯多说。
姜世翀本来也不是什么很擅长说话的人,此时见宋一杰不愿开口,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话,车厢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高速公路一望无际,今天是周二,这会路上除了他们却一辆车都没有。姜世翀开了一阵子,便觉得有些奇怪,他记得自己来的一路上还曾见过不少车子,难道那些车都不用回去?不一会儿,两人开到了休息站附近,姜世翀瞥了宋一杰一眼,觉得他应该不会想要休息,便继续踩油门,谁想到宋一杰却突然大喝一声:“停车!”
饶是姜世翀这样处变不惊的人也因为耳边这突然的一声炸喝而分了神,手微微一抖,小普桑便一个大转斜斜从出口飘了下去。姜世翀险险把车子给停了下来,身上已经一身冷汗,好在是此时公路上没别的车子,要是出了车祸,他是没事,宋一杰可就不好说了。
“对、对不起……”宋一杰嗫嚅道,神情十分紧张。
姜世翀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只能无奈地安慰道:“没事,不过这样太危险,你记得下次要下车的话提早告诉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不知道你在紧张什么,不过真的请你放心,我们王所派我来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也一定会不惜代价保护你和物证的安全。”
宋一杰慌慌张张地抬头看了姜世翀一眼,或许是因为姜世翀的样子十分诚恳可靠,过了会,他终于放松了一点。
“不好意思,是我太紧张了。”宋一杰说,“你不知道这个东西它……”话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宋一杰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算了,我去上个厕所。”
姜世翀说:“我陪你去。”
宋一杰想了想,随后道:“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高速公路休息站里走。
然而一进入休息站,姜世翀便察觉了不对。这条高速路连接着S市和Z省,平时车辆不少,今天高速路上鲜见车辆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休息站里都见不到人?
姜世翀警觉地打量起周围来,卖土特产的摊位、卖饮料的摊位、卖小吃的摊位,往常这些地方总是挤满了人,今天别说是没有顾客,就连摊主也不在。休息站里的空调倒是开着,暖风“呼啦啦”地送出来,让人心头没来由地生出点上下不着的烦热。
“请问有人在吗?”姜世翀立定在卖关东煮和香肠的摊位前大声喊,关东煮在汤料里“咕噜噜”地滚着,但是并没有人回答他。
有古怪!姜世翀看向宋一杰,刚刚还显得十分紧张的后者,这时候却似乎并没注意到周围的异状,宋一杰的脸上重又流露出那种刚出火车站时的漫不经心来。不对,那好像不应该称之为漫不经心,姜世翀的脑子里卡了一下,一时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宋一杰的那种状态,而宋一杰在姜世翀思考的时候已经径直往男厕所走去。
“你等等,我先进去看看。”姜世翀说道,几个大步赶上宋一杰。
宋一杰抱着背包,抬头看了姜世翀一眼,不置可否地说了句:“哦。”
姜世翀仔细打量了四周一番,确认没有什么人隐藏在暗处,才试探着往男厕所里走了几步,并且保持着眼角余光始终能够瞥到宋一杰的距离。
男厕所里同样空无一人,有个隔间的马桶似乎坏了,一直发出“淅沥沥”的漏水声。
“你先进来。”姜世翀说,等宋一杰走到自己附近,才伸手挨个把隔间的门推开看了看,确认了里面没有人。
“我只是上小号。”宋一杰说,对姜世翀的分外谨慎似乎有些尴尬。
姜世翀点点头:“你上吧。”
宋一杰走到一个小便池边,把手放在前门襟上。
姜世翀说:“需要我给你拿包吗?”
宋一杰猛烈地摇头:“不用不用,那个……你能转过去吗?”
姜世翀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转过身去。
耳中传来了裤子拉链被拉下的声音,然后是尿液洒出来的声音,淅淅沥沥……突然,“嘭”的一声。姜世翀猛然一惊,回过神来,却见身边人来人往,有个男人站在他跟前,不太高兴地看着他。
“兄弟你没事吧?”
“啊?”
“你到底尿不尿啊,大家都等着呢!”男人不太高兴地指责道。
姜世翀茫然地看向四周,许多男人在厕所里进进出出,不时有抽水声传来,外头人声鼎沸,有人在喊:“卖香肠咧,3元钱一根的台湾大香肠。”
姜世翀心中一惊,猛然扭头看去,在他的身后是一个小便池,泛黄的便具跟前此时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地上躺着一口双肩包。姜世翀心里一凉,宋一杰,不见了!

“小甜椒,这里这里!”
廖天骄刚走进茶餐厅就听到了方晴晚的声音,不远处,小方姑娘站起身,冲他连连挥手。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廖天骄快步走过去落座。
“没啦,是我早到了。”方晴晚爽快地递过来一本菜单,“想吃什么,今天我请。”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你还救了我的命呢,请你吃一顿饭又怎么了?”方晴晚说着,利落地翻起菜谱对服务员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小甜椒你没什么忌口的吧?”
“忌口是没有……”廖天骄看方晴晚已经点了不少,便只补了份主食。
方晴晚说:“哎呀你怎么那么客气呀,就这点你能吃得饱?”
廖天骄说:“能,真的能,你已经点了很多了。”
方晴晚却不答应说:“我说你何必替我省,这点钱我还是付得起的。”方晴晚说着,又追加了好几个菜和两道甜品方才罢手。
廖天骄坐在一旁打量着方晴晚,从肖家村回来已经有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来,方晴晚一直都没有和他们联系,昨晚她突然打电话来约廖天骄见面,廖天骄一高兴,还惹得佘七幺有点吃味,结果今天一见,廖天骄却有些担心起来——方晴晚虽然是个爽快人,但今天这种爽快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刻意。
廖天骄看了又看,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
方晴晚给两人各倒了杯水,一抬头见廖天骄正打量她,不由微微一笑说:“哦,先说正事吧。”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红色的请帖来,郑重地递给廖天骄。
“这是……”
“下个月八号的家主继任典礼,我想邀请你和佘先生一起参加。”
“继任典礼?”
“对。”方晴晚拨了拨额发道,“我不当老师了,从下个月开始,我将正式执掌方家。”
廖天骄猛地一愣:“那你二叔……不,戚前辈……”
方晴晚笑了笑:“他啊,我放他自由了。”
“啊?”
“以前是不知道,既然现在知道我们方家亏欠了他几百年,当然不能再困着人家。”方晴晚说,“更何况,我也见不得我二叔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
廖天骄一愕,这才发现方晴晚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衣服,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手臂上还别着一个黑色的袖章。
方晴晚似乎是注意到了廖天骄的眼神,解释道:“追悼会是上周末开完的,加上要准备我接掌方家的事,所以一直拖到昨天才找到机会联系你们,就是今天我也是溜出来的,你不知道,族里那些老头老太可麻烦了。”她笑着道,“总之,这次你和佘先生帮了我们方家这么大忙,这份恩情我们方家记下了,以后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你们尽管开口!”
廖天骄听方晴晚“噼里啪啦”地说了一串,一时有些答不上来,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问道:“小方,那个,你……你没事吧?”
方晴晚一愣,脸上露出欣然的笑容:“我?我当然没事,我二叔已经走了,现在方家都在我肩上,所有人都看着我呢,我可不能丢他的脸!”
廖天骄担心地看着方晴晚,其实他怕的就是方晴晚这种硬撑的状态,再怎么说,她其实也只是一个三十岁还不到的女孩子,把那么大一个家丢给她撑,实在是太难了。廖天骄到现在还记得以前在方晴晚工作的学校里看到她时的样子,她和学生处得那么好,或许比起除魔当家主,教师才是她真正喜欢的职业,可是廖天骄什么也做不到。
“对不起。”廖天骄嗫嚅道。
“啊?”方晴晚一愣,随即轻快地笑起来,“你对不起什么啊!”
“我……”廖天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不是肖家村的人想要拿到拔骨破开单宁的结界,方国梁就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单宁用三生石的碎片封住灵骨井,肖家村的人就不会打拔骨的主意,如果不是因为七百年前佘玄麟动问三生石的事情,就不会有单宁用碎片封印灵血髓……这一环扣一环,连廖天骄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向方晴晚说明这件事。
方晴晚却笑了笑,伸手拍拍廖天骄的手:“你啊,别想太多了,这件事除了跟肖家村的人、跟冯衢有直接关系,还能和谁有关呢?一码事归一码事,如果凡事都往深了想,你得多累啊!”方晴晚说着,低头吸了口气,“真要说起来,我二叔还是被我连累的呢!”
廖天骄猛然一惊:“小方,你千万别这么想!”
方晴晚说:“想不想我二叔都已经去了,魂魄无踪,尸骨成灰……”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说,“不想这些了。”她冲服务员扬了扬手,“服务员,麻烦催下菜。小甜椒,咱们不说这些了,难得见个面,聊点开心的。”
廖天骄看着方晴晚,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第四章

其实肖家村事件结束以后,廖天骄的心情并不算太好,正是经过这件事,单宁彻底死了,敌人露面了,他自己也换了个身体,未来和佘七幺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但是佘七幺突如其来的“求婚”或者说“告知结婚”和小翠的突然出现都令他转移了注意力,结果跟方晴晚见过面,知道了她的近况后,廖天骄的心情一下子就DOWN到了谷底。
这当然不是方晴晚的错,确切地说,廖天骄与方晴晚的这一次见面只不过是将他又拉回到了现实之中而已。想到这,廖天骄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说穿了,变得大力无穷也好,找了个厉害的未婚夫也好,他还是一个凡人,在显而易见将要发生的艰险事情面前很容易就产生了逃避心理,所以才会在这几天里放空了一切,就好像自己什么都不需要面对一样,但是……
“这样可不行啊!”廖天骄感叹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孔,给自己打气,毕竟他和佘七幺未来的战斗还长着呢!
打开自己家的门,廖天骄一眼就看到了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小翠。自从那天小翠突然晕倒又醒来以后,她就完全恢复了人类的体征,有心跳、有呼吸、有体温、有实体,虽然她的体温比常人略低,肤色比常人略白,但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年轻女孩,走在大街上绝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但佘七幺却敏锐地发觉了小翠与普通人类或者说是普通生物的一个区别——她的身体里没有血液!
如果用刀划开小翠的手指,所能看到的将只是一道伤痕而不会有任何血液流出,而且那道伤口会以比常人快得多的速度迅速愈合,很快便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佘七幺为这件事思考了几天,始终说不上来小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而廖天骄也因此明白了姜世翀那里恐怕是查不到关于小翠的有价值的线索了,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个人!
除了身世成谜,小翠身上还有另外一个谜,那就是她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小翠曾经说过,廖天骄他们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她吓跑过好几拨人,这件事一开始廖天骄和佘七幺都不相信,因为按照小翠的说法,那些人里除了会用法术的就是妖怪,这两种人都不可能被区区一个女鬼吓到,但是她偏偏就做到了,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小翠还特地给佘七幺演示了一下,当她撤去那种能力的时候,佘七幺面色发白,连嘴唇都在颤抖,把廖天骄吓了大一跳。
一开始廖天骄不知道佘七幺遇到了什么,还跟佘七幺打听,结果反而被他骂了一通,所以后来也没敢再问,但廖天骄自己还是有一些猜测。从当时的情景来看,廖天骄猜测小翠的能力是一种类似幻术的东西,因为她并没有与佘七幺打斗,只是闭上眼睛站着不动而已。只有高明的幻术,才能令一个有修为的人甚至神都深陷其中,伤及自身,只是廖天骄不知道佘七幺在那个幻境之中到底看到了什么会令他如此害怕。
这世界上会有让佘七幺害怕的事吗?答案其实是,有的,廖天骄自己都曾经见过。
猛然又想起在肖家村时佘七幺以为自己死了,紧紧抱住他时的样子,廖天骄忍不住偷偷地在楼道里乐。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只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没羞没臊了,怎么脑子老是往那个方向转。
“你回来啦。”见到廖天骄,小翠打了声招呼,马上又把目光挪回了电视机屏幕上。廖天骄伸头看了一眼,小翠果然又在看那部叫《无尽回廊》的动画片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佘七幺呢?”没见到佘七幺的踪影,廖天骄问小翠。
这次小翠干脆都不回答了,伸手往后一指,示意佘七幺在房间里。廖天骄可郁闷了,以前的小翠多乖巧啊,看到他就会热情地迎上来,自从迷上了动画片……唉,玩物丧志啊,青少年的教育果然一刻也放松不得!
廖天骄就没意识到自己这思维跟个古板老爸差不多,摇摇头,走到他和佘七幺的房间门口。既然小翠跟过来还变成了人,廖天骄便只能将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她住,和佘七幺重新又过起了同居同房同床的生活。不过他们俩如今关系变了,这同房也就和以前意义不同了。
刚恢复同床的第一晚简直把廖天骄紧张坏了!他想着佘七幺婚都求了,该不会对他做点什么吧,于是一个人在浴室里纠结了半天,一会是纠结该接受还是暂时拒绝比较好,一会又纠结怎么样表现才会显得自己技术高超,比较拉风,可他一个别说是男男H连男女H都没做过的人,能折腾出来什么来。结果纠结了半天回房一看,佘七幺竟然早就睡着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廖天骄才真正感觉到,在整个肖家村事件中,佘七幺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他身上的压力大到,只有回到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家的床上,才能好好地睡一觉。
看着月光下佘七幺的睡脸,廖天骄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同时又有些酸酸的。他想起佘七幺在肖家村那样豁出命地救他,也想起在他们回家的路上,他根本不用去应付那些人类修行者联盟的人,因为,有佘七幺在。想想莫刘昆吧,还有他刚到大众旅社时曾经在二楼看到过树林中的一线亮光,修行者联盟恐怕早在暗中监视他们,而他身上藏有三生石魄的事情想必也已经暴露了,所以他能够身处漩涡中心还有宁静,只可能是因为佘七幺替他扛了所有的担子!!
是的,明面上的战斗虽然暂时结束,但私底下的暗流涌动已经更为激烈!包括那些趁他们两个不在家就来闯空门的人和妖,他们想偷的无外乎也就是三生石碎片及其相关线索。佘家虽然是旧妖神一族,但由于佘玄麟和玄武的关系以及佘玄麟本人的失踪,如今在妖族之中的地位似乎也岌岌可危。那种大家族的压力,廖天骄身为一个平凡人光想都觉得可怕。
“佘七幺的神经或许一直就没有放松过。”廖天骄想着,光有力气还不够,他真心希望自己更强大一些,这样才能够帮到佘七幺更多!
收回思绪,廖天骄打起精神,满面笑容地打开门,1分钟后,他终于能够放松脸部僵硬的肌肉,直视房间内那个穿着睡袍,糊了满蛇脸青糊糊东西的人。
“我回来了,你在……做美白面膜?”廖天骄试探着问。
“愚蠢,是蛇毒面膜咝。”佘七幺慵懒地说,那些个唐侍女又被他喊了出来,正在给他翻电脑网页和捶腿。
“蛇……蛇毒?”
“嗯,自己DIY了一下。”佘七幺说,“你们人类还挺有创意的咝,既然懂得用蛇毒来防皱咝。”
廖天骄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硕大的几个字“小Q老师教你DIY面膜”。好吧,廖天骄心想,管他什么面膜嘛,只要是佘七幺做的,他是可以接受的。
“对了,为什么你做面膜要特意变成蛇脸呢?”廖天骄好奇地问。
“愚蠢二次方,”佘七幺瞥了廖天骄一眼,可嫌弃地说,“当然是因为这样可以不留死角地全方位覆盖到每一寸肌肤,使面膜的功用发挥到最大限度咝!”
“……”
好吧,廖天骄决定换个话题:“吃过饭了没,我给你带了吃的。”廖天骄晃晃手里的塑料袋。
“这还差不多咝。”本来还为了廖天骄撇下他去见方晴晚生闷气的佘七幺伸手一抹,脸上的蛇毒面膜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蛇头在廖天骄眼前晃啊晃地,还吐着信子。两个月前如果看到这一幕,廖天骄早就昏过去了,现在可是镇定得很。
“把脸变回来再吃吧。”廖天骄说,又补了一句,“我买了汤,你这个样子不方便喝。”
佘七幺“哼”了一声,拿袖子一遮,再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又回复了那张丑丑的人脸,不过在廖天骄眼里看来,这脸可是越来越顺眼。
“方晴晚找你干嘛?”佘七幺掰开筷子,一边优雅地夹起一块脆皮乳鸽啃一边问,神情警惕得很。
廖天骄看他这样吃醋的样子颇有些得意和好笑,但是一想到方晴晚又不由得有些淡淡的忧伤:“她邀请我们参加下个月她的继任典礼。”说着,抽出那张请柬递给佘七幺。
佘七幺啃着鸽子翅膀说:“没看见佘爷忙着吗,蠢媳妇打开来给佘爷看咝!”
廖天骄只好跟保姆一样将那张请柬从信封里抽出、摊开给佘七幺看。
“下个月八号?”佘七幺扫了一眼,想了想说,“嗯,时间上倒是刚好有空。”
今年的农历春节刚好在2月14日,到时候廖天骄要跟着佘七幺一起回他老家,一想到这个,廖天骄腿肚子就有点哆嗦。
佘七幺随口问道:“方晴晚最近怎么样?”
这一问廖天骄的脸色就暗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不太好。”
“哦?”佘七幺已经啃完了乳鸽,转而进攻盐焗猪手。
廖天骄说:“上周末她刚刚开完了她二叔的追悼会,而且她让戚十千戚前辈走了。”
“咦?”佘七幺吃惊地抬起头来,“那个母人类让戚古走了?”
“是啊,我挺担心的,没有了戚前辈的话……”
“等等,”佘七幺说,“难道不是戚十千自己走的?”
“啊?”廖天骄仔细回想了一下,确认道,“没错啊,我听小方说,是她让戚前辈走得,因为她觉得方家亏欠戚前辈太多了,而且她也希望她二叔能够入土为安。”
佘七幺摸了摸下巴说:“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居然是方晴晚让戚十千走的。”
廖天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本来不该是小方让戚前辈走?”
“嗯,戚十千答应方国梁的也就是把方晴晚带出来而已,完成这个任务其实他就自由了,但是他居然没走。”佘七幺脸上露出个兴味的表情来,“这个戚古和方家的渊源果然不一般。”
“怎么说?”
“以戚十千的能力,就算他不像第一代戚古那么厉害,也不应该会受制于方家这么一个除魔家族,所以他会被方琳琅抓住,抽了命骨,锁了魂魄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佘七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后却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反正这事跟我们也没关系。”说着,把碗一递说,“给佘爷盛汤咝。”
廖天骄说:“你就不能自己盛啊,汤碗在你那边呢!”
佘七幺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就是要你盛,媳妇给丈夫盛汤,天经地义咝!”
廖天骄心想,妈的这混蛋居然还有点大公蛇主义啊,正要再说两句,电话铃声居然响了起来。
“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烟,柳如酒哎~”
“我电话。”廖天骄趁机让开那只递过来的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居然是姜世翀的号码。
“喂,JSking吗?”廖天骄按下听筒键,一开始传过来了一阵微弱的电流杂音,过了一会才有人声传来。
“廖天骄,是我。”
“嗯,你找我有事吗?”
“你现在在不在家?”姜世翀说话时候一般是波澜不惊的,现在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虽然还是低沉有力,但是廖天骄却能感觉到姜世翀的状态有点不对。
“在,发生了什么?”廖天骄问,随即又道,“算了,电话说不方便,你过来吧,我和佘七幺都在。”
姜世翀说:“好。”
廖天骄挂断电话,发现佘七幺正盯着他看,而且又露出了那种警惕的小眼神,廖天骄好笑地交代道:“是姜世翀,他说要来找我们。”
“找我们?”
“嗯,他好像……”廖天骄回想着,姜世翀好像是有一点……慌张?廖天骄吃了一惊,姜世翀会慌张?发生了什么事?
“咚咚咚”,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廖天骄愣了一下,谁来了?他说:“我出去开门。”
佘七幺却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等等。”他说。
“怎么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走到客厅,小翠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翠现在的外表虽然是个人,但她对于人类社会似乎比较陌生,这从她从来没看过动画片也不认识电视机就可以知道,廖天骄他们生怕小翠的表现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也怕两人目前的处境连累她,所以平时尽量不让她抛头露面,连门都不让她开。
“是谁?”廖天骄看了佘七幺一眼,然后扬声问道。
“我。”门外传来了姜世翀的声音。
廖天骄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姜世翀,他怎么来得这么快呢?难道刚刚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楼下了?这么看来,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了。
廖天骄又看了眼佘七幺,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走上去打开了门。这时候也不过是下午三点左右,青天白日,不像是会发生诡异事情的时候,然而廖天骄打开门却是一愣,外头空无一人。
“JSking?”廖天骄伸出头去喊,“J……”
“廖天骄?”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了廖天骄一大跳,他转头一看,姜世翀就站在他旁边的门角,形容疲惫。
“你……”
“怎么了?”佘七幺在屋里问。
“哦,没什么。”廖天骄心想,自己是怎么搞的,这么大个人站在自己跟前,他居然没发现,“进来吧。”他说。
然后就看到姜世翀抱着口背包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第五章

姜世翀一进来,专注看电视的小翠就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不过廖天骄他们谁都没发现。
“你怎么了,JSking?”看到姜世翀的样子,廖天骄有点着急。姜世翀现在神情紧张,脸容疲倦,显然一直处于一种高压状态。
佘七幺制止了姜世翀开口说:“到屋里说。”然后率先走进他下了结界的卧室之中。
姜世翀跟着佘七幺走进去,廖天骄是最后一个,进屋以后他才突然想起来现在佘七幺的床上可是放着两套枕头呢,这么一想顿时尴尬起来,不过姜世翀显然根本没有余暇去观察这种细节。一进屋子,他就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般,一屁股坐在了或者该说倒在了地上。
“J……”廖天骄傻眼了,姜世翀就这么靠着一旁的红木花架,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他看了佘七幺一眼,佘七幺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先说话。这样一直过了差不多有二十来分钟,姜世翀才像是缓过气来了,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抱歉。”他说,就连嗓子都是沙哑的,“我是逼于无奈才来找你们,从我踏进这个家门开始,我恐怕已经给你们带来了麻烦。”
廖天骄和佘七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很难想象姜世翀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会有像今天这般落魄的时候,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
“你遇到冯衢了?”佘七幺着急地问,自从肖家村事件结束以来,佘七幺一直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但他心里根本没放下过这件事,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思考和排布,而且他相信经历那场大战,冯衢等人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休整,难道他们这么快就恢复了?
“不,不是冯衢。”姜世翀却摇头。
“不是冯衢?”这下廖天骄和佘七幺就更吃惊了,如果不是次妖神冯衢在追击姜世翀,那么他到底又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的人物才弄得如此狼狈?
姜世翀简单地说:“我在追查一个案子,但我现在被卷入了一种十分奇怪的状况之中。”
姜世翀将他所遇到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一下。
一个星期前,也就是几人刚刚从肖家村回来的当天下午,确切地说是1月14日下午12点43分,姜世翀接到派出所领导的电话,奉命前往本市高铁站接一名前来求助的Z市民警宋一杰。宋一杰孤身一人携带某件案子的重要证物来到本地,姜世翀在车站顺利地接到了宋一杰,并开车送他回警局,本以为这事万无一失,谁知途中,在高速路休息站里,姜世翀弄丢了宋一杰。
“宋一杰在的时候,整个休息站里空无一人,宋一杰消失了以后,休息站里就恢复了正常。”姜世翀说,显然看出佘七幺和廖天骄想要说的下文,“不是鬼打墙,也很难说是……结界。”他挣扎了一下,纠正道,“又或者是对方高明到我没法察觉他布下结界的痕迹和线索,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宋一杰当时和其他人处在不同的空间中,或许现在也还在。”
佘七幺说:“接着说下去。”
姜世翀说:“我在休息站找了宋一杰三个小时,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没查到有关他的任何行踪,于是不得不打电话向领导说明情况。”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道,“奇怪的是,不久前才给我打电话让我亲自去接宋一杰回来的王所竟然不记得自己曾经下达过这样的命令。”
“咦?”廖天骄和佘七幺均是一愣。
“不记得?”
“对,完全不记得。我确认过来电记录,王所拨过来的号码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但他说没有。”
廖天骄问:“会不会是有什么人用技术手段篡改了号码,冒充你们领导打过来?”
佘七幺说:“这从理论上来说是可操作的,但是从逻辑上来讲却说不通,对方为什么要冒充小姜所长的电话打电话给他?如果对方的目标是宋一杰,直接找上门去就可以了,根本不用再兜小姜这一个圈。”
廖天骄点点头:“嗯,你说得对。”
姜世翀说:“事情没有到此为止。”他将一直抓在手里的那只背包放到地上,往前推了推,“这个背包就是宋一杰带过来的那个,他人虽然消失了,背包却还在,这一个星期来都是我在管这个包。”
“包里有什么?”
姜世翀“唰”地打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全拿了出来。说全拿了出来,其实里面的东西本就不多,一个手机、一个皮甲、一张警官证、一串钥匙,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抽绳小包,廖天骄觉得那个小包似乎有些眼熟。
“前几样应该都是宋一杰的私人物品,只有最后这个才是他千辛万苦送过来的物证。”
应该?廖天骄觉得姜世翀这个词用得有点微妙。
姜世翀已经熟练地打开那个抽绳绒布包,显然这一星期来他已经无数次地做过这件事,但也正是这个动作说明了他到现在都对这个小包里的东西毫无头绪。
“看吧。”姜世翀将小包包口撑开,让佘七幺他们看里面的东西。
“这是……”
“骨头!”廖天骄惊呼。黑色的绒布包里面装着一些不规则的碎裂骨片,仿佛是击碎了什么人的尸骨后掉下来的。
“是的,骨头。”
佘七幺说:“等等,你拿近点我看看。”
姜世翀将那个小包递了上去,佘七幺仔仔细细看了一阵后,不太肯定道:“这似乎是妖类的骨头。”
姜世翀面色一变道:“当真?”
佘七幺的手向空中一伸,忽而就多了一副手套在手上。他小心翼翼地取了一片较大的骨片凑到眼前看了看,随后又放到鼻端闻了闻,闭上眼睛似乎是感觉了一下,最后下结论道:“八九不离十,是妖骨。”
姜世翀皱起眉头:“那这事情就更复杂了。”
廖天骄问:“宋一杰办的那件案子是什么情况?”
姜世翀说:“不知道。”
“不知道?”
“对,完全不知道。”姜世翀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情,宋一杰失踪以后,先是王所否认曾经下达过这个命令,接着是……”他顿了顿,就像是吸了一口气那样(虽然他并不需要),鼻翼微微一动,然后才道,“接着是宋一杰工作过的地方否认有他这么一个人,有派他求助这么一件事。”
“什么?”廖天骄皱着眉头思考说,“这听起来真像警匪片里干掉卧底时才有的情况。”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这个人活着时候的痕迹都被人为抹去。
“你看,你们王所否认下过那个命令或许也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威胁了呢?”
佘七幺说:“你想多了。”
姜世翀打断他:“我还真的希望是人为的,因为那至少还有头绪可循,可是情况比这更糟糕。”他说着,忽然拿起宋一杰的那本警官证打开。
“咦?”当看清证件内容的时候,廖天骄和佘七幺都愣住了,因为打开的那本警官证虽然看起来已使用一段时间,但是其中并没有使用人的名字、相片,甚至连警号都消失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本“全新”的警员证,那种新与旧的融合简直古怪异常。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那样,警官证里的内容全消失了。至此,我终于发觉了不对劲,于是我回到所里,运用权限上内网,调了全国人口户籍档案,结果是,零,而这些银行卡也全部都成了废卡,至于钥匙,更是无处可寻。”姜世翀说,“宋一杰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无论从哪种意义上。”
难怪姜世翀刚刚用了“应该”两个字,因为他无法确认。
廖天骄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置信,他说:“这不现实啊,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几十年,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他的父母呢,亲戚呢,朋友和女朋友呢?办了会员卡的餐馆、俱乐部、健身房呢?”
姜世翀说:“这就是我这一星期来在做的事情,我努力追溯宋一杰在这个人界留下的任何可能有的痕迹,但我没有得到任何线索,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宋一杰的存在。”
佘七幺说:“你肯定?”
“我肯定。”
屋里一片沉默。
过了半晌,廖天骄转而问佘七幺说:“你们妖神里有没有什么人是擅长消除记忆的?宋一杰的人为消失可能只是因为接触过他的人都被抹去了记忆而已。”
“不是抹除记忆那么简单。”姜世翀说,“因为不只是宋一杰而已,发生了状况的还有我。”
“你?”得到姜世翀的确认,廖天骄真心吃惊了。
姜世翀说:“这一个星期来,我有两次忽然进入了宋一杰消失前的那种状态之中,一次是在警局,还有一次是在家附近的菜场……”
廖天骄突然有点想问姜世翀你平时都吃什么,怎么还买菜,不过还是按捺下了好奇问:“你是指周围空无一人的那种状态?”
“对。第一次只持续了1分钟,第二次则持续了15分钟,而且我感到我身边明显产生了异动,比如前天,派出所里与我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同事突然间忘了我的名字,另一个同事则以为我是误闯进来的外部人员,要赶我出警局。”
佘七幺和廖天骄面面相觑,这是身份被抹除了?廖天骄回忆起自己刚刚开门的一瞬间,姜世翀明明就站在门外,但是有那么短短的一会,他竟然觉得门外空无一人。廖天骄心里一顿,如果刚刚他的感觉不是错误的,那就代表着姜世翀其实已经第三次进入了那个无人空间,只是这一次出来得比较快,但这也代表着或许下一次马上就会来到。谁也说不好,下一次是15分钟、30分钟、一小时还是更久。
“现在你身边的状况是?”
“所里很多人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的户籍档案和资料暂时还在。”姜世翀说,“我本来想自己处理这件事情的,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所以只能麻烦你们。”
佘七幺说:“你是我们的朋友,遇到事情,我们谁也不会袖手旁观,你不用内疚。”
廖天骄对佘七幺的爽快干脆有点吃惊,本以为他还会傲娇一下,不过想想肖家村出生入死是几人一起捱过来的,加上佘七幺的竹马凤皮皮又重伤了姜世翀,想必他是觉得自己对姜世翀有所亏欠吧。
“小翠认识那个包包。”
清脆的声音响起,几人同时抬头,发现小翠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门口,不过还没进来。姜世翀这才注意到小翠的存在,这对以前的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这也足以证明他这次是真的乱了阵脚了。
“这位是……”姜世翀迅速回忆了一下,突然看向廖天骄,“是你让我找的那个失踪女子?”
小翠歪着头问:“失踪是什么?”自从她的脑袋不会掉下来以后,她就特别偏爱这个动作。
姜世翀上下打量着小翠,廖天骄正想跟他说小翠不是个人,姜世翀已经压低声音问道:“这、这是你前女友?”
廖天骄一愣,马上去看佘七幺,佘七幺倒没生气,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是,佘爷知道咝。”
廖天骄松了一口气,跟着却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啊。他记得佘七幺好像认识赵嘉悦,然后他又知道小翠不是他前女友……廖天骄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啊。
佘七幺咳嗽一声说:“说正事,你进来。”他朝小翠招招手,小翠就飘了进来。尽管已经具备了人类的体征,但小翠走路还是喜欢用飘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样子看起来反正吓死三、四个路人不是很难。
佘七幺问:“你刚刚说你认识这个包?”
小翠忙点头:“认识,跟快递送来的包包一样。”
“啊!”廖天骄终于在这一刻反应过来,难怪他会觉得那个包眼熟。一星期前,他收到了一份寄自Z市的快递,快递中有一个红色绒布包,里头装着一只坏了的老怀表。虽然疑心小翠有了人类体征和这只突然出现的老怀表有关,但由于整件事他和佘七幺都毫无头绪,而肖家村事件的后续又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们做,所以谁也没再顾上去穷究那只怀表的来源,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红色绒布包和眼前这个黑色的绒布包何其相似!
廖天骄飞快地冲到隔壁房间(因为觉得老怀表可能对小翠好,所以那个表被放在了小翠房里),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了那个糖果盒子,并拿出了里头的红布包。
“就这个。”
姜世翀接过来,将两只绒布包对比着看了一阵子,点点头:“是同源。”如果这两个布包都是工厂生产的,那就很难追究,幸运的是,这两个包都是手工制作的。
姜世翀问:“这是从哪里由谁寄给你的?”
佘七幺代替廖天骄回答道:“Z市时隐区钟表镇7号,发件人的名字是‘老何钟表’,但是这个人也好,这个表也好,我和廖天骄都不认识。”
“老何钟表?”姜世翀突然跳起来,“快开电脑上网!”
廖天骄一愣才反应过来,好在佘七幺刚刚为了DIY面膜本来就开着电脑,所以解除了屏保后,直接就可以使用。
姜世翀说:“搜索Z市、时隐区、空屋。”
廖天骄依言键入,搜索结果有58个,但都是些不相关的内容。姜世翀想了想说:“把空屋换成鬼屋。”
这次,第一条跳出来的搜索结果就是他们想要的。
“快打开这个!”姜世翀着急道。
廖天骄迅速点开了链接,那是一个地区综合论坛的子论坛,帖子的标题是“818本区出现的神秘鬼屋”,下面放着的是一张照片,烟雨蒙蒙之中,一栋不太起眼的屋子静静地伫立着,严实的门板阻隔了所有外人探究的目光。
“原来是这起案子。”姜世翀感慨道。
廖天骄和佘七幺都看向他:“是什么案子?”
“杀人案。”姜世翀说,“我也是在查宋一杰的时候偶然看到的,这栋屋子据说空置已久,但是本月初有人发现屋里有古怪响动,报警后,警方发现屋里有人在此遇害,但是被害人尸体、犯案工具都没找到。”
“空置许久的屋子?”佘七幺蹙起眉头,“一栋空置许久的屋子里怎么会有人在月初发快递给傻媳妇,除非……”
“除非不是空置,那屋子的主人可能是另一个失踪的宋一杰。”廖天骄说。

第六章

“小姜怎么样?”廖天骄刚走进屋子,就看到坐在床边的佘七幺放下手里的书,问他。
“看起来还行。”他说。
由于姜世翀的特殊状态,廖天骄和佘七幺都不放心让姜世翀这么一个人回去,所以暂且留他住在家里。本就不大的家,如今一下子塞进了四个大活人……哦不,是一个活人,三个非人类,廖天骄还真是有点担心会被居委会阿姨约谈群租的事啊。现在姜世翀就睡在廖天骄家客厅地上,虽然客厅有沙发,但以姜世翀的身高,沙发显然太小,好在他不是人类,哪怕寒冬腊月打地铺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佘七幺将宫灯又拨亮了点,说:“你过来,我们谈谈。”
廖天骄有点疑惑,不过还是走了过去,坐到佘七幺同侧床边上。
灯光下的佘七幺依然穿着那种华贵的古式睡衣,或许是因为靠坐着的缘故,薄绸衣服被扯开了领口,露出了一片胸脯,肌肉匀称,皮肤白皙,加上一头披散着的滑顺长发,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性感。
廖天骄简直看呆了,心想:“艾玛真想把佘七幺的衣服扒开来啊,不对……”他想什么呢!
佘七幺疑惑地看着廖天骄问:“想什么呢咝?”
廖天骄回过神来,赶紧摇头:“没没没,没想什么,什么也没想!”
佘七幺郁闷了,心想他说话是多没吸引力,怎么廖天骄老是走神!看着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媳妇,本来想谈谈正事的,结果一时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或许是因为灯光的缘故,此刻廖天骄整个人都显得特别柔和,散发出一种令佘七幺十分安心的感觉,明明还是那张二二的脸,佘七幺看着却觉得这家伙简直太顺眼了!
说起来,廖天骄小时候的样子佘七幺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小小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一口白牙,总是一副特别开心的样子,一个劲地缠着他要做他的“妻子”,而他以前对廖天骄虽然还不错,但并没有那么上心,他总觉得自己要娶的应该是个特别有能力、特别出色、门当户对的妖神,对于家里莫名其妙安排的这门亲事很有些排斥。
本来就是嘛,雌雄也就不论了,居然还是个没什么能耐的普通人类,虽然看到廖天骄在学校里追求母人类让佘七幺很生气,但他觉得这只是因为廖天骄居然违背婚约,下了他的面子的缘故,就连到这市里来,也是他被家里逼得,还定了一年的约,谁能想到这么他快就栽在了这家伙手里呢?
佘七幺郁闷地想,廖天骄到底干了什么有什么魔力啊,他怎么莫名其妙就栽进去了呢?
这下换廖天骄茫然了,问:“佘七幺你想什么呢?咦?”
廖天骄最后那一声是因为佘七幺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靠了过来,趴到了他的腿上。佘七幺似乎觉得这样很舒服,又换了几个姿势,最后找到个最舒服的,才惬意地躺好。
“嗯,真舒服咝~”佘七幺感叹着,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喉音,把廖天骄吓得动都不敢动。
“你你……你干嘛……”
“休息休息呗。”佘七幺说,鼻子里呼出的热气简直要把廖天骄撩晕了。
廖天骄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随着那炙热的呼吸,正在朝着下半身迅速集中,他简直怀疑自己很快就要那个了。艾玛,这这这要怎么办啊?
佘七幺忽然说:“最近……有点累……”
“啊?”廖天骄愣了一下。
佘七幺又重复了一遍:“最近佘爷觉得有点累。”他说话的声音里也的确带着一份浓浓的疲惫,让廖天骄本来变热了的身体也跟着渐渐地降下温度来。
确实,佘七幺要承担的事情太多了,找三生石、找佘玄麟、对抗冯衢、保护九君山、防范妖协、防范人类修行者联盟,这每一件都不是可以轻松完成的事,甚至都会影响到许多人的性命,佘七幺会觉得累是理所应当的,而佘七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完全扛下了保护他的一切职责,这才有了他惬意轻松的生活。虽说他们俩的关系定下来以后有了所谓的夫妻之分,但他们两都是男人,本来就不应该让一个人完全扛下一切的。
廖天骄有些自责,忍不住说:“对不起啊,是因为我能力太有限了。”
佘七幺奇怪地“咝”了一声说:“保护你本来就是佘爷该做的事,你为什么要对不起啊?”
廖天骄说:“因为……如果我更有能力些,你的担子大概就会轻一些。”
佘七幺却像是失笑一般,轻笑了一声。他伸手抓过廖天骄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
“干干干嘛?”廖天骄都结巴了。
“累,给佘爷揉揉呗!”佘七幺说得理所当然。
廖天骄犹豫了一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按了按佘七幺的太阳穴,然后又顺起佘七幺披散开来的长长的发,佘七幺似乎觉得很舒服,嘴里哼哼了两声。
“你啊,现在变成大力骄已经够让我头疼了好不好。”
廖天骄想到自己刚变得力大无穷时候的表现也不由得脸红了一下,好在现在的他已经慢慢开始习惯自己的力气,至少不会喝个水都捏碎杯子了。
佘七幺懒懒地说:“当然,如果你变得厉害点,佘爷也会更放心点咝。”
廖天骄愣了一下,兴奋地问:“你是说,你愿意教我怎么变得厉害点?”
佘七幺抬起头,正好看到低下头的廖天骄闪闪发亮的眼神,心里面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撞了一下似的,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教你是可以,不过这只是为了让你自保的能力更强一点而已,不管你变得厉害或者不厉害,你都是我的媳妇儿,该保护你的地方我都不会少的咝!”
“真的!”廖天骄激动极了,“太好了,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学变厉害的方法,我先学什……”
廖天骄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佘七幺突然就仰起头来,轻轻在他的下巴上舔了一下。这一下十分轻巧,轻轻拂过,有如羽毛一般。
廖天骄疑惑地看向佘七幺,他刚才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结果显然不是,感觉口感不错,佘七幺忍不住又在廖天骄的嘴唇上轻轻舔了一下,跟着又舔了一下,后来索性把那张嘴整个都舔了一遍,而在做这些的过程中,佘七幺也已经自然而然地反客为主,将廖天骄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佘……唔……”
刚刚张开嘴,廖天骄的口腔里就被佘七幺湿濡的舌侵入了。或许是因为本体是蛇的关系,佘七幺的舌比人类的略窄略长,并且温度略低一些。那条灵活的舌在廖天骄的嘴里翻江倒海,纠缠着廖天骄的舌头,把他亲得整个人都呆住了,脑子里却满满的都是各种念头。
“艾玛他们这是在干嘛?”
“什么,他和佘七幺接吻了?还特么是法式深吻?”
“哦哦哦,老天啊,他终于把初吻给出去了!!!”
“咦,原来法式深吻就是这样的啊。”
“呼吸,忘了呼吸了!”
“唔唔,终于缓过气来了。”
“不对,口水、口水要漏出来了。”
“不是吧……佘七幺竟然把他的口水舔掉了?!”
“是不是要把口水吃掉才能显得经验老道啊?”
“绝不能让佘七幺发现他还没接过吻啊,都这把年纪了,输人不能输阵啊唔唔!”
于是佘七幺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他怀里的媳妇儿睁着两个眼睛满脸通红,但是显然已经神游天外去了。佘七幺觉得真憋屈!真的!他亲得那么投入,不知不觉还把眼睛闭上了,他媳妇却在那里瞪着俩大眼看着天花板开小差,他的技术有那么差吗?好吧,虽然他是第一次……
靠,一想到这,佘七幺顿时觉得不爽了,难道廖天骄以前碰到的人比他的技术好?混蛋,他以前居然还有别人?
“艾玛!”廖天骄惨叫一声回过神来,“你、你干嘛咬我啊!”
龇着牙的佘七幺愤愤地看着他说:“佘爷就咬你咝咝咝!”
廖天骄疑惑地说:“可是你不是狗,是蛇啊。”
佘七幺火了说:“蛇不能咬人啊咝!”猛地就变出个蛇头,张开大嘴,凶狠地吐着蛇信子。
廖天骄简直看呆了,心想,还好佘七幺刚刚没拿这个蛇头来跟他接吻,否则他这大嘴能咧到腮帮子,该流多少口水出来啊!
佘七幺眼见得廖天骄又在那发呆了,简直连脾气都没了,好吧,他想起来了,廖天骄以前也没谈过恋爱,这个他其实最清楚了,再怎么说,廖天骄也是他佘家的人,他怎么可能放他在外头浪呢,他刚刚也真是气糊涂了。
这么一想,佘七幺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重新又变回人的样子,结果一回神,就看到廖天骄正星星眼地看着他。
“干、干什么?”佘七幺问,莫名觉得他蠢媳妇儿这样子有点瘆人。
廖天骄的脸一红,扭捏了一下,然后问道:“那什么,你觉得我还行吗?”
佘七幺:“咝?”
廖天骄干脆豁出去了说:“那个,你觉得我技术还行吗?”
佘七幺:“……”
廖天骄说:“不好意思啊,我亲人的次数不是很多,大概就一、二百回吧,技术可能比较一般,不过我以前的女朋友们还挺陶醉的呢!”
佘七幺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廖天骄当他是傻的啊,接吻连呼吸都会忘记的人给他装经验丰富?
廖天骄看佘七幺愣愣地看着他,找到了一种男人征战四方情史丰富的优越感说:“其实你技术也还算可以的,如果舌头可以更灵活点就更好了,你懂深喉吗?”
还深喉……佘七幺心想,这家伙是不想活了。
廖天骄说完了,贼兮兮地看看佘七幺说:“那什么,要不我们再来一次吧,我可以教你啊!”还装出一副特别大方的样子。
佘七幺捏了捏拳头,在马上把这个混蛋往死里操和谨遵礼法加大事为重之间摇摆了很久,终于放弃了前者。
佘七幺说:“这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谈正事!”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

第七章

廖天骄说:“啊?”
佘七幺说:“啊什么啊咝?”
廖天骄失望地说:“不亲啦?”
佘七幺:“……”佘七幺现在开始怀疑廖天骄以前到底是不是个直男了,这种浑然天成满含诱惑的话他到底是怎么能够那么镇定自如地说出来的?虽然对妖神一族来说,性别是不是相同其实问题并不大,但是这种习以为常的口气是怎么回事啊?!
佘七幺忍不住恶狠狠地盯着廖天骄,心里盘算着这家伙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背着他的耳目干了点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廖天骄哪里知道佘七幺在想什么呢,他就是下意识地说了那句话而已。他喜欢佘七幺,跟佘七幺亲吻又觉得挺舒服的,他还想表现一下自己情史丰富,找点男人的优越感,结果佘七幺就这么想歪了。
廖天骄不知道佘七幺想歪了,但是想了想后觉得自己在姜世翀凤皮皮那样的时候光想着这些好像是不太妥,于是说:“哦,那算了。”
佘七幺眉毛一挑说:“什么!”
廖天骄说:“说正事,不亲了。”
结果佘七幺不开心了说:“你说亲就亲,说不亲就不亲啊咝咝咝!”
廖天骄糊涂了,恋爱经验缺乏导致他搞不懂佘七幺话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遂试探着问:“那……要不还是亲一个?”
佘七幺气愤地说:“不亲了!”连咝都不咝了。
廖天骄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心里想着哎哟喂这佘大爷怎么那么难搞啊,一会儿这样,一会又那样,说不亲谈正事的也是他,现在又一副好像要亲的样子,那他到底是亲还是不亲呢,亲又要怎么亲才合适呢,好苦恼。
佘七幺见廖天骄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显然又不知道神游到什么地方去了,真的是没脾气了,最后只好叹了口气,收敛起心神来说:“谈正事。”
廖天骄赶紧端正坐好说:“哦哦,谈谈谈。那个……谈什么?”
佘七幺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怀疑小姜的事情和三生石有关。”
廖天骄一愣,随即面色马上严肃起来:“怎么说?”
佘七幺看了眼廖天骄被拉松开的领子里露出的一小截脖子,忍不住又有点走神,赶紧深深吸气集中了心神道:“目前我们掌握了几条线索。”
“嗯。”
“首先那个老何钟表在本月初应该还是有人在的,因为有人曾经从那里寄出了一份快递给你,寄件人应该是老何钟表店的主人。”
廖天骄也慢慢收回了思绪道:“是的,但我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佘七幺说:“这个疑点先放一放。其次,老何钟表所在的屋子现在在论坛上被称之为空关已久的鬼屋。”
廖天骄神情一动,感觉到自己抓到了什么,但是那道思绪消失得太快,他来不及捕捉。
佘七幺说:“再次,宋一杰这个人本来存在,而现在却消失了,所有关于他的一切痕迹也都被抹去了。”
廖天骄说:“而JSking目前也正处在被抹去的半路上,所以我们才怀疑老何钟表的店主本来是存在的,但是因为和宋一杰同样的原因,被某股力量用某种手段抹去了。”廖天骄说到最后,越发觉得这件事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佘七幺说:“是不是觉得有那么点熟悉?”
廖天骄沉吟着,脑子在飞快地转动,突然他灵光一现:“是玄武!”
佘七幺赞赏地点头:“没错,就是玄武。”
当初,廖天骄的同学会事件结束后,佘七幺曾经被玄武单独喊去,告诉了他一些令世人震惊的消息,其中有个细节,当时廖天骄听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但是因为找不到答案,所以一直没有想下去。那就是玄武曾经说过,他杀了许多来追杀他的妖神和一些并不是追兵的妖神,因此他引起了三界统治者的震怒,而他之所以杀这些妖神,其实并不是因为他嗜杀,一开始或许是因为反抗他们的追捕,而后来则是因为他发现那些妖神都有问题。
一想起玄武当时说过的话,廖天骄脸色顿时变了,他说:“玄武说过,那些他杀了的妖神无一例外都在三生石上被抹去了轨迹,他们就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不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
佘七幺点头:“对,就是那样,是不是很相似?”
廖天骄又想了想说:“但是这两者间还有区别,老何钟表的店主、宋一杰还有小姜都是被某种力量抹去存在这世上的痕迹,就连他们本人都失踪或是有失踪的危险,而当时那些妖神却是被抹去了在三生石上的轨迹,但是人还存在着。”
佘七幺再次点头说:“对,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但是不管怎么看,这两者之间都不会毫无联系,更何况老何钟表店的店主还特意寄了一份快递给你。”佘七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现在怀疑,他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
廖天骄似是自语道:“那个店主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存在?”
佘七幺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店主,可能是个妖神。”
廖天骄想到那个与装着怀表一样的绒布口袋里的骨片,佘七幺的这个推测应该有很大的准确率,然而佘七幺还没说完:“那么,老何钟表店的店主是个妖神,他现在死了,他在死之前特意发了一份快递给你,如果把这些线索串起来,你会想到什么?”
廖天骄说:“什么?”
佘七幺的表情变了,变得庄严而沉重,但那其中又仿佛有一丝丝的兴奋:“廖天骄,他知道你的存在,但是从来没有对你不利,他在人间潜伏了这么多年,甘心地开一家钟表店,直到他被某股力量用某种方式抹去,但他传递出了最后的消息,只有一种人会这么做!”
廖天骄脑子里的某个身影突然变得无比清晰,那人戴着一张看似诡异的面具,手里拄着一根青藤木杖,他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帮助他们度过难关,并且封印了肖家村附近的地穴。
“单宁!”廖天骄脱口而出。
“对!”佘七幺的表情随着这两个字无比兴奋和鲜活起来,“廖天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老何钟表店的店主和单宁是一个类型的,也就是说,他是……”佘七幺简直激动得不行,就连廖天骄都没见过他这样情不自禁的模样。
佘七幺说:“廖天骄,他很可能跟单宁一样,是我祖父安排在这人间,守护三生石安全的暗哨!”
廖天骄吃惊地张大嘴巴,他没想到这么远,但是当佘七幺说出来后,他觉得佘七幺所推论的一切却是那么合情合理。只是,假使老何钟表店的店主是佘玄麟安插在人间的暗哨,他是如何提前预知了自己的死期,发出了这么一份快递的呢?而且当时廖天骄和佘七幺他们已经出门,如果不是因为有小翠在,这份快递恐怕就会被退回去,而如果快递被退回去,已经死了的店主也将无法收到这份快递。这样拼死也要送出来的重要的快递,那个妖神会以这样轻慢的态度来处置?
如果放在平时,放在其他人身上,廖天骄都会认为这不是不可能,但是经历了肖家村一战后,廖天骄却越来越有一种感觉,这也许并不是店主态度轻慢,或许是因为他——未卜先知!
未卜先知!廖天骄为这四个字而震惊,他以前就曾问过佘七幺,神能不能未卜先知,操控未来,而佘七幺的回答是,不能。他说每个人的命运就如同一条奔流的小溪,有人宽,有人窄,但是在奔流的过程中,会因为这样那样的选择,而产生许许多多的变数,一个人尚且如此,一个人加一个人加一个人加无数人,又该形成多么宏大的漩涡?正是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神或者说妖神可以做一个观察者,一个经验主义推测者,这种推测由于他们的寿命很长而存在一定的准确性,但是他们任何人都当不得未卜先知这四个字,这也正是三生石无比重要也无比奇特的原因。
三生石这个东西不仅能够描绘未来,或许还能够操控未来,如果有任何一股力量掌控了它,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那么,老何钟表店的店主又是如何做到的?对了,其实还有单宁,他提早留下了自己的命枝,并曾在三生石因果链中却打破了时空的禁忌,与廖天骄发生了交流,虽然只是眼神的。
廖天骄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感觉没有错,而且无论怎么想,都回避不了一个影子,佘玄麟。
廖天骄在肖家村的时候险些丧命,当时他体内的三生石魄突然被激活,他的肉体重组,而在那个过程中,一直有个声音在指导着他、带领着他。对方并没有告诉他他是谁,但是廖天骄觉得,那就是佘玄麟!然而,佘玄麟却又并不是亲身出现,而是只用一种类似于言灵的东西告诉他一些事情,廖天骄甚至猜测,那股言灵或许已经留下许久了……廖天骄忽然觉得有些害怕,比起冯衢的凶残,佘玄麟的神秘和其力量的强大反而更令他无所适从。
我是怎么搞的?廖天骄摇了摇头。看着佘七幺兴奋的样子,廖天骄有些自责。他是最知道佘七幺是多么想要找回祖父的,看着他那样欢乐的样子,廖天骄可不敢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廖天骄清了清嗓子说:“你说得我也赞同,但是这事可不乐观,毕竟老何钟表店的店主已经死了。”
佘七幺一愣,随后才慢慢地恢复了情绪道:“对,他死了。”
是谁杀了他呢?冯衢吗?那个时间,他们刚刚出发去肖家村,冯衢还没现身,应该有这个可能性。
佘七幺说:“玄武说当年的三生石被毁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分成了五块,由不同的人分别持有,现在的情况是冯衢拿走了一块、毁掉了一块,剩下的应该还有三块。”
廖天骄说:“嗯,我们本来以为自己手里有一块,没想到拿到的竟然是王鹏飞持有的克制三生石的东西。”而那东西也因为廖天骄算计陈斌而毁坏了。说完这句话后,廖天骄忽然一愣说:“那、那块怀表?”
佘七幺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可是,我没有感到之前那种被吸引或者是排斥的感觉啊。”廖天骄疑惑道。
佘七幺说:“你现在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廖天骄一愣,随后想到了自己现在都不知道是个人还是什么,尴尬地笑了笑说:“那我去把怀表拿过来,我们再仔细看看!”之前由于对怀表的来历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们俩都没有仔细研究过那块表。
就在这时,外头猛然传来了沉重的“咚”的一声,仿佛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了下来。
“客厅?”
“JSking!”
两人同时飞快地冲了出去,打开电灯后,只见客厅的沙发翻倒在地,恐怕刚刚那声重响就是这么来的,然而客厅里却空无一人。
“姜世翀?”佘七幺喊。
“JSking?”廖天骄也狐疑地喊,然而整个屋子里都没有回音。廖天骄猛然跳起来,分别打开了阳台、厨房和洗手间的门,然而那里面都没有姜世翀。
只剩下最后一个房间,小翠的房间,但是怎么想姜世翀都不可能去小翠的房间里。
廖天骄心中不安的预感浓重无比,他伸手正要敲门,小翠房间的门却猛然打开了。小翠站在门口,两个眼睛如同宝石一般闪闪发亮。
“小僵尸去了那里。”她说,指着窗口外面。
“哪里?”廖天骄和佘七幺都疑惑无比。
小翠说:“小僵尸去了那里,那里你们进不去,小僵尸不早点回来的话,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佘七幺和廖天骄心中一沉,不由得都牢牢盯住了小翠,神秘的小翠,她到底是个什么?

第八章

姜世翀一个人行走在一片浓雾之中,他知道自己现在必然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已经走了五小时四十二分钟三十八秒,却连一个鬼影子都没瞧见。周围满是一片接一片、泛着浅灰色的浓雾,而他脚下的路也从一开始的都市柏油马路变成了高低不平的土路。
一开始姜世翀只是安静地躺在廖天骄家的地上闭目养神,突然间,他觉得周围有些异样,所以他睁开眼睛,随后他诧异地发现廖天骄家的客厅变样了!
不是东西移动了或是失踪了,而是所有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姜世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也逐渐失去颜色,就像是有人用灰色的橡皮擦一点点地往上擦那样,他大喊,但似乎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他摔东西,却发现自己居然拿不起任何一样,最后,他用自己唯一还没有失去颜色的右手弄翻了那张还有一角颜色的沙发试图发出警示,而那之后,除了他这只右手掌,周围包括他自己身上的所有一切都不再有颜色。等姜世翀搜遍了廖天骄的家的每一个角落,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出事了。
廖天骄他们有没有收到警示?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忘记他?他也不知道。
姜世翀在廖天骄家里想了一会,最后决定出门。城市似乎还是那个城市,因为所有标志物都还在,但城市确实已经不是那个城市,因为它成了一座空城!
姜世翀置身于一个路灯点亮的空荡荡的灰色世界,往常熟悉的街道、商店、车站里都见不到一个人,烧烤摊上,灰白色的炭火烧得明亮,架子上用铁钎子穿着的羊肉串似乎洒着孜然和香辣粉,冒着油散发出想必很好闻的香气,但是没有一个人去拿起它来尝一尝。地铁、公交都不再动弹,如同巨大的坟冢,姜世翀一路提速奔到了派出所,所里值班处灯火通明,值班记录本摊开着,电脑开着,茶杯口冒着白烟,但还是没有一个人。
所有人都不见了!
姜世翀试图折回自己的家,他的家在郊区,然而他走了一阵子后却发现周围的景物也逐渐消失了,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画了一道圈,圈内,是空城,圈外,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雾气。
从那一刻开始,姜世翀感到了紧张,甚至是有一点……害怕!
姜世翀是天生天养的僵尸王,拥有强大的力量,除了上次遇见的冯衢和阴黎,很少有人能够奈何得了他,就连凤皮皮,要不是因为事出突然,他也不见得会输,所以,即便遇到任何意外,按理来说,他都不该紧张害怕,但当他来到这个没有颜色的死气沉沉的世界,他偏偏害怕了!
姜世翀害怕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想到了他出身的地方!
姜世翀记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几岁了,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出生的。僵尸是不属于六道轮回的死物,僵尸王更是悖逆了世间规则的魔物,魔物的出生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天地造化偶然的产物,另一种则会有层层叠叠浸透血渍的前因,但是即便有前因,当魔物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与前因割裂了一切关系,他是一个新的他,和之前的那个他再无联系。姜世翀便是出生在一片洞穴之中,那个洞穴深埋地底,曲曲广大,却没有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活物”,姜世翀在那样的环境里一个“人”呆了很久、很久、很久,他就如同幽灵一般在这宽广的地下洞穴之中来来去去,找不到活着的目的,直到有一天地动山摇,洞穴的一角坍塌出现了裂缝,姜世翀从那里爬了出去,然后第一次有阳光照到了他的脸上。
姜世翀到现在还记得他第一眼看到外面世界的时候那种难以名状的悸动,有颜色、光明的、温暖的世界,还有跟他一样会动的“活物”在外面走来走去,根本不用花多余的时间思考,姜世翀便再也不愿回到那个死一般寂静的世界中去了,于是,他走了出来。
从什么都不懂被人当贼人追打,到偷偷躲起来观察那种叫做“人”的生物的生活方式,再到效仿他们的生活,大着胆子踏入小镇讨生活,再到找到了第一份工作,慢慢地融入人类社会……一直到现在,姜世翀一路上经历了太多不容易,他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现在的自己,喜欢这个世界,哪怕他的工作是和罪犯打交道,他也始终喜欢人类,保持着一颗充满光明和温暖的心,而现在,他却重新被扔回了那类似的孤寂而没有生机的世界……
姜世翀捏紧了拳头,要冷静,必须要冷静,一定有办法走出去的!
姜世翀闭上眼睛慢慢地调整自己,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瞳仁中的银灰色细线闪闪发亮,他想到了,第一件事,他应该去找一下宋一杰!

“怎么样?”廖天骄问,刚刚进门的佘七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手一伸,廖天骄赶紧将茶水递了过去,佘七幺一口气喝了个精光,随后才摇了摇头。
“他们……”
“忘记了。”佘七幺说。
姜世翀昨晚失踪,根据小翠的话,他们很快意识到他可能是遇到了和宋一杰一样的事情,被不知什么力量拖入了另一个世界之中,但是小翠却无法提供更多的帮助,她所给出的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姜世翀还有回来的可能!
小翠说:“小僵尸去了那里,那里你们进不去,小僵尸要是不早点回来的话,就永远回不来了!”
那么,问题的核心就是,怎样才能让姜世翀从那个世界回来?
还有,他们到底还剩多少的时间?
从小翠那问不出更多的名堂——倒不是她故意拿乔,而是真的说不出来,廖天骄和佘七幺也拿这个颠三倒四的小翠没辙,只好自己想办法。
很显然,一切事情的起因是Z市时隐区的那件案子,无论是宋一杰的失踪还是姜世翀的失踪,或许更早追溯过去应该是老何钟表店店主的失踪,所以佘七幺和廖天骄第一件想到的事是去姜世翀的工作单位多了解一些关于老何钟表店案子的讯息。对于普通人来说,找警察打听事情,那很难,尤其姜世翀那个接人的任务本来就来得有些蹊跷,但是对于佘七幺来说,这事就有很多手段可以用,只是没想到的是,他们全忘了。
“全忘了?”
“全忘了。”佘七幺说,“不仅是那个下命令的王所,还有他身边的同事也都忘了。小姜的办公桌空着,东西已经不见了,他们所的人说,那张桌子空了已经很久,不知道为什么会多摆了一张在那里。”
“人不记得了,那电脑呢?系统呢?”廖天骄着急地问。
佘七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我让一个户籍警帮我查了全国人口户籍系统。”他说,“小姜的信息暂时还在。”
廖天骄松了口气,但是……
“等等!”廖天骄猛然抬起头来,“暂时?”他想起了刚刚佘七幺的用词。
“对,暂时。”佘七幺的神情严肃,显然也觉得眼前的事情十分棘手,“因为就在我查阅那份资料的时间里,曾有短暂的几秒钟,电脑上显示出来的资料突然消失了,后来又慢慢地恢复了。”
廖天骄吃了一惊:“那、会不会……以后就消失了?”
佘七幺点点头:“应该会。”
廖天骄脸上泛起一个苦涩的笑容:“那……会不会有一天连我们都不记得他了?”
这次佘七幺却摇摇头:“不会。”
廖天骄吃惊地抬起头看着佘七幺:“如果连我们俩都会忘记,老何钟表店的店主何必寄那块怀表寄给我们?”
“对了,那块怀表!”廖天骄猛然跳起来,到一边桌上取来绒布袋说,“你出门以后,我想再研究一下那块表,所以又打开来看了,结果发现了这个。”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纸?”佘七幺的眼睛眯了起来,伸手接过那张叠起来的纸片,展开来看,蓦地,他的眼神一变,“这是……”
“白纸。”廖天骄说,“我是无意中把手伸进去才摸到这东西的,奇怪之前倒怀表的时候,它居然没有掉出来,更奇怪的是这上头居然是空白的。”
佘七幺想了想说:“未必以前也是空白的。”
廖天骄说:“其实我也怀疑。”
怀疑那些字都消失了,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但是也有不对的地方。”廖天骄说,“我一直想不明白老何钟表店的店主为什么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通过快递寄给我们,如果这个怀表跟三生石有关,他就不怕途中被人截了吗?他要是留下了线索在纸上,他就不怕被人看去了吗?就算是不会有人中途截停和偷看,他既然可以未卜先知知道自己会被抹去,他怎么就没想过纸上的信息也会被某种力量抹去呢?”
佘七幺低头思索,过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也想不通。
廖天骄叹了口气,手里把玩着那只怀表说:“这个表,刚刚我又尝试着感觉了几次,仍然没有在上头感到任何和三生石有关的波动,我是实在不明白这只表有什么作用。”
佘七幺忽然起身说:“准备一下,我们出发吧。”
廖天骄惊讶道:“去哪儿?”
“Z市。”
廖天骄眼睛一亮,对,既然坐着想不明白,不如就到现场去看一看。
去一切开始的地方。

有个人影一般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就连姜世翀都吓了一跳。
已经一天一夜了,他走了不知道多远路,却没有碰到过一个会动的东西,这一下子出现得太突然,他都有些不敢相信。
“呜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混蛋,为什么出不去!”
那个佝偻着的影子不仅看起来像个人,现在还说起了人话。
姜世翀心头一跳,飞奔过去,果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蹲着的男人,姜世翀走过去,轻轻拍了他一下:“宋一杰?”
“哇!”那人吓得一声惨叫,跌坐在地上。那是一个年轻的男性,因为惊吓,嘴唇都几乎没了血色,但是他不是宋一杰。
“你、你是谁?”经过最初的惊吓,这个刚刚还在哭的男人眼睛里面很快升起了戒备。
姜世翀愣了一下,方道:“我是殷北区银杉街道的警察,叫姜世翀。”
“银杉街道的警察?”男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猛然眼睛亮了起来,“你跟我是一个区的!那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你能带我出去吗?我已经在这里困了五天……不,六、六天了?”男子好像已经对于时间概念有些模糊。
姜世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和刚才不一样,男子这次马上回答道:“我叫李辉,是快达快递公司的快递员。”
快递员?为什么一个快递员也会来到这里?
李辉嘟嘟哝哝道:“最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先是送个快递见到鬼,现在又莫名其妙被困在这连个鬼影子都没的破地方!”或许是因为好容易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对象,李辉一下子话就多了起来,而他的嘴唇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姜世翀一愣,血色……他看向自己的右手,这只手目前还保留着色彩,他的皮肤虽然比普通人要白一些、冷一些,但和那种失去了色彩的灰白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姜世翀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感觉,是不是说,只要他的身上还有色彩存在,他就还没被这个世界完全吞噬?他就还有回去的可能?
李辉还在那里继续抱怨:“那个晨星小区13号602室的户主一定有问题,等我出去了,我一定要去找我老家的人,让她尝尝厉害!”
姜世翀的眼皮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他本来就不是和善的面相,口气一严肃,顿时又把李辉吓到了,他结结巴巴道:“我、我说那个闹鬼的人家……”
“你说你去给晨星小区13号602室送过快递?”
“是……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1月3号早上。”
1月3号?那就是他们出发前往肖家村的那一天。
“你送的快递是哪里寄来的还记得吗?”
李辉虽然不明白姜世翀现在的问题,但也知道这大概很重要,迅速回答道:“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Z市时隐区钟表镇7号!”
随着他的这句话,眼前的迷雾忽然涌动起来,就如同云海一般,一些迷雾向这一个点集中过去,如同漩涡一般旋转起来。
“这、这怎么回事!”李辉吓得一下子蹦起来,躲到姜世翀身后,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握着脖子上的什么东西。
“你手里的是什么?”姜世翀敏锐地发觉到李辉身上带着什么。
“我老家的护身符!”李辉说。
“你老家?”
李辉点点头:“我老家那一脉都是那一行的,我曾曾曾祖父还是个有点名气的天师呢,这是我们家的祖传宝贝……啊,那是!”
姜世翀猛然看向前方,只见原本疯狂聚集到一起的迷雾忽然又纷纷散去,而在两人眼前出现的乃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镇,小镇口竖着一块界碑,写着“钟表镇界”四个大字。

第九章

把小翠留在家中看门,佘七幺和廖天骄迅速收拾起简单的行囊。
没有人知道距离姜世翀彻底回不来还有多久,但是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很长。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个人谁都没有心急火燎地直奔Z市钟表镇,而是边收拾边仔细商量了很久,因为他们必须确保这不长的一段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用在刀刃上。
时间紧迫固然可怕,更可怕的却是在这段紧迫的时间中他们所做出每一个决定时必须承受的压力!在这过程中两人所走的任何一步都毫无疑问地直接关系着姜世翀的生死,其中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幸运的是,无论佘七幺还是廖天骄虽然平时看着有些不着调,却都是那种受压越大,头脑越清醒的人。
一个半小时的反复讨论,两人将手中所有知道的线索反复梳理,最后得出了三个结论。
结论一:姜世翀的失踪与冯衢无关。这个结论得出的原因很充分,是时间。
宋一杰是一周前失踪的,姜世翀则是昨晚,恰巧在这段时间里,冯衢根本不可能去操作这件事,因为那正是他败于佘七幺和廖天骄之手,受伤逃遁的时间,佘七幺和廖天骄本人就可以算作冯衢的不在场证明。退一万步讲,就算冯衢没有受伤,要无声无息地“抹去”姜世翀,还是在佘七幺和廖天骄的眼皮底下,那也是不现实的,如果冯衢有这个能力,在肖家村时就不用与佘七幺他们一战,如果他有这个能力,他第一个要抹去的人也不会是姜世翀。那么问题来了,排除掉冯衢,会是谁、用什么方式、为什么要让宋一杰和姜世翀失踪?佘七幺因此提出了第二个结论。
结论二:让宋一杰和姜世翀失踪的力量很可能与三生石碎片有关。
711年前,三生石在玄武与神秘人的争抢中被毁去一半,另一半则被他分为“五加一”形态,其中“加一”部分的石魄先托付给佘家,后落入廖天骄魂魄之中,五份碎片则被未知的玄武部下持有,流落各处。世事变迁,七百年后,五分之一份碎片因为被阴黎用来养伤而受到污染,最终毁于冯衢之手,另一份原本被单宁用来封印灵血髓地穴的则被冯衢从肖家村带走,如此还剩下三份。倘使佘七幺对老何钟表店店主老何的身份推测无误,即老何是佘玄麟留在人间的暗哨,那么他手中掌管着一块碎片的可能性极大。三生石玄妙无比,如果找对方法,动用碎片力量,抹去一个人的存在或许并不是难事。
推论至此,似乎一切通顺合理,但是廖天骄却提出了新的疑问,假使老何手中的三生石碎片已经被冯衢以外的某人夺走,那么对方为何还要追着宋一杰和姜世翀不放呢?第三个结论或者确切点说,第三个疑问就此提出。
结论/疑问三:宋一杰与姜世翀的失踪与宋一杰前来本市求助的目的有关。(?)
这其实是摆在两人眼前最早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线索,但由于两人牵扯到三生石事件中太深,所以一开始都忽略了这一点。妖神老何的失踪或许是因为有人抢夺他手中碎片后故意毁尸灭迹,那么宋一杰呢?姜世翀呢?
两人都记得姜世翀曾经提过,宋一杰来本市很可能是来求助的,这个讯号很不寻常。按照Z市当地网络上的信息来看,老何钟表店店主死亡这件事已经被碎片力量彻底抹去,当地人甚至不记得那里曾经有家店,有那么一个店主,他们的普遍印象是,那是一幢空关已久的废屋,突然有一天有人观察到屋中有响动,报了警,结果警方在屋子里发现了被烧毁的尸骨,从而推断这座屋中曾发生过杀人案。案情虽暂时扑朔迷离,对于Z市这样一座二线城市来说,似乎还不到需要特地上S市来求助的地步,那么是什么使得宋一杰特意带上老何的骨殖踏上了来S市的火车?又是为什么,派出所的所长特地下令让姜世翀去接宋一杰呢。
廖天骄看向佘七幺,佘七幺皱着眉头思索良久,最后也会看向他。
“我想到了一个原因。”
“我也想到了一个。”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是的。”
两人同时说出了那两个字:“失踪。”
失踪。老何可能是第一个失踪的,宋一杰却未必是第二个。
根据姜世翀的描述,宋一杰前来求助时的精神状态显而易见的不好,如果考虑姜世翀遭遇的情况,或许在宋一杰到达S市之前,也已经有过几次如同姜世翀一般进入异界的遭遇,而姜世翀僵尸王的身份则在经历过肖家村事件以后,因为他们两人而暴露了,虽然那个暴露是在小范围内的,暴露在妖协、人类修行者联盟还有冯衢等人的视野之中。
“佘七幺……”廖天骄想了又想,始终觉得自己的论证虽然缺乏直接证据却不无可能,“你说Z市的某些人会不会已经发现了老何的骨殖不是人类的,所以特地送来本地想要找另一些特定的人确认一下?”
佘七幺阴沉着脸色,鼻子里哼了一声。
廖天骄说:“抹去一个普通人比抹去一个僵尸王肯定要容易很多,碎片抹去JSking花了一星期,”停了停,他补充道,“虽然暂时还是准·抹去状态。但碎片抹去宋一杰的时间也并不短,新闻说钟表店命案是在本月初发生的。”
所以,宋一杰恐怕也不是个普通人!
廖天骄进一步分析道:“假设宋一杰也不是个普通人,那么宋一杰会不会是人类修行者联盟的人呢?”
既然有了莫刘昆这个前例,再来个宋一杰似乎也并不出奇。廖天骄已经隐隐察觉,人类修行者联盟在人界的力量比他想象中只大不小,而他们对于三生石碎片也绝不像无动于衷。
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人对看了一眼,彼此心中都是一沉,如果宋一杰真的是修行者联盟的人,姜世翀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拖下水这可就不好说了。
“看来JSking还是被我们连累了。”廖天骄自责道。
“自责毫无用处,目下只有尽快把他找回来将功补过。”佘七幺说着,伸手在廖天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经历过肖家村事件后,他越来越习惯于那些亲昵的小动作。
佘七幺问:“你有什么计划吗?”
廖天骄说:“有,把去老何钟表店勘察现场放一放,我想先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地方。”
廖天骄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银杉街道派出所所长王云的办公室,他要用三生石魄赋予他的窥探人因果链的能力看一下王云指派姜世翀接宋一杰的真实原因。
自从肖家村归来后,廖天骄还没有使用过这个能力,力大无穷成了他的新标志,以至于就连佘七幺都忘了他还有这么个金手指。听廖天骄一说,佘七幺赶紧把他送到了王云那,可怜的王所长正在办公,冷不丁地就被天降佘七幺一手刀砍闷了。
“我帮你,动手吧。”佘七幺毫无负罪感地说,却被廖天骄阻止了。
“那个,你休息会,我自己来就行。”廖天骄有种清晰的感觉,在肖家村血肉重组后,他的能力比以前提高了许多,力大无穷只是一种表面现象,他相信自己的内里也发生了变化。
“能行?”佘七幺狐疑地问。
“行。”
“好吧。”佘七幺谨慎地答应了,在一旁给廖天骄护法,五分多钟后,廖天骄就退出了那种入定的状态。
“怎么样?”
“断了。”
“什么?”
“关于这件事的因果链断了。”廖天骄也很吃惊,虽然他目前只看过李青鱼、单宁、方晴晚、方国梁(戚十千)几个人的因果链而已,但是因果链的种类算是见得不少了,他们有的是灰色的死因果链,有的是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星云,但是王云关于宋一杰、Z市案件、老何钟表店这几个关键词的因果链却是一团不成形的稀疏的雾气。
“那就是追查不到了?”
“是的。”廖天骄说,“不过我找到了王云和人类修行者联盟有关系的因果链。”
“他也是修行者?不像啊。”佘七幺说。
“不是,他不是修行者联盟的人,只是有关。警局有一个特殊部门都是由莫刘昆这种人组成的,他们通过分布在警察机构中的一些联络员来办事,王云就是底下听令的这么一个联络员,普通人,只知道无条件服从、执行任务,并不知道任务具体内容。”
“他们怎么给他下令。”
“E-mail。”
佘七幺打开王云的电脑,“噼噼啪啪”敲打了一阵键盘,将破解了的邮箱ID及密码记在了心里。做完这些,王云这条线暂时没有任何用处了,他问:“接着去哪儿?”
廖天骄报了个地址,佘七幺抓着人“嗖”地飞过去一看,竟然是一条小弄堂。
佘七幺说:“这干什么?”
廖天骄也一副不认识的样子,根据门牌号来回走了一圈才找到一间破破烂烂的老屋子,屋子门口挂着块招牌,说是招牌也就是块木板,上头用油漆刷着大大的“修理”两个字,这是一间钟表修理铺。佘七幺明白了廖天骄的意思,他要了解这块怀表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带着袖套的老师傅接过怀表看了一眼,似乎颇有点兴味,推了推眼镜,仔细摸索起来,过了一会抬起头说:“押金50块,一星期后来拿。”
廖天骄赔着笑脸问:“师傅,您看这表能现在就修吗,我们可以多出点钱的。”这时候也懒得计较他最缺的钱的问题了。
修表师傅不太高兴地从眼镜上头瞪了瞪眼睛说:“没看我这儿还有那么多活没做嘛,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再说了,修表能是那么简单的事?你以为是那些没技术含量没文化底蕴的电子表啊,换个纽扣电池就行?”
廖天骄被他一番话弹得老远,一下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其实他这么急着看结果,也是因为担心这只表留在修表师傅这会连累他的性命。
佘七幺说:“老师傅您别生气,我媳妇这人就是脾气急点,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
修表师傅掏了掏耳朵,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怪异的词汇,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佘七幺说:“老师傅,我们是赶着坐飞机回老家过春节,时间紧,实在没办法。您看这表吧,原先是家里长辈送的,不知道怎么坏了,要是回去让长辈知道了,可不是惹得老人家大过年的不开心吗?来找您之前我们也找过好几个修理店了,可是他们那点儿能耐也就能修个电子表什么的,要不是有朋友推荐,我们也找不到您这样的大师跟前来啊,您看您能不能帮帮忙,其他都好说!”
这番话把自己的难处说了,又把那老师傅给拍了一通,老头听完果然脸色舒缓了一些,想了想,他叹口气,把正在做的活计推到一边说:“算了算了,难得年轻人有这个孝心,我就破格给你们看看吧。”说着伸出手,掌心向上。
“啥?”廖天骄问,怎么觉得这姿势那么眼熟呢?
老师傅说:“修理费按正常算以外,再收200加急费。”
廖天骄深深吸了口气,刚想说抢钱啊,没想到佘七幺在他之前就放了两张毛爷爷在老师傅手里。廖天骄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佘七幺付钱,他居然有钱?
佘七幺说:“看什么,佘爷有的是钱!”
廖天骄说:“你过去不是都赖在我身上吗?”
佘七幺说:“你现在连工作都没了,穷成那样,佘爷只好勉为其难包养你了咝。”
廖天骄嘟哝着:“我才不要被包养!”
佘七幺说:“那200块还来咝。”
廖天骄紧紧捂住钱包:“谢佘爷包养!”二话不说就把尊严卖了。
修表师傅又是戴眼镜,又是开仪器,拿出各种工具倒腾了有快四十分钟,然后“咦”了一声。
“怎么了?”廖天骄和佘七幺虽然一直在旁边唧唧咕咕,其实两个人一直没放松警惕,恰恰相反,他们唧唧咕咕的时候始终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为了一块妖骨碎片,宋一杰和姜世翀都失踪了,如果某个神秘力量知道老何还寄了块表给他们,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块表以前能走?”老师傅问。
“能啊。”佘七幺扯谎不带眨眼睛的,“这块表还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他老人家可喜欢这块表了,所以一直保存得很好。”
“不可能!”老师傅一拍桌子,显然是不开心了,看着两人的眼神也有点不太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块表有什么问题吗?”廖天骄问,“老师傅,我们俩都不懂这种高档老表,但这块表以前确实是走的。”
修表师傅眼尖说:“哎,你手上那个口袋是什么?”
廖天骄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自己手里攥着老何钟表修理店装表的绒布袋,赶紧递了过去。
“这是你之前修表的店里的袋子?”
“是啊。”
“那你们最好去找他们理论理论,”老师傅说,“表芯都没了,怎么走?”
“啊?廖天骄愣住了。
“而且这表里的结构,恕老头子无能,看不懂。”老头说着装回去几个零件又盖上后盖说,“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第十章

佘七幺和廖天骄瞠目结舌,他们原以为怀表外表看不出名堂,内里或许会有些机巧,谁能想到老何寄过来的还真就是块坏表,而且还坏的那么彻底呢。
没有表芯的表,到底有什么用?
两人对视了一眼,无奈只能对那名修表匠说了声谢谢,然后离开。走的路上,两人经过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旁的排水沟里不知道被谁家倒了红烧菜的残渣,酱汁和着油水一路漫过去,染了半条沟的棕褐色,廖天骄看了一眼,突然立定不动了。
佘七幺问他:“怎么了?”
廖天骄却不回答,佘七幺又推了推他,问:“怎么了,这里很脏啊。”
廖天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说:“没、没什么,我们快去下一个地方。”
廖天骄要去的第三个地方, 佘七幺其实已经猜到了,正是宋一杰失踪的高速路加油休息站。在去的一路上,廖天骄就端着那块表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碎碎念个不停,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佘七幺差点以为他走火入魔了,好在两人到了现场后,廖天骄似乎恢复了正常。
“分头行事。”廖天骄说着,一马当先就奔了出去,看那着急的样,佘七幺还真是有点吃味。
两人很快把周围都兜了个遍却一无所获。休息站里没有人记得宋一杰和姜世翀这样的两个人来过,这里最近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事,男厕所更是没有留下任何使用术法的痕迹。
佘七幺疑惑道:“到底是用什么法子把他们俩带走的?”
廖天骄却嘟哝道:“难道我的猜测是对的?”
佘七幺猛地一抬头问:“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廖天骄却推着他的肩膀说:“走走,先去高铁站坐火车。”然后两个人又去了高铁站,到了那廖天骄立马买了两张车票,到上了车佘七幺才搞清楚原来这班车次正是当日宋一杰从Z市坐过来的那一班,只不过会有30分钟的立折时间。
到了车上,廖天骄先是变着法儿跟列车上的服务员攀谈了一会,在确认眼下这列车上的乘务员和1月14日下午从Z市来的是同一组人马后,廖天骄又干了回坏事,他让佘七幺弄晕了对方,自己果断切入了对方的因果链。不久,廖天骄退出,佘七幺问他:“怎么样?”
“他们都和宋一杰的事情无关,最近也没有受到这件事的的影响。”廖天骄想了想说,“佘七幺,其实你去派出所的时候,我把整件事情又理了一下,然后刚刚有了一个不靠谱的猜测。”
佘七幺对廖天骄的分析还是有信心的,在过去的事件中,廖天骄的武力表现不咋的,但是头脑表现确实还不错,哪怕过去佘七幺有意隐瞒了他一些事情,他也能通过蛛丝马迹推测出个大概来。
佘七幺说:“你说出来我听听。”
廖天骄犹豫着:“我这个猜测真的很不靠谱的。”
佘七幺说:“靠不靠谱也要说出来佘爷分析了才知道。”
廖天骄说:“好吧,你还记得王鹏飞吧。”
佘七幺点头,他当然记得这个神秘的有巫族人,这个人即便死了,也有着很强的存在感。
廖天骄说:“那你应该也记得王鹏飞说过戚佳妍被污染了,所以他要除去她吧。我以前曾经疑惑过王鹏飞身为有巫族的职责,你看他一面拿着可以克制三生石的碎片肩负着监督三生石碎片有无被滥用的职责,另一面又肩负着在暗中解决被污染的“人”的职责,你不觉得他就一个人,管的事有点多吗?”
“还有,”廖天骄说:“你曾经说过,玄武曾告诉你七百年前那些追杀他的妖神也被污染了,如果放任不管,就会导致一切的灭亡,而你觉得宋一杰和JSking失踪的事和七百年前的事有相似之处。”
佘七幺若有所思,片刻后不太敢置信地抬起头来问:“难道……是污染?”
七百年前,追杀玄武的妖神们形体还存在于世间却被抹去了在三生石上的轨迹;七百年后,戚佳妍、宋一杰等人被扭曲或抹去了在人世的轨迹,在三生石上的痕迹有没有被抹去,目前尚无人知道,但是,或许他们都有一个同样的特征,被污染。
因为接触过“病原体”,所以“被污染”。
因为被污染,所以无声无息地传染、散播,从一个人失踪,到几个人失踪,到一群人失踪,最终,灭亡,而没有接触过“病原体”的人,仍旧过着自己的生活。
佘七幺飞快地伸手摸向自己揣在怀中的绒布口袋,那里头装着的是被他曾经判定为老何妖骨的碎片。不用看,他也记得那碎片的样子,白色的、指甲盖大小、半透光,并不因为是妖骨有着太突出的特点,也根本不像他们曾经见过又被夺走的那件东西。
“七百年后污染戚佳妍的是赝品三生石碎片。”佘七幺说。
那么七百年前污染妖神们的又是什么呢?
七百年前,三生石被毁去了一半,黄泉水倒灌,毁坏的那一半残屑碎渣随着黄泉水不知流往何方。
“老何常年接触三生石,单宁也是。”廖天骄说道,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或许失踪的佘玄麟也是。
七百年前的玄武佘玄麟、七百年后的王鹏飞单宁戚佳妍、还有老何宋一杰姜世翀,或许,这并非毫不相干的两件事或是三件事,或许,自始至终,那就是一件事。
廖天骄看着那块怀表,身体有一些发冷,三生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凤皮皮猛然从梦中惊醒,发了一身的冷汗。
木柴在壁炉中燃烧,发出“哔啵”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乎乎的木燥香,他花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过来自己现在是在哪里,然后才慢慢地找回了时间感。
幸好,已经不是六百年前了。
幸好,他已经长大了。
幸好,他现在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不仅能自保,还能复仇!
窗玻璃上突然发出轻轻的叩击声,吓了他一跳,他猛然转过头去,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那个棱角分明的男人站在阳光下一面轻轻叩击窗玻璃一面喊:“凤凌云。”明明是显得有些凉薄的声音,但是配着他的脸孔看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凤皮皮忍不住“嗤”了一声,一个僵尸,能有什么温度呢,但是他却记得自己的手深入对方胸腔中时的感觉,他曾错觉自己摸到了一颗滚烫的心。
“凤凌云,主人找你。”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机械模糊的声音,凤皮皮吓了一跳,回过身才发现灰雾状的小菊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出现在了屋内。
凤皮皮厌恶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按捺下了情绪说:“好的,我马上过去。”
肖家村事件中,冯衢似乎被廖天骄伤得不轻,凤皮皮虽然跟了他,但与小菊这样的嫡系还是不同,对于冯衢来说,他应该仍然是个外人,并不足完全采信。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凤皮皮都没能见到冯衢,每天也没有事情可做,不过好在他也不在意这些,他认为自己和冯衢只是合作关系,他帮冯衢办事,冯衢告诉他仇人的下落。不过对于冯衢为什么会变成一个人类,而且还使用了某个妖的样子,凤皮皮多少也有点好奇。
跟着小菊,凤皮皮第一次来到了冯衢的驻地中心。在来之前,凤皮皮也没想过冯衢身边已经聚集了那么多的妖,有几个甚至是凤皮皮过去都认识的,虽然只是点头之交,但凤皮皮知道他们目前还在妖协走动,换言之,他们要么背叛了妖协,要么从一开始就是冯衢安插的眼线。这些人看到凤皮皮倒也不回避,反而还冲着他笑了笑,这让凤皮皮觉得很意外,难道他们不怕自己将来向妖协检举揭发?
凤皮皮来到大厅的深处,看到冯衢正坐在一张靠椅里看什么东西,身上堆着厚厚的被褥,只露出个脑袋,面色还是苍白,看起来并不是很精神,他的身旁不远处居然立着个次妖神,实力之雄厚令凤皮皮也吃了一惊。如今世上的妖神不多,次妖神也不是很多,凤皮皮大多都知道,所以不由仔细打量了几眼,却发现此人自己并不认识。
对方看到凤皮皮投注过来的眼神,一双赤眼一凛,仿佛下一步就要扑上来,冯衢轻轻扣了扣椅边说:“没事,他是自己人。”那个次妖神这才收回目光,不再管凤皮皮。
冯衢开门见山说:“凤凌云,我有件事要请你去做。”
凤皮皮说:“行,不过你什么时候告诉我那个混蛋的下落?”
冯衢说:“等你帮我办完答应的三件事,我自然会告诉你。”
凤皮皮说:“你好歹给个信儿吧,否则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诓我的?我已经为了你背叛了佘七幺他们,我的诚意给了,你们的诚意呢?”
那个赤眼次妖神又要发作,被冯衢伸手拦住了:“赤当,别激动。”
凤皮皮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愣,赤当?那不是一个不怎么厉害的小妖怪的名字吗?他不由得又看向那个次妖神,从那张阴沉的脸孔上依稀似乎可以窥见一点过去的轮廓痕迹,但是他怎么会成了个次妖神?
凤皮皮越想越不明白,曾经的次妖神变成了人类,而曾经的小妖怪却变成了次妖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衢“呵呵”一笑,似乎看穿了凤皮皮在想什么,他说:“等你办完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
凤皮皮不信任地看向他,果然冯衢接着说:“不过这样一来,你想知道的那个人的下落就需要再为我办三件事我才能告诉你。”
凤皮皮说:“我说了,我凭什么信你?”
冯衢抬手,冲着凤皮皮扔过来什么,凤皮皮伸手一接,触感是凉凉的硬物,摊开手掌一看,不由脸色大变,几乎是顷刻之间,他身上的杀气层层弥漫开来,赤当接触到了这层杀气,立刻反应以同样的战意,并将冯衢护在了身后。
那是一枚有着金色花纹的小小的坚果,和他六百年前曾经见过的一模一样。
冯衢虽然被他的杀气压得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却仍岿然不动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凤皮皮收敛了杀气道:“行,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冯衢点了点桌上:“我要你到Z省Z市的时隐区钟表镇7号去一趟,那里藏有一块三生石碎片,请你,替我取回来。”

第十一章

姜世翀从雾气里直起身来,对李辉说:“走吧。”
李辉就有种想要抱根柱子什么拒绝的冲动,可惜他身边除了姜世翀的大腿啥也没有,就算想赖在地上不走也缺个能扒住的东西,所以最后只能纠结着表情,在嘴里抗议道:“一、一定要过去吗?”
姜世翀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李辉只好悻悻地站起身来,猫着腰跟做贼一样缀在姜世翀身后,两人一起往那块界碑的方向走去。
钟表镇界。
两人很快来到了界碑前,姜世翀头也不回地迈过了界碑的位置,回头再看李辉,显然又有些犹豫了。姜世翀想了想说:“算了,如果你确实不愿意过去也可以在这里等我,如果有事的话,你喊我名字,我会赶回来。”
李辉一听却马上慌张起来,说:“那、那可不行,万一你来不及赶回来怎么办?”
姜世翀说:“依照这座镇子的大小来看,如果没有人绊住我,不管在什么位置,我应该都能赶得过来。”
李辉却忍不住哀叫道:“大哥,你这不是明摆着说一定赶不及吗!”
李辉这么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而且那原因显而易见,白色的月光或者也可能是日光下,钟表镇静静地躺卧在一座小山的怀抱之中,镇中此时,“人”来“人”往。

廖天骄看着佘七幺,佘七幺看着窗外。自从得出姜世翀等人失踪可能是因为接触三生石碎片引起的传染病后,佘七幺后半程就一直没说过一句话,廖天骄试着逗了他几次,他都没有回应并且表情严肃。廖天骄现在有点后悔告诉佘七幺他的推论了,佘七幺一直对找回他的祖父抱持希望,但是就他的推论来看,佘玄麟恐怕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对佘七幺显然是个不小的打击。
廖天骄清了清嗓子说:“佘七幺,放心啦,我们一定能把JSking他们都找回来的。”
佘七幺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廖天骄又说:“那个王鹏飞不是有个克制三生石的碎片吗,如果我们问问玄武大概就能知道那东西哪里来的,只要我们有了那个,事情不就都解决了?”
佘七幺没吭声,他还没告诉廖天骄玄武已经不见了。
廖天骄没辙了,抓耳挠腮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高铁却在这时候减速并很快地停了下来。广播中传来动听的女声,提示到站的乘客带好行李下车。廖天骄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我们先下车吧,老话怎么说来着,车到山前必有路,小爷我就不信咱们解决不了这件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大,惹得几个下车的旅客纷纷侧目,有个年轻女孩子“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把廖天骄窘得满脸通红。廖天骄原本年纪就不算大,加上这样羞涩的样子更显得很有亲和力,那个女孩也是个性格外向的人,便顺口问道:“同学,你也是去Z市旅游吗,一个人?”
廖天骄还没来得及回答,背后忽地伸过来一双手一把就将他箍到怀里。佘七幺凶巴巴地瞪着那个姑娘,一脸的不高兴说:“他跟我一起的!”
女孩子愣了一下,随即用手掩着嘴笑出声来,说:“哦哦,没事了,那拜拜。”说着快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自己的同伴,廖天骄依稀听得她在说,“哎,你猜对了耶,后面那两个果然是一对,小攻虽然丑了点,不过那个小受好可爱哦!”
廖天骄泪流满面,心想说你回来啊我才不是什么小受呢,仔细再想想,他现在可不就是个受么,虽然还从来没受过……看来要努力习惯新身份了啊!
车厢里的人走出去大半了,佘七幺却好像还没有要动弹的意思,廖天骄看乘务员已经在那头开始打扫了,便扯扯佘七幺说:“佘七幺,走了,佘……”
佘七幺忽然埋下头,把脑袋枕在廖天骄的肩膀上,狠狠吸了口气说:“我绝不会让你失踪的,更不会忘了你!”说完紧紧抓着廖天骄的手,拖着他大步地走了出去。
廖天骄愣了好久才想明白佘七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肖家村接触过三生石碎片,甚至他的体内还有一块三生石魄,如果三生石碎片真有什么问题,他也一定会受到影响,可是他这阵子、这些年不是都活得好好的吗,难道说,是他推论错了?还是佘七幺又想到了什么呢?廖天骄就这么疑惑地跟着佘七幺下了车。
高铁站人潮汹涌,两个人顺着人潮找到了公车站,一听说他们俩是想去钟表镇,旁边立刻就有黑车司机高声喊:“拼车钟表镇一个十块,上车马上就可以开了。”
廖天骄和佘七幺莫名其妙地被拉上车,里面已经坐了四个年轻人,都是背包客的打扮。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打量了他们一番,冲他们点点头说:“你们好,我们是F大侦探推理社的。”
廖天骄忙道:“你们好,我们是S市来的。”心里却琢磨着这个推理社是怎么个情况?
戴眼镜的男生说:“你们也去钟表镇……玩啊?”
廖天骄说:“不是,我们去找个人。”
眼镜男旁边一个吃着薯片的小姑娘插嘴道:“找老何嘛,大家都知道的!”
廖天骄和佘七幺都是一惊,互相对看了一眼,还是廖天骄开口问道:“老何?你们说的是……老何钟表修理店的老何?”
小姑娘将薯片咬得“嘎嘣”脆说:“当然了,除了他还有谁!”
廖天骄和佘七幺都糊涂了,廖天骄问:“你们也是去找老何?你们为什么要找老何?”
那几个学生一下子都被问愣了,过了会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道:“你们难道不是专程赶去钟表镇解决老何留下的谜题的吗,大家的目的都一样。”
廖天骄更茫然了,说:“什么?什么谜题?”
戴眼镜的男生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最后还是将自己手里的平板递过去说:“你们自己看吧。”
廖天骄道了声谢,将那部平板电脑接过来,只见上头是个论坛页面,论坛模板是一片大雾之中一座若隐若现的小城,城门口一块阴森森的界碑,上头写着“钟表镇界”四个字,版头图则是一个木板拼了一半的临街门面,拆去了门板的另一半隐在一片黑暗之中,看起来阴森森的。廖天骄看得直皱眉头,这个论坛的设计十分让人不适,甚至比之前搜灵剧团的那个主页还要怪。
戴眼镜的男生说:“这个论坛叫时序论坛,是这一阵子才冒出来的,它是个专门为钟表镇事件所设的主题论坛,所以上面所有内容都跟钟表镇事件有关,现在老何谜题的资料和跟进Repo也都在上面。”
佘七幺突然开口说:“你们说的钟表镇事件是指老何钟表修理店闹鬼的事?”
戴眼镜男生不满道:“你们这不是知道吗,虽说咱们现在勉强算是竞争对手,但是也不必这么防着人吧。”
另一个声音却突然插了进来道:“不,他们不知道。”
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闻言立刻回过投去,嘴里抱怨道:“周理,你怎么这么迟才过来,就等你一个了!”
一个穿着轻便的高个男生说着话爬上车来说:“抱歉抱歉,刚刚路上见人丢了东西,顺手帮了一把。”这男生生得阳光俊朗,颇有点偶像明星的潜质,不过却并非那种病怏怏的小白脸,就算穿着冬装,也能看出应该是个运动健将。
黑车司机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没有遗漏后,便将小面包的门一关,坐上驾驶座,不多会,车子就驶上了马路。
“你们好,我叫周理,是F大的学生,这些都是我的同学。”那个男生边解下自己身上的包边对廖天骄和佘七幺打招呼道。
佘七幺不知在想什么,盯着周理深深看着,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廖天骄见佘七幺没答话,只得代为出面道:“我叫廖天骄,他……他姓佘,我们俩都是上班族。”
一个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文静女孩子放下手里的书,柔声说道:“工作了还特地请假出来跟老何谜题,看来你们也是推理迷啊。”
周理说:“不,他们俩应该还不知道老何谜题的事。”
女孩子一愣说:“咦?”
周理说:“他们刚才不是说了老何修理店闹鬼吗,想来他们得到的消息还是第一版的。”
佘七幺谨慎地问:“老何钟表修理店的案子有后续发展?”
周理说:“当然,否则你们就不会在这里看到我们了。”
廖天骄看向自己手中的平板,答案想必就在这里面。
周理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直接给你们说说吧。”

凤皮皮在空中兜了一个圈,好容易才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落下身去。几乎是下一刻,他的身边就多出了一群人。年轻人们手里拿着地图,背着背包,有的面容严肃地走走看看,有的嘻嘻哈哈,还有的正在高谈阔论。
“以我之见,老何肯定还将那东西藏在屋子里,有句话怎么说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凤皮皮猛地转过头去,却见说话人已经和他的同伴走远了,而那人怎么看也不过只是个普通游客而已。凤皮皮正想着要不要追过去,却听又有人在他脚边喊道:“借过借过!”
凤皮皮一低头,就见一个男人拿着个放大镜正在地上爬来爬去,快碰到凤皮皮时说,“劳驾抬一下腿。”
凤皮皮把脚抬起点,那人便趴在地上,透过放大镜看他脚底下的砖,看了一阵子,摇摇头说:“不对啊,怎么跟我的推测不符,难道老何留下的信息不是这个意思?”然后又自顾自地转往别的地方去了。
又有一个三人组一边走一边聊道:“我看老何很有可能是把东西藏到山里去了,你看,这镇子乃是依山而建,村中有溪,这里头必然是有个风水局,只要懂得寻龙点穴之法,一定能够找到准确位置。”
另一个则说:“就是,把树叶藏在一片树林里,没有比这更好的隐匿办法了!”
凤皮皮越听越是心惊,也顾不上让人瞧见了,纵身跃上了一旁的屋顶放眼望去,这一看却是把他吓了一大跳,只见整座钟表镇中人头攒动,仿佛十一长假期间的最热门景点,就连远处的山里都能见到稀稀落落的人流。各种各样的游人就在这古色古香的小镇中来回穿梭,行迹颇为可疑,镇中某栋屋子门口更是人山人海,几名保安面色疲惫地站岗放哨,旁边还停着一辆警车,看来要不是有这些人在,人们早就已经踏平了那栋屋子。
凤皮皮再抬眼看向那栋屋子,果不其然,屋子的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书“老何钟表修理店”七个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皮皮彻底茫然了,冯衢让他来这里取一块三生石碎片,他告诉他那块碎片在一个名叫老何的妖族手里,这个妖族十分狡猾,多年来在人间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他也是费了一番周折到最近才找到他现在的地址,知道他在Z省Z市的钟表镇开了一间修理店,所以凤皮皮以为自己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从那个老妖怪手里把东西抢过来就行,可是现在呢?现在这人人都知道老何,人人都在找老何藏的东西的情况到底是怎么了?

第十二章

佘七幺和廖天骄从小面包上下来,大学生们已经先下车了,先头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现在他们已经知道这个人叫做王非凡,再次推了推眼镜问他俩道:“你们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现在这镇上到处都是人,你们很难订到旅社的。”
廖天骄看了佘七幺一眼,他还在兀自看着周理,这让廖天骄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不过总算脸上没表现出来,他只是对王非凡客气道:“不了,我们在市里借了酒店,待会就回去的。”
刚刚那个文静的女生周柔不无关心地叮嘱道:“那你们要记得早点走,论坛上说这座小镇晚上八点就关城门了,公车六点停,黑车七点半左右也不会过来拉客了,要是耽搁了,你们可就回不去了。”
廖天骄向她道了谢,回过头对佘七幺说:“走了吧?”
周理刚刚在跟司机结算车款,这时候才收拾好东西大包小包地正往他同伴那里走,经过佘七幺身边的时候,佘七幺忽然开口说了句:“周忠信身体还好吧。”
周理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随后竟回过头来潇洒一笑:“挺好的。”
佘七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道:“别让我发现你们搞什么小动作。”
周理却扯了扯嘴角说:“你想多了,来这里是我的私人行为。”
佘七幺冷冷道:“那最好。”
周理点头说:“嗯,我也这么觉得。拜拜啦。”经过廖天骄身边的时候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加油啊。”然后才大步离开。
廖天骄看看周理又看看佘七幺,问:“他谁?”
佘七幺刚说了个“没谁……”看廖天骄脸色一变,才想起自己答应过以后有什么事都会跟他媳妇明说,这才老实交代道,“唔,其实他是四大世家周家的人。”
廖天骄恍然大悟:“这样啊。”怪不得佘七幺刚刚会一直盯着周理看个不停,也怪不得他总觉得周理身上有什么地方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或许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个普通人,对于这些修行术数的人也就莫名有了极为敏锐的洞察力。
廖天骄说:“方家、莫家、周家,修行者四大世家已经出现三家了吧。”
佘七幺说:“对,还差袁家。”
廖天骄不由苦笑:“老何这事现在闹腾得这么大,恐怕见到袁家也不会太迟了。”他说着环顾四周,小镇内摩肩接踵,不时有人从他们俩身边蹭过来撞过去的,丝毫没有一点体谅他人空间的意思,“或许他们也在这镇里的什么地方。”
佘七幺也跟着他看向四周,然后点了点头说:“多半。”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照周理所说,钟表镇现在就是个标准的“兵家必争之地”。他说十天前,突然有人在网络上热炒老何钟表店离奇闹鬼事件,声称空屋闹鬼只是伪装,其幕后是有几方势力在争夺一件无价之宝,就连警方都被卷入其中,顿时引起诸多人对这起案子的关注。一周前,网络上又突然出现了一个以钟表镇事件为主题的论坛,一个自称“老何代理人”的神秘人物公开抛出了老何遗留的三大谜题,宣布只要有人能够解开老何谜题,那件稀世珍宝就属于发现者,同时他本人还将附赠一笔酬金。一开始还有人对此将信将疑,但伴随着第一个谜题的解开,一笔不菲的酬金也被打到了当事网友的手中,这一下顿时引爆了所有人的热情。推理爱好者、冒险家、私家侦探、闲着没事干的驴友、大学生、度假的白领,各种各样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搞得Z市警方头大不已,也一下子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炒出了名气,造成了今日这样的盛况。
廖、佘两人根本不用费力寻找,跟着人群很快就来到了老何钟表店的位置,望着那小屋子门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流和无奈的警察保安,他们俩都颇有点拿捏不定这事该如何处理。
廖天骄踮着脚尖边观察边问佘七幺说:“你觉得这三大谜题真的是老何留下来的吗?”
佘七幺思考了片刻说:“我不知道。谜题既有可能是老何留下来的,如果他想向王鹏飞一样引起某个或某些人的注意,并增加想要夺取三生石的人的障碍;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留下来的,如果那个人也想要引起某个或某些人的注意,虽然他的目的应该是要让那个或那些人为他带路,找到三生石。”
“你说的某个或某些人是指妖协、人类协会,还是……”廖天骄思索了片刻,然后看向佘七幺,目光灼灼,“你祖父?”
佘七幺的眼神一时间有些复杂,随后才重重点了点头:“嗯,我祖父。”
佘玄麟,七百年前失踪的大妖神,两百多年前他曾经出现在肖家村封印了阴黎并给两百年后遭遇危机的佘七幺和廖天骄留下了神秘的言灵指引。他拥有强大的神力并怀揣诸多秘密,他为追寻三生石当年的真相而去,并想必已经弄清了不少事情,可他现在又在何方呢?他真的会因为老何的死与老何谜题的出现,现身在这个小镇里吗?廖天骄没敢说出来的是,不管真相是佘七幺说的哪一种可能,至少都证明了一件事,就连老何这个佘玄麟留在人间的暗哨如今都不知道佘玄麟去了哪里。
难道他,出事了?
佘七幺忽而眼神一凛,浑身的气场都发生了变化,廖天骄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自己也马上察觉到了从这小镇某处传来的一股比较熟悉的波动。是的,用波动来形容很确切,因为那就像是海浪打到了你的腿上,或者是微风拂过了你脸庞,是捕捉不到却实质性的,跟着廖天骄就听到佘七幺暴喝一声:“凤凌云!”随之,前方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一条身影“嗖”地穿过人群就往前窜去。
“你在这等我!”佘七幺说完,拔腿就追,廖天骄都没来得及吭声,那个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周围的人不由得都转过脸来打量他,也有望着佘七幺和凤皮皮消失的方向目瞪口呆的,因为那两个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廖天骄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飞快地把领子翻起来,拎了两人的行礼先钻到一旁的角落去了。因为也不知道佘七幺什么时候会回来,他便决定趁机研究一下老何代理人出的谜题。
被称为“老何谜题”的题目一共有三道,其中第一道已经被山东的一名网友解开,那也是三道谜题中最为简单的一道,是一道文字题,题干为一首诗,内容如下:“《劝惜诗》劝君惜取金缕衣,劝君当惜少年时。爆竹声中一岁除,年年岁岁花不同。”
这是一首简直如同儿戏的“古诗”,从内容看,在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都找不到这样的一首诗,但是这首诗里的每一句又似乎都可以从历史上某个朝代中找到相对应的古诗,换言之,这是一首擅自使用前人的作品拼凑、改造的再生物,平仄不顺、对仗离谱、十分滑稽,但是你又确实能从这拼凑中读出一层非常浅显的意思。
先看前两句,来自唐时杜秋娘的《金缕衣》,本是用于劝谏少年人珍惜青春时光的诗歌,所以原诗开首两句即是“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意思是金缕衣虽然重要,但是比起少年时就差得远了啊,而在谜题里却被改成了“劝君惜取金缕衣,劝君当惜少年时”,这就显得很矛盾,如何能够既惜取荣华富贵,又惜取美好时光呢?第三句“爆竹声中一岁除”来自北宋王安石的《元日》,讲的是过年时候的情景,而最后一句“年年岁岁花不同”则改编自唐朝诗人刘希夷《代悲白头翁》中的一句脍炙人口的诗词“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说的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所以虽然这是一首七拼八凑的怪诗,但从它的标题到它的内容倒确实很明确地指出了一个方向,它在劝说人们珍惜,那么作者劝说大家珍惜的对象是什么呢?
“时间。”廖天骄毫不犹豫地得出了结论。不论是“少年时”还是“一岁除”,说得都是时间及时间的更替。古往今来,时间也确实是人们最急于去挽留却永远也挽留不了的东西,而在这首诗中甚至还指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一岁除”。所谓“一岁除”当然就是指新年,廖天骄想着马上抬腕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日历,今年的农历春节在2月14日,而今天是1月22日,两者之间还隔着二十多天。那么这个时间和老何留下的“宝藏”又有什么关系?
廖天骄又将这短短四行诗读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再次落在了第一、二句上。“劝君惜取金缕衣,劝君当惜少年时”,廖天骄细细一品,读出了其中的递进含义:“我劝说你要珍惜荣华富贵,(所以)我劝说你应当珍惜少年时光。”廖天骄停了停,又由这层含义再去看后面两句,便很快得出了下一层意思:“如果你不珍惜,那么当爆竹声中“一岁除”的时候,便“年年岁岁花不同”了。”
很显然,若将金缕衣指代所谓的老何宝藏,而少年时指代人的青春时光或美好时光,也就是现时,那么这整首怪诗所要表达的意思就是,我劝你珍惜这笔难得的宝藏,因此你需要好好珍惜现在这段时间,等到爆竹声响,新岁旧岁交替的那一刻,“花”就会变得和以前不同了。廖天骄想通了这一层,又去看网上的解答,果然与他推测的毫无二致,网友们也都认为这是老何给大家提出的一条忠告,宝藏一旦过了年就会发生变化,或者是不再停留在原地,或者是有别的什么事端发生。但是相比起单纯寻宝的网友,廖天骄又更多了一份深思,因为他十分清楚地知道,老何留下的所谓宝藏并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枚或者说一大块三生石碎片,而三生石碎片的力量之一便是操控未来。换言之,这是一种跨越时间的可怕力量。或许正是因此,本应年年岁岁花相似的花,在当爆竹声中一岁除后就变得年年岁岁花不同了。如此一来,这个花指的就不该是三生石碎片本身了,那么这到底是一种修辞手法,还是真正另有所指呢?
廖天骄陷入了沉思,就在这时,他的耳朵里听到了轻轻的“扣扣”声。

第十三章

廖天骄疑惑地转过头去,在他身后不远处是一堵墙,墙的前面是一片杂草,“叩叩”的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不太好形容那是什么声音,有一点像有人在用指节叩击墙壁,又有点像高跟鞋踏在路面上形成的声音。“叩叩”、“叩叩”,那声音有规律地、间歇性地响着,仿佛在传递什么密码一样。廖天骄左右环顾了一圈,周围依然还是人来人往,但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那个声音。
有点古怪啊。
廖天骄想着,并没有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近,反而是退后了两步端详起那边来。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廖天骄的关注,那声音更为快速地响了起来,“叩叩”、“叩叩”、“叩叩”,好像一个十七、八的愣头青头一次跟女朋友亲热时候的心跳声。不仅如此,那声音还开始产生了横向的位移,从左到右,停一停,又从右到左,如此反复。
“见鬼了!”廖天骄心想,这光天化日的,难不成是只大耗子在墙里头蹿来蹿去?可是大耗子显然不可能钻到一堵墙的当中去,那么那到底会是个什么玩意?
“嘿!”
正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廖天骄冷不丁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他再怎么胆儿肥都被吓了一跳,差点没蹿起来。回过头去一看,对上的却是周理那张阳光英俊的脸孔。
“你在这干嘛呢?”
廖天骄长长吐出口气,心里多少有点不乐意,没好气地道:“没干嘛!”
周理挠了挠一头短发,帅气的脸上露出个有点孩子气的歉意表情来,说:“我刚刚吓到你了吗,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这人这么直率坦诚地道歉,倒叫廖天骄觉得自己刚刚有点小题大做了,不管怎么说,这个周家子弟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比廖天骄小了好几岁,廖天骄觉得自己跟他一般见识的话,确实是有些掉分子,于是这一次便真心道:“没什么,是我自己出神了而已。”
周理紧了紧背包说:“我们已经安顿好了,正打算去山里看看,晚点再找机会接近老何的屋子,你们呢?”
廖天骄心想这是刺探军情来了呀,便打哈哈道:“我们?我们还没决定呢,那什么谜题也刚拿到手,一点头绪都没有。”
周理说:“哦,那你们要加油啊!”
廖天骄反问他:“怎么,你不怕我们先解开老何谜题啊?”
周理扬起唇角,他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地人畜无害,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不怕,解谜这种事就是要有比拼、有竞争,彼此都用上全力才比较有意思不是吗?”他说着,忽然凑近廖天骄耳边道,“对了,偷偷地告诉你,其实我还知道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廖天骄一愣,下意识地问:“什么事情?”
周理说:“当然不能随便告诉你,想知道可是有条件的。”
“条件?”廖天骄挑起一边眉毛,心想这家伙果然是没安好心。
周理看了看廖天骄,嘿嘿乐道:“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不过,我相信你总会有需要我帮助的一天,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和你那位未婚夫有关。”
廖天骄一惊,刚要询问,又自己先停了下来。廖天骄觉得自己是太轻敌了,周理虽然只有二十来岁,确实四大世家的嫡系子弟,这种精英分子从小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周理的城府很可能比他都要深。
廖天骄打定主意不把周理说的话放在心上,周理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附耳过去说:“念在你我同类的份上,我就先免费提醒你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轻声吐完这八个字,冲廖天骄挥一挥手,就跟一开始莫名其妙地出现那样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怎么了?”佘七幺的声音传来。
廖天骄抬起头,发现佘七幺是独自一人回来,看来抓捕凤皮皮的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
注意到廖天骄的眼光,佘七幺不甘心地“啧”了一声说:“给那家伙跑了!”
廖天骄勉强收回思绪说:“嗯,跑了就跑了吧,总有逮回来的机会。”在这一息之间,他已决定将周理的话当成放屁,因此转了个话题道,“不过,既然凤皮皮也出现在这里,那足以证明我们对老何的推测没有错,他的手里的确握有三生石碎片。”
“嗯,而且老何的事情看来也确实与冯衢没有关系了。”佘七幺不甘心地说着,心情显然不太好。
既然不是冯衢,那他们就又多了个敌手,这个至今都未露过面的敌手又会是谁呢?
“对了,我刚刚在那儿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廖天骄说着指了指身后那堵墙,有了佘七幺在身边,他就比较敢接近那个危险的地方了。
佘七幺说:“什么声音?”
廖天骄说:“像是有谁在墙里面叩击,而且那声音是移动的,从这里到那里,来回打转。”他来回比划着,给佘七幺比出一段距离。
“移动?”佘七幺疑惑地看了看那堵墙,然后走过去,试探着将掌心贴在了墙面上。突然之间,有两道黑色柔韧的曲线从佘七幺的手腕之上浮现出来,它们如同藤蔓螺旋缠绕着,顺着佘七幺的手腕、手掌逐渐渗透入墙体之中,过了片刻,佘七幺松开手,那两道曲线也消失不见了。
“没有感到异常。”佘七幺说,退开半步又打量了一番那堵墙,然后蹲下身,用手细细拨开那些杂草来看。
“是么?”廖天骄也走过来,学佘七幺那样伸手贴在墙面上,但是以他的能力,目前所能感觉到的只有粗糙的墙面而已。廖天骄松开手,歉意地说:“那大概是我听错了,不好意思啊。”
佘七幺却摇摇头:“不会。”
“咦?”廖天骄有点意外。
佘七幺说:“你这个人虽然愚蠢,直觉却一直很敏锐,如果你说听到了,就一定是听到了。”他说着,干脆用掌心贴着地表一寸寸地顺着撸过去。
廖天骄的情绪有点复杂,佘七幺这话说得他又无语、又兴奋,还有点害羞。尽管佘七幺刚刚把话说得很自然,但廖天骄知道说出这种认可对佘七幺来说是极不容易的,这代表着他在佘七幺的眼中已经不仅仅只是个受保护者,佘七幺也开始逐渐接纳他作为并肩战斗的战友的身份,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再高也没有的褒奖。
廖天骄忍不住激动地说:“佘七幺,我、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佘七幺却头也不回说:“哦,那今儿晚上佘爷要吃涮羊肉火锅在加五斤烤鱼咝咝。”
廖天骄:“……”心想难道这家伙刚才的褒奖难道只是为了骗顿吃的?
佘七幺忽然手一顿,在墙根处仔细地摸索起来,或许是因为杂草太茂盛,他干脆拔掉了一些草,然后拨开泥土,在里面翻了一阵,最后捡起了什么。
廖天骄忍不住走上前去问:“你发现了什么?”
佘七幺却并没有马上回答。
廖天骄有点急了,问:“是什么啊?”
佘七幺转过身来,掌心里托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小片好像云母碎片一样的东西,小而薄,半透明地打着卷,在阳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彩来。
“这是什么啊?”廖天骄刚想伸手去摸,佘七幺就马上收回了手。
“会碎。”佘七幺对廖天骄解释说。
廖天骄悻悻地收回手问:“这是……云母?贝壳?”
佘七幺摇摇头说:“是蛇蜕。”
“蛇蜕?!”廖天骄惊异道,“还有这样的蛇蜕,看起来像宝石似的,这是什么蛇的蛇蜕啊?”
佘七幺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他的表情里有几分不解、几分激动还有几分不知所措。廖天骄很快发现了这一点,谨慎地问:“怎么了?这个蛇蜕有什么问题吗?”
佘七幺思索了一会才点点头说:“有。”他说,“问题很大,这个蛇蜕,只有我们九君山佘家的嫡系子弟才会是这个颜色,而目前所有的嫡系子弟,只有我在外头。”

姜世翀和李辉已经将整个镇子里里外外都跑了一遍,他们两人都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时间,总之不会少于半天,但是这里的一切就像是被固体胶固定住了那样,什么变化也没有。
“这该死的鬼地方!”李辉忍不住低声骂道,在这个灰影憧憧的镇子里,一切都仿佛是镜花水月,触不到、听不到也抓不牢。如果说过去他们是厌恶空城,那么现在他们就是憎恶这座“人”来“人”往的镇子,干脆看不到也就算了,现在这样,反而更显得他们被整个世界所排斥。在这里面呆久了,就会让人产生一种迷失感——迷失于自己究竟是否存在。
“我不走了。”李辉说着,一屁股坐到了某座屋子的门槛上。靠着木板,他抬头望向天空,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姜世翀没有催李辉,他也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洁白的银月悬挂在天穹之上,满满一轮,不知为何显得特别近也特别大,仿佛伸手就可摘到。
姜世翀抬起手来,他的右手目前还保持着色彩,但是那道黑白分界线已经悄无声息地往下移动了一点,他知道如果他在这里继续呆下去,那道标志消亡的线就会不断、不断地往下移动,直到彻底将他与原先生活的世界隔开,直到他完全属于这个静寂的、虚影憧憧的世界。
姜世翀有一些暴躁,他眼睛里如今变作黑白的血色已经生起了几回又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这是十分危险的!理智上,他很清楚这种时候急躁根本于事无补,但是他向来古井不波的情绪在这个时候又确实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这个可怕的世界!
姜世翀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异变,他正在逐渐失去理性,就仿佛回到他刚刚从地底诞生时那样,不会讲话、不会思考、不懂得任何伦理道德更遑论法律规条,他就如同野生的嗜血兽类一般生存着,浑身长满可以杀人的尖刺。姜世翀不希望自己回到当年的样子,那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自己的样子!
“姜大哥。”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李辉已经改口叫姜世翀大哥,这时候小伙子抬起头来,用一种殷切盼望的语气问道,“你说,我们真的还能走出去吗?”他看着姜世翀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显然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所以急需一个支撑和安慰。
其实李辉的韧性并不差,或者该说他其实比姜世翀更坚韧,因为在姜世翀进到这个世界以前,他已经在空城里呆了五、六天这么久了。然而,明知道李辉是怎么想的,姜世翀斟酌再三却还是回答道:“不知道。”现在的他给不了李辉任何的承诺。
“这样啊。”李辉凄惨地笑了笑,“总算我们俩还能做个伴,否则我大概真的要疯了。”他低下头说,“早知道我当初想尽办法也得让我爷爷教我学点法术啊,说不定现在还有出去的机会呢。”
姜世翀看向李辉,似乎是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后者的脸上带出了一抹平静的笑容。
“你爷爷?”
“嗯,我刚刚不是说我们老家那一脉都是做天师这一行的么,不知道为什么我爷爷就是不答应我学这个,明明我曾曾曾祖父曾经是老家最厉害的天师,当时还办过一件大事呢!”
“哦?”既然暂时想不到办法,姜世翀也决定沉淀一下自己的思绪,于是他在李辉的身边坐了下来,“办了什么事?”
“好像是说在云游四方的时候抓住了个很厉害的妖怪还是别的什么。”
“妖怪?”
“对啊。”李辉说,“是条蛇妖,还有名字呢,呃,好像叫佘……佘……对了,是叫佘玄麟!”

第十四章

既然九君山佘家只有佘七幺一个嫡系子弟在人界,那钟表镇就不该有佘家嫡系子弟才有的蛇蜕,但是钟表镇又确实出现了这种不一样的蛇蜕,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佘七幺判断错了,要么就是在佘七幺不知道的佘家秘辛里,真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嫡系子弟。
廖天骄看向佘七幺,后者的脸上带着沉思的表情,一言不发。
廖天骄试探着建议道:“佘七幺,你再仔细看看,会不会这并不是佘家人才有的蛇蜕?”
佘七幺真的依言又仔细将那小小的薄片看了一番,随后摇摇头:“没有弄错,确实是佘家嫡系子弟才有的蛇蜕。”
廖天骄咽了口口水问:“那,会不会你们家真有什么……呃,子弟流落在外头啊?”廖天骄本来想说私生子之类的,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查案要是查到佘七幺多一个兄弟姊妹什么的,那也是挺惊悚的。不过如果真有这么个流落在外的佘家人,他跟钟表镇事件又有没有关系呢?
佘七幺犹豫了片刻说道:“其实佘家的确是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嫡系……”
“哦,是谁?”
佘七幺看向廖天骄:“这个人,你也知道。”
“我也知道?”廖天骄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道:“不是吧,你是指佘……你祖父?”
佘七幺点点头:“就我所知的范围,目前在人界活动的佘家子弟只有我,还有他。”佘七幺说到这,面色变得格外严肃起来,他看着掌心中的蛇蜕说,“但是,这片蛇蜕还是不太对劲。”
“不对劲?”
“对,从这片蛇蜕的颜色和质地来看,这个人应该刚刚才成年。”
廖天骄松了口气说:“哦,那就不可能是你祖父啊!”
佘七幺低低“嗯”了一声,但是表情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廖天骄觉得佘七幺似乎已经无比确信这片小小的、不对劲的蛇蜕属于他的祖父,尽管无论从哪条线索来看,这都是不合逻辑的。廖天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佘七幺他太想找到他的祖父,所以才会这么想,与佘七幺不同的是,他反而是有点怕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妖神的。佘玄麟神秘、强大、从未现身却似乎无所不在,廖天骄总觉得自己并不太想与那尊大神打交道。
佘七幺将那片蛇蜕小心收好,随后像是不经意地问廖天骄道:“刚刚你们说什么了?”
“什么?”廖天骄还兀自沉浸在思索里,被佘七幺这冷不丁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说什么了?”
佘七幺的小细眼睛顿时就眯了起来,看起来不甚愉快的样子说:“就刚刚,周家那个小子同你说什么了?”
廖天骄简直无语了,他还以为佘七幺刚才不提这档子事是因为没看到呢,怎么原来是要秋后算账啊?当然周理说的话,他可不能如实跟佘七幺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佘七幺听了还不得生气?
廖天骄想了一下说:“他无聊吧,所以跑来刺激我们。”
“哦?”
“他说让我们加油解开老何谜题,这样才够资格做他的对手。”
佘七幺冷冷笑了笑说:“就凭他也配?”不过他还是正了正面色对廖天骄说,“蠢媳妇,你以后看到他们周家的人要记得躲远点。”
廖天骄想说我不叫蠢媳妇,我有名字,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跟佘七幺这种小孩子争这种小事的好,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比佘七幺成熟多了,对此他还颇有点自豪。廖天骄说:“为什么?”
佘七幺说:“方、莫、周、袁四大世家本来以方家为首,自从方家那位老太太升天以后,方家的势力慢慢颓败,莫家位处西南,有自己一套行事规则,袁家是四大家中实力最弱的一家,存在感比较薄弱,只有周家,这些年来一直想要取代方家的地位,野心很大,动作很多,对于妖、鬼,也是最为手段毒辣的一派。过去妖协没跟他们少起冲突,这一家的人,能不沾边尽量远着点。”
廖天骄心想这就对了,周理给他的感觉就是年纪轻轻已经颇有城府,一个人的家教是他性格、气质养成的最直接的熔炉,从他身上也能看出周家确实是不太寻常。所以廖天骄很认真地回答佘七幺说:“嗯,我知道了,我会注意小心的!”
廖天骄答得这么爽快,佘七幺反而倒是愣了一下,嘀咕着说:“你这次怎么这么听话啊咝?”
廖天骄说:“什么啊,我一向不都是这样,只要有理,我就都听。”
佘七幺还在那嘀咕说:“我怎么没觉得啊,就你那小孩子脾气,难搞得很。”
廖天骄没听清楚说:“什么?”
佘七幺赶紧收了口说:“没什么,我说周家那小子虽然年纪轻,但是估计难搞得很。”
廖天骄半信半疑地看了佘七幺几眼,才说:“其实他难不难搞目前跟我们关系不大啊,我们本来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老何谜题,而是为了救出JSking啊!”
虽然现在知道老何手里很可能有一块三生石碎片,这属于突发事件,但是就紧急度来看,救出姜世翀显然还是佘、廖两人目前最迫在眉睫的任务。毕竟三生石碎片在何处现在他们还毫无头绪,敌手也尚且隐在暗处,但是姜世翀那边却谁也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于是佘七幺看了一眼依然被人山人海被包围着的老何钟表修理铺后说:“我们先去市公安局跑一趟,晚上再过来。”
而被两人牵挂着的姜世翀呆了老半天,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你、你说什么?”姜世翀虽然不善言辞,但是犯结巴病却是好几百年都没有过的了,“你说你曾曾曾祖父……抓抓……抓过一只蛇妖叫佘、佘、佘……”
“叫佘玄麟!”李辉被姜世翀结巴得难受死了,赶紧接嘴道,“我们老家祠堂里树着的碑上有写。你别看我们家乡很偏僻又穷,我们李家在我们那儿可算是大户,我老家祠堂里供着列祖列宗的神主位还有祖上的光荣事迹,我曾曾曾祖父那块碑是最大的一块。”
姜世翀好容易定下神来说:“那是多久前的事,具体是怎样的,你知道多少,快说给我听!”
李辉被他的态度搞得莫名其妙,不过这时候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难得可以炫耀一下自己祖上的光辉历史便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这事发生在一百八十年前,那时候李辉的曾曾曾祖父李岄是远近闻名的天师,因为一次抓鬼的因缘际遇,认识了一个同行的朋友。这个人颇有能耐,并且品行高洁,谈吐出众,李岄与之一见如故,很快结为莫逆之交。
那时候正是清朝道光年间,神州大地虽还未至水深火热,时局却也已经有了群魔乱舞之像。一般人不知道,每当天地大变,国运交替之时常会有邪灵妖魅纷纷出巢作祟,李岄感伤时事,凭着一腔热血,遂与那位友人一同行走四海,誓要澄清宇内,降妖除魔。
两人当时一路联手,办了不少好事,不仅降妖除魔,遇见凶徒也从不手软,因此走了一路,得了不少侠名,这一日到了Z省地界,听说此地有个叫更漏镇的地方,镇里有妖邪作祟。民间传言说,不知从何处来了一条蛇妖,盘踞在镇中,不肯离去。更漏镇的镇民都被他摄了心智,成了他的走狗,远近但凡有经过更漏镇附近的人,也都会被那蛇妖骗去吃了。官府曾经请了附近的道士和尚来捉拿蛇妖,却都败下阵来,反而平白送了蛇妖几个好用的手下。
李岄一听顿时怒从中来,当下就决定要和朋友一起将那条蛇妖斩于宝剑之下。他的朋友也赞成李岄的想法,但是那位朋友说,这条蛇妖恐怕不是易与之辈,他们需要多做准备,再行擒拿,而他决定亲自出面去请几位以前结交的同行,大家一起出谋划策,合力降服那条蛇妖。在交代了李岄不要轻举妄动之后,那个朋友就上路了。
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个朋友一去就是一个月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李岄独自在附近镇上等待,每天听闻更漏镇的事情,越听就越是心焦。
修行之人多半不拘尘世礼节习俗,云游四方三年五载不见回也是常事,李岄猜测他的朋友是没能找到那几位同道,所以耽搁在了路上,而他又实在等不下去了,于是在某天终于决定自己只身前往更漏镇捉拿蛇妖。
“你祖父是一个人去的?”姜世翀惊讶地问道。他既已知道佘玄麟是佘七幺的祖父,九君山佘家曾经的当家,妖界当时最负盛名的大妖神之一,便确信普通的人类天师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即便是四大世家的掌门出面,恐怕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更何况李岄看来并不是什么家学深厚的道门中人。
李辉兴冲冲地说:“你听我说下去啊。”刚刚紧张的情绪反倒是跑了。
李岄因为等不及,就修书一封,差了使令给他的朋友送去,信里说他实在不忍附近百姓受苦,是以打算只身入虎穴,当然也写了如果君见信还望速速赶来,以及如若李某遭遇不测,请代为照料一家老小之类的言辞。李岄做完准备后,就独自前往更漏镇。
“碑上说,那更漏镇附近人烟荒芜,十室九空,越是靠近便越是荒凉,我曾曾曾祖父到得那小镇附近,但见一块界碑,上书‘更漏镇界’四字,镇子周围却是一片白茫茫迷雾,根本看不清镇里面貌。”李辉正说在兴头上,所以并未留意到自己说了什么,而姜世翀听到这里却不由得愣住了。
白茫茫一片迷雾包围的小镇,难道不正是他们目前身处的钟表镇?而钟表与更漏,又岂不正是古今计时的两种方式?

第十五章

见廖天骄脱身出来却不说话,佘七幺便上前一步问道:“怎样?”
廖天骄摇了摇头说:“找不到关于宋一杰的任何信息。”
佘七幺说:“那就是跟小姜的顶头上司一样,这部分信息被三生石的力量洗掉了吧。”
廖天骄低头想了会,抬起头来说:“我觉得不是。”
佘七幺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廖天骄说:“和王所不同,这里公安局中相关人员的因果链并没有不正常断裂、缺失的现象,只是个别区域有点不对劲。”
佘七幺问:“什么事有点不对劲?”
廖天骄说:“我说不上来。那些区域的内容都是一些非常普通的日常工作内容,我能够进去,也能够看得清楚,我找不到那里存在的实际问题,但是我就是觉得那里好像不太对。”
佘七幺想了想说:“我问你,你觉得不对劲的那几块区域有没有提示时间的东西。”
“有。”廖天骄很果断地回答道,“我特意留意了一下,有一个人的因果链片段里刚好显示出他桌子上的壁纸主题是庆贺元旦,所以估计片段时间就是老何钟表案发生期间,也就是在十二月底一月初那阵子。”
佘七幺点点头说:“那么你有没有对比验证过,这个人的因果链片段里出现的其他人物在相同的时间段中,他们自己的因果链中又发生了什么?”
廖天骄一愣,马上说:“我再进去看看。”说完赶紧又闭上了眼睛,很快进入了那种超脱的状态。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一动不动的身形,还有他额头渗出的因为劳累形成的细密汗珠,忍不住有点心疼他。廖天骄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成长,因为想要帮助他,但佘七幺觉得让廖天骄这么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自己的能力不足。因为他的能力不足,所以他们事事落于人后,还几次三番遇上危险,在肖家村,廖天骄甚至差一点就被冯衢害死了。佘七幺如今每次想到那一段,心里就会翻江倒海地难受。正是因为能力不足,他曾经以为不让廖天骄知道内情,不暴露廖天骄的存在,他就不会被卷入其中,但事实是那也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罢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何况廖天骄的存在和他与三生石的联系似乎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泄露出去。
佘七幺忽地一愣,是啊,廖天骄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时候,由谁、经由什么渠道走漏出去的呢?继而他又想到了在钟表镇发现的那块年轻的蛇蜕,出于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或许是血亲关系吧,佘七幺坚定地相信那是来自他祖父佘玄麟的遗蜕,然而从蛇蜕的年纪上来看,这显然又是不正确的。佘七幺忍不住想,祖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真的能够将这一切事情都圆满处理好吗?
廖天骄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他显然是疲劳过度了,所以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已经收拾好心情的佘七幺赶紧伸手扶住他说:“你先休息会吧。”他们两人为了姜世翀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加上廖天骄这阵子身体发生了变化,还在适应的过程中,所以他的负担要比佘七幺更大。
“没关系,我没什么,JSking等不了。”廖天骄急切地说,“我们边走边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调查价值了。”
佘七幺问:“那我们现在?”
“去市人民医院。”
尽管莫名其妙,佘七幺还是迅速找到了市人民医院的地址,和廖天骄一起赶过去。
路上,廖天骄整理了一下思路终于开口说:“按照你所说的,我刚刚再次确认过了,那些片段彼此之间的内容是相容的,但是所有的片段都有一种不协调的、有问题的感觉。”他想了下,调整措辞道,“我觉得是这样的,在那些片段里应该还有一个人,但是这个人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不存在了,这便导致那些有他在的场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佘七幺说:“会不会是宋一杰?那他的信息还是被三生石抹去了吧,可是因果链怎么没有显示?”
廖天骄说:“我一开始也以为宋一杰还是被三生石碎片抹去了存在,只是由于某种原因,因果链出了岔子,没有显示出来,但是又多对比了一阵子以后,我觉得事情可能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当时JSking怎么说宋一杰来本市的原因吗?”
佘七幺说:“记得,他说宋一杰带着重要证物来本市寻求帮助,但是他很疑惑,有什么物证鉴定是Z市无法处理而要到本市来寻求帮助的,所以后来我们根据王所的邮件推测宋一杰是人类修行者联盟的人,是为了三生石碎片的事情来向这边协会里的重要人物求救的。”
廖天骄说:“对,据此我们还怀疑JSking被卷入其中是因为修行者联盟的人希望借由我们的手找到三生石碎片,并且对付冯衢那群人。”
“是啊。”
“但是这样一来,周理的出现就不对了不是吗?”
佘七幺一愣,的确,如果人类修行者联盟想要借刀杀人,以联盟四大家嫡系子弟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两人眼前的周理便有些奇怪了,他们更应该躲在暗处,伺机坐收渔翁之利才对,而不应当贸然跳到台前暴露自己。
佘七幺说:“难道我们想错了,宋一杰并不是修行者联盟的人?”那他会是谁呢?
廖天骄说:“关于他的身份,我有另一种猜测,所以我特地又查了查后续的因果链,结果发现Z市公安局根本就没有派出人去向我们那的公安局求救。”
佘七幺皱起眉头:“那么王所收到的那封邮件或许也不是发自修行者联盟的了。”
廖天骄说:“对,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推测错了,宋一杰不仅不是人类修行者联盟的人,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正因为宋一杰不是一个人,所以他虽然存在因果链中,却无法被看到,但是无论是妖还是鬼,他们都置身于轮回因果之中,因果链中看不到的宋一杰会是个什么呢?
廖天骄忽而停下脚步,两人眼前出现的正是Z市人民医院宏伟的住院部大楼,他指着大楼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们也被骗了。老何钟表店的案子在这儿是结案状态,因为老何根本没死,他现在就住在这家医院里。”
李辉的故事还在继续,他说:“我曾曾曾祖父看到那白茫茫雾气包围的小镇当时心里多少也有些发怵,但到底是年少气盛,又想着要除魔卫道,便怀揣一腔正气迈入了那界碑之后。当是时,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仿佛从高处重重坠落。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念起清心咒诀,等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镇中。”
李岄大吃一惊,原来那镇中与镇外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场景。外界传言镇内被蛇妖所踞,镇民或有被吸食精气而死的,或有被摄了心神成为行尸走肉的,想必是一派地狱景象,而当时呈现在李岄眼前的却是座再平常不过的山居小镇。镇中有民户三十余,镇内房屋井然有序,百姓来往自如,一派祥和惬意。
这情景若是叫别人看见了怕是会着了道儿,可李岄毕竟是一代天师,他料想自己可能是着了那蛇妖的道,迷了心智,看到了幻境,遂闭上凡眼,试图打开天眼再来观察四周动静。奇怪的是,由他那天眼看来,这镇中似乎也并无古怪,只有镇内某间宅子里好像有不明灵气流动。李岄心知此时他孤身闯阵,切不可冒进,遂打算先找一处地方落脚。他来到镇中一家客栈,要了间房落了脚头。
李岄这一路上行来,有不少镇里人都见到了他却并不惊慌,反而友善地向他打起招呼。客栈的店小二听李岄说了外界传闻,也是哈哈大笑,告诉他那只是对外故意散播出去的假消息。原来这几年时局不太平,盗匪横行,又多有贪官污吏肆虐乡邻,普通百姓生活十分不易,更漏镇民亦是挣扎求生。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怎么回事,前年镇中忽然起了怪病,家家户户皆有人染病。这病十分奇怪,染上之人先是身体虚弱,跟着渐渐失了血色,再往后就是化作一滩死灰,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时镇中人心惶惶,不少人想要背井离乡,更漏镇几乎就要垮了。谁知镇中突然来了个神人,他得知镇里的情况后,果断开坛做法,在镇子周围布下结界,又制药施与那些得病之人,很快,所有人都好了起来,镇子也回复了生机。镇民们感谢神人,纷纷求他留下,神人见大家执意挽留,便也在镇里住了下来。这些年来,他除了偶尔云游四方,平日里就帮助镇民开田垦荒,修桥铺路,治病救人,为更漏镇镇民做了不少好事,大家都十分尊敬他,是以称呼他为佘先生,而那个佘先生如今正住在李岄适才用天眼观望之时觉得有异的屋子中。
李岄听了小二的话,心道那佘先生多半就是之前传言的蛇妖,但这蛇妖究竟是善是恶,恐怕还要他亲自出面确认了。于是当晚二更,李岄便整了行装,偷偷潜入了蛇妖的宅子。当夜正是月黑风高,李岄见宅中某间屋内亮着灯火,便偷偷潜去,舔了窗户纸往内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只见屋内堆满金银珠宝珍珠玛瑙,一名长发黑衣男子正在那些珠宝之间游弋来去。说他是游弋来去,是因为那男子并不像人一般是一步一个脚印,而是宛如浑身没有骨头一般,在地上蜿蜒游走。李岄看得分明,那男子下半身的衣摆中赫然伸出一条蛇尾,墨黑的鳞片宛如乌金打造,在夜明珠光下片片光滑发亮。更叫李岄吃惊的是,那男子偶尔转过头来,那眉眼、相貌,不是李岄那失踪一月有余的朋友又是谁?
李岄大惊之下不由得惊呼出声,结果引起了那男子的注意。他只得匆匆逃出宅邸,想要从长计议,然而整个镇子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对劲了。李岄只见得一扇扇门在他眼前无声无息打开,然后是一道道灰白的影子飘了出来。所有人,包括李岄见过的和没见过的,都变成了苍白的游魂,他们面无表情地站满了街道,僵直地动作着寻找李岄的所在。
李岄在镇内四处奔逃,虽然还未曾被抓住,却也渐渐觉得力有不逮,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一念至此,李岄反而不怕了,他想着自己一世人一腔热血,为的就是降妖除魔,不由得豪情顿起,抓了宝剑,不仅不逃,反而杀回了蛇妖的巢穴。
说来大概也是凑巧,李岄惊动了蛇妖,蛇妖大概是出门追捕他,所以这时候反而不在家中,李岄便大着胆子在蛇妖的宅子里兜转起来,结果误动了一个机关,一脚踩空,栽进了个地窖之中。李岄在浑浑噩噩之中,见到他那朋友坐在一个阴暗角落里看着他。和镇里的其他人一样,他的朋友也变成了苍白的一缕幽魂,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有些过往的神采。
他朋友张开嘴,蠕动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给李岄听,但是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李岄只能勉强根据他的唇形看出他的意思,朋友说他出门找的朋友被蛇妖控制了,他被朋友骗来了此处被蛇妖所杀,魂魄也被蛇妖控制,说整个更漏镇里都没有活人就连前年的传染病也是蛇妖的所为,目的就是盘踞这座镇子,因为镇子里有神穴,于修行有益,还说不是不能除掉蛇妖,在神穴之中有不世神兵,可以斩妖灭魔,捍卫正气。
之后李辉的故事便走了个常规的民间小说路子,李岄在朋友亡灵的指引下,孤身潜入神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起出了神兵,他用这神兵破了蛇妖的法术,斩下了蛇妖的头颅。蛇妖死得不甘,于是头颅化作了镇后的不平山,永远瞪视着更漏镇,蛇身则盘做了镇底下的地下暗河流道,永远将镇子缠绕其中。李岄知道蛇妖死得忿忿,恐其死后作乱,杀了蛇妖后又做法用神兵将其封印,所以那神兵至今还在更漏镇某处,而他自己则将寻找神兵的钥匙带回了老家,从此以后,无人知道那钥匙存在了何处。
李辉的故事讲完了,姜世翀却一直没回过神来。或许是渐渐也意识到了自己说的内容和两人现在的处境有着丝丝缕缕的交叉,李辉自己说到后来也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声音都越来越小。
“姜大哥,你说我们会不会……”
姜世翀忽而站起身来说:“走,我们去老何钟表店看看。”
如果这两个故事是一致的,那么老何钟表店也就可能是当年的蛇妖宅邸,既然李岄能够从蛇妖宅邸中找到出路,他们或许也可以。

第十六章

老何钟表店究竟是不是当年佘玄麟的宅邸,姜世翀一开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在镇子里再度兜了一圈后,姜世翀却可以断言这两处宅邸是重合的,原因很简单,与其他灰白的、空洞的宅邸相比,只有老何宅邸的门口挂着一盏风灯,而那盏风灯中的灰白色灯火中可以看到一小点暖黄的焰心。之前由于太过焦急,无论是姜世翀还是李辉都没有发现这个异常,直到现在才被他们找了出来。
姜世翀略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了那盏灯。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灯被摘下而发生什么剧变,但是姜世翀还是感觉到周围肯定有什么不一样了,他回身看向这“空荡荡”的小镇,那些灰白色的人影依然在来来去去,好像与之前并无区别,但姜世翀还是觉得这些人影已经起了些变化,如果要说是什么变化的话……似乎他们从完全视两人于无物的状态转变为了偷偷在打量他们?
姜世翀问李辉:“你有什么感觉吗?”
李辉却缩了缩脖子说:“冷。”
冷?姜世翀经李辉的提醒终于也有了这种感觉,是的,冷。周围的空气想必十分寒冷,因为连姜世翀都感到了冷。这是很不正常的,因为僵尸原本就是没有温度的东西。姜世翀看向李辉,发现他嘴唇的血色在这段时间里似乎褪去了一些,嘴角已经变成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姜世翀没有提醒他,因为知道这样于事无补,反而会让李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又起波澜。他装作不经意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果然发现自己手掌的四分之一已经失去了颜色,明明在进镇子之前,他的手掌颜色褪去得十分缓慢,只变白了小小的几个毫米,看来这个镇子会加速他们消亡的速度。
姜世翀忽而抬头看向远处,竟然发现有个白影似乎扭过头来看了他一下,水波一样的平板脸上好像扯起了一个笑,姜世翀一下子觉得浑身冷透了的血液都要爆发,他用力回过头,按捺下自己想要撕裂些什么的冲动,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无论那个笑是错觉还是事实,他都不该介意,因为他不想加入到白影的行列之中!
“进去吧。”姜世翀说着,拆下了老何钟表修理铺门口的木板。
“哦。”李辉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然后跟在姜世翀后面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这个老何不是我们要找的老何。”佘七幺激动地说,“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妖,而他是一个人!”
廖天骄拉住佘七幺的手臂,知道他由于找到祖父的希望再度落空而有些不愿接受现实。
“是的,这是个人类,但我觉得他就是老何。”廖天骄想了想,补充道,“不,应该说,他曾经是老何。”
“曾经是老何?”佘七幺停下了步子。
廖天骄说:“是的,真正的老何恐怕已经不存在了,现在这个老何么,我觉得他的身体状况、因果链的情况都很像另一个人。”
“谁?”
“冯衢。”
佘七幺的脸上顿时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后却又变为疑惑,然后是思索、惊讶和不敢置信:“你是说,老何和冯衢一样,都因为某种力量失去了妖的资格,不不,冯衢不仅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他甚至还改变了相貌。”曾经的次妖神冯衢,现在使用的是人类的躯壳,而容貌却是灰夜公馆管理员阿旭的哥哥妖怪阿翳的容貌,这是佘七幺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
“还有,冯衢虽然变成了人类,但是他还是冯衢,而老何却不是。”佘七幺想到刚才在病房里见到的老何就只能摇头叹息,那是一个完全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如同阿兹海默症重度病人的老人。面对这样一个当事人,哪怕在他的屋子里发现了骨殖,警方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对了,那是妖的骨殖,如果老何还活着,那么那份骨殖又是谁的呢?而让老何和冯衢改变的会不会也是三生石碎片?
佘七幺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不确定,三生石到底是件宝物,还是件凶物。
廖天骄说:“不管怎样,宋一杰那条线已经断了,我们要找到JSking还是要着落到钟表镇。”他没有告诉佘七幺的是,此时他的心中还有另一种不祥的预感,按照这个隐藏着的对手的细密筹划、手眼通天,会不会连JSking被卷入这件事中也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和他们相识呢,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里,会不会还有什么人、什么事情是他们所不知道的呢?
佘七幺也赞同廖天骄的意见,两人便又往钟表镇赶,横竖人类修行者联盟的代表都已经来了,佘七幺也不再顾忌使用法术,所以这两次来去都是靠飞的。从佘七幺的背上跳下来,廖天骄看了眼手中的笔记本后说:“这边走。”
佘七幺问:“去哪儿?”
廖天骄头也不回地说:“老何钟表店。”
佘七幺猜测廖天骄大概是想要去看一下案发现场有没有什么线索留下。
两人很快走到了老何钟表修理店的门口,那门外依然围着不少人,但是比起他们俩之前来的时候却是要少了许多了,毕竟天色将晚,想必很多人都赶着去吃晚饭休闲了。虽说这老何谜题招来了不少爱好解谜的人士,但其中绝大多数人也不过就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来的游客,金银财宝固然吸引人,但是肯为此废寝忘食的人却并不多。不过,在老何钟表修理店的门口,此时却还是有个人正猫着腰在地上寻找着什么。那是个小老头,穿一身侦探电视剧里才有的滑稽的花呢格子西服,头上戴个鸭舌帽,手里还拿着个放大镜,正在地上找蚂蚁一样地一寸寸看。老何钟表店门口留守的两个保安也莫名所以地看着他,脸上都挂着无可奈何的神情。
佘七幺正要想办法弄晕那几个看守,把廖天骄带进去,谁知道廖天骄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说:“这里走。”
佘七幺疑惑地被廖天骄从眼看就要到达的老何钟表修理店门口拖开,先是“蹭蹭蹭”走到一旁的小镇景点图旁看了一番,随后又一路“蹭蹭蹭”地穿街过巷,绕了个圈子,到了一处死胡同里。这里刚好是两户人家的中间过道,除了窗户并没有进出口,巷子底部则堆着些废旧罐头盆子之类的杂物,不见人迹。
佘七幺莫名其妙地看着廖天骄,不知道自个的聪明媳妇儿又要干什么。他其实挺不想示弱的,但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还是不明白廖天骄的意思,只好拉下脸问:“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说去老何修理店么?”
廖天骄说:“是啊,老何钟表修理店,就在隔壁。”廖天骄伸手指了指墙的那一头,“这后头才是真正的老何钟表修理店。”说完,撸着袖管就要翻墙。
佘七幺在廖天骄一脚踹坏墙壁之前一把扯住他裤腰说:“等等,把话说清楚,什么真正的老何钟表修理店,怎么回事啊咝?”
廖天骄被他扯得一趔趄,好险把自己的裤子提住了,不满地道:“你怎么扯我裤腰啊,又不是在家里,叫人看到了怎么办。”
他这就是随口一说,佘七幺却听者有心了,顿时丑脸一红说:“什什什么,你别胡说,佘爷在家里从来没扯过你裤腰咝咝,那那那是在酒酒酒……酒店里咝咝咝!”
廖天骄疑惑地看了佘七幺一眼,不懂他怎么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说:“什么酒店啊?”
佘七幺顿时噎住了,过了半晌才说:“你听错了。”咝都不咝了。
廖天骄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过念着姜世翀安危,便懒得跟佘七幺计较,把思绪扯了回来说:“我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老何的那三个谜题。”
廖天骄把他刚才趁佘七幺追凤皮皮那会儿解开的第一个谜题先解释了一遍,然后说道:“综合来看,这第一个谜题比较像是一个条件限定项,而第二个谜题则是一个内容项,第三个谜题我还没来得及研究,但我估计那多半是个必要因子,这样有了时间限定、题目主干和必要因子,这才是一个完整的题目,也就是说我推测这三道题目不仅各自为题,三题组合还是一道完整的题目。“佘七幺看着廖天骄的笔记说:“根据你所说,第一道题目提示的是时间,必须在农历春节,应该说是除夕前找到宝藏,否则宝藏就会发生变化,那么第二道题目又说了什么?”
“第一道题目是一首七拼八凑的古诗,第二道题目则是一则故事。”廖天骄说到这里却顿了一下,他忽然想到这道题目可能会令佘七幺感到不快,然而话说到这份上要再转开就更不自然了,更何况佘七幺已经接过了廖天骄手里的笔记本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第二个故事,是一个民间传说。

第十七章

第二个故事,是一则民间传说,也是钟表镇过往一段似假还真的历史。
传言一百八十年前,钟表镇当时还叫做更漏镇,镇里居住的居民世代在种田之外,还以制作漏壶为生,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也可安稳度日。然而,世道逐渐崩坏,神州大地四处天灾人祸渐露端倪,更漏镇的营生也受到了影响。不知从何时起,更漏镇附近出现了横行的盗匪,镇里还起了瘟疫,令这本就不怎么富裕的小镇镇民苦不堪言。有些镇民便打算背井离乡,去别处再寻营生,然而,这一背井离乡却背出事情来了。
某日,一户姓吴的人家拖家带口要去南边投奔亲戚,刚出更漏镇地界没三、五里突然就遭遇了一群穷凶极恶的盗匪,吴家人不敢得罪那些个绿林好汉,便只得将全副家当都拿了出来,想要买个太平,谁知道东西被留下了,人,却好像还是走不掉。那些盗匪看来也并非是惯于打家劫舍的,反倒是有些流民的样子,然而却个个一身杀气,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见吴家有稚子二名,盗匪们顿时红了眼睛,言谈间的意思似乎是想要将这两个娃娃生剖掏心吃了。吴家人哪里听说过这样的事,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恰在这个时候,有个云游经过的神人出现,了解缘由后,一顿切瓜砍菜般地交锋,解救了这一家子,而那些个盗匪倒在地上后很是诡异地化作了一滩腐水。
原来世道每有变迁之时,便是妖邪蠢蠢欲动之时,那些盗匪本来大概也就是附近村镇流亡的难民,死在途中后或许是被妖邪附体,又或被秽物惊了尸产生异变的,结果组成了这么一支不当不正的野邪军,不知为何盘桓在了附近。吴家人对神人感激涕零,再三拜谢后,将神人请回了更漏镇,倾尽全力好生款待。席间,那神人说道自己姓佘,是从极远的神山一路而来,为了修行故此在红尘游历。
吴家来了个神人的事很快在镇中传开,更漏镇的镇长也是个机灵人,赶紧带着全镇人凑出的那点菲薄财产,扶老携幼地前来恳求佘真人留在镇中,保护镇民的安全。佘真人初始也曾拒绝,后来不知是否被镇民苦苦哀求打动,答应了暂且留在镇中。更漏镇镇民听说镇里有了大神坐镇,俱是欢欣雀跃,却谁也不知道这竟是个不详的开端。
佘真人既然肯留在镇上,总不好让他继续住在吴家那寒酸的小屋里,镇长原先是想请佘真人住到自己家去的,但是佘真人却拒绝了。他在吴家住了七日,每一日皆是早出晚归,说是去查探那些行尸由来,七日后,他从镇外界碑开始以足为尺,以眼为规,步罡斗,行四方,最终在镇里定了个点,伸指一指,平地竟然拔起一座宅子来。那宅子青瓦白墙,柴门一扇,外表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股隐逸之士的仙气,将镇民们都看呆了。
佘真人从那日起便搬入了这佘宅之中居住,而自佘真人住进佘宅后,镇里的情况顿时好了许多。原先荒了的田地经佘真人指点,重新爆出了绿芽;原本干涸的溪流,经佘真人仙法,重又冒出了泉水;但有染了瘟疫的镇民,服用了佘真人配的药,很快就好了起来,就连镇子周围横行的盗匪也都被佘真人赶走,除了不能随意离开镇上,更漏镇简直成了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
“不能随意离开镇上?”佘七幺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祖父在这镇中加了禁制,为什么?为了防那群行尸?”
廖天骄看了他一眼,轻声地将那传说故事继续讲了下去。
那时候的交通远不如现在发达,镇与镇之间往往靠人的脚力来回,驴马拉的车那都不是穷人的上选,所以不是到了赶集过节的日子,各个小镇小村俱是自成一个体系,自给自足。有了吴家人的前例加上佘真人的谆谆嘱咐,以及初始镇外的盗匪未清,更漏镇的镇民们便都安安心心待在镇子里,耕田织布做漏壶,过起了神仙也羡慕的小日子。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许久,谁知有一日,佘真人一大早又去镇外查探,及至深夜却还未回来。那个时候,佘真人已然成了更漏镇镇民精神上的主心骨,如果佘真人不在了,人们的天便像是要塌了一样,是以每个镇民皆是忧心忡忡。到了子时,镇长终于坐不住了,便召集了镇里的青壮年打算去外头一探。
镇民们怀着对佘真人的感激之心,点起火把,抄了农具菜刀之类的家什,壮着胆子踏出了更漏镇。那夜正是十五月明之夜,原本在镇中看得明晃晃的月光,不知为何一出镇外便不见了踪影,镇民们走出门不过十来步,但见四下里“呼啦啦”涌起层层白雾,直将天地遮了个日月无光,便是所有人一个挨着一个地往前走,也看不清前方人的后脊。更可怕的是,越是挨近更漏镇界碑,白雾便越发浓厚与躁动不安,有些镇民发现那些白色的雾气中似有许多人影在晃动,更有甚者,觉得自己听到了许多人声在窃窃私语,仿佛正有无数的鬼魂在暗处窥视着他们这群人。
更漏镇的镇民们本来就只是普通人,连个练家子都没有,全凭着对佘真人的一腔敬重之情,冲动之下才敢出镇找人,此时遇到这般情景,早已经吓得不知如何是好,镇长不得不下令要求所有人回镇,等天明再说。谁知道,蹊跷事在此时发生。明明这些人也不过是刚刚走出更漏镇地界没多远,这回头走了半个多时辰,那更漏镇界碑却连个影子都见不着。饶是这些镇民们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壮年,此时也不由得惊慌起来,只是在镇长的勉力约束下,继续硬着头皮赶路。然而无论往东西南北哪个方向走,无论走多远,这些人却始终身处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前不着村后不见人,而那种被人窥伺的感觉也越来越浓。终于,有个镇民受不了这样的精神压力,一个人大叫着跑进了浓雾里,很快,其余人听到了他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再之后,便是浓雾里传来的扒皮抽筋吸血吮骨的声音,仿佛有只野兽正在饕餮大餐,此后便没有了声息。
佘七幺皱起眉头说:“我祖父定是发现那些行尸来历蹊跷,所以才将这更漏镇封了起来,结果那些镇民却贸然闯了出去,所以落入了对方的圈套。”说到这里,他又顿了一顿说,“不过这也好像不大对,既然我祖父已经下了禁制在更漏镇周围,这些镇民肉眼凡胎,怎么能够闯得出去,除非……除非那镇子旁的东西十分厉害,无声无息破了我祖父的禁制,才将那些人引到了他的陷阱之中。”
佘七幺说到这里,立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显然是结合佘真人深夜未归的事情,想到了不好的方向。廖天骄说:“你先听我说下去,这事此时还远未完。”
那野兽吃了一个人的场面虽然被白雾所遮挡,没有一个人看见,但是那短促凄厉、中道崩殂的惨叫,还有那恶心的啖食之声却将所有镇民都吓坏了。“轰”的一声,人群顿时如同炸开了个马蜂窝,一些人尖叫着就往外跑。镇长拼了命地喊,但却仍然没能止住这逃跑的颓势,一下子一队人就去了一大半,只留下了镇长、镇长儿子和其余三个村民还留在原地,其中也包括那个姓吴的村民。几个人面面相觑,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却俱是知道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果然,不多久便陆续有惨叫声从浓雾中传来,而此时那种野兽似乎更多了,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叫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嘎吱”碎骨吸髓的声音,还有“窸窸窣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游动的声音。这五个人吓得腿脚哆嗦,险些就要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那浓雾中亮起了金光一道,掀开了白雾一角,五人只见不远处有一条黑影张着血盆大口正在吞食一个镇民的五脏六腑,这巨大的视觉冲击力顿时令这五个人都晕了过去。
廖天骄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看佘七幺,见他只是皱着眉头却没说话,便又再说了下去。
吴某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死,而是躺在家里的床上,他回想起昨晚的一切,不由得心惊肉跳,赶紧爬了起来,大喊着有妖怪!这时候佘真人推门而入,他的妻子手里则端着一碗药汤,跟在后面。吴某恍惚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妻子告诉他,昨天晚上,镇子外有妖邪想要进入镇中,因被佘真人的禁制所阻拦所以无法进入,便卑鄙地施用了迷幻术,想使得镇民们陷入幻境,自相残杀,幸亏佘真人赶回得及时,才救了他们的命。
吴某惊魂未定,喝了药汤后急急忙忙出门挨个走访那些昨夜跟他一起出镇寻找佘真人的镇民,结果发现所有人果然都好好活着,吴某正要以为自己果真是幻梦一场,却发现那个他们最后看到被吃了的镇民并不在家中,而他的妻子坚称他是年前便出门走亲戚去了。吴某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便去找了镇长他们,但是那几个人谁都不记得昨晚见到的那些惨事了,个个只说是昨晚似乎中了道,跟人好生打了一架。
吴某越想越觉得此事古怪,青天白日之下,小镇中一片安详和乐,佘真人又在镇中免费诊病,他却越想越怕,通体发冷,而且他总觉得,佘真人自从回来后,一直在若有似无地盯着他。
佘七幺眉头皱得死紧,面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廖天骄顿了顿,想着是不是先安抚一下佘七幺的情绪,佘七幺却摆了摆手,轻嗤了一声说:“没事,你继续说下去吧。”廖天骄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将那似乎是编派佘玄麟不是的故事说了下去。
后一日,镇里突然出现了个外人。要知道,自从更漏镇中来了佘真人以后,已经许久没有外人来到了,而吴某很巧地第一个见到了这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作修行人打扮,他自称姓李,单名一个岄字,乃是一个天师,也是游历至此,还向吴某打听这镇里或是附近最近有无蹊跷之事。吴某灵机一动便留了个心,说是镇里另有一位佘真人,十分有能耐,就在那双心桥边义诊。李岄听了他的指点,果然前去看了一番,回来时候便显得忧心忡忡,随后借住在了吴某家中,又向他打听那佘真人的前尘过往和近日异常。
佘七幺终于忍耐不住,将那笔记本一合,烦躁道:“够了!”他本就不是个城府深的人,何况这故事里被当做反派BOSS的主角有极大可能是他从小便最为崇拜的祖父佘玄麟,能够耐着性子听到现在已经十分不易,多半还是为了找三生石的线索才勉强忍着。
廖天骄自己也说不太下去了,后面的内容也就是个英雄斩妖除魔的故事,天师李岄夜探佘宅,发现佘真人原来是个蛇妖,早已将许多更漏镇镇民生吞活剥,只留了魂魄控制在手心,只因吴某祖上有些荫庇,所以还能留得条小命,而佘真人原来竟是为了这附近一处绝世宝藏而来。李岄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斩妖除魔,将佘真人残骸连同那绝世宝藏封于更漏镇某处,因取天理昭彰,报应轮回之说,要断那蛇妖再世复苏之机,故此以镇为盘,再修更漏镇,摆下阵法,要困那蛇妖亡魂生生世世。镇阵之钥最后被李真人带走,以示再无开释之意。而吴家人因惧怕蛇妖亡魂,原先想移居他处,却不知为何在他乡总是命途多舛,最后不得已改吴姓为何姓,才勉强安定了下来。

第十八章

暮色之中,佘七幺站得笔直,背脊挺起,犹如一杆标枪,胸膛却急剧起伏,显示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廖天骄试探着说:“佘七幺,那个,传说里的佘真人未必就是你祖父……”
佘七幺却一伸手打断了他:“是我祖父,不会错。”
廖天骄摸不透佘七幺的意思,只好说:“呃,那、那个传说,搞不好有虚构的成分,你别太当真啊。”
佘七幺却马上自昏暗中投过来一道犀利的眼神,愤怒地说道:“不是有虚构的成分,那根本就是则谎言!”
廖天骄赶紧住了嘴,他能理解佘七幺对他祖父的崇拜之情,如果换成他的长辈被人这么编派,他也不会高兴。
佘七幺却轻轻“嗤”了一声,道:“怎么,你当我是意气用事?”
廖天骄赶紧摇头:“没没没,我没那么想。”心想这下好了,炸毛还能顺着撸,炸鳞怎么办,他能不能顺利安抚下来啊?
佘七幺却突地伸手过来,狠狠地、重重地捏了廖天骄的脸一下。廖天骄“嗷”的一声叫出来,捂着脸说:“你你你干嘛又捏我脸!”他都不是廖萌萌了,这家伙怎么还保留着这个习惯啊!
佘七幺说:“你一定以为我从小崇拜我祖父,又因为血缘关系,所以一听到有人说他坏话就失去了理智,无法保持冷静,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倒向他那一方对不对?”
廖天骄不敢承认,但心里确实是那么想的,最后只好傻笑:“呵呵。”
佘七幺看了他一眼说:“嘴上说呵呵就是心里在说傻逼。”
廖天骄简直心累,赶紧解释道:“我没、我真没!”
佘七幺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把眼神投射向远处,但那眼神并不是茫然、痛苦或是充满愤怒的,廖天骄这时候才发现,佘七幺的眼神是一种冷静的、沉稳的眼神,他明亮、清澈又美丽的红色眼眸在光影下闪烁着瑰丽的光彩,这代表着佘七幺或许真的没有气昏了头。
佘七幺说:“这则故事是个谎言,我敢这么断言,不是因为我是佘玄麟的孙子,而是因为这则故事里不合逻辑的地方太多了。”
“不合逻辑?”廖天骄刚刚自己先看了一遍,给佘七幺又说了一遍,还没有觉出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佘七幺说:“你把这个故事再复一遍,看它讲了什么。”
廖天骄觉得这时候对佘七幺百依百顺比较好,所以赶紧又仔细往回思考。过了会,他总结道:“这个故事里统共讲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说更漏镇附近有宝藏,佘真人就是冲着这宝藏才来了更漏镇;第二件事是说佘真人控制了整个更漏镇,只有吴某不知何故未被控制,就是吴某引来了杀佘真人的人,所以尘埃落定后,吴家人不得不背井离乡;第三件事是说天师李岄重修了更漏镇,封印了佘真人和宝藏,带走了开阵的钥匙。”
佘七幺问:“宝藏是什么?吴家人是谁?”
廖天骄说:“如果结合我们现在知道的事情,宝藏应该就是三生石碎片,吴家人……”廖天骄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很可能是老何的祖先。”这样一来就能够解释很多事情,包括在医院里的老何为什么会是个人类而非妖,老何寄出的妖骨来自何处(佘玄麟),钟表镇里为什么会有蛇蜕(佘玄麟的?),而这也是廖天骄带着佘七幺现在来到此处的原因——因为李岄当年为了封印佘玄麟曾经对整个镇子重新做过规划和改变,如果他没猜错,老何修理店现在在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老何家的祖屋在哪,而这可能与老何(吴)一家未被控制有关。
廖天骄想完这一串后抬起头才发现刚刚佘七幺竟然一直在盯着他看,然后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脑子里完成了一连串佐证佘玄麟不是个好人的推理,顿时有种光天化日被抓包的感觉,尴尬极了。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的眼神却有点复杂,过了会才叹了口气,难得的并未发火,只是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廖天骄赶紧道:“我我我……我没……”
佘七幺说:“不用解释了,我会读心术。”
廖天骄顿时睁大眼睛:“你怎么可以这样!”随后马上意识到佘七幺似乎是在……诓他。
佘七幺伸手用力撸了把脸,看起来莫名地有点疲惫,随后他才说道:“你对我祖父已经产生一些既定印象了,和那些人一样。”
廖天骄本来想说没有,但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已经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妖神产生了一些不好的怀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因为七百年前的事件中,佘玄麟亲手抓获了最好的朋友玄武后莫名失踪?是因为单宁事件中,佘玄麟所展现出的那种跨越时间的智慧和力量?还是因为这几百年来,佘玄麟明明杳无音讯,却对包括佘七幺在内的人、事、物那可怕的影响力?原因似乎非常复杂又其实十分简单,有的时候,人们害怕另一个“人”,并不一定是因为他邪恶,或许正是因为他太强大,妖协那些人或许也是这样。
佘七幺说:“不管怎样,我信任我的祖父,哪怕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所有人都不再找他、忘了他,但我绝对不会!”
廖天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佘七幺自己又把话题兜了回来说:“我现在告诉你这则故事的错误,或许该说刻意的误导在哪里。第一,如果更漏镇附近的宝藏是三生石,那么我祖父出现在更漏镇就不可能是为了自己。你还记得单宁事件中那口灵骨井吗,记得那些灵血髓吗,我祖父能够用三生石碎片封印那种地穴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根本不贪三生石那玩意!”
廖天骄被佘七幺语气里的森然冷意吓了一跳,但马上明白过来,佘七幺说得是对的,因为佘七幺说的事他都亲身经历过,只要更漏镇附近的宝藏的确是三生石碎片,那么至少在理论上,以此来推断佘玄麟来到更漏镇的动机是封印它并没有错。
“对不起。”廖天骄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认真地低声道歉。
佘七幺却摇摇头:“第二,故事里提到了我祖父住在镇上后曾经在镇上下过一个禁制,故事里说他是杀了更漏镇的人控制了他们,但是故事里又同时提到,在我祖父来了以后,镇上产生的变化,你还记得里面是怎么说的吗?”
佘真人住下来以后,更漏镇发生了什么变化呢?廖天骄迅速回想了一下,荒了的农田长出了植物,干涸的溪流有了水源,就连本来遍地四散的瘟疫也被他所治好,只要不走出镇子,更漏镇里的人其实过着的是桃花源一般的生活。
廖天骄说:“镇民的日子比以前好过。”
佘七幺点点头说:“你再回想一下故事里最初提到的吴某遇劫的事情,一群流民,莫名其妙诈了尸,在更漏镇附近杀人,还要生吃吴某孩子的心,你觉得这正常吗?”
廖天骄说:“他们不是魔物吗?”
佘七幺说:“你不知道,魔物的出生也是要看天时地利机缘的,没那么容易变,更何况在那之前,他们不过是普通人类的死尸。”
廖天骄抓到了佘七幺话里的意思,他想了一下,惊讶道:“难道和三生石,不,和那种地穴有关?”曾经在肖家村的回忆令廖天骄一下子做出了判断,肖家村的人由于灵骨井中灵血髓的影响,虽然能够长命百岁,但是却失去了人性中善的那部分,变得如同恶魔一样。想到这,廖天骄不由愣了一下,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难道这里也有一口灵骨井,一个地穴?
佘七幺猜到了廖天骄的想法,点点头说:“有一定的可能,而且我猜测,这才是更漏镇中起的所谓瘟疫的真正原因。”也就是说,佘玄麟其实是救了更漏镇的镇民。
廖天骄不由松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好了,他也不想怀疑佘七幺的祖父,但是随即他又想到不管佘玄麟出于好意还是恶意,最后他在故事里是被李岄封印了的,这个李岄会是何方神圣,有什么能力来封印佘玄麟这样的大妖神呢?
佘七幺说:“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悖逆逻辑的地方,你应该也想到了,那就是李岄。我们佘家虽然是妖神一门,但是因为身份地位的关系,和你们人类修行者联盟其实一直保持着联系,妖神界的动向你们人类修行者知道,你们人类中如果出了厉害的天师,我们也不会不知道,就是这样,我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叫做李岄的天师,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能力单枪匹马打赢我祖父?”
廖天骄也觉得这是整个故事里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但是故事里就是这么写的。
“还有,”佘七幺说,“有个细节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故事里说吴某遇到了李岄,然后告诉他镇子里来了一个佘真人,当时他留了个心眼,并没有直接说出对我祖父的怀疑,而那个李岄去看了一眼后,回来便显得忧心忡忡,开始向吴某打听我祖父的前尘过往和近日异常,你觉得这合乎逻辑吗?”
的确,这里有违和感。当时光天化日,佘玄麟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害人的举动,相反,他正在义诊,那么是什么导致李岄只是去看了一眼,回来后便动了过问的心思呢?那一眼,他又到底看出了什么,以至于他走上了与佘玄麟斗的道路?然而,这一切现在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们。
佘七幺说:“另外一个疑点是老何,假设老何真的是个人类,是吴家的后人,在吴家举家改名换姓搬迁那么多年后,他为什么又回到了钟表镇上,又为什么特地寄了一封信给你?”
“这……”也许老何是发现被封印的佘玄麟有脱身的迹象,所以想要引自己过来帮忙?是的,三生石碎片可以封印灵血髓地穴,而他的身体里有三生石魄,在肖家村,就是他在佘玄麟留下的言灵指引下,帮助佘七幺一起封印了那一口灵血髓地穴……等等,这不对!是佘玄麟指导他们使用三生石魄封印不好的东西,而现在被封印的人是他自己,难道老何要他们用佘玄麟教他们的方法,佘玄麟留给他们的三生石魄,封印他自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十九章

“劳烦,借过。”在廖天骄沉默不语,佘七幺眼望远方的时候,这死胡同里居然出现了第三个人。那是一个晃晃悠悠的老者,迈着得得瑟瑟的步伐,大摇大摆地就过来了。廖天骄定睛一看,嘿,这不就是刚才那个在老何钟表修理铺门口的“福尔摩斯”么!
“福尔摩斯”丝毫没有打破了别人密谈气氛的自觉性,都不带正眼看佘七幺和廖天骄一眼,哼着四六不着的小曲儿就径自穿过了两人,走到了胡同底的那面墙前面。
廖天骄和佘七幺对看了一眼,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佘七幺似乎是想了一下,开口道:“请问……”
那老头却不给他机会说完,兀自伸手在背后摇了摇,制止了佘七幺的话,跟着抬头看向那堵墙。那是堵院墙,所以绝对不矮,廖天骄估摸着总该有个两米多,所以他刚才是打算借着脚蹬墙面的反作用力往上爬的,至于他那一身怪力会不会一脚下去就把墙给踹穿了,他就真的没想过了。
眼下这老头身高不过一米六出头,驮着个背,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翻过去的样子。廖天骄看了又看,说:“大爷,您这是想要翻墙?”
老头这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哎,你过来。”
廖天骄茫然地看了佘七幺一眼,见他也一副茫然的样子,便小心地蹭过去一点说:“有事吗大爷?”
老头嘴里说了句什么,廖天骄没听清,于是略微低了头去听,说时迟,那时快,就见那老头猛地一搂廖天骄的脖子,狠狠一把将他拽了下来,跟着伸手利索地一骨碌翻到他背上,再单脚往他背上一踩,“Biaji”就挂墙上面了。等到廖天骄“啊呸呸”地把嘴里的泥巴吐出来,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那老头早已经左脚蹬右脚,右脚蹬左脚,扭啊扭地扭上墙头了,回过头还要鄙夷地看廖天骄一眼说:“运动太少,忒不经踩。”
廖天骄简直傻眼了,看看佘七幺,佘七幺也正皱着眉头,一脸“这特么什么事儿”的表情,结果在他们俩都能有所行动前,那老头已经“嘿呀”地喊了一声,跳下墙,消失不见了。廖天骄愣了几秒才恍然醒过来说:“愣、愣着干嘛,快追啊!”
佘七幺这时候却又不急了,一把拉住他说:“先别慌。”
廖天骄急得抓耳挠腮说:“什么别慌呀,那那那里面搞不好有线索,要是被那猴大爷捷足先登了该怎么办啊!”
佘七幺在心里赞叹,好嘛,他这媳妇还真不是个吃素的,被人踩了一脚这么短时间里已经给人大爷把外号都想好了。佘七幺说:“放心,他知道的信息未必有我们多,就算进去看了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廖天骄还是急说:“哎,就怕他看不出什么名堂把那些重要的痕迹都给破坏了。”
佘七幺却忽地把小眼一眯说:“这倒不会。”
廖天骄说:“你又知道了。”
佘七幺说:“我还真是知道的。”他指指那堵墙说,“你看这墙上。”此时已经是晚间七点多了,天色已黑,好在这巷子里倒是安着路灯,廖天骄往那墙面上一看,不由得愣了一愣。白花花的墙上,如今醒目地印着半个脚印,但是他仔细一打量,发现那竟是他本人的脚印。
“咦,刚才那猴大爷不是也踩墙了么,怎么就我的脚印留在上头啊?”廖天骄左右打量了一番,挺心虚地拿手掌在墙面上抹抹,试图把那个“罪恶”的印迹消除,可惜的是,那小半块墙面还被他踩得内凹了,横竖是消不掉的。
佘七幺说:“没猜错的话,咱们刚说的曹操就是他了。”
廖天骄愣了一下,猛然醒悟过来:“袁?四大修行世家袁家的人?”
佘七幺点点头:“这老大爷多半辈分还不低。”虽然他也挺奇怪,自己为什么没见过这人。
廖天骄跳起来说:“喂,那更等不得了啊,咱们快点进去,谁知道那猴大爷会搞什么鬼?!”
佘七幺说:“你等……”话还没说完,就被廖天骄一把拦腰抱起,“Piaji”甩墙那边了。佘七幺简直气疯了,从地上爬起来就喊:“廖天骄你有完没……”
话还没说完,只听沉闷的“咚”的一声,廖天骄就跟出膛的炮弹那样,一跃飞过墙头,嘴里喊着“闪开”地蹿了过来。佘七幺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他,结果廖天骄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佘七幺的怀里,把他一头顶了出去。佘七幺被顶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乒乓哐啷”地一路惊天动地撞翻了一堆东西,最后才在一堆碎片堆里停了下来。
这人才停稳,廖天骄已经“噌”地跳起来说:“完了完了,动静大了,要被人发现了,咱们得赶紧跑。”
佘七幺深深地吸了口气,从一堆金属零件里慢慢爬起来,冷冷地看着廖天骄。廖天骄打了个寒战,回头一看:“艾玛……”自觉地蹲下来说,“要、要打打轻点,最好……别打脸。”
佘七幺还真想揍他了,有这么“潜入”的吗?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一旁有人高冷道:“两个小娃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是那个袁家的猴老头又是谁!
袁老头说完这句话,便自顾自背着手到处溜达起来,就像没看到廖天骄和佘七幺两人似的,而刚刚他俩闹出这么大动静,本该引来这钟表镇镇民的关注,此时周围却也是一片平静,仿佛谁也没有听到声音。
结界。
佘七幺得出了结论,袁家的老头果然是已经出手了。
廖天骄扶着腰,龇牙咧嘴地说道:“呵呵,他还真是想得周到。”
佘七幺看了他一眼说:“你要钓那老头出来,犯得着把佘爷也拖下水吗咝?”
廖天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是真没想撞你的,只是怕他捷足先登,想着干脆就打草惊蛇,谁都别想抢到先机。”
佘七幺说:“你脑子里装得是烧糊了的猪肉饺子吧,那道谜题又未必只有我们能解出来。”
廖天骄说:“但是除了袁家人,谁有我们相关情报多?”
佘七幺说:“周家人。”
廖天骄:“呃……”
佘七幺说:“还有人类修行者联盟的其他人,妖协的人搞不好也来了不少,你真以为现在这镇子里风平浪静?”
廖天骄挠了挠脑袋说:“好吧,我错了。”
佘七幺摇摇头,伸手给廖天骄把脸上几道血痕消了,又深呼吸着给自己身上那名牌大衣做了修复,然后才说:“走吧。”
廖天骄说:“咦,你知道?”
佘七幺气道:“你以为佘爷是什么啊,佘爷刚刚也看了你的笔记本,你想得到的事,佘爷未必想不到!”
廖天骄眼珠转了一圈,赶紧拍马屁道:“是是是,佘七幺你最威武最聪明最厉害了!”
佘七幺睨了廖天骄一眼,总觉得自己的蠢媳妇虽然此时面上笑容可掬,其实心里大概在暗暗吐槽他。不过廖天骄这会儿还真没吐槽佘七幺,他只是自从看到佘七幺在钟表摊拍出二百块钱又买了车票以后,就自觉地把他摆到了金主的位子上而已。
佘七幺低低嘟哝了句什么,然后带着廖天骄往某处走去。
如同老何谜题中第二道题目的故事所述,更漏镇曾经在李岄的主持下,重修过整体格局,如果结合钟表镇镇口景点介绍牌的内容来看,这其中主要包括三重变化:第一、疏通与拓宽河道,以河泥在镇北垒起了一座山丘,这也是传说中佘真人被斩后,蛇头被压的所在;第二、将镇中所有房屋推倒重新修建,其中巷道及房屋排布据说都依据五行八卦,换言之,整个镇就是一座阵,与北山互为呼应;第三、人为垫高了整座镇的地基高度,落差据说有将近两米。正是因为第一、三个原因,使得传说中吴某人的祖屋移动位置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也正是因此,原先处于低洼处的吴某人的祖屋如今成了这块地的地下室。
是的,如今这里不再是谁居住的宅基地,不知道是不是镇里人忌惮传说的缘故,这块被圈起来的地后来被改作了一座小型的钟表加工厂,改革开放引入竞争机制后,厂子因为经营不力倒闭,如今成了堆放各种回收垃圾的场所,而其中最多的垃圾显然还是各种钟表零件。
佘七幺和廖天骄很快找到了厂子的主体建筑。这个厂本来就不大,统共也就两座建筑物,一列长条形的简陋平房应该是厂房和仓库,另一侧还有一栋小型的二层建筑,可能是办公室和厕所所在,此时两边都是黑漆漆的,厂房的门甚至都没关。佘七幺走上前,从破碎的玻璃窟窿往里看了两眼说:“不是这里。”
那就是另一边了。
廖天骄率先往那栋小楼走过去,佘七幺紧走几步,微微超过他,身体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势。
另一栋楼显然也已经空置许久了,墙灰剥落了不少,奇怪的是墙壁上并没有攀附任何植物也看不到霉斑,至于老鼠昆虫之类也是一只也无,这看起来便是很不正常了。
佘七幺不由戒备起来,口中说道:“小心。”便越过廖天骄,当先开路而去,廖天骄则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
猴老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如今这小小的楼房内似乎只有他们两人一般。他们俩先试着推了几间门,有些门似乎被人撬开过(不知道是遭过贼还是被之前来探险的人弄开),有些则锁着,不过从走廊上的窗户里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景象,都是空空如也。厕所的沟渠早就干了不知道多久,但似乎还能闻到一股臭味——也可能是下意识的错觉。通往二楼的楼梯平台上有扇铁门隔绝了通路,像是在阻止来客,佘七幺说:“我去看看。”一晃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就穿了过去,没多久又晃回了廖天骄身边。
“上面没什么东西。”佘七幺说。这也正如两人之前所猜测的那样,要有什么,大概也就是在下面了。
下面,地下室。

第二十章

护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那个人还维持着一贯的姿势——歪着头、缩着脖子、眼睛看着远方,嘴里发出“嗬嗬”的奇怪的声音,在白天看这个姿势就已经够可怕的了,晚上看的话就更是如此,难怪谁也不愿意跟他住一个病房。
护士打了个哆嗦,在查房记录表上填了大大的“正常”两个字后,关上灯,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房间,独留下那个老人孤寂地坐在黑暗之中。窗外有“呜呜”的救护车警笛声响起,声音逐渐远去,不知又要去哪家接谁,亦不知道那个人的人生是否到此为止。
“嗬……嗬……”老人坐在黑暗中,嘴里含糊不清地吐着音节。
一团小小的光忽然在这病房的角落里亮了起来,那光团呈现淡淡的红色,漂浮在离地三十公分的高度,像是一只大型的萤火虫悬浮在那里。随后,又是一团光亮了起来,这次在另一个角落,还是三十公分的位置,老人依旧坐在原位,浑然不觉的样子。紧跟着一团、一团、一团又一团,越来越多的光团平白无故地浮现在空中,那些光团渐渐汇拢起来,由小变大,而颜色也从最开始淡淡的红色变成了越来越浓重的赤红色,直至最后在空中悬浮着的已经是一团浓艳到近乎黑色的“小太阳”。那东西慢慢升高,飘近老人,就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自空中窥视着他,整间病房里似乎都浮起了一种叫做“不详”的气氛,而老人依旧只是安静地坐着,他瘦弱的身躯几乎已经看不到多余的肉,就像是一具裹着皮肤的骨头架子。
“嗬……嗬……”老人嘴里继续发着无意义的声音,眼神空洞,表情茫然,对于身旁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小太阳”在这时候动了起来,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或是光芒,只是静静地膨胀,然后“柔和”地炸开,于是这一团聚拢起来的“太阳”又变作了许许多多细小的火苗朝着四面八方辐射开去。桌椅烧起来了、被褥烧起来了、老人……烧起来了……
静静的火舌舔舐着这瘦骨嶙峋的老人,从头发到眉毛到脸颊,从四肢到身体,老人静静的身躯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火光中,他的表情却依旧空洞至极,空洞到甚至安详……皮肉烧焦的味道散溢了出来,烟雾逐渐升起,火警监控设备终于发出了刺耳却迟来的吵吵:“着火啦、着火啦,快来人啊!”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呼喊了起来。
很快,纷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有人大呼小叫:“快,是416病房!”二氧化碳灭火器玩了命地喷出泡沫,但似乎一切都已经迟了。警笛声很快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是消防车的。
屋外的黑暗之中,凤皮皮扑扇着翅膀掉头远去,在他的怀里抱着一具刚刚抢出来的奄奄一息的躯体。一个小时后,凤皮皮倒在了血泊之中。

钟表厂的地下室就在办公楼下方,门开在楼梯底下。佘七幺和廖天骄站在那扇小小的门外,门已经被打开了,从里头扑上来一股阴冷的风,吹得门扇一动一动的。
“那猴大爷是下去了吧。”廖天骄探头看了看道。
佘七幺拉开门说:“你跟紧我,小心……”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廖天骄很自觉地紧紧拖住了佘七幺的手。
“这样可以吧?”廖天骄问。
佘七幺在黑暗里小声道:“可、可以的咝。”
廖天骄说:“那就走吧。”
两人沿着洞开的门走了下去。
这个地下室在他们到来之前未必就没有人来过,毕竟老何谜题在网路上流传已有一段时间,但是晚上会来这里的人恐怕就是少数了。跟着佘七幺走在这狭窄的通道之中,廖天骄不由得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总觉得那黑洞洞的阶梯会通往什么深不见底的地狱之类,然而,很快他们就到达了底部。
也对,横竖也就是抬高了两米的地基,就算往下再挖,也不会太深。
佘七幺站定身子,左右打量了一下。廖天骄知道佘七幺在黑暗之中也是能看清东西的,不由得十分羡慕。三生石魄重塑了他的身体使得他变得力大无穷,但是其他方面的能力却似乎还没来得及开发出来,最近他是有跟着佘七幺学习,但大部分的精力还是放在了如何适应自己那一身蛮力上头。小儿玩大刀只会害死自己,廖天骄非常清楚这一点,好在他现在也算是有了点收获。
见佘七幺不吭声,廖天骄轻声问道:“怎么样?”
佘七幺说:“是个杂物间,没人在。”他说着,忽然道,“等我一下。”然后松开抓住廖天骄的手,大步走到一旁,过了一会,廖天骄看到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小小的光,佘七幺的手里多了一根白色的、粗壮的蜡烛。
廖天骄顺着那光线看过去,发现佘七幺取物的地方还堆着几根类似的蜡烛,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会有人把易燃物存放在地下室这种阴湿的地方,而且这蜡烛也未免太粗了点,看起来简直像……灵堂里守夜用的丧烛。
佘七幺问:“怎么了?”
廖天骄摇摇头说:“没事。”收回那种不佳的联想,他开始打量四周。
正如佘七幺所说,这里整个就是一个堆满杂物的空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有堆叠在一起可能装着钟表零件的箱子,有直接扔在地上因为年深日久已经成了一堆垃圾的工作服,有簸箕扫帚等杂物,还有许多零零散散都看不出是什么用途的东西。整间地下室比他们想象中要大上许多,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堆之中勉强还能看到一条曲曲折折、仅能容一人侧身经过的小路,一直通向蜡烛光照不清的角落,那里又有一团方形的黑色区域,似乎是另一扇门。
佘七幺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片刻后说:“似乎是安全的,我们往前走。”
廖天骄点点头,顺手从一旁的箱子上拿了一把看起来是修理工具的锐器,以备不时之需。
佘七幺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廖天骄“嗯?”了一声,佘七幺就像是很不好意思似地从前面伸了个手过来。
廖天骄:“啊?”
佘七幺愤愤道:“手!”
廖天骄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赶紧把手伸过去,佘七幺牢牢抓住了,才带着他往前走。走得近了看,那果然是一扇门,门原本用铁链锁着,现在锁头已经被人撬开,和铁链一起扔在地上,门也微微打开了一条缝。佘七幺叮嘱道:“小心。”随后谨慎地拉开了门扇。当看清门后的场景时,两人却不由得都愣住了。
“这是……”佘七幺惊讶地发出声音。
谁也没有想到此时出现在两人眼前的竟会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落的后头则是一栋屋子,屋子里此时居然还隐隐约约亮着灯火,仿佛有人在其中。
“这……难道就是当初吴某人的屋子?”虽然想过吴某人的祖屋原址可能在钟表厂,但是廖天骄和佘七幺谁也没有想到,这栋屋子不仅原址在此,就连屋子本身都还在,只是沉睡在时间的黑暗河床之中,静默无声。
“里面的会是猴大爷吗?”受到这诡异气氛的影响,廖天骄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
“不像。”过了许久,佘七幺嘴里才蹦出了这两个字。他的背脊绷直,仿佛炸了毛的猫一样,就连握住廖天骄的手都不自然地加大了力气,廖天骄顿时噤声,他想佘七幺是在忌惮什么,因为就连他也感到了似此地乎有什么不对劲。
“有……邪气?”
“嗯。”佘七幺低声答应,但没有仔细说明,因为这邪气连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来头。那不像是新鲜的邪气,而是一股类似封闭墓道之中长久淤积不散的穿越时空的古怪气息。当年吴某人的家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佘七幺有点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带廖天骄进去,但是如果把廖天骄留在外头,那也是不安全的。把他送回去?
廖天骄却在此时拉了佘七幺一下,佘七幺回过头去,便看到他脸上坚定的表情:“带我一起进去。”廖天骄说,“我努力不拖你后腿,我保证。”
佘七幺还在犹豫,廖天骄说:“如果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出了事,我也不会好过的。”
廖天骄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过了好久却一直没等到佘七幺的回应,他抬起头看过去,然后才发现佘七幺的脸居然已经烧、红、了。
“噗……”廖天骄突然有了种不合时宜的想要捧腹大笑的冲动,不过顾及到佘七幺的面字,总算是忍住了。虽然是条蛇,但佘七幺显然不太典型。
佘七幺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说:“那随便你咝,不过有什么问题的话,佘爷一定会把你送出去的。”说完才拉着廖天骄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栋屋子。
这沉埋地下的院落里处处是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地上由于人经常出入形成的凹痕,院落里堆放杂物的板车、干农活用的农具,还有空置着的晾衣架,门上依然贴着桃符,但上头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佘七幺深吸了口气,随后将手放在门上轻轻一按,门发出“吱呀”一声打开了。

第二十一章

门,发出“吱呀”一声打开了。
在这一刻,无论是佘七幺还是廖天骄都将神经绷到了顶点,佘七幺的身体甚至弯成了一道弧,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满月弓,然而随着门从活动到静止,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两人又等了片刻,还是没有任何异常,不由得彼此对望了一眼,都有些讶异。
“进去?”廖天骄轻声问。
“进去再说。”佘七幺说,然后当先踏了进去。
进门乃是一间小小的客堂,里头摆着成对的木头桌椅,正对门口的墙壁上贴着幅画,佘七幺定睛看去,那上头并不是一般的福禄寿三仙或者财神赵公明,而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神,服饰打扮都有些古怪,非佛非道,说不出来的审美风格。廖天骄目力不如佘七幺好,又担心有人偷袭,所以没有细看,他草草扫了一眼,只觉得那画上的神仙像一团海带便又转头去看其他的了。这屋子的两侧都有门,应该是各自通往一间厢房。
廖天骄见这堂屋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便拉了佘七幺一下说:“去两边看看?”
佘七幺的回应得却来的有些慢,他像是盯着那张奇怪的画看出了神,过了会才说:“哦,好的。”然后随便择了一处屋子一撩帘子便走了进去。
廖天骄被佘七幺这不设防备的样子惊到了,在这样陌生怪异的环境里,佘七幺刚刚的举动显然是很危险的,所幸的是,他走的左边那间厢房倒是并没有什么问题。那里头就是间小小的卧室,木板床上还摆着一副被褥,但是外形看起来已经是快烂完的一堆垃圾。廖天骄伸手摸了摸床架子,有些意外地发现木头软而湿,鼻尖也能感到空气中的水分。
——这附近有地下水吗?
佘七幺将蜡烛立在桌子上后便开始急匆匆地在屋子里转悠,一面动手翻看着这个那个,整个人感觉都有些毛糙。廖天骄一开始还当佘七幺是在随意查看线索,但是看了会又觉得不像,他似乎是在有目的地找什么东西。廖天骄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佘七幺却没有回答他,只是依旧忙碌地在整间屋子里搜索着,甚至不怕脏地趴到地上往柜子底下、桌底下、床底下看。廖天骄有些着急了,上前拉住佘七幺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佘七幺猛地抬起脸来,就着蜡烛的光芒,他的脸色显得苍白和古怪,吓了廖天骄一大跳。
“你到底……”
“那个是我祖父!”佘七幺咬着牙齿说。
廖天骄先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什么?你祖父?”
“对,外头那张画,”佘七幺说,“画上的人很可能是我祖父!”
廖天骄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法将刚刚那团海带和佘玄麟联系到一起,问:“你确定?”
佘七幺重重点头:“我确定。”
廖天骄顿时有些混乱。佘七幺祖父的画像怎么会出现在传说中害了他的吴某人家中,并被供奉起来?难道那是当年吴某人还认为佘七幺的祖父佘玄麟是佘真人的时候留下的,及至佘玄麟被封印也没来得及撕下?又或者说,这是为了安抚佘玄麟的亡灵所以才故意张贴的?但是这样一来的话……
“应该会有灵堂。”廖天骄的脑子里迸出了一句话,而他嘴里也同时说了出来。
佘七幺就像是被猛然点醒了一样,说:“你说得对,一定有灵堂!”他仿佛已经失去理智,猛地一掀门帘又往另一间厢房蹿去。
这回廖天骄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说:“等等!”
佘七幺猛地一回头,由于受到限制,脸上冒出的狰狞神色让廖天骄心里一咯噔。这是个很不好的迹象,佘七幺已经乱了方寸了。
廖天骄着急地说:“这屋里有灯、有邪气,你不能冒进!”
总算佘七幺还是肯听廖天骄说的,他脸上的表情变了数变,随后才像是醒过来一般说:“对,你说得对,我好像……”他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整个人才仿佛微微松懈下来一点说,“我好像,好像有点……”
有点中了邪了。
佘七幺心中一惊,飞快地看向四周。他的眼睛霎时变作清澈的红色,这才发现这整间屋子里都飘荡着一股稀薄的雾气,灰白颜色,若有似无。那些雾气本来缠绕在他的四周,但发现被他看到后,就仿佛有意识一般地躲远了。
灰白色的雾气,灰白色……佘七幺猛然想到了第二个老何谜题中曾经提到过的更漏镇周围的禁制。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可以左右他的情绪,而廖天骄……佘七幺转头看向廖天骄,就发现他的身边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雾气敢接触他。是因为三生石魄吗?
佘七幺慢慢地吸了口气,完全镇定下来后才对廖天骄说:“我们去对面看看,如果……如果我有异常,你记得拉住我,拉不住你就跑。”
廖天骄“嗯”了一声说:“交给我。”跟在佘七幺的身后往对面走去。
另一侧的厢房门却是锁着的,只是当撩起了厚重的帘子以后便发现那底下依稀有一丝光线漏了出来。之前在外面看到的灯光难道是从这间屋子里漏出来的?
佘七幺对廖天骄做了个手势,廖天骄便躲到他身后,侧身贴着墙壁,手里紧紧攥着刚刚顺手抓的利器。佘七幺见他躲好了,还是不放心,又在廖天骄身周加了一层结界,随后才靠近那扇门。
三步、两步、一步,佘七幺猛然一脚踹开门,在门打开的同时矮身伸单手,手腕一翻、一弹,便见一团银色的光芒撕裂了浓重的黑色,在那屋里猛地炸开。耀眼的光芒就连廖天骄隔着墙,闭着眼睛都能感到刺眼,佘七幺却趁着光芒炸开的同时闪身而入,他大喝一声:“去!”长鞭乌银舞出一团劲风,如蛟龙出海,索敌而去。在此等攻势下,屋里的敌人就算再厉害,一时半刻怕也占不到先机。
廖天骄紧张地等了片刻,随后便感到那光芒暗了下来,而佘七幺的长鞭扬起的疾风也停了下来。解决了?廖天骄睁开眼,试探着喊了一声:“佘七幺?”佘七幺没有答应他,但是廖天骄能听到佘七幺的呼吸声,重而急。
“佘七幺?!”廖天骄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句,见佘七幺仍然没回复他,急了,直接跑进了屋子,“这是……”
那屋里竟然被一堵墙隔成了两半,墙上原本设置了一道暗门,此时却因为佘七幺先声夺人的攻击,墙毁了,直接露出了后半部分的暗室。那真的是一间灵堂!佘七幺此时就站在供桌前,呆呆地看着桌上头的灵位,一动不动。
廖天骄左右看了看,发现这外头的半间屋子里根本没有人也没有光,唯一的光源乃是来自灵堂供桌上那一对白蜡烛,而白蜡烛的样子和他们刚刚在钟表厂办公楼地下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廖天骄不由得疑惑,点在密室灵堂里的蜡烛光刚刚怎么会透出屋外,让他们看到,又是谁在为这里点着长明烛?
抱着疑问,廖天骄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随着他慢慢接近,供桌上摆放的牌位也渐渐清晰起来,黑底色的木质灵位,上面是金色的字迹,写着八个字,“挚友佘玄麟之神位”。廖天骄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看向佘七幺,后者正茫然地盯着那块木牌出神,神情让人十分之不忍。
廖天骄走上去,轻轻拉住佘七幺的手,只觉得对方的手掌冰凉无比,虽然佘七幺的体温一向要比常人略低一点,但是这么冷……廖天骄忍不住更紧地握住佘七幺的手,把另一只手也添了上去,他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佘七幺。或许是这一招真的起到了效果,过了好一会,佘七幺低低叹了口气,终于出声道:“我没事。”
廖天骄说:“你不用勉强。”
佘七幺摇摇头:“我早知道我祖父失踪那么多年,必然是凶多吉少,只是我……我没想到……”没想到那个曾经赫赫有名的大妖神,在旧妖神中也是出类拔萃的男人真的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样的穷乡僻壤,就连神主位都深埋地底,无人知晓。
佘七幺慢慢伸出手,犹豫着摸了摸那块牌位,又摸了摸桌上摆放的东西。灵位前面有几个盘子,里面本来摆放着一些水果糕点之类的贡品,眼下水果已经烂了,糕点也发了霉,显然摆了好一阵子了,但是,也只是好一阵子而已,这些东西并非是历史遗留物。佘七幺皱起眉头:“到底是谁在这里为我祖父设了灵位,还带了祭奠的东西来?挚友,这个挚友会是谁?”
正蹲下身检查地面的廖天骄忽然“啊”了一声,佘七幺猛地跳起来,在转身的同时手里的鞭子迅若急电地出手,一下子卷住廖天骄拉回到自己身边,随后警惕地左右张望。
“怎么?”看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佘七幺问廖天骄。
“那里好像有人!”廖天骄指着供桌后头一个阴暗的角落道。
佘七幺眼神一凛,喝道:“九君山少主佘七幺在此,还不速速现身!”但是他这一声喝骂过后,却并没有任何动静。
“滚出来!”佘七幺又喊了一声,然而那个角落还是动静全无,甚至,佘七幺都没有发现那个角落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廖天骄从佘七幺身后探头看了一眼说:“咦,人怎么不见了,难道跑了?”他想了一下,在佘七幺反应过来之前,忽然自己跑出来,又跑回原来的位置看了看,跟着蹲下身又看了看,“原来只有这个位置看得到。”廖天骄说。
佘七幺跑到他身边,同样蹲下身去,看了一眼后又站起来,跑到供桌后面。
“是面镜子。”佘七幺说。原来在供桌斜后方靠墙立着一面不大不小的铜镜,镜面由于时间原因,长期氧化,已经看不太清楚,只有在廖天骄刚刚蹲着的位置也就是跪拜灵位的位置才能看到光亮的一片,廖天骄刚刚可能看到的 正是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
“镜子?”廖天骄迟疑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说,“这样啊……”但是他刚刚看到的似乎是两个人影,而且佘七幺当时离他有点距离,又是站着的,那个位置应该只能照到佘七幺的下半身而已,为什么他看到的却是两个站着的人。难道是他眼花了?
佘七幺又将附近检查了一遍,但是这次再也没能查到什么线索,就连那个比他们应该先进来的猴大爷也不见踪影。真是奇了怪了,那个人到底跑去了哪里?
佘七幺怎么也想不出个名堂来,又慑于此地古怪的邪气,最后咬了咬牙对廖天骄说:“我们先上去,等理清楚了再来。”
廖天骄说:“你祖父的灵位……”
佘七幺坚定道:“这灵位很有可能是老何立的,足见当年的事情一定有内情,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好,其他的,我会想办法查出来,这灵位,等水落石出的时候,我会来取。”
廖天骄点点头,在心里下决心道,我会帮你!随后跟着佘七幺离开了这地下的院落。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两人都不由得有了种身上一轻的感觉,呆在里面或许没有感觉那么明显,但是有了对比才发现那个地下院落里的气场着实诡异和压抑。
看着天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佘七幺和廖天骄不由得同时长出了一口气。佘七幺说:“走吧,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廖天骄刚抬脚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佘七幺转身问:“怎么……”他诧异地看着廖天骄突变的脸色,“发生了什么事。”
廖天骄突然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佘七幺马上噤声,一开始他还不明所以,但是很快,佘七幺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声音十分微弱,但是却很有节奏。
“滴答”、“滴答”、“滴答”……
廖天骄走过来,伸手一下解开佘七幺的外套,到他内兜里掏了一下,很快摸出了一个绒布包。“滴答滴答”的声音变响了,廖天骄利落地解开绒布袋口,倒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老何临“死”前快递给他们的一只坏掉的怀表,就在今天中午还曾被老修表匠判断为缺失表芯,无法修理,但是现在,这只怀表竟然自个儿,走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哇!”李辉小心翼翼地倒退着打量四周,结果踩到了姜世翀的脚,自己先喊了起来。一回头看到是姜世翀,他拍着胸脯苦叫道,“姜哥,你吓死我了,干嘛突然停下来啊!”
他们在不久前进入老何钟表修理铺,出人意料的是,这外表看来小小的一间门面,里面却大有文章。先是姜世翀在一间偏房里发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隧道,随后他们便沿着隧道进入了一个如同迷宫一般的地下世界,也不知道走了有多久,在他们眼前又出现了一栋宅子,当然也是灰白色的。姜世翀执意要进去查探,李辉只好也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结果才进门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姜世翀指了指前面,言简意赅地说:“镜子。”
“镜子?”李辉看向前方,先是注意到这居然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随后便发现在这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居然竖着一块脏兮兮的长条状的东西,似乎是一面氧化过度的铜镜。
“镜子怎么了?”李辉疑惑地举了举蜡烛,试图看清楚点,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这、这面镜子有……有……”这面镜子居然是有颜色的!
姜世翀点点头:“对,有颜色。”他说着,向前走了一步,微微转了转视角,左右打量起那面镜子来。
李辉说:“姜哥,这面镜子有什么玄妙吗?”
姜世翀说:“镜子里,刚刚出现过人。”
李辉说:“哦……”话音还没收完,猛然就跳了起来,“啊,人?!”
姜世翀说:“是。”他想了想,走到那面铜镜面前,近距离地端详起来。
李辉在后头结结巴巴地问:“人……是什么人?我们俩吗?”惊慌的语气显然表明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果然姜世翀头也不摇地驳回道:“不是,你刚才背对着我,镜子里的两个人都是正面,而且身高也和你我不同。”他想了想说,“那两个人可能是廖天骄和佘七幺。”
“谁?”李辉问。
姜世翀说:“我两个朋友。”
李辉“哦”了一声,跟着又猛然抬起头来:“姜、姜哥,你朋友叫廖天骄?”
姜世翀说:“是啊。”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左手够向镜面。然而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姜世翀发现自己的左手丝毫没有遇到阻碍,就像是穿过了一片虚空那样,穿透了镜子,在镜子的后方很快出现了他灰白色的左手指尖。
李辉抖着声音说:“姜、姜哥,你这朋友名字好……好耳熟哦……呵呵。”
姜世翀握了握自己还有半个手掌是有颜色的右手,这次换右手伸向镜面,然而这一次他却发觉自己的手指遇到了阻碍,有一种好似凝固胶水一般的东西阻住了他的去路。姜世翀皱了皱眉头,浑然不顾李辉在后面“嗷嗷”乱叫地说着廖天骄好像就是他送快递遇到的那个鬼女的名字,而是用了点力气试图穿越那层阻碍。凝固的胶水向四周缓慢地挤开了,姜世翀的手渐渐地没入了镜面之中。李辉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终于不乱喊乱叫了,而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姜世翀的动作。
姜世翀的半个手掌已经完全伸进了镜面之中,然而奇怪的是无论他之后再怎么努力,就是没办法将手伸进去更多。姜世翀看去,赫然发现那根禁锢的分界线正正好好卡在他手掌颜色的分界线处。
“就像是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区分。”姜世翀想,被压抑下去的焦虑再次浮上心头。姜世翀又有了想要破坏的冲动,而且比起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更为激烈!他不要被困在这个世界,他要……
忽然,姜世翀感到自己的手上仿佛被烫了一下,他吃惊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就从那面仿佛无可逾越的镜子里,一只沾满了“鲜血”的手忽然凭空伸了出来,牢牢抓住了他。李辉在旁边惊叫:“姜哥!”
他话还没说完,姜世翀只感到一股冲击力袭来,一团影子抓着他的手腕从镜中钻出,然后重重跌入了他的怀里。李辉在旁边着急地乱叫:“姜哥,有敌人!”然后满地乱转着找可以攻击的武器,而姜世翀只感觉到自己闻到了一鼻子的血腥味。
在这个世界是没有颜色的,所以即便是闻到了血腥味,姜世翀眼中所能看到的也只是白色的淋漓的液体而已。这个人伤得很重!姜世翀正想着,却忽然身体一僵。在血腥味的当中,他竟然还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难道……姜世翀猛然看向怀中的人,乱发遮住了对方的相貌,而李辉也在这个时候找到了一根棍子,挥舞着砸了下来。
“啪”的一声,姜世翀抬手挡住了李辉的一击,那根棍子当场就飞了出去,把李辉看得目瞪口呆。姜世翀着急地伸手撩开怀中人的乱发,露出了底下一张虚弱而熟悉的脸孔。
“凤凌云!”姜世翀失声喊道,“凤凌云你怎么会来这儿,你怎么了?”
被他喊了几声后,凤皮皮在姜世翀的怀里发出了低低的一声呻吟,他还没死,但是他伤得很重,重到无法保持自己的神智。凤皮皮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姜世翀,但那双金色的眼瞳却是没有焦距的,随后他便又虚弱地闭上眼睛,昏死了过去。

佘七幺一进入自己神力结界变换出的屋子, 便下了结论道:“整件事情都很清楚了。”
廖天骄有点措手不及说:“什么?”
佘七幺说:“整件事,从开始到现在。”他的语气虽然比之前看到佘玄麟神主位的时候沉稳点,但廖天骄觉得他还处在十分激动的情绪状态中。廖天骄担心着佘七幺,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便默默地听他说话。
佘七幺说:“首先是老何,如同我先前所猜测的,老何不是人,而是与我祖父一样的妖,他在这个镇子里看守着一块至关重要的三生石,不久前他遇害了。害他的人从时间上看不太可能是冯衢,但我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所以暂且叫他A。这个A使用某种方式,让老何变成了一个失智的普通人,就像冯衢也变成了普通人那样,我想冯衢或许也是被A害了,但是冯衢至少还保留了元神,可能是逃过了一劫,而老何,彻底被抹去了。”
廖天骄迟疑着点了点头。佘七幺说道:“我会这么说不是没有根据的,那间屋子里摆放着我祖父的神主位,神主位前供奉的水果糕点都已经发霉了,显然放了一段时间,但是看品种的话都是现代食品,所以绝不可能是放了许多年的,更不可能从一百八十年前放到现在,所以这说明,这些年来一直有个人在暗中守护我祖父的神主位,并且祭奠他,而这个人在不久前出了事,所以没能来得及继续供奉祭品。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老何。”
廖天骄忍不住说:“但是那间屋子是属于吴某人的,在传说中吴某人等于和李岄联手害了你祖父,老何怎么会把祭奠你祖父的神主位特意供奉在吴某人的屋子里?何况传说里也说道吴某人一家后来背井离乡,改姓何,所以老何也有可能不是妖,而是吴某人的后裔。”
佘七幺说:“那么背井离乡的吴氏后裔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诅咒。廖天骄动了动嘴,不敢说。
佘七幺看了他一眼:“没关系,你想说的我知道。因为诅咒是吗?背井离乡后又遇到了各种怪事,不得不回到祖居地,用供奉我祖父的方式来平息他……神魂的怒气?”
廖天骄犹豫着点了点头:“佘七幺你别生气。”
佘七幺说:“我不生气,但是廖天骄,那块神主位上写的可是挚友佘玄麟之神位。吴某人怎么可能称呼我祖父为挚友?”
廖天骄确实没法解释这一点。
佘七幺说:“你看你也发现这一点不符合传说中的说法对不对?”他又接着说道,“你可别忘了,老何被害前还特地寄了东西给我们,一只坏了的怀表,一张可能写过字的白纸,现在怀表经过那间屋子一行后又重新动了起来,这证明这只怀表从一开始或许就没坏。”
“只有我们进过那间屋子,触动了某种禁制,怀表才会动起来?”廖天骄思索着,禁制是什么呢?是进入那间屋子,还是看到那面镜中的两个人?当时光线太昏暗,他看得不太清楚,而且镜中只有两团人形的白影,对了,这么细想起来,那两团人影似乎在两处有着颜色,是哪里呢?对,是一只手掌和一副嘴唇。他果然没有眼花,但那到底会是什么呢?
佘七幺说:“老何寄给我们的东西不会是没有意义的,包括那张白纸,虽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廖天骄说:“你觉得那只怀表的作用是?”
佘七幺说:“我问你,怀表是做什么用的?”
“计时。”廖天骄不假思索,随后却顿了一顿,“计时?”他的声音里出现了疑惑,随后是某种猜度,“计什么时?”
佘七幺轻声道:“劝君惜取金缕衣,劝君当惜少年时。爆竹声中一岁除,年年岁岁花不同。”
“老何谜题!”廖天骄惊呼。
“对,老何谜题。”
“等等,那么就是说,我们剩下的时间或许并不是二十多天,三生石发生变化的时间也未必是指今年除夕夜?”廖天骄心道糟糕,但是从那只怀表上又能看出什么来呢?怀表总是一圈一圈地轮回走着,不会像老黄历翻过一页便是一天,除非……
廖天骄说:“怀表呢,再给我看看。”佘七幺从怀里掏出绒布包重新递了过去,廖天骄打开来看了一阵,恍然大悟,“佘七幺,这个表在倒着走。”
“什么?”佘七幺之前也没发现这一点,赶紧凑过去看。小小的表盘上,秒针果然正在往后慢慢地移动,但是移动的幅度很小,看起来就像在震颤一般,可那“滴答滴答”的声音却大得吵人,现在怀表上指示的时间是11点51分多。
佘七幺问:“你还记得刚刚我们看的时候怀表指的是几点?”
当时事发突然,无论是廖天骄和佘七幺都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都将更多地关注点放在了怀表动了起来,为什么动了上,没有人发现怀表在倒走,也没有人记得当时确切的指示时间。廖天骄想了会说:“记不清了,好像也差不多?”
佘七幺闭上嘴,开始兀自看那只怀表,廖天骄不敢打扰他,过了大概有十分钟,佘七幺突然问道:“现在几点?”
廖天骄愣了一下,马上看了手机说:“晚上九点十分。”
佘七幺说:“我们现在无法判断这只怀表真正开始动起来的时间,因为我们先前在那间屋子里注意力太过集中,但是我记得我们到达那间工厂是晚上七点一刻左右,后来我们在地面上耽搁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那么就是七点三十五分左右下的地下室。”
廖天骄有点明白佘七幺的意图了,也回想着说:“地下室里面因为比较黑暗,所以我们对时间的感觉可能不太准,但是我们从那里出来到现在应该有二十……不,加上你刚才看怀表的时间,应该有三十分钟了,所以我们在地下待的时间段就是晚间七点三十五到八点四十,总计65分钟,我觉得我们在那间有神主位的屋子里怎么的也得呆了至少该有三十分钟吧。”
佘七幺说:“我刚刚看了这只怀表的倒走速度,我们这边十分钟,这只表只走了两分三十秒多一点。”
廖天骄惊讶道:“这比例?”
“一个小时有60分钟,怀表一个轮回12个小时就有720分钟,所以如果这只怀表是从整12点开始倒走完12小时重新回到零点,那就需要我们这里的时间……”
“2880分钟。”廖天骄按着手机计算器,得出答案。
“也就是2天。”
佘七幺看向廖天骄,叹了口气说:“媳妇,属于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距离宝藏发生变化或者姜世翀永远消失,他们的时间只剩下两天不到。

第二十三章

廖天骄霍地站了起来,佘七幺说:“你干嘛?”
廖天骄把刚刚脱下来的外套又穿上说:“出去,再找线索!”
佘七幺拉住他:“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好好歇着了,饭也没吃地跟着我东奔西走,你不是我,就算身体变了,你还是个人,所以现在你在这里休息,我出去找。”
廖天骄摇摇头:“不,我跟你一起去,JSking是我的朋友,这不是因为我把你牵扯进来之类的理由,而是如果这两天我不能尽力,事后我一定会后悔!”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廖天骄也回看着他,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过了会,佘七幺叹了口气说:“好吧,不过至少休息个半小时,你今天还没好好吃过东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廖天骄赶紧喊:“别买太贵的!”虽然目前的情势不太对,但是佘七幺当年那张酒店八百三十七元五毛四的外卖单实在给了廖天骄太大震撼了,以至于他现在一听佘七幺要去弄吃的,不论什么状况第一反应就是头皮发麻,哪怕花的未必是他的钱。
佘七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去给你做吃的。”
廖天骄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佘七幺却已经消失在他的眼前。过了会,廖天骄听到从一块帘子后面传出的炒菜的声音。
他们俩现在住的并不是钟表镇的旅店,因为老何谜题的网络反响太大的缘故,正如同周理等人所说,整间钟表镇的旅店甚至是民居都已经住满了人,不过这时候就能看出有法术的好处了,佘七幺只是随便找了张纸折了折,又拿手指点了几下,等廖天骄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栋独门独户的小屋子已经出现在了两人眼前。不过,这间屋子好像是不带厨房的吧,廖天骄记得。
不一会,佘七幺一掀门帘走了进来,把四个碗依次放在了桌上,其中一个碗里是炒得金灿灿的蛋炒饭,另一个碗里是一份颜色鲜艳的炒时蔬,再有一个碗里是一份炖得深红熟烂的羊肉,外加一碗热腾腾的萝卜排骨汤。几个菜在桌上散发着香气热气,把廖天骄看得一愣一愣的。
佘七幺说:“看什么,还不快吃?”
廖天骄还是傻了半晌才问:“这……什么?”
佘七幺道:“什么什么,饭啊菜啊汤啊咝!”
廖天骄看了佘七幺一眼,犹豫着靠过去,先像个小动物一样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又看了看,最后伸出手指,似乎是想要戳一戳。
佘七幺简直无语了,他坐下来,变出两副碗筷,分了一半蛋炒饭出来,自己先吃了起来。廖天骄看佘七幺吃了几筷子才小心翼翼地问:“好、好吃吗?”
佘七幺:“……你说呢?”
廖天骄又问:“这个,到底是哪里来的啊?”
佘七幺:“做的啊。”
廖天骄:“谁做的?”
佘七幺在脑子里不停说服了自己二十遍媳妇是要用来疼的,这才勉强把自己想要劈开廖天骄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是什么构造的冲动压了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气说:“蛋炒饭、炒什锦、红烧羊肉、白萝卜小排汤,全是佘爷做的。”
廖天骄问:“不是外卖?”
“不是。”
廖天骄想了想又问:“那……也不是什么癞蛤蟆烂树叶水沟里的淤泥羊粪蛋变的?”
佘七幺终于明白廖天骄在想什么了,他说:“不是!是做的,佘爷做的,佘爷用新鲜的食材用手做的,不是法术变的!”
廖天骄小声问:“那你哪来的食材啊?”
佘七幺又念了二十遍,耐心地解释:“佘爷直接用法术去镇上菜场里扔了钱买回来手工做的。”
廖天骄半信半疑地坐下来,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佘七幺把碗筷递给他,他接过了,拿起筷子,在桌面上犹豫了半晌,最后夹了一个炒什锦里头的草菇,慢慢地放到嘴里又慢慢地咬了几口,跟着,猛地眼睛一亮:“好好吃哦!”他飞快地又夹了一大块羊肉吃,然后扒拉了一大口蛋炒饭,喝了一口汤,脸上幸福的表情简直要溢出来。
“佘七幺,你、你居然有这么好的手艺!”廖天骄简直快感动哭了。
佘七幺这才得意道:“当然了,你也不看看这菜是谁做的,佘爷认真起来,手艺可不比你们那些大酒店的大厨差。”
廖天骄一边扒拉饭菜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怎么以前从来不做啊!”
佘七幺往廖天骄碗里又夹了一块羊肉道:“佘爷这么尊贵的身份,能随便出手嘛!”
廖天骄说:“艾玛,好吃,太好吃了,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做菜啊,我还以为你们这种有钱人家的少爷都不会做家务的呢!”
佘七幺高贵冷艳道:“本来是这样的,要不是因为……”他说到这却忽然顿了一顿,见廖天骄没发现才改口说道,“总之,佘爷是不一样的,佘爷那么厉害,这世上就没什么事是难得倒佘爷的咝!”
廖天骄吃得忙不过来,一片“兵荒马乱”中勉强伸出一个手指比了一下,意思是“点赞”。他不知道佘七幺此时在心里却是默默地在想,好险好险,差点就把真相给说出来了。大户人家的子弟从来都是“君子远庖厨”的,莫说是男的就连佘七幺家里那几个姐姐都不会亲自下厨,佘七幺之所以会厨艺,还是因为他娘的一句话。
当年佘七幺才刚从蛋里出来没多久,人话都还没能说得顺溜的时候,他娘就把他领进厨房了,她说:“小七啊,你呢,长这么丑,就算你祖父给你订了亲,将来搞不好还是要黄的。唉,所以你一定要把厨艺练练好啊,这样,你媳妇才可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乖。”
廖天骄吃了顿好的,整个人都觉得精神抖擞起来。佘七幺挑的食材大多是补气的,吃完饭又给他泡了壶茶,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茶叶,饮来但觉口齿生香,倦意疲惫一扫而空,总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倍儿棒!廖天骄真心觉得能够捡到佘七幺这么个未婚夫,太走运了!
佘七幺见他恢复了精神,便站起身来道:“那么出去了?”
廖天骄先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了一点,距离佘七幺说休息过去了四十五分钟,有点超标,本着节约时间的原理说:“嗯,要出去,不过接着去哪里,咱把目标地点弄清楚了再走。”
佘七幺说:“这要看第三个谜题怎么说。”
前两个谜题两人已经解开了,第一个谜题暗示了到某个时间节点,三生石和姜世翀都会发生变化;第二个谜题将他们带到了传说中吴某人的屋子里,发现了佘玄麟的牌位还有一面奇怪的铜镜,证明了传说可能另有内情,同时倒计时正式开始。所以总的来说,第一个谜题是时间限制项,第二个谜题是内容提示项,第三个谜题大概就是解谜的关键项了。
廖天骄这时候却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恼的神情来,说:“第三个谜题,我不知道是什么。”
佘七幺说:“嗯?”对廖天骄的脑子,佘七幺还是有点信心的,如果廖天骄露出这种为难的神情,这第三个谜题恐怕是不太好解开。
廖天骄说:“嗯,我想不出来。”他说着,掏出笔记本给佘七幺看,“第一个谜题是一首诗,第二个谜题是一则故事,第三个谜题却是……一串数字。”

姜世翀俯下身去看蜡烛光下凤皮皮的情况。
从他出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但是凤皮皮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此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从镜中出现,更不知道到底是谁伤他那么重,姜世翀只知道当他看到凤皮皮那样虚弱地倒在自己面前,他那颗应该死了的心的某个地方忽然抽痛了一下。
没有什么比一个充满活力的生命变为一个虚弱得似乎马上就要归于寂静的生命更令人心痛的事了,但是姜世翀对此却无能为力。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凤皮皮,在这个古怪的灰白色的空间里,他也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
李辉拿着棍子站在一边,一会警惕地打量四周,一会又回头看看姜世翀和凤皮皮两个人,这个寂静的、虚无的空间曾经给了他压力又被姜世翀打破,现在,那种压力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见姜世翀始终缄默不语,李辉终于有些顶不住那种压抑感了,忍不住开口问道:“姜哥,这是谁啊?”
“是我一个……”姜世翀原本想说朋友,随后又意识到凤皮皮和廖天骄、佘七幺都是不同的,凤皮皮可能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做朋友。在肖家村,是凤皮皮暗算了他,可从另一方面来讲,又是凤皮皮亲自放过他一马,他才能活到现在。姜世翀有些犹豫,他和凤皮皮之间到底算是个什么关系呢。
“他是我一个……恩人。”混乱中,姜世翀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哦。”李辉说,“那恩人先生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啊?”
姜世翀摇摇头,如果他能够知道就好了,现在只有等凤皮皮醒来,亲口问了他或许才能知道谜底。两个醒着的和一个昏迷的再度陷入了沉默。
李辉清了清嗓子说:“姜哥,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是啊,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们被从正常的世界剥离出来,丢入了这个死一般的灰白的世界,随后被引导进入了钟表镇,现在又来到了这个地下空间之中,他们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但却走得并不由心,姜世翀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或许他们至今为止走过的每一步都有一只黑手在暗中引导,那么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还有,姜世翀抬眼看向不远处那面铜镜。带着幽暗色泽的镜子矗立在空旷的空间之中,不声不响,谁也不知道那是面什么镜子,而刚刚镜子里出现的两个人影如果真的是佘七幺和廖天骄,那又说明了什么呢?是不是在他们所在的那个正常的世界里,也有着一面镜子,而当时他们也刚巧来到了镜子前,所以才会被他看到?
姜世翀浑身一震,不由目光犀利地投向那面铜镜。李辉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小心翼翼地问:“姜大哥,怎么了?”
姜世翀说:“你过来看着他。”他将凤皮皮小心翼翼地托付给李辉,然后自己直起身来。
铜镜在他身前十米开外,这个地下宅邸太大了,但是与它的大所相反的是,这栋宅邸又实在太空了,空到这么大一间屋子里,居然就只有一面镜子放在那里。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在这里放置了这样一面镜子?那镜子是照妖镜?是镇尸镜?还是……
姜世翀捏了捏拳头,再次向那面铜镜走过去。
黑暗仿佛吞噬了一切,这十来米的路,姜世翀却不得不耗费极大地心力去应对,走得如履薄冰。就在他即将靠近那面镜子的时候,突然李辉在背后惊叫了一声,姜世翀马上转过头去:“怎么了!”
李辉已经吓坏了,他哆嗦着指着某个方向,整个人筛糠一样地抖。姜世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在这屋子的黑暗的一个角落,不知什么出现了一个人形的黑影,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

第二十四章

人形的黑影究竟是什么出现的,姜世翀根本不知道。光从这一点来讲,这东西的实力恐怕就远超他之上。
姜世翀紧张地盯着角落里的那玩意。那东西离李辉和凤皮皮的距离更近,一旦出击,他们俩一定是第一目标,如果凤皮皮现在没有受重伤昏迷,或许还能与对方一搏,但是凤皮皮现在就如同案板上待宰的鱼肉,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姜世翀暗暗握紧了拳头,双脚前后交错,整个人重心微微下沉,寻找着先发制人的机会。
然而,那黑影并没有任何动静。
其实与其说是黑影,不如说那是一团颜色暗沉的灰色图案,或许是因为周围光线昏暗,连姜世翀这样的目力都看不太清那东西的样貌,只依稀觉得那可能是个男人,但是……当姜世翀的视线移动到对方下半身的时候,却又觉得哪里有些异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辨别出来,这人的下半身似乎并非两条腿,而是一条,长长的尾巴。
“蛇……”李辉口中吐出了虚弱的言语。
对,那是一条蛇,一条人身蛇尾的蛇!姜世翀乍然一愣,蛇?难道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佘玄麟?怎么会……
就在姜世翀沉浸在震惊中的时候,那团黑影猛然间动了起来,姜世翀吓了一跳,他飞快地纵身跃到李辉和凤皮皮身前,摆出反击的架势,然而“佘玄麟”却并没有袭击两人,他见姜世翀向前,飞渡过空中的身形就忽地向下一挫,在地上一点后居然猛地往后退去,随后便飞快地折向某个方向游去。姜世翀脚一落地,也赶紧跟着他往那处去。
这空旷的大宅子里原本只得一间大而无当的屋子,姜世翀和李辉进来的时候并未发现宅子里还有别的屋子,然而此时只见“佘玄麟”随意地往某处一撞,便有一扇门被打开。姜世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心内焦急,不由紧赶几步,正要迈出门去,忽然间脑袋却像是被人狠砸了一棍子那样,“嗡”的一声。
姜世翀的脚步随着那一声而停了下来。
此时那扇不知从哪儿来的门正微微掀开了一条缝呈现在他眼前,门后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佘玄麟”身上的衣服因为快速摩擦地面引起,一股冷风从里头吹出,仿佛在招呼人进去。姜世翀微微摇了摇脑袋,很快下了决定,他转身,坚定地向后跑去。
调虎离山之计!
姜世翀很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之前的地方,空旷的屋子中央依然只有李辉和凤皮皮在,李辉依旧站着,凤皮皮也依旧躺着。姜世翀打量了四周一圈,发现没有什么异样,正要松一口气,却见李辉忽然左右看了一圈,蹲下身去。
姜世翀看着李辉伸出手似乎是探了探凤皮皮的心口,随后他做了个动作,李辉伸手到胸口的衣服里掏了什么东西出来。姜世翀的瞳仁不由得一缩,因为李辉拿在手中的东西竟而摇身一变,化作了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那匕首闪着寒光,上面还微微显出忽明忽灭的符文来,显然是一柄法器。
李辉会法术?李辉藏着法器?李辉要对凤皮皮不利?李辉出现在这个空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姜世翀的脑子里被无数的疑问塞满,但是此刻他已经无暇细想,他断喝一声,脚底发力,向着李辉猛然撞了过去,同时一拳挥出。只听得“当”的一声,李辉手中的匕首碰到姜世翀的拳头,发出了与钝器撞击才有的金石之声,随后又是“噗”的一声,是姜世翀的拳头被利器割伤,刃尖没入血肉,带出了暗红色的血泼洒开来,与此同时的则是“哇”的一声惨叫,李辉被姜世翀一脚横踢了出去,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跟斗,软扑扑地倒在地上,佝偻成了一团。
姜世翀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凤皮皮,确定他并没有再次受到伤害后才又转回头来。
“说,你的目的是什么!”姜世翀的语调森冷严厉,不自觉地带出了面对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时才有的态度,而与审问犯人不同的是,此刻他内心的情绪激荡得十分厉害,那深藏在他胸中、刚刚被压制下去的猛兽似乎再次被唤醒,咆哮着发出喉音,杀了他,杀了他!姜世翀不得不伸手捏住自己的创口,借着那疼痛来勉强缓解这种情绪。
地上的李辉咳嗽了几声,气喘嘘嘘地张开嘴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姜世翀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李辉说了几句后猛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张大嘴,似乎是“啊”、“啊”地喊了几声,当发现无论怎么努力却都无法发出声音的时候,李辉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慌张地在地面上摸索着什么,随后又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
姜世翀以为李辉是要对凤皮皮再度不利,立即挡在凤皮皮身前,但是李辉却看也不看他们两人一眼,他把身体转向某个方向,那里的地面上躺着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挂件。姜世翀想了一下,明白过来那可能就是李辉之前提到过祖上流传下来的护身符,也就是李辉之前用来袭击凤皮皮的匕首的伪装状态。
李辉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哆嗦着将那个挂件捡了起来,托在掌心。他似乎很努力地想要让那挂件再变回匕首的样子,但是努力了几次却都没能成功。他的脸色有些凄惶又有些茫然,很快,他又紧紧握着那挂件,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正是这屋子里唯一一面铜镜的所在。姜世翀戒备又疑惑地看着李辉的行动,他敏锐地发现此时的李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是……对,是颜色!姜世翀的心猛然一沉,李辉嘴唇上的血色已经完全退去,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纯然灰白的幽魂,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吗?
姜世翀看着李辉蹒跚走到那面镜子前,对着照了一照,镜中很快露出了李辉的表情,那是一个充满了绝望的神情。他自己也发现了。他已经失去了全身的颜色,这代表着他或许再也回不到正常人的世界了。李辉定定地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下一秒就要熄灭,然而过了一会,那个似乎马上就要倒下的身影却转过身来。
姜世翀戒备地看着李辉,然后看到他伸出手来,掌心里托着那个挂件,往前递了递。
“你想……我收下这个护身符?”姜世翀谨慎地问。
李辉点点头。
“为什么?”
李辉的脸上再次浮现哀伤的神色,他想说什么,但是已经说不出口,而姜世翀也渐渐有了种奇怪的感觉,李辉的存在感在他的眼睛里也好,脑子里也好都越来越弱了,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他的眼前和脑海里慢慢、慢慢地抹除痕迹。
李辉是谁呢?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那么李辉是谁呢?是他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人。
那么、那么李辉是谁呢?是……
姜世翀的思维在这一刻卡住了,他努力晃了晃脑袋,但是关于李辉的那些记忆就好像变成了活动的蝌蚪一样,轻轻四散开去了。李辉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走过来,将那个护身符轻轻放到姜世翀的手掌心,然后用冰凉的手死死地按住。
姜世翀被动地看向自己掌心中的东西。这是什么啊?姜世翀想,哦,对,是一个护身符,这个护身符属于……当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件护身符属于谁的时候,一股冷风骤然吹了过来。姜世翀茫然地抬起头,空旷的屋子里只余下了他和凤皮皮两个人,还有一扇,打开的门。
好冷。姜世翀想着,回过身去。他要保护好凤皮皮,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和凤皮皮两个人相依为命!

第三个谜题,是一组数字:2622621619131528。
佘七幺反复看着那组数字,拧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之中。
廖天骄说:“我看了之前的论坛解答,大致上已经形成了几个流派,不过所有流派都认定这组数字是指向了当年埋藏神兵宝藏也就是封印佘……真人的所在地。”
佘七幺轻轻摸着下巴,说了声:“哦?”
廖天骄看了看佘七幺,见他没有过激的反应才接着说:“目前来看一共有三种流派,第一个流派认为这组数字是指代了一组字符。”他取了一张纸,在纸上将这组数字分隔了一下,“目前是这样,26,2,26,2,16,19,13,15,2,8。”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将数字分隔开,道:“汉语拼音?”
“对。”廖天骄说:“他们先按照英文字符的顺序来对应,这组数字所代表的就是z,b,z,b,p,s,m,o,b,h。这个流派的人认为前六个字母都是某个中文字发音的首字符,所以zbzbps即是钟表镇不平山,也就是所谓佘真人头颅所化的山。”
佘七幺问:“那后面呢?”
廖天骄说:“后面的他们还没完全解答出来,一部分人认为m=埋,o=目标=ive,后面的bh则有几种解法,一种是认为bh=白桦,指的是不平山上某棵白桦树,宝藏就在树下买这,至于2,8两个数字就是纯粹迷惑人用的。另有一种则认为最后两个数字2,8根本不指代字符,而是代表x,y轴的数字,但是……”
“没有z轴。”佘七幺说,“不平山有无数个横切平面,光知道x,y轴坐标怎么可能找得着东西,更何况他们知道那个坐标系的原点在哪里?”
“所以,这一拨人认为那颗白桦树是那个原点。”
佘七幺笑笑:“怪不得白天有那么多人扛了锄头铁锹进不平山,愚蠢。”他道,“任何密码遵循的体系一定是单一的,就算一组密码里存在两种密码体系,制作密码者一定会提供相应的提示,又或者这两种体系本身就是具备相关性的,否则他的密码有谁能解得出来。这个流派里既用到了英文字符,又用到了汉语拼音,这也就算了,怎么可能整组密码都在表征汉语拼音的同时又有o这一个字符是象征着英文单词ive的。”
廖天骄看佘七幺摇了摇头,便又道:“所以有了第二个流派,他们认为这是一组摩斯密码的变种。”
佘七幺斩钉截铁道:“说不通。”
廖天骄平时不太接触摩斯密码,但为了老何谜题,也上网查了些知识。他知道摩斯密码是用点和横杠来表示的密码体系,传统的摩斯密码通常包含五种符号,即点和横杠、点和横杠之间的间隔、每个字符之间的短间隔、每个词之间的中等间隔和每个句子间的长间隔。这代表着如果这组数据是使用摩斯密码编制而成,那么其中应该有两个数字是会反复出现的,因此第二流派的人分析了这组数字后发现,在这组数字中2出现了5次,1出现了4次,6出现了3次,3、5、8、9各一次,由此得出结论,2和1分别代表点和横杠,6可能代表最短单位的停顿,而3589被认为具有别的指代意义,但都与停顿长短有关,只是具体的量化标准目前尚未解出。不管怎么说,相比起第一种推测,这个流派的推测算是遵循了佘七幺所说的一个密码体系,但是佘七幺却想也不想就否决了。
廖天骄想到这里不由得问:“哪里说不通?”
佘七幺说:“你觉得老何或是我们那些其他的像冯衢之类的对手,会使用摩斯密码这种西洋东西来为难我们俩吗?”
廖天骄一下子噎住了,片刻后才缓缓吐了一口气说:“你说得对。”他想着,把第二流派那些摩斯密码推演给划掉了。
佘七幺问:“还有个流派是什么?”
廖天骄看了一下笔记本说:“第三个流派是记录最少的,他们没有公布自己太多的推演,嗯,应该说,他们只是说了一个大致的推测,他们认为这是一组数据。”
佘七幺说:“什么?”
廖天骄因为自己也经历过佘七幺同样的疑惑,马上补充道:“我懂你的意思,这当然本就是一组数据,不过这个流派的人认为这不是一组普通的阿拉伯数字,而是对应特定的某样东西。”
佘七幺说:“数字?对应东西?”他想了想,“难道是地图?”
廖天骄点点头:“对,他们认为这组数据对应的是一张图,一张钟表镇当年改建布阵的布局图,而这组数据最终所指向的应当是佘真人当年凭空建造起来的屋子。”
佘七幺愣了一下,忽然道:“等等,你有没有这个小镇过去和现在的地图?”
廖天骄说:“进村的看板上有,我刚刚才看过的啊。”话音刚落,只觉一阵风起,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佘七幺痛快地放在了地上。原来刚才佘七幺一把抄起他就往外奔了,意识到这一点,廖天骄还有点不好意思。
月光下,镇口的开阔空地上依旧树立着那木板做成的宣传栏,上头则分别用铁板还是什么硬材料固定着两幅图,一幅内容清楚点,一幅内容含糊点,清楚的那幅自然是如今的钟表镇平面示意图,而含糊的那幅则是根据镇子里老人口耳相传所描绘下来的改建前更漏镇大致的布局图,一旁还放上了当年李岄重修钟表镇传说的简介,只不过以洪水代替了佘真人的兴妖作怪,以防洪修堤代替了所谓的布局镇妖,佘七幺紧锁着眉头飞快地看着那两幅图,过了许久,他才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廖天骄说:“没了。”
“没了?”
佘七幺说:“我祖父当年建造的屋子不见了,不在这两幅图的任意一幅图中!”

第二十五章

在老何谜题的第二个谜题中曾经提到佘真人当年的住宅。故事说,佘真人感念更漏镇镇民的盛情,答应留在镇上,但却拒绝了镇长想要接他去自己家里住的意见。他在吴家住了七日,每一日皆是早出晚归,说是去查探那些行尸由来,七日后,却从镇外界碑开始,以足为尺,以眼为规,步罡斗,行四方,最终在镇里定了个点,伸手一指,平地化出了一座宅子来。由此可见,一百八十年前佘真人建造宅邸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一定的目的。那么如果解开他选址的标准,是否就能知道他的目的呢?
佘七幺思索了片刻道:“阵眼。”
廖天骄“咦”了一声:“你是指……灵骨井?”
他们俩在到达钟表镇之前早已经有过猜测,认为钟表镇附近应该另有一口类似肖家村中的灵骨井甚至是地穴,而佘玄麟会来到更漏镇就是为了用三生石碎片来封印那一个地穴,他们还推断更漏镇当年发生的瘟疫和地穴中的灵血髓有关。假使姜世翀的被抹去和此地的三生石碎片有关,那么,恐怕只有找到这里的三生石才能寻到答案和解决的办法。
然而,只要一想到当时在肖家村那一役,无论是佘七幺还是廖天骄都忍不住在心里微微打了个突。当时要不是有佘玄麟留下的言灵指引,又有人类修行者联盟诸多世家子弟的合力支援,还有单宁留下的山神本体,或许凭他们俩要封印那口地穴根本不可能成功,可即便当时他们成功了,两人的身体也是缓了一阵才恢复过来,而到了钟表镇这儿呢?现在他们既没有佘玄麟留下的指引、没有单宁的帮忙,更糟糕的是,就连佘玄麟本人,搞不好也是折在这里的。
廖天骄不禁进一步有了种事态严重性的实感,如果连佘玄麟这样一个光是其存在本身就能给人形成无形压力的大妖神都折在这里,那么就他和佘七幺两个人岂不是飞蛾扑火?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拼命摇头,不不不,不能这么想,车到山前必有路,万事总有办法应付过去,何况就算为了姜世翀这个兄弟,他们俩也是顶在杠头,不得不上。
佘七幺说:“这里与肖家村的情形显然不同,在肖家村我祖父只逗留了很短的时间,就连封印这件事,恐怕也多半是单宁为主在做,我猜测我祖父当时之所以会出现在那,更准确地来说,目标应该是阴黎。”
说到这里,佘七幺忽而顿了顿,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骤然浮现在他的脑海。这段记忆的模糊并非因为时间久远,而是因为佘七幺当时看到的景象就是模糊不清的。
廖天骄问:“佘七幺,你在想什么?”
佘七幺拉回思绪道:“你还记得我在元旦那天昏倒的事情吗?”
廖天骄马上道:“记得!当然记得!你把我吓得差点把动物园的电话给打爆了……呃……”
想到廖天骄当时傻乎乎地给自己做人工呼吸时的样子,佘七幺的唇边忍不住浮出了一抹笑意,于是决定把动物园什么的事情先放一边好了,不过他的表情很快又严肃下来说:“我一直没跟你说,我那时候并非无缘无故地晕倒,我想我是被拖入了单宁留在山神杖里的某段记忆之中。”
“记忆?什么记忆?”廖天骄吃惊地问。
佘七幺沉吟了片刻道:“那段记忆非常模糊,记忆中出现了两个人,他们都在我家里,其中一个听声音是单宁,还有一个,我怀疑是我的祖父。”
佘七幺说:“根据我的判断,他们俩当时正在讨论的就是被玄武一分为‘五加一’的三生石碎片的事,当时单宁还曾表示过对玄武的怀疑,但是我祖父选择了相信玄武,并决定去办一件重要的事。这件事想必十分凶险,因此他在临走前特地托付给了单宁‘某些事’,他还提到了敌在暗,我在明。”
敌在暗,我在明。
廖天骄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似乎历史总是不断重演,六百多年过去了,佘玄麟云鹤不知归处,而现在他们居然困于和当年的佘玄麟一样的境地之中。那个暗处的敌人,究竟会是谁呢?
“此外,我祖父还提到……”佘七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提到什么?”
“哦,没什么。”佘七幺想到佘玄麟当时那欲言又止的半句话,他对单宁说“你也知道我家……”后半句虽然没说完,但这句话恰恰是接在佘玄麟的嘱托之后的,其后还有个“只可惜”,究竟是什么令佘玄麟都感到棘手,佘家当年难道曾发生过什么变故吗?为什么他身边的佘家人从来没有提起过?
廖天骄狐疑地望着佘七幺,佘七幺赶紧道:“真的没什么,只是他提到玄武可能被瞒在鼓里,挺可怜的什么的,应该是说阴黎的事情吧。”
“哦。”既然佘七幺这么说了,廖天骄便也不再追问。佘七幺已经慢慢把他当作可以并肩战斗的队友看待,该告诉他的都会告诉他,那么他不想说的应该就是他自己都不确定或者和他没有直接关系的事吧。
佘七幺说:“我现在回想起来,这段记忆会不会就发生在我祖父来到更漏镇之前呢?”
廖天骄也觉得有这个可能,他说:“二百多年前单宁和你祖父一起封印了阴黎,一百八十年前,你祖父来到这里,时间上是说得通的……等等!”廖天骄突然一愣说,“这不对啊,佘七幺,你说他们俩当时都在你家中?”
佘七幺也猛然愣住了,如果佘玄麟曾在一百八十年前回到九君山,那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告诉他佘玄麟消失了六百多年?佘玄麟和佘家,究竟曾发生过什么?

姜世翀静静地守在凤皮皮身边,一旁的地上摆着那盏老何修理铺门口的风灯,再过去一点则是那面铜镜。刚刚佘玄麟消失的门还开着,不时有冷风吹出来,间或还有“嗒嗒嗒”好像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传出,而他只是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那件小小的挂饰。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护身符。
姜世翀想,尽管这个护身符此刻的样子只是一枚小小的不知什么动物的獠牙,尽管他还不知道怎么让这枚护身符变回本该有的样子,甚至他都不记得这枚护身符是因为什么、因为谁到了他的手里,但是他就是记得这是一枚护身符,一枚恐怕很重要的护身符。
这枚护身符到底是谁的,又有何作用呢?
凤皮皮忽而发出低低的一声呻吟,微微动弹了一下。姜世翀赶紧俯身去看,在仅有一点橘色焰芯的黯淡灯光下,凤皮皮的脸孔显得格外苍白,姜世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那热度几乎让一直冷冰冰的他都感到自己快要化了。姜世翀不知道凤凰会不会跟人一样发烧,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凤凰治病,所以刚才只是病急乱投医地给凤皮皮包扎了一下,止住了他的血而已,此时,凤皮皮却似乎是在昏沉中感觉到了姜世翀的体温很舒服一般,自动自发地靠了过来。
“凤凌云?”姜世翀对忽而贴近自己的凤皮皮有些手足无措,后者就像个恐惧噩梦的孩童一般,紧皱着眉头,蜷起身体,以一种十分不自然的姿势牢牢贴住姜世翀的双腿,这是姜世翀过去想也没想过的事。
姜世翀犹豫了半晌,伸出手去摸了摸凤皮皮的脸颊,凤皮皮立刻自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嘟哝,更紧地靠过来些。
“凤……皮皮……”姜世翀试探地喊了一声,见凤皮皮没有反应,咬了咬牙,终于伸手将凤皮皮抱了起来,搂进自己的怀里。高温不退的凤皮皮虽然一开始不满意有人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抱走,但当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清凉源头后,立刻自动自发地选择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窝进了姜世翀的怀里。
姜世翀怀抱着凤皮皮,只觉得自己那颗从来不跳的心莫名地乱得厉害,因此他不得不在心里默默把《警察手册》上的警察守则正过来倒过去地背了又背,当发现这样无效后,他又开始背口号,但当他背到“人民警察为人民,人民警察爱人民”的时候,却慢慢地停了下来。
爱……
姜世翀疑惑地歪了歪头,爱是什么呢?作为一个没有心也没有生命的僵尸,他理应是没有爱的,但他确实在过去的岁月里通过自己的努力学会了爱,那是一份很大、很大的爱!他爱所有的生命,爱一切活在阳光下的生物,所以他选择了警察这份职业,兢兢业业守护着那些脆弱的也是强大的、狡猾的也是笨拙的人类,他以为他已经懂得了爱,但或许,对凤皮皮的爱与那份很大、很大的爱并不相同。
姜世翀困惑地低头看向凤皮皮,这一看却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凤皮皮已经醒了过来,正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砰咚——”在这一刻,沉寂的僵尸王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鲜活的东西醒了过来。

冯衢坐在既深且大的座椅之中,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他的身旁燃着篝火,火焰明亮,带来热度,却不会灼伤他,次妖神赤当正在一旁忠心耿耿地看守着那团火。
“报,凤凌云被人打伤,目前下落不明,老何失踪,我们派去监视的妖也死了。”一个小妖怪急匆匆跑进来,送上一连串的坏消息。他才初到冯衢麾下不久,对这个明明是个人类却拥有驾驭次妖神实力的头儿的脾气还无法摸准,因而神情颇有不安,生怕会因此受到责罚。
冯衢却似乎并不惊讶,只微微抬了抬手指:“知道了,下去吧。”
小妖怪还愣在那儿,赤当在一旁大喝一声:“冯衢大人叫你下去,还不快滚下去!”
小妖怪吓坏了,赶紧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跑走了。与人类不同,妖族之中实力相差一个等级,造成的威压都是十分可怕的,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妖类,却被一个接近于妖神的次妖神呵斥,怎能不吓得心惊胆战?不过,小妖怪在仓皇奔逃的时候却也不由得想到了那些传闻,听说赤当原来也只是个小妖怪,是受了老大冯衢的赐予才能成为次妖神……那个冯衢,真的有这么厉害吗?会不会有一天,他也能得到成为次妖神的机会呢?然而,一想到刚刚见到的人类冯衢病怏怏的样子,小妖怪又不由得瘪了瘪嘴。别说是赐予普通妖怪成为次妖神的神通了,那个冯衢到底能活多久还是个未知数呢!小妖怪不由得感到自己的莽撞,也许不该听大哥的话,投到这个人麾下的……
另一边的大殿里,赤当走上前,忠心耿耿地替冯衢拉好了毛毯,又将火焰烧得更旺了些。明亮的火光映照着冯衢的侧脸,使得他的神情显得变幻莫测,捉摸不透。小菊默默地出现在暗处,她已经恢复了人形的样貌,但还不是十分稳定,动不动就会像黑烟一般波动,而她的嗓音也依旧维持着那种无机质的粗哑。
没有人说话,大殿里静寂无声,就连火苗都没有给这里添加一点声音。
赤当终究没能沉住气,低声试探道:“主人,您觉得这次的事是妖协做的,还是人类修行者联盟做的,我们要不要……”
过了片刻,冯衢方才慢悠悠地说道:“当年仅存的半块三生石被一分为五,如今一份被我毁去,剩下三份除了我们,修盟、妖协各执一份,打开三生石秘密的钥匙则在九君山的人手里,但他们似乎并不知道它的真正功用,所以除了他们,谁都有可能是这次事情的主事者。”
赤当愣了一下,道:“主人的意思是?”
冯衢忽而道:“宋,你在吗?”
从大殿深黑的某个角落,一个人影浮现了出来,如果廖天骄他们此刻也在现场想必会大吃一惊,因为那人正是他们苦寻不着的宋一杰。
“冯衢大人。”宋一杰的打扮并未改变,气质却与姜世翀当日见到的完全不同,整个人都透出一种飘忽不定的邪气。
“我让你办的事办得怎样了?”
“回大人,都调查清楚了,钟表镇目前已经到了修盟三大家嫡系弟子五十七人,五大长老到了四个,周边还有埋伏的一百八十人,更远处就不清楚了;妖协的人大多埋伏在暗处,初步判断有三百多人,妖神来了几个目前还不清楚,但看守卫森严程度,绝不会少。修盟已经发现他们了,虽然目前双方还未发生冲突,但这只是迟早的事。还有……”宋一杰顿了顿道,“依属下之间,袭击我们的人应当是修盟的人。”
“哦,说说看。”冯衢轻声道。
“凤凌云本来就是妖协的棋子,只不过被大人您棋高一着控制了而已,老何又是修盟之前控制在手里的,与三生石的秘密息息相关,修盟肯定不允许别人抢走老何,又想知道妖协的暗中作为,所以才不顾一切出手袭击两人。”
“说得好。”冯衢似是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这样精明能干的人,怎么会叛出修盟投到我这儿来呢?”
宋一杰目光一闪,立刻低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啊。”冯衢忽然道,“小菊。”话音刚落,小菊瞬间化作一团黑雾兜头罩向了宋一杰。
“大……”宋一杰大吃一惊,想要避开已是晚了,黑雾瞬间就将他吞没。他在黑雾之中挣扎,却苦于那些雾气既无形又有形,无形使得宋一杰无法抓住它,有形却如同坚固的锁链,将宋一杰整个牢牢捆缚并不断收紧,很快,骨骼被无情折断的声音响起在大殿之中。
“大人,你……为……”
“宋一杰,我问你,你一个修盟的弟子如何知道凤凌云原先是妖协的棋子,那可是连佘七幺和他本人都不清楚的事。”
“大人,我曾经是修盟的人,我们也在调查这件事啊!如今谁不知道佘家少主和他情人的重要性!”
“那么你又是怎么得知老何与三生石的秘密息息相关?”
宋一杰被黑雾勒得满脸通红,咳着嗽道:“老何……咳咳……老何是佘玄麟留在人间的……最后的手下,修盟早已……早已知道……老何谜题就是……就是修盟的手笔,目的是要引……引出佘玄麟……”
宋一杰话说到这里,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冯衢却仿佛没有看到他求救的眼神一般,只是兀自沉默着不说话。过了没多久,宋一杰便无声无息地软了下来。
赤当看了那具尸体一眼,道:“小菊,拿出去丢了。”
小菊重又变回了人形,默然无语地倒拖着那具尸体走了出去。
“修盟、妖协、九君山、我们……”冯衢低低叹了一声,“这局已经乱了。”

第二十六章

时间在不停地流逝,伴随着那只没有表芯的怀表的动作,“嘀嗒嘀嗒”的声音简直如同催命的符咒一般,令人烦躁。
毫无头绪!
一天一夜的奔波,回报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人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谜题,老何第三个谜题的答案、佘玄麟死亡的真相、救出姜世翀的办法、三生石的秘密、看不见的敌人,每一个谜题都仿佛一堆压在两人心上的重物,沉得人喘不过气来,而九君山过去或许曾发生过的事又成为了新的重负。
“不行不行!”廖天骄“啊”地叫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脸说,“我们得静下来、静下心来才行!”他回头看向佘七幺,却发现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九君山对于佘七幺的意义终归是不同的。
“佘七幺……”廖天骄轻轻喊了一声,“一定没事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我想你家里人一定都很厉害吧,他们肯定都能够逢凶化吉的!”
佘七幺回过头来,风吹起了他现在化出的半长不短的发,月光下,他的脸孔有着不同以往的郑重其事,还有那么一丝并不多见的温柔。佘七幺伸出手,在廖天骄反应过来之前忽而将他一把按进了自己的怀里:“嗯,没事的,九君山将来会是我们共同的家,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动到九君山!”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伴随着吉他的歌声,或许是哪个游客雅兴大发,歌声袅袅,唱道:“春光烂漫好呀,山谷里的花儿草儿长出来啦,我的歌声动听呀,心坎里有个姑娘走进来啦,是雨在下吧下吧下啊,水里的鱼儿吐着泡泡,泡泡泡泡泡,里面是一个一个的梦……”伴随着那样无忧无虑的歌声,廖天骄的思绪渐渐从一团乱麻中抽了出来,他的鼻尖满是佘七幺身上淡淡的气息,那是属于山野草木的气息,叫人安心和沉静。
当佘七幺松开廖天骄的时候,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佘七幺见他这样,不由笑道:“怎么,佘爷魅力这么大,把你都迷晕了?”
廖天骄猛然醒过来,本想要反驳两句却觉得这样未免矫情,最后只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岔开了话题说:“那……接下来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去查?我的意见是去县立图书馆查查钟表镇的地方志,那里可能会留下点地图和轶事的痕迹,可以帮助我们推测当年你祖父修建房屋的地方,或许还有他当年还做了些什么。”
佘七幺却摇摇头:“当年的更漏镇几乎是全封闭状态,留下记录的希望太渺茫了,就算有,多半也是事后听镇上人说的,那时候的话的可信度就不会太高,助益也不大。”
廖天骄问:“那你的意思是?”
佘七幺说:“我们还有一条线索至今没有追查过。”
廖天骄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对啊,天师李岄!作为当年更漏镇事件的当事人,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天师手中必然握有十分重要的线索,此时虽然事隔一百八十年,却也并不是千年那样久远,要查起来应当还是很有成功率发现点什么的。
佘七幺却像是看出了廖天骄在想什么似的,摇了摇头说:“其实也不简单。”
廖天骄说:“你是指李岄过去名不见经传,留下的记录少?”
“如果真的是他……”佘七幺顿了顿说,“如果真的是李岄杀了我祖父,他的名声应该早就传遍妖协和修盟,但是他在那件事后却依然还是名不见经传。”
“嗯,这的确很可疑。”廖天骄说,“依你看来,会不会妖协和修盟确实知道李岄这个人,但是由于某些原因故意把他的信息压下来了呢?”
“有这个可能。”佘七幺说,“但是这还无法解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天师怎么有能力打败我祖父。”
廖天骄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但却没敢说。如果佘玄麟当年为了封印三生石与类似阴黎那样的石油怪斗过,封印过灵血髓地穴,那他当时或许已经元气大伤,所以才会折在李岄手上。不过反过来说,李岄假使本事不高,他又怎么敢孤身一人到更漏镇擒妖呢?廖天骄想到这里,心头突然顿了一下,他依稀觉得李岄当时进入更漏镇的背后可能另有深意。
“阿弥陀佛。”
月光下忽然响起了一声佛号,廖天骄转过头去,不由得惊叫道:“查理朱!”
踏月而来的正是之前在戚佳妍事件中险些害死了廖天骄的朱海晏,但他与以前却似乎已经截然不同。过去他身上有的那种冷傲、偏激现在仿佛全被洗去了一般,剩下的是一种僧人才有的岿然不动的平和。
“两位好久不见了。”朱海晏走上前来,主动打了个招呼。
佘七幺对朱海晏的印象可不好,因此戒备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又来干嘛?”
朱海晏却微微一笑道:“怎么只许二位趁兴夜游赏月,小僧却是不能?”
他这话说得冲,但神态却并不是这么回事,佘七幺和廖天骄不由对看了一眼。摸不清朱海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廖天骄斟酌了一下道:“当然,能与查……能与大师一同赏月也算是缘分,未知大师有何见教?”
朱海晏微微比了个“请”的手势,在佘、廖两人反应过来前便兀自走了起来,佘七幺和廖天骄因此不得不跟了上去。朱海晏边走边慢慢道:“上次肖家村一事中,那位姜警官令小僧参透了一些事,那时小僧方才惊觉自己陷入我执已有多深,如今的小僧已不是过去的朱海晏,一朝开悟,方惊觉这天大地大,懂得了世物之美。”
“譬如这月色……”朱海晏抬头看向天空,“世俗红尘滚滚,难有不变之物,万事万物之中却独有清月皎皎,千百年来不为尘染,静眼旁观世间变迁,那是何等的不易和自在,是以小僧于万物之中又最爱月色之美,而论到月色,又要数那深山之中,人迹罕至之处为最佳。”
“哦?”佘七幺眯了眯眼睛,“还请大师指点。”
朱海晏不动声色地单手一甩佛珠,菩提珠子在空中发出轻轻一声鸣响,他道:“世人赏月,多爱圆月之完满,好似银盘高挂,光彩熠熠,吉利如意;又或爱新月渐起之时,犹如二八少女,纤巧灵秀,娴静清雅。我却偏爱那山风起时,沉疴落定之处的月,赏其色必得秉烛、祭酒、焚香,静心、静思、静意,听之、观之、省之,方可于万般寂灭后觉察那月色之中所包纳的万千景物,顿悟其中所蕴含的许多道理,二位施主如若有这般机缘,不妨也试上一试。”朱海晏说完这句,便微微一礼,径自离开了。
廖天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正想开口说什么,忽听背后有人喊了句:“廖天骄……哎哟!”话到一半就变成了一句痛呼。廖天骄转过头去,只见佘七幺脸色不善地抓着周理的手将他狠狠甩到一边,然后很嫌弃似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素净的手绢夸张地擦了擦手。
“别随便碰我老婆。”他说。
廖天骄无语,转而问周理:“你怎么又出现了?”
周理在旁边甩着手说:“你老公怎么那么凶啊,我擦,疼死我了。”
廖天骄看了看他的手,压根就只有一点红痕而已,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便也装模作样道:“对不起啊,是我们的错,要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哈。”
周理说:“哎,廖天骄你这可不对啊,我虽然是周家的人,但我们周家和我好像没对你们做过什么吧,你怎么看到我就这个态度,亏得人家还想来跟你分享一下我们的小发现呢!”
佘七幺在旁边已经开始龇牙了,廖天骄怕他跟人家打起来,赶紧拽住他胳膊说:“行了行了,我都道过歉了,你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你们查到了什么还是你们自己留着当秘密好了,你不怕出事,我还怕你家里人找我算账呢。”
“周理,你怎么跑那么快!”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廖天骄看向不远处,之前见过的周理的同伴王非凡、周柔等人陆续出现,他们背着包,打着电筒,虽然此时夜色已深,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兴奋”两个字。
发生什么了?
“哟,廖先生、佘先生也在,你们好。”发现廖、佘两人,王非凡打了个招呼说,“你们也要去山里看热闹吗?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视了一眼,廖天骄问:“山里发现什么了?我们刚刚从老何祖屋旧址回来。”
“哦,那个钟表厂是吧!”王非凡说,“我们下午就去过了,那里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没线索?
廖天骄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于是试探着说:“你们去钟表厂办公楼的地下室看过没?”
“怎么没去过!”之前车上吃薯片的那个女孩杨晓宇抢道,“那里又脏又乱又臭,我们翻了大半个下午却什么都没找到,还害得我一条裙子都勾坏了呢!”
“两位是不是在地下室发现了什么?”王非凡走上一步问,顺手就抽出本本子打开来,似乎是要做记录。
佘七幺赶紧道:“哦,我们去得太晚,已经查不到什么了。”
周理看了他一眼,笑笑说:“要不你们跟我们一起去山里看看吧,刚刚我是跟你们闹着玩的,发现了线索的不是我们,是另外一支探险队。”
“到底发现了什么?”廖天骄问。
“去了不就知道了?”周理意味深长地说。
廖天骄还在考虑,佘七幺却说:“行啊,你们带路。”
于是,这两支临时组合到一起的队伍便并肩向着镇北的不平山进发,有意思的是,这一路上,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廖天骄很快惊讶地发现整个镇子的人似乎都动起来了,可见得到消息的并不止周理他们,更可见,这次的发现恐怕不小!当他们终于赶到不平山的时候,居然已经有警方驻扎在山脚下阻拦群众,廖天骄眼尖地发现还有一些小面包停在附近,上面下来的人手里都提着仪器和工具箱,而且这些人看起来并不像是警方人员。
“十二点半。”佘七幺看了一眼手表,当着周理等人的面,他没有把老何那块怀表拿出来。四周都是人,各种灯光将这一带的天空几乎照亮,“嗡嗡”的人声和电子仪器的工作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分外嘈杂的气氛。有些驴友想要趁乱摸进去,结果不多会就被警方毫不留情地推出来。不顾驴友们的叫骂声,随着“警方办案,闲人免入!”的广播,黄底黑条纹的封锁线也被拉了起来。
佘七幺伸手拉住廖天骄的手说:“我带你进去。”
周理却说:“别忙,我们认识条小路,你们跟我来。”
佘七幺早就看周理很不顺眼,既然到了地方也就不打算搭理他了,廖天骄却捅了捅他说:“你看那边。”佘七幺顺着廖天骄指的地方看过去,不由得眉头一紧。远处,正有两批人从两个方向赶往这里,一批是人,还有一批是妖,果然,都动起来了。
周理看廖天骄看他,赶紧摆手道:“别紧张,我说过了,我不是跟修盟的人过来的,我来这我家里人也不知道的。我们之所以认识路,是因为下午我们才遇到过那几个发现者。”
正说着,王非凡走过来说:“快走吧,那边都打点好了。”
周理便耸耸肩说:“反正来不来随你们。”说着,就和王非凡离开了。
“怎么办?”廖天骄问。
“跟上去。”佘七幺下了决定,于是两人也分开人群,默默跟上了前者。
这一路上到处只见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群,而王非凡和周理确实十分有能耐,只见他们在这里一钻,那里一绕,一会抄小路,一会被买通的守卫放过个把关卡,没过多久,人群就被他们甩到身后去了。廖天骄留意着走过的路,怀疑他们是绕到了不平山的侧面。过了不多久,周围已经只剩下他们一行人。这时候周理也不再说话,由于时值深夜,四周静得可以,刚刚廖天骄还觉得人群太吵,此时又觉得太安静了,而且这种静令他浑身不适。
“没有声音。”一直注意打量着四周的佘七幺轻声说了句。
对,就是没有声音。不仅是没有人声,这不平山里好像连虫鸣鸟叫都没有,黑压压的一片笼罩在头顶,活像是一只怪物张大的嘴。廖天骄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这个比喻令他想到了一件事,那是钟表镇传说中村民们出门寻找佘真人的一节,在灰白色的雾气里迷失的村民,被看不见的猛兽吞吃到了肚腹之中……
廖天骄忍不住仰起头来看向不平山。这压根算不得是高山的大丘标高不超过千米,却比任何一座廖天骄见过的山都更让他感到压抑。难道这山里藏着什么猛兽?
“到了。”周理忽然说,几人转过一道弯,便看到了一处围栏,栏杆的另一侧是茂密的树林,林中隐约可见一条类似小路的浅色条状区域。
“跟我来吧。”周理将手电插到背包的固定环中,带头翻过了栏杆。廖天骄刚想翻越,只觉得身体一轻,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栏杆的那一头。
佘七幺一挑眉毛,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力气的。”
廖天骄无语,他也不是自己想变成大力骄的,不过佘七幺好像因为自己曾经被“未婚妻”扔下过六楼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始终想着怎么来证明自己更厉害更man一点。
简直跟个小孩子似的!廖天骄再度下了结论。
进了不平山后,那种压抑的气氛更为浓重,这一次就连佘七幺都不再开口说话,好在行进了四十分钟后,几人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灯光,也听到了轻微的声响。
周理回过身来,他做了个“小心”的手势,然后关闭了灯光,其余人等也各自按熄了自己的手电。廖天骄跟着佘七幺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很快,他们在前方看到了一群人,看衣服正是他们刚才所见过的那些从小面包上下来的人。此时他们分成不同的小组,正在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忙忙碌碌,而一群装备精良的警察则在旁边戒备地看守。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佘七幺忽而皱起眉头,用疑惑的口气道:“骨头。”
“骨头?”
佘七幺说:“他们发现了很多骨头,有人骨,也有妖骨。”

第二十七章

姜世翀一下子愣住了,凤皮皮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种不知该说是尴尬还是紧张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形地弥漫开来,直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忽然又响起了“嗒、嗒、嗒”的声音。凤皮皮终于将目光移开,转向传来声音的方向,冷风从黑漆漆的门后吹了过来,像是一只冰冷的看不见的手在玩弄人心。
“那是什么声音?”凤皮皮问,因为嗓音沙哑的程度,似乎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姜世翀也看向门开的方向,自从疑似佘玄麟的妖消失后,他就没有再挪动过半分,一直在这里看着凤皮皮,期间那种“嗒嗒”的声音也响起过数次,他却从来没有去理睬,而那声音也十分奇怪地并未进来,只是兀自响了一阵子后就渐渐远去,过一阵子又重新来过,期间并无规律可寻。
“怎么?”
察觉到凤皮皮不悦的目光,姜世翀赶紧摇摇头:“我不知道,那声音出现过几次,但我没有出去看过。”
凤皮皮在姜世翀的怀里动了一下,这一下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说:“你扶我坐起来。”
姜世翀说:“你伤得很重,最好不要乱动。”
“这与你无关。”凤皮皮冷冷地说完,发现姜世翀脸上出现了沮丧的神色,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啧”了一声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我就是想要坐起来给自己疗伤。”见姜世翀脸上露出了释然的表情,凤皮皮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松了口气,随后又对这样的自己生气起来。搞什么,又不是朋友又不是家人,干嘛要在意这只僵尸的想法!
姜世翀没有察觉到凤皮皮的心思,只是轻手轻脚地抱着凤皮皮将他慢慢扶坐起来,等凤皮皮坐稳了却还不放心似地不肯松手,直到被凤皮皮瞪了一眼,才悻悻地收回手,蹲到一边去了,嘴里却还说着:“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喊我。”
凤皮皮看了姜世翀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而后便将双掌合拢置于身前,闭上了眼睛,开始引导自己体内的神力疗伤。一开始他的脑子里一团纷乱,许多画面在眼前闪过,医院里的诡异火光,老何痴呆的样子,他被一群从没见过的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的东西袭击的场景,一片血光,再然后……记忆忽而如同纷飞的雪片在他眼前骤然爆发,不仅是最近的记忆,去年的、前年的、几年前的、十几年前的,原本只是慢慢移动的画面也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像是电影中使用的加速手法一样,凤皮皮很快陷入了一片过速引起的记忆混乱之中。他甚至错觉自己正站在一片狂风暴雨的大海之中,一波又一波的海浪不停地敲打着他,就算他用尽全力也难以立稳脚跟。
“这样不对……”凤皮皮想,然而这时候他已经无法控制情势,他就像是一页破旧的舢板在大风暴中身不由己地一下被推高,一下又被甩到谷底,直到仿佛新星爆发般的一阵猛烈战栗,仿佛有滔天的海浪对着他的面门直直拍了过来,凤皮皮想要喊叫,但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伴随着“哗”的一声,他整个人沉入了一片彻底的空茫之中。
姜世翀疑惑地盯着凤皮皮,他已经维持坐姿不动有几个小时了,一开始还能看到他有些微的神态变化,但是没多久之后,他便进入了仿佛老僧入定的状态。姜世翀不知道凤皮皮是怎么给自己疗伤,因此也判断不出他现在这个状态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只是……姜世翀的目光投向了一旁地上放着的老何风灯,原本稳定的火苗自从凤皮皮醒来后便似乎开始趋于变化起来,火苗一跳一跳的,让人担心着会不会下一刻就要熄灭。
姜世翀走过去,轻轻拿起那盏风灯抱到怀中,做了这个动作后,风灯的火苗好像略微安定了点,姜世翀这才放了点心,他总觉得这盏灯是不能灭的,否则就要发生极不好的事情。他就这样抱着灯,在距离凤皮皮极近的距离蹲下身子,面对面地看着他。
凤皮皮长得是很好的,这一点就算姜世翀这样不是很懂审美的人也知道,但凤皮皮引起他的注意却大概是跟美这种东西无关的。姜世翀还记得在方家看到凤皮皮时候的那一幕,阳光透过玻璃格子门打在走廊上,他一个人蹲在那,抱着口高压锅懒洋洋地吃爆米花,爆米花金灿灿的、甜甜的,凤皮皮看起来也是金灿灿的……甜甜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整个世界都是那样闪亮和香甜。姜世翀那时就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充满“生”这种感觉的一个人呢,凤皮皮简直比他过去养过的任何一只小鸟儿小猫儿小狗儿都要可爱和无忧无虑,那简直就是姜世翀一直在追求的所谓“活着”的真正意义!然而,当跟随着佘七幺与凤皮皮接触得越来越多,当事态不断深化,他才知道凤皮皮一点都不无忧无虑,相反,在他光的一面背后有着十分沉重和黑暗的影子,但这却更激发了姜世翀想要帮助凤皮皮的欲望。
姜世翀细细打量着一动不动的凤皮皮,自从在肖家村跟着冯衢走后,他似乎瘦了一些,加上受了伤的缘故,看起来十分憔悴。姜世翀忽然就有了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在自己左胸的部位有那么一些不对,他愣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意识到这种不对的、奇怪的感觉好像是叫做“心疼”,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类似活人才有的感情。姜世翀疑惑地伸出手去,按到了自己的左胸口上,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然而渐渐地,他便发现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了一种规律的震动感。
“扑通——扑通——扑通——”姜世翀茫然地松开手,那种震颤感便没了,他再按上去,“扑通扑通”的震颤感便又传了过来。姜世翀猛然站起身来,这不可能!他想,他……他怎么会有心跳?他是死的啊!
忽然,一道璀璨的光华亮起在这昏暗的室内。姜世翀猛然转过身去,发现刚刚被他放在地上的护身符忽然变成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匕首上闪耀着明亮的符文,似乎感到了什么威胁而释放出了锋锐的杀气。姜世翀立刻警惕地环视了四周一圈,却并没有任何发现,他疑惑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柄匕首,当他忙于仔细查看那柄匕首时,却没有发现自己身后已经多了个人。
一团黑影出现在姜世翀的身后,如同一个不详的影子,他静静地看着姜世翀,尔后忽而张开大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没错,是骨头。”周理拿下望远镜道,“而且很多,非常、非常、非常多。”
“我过去看看。”佘七幺扔下这句话,就如同疾风一般冲了出去。
“等!”廖天骄连话都来不及说完,就见他已经瞬间放倒了好几个外围的警员。
场内的人觉察到了不对,警备人员迅速拔出了手枪,然而在佘七幺的面前,这些普通人比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脆弱,佘七幺的步伐根本就没有停顿,他的身影如入无人之境,眼看着就要闯到核心区域,然而也就是在这时,场中的形势发生了变化,第一次有人拦下了佘七幺。
佘七幺往后退了一步,站定身子,跟着除了刚刚拦住他的人以外,陆陆续续又有七个人站了过来。廖天骄发现这些人虽然也穿着类似警察制服的衣服,但是他们在他的眼里看起来是不一样的,这些人的身周仿佛都有一层看不清的气场笼罩着,显然,他们不是普通人。
“完了,我叔也来了。”周理在一旁叹了口气说:“修盟的特别部队都出动了,看来我得溜……”那个溜字都还没说完,却又不知怎地改了口,他拍拍廖天骄说,“呃,我们也出去好了。”
“啊?”廖天骄本想说王非凡他们怎么办,回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几个一起来的大学生都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仿佛是睡着了,只有周柔还站着。她冲着廖天骄笑了笑,然后比了个“请”的手势。好吧,特征很明显了,既然也是姓周,那么是周家人的概率当然要大得多。
廖天骄跟在周理的后面,迈出了阴影。佘七幺站在场中心,周围满是倒地的横七竖八的警卫,面前是一排人墙,再过去才是那些清理骨头的人。
“佘七幺。”廖天骄走过去。
佘七幺将廖天骄拉到自己身边,随后严厉地瞥了周理一眼。
周理却举起手来,苦笑着说:“不是我安排的,我没必要搞这个。”
周柔则笑道:“是的,跟少爷没有关系。”
周理无奈道:“你倒是藏得好,我都没发现你是周家人。”
周柔不置可否,她走到修盟特别部队那边,竟然是归队了。
廖天骄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佘七幺的声音,那似乎是用了法术传递出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如果修盟有不善的举动,我会挡着,我挡不住的时候会送你出去,你到九君山去找我家里人,他们会保护你。”
廖天骄想说什么,却看到佘七幺微微地摇了摇头。
佘七幺说:“我要进去,你们主事的呢?”
那个最先拦住佘七幺的人上前一步,抱拳道:“见过九君山少主,在下周乾,受修盟长老会之命暂时在此主持保卫工作,此次发现事关重大,在勘察工作未完成前,谁也不得进入。”
佘七幺竖起眉头道:“修盟是修盟,与我九君山何关!”一声呵斥后,他的身周刹那腾起一股强劲的气流,气流中代表神力的一头黑色长发轰然落下,全身衣服也已化作了本尊的原来模样。
周乾身边的八个人立时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个个戒备地对着佘七幺,是准备动手了。
廖天骄捏起拳头,背靠佘七幺,也摆出了要打架的姿势。他跟着佘七幺学习控制自己的浑身蛮力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算是小有所成,正愁没地方试验,这次就权当是他的试炼好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声音远远传来:“修盟真是好大的面子,怎么发现了我妖族子弟的遗骸连知会都不知会一声不说,还有拦住吾族的神族不给入内的道理吗?”伴随着这清脆悦耳的声音,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仿佛是刹那之间便出现在了几人的眼前。
佘七幺微微眯了眯眼睛,并不是很情愿地行了一礼道:“朱雀君,许久不见了。”

第二十八章

啊,这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朱雀?!
廖天骄吃惊地望着眼前一身性感红色皮衣的长波浪卷发女子,她看起来约莫人类二十七、八的年纪,穿着打扮都没法让人与传说中的神祇联系到一起,怎么看都像是下一瞬会掏出手枪,气势逼人地胁迫人的美国谍战大片女明星。
似乎是注意到了廖天骄的目光,朱雀转过脸来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妩媚的笑容。这一笑就像是千万朵春花一齐开放,千万座冰山在刹那融化,廖天骄简直看得眼睛都直了。艾玛,漂亮,太漂亮了!然后廖天骄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你干嘛啊!”
“擦擦你的口水咝咝咝咝咝!”佘七幺一上来就是咝咝五连发,显然已经气愤至极了。
廖天骄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失态了,赶紧咳了一声,拿袖子抹抹嘴巴。
“根本没口水嘛,混蛋,还真以为流出来了呢!”廖天骄气愤地回瞪了佘七幺一眼,随后发现佘七幺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看来朱雀,不是自己人。
意识到这一点,廖天骄的心也慢慢沉了下来。
如今他们眼前有许多的敌人,还有一个不是自己人的妖神,如果说刚刚廖天骄还对他们取胜抱有一丝希望,那么现在他已经放弃做这种无谓的想象,很显然,不论是妖协还是修盟的头面人物此刻都已经要出现了,不过对他们来说,比较好的结果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三足鼎立之势也就代表着暂时不会有大规模的纷争——好吧,他们九君山这条腿目前确实是细了点啦。——这会廖天骄已经十分自觉地把自己划进九君山派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见一群群的人赶了过来,什么修盟的四大长老三大世家(莫刘昆看到两人的时候还打了个招呼,猴老头瞪了他们一眼,方家则是没到),妖协的妖神双尊次妖神双卫和八大阁老,还有什么修盟特别部队、妖怪精英组、世家嫡系子弟之类的,名头怎么大怎么来,“哗哗哗”地把块地迅速围了个水泄不通,顿时各种皮笑肉不笑,听似礼貌实则暗藏机锋的见礼回礼寒暄吹捧之声便你来我往地响了起来。
廖天骄站在这场地中心,只觉得周围的气温都一下子拔高了十度,热得都快出汗了,结果回头一看,周理不知什么时候找了堆树枝,居然生了火自顾自地烤起肉来了。
“我去,你这哪来的?”
“包里带的。”周理说着,手一扬,扔了个罐子到廖天骄手里,廖天骄定睛一看,居然是个调味罐。
“多洒点孜然。”
“佘爷要辣椒粉咝。”佘七幺不知什么时候也蹲了过来。
周理还真翻了一罐辣椒粉出来,伸手递给佘七幺,佘七幺却嫌弃地对周理说:“给他。意思是给廖天骄,接着又道,“给佘爷来五十串羊肉串咝。”
周理翻了个白眼说:“大爷,我只带了一点夜宵而已,没那么多。”
“你怎么那么没用,那就……二十串好了咝。”佘七幺肉痛地说。
廖天骄边洒着孜然辣椒粉,边观察另一边的动静,眼下两大势力忙着打哈哈,所以没人有工夫来管他们,不过要说那两边没有分注意力到他们这儿来,那就是自欺欺人了,怎么看,眼下都是两大黑帮谈判分肉,他们前途叵测的样子。
“焦了!”佘七幺重重拍了廖天骄的肩膀一下,伸手就把他手里那一大堆羊肉串顺势接了过来,熟练地剔除焦肉翻烤起来,边烤还边埋怨,“要不要这么蠢萌,连个肉串都不会烤,将来怎么做佘爷媳妇哦。喏,尝尝看。”
廖天骄接过佘七幺递给他的肉串尝了一口,立刻眼睛一亮,大拇指大拇指再加32个大拇指!
周理在旁边看得抓耳挠腮说:“真有那么好吃吗,我也要吃!”伸手过来就抢了一串,刚要往嘴里塞,却被一个威严的声音喊住:“小理,过来。”他只好悻悻地放下肉串,不情不愿地起身,挪了过去。
廖天骄叹了口气说:“哎,没成功。”
佘七幺看了他一眼说:“你真以为我在肉串里下了毒念了咒啊?”
“不是吗?”
佘七幺说:“这儿这么多头面人物,周理就算在周家是块宝,在其他人面前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晚辈,靠挟持他来脱出重围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那也比毫无倚仗的好啊。”廖天骄心不甘情不愿地嚼着肉串,“咱们九君山眼下就咱俩,他们都是一大伙一大伙的,怎么打?”
佘七幺却自顾自地伸手到背后一掏,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一把牛板筋来说:“咱们的优势不在人多,在手里有货。”
“货?”廖天骄歪着脑袋想了想,“你不是说我吧?咱俩不是订了娃娃亲么,你要拿我当筹码?”
佘七幺停下手:“你觉得呢?”
廖天骄说:“觉得挺好……”话没说完,又挨了佘七幺一下子,急叫道,“喂你怎么老打我啊,会变笨的!”
佘七幺没好气地说:“佘爷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啊咝咝!”
廖天骄笑笑,他当然不是真的这么想佘七幺,只是逗逗他而已。他说:“我是说真的,我要有这个价值就不会有生命危险,还能在那里头捣捣糨糊,你要有了这段时间就可以用来想办法,这是最好的分工。”
佘七幺却刷了一把浆汁说:“别想了,要说筹码的话,你和我都是。”
“咦?”
“你不是知道你身体里的石魄是被我的先天神力封印起来的吗?”佘七幺说,“最近我想明白了,你的身体会被石魄重组并不是因为三生石魄突破了我的神力的禁制,严格来说,那是因为石魄的力量和我的力量融合到一起了。”
“啊?!!”廖天骄惊叫出声,看到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了,赶紧咬了一大口牛板筋说,“这他妈也太太太好吃了吧!佘七幺,你将来考虑一下开个烤肉店怎么样!”
周理在那头咽了口口水,一副很想冲过来抢几串吃的样子。
那头似乎终于完成了商谈,几堆人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说了会话,然后便有几人冲着廖天骄和佘七幺走了过来。
佘七幺说:“你别说话,我来应付。”
“九君山主,多时不见了。”一个白胡子的年纪看起来有佘七幺好几倍大的老头走到两人跟前,冲着佘七幺行了一礼,这让廖天骄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身份,什么叫地位。
妖协那边就要稍微放松点,毕竟同为妖,在另外两名妖神在场的情况下,他们对佘七幺的态度就有一种刻意拉拢的亲近。
“未知蛇君现在有没有空,不如咱们把事情合计一下怎样?”
佘七幺慢条斯理地烤完了手里一把鸡翅和馒头,递给廖天骄后,才拍拍衣服站起身来说:“想要合计什么?”
“下一步怎么做,毕竟这事与贵山前山主有关。”
“哦?”佘七幺说,“我到这儿来以后,就见到你们左一堆人右一堆妖地拦在我跟前,不让我进去不让我多看不让我了解更不让我参与,我还真以为这山头是你们的呢,所以打算吃完宵夜就跟我媳妇回去了。”
廖天骄被冷不丁提到,赶紧一伸脖子,把嘴里的肉全咽下去,对着几位耆老挥了挥油腻腻的手说:“hi。”
几名头面人物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显然对廖天骄的态度十分不满。廖天骄心想,谁管你们,赶紧多吃点,吃完了才有力气打架,再说要是被抓了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不过,廖天骄也发觉,也许是石魄的力量进一步影响到了他,自己最近的食欲似乎变得越来越大了。哎,不对啊,明明在家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的,是不是这变化是发生在来到这里以后啊?廖天骄陷入了沉思。
白胡子老头,也就是修盟长老之一的白印真人看了一眼妖协的阁老东仓之后道:“蛇君,兹事体大,刚才我的下属如有办事不周之处,小老儿在这替他们向您道歉,还望您以天下苍生为大,莫要与他们计较。”说着深深一揖到底。
朱雀也吸了口烟道:“小七啊,这次的事情还真不是小事,修盟也好,妖协也罢,还有我们这些旧妖神恐怕都不能置身事外。我知道你们佘家对妖协和我们这些人都有意见,但是眼下不是分山头占地块算旧日恩怨的时候,大家都把事情说说开,只有共享情报,才能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佘七幺皱着眉头看了众人一圈道:“事态,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朱雀看了眼东仓,见他首肯后才对佘七幺道:“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们……”她指了指白印,“他们在这里发现了大量的骨骸,有人骨,也有妖骨。”
佘七幺说:“那又如何?”
朱雀说:“这些骨头都是在这山的地底下发现的,所有骨头都碎得很厉害,仿佛是被外力碾压过一样……”
廖天骄已经不再吃肉串,左手鸡翅右手馒头地想着自己和佘七幺手里那一块,那是老何特地寄给他们的骨片,小小的一块,似乎是被什么外力击碎了,完全看不出是从哪里掉下来的。难道说这块骨头既不是佘玄麟的,也不是老何自己的,而是来自……来自这座山中?
见佘七幺不开口说话,朱雀又说了下去道:“这些骨头被混杂堆积在一起,掩埋在这座山中十分深的一条沟状地坑中,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条沟十分宽、深,不仅如此,还十分长,也就是说,谁也说不好,这里面到底有多少骨头,又有多少亡灵!”
佘七幺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烁烁,盯着朱雀问:“沟有多长?”
“不知道。”朱雀将烟蒂掐灭在手中,明火丝毫对她没有影响,“依照目前的发掘进度来看,至少是贯穿了整座山的腹部。”
佘七幺问:“这么多骨头,这么多死者,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居然会不知道?”
朱雀摇摇头:“我们可以说不知道,但也可以说知道,在来之前我们不知道,但是来了之后,我们就知道了,甚至是你,其实原本也是知道的。”
“什么知道不知道,我又知道什么?”佘七幺被朱雀这句绕口令一样的话弄糊涂了,忍不住问道。
朱雀说:“知道这些骨头属于谁,是哪里来的。”
佘七幺彻底糊涂了,说:“你到底说什么,我不明白。”他在这人世出生其实不过短短二十七年,在他的认知里根本没有这样大的一桩战事或是惨案的记录……等一下,或许并不是没有的。
佘七幺看向廖天骄,廖天骄也在看他。
七百年前。他看到廖天骄的嘴型。
七百年前,妖神玄武背叛妖族,私盗三生石出逃,导致黄泉水倒灌,生灵涂炭,而他还接着杀了许多的妖神和妖族,因为他说他们被“污染”了。之后佘玄麟受妖协所托,亲自出山,带领八部妖众与玄武一族战至最后只剩自己一个才终于将其捉拿归案。
这里,难道是当年那两位好友之间大战的最后一站?

第二十九章

青年将外头晾晒的被褥收回屋子里,接受了一天日光的照射,松软的被褥发出好闻的香味,既松又软,十分暖和。
“他一定会喜欢的吧。”他这么想着,推开房间门,却冷不丁对上了一双深绿色的眼睛。
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他发不出一个音节,就连思维都陷入了空白之中,而后,脑子里那些零件才像是艰难地咬合到了一起似的,慢慢地归位,重又转动起来。
“你……你醒了……”他慌乱地将被褥抱到一旁自己的床上,像是想要叠被子,却又怎么都叠不好,因此一会折拢,一会又摊开。
“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了?”那个人问道,并且缓缓地坐起身来。
在听到玄武声音的那一刻,阿旭便跌坐在了床沿,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才能吐出带有颤音的话语:“是人界北方的一个小镇,这是我租的屋子,你已经睡了快一个月了。”
玄武长长出了口气,伸手覆上自己的脸孔,只是刹那之间,他脸上原本狰狞可怕的铜锈全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皙洁净的脸孔,他立起身来,原本覆盖了全身的铜锈如同潮水般退去,而少年的身形也在刹那蜕去,当他穿好衣服的时候,现出的已经完全是成年男子的体格,高挑、颀长,但还是有一点羸弱。
“是你把我救出来的?”他问。
阿旭犹豫着,点了点头。
玄武走过来,弯下腰看着他:“你不该这么做的。”
阿旭捏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玄武叹了口气:“你这个傻孩子……”属于他的气息忽而涌了过来,男人低头轻轻在阿旭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但是,谢谢你。”
或许是上天的意思,要让一切都归位到那一刻,让出错的人有机会去挽回错误。让他哪怕牺牲神体也要保留精魄之中最后几分神力的好友,是不是早在六百多年前就算到了什么呢?他站起身,猛然推开门,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让久不见天日的他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冬日,晴天,世间太平。
隔壁的人家正在拍打晾晒的被褥,远处的街道上人声鼎沸,或许这正是他们这些妖神、人神之所以存在这世上的原因,他们和人类分属不同的种族,生活在不同的界域,他们的生命有长有短,能力有高有低,但他们谁不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
“你要去哪里!”阿旭站起身来,像是想要冲过来拉住他,但却又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住了脚步,是以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立在床边,没有迈出任何一步。
玄武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阿旭,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你哥哥阿翳的下落。”
阿旭的身体猛然震了一震,不敢置信地盯着玄武。在他已经做出抉择,在他违背良心遵从了自己的感情的时候,他没有想到玄武还会提到这个名字。
“我知道你一直认为阿翳的失踪与我有关,甚至,你认为阿翳……死在我手里。”玄武顿了顿说,“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他的下落。”
阿旭吃惊地张大了眼睛。
玄武说:“当年阿翳明面是妖协的人,接受了妖协的指令来抓捕我,其实他是我的亲信。我很信赖他,所以我当初曾经派给他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携带三生石五分之一的碎片逃避妖协和修盟的追查,躲起来。没多久后,我被玄麟抓获移交妖协处刑,与阿翳也失去了联系,关于他下落的最终消息,我是从玄麟嘴里听来。阿翳,你哥哥他,在六百年前就被妖协所抓获,至今仍在他们手里。”
“什么……”阿旭无措地说道,“我哥哥他在妖协?”
玄武点点头:“人是被妖协带走的,但后来如何,我并不知道。至于冯衢,他曾经是我的副手,但他野心太大,所以我并不信任他,当年我带走三生石时就特地避开了他,听说他后来投诚了妖协,也或许他原本就是妖协的人。”玄武说到这里顿了顿说,“你知道,妖协的人对我们这些旧妖神一直都颇为忌惮,安插几个眼线也不是稀奇的事,甚至,我听说阿翳被捕的背后也有冯衢活动的影子。”
“这不可能!”阿旭失声叫道,“次妖神冯衢早在六百年前就被妖协抓了,如果他是妖协的人,妖协又为什么要抓他?”
“是啊,为什么呢?”玄武看着眼前的空气,“或许是为了……灭口吧。”
仿佛一道霹雳划过脑海,阿旭愣愣地看着玄武,只觉得自己几百年来形成的思维定势在这寥寥几句话间就被粉碎了个彻底,“但是……但是……冯衢去年已经逃出来了……”
“我知道,灰夜公馆那件事中,买通小菊打伤你并来助我逃狱的恐怕就是他。”
“所以他为你服务!”
“他要是为我服务,我何必打伤他的使役,留在夜牢不走?”
阿旭看着玄武,脑子里已经彻底混乱了,他以为是凶手的,其实不是,他以为于自己有恩的,其实却抓了他的兄长……如果玄武说的是真的,那么他这几百年来在夜牢的苦苦看守,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三生石……到底是什么东西?”阿旭颤抖着声音问。
玄武的眼神投向远处,似乎是在回忆往事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是啊,是什么呢?我这次去,就是要弄清楚这件事!”他说完,广袖一甩,整个人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远远地,从空中似乎传来了他的声音,“别再管这些事了,忘了阿翳,忘了妖协,忘了我,找个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风吹来,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床单在院子里发出“扑啦啦”的声音,阿旭僵硬地收回了目光,胸中一团气血翻腾不止。怎么可能不管?怎么可能忘记!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浑身的妖力如同一柄锋利的剑,由内而外地释放出来,搞不清楚的,就去搞清楚,然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如同狂风过境,不过是片刻之后,原本温馨的小屋里已然空空荡荡。原本总是来讨要东西吃的流浪小三花,探头往屋里张了张,发出“喵”的一声,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回声,失望地离开了……

这是哪里?
姜世翀疑惑地望向四周,他刚刚明明还在老何钟表修理铺地下那个神秘空间的荒芜大宅里守着凤皮皮,怎么现在……对了,凤皮皮!凤皮皮呢?!姜世翀慌张地到处搜寻,然而扑入他眼帘的只有绿。
满眼的绿。
绿树、绿草、绿色藤萝,阳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间筛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光斑,就连那些光斑都是绿色的,这个绿色的世界到底是哪里?
姜世翀忽而浑身一震,绿色?他看向自己的右手,原本只有手掌2/3才有颜色的手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难道他已经脱离了那个奇诡的灰白色世界?怎么会?当他发现那个护身符变成了匕首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远处传来了踩踏落叶的脚步声,姜世翀赶紧闪身到一棵树后,警惕地探出头去,不多会,从茂密的树林深处走来了两个人。
凤皮皮?!
姜世翀吃惊地看向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小的人儿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光景,穿着华丽的金红色长袍,脖子上挂着金项圈,身上佩着许多羽毛装饰,一头金色的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乖巧、可爱的贵族少年。尽管无论年纪和打扮都不对,就连相貌也和现在有所区别,但是姜世翀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凤皮皮。
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看到幼年版的凤皮皮,在他身边的人又是谁?姜世翀立刻又把目光投向了牵着小凤皮皮的手的人身上,这一看却又是大吃一惊。银灰色的大氅,黑色的深衣,黑色的长发,冷峻的容颜,如果不是因为那张脸太过英俊,姜世翀一定会以为自己看到了佘七幺,然而,那显然并不是佘七幺。姜世翀思索着那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一大一小却已经冲着他走了过来。
在姜世翀犹豫着躲或是不躲的时候,那两人就像是看不到他似的,径直从姜世翀眼前走了过去。姜世翀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然后又伸手去抚摸一旁的树木,奇怪的是,所有的东西都像是不存在一般,从他掌中穿了过去。这是一个幻境,姜世翀得出了结论,而这个幻境的主人并不是他,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凤皮皮!
姜世翀掉转身子,跟在那两人后头,要看看凤皮皮的幻境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小小的凤皮皮就那样跟着黑衣的男子静静走在林间,既不喊苦,也不喊累,乖巧得招人怜爱。走了一阵后,黑衣男子在一汪湖水边停下了脚步,摸了摸凤皮皮的头顶问:“小云累不累,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小凤皮皮却摇摇头说:“叔叔,我没关系的。”他说着,不好意思地仰起脸来问道,“叔叔,你真的能带我找到我的爹爹和娘亲吗?”
黑衣男子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凤皮皮的脸蛋:“当然了,叔叔跟你爹是多年的至交好友,你走丢了以后,他们一直在到处找你,这次要是知道我找到了你,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小凤皮皮稚嫩的脸蛋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仿佛有光从他的身上散发了出来,他高兴地问道:“真的吗?山里的小妖怪们都说我是没爹没娘的怪物,还有人说我是被爹娘扔掉的,原来不是这样的吗?”
“当然了。”黑衣男子轻轻抱了凤皮皮一下,“你是凤族,是我旧妖神一族中都极为罕见的珍贵后裔,你父母能够孕育出你想必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把你扔掉呢?”
小凤皮皮高兴得泪汪汪的,他抽了两下鼻子说:“太好了,我终于也可以有爹爹娘亲了,我再也不用被那些坏妖怪们欺负了!”
黑衣男子笑了笑:“那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你已经走了很久了,肚子一定饿了吧。”
小凤皮皮赶紧说道:“叔叔我不饿……”话还没说完,肚子却“咕噜噜”连叫了几声,小风皮皮的小脸顿时变得通红。他可怜兮兮地低着头说,“叔叔,我不是故意撒谎的,我、我在来的路上偷偷抓过小虫虫吃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会饿得这么快,我……我不是坏孩子。”
黑衣男子笑道:“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会饿很正常,何况那些小虫子哪里够你填饱肚子呢?来,叔叔给你点吃的。”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堆奇异的坚果,个头饱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外壳上还有金色的花纹。
姜世翀在一旁吸了吸鼻子,只觉得那坚果的香气充满了诱惑,这不仅是种食物,恐怕还有对修为的加持作用,所以就连他这种不需要进食的身体都忍不住被其所诱惑,更不用说凤皮皮了。果然,小凤皮皮一看到那堆金灿灿的果实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大大的眼睛一个劲眨巴眨巴,眼神都移不开了。黑衣男子笑笑,捻起一颗坚果,捏破了外壳道:“来,尝尝看。”
小凤皮皮张开嘴,试着咬了一小口,嚼了嚼,马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好、好好吃哦!”
“那就多吃点,都给你了。”黑衣男子将坚果交到了凤皮皮手上。
“可是叔叔,我都吃了,你怎么办呢?”
“我不爱吃坚果,也还没饿,你不用担心我。”黑衣男子说着,站到一边,似乎在打量那汪湖水,“等你吃完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
“哦!”凤皮皮乖巧地答应了,飞快地吃了起来。他年纪虽小,却很懂事,即便黑衣男子说自己不用吃,他还是没有把那些坚果全部吃完,反而留了一半下来。
“叔叔,我吃饱了。”小凤皮皮说着,乖巧地将布包重新叠好,交还给男子。
黑衣男子看了他一眼,说:“好,你现在闭上眼睛感受一下,是不是在你身体里有一团热腾腾的光团?”
小凤皮皮虽然不太理解,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过了会他睁开眼睛,惊喜地道:“我看到了,就在我的肚脐那里,是金色的一团,叔叔,那是什么?”
“那是你力量的源头。”黑衣男子说,“我刚刚给你吃的东西叫作金果,可以治愈你的内伤,并且激发你的力量。你出生的时候先天不足,根基有损,在此流浪期间受了不轻的伤,与人打架又不懂得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因此伤患重叠,极大阻碍了你的成长。”
小凤皮皮似懂非懂地听着,只知道这个叔叔是为了他好,所以赶紧道:“谢谢叔叔。”
“不要说谢。”黑衣男子摸摸他的头,“既然我要带你去见你的父母,自然应当让他们看到你最好的样子,无论内外,免得他们担心不是?好了,小云,现在你能帮叔叔一个忙吗?”
“叔叔你说!”
“现在我要你到这湖中,慢慢引导那团光的力量到你的背部,并试着张开你的天羽。”
“天……羽?”
“凤族自古以来有三对翅膀,对应天、地、人三界,凡羽先生,后生幽羽,天羽最晚生出。这对羽翼标志着凤族的嫡系血统,唯有能张开天羽的凤族才是被认可的真正凤族,不然就是一些冒充的鸟族妖怪,如果你想认祖归宗,至少要有个证明。”
小凤皮皮听懂了,握着小拳头说:“我、我试试看!”说着,走到了水里。他闭上眼睛,渐渐地,一团金色的光芒从他的丹田之处隐隐现出,并逐渐扩大开来。金色的神力如同被引导着一般,从他的丹田之处向着四肢等身体各处传输开去,原本平静的湖面因此荡开了一波波的涟漪。
姜世翀一直在旁边焦急地盯着小凤皮皮看,因为太过担心,此时他甚至已经站到了黑衣男子的身边,因此格外清晰地看到了黑衣男子唇边渐渐浮现出的一抹冷冷的笑容。这个人有问题!姜世翀的心中警铃大作,却苦于无法将自己的声音传递过去,忽而,他想到了曾经看见过的成年凤皮皮的双翅,别说是三对翅膀,他根本只有一对畸形的,一边大、一边小的翅膀……
难道,这是凤皮皮曾经的记忆,难道,这里是凤皮皮的记忆世界?
金光扩散,那属于幼年凤族的清净的神力很快惊动了这片林子里妖妖怪怪们,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东西开始出没在这个湖的周围,浓重的妖气、鬼气惊扰了这一带,在空中堆叠成了浓厚的黑云。尽管知道这已经是过去的事,姜世翀却还是急得不行,眼看着有一只像是野猪的妖怪靠近了湖边,却见那黑衣男子一挥手,猛然一道黑光闪过,一条黑蛇遽然射出,缠住了那只野猪怪,三两下就把它绞死,吞吃到了肚子里。
黑衣男子跟着大手一挥,一股强劲的神力顿时以湖面为中心扩展开去,将这一带尽数笼罩。这是一个结界,这又不仅是一个结界,男子的神力将凤皮皮护在了中心,而来不及逃出去的妖怪一触碰到这结界,不是灰飞烟灭,就是被许许多多的小蛇缠上,咬啮至死。
姜世翀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幕,当再看向那黑衣男子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了起来。黑衣、蛇使、妖神之力,佘玄麟……

第三十章

佘七幺抱着胳膊看着那些修盟和妖协的工作人员进行挖掘工作,随着时间的过去,骨坑越挖越深、越挖越长,挖出来的骨头也越来越多。三只眼的颅骨、带骨刃的股骨、带翅的蝴蝶骨、长角的额骨……各种各样的碎骨头被挖出,又在那些人的手里被仔细筛选、分类,而后进行重新拼凑,没过多久,在他们眼前的地上就摆出了越来越多、各式各样的种族骨骸,数量之巨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太惨烈了!廖天骄看着这一场面,脑海里不由浮现出711年前那最后一战的场面,怕是尸横遍野,流血漂橹也不足以形容。
“不对。”佘七幺忽而轻声道。
“嗯?”廖天骄看向他。
佘七幺说:“为什么会有人骨?”
廖天骄想了一下,711年前,佘玄麟带八部妖兵追拿叛变的玄武,两方的人马确实应该以妖、次妖神居多。“但是玄武在人间不是还有嫡系部队吗?”他说。
“有。”佘七幺说,“但没有那么多。”
“那这些人骨是哪里来的?”
佘七幺慢慢看向廖天骄,声音送入他的耳中:“一百八十年前。”
“一百八十年前?更漏镇瘟疫?这和你祖父与玄武的最后一战有什么关系?”
佘七幺说:“我还没想明白。”
现场每个人都在忙碌,当达成了合作协议之后,不论是妖协还是修盟,虽然彼此心底依然互相戒备着,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个阵营的了,但是九君山还是不一样的。廖天骄手上握有三生石石魄的事已经差不多暴露,佘玄麟当年的失踪似乎也佐证了他与玄武是一伙的,只不过因为有冯衢的事,所以眼下九君山还能站在这个阵营当中。那些人很客气地说着“九君山主,如今我们应当同仇敌忾”,其实握有佘七幺和廖天骄,还是为了有所倚仗,他们或许不知道佘玄麟已经死了,或许知道却假装不知,总之他们想要找到佘玄麟留下的线索、找到剩下的三生石,再将冯衢消灭,然后,才会是这个阵营覆灭的时候。现在还不。
廖天骄说:“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佘七幺说:“别站在这了,我们休息一下。”说着走到一边。他这一动,妖协和修盟的人都跟着动了一动,廖天骄不满地看着那几个明着保卫,暗着跟梢的人一眼,有点想上去跟人家打一架,却反而被佘七幺拉住了。
“让他们跟。”佘七幺说,伸手轻轻在空中从上到下一抹,两人眼前便出现了一扇门,“进来。”佘七幺打开门,拉着廖天骄往里一闪,后面那几个人还想跟进去,结果那门“砰”的一关,就把他们拦在了门外。
修盟和妖协的主事者同时往那扇门那里看了一眼,朱雀冲东仓摇了摇头:“不碍事,只是个神力空间罢了,我在这附近布了结界,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也出不去。”修盟那边的人想必也是做了同样的事情,因此以韩乾为首,那一队保镖很快就地分散开来,站岗的站岗,放哨的放哨。周理看着场中情景,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个暧昧的笑意,不知道在暗搓搓地打什么算盘。
进到门内,廖天骄便发现他们又回到了佘七幺之前变出的屋子中,光是站在那个小院子里,他就不由得松了口气,虽然他知道他们并没有离开妖协和修盟的监视范围,至少不用看着那些人烦心。
佘七幺进入房内,他们离开前放在桌上的两杯茶和一个茶壶还在,佘七幺手一挥,茶壶自动给他们续上了新茶。廖天骄坐下来喝了一口,感受着暖流从喉口进入身体深处的惬意感,紧绷的神经慢慢地放松下来一点。
佘七幺却没喝茶,反而忙碌着从不知什么地方找出了一截木头两块布,还有一副文房四宝,然后就着灯光开始雕刻起来。廖天骄疑惑地看着佘七幺在那儿忙活,不多会就见他雕出了两个面目模糊的粗糙小人。这算……搞创作平复心情?
廖天骄正想着要不要违心地夸两句他雕得好,却见佘七幺一边将布缠到那两个小人的身上,一边却对廖天骄说:“伸手。”
廖天骄:“啊?”傻傻地伸出手去问,“哪只?”下一秒却“啊”地叫了一声,结果被佘七幺瞪了一眼,赶紧压低声音嘟嘟哝哝道,“你干嘛?”
佘七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了廖天骄的手指,挤出了七滴血,分别点在了小木人缠着布的额头、心口、四肢和丹田。血水飞快地渗入白布,渐渐地在小人上化出了五官、掌纹、流通全身的红色经脉,伴随着佘七幺的念念有声,一道白光过后,廖天骄吃惊地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出现在了屋子里。
“这是……”
另一个廖天骄大大咧咧地坐下来,一把抄起茶壶,就往廖天骄跟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然后拿起来就想喝。又一道白光闪过,另一个佘七幺出现在屋内,一脸拽拽的神情,一把抢过那个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说:“喝个毛啊咝,你不能沾水,否则法术就破了懂不懂啊咝咝咝!”
另一个廖天骄好像吓了一跳,不怎么情愿地“哦”了一声,乖乖地放下杯子坐好了。
廖天骄看得目瞪口呆,转头问佘七幺:“这是什么?替身术?”
佘七幺说:“对。”
廖天骄纠结了半天,忍不住说:“你……你那个……怎么把我做得那么二?”
他这一问,两个佘七幺居然同时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脸来回答说:“十指连心懂不懂,这是靠你的心头血化出来的分身,你是什么样,分身就是什么样,你这个朱古力脑壳的愚蠢的人类咝~~~~”
廖天骄刹那间就被击沉,一个佘七幺的毒舌攻击就够他受了,两个佘七幺同时吐槽他简直不是人干事!于是两个廖天骄同时痛苦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好了,别耽搁了。”佘七幺说着,把廖天骄为了逃避佘氏吐槽二连发堵住耳朵的手拿下来。
“我们要去哪?”廖天骄问。
“去朱海晏通知我们的地方。”
“咦,”廖天骄想了想,“山风起,尘埃落定之处?”
“聪明。”
佘七幺正面对住廖天骄,边说着边抓住他的两手,低下头来。廖天骄吓了一跳说:“你干嘛?”人都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佘七幺顿时尴尬了一脸,羞恼道:“咱们俩都订了亲了,你干嘛这么防着我?”
“哦,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廖天骄赶紧辩解,“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佘七幺?”见佘七幺生气了,廖天骄只好自己凑上前,把他脑袋按下来说,“说吧说吧,接下来要干嘛,你你……你是要亲我吗?那我闭上眼睛哦……”
佘七幺低头“砰”地撞了廖天骄一下说:“美死你算了咝,谁要亲你咝。”这么说着却将他的额头与廖天骄的额头抵在一起,双手的掌心也相合到一起,佘七幺说,“跟着我呼吸的节奏,我们要保持同步,然后我才能带你出去。”
“哦。”虽然有点遗憾,廖天骄还是赶紧收敛了那些心猿意马,闭上眼,静下心来。很快,伴随着呼吸的统一,两人额头与手掌相合的地方,两种心跳节奏也渐渐趋于同步。
“呼吸放慢,放空思维。对,现在把眼睛睁开。”佘七幺说,那声音并不是从他口中传出,而像是就在廖天骄的身体里回响。廖天骄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所小屋里,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黑白线条的世界,就像是动画片里常常见到的那种二维画面,而就连他们自身都已经变成了一个好像虚拟的平面线条人。
“这是妖协修盟在不平山一带布置的结界空间,现在我要带着你从结界的缝隙里钻出去。这个结界很密并且包罗了各家所长,机关重重,所以为了尽量降低我们的存在感,减少被发现的风险,我对我们的生气进行了处理,并且改变了我们的体型,等会你必须跟紧我的步伐,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否则一旦触动禁制,你我就都完了。”佘七幺没有张嘴巴,却将声音传递了过来。
廖天骄听懂了,他想做个点头的动作,结果一点头整个脑袋就折了下来,碰到了他自己的胸。
“艾玛。”他惊叫一声,赶紧抬头,结果因为身体太过柔软,始终不能成功。咦,原来他没张嘴,也能说话?
佘七幺“啧”了一声,伸手将廖天骄扶起来说:“蠢死了咝,你现在不是正常人的体型,你要把自己当成海带懂不懂?给你5分钟习惯一下自己的身体。”
廖天骄“哦”了一声,心想我哪知道海带是什么样的啊,又不是人人都是条蛇?随后一想,哎,比起海带,当成蛇的感觉不是更容易把握么?他抱着这个想法,赶紧重复试验了几次,很快把握住了操控那柔软却又韧性的身体的窍门,等做了几个劈叉、360度大回旋的动作后,更加觉得兴味盎然,不由得在原地乱扭起来。
廖天骄想:“原来蛇跟海带差不多啊……”
佘七幺说:“你干嘛?”
廖天骄:“……”
廖天骄:“没干什么,练习练习呵呵。”心道刚刚他心里想的东西该不会直接具现成语言了吧。还好这事并没有发生。
佘七幺说:“没事就走了。”只见他对着前方伸手一指,一条黑色的海带……哦不,线条蛇便灵活地游了出来,当先而去。
佘七幺说:“跟上。”轻飘飘地飘了出去,廖天骄赶紧也一跳一跳地跟住佘七幺而去。

第三十一章

如同迷宫一般的线条世界里,黑蛇探路,佘七幺则负责清除障碍,廖天骄一路看着他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处理掉,有时候是个巨大的旋转着的“卍”字,有时候是一只镇守的线条兽,有时候又是一些古怪的符咒,佘七幺不能与它们硬碰硬,所以处理的时候多少花了点时间,但危险还不止这点,他们还时不时地需要从类似电网一样的东西当中哆嗦着挤过去,或是从类似术墙的缝隙底下滑过去,这个时候平板的纸片身材就显得格外有用了。两人活像是杂耍演员,一路做着高难度的动作,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重重危机,直到最后一步。最后一步,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火焰沟壑,沟壑的另一边,隐约似乎是个海市蜃楼般的窗型出口。
“朱雀的真火结界。”佘七幺道,黑蛇也停下了移动,昂起脑袋,不敢逾越这道防线。
“是不是很难过去?”廖天骄问佘七幺,虽然他们现在都做不出太复杂的表情,但是听佘七幺的口气就知道这最后一道防线十分棘手。
“朱雀是南明之神,掌管火、光、生,所以但凡是有生气的东西通过它的结界,都会引发警报,哪怕我们只是一片纸,而真火结界又是她的结界中灵敏度最高的一种结界。”佘七幺说着再次伸手一指,黑蛇慢慢地往前游了游。廖天骄看着它试探着探出头去,没动静,再游一点,探一探头,“轰”的一道火苗突然就从沟底升起,吓得黑蛇赶紧缩了回来。
廖天骄惊道:“这么灵敏?你的蛇离崖边明明还有半米吧。”
佘七幺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显然没想到这真火结界比他预料的更难对付。
廖天骄转动身体,看向四周问:“这个结界能绕过去吗?”
“恐怕不能。”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廖天骄问:“有没有一种结界,或者类似的东西,能够把我们包裹在其中,彻底屏蔽我们的气息来避过真火结界的探测?”
“除非小姜在这里,或许还能一试,否则任何术法的结界都是由生者的法力或神力构成,必然带有生的讯息,这样,真火结界就一定会被触动。”
廖天骄心想,那不是无路可走了?他问佘七幺:“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佘七幺想了会也没想到解决办法,最后放弃说:“硬闯算了,大不了趁他们来不及行动前,我们赶紧跑,跑完了再考虑其他的!”
廖天骄觉得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并不高,眼下这不平山附近到处都是人,妖协修盟还有一大堆的大牛在,怎么跑,可是他们又似乎的确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等一等!廖天骄问:“你所说的结界触动,是以火苗发动还是以火苗触及作为警铃成功触发的信号?”
佘七幺说:“火苗触及,否则我们刚才就已经惊动朱雀了。”
廖天骄说:“那我们有没有办法靠快速闪避来躲过那些火苗,我记得你挺灵活的。”言下之意是要跟血咒空间那样,让佘七幺带他过去。
佘七幺无奈道:“如果我变出原形,在这个空间里,就会是一根线,没法驮你。”地上的黑蛇很配合地适时摆了摆扁平的身体。
沉默升起,过了5秒,廖天骄说:“那你变成线,我带你过去。”
佘七幺:“啊?”
廖天骄说:“我带你过去。”
“你怎么过去?”
廖天骄探出身体看了看,一道火苗“轰”地窜上来,他赶紧缩回来说:“我跳过去。”
佘七幺用一种“你还好吧”的眼神看了看廖天骄,又看了看那至少有五十米宽的火焰沟,问他:“你开玩笑?”
“当真的。”廖天骄开始活动起筋骨,虽然他活动的样子多少有点怪,那扑腾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海底摇曳得十分多娇的海带。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就感到更不好了,问他:“你大学体育考试助跑跳远跳了多少?”
“呃……3米3吧……”
“那不就是不及格嘛咝!”佘七幺怒吼道。
“现在的我又不是以前的我。”廖天骄回答得信心满满,“你忘了刚刚在钟表厂我的表现了吗?”
还真是忘不了……佘七幺被这句话瞬间勾起了痛苦的回忆,一想到自己几小时前才被炮弹廖天骄顶了肺的感觉,那真是不堪回首!
廖天骄说:“所以你放心吧,我行的,大不了我们碰到火苗的话,再执行你的第一个计划,咱们跑就是了!”
佘七幺说:“好吧,那我变了哦。”
廖天骄说:“嗯,变吧,变得柔软点。”
佘七幺看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化身成了一条线蛇,抬起头,刚好搭到廖天骄的手上。廖天骄仔细看了看线蛇佘七幺,似乎不放心,又用小纸片手撸了撸,佘七幺顿时一个哆嗦,蛇头一摆说:“你干什么咝!”
廖天骄说:“我试试柔韧度哈。”
佘七幺:“……”
佘七幺:“你妹,佘爷是上面那个!上面那个!你试佘爷的柔韧度干什么,你反了你咝咝咝咝咝!”不知道从哪里把蛇信子吐了出来。
廖天骄把脑袋轻飘飘地往后一倒,避开了那根蛇信子说:“我现在就是个纸片人,哪来的口袋揣着你,所以只能把你挂在脖子上,你懂吗?”
佘七幺:“……”
廖天骄把线蛇往自己脖子上甩了两圈,佘七幺不知道是生着闷气还是大局为重,所以倒是任凭他摆布。
“好了,我要准备跳了,你千万盘紧了别掉下去。”
佘七幺虽然不怎么高兴,闻言还是郁闷地盘紧了身体。廖天骄往后退开了将近百来米的距离,然后蹲下身子:“预备,冲!”说着飞快地加速,因为他现在只能两个腿一起用,所以跑步的样子其实十分滑稽,然而,滑稽并不代表无用。
廖天骄的力量已经达到了十分惊人的程度,百米的距离几乎是在转瞬间就被他跑完,最后三步,当他重重踩踏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是一步两坑,这让教导他的佘七幺都颇感惊讶。反作用力已足够,距离也已卡好,廖天骄瞅准时机猛然起跳,这次他不是炮弹而是宛如一只轻灵的小鸟,高高升到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轰轰轰轰”!声音从下方密集地传来,真火结界捕捉到了生人的气息即刻发动,许多的火苗从沟壑之中蹿起,意图击中廖天骄,但是廖天骄的身形却十分灵活,他不仅有弹跳力,更有制空力,在空中居然还能变换身形。矮身、偏转、平挪,眼看这五十多米的距离就要被他们跳过,突然整个沟壑底部都沸腾了,同一时间,无数的火苗同时蹿了上来,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廖天骄的身形不由为之一滞,他想要弯腰钻过面前的网眼,却发觉这整张火力网几乎密得连苍蝇都过不去。
这下完了……廖天骄也顾不上现在说话会不会让憋着的那口气散了,大喊道:“佘七幺,准备第一手计划。”
佘七幺也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那张网落下来的瞬间,却突然有一道光芒一闪,廖天骄只觉得有道锋利的金戈之气从他的身体之中猛然激射而出,刹那就撕开了一个网格,他趁势猫腰一钻,从那里逃了出去。此时距离对岸已经只有七米了,对平常的廖天骄来说可能不在话下,但是现在他跑跳的那点惯性已经用完,余势已尽,廖天骄感到自己正在往下掉。难道要功亏一篑?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脖子上一松,跟着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臂迅速爬了上去,那东西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形成了一股向上的力量,于是他整个人在往下掉了一掉后,忽然就停住了,跟着反而慢慢地往上升去。
“怎么回事?”廖天骄想,等他上了岸才发现原来刚刚缠住自己的正是佘七幺,他见两人马上要掉下去,立刻发挥身材优势,把自己变成了个螺旋桨,在空中拼了老命地转动才把两人都带上了岸。
虽然廖天骄很想就此事感谢佘七幺几句再夸奖几句,但是佘七幺本人看来对这件事并不高兴,所以他很识相地改口问:“刚刚那道光是什么?”
“大概是你身体里……身体里的石魄和佘爷的力量……”佘七幺边说边在原地莫名其妙地转了五个圈,然后摇晃着说:“先……先出去再说。”说着,拉着廖天骄,往那个窗口一般的光矩内一跳。“咚”,佘七幺拍墙上了。
廖天骄看明白了,佘七幺这是转晕了,但是他不敢说,只好拼命憋住笑。
佘七幺后退两步,自己咳嗽了一声恼怒地说:“刚刚只是实验、实验咝咝。”说完,拉着廖天骄再次一跳,这回廖天骄只觉得耳朵“嗡”的响了一下,整个人的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像是干瘪的植物吸饱了水,每一个部位都饱满起来,他们从平面的线条人又变回了正常人。
“咦,这儿是哪?”廖天骄问,此时他们正位处在一片树林之中,要不是因为这里的山林更密,树木更壮实,他差点以为他们忙活了半天,结果又回到了不平山呢。
佘七幺掏出怀里的怀表看了一眼,说:“岚州葬月山。”

第三十二章

“这次的事情事关重大,多亏二位妖神大人肯拔刀相助……”
朱雀突然一挥手,打断了妖协阁老之一西陵的絮叨,她似是竖起耳朵听了听,随后猛然间化作一道赤光闪了出去。看守佘七幺的修盟护卫正在戒备,突然触及到一股无比强悍的妖气,不由得纷纷亮出了家伙。
“谁!”
一道红光落在地上,朱雀从中现出身形。几名修盟护卫彼此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恭敬地拱了拱手道:“朱雀大人。”同样是妖神,九君山的佘七幺是蛇君,朱雀却被称呼为朱雀大人,这是因为她多年来与人类的神族多有接触,也常代为照拂人类,属于妖神一族中比较亲人的一位。
“佘七幺和廖天骄在里面吗?”朱雀问。
修盟的几个护卫不由得面面相觑。
“在。”还是那个守卫的头领回答,随后他机敏地问道,“朱雀君可是发现了什么异状?”
朱雀闭上眼睛,先感受了一下那术屋内的气场,随后才上前敲门:“佘小七,你在吗?”敲了几声后,屋内传出了佘七幺傲慢又不耐烦的声音。
“吵什么,佘爷已经休息了!”
朱雀微微顿了一顿道:“佘小七,我是朱雀,找你有点事,你先把门打开吧。”
里面传来了“嘀嘀咕咕”的声音,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过了会,又传来佘七幺的声音说:“夜色已深,佘爷现在没空陪你们搞那些有的没的,我媳妇困了,明早再来议事。”架子摆得毫不含糊。
朱雀眉头一皱,道:“小廖先生是否因连日奔波身体疲惫,若是如此,我可以用法术助他减轻疲劳,不如……”
她说着,纤纤玉手已经按到了门扇上,神力在她掌下凝聚,眼看着就要破门而入。就在这时,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忽然由内传来,不久,门被打开了,廖天骄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对朱雀说:“拜托,你们都不是人,我可是个人,让我好好睡一觉行不行?”
朱雀上上下下将廖天骄打量了一遍,又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屋内,佘七幺披着睡袍正一脸不善地靠着门框,仿佛随时会打将过来的样子。两个人都在,看起来也很正常。
难道她刚才感到的是错觉?不可能!
朱雀妩媚一笑,忽而伸手捏住廖天骄的下巴,调笑道:“哟,瞧瞧你这小俊模样,还真是怪憔悴的,要不要朱雀姐姐帮你个小忙啊……哎呀。”锋利的指甲突然划过廖天骄的脸颊,在上面平添了一丝血痕。
“你有病吧!”佘七幺立刻冲过来,一把打掉朱雀的手,将廖天骄拉回自己身旁问他,“疼不疼?”
廖天骄伸手摸了自己的脸一把,新鲜的血迹沾染到了他的手上,不过因为伤口很细,所以很快就止血了,只是他白皙的脸上因此多了一道血痕,分外明显。
佘七幺怒道:“别以为你们人多势众,佘爷就真的怕了你们了!”说着就要撩袖子打上来,还好被廖天骄及时拖住。
“算了算了。”廖天骄用力拉住佘七幺,转脸对朱雀说,“那个……朱雀姐姐,很不好意思,虽然你长得很漂亮,但是我已经有佘七幺了,我对你没有兴趣。”
朱雀本来是想要试探一下眼前的廖天骄是不是真人,结果被他这么直白清楚地噎了回来,不由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抱歉,打扰了。”说完转身拂袖而去。门口那几个修盟的守卫见状,脸上都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只有那个领头的睨了手下一眼,说了声“抱歉”,然后吩咐几人各归其位。
大门再度“砰”的一声合拢,朱雀抬手看了眼自己的指甲。廖天骄的血迹还留在那里,她凑到鼻端闻了一下,确实是新鲜的人血气味,而且那气味中还掺杂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想必就是三生石魄引起的了。
大概,真的是错觉。朱雀想着,离开了那栋宅邸。

“岚州,葬月山?”廖天骄抬眼望着这月色之下的山野。他们正站在一处高坡之上,漫山遍野的林木在月色之中随风摇动,如同看不见的神明在舞蹈。
“对。”佘七幺取出手机按了几下,不过很快就放弃了,“gps不能用,这里没信号。”
这是完完全全的深山,看不到高架线,看不到平整的柏油路,更看不到发射基站。廖天骄问:“这里就是李岄的故乡?”
“多半。”佘七幺说,“走,我们先找起来。”两人踏着月色,没入深山之中。
朱海晏会帮他们这是佘、廖两人都想不到的事,更想不到的是,朱海晏帮了一个很大的忙。他突然现身说偏爱赏月色,而且更爱山中之月,山月二字合二为一恰恰是一个李岄的岄字,所以朱海晏那段矫情的胡扯压根就不是莫名奇妙的显摆,而是颇有深意。
在朱海晏的提示中如此说道,他偏爱山风起时,沉疴落定之处的月,这是一句病句。初始,廖天骄曾以为他是将“尘埃落定”误说为“沉疴落定”,随后一想却不对。风起则尘动,没有哪个地方是风起却尘埃落定的,因此这句矛盾的话不能用逻辑来推理,它其实是一个地名提示,山风合二为一是一个岚字,沉疴是久治不愈的病,沉疴落定当然就是指病入膏肓,药石无灵,加上后面那些秉烛、祭酒、焚香听着像是赏月的风雅把戏,其实描述得正是祭奠的仪式,所以从廖天骄的推理来看,朱海晏整段话提示的其实是三个字:岚、祭月。
“为什么不是祭月?”
“葬月更贴切。”佘七幺道,“祭祀在落葬之后,那家伙后半句话里特地提到于万般寂灭后方能觉察那月色之中所包纳的万千景物,顿悟其中所蕴含的许多道理,所谓万般寂灭,不就是一个葬的过程?所以葬月优先于祭月。当然,我也是查了网络,刚好知道有个岚州,岚州又有一座葬月山。”
廖天骄思索着道:“所以葬月,葬的是李岄吗?”
“或许。”
廖天骄说:“这么看来修盟果然是知道李岄这个人的,他们也肯定掩盖了什么。”
佘七幺轻轻地“嗯”了一声,但是口气里却听得出那种强压的兴奋。廖天骄知道,佘七幺从不相信自己的祖父会是个危害人间的妖邪,所以李岄这条线索对他格外重要,如果说有证据证明当年李岄斩杀他祖父的事情是修盟的一个阴谋,那么许多疑难就迎刃而解了。
比如,可以这么推测:711年前,玄武被捕留下了五块三生石碎片和一个烂摊子,佘玄麟则因为亲手抓捕好友和被玄武道出的真相所震惊在一百年间消极避世,随后他在600年前终于振作起来,为了帮助朋友和调查三生石事件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更找来了单宁、老何等同伴,然而在这过程中,他却被藏有私心的修盟的人所害,最终封印不平山,销声匿迹百年。
想到这,廖天骄不由得一惊。
“佘七幺,”他说,“我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佘七幺说:“三生石碎片的事是吗?”
廖天骄知道自己想到了,佘七幺恐怕也想到了,但这着实不是个好消息,所以他真心希望佘七幺可以反驳他。
佘七幺伸手一挥,面前遮挡住路径的树木杂草便自动向两边分拂开来,毒虫蛇蚁们匆匆忙忙地钻出地面,闪到两边躲了起来,山蛇则乖乖地盘起来低下脑袋,仿佛在迎接佘七幺的到来。
“的确是个糟糕的消息。”佘七幺说,“如果李岄是修盟的人,或者是被修盟利用过的人,那么就证明我祖父的被害是一个阴谋,他在几百年里的所作所为也一直受人监视,跟着我们或许就可以推测,他在一路上寻到的玄武手下还有他们所持的三生石碎片,都有可能落入了修盟手中。”
“但是,”廖天骄接口道,“我们已经知道,除了我身体里的石魄以外,当年的五份三生石碎片的其中两份是被用来分别镇压了肖家村的地穴和阴黎,后来,山鬼事件中,被冯衢毁灭一片,又带走了一片。然后,不出意外的话,此刻在不平山也还有一片,那么流落在外的三生石碎片其实只有两片。如果这两片都在修盟手里,很难想象他们在这百年里没有动作,毕竟三生石的力量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他们与妖协关系也不好,但他们这些年却都按兵不动……”
“所以说,另外两片并不都在修盟手里。”佘七幺打了个响指,面前的一颗参天大树静悄悄地倒下,为他们搭建了一条通过沟壑的道路。
“一片在修盟,还有一片在妖协。”
“正是如此。”
妖协、修盟、冯衢还有他们,正因为四方的势力都握有一个砝码,才形成了如今暂时性的平稳与互相制衡的态势。
“但是三生石到底是什么呢,玄武说的污染的本质是什么,阴黎的身份是什么,当年与玄武抢夺三生石的人又是谁呢?”廖天骄忍不住问了一连串问题出来。
佘七幺却摇摇头:“不知道。”他一猫腰从一处树丛中钻了出去,廖天骄跟着他也钻了出去,两人眼前顿时一片开阔。面前是一处深深的山谷,夜色里遥遥看去,底下黑黢黢的似乎有些带棱角的建筑物。两人不由得精神一振,顾不上劳累,一路飞快地下到谷底,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村落。
这座村落比钟表镇更古老也更破落,村口甚至没有牌坊,但是这并不妨碍佘七幺和廖天骄知道它的名字,因为在这夤夜之中,村口处竟然队列整齐地无声无息站了好几十号人。当先的老者见到佘七幺和廖天骄丝毫没有惊讶,他无畏无惧地将两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随后慢慢扬起手来。正当佘七幺以为他是要动手的时候,老人却让开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客人,请入断头村。”他说。

第三十三章

姜世翀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自从来到灰白世界后被他苦苦压抑的兽性在这一刻似乎全然苏醒,那咆哮着、冲撞着他理智牢笼的猛兽不断撼动他的防线,要将他变成全无人性的怪物,甚至使得他银灰色的瞳仁也变作了一片深红的浊色。
在姜世翀的眼前,幼年的凤皮皮被无数的藤蔓所捆缚,幼小的身体赤裸着被高高挂起。他的身上已经满是伤痕,背后三对洁白的羽翅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而佘玄麟,前一刻还对他和颜悦色,声称要带他去寻找亲生父母的人,正慢条斯理地用锋利的刀刃将他的背羽一点、一点地从皮肉里剜出来。
“呜——”小凤皮皮发出痛苦的呻啊吟声。那新生的羽翅方才从他的身体里破皮而出,耗尽了他大部分的元气,如今他比一只山野中刚刚修成人形的小妖怪还不如,在那利刃之下只有逆来顺受的份。
一点一点,皮肤被割开;一块一块,肌肉被剔去;一根一根,骨头的连接处被撬断……冷酷的男人面色如常,对于沾满两手的鲜血根本看也不看。适才闻到幼年小凤的气息聚集而来的妖孽除了被他除掉的,本来还有不少曾经围在结界以外等待机会,然而此时却已再没有一只妖敢上前,哪怕那只年幼的凤如今就像是一块砧板上待宰的鱼肉。随着一头狮妖的毅然离开,湖周围很快就没了别的活物。
“忍着点,凤羽必须活取,如果你死了,这副羽翼也就没法用了。”男人开口说道,声音依然悦耳动听,语气却森然可怖。见凤皮皮呛出一口鲜血,他皱了皱眉头,从怀里复又掏出那种金色花纹的坚果,就着血送到了凤皮皮的嘴边,“吃下去。”
凤皮皮微弱地让了一下,下一秒却被他钳住了下颌,硬是掰开嘴塞了进去。于是凤皮皮猛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的鼻子里、嘴巴里喷出来,涂得他漂亮的小脸如同恶鬼一样恐怖。
姜世翀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快要承受不住了,他想要冲出去将那个可恶的男人千刀万剐,他想要挽救年幼的凤皮皮,哪怕这只是一个幻境、一段记忆!于是他终于发出一声怒吼,身躯猛然暴涨,撑破了穿在身上的衣服,露出底下黝黑、坚硬的胸膛,他的獠牙翻出下唇,割破了他自己的上唇,淌下两行暗红的血迹,双手手指弯曲,指尖顶出了黑色的、长而坚硬的指甲。
“别!”却有人从身后死死拉住了他。
“放手!我要杀了他!”他发出咆哮,拼命挣扎甚至出手攻击拉住他的人,然而对方却也并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两人缠斗许久,直到姜世翀狠狠一拳砸在那个人的脸上,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直到他血色的双眼里看到那头金色的发丝,他方才愣了一下,随后,被仇恨与愤怒烧坏的脑子终于慢慢地降温,勉强恢复了正常。
“凤……皮皮……”
成年的凤皮皮拭去嘴角的鲜血,一言不发地爬起身来。姜世翀慌忙看向身后,小凤皮皮和佘玄麟还在那里,佘玄麟已经快卸下了凤皮皮的一整副翅膀,而在小凤皮皮的脚下已然汇聚了厚厚一滩血泊。
“别、别看!”姜世翀慌张地张开双手,想要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对面可怖的一幕,凤皮皮的脸上却露出个自嘲的笑容。
“别拦了,我都看到了。”他说,“当年我被抹去了关于仇人的记忆,侥幸逃得一命,辗转寻到妖协方才回到故乡。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并非被父母丢弃更非无意中走丢,而是我父母因遭人杀害已经双双寂灭,才使得我流落人界。这百多年来,我就顶着这一副残缺的身体,苟延残喘,穷尽心力四处苦寻我的敌人,为了找到他,我听从妖协命令做事,出卖朋友,甚至不惜与冯衢为伍,却没想到我的敌人,害我家破人亡的人竟然会是佘、玄、麟。”说到最后三个字,他忍不住咬牙切齿,浑身杀气滚滚而来。
“凤……”
凤皮皮摆摆手,他仰起脖子,似乎是要将眼泪和着苦楚一同咽回肚中。他笑道:“可笑我还曾因为九君山佘家对我有半养半教之恩而心怀愧疚,却没想到这原来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背叛了佘七幺,竟然也算是歪打正着地报复了,哈哈哈。”淡淡的嘲讽声戛然而止,凤皮皮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鼻端突然充满了另一个人的气息,“你干什么?”
姜世翀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看着这样的凤皮皮,他左胸口里那新生的器官就一阵阵的抽搐和发痛,在他能够意识到之前,他已经伸手一把揽住了凤皮皮,将他牢牢地抱在怀里。
“放手。”
“我叫你放手!”凤皮皮突然开始疯狂地用力挣扎,他又踢又打,尖叫痛骂,尖锐的指爪划破了姜世翀坚硬的皮肉,凤族的神火甚至烤焦了他的皮肤,他用尽一切攻击的办法,后者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
“不要伤害你自己,也不要放弃你自己。”姜世翀咬紧牙关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三界有三界的规矩,他做下那种事必然会得到相应的惩罚,不管要花多大力气,不管要多久,我都会陪着你,陪着你一起报仇雪恨!”生平第一次,一向遵纪守法的刑警说出了越过法律界限的话,在那自己还没习惯的“砰砰”心跳声中,他更为用力地抱紧凤皮皮,就像是生怕这个人会如同空气、如同流水、如同微风倏然消逝一般。
整个世界都在刹那安静了下来,林木的气息消失,小凤皮皮与佘玄麟的幻影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灰白,天上似乎下起了鹅毛小雪,凤皮皮被姜世翀抱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两人僵持着、僵持着、僵持着,直到凤皮皮明白姜世翀的固执,从抗拒到顺从。慢慢地,凤皮皮小心翼翼地把手举起来,犹豫着、试探着、摸索着,小心谨慎地抱住眼前这宽阔却并不温暖的胸膛。
“怦咚——怦咚——”平稳的心跳声从那副微凉的躯体里传出,让混乱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
眼前这只僵尸是一个多么奇妙的存在,明明出生于污浊的黑暗,行走在充满罪恶的领域,却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光明正大地活着,不管外界如何,他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他与自己这种所谓生自光明却一心沉陷黑暗的东西完全不同。凤皮皮甚至觉得,也许他和姜世翀互换身份才更为合适。
好温暖。
怎么会这么温暖?
凤皮皮想着,也许,这一次,他真的能够卸下心防来相信一个人,不用再害怕那些温柔的话语背后是残忍的欺骗,不用恐惧那一张亲切的面孔背后是深深的杀机。
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可以吗?
或许,可以的。
他想着,终于忍不住疲倦地将头枕在姜世翀的肩头,百年的时光太久了,他也太累了,三生石或是灭门的仇,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那平稳浑厚的心跳声推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一刻的身心俱疲让他只想有一个安稳的依靠。
哪怕只有一会会也好。
然而,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利刃切开皮肤、肌肉、骨骼的声音,姜世翀整个身体都震了一震,一股奇异的血腥味瞬间升了起来。
“!”姜世翀不敢置信地松开手,低头看去。一柄锋利的匕首突兀地自他的左胸口穿出,闪烁着符文寒光的刃尖顶破了肌肉和皮肤,探出狰狞的面容。那刃尖轻巧地在姜世翀的胸口画了一个圈,随之他的肌肉便和着鲜血与骨片落下,最终露出了里头一颗闪烁着金光,跳动着的心脏。
暗红色的血“咕嘟咕嘟”地从僵尸的身体里流淌出来,宛如被一片小小树叶破坏了不死之身的齐格弗里德的末日,一只妖爪凭空伸了过来,从他的后背心,准确地攫住了那颗金色的心脏,一把摘了下来。
“噗。”伴随着轻微的分离声,姜世翀摇晃了一下,往前慢慢地倒下去。
“凤……”他明明无比担心那个人,但他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来得及喊全,因为他的世界在这瞬息之间就已经完全走形。
凤皮皮的脸上溅满了属于姜世翀的血,他的胸口也因为刚刚贴姜世翀太近而被划伤,但这一刻,他竟然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既不悲痛也不愤恨,有的只是大脑中的一片空白。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不明白这眼前变故发生的原因,就在刚才姜世翀还是活生生的,他拥抱他,给他安慰,给他希望,告诉他他会陪着他,会陪他一起报仇,不论多久,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他颤抖着将手够到嘴边,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
温热的,血。
温热的,属于姜世翀的,血。
眼前刹那一片虚无,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化为了灰烬。凤皮皮的金色头发在瞬间全部褪去了颜色,变作一片雪白。雪白的长发疯狂猛长及至他的脚踝,将他整个包裹起来,随之,他的身周瞬间腾起了可以焚尽一切的白色火焰。
“啊啊啊啊啊啊——”凤鸟在火焰之中发出痛苦的悲鸣,三对羽翅鲜血淋漓地破开肌肉皮肤,伸展而出,几乎横过了半个空间。然而,那些漂亮的羽翅并没有存在很久,凤鸟的愤怒引发了焚尽一切的火焰,那纯白的、强大的力量瞬间就席卷开来,吞噬了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希望,最终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地如同冰雪结晶的灰烬以及灰烬中一颗寂黑色的光珠。
姜世翀倒在地上,他的身上已经覆盖上了白白厚厚的一层,那或许是雪,也或许是凤皮皮焚烧殆尽后的遗留,但是他已经意识不到了。处在生命最末尾的他只是张着嘴,吃力地、被动地做着呼吸的动作,每一下呼吸都会带出一口血水,洇染了大地,也洇染了洁白。
在他的眼前一下子幻化出许多年前的往事,他在黑暗的地下出生,在一片死寂中生活,直到一次地震……不,或许那并不是地震,对了,那并不是地震!姜世翀的瞳孔猛然放大,已经衰弱的呼吸在这个时候骤然急促起来,但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血液可以流出。
是那个人在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说:“你醒了,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是那个人将山壁打穿,禁制破除,告诉他:“我会给你一个有趣的世界。”
是那个人手把手地将他领到人类村庄附近,告诉他:“以后你就像他们一样生活。”
是那个人在他被人追打的时候告诉他:“只要心存善念,总能找到安身之所。”
是那个人,佘玄麟。
记忆回来的那一刻,姜世翀生命的最后一点火焰也随之熄灭,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就那样睁大了眼,伸着手,仿佛想要握住不远处那颗寂寞的、纯黑色的珠子。
一双黑色的布鞋踏着白雪而来,它所行过的所有地方全都归为了原样。空空荡荡的宅邸,四周写满了朱砂符文,原来一切皆是幻境。
男人弯下身,捡起了那颗黑色的珠子,与他手中金色的还散发着热气的心脏放到一起。
生于死亡却向往光明因希望凝结而成的僵尸王的心,生于光明却沉溺绝望因苦痛烧炼而成的凤鸟的心,最佳的矛盾,最好的配对。
播种于几百年前,今日终可收获。
男人笑着,将这两件东西放入一个精致的容器内,转身离开了这间空空荡荡的屋子,只余下地板上一具好不容易拥有了温度却又逐渐失去的尸体。
放置在地上的风灯剧烈跳动了几下,暖黄色的焰心迅速地黯淡下来,只余下如同余烬般不死不活的一点。从打开的黑漆漆的门后吹来了一阵冷风,一根白色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盖到姜世翀睁开的双眼上。
一切,归零。

第三十四章

廖天骄忽然停下了脚步,佘七幺问:“怎么了?”
“不、不知道。”廖天骄捂住胸口,他没有心脏病,但是刚刚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里某个角落仿佛突然间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什么人不着痕迹地消失了。
“jsking……”廖天骄忍不住道,“难道是jsking出事了?”
佘七幺疑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小姜出事了?你怎么知道?”
“我……”廖天骄摇摇头。他不知道,他只是莫名地心慌,然后是直觉,他觉得姜世翀出了事,在那一瞬间。
佘七幺回过身来,握住他的手说:“别自己吓自己,距离小姜完全消失还有两日一夜,我们还有时间。听到没有?”
廖天骄犹豫着点了点头,紧紧攥住佘七幺的手,想要从他那里获得一点温度。
他们自己的处境其实也并不太妙。这座诡异的断头村,不仅村名诡异,村人也诡异。全村几乎都是老人,看不到半个青壮年,而那些老人们就在这深夜之中迎候在村口,静静等待他们的到来,就像是在许久之前便已经算到了那样。怎么想,怎么让人害怕!
廖天骄揣着戒备,边走边谨慎地打量四周。这整座村子里的房屋都已经十分破烂,不是这里的屋顶破了个洞,就是那里的院落塌了半堵墙,很难想象这些老人就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度日,更不用提这周围看不到农田,也没有商店,如果不是这些人都在动,也都有影子,他恐怕真要怀疑自己来到了一个全是死者的村落。然而,与之相反的是,这座村子里却有许多道教的痕迹,或者是一座废弃的炼丹炉,或者是一张褪色的吕祖像又或者是一面扔在垃圾堆中蒙尘的扭纹青铜镜……
这着实是十分奇怪的。这里既然是李岄的故乡,村里人受道家影响想必不少,村中多道教的东西也属正常,然而这里道教的法器神像虽多,却被如此轻慢对待,未免让人摸不透村人的真正意图。这些人到底是信奉道教,亦或背弃了道教?
当一行人走到村中央的时候,廖天骄看到了更让他惊讶的东西。原来这村子的中心竟然竖立着一座不知多少年代之前的石像,石像约有两米五高,算不得气势恢宏,但其雕凿工艺却十分精湛,衣袍纹理,配饰动作,无不美轮美奂,然而,这尊石像竟然没有头颅——它就那样披挂着一身肮脏的青苔,以无头的姿势斜斜矗立在天幕之下。
佘七幺也看到了这尊石像,他看了两眼,随后低头疑惑地嘟哝了一声:“道德天尊?”
“咦。”廖天骄不由得愣了一下,这无头的石像竟然是太上老君?
道家奉三清为尊,其中的太清之主便是道德天尊,也就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太上老君。李岄明明是个天师,还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后荣归故里,他的故乡人却处处轻慢道家的东西,甚至树了这么一尊没有头颅的老君像,这不是亵渎神明又是什么呢?而况这尊老君像,观其雕刻风格,恐怕还不是近些年的东西,这个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廖天骄忍不住对那尊石像看了又看,他想搞清楚石像头颅是被弄断了还是原来就没有,如果是弄断又是被什么弄断、何时弄断,无奈这石像虽不高,却终究比廖天骄的人高,旁边又有那些老人在,因此他终究没能看清那尊石像的头颅裂缝处是个什么样的截面,也就判断不了断头的成因。
一行人就这样路过了石像,继续沉默地往前走着。沿着划过村子中轴那条笔直的的小路往前,他们不断穿过一座又一座破旧的屋舍。或许是因为气氛古怪,廖天骄只觉得这条村中小路长而又长,仿佛永无止境,当然这只是错觉,不久,领头的人就停了下来。
“到了。”
出现在佘七幺和廖天骄眼前的是一座既体面又气派的建筑,别说是出现在这个村子里,就算是出现在那些以古建筑作为旅游亮点的景区都不由得让人赞叹。朱漆大门歇山顶,屋脊线条秀丽流畅,门口则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匾,上书“李家宗祠”四个字。
领头的老人走上前,颤颤巍巍地摸出一串钥匙,打开锁头。伴随着“吱呀”一声,两扇大门向后打开,老人再次比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客人请进吧。”
佘七幺忍耐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发问:“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老人们沉默着,佘七幺等了一会,怒道:“别以为你们是老人,我就不会对你们动手?”
为首的老人却摇摇头:“不是我们不告知客人,而是这件事除了我李氏先祖李岄知道以外,我们谁也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
“当年李祖驾鹤西归前曾留下遗言,一嘱我李氏嫡系后人不得修习道门法术,违者逐出家门;二嘱我李氏后人于二百年后的今时今日迎接两位贵宾到来,并带至李氏宗祠。”
“可是现在才过去了一百八十年。”廖天骄道。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李祖尚有教训,李氏后人需得留居山中,守住老村,但每代都应派遣二、三子弟出山生活,代为联系外界,如遇多人失踪或癫狂、山岭涌血、村中石像转向这四件事中的任意两件发生,那便是贵客将提前到来的征兆,必得回报村里,使李氏子弟做好迎客准备。”
佘七幺与廖天骄不由得对看一眼,两人都为老者话中包含的信息所震惊。多人失踪说的难道不是灰夜公馆那些枉死的人?多人癫狂说的难道不是戚佳妍的《山鬼》造成的群魔乱舞?山岭涌血是肖家村附近的地穴奔涌灵血髓,至于石像转向……
廖天骄远远看向那尊斜斜的断头石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出溜了上来。他已经见过鬼、见过妖,数次出生入死,历经艰险,但是不知为何,还是为这句话所震慑。这一刻,他感到了害怕,对了,这种害怕与他曾经想起佘玄麟的时候一模一样,是一种面对无法想象的强大存在时,自然而然生出的畏惧!
廖天骄想着想着,忍不住给了自己嘴巴子一下。搞什么,佘玄麟是佘七幺的祖父,九君山的大靠山,玄武的挚友,他越强大,他们就应该越安心,就算他厉害得能够未卜先知,甚至操控未来,可他不也还是死了吗?想到这里,廖天骄才微微松了口气,一抬头却看到佘七幺正望着那宗祠里面一动不动。
“怎么了?”廖天骄问。
佘七幺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回答,过了会才说道:“你在外面等我吧,我自己进去。”说着就要放开廖天骄的手,廖天骄赶紧一把抓住他的。
“喂,搞什么,你进去,我当然也进去,别想把我丢在外面,这些老头老太这么吓人,你真的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
佘七幺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外面那群面无表情的老人,又看了看宗祠里面,最终拿定了主意说:“好吧,我们一起进去。”
门在两人进入后的瞬间便无声地合上了,廖天骄还回过身去试了试,自然已经无法打开。就跟肖家村的单宁居所一样,或许这里也有一个阵。
佘七幺低声说:“小心了,那个李岄很厉害,我们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廖天骄“嗯”了一声,警惕地跟在佘七幺身后。
两人穿过天井,依序进入三间屋子看了看,意外地却并没有找到特别的线索。这三开间的屋子左右两个厢房分别是杂物间和一个守夜的小屋子,中间供奉着一排又一排李氏族人的牌位。廖天骄看了一圈,有点意外说:“李岄的牌位呢?”
佘七幺也跟着找了三遍,奇怪的是,这些供奉着瓜果和长明灯的神主位中果然没有一块写着李岄的名字。这是什么情况?
廖天骄想了想说:“佘七幺,我刚看到这屋子后面好像还有空间,会不会在那里?”
于是,两人走出屋子,很快找到一旁一条隐蔽的小道抄到屋后,随之,他们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这屋后无遮无拦,竟是直接连接着半爿山坡,因而显得无比开阔,月光之下,那整整一大片坡地上都竖立着各种各样的石碑,有些石碑大,有些石碑小,有些石碑高,有些石碑低,但无一例外都刻满了文字。想不到这竟不是坟场而是一片不知何来的碑林。
佘七幺在看到那些石碑的瞬间,耳边就不由得轰然炸响,他还记得自己曾在戚佳妍三生石血池的世界里莫名落入一块类似的碑林,这两者之间可有联系?他想着,忍不住匆匆向那些石碑看过去。只见每块石碑上头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故事、有传奇、有传说,有佛经也有道教典籍,但无一例外都在描述缘起、描述因果……
怎么会这样?佘七幺越看越快,越看越急,他不顾廖天骄的呼喊,在这片碑林中迅速地穿梭起来,当他看到某块碑上所写的唐时某书生救下一头赤狐的故事时,他终于确定,这片碑林与他曾经见到过的一模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时刻,就连佘七幺都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眼前所有这些因果论述都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证明着冥冥之中的某些定数,而他却不知道那定数的终点会是什么!
“佘、佘七幺!”廖天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怎么突然跑起来了……你怎么了?”
佘七幺看向廖天骄,看着他的脸孔,慢慢地,他将自己慌乱的情绪压抑下去,隐藏起来,很快,他又摆出了那副傲娇的调调说:“你怎么那么没用啊,佘爷跑两步就跟不上了咝!”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不要告诉廖天骄,不要让他被这种恐慌所拖累,他要做廖天骄的依靠。
廖天骄无奈道:“拜托,你刚才都飞起来了好吗,我就两条腿怎么追你。”
佘七幺咳嗽了一声,转开话题说:“你那个,发现什么没有?”
廖天骄说:“没啊,我光顾着看你哪顾得上……哎,那是什么!”他指向某处。
两人刚才光顾着奔跑都未注意周围,此时才发现这一带的碑林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所有的石碑都好像比周围要矮上一截,只有其中某块石碑格外高大,因此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佘七幺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了碑上“岚州太清山先祖李公岄碑铭”几个大字。
想不到,李岄的墓碑竟在此处!

第三十五章

佘七幺快步走了过去。
李岄的这块碑十分特殊,它不仅比其他墓碑都高大,甚至就连使用的石料都与其他墓碑截然不同。青灰色的石材质地润洁,还有一定的透光率,在月光下看来竟好似内部有水波在缓缓荡漾一般,显得十分珍贵。
廖天骄也跟了过来,他看着那行大字琢磨道:“太清山?看来这座山果然是因为李岄改的名。”
李岄的碑铭只可能在李岄身后立下,因此太清山更名为葬月山就不可能是前朝历史成因,多半还是与这位云遮雾绕的神秘天师有关。从被谨遵的遗嘱到被更名的山,再到与众不同的墓碑,李岄在当地的影响力可见一斑。如此一来,断头村村民擅自损毁老君像的可能性就不大,倘使老君像是因外力损毁,村人又不可能不修复,那么,断头村如今对道教的背弃难道也与李岄有关?廖天骄只觉得心头疑窦重重。
佘七幺却似乎并未去想这些,他只是紧紧盯着那块墓碑,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如同大多数为纪念逝者所撰写的碑文那样,李岄的碑文统共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记录他的出生年月、背景及成长经历,第二个部分记述了他的主要事迹,第三个部分则是对他的高度赞扬及总结铭文。
尽管对三生石事件有助益的信息显然在第二部分,但是佘七幺和廖天骄谁也没有跳过那些李岄早年的生活描述,这个人实在太过神秘,他们只能通过眼前这些只言片语来找出他被历史模糊掉的真正形象,从而推测他的真实性格以及在三生石事件之中所扮演的角色。
碑文开首第一句写到李岄出身于清仁宗嘉庆十二年(公元1807年),为李家村人士,这便是一个很好的信息,可见不论葬月山还是断头村都并非此山、此地的原名,这些改名很可能都与李岄有关。佘七幺和廖天骄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对视了一眼,继续往下看了下去。
碑文说到李家村隐于深山,物产贫瘠,村民本以打猎为生,后在乾隆年间遭遇妖祸,有幸得一游方道士解救并传授技艺,方才得以脱险,因此后世村人皆虔诚信奉道教,村里也因此出了个厉害的天师,他拜游方道士为师,学成后游走四方,以抓鬼降妖为生,这便是李岄的祖上。
廖天骄说:“从这点来看,我们之前推测李岄祖上并非家学渊源的天师一脉是没错的。”
佘七幺点点头。
李岄就这样出生在李家村里这样一个既普通又不普通的家庭中,刚降生的时候他与常人并没有太多不同之处,既没有天降祥瑞也没有天赋异禀、点石成金的神通,然而他终归还是在成长中逐渐显现了与普通孩子所不同的特点。
首先是聪明。李岄十分的聪明,四岁已经读懂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孩童启蒙教材,七、八岁的时候能够吟诗作对,连附近乡里的老秀才都对他的才华十分推崇,被村里人誉为神童,他家里人也对他寄予很高期望,甚至不惜将家里仅有的所有财力都投入到培养他念书上。当时国内道教已经衰落,这源于清高宗乾隆四年(1739年),朝廷明令禁止正一道传度后的影响,因此虽然当时道教在民间还广有流传,但对李岄家人来说,似乎还是希望他能够走上一条“正路”。如果一切按照李岄家人的想法去实施,那么李岄将来的人生路很有可能就是读书、考举、当官这样的寻常之道,但是就在李岄十岁那年,他的第二个不同之处被发现了。
李岄的第二个特点是预知。
“预知?!”廖天骄看得一惊,不由得望向佘七幺,只见他紧蹙着眉头,似乎对这个词的出现十分的惊讶乃至反感。
李岄有预知这种异能是在偶然的一次事件中被发现的。当时李岄的隔壁邻居正要去山上打猎,临出门前,李岄突然喊住他,嘱他:“带好蓑衣。”邻人莫名其妙地进到山里,不久真的下起瓢泼大雨来,亏了李岄的嘱咐,邻人才没有淋个透湿。自那以后,李岄预知的异能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并逐渐强大起来,起初他只能预见短短一炷香内即将发生的事,之后便开始预见一至二日内将发生的事,再然后,甚至是十天乃至更久之后的事也能够准确预测。
当时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乡里有户富户要嫁女儿,听说了李岄的异能后,便来请他过去,想让他对媒人介绍的几位候选姑爷进行逐一推算,看哪个将来发展更好,对女儿也更好,就把女儿嫁过去。结果当时李岄未看生辰八字也未详细询问,只是看了看男方画像,问了姓名便声称一个都不合适,反而是富户家中一个貌不惊人的值夜家丁被李岄举荐。
富户哪曾想到李岄会给这么个建议,自然十分生气,无奈李岄当时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又小有名气,如若与之计较恐怕伤了面子又生怕他真有什么异能报复,所以最终只是草草打发李岄回去,也没将他的话当一回事。不久后,富户便将女儿嫁给了其中一个官宦世家的公子哥,谁想到小姐嫁过去的第二年,这家人在朝中当大官的亲戚就出了事,连累得一家子全跟着倒霉。可巧,富户的生意也在那一年出了事,亏光了财产,全家人穷困潦倒。官宦世家娶富户家的小姐本来就是看中她家的财,眼见女方家里没有了钱,她来了后自家又倒了霉,便认定那小姐是个丧门星,于是一纸休书将其逐回了娘家。可怜这小姐年纪轻轻遭到连番打击,实在想不开便去投湖,幸好被人救了下来,巧就巧在,救她的人正是当年李岄举荐过的那个值夜家丁。
富户家破产的时候曾经遣散了家中奴仆,只有这个家丁虽然找了新的差事却一直在关注富户家的情况,见他们没钱没米,还经常省下自己的口粮送过去,平日里也多有帮忙。他第一个发现小姐有异样,跟了上去,没想到救了女孩子一命。这之后,家丁还是时常去富户家帮忙,与小姐也多有接触,小姐见这家丁为人宽厚,又勤劳能干,久而久之,竟然芳心暗许,两人遂结为连理,虽然此后并未大富大贵,却也算得上是一段美满姻缘。富户多年后想起李岄说过的话,不由得惊叹李天师预知之精准,而李岄当时已经因为抓鬼降妖之能在方圆百里十分出名。
廖天骄看到这里斟酌了一下,问道:“难道李岄真有预知的能力,还是他有什么特殊法宝?”廖天骄清楚记得佘七幺曾经说过,世间种种就有如一条湍奔的河流,每一朵细小的浪花变化都将引起整条河流的巨大变化,甚至改变河道走向,所以哪怕如同九天神佛也并不能说、不敢说可以预测未来。
可观察、可分析、可推测却不可预知,这才是天道。
佘七幺“嗯”了一声却没有明确回答,他只是严肃着面色,看向碑铭的第二部分。第二部分,正是李岄与三生石直接联系的部分。与老何谜题一样,这里记载了李岄降妖除魔的一个传说故事,但与老何谜题却存在着细微的区别。
廖天骄细细看完后说:“这里写的跟老何谜题描述得似乎有些不同。”
佘七幺点头。
李岄的碑铭和老何谜题第二题都记述了当年的更漏镇事件,但此间至少有三个细微区别。第一、碑铭上说李岄当年进更漏镇之前有个和他一起的朋友,但是老何谜题里并没有提到。第二、李岄碑铭上说他是听了当地客栈一个小二的描述后才去夜探佘宅,并没有提到吴某,老何谜题里却说李岄是遇到了吴某又去远观了施药的佘真人,回来后才打定主意行动。第三、李岄碑铭上说李岄在佘真人的宅邸里发现佘真人与他的朋友长得一模一样,这在老何谜题里也是只字未提的。这三点区别,其实就着眼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吴某,另一个是李岄的朋友,老何谜题隐去了李岄的朋友,李岄碑铭则隐去了吴某,这两者究竟谁才是事实,隐去或是特意生造某个人出来又有何意义,是两个迷。
佘七幺正在深思,耳朵里忽然听到细细的呻吟声,回头一看却发现廖天骄正捂着胸口,靠在一旁的一座墓碑上,头上的汗水都冒了出来,不知道这样已经有多久了。
“怎么了?”他赶紧走过去,伸手便搭住廖天骄的脉搏。心跳还算稳定,虽然有点快,但是廖天骄的状态显然不对。
“难、难受。”廖天骄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刚他还好好地在跟佘七幺一起研究李岄的碑文,但是看着看着却渐渐觉得难受起来,仿佛有把锤子在他心里“通通通”地敲打,逼得他想要抓狂,想要摧毁眼前的东西,这感觉就像是……
廖天骄说:“佘七幺,那个碑……那个碑里可能有东西……”
佘七幺疑惑地回身去看那块石碑,或许是因为刚好观察的角度正确,又或者是因为月光洒落到了适当的位置,从李岄的墓碑之中居然有个轮廓淡淡地凸显了出来,那似乎是一个扁平的匣子。难道是那玩意捣的鬼?
佘七幺不再犹豫,他将廖天骄一把抱起,几个起落间,便将他远远带离了那片碑林。在这过程中,佘七幺其实心里捏着一把汗,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在戚佳妍的三生石血咒空间里的遭遇,当时他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那片碑林,直到跟随一个黑衣服的身影而去,而那个人是谁,他至今也不知道。
好在,这里的碑林似乎没有那种奇怪的力量,佘七幺小心翼翼将廖天骄放到一旁的山坡上后,低头问:“你怎么样。”结果就看到廖天骄转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副很ok的样子。
“你没事了?”
“嗯,好像没事了。”廖天骄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站起身来,原地跳了跳,“我去,真的没事了。”
佘七幺回头看向远处那块鹤立鸡群的墓碑,从高处看来,那块墓碑仍然十分显眼,但更显眼的却是它周围围了好几圈的其他或高或低的墓碑。佘七幺看着忍不住眉头一皱。
“封门阵,但是不完全。”佘七幺低声道,“怎么回事?”
“嗯?什么阵?”廖天骄问。
“封门阵,李岄的墓地是个阵,他封印了什么东西。”然而,这个阵却十分奇怪,仿佛并不完全,或者说受过破坏,以至于这看起来几乎就是个……死阵。
廖天骄恍然大悟说:“啊,我知道了,就是那个,钥匙!”无论是老何谜题还是李岄的碑铭中都曾提到过,说李岄在斩杀佘真人后用神兵将其封印,又重修了更漏镇,更改格局,形成大阵,随后将开阵的钥匙带离,以示永不开释之意。难道李岄的墓碑之中竟然封存了那样一件重要的东西?
佘七幺说:“你等在这里。”说完便只身跃回阵中。
廖天骄来不及喊住他,他觉得还有个什么似曾相识的记忆在他心中某个角落扑腾,试图告诉他些什么,但他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呢,刚刚那种想要破坏眼前东西的感觉?
在廖天骄思考的时候,佘七幺已经飞快地回到了李岄的墓前。他环视周围一圈,手中凝聚神力,布下结界,而后单手置于那墓碑之上。
几乎是转瞬之间,他便看到了那墓碑的变化,原本润泽透明的石质墓碑瞬间就起了变化,就像是往水中倒入了整瓶的墨水,从石碑底层马上泛起了一片墨色,与佘七幺的神力相互呼应。
果然有问题!佘七幺心想着,神力自他身体之中源源不绝输送于手掌之中,又形成实质性的压迫压于那墓碑之上。墓碑霎时便发出了“咯吱咯吱”叫人牙酸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为齑粉。墓碑的看似不堪一击并未让佘七幺放松警惕,如果这里面真的封存着重要的东西,这个封门阵就不可能是个死阵;李岄如果真的能够封印他祖父,也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没水平的事来。
佘七幺一咬牙,浑身神力倾泻而出,墓碑登时发出清脆的“咔吱”一声,一道裂痕从佘七幺掌下几公分出现,一路向下蔓延而去。
还不出来?
“咔吱咔吱!”神力源源不断地输入,碎裂的声音不断加剧,墓石碎屑随之纷纷落下,不久,佘七幺的耳朵里敏锐地听到了“砰砰砰”三声连响,他猛然掉转过头,出来了?!然而,他只是看到了三块围绕在李岄墓碑周围的墓碑突然间炸开,扬起一天一地的粉屑的场景,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别的异状,随后伴随着又一声轻微的“砰”声,第四块墓碑歪歪扭扭地倒下,与此同时,佘七幺手下的李岄墓碑也发出“锵”的一声,整个炸裂开来。
乱石飞溅,佘七幺愣了很久,才想明白在墓碑炸开的瞬间自己心里升起的那种诡异的似曾相识感是什么。是碑林!
在戚佳妍的血池空间里,他曾经同样身陷碑林并被迫对阵过三尊拥有近乎神的力量的石像。难道他曾经见过的血池空间里的碑林就是眼前这一个,而他曾经历经千辛万苦解决掉的三个石像就是这个封门阵的守阵使?
三道死门,一道生门,死门的守阵使已经被过去的他所解决,所以此时此刻,封门阵被他轻易粉碎,露出了李岄墓碑中封存着的东西的真面目。这世上难道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佘七幺定定心,弯下腰去,将那口棕黑色的木头匣子取了出来。匣子上原本还有封印符文闪烁着光芒,但当佘七幺的手触碰到的一瞬,那光芒便黯淡了下去。佘七幺深深吸了口气,启开匣子。

第三十六章

匣子尚未完全打开,佘七幺却听到廖天骄的呼声。
“佘七幺、佘七幺!”
佘七幺抬起头来,但见廖天骄在山坡上又叫又跳,双手还拼命摇摆。怎么了?他看了廖天骄一会,才发现他是在指着山坡对面要他看。佘七幺转过身去,然后猛地一愣。
廖天骄所在的山坡对面就是李氏宗祠所在,再过去则是断头村。此时只见那里一片通明,天空上方都被映成了瑰丽的火红色,显然已经失火许久。佘七幺将那口匣子揣到怀里,起落间来到廖天骄身边问:“怎么回事?”
廖天骄却突然倒退几步,一个踉跄坐到地上说:“你、你别靠过来。”
佘七幺愣了一下,只见廖天骄呼吸急促,额头又开始冒出汗来。他想到什么,伸手到怀里取出那口匣子,果然廖天骄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浑身都开始打起哆嗦说:“拿、拿远点!”
佘七幺眉头一皱,飞快地在那口匣子上施加了一道封印。他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所以施加的是一个普通封印,主要用来封存一些具有特殊功用的宝物或是禁忌品,之后见廖天骄的神色并没有变好太多,思索了一下,又施加了一个专门隔绝灵力的封印和一个隐匿灵气的场封印,廖天骄的脸色才好看了点。
佘七幺将匣子重新放回怀里,然后才试探着走近廖天骄问:“你怎么样?”
廖天骄气喘吁吁地说:“我、我想起来了,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
“就是……就是这种看到这玩意就想抓狂的感觉,我以前也感到过。”廖天骄说,“就是我们拿到王鹏飞那片克制三生石的石头碎片时候的感觉。”
佘七幺愣住了,他很想把匣子里的东西当场打开看个究竟,不过顾忌到廖天骄终于还是勉强按捺了下去,又问:“断头村是怎么回事?”
廖天骄摇头:“不知道。我在这上面看你破那个石碑阵,一开始只是感觉那个阵好像在走形、变化,然后有三块墓碑接连倒下了,再然后我就看到那个村子上空有一圈好像闪电一样的东西跑了一周,跟着就着大火了。”
佘七幺望向远处,他的目力极佳,因此断头村上空火焰熊熊的场景尽收他的眼底,奇怪的是,那里虽有火却不见黑烟,更听不到人们的呼救之声,仿佛那整个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一样。难道所有的村人都已经提前撤离?
佘七幺问廖天骄:“你现在感觉怎样,能不能动?”
廖天骄说:“你等会啊。”他从地上爬起来,试探着往前凑了凑,随后松了口气说道,“应该没事了,我们过去看看。”
得到廖天骄的许可,佘七幺弯下腰。
“怎么?”
“上来。”佘七幺说。
“啊?”
“叫你上来咝。”佘七幺不耐道,一把抓起廖天骄往自己背上一甩。廖天骄发出短促的“啊”的一声,赶紧伸手扒住佘七幺的背脊。
“坐稳了。”他说,如同一阵狂风,就往断头村飚去。
风声虎虎,越是接近断头村便越添诡异。整个村子一片死寂,只有火焰静静地燃烧,但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不可阻挡的焦臭味道。佘七幺在到达离村庄还有几十米远的地方时,不得不停下脚步,他施法在两人身周布了个结界,随后才一头扎进了火海之中。
鲜红刹那弥漫了整个视界。廖天骄吃惊道:“这……”
李氏宗祠已经被焚毁殆净,似乎火舌就是从这里开始蔓延的,不知是长明灯打翻了还是香烛舔上了神主位,火苗一路蹿升,直奔村子中心而去。佘七幺带着廖天骄小心翼翼地穿过火海,原本紧紧合拢的宗祠大门此时已经被烧毁,从门洞看出去,这个荒僻的村落居然第一次显得“生机勃勃”。游走的火舌活跃无比,顺着房舍四处开花,将一切都拖入炼狱之中,周围的景致由于那灼热的温度甚至变得扭曲起来,好似廖天骄他们先前从结界之中跳出时看到的矩形光窗的风景。两人一路飞快地穿过村落,却没有发现半个人影,直到到达了村中心。
“那是……人?”廖天骄惊讶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就在不远处,在那尊断头老君像的下方,有一堆一堆重叠在一起的“异形”,他们就像是抱在一起接受了火焰的洗礼,虽然身躯已经被火苗焚烧成了焦炭,倒在石像脚下,可焦炭却又仿佛地里生出的枯木,个个枝桠勾连,形成堆叠的“炭网”。其中只有一个的身体虽然已经变成了焦炭,脸部却还未完全变形,依稀可见正是之前领头的那个老者。
“到底是怎么、怎么回事?”廖天骄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场景,看时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泛酸水。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一村人,虽然诡异,虽然还有点吓人,但是现在这样……
佘七幺放下廖天骄,走过去,一把将那个老者从那堆火焰和炭堆中拖了出来,伸手一指点在他的眉心,随即一团霸道的神力就从老者的眉心突入,逼得后者睁开了眼睛。
“说,是怎么回事?”佘七幺逼问道。
老人咳嗽了几声,张开嘴发出喑哑的声音:“呵呵。”他竟然先笑了起来。皮肤已经炭化,随着他的动作撕裂开来,片片掉落,十分吓人。
佘七幺手上用力:“别逼我下狠手,就算你死了,我也有办法拘住你的魂,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老人闻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苦笑:“没用的。”他说,“这是因果。”
“因果?”
“呵呵……是因果。”老人发出凄厉的笑声,声音难听得要命,“因果注定如此,谁也无法阻挡,哪怕你有佘玄麟的血缘。”
佘七幺猛然睁大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老人的眼神却开始涣散,嘴里喃喃念道:“因果轮回,有因就有果……一百八十年前的债该还了,佘玄麟……回来了……”他的话才说完,整个人就发出“嘭”的一声,像一只充过了头的气球一般炸了开来。
“佘七……”廖天骄想去拉佘七幺却已经来不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老头整个炸裂开来。他知道那是因为大火焚烧导致人体颅内压强不稳最终引起的爆炸,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一个人的脑袋爆炸这种事……廖天骄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种想要呕吐的冲动咽下去。佘七幺却仿佛根本没有觉得眼前这情景有多么的可怕,或者说此时最可怕的是他的表情。
“佘七幺……”看着双眼血红的佘七幺,廖天骄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他看到佘七幺冷酷的表情,他仿佛是疯了,但是动作却那么的冷静。他用手指抹去脸上沾到的老人的鲜血,随后用力在地上划出一个阵,口中念念有词。
“断阴阳,拘魂!”老人的残骸在地上微微动弹了一下,像是想要起身,但又很快趴了下去。
“断阴阳,锁轮回,拘魂!”老人的残骸之中飘出了几缕淡淡的青烟,很快散了个一干二净。
“断阴阳,锁轮回,闭冥途,开杀伐阵。拘魂!”
“拘魂!拘魂!拘魂!”
所使用的咒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狠厉,可是无论佘七幺如何努力,如何动用神力,老人的魂魄就是不见踪影。佘七幺终于直起身来,他看向剩下那一堆焦炭一样的残骸,随后弯腰便开始在里面翻找,试图找到另一个可以拘到的魂魄。廖天骄看不下去了,上前抓住他,却被佘七幺甩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地,手掌都擦破了。
“佘七幺!”廖天骄喊。
佘七幺浑身一震,慢慢地,他紧绷着的脊背松弛了一点点下来,他转过身,沉默了一会,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冲着廖天骄伸出手来。廖天骄看向他,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才意识到什么,将那只手在身上擦了擦,才再次冲廖天骄伸出去:“对不起,你起来吧。”
廖天骄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来,问:“佘七幺,你还好吧?”
佘七幺闭了闭眼睛说:“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廖天骄还想说什么,佘七幺却摆摆手:“让我想一想,想一想。”他说,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似乎是在环顾这小小的村落。大火已经将能够吞吃的生命都吞吃殆尽,剩下的只是房梁屋瓦这些死物,一间间洞开的屋子仿佛一张张大张的嘴,发出无声的嘲笑。
佘七幺勉强收拾了心情道:“我们先回去,回钟表镇。”

朱雀正在妖协的帐中与四位阁老商议事情,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守卫的呼声:“朱雀大人,有敌……”那个人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只平素也算强悍的妖怪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摔进屋中,直奔朱雀而去。朱雀眉头一皱,伸出手来,她的手臂在刹那之间变作了一副羽翼,她伸手轻轻一拦,以柔化刚,轻巧间将那只妖怪接下,扔到了一旁。
“朱雀君,好久不见了。”伴随着声音,出现在门口的是谁也想不到的人物,冯衢带着赤当、小菊等数个妖怪大大方方地立在一众妖协大佬面前。
妖协几位阁老的脸色在瞬息之间的变化不可谓不精彩,不过都说姜是老的辣,很快,几人甚至不用交换眼神便统统都将那些外露的情绪藏匿了起来。为首的东仓慢条斯理地上前一步道:“冯衢,你好大的胆子,去年打伤我妖协诸多妖怪,越狱而出,我们还没去找你,你竟然还有胆子找上门来?”随着他的话语,屋里其他几个阁老在同一时刻都释放出了自己的妖力,似乎准备下一刻就要与冯衢相斗。
局势仿佛一触即发,然而,披着厚厚鹅毛大氅的冯衢虽然面色苍白,神情却十分平静,面对大佬们的精神压迫,他甚至还有闲情拉了拉衣襟道:“东仓,你应该很明白我为什么来找你们,此处也没有外人,你们那些假惺惺的东西还是免了吧。”
东仓道:“你胡说什么?”
冯衢轻轻一笑:“我胡说什么?我说,如今局势已经到了你我不把事情摊开来打开天窗说亮话就谁也讨不得好处甚至逃不了的地步,你们那些欺瞒世人的小把戏还是收起来吧,至少在这个屋里的可都不是外人,我说得对吗,东仓……师父?”
东仓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便把目光投向了刚刚被扔进来的那个看守的妖怪身上,对方正吓得哆哆嗦嗦地缩在朱雀身后的椅子边,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
“你先出去。”东仓说。
看守妖怪似乎吓到耳背了,动也不动。东仓眉头一皱说:“喊你呢,狡鱼,出去。”
冯衢却轻轻一笑,说了声:“小菊。”刹那之间,小菊便化作一团黑气扑向了那只名叫狡鱼的妖怪,短短十几秒的时间过后,黑气散去,地上只剩下了一堆骨头。
“冯衢,你不要欺人太甚!”另一名阁老南昀一拍桌子呵斥道,显然十分不满冯衢在他们的地盘上随意撒野。
东仓也不甚高兴道:“你这是做什么?”
“替几位大人清理门户啊。”冯衢一伸手,赤当递给他一个精致的暖手炉,让他抱在怀里。冯衢似乎特别怕冷。
“清理门户?”
西陵怒道:“放肆!狡鱼只是我西陵一脉所辖下的一只小小妖怪,要有错事也是我来处罚,谁给你的权力替我清理门户!”
朱雀却突然道:“西陵大人且慢。”她弯腰从那堆骨骸中翻找了一下,随后利落地折下了一片给他们看,只见那片妖骨上隐隐闪烁着一个汉字符文,隐隐似乎是个“囚”字。几个阁老一见不由得都是面色难看。
“修盟的囚妖咒。”
“他是修盟的人?”
“西陵你这个老糊涂,居然把这么个人带在身边!”
指责纷纷而起,西陵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红,十分难看。他恨恨地瞪了冯衢一眼,一扬手,那堆骨骸便瞬间化为了齑粉,可即便挫骨扬灰恐怕一时也难平他心中怒气。
冯衢笑道:“其实你们也没什么可生气的,修盟与妖协历来彼此多有渗透,修盟在妖协安插了人手,妖协在修盟也不是没有棋子,就算是妖协之内,不也历来盛行互派细作?要不然怎么会有我这么个玄武的前副手在这呢,对不对,师父?”
东仓吸了口气道:“冯衢,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吧,眼下这局势紧张,我们谁也没时间陪你在这耗。”
冯衢说:“哦,当初您说服我接受三生石碎片实验的时候倒是有大把的时间,此时却又没时间了?我看不如这样吧,既然你们没时间,我就去找修盟那三大世家谈谈,您看如何?”
“冯衢!”东仓喝了一声,随即咳嗽一声,又把语调缓下了,说道,“当初的事情的确是我们妖协对不住你,但是那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三生石究竟有什么作用和藏有什么秘密,再者你又是曾经直接接触过三生石的妖之中最有实力的一个,玄武的嫡系有巫族又在追杀你,逮捕你是当时保护你的最好办法,让你参加实验也是时局所迫,师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不得已……”冯衢细细咀嚼了这三个字一番,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过了片刻他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道,“也罢,我且问你们,这钟表镇的老何谜题是不是你们捣的鬼?”
东仓几人对看了一眼,随后还是东仓回答道:“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这么问,老何谜题难道不是修盟弄出来的名堂吗?”
他这话一落,冯衢的脸色却是大变,跟着便站起身来道:“我们走。”
“等等。”朱雀上前一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冯衢根本不多废话,只是再度喊了声:“小菊。”小菊便再次化作一团黑雾,缠向朱雀。
“放肆!”被这样一个小妖怪挑衅,朱雀不由得勃然大怒,娇容变色,一道红色如同火焰的花纹瞬息爬上了她的半边脸颊,发出迫人的光芒。
“大人请。”赤当看也不看自己的同伴一眼,一撩帘帐将冯衢请了出去。妖协几个长老此时还都有些没缓过劲来,因此形成了这一个短暂的空当,让他自由来去了。
冯衢一出帐外,脸色就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在来妖协之前实则已经去过修盟,然而修盟的答案与妖协一模一样,假使老何谜题既非修盟手笔也非妖协所为,那么这件事,可就大大不妙了……
“大人,接下来……”
“我们走。”冯衢断然下令,此时不走恐怕……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整个钟表镇发生了巨变。

新春番外·年夜饭

“咚——乓——”
烟花发出震响,在黑夜之中拖着五彩斑斓的尾羽蹿上天幕,随后炸开,绽出一朵光亮璀璨的巨型花朵。廖天骄停下脚步,看向上空。
“咚——乓——”又是一个焰火炸开,跟着又是数个,四、五朵一起绽放开来,喜庆而吉利。远远地,风声送来人们的欢笑声,家家户户亮着灯火,交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已经是除夕夜了,但是廖天骄今年不能回家。这是他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临近年节,部门的其他人都提前请假回家了,剩下资历最浅、地位最低的廖天骄留下来善后,一直忙活到刚刚才把各位前辈交托来的杂事勉强做完。回家肯定来不及了,何况他手头也没钱。
廖天骄摸了摸肚子,提着在超市关门前抢回来的冷冻食品爬回他的小租屋。屋子是一个月前才搬的,老式洋房分给一群打工仔合租,地段勉强凑合,就是每次回家都要经过一条狭长的胡同,胡同里没有灯。
廖天骄进到胡同里,虽然过去晚上回家也是这条路,但是今夜却显得格外冷清寂寥。廖天骄抬眼望去,往常还会有点灯火的窗户里今晚一盏灯也没有,只有底楼烟杂店里的小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的。
廖天骄加快脚步,想跟看柜台的老头道声新年好什么的,结果小小的柜台后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铁皮饭盒放在柜台上散发着热气,不知道老头哪去了。
好寂寞啊!
廖天骄觉得更加有气无力了,回到租屋里,点亮灯,桌椅板凳都是冷冷清清的。这栋小洋房一共上下三层,住了七户人家,廖天骄不是唯一留下的,不过其他人似乎都有地方去了。他只好在外头“乒乒乓乓”的寂寥中开了煤气开关,一个人烧水煮饺子吃。
太寂寞了!
饭厅里有台小电视,廖天骄打开,调到中央台,把音量开得好大,一面听里头喜气洋洋的音乐一面将超市里买的冷菜装盘。红肠、凉拌腐竹、半只烤鸡、酸辣海带丝,加上饺子,勉强也算得上丰盛。手机响了起来,廖天骄的家里打电话来,他赶紧收拾了心情,装出喜气洋洋的样子给父母拜年。挂了电话,只觉得心情更糟糕了。要是有个人能陪他一起过年就好了。
“笃笃。”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像是在应和他的想法似的。
廖天骄把火调小,让饺子在锅里焖着问:“谁啊?”
“笃笃。”门外的人却没有回答,只是又敲了敲门。
廖天骄疑惑地关了火,凑到窗口去往外看。窗栅外,站着一个高高的男人,外头黑,看不清样子,但好像不是什么坏人。廖天骄把门打开:“请问……”话还没说完,那人就自说自话地挤了进来。
“你……”
男人往屋里一站,廖天骄只觉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高高的,身材超级好,还长得十分英俊。廖天骄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长相,只觉得横着看竖着看,怎么看怎么顺眼。奇了个怪了,这又不是个美女,怎么就那么吸引人呢?
男人进屋左右环顾了一圈,眉头一皱,“嗤”了一声说:“这屋子怎么那么破啊咝!”
廖天骄掏了掏耳朵,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拟声词。
男人又看了眼廖天骄放在桌上的菜,明明长得斯斯文文很绅士的样子,竟然伸手就抄筷子夹了一块红肠到嘴里嚼了嚼:“啊呸呸,难吃死了咝咝!”
廖天骄傻愣愣地看着这男人把他今晚的年夜饭挨个尝了一遍,然后发出最终评论:“吃这种东西当年夜饭比死还惨吧咝~”
廖天骄:“……”
廖天骄:“你谁啊?”长得再好看不会讲话也很讨人厌的好不好!
男人转过脸来,把眉毛一挑说:“愚蠢的人类,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啊咝!”
廖天骄:“……我认识你?”愚蠢的人类又是几个意思啊?
男人自己顿了一顿说:“哦,对,你现在还不认识我。”他说着,伸手就把廖天骄刚装好盘的那些冷菜全都拿起来,然后……倒进了垃圾桶。廖天骄双手颤抖说:“你……你!”
男人却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掏出一张金灿灿红艳艳的桌布往小桌子上一铺,跟着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个冷盆、一个冷盆、一个冷盆,又一个冷盆……
廖天骄说:“等等!你这什么情况?”
男人手上不停说:“我来陪你过年啊咝。”
廖天骄:“哦……什么?!”
男人摆完八个冷盘,捏着下巴想了想说:“好像还缺点什么。”然后手一摊,桌子中心就出现了一盆胡萝卜的雕花装饰品,今年是鼠年,上头雕的便是一群玉鼠拜月,玉鼠憨态可掬,加上仙云朵朵,牡丹花开,富贵又喜庆。
男人打了个响指:“这还差不多。”
廖天骄看呆了说:“你、你真的是来陪我过年的?”
“是啊。”男人说着开始从身后拎热菜出来,一盆龙井虾仁,一盆松鼠桂鱼,一盆这个,一盆那个……颜色碧绿金黄火红各种缤纷璀璨,好些菜廖天骄连看都没看过,光是闻香味就止不住流口水。廖天骄揉了揉眼睛,又捏了捏自己的脸,还在,好疼!
男人说:“我姓佘,你叫我……”他转了转眼珠说,“叫我相公就行了,你后来都是这么叫我的。”
廖天骄“哦”了一声说:“佘……相公,你是电视台的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啊。
男人停下手,眉头皱了皱说:“怪怪的。”
廖天骄深有同感说:“嗯。”
男人说:“叫相公就好了,不要加姓。”
廖天骄:“啊?哦……相公,你是电视台的吗?”廖天骄觉得更不对了,怎么会有人给自己取名叫相公的啊喂?!
佘相公摆满了一桌菜,又从身后拎了一壶酒出来,放到桌上说:“就当是吧。”
廖天骄问:“什么叫就当是?”
佘相公说:“来,坐下吃饭。”
廖天骄莫名其妙地坐下来,佘相公递了双筷子给他,又给他斟酒说:“来,九君山的山藏,我好容易找到相似的原料照着做的,你试试看。”
廖天骄接过来,只见那酒的颜色是琥珀色的,清透澄澈,没有一般黄酒的味却带着一股好闻的果香。“咦?”廖天骄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可是那酒里竟然真的有一轮小小的月亮。廖天骄抬起头看看电灯,白炽灯的位置好像不在这里,也应该不会是圆形的倒影吧。
佘相公说:“天心有月,地蕴流泉,藏山四季,方为山藏,干杯。”
廖天骄还在犹豫,被他拿起手来,轻轻地碰了一下,对方倒是先干为尽了。廖天骄想着大不了被电视台拍到傻镜头,不喝白不喝,干了!一口酒下去,只觉得似有一股流泉沁入心脾,不觉齿颊生香,两个眼睛都睁大了。
廖天骄:“哇,好好喝!”
佘相公笑道:“是吧,吃菜。”
廖天骄先试探着吃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道碧绿的冷盘,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水果或蔬菜做的,口感爽脆甘甜,有点像情人果,但是味道里又带点冷香,十分爽口,跟着又吃其他的菜,都是平生未曾尝过的美味,不一会就吃得食指大动,停也停不下来了。
佘相公初始也和廖天骄一起在吃饭,不知什么时候却停了下来,只是慢慢地抿着酒,看廖天骄吃。廖天骄忙里偷闲,剥着虾叼着蟹手里还抓着大鸭腿问:“你怎么不吃啊,超好吃的!”
他也只是笑笑说:“你多吃点。”
电视里的春节晚会不知道这时播到了什么节目,有人在弹奏古琴。廖天骄以前是不喜欢古琴的声音的,他觉得那种声音听起来太寂寥了,还不如唢呐吵一点好听,不过这个节目大概是因为弹奏的曲目不错,演奏的人水平也高超的缘故,一首曲子弹得充满意境。廖天骄听着听着只觉得自己不再是坐在这小小的租屋之中,而是来到了一座充满灵气的山间,与一位亲密之人对月共饮。林深夜静,举杯邀月,风过处,但觉一片旷达,。
廖天骄想着,抬起头来,吃惊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真的坐在了一处山野之中。面前的八仙桌上摆满菜肴,空中明月高悬,远处瀑布飞湍,一条山路从下方绵延而上,山路两侧点满了充满喜庆风味的红灯笼,每只上头都写着个“佘”字。
“九……九君山?”廖天骄吃惊道,“咦,我刚刚说了什么?”
佘相公给廖天骄舀了一碗汤递过去说:“喝点汤。”
廖天骄说:“不对啊,我刚刚说了个什么山?还有,是我喝醉了还是你是会变魔术啊,这里怎么不是我的屋子了,是我看花眼了吗?”
佘相公却拿勺舀了一勺汤说:“啊。”
廖天骄:“啊……艾玛,这汤超好喝啊,你拿什么熬的?不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这里……”
佘相公又舀了一勺说:“啊。”
廖天骄:“啊。”
风吹影动,树叶婆娑,远远地仿佛传来谁人柔美的歌声。廖天骄支起耳朵来听,整首歌曲并没有歌词,纯粹只是人声的吟哦,有时像是男声,有时又是女声,唯一不变的是歌的旋律充满了宁静和安详,听着让人心里暖洋洋,只觉得自己在做一场美梦。廖天骄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喝醉了,但是这种醉的感觉太美妙了,有美食,有美景,有美声,最关键的是,还有美人……
廖天骄眯着眼睛去看眼前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绣银线的深衣,乌黑的长发用一支墨玉簪子簪了,纯然的黑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眼若星辰,把廖天骄一个直男都看呆了。
“你长得真好看啊。”廖天骄打着酒嗝感叹,美男伸手过来给他擦了擦嘴角。
“是吗?你喜欢我这张脸?”美男问。
“喜……喜欢……”廖天骄大着舌头说,谁不喜欢美丽的人呢?
美男佘相公却微微摇了摇头说:“那我要是变丑了你就不喜欢了吗?”
廖天骄脑子已经打结了说:“变……丑……?我不喜欢丑、丑的……”勉力想了想又说,“不过你对我好,变丑了我也……嗯……喜欢。”
美男的脸忽然凑了过来,廖天骄傻傻地看着他,然后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上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廖天骄,我很想你。”美男说,然后又去亲他另一只眼睛。
廖天骄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大概是因为佘相公的嘴唇太温暖的关系。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滑腻的发丝在他手掌中心滑过,让他抓了个空。有一点空虚。
“我很想你,但是事情没做完,所以偷偷来见你。”
“你……想我?”
廖天骄觉得自己似乎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伸手想要去摸却什么也没摸到,他只是觉得很困,但是他,不想睡。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小七,该走了。”
“廖天骄,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不用很久。”
“等……你……”廖天骄已经发出匀重的呼吸声。
“对,要记得,你是九君山山主佘七幺未过门的媳妇,记住了,告诉未来的你,我会回来的,你一定要记住。”山野光景如同隧道外的景色飞掠而过,造物主拿开了布景的幕布,露出下面的灶台、小客厅、电视……种种人间景。
“记住……”廖天骄趴在桌上,发出呼呼声,“记住了,九君山,有……好吃的……不能……忘……”
电视里的春节晚会放完了倒数计时,在“乒乒乓乓”的爆竹声中,主持人们齐齐拱手说着:“新年快乐!”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再次凌空出现,温柔地将廖天骄抱起来,送回了床上,给他盖上被子,随后才慢慢地消失。
“佘七……幺……”廖天骄在睡梦中喃喃道,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三十七章

这巨变却不是毫无预兆的。
时间倒回一个半小时前,当时佘七幺与廖天骄才刚刚突破了朱雀的真火结界,跳过矩窗,进入岚州葬月山地界,谁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不平山也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朱老,麻烦您看看这边。”修盟的一名工作人员恭敬地对一旁的老人道。
被叫到的老者走到近前,往下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这里也有藏骨坑?”
“恐怕还不止这些。”另一名工作人员靠上来,比划着,“从那里到这里,已经打通了整座山,我们原先以为只有山里有,现在看来这些白骨恐怕并不局限于不平山的范围,这不,公路下面也发现了。”
前一名工作人员琢磨道:“真是奇怪,这些坑里有人骨也有妖骨,数量相差也并不是很大,当年佘玄麟和玄武到底做了什么?”
“师父!师父!”一名年轻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镇、镇里……”
“镇里怎么了,你慢点说。”
“镇里也发现了藏骨坑!”
“镇外的水里也有,是妖协的妖发现的。”另一名穿着制服的中年女子急匆匆走过来道。
“水里?”姓朱的老人想了会,突然脸色大变道,“地图,拿地图来!”旁边的人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去取了张不平山的地图给老者。
“不要不平山的地图,要这整个地区的,不平山、钟表镇……不,更漏镇,给我更漏镇地区的地图,派个人去向东仓长老他们报备。”因为德高望重的老人惊慌的语调,立刻所有人都动了起来,一部分前往调集地图,另一部分赶往钟表镇上。
很快,两张地图被拿了过来。
“朱老,这是1904年版的更漏镇地图,当时更漏镇已经重修过,再往前的就找不着了,这是现代版的地图,我给您一起拿过来了。”
老人将两张地图放到一起,对比着看了会,忽然道:“藏骨坑数据。”
旁边的工作人员虽然不明所以,还是飞快地报出了一串坐标,老人边听边在现代版地图上做记号,很快在不平山地区出现了一道贯穿整座山体的圆弧。
“涂川里也有。”老人喃喃自语道,“妖协那里的数据能拿到吗?”
一旁的中年女子和另一名工作人员对望了一眼。
“我去想想办法。”她说。
“怎么了?”妖协一名负责配合(监督)修盟挖掘工作的工作人员唐律走了过来,他扫视了众人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了老人手下的地图上,“这是……”他看了会,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回声打了个唿哨,立刻就有一个小妖怪飞了过来。
“去,把我们挖到的藏骨坑的范围数据拿来。”小妖怪得令,很快飞走了。唐律看着老人手里的地图,越看越是眉头紧锁,很快小妖怪把数据送了过来。
“可以吗?”
老人将笔让给唐律。
“我们发现的范围大致是从这里到这里……”唐律在地图上飞快地标注,在不平镇北方的涂川蜿蜒流过的水底出现了一道弧形藏骨坑,正与不平山中延伸出来的接上,两道弧似乎是以一样的曲率围绕着钟表镇。
“看起来像是一个阵的一部分……”唐律停下笔,看向修盟的技术负责人,也就是那位老者朱新民。
现在不仅是老人和唐律,不论是修盟还是妖协,但凡在场的人的脸色都已经变了。
“如果后半部分也有的话,才是一个阵不是吗?”中年女子柯凤指点着钟表镇范围道。
“我们怎么知道没有呢?”
“挖!”朱新民一挥手,他看向唐律,“妖协有没有意见?”
唐律向身边的小妖怪耳语了几句,末了抬起头来说:“没有,妖协的工人会配合你们一起,另外,镇上的人是不是把他们控制起来,免得发生意外。”
“这个自然不用你们说。”柯凤抢道,“我会安排,你们管好自己的妖就是了。”
唐律冷冷一笑:“彼此彼此。”
“那么就是这几个地方,动手。”朱新民一声令下,修盟和妖协以前所未有的合作态度涌向地图上的几个坐标点开始挖掘起来,也许是因为彼此都有了一定程度的觉悟,工程进展得前所未有的快。
“a1地块发现了藏骨坑,宽七米,弧形。”
“a3地块发现了藏骨坑,宽七米,弧形。”
“a2地块也发现了……”
一个一个消息传递回来,朱新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在每个发现藏骨坑的地点都打上了鲜红的叉叉,很快,围绕着钟表镇一圈呈现出了一个规则的红色圆形。
“这会不会也是传说中李岄封印佘真人的法阵的一部分?”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插嘴问道,他觉得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结果被柯凤狠狠瞪了一眼,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李岄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封印佘玄麟,从更漏镇的现有规划来看也没有明显的阵存在。”朱新民解释道,“我们到现在也还不知道李岄当初重修更漏镇的真实目的,但是当年更漏镇的事情必有蹊跷,如果不是那个人生前太会隐藏,后来又死得不明不白,现在我们或许不会那么被动。”
“这种白骨阵我从未见过。”柯凤堪称阵法百事通,修盟里的档案活地图,但是对于这个藏骨坑形成的白骨阵也是毫无头绪,因此她把目光投向了妖协的唐律身上,“以白骨殉葬布阵,不是我们修盟子弟能够做得出的行为。”
唐律冷笑道:“难道就是我们妖族能做得出的?”
“废话,从古至今,妖族为恶的还少吗?”
“不是你们人类步步紧逼,妖族又怎会奋起反抗?”
“别吵了!”朱新民说着,将更漏镇的古地图也拿过来,两张地图重叠在一起,比对着细细看,“咦?”他发出疑惑的声音,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
“朱老,怎么了?”柯凤问。
朱新民指着钟表镇地图上的几处红叉道:“柯凤你看看,这个今版地图上的红叉标注相对周围建筑的位置是不是跟老地图上的有些偏移?”
柯凤凑过来看了看说:“好像差不了多少,过去的地图没有现在画得准的缘故吧。”
唐律却皱了皱眉头说:“让我看看。”
“哎你……”
他将两张地图一把扯过来,看了一眼便将之重叠在一起放到一盏应急灯上:“是有偏移。”光从图纸下透出,明确地指明了这一点。
“那又怎样?”柯凤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道,“当初李岄不是重修过钟表镇吗,就是在那时候产生了偏差的吧。”
“可笑,现在我们手里的两张地图都是李岄重修后的钟表镇地图。”
“所以说了是因为过去的画不标准……”柯凤被唐律简单粗暴地拍地图过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怒道,“你别以为……”
唐律说:“你自己看看这两张图,同一座小镇,在红叉标记的周围建筑的位置均往西南方向发生了偏移,几个红叉周围建筑的相对偏移角度还是一致的。”
朱新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吩咐下面的人道:“一小时后重新报告一下以下几幢建筑中轴线的坐标,分别是村北面的牌坊、西面的邮局、南面的村口景点牌和东面的李家客栈,同时派四组人去村外,找到这四个标志物所在中轴延伸线上的单一固定标记,一小时后同步测量并通报坐标。”
柯凤还没明白过来朱新民的用意,唐律却已经明白了,他看向朱新民问:“眼下我们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朱新民摇摇头:“等,只有等。”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测量的新坐标一个又一个地报了过来,朱新民在新版地图上挨个做着标记,他很快把笔一扔,叹了口气道:“没有错了,这座镇在动。”
“在动?”
唐律将打满了红叉的地图拿过来看了一眼:“又向西南方向差不多偏移了2度左右,只有镇子在动,外面没有动。”
“什么意思?”柯凤莫名所以,看着那张地图却得不出结论。
“意思就是,这座白骨坑围起的区域一直在……”唐律停了停,修正道,“不,根据偏移角度来看,应该就是不久前才开始转动的可能性更大点。”
朱新民点点头:“是的,这座镇叫做钟表镇,如果以白骨圈起的地平面作为表盘,那么现在上面的指针(钟表镇)开始逆向转动了。”
“啊啊啊……”忽然镇子中起了一阵骚动,人们的惊叫声传来。
原本站在不平山高处的几人俱是愣了一下,朱新民问:“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唐律飞快地张开一双翅膀,正打算冲下去,这个时候更多的惊叫声传来,并且这声音还是来自非常近的地方。就在藏骨坑旁边,工作人员们发出了惊声尖叫。
“蛇,有蛇!”
“好多蛇!”
“呜哇!!!”
人们发出了惊叫声,这里本来就是修盟的技术人员居多,这些人虽然有丰富的知识却不常甚至不曾经历出生入死,面对着白骨坑中突然涌上来的如潮水般的群蛇,不由得惨叫连连,纷纷逃窜。
“别慌!”维护秩序的修盟守卫喊道,他们纷纷出手,各显神通拦截那些突然出现的蛇群,四周顿时光芒四射,此起彼伏,法术系的诵咒声不绝于耳,物理系的则使用宝剑、葫芦等物对蛇群或斩或收,然而奇怪的是,那些蛇仿佛源源不绝,一开始还是从藏骨坑里蔓延出来,很快,各种各样人们想得到、想不到的地方都出现了蛇。
蛇从树上掉了下来,正落在柯凤肩膀上,把她吓了一跳,好在她这个年纪早已经见过了不少世面,稍稍定了定神后,柯凤迅速掏出一张灵符贴在了那条蛇身上,蛇发出“嘶嘶”的声音,如同一卷合拢的蚊香掉了下去。柯凤正要松一口气,下一刻,一片如同雨打树叶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抬起头来,只见无数的、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蛇如同下雨一般从空中密集掉落下来,一瞬间,所有人的身上都爬满了蛇。
“啊啊啊啊!”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们慌乱地拍打着身上,各种色彩的灵符在场中央炸开,由于惊慌失措导致法力失控,不少人都被自己人弄伤了。
唐律铁青着脸色将缠住他的一条毒蛇扯了下来,蛇嘴长得大大的,一条蛇信子吐出,似乎想要咬他一口,他用力一捏,蛇头便炸裂开来,然而其他的蛇却依然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涌上来,以至于他花了很久才勉强挣脱出去。
唐律从山上看向不远处的钟表镇,整座镇都变了颜色,那是因为有同样多,不,或者该说几倍多的蛇空降在那座镇上,尖叫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他惊讶地发现此刻他已经看不到钟表镇外的景色了,一圈灰白色的雾气不知何时升腾起来,包围了整个钟表镇。唐律立刻飞上空中,往最近的边界线而去,他撞入雾中,保持方向,前进,穿破雾气,随后回到了原点。
唐律不甘心,他又试了几个方向,皆不起效。最后一次,他发现不远处也有一群妖和他在做一样的事,而那群妖之中甚至还有一个次妖神,但奇怪的是他们居然簇拥着一个……人类。唐律果断跟上了那群人,他们也发现了他,那个次妖神看了唐律一眼却没来找他麻烦,似乎是无暇来管他,然而……
当再一次回到原点的时候,那群妖的脸色比唐律的还难看。
没有用了,唐律想,钟表镇,被孤立了。

第三十八章

与此同时,阿旭正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扇密合的黑色大门前。他的身后已经躺了一地的妖怪,其中一个尚有神智,趴在地上艰难地说道:“阿……阿旭,你别以为你今天做的事没人……没人会知道,妖协不会放……”他的话在一声骨骼碎裂的声响后停止,阿旭擦掉脸上溅上的血,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来。
黑色的大门看起来朴实无华,不比人间任何一户人家的大门看起来更显眼,甚至连这个深深藏匿于湖底的基地,也是直到今时今日,阿旭才将之与七百年前的事联系到一起。
七百年前,玄武带着三生石叛逃,妖协派出大批人手追缉,其中就有阿旭的兄长阿翳,然而他这一去就没再回来。几百年来,阿旭一直认为阿翳死在玄武的手里,因而对玄武存着又爱又恨的复杂感情,因为这份感情,他在妖协夜牢自愿看守玄武数百年,然而就在昨天下午,病入膏肓的玄武突然苏醒,告诉他,阿翳曾经是他的手下,他的失踪与妖协有关。
阿旭颤抖着手摸到了黑门上,刹那之间,一道紫色的光华乍起,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那样,他凌空飞了出去。
“咳咳……”阿旭扶着破碎的墙体,艰难地爬起身来。擅闯妖协禁地已经使得他伤痕累累,这还是因为今天看守禁地的人比以往都要少上许多,实力也不如以前才使得他还能有机可乘,来到此处。
原本的看守都离开了,他们去了哪里?阿旭想到了玄武说的话,他说他要回到七百年前事件的始发地,去弄清三生石的秘密,去完成自己没有完成的事。
七百年前,更漏镇。
阿旭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匕首,再次尝试凝聚妖力。锋锐的匕首散发出了丝丝寒光,与他的妖力相互呼应。这是当初小菊刺杀他的时候所使用的刑天匕,听闻是由昔年天帝斩杀刑天后,以刑天血浇淋过的矿石所锻冶而成,也算是一柄不错的神器。阿旭的妖力丝丝缕缕灌注入刑天匕之中,再由刑天匕加持,形成了一股强悍的妖力气场。
“开!”阿旭怒吼一声,在匕首上灌注了浑身妖力,匕首便如同一枚子弹出膛,“嗖”地飞了出去。随着“突”的一声,黑色的大门上瞬间被洞穿了一个窟窿,与此同时阿旭也吐出一大口血来,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然而,他却没空疗伤,他只是按捺下胸中翻涌不息的气血,趁着那小小的窟窿尚未来得及被修复的时刻,摇身化作一缕烟尘,从中钻了进去。
“这是……”阿旭惊呆了,他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才来到这处基地,因为从妖协管理中枢的档案库中可见,妖协只有这处基地是最不起眼也是最新兴建的。从表面来看,这里丝毫不重要,只是个妖怪种族资料库,然而再钻下去却会发现,这里的权限十分之高,档案加密中还设置了诸多陷阱,可是他并没有想到这里的秘密竟然是这样的。
此时阿旭站在一条深邃的通道口,通道不知有多长又通往何方,而在通道两侧居然整整齐齐排列了一路的实验舱,每一个实验舱内都有一个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生物,有的是妖,有的是人,有精怪、魍魉这样不起眼的东西,还有完全不属于任何种类的奇怪生物。当阿旭看到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的时候,心脏不由得重重一跳。
“华……华镜……”阿旭记得那是一支接受了妖协任务在多年前出去采集标本的探险队,队伍里面的其他几只妖并不是十分强大,但是其中的领头人物华镜却有着接近次妖神的实力,然而现在,华镜居然出现在这些小小的实验舱中,紧闭着双眼,毫无声息。
阿旭颤抖着手抚上那个实验舱,透明舱壁上立刻跳出了几行字符:“111号试验品:华镜。类别:准·次妖神。能力:分析、计算。入库日期:19xx年3月21日。”阿旭记得,那正是华镜带队出发一个星期后。
他开始疯狂地在这狭长的隧道之中奔跑,不停地触碰那些实验舱,每一个实验舱在他碰触之后都会燃起亮光,跳出数据,次妖神、妖、修行者、普通人类、动物、魑魅魍魉、山精树怪……不论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什么种族,在这里,他们统统只是实验体、标本。阿旭跑得一身是汗,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冷汗还是热汗,直到隧道到了头,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用光幔围起来的小小的方形空间。
阿旭停下脚步,在这一刻,他感到了没来由的害怕,他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那个小小的光幔围起的世界在召唤他:“来呀,来打开我,来看最后的谜底。”然而他的情感却在抗拒,不要过去,不要……
阿旭走过去,伸出手。光幔在他的指尖发生折射,几缕光束交织到一起,自动交汇起来形成了一个圆,随后它们发出“咻”的一声,整片光幔都往后退开了几公分,阿旭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推着那样进入到了核心部分。核心部分,在他的眼前摆放着两口水晶棺材,其中一口已经空了。
阿旭压抑着不祥的直觉,颤抖着指尖碰触那口空的棺木,“嘀嘀”两声后,几行字迹显现出来:“2号试验品:冯衢。类别:次妖神。能力:吸收、再生、变异。入库日期:1914年1月1日。备注:2013年5月27日出逃。”阿旭捏了捏拳头,深呼吸,随后看向另一口棺木,那里头躺着一个人,赤裸着身体,从脸来看的话是冯衢,但是在他的身体中似乎还重叠着另一个若有似无的幻影。
阿旭静静地看着那具毫无声息的躯体好一阵子——他以为自己看了好一阵子,其实也只是几秒之间,然后他伸出手去。“嘀嘀”,棺木上再次出现字符:“1号试验品:闻翳。类别:准·妖神。提示:曾长期直接接触三生石碎片。能力:……”阿旭已经看不下去了,泪水在刹那模糊了他的视野。
“哥哥……”他轻声唤道,跪坐下去。那个残影浮现出来,木然地看着阿旭。

“不行!”廖天骄落到地上,大口喘着气对佘七幺道,“我们根本进不去。”
他们刚刚回到钟表镇便发现这里发生了异变,接天连地的灰白色雾气将整座镇子团团包围,无论他们使用何种方式就是无法突破那好似轻薄绵软毫无杀伤力却又无坚可摧的雾气。
佘七幺焦虑地捏了捏拳头说:“让开,我再试试!”浑身笼起黑色的神光,破坏力再一次向胸口汇聚。
“别!”廖天骄一把抓住他,“硬闯的方式我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没有用,只会伤到你!”
佘七幺说:“那是因为我还没把所有的力量发挥出来,你松手!”
廖天骄却紧紧抓着佘七幺的手说:“你别乱来,你已经受伤了!”
佘七幺说:“你松开!”
“佘七幺!”
“放手!”
廖天骄把手松开,拦到佘七幺面前说:“行啊,你再试,你想再试就先把我干掉再说!”
佘七幺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但是面对廖天骄,终于没有再做进一步的动作。
“我知道你很急,”廖天骄说,“我也急,小姜很可能出事了,可是急也要找到办法啊,毫无头绪地乱闯只会事倍功半。”
佘七幺把手一摊说:“什么办法,你说。”
廖天骄也没有办法,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比佘七幺好多少。佘七幺乱了,他知道,因为这件事牵涉到七百年前佘玄麟的过往,佘家的英雄,佘七幺憧憬的长辈,他能够保持冷静到现在已经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了,但是廖天骄也没办法。
啊啊啊啊,真该死!廖天骄好想抱头大叫,为什么他们才离开了这么一会,这里就变成了这样。对了,首先要找到原因!
“我们要找到这个阵的名堂才是,是谁布的阵,什么阵,什么原理!”廖天骄说。
“灰白雾气,围绕钟表镇,我祖父当年布的阵。”佘七幺却清晰地回答。
“咦,”廖天骄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你知道?”
“知道也没法破解。”佘七幺说,“别以为我彻底丧失理智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进去。”
廖天骄说:“你祖父当年在钟表镇布置结界不是为了隔绝外界灵血髓对钟表镇中人的影响吗,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外头好好的,这个阵却又启动了,到底是谁搞的鬼?”
佘七幺却说:“如果我们之前错了呢,你倒过来想一想。”
廖天骄:“倒过来?”他猛然一愣,“你的意思是,这个阵并不是为了保护钟表镇中的人反而是为了保护钟表镇外的人?”
佘七幺点点头:“对,这样才更说得通。当初外界传言更漏镇被蛇妖所占据,所以周围无人敢靠近,但是我祖父本身是没问题的,然而他又在更漏镇附近下了禁制,把阵眼放在了更漏镇中,亲自坐镇,使得镇中无人得以外出,可见真正有问题的不是镇外的人,反而是镇内的人,不然,有蛇妖传言的必然不止更漏镇一个地方。至于那些传说中吴某遇到的所谓丧尸,恐怕就是受到了灵血髓波及的尸体。”
廖天骄说:“不对啊,那些修盟的人不是说过这里曾经是你祖父和玄武七百年前最后一站的地方?”
“对,最后一站,三生石就是在这里被分割开来,石魄交给了我祖父,所以我祖父在几百年后选择来这里开阵其实是重返故地,我想他一定有他的原因。”
重返故地?廖天骄眼睛一亮:“比如说跟单宁那里一样,过去压制过的灵血髓又失控了?”
佘七幺点头。
廖天骄说:“好吧,我有点清楚又有点糊涂了,那么李岄又是怎么回事?”
是啊,李岄又是怎么回事?他与佘玄麟到底有何关系,真的是他杀了佘玄麟吗,他坟墓之中又怎么会埋藏着克制三生石力量的东西,他在三生石事件中又是个什么角色?
廖天骄说:“啊啊,先不想这个了。我们还是解决眼前的问题才是。既然现在这个阵开了,肯定不是误打误撞造成的,一定有个由头。”
“由头?”佘七幺忽而顿了顿。
廖天骄说:“对啊,刚刚不是说了吗,也许这里的灵骨井灵血髓又出了问题。”
佘七幺一愣说:“你刚刚说什么?”
廖天骄说:“灵血髓?”
“灵骨井。”佘七幺说,“那些骨坑!!!”
廖天骄:“啊……”
谁也没说过,灵骨井就是一口井,谁会想到那些骨坑也是灵骨井的一种形式?
佘七幺说:“我知道了,一定是妖协修盟那群白痴把我祖父的阵给挖坏了。”
廖天骄说:“别急,如果阵全坏了,灵血髓早就奔涌而出,现在阵启动了,说明你祖父的力量还在发挥作用,何况这镇里有妖协的人也有修盟的人,都厉害得很,他们应该应付得来吧。”
佘七幺本来平静下来的神情却又突的一变说:“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廖天骄茫然极了,心想佘七幺今天怎么老是让他重复。他说:“我说这镇里……”
“有妖协的人也有修盟的人,还都是头面人物。”佘七幺思索着,眉头紧蹙,“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都是为了老何谜题而来。”
廖天骄说:“老何谜题不是他们搞出来的吗?”
佘七幺摇摇头:“不像,如果是他们中任一者搞出来的,他们就不会联合起来发掘骨坑了,虽然他们彼此估计也在猜疑对方是幕后黑手。”
廖天骄也有所觉了,说:“老何谜题是第三者搞出来的,是冯衢吗?不对,冯衢也不知道,他还派了凤皮皮来找老何抢三生石碎片呢。”
“所以老何谜题是除了妖协、修盟、冯衢以及我们以外的第五方想出来的。”
“就是那个杀了老何的人?”
“对。”
“目的呢?”
“目的……”佘七幺看向那灰白色的雾气里面,再次重复,“除了我们,现在所有与三生石有关的重要人物都在这更漏镇里了。”
明明是刚刚也曾说过的话,这一次却让廖天骄的心不由得“咯噔”一声。

第三十九章

灰白色的雾气团团包围了整座钟表镇,此时钟表镇上有普通人,有妖协,有修盟,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不论是妖协还是修盟手头都有一枚三生石碎片,同时,认为钟表镇上另有一枚三生石碎片。
谁都知道,三生石碎片拥有强大的力量,过去的平衡也是因为四方彼此手中都有砝码的缘故,而钟表镇上的这枚三生石碎片恰恰是足以打破这种脆弱平衡的重要棋子。不论是妖协、修盟还是冯衢都应该知道这一点,所以哪怕钟表镇明摆着是个陷阱,他们也一定会来闯一闯。同时,他们又在彼此猜忌着,因此当他们闯入钟表镇的时候,为了防止后院失火,为了在这个特殊的地点、特殊的时刻不至于落于下风,他们又都会将自己的砝码带在身边,因此现在的情势就是……
“三块……不,或许是四块三生石碎片都齐集在这钟表镇上了。”廖天骄颤抖着声音道,隐隐约约地,他感觉到了在整起事件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手,恐怕这才是老何谜题现世的真正目的!
“是,除了我们。”佘七幺说,“如果有人在打三生石碎片的主意,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那个人能够拿到哪怕只比别人多一片的碎片,他就可以克制住剩下两方。至于我们,单独来看,本来就是实力最弱的一方,根本不足为惧,加上三生石魄的力量不明,所以对方怕的应该只是我们和其他任何一方联手而已。”所以才会把他们调出钟表镇吗?
“可是那个人又怎么知道钟表镇里的其他几方不会结盟呢?”
佘七幺摇摇头:“很难。妖协和修盟数千年来都是敌对方,至于冯衢,如果他也在镇上,作为三者中实力相对而言最弱的一方,恐怕此时正成为众矢之的。又或者,就算妖协、修盟、冯衢想结盟,那个人也会想办法让他们分崩离析。”佘七幺说着,微眯了他细长的眸子,似乎试图透过那些灰白色的雾气看到此时钟表镇内的情景,然而那些浓稠的水汽却层层阻拦,不肯将内中景象宣之于众。

钟表镇内,此时也正如佘七幺与廖天骄所推测的,正在继续发生着变化。
明明外头天已经亮了一个多小时了,钟表镇却还笼罩在黑夜之中,仿佛此地已被时间所遗忘。不久前镇上雪上加霜地突然断电,人们只得点起许多的火把来驱散恐慌,在黑暗的角落里,属于妖类的眼睛闪闪发光。妖协和修盟飞快地划分了地盘,目前正呈东北、西南两角对峙之中,暂时还没有人知道冯衢去了哪里。
周理手中举着一支火把,带着几个人似乎正在巡逻。
“来者何人?”一名道士打扮的男子大声喝问,手中青锋剑散发出丝丝灵气。
“周家嫡系子弟周理见过霄云道长。”
“原来是周小公子。”霄云道士收敛起戒备的神色道,“你怎么过来了,这里危险得很。”
“受长老会所托,来给大家送点补给品。”周理说着,示意身后的人上前。王非凡等几人走上前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满了水、面包等食物,另外还有符箓、朱砂、符水等道具和毛巾、枕头之类的日用品。
“有劳周小公子了。”霄云伸手取了一块毛巾擦了擦被烟熏黑了的脸道,“刚刚我们才把这一带的蛇打扫干净,身上难闻得很,小心别熏着几位了。哎,这几位是……普通人吧?”
“哦,他们是我的同学,刚好也在镇上,反正人手不够,就带过来一起帮帮忙。”
“道长,您喝点水吧。”杨晓宇走上前,拧开一瓶饮料递给霄云。
“谢谢姑娘。”霄云接过来,一下子灌进去半瓶。
蛇不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但是人对于蛇的恐惧却是与生俱来的,不管有毒无毒,大部分人面对蛇都会有种下意识的恐慌,而一大群的蛇汇聚到一起造成的杀伤力又是倍增的,哪怕是修盟的修行者,经过刚刚的蛇雨也多少有些惊魂初定。
“这是什么饮料?”霄云借着火光看了看瓶身,瓶子没有标签,里头是清澈的如同红酒一般的液体。
“是乌梅汁。”杨晓宇说,冲着霄云笑了笑,又去给其他人送水,“几位大哥都休息一下吧,来,喝口水吃点东西。”
周理说:“镇上一共就一个超市,里面的东西都被抢空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拿到了一部分,眼下是还好,但是如果长久出不去,情况怕是要不妙了。”
霄云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钟表镇目前被孤立了的事知道的人还不多,为了防止引起恐慌,不论是妖协还是修盟对外的说辞都是为了防止危险人物出逃,因此人为封闭了钟表镇。只不过这样一来,那些在镇上的消息封闭的普通人自然就牢骚满腹起来,尤其是发现连报警都不管用,又见到了许多妖怪之后,恐慌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修盟不得已之下,只能将那些普通人都集中到一处,通过法术使他们陷入暂时的半睡半醒状态。
“周小公子,上面现在怎么说?”霄云带着周理绕到一处屋后的隐蔽处问道。
周理看了看左右,轻声道:“长老们怀疑是妖协在捣鬼,正在进行交涉。”
“妖协?”霄云却摇摇头,“贫道觉得不像,妖协的人此刻也十分慌乱,适才我们在路上也遇见过几批。”
“妖,都是狡诈的。”周理轻声说,手里把玩着一串珠串,珠串的下方缠着一个布包,里面放的似乎是个护身符。
霄云显然并不赞同周理的意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说:“那就麻烦周小公子多多担待了,如果上面有什么动向,还请提前通知我们一声,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周理笑笑:“那是自然的。”他收起地上的空瓶道,“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还有其他兄弟们等着补给呢。”
“有劳。”霄云拱了拱手,目送周理的离去。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灯火之中后,霄云方才皱了皱眉头。这个周家的小公子似乎有什么地方让人觉得十分之不舒服,虽然他言行举止都十分正常和礼貌。
也许是多想了吧。
霄云想着,回到岗位:“诸位师兄师弟……”他的话猛然卡在了喉咙里,刚刚还精神抖擞的盟友们此刻居然横的横,竖的竖地躺在地上,许多人紧紧掐着自己的咽喉部位,无声地痛苦着。
“清一、灵心……冲和、冲虚……”霄云伸手抚上其中一人的额头,顿时打了一个哆嗦。手下竟然一片冰寒。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趁着他和周理讲话的时候,有水属性的妖物来袭?霄云顿时提起戒备,仔细辨别起空中的灵场,然而这一辨别却是大吃一惊,附近一带并没有妖气,反而是修道人的灵气四处蔓延,胡冲乱撞着纠缠到了一起。这是怎么回事?这种紊乱的灵场往往只有一个修道人走火入魔之时才会发生,可这么多人一起走火入魔……
“水……水……”霄云怀中的人发出呻吟,手指颤抖着似乎想要指向某处。
“扶摇子、扶摇子,你怎么了?”霄云凝聚一腔灵力想要注入扶摇子的丹田之中,然而他的灵力一旦触及扶摇子的丹田却像是被一口看不见的海眼打着旋吞没了那样,不仅瞬间消失不见还差点反过来吞噬了他的本源。
怎么回事?霄云道士震惊地看向自己的怀中,扶摇子的脸色已经变得一片漆黑。不仅是脸部,凡是他裸露在外头的皮肤此时都开始变黑,丝丝缕缕的烟气从他的身体四处升腾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他体内着了火一样。蛇毒?不对,蛇毒不可能有这种效果。这是……邪气?哪里来的邪气?哪里来这么多的邪气?
扶摇子已然没了声息,他浑身颤抖着,只有一只左手笔直前伸,指向某处,霄云顺着那只僵直的手看过去,不远处的地上尚余着一只空塑料瓶,瓶口处流出了一滩红色的液体。刚刚看起来还是澄澈的红酒一般的液体,此时却变作了纯黑色,连质地也变得黏腻无比,就像石油一样。
是水!水里有问题!
霄云大惊,他猛然站起身来,然而还没等他迈开脚步,便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煮沸般的滚动,一股寒气由内而外、自下而上地逼了上来,直直堵在了他的咽喉口。
“呜……”霄云抓住自己的咽喉,他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却已经没有力气。难以形容的彻骨的寒冷顷刻间席卷了他,使得他骤然倒了下去。霄云在地上抽搐,情急之中,他抓了一把金符不管不顾地塞到了嘴里,才勉强止住了那种从内而外被冻僵的感觉,然而紧跟着却是剧痛袭击了他。霄云觉得自己的肚子里,不,应该是三魂七魄的深处,仿佛有一只犀牛正在疯狂地顶撞,每一寸柔软的内脏都像是被尖利的牙齿撕了开来。
“呜……”霄云疼得一身冷汗。
黑烟一丝一缕,一团一团地从周围倒着的人身上升了起来,在空中滚做一团,随后又分散开来,它们在空中组成了各种各样奇怪的脸孔,用空洞却充满邪恶的眼睛注视着地上的霄云。霄云忍受着那强大的痛苦,惊恐地望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啊!
黑烟脸孔只漂浮了一会,便如同倒放镜头一般,又各自分散成几缕,向那些倒着的人的七窍中注入进去,没入他们的丹田之中,没过多久,刚刚还倒在地上的人便逐一爬了起来,但是他们,似乎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他们了。霄云看到自己刚刚才救助过的扶摇子走了过来,那本来是一个内敛、含蓄,再正派不过的修行者,此时脸上却挂着戏谑的笑容。
“这里有一个同化不了的。”他的声音也是扶摇子的声音,语调却全然不同。
“那就杀了吧。”有人捡起了霄云的青锋剑。
三尺青锋常怀天下,斩妖除魔……刻着铭文的青锋剑在下一秒狠狠扎入了霄云的胸口,剑起,血花溅射。
“怎么了?”
“哦,没事,大家辛苦了,喝点水吧。”周理笑着拧开瓶盖,递给一旁的修行者。

第四十章

朱雀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小鬼难缠,就算是她这个级别,遇到铺天盖地的蛇雨,也轻松不起来。提到蛇的话,让人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佘玄麟,那么那些蛇会是佘玄麟设下的法阵的一部分吗?他到底是活着、死了?他在哪里?又想做什么?
朱雀端起一盏茶来饮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来人,换茶。”
一个小妖怪得令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接过朱雀手中的杯子。妖协的八大阁老如今除了一个镇守后方的,其他全部已经到齐了,现在三个和她一样刚处理完蛇雨后去巡视镇子了,三个正在与修盟就地盘之类的事情谈判或者说扯皮,还有一个正在研究钟表镇外围的结界。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个事!想到刚才接到的禀报,钟表镇被困,钟表镇还在逆向转动,朱雀就忍不住感到心情烦躁。她抽出一支烟,熟练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她们火禽一族钟爱烟火之气,当然朱雀抽的烟并不是普通的人间烟草,那是种叫作鬼草的益草。《山海经·中山经》说牛首山有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服之不忧,说得就是这个。——所以说,就连朱雀都已经烦躁到需要靠外力来让自己不忧了。
佘玄麟……一想到这位可以算是自己昔日同仁的旧妖神,朱雀便感到无比郁闷。佘七幺对廖天骄说过,妖神不是妖修炼而成的神,而是妖族之中的神族,这没错,但这只是大道,说得是正统的血系,其实下面还是有小路。妖神也有新、旧之分,旧妖神就是九君山佘家、朱雀、玄武这些从很早以前就存在的神族,而新妖神就是那些通过修炼逐渐接近神的能力和地位,甚至跨越了的妖,最后这部分很少很少,但也不会没有。
同样是神族,妖协对于新、旧妖神的态度也有着微妙不同,这就像是对于自己身边辛苦奋斗成大官的朋友和从一开始就啥事不干躺在祖先功劳簿上世袭爵位的贵族的区别。对于新妖神,妖协会适当扶持;对于旧妖神,则十分的忌惮。因为这一批人或者家族存在已久,拥有悠长的历史积淀和强大的力量,对于负责管理妖族日常秩序的妖协来说,要让这批人服管总是有点困难。比如佘七幺这种,年纪轻,实力也不如妖协的长老们,但是因为他九君山的背景资历摆在那里,所以就算妖协的长老见到他还是要毕恭毕敬。谁愿意?所以七百年前,玄武背叛,杀了无数的妖族和不少妖神这件事里,妖协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还是一定程度的受益者。他们最后求上门去请佘玄麟出山,多少也是打着希望这两个好朋友同归于尽的小算盘,谁能想到佘玄麟竟成了这次事件的最大变数呢?
朱雀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空中青烟袅袅直上。她也是个旧妖神,但是她和玄武不同,和佘玄麟也不同,总体来说,她和青龙才是一国的。人间常说帝王是真命天龙,又说见凤则天下兴,青龙、朱雀自古以来就经常有神迹见于人世,所以虽然挂着旧妖神的名,其实朱雀常年游荡在人间,自己也觉得自己更接近于人神。对于那些真正的、纯粹的旧妖神,她常常会生出不理解的想法,更何况佘玄麟这种天才,而且佘家的历史太久远了……久远到恐怕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说出佘家的最早起源。
“朱雀大人,茶来了。”小妖怪放下一杯茶,转身要走。
“等等。”朱雀掀开茶碗看了一下问,“这是什么茶?”茶碗中飘着一撮茶叶,看起来很普通,冲泡出来的茶汤颜色却是绛红色,有点像洛神花茶的色调。
“是本地的特产茶叶,刚刚东仓大人让人拿来的。”
“哦。”朱雀凑到鼻尖闻了闻,闻到一种古怪的芳香,“你下去吧。”
“是。”小妖怪行了一礼,往外走去。
朱雀端起茶碗,正要喝一口,外头却吵吵嚷嚷地进来了一堆妖:“朱雀大人,朱雀大人!”
朱雀只得又把那茶碗放下了,说:“什么事?”
进来的是一群负责在镇中巡逻的妖怪,其中领头的应该是在南昀手下做事的。
“禀报朱雀大人,南昀长老刚刚在镇上一处民宅的地下室发现了一道暗门,我们刚要进去,修盟那群王八蛋竟然跑来跟我们抢地盘,长老现在正和他们僵持着,想请您过去议事。”
头疼。朱雀放下茶盏道:“行了,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朱雀走后,先前的小妖怪偷偷摸摸地走进来,收走了那盏茶水。

“不行,还是进不去!”廖天骄一落地便恨恨踢了一脚面前的灰白雾气,别人常说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紧,他这是踢在雾气里,比打棉花还难受。
佘七幺也落到地上,化为人形。他们刚刚试着想从上方逾越这道雾墙,但是显然佘玄麟在布阵时不会没考虑到这一点,无论两人飞多高,雾气墙就有多高,反正总是阻挡住他们的去路,简直接天连地。随后他们又绕着雾气墙飞了一圈,这一次佘七幺至少弄明白了那灰白色的雾墙是呈圆柱状包围住钟表镇的,圆柱的边界线应该是恰巧卡在了藏骨坑那儿。
天色阴沉沉的,钟表镇周围连一个人影也不见,不,其实还是有几个人影的。佘七幺眼尖,飞快地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个,那人顿时惨叫一声,甩出了一大把符咒。符咒打到佘七幺的脸顿时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巨大声响,如同在放鞭炮一般,动静极大。
廖天骄从后面追上来愤怒道:“夭寿啦,别打脸啊,脸已经够丑了!”一只手就将那个人扔了出去。
佘七幺:“……”
佘七幺只好把那个倒霉鬼从树丛里又拎回来,给他拍掉身上的土。那是个戴眼镜的男人,被刚才那一下吓坏了,哆哆嗦嗦地蹲到地上,抱着个头说:“别、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廖天骄赶上来,用眼神表示:“怎么回事啊,我还没做什么呢……”
佘七幺装作没看见,问那个倒霉蛋:“你们是修盟的人?”
男人颤抖着说:“是、是的。”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测、测量坐标。”
“测量坐标?”
“朱老……就是我们修盟技术委员会的顾问让我们分成四组,过一个小时就汇报一下各自看守的固定标记物的坐标。”
“为什么?”
“不、不知道。”
佘七幺扬起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指身边的廖天骄。
“啊啊,我说、我说。”男人立刻大喊起来,吸着鼻子说,“听说是什么坐标有偏差。”
“说清楚,什么坐标发生了偏差?”
“镇子里的,听说镇子里的建筑物好像在动。”
佘七幺眉头一动,似乎在思考什么,跟着忽然扔掉那个男人,沿着灰白色的雾气快步走起来,廖天骄喊他:“佘七幺,这个人怎么办……佘七幺?”没办法,只好跟上去。那个被放掉的男人一得到自由,立刻撒开蹄子飞奔走了。
廖天骄说:“佘七幺,你发现了什么?”
“刚刚那个男的说钟表镇在动。”
“啊?”
“这里是钟表镇的西面,我们刚才在天上飞过的时候,我看到北、东、南三个方位还有人,应该是和他肩负一样职责的小组。”
“也就是说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有人在测坐标?”
“并且是在测量钟表镇横、竖中轴延长线上固定物体的坐标。”
廖天骄思索着:“位移?难道钟表镇在转动?”只有某个物体自转才会让人联想到通过测量这些固定坐标去确定该旋转区域内某个物体的偏移角度。
“嗯。”佘七幺用袖子抹了把脸,掏出怀里的东西,廖天骄以为他是在拿李岄坟里的匣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佘七幺拿出来的是老何给他们的怀表,他看了一眼后,吸了口气说,“你来看。”
廖天骄凑过去,怀表上倒转的指针距离他们之前走的时候偏移了很大一个角度,分针此刻已经指向了四十分的位置。
“哇,时间好得好快!不对,这表坏了吗,移动速度怎么变快了?”
“是的,速度变快了。”佘七幺说,“或许是因为藏骨坑被发现了的缘故,所以怀表倒转速度加快了。还有,我们原先只以为怀表在倒转,但是或许这整个镇子……”佘七幺比划了一下,“就是一个与怀表同步的表。”
“钟表……镇?”廖天骄思索着。
“对。”佘七幺说,“还有,我刚刚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为什么我们昨晚在钟表镇老钟表厂的地下室里没有见到袁家的那个老头。”
“为什么?”
“因为位移。”
“位移?”廖天骄想起来,在他们之前也曾有许多人下过钟表厂的地下室,但是却从未听人提起过发现了那道神秘的门,进入过当年吴某人或者说老何的祖居,他们或许是至今为止唯二发现了吴某祖居并进入过的人,不然的话,“挚友佘玄麟”这块神主位存在的消息早就应该传播开来了。
“我懂了。”廖天骄说,“这个镇子在转动,我们下去的时候,刚好钟表厂位移到了适当的位置,露出了底下的暗门,所以我们才能进到吴某人的祖屋里,而其他人却没有碰到恰当的时机,因此什么也没有发现,就这么走了。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佘七幺说,“总之跟老何快递给我们的这块表有关。”
廖天骄想了会,突然又“啊”了一声说:“我懂了我懂了!”
佘七幺疑惑地转过头来问:“你又懂什么了?”
“你祖父……你祖父那间屋子……”廖天骄说,“那间屋子并没有失踪也没有被拆毁,它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佘七幺皱起眉头:“你是说我祖父当年住过的地方也需要镇子旋转到一定方位才能够找到入口?那么那道门会在哪?”
廖天骄说:“这个简单。你看你祖父当年居住的宅子是封印这个镇子里灵骨井的阵眼,这点我们有共识吧。”
佘七幺点点头。
“既然是阵眼那就不可能变来变去,所以阵眼=你祖父的宅子=固定不变的位置=三生石碎片可能在的地方。”
佘七幺说:“阵眼在圆心?”
“不不,这座小镇外围的结界虽然是圆形,但是钟表镇整体并不是圆形构造,所以阵眼并不在圆心,而且只要满足固定不变的位置这个要求是不需要在几何体中心的。”
“那在哪里?”
廖天骄问:“你有没有发现李岄重修过钟表镇后,钟表镇的布局变了,但是外观平面图却没有大变?”
佘七幺莫名其妙地摇摇头,问:“不变又怎样?”
廖天骄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开始写写画画:“我不知道你做过一道数学题没,就是两个三角形,平面图看是一样大小面积的,第一个三角形我们把它分割成几个部分,然后把这分割出来的几块部件调换位置就组成了第二个三角形。奇怪的是,两者整体外观、面积是一样的,各组成部分的外形、面积也是一样的,但是第二个三角形却比第一个三角形多出了一个正方形的空格。”(注1)
佘七幺看得目瞪口呆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说……”廖天骄想了想,决定不纠缠数学问题了,“就是说李岄当年重修更漏镇并不是为了封印你祖父,而是为了掩藏他的阵眼,那个阵眼的所在,就是钟表镇无论怎么转动都不会发生偏移的地方,也就是钟表镇重修后被隐藏起来的那个多出来的正方形空格!”
佘七幺糊涂了,还多少有点恼怒,说:“你有什么根据,李岄为什么会掩藏我祖父的阵眼,他可是有杀害我祖父的嫌疑!”
“很简单,两个故事两个人。”廖天骄说,“我们刚才也分析过了,李岄的故事里有一个小二但是没有提到吴某人,老何谜题则没有提到小二提到了吴某人,还有李岄的故事里提到了他的一个一起抓妖的朋友,但老何谜题里没有提到。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什么?”
廖天骄说:“换个角度来想,你最初觉得老何是你祖父留在人间的暗哨对不对?”
“对,就像单宁那样,或许……比单宁关系远一点,更接近于上下级。”
“按照这层关系,老何会称呼你祖父为挚友吗?”
佘七幺顿时语塞:“这个……”
“李岄的故事里说他是因为等朋友未至才只身前往更漏镇,随后他的故事里特地提到你祖父那栋宅子与别的地方不同,原话是‘有不明灵气流动’。很奇怪对不对,他没有用妖气,而是用了灵气。随后他说自己夜探佘宅,发现一条在金银珠宝中游弋的蛇,蛇的脸和他朋友的一模一样。”
“太奇怪了!”廖天骄看向佘七幺,“更漏镇那么穷的一个镇子,哪来的金银珠宝,这批金银珠宝后来又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两个故事里都不提了?而且李岄为什么要特地提到佘真人的脸和他朋友的一模一样呢?”廖天骄顿了顿,“我们再结合老何谜题的内容来看一下,老何谜题中没有说李岄发现佘真人跟他朋友长得像,但是说从噩梦中醒来的吴某人遇到了李岄,提及佘真人有问题,于是李岄远远地去桥边看了义诊的佘真人一眼就震惊地回来了,并且面色凝重。为什么?”
佘七幺的嘴唇动了动:“因为……脸……”
廖天骄说:“对,如果说李岄因为发现佘真人是个妖而震惊那是不现实的,因为他早就听闻这座镇中有一个蛇妖才会来此,他真正震惊的是佘真人和他的朋友长得一模一样!”
廖天骄说:“佘七幺,这两个故事虽然表述不同但其实都佐证了同一点,李岄有一个与佘真人长得一模一样的朋友,再结合那个称呼、李岄故事中一些微妙的细节,在老何祖居中立下挚友神主位的那个人是他的可能性很大!我觉得,李岄不仅借助重修更漏镇隐藏了你祖父布下的阵眼,他的故事里隐藏了老何的存在也是为了不让其他人找到你祖父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暗哨。”
佘七幺似乎有些迷惘,他看向廖天骄问:“那我祖父的死……”
“这个目前线索还不够。”廖天骄也想不通这件事,李岄到底有没有杀佘玄麟呢?他到底是敌是友?他在三生石事件中又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找到阵眼再说吧。”廖天骄说,“或许那里有答案。”
佘七幺似乎也平静了些许,他说:“那么我知道阵眼在哪了,在老何祖屋。”
廖天骄也想到了,钟表镇在整个转动,只有卡到正确位置的时候,他们才能通过暗门进入老何祖屋。所以老何祖屋一定是有特殊性的,可是……
“可是我们昨天才把那里彻底搜查过,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啊。”廖天骄挠挠头,“老何谜题里虽然说到佘真人最初住在吴某人家里,但是也说了他很快自己造了一间屋子。”
佘七幺说:“就算是过去,一个小镇里的土地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空出一大块,何况我祖父当初造房子时为了定阵眼,更不可能考虑更漏镇的现实规划情况,换言之,他造这栋宅子的前提就是绝对不会因为外物影响而改址。那么他要怎样做才能随心所欲地造这栋宅子,既不影响别人又满足他自己的要求呢?”
廖天骄凝神思索,佘七幺说:“仔细想想,你其实已经见过了的。”
廖天骄恍然大悟:“一座虚宅!”
“对,一所并不存在于人世的宅子,就像我在不平山上造出来的那栋宅子一样。”佘七幺的眸中光芒一闪,“我想,通过老何祖居那面镜子,我们应该能够进到那栋宅子里去!”

第四十一章

“朱雀大人,这边请。”
朱雀下到那栋民宅的地窖里,一股积存陈年杂物的霉味便混着各种怪异的物品气味传了过来,惹得她不由打了个喷嚏。
“阿嚏——”前方剑拔弩张的两派人马顿时同时看向她。
“朱雀君,你来了。”妖协的阁老东仓开口招呼道,另一名阁老南昀跟着点了点头。
“有劳朱雀大人了。”修盟长老中的少壮派代表韩钧代表人类这边打了声招呼,四大世家中的周、莫两家主事者也在现场,见到朱雀拱了拱手。
几人的后头是一堵墙,墙上露出一个豁口,可能已经被拓宽过了,所以此时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豁口刚好对上了一条密道。密道斜向下延伸,黑黢黢的不知多长,冷风从黑暗尽头送出来,夹杂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是地下河。朱雀也看过老何谜题,记得里头说到李岄斩杀佘玄麟后,他的头颅化作了不平山,永远瞪视着更漏镇上的人,而他的蛇身则盘做了镇底下的地下暗河流道,永远将镇子缠绕其中。真是见了鬼,佘玄麟那种老妖怪才不会配合那种毫无创意的古老传说!朱雀想,但是地下河确实存在,那个传说一定提示着别的什么。
“韩钧长老,既然朱雀君到了,我们是否可以继续商谈下去了?”
韩钧看似笑容可掬地道:“修盟还是老意见,这个洞穴就不要分谁先发现谁后发现了嘛,你我两人各带几个小的一起进去查探一下就好了,毕竟咱们谁也不知道那里头有什么,说句难听点的话,可能里头有三生石,也可能只是个陷阱,贵协会在什么都还没看到前就先担心我们修盟会不会抢东西,这也未免有点……太杞人忧天了吧。”
东仓冷冷道:“韩长老倒是说得好听,这道暗门可是我们妖协先发现的,按理,你们修盟根本没有进去查探的资格。”
韩钧继续笑道:“东仓阁老这可不是说笑么?明明是我们的人先发现此处地窖中有灵气漫出,才下来查探,要不是他急着回禀给我,又怎么会被你们的人钻了空子,抢了先机啊?”
妖协在现场的另一名阁老南昀皮笑肉不笑地道:“韩长老可真是会说话,这不,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你们说先发现就先发现了?刚刚我带着手下赶到这里的时候,可是连贵协会的一个鬼影子都没瞧见啊!”
莫刘昆清了清嗓子道:“几位,此时计较这些是否不太妥当,钟表镇在转动,也许下一刻这个洞口对着的就不是密道而是一堵墙了。”
妖协和修盟两边因为这句话同时静了片刻。
朱雀趁机插画道:“正是这样,莫家主说得有理,与其在这里争吵谁下去谁不下去,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就像韩长老说的,同舟共济吧。”
东仓眼珠子转了转说:“朱雀君,话可不是这么说,一起进,怎么叫一起进?比如说各出一半人手,他们那儿的人可都是各家家主,人手也多,我们这儿眼下就只有我和南昀两个老家伙,余下的还都是些小毛孩,万一我走了,这里剩下的人动起手来,南昀一个人怕也是独臂难支,到时候我就算在里头没出什么意外,出来以后恐怕也……”
韩钧说:“那就请东仓阁老回去调集人手后再作打算嘛。”
东仓说:“怪了,我怎么知道你这不是声东击西之计?”
周家家主周忠信一捋白胡子道:“笑话,你妖协人手不足莫非还要上我修盟来借调不成?倘是我们进去的人多了,你是不是又要说担心我们在里头动手,仗着人多欺负人少?”
朱雀说:“行了,这样吧,你们要是信得过我,上面就各留对等资历、能力、数量的人,其余人一律下去。我也和你们一起进,如果有谁敢轻举妄动,我第一个不饶,怎么样?”朱雀看向东仓,东仓与南昀交换了个眼神,点点头,随后她又看向韩钧。
韩钧征询了一下周、莫两人的意见,转回头来说:“那就看在朱雀大人的面子上,走这一遭。”于是双方调整好人手,妖协这边是东仓下去,带着两个小妖怪,剩下南昀和三个小妖怪在上面,修盟这边是韩钧、莫刘昆一起下去,带七个徒弟,周忠信留在上面领三个徒弟。
朱雀仔细打量了一番两边的人马,开口道:“在进去之前,我想最后确认一下……”两边同时看向她,东仓、南昀、韩钧、周忠信皆是一脸淡然平静,只有莫刘昆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眉头。
朱雀眼神犀利,说道:“此去风险不小,谁也不知道将遇到什么,所以必须两方竭诚合作才行,否则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
两方都点点头,东仓说:“自然。”韩钧也道:“明白。”
朱雀心想你们要是真晓得、真明白就好了,不过她在面上还是只能说:“行,那我最后确认一下,你们此刻身上没有带着什么会引起‘纷争’的‘危险’的东西吧。”“纷争”和“危险”两个词都咬得极重,显然意有所指。
东仓笑了笑:“朱雀君多虑了。”
韩钧也笑道:“和谐社会嘛,放心放心。”
朱雀在心底叹了口气,已经知道此去恐怕会有麻烦,但还是说了声:“走吧。”然后一马当先地钻进了那个窟窿之内。
朱雀进去后,韩钧朝东仓比了个“请”的手势,东仓一捋胡子,冷笑了一声,带着自己的人走了下去,韩钧冲着周忠信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毛,也跟着钻了进去,然后才是莫刘昆和一起的修行者,整支队伍由妖协打头阵,修盟队尾压阵,一前一后,泾渭分明。
当所有人都离去后,周忠信伸手到裤袋里的手机上,敲快捷键,拨了一个电话。

平静的水面发出“哗啦”一声,从两边自动分开,佘七幺从里头走上来,抹了把脸。廖天骄赶紧把干净衣物递给他,问:“怎么样?”
佘七幺摇摇头。涂川底部也有藏骨坑,他本来想从那里找个突破口,但是那雾气的结界居然连水底也不放过,真是无懈可击。廖天骄叹了口气,心想蛇爷爷你也太厉害了点,可是这样搞得我们很被动耶。
佘七幺说:“除非我们能够在结界上开个口子,否则只能等,等里面的人出来。”但是到了那时候,不论里面发生什么异动,想要挽救都迟了。
廖天骄一面“啪啪啪”地徒手劈柴,生起一团火,一面给佘七幺烤衣服,说:“破除结界……破除结界其实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如果我们能够找到戚十千戚前辈的话。”
佘七幺一屁股坐下来说:“话是这么说,可是方晴晚放了戚古自由后他就不见了,一时半会上哪儿找他去。”
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说:“你们找我?”
佘七幺:“……”
廖天骄:“……”
廖天骄跳起来,绕着眼前那个穿了套脏兮兮的迷彩服,拄着拐,看起来挺像个硬汉民工的高大的平头男人转了好几圈后问:“你……你谁啊?”
“戚十千。”男人平静地回答。
廖天骄看佘七幺,佘七幺也看廖天骄。
“证据呢?”
男人不声不响地把手里拄着的“拐”拿起来,用衣服把上面的泥擦干净,不一会那“拐”就变成了一柄寒芒逼人的长刀。
廖天骄:“=口=……”
佘七幺把那一刀一人看了又看,才压低声音对廖天骄说:“真的是戚古,原来他本人长这样啊,还挺硬汉的。不对,他怎么在这里,还打扮成这样,他刚才是……在用拔骨玩泥巴?”
戚十千说:“我听得到,你直接问我就好。”
佘七幺:“……”
戚十千说:“我没有玩泥巴,离开方家后我找了份工作,给你们人类的考古队打工,挖挖皇帝的坟什么的,工作量不大。”他说,“待遇也不错,包吃住,一个月一千五,发烟发酒,我不要黑驴蹄子,他们还给我每月多发五十块。”
廖天骄捂住半边脸,觉得真是无法直视戚十千的用语,那叫发掘古迹,不叫挖坟,还有黑驴蹄子什么的,他到底混的是不是考古队啊!!
佘七幺说:“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附近挖个坟,感到这里出了问题。”戚十千看向那圈灰白色的雾气,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奇异的水汽,直抵核心,“小晚也在里边。”
“什么?”廖天骄惊讶,“小方也来了?”
戚十千伸手一指,一根琥珀色的细线便荡荡悠悠地出现在他的掌心,颤巍巍地穿越雾气,通向另一边。廖天骄看傻了,心想这不是山鬼事件时佘七幺来找他时候用的那一招么,怎么戚十千和小方也……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戚十千再把拳头一捏,那根线就不见了。
“小晚在里面。”他再次重复。
佘七幺说:“那正好,我们也想进去,你能帮我们吗?”
戚十千二话不说,单手横刀,另一手在胸前划了个繁复而漂亮的印,跟着指尖抹过刀刃,随之,一片朱红色血刹那间喷薄而出,拔骨变作了一柄璀璨的光刃。
廖天骄看呆了,说:“好帅!”
戚十千的动作比武器更帅,恢复自由后,他的力量似乎也跟着恢复了不少,此时只见他挥舞着长刀,干脆利落地一刀斩下。拔骨带出烈烈刀风,气势凌厉,眼看着就要将那些讨厌死人的雾气一刀劈开,他忽然就停了手。
廖天骄吊着一口气在那看,被这一停差点憋死,赶紧咳了两声问:“怎、怎么了?”
戚十千说:“不知道结界后头是什么,怕这一刀下去破坏古迹,伤到人。”
廖天骄:“……”
佘七幺说:“那就从水里进吧。”他不怕这一刀劈坏了花花草草,但是他不想引人注意,最好里面的人还以为他和廖天骄在虚宅之中。
戚十千点点头。于是廖天骄只好把刚刚才烘干的佘七幺的衣服又还给他,几人顶着冬日的寒气一起扎进了水里。

方晴晚正在安慰几个嘤嘤哭泣的女游客。
莫名其妙被困在这里,还见到了一堆神神怪怪,普通人都会感到害怕,但是方晴晚也没有办法。她只能给这些人调点安神定心的粉剂,让她们喝下去压压惊。
“方家主。”方晴晚出门的时候,左右两个修盟的中年侍卫冲着她毕恭毕敬地行礼,方晴晚还不是很习惯这些礼数,拘谨地点了点头。
作为方家的代家主,方晴晚在前日接到修盟的加急邀请函后本来是不太想蹚这趟浑水的。他们方家虽然如今还是修盟四大世家之一,但由于人丁凋敝已经处于弱势,经不起更多动荡,更何况她这阵子一直忙着交接她二叔留下来的事务,准备接掌家主之位的仪式,还要或安抚或压制各分家的异动,忙得不行,但是修盟这封邀请函发过来,她又不能不来。
四大世家、五大长老,这批人不仅是修盟的顶层、招牌,也是修盟的最高战力,在这种时候倘使后退,就等于露怯、等于背叛,接着就只有被其他家鲸吞蚕食一个结果。方晴晚知道,现在多的是人盯着她的家主之位,盯着他们方家的世家地位,大家都想看看,这么个刚至而立之年的年轻女子到底有多少的能耐。
方晴晚微微握拳,如果可以,她并不想接这个位子,但是局势既然推她到这一步,她就一定会将方家扛起来,还有,要帮廖天骄。她知道这次的事情和三生石有关,所以廖天骄和佘七幺也一定会被卷进来,她知道九君山此时处境微妙,因此希望自己那一点点力量可以多少帮到她的朋友们。
方晴晚绕过镇中心,往北面去,听说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人此刻就在那一带的一栋虚宅之中,她想去打个招呼。经过镇子西北角的一片民宅时,方晴晚忽然听到了几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憋在喉咙里的呻吟声,但是只响了两声就被掐灭了。方晴晚立刻警觉起来。
目前妖协和修盟虽然划地对峙,但这镇子里还是有不少空白区。刚才一通蛇雨搅得两边大乱,两边都不得不调集大批人手来处理,眼下群蛇是处理掉了,但是两边也都有点没缓过来,警备显得比较散乱。
方晴晚觉得,那场蛇雨不是莫名其妙出现的,谁会在这个时候恶作剧呢?所以此时略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令她不敢掉以轻心。方晴晚慢慢靠近那栋宅子,正想着找个僻静的地方翻墙进去,宅子的大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火光下探出来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
看到她,那人行了个礼道:“见过方家主。”
方晴晚想了会才想起来眼前这道士是凌虚派一个叫做扶摇子的,于是也行了个礼道:“扶摇子道长。”
扶摇子说:“刚刚有人禀报此地还有一群蛇,所以贫道带了人过来清理一下,可是惊扰到方家主了?”
方晴晚忙道:“没有,我只是路过。”她看了看不远处闪烁着光芒的分界线道,“此处已接近妖协与我修盟的楚河汉界,如今局势不明,几位在此走动还请多加小心。”
扶摇子肃容道:“承蒙方家主提点,贫道谨记在心。”
方晴晚走了两步,又问:“敢问九君山山主目前人在何处?”
扶摇子道:“便在前方不平山半山腰上,朱老他们此时也应该还在那里。”
方晴晚道了声谢,往前走。转过个路口后,迅速闪身到一旁的屋子后,取了一面八卦镜伸出手去。镜中映出扶摇子的样子,只见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有无路人经过,随后他再次打开门,跟着陆续有几个人从刚才的宅子里出来。那些人皆掩了面,手上还提着装了东西的马夹袋,里头好像装着吃、用的东西。看完他们跟着扶摇子行色匆匆地离去,方晴晚才收起八卦镜,往回走。
扶摇子不太对劲。
方晴晚过去虽然与此人不熟但多少打过照面,刚刚扶摇子说话、神态都没什么异常,但是方晴晚还是觉得不对。方、莫、袁、周,莫家驭鬼,袁家强算,周家擅咒,方家修灵,观气又是修灵的基础,方晴晚觉得扶摇子的气不对。她绕到刚刚那栋宅子的后门,翻墙而入,落地后却不由大惊失色,只见院中横七竖八躺了数具死尸,其中不乏她认识的面孔。
“霄云道长!”方晴晚快步上前,被摆成打坐姿势的霄云显然已经归西,不仅如此,他的魂魄也不见了。方晴晚又快速查看了其他几具尸体,发现都是同样的情况,而且这些死者中不仅有修行者,竟然还有妖怪。这是怎么回事?方晴晚直起身来,只觉得这沉沉夜色下的钟表镇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阴暗的面纱。
这里即将发生什么吗?
突然,方晴晚感到晕了一下,刚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发现不是,就像是儿童乐园中的大转盘转动起来的感觉,方晴晚发现这整座院落,不,应该说是整座钟表镇都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了。怎么搞的,为什么镇子会转?
“方家主。”
方晴晚猛然回头:“谁……”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后脑勺挨了重重一下,便人事不省了。

第四十二章

“什么?”廖天骄疑惑地看佘七幺,他好像看了看手里的什么,然后朝他做了个手势。在水里没法讲话,廖天骄的游泳技术又是山鬼事件后恶补的,所以并不精通。觉得佘七幺好像是在招呼他过去,廖天骄便靠了过去,结果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
“跳!”身后还被重重推了一下,廖天骄连“啊啊啊”的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佘七幺拖着钻进了一个漩涡里,天旋地转,就跟在洗衣机里滚了三十圈似的,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钻出了水面。
“呜哇——”廖天骄拼命咳嗽,吐出好几口水,“晕、晕死了……”他想看看佘七幺怎么样了,结果一看更加忍不了,说,“佘七幺,你……你别转,我晕死了!”
佘七幺说:“不是我在转,是钟表镇在转,而且速度又加快了。”
戚十千也从水里冒了出来,光刃一收,又恢复了之前古朴短刀的样子。
“在转。”似乎是表示附和,随后他的脸色却一变,“小晚出事了!”说着,飞快地朝着钟表镇内掠去。
“戚……”廖天骄还在晕,抓着佘七幺说,“快追……追……”但是整个人都在晃个不停。
佘七幺在他眉心画了个字,又用两手封住他双耳几秒,松开手,廖天骄终于不晕了。廖天骄一恢复正常就道:“我们快追……”然而还没跑两步又停了下来,“等等,灵……灵血髓!”
佘七幺一惊,问:“在哪?”话音方落,就听“砰砰砰砰”数声巨响,从钟表镇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突然间有四股水柱突破地面冲上天空,喷洒出来酒红色的液体。刹那间水雾弥漫,一股奇怪的芳香也随之泛滥开来。
“别闻。”佘七幺最先警觉,他迅速封闭了自己和廖天骄的嗅觉感官,不放心还扯了两块布给两人围上。
廖天骄说:“是灵血髓!”
佘七幺也认为那是灵血髓,但是觉得很奇怪,因为之前他们所见过的灵血髓是黑色的、石油状的,可是这里的却像红酒一样,还有气味。就在他们这么短短几语交流的时候,又是一片声响,这次不是刚刚那种仿佛放炮仗一样的巨声,而是细碎的好像硬物脆裂的声音。廖天骄侧耳听了听说:“佘七幺,上天!”
佘七幺将廖天骄背到背上,飞到空中,两人往下看去,不由大吃一惊。只见整个钟表镇的地面都像是皴裂了一般密布裂痕,刚刚的声音正是因此传出。裂痕不断绵延,互相交融,随后连接到一起,如同血管,而酒红色的灵血髓就仿佛血液一般,飞快地注入那些裂痕之中,很快,在整个钟表镇的地面上就出现了一个古怪的图腾。
“是阵!”佘七幺低低骂道,“我们分析错了。”
“地下暗道。”廖天骄也想通了。老何谜题说佘真人死后,身体化作盘曲在钟表镇下的地下暗河,原来说的是灵血髓。藏骨坑不是灵骨井的全部,它只是灵骨井的边际,此地真正的灵骨井就在钟表镇下方,原来这整个镇都盖在灵血髓上,原来这整个镇都是灵骨井!
妈的,这要怎么封?
廖天骄看了看地形,指着一处屋顶对佘七幺说:“我们下去!”
佘七幺几个起落,落到那处屋檐上,两人一起往下看。由于刚刚数声巨响,如今整个钟表镇都被惊动了,人类、妖怪、修行者,大家都冲到了街道上,显得十分慌乱。普通人在乱跑,修盟试图维护秩序,妖怪们也在跑,也在维护秩序,但是同时又在戒备修盟。廖天骄看到有几个人在人潮中逆流而上,正是周理、杨非凡几个。
“他们在干吗?”
廖天骄话还没说完,一个人类似乎是脚底绊了一下,猛然就摔倒在地,因此沾了一身的灵血髓,下一瞬,廖天骄发现他迅速地小了下去,就像砂糖遇了水,黄油遇着热,一个三维的人就这样飞快地变小、融化,几乎是几秒钟之内就化成了一滩血水。
“啊啊!啊啊啊!”目睹了这一幕的人发出惨叫,又掉头往回跑,人们互相碰撞,更多的人摔在地上,飞快地融化。这一带的灵血髓开始隐隐约约地发出光芒。
“灵血髓在吸收人的骨肉魂魄。”廖天骄说。他记得老肖家村的灵血髓也同样做过这种事,但是动静远比钟表镇的要大得多,那个时候叫剥皮,现在这种简直就是消化……太可怕了!
有人发现了佘七幺和廖天骄站在房檐上,大声喊道:“上去,那些东西不能碰,都到上面去!”于是不论男女老少,全部都开始扒着窗户房檐往屋顶上翻。有一个似乎是登山家的人飞快地上到了房顶,他刚刚松了口气,下一瞬却猛然身体一僵,跟着大睁着眼睛又从房顶栽了下去。
四根灵血柱中的一根就在刚才喷射出了如同箭矢一般的灵血髓射穿了登山家的胸膛,终结了他的生机。这显然不会是孤立一支,下一刻,无数的灵血髓箭矢从四面八方呈扇面射出,那些尚在努力攀爬的人毫无躲避机会,纷纷被击落,发出惨叫。佘七幺和廖天骄站立的屋檐也在打击范围内。
“抱紧我!”佘七幺说,带着廖天骄飞快地在灵血髓箭网之中穿梭。脚底下不断有人摔落,通常都来不及发出太长的惨叫,往往只是伴随着短促的“啊”的一声,一滩滩尸水便铺满了地上,然后被灵血髓吞没,灵血髓地脉中的光芒愈加兴盛起来。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有人在大声哀求。
一个修行者甩出一块蓝底粗布,口中念念有词:“归元幡,展!”
蓝底粗布在空中旋转着化为巨大的一块,险险接住了从空中掉下来的几个人。那些人劫后余生,惊慌未定地趴在蓝布上,然而没等那种庆幸延续多久,那块蓝布却骤然翻腾起来。上面的人发出惨叫,被蓝布“哗啦啦”地甩落,沾了一身的灵血髓,逃不掉奔向死亡的命运。蓝布掉到地上,变回原形,修行者不敢置信地回头,是一只妖爪刺穿了他的胸膛。
“妖……小心!”他发出痛呼,一声尖锐的示警鸣声贯穿天际。
同一时刻,另一处的一只妖倒在了地上,临死之际同样发出警告:“小心,修盟趁乱杀妖!”
两方的警报从两个对角迅速蔓延开去,呈现几何级数的复杂变化。局势混乱程度不断提升。妖协和修盟在逃生之外展开了互相厮杀,你有捆妖绳我有妖灵火,你有斩妖剑我有杀人爪,普通人则四处逃窜,完全不辨天日,不是被灵血髓消化就是被妖协和修盟误杀,短短十来分钟,钟表镇已然如同人间炼狱。
廖天骄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只觉得眼皮突突乱跳,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爬上他的喉头,逼得他想要大声喊叫。佘七幺抓着廖天骄落在钟表镇最高的楼房顶上,看着底下的混乱。
“镇定。”他说,“有人在捣乱。”
“是的,确实有人在捣乱。”廖天骄想,有人趁着灵血髓奔涌的混乱挑起妖协、修盟两方厮杀,喂饱灵血髓地脉,“是那个幕后黑手!”
“轰隆隆——”
“哗啦啦——”
各种法宝神器飞上天空,钟表镇内飞沙走石,电闪雷鸣,不断有修行者死去,不断有妖怪消逝,那些独特的魂魄之火化作五彩缤纷的光团飞向空中,在半空某然一滞,如同被网兜住。四根灵血髓柱子顶天立地,形成巨大的立体包围网,特殊的魂魄被吸纳入天顶,天空中飞快地出现了第二个图腾。天上一个,地上一个,交相辉映,如同一个密封罐头,没有一个魂魄可以逃脱。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佘七幺抓着廖天骄的肩膀:“镇定,廖天骄!我们现在管不了下面的局势,光凭我们两个也封不住这么大的灵骨井!我们应当找到妖协和修盟的带头人,集合手头所有的三生石碎片,一同封印钟表镇!”
廖天骄点头,勉强将恐慌压下心头说:“我懂了。”
佘七幺说:“闭上眼睛,深呼吸,现在感觉一下其他的三生石碎片在哪里?”
廖天骄听言闭上眼睛,未几,睁开眼睛:“我感到有两片在动!”
“在动?”
“他们在地下,离得很近,正沿着灵血髓的脉络在动!”廖天骄说,“那里!”
“抓紧我!”佘七幺飞身掠下,在空中幻出乌银长鞭,黑底银筋鞭身在空中带出璀璨火花,猛然击打向一点。“啪”的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地上现出一个不小的窟窿,下一刻,有个人从里面爬了出来。
“是莫刘昆!”佘七幺足尖点地,一把提住他,拉上房梁问,“怎么回事?”
莫刘昆满身血污,显然受了重伤,咳嗽着说:“打起来了!”
“谁?”
“东仓和韩钧,妖协和修盟……”他不停咳嗽,呛出一大滩血来,“底下是个陷阱,我们上了当!”
“你慢点说。”佘七幺用神力替莫刘昆匆忙止了血,发现他是真的伤得很重。
莫刘昆说:“一小时前,我们的人在一户民居下方发现了一个地下暗门……”
佘七幺和廖天骄忍不住对看一眼。
莫刘昆道:“韩钧、周忠信他们怀疑三生石碎片在里面,想下去查看,结果在门口遇到了妖协的东仓和南昀。经过商议,东仓和韩钧、我一起带了三生石碎片和人下去,结果下去没多久我们就遇险了,地下全是那种东西,我们的手下全被吞了,东仓和韩钧都认为是对方设下的陷阱,发疯一样地动用三生石碎片打了起来,朱雀也受了重伤!”
“什么!”佘七幺和廖天骄都惊呆了。
好似是在呼应莫刘昆的话,一声龙吟咆哮响起在钟表镇地底,伴随着巨大的破土之声,不远处一幢房屋整个从地底崩毁,一条青龙驮着一个人升上半空,正是韩钧。另一边伴随着咆哮之声,东仓幻出豹头虎身狮尾的妖兽原形也从地底冒了出来,两人皆是满头满身的血,完全是以命相搏的架势!
“他们疯了吗?”廖天骄问。
“就是疯了。”佘七幺说,“跟肖家村的人一样。”
廖天骄:“他们被灵血髓控制了?”
佘七幺点点头。
莫刘昆说:“我去找其他长老!”
“没有用了,”佘七幺说,“下面已经打成一锅粥了,双方都死伤了不少,谁也控制不了局势,幕后黑手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整座钟表镇都在尖叫、在流血、在颤抖,不论人、妖都陷入了疯狂的境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杀杀杀杀!血水横流,汇入灵血髓,芳香浓重,四处弥漫,灵血髓地脉闪闪发光,如同天河滚滚,伴随着这座飞转着失去控制的小镇,如同一个失序的荒诞的梦。
莫刘昆深深叹了口气,问:“下一步做什么,有什么我能做的?”
佘七幺说:“廖天骄,另一片三生石碎片在哪里?”只要再找到一片三生石碎片,他们或许就有足够的实力去压制其他人,将乱局导顺,然后……然后再做再下一步的打算。
廖天骄闭上眼睛,突然一惊:“在后面!”
话才说完,背后风声虎虎,佘七幺抱住他猛地往前一跃,莫刘昆回头就是一枪,灵力子弹擦过了对方的耳朵。赤当抹去耳边的血迹,将冯衢轻轻放到地上。
“冯衢,是你捣的鬼?”莫刘昆怒道。
冯衢看了眼莫刘昆,转向廖天骄:“把石魄交出来。”
佘七幺上前挡在廖天骄身前:“休想。”
冯衢喊道:“赤当!”
“等等!”廖天骄说,“这个局如果是你布的,你就不会那么狼狈!”
冯衢的脸色微微一变。
廖天骄说:“我说对了是不是?你们也被困在了这个镇上,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联手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才是,内讧对谁都没好处。”
冯衢说:“你们只要把石魄交出来就行,这个局我来收。”
“不行!”莫刘昆说,“你居心不轨,石魄交给你不会有好结果!”
冯衢轻蔑地看了莫刘昆一眼:“你以为石魄留在九君山手上就有好结果?这个局,就是佘玄麟在两百年前……不,或许是六百年前就已经布下。”
“你说什么!”佘七幺愤怒不已,乌银破空而出,赤当冲上前,双拳交叉,发出一声吼叫,硬生生接下了这一鞭。
大地震动,另一方的神兽、妖兽发出咆哮,互相撞击,青龙一口咬穿了妖兽的脖颈,妖兽一爪穿透了青龙的身体,下一秒,炽烈的光芒激射而出,仿佛要将天地都穿透,那光芒只是一瞬,很快黯淡下来,青龙、妖兽统统消失不见,半空中两个人影重重跌落下地。
“东仓阁老!”
“韩钧长老!”
妖协和修盟的人同时叫出声,各有一人跃上半空前去接人,结果在空中相遇便打斗起来。
“三生石碎片!”廖天骄惊呼。东仓和韩钧的身体在半空骤然瓦解,化作粉末四散飘飞,从他们的身体中有两片闪亮的东西落了下来。
佘七幺与赤当同时发动,跃向空中,要去接从两者体内掉出来的三生石碎片。

第四十三章

佘七幺与赤当同时发动,小菊见状想要上去帮忙,莫刘昆立刻拔枪反击,天上天下,双方人马同时交锋。
廖天骄戒备地看着冯衢,冯衢和他一样是个人类,但又不是个普通的人类,虽然廖天骄今时不同往日,虽然冯衢上次栽在他手里重伤未愈,但是他并没有把握自己这次一定能够对付得了。冯衢也看着他,暂时没有动静,脸色很差。
佘七幺与赤当在空中已经交手数个回合,互有损伤。赤当的实力是次妖神的实力,佘七幺身为妖神,神力却被封印了大半,但是经过数次出生入死,他的神力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也有了长进,两人势均力敌,在空中斗作一团。
冯衢忽而把目光投向下方道:“我输了。”
廖天骄皱起眉头,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冯衢打的什么主意,也不敢随便掉开目光。
“不,应该说我们都输了,你、我、妖协、修盟,赢的人是佘玄麟。”他说。
“佘爷爷已经过世了。”
“死?不……”冯衢笑起来,“他没死,他还在,就在这座镇子里,看着我们自相残杀,成为灵血髓的供养。”
廖天骄不悦,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不远处,佘七幺与赤当互相缠住,两片三生石碎片竟然无人有暇顾及,“扑扑”两声,分别落到了两个地方。一人、一妖捡起了碎片,人只是个年轻的修行者,妖也只是个小妖怪,不同的吼声从两个方向的阵营内同时传来:“小心妖怪(人类),快把三生石碎片带回来!”
两人互看了一眼,突然彼此同时向前走了一步,人将三生石碎片封入心口,妖将三生石碎片一口吞入,转瞬之间,两个人都发生了变化,巨大的力量似乎充盈了他们的体内,人和妖的外形都变了,下一秒,他们没有互相争夺,反而交错跑入了对方的阵地。两边顿时同时混乱起来,修行者们大喊着:“抓住林宇!”妖怪们也大喊着:“抓住长夷!”两支队伍交汇到一起,顿了顿,又忽然都改口道:“杀!”
腥风血雨。
“就一个贪字,”冯衢看着下方,眉目间无悲无喜,林宇和长夷原本的同袍兄弟此时都成了追杀者,他们分别追在这一人一妖身后要夺回三生石碎片,两者彼此间又互相残杀,“三生石真是个有魔性的东西啊。”他悠然道。
“你不也一样?”廖天骄反唇相讥。
冯衢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完全是,我收集三生石碎片最开始只是想要恢复自己原本的面貌和力量,后来才是为了寻求更高的力量,因为我要报仇。”
“本来面貌?报仇?”廖天骄不解。
“对,向妖协复仇!”冯衢沉下声音道,“七百年前,妖协抓了闻旭的哥哥闻翳,取得了他手中的三生石碎片,他们觊觎碎片的力量,想要找到其中的秘密,因此暗地里抓了很多妖和人当作试验品。几百年来,他们不断试验,踏着这些人的枯骨终于成功发现和掌握了三生石碎片的其中一种力量——将活物的魂魄、力量、属性转移,我就是那个唯一成功的试验品。”
廖天骄震惊道:“夺舍?”
“不,夺生。”冯衢说,“就像你在肖家村遇到过的那样。”
廖天骄忆起自己在肖家村中曾莫名其妙地被逼出自己的身体,有另一个东西占据了他的躯壳,听佘七幺说,那东西本来号称吃掉了他的魂魄,但他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当时以为是那个东西在胡扯,现在看来或许是因为三生石魄才使得他平安活了下来。
“夺生……”廖天骄轻轻咀嚼这个词语。
“是的,但是比你遇到的那种更彻底,比如闻翳,”冯衢说,“妖协想知道接触过三生石碎片的人会如何受其影响,所以他们拿闻翳做了格外多的实验,最后直接用三生石碎片将他的次妖神之身转化成人身,剥夺了他的力量。那次试验是成功的,他们因此发现了三生石碎片的转移属性,但也是失败的,因为闻翳在试验中成为了植物人,他的魂魄因此彻底崩毁了。我知道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所以事先做了点小手脚,实验结束后,我得到了闻翳人类的身体,他的力量被我所吃掉,但是以我这副人类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住两种不同属性的巨大神力,它们之间产生了强烈的排斥现象,于是妖协只得又将我的神力紧急转移给赤当。赤当,你知道的,他以前只是个很普通、很弱小的小妖怪,妖协选中他做实验是因为他在那个基地干活并且老实胆小,但他们却不知道赤当是我的人,在赤当得到力量后,他就帮助我逃了出来,这就是事情的始末。”
廖天骄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看着不远处与佘七幺平分秋色的赤当,心情复杂。
冯衢说:“再告诉你个秘密好了,我是东仓的大徒弟。”
廖天骄大惊:“你?”
冯衢笑笑:“对,我。妖协一直忌惮玄武、佘玄麟这些人,我是被东仓派到玄武身边去的,玄武偷盗三生石,就是我告的密。”他说着摇了摇头,“玄武以为妖协与他之间有误会,其实不是,妖协早就想除掉他,只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而已,不过他们谁也没想到三生石竟然藏有那么大的威力,也没想到玄武竟然铁了心要带着三生石走,结果妖协派出去的追杀者死了一批又一批。在那之前,大家对三生石都没有实感,只知道那是一块神奇的石头,一个小孩子总是要被火烫过才知道火是碰不得的对不对?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晚了。”
“三生石到底是什么?”廖天骄越发想不通了,“你知道很多接触过三生石的人在三生石上都被抹去了痕迹,再也看不到前尘和将来了吗?你知道玄武就是因为这个才会杀了那些被‘污染’了的人吗,他觉得三生石有问题,还有当年真正想要偷盗三生石的人也不是他,他是被冤枉的!”
“‘污染’,”冯衢说,“严格来说,我不知道三生石是什么,也无法定义‘污染’的确切意义,我只知道三生石碎片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不仅是转移属性、交换身体、改变能力、预测未来,甚至或许可以颠倒阴阳,改天换地,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导出那种力量的方法。而‘污染’了的三生石碎片,比如肖家村灵骨井中封印阴黎最早的那一片,就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并且对使用者有毒,沾染了那种碎片的人比如戚佳妍、单宁、陈斌,他们最终的结果就是……”他指了指那些灵血髓地脉,“彻底的死亡,成为灵血髓的供养,其他的,如果今天我们能够见到佘玄麟,你倒不妨直接问问他。”
“问佘爷爷?”
“对。如果说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对三生石的秘密了解得最为透彻的,那只会是佘玄麟。当年玄武被捕后,他闭门一百年不出,表面上看是在借酒浇愁,其实不然。我那时还有自由,所以偷偷跟踪过他一阵子,我发现他在研究三生石的历史,并且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可惜他太警觉,我很快就被他发现了,再后来我被妖协传召回去羁押起来,听说他也从九君山消失了,我想他一定是找到了更深的秘密。”冯衢说,“他是个天才,也是个可怕的人,我不相信你没感觉。你不如试着回想看看,你们从三生石碎片的赝品事件跟踪起,直到今天把妖协和修盟的秘密都摸出来的这一路上,难道不曾感到佘玄麟在里头的存在感?”
这句话令廖天骄不由得浑身战栗,对于佘玄麟难以形容的强大的不良反应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上,但这一次他似乎无法再用佘玄麟是佘七幺的祖父,所以是他们这一国的理由来简单说服自己脱离恐惧。
冯衢说得是对的,他甚至一言道出了廖天骄自己都一直未曾系统整理过的思绪:佘玄麟简直无处不在!三合一情人事件中,委托佘七幺调查的虽然是妖协,但是吩咐佘七幺来s市的却是佘玄麟,偏偏那么巧,假碎片就发生在s市,发生在廖天骄身边;同学会事件中,是佘玄麟要求佘七幺去灰夜公馆打工,而被关在那里的玄武因为他的到来直接醒来;山鬼事件中,单宁是佘玄麟直接安排在肖家村看守灵骨井的守井人,至于戚佳妍,虽然她与佘玄麟没有直接接触,但是影响佘七幺择校择系的那个人还是佘玄麟;地穴事件中,佘玄麟甚至曾经留下言灵,亲自指导他和佘七幺封印灵血髓地穴,更不用说这一次的钟表镇事件……他们两人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竟然无时无刻没有离开过佘玄麟这个站在背后的人。
廖天骄忍不住发抖,忍不住想回头看,他有一种错觉,他甚至觉得佘玄麟此刻就站在他们的身后,站在阴影中,超脱却也冷漠地看着被他一百八十年前设下的结界孤立的这个小镇中的腥风血雨,看着他与佘七幺在这样的险局中拼死求生。他既恐慌,又害怕……
冯衢看着廖天骄,眼神微微变化,像一只待啮人的野兽。他说:“你也感觉到了对吗?在肖家村你对我念的咒语,是启动三生石转移力量的咒语,那不是你自己悟出来的不是吗?是佘玄麟,是他在两百年前就留下了那个陷阱,我们都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他是一个真正可怕的敌人,这样一个人,你相信他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天师封印在这样一座毫无名气的小镇中整整一百八十年无声无息吗?”
不远处传来“轰”的一声,佘七幺从空中掉落,砸穿了一户人家的屋顶,但是下一刻他又从那里面猛然蹿上了半空,甩手狠狠一鞭将赤当抽得倒飞出去。
廖天骄微微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冯衢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但是他还没有马上动,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道:“至于七百年前真正偷盗三生石陷害玄武的人,谁在乎呢,哦对了,玄武在乎,他也挺可怜的,唯一喜欢的那个……阴黎是吧,其实就是为了三生石接近他的,他却至今都不知……”冯衢突然一顿,他的神色瞬间大变,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廖天骄警觉地回过头去,就在这一刹那,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冯衢的杀气在瞬间就逼到了他的面前,想要再躲闪根本已经来不及,然而下一秒,只听“当”的一声,冯衢手里的刀飞了出去。佘七幺出现在冯衢的面前。
“佘七幺!”冯衢气得大吼。
佘七幺的身形在空中微微晃了晃,他的上半身十分清晰,但是下半身却是飘着的,这不是真正的佘七幺,真正的佘七幺还在不远处与赤当战斗,这是他的分身,如同在肖家村中一样,佘七幺悄悄使用自己的阳鳞,分出了力量来守护廖天骄。
佘七幺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虽然他事先布下的守卫起了作用,糟糕的是他也感到了冯衢的力量超过了他的预估,但是赤当缠得实在太紧,他无暇分身!
“廖天骄!”佘七幺大喊,“跑!人群!”他的分身或许敌不过冯衢,但是要在底下混乱的人群中保护廖天骄应该还能做到。
廖天骄其实本心里是想和冯衢斗一下的,后者自己也承认了,他大半的力量已经没了,还是个人类躯壳,更受伤未愈,如果能够拿下冯衢,连佘七幺那边的围都可以解决!廖天骄只微微犹豫了一下,冯衢已经扑了过来,廖天骄知道自己不用再考虑了,他不躲不让,挥手就是一拳。冯衢没想到他会来硬的,虽然偏了下头,还是被这一拳砸中了眉骨,倒飞出去。
小菊发出高分贝的尖叫,顿时黑雾滚动,气势汹汹地朝廖天骄冲来,想要保护主人。
“鬼狩·魂击!”莫刘昆高声朗喝,随着他的声音,从他的影子里突然间拔地而起一个高大的黑影,黑影犹如西方小说里描写的死神,挥舞着镰刀斩向小菊。小菊本来仗着自己没有实体,没把这一下放在眼里,谁想到这黑影的镰刀竟然与凡兵俗铁不同,一下将她劈为两段,黑雾第一次如同有了实体和重量,小菊重重摔到一家人的屋顶上,变回了人形,分为了两段。但是莫刘昆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他虽然很想上前帮廖天骄,但是根本已经站都站不起来,鲜血不断从他身上的伤口、从他七窍之中流出,样子十分可怖。
“莫家主!”廖天骄想去帮他,却被一股力量抓住了肩膀,重重一掀,翻倒在地。
冯衢满脸疯狂,一股气浪在他身周腾起,这是属于次妖神的力量,然而他却是人类的身体,并且,这是一具植物人的身体,所以根本吃不起那些神力的发挥,廖天骄看着他的肉身在神力的波动中扭曲一下、恢复过来,又扭曲一下、又勉强恢复过来,廖天骄觉得冯衢快要被他自己撕碎了,但是他毕竟还没有碎。
冯衢伸出右手,他的手掌不可思议的长和大,手骨修长,颜色苍白,最吓人的是,每根手指头上都有一根长长的带钩指爪,每根手指间还有蹼。冯衢是水生妖吗,廖天骄在这危急关头想,水生妖的弱点是火吧,可是这个时候他要上哪去弄火?!
“结束了,你的时间到了。”冯衢冷冷地说。
“廖天骄!”佘七幺硬是吃了赤当一拳,他在空中踉跄了一下,往下掉了掉又稳住身形向他冲过来,“天地为体,山河为锋,以我血为引……”乌银随着咒语,在他手中化作一团灵光,又变为万千光针,铺天盖地地射向冯衢,然而这个时候,原本委顿在地的小菊发出了惊人的尖叫声,再度化为一团黑雾阻挡了过来。
“廖……”佘七幺看不到前方的景象了,后有赤当,前有小菊,四面八方还有灵血髓的血箭以及不时从底下人群中放出的冷箭,他实在无法脱身。
“扑”的一声,紧跟着是一股温热的血液飚射出来,空气中带上了新鲜的人类的血味。
“廖天骄!”佘七幺杀红了眼,光针将小菊戳成了个筛子,赤当也被他逼得往后退了数步。黑雾散去,冯衢跪在地上,胸口被洞穿,一只手慢慢地收回来。
“哗——”粘稠的血液大把大把地从他口中、心口流出,冯衢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已经数百年未曾见过的脸孔。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平静:“七百年前你背叛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一天,我来收这笔账。”
冯衢摔倒在地,进气少,出气多,身体一个劲地抽搐。赤当愤怒地咆哮着冲上前来,他挥舞双拳,以如同雷霆崩毁般的气势砸向眼前这名身着盔甲的瘦削男子,而后者只伸出了一只手。一只手,光华一闪,一堵冰墙拔地而起彻底封住了赤当的攻势,这是不折不扣的差距,这是无数的次妖神拼尽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够逾越的最后壁垒。
是一道鸿沟!
是一道天堑!
这是属于真正妖神的力量!
妖神玄武,回来了!

第四十四章

佘七幺飞快地落地,冲过来将廖天骄一把拉到身后,赤当则满眼血红地落到冯衢身边,搂住他的身体,用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仇人。
“玄武……前辈,是你吗?”佘七幺谨慎地问。
男人点点头,下一刻,从冯衢的身体里突然迸射出了一道刺眼的光芒,紧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远近本来就有许多人在争斗,灵力互相交织,波动得十分厉害,此时受了这光芒的干扰,灵场不由得更为剧烈地澎湃起来,几至于形成了海啸一般的暴走趋势。底下的人很快察觉到了不对,有人大叫:“我的灵力……谁在吸收我的灵力!”
许许多多的光团从底下的人和妖的身体里浮现出来,挣扎着似乎想要冲出躯壳。有人及时将之逼了回去,有人却承受不住这压迫,不慎跌倒在地,立刻被灵血髓所融化,光团飘出,但是这一次灵血髓没能轻易吞吃掉这个人的能量,有一股力量在与之抗衡。
廖天骄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冯衢紧紧抓着赤当,身体被一团光辉所笼罩,正是从这团光辉中散发出了刚刚那些光束。光芒中,被他抓住的赤当脸孔扭曲,显得十分痛苦,他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喑哑的咆哮声,却并没有放开冯衢。
“冯衢的本源能力是吸收、再生和变异,他现在动用了三生石碎片的力量想重塑肉身。”玄武说着,伸手到空中,在他的手间立时出现了两柄弯月状的冰斧,寒刃吐霜,锋芒逼人。
“你们去找阵眼,这里由我来对付!”他说着,双手一错,神力借助双斧贯于全身而形于外,廖天骄只觉得一股寒气以玄武为中心向四周飞快地扩散开来,空中飘起了洁白的雪花,那些本来差点就要挣脱出来的光团因此慢慢蛰伏了下来,底下的灵血髓也被压制,在其表面结起了一层薄薄的霜。乱斗的人们因为这变故都静了静,天地茫茫,混乱的、被冲昏了的头脑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舒缓与宁静。
“怎么回事?”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那个光团是什么?”
人们嘟哝着,彼此微微退开一些,维持着戒备却不至于像刚才那样暴力相向。妖协和修盟的主事者也在对视着,彼此都在飞快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啊啊啊!!!”冯衢突然发出大吼,那不是属于人类的声音,在众人的眼前,伴随着那可怕的吼声,一团橙红发黑的光焰从他身上升起,直冲天际,仿佛将天空都洞穿了一个窟窿。天上原本熠熠生辉的图腾接触到冯衢的力量,在一瞬间也明灭了几下。赤当跟着发出了咆哮,但却是痛苦至极的咆哮,从他被冯衢抓住的手掌处,异变向着他的全身推进,如同被腐蚀一般,他的身体一寸寸虚化,变成光点,如飞蛾扑火,风驰电掣地充填向冯衢的身体之中。
“走!”玄武说着,抡起双斧,一式劈山开壑朝着赤当快要消失的肩膊处落下,想要斩断他与冯衢的联系,冯衢却猛然睁开眼睛,伸手轻轻一划,赤当的整个身体便往一侧奇怪地一扭,避过了玄武的寒月斧,同时他单手一拂一推,一股强大凶悍的神力向着玄武猛然撞去,玄武当机立断,立斧一拦,两股力量交锋发出了“当”的一声,好似黄钟大吕,即便如玄武这般强悍,也不由得被震得后退了数步。声波扩散开来,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走!”
“可是玄武……”
“别浪费玄武前辈替我们争取的时间!”佘七幺飞快地背起廖天骄,在房顶上跳跃,一边机敏地辨别着方向,“钟表镇已经位移过了,我们没法从钟表厂再下去,刚刚莫刘昆他们出来的那个窟窿虽然也是连通地下道的,但那里面多半已经堵上了,我们还是得想别的办法,廖天骄?”
廖天骄的思绪还没有完全从刚刚的变故中转换过来,玄武的突然出现固然惊人,冯衢的力量固然可怕,但是令他始终耿耿于怀的还是佘七幺的祖父佘玄麟。他的心中现在一团混乱,他不知道佘玄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有怎样的用意,更不知道如果他和佘七幺历尽千辛万苦到了那个阵眼,是不是就能够解决问题。他自己也知道冯衢是想要动摇他的意志和心灵,但是冯衢还是成功了,因为他对佘玄麟也有怀疑。
佘七幺喊:“廖天骄?”
廖天骄一惊:“什么?”
佘七幺把他的身体往上抬了抬说:“你怎么了,我跟你说话呢。”
廖天骄猛然回过神来说:“你……你说什么?”
佘七幺说:“我在跟你商量下去的地方,我觉得还是从钟表厂昨晚的所在下去更妥当点。”
廖天骄赶紧说:“嗯,我没意见,那里应该是离老何祖屋最近的地方。”
这一隅不知是怎么回事,周围的人十分少,就连灵血髓地脉也比其他地方似乎少上一些,所以四处静悄悄的。佘七幺缓下了脚步问:“你在想什么?”
廖天骄直觉地回答:“我没……”随后猛然想起来过去佘七幺也是这么对他的,以为是在保护他,不让他知道任何事,甚至为了不让戚佳妍注意到他而故意在戚佳妍面前装出跟他关系不好的样子,结果搞得他很不开心。廖天骄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所以他深吸了口气,说:“佘七幺,刚刚冯衢对我说了一些事。”
佘七幺说:“哦?”
廖天骄说:“他怀疑钟表镇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你祖父早就设下的局。”
佘七幺的步子稍稍停顿了一下,跟着又走了起来:“嗯,他是怎么说的?”
廖天骄便把刚刚冯衢对他说的那些事简要概括了说给佘七幺听,佘七幺听完后说:“所以你现在怀疑我祖父?”
廖天骄不知道佘七幺是不是生气了,或许他可以打个哈哈过去,可是斟酌再三,他还是觉得那样很不好、很虚伪,于是实话实说道:“是,我确实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
“未卜先知。”廖天骄说,“我们遇到的许多事里都有你祖父留下的指引,这点让我害怕,我……”
佘七幺停下脚步说:“下来。”
廖天骄心里一凉,心想佘七幺是真的生气了。他从佘七幺的背上磨磨蹭蹭地爬下来,一面思索着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个矛盾化解,结果感到脸上一暖。
佘七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问:“冷吗?”
廖天骄后知后觉地看向佘七幺,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
“不、不冷。”
佘七幺说:“好,怕你刚从湖里爬起来会冻到,现在又下雪了,没事就好。”
廖天骄说:“佘七幺……”
佘七幺摆摆手:“没关系,你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从任何一个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对我祖父抱有怀疑都是很正常的……”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道,“我不是说你是个外人,我是说,就算在九君山佘家,对我祖父有看法的人其实也不少,我只是想,嗯……我想告诉你,我能理解你,因为你没有和我祖父接触过,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佘七幺说:“在我出生之前很久,他就已经走了,但是他一直影响着我。我的名字是他取的,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他也给了我很多帮助。你知道吗,过去我有不开心的事情,碰到了什么,我都会去他的书斋,那里放着他的书、他的笔墨、他的很多东西。我常常能够在他的书里找到他的只言片语,或许是他当时的感悟,又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是他……是他特意留给我的,可是每次,他的那些只言片语都能够安抚我,帮助我度过难关。我读过他的很多故事,他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四处闯荡,深入敌穴,抓到了一个作恶多端的大妖神;他足智多谋,只用计谋就收复了许多厉害的大妖怪;他帮助过很多人,很多老妖怪都喜欢他、记得他,哪怕他走了很久,他们还是纪念他,给他供长生牌位,他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个……一个英雄!”
廖天骄不知道说什么好,佘七幺很平静地说着这些话,但是却令他感到很难受。他能理解佘七幺的心情,佘玄麟对他来说不仅是祖父,是个亲人,同时还是他的偶像、他的标杆、他的精神支撑!也许以前佘七幺在九君山的日子过得并不是顺风顺水的,——廖天骄过去虽也隐隐感到,但他以为那只是来自妖协的外力,现在想来,或许就算在九君山内部,也有许多暗流在涌动,可能正是因此才养成了佘七幺如今的性格。
佘七幺的性格不是一接触就很讨人喜欢的那种,他又骄傲、又毒舌、长得还不好看,但是你跟他相处得越久就越知道那只不过是他的保护壳,他的性格很别扭,别扭到他不会表达对亲近的人的感情,他就像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少年,有一点自卑,有一点骄傲,他笨拙、贪吃、粗线条,但他的心是好的,他恪守着许多现在人已经忽略了的品德。小方帮过他们、姜世翀帮过他们,他都记得,所以当他们出了事,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他也不强大,没有小说主角常有的那种金手指,可是每当有什么危险,他都会一次次义无反顾地站在最前面,去面对那些超出他能力范围的强敌!
廖天骄有点惭愧自己对佘玄麟的怀疑了,被这样的人引导着教出来的孩子如果是这样的,那么佘玄麟就不会是一个坏人。廖天骄想,是的,不能被那些外力因素所影响到,不管佘玄麟有多强大,不管在过去他们经历的事情中,佘玄麟是以什么身份参与,他都不会害他们,因为他是佘玄麟,是教出了佘七幺的佘玄麟。
佘七幺深吸了口气,说:“对不起,我有点感情用事了。”
廖天骄忙说:“没,我……我理解你的意思了,是我不好意思……”
佘七幺说:“没什么。我虽然信任我祖父,但现在手头也并没有证据来说服他人,所以我一定会找出整件事的真相,证明他的清白。”他说,“所以,我们现在下去吧。”
廖天骄说:“嗯?”
佘七幺说:“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里应该就是昨晚钟表厂办公楼的所在。”
廖天骄这才想起来去看眼前,他们正停在一栋古旧小屋的门口,不知道为什么灵血髓地脉像是特意绕开了这所屋子,所以在屋子前面留着一小块空地。
廖天骄吃惊地看着那门口,那半遮半掩的门板,还有那门楣上挂着的一方招牌,“宿命”两个字在这一刻再次浮上了他的心头,因为那招牌上头写着七个大字:老何钟表修理店。


第四十五章

佘七幺又从怀里拿出老何的怀表迅速看了一眼说:“怀表上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不到,我们快点进去吧。”说着拿开门口半倚半挂着的门板,露出一人宽的缝隙,率先钻了进去。
屋子里头很黑,廖天骄在进屋前注意到修理铺的门口挂着一盏风灯,但是那盏灯已经快要灭了,只有一点黯淡的焰心还在不死不活地苟延残喘,大概已经不能用,廖天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反正顺手就将那盏灯摘了下来。
佘七幺却已经神通广大地找到了一盏烛台,点亮拿在手上,正小心打量着屋里头的样子。见到廖天骄也钻了进来,他飞快地走过去,将刚刚搬开的那块门板重新又插回卡槽里,扶正后,封闭了整个空间。
“保险起见,不暴露行踪。”他说。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道,虽然外界盛传老何已经失踪,案发是因为空屋里发出奇怪的响动才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但廖天骄他们后来已经知道老何并没有失踪,而是躺在市里的医院里治病,可见这其中少不了修盟的运作,只可惜老何本人如今已经痴呆,无法再给他们提供任何帮助。
不过,人不在了,东西至少还在。
“咔嚓”一声,佘七幺又打开那只怀表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不方便,这次干脆将表放到了自己胸口的口袋里,好随时掏出来看。
廖天骄问:“我们直接下去?”
佘七幺说:“不差这一会,先查一下这里有没有别的线索。”
于是廖天骄抱着那盏灯,开始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老何屋子里的东西委实不多,或许是因为光线昏昧,这整个空间都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一把木质高脚工作椅搁在门口处,前面是一张被使用太久磨平了表面的桌子,左侧有一个三层木架子,上面摆放着一些装配件的塑料箱子和口袋,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挂了满墙、各式各样的钟表。这个屋子里钟表的数量实在太多,多到廖天骄几乎有种错觉,觉得进入到这个空间里,就仿佛看到了时间本身,那无数“滴答滴答”、“擦、擦”的声音交汇到一起,就像是岁月的长河一般汩汩流淌不息,廖天骄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无数人正在涉水前往远方。
佘七幺撕掉警方贴的封条,拉开老何的抽屉翻看一阵,迅速挑出了一本本子:“寄给我们的纸条是从这里撕下来的。”
那是一本普通的牛皮笔记本,几十年前的老款式,封皮上写着“工作日记”四个字。本子已经用掉了3/4,从内容初步看,主要是一些维修记录,也有些老何的日常生活笔记,翻到最后,则有一道撕下纸张的痕迹。佘七幺掏出老何寄给他们的那张纸一拼,裂缝纹丝密合。
“先收着再说。”佘七幺说着,将这本日记本揣入怀里。随后,他又逐个拉开那张工作台的各个抽屉查看,但是都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在拿着烛台四处又照了一圈后,佘七幺说,“我们去后面吧,这里应该没线索了。”
廖天骄却还兀自沉浸在那些“滴答滴答”的滂沱嘈声之中,他总觉得那些声音仿佛在说些什么,却听不出来,所以他努力竖起耳朵,以至于连佘七幺离开都没发觉到。佘七幺走到门旁发现廖天骄没跟上来,只得又回过身来喊:“廖天骄?廖天骄!”见他没回应,不得不走上前来轻轻拉了他一下。
廖天骄猛然回神:“嗯?”
佘七幺说:“你怎么了?”
廖天骄忙道:“没、没什么。”
佘七幺问:“是不是累了?”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贴在他的心口,不一会,廖天骄就觉得有股暖流顺着佘七幺的手掌涌了过来,精神也跟着好了一些。
“只能顶一会用,”佘七幺说,声音有些沙哑,“等会再觉得累的话,再跟我说。”
廖天骄这才发现佘七幺自己的脸色也并不好,虽然他们同样都是两天两夜没睡,但比起他来,刚刚经历过数场生死打斗的佘七幺的消耗显然要大得多。这么一想,廖天骄就有点着急,可是又没有办法,想了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浸泡过水的皱皱巴巴的薄荷糖递给佘七幺:“给你。”
佘七幺愣了一下,随后接过那颗糖果剥开,扔到嘴里。
“好吃咝。”他露出一个微笑。
廖天骄脸有点红,挠了挠脸皮说:“这个给水泡过了,下次给你买新的,买五斤。”
佘七幺点头:“嗯,等我们解决这些事以后,买十斤,我还要奶油的。”他说,“好了,我们现在到后面去吧。这里不安全,你尽量别离我太远,还有打起精神。”
廖天骄自己也有点疑惑自己刚刚怎么走神了,赶紧点点头说:“放心,我现在好多了!”
离开这间屋子前,廖天骄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已经彻底昏暗,靠他手上那盏快灭的灯根本照不出什么来,这让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人正在那种昏暗里注视着他们,并未包含敌意的眼神,而是仿佛有什么想要传达出来,然而,这屋子里并没有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算了,先找到阵眼再说。廖天骄重新拿起那盏灯,跟上佘七幺的步子。
光芒远去,屋子里的钟表原本指着某个统一的时间,在两人离去后却突然都诡异地逆时针偏转了一大圈,所有指针的时针和分针都统统指向了十二点的位置,只有秒针指在5分,离归零只差一小格的位置震荡不休,当然,廖天骄和佘七幺都没看到。
后面就是老何的卧室,地方很小,佘七幺进去先看了一圈说:“我们昨晚是从钟表厂的地下室进到那条密道里的,现在具体位置很难定位了,不过大致应该就在这下面一带。”他说着,把烛台递给廖天骄,自己蹲下身挨个敲击地面。
廖天骄趁此机会打量四周,老何的寝室里仍然家具极少,没有人气,他似乎活得十分简朴甚至清贫。屋子后方的墙上有一扇窗,廖天骄凑过去往外看,只看到了一片杂草和一堵墙,风吹过,杂草在墙上投下了鬼影幢幢,有点瘆人。廖天骄一愣,有点疑惑自己为什么只是看到一片草的影子就会觉得瘆人,随后才想起来,他刚到钟表镇的时候曾经听到“嗒嗒”声和发现蛇蜕的位置似乎就是在这后头,有点不祥的预感。
那头佘七幺已经勘查完毕说:“我要破开地面了,你躲开一些。”
廖天骄赶紧让到一边,刚刚那个飘着的佘七幺分身再次浮现出来,挡在他的身前,将他护住。佘七幺手中光华闪烁,伴随着一声叱呵:“破!”廖天骄耳朵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到再睁开眼的时候,却见老何卧室的地板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洞。佘七幺只看了一眼,便道:“我们运气不错,找对了。”
廖天骄凑过去看,只见那个洞大概一人多宽,下面极深,已然打通屋子的地基,最下方隐隐约约有黯淡的光芒散发出来,阴冷、潮湿的风吹来,显示那下头正是一条地下道。
廖天骄问:“那是灵血髓?”
佘七幺也看到了,说:“多半。你在这里等着,我先下去探探。”说着,一躬身就从那个窟窿里跳了下去。
不多会,廖天骄听到了佘七幺落地的声音,忙问道:“佘七幺,怎么样?”话音方落,突然就从底下传来了一片“嗖嗖”的声音,好似许多箭矢射出,但因为地形的原因,传上来已经含糊不清。廖天骄心道不好,难道是佘七幺触到灵血髓机关了,不由急得大喊:“佘七幺,你怎么了!”他想要跟着跳下去,随后又想到自己这样搞不好反而连累到佘七幺,便僵在了洞口。
从地底下间歇传出“嗖嗖”和岩石破裂的轰隆声,廖天骄趴在地上,扒着那洞口,努力探下身子想要看个究竟,可却什么都看不见,急得眼睛都红了。好在过了一会,那声音终于停了,佘七幺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好了,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他话还没说完,廖天骄已经松手就着倒栽葱的姿势就跃了下去。佘七幺没想到廖天骄动作这么快,接了个措手不及,两个人差点一起栽倒,害得他踮着脚尖跟跳芭蕾舞似地带着廖天骄转了几圈,好容易才稳住身子。佘七幺叹道:“我去,你怎么动作这么快,差点就没接住你。”
廖天骄却没空回答他,跳下地后抓着佘七幺就打量,正反看了好几遍还放不下心,伸手就想去扒他衣服。佘七幺急得大喊:“喂喂,别耍流氓啊咝!”
廖天骄着急道:“你、你没受伤吧,啊?”说着说着,眼睛都有点红了。
佘七幺原本紧绷的神情刹那间就柔软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没有啊咝,你别转了啊咝。”
廖天骄这才松开手,一口气长长吐出来:“我刚听到好像暗箭的声音,还以为……你是不是触碰到机关了?”
佘七幺说:“你看看周围就知道了”
廖天骄这才顾得上看向四周,他们此时正在一条密道里,他跳下来之前已经知道,但是他并不知道这条密道是这样的。密道里没有任何灯火却也并不黑暗,因为有无数的灵血髓组成的冰晶簇东一丛、西一丛地纵横交错,散发着光芒。就在他们附近的地上也确实落了一堆灵血髓箭矢,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种可怕的液体变成了成形的金属一般的质地。
佘七幺说:“别靠近,怕有什么变化。”
廖天骄点点头,他看向远处。这是一条密道,却并不是普通的土、石密道,在灵血髓晶簇的光芒下,他看到了许许多多嵌合紧密的大小齿轮,正以着匀速的节奏旋转着,这居然是一条机械的密道,而此时的他们就如同在一座大钟的内部一般。
“这是……”
“嗯,是钟表镇的本体吧。”佘七幺说。

第四十六章

我国钟表业的发展历史源远流长,不提最早的日晷、漏壶,在元明时期就已经出现了采用机械结构制造,并有盘、针来指示时间的大明殿灯漏和五更沙漏,可见当时国内造钟工艺的水平。所以,一百八十年前的更漏镇如果出现了接近现代概念上的钟表并不是特别值得惊讶的事情,但是,这也仅止于出现普通钟表的概念,如果是这样一座大的镇子下面整个都采用了钟表的机械结构,这还是很令人无法想象的一件事。
廖天骄看着那些匀速转动的齿轮,耳朵里听着平缓的零件摩擦声音,几乎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未来世界。那些零部件的做工都十分精致,就他现在所看到的,大的部件直径足足有七、八米高,小的零部件则还不如他的一个指头大,却每一个都雕凿得分毫不差并且历经将近两百年没有丝毫卡顿或是错位,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难道当时清朝的金属加工水平已经达到了这样登峰造极的境界?
佘七幺也在打量这古怪的通道,不过比起廖天骄对于机械的震惊,他将更多的心力放在了那些到处可见的灵血髓晶簇上。刚刚钟表镇破地而出的灵血髓柱子让他们意识到在钟表镇地下应该有着一个类似肖家村升龙湖那样的灵血髓地穴,他也做好了准备下到地底会遇到那种东西的袭击,然而此刻出现在两人眼前的灵血髓却是一副并无大害的样子,就连刚才他贸然闯进来引发机关,袭击他的也不过是一些灵血髓质地的“普通”箭矢而已,丝毫没有那些液体状灵血髓的威力。为什么这里的灵血髓会是这样的?
廖天骄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对佘七幺说:“还有多少时间?”
佘七幺掏出表随意看了一眼,跟着不由得脸色巨变,拿着那只表又反复看了好几遍。廖天骄发现了,不由得也着急起来,问:“怎么了?时间又变快了?我们还剩多久?”
佘七幺默不作声地拿表给他看,离完全归零竟然只剩下五分钟的时间而已。廖天骄当时就心一凉,所幸他又很快发现了异状道:“不对,表停了!”
是的,表停了,此刻怀表上的时针、分针都已归零,只有秒针还在五分的位置震荡,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现在,他们谁也不知道距离发生异变的时间还剩下多久了。
廖天骄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出发吧。”
“嗯。”佘七幺弯下腰,廖天骄敏捷地爬上去,两人不再言语,飞快地顺着那通道前行。
这一路行去估摸着至少过了有二十分钟都是毫无变化,通道并不总是笔直,也有转弯或是上坡下坡,唯一不变的是四周总是如此宁静,景致也并无变化。永远是平稳转动着的齿轮,还有随处可见的灵血髓晶簇。路上也碰到过几次灵血髓箭矢的袭击,但是都不成大气候,被佘七幺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但是,还是压抑!
廖天骄一只手勾着佘七幺的脖子,另一只手里始终攥着那只怀表。他的眼睛几乎无时不刻不盯在那根秒针上,生怕下一秒,这根细微到毫不起眼的金属杆子就会划过那小小的一格,彻底改变整个局势,然而尽管他们走了那么久,那根细针依旧保持在原位跳动着震荡,宛如凝固一般。廖天骄看得口干舌燥,一股难耐的暴躁和无力感从身体深处潜滋暗长,他知道自己是累了,但是思及佘七幺刚刚为他灌输神力时候的样子,他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
又转过一个弯道,两人的眼前忽然同时暗了一暗,廖天骄过了会才明白过来,这是因为这个通道终于发生变化了,灵血髓地脉从刚刚的鲜红色变成了如今的浅红色,周围的齿轮部件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这或许代表着这里的机械结构变得更复杂了。
廖天骄想了想说:“佘七幺,如果把这整座镇子都看做一个钟表的话,你说我们会不会正在接近这个‘大钟表’的核心区域。”
佘七幺“嗯”了一声,随后迟疑道:“不过,有点奇怪。”
廖天骄明白佘七幺在讲什么,他们上次从钟表厂地下室下到老何祖屋的时候压根没有碰到也没有看到过这些奇怪的钟表结构,现在他们却碰到了。虽然从老何钟表修理店下来之前,佘七幺肯定慎重考虑和仔细推敲过,可是现在这样在地下兜了半天鬼影子也不见,他也确实是有点没底了。时间已经那样紧迫,如果再走错路的话……
廖天骄忽然手上一紧,竖起耳朵去听,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缓慢而有规律。“嗒——嗒——嗒——嗒——”,正和他前天在老何钟表修理店外头听到的一样,只不过那时候听着这声音有点失真,他以为是高跟鞋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不怎么像了,反而有点像……有点像……
“廖天骄!”
“哇!”廖天骄吓了一跳,一个后仰就从佘七幺背后挂了下去。
“你、你干什么啊!”佘七幺抓着廖天骄的膝弯无语极了,好在廖天骄前段时间练过点格斗什么的,总算是靠着一股蛮力,又自己翻了回来,扒到佘七幺肩头直喘气。
佘七幺说:“你刚刚干嘛突然卡我脖子,我差点被你勒死咝!”
廖天骄看到佘七幺脖子上一圈红红的印迹,赶紧道歉道:“对不起,我刚走神了。”
佘七幺说:“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廖天骄说:“你也听到了?”
“果然。”佘七幺将他往上又托了托说:“你趴好了。”一面纵起身形飞快地往前追去,一面道,“听到了,跟前天听到的差不多的声音。”
廖天骄说:“是吧,我原先觉得那是高跟鞋走动时候的声音,现在觉得不是,那个声音有点像……嗯,对了,像什么重物被风吹动敲击东西的声响。”随之,廖天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幅画面,一根细绳拴着一件重物,在风的吹动下左右摇摆,重物一次次地撞击在墙壁之类上,发出规律的声音。
“如果是你说的那样,这个声音应该不会变动位置才对。”眼前第一次出现了岔路,佘七幺也竖起耳朵,辨别了一下,追着那声音而去,“现在它在动。”
果然,那声音正在朝着远处而去,不紧不慢的节奏,却让他们一时半会追不着。
廖天骄心想,那会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一个人穿着木屐,在这密道里行进?他有点被自己脑补的这个类似鬼故事的画面吓到了,不过见过了刚才那样人间地狱的惨烈画面后,他自己也觉得被想象力或是鬼怪吓到还挺滑稽的。
廖天骄问:“佘七幺,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佘七幺沉吟了片刻,道:“蛇。”
“咦?”廖天骄没想到佘七幺会给出这么一个答案。怎么会是蛇呢?蛇行进是靠鳞片在地面摩擦产生的反作用力前进,就算真的有条……有条除了佘七幺以外的蛇在这个密道里行进,发出的也应该是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才是。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佘七幺却沉默了片刻,随后说了句:“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说完,停止了交谈,脚下愈发加快了速度。
已经很久没有陷阱来袭击他们了,这个虽然有着齿轮转动声音的安静的世界里,只有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人活动着,仿佛他们俩已经被世界所遗忘。廖天骄时而看看怀表,时而看看周围。他们在接近正确的位置,廖天骄觉得,因为周围的零件组成的部件构造越发复杂,而那些灵血髓晶簇的颜色也越来越纯净,从一开始的鲜红色,到现在已经接近于纯白色。
“抓好,低头。”佘七幺忽然猛地往前一蹿,跟着伏低身形,在行进中如同变回了蛇的原形,整个人平贴着地面滑行,带着廖天骄从一道扁平的缝隙底下钻了过去。
廖天骄吓得赶紧压低脑袋。不知何时,密道发生了变化,路已经消失不见,展现在两人眼前的是齿轮、凸轮、发条、钢板组成的世界,佘七幺在各种缝隙间穿行,身形灵活滑溜得难以捉摸。他似乎是找到了什么方向,好几次廖天骄都以为他要走一条方便点的路,结果他一转身又钻进了一条差点卡死他的缝隙。
耳朵里此时除了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之外,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那种“嗒嗒嗒”的声音了,声音还在移动,但是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变得近了很多。廖天骄紧紧抓着怀表,突然间发现那秒针开始移动了,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大叫道:“快快,佘七幺,针动了!”
佘七幺听了也是一惊,猛然加快了速度,两人在各种缝隙间飞快地钻来钻去,佘七幺的速度已经快到廖天骄感到风刮在脸上都疼的地步,过了大概有五分钟,佘七幺停了下来,把廖天骄放到地上说:“时间!”
廖天骄睁开眼睛赶紧看向那个怀表,第一眼心如死灰,再看一眼,再再看了一眼,揉了揉眼睛。佘七幺急得一把抓过来,结果看了一眼后重复了和廖天骄一样的举动。
“搞什么啊!”他嘟哝着,怀表上的秒针在离归零只差一秒的位置居然又停住了,在那个狭窄的位置上微微震动着。廖天骄觉得那每一下震动都像是在掐他心脏一样,他怕佘七幺一怒之下摔了怀表,赶紧抓过来捏在手里,佘七幺这才看到他另一个手里抓着的灯说:“这不是我给你的烛台,你这灯哪里来的?”
“啊?哦,老何铺子门口挂着的,随手就带上了。”廖天骄说,看向手中的灯,忽然觉得刚刚看起来快要熄灭的灯焰似乎略明亮了一些,不过那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佘七幺一把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才还给廖天骄:“还好没什么问题。”
“嗒嗒嗒嗒”的声音此时已经近在耳边,两人一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不由得都震了一震。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大到如果不是还记得自己一开始是从老何钟表修理铺下来的,此刻他们也还在地底,两人几乎要怀疑此时他们正身处在一座高山之下。
在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断崖,一个巨大无比的深谷,对面则是一座云遮雾绕的山崖,从山崖的顶端挂下了一道瀑布,如果不是因为听不到任何水声,他们不会发现那竟然是一道纯白色的灵血髓晶瀑。灰白色的雾气环绕着那座“山”流动,两人看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那并不是什么山,而是钟表镇结构中的最大部件——一根顶天立地的通天柱,“嗒嗒嗒”的声音就从是崖顶传来,廖天骄依稀看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方块,应该是一栋屋子。
“我过去看看。”佘七幺说,说着往上一蹿,跟着却落回了地面。他皱了皱眉头,再次往上跳起,落下。跳起,落下。跳起,落下。并指掐诀跳起,落下。换个姿势跳起,又落下。
廖天骄疑惑地看着佘七幺,过了会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干嘛?”
佘七幺满头大汗,嘴里嘟哝着:“怎么回事?我怎么无法使用神力了?”
廖天骄一愣:“是不是这里有什么禁制?”
佘七幺经他提醒,赶紧往周围看去,却并未看到什么阵法宝物,唯一引人注意的大概就只有那些丝丝缕缕的灰白色雾气。灰白色雾气?冰封的灵血髓晶瀑?佘玄麟的……阵?
佘七幺与廖天骄两人对望了一眼,知道自己终于到达核心了。

第四十七章

那么这里就是当年佘玄麟封印灵骨井阵眼的地方?
廖天骄凑到那崖边看了一眼,只觉一眼望不到底,摔下去一定粉身碎骨,再看对面那一整道灵血髓晶瀑,不由若有所思。佘七幺想必也想到一样的地方去了,说:“那道瀑布原本是要汇聚到下面的。”
身处一百八十年后,他们自然无法完全还原当年佘玄麟封印更漏镇灵骨井时候的场景,但是他们是沿着那些机械齿轮夹杂灵血髓晶簇的通路一路到了这里,又看了这深谷冰瀑,多少也能推想一些当时的情况。恐怕这所谓的深谷当年曾是灵血髓汇成的湖泊,而外头的通路上也曾遍布灵血髓地脉,直到佘玄麟使用三生石和别的什么方法彻底封印了那些可怕的东西,才使得河床变为深谷,瀑布冰藏不动,而那些肆意奔流的灵血髓地脉也逐渐化为了危害不大的晶簇,只留下了部分灵血髓箭矢作为防止他人误入此间的警示。
佘七幺至此长长舒了口气说:“我就说我祖父一定不会是坏人的。”
廖天骄应道:“嗯。”心里也觉得松了口气。从眼前的场景来看,佘玄麟的确不可能是算计所有人,齐聚三生石碎片来唤醒灵血髓地脉的幕后黑手。哪有人一面自己封印灵血髓,一面又自己解封,一面传授后辈封界术,一面又闹出事来让后辈来封印自己的?这显然是个矛盾,只是,如果不是佘玄麟,那个算计了妖协、修盟、九君山和冯衢的人又会是谁呢?
佘七幺皱着眉头说:“我们得想办法过去才行。”
悬崖两边隔着一道百来米宽的深壑,上下落差又至少有五十米以上,比起朱雀结界里的跳远难度要翻了一翻不止,此时佘七幺的神力被封禁,他们手头也没有任何工具……两人不由得望着那高高通天柱上的小黑屋同时叹了一声。
“嗒嗒嗒”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来,这时候却比不上这过不去的烦恼更让人心忧。廖天骄眼望着那一片无着无靠的空白地段,又看看对面滑不溜丢、毫无抓手处的晶瀑,只觉得头发都要愁白了。
“会不会还有别的路可走?”他问。
“先别说有没有路,就算有,我们哪里有时间去找?”
“唉……”
耳朵里传来平缓的齿轮传动声,原本廖天骄已经对这声音习以为常,毕竟自从他们进了这条密道开始,一直就听到这种声音,他甚至已经听得有些听觉疲劳了,不过这一次,廖天骄还是分辨出了些微区别。
“你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了吗?”廖天骄问佘七幺。
佘七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听到了,不过这声音不是一直都有吗?”
“不太一样的。”廖天骄又往前走了两步,被佘七幺一把抓住。
“别闹,再往前走就要掉下去了,我现在没神力,帮不了你啊。”
廖天骄说:“你到这里听听,有齿轮传动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频率跟后面的也不太一样。”
佘七幺被他这么一说,半信半疑地凑过去听了两耳朵,果然听到前方传来类似于物体震动的“嗡嗡”声。
“是什么声音?”廖天骄问,“你眼力比较好,看得清吗?”
佘七幺眯起眼睛,红色的眼瞳闪耀着犀利的光芒。“嗡嗡嗡”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着,但不似是一个个体的声音,而是有着移动的动向,从近处到远处,过了一会又回到近处,似乎上下还有几个声源。廖天骄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无奈这里空间广阔,光靠被封印的灵血髓瀑布那点光,又无法照耀到他们这边,所以看得十分不清楚。但是,不管怎么说,一旦心中起了意,再去看,渐渐地也能分辨出一些什么来了。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廖天骄问。
佘七幺收回目光,想了想,走到一边看通道的外壁。
廖天骄问他:“你看什么啊?”
佘七幺拿手摸了摸那堵石壁,又用手指抠了抠,过了会对廖天骄招招手:“你来。”
廖天骄走过去,不明所以。佘七幺说:“握拳,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廖天骄:“啊?”
佘七幺说:“给我轰点碎石块下来,这么大……”他拿手比划着,“别太厚,要适合打水漂的那种。”
廖天骄:“……”打水漂干嘛?不过还是当场运了气,大喊:“呀呀嘿!”迅速出拳,“啪啪啪啪啪”地刨下来一堆石片。佘七幺在下头挑来拣去,说:“厚了点,再来!”
廖天骄只好又:“呀呀嘿!”“啪啪啪啪啪”,石片像雪花一样纷纷落下。如是重复了几次,佘七幺又让他就着挑出来的那堆石片进行了二次加工,才算是折腾出了一堆符合他要求的薄片,然后挨个钻了孔。
廖天骄擦擦汗说:“你到底要干吗?”
佘七幺把自己的袖子撕下来,扯成细细的线,分成几撮,挨个穿到那些小孔里绑好。又说:“你那油灯借我用用。”
廖天骄疑惑地把灯递过去,说来也奇怪,那灯里的灯油明明很满,就是焰心半死不活。可也正是因为叫做半死不活,所以一直也还活着。
佘七幺小心翼翼地倒了点油出来,将那些带着细线的石头浸泡在里面,过了会,拿出来说:“先试试看。”走到崖边,扬起手,丢了一片石片出去。廖天骄只听到“当”的一声,石片似乎撞击到了什么,不远处腾起一点火花,火花遇到灯油,顺着那些细线燃烧开来,虚空中像是亮起了小小的一盏灯。
“有齿轮!”廖天骄说。灯油和细绳都有限,但是凭着这一小会,廖天骄还是看到了。原来在不远处的空中漂浮着一个横向转动的黑色齿轮,齿轮直径应该不小,判断至少有几十公分,此时不仅在自转,还围着那根通天柱在公转,那种“嗡嗡”声就是这东西发出来的。
佘七幺又丢了一块石片出去,这次石片在第一片上弹了一下,点起火花,跟着又飞出去,不久发出第二声“当”,停止后静静地燃烧完毕。——在第一个齿轮往前差不多七米,往上大概五十多公分的地方,有第二个齿轮存在。
佘七幺顺手又丢出去第三块,但是这一次没有砸到更多的齿轮,石片从第二个齿轮飞出去后就落到下面去了。眼瞅着那团小小的火花陨落,廖天骄的心都不由得颤了一下。
佘七幺有些为难地看着手里剩下的石片,廖天骄说:“要不我试试?”
佘七幺递给他,指导他方位,廖天骄调整姿势,深吸一口气,“啪”地丢了一颗出去。那片石片在撞击上第一个齿轮后拖起了小尾巴,就像一颗流星一样,连着“当当当”了数声,一下子映出了四个齿轮的位置,最后一个齿轮虽然没被完打到,但被映出了大致的边界。
廖天骄兴奋道:“耶,我玩这个可在行了!”
佘七幺却在旁边嘀咕了一声:“怎么我练了这么多年,还是赢不了你咝。”
廖天骄:“啊?”
佘七幺说:“没什么。”飞快地扯开话题说,“看来围绕着这根通天柱应该有一圈齿轮存在,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它们呈螺旋形围绕着通天柱自转加公转,我们应该可以踩着那些齿轮上去。”
廖天骄说:“等等,齿轮有一圈这个我可以相信,但是那玩意有载重能力吗?”
佘七幺说:“有,不然它们怎么飘在空中?”
“那也不能证实它们能够承受我们两个大活人的分量啊。”
佘七幺说:“你想过这些齿轮为什么会飘在空中没有?所有齿轮下方都没有支撑,彼此之间也不存在传送带,但是它们都遵循着一定的体系在自转和公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这个深谷之中存在着一个灵场,我祖父的阵产生了它,它又托起了这些齿轮,维持着这套体系运作,打个比方来说,就像太阳系。”
廖天骄说:“你祖父为什么要搞这么个东西出来?如果钟表镇的封印没有出事的话,这座镇子就不会转动,要进入老何祖屋只需从钟表镇钟表厂的地下室穿过那道门就行,可一旦镇子开始转动,就代表着封印松动了,这时候老何祖屋就被通天柱隔绝了与周围的一切联系而孤立起来,为的是防止有人进到阵眼彻底破坏封印。所以这套体系,只可能是御敌用,而不会是为了帮助我们进去。”
佘七幺想了想说:“你说得对,但是我还是觉得能够从那些齿轮上到通天柱去。”
“为什么?”廖天骄不解。
佘七幺说:“因为你说过,我祖父是能够未卜先知的人。”
廖天骄遽然一惊。佘七幺说:“或许不该说是未卜先知,而应当说是心思周密。天下没有永远不破的封印,所以我祖父必然也为了这样一天留过后路,如果我对你说,我是凭直觉相信我祖父一路引导我们到这里有特别的意义,你愿不愿意信我?”
直觉这种东西,实在是玄之又玄的东西,但是廖天骄看了看那些齿轮,又看了看佘七幺,最后点点头:“行,我信你。”
佘七幺露出个笑容说:“那现在由你带我过去。”
廖天骄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你快变。”佘七幺再次变为一条蛇,挂到廖天骄的脖子上。
“别跳过头了。”黑蛇吐出信子,“我能看得比你远,你跟着我的指示走,但是不要停留,以防齿轮真的受不住力后掉落。”
“好。”廖天骄后退,再次助跑,起跳。
“前方正北五米,下一个7米,北偏东15度。”
耳边传来风声,廖天骄用脚轻轻一蹬,凌空跃起,一脚踩在第一个齿轮上,齿轮底下没有支撑,刚刚受力时往下猛然坠了一坠,吓得廖天骄出了一身汗,不过它很快又浮了起来,廖天骄脚下却不敢停,直往下一个跳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正如佘七幺所推测的那样,所有的齿轮犹如围着通天柱转动的恒星,各有各的位置和节奏,廖天骄在佘七幺的指引下,绕着通天柱不断螺旋状攀升,一开始还十分紧张,不久也放下心来。
“不要放松!”佘七幺在廖天骄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没上到顶之前,我们谁也不知道会碰到什么。”
果然,越是往上,齿轮的直径就变得越来越小,自转速度也越来越快,廖天骄渐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起落的角度了,有一次差点脚一滑把两人甩飞出去,幸亏佘七幺十分机敏,跟抽陀螺似地在廖天骄脖子上一抽,硬是把人给拖了回来,但是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像直升机螺旋桨一样转,于是廖天骄又换了个方向飞出去。两个人“啊啊啊”地叫着,冲到下一个齿轮上又跌出去,再转,又“啊啊啊”地冲向下一个齿轮,一直到最后一个,廖天骄刚踩上去,那个直径不到1cm的齿轮就光荣牺牲,幸亏佘七幺在千钧一发之际,使出吃奶的力气挂到一根门柱上。于是廖天骄抓着蛇尾巴,佘七幺又把上半身变成人,拼了命地做引体向上,才终于把两人都扯上来。
上到顶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累得不行了,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佘七幺说:“廖……廖天骄,以后不许你吃那么多零食了,重死了咝咝。”
廖天骄心想,你平时吃得可比我多多了。
两人只停了一小会便彼此扶着,站了起来,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正是前晚曾经见过的那座小院。还是那样充满了生活痕迹的空空荡荡的地方,里头点着烛火,然而和前天晚上他们来的时候不同,这里已经变了。院子里的地上、板车上到处都有蛇在地上游动,一条孩臂粗的蟒蛇盘在屋顶上冲着两人吐着蛇信子,两眼里放射出凶光。
“老、老何……”廖天骄牙齿打架,“他怎么会在这里?”
“嗒嗒嗒”的声音近在耳边,老何的尸体被挂在门梁上晃晃荡荡,鲜血顺着他的七窍流下,一滴一滴打在蛇背上。

第四十八章

佘七幺没说话,他往前踏了一步,地上、房上所有的蛇都停止游动,抬起头来盯着他。顶上那条蟒蛇又吐了一信子,有种威胁的意味。
廖天骄因为他那个当赤脚医生的爷爷,过去不算太怕蛇,认识了佘七幺以后,对蛇的观感还挺好的,不过此时看到这些蛇心里还是有点怵。这就跟人豢养猛兽当宠物那样,自己家的和野的,没恶意的和有恶意的,是能够轻易区分出来的。
佘七幺又往前踏了一步,所有的蛇都往后弓起了蛇颈,做出要攻击的姿势。佘七幺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冷冷道:“滚!”
廖天骄期待着看那些蛇立马屁滚尿流地退开,结果一条蛇都没动。佘七幺皱了皱眉,化出一个蛇头:“咝~~~~~~~~~”
于是,除了房顶上那条蛇,所有的蛇都软了下来,慢慢地游开去了。廖天骄心想,原来是这样,必须要语言相通,外貌亲切才行。
佘七幺顶着他的蛇脑袋又看向房梁,那条蟒蛇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顺着房后溜开了,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平静。廖天骄松了口气,走到佘七幺身边说:“怎么会有那么多蛇?”
佘七幺把脑袋变了回来说:“守护蛇王。”
“啊?”
佘七幺说:“这里有条蛇最近要蛇蜕了,那些蛇来保护他。”
廖天骄问:“什么蛇?”随后想起来之前他们在老何铺子后头的杂草里看到过蛇蜕,那时候佘七幺说那是九君山嫡血才有的蛇蜕,还说可能是佘玄麟的……
佘七幺沉吟了片刻说:“不知道。进去看看再说。”他走到门边,抬头看向梁上。老何已经死了,脸色惨白,七窍流血,十分可怕,不过他应该是死后才被挂上去的,眼球没有暴突,舌头也没伸出来。
廖天骄说:“把老何放下来吧。”听说了冯衢的事情之后,廖天骄猜测老何过去可能确实是佘玄麟手下的妖,或许也经历了和冯衢一样的实验才变成了人?不过冯衢说妖协至今为止的成功试验品只有他一个,老何这些年来又都生活在钟表镇,很难说他的异变是妖协干的。既然不是妖协干的,也不像是修盟做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那个幕后黑手。
佘七幺伸手将老何解了下来,放到院子里的板车上,当个简陋的停尸床。见老何睁着眼睛,廖天骄伸手想要替他合上,却被佘七幺拦住了。
“我来。”他伸手覆上了老何的眼睛,“尘归尘,土归土,望你回归天地大道。”
等做完这件事,两人才又看向老何祖屋的门。自从知道老何祖屋里的镜子是可以连通两个空间的“门”之后,他们便猜测前天晚上两人夜探老何祖屋的时候,那个幕后黑手很可能就躲在另一个空间之中窥伺。此时挂在横梁上的老何,想必也是那个人的杰作,或许是警告,或许是诱饵,但是不管怎样,他们总是要进去的。
廖天骄问:“你的神力回来了吗?”
佘七幺试了一下,发现神力虽然不像刚才那样被完全封得死死的,但也只能堪堪将乌银召唤出来而已。大概是封印松动后,佘玄麟备下的紧急预案启动了,于是进到这个空间里的人甭管多么厉害,都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这样也好,至少他们这边还有个力大无穷的廖天骄。想到这,佘七幺又有点纠结了,躲在媳妇背后是不是有点窝囊啊?
廖天骄倒没想那么多,活动了下手脚,准备要进去闯龙潭虎穴了。
两人推开那扇门,进到里面。
和前天晚上一样,屋子里初看还是没什么变化,正对门口的墙上依然贴着那幅佘玄麟像。廖天骄这次多留神看了几眼,结果还是觉得画上的佘玄麟看起来像团海带,画中人的眉目之间不知是弄脏了还是原本便是如此,几团如丝如缕的黑气一遮,什么也看不清了。
“嗒嗒嗒”的声音就从右手边的厢房里传来,那里是佘玄麟的灵堂,他们也曾经进去过。佘七幺冲廖天骄使了个眼色,廖天骄便躲在一侧,贴墙站着。佘七幺比手势:“三、二、一,行动!”乌银“嗖”地击破了大门,佘七幺跟着闪身入内,廖天骄则延后两秒,猛然一拳砸穿了墙壁,从前方跟着闪身入内。
灵堂内烛光闪烁,因着两人的进攻扬起了一堆碎屑粉尘,佘七幺和廖天骄在一片碎屑中寻找目标,然而却什么也没发现。
“这是……”
廖天骄和佘七幺面面相觑,不,应该说是想要面面相觑,但是却看不清彼此。灵堂已经变了,周围的一切都被淹没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之中,佘七幺飞快地闪身过来,与廖天骄两人背靠背,小心戒备着周围。
“小心雾气。”廖天骄还记得上次佘七幺似乎受了那雾气的影响,变得暴躁起来,此时知道了白雾可能是佘玄麟的阵法以后不由得有些奇怪,限制灵血髓的法阵为什么会对佘七幺也产生影响呢?
四周一片寂静,烛台上的白烛忽明忽灭,弄得周围也是时明时暗,“嗒嗒嗒嗒”的声音加快了速度,在这个距离听就像是电流脉冲一样。佘七幺凑到廖天骄耳边说:“过去看看。”两人向着那声音渐渐靠近。
小小的厢房此时仿佛变得无限大,两人感觉走了许久才看到了供桌和神主位,一双白烛已经点到了底,烛芯淹没在一堆蜡泪中“噼啪”跳动。“嗒嗒嗒嗒”的声音是从旁边的角落里传来的。
廖天骄轻声说:“镜子就在那个方位。”
佘七幺“嗯”了一声,将廖天骄拉到身后一点,一步步走过去。
“嗒嗒嗒嗒,嗒嗒嗒”,简直就像是嘲弄人一样,两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停!”佘七幺轻声说。
廖天骄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佘七幺蹲下了身子,廖天骄不明所以,也跟着蹲了下来。这灰白色的雾气虽然是法阵所引发的东西,却似乎仍然遵循着水蒸气液化形成的普通雾气的特点,主要是飘在上层,此时从下面看过去,能够看到更远的地方,也能看得更清晰。廖天骄get到了佘七幺的点,顺着他的动作一起看了出去。
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距离,他看到了之前看到过的那面镜子。那原本是一面严重氧化了的黯淡无光的镜子,此刻不知怎么回事却变得光亮起来,廖天骄因此看到了镜中的景象……廖天骄捂住了嘴巴,一瞬间就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如果他是个女孩子,也许现在已经尖叫出声,因为镜子里出现的东西实在太吓人了。
那面镜子里并未倒映出他和佘七幺两人中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也看不到灰白色的雾气,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廖天骄看到了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屋子的墙上写满了朱砂的符咒,有一团人形的黑影正在里头扭来扭去。仔细看,那是一个……不,是一条人身蛇尾的蛇,他似乎正在蜕皮,所以在地上又滚又蹭,蛇皮已经蜕到了他的双腿部位,但是偏偏在他的小腿处箍着个方形的块状硬物,闪闪发光。这条蛇妖受到了这东西的禁锢,无论怎样都无法完成蜕变,随着他尾巴的甩动,那东西不停地撞击地面,似乎就是因此发出了“嗒嗒嗒”的声音。
“这谁?”廖天骄问。
佘七幺似乎也很迷惘:“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是谁,那不是他的祖父,也不是他所认识的九君山嫡系的任何一个人。
廖天骄说:“佘……佘真人?”
佘七幺直起身来,走到那面镜子前去,镜子里的东西好像也发现了他们,猛地张开了大嘴,明明是人脸,但是嘴却咧到了腮帮子,露出了血盆大口。廖天骄打了个寒战,以前佘七幺也这么吓过他,但是佘七幺做那个动作就是可爱,这个蛇妖做起来怎么就那么恶心呢?
佘七幺若有所思,伸出手,试探着想要抚摸镜面,却被廖天骄拉住。
“用乌银。”
佘七幺点点头,掉转手,用乌银的柄试探着贴上镜面。下一刻,里面的蛇妖猛然张大嘴巴撞了过来,镜面阻止了他的袭击,但是那一下视觉冲击还是很大的,廖天骄被惊得整个人都跳了一跳。
“我去,怎么那么吓人!”佘七幺也忍不住抱怨。
镜面阻隔了两个世界,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也进不去。
佘七幺彻底糊涂了,说:“到底怎么回事,佘真人不是我祖父吗?他不是在这里用三生石封印了灵血髓,然后不知道怎么被李岄封印了吗?”
廖天骄也觉得莫名其妙,合着他们查了半天,闹腾了半天也伤心了半天,最后被关在钟表镇下头的是个路人甲?简直就是欺骗感情嘛!
廖天骄说:“那个,会不会佘真人确实存在,三生石、灵血髓也存在,你祖父路过钟表镇,在封印地穴的时候,顺便和李岄一起干掉了这个……坏佘真人?”
佘七幺:“……好像有点道理。”其实两个人心里都在咆哮,这特么算什么事儿啊!
廖天骄说:“等等,佘七幺,你看那个东西后面是不是还躺着个人?”
佘七幺说:“哪里?我看到了,那是……是小姜?”
廖天骄急了:“真的是jsking,他怎么会在那里,他怎么了!我们得进去才行。”
可是,要怎么进去呢?这个镜子就譬如一个界门,只有找到合适的法子才能进去,而里面那间屋子显然是被封印起来的,那些朱砂符文肯定不是随便写写的,至于那是李岄的手笔还是佘玄麟的手笔这会就没人知道了?
佘七幺只思考了一下说:“只有一个法子了,破坏这个界门,硬闯。”
廖天骄说:“这对jsking会有影响吗?”
佘七幺说:“说不好,毕竟我们只能硬闯。”
廖天骄一愣,忽然道:“我们有那个啊,李岄墓里的东西!”
佘七幺:“嗯?”
廖天骄说:“你记得老何谜题和李岄碑上是怎么说的吗?李岄封印了佘真人,并将开阵的钥匙带离了钟表镇,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就是钥匙!”
佘七幺把手伸到怀里,动了一下又停下来:“但是,你不是说那里面很可能是克制三生石的东西吗,那真的会是开界门的钥匙?”
廖天骄也犹豫了,眼下他们分析得妥妥的形势又发生了意料外的变化,幕后黑手没看见,却多了个莫名其妙的“佘真人”,如果使用了匣子里的东西却解开了佘玄麟封印地穴的阵怎么办?可是姜世翀又耽搁不起。
廖天骄说:“要不还是硬闯看看?”
佘七幺说:“行。”
两人正商量着,忽然耳中听得“嗖”的一声,风声灌来,还好两人都十分机警,同时往旁边让开去。一支似乎蘸了毒的弩箭打中了镜框,发出了“当”的一声,火星溅了开来。
“谁!”佘七幺边问,手中的乌银已经疾如闪电般射了出去,一道人影在两人眼前一闪,又是“嗖嗖嗖”数箭,“什么人!”
对方不停地转移方位,同时对他们下手。佘七幺气得不行,此时他没有神力,手中的长鞭舞动起来,奔若迅雷地追向对方,一鞭又一鞭,可是对方却十分狡猾,总是不停腾挪游走,从不在一个固定位置待上超过一秒。
廖天骄也想帮佘七幺的忙,可惜他的眼力跟不上他的速度。在他眼里看来,此刻那东西就跟分子在做布朗运动似的,无规则地动得飞快。但是箭总有用完的时候吧,廖天骄抓了供桌上的一个盘子在手里,瞅准个时机“嗖”地飞了出去,盘子“当”地砸在了对方的脑袋上,那人发出“嗷”的一声。佘七幺趁机甩出乌银,将那个东西捆了起来,拖近一看,两人都莫名其妙。
“猴老头?”
猴老头被乌银捆成个茧,还封住了嘴,在地上扭来扭去,似乎想要破口大骂。廖天骄看向佘七幺,问:“怎么、怎么回事?”
佘七幺也大感头疼,他们还以为是幕后黑手出现了,怎么会是这个老头?廖天骄走过去,蹲下来问:“大爷,你怎么会在这里,干嘛袭击我们?”
猴老头:“唔唔唔……”急得不行。
廖天骄说:“要不给他把嘴松……佘七幺!”然而他这一声已经晚了,不知哪里出现的一只手猛然抓向了佘七幺的咽喉处,佘七幺之前一直紧绷着神经,已如强弩之末,此时又把注意力放到了猴老头身上,还要防备有人袭击廖天骄,乌银也无法使用,猝不及防之下,虽然进行了闪躲,却还是被对方在脖子上抓出了五道伤痕。血在刹那间飙了出来,溅在镜面上形成了一道血雾,镜子里的“佘真人”立刻扑了上来,伸出长长的信子去舔舐佘七幺的热血。
佘七幺捂住脖子,咳起嗽来。
“老、老何……”廖天骄震惊不已,刚刚才被他们合目安息的老何此时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们身后,但是他的脸孔已经完全扭曲,形容如同一只恶鬼。
猴老头好容易挣扎出来破口大骂:“快松开,我刚刚就是在打那个玩意!你们两个瓜娃子,你们上当了!”
然而,一切似乎已经晚了。佘七幺在闪躲的时候,怀里的匣子掉了出来,不知怎么落到了老何的手里。他用力打开匣子,那封印似乎对他有克制作用,随着匣子的打开,他的手指、手掌、手臂都被烧灼成灰,化成了一团团的黑气升到空中,但是他却丝毫不在意。
廖天骄的石魄感应到了匣子里的东西,又开始排斥起来,他痛苦地坐倒在地上,佘七幺想去抢夺那匣子,却被一股大力弹了回来。结界?
“嗒嗒嗒嗒”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振聋发聩的钟声:“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钟声整整响了十二下。
天摇地动,整个空间都开始剧颤,廖天骄等人东倒西歪,只觉自己似乎正在经历一场大地震。板块互相挤压,山脊从低谷隆起,上升、上升、上升……原本坚硬无比的镜子似乎被那钟声的声波所影响,从第一声开始,中心处出现了一道裂纹,伴随着钟声不断敲响,裂纹越来越多,越裂越广,最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砰”的一声,所有的镜片都化作了粉末,倾洒向空中。这一瞬间一股狂风袭来,灰白色的雾气整个被驱散,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寂静。
廖天骄被佘七幺护在身下,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不知什么时候,通天柱带着整个老何祖屋破开地面,升了上来,他们回到了地表,恰在钟表镇的中心,远近所有人和妖都看着他们,不明所以。
“镜子……”廖天骄说,回头看向那里,镜面已经没了,只剩下空当当的一个架子。“佘真人”趴在地上,见到廖天骄看他,“嘶”地吐了一信子,邪笑着想要爬出来,就在这个时候,一柄匕首猛然扎进了他的七寸,“佘真人”发出一声尖叫,飞快地化为黑气消失了。
廖天骄看到了一双脚,穿着黑底绣银线的缎面鞋子,从那里头踏了出来。
“唔,真是久违了。”他看着这天这地,悠然道。

第四十九章

廖天骄已经见过了不少妖神,他见过气势迫人的朱雀,见过深不可测的玄武,见过阴险狠辣的冯衢,一心为主的次妖神赤当,当然还有佘七幺,他们都很厉害,他们都很强大,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像眼前这个人那样,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却连后退半步都无法做到。
老何祖屋的墙壁与屋顶都因为刚才的剧烈震动而垮塌,现在他们无遮无掩地袒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无论是人是妖,不管是无名小卒还是妖协阁老、修盟长老,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人的身上。
他一身黑衣,眉目如画,面上甚至微微带着笑,他似一段松烟,一张古琴,一道半山将停未停的流云,一帘帐上将谢未谢的斜阳,一阕穿破时光而来的古老歌谣,他似一切美好的、神秘的、令人充满了遐想的事物,他的浑身上下丝毫不沾半分杀气,但是他立在那里,却令所有人从头到脚无不颤栗。他缓缓移动眼神,将面前的人一一看过,最后停留在了佘七幺和廖天骄的身上。
佘七幺喉中干涩,生平第一次立在一个人面前如同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祖……”他耗费半生勇气,用尽一身气力,最后只憋出了这一个字,便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人却含笑上下打量他道:“小七,你长大了。”
“小七小心!”突然有人断喝一声,凌空而降,随之一柄淬冰吐霜的巨斧猛然当空劈落。佘七幺犹自茫然不解,廖天骄一手抓住他往后狠狠一拉,两人顿时摔作一团。
“你们干什么?”佘七幺有些生气地爬起身来,那边两团身影已然战在了一处。
玄武执斧,为北冥之神,他两柄寒冰斧攻势凌厉,带出空中冰雪流水齐齐攻向对方。另一人却不知是来不及还是不愿唤出武器,在玄武的攻势下只是轻巧闪躲,并不还手。
“玄武为什么要攻击我祖父!”佘七幺急道,一甩乌银便要加入战阵帮忙,却被廖天骄死死拖住。
“他……他想杀你。”廖天骄说。刚刚那一瞬他看得分明无比,佘玄麟虽然并未出手,但是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有杀意。
“我祖父?”佘七幺愣了一愣,随后怒而拂袖道,“胡说!”
廖天骄见拉不住,干脆死死抱住佘七幺的腰:“你别过去,我觉得那个人不太对!他未必是你祖父!”
佘七幺半信半疑地听他说了,又举目去看场中两人。两大妖神交锋本该天崩地裂,然而因为其中一者只守不攻,场面便显得难看起来。玄武对阵冯衢之时英姿潇洒,此时他有武器而对方没有,本来应该更加游刃有余,但是从旁观者看来,反而是他艰险万分。
一旁忽有人道:“算我一个!”场中又跳入一个不人不妖不兽的怪物,与玄武以二敌一。
佘七幺又要动,廖天骄拼了老命地抱住他,怕拖不住,干脆把腿都盘了上去。
“不要去!有危险!”他说不出哪里不对,说不出哪里危险,但是自从那个疑似佘玄麟的人出现,他的太阳穴就“突突”跳个不停,如果可以,廖天骄真希望带着佘七幺一起转身逃跑。
玄武与冯衢本来是对手,此时却诡异地合作默契,两人一用斧一用爪,同时攻向佘玄麟。刚刚对阵玄武一人还游刃有余的佘玄麟此时一人要对阵两个妖神,谁都觉得他应该失去优势,可谁想到即便玄武和冯衢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仍能在两人的包围圈中腾挪转移,丝毫不受影响?
“小七,”佘玄麟一面应付两人一面还有余力与佘七幺聊天,“这些年来我留于你的书可都有看过了?我书房靠窗的抽屉里有本册子,里头是我写于你修习法术、锤炼神力的秘技法门,你可都有好好练习了?”
佘七幺牙关紧咬,看向廖天骄的眼神中已经有了血色:“他是我祖父!”
廖天骄脑子动得飞快,眼见得要拉佘七幺不住,干脆往地上一倒,捂住肚子呻吟起来:“唔,好疼……好疼好疼!”
佘七幺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弯下腰去看:“你怎么了,廖天骄?”
“我肚子好疼……”廖天骄装傻,“一定是那个,那个李岄墓里的东西跟我的石魄起反应了!”一面说一面偷偷留意佘七幺的表情,想要根据他的关心程度来调整病情。谁想到说病真来病,他竟然真地感觉到那股憋闷到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一瞬间又推了上来。这次廖天骄是真的痛苦了,他捂住喉咙,大口大口喘气。
“佘七幺,我……我好难受……”
佘七幺猛然立起身来,环视四周想要找到刚刚被尸鬼老何抢去的匣子去了何方。很快,他发现那匣子就落在佘玄麟刚刚走出来的镜框边。盒子盖已经翻开,露出了里头石青色巴掌大的一块东西,与王鹏飞之前持有的石片十分类似。
佘七幺想要将之快些隔离封印起来,便匆匆跑了过去,就在他即将拿到那东西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一声大喝:“蹲下!”
佘七幺下意识地往下一蹲,只听得“嗡嗡”声不绝于耳,再看时不由头皮发麻,一排灵血髓箭矢就打在他脚跟前半公分,此时箭矢已化为液体,四溢开来,将地面深深腐蚀。佘七幺惊出一身冷汗,如果他刚刚不是听到别人提醒及时闪避,此时恐怕早就被灵血髓箭矢射成了蜂窝,化为血水了。
回头看去,不远处戚十千背着昏迷不醒的方晴晚几个起落到了他跟前。
“取盒子里的东西!”佘七幺喊道。
戚十千手中长刀一伸,猛然自他手中激射而出,那刀身后头竟然多了一道锁链,便于脱手后控制。拔骨掠过佘七幺身侧,要将那口匣子挑了取回,却在这时一声属于神鸟的清音鸣声响起,声波荡漾,震得戚十千的拔骨骤然就失了准头。
“凤凰?”佘七幺惊讶,“凤皮皮?”然而再看时,却发现刚刚发出那凤鸣之声的并非凤皮皮,而是佘玄麟。
不知何时,围住佘玄麟的已不止玄武与冯衢两人,与朱雀同来的妖神苍龙也已现身。他一身重铠,手执方天画戟,威风凛凛。妖神性傲,通常总是王不见王,单打独斗,比试神力有之,数人一同围攻一人却是十分罕见,此时却已出三妖神围攻佘玄麟一人,可见局势凶险。
只见玄武单斧平斩,被佘玄麟架住,他趁机双手一推,一团寒冰从斧子上一路攀爬到佘玄麟手掌、手腕、手臂,将他一条胳膊冻住,同时冯衢铁黑钩爪抓向佘玄麟面门,苍龙画戟攻向佘玄麟的下盘,然而佘玄麟却借着玄武双斧为支点,单手撑斧高高翻起,他一掌按在苍龙头顶将他狠狠往下一挫、一推,苍龙的画戟不受控制地挑向了冯衢的咽喉,两人不得不收手闪避,与此同时一团凤凰灵火从佘玄麟手掌上腾出,将玄武的寒冰烧成了雪水,使他轻松抽出手来。玄武另一柄斧子及时追到,势大力沉的开山一击劈来,却只见佘玄麟轻松曲起食指拇指,轻轻一弹,发出“叮”的一声,宛如两位好友对饮碰杯,轻轻巧巧就将那千钧之力化为春风细雨。
这一番起落几多凶险转折却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完成,一刹那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三位妖神穷尽全力,脸色难看,而佘玄麟却至今依然没有拿出武器。
佘玄麟立于寒风之中,既不嚣张也不轻狂,他就似是站在自家花园接待三、五好友一般,整了整衣袖道:“诸位旧识多时不见,身手却是有些退步了。”最后将目光投注在玄武身上道,“玄武老友,你我知交莫逆,怎的几百年未见,甫一见面却要与我动手?”
玄武看着眼前的人,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你真的是佘玄麟?”
风荡起佘玄麟的黑色发丝,他微微一笑,犹如天光初现:“九百年前我与你同闯百妖山封魔禁地,出生入死擒获血魔一只。八百八十年前,你于升龙湖畔遇见阴黎,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我。七百十一年前,你在此处托付我……”
玄武目光定定地看着佘玄麟:“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是佘玄麟?”
“是。”
玄武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那么,为什么你的身体里有三生石碎片?”
周围人皆是一惊,包括廖天骄和佘七幺。他们推测过佘玄麟用三生石碎片封印了此地的灵血髓地穴,却从没有想过那三生石碎片竟然在佘玄麟的身体中。
佘玄麟微微一怔,随后笑道:“是了,你曾持有三生石多年,多半也已被它力量影响,你现在也不是个妖神之身了吧,如果你听了我当初的规劝,此时你也不过就是余下妖神一魂二魄的一个魂身而已。”
玄武道:“你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佘玄麟摇摇头:“我从未瞒过你什么。当初是你托付我照看三生石碎片去向,找出当年盗石之人,监督你的几个部下包括有巫族,以及寻到三生石中隐藏的秘密,直到一百八十年前的几百年间,我也一直都在做这些事,直到我发现三生石中的秘密。”
“三生石的秘密?”廖天骄从地上爬起来,忍着疼痛问。
佘玄麟用“慈爱”的眼光看着他:“廖天骄,我们曾经见过。”
“见过?”廖天骄吃惊。
佘玄麟一伸手,地上那口匣子便飞了起来,落到了他手中,他轻轻合上盒盖,廖天骄立时感到自己轻松了不少。
“在升龙湖畔,还有……”佘玄麟却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是一个乖巧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按照我替你设想的路走得很好。”
“你替我设想的……路?”廖天骄吃惊地看着佘玄麟。
“不仅是你,小七也是一样,我在六百年前替你们规划了今天的人生路线,而你们也不负我所望地走到了今天。订亲、分开、重逢、历险,一路走到今天,拿到李岄墓里的钥匙,让我复生。”佘玄麟说,“这就是三生石的力量,也是三生石的秘密。”
所有人都呆住了,只觉得佘玄麟说的每一句话都能理解,但是拼在一起却反而显得云遮雾绕。廖天骄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操控?三生石能够操控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命运,包括几百年后的?”
佘玄麟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笑容:“你很聪明,这是我在挑选你之前没能完全估算到的,你比我预想之中的更聪明,或许,还有一点危险。”
佘七幺声音喑哑地开口问:“祖父,你到底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那是克制三生石碎片的东西,你拿着那个……”
佘玄麟对佘七幺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佘七幺迷惘地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是克制三生石碎片的宝物。”重复了第二遍。
佘玄麟说:“你知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吗?”
玄武道:“这是当初我交给有巫族的,东西当然是从黄泉之下,三生石所在的……”他说到这里忽然卡壳,未几,眼神中透露出迷惑,“是从三生石附近的……”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那段记忆明明是十分清楚、确凿的,为什么此时却像镜月水花,难以触碰?
佘玄麟道:“你说不出来,对吗?因为这并非是你的东西,而是我的。”
廖天骄忽如醍醐灌顶,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凤皮皮带过来的王鹏飞那枚克制三生石碎片的石片时候的感想,那就像是一片青色的……鳞片。
“那是你的、你的鳞?”
“没错,那是我的命鳞。”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廖天骄急道:“不对,这不科学,为什么你的命鳞能够克制三生石碎片?”
玄武也道:“不可能,那明明是我……我记得……”
佘玄麟说:“为什么就不说了,那可是我的秘密。”又对玄武道,“至于你,因为我用三生石改了你的记忆。”
佘七幺震惊无比,张着嘴结巴道:“可是……可是如果你想要得到三生石,为什么又要用三生石封印升龙湖的地穴和这里的地穴?”
“因为时机未到。”佘玄麟说着,忽而张开双手,抬起头来。众人只觉大地震动,眼前一片明亮。原本为夜幕所笼罩的钟表镇上空中骤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夜色如同被龙卷风卷走的灰尘扭曲着一圈一圈消失,正午的太阳从空中射下,照在空中的灵血髓图腾上,图腾上的符文挨个亮起,投下的光芒又唤起地上灵血髓图腾的光芒,上下相交,顿时一片光辉灿烂,将佘玄麟整个笼罩其中,宛如神迹。
廖天骄遮住眼睛,紧紧靠在佘七幺的身边,抓住他的手。佘七幺的手掌冰冷潮湿,竟是出了一手的汗。
“三生石的力量太过强大,然而最强大的并非三生石本身,而是石壳中的一颗结晶,三生石壳本来就是为了保护它而存在,三生石壳的力量也是感结晶力量所生。然而,这颗结晶太过强大,以至于除去三生石壳后,便会将接触它的一切外物化为乌有,世上根本无人可以驾驭它的力量。我也是研究许久后才发现,只有使用天命所归的强大神力与合适的魂器将之融合才能够慢慢收敛其外露的杀机,此后又需经过出生入死的磨砺,使魂器、神力与结晶完全融合,方能使之脱茧而出,成为真正的宝物,这就如同蚌之于珍珠,泥土之于琥珀。只有这颗被雕琢过的结晶才能够消去自己天生自带的‘毒’,只有它才是真正通彻古今,驾驭宇宙的神物,而这颗结晶现在在哪里,我想你最清楚。”
廖天骄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天命所归的……神力……”佘七幺轻声道,“你说的……是我吗?”
“佘七幺……”
佘七幺慢慢地走到佘玄麟面前,抬起双眼通红的脸孔:“你说的是我吗?”
佘玄麟点点头:“你本该在七百年前出生,但是那样一来,你的神力在成熟之前或许就已经被三生石魄吞吃,所以我用三生石壳的力量改变了你的命运,推迟了你出生的时间,但是三生石魄已经对我产生了影响,所以我不得不经历化为乌有的过程,哪怕只是形体的销毁,所以我留下了线索,留下了希望,期待六百年后,一切时机成熟,你们能将我唤醒。”
随着“嘭”的一声,佘玄麟背后伸出三对洁白羽翅。
“凤皮皮……”佘七幺喃喃道。
“对。凤族有死而复生的天赋,但它们向往光明的习性对于我复生是个阻碍,所以我设计取了他绝望的心;僵尸王是不在三界中的异物,他们强大的生命力是我所需要的,但是我不能做一个死物,生活于鲜血与黑暗之中,那样我就太脆弱了,所以我培养他生出因光明和希望凝结的心;因为这两样东西,我现在能够站在这里,但是这还不够。”佘玄麟一指指向空中,上下图腾骤然迸射光芒,光芒汇聚于他指尖,逼得周围无人能够睁开眼睛。
“神血引路!”他念道。从他的指尖骤然一分而出三团光芒,分别照向三个地方。近处、远处同时发生了骚动,最近的则在冯衢身上。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从脚开始往上化为黑气消失,他手足无措,慌不择路,想要逃跑却毫无办法,他看着自己死亡,无痛无感,但是那冰冷的刽子手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掠夺他的一切,他的身体、他的力量、他的希望、他的生命!
一团光芒骤然飞出,停在了佘玄麟指尖,又一团光芒、再一团光芒,三团光芒不顾无数人和妖的法术、结界、法宝的阻拦,冲破一切阻碍,汇聚在佘玄麟的指尖,凝成了一个不全的球体。
“哦,忘了,这里还有一块。”佘玄麟单手剑指,从丹田往上,最后从嘴里吐出了一块闪烁的晶莹碎片。
“我们都被你利用了吗?”佘七幺还在问。
佘玄麟道:“利用?或许吧。只是当你发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你的苦、你的痛、你的哀伤、你的喜悦,你的家人、你的情人、你的那些无可挽回的生离死别都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所摆布的时候,你会怎么想?怎么办?”
佘七幺嘴巴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眼神哀伤无比。
佘玄麟说道:“比起我所做的,三生石的制造者才是真正的可怕。”
佘七幺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但这不是你做这些事的理由,你没有权利玩弄我们!”乌银骤然出手,这一刻佘七幺浑身的神力蓬勃而出,那股力量强大到整个钟表镇内都刮起了一股飓风,黑与银的光焰交织在一起,直冲天宇。
“天蛇的力量,”佘玄麟道,“你终于成熟了!”单手一拂,从四面四根灵血髓柱子中齐齐冲出四条灵血髓血龙,咆哮着冲向佘七幺。一条黑底银鳞天蛇自天宇之上游弋而下,将四条灵血髓血龙转眼冲击得七零八落。
“不错。”佘玄麟道,“再看看这个。”上下图腾同时开始旋转,光束齐齐落下,如同激光扫射,打向天蛇。佘七幺昂起头颅,发出轻越吟声,犹如黄钟大吕,他加快了速度,在光束之中穿梭,蛇尾卷向佘玄麟。
佘玄麟摊开掌心,一支长不过五十厘米的墨笛骤然出现,他轻执短笛,送到唇边,吹出一片天音。狂风起兮,天蛇被天音所困,在镇中四处撞击。当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场九君山最强的妖神交锋之时,忽然有人大喝了一声:“杀!”
无数的人和妖的法力、妖力在刹那间汇聚成虹彩一般的云团罩向佘玄麟。不知何时,妖协与修盟达成了协议,一起将佘玄麟列做了头号敌人,趁着佘七幺牵引了他的注意力,要将两人一同置于死地。
“不要!”廖天骄大喊,如此多的法术妖力的洪流,哪怕是玄武、苍龙也不由得在面上露出了惊慌的神色。戚十千想要带走廖天骄,廖天骄却先他一步扑向佘七幺,想要把他拉回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如同扔下了一颗术力的原子弹,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机在刹那相撞、交融,碰撞出惊天火花,将佘玄麟与佘七幺所笼罩,当硝烟尽散,地面已经千疮百孔,宛如生生割出了一座孤岛。孤岛的上头,佘玄麟站着,而佘七幺……
“佘七幺!”廖天骄嘶吼着扑上前去,他爬过那些疮痍遍布的地面,爬到佘七幺身边。佘七幺已经恢复了人形,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躺在血泊之中,睁着眼睛,气息微弱,而佘玄麟却完好无损。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廖天骄慌得不能自已,想要把佘七幺抱起来,轻轻一碰却看到更多的血从佘七幺的七窍“汩汩”地流出来,他被打折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
“命……”佘七幺无神地呢喃着。
“命鳞。”佘玄麟说,“对,让廖天骄遇险,从而在血咒空间中取了你命鳞的人正是我,因为我的命鳞已经被李岄动了手脚,不能再用了。小七,你真是我的乖孙子。”
佘七幺的眼睛里慢慢地涌上了绝望,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求生的意愿,他合上眼睛,晕死了过去。廖天骄捏紧拳头,愤怒地站起身来,看向佘玄麟。他想杀了这个人!第一次,那么恨一个人,连陈斌都没有让他那么的生气。拔骨突然砍落,戚十千将廖天骄一把护在身后。
“戚古?”佘玄麟道,“我的计划之中并没有你,你便不要急着来找死了。”
戚十千二话不说,拔刀就砍,然而从来没有结界砍不破的拔骨却被佘玄麟单掌轻轻挡住。佘玄麟眸中杀机一闪,拔骨在他一指一戳一拳间发出“锵”的一声,竟然崩为两段。拔骨本就是戚十千本体所化,拔骨既断,戚十千不由“蹬蹬蹬”倒退数步,跌往地上。他强撑着单膝跪地,吐出一口淋漓鲜血,不过转眼间,便败于佘玄麟之手。
“好了,现在我要来取回属于我的石魄了。”
“慢着!你想要拿走石魄,我们妖协七大阁老及所有属妖,修盟四大长老、三大世家及所有弟子可决不答应!”
佘玄麟没有收回手,他只是微微抬起眼角,使了个眼色,下一秒,几声惨叫从人群中发出,周围顿时一片混乱。
“周忠信你……”
“西陵!”
妖协和修盟的人群犹如摩西分开红海,一半的人走出阵列,站到了佘玄麟那一边,周忠信与西陵对看一眼,同时恭敬拱手道:“参见蛇君。”
佘玄麟只是“唔”了一声,谁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已然招兵买马,招到了如此多的手下。廖天骄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周理:“你也是他的人?”
周理看了他一眼:“正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廖天骄咬牙切齿地说出当初周理曾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周理还让他小心佘七幺。
周理微微一笑道:“所以,我们是同类。”他举起手来,捋起袖子。廖天骄惊讶地发现在他的臂膀上竟然镶嵌着一道深红色的晶石图腾,正与钟表镇上下两个灵血髓图腾一模一样。跟着,他身边的周柔、王非凡几个举起手来,竟是一模一样,最后一个举起手来给廖天骄看的,是查理朱。
时局至此,廖天骄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生机。他站在佘七幺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玄武、苍龙二位前辈,麻烦你们带佘七幺走,等他……恢复,让他替我报仇!”
玄武眉头紧紧皱起,最后还是弯腰抱起佘七幺。
佘玄麟说:“不用麻烦了,今天你们谁都走不了,等我拿到了石魄,再挨个亲自送你们上路。”说着,他将手伸向廖天骄的丹田之中。
廖天骄仗着自己力气大,还想着临死反击,至少要让佘玄麟受点伤,却没想到他还没抬起手来,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无形地压制住了。如同被装进了泥塑的封壳里,他眼睁睁地看着佘玄麟的手伸向自己的腹中,就如同过去冯衢做过的一般。
“石魄已经与你的魂魄融合在一起,取出来的时候或许会有点疼,但只是一下而已,你忍一下就好。”佘玄麟说,那口气就像是劝说小朋友吃药的和蔼可亲的医生。
廖天骄感到尖锐的异物刺入他的魂魄,难以名状的痛苦如狂风暴雨席卷而来,那是远甚于当初冯衢取石魄的更庞大的痛苦。佘玄麟依照他的需求重塑了他的肉身,使得他如今备受折磨。
“啊啊……”廖天骄忍不住呻丨吟,他想要有骨气点,不吭声,但是实在太疼、太疼了!佘玄麟的手准确地握住了廖天骄生命的中枢,然而就在这一刻,突然有一道青光从天边逼射而来。青光所过之处,归属佘玄麟的几只小妖怪刹那灰飞烟灭。
“是谁!”西陵本想拦住那团青光,眼角瞥见周忠信没有动,心念一转,虽然抬手却故意慢了半拍,堪堪放过了那团青光。于是,青光直直冲向了佘玄麟。佘玄麟不得不收回手,一掌对去,但听“咔嚓”一道惊雷般的震响,所有人都被震飞出去。
佘玄麟在那巨声中连退数步,一直撞塌了一栋房屋才停住了脚步。他那始终不变的面色终于起了变化,青光落地,化出了小翠的身形。
“三生石守护灵,”佘玄麟道,“你居然还活着!”
小翠冷冷地看向佘玄麟,不发一言。两人对视了片刻,最后佘玄麟张开翅膀,冷冷道:“那么,后会有期!”他并不恋战,带头离去,于是跟随他的那些妖怪、修行者也都掉头离去,最后离开的查理朱深深望了廖天骄与佘七幺一眼,离开。
小翠转过身:“廖……天骄……”她说,“小翠来……帮你……”她说着,猛然一顿,倒在了地上。
正午的阳光一片灿烂,而钟表镇内,一片寂静。
本卷终

【第六片蛇鳞·盆中世界】

第一章 时局

大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寒风,几片落叶跟着吹了进来,打着旋落在地上。一只穿着皮靴的脚无情地踩在了那片落叶上,发出了“嚓”的一声。门又被关闭了,来人快步走到围坐了数人的会议桌前,朗声打了个招呼:“出门之时被一些俗事耽搁,晚到了片刻,还请诸位多多见谅。”
“九君山代当家不必介怀,请坐。”
“请。”
“请。”
人们寒暄完毕,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廖天骄坐在一旁最不起眼的位置,盯着石砌壁炉中燃烧的木柴看。暗红色燃烧着的焰心,让他不知不觉又像是回到了那天,看到那张总是充满生机的脸孔遍布伤痕,看到那双永远无所畏惧的骄傲眼眸渐渐绝望……
“廖天骄。”
廖天骄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张充满了男人味的俊朗的脸孔:“你有什么意见吗?”
廖天骄看了周围一圈,轻声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分两侧坐着的妖与人的头脑中有几个微微摇了摇头,妖协阁老数一开口道:“我们刚刚在讨论接下去的策略,佘玄麟那方此时虽然暂未大肆进攻,但如今世间局势对同盟来说已是危如累卵。”随着他的话语,有人打开了会议室正前方的巨大荧屏,屏幕上正在播放各地新闻,主持人眼窝发青,脸色憔悴,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休息。
“据前方记者消息,大兴安岭北麓一带林区出现不明迷雾封山,截至今日已有43人失联,其中包括昨日10时前往出发救援的三支队伍,中央对此高度重视,已指派沈阳军区抽调兵力深入林区寻找失踪者下落。有当地居民表示……”
换一个台。
“今晨9点,本市xx县与xx县交界地区突发3级地震,震中距离昆明市区约30公里,昆明主城区震感明显,暂无人伤亡。根据现场传回来的照片显示,震后当地马路上余留一个长约7米,最宽处达15米的坑洞,坑洞中有不明红色液体渗出……”
再换一个。
“敦煌市昨夜突现奇观,据多名目击者称,当晚11时许,莫高窟中突然出现大范围不明强光,强光中有兵马之声传出,颇似古战场两军交锋,持续时间长达半个多小时,据专家分析……”
一连又换了数个台,每个台的主持人都显得那么疲惫,各种各样的天灾、奇观从他们嘴中不间断地报出,就像是大家都约好了一样,虽然除了个别的新闻中出现了可能伤及性命的措辞,其余的新闻看起来都像是综艺节目里专门忽悠人的猎奇新闻,好似人畜无害,相信许多普通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但这显然不包括此时正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任何一个人。
“佘玄麟一定在暗中筹划什么,这些地点……”人类修行者联盟的长老之一李密道,“相信随着这些地点暴露得越来越多,一定能找出其规律性和背后目的,所以我认为我们此时应当提高戒备,静观局势变化方为稳妥之举。”
“在下却不以为然。”妖协的阁老之二北冥道,“在下以为即便佘玄麟到底在做什么目前我们尚无头绪,也不该消极等待,反而应当积极出击,不然待到他万事俱备,前来发动进攻之时再去迎战便就迟了。”
“迟?请恕我们修盟无法认同北冥阁老的高见。”修盟长老之二清玄冷冷开口道,“俗话说得好,谋定而后动,知己知彼方得长胜。佘玄麟诡计多端,如今你我盟会之中又都有一群叛徒在为他出谋划策,他对我们了解太深,与其此时贸然出击倒不如看清了局势再作打算为妙!”
“清玄长老此言差矣。佘玄麟重回人间虽是带走了一批叛徒,可别忘了,他并未完全动摇到你我根基,在人数上你我两方联手仍然占了优势。你们人类有句话叫,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如果不趁着佘玄麟此时根基未稳、羽翼未丰、政令未通之时将其铲除,日后想要再抓他恐怕难上加难。在下真不知道修盟迟迟不肯出击,究竟是要求稳还是不敢动呢?”
“荒唐!我修盟子弟个个皆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区区一个佘玄麟,岂会畏战!也不知是哪个一下子被对方带走大半高手,而今只余下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喽啰和几个残兵败将,却还要叫嚣着先下手为强,莫不是想要靠着我们修盟的功劳簿来讨便宜吧。”
“你!”但听“砰”的一声,厚厚的桌子被拍为两段,妖协众妖全都站了起来,另一侧只听“当啷”一声,长剑出鞘,修盟一侧也是全数站起,双方隔着窄窄的桌面恶狠狠地瞪视,大有下一秒就要把对方撕碎了吞吃进肚的架势。
“咳咳。”坐在首位的男人先清了清嗓子,随后敲了敲桌面道,“几位且听佘某一句,如今佘玄麟在暗而我们在明,钟表镇一战,既有灵血髓伤人在先,又有叛徒作乱在后,大家都多少伤了元气,此时盟中难免人心不稳,倘使仓促出战,恐怕无法发挥你我全部实力,尽歼佘玄麟一党,倘使纵虎归山,反而贻下无数祸害……”他说着逐个看向那些站起来的人,妖协如今最老的阁老数一做了个手势,妖协众妖全都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另一边始终不发一言的白印真人也做了个手势,修盟的人也坐了下来。
男子见两方皆克制住了感情,方才道:“以在下拙见,既不能贸然出击亦不可消极等候,佘玄麟如今动向必与其下一步计划息息相关,因此我九君山已派出人去侦察,相信不日就会有消息传回……”
“恕老朽不才,佘玄麟一党高手如云,不知代山主派出的人是否……”
“此事是我二叔佘清原亲自出手调查,白印长老大可放心。”
众人一听佘家既然派出了嫡系子弟前去,还是向来办事可靠并在妖协有次任阁老之名的佘清泉出去,便都放下心来。
“虽则目前尚不知道佘玄麟在做什么,但我们也并非无事可做,除却练兵、修营、处理人界求助这些事情以外,诸位可别忘了,我们手头还有一张底牌。”随着他的话,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到了廖天骄身上。廖天骄微微皱了皱眉头,装作没看到那些“热情”的眼神。
“佘玄麟一切异动无非都是为了取得天骄魂魄之中的石魄,而我们恰恰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灌输一些假消息来影响他的行动。”他说着,微微一笑,“我也不怕透漏给诸位知道,跟随佘玄麟走的人之中,此时尚有我九君山的细作。”
在座众人皆是面面相觑,随后感叹道:“代山主真是英雄出少年。”却不管这九君山佘家的代山主虽然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其实已有好几百岁的年纪。
一场矛盾暂时消弭,随后众人便又就其他一些事情的细节诸如修建基地、编制剩余兵力、互相划定职责和权限等等进行了商讨,自然也不乏讨论如何利用廖天骄的价值来影响佘玄麟的,不管廖天骄就坐在那儿,个个都说得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全程只有重伤未曾痊愈的莫刘昆不发一言地擦拭着自己的枪,偶尔廖天骄看过去,觉得他似乎比自己都更像一个局外人。
会议一开又是一天,大清早地进来,等到开完会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了。廖天骄跟在男人的后头,走到门口。大门一打开,又是一股冷风刮来,这位于深山腹地的秘密基地在今晨下了一场春雪,经了一天的日晒正是化雪之时,因此格外寒冷。廖天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
一袭毛皮大衣随之被披到了他身上,廖天骄本想拒绝,后来想想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便也随他去了,只在对方想要替他拉好衣领的时候,后退了半步。
“佘先生,我自己会拉。”
男人似乎觉得他这样的反应十分有意思,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道:“天骄……”
“我姓廖,我们没那么熟。”
男人不以为忤,反而更加放柔了声调道:“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饭吧,我们今日便先不回九君山,我带你去城里吃顿好的,你是想吃川菜还是湘菜,又或者……”
“不用了,现在就回九君山吧。”廖天骄说着迈开步子往前走去,经过对方身边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小心。”男人伸出手“适时”地接住廖天骄,于是两人就上演了一出古装偶像电视剧里才有的镜头,廖天骄身体往后仰,一只脚翘在空中,男人则维持着一个潇洒的pose,半弯了身体,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扶在他的肩膀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摸到他的脸上去。其他人早识相地走开了,此时夕照之中只余下了廖天骄和男人两个人。
“天骄……”男人放低了声线,如同故意魅惑人一般,他伸手想要抚上廖天骄的脸,下一刻却猛然往后一退,敏捷地躲开了廖天骄狠狠撞过来的脑袋。结果他手一松,廖天骄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摔倒了雪地里,掉了一脸的冰渣渣。
“唉你……”男人倒是没有生气,反而显得有点无奈,他伸手又想要来扶廖天骄,却看廖天骄躺在雪地里对他扬了扬拳头。男人站住了,看着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廖天骄。
其实廖天骄摔得并不重,但是在刚刚那一刻,当他摔倒在雪堆里,看向布满了晚霞的夜空,他突然就有种不想起来的冲动,他想着,是不是他不起来,等会就会有人来推他,唬他说:“佘爷饿了,快起来给佘爷做早饭吃,你这个愚蠢的巧克力威化脑壳里装满了烤鱼干的人类咝~”是不是就会有个人生气地把零食袋子丢过来说:“你这个水性杨花的人类,佘爷不吃你的零食了咝咝咝~~”会不会就有人说,“你怎么连走路都不会啊咝!”然后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背着他走很远、很远……
廖天骄眨了眨眼睛,终于还是自己爬了起来。因为一切都不是梦,佘玄麟复生,查理朱、周理等众人叛离妖协修盟,灵血髓喷涌,姜世翀凤皮皮生死未断,小翠重伤,而佘七幺……廖天骄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对佘元初一拱手道:“还请佘……还请大哥现在带我回九君山,我还有要事要与佘七幺商量。”

第二章 许多变化

佘元初按下云头,葱翠美景顿时扑入眼帘。
九君山位于j省境内,山川秀丽多奇却并不为人知,盖因有佘氏一族镇守此地,九君山境平日都被封于灵境之中,因此寻常人并无机会进入。
廖天骄不等佘元初落到地面,便从半空中跳了下去。佘元初则在落地后回身微微一礼:“有劳几位护送,今日还是老样子,请几位送到此处即可。”
那几名跟着佘元初、廖天骄两人的妖协、修盟精英虽然并不甘愿,因着他们的顶头上司都曾交代他们要想法进入九君山探知一、二,无奈佘元初从不答应,因此还是只能回了一礼道:“谨遵代山主的意思,我等就此别过,明日一早再来护送二位。”
“请。”
“请。”
廖天骄懒得听那些近日已经听了许多遍的客套话,自己一个人就先往前走了。
此时正是晚间七点多,九君山中流萤团团飞舞,虫鸣唧唧,山泉淙淙,正是十分热闹之时。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蜿蜒向上,直达云海深处,琉璃灯笼高悬空中,放出明亮光芒,四野繁花遍地,远处飞瀑高悬,偶尔还有一、二瑞兽祥鸟路过,端得是一派仙境景象。
换做不久之前,廖天骄如果能够来到这样一个仙境一定是兴奋无比,但是现在他根本没有余暇去欣赏景色,他只想着快点到达山顶,好摆脱佘元初。
自从钟表镇一役后,妖协、修盟、九君山都发生了极大变化。一方面是两盟人员的大量流失。昔日妖协有八大阁老数一、复二、执三、横四、东仓、南昀、西陵、北冥,一二三四掌管教习、管理、工事、后勤等事务,东南西北则负责外联、律法、战事、考核等政务,八人均以东仓为首。钟表镇一事后,东仓与修盟韩钧一同中计战死,南昀被周忠信暗算致重伤昏迷不醒,西陵背叛,东南西北四大阁老如今竟是只余下了北冥一个,而一二三四皆上了年纪,往日里又不司战事,因此只得提拔了一批往日里较为出色,实力接近次妖神的妖怪,例如先前负责挖掘藏骨坑的唐律,但也终归是实力大减。加上妖神苍龙与朱雀都在战役中受了不轻的伤,目前暂在休养之中,所以之前的争吵中北冥说妖怪们只余下老弱残兵并未说错。再看修盟,原本的五大长老白印、清玄、韩钧、党世、额尔德木图中的韩钧已死,四大世家方、莫、周、袁中的方家次任家主方晴晚受了奇伤,病情反复,莫家家主莫刘昆也受了重伤,虽然有行动能力,战力却大减,周家满门背叛,至于袁家……除了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溜之大吉的猴老头,竟然谁也没能再看到他们家的人出现。所以此时两边都面临着大量的人员调度、整顿工作要做,加上为了对付佘玄麟,斗了数千年的两方不得不结盟,需要协调的地方就更多了起来。
另一方面,则是九君山这一方两人的处境变化,这当然说的是廖天骄和佘七幺。廖天骄方面,自从知道他魂魄里藏着个无比厉害的三生石石魄后,无论是妖协还是修盟都把他当成了“宝贝”。他们小心地“保护”他,“守卫”他,给他派了很多人让他吃好、穿好、用好,让他参与各种重大会议,每次议事还都不忘像模像样地听听他的意见,但另一方面却也在暗地里谋划着利用他、实验他乃至瓜分他、独占他。而佘七幺呢,钟表镇战役中他因为命鳞被佘玄麟夺去,替他承受了来自妖协、修盟两方的伤害,当时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历经整整十五天后,虽然现在是醒了过来,但却似乎因为受了极大打击,整个人至今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哪怕是廖天骄去跟他说话也难以得到回应。这样一来,便引起了另一种深层次的异动。
石魄拥有极大的力量,廖天骄拥有石魄,拥有廖天骄就等于拥有了极大的力量,原本与廖天骄订亲的佘七幺如今已不堪大用,那么这个时候,把他换掉似乎就成了所有人的共识。经过几番或明或暗或荒唐或激烈的扯皮谈判,目前到底还是九君山的人因为始终更名正言顺一些,便折中得到了两方的支持,于是佘七幺那位从他出生之前就被剥夺了继承权的大哥佘元初就因势而为,取代了佘七幺,成了九君山的代山主,并且似乎开始对廖天骄感起兴趣来……
廖天骄一路默不作声地往上爬,佘元初则不悠不急地走在廖天骄身后,虽然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却也始终让廖天骄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
客观来说,佘元初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妖神。他实力强大,长相远胜于佘七幺,表面来看,性格还是那种大家子弟中的长子典范,谦和有礼、进退有据、手腕出色,但是廖天骄却十分地讨厌他、讨厌他、讨厌他!
背后的目光令廖天骄如芒在背,他忍耐着,终于爬到了山顶。当看到九君山佘家的大门时,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由于一直挺直了背脊的关系,竟然连腰都隐隐作疼起来。佘元初走上前,替他打开门说:“厨房已经做好了饭菜,我还有些事要忙,今天就不陪你了。”
廖天骄不由吃惊地看向佘元初,意外他今天怎么如此识相,不似往日紧跟不放,佘元初却轻轻一笑,忽而伸手捏住廖天骄的下巴说:“当然,只是今天而已。”
廖天骄下意识地就想打开佘元初的手,却发现自己突然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显然是佘元初使了什么法术。眼睁睁地看着佘元初那张好看的脸低下来、低下来,鼻尖几乎就要蹭到他的鼻尖,廖天骄不由得涨红了脸道:“佘元初,你就是这样对你的弟媳妇!”
佘元初扬起唇角,手指摩挲着廖天骄的下巴,就像在逗一只猫那样,说:“天骄,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你现时还没进我家的门,自然不能算是我弟媳。何况就算你真的已经与七弟拜了天地,如果是我佘元初看中的人,可决计不会放手……”说着,竟是轻轻照着廖天骄的唇就要吻下去。
“啪”的一声,廖天骄不知道自己怎么又能动了,因此在这千钧一发的时机给了佘元初狠狠一个耳光,跟着还想要再补上一脚,不过被佘元初给让了过去。
“王八蛋!”廖天骄怒骂,虽然并未被他亲到,却还是觉得浑身难受,忍不住用手背拼命擦自己的嘴唇和鼻子,“死王八蛋,你再接近我半步,我宁可死也不会让你们拿到石魄!”说着,把佘元初给他的大衣扔到地上,气冲冲地就朝屋子里冲了进去。
廖天骄走后,有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哥。”来人正是佘七幺的六哥佘麓阆,他与佘元初长得并不太像。佘元初长得像他们的父亲,十足十的威严男子气,他却像他们的母亲蔺锦屏,秀气美丽,只是这长相放到男人身上就未免有些阴柔了,而且他的脸色不太好,像是先天不足的病弱。
佘元初朝他摆摆手,有些无奈道:“你怎么来了,倒叫你看了笑话。”说着捡起地上的大衣,拍了拍,转而给佘麓阆围上,“天寒地冻的,你身体差,小心别冻着了。”
佘麓阆拽着那犹有廖天骄体温的衣服却也并不生气,只是忧心忡忡道:“大哥,我刚刚见到七弟他……”
佘元初望向廖天骄消失的远处,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而那只是一瞬,随后他便又换上了那副万事皆胸有成竹的表情道:“不用担心,凡事都有大哥在呢,七弟……自有他该走的路要走,天命如此,他想逃也逃不了的。”说着,长臂一舒,将佘麓阆搂了过来说,“走,大哥今早交代了三德给你煮好药汤,此时应该差不多了,大哥替你用神力治病。”说着,两人相扶着离开了。
“王八蛋!”廖天骄边走边骂,只觉得心里一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蹿。佘元初怎么这么混蛋,连自己亲弟弟的媳妇都要抢,还特么不管男女!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廖天骄跺着脚骂,每走一步都踩碎一块砖,好在佘府的一切东西都有神力笼罩,被他踩碎没多久后,那些石砖便都又迅速修复,恢复了原状。
走到饭厅,里头果然已经摆满了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菜品都还腾腾冒着热气,两个小妖怪守候在一侧,等待廖天骄入席,这一桌菜都是给他一个人吃的。
“廖公子,请坐。”一个小妖怪给廖天骄拉开椅子。廖天骄坐下来,另一个给他布好了碗筷,盛了一碗汤,两人朝他行了个礼,便退下去了。廖天骄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佣人在旁边看着,他们也已经都习惯了这个规矩。
看着面前各式各样的精美菜肴,廖天骄拿起筷子踌躇了半晌,最后还是“啪”的一声放下了。气饱了也累过头了,他什么也吃不下。
廖天骄喊了一声:“来福、来喜。”刚刚两个小妖怪立刻“嗖”地一声又从地里冒了出来,刚开始的时候廖天骄还被这两只妖怪吓过一跳,现在倒也习以为常了。
“佘七幺吃过晚饭了没有?”
两只好像眼镜猴的小妖怪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对看了一眼,其中一只可怜兮兮地道:“回廖公子的话,山主他还……还没有……用晚膳……”
“不、不是,”另一只急得补充道,“晚膳我们早就送过去啦,只是山主他……他自己……”
廖天骄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微微叹了口气,对两只妖怪道:“麻烦你们帮我把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几个菜装起来,我带去给他。”
“哦哦!”两只小妖怪如蒙大赦,立刻快手快脚地收拾起来,不久,廖天骄手里就多了一只五层的红漆食盒。廖天骄看了一下里头的菜,麻辣鸭脖、烤兔腿、红烧肉、五彩牛柳、翡翠菜心、蟹粉小笼、佛跳墙,还是有不少佘七幺喜欢吃的,再加上他今早托人下山买的光明巧克力威化和两包肉脯,觉得准备充足了,廖天骄才往佘七幺住的院子走去。

第三章 九君山的月(一)

月光洒落,把佘家大宅的巷道照得格外分明,廖天骄沿着那条熟悉的路慢慢地走着。
这是他记忆中的小路,曾经他在童年时期来到这里,沿着女娲抟土造人的石雕地砖一路看一路走,最后来到了佘七幺的住处。他还记得那个穿着繁复华丽的衣服背着书的少年,叫嚷着要用各种料理方法吃掉他的少年,被他用烤串就收买了的少年,一晃已经是二十多年。
廖天骄停在佘七幺住的小院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曾经记忆中的石桌石椅葡萄藤芭蕉都还在,雕花窗微微打开一条缝,然而里头却没有一点声息,甚至连灯火都没有。廖天骄心头沉了沉,走过去敲了敲门:“佘七幺,你醒着吗,我给你送饭来了,佘七幺?”里头没有任何回音传来,廖天骄心头忽而涌起不祥的预感,他用力敲了两下门道,“我进来了!”说着便去推门。
门本来是拴着的,但是对于现在的廖天骄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他手上稍一用力,门扇便发出“吱嘎”一声,猛然往后打开,撞到墙后还反弹了两下。一阵风吹过,荡起屋子正中央的纱帐,佘七幺的床上如今只剩下一团抖落开的被子,人却不见了踪影。
“佘七幺!”廖天骄急了,把食盒重重一放,跑到床边,伸手探去。被褥底下尚有些温度,想必人还没走远,廖天骄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那么,佘七幺到哪里去了?
凉风一阵阵地吹来,廖天骄抬头看去才发现佘七幺卧室的后门开着。他穿过那道门,眼前出现的是一条蜿蜒向上的木头阶梯。佘家住在九君山山顶,而佘七幺的住所又位于最高峰下,因此这条木头阶梯连着整座山最高点的天台,从那可以俯瞰全山。
一想到佘七幺可能在那上头,廖天骄心中便越发焦急,他急匆匆地往上跑,木头阶梯被他踩得发出“噔噔噔”的声音,不住震颤。一气跑到山顶,廖天骄也顾不上去看什么云海山景,放眼望去,正看到佘七幺一身白衣,安安静静地坐在天台栏杆上。山风荡起他的衣袂,如同一只翩飞的蝴蝶,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无踪。
廖天骄整颗心都悬到了喉口,心中激烈斗争,犹豫了片刻方才试探着喊了一声:“佘、佘七幺……”声音低弱,被风一卷就逸散开去,没入林海松涛之中。佘七幺仿佛没有听到廖天骄的声音,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圈细细的栏杆上,如果不是时不时地喝两口酒,真让人怀疑他其实是睡着了。
廖天骄咽了口口水,再次试探道:“佘七幺,我……我过来了哦。”见佘七幺并没有拒绝,他才敢慢慢走到佘七幺身边,却并不敢靠得太近,隔了一段距离才去看佘七幺。
与半个月前相比,眼前的佘七幺几乎是个完全陌生的人!或许是因为打小长得丑的缘故,以前的佘七幺对自己的外表十分在意,不仅穿着、发型十分讲究,还经常做做面膜什么,那时候廖天骄不知道吐槽过多少次这件事,但是现在他却情愿回到过去,不论佘七幺要做什么面膜,哪怕要他陪着一起做,他都会愿意。
佘七幺太憔悴了!重伤未愈当然是一个原因,但是他伤得更严重的显然是心。往常乌黑柔顺的长发现在如同杂草一般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形状,两眼窝深深凹陷,下巴冒出了胡茬,身上每一道未愈的伤痕都在提醒着不能酗酒,但是他却丝毫不介意地喝着酒,麻醉着自己,任凭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被扯开,渗出暗红色的血。廖天骄光是看着那些伤都觉得疼,可是佘七幺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完全不觉得。他不觉得痛,也不觉得伤,他对于一切外物都仿佛失去了感触,只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紧紧关上大门,拒绝任何人的进入,甚至是廖天骄!
廖天骄看得心里发疼,却毫无办法。他努力试着跟佘七幺对话说:“佘七幺,天晚了,我们进去吃饭好不好?今天厨子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麻辣鸭脖子、烤兔腿,还有佛跳墙!那味道,别提多鲜啦!还有还有,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来?光明巧克力威化!它们家最近新出了一个凤梨口味、一个酸奶口味的,我都给你一起买了,你要不要尝尝看?”
佘七幺立起身,廖天骄还以为他被打动了,结果他只是像个走平衡木的醉汉一样,张开双臂,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廖天骄紧张地抬头看佘七幺,深恐下一刻他就会从这里跳下去,虽然对于一个妖神来说,飞并不是问题,但是以佘七幺现在的状况实在很难说是不是还能做到,因为他失去力量了。
不知道是因为佘七幺在钟表镇一战受了重伤,还是因为佘玄麟动用了他的命鳞,又或者是在与佘玄麟对阵的时候,佘七幺启用了远超于他平时能力的神力,短暂觉醒为天蛇,总之,当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别说是天蛇之力,就连他之前那些靠二十多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神力也消失了大半。如今的佘七幺,或许比一只道行不够的小妖怪还不如,这也成为了佘元初取代他的原因之一。
所以,如果现在的佘七幺跳下去……廖天骄不敢设想,尤其是他也不会飞,根本救不了佘七幺。好在佘七幺大概是喝高了,只站了一小会便一脚踩空往后摔了下去,廖天骄赶紧伸手接着他,顺势将他拉到了平地上。
“佘七幺,饭菜放冷了就不好吃了,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边吃边喝嘛,这样才比较有意思,再说今天是……”廖天骄顿了顿。今天正是小年夜,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曾经有过美好的打算,先是二月头去参加小方继任家主的仪式,然后等过年回家探望他的父母,再去九君山拜访佘七幺的父母,一起过年。现在,他们的确是回到了九君山,然而小方却伤得不轻,如今时常昏迷,由戚古看守着,而佘七幺也变成了现在这样。
廖天骄把那几个字咽回了嘴里,伸手到佘七幺腋下,将他的胳膊抬起来绕到自己的肩膀上:“走,我们先下去。”原本好似与外物完全无关的佘七幺此时却挣扎起来,他拼命推开廖天骄,廖天骄不敢使力,怕让他伤口开裂,拉扯了几下,只好松手由得他去。佘七幺却也在这挣扎中失去了重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佘……”
佘七幺就这么颓废潦倒地坐在地上,像个街边随处可见的流浪汉那样,捧着酒坛子一口一口地喝。酒液浸湿了他的白衣服,弄得到处都是污渍,他打着酒嗝,像是一个真正的老酒鬼。
廖天骄在旁边看着他,从忧伤到慢慢地有股无名火起,继而又化为了完全的惆怅。他转过身,往下面走去。廖天骄没看到,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佘七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动,似是想要立起身来,而他始终混沌的眼神也在那个刹那有了片刻的清明,然而他终究是没有站起来。
山风一阵一阵“哗啦啦”地吹着,九君山的林海发出阵阵波涛之声,萤火四处飞舞,与那些照明的宫灯混在一处,宛如一片光的旷野。廖天骄重新又返了回来,一手拎着食盒,另一手也抱着一坛酒,佘七幺显然十分惊讶他再次出现,眼神出卖了他——他并非真的无知无觉。
廖天骄往佘七幺身边一坐,“啪”地一声拍开坛口的封泥,一股酒香顿时混合着山野的气息渗入鼻中。那是九君山的名酒“山藏”,据说是佘家祖上的某一任山主发明的,采用了九君山独有的流泉、浆果酿制而成,酿好后还需在山中灵气最充足的地方接受四季月华照射,才有十分之一的可能得到一坛上好“山藏”。
廖天骄本来并不喜欢喝酒,只是因为工作需求,多少能喝点,可是闻到“山藏”的酒香却只觉得心头一松。那清冽有如冷泉的香味仿佛联系着什么特别美好的梦境,让他忍不住感到精神放松起来。因此原本只是想要陪佘七幺,现在就连他都大口喝起酒来。
“艾玛,这酒超好喝!”廖天骄说,“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看向佘七幺,佘七幺初始还看着他,这会又别扭地移开了脸。
“叫什么啊?”
“……山藏。”佘七幺终于肯开口,“天心有月,地蕴流泉,藏山四季,方为山藏。”说着,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又喝了半坛子酒下去,一回头就看到廖天骄也有样学样在那里“咕嘟咕嘟”。
“喂你……”佘七幺想说,这酒后劲很大已经迟了,廖天骄贪这酒口感甜,好入口,一气就干掉了半坛,简直比佘七幺本人还给力。
“好喝好喝!”廖天骄嚷着放下酒坛,脸上已然微微红了。他把酒坛放到一边,拿过食盒打开,开始一样一样布小菜,“佛跳墙,一人一盅,来,这是你的份。这是你喜欢的烤兔腿,少辣多孜然,麻辣鸭脖,我跟厨子说了要照我们家楼下那家店的口味做,我刚刚尝了一个,虽然不至于完全一模一样,至少也有七、八分像了。还有这个,这道五彩牛柳做得可嫩了,可惜现在有点凉了,刚刚真是入口即化。”
佘七幺说:“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廖天骄的手顿了顿,然后不当一回事地给佘七幺碗里夹了一堆菜,推到他面前:“不饿也吃点,就当陪我嘛,我今天可是累了一天。”
佘七幺喝着酒,又不发一言地玩颓废。廖天骄心里忍不住失落,面上却还要装出谈兴甚浓的样子道:“你不知道,妖协和修盟又吵起来了,外头这么乱,局势那么紧张,他们居然还有心情每天吵吵吵,真是好笑。”他说,“其实有什么可吵呢,你算计了我,我算计了你什么的,再过一阵子,搞不好谁都完了。”
佘七幺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发表意见。廖天骄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谁不知道他们现在要的是什么,我身体里的石魄呗。自己没本事,就想靠外物来战胜敌人,偏偏吧,还谁也不服气谁。对了,他们今天讨论的结果是,过几天要带我去接受全面的检测,然后想办法把我身体里的石魄力量开发出来,好拿来对付……”廖天骄看了佘七幺一眼,“对付那个人!”
佘七幺道:“不行!”
廖天骄心头一喜,问:“怎么不行了,我看现在也只剩这一个办法了。”
佘七幺又说:“你答应了?”
廖天骄刻意卖了个关子,含糊道:“事已至此,你说呢?”
佘七幺顿时显得焦虑起来:“他们的实验……你见过冯衢的下场,照我祖……照那个人的说法,石魄的力量远大于三生石碎片,他们谁也不知道怎样提炼出里面的力量,却还要拿你冒险,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不知道拒绝?”
“我能拒绝吗?”廖天骄说,“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当然不想冒风险,可是现在不冒风险,将来我们统统都得完蛋。”
“那也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冒风险!”佘七幺愤怒地一拍酒坛,陶土的坛子发出“哐”的一声。就算换做廖天骄,这一下也足够让这个酒坛四分五裂,而现在佘七幺却虚弱到连这点也做不到。他看向自己的手,默默地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廖天骄说:“那么,你能来帮我吗?”他看向佘七幺,眼神烁烁,不许他逃避,“看着我。”他将想要掉开目光的佘七幺按住,沉声道:“你说不让我一个人去冒风险,那你会回来帮我吗?”
佘七幺一开始似乎想逃避,最后还是吸了口气道:“我怎么帮你?你说,我现在这样,神力没了,什么都没了,我还能帮你什么?!你倒是说啊,现在哪一个人不比我强,不比我有能耐,你还需要我帮忙?”
“我需要!”廖天骄坚定地说,“我们俩一路经历了多少事,最危险的时候哪一次不是你站在我身边,哪一次你没有和我在一起?你还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吗,你在灰夜公馆里,哪怕是面对玄武,还是以九君山少主的名义起誓,说要保我到底!”
佘七幺沉默了片刻说:“我已经不是那时的我了,九君山的山主如今也不是我。”
廖天骄吸了口气说:“你大哥佘元初在向我示好……”
佘七幺猛然一震。
廖天骄逼近他,看着阴影里佘七幺的脸孔和他闪烁不定的眼神:“他想泡我,你怎么看?”

第四章 九君山的月(二)

或许是因为酒喝多了,或许是因为许许多多不顺利的事憋了太久,廖天骄决定干脆直来直往。他紧紧按着佘七幺,不让他有任何逃避的机会,并且打定了主意,如果这家伙敢说什么他更适合你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的话,就先动手把他揍一顿再说。——当然,他肯定下不了狠手,但至少也要向佘七幺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愤怒和失望。
廖天骄能够理解佘七幺被伤害的感情,从小视为英雄的祖父不仅是个大反派还将他利用了个彻底,他所走出的每一步,他至今为止的所有“蛇”生,都在他祖父的股掌之间操控,他就如同一个傀儡,跌跌撞撞、用尽全力才走到今天,自以为自己主宰着自己的“蛇”生,却不知道在自己身后的阴影里还有一个操线的傀儡师,而他所受到的一切不公和挫折竟然都只是为了满足那个操控者的私欲。换做是廖天骄,他也会受到打击,也会伤心,但是除了被打击、被伤害,他一定还有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人生要被你操控!凭什么,凭什么你伤害了我却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如果不把这笔债讨回来,我就算死也不会甘心!
廖天骄觉得自己的脾气已经算够温顺了,在公司里通常都是温和好说话的那个,如果连他都能因此憋出火起来,以佘七幺那样骄傲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忍得了?!何况虽然事情至此似乎已经十分清楚,廖天骄却不知怎么还是觉得有些什么地方模模糊糊,不太对劲,或许是因为未解开的第三个老何谜题,或许是因为葬月村的那场无名大火,甚至或许只是因为他的直觉,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并非到此为止了,因此,绝不能在这里就放弃!
佘七幺被廖天骄紧紧按着,一开始似乎想逃避,最后还是不得不对上他闪亮的眼眸。那双眸子里倒映出了九君山的山月与漫山遍野的萤火,映出了廖天骄的决心,也映出了佘七幺此时的样子,颓废、潦倒、困顿,以及,丑!那种因怯懦而生的丑!
廖天骄说:“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需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你大哥……”
“听到了。”佘七幺猛然打断他,声音虽轻,语气里却隐隐有着怒意,“我听到了,你不用重复第二遍!”
廖天骄在心里笑了,他知道佘七幺的怒火被他激出来了,比起确认自己在佘七幺心目中的地位,他更高兴的是佘七幺并没有因为那些连续的打击完全迷失自我,他还是那个佘七幺,骄傲的、了不起的佘七幺!
廖天骄是听九君山的妖们私下说起才知道,佘七幺在刚出生的时候其实是一点神力也没有的,他的先天力量似乎完全被佘玄麟拿去封印三生石魄,加上他长得不好看,又是一出生就被抬上了九君山下任山主的位置(就连他的父亲佘清岩都没能拿到这个名号,佘七幺之前的上一任山主还是佘玄麟),所以他这二十多年活得着实无比艰辛。
想也知道,谁会服这么一个没能力的小鬼?指指点点的小妖怪,不服他的老妖怪,追捧他其他兄弟的妖怪群体,妖协的各种试探与陷阱,还有理所当然的来自望子成龙的父母的严苛教育,他就是这样在夹缝中依靠自己,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走过来,也是靠他自己的后天努力,才慢慢地将他那微薄的神力提高到后来能够在灰夜公馆被玄武评价为尚可的程度。妖怪修行本来就比人类修行更为不易,何况佘七幺是妖神后裔,门槛比普通妖怪又要更高,但他还是一步步踏着荆棘走过来了,所以说佘七幺了不起,这并非溢美之词,而是现实,他或许没有强大的神力,但是理当有足够强大的心性!
廖天骄说:“好,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你的想法。”
佘七幺仰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廖天骄,而廖天骄也毫不退让,同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过了片刻,佘七幺终于发出声音,他说:“我大哥佘元初是一个很有手腕,实力也非常强大的妖神,许多人都曾经说过他或许将成为继……佘玄麟之后,我们九君山一脉的第二个伟大人物……”
廖天骄看着佘七幺,手下不由得加了点劲。佘七幺一开口居然就是夸佘元初的话,这让他有点心寒,他不知道佘七幺下一句话会不会是说,所以现在比起我,他更能保护你的安全。
“所以现在比起我,他更能保护你的安全。”佘七幺在这一刻居然吐出了与廖天骄心底所想完全一样的话,廖天骄只觉得自己心里刚刚燃烧起的那一点火星随着那句话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就像老何修理铺那盏风灯一样,只余下了半死不死的一点焰心,还在试图苟延残喘。
但毕竟还是,下不了手……
“我懂了。”廖天骄说,他想松开手,却忽然觉得手上一紧。他惊讶地低头看去,佘七幺在这一刻居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大哥佘元初的确有能力保护你的安全,”佘七幺说,“是的,妖协、修盟、九君山,现在这里头的每个人都在觊觎你身体里的石魄,从理智的角度看,依靠佘元初是最佳选择。”
廖天骄忍不住想要抽出手离开,佘七幺却更牢地抓住他,他细细的眼睛里,红色光芒咄咄逼人:“因为你是与九君山山主订亲的人,所以佘元初哪怕只是出于对九君山和他代山主名誉的考虑,也一定会想办法保住你,而三方势力的平衡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会解体,到那时候,你就有脱身的机会……”
廖天骄沉下声音:“放手,别逼我揍你!”
“是你问我意见,”佘七幺说,脸上挂上了一个无赖的笑容,他凑到他的耳边轻慢道,“是你问我意见,我也给了你一个最客观、中肯的意见,可你却……”
“咚”的一声,佘七幺被廖天骄一拳击中,顿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伤口崩裂,血从他的指尖漏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他却在难看地笑。
廖天骄蹲下丨身去,一把揪住佘七幺的衣领,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怒道:“算我看错你,你这个,懦夫!”佘七幺的嘴唇动了动,却似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最后居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苍凉,回荡在山谷之中。
廖天骄转身走了,佘七幺独自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阵,他拆开一包鸭脖子慢慢地吃了起来。在夜色里,佘七幺一个人吃着鸭脖子,发出孤寂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廖天骄并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转身来到了另一侧的客房,那里寄住着小翠、方晴晚和戚十千。钟表镇事件中,方晴晚中了周理的陷阱,被灌了含有灵血髓的饮料,虽然没有立刻死亡,却常常无缘无故陷入昏迷,一旦醒来,又往往安生不了多久就痛得满头大汗,现在全靠戚十千用损耗自己妖神之力的方式吊着一息。
然而,方晴晚这一睡,本就蠢蠢欲动的方家子弟却趁机兴风作浪起来,要在她无法继任家主之位的这个好时机,推选出新的家主,取而代之。明明局势如此紧张,方家家门里依然闹腾得十分厉害,以至于方国栋情愿将女儿留在九君山,托付廖天骄代为照看。虽说盛极必衰,然而一个兴盛之家变成如今这样,当年故去的方琳琅如若泉下有知,也不知作何感想,至于小翠……
廖天骄刚刚进到院子里,便听到了喊他名字的声音。
“廖天骄。”
廖天骄仔细找了很久,才终于在夜色里找到了不起眼的小翠。曾经是女鬼,曾经慢慢变做人,一身白衣的小翠现在却如同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地飘过来。是幽灵而不是鬼,因为她已经从头到脚都变成了半透明状,廖天骄甚至可以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后面的花草景物。
“小翠你……”廖天骄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被佘玄麟伤到,小翠也曾经昏迷了许久,直到前天她才醒了过来,然而她却开始迅速失去形体,变得透明起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正在走向消亡。
小翠凑过来,廖天骄才看到她的脸上依然还是挂着笑。他还记得小翠在电梯里流着血冲他说“明天见”的样子,她好像永远都不担忧任何事,哪怕情况再糟糕,也依然保持着乐观。
“我正想来找你,但是他们在门口封了封印,我不敢乱闯,怕给你添麻烦。”小翠说。
暴露了身份以后,小翠理所当然也成了焦点人物,但是她既不属人也不属妖,什么法术都对她无效,以至于妖协、修盟、九君山都拿她没办法,最后只能依靠九君山的一个结界法宝勉强困住她,以修养之名行“软禁”之实。
廖天骄感到很难过,他很想摸摸小翠的头,就像以前那样,但是他已经摸不到她了。
“我想我就要消失啦。”她第一次清晰地说出这个结论。
“……什么时候?”廖天骄努力压下了情绪问。
“很快,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最多不超过后天。”小翠说,“你不要伤心,我本来在711年前就该消失的,已经多活了很久啦。”她说,“廖天骄,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廖天骄微微一顿:“那我们到屋里说。”举步走进戚古和小方的房间。
房间里,小方又在沉睡了,戚十千守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她,像个木头人一样,就连廖天骄和小翠进去都不知道。
小翠看了方晴晚一眼说:“她快要死了。”戚十千闻言,背脊不由得一僵。
廖天骄对小翠知道未来并不感到惊讶,但是他仍然无法接受,为什么他所有的朋友甚至他喜欢的人,都要遭受那么多的磨难?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这几天里,他终于第一次忍不住问。其实他想知道的事情很多,却又害怕得不到好的答案。
果然,小翠摇了摇头:“没有。”
戚十千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过了很久,他捏紧拳头,重重坐到地上,继续默默守着方晴晚。
“她不该死的,但是她的命被改变了,”小翠说,“你们,所有人的命都被改变了。”
廖天骄反应很快,说:“因为711年前的事?”
小翠点点头,就这一会的功夫,她看着似乎又透明了一些。
“711年前,那个人把我彻底打散了,但是我的一缕灵息混在三生石魄里,被玄武带了出来。后来在九君山,我得到了供养,再后来,又在你的魂魄里得到了力量,然后才慢慢有了这个身体,但是我忘记了所有的事,直到你的身体被三生石魄重铸,我才能慢慢找回自己。”小翠说,“廖天骄,你不用为我伤心,我想我之所以没有在711年前离开就是为了在那一天、在那个时刻替你们挡住佘玄麟,那是我的任务,现在任务完成了,我就该走了。”
“但是我们的处境很糟糕,”廖天骄说,“佘玄麟的事情、三生石的事情都还没能够解决,佘七幺又失去了力量,我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小翠,你能告诉我吗?”
小翠的嘴巴张了张,却无法发出声音,最后她说:“不能。这是不被允许说出的、违反规则的东西,我受到了制约。”
“来自什么的制约?”
“规则。”小翠说。
“谁制定的规则?”
小翠摇了摇头。
廖天骄无法完全理解小翠的话,但是他马上又想到了办法:“如果我问你是非题,你来回答正确与否可以吗?”
小翠依然摇了摇头:“很遗憾,不行。”
廖天骄说:“那什么是能说的?三生石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要怎样才能利用石魄的力量,我们要怎样才能打败佘玄麟,711年前的人是谁,小……”
小翠忽然完全地变作了透明,分离的时刻居然来得那么快!金色的光团一点一点地松散勾勒着她的轮廓线条,她的声音显得虚无缥缈起来:“你们能找到答案的,和佘七幺一起,你们可以,一切……没有注定,三生石……”后面是不能发出的信息。“不能!”小翠说,“三生石,不能!你们,能!……相信!”随后那团光发出无声的“轰”的一下,四散飞走了。
廖天骄呆呆地看着刚刚还飘着小翠的地方,戚十千只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去,伸手紧紧握住了方晴晚冰凉的手。
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他们原本就没有一手好牌,现在更是七零八落,几乎什么也不剩下了,但是廖天骄仍然要坚持,他想到了佘七幺刚刚在他耳边说的话:“有叛徒,监视者。”还有最后一句,“我不答应!”
佘元初能够保护你,依靠他是最好选择,但是,我不答应!

第五章 行动起来

佘七幺回到房里,屋子里黑漆漆的,他也不点灯,就这样带着一身的酒气倒到床上,连被子都不盖,不一会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随着他睡去,在他房间的角落里隐隐浮出了四个黑影,其中三个黑影离开了,只余下一个黑影留守。
那个黑影等他的同伴都走了,才走到佘七幺床边。他看了佘七幺一会,随后伸出手,在佘七幺的眼前晃了晃。佘七幺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下一秒,黑影的手上突然出现了一根尖细的长针,他握着那根针,动作利索地朝着佘七幺的眼睛扎了下去。这一下如果扎实了,佘七幺的眼睛就要废了,然而佘七幺却浑然不知自己面临的危机。
银针尖锐的针尖直到戳到了佘七幺的眼皮上才停了下来,佘七幺似乎在梦里觉得有点不舒服,伸手挠了挠那里,当他手指伸过来的时候,那根针在空气中消失了。黑影收回手,顺手拉起一边的被子,给佘七幺盖上了,然后在他的房间里再次忙碌起来。
佘七幺的卧室虽然大却没有许多摆设,除了一张大床和一口衣柜之外,家具只有书架、书桌、椅子和一些花盆架子之类的小物。黑影打开他的衣柜,拉开他的抽屉,甚至把他的书抽出来,挨个用手指确认纸张里面有没有粘着东西,最后却一无所获。他们找不到那件东西,不知道是佘七幺把它藏起来了,又或者是在之前的钟表镇事件中由于打击太大而弄丢了。
黑影回头又看向佘七幺,忽然想到什么,再次来到了他的床边。佘七幺贪恋被子的温度,翻了个身,睡到里侧去了。黑影正好伸手到他的枕头底下摸了摸,没有,再撩起褥子来摸了个来回,还是没有。看来,是要回钟表镇走一趟了。黑影转身走到门口,掀开的门缝里透进了一缕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孔,那是一张与佘七幺有几分肖似的脸孔,但是要更沧桑和冷酷一些,那是属于佘七幺的二叔佘清原的脸孔。
黑影走出去,反手关上了门,屋子里重又恢复了黑暗。过了片刻,佘七幺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他的红色眼瞳似是仍能折射光彩,显得冰冷而理智,他伸手到自己怀里摸了一把,确认那东西还在他的身上,那是他和廖天骄在老何钟表修理铺中找到的老何日记。
同一时刻,廖天骄在戚十千的帮助下,来到了佘家大宅一个不起眼的院落。他躲在阴影中,等待戚十千探路回来。不多会,不远处听到轻微的“咔”的一声,像是钥匙卡进了锁扣,廖天骄闻到了一股莲花的清香。戚十千回来,抓着他道:“走。”两人冲着一堵墙直直撞了过去,在一队妖怪巡逻过来之前的一秒,没入了墙面。一只小妖怪停下来,疑惑地看了看左右,然后大约觉得是自己看错了,跟着队伍离开了。
廖天骄看着现在自己所处的地方,这是一间不大的院落,院内兰草丰茂,还有汉白玉桥架在不远处的一尺湖水上。汉白玉桥通往一座水轩,水轩的正面挂了一方招牌,用潇洒的行书清爽地写着“爱莲居”三个字。既然是爱莲居,这里当然就不缺莲花,水轩底下的清澈湖水中漂浮着不少开得正盛的莲花,有青色、红色,也有黄、白之色的,即便此处无人使用已有许久,这里的时光却仿佛并未流逝过。
戚十千把廖天骄带进来后又查看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方才道:“我去外面守着,你们快点,有什么事就用力按这个。”戚十千往廖天骄的手里塞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这样我就能知道,会赶过来帮你们。”
廖天骄看也不看,揣到兜里说:“好,这是什么法宝?”
戚十千说:“防狼报警器,掏宝买的,26块钱一个,你要的话我下次给你带。”
廖天骄:“……”
那头有人从墙上翻了进来,发出轻轻声响,廖天骄赶紧说:“好了好了,你去吧。”戚十千再次闯入墙面消失了,廖天骄走过去,看到佘七幺正从地上辛苦地爬起来。
“你……你没事吧。”廖天骄伸手去拉佘七幺。
“你刚刚打得太重了。”佘七幺皱起眉头,撩起上衣,露出渗出血迹的纱布。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装出来的。”廖天骄惭愧极了,要不是佘七幺后来贴着他耳朵说的那几句话,他差点真的以为佘七幺希望他去投靠佘元初。
佘七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算啦,看在你给我带巧克力威化的份上,”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那个酸奶口味的还可以,另一个不好吃哦,下次不要买了咝。”
廖天骄拉住佘七幺的手,或许是因为失去了神力护体,他的手比以往更加冰凉,却又似乎比以往更充满力量。廖天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过去佘七幺身上那种因为想要保护自己而刻意打造出来的骄傲张扬经过那场劫难反而消失了,他的傲骨仍在,但他却比以往沉稳、内敛了许多,显得尤为可靠。
佘七幺说:“时间不多,我们先进去。”
廖天骄说:“你下次要实施计划的话,提前知会我一声好不好,你说你大哥的那几句话,真的差点把我气死了。”
佘七幺一脚踏入水轩,将廖天骄也拉进来,然后合上门:“其实那几句话是实话。”
“哈?”廖天骄傻眼了。
“现在跟着佘元初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原本我是不想让你跟我一起冒险的。”佘七幺说,“后来想想,你这个愚蠢的人类跟着我大哥搞不好很快就被嫌弃了,所以还是我捡回来带在身边好了!”
廖天骄龇牙:“你说什么呢!你就这么放心我和你大哥?”
“当然放心了。”佘七幺一边打量着水轩里面,看着那些雕花木凳、寻常摆设道,“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大哥他是个变态,他对你没兴趣的。”
廖天骄:“……”
“阿嚏——”远处正泡在大大药草浴池里的两条交缠的蛇当中的那条黑蛇突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大、大哥……”雪青色的蛇担忧地问道,“大哥你是不是神力透支了?”
大黑蛇用头颅蹭了蹭雪青色的蛇道:“没事,你不要乱动,大哥继续给你治病。”
雪青色的蛇乖巧地应了声,不知道大黑蛇脑子里正在转悠着什么。
“每次只有被小七那个麻烦的小怪物骂了才会打喷嚏,死小鬼一定又在背后骂他了!”
佘七幺也:“阿嚏——”
廖天骄:“???”
佘七幺说:“没事。”擦了擦鼻子。
廖天骄已经把整间水轩都翻过一遍了,但是什么也没找到。这里虽然大,但是基本上无遮无拦,除了几张桌子,就是个空空荡荡的房子,要不是佘七幺约了他晚上过来,他都没注意过这里,然后现在他都快开始怀疑佘七幺叫他过来的居心了,他该不是想要……不不不不,怎么可能呢!廖天骄赶紧拼命摇头。
佘七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干嘛咝?”
廖天骄吓了一跳,说:“没没、没什么。”
佘七幺嘟哝了一句:“又在开小差了咝。”然后,收敛了心神,再次细细打量这间屋子。
这正是佘七幺曾在单宁留给廖天骄的藤杖中看到过的地点,当时他听到单宁和他祖父佘玄麟在迷雾之中对话,那番话里透露了一些讯息,有些已经有了解答,有些还没。在梦里,佘七幺被困在了这个院子里出不去,因此只能坐上墙头听雾中的声音,这一个小细节本来他也没有留意,但是当他从钟表镇回来以后,却开始琢磨起这件事来。
——因为雾气。
困住钟表镇的是雾气,在幻境里困住他的也是雾气,原先佘七幺因为那是单宁的回忆而以为是单宁所下的结界,但是从肖家村的手法来看,单宁的结界跟这有很大区别,所以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个位于藤杖之中的雾气的结界也是他祖父下的,那里面或许还包含着别的意义。比如当时他祖父佘玄麟曾经对单宁说:“你也知道我家里……”联想到如今九君山佘家之中隐约存在的暗流,佘七幺遂决定冒险来此一探。
是的,即使面对面地被佘玄麟打击、攻击、伤害,佘七幺仍然在心里对他的祖父抱有一线希望,并不是所有的线索都收到了头,也还有那么多的谜团没有解开,所以还不到最后下定论的时候,哪怕要审判罪犯,也需要事实清晰,证据齐全不是吗?
廖天骄说:“十五分钟过去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啊啊。你说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机关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一寸寸摸着地面。
佘七幺被他提醒,想到了什么,忽然心头一动。
“我们出去。”他说。
廖天骄莫名其妙地看佘七幺:“什么?这就放弃了?”
“不,我是说,出去。”佘七幺拉起廖天骄,带着他往门外走。廖天骄来不及反对,被动地被佘七幺拉到了门外,结果佘七幺也不是要走。
廖天骄看佘七幺走到门外又停下了步子,问:“接着干嘛?”
佘七幺想了想,忽然看向湖中。
廖天骄说:“佘七幺?”
佘七幺说:“莲花。”
“啊?”
“莲花是一种特殊的花。”佘七幺松开他,走到湖边似乎弯腰想从湖里采摘花朵,见够不着,干脆跳到水里。廖天骄来不及拉他,还好水并不深,只是到佘七幺的腰部而已,很快他就从水里摘了三朵莲花上来,一朵青色、一朵红色、一朵白色。
“对于宗教来说,无论是道教还是佛教,莲花都有特殊的意义,或者代表神祇出生的场所,又或者代表一种洁净的存在,对你们人类来说也是一样,每年中元节,在世之人追思先人就要放莲花灯,他们认为莲花灯就是三途川上的船,有了莲花灯开路就能载着先人平安到达黄泉彼岸,换言之……”
“莲花能够沟通两个世界?”廖天骄问。
“莲花能够承载灵魂。”佘七幺说。他将三朵莲花小心捧在手上,放到了水轩门口的围栏上。
“别……”廖天骄来不及喊,佘七幺已经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从他的手腕上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三朵莲花的花蕊里。
“人有三魂七魄,妖也有,如果这个结界真的是我祖父布下的,他一定是知道有一天我会来到此处。所以我在单宁的记忆幻境之中之所以出不去这个水轩并不是因为他做了结界拦住了我,而是因为当时没有摆渡我的船。”佘七幺说,“我那时看到的并不是雨雾,而是莲花池的水雾,我还缺乏一道认可手续。”
随着他的话音,三朵莲花吸收了佘七幺的鲜血,忽而都散发出隐隐的光芒来。
“起作用了!”廖天骄惊喜道,那光芒从一开始的微弱无比,飞快地强大起来,很快三朵莲花放出了熠熠的光芒。廖天骄有点着急说,“会不会被人看到啊。”三道光芒冲上天际,佘家大宅上空就像是来了只ufo。这样的动静当然不会没人看到,没多久,他们就听到了远处有人匆匆赶来的声音。
廖天骄急死了说:“啊啊,怎么办,怎么办!”
佘七幺说:“镇定!”
三朵莲花放出光芒,然后慢慢地升了起来,像是三盏飘飘荡荡的小灯笼。外头已经传来了打斗声,戚十千的声音传来:“谁敢过去!”
廖天骄一会看看外头一会看看里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佘七幺却像是老僧入定了一般,一动不动。廖天骄一个人干着急也没用,最后只得叹了口气,背过身去继续守着佘七幺,他想着,等下要是有人闯进来,他就先去拦上一拦,至少要保证佘七幺的安全。
“走!”不多会,背后的佘七幺忽然喊了一声,一把拉起廖天骄。廖天骄只发出了短促的“啊”的一声,便被拽着倒飞了出去。他看到周围的景物飞快地发生了变化。在那之前,他都已经看到了闯进来的人手上提着的兵刃的光芒了,但是下一瞬他就像是被佘七幺拽着千里神行了一般,周围的景物飞快地虚化、破碎、散为粒子,随后又四处游弋、重组、固化形状。廖天骄简直错觉自己耳朵里听到了“奇奇咔咔”变形金刚变形的声音,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还是那个院落,还是那一池睡莲,但是感觉却完全不同。这里显得那么温暖、安全。廖天骄没有听到佘七幺的声音不由得回过头去,然后发现佘七幺似乎也惊呆了,他正傻乎乎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建筑物,廖天骄跟着也看过去,发现那似乎是一座藏书楼,然后也看呆了。
佘七幺过了好久,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又给了廖天骄一巴掌,廖天骄“嗷”地一声喊出来道:“干嘛打我?”
佘七幺说:“咱俩都没做梦?”
廖天骄摸着自己火辣辣的脸说:“没、没有吧。”
佘七幺一手指着那座建筑物门楣上挂着的牌子说:“那你告诉我这块牌子上写着什么?”
“二八。”廖天骄说。
“对联呢?”
“上联是二六二二六二一,下联是六一九一三一五。”
廖天骄无语,尼玛有人拿阿拉伯数字当对联的吗,更何况这串数字正是老何谜题第三题的谜面。

第六章 密码

“2622621,6191315,28。”好好的一座古色古香小楼,被挂上了这么一堆数字的对联加匾额,看起来就跟马路上无证摊贩刷的小广告似的,办丨证请找xxxx,老军医花柳必治请打xxxx,减肥就拨……真是一点格调都没了!
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个人仰着头呆呆地看了这奇特的装修半晌,最后还是佘七幺先反应过来说:“不管了,先进去再说。”他们可不是来游玩的,而是来找线索的,这个属于佘玄麟的空间结界也不知道能够能够保护他们多久。
廖天骄“哦”了一声,赶紧跟着佘七幺一同踏入小楼之中。刚一踏入,两个人便不由得同时“哇”地叫出声来。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中规中矩的藏书小楼,可一旦进入其中便能立刻感受到里面的玄妙!
整栋小楼的进深至少超过三百米,内部的层高则达到了将近十五米的高度,这样宽敞的空间竟然完完全全地被各种书籍所塞满。从龟壳、石板、竹简、帛书、羊皮卷到今日的纸质书籍,从先秦诸子学说、四书五经、名家手稿到近代大家文选、自然科学、机械技术应有尽有,当然更少不了修行者、妖族、妖神才会涉猎的关于修行、炼丹、卜筮、制作法宝等方面的“专业”参考书。书架并不都是摆在地上的,也有不少挂在天花板上,仿佛那里另有一个世界,在某个区域里有许多药材,在另一个区域里则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制作器械、工作台……
廖天骄随便翻开一本书,立刻就看到了里头潇洒俊逸的批注。书是《聊斋志异》,廖天骄翻到的是卷一中一个叫《蛇癖》的故事。说得是有个叫王蒲令的人,他的仆人吕奉宁是个特别喜欢吃蛇的人,喜欢到看到小蛇就像吃葱一样吞下,遇见大蛇就把它切成一寸一寸的,常常吃得血流满腮,而且他还有个看家本领,隔着墙都能闻到蛇的香味,找到蛇的踪影。批注说蒲松龄记下来的这个吕奉宁多半不是人,而是一只蛇獴妖,蛇獴的天性就是吃蛇,而且这种东西的鼻子十分灵,这是优点也是缺点,比如假使当时有懂行的趁着这个吕奉宁午睡的时候,用加了醋的开水烫蒜瓣熏他,他恐怕就会现出原形,说不定还会被熏晕在地。
廖天骄又去看旁边一本书,是日本的《妖怪百物语》,这本里的批注就比较简短,对于里头的妖怪大致都是一个结论,叫“地狭气亏,修法从权,入歧路而形多狰狞”,就是说日本的这些妖因当地的风水啊、灵场等等不够,所以修炼走了一条本土化的适应性道路,但是修行这种事是一点都马虎不得的,所以这种情况下修成妖的妖怪不是外形很吓人,就是脑子有问题,所以日本恐怖故事里的妖怪大多鬼鬼祟祟地不干正事,不是在深夜的路上吓人,就是在阴暗的走廊上走过来走过去吓人,反正从我们本土妖族看来就是个笑话。
身为一个人类,廖天骄当然看过志怪小说,但是从妖怪的眼里来看人类的志怪小说,那又是另一种感觉,十分新鲜。比如人类觉得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批注人眼里就显得十分简单,但是对于人类由这些问题而衍生出的天马行空的想法,批注人就表示了一定的惊讶,他写道“人类真是一种得天独厚、富有灵性却浪费了灵性的物种”,同时对于人类那些不断进步的科学技术,他则十分推崇,认为非常了不起。这个批注人显然就是佘玄麟,廖天骄想,假使他没有在一百八十年前被关起来的话,这个藏书阁的内容会必然随着现代人类科学技术的发展而多出好几倍来,也不知道这位佘祖父对于如今的核技术、高分子科技之类会给出什么样的批注。
廖天骄一路看过去,越看越觉得佘玄麟真的是个很了不得人物,他不仅实力超群,涉猎广泛,没有种族、门户的狭隘眼限,还有一颗似乎没有尽头的“童心”。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是如此宽广,每一个族群都有他们存在的意义和特点,他的批注旁征博引、深入简出,文笔虽朴实,见地却十分高明,并且口吻往往诙谐幽默,令人看了爱不释卷。廖天骄一不留神就看了好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跑偏了。
“佘……”廖天骄噤声,他发现佘七幺正坐在窗口一个书架边的地上看着什么。廖天骄走过去的时候,佘七幺还沉浸在书中,因此没有抬头。
廖天骄便坐到他身边,看他面前的那些书。这个书架上所装的尽是历史书籍,包括妖族发展的历史、一些修行方法的沿袭改进过程、出名的大妖神专题书籍,以及知名法宝的由来等等。廖天骄凑过去看佘七幺手里那本书,书是线装本的,显然不是近代书籍。
廖天骄问:“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没有。”佘七幺似乎吓了一跳,马上合拢书,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有些红。
廖天骄本想问他怎么了,佘七幺大概也发现自己失态了,赶紧咳嗽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眨了眨眼说:“这里好久没打开过了,书有些霉味,很呛人。”廖天骄瞥到那本书的封面,写的是《四海游记》,笔迹与他之前看到的佘玄麟的批注一模一样,想来这是一本记录佘玄麟年轻时候四海闯荡的个人记事本。
“哦。”廖天骄把话题引开道,“我们现在要在这些书里找什么线索,三生石的历史吗?”
佘七幺想了想说:“七百年前玄武事发后,我祖父曾经有一百年的时间没有外出,据外界说他是因为亲手抓了挚友,所以精神上受了打击,但是之前冯衢又跟你提过,他发现我祖父在那段时间其实是在研究三生石,并且已经发现了什么。在那之后,我祖父出门,直到一百八十年前被封印在钟表镇。所以我想,他一定在这里留下过一些关于三生石的研究结果,这是第一。”
“第二,”佘七幺说,“老何谜题的第三个谜题至今没有解开。假使设计这三个谜题的人等于幕后黑手等于我祖父,目的是为了聚拢三生石碎片,夺取石魄,那么这第三个谜题就显得有些多余,因为前两个谜题就可以达到这个结果了,如果说我祖父只是随便凑了三个谜题出来,这从逻辑上肯定说不通,更何况……”
“何况这栋楼居然还用了那串数字做对联牌匾,简直就像是怕我们忽视了这个谜题一样。”廖天骄接口道,“所以这串数字肯定也是一个重要线索。”
“对。”佘七幺说,“还有第三点,李岄住的断头村那场无名大火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答案,这十分奇怪,但是在这里估计不一定能找到线索,所以我们就先解决上面两个问题再说了。另外,我二叔他们在找老何留下的工作日记。”
“咦?”这件事廖天骄还是头一次听说,“怎么回事,那本笔记里有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老何笔记我已经看过许多次了,都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一开始我也没不知道他们在找这个,后来有一晚被伤口痛醒,发现有人在我房里翻找东西,才上了心。”佘七幺说着,伸手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一团光晕从佘七幺的皮肤里浮了出来,到了他手上后迅速变大,成了被一块黄色的薄纱包裹住的本子。
“怕被他们发现,所以我把老何的笔记放到了身体里随身带着。”佘七幺说,看到廖天骄担忧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不用担心,我偷拿了我三哥不少法宝,这个对身体无害的。”
廖天骄这才放下心来,接过那本工作日记说:“那我们现在要找的统共就是三个线索,一是三生石的由来,二是第三个老何谜题的谜底,三是老何笔记被重视的原因。”
“嗯,第一个也许会好找点。”佘七幺说,又从面前的书架上抽下一本书来,感慨道,“我还以为我已经将我祖父的藏书看了个七七八八,没想到接触到的不过是他所有藏书中的极小一部分而已,这里才是他真正的读书场所。以前我碰到什么事,都能在他的书斋里找到只言片语的提示,说不定在这里也有,就是不知道在哪本书里。”
廖天骄突然道:“佘七幺,我记得你说过你当初会到s市来是因为三个原因,第一是为了我……”
佘七幺的脸红了一下,想他媳妇真是越来越彪悍了,不过还是说:“嗯。”
“第二是因为在s市发生了赝品三生石事件,所以妖协委托你去调查。”
“这是第三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我祖父让我去灰夜公馆走一趟。”佘七幺纠正道。
廖天骄看向他,眼中精光闪烁:“你刚刚那句话就是你祖父留给你的所有提示?”
“嗯?”
“你祖父没有交代你去灰夜公馆做什么,也没有提过你到了那里会发生什么,更没有提到过……三生石的事情?”
佘七幺似乎有点明白廖天骄在说什么了,他仔细回想了很久,摇摇头:“没有。”佘玄麟给他留下了不少的提示,不论是关于修行的(这帮助他从零到有积攒了神力)、关于念书的(选择校、系),关于治家与跟妖协相处的,但是却从来没有对他讲过三生石的事情。
“我所有关于三生石和七百年前事情的认知都是从别的地方、别的妖怪口中打听来的。”佘七幺意识到了这一点后也不由得疑惑起来,奇怪,如果佘玄麟研究三生石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一点也不告诉他呢?他完全可以用一种更直白的方式来引导佘七幺和廖天骄早日将石魄熔炼进灵魂,让他更早地复活,为什么他反而以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隐于幕后不发呢?
“为什么?”佘七幺忍不住问。
“因为他说不了。”廖天骄说,他这才来得及把小翠消失的事情跟佘七幺说了一遍,“小翠掌握着三生石的秘密,但是她不能说,关键的信息一点也没法透露。”
“天机不可泄露。”佘七幺说,“不只是不能说,恐怕也不能写。”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佘玄麟为何从未给自己的孙子留下关于三生石的只言片语,因为他说不了。
“这可怎么办,这样一来岂不是根本没法从这里得到任何线索?”
“不会,如果真的什么线索都没法留下,佘前辈怎么会引导我们到这里?”廖天骄不知不觉地改了口,这证明佘玄麟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在慢慢地变化了。
“问题在于该怎么找?”
是啊,该怎么找呢?廖天骄漫无目的地想着,不能说、不能写,失去了一切载体,这样的信息要怎么留下来?他无意识地翻动着手中的老何笔记,纸张在他的手中一页页地翻过,佘七幺突然大喊一声:“别动!”
廖天骄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本子都扔掉了:“怎么了?”
佘七幺看着廖天骄手里的本子,廖天骄也看,翻到的那一页是非常普通的一页,不过是工作笔记罢了,今天修了什么,明天修了什么之类。而且老何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或者不太擅长用圆珠笔,有时候写着写着走神就划了一道出去,弄得本子上乱七八糟的。
佘七幺从廖天骄手里小心翼翼地抽过那本笔记本,先看了这一页,又往前翻,再往前翻……廖天骄莫名其妙地靠过去说:“你发现什么了?”他低头看去,发现佘七幺连续翻到的几页都有划出来的杠杠。
“怎么?”
佘七幺看了几页后明白了,他说:“你看!”他将整本笔记本卷拢,依次对上那几页。
“啊,这是!”那些单页上看毫无意义的杠杠,当以整本笔记为单位来看的时候就能发现,其实是跨页写了一个字。
“戚?”廖天骄茫然道,“戚是什么意思?”
佘七幺挠了挠脸,他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你再给我看看!”廖天骄从佘七幺的手里抢过本子,突然,一张纸飘飘悠悠地从笔记本里飘了出来,正好落到了两人中间。
“咦,这是老何当初寄给我们的纸?”廖天骄有点疑惑地问。
佘七幺也愣住了说:“好像是吧。”
“但是当初他寄给我们的纸上明明没有字啊。”
眼前这张纸上却分明写着几个字“丨3一4游”。佘七幺猛然站起身来,他在这藏书阁里飞快地寻找着什么,廖天骄赶紧跟过去问:“怎么回事?”
“是老何留给我们的线索。之前没有,现在出来了。”佘七幺说,“你记得小方说过的话吗,喝了灵血髓饮料的人都变了,那就是夺生。我们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老何应该已经是一个被夺生的老何,真正的老何早就没了。”
“啊,所以他才会变成了一个人类?”
“对。我们可以这么假设,因为真正的老何没有了,所以他就被能够记录和预测三生的三生石抹去了痕迹,他留给我们的信息也就没了,成了一张白纸,但是后来三生石封印结界解除,另一个老何死了,我祖父复生,所以老何的状况也就跟着被还原了,就像小姜那样。”
提到姜世翀,廖天骄神情不由得一暗。姜世翀在结界破后也出现在了钟表镇的废墟上,但已经没了声息,他的身体至今还被保留在九君山,生死难断。
“所以他留给我们的信息重新又出现了?”
“对。”佘七幺一面说一面飞快地扫视着这些书架,每一个书架都有一个名目,或历史、或文学、或科技等等。游?是游戏、游猎、游学还是……
“是游记!”廖天骄说,“四海游记!”他指着刚刚佘七幺抽出书的地方,那个空当刚好在书架上竖着第三行,横着第四本。
佘七幺吃惊极了,没想到世界竟有这样的巧合。他将那本游记重新又取出来,对着那个“戚”字冥思苦想。廖天骄看着那个戚字,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我懂了!”
佘七幺猛然抬起头来:“你说。”
“关于三生石的信息是无法当面说出来或是记载下来的,”廖天骄说,“这违背了规则,但是任何规则的运行一定会有漏洞存在,这世界上不存在十全十美的规则。”
“所以?”
“完整的信息无法留下,但是当这些信息成为零散的内容时,就能顺利通过规则的筛选,这就像网站的敏感词一样,或者通过同音不同字,或者通过间隔区分的方式来达到表达的目的,比如这个‘戚’字就是拼凑起来的。”
佘七幺猛然站起来,抱了廖天骄一下,这热情的举动把廖天骄都吓到了。
“你说得对,我终于知道老何提示我们的这个‘戚’是什么了。”
“是什么?”
“戚家军,反切口令!”佘七幺说,“老何的三个谜题其实都是遵循的一套密码体系。第一套谜题是通过将正常诗句与他改编过的诗句对比,得出这个钟表镇中的宝物经过一定时间会异变的内容;第二套谜题是通过将李岄碑上的故事与老何谜题中的故事对比来得出一百八十年前曾经发生过的事的真相;这套体系都是需要两两组合、对比才能得到结论。第三套谜题显然也是,戚家军的反切口令就是通过编制两套基础声母、韵母代号,一般是诗句或者短句,然后再用数字来传达信息,所以……”
“2622621619131528。”廖天骄飞快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佘七幺把它写下来,并且做好间隔:“应当三位一份,分好的三位数,第一个数字代表声母,第二个是韵母,第三个是读音,所以就是262,262,161,913,152,8。”
“多了一个8。”廖天骄说。
“不是标点符号就是单韵母。”佘七幺说:“关键在于构成声母、韵母的口令在哪里。”他翻动着那本游记,过了会,指着某两页说,“你看是不是这里?”
廖天骄凑过去,那两页也是游记,初看与其他游记并无不同,巧的是,这两页的游记都写得特别短,此外,写游记的空间也比较窄,很像是后来补进去的那样。
廖天骄跟着佘七幺一起拼写那则短消息,最后得到的是五个字。
“从从开始查?”廖天骄茫然。
佘七幺说:“八,那个八是个变码,是为了区分前面两个一样的字的,因为8倒过来还是8,所以应该是要倒着看。”
廖天骄重新拼了一遍,这次明确了,是“从头开始查”。

第七章

从头重新查,就是这么简单的五个字,却费劲了两个人的心血。从几百年前佘玄麟在四海游记里留下的看似不经意却实则伪装过的内容,到单宁用生命留给他们的藤杖,到老何千辛万苦快递过来以命换来的纸条,到他们从老何修理铺里找到的工作笔记,到佘七幺以佘家山主佘玄麟之孙的血来解开封印,如此大费周折,最终只得到了这五个似乎并不重要的字——从、头、重、新、查,可能吗?
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个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整座藏书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似有游鱼戏水,偶尔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可能!”佘七幺首先得出了结论。
“可能!”廖天骄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或者说更进一层,他认为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五个字,不仅为他们指出了下一步行动的方向,同时也告诉了他们另一件事,一件十分重要却也十分令人难以接受的事。
廖天骄看向佘七幺,他紧紧地抿着嘴唇,过了许久才吐出话来:“我祖父被夺生了。”
正如廖天骄之前分析过的,关于三生石的信息既无法被说出也无法被写下,但是一旦将信息分解之后,便可以通过搜集断片、重新组合的方式来间接获取,比如佘玄麟留下了反切密码的声母韵母表和获取密码的指令,老何留下了声母韵母表的书本地址和密码类型、单宁则留下了藏书阁的地点提示,以上三者只要缺乏其中任何一个都无法解答出佘玄麟留下的信息,所以看起来佘玄麟似乎根本不需要再故弄玄虚地写上“从头重新查”这样语焉不详的话,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他本可以写得更明确一些、清楚一些,但是他没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因为我祖父被夺生了,现在复活的这个并不是我祖父,所以我祖父没法写明任何东西给我们。夺生的东西占据了他的躯壳,吞吃了他的……”佘七幺说到这里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可能吞吃了他的魂魄,于是他也就拥有了我祖父所有的力量、学识以及记忆。”
没错,正是记忆。因为拥有了佘玄麟的记忆,所以自然也就知道佘玄麟曾经做过什么、说过什么,留下过什么讯息。正是因此,佘玄麟没有办法将他所调查到的关于三生石的资料明确地留给七百年后的后辈,因为一旦曝露了内容,这些资料必然就会被现在这个“佘玄麟”所夺走或毁去,为此,他或许曾经对自己的记忆动过手脚,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九君山还能好好地存在着的原因。因为那个“佘玄麟”觉得这些信息并、不、重、要!
那么,这五个字的信息真的并不重要吗?
“显然不是。”佘七幺说,“我祖父既然让我们从头重新查,就一定是做好了布置。”
“但是这种布置又是能够不被那个夺生的家伙所发现的,要怎么做到呢?”廖天骄现在终于能够明白老何谜题第二题背后的真相。李岄和佘玄麟的确曾是朋友,但是在探查三生石的过程中,佘玄麟被夺生了、污染了,因此他不得不将佘玄麟封印在钟表镇地下,或许当时他所封印的那个就已经不是佘七幺的祖父佘玄麟,因此才会有了故事中李岄发现“佘真人”(另一个佘玄麟)与自己的朋友佘玄麟一模一样的情节。
佘七幺想了一会,沉下声音道:“死后的布置。”
“死?你是指亡魂?可是那种夺生方式不是会吞吃……呃,那个吗……”廖天骄觉得这话实在太戳心窝子了,有点不敢说,但是佘七幺却显得很平静,或许对于他来说,接受祖父作为一个英雄死去远比接受祖父作为一个反派活着要更容易。
“单宁。”佘七幺说,“你曾经也接触过单宁死后的残影,他和我祖父一定想到了一种方式,能够令自己的残影存在一定的空间、时间中等待后人的到来。”佘七幺说到这里顿了顿,他想到了在山鬼事件中,那个曾经在戚佳妍三生石血咒碑林中指引他的黑衣人。那个人从头至尾只出现过了这么一次,难道那就是他祖父的残影?也许,正如同在书籍中留下只言片语,恰到好处地来引导幼年的他一样,他的祖父佘玄麟或许也已经为成年的他留下了一路的指引,只是他一直没发现而已。
从头重新查!
廖天骄说:“从头重新查这个从头是从哪里开始?peter哥那件事?还是711年前?我觉得711年前的可能性会大一点,不过我们应当先想办法找到玄武前辈再说。”钟表镇事件之后,玄武就失踪了,他毕竟还是妖协的通缉犯,身份特殊,而他本人想必也对妖协颇有看法,所以趁着众人忙乱毫无头绪的时候,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佘七幺想了一下,摇摇头:“都不是。”
“咦?”廖天骄说,“那是什么时候?戚佳妍出事的时候?还是另有别的三生石赝品案?”
“1216年,南宋宁宗嘉定九年。”佘七幺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年份。
廖天骄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这什么?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佘七幺说:“你还记得印山地质公园吗?就是肖家村附近那个,那里有一片碑林,还有……”
“升龙湖!”廖天骄想起来了,“这是升龙湖形成的时间!”那个时候廖天骄还是廖萌萌,佘七幺每天吵着要吃这个那个,姜世翀还能随手摸出一沓人民币丢给出租车司机,小方虽然身处险境却在她二叔的庇佑下终究化险为夷,结果,一晃已如隔世。
似乎是看出了廖天骄在想什么,佘七幺伸手轻轻搂了他一把:“没事,我们能把一切都改过来的,三生石不是很厉害吗,我们可有石魄呢!”
“对哦。”廖天骄挠着脸皮,不好意思地想,都说三生石有操控未来、颠倒乾坤的能力,也许还能把过去也一起改变。小翠不是说了么,小方本来不该生命垂危,是因为她的命被改了,所以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还有姜世翀、老何、单宁、玄武乃至钟表镇那些无辜的人类和妖族,他们或许都不该死,只是多年之前的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才导致了今天这样的暴风效应。
也许真的一切都能改过来!廖天骄想,那些电视剧啊小说啊不都这么演么,叉汉子里人都死光了还能reloading呢,他们一定也可以的!这么一想,不由得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廖天骄说:“那我们现在就去那个升龙湖调查吧!”
佘七幺却拉住了已经跃跃欲试的廖天骄:“先别忙,眼下外头到处都是敌人,每个人都在觊觎你身体里的石魄,那个佘……佘真人又在到处兴风作浪,我又有没有了神力,就这么出去会很危险。”
廖天骄又泄了点气,说得也是,现在外头哪一个不是称爷称大人,拎出来就够他们喝三壶的,他是跟着佘七幺学了点皮毛,也空有一身蛮力,但是这些显然完全不够。该怎么办呢?
“有没有法术速成班啊?”廖天骄忍不住问。
佘七幺立起身来,环顾这汗牛充栋的屋子,无数的书本在他的眼前掠过,丹术、术数、卜筮、练气、锻兵、医术、药学、神通……他快步走到一排书架前,抬头看了一会,忽然伸出手,下一刻,蓦然有根银线从屋顶上垂了下来,佘七幺伸手一拉那根银线,但听“叮”的一声,整个屋子刹那间就颠倒了过来。
“哇!”廖天骄发出惊叫,随后发现自己居然黏在天花板上并没有掉下去,佘七幺却一松手,跳到了原先的天花板如今的地板上,然后从本来挂在顶上的书架中抽出了一本书来。
“找到了。”佘七幺说。
廖天骄喊他:“哎,这怎么搞的,你把屋子倒过来吧,我觉得好奇怪啊。”
佘七幺说:“只是空间重叠而已,你不要被视觉所蒙蔽,你的方位还是正的,你闭上眼感觉看看。”
廖天骄听言闭上眼睛,排除了视线的干扰以后,确实是并没有头下脚上的晕眩感,但是一睁开眼还是有点不习惯。
佘七幺说:“要不你躺下来吧,躺着可能好点。”
廖天骄说:“要、要不我到你那儿去吧。”
佘七幺又到一旁抽了几本书,然后一伸手,这次拉了根黑色的线,整个空间又“叮”的一声,恢复了原样。廖天骄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这书屋简直跟《哈利·波特》里的图书馆一般神奇,就是对晕车的人估计有点不友善。
佘七幺说:“我祖父给我们留下了很多东西。”他将手中的几本书递给廖天骄,自己则留下了一本厚厚的黑皮手抄本,也不知道那里头是什么。
廖天骄有点莫名其妙说:“你要看书?”佘七幺递给他的五本书和一份石板,一本《宝器操纵说明手册》、一本《术药调配使用须知》、一本《基础实战法术二十例教学》、一本《格斗妖王v.s修道者》,廖天骄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后一本不由得愣了一愣,脸有点抽搐。
“这什么?”
“哦,先留着,以后也许用得着。”佘七幺头也不抬,压根不看廖天骄手里那本《教你如何做出令丈夫满意的家常好菜》。
廖天骄随手把那本书扔到后面去,书本发出“啪”的一声,佘七幺立刻抬起头来,廖天骄眨了眨眼睛决定装傻。佘七幺最后没奈何地说:“好吧,这个以后再说。那块石板是法宝,你可以通过按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区域进入演练空间。”
廖天骄手里拿了一堆速成教材说:“东西是很好,可是我们有时间吗?”
佘七幺将手中的笔记又翻过了一页说:“有。”他指着之前他们进来时曾经看到过的机械台,只见那个台子角上放着一盏水晶莲花灯,廖天骄凑近了看发现那朵莲花开得正好,但是他记得他们刚进来的时候这朵莲花好像还是含苞待放状的。
“那是晨昏钟,能将这个结界中的时间与外界的时间错开,使内部时间快于或慢于外部时间,用作晨昏钟的浮生莲十分难得且一朵浮生莲只能使用一次,从我们刚刚进来开始,它就开始计时了。”
廖天骄感叹:“好厉害!”又问,“那我们这里的时间跟外面差多少啊?”他们最近似乎一直在和时间竞赛,从钟表镇开始就是这样。
佘七幺说:“不会很久,依照我过去从书里读到的,差不多是外面的一个时辰等于这里的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啊。”廖天骄有点失望,他本以为可以有个几个月时间的,随后又马上振作起来。能够在这个佘祖父留给他们的结界里休息三天三夜已经非常难得了,或许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他学习多少东西,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那我开始学习啦!”廖天骄急急道。
“好,那边的机械台上有法宝,药理台上有巫药仙药等等,你可以对照着学习,有什么不懂的……”佘七幺顿了顿,“最好自己开悟。”
廖天骄以为佘七幺是信赖他的能力,赶紧答应下来。
佘七幺微笑着深深看了廖天骄一眼,随后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面前的本子上。这本纯黑封皮的手抄本并未写明给谁,佘七幺却认为那正是佘玄麟通过未卜先知留给他的东西,那是一种禁术,通过透支生命来快速提高修行者的神力,常用于一些面临重大战事却受了重伤,丧失能力的妖族,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成者百之一、二,败者或死或疯,便成者,亦寿不足矣,并损本元。”
看着那行提醒的字眼,佘七幺在心里暗暗道:“祖父,谢谢您!”照着书上所说,他辟了一处结界,钻入其中,盘腿,虚合掌心,闭上眼睛。
廖天骄,希望我还能有再次睁开眼睛的机会。
希望我能够和你一起度过这次难关!
然后,和你成亲。


第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久等了,今天去看了《帕丁顿熊》,还不错吧,萌萌哒小熊。从这章开始,我们慢慢地把金手指开起来,骄骄,快,给大家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骄骄:“嚯!”
  廖天骄自从离开学校就没这么拼命学习过了,但是他也很快发现自己并不完全适合学习佘七幺所推荐的几本书,四本书之中药学对他来说是最难的,其次是法术,然后是宝器操纵,最容易上手的则是格斗。
  “好吧,我就当自己是个近战DPS好了。”廖天骄适时地给自己作了明确定位,从一个二次元圣光牧师变成了一个三次元长得不咋健壮的狂暴战士。
  佘七幺推荐的教材是《格斗妖王V.S修道者》,这不仅是本教科书,其实也是一本很有意思的自传小说。书的作者也就是主角,是妖族中的一个异类,明明拥有妖法,却更热衷于用格斗来与人分胜负。当然他的格斗术并不是人类意义上的格斗术,怎么说他仍然是个妖,拥有妖的许多先天优势,比如体格健壮度、速度、反应能力等,其中又有一项是他的种族特性——敏捷。这位其实是一只猱,也就是一种古猴,所以他的格斗术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项就是轻盈的身形,同时,他又会使用妖术,能使得双拳坚硬及力大无比,换言之,他格斗的技巧就在于飞速近身,给予敌人致命一击,一击不成,就快速撤退,也就是杀得了杀,杀不了跑!
  “好吧,我应该是个刺客……呃,狂暴刺客型DPS。”廖天骄纠正了自己的定位。
  这只叫作捷飞的猱妖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妖族格斗界稳稳的第一妖(兴许其他妖族对这种作战方式并不太感冒),他不仅挑战妖族格斗者,也挑战修道者,后者所占的比率还更高,并且胜多败少,所以,如果能学会他的格斗精髓,对于廖天骄来说就等于学会了应付修盟那群人的致胜法宝。这样厉害的教材,他当然要拼尽全力啃下来!
  廖天骄当即撩起袖管,伏案猛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从个人的感觉来说,廖天骄和佘七幺正在经历正常的三天三夜,但是从实际上来说,他们又只是在度过一个时辰,因此廖天骄哪怕经过了两天一夜也根本不觉得饿。当他在石板的演练世界里历尽艰辛,终于击败了中级大BOSS,鼻青脸肿地险过中级关,回到外部世界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经历了白昼、黑夜、白昼,重新到了傍晚。
  夕阳西沉,此时结界之中挂着一轮又大又红的日头,感觉十分逼真。距离两人离开这个藏书结界只剩下一日两夜的时间,当然,这是在外部结界未破的情况下。廖天骄抹了把脸,忍不住想要把自己学有所成的喜讯告诉佘七幺,然而当他看到佘七幺的样子时,却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自从昨天在角落端坐下来之后,佘七幺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改变过,廖天骄在学习和练习的间隙至少还会出来喝口茶、上个厕所什么的,佘七幺却仿佛根本没有动弹过。他到底在修习什么呢,会不会身体吃不消啊?
  想到佘七幺根本是重伤未愈,前天晚上还被他在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廖天骄就有些担心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要叫佘七幺又不敢叫,生怕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惹他走火入魔。当注意到佘七幺膝头上放着的那本笔记掉下来了时,廖天骄犹豫了一下,决定给他捡起来,结果手刚刚伸过去,还没碰到书就已经感到一股寒意猛地冲了上来。
  “呀……”廖天骄才发出短促的叫声便马上闭嘴。他生怕打扰到佘七幺,只能捂着嘴甩自己的右手。他收回来的手竟然已经整个冻得僵硬,手指尖甚至覆盖上了一层冰霜,想必是佘七幺结界的力量所引起。
  好霸道的结界!廖天骄又反复看了佘七幺一阵,确定他的面色没有问题,呼吸也十分平稳,便放下心来,重新投入自己的学习之中,殊不知佘七幺此时正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地。
  在佘七幺的眼前,横亘着一大片冰原。他已经在这片冰原上行走了很久很久,却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是他正要度过的一道难关。
  一开始,佘七幺依照笔记中所说,打坐、静心、抱元守一,排除一切杂念,随后以内视法查检自己身体内的状况。在这一刻,他的身体宛如一个水晶果冻,皮囊仍然存在,但身体中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楚楚,心、肝、脾、肺、肾……佘七幺清楚地看到自己内脏所受的伤还没完全好,然后看到自己的丹田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这似乎正说明了如今他的妖神之力已经荡然无存,但是随后他就发现了特殊的地方,虽然他的丹田之中什么力量都没有,但是在他的身体各处,却有一些看不清的棉絮一般的东西忽隐忽现,上下沉浮。他试着想要将那些东西看得更清楚一些,于是加倍地集中精力,结果不仅没看清那些东西,或许是意识到他正在“看”,那些东西反而统统消失了。
  就像是淘气的孩子藏起了身影,明明刚才还到处都是的棉絮一下子失去了踪影。这就不好办了。笔记中说到,一个妖神要重新拾回消失的或被打散的或被废掉的力量就必须要追溯到他体内的“触”,随后是“管”,然后才是“核”,换言之就是个从点找到线,再顺着线顺藤摸瓜,最后抵达核心的过程,而这些棉絮一般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所谓的“触”,所以,如果他连“触”都看不清的话,就更不用说顺着“触”找寻到“核”,想办法令其重新恢复生机了。
  佘七幺一下子急得不行,现在外界局势那么紧张,处处都有陷阱危机,他失去了能力就等于失去了一切,他不能保护廖天骄,不能保护九君山,更不能查出他祖父被害的真相,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更何况分秒如金,他们哪来的精力在这里干耗?!结果他越是急,就越是找不到“触”,那些东西简直像是有心眼一般,故意地折腾玩弄他。就在佘七幺急得快发疯的时候,突然间,他发现有一个“触”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那个“触”或者叫那团“触”和它的其他兄弟都不同,它就像是一团小小的蒲公英,顺着佘七幺的身体内部小周天缓缓地运动。佘七幺下意识地就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了那一点上,那团“触”立刻察觉到了。
  “它想逃跑!不能让它就这么逃了!”在这个时候,佘七幺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想要捕捉到那团“触”的迫切心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执念,这次那团“触”没有消失,它就像是被什么捆住了一样,隐匿了几次却又被迫现形,几次之后,它开始试图就这么逃跑。
  “别跑!”佘七幺这么想着,忽然发现自己身体变轻了,他感觉到自己在这一刻仿佛脱离了躯壳的存在,而后以灵魂的方式进入了自己的体内空间。
  这是一片无比广阔却又障碍物极多、地形崎岖的空间,天上烧着十个日头,地上喷发出烈焰腾腾,岩浆四处流淌,一不小心就会撞上突然喷发的蒸汽柱。佘七幺立刻明白自己现在面临的正是修行之中常见的十魔九难。
  昔日施肩吾撰《钟吕传道记》中借用钟离权与吕岩师徒问答的形式,论述了内丹术要义,其书共18卷,其中《魔难》一卷讲述的便是修行人在修行中会遇到的“十魔九难”,如六贼魔、六情魔、刀兵魔等等,这是每一个欲要得道飞升的人和妖都必会经历的过程,佘七幺身为妖神后裔,虽然也要修行,但过去的门径却与之不太相同,眼下发现自己竟然要经历这么一关,不由得也有些纳闷,但是随即却又想通。多半是因为此时他已身无半点妖神之力,妖神之体又与普通妖族不同,所以取了一条人类修行者的道路。昔日女娲抟土造人已注定人为万物之灵,所以比之妖,人其实更接近于神,对于失去了力量的妖神而言,或许这的确是一条折中的道路。
  定下心来后,佘七幺便开始闯这十魔九难。不得不说,即使失去了神力,妖神后裔仍然是妖神后裔,对于普通修行者来说最难过的那些富魔、贵魔、女乐魔、女色魔,佘七幺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富什么贵什么,佘家有的是钱,没钱佘爷可以自己赚佘爷还有媳妇养咝咝,至于女乐魔、女色魔……佘七幺觉得根本就没有自己家媳妇好看好嘛咝!不过佘七幺也有遇到差点难倒他的关卡,比如六贼魔中舌好甘味这一魔,当发现眼前是满山满谷的麻辣鸭脖子、巧克力威化、猪肉脯、牛肉干、鱿鱼丝等等等等等的时候,佘七幺还是很花了一点自制力才让自己闯过去的。六情魔与爱魔之中,廖天骄自然隆重登场,不过佘七幺把握得很准,看起来太柔弱、太娇媚、太会诱惑的那都不是自己媳妇,太聪明、太贤惠、太能干的当然也不是,太愚蠢、太弱智、太死板的更不是了!总之,佘七幺觉得廖天骄这个人的度是很难把握的,他一直在逗比、二和聪明、神来一笔之间摇摆不定,蠢起来蠢死人,聪明起来又能把他佘七幺都比下去,佘七幺觉得自己媳妇真的很特别。
  这样小惊无险地通过了十魔九难只花了佘七幺一天的时间,然而这之后一天一夜的时间,他就都被困在了这片冰原之上。
  一望无际、白雪皑皑、寒冷、杳无人烟。佘七幺不知道这到底算个什么关,因此对于如何通过这一关也毫无头绪。那团“触”始终在他前方不远不近的地方漂浮着,起先还偶尔挣扎几下,但是似乎在发现挣扎无用,尤其是当佘七幺通过了“十魔九难”关后,便安生了下来。现在佘七幺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那团“触”上缠绕上了一根细线,线的另一头正在他的身体里,而那团“触”的真面目他也已经能看清了。那并不是什么蒲公英,他曾经以为是绒毛的其实是光晕,在光晕的中央依稀可以看到一条弯弯的、蜷起来的曲线,那是一条小蛇。
  所以,那是一枚蛇卵,里头有一条未出壳的天蛇。
  难道那就是他自己?佘七幺有点疑惑,笔记上不是说要先搜集“触”,然后再跟着“触”找到“管”,再经由“管”到达“核”吗,难道自己运气这么好,一上来就碰到“核”了?佘七幺不明所以,他试着靠近那条天蛇,但是就像月亮一样,他走,小蛇也往前,他停,小蛇就静静地漂浮在那团光晕之中等着他。
  多半还是要继续闯关了,佘七幺想。于是问题又回到了原点,这一关到底是个什么关啊!!!

第九章

能够让一个人崩溃的方式有很多,其中十分好用的一种,叫孤独。
佘七幺默默地行走在这片一望无际、毫无变化的冰原之上,除了前方那枚天蛇卵,找不到任何别的参照物。一开始,他担心周围有陷阱和埋伏,走得既慢又小心翼翼,过了一阵子后,他因为时间开始焦虑,因此走得冒冒失失起来,又过了一阵子,他告诫自己不可如此粗心大意,按捺着重新慢下了脚步并开始试图寻找突破点,再过了一阵子后,他开始嘀嘀咕咕地跟自己说话,试图让自己不要灰心丧气,再再过了一阵子后,他终于开始沉默,一路沉默到了现在。
由于没有参照物也没有除了风声以外的别的声音,佘七幺在这个世界里已经丧失了方向感和时间感,他所能做到的只有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向前走而已。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经历什么,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他猜测自己可能因为擅闯某个关卡终于付出了生命,所以魂魄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之中,如同自杀者永远徘徊于死亡的那一刻,但是他很快想到了廖天骄。如果他真的死了,廖天骄不会没有反应,他可能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但他的记忆中一定不会没有廖天骄留下的痕迹,所以他还没死。他还没死,廖天骄就还在等他,他就不能被打垮!于是佘七幺重新振作精神,小心戒备着,继续在这片孤寂的冰原上行走。
风“呼呼”地吹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前方的天蛇卵忽然不再动了。佘七幺一开始并没发现,等到走了几步,发现离那枚被包裹在光芒中的卵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这算什么意思?佘七幺反而有点迟疑了,他沿着天蛇卵的前后左右转了一圈,确定周围并没有什么异状后仍然未放松戒备,反而更加警惕地等了一会。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枚天蛇卵就浮在他前方,与之前拼命试图逃跑的时候相比,现在看起来真是乖乖的、萌萌的。
算了,既然是试炼,迟早要来的!佘七幺靠近那枚天蛇卵,伸手一摘,天蛇卵便躺到了他的掌心。那东西摸着也像是水晶果冻,软软凉凉的,但却能感觉到从里头传来的细微的震动,似乎是那条蜷曲着的小蛇的心跳。
佘七幺有点为难,他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干什么。蛇固然是卵生,但是佘家的人身为妖神,当然不会有孵蛋这种行为,每一名佘家后裔虽然出生的时候外头有壳,但只要接受日月精华,在佘家的灵地呆足七七四十九天便会自然破壳,历史上大概也就只有佘七幺这么一条蛇是足足花了七百年才出生的,还是因为那个“佘真人”。佘七幺想到这里不由得神情一暗,但他有很快振作起来,眼下他要烦的事太多、太多了,实在没空去考虑过去的事。那么回到刚才的问题,他究竟该怎么处理这枚天蛇卵。孵出来?打破它?还是要带着这条天蛇去什么地方?
佘七幺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这条“呼呼”睡着的天蛇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会不会这就是他自己呢?可是他明明就在这儿啊。正当佘七幺愁眉不展的时候,整片冰原忽然颤动了一下。佘七幺趔趄了一下,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冰原又上下颤动了一下,跟着开始剧烈波动起来,冰面破裂,无数的裂口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骤然出现并向着四面八方迅速延伸开去。佘七幺此时已经失去了力量,无法飞行,他只能蹲下丨身子,将自己的重心尽可能减低,避免落入那些裂口之中,等到观察清楚了,再作行动。
海浪奔涌的声音传来。佘七幺看到从那些裂缝中有冰蓝色的海水迅速涌了出来,冰原裂开成为了一片片的冰块,如同大洋上的舢板,互相撞击、推挤。佘七幺觉得自己就像是身处在远古时期的人界,经历着令许多物种灭绝的大灾难。
大灾难?佘七幺抬起头来,原先灰茫茫的天空就像是被撕开了阴翳,露出了无比深邃的蓝。那种蓝色就如同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当佘七幺抬头仰望的时候,顿时生出了晕眩的感觉,他用力甩了甩头,下一刻,无数的火流星突兀地出现在空中,密集地从上方砸向这片冰原,辉煌的光芒映红了整片天空!
佘七幺登时看傻眼了,不是吧,说大灾变就真的大灾变?他焦虑地环顾四周,自己所在的冰块已经被推挤着漂浮到了周围冰块相对比较稀疏的地区,此时满眼望去周围都是碎裂的小冰块漂浮在深深的大海上,别说是逃跑,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佘七幺是想过这个关卡会很难,能让神力从无到有还要一下子精进怎么可能简简单单,禁术也有禁术的自尊不是,但是他没想到,那本笔记给他搞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恐龙都会灭绝的大灾变什么的……
“爷爷,你是有多看得起我啊!”佘七幺无语,此时他似乎只剩下跳到冰凉的海里这一个办法了。就在佘七幺匆匆热了身打算跳下去的时候,海中又起了变化。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就在距离佘七幺不远的地方蓦然出现了一个涡眼,无数的碎冰打着旋如同被抽水马桶吸走那样向着那个深渊栽落。佘七幺再也顾不得其他,将天蛇卵含到嘴里,撒开腿就开始跑。
“呜呜咕……”佘七幺在心里骂,跟兔子一样从这块冰蹦跶到那块冰。变成蛇形的话,一般情况下速度会更快,但是显然不限于冰面上,跳到水里又恐怕被吸走,所以尽管人形的他腿短速度慢,他还是只能用人形。
海水剧烈动荡,那些冰块本来就悬浮在水中踩不踏实,更何况佘七幺此时在拼命蹦,火流星还不断地砸到水里。于是佘七幺常常一脚踩下去湿了半条裤管,赶紧又蹦跶到另一边,再湿半条裤管,再躲个火流星,半身都湿了……
佘七幺狼狈无比,他的耳朵里不断传来冰块撞击的清脆声响和火流星坠落的“嗖嗖”声,很快,又清晰地感觉到了从后方传来的杀气,当他连滚带爬地跑到离最初的位置足有三公里以上的地方时,海中终于发出“哗”的一声巨大声响,跟着从里头钻出了一头怪物。
“妈呀!”佘七幺呆呆地看着那条从水里钻出的家伙,头颅扁平,嘴裂到腮,眼似铜铃,有鳞有须,身上颜色五彩斑斓却一点都不好看,整体不像龙倒更像蛇,但是这蛇显然跟佘七幺不是一家的,光是那一嘴锐利的尖牙还有杀气腾腾的气质就证明了这东西的恐怖。佘七幺忍不住“咕嘟”咽了口口水,然后……
“啊……啊啊啊!”佘七幺拼命卡着自己的脖子抠喉咙,什么也顾不上了。天蛇卵,他把天蛇卵吞下去了!!!佘七幺简直要绝望了,他跟着这枚天蛇卵走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吞掉它的啊!就算要吃也要好好地做个牛奶糖心水煮蛋什么的再吃啊啊!
那条凶狠的大蛇轻易发现了佘七幺的位置,它似乎对佘七幺十分地感兴趣,下一刻,轻轻往前一蹿就冲过了佘七幺与它之间三分之二的距离。佘七幺被吓了一跳,转身就跑。大蛇目中凶光闪现,它猛然跃起,在空中划出一条弯弧,张开大嘴直冲向佘七幺。
对蛇的攻击动作,佘七幺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他几乎是同时就有了应对。将乌银甩出,佘七幺整个人也跟着跃了起来。此时他虽然失去了神力,但是乌银毕竟是天蛇蜕皮所化,拥有无比坚固又无比柔韧的特性。佘七幺的乌银出手得正是时候,黑底银筋的鞭子在那条大蛇的牙齿上打了个旋,刚好吃到摩擦力把佘七幺带得飞了出去,佘七幺在空中缩起脚,与那张血盆大口擦肩而过,只觉一股股腥气从侧面逼来,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别看佘七幺的神力不高,他的原型其实也挺大的,好歹他是天蛇胚,但是在这条大蛇面前,就算他化出原形估计也就是灌木对上大树的感觉,更何况是人形呢?吃了他简直就跟吃块蚊子肉差不多啊,所以为什么那条大蛇会死死盯着他不放呢?佘七幺一落地,立刻踩着一块冰块滑行出去,就跟冲浪一样。他一面逃一面想,一个结论跳了出来,因为那枚天蛇卵。
佘七幺飞快地在脑子里过滤着那些信息,天蛇卵与他息息相关,这家伙似乎对天蛇卵志在必得,这家伙虽然是蛇,但是却吃蛇……佘七幺脑子里“叮”的一声,是虺!南朝《述异记》中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意思是虺也是一种蛇,后世有认为虺是一种毒蛇,也有说是蜥蜴的,但是不管是蛇还是蜥蜴,这种东西可不是善类,它喜欢吃蛇,尤其喜欢吃妖族中的蛇族。虺吃了灵蛇,便攫取了他们的力量,然后就可以飞快地得道升仙,简而言之就是个打劫的。
在佘七幺生活的这个时代已经很少看到虺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一只,看那一身五彩斑斓的鳞片,还有长脖子后面伸出的一对已经有了雏形的骨翅,佘七幺深深觉得自己应该是遇到了一只远古大虺。
“啊啊啊啊啊!”佘七幺在心里惨叫。其实很多时候面对那些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的时候,他都很想惨叫的,不过因为有廖天骄在,他就不能叫,否则就太掉份了,还会让廖天骄担心,不过现在就他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叫啊?
“嗷嗷嗷呜——”这不是佘七幺叫,而是那只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随着它的咆哮,海水再度剧烈翻腾起来,佘七幺原本乘坐的冰块顿时飞快地向后滑去,佘七幺吓得叫不出了,他赶紧飞身跳到另外一块冰块上去逃命,结果那股气流太过强大,他人还跃在空中,已经被吸得往后倒蹿了一大截。佘七幺赶紧回过头去看,这才发现那只虺正张大了嘴在吸水。佘七幺再度甩出乌银,想要故技重施,结果这次乌银也抵御不了那股吸力,被吹得一下子失去了准头,狠狠打在了虺的牙床上,虺停了一下,下一瞬更加张大了嘴快吸起来。佘七幺只觉得自己像是坐上了加速火箭,飞一般地冲向那张血盆大口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如果能控制那些火流星就好了,如果能控制海水就好了,如果能控制那些风就好了,如果能控制……如果能……都说天地万物,人性最灵,可人类的力量、妖神的力量,哪怕是仙的力量其实都来自于天地之中,是金木水火土也好,是地水火风也罢,所有的一切都成于天地,长于天地,也归于天地……
佘七幺脑子里像是出现了一道霹雳,那道雷光电闪撕开了重重迷雾,将一个清晰的答案狠狠烙在了他的心上!在肖家村升龙湖的时候,他曾经短暂发挥出了天蛇的力量,后来他祖父佘玄麟的残影曾托廖天骄告诉过他,他的力量其实从来没有被取走。他一直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在那之后,他也一直都没有再发挥出天蛇的力量直到在钟表镇遇到了那个“佘真人”,但是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当时他想要保护廖天骄的迫切心情,以及因为被最信赖崇拜的偶像背叛的悲愤心情使得他爆发出了力量,但那却是一种虽然强大却不自然的力量,在使用那种力量的时候他时刻都感觉到一种如同被撕裂般的违和感,丝毫没有水到渠成的畅快,所以他很快败了下来。现在他明白了,并非是敌人太强大,而是他根本没有用对方法。
是了,天蛇并不是普通的灵蛇一族,他成于天地,长于天地,与这片天地的每一块土、每一滴水、每一段风、每一星火、每一寸呼与吸、每一场生与死、每一个生灵的喜与怒、哀与乐、坚定与迷惘、勇敢与退却、强盛与毁灭都息息相关,他的力量从未离开他,因为他的力量就是天地,就是这天地中的一切、一切!
原来他吞下去的并不是什么天蛇卵,他吞下去的是他在出生的时候便遗落了的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的天蛇种。
想通了这一切的一瞬,佘七幺的浑身上下顿时迸射出一团无比强烈的光芒,强光刺痛了虺的眼睛,它发出一声哀嚎,丢开佘七幺就往水里扎去。
“分!”佘七幺轻盈地漂浮在空中,风拂动他的长发,托起了他的身体,随着他的口令,深深的海水刹那翻滚着分为两半,露出了如同深壑一般的底部。正在仓皇逃窜的虺失去了水的浮力,一下子狠狠坠落下去,赶紧又扑腾着小翅膀努力飞起来。
“落!”无数的火流星密密麻麻地砸向虺,把这东西砸得晕头转向,仓皇不知何处是出路。
“聚!”佘七幺又道,那些碎裂的冰块骤然化作流水,重新聚集到一起,旋转着形成了一个水球,随着佘七幺的手指所向,水球直冲向虺,将它牢牢困在其中。原本凶神恶煞的庞然大物此时竟像是一只无比弱小的热锅上的蚂蚁,在水球里冲来冲去却徒劳无功,只能露出祈求的神情。
“变!”乌银从尾部开始虚化又重铸,很快在佘七幺手中出现了一柄黑底银纹的长剑,佘七幺举起长剑,跟劈西瓜一样劈向那只水球。
“且慢!”突然有人朗声喊道,随之一团金光撞向了佘七幺手中的剑,又有一团白色的光芒将那只水球飞快地抱走,避开了佘七幺的攻势。
“谁!”佘七幺迅速转身,当他看清眼前两人的样子时,不由得愣了一愣。
这熟悉的打扮、这熟悉的相貌、这熟悉的身段……唔唔……是谁呢?好眼熟啊,可就是想不起来。正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突然在这广阔天地之间有段旋律响了起来:“等等等噔——等等等哒——等等等噔噔、噔等——”中间还夹杂着“嘿哈”的声音,然后是个柔美的女声唱了起来,“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啊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啊啊~~”
佘七幺手忙脚乱地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手机说:“喂!”
那头立刻传来了廖天骄的声音,气喘吁吁道:“佘七幺,快出来啊,我要顶不住啦,你大哥他喵的杀进来了,嗷!别打脸!”
佘七幺心里一惊,与此同时,两个名字骤然浮了出来:“你们、你们是许仙和白素贞?”

第十章

白素贞这三个字在人界几乎家喻户晓,知名度不亚于任何一个当红巨星,但是人类并不知道,对于妖族来说,这同样也是一个传奇的名字。这并不是因为白素贞与许仙的爱情故事有多么的独一无二和惊天动地,其实因为和人类谈恋爱而被迫分手啦、吃牢饭啦、自杀啦、做出莫名其妙举动的妖怪历年来算算可真不少,这才逼得后来妖协呕心沥血出台了一部《妖族跨种族婚恋管理相关条例(草案)》,扯远了,总之白素贞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她那段轰轰烈烈的恋爱,而是因为她销声匿迹得莫名其妙。
对于人类来说,目前对白素贞结局的认识普遍有两种,一种相信她被法海压于雷锋塔下,直到1924年雷峰塔忽然倒塌才得脱出,当时还有目击者声称曾经在雷峰塔倒后看到一条白蛇入水,此后关于白素贞的传说就没了后续;还有一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团圆,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新白娘子传奇》中演绎的版本。据说白素贞的儿子许仕林考上了状元后回乡扫塔祭母,孝心感动上天,加上白素贞在雷锋塔监狱服刑期间表现良好,于是予以提前释放,然后那个跑上金山寺的许仙也毫无心理障碍地跑了回来,自此一家三口团圆美满,和乐融融。这个结局更其实像是一种世俗意义上寄托了美好希望的创作,不能太当真。那么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呢?事实上,对于寿命远比人类长的妖族来说,他们对白素贞的结局或是白素贞本人的认识也是一笔糊涂账,白素贞不仅销声匿迹得离奇,其实妖怪们普遍对于白素贞究竟是哪里来的也一直没摸到头脑。
白素贞是哪里冒出来的?据她自己说是青城山,但青城山的妖怪们一概表示不知。不过这没什么,毕竟天下妖族太多太多了,而且大部分都潜伏在犄角旮旯的地方,不是山底的缝隙里就是河底的沙坑里,尤其修炼需要吸取日月精华找福地宝地什么的,所以白素贞如果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偷偷窝起来修炼这也是说得通的。
白素贞师承何人?据她自己说是师从骊山老母,这就比较微妙了。因为众所周知,骊山老母是道教里头的女神仙,地位十分崇高,一个妖怪拜一个人类神仙做老师,这多少有点叛逆和不合情理吧,尤其是那个年头,人类和妖怪之间的关系还是挺水火不容的。然后骊山老母自己也是个履历不甚清晰的神仙,据说她的姓氏与来历不详,只是因为久居骊山才被称为骊山老母,也有说她是天地正气还有智慧的化身,总之十分神秘。
再然后,白素贞当年和许仙、法海之间的恩怨纠葛究竟是怎么回事,佘七幺这种晚辈自然是不清楚,有趣的是,那些与白素贞同时代的老妖怪们也表示不怎么清楚。他们只知道白素贞“轰”地出现了,“轰”地下凡了,“轰轰轰”地跟一个凡人谈恋爱了、成亲了、怀孕了,然后好像来了个法海说她祸害许仙,“乒乒乓乓”打了一场,害得镇江遭了水灾死了好多人,再后来听说白素贞似乎是被收了被压了,奇怪的是,那个时期的妖协并没有就此与人类进行过交涉或者办理过罪犯的引渡手续,这么看来好像白素贞又没被关起来,那么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呢?还真没人知道,至于许仙就更加没人有功夫去过问了。
那么,白素贞的人物形象又是哪里来的呢?据考,白素贞的故事起于北宋,随后在明朝冯梦龙的《警世通言》中有了记载,但是那个故事里白素贞对许仙并没有感情,她被描写为一个很坏的女妖,完全就是来祸害许仙的,结果这个故事被妖怪们看到了,就有妖不服气了,在清朝时终于重新写了《义妖传》,把白娘子大大美化了一番,再加上民间口耳相传才有了今天人们普遍认可的医术高超、法术高明、恩怨分明、贤惠能干的白娘子形象,所以,白素贞还真就是个独特的、家喻户晓,其实却无人真实清楚底细的人物。
不过,佘七幺对于白素贞的认识却比其他人要略多一点,虽然也只多一点,那是因为他祖父佘玄麟似乎与白素贞是认识的,并且还有交情。佘玄麟曾经在冯梦龙《警世通言》一书中《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一篇点评道:“此文谬误殊多,白氏非如文中所述,其之不凡,望后来人慎思、详查。”这才使得佘七幺对于白素贞的感情从一个二次元传说人物略偏向了三次元真实人物,这也是之前他与查理朱争辩的由来。
查理朱不知从哪里调查出白素贞水漫金山寺是动用了沾染了三生石灵气的灵石的力量,目的不仅是要逼出许仙,还是为了改变因果,除掉许仙命中注定的婚配对象,并用镇江人民的命作为债金来偿还自己擅自动用三生石欠下的债。佘七幺当时没能完全反驳回去,因为他并没有证据来反驳,但是现在白素贞与许仙却意外出现在了这个佘祖父留下的试炼空间之中,并且还使用了《新白娘子传奇》中的人物造型,呃,不对,连脸都是一样的……
佘七幺囧了,对着两张明星脸,尤其许仙的扮演者可是位女演员,可真是出戏啊。不过他现在可没空理这些,廖天骄那边情况危急得不得了,他就算心里再好奇也没工夫去追究这些。于是他含糊地说了声:“再见。”就想要闯出这个世界去,结果一回身却看到白素贞挡在了他跟前,佘七幺眉头一皱,飞快地往后倒退,白素贞没动,他定了定神,往侧面一动,结果许仙出现在了他眼前。这……
佘七幺不得不停下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道:“白前辈、许前辈,晚辈的伴侣现在遇到了危机,正等着晚辈前去营救,能否请您们让开?”
许仙笑吟吟道:“他没事,我们不多耽误你时间,只要一会就好。”
佘七幺有点动怒了,什么叫他没事,横竖不是你媳妇你就没事对吧。想着,索性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底下的海水中就浮起了一片水浪,海水如同拥有自主意识,在空中飞快地聚合,形成了一条透明的小水龙,盘旋在佘七幺身后,摇头摆尾,很有声势。
佘七幺说:“两位前辈,如果你们再不让开,可别怪晚辈得罪了!”说着,屈指一弹,水龙便张开大嘴冲着近在前方的许仙冲了过去,佘七幺原本只是想要吓吓那两人,所以挑了许仙动手。他想着他看到危险总该躲开吧,谁想到许仙竟然不躲不让,等到佘七幺发现想要收手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也是刚刚才弄懂了天蛇之力的由来,刚刚对上虺能够取胜本是有点运气在里头,这个时候就凸显了他技能掌握的不娴熟,本该随着他握拳的动作粉碎的水龙竟然反而披上了一身冰霜,变成了一条冰龙用力撞向了许仙。
“小心!”佘七幺刚刚喊完,却只见那条冰龙在许仙跟前一毫米都不到的地方突然间虚化,再度变为水流后,穿过许仙落入了海中,而许仙不仅完全没移动过,甚至连身上都没沾到一滴水。
佘七幺惊呆了,没听说过许仙也会法术啊。于是,他又试探着使用了风的力量。佘七幺没敢试用真空风刀之类的东西,怕误伤,而是使用龙卷风想要将白素贞和许仙都卷走,这一次许仙让了让,白素贞飞上前来,她就如同一只白鹤在空中轻盈地飘飞,气势汹汹的龙卷风到了她的身边后竟如同春风化雨,不费吹灰之力就丝丝缕缕地散开了。之后佘七幺又试验了火,火流星变成了萤火;土,山峰隆起又被看不见的手压了下去。佘七幺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现在虽然称不上天下第一,但是实力早已跟其他大妖神并驾齐驱,对付那个“佘真人”也应该有得一打,谁能想到连“佘真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两个长着赵雅芝、叶童脸的人给打趴下了?这很让人绝望好不好!
佘七幺一焦虑,动作就乱了,属于天地自然的力量顿时涣散了四处逃逸,抓也抓不住。佘七幺急得都快疯了,只得勉强收敛了心神,低声下气道:“两位前辈,能不能麻烦你们高抬贵手,刚刚是晚辈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前辈,晚辈甘愿受罚,但是晚辈的伴侣现在真的十分危急,你们能不能等晚辈救了他再来领受处罚?”
白素贞和许仙对望了一眼,还是由白素贞道:“你这小娃儿,还真是佘玄麟的子嗣,脾气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都说了你媳妇没事,你怎么就不信呢?”
佘七幺急道:“我……”
白素贞伸手在空中轻轻一抹,就像佘七幺刚才操控海水的力量那样,空中再度浮出一团海水,海水自动变成了一个椭圆形的镜框,圈起了一个空间,然后里面居然出现了外面的样子。外头约莫是下午的光景,佘元初正坐在水榭里用优雅的动作慢吞吞地喝着茶,廖天骄憋屈地坐在一旁,旁边的桌上也放着一盏茶,但是没动,他的眼神一直飘啊飘啊,似乎在寻找逃跑的办法。廖天骄的确没怎么受伤(除了眼睛上大概挨了一拳有了个熊猫眼),他没被捆绑,身后甚至连个侍卫都没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佘元初在招待他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当佘七幺看过去的时候,廖天骄飘忽的眼神刚好也对了上来:“佘……”佘七幺刚看到他的嘴型,然后海水就又“哗啦啦”地落下去了。
“如何,没骗你吧。”白素贞说。
佘七幺只好拱了拱手道:“是,但是前辈,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
“因为我们是你要过的关卡啊。”许仙很轻松地说,“你不知道吗?”
佘七幺睁大了眼睛:“什么?这一关的关卡不是虺吗?”
“哦,那个是我们养的宠物而已。”
佘七幺:“……”
佘七幺知道自己横竖是绕不过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前辈了,只得忍耐着道:“那个,你们一直都长这样吗,跟电视剧明星一样。”
白素贞摸了摸脸说:“这张脸蛮好看的呀,而且这样你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们俩是谁。”
佘七幺心道:“这果然不是你们的本来面貌啊。”
“当然不是了。”白素贞像是知道佘七幺在想什么似地说,“这是赵雅芝的脸,你不知道啊?”
佘七幺:“……我知道。”算了,谁管你们到底长啥样啊,他问,“请问两位前辈接着要怎么考校晚辈?”言下之意是能不能快点来,佘爷还要赶着出去呢!
白素贞与许仙默契地对望了一眼说:“先给你看看我们真实的样貌吧。”
佘七幺一个“别”字还没出口,就见眼前两人同时转身一圈同时换了个模样,这模样、这身段、这造型也好眼熟啊……
佘七幺抓狂:“拜托,这是吴奇隆和杨采妮版本的梁祝好不好!”
白素贞想了会说:“哦对,sorry啊,年纪大了,记性就不太好了。”
不是,佘七幺想,你们怎么会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啊!!!下一刻,佘七幺就愣了一愣,他似乎在这个瞬间摸到了什么。《白蛇传》、《梁祝》并列中国的四大民间传说,另外两部则是《牛郎织女》和《孟姜女哭倒长城》,虽然是四大传说,但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白蛇传》和《梁祝》十分相似,同样是一对被拆开的情侣,同样是悲剧的走向,但是在最后却有一个十分传奇的结局,虽然一对是人妖之恋,一对是人人之恋,而且他们似乎都表现出了一种叫做……叫做因果宿命的东西。
“因果?规律?三生石……”佘七幺不由得喃念出声,下一刻,周围突然天旋地转,佘七幺差点以为自己又晕眩了,后来才发现在转动的真的是这个世界。海水干枯,山峰隆起,冰川融化,植被披盖,天穹上布满了星子,天穹下虫鸣鸟叫,生机勃勃。这是……九君山?
“考验通过!”白素贞和许仙不再是任何一个电视剧明星的样子,他们的容貌都模糊了,只有两团光晕包裹着他们,但是佘七幺却觉得自己到这时才仿佛完全看清了他们的样子。不是很好形容那种感觉,他想了片刻才想起来应该怎么去比喻,就像是昼与夜,像古与今,像过去与未来,像大气氤氲山岚蔼蔼,像天地万物,像……不知道为什么,他还在这两个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祖父的身影。
“祖父。”佘七幺不由得轻声念道。
柔和的女声响起在他的耳边:“佘七幺,这是我们俩在回归前应你祖父佘玄麟的请求留下的最后的影像,只为了有朝一日如果你能来到这里,给予你最后的提示和帮助。”
“什么提示?什么帮助?什么是……回归?”佘七幺忍不住问。
柔和的男声接着响起:“我们能够看到你的过去,知道半妖朱海晏曾经对你说过的话,请你仔细地想一想他的话,再想一想我们,不仅是白素贞和许仙,梁山伯和祝英台,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人和故事,甚至是玄武和阴黎,你和廖天骄,仔细想一想,你会得到一个答案。”
佘七幺说:“我不知道,是关于什么的答案?三生石的秘密和力量?你们能不能说清楚一点,三生石石魄要怎么才能使用,三生石的力量究竟能不能改变过去和未来,能不能……”
男声和女声在这一刻融为了一体:“慎思、详查,道路就在你的眼前,你能走好这条路,和廖天骄一起。”声音渐渐变大了,但却不清晰起来,犹如渐渐远上天穹,有着巨大的回声与混响。
佘七幺在心里骂了句粗口,高人们怎么都爱这样说两句故弄玄虚的话就消失无踪!他赶紧飞起来,追着那声音而去道:“你们别走,给我把话说清楚!”已经急得顾不上礼貌了。
那声音还在传来,但已经失去了性别的概念,仿佛是山川河流花草树木晨昏星月在开口说话:“终始未定而天地有情,水东流、日升落、草荣枯、花开败,从来处来,往去处去,亘古方为恒常……”佘七幺甩出乌银,想要捆住那团正要消失的光芒,但听得“哗啦啦”一片声响,天幕仿佛被他击碎,深蓝色的夜空如同碎琉璃纷纷落下,无数个星子托着长长的尾巴“嗖嗖嗖”地坠落,佘七幺产生了错觉,明明他还飞在空中却彷如跌入了银河之中,在一片绚烂之中旋转、旋转,然后重重往下一沉,“嗡”——鸟叫声传入了佘七幺的耳中,他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还没等他来得及爬起来,就感到自己被什么人揪着领子拎起来,粗鲁地往外一丢。
“佘七幺!”廖天骄大吼道,“你快走!我来替你挡住你大哥!!!”
佘七幺:“……”
佘元初放下茶盏,立起身来,轻吐四字:“关门,放狗!”

第十一章

佘七幺借了风的力量才截住了飞出去的自己,由此可见经过这三日两夜的特训,有了长进的不只他一个,廖天骄他……力气更大了!!!不仅力气更大了,感觉还有了格斗技巧了,这一手传球……传蛇……不,传“妖神”功夫真是使得炉火纯青,颇有大家风范!
佘七幺好容易才落到地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结果就听他大哥喊了这么一句,四面顿时传来“砰砰砰砰”不绝于耳的声音,那声音从四面八方由近及远传出去,很快在山谷之中汇集成了宏大磅礴的交响,犹如几百条瀑布从天坠落,声势浩荡,振聋发聩。
廖天骄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佘七幺自然知道,这是九君山沿八卦方位八条山路上七十七道山门在一道道飞快地落下。这可不只是凡俗意义上的关门,山门落、山路阻、灵场闭、灵守生,七十七个灵守各居其位,整座九君山此时便被完全地封闭了起来,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其实是九君山面临重大事件、强大敌人之时才会采取的守势,灵场是经由九君山天然灵场的力量加上九君山历代山主的不断加固、改善形成,整个封闭的灵场足以保证九君山在面临几十个妖神同时同点不间断攻击的情况下抵挡十天半个月。灵守则由历代山主寂灭后的贴身武器化为精怪而成,几乎拥有等同历代山主的力量。妖神本就稀少,更何况要同时汇聚到一起对准同一点不间断采取攻击,再加上那些灵守,虽然目前能够唤醒的灵守未必达到最大数目,但是这个灵场就目前情势来看几乎还是万无一失。
佘七幺有点发晕,他觉得他大哥太疯狂了,不就是要拦住他和廖天骄吗,用得着这样大费周折、伤筋动骨?没错,九君山的灵场十分强大,那么使用这样强大的灵场自然不会是轻轻松松不用付出代价的。历朝历代的积累、不断的加固才使得这个灵场积聚了足够维系自身启动的能量,而其后维持这个能量场、使唤灵守都离不开守阵之人。守阵之人需要始终值守阵眼,随时观察灵场运行情况并进行调度、修补,当灵场有所损毁时,守阵之人也会受到一定的伤害,倘使守阵之人重伤而没有其他人及时替补,灵场便会崩溃,而这个灵场本身只能放不能收,唯有等守阵之人油尽灯枯,才会逐渐消失,到那时,守阵者自然也由于抽干了力量而元气大伤,需要休养很久才能恢复。
佘七幺觉得像他大哥这种聪明狡猾的蛇绝对不会丧失理智,更何况他还放出了九君山豢养的为数不多的环狗。环狗其实不是狗,而是兽人,《山海经·海内北经》说:“环狗,其为人兽首人身。一曰蝟状如狗,黄色。”环狗们身手灵敏、速度奇快,并且拥有只有远古妖族才有的出色的洞察意识,是十分难缠的对手,但繁衍极难,所以在远古时期已经几乎灭绝,偏偏有一小撮活了下来,后来被九君山某任山主收留,因此成了这里的一支精锐护卫队,佘家从来不轻易派出他们。
佘七幺终于觉得事情不对了,因为环狗并不是用来对付他们的,他看向佘元初,佘元初对他点了点头。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廖天骄也反应过来了,赶忙跑到佘七幺身边,戒备地问。
佘七幺说:“有外敌。”他看向佘元初,“是哪里的敌人?佘真人?”
“妖协和修盟。”佘元初道,“应该也有那个人的手下混在里面,他们终于按捺不住想要来抢夺廖天骄了。”
佘七幺说:“先前不是还好好的?”
佘元初把眉毛一挑道:“那是因为之前你们还在妖协和修盟的监视之下,那个人也还没动手。你以为你们进去多久了,不只是一个晚上,已经一天一夜了,你居然连浮生莲的时间折算都能算错,你这个数学白痴!”佘元初说到这又长长叹了口气,“何况九君山并非铁桶,我们里头有内贼。”
佘七幺尴尬了一下,随后马上想到了那个监视他和在他房里摸索的人:“是二叔?”
佘元初轻蔑道:“他?应该不止他一个。”
廖天骄插嘴问:“佘真人在外头干什么了?”
佘元初道:“你们出去看了会比我更清楚,我只知道一夜间妖协和修盟的人已经又被他拔去了一半,所以剩下的另一半才急了,再加上有人挑拨离间,那帮愚蠢的人类加妖怪就开始想入非非,攻击所谓最‘弱’的我们了”他看向佘七幺,面色严肃道,“小七,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咱们的爹娘、你二姐、三姐、四哥、五姐、你六哥,还有你朋友戚十千、方晴晚、姜世翀……如今天下苍生的命都不得不交给你了,这里由我顶着,你这个小怪物赶紧麻溜地给我滚出去把事情解决掉,解决不了你就别回来了,这座山的山主从此以后就是你大哥我了!”
佘七幺愣了一愣道:“大哥你过去不是很讨厌我吗?”
佘元初道:“不是过去,大哥到现在也还很讨厌你,谢谢。”
佘七幺:“……”
佘元初深吸了一口气骂道:“你个死小孩蠢王八蛋从小就长得丑还一点都不可爱,最好玩的时候都不肯给大哥玩,被说了一句丑就记恨在心往我床上一三五扔猫头鹰二四六扔蛇獴双休日还带洒胶水图钉鸟粪,廖天骄小时候过来玩,大哥就捏了他一把脸你就往我辛辛苦苦酿好的酒里扔泥巴撒尿,还有你八岁的时候过生日……”
廖天骄听得目瞪口呆,这个、这个看起来很凶、很厉害、很狡猾、很讨厌的大哥怎么一下子就感觉不是坏人了呢?他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十分想要跟年幼的弟弟一起玩结果被弟弟嫌弃了,于是丢了面子伤了心,干脆开始破罐子破摔耍弟弟玩的傻大哥好不好!佘元初的性格原来是这样的吗?廖天骄心想,好吧,他跟佘七幺还真是亲兄弟,这种死要面子臭傲娇的性格真是一样一样的。
佘七幺的脸都被说红了,最后在佘元初说到给在他十二岁那年给他穿女孩子水手服梳麻花辫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吼道:“不许说了!”
佘元初静了下来,看向佘七幺。天色已黑,四面八方都传来“轰轰轰”的声音,随之九君山的地面也在发出微微的震响,显然正有人在攻打山门。佘家两兄弟同时看向外头,原本已经暗下的天色此时却亮堂堂的,无数术法组成的火弹正从空中连珠炮般地坠下,砸在九君山的灵场之上,被灵场所吸收后在空中炸开了一朵朵盛放的火莲花,犹如电影一般的“绚烂”。
佘七幺吸了口气,回过头来说:“那我们走了,其他人就请大哥代为照顾。”
佘元初把眉毛一挑,意思是:“还不快滚!”
佘七幺却突然走上去,伸出手一把搂住了佘元初:“这里交给你了,大哥。”
佘元初轻轻一笑:“废话。”
佘七幺很快直起身来,拉住廖天骄:“我们走!”一阵大风吹过,两人如同御风而行,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等到佘七幺和廖天骄离开后,佘元初的脸上才露出了肃穆的神色,现在该是他真正出马的时候了。佘元初轻轻一击掌,伴随着那清脆的掌声,水轩里蓦然亮起了七道金光,金光消失后,他的面前便站了七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乾坤巽离坎兑艮,为我手眼,到七大山门值守,务必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违者格杀勿论。”七道金光再起,奔赴七个不同方位。震位,便是阵眼所在,要由他亲自看守,那个位置恰巧在九君山前山正道,本该是最危险的地方,但是佘元初就偏偏要去那里镇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身为代山主,如果他不能站在最前面挫一挫敌人的锐气,立下威信,怎么能统驭全山无数妖族,令他们身先士卒,一心杀敌?
佘元初刚刚走出佘宅大门,远远地却见有道纤弱的身影立在那处,因为天冷,正在对着手呵气。听到脚步声,佘麓阆转过身来,对着佘元初挥挥手,喊了声:“大哥。”口气平常,一如往日里他们一同在议事厅处理事务又或是在春光灿烂里把臂出门游玩,没有慌张、没有波澜,有的是智慧、信心和完全托付的信任。
佘元初走过去,笑着拱了拱手:“有劳小阆为我守法。”
佘麓阆点点头,将斗篷取下,叠好放到一边,随后站至山道之前,他凝神一阵,忽地就地一滚,化作一条巨大的雪青色灵蛇。灵蛇对着空中发出无声的邀约,天空顿时电闪雷鸣,下一瞬,千万道雷电齐齐从空中劈落,落在九君山正门山道之上,一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荆棘网。
“代山主,请。”
“请。”

佘七幺背着廖天骄飞快地通过后山第五山门飞奔下山,虽然此处相对偏僻,但一路上也并不安稳。九君山不停地在震动,各种各样法术、法宝亮相交锋的声音响彻天宇,或许是被逼急了,这次妖协和修盟虽然人数不多,却祭出了最强法宝,这一波攻势绝对猛过半个月前的钟表镇一役。
佘七幺边飞边喊说:“我……你……”
廖天骄被风刮得脸疼,扯了个围脖围住脸说:“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
佘七幺说:“廖天骄,你怎么又特么重了!!!”
廖天骄:“靠!不是小爷我重了,是我身上带的法宝重!”
佘七幺:“什么?你还拿了法宝?什么法宝?多少法宝?”
廖天骄大喊:“不多不多,一共三件。”
廖天骄:“不过里面有一件是乾坤大葫芦,里头装了大概三百多件的法宝和两百多瓶的药还有两三百斤药材原料和几百本书。”
佘七幺踉跄了一下,只觉得要内伤吐血。乾坤大葫芦这宝贝可是不得了的储物法宝,据说把整条黄河长江三山五岳全放进去都没问题,但就是不太实用,因为,沉……结果廖天骄还往里面放了这么多东西。佘七幺觉得自己果然是变厉害了,居然连这都能背起来。
廖天骄却忽然伸了个手过来说:“吃。”
佘七幺没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地张开嘴要问,结果嘴里顿时被塞入了一颗不知什么东西,他一惊,脚下一个颠簸,一骨碌就吞了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做的药。”廖天骄吼。
“你给我吃药?!”佘七幺也吼。
“帮你培元固本!”廖天骄大吼,“怕你累趴下!”
佘七幺心中有了猜测,廖天骄想必是看到了那本笔记本,知道了他恢复神力的方法对身体、寿元有损,不过目前来看,除了莫名其妙地遇到了白素贞和许仙,他还真没什么内伤的感觉啊,是不是自己比较幸运呢?佘七幺忍不住想。
廖天骄忽然道:“小心!”
只见前方猛然撞过来一只大鹰,那鹰足有三米多高,双翅展开有十二米上下,喙尖爪利,十分凶残,正在与佘家一群妖怪打斗。它半个身体已经扎进灵场,四处肆虐,把一群小妖怪打得简直没有还手之力。
“抓好了。”佘七幺说,然后大吼道,“让开!”
他纵起身形,也如同一只大鸟掠向前方,与那只鹰所不同的是,佘七幺的身形更轻盈,姿态更轻松,底下的小妖怪看到自家山主出现,不由得发出一片欢呼声,杀敌的动作重又变得利索起来。那只大鹰看到佘七幺逼近,出于对蛇的天敌敏感性,立刻感觉到了佘七幺的强大,因此微微退了一退,然而它并没有自主的权力,原来这是一只被操控的使役,于是它只是往后退了一寸,便被迫又开始向前突进。
“破!”佘七幺靠近大鹰,伸手一扬,乌银变作长鞭狠狠戳向对方胸口,大鹰被这凌厉杀气逼退,佘七幺趁机从那口中一钻而出,回身一推,一团神力自他掌心扑向灵场,将那个洞口临时补上,佘七幺相信,佘元初一定已经看到了这里的情况,他会很快修补好此处的灵场结界。
大鹰刚刚受挫又见敌人冲出,不由分外凶狠地嘶吼着冲向佘七幺,一对巨翅掀起了螺旋气流,如同风刀般绞向佘七幺。佘七幺不慌不忙,在空中灵活地躲闪着那些气流的盘绞,食、中二指并拢后轻轻一抬:“穿!”地下突然蹿出无数尖利的藤条,如同钢针一簇簇、飞快地刺向空中的大鹰。大鹰一开始还能及时闪躲,但是那些藤条出现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它一个不注意,翅膀就被戳了个窟窿,发出了凄厉的尖叫,顿时眼睛都红了。
廖天骄突然对佘七幺说:“你先打着!”然后还没等佘七幺反应过来,已经从他背上跃下。
大鹰由于疼痛而失去了理智,此时连它的主人都似乎控制不住它了,它不停地扇动翅膀,于是各种螺旋风刀在空中来回乱窜,这一带的上空简直如同变成了一架真空绞肉机,普通人一旦闯入其中就只有被绞成肉糜的下场。
佘七幺吓坏了,大喊道:“廖天骄!”
廖天骄却不知怎么做的,只见他东一团,西一扭,南边转个身,北边下个腰,以一种十分古怪却又十分灵巧的姿势莫名其妙地就穿过了那个危险地带,整串动作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只……一只……
“一只小猴子……”佘七幺默默地想,自己是不是给廖天骄拿错教科书了呢,本来萌萌哒媳妇儿变成一只猴子了……
廖天骄并不知道佘七幺在想什么,他只是根据那只大鹰的动向判断出了它的操控者在哪里。这个操控者并不高明,高明的操控者可以完全掌控使役的一切,自然可以借由大鹰的眼睛来做出攻击闪躲的判断,但是从刚才大鹰翅膀被戳中的那一下来看,这个人还没达到这个高度,也可能他是把更多的心力集中到了提高大鹰的攻击力上,所以不得不忽略了这一部分,这就导致了他还是只能使用自己的五感来控制大鹰,于是,有了视觉死角!
“找到你了!”廖天骄发现了对方的一刻,顿时如同猛虎下山般扑了过去。那个操控者是个道士,被他吓了一跳,想要举剑来迎又不敢放下重新控制大鹰这件事,仓促之间丢出了一件法宝。那件法宝携带着五彩光华,仿佛十分厉害,结果廖天骄看也不看,伸手从背后的葫芦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说,“收!”那玩意就“当”地落廖天骄手里了。
佘七幺在与大鹰相斗的空闲里看了那里一眼,心情十分复杂,他媳妇儿这是又变成葫芦娃了的节奏啊……
道士眼看着廖天骄越扑越近,一急之下居然生吞了一瓶符水,跟着浑身灵力大增。佘七幺本来已经算计好了要斩落大鹰的位置,他手中的乌银这次化为了长枪,直刺向大鹰的心脏,然而大鹰却因为被重新控制,在距离枪尖一公分的地方愣是掉了个头转而扑向了廖天骄。佘七幺一惊,却见廖天骄毫不含糊地跨前一步,先是一个扭身只用左手就将那个道士就着领子揪起来狠狠掼在地上,力量之大甚至连人砸出了一个大坑,跟着又用右手回手一抽,从葫芦里拿出个什么东西,伴随着身体的转动行云流水一般地让过大鹰,砸在了大鹰头上。又是伴随着“当”的一声,大鹰也落入了坑中,跟它主人凑一块去了。
佘七幺:“……”
廖天骄把一口类似平底锅的东西往葫芦里一塞说:“咱们走,别浪费时间。”佘七幺不由得再次默默流泪,他好像真的、真的给廖天骄找错教科书了……
两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九君山,半天后终于抵达了印山市。

第十二章

事隔差不多两个月再次来到印山市,佘七幺和廖天骄所感觉到的都不是怀念,而是惊诧。
“这里,好像不怎么对。”小心地落在印山市内,廖天骄打量着周围的行人轻声道。
印山市虽然只是一个国内的二线城市,但是由于旅游业比较发达,因此也带动了服务业、餐饮业等支柱产业,是一个不算繁华却比较宜居的城市。廖天骄记得这里的居民大多有种天生的慵懒劲头,由于自古以来就不愁吃穿,生活节奏缓慢,所以这里的人就连走在路上的步子都是悠闲的、慢吞吞的,但是此时落在印山市内,廖天骄却明显地感觉到了一种焦躁的氛围。很难形容,但是感觉得到。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争吵声,廖天骄和佘七幺同时看过去。只见一名赶路的老人和一名行色匆匆的妙龄女子撞了个正着,于是妙龄女子拿在手里当做早饭的面包就这么掉到了地上,弄脏了。两人迅速地吵了起来,廖天骄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却能感觉到两人言辞的激烈。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都言辞激烈。很快,妙龄女子伸手打了老人一巴掌,跟着老人拄起拐杖就冲着妙龄女子的头上砸了过去,厚厚的木杖敲在女子头上,登时砸开一个不小的窟窿,鲜血飞快地淌了女子满脸。女子“哇哇”地叫着,老人却还不肯放过她,举着木杖拼了命地在她身后追打。
周围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就连不远处站着的交警和协管也只是冷漠地看了这里一眼就别开了头,仿佛对这种事情早已习以为常。
“住……”
佘七幺一把拉住廖天骄:“别过去。”他说,“这些人恐怕都受了灵血髓的影响。”
廖天骄吃惊地看向佘七幺:“一个市?全部?”
“恐怕是。”
在两人交谈的期间,一辆车高鸣着喇叭飞快地闯红灯穿过马路中央,伴随着沉闷的“咚”的一声,一个男人被撞飞,直接甩到了旁边的人行道上,司机看也不看,开着车就大摇大摆地走了。有个中年男子跑到被撞伤的男人身边看了看,但不是救他,而是伸手开始摸男人身上的钱包。随后又有三个人也过来了,有买菜的大妈、上班的白领和捡垃圾的乞丐,他们看到第一个男人拿走了钱包,马上围过来狠揍那个男人,想要从他手里把钱包抢走。男人不肯松手,大妈就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男人的皮肉被一口撕了下来,嘴里顿时发出难听的类似野兽一样的嘶吼声,疯狂地拳打脚踢,几人彻底撕打在了一起。
廖天骄直看得一身冷汗,这些人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比当年肖家村的村民还要可怕,难道说两个月前他和佘七幺费尽心力设下的封界术已经失灵了?难道单宁用生命为代价留下的封界藤也已经毁损了?
佘七幺却说:“先找个地方吃早饭。”
廖天骄急道:“啊,吃饭?现在没时间啊。”
佘七幺说:“不忙,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我们才从九君山出来,还没弄清楚这外面发生了什么,必须先得通过人类的渠道了解一下才行。”
廖天骄这才明白了佘七幺的用意,点点头说:“那行,去小吃店,那些地方一般有电视。”
两人就近找了一阵子,发现好多小吃店都关张了,往日热闹的街道上如今冷冷清清,就连小吃街上都比比皆是卷帘门落下的小店。最后,他们好不容易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家尚开张的小吃店,佘七幺和廖天骄小心翼翼地踏进店内。
这是一家专做粥的小店,开了应该很有一段时间了,店堂很小,桌椅都似用了很久,看起来脏兮兮的。一个看起来像店主的人正坐在账台后面,仰着头,神情麻木地看着电视机。屏幕上在演一部美国灾难片,哥斯拉一样的怪兽正在撕咬人的身体,残肢断臂飞了一地,血流成河。廖天骄他们进到店里的时候,那个店主慢吞吞地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一眼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店主那张浮肿的脸上神情呆滞,独有一双眼睛看起来尚有两点星火,他的唇上沾满了鲜血,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落,廖天骄一开始都要以为他在吃人了,后来才发现他只是生了热疮,咬破后血渗了出来。
发现店主又转回头去,佘七幺走到他面前敲了敲账台问:“做生意吗?”
店主又转回头来,看了佘七幺一阵:“……做。”
听到这人还能正常交流,廖天骄终于是松了口气,他现在虽然也有了一定的能耐,可是如果要他就这么杀人,就还是会有心理障碍,哪怕对方是被灵血髓同化了,已经不太像个人。佘七幺拿起帐台上那张塑封的菜单看着说:“我们要……”
“只有盐巴白粥。”店主慢吞吞地说着,直起身来,走到一旁的一口锅里舀了两碗粥端到廖天骄跟前重重一放,然后又走到一闪门帘后面,过了会端出来一个小碗,又往廖天骄跟前重重一放,碗里是腌渍的酱菜。
佘七幺与廖天骄对看了一眼,佘七幺放下了一张五十元问:“我们可以看别的台吗?”
那个店主看了佘七幺一眼,从下方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遥控器,拍在桌上。佘七幺道了声谢,接过那个遥控器,坐回位子上。
“这个人好像是正常的。”廖天骄说,“粥也没有问题,很新鲜,虽然有点咸。”
“盐能驱鬼辟邪。”佘七幺低声说,“大概这就是这个人还能有点清醒意识的原因。”
廖天骄说:“真的?那可以用盐克制灵血髓吗?”
“不,我胡扯的。”佘七幺笑着伸手摸了廖天骄的脸一把,“放轻松点,有我呢。”
廖天骄无语了,但心里却多少感到了一些放松。佘七幺说得对,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该是触底反弹的时候了。想着,他定了定神,把佘七幺那碗粥端给他,又给他搛了几筷子酱菜,佘七幺则拿着遥控器调起台来。
不知道是因为这家店的电视不好还是怎么,好几个台都只剩下了雪花,只有新闻台还活着。那个节目主持人的脸色比廖天骄前天看到的更差了,双颊凹陷,黑眼圈重得像描上去似的,就连之前还算清晰的播报声音现在听起来也像是隔了水传过来:“插播一条最新消息,前日于大兴安岭失联的43人及蓝天、雄鹰、公狮三支救援队全体人员已被找到,除有三人受轻伤外,均安然无恙。”镜头里随之出现了那些走出大兴安岭的人,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步履缓慢,但是当他们抬起头的时候,廖天骄看到了一双双仿佛充满了阴翳的熟悉的眼睛。
“啪。”佘七幺和廖天骄同时抬头,店主把一把找零连同账单拍到了他们的桌上,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快吃,吃完了就滚。”伸手拿走了遥控器。
佘七幺眉头一皱,伸手将那一把零钱和账单统统揣到兜里,和廖天骄两人飞快地吃完了,离开了这家店。临走的时候,他们看到那个店主又坐回账台后看起了那部灾难片,卷帘门滚落的声音从他们的身后传来,宣告着这条小吃街最后一家店的关张。
“那个人他?”
“对我们没恶意。”佘七幺说,他匆匆带着廖天骄转了几个弯,忽而道,“到我背上来。”廖天骄敏捷地往上一跳,佘七幺背着他就开始在各种小巷里穿梭。
“怎么回事?”
“我们被跟踪了!”佘七幺脚下如风,趁着转弯回身结了个奇怪的手印,廖天骄就听得“哗啦”一声,路旁一个消防栓猛然被掀翻,水柱如同枪弹冲向他们的身后,远远地他似乎听到了几声闷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进到这个市里。”佘七幺说,“刚刚那个店主是修盟的人,但是他是查理朱的朋友,他的账单上写了这些事。”
“咦?”廖天骄一愣,查理朱已经跟着佘真人走了,他的朋友怎么会……
“查理朱是卧底?”反应过来后,廖天骄惊讶道。
“大概吧。”说大概是因为就算查理朱本人的意愿是卧底,现在有没有被识破或是被控制已经无法判断了。
佘七幺脚步不停,几番上落下降,飞到空中的时候突地弹指一挥,数道劲风又向后袭去,这次廖天骄清晰地听到了闷哼声,他从他的宝贝葫芦里拿出两片千里眼树叶用口水沾湿了“啪啪”往两个眼睛上一贴,立刻看到了远处的情景。有几个人掉在地上的污水里,佘七幺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那些污水跟胶水一样粘着他们不让他们起来。
“哇,前面!”廖天骄一回头就叫道,“下下下!”佘七幺的身形从笔直往前飞变为猛然刹车,一个千斤坠往下掉去,刚好让过了两个从空中夹击而来的妖怪,两只妖怪气势汹汹地撞到一起,发出痛苦的怒吼后掉了下去,简直是最惨的车祸现场。
廖天骄抹了一把汗说:“接下去怎么办,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没等佘七幺讲话,他自己已经有了主意,“不,躲起来只会给他们时间准备,万一佘真人来了就麻烦了,速战速决,我们去升龙湖!”
“正有此意,坐稳了!”佘七幺大吼一声,瞬间在空中变出了天蛇的形态,黑底白花的大蛇载着廖天骄腾云驾雾飞快地掠向升龙湖。
“咦,佘七幺,你的花样好像变了嘛!”落地以后,廖天骄忍不住拍了拍大蛇道。
“什么变了?”佘七幺莫名其妙地变回人形穿着衣服道。
廖天骄看了看他好看的胸肌,又看了看他好看腹肌,还有柔韧的腰身,有些脸红道:“以前像满天星的,现在白点好像变少了,看起来像个什么字。”
“字?”佘七幺眉头一皱,“回头再研究。”
两人此时就在印山国家公园的升龙湖景区附近,往日这片地区空气清新而充满灵气,现在这里的空气却是粘滞的、死的,一进入这里就像是一头扎入了一片沼泽地之中。廖天骄打量着四周,原本郁郁葱葱的花草已经完全枯萎,那些挺拔的参天古木虽然还屹立着,但是从树身上却透出了浓浓的死气。廖天骄走过去,佘七幺马上说:“小心。”
廖天骄冲他摆摆手,示意不要紧,随后从他的葫芦里拿出一副古怪的手套,往手上一戴。那副手套像是用最细的蚕丝织成,还带着微微的光晕,带到廖天骄手上后就失去了踪影。佘七幺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不是她二姐最喜欢的那副用千年天蚕的灵丝织成的手套吗,听说带了可以刀兵水火不入,能防毒防咒防蛊,不过手套在三百年前就已经丢了,廖天骄这到底都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廖天骄先是观察了那棵树一阵,这是这一带最大的一棵古树,旁边立了国家保护文物的石碑,写明这颗树已有将近八百年的树龄。廖天骄凑近树身用鼻子闻了闻,随后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往树身上一戳,随着“扑”的一声,那棵树上竟是被他戳出了一个小窟窿来。
佘七幺说:“你别用那么大力。”
廖天骄摇摇手:“不是我用了力,是这棵树已经从里面烂掉了。”他又连着试了几棵树,都是一样的情形。佘七幺也过来试了试,果然,所有的树都似乎已经从芯子里烂掉了,手指戳上去的感觉就跟戳进了腐木一样,过了一会,有股液体从那些小洞里慢慢地渗了出来。
是灵血髓。
廖天骄看向地下。两人早已心有灵犀,下一瞬,佘七幺的天蛇之力发动,地上的泥土无声无息地向四周推挤开去,露出中间的孔洞,地面向下陷落、陷落、十五米后,他们看到了从地下缓缓流过的地下水一般的灵血髓。
整个印山市都已经被污染了!
佘七幺拉着廖天骄,两人小心地穿梭在树丛中,很快来到了升龙湖边,也看到了令他们惊讶的景象。

第十三章

这景象令两个人都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们以为,既然灵血髓已经将整个印山市污染,甚至连地下水脉都已被侵占,那么曾经他们所下的建筑在单宁本体上的封印应该已经被去除,眼下就算整个升龙湖都变成了灵血髓湖都不足为奇,毕竟灵血髓是那么重要。
是的,如果说在肖家村事件中,两人对于灵血髓的认识还不够清楚,那么在钟表镇一战中,灵血髓的作用就体现得十分明显了。那些奔涌在钟表镇大街小巷中的灵血髓直接在两人的眼前帮助佘真人达成了两个十分重要的目的:一是吞吃了足够多的人、修道者、妖怪后,用掠夺来的力量打开了某种术法的图腾,帮助佘真人脱离了当年李岄与佘玄麟的封印;二是通过稀释后供给修道者、妖怪饮用,达成了夺生的目的,为佘真人建立起了一支队伍。所以,从任何角度来看,尽可能快地使更多的灵血髓地穴出现,应该是佘真人布局中极其重要的步骤。再者,这段时间佘真人虽然没来找他们的麻烦,可是从那些地震、火山喷发之类的新闻来看,他应该正在想办法多掘几口可以喷出灵血髓的地穴,用来给自己壮大队伍,怎么这里却是一反常态呢?
在两人的眼前非但没有什么灵血髓大湖,本是宽广无际的湖水的地方如今竟然只剩下了一个深深的大坑,坑里单宁本体所化的古藤仍然存在着,死死地镇守着那口地穴,不让灵血髓喷涌出来。贴了千里眼的廖天骄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当初他和佘七幺两人齐心协力落下的封界金锁仍然还在原位。湖的周围也的确有一些守卫,但是并不多,看起来还都不像是很强的对手。
“佘真人是疯了吗,还是他另有陷阱?”廖天骄问。
佘七幺想了想说:“也许都不是。”
“嗯?”廖天骄看向佘七幺。
“刚刚我们看到的植物中的灵血髓是什么颜色?”佘七幺不答反问。
“淡淡的酒红色啊。”廖天骄说。
“升龙湖里的灵血髓呢?”
“黑色。”廖天骄干脆地回答。
“对,所以是两种灵血髓不同。”
廖天骄有点惊讶,随后想了想又觉得有道理:“你说得对,而且这里的灵血髓是像石油一样粘稠的东西,钟表镇的灵血髓却明显是液体,这的确可以推出它们不同的结论。但这种区别代表了什么,区别它们的因素又是什么?年代、种类?”
佘七幺说:“第一个问题我没法回答,第二个问题我猜,应该是源头。你还记得陈斌对我们说过的话吗,他说阴黎在七百年前受了重伤,不得不躲藏在此处的地穴中养伤,阴黎还告诉他,在他来这里之前,曾经有过一头跟它一样但是比他更厉害的的怪物在此地,但是那头怪物已经死了,正是那头怪物养出了那些灵血髓。”
廖天骄也逐渐回想起了陈斌的话:“对,这里有两块三生石碎片,我们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阴黎苏醒了两次,也被封印了两次的缘故。现在想来,会不会第一块三生石碎片,也就是那块已经被污染,后来又被冯衢毁坏的碎片,原本要封印的并不是阴黎,而是更早之前的那头怪物?”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思,照这么分析下来,就可以得出一个明确的时间顺序。先是一头不知名的怪物在800年前的南宋年间伴随一场地震来到此地,正是这场地震引发了升龙湖的形成与湖底地穴的出现,那头怪物当时受了很重的伤,因此通过与地穴相连的老肖家村灵骨井,通过那些灵血髓从村民体内获得能量。但是,不知是谁使用三生石碎片将之封印,怪物很快死去了。接着,时间来到711年前,阴黎因为某种原因受了重伤躲到了肖家村灵骨井的下方,也通过灵血髓来汲取养分,老肖家村的村民因为饮用了灵骨井里的水,逐渐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的怪物,丧失了人性,这件事最终引起了佘玄麟和单宁的注意,于是两百年前,两人来到此地,赶走了提供养料的肖家村的村民,用第二片三生石碎片封印了阴黎。然后,兴许是封印并不完全,加上肖家村村民出于想要长寿的意愿故意找单宁的麻烦,两百年后,封印松动了,阴黎苏醒了一部分,他借用蛊惑控制了陈斌,使他成为了代自己行使力量、在世间寻找三生石碎片的手。最后,就是廖天骄他们来到此地封印阴黎、陈斌,大战冯衢的事了。
“但是这里面还存在问题。”廖天骄说,“冯衢曾经说过,不论是阴黎还是那只怪物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们只是用灵血髓造出来的傀儡,怪物我们是不知道了,但是阴黎明明是有自己的意识的,那是冯衢弄错了吗?而且,奇怪的是,在肖家村的时候显得知道很多的冯衢,在钟表镇里却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只说三生石具有强大的力量,他是忘了,还是故意误导我?又假设,阴黎和不知名怪物真的是傀儡,那么造出他们的人是谁,当年封印第一只怪物的又是谁呢?”然而冯衢已经没法回答他们任何问题了,随着佘真人取走了三生石碎片,他的肉体崩毁,他的魂魄也已经不存在了。
佘七幺想了想说:“也许有一个地方,能帮我们找到点线索。”
廖天骄说:“哪里?”跟着脑子也转过来了,“灵骨井!”
老肖家村的灵骨井与单宁如今镇守的地穴完全相通,当初他们虽然也下过那口井却并未抵达核心深处,只是通过单宁的结界来到了他的宅子里,如果阴黎真的曾经在那口井里养伤长达两百年,或许他会留下什么线索给他们,甚至也许单宁也会给他们留下一点什么线索。
“但是我们也要考虑那场地动,加上后来修盟接管了此处的因素,也有可能一切的线索都已经被破坏了。”佘七幺慢慢道,毕竟他们封印地穴之时,修盟全体出动,妖协此后也多半得到了消息,所以单宁的宅子和那口井如今是不是还能进去,进去后线索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总要去看一看才能确认嘛!”廖天骄不等佘七幺喊他,很自觉地往佘七幺背上一跳说,“行了,我们走吧!”姿态熟练得就差说个“得儿驾”了!
本来趴着的佘七幺被他这一下差点连腰都给坐折了,结果还是只能认命地爬起来,在心里碎碎念着,背了廖天骄往老肖家村的方向飞去。两人离开后,有一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铜锈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半张脸,玄武看了看湖中的古藤,又看了看佘七幺和廖天骄离开的方向,最终追在他们后面而去。
肖家村。
两人飞快地放倒了几个看守者,来到灵骨井边。井口被木板钉上了,画着符咒,佘七幺正想着如何破开符咒而不至于引起骚动,廖天骄却拦住他说:“我来我来。”他伸手在他的宝葫芦里摸了一阵,很快掏出了一张布和一把锤子。
佘七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只见廖天骄把那张看起来脏兮兮的厚毡布往井上一铺,随后举起锤子,喝一声:“嗷!”一锤子直接把木板捶烂了。
佘七幺:“……”真是简单粗暴啊!!!
廖天骄说:“放心放心,这个是我跟着你给的教科书改良过的瞒天过海混元布,它可以把术法产生的声音、光线、爆破气流等等都笼在里面,不会泄露出去,等会我们下去以后,这个也要盖在上面,这样就没人发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些守卫左手提两个,右手提两个,咯吱窝下还夹了一个说,“走,咱们把他们也带下去捆好,然后你再做个结界,就万无一失了。”说着,很熟练地用脚将混元布踢开一角,“刺溜”一声跟只猴子似地溜了下去。
佘七幺看着井底,觉得自己的心情真是好复杂、好复杂,毫无疑问,他已经把自己媳妇给培养歪了。
“唉……”叹了口气,他警惕地环视了四周一圈后,做了个结界,隐去了这里的样子便钻入井中。在佘七幺将魂元布放下来前,一团萤火跟在他的身后,同样钻入了井内。
佘七幺下到井底的时候,廖天骄已经轻松地完成了捆绑、喂药、盖上另一块小混元布的步骤,拍着手对佘七幺说:“再给他们也做个结界就好了。”
佘七幺无奈地听从了廖天骄的吩咐,搞定这一切后,两人沿着通道往里走。
修盟为这里装上了术法灯,所以能够让他们清楚地看到周围的景象。上次两人来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基本还在,但是这里的面貌跟那时候确实是不同了。原先看着很好看的萤火森林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了满地佘七幺抽飞的碎石头,正是在这里,单宁的藤蔓曾经带着他们一路穿墙破壁,抵达了一个小洞穴,随后,廖天骄的魂魄就被挤了出去,然后,戚十千来了。
廖天骄因为后来不在现场,没见证佘七幺对付夺生者的那一幕遂问道:“当初试图夺生我的也是佘真人的手下吗?”
佘七幺摇了摇头:“不,他当时说他是肖家村的人。”
“肖家村?”廖天骄想了会说,“哎,佘七幺,你猜会不会有一个怪物种族,那里的怪物都是阴黎这样的,他们依靠灵血髓来夺生,然后在这里发展成员和地盘,佘真人也是那个族的,但是他跟升龙湖那个怪物不是一伙,所以他发展自己的势力却不允许另一支势力进入,也因此就没有解开我们下的封印。”
佘七幺有些惊讶地看向廖天骄,跟着飞快地低头思考了一番,最后点点头。廖天骄的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这个推测匹配了他们目前所能获得的一切信息,包括阴黎在临死前说的“我牺牲了那么多,为你们铺平了道路”这句话。如果真是廖天骄说得这样,那么接下去的问题就在于弄清这个种族到底是个什么种族,来自何方,现在有多少在这个世界上,怎样才能除掉他们。
走了一阵后,他们便看到了一堵山壁。廖天骄就是在这里被夺生的,而佘七幺当时的探路也仅仅到此为止,可以说,前面那一段路只是联通外界和单宁大宅的通道,这山壁往后恐怕才是灵骨井与地穴真正相通的部分。廖天骄已经在这里看到了一些“石油”的遗迹,此时它们大多数都被术法清除了,只有部分顽固的被封印后留下了“危险”的标记。
廖天骄说:“接下去的路怎么走?”
眼前只有山壁,看不到前进的道路。佘七幺打量了四周一番,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山壁前那汪浅浅的水中。他再次走到那个水洼边。此时的水洼里已经没有那些代表噬魂蛊的黑线,清浅的水在灯光下微微荡漾,显得十分闲适。佘七幺伸手摸了摸那汪水,凉凉的。
廖天骄打量着山壁说:“没有强行突入的痕迹,我猜修盟也没找到路。”他转回头看到佘七幺的动作不由得道,“哎,这些水还在啊,真是奇怪,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明明是死水,却那么清澈,简直跟假的一样。”
假的?佘七幺脑海中的迷雾被刹那拨开,是的,那不是水,那就是门!须弥都可纳于芥子,何况这潭水可要比芥子大得多了!
“走!”佘七幺拉上廖天骄的手,在他的惊呼声中,一头扎入了那洼又浅又窄的水中!

第十四章

莫刘昆站在那扇不起眼的褐色房门前,心内确有几分忐忑,但当他想到此时外面发生的一切,那些性命相搏、血肉横飞时,他最终还是整理了下仪容,伸手敲了敲门。
“笃笃。”雕花木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他等待着、等待着,过了片刻,房内终于传来了房主人的声音:“进来。”
没有询问,因为对方自有无需询问便知晓一切的本事。从很久以前,久到莫刘昆还未当上莫家家主,仍然只是一个庶出的莫家小子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坐在了修盟长老的位子上。人们都说修盟的白印真人是一个慈悲为怀的修行者,一名睿智的长者,只有莫刘昆的师父告诉他,小子,如果你以后要与白印一起共事,记住千万、千万要小心!
莫家使鬼,鬼通幽冥,虽然对于修道者来说,所谓的大部分的“鬼”不过是人死后的又一形态,但终究还是有些真正可以被称之为“鬼”的超越了凡俗的存在,比如和莫刘昆师父订立契约的那只大鬼,它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的“鬼”的能力,活了许久许久,也知道许多许多事情。莫刘昆知道,师父的告诫一定是有道理的,所以哪怕活到这把年纪,莫刘昆也从来没有忤逆过师父的意思,但这次,恐怕是不行了。
莫刘昆推开房门,踏进那间屋子。一股暖风迎面扑来,在这狭小的虚宅之中,穿着居家绸衫的白印正在逗弄笼中的一只画眉鸟,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一旁的桌上还放着一盘精致的糕点与一壶热茶,加上画眉鸟婉转动听的叫声,整间屋子的氛围都是悠闲和惬意的,但是此时,就在这栋虚宅外面的不远处,许多的修道者和妖怪正在攻打九君山,生命如同被死神收割,一茬一茬地倒下。
莫刘昆深深吸了口气:“白印长老。”
白印放下逗鸟用的扦子道:“坐。”伸手拿起茶壶便要倒茶。
“白老,”莫刘昆行了一礼,“晚辈此次来是想找您商量要事。”以莫刘昆莫家家主的身份其实本不必对白印执晚辈礼,修盟四大世家五大长老位次本是平等的,但是莫刘昆这次是有求于人,态度自然要放低一点。
白印的手却没有停,清澈的茶水从壶口流出,注入杯中,茶汤微微打着旋儿,散发出一股清透凛冽的香气。
“事情要谈,茶也要喝嘛。”白印说着,将一杯茶放到了莫刘昆的面前,“怎么还站着,莫家主,坐吧。”
莫刘昆不得不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是莫刘昆此时却没有心情去细细品味,故此只是略微尝了一口道:“白老,九君山战事吃紧,不过短短一天,我们已经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手,以晚辈愚见,是不是先把人撤下来,咱们缓一缓,再从长计议?”
白印却没有答他的话,只是顾自摩挲着茶杯,慢慢吞吞地饮了一口。在这寂静的只余柴火燃烧声音的房内,响起了轻轻的一声吞咽声。
“白老!”莫刘昆终是有些坐不住了,将茶杯一放,立起身来。
白印抬头看了他一眼,莫刘昆诧异地发现这位修盟最老的长老,他那副平日里总是老好人似地低着的眉眼竟有如此犀利的光芒。
“莫家主,这是你的主意呢,还是你和其他人共同的主意?”
“我……”莫刘昆犹豫了一下,“自然是我和……一些道友们共同的主意。白老,经过钟表镇一役,我们修盟的人手已经折损了不少,前晚又去了一半,如今正是应当休养生息的时候。九君山佘家虽然出了个佘玄麟,我看他们其他人并未与他沆瀣一气,如今我们不与他们坦诚相见、互相扶持,反而浪费人力物力来攻打九君山,岂不是让人……”莫刘昆本想说让人看了笑话,临到嘴边却又改了口道,“岂不是正中了奸人之计?”
“奸人?”白印道,“依莫家主之见,谁是奸人?”
莫刘昆不明他这话里的意思,遂道:“自然是佘玄麟。前晚我们修盟与妖协的驻地都遭到了攻击,而且对方还故意留下了九君山的线索,这不是佘玄麟查知了我们三方结盟的事,故意挑拨离间又能是什么,还请白印长老明察。”
白印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胡闹!”
莫刘昆微微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白印。白印端坐于椅上,这不知多少岁的年迈的老人身上此时却放出了凛冽的杀气:“你们真以为我和数一、北冥他们都不知道这事是佘玄麟那批人做的?”
“如果知道……”
“知道也要打,因为石魄在九君山手里!”
莫刘昆眉头一皱道:“恕晚辈不明白。”
白印道:“我且问你,今日如果没有佘玄麟猛虎在侧,我们三方还能不能结盟?”
“当然不能。”莫刘昆毫不犹豫地回答,莫说是九君山,妖协和修盟数千年的势如水火也是直到近代才趋于相对平稳。
“好,那么我再问你,九君山会心甘情愿地交出廖天骄给我们做实验吗?”
“这……”莫刘昆犹豫了一下,“九君山代山主或者愿意,但是他应该会趁机提出一些要求,至于佘七幺,想必是不愿意的。”
“如果佘七幺不愿意,他会怎么做?”
“逃?”莫刘昆说,“不,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个能力了。”
白印轻轻叹了口气:“莫家主,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我刚刚收到消息,佘七幺和廖天骄已经逃离九君山了。”
莫刘昆一惊:“什么?”
白印道:“所以,你看,其实我们又如何知道前晚的事不是九君山的将计就计呢,也许动了我修盟与妖协的正是九君山的人,他们就是想要打着佘玄麟的幌子,既护下三生石石魄,又逼得我们挑衅佘玄麟,让我们两败俱伤呢!”
莫刘昆愣了一愣道:“那我们……”那我们现在攻打九君山还有什么意义?
白印说:“我们攻打九君山的意义就在于,逼佘七幺、廖天骄与佘玄麟一战!”

“啊啊啊!”廖天骄发出惨叫,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脑袋瓜子对着一个深度只有二、三十公分的水洼狠狠撞下去还镇定自若啊,又不是练过铁头功!!!咦,廖天骄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学习过猱老师格斗术的自己搞不好还真的能把坑底撞穿哦,于是他不叫了,他觉得自己“不怕不怕”了!
佘七幺刚开始还塞着个耳朵,免得被廖天骄震得耳膜疼,发现他不叫了以后,立刻掐了个诀,使“缩”字符,于是两人的身形同时变小、变小,直到变得如同虾米一般大小,原本的闷头扎也变为了从高空坠落,两人就这么轻轻地落入了水中。
“咦?我怎么感觉不到水?”廖天骄觉得很奇怪,他在这水洼里不仅能呼吸、能讲话,而且丝毫感觉不到液体的包围,反而像是身处在轻柔的云团之中。
佘七幺悬停在那“水浪”之中,闭上眼快速地辨别了一下,然后拉着廖天骄朝着某个方位游去。那是一个十分细微到几乎无法辨别的小小的漩涡,佘七幺说:“等会注意看。”
廖天骄“哦”了一声,立刻打起了精神,将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上,随着他们距离那个竖着的漩涡越来越近,他逐渐看到在漩涡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
“看到了吗?”佘七幺问。
“嗯,看到了!”那是一扇门,虽然十分细小,却能清楚地看到门上雕刻的花纹,那是封印的符文,只是已经被抹去了一截,破了封了。
佘七幺说:“抓紧了。”忽而化出了原形,变作一条细细的小黑蛇,向前方飞快地游去,廖天骄赶紧拽着佘七幺的尾巴,跟在他的后面。
离漩涡中那道门越近,两人的身形似乎就变得越小,也可能是那扇门变得越大了。廖天骄清楚地看到那是一扇古老的石刻大门,门上雕刻着镇守的兽头,周围则是一圈符文。其中一小段缺损的地方露出了细小的缝隙,从外面看进去,里面似乎有不少障碍。
佘七幺说:“去了!”“嗖”的一声,如同离弦之箭闯入其中,廖天骄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跌入了一个符文的海洋,在苍茫的虚无之中有无数的陷阱漂浮着,刀枪剑戟、火海水泽,他跟着佘七幺灵活的身形绕过了一个又一个障碍物,躲避了无数试图袭击他们的机关,终于看到了一线亮光。伴随着“嘭”的一声,好像打开了个礼炮,两人被同时喷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失重感逼来,伴随着风声,他们从很高的地方重重坠落下去。
“啊啊……”廖天骄吼了两嗓子,想了想,佘七幺应该会飞嘛,不要紧啊,于是闭了嘴趴到佘七幺背上,结果佘七幺:“啊啊啊咝!”
廖天骄说:“咦,你啊什么啊?”
佘七幺说:“我们在往下掉啊咝咝!”
廖天骄说:“可是你不是会飞吗?”
佘七幺:“你这个愚蠢的媳妇,这里是单宁结界的范围里面啊,我的神力都被封掉了啊啊啊啊啊啊……”
“嘭——”
廖天骄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说:“还好你家有降落伞,我走的时候a了一顶。”
佘七幺挂在廖天骄脖子上蹭降落伞,嘴里幽幽地问:“你到底从我家a走了多少东西啊咝?”
廖天骄说:“就跟你说过的嘛,三、五百件吧,你不是说书房里的东西都可以随便拿的吗?我想着有备无患嘛,连洗衣粉都带了。”
佘七幺:“……”
两人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这是一个户外空间。虽然知道是幻境,但两人还是被这里的景色所吸引了。不知道阴黎是如何做到的,连他本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这里的景物却还存在。时间是日暮时分,天边悬垂着硕大的橘红色的夕阳,两人站在高坡上,风吹过坡草,荡起连绵不断的波浪,颇有一种天高地阔的边地景象。不远处有一栋小木屋,木屋的前方则是一道悬崖,“隆隆”的轰鸣声从那里传来,想必那里连着一道瀑布。
佘七幺对廖天骄说:“小心点,我们过去看看。”
廖天骄点点头。
两人走远后,一点萤火从草丛里重新升了起来,落在原地,化为了玄武的模样。
“望归坡……”慢慢地,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行带着锈绿的、并不晶莹的泪水。

第十五章

廖天骄往那“隆隆”的瀑布下方望了一眼,奔涌的湍流在他眼前大气磅礴地从高处落下,然而深壑的底部却看不到一滴水,可见这瀑布也只是幻觉,而深壑之中曾经流过的很可能就是灵血髓。
佘七幺已经进到此地唯一一座小院内,廖天骄也跟了进去。院子里还晾晒着被子和衣服,这里的日头似乎永远西垂却也永远不会落下,就像一段迷离而充满了哀伤的梦境,明明应该绝望,却仍不切实际地抱有幻想。
廖天骄进到屋内,屋子没有分里间、外间,狭小的屋内统共只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口柜子,单调得可以,唯有桌上却留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佘七幺拿起来翻看。
“应该是阴黎留下的。”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廖天骄竟然对知晓那本册子里的内容感到害怕起来,然而佘七幺已经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某日,于肖家村发现灵井、窗及生命河,河水已腐,然,或可活命。”
“某日,伤略平复,往窗探视,无意见吾族人骨骸一副。”
“某日……”
廖天骄听着佘七幺断断续续地念着阴黎独自一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记录。他刚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严重的伤,被描述为“骨折血尽魂趋散,几不可救”,但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了他还不能死,结果他误打误撞地来到了老肖家村,并被他发现了他所称之为“窗”的地穴,以及可以用以养伤的某个已死族人留下的灵血髓,册子里,他将之称呼为“生命河”。
“灵血髓到底是什么,他没说。”佘七幺说。
“嗯。”廖天骄轻轻应了一声,思考着“生命河”这个特殊的称呼所包含的意义。汉语名词命名的规则多半是对事物性质的定义或是大体印象,然而对于见识过钟表镇事件的廖天骄来说,灵血髓绝不可能是生命河,他看到灵血髓只会想到噬人、危险这些,但是对于阴黎一族来说,它却被描述为生命之河,可见,灵血髓对他们显然有着与廖天骄不一样的意义。
“是因为灵血髓提供他们养料,帮助他们夺生吗,仅是这样,是否就能称之为生命河呢?这种种族在夺生之前又到底是以什么形态存活的呢?”廖天骄想着。
佘七幺继续念了下去。阴黎的伤是自己人打的,但是他却没有说出对方是谁。他在这口灵骨井底养伤,一开始的时候似乎只是本能地想要活下去,但是当身体渐渐地好了一些,孤身一人的他便开始生出了许多情绪来。他开始怀念自己和玄武在一起的日子,不断追忆他们过去在一起的时光。佘七幺读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顿了一顿,随后微微叹了口气。
阴黎非常详细、非常认真地描述了自己和玄武的初见,虽然他是抱着目的接近玄武,是的,他的目的就是三生石,但是在见到玄武的那一刻,他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他描述玄武给人第一眼的感觉是威风凛凛的,如同战神,但是熟了以后却发现在朋友面前的他不过是一个爱笑的、有点喜欢恶作剧的调皮少年。廖天骄听着阴黎的描述几乎要脸红,那种满怀感情的笔触,清晰地勾勒出阴黎对于玄武的爱恋和怀念。
伴随着日复一日的接触和恰到好处的一些有意施与的帮助,阴黎终于成功取得了玄武与佘玄麟的好感,并进而攻陷了玄武的心。——或许应该说坠入爱河更合适一些,因为他的心也在同时被玄武拿走,但是阴黎必须执行他的任务,那个任务就是让玄武帮助他和他的族人找到三生石。
“我本来只是一个用生命河的河水与河泥所造出来的傀儡,但是我仍然有了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感情,我开始担忧我的任务会不会给玄武带来麻烦,开始徘徊不前,于是他安慰我并且下达了命令。”
“他?”廖天骄问,“谁是他?”
佘七幺想了想说:“也许就是那个夺生我祖父的人,也就是打伤阴黎的人。”
廖天骄“嗯”了一声。
阴黎的某个族人在他困惑和迷惘的时候“安慰”他、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本没有完全公平的事,他们的一切努力都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更多可能有的族人和将来可能出现的族人过上好日子,所以即使面临再大的困难也必须克服。
“什么叫可能有的和将来可能出现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啊。”
佘七幺摇摇头,表示没法回答廖天骄这个问题。
阴黎被说服了,因为对方不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还告诉他,实在不行的话,这件事他会亲自出面搞定。阴黎十分害怕这个人,怕他会伤到玄武,他想他们本来就只是想要通过玄武找到三生石而已,这之后的事情就与玄武无关了,就算妖协要给玄武定罪,充其量也就只是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应该没有人会怪罪他——毁损三生石!
“什么?!”读到这里,佘七幺和廖天骄不由得同时叫出声来。
廖天骄说:“佘七幺,你看清楚没有啊,怎么会是毁损三生石?”
佘七幺读了数遍,最后干脆把册子丢给廖天骄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么写的?”
册子上清清楚楚写着:“罪可获刑,却不及死,盖损毁三生石非玄武所愿。”
廖天骄迅速看了几遍,随后迷惑地看向佘七幺说:“我不懂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阴黎他们本来的目的不是想要得到三生石,而是想要……想要毁了三生石?”
佘七幺飞快地回忆道:“七百年前,有个不知身份的神秘人物曾和玄武前辈打了一架,在这个过程中三生石确实是被毁掉了一半,另一半则被玄武前辈保了下来,后来他想要联系妖协,却不知道是谁从中作梗说他背叛妖协,导致妖协派出很多人追杀玄武前辈,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确实可以说阴黎他们的本来目的是要毁掉三生石。”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毁掉三生石?三生石不是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么,佘真人如果就是阴黎的族人也就是七百年前的那个人,那他现在不就在收集三生石碎片吗,他不是还想得到石魄吗,怎么会在七百年前反而想要毁了三生石?”
佘七幺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道:“会不会是他们只想要得到三生石里面的石魄,所以对外头的石壳不怎么在意啊?”
廖天骄果断否决:“不能这么解释,阴黎册子里提到的三生石显然指的是三生石的全部,包括石壳和石魄,他从没有分开讲过。”
那是为什么呢?佘七幺翻看着阴黎那本册子,七百年前的事情似乎就记到这里为止了,这之后是阴黎在这两百年时间里的点点滴滴,除了后悔、思念,他也写到了佘玄麟和单宁。
当看到佘玄麟这位昔日友人的时候,阴黎觉得十分惭愧,他向佘玄麟追问玄武的消息,然而佘玄麟只是告诉他,他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玄武了,而他必须为自己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于是阴黎、窗以及生命河都被佘玄麟和单宁用一块三生石碎片、一株单宁本体的古藤封印了,这个幻象空间则是佘玄麟做给阴黎的。
“难怪这个幻象空间至今还存在着,因为那并不属于阴黎。”佘七幺想,可是他祖父已然被夺生,属于他的结界还会存在吗,还是说他祖父的魂魄并没有完全被吞噬,就像,廖天骄过去经历过的一样?一想到这里,佘七幺的精神不由得振奋起来,飞快地继续看了下去。
出人意料的是,佘玄麟与单宁封印了阴黎,却没有让他陷入沉睡,或许就像佘玄麟说过的那样,他要阴黎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清醒地接受惩罚。
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阴黎一直都没有越雷池半步,他生活在这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永远停留在同样的时间,因为这是他生命之中曾经最最美好的时刻。
在通往冥府的途中,于忘川之畔有这样的一道高坡,不着色相、不染尘俗的无根冥水从天而降,汇入忘川之中,人们在此驻足停留,最后一次回望贪恋的红尘,从此了断这一世的恩怨情仇、爱恨纠葛,踏上新的旅途,这就是望归坡。望归二字,既可以解释为亡魂想要归去人间的奢望,又对应着亡魂留在人间的亲人们盼望他们归来的渴望,但真正的解释,却是幽冥的执掌者们对这些亡魂寄予的期望,期望你们能够好好地归去该归去的位置,尘归尘,土归土。
七百年前,执掌幽冥的玄武曾经不止一次地带阴黎来到此地,他们坐在高坡上,望着亡魂们排成一列一列,顺着冥水瀑布跳下,登上摆渡人的船,接过孟婆的汤,跨过轮回之桥,去往另一段人世,那种既凄怆又决绝、既苍凉又不乏释然的氛围,着实令人难忘。佘玄麟在的时候,他会吹起送行亡者的笛声,阴黎则弹着古琴应和,他们一起听玄武唱出古老的歌谣,听这幽冥的执掌者用歌声来送行那些来自各界的亡魂。
阴黎以为自己此后会一直在这个幻境之中生活,直到他油尽灯枯,真正的死亡,——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活下来,也不知道失去了生命河河水灌溉的傀儡何时会死亡,他在这种清醒的孤独中一遍遍地反省自己、追悔莫及,欣然承受着自虐一般的痛楚,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听到了有人告诉他的话。那或许是来自他的另一个族人,又或者就是过去那个族人,他一个人呆得太久,已经记不清楚了,那个人告诉他,玄武被妖协用天雷轰顶,毁去了肉身,然后关入了夜牢,不久,他就要死了。
“死,真正的死。”那个人说。
阴黎马上想起了过去的一切,他太熟悉那种“真正的死”,因为他的族人们便是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死去,那代表着他再也见不到玄武了!他原以为佘玄麟会替他保护好玄武,结果……他开始回想佘玄麟一百八十前来的时候说过的一切,他开始怀疑佘玄麟的动机,怀疑他是不是被三生石的力量迷惑,失去了自己的本性。于是他决定要逃出这个囚牢,亲眼去看一看玄武。
一开始的时候,阴黎对这个由三生石碎片构成的强大的封印结界毫无办法,无论他如何想尽办法,这里就像是一个被远远流放的孤岛,既没有人能看到他,也没有人能听到他。他知道佘玄麟留下了单宁来看守他,单宁是一个心肠很软的妖神,他试图说服单宁,让他出去看一眼。然而单宁始终对他不理不睬,于是他转而动了脑筋,他开始不停地在这个世界里对着草木天空重复三生石的妙用,他说三生石可以改变过去和未来,可以将一个人从自己的躯壳中取出,放入另一个人的躯壳中,他知道单宁听得到。
“可是使用三生石的力量不是会有副作用吗?”当单宁回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阴黎知道自己的话起到效果了,单宁开始对三生石的力量产生兴趣,于是他更是花尽一切力量来勾勒、渲染三生石的一切,他告诉单宁,三生石主要起作用的还是石魄,使用得当就不会发生问题,而他知道怎么使用三生石。
“如果已经产生了不好的副作用了呢?”单宁认真地问,阴黎知道那是因为单宁挂心佘玄麟。佘玄麟果然在收集三生石碎片,他不仅是为了封印他阴黎,还抱着其他目的在收集那东西,并且由于使用三生石碎片,他的身上恐怕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
佘七幺的声音忽然一顿,廖天骄等了会,见他还没有念下去,忍不住问:“怎么了?”
佘七幺将那本册子摊开给他看,纸张竟然变成了空白。
这是牵涉到三生石的秘密了,两个人迅速得出了结论。再次出现阴黎的字迹的时候,已经是陈斌出现的场合了,借助老肖家村人的骚扰,单宁分身乏术,封印开始有了一点松动,就在这个时候,陈斌来到了他的面前,而他成功地通过分魂的方式,将自己的一部分放入了陈斌的体内,从此主导了陈斌的抉择。
阴黎利用陈斌想要改变过去,救活他母亲的心,让他搜集三生石碎片,于是有了灰夜公馆的事情,然而在那里,就在他要见到玄武的时候,他却被陈斌的力量压了过去。没办法,他已经离开真正的生命河太久、太久了,三生石碎片的结界也使得他无法远距离、长时间地操控陈斌,于是他只来得及看了玄武一眼,便“睡”了过去,再后来就是陈斌主导一切,直到他终于醒过来,但那些东西就没有被记在这本册子上了。


第十六章

屋子里再度安静了下来,只有不远处“隆隆”的冥水瀑布奔涌之声传来。无论是廖天骄还是佘七幺,在这个时候都闭上了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合上的册子,让那份难以排遣的难受慢慢地被习惯、被稀释、被沉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也没资格说什么,七百年前的事,注定了佘玄麟、玄武、阴黎三人的分道扬镳,时至今日回头看去,那种仿佛用闷锤狠击心脏的痛感竟连他们这些旁观者都感同身受。
过了片刻,佘七幺长长地吐出口气来说:“算了,别想了,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嗯。”廖天骄知道佘七幺说得对,但是一时半会却还不能将那种难受的情绪压抑下去,他想着,如果有一天他们再遇到玄武,是不是应该将这件事说给他听?也许让玄武抱着已经习惯了七百年的“真相”会对他更好,可是这样一来,却也等于骗了他。阴黎与玄武的相遇固然是经过了计算,抱有不纯的目的,但是阴黎本人对玄武的感情却并没有掺杂一丁点的假……廖天骄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佘七幺将那本册子塞入怀中说:“保险起见,再搜搜屋里吧,万一还有别的线索呢?”
廖天骄应了一声,把纠结放到一边,开始仔细搜索。无奈这间屋子实在是太过狭小,家具也只得那么几样,他很快就查找完毕,除了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工艺品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工艺品是廖天骄在阴黎的床边找到的,说起来风格和他这间屋子的倒的确有些不统一。阴黎整间房内的家具都是二百年前的东西,所以难免打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只有这件工艺品看起来颇有点现代风格。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球体,在密封的状态下,里面却布置了草坡、瀑布、小屋的景观,看起来就像是这个幻境的一个微缩盆景。
廖天骄拿给佘七幺看:“你看这个。”
佘七幺接过来研究了一阵,也有点意外,说:“看起来像是掏宝上卖的那些微景观。”
所谓微景观是近段时候开始在网上流行的一种桌面微缩盆景,通常的做法是取一个半封闭的容器,往里面装入苔藓、蕨类都植物,再加上一些玩偶啊、小房子、小兔子、小狗之类的仿真模型,从而构成一个桌面“小世界”,美观可爱,养起来比较容易,算是给忙碌不堪的办公族或是想要追求浪漫的学生提供了一个舒缓心情的窗口。但是如果这样的东西似乎不该出现在阴黎的生活中。
“阴黎在两百年前就被关进来了,一直到去年陈斌复活他的时候才从这里出去,这个东西总不见得是他网购的吧。”廖天骄疑惑地说,“难道这是他托陈斌带给他的?可是他要这东西干什么?不对啊,虽然陈斌能和他对话,但是也没到可以送东西进来的地步啊。”
佘七幺将那个小玻璃球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底部说:“未必是现代款,这种玻璃球在清朝时候就已经能够做出来了。”
廖天骄说:“那这算是清朝时候的古董?”
佘七幺把玻璃球递给廖天骄说:“先收着吧。”话才说到一半,似乎突然手上一滑,玻璃球朝着地面就直直砸了下去。
“哎!”廖天骄叫了一声,幸好他眼疾手快,在玻璃球从佘七幺手上掉落的一瞬间就伸了手出去,接住了那个脆弱的小球,“你干什么……”廖天骄的话只说了一半,他马上反应过来,佘七幺会脱手不是因为他没拿好,而是因为这个幻境突然开始产生变化了。
冥水瀑布的“隆隆”之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大地波动、挤压产生的“嘎吱嘎吱”的声音,阴黎的小木屋疯狂地抖动起来,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整座房子都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所取走,廖天骄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墙壁、屋顶被从地基上拔起,飞上了空中。刚刚宁静漂亮的晚霞天如今破了一角,露出了幻境外面明亮的天色,在那个方向,他们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漂亮却无情的眼睛。
“是佘玄麟!”
“谁!”佘七幺一把将廖天骄拉到身后,转过身去,“玄……玄武前辈?”
身着铠甲的玄武就立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或许刚才他就一直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听着佘七幺一字一句地读出阴黎留给世间的最后言语。
佘七幺和廖天骄这两个晚辈一下子都愣住了,两人的心里同时涌起了一股想要逃跑的冲动,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被大人发现了一样。这个时候,近在身边的佘真人都不能让他们感到那么紧张,他们更紧张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玄武……而且,玄武的状况似乎更糟了。
“玄武前辈,你的……脸……”廖天骄没有把话说下去,三生石魄给予他的力量让他现在清楚地看到了玄武身上的因果链。不知道是因为经过了特训的缘故,还是因为玄武现在的情况确实是不好了,以前很少能看到妖神身上因果链的廖天骄此时清晰地看到了玄武身上一段一段,锈满了铜绿,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的因果链。玄武的整个人几乎已完全被铜绿所覆盖,只有那张脸,依旧还有一小半保留着那张美丽脸孔的本来模样。然而,也只有左半边脸的眼睛部位而已,玄武已经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因为被铜锈所覆盖所以无法睁开,但是他仅剩的这一只眼中却闪烁着廖天骄从未见过的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玄武前辈恐怕快走到人生的尽头了……”廖天骄难受地想。
“还在开什么小差!”玄武却突然朗声呵斥道,手中的寒冰斧随之一振,廖天骄立时感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霜花从玄武的脚下扩张蔓延,直接将周围一带统统覆盖,廖天骄和佘七幺不由得齐齐打了个哆嗦。
玄武倒竖了眉毛,怒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佘七幺说:“前辈,我现在……”他想要说自己有了天蛇之力,然而话还没说完,一股凶悍的神力便从玄武身上释放而出。冰冷的神力在刹那化为无数冰锥猛然射向了佘七幺,佘七幺下意识地想要调动天蛇之力拦阻,然而由水结成的冰锥根本不认他,刚刚还很听话的风也无论如何都组织不到一起,他想要筑起土壁,但是土层柔弱而无力,起到他的小腿位置就停了下来。
“佘……”在廖天骄的惊叫声中,那些冰锥停在距离佘七幺的鼻尖只有一公分的距离,然后化为一蓬冷水,狠狠地打在了佘七幺的脸上。
佘七幺被这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还以为掌握了天蛇之力他就无所不能了,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够不骄傲自满了,因为得到了天蛇之力的他在想要对付佘真人的时候,仍然还想着要摸清底细再说,并没有直接找上门去大打出手,他还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成熟了,可以独当一面了,但是此刻他才知道他与这些真正的大妖神们还有多少的差距。单宁的结界虽然被佘真人打破了一角,但仍然限制了他大部分的神力,但是玄武却能在同等环境下将神力发挥到这个地步!
“晚辈受教!”佘七幺郑重地说。
廖天骄还想说什么,佘七幺却一把将他甩到背上说:“走!不要辜负玄武前辈的好意!”
“可是……”廖天骄咬着牙,最终点了点头,他先从他的宝葫芦里摸出了一把法宝洒在玄武周围说,“前辈,这些留给你!”然后又摸了两手法术暗器出来,对佘七幺说:“你管前面,我管后面和空中,走!”话音方落,佘七幺已如离弦之箭,往远处跃去。
空中传来了清爽的笑声,如果不是知道佘真人的本性,或许真有人会以为那是友善的笑。佘真人好听的声音从空中传来:“玄武,你全盛之时尚且只能与我打个平手,如今凭我当初让你留下的这三分神力,还有你那濒死之躯,你以为能支撑多久?”
廖天骄已经被佘七幺带着跑出了一段距离,但是听到了佘真人的话,忍不住拎了个扩音喇叭出来喊:“玄武前辈,别听他的,他不是佘爷爷,他是个冒牌货货货!”喇叭太响,地区空旷,还带上了回音。
玄武身躯一震,再看向空中的时候,那只独眼中的神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原来如此,看来你就是当年在万仞忘川水底与我争夺三生石的那个神秘人,也就是制造出阴黎的人。”
佘真人朗声笑道:“你说是便是吧。”
玄武咬牙道:“那倒是来得正好,我隐忍这么多年不过是为了报当年的一箭之仇,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今天便连阴黎和玄麟的仇一块报了!”说着,但听一声清脆的龙吟响起,整个幻境世界层层崩塌,原本虚幻不定的冥界之水骤然化为实形,从下到上,凝结为一条喷霜吐雪的冰甲龙,从那深深的壑底拔地而起,驮起玄武,将他带上了半空。
“你到底是谁,夺我三生石有何目的?”玄武厉声质问,冰龙发出咆哮,吐出一口寒气,整个空间都开始飘起雪来。
佘真人道:“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还有余暇管三生石?”
玄武正色道:“三生石被毁之事因我而起,何况我是这片天地间正命正格的妖神,执掌幽冥生死,前世今生,这事我怎么管不得?我不仅要管,今日我还要将你就地正法!”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冰龙张牙舞爪,冲着佘真人那双眼睛就抓了过去。与此同时,廖天骄留给玄武的那堆法宝也开始各司其职,一只上古穷奇的幻形飞上天空,冲着那双眼睛咬去,一只金翅大鹏鸟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配合穷奇,同样冲向佘真人,而洒在草地上许许多多的结界针在这一刻同时放出光芒,于空中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佘真人牢牢锁定。
“呵!”佘真人冷笑一声,“你们真以为我不敢撕破单宁的结界?”他不再以天眼的形式装神弄鬼,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笛音,本就已经崩塌了大半的幻境空间完全瓦解纷落,现出了佘真人的身形。此时他正高高坐在一头怪鸟背上,手执墨玉笛,冷眼看着底下几人。
“宫调·破音阵。”伴随着一串短促而怪异的笛声,大地剧烈震动,带着粘稠感的“咕嘟咕嘟”之声从地底由远及近。

第十七章

“糟了,灵血髓!”处在虚实交界的佘七幺瞬间化作天蛇之躯,他干脆不再寻路,对廖天骄吼道,“抓好!”直起身子,直接对着顶上撞了过去。现实的土层被他一层层撞破,很快,在廖天骄的眼前出现了亮光。佘七幺冲出地表,飞上空中。
“往哪跑!”佘真人的声音冷冷响起,随之大地宛如被一劈两半般开裂,灵血髓如潮水涨起,很快与裂缝平齐,接着化作炮弹打向空中的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人。
“砰!砰砰砰!”就像是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底下有一个炮兵团那样。
这次不用佘七幺吩咐,廖天骄赶紧伸手抱住佘七幺看起来应该是脖子的部位,伏低身子,夹紧双腿。伴随着“炮声”,佘七幺在空中开始不断变幻飞行轨迹,直行急停、俯冲急停反V上扬,波浪式跃进,就像是一个高超的飞行员驾驶着战斗机,在天罗地网之中穿梭。廖天骄也没闲着,在保证自己不掉下去的前提下,一看角度顺手就撒一把可以飞的暗器出去,虽然威力不大,但是能够给佘真人找点小麻烦。
“往哪……跑……”
突如其来的佘真人的声音让廖天骄和佘七幺差点同时炸毛,尤其是廖天骄。他们明明离佘真人已经颇有一段距离,但是刚刚那一句仿佛就响起在他身旁,贴着他的耳边说出。
明知道这不现实,因为他们都可以听到玄武和佘真人正在背后打斗的交锋之声,但是廖天骄却还是觉得不对。他背脊发凉,整个人都在哆嗦。
僵硬着身体,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去,当看到身后情景的那一刻,廖天骄差点喊出声来,一只似乎是灵血髓化成的佘真人就坐在他的身后,正试图将爪子搭到他的肩上,如果不是那张脸有一半是石油黑乎乎的样子,他会真的以为坐在自己身后的就是佘真人。
“啊……”廖天骄拍了拍佘七幺的头。
佘七幺还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廖天骄一把将他的脑袋掰了过来,巨大的蛇头顿时对上了那只石油佘真人,两个红宝石眼睛都瞪大了。
“我去!”佘七幺怒吼道,“这玩意什么时候爬上来的!”说着,一个倒栽葱就往地上俯冲而下,并且360度不停旋转,“啊啊啊,那玩意把我的背烧出窟窿了,快给我弄掉他啊啊啊咝!”
“啊啊啊!”廖天骄也在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头下脚上。他正在他的宝贝葫芦里掏法宝呢,被佘七幺来了这么一下,差点整个人都横飞出去,赶紧用双腿更加紧地夹住了佘七幺圆滚滚的身体,忙碌地在宝葫芦里寻找。
寻人虫,不对!毒蒺藜,不对!应声蛊,不对!
佘七幺叫:“好了没有!”
廖天骄被催急了说:“好了好了!”随便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就往后一撒,但听身后立刻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廖天骄回头一看,那个石油佘真人被一团白丨粉扑了满脸、满身,它的身体竟从那些落了粉的地方开始,迅速凝结起来,然后僵化,再然后是脆裂,就如同一块被晒得龟裂了的土地。佘七幺刚好在顺风飞,那些碎裂的粉末被风一吹,顿时土崩瓦解,差点就洒了廖天骄一脸。
“哈秋!哈秋哈秋哈秋!”巨大的蛇连连打出喷嚏,佘七幺的大蛇头里发出了带着浓浓鼻音的不满的声音,“你在搞什么啊,到底干掉没有?”
“干、干掉了!”廖天骄呆呆地看着原先还坐着石油怪的地方,纳闷地问,“佘七幺,你家的洗衣粉怎么、怎么是这样的?要是我真用这个洗了衣服,多少件衣服都毁了啊,这不得心疼死啊?”
佘七幺说:“什么洗衣粉啊,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说的洗衣粉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廖天骄伸手到宝葫芦里又去拿了一把出来,递到蛇眼那说:“就这个。”
佘七幺两个大蛇眼都斜过去,边飞边看了好一阵子,还差点撞电线杆上,过了很久,他才倒吸了口凉气,斟酌着道:“你……那个,以后要是我们家有人问起来这种粉,你千万别说见过啊。”
“啊?”
“我母亲那边是碧云山出了名的药蛇世家,最擅长制作各种灵药,这是我外婆花了三千年,我妈花了两千年,然后我大姐又花了一千年,三代人一起努力才做出来的降妖伏魔霹雳无敌驱邪保平安灵灵粉,整个九君山就只有这么一小包。”
廖天骄:“……”哆嗦着刚想把那把宝贝粉再塞回宝葫芦里,却见前方乌泱泱地飞过来一大团什么东西,定睛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冷气,上百个“石油佘真人”正张开黑色的羽翅,冲着他们压过来。
廖天骄:“佘七幺……”
佘七幺:“……”
佘七幺一咬牙:“妈的!洒吧,兑上水,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廖天骄摸了根绳子出来在自己腰上绕了几圈,又绑到佘七幺脖子上道:“那你飞好了!”
佘七幺说:“废话!”停了一停,等廖天骄准备完毕,猛然拔高了十多米,钻入云层之中。那些“佘真人”一见目标失踪,顿时陷入了短暂的迷惘状态,节奏也慢了下来。
就是这个时候!佘七幺从云中骤然探出脑袋,廖天骄跟个空中飞人似地轻巧地顺着绳子荡下来,一只手抓绳子调节上下左右,另一只手提一只大喷壶,“PiPi”地朝外喷白丨粉水。那些灵灵水一经喷出,第一批“佘真人”立刻就像之前那个一样土崩瓦解了,其他“佘真人”愣了一愣,跟着就炸开了锅,纷纷推搡着要逃跑。
“左面、右面,哎哎,上去点,别转别转,悠着点,后退!”廖天骄一边指挥佘七幺一边豪洒灵灵粉水,自我感觉像是个假冒阿拉伯王子坐着高大上的私家飞机洒高级农药,心里别提多肉疼了。但是总算托了蛇外婆、蛇婆婆、蛇大姐的福,他们终于脱离了升龙湖肖家村的区域,向着印山市飞去。
逃出去了!正当两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却冷不丁听得当空“咔嚓”一声炸雷,廖天骄吓得差点连喷壶都飞了。他们此时已经飞到了印山市上空,眼见得天空中一道道霹雳划过,那些霹雳就近在廖天骄身边,亮得他睁不开眼。再跟着又是一迭声的滚雷声响,这次不仅是他们,印山市混乱不堪的街头上,打架的、乱飙车的、抢劫的、偷盗的、行骗的人都同时愣了一下,他们回过头去,看向了某个方向,廖天骄和佘七幺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天空上,赫然出现了两只巨大的怪物,一者是一团黑压压的粘稠的石油云,油滴翻滚,组成了一张人脸,另有一只则是缠绕着巨龟的灵蛇。
“玄武前辈……”廖天骄愣愣地看着那里,看着玄武化出了最后的真身与那张脸对峙。那竟然是……阴黎的脸孔,太卑鄙了!
巨大的龟蛇在这时同时发出了一粗一细、一刚一柔两道震慑人心的咆哮,在这一瞬,整个市里所有被迷惑的人都有了片刻的清醒,可惜只是一瞬而已,随后,但见龟蛇化为了一团流光,如同彗星一般携带雷霆之势撞向了那张巨脸。
会怎样?!廖天骄与佘七幺都紧张地看着那一幕,他们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什么也不顾地走,但是他们仍然那忍不住想要多停留一会,只要一会,看这最后一眼,也许,他们能等到他们期待的结局。
“彗星”撞入了石油云之中,顿时,天地之间都炸开无比刺眼的光芒,九十九道寒流向着四面八方扩展开来,伴随着“噼里啪啦”冰雹纷纷砸落的声音、“嘎吱嘎吱”地面一路被冻裂的声音、“轰隆隆隆”树木倾倒的声音,“哔哔哔哔”车子被倒下的树木压到而发出的刺耳报警声……人们都惊呆了,可是,下一瞬,不知从哪里又涌过来了更多的石油云,它们一团一团,一团一团,源源不绝地贴上来,将那团光芒牢牢困住。起初那团光芒还在拼命挣扎,廖天骄他们还看到了从石油云中勉强探出的巨龟的四足,看到了拼命试图昂起头来的灵蛇的头颅,然而那些石油云实在太多、太多了,很快,他们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像是交响乐到了高丨潮却戛然而止,天地间突然就什么声音都没了,只余下,静。
石油云吃饱了,慢慢地落了下去,消失不见,剩下了一城目瞪口呆的人。廖天骄可能是最早一个清醒过来的,他飞快地擦干了眼泪说:“走!”
“嗯!”佘七幺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快的速度,拼了命地逃离了这个陷落的都市。现在的他们没有时间哀伤,也没有资格去打肿脸充胖子替玄武报仇,他们在敌人面前仍然太过弱小,就算是经过了特训,他们仍然,毫无胜算!

玄武感到十分的难受,他正在一团密不透风的黑暗之中翻滚,周围憋闷、压抑、阴郁、沉重,几乎让人发狂。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已经死了吗?”玄武想着,他不知道廖天骄他们逃出去了没有,但现在唯一能够寄予希望的也只有他们了。他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那两个晚辈,也对不起玄麟,但是他实在太累了,七百年那么长,他累到……已经不想再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了,所以他宁愿选择用这样一种看似十分光彩的方式来结束自己太过漫长也太过悲伤的人生。
“玄麟,对不起,我实在担负不起那些重担了,我一定让你失望了吧。”他想着,当年因为他的临刑前一言,他这个好友便毅然替他承担起了本该属于他的重担,被牵扯进这件事中,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如今自己就要死了,却恐怕是没脸去见他了。只不过,大概也见不到了,他就要寂灭了,完完全全的。
这样也好,他想着。然后,他的眼前忽然就出现了许多年前的许多事,出生时、习艺时、承袭妖神之位时、接受万众敬仰时,那些过去的画面就如同琉璃一般缤纷多彩,但是其中最鲜亮的仍然是那些乐音唱和,还有在望归坡上平静甜蜜的每一天,其实他的一生中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开心的时候不是吗?他这么想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前方有一点光亮了起来,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那光点却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它从一点光变成了一团光,然后……他吃惊地看着从光芒中摇出了一艘船来,水波轻轻荡漾,这里是……忘川?
玄武傻傻地看着船头立着的人,那是阴黎,他还是七百年前的老样子,他的手上提着一盏风灯,脸上挂着始终如一的浅浅的笑。
“来。”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是玄武觉得自己听到了。以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感情,他犹豫地看了眼对方伸出的手,最后下了决定,坚定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那只手掌中,两只冰冷的手掌在这一刻终于合到了一起。
“我们走吧。”
“嗯。”
伴随着轻微的“嘭”的一声,玄武完全铜锈化了的身躯陡然炸开,那些绿色的晶莹粉末被风一卷,便飘向天南海北,四处为家去了。
佘真人皱了皱眉,坐上怪鸟,他飞到了那个微微打开的地穴上空,这次却没有使用玉笛,而是结了一个手印,随着他的动作,一道纯粹的灵力灌注而下,将里面蠢蠢欲动才露出了一点的东西重重压了回去,打上了封印。做完这一切,他似是不经意地往某处看了一眼,然后拔高身形,乘着那只怪鸟离去了。
查理朱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脸色十分古怪。佘真人应该是发现他了,却没有杀他,这是为什么?然而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为什么佘真人刚刚使用的并非妖神之力,而是道家灵力呢?他不明白。

太阳十分的耀眼,今天天气很好,所以家家户户都晾晒了被褥。阿旭将两床饱经日光浴的被褥收下来,抱在手上,拿进屋去。隔壁院子的大妈买完菜回来看到他,忍不住惊喜道:“哟,小伙子,你回来啦!”
阿旭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脸上露出了一个客气的微笑:“嗯,就今早回来的。”
“哎呀,你这脸色怎么了,蜡黄蜡黄的,是生病了吗?”大妈吓了一跳,急忙道,“回头我让你大爷给你抓副药吧,他在药房工作,方便得很,只收你点药材费。”
“谢谢大妈,不过不用了,我只是有点累而已。”阿旭礼貌地说道,又要往屋里走。
“哎,那你弟弟呢,他身体好些了没?”大妈却还不放过他。
阿旭的脚步顿了一顿,这次没有转头,过了会,才传出他低低的声音:“他已经好啦,说闷在屋里太久,所以想出去散散心,见见以前的朋友。”
“哦,怪不得你们两兄弟最近都不在呢,我还以为你们搬走了。”大妈说着,“年轻人是应该多出去走走。”她又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旭飞快地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大声道:“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还在这里等他!”
大妈被阿旭的态度和声音吓了一大跳,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飞快地进屋去了。大门重重地关上,阿旭却木然地站在原地。太阳落下了,此时虽然已经是冬天的末尾,但是太阳落山以后却还是十分地冷,冷到彻骨。流浪的小三花发现这家的主人回来了,欢快地“喵喵”叫着跑过来,亲昵地蹭阿旭的裤脚。阿旭终于有了反应,他蹲下丨身,用力抱住了小三花柔软而温暖的身躯,仿佛想要借着那一点点温暖来给自己勇气。
“会回来的,他不会抛弃我们的,他会回来的……”
谁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谁也不会给他应答。

第十八章

廖天骄他们飞了很久,久到他对于时间的概念都有点模糊了。他坐在佘七幺背上,从不困飞到困,飞到强撑着不睡,飞到打着自己的耳光不让自己睡,飞到开始打盹、到睡着、到惊醒、到再度犯困……身后的追兵一直没有断,佘真人仿佛阴魂不散,即使看不到他的人,他们也能感觉到他就在后面窥伺,一旦他们停下脚步,便会立刻被狙杀。所以,只能不断地飞,从这里到那里,再到那里、那里、那里……他们经过了无数的城市,但是没有一个地方他们敢停下脚步。终于,佘七幺撑不下去了,当经过一片空旷地带的灌木丛时,他毫无预兆地一头栽了下去,幸亏这之前他已经略微降低了高度,所以廖天骄只是吓了一跳。他以灵敏的身手飞快地跳了下去,在佘七幺落地前伸手接住了他。
好痛!被这么大一条蛇砸到的感觉可不好受,廖天骄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两条胳膊都没了,好容易恢复过来的时候便感到了一阵阵锥心的痛,看来即便不是骨折,多半也已经扭伤了。不过没关系,他带了灵药,应该能够治得好,而且他已经不是过去的廖天骄了!
昏迷的佘七幺在廖天骄的手中化为了人形,露出了赤丨裸着的身躯。廖天骄忍着痛,先探了一下佘七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心脏。佘七幺的的心脏跳得很快,呼吸也十分急促,他的体温通常比常人要低一些,这个时候却滚烫滚烫,像是发了烧。廖天骄非常懊恼,佘七幺本来就是重伤未愈,结果刚刚还对付了一大堆“佘真人”们……廖天骄想到了佘七幺使用的那些神力,那跟他以前的手法并不相同,看来他在藏书阁空间里肯定瞒着自己做了些什么,搞不好还是禁术什么的,就像那些电视剧里常演的。廖天骄直怪自己不够细心,没有发现佘七幺的异样,但其实就算他发现了也是无能为力,形势逼人,他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只有他自己了,廖天骄赶紧打起精神,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佘七幺盖上,然后小心地打量起四周。这里应该是某个郊区的度假基地,眼前是一汪宁静的湖泊,岸边飘着一艘系住的船,周围是草场和树林,一排五间小木屋坐落在湖边,冷冷清清地锁着门。廖天骄一连观察了数次,终于确定那种始终缀在他们身后阴魂不散的气息消失不见了,也许他们真的已经飞离了佘真人的管辖范围。
廖天骄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眼下要抓紧时间休整才行。他将佘七幺背到背上,然后朝着那排木屋跑过去。这一排木屋果然都是度假用的,而且已经久无人使用。廖天骄挑了其中看起来更脏的一间,因为那代表着那间房平时更少引人关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锁头拨开,闪身入内。
佘七幺因为这些动作在他背上发出了低低的呻丨吟声,廖天骄听到他虚弱地说了一句:“快跑!”然后又是,“小心、廖天骄……”知道他是烧糊涂了,在说梦话。
屋子分里外两间,外间是客厅,里间是卧室。廖天骄背着佘七幺进了里间,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备用电源。廖天骄先把佘七幺放到一旁的地上,让他靠着床,然后才开始布置周围的一切。他从宝葫芦里找到一个临时性的结界发生装置,塞到了屋子的角落里,代替佘七幺的神力在屋子里制造出一个无人使用的幻结界,然后在房前房后房上都各布了一些简易陷阱做报警器,最后进门的时候不忘挂上了锁头。
做完这一切后,廖天骄才敢使用屋子里的备用电源,伴随着轻微的启动声,下了窗帘的屋子里亮起了灯。廖天骄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套勉强可用的被褥铺在床上,然后想把佘七幺挪上去,这一动却听佘七幺重重“哼”了一声。他的眼睛因为痛楚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看向廖天骄,但是那眼神却是涣散的,看着不像是清醒的样子。
“我扶你到床上躺一会。”廖天骄说,撑起佘七幺的身子,手伸到他背后却摸了一手湿漉漉的怪手感。廖天骄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其他了,仗着蛮力将佘七幺抱起来,让他俯卧。灯光下,清楚地照出了佘七幺背部现在的情况,廖天骄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佘七幺先前曾经说过他的背被石油佘真人烧出了窟窿,廖天骄听到了,但没想到会那么严重,可以说从他的背部三分之一到下方都已经完全不能看了……许多地方就像是被硫酸泼过了一样,肌肉已经彻底腐坏,甚至露出了底下的骨头,有些地方则可以明显看出是因为一直在做高速高难度飞行导致的肌肉撕伤,佘七幺的整个背上现在都是血!
廖天骄只愣得一愣,立刻飞快地去他的宝葫芦里翻东西。他真的庆幸自己带了足够多的药,并且多少恶补了一些药学和护理知识,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些知识到底管不管用,这世界上恐怕还没人处理过灵血髓造成的伤口,因为每一个被灵血髓所伤的人都已经被夺生或吃掉,佘七幺也许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但是现在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被夺生。但是不管怎样,他一定会守到最后!
手忙脚乱地按照课本教学一步步处理,止血、清创、正位、贴药膏、绑上纱布,廖天骄忙碌着,并没有发现他们从阴黎屋子里带出来的微景观落到了地上,打了个滚,翻倒不动了。
一直忙活到接近傍晚,廖天骄才处理完佘七幺的伤口,虽然包得很难看,但是血却是止住了,这也让廖天骄惊喜地发现,佘七幺有很强的自愈能力。那些后期撕裂开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只有被灵血髓烫坏的地方却还是坑坑洼洼、十分惊悚,也不知道那些缺了的肉还会不会长回来。廖天骄伸手探了探佘七幺的额头,依然还是那么滚烫,往常白皙的脸烧得通红通红的。刚才那种清晰的梦话已经没了,他一直在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但是廖天骄听不清,他感觉佘七幺可能还沉陷在与佘真人的战斗中。
“佘七幺,没事了,我们逃出来了,你放心歇一会。”廖天骄一伸手握住佘七幺的手,佘七幺便立刻紧紧地反握回来,连指关节都发白的用力。廖天骄被他这一抓,什么事都做不成了,抽了几次手都没抽出来,反而还差点被他拉上床去,“唉你……”
他只好伸长腿把宝葫芦勾过来,然后从里面摸了点药出来,又从里面摸出一个大黄鸭小水壶,倒了一盖子温水给佘七幺吃药。
“来,吃点药。”廖天骄说,见佘七幺兀自牙关紧咬地不肯醒来,眼珠子转了转,先自己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贼忒兮兮地看看周围,迅速地把药片扔到自己嘴里,喝了口水亲上去。“唔唔……好苦……”廖天骄死活推不进去药片,反而自己喝了一肚子苦水,简直想要去打死那些电视剧编剧,好在佘七幺大概是口渴了,终于大发善心地微微张了嘴,廖天骄又折腾了半天,总算是给他把药喂下去了。
真是不能信偶像剧啊!廖天骄想着,给佘七幺擦完了唇角和脖子上的水渍后,盖上被子。定下心来后,廖天骄才发现自己又累又饿还手疼,他看了眼表,发现他们已经连着高强度逃亡了两天两夜了,之前是因为精神紧绷才没觉得饿,现在就不行了。廖天骄为难地看了眼紧紧抓着他手的佘七幺,到宝葫芦里翻了半天,最后只翻出了一小包甘草梅子饼和小半袋鸭脖子。藏书阁里没有吃的,他们从九君山又出来得匆忙,廖天骄什么都准备周全了,偏偏就是水和食物没有带够。他将那袋鸭脖子拿出来看了看,最后忍着饿意,吃掉了一小块,便宝贝地收了起来。如果佘七幺醒了,他肯定也要吃东西的。
佘七幺开始发抖了。
“冷……”他神志不清地念叨。
廖天骄看了一眼屋内,有空调,有油汀,但是使用那些东西的话,这个备用电源可坚持不了多久。他想了想,干脆脱光了衣服钻到了被窝里。
“偶像剧就偶像剧吧,管用就好,这也不管用的话,一定回去打死那些编剧!”廖天骄想着,伸手将佘七幺抱住。佘七幺即便在梦中也好像受到了鼓励,一感觉到廖天骄的气息便紧紧缠了上来,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艾玛,你别乱动!”廖天骄被他压得嗷嗷直叫,佘七幺那哪像是搂搂抱抱,简直要把他摁到身体里去,“头、头,让我把头探出去!”廖天骄急得,他可不能睡,他还要负责警戒呢。对于这个要求,睡着的佘七幺起初似乎挺不满意的,在梦里都皱起了眉头,后来实在是虚弱已极,敌不过廖天骄的力气,终于委委屈屈地放他脑袋和一条胳膊自由活动。廖天骄从被子里钻出来只觉得自己半条命都没了,编剧大哥,这种溺水的人抓到浮木就往水里按的死德行你为什么不写清楚啊啊啊!
入夜了,周围也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有独属于这个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廖天骄调低了灯的亮度,打了个哈欠,又伸手摸了摸佘七幺的额头,好运的是,他好像给对了药又或者佘七幺的生命力确实强,——想想他在钟表镇命鳞被毁,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活了下来确实是很厉害,总之情况似乎略有了好转,廖天骄的肚子已经饿过了头,不叫了,但是胃却隐隐疼了起来,但是他忍耐着,静静地守候着。
半夜的时候,天上突然打起了雷,廖天骄当时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佘真人又追来了,一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随后却听到了属于春雨特有的那种细密的敲打声。“隆隆”、“哗啦啦啦”,外面的湖泊被敲打着发出水流流淌的声音,跟着,廖天骄便听到了虫鸣蛙叫,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竟是已经到惊蛰了。
自然界的春天已然来到,他们所处的严冬却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突然,有个暖和的东西摸上了廖天骄的肚皮,廖天骄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过来那是佘七幺的蛇尾,他不知何时化出了下半身的蛇身,蛇尾偷偷绕到了他的胃部,轻轻地揉抚着。
“佘七幺?”廖天骄试探地喊了一声,但是佘七幺并没有回答他,他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只有蛇尾似乎是无意识地轻轻敲打、按揉着。随着他的动作,廖天骄感到有一股暖流从那里流入了自己的身体里面,一种放松的感觉慢慢地席卷了他的全身。
好想睡一觉。廖天骄想着,好想……然后,他真的睡了过去。

第十九章

廖天骄是被噩梦吓醒的。
他梦到自己独自一个站在繁华的都市中央,面目模糊的人群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但他找不到佘七幺。他喊他的名字,拨开人群、拦住一个个人寻找他的踪影,但是没有一个人是他。
“佘七幺!”他大声喊,“佘七幺、佘七幺、佘七幺!”
人群扰攘,如同一大群的苍蝇在他耳边嗡嗡嘤嘤,但他就是听不到佘七幺的应答。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终于在人群里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所有人都是灰色的、面目模糊的,只有那个身影却是清晰的、鲜艳的,他穿着华丽而繁复的古服,慢慢地行走在人群之中。
“佘七幺!”廖天骄大喊着冲上去,想要拉住他,然而他怎么追都追不上他。佘七幺走得十分缓慢,但是却始终离他很远,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拼命,无论他怎么追赶,那个身影却还是渐渐地消失在人海之中。
“佘七幺……”廖天骄“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然失去了他的踪影。佘七幺不要他了!
廖天骄睁开眼睛,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好久,他才明白过来,刚刚的竟然只是一个梦。他难为情地用手抹了把脸,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泪流满面了。真是讨厌!廖天骄转头看向身边:“佘……”下一瞬,他立刻惊跳了起来。
佘七幺不见了!
顾不得穿衣服,廖天骄只穿了一条内裤,光着脚就往外跑。整间屋子里都看不到佘七幺的身影,难道他被抓了吗?廖天骄焦虑万分,但他还有那么一丝理智在,还知道越是急越是适得其反,于是他努力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仔细看周围,并没有入侵的痕迹,佘七幺应该不是被抓走了,不然他不会还好好地留在这间屋子里,毕竟他才是目标所在。会不会是有什么事出门了?廖天骄这样想着,回屋去迅速套上了衣服,然后打开门冲出去。
一开门,一股雨后独有的清新气息便迎面扑来。其实廖天骄并没有睡多久,此时也不过是早晨六点左右,由于昨晚的雨,此时有一股淡淡的水雾漂浮在空气中,周围的一切——湖光山色、草木花朵、鸟飞云舒,都像是被柔化了一样,有一种水墨画洇染出的柔软意境。可惜廖天骄并没空去注意这些,他只是飞快地看向自己昨日在屋子四周布置的陷阱,确定那些东西都没有被破坏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应该是没出事!廖天骄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就这么一会他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可是佘七幺到底去了哪里呢?虽然确认了不是敌袭,但是他很快又想到了刚刚那个梦,廖天骄马上又着急起来。佘七幺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会不会是伤势变差了,不想连累他,所以独自走了呢?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廖天骄立刻“霍”地一声站起身来。
“佘七幺!”他叫了一声,随后意识到这样很可能会招惹敌人,立刻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周围的山体挡住了音波,送来了一声声的回音,“佘七幺、佘七幺、佘七幺……”一只水鸟被声音惊扰到,振翅飞过湖面,像是国画巧手一道写意的飞笔。
廖天骄忽然听到了水流波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过。他回过头去,但见那深深的湖泊之上,浮现出了一道不自然的曲线波纹,显示底下有什么正从湖中心靠近岸边。
廖天骄小心翼翼地接近湖边,摆出戒备的姿势。随着那东西越游越近也越接近水面,廖天骄清楚地看到了水底下的一团黑影。是什么?
“哗啦”一声,伴随着水声,一颗巨大的蛇头猛然探出了湖面,睁着两只清澈却犀利的红宝石眼睛紧紧地盯着廖天骄。廖天骄一下子愣住了,他终于又想到了自己之前的担忧,佘七幺被灵血髓污染了,那么他,会被夺生吗,眼前的这一个还是他所认识、熟悉、喜欢的佘七幺吗?
“佘……”
巨大的蛇头突然昂起,跟着大嘴一张,“噗”地就喷了廖天骄一身水,外加一大堆的……鱼!
廖天骄:“……”
佘七幺昂着他的大脑袋,两个红宝石眼睛眨了眨,大大的蛇头摇啊摇,嘴里发出爽朗促狭的笑声:“蠢媳妇,被鱼埋,蠢死了咝咝咝!”说着,化为人身,矫健地跃上岸来。
廖天骄无语极了,他急得要死、担心得要死,结果却被浇了一身水,砸了一头鱼,还被嘲笑,这种感觉真是……他有点恼怒地抓下了一条在自己脑袋上蹦跶的小鱼,扔回了湖里说:“你到底在干嘛!”
“弄早饭啊。佘爷翻过你葫芦了,你可真蠢,带了那么多法宝就是不带吃的,多亏佘爷聪明,想到这种度假区的湖里肯定有养殖鱼,就来抓咯。”佘七幺边说边擦干自己,往身上套衣服,结果套到一半就被廖天骄拉住了。
“咝?”佘七幺疑惑地看着廖天骄。
廖天骄一把抓了他的肩膀,用力把佘七幺转过去,那力气大得佘七幺都反抗不了。
“喂,你……”
廖天骄看向佘七幺的后背。昨晚那个狰狞恐怖的创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暗红色的新生皮肉和肌肤,廖天骄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触碰。
“咝!”佘七幺打了个哆嗦。
廖天骄立刻紧张地收回手问:“怎么了,弄疼你了吗,对不起!”
佘七幺却“嘿嘿”一笑说:“不是,有点冷,有点痒。”新生组织在更新换代的过程中,由于结痂,难免会有这种痒感,所以佘七幺是真的好了吗?
廖天骄有点不相信,明明是那么重的伤!他不是不希望佘七幺伤好,只是佘七幺的伤好得那么快却让廖天骄有种莫名的不安。他该不是骗他吧?廖天骄一咬牙,伸手重重在佘七幺的伤口按了下去,佘七幺顿时“嗷”了一声说:“你干嘛啊!”他抽着冷气,“我伤还没全好呢,你是想弄死我啊!”
廖天骄飞快地将佘七幺转过来,看他的脸。因为刚刚那一下,佘七幺皱起了眉头,但是他的脸色却并不是受了重创的灰败,而是带着生气的红润。廖天骄摸了摸佘七幺的心脏,那里很稳定匀速地跳着,又探了探他的额头,很凉,佘七幺退烧了。
佘七幺把廖天骄的手抓下来,攥在手里,用另一个手迅速穿戴完了说:“真是的,不是认识你久了真不知道你竟然是这么大胆的人,小时候那么小一只就知道用烤串引诱佘爷跟你结婚,长大了还会主动钻到佘爷被窝里来……”
廖天骄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想起昨晚两人赤身裸丨体地搂抱在一张床上,佘七幺的蛇尾还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自己,脸刹那就红了。不过红着脸,他还要装作很淡定说:“那有什么,咱们俩定过亲了,做什么都是正常的!”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下子脸又更红了。廖天骄偷偷抬起头看向佘七幺,只见他在晨光里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幸福的笑容,那笑容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好了好了,不说废话了,咱们得先把正事办了。”佘七幺说。
廖天骄赶紧道:“谁废话了!”话没说完,就被佘七幺在唇上亲了一口,“喂……”
“谢谢你昨晚喂我药,不过你的嗯……那技术还需要多多改进。”佘七幺说着,拉着廖天骄去捡拾那些他捕到的倒霉的鱼。廖天骄只好心里碎碎念着算你技术好,等小爷以后练好了本领,一定让你神魂颠倒,欲罢不能哼!
这缱绻的情绪并没有令两人丧失警惕,他们飞快地收拾好了一切,重新退回到房内,料理早餐。屋子里没有厨房,他们也不敢生活,佘七幺便用自己掌控的天蛇之力,“蛇工”烤鱼煮水。廖天骄收拾完行囊,然后将他们昨晚呆过的痕迹一一消除,尽管这里现在看来还是安全的,但是他们决不能多做停留,耽于安逸只会让自己死得很快。
做完这一切,廖天骄便坐到佘七幺身边等饭吃。趁着佘七幺做饭的时候,他问他:“佘七幺,你的力量是怎么回来的,你在藏书阁里打坐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佘七幺烤鱼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又动起来。他原以为廖天骄在出九君山的时候给他吃固本培元的药是因为看了他笔记本上的东西,已经知道他使用了禁术,现在看来那只是廖天骄看多了小说、玩多了游戏搞得下意识的脑补,不过不得不说,他脑补的方向是基本正确的。
佘七幺昨晚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今早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基本恢复,虽然觉得不可能是廖天骄用药高超,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翻了廖天骄的宝葫芦。佘七幺仔细对照着自己身上贴的药膏寻找廖天骄使用的药,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显而易见,廖天骄给他使用的固然是佘家姐姐们精心调制的伤药,但是对于灵血髓的伤口并不会起到奇效,甚至有几味药,廖天骄是给错了的,但是他仍然好了。佘七幺对着屋子里的镜子照了照,他后背的创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开始恢复力量,但他知道,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是禁术的作用!
廖天骄“啊”地叫了一声,一把将佘七幺手上用来烤鱼的那个法宝“头盔”抢下来说:“你别开小差啊,鱼都烤焦了!”廖天骄抱怨着,却将烤焦了的鱼拿到自己这边,另外给佘七幺换了一条新鲜的鱼上去说,“我饿坏了,先吃了哈,你自己烤自己的,唔唔,真香!”
看着廖天骄狼吞虎咽的样子,佘七幺忍不住想着,希望是他想错了,希望禁术不会对他的身体起到致命的摧毁作用,他好不容易才跟廖天骄重逢和心意相通,两人一路出生入死地闯到了今天还没过过几个好日子,他希望他们可以在一起久点、再久点。
廖天骄不知道佘七幺在想什么,只是说“喂,刚刚问你的话怎么不回答呀?”
佘七幺愣了楞,回过神来。他将手上烤着的鱼换了个面说:“我在藏书阁里进到了我祖父为我留下的幻境空间,遇到了两个指点我力量的人。”
“谁?”廖天骄好奇地问,佘七幺的厨艺真的很好,在这种没有调味料的情况下还能用树叶和泥巴把鱼烤得香香嫩嫩的,虽然有点淡吧,却也有股奇特的清香,十分好吃。
佘七幺顿了一顿说:“白素贞和许仙。”
“噗……”廖天骄吃惊极了,差点连鱼肉都喷出来。他脑补过佘七幺进入幻境找到了一本秘笈或是看到了他祖父留在空间里的修习法术的图画,就像那些武打小说里常写的那样,但他万万没想到佘玄麟给他的孙子留下了两个活的师父,而这两个活的师父还会是这样两个连他都耳熟能详的人。
“白素贞?许仙?”廖天骄目瞪口呆,“他们不是、不是不知所踪了吗?”廖天骄也记得查理朱当年和佘七幺在火锅城里的那番对话,他当时为了白素贞和许仙到底是不是天定的一对还十分纠结,因为按照查理朱的话来看,白素贞能和许仙在一起其实是使用了不正当的手段,而这也相应关系到了使用三生石会付出代价的公式。——总有一天,他也会使用三生石魄的力量来帮助佘七幺,他得事先知道怎样操作才更合适。
佘七幺见廖天骄的注意力转移了,趁机浑水摸鱼道:“对啊,他们是这么说的,还用了那《新白娘子传奇》里面那两个明星的脸,不过他们后来又突然变成了梁山伯和祝英台,还让我从两者的联系去想三生石的事情。”
“哈?”廖天骄越听越糊涂,“你的意思是他们既是白素贞和许仙又是梁山伯和祝英台?”
“嗯。”佘七幺点万头,忽而一愕说,“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廖天骄纳闷,“他们既是白素贞许仙,又是梁山伯和祝英台?”
佘七幺飞快地回想着在空间里那两个人的话,他们让他想白素贞和许仙、梁山伯和祝英台之间的联系,然后他的回答是因果、规律、三生石,然后他们就说自己通过了考验,还说这是他们在归去前,佘玄麟拜托他们的最后一件事,这就是他们给予佘七幺的关于三生石的终极提示。所以,这个提示到底说了什么呢?
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传闻始于西晋,白素贞和许仙的故事则传闻发生在南宋年间,两者并非一个年代的事,却都描绘了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他们的共通点都是历经坎坷,最后收获了一个看似圆满却虚幻的结局。《梁祝》中梁山伯死后,祝英台出嫁途径梁山伯的坟冢,哭坟、投塚、化蝶,两人成为了一双彩蝶,后来不知所踪;《白蛇传》中白素贞被压雷锋塔底,许仙不知所踪,后人传言他在金山寺出家,再后来许仕林高中状元,孝心感动上天一家团圆,当然也有说许仙不知所踪,白素贞并未生下许仕林,后来雷峰塔倒,白素贞才得以脱出的比较残酷的结局,至于她之后有没有与许仙团圆,大家也就不知道了,因为再也没有了这两人的消息。无论怎样,他们都有一个波澜曲折的过程,一个柳暗花明的结局,还有一段模糊不清的佚失的将来……
佘七幺从未想过,如果白素贞和许仙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这么一回事,就像他从未想过白素贞和许仙两人为什么会使用电视剧里明星的脸一样,没有想过为什么到最后他们两人的声音会汇合成为同一个声音,就像玄武曾经所使用过的两个声线那样。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两对情侣、四个人,而是两个人,甚至是一个人呢,如果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固定的面目呢?
廖天骄虽然没有经历过佘七幺经历过的事,却自己也做出了一些大胆的推测:“历史是一个轮回,很多年前我就听到过这种说法,诸如世界被毁灭了七次又重建了七次在很多宗教典籍里都有说到。同时,在流传世界各地的不同年代的神话传说中也常有相似的内容,比如大洪水、比如伏羲女娲是人身蛇尾,古埃及、印度、玛雅文明都有蛇崇拜等等。也许世界很小,并且一直在遵循一套准则、一定的规律推进,但是你知道的,人类总是那么健忘,好了伤疤忘了痛,所以他们总是不断地在重复错误,这个时候,他们或许就需要一些提示、一些警醒。”
佘七幺猛然抬起头来,对了,这才是幻境中的“TA”想要告诉他的!不要拘泥于时代(故事的年代)、不要拘泥于表象(长相、人、妖、神)、不要拘泥于具体的表现形式(爱情故事),只有最原初的本质才是他们想要了解三生石的人需要把握的。
祝英台违背了规律,和梁山伯在一起,最后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祝英台梁山伯,他们成为了另一种生物,所谓的蝴蝶;白素贞违背了规律,和许仙在一起,她接受了惩罚,最后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白素贞和许仙,他们不知所踪。这就像那些被三生石“污染”里的妖怪一样,从现在看来,毫无疑问,那些妖怪都被夺生了,正是因为被夺生了,所以他们没有了过去,也没有了未来,成为了完全不容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的一群!
也许所谓的被污染、所谓的被抹去,都应该换一个角度去看待。
佘七幺看向廖天骄,廖天骄也看着他,彼此的眼中都有一种发现了什么的兴奋与跃跃欲试,这背后还有一种笃定。
“让我们来试试看。”佘七幺说。
“好。”廖天骄回答。
两个人同时开口:“三生石是……”后面的字音蓦然消失不见了。用以防止秘密泄露的无法违抗的准则却成了他们测试自己的推测正确与否的最好试金石。
三生石是……规律、是准绳、是警铃、防火墙、杀毒软件,是维持这个世界正常运作、不被病毒侵犯的最根本的因果体系核心,它以最强大的守护力量,守护着这个世界不被病毒所侵害,提醒着人们病菌的入侵,这才是阴黎那群人为什么想要毁坏三生石的根本原因!
突然廖天骄的耳朵竖了起来:“有人!”他说,佘七幺也跟着站起身来,一把拉着他,两人迅速闪到窗边。屋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为首的正是他们曾经见过,后来又失踪了的袁家老头。

第二十章

廖天骄向佘七幺交换了个询问的眼神,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现在属于哪一派,是修盟还是佘真人?他来这里是来抓他们的吗?他们有脱身的机会吗?
袁老头带着一批人站在屋外,但是从窗口看出去,他带着的人并不多,统共只有十来个,但是并不排除其他人躲了起来的可能性。廖天骄问佘七幺:“硬闯?”佘七幺点点头,两人都做好了准备,正在这时,另外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蛇君。”是朱雀的声音。
佘七幺浑身一震,如果朱雀也已经归降了佘真人,这一仗怕就不太好打了,何况朱雀的身边通常都还会跟着苍龙。果然,朱雀的身影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苍龙跟随在她的身后。短短半个来月不见,两人看起来都憔悴了不少,佘七幺听闻两人也受了伤,但是没想到伤得那么重,那样,他带着廖天骄,两人合力一搏的话,应该有闯出去的可能。
“蛇君,我们没有恶意。”或许是知道佘七幺在想什么,朱雀率先开口道。她往前跨了一步,特地绕过了廖天骄布下的陷阱,但是却没有更进一步。
“被她发现了。”廖天骄暗恼自己的无用。
“蛇君,我们没有恶意。”朱雀再次重申,“此处是大苍山袁家的属地,我们昨夜便发现你们来了,为了不惊扰你们休息,所以并没有冒昧拜访,那些跟着你们的人已经被我们打发走了,所幸佘玄麟这次并没有亲自跟来。”这就是说,他们不是佘玄麟的人。
佘七幺皱了皱眉,在廖天骄阻止前,将窗开了一道缝隙问:“你们是哪边的,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是佘玄麟这一边的。”袁家的猴老头突然开口道,佘七幺和廖天骄都是一惊,就连朱雀都不由得愣了一愣,但他随后又慢慢补充道,“是佘玄麟,不是佘真人,是你的祖父九君山前任山主佘玄麟!”
佘七幺猛然将门打开:“你说什么?”
袁老头走上前来,挺直了腰板看着佘七幺,自豪地说:“佘玄麟是我的朋友,在几百年前,他便托付了我们袁家几件事。”
佘七幺和廖天骄跟随着这批人进入了大苍山腹地,他们这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到了Q省境内,四处皆是巍峨景象,山脉高耸,河流交错,草原连绵起伏,配着那天高云淡,牛羊成群,顿时令人心生旷达之感。袁家是修盟四大世家之一,同时也是除了方家之外,历史渊源最久长的一家,四大世家财力雄厚,无论是佘七幺和廖天骄都以为自己会被引到什么豪宅大宅里头,却没想到袁家的基地竟然在大苍山腹地的……山洞内。
袁老头没有藏人,他居然真的只带了十三个族人,其中两个是老人,壮年人七个,剩下三个全是少年,最小的不过五、六岁,被一个女孩牵在手里,跌跌撞撞地走着,十分奇怪。
“这是我袁家如今全部的嫡系子弟,叫你们见笑了。”
“什么?!”佘七幺和廖天骄同时叫起来,他们还以为袁老头是为了放松他们的警惕心才故意少带人,这一批个个都应该是精锐,谁想到四大世家的袁家居然枝叶凋零到如此地步?
“这事回头再说。”袁老头吩咐了一声,一个看起来最魁梧的壮年男子在一堵山壁前摸索了一下,山壁便没有声息地洞开,露出了里头一条山道,“请。”
“别放松警惕。”佘七幺低声对廖天骄说,廖天骄点点头。等到几人进入后,那山壁又合了起来,但是先前那个开山壁的壮汉留在了洞外,大概是担任守卫。
廖天骄和佘七幺缓步前行,山壁上没有布灯,好在两人现在的眼力都不错,所以光靠前面照明的一个青年后生的火把,也能将周围看得清清楚楚。
修盟四大世家,袁家擅算,讲的就是他们精通卜筮、布阵之道,而卜筮、布阵之学又往往通机关学,所以廖天骄和佘七幺都以为这山洞外表看着不起眼,其实里面应该别有洞天,谁能想到,在洞里走了快半小时,看到的除了山壁,仍然是山壁。莫说是什么辉煌的洞内建筑,就是连扇像样的门都没看到,两人都有点糊涂了,不明白袁家这样一个世家大家族怎么会混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怪不得就连修盟都不怎么看重他们了,连攻打九君山都没叫上人。
又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快到了。”带路的年轻后生回头道,加快了步伐。几人纷纷加快速度,跟了上去,未几,果然看到了一个圆形的洞口,廖天骄和佘七幺加紧几步,走出去一看,好生失望!只见里头是一个比较大的洞窟,洞壁上方沿着轮廓线点缀了一圈火把,照着中间十来顶游牧民族常用的毡包,一旁有一片看起来像是农作物的地,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垦出来的,不远处则传来了河水流淌的声音,应该是一条地下暗河。见到袁老头回来,人们纷纷从毡包里钻出来,对着他尊敬的行礼:“先家主!”
佘七幺和廖天骄都为袁家这样恶劣的生活环境所震惊了,就算是普通人家,时至今日也没有住在山洞里跟耗子一样生活的,袁家这是怎么回事?看出了两人的疑问,袁老头悠悠地道:“袁家原本早就灭族了,是托了尊祖父的福才能活到今天,只是必须仰仗这地脉才能活下去,所以无法出外居住。”
正在两人为了袁老头的话惊讶不已的时候,有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佘七幺、廖天骄。”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莫刘昆从一顶毡包里钻了出来。
“莫家主?”两人面面相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见过二位。”莫刘昆拱了拱手,及时道,“好叫两位知道,我莫家已从修盟脱离,现在是站在这一边的。”
“这是怎么回事?”佘七幺和廖天骄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袁老头说:“这边请,我们到里头慢慢说。”随后带着几人步入了最中心的毡包之中,在那里,佘七幺和廖天骄了解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
一方面,佘真人正在外界招兵买马,以灵血髓地穴污染民众,扩大队伍,另一方面,妖协和修盟却在不务正业。妖协北冥好战,修盟白印心机深沉,两人一拍即合想要先侵吞九君山再作打算,却被佘元初所阻,久攻不下,损兵折将也未能讨得好,廖天骄和佘七幺听到这里都松了口气。而莫刘昆觉得如此下去不是回事,在数次劝阻无效的情况下,终于带着一些人毅然离开了修盟,谁想到中途竟被修盟的人追杀,险些丧命,可巧遇到了同样出逃的唐律,被救了下来,然后两批人又遇到了朱雀、苍龙,几人辗转各处想要找到佘七幺和廖天骄,在无意中帮两人挡下了不少佘真人的追兵,这也是佘七幺和廖天骄在逃亡途中没有遇到大规模狙击的原因,再接着,他们就被袁家的人找到,带到了此地。
“袁家主说你们今日会出现在此地,初始我们还不信,现在看来袁家之算果然独步天下。”原属妖协的唐律朗声说道,他是一个很懂分寸、识进退的妖,所以才能够在钟表镇战役中存活下来,但是能够在被推上阁老之位后又毅然放下,辗转来到此处就不得不说他胸中确有丘壑了。
“泄露天机者常不得好死,这才是我袁家凋敝至今日这般田地,还要我这老东西出山的原因。”袁老头却不悠不急道,唐律楞了一下,一时间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但是袁老头却摆摆手道,“不过,袁家今日能够接到两位,全赖尊祖父当年留下的托付。”
原来,两百多年前,袁家因泄露天机遭受天谴,几乎阖族全灭,袁天悔也就是袁老头在那个危急时刻,自长眠之中悠悠苏醒。他本是袁家七世少家主,一手卜筮异能惊天地、泣鬼神,在无意中,他算到了袁家数百年后的灭族劫难,动了想要力挽狂澜的心,结果却因泄露天机被夺去天命,不足二十便阖然长逝。但是袁老头早已料到自己有这一日,因此提前做好了打点,他令家人在他死后,封了他亡魂入袁家祖传长生灯之中,借地脉之气,沉睡直至那日到来。到了两百年前,袁老头应劫自灯中苏醒,借了自己三世重孙的身体重返人间,带领袁家残部退至此处,也就是在那时,他遇见了佘玄麟。
“尊祖父胸襟广阔,心怀天下,绝非汲汲营营之人。”袁老头道,话里似乎对佘七幺没能一下子看穿复活的佘玄麟不是佘玄麟本人颇有点不满。廖天骄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自豪,感情这了不得的袁老头还是他们家祖父的脑残粉呢!
“就是在那时,我知道了尊祖父正在为三生石忙碌奔波,并且已经有了些头绪的事情,只可惜碍于天机,他并未告诉我他的发现。”
佘七幺和廖天骄同时感到了失望,他们虽然约略掌握了三生石到底是什么,却至今仍不知道阴黎那批人是哪里来的,又该怎样使用石魄的力量对付他们,但是随后他们又觉得释然起来,反正三生石的信息也是无法说出的,佘玄麟留下的线索越多,对这些知道线索的人来说也就越危险,他一定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将所有的信息都分散了开来。单宁、老何、白素贞&许仙、袁天悔,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人,不得不说,佘祖父做事心思之缜密、考虑之周到是他们俩完全比不上的。
“那请问袁家主,我祖父他当时到底给您留下了些什么嘱托呢?”佘七幺恭敬地问,神态中有点好奇。从年龄上,袁老头确实是他们的长辈没错,但是从实际年龄来说,袁老头死的时候不过二十岁不到,其实还是个少年,怪不得他好多动作都很调皮,大约是因为他的心还未老。当然,心不老不代表他不聪明不识大体,拥有大智慧的人很少有不识大体的,即便从外表上看不出。
“如果晚辈没猜错的话,除了今天接到我们,另一件事是否是阻止佘真人复活?”
“没错,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尊祖父留下的嘱托是这么个意思,我只知道他让我在今年的二月期间去钟表镇,阻止某个人毁坏他的封印,没想到就遇上了你们俩。”
佘七幺和廖天骄同时在心里一叹,佘爷爷果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如果三生石的力量如此强大,能够使他在几百年前就洞悉一切,为什么他没能在几百年前就把事情解决呢?
袁老头仿佛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悠悠道:“我们袁家虽然最善于卜筮,其实,却也是最不信卜筮的。”
佘七幺和廖天骄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疑惑。不明白袁老头怎么忽然扯起卜筮这个问题来了。
袁老头说:“你们相信天音吗?”
天音?佘七幺试探着问:“您是指上天传达的关于人间兴衰的旨意吗?”
“对。”
佘七幺迅速地摇了摇头:“我不信。”至少在他二十八年的蛇生中,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
人类遇到不幸和挫折常常寄托于宗教,求助神仙、佛祖和菩萨,殊不知神仙也并非万能,就像佘七幺他自己就是个妖神,妖族有问题求助于他,无非是因为他能耐大点,能办的事情多点,可是轮到他自己的问题却无人能够帮忙。至于佛祖和菩萨,佘七幺还没有遇见过,但依照他的经验来推断,他们也并不是什么都能帮忙,事实上,能力越大,知道的越多,遇到的限制其实也越多,所以天音这种东西,与其说他是在质疑存不存在,不如说他是不信有一个可以不负责任传达天音的人。
袁老头说:“那就好。只要你们不相信绝对意志这种东西,那我就可以给你们解释袁家的算。其实,你们可以把卜筮看作为一个计算系统,袁家的算就是其中一个比较优秀的作品,因为我们有经验、有过去历代收集的数据、有不断改进的计算方法、还有那么点天赋,所以在通常条件下,我们是可以算到一些东西。那么,这些算到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
“根据规律?”廖天骄说。
袁老头点点头:“对,规律。”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视一眼,似乎有点明白佘玄麟为什么会特地在两百年前过来帮忙袁家并留下嘱托了。袁家果然也是他信息传递中的重要一环,哪怕他们自己并不知情。
袁老头说:“这个世界是遵循着一定规律在运作的,日升月落,花开花败,春夏秋冬,每一个事物都有它的起点和终点,中间这段过程,固然是变化多端的,但我们却可以根据一些条件项来予以归纳和预测,我想这就是你祖父能够算到你们会在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当然,他的算法高出了我们袁家许多,如果有一天还能再遇见他,我很想当面向他讨教。”袁老头露出了向往的神情,又接着说道,“好,现在你们理解了公式、计算、统计、归纳这些说法,那么你们也应当知道,世事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总会有这一点、那一点的微小的差池,好比说你一向每顿吃三碗饭,但是今天少吃了小半碗,那么你也许会肚子饿,半夜想吃夜宵,由于要买夜宵,你就必须得出门去,遇到其他事、其他人……总之,因为这些差池,就会导致许多横生的变量,从而使得事情的发展复杂化。”
袁老头说着,往他桌上的茶缸里丢进了一颗棋子:“这样是一种变化。”随后他又放入了一颗种子,“这样,则是更大的变化。棋子丢进去也就是这样,种子丢进去,也许会发芽,也许会腐烂、也可能会被鸟叼走,总之会导致许多变化。这颗种子,就可以看做是一个特殊的变量,那就是‘预知’。因为可预知,所以可以提前提防,这样势必防止了一些事情的发生,但糟糕的是,‘预知’本身往往又会引起其他的变化,无论是好是坏,它导致一些事情脱轨,所以世人所说算前不算后,算好不算坏,就是这么个道理。”
两个晚辈终于都听明白了老头的意思,不论是卜筮还是三生石,其实都不是万能的。佘玄麟固然可以通过三生石和自己的算法,来了解到未来几百年里发生的一些事情,但是他却不能利用这种“预知”来做一些事情。因为做了,就会产生别的、新的、无法用公式推导出来的变化,而这,大概就是所谓三生石因果力的债!所以,他只能在不同的时间段埋下不同的“种子”,甚至平静地接受自己被夺生这件事,来期待这些早已埋下的“种子”逐渐发芽,直到有一天,所有合适的条件碰到了一起,依照规律的运作,推导出一个他想要的结局!可是见鬼的,三生石那套规律又是谁来定的呢?
佘七幺正在胡思乱想,突然间觉得眼前一亮,这才发现袁老头的毡包地上竟是画了一个图腾,此时正放出耀眼的光芒。
“袁家主,这是?”
袁老头不紧不慢地端起那口还丢了一颗种子、一颗棋子的茶缸喝了一口说:“既然佘玄麟已经被那个怪物所取代,他的一些布置也必然被那个怪物所洞悉,所以,他们会来是早晚的事,只不过为了将我们一网打尽,那家伙必然会等我们全部人都到齐了才进行动作,这就给了我们交换信息的机会。”佘七幺看向袁老头,袁老头大手一挥说,“走吧,两百年前,尊祖父交代给我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保你们安全,为你们铺路。我袁家人向来知恩图报,两百年时光,袁家人苟延残喘,不见天日,今日一役,便要重现我袁家天算机关师的雄风!”
他将茶缸重重一放,走出毡房。袁家余部总计四十七人,有老有小,竟已全数披甲带枪,傲立场中。虽然常年幽居洞穴、生活艰辛,虽然历经磨难,人丁凋零,他们仍是骄傲的灵魂,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战士,绝不惧怕牺牲!
地下河中飘来了机关皮筏,船头立着机关人,袁老头只将那个五、六岁的小孩儿唤过来对廖天骄和佘七幺说:“这是我的十九世孙,带着他一定会帮到你们。”他将那小孩重重一推,小孩便跌入了廖天骄的怀里。随后,他对莫刘昆等人重重一揖:“后会无期!”
图腾闪耀,汇成光海,机关闻声而动,见证袁家人最后的战争!天算袁家,从此世上仅余一人。

第二十一章

强忍着不去听身后的金戈碰撞之声,也不去看人们跌倒在地上的样子,佘七幺和廖天骄乘坐着机关船顺暗河而下,经过无数曲折盘旋的的溶洞,终于冲出山体,重见天日。当再次看到阳光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有了一种无言的震动,他们从来没有一刻觉得阳光和生命的色彩是如此美丽和鲜艳!
莫刘昆在一旁擦拭着枪支道:“别哭,以后有得你们哭的。”
这并不是在嘲笑他们,反而是在提醒他们。那么多人为了给他们铺平道路甘愿牺牲生命,无论是放弃了本体复活机会的单宁、被夺生后又烧成了灰的老何、为了阻挡佘真人而魂消神散的小翠、在九君山苦苦支撑的佘元初、在幻境中直面佘真人的玄武、正在与佘真人生死较量的袁家人,亦或是这艘船上其他的、未来可能随时上战场赌命的人,他们的遭遇或许令人唏嘘,但他们的境遇并不会是最残酷的!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他们这些人或许是不幸倒在了路上,但是将来面对大BOSS,面临更大危险的只会是佘七幺和廖天骄两人,要接受更严酷的命运的也只会是他们两个,所以,他们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心理准备来迎接那些到时候必须面对也必然更残酷、更严苛的挑战!
两个不过二十八岁的青年人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他们彼此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用并不响亮却无比坚定的声音道:“明白!”
这时,朱雀从另一艘船上发问:“我们接着去哪里?”她一说完这句话,所有人便都望着佘七幺与廖天骄,无论是修盟的修道者们,妖协的妖怪们,还是妖神们,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将佘七幺与廖天骄视为了团队的中心,他们所做出的决定就将是这个团队的最高指示,不多不少,不大不小,二十个人的团队。
佘七幺闭了闭眼睛,随后抬起头来:“去S市!”
S市,对廖天骄他们来说,是一切事情开始的地方。
伴随着夜幕的降临,一群形象各异的人落到了某条僻静的马路上。此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就算是被称作不夜城的S市里大部分的地方也都已经陷入了沉睡,这条马路无疑也是其中之一。
这真是一条晦气的马路!本来就狭窄、偏僻,偏偏去年年头的时候轧死了人,年尾的时候又有个古董店老板娘被大火活活烧死,谁还乐意半夜上这儿来?就连附近的住户,只要有能力的都在纷纷挂牌卖房,想要搬到其他地方去住。
没错,这里正是王鹏飞被轧死的马路,也正是过去陈梅音古董店所在的地方。在灰夜公馆事件中,廖天骄和佘七幺由于信息不足,曾经推测王鹏飞对着空气吵架那一段诡异的视频是为了提醒这个市里别的有巫族又或是修行者注意有人在打三生石的主意,但是现在,从王鹏飞手持的其实并不是三生石而是佘玄麟的命鳞来看(姑且不去想佘玄麟的命鳞为什么可以克制三生石碎片这件事),再结合至今也没有出现的第二个有巫族人及修盟、妖协的情况,或许这段视频更大的可能是给“某些人”看的,而这个“某些人”在经历了与王鹏飞的本意擦肩而过的过去后,现在终于回到了正确的道路上。
王鹏飞的视频,居然是留给廖天骄与佘七幺的!
怀着无法言说的心情,廖天骄用手机调出了王鹏飞出事时候的视频原件给佘七幺看:“发生事故的地点应该是在这里,拍摄视频的地方则可能在那。”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有一个小妖怪、一个年轻的修行者主动站了过去,充当标记。佘七幺两边看了看,然后走到了王鹏飞出事的地方。
“王鹏飞就是在这里,突然跟空气吵起架来,还挥拳打人,结果没站稳,一个踉跄摔了下去,然后就被车撞了。”昏暗的、寂静的马路上,一群形容各异的人甚至还有个踮着脚的小孩子,围着块小屏幕就着亮光看恐怖视频。
王鹏飞从右下角出现,穿越马路,停在路当中,突然转过身去,和谁对话。
“停!”佘七幺说,他让那个站桩的小妖怪让开,自己站到了王鹏飞的位置,随后微微侧过身去,捕捉当时他的视角。
“再转一点,对,再矮一点。”廖天骄指挥佘七幺,王鹏飞人比较矮,佘七幺的身高无法完全还原王鹏飞的视野,他就干脆自己站到了那个位置,半蹲了下去“差不多是这样。”
佘七幺站到他旁边问:“你看到了什么?”
廖天骄研究了半天:“树、马路、房子、杂货店招牌、一个垃圾桶。”随着他的话音,几名修行者和小妖怪立刻过去细细查找起线索来。唐律还怕他们不够细心,自己亲自去翻那个垃圾桶,过了一会,几人陆续回来。
“有什么发现吗?”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没有留下特殊的记号、没有法术的气味、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可能用于布阵的东西。难道他们的推测错了?王鹏飞的动作并无其他的含义?
袁家的小孩子突然开口道:“线索,是看不见的。”这个孩子比任何同龄孩子都瘦弱,之前廖天骄看他走路跌跌撞撞,觉得他被托付过来纯粹是因为袁家不想最后一丝血脉断绝,现在看来或许并不是这样。孩子一路上都没说话,哪怕族人浴血奋战,他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只是专心把玩着手里的小小机关人,然而此刻他一开口,却颇有点一针见血的意味。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望一眼,这孩子说不定真的是个厉害的修行者。
廖天骄本来就蹲着,刚好与那孩子眼对眼问:“看不见的线索是指什么?”
那孩子轻声说:“小悬不知道,只有那个叔叔知道。”
廖天骄直起身来,看向佘七幺。佘七幺想了会,眼睛一亮道:“你们谁能想办法处理视频吗,看看王鹏飞当时吵架时到底说了什么?”
有个修行者立刻拍胸脯说:“我大学学视频处理的,这个我去搞定。”
接着几人又离开了这条马路,去了Peter原来的房子。那间屋子已经租给别人,几人顶着一屋子刚毕业男大学生的鼾声找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回去的时候,廖天骄提议去银涧嘉园看看。
“那里应该没什么线索吧。”在佘七幺看来,Amy和Peter的事件只不过是佘真人引他们出来的一个引子,对于三生石事件本身或许毫无意义,不过廖天骄坚持要去,佘七幺便也答应了,没想到这一去却给他们查出点问题来。
银涧嘉园是一块有问题的土地,建国初期,那里是坟场,再往前据说还曾经做过乱葬岗和刑场,这导致这块地一直被“晦气”、“怪异事件”等几个词语所笼罩,听说早期曾经有人在这里盖工厂,结果厂子盖起来没多久就出了重大事故,死了几个工人,厂长不信邪,又开了一阵子,没想到他家里开始出事,生意场上被骗赔光了本钱,就连他自己也得了绝症,没多久就死了。这块地于是荒废了好一阵,直到廖天骄遇到“三合一情人”事件时,那个好心出租车司机说到的被忽悠了的冤大头地产商盘下了这块地,盖起了楼盘。
这件事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廖天骄和佘七幺两人的注意,现在回过头去想,两人却都似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要知道,能够盘下这么大一块地盖楼盘的绝对不会是个初入房地产市场的菜鸟商人,而房地产商人往往又是最信风水的,也就是说,基本上不太可能存在这样一个既有钱、又不懂风水、还傻大胆敢盘下有问题地皮盖楼盘的地产商人,毕竟这块地的“声名在外”已经到了出租车司机听到名字就拒载的地步。这样一来,便有了个问题,为什么这个地产商人竟然会想到盘下这样一块地呢?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曾经请人对这块地做过了处理,并且他认为,这个负责处理的人绝对有能耐搞定这件事!
廖天骄和佘七幺不由同声道:“修盟!”或许往更深层次想,这个人还是修盟中一个地位不低的人。
莫刘昆说:“这件事我去查。”他的本职就是警局顾问,莫家又是四大世家之一,人脉、手段都足够应付这件事。当然,目前无论是廖天骄还是佘七幺都还不知道从这件事里他们能够查到什么,他们只是觉得这件事似乎可以注意一下,因为他们现在极度缺乏线索。
先出来调查结果的是那段视频,那名修行者只花了一晚上加一个上午,就大致将王鹏飞当时在视频说的话解析出来了。
“我学过一点唇语,大致可以看出来。”年轻的修行者说这话的时候,这群人正躲在这座城市的一座破庙的储藏室里。总算是因为S市是个大城市,所以佘真人的爪牙还没能完全渗透进来。任何一个国家对于重点城市的布防都是十分重的,这种重不仅反映在警力、军力,还包括隐藏在阴影中的修行者们。所以,S市暂时还是修盟和妖协半分的天下,不过对廖天骄他们来说,仍然需要注意不暴露行踪就是了。
“王鹏飞说了什么。”
“看这里。”年轻的修行者指着自己解析出来的视频,一帧一帧地给他们看,“这个口型的韵母是ao或者un,但是他发了这个音后有个中断并且情绪十分愤怒,随后一句短句子的第一个字也是这个音,加上发一开始口型的变化,所以我猜测这个字是‘滚’,再看后面……”
佘七幺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没关系,你直接说结果就好,我们都信任你的能力。”
年轻人显然有点受宠若惊,忙道:“哦,那、那我说了。”
佘七幺点了点头鼓励他。
年轻人说:“他说的是,滚,滚回你们的世界去!”
滚回你们的世界去?
佘七幺和廖天骄对视了一眼,佘七幺问:“你确定吗?”
“确定!”年轻人坚定道,“我已经排除了几个选项,这是我觉得最贴合原话的选项。”
莫刘昆说:“看不见的敌人?”
佘七幺直起身来问朱雀:“朱雀大人,以你们朱雀一族洞穿法术的‘洞察之眼’能否看到王鹏飞视频中有人使用隐身法术的痕迹?”
朱雀闻言上来又将那段视频看了一阵子,随后道:“看不出。”她回身问,“苍龙你看呢?”
苍龙摇摇头。
佘七幺又问:“修盟、妖协现在有新开发出来的什么技术能够彻底隐匿人的身形吗,尤其是使用三生石碎片开发的那种。”他这话是对着莫刘昆和唐律说的。
莫刘昆和唐律都摇头,莫刘昆直接说没有,唐律则要谨慎一些,说:“三生石碎片的事情我没有权限知道,三生石碎片以外我没听说过。”
廖天骄托着下巴问:“在我们这个世界以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吗?这不稀奇,佘七幺你记得吗,阴黎将地穴称之为‘窗’,这听起来很像是科幻小说里经常提到的灰洞、径窗、传送门之类的东西,如果阴黎他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他们在三生石上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被他们夺生的妖怪和人类也没有了过去、未来。”
“外星人?”佘七幺皱起眉头。对于普通人来说,魑魅魍魉,妖鬼仙神已经够玄幻了,但是对于佘七幺这群人来说,那都不过都是地球上生活的不同种族、不同的生命形态而已,但要是提到外星人的话,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不是吧,难道真的是外星人?”连小妖怪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起来,有个小妖怪忍不住提问,“蛇君大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外星人吗?”
佘七幺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妖怪。外星人这种东西,连他大爷都没见过好嘛!如果真的是外星人的话,那要怎么对付,难道去找国防部?
袁家的小孩忽然又开口道:“小悬听说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廖天骄弯下腰问:“小悬,你听说过什么?”
小正太轻声说:“有两个世界。”
“两个世界?”廖天骄问他,“小悬能说清楚点吗?两个世界是指什么?”表世界、里世界?双星系统?还是别的什么。
袁悬说:“小悬不知道。不过小悬卜筮的时候,有的时候会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什么是不一样的声音?”
“不一样的、不是这里的声音。”袁悬面无表情地说着,但是手上把玩机关人的动作却快速起来,显得有些焦躁,“他们想过来,但是过不来,他们的世界不好,所以他们羡慕我们,还恨我们。”
廖天骄直起腰来,神情有点茫然,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飞快地翻起他的宝葫芦来,很快他从葫芦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球体,那正是在阴黎屋子里发现的与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微景观。
“这是什么?”莫刘昆问。
“微景观,从阴黎被封印的幻境里找到的。”廖天骄说,“咦,怎么有颗新苗。”他将那只玻璃球拿起来看,原本完整无比的幻境复制品种不知何时钻出了一根陌生的芽苗,破坏了景观的完整性,像一道疤痕。
“是丑果的苗。”袁悬说,“我们在洞里都……吃这个。这个,不好吃,但是悔爷爷说这个容易活,长得快,果子……多,所以要大家都吃这个。”
廖天骄恍然大悟,这种作物大概仰仗风来播种,而他和佘七幺从度假屋撤走的时候,由于走得比较急,所以他是直到临走才发现微景观落在了地上,顺手捡起来揣到了兜里,等他们进到袁家山洞里的时候,可能在无意中让一颗种子落了进去,生了根发了芽。
所有人看着那个球体,突然都静了下来。
“如果我们的世界是这个球体里的世界。”佘七幺指点着那个微景观说。
“那么三生石……嗯……就……那个就是外面这层玻璃屏障。”廖天骄一会有声一会没声地表达完了自己的意见,还好佘七幺他们现在都能懂。
“而上层的空洞就是阴黎他们进入我们的世界的‘窗’?”唐律问。
莫刘昆说:“在我们世界以外,却和我们相辅相生的世界,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突然一股阴风吹来,所有人都不由得微微一震,戒备地看向门口。
“是自己人。”莫刘昆说,随着他的话音,从地上的阴影里突然拔地而起一道黑影,那是独属莫家的鬼仆,黑影似乎受了很重的伤,绕着莫刘昆转了一圈,便越变越浅,继而消失不见了,看来黑影的主人也是凶多极少。
莫刘昆转回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他说:“银涧嘉园的事情查出来了。”说完这句,他顿了一顿,然后看向佘七幺和廖天骄,“银涧嘉园的开发商是天工地产,老板姓郑,本来是行内知名的大鳄,擅长盘下一些价值很低的、有问题的地盘盖楼。”
“凶地”两个字顿时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经过他手的楼盘后来都十分兴旺,所以卖得很好,银涧嘉园是他唯一一个失手的楼盘,而且,这个人很巧的在去年银涧嘉园的大火中一起被烧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相信这是个偶然。
“他一定有个常年的合作伙伴,帮他看楼盘的人是修盟的谁?”佘七幺问。
莫刘昆微微皱起眉头:“修盟阁老丨党世,从一些迹象来看,他很可能是李岄的后人。”
作者有话要说:来唠嗑一些比较重要的事:
1、党世就是本卷开头我说修盟五大阁老我取了六个名字的那位,第一章他叫党世,第二章他叫李密(看完这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了),后来我发现时吓了一跳,以为大家都看出问题了,还好大家似乎都没发现(到底该不该高兴呢?);2、感谢大家对于番外的建议,目前收集到的反馈有:骄骄咝咝的结婚和婚后生活(这个肯定有)、骄骄和咝咝的童年(这个可以有)、玄武和阴黎、小僵尸和皮皮、小方和戚大神、佘老大和佘老六、阿旭、小翠、佘爷爷和李天师(树懒姐姐你看完这章还想看李天师吗?)我发现……你们等于把所有人都点了一遍啊喂!完结以后,我会斟酌着尽量满足大家的,只不过LJJ和谐厉害,肉就没法放了。在正式完结之前,如果你们还有想看的,不论是另外的选择或是在以上选择项里的,都麻烦告诉我一声,这样比较便于我圈定优先要写的;3、关于个志:《蛇亲》是我2013年6月开始写的文,本来是为了庆祝2014年尘夜写作十周年,所以我最早期的读者都知道我本来是打算2014年写完这篇文后出十周年纪念志的,然后……嗯,2015年了,我才快要写完。原本我打算是写40万字就收尾,这个字数对于一个从没出过个志的小透明来说会比较保险,结果……
众所周知,印刷就是这样的事,【字数越多越贵,买的人越少印刷费越贵】,所以虽然2014年我已经乐观过头地把海报钱给付掉了,并且拿到了成品(海报画手是跟我有多次出版合作的《梁祝系列》封面画手九月紫,她是非常成熟的商业插画家,海报十分美),但是蛇亲目前的字数以我的号召力来出书可能会比较困难。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我有注意了一下其他作者的数据,60W字普遍售价在160-200出头间浮动,蛇亲完结则要在88W-90W字,字数十分可怕,成本估计也十分可怕。如果为了压价,在成本这块死抠导致装帧不过关,纸张质量差,我自己觉得我不会买这种书,反之,如果因为买的人少,成本太高,良好的装帧下导致售价太高,这也是个很差的结果。
所以,《蛇亲》完全完结以后,我会出一个印调,大家如果对小七和骄骄有兴趣到时候还请参加一下,这段时间就当留给大家考虑。在这里,我也放一下我的读者群号:160123730(亚特兰蒂斯第九联邦),敲门砖是任一我笔下人物,大家也可以点击我的专栏FO我WB,或者直接搜索ID“卯月之泉哦”FO我,这样可以直接得到信息,或者有什么也可以问我本人。
虽然我的专栏建得挺早,但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WW发展,今年一月底才签约LJJ,在这里的人气度很低是我完全可以想见并且觉得十分正常的。所以,如果到时候印调出来的数据不理想、不到可以开机印刷的数据,我会选择不做这本个志(海报的钱就当买个开心吧)。就是去年过生日时,在我微博抽奖中抽中的两位读者,本来允诺你们的奖品是我已经出版的书,或者将出的个志有一定优惠,结果你们都选了后者,这个我可能就没法实现了,以后我会想办法再补偿你们,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那么久还可能食言。
4、最后,这本书大概还有六万字左右完结,完结后我会发新书文案,不过不会马上开写,而是要存一阵子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到时候文案出来后,大家可以先收藏起来(拜托拜托啦~)。以及,苦苦等待梁祝第八本出版的同学,《蛇亲》结束后,我应该会开始写那个了,跟LJJ的新书同步进行(上班族时间不够用好讨厌,抓狂)。第七本中,大家应该都发现了战国时期的梁杉柏就是从现代跟随祝映台穿越过去的阿柏,上官烈和小朱、施久和马文才的过去也在上一本中有了描写,第八本《燃阴劫》则会详细揭开祝映台前世与他的恋人、与梁杉柏之间的恩怨纠葛,还有,小僵尸梁杉柏终于要彻底“复活”啦!!!
总之,虽然我是个废柴作者,但在大家的支持下我也终于昂然踏进了写作的第十一个年头,写耽美的第八个年头!从坎坷重重的梁杉柏与祝映台《梁祝七部曲》,到萌萌哒小山鸡和酷酷的道长《山鸡精要做大妖怪》,到温柔可靠的老周和爱撒娇的大柳《奸角》,到傲娇别扭的咝咝与二二的骄骄《蛇亲》,不管你们是陪伴了我十年的读者,还是新认识的朋友,我都非常感谢你们,同时,我会继续努力写下去的!
山高水远,何妨高歌前行,天大地大,但求随心任性!希望我和你们能在一起走很远,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第二十二章

李岄这个名字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形式出现令所有人都有些诧异。虽然每个人也都早就有了一种隐隐的感觉,李岄,这个在一百八十年前封印了佘玄麟的人、佘玄麟的朋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隐没在历史阴影中的天师,他不应当消失得无声无息,也不可能消失得无声无息!
“李岄怎么……”唐律只说了四个字便被廖天骄打断了。廖天骄并不是不懂礼貌的人,只是现场只有他看出来,李岄这个名字的出现触动了佘七幺的某些思绪,他正在凝神思考,脸色阴晴不定。
廖天骄做了个“嘘”的手势,破庙的地下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看着佘七幺,等着他得出结论,而佘七幺也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尤其是廖天骄的。
“廖天骄,”佘七幺首先便喊了廖天骄说,“你还记得佘真人在钟表镇复活的时候曾经对我们说过的话吗?”
“说过的话,哪一句?”廖天骄飞快地往回想,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道,“是关于三生石和三生石制造者的?”
当佘真人复活的时候,当那时误以为佘真人是自己祖父的佘七幺质问他是不是在利用他们的时候,佘真人曾冷笑着回答:“利用?或许吧。只是当你发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你的苦、你的痛、你的哀伤、你的喜悦,你的家人、你的情人、你的那些无可挽回的生离死别都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所摆布的时候,你会怎么想?怎么办?”他还说,比起他来,三生石的制造者才更为可怕。
佘七幺冲廖天骄点点头:“佘真人对三生石的制造者深恶痛绝,因为他认为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他的痛、哀伤、喜悦,拥有的家人、情人,所有的生离死别都不过是被人摆布,如同一个操线木偶。”
廖天骄马上想到了另一件事:“断头村的石像!”
“对。”佘七幺说,“现在如果我们把这两件事情对照起来看的话……你觉得呢?”
廖天骄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这、这怎么可能!”他忍不住道,“难道李岄他……”
“李岄他没死,如果我没猜错,现在这个佘真人的真身恐怕就是他。”
莫刘昆等人听佘七幺与廖天骄打了半天机锋,却因为没去过断头村听不懂他们的意思,此时听了这结果都不由得大愕。
“什么?李岄是佘真人?”莫刘昆惊讶道,“你们不是说佘真人是被跟阴黎一样的怪物夺生了吗,怎么又变成了李岄?”
“我祖父是被夺生了,但是夺生他的人或许不是阴黎那样的怪物而是李岄,又或者,”佘七幺想了想,“嗯,我想应该是一个李岄与怪物的集合体。”
唐律道:“慢着,我完全糊涂了,你们能从头说清楚吗?”
佘七幺看了廖天骄一眼示意他回答,廖天骄只好充当发言人,代替这位爷给其他人解释:“钟表镇之战发生前,我和佘七幺曾经去过李岄的家乡寻找线索,李岄的家乡在岚州葬月山断头村。”
“等等,你们是怎么知道李岄家乡在哪的?”莫刘昆问,“李岄的资料就算在修盟也是绝密资料,等闲人无法见到。”他说到这里不由得神情一暗,想必是想起了刚刚那个为了替他传达消息而遭遇不幸的鬼仆的主人。
“是查理朱告诉我们的。”
“查理朱?”
“朱海晏。”
“他怎么会知道?”
廖天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佘七幺忽而插嘴说:“朱海晏是个半妖,他的母亲是妖,父亲则是人,据我所知,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听说他的母亲因为被他父亲抛弃而疯癫,在人界造成了一定的危害,后来被你们人类的修行者所杀死,他也因此陷入了奇怪的偏执之中。简单而言,他认为一切的错误都是他的父亲所造成,他和他母亲的不幸也都是他父亲的错甚至是妖怪一族的错,所以从那以后,他变得十分憎恨妖,甚至不承认自己的半妖血统,但是同时,对于人类修行者的圈子,他又始终有种格格不入之感,所以很多年来他一直一个人在外闯荡,直到被法海一脉收为徒弟。我们最早遇到他是在戚佳妍的山鬼事件中,他当时也在寻找三生石,目的不明,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注意到了李岄并通过某种途径查到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但是朱海晏已经背叛了大家。”有个小妖怪嚷嚷道,身为妖族的自尊心让他对这个素未谋面却不愿承认自己妖族血统的家伙十分反感。
“他未必是真的背叛,我和廖天骄这次去印山市调查的时候,他的朋友还帮过我们。”佘七幺说,闻言,在场的几人都不由得若有所思。
廖天骄清了清嗓子:“那我继续说下去?”见大家都点了头,他才接着道,“李岄的家乡是断头村,刚刚已经说过了。这是一个不大的村落,村人原本应该十分信奉道教,所以村中处处都有信奉道教的痕迹,奇怪的是,等到我们去的时候,那里的人却已经完全背弃了道教。他们尊敬李岄,奉他为神明,但同时又丢弃了八卦镜、撕下了符箓,甚至人为砍掉了老君像的脑袋,就连断头村这个名字想必也是因此而改。”
“这不合逻辑。”唐律说。
“是的,这件事曾经让我和佘七幺都十分困惑,直到现在我们发现李岄的后人是党世。党世参与了银涧嘉园楼盘的风水改动,可能间接造成了楼盘大火及‘三合一情人’事件中三生石赝品的传播,也就是说,很可能就是李岄的后人为这些围绕我和佘七幺的事开了个头,然后现在,我们又想起了在钟表镇上佘真人说过的话。”
“我懂了。”一直沉默不言的苍龙下了结论,“李岄迷失了。”
一个心怀天下、斩妖除魔的修道之人,一个对自己有足够自信的、以为自己在帮助佘玄麟拯救苍生的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切,自己的命运、家庭、情感、坎坷都受人摆布,他对自己的所学、所思、所得都产生了可怕的、毁灭性的困惑,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怀疑自己的人生,怀疑自己得到和失去的一切的一切,于是他终于走上了一条歪路,他终于也被三生石“污染”了,这种“污染”却不是生命的、身体的“污染”,而是更可怕的“心灵”的污染!以李岄的道行,他很有可能成为了一个不同于完全夺生态的新的怪物。——他是怪物,他也是李岄,他是一个拥有怪物和李岄两者能力,并拥有李岄头脑与意识的全新的李岄!
“也就是说李岄在被夺生的过程中压制住了那种怪物,反而成为了身体的主宰。”唐律说,“奇怪,可是李岄现在使用的是佘玄麟的身体,他不是默默无闻地封印了佘玄麟后就回了故乡又老死在故乡吗,他怎么会变成被封印了的佘真人,这好像还是有点说不通吧。”
“不,说得通,”廖天骄说,“因为他设了一个局,骗了所有人,不论是钟表镇的镇民还是修盟。”
朱雀纳闷道:“李岄怎么又和修盟有关了?
莫刘昆却道:“廖天骄说得没错。”他说,“首先,以我四大世家家主的身份,我保证,李岄这个人,我过去闻所未闻,如果他真是曾经过封印佘玄麟的人,这显然是十分不正常的。其次,我的一位内侄莫林意,也就是刚才传递党世信息的人……”说到这里,莫刘昆的声音又略略低了下去,不过随即他便又压抑下了情绪道,“林意他的鬼仆刚刚告诉我,李岄的资料在修盟绝密资料库中极其深的地方存在,还不少,这足以证明修盟一直以来都是知道李岄的存在的,所以李岄的默默无闻与失踪都是完全不正常、不合情理的!”
“你的意思是……我懂了,也许可以再做更进一步的推测,”唐律说,“或许李岄接近佘玄麟最初的目的就是三生石,他也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来自小山村的天师,他本来就是修盟派出去的人!”
正如同妖协的冯衢被委派接近玄武套取三生石的线索那样,李岄也很可能是修盟的秘密成员,并且地位还不低。由于他肩负任务需要接近佘玄麟,所以他过去的一切与修盟相关的履历才会被清空、被锁起,所以这样一个明明十分强大的天师才会成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秘人物,因为有人需要他的过去一片空白、简简单单。
“不,还是不对。”朱雀说,“如果说我们妖协不知道佘玄麟被封印在钟表镇是因为缺乏信息渠道,那么派出了李岄的修盟怎么会不知道佘玄麟被封印在哪呢?李岄杀佘真人并封印他的故事在钟表镇一带流传了几百年,但是修盟似乎从来不知道佘玄麟和某一片三生石碎片真的就封在钟表镇下面,他们甚至不知道佘玄麟的手下老何还在钟表镇生活,在这次老何谜题中被耍的可不止我们妖协。”
“修盟不是不知道,”廖天骄说,“只是他们知道的东西有点问题。”
李岄心生迷惑,终于走上了一条与初衷相悖的道路,他不仅骗了佘玄麟,也骗了修盟和所有世人。现在往回倒推至一百八十年前,或许可以得出这样一幅图景。
从小就有预知能力(在李岄的碑铭中详细提到过)并在成长中愈发表现出色的李岄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成为了一名十分出色的天师,他的这种才干理所当然地引起了修盟对他的注意,他们意欲招徕李岄,而李岄或许是出自年轻人的傲气,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虽然与修盟有了联系,但在明面上却并未加入修盟。
不久,如同妖协一样,但是显然没有妖协对七百年前的事情更了解的修盟无意中得到了关于佘玄麟动向的消息,这很可能跟二十年前佘玄麟在印山市肖家村帮单宁封印阴黎时暴露了行踪有关,于是李岄接受了任务要接近佘玄麟并获取三生石碎片的下落。
其实修盟之所以会选择李岄,比较可能是无奈之下的选择,因为他们认为佘玄麟掌握着复数片的三生石碎片,而三生石碎片据说具有改变过去、操控未来的能力,他们认为佘玄麟或许可以从三生石上看出他们的动向和安排,但又理性地认为这种“预知”不会毫无限制,这个时候,同样具有“预知”能力的李岄就成为了他们对付佘玄麟的最好选择,而李岄不知道是继续出于他年轻人遇到强敌时的傲气、心怀天下的热血又或是对于三生石的好奇心,终于踏上了接近佘玄麟的道路。
这是两个顶级大拿的对决,也是两个“预知者”之间的较量!
现在再回过头去看,很显然,佘玄麟对于李岄出现后的发展应该是有过精准的推测并做好了应急预案的,这从他对单宁、老何、袁天悔等人的叮嘱和许多分散的留给佘七幺、廖天骄两人的信息中都可以读出这层意味,换句话讲,佘玄麟才应该是那个胜者,但是他仍然被封印了,而从佘玄麟的命鳞被李岄完整地带走来看,他被封印的时候,确实是出于自愿的。
可能是出于个人感情又或者是出于一种乐观的心态,一百八十年前的佘玄麟接受了李岄这个朋友,两人还曾经结伴降妖除魔,这都是李岄碑铭里实实在在写到的事情,甚至他在碑铭里提到自己的朋友被怪物所吞吃,怪物变成了他朋友的脸这句话如果是有几分影射现实的,那大概就是说的佘玄麟终于不幸地也被污染了这件事。
廖天骄还是相信李岄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是把佘玄麟当成朋友的,所以他才会留下了在朋友亡魂的指点下,取得神器“三生石碎片”终于封印了“佘真人”的说法,所以他才会特意重修了钟表镇将佘玄麟封印在一座层层结界守卫的地下虚宅之中,并留下了“挚友佘玄麟之神主位”的牌位,并且令老何日日看守、时时供奉。但是,他在与佘玄麟接触的过程中,仍然免不了接触到三生石碎片,而他也终于为三生石碎片所吸引,动了占为己有之心。
廖天骄说:“我们原先以为活跃在世间的三生石碎片一共有五片,第一片用于封印肖家村的阴黎,后来到了失去次妖神之身的冯衢手里;第二片用于封印升龙湖的‘窗’,由于被‘污染’,后来被冯衢所毁;第三片在妖协手里,是冯衢从玄武某个手下那里抢来的;第四片在修盟手里,来历不明;第五片则在钟表镇,封印了佘真人和钟表镇下方的灵骨井‘窗’,但其实,真正活跃在世间的三生石碎片是六片!”
“没错。”佘七幺接着廖天骄说道,“属于这个年代的五片三生石碎片,加上属于另一个我们所不知年代的一片三生石碎片!”
唐律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佘七幺说:“升龙湖的地穴曾经奔涌过,但是靠着单宁本体的力量、我与廖天骄的力量,以及我祖父传授的封界术就能成功封印,而那个地穴里流出的灵血髓是一种黑色的、石油状的东西,与钟表镇的酒红色液体不同……”他讲到这里的时候,看了眼朱雀,朱雀脸上顿时露出了有点后怕又有点尴尬的神色。她是最清楚那种东西的,因为她曾经差一点点就饮用了那样东西搀兑的茶水,被夺生成功。
廖天骄说:“我和佘七幺怀疑这两种灵血髓的性质、状态不同是因为他们的源头不同,后来看了阴黎留下的笔记,原来他和他的族人管‘灵血髓’叫生命之河,他清楚地提到升龙湖的生命之河河水已腐坏,也就是说,这种东西已经失去了活性,虽然不知道成因为何,但是可能已经无法起到‘生命之河’的作用,也因此肖家村人没有被夺生,而是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至于那口地穴想必也已经失去了本质的‘窗’的作用,即……”
“无需三生石碎片就可封印。”莫刘昆说。
朱雀用猩红的蔻丹抚摸着嘴唇说:“你们的意思是,升龙湖底原来并没有三生石碎片?”
“对。现在我们再来看看钟表镇的情况。从阴黎所说有‘生命之河’的地方是有前人尸体和“窗”的地方来看,钟表镇周围的那些骨坑、钟表镇下方密密麻麻的灵血髓或许都佐证着钟表镇下方是一扇极大的、完全活化的‘窗’,然而在很久以前,我个人怀疑那个年代要比我们目前存在的大部分妖怪都早得多,否则不至于没有什么具体讯息流传下来。总之,在那个年代,也曾经发生过类似今天的事情,而当年也很可能曾有人用三生石碎片封印了这一口比肖家村远大得多的地穴,也就是说,其实这个世界一共存在着六片三生石碎片!”廖天骄在纸上写写画画,对应着刚才的分析,“当时分别是,肖家村1片、升龙湖0片、修盟0片、妖协1片,钟表镇1片,以及佘玄麟手中的3片。”
跟着,廖天骄在钟表镇1片下方画了一个箭头直接拖到了升龙湖0片那里说:“然而,李岄从钟表镇下方拿走了那片封印已久其实已失效(因年代久远被污染)的三生石碎片放到了升龙湖,又用1片封印了佘爷爷,并将从佘爷爷手中拿到的另2片中的1片上交给了修盟,而他,私自扣下了多出来的另一片,于是就构成了现在的情况,肖家村1片(佘玄麟封印阴黎)、升龙湖1片(钟表镇地底取出的旧碎片)、修盟1片(李岄上交)、钟表镇1片(封印佘爷爷与地穴)、妖协1片,造成了世间5片三生石碎片皆在的假象,而他手中偷偷握有着另外一片。”
莫刘昆震惊道:“也就是说,修盟其实知道除了妖协手中、李岄手中两片之外的其他四片碎片的地点,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修盟为什么从来没有让人动手取过那些碎片?”
廖天骄说:“这就是我一开始说的,钟表镇地底那片具体在哪也许修盟并不知道,否则也不会有今天‘老何谜题’事件中的措手不及了,毕竟当初是李岄大包大揽了封印一事,而对‘三生石’未知能力的忌惮以及害怕‘地穴’、不想引起妖协注意的心理,都可能让他们短时间内潜伏起来不动。至于后来李岄怎么会变成了佘爷爷,我想我不用说你们也都知道了。”
对于李岄这样得到了一块三生石碎片又迷失了的修道者来说,他强烈的自尊心和掌控意识必然使得他想要通过三生石来追求一种极致的、超越了命运的力量,然而同时,有一种东西却是他所无法避免的,那就是,自然死亡。当这个失去了道心的修行者垂垂老矣,当他掌控了三生石的部分力量,于是他便想要得到一个可以长长久久的躯体,于是他想到了多年之前曾经被他封印的那个无所不能、妖族之中堪称最强的大妖神!
他已经不再记得那是他的朋友了!
他只是想要那副躯壳!
他也终于得到了!
只是,他却不知道,当年在他设下封印的同时,另一个“预知者”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