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我的鄰居們 by 臾零 (冰山悶騷攻x別扭炸毛受)

你想過嗎?當你在吃早餐、聽MP3、
看書或是因為電視節目而大笑時,你的鄰居們在幹什麼?
他們可能在碎屍、藏屍、殺人、偷窺、自殺,甚至是與一具屍體談戀愛……

引子+裝修電鋸(一)

引子一
1998年年初,S市第一醫院。
天空紛紛揚揚地下著大雪,帶有侵略性質地,將天地強行染成一片雪白。救護車碾過地上的碎雪,風馳電掣般到達了醫院的大門口。隨即從車的後方下來幾個人,其中的幾個還穿著警服,上面沾染著刺目的鮮紅。接著一個小男孩被抬了出來,十幾歲的模樣,渾身都在無意識地抽搐著。小男孩的身上也沾滿了鮮血,在白色的擔架上顯得分外可怕。
幾個小護士手忙腳亂地接過男孩子,往醫生的辦公室裏抬去。醫生則是和為首的員警談著什麼事情,眉頭輕輕皺起來,員警又交代了幾句,往外面的茫茫大雪裏跑去。
醫生看著病床上滿身是血的小男孩,和旁邊的護士交談了幾句,就又沖進來了幾個護工,把小男孩給抬了出去。醫生就取下掛在牆上的電話聽筒,慢慢地按下某個號碼。
風凜冽地刮過,慢慢地冰凍了一切。
引子二
1997年冬天,我搬家了。
一入冬,北方就會揚起漫天的雪花,迫不及待的、爭先恐後的將世界浸染成白。S市坐落在中國最冷的北方,冬季的最低溫度有時可達零下四十度左右,讓我這個南方人很不適應,直接導致了我剛來S市就在醫院躺了一周。
新家還挺熱門,處於鬧市區的最邊緣,沒什麼特色的一棟小公寓樓。油煙熏黑了廚房的小窗戶、抽油煙機和牆上瓷磚,伸出來的晾衣杆被雨水洗刷得鏽跡斑斑,橫七豎八地擺著幾根蛀了蟲的竹竿,衣服都能結起一層厚厚的冰渣。
九八年我十九歲,懷著一腔熱血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學,而這種熱情在到了S市後首先就被糟糕的天氣給冰封了。
現在我要介紹的,是我奇怪的鄰居們。
我家住在公寓樓裏的403,四樓有六家人,分別擠在六間小小的房子裏。401的大門就在我家對面,裏面住的是個很憨厚的郵遞員老王,他還會做木工,這麼一個老實人卻是一窮二白,據說妻子是忍受不了他的窮才跟他離婚;402在401右側,與它一牆之隔,在我家的斜對面,住的是一個美女教師白冰,這人人如其名,冷得像塊冰;404與我家一牆之隔,裏面住著一對面目慈善的母女,我叫她們胡嫂和小艾,胡嫂是護士,小艾剛上幼稚園,這母女兩個十分熱情,幫了我不少忙;404過去是樓梯間,402過去是潔具間,樓梯間和潔具間遙遙相望,樓梯間過去就是405了,裏面住的是一個很“潮”的小夥子,名字叫周槐,雖然相隔甚遠,但每天無論是刺耳飛重金屬還是古典音樂都無時無刻地提醒我們他的存在;405對面、潔具間旁的406住的是一個滿臉胡渣的修理工鄭樹棠,有點奇怪的一個人,因為對我的態度總是說不出的曖昧,但也對我尤為照顧。
我還有一個另一種意義上的鄰居,他住在我樓上的503。這個人有一種非常特殊的氣質,忍不住令人側目,聽說他也是個學生,就像從畫裏面走出來的酷哥兒。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因為他身上的冰山氣場令人難以接近,以至於我一直覺得他和白冰那塊冰塊有什麼血緣關係。
啊,說了這麼久還沒有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林楓,正值十九歲從男孩變成男人的階段,總之是個普通人。
裝修電鋸(一)
我剛搬進來,對這裏的很多事情都不是很熟悉,多虧了熱心的老王給我各種幫助和指引。所以算起來我和他最為熟絡,經常一起八卦嘮嗑互相送點東西之類的。老王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就覺得他這人質樸憨厚,就是有點死心眼,自己認定的事情就非要做到底不可。
事實上我見到老王的時間大多集中在傍晚,嘮嗑的時間並不多,他幾乎天天都在四處奔走送信。一個貧窮而寒磣的郵遞員——這是對老王最好的形容。至於他額外的木工兼職,老王有時候在晚上會用把噪音很大的電鋸切割木頭。由於聲音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老王不常用它,怕吵到了其他人。但我知道周槐家裏傳出的CD聲才是著實震耳欲聾,老王的電鋸實在不存在什麼吵不吵人的問題。
說起周槐的CD聲,白冰是最討厭他音樂的一個,為此不惜三番五次親自上門質問,不過似乎沒什麼效果,至少每晚的CD聲吵鬧依舊。
不過承受這種騷擾的唯一好處就是我們可以找周槐借碟片,再拿到自家VCD上放映。周槐這人有點古怪,陰沉抑鬱,從不喜歡讓任何人踏進他家門一步。但他的品味卻極高,每次借給我們的影片都是經典中的經典,令人回味無窮。
這裏還需提到一個,那就是我樓上的那位鄰居了。
沒想到我今天出去買菜回來,正在樓梯口拍掉肩頭的雪花時,竟會遇見他,從樓道裏走出來。我楞了一下,看著他漂亮的側臉,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直到他站在面前我才反應過來,總算憋出了一句:“下午好!”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和他搭話,也怔了半秒,隨即禮貌地對我頷首:“下午好。”
這時候我的腦子裏有點混亂,他輕不可聞地皺眉,直接側身走過去,與我擦肩而過。我待他走遠了才緩過神,馬上抽了自己一個嘴巴:該死的,真不爭氣!又忘了問他名字了!
不過馬上就要天黑了,這傢伙外出幹什麼?
別人出行的自由我無權干涉,何況我和他也不熟,沒權利過問。我邊想邊走上樓梯,心裏隱隱地有些失望。一到四樓,我首先是聽見了很吵鬧的搖滾樂,然後是毫不遜色刺耳的電鋸聲。401的門是開著一條粗縫的,我順路過去想看一下老王,只見他背對著我,好像是在鋸一截木頭。我喊了他兩聲,但是我的聲音被淹沒在巨大的嘈雜聲中,老王壓根沒有聽見。
鋸木頭的工具旁邊放著一桶暗紅色甚至有點發黑的油漆,估計是用來刷木料的,整個屋子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奇怪味道。我又叫了他兩聲,覺得索然無味,就轉身開403的門回家去了。
現在來介紹一下我的家,其實也就是四五十平的小地方。進門是矮小的鞋櫃和玄關,客廳的樣貌可以一覽無餘。進門右手邊的房間是廚房,裏面小的塞不下兩個人。從客廳往右過去就可以看見一條小走廊,走廊不長,直通臥室,右通衛生間。客廳再往前走是個小陽臺,有個鏽掉了的晾衣杆長長的伸到外面,悉數放著幾根竹竿。我家就是最實用的單身漢寓所了。特別說的是我家的衛生間,那裏面的小窗戶就正對著老王家的衛生間窗戶。為了避嫌,我在小窗的玻璃上直接糊上了報紙,老王則是買了專門的浴室貼紙,上面的花紋是幾隻肥碩的波斯貓。
我看了看時間,不早了,挽起袖子開始做飯。其實我並不是很喜歡或者很擅長烹飪,因為抽油煙機的效率實在是差強人意,做飯的時候仍會被油煙嗆得不輕。
今日似乎依舊像往日那樣平常到無趣。我一邊做飯,思緒卻飄到了千里之外。現在已經是11月底了,我本該在今年9月份來這邊上學,但似乎是學籍出了不小的問題,一時說不清楚也無法解決,所以才推遲到明年九月份入學。而我樓上的那位鄰居,仔細一打聽才知道比我小一歲,正在備戰高考的高三生,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悠閒,一天到晚都在四處亂逛,難道是保送生?可惜我也沒問的交情。
晚飯出爐。我坐在茶几上邊聽廣播邊吃著,這時候老王的電鋸聲也停止了,周槐也沒有再放他的CD,四周陷入了一種寂寞的安靜,只有收音機裏的人還在用略帶沙啞的嗓音播報著。

裝修電鋸(二)

晚上十點左右,我樓上的那位鄰居回來了。至於為什麼我知道得這麼清楚,那是因為我下樓倒垃圾的時候再次碰到了他。
“晚上好。”這次仍舊是我先打招呼,帶著莫名的緊張和激動。
他向我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當他正準備上樓的時候,我厚臉皮地跟上了,對此他也沒有表示什麼,於是我們期間一句話都沒有說。聲控燈泡時明時暗,照得樓道裏昏昏沉沉的,有種別樣的頹然。我看著走在前面的他的側顏,覺得有點小小的幸福。
到四樓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皺著眉頭聽來自老王和周槐家CD和電鋸的噪音。我沒辦法判斷他到底是不是生氣了。
不知出於任何,我慌忙解釋道:“他們平常都這樣,你習慣就好。”
他朝樓道口外看了看,忽然道:“如果你害怕的話,就上樓來我家吧,隨時。”天啊,如果不是因為樓道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一定會以為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我差點給笑出來,不會吧不會吧?!酷哥兒邀請我去他家裏?但我還殘存了起碼的理智與矜持,只是憋著笑墊了點頭道:“好的,有時間一定去。”
他看了看我,目光深邃,有點說不清楚的味道,繼而抿了抿唇,轉身上樓去了,將自己的身形隱沒在更深處的恍惚光線中。我在原地呆了會兒,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五樓的樓道口,才慢慢地往家裏走。
四樓的聲控燈壞了一個,我不得不借著昏暗的光線打開403的鐵門,正準備打開內層的木門時,老王家的電鋸聲驀然止住了。更巧的是周槐家的CD聲也戛然而止。我一驚,鑰匙掉在地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我彎腰去撿,忽然覺得背後騰升起奇怪的冷意,我僵硬地撿起鑰匙再僵硬地轉頭,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我的鄰居們也沒有出現。於是我又覺得自己太過緊張了。
啊對了!我好像又忘了問他的名字!我懊惱地轉動鎖孔打開門,拉開燈,無奈地歎了口氣。還是先洗個澡吧,鄰居們的事情不必多管,至於那個人,我下次再碰到他的時候一定要記得問。想到這裏我不禁輕鬆了不少,關門反鎖。
前面應該提到過,我家衛生間有個小窗戶正對老王家的衛生間窗戶,報紙正對波斯貓。當我拿好睡衣到衛生間的時候,小窗戶被狂風給吹開了,寒氣夾雜著雪沫撲面襲來。報紙被吹得卷起邊,嘩嘩作響。我打了個寒噤,跑過去想趕快關上窗戶,猛地就為自己看見的東西愣住了。
老王家的窗戶緊閉,燈光黃得有些刺目,更映照著窗紙上的波斯貓栩栩如生,看來開的是浴霸。有一個淡淡的人影立在窗戶後面,好像也是像我一樣在望著自己的對面。異樣的感覺幾乎淹沒了我,同時到來的也有沉重的恐懼感。我心中一驚,老王嗎?!但是為什麼會在這裏用這麼怪異的角度窺視著我這邊呢?
幾乎是立刻,我半掩上窗戶,這樣看起來我是看不見對面的情形,實際上我只要換個角度,透過卷邊報紙下的玻璃就可以清晰地看見對面的小窗。
此時我早已失去了洗澡的迫切渴求,只想看對面的那個人影到底想做什麼。僵持了近十分鐘,就在我認為那是個人形紙板的時候,那個淺淺的人影終於有所動作了。在窗戶紙上他的影子顯得扭曲詭異,只見他似乎提起了什麼東西,隔音不好的四樓頓時響徹了電鋸嗡嗡的嘈雜聲響。看來……那個人的確是老王,他大晚上的在廁所裏用電鋸幹什麼?難道還是在孜孜不倦地鋸木頭嗎?
電鋸聲只持續了一會兒便停止了,不久就連對面廁所的燈也熄滅了。一片漆黑,我們的公寓樓再次陷入沉寂。
我又看了會兒,覺得索然無味,便關緊窗戶開始沖澡。關上窗子的衛生間溫度回暖,我脫下衣服擰開蓮蓬頭,雖然開始的冷水把我冰得夠嗆,但不得不承認在這種天氣裏沖個熱水澡不失為一種享受,一種別樣的奢侈。
冬季的雪天令人極其容易犯困。我熬著睡意煮了一壺開水,抱著個熱水袋就鑽進了乾巴巴冰冷的被窩裏。
幾乎是沾枕就入眠了。我渾渾噩噩地睡到後半夜,忽然被什麼嗡嗡嗡的嘈雜聲音給吵醒了。聲音的主人明顯沒有考慮到現在究竟幾點,會不會吵到其他人。
我有很重的起床氣,聽見這聲音一下子臉就黑了,掀開被子就坐起來。電鋸的聲音在夜半顯得如此突兀和巨大,有種將整棟房子都撼動的錯覺。我心裏煩躁的要死,拖鞋都給穿反了,這時候只想上個廁所再把老王給掐死。
一邊在腦海裏幻想我折斷那把電鋸的英姿,我撐著酸重不堪的眼皮,拖著身子來到衛生間裏。結果一到門口我就一個激靈,那些積壓著的火氣頓時消散得一乾二淨:窗戶又被狂風掀開,對面老王的衛生間又開著強光浴霸,電鋸聲不絕於耳。
半夜砍什麼破木頭!老子要睡覺!我又達到了著火點,幾乎要破口大駡出來。沒想到對方好像忽然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電鋸聲驟止,一個淺淺的人影又映照在窗戶紙上。很好,非常及時地阻止了我呼之欲出的罵聲,讓半夜裏又少了一樣噪音。
只不過看到那個影子的一刹那,我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緊繃,心跳幾乎都要停止了,就這麼僵直在了原地。我感覺到那東西在看著我,用一種骯髒窺視的眼神。
由於我沒有開燈,那個人顯然不利於觀察我這邊的黑暗,就這麼毛骨悚然地盯了一會兒,淺淺的人影就退開了,浴霸沒關,空留那窗紙上肥大的波斯貓。什麼情況?什麼意思?我費解地看著對面,一瞬間我仿佛聞到了一股刺鼻怪異的漆味兒,只不過轉瞬之間,味道就被呼嘯的風雪卷走。
我慢慢地把腳步挪回床上,也忘了要去上廁所。熱水袋早已經冷掉,包圍著我的,只有痛徹心扉的冷。

裝修電鋸(三)

我感冒了,戴著口罩和護耳的絨帽仍舊不住地打噴嚏,抱著個熱水袋耷拉著腦袋窩在沙發上。
鄭樹棠從樓下提了一袋子藥上來,最顯眼的是一大盒板藍根沖劑,我看見條件反射性的覺得口中發苦。“小鄭,真是對不起,耽誤你工作了吧?啊——阿嚏!”我忍不住再將身子縮得緊一點,手中的熱水袋好像也沒有該有的灼燙溫度。鄭樹棠對我擺了擺手,露出一個和他外表不符的、有點媚的笑容。他去廚房擰開旋鈕,灶台立刻躥出藍紫色的火苗,他熟練地燒著開水,隔著門的聲音有點朦朦朧朧:“不要緊,今天店裏事情比較少,請個半天也不礙事。”我心中一動,愧疚感更濃了,只有道:“麻煩你了。”
在這個與家鄉相隔甚遠的北方城市,有一位非親非故也不是太熟識的鄰居來照顧生病的自己,我覺得很幸運。這也是,畢竟遠親不如近鄰嘛。
“小楓,聽說你感冒啦?”鐵門外傳來老王的聲音,“你這小身板,還真扛不住我們市的寒氣咧!”鄭樹棠聞聲從廚房裏面出來,跑去開門。
沒料到進來的老王還有胡嫂,手上還提著水果蔬菜。這下我把怪異的表情收拾得一乾二淨,對他們笑道:“真是稀客啊。”胡嫂笑盈盈道:“林楓,你這是不是不歡迎我們呀?”我心中一暖,就差沒跳起來親自迎接了:“歡迎歡迎,哪有不歡迎的道理!看我還提什麼水果,快坐快坐。”
胡嫂笑著坐下,眼神不經意地掃過正準備進廚房鄭樹棠,神色有些奇怪,但那只是轉瞬之間的事情,我都覺得自己看錯了。
老王來得匆匆,顯然是剛結束自己的工作,身上郵遞員的那套綠色工作服也沒換下,頭頂還沾著少許汗水,顯得有些狼狽。我和胡嫂閒扯了幾句,不經意地問起昨晚的事情:“老王,你看你這個辛苦的樣子,睡眠和身體才是最重要的。昨天是不是工作了一晚上啊?我昨天半夜都還看見你在衛生間裏鋸木頭,真是太辛苦了。”
意外的,老王對這個話題完全不避諱,反倒爽朗地笑了:“昨晚沒吵到你吧?我鋸木頭的時候總是把木屑弄得到處都是,家裏又沒有人幫忙打掃。衛生間地兒小,好打掃,還可以開浴霸,人老了總是看不清楚多少了。在衛生間裏刷漆也不會搞得滿屋子怪味兒,窗子一關聲音也不大,我都習慣了。”
原來是這樣嗎?我擤了下鼻涕,不知道為什麼,我簡直是本能地抱緊了熱水袋,身體從頭到腳都是冰涼的,好像怎麼都無法回暖升溫了。
胡嫂是聰明人,看見這個話題有些僵硬,立即把話頭挑了過去,說起坊間的趣事來。我們自然是迎合著,時不時還笑出聲來。
鄭樹棠只請了半天假,老王和胡嫂也有自己的事情,先後離開了。我只有一個人孤寂地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感冒帶來的耳鳴十分厲害,平時震耳欲聾的CD聲也只是變得依稀可辨了。在這個平常的一天,我的鄰居們也是該幹什麼幹什麼:老王沒有再用電鋸鋸木頭,而是聽起收音機來。白冰下午有課。走廊上時不時閃過小艾活潑的身影,她就像一隻靈動的小獸,惹人喜愛。我樓上的那位依舊沒有任何動靜,直到下午六點半左右,我才聽見關門聲和他下樓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一聲聲就像踩在我的心上。
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又被他牽走了,胡嫂在和我談話的時候無意中提到我樓上的鄰居,她說這個人非常奇怪,晝伏夜出,也不見有去上學,據說在晚上六點到早晨八點我們在睡覺的時候他在活動,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反而閉門不出,這種顛倒黑白與世隔絕的生活令人訝異萬分。
想到這裏,我忽然又記起昨天晚上,他那張忽明忽暗的臉,還有他對我說過的話——如果你害怕的話,就上樓來我家吧,隨時。
如果你害怕的話……我莫名緊張起來,害怕什麼?我背後一涼,條件反射地看向門口。我沒有鎖上裏面的木門,是因為我想感覺自己不孤單,門外的景象被鐵門分割成一塊一塊的,並沒有什麼異樣。害怕什麼?我再次在心裏默念,難道是怕我被搶劫?不對,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北方冬日的晚上總是來得很早。天黑盡,我喝著粥努力思考著他話中的意思,又結合自己的經歷,總算推測出一個靠譜點的:他可能是在讓我小心老王家裏的那個黑影,或者是讓我小心什麼恐怖的東西,抑或直接是提醒我對面的衛生間裏有蹊蹺。天啊,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老王在我印象中是如此的憨厚老實,我實在是無法想像他家裏有什麼詭異的東西,或者他滿臉算計的表情。
“哐!”一聲巨響從衛生間裏傳來,風聲大了許多,就像有人撕扯著嗓子在絕望地悲鳴。應該是窗戶被風給吹開了。我覺得有點冷,不僅是身體上的,整個人都在發冷。
堅持了一會兒,我實在被凍得受不了了,極不情願地起身去關窗戶。一種巨大的排斥在我心中叫囂著,好像在警告我不要靠近衛生間。就在我來到衛生間的同時,對面衛生間的浴霸“啪”地亮起,波斯貓肥碩的、似笑非笑的臉依舊對著我,綠藍色的眸子盯得人很不舒服。電鋸高速運轉的聲音無一例外地傳入我的耳朵,耳鳴經過這麼一吵似乎也好得差不多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幾乎要喊出聲來,老王是不是又要鋸木頭?這種襲來的強烈不適感……
就在我幾乎這麼以為的時候,對面的窗戶紙上忽然映出一個淺淺的人影。和前兩次我看見的不同,這個人幾乎把臉貼在了窗子上。我看清了,那是一個女人的影子。

裝修電鋸(四)

女人?老王的家裏有個女人?!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後退,拼命捂住嘴巴,連呼吸聲都不敢發出。我覺得那個女人就是趴在了窗戶上,透過波斯貓的眼睛盯著這邊,脖子呈現一種詭異的扭曲。不可能的!這絕對不可能的!難道這個女人是老王已經離了婚的妻子?那她為什麼要以這種奇怪的姿勢奇怪的角度奇怪的目光看向我這邊呢?這個女人又為什麼會在老王家裏呢?
我飛快地逃離了衛生間,靠在客廳的牆上不停對凍僵了的手指哈氣。好奇和恐懼充斥了我的腦海,我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她又要幹什麼。
俗話說好奇害死貓,按理說我不應該管老王家的事情,他家有沒有女人,有多少女人也與我無關。十九歲正是衝動的年紀,我是被衝動給奴役了。我抑制不住的好奇心在心裏不斷膨脹,最終還是忍不住跑到門口打開木門。
聲控燈因為門刺耳的聲音而亮了幾秒鐘,隨即發出難聽的茲茲聲,滅掉了。走廊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好像我家的燈光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亮光了。
我按住狂跳的心臟,關燈,摸著黑打開了鐵門並鎖上兩道門。我想我一定是瘋了,怎麼說也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外面寒冷的空氣不比開了暖氣的家裏,我連打了四個噴嚏才緩過來,視網膜上都是一片花花綠綠的,但這一連串聲響還是沒能讓聲控燈苟延殘喘地亮起。啊啊,真可惡,在這個時候壞掉了嗎?明天去和居委會打聲招呼,讓他們趕緊換掉吧。這樣想著,我憑著記憶走到老王家門口,幸好地形不是很複雜,而我的眼睛也終於稍稍適應了黑暗的環境。
此時我的心臟劇烈跳動得已經可以用耳朵聽見了,四周寂靜無聲。據說周槐被鄭樹棠給訓了一頓,為了照顧我在生病,所以沒有再放他的CD。在此時我忽然迫切希望來一段音樂,disco搖滾要不民樂都行,唱滾滾長江東逝水也沒什麼,只要能壯膽就行。
不過話說回來,說不定這個聲控燈就是給周槐的CD聲折磨壞的。我頓時對周槐可謂又愛又恨又恨又愛。
老王家鐵門緊閉,裏頭的木門倒是沒鎖,露出一個一指寬的縫隙。門裏頭幾乎也是漆黑一片,只有一點微弱到不值得一提的光線,老王家似乎也只有衛生間開了燈。
我左看右看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老王家除了安全措施不當似乎也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反倒我顯得像是個偷窺狂。正當我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就聽見走廊的另一頭猛地炸響極其刺耳的電鋸聲。沒錯,是從405、406的那個方向傳來的。這也太驚悚了!別說四樓,就是我們這棟樓,也只有老王家有電鋸,難道老王不在家裏嗎?!
我眯了眯眼睛,努力適應著,也只能朦朦朧朧看見對面站了個人,手上提著把電鋸,而電鋸的電線居然真的是從老王家裏牽出來的!
“是你嗎老王?”我感覺到自己的嗓子發緊,膽戰心驚地問道。
人影沒有任何動作,手中的電鋸卻一下子加大馬力,發出刺耳尖銳的嘶鳴!我毫不懷疑這把東西能輕而易舉地割開我家的鐵門。我後悔自己把門給鎖嚴實了,現在似乎已經沒有了退路。
對了!還有他!我樓上的那位鄰居!他既然許出諾言,這個時候求助於他才是最靠譜的!但是……我的目光盯緊樓梯口,要上五樓的話就必須靠近那個人,天知道他是什麼東西,又想對我做什麼!
我拼命地咽著唾沫,嘗試朝前挪了一小步,再一步,那個人還是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手中高速運轉的電鋸一直沒停下。我勉強放下半顆心,快步蹭到樓梯口,這時候我和那個人的距離小於兩米。至於那人是不是老王,我實在不敢看。
沒想到那人突然舉起電鋸,一副要劈下來的樣子。我霎時嚇得大吼一聲,拔腿就往樓上跑。這一下子叫得一定非常慘,一下子就把四樓的聲控燈給吼開了。我早就無暇顧及那人是誰,連滾帶爬地往上跑,十幾級的樓梯幾乎只用了一秒多久沖上去了,隨即我撞到了一個人。
只見他一手拉著門把,皺眉問道:“發生什麼了?”
503內,我坐在沙發上縮成一團,即使開著暖氣,還是忍不住全身發抖。那一聲吼幾乎抽空了我全身的力氣,整個人都疲軟下來。
他沒問我,我就嘶啞著嗓子對他說:“有人要殺我……”
他泡了一杯熱茶,邊遞給我邊說:“你冷靜一點,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了。”
我幾乎就要哭出來,那種陰冷的恐懼感早就深入了骨髓:“我……老王……人影……電鋸……”我斷斷續續地描述了一遍,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懂。
“是這樣子?”他微訝,“有這麼恐怖嗎?”我拼命點頭,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這麼狼狽:“大哥你救救我吧!再這麼下去我真的要被分屍了!”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問道:“你知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很有可能是老王……”我垂下頭不願想。
他點頭道:“如果你相信我的話,今晚你就睡我家沙發好了。你別擔心,我家很安全。”我幾乎要感激涕零了,就算他不說這些我也會死皮賴臉地住下,實在是沒有勇氣再返回四樓了。說起來我對他有一種莫名其妙不知從何而來的信任感,難道是因為他人太帥?
他轉身回臥室的時候突然拋出一句不著邊際的話:“有時候束縛你的,恰恰是你自己。”

裝修電鋸(五)

“砰砰砰,砰砰砰。”
誰在敲門?難道不知道爺在睡覺嗎?!我抓緊被角,努力克制大罵一通的欲望。
“砰砰砰。”“哢噠。”
不要再製造噪音了!信不信我等會兒掐死你!我煩躁到了極點,把耳朵使勁往被子裏埋——我要睡覺!
有人走到我身邊,開始搖晃我的身子,該死的!我滿腹牢騷地睜開眼,揪起那人的領口就罵道:“你有沒有公德啊!你家人沒教你什麼叫禮貌嗎?該死的,你怎麼不去……”剩下的話語和一肚子的炸藥在看見一張陌生的臉之後全部給咽了回去。

那人長得很清秀好看,跟女人似的,不過比起這張臉我還是更喜歡我樓上鄰居的。那人拍了拍我的臉:“林楓你怎麼了?不會出了什麼事情吧?”聲音略耳熟。“你誰啊……”我下意識地問道。那人咬了咬下唇,眉眼間是我熟悉的嬌媚:“我是鄭樹棠啊,林楓你沒事吧?怎麼不認識我了?司暮也沒有為難你吧?”
什麼?!這人是鄭樹棠?我完全清醒了,鬍子呢?他的鬍子呢?剃了鬍子怎麼可能這麼好看啊!換了一個人吧!等等,他說司暮,司暮是誰啊?不會是……我一臉驚異地盯著站在一旁的男人,503的主人,我不算鄰居的鄰居。沒想到我居然還是沒有親口問道名字!
司暮微微頷首:“要敍舊的話,這裏是我家,鄭樹棠,你沖進來之前至少打個招呼。”
鄭樹棠憤憤地盯著司暮,好像對他有一種莫名的仇視,沖他喊道:“我不管!昨天你到底對林楓做了什麼?!”
這傢伙應該,不對,是絕對誤會了什麼。我頭疼地按著太陽穴,不得不站出來維護氣氛:“兩位大哥,我們能不能稍微鎮定點,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
……我們把三方面的消息匯總了一下,我的驚心動魄,司暮的平淡無奇,又有些詭異的居然是鄭樹棠的經歷:據說他昨晚聽見了很吵很大聲的電鋸運作聲,接著就是我驚天動地的慘叫。他以為我出了什麼事情,連忙跑出來想看看到底怎麼回事,結果就看見我在樓道裏沖進了司暮家,他想了想,沒敢敲門就又回家了。詭異的是他沒有在走廊上看見任何人,連根電鋸線都沒看見。
司暮若有所思,分析道:“這麼說起來,林楓前兩次只是看見‘老王’的影子所以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但看見女人的影子立刻就被襲擊了,說明不該看的只是那個女人的影子而已。”
難道是老王有了新女人,所以被看見了害羞?老天,我可從沒聽說過有人害羞的具體表現是拿電鋸砍人的。
“你無論怎麼想都是死穴,還不如去問一問本人。”司暮立刻看穿了我的心思,話語一針見血。問本人嗎?我有點迷茫,也有點恐懼。問那個可能想要殺了我的老王?“老王不會說的吧。”我情緒有點低落。
鄭樹棠忽然對我道:“你說那個襲擊你的人是老王?不對吧?老王說他昨晚上一整晚都在郵局裏待著呢,因為那一班的保安病了,臨時要去頂替。”“可是電線是從他家裏牽出來的……”我也有點語無倫次了。鄭樹棠點了點頭:“這下子就可以解釋那個人為什麼襲擊你了,萬一那人不是老王,而是小偷呢?正在偷竊的行為被你看見,所以想滅口。”
我一聽也有這可能啊,萬一那“三隻手”還是個女的就能解釋了。只不過好像還是哪里不對?那種深深的陰寒,還有波斯貓幽藍色的眼睛。它在看著我。
司暮沉聲道:“應該就是小偷了。鄭樹棠你先暫時回避一下吧,我還有些事情只能和林楓單獨談。”
鄭樹棠瞪了司暮一眼,又對我噓寒問暖了幾句,才轉身開門,逕自下樓去了。
“為什麼支開他?”我輕笑一聲,緊張感也化解了不少。今日的天氣略有回暖,但冬日裏的太陽總是冰冷的。
司暮拉開窗簾,以便感受陽光的洗禮:“你不會也以為昨晚的那個人是小偷這麼簡單吧?既然如此,我們就設一個陷阱把‘他’給引出來怎麼樣?”
我吞咽了口口水下去:“為什麼他一定會踩中陷阱?”司暮的目光在我臉上轉了兩圈,道:“我有把握。你相信我嗎?”我渾身一顫,攥住衣角點了點頭。他收回目光,打了個呵欠,讓我自己隨意就鑽回臥室裏,估計是睡覺去了。
想到他的作息時間,我無奈地歎了口氣,不過也難掩心中的激動,終於可以參觀神秘人的屋子了!
機不可失,我開始在屋子裏四處遊蕩。503的戶型和我家是一模一樣的,但司暮家的裝潢簡單到像偷工減料,毫無生氣可言,牆刷的白漆,一點灰塵和破損都沒有,我不敢摸,怕按上去一個手印子。地板的瓷磚和傢俱都被掃得一塵不染,抽油煙機的扇葉也明顯被悉心擦過,剩下的油垢大都是年代久遠難以清洗的。看得我實在是自愧不如,比起我家的廚房,司暮這裏實在是好太多了。
客廳的地面上全是書,還有一摞一人多高的舊報紙,但都擺放整齊,不積灰塵。我覺得無聊,就坐在沙發上,隨手拿起一本書,書名很深奧,叫《本與夢的破碎》。內容更深奧,翻了兩頁全是看不懂的哲學語句。司暮是個特別細心的人,這點從整整一本書上全是勾畫和密密麻麻的批註就可以看出,令人歎為觀止。不止這本,我翻了翻,所有書都是如此,大多書不是哲學心理就是醫學方面的書,小說類就只有世界名著,看價格都把我嚇了一跳。作為一個沒看過幾頁書的理工科生,我覺得我被深深地震撼了。
我挑了本名著看,司暮的勾畫和批註都恰到好處,解釋也一樣。這次的參觀沒讓我更瞭解他,反倒顯得他更神秘了。

裝修電鋸(六)

傍晚,十九點,天色黑盡,寒風開始肆虐,標誌著活躍了一天的S市即將緩緩陷入沉睡。但對於我來說,公寓樓乃至城市真實的一面也許剛剛才上演。
晚飯是司暮不情願地下廚做的,一葷一素一湯,作為蹭飯的我自然也不會說什麼。雖然數量上略有折扣,味道卻意外地很不錯,讓我覺得這是浪費人才。我一直訝異司暮這人是怎麼活的,中午一包速食麵就給打發了,味道簡直讓我再也不想碰,明明菜燒得這麼好吃。司暮始終沒有讓我進到他的臥室,難道全部堆滿了速食麵桶?
我過了一天貧下中農的生活,早已餓得眼冒金星,顧不得形象就大塊朵碩起來。大概是對我這種毫不顧忌沒臉沒皮的蹭飯行為驚到了,亦或許是驚異于我的信任,司暮抽了抽嘴角,沒吃多少,倒是我消滅了大半飯菜,湯底都喝乾淨了。
八點半,我和司暮下樓回到我家裏。一天沒有人在裏面,整間房子顯得有些說不清的寂寞和寒冷。司暮叫我先進去把床底給掃一掃,我問他掃到什麼程度,他說他的白毛衣不會粘到灰塵就行,這著實有點難度。
我在廁所和房間來來回回挺多次才把底下掃乾淨,牙都累酸了,轉頭看司暮,那傢伙居然氣定神閑地把我們家的木門打開一條縫,鐵門也沒關好。我一看就有點心疼:“我說司暮啊……現在的小偷,還是有點多的。”司暮沒理我,三兩下把所有燈給關掉,讓我摸著黑爬到床底去。我記得高中時候看過一本口袋書,叫什麼床下有人,嚇得我三天沒敢睡覺,現在也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了,在我沒反應過來之際,司暮也擠了進來,單人鐵床下的空間狹小,我一下子就覺得呼吸有點困難。免不了的肢體觸碰,我儘量往牆那邊擠,免得碰到這個酷哥了。
“別說話,等。”司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一時間周圍只剩下劇烈的心跳聲。我不免疑惑,那個想殺我的人智商是負數嗎?這麼簡單的陷進是腦殘了才會往裏鑽吧。我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什麼要呆在床底下啊?”司暮一句話噎死我:“至少能擋一擋。”好吧,擋一擋,電鋸那個馬力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可以把床給劈了,能擋多久?
不過看著司暮胸有成竹的模樣,我一時間也忘記有多害怕了。黑暗中他的側臉輪廓還是美得讓人咋舌,淡漠的表情就好像這只是一件平常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人掐醒了。我發現自己靠在司暮的背上睡著了,剛想冒火,吱吱呀呀的詭異的門軸轉動聲頓時讓我的熱汗變成冷汗。
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在客廳轉了兩圈,似乎在找什麼。過了一會兒,我客廳的燈被打開了。我緊張地抓緊司暮的肩膀,整個人都顫抖起來。又過了幾年似的,急躁的電鋸聲在客廳響起,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拼命抑制著內心的恐懼感。
電鋸聲慢慢靠近了,腳步聲居然也逐漸清晰起來!我忍不住害怕地驚呼出來,就是這小小的一聲,電鋸聲驟止,我連忙捂住嘴巴,闖禍了!
“圈套?”雖然只有兩個字,但是我聽出來了,真真切切的,老王的聲音!完蛋了!我懊惱地看著司暮的背,別說我了,連司暮都可能葬身於削鐵如泥的電鋸之下!
司暮風輕雲淡。“不許動!”忽然傳來一聲陌生人的呵斥,接著傳來許多人的腳步聲,還有扭打的聲音。司暮拽著我的胳膊,趁這個時候爬出床底,我立刻就看見幾個穿警服的人制服住了老王。
我看見此情此景徹底懵了:怎麼一回事?這些員警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喲,司暮,還以為你耍我呢,沒想到真是這麼一回事。”一個樣貌三十上下的男人和我們打招呼,笑容爽朗,沒有任何凝滯感,顯然和我樓上的這位鄰居熟識。
司暮“嗯”了一聲,反應冷淡:“好像我經常報假警似的。”
這時候的老王顯得很瘋狂,就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毫無理智,拼命死咬著押著他胳膊的員警,發出低吼。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老王,一個那麼謙和對我那麼關照的中年人,如今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精神病患者。
我終於逮到機會問:“左隊長,老王他究竟是……做了什麼?”姓左的隊長笑眯眯地答道:“這個變態殺人犯就交給我好了。不如說這傢伙的工藝確實精細,兩個人,屍體切成了五百多塊陳列在浴室裏,還都雕了花紋,還得用袋子來裝屍塊。嘖嘖,地上全都是血和腦漿,把我的鞋子都弄髒了。”這一番話說得我胃酸翻湧,有幾個年輕的員警都在那裏幹嘔了。
在我的印象中,老王一直是穩重、爽氣、隨和的模樣,怎麼看都不會是這樣的變態。
司暮借著這個機會對我小聲解釋了一切。左隊長是他下午抽出睡覺的時間打電話叫來的,老王剛好不在家裏,於是左隊長神不知鬼不覺地私闖民宅,徹底地搜查了一遍。本來在老王家裏就可以抓他,但是老王一直沒有回家,員警們就一直在他家裏待命。直到這個點,老王提著電鋸,走進了我的家。
我暗自佩服司暮的行事果斷。這時候左隊長一揮手道:“人帶回局裏好好審,物證拿好,收工!”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喊道:“左隊長!……我可以去旁聽嗎?畢竟我也算半個受害者,也是……人證……”到最後我的聲音小到自己都聽不見了,看著四周投來的目光,我恨不得扇自己一個耳光,哪有警方會讓無關人等介入這等情節嚴重的惡劣案件?
“你是司暮的朋友?”沒想到左隊長這樣問道。
我愣了愣,點頭:“算是吧。我叫林楓,是司暮的鄰居。”左隊長出奇地爽快,轉身道:“那行,如果那小子有興趣,你和司暮一起過來吧。”
管我們這片的公安局離我們公寓沒有幾步路,直走就能到得了。路上我有點抱歉地對司暮道:“不好意思,這次沾你的光了。”他微微勾起唇角,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什麼沾光,我們本來就是朋友。”真……真的是這樣嗎?!我傻呵呵地笑著,腳下頓時有點輕飄飄的,臉也有點燒,跟喝了兩斤白酒似的。
老王被拷在椅子上,坐在防彈玻璃的對面,此時他的眼中早已失去了狂躁:“……我承認,我殺了人,我的前妻還有我的女兒。”
左隊長翻開筆記本,對他露出一個笑:“別緊張,放輕鬆,來說說你的故事吧。”

裝修電鋸(七)

老王的前妻叫娜娜,一個漂亮至極的女人,而同時也是個心如蛇蠍、性格和內心都無比扭曲骯髒的女人。
娜娜像所有窮苦人家出生的女人一樣,嚮往著上流社會的富貴奢華生活,甚至比其他女人都要更嚮往些,但是老王卻給不了她。老王受不了她一次購物就揮霍掉他一個月的血汗錢,受不了她為了充面子叫別的男人充當她的丈夫,受不了她對他的尖酸刻薄。
女兒成了老王的精神寄託。但是女兒從小就和同齡孩子不同,她沉默寡言,眼中盛著的也不是天真幼稚,而是像墳墓一般的死灰沉寂。當某一天老王知道女兒的父親並非自己的時候,他終於無法忍受,選擇了退出,選擇了離婚。
於是娜娜帶著所有的積蓄走了,最終還牽走了三歲大的女兒。娜娜成為了老王心上一個隱晦的傷疤,平時看似無大礙,一旦稍微觸動還是非常疼的。畢竟娜娜的所作所為是對一個男人最大的侮辱。
時間看似不經意間卻可以沖淡一切,老王愛上了一個比他小十歲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叫玲。玲完全是娜娜的反面,她雖不漂亮,性格卻溫潤如玉,彬彬有禮,溫柔賢慧,恬淡淑均。玲對他的體貼照顧讓他忘了那個驕縱專橫的前妻,全心全意地投入新的愛情,以為從此就可以開始嶄新的生活。
但老王終究不瞭解女人,也錯估了娜娜的心性。原本以為自己的生活和娜娜永遠都再無交集,卻就在兩個月前,這個女人再次闖入他平淡的世界,掀起一場足以讓他膽寒的、感情的腥風血雨!理由簡單到不可思議,娜娜沒錢了,自然而然地她想到了一個自動提款機,她的前夫,那個被她玩弄然後丟棄的男人。
娜娜瞭解老王如同瞭解自己的眼睛,自然也就有各種手段讓他難堪。她知道怎麼搞到錢,也知道老王的軟肋究竟在何處。絕對的,也沒有人比女人更瞭解女人。
女性在漂亮的同性面前難免會感到自卑,自卑瘋狂滋長變成了猜忌。娜娜有老王家的鑰匙,所以進出老王家的門輕而易舉,她總是在老王上班的時候打開門,總是“碰巧”地撞上來給老王準備晚飯的玲,總是對玲笑得風情萬種。解釋和老王二人的關係的時候,她口吻曖昧:“我和他呀,總是有種非凡的默契呢。”
儘管老王為此解釋得費盡口舌,但終究百口莫辯。玲退出了。老王記得送她走的那個夜晚,玲神情淡漠,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她說:“年齡的溝壑擺在面前,我也輸不起。”老王一個人在路燈下站了一個夜晚,神情黯然。仿佛回到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拿到那份親子鑒定的時候。他也是一個人,默默地對著牆站了一夜。
娜娜頻繁地出現在老王的生活裏,出現在他所在的任何地方,像一個擺脫不掉的惡噩夢。老王累了,他妥協了。他承諾,娜娜要什麼都可以,只要不再纏著他。
第一次娜娜開口要一萬,於是老王把畢生的積蓄拿了出來;第二次嘗到甜頭的她的胃口更大,要三萬,老王只有東拼西湊借來給她,只因借錢碰壁晚了兩天,單位、家庭、他的生活圈子,全部在流傳他不堪入耳的風言風語。他想過逃跑,也想過報警,但是他欠下了一屁股債沒還,何況那個女人怎麼都能找到他。
最後一次,娜娜開口要十萬。這對老王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並且,娜娜拿他的父母還有那個不是他女兒的女兒來要脅。
從來沒有抽過煙的老王那晚買了一條煙,全給抽光了。
他打電話給那個女人,告訴她一星期後就可以來拿錢,這次錢全部是現金,他都裝好了。女人信了,在電話那頭咯咯地笑。而他自己在電話這頭,精心擦拭著他使用多年的電鋸,它將終結一個女人的性命,並開始他自己的罪惡。
那個貪得無厭的女人果然來了,帶著上學前班的女兒,一臉春風得意,身上的香水味讓他作嘔。女兒瘦小,身上沾滿了銅臭味,一對灰色的眼眸毫無機質,長相和當年的娜娜簡直是一模一樣。
他在娜娜俯下身子查看包裏是否有錢時,直接敲暈了娜娜和女兒。將她們的頭顱用電鋸割下,帶著積壓已久的仇恨和瘋狂!血液被擦洗乾淨,剩下的部分被添加進了紅漆裏,那種血一般的紅色。他把屍體和頭顱拖進廁所,除去了所有的衣物,順著娜娜完美的曲線開始切割。
緊閉的廁所內充斥著血腥味,老王覺得自己真是個天生的藝術家!他將那些肉塊切割、打磨、雕花,滿滿地堆積了所有,堆積了他的人生!
可是沒想到我看見了他。於是昨晚,他謊稱去了郵局,實際上是想提著電鋸來嚇嚇我,不料我吼開了燈,所以嚇人計畫變成了殺人計畫。
這幾天老王的精神一直處於癲狂的邊緣,他每天坐在滿是血污的衛生間裏,細細地為他的作品雕刻刷漆,任何人都會為他精細的手上功夫而歎為觀止,可惜,這些才華用錯了地方,展現才華的原料怎麼都不應該是屍塊!
聽完老王瘋狂的敍述,我全身發冷,我為人的陰冷嘆服,也疑惑當晚看見的那個女人的影子,她貼著窗戶,透著波斯貓的藍色眼睛,我能想像出她絕望的神情。可是,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東西,我感到深入骨髓的冷。
立春,春寒料峭越發地迅猛起來。我和司暮喝著熱茶,坐在我家的沙發上,一起聽著收音機。
他抿了一口茶就拋出重磅消息:“老王自殺了。”
我“啊?”了一聲,差點把茶水噴到對面的牆上去,司暮繼續道:“左隊告訴我,他是在獄中撞牆自殺的,早上去看的時候都已經死透了。”
我無話,只是悠悠地歎了口氣。不知是為老王,還是為那個可悲的女人惋惜?

烹飪專家(一)

我愛吃,但我不愛親自下廚。說起來也挺矛盾的,為了滿足我的味蕾,我必須愛上做飯,並且做得一手好飯,但我也沒那個天賦。所以大多數時候,我會去其他鄰居家蹭飯,甚至還有專門的蹭飯排行,說來也令人發笑。
老王是留我最多的,但廚藝一般(現在想起他的死還是難免唏噓);白冰?我想都不敢想,有天要是蹭到她的飯我大概會先被自己的口水嗆死;胡嫂燒得一手好菜,但一個女人帶孩子生活也有些難過,我不常去她那裏,也免得遭人口舌;至於周槐,我一直懷疑他吃CD;鄭樹棠煎炸方面比較在行,其他的手藝一般。綜上所述,我果然還是更愛司暮的手藝,但那小子非常懶惰,只在餓死之前下廚,還一臉不情願。
所以,在那個我懷疑只吃CD的人問我要不要去他家聚餐的時候,我猶如被一道雷給劈中,當場震悚,許久說不出一個字來。等到我傻兮兮地點頭,周槐都要轉身離開的時候,我才想起來好像還應該說什麼。
“等下,我可以帶一個人來嗎?”我厚著臉皮,話語一下子脫口而出。
周槐家九十平米,很大(當然,這是在一九九八年來講——),除了主臥上鎖,其他的房間任由我們參觀。這下子我對於鄰居們的臥室更加好奇了,好像每個人的臥室裏都藏著什麼秘密似的。其他的地方裝修只能說華麗奢侈,也沒多大特色,倒是由次臥改造的書房比較有趣。比起司暮那種藏書狂,好吧,也許司暮更需要這樣一個書房,周槐的書房專門用來放置他的收藏。周槐的書房裏有一個佔據一整面牆的大書櫃,裏面全部都是CD盒子,還有三格專門用來放磁帶,蔚為壯觀。實木的桌子上全是和音樂還有電影有關的書籍,居然還有一台電腦和錄音設備。除此之外,客廳的三個VCD、巨大的磁帶機和霸氣的音響設備也頗為引人注目。
真是音樂發燒友,這哪是燒音樂,這是燒錢啊!我腹誹。
不過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周槐將所有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沒留一絲縫隙。他家的窗簾都十分厚重,顏色深沉,顯得整個屋子陰鬱萬分,正如他本人那樣。更奇怪的是他似乎很在意那些拉起的窗簾,小艾最初調皮想去拉開窗簾,被周槐一聲吼嚇得不輕,縮回自己母親身邊去了。我默默調侃著,難道周槐還是吸血鬼?不能見一點陽光的那種。
客隨主便,誰也不想多說。
周槐請了四樓的所有人,包括我叫來的司暮,一共七個人。我驚訝白冰居然也冷臉坐在沙發的一側,皺眉看著電視,好像和周槐有什麼深仇大恨。真是一塊冰,其實我覺得相處久了之後,司暮也不是看上去那樣冷冰冰的,他只是不愛笑並且深入簡出罷了。
我猜測周槐或許會從樓下的小餐館買菜上來充充場面,或者乾脆在大飯店叫菜,總之不太可能是自己做。不料他真的挽起袖子親自下廚,舉手投足之間透露出對烹飪的熟悉。
我:“……”果然想多了,他不吃CD。
等待飯菜出爐的期間一行人坐在周槐家偌大的皮沙發上,我和胡嫂聊得火熱,司暮則是靜靜地旁聽,沒想到他關心這些街坊間的八卦,鄭樹棠帶著小艾玩耍,只有白冰孤獨一人坐在沙發的盡頭,顯得孤傲萬分。
論古怪的性格,四樓就數周槐和白冰。白冰是冷淡,令人敬而遠之,不想靠近。而周槐是憂鬱,可以接近,但是你永遠無法透析他的世界。
在我饑腸轆轆恨不得把眼前的茶几給吞下去的時候,廚房裏飄出一陣羊肉的香味兒,令人食指大動。這個味道讓我口水都差點淌了出來,心說周槐真懂我,冬天最適合吃羊肉,去濕保暖,補足陽氣。
周槐做這頓飯用了將近一個半個小時,總共八菜一湯,三葷五素,份量都很足。其中一個蒸格放在桌子中央,是川蜀那邊的名菜,被當地人稱作麻辣羊肉格格,外糯內滑,鮮辣香軟,紅色的碎椒參雜其中,下鋪紅苕,皆入辣味。再加上周槐烹飪手藝極好,這道菜成了槍手的菜。冬天吃辣渾身都熱乎起來,我也找到了一個比司暮做菜還要好吃的人。
“這是哪里賣的羊肉,我從沒吃過這麼棒的。”胡嫂邊吃邊嘖嘖稱奇。談到烹飪,周槐那雙黯淡的眼睛似乎迅速被點亮了,似乎對於烹飪也有對於CD那樣的摯愛:“這是肥羊的腿肚子肉,只要是動物,都是後退那一截最好吃,身體的其他部分都比不上。”
胡嫂咯咯地笑道:“原來小周還是個美食家呀!”
一頓飯吃得人渾身發熱、神清氣爽。胡嫂和鄭樹棠沒有我這麼厚的臉皮,不好意思白吃白喝,請纓去洗碗。周槐卻擺了擺手讓他們別碰,自己收拾去了。
我們又閒扯了一會兒,周槐洗完碗就出來放CD。這次是十足十的重金屬樂,我草草聽了一會兒覺得耳朵都要被震聾了,便拉著司暮告辭了。
在走廊上我終於緩了過來,覺得耳膜也得救了。想到剛才的美味,忍不住繼續對周槐的烹飪手藝讚不絕口,司暮卻打斷了我的話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哪里奇怪?我打了個哈哈道:“周槐會做飯確實挺奇怪的,不,做得這麼好挺驚悚的。”CD怪人啊CD怪人。
司暮卻一針見血道:“看周槐的樣子,應該是非常喜歡肉食的一個人。一個如此偏執只喜歡後腿肉的人,應該經常吃肉買肉才對,他也知道肉類放置久了味道會大打折扣。可這羊肉吃起來並不新鮮,好像還有醃過,保存了很久的樣子。那麼在他放置這塊肉的期間,他吃什麼肉?”
我也覺得奇怪了。是啊,忘了司暮也是一位烹飪專家。

烹飪專家(二)

“疼死了……”切菜走神想問題的後果就是我的手指被切開一道很深的口子。我四處找了一圈,猛地想起我好像沒有買創可貼或者繃帶,只是買了點感冒藥備用。我看了看時間,大概司暮還在睡覺,就出門想去找鄭樹棠借一點創可貼之類的。
鄭樹棠家的門和周槐家的門是遙遙相對的,就像我和老王家門一樣。我敲著406的門,忽然聽見405裏周槐又在放歌,難得是古典音樂,還是木匠兄妹經典的《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現)》,這首歌我簡直是百聽不厭,有點陶醉起來。
“林楓,你找我?怎麼愣著不動了?喂喂?”鄭樹棠叫我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忙跟他說明來意。
借到了創可貼,405剛好曲畢,就再也沒有其他的動靜了,周槐也沒有放其他歌曲。我有點惋惜,考慮下次是不是也該買張CD來聽。
我謝了鄭樹棠就往家裏走,經過樓道口的時候還碰見了一個美女,一個很“新潮”的美女。不過這位美女沒有如何地目中無人,而是掛著一臉令人舒心的微笑:“這位老師,我想問一下405的周槐是不是這棟樓的住戶?請問我該往哪邊走?”
聽她甜甜的嗓音,我頓時有些發愣發酥,口齒不清、手忙腳亂地應答並且指明了方向,又在美女甜甜的道謝中紅了臉。
被美女搭話的幸福感沖散了腦細胞,以至於我進了家門才反應過來:她是去找周槐?!等等,怎麼是周槐?!不是找司暮也不是找鄭樹棠?!而是找那個陰鬱又自閉,而且其貌不揚性格古怪的周槐嗎?!
我不知道為誰歎了口氣,周槐再古怪也掩蓋不了他有錢,奔著他的錢去的美女估計都可以排隊領號了,哪像我這種人,平凡沒錢還容易害羞,姑娘們對我最多發張好人卡打發掉就不錯了。
我繼續切菜煮飯,這時候門外居然又傳來隱約的歌聲,還是那首《昨日重現》,大概從那個美女進門之後就開始放,優雅、低調、婉約卻又不失大氣,果然很討女孩子的歡心。
那傢伙還真是深藏不露啊。這麼想著,我擰開火燒菜湯,繼而切起解凍的肉來。肉是一周前買的,據攤販說還是牛脊肉之類的,還忽悠了我二十多塊錢,想來就有點心痛。可是哪個人不愛吃肉?我這個人對牛肉有著瘋狂的熱愛,花這些錢吃一頓可口晚餐也未嘗不可。
一九九八年的電視機,彩電倒是彩色了,就是信號實在差得可以,經常出現雪花點或者馬賽克,甚至搜不到台。比起這樣備受折磨的新聞播報我更喜歡看報紙,最近外頭風雪肆虐,越發冷起來,我都懶得下樓拿報紙,想必我的報箱已經快被撐爆了吧。
司暮則仿佛完全抵禦這樣的寒冷,每天傍晚入夜最冷的那個時候他都會下樓去轉轉,對於這種顛倒黑白的生活我已經見怪不怪了。胡嫂要上夜班,怕小艾一個人在家出事情,前幾天就把小艾託付給了我。我心中一陣感動,這說明胡嫂真的非常信任我,不然怎麼可能會把自己的女兒交給一個非親非故的鄰居呢?
胡嫂是市一院急診科的護士長,斷斷續續地值夜班,小艾此時總算是有個伴了,我本來就是一個人住,晚上也有了不再寂寞的理由,即使我為此要睡沙發。
我看了看鐘,快到八點半了,就起身收拾亂七八糟的客廳,開暖氣什麼的。不出所料,沒過一會兒小艾就在外面敲門,恰好屋內也是暖氣十足的時候。
小艾是個非常特別的孩子,她懂得很多道理,非常早熟,在五歲這個年紀卻老成得像十五歲的孩子,不過這也是我和她合拍的原因之一,要是小艾只會咿咿呀呀玩玩具的話我也拿這種小孩子沒辦法。
“林楓哥哥,今天司暮哥哥沒來陪你啊?”小艾一進門就盯著鞋墊,“嗯,沒有司暮哥哥的鞋子。”
我一聽臉上莫名其妙有點燒,搞得像司暮經常來一樣,就欲蓋彌彰道:“那傢伙只是偶爾來給我做飯罷了。”小艾露出壞笑:“哎,你和司暮哥哥有點像我爸爸媽媽年輕的時候。”我調侃:“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吧?在肚子裏聽見看見的?”小艾調皮地眨著眼睛:“哪有啊!是媽媽後來給我講的……誒,你們真的談戀愛?”
“去去去,你這小鬼腦袋裏一天到晚裝的什麼東西。”我心虛地揮著手,突然發現自己真的有點想司暮那傢伙了。
小艾收斂了笑容,懂事地點頭道:“沒事,至少今天晚上還有我陪著林楓哥哥。”
寒冷的天氣有點令人犯困,我和小艾看完動畫片就準備洗漱睡覺了。我把小艾抱到床上去掖好被角,自己也草草洗漱打了個哈欠,準備窩在沙發上睡覺。
就在這時,我聽見風拍打窗戶的聲音,廚房裏傳來“哐”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
該死的。還好我沒有睡著,要不我肯定會大發雷霆。我不得不艱難地從溫暖的被窩裏爬出來,去廚房裏尋找什麼是消散我睡意的罪魁禍首。
但一踏入廚房我就愣住了,我用的那把最順手的菜刀從刀架子上落下,上面佈滿了像花紋一樣的暗紅色紋路,從刀劍綻開,蔓延到刀身。這……這是血?!怎麼可能有血?!是肉太生還是冷凍時間太短?或者我指尖上那一點血太過黏稠?這都無法解釋為什麼會有血,因為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解釋清楚,如何解釋都是死路,永遠都不可能發生。
我雙手顫抖著拾起菜刀,放在水底下沖洗。熱水將血漬沖掉了,混合著水泛起的是刺目的鮮紅。
這種東西多少令人不爽,不,簡直是恐懼。我三兩下沖掉垢漬,再用洗碗布將刀面擦拭乾淨,重新掛回了刀架子上。幸好小艾已經睡下了,不然此時她不被傷到也要被嚇到。
這時候我忽然發現了另一個不合理之處,冷汗一下子竄上來。廚房的窗子是開著沒錯,今夜的風也挺猛烈,但是不至於把一把這麼重的菜刀都給刮下來,那得趕上颶風了。我一半為了保險起見一半也順從那不可名狀的寒意,把窗戶關嚴實。好像……沒什麼了。我一點點退回沙發。
倦意準時來拜訪我,雖然我很奇怪廚房裏發生的事情,但終究抗不過沉重不堪的眼皮,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今夜奇怪的、異樣並且細微的動靜自然而然被我忽略了。
一直到夜半時分,我被震耳欲聾的CD聲給吵醒,歌曲的內容還是《昨日重現》,聲音開得絕對很大,我這邊都聽得一清二楚,耳朵還有點受不了。周槐那小子是想震聾自己吧!?我一肚子火地坐起來,揉了揉酸痛的眼眶,罵人的話就掛在嘴邊,如果不是小艾在睡覺,我早就罵出來了。
等等,小艾?!我忽然一陣激靈,看向臥室的眼神有點奇怪,這麼大的聲音,小艾怎麼可能聽不見?我的其他鄰居們對此也沒有任何反應,難道他們都聾了嗎?還是只有我聽得見這個聲音?!我迫切地希望有人這時候大罵幾句,但事實上一直等到歌聲盡餘音完,還是沒有其他的聲音,四樓一片死寂。

烹飪專家(三)

我有點坐不住了,起床氣也被消磨掉,心中一直有一種無形的奇怪欲望拼命拉扯和催促我出門去看一看。我甚至開始解開睡衣的扣子,身子似乎不受大腦的控制,換我白天出門的那套衣服。
此時的我比任何時候的我都要理智和冷靜,但也比任何時候的我瘋狂和陌生。我給小艾留了紙條,放在她的枕邊,告訴她我要出去一會兒,沒看見我不要慌,甚至我給每個字都主了拼音。我給她開了客廳的燈,也是讓她感受到光不要害怕。然後我帶上鑰匙,輕輕掩上門。
世界被濃稠的黑色渲染殆盡,我咳嗽兩聲,聲控燈閃爍了幾下,但除了光芒比較暗淡,這盞燈並沒有熄滅。照理來說鵝黃色的燈光適合營造柔和的氣氛,可這盞燈的燈光反而有點莫名其妙的僵硬,但也說不出有哪里不對。
我整個人不明所以地佇立在我家門前,就像一個雕像。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像瘋了一樣站在這裏,似乎是因為那陣歌聲?難道聽《昨日重現》會聽得人喪失心智?開玩笑的吧。
冷風一下子把我給吹醒了,我怔在原地,剛才的我太過於冷靜,簡直是冷酷,像自己又不像自己。我就這樣把其他人託付給我的一個五歲小女孩一個人放在家裏?這根本不是我該做出的事情。
“吱嘎吱嘎——”死寂的夜晚忽然傳來刺耳的開門聲,是的,我捂緊心口,那裏正跳動得厲害,是405!周槐家的門開了!我全身都緊繃起來,說不清地緊張,但此時這個情況也躲不開,只能緊盯著那道緩緩開啟的門。
接著,我看見周槐滿手是血地走出來,不僅僅是手,還有臉上,全是星星點點的血跡。他的手裏還提著一個什麼東西,也沾滿了血,燈光太暗我看不清楚。我的聲帶一下子不受控制地震動,發出驚叫的聲音,聲控燈不看重負地又閃了兩下。此時的我就像在鬼片裏一樣,而我對面就是一個殺人狂!
周槐那毫無波瀾的目光猛地投向我,眼神憂鬱迷離得一如既往:“林楓,你也睡不著嗎?正好我宰了兩隻雞,你陪我下樓把這些不要的部位丟掉,說實話一個人下去我還有點怕。”
我才看清他手裏提著兩個滿是血污的塑膠袋,裏面裝著雞頭雞屁股之類的。“……嚇死我了,原來是殺雞啊。”我一邊打著哈哈,心總算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說實話,我對周槐的印象只停留在做飯很好吃CD很多錢也很多的層面上,兩個人像這樣獨處還是第一次。樓外很冷,周槐把兩個塑膠袋扔進垃圾桶,嘴唇近乎蒼白,毫無血色:“大晚上的在外面晃悠,你失眠啊?”
我尷尬地搓著手,心說還不是你的音樂把我轟起來的:“啊哈哈……睡不著,確實睡不著,剛想出來轉兩圈,就看見你一手血走出來,大晚上的把我嚇了一跳……啊?你這麼晚還殺雞呢?”
周槐陰著一張臉,表面的客套還是要繼續的:“我在做夜宵。”
上樓梯的時候,一直沉默著的周槐忽然問我道:“來我家嗎?吃夜宵。”也許他提出的這個邀請完全是出於禮貌。但我的臉皮在蹭飯這一方面已經比城牆還要厚,我本來想回家,至少要把司暮那只夜貓子捉下來陪我聊會兒天,既然他這麼說我正好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下來。
“啊,對了!”我等到周槐把鑰匙插進鎖孔才想起來,“今天傍晚的時候有個姑娘,啊不對,有位女士找你,我現在去你家會不會打擾了?”反正就在405,我也不是很擔心小艾,她很成熟也很乖巧,應該不會做出什麼驚人的舉動。就怕……眼前的這位不方便。
這位鄰居的目光瞬間有些黯淡:“她早就走了。”鐵門發出巨響,被打開,木門一直是虛掩過來的。周槐剛推開他家的木門,一股極強的冷氣襲來,一瞬間我打了個結實的噴嚏,仿佛來到了北極圈。我感覺到周槐家裏陰冷得出奇,就像一個大冰庫一般,比樓下的雪地還要冷,我不由自主地有點輕顫,好像明白周槐為什麼面無血色了,這是給凍的啊!
一陣奇香隨即傳來,絕對能令人垂涎三尺。我吞咽了一下口水,拼命搓手再搓手,呼出的白氣都要被冰凍了:“這個雞湯也太香了吧……比我媽煮的還要香。真的。”
周槐打開客廳的燈,僵硬無比的笑容在白色光源下顯得格外刺目,甚至有些走形:“謝謝誇獎,我做菜,特別是肉類的可有獨門秘方,最擅長烹製各種家畜。今天你趕巧,再過上一會兒就有新鮮的雞湯喝了,我先去洗一洗。”說罷,他逕自往衛生間去了。我摸了摸半空的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中暗暗慶倖選對了人,司暮那小子可不會大發慈悲給我做夜宵吃,興許有泡面,連水都得我自己來燒。
過了一會兒周槐回到客廳,血漬都被他清洗乾淨了,他那張臉也少了幾分古怪。我們開始談論起烹飪來,這一下子我也學到了不少烹飪知識。周槐這個人還真是深不可測,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個特長?
在我內心,蹭飯榜榜首司暮的位置已經開始有點動搖了,畢竟從下廚的可能性來說周槐比他要靠譜太多,司暮做飯只看心情,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連速食麵都沒有。
終於,我翹首以盼的雞湯在我的口水溢出來之前煮好了。周槐給我舀了一碗,湯水濃香四溢:肉被切得很碎很爛,配有紅彤彤的枸杞和半透明的桂圓,香得都有點不像雞湯的味道了。
周槐盯著我的臉,眼神中有我捉摸不透的渴望,一種深深的渴望。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在香味的誘惑之下,我的唇挨上了碗沿,湯汁馬上就要觸到我嘴皮子的時候,403那邊忽然傳來小艾的哭聲,簡直可以用聲嘶力竭來形容。由於門是虛掩著的,我聽得一清二楚,心馬上揪了起來。
“抱歉,我只有下次再來品嘗了!”我火急火燎地放下湯碗,匆匆道了個謝就往門外跑去。我覺得再晚一點,我就會深陷入周槐渴望甚至絕望的目光之中。

烹飪專家(四)

“這是……什麼情況?”我無語地望著沙發上一大一小,小艾望著我的眼睛幹幹的,一點哭過的痕跡也沒有,嘴角甚至還掛著笑容。至於那個大的是誰,實在沒有猜測的價值。
司暮和小艾不同,他一副生氣的樣子,眉眼間有淡淡的怒意:“你又是什麼情況?一個人跑去周槐家裏?!”我覺得奇怪,看他的樣子也很來氣,不由得抬高了聲音:“怎麼,不行?!你是我媽還是我爸啊?我去蹭個飯用得著這麼興師動眾的嗎?!”
我樓上的來客明顯不想理我,把一臉好奇的小艾先哄去睡覺,然後硬拽著我讓我坐下,拼命把我的臉扳過去和他對視。我臉上有點熱:“你要幹嘛?”司暮壓低聲音,手甚至都撫上了我的嘴唇:“你有沒有吃周槐的東西?”我一說起這個就氣:“剛想吃,該死的,你怎麼能這樣教小艾!”
司暮收回手,目光頓時變得冰冷:“你以為就是吃頓夜宵這麼簡單嗎?要不是小艾打電話告訴我她從貓眼裏看見你去了周槐家,你現在已經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了!”
我更加的莫名其妙了:“你說這話什麼意思?”司暮乾脆湊近,直接在我耳邊道:“周槐有問題,不能單獨去他家裏!我和左隊正在調查他。不,調查他很久了。我聽左隊說,這兩年以來,去了他家的八十六個單身女性,六個單身男性,十個搜查的員警全部失蹤。他家就像一個無底洞一樣,要不是我想出小艾裝哭這個辦法,你就很可能沒機會踏出他家的門了。”
這一勁爆消息炸得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這是怎麼回事!我只有支吾著問道:“一百零二個人……全部都失蹤了?”可能是一百零三個了,我想到今天傍晚的那個嗓音甜甜的美女。
“只有一個員警死裏逃生。”司暮的眼睛盯著我,湊得這麼近,我覺得呼吸都有點困難,“從四樓跳了下來,摔成了植物人,一條腿被刀斬斷,不知所蹤,他在昏迷的時候說了一些零碎的詞,‘冰窖’、‘火鍋’、‘做夢’之類的,就再也沒有開過口。”
冰窖……周槐的家裏就像冰窖一樣……聽到這裏我整個人都顫抖起來:“警方借此已經可以緝拿他了!但是為什麼……”為什麼這個恐怖的傢伙還在逍遙法外?!
司暮攥緊了衣角,繼續對我道:“我剛才說過,有十個員警失蹤了。你知道嗎?一進了他家的門,接近他的人,全部都失蹤了!他就是一個黑洞,不分任何東西就吞噬了所有,我一聽你進去了,只有出此下策。這一直是警方的機密,你已經涉入這樣的危險,我才敢告訴你。周槐既然已經盯上你了,他就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好像還是司暮第一次說這麼多話,可以想見事情的嚴重。
我一下子覺得手足無措起來,條件反射性地拽住他的胳膊,有點逼問的意味,更多的則是逃避:“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如果周槐是那樣的人的話……我也會……”失蹤嗎?那些人真的只是失蹤嗎?!我想到周槐家裏那個不妙的溫度,全身發冷。
司暮瞥見我的手愣了愣,也沒有推開,只是提醒道:“明天胡嫂就換班了,我聽她今天下午說的。”換班?那豈不是意味著……我看向臥室,糟糕,小艾也要回去了,儘管她只是個小女孩,但我不覺得周槐會明目張膽的對兩個人下手,他只對單人開刀。“這下不是完蛋了嗎?!”我直接喊了出來,新的這個消息再次把我炸得體無完膚。
“所以——”司暮長歎一聲,“從今晚上開始,就從現在開始,你都別跟我分開。明天早上我們一起上樓拿點我的日用品下來,在警方正式介入這件事情之前,我會一直住在你家,可以嗎?”
“行行行,沒問題!絕對行的!!”我眉開眼笑,恐懼頓時消散了一半,心臟的部位被不明來意的甜蜜填充得滿滿的。司暮看著我,緩緩補充道:“……睡覺洗澡上廁所都必須一起。”
我:“……”笑臉馬上變成了苦瓜臉。
這晚註定是個無眠之夜。我和司暮在沙發上坐了一晚。
於是第二天一早送回小艾,我們就上樓去503把司暮的東西給取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的經歷或是昨天司暮的那番話太過驚悚,我總是像個特務一樣盯著405,生怕那道門忽然開啟,周槐那張臉就出現在黑暗中。
生活和小說不同,小說裏總是充滿了戲劇性的巧合,總是會有接連不斷的跌宕。事實上周槐家仍舊像往常那樣安靜,像一潭毫無漣漪的死水,甚至連CD聲都沒有出現。我忽然迫切地希望出現什麼,也比現在的僵持要好很多。
“別緊張。”司暮看著我,有點拿我沒辦法,“事情確實匪夷所思了一點。不過你昨晚為什麼會去周槐家裏?”語氣中意味不明。
我被問得猛地怔住。是啊,為什麼?我是去吃夜宵的,可是吃夜宵的契機呢?我為什麼要站在漆黑的走廊上,像一個瘋子?是因為那首歌奇怪的蠱惑力嗎?還是那種莫名其妙的焦躁?我不能描述出那種奇形怪狀的感覺,自然也無話可說。
司暮見我沒有回答,眸色更深了一層,讓我有點害怕。
為了打破這樣的僵局,我旁側敲擊地問道:“昨晚周槐放CD把我吵醒了,聲音比較大……呃,那首《Yesterday Once More》,你聽見了嗎?”
沒想到司暮的答案竟是完全相反:“聽見了,但是是下午的時候放了一次,大概五點半左右,那個時候我剛好下樓。不過你說晚上……我就沒聽見了。”
不會吧……我暗自心驚:只放了一次?一次嗎?就是我去借創可貼的那次嗎?之後的那兩次呢?我想起昨晚上的死寂,那個聲音別說是五樓了,整棟單元樓估計都聽得見,司暮在這種事上絕對不會無聊到來騙我,我也應該不是幻聽。可是這樣怎麼解釋?
我想起那把刀上的血漬,還有周槐最近放CD的時間,太不正常了……也許太多的事情都已經脫離原有的軌道了!

烹飪專家(五)

托這件事情的福,我有幸第一次見到司暮白天不睡覺的樣子,抱著一本磚頭厚的醫學書看了一個上午。
我的姿勢已經變了十幾次了,終於耐不住寂寞地抽了抽嘴角,道:“……說起來,司暮你應該是文科生吧?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醫學方面的書啊?”司暮的手把書翻過一頁,眸子也不抬一下:“我是理科生。由於身體的原因被特批在家自學,我十三歲拿到A大的錄取通知書,十六歲從該大學畢業。現在我偶爾會去醫院守夜班,但和胡嫂不是一起的。”
震驚已經不足以概括我現在的表情和心情,十三歲!醫學!毫無疑問,眼前這個小我一歲的男孩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我一直在猜測司暮的種種,也許是個天天蹺課的不良少年,或者是個長著娃娃臉的青年……但沒想到是這個樣子。
“你呢。”司暮在我不知不覺中放下書本,語氣淡得不像在詢問,他的眼睛深邃,讓我有點不敢看。“啊?……我?”我反應過來,忙回答道:“我是學金融管理的……”只是一個普通人。此時我有點莫名的自卑,好像我就不能站在司暮身側一樣。
令我沒料到的是,司暮居然有點好奇地問我:“金融管理都學些什麼?”
我解釋了下學籍的事情,然後把自己預習的內容粗略地講了講,司暮就靠在椅背上,悠悠地來了一句:“原來是這樣啊……很有趣,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我愕然:“為什麼?這很平常……”
司暮翻開書,語氣裏透著淡淡的無奈:“從小父親就發現了我與眾不同的天賦,然後我就一刻不停地學習著,我這樣子有什麼用呢?後來十六歲的時候父親過世了,我才開始一點一點學,學怎麼洗衣服怎麼做飯,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才算活著。”
“抱歉……”我不知道會戳到他也許是一個隱晦的新傷。他不再和我說話了,我也默默地打開收音機,聽頻道裏的人說書。終於我無聊到趴在桌子上睡死了,我驚歎司暮生活的枯燥無味,在驚訝之餘也生出一絲心疼來,這個人究竟是怎樣的活著。
在接連不斷的夢裏,我似乎看見了什麼特別的東西,一直在我的腦子裏打轉,這個東西非常重要,我覺得它重要到無可比擬。但當我醒來時,那個夢被我忘得乾乾淨淨,心裏一陣莫名的空虛感,還有刻骨銘心的痛苦,總覺得少了什麼東西。
“冰箱裏沒有菜了,得下去買。”司暮開合冰箱的聲音。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下時間,下午四點半,拼命了很久才把胸腔中因為起床而燃起的怒火壓制下去,艱難地站了起來。這時我才發現司暮找了件衣服給我蓋著,不由得有點感動。
在我們出去並且回來的時候,我都特地留意了405的動靜。雖然門是緊閉著的,但我還是察覺到了周槐的異樣,他還是沒有放CD,四樓從未這樣的安靜過,就像一潭死水。是的,就是一潭死水,這好像是我今天第二次用這個詞來形容這裏。
我所熟悉的四樓,我所熟悉的景色和人們,此時充斥著一種怪異的違和感。我強烈希望著哪扇門可以打開來緩和一下此時的氣氛,但這個願望未能實現,四樓籠罩在奇怪的平衡之下。
晚上七點,司暮極其不情願地被我趕去廚房炒菜燒飯,我窩在沙發上看著新聞聯播。屋子裏嗆人的油煙幾乎讓我睜不開眼睛,我堅持了一會兒就丟盔棄甲,捂緊口鼻沖進廚房,打算開窗子透氣,再冷我也認了。
司暮系著圍裙,我買的那條,顏色有點花,穿在他身上挺好笑的,油煙對他來說似乎根本沒有任何影響,他神色冷峻,好像在思考著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在發呆。
我好不容易才掰開廚房的小窗,一股冷流霎時沖了進來,灶臺上的藍色火苗跳動了兩下,幾乎就要熄滅,不過油煙總算被冷風給沖散了。
我深呼吸了幾口,又因為寒冷而縮緊脖子。看司暮繼續放空目光,我忍不住開口道:“別想了,周槐的事情我們遲早會解決的。”
司暮抬起眼睛,用他探不到底的目光打量了我許久,才應答完全不沾邊的一句話:“林楓,你害怕睡覺,還是害怕醒來?”菜在鍋裏和油與辣椒發生劇烈反應,發出“嗤——”地長響。
伴隨著一陣緊張感,我訕笑道:“那……要看我做沒做噩夢。”其實也許我更害怕醒來,因為我有起床氣,可惜這句調侃就是卡在嗓子裏說不出來。
司暮垂眸,之後我們之間的氣氛就開始僵硬,再也沒有破冰。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更搞不清自己是什麼意思,所以我不願去想,也不願去觸及,只要保持現狀就已經足夠。
吃完晚飯我繼續看電視,司暮洗完碗之後就繼續看書,就這樣一直心不在焉地磨蹭到了睡覺時間。我關掉電視機,無奈地歎氣,還是我率先打破了僵局:“呃……司暮,你洗澡嗎?”後者合上書,施施然站起:“一起洗吧,一個人不安全。”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當時耳根子就有點燙了,一邊擺手一邊後退:“這個不太好吧……畢竟我……”話語中全是心虛,不知道為什麼。
司暮大概是看透了我神色中滿滿的尷尬,也不再堅持:“那好,你先洗,我在門外面守著。”我送了口氣,逃似的準備洗漱用品去了。其實我也不知道司暮到底要幹什麼,周槐再怎麼神通廣大也穿不過我家的鐵門吧。
當肌膚觸到熱水的那一刹那,我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一陣強烈到極致的倦意迅速襲來,差點將我一舉擊潰。
“林楓,你沒事吧?”司暮敲了敲門,大概是覺得我太久沒有說話,他有點擔憂地問道。我強撐起快要闔上的眼皮,“唔”了一聲算是回應。
正當我昏昏欲睡的時候,我家的鎖孔忽然“咯咯咯”地響起來,聲音格外刺耳,頓時就把我的瞌睡蟲驅走了大半。
鐵門“吱嘎——”一聲被推開,我站在水中,輕聲詢問道:“司暮?發生什麼了?”可是沒有回答,除了鐵門和鎖孔發出的聲響,就再無他音。
“冰窖——周槐家就像一個冰窖——”我腦袋裏這個聲音嗡嗡作響。
糟糕了!我全身僵住,剛才還熱乎乎的水打在身上,就像冰一樣刺骨地寒冷。如果,如果真是這個樣子的話——
“火鍋……火鍋……在冰窖裏吃火鍋……?”

烹飪專家(六)

我關掉淋浴用的蓮蓬頭,整個人頓時被寒冷和寂靜所包裹嚴實。我從未覺得自己的心臟如此壓抑,壓抑得手都在劇烈地顫抖,而又顫抖到無法呼吸。
衛生間的門終究還是被我打開了。白氣一下子氤氳開來,但仍舊可以清晰地看見門外空無一人。前一分鐘還在和我說著話的司暮,消失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幾乎就要將我擊暈了,前面遇到的事件司暮都是一如既往地陪在我身邊,可是從未遇到過現在的這種情況。
我一下子束手無策起來,門外的寒冷凍得我回神,我連忙用最快速度套上衣服褲子,才感覺到溫度稍稍回暖。我總是覺得漆黑的走廊和客廳裏不知道有什麼骯髒的東西在蠢蠢欲動,在引誘著我踏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此時哪怕有一點聲音一點動靜也能打破我的恐懼,可惜沒有,什麼,都沒有。
就在我猶豫不決是否應該出去看看的時候,門口那邊忽然傳來悠揚的歌聲,仍舊是那首《昨日重現》,卻好像比任何一次都要甜蜜一點,就像一個美麗的陷阱,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邁開,朝門口那邊去,好像我的身子不屬於我,因為除了思緒沒有什麼它受我控制。那蠱惑人心的美麗聲音好像對我有一種別樣的魔力,我好像對它也有一種別樣的渴求,我迫切地想要接近聲源,不明所以地想要。
我家的木門被打開了,鐵門也被虛掩著,冷風颼颼地往屋裏灌。此時我也無暇顧及門上沒上鎖有沒有小偷的問題,推開門就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果然,我感覺自己往405去了,那裏的門大敞著,清冷的燈光落滿一地,歌聲正源源不斷地從那裏面傳來——我上鉤了。
當我站在周槐家門口的那一刹那,翻湧而來的刺骨寒意仿佛刹那間就冰封了我的血液。天啊,天啊,怎麼會這麼冷!?我的身體都開始僵直了,臉色一定是慘白的。
周槐靠在他那張碩大的皮沙發上,僵硬的動作就像一個被操控的木偶,眼神毫無生機,乾裂的、無血色並且薄如刀鋒的雙唇微微張開:“林楓,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熱愛烹飪嗎?”
“我……我不知道……”我聽見自己這樣回答,全身都打著寒戰。我迫切地想要趕緊離開這個地方,但整個人就像被一顆無形的釘子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周槐抬眸,死灰色的眸子像隔了一層霧氣,也許比霧氣更加遙遠。他就這樣一邊盯著我,目光怪異,一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林楓,你不是很喜歡吃我做的菜嗎?今天我請你吃火鍋,就請你一個人……來吧,林楓,只有我們兩個……”
我聽見他掩上木門的聲音,但好像並沒有上鎖,此時的我真是哭也哭不出來了。周槐拽著我的手,我居然順從地跟著他走到了門內,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周槐家裏的茶几上放著一個小型的煤爐,上面架著一口鍋。在這樣低得離譜的溫度下,紅色的湯汁居然還在沸騰翻滾,冒出大量的白氣。
身體出於本能地朝熱源靠近,我的動作古怪得並且僵硬得像個死人,幾乎是爬著到了鍋子旁邊。鍋裏有顏色鮮豔的紅椒和花椒,肉香從裏面飄了出來,折磨著我的胃。我不知道周槐往裏面放了什麼東西,但在這樣的寒冬著實讓我泛起口水。《昨日重現》的歌聲還在我的耳邊迴旋著,配著這幅場景毫無違和,居然還有種怪異的美感。
“林楓,你是不是很冷啊?”周槐重新坐在我身側,死氣沉沉的眸子在看見我臉的那一刹那忽然充滿了熱切的渴求,麻木中的渴求,“我拿了最好的東西來招待你呢……是最好的後腿肉,我切下它的時候,它的主人還在掙扎著求生,聽那種絕望的哭啼真是美到極致!我喜歡這樣折磨我的食材,所以我從來只吃活的,聽它們在臨死之前無用的呐喊不是一件很愉悅的事情嗎?林楓,你明白這種感覺嗎?你這麼喜歡吃我做的菜,你應該明白的吧?”
我渾身發冷,除了身體上的,心臟都快要凍結了。周槐真的把那些人給吃了!那些失蹤的人,居然為了滿足他味蕾的渴求,他把那些無辜的人給吃掉了!
一雙筷子伸了過來,周槐的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蠱惑意味:“你看,火鍋燙好了,來嘗一口吧,你會喜歡的。”
手不可抗拒地握住了筷子,我望著湯鍋中若隱若現翻滾起來的肉碎,腦內一片空白。我知道吃下去會發生什麼,我會成為周槐家冰箱裏又一塊鮮美可口的食物!可是我能改變這樣子的命運嗎?司暮不知道去了哪里,手根本不受我的控制,用盡全力我也無法阻止它握著筷子繼續向火鍋前進。
正當筷子頭沒入湯汁裏時,身後的門忽然發出巨響,一個人影從外面沖了進來,猛地撞上了正在運作的CD機!那個年代的VCD磁帶機一體機的體型都十分巨大,介面特別多,只要斷掉一根就無法運作。被這樣一撞自然無法承受,《昨日重現》的歌聲戛然而止,一體機的掉落砸翻了鍋滾燙的汁液四下飛濺。
在歌聲停止的一刹那我的身體終於回歸主權,拼命地向後躲著,鍋裏的東西終於露出了它的本來面目:那是一隻人的小腿!有些肉爛掉,已經從腿骨上脫落下來,嚇得我大吼一聲,直接扔開了筷子。
來人捂住肩膀道:“果然是催眠啊……”那竟是失蹤的司暮的聲音!

烹飪專家(七)

周槐震驚地望著撒了一地的殘羹剩湯,眼中出現了少有的冰冷和瘋狂:“你幹什麼!你糟蹋了我的東西!你糟蹋了我的美味!我要殺了你!”眼中的殺意確實存在,令人膽寒。
司暮的神色卻比屋子的溫度更加冷冽:“可是你卻把你的父母當做了你的第一頓美味!”我徹底以跌坐的姿勢凝固在了原地,不……不是這樣的吧?!周槐只是喜歡CD喜歡烹飪喜歡閉門不出性格古怪一點,這怎麼……可能?!
“……啊,是啊。”周槐沒有再做任何辯駁,他整個人似乎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忽然就從癲狂狀態中冷靜下來,“是呢,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不是你說我都已經忘掉了呢。”
他神經質地敲打著茶几面,臉上和衣服上濺到的油污也不擦一擦:“教我做菜的就是我媽媽,她真好啊……她教我選擇後腿肉來吃,說那個部位是最好吃的地方……真好啊……要怪就怪她那一手廚藝和那塊肉……在我十八歲生日的那天,她帶回了那塊後腿肉,血淋淋的……經過煎炸,再撒上椒鹽孜然……我覺得我從未嘗過那麼好吃的東西,這種味覺的體驗簡直從未有過。我深深迷戀上了這種味道,就像吸毒,不,也許比吸毒還要可怕一些。”
他目光放空,像是深深地陷入回憶無法自拔,沉默良久後才接著道:“從那次生日之後,我就再也沒嘗過那麼鮮美可口的東西了,無論是雞肉鴨肉豬肉牛肉羊肉魚肉都滿足不了我的胃口,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媽媽最終是抵不過我的軟磨硬泡,她告訴我,那是人肉,她殺人了——沒錯,就像個笑話一樣,若無其事地殺掉一個對她無禮的流氓,再若無其事地把那人的後腿肉帶回來做給她的兒子吃。——瞧,多麼的若無其事!”
“她不知道她的兒子已經深深地渴望著這種滋味,已經渴望到無法自拔了!”周槐說到這裏,蒼白得猶如刀刻的臉上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媽媽雖然是中年人了,皮膚卻保養的非常不錯,身材也很勻稱。可惜啊……她唯一的弱點就是太溺愛她的兒子,完全沒有想到我會殺了她!於是我烹製了媽媽,再次嘗到了這種沾滿鮮血的瘋狂美味!我的癮從此更加的變本加厲起來,於是不久之後我動氣了爸爸的念頭……我又嘗到了一次美味……兩次殺人我做得非常乾淨俐落,甚至連自己的命都給搭進去。之後我順利地得到了遺產,那些夠我花兩輩子的錢!”
他說到這裏大笑起來,整張臉都笑得扭曲變形了。從頭到尾司暮都沒有插話,到這個時候他才冷臉道:“你以為你做的天衣無縫,沒想到當年的隊長還是找到了你父母的屍骨。”他的語氣平淡,就好像周槐吃人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而我顯然做不到他這般鎮定,早已經嚇得無法動彈了。
周槐冷笑,繼續敍述他瘋狂的故事:“我帶著所有錢離開了原來的那個地方,因為我實在不怕你們盯上我……我搬進了這棟公寓樓,認識了那個我所深愛著的人,‘他’教會了我如何把暗示性的音符錄進CD裏,讓我的,不,也許是我們的日常獵食得以進行。那些被我爸爸給我的遺產吸引過來的女人,那些吸血蟲一般的骯髒臉孔終於成了我的盤中餐。哈哈!多麼愚蠢的人啊!那些女人也只是愛我的錢,那些男人也只是愛慕我深愛那位的美貌,我們為什麼不可以集中處理這些骯髒的人呢?”
我被這個事實驚得啞口無言。“林楓,”周槐的目光忽然凝聚在我的臉上,“我沒想到是你上鉤啊……本來閑來無事的錄音卻把你給引過來了。我可以奉勸你一句小心,你是那種極其容易被催眠誘導的人,呵呵,就算我放過你,終究有一天你會成為別人的餌食!”
司暮目光一沉,冰冷的鋒芒像要撕裂一切:“集中處理是什麼意思?你所深愛的那個人又是誰?”
周槐咧開嘴角,露出一個扭曲至極的笑容:“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不過我馬上就要死了,為我偉大的愛情而死!我——我的維納斯!”
“等一下!”司暮眼疾手快地想拉住周槐,結果仍舊是晚了一步。周槐從他身側掠過,極快地來到他家的陽臺,毫不遲疑地縱身躍下——
“砰——!”
我完全怔在了原地,巨大的震撼差點淹沒了我。與此同時,一群身穿警服的人沖進了405。帶頭的左隊長顯然也聽見了那聲巨響,只有對司暮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後來我才知道司暮並不是消失了,而是給左隊長打電話去了。為了不打草驚蛇,司暮在樓道裏報了警。而就在這個時候,我被催眠,不由自主地朝405走去。
員警們在405內徹徹底底地搜查了一遍,發現了可以將室溫下降到零下四十度左右的製冷設備三台,而周槐家裏裝的厚重窗簾也是為了達到可以隔溫的目的。此外,在周槐的臥室和冰箱裏發現十六具男屍和一具女屍,女屍生前我還給她指過路,皆被斬去小腿,其餘部位保存完整。剩餘的八十六具女屍行蹤不明。
再說周槐,從四樓跳下的他撿回一條命,只不過摔成了植物人,現在都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醫生檢查之後說周槐有很長時期的精神病史,這一下子磕到了頭,他很可能一輩子都不能醒來了,不過他的那些錢足夠他在醫院躺一輩子。至於他那個深愛的人,警方也是毫無頭緒,不過調查也不能放下。
這件“食人案”被S市各高層聯合壓了下來,報紙和收音機都沒有透露出一點風聲,就連我和司暮也給了“救助金”,事實上就是封口費。我想,若不是親身經歷過這件離奇的事情,我也不會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食人狂魔的吧。雖然警方給予了我慰問,但恐懼感仍舊滯留在腦海中,很久也揮之不去。

面相(一)

黑夜籠罩下的S市顯得異常神秘,夜風凝住,平日裏匿在暗處的污穢也開始蠢動起來。
少女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跟在一個女人的身後,垂著頭好像犯了錯。女人沉默著,一句話也沒有對她說,或許是不想說。
“我們……我們要去的地方還有多遠?”少女聲音細細的,乍一聽沒什麼,只要稍微仔細一點就可探知她話語中因恐懼而起的顫抖。
女人頭也不回道:“不遠了,已經快要到了。”少女斂目,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女人仍舊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好像篤定她會跟上來,話語一語中的:“怎麼,你怕了?”少女抬起頭,拼命地搖晃著:“不,我不怕,一點都不怕。”她的目光裏只有麻木和黯沉,就像一個□□縱的偶人。
“那就好,”女人語調輕慢,帶著點悅耳的傲慢,“是的,你根本不用怕,很快的——很快就好了。”
夜色將她們的身影一點一點吞沒,直到消失,就好像世界上從未有這二人的存在。
警方仍舊滯留在我們的公寓樓裏,原因自然是那些不見蹤影的八十六具女屍,至今都沒有半點消息。左隊長告訴我,周槐的那個同謀愛人一定就在這裏,因為周槐最近並沒有多少出門,就算出門也有眼線跟著,但他卻可以輕而易舉地處理掉屍體,並且出去和人頻繁地接觸也一定會留下不少蛛絲馬跡,周槐卻沒有。只有在公寓樓裏不好蹲點,眼線都布在了公寓樓外,結果顯而易見。
小艾被胡嫂趕進了屋子裏,公寓樓裏所有人都很避諱這個話題,我和鄰居們的交談也在逐漸減少,人人自危,四樓被滿滿的緊張感填充,頓時氣氛沉悶無比。
但左隊長搜索了多天無果之後,終於轉移了偵破的方向,暫時撤離了我們的公寓樓。聽說是他們已經打草驚蛇,不過撤離了之後,四下又清淨了許多。
我目前屬於無業遊民,一天到晚無所事事,我驚奇地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過司暮那樣無聊的生活,有時候只靠發呆就可以熬過一個下午。自從周槐住院不在四樓之後,平日裏就再無CD聲供我消遣,四樓沉浸在別樣的寂寞之中。
在家裏渾渾噩噩地混了三天之後,我家的門被敲開了。鄭樹棠站在外面,他一臉擔憂之色,據說是怕我出了什麼事情。我心中又是一陣感動,畢竟他還是對我好得真心實意,比起周槐的那種虛偽,已經很能觸動我了。
鄭樹棠和我聊著聊著我覺得不好意思,就側身想讓他進來,沒想到這小子看了一眼日曆,脫完一半的鞋又給蹭了回去,一邊叫著“來不及了”一邊拉著我往外走。
我被他搞懵了,問道:“什麼東西來不及了?”鄭樹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林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啊?腦子沒進水吧?再過三天就是二十三了,小年要來了。正好,今天我們一起去置辦點年貨,再晚點就沒啦!”那笑容竟是意外的好看,笑得我心頭一陣發酥,臉上也有點發熱的兆頭。同樣是好看的臉,我覺得鄭樹棠比起司暮的“苦大仇深”實在是有人情味兒多了。
我系上圍巾準備鎖門,鄭樹棠就盯著我不住地笑。就在我略感尷尬之際,一個女孩忽然從樓道的陰影中鑽出來,直奔白冰所在的402室。女孩子整個人都被裹在略顯大的厚實紅色棉服裏,穿得十分討喜。她的臉蛋被凍得蒼白,但五官柔和,顯得分外的可愛和甜美。
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場景有點熟悉,一周之前,也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跨進了周槐的家門就被他無情地吃掉了!我背後一陣發冷,來不及多想,鎖好鐵門就拽住那個準備敲門的女孩子:“你幹什麼?!”
女孩子顯然是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到了,在短暫的怔忪後掙扎起來,大力地敲著402的門:“救命啊!是流氓啊!!你你你幹什麼!!放開我!”
鄭樹棠看我的眼神也是充滿了疑惑:“林楓,你……沒出什麼事吧?”
我此時也意識到我有多麼失禮,放開女孩子的胳膊忙跟她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最近這裏有很多變態殺人狂,所以你要小……”
話還沒有說完,402的木門就驀然朝裏打開,白冰那張冷冰冰的臉就出現在鐵門之後,被鐵杆子分割成奇怪的形狀:“你們在我這裏鬧什麼?”
女孩子迅速地白了我一眼,罵道:“你才是變態吧!”隨後對白冰露出燦爛的笑容:“那個,抱歉啊白老師,讓您久等了,上次的那首曲子……”
白冰還是冷著一張臉,打開鐵門把那個女孩子放了進去,故意重重地合上兩道門。我的臉上有點掛不住,自己也太草木皆兵了一點。
在走去市場的路上,鄭樹棠終於憋不住笑出聲來:“林楓你也太謹慎了,哈哈哈!瞧你被白冰嚇的。不過啊,白冰她們那個學校經常有人來找她討論排練的事情,而且多漂亮的女孩子找她你也不用奇怪。”
聽他這麼一說我倒是好奇起來:“白冰到底是教什麼的啊?”
“音樂,”當鄭樹棠波瀾不驚地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我卻著實吃了一驚,“白冰在她們那個學校任合唱團總指揮,團裏的女孩子哪個不漂亮?聽說白冰還是唱女高音的呢,真是人不可貌相。”對此我也深表贊同,因為我也完全想像不出白冰唱女高音是什麼樣子。
不過既然白冰主修音樂……我對鄭樹棠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摸著後腦勺道:“對不起啊,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給司暮說,今天就不能和你一起去買年貨了,要不約下次?”“不……不用了。”鄭樹棠的語氣裏有點失落。
我說完就拔腿往回跑,也顧不得鄭樹棠的臉色有多難看,只因為這個發現實在是太令人震驚了。

面相(二)

我敲開503的門時,司暮一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樣子,看他一臉不爽的神色和碩大的黑眼圈就知道我非常嚴重地干擾了他的睡眠。我只能不停地賠笑,差點沒把心掏出去給他看了:“對不起啊……打擾了!”
他不耐煩地看著我:“找我幹什麼?”我湊近他,說秘密都是需要這個氣氛,四周環顧了一圈沒人,我便抖出我的發現:“嘿嘿嘿……你絕對猜不到白冰是什麼老師。”
司暮按了按眼睛下方的青印,幾乎是立刻就道:“音樂老師。”
千言萬語頓時噎在了喉嚨裏,我曾經設想過司暮聽到消息後的表情,有震驚或是有焦急,但是沒想到這小子什麼都知道!司暮一邊朝屋裏走一邊道:“就算這樣,你也沒有任何有力的證據指控白冰藏屍,人證物證都沒有吧?更何況世界上愛好音樂的女人不止她一個,就算這棟公寓樓裏也有一半以上的女人符合條件。”
我看他沒有和我繼續交談的意思,趁機溜進門裏,拼命用話語和誇張的動作來掩飾我不好意思的臉紅:“其實是這樣,我就想找個機會來蹭飯,聯絡一下兄弟情誼,順便一起購置年貨,你看……”
“行,”司暮扔下這句話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但聲音還是傳了過來,“你自便。”
這是答應了嗎?我歡天喜地地換鞋進門,坐在了沙發上,心中有一種奇怪的充實感,好像喜悅于司暮只對我一個人這樣妥協。雖然司暮什麼方面都冷,但內心並不壞,至少比鄭樹棠好應付。說起鄭樹棠我也覺得自從他剃了頭髮鬍子變漂亮之後,他對我的態度就越來越奇怪了。或許是因為對著這樣一張臉難免不自在,我和他的距離也不似以前那麼靠近。倒是我死纏爛打著的司暮離我更近些,我也更願意接近。
司暮家裏比起上次來的時候整潔了不少,明顯被仔細收拾過。那些堆積成山的書不見了大半,只剩下一小摞放在茶几上,顯然是最常翻看的那些。我上次看的那本世界名著和其他的一些文學類作品也被收拾整齊,上面貼著一張便簽,寫著三個很好看的字:給林楓。看到這個的一刹那我頓時有種被電擊了的感覺,剩下的是感動和一種我摸不透的甜蜜。沒想到他為我想得這麼細緻。
我攤開幾本書準備看,忽然注意到茶几的玻璃板下壓著一疊紙,好像我上次來的時候沒這個東西。
也許是受強烈好奇心的驅使,我抬起玻璃板把那張紙抽了出來。我全身莫名地緊繃,就像在做賊似的。
但看見紙上的內容之後,我已經感覺不到任何其他的情緒了,留下的只有震驚:那居然是司暮的生平簡歷!簡歷顯示他八歲讀完小學,十歲初中畢業,十二歲參加高考並以S市第三名的優異成績進入著名大學A大醫學系,十三歲因身體原因被迫停學一年,十六歲讀完博士畢業,並在此時接替父親工作並繼續實踐“司式治療法”……我從小到大的成績還不錯,屬於中等偏上,一直是父母的驕傲所在,但直到今天我才感覺到了我的渺小,還有天才的強大。
我展開整張紙,全是這傢伙的簡歷和資料。就在這時,一張顏色格格不入的小紙片從那一疊紙中掉了出來。那好像是……一張剪報?我正想彎腰把它撿起來,粗體醒目的標題猛地凝固住了我的手臂——
【十三歲精神病少年持刀砍死五人,警方稱五人為綁架兒童團夥。】
為什麼……為什麼?!我全身都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也不知道為什麼,那種陰冷的感覺好像滲入了骨髓,凍得不像話。我……我是不是……忘了什麼?這個新聞好像一個不該出現的音符,打亂了我所有的節奏,給我深深的恐懼感,將我一舉擊潰。同時它帶來的還有深深的熟悉感,令人恐懼的熟悉感!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
“你在幹什麼?!”我聽見司暮的聲音,冷漠的聲線中我首次聽到他快要將人燃盡的怒火!隨後他快步走過來,拾起地上的剪報,竟三兩下撕了個粉碎,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我整個人都僵硬在原地,徹徹底底地震驚了。但我的思維沒有僵住,我聽見我內心某個聲音在叫囂著:不要!不要!我還沒有看到!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如此地恐懼這張紙!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過扭曲猙獰,司暮的語調稍微柔和了一點:“除了書,我家的東西你最好什麼都別看。”
當時我強烈的欲望促使我的問題未經呐喊就說出來了:“那個十三歲少年是誰!那個犯罪團夥又是怎麼回事!”頭疼得難受,那個聲音在我的耳邊撕心裂肺地嘶吼著:只差一點了!就只差一點了!
司暮的臉色有點難看,說話更是不留情面起來:“林楓,你憑什麼要知道?!那是我很一個重要的病人,你不需要瞭解!”這句話一下子粉碎了腦內那個奇怪的聲音,我才意識到作為一個蹭飯的客人我的表現實在是太糟糕了。
“對不起……”我懊惱地垂下頭,“剛才我……”
司暮揉著太陽穴,長歎一聲,在我身邊坐下:“算了,你想聽一聽這個病人的故事嗎?”“真的可以嗎?”我放下手中的簡歷,擺出聽故事的姿勢。正當司暮要開口講述的時候,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司暮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接電話去了。
我:“……”打電話來的人,我問候你全家!
司暮不知聽到了什麼,神色越來越凝重,放下電話對我道:“故事講不成了。白冰所在的學校發現女屍,左隊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去看一看?”

面相(三)

白冰在衛生間裏站了很久,對著鏡子撫摸著自己的臉,即使是在浴室昏黃的燈光下,這張臉也足以美得驚心動魄。像是忽然記起了什麼,她的手指猛然僵住,神色黯淡下來。
“面相真的有這麼重要嗎?”她好像是在問自己,又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當年的那個人,也是這樣問自己,帶著失落和憤怒的表情。
女孩子在外面急切地呼喚著:“白老師,您有沒有事情啊?白老師?都一刻鐘了。您在嗎?白老師?”
白冰沒有回答,打開冷水洗了一把臉,才沉聲道:“我沒事。”
槐安高中在S市還算是比較有名的高中,是個藝校,離我們的公寓樓很近,在左隊長的管轄範圍之內,所以我仍沒有見到新面孔。左隊長熟絡地招呼我們到他那邊去,我和司暮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鑽入了警戒線內,那感覺別提多爽了。
“發現屍體的是清潔工李嫂,現在我們的人正在問話。這裏說話有點不方便,我們進去再詳細談。”左隊長壓低聲音,樣子很是神秘。
我覺得哪里有點奇怪,司暮拉著我的手就直接進了學校。被他的手指觸碰的一刹那我的臉紅了,這種熟悉的感覺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了。我覺得自己很好笑,那時候的我絕對沒有認識司暮。
一時間我有點迷戀這種觸感,也就沒有鬆開手。不明所以的喜悅,絕對不算好的時間地點事件,但就是這樣輕飄飄地縈繞在我心頭。我想,也許是人物對了。
左隊長的臉色有點發白,走進校舍才開口道:“這次叫你們來是因為這具女屍和上次周槐的食人案有關,她……被切掉了小腿,應該是失蹤的那八十六具女屍之一。”我一聽也怔住了,和周槐有關?原來有這層關係在啊。
“不過……呃,這具屍體有其他傷口,死狀也更慘一點,”左隊長緩緩說道,像是在組織不把我們嚇到的語言,“初步驗屍顯示,她是在被切掉後腿肉之後自己在額頭上開了個口子,撕下了自己臉部和頸部的皮膚,然後因大量出血而死亡。”我的心一下子就打了個顫,這也太慘了,司暮的臉上也終於有了點表情:“不會痛嗎?”
陰沉的走廊仿佛永遠都走不到盡頭,一直蔓延到黑暗深處。左隊長痛苦地閉上眼睛:“怎麼會不痛呢?硬生生地撕扯下一層皮膚,那種疼痛是常人絕對無法承受的,所以屍體的面部都扭曲了……”我聽得萬分驚心,想到了周槐冰冷而瘋狂的面孔。司暮學醫,此時他的臉色比我還要難看,顯然也是深知這種死法的變態。
左隊長打開某間教室的門,有個刑警正在一邊問話一邊在本子上做記錄,他的對面坐著一個穿清潔工藍布衫的中年女人,頭髮淩亂,眼睛裏也佈滿了血絲。看起來她是嚇壞了,說話也有些語無倫次。
由於相隔比較遠,我只能聽見她零碎的一些話語:“那個女孩子……失蹤……合唱團……”
左隊長等問話結束,對那個刑警招了招手,後者合上本子就過來和他彙報了什麼,左隊長擺了擺手,隨即側臉對我們道:“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就趕快,給你們十分鐘。”
“啊?”我愣住了,問話,問什麼?司暮把我拽到李嫂面前,面無表情地開口道:“死掉的那個女孩子,是不是合唱團不久以前失蹤的團員?”李嫂臉色蒼白,聽見這番話搗頭如蒜。
我以為司暮接下來就得問白冰的事情了,沒想到他繼續追問道:“那個女孩子失蹤之前是不是精神異常、萎靡不振,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李嫂“啊”了一聲,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是、是這樣的。我記得很清楚,年前期末考試那一段時間那姑娘失蹤之前經常放學後在教學樓裏晃蕩,有一次還進了男廁所呢!我把那姑娘拉了出來,她還不記得自己剛才在幹什麼,還好那個時候男廁所裏沒人。”
司暮的問題問得怎麼都這麼准……來不及有所反應,司暮繼續拋出重磅炸彈:“那女孩子是不是像在談戀愛?”
我“噗”地一下沒忍住,笑出聲來。司暮這是問別人的八卦啊,什麼時候他也關心這些了?但李嫂居然拼命地點著頭:“應該是的。這些事我也看不准,只不過經常有個男人來找她,那個男人高高瘦瘦的,臉上沒什麼肉,一看就不是什麼忠厚的東西。”
難道說……我忙抓住機會問李嫂:“那個男人的頭髮是不是有點長有點亂,眼窩下陷,有一種很特殊的憂鬱氣質?”
李嫂這次回憶的時間比較長,然後對我說:“是了。那男人每次來都戴著帽子墨鏡口罩,我只看見他把這些東西摘下來一次。過總感覺那個男的很讓人不舒服,死氣沉沉,像病入膏肓似的。”
我和司暮給李嫂道了謝就離開了現場,我們誰也不想看見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來倒晚餐的胃口。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我問司暮:“可以確定周槐和白冰學校的學生有過接觸了,但我們還是沒辦法確定那就是白冰吧?”
司暮盯著路邊逐步亮起的路燈,良久道:“我們還缺少關鍵性的證據。”

面相(四)

當白冰打開她家的家門時,這個漂亮的女人似乎十分意外我們的到來。但她顯然沒有把我和司暮當成正經的客人,倚在門框上,一副隨時打算關門送客的模樣。
“哦?稀客啊。你們來做什麼?”她淡漠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靠近她我就覺得冷,條件反射性地哆嗦了一下。可是我忘了站在我身邊的這個人有時候是一座更大的冰山。司暮對於她的冷言冷語視而不見,面不改色道:“我想你也應該聽說了,你合唱團裏的失蹤人口以屍體的形態被找到了。”白冰面色一僵,不耐煩地攏了攏頭髮來掩飾不自在:“肯定知道。那群員警盤問了我半天,明明是自殺……”她的目光黏在司暮臉上,寸步不離,司暮也盯著她的眼睛,我倒是被徹頭徹尾地無視了。
見司暮沒有什麼反應,白冰忽然側身讓著我們道:“算了,隨便吧。站在這裏也不好,進來說話吧。”
這女人怎麼突然就鬆口了?我帶著三分狐疑四分豔羨以及不知所以的酸味瞄了一眼司暮,帥哥的魅力真大啊,把冰山都給融化了。
想到這裏我就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握緊了司暮的手,目光更是不敢飄到他的臉上。司暮只是疑惑地看了我幾眼,但也沒有說什麼,更沒有鬆開手,反而用力地捏了我的手掌兩下讓我安心。我沒想到他會對我做這個,耳根都紅了起來。不過我不討厭,甚至還很喜歡。
白冰進了廚房,不過多久就端出來兩盤東西,放在茶几上。這時候她看見我們還傻愣在原地,就傲慢地揚起下巴:“怎麼,兩位,還要我親自去請你們過來坐不成?”我也不好意思,拉著司暮就坐在了沙發上。此時我的注意力被那兩盤東西吸引了,走近了才發現是手制的小西餅,不禁詫異地看了白冰一眼。
“如你所見,剛烤好的,配著茉莉花茶喝是最好了。”她又拿過三個搪瓷的被子,此時正在冒著馨香的熱氣。我看她的目光有點緊張地盯著司暮,暗自歎了口氣。這個時候司暮放開了我的手,掌心沒來由地一片冰涼,帶著淡淡的失落。
小西餅很甜,但配上清香的花茶的確別有一番滋味。我心裏開始佩服這位美麗的女鄰居,但司暮如三月寒霜的面孔卻無時無刻在提醒我:這個女人是藏屍殺人事件的頭號嫌疑犯。
我也開始緊張起來,只覺得小西餅的滋味頓失大半。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觀察白冰的家。顯然這個女人非常愛乾淨,可能還有點強迫症,而且是個非常小資的人。先說乾淨,各種地方都被掃得一塵不染,白熾燈都乾淨如新。然後是強迫症,我看到茶几下的隔板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服裝雜誌,不由得感歎這個人閒錢太多,換做是我絕對不會從生活費中擠出錢來買這些除了標點符號什麼看點都沒有的書。最後是小資,陽臺上堆滿了花盆,種的全部都是茉莉花,幽香四溢。
司暮根本碰都沒碰白冰的自製茶點,而是直擊主題:“你是不是和周槐一起藏屍?那個女孩子不是自殺的吧?”我聞言差點一口茶噴出來,大哥您也太直接了!好歹也要繞一繞吧!
白冰這個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燈,至少我看不出她對此有任何激烈反應:“哦?無憑無據地這樣說也不好,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一定有哪里不對?能和我……單獨聊聊嗎?”
我一聽就覺得有點泛酸,連忙阻止道:“不行不行!你現在還是我們……呃,警方重點排查的物件!怎麼可以單獨……”
白冰忽然勾起嘴角,笑得傾國傾城:“怎麼,你懷疑我嗎?”看慣了白冰冷冰冰的面孔,這一笑頓時把我迷得七葷八素,腦袋有點暈乎乎的,動作也有點不受控制了。竟抓住了她的手。此時我只想將這個笑容牢牢地銘刻在心裏,讓它成為只屬於我的東西。白冰的眼睛深得像浩瀚的星空,似乎囊括了我的全部……世界的全部……
“林楓,夠了。”比月的清輝更冷的聲音就像直擊了我的心臟,粉碎了一切的幻夢!我尷尬地放開白冰的手腕:“對……對不起……我其實……”看見她冷淡和嫌惡的表情我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再不濟也來塊磚頭砸暈我自己。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不由自主就……我的臉燒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司暮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於是我沮喪地想,他肯定是討厭我了。
白冰見我支吾著說不出一句話,語氣開始強硬起來:“林楓,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早上看見你騷擾我的學生,還以為是我看錯了!”我手足無措,這也不能怪我,那小姑娘我也是不由自主地拽住她的。等等,……也是?
“抱歉,失陪。”就在這個時候,一直不理不睬的司暮終於願意給我解圍,“你好像不怎麼歡迎我們,是不是我們應該改天再來?”
白冰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戲謔:“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或許,我只歡迎你一個人呢?”
司暮拉著我站起來:“你沒有誠意。”說完就走,完全不顧白冰此時的感受。
我不敢回頭看白冰的表情,小聲對司暮道:“這樣不太好吧?”不速之客已經當了,還甩給主人臉色看,簡直是最差的表現了。
司暮沒有回我的話。我的心情頓時就沉了下去,繼續小聲對他說:“你不會是在生我的氣吧?我對白冰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呃,你要相信我不是那樣的人……”
他拉著我一直走到503的門口,我還在他身後喋喋不休著。這時候我的心情很忐忑,一時間也摸不清司暮悶不吭聲在想些什麼。
我一時間被失落沖昏了頭腦,不知道怎麼就冒出一句:“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司暮忽然轉過身盯著我。他本來就比我要高出一個頭,此時居高臨下,一股壓抑感撲面而來。我在他的眼睛裏看見了冰冷的鋒芒。
他一字一句道:“我就是在吃醋,怎麼樣?”
什麼……情況?!我不知道當時的心境究竟是如何,只感受到了臉上的溫度,灼熱得發燙。司暮也怔住了,大概也是沒料到自己會這樣脫口而出。算什麼……這個樣子的我,算什麼?
尷尬的沉默也是一種變相的煎熬,我不敢看他,他好像也沒有看我。沒想到最後,這次是司暮先開口道:“先不說這個。你剛才,是不是被白冰催眠了?”

面相(五)

我“啊”了一聲,心臟猛地漏跳一拍,說起來好像真的是……因為自己不由自主地就……是的,不由自主。不論是對那個女孩子還是對白冰,都像掉進了沼澤裏那樣,想要逃離,卻是深陷。
“這算是……證據嗎?”我想起周槐所說的,他深愛的那個人教會了他如何催眠。那麼這個樣子的話,估計只有白冰符合條件了。司暮皺眉道:“確實是這樣。不過這個證據太過被動了,你怎麼證明白冰會催眠術?萬一她矢口否認呢?或者那都是你的臆想呢?”
那就是不行了。我有點灰心喪氣,甚至想放棄追查了。說實話白冰愛殺幾個殺幾個和我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其實我也不該管。但是周槐給我深深的恐懼感,我至今都忘不了。
司暮接下來的話卻粉碎了我“與我無關”的想法:“既然白冰已經對你催眠了,那麼說明她已經打算做掉你。從現在開始還是老規矩,別離開我身邊。”
這句話司暮好像曾經也說過,效果卻遠不如現在曖昧和震撼。我想起他之前說的吃醋了,心裏沒有任何反感或者恐懼的情緒,反而多了絲絲甜蜜。奇怪……我這是怎麼了……該不會我……對一個男人……還是比我小一歲的……
“你在做什麼?”司暮一直在盯著我。我繼續敲打自己的額角,對他笑道:“沒什麼沒什麼,腦子抽了。”祛除雜念祛除雜念……可是一看到司暮那張臉,我還是會感到不好意思,不敢和他對視,這是之前絕對沒有的感覺。
我們默契地沒有再提吃醋的那件事情,日子好像回到了一個星期前,我們在403裏各自打發時間。只不過我的心境再不復從前,我總是無法正面司暮,只要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間稍長,我的臉就會發熱。聽起來像個笑話,喜歡上一個認識沒多久的人,還是個比我小一歲的男人,所以我怎麼都無法相信我自己。
等等……認識沒多久?我的心中咯噔一下,真的是剛認識嗎?這種感覺無比的似曾相識,但是仔細回憶我從上幼稚園有記憶開始到現在,我絕對沒有見過司暮這一號人。他的臉長得這麼出眾,要是見過一定可以回想起來。
可是真的是……真的是剛認識沒幾個月嗎?我和他之間好像有著莫名其妙的相似,也有著莫名其妙的慰藉,我不知道這種吸引是什麼,好像很久以前我們就這樣做過,有過這般那般的互動,抑或是他拉著我的手,貼著他的臉,說著什麼,一遍又一遍。
什麼都想不起來,我也就什麼都不願去想了。
我們還是和上次一樣分開洗澡,只不過這次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我那張床就寬一米二,擠兩個大男人上去肯定無法避免肢體觸碰。如果換做一周之前我咬咬牙也就將就了,可是現在我心裏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擾亂著我,怎麼可能睡得著?我現在連爬上這張床都覺得困難無比。
司暮見我遲遲沒有任何動作,疑惑道:“你還有什麼東西忘掉了嗎?沒有的話就睡覺。”我哪敢跟他實話實說。為了掩飾我的心虛,我飛快地跳上床然後面壁。我聽見我的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然後是來自背後溫暖的塌陷。我感覺到他的氣息吐在我的耳邊,帶來瘙癢的感覺。他的身子就貼著我的後背,可靠而又寬厚。
我覺得尷尬,不敢回頭,忽然想起他欠我的一件東西,就道:“說起來今天你答應過我要告訴我你那個病人的事情,可惜被左隊長打斷了,你看現在……”再次後悔了,這個話題真的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司暮沉默了非常久,隨後說話的聲音也有點沙啞:“……他沒什麼好說的。”
“啊?啊,是這樣啊……”我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那個啊,其、其實我有很嚴重的起床氣,一起睡果然還是算了吧,我去睡沙發。”我剛想起身,衣領子冷不防地被拽住,司暮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就近在咫尺了:“你什麼意思?你覺得我每次都能恰好趕上救你嗎?!”
不會吧……發這麼大的火……我立刻閉嘴,什麼都不想說了。司暮也許也意識到了他的反應過激,放開了我的衣領:“你小心一點比較好,別再被催眠了。”
此時我才意識到我和他的姿勢有多麼曖昧,我整個人幾乎就是靠在他的懷裏。他借勢拍了拍我的後背:“快睡。”好像在他的懷裏真的特別容易入睡,幾分鐘前還沒有睡意的我馬上會周公去了。我感到有點糟糕,我對這傢伙越來越信賴了,簡直可以說毫無防備,要是這傢伙哪天想害我,我只能認栽。
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我又是給司暮搖醒的。那傢伙簡直是不分青紅皂白就捂住了我的嘴,我正在氣頭上,想直接他一拳,這時候我聽見不知什麼地方傳來極其刺耳的聲響——
“刺啦——刺啦——”
這是什麼聲音……?!我的冷汗下來了,司暮示意我不要發出聲音,我們兩人慢慢地走向門口。聲音從公共走廊傳來,越是接近我家門口,就越聽得清晰。
“刺啦——刺啦——”
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行的聲音。恐懼已經不足以表達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我幾乎全身都顫抖起來。什麼東西?這種熟悉的場景,這種熟悉的感覺……
有什麼事情又要發生了……我的內心猛地一沉。
拖行摩擦的聲音漸漸遠去,樓道裏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司暮拽著我的胳膊,慢慢地打開了門,整個動作沒有發出一點點聲音。四樓樓道裏的燈光亮起,腳步聲還在回蕩著。那刺耳的拖拉聲也變成了咚咚咚的沉悶聲響。看來那個人拖著什麼重物在下樓。
要追上去嗎?我看了看司暮,後者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小幅度地點了點頭。我和他站在走廊裏,輕輕合上門,鑰匙和鎖孔觸碰的時候只發出一點點金屬撞擊聲。我非常緊張,手心裏全是滑膩的汗水,反鎖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司暮看不下去,握住我鎖門的手向左逆時針慢慢轉動。
門總算是鎖好了,咚咚咚聲也已經相隔甚遠。司暮不敢再耽擱,我們兩個小心翼翼地順著樓梯往下走。當我們下到二樓的時候,樓道裏的聲控燈因為許久沒有較大的聲音而熄滅,壓抑的黑暗似潮水般湧來,淹沒了我們。隨後我們從樓道牆上的通風孔看到,一個看不清臉的人影拖著一個巨大的袋子,正在慢慢地往某個方向艱難地走去。

面相(六)

雖然臉面模糊了,但從身材可以看出來,這個人很瘦弱。如果“他”是四樓的一員,只有鄭樹棠或者白冰才可能這麼瘦。公寓樓下的小巷沒有任何燈光,依稀可辨那個人影在一步一停,以這個速度我們跟不上那真是對不起體育老師。
司暮和我在黑暗中目光交匯,我們默契地看了互相一眼,繼續朝樓下挪動著。每一步我都走得心驚膽戰,一方面是害怕弄出聲音把燈給刺激亮了,一方面是對那個人影莫名的並且深深的恐懼感。
就在我踏出公寓樓的一步,記憶中的某個細節片段忽然跳了出來,讓我差點站不穩,抓住司暮的手也是一縮。我的天哪……我的天哪……當時為什麼沒有注意到……
白冰喝茉莉花茶茶的時候,掩住的唇角,還有飄散開來的熱氣……她當時急於趕我們走的樣子,還有不惜在司暮面前對我催眠對我下手,只是因為那個……只要我們再在那裏待下去,就一定會發現的、她無法解釋的那個——
破綻。
現在我已經可以百分百確定這個人影就是白冰了,她拖走的那個十有八九是屍體,再結合左隊長和李嫂的話——天哪,我不敢想下去,因為這樣想下去的結果只有一個,那是一個我所極其恐懼的設想,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絕對連美食都無法下嚥了,說不定半夜都得給嚇醒。
人影繼續拖著那個大袋子往前走,有路燈的地方都被“他”巧妙地避開。我不知道現在是幾點,應該是深夜或者淩晨一兩點左右,畢竟巷道和街口一個人都沒有,四周的一切都仿佛被寒流凍結了,寂靜得要命。
在人影拖著袋子轉了第三個彎的時候,我頓時認出來人影想去哪里了。白冰所在的那所槐安高中!現在是放假期間,高中裏也是寂靜如夜,只有門衛室開著燈,門衛早就在裏面呼呼大睡了。
人影繞開了正門,順著學校的圍牆把那個袋子往前拖著。我和司暮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人影消失在圍牆的拐彎處。圍牆邊倒是有了點微弱的燈光,白色的光線冷漠僵硬。
司暮沒有著急去追趕“他”,而是和我先去了門衛室。敲了敲窗戶,淺睡的門衛從睡夢中醒來,揉了揉酸脹著的眼睛,看了看時間就嚷嚷起來:“你們幹什麼!現在是淩晨一點半知道嗎?!”
但他接下來的話被冰封在司暮凜冽的目光中。司暮冷聲道:“聽好了,我是便衣員警,現在我們在追查一個藏屍殺人犯,如果等會兒學校裏有什麼動靜,馬上報警!”門衛被嚇得不輕,不過也不是好糊弄的那一個類型,立刻反應過來:“誰信啊?除非你出示……”話還沒說完司暮就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證,啪地拍在桌子上,證上赫然三個字:警員證。
門衛當場就傻了,我也傻了,這小子搞什麼呢?!哪來的警員證?
有了門衛的保證,司暮收回證件,我們繼續沿著那個人影走過的路追蹤。雖然已經不見了人影,我還是不敢輕舉妄動,小聲問司暮道:“警員證是怎麼回事啊?難不成你還有多重身份,是個員警?”司暮看著我,居然輕笑道:“上次左隊長落在我這裏的。”這個笑容溫暖,竟然有點化開冰涼的燈光,讓光芒落在他臉上頓時柔和起來。
我不敢看他的臉,接著往前走,只是手一直都沒有鬆開。似乎我握住司暮的那只手,能感受到世界上唯一的溫度。
走了五分鐘,圍牆向左延伸,我們也不敢怠慢,謹慎地往左拐,儘量把自己的身形隱匿在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裏。拐角前方沒有任何人,一陣刺耳的鐵門拉動聲傳來,牆上的一扇鐵柵門就這麼在我的眼前關上了。這個學校還有一個後門!
沉重的拖拽聲再次響起,這次肆無忌憚了很多。我和司暮沒有立刻追擊,而是等聲音稍遠了才來到鐵柵門前。鐵柵門兩人寬,大概兩米多高,最上方的鐵柵被磨尖,此外門鎖鏽跡斑斑,鐵柵上也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殘莖。
門鎖雖然鏽掉,但也十分結實。司暮顯然不打算從門進去,而是指了指一旁的圍牆。圍牆比門矮,磚縫中長滿了青苔,頂部還種了薔薇花,只不過是冬天,這也給予我們很大的方便。
雖然牆體不高,也有很多落腳點,但我著實費了一番功夫才翻過去。寒假的寂寥使地面上鋪了厚厚的一層灰塵,留下了一條長長的拖痕。我全身上下此時也沾滿了灰,兩個人都是狼狽不堪。
我們追著拖痕一直到了一個建築物跟前,好像是心有靈犀似的,建築物裏忽然亮起了燈光,黝黑的入口沒有因為光芒而顯得平凡溫暖,倒是更加令人恐懼了。人總是對未知抱有恐懼感,我也不例外。
司暮幾乎沒什麼猶豫就走了進去,我小聲跟他說小心點,他居然道:“早就已經被發現了,就不需要這麼扭扭捏捏。”啊……是啊。我長歎一聲,以前那個人這麼小心,怎麼會給我們追查到蛛絲馬跡,顯然那個人已經不想再躲藏了。或許是因為我們發現的那個東西,讓“他”無處可逃了,倒不如以這種方式來終結自己的罪行。
通道並不長,我幾乎是立刻就看見了血紅色的幕布,還有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座位,這裏是一個室內舞臺場館,也許合唱團就是在這裏舉行演出。
而此時,幕布沒有被拉開,但是幕前站了一個人,還有那個巨大的袋子也放在他的身邊。聚光燈打在那個人的臉上,把他的臉照得慘白,但又熠熠生輝。
白冰穿著一身黑色的禮裙,此時的她就像個高高在上的女皇,可笑而又可悲的樣子。
她說:“歡迎啊,我的觀眾,我想在說這一切之前先唱一首歌,你們介意嗎?”
司暮不介意,我也不介意。於是她開始唱起來,歌聲用震撼人心來形容不為過,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一首歌,好像把我的靈魂都給撼動了。白冰唱這首歌用盡了全力,我看見她的眼角劃過晶瑩的淚水,高亢的聲音在曲畢之後仍舊在我的腦海裏打轉很久。
“謝謝欣賞。”她優雅地鞠躬,“我想現在我可以講故事了。”
司暮一邊鼓掌一邊拉著我上前去,我再次清晰地看到了,聚光燈照射下的白冰的唇角出現了一道裂紋。並不是普通的起皮,而是真正的裂紋,她的臉裂開了。

面相(七)

“司暮,你長得非常像我的初戀男友,那也是我唯一的男友。”白冰臉上的冰層在提到這個的時候忽然化了開來,也許這是她心中唯一柔情的部分,“一切的事情都要從高中開始說起,可能才會讓你們明白吧。”
白冰那年十八歲,那個夏季有點熱,還有點躁動不安。正如十八歲少女的心,充斥著奇妙的幻想和天真爛漫。
那時候的白冰暗戀她班上的一個男孩子,男孩子很清秀,正是那是女孩子們所喜歡的類型。白冰只是追求者中不起眼甚至醜陋的一個,她不奢望那個男孩子能看她一眼,只希望維持這個現狀就足夠了。(聽到這裏我有點疑惑,醜陋?那男的是不是沒長眼睛,明明是個大美女。但看見白冰臉上的裂痕,我覺得這裏面一定有什麼故事,就沒有說話。)
可是白冰想錯了,當年的那個男孩子拒絕了所有女孩子交往的請求,唯獨選擇了她。白冰不知道為什麼,總之當時她和那個男孩子走到一起的時候,所有人都說那男孩瞎了眼,白冰和他走在一起是丟他的面子。
白冰曾經問過那個男孩子為什麼選擇自己,男孩子說,他不在乎外表,他只在乎對方到底愛他什麼。
白冰忽然記起,自己在情書中寫道:“我很醜,但我希望能成為你身邊的那個人,也許有人會笑我們不配,但我不在乎,希望你也不在乎,因為至少我們的心是一樣的乾淨,乾淨到可以忽略外表的骯髒。”
他們真的就不在乎,經過了長達一個多月的安穩期。首先是那個男孩子出了問題,校花開始若有若無地和他接觸,雖然那個男孩子堅持說他和校花真的只是朋友,白冰還是無法相信,畢竟校花和男孩子站在一起確實是一幅美好的畫面。女人就是如此,永遠對自己的面相自卑,永遠擔憂面相會被別人給比下去,永遠無法對自己的面相做到淡然和釋懷。所以就比男人更容易嫉妒也更容易暴露弱點。
白冰在那個校花面前怎麼都抬不起頭,終於她決定放手。可是那個男孩子卻找回她,並且保證再也不和校花親近。表面算是和解,嫌隙卻在兩人的心中越扯越大,直到萬劫不復。
趕走了一個校花,又來一個班花,走了一個班花,又是一個隔壁班班花。白冰覺得累,她覺得自己已經違背了愛那個男孩的初衷,開始把戀愛當成工作,當成炫耀的工具。當炫耀已經滿足不了她的時候,她更想在樣貌上贏過所有人,名正言順地站在男孩子的身側。她已經受夠了屈辱,受夠了謾駡與嘲笑。她不能忘記那個校花的臉,美麗得令人髮指。
那時候醫院的美容科才剛剛開設,沒有多少人去,也沒有多少人付得起高昂的手術費用。但白冰做到了,也勇於去做。
上帝沒有憐憫白冰,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還是太小,白冰的美容手術失敗了。原本就有些醜陋的臉現在更是不堪入目,佈滿著的都是爬蟲般的疤痕,整張臉都好像要撕裂。
當白冰以這種樣子出現在那個男孩子面前的時候,男孩子愕然,隨即激動:“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白冰哭著把一切都告訴了男孩,包括她想變美然後不用再遭受白眼。男孩的表情她至今都無法忘記,有著憤怒,有著失落,有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我說……面相,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她回答的是:“重要……重要過我的生命!”
男孩子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喜歡你嗎?因為你給我寫過你不在乎外人的眼光和相貌的美醜,但是現在,面相對你來說為什麼這麼重要?你不是以前的你了,抱歉。”
男孩子離開白冰,和以前是朋友的校花開始新的戀情。白冰失戀的痛苦和毀容的不堪讓她對男孩子的愛變成了畸形的恨意。要高考的前期,白冰退學了,終日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撕碎著兩人的所有——所有!
她要毀掉她失去的所有,世界上這麼多人,不應該只是她一個人倒楣!
終於被她蹲守到了機會,那個男孩子來家裏看她。她給男孩子灌了酒,讓他醉的不省人事。她指引著睡夢中的男孩子到了陽臺,然後把他給推了下去。她立刻就報了警,她的演技和偽造的遺書讓員警相信,男孩子真的是自殺的。
可她的證詞卻遭到了質疑,質疑者就是那個校花。校花向警方表示那個男孩子絕對不可能自殺,於是警方的排查重點放在了白冰身上。但是由於沒有任何目擊者和物證,男孩子又喝了酒,再次的排查什麼都沒有查出來,幸運的白冰再次逃過一劫。
校花卻沒有輕易地放過白冰,她三番五次來到白冰的家裏,只為查明真相。白冰終於忍不住怒了,狠狠地甩給校花一個巴掌:“就算我殺了他又怎麼樣!你還想幹什麼!”
她和校花扭打在一塊,女人之間的戰爭常常比男人更加激烈也更加不堪。終於在某一個時間點,白冰順手拿起一旁的瓷花瓶,在校花的後腦上上砸了個粉碎。
校花最後猙獰的眼神白冰一輩子也無法忘記,她的後腦勺湧出大量的血,刺目的鮮紅就像一個嘲諷也像一個警告。花瓶的碎片散落在她的頭部附近,被浸泡在血液裏,有種妖異的瘋狂的美麗。
白冰不知道自己跌坐在地上有多久,總之緩過神來的白冰冷靜得不像自己。她算計著,現在不能再次聲稱校花自殺,這個理由也太不靠譜了。於是她掃乾淨了瓷瓶的碎片,擦完了血漬,把校花的衣服鞋子全部扒了下來,沾上血跡。隨後白冰把校花的屍體裝在一個箱子裏,郵寄給了學校——收件人當然是她自己。
她做好了一切偽裝,坐公交再轉麵包車最後坐三輪到了一個偏遠的地方,扔下校花的衣服就往回跑。等到了學校的時候剛好收到了寄出的屍體。她連夜拖著箱子到了室內舞臺的休息室,她以前是合唱團的一員,說白了就是打雜跑腿的,所以對於後臺的複雜構造她無比熟悉。
白冰把屍體運到了除了校長和她根本沒人知道的地下室,校長幾乎從未來過這裏,地下室就成了白冰的秘密天堂。白冰也想變成白天鵝,沒有女孩願意做一輩子的醜小鴨。這裏到處都是別人用剩下的化妝品和化妝工具,還有一面她拼起來的碎裂的鏡子。
她把校花的屍體從箱子裏拖出來,猛然發現,花瓶的碎片割傷了校花的臉,撕下來一塊皮,露出裏面的肉。白冰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跑出去吐了半個小時才緩過來。
白冰重新回到地下室,她的心裏忽然有種奇異的想法,如果校花的臉皮能修補她的臉呢?她顫抖著撕下一塊,簡單處理了血肉和皮下組織,顫抖地黏在自己的疤痕上。沒想到真的……遮住了,而且完全看不出來地遮住了。白冰的手在發抖,有恐懼,但是更多的興奮,她找到了絕佳的美容劑。對於一個視面相為珍寶的女人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只是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白冰用了一天半的時間把校花的皮全部剝了下來,處理完畢,開始在一根蠟燭的昏黃照耀下捏造她的新面孔。沒錯,捏造。首先是遮掩疤痕,然後是墊高鼻樑,或者收縮臉頰,再或者拉大眼眶……(我聽到這裏一陣寒意,還真給我猜對了。)
過去的白冰已經死去,全新的白冰誕生了。
白冰偽造了一切,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校花的屍體被她很好地藏了起來,但她還是無法放心。她唱歌本來就不錯,於是她應聘學校的合唱團指導老師。應聘很順利,以前白冰的那張臉也被警方通緝了。誰能想到她根本沒打算逃走,而是又換了一張臉?
但這張臉也有使用期限,如果能無盡地使用下去,白冰就不可能有機會和我們相遇了。大約一周後,白冰發現自己的臉皮開裂了。巨大的畏懼環繞了她——要回到以前了嗎?回到被追殺被唾棄的生活嗎?回到只擁有醜陋面相的人生嗎?答案永遠是不可能。
她殺了一個大街上隨便獵到的年輕女孩子,再次修補了面相。這次且有意外收穫——她從那個女孩的包裏得到一本書,學會了如何催眠。
接下來她的獵殺就輕鬆了不少,直到某一天,周槐在她催眠殺人的時候碰見了她,兩人可謂一拍即合。周槐和白冰各取所需,只不過對象都是人罷了。
故事講完,白冰的表情仍舊很鎮定:“其實我已經不記得最開始的我是什麼樣子,也不記得最開始的我叫什麼了。只要現在,我叫白冰,我有這樣的一張面相,就已經足夠了。”
我啞然。她拍了拍禮裙上的灰塵:“我覺得我贖罪的時候到了。這樣吧,我去把地下室的鑰匙拿來給你們。既然發現了,那我也無話可說。”
司暮的目光有點複雜地看著白冰遠去,我心中泛著酸水,但也不好意思說出來。
“糟糕了……”白冰走了不到五分鐘,司暮就忽然道。“怎麼?”我正在走神,一不小心就說出了心裏話,“你就……這麼關心白冰嗎?”說完我迅速捂住嘴,完蛋了!我現在別說看司暮了,就是站在他身邊也心驚膽戰。
還好司暮沒有和我計較那句話,他一邊拽著我往後台跑一邊道:“白冰走的時候,帶走了一樣東西,你知道嗎?”我條件反射地看向那個袋子,頓時明白了:繩子!繩子不見了!
我忽然想起白冰最後的音容笑貌,還有她的那首歌。很多東西在腦子裏亂哄哄的,無法理清。
我和司暮還是晚了一步,趕到地下室的時候門已經鎖上了。左隊長一行人到了之後一起撞開門,白冰果然用那根繩子上吊自殺,她的臉已經悉數碎裂開來,露出原本的樣貌。那真是一張難以入目的臉,卻帶著無比幸福的微笑。
左隊長在地下室找到了比預期還要多的多的女屍,大多數已經腐爛生蛆,噁心萬分。而屍骨們簇擁著的,是梳粧檯和那個可悲的女人。
面相真的有這麼重要嗎?我問我自己,為了面相這個女人傾盡了一切,到頭來留下的也只是空空一副皮相罷了。

養花(一)

白冰和周槐的事情總算解決,據說這是S市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藏屍殺人案。我和司暮因為協助警方有功勞,被拖去左隊長的慶功宴喝酒。我喝酒還是挺行的,沒想到左一下右一下輪番灌酒把我給灌倒了。最後還是秉承著滴酒不沾原則的司暮把我拖回去的,一路上我的腦袋昏昏沉沉,據司暮說我還高聲唱歌擾民,簡直無地自容。
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麼我不記得了,只記得我掛在司暮的身上,他把我放在我家的沙發上,放下鑰匙轉身準備離去,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居然還哭了出來:“你別走……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但是……但是我……”記憶掐斷。
所以我最後到底幹了什麼!我早上起來覺得世界都要崩塌了,身上蓋著被子,鑰匙乖乖地待在我的茶几上,家裏的財物也不可能有翻動的痕跡,司暮沒在……算了,現在我也不敢見他,至少要先弄清楚我喝醉了到底說了什麼。亦或是……做了什麼。
救命啊!!!誰還敢想下去啊!!我一頭栽在被子上,有種和世界說再見的衝動。
我終究還是沒能爛死在家裏,畢竟明天就是除夕夜了。就算冒著再大的風雪我都必須出去買兩顆菜回來,免得我大過年的還吃速食麵,那情景別提有多淒慘了。
千算萬算沒想到,我專門挑了個司暮睡覺的時間出門,結果一開門就看見司暮站在外面。昨天那件稍顯臃腫的棉衣已經被換掉了,米色長款的風衣和西褲更能顯出他的身材一點……我要哭了怎麼會有人這麼好看!
“嗨……早午好啊……”說完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是中午啊是中午!!一定是我早上好說多了的緣故!
他面上的冰層再次凍結了起來,並且似乎有加深的趨勢:“走。”
走什麼啊走!但是我現在對他比較心虛,不敢再說什麼其他的,我猜我的表情一定僵硬到了極點:“啊……好……走去哪?對不起,我……”
“一起買年貨。你說的。”司暮伸出手敲了敲我的頭頂,露出少有的笑容,“很久以前就說過了,你昨天也說要一起去。”這在兩個男人之間還不算是最親密的動作,但是我渾身都因此僵硬起來,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哦該死的!!我昨天到底是做了什麼!懷著做烈士的心情,我艱難地對他笑了笑。
還好胡嫂救我于危難之中,我和司暮加上胡嫂小艾一起逛起了市場……聽起來就不是愉快的行程。小艾依舊是活潑並且懂事乖巧的模樣,沒有像同齡孩子那樣吵吵嚷嚷著要買什麼。
年貨都是那些臘肉香腸,胡嫂說她自己有灌香腸,到時候分我們一點。我對她實在是感激不盡,話自然就多了起來,聊著聊著就無視了司暮和小艾。結果聊完一回頭,兩人都不見了蹤影。
市場的人很多,我拉著胡嫂艱難地在人之間的縫隙中穿行,終於在某個小攤子前面找到了這兩個失蹤人口。說實話花鳥魚市場對小孩子的吸引力還是挺大的,不論是花花綠綠的禽類亦或者是幾隻毛茸茸的兔子,都是小女孩最喜歡看的。
但我眼前的這位並不是普通的小女孩,她沒有停在形形色色的動物攤位前,而是癡癡地盯著某盆植物。那盆植物的花盆比小艾的腦袋還要大,黑色的土壤裏冒出幾株細嫩的幼苗。看攤子的男人孜孜不倦地向小艾推銷:“這是向日葵,會開花的,是很漂亮的金色花朵。小妹妹要不要買呀?”
司暮掏出錢想買下這盆花,小艾卻堅持地推辭著:“不行,媽媽說過不能要別人的錢。”五歲的女孩子懂事得讓人心驚。
看見胡嫂和我趕過來,司暮揚了揚手道:“胡嫂,我買下這個給小艾做禮物。”
胡嫂也沒有過多矯情地推辭,一盆花也不是很貴,就摸了摸小艾的頭:“那快點謝謝哥哥。”小艾對於胡嫂母女之間的正常互動似乎非常排斥,也非常畏懼,不過仍舊乖乖對司暮道:“謝謝哥哥。”
隨後的行程小艾一直都抱著那盆向日葵幼苗,磕磕絆絆地跟在我們身後。我很訝異胡嫂並沒有想搭把手結果花盆的意思,這搞得我也不好意思請纓去幫小艾拿花盆了。人家媽媽都沒動,我動那就是別有所圖了。
我問小艾為什麼這麼喜歡這盆花,還非要抱著。小艾對我笑道:“因為……我一直沒有見過爸爸呀,在我很小的時候,只記得爸爸走之前留下來了一盆向日葵。對於我來說,向日葵就是我爸爸。”她的笑容分外僵硬,眼睛裏似乎沒有焦點,不知道在看向哪個方向。
小艾的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已經六年多沒有回來了。想到這裏我對小艾多了幾分憐惜。
司暮好像又回歸了冰冷沉默的樣子,我也不敢去問他,連搭話都不敢。為了消除尷尬的氣氛我一路上都在沒事找事沒話找話,說起來也挺不好意思,都是我在故意回避他。
回到家的我累得直接倒在沙發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腦袋沉得要命,宿醉帶來的疼痛還沒有遠離我。但我的思維很清晰,滿腦子都是司暮的身影,一直沒有辦法陷入睡眠。
“哐——!”我的隔壁好像傳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讓我一下子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前面應該有提到過,我家隔壁的404是胡嫂的家。我心中一驚,條件反射地將耳朵貼在牆上。我感覺現在的我就像個變態偷聽狂。不過這個姿勢的效果也挺不錯,我聽見牆那頭傳來隱隱約約的罵聲,聽語氣好像罵的人非常憤怒。胡嫂今天怎麼大動肝火啊,不會為一盆花來小氣吧?如果不是為了花,那又是什麼?
碎裂聲和罵聲過後隔壁又陷入了死寂之中,我心中有點不妙的預感,但是別人家的事我又怎麼好管?於是我選擇當做沒聽到。可是如果三天后的我穿越到現在一定會大罵現在的我,因為我實在是錯過了最關鍵的東西。可惜這個時候,我還是立足於現在,無法預見未來,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就睡了過去。

養花(二)

“這次也麻煩你了。”胡嫂的笑容依舊,倒是不知道為什麼,小艾表現得怯生生的樣子,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樣害怕的表情。我看見她仍舊寶貝地抱著那盆花,打死都不鬆手,小心翼翼的。
我臉上掛著一副招牌的微笑,心裏卻長歎一聲上次這小妮子裝哭把我折騰死了。但我能說嗎?我有點不自然地摸了摸小艾的頭頂,對胡嫂道:“放心吧,胡嫂你這個月夜班多,慢慢忙,況且我也不介意。小艾也……呃,很大方。”胡嫂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古怪無比,但她很快就極好地掩飾掉了不自然:“看來小艾很喜歡你啊。不聊了,我先上班去。小艾在哥哥家裏要乖乖的,別再闖禍了,知道嗎?”
小艾跑到我身後僵硬地點頭,胡嫂就轉身拿包鎖門,準備去醫院了。
403內,抱著花盆的小艾神色終於正常了許多,眼中又出現了靈動和狡黠,只不過她的表情與輕鬆二字無緣:“累死了。”
我調侃道:“和你媽媽不好相處?難道不是因為你太調皮了嗎?你媽媽才和我說,別再闖禍,看來你還真是淘氣啊。”
小艾眉頭緊鎖,擺著愁眉苦臉的表情:“唉,和你說不清,大人有大人的煩惱,我們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煩惱嘛!”我被她的樣子給逗樂了,系上圍裙準備下廚:“喲,我無法理解,這感情太深沉了。”結果小艾伸手阻止:“等等你幹嘛?煮飯!?算了還是叫司暮哥哥來做吧。”
我雙手叉腰,有點不爽也有點心虛:“怎麼了,還挑三揀四的。”
小艾瞄了我一眼,我好像看出了她目光中深刻的鄙視:“你做的那個叫飯菜嗎?況且我也想司暮哥哥了呢。”
我:“……”這小祖宗太難伺候了!司暮這個禍水!禍水!禍國殃民啊!禍了我的這個國還殃了小艾這個民。不過表面上,我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千恩萬謝地把司暮從樓上給請了下來,看著他黑著一張進了廚房,我扔下圍裙,總算是舒了一口氣。但願司暮沒發現在我的諂媚之下,還有那麼多其他的、我都搞不清楚的成分在裏面。又慌張也有害怕,更多的是失落。
失落的原因很簡單,我和他之間的距離好像又回到了初見的時候,明明近在咫尺,偏像遠在天涯。
三個人歡樂和諧地各佔據餐桌的一方吃著飯菜……怎麼可能!先不提司暮,小艾那妮子忽然冒出了一句,讓我嘴裏的一顆飯直接嗆進了氣管:“我們這個樣子真像一家三口啊。”
我咳嗽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沒想到司暮那傢伙補了一刀,讓我有倒地不起的衝動:“那你說誰是爸爸誰是媽媽?”
“司暮哥哥是媽媽——因為做飯很好吃。”小艾吃飯的時候總算記得將花盆放在一邊,她眨了眨眼睛,這個答案觸到了我的笑點,於是我趴在桌子上笑了很久都沒有停下來。看見司暮無奈的側臉,我笑得更歡了。
吃完飯洗完碗收拾完畢,我和司暮陪吃陪喝之後又任勞任怨地當起了陪玩的人。玩的當然是過家家,夠大眾,夠無聊,但對小艾來說夠有吸引力。就算再無聊也得玩下去,小艾再怎麼成熟,也只是個五歲的孩子。
“我當妹妹,這盆向日葵就當我爸爸。”小艾珍惜無比地抱著那個花盆,花盆裏的土又新又松,明顯是剛剛松過土,小小的幼苗幼苗漲勢可嘉,比上次看到長高了不少。不過認一盆花當爸爸……我拼命掩住抽搐的嘴角:“那個……花也可以嗎?”何況現在根本沒有花吧。
小艾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去,雙臂緊緊圈住花盆:“不是花,這是爸爸。”
對於一個從小沒有見到父親的小女孩來說,父親留下的任何痕跡都彌足珍貴。我也不再勉強小艾,讓她接著說。
“司暮哥哥是媽媽,林楓哥哥就做我的哥哥吧……”小艾興致盎然地指指點點,“好了,接下來就來演吧!唔……四口之家的生活首先從一天的早晨開始……”
美好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小艾累得睡著了。我把她抱到床上去掖好被角,那盆花也被我放在了床頭櫃,以便小艾一覺醒來就可以看到她喜歡的東西。她想像中的那個父親,有著屬於向日葵的寬厚與溫暖。我忽然有點能理解小艾了,因為我也是如此渴望著一個寬厚的肩膀,能在我傷痛的時候借我靠一靠,就足夠。
“行了,今天辛苦你了。”回到客廳的我打了個哈欠,“早點回家睡覺。”司暮抬眸看著我:“你忘了,晚上我是不睡覺的。”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我尷尬地哈哈兩聲:“那什麼,是我想睡覺了。”
氣氛好像更尷尬了。我僵硬地轉身,就聽司暮在我身後喊了一句,聲音有點沙啞:“林楓……”我渾身一顫,幾乎是逃似的沖進了衛生間,等我冷靜完畢出來之後,司暮已經走了。這是……什麼意思?我在松了一口氣之際還有種莫名的失落感,司暮為什麼這樣對我,我完全都猜不到。難道……我醉酒後做的事情真的讓他怒不可遏?
我懷著這種奇怪的心情沖澡,再關燈鑽進被窩裏。失落的感覺絲毫是沒有削減,反而愈演愈烈。我第一次感覺到環抱著我的是深深的寂寥,這在之前我獨生生活中是一點都沒出現的。難道我已經習慣了司暮在身邊的感覺,這種習慣簡直是太危險了。
今夜註定難以入眠,斷斷續續地醒來和沉睡,我半夢半醒之間好像聽見小艾睡的房間裏傳來一點奇異的嗚咽聲,有點像小艾發出來的聲音但又有點不像,就這樣一直持續到了後半夜。我也沒有多想,還以為是自己做了什麼奇怪的夢,這是我遺漏的第二個關鍵點。
第二日起來外頭下了幾尺深的大雪,我看這雪的兇猛程度也放棄了外出的念頭。胡嫂上夜班回來身上落滿了雪花,都快把她堆砌成了一個雪人。我站在我家門口笑著幫她拍掉肩頭的霜花,調侃道:“您再出去走一圈,鼻子上就可以安個胡蘿蔔了。”
胡嫂和我閒聊幾句,切入正題:“我來接小艾,那小懶豬起床了沒有?”
她話音剛落,小艾穿著棉服就出現在門口,小臉凍得通紅,手中還執著地抱著那個比她腦袋還大的花盆。幼苗上蒙上了紗布,是昨天小艾找我借的,免得凍壞了向日葵。她的臉上已經失去了那種從容有禮的微笑,整個人給我一種陌生的緊繃感。
胡嫂看小艾的眼神也有點奇怪,去拽她的胳膊:“小艾,跟媽媽回家。”小艾的神色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不,我,我想呆在林楓哥哥家。”我聞言愣住,小妮子擺明是賴上了我。
胡嫂眉頭緊皺:“不行,不能再麻煩林楓哥哥了。”小艾強在原地,抱著那盆花紋絲不動,就是不肯挪走一步。
“我叫你和我回家!!”胡嫂忽然拔高了嗓子,我從來沒見過可以稱得上慈母的她會這樣吼小艾,小艾更是嚇得當場哭了起來。胡嫂看著我震驚的神色和小艾的哭泣,扭曲的臉終於平靜下來:“……對不起……我是怕你麻煩。”
我忙客套:“不不不,絕對不麻煩。小艾這孩子很可愛的,我高興都來不及。”
胡嫂的臉色有點奇怪,更多的是黯沉的死灰:“那好,小艾你年前就暫住在林楓哥哥家吧,別給別人添麻煩,聽見沒?但是每天還是要來媽媽這邊和媽媽說說話。”
小艾還是在哭,胡嫂安慰了她一會兒就回到了404之中。我總感覺哪里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來,只能歸咎於我太過敏感了。

養花(三)

胡嫂走後,剛才還在嚎啕的小艾頓時像被按下了暫停,止住了哭聲,眼裏哪有什麼柔弱害怕的樣子?我暗自歎了口氣,這孩子連裝哭都這麼厲害,真是成熟過頭。不過正因為這份成熟我才暫且放下滿腔疑惑,因為她無論做什麼都有她的道理。
我們鎖上403的門,小艾總算是松了口氣的樣子,對著那個花盆微笑。我越看越覺得她好笑,忍不住說道:“你對花盆笑也是開不了花的,想要開花得給它澆水施肥。”小艾坐在我家的沙發上,目光寸步不離花盆:“是啊……以後就能開出很多很多爸爸來了呢……”
我見話題越飄越遠,連忙把話頭給扯回來:“等等……讓我好奇的是你裝哭?怎麼,和你媽媽鬧彆扭?趁早回你媽媽那邊吧,她會擔心。”小艾看著我的眼神閃過一絲算計:“我說過了,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煩惱。我的煩惱不是林楓哥哥可以理解的。”那種陰暗的、負面的感覺只是稍縱即逝,卻讓我感到了陰寒徹骨。
其實一開始就很奇怪,小艾和胡嫂並不像母女,而小艾在生人面前反而容易顯露出真實的一面來,面對她母親則是沉默寡言,或者可以說不敢言。這讓我無比好奇她們之間到底有著怎樣深的隔閡。
更多的還是對小艾的同情,這樣的一個女孩子,生活在沒有父愛也許也沒有母愛的家庭裏,是怎樣的一種辛酸煎熬。
於是我對她道:“叫上司暮哥哥,我們三個一起去堆雪人好不好?”
小艾的眼睛裏頓時有了光彩:“好!”
當到了503門口的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地心虛起來,首先司暮是白天睡覺這個我比誰都清楚,況且那天喝醉之後鬼知道我幹了什麼,導致兩個人的關係變得如此僵硬。
但是介於沒多加考慮就答應了小艾,我還是硬著頭皮敲響了門。過了非常非常久,我和小艾都等得無聊的時候,司暮終於打開了門。他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黑眼圈好像又重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狀態極度不佳。
我一看他把自己整成這副樣子頓時就鼻子發酸,或許這個樣子還是我造成的,擔心直接帶來的後果是直到他有點不耐煩地喊我第三次都沒反應過來。
小艾此時也替我說明來意:“司暮哥哥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堆雪人……”
司暮盯著我半晌,慢慢吐出一個字:“……好。”
我此時才覺得不對,忙跟他說:“如果你真的很困那就算了,真的,我沒事的,只有我和小艾也……”司暮無視我支支吾吾地繼續說著,直接出來鎖門。我看他的動作像往常一樣的果斷乾脆,但是眉眼間卻掩飾不了疲態。
“對不起……”我忍不住對他道,頭垂得很低,我確實是做錯了,他不是我,我知道。但是我總以我的標準去衡量他,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司暮也低聲回答:“不用道歉。”他看著我的眼神有點深不可測,我說不清他究竟是在以怎樣的心情看著我,那雙眸子裏又包含著怎樣的情緒怎樣的感覺。我有點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兩腳一併趕快溜到小艾身邊去了。
堆雪人這類雪中遊戲我已經憧憬很久了,以前住在南方城市的我根本沒有機會看見雪,而來到了S市之後的我已經不是什麼小孩子,也沒有理由再玩這些。今天我的好像回到了充滿童心的時候,交織的心緒中只充斥著輕鬆和快樂。
司暮站在一邊看我們忙前忙後,有幾次我都故意錯開他的視線,我究竟在逃避著什麼我也不清楚。
小艾很快地堆好了一個小小的雪人,歡欣的嘴角卻忽然垂落了下來:“這麼可愛的雪人,好想讓爸爸看看啊。”我忙跟她道:“不行的,這麼冷的天不能把向日葵搬下來,會養不活的。”小艾這時候卻突然對我道:“我不是說花,我是說我真正的爸爸。”
我一下子給噎住了,分不清楚花兒和小艾父親的到底是哪一個?小艾一開始就很清楚,只是不願意分清罷了。“但如果說那盆花兒是我父親也可以。”小艾神色黯然地拍了拍雪人頭上的積雪,“我還是更想要一個完完整整的,我能擁抱著的父親。”
小艾的話讓我覺得有點震撼,殘缺不全的童年,我好像終於知道她喜歡用花盆填滿懷抱的原因,是想借此補全那個應有的擁抱,只因為父親留下一盆興許毫無關聯的向日葵,就點亮了她的整個人生。
我敲了敲她的頭頂:“就算這樣你還有媽媽啊,這麼悲觀的話媽媽會討厭你的哦。”
接下來的回答讓我啞口無言,小艾說:“她不是我媽媽。”
“會趕走我爸爸的,就不是我的媽媽。”
我有點混亂,小艾的爸爸不是外出打工去了嗎?小艾那時候還不能記事呢,怎麼會說出這樣子的話?!但我又不覺得小艾是那種隨口說胡話的人,更何況這種話更不是能隨口說出的。
天氣越來越冷了,我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催促小艾趕緊上樓。回到家裏總算是好了許多,我估摸著過了年就找個工人來裝地暖,實在是受不了這樣刺骨的寒意。司暮一等小艾回房間看她的花兒,馬上就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系到我的脖子上。我被他的舉動給弄得一怔,結結巴巴道:“你……你幹嘛?這個時候才想起來給我系圍巾,都不需要了。”說完我就想一頭撞死在他面前,這句話怎麼聽怎麼像……在撒嬌。
看他什麼反應都沒有,我更覺得自己羞恥,繼續道:“那個什麼,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呃,要不我把圍巾還給你?”這不對啊……怎麼臉上更陰沉了……我閉嘴,還是什麼都別說好了。
“林楓,”他終於開口說話,“我想和你談談那天的事情。”
哪天?我幾乎立刻就知道了是哪天!但是那天的事情對我來說是萬萬不能談的。我乾笑兩聲,頓時就覺得圍巾把脖子弄得有點難受:“有……有什麼好談的?那天無論我做了什麼,一定不是我自己想要那麼幹的,呃,絕對是喝醉了所以難免說點胡話發點酒瘋……之類的,你你你不要在意啊……”
“說胡話……嗎?”司暮看著我的目光別有深意,語調好像也有所提高。我拼命地吞咽著口水,鎮定鎮定,一定要鎮定。
這時候救星般的小艾終於出現了:“林楓哥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飛快地擦過司暮的肩飛奔向在走廊裏抱著花盆的小艾:“沒問題沒問題絕對沒問題,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哥哥都給你摘下來。”
小艾看著手中的花盆,萬分不舍道:“拜託了,今晚媽媽會接我回家,這盆花能不能暫時放在你家裏?”

養花(四)

小艾忽然把寶貝似的花盆交給了我,我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卻還是答應道:“行,我會好好養的,這幾天需要澆水嗎?”
女孩子搖搖頭:“不用,我松過土了,養分也夠,再澆水花會被淹死的。”
我接過小艾手裏的花盆,非常沉,我的手差點一下子沒托住。我訝異小艾到底是用什麼樣的力氣抱起這盆花的,還有這盆花的品質真的不像看上去那麼沒料。這盆花對小艾來說到底是什麼我不清楚,如果並不是做夢的話,那天晚上小艾對著這盆花在哭泣,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這盆花的重要性似乎已經高出了所有,就算再怎麼想要父愛也不可能達到這樣。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到底是為什麼呢?
“這盆花你帶不走嗎。”司暮的聲音冷不防在背後響起,我身子一僵,極力讓自己的表情和動作顯得自然一點。
小艾失落地笑了笑:“媽媽不喜歡它。”這句話究竟該如何理解我也無從得知。
正如小艾所說,當晚胡嫂就來接她回家。這時候的小艾乖巧得與之前判若兩人,也許這個時候負偶頑抗也是毫無用處的吧。我被自己的這個形容驚到,小艾為什麼會這樣,會這樣抵觸著她的母親,只是因為一盆花嗎?奇怪的事情好像已經開始在我身邊悄悄蔓延開來了。
一切照舊,除了家裏新添了一盆植物,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異常。司暮實在是太困,靠在我家沙發上就睡著了,之前的事情誰也沒有再提。我給他蓋好了被子,也不敢開電視,就攥著兩張報紙看起來。
我一向不太愛這種文字排列多的東西,看著看著就容易犯困。就在我半夢半醒、有一下沒一下地垂頭之時,房間那邊好像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輕響,好像是什麼東西沉悶地打破了什麼,還有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
我睜開眼睛,聲音驟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要再次入睡的時候,聲音又響了起來,細密而又連續不斷,讓人頭皮發麻,雞皮疙瘩都起了一層。
此時我有點意識到不對勁了,房間裏沒放活物,是什麼東西在動?我驅散掉沒剩多少的睡意,把報紙卷成一個筒捏在手裏就朝房間裏走去。興許是什麼老鼠蟑螂之類的,還得帶一個武器。但我已經隱隱約約地覺得那不是什麼老鼠蟑螂四害,那些東西發不出這樣的聲音。
這種聲音果然是從廁所裏發出來的,讓我一時間覺得是不是下水道堵住了。當我抄著報紙站在衛生間門口的時候,聲音忽然止住,沒有任何不一樣的地方,四下裏靜悄悄到可怕,無法言喻的可怕。什麼東西!我背後一涼,握住報紙的手都有點不穩。衛生間裏放著那盆小艾的花,上面好好地蓋著紗布,我的恐懼感就源於那盆花,直覺告訴我聲音應該是從花盆裏發出來的,可是花盆裏有什麼東西呢?也許是……我聽錯了。
正當我轉過身的那一瞬間,我再次聽到了,那個聲音突兀地在我身後再次響起,卻猶如在我耳朵內部炸響!我飛快地面對那盆花——我想我終於看到了聲音的源頭,花盆鬆軟的土中出現了一個白花花的東西,笨拙地在土裏挪動著,那種詭異的摩擦聲形成的原因應該就是這個東西的移動。
好像是蟲子,但是蚯蚓有長成白色的嗎?我心中的害怕減退了半分,慢慢地向花盆靠近,小心翼翼地揭開那一層紗布。這時候我看了那是什麼東西,差點沒有嘔出來:是蛆!一隻肥胖的蛆,足足有五公分長,正在噁心地蠕動著。
我克制住砸爛花盆的衝動,用報紙包裹住那只肥胖的蟲,扔進下水道反復沖了好幾次水。隨後我神經質地用肥皂洗了起碼有十遍手,還是覺得那種隔著報紙的骯髒觸感仍舊存在。我再次望向那盆花,帶著點恐懼和緊繃,還好,那個花盆再也沒有發出什麼異動,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幻覺。
我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面對花盆心有餘悸。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小艾給我的一盆普通的花兒裏怎麼會生蛆?難道是水澆得太多了?
總之我不敢再接近那個花盆,緩緩退出了廁所。我站在走廊口,看著司暮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我忽然覺得這個時候有這樣的一個人在身邊的感覺,真好。
幾乎用盡了全身上下所有力氣,我坐在了沙發上,虛脫地靠住沙發背。我反復地告訴自己,不就是一條蟲子嗎,我這個大男人就緊張成這個樣子,實在是太不像話了。縱使有察覺到不對的地方,我也無心去細想,倦意幾乎立刻就襲擊了我,拋開所有的介懷,我就陷入了睡眠當中。
睡夢中許多東西都是紛亂無比的。我好像置身於一個白茫茫的世界當中,一切都是白色的,除了我眼前這棟灰色的矮樓,外面爬滿了爬山虎。我不能動,周圍非常冷,而我的身邊頻繁地閃過一些看不清全貌的白影子。我沒有感到任何害怕,悲傷和絕望環抱著我,擾亂了所有的思緒,無法思考,只能靠本能來行動。一切都是這樣的莫名其妙,又是這樣的理所當然。
夢境的最後,什麼東西在我的面前破土而出,什麼東西纏繞著我的手臂和腳踝,紮破了我的皮膚,刺進我的血肉,封住我的頭顱和大腦。我想,我在深深地紮根。奇異的想法,卻最好地詮釋了這個奇異的夢。
我醒來了,映入眼簾的仍舊是灰白的天花板,沒有任何不一樣,生活仍舊是生活。與其說這個夢恐怖不如說它壓抑,讓我喘不過氣來。
屋子裏彌漫著一股油煙味兒,我被嗆了好幾下,隨即打了個噴嚏,鼻子塞了。我感覺到身子前所未有的空乏,忽冷忽熱,雖然我蓋著我給司暮準備的棉被。
“感冒了?”司暮的聲音好像隔著很遠傳來,朦朦朧朧的。我拍了拍耳朵,感冒帶來的副作用還挺大。
嗓子疼。我說不出話,也就沒有回答。本來以為我們的對話會就此終結,沒想到司暮穿著圍裙就打開廚房門出來,和下午不同,神清氣爽的模樣,而我好像和他交換了狀態,萎靡不振的。
我沒有說話,他也是個行動派,直接過來摸我的額頭,冰涼的手心很舒服。他好像低聲說了什麼,但我沒聽清,他就去翻我家的藥櫃。就在這時,門鈴響了起來,司暮停止了動作,走過去開門。我也掙扎地走下沙發,頗有種頭重腳輕的感覺。
我本以為來的是鄭樹棠,沒想到小艾穿著臃腫的棉衣站在外面,小臉被凍得通紅。她的表情有種說不出的僵硬感,眼睛好像也失去了光澤。
“林楓哥哥,司暮哥哥,我想……拿回那盆花。”小艾朝我咧嘴,雖說是個微笑的表情,除了嘴卻沒有任何其他部位的牽動,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我忍不住寒噤,牙關都在抖動了,但這點病痛奈何不了我:“那個,小艾啊,這種事情不用專程跑來。哦對了,那盆花好像生蛆了……可能是根腐朽了,要不你扔了這盆花,開春我再送你吧?”
小艾直直地盯著我,答非所問:“給我……”
我服了這妮子了。司暮什麼都沒問,去衛生間搬出那盆花遞給小艾。小艾的臉上終於有了點神采:“謝謝你們……”
“外頭冷……阿嚏!你看我都感冒了。”我摸了摸她的發頂,“快點回去吧。你媽媽呢?”
小艾搖了搖頭,摟緊懷裏的花盆,頭也不回地朝樓下跑去,我甚至沒來得及多說任何。我那時候有種錯覺,可能我再也沒辦法見到以前的小艾了,而這個想法後來真的成為了現實。唯一留在我記憶裏的,就只是小艾抱著那盆開花的向日葵,笑得燦若朝陽

養花(五)

晚上我發起了高燒,難受得無法入眠。我不記得這是司暮第幾次給我換掉額頭上的冰袋,腦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一切也變成花花綠綠的一片,光影斑駁。無論我是痛苦還是昏沉,從始至終都有那麼一雙掌心冰涼的手緊握著我的手,這個動作熟悉得令我心驚,究竟是什麼時候,司暮已經成為了我習慣中的一部分,這一部分好像很久之前就存在,但我想不起。
我只知道我恐懼著陷入沉睡,我不能陷入沉睡!我不知道這樣子的害怕源於何處,我也不知道那種掌心裏甜蜜的期待叫做什麼。
在又一個雪天,紛紛揚揚的雪花驟停,暴雨夾雜著雪沫開始侵襲S市。雨夾雪的惡劣天氣直接導致了氣溫再降,我幾乎一個晚上都沒有睡好,司暮乾脆是一個晚上都沒睡,只要我稍微有一點不舒服,他立刻就會上前詢問,弄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說了,再難受也要咬牙忍著。
就這樣過了一個無眠的夜晚。早上一醒來我坐起,摸了摸額頭,燒已經退了大半,只是突如其來的低溫將窗戶給凍結住了。司暮坐在床頭,在臺燈的微弱燈光下看書,燈光把他的側臉勾勒得很柔和。
居然出太陽了,我看著從窗簾縫隙透出的光芒,一時間失去了任何語言的功能。他察覺到動靜側臉看我,一時間我們誰也沒來得及移開目光。
“……謝謝。”我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嗓子裏,只有這句卡了出來。
他放下手中的書,忽然站起來,直直地盯著我:“林楓。”
“啊?”我心虛起來,拼命地往床角縮。他拽住我的胳膊,半個身子已經壓了過來,我被他擠到了牆角。他的膝蓋就挨著我的大腿,那張臉更是近在咫尺。
我拼命地咽著口水:“你沒事吧……”這個不妙的姿勢,這個不妙的感覺。我的心臟狂跳起來,忙撇開燙得驚人的臉不敢看他。
他一字一句道:“林楓,你知道那天你喝醉之後對我說了什麼嗎?”
我心說要是知道就沒這麼多事情了,不知什麼時候連話語也變得結結巴巴,聲音還略帶著沙啞:“你別……”
“你說,你不止想遠遠地看著我,你還想要更多地接近我,”司暮沒有因為我的抗拒而停止說下去,“你說我是混蛋,所有的心思都被我擾亂了,什麼都沒辦法繼續下去,再這麼下去你都要瘋掉了——”
我已經無地自容了:“不……其實……不……別說了……”
司暮的目光柔和了不少:“聽我說完。你說你這幾次的事件中可以脫險都是因為我,你本以為對我只有感謝的,本以為你自己不喜歡男人的,卻因為我全部亂套了。最後你說,你喜歡我。”
這確實都是源自我內心的話語,我果然還是無法相信這些話是從我嘴裏說出來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深深地捂臉。老天啊,這以後別的不說,也許朋友都做不成了。
“想知道我是怎麼回答的嗎?”他輕輕對我道。
然後他捧住我的臉,在我的額頭上輕輕一吻。我震驚得全身僵硬,他對我笑道:“我說,我也是。”
沒有任何浪漫的東西,煙花,星空,玫瑰,花海,也沒有驚天動地,沒有海誓山盟。但是就在此時,卻有著我永遠無法言喻出的美好。我在他微亮的眼神中看出他也不是說謊,我也捨不得抹去額頭上那個炙熱的溫度,在我心裏永遠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
就在這個時候,打破氣氛的門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了。我才意識到這個姿勢有多麼的不妙,忙推開司暮,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我……我去開門。”還沒等他說任何就逃出了房間,臉紅都蔓延到脖子上了。我需要冷靜,冷靜,林楓你一定要冷靜啊!
我以為這個時候來敲門的一定是鄭樹棠,畢竟明天就是除夕夜了。但是門口出現的是胡嫂。我沒有太多訝異,四樓只剩下我們三戶了,我的其他鄰居們都背負著各自的罪孽,有了該有的結局。
“抱歉……這個時候打擾你。”胡嫂的神色看上去有幾分焦急,但更多是有我無法猜透的情緒,“你看見小艾了嗎,她在昨晚的時候說要出門找學前班的同學玩,但是現在都沒有回來……”
昨晚?那不是……我想起小艾面如死灰的表情和僵硬的動作,頓時就覺得不妙。我忙跟胡嫂說清楚:“昨晚小艾來我家把她的那盆花拿走了,之後我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胡嫂聞言臉色猛地一變:“花?她的花原來一直放在你這裏嗎?你說她把花拿走了,是真的嗎?!!”我看她急切的樣子有點奇怪,這母女倆怎麼都重視那盆花。難不成那裏面藏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仍舊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是的,她取走了。我看她好像很急的樣子,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胡嫂的眼中頓時失去了所有光華,她沒有理我,只是在那裏喃喃自語著:“這樣一來就沒有了……沒有了……”
我看她神色越來越不對勁,忙追問道:“小艾走丟了嗎?您趕快報警吧,再多在周圍找找看,她一個小孩子也跑不了多遠的……”說到後面我也覺得希望渺茫,萬一被人拐走了怎麼辦?說實話我對小艾這個伶俐的小女孩還挺喜歡,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搗蛋聒噪。
“對……找到小艾……要報警……”胡嫂失神地靠在了門框上。明明是一副為自己女兒失蹤而擔憂的樣子,我卻怎麼都不覺得正常,好像胡嫂是更想找到小艾這個人,而不是想找到自己的女兒。
——小艾說:“她不是我媽媽。”
我忽然回想起這句話,全身無法遏制地顫抖了一下。為什麼……為什麼?是什麼促使著小艾說出這樣的話,也許本來這兩個人表現得都不太像母女。也許本來就不是……
不可能的!我趕緊把這個想法從腦內驅逐出去,安慰起胡嫂來。可我的安慰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胡嫂在我家門前痛哭了一場,終於聽取我的建議,給左隊長打電話去了。
結果我長舒一口氣,關門轉身的時候,才發現司暮坐在我家沙發上,一副聽了許久的樣子,我頓時就失去語言功能。
“你從哪里開始聽的?”我跟他對視兩秒,無奈地邁步過去。
司暮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但他的話卻讓我立刻明白了什麼:“林楓,你覺得那就是一盆花嗎?你有沒有在那盆花裏面看見什麼不符合常理或者不該出現的東西?”

養花(六)

不該出現的東西嗎?
我想到了那只蛆,一陣噁心感頓時襲來,感冒還沒好完更是一陣頭暈目眩。我按住太陽穴,把昨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司暮。司暮聽完後蹙眉道:“你說你懷疑花會生蛆?這是常識性的問題吧,只有腐物裏才會出現這種東西。”腐物……我幾乎是脫口而出:“難道你懷疑花盆裏面裝著屍體嗎?”說完我們兩個都是一愣,我更是被自己這個想法震得無話可說。
“那個花盆很沉,不是嗎。”司暮接著道。
是的……是這樣的……沉甸甸的花盆,一個不該那麼沉重的花盆。小艾說它是爸爸,還在夜間對著花盆哭泣,也許還有更多更多——
如果那盆花真的就是爸爸呢?
我的聲音有點顫抖:“不可能的……那個花盆雖然挺大,但那裏面不可能裝得下屍體……”但是我的潛意識告訴我,這就是真相,但說不清哪里不對。司暮沉吟半晌,再次拋出重磅炸彈:“假如只是一個頭呢?”
只是一個頭?我想像了一下那個花盆的大小,頓時不寒而慄。那個花盆的大小就是這樣貼切這樣適合!但是這樣斷定也太籠統了,有什麼可以證明的……一定……
有的。那個細節讓我的心徹底墜入穀底。
——“但如果說那盆花兒是我父親也可以。我還是更想要一個完完整整的,我能擁抱著的父親。”
完完整整的父親,這個形容在現在看來是多麼的驚悚和陰暗。小艾能夠抱在懷裏的,只不過是父親的頭顱罷了。
只不過我們再怎麼想都只是臆測,如果那盆花裏沒有人頭呢?如果小艾不是因為這個而逃走的呢?我不斷地催眠自己,也就是在不斷地逃避著。我能對於此做什麼?我對於鄰居們的反常能做什麼呢?我只是一個普通人罷了。
等等……鄰居們的反常?!鄰居們?我完全無視了司暮,心臟一下就沉了下去。先是老王,再是周槐、白冰,現在反常的又是胡嫂和小艾了……為什麼這些事情都發生在我的身邊,發生在這棟公寓的四樓?!是巧合嗎?真的是巧合嗎?不,世界上絕對沒有這樣子的巧合。那就是有什麼“人”在促使著這些事件發生——
不會吧……真的不會吧……我想起司暮撕掉的那張剪報,還有司暮的簡歷,十三歲精神病少年持刀砍人,司暮十三歲停學一年,難道,難道說——
我看向司暮的目光一定可以用驚悚來形容,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司暮和這幾個鄰居也只是普通認識,而且他還在這些事件中救下了我,他沒有理由——沒有理由的!
……是的,沒有理由也沒有時間去傷害或者操縱我的鄰居們,我不應該懷疑司暮。況且我們現在正在……我的臉上一下子燒了起來,簡直沒辦法坦率面對他了。如此溫柔的一個人,我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於是我又很快釋然了,我對他需要有基本的信任。
吃完晚飯我覺得外頭的雪有點化了,天氣正在逐步轉暖。我把雙手撐在陽臺的石欄杆上,擺弄著竹竿以便去除上面的冰屑。此時的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太陽即將沉入地平線,只剩下環抱著世界的微弱光芒。樹影交纏,淺灰色的枝椏伸向我家的陽臺,上面覆蓋著一層雪花,就像是渾然天成的藝術品。正當我無所事事地往下看的時候,一個身影忽然闖入了我的視野裏。那個身影瘦瘦小小,身上穿著的朱紅色棉服卻十分顯眼,手裏還抱著一個灰撲撲的東西。
這個人是……小艾?!我頓時一個激靈,極力把身子伸出陽臺外:“小艾——小艾——”這個聲音就算是隔了兩條街也能聽見了。但剛喊完我就後悔了,那個身影猛地僵住,隨即撒腿就跑,消失在了樓與樓的夾縫之中。天黑之後能見度急劇下降,我們這裏樓房挨著樓房,地形別提有多複雜,小艾三兩下子就消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小艾為什麼不回答我,又為什麼躲著我?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又究竟在害怕些什麼呢?來不及了。我也沒空跟司暮多做解釋,拽住他的手腕就往樓下狂奔,弄了我一手的洗潔精泡沫,好幾次他的手差點從我掌心裏滑出。
“發生什麼了?剛才就在那裏大吼大叫的。”難得他在這個時候還能保持冷靜。
我手忙腳亂地鎖門,急切道:“來不及了。我看到了小艾!”司暮沒說話,我鎖好門繼續把他往樓下拽,可能再晚點就見不到小艾了。四樓的距離在現在看來是那麼的漫長,在我和司暮沖到樓下時,樓下靜謐得一如既往,小艾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空蕩蕩的像從未有人在這裏駐足。
果然還是晚了一步。我氣喘吁吁地拉著司暮朝小艾消失的樓腳走去,黑暗鋪開在前路,仿佛這天地間就只剩下我和那只我緊緊握住的手。
“找不到……”在又繞過一間房子之後,我不得不鬆開手撐住自己的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司暮的聲音傳來,似乎隔了很遠,但我知道他就在後面:“沒用的,我們還是先回去告訴胡嫂,順便給左隊長打電話。”
“不行……我想找到她……”我攥緊褲子,心裏忽然翻湧起不明所以的悲傷,“你不會明白的,那種孤獨,你永遠都不會明白的……”
相似的悲傷,相似的孤獨。雖然我和小艾的經歷簡直毫無相同點,但我能感覺到我的靈魂之中銘刻著的情緒和小艾產生了奇異的共鳴。孤獨的浪潮卷席了我,我腦子裏有聲音嗡嗡作響——
不要再死人了!不要了不要不要了!求求你們不要殺掉——
殺掉誰?!
我從頭到腳像被澆了一盆冷水一樣的冰涼,全身都顫抖起來,為什麼……為什麼,這種感覺又來了,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我究竟忘記了什麼?!
“林楓,你有沒有事?”司暮拉住我的胳膊,“別害怕……別害怕!”
——“孩子,你究竟在害怕什麼?”有個男聲在對我說。
——“別怕,別怕,從今天開始就要做個乖孩子好嗎?”溫柔的女聲響起。
——“不要——!”尖銳的女孩子的痛苦喊叫。
“不……我沒有……我沒有……”我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那些曾經一度被遺忘的恐懼感莫名其妙地重新降臨在我身上,我不知道我在害怕著什麼,只是最原始的、本能的恐懼!我甩開司暮的手,此時我誰都不想要觸碰,誰都不要靠近我!
我以為他會討厭我了,會離開或者繼續沉默了,可是接下來的舉動我無論如何都沒有猜到,唇上忽然有抹溫熱彌散開來,我接下來的話語都被堵在了嘴裏。原來這個人的嘴唇會是這麼暖,這是當時我腦子裏唯一的想法。
但是這個吻沒有持續多久,甚至我都沒反應過來,就被樓上的一聲巨響打斷了。

養花(七)

司暮立刻放開我,我就聽見樓上傳來一陣極其淒厲的慘叫和□□聲,一時間也分不清是誰發出的。我還停留在剛剛的震驚當中,邁不開腳步,所以這次拽著我走的人變成了司暮。因為我,回去的速度比來時慢了很多,我能感覺到我的臉溫度直線上升,事到如今哪里還管其他亂七八糟的。不過接下來的清潔讓我總算是把這個吻拋諸腦後,因為我看到的景象實在是太過不堪了。
403的門大敞著,胡嫂跌坐在玄關處,腦袋上全是血,周圍散落著花盆的殘片和土壤花莖,她的眼睛已經無法睜開了,疼痛讓她不停地大吼著,看起來就像一隻毫無理智的野獸。而更驚悚的是她腳邊殘破不堪已經腐爛生蛆的頭顱和站在她面前、神情冷漠的小艾。
“小艾——!別!”看著小艾手裏拿著一把水果刀,一步步向胡嫂走去,我連忙出聲阻止她。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到死都不肯相信小艾會拿著一把刀子,準備殺掉她的母親!
小艾聽見我的聲音回了頭,眼神裏充斥著痛苦:“林楓哥哥,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我僵在原地:“怎麼會呢……小艾,別這樣,到我這裏來,你正在殺人,你做的事情是犯法的!只要你現在收手,還是可以回到以前的!你沒有滿十四歲!聽哥哥的,別這樣!”
我的預感確實正確,雖然我再次見到了小艾,但她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小艾了。眼前的這個人冷靜並且瘋狂,已經完全不像是一個五歲多的孩子。
沒想到真的被我們猜中了,那盆花裏藏著一顆頭顱。應該就是小艾父親的頭顱,但是這個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花盆裏?!
我一半是拖延時間一半是真的好奇地問道:“先等等……你爸爸,呃,應該是你爸爸吧,為什麼會在你的花盆裏?”
小艾仇恨地盯著在地上拼命吼叫求饒的胡嫂:“都是因為這個女人!我說過了,她不是我媽媽,我只不過是她從人販子手裏買來的、可以隨時丟棄的玩具罷了!”聞言胡嫂停止了抽搐,忽然“哇”地一聲大哭出來,疼痛已經把她折磨得不成人樣了。
“給我們講講你的故事吧。”司暮忽然冒出一句,還讓我的臉燒了一會兒。
小艾握緊手中的刀子,全身都在顫抖。但她沒有哭,甚至也沒有任何情緒地說道:“只有爸爸對我最好。我記得我非常小、小到沒記憶的時候總是有一個溫暖的懷抱,這個擁抱是這個女人給不了我的。但是在我三歲的時候,這個女人卻無情地把爸爸趕出了家門!原因我至今都不知道。我記得那天爸爸走的時候給我留下了一盆向日葵,前幾分鐘還在笑著撫摸我的頭頂,後幾分鐘就被無情地鎖在鐵門外——究竟是我被囚禁了,還是爸爸被囚禁了!究竟是爸爸與我的世界決裂,還是我與正常的世界無緣!”
“小艾你——”此時就是再粗心我也能體會到,小艾這孩子,她的智慧已經遠遠超越了同齡人!
小艾自嘲地笑了笑:“沒錯,我猜到你想說什麼。四歲的時候我們幼稚園老師偷偷帶我去醫院裏測過智商,只上過兩天學的我智商竟然有兩百八,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創舉。”
天才!又是一個天才!我看著身邊的司暮,頓時有點自卑起來。
她好像看著我們所有人,又好像誰都沒有看:“我開始看爸爸留下來的書,學會了很多,我也不甘心再被這個女人所控制。可是我沒辦法,只能裝作同齡人天真無邪的樣子,所以直到今天這個愚蠢的女人才知道我的真面目。我故意顯得很笨拙,故意很內向很沉默,但在外人面前就完全用不著掩飾。我就以這樣的憨態騙過她,經常不經意地說出一些話但她也無法朝我下手。”
“就在小年的那天晚上,我買花的那一天。”小艾看著滿地的花盆碎片還有那顆頭顱,目光放柔,“爸爸回來了,他給我帶了壓歲錢和禮物,這還是我三歲之後第一次見到爸爸。以前特別愛乾淨的爸爸一反常態,幾個月都沒有剃鬍子,胡茬很紮人,但我非常喜歡。這個女人絲毫沒有抗拒爸爸的到來,我有時候真的以為他們又和好如初了。但是這都是假像,虛偽到一點就破的假像!”
胡嫂嗚咽起來,聲音嘶啞得不成調子,鼻涕和眼淚還有血漬混合在一起異常的噁心。
小艾嫌棄地瞥了她一眼,繼續說道:“我說想和爸爸一起睡覺,這個女人欣然同意。但我卻覺得她的笑容怎麼都不對……我把幼稚園發的玩具塞進被子裏充當我,而我自己躲進了這女人房間裏的衣櫃裏。隨著我‘睡著’,他們的爭執聲越來越大,腳步聲也離我越來越近了。這女人在憤怒之中拿起了床頭的花瓶,就像我現在對她做的這樣——狠狠地——狠狠地往爸爸頭上砸下去!”
我看著胡嫂,只是覺得膽寒,沒想到在外看起來如此和善的一個人對自己的丈夫會是這個樣子。小艾的成熟與天分,真不知道對於她自己來說究竟是有益還是後患無窮。
“爸爸滿頭都是血,鮮紅色的血……”小艾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暴戾,“你知道她接下來做了什麼嗎?!面對這樣的爸爸,這個女人居然毫不留情地抽出一把刀子刺向他!本來爸爸不會死的!也許那個時候送去醫院還有救的!可是我不能出聲,血濺到了我的臉上,還有這個女人的臉上!她殺完人之後才知道害怕,但她沒有選擇其他,偏偏選擇了藏屍,掩蓋自己的罪行!她把屍體塞進箱子裏,嚴嚴實實地包裹好,放在了衣櫃的最裏面,可惜她還是沒看見藏在一件大衣裏的我,誰叫我太小了呢。”
“她為了把爸爸塞進那個箱子裏,折斷了爸爸不知道多少根骨頭!還割掉了爸爸的頭!每一聲骨頭的斷裂聲我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我不能哭,我知道一旦我哭出來我也會變成爸爸這個樣子。我能做點什麼呢?眼睜睜地看著爸爸變成一團不知是什麼的、血肉模糊的東西嗎?我不允許!此時我立刻就想到了那盆花,簡直是最好的藏屍地點。”
“於是我等她出去上班的時候,就把那個箱子拿了出來,除了那盆花我真的沒辦法裝下爸爸了。可是花盆太小了……太小了……我的手沾滿了凝固的血屑,我的淚讓它們再次復活……我只能把爸爸的頭裝進花盆裏,剩下的屍骨只能塞回去。這個女人果然覺得把屍體藏在家裏不安全,她在第二天晚上就準備轉移屍體,可是呢?她發現屍體的頭不見了!”
小艾說到這裏笑了起來,卻掩飾不住難過:“算她還有點頭腦,猜到了也許是我拿走了那顆頭。可是證據呢?藏匿地點呢?呆頭呆腦的女兒忽然偷了屍體,怎麼都無法想像吧。於是我抱著那盆花到了你家……最後,我離家出走,我抱著爸爸痛哭,我發誓不能讓他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長眠。於是我回來了,我要讓那個女人償還她做過的一切!”
說完小艾舉起刀就要宰下去,我一看大事不妙,但是已經無法阻止她了!接著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那顆頭顱的嘴巴忽然張開,一株小小的幼苗冒了出來,在這樣艱苦的環境裏,它居然還頑強地活著。
——“小艾,別害怕,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就像向日葵一樣。”
爸爸說話時的神情動作,小艾至今都忘不了。還有那天他買來的向日葵,小小的幼苗中蘊含著又是怎樣的勇氣和力量。
——“爸爸,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向日葵呢?”
——“因為啊,向日葵就是小艾嘛,要永遠向著陽光,永遠茁壯著生長,樂觀的人的一生永遠都不會太糟糕。”
可是,教她這些的人,如今已經不在了。她的向日葵,她的太陽。
小艾慢慢地蹲下身子,我和司暮都猜不出她的意圖,後來我覺得不對,過去一看,小艾居然已經昏了過去。
這是我過得最幸福也是最無奈的一個除夕夜,幸福是因為我還有司暮,無奈是因為有些人一輩子都無法聚在一起了。
小艾昏過去以後失去了記憶,連我和司暮都不認識了,心理醫生說她有輕微的自閉症。後來給她測試智商,可能比同齡人還要差一點,一個天才就這樣隕落了。最後她的奶奶把她接回了老家,據說是個春暖花開的地方。她走的時候和我揮了揮手,好像以前的小艾又回來了,我笑著回應,祝她好運。
胡嫂傷得挺重,變成了癡呆,生活都無法自理。警方放她一馬,娘家人把她接了回去,也得養她一輩子。
而小艾的養父,屍骨已經被找到並且火化,我想他終於可以安息了。一個到死都不忘教導自己女兒的人,我對他很有好感。
一切都步入了正軌,我是這樣想的。但是平靜的海面不代表它沒有蘊蓄著風暴,我馬上就要經歷一個這幾個鄰居中最離奇的一件事,也要經歷我人生中最離奇的一件事了。

蛾(一)

鄭樹棠在亂七八糟的床上醒過來,天氣陰沉,正如他的心情。他的身邊散亂著各種各樣的扳手、螺絲釘或者鋸條,他已經懶得收拾乾淨了。
還在呢。他這樣想。
在他面前的那面牆上爬滿了蛾子,不知道為什麼,它們從上周開始就霸佔了這面牆壁,怎麼都不肯離去。鄭樹棠試過很多,殺蟲劑、蟑螂藥甚至火燒,但蛾子死了一批又來一批,整面牆上都貼滿了蛾子的翅膀,鄭樹棠覺得再過兩個月春暖花開,他可以看到蛾子透明的卵掛在上面。這種想法他覺得自暴自棄,但是隨著時間推移,心態從自暴自棄已經變成了漠不關心。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面目全非的牆壁,起身到了客廳。
拿起電話聽筒,熟稔地按下幾個鍵,隨即是“嘟——嘟——嘟——”的電話接通聲,可是這次也沒有出現奇跡,正如那些扒在牆上的蛾子一樣頑固不化,電話裏好聽的女聲響起:“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他放下電話,倒在了地板上,日曆上的紅圈圈刺目萬分。
已經三天了。他忽然覺得無力。
我又是在司暮的懷裏醒來的,醒來的瞬間立刻推開他逃走,起床氣早已被忘到了九霄雲外。總之我現在和司暮的生活已經步入了正軌,現在我要盡一盡男友的職責,做點我都吃不下去的早飯。……如果覺得我們的生活有點艱難,那一定是我的錯覺。
四樓只剩下了我、司暮和鄭樹棠,回想起這兩個月的經歷我還有種不可思議、恍若隔世的感覺,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我覺得我正處於某本變態的小說裏,有個不知名的幕後黑手正在遊戲般地殺掉一個又一個人,最後,他到底會將死亡之手伸向我還是鄭樹棠?
我第一次覺得毫無新意的日常變得可貴起來,沒有什麼事情發生,就必須得好好享受。和司暮的感情生活也是這麼平淡,偶爾摟個腰接個吻,倒是沒有做更多的事情。在這樣奇怪而危險的環境裏談戀愛,倒有幾分苦中作樂的意味。
我告訴自己,幸福就好。
除夕已過,冰箱裏的存貨被吃空了。司暮和我不得不結束了在家裏無所事事的生活,下樓進行採購。我開門的時候,正好406的門也一起打開,像是心有靈犀一般。
“啊,林楓,司暮,”鄭樹棠朝我笑道,“你們也出門?”他的笑容不像平常那般自然,好像透著滿心的沉重與不快。但他仍舊是對我們笑了,笑得如此身心俱疲。
我有點擔心他:“啊是啊,出去買點菜……你……沒出什麼事情吧?”想到之前鄰居們種種的不正常表現,其實很早就出現了預兆,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對鄭樹棠多了一份擔憂,或者說,畏懼。
鄭樹棠揉了揉眼角:“大概是昨天晚上沒睡好吧,我沒事。”此時我注意到他慌慌張張地關上自家的木門,就像家裏有什麼惡鬼一般,要阻止它出來。他的指甲很髒,裏面都是污泥一樣的東西,和平時的乾淨大不相同。握住鑰匙的手好像也有點不自然,在刻意避免著彎曲。
“喂,你真的沒事吧……”我看著暗自心驚。
鄭樹棠的反應倒是平淡無奇:“昨天路上摔了一跤,把手腕給摔了一下,昨晚都腫著呢。應該是……這樣的吧,我好像忘了。”“什麼,忘了?”我大跌眼鏡,鄭樹棠的記憶力也太差了吧?連自己幹了什麼都不知道,這還是人的記憶力嗎?
“最近總是有點晃神,總是記不清自己做過了些什麼。”鄭樹棠苦笑道,“我都覺得奇怪了,也看過醫生,可惜沒什麼好轉,只能將就它了。”
一直沒有開口插話的司暮此時忽然說道:“你們要站在這裏聊多久?”我才意識到實在這是太不禮貌了,抱歉地對司暮笑了笑。鄭樹棠掩嘴笑道:“你們兩個……住一起啊?”我一愣,臉迅速紅了起來,這種曖昧的事情我該如何向他解釋?我一時間語塞,支吾了半天也沒吐出半個字。
鄭樹棠的目光在我們身上流連了一圈,會心地笑道:“沒什麼,我理解,交往多久了?我還以為你們誰都不會說呢。”
我哭笑不得,那還真是因為一個美麗的意外啊……
公寓樓下,喧鬧的菜市場。
“你好像知道了之後一點都不驚訝啊。”我調侃鄭樹棠,司暮默默跟在我的身後,渾身散發著莫名其妙的不爽,讓我背後一涼,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鄭樹棠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該怎麼和你說呢……其實,我也和你們一樣,是……你知道的吧?”我聞言立刻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了,左腳踩到了右腳的鞋面,差點絆一跤。鄭樹棠對我笑道:“別這麼驚訝啊,林楓你也太遲鈍了,現在才發現嗎?”
我忽然想起幾個月前老王出事之前我的那一場病,看見鄭樹棠在我家時胡嫂臉上奇怪和扭曲的表情,他那張漂亮的臉、曖昧的態度和語氣,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我看向他的目光頓時複雜起來,接下來這傢伙不會對我說他一直暗戀我吧?或者是司暮?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胡思亂想些什麼,真是的。
“呃,那你有……男朋友嗎?”我艱難地問道。
然後我後悔了,因為鄭樹棠的臉色一下子暗下來,眼中出現了難以抹平的淩厲鋒芒,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氣,因為他的目光裏除了憤怒更多的是哀傷,不明所以的哀傷。漂亮的臉緊繃著,有種說不出的威嚴與令人憐惜。
“有的,但是他不在了。”他這樣說道。
“啊?”我愣住,鄭樹棠深吸一口氣,接著道:“他已經三天沒有和我聯繫了,我怕他出事情,畢竟我們兩個也沒有吵架……他就這樣從我的視線裏面失蹤了。”
我看著他難過的樣子,心裏也有點受影響地難過:“沒事的,一定沒事的,要是真找不到的話就報警,我和這裏片警左隊長挺熟的。”
“好……”鄭樹棠語調拉長,抬起眼睛看我,一字一句道,“但我覺得,他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我不知道我那時候的心情如何,總之那種麻木而瘋狂的眼神完全不像鄭樹棠。我全身都像掉進了冰塊裏那樣冷,我看見他輕輕勾起嘴角,扯出一個虛偽的假笑,然後他的眼神又漸漸恢復清明,好像剛才的那個人是被魔鬼纏身。待我後來再跟他說話,那種感覺已經不復存在了,而那個陌生的表情或者語氣也沒有再出現過,這時候的一切還平靜得像個錯覺。

蛾(二)

司暮對我說:“你很在意鄭樹棠?”
“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我給了個在他看來模淩兩可的回答。其實這時候我的思緒早就飄到了百里之外,飄到十三歲少年殺人事件上去了。
司暮的臉色有點差,但也看不出他此時的真正情緒。我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忙跟他解釋道:“沒……我沒。我和鄭樹棠只是鄰居,呃,朋友。你想啊,四樓的人都走光了,就剩我們家和他家兩家了,我自然會多關心他一點,你也別瞎想。”
也許是聽到“我們家”這三個字,司暮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繼續把注意力放到書上去。我歎了口氣,他也太彆扭了(——這時候我不免想說一句林楓你說別人也不看看自己也是個彆扭!)。
不過鄭樹棠的不自在還真是有點讓我在意,但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就好像我問他除了什麼事,他說確實出事了,但是他什麼都給忘了。即使如此,鄭樹棠也沒有表現出什麼殺人或者被追殺的傾向,我暫時能放下懸起的心臟,沒辦法,我已經沒辦法做到用正常眼光去看任何了。
只是有件事情……我微微皺眉,失蹤了三天的男友嗎?
鄭樹棠躺在沙發上,手裏握著一隻拖鞋,另一隻鬆鬆垮垮地吊在他的腳上。如果靠近看的話,無論多麼膽大的人都會覺得心驚,因為手上抓著的那只拖鞋的鞋底沾滿了蛾子的屍體,支離破碎地挨擠著,它們被拍扁時候還濺出黑色的漿水,黏在拖鞋上噁心萬分。
又一隻蛾子扒在了牆上,鄭樹棠頭也不抬,反手一拖鞋甩過去,立刻拍死了那只沒腦子的東西。白牆也因此染上了黑黃色的汁液,鄭樹棠甚至來不及疼惜。
蛾子越來越多了。真討厭。
他直起身子,漫無目的地朝前看,也不知道看了什麼,目光飄渺著沒有焦點。看了很久他才回過神,不想穿拖鞋,就光著只腳朝臥室走去。
更多了。他看著床前那面牆上密密麻麻的蛾子,有些都肆無忌憚地佔據了他的床。如果還是個人,杵在這裏別說一小時,一晚上,也許一分鐘都沒辦法待下去,看著那些飛蟲振動著帶著黑色花紋的透明翅膀,細小的足蠕動著,已經無法用噁心這個單純的辭彙來形容了。
此時的鄭樹棠冷靜得已經不像一個人了,他的眼神在一霎間看不到任何亮點。接下來他做了個讓人震驚萬分的動作——可惜沒有人在這裏——他把手掌貼在了那面佈滿蛾子的牆上,蛾子們細膩而令人作嘔的摩擦就在他的手上,他感受得清清楚楚,又偏是要這樣無動於衷。
他深情地望著牆壁,仿佛那裏不是蛾子,而是愛人的臉龐:“我愛你”
“可是你不愛我。”他慢慢握緊拳頭,碾碎沒來得及逃離的蛾子們。漿汁像血一樣,將他的指甲染色。
鄭樹棠抬起頭,神情與平常判若兩人:“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呀?”
“我好想你。真的。我愛你。”他這麼說著。一遍又一遍,輕輕地呢喃。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我看了看深入書的世界無法自拔的司暮,只好撇下收音機跑去開門。我本來以為又是鄭樹棠有什麼事情找我,但我萬萬沒想到,門外是個我認識但是怎麼也不太像這個時候出現的人。
“這還真是……稀客啊。”我在短暫的呆愣之後笑道,“我是不是該說歡迎領導蒞臨指導……至少還得擺上兩桌以表心意。”司暮也放下了手中的書,盯著來人一臉風輕雲淡。
“滿漢全席列隊橫幅歡迎就不必了……茶總還是有吧?”來人也對我笑道。
熱水注入玻璃杯中,乾癟的茶葉仿佛立刻獲得新生般舒展著身軀,飄搖著在水中散開。
我下意識地敲了敲玻璃茶几:“左隊長今天怎麼會有空來?”表面輕鬆實際上內心卻咯噔一下,莫非又有什麼事情發生了?關於鄭樹棠,關於我或者……關於司暮?
——最後那個想法,就是我最不想聽見的答案。
“該從哪里說起呢。呃……”左隊長啜了口茶,“林楓,你和四樓的另一個住戶——就是406的鄭樹棠熟不熟?”
我感覺我的心臟一下子落回了原地,擔憂但也著實松了口氣:“還不錯……他出什麼事情了嗎?”
左隊長凝望著杯沿冒出的白霧,許久才道:“我們懷疑……他和一個叫曲肅的男人的失蹤有著莫大關聯。”
失蹤?曲肅?雖然我從未聽說過曲肅這個人,但我也從他的話中聽到了熟悉的成分:“這麼說來,鄭樹棠好像確實告訴我,他的男朋友失蹤了。”我說出來才知道男朋友這三個字對左隊長的衝擊力有多大,他迅速乾咳起來,耳根子都紅了。
“呃,先不說這個,”我主動帶開話題,“鄭樹棠他也很擔心那個……曲肅啊,我看他很著急的樣子,怎麼會是他……”
左隊長放下玻璃杯,神色終於是凝重起來:“他是跟你們這樣說的嗎?那就是他撒謊了。曲肅失蹤之前,他的同學證實他正在和鄭樹棠通電話。據曲肅的同學描述,他印象非常深刻,因為曲肅和鄭樹棠實在是聊了很久,期間還發生過比較激烈的爭吵,但很可惜他的那個同學不清楚他們到底在吵什麼。”
是這樣嗎?我想起鄭樹棠擔憂的臉,那張比女人還要嬌媚漂亮的臉,承載著的滿是痛苦和無奈。難道這個樣子是他裝出來的嗎?難道他一直在演戲?我怎麼都無法相信。
司暮冷不丁開口:“所以?你今天過來想讓我們幹什麼?”
左隊長尷尬地撓撓頭,臉有點紅:“就是……鄭樹棠只是嫌疑人而已,誰敢拿一次吵架就判定他犯罪啊!我們不好搜查他家,所以……”
“所以就讓我們借著朋友的身份,進入他家找線索?”司暮的聲音微涼。
左隊長豎起拇指:“不愧是司暮啊!我的這個提議,林楓你覺得怎麼樣?”
我本來就對鄭樹棠的反常好奇得很,一聽左隊長這麼說立刻就答應下來。殊不知我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啟了那扇名為恐懼的大門。

蛾(三)

送走左隊長,第二天早晨該面對的終究還是要面對。
我的心情有點忐忑,畢竟這次來406的目的並不像以前那樣單純了。我擔心著的事情終究是發生了,罪惡的矛頭又指向了鄭樹棠。我的擔憂遲遲得不到緩解,那個神秘的“人”或者說“力量”繼續在殺戮和解決四樓的住戶,下一個是誰?我?司暮?恐怕這種死亡迴圈誰都無法避免吧?
“你在想什麼?”司暮見我遲遲沒有動作,語調微微上揚。
我手指一僵,轉過頭對他笑道:“等幫完左隊長這個忙,我們一起搬家吧。”說“我們一起”的時候,我覺得有些小小的緊張和期待,臉不由自主地燙起來。緊張是因為我不知道我值不值得司暮這樣做,期待也是源於此。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個字,便輕而易舉地讓快樂的因數在我身體內滋生著,我覺得只要有司暮在身邊,哪里都是安全的,哪里都是我願意去的。只要有他在就……
只要有他在?!
我不知道為什麼,在想到這五個字的時候,我的心臟猛地一沉,條件反射性地抗拒起來。好像有個聲音在腦海裏炸響著,叫我別相信他,別相信他!那張剪報,還有簡歷,還有小艾傷人那晚的女人的哭號聲……組成了我的另一個破碎的記憶。我小時候絕對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情,是平凡到無趣的成長過程,可是為什麼,卻熟悉得令人心驚,剛才的喜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沮喪。
司暮見我呆愣著,終於親自去按響了鄭樹棠的門鈴。壓抑難聽的門鈴聲響起,稍微有點刺耳。直到門鈴聲響完,406內都還沒有動靜。
司暮的眉頭蹙起,我頓時感覺不妙,拍打著406的門:“鄭樹棠——在家嗎?鄭樹棠——?”
還是沒有回應。我無奈地看了司暮一眼,後者將手穿過鐵門的縫隙,撥了撥木門的鎖。沒想到木門的鎖一下子跳開,木門緩緩向後滑去——鄭樹棠這傢伙居然沒關裏面的門!我感歎太沒防盜意識了。
“不對。”司暮在門緩緩打開時臉色一變。我好像從沒看過他這麼緊張,一時間也慌了手腳,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從門內出來。
可是,沒有。
除了木門開啟的刹那有幾隻蛾子撲著翅膀飛出,還有一股奇怪的臭味和油漆味之外,還真沒什麼異常的。我看見鄭樹棠靠在一張椅子上揉著眼睛,好像剛睡醒的樣子。他看著鐵門外的我們,露出一個恍惚的微笑:“來了?”
一時間我覺得這兩個字有點奇怪,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我們的到訪一樣。但是鄭樹棠猛然清醒,拍著腦袋站了起來,忙給我們把鐵門打開:“對不起對不起,剛才我真的睡著了,最近很累,所以沒聽見你們敲門。”這種熟悉的動作讓我打消了剛才的疑慮,朝他道:“沒事沒事,你沒事就好,我還介意來打擾你呢。說起來你睡覺都不把木門鎖好的嗎?”
鄭樹棠神色一僵:“啊?我記得我鎖了的啊?”他疑惑地看著木門,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
我拍拍他的肩膀:“興許是你記錯了。”鄭樹棠眯起眼睛,搖頭:“我的記憶力很好,應該不會記錯的,真是奇怪……我家很亂,你們別嫌棄就好。”
司暮從進門起目光就一直在掃視鄭樹棠的家,隨時都在提醒我來這趟的目的。我歎了口氣,也跟著四處望起來。鄭樹棠是單身漢,家裏能多亂就有多亂,特別是作為一個修理工人,鄭樹棠家裏充斥著機油和金屬的怪異味道,到處都是散落的金屬零件和扳手螺絲刀,缺角的桌子下墊著幾個舊的電路板。牆角放著一桶牆灰,刷子還胡亂地插在裏面。椅子背上則纏著一圈圈舊電線,電燈也被改裝過,發出的光不像普通白熾燈那樣耀眼。
真正令人心驚的是客廳的那面白牆,上麵糊滿了黑色的漿汁,像血跡一樣,上面沾著寥寥無幾的蛾子,且我注意到陽臺門邊扔著一隻看不出本色的拖鞋,上面全都是層層疊疊的黑色物質,看上去噁心萬分。
我咽了口口水:“這是……怎麼回事啊……你家的牆還有那只拖鞋……”
鄭樹棠無奈地收拾著沙發上的零件和發動機:“這不是春天了嗎,我這邊後面就是山包,鬧蛾子很凶的。”這也太可怕了吧!我盯著那只拖鞋,只覺得胃液翻湧,不知道那上面堆疊著多少蛾子的屍體。鄭樹棠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把這些東西打死的,然後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還讓這只拖鞋留在家裏的。別說密集恐懼症患者了,我看著都覺得瘙癢難耐,恨不得往自己手上割兩刀來發洩。
“有這麼多蛾子嗎?”司暮冷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就算再怎麼靠近山,也不會有這麼多蛾子發了瘋一樣聚集在你家裏。”
鄭樹棠收拾東西的手一頓,隨即縮緊:“如果我知道……那就好了。我完全不明白最近為什麼家裏頭會有這麼多奇怪的事情發生。”他把粘上鐵屑的手往褲子上拍了拍,示意我們坐下。
“能和我們講一講嗎?”我此時的好奇心已經被勾了起來。
鄭樹棠抿唇,在我們身側坐下:“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你們別把這個當成我的臆想就行。首先是家裏莫名其妙的出現很多蛾子,怎麼打都打不完,非常的噁心,我都不想用手去碰,看見都想幹嘔——然後是經常忘記自己做過什麼,明明在沙發上睡著的卻挪到了床上,鎖了門卻在第二天打開,家裏經常出現沒有想買的東西,連去趟超市都忘了自己要買什麼。我說過了,我的記憶力一向很不錯,只是最近……最近忘了許多。我覺得就像有另外一個人在我身邊似的——就像——”
“曲肅是嗎。”司暮沉聲道。
鄭樹棠目光一凜:“你怎麼知道他?!”
見司暮沒有解釋的欲望,鄭樹棠也不再追問,只是語氣比先前差了許多:“是,沒錯,曲肅是我男朋友。就當我是神經錯亂好了,覺得有另一個人在我的身邊陪著我,幹一些我不敢幹的事情,比如說……打這麼多蛾子,還有拍死在牆上的蛾子。”他指了指身後像是沾滿血污的牆壁繼續道:“我平時是最疼惜這些牆面的,絕對不會幹這種污染牆壁的事情……可是……”他看著那只沾滿蛾子屍體的拖鞋:“有人拿了那只拖鞋,拍死了那些蛾子。”
司暮問道:“別人?有人拿了,但為什麼不是你自己呢?”
我看見鄭樹棠的臉上,第一次笑意盡失。就好像剝落了所有溫柔善解人意甚至妖媚的外殼,開始露出他真正的本質。我看著他的表情打了一個寒戰,這樣的鄭樹棠比任何時候都要陌生。
他神情認真,一字一句道:“我說了,絕對有另外一個人在。”
“而且,我認為那個人並不是我自己。”

蛾(四)

司暮也不和他計較更多,話鋒轉回了原來另一個我在意的事情:“你家就這麼多蛾子嗎?”我看見鄭樹棠聞言全身都觸電似的顫抖起來,好像遭受了極大的刺激:“不……如果只有這麼多就好了。那些東西不止這麼點……肯定不止這麼點。”
我暗自心驚,還有更多?!!我條件反射地捏住司暮的手,以緩解我的恐懼和壓力。我無法想像家裏爬滿蛾子的場景,自然對鄭樹棠多了不少的同情。
“能帶我們看看嗎?”司暮繼續提要求。
鄭樹棠猶豫了會兒,還是起身對我們說:“接下來你們可能會看見不想看的東西……算了,要看就來吧,我都沒辦法再平靜地回到臥室了。”
我緊張萬分:真有這麼可怕?司暮悶不吭聲地握住我的手,我感受到他掌心細膩的溫度,是我最熟悉的溫度,心頓時就沉寂下來,恐懼也消散了大半。
也許就是在這時我堅定了決心,就算將來司暮騙了我我都不會有半點怨言。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對他的信任早已超越了所有。感性和理性,我對於司暮更願意押注給感性,順著自己的心來賭一把。
但是我比誰都要清楚,我輸不起。
鄭樹棠打開臥室的門,他的手繃得很緊,青筋都凸出來了,不停地顫動著。他的眼中除了厭惡更多的是恐懼,無法言明的恐懼。我剛開始還有些詫異他為什麼怕成這樣,但隨即我就看見了他噩夢的根源——我的天——
在他門邊相對的那面牆上爬滿了蛾子,每只都擁擠著、不停地蠕動著,用翅膀上破碎的花紋編織著所有人的噩夢。我從來沒覺得一個東西這麼噁心過,單是觸角和細足的蠕動都讓我感到骯髒萬分。我幾乎立刻就感到一股酸水上湧,條件反射地捂住了嘴幹嘔起來。鄭樹棠全身發抖,露在外面的皮膚全部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他迅速關上了門,用極其細微的聲音道:“……你知道了吧……這幾天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我活得就像個瘋子……我都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記憶出了問題,忘了這些蛾子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
我看他情緒激動到語無倫次,不忍心地拍了拍肩膀,對於左隊長交給的任務也是不置可否。看鄭樹棠這個樣子,別說藏匿失蹤人口,什麼都不做都得給逼瘋了。
我們當中最鎮定的絕對是司暮,他看見滿牆壁的蛾子沒什麼明顯反應,而是道:“確實很奇怪。”
是的,就像有一顆巨大的磁鐵藏在牆壁之上吸引著那些蛾子前仆後繼。但那塊磁鐵是什麼,我怎麼都猜不到。畢竟鄭樹棠有太多事情不記得了。
我們又回到了客廳。面對相對少太多的蛾子我還是覺得噁心萬分,根本不敢細看。
誰都沒有先開口。過了很久,久到我盯著桌角都產生了朦朧的睡意的時候,鄭樹棠率先打破了僵局:“林楓……能不能讓我去你家住幾天?”我啊了一聲,鄭樹棠就情緒低落地繼續解釋道:“真的,就幾天。明天我就喊消防過來,再怎麼都得把這些蛾子清理掉。我實在是怕了……”他的睫毛輕輕顫抖,看得我一陣心驚。
司暮好像剛想說點什麼,我就被他給打動了,拍板道:“沒問題啊,別說幾天,幾個月幾年都沒關係,反正我們家也沒什麼東西可以打劫的。”說出這話我就覺得有點心虛,畢竟現在司暮和我住在一起,這樣貿然答應好像有點不顧及他的感受。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就算再怎麼後悔也遲了。
鄭樹棠收拾好東西,我們一起離開了406。鄭樹棠歎著氣掩上門,好像有點莫名的失落。結果剛走到我家門前,司暮卻忽然道:“要不我上樓吧。”
我才打開自家的大門,聞言一愣,手也僵住了,頓時不知道該繼續動作還是拔出鑰匙:“啊?為什麼?”
司暮的神色難以辨析:“三個人,住一間不方便。”
他說完就轉身,簡直毫不留餘地。我看鄭樹棠已經自來熟地走進我家,已經顧不得什麼避嫌不避嫌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道:“你……你別走。”
此言一出,我和司暮都僵在了原地,我的耳根更是迅速地躥紅發燙。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我一定是腦子進水了,要不就是那句話根本沒經過腦細胞的審核。我在心中暗暗抽了自己一下,不是都在交往了嗎,這種相處模式怎麼比我初戀還奇怪。
沒想到司暮在短暫的怔忪後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好。”這個笑容並不同于鄭樹棠。鄭樹棠會驚豔我是因為他天生的嫵媚氣質,而司暮此時散發出的溫柔氣息已經不知道甩了鄭樹棠幾條街,果然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嗎?
等等!情人?情人?!!我發現氣氛變得愈加尷尬了,特別是司暮盯著我的目光,簡直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意味深長。
“林楓,你們沒事吧?”鄭樹棠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我拼命掩飾著不自然,若無其事地開門道:“呃,沒事。”出大事了好嗎!
鄭樹棠看我的臉色,極其蒼白地笑了笑:“哎,你們兩個不用忌諱我在的。儘管你們在我面前恩恩愛愛我會羡慕,但是其他的真不會想。”一看我的心思和舉動就被他猜了個七七八八。我更加不好意思了,繼而又想到他的男友曲肅失蹤,所有的尷尬又變成了愧疚:“呃……我也不是故意要這樣,我知道曲肅……”
“別說了。”鄭樹棠歎了口氣,靠在了沙發背上。“我就是羡慕罷了。如果當時我們沒有吵架……我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我恨你就好了。”
附和。我在心中默念。左隊長來我家時說過,鄭樹棠曾經在曲肅失蹤前和他發生過激烈的爭吵。鄭樹棠……他沒有隱瞞,或者,他沒必要隱瞞?我無法揣測他的心思,只有旁側敲擊道:“你們是為什麼吵啊?如果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那就沒有必要了。”但願能套出話來,我默默祈禱。
也許是我的祈禱有了成效,鄭樹棠就真的很聽話。他沉思了半晌,雙手托腮問我們道:“你們想不想聽一聽我的故事?”

蛾(五)

我沒想到我會這麼快就聽到我最後一位鄰居的故事。正由於這個故事帶有很強的特殊性,所以我記得尤為認真。
鄭樹棠和曲肅是在大學裏認識的,讀上大學的人都挺不容易的,所以他們的戀愛一般內部解決,鄭樹棠也是其中之一。他本來一心一意地追求系花,本來他長得也不差……沒想到系花不止他一個人敢高攀,還有一個“不識好歹”的競爭者,就是曲肅。
當時校花明明已經要到手了,偏偏那個人笑起來是這麼的好看,讓系花原本明朗的態度舉棋不定起來。這樣子的系花終於令鄭樹棠看清,於是他主動選擇放棄。他想談一場能有一輩子的戀愛,而不是只注重輕浮的外表、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既然曲肅也這麼喜歡系花,還不如把這種女人讓給他。
令鄭樹棠沒想到的是,曲肅也是個聰明人,居然也沒有和系花在一起。鄭樹棠沒想太多,他以為自己和曲肅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少了系花這個橋樑,今後就不會再有什麼交集。可是很多事情並不是想當然,要不世界上就沒多少孽緣了。是的,鄭樹棠和曲肅完全可以用孽緣二字來形容。
去酒吧喝酒,酒保剛好是曲肅的兼職。騎自行車兜風,不小心掛到了曲肅的背包。自習課占座,被告知看上的座位正是別人幫曲肅占好的。曲肅這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闖進了他的生活,系花已經被擠到不知天涯海角去了。
鄭樹棠驚異自己和曲肅為什麼這麼有緣,到哪都可以遇到。他也驚異自己沉溺在曲肅溫暖的笑容裏不能自拔,心臟前所未有的加速跳動。
那天曲肅把他叫到天臺上去一起吹風,笑嘻嘻地問他:“你不會是暗戀我吧?”
鄭樹棠噗地笑出聲來:“你自我感覺不要太良好。”
曲肅側臉看著他,驀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可是你的行為告訴我你是的。別給我這樣的錯覺行嗎?真的會陷進去的。”
鄭樹棠什麼都沒感覺到,唯獨只有耳根熾熱的感覺久久無法散去。也許他從這個時候就開始對曲肅有感覺,但他偏偏也從這個時候開始不願意正視自己的心,儘管他的心雀躍而又渴望貼近,卻偏偏固執得想要遠離。
一個同性戀。這五個字在當時看來是多麼地惹人發笑、多麼地罪惡!鄭樹棠的自尊不願意讓他承認,他也不可能會承認。
但是一旦動了心,什麼都無法挽回了。第一眼就為他心動的人,還怎麼做普通朋友。
曲肅對他曖昧不明的態度回應也是曖昧不明,他們好像是一對朋友,也許比朋友間的相處更尷尬或者更淺。每當有過於親昵的肢體觸碰或者談到感情話題,兩人都會自動地避開談話,所以那時候他們的相處一直算得上愉快,至少鄭樹棠和曲肅都安于這個平衡的現狀。
平衡終究有被打破的一天。某天下午,午後的陽光斜射在偌大的教室裏,這裏只有兩個人,只有他和曲肅才有閒心待在這裏。曲肅對他說:“我可能要找個女朋友了。”
鄭樹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度過那艱難的一天的,他只記得自己的心情絕對說不上好。醋意在心中翻湧著,可是他沒辦法說出口。
曲肅忽然對他道:“如果你不願意,我也可以拒絕她的。”
鄭樹棠努力讓自己的臉色不要那麼難看:“關我什麼事?”
他錯估了曲肅的反應。曲肅聞言大笑起來:“你還真是不坦率啊。”
這好像還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提起感情這件事情,理所當然而又莫名其妙。鄭樹棠看著他的眼睛,表情麻木:“請你和那個姑娘好、好地談一場戀愛!”
說完他們兩個的嘴唇就碰在一起,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接吻。同樣的,理所當然而又莫名其妙。
鄭樹棠什麼都沒有多說,曲肅也沒有多說,那個姑娘和系花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兩個人的戀愛就這樣開始了。他們像普通情侶那樣,幹普通情侶幹過的任何事情。直到現在已經有四年多了。(聽到這裏我偷偷地瞄了眼司暮,開始默默計算我們愛情的保質期。)
後來曲肅去了S市的鄰市工作,兩人也一直保持著聯繫,但吵架總是源於太過幸福平淡的生活,就好像平靜的大海總是要波濤洶湧那樣。
一星期前曲肅說,他要去相親了。曲肅是單親家庭,她的母親患有嚴重的心腦血管疾病。他媽媽很想讓他快點娶個媳婦回來,好讓自己有生之年能夠看見自己的兒子結婚,所以屢屢找媒人給曲肅牽線搭橋,所以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本來這種事情經歷太多鄭樹棠已經不怎麼擔心了,結果第二天鄭樹棠給曲肅打電話,電話對面卻是一個甜甜的女聲,很陌生,但絕對是曲肅最喜歡的類型。
鄭樹棠悶不吭聲的掛了電話,拔掉了電話線,拒接曲肅的所有來電。沒想到當天下午,曲肅居然從鄰市趕了過來。鄭樹棠把頭埋在曲肅落滿雪花的肩窩裏,終於感覺到了一絲平靜。
可是曲肅下一句話封存了所有的溫情:“……接電話的那個,王小姐,也一起過來了。”
鄭樹棠抬眸看著他,目光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下午,聽到曲肅想找女朋友的時候,充滿了麻木和痛苦:“為什麼?”
曲肅垂頭:“我沒有別的意思,是她執意要跟來,我想讓你見見她。最好,讓她死心。”
鄭樹棠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反手抱住他的腰,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依偎良久。
王小姐果然是個美人,就算是坐在小飯館裏也有股特殊的氣質,和曲肅坐在一起非常相配。鄭樹棠坐在他們對面,突然失去了任何說話的欲望。
嗯,畫面很美好,美好得連他都不忍心破壞了。
王小姐給曲肅剝蝦,裝作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桌角:“我覺得阿肅和我更加適合。”
“我知道。”鄭樹棠用筷子扒著碗裏的飯粒,“但我比你更愛他。”
曲肅看著他的臉,神情溫柔。
王小姐不緊不慢地將剝好的蝦夾給曲肅:“你知道嗎?伯母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了。我已經跟伯母說好,我隨時都願意結婚,只要曲肅同意。”
鄭樹棠注意到曲肅的面色一僵,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來。
答案已經很明瞭了,就不要再自欺欺人。鄭樹棠笑了笑,直接站起來道:“那我祝你們百年好合,王小姐,請好好待他。”說完,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只留下根本沒動的一碗飯散發著嫋嫋熱氣。
當天晚上曲肅給鄭樹棠打電話,鄭樹棠自嘲道:“喲,馬上要結婚的新郎,怎麼還有閒心給我打電話啊?”曲肅在對面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是我還是喜歡你。”鄭樹棠“哦”了一聲,笑道:“你能為了我不顧你媽媽的感受嗎?”電話那邊只剩下長久的沉默。
“夠了!我受夠了!曲肅!”鄭樹棠的情緒忽然有點失控,“我受夠了你說這些!我們一開始在一起就是錯的!該死的!你讓我離開你?讓我忘了你?抱歉,我沒辦法!憑什麼你就可以自私自利地拋棄我,而我連一個玩具都不如!”
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模糊,然後曲肅低聲對鄭樹棠道:“你也適可而止一點。”
鄭樹棠愣了愣,接著道:“怎麼?找了個新的男朋友?他一定比我好許多吧?你們做到最後一步沒有?”
曲肅的聲音中已經開始夾帶著憤怒:“他只是我同學!”
“同學?可笑。”鄭樹棠擦了擦溢出來的淚花,努力遏制著聲線不顫抖,“你還有沒有愛過我!你說啊!”
曲肅把電話猛地掛斷,顯然是不想和他再吵下去了。鄭樹棠跌坐在地上,電話線連接著聽筒落在他身側,裏面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那個對他溫柔笑的曲肅,已經離他太過遙遠了。
“我的故事到這裏就已經結束了。”鄭樹棠平靜萬分,但他攥緊的手仍舊暴露了他的心情。“結束了?”我愕然,“之後呢?”
鄭樹棠深吸一口氣,接著道:“之後……我記不得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總之那之後,曲肅就失蹤了,再之後的一天,我家出現了成群的蛾子。最後到今天,我搬了過來。就是這樣。”
司暮開口道:“也許你只要記起你那天晚上做了什麼,或許就能知道曲肅為什麼失蹤了。”
鄭樹棠苦笑道:“所以說……那之後我到底做了什麼呢?”

蛾(六)

鄭樹棠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想起來,而我們也不強求他能記起些什麼。我讓鄭樹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曲肅的失蹤應該跟他沒什麼關係。但我比誰都清楚這種幾率實在是太小了,所以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顯得太過底氣不足。
我和司暮走到房間裏,司暮反手鎖上門,爾後倚在門上不說話。我問他:“你覺得這件事情……”他沉思半晌道:“鄭樹棠說他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是嗎?還說有個人一直在他的身邊?”
我點了點頭:“但是這怎麼可能呢?那些蛾子是他自己拍……”我說到這裏忽然沒了聲音。
司暮露出少有的微笑:“你已經說出了答案,不是嗎?”
我默然。曲肅既然失蹤,鄭樹棠沒理由察覺不到家裏多了個人,所以曲肅的失蹤地應該不是鄭樹棠家,至少不是鄭樹棠能看見的地方,而拍死那些蛾子的也不可能是曲肅,那麼剩下的可能只有一個,就是鄭樹棠自己。
可是鄭樹棠好像非常厭惡甚至恐懼那些飛蛾的存在,那他是怎麼做到鎮定地待在充斥著飛蛾的房間裏?他為什麼經常記不得自己做過什麼,又為什麼會說出奇怪的話露出奇怪的表情?答案呼之欲出。
“雙重人格症。”我幾乎和司暮同時脫口而出。是的,只有這種解釋了。
我說出這五個字的時候連自己都有點吃驚。我一直以為雙重人格症只是某些懸疑電影和小說裏該有的東西,沒想到這種事情會真切地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然後我們立刻意識到了一件嚴重的事情。我的聲音在顫抖:“那如果是鄭樹棠的另一個人格害了曲肅……應該怎麼……辦?”這樣不應該算是鄭樹棠的罪過。
司暮搖頭:“那還是要問左隊長他們,別忘了,現在我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鄭樹棠和曲肅的失蹤有關係。”
我心中五味雜陳,把那個驚悚的可能緩緩說出來:“……有的。一個曲肅最可能在的地方。”我想起那面爬滿飛蛾的牆壁,輕輕地歎了口氣。
“也許我們可以猜一猜,那些蛾子喜歡什麼?”
而我們沒機會去求證,再怎樣可怕那也只是一個猜想,沒有證據是無法說話的。唯一造成的後果是吃飯時我根本無法下口,想到那些飛蛾就一陣陣地噁心。最後司暮看不下去了,直接夾了一筷子菜塞進我嘴裏:“吃飯。”
我看著餐桌對面的鄭樹棠,默默地扒了一口飯。現在還不能和鄭樹棠說些什麼,免得他的另一個人格受什麼刺激又展現出來,我總覺得他的另一個人格有著別樣的怪異和瘋狂。總之,非常危險也說不定。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靜觀其變。
“林楓,你臉色有點不好。”鄭樹棠有些憂慮地望著我,眉角還是帶著熟悉的柔和,讓我稍稍心安。我僵硬地笑了笑:“啊……大概是這幾天太累了。”說完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一天到晚賦閑在家叫什麼太累了?簡直就是嘲笑這些有工作忙的人。
鄭樹棠努力地笑了笑,看得出來他根本沒計較我說了什麼,顯得非常心不在焉。我也不好意思再跟他說什麼,埋頭吃飯,一頓飯就在詭異的沉默中度過。
我們都沒什麼心情再進行任何日常娛樂活動,輪流洗漱睡覺。我躺在床上才八點過,比平常早了一個多小時,所以根本睡不著覺。司暮洗完擠在我身邊,被子裏頓時充斥著一股清新的味道。我頓時有點羡慕,同樣的香皂為何能洗出這麼不同的味道來。
我蹭了蹭他的肩膀,他就把我攬在懷裏。我忽然不抗拒這樣子親密無間的懷抱,至少在我經歷過如此令人發瘋的事件之後,還有一個人願意把他的溫暖給我,毫無間隙。
如果司暮才是造成這一切的……我不敢想下去,心臟也開始抽痛著難受起來,那張剪報和那些簡歷成了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印記。別想了。別想了。我不斷地暗示自己,司暮和這些事情什麼關係都沒有,這一切只不過是個巧合罷了。越是這樣想著就越是難過。
“你會不會……騙我?”我小心翼翼地說出這句折磨我許久的話語,如果我再不說出它的話,我一定會瘋掉的。
司暮只是拍了拍我的後背,許久才道:“……別亂想。”
我拽住他的衣角:“回答我,你會嗎?”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司暮睡著了,他獨特的清冷嗓音才在夢境到來之前響起:
“不會的。永遠都不會的。”
充斥著疑竇和猜忌的心終於在此刻沉寂下來,好像有了司暮的保證,那些東西就自然煙消雲散。那些沉重的、疲憊的、我所倦怠的東西,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東西,就因為這短短一句話全部都消失殆盡。
我才知道,原來司暮對我來說是這麼的重要。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憋著一肚子火醒來,煩躁地抹了把臉,突然有種想踹開身邊人的衝動。朦朦朧朧中我看見司暮那張沉靜的睡顏,無名火忽然就消散乾淨了。司暮簡直就是我的一劑強有力的鎮靜劑,能迅速把我從煩躁拉到平靜,噩夢拉回現實。
就在這個我心跳加速的時候,我忽然聽見客廳裏有異響傳進臥室。那種感覺非常奇怪,畢竟臥室和客廳隔著一道門和一截短短的走廊,那種聲音居然可以清晰地傳進耳朵。不像是一個人該發出的聲音,倒是像一些奇怪的蟲子,在那裏吱吱吱地鳴叫著。怪聲中還夾雜著振翅聲,由細微開始慢慢放大,就像有一群昆蟲在我的門外!
昆蟲?昆蟲?!!飛蛾嗎?我頓時像從頭到腳被澆了一盆冷水,狠狠地打了個顫。我輕輕地轉動著門把手,我的手心似乎從未出過這麼多汗,開門也從未如此艱難過。我只敢把門開一條小縫,悄悄地從縫裏望出去。
我的眼睛已經基本適應周圍的黑暗,饒是如此,夜裏東西的線條也是萬分模糊不清。我依稀能辨認出鄭樹棠的身影,看上去非常古怪,沒有睡在沙發上,而是站在走廊口,直勾勾地盯著我們這邊。就好像……篤定我會以這個角度看他。
他的身邊環繞著一群黑色的東西,我有八成把握那肯定是蛾子。我的……天啊……呼喊幾乎要從嘴邊溢出來。
忽然身後伸出一隻手捂住了我的嘴,隨即耳邊傳來輕不可聞的但熟悉的低語:“別動。”
鄭樹棠輕笑兩聲,黑色的蛾子們就遮擋了他的身形,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家的大門已經被開了再關上。
我想去追,司暮卻放開我,搖頭道:“來不及了。他的另一個人格已經開始入侵主人格了。”

蛾(七)

我急的臉都漲紅了:“再怎麼來不及也沒辦法,好歹鄭樹棠是活生生的……人啊!”司暮輕輕地歎了口氣:“沒辦法,我先去打電話,報警。有些事情,本來就是命中註定的。”
我覺得他的話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我本來想說這算不算報假警萬一鄭樹棠沒問題怎麼辦?可惜自己一想,這種可能還真是小的可憐,也就悶不做聲。這是最後一個人了,我在心中默念,接下來的一個,可能就是住在四樓的最後一個住戶也就是我了。
我不禁有些沮喪,下意識地去握司暮的手,司暮沒有問任何,只是用他的手溫柔地包裹住我的。
再怎麼樣,我的身邊一直都有這樣一個人。我牽動嘴角,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
鄭樹棠打開406的門,漆黑的蛾子環繞在他的身邊,形成一道可怕的屏障。他很快關上門,黑暗環抱了他,淹沒了所有。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臉龐怪異地扭曲著,好像有笑意,但又盛滿了不可名狀的悲傷。
“其實你可以不用這樣的。”他開口,對著滿屋子的空氣,聲音在顫抖。
“你可以不用活得這麼辛苦的。我知道。”鄭樹棠看著身邊飛來飛去的蛾子,緩緩地張開了雙手。他的指甲很長,裏面全部深嵌著骯髒的泥灰,手掌上有著兩道觸目驚心的擦痕,手指內測濺滿了泥漿和牆灰,有一兩隻小蛾子的屍體掛在上面,鄭樹棠隨手拍掉了。
鄭樹棠慢慢地走向他的房間,繞過那只沾滿飛蛾屍體的拖鞋,打開了那扇被他所懼怕著的門。環繞在他身側的蛾子們待到門一打開,就像鐵被磁鐵吸引那般全部黏回了牆上,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鄭樹棠伸出手,傷痕累累的手貼在那些蛾子身上,貼在那面牆上,掌心傳來細小的騷癢,但是並不令他噁心。
他說:“你不是已經不愛我了嗎?為什麼還要來保護我?”
飛蛾們發出吱吱吱的奇怪聲音,再次圍住了鄭樹棠,有些蛾子甚至爬上了鄭樹棠的皮膚,停在他的耳朵上。
“夠了!!!!!”他拼命地把那些蠕動的蛾子從身上掃下去,“曲肅,夠了!鄭樹棠從來就沒想要你的保護,從來就沒有想過讓那個你和那個女人分開,從來就沒有愛過你!!!所以請你不要再纏著我了!!”
黏著他的蛾子奇跡般地從他的身上退下,卻仍舊執著地在他的身邊亂飛著。
“是的!”鄭樹棠卻好像是明白了這些飛蟲的意思,情緒也開始變得不穩定起來,“我——我知道的!你只是在嘲笑我罷了!只是在說,我——我是個自私而又骯髒的人——”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抄起床邊的一把錘頭,狠狠地朝牆上砸去——看似堅固的牆居然被砸出了一個豁口,大片沒有來得及凝固完全的牆灰簌簌地往下掉落,裂開了一道口子。
“你為什麼要喜歡系花!”一錘子砸上。“你為什麼要遇見我!”一錘。“為什麼要和那個女人結婚!”一錘。“為什麼要說喜歡我!”最後一錘。牆被砸穿了,露出裏面的……那個東西。
鄭樹棠抬頭的時候,目光已經變得清明起來。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的飛蛾,露出迷茫而又厭惡的神情。然後……他看見了牆裏的那個東西,呼吸都快要凝滯。
裏面站著一具屍體,身上是泥漿和牆灰,由於缺少氧氣的原因,屍體並未腐爛,面部還栩栩如生。他叫出了那個人的名字:“曲肅……”
他曾想像過和這個人會在何種地方再次相遇,卻沒有想過這個人離他這麼近,他所憎恨的也是他所深愛的人,就和他僅有一牆之隔。
錘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的目光從牆裏的屍體轉移到了手掌上。那雙手在顫抖,那條擦痕和那些骯髒的泥灰昭示著他幹過什麼。他忍不住地低聲嗚咽起來,顫抖著雙肩。是他殺了曲肅,是他用這雙手親自封上了罪惡的牆壁,把曲肅封在了牆內!為什麼,為什麼……
他抬頭,忽然感覺自己發出了不該發出的聲音,舌頭不受自己的控制:“我還是無法原諒你,曲肅。”
“但是我愛你。”
你是誰?他想問,但他告訴他自己,那就是他,是他身體裏的另一個鄭樹棠,
是誰幫他打死了那些他厭惡的蛾子?那就是他自己,是一個陰暗的、極端的、扭曲的自己,為愛瘋狂著的自己。唯有一點不變的,就是對曲肅的深愛。
就是因為太愛,所以才會恨,就是因為恨,才會無法自拔地深愛。就像體內的那兩個鄭樹棠那樣,根本無法找出源頭,但也沒有違和。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原來是這樣啊……我是我,我是鄭樹棠。”
他朝著曲肅的屍體笑了笑,有他熟悉的嬌媚,也有另外一種的恍惚。
“讓我來陪你好不好?一輩子,都不用再分開了。”
鄭樹棠覺得自己很清醒,從未有過這樣的清醒。他無視門外急促的敲門聲和大吼大叫,逕自走到客廳提起牆角的那桶水泥灰,再鎮定地返回房間。他用錘子砸開旁邊的牆面,砸出一個可容納一個人的空間,然後他淡然地提著那桶未幹的水泥,走了進去。
他開始重新堵住這面牆了。那些蛾子發瘋了一般地想要湧進來,他刷子一揮,一群蛾子就被永遠凝固在了水泥裏。他看著漸漸變小的視野和潮水般湧來的黑暗,曲肅被他封住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子呢?
他極快地填補上最後一塊空缺,周圍陷入了寂靜和漆黑裏。鄭樹棠把頭靠在曲肅肩膀上,輕聲道:“我怕。”
他吸了口污濁的空氣,摸到了他的水泥桶和刷子,然後他開始從腳來澆築和封住自己。
“有你在,我就不怕。”
“無論哪里。”
這是他能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我們和左隊長一干人等破門而入的時候,406裏安靜得嚇人。左隊長向他帶的警員們使了個眼色,幾人迅速地開始搜查起來,最後還是一個警員發現了鄭樹棠房間裏一地的白灰和新添的大片水泥痕跡。
水泥還沒幹,我們趕快在鄭樹棠家裏找了些榔頭之類的敲開那面牆。期間很多警員都吐了,因為填補水泥之間縫隙的幾乎滿滿都是蛾子的屍體!可是我們還是晚了,鄭樹棠用水泥封住了自己的口鼻,窒息而死。他的頭靠在另一具屍體上,後來經法醫鑒定,這個人比他早死了三四天,經過家屬辨認可以證明這是失蹤的曲肅。這件案子轟動一時,成了家喻戶曉的“飛蛾殺人案”。雖然報紙上的報導簡化了很多,但還是嚇到了不少的人。我們在鄭樹棠的房間裏搜到一本日記,估計是他的另一個人格寫的,滿滿的都是他瘋狂的犯罪事實。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總有那麼一個人,值得你去瘋。
至此,四樓只剩下我一位住戶。
我害怕這種連鎖反應會發生在我身上,災難可能降臨。正當我準備搬去司暮家裏住的時候,一件顛覆我整個人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這件事情否定了所有,可以說是我這一生聽過的最可怕但也是最真實的一件事情了。

我的故事(一)

四樓很可怕。我不想回去,但又不得不回去。
也許有些讀者看到這裏會疑惑:我為什麼遲遲不搬上五樓和司暮一起住?這也不能怪我,司暮的房間就像藏著什麼寶貝一樣不讓我碰,連看一眼都不行。我曾經問過他裏面到底是什麼,他黑著一張臉說是研究資料,我表面上信以為真,心中的疑惑和害怕卻在日益增長著。我擔心著我的設想會成真,司暮從一開始就騙著我,也許他最後要殺的人是我!但是這些都是毫無根據的,甚至是荒謬的。
感性告訴我,相信司暮。理性告訴我,趕快逃離他,就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但我不能逃,四樓發生的一件件事情慢慢串聯起來,引著我走向一個終點,也許那個終點等待著我的是死亡的殘酷或者是平淡無奇,我都得留下,作為四樓的最後一位生還者,也有可能是下一位死者。
我和司暮說了一部分我的想法,當然不包括我懷疑他的部分。司暮勸我不要太過草木皆兵,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的,那好像還是他第一次認真地安慰我。
收拾好心情,我在司暮家的沙發上賴了兩天,終於還是回到了被所有人所恐懼的、空蕩蕩的四樓。我敲了敲我家的門,就好像有個人在裏面那樣,但裏面僅有的只是空氣,我不打算告別它,但也不打算靠近它。
我把額頭靠在門上,輕聲說:“快點結束吧。結束之後,我們就搬走。”
和你一起,去一個沒有這麼多鮮血和恐懼的地方,然後一直生活下去吧。
春季的風總是令人捉摸不透,就好像嬌俏少女的笑顏,你永遠猜不到它下一秒該冷,還是下兩秒該暖。也許它能吹開兩瓣明豔的桃紅,亦或是再次冰凍那些欲化的河流。我搓著手,胳膊上還掛著三四個裝滿菜蔬的塑膠袋,誰叫司暮那小子懶得要命不願意下樓,連買個菜都嫌累。作為蹭飯的人,買菜這件事就當仁不讓。
用備用鑰匙打開503的門,司暮還是全身心地撲在書裏,甚至沒有抬起頭來看我一眼。我有點煩躁,把菜扔在餐桌上,跑到他面前單手將他的書從他手裏抽出來。
司暮抬眸看著我,眼中沒有任何惱意,語調微微上揚:“幹什麼?”
我看著他平靜得毫無波瀾的臉,有些失望,臉上還有些不明不白的燥熱:“你一天到晚都看書,書比我好看嗎?”說完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司暮看我的眼神還是那麼淡然,在那種目光的注視下,我已經無法做到鎮定了,紅著一張老臉,幾乎是用吼的音量道:“看什麼看!”真是的,居然吃一本書的醋,我沒救了。
不知道他盯了我多久,久到氣氛都開始變得奇怪的時候,司暮忽然“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溫柔如水的目光讓我心驚:“真拿你沒辦法。”
正當我懷疑眼前這個司暮是被其他人整容假扮要不就是抽到了腦筋的時候,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然後帶著三分猶豫七分決斷地對著我的嘴唇吻下。我被他的動作逼得轉了個圈,腳下一滑跌坐在沙發上。唇上被他的牙齒磕得一疼,他也沒有停下動作,繼續加深這個吻。
“等、等等……”我趁著喘息之間推開他,不自然地別過頭,“這……這不對。”司暮挑了挑眉,似乎在譴責我此時的不專心。
我深吸一口氣:“司暮,我比你大一歲。”司暮皺了皺眉:“所以?”,我就鼓起勇氣揪住他的衣領,瞬間兩個人就換了個位置,我的膝蓋就抵在他的大腿上。看著身下那張讓我魂牽夢縈的臉,我幾乎毫不猶豫地吻下去。司暮也沒有多少抗拒,順勢扶著我的肩膀。親完之後,我顧不上快要燙熟的臉,在他耳邊道:“所以,應該是我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我和司暮多少都感覺到氣氛曖昧得有些過,好像有些醞釀已久的事情就快要發生了。就在此時,我的肚子非常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直接斷送了接下來的事情。
“先做飯。”司暮用胳膊肘撐起身子,“你讓一下。”我這時才覺得羞恥,面紅耳赤、飛快地後退半米,司暮起身,手輕輕地拂過我的發頂,就只是這個動作便讓人燥熱難耐。
解決完簡單的午餐,司暮看了會兒書就打起盹來。我輕輕給他蓋上外套,倦意同樣也在襲擊著我,就在我認為自己也要像司暮一樣睡著的時候,我忽然在朦朧中看見,司暮房間的那扇門好像是虛掩著的,露出一條細長的縫隙,就好像通往地獄的大門。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看著那扇門,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司暮平時都非常排斥我接近那扇門,都是小心翼翼地鎖好,但是今天為什麼開了條縫,就像故意讓我去看一樣?我看了看司暮,甚至輕聲叫他的名字他都沒有任何反應,看來真的是陷入深眠狀態了。我的內心在左右掙扎,也許這就是我唯一的機會,唯一可以窺探司暮秘密甚至是我的秘密的機會。
看了司暮最後一眼,我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向他的房間——在我推開門的那一刹那,在我看清門內東西的那一刹那,我的身後響起了司暮的聲音,好像點燃了他的滔天怒火:“林楓,你在做什麼!”
我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無言地望向屋內。司暮的房間很乾淨,左手邊是書桌和配套的椅子,上面堆滿了資料檔,還有一大疊報紙。右手邊是一張寬一米五的床,白床單纖塵不染,就好像醫院的病床。而最讓人震驚的都不是這些,而是門對面的那面牆,牆上貼滿了照片,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那全部都是一個人的照片——我的照片。照片裏的我帶著耳機和呼吸罩,鼻孔裏也插著通氣管,緊閉雙眼,神情安詳。這些照片從我稚嫩的孩童時期一直到現在的成年時期都有,照片上的我全都穿著藍白杠的病號服,看樣子似乎是昏睡不醒。而唯一一張睜開眼睛的“照片”居然還是司暮的素描,我從來不知道他的美術也這麼好。除了照片,牆上還貼著幾張報紙和病歷,病歷上的字看不清,報紙的粗體加黑標題倒是清晰萬分:就是那天我在司暮家看到的,十三歲精神病少年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我揪住他的衣領,渾身都在顫抖,巨大的恐懼淹沒了我,讓我幾乎無法喘息,“你要瞞我的東西是這個?為什麼?我站在這裏,就站在你的面前,那這些牆上的東西是什麼?!照片裏的我是誰?!為什麼!為什麼!我在接受什麼診療嗎?不,不可能,我還活著,我還在這裏,就站在這裏!”
司暮的神情忽然古怪起來,他掐住自己的脖子,好像快要窒息。我手足無措地放開他的衣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知道……”
“林楓。”司暮垂頭,忽然出聲了,“你終於說話了嗎……六年以來,你終於和我說話了嗎?”
“什……什麼意思?!”我不停地後退,聲線顫抖著。這個司暮太陌生了!渾身上下都是陌生而危險的氣息,眼前這個人究竟還是不是司暮?!
他抬起頭來,沒有看我的臉,聲音卻是徹骨的寒。
“我知道你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先鎮定下來,反應別太激烈,聽我說。”
我沒心情聽他扯這些,恨不得揍他一頓:“你究竟是誰?”
他抬眸看著我,眼神中有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現在自我介紹一下,”他逕自從我身邊走過,拉開房內的那把椅子坐下,熟悉的眼眸中閃爍著我不熟悉的、毫無溫柔可言的光芒,“應該說初次見面,我是司暮,現實中你的主治醫師。”

我的故事(二)

我全身都顫抖起來,那些破碎的記憶在我的腦海裏一一掠過,慢慢串聯,然後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這裏是哪里?”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是疼的,什麼叫現實中?難道我這十九年來只是生活在夢裏嗎?!不可能,夢裏的人怎麼可能會痛?
他道:“這裏是你的潛意識世界,你沉睡了六年了。你在掐自己?會痛吧?也會感覺到困和餓對不對?那都是你的潛意識促使你這樣做。簡單地說來,就是你覺得你會痛,腦電波就會把這個虛擬的疼痛信號傳輸到神經中樞,你就會真的感覺到疼了。——只要你下意識認為你會疼,那你就會疼。”
我無言地望著那面貼滿照片和報紙的牆壁,午後的陽光慵懶萬分,甚至還帶著一點點溫度,從窗簾縫中悠悠地斜照進來,春天已經在悄然臨近,但這裏卻還是凜冽的寒冬。
他歎了口氣,對我道:“想不想聽聽你的故事呢?”
(我的大腦已經無法運作了,剩下的這段故事我醒來之後才發現它本來就是我丟失的記憶,只不過現在聽起來很陌生,所以我用第三人稱的視角將它記述了下來,當然,司暮說的挺簡潔,這裏面包含了一部分我的想像。)
通往孤兒院的那條路很長,長滿了雜草和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看起來就像一個廢棄的古堡,沒人願意涉足和靠近。
穿著白衣的護工快步走過那條冗長的走廊,走廊盡頭傳來男孩子的大哭聲,其中夾雜著幾聲女孩子的尖叫,在這種環境下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嗚嗚……老師……”女孩子看見護工哭得越發厲害,馬上躲在了護工的身後。護工皺著眉看著房間中間的那個男孩子,長得不高,還很瘦,但是就憑他一個人就把那個小胖子撂倒在地上,手上沾滿了鮮血,小胖子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沒有長齊的牙齒間全是鮮紅的血,和口水混合在一起流了滿嘴。
護工揪住瘦小男孩的胳膊,把他捉小雞似的提到一邊:“林楓,你又發什麼瘋!這已經是第幾個人了!老師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再打人就扔你出去!”這個十歲出頭叫林楓的男孩子,不知道小時候收到過怎樣的虐待,被人丟棄的時候就已經是個狂躁抑鬱性精神病,也就是說這孩子安靜的時候就會出現抑鬱型的自閉,一旦狂躁起來就會出現這種打人的情況。
林楓抬起頭來看她,漆黑的眸子中什麼都沒有,只有最深層的麻木與黯然。
“這裏留不住你了!”護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跟我走!”
林楓咬緊下唇,乖乖地跟在她身後。護工領著他到了另一個房間,一進門就罵罵咧咧道:“院長,這孩子又在發瘋了,這個月他已經打傷了第五個人了!”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微訝,但是也沒有過多地表現出什麼,反而語氣溫柔道:“小楓,你怎麼能打人呢?”林楓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
兩天后,一輛警車風馳電掣進這個荒草叢生的地方,一位女警從車上走下來。林楓被護工和院長領了出來,難得他身上穿著一件乾淨漂亮的衣服,沒有沾著鮮血和泥沙的衣服。
院長蹲下身子,摸了摸林楓的腦袋:“這就是你的新媽媽。”
媽媽?林楓抬眸,看見女警的一刹那,他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這將是他的媽媽,不是老師。
女警笑了笑,她那張平凡的臉也因為一個笑容而變得美麗萬分:“小楓,別怕,以後就由我來照顧你了。”她俯下身子抱了抱林楓,林楓則是完全僵住了:自從出生以來,從沒有任何一個人對他這樣做過,就算他的親生母親也是——
林楓哇哇大哭起來,這可把院長和護工嚇壞了,自打入院,林楓從未哭過,他的眼中從來只有絕望和麻木。
護工不放心,再三叮囑女警小心這個危險的孩子。女警卻笑道:“哪有什麼危險,他這麼可愛這麼單純。”林楓剛止住的眼淚和鼻涕又再次冒了出來,他從小就被其他人視為壞孩子、危險人物、討厭的人……所有人都不喜歡他,所有人都不想稱讚過他,只有眼前這個女警!
上了警車之後,林楓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媽媽。”
女警莞爾,拍了拍他的頭頂。
女警成了他的媽媽,他最喜歡的媽媽。他們住在了一棟公寓的403裏,女警教他最基本的生活的技能,告訴他打人是不對的。就算偶爾病犯,女警也有足夠的身手對付他。漸漸的,被認為極難治好的狂躁抑鬱性精神病居然在林楓的身上看不到影子,他變得像一個正常小男孩一樣,和對門404的小女孩小艾玩的很好,偶爾也會有其他人稱讚他乖巧。
而就在那一天,林楓十三歲生日的那一天,一切都被改變了!那是林楓最不願意回想起的一天,將他的現在碾得粉碎,連殘渣都沒有剩下!
1998年,林楓所在的城市出現了五個變態殺人狂。這五個人專門虐殺十五歲一下的小孩子,警方和他們交手多次都沒有成功,只能破罐子破摔通緝了,這五個人的名字或者稱號是:老王、周槐、白冰、胡嫂、鄭樹棠。(聽到這裏我恨不得沖上去揪住他的衣領讓他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我還是耐心地聽了下去。)
就在林楓十三歲生日的那天晚上,首先是吃蛋糕的時候家裏的電忽然被斷掉了。1998年還處於斷電高發期,林楓和女警也沒有怎麼在意,停電接著吃蛋糕也沒什麼影響。接下來,令他們都沒有猜到的事情發生了。403的鎖被撬開,五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來,還捂著一個小女孩的嘴。
“這次真麻煩。”首先是那個長相很媚的男人開口,對旁邊的大媽抱怨道,“你怎麼沒告訴我有個員警啊胡嫂。”胡嫂狠狠地踹了拼命掙扎和哭泣的小艾一下:“我怎麼知道,你給老娘安靜點,哭什麼哭!”
林楓害怕地縮在女警身後,女警神色冷峻:“你們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那個犯罪團夥?”
其中的中年人拿著把電鋸,嘴裏還叼著煙,含糊不清地回答:“啊,是啊。真沒想到這裏有個員警,我們不想鬧事,把那孩子交給我們就好。”說完還露出一個自認為很和善的微笑,但他手中高速運作的電鋸可並不和善。404的燈光是亮著的,看來只有403的電閘被拉掉了,所以他手中拿的那把電鋸電線就是從404內牽出來的。
持刀的是另外兩個人,其中一個男人留著長髮,渾身上下散發出憂鬱的氣息,手裏卻拿著一把完全不符合他纖弱的厚背菜刀。而那個女人很漂亮,手裏把玩著一把蝴蝶刀,漫不經心地轉頭盯著一邊,冰冷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不願意嗎?那我們就廢話少說了。”漂亮的男人有點興奮,“就這麼一個女的,我三兩下就搞定。”他最後一個字的話音還未落,整個人幾乎眨眼就到了女警的身邊。女警的反應也非常快,胳膊肘迅速地錘了過去——可是太慢了。女警一和他交手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這個男人學過搏擊!
毫無懸念,漂亮男人輕而易舉地制服了女警,向其餘的人笑了笑,在黑暗中他的笑容竟然比星辰還要璀璨。
“為什麼要這樣?”女警問道,“你學過搏擊,為什麼不去參軍或者考員警?”
漂亮男人一句話就噎住了她:“因為我喜歡殺人呀。”
“別跟女人廢話。”憂鬱男人抬起頭,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我們就在這裏把這兩個小孩子幹掉吧?”聞言小艾猛地掙扎起來,胡嫂嘖了一聲,一耳光甩過去,整間屋子裏就只回蕩著小艾低低的抽泣了。
女警忽然掙脫漂亮男人的鉗制,猛地用手砍男人的後頸。漂亮男人完全沒料到女警會做出這種動作,毫無反抗地被敲昏了。
“你們快點停下吧!那些孩子都是無辜的!”女警皺緊了眉頭。
那個美女第一次把目光放在了女警身上,第一次開口道:“可惜,本來你不用死的。”
林楓忽然發現了什麼,可是等他反應過來卻已經晚了!剛才還昏倒在地上的鄭樹棠忽然站了起來,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直刺女警的心臟!女警的瞳孔立刻渙散起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口上的刀尖,顫抖著想要將它□□。
“嘁,居然敢偷襲我。”漂亮男人冷哼一聲,對他的同伴們露出一個嬌媚的笑,“搞定啦,接下來就可以……”他沒有說完,一陣寒光掠過他的脖頸,還沒說完的話永遠地被凝固了。血在黑暗中噴灑成線,四下飛濺。小艾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隨後悄無聲息,估計是被嚇暈了。
漂亮男人倒下的時候,身後那個男孩子發出了極其淒厲的嘶吼,就像一頭野獸。眼淚順著他的臉流下,他的半邊臉都被染上了漂亮男人的血污。
“媽媽……媽媽……”男孩子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他揮刀使勁戳著那個漂亮男人的身體,血液不斷地飛濺,染紅了他的衣服,他卻渾然不覺。
美女的表情一變:“這小孩幹掉了鄭樹棠!真是瘋了!我們快走!”她剛說完,那個男孩子忽然抬起頭,眼裏出來麻木還有瘋狂,他甚至還在笑著:“你們都!得!死!”
第二天員警趕到的時候不少人都吐了,房裏全都是血污,那五個頭號通緝犯被砍得七零八落,而唯一有呼吸的,卻是兩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
小艾不久之後醒來了,幸運地,她忘記了她看到的所有的一切,被她的外婆接走了。而林楓卻就此沉睡。
當時林楓的主治醫師叫司晝,他的兒子就是司暮,十二歲的天才少年,正在備戰高考。
林楓變成了植物人,司晝發現他的身子還是需要給養,但是大腦已經死亡了。這個小男孩受到的刺激太大,大到他的腦子無法承受休眠。但令人奇怪的是,這孩子的潛意識還會有反應。
司晝想,也許自己可以治好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法。
於是他給這個男孩子戴上耳機,試著每天給他講一些美好的故事,男孩子一開始有一點反應,他的身體會無意識地抽搐了。司晝認為該方法對這個孩子有效,他把這種講故事來修復創傷的療法命名為“司式治療法”。
自從林楓入院以後,司暮也幾乎是日夜陪伴在他的身邊,學習這種治療的方法。
一直直到2002年非典爆發後,司晝死在了去診療路上的一場車禍。司暮作為一個醫學天才,只有16歲的他被破格收入醫院,來接替他爸爸的工作,實踐司式治療法。但司暮和司晝做的不同,他非常極端,沒有想要林楓逃避這段記憶,相反地,是讓他記起。這種創新的司式治療法非常有效,林楓漸漸有了反應。在林楓的潛意識裏,他將自己禁錮在事故發生的公寓樓中,躲避著那五個變態殺人狂帶給自己的恐懼感。——於是,就有了鄰居們的故事。
而2004年,潛意識裏的1998年,林楓經歷過五個變態殺人的事件之後,終於到了該醒來之時。也就是現實中的司暮,第一次與潛意識中的那個林楓直接對話的時候。

我的故事(三)

其實……其實……這是唯一的解釋。也是唯一正確的解釋。
我從頭到腳都像被潑了一盆冰水,顫抖幾乎讓我的身子都直不起來。其實司暮很早就給過我暗示,很早就給過了,只是這種解釋前所未有,讓我一下子不能接受。
是啊……老王的事件中,娜娜明明已經死了,為什麼我還會看見一個女人趴在窗戶上的影子?周槐的事件裏,我家為什麼會出現那把帶血的菜刀?小艾的事件裏,那顆頭顱裏又為什麼會突然冒出新芽?那天司暮第一次吻我之前,我腦海裏的那些破碎記憶又是什麼?還有太多太多用常理無法解釋的東西,“不可能發生”,因為這裏本來就不是現實!
“有時候束縛你的,恰恰是你自己。”
“你是害怕睡覺還是害怕醒來?”
——他太早就給過我提示了,而我不去注意,是因為他在我身邊,他叫我不要害怕,他保護了我——而如今親手撕開我的夢的也是這個人。
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掙扎,然後開口對我道:“你想了什麼?你什麼都別想!你的潛意識在驅趕我!”我手足無措地看著他:“我什麼都不想……我沒有……”他忽然打開一邊的抽屜,扔出一個東西給我,居然是一把匕首!“快點!我沒時間了。”他神色冰冷,指著地上的那把匕首,“拿著這個,殺掉你潛意識裏的司暮,聽見了嗎?你的身體已經昏睡了六年,已經要崩潰了,快點醒來吧……”
我驚異地看著地上的匕首:“不……不……你為什麼要我殺掉他?!不行的,不行的!他是……他是……”我無法再說下去,因為眼前的這個人,這個陌生人,才是真正的司暮。
他的神色開始渙散起來:“記得……這個司暮才是真正束縛你的東西……殺了他……就可以回到現實……”
唯一束縛我的東西。
沒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寧願欺騙自己,但是我欺騙不了除我之外的任何人。
“林……楓……”眼前的那個司暮又露出我熟悉的神色來,看著他深黑不見底的眸子,我就無法再移動一步,無法再進行任何動作。
司暮看著我驚惶的樣子,試著朝我走了一步,神情溫柔:“你都知道了嗎?林楓,冷靜點,你先聽我解釋……”
“你要我怎麼冷靜!”我感到一股熱血沖上後腦,沖過去拾起地上的那把匕首,刀尖指著他的心臟,“你別再誤導我了!你害了我多少年!六年了,六年了!我已經受夠了!一直都是我在一廂情願,一廂情願地認為那些人追殺我,一廂情願地懷疑和猜忌,一廂情願地認為你喜歡我!這些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司暮平靜地看著我:“林楓,那你要殺了我嗎?”
我噎住,眼淚從眼角溢出,握緊刀柄的手也顫抖起來。我不敢,我不敢殺掉司暮,即使這個司暮只是我潛意識中的假想體,我都不敢對他下手。
“不要……”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迫切想要待在他身邊的心情。這一切只是因為,現實中的司暮太過陌生,現實中的司暮根本就——不愛我!
他開口,是我最熟悉的聲音也是最熟悉的語調:“別這樣了。林楓,別鬧脾氣,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搬走。別怕,有我在。”
那個聲音一直在蠱惑著我,就是因為這樣我才——
我不知道那把匕首是怎樣刺入司暮的胸口的。總之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司暮的胸口已經紅了一大片,鮮紅的血漬,就好像在喚醒一段不該有的記憶似的——我的淚已經模糊到看不清身邊的東西,闊別已久的恐懼再次在此刻充斥了我的全身,讓我連戰慄都做不到。
“對不起……對不起……”我似乎一直在重複這句話,在司暮痛苦扭曲的表情面前。
下一秒,我身邊的世界崩潰了。沒有匕首,沒有司暮的房間,也沒有那個人,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我一個人。
是啊,我的世界,從來就是黑漆漆的,只有我一個人。這本該是我的樣子。
我緩緩在黑色的虛空中坐下來,抱住我的腿,將頭埋在兩膝之間。淚水的冰涼沒有凍醒我,反而讓我陷入另一次沉睡。
……
“林楓……林楓……”
“林楓……”
我緩緩睜開眼睛,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灰白的天花板和吊扇,電線從剝落的牆皮露出來,一根輸液用的鐵杆分割了我的視線,還有鼻子上的呼吸罩。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酸疼得要命,就是這個動作幾乎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氣。我把眸子轉向旁邊,接下來我看到了一個怎麼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林楓你醒了?!!!”那人跳起來,完全不顧自己年近半百,興奮地吼著身邊的護士,“我靠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醫院養你們是吃飼料用的嗎!趕快通知司醫生啊!”護士猛然醒悟,激動地盯著我好一會兒才飛奔出門外。那人抓住我的手,把我捏得幾乎要昏過去:“林楓你真是個奇跡啊!你知道嗎!六年了!你終於醒過來了!有什麼感覺沒?”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水……”
那人馬上放開我的手,以光速給我倒了杯溫水,二話不說往我嘴裏灌,嗆得我連續咳嗽了好幾下。我苦笑著:“左隊長……你鎮定點……”
左隊長神色奇怪地看著我:“我又被你想像成什麼啦?——不過,如果叫著順口你就叫我左隊長吧,哈哈,沒想到我在你的潛意識裏居然是個隊長。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你的護工,姓左,你的主治醫生是司暮,他馬上就會過來。”
我喝了水之後就像久旱逢甘霖的植物,立刻有點力氣坐起來,也許是不想在司暮面前丟臉也說不定。
“你給我講講司暮的事情吧。”我逮住左隊長這個送上門來的情報機器。
左隊長大大咧咧的坐下,直接切入正題:“司暮這孩子從小就有非常嚴重的自閉症。”他看我瞬間張大嘴,也給驚到了:“你不知道啊?雖然司醫生現在治好了……他的母親為了生他難產而死,但他從小就是個天才,同齡的孩子都非常排斥他。只有你……唉,這孩子經常放學之後被打得鼻青臉腫,就是因為高中同學笑他是個怪胎,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怎麼能打得過高中生?他被打了之後自己包紮,也不告訴他爸爸。那個時候他馬上就要高考了,你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被送進醫院裏的——他很喜歡你,喜歡守在你身邊,因為你什麼都無法說出來,你是同齡孩子裏唯一一個不會厭惡他嘲笑他的人。然後那孩子的朋友就只有你了。”
——就只有你了。
一直到司暮進來的時候,我還在因為另外一句話而臉紅。直到我不經意地抬起頭,目光與那張我熟悉的冰冷視線相撞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眼淚居然這麼經不起考驗。我親手殺了那個司暮,而另一個司暮又站在我的面前,並且完好無損。這真是……太好了。

我的故事(四)

“他大概是太激動了。”左隊長為我找了一個很好的理由,我慌忙抹掉眼角的淚,視線仍舊黏在司暮的身上,怎麼都離不開。這就是現實中的司暮,其實和我潛意識裏的那個,也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只是撲面而來的陌生感幾乎讓我窒息,再也沒有那些淺淡但溫柔的情愫,他是我的主治醫師,我們沒有任何其他過分親密的關係。
左隊長及時地站起來:“我先去找人嘮嗑了,你們慢慢聊。”說完匆匆離去,只留下一室的尷尬與落寞。
司暮看了看我,沒有過多的表情,就好像我們剛在潛意識中見面,他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漠然:“感覺怎麼樣,沒有什麼奇怪的感受吧。”
有的。我攥緊了拳頭,有的。忽然從幸福的高峰跌落下來,摔得粉身碎骨,連渣滓都不剩。我是感覺奇怪,因為以前和司暮的種種互動,司暮只對我牽動的微笑,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私心妄想罷了!眼前的這個司暮,我不相信他對我有病人和醫生之外的任何情感,我告訴自己,他從未喜歡過我!他也從未對我溫柔!
“沒有。”我對他笑了笑,儘管此刻是如此的蒼白無力,“我很好。”
司暮的臉還是沒有掀起一絲情感的波瀾:“我這幾天會給你做幾個常規檢查,如果沒有問題,你這週末就可以出院回家。”
我苦笑道:“回家?回哪個家?不是你親口告訴我,我什麼都沒有了嗎?所謂的‘媽媽’被殺了,其他的五個罪犯也由我親手……”我盯著我的指尖,它們在輕輕顫抖著,就好像要和十三歲的那個我重疊,沾滿罪惡的刀刃就被我握在手中,滿目都是鮮血的顏色。
司暮微愣,接著解釋道:“你犯罪的時候才十三歲,沒有監護人,有精神病,且屬於正當防衛,那五個罪犯本身就該殺,所以你不必要為此坐牢。至於你‘媽媽’……很抱歉,為了支付醫藥費,你家的房子,也就是曾經的403,已經被拍賣了。”
……
窗外春寒料峭,春季的希望被埋在厚厚的雪層下,被深埋在僵硬的凍土中,沒有一絲可以化開冰雪的春風。
做了些檢查,我終於在一個寒冷的早晨出了院。我走的那天風很大,吹亂了我的發梢和腳步,把司暮那件白色長袍的衣角吹得上下翻飛。我沒有回頭,我也不敢回頭,我知道我在逃避,我也知道我可能再也無法見到這個我深愛的人。
我攥著左隊長給我的地址,在這個我並不陌生的城市中繞行,終於在雜亂無章的舊樓中找到了曾經的403室。這裏的外牆破敗不堪,爬滿了綠色植物,被畫上了不少鮮紅的“拆”字。我毫不懷疑只要我晚兩天出院,這裏只會剩下一篇荒蕪的廢墟。
我鑽過警戒線,沉默不語地朝回憶裏的地方走去。樓梯間裏盤旋著剝落了漆皮的扶手,記憶中那些被踩得鋥亮光滑的水泥樓梯也落滿了黯淡的灰塵,慘白的光線從樓道牆上的通風口外悠悠地落進來,四周安靜得可怕。不再有胡嫂熱情的呼喚,不再有小艾活潑靈動的影子,不再有鄭樹棠嫵媚的微笑,不再有周槐放CD的嘈雜,不再有老王憨厚的笑聲,不再有白冰高傲的身姿——不再有那個,我深愛的司暮,那個會對我笑的司暮,會說他吃醋了的司暮,會保護我的司暮。
403的東西都被搬光了,唯獨留下一張結滿蛛網的破舊沙發。我毫不顧忌那些揚起的灰塵,默默地坐在了沙發上,慢慢地將身子縮成一團。一個月前,我還坐在思維中的這裏,周圍還有打掃乾淨的屋子,嗆鼻的油煙味兒,亦或者是我曾討厭的那些東西,現在看來是這麼的珍貴。我坐在這裏,坐在現實中的這裏,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無法躲避的死寂,只剩下滿屋子的灰塵和蛛網。
人情世故是最不可捉摸的東西。時光碾過,早已物是人非。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在那個落滿灰塵的地方睡著的,又是懷著一種怎樣無法言說的心情。我醒來時身邊的東西很柔軟,是剛晾曬過的被子的觸感,彌漫著一股太陽光臨的味道,讓我因為醒來的怒火而慢慢平息。我坐起來,淺淺的陽光被窗框分成小格子投射在被子上,有種別樣的寂靜感。耳畔隱隱約約傳來廣播的聲音,很不清晰,能依稀分辨出是非常經典的薩克斯曲目《回家》,看來是下班時間了。
記憶猶如潮水一般翻湧而來,忽然憶起在每個下午,十三歲的我就是這樣守在門旁邊,眼巴巴地等著五點半社區廣播響起,然後我會跑到陽臺上,等著媽媽歸來。她總是踏著樂聲,穿著黑色的警服,騎著一輛壞掉了鈴鐺的自行車,車前的籃子裏總是裝著一袋袋蔬菜,然後她會腳步輕巧地鎖好自行車上樓。我裝作睡著,媽媽也就輕輕地打開門,不到一會兒就會從廚房飄出油煙味兒和菜香味……就像一個遙遠的、黏糊糊的夢境。我看著自己的手,告訴自己,這才是現實。
下一秒,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司暮的聲音隔著木門傳來,顯得無比遙遠:“醒了?”
我設想過很多我在什麼地方,譬如說被人綁架,譬如說在拆遷隊的宿舍裏,譬如說被路過的好心人接回家,譬如說我又回到了潛意識世界裏,將自己禁錮起來……我怎麼都沒有想到我會被司暮帶回他的家,在一個不對的時間不對的地點。
門鎖發出輕微的“哢噠”一聲,司暮推門走了進來,還是那張萬年不變的冰箱臉。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一手的灰:“這裏不是我的潛意識吧?”
“……不是。”他輕輕道,聲音很低沉,很好聽。
下一秒我不知出於何種心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連眼眶都有點濕潤:“哈哈哈哈!!你騙我吧?是現實?那你為什麼帶我回來?這裏又不是我的妄想,你又不是我的那個戀人!”說完迅速捂住了嘴,恨不得把上一句話給吃回去。糟糕,一不小心就把可恥的真相給說了出來,這下子我不被掃地出門就是被司暮給打殘(醒醒吧!我家的司暮哪有這麼暴力!)。
但是司暮沒有任何反應,就算是這句石破天驚的話也沒能給他帶來任何情緒的波動。他只是平淡地解釋道:“我聽左護工說,你找到他,要了以前你家的地址,所以就找過來了。”
“為什麼?”我看著他。這個司暮才是真實的司暮,冰冷得像機器一樣的天才少年。
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再窮追猛打下去,也並沒有資格這樣做。
晚飯在沉默之中進行,以前的我挺享受和珍惜這樣的沉默,到了如今卻成了避之不及的煎熬,我和司暮之間仿佛隔了一層無法滲透的牆壁,模糊而又渺遠。
“抱歉——”我開口,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措辭了很久才勉強接出這麼一句話,“……你其實……不用這樣的。”
他看了看我,語氣平平:“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糟糕。我的手瞬間就凝滯了,臉上開始止不住的燥熱。就算我知道眼前這個人並不是我期待的那個人,卻還是會忍不住地……
醒醒吧,林楓,愛上他你就輸了。我的心如是告訴我,不由自主地把手貼在衣服上,貼在心口,這又是幾個意思?
司暮收拾好碗筷,準備轉身去廚房,卻忽然側臉問道:“你怎麼了?”
我仍舊傻傻地望著他,左手放在心口,甚至能讀出那裏心跳的劇烈程度。
已經晚了。
這顆心已動,便就再也不復從前。

我的故事(五)

“想去墓園看看嗎?”司暮問我,神情認真。
我正在用毛巾擦著不斷滴水的頭髮,聞言一愣:“啊?墓園?什麼墓園?”心中隱隱約約有了個猜測,但那個猜測太模糊。
結果事實證明我的猜測正確,司暮道:“老王,周槐,白冰,胡嫂,鄭樹棠。那五個被你殺死的人就被埋葬在那裏。”
“這樣的罪犯也可以被埋……”我說了一半就閉嘴,這樣說實在是太過失禮了。司暮倒是沒什麼反應,解釋道:“雖然他們殺了人,但他們也是人。是我爸爸司晝當年要求為這五個人立墓碑的,他說他們活著也不容易。”
我忽然對司暮的爸爸挺有好感的,聽起來是個偉大的人,是那種平凡之中的偉大。
結果正準備去的我又發現了一個問題,追問道:“等等……你為什麼要我去看?雖然我確實很想去看一看。”
司暮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隨即撇開目光道:“你知道我對你用的心理治療法是改良之後走極端路線的方法,我不保證這種療法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你會不會再次感覺恐懼然後長睡不醒。所以我需要實踐。”
我苦笑,沒有說話,估計我是再也回不去了,在潛意識中那五個我曾經最恨的人已經成為了我最熟悉最不舍的朋友們,儘管在潛意識裏那些人都為自己犯下的罪行贖罪,但不能否認他們對我真的非常照顧。
於是我對司暮說:“我覺得我回不去了,因為沒有仇恨也沒有恐懼和瘋狂了,如果真說要有什麼的話,應該是愧疚吧。”愧疚自己選擇了這樣的一種方式,結束了這五個人的生命。
在這個稍顯絕望的現實世界裏,那些曾經虛擬的時光總算成了我最親切的懷戀。
吃完午飯我和司暮招了一輛出租,直奔墓園。計程車司機很健談,一聽我們去的是墓園,立即來了興趣,窮追猛打地問我是不是去掃墓啊,給誰掃墓啊,和你關係好不好之類的。司暮自然不會回答這種問題,我對司機笑了笑,應道:“好著呢,那幾個人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但也是我最恨的人。”
一直等到我下車,司機還一根筋地沉浸在我的話語中無法自拔,推測著最恨的朋友該是怎樣的一種存在。我拍拍他的肩叫他別想了,這種經歷還是不要有的好。
墓園總是給人以一種壓抑的感覺。淺灰色的墓碑沉默地排列著,上面放著素色的小花。墓園遠離市中心,這裏的空氣都透著一絲肅穆和淒涼。這裏是死地,沒有人願意久留,除了那些和死去的人不停呢喃著聊天的人。
司暮在墓園門口買了五束花,我們沉默不語地走了進去。
五個人的墓碑豎在一個小小的角落,很不起眼,我順著路一個個看下去,一個個獻花,惆悵和莫名的悵然爬滿了心間。
首先經過的是老王的墓碑:
夢境說——“你就是新來的住戶?403的叫林楓的那個?”老王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叫我老王就好,看你還是個學生的模樣,以後我就叫你小楓了。”
現實說——“把這些孩子交給我們就好”老王叼著煙,手中提著告訴運轉的電鋸。
第二個墓碑是周槐的:
夢境說——周槐目光堅定,好像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不是抑鬱古怪的臉:“我想請你吃飯,請四樓的所有人,可以來嗎?”
現實說——周槐露出古怪的笑容,表情輕鬆得像說著吃飯或者睡覺這樣平常的事情:“我們就在這裏把這兩個孩子幹掉吧?”
第三個墓碑樹給白冰:
夢境說——白冰端著手制餅乾和茉莉花茶道:“這都是我親手做的。”表情充滿了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羞澀,那種馨香的味道至今縈繞在我的夢中。
現實說——白冰看向女警的眼神冰冷而無可救藥,語氣驕傲得好像一隻孔雀:“你本來不用死的。”
胡嫂的墓碑排在第四個:
夢境說——胡嫂提著一袋袋的水果蔬菜,沖我笑,滿臉沒有嫌隙地微笑:“林楓,跟我客氣什麼。”
現實說——胡嫂狠狠地踹了小艾一腳:“哭什麼哭!給老娘安靜點!”
最後一個墓碑是鄭樹棠的,最後一束白雛菊也獻給他:
夢境說——鄭樹棠望著臉紅成燒餅的我,忽然露出一個嫵媚的微笑:“林楓,喜歡上男人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祝你和司暮幸福。”
現實說——“因為我喜歡殺人呀。”鄭樹棠眼中透出滿滿的不屑。
如果——如果——如果不是社會造就了這些人扭曲的性格,現實應該和夢境是一樣的——一樣的美好。老王應該和娜娜消除仇恨重婚,周槐應該將他的音樂幹出一番事業,白冰應該直視自己的樣貌勇敢地和那個男孩子在一起,胡嫂應該和小艾做一對親密的母女,鄭樹棠應該和曲肅正確面對世俗而少一些猜忌和誤會……我,也應該在女警的懷抱裏正常地長大,我,也應該和司暮在一起。
這一切都只是奢求罷了,我只能在腦內給予他們、給予我這樣一個美滿的結局。願我的記憶中,永遠只留下他們最溫暖動人的一面。
“我沒有感覺解脫。”我對司暮道,語氣卻淡定輕鬆,“你的方法是對的,我不應該逃避或者遺忘這些東西,我會後悔一輩子的。還不如面對它,還不如記起來,就算兩樣記憶重疊,也算人類中少有的經歷了。”
司暮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頂:“你在潛意識中看見了什麼?”
頭上溫熱的感覺讓我臉猛地躥紅,我決定撒個美妙的謊言:“我夢見——我和這些人成了鄰居,一直生活得非常幸福。他們是我的——朋友。”
“這樣就好了。”他扭頭不再看我,我在失落之餘也著實松了口氣,要是他再對我溫柔下去我真不知能做出什麼來。
沒想到出墓園的時候,卻遭遇了意外的驚喜。一個女孩攙著一位老奶奶慢慢走進墓園,女孩穿著白裙子,留著長髮,眼中是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嬌憨和靈氣。當然一位普通女孩不會讓我這樣在意,我想……我看見了長大之後的小艾,這張臉和記憶中的臉一瞬間交錯,交錯而來的還有潛意識中的那段記憶,天才小艾那張麻木又瘋狂的臉,對於爸爸思念和渴望的臉。
老奶奶抬起頭,渾濁的眼眸裏頓時閃過了什麼東西,她顫顫巍巍地對我道:“小夥子,你是不是叫林楓?”

我的故事(六)

我沒想到會被人認出來,刹那間感動和悲傷一起劃過,差點令我落淚。沒想到在這個陌生的現世,還會有人記得我,甚至剛看見我就可以喊出我的名字。
我看著老奶奶,雖然忍不住想笑,卻還是不好意思地回答:“是的,但是我記不起來您是誰了,抱歉。”
老奶奶和善地笑道:“不記得也是應該的……我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孩子呢,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我是小艾的外婆。當年一直沒有機會和你說聲謝謝,感謝你救了小艾,小夥子很勇敢。”
我一聽忙推辭道:“哪能說什麼勇敢,當年我那是犯罪。”
這時候一直挽著老奶奶手的小艾怯怯地抬起頭:“外婆,這就是你說的在我記不清的時候救我的大哥哥嗎?”老奶奶點頭。小艾就對我露出燦爛的笑靨:“謝謝大哥哥!雖然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但救我的大哥哥一定是個英雄!”
望著小艾天真單純的笑臉,我啞口無言。老奶奶對我說:“關於那件事情,小妮子已經全部忘掉了。”我俯下身子摸著小艾的頭:“這種事情,我希望她一輩子都別想起來。”
老奶奶和小艾是給小艾的父母來上墳的,他們都慘死在那五個人的手下。我和老奶奶聊了幾句,就分別離去了。我知道我這一別便不容易再見到小艾,但是我會默默地祝福她。
加油。小艾,加油。
你是個好孩子,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至於過去的事情,便永遠別再想起來。加油,你終究會找到自己的幸福。別學你林楓哥哥,愛上一個大概根本不會愛自己的人。
沒察覺到司暮眼裏閃逝的一絲黯然,我對他笑道:“走,我們回家吧。”能在司暮身邊呆多久呢?我不知道,我也不願去想,就讓我這樣自我欺騙下去吧,這樣對誰都好。
我和司暮回到家的接下來幾天過得平平淡淡,司暮給我做了一點心理測試,他發現我居然真的有高中文化水準之後少有地驚訝了一下,從此心理診療時不時會變成知識問答。我安于這種平凡的現狀,也不安於此,我總覺得在我露出迷茫表情的時候,司暮應該吻上來。當然這種羞恥的想法我並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覺得這樣下去我可以在司暮身邊賴一輩子,就閉口不提和任何與“離開”有關的話題。
可是總會有一些事情打破這樣的平凡。經過刻苦鑽研我的廚藝總算好了不少,於是主動承擔起司暮值班時的送飯任務。司暮對於我做的飯菜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嫌棄地倒掉,但也沒有過度地喜歡。這種不鹹不淡的態度讓我有點生氣,但我也沒有理由對他發火,因為這個司暮已經不是以前的那一個了。雖然表面上什麼都沒表現出來,嫌隙和猜忌卻在心中慢慢地滋生擴大,慢慢地蠶食著我的理智。
而爆發就在那一個中午。我照例給司暮送午餐,熟門熟路地摸到他的辦公室。卻不巧地看到一個護士倒在司暮的懷裏,那軟綿綿的樣子,完全是狗血言情劇的經典鏡頭,而我就是那個捉到男主花心的悲情女主角。
“……好像打擾了。”我瞄到司暮搭在護士腰上的手,嫉妒和不快飛速地膨脹起來。司暮輕描淡寫地放開那個護士,對她道:“沒事吧?”護士滿臉通紅地搖頭,逃似的跑出了辦公室。我把飯盒重重地放在他的辦公桌上,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這是今天的份。”
司暮盯著我說:“林楓。”
“我給你聯繫好了學校,等到九月份就可以入學。你媽媽當年賣房子的錢還剩下一點,足夠供你讀完大學,你上大學之後就可以住宿,也不用給我送飯了。”
“別覺得你欠我的。”
什麼……意思?!我慢慢攥緊了拳頭,疼痛讓我保持著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我沒有覺得我欠你的,我……”
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和之前並沒有什麼不同:“林楓,這樣對誰都好。”
“對誰都好?!”最後的理智驟然崩斷,我沖上去揪住他的衣領,“你到底什麼意思?因為和那個護士談戀愛了是嗎?覺得我很礙眼是嗎?所以急著趕我走?”司暮的臉上還是萬年化不開的冰雪:“林楓……你想多了,先冷靜一下。”
我的雙手都在顫抖,眼前這個人,他曾經親口說過喜歡我……罷了,那也只是我的臆想,現實中的這個司暮終究不會喜歡我,他終究不屬於我,所以結婚生子談戀愛我都沒資格插手。
我慢慢綻開一個笑容,管他僵不僵硬,管他奇不奇怪:“……對不起,是我太激動了,你別怪我。”
“林楓……”他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想要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我想這一定是我這一生中笑得最燦爛的一次:“謝謝你,我會自己走的。”
沒等他作出任何反應,沒有等他回答任何,我落荒而逃。門外是陰沉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層從未從這座城市的上方消失。除了司暮把我撿回來的那天,那微暖的陽光:
——又成為了我記憶之中的珍藏。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到超市的,總之買了一大堆白酒紅酒出來之後我還是憑著本能跌跌撞撞地找回了司暮的家。
“去哪了?”司暮聽見我開門之後幾乎是立即問道,然後我看到他醫生制服都沒換就急匆匆地從房間裏出來,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看見現實中的他這麼著急的樣子。
我晃了晃手中的購物袋:“我已經決定要走了,賞點臉喝個酒怎麼樣?”
司暮抿緊了嘴唇,我當他默認,自顧自地脫鞋關好門,用話語不停地掩飾著自己的心虛:“沒事的,我沒有說今後我們就不是朋友了,哪有這樣的朋友啊?我的意思是不再麻煩你了,你的生活我也不好意思干涉。今天上午我有點激動了,那是朋友之間固有的獨佔欲嘛,哈哈,你別在意啊。”
看著司暮鎖緊的眉頭,我好久才擠出一個難過的笑容:“別不開心啊。這麼多年來謝謝你了,雖然現在說這個矯情了點,但我是真心的啊。”
司暮按住我握住開瓶器的手:“林楓,你今天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了?”我不著痕跡地撇開他的手,努力不讓心中的酸澀表現到臉上,“我今天挺正常的,你那是作為醫生的職業病啦。”
說完我就直接撬開一瓶紅酒,像罐啤酒那樣直接仰頭灌下一口。甜甜的味道彌漫在唇齒之間,還有無法忽略的、屬於酒的辛辣,就好像可以驅散走所有的寒冷。
我頓時愛上了這種味道,對司暮笑了笑:“這個真好喝。”
司暮奪過我手中的酒瓶:“別喝多了。”
我感覺這酒的勁並不大,便又開了一瓶,讓司暮安心點:“放心,我沒那麼脆弱,也沒那麼容易醉。”
昏迷了六年的我哪里知道紅酒的後勁是很厲害的,此時的我只想借酒澆愁,可卻舉杯消愁愁更愁。司暮蹙眉,沒有阻止我,反而也變得十分豪爽起來,也是仰頭灌下一口。
我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改變了態度,又喝了兩大口。潮紅慢慢爬上臉頰,燙得仿佛要燒起來。
我知道,這很可能是最後一次我和司暮這樣面對面坐著了。是時候死心了,林楓。我自嘲地笑了兩聲,忽然像發了瘋一般從椅子上跳下來,一步步走近司暮,腳步有些輕飄飄的。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膽,俯下身子搖搖擺擺地蹭到司暮身邊:“司暮……”
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對上他清冷的目光的那一瞬,我眼眶一酸,全身都痛苦地痙攣起來,眼淚就這樣毫無徵兆地落下。
我聽見自己這樣說:“我最喜歡你這個樣子了。”
然後我後面要說的話悉數哽在喉嚨裏,我就這樣抓著他的肩膀,手指縮緊。我做夢都沒想到我會有這樣一天,不敢觸碰那個男人,於是便以這種姿勢,在另一個男人面前壓抑地哭出來。而哭的內容和原因,全都和這個男人有關。

我的故事(七)

“別走……別走……”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和哭腔,腦袋裏暈乎乎的亂作一團,“我已經很努力了……我……我知道你肯定喜歡女孩子,明明已經……很努力……努力不讓你討厭了……”
司暮沒有說話,我看見他對我這個樣子,幾乎哭得直不起身子來:“我……我知道我很噁心,也……也知道你和我腦子裏的那個人不是一個人……但——但是我——就是——喜歡……你對我再怎麼冷漠——我——我也喜歡。就算你對我根本——都沒有感覺——哪怕是我自欺欺人一輩子——都——別——討厭我……別——別走……你要是走了——我——我還不如再回到潛意識裏面——做一輩子的傻子……”
我拼命地擤著鼻涕,臉上都哭得有點隱隱作痛。酒精帶來的麻痹作用在哭的時候更為明顯,把我的大腦攪成一團亂麻。身上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我的小腿都開始顫抖起來,最後一絲信念撐著我沒有倒下,如果撲到司暮懷裏的話,他一定會徹底討厭我的。
下一秒。司暮忽然扯過我的衣領,粗暴地吻了上來。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聞到若有若無的藥味兒,這是屬於司暮,屬於這個人的味道。
無論是在潛意識中還是在現在,我和司暮哪一次的吻都沒有這麼粗魯過。他的舌頭毫不顧忌地撬開我的唇舌,在口腔中肆意翻攪著。他的牙齒咬破了我的嘴唇,刹那間血腥氣彌漫了整個口腔。
這個吻結束之後,我整個人都失去了支撐著的力量,直接撞在了司暮的懷裏。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我根本無法思維,無論是身體還是思緒都詭異地卡在了當下。
“你又——不愛我——為什麼——?”我說話的時候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疼得又掉下來幾顆未幹的眼淚。
司暮的話令我無法反駁:“你為什麼覺得我不愛你?”
我驚慌失措地想推開他,卻被鉗制得更緊:“那——那是因為——”因為一切都是我的想像,我喜歡上了潛意識裏的那個司暮,以為那個司暮也會喜歡自己,所以——那個司暮就喜歡自己了。就是這樣的邏輯。
他繼續追問道:“我有說過不喜歡你嗎?”
沒有,這個司暮從來就沒有說過不喜歡自己。以為司暮不喜歡自己,也是我的臆想。
“那——今天的那個護士——”我忍住舌頭上的疼痛,也要問個明白。
“她給我送文件的時候滑倒了,我扶了她一下。”
那個護士臉紅難道是因為司暮扶的位置挺曖昧,臉長得又不錯?這樣似乎也解釋得通。我繼續結結巴巴地問道:“不對——那,我上大學住宿舍是怎麼回事?——對誰都好又是怎麼回事?”
他低下頭來看我,眼裏慢慢流露出我熟悉的溫柔:“我怕你每天來回會很累,你每次準備一頓飯菜要很久,會耽誤學習。我也沒讓你別回來。我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到底是不是喜歡是不是愛,所以我想先試著分開一段時間。但是不行了。”
他盯著我,露出我回到現實所看見的第一個笑容:
“抱歉,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別再說要回什麼潛意識裏去了!再一次地失去……我做不到!”
這是……告白的意思嗎?如果我的耳朵沒有出問題的話,如果我此刻的思維還能夠清晰運作的話——司暮他——
“不不不這不可能。”我的腦袋總算是清醒了一點,臉上的熱度絲毫未減,“你為什麼會這麼說?以前我是個精神病,和你在一起的六年根本沒有——沒有印象,我……”
忽然無法再說下去,腦海裏忽然浮現出我剛醒來的那天,左隊長笑著跟我說的那句話——
“司暮那小子啊,幾乎天天守在你的床邊,居然也不覺得枯燥。看你的眼神啊,分明就是看戀人的樣子嘛。”
我是他,唯一的,唯一的,唯一的朋友。就像珍貴的寶物一樣。
我可以有很多其他的東西,而他只有我一個。
在那些人唾棄或者嘲諷的目光之中,只有我一個人,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予他最真誠和毫無防備的微笑。
世界對於司暮來說,是多麼地黑暗和危險。因為寂寞,所以渴望被愛被理解。因為渴望,所以失望。因為失望,所以才造就了這樣一個人,一個冷漠得像冰一樣的人,一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人,一個不願向他人流露感情、卻又渴望被傾聽的人。
他想告訴世界,其實我和你們是一樣的,也是人,再也不要有什麼歧視嘲諷甚至傷害。
而我又何嘗不是?被同齡人所懼怕,被排斥,被作為暴力的代名詞。因為害怕,所以對外產生排斥。因為排斥,所以越發地缺少關愛。因為缺少關愛,就有了我,一個只要給我一點點愛就可以高興到不行的我,一個孤獨的,想接近他人的我。
我想告訴世界,我不是暴力狂,我只是一個缺少愛的孩子罷了。
求求你們,別把我當做“異類”。
然後兩個異類相遇了,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安慰對方,如果沒有愛,至少我會愛。
我的鄰居們呢?老王如果不是因為缺少理解而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他會是個和善而又親切的人;周槐如果不是因為沒有自製而受了欲望的驅使,他會因美食和音樂天分而是個受歡迎的人;白冰如果不是因為在意他人的看法而違背了自己的良知,她的心靈善良會讓她變成一個真正美麗的人;胡搜如果不是因為不夠理智而一時衝動衝破了自己的道德,她將會是一個好母親、一個鄰家好大嫂;鄭樹棠如果不是因為嫉妒使然而扭曲了自己的性格,他將是個敢於面對世俗的勇者。
他們如果不是擁有了以上種種……他們就不會殺人,也就不會因為社會而失去了方向和希望,變得病態和扭曲。
一個人的人生是由不斷的相遇組成的。我相信總有一天我能再次遇見他們,遇見美好的他們,因為我相信“人性”。我和司暮放下了對於社會和他人的仇恨和不甘,那他們又何嘗不能放下呢?我知道人性的善良,又為何要去延續他的醜惡?
我的這五位“鄰居”,無疑為我的人生上了最好的一課。
第二日我醒來,醉酒後的頭疼還是無法消散殆盡。我睡在司暮的懷著,安穩而又平靜。睜開眼睛,忽然被炫目的光芒刺得睜不開眼睛。待我稍稍適應之後,只見滿室的陽光,輕柔而又明媚。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樣的景象,一瞬間居然感動萬分。
我在夢裏經歷過漫長的冬季,而在長達六年之後,我終於迎來一個我能觸摸到的、溫暖的春天。
看著仍舊在熟睡的司暮,我牽起一個微笑,不明豔也不動人,但那是發自內心的歡欣與燦若朝陽。
與你的相遇,與你們的相遇,便是我人生中、最絢爛的春季。
相逢於冬天,結束也開始於春天。這便是我和我的鄰居們的故事。
正篇完。

番外•司暮的世界

番外一司暮的世界
“問卷答完了嗎?”女醫生溫和地看向眼前的男孩子,他稚嫩的小手抓著筆,寫字的姿勢還有些生澀,好像還有種莫名不對的扭曲,但女醫生也沒有太在意。
女醫生開始以為這是個普通的孩子,但這孩子決不能令人小瞧,他才六歲,問卷顯示他已經有了小學四年級學生的水準,已經可以靈活地進行四則運算,並能解開簡單的方程。
“非常不錯,好孩子!”女醫生興奮地拍了拍男孩子的肩膀,“司醫生,你家孩子真不錯,這些知識都是他自學的嗎?”
司晝牽過男孩子軟乎乎的小手,笑道:“謝謝,這些都是他自學的,說實話我也很驚訝。這次麻煩您了。”好帥啊……女醫生默默抹了一把口水,司晝的妻子在生下這個男孩的時候就難產死掉了,這個單身爸爸帶著個孩子,也沒見他再去找其他女人談戀愛結婚,魅力也太大了。
不過一個“您”字,把生疏感體現得淋漓盡致,女醫生知道自己沒戲了。
“不麻煩,一點也不麻煩。”她沖著這兩人揮了揮手,“慢走啊。”
司晝低下頭,問那個安靜的男孩子:“小暮,四年級的課本看完了嗎?”
男孩子輕輕地點點頭,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司晝對他笑道:“那今晚回去爸爸要給你考試,如果通過考試,又該跳級了。”他雖然在“慈祥”地笑,眼底卻沒有一點笑意,只有滿滿的野心。
男孩子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爸爸。”
“我不想跳級。”
司晝臉色一沉,停下了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不及他腰高的男孩子:“司暮,聽爸爸話,那些知識你都會,你還呆在那個年級做什麼?只能是浪費時間而已。聽爸爸的,只有跳級你才能學到更多東西,將來做一個有所建樹的人,明白嗎?”
男孩子不甘心地繼續道:“我明白。但是爸爸,我想做一個正常的人。”
“不可能,”司晝嘲諷地勾起嘴角,“你從一生下來,獲得這樣不尋常的天賦,你就註定會是一個不尋常的人,從現在開始,你要學會有野心,有野心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這番話說得男孩子垂下了頭,接下來要爭辯的話語也被咽了回去。他把稍稍露出來的手腕害怕地縮回了袖子裏,只要稍稍把袖子挽上來一點,就能看見青紫色的痕跡,這些痕跡帶來的疼痛幾乎讓他握筆寫字都痛不欲生。那是他的同班同學才用拳頭揍出來的,他還記得那個揍他的人一副不屑的嘴臉:“天才又怎麼了,你就是個怪胎!噁心的怪胎!”
當他四歲剛上小學時,他只會哭鼻子,一個勁地哭。但是哭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他擦幹眼淚還是得回家,回了家也只有自己上藥,沒人關心他,沒人喜歡他,沒人理解他,沒人和他說話。久而久之,司暮就養成了這種冷淡的個性,開始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就算被打了也沒有任何表情,冷得就像一台機器。
同齡人裏沒有一個喜歡他的。直到那天,司暮像平常一樣被司晝接回家,忽然看見一個女員警挽著一個小男孩,一路上說說笑笑,那個男孩子和他年紀相仿,臉上滿是幸福的神采。而他只有淡漠,充斥著全身的淡漠,這個年紀的男孩身上的活潑靈動在他的身上完全找不到。
忽然,那個男孩子無意中將目光掃過來,正好和司暮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司暮一愣,一時間誰都沒有撇開目光。男孩子盯著司暮看了會兒,忽然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露出可愛的小虎牙。隨後他又扭回頭,和女警繼續聊天去了。
可是那個笑容卻直擊了司暮的心臟,讓他引以為豪的聰明大腦頓時死機,那是第一個、第一個對他笑的同齡人!就算過了多少年,那個笑也在司暮的心底留下了深刻的、無法磨滅的烙印。
自從那次之後,司暮每天放學都有了盼望的人,可惜他一直到高考前都沒有再見過這個男孩子。
司暮有一顆優秀的大腦。他憑藉著這個,越跳越遠,受到的傷害越來越多。當他快要滿十二歲的時候,他已經進入了一九九八年的高三的課堂。在一群發育良好、人高馬大的男生中,司暮實在是顯得太弱不禁風了,就在這個時候他招來了最充滿惡意的欺負。那些男生把他揪到廁所裏圍毆,他的胳膊磕在了洗手臺上,直接造成了右臂的粉碎性骨折。他的腳也被那些人打斷了,當他被打昏趴在廁所的地面上被清潔工發現之後,他就和另外一個孩子一起被救護車送進了醫院。他和那個男孩被分在一間病房的鄰床,很巧的是,那個男孩子就是很多年前的那天對他笑的人,而男孩子的主治醫師就是他的爸爸司晝。
做了手術,手和腳都被重新接好。司暮調養好了身子,過完了十二歲生日,準備備戰高考,但那個鄰床的男孩子還是沒有醒。司暮一直到進了考場,都還是沒機會和他說聲謝謝,謝謝他當年的笑容,讓自己有了走下去的動力。謝謝他的不嫌棄,謝謝他那個笑容,足以溫暖他的一生。在其他人都嘲笑他是個噁心的怪胎的時候,還能對他露出這樣的笑容。
考完之後,司暮本來考上了S市最著名的A大醫學系,沒想到在第一節專業課上他的同桌就給了他一個狠狠的耳光。這件事情鬧得很厲害,教授一個電話打到家裏來,司晝不得不把司暮接回來,十三歲的司暮就謊稱自己生病,在醫院裏,在那個病房裏窩了一年,自學了不少的東西。而那個醒不過來的男孩子,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只為了報答那一個無心的笑容,就足以支撐司暮的信念。
十四歲的司暮返校,當年那個扇他耳光的人已經受到了嚴懲,這招殺雞儆猴很管用,至少明面上沒有人會欺負他。可是暗地裏還是免不了有衝突。
他還清晰地記得那些大學生被自己撂倒在地的驚訝神情,他在這樣的目光中冷淡地理了理衣領,他可是花了一年的時間來練習格鬥。不知道為此受過多少痛苦和傷害,如今這樣的局面終於可以扭轉了。
可是還是消除不了他的、近乎絕望的寂寞感。
他經常在深夜睡不著,就會去那個病房,守在那個昏睡的少年身邊,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著今天又發生了什麼……十五歲的他已經很少掉淚,但是握緊那個少年的手時,他還是忍不住在這個人面前卸下所有的偽裝,哭得臉都僵了,只要一出這個病房,便又把自己層層包裹和保護起來,恢復了外人眼中那個冷漠的人。
十六歲的時候,他在大學裏讀完博士畢業,被這家醫院破格收入。他開始接手一些司晝的工作,包括這個少年。他瞭解了這個醒不來的少年的一切,心疼得要命。他仍舊喜歡在深夜失眠,然後跑到少年這裏來。當他再次握緊少年的手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了不對——自己居然起了反應!
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的司暮頓時猶如被雷劈過,看著眼前少年安靜的睡顏,他必須拼命地掐自己才可以保持冷靜,然而欲望並不是這麼好消減的東西。他慌慌張張地跑到廁所去,用無比晦澀的手法才讓自己釋放出來。靠著廁所冰冷的瓷磚,臉上的溫度卻逐漸攀升,他滿腦子都是那個少年的樣子,忍不住低聲呼喚那個人的名字。
“……林楓……”
越是呼喚他就越是難過,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
“……嗯……林楓……”
別再讓我等待了,也別讓我再忍耐了。
還是無法削減自己的渴望,司暮回到病房,為了讓自己不做出更出格的事情,他慢慢地對著少年的唇瓣吻下去,柔軟得,就像一個夢。
二零零二年,司晝葬禮。司暮沒有哭,還是那麼一副冰冷的模樣,冷得讓人心疼。
他接手司晝的所有工作之後,卻選擇了和司晝完全不同的方法,他覺得這個少年能歷經這麼多事情,一定有無比堅強的一面,所以沒什麼好畏懼的。他查了大量的資料才敢改良司式治療法,改良的成果令人欣喜,他握住林楓的手的時候,那個沉睡的少年也能反握住他的,緊緊地握著。
當他終於能和少年對話的時候,少年的臉上滿是痛苦,他大概可以瞭解少年潛意識裏的一切,於是他推理出了少年的結症是他。這個推理讓他有種莫名的欣喜和雀躍,他還記得十六歲夜晚那件羞恥的事情,所以他對眼前這個人就有更多的渴望。
看林楓醒來,條件反射地對自己的激動進行遮掩。看林楓離開醫院,司暮的渴望卻並沒有得到解脫,反而更加地疼痛,好像這個人帶走了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只要這個人一離開,自己連苟延殘喘都做不到。
他追著他到了那棟舊樓,當林楓被他抱在懷裏的那一刻,好像所有的空虛都被填滿了。動作不由自主地溫柔百倍,他覺得自己正捧著最珍貴的寶物。
當林楓不小心說出自己喜歡的人是潛意識中的那個他時,司暮終於下定決心,再過幾周,等自己稍稍空閒的時候,就對他告白吧。已經無法抑制自己的渴望,已經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沒想到變故陡生,林楓誤會了他和那個女護士,買了很多酒準備告別的時候,他也忽然想灌醉自己。當他聽見林楓說喜歡的時候,這麼多年的渴望終於抑制不住,像開閘洩洪一樣傾瀉而出。
——他冰冷了十八年的心,終於可以為了一個人,而熱切地跳動。
他從未聽見自己的心臟在如此急切地呼喊:
——林楓,我愛你。
我愛你。
END。
後記:
為什麼會忽然想寫鄰居們的故事?這個故事源於我生活中一個真實的故事。
我有個鄰居是個很和善的女人,媽媽讓我叫她張阿姨。張阿姨有個女兒,比我大不少,和她的丈夫很恩愛的樣子。我們兩家的衛生間窗戶是遙遙相望的,當然為了有廉恥,我們兩家的這扇窗戶上都貼上了窗紙。張阿姨家貼窗紙讓人特別不舒服,上面有幾隻波斯貓,藍綠色的眼睛就好像是真的可以動一樣。
有天半夜我被刺耳的電鋸聲吵醒,黑著臉順便去上個廁所,結果特別詭異的一幕出現了,明明只是秋天,對面居然開著浴霸,黃色刺眼的燈光,還有個淺淺的人影。電鋸聲不絕於耳。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我剛上完廁所,電鋸聲驟然停止,城市又陷入了黑暗的死寂。
好像從那天之後,電鋸聲再也沒有響起,我也再也沒見過張阿姨的丈夫。
於是我添油加醋,胡編亂造,便有了《我的鄰居們》。
我從不喜歡寫純恐怖,寫這個故事,只是想要體現人性最陰暗的一面。每個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會這樣的一個陰暗面,但我相信人性的善良,卻又並不想要教科書式的談人性。於是有了這麼一個絕望而又溫馨的故事。
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陪伴與支持,哪怕只有一個讀者評論一句,我都有寫下去的動力。謝謝你們。
現在談起人性未免太過沉重,大家看一看,娛樂就好。寫了這麼久,也挺捨不得這些我筆下的孩子,準備出個本子,希望大家多來捧場(夠),本子裏正文內容會有所修正,細心的人也許會注意到這只是番外一,本子裏會有2w+來寫番外二和番外三。一個是講司暮和林楓在現實中的賣傘新鄰居,看了以後你還敢不敢打傘?穿雨衣吧!另一個比較甜,講述司暮和林楓各種吃醋和彆扭的婚後生活(誤),文風之甜作者都不忍直視,最重要的是肉啊!你們都懂的肉啊!酷愛點擊立即購買!買買買買買!【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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