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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異世神級鑒賞大師〉上 by 時鏡

 
  文案:

  學渣懷揣《詩詞鑒賞大全》穿越修真界,研究出詩詞新玩兒法!
  夏天來了,熱得不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全家人抱著襖子大夏天冷成傻逼歐耶!
  遇到摳門土老財?“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大土豪抱著自家熊孩子買來的二鍋頭哭出一臉血。
  被高手通緝追殺?“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號外!大陸第一高手橫死怡紅院!》
  【群眾:點贊,男主吟得一手好詩!】
  以詩詞意境製造幻境,以詩詞文眼為刀劍術法!
  壯哉我大中華,詩詞一本走遍天下!管你仙佛妖魔,酸詩一首,通通死絕!
 

 
  第一章:印記

  “我中華詩道之妙境,豈是你這黃口豎子可以妄議的?這門課,你——重修!”
  天氣很好。
  ——這是唐時穿越後的唯一感覺。
  還記得剛剛穿過來的時候,他抱著一本盜版的古詩文鑒賞課的教材,躺在有些堅硬的床上,陽光照進他小小的屋子,看得出他這地方不是很富貴。
  中華詩詞的妙境什麼的,唐時沒什麼感覺。
  古詩文鑒賞這種課,對於他這樣不學無術的宅男來說,大約是一種很痛苦的折磨。
  但是他沒有想到,這種噩夢一樣的東西竟然會跟著自己過來。
  這裡是樞隱星,靈樞大陸,東山唐家,一個二流修真世家。
  作為唐家一名普通庶子,五年來唐時日子很悠閒也很輕鬆,點家的小說看多了,對這種事情也就習慣了——他已經確定自己不會像小說裡的主角那樣成為主角。
  第一,他不是天才,不像是族中另外幾個人那樣有出眾的天賦,僅僅依靠普通的練氣訣就能在所有人面前表演胸口碎大石;第二,他也不是廢柴,在修煉整個大陸通用的練氣訣的時候,他的進境不算很快,也不算很慢,屬於中等偏下,可是相比那些真正的廢柴,他的等級明顯是不夠的;第三,他沒有撿到什麼能夠改變命運的寶物,也沒遇到什麼特別牛逼的宗師級人物成為自己的老師。
  以上,我們的主角唐時對自己做了一個總結:二流修真世家、二流家族地位、二流修真天賦、二流人品的二流子。
  “小時少爺,老祖今日回族,老爺讓我通知您記得准備一下,一個時辰後出城迎接。”
  “知道了。”
  唐時一下從床上翻身坐起來,應了一聲,看著那已經關上了的門,那丫鬟應該是已經走了。
  他哀嚎了一聲,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左手的手掌心上有一個展開的黑色書籍的圖案,眼角餘光瞥見這個,他就忍不住習慣性地感歎自己的悲哀命運。
  真不知道唐家這種二流的修真世家怎麼也學別人,來那些個虛禮,還出城迎接呢,神經病!
  他使勁地拍了拍自己手掌上的那個圖案,如果不是這東西,自己也不會穿越。
  他是被自己的大學教授用一本教材砸穿越的,因為他古詩文鑒賞課不及格,還胡言亂語玷污歷史上那些著名的詩人,於是被勒令重修,連補考的機會都不給。
  於是唐時又發現了——穿越的唯一好處就是可以當個不怎麼受重視的世家子弟,還不用參加考試。
  後遺症的話,也不是沒有。
  比如自己左手手心的這一個圖案——這分明就是自己當初穿越的時候抱著的那本古詩文鑒賞課的教材,教授給它取了個相當風雅的名字,叫《蟲二寶鑒》。“蟲二”兩字來源頗妙,乃是“風月”二字去掉邊框,於是“蟲二”便有“風月無邊”的意思,相傳乾隆皇帝曾用這個考過人。
  不過在唐時這樣的俗人面前,這東西就是個附庸風雅的,只會浪費錢,所以他去買了盜版。
  ╮(╯_╰)╭
  他掌心這圖案,便像是那古詩文鑒賞教材變的。曾經他以為自己是個主角,所以每天對著這圖案灌輸真力,可是百天過去屁事兒沒發生,他也就認命了。大約自己就是個廢柴的命,唐時也就當這是一個印記,乾脆沒理會了,老老實實每天打坐兩個時辰修煉最基本的練氣訣,好歹讓自己多活兩年,強健一下體魄。
  “都聽好了,今日老祖回族,打起點精神來,老祖可是天海門的長老,你們不用伺候著,回頭直接拿鞭子抽死你!”
  “還愣著幹什麼,那花趕快移走,移走!”
  “小姐們的馬車備好了嗎?一會兒婉大小姐要在湖上為老祖表演歌舞,你們下去准備一下,那些個什麼絲巾啊、畫舫之類的,都得准備好。”
  “婉大小姐現在可嬌貴著,別給得罪了……”
  “哎喲,小時少爺好,那邊老爺在等您呢。”
  唐時從花園裡穿過去,就聽見了一堆的聲音,這讓他略微有些頭疼起來。
  他看了一眼家裡的管家先生唐宇,一點頭,很虛偽也很謙虛地笑道:“多謝宇先生提點了。”
  唐宇也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他不是什麼厲害的人物,這半輩子都沒能夠順利築基,也就是個管家的位置。“小時少爺客氣了。”
  什麼“小時少爺”不“小時少爺”的,哪裡像是什麼正經的稱呼?
  唐時這人也就是混混的風格,嘴上不說你什麼,肚子裡的心思卻不少,早幾年就已經看清楚唐家的情況了,反正他就是一個庶子,一沒地位,二沒天賦,以後的日子怎麼過還要看自己呢。
  他也就是跟這管家虛應兩聲,得罪了人總是不好的。
  他順著小徑一路到了前院,便看到唐家的人幾乎已經聚齊了,男子在一邊,女子在一邊,嫡出的天賦好的在前面,庶出的和天賦差的在後面,所以唐時這種既是庶出,又沒有天賦的人,就只能到最後去了。
  他身邊站著的是自己的同輩唐柳,跟自己差不多的歲數,都是庶出的,不過唐時是那種從小就沒人搭理的人,娘死得早,爹又不理會,所以他算是整個家族裡混得最慘的。只不過畢竟算是修真世家,也沒什麼欺壓人的現象,頂多就是有些受歧視而已,粗神經的唐時很輕而易舉地就忽視掉了所有的歧視。
  唐家大小姐唐婉一身華服站在最前面,這姑娘已經是二八芳華,據說偶然邂逅了名門弟子,前些天已經有人上門提親了,只是不知道唐時那老爹有沒有同意。
  唐家修真世家,前後人的輩數不少,不過唐時他們這一輩人只有十來個,並且修煉天賦參差不齊,唐時他老爹站在唐婉的身邊,跟她說著些什麼。唐婉肌膚勝雪,鵝蛋臉,前凸後翹,的確是個讓人一見便忘俗的美人,只不過唐時對美色向來是沒什麼興趣的,所以那些美貌在他的眼底沒有什麼吸引力。
  這邊一准備好,便由唐時他爹領著他們從前院離開,出了羅雲城,在城外的西隨湖邊迎接老祖。
  這是個風景不錯的地方,只可惜所有人整肅地站在這裡,讓唐時僅有的那麼幾分浪漫的心思都消失了個乾淨。
  “老祖就快要到了,你們都給我站好,若是誰惹怒了老祖,便直接剔了根骨,給我逐出去!”
  前面他爹唐銘厲聲威脅了一句。
  像這種天氣,就應該摸到電腦打兩回網游才好啊!
  唐時滿不在乎地舉起袖子,悄悄地掩了一下嘴,在袖子裡打了個呵欠,這樣的動作雖然前面的人看不到,可是他身邊的唐柳是絕對能夠看到的。
  在唐時的眼裡,唐柳就是個小屁孩,不過在唐柳的眼裡,唐時跟流氓是化等號的。
  所以在看到唐時這種失禮的舉動之後,唐柳輕蔑地轉過了眼,一臉的鄙夷。
  唐時只能表示自己很無奈,空氣裡有著稀薄的靈氣,順著他全身的毛孔湧入他的血肉之中,再匯聚到經脈裡面,悄然開始了流轉。這就是修煉的一部分,盡管不是天才,盡管自己的目標只是混吃等死,可是如果死得太早,唐時還是會覺得悲傷的。聽說修煉能夠延年益壽,還能變帥,不知道是真是假……
  唐家老祖是位修真界人士,一般都待在自己的門派裡難得回來一次,今天回來,唐家肯定要重視,晚輩們也挖空了心思准備抱老祖的大腿,比如前面的大小姐唐婉就已經是整裝待發了。
  不過左右巴結討好這些事情跟唐時是沒有什麼關系的,他一個庶出的,跟人家嫡出的沒法兒比。
  就在唐時內心不斷吐槽,幾乎就要站著睡著的時候,老祖終於來了。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不過是個看上去須發盡白的老頭,還有些駝背,臉上全是皺紋,身後跟著五六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也沒見有什麼特別,可是在他們過來的時候,唐時爹卻直接帶領所有人跪下來迎接。
  “唐銘率族中子弟,恭迎老祖回族!”
  “恭迎老祖……”
  天海門雖然不算是什麼厲害的門派,也只能算個二流,不過在他們這一塊地方也算是小有名氣,作為裡面長老的唐家老祖,也是個三百多歲的人了,看見這麼多小輩跪下,是面不改色,一眼掃過去沒發現幾個有修煉天賦的,就已經是有些陰郁了。
  他沒叫他們站起來,而是背著手,將自己的靈壓釋放出去,“你們也算是有心,出城這麼遠來迎接,也別跪著了,都起來吧。”
  在他釋放出靈壓的時候,唐時就已經吐了口血出來——老頭子你裝逼可以,但不要隨便釋放靈壓好麼!
  方才他興起了引靈氣入體,現在還在悄悄地轉周天呢,被這老頭子靈壓一攪,頓時岔了氣,幾乎就要一口血噴出來,被他強忍住。那股靈氣,已經運行到手臂處,現在竟然直接被截斷了前進的道路,封在了手臂裡,並且順著經脈就往手掌的位置湧去。唐時頓時覺得自己左手掌心一陣劇痛,這是要被玩兒死的節奏啊!
  他握緊了手,眼底閃現幾分狠色,將這蝕骨的痛壓下去,等到那老祖收回威壓,這才起身。
  緊接著,唐銘引著老祖到了湖上的水榭之中,請他坐下了,旁人這才有跟著一起坐下來的機會。
  唐時的位置在最後面,幾乎看不別人,可見他在家裡的地位了,不過這個時候正好。方一落座,唐時就趕忙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手掌,他方才握拳忍痛的時候太用力,肯定是要出血的節奏啊!
  只是他沒有想到,會看到讓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之前他的左手掌心有一本攤開的書的模樣的印記,他以為那是自己穿越的懲罰,畢竟是古詩文鑒賞課不及格,還用盜版書,所以這一本小書印記上還有“蟲二”兩個字。可是現在,盡管唐時的手掌已經自己掐出來的鮮血染紅,他也能感覺到,這印記,開始發出暗紅色的光芒來,並且給予了自己一種燒灼感。

  第二章:《詠鵝》

  唐時的字典如果一翻開,最多的應該是“倒”字和“霉”字,合起來就是“倒霉”。
  當年被一本書砸到穿越也就罷了,他曾經以為自己手掌上這東西會是什麼特別牛逼的東西,可是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這種要緊的關頭出現。唐時簡直連一錘子敲下去將自己這手掌砸扁了的心都有了!
  雖然自己對那老祖是各種不滿,但好歹那也是老祖,要是自己這裡鬧出什麼蛾子來,指不定被他爹唐銘這種小人怎麼穿小鞋呢!
  早在過來的時候,唐時就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根本就沒什麼親情的說法,大家都是修真者,能活很久,以強者為尊可能才是真理。親情什麼的,敵不過修煉的天賦。
  他悄悄將自己的手掌重新握緊,然後藏進袖子裡,很快,那種燒灼的感覺就開始減弱,不一會就已經完全消散。
  唐時的頭上出了一層的冷汗,他趁沒人注意到自己,悄悄地擦乾了,這才有功夫去聽別人在說什麼。
  “老祖,這幾位是——”唐銘小心翼翼地看了唐家老祖帶來的那五個年輕人,三男兩女,也是修士,境界不高,都是練氣期,只不過老祖帶他們回來這是准備?
  唐家老祖坐在上首位置,只沉聲道:“我本次回來,非為私事。只是我天海門到了五年一次吸收新血的日子,所以門主派我來東山招募弟子。我們唐家向來都有天海門的庇護,這一次招收弟子,自然不能落於人後,所以才順便回來一趟。我身後這幾位,都是天海門的弟子,明日也會協助我招收新弟子。”
  他順手一指這五人——那五人之中,三名男子穿著青色的道袍,青玉簪束發,雖不說劍眉星目,但看上去總像是比普通人多了些凜冽的仙氣;那兩名女子,卻都是一身水綠的衣裙,不算是很出挑,也沒有很濃的裝束,看上去有一種很清新的感覺,走的是素雅的路線。能夠外派出來做事的,想必都不是什麼簡單的人吧?
  唐時在下面,也只能勉強地看到那些人的相貌,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唐家人以外的修士。
  靈樞大陸,傳統的修真大陸而已。
  主流的修真體系——練氣期、築基期、金丹期、元嬰期、出竅期、化神期、歸虛期、渡劫期、大乘期。
  其中練氣期有九層,算是整個修真體系之中最基礎的,整個修真體系是最正常的金字塔,下面的修士很多,上面的修士很少。
  現在唐時這種甚至還沒跨入練氣期的小家伙,肯定是看不明白站在自家老祖身邊的那幾人的境界的。
  但唐銘能夠看出來,作為唐家現任的家主,他是家裡三個築基期的修士之一,老祖是唯一的金丹期修士。別看著金丹期在修真體系之中只是第三個等級,可在大陸上也算是非常厲害了,所以老祖才能稱之為“老祖”嘛。如果有元嬰期的修士,一般會被人稱作“老怪”。
  不過那種境界,畢竟不是他們唐家的人能夠接觸到的。
  唐銘也就能看出自己眼前這些年輕人大約就是練氣五六層的實力,不過年紀不大,這修煉天賦想必已經是相當可怕了。
  “老祖能夠想著唐家,真是吾等晚輩畢生之福氣。我唐家受天海門恩惠,自然願意為天海門效力,族中子弟若是能夠被挑選進去,自然是他們的福氣。老祖言重了……”
  “能夠進入修真界,自然是他們的幸事。只是我方才粗粗一看,族中這一輩卻沒有幾個有多厲害的修煉天賦,修真一道,是看天賦的。你也別抱太大的希望,即便唐家給天海門納供奉,天賦差的也不能收入內門,只能當記名的外門弟子。”
  老祖臉上的表情淡淡的,摸摸自己下巴上的鬍鬚,似乎不怎麼想搭理唐銘。
  唐銘都不知道是他第幾代重孫了,再說他一個金丹期的修士,俗世已經跟他沒有什麼關系了。
  唐銘也知道自己在老祖面前說不上話,築基期的修士在金丹期面前,就是被捏死的命。
  他暗地裡抹了一把冷汗,想要將唐家的人送進天海門,怕是也不輕鬆,這個時候只能叫婉兒出來了。
  “老祖所言極是,他們能夠進入天海門已經是幾輩子修來的緣分。”這算是認同了之前老祖說的話了,唐銘又話鋒一轉道,“唐家男丁雖然資質不佳,不過倒有一女,根骨尚可。前日有正氣宗內門弟子來提親,想要與小女結成道侶,只是……我唐家畢竟是天海門屬下,怕隨意答應了……”
  唐銘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的,即便是老祖這樣的人物,在聽到正氣宗的時候都悄悄皺了一下眉頭,後面跟著的五個天海門的更是互相交換了眼神,卻是不知那“一女”在何處?
  靈樞大陸有五區,東、南、西、北,四山為四區,而後便是在中央的中原大荒,其地理分布與《山海經》所載有相似之處。至於這正氣宗,卻是唐家所在的東區之中一等一的修真門派,可以說是整個東山的主宰。唐家不過是個二流的修真世家,真要跟正氣宗扯上關系,那可是高攀的。如果問家主唐銘,願不願意嫁女兒,唐銘肯定會點頭如啄米,但現在在老祖的面前,誰還敢造次?
  老祖畢竟是天海門的人,二流門派比不得那第一流的,但總有骨氣。唐家給他們供奉,他們庇佑唐家,這是一種宗屬關系,可是現在唐家有了正氣宗的橄欖枝,就想要一腳踢掉天海門,或者是變成兩邊倒的牆頭草,天海門追究起來,就有他們的苦頭吃了。
  一時之間,便是連老祖也糾結了,差點捻斷了自己的鬍鬚。
  “那女娃娃是何人?”
  唐銘一聽,頓時面露喜色,忙喚了唐婉上來,“還不見過老祖?”
  唐婉當下盈盈一拜,“婉兒拜見老祖,老祖福壽安康。”
  這聲音,當真是嬌嬌滴滴,說不出地清脆好聽。
  下面看戲的唐時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自己脖子上冒冷汗,他悄悄摸了一把,再攤開自己的手掌之時卻發現原本黑色的印記已經變成了淺淺的朱紅。一本翻開的紅色小書模樣的東西……
  見鬼。
  現在不是研究的時候,他手上的傷口還在,為了一會兒不被人發現,唐時只能悄悄運轉體內的真力向手掌而去,同時繼續用袖子籠著手,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掌心的印記發出了淡光。
  前面老祖一看唐婉,就愣了一下,此姝根骨果然絕佳,雙眼也透出靈氣來,只是怎麼看也沒什麼特殊的,怎麼偏生被正氣宗的弟子看上?還是內門弟子……
  老祖考量了起來,一時沒有說話。
  唐銘倒是熱心地招呼開了,“小女善舞,前日聞悉老祖前來,特意排了一場水上歌舞,便在那湖心之中,還請老祖欣賞。”
  於是唐婉俏生生斂衽一禮,也不跟別人說話,便退了下去。
  隨後湖面上駛來了一條畫舫,大家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唐時這邊也是一樣,在這水榭上,便能夠看到湖面上波光瀲灩,薄薄的霧氣一籠,這西隨湖的景致也跟著模糊了起來,不過美就美在這模糊上面了。
  作為一個俗人,唐時不是看不到這樣的美景,也不是看不到在畫舫前面執著紗巾翩然起舞的唐婉大小姐,他只不過是——被一種很可愛的生物吸引了目光而已。
  “咳……”
  唐時捂住自己的喉嚨口咳嗽了一聲,盡量不讓自己露出異樣的表情來。
  在這麼仙氣飄渺的時候,他竟然在湖邊看到了兩隻大白鵝,還胖胖地,在岸邊上走了兩步,然後下了水,向著湖心游過去了。
  他忽然之間就想起了一首絕對比《飲湖上初晴後雨》更適合此情此景的詩來。
  當初在古詩文鑒賞考試的時候,有這樣一道題:給了一副畫,畫上便是一片煙波浩渺的湖水,讓你為這畫填一首詩上去,學過的沒學過的都成,有才的甚至可以自己寫。所以唐時直接提筆寫了一首特別經典,並且連三歲稚童也耳熟能詳的詩。
  ——《詠鵝》。
  唐時的注意力已經完全在大白鵝的身上了,他兩片薄薄的嘴唇上下一碰,便喃喃道:“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欸?”
  哪裡來的鵝叫聲……
  唐時目光一轉,看向湖心畫舫周圍,忽然就愣住了,水底下忽然鑽出了好多只大白鵝,圍在畫舫周圍使勁撲騰,揮舞著它們的翅膀,在水底下劃著它們的大掌。
  方才還仙氣飄渺、翩然起舞的唐婉,頓時就愣住了,站在畫舫前面“啊”地就大叫了一聲,差點氣暈過去,“哪裡來的大白鵝,趕快給本小姐捉下去,捉下去!”
  天,這唐婉也太倒霉了吧?這水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群大白鵝,毀壞了她的演出啊!
  唐時幾乎笑裂,“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哈哈……”
  場面已經完全失控了,周圍的人都跑去抓鵝,不想那些大白鵝還挺聰明,竟然撲騰了起來。這一撲騰可了不得,頓時只見水面上一片白毛飛舞,甚至粘到了唐婉那美麗的臉蛋上,鵝掌在水面滑動,甚至掀起了水波,將那小畫舫搖晃起來,上面的人也跟著晃悠,好好的一場歌舞表演變成了鬧劇,簡直是“人仰鵝翻”!
  老祖連都綠了,咬著牙沒變色,只道:“且讓她回來吧!”

  第三章:蟲二寶鑒

  “看唐婉那女人這麼囂張,也總算是吃了個大虧,那些鵝,真是出現得太妙了,哈哈!”
  “可不是嘛,我瞧著老祖臉色就沒好過,指不定……”
  “哈哈……”
  族中兩位嫡出的子弟從唐時的面前走過去了,只不過他們談論的話題,唐時還是清楚的。
  唐家大小姐唐婉也算是個頗有天賦的女子了,只靠著練氣訣竟然已經跨入了修真界。
  跨入修真界的標志,只是進入練氣期而已,也就是說,只有當從一個凡人變成練氣期修士——不管是一層二層還是八層九層——便算是成為修士了。
  嚴格來說,唐家十三個後輩子弟,真正已經成為了修士的只有一個唐婉。
  所以唐婉格外受到寵愛,族中有什麼好東西也是第一個就想到她。現在能夠憑借簡單的“練氣訣”就達到練氣一層,日後進了修真門派,便能夠憑借新的功法,獲得突飛猛進的修為——唐婉的前途,已然是一片光明。
  只不過,自古以來就是英才遭人妒,唐婉也不例外。
  她過得好了,甚至還有大門派的弟子來求親了,別人就不高興了。
  唐婉今年十六,算是後輩這邊還沒進入門派的人當中比較大的,唐時現在也只有十五,還要小唐婉一歲。連他這種總是將自己置身事外的人,都有些眼紅唐婉的待遇,更何況是其他心高氣傲的嫡系?
  眼見著唐婉落難丟臉,這一個二個高興還來不及呢!
  唐時心裡清楚,嘴上一句也不說,權當自己什麼也沒聽到,快步走回自己的院落。
  在老祖來的時候出了這樣的岔子,他這種庶出的還是夾緊尾巴做人,這兩天關在自己屋裡,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吧。
  天海門選拔弟子,算是老祖負責,聽昨日他跟唐銘之間的對話,大約是要給唐家開個後門,多塞點人進去,只是不知道這後門能夠開多大。
  唐時計算著自己能夠被選進去的可能,不過最終還是沒什麼結果。
  他進了自己的小屋,就關上了門,自己拿出一塊蒲團放在地上,就開始了打坐。
  雙手抱太極置於丹田上下,唐時緩緩地閉上了眼,讓真力在自己的體內走了一個小周天這才停下來。
  他順了順自己的氣息,練氣訣雖然粗陋,但畢竟還是有作用的。這麼長時間下來,就算是現在還沒到練氣期,唐時也覺得自己的身體強健了不少。
  伸了個懶腰,唐時只覺得神清氣爽。不過短暫的放鬆之後,他的心又懸了起來,遲疑了一下,才將自己放在膝蓋上的左手翻了過來,掌心向上攤開。
  果然,之前那已經變成淡紅色的攤開小書圖案還在,只有寸餘,看上去相當小巧。這麼個印記已經在唐時的掌心潛伏了好幾年了,從他穿過來的時候就有,因為沒有任何的異常,他還以為真的沒什麼可以研究的,沒有想到今天真氣岔氣了,它倒是好好地作了一番死。
  一本很小的書,不過能夠大約地看出它跟唐時那本盜版教材很像,是半翻開的狀態。
  唐時手指觸摸著自己的掌心,也沒覺得有什麼凸起的感覺,平平滑滑,跟正常少年的手沒什麼區別。他皺眉思索了一下,忽然想起這圖案變顏色時候的情況,於是將自己渾身上下那點稀薄的真力聚集起來,灌注到左手,順著手臂注入了手掌,並且小心地控制真氣在掌心游移。
  只是一瞬間,異象就已經發生了。
  亮了,這奇怪的圖案。
  從那小書的邊緣開始亮起來,並且隨著真力的持續注入越來越亮,由淺紅色,變成比較深的血紅,而且那光亮從他手掌的皮膚之中透出來,像是活物一樣想要鑽出來。
  唐時的修為不深,甚至還不算是個修真的修士,身體內儲存的真力連一個大周天的循環都走不下來。所以他注入的真力相當有限,不一會兒就開始力竭,只不過他眼看著左手掌心的圖案越來越亮,不知道為什麼就不想放棄。
  有的人,即便是重活幾世,也改不了臭脾氣。
  唐時就是這麼個人,他脾氣不好,習慣性以小人之心來揣測世界,遇到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就不肯輕易放下。
  現在他也是發了狠,這東西不明不白在自己的手上,也不知道是福是禍,若是不早早明白了,始終是個隱患。
  所以唐時現在是強忍著體內真氣逐漸枯竭的不適,向著自己的手掌灌輸真力,只可惜這些事情畢竟還是急不來的,他沒能夠堅持多久,就後繼無力了。
  即便是他自己再不想,後續真力也跟不上了,吸收真氣再轉化為自己的也是需要時間的,而他轉化的速度明顯是比不過消耗的速度。
  不過在他停止傳輸之前,他手掌的掌心,已經有出現虛影的跡象了。
  虛影,一本書的虛影,很模糊,還沒來得及完全出現在唐時的手掌心,就已經消失了。
  唐時的身體裡空空的,再也搜刮不出幾分真力來,酸軟無力,恨不能現在就倒下了。
  可是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忽然就覺得這世界太荒誕,怎麼也躺不下去。
  方才那虛影雖然模糊,可是唐時畢竟對那書太熟悉了——盜版教材,絕對他娘的是盜版教材好麼!
  古詩文鑒賞課絕對是整個大學裡唐時最厭惡的課,連買教材都捨不得去買個正版的,按照他的說法來,那叫做——那老頭子自己編的書,不如直接給我們課件,還出本書賺錢,心忒黑!
  當然,他買了盜版的下場就是——在考試不及格之後,被教授用同一本盜版教材砸到穿越了。
  倒霉的人生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倒霉理由。
  唐時已經不想細細追究了,此刻他看著這印記,多多少少已經猜到了一點什麼,只是還不能確定。
  《蟲二寶鑒》,這古詩文鑒賞大全的名字,他唐時記住了。
  當下壓下所有的懷疑和顧慮,唐時重新將雙腿一盤,雙手再抱太極,重新開始了修煉。
  真力用完,還能重新凝聚,或者說,必須重新凝聚。
  靈樞大陸的修真道理,在這前期都是一樣的,也就是引氣入體,並且能夠運行一定的周天數,最後凝結成一小塊真氣團在身體紫府的位置,便算是邁入修真的門檻了。這一點真氣團,便稱作“元氣”,算是一切的起點。
  有了一團真氣,便是練氣一層。
  現在唐時也就是能夠引氣入體,運行一個小周天,至於真氣團?那是天才的,不是唐時的。
  在力竭的時候進行修煉,對心智無疑是個巨大的考驗,他四肢百骸都像是被針扎過一樣,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就要睡過去,可是下一刻又被痛醒了。
  唐時的修煉還在繼續。不得不說,在疲憊的時候修煉雖然痛苦,可是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
  極限能夠開發人的潛力,疲憊的極限也能夠激發修煉的潛力。
  以往就算是打坐修煉一個晚上,也不會有什麼效果,可是這一次,唐時明顯能夠感覺到身體裡游走的真氣粗壯了那麼一點——雖然僅僅只是那麼一點。
  他沒有再去試驗那奇怪《蟲二寶鑒》的圖案,而是老老實實躺床上睡覺去了。
  老祖回來,便是為了給天海門收納新的弟子,不知道自己這種平庸的天賦能不能憑借著開後門的便利進去呢?
  唐時帶著這樣的迷惑,逐漸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有人打來水給唐時洗漱,之後接到家住唐銘傳召,所有人到花廳等候。
  等到唐時他們過去的時候,已經看不見老祖了。
  唐銘道:“老祖去別處招募弟子了,你們便跟著這位天海門的道友前往天海門,接受測試,合格了的都會留下來成為天海門的弟子,你們務必要抓住機會,萬不可行差踏錯了!”
  眾人俯身聽令:“謹遵家主令。”
  於是唐銘又轉身對那一位留在這裡的男修道:“今日唐家之事還勞煩您了,小小禮物,聊表寸意,這一路便勞煩道友了。”
  他說話的同時,已經給這一名天海門的年輕修士遞過去了一枚靈石,看上去應當是個中品的,也算是很豐厚了。那看上去相當正經的天海門弟子,一瞧見這靈石,便微微彎唇一笑:“唐先生客氣了,天海門自然是願意照拂自己的宗屬的。”
  這年輕修士也是個明白人,接了靈石之後也不廢話,就帶著這十三個年紀不大的人去了,其中有跟唐時一樣庶出的唐柳,也有唐婉這樣的天才少女,當然,那天說唐婉壞話的兩個也在。
  唐時鑽進馬車之後就縮在一邊不說話了,心裡吐槽一陣修士也用馬車這種讓人無語的設定,時間也就過得快了。
  前日在湖上獻舞討好老祖失敗的唐婉,是在前面一輛車上,於是這車裡的牲口們便開始討論起唐婉來。
  “美則美矣,卻是個有血緣的。”
  “還是個已經被人看上的,聽說是正氣宗的大弟子呢。”
  “正氣宗又是個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
  這些人一路都在說話,唐時通通無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接近中午的時候到了地方,下了馬車來一看,卻見一片連綿的高山出現在眼前。帶他們來這裡的修士就是之前在唐家老祖身邊的一個,本來是負責這一次弟子的招收的,負責他們也還算是說得過去。
  看到這一群年紀不大的小家伙的驚奇模樣,那弟子忍不住用一種炫耀的口吻道:“靈樞大陸有五區,中原大荒不用說,剩下的四區為什麼叫做‘東山’‘南山’‘西山’‘北山’?拿我們東山來說,這山便在這裡。”
  這還是唐時第一次聽見相關的介紹,在家裡是翻不到任何典籍的,也沒人跟自己說這方面的事情,都是零零碎碎知道的,所以能夠聽聽介紹,似乎也不錯。
  唐時頓時就來了精神,仔細聽起來。
  “東南西北每一區都有山,而修真門派大多都選擇靈氣充裕的地方,大多都是有靈脈之處。每個山區的山,都可以說是天然的靈脈匯聚之所,只不過因為位置的不同略有差異。大多數的門派都依山而建,便是這個道理。至於靈氣是什麼東西,又有多麼重要,你們日後就明白了。”
  “且跟我走。”
  一路說著,唐時他們便順著山道走去,在這一片連綿的山中,瞧見了一座比較高的,他們便是向著那裡走。
  在山腳下,立著一塊界碑,上面刻著“天海門”三字,此時界碑後面還站著不少的人,有的是年紀跟唐時差不多的少年少女,有的卻穿著天海門的服飾,正在說著什麼話。
  唐時他們方到,便聽一人笑道:“許師弟怎麼回來得這麼早,這是?”
  原來那領他們來的修士姓許,長得也算是一表人才,走上去便與那人寒暄道:“這是唐家來的十三人,是唐師伯那一家的,早些安排他們測試根骨吧。”

  第四章:外門弟子

  招呼許姓修士的那人是個胖子,挺著個大肚皮跟懷孕了一樣,唐時他們這邊許多人一見了這人便想笑,不過因為已經是到了天海門的地界,畢竟不敢造次,所以生生忍住了。
  那胖子知道他們想笑,不過他已經習慣了,反而笑瞇瞇地對著他們說道:“你們想笑,我很清楚,不過千萬要忍住,如果笑出來了,以後你們在天海門的日子可不好過了。我秦溪可不是什麼善茬兒,待會兒你們跟著我走,到了地方會由門中的前輩們給你們檢測一下根骨,根骨好的會成為內門弟子,次的則收入外門,更次的你們就只能回去了。”
  內門弟子、外門弟子,明顯是有分別的,看根骨好的進內門這一條就知道是什麼情況了。
  唐時對此一點也沒意外,像是早知道這些個消息的唐婉等嫡出,也沒什麼表情,不過像是唐柳這樣的就有些臉上發苦了。
  “秦溪這名字倒是好,只可惜安在這人身上是白瞎了,嘿……”有人笑了一聲,唐時聽著沒說話。
  那秦溪聽到聲音,回頭看了一眼,還是笑瞇瞇的,繼續走了。
  告別了那許姓修士,跟上秦溪,他們順著山道一路往上。
  這個時候,秦溪便像是一個盡職的導游,給他們介紹起來。
  “按理說,還不知道你們到底有多少人能夠留下來,我可以不給你們介紹,不過畢竟你們也來了這一趟,不管結果如何,也不該白來一趟,所以在到山腰檢驗場之前,我會說一些本門的事情。”秦溪放慢了自己的腳步,以便這些修為微末的人能夠跟上,他一路背著手往傾斜的山道上走,顯得一點也不累。
  “天海門在東山不算是多麼有名的門派,不過在這方圓百里之內,算是獨大。天海門弟子分內外兩門,只有優秀的人能夠進去內門修習,在到達一定的境界之後,會被內門修為高深的長老們收為弟子。門內有武堂、器堂、法堂、術堂、金堂,當然還有地位超然的滄海堂。”
  這些名詞都還不算是很艱深,唐時雖然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運氣留下來,可是他總歸是不想在唐家一輩子的,男人嘛,還是得自己出去闖蕩。
  唐時不是個安分的人,他自己從來都很清楚。
  其實路上秦溪也沒說什麼實質性的內容,只不過給他們介紹了一下天海門轄下的三座山,一為主峰天海山,剩下兩座都為輔峰,一者曰名海山,一者曰息海山,三山呈品字排列,主峰在前。
  此刻他們便是順著這主峰往前,很快便已經到了半山腰,這個時候出了領路的秦溪之外,都已經氣喘吁吁。在家沒修煉好練氣訣的,都幾乎要軟在地上,唐時也是強撐著才沒有倒下。他大口喘息著,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
  十三唐家子弟之中,唯一還正常的也就是一個唐婉。
  秦溪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拍了拍自己肥胖的肚子,笑得兩眼都看不見了,走上去便對著以須發盡白的老者拜倒:“須道師叔,唐家遴選十三人已到,還請師叔檢驗則個。”
  那須道一點頭,已經習慣了這種事情,他負責檢驗弟子根骨不是一次兩次,也算是業務熟練,當下便道:“你們,排好,我叫一個,便來一個到我跟前。”
  “是。”眾人莫敢不應。
  “第一個就這小女娃吧。”須道一眼就看出了唐婉的不凡,所以叫她過去。
  唐婉有些局促,雖然早聽說過這些程序,但畢竟還是第一次接觸,有些露怯。
  她走上去,怯生生對那須道說道:“勞煩前輩了。”
  須道微微一笑,將自己那枯瘦的手掌放到了唐婉的天靈蓋上,略一閉眼,便道:“內門,下一個。”
  那胖子秦溪愣了一下,他看出這唐婉的天賦不錯,不想竟然直接是進入內門。看唐婉還在發愣,他上前道:“唐婉師妹這邊來,待大家測試完了,一齊入門。”
  唐婉還沒從這樣的驚喜之中回過神來,竟然……自己竟然直接就成為了內門弟子,簡直是想不到的好事!雖然一開始就有人給自己保證過,但當真正面對事實的一刻,她還是忍不住激動了。
  看到第一個檢測的唐婉竟然直接進入了內門,後面的人也像是受到了鼓舞,以為自己也能跟唐婉一樣,不想接連三個,都出乎人的意料。
  須道收回自己的手掌,皺眉搖頭道:“資質太差,回去。”
  於是又一個唐家子弟回來了,輪到第五個的時候,情況終於開始好轉。
  “根骨雖差,不過也勉強,外門。”這一個過去的,是之前嘲笑過唐婉的嫡系,唐時記得像是叫做唐瑜,下一個是他的胞弟,名為唐瑾,在唐瑜成功之後,他也走過去了。
  須道照例一伸手,往他天靈蓋上一按,倒是驚詫了一下,“這根骨倒是不錯,天生精奇……內門吧。”
  第二個內門弟子。
  唐時忽然就有些緊張起來,他願意為自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可是在這種即將被別人決定命運的時候,他終於還是感受到了,那種命不由我的無奈。
  他不是天才,也不是廢柴,只是一個幾乎沒有亮點存在的普通人,鬼知道能不能成為天海門的弟子。
  這是他脫離唐家的一個契機,總還是想要去闖闖的……
  “下一個……”
  “下一個……”
  唐時是倒數第二個,在他前面是十一人之中,只有兩人成為了內門弟子,兩人成為了外門弟子,看樣子情況不是很樂觀。不過唐時不知道的是,其實這種比例已經相當驚人了,畢竟是唐家的人,須道就算是不滿意也不能完全拂了唐家老祖的面子,所以才手鬆了松,將原本只能在外門的資質放進了內門。
  在喊道唐時的時候,他想著秦溪那邊看了一眼,一看才四個,眼神一閃,卻沒有說話,只是注視著眼前走上來的唐時。
  唐時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握緊的拳頭鬆開了,舒緩緊張的情緒,這才來到了須道的面前,躬身就是一禮,比照著方才那叫做秦溪的胖子的姿勢來的,跟之前幾個人行的禮都不一樣。
  “晚輩唐時,勞煩須道長老了。”
  須道微微一笑,似乎沒有想到這年輕人還有這份心思,便是站在後面看戲的秦溪也玩味了一下,這小子明顯就是在學自己啊!
  不過他們也不介意,一切還是得看天賦。
  須道的手掌落在唐時的頭頂,同時,他就感覺到一陣清流從須道的手指指尖鑽入了自己的頭部,靈台清明,飄飄忽忽的,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享受這種感覺,須道就已經收回了手。
  “這資質……只能算是中等,還要偏下……”須道自語了一聲,卻又看向唐時後面的人,另一個庶出的唐柳,“你也上來。”
  後面的秦溪忽然就挑了一下眉,不過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
  唐柳走上來,也被摸了一下頭頂,緊接著須道也皺眉了,他沉吟了許久,看向唐時,又看向唐柳:“你們二人資質差不多,不過修真一道也講究緣法。是叫唐時吧?你算是聰明,比較懂規矩的,資質差一些也無所謂。秦師侄,給他計入外門吧。”
  秦溪躬身聽令,道:“那唐家,便是這五人了?”
  “哼,也就這五個了,還想給他多的名額嗎?”若不是看著之前只有五個,不管他眼前這唐時是個多會趨炎附勢的人,須道也不會搭理。只是畢竟只給他們留下四個人太寒酸,五個說出去也好堵住那唐方的嘴。“你速速領他們下去熟悉規矩,該送回的送回,我還要測別人呢。”
  “是,師叔。”
  唐柳還在震驚之中,他豁然扭頭看向唐時。唐時則很淡定地想,不管用什麼手段,能拿到名額,也是很牛逼的——比如自己。
  在唐柳的極度不甘之中,唐家十三人終於被分成了兩撥,一撥是被選中的,一撥是只能回去的。
  作為真正的關系戶,唐時站在五個人當中難免有些礙眼,還是唯一一個庶出的,自然跟別人沒話說。
  除了唐時之外,便以大小姐唐婉為首,下面有唐瑜、唐瑾兩兄弟,還有一個便是唐武。其中只有唐婉和唐瑾兩人是內門弟子,剩下的三個是外門。
  秦溪向著他們走來,很欠扁地笑道:“是不是覺得只是這麼一瞬間,人生已經轉了個彎?”
  他說著,手一指山腰上那一座牌坊,上面還是寫著“天海門”三個字,“再過了門樓的時候,你們就好已經告別普通人的世界了。不管你們到底是怎麼進來的,進來了就是進來了。以後便要開始遵守天海門的規矩,但想必你們今日都累了,這些天陸陸續續還有新弟子進來,所以三日之後再進行統一的教習。這三日之中,門內會為你們安排住處,你們最好不要亂走,以免不懂規矩,沖撞了什麼人。”
  原來還需要三天,也正好,用來摸清情況似乎也是不錯的。
  一路上秦溪接著來之前的話,將天海門介紹了一遍,包括怎麼開宗立派,出過多少高手,現在是什麼情況之類的。
  不過唐時只記住了最關鍵的,整個天海門也有四五百人,還不算外面打雜的,但是築基期修士只有三十六人,金丹期修士只有三人。這個數據,一瞬間就讓唐時明白修真界的殘酷了,而且他也明白唐家老祖到底是什麼地位了。
  唐時他們從半山腰繞過去,竟然又到了後山,這裡有一片院落,還有一些走動的修士,看樣子是弟子們居住的地方,五個人都被分開了,各自在不同的院子裡,臨走時候唐婉問起了元嬰期修士,秦溪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她說:“不該你知道的,就別問。”
  美人計不頂用,把唐婉氣了個半死,唐時想著那時候唐婉的表情,忍不住用食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嘿嘿笑了一聲:“這妞,沒長腦子啊……嘖,鵝,鵝,鵝……”
  關上門一轉身,唐時還在想那天唐婉獻舞人仰鵝翻的事,可是他忽然就愣住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三隻大白鵝窩在唐時的腳邊,攔住了他的去路。
  這哪裡來的大白鵝啊我去!
  迷鵝的節奏嗎?!

  第五章:打開寶鑒

  就算自己不受寵也不該搞這些東西在自己的房間裡吧?再說了,天海門的人也跟自己有仇?
  “鵝啊,乖,你們哪兒來的還是回哪兒去好麼?乖,快走快走——”
  唐時蹲在地上,看著自己眼前並排站在一起的三隻大白鵝,修長的手指從它們三隻鵝的腦袋上點過去,“快走啊,別在這兒擋著……”
  “對了,唐時師弟,我忽然想起來——咦?”秦溪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事情沒說,所以去而復返,只是沒有想到才推開門就看到這個新入門的外門弟子蹲在地上,用手指點著三隻大白鵝,讓它們快滾,總覺得這場面……略微有些滑稽呢……“師弟你這是?”
  唐時正在跟那三隻大白鵝講“好鵝不擋道”的君子之道,不想被秦溪撞了個正著。他有些尷尬,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那個……我……我一推開門就看到這三隻鵝在這裡,所以正想趕它們出去……”
  乾笑兩聲,唐時知道自己那蠢逼的行為大約已經是被秦溪收入了眼底,剛剛入了天海門,就被師兄知道自己是個逗比什麼的,真的好麼?
  秦溪暗笑了一聲,卻是直接一拂手,那三隻大白鵝就已經到了院外了。
  “興許是靈堂或者是廚房的弟子們沒有看管好,讓這些個東西跑出來了吧?師弟你莫要多想。”
  “秦師兄言重了,我不過只是想跟那些大白鵝開個玩笑。”唐時偷偷瞄了一眼已經到院外的大白鵝,心裡還是納悶得很,這東西竟然能夠跑到自己屋子裡面來,真是見鬼了,“不知道師兄去而復返,可是有什麼要事?”
  這一問正好提醒秦溪,他摸了摸自己肥胖的下巴,笑道:“因你是外門弟子,已經算是入了我門,最近門中閒人不少,所以你們還是穿著外門弟子的服飾比較好,一會兒我會讓人把東西送來,你記得換上就是。另外外門弟子,真的不要亂走。”
  之前已經強調過不要亂走,現在卻來強調“外門弟子”更不要亂走,看樣子外門弟子還真是很受歧視的存在啊。
  這個時候的唐時還不知道,他只是個外門的記名弟子,也就是個小打雜的,人家真正修真的都是內門弟子。
  他做出一副感激的樣子來:“多謝秦師兄提點。”
  “嗯,好自為之吧。”
  秦溪丟下一句話就轉過身,不過又愣了一下,“怪事,那些大白鵝怎麼又不見了?這些個東西鬼精鬼精的,指不定是靈堂的靈獸?”
  誰家靈獸長得跟大白鵝一樣?不,准確地說是——誰家養大白鵝當靈獸?不覺得很奇葩嗎?
  唐時心裡吐槽,畢恭畢敬地送走了秦溪,也沒了那大白鵝的煩擾,總算能夠放鬆下來。這個時候,他才好好地打量了自己的房間。
  這裡不過是個比較大的院子,裡面住著許多人,唐時這屋子在西北角上,位置只能算是普通,不好不壞。這屋子裡一張小方桌,連個凳子都沒有,倒是有兩個打坐的蒲團,邊上一架普普通通的小床,右邊開了一扇窗,不過窗紙暗黃,很明顯是太久沒有換過。
  這就是自己以後的新居了嗎?
  難得還是單人單間,唐時滿足了。
  他首先看的是那兩個蒲團,都是很簡單的席草編的,沒有任何的增幅效果。
  時間其實尚早,他也睡不著,乾脆就坐了下來,呈一個打坐的姿勢,周遭的靈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進入他的體內,並且在他的引導下緩緩流轉,練氣期有九層,是一個為築基打基礎的階段,唐時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能力築基,但他一向覺得,如果能靠著修煉多活兩年,以後出門不被打死,還是很愉快的。
  大抵這世界上抱著如此愉快的修真念頭的只有他一個?
  唐時不清楚。
  空氣裡的微塵,輕緩地浮動著,在真氣於體內運行一個小周天竟然還有剩餘的時候,唐時睜開了眼。
  他看向了自己的左手,手掌一翻,白皙的手掌掌心那印記又開始發亮,淺紅色的印記。
  在唐時向裡面灌注真力的時候,那虛影又開始緩緩地出現,像是有一本小書,逐漸從自己的掌心出現,並且逐漸變大,變大……
  唐時這兩天能夠儲存在體內的真力已經多了不少,看樣子這東西果然是需要真力才能激活的。
  他心中一陣猛跳,看過那麼多小說,再傻逼也知道這肯定是個寶貝了——只不過,在這個世界,有了寶貝還得有足夠強悍的實力來擁有,否則寶貝握在弱者的手中,便是個巨大的災禍了。
  只不過在這本書即將清晰的時候,唐時體內的真氣還是枯竭了,那本書頓時又消失了。
  這個時候,唐時終於明白這是什麼感覺了——這就叫蛋疼啊!功虧一簣的感覺有沒有!
  他相信如果是唐婉來,估計直接就打開了,人家畢竟是練氣期的修士了,哪裡像是自己,還是個門外漢?說到頭,還是實力不夠。
  唐時忽然意識到,他的念頭應該改變一下了。
  這個世界,還容不得自己隨便過活呢。
  當下力竭之後,他就繼續打坐,近暮的時候有人送來了飯菜,是個穿著外門弟子服飾的人,臉上的表情很冷淡。
  對方將那東西放下就揚著下巴道:“這是天海山一部分的地圖,明日早上自己到飯堂領飯吃,還真以為每天都有人給送飯不成?”
  唐時聽了這話,只是恭敬地想著對方行了個禮,而後忙道:“辛苦師兄了,是師弟不懂事,多謝師兄了。”
  那位師兄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轉身就走了,看唐時一副窮酸相,想必是壓搾不到什麼的。
  送走了送飯的人,唐時便歎了口氣,他估計天海門的廚房是沒有什麼作用的,畢竟這裡很少有俗世之人,便是需要吃飯的人也不多,大半只是要給那些修煉不到家的弟子做吧?因為他已經嘗出來了,這飯菜的味道簡直就是在挑戰人的味蕾。
  一瞬間,唐時就覺得自己回到了八年抗戰時期,這吃的都是什麼啊?
  勉強咽了幾口下去,唐時實在是吃不下,乾脆坐回去繼續打坐了。
  他對自己手上的印記的確是好奇,所以格外地認真。
  以往修真其實沒有什麼目的和動力,可是一旦有了利益的驅使,一切都不一樣了。
  子時放過,萬籟俱寂,整個天海門三座山峰安安靜靜,便是連鳥叫聲都不怎麼聽得見,有一種自然的仙家氣派。
  這裡的一切都無比正常,只除了唐時的房間。
  一片淺淡似水的血光,在空氣裡浮動著,像是活物一般,唐時雙掌之間放著一本書,只不過比較隱約,看得出只是一個幻化出來的影子。
  不過這個時候,已經能夠完全看出這東西的大體模樣了。
  這當真是唐時的那本盜版書。
  努力了大半夜,他總算是將這神奇的東西鼓搗出來了。可是他依舊被這封面的模樣給傷到了,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備,也完全無法阻擋這書帶給自己的沖擊啊。
  當初為了省錢購買的盜版古詩文鑒賞教材《蟲二寶鑒》,終於重新出現在他手中,以一種特別奇葩的方式。
  封面是設計比較典雅的暗藍色,“蟲二”兩個字則是銀灰色,教授牢頭附庸風雅,這書的封面設計肯定是不差的,還是精裝本呢!
  這麼大一本書,他在火車站下面花了五塊錢買的呢。
  唐時越看越滿意,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個天才。
  不知道這書還能不能翻開?
  心裡掠過這個疑問的同時,唐時就已經伸出手去翻書了,耶?翻開了?
  臥槽——
  這書的居然沒有目錄!連前言都是殘缺的,頁碼是從“2”開始的!
  盜版書果然就是坑死人的節奏啊!
  別問唐時怎麼現在才發現這本書這麼坑——這本書買來之後他壓根就沒翻過,全部是拿去上課做做樣子,現在第一次翻開才發現盜版沒好貨,該死的書商,敢不敢有點良心?
  唐時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扭曲了,就為了這麼本破書就穿越了,自己真的值當嗎?
  隨便一掃那殘缺的前言,唐時卻忽然之間愣住了——這是,錯印?
  “自古詩詞之道在意境,而意境之構成又依仗於具體的詩句和字詞。自古詩歌三重境,王國維《人間詞話》有言:欲成大事者,必有三境。”
  “第一境當為‘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一境歸之為‘望境’;第二境當為‘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一境歸為‘苦境’;第三境當為‘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一境歸為‘遇境’。”
  “此境界劃分,雖出自詞話,歸入詩詞之大類,也未嘗不可。然則老夫猶思,世上豈無第四境否?終日苦思,全無結果,乃遂作立此書,以供諸君同為探討,以詩入道。”
  然後整個序言就完結了,下面帶著教授的署名。
  唐時頓時無言,他很想說——教授,你個老學究能不能不給咱們整這些個文縐縐的東西?看不懂,老子真的看不懂好麼?!
  如果有機會穿回去,他一定會對老教授說三個字:你——重寫!
  前提是……如果他是編輯的話……
  看不懂的東西直接略過,唐時也不介意,往後面翻了一頁——我去,怎麼這紙張全部是草紙的感覺?摸上去好粗糙,印刷的字體似乎是一種毛筆字體,還頗有幾分古風,黑色的字體在黃顏色的草紙上,竟然給人一種文物的錯覺。
  不過這紙張,盜版書商還真是……圈錢不手軟啊。
  第一首:駱賓王《詠鵝》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好詩啊!
  唐時忽然笑了起來,原因無他,不過是腦補了那一日唐婉的慘狀而已。
  他想要繼續往下面翻,怎麼說這也是自己從現代帶過來的東西,有種十分親切的感覺呢。只不過,下一頁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情況了,是一首孟浩然的《春曉》,只是不管是詩的題目還是詩句都是淺灰色的,看上去像是被灰塵覆蓋了,可是唐時試著擦了擦,卻無法擦乾淨。
  再往後翻,卻是完全翻不動了,後面的紙張就像是別粘在一起,不管唐時怎麼努力都沒用。
  他正要出絕招,卻不想手中的書一陣顫動,虛影逐漸地變成透明,最後縮小,又變成了他掌心的印記了,同時,一枚短毛筆模樣的印記出現在了他的右手掌心。

  第六章:大變活鵝

  有了一本書,竟然還有一隻毛筆,這是要自己著書立說,成為萬世師表的節奏嗎?
  教授,你對我的期望要不要這麼高啊?
  唐時相當想死。
  他查探了一下自己體內的真力,毫無疑問——它們已經消失殆盡了。
  本來無比想睡覺的唐時,這個時候實在是被這破書勾得心癢癢,怎麼也睡不著,乾脆翻身起來繼續打坐,一個晚上就在這種枯燥的打坐之中過去了。
  天明的時候,他查看了一下昨日那人帶給自己的地圖,核對了一下方向,開始向著吃飯的膳堂走去。
  唐時已經換上了外門弟子的服飾,是灰綠色的道袍,看上去真是丑得像只王八,頭上是根普通的木簪子。他本來覺得自己就算是不是帥得驚天動地,至少也不會丑得跟龜公一樣,但今日梳洗的時候一看自己的模樣,他就知道了一個真理——果然他娘的人還是要衣裝的。
  好歹唐時也算是極品小帥哥一枚,現在被搞成了這副衰樣,出去的時候簡直是一臉的晦氣。
  “小時,你也來了啊,一起走?”叫住他的人竟然是唐瑜。
  唐時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拱手道:“多謝二哥抬愛,只是……”
  只是你他娘的是嫡出,老子是個庶出,這樣走在一起,在以前會被你噴出一臉狗血的好麼?
  唐時簡直想用某些不乾淨的東西糊他一臉,但想到這唐瑜以後也是外門弟子,他們指不定抬頭不見低頭見,鬧僵了沒自己的好處,更何況人家的天賦是比自己好的,吃虧的只能是自己。
  所以唐時很沒骨氣地答應了,心裡卻十分小人地給唐瑜記上一筆,有機會的時候再報復。
  “日後我們都是外門弟子,聽說外門弟子都是做雜事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出了唐家的門,就沒有什麼庶出嫡出,都是天海門的弟子,日後可要時時刻刻想著門派,才能對得起天海門的恩情。”
  唐瑜是進入內門的唐瑾的哥哥,自己在外門,弟弟卻在內門,這心裡還不知道怎麼不舒服呢。這個時候他卻跟唐時在這裡說些有的沒的,唐時也摸不准他是什麼意思,只好不出聲地聽著。
  見他不說話,唐瑜又道:“以後唐家的兄弟還是要相互扶持,老祖修道多年,是這天海門三位金丹期大修士之一,我們只要聽話不惹事,還是有前途的,以後擢升入內門不是不可能。”
  話說到這裡,唐時總算是聽出點味兒來了,這是要拉攏自己嗎?大概是因為現在還沒摸清楚天海門的情況,所以才連自己這種普通人都要拉攏吧?
  唐時沒有拒絕,他這人以前被人說成是“萬金油”,可見在做人上面他到底是什麼哲學了。
  “二哥說得是,以後小弟還要仰仗二哥照顧的。”
  一路上就是唐瑜說教,唐時附和,兩個人之間的談話竟然是前所未有地和諧,真是個兄友弟恭。
  呵呵。
  可是到了膳堂,情況就不一樣了,唐瑜一眼看到了唐瑾,便立刻走上去,兩兄弟之間說起話來。唐婉跟另一位嫡系唐武站在另外一邊,只不過一個是嬌滴滴的美人,一個是五大三粗的漢子,這兩人著實不怎麼般配。
  這膳堂裡面人不少,一溜排開十好幾張大桌子,大都坐著人。
  顯然已經受到特殊照顧的唐婉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我看你們還是快些過來坐下吧,現在是還在招收弟子,所以內外門之間不分開進餐,等到了兩日之後就沒坐在一起吃飯的機會了。”
  這話的意思是——你們這群凡人,以後就沒機會跟我坐在一起吃飯了。
  內外門弟子之間絕對是天壤之別,待遇差到挑戰你的想像力。
  唐時已經注意到唐婉和唐瑾的衣飾跟他們不一樣,外門弟子是灰綠色的道袍,內門弟子卻全部是淺青綠,很明顯一個是打雜的,一個是修道的。
  他整個進餐過程都沒說話,反正在家裡的時候就沒有什麼存在感,現在也是一樣。
  整個飯堂裡還比較熱鬧,大家都是新來的,彼此之間交換著一些信息,或者是原本相識的在聯絡感情。
  他們唐家人不少,所以都坐在一起,唐瑾、唐瑜兩兄弟正說得起勁,不想旁邊那一桌忽然就起了一聲冷哼。
  “你說那邊?那一桌都是走後門進來的,看見沒,兩個內門弟子,這唐家果然是了不得。”
  “走後門?”
  “天海門三位金丹期修士,其中一位就是唐家老祖,給自家人開個後門不是很簡單的嗎?”
  “啊……是這樣……”
  很明顯,他們是被抵觸了,唐時心中喊冤——雖然我進來也算是開後門,可我跟他們不一樣,求放過!
  從此刻開始,唐時就知道自己日後的生活可能不會像自己想像中的那麼輕鬆了。
  大小姐唐婉是個有脾氣的,當下將那做工粗糙的木頭筷子一放,砸在桌上“啪”地一聲響,整個飯堂竟然都安靜了下來。
  她俏生生站起來,斜睨了自己身後那桌上的人一眼:“還當是誰呢,這不是家裡連個金丹修士都找不出的王家人嗎?”
  喲,這句真是說到點子上了,唐婉大小姐的嘲諷真是不要太給力啊!
  唐時悄悄給唐婉鼓了掌,繼續看戲,那王家的少爺恨恨地盯了她一眼,似乎就要反唇相譏,不想像是忽然之間想到了什麼,竟然生生將這一口氣忍住了,吞下去,竟然是認了慫,沒說話了。
  周圍頓時噓聲一片。
  唐時一開始還納悶,王家人怎麼這麼怕唐婉,後來腦子忽然一轉彎,就明白過來了。
  他哪裡是在怕唐婉,分明是在怕那個東山第一流的門派——正氣宗。
  唐婉已經是跟正氣宗大弟子訂婚的人,日後是要進正氣宗的。
  正氣宗這麼高端大氣上檔次的門派,她嫁的還是個大弟子,日後地位得有多高?得罪了唐婉,以後還活個屁,整個東山都是人家正氣宗說了算。
  再次感歎了強權的威力,唐時這一頓飯也吃得差不多了,於是不聲不響地回去。
  兩日之後,他們將統一到滄海堂拜見祖師,然後才算是正式入門,並且會授予弟子名牌,現在他們只能算是“准弟子”。
  回自己屋裡的時候,唐時撞見了住在自己隔壁的一哥們兒,是個滿臉麻子的漢子,一臉的老實憨厚模樣,也穿著外門弟子的服飾,見到了唐時還跟他打招呼。
  唐時也跟他打招呼:“師兄好,我叫唐時。”
  “師弟好,我叫石永義,以後多什麼事可以找我啊,鄰居嘛!”石永義十分豪氣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唐時跟他聊了幾句,算是跟這自己這鄰居認識了,他是住在西北角上的,只有石永義這一個隔壁鄰居,別人也就不需要認識了——果然這個世界是不想給自己多少存在感的吧?
  進門之後,他就重新坐了下來,不管怎麼說,今日看到唐婉那牛逼哄哄的模樣,他又明白了一點。走出家門之後,遇到的極品數量會呈幾何形遞增,所以他唐時得快一點變成最極品的那個,才能保證自己不被極品惡心到。
  這種神一樣的邏輯,最終造就了大陸上一個傳奇——的賤人。
  唐時攤開自己兩手手掌,左手蟲二寶鑒,右手羊毫小筆,果然還是特別牛逼的節奏啊。
  只不過真力灌注到左手的時候有反應,右手卻死一樣地凝注,黑色的一支毛筆的圖案卡在那裡,動也不動一下。
  唐時的主要研究方向還是在這左手上,他暫時放棄了右手,將所有的真力往蟲二寶鑒圖案上灌注。這個時候,唐時的真力已經渾厚了許多,在知道這蟲二寶鑒的奇怪之後,他可以說是在死命地修煉,所以實力算是突飛猛進。他估計自己過不了多久,說不定就能邁入練氣一層,成為真正的修真界人士了。
  蟲二寶鑒的圖案再次開始變亮,唐時已經習慣了這個過程,而後那本書,再一次幻化在了他的手掌中。
  因為自己真力有限,所以唐時單刀直入,直接翻開了第二首詩,《春曉》。
  還是灰色的書頁,死氣沉沉,跟第一頁那種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唐時用自己的指甲,挑起了後面的第三頁,還是黏住的,他本來以為憑借自己的手指甲能夠將這東西起開,卻發現這玩意兒就像是被鐵水澆上去一樣,根本扒不開,努力一會兒之後唐時就放棄掉了。
  他重新翻回前面兩頁。
  能夠看到的詩也就是兩首,一首《詠鵝》,一首《春曉》。
  這兩首之間的區別是很大的,《詠鵝》這邊是很正常的那種黑色墨跡,可是《春曉》卻是灰色的。
  在仔細看了一會兒之後,唐時終於發現了更細微的區別,《詠鵝》這一首的第一行詩,“鵝,鵝,鵝”一句,裡面第一個“鵝”字是暗紅色的。
  奇怪,這是怎麼回事?
  “鵝?大白鵝?”
  他像是明白了什麼,猶豫了片刻,還是盤腿端坐,左手上攤開這一本《蟲二寶鑒》,念到:“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只第一句出口,一直大白鵝便出現在了唐時的面前!
  臥槽,大變活鵝了!!!

  第七章:練氣期加更

  唐時的人生,已然全部貢獻給了大白鵝。
  他面前的這一隻大白鵝,絕對是忽然之間出現了的。就在唐時念出那一句詩的時候,這蠢貨就蹲在自己面前了。
  一隻大白鵝,一隻蠢唐時,兩兩對視,相顧無言。
  這貨哪裡來的?
  我擁有了大變活鵝的能力嗎?
  以後我是不是應該去開個餐館,專賣鵝掌?
  一系列的不靠譜念頭從唐時的腦子裡面冒出來,他盯著這一隻大鵝,忽然想起當初唐婉在湖上翩然起舞的時候忽然出現的那一群大白鵝,還有自己昨日進門的時候那三隻,總該……明白點……什麼了……吧……
  就在他還在思考這只大白鵝到底該怎麼吃的時候,這只蠢鵝已經——消失了。
  唐時整個人的表情都不好了,草泥馬,鵝呢?!我的大白鵝哪裡去了?!
  小白菜,地裡黃啊,兩三歲啊,沒了鵝啊——似乎有哪裡不對勁,但是沒關系,重點是“鵝”就好了。
  剛剛出現的那只大白鵝又消失了,唐時忍不住又念了一句:“鵝鵝鵝……”
  這一次他看清楚了,《詠鵝》這首詩的頭一句裡,第一個“鵝”字,在自己說話的時候亮了一下,可是別的卻沒有任何反應。
  在那“鵝”字閃爍一下之後,一隻大白鵝再次出現在了唐時的面前。
  唐時看向它,“說吧,你是不是剛才那一隻?”
  大白鵝歪了歪自己的脖子,往他腿上啄了一嘴。唐時怒了,這貨居然聽不懂人話?他伸出手去就握住了大白鵝的脖子,“好了,別鬧。再鬧,燉了你!”
  只是他剛剛說完這句話,這只鵝就消失了……
  唐時:“……”
  這鵝是不是過了保質期?
  他覺得有些頭疼,收回了自己的真力,繼續打坐,同時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
  似乎是自己在灌注真力進去的時候,這《蟲二寶鑒》就能夠具象化,之後他念出一句詩,就能變出大白鵝來,只是這鵝的存在時間比較短,之前唐婉那邊的情況他不是很清楚,但是在記憶裡——唐婉跳舞時候出現的鵝似乎比較多啊,而且存在的時間絕對夠長,之後是不是消失,唐時就不清楚了;可是在昨日進門的時候那三隻大白鵝,也只是念了一句,卻有三隻,而且是等到秦溪離開的時候才消失的,記得那時候秦溪還嘟囔了一句,說大白鵝都不見了。
  如果以他的這幾次經歷作為例子,進行對比分析的話——
  唐時開始仔細地思考了起來,看著這一首詩。
  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定的結論,他再次以真力激活《蟲二寶鑒》,將那第一句詩連著念了三遍,在每一句話音落地的時候就出現一隻大白鵝,三句之後出現了三隻大白鵝,只不過只有一息時間,它們就完全消失了。
  大概這東西想要變化出來也是需要實力的吧?一隻鵝能夠停留三息,三隻鵝能夠停留一息,似乎是恆等的。
  可是唐婉的那一天怎麼解釋?
  是自己的血,還是因為別的?
  他仔細地對比著事情發生時候的區別,列出了幾個對比項,就開始了興致滿滿的實驗。
  穿過來之後,還沒遇到過這麼有趣的事情呢。
  首先是鮮血,他以為是鮮血的緣故,所以毫不留情地給了自己一刀,將鮮血滴在自己的掌心,再次激活寶鑒,只可惜出來的大白鵝還是一隻,並且只有三息。唐時不信邪,再次試驗了一次,一模一樣。
  這個時候,他體內的真力再次枯竭了——正好歇下來,繼續思考到底是什麼的原因。
  時間地點人物觸發條件……還有什麼?
  等等——好像,地點?
  唐時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淺紅的印記像是烙印進了皮膚裡面,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水。
  當日唐婉是在湖上起舞,那裡有水域,並且有絕對符合鵝這種生物出現的空間。
  好像發現了真理呢,唐時必須給自己點個贊。
  他需要找一個時間出去試驗一下,而且盡量別被發現——那一日唐婉跳舞被大白鵝毀掉的時候,唐家老祖並沒有發現,也就是說,他這個奇怪的能力,至少不會被金丹期修士發現。
  另外,大白鵝出現的時間和數量都是能夠控制的,不過大約要受到修為的限制,如果自己的實力提高,應該能夠變出更多的大白鵝來。
  這大概是一種相當於幻術,卻又比幻術更為真實的能力。
  在打坐之後,唐時重新試驗了一下,持續注入真力,他已經能夠將大白鵝與自己的約會時間延長到四息了。而且那第一個“鵝”字的顏色越來越接近正紅,在日落的時候,這個字的顏色終於變成正紅色了。
  這一瞬間,唐時忽然覺得有一股清流從他手掌掌心湧出來,並且迅速蔓延到他的全身,他恍恍惚惚,像是泡在溫水裡,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內部擠壓……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五息,等唐時從這種狀態之中脫離出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濕透了,裸露出來的皮膚外面有一層黑色的附著物,他惡心的同時也明白過來,這是——
  練氣期每一層都是在清洗修士的身體,淬煉根骨,將身體內的雜質排出,為修道成仙做好准備,說近一點,那是為築基做好准備。
  唐時有些不敢相信,顧不得清洗身體,閉上眼就開始查探自己體內的真力,果然有一團氣體停在了紫府處,悄然地轉動,雖然只是小小的一團,可是現在,他已經完全跟以前不一樣了,就這麼簡簡單單地跨入了練氣期?
  他頭腦之中有些混亂,又有一種很奇怪的與世隔絕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馬上就要成仙了,出現一種超然於物外的錯覺。
  這種感覺很短暫,可是很舒服,像是自己在俯視眾生。
  然而它消失了。
  唐時還是唐時。
  練氣一層!
  他竟然也是一個修士了!
  唐時胸中忽然就生出一股豪氣來,自己也是能夠成為天才的!唐婉不也才進入練氣期沒多久嗎?整個唐家現在除了唐婉和唐瑾還有誰已經進入練氣期了?外門弟子,內門弟子,差距就真的那麼大嗎?
  當然,不可否認這之中肯定有那《蟲二寶鑒》的作用。
  他給自己打水洗乾淨了,換上新的道袍,這才開始思考到底應該怎麼辦。
  攤開手掌就能看到這印記,以前沒什麼特殊的,也沒引起家族長老的懷疑,可是現在呢?暫時金丹期及以下是不用擔心的,但是以後呢?他必須想一個辦法把它藏起來,可是這東西就在手心上,藏也不好藏,只能暫時放下這件事。當務之急,還是提高自己的修為,並且研究這個《蟲二寶鑒》。
  他重新激活寶鑒之後,發現原本那一句詩已經發生了變化,原本是第一個“鵝”字已經變成了正紅色,現在跟在後面的第二個“鵝”字顏色也變了,不過是暗紅色,想必還需要自己慢慢地修煉?
  唐時隨口念了一句“鵝鵝鵝”,之後一口氣出現了兩隻鵝。
  看著自己面前的兩隻呆頭鵝,唐時伸出手來摸了摸它們的頭,“真乖。”
  看樣子,點亮一個字,就能變出一隻鵝,兩個字就是兩隻鵝,等到自己將三個“鵝”字全部點亮,想必念一句詩就能變出三隻鵝來了。
  果然他還是去開飯店賣鵝掌比較靠譜吧。
  唐時表示他即將哭暈在廁所。
  草泥馬這種修真界,給我弄來幾只鵝有個毛線作用啊!就沒有更牛逼的嗎?後面的詩也翻不開,大概是因為境界的限制吧?
  得了吧,這些東西向來都是留著吊人胃口的。
  唐時也累了,靈台清明,引真氣入體運行了一個大周天之後覺得渾身舒服,乾脆就去躺著睡覺了。
  第二天去飯堂的時候難免被所有人驚奇了一番,能夠在入門之前就跨入練氣期,可以說是一點也不簡單的,便是連唐家這邊的四個人都對唐時遞過去那種疑問的眼神,唐時卻只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稀裡糊塗地就過去了……”
  畢竟只是練氣期,修真的第一步而已,即便眾人心中驚疑不定,也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冷眼看著唐時又去了而已。
  下午便是入門儀式了,這兩天所有人都不敢亂走,生怕是惹了麻煩。可是現在,所有人都從自己的屋子裡出來,按照內外門的區分,站到兩邊。內門弟子在前,外門弟子在後,從後山繞道前山,順著山道往上攀登。
  一般來說只要過了山腰,那邊不是普通弟子們能夠踏足的地方了,都是門內的高階修士們修行的地方,偶爾也有有潛力的內門弟子上去,反正這地方大約是跟唐時沒有什麼關系的。
  他們一路攀登到接近山頂的位置,終於在那裡看到了一座宏偉的大殿,殿外三隻巨大的三腳大爐鼎排列著,青煙裊裊升起,天際層雲激蕩,陽光落了滿地,一派光明。

  第八章:湖上鵝

  大殿內有三把交椅,當中坐著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頭,左邊則是一個看上去滿臉冰冷的中年男人,右邊便是唐家老祖唐方了。
  兩邊列坐著一些穿深色道袍的人,或是面目可親,或是凶神惡煞,總之境界都是比較高的,唐時他們也不明白,只是站在外面。
  內門弟子入殿拜見,外門弟子只能站在殿外的小廣場上,乾看著。
  所有人跪下來,三拜九叩行了禮,之後便聽裡面那仙風道骨的老者道:“今日內門弟子十一人,外門弟子五十二人,加入我天海門,我天海雖小,卻自由修行之道。你們業已脫離凡世,斷不可再迷戀紅塵。”
  唐時內心一陣吐槽,修士要能不迷戀紅塵,直接都成仙了,還修個毛線啊!
  不過這話也只能在心裡說,表面上他還是恭恭敬敬地聽著。那老道又說道:“天下修行之道,不外乎四種。仙、佛、妖、魔,我天海門走的,那是仙道。整個靈樞大陸便是以仙道修煉為主,凡我道家,清心無為,入門之後,你們虛得靜心修煉,莫辜負了自己。”
  最後這一句才是要緊的,不要辜負了自己。
  靈樞大陸以仙家道修為主,也就是說還有修佛、修妖、修魔的……
  這算是一個有用的信息。
  最後那老道又絮叨了幾句,終於到了賜物的時候了。
  有身穿道袍的上一代弟子,發給他們刻著他們名字的弟子名牌,還有一枚下品靈石。唐時握著那靈石,悄悄看一眼前面殿內,這塊白色的靈石看上去沒有內門弟子的好,想必等級是不一樣的吧?
  最後一道環節,便是領著他們宣誓,效忠於天海門。
  “巍巍乎我天海,蒼蒼乎尋吾道。誓死衛戍我天海,汨汨鮮血撒黃土。”
  修士極重視誓言,所以並不輕易發誓,因為上有天道,誓言是會應驗的。
  所有人跟著吟唱這古老的誓言,站在陽光下頭,唐時也覺得暖融融的,可是轉眼他就想到自己真真實的處境,巍巍乎,我天海,蒼蒼乎,尋吾道——可是唐時還不知道,道到底在哪裡,又從何“撒鮮血於黃土”?
  “現在你們都算是天海門的弟子了,給我聽清楚,你們是外門弟子,一會兒跟緊我,去師叔們那裡領自己的事兒做。這個名牌,你們都帶好了,這是你們身份的憑證。日後出了山門,有這個,別人才知道你是我們天海門的人。”
  前面有一個領頭的叫做王希的,哼著聲音,領著這五十多名外門弟子走,很顯然是自恃自己是個老資格,“要記清楚你們自己的身份,你們是外門弟子,不要沖撞了內門弟子,也不要沖撞了前輩和上頭人,不然一個外門弟子,只有被拿捏得死死的份。”
  “日後你們每天必須分出一段時間來,做一些事情。修行修行,有修有行,總還是要做一些事情才能知道什麼叫做‘修行’的。”
  “一會兒領到了任務,便拿著自己的名牌去報道,然後會發給你們練氣期第一二層的修煉口訣,日後就要靠你們自己了。”
  唐時聽著,也沒怎麼在意,他走在人群中間,手掌攏在袖子裡,忽然之間看到了一道小瀑布從山前落下,順著便墜落到了下面的潭中。
  “這潭啊,叫做墜月潭,要滿月的時候來看才有感覺,現在是白天,也就聽個響。不過你們晚上還是可以出來看看的,咱們天海山的景色可美了呢。”
  王希一邊吹噓一邊往前走,那臉上的表情真是說不出地得意,這個時候迎面走來一人,王希定睛一看,立刻湊上去行禮道:“見過秦師兄。”
  來人正是得了肥胖症的秦溪,一身都是肉,只是偏生要做出一副瀟灑的模樣來。摸了摸自己重重疊疊的下巴,他道:“好好領著人去吧,別辦砸了事兒。”
  “是,是。”
  王希連忙躬身,看秦溪過去了。
  只不過秦溪在從這群人身邊過去的時候,恰好經過了唐時身邊,他頓了一下腳步,一瞧唐時,竟然已經是練氣期。
  唐時心中一跳,草泥馬自己修煉速度也不快啊,完全可以說是前期積累,現在爆發,應該不會被懷疑的。好在他提心吊膽一陣,秦溪也不過只是頓了這麼一瞬,又過去了。
  他背後出了一層冷汗,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這才鎮定下來。
  旁邊跟他一起走的是石永義,看見他方才那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你剛才是怎麼了?不舒服嗎?”
  這五大三粗的糙漢子啊——唐時有些無言,敷衍道:“不知道是吃壞了什麼東西,忽然之間肚子疼了一下。”
  “我也吃了飯堂的飯菜,也沒見出事啊,你是不是太嬌貴了啊?我聽說你以前是唐家的人……”石永義開始在唐時的耳邊說話了。
  唐時整個人都不好了,以後再也不找這種奇怪的借口了,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只能乾笑兩聲,盡快將這個話題壓下去。
  他們順著山道走下去,經過了漢白玉的台階,離下面那水潭近了,才看到一些身穿綠裙的女弟子正在潭邊戲水。這邊的外門弟子幾乎都是雄性,目光刷拉拉地就直接轉過去了。
  那邊戲水的幾名女子,腰上掛著的都是內門弟子的牌子,很顯然人家的身份不一樣,其中三名女子已經習慣了別人的注視,偏生有一位看不慣這群色狼一樣的外門弟子,赤足站在水潭裡,冷哼了一聲:“看什麼看?再看將你們這些人的狗眼給挖出來!”
  一出口就是這麼歹毒的話,讓唐時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這種言情小說裡面常常出現的台詞雖然沒少聽,可是真聽到的時候,不是一般地反感。
  這說話的姑娘果然是個極美的,瓜子臉,皓腕似雪,纖腰束素,尤其是那浸泡在潭水裡的腳踝,玉一樣的質感。
  這邊的都是外門弟子,頓時被嚇住了,可是依然有膽大的人盯著那姑娘。
  負責引領他們的王希立刻走上去,“望雪環師姐息怒,這幫愣頭青都是才來門中的,不懂規矩,回頭我定然好好教訓他們,您息怒,您息怒。”
  雪環又哼了一聲,似乎根本不想同王希說話,她轉身便對自己身邊的三名女子道:“聽說這一次上來了一個很漂亮的內門弟子,已經同正氣宗的大弟子訂婚了,改日我們去瞧瞧吧……”
  那邊說著,這邊的王希被無視了個徹底。
  王希咬了咬牙,低下頭,行了禮便退回來,沒好氣地招呼眾人道:“小兔崽子們,看什麼看,還不快走?!”
  那邊雪環聽見這話,又回頭掃了一眼,而後輕蔑地轉過臉去。
  這邊唐時混在人群之中,手掌彎起來,放在自己的唇邊,咳嗽了一聲,卻是在轉過身的同時輕輕念了一句:“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唐師弟你說什麼?”石永義聽他念念有詞,有些奇怪。
  唐時微笑:“沒什麼。”
  掌心微燙,唐時猜測,那兩個“鵝”字想必已經亮了一下,效果在哪裡呢?
  不出一息,便聽到背後一聲尖叫,緊接著四個女弟子都叫了起來,“啊啊啊啊——”
  “這是什麼東西!”
  “哪裡來的大白鵝!快趕走!趕走!”
  “啊——”
  “刷拉拉”的水聲響成一片,還是女子們的尖叫聲,真是說不出地混亂。
  唐時跟所有人一樣很好奇地回頭看去,果然看見了八隻大白鵝在水面上優哉游哉地晃來晃去,就在幾名女修的腳邊,說不出地犯賤。
  唐時還有心情數了數,八隻,自己只念了一句,卻冒出了八隻呆頭鵝,果然還是水的問題。
  因為原詩之中有水,整個詩的意境應當是鵝在水中游的畫面。可是自己在房間裡測試的時候,是沒有水的,所以只能變出兩隻大白鵝來,但是換了個環境,就能展現出它本來的威力,八隻大白鵝,四倍的差距呢。
  那邊美貌的內門弟子雪環已經跌倒,整個人都栽進了淺水之中,一隻呆頭鵝劃拉著腳蹼,從她臉上踏過去,差點將雪環氣瘋。這姑娘竟然直接拋棄了淑女風度,一伸手直接將那方才冒犯自己的呆頭鵝一揮,同時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來,舉劍向著這八隻鵝一揮,便已經將這八隻鵝砍了腦袋。
  誰想到那八隻鵝被砍了腦袋之後,竟然原地消失了,便是連鮮血都沒留下一點。
  場中一片靜默,雪環那美麗的臉忽青忽白,看向了這邊的外門弟子,凌厲的目光從他們的臉上掃過去,最後一無所獲。她又扭頭看向周圍的其他人,看了一圈,渾身都在發抖,今日出如此大丑,分明是有人戲弄於她!
  “啊……”
  她氣得大喊了一聲,直接用手中的軟劍拍打水面,眼看著就要發瘋。
  王希一看這場面就嚇住了,趕忙領著五十多外門弟子就跑路了。
  等走遠了,他才道:“雪環這娘們,不是仗著是祖師爺孫女,誰搭理她!給我上還差不多!”
  唐時手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也跟著眾人微微笑了一下,只不過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一湖水能夠變出八隻鵝,一杯水呢?或者別的水也可以嗎?比如說——湯?
  話說,好像快要吃午飯了呢……

  第九章:菜園

  王希大概也不是很喜歡那個雪環的,不然不可能一離開就說出這樣的話來。
  唐時只需要看王希那服飾,就知道他不過也是外門弟子,不過資格比較老而已。雪環高高在上,還是祖師爺的孫女什麼的,這種仙二代、仙三代,真是沒法細說。
  他跟上了前面的人的腳步,從始至終,沒再露出半分的異樣。
  在路上,他一直盤算著的一個事情就是——在比較小的水域環境裡變出大白鵝來。
  這《蟲二寶鑒》的威力,如果能夠升級的話,也不失為一種利器。
  剛才在那內門弟子雪環那裡,已經證實了自己的猜想,下面就需要進一步地實驗——實踐出真知,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嘛。
  “你們快點跟上來,外門弟子,會在各個分堂負責各種事情,一會兒進去,會有長老為你們安排工作。”王希領著他們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前面一排頗為高大的房屋,隱約瞧得見裡面是雕梁畫棟,隱隱然有一片大家氣派。
  王希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收起臉上方才露出來的跋扈表情,整個人的姿態一下就放低了。他這舉動,簡直看得周圍的人目瞪口呆,這人這張臉簡直是說變就變,一點也不含糊啊!
  別人興許沒感覺出來,可是唐時卻很敏銳地察覺到了——王希要見的人怕是不一般。即便不是什麼修為高的,肯定也是握著實權的。
  於是唐時內心警惕了一下,暗暗告誡自己萬不要闖禍,這個時候便聽到了王希的聲音。
  “申屠長老,新一批外門弟子五十二人已經帶到,請長老示下。”這說話的架勢,跟對待他們這些外門弟子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唐時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偷眼看向前面的王希,說出這番話來,他真是臉不紅心不跳。
  那大殿裡面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來:“都領進來吧,我趕著去采碧霞果,早些安排了他們,倒是可以立刻趕上行程。”
  於是王希立刻對他們道:“長老叫你們進去,還不快些?”
  唐時暗地裡鄙視了王希,這貨簡直就是兩面三刀的典型,其實這也倒罷了,兩面三刀乃人之常情,可是這貨的功夫不到家,一眼就讓別人看出他的虛偽了。
  五十二人魚貫而入,周圍碧樹掩映紅花,空氣裡有一股很奇怪的藥香。等到順著台階上去,跨入了正殿,便瞧見殿上照壁前面竟然反常地放著一鍋大鼎,還在飄散著一種奇怪的味道。
  一名紅髮老者站在鼎後面,頭也不抬對他們道:“你們站在那裡便好,不要過來一步。”
  眾人不敢再進一步,通通退到了那地毯後面。
  “外門弟子五十二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那紅頭髮的大約就是申屠長老,自己嘀咕了一聲之後,往那大鼎裡面丟了什麼東西,一拍手,這才回轉身,來到眾人的面前。
  “花名冊呢?”
  王希一聽,立刻上來將名冊送到申屠長老的手中,“這是五十二人的名冊以及目前的修為境界。”
  申屠長老隨意地翻了翻,“練氣以下,練氣以下,練氣以下……還是練氣以下……”他一邊翻,還一邊隨便打量著下面的人,不過他的目光在落到唐時身上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你叫什麼名字?”申屠長老忽然指向了唐時。
  唐時愣住,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弟子唐時。”
  “唐時?”申屠長老摸了自己的鬍子一把,看向了名冊,隨意一掃,卻奇道,“名冊上寫的是練氣以下,現在看到你卻是個練氣一層的……”
  一聽到這句話,唐時心中就是“咯登”一下,練氣一層也不算是多有天賦的好嗎?不是說普通天賦的人都能進入練氣期這種最基本的境界嗎?只是練氣一層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那申屠長老忽然向著唐時一招手,竟然是做出一個隔空攝物的姿勢來。在他伸出手的時候,唐時就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飛了起來,並且撞向了申屠長老,不過——迎接他的是申屠長老的手掌。
  這蒼老的手掌放到了唐時的額頭上,一摸之後就笑了,“這樣差的根骨,也不知道是在進門之前修習了多久才達到練氣期,怕是一輩子練氣期的份兒,倒是我差點看走眼了。”
  說完這話,他又隨手一拋,竟然在唐時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把他扔回了原本所在的位置。
  唐時站定,沒有說話。
  很奇怪的,從此時此刻起,他有一種迫切的變強的慾望——至少,如果變強了,就有讓別人閉嘴的權力吧?
  他握緊了雙手,將所有的憤怒全部壓下去,而後——深深垂下自己的頭。
  這一個小插曲之後,就開始分配工作了,唐時被分到了傳說中“最苦最累最二皮臉”的金堂——這名字倒是真的取得絕了,唐時當初聽到的時候就想翻白眼,沒有想到如今自己跟這個什麼金堂這麼有緣。
  這是一個單聽名字完全不知道是幹什麼的堂吧?
  唐時暗暗撫額,忍住了吐槽的沖動,在被念到名字之後,站到那邊去了。
  後面念到唐武是去了武堂,唐瑜則是去了藥堂,而那個唐時的鄰居石永義,運氣好竟然去了器堂。
  唐時忍不住感歎了一聲,人各有各的際遇,像自己一樣倒霉的人真是找不出第二個了吧?
  “好了,王希,你帶他們下去吧。”申屠長老說完就隨手將那花名冊扔給了王希,王希捧著那花名冊,給他們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出去。
  於是一群人再次從這堪稱恢弘的大殿之中出來了,只是即便離開許久,那藥香味還是久久不能散去。
  在離開的時候大著膽子抬頭一看,唐時才發現這屋宇外面掛著的牌子竟然是“藥堂”。
  王希出去之後讓他們站在外面的小廣場上,讓他們按照自己的位置排好。“聽好了,今天過後你們就是真正的天海門弟子了,以後說話做事都要小心,即便是外門弟子也不要墮了我們天海門的威名。現在按照你們各自分到的地方站好,從這裡開始,金堂、器堂、武堂……”
  一通號令下去,所有人都站好了,這個時候王希才指揮了旁邊的幾個人,將人分散開,往兩邊走。
  不同的部門在不同的位置,這天海門不算是小了,至少沒擠到一塊兒去。唐時暗自嘀咕了一聲,也跟著走了。
  帶領他們去的人是王希,唐時一瞧他們這一隊人,足足有十八個,可以說是所有分堂裡面人數最多的,這個時候唐時就有那種不好的預感了。
  王希在前面說道:“你們呢,就是由我來帶著去的,我也是靈堂的人,不過已經被長老收為了記名弟子,跟你們是不一樣的。我們金堂是公認了的事情最多、油水最豐富、最難混的堂,知道為什麼金堂叫做金堂嗎?因為我們堂,是整個門派最有錢的。只要你們捨得吃苦,好好混,有錢人的日子在等著你們。像我一樣,還是會混出來的。你們這些新來的,要對自己的未來抱有信心啊。”
  師兄,您這樣一說,我們都沒有信心的。
  跟著的十八人都在心中吐槽,只覺得這王希就是來嚇唬人,找存在感的。
  不過到了金堂之後,他們都不這麼想了。
  因為金堂不是堂,是山。
  看著在傻愣住的眾人,王希大笑起來,“你們這些個愣頭青,還真以為你們師兄我騙你們嗎?這就是我金堂了。”
  他抬手一指,便是這一整座山。
  天海門三座山,一主兩輔,主峰是天海山,後面名海峰和息海峰。這金堂,便是整座息海峰。
  唐時整個人都想直接給跪下來膜拜,他總算是知道這金堂是幹什麼的了!草泥馬這不是傳說中專門管種靈草靈花靈樹順便養養靈獸的——靈堂嗎?!
  不止是唐時,便是其餘的十七人也覺得無言。
  說什麼金堂,其實無非是來打雜的。
  很多人想罵娘,最後還是忍住了,在這種時候說話是不明智的。
  那王希聳了聳肩膀:“我知道你們在看到的時候肯定會不爽,但是有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要乖只怪你們不是內門弟子。都跟著我來登記吧,如果你們這個時候想回去了,我也不攔你們,天海門不缺你們這樣的。”
  “……”眾人沉默,最終還是跟著王希去了。
  所謂的登記,無非就是將自己的名牌遞上去,然後記錄一下,便算是在這裡掛了名了。
  那管事兒的留著一撮很逗比的山羊胡,這個時候伸著蘭花指捏著那小鬍子,一臉嚴肅地看著下面的人,為他們分派新來之後的工作。
  “你們對我們金堂的事情還不熟悉,我這就跟你們說說。這整座息海山都是我們的,我們負責種植靈草和飼養靈獸,為門派內部藥堂和器堂,還有一些弟子的吃食……”
  說到這裡的時候,山羊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一聲,解釋道:“因為築基期以下的弟子還是不能辟谷的,更何況人都有口腹之欲,所以大家偶爾還是要吃些東西的。更何況有的膳食也能夠提升修為。所以我們這裡也有食堂。”
  終於出現了,這奇葩的名字——食堂。
  “下面我開始分配工作,都給我聽清楚了,你們會被分到更細的部門去……”
  山羊胡正色說了一番話,之後就開始念名字,什麼東園、南園、西園、北園,簡直亂七八糟,唐時聽得一頭霧水,聽了半天沒聽到他的名字,正在他昏昏欲睡的時候,終於出現了他的名字。
  “唐時……這是最後一個了……可是別的地方似乎人手都已經足夠了……”山羊胡眼皮上翻,似乎在考慮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處理的問題。
  不知為什麼,唐時又開始覺得自己的脖子在冒汗。
  下面有一個青衣小童提醒到,“師尊,菜園還缺個澆水的……”
  菜園?!喂喂,那小子你是哪裡冒出來的?你是來坑我的是吧?喂,那小子你快點閉嘴啊!
  ——唐時快瘋了!
  山羊胡忽然抬手一拍自己的腦門,哈哈笑了一聲,然後去拍那小童的肩膀,“好小子,還是你機智!唐時,菜園!好了,去你們新的住處吧。”
  機智……機智尼瑪啊……喂,菜園到底是什麼,可以先說一下不……啊喂……

  第十章:蠢鵝復活記

  菜園是個什麼地方呢?
  在沒有到之前,唐時心裡還有一絲幻想,可是到了之後,他就知道了,做人還是應該現實一點的。
  息海山的後山有一片地方,從山上平整出來的地面,裡面種著青菜、蘿卜、白菜、油菜、香菜……數不清的菜……還都不是一個季節的,完全是四季菜園子大雜燴。
  在王希將自己帶來菜園的這一瞬間,在唐時看到眼前菜園子的一瞬間,在看清楚園子裡種著的那些菜和那破敗的茅草屋的一瞬間,唐時只覺得雙腿一軟,差點跪了下去。
  那王希順手撈了他一把,“喂,不用這麼誇張吧?這菜園子還是不錯的,好好在這兒待著吧,哈哈哈哈哈……”
  唐時扭過頭看王希,終於沒忍住,壯著膽子說了一句話:“王師兄,你這樣的大忙人專程來送我這麼一個被分到菜園子裡的人,其實是——”
  “當然是為了看笑話啊。”
  王希這個時候異常誠實,很大力地拍了拍唐時的肩膀,“好好幹,哈哈哈,好好幹!老邱,給你找了個下手,可別怪我不夠兄弟!”
  唐時這邊只覺得這王希算是面目多變,之前一副勢利眼模樣,現在也很是欠扁。
  他被分到菜園子,之前那青衣小童還說什麼“缺個澆水的”,想必自己的任務就是澆水了吧?
  王希說完就大笑著走了,唐時無言,傻逼一樣站在那裡很久。
  在王希走後,那茅草屋裡便鑽出了一個尖嘴猴腮、一看就特別猥瑣的人。這大概就是王希口中的“老邱”了。
  “喲,果然還找了個給我打下手的人啊,這地方鳥不生蛋,永無出頭之日,竟然還有人進來。”那老邱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看著唐時,而後嘿嘿一笑,那模樣真是尖酸猥瑣到了極點。
  “往後還請邱師兄指教。”唐時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
  那姓邱的很是受用,哼聲道:“你是後來的,以後就要聽我的,趕明兒在外面再給你蓋個茅草屋,住在菜園子外面一點。我要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在菜園子裡種菜,也是一種學問。”
  唐時真是想噴他一臉狗血,別人都是種靈草靈芝,他們在這裡種菜,有什麼好得意的……這根本就是成為了農夫……別人種靈草還能說自己是個修真的,俺們種地的到底算是什麼……
  ——修真界農夫。
  “我呢,叫做邱艾乾,你可以叫我邱哥。再過半個時辰就要去前堂聚餐,中午的菜我已經給食堂送去了,今天晚上的到時候再跟你收拾。現在你先了解一下我們這邊的事情吧……”
  邱艾乾,邱愛錢,這哥們兒的名字真是……
  唐時悄悄給這名字點了個贊。
  總的來說,這裡就是一個給食堂供應蔬菜瓜果的地方,原料生產基地嘛。
  因為修真界的特殊性,更因為這座山上有比較充裕的靈氣,所以這邊種的菜都是只需要澆水就能夠長很好的,除此之外還要給這些菜定期除蟲。普通的菜,在這裡的生長速度明顯是超過唐時上一世的認知的。據說半個月就能長好一輪,而且菜品非常豐富,他們的管轄范圍也很大,後山這一片幾乎都是他們的。
  不過這一片是整個息海峰靈氣最稀薄的地方,為了充分利用資源,所以消耗靈氣不多的菜園,就建在了這裡。
  聽說這一點的時候,唐時的心情非常陰郁。
  怎麼說呢,唯一一個好消息應該是:這裡的菜是不需要用肥料或者是潑糞的……
  唐時捂臉,神啊,還是讓他去死好了……
  邱艾乾對唐時洋洋得意地炫耀了很多,鼻子都要翹上天了,唐時一陣無語,從沒見過種菜還種得這麼開心的。
  半個時辰之後,邱艾乾帶唐時去了息海山的食堂。
  “畢竟是新人頭一天來息海山,所以大家要坐在一起吃這麼一回,以後大多都是伙食單獨,我們一般跟食堂的人一起吃。”
  邱艾乾一路走,一路說著,唐時聽得滿頭黑線,在一片靜默之中到了食堂前面的飯廳。
  邱艾乾跟唐時剛剛進來,就引出了一陣哄笑。
  “看,這兩個種菜的老農來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這兩個傻子……哈哈哈哈……”
  “沒有想到,這菜園子裡竟然又來了一個,之前那仲慶老頭還沒回來嗎?說什麼出去找新的菜的品種,去了半年了,哈哈哈……”
  ……
  唐時握緊了拳頭,才忍住揍那幾個說話的王八羔子的沖動。
  邱艾乾也是憋屈,這人就是勢利小人的標本,但人都是要面子的,偏生他們這菜園的人就是沒面子,只能忍住,拉了唐時坐在一邊,吃飯的時候根本一句話也不說。
  桌上已經放滿了東西,跟唐時與邱艾乾坐在一起的還有負責東園靈草的弟子,瞧見他們都往旁邊挪了挪,像是害怕沾染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唐時強迫自己沉下心來,端起了筷子,開始吃菜。
  “欸?新來的,是叫唐時對吧?以後你跟著這老邱,也一起為我們種菜知道嗎?”一個東園弟子夾了一筷子的青菜,在唐時的眼底晃了晃,嘲笑道,“你們這些資質差,根骨差的,也就是為我們種菜的命!”
  邱艾乾手指的指節忽然之間變白,突了出來,他沒說話,只是吃了一口白飯。
  唐時也埋著頭,沒說話。
  那人又道:“瞧啊,這都是一個性子的人,逆來順受沒藥救!哈哈哈……”
  “王希師兄說這小子一見那菜園子差點就跪下去了,你們知道嗎?跪下去了啊!”旁邊又有一個皮膚比較白的大笑了一聲,頓時整個飯堂裡頭笑成了一片,“這些蠢材,天生資質差,就是沒辦法啊!”
  唐時和邱艾乾都沒說話,唐時只是個練氣一層,根本沒有戰鬥力,邱艾乾似乎境界比唐時高一些,但沒有辦法跟其餘人相比。
  兩個負責打理菜園的人,都在這裡沉默著,忍受著平白來的無限屈辱。
  不知道為什麼,唐時忽然覺得這邱艾乾感覺不是很糟糕。兩個人一起被嘲笑,那感覺還真是……
  在這樣的一片嘲笑聲之中,食堂端湯的弟子終於上來了,進來便打趣道:“眾位師兄是在笑什麼?這麼開心啊樣子呢。”
  於是有人為這弟子解釋了一番,這弟子也誇張地大笑起來,然後道:“今天做的是白玉丸子湯,眾位師兄嘗嘗。”
  說著,便讓人端湯上來。
  什麼白玉丸子湯,唐時一看就嘴角一抽,不過就是豬肉丸子煮大白菜,說得那麼好聽,還真讓他以為是高大上的東西呢……
  不過看到這湯,唐時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那一首詩,忽然就有些技癢,趁著所有人都在笑鬧的時候,他端起了飯碗,非常粗魯地開始刨飯——
  端著大碗,擋住自己的臉,唐時手掌貼在飯碗邊上,呢喃道:“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咦?白玉丸子湯,這裡頭還燉了一隻鵝?這鵝看上去好小的感覺呢。”
  欸?
  唐時忽然把那臉從自己的碗裡拿出來,只看到所有人都去看各自桌上的白玉丸子湯,那大湯碗裡面臥著一隻剝乾淨了的肉鵝,似乎已經是燉好了的。
  臥槽尼瑪!要臉嗎?!怎麼老子遇到的就是活生生的大白鵝,你們遇到的就是躺在湯裡面的蠢鵝!
  蠢鵝,蠢鵝,你快點起來好不好!
  蠢鵝,蠢鵝,快詐屍,快詐屍好不好!詐屍了我們還是好盆友!
  蠢鵝,蠢鵝,你腫麼了……
  那送湯來的弟子也愣住了,正在嘀咕呢,不過大家都在誇獎他懂事,竟然給大家做了只鵝。這弟子雖然覺得有鬼,可是也欣然領受。
  大家都舒服了,可是唐時不舒服啊!
  唐時不開心,大家都別想舒服了。
  他再次端起了飯碗,在所有人的筷子伸向大白鵝的時候再次念了一句,他就不信了,就不能變出活鵝來!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正開開心心准備吃鵝的眾人忽然之間齊齊驚叫起來,“這鵝怎麼沒拔毛?!剛剛不是還是剝乾淨了的嗎?快看快看,這鵝在長毛!它在長毛,它們都在長毛!我去——”
  “起來了,這鵝起來了臥槽!”
  “媽呀,這到底是什麼!”
  “啊啊啊……”
  整個食堂已經是一片的混亂,唐時也驚詫於這樣的變化。
  蠢鵝剛剛出現的時候是在湯裡,難道這《蟲二寶鑒》上面的詩句竟然也是會根據環境而改變效果的?
  唐時只覺得自己手心發燙,反正已經干了一票了,不如繼續試試看到,下面還會發生什麼。
  這一次,唐時將整首詩都悄悄念了出來。只見桌上那豬肉丸子白菜湯裡那已經被拔光了毛的裸鵝,竟然陸陸續續從湯碗裡面站起來,長出一身的白毛,頭頂大白菜,腳踩豬肉丸,威風凜凜,神氣逼人,以一種驕傲的步伐從滾燙的湯裡走出來,抖抖翅膀,引吭高歌——鵝,鵝,鵝,我們是美膩的大白鵝……
  唐時手中的筷子忽然掉下來,完全被這一幕驚呆了……

  第十一章:《春曉》

  息海山金堂的飯廳鬧鬼了。
  ——不到半天,這件事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天海門。
  事件發生當時的場景被人描述得繪聲繪色,那白玉丸子湯是怎麼被端上來的,那豬肉丸子多漂亮,那裡面大白菜多麼鮮亮,裡面臥著的那肉鵝多肥美,眼見得就能夠入口了,可是所有人筷子一伸出去,那被拔光了毛的鵝竟然就站起來了,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總之,那是傳奇的一天。
  後來金堂堂主山羊胡懷疑是有人搗亂,可是查了一陣沒有查出來,此事也只能在一片疑雲之中不了了之。
  唐時當時筷子掉下去之後,真力的關注立刻就斷掉了,那大白鵝正在桌上跳舞,揮著那鵝翅膀,生怕別人不吃了自己一樣,不料下一刻就在所有人眼前煙消雲散了。
  真是無法描述那場面到底多滑稽,原本所有人被這忽然之間從湯裡復活的大白鵝嚇住了,已經在抱著身邊人的大腿鬼吼鬼叫,在大白鵝消失的那一剎那都沒有反應過來,全部維持著滑稽的姿勢。
  之後邱艾乾拖著自己出來,幾乎是以一種狂奔的速度從飯廳出來了,回來就擦著汗跟他說:“娘的,還好我們跑得快,這些個龜孫子,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前輩戲耍了他們,也算是給我們出了一口惡氣。只不過他們出了這樣的丑,肯定會找出氣筒的,咱們跑快點就沒事了。”
  唐時忍不住給邱艾乾豎了個大拇指,“邱師兄真是聰明啊。”
  聰明尼瑪啊!你跑得這麼快別人真的不會懷疑你嗎?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啊!
  果然唐時沒猜錯,下午就有人來找茬了,對著唐時跟邱艾乾,主要還是邱艾乾,好生盤問了一番,實在是沒問出什麼來,這才離開。當然他們走的時候還一人順走了一把大青棗。
  對這些個堅挺的金堂弟子,唐時只能對著他們的背影豎了一個中指。
  也許是因為共患難的原因,這邱艾乾對唐時也算是另眼相看了,這兩人就像是兩隻臭蟲,忽然之間生活在別人的鄙夷之中,久而久之就能生出幾分臭味相投來。
  下午幫著唐時搭建草廬的時候,邱艾乾跟唐時說了很多這天海門的八卦,唐時一邊搭房子,一邊聽,也算是對天海門了解了不少。
  邱艾乾拿著小錘子輕輕將那竹片子敲在門上,尖嘴猴腮的樣子沒有半分的改變,他嘿嘿笑了一聲道:“我們這住宿條件雖然簡陋,但看上去不很像是那些世外高人嗎?你看看,這竹林精捨,草廬茅屋,清風明月啊!”
  正趴在屋頂上搭茅草的唐時停下來,用一種很有深意的沉默目光看著邱艾乾。邱艾乾自己也掰不下去了,哈哈乾笑了兩聲,就繼續做工了。
  其實唐時也不是那什麼嬌生慣養的,邱艾乾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很像是世外高人的住處啊。
  只不過比起別的弟子住的正經屋宇,差的不是那一星半點。
  等到唐時將茅草搭得差不多了,已經是太陽落山,眼看著就要晚上了,這一次,他們是去食堂吃飯的,只不過並不是跟中午一樣有很多弟子。
  他們菜園的人都是在最後一撥吃飯的,反正是個默默無聞,吃個飯也很憋屈。
  不過兩個人倒是聽見了一個有些用處的消息:“你們聽說了嗎?那個菜園的仲慶老頭要回來了。”
  “哼,那老頭心比天高,不過是個練氣八層的,還想築基?他還是種著他的菜吧!”
  “哈哈……”
  “仲慶是誰?”回去的路上,唐時忍不住問了邱艾乾。
  邱艾乾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說道:“是個很煩人的老頭子,只會壓搾人,吸血鬼一樣。你以為我是怎麼到這個園子裡來的?好歹我現在也是練氣五層了,這麼多年苦修,盡壞在了這老頭子這破地方!”
  看得出邱艾乾對這個老頭子是很有怨言的,不過唐時畢竟沒見過那仲慶老頭,也沒辦法發表任何意見。
  他們一路往回走,期間邱艾乾會給他介紹東邊是種什麼的,西邊是種什麼的,讓唐時以後小心著,靈草不是人人都能享用的,尤其是他們倆。
  金堂的靈草這些東西,都是有守護陣法的,誰若是想要偷盜,沒被逮到還好說,被逮到也就是死路一條了。
  他們一路走回息海山後山的菜園去,太陽已經落山,有些昏暗,不過唐時跟邱艾乾都是練氣期的,也不影響走路。
  大約是因為之前的談話說到傷心事吧,邱艾乾忽然問道:“我看你也是個練氣期的,外門弟子能在入門之前就到練氣期的實在不多,你怎麼會被分到外門來?”
  唐時有些尷尬,一刮自己的鼻子,“我是進入天海門的時候,才忽然之間到了練氣期的,我的天賦很差,傳說唐家那幾個開後門進來的裡面,就有我一個。”
  邱艾乾頓時換了一種眼神看唐時,捶了他一圈,玩笑一般,又笑道:“你小子有點牛啊,還是關系戶!”
  這一回,輪到唐時乾笑了。
  這樣說一番下來,大家都算是相互了解了對方的事情,所以很快便熟悉了起來,也沒什麼不和的感覺。
  修真界,似乎也不是那麼殘酷,有點人情味了。
  只不過,在回到菜園旁邊的茅草屋的時候,卻發現屋前站著人,唐時還沒看清楚,邱艾乾就已經拜了下去:“仲慶師叔,聽說您回來了,沒有想到這麼早呢。”
  “哼,你是巴不得我不會來的吧?”那人轉過身來,一個面目有些陰冷的中年人,頭髮卻帶著一點花白,說話的聲調也是很平直,之後他向著邱艾乾一伸手,“交上來吧。”
  邱艾乾身子頓時僵硬了一下,從唐時這個角度能夠看到他那緊繃著的下頜,想必是咬緊了牙關。
  過了片刻,邱艾乾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個小袋子,也不知裡面裝的是什麼,他正想要從那小袋子裡抖出些什麼來,可是轉眼之間就被那仲慶奪去了。
  只聽仲慶在這黑暗之中冷笑了一聲,“就你也配想用靈石?呸!以後菜園的掌控權還是給我,明日我早起,食堂的要來訂菜單。你就給我好好管著澆水除草,買藥殺蟲都是我來。”
  “……是,一切都聽仲慶師叔的。”邱艾乾竟然忽然笑了出來,一副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的模樣,活像是巴結討好的狗腿子。
  這個時候,唐時總算是明白了。
  方才那小袋子裡的應該是邱艾乾自己攢下來的靈石,只不過來源可能跟這菜園子有關,也許是上面撥下來買藥殺蟲等等打理事項的錢。
  中午在飯堂的時候,他聽人說這仲慶是為了築基,才借出去買種子理由離開山門的,現在一回來就要從邱艾乾這苦力的手中拿好處,還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仲慶掂量著手中的靈石,哼哼著走了,可是留下來的邱艾乾卻是忽然狠狠地砸了身邊的翠竹一把,竹葉落下來許多。
  唐時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這裡無聲了許久,邱艾乾總算是緩過來了,狠狠舒了一口氣,“你也別擔心我了,剛剛踏入修真界的愣頭青都跟你一樣的,見到什麼人都去同情,你最應該同情的人是自己。”
  唐時還是不知道說什麼,只能裝傻地笑笑。
  邱艾乾看他那傻相就不知道說什麼了,“明日師叔早起,我們也得早起。今日早些休息,明日起來,你就知道這老頭子多嚇人了。”
  唐時終究還是睡不著的,新搭建好的茅草屋裡面,有一種很清醒的竹子的味道,讓人一聞就清醒了。
  今天的收獲還是很大的,唐時靜坐著總結了今天自己一系列試驗的結果,得出了三條結論:
  其一,《蟲二寶鑒》上的詩,有與詩中的意境相合的環境,能夠發揮出更大的威力;
  其二,環境改變了,詩句之中出現的東西也會根據環境做出相應的變化,比如湯裡的裸鵝;
  其三,一句詩和一整首詩之間還是有區別的,一句詩只能變出鵝來,可是當唐時念完一整首的時候,鵝卻會有相應的變化,比如後來的長毛和站起來。
  在將自己掌握到的東西都記下來之後,唐時攤開自己的雙手看了看,左手還是紅色的《蟲二寶鑒》,右手的毛筆印記還是沒有任何的改變。
  唐時將真力灌注到自己的左手上,寶鑒逐漸出現,唐時忽然注意到目錄上的那一句話。
  人生三境,詩詞三境——望境、苦境、遇境。
  忽然之間就有一種福至心靈的感覺,這東西原來也是有自己的境界的!
  那麼現在自己應該只能算是入門的“望境”吧?
  唐時苦笑了一聲,然後翻開第一頁,《詠鵝》前面的三個“鵝”字都變成了紅色,也就意味著唐時對這《蟲二寶鑒》的修煉是又進了一層,於是唐時念了一句,變出三隻大白鵝來。
  很好。
  他切斷真力,那大白鵝過了好一會兒才消失,停留的時間也變長了。
  這個時候,唐時就開始疑惑了,他這到底是算是幻術還是什麼呢?
  不清楚,也懶得管,自己一個練氣一層的想那麼多幹什麼?練到那一個可以想像的地步了再去。
  不過這《詠鵝》的作用,似乎僅限於此了,每次都只能變出大白鵝來,也許等著自己實力提升了以後會有更好的作用開發吧?
  這樣想著,唐時翻開了下一頁,還是那陳舊破敗的模樣,像是被什麼封印住了一樣。這一首詩實在是太熟悉了,膾炙人口,讀過書的幾乎都知道。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其實細細品味起來,這詩才是短小精悍,又有一種美妙的意境。
  唐時微微一笑,細細咀嚼了一番。
  在他念完這一首之後,整個《蟲二寶鑒》忽然爆出了一團銀光,耀目不可逼視,然而也只是一瞬間就消減下去,再看的時候,原本像是落滿了灰塵的書頁竟然煥然一新,書香墨氣,一瞬間連潮般湧來。

  第十二章:春眠非春夢

  雖然以前相當厭惡古詩文鑒賞這一門課,可是在關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時候,唐時就不得不認真起來。而且現在這種感覺,跟當初上課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他只是吟誦了這首詩,便解除了這詩上面的封印,大約這就是方法吧?第一遍,是誦讀。
  這步驟,竟然跟詩歌鑒賞的差不多。
  唐時默默笑了。
  他身上的真力,自動地開始了流轉,一面打開自己身上的毛孔,吸入天地靈氣,並且順著經脈肌肉匯聚,在身體裡面流動,運轉大周天,又分出一部分來灌注到寶鑒上面。
  這一首詩,逐漸地亮了起來。
  唐時再次緩緩地念出這一首詩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觀察每個字的變化,可是這第二遍並沒有任何變化。
  唐時並不灰心,所謂“書讀百遍其義自現”,還有一句話是“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來也會吟”。他已經隱約知道這本《蟲二寶鑒》的存在意義了。
  畢竟這玩意兒是一本教材,那就要按照教材的標准格式走。
  比如說先讀。
  以前唐時他們上課都要讀上個三遍,才會開講。其實教授更願意將讀稱之為“吟”,這樣更有一種文雅氣息。
  修真到了一定的境界是要講究因果的,唐時雖然並沒有到那麼厲害的境界,可是也聽說過——大約考試不及格和買盜版,是他的因;穿越和踏入修真,以及這本書變成這樣,便是果。
  因果之間的事情,向來很是玄奧,但只要唐時到了那一個境界,也就能夠明白了。
  現在的唐時所能夠做的,無非就是多吟幾首酸詩。
  在第三遍吟詩的時候,唐時忽然有一種奇怪的爽雷感——草泥馬,老子這可是冒著裝逼的風險在修煉呢!
  不過第三遍的效果果然出來了,第一句“春眠不覺曉”裡面那個“眠”字的顏色,似乎有一點點的變化。
  唐時“咦”了一聲,繼續念下去,卻再沒有別的反應,其餘的字似乎都沒睡著了。
  只有一個“眠”字有反應,是自己目前的能力只能達到這一步嗎?
  他繼續念,還是那效果,念後面的三句詩根本沒反應,唐時乾脆放棄後面的三句,直接來第一句。
  一時之間,只能聽到這小屋裡面念經一樣密集地響起“春眠不覺曉”的念誦之聲,怕是有人聽到只覺得頭疼。
  每念一遍,那個“眠”字就變紅一些,只不過在顏色便到紅黑各半的時候,唐時再怎麼念都沒用了。
  而且在念誦的過程之中,唐時一直都在灌注真力,按理說這句詩應該也是有效果的啊,可是沒有——唐時根本沒有睡著。
  春眠不覺曉,直譯應當是“春天睡覺不知道早晨來了”,這麼說可能有些俗,換個意譯一點的,那就是“我在一個春日的夜晚入睡,不知不覺就已經是天光散開,清晨已至”。好吧,其實這二者之間沒什麼區別,後者只是唐時的腦補。
  孟浩然大約是個睡神覺皇,正常人春困都是白天,就他身體構造比較特異。
  這貨睡過頭了也就罷了,竟然還寫首詩,這感覺就跟現代人發微博一樣。
  孟浩然的《春曉》如果改成微博段子,其實也無非就是一個文藝男青年在自己的微博上寫到:“今晨起身時,日頭已然高照,外面的小鳥嘰嘰喳喳。唯有那枝頭殘留的雨水閃著亮光,讓我探知了昨夜有過一場淒風苦雨,你瞧,那滿地的殘花。我這大夢一場,春是快要盡了麼?”
  唐時腦補已經停不下來,不過這麼一發散思維,他忽然覺得可能是自己剛才那種念經一樣念詩的速度得罪了詩人。這一次,他看著這首詩名字下面的孟浩然三個字,心裡給跪了一下,老爺子原諒,俺也是生計所迫,生計所迫,咳。
  深呼吸,然後吐出濁氣,將自己腦子裡別的念頭都拋乾淨了,唐時將自己沉浸到詩中的意境去。
  春眠不覺曉。
  春眠,不覺曉。
  春,眠,不,覺,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他的聲音略微有些沉,卻平白地合著了那種意蘊,眼睛一閉之後,凡俗雜念全部拋乾淨。
  他像是看到了一扇蕉窗,窗裡面的榻上臥著個青衫人影,日光細細,風裡還有些輕暖的香味,一隻手推開了窗,窗外綠肥紅瘦,滿地殘花,小鳥們站在枝頭跳躍著,撲稜著翅膀,嘰嘰喳喳……
  ——戛然而止。
  唐時忽然睜開了眼睛,而後一捂自己的心口,卻是沒忍住,臉色煞白,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染紅了他雙膝之上攤開了《蟲二寶鑒》。
  見鬼。
  自己剛剛沉浸進去看到的那場面到底是什麼?
  唐時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只覺得渾身上下都疼,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他重新低頭看《蟲二寶鑒》,卻發現上面又有了不一樣的變化。
  臥槽,這是什麼啊!
  老子吐了一口血到底噴出了什麼?!詩人寫詩時候的背景?
  草泥馬,唐時恨不能直接將自己的左手給削了下來,太惡心了,草泥馬的太惡心了好麼!!!
  在看到下面的“成詩背景”的一瞬間,唐時覺得自己可以去死了。真的可以去死了……
  詩詞鑒賞講究一個“知人論世”,也就是說,知道寫作品的人的經歷和時代背景,去推測感受作品之中隱含著的真意——考試的時候他常常看到好麼!
  可是對於唐時這樣的學渣來說,這東西簡直就是災難。
  有的詩不必了解其背景,因為一看就懂,《春曉》顯然也是這種類型,可是自己為什麼還會出現這種狀況?在他感受意境的時候,似乎是被自己腦子裡面的那個意境給反噬了……難道是自己感覺錯了?
  唐時只覺得頭大,不過轉眼他又想到了另外一個解釋——自己的境界太低。
  練氣一層,就想要說什麼境界之類的,這不是搞笑呢嗎?
  唐時這麼一想,也就不郁悶了,將自己身上站著的鮮血清除乾淨,將方才自己腦子裡面殘留的意象全部清楚出去——
  等等,意象?
  唐時忽然明白了,差點就感動得淚流滿面了,草泥馬,這種修真的方式真的應該留給學霸好麼!
  之前的《詠鵝》,唐時唯一變出來的東西是大白鵝,也就是一個“鵝”字,這算是物象。
  物象與意象之間的區別,一個在“物”,一個在“意”,側重點不一樣。
  不過這些都能籠統地說成是意象。
  意象與意境之間的關系是點與面的關系,一般來說,只有知道了意象,類似於一個場景之中的某物,然後才能構成拼接出整個場景,也就是意境來。
  這樣一想,就完全能夠解釋了。
  唐時慶幸自己還是聽過兩堂課的,也就是說——自己方才沉浸入的那個境界,應該是“意境”,而非意象。這一種境界和步驟的跨越,超出了唐時所能承受的極限,所以他才受傷了。
  也就是說,他就算是要領悟意境,也必須是從意象這裡開始。
  意象也分虛實,這個“眠”字,其實也算是象。
  “春眠不覺曉。”
  唐時收回了所有的心思,重新以一種舒緩和慵懶的語調吟誦,只這一句,整個“眠”字瞬間變成了血紅色,像是有鮮血在飽滿的字體之中流動一樣。
  一點微光從這“眠”字上散發出去,而後消失不見。
  唐時只覺得這一瞬間,自己體內的真力都被抽了個乾乾淨淨,差點虛弱得直接倒下。
  開尼瑪的玩笑啊,老子不過是很裝逼地念這麼一句,至於這麼大的反應嗎?又沒有念成“春夢不覺曉”好麼!
  簡直是一片眩暈,唐時膝上的《蟲二寶鑒》立刻消失了個無影無蹤,之後唐時乾脆躺下了,就在那地板上面,聞著竹捨的清香,累得要死,可是這個時候必須修煉。
  真力這東西跟蓄電池有共性,在放電完了之後再充電,可以很好地保護電池,真力也是這個道理——在真力乾枯的時候重新灌注進去,得到的好處絕對是旁人無法想像的。
  所以這個時候,唐時翻身坐了起來,雙手在胸前抱太極,可以說是一絲不苟了。
  外面的天色,從沉沉如墨,到月上中天,再到月落星沉,黎明的信號,終於到來了。
  在第一縷日光從山林的縫隙之間落下的時候,唐時輕悄悄地睜開了眼,一縷精光從他的眼底掠過,很快消失不見。
  他吐納一回,重新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一雙眼已經不復方才的凜冽,變得溫潤而且不起眼。
  一下從地上站起來,唐時拉開門就伸了個懶腰,外面還掛著露水,“春光正好呢……”
  不過,扭過頭,不遠處的那一間草廬裡,怎麼還沒見邱艾乾出來?唐時不好進去打擾,又想到他說今天仲慶師叔要早來,所以他們必須起早,也就站在那裡等著。
  只不過,當邱艾乾跟仲慶出現的時候,已經是日近中午了,看到唐時等在那裡,仲慶尚且不好意思,更不用說邱艾乾了,連忙跟唐時道歉:“師弟,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打坐打坐著就睡著了,你久等了。”
  那邊仲慶臉色很差,“說那麼多做什麼?一個新來的,活該你等。”
  唐時原本還不是很介意,因為他已經猜到了原因,可是現在看著仲慶的嘴臉,他只有一句話——誰活該啊你活該,歐耶!

  第十三章:大荒加更

  “師兄你的意思是?”
  “咳,還不是那老頭子破事兒多?”
  唐時跟邱艾乾在這邊對話,仲慶說什麼自己負責,結果一轉臉就閉關修煉去了,分明就是想拿好處又不想出力,十足的賤人。
  邱艾乾在他走的時候朝著他的背影就吐了口水,唐時直接看笑了。
  這兩人去旁邊的山泉邊挑來水,往菜地裡面澆,在修真界種菜也是有講究的。
  “也就是仲慶那老匹夫說的,說什麼正氣宗的菜園子都是這樣的。澆水不能澆多了,不能一次把三次的水都澆了,一次的就是一次的,一次一次慢慢來,這樣菜才能均勻地長好,這樣吸收的靈氣最多,出來的味道最好。”邱艾乾給唐時解釋了一番。
  於是唐時整個人都失意體前屈了,種個菜還這麼麻煩,這老頭子也牛啊!
  在完全無法吐槽的情況下,唐時只能默默地挑水,還好雖然只是十五歲的少年,但也已經是練氣期的修士,雖然最開始的時候讓肩膀上磨出了傷,手掌上磨出血泡,不過久而久之就習慣了。唐時的手指已經開始變得粗糙,苦了累了權當自己二百五和二皮臉,這世道,也沒什麼過不去的。
  從山下面挑水到上面來,再澆灌下去,感受著空氣裡浮動著的稀薄靈力,唐時微微瞇起眼,他娘的要是在這種時候能夠不勞作,安心修煉該多好?
  不過也只能是想想了。
  他又自嘲地一笑,接著問道:“怎麼誰說起正氣宗都是一副又忌憚、又羨慕、又害怕的樣子呢?”
  邱艾乾用一種鄙夷的眼神瞧著唐時,“你以為正氣宗是什麼地方?果然還是個剛剛上山的愣頭青。”
  邱師兄,你這樣說,我會覺得我是上梁山,不是上天海山。
  唐時無言,對付邱艾乾這樣的人就要裝自己是個傻逼,他於是又傻不拉幾地問道:“正氣宗是什麼地方?”
  這一次,邱艾乾甩了他一對白眼,無奈搖頭道:“看樣子必須跟你解釋一下了。”
  他將手中的瓜瓢放進了木桶裡面,隨意在菜地的田埂上坐下來。在一片片菜地之間堆起來的這些一尺來寬的田埂,是穿梭於大片田地所必須的——但在天海山看到這些小路,簡直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顧不得許多,唐時也過去坐下了。
  於是只見兩個人坐在十來畝菜園子的田埂上,地裡隔著四隻木桶,桶裡放著兩瓜瓢,剛剛放下沒多久的水還在桶裡晃悠,連帶著那土黃色的瓜瓢也跟著晃,像是兩條小破船。
  這場面,十足地鄉土氣息。
  邱艾乾看著眼前這一片地,就像是滿臉皺紋的慈祥老農,只不過在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是凡俗世間聽不到的。
  “靈樞大陸的大體格局你也是清楚的,東南西北四山都是在邊角上,中原大荒才是真正厲害的地方。但並不是說東南西北四山,這四個地方沒有戰鬥力?我們天海山,只能算是東山的小蝦米,二流小門派。”
  這一點唐時是知道的,他聽著,點了點頭,給邱艾乾一點回應。
  於是邱艾乾又繼續道:“靈樞大陸其實並不只有靈樞大陸一個主體,這個世界也並不只有我們這一種修真方法。”
  介紹的內容跟唐時想的似乎有些不一樣,不過他還是聽了下去。
  “凡俗世人只知道,大陸五個區,東南西北中。可是修士們卻不一樣,因為修士能夠上天入地甚至是長生不老,所以自然知道得比別人多。目前大陸上,大多是天海山一樣的修真門派,我們這種一般叫做道修,也稱為仙修。”邱艾乾說起這些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就帶了幾分得意洋洋,“因為我們最終的目的是為了修煉成仙。可是世界上也有人的目的不是為了修仙。”
  “還有別的?”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浮現在唐時腦海中的,都是自己聽到過的那些神話傳說,他已經大概猜到了。
  “當然有別的。靈樞大陸是一整塊大陸,可是在它的東西兩邊,卻有三塊隔得很遠的小型大陸。”說到這裡,邱艾乾比出了三根手指,“東面有兩個,一個在東北方向,一個在東南方向。東北的那個叫做‘天隼浮島’,乃是妖修的聚集地。東南的那個叫做‘小自在天’,乃是佛修所在之處。”
  妖修,佛修?
  根據名字,唐時能夠腦補出一些來,不過畢竟不是很清楚。
  看唐時那半懂不懂的表情,邱艾乾就知道這貨果然是什麼也沒聽過就進來了的。
  “世上的道不止一種,我們的仙道是道,妖魔鬼怪們也覺得他們的道是道,鬼知道哪個厲害呢。”
  邱艾乾一聳肩,又繼續道,“所謂妖修,就是你看到的飛禽走獸一類修煉出來的東西,當然他們不是東西——唔,這麼說似乎也不好。反正他們都不是人,是動物,或者是植物,這樣介紹就很清楚了吧?至於佛修,那是一群跟我們有些類似的人,妖修不走正路,吸人修為元力、奪人元嬰之事多有發生,可是佛修跟道修一樣,講求的是清心寡欲,所以他們都在小自在天。”
  其實唐時知道佛修,只是很好奇這個世界的分類而已。“所以這個大陸上的修真,其實是有三種道路的嗎?”
  “不,四種。”出乎唐時的意料,邱艾乾在聽到他那句話之後搖頭反駁了他,而後道,“還有一種魔修,就在靈樞大陸上面。”
  “之前你不是說靈樞大陸之上都是道修嗎?”唐時只覺得他前後矛盾。
  邱艾乾嗤笑道:“魔修跟道修其實都是人,佛修也是人,不過佛修的修煉體系比較自成一派,妖修也是自成一派。跟道修最接近的修煉體系就是魔修了。誕生於一片大陸,可是走了不同的道路。他們的修煉方法跟妖修有些接近,邪魔外道,功法也很邪門,不像是我們道家清心寡欲。”
  唐時凝眉思索了一陣,也就是說,整個樞隱星其實一直是劃分成四派的。
  仙、佛、妖、魔,各有各的路。
  其中佛修與妖修都在與靈樞大陸相距很遠的地方,而道修與魔修共存於靈樞大陸,只不過現在表面上是道修統治整個大陸,可是暗地裡還有魔修。
  這麼一劃分,整個樞隱星的格局就已經很清楚了。
  “對了,邱師兄你之前靈樞大陸之外還有三個地方,方才的天隼浮島和小自在天,這只有兩個啊。”唐時忽然問道。
  “哦。”邱艾乾一拍自己的腦門,“還有一個是蓬萊仙山,在大陸的正西方向,都是在海上飄的,我們這輩子都不一定能去。那是渡劫失敗的散修們的地盤。”
  渡劫?那還是唐時接觸不到的境界呢。
  唐時搖頭笑了笑,現在他大腦之中已經勾勒出了局勢圖。
  師兄弟兩個溜號聊天,可以說是不亦樂乎。
  這個時候邱艾乾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腦門,“不對啊,你問的是正氣宗,扯遠了。東山就只有正氣宗最牛逼呢。這是我們東山排名第一的門派。‘東山三門’,正氣宗為首,千廈門次之,再次為吹雪樓。正氣宗修為最高的可是到了出竅期呢。”
  “只是出竅期?”唐時怔然,出竅期是修真九個等級之中的第六個,難道沒有更高的?
  在問出這句話之後,唐時就再次受到了邱艾乾的鄙視攻擊。
  “你個傻子,真正的高手都在中原大荒呢。不管東南西北四區的人怎麼厲害,只要一到出竅期,就可以去中原大荒之中的大荒閣,那裡收人的最低標准就是出竅期。因為後面面臨渡劫,據說大荒閣有能夠幫助渡劫的法門,所以大家都去,東南西北四區裡面的出竅期修士,多半都是為了守護門派,才不去大荒的。”
  最低修為都是出竅期的地方嗎?
  東山不過是整個大陸的一個角落,天海山也不過只是東山的一個小門派,而他唐時,不過是天海山之中最不起眼的一名外門弟子。
  塵埃之中的塵埃,芥子之中的芥子,渺小到無法言說。
  世界太大,而他太小。
  這一刻,邱艾乾也不說話了,只是坐在那裡。
  唐時也坐著,身上穿著的是那外門弟子穿的丑陋無比的灰綠色道袍,整個人在田埂上,真的很像是一隻趴伏不動的王八。
  他們的身周,是十餘畝菜地。伴著唐時的,無非是這許許多多奇怪的蔬菜,兩隻木桶,一隻瓜瓢,還有他——心底忽然膨脹起來的,無限渴望。
  大荒……
  心潮翻湧,久久不能平靜。
  唐時嘴裡含著一片青草葉,緩緩地將目光抬高了,從這滿是泥土的菜園子,到那飄搖的竹林的尖梢,最後到那蔚藍渺茫的天空,一片雲也看不到,很晴朗。
  日光灑下來,很暖和,很冰冷。
  他的心,又緩緩地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隨著他的心,重新落下來。唐時吐掉了自己嘴裡的青草葉,拍了拍道袍站起來,笑道:“還是繼續澆水吧。”

  第十四章:黑鍋

  有關於之前靈樞大陸的探討,很快就被他們拋在腦後了,因為手上還有做不完的事情。
  兩個人老黃牛一樣勤勤懇懇地忙了一個白天,等到太陽快落山了才算是弄好。
  以前邱艾乾也不會這麼麻煩,這次完全是因為仲慶回來了,所以他們被支使過來,支使過去的。
  不過原以為仲慶就這樣消失了,不想黃昏時候這老匹夫竟然又過來了,“你們聽好了,內門那邊說雪環小姐想要吃桃子,最近果林那一片都要開了,這次關系到雪環小姐的事情,老夫定要好好給小姐看顧這一片桃林,在結果之後不許你們吃一顆!聽見沒有!”
  邱艾乾和唐時對望了一眼,同時點頭。
  仲慶又訓示了一番,這才往桃林那邊走去,菜田和果林距離很近,幾步就過去了,只見仲慶鑽進了桃林,手法很是老道地放朝著桃樹出幾個靈術。
  唐時有些奇怪,“那是在幹什麼?”
  “靈術啊。”邱艾乾隨口說到,不過隨即就想到唐時還是個剛入門的,於是解釋了一番,最後道,“他那個靈術叫做小聚靈手,能夠在小范圍內聚集靈力,練氣期的都可以隨便使用,不過正常人不用這玩意兒,只有我們金堂的人喜歡這一手。”
  “什麼意思?”唐時還是不明白。
  邱艾乾翻了個白眼,“你怎麼這麼笨呢?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外面傳說,申屠長老說你是個資質差的,即便是到了練氣一層也只是運氣了。”
  這話說得很傷人,唐時聽了沒說話,而邱艾乾也知道自己是說錯話了,立刻補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你千萬別介意……修真這一途,最重要的還是毅力,根骨什麼的可能是其次……”
  其實邱艾乾說得沒有錯,只不過唐時終究還是有些介意而已。
  說什麼不在意自己的天賦那是假的,越是在意,就越是要裝作不在意。唐時的劣根性呢。
  他笑笑,“師兄,你還是繼續說小聚靈手吧,怎麼我們金堂的弟子喜歡這個呢?”
  “不是我們喜歡,是因為能用得著。有時候給重要的靈草之類的施加聚靈術,能夠催熟靈草,開花結果,金堂管的就是這一塊,所以才這樣的。”邱艾乾的解釋很中理,不過他也說了,“有小聚靈手,自然有大聚靈手,不過那法訣從來不傳到外門。”
  “這些靈術也有規定和限制嗎?”唐時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道。
  邱艾乾的動作比較快,已經收拾好了,就等著唐時。兩個人收拾好了,將木桶放在竹林邊,便一塊兒往回走。
  “靈術當然也是有限制的了,這些都是靈力的使用方法。不過靈術也是分等級的,聽說是九個等級,對應修真的九個等級,練氣期的有最適合練氣期使用的靈術,分得再細一點,每一層還有每一層的靈術呢。天下靈術千奇百怪,說也說不完,也有人以研究靈術、製作靈術、倒賣靈術為生。我們天海山的話,武堂、器堂、法堂、術堂、金堂、藥堂,負責靈術發放和領取的是術堂。”
  邱艾乾說的都是天海山的常識,本來就應該有人給唐時說的。
  唐時聽著聽著便明白了,修真光靠修煉是完全傻逼的,還需要靈術和法器。法器有三個大類,對應九個修真等級,而靈術直接就是九個小等級的劃分,從一級靈術到九級靈術,威力遞增。
  在天海山,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學習到自己想要的靈術,一切都需要修為。
  剛剛進入練氣期的弟子能夠在術堂挑選到三個靈術,之後練氣三層、六層、九層,各能夠挑選到一個一級靈術;如果築基成功,也能夠挑選到三個靈術,之後從築基中期到築基巔峰,都能再次挑選二級靈術,也就是說能夠挑選五個二級靈術。至於金丹期是怎麼回事,沒人知道。
  邱艾乾說:“咱們天海山最高的修為也就是金丹期了,靈術肯定是想拿就拿的,只不過……我估計天海山應該沒有四級以上包括四級的靈術。”
  這話倒是不假,金丹期的修士,也就用三級靈術的命,命不好的也許還一直用二級靈術呢。
  法寶這一類的東西的話,練氣、築基、金丹,這修真的前三個階段,對應的是法器;元嬰、出竅、歸虛三個境界,對應的是寶器;渡劫、大乘、飛升,這三個境界對應的是靈器。不過這對應關系也不盡然,只不過是大體地來,凡是修真者,總是想要搞到好東西,在第一等級就搞到第二等級的東西,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一種通識。
  說練氣期是已經跨入修真界,那麼築基期就是成為了真正的修士。
  現在練氣期的功法還是爛大街的,等到了築基期才會有本質的不同。
  說多了都是淚啊。
  唐時搖著頭,又跟邱艾乾說了兩句話,這才進了自己的屋裡。
  大概自己以後的生活就都是這樣了,每天更邱艾乾八卦一些事情,然後天不亮送菜到食堂,跟人扯些雞毛蒜皮的零碎事情,修煉的時間,倒是越發少了。
  只不過越是這樣緊迫,那種修煉的慾望也就越強。
  入夜時分,唐時再次盤腿,將白天的一切繁雜拋開,沉下心來,引氣入體,進行那枯燥乏味的修煉。
  月光皎潔,落在地面上,像是唐時此刻的心境,帶著幾分冷意,卻又乾淨得凜冽。
  在靈氣在體內穿行的時候,他的表情變得舒緩,連帶著唇邊也掛上幾分笑意。
  等到月上中天,身體之中沖溢滿了靈氣,甚至已經在紫府處結成了團,無法繼續,唐時才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停止了靈氣的運轉。
  這正是他狀態最佳的時候。
  左手手掌一翻,唐時摸了摸自己的掌心,這一枚印記,也許可以給自己攀登頂峰的機會吧?
  他不確定,不過願意為此努力。
  “風月無邊……”只輕輕這麼一喊,他掌心處的印記就亮了起來,緊接著蟲二寶鑒就已經在唐時的手中了,他怔然了片刻,隨後笑了,好像又發現一個開啟的秘訣。
  不過在他吐出這兩個字的字音的時候,他體內的靈力就已經開始自動運轉了,順著經脈注入手掌。
  翻開寶鑒,直接到《春曉》,他繼續著自己昨晚的修煉和研究。
  “眠”字,現在已經被自己喚醒,但喚醒眠字並不是自己的最佳選擇——他第一個應該嘗試的,應該是“鳥”、“風”“雨”“花”。這四個字,都是一種物象,跟“鵝”的存在一樣,應該屬於難度等級比較低的。
  唐時順著自己的思路在考慮,同時整首詩這麼一念,“眠”字輕輕閃爍,可是下面的情況,卻跟唐時想像的不一樣,接下來微微發亮的字,是“啼鳥”,而並非是“鳥”。
  於是唐時恍然大悟,“鳥”跟“啼鳥”也是有區別的。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唐時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壞點子,從今天早上連仲慶都睡過頭的情況來看,他住的地方應該在自己這種奇怪的術法的覆蓋范圍之內,所以——如果……
  唐時是個十足的行動派,倒霉的絕對不是一個人。
  第一句:春眠不覺曉。
  “眠”字開始發威,同時帶動了整句詩的意境,開啟了催眠的效果——唐時將這一句的主要效果定在了催眠上面。
  第二句:處處聞啼鳥。
  “啼鳥”二字終於開始有作用了,就那麼輕輕地一閃,唐時便只覺得耳邊有一些十分細微的聲音,但只是一瞬間就已經消失了,一點也不長久——這應該算是聲音幻覺?
  第一句很成功,可是第二句簡直……
  唐時搖了搖頭,還是要熟練使用才是正道啊。
  如果將這幾手練好了,威力也是很大的。大變活鵝能夠用來嚇人和搗亂,雖然很有趣,可是在唐時看來,作用畢竟有限。
  而《春曉》這首詩就不一樣了,根據詩句的意思和意象、意境,唐時已經能夠預測它的威力了。
  第一句“春眠不覺曉”是催眠,催眠的效果有大有小,如果大到一種極致,應該是什麼情況?
  第二句“處處聞啼鳥”是醒神,能讓人從催眠的效果之中掙脫出來,至少表面上的作用就已經夠用了。
  第三句“夜來風雨聲”暫時還不清楚,也許還是幻聽的功效,畢竟只是“風雨聲”,不大可能是“風”和“雨”。
  第四句“花落知多少”效果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落花什麼的,作為膾炙人口的名句,如果沒有點特殊效果簡直對不起觀眾呢。
  唐時就在這樣的憧憬之中,一遍一遍輪流著使用第一句和第二句。
  於是在唐時的隔壁和不遠處的一座正常屋子裡面,唐時的頂頭上司仲慶和師兄邱艾乾,原本都是在打坐修煉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還在修煉呢,忽然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之間只覺得什麼在自己的耳邊叫喚,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等到他們醒來了,走到窗邊推開窗,卻沒有任何的異樣。
  這個時候,他們一般都是拍拍自己的腦門,因為是自己幻聽,一邊納悶自己怎麼又睡著了,一邊重新開始打坐。
  只不過,大約是上天注定——
  春天到了,大家都乏了。
  仲慶和邱艾乾幾乎是同時睡了過去,昏天黑地的,可是不一會兒又被鳥叫吵醒。
  如此反反復復幾回,仲慶整個人都要被搞瘋了,在第八次從睡夢之中醒來的時候,他一身冷氣地走到窗邊,罵道:“北園不知道那個龜孫子養的鳥兒,養個靈獸了不起啊你他娘的大半夜地叫,發春嗎?!再叫,老子明天起來就弄死你!”
  這聲音頗大,後山菜園距離飼養靈獸的北園最近,所以仲慶毫不猶豫地把屎盆子扣到了北園的頭上,在菜園旁邊的邱艾乾也聽見這罵聲了,頓時恍然大悟,原來他娘的是北園的神經病們搞的鬼,操,明天非要食堂的弟子給他們下藥不可!
  唐時這邊也聽見了,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悄悄地收起了蟲二寶鑒,假裝自己什麼也沒做,正正經經打坐,等待明天的到來。

  第十五章:下藥

  在看到上司仲慶和師兄邱艾乾都頂著大大的熊貓眼出來的時候,唐時覺得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譴責——一瞬間而已。
  自己半夜試驗法術好像不是很好,可是……《春曉》這首詩,前面的三句幾乎都要在半夜才最有感覺啊!
  唐時也只能安慰自己,修道之人,少睡一會兒也是不會死的,比如唐時自己,一晚上都在修煉,第二天早上起來照樣生龍活虎。
  他無恥犯賤地想了想,自己每天早點用“處處聞啼鳥”叫師叔和師兄起床,其實也是為了他們好,畢竟每天早上太陽出來的那一剎那修煉的效果是相當好的,修道人本來就應該早起。而且唐時相信“春眠不覺曉”應該是能夠讓他們陷入深度睡眠,所以睡眠效果會相當好,不用擔心他們白天的精力問題。
  在經過一番分析之後,唐時很快地完全忘記了師叔和師兄臉上的黑眼圈,已經打定了主意晚上繼續交替練習“春眠不覺曉”和“處處聞啼鳥”。
  可憐的仲慶和邱艾乾現在還不知道,他們很快就要倒霉了。
  不,准確地說,他們是最近這一段時間都要倒霉了。
  唯一需要慶幸的是,他們沒有能夠聽到唐時這番內心獨白,否則未來的天下第一賤人就要死在兩個“無名小卒”手下了。
  勤勤懇懇地挑水澆菜,閒了的時候就抬頭看一眼在桃林那邊一直使用小聚靈手的仲慶師叔,唐時過的那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真是辛苦得沒法兒說了。
  昨夜仲慶曾經朝著北園那邊大喊說什麼下藥的事情,可是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唐時也沒見仲慶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他還覺得有些奇怪,問邱艾乾道:“昨天晚上我聽到誰誰在喊去給北園的下藥——唔!”
  邱艾乾一開始沒注意,等到唐時話已經說了一半才跑去捂對方的嘴。
  唐時瞪著眼睛,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也不掙扎,只是盯著邱艾乾。
  他們現在還在食堂裡呢,雖然說菜園的人一向是最後吃飯的,但在場的還有一些食堂的弟子,這個時候聽到“下藥”兩個字,都扭過了頭來看唐時。
  其中一名有些微胖的食堂弟子端著碗坐到了唐時的身邊,捅了捅唐時的手臂,卻勸邱艾乾道:“老邱你幹什麼為難人家一個新入門的呢?說吧,要給誰下藥?要不要我們幫你啊?”
  這裡聚集的都是食堂的低等級弟子,他們算是跟菜園的沒什麼區別,只不過聽上去好聽一些。
  唐時簡直不明白這件事是個什麼發展了,怎麼自己說下藥,這些人個個跟聞了腥味的貓一樣?
  他惡寒了一下,實在是有些受不了周圍那些異樣的目光。
  這個時候邱艾乾惡狠狠地瞪了唐時一眼,似乎是警告他不要亂說話。
  “小時兄弟,你這才來幾天啊,就想著下藥了,看上誰了?”那微胖的弟子又捅了捅他的手臂。
  唐時越聽這話越覺得不對勁,可是看到邱艾乾已經是一臉的淡定,就知道這些人理解的跟邱艾乾所懼怕的絕對不是一件事——所以自己眼前這一群食堂弟子一定是猜錯了。
  這麼一想,唐時就放心了。他想著,就算是被這些人誤會了也無所謂,所以就順著他們的話鋒道:“這個……保密……”
  食堂這個微胖的家伙,叫做周濟,平時就是個不靠譜的,生平理想就是睡遍修真界美妞——這一點,邱艾乾這樣的老油條知道,可是唐時這個新入門的愣頭青哪裡清楚?
  當下周濟繼續拉著唐時想要套消息,可是邱艾乾已經幾口刨了自己碗裡的飯,准備放下筷子走人了。
  唐時像是有預感一樣,在邱艾乾想要跑路的時候盯了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麼邱艾乾忽然有些心虛,本來准備拋下唐時走人,這個時候卻走不動了。
  唐時已經陷入了眾人的圍攻之中。
  “小時師弟,快說說啊,看到那個美女了?我們天海山的女修,長得好看的也就那麼幾個,快說說你看上誰了?是那個刁蠻小師姐雪環,還是清冷公主月夜師姐?哇,該不會是聖女一樣存在的那個吧?”
  “喲喲喲,說不定哦,初生牛犢不怕虎,如果給聖姑下藥,嘖,怕是有點貴啊!”
  “聖姑已經是築基中期了,要能夠藥倒這個境界的修士的藥,就算是賣了小時你也買不起啊。”
  “這倒是,那肯定不是聖姑……”
  一群人圍著唐時嘰嘰喳喳地討論了起來,就差沒有直接將美人譜攤開在唐時的面前了。
  而唐時,這一瞬間已經覺得自己的三觀被刷新了無數次。
  臥槽尼瑪這就是修真界?開你妹的玩笑啊!老子這真的還是在修真門派天海山嗎?為什麼覺得像是到了世俗妓館裡?這些不明生物都是哪裡冒出來的啊!!!
  大家都在談女人,還是他唐時要去藥倒一個女人?
  我勒個去!
  唐時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忽然有一種沖動,就這樣一口說出仲慶師叔想要給北苑下藥的事情來,可是一個“北”字剛剛出口,就被周圍的聲音淹沒了。
  “臥槽這小子竟然真的想要藥倒聖姑,我的乖乖!”
  “這孩子是不是傻了啊?”
  “難道是在菜園這樣條件艱苦的地方待久了,所以跟老邱一樣神經有些失常了?”
  “話說,如果是下藥的話,還是找我們食堂合作比較好,我想想,你可能是我們食堂開放泡聖姑業務以來的第三十五個客戶,不對,第三十六個?”
  “滾尼瑪的吧,明明是四十六!”
  “……”
  所以說啊,自己到底是到了一個什麼世界啊。
  唐時忽然就淡定了,坐在眾人中間,一句話也不說。
  忽然又有人道:“不對,北,也許是小北師叔呢?”
  這人一說出“小北師叔”四個字,頓時噓聲一片,所有人都閃開了,像是聽見了什麼絕對不該聽見的名字一樣。
  便是連最開始抱著碗坐到唐時身邊的那個周濟都抖了一下,悄悄抱著碗又走了。
  草泥馬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能不能來個人告訴我啊啊啊啊啊啊!
  唐時簡直要被這群傻逼逼瘋了!
  他直接將筷子一放,“我吃好了。”
  於是唐時出去了,邱艾乾早就想走了,一見到唐時走了也直接站起來,嘿嘿一笑:“你們太凶殘,不要嚇壞我們菜園小師弟嘛,以後誰給你們送菜?我先走了啊,以後再扒。”
  唐時正無比郁悶地走著,不想邱艾乾走上來,直接一勾唐時的肩膀,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唐時的身上,另一手隨手拋出一把花生來。“看你飯都沒扒幾口,回頭可能會餓,所以好心幫你順了一把花生出來。”
  在看到那一把花生的時候,唐時只覺得自己眼皮子一跳,真不知道邱艾乾這家伙的臉皮怎麼可以這麼厚:“師兄,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花生上還帶著泥,是我們今天早上才從地裡挖出來,烘乾一點,送到食堂去的吧?”
  邱艾乾被戳破了,有些尷尬,他收回手,然後將那一把花生揣進自己的袖子裡,自己拿了一顆出來剝掉殼,將裡面那胖胖的花生米吸進嘴裡去,吃得十分猥瑣。“師兄告訴你,你現在接觸到的,就是咱天海門最黑暗的一面。跟你說啊,仲慶那老頭子說什麼給北園下藥那都是假的,傻子才信他——”
  唐時悲劇中槍。
  他默默地沒提醒邱艾乾,自己也是相信了仲慶的傻子之一。
  邱艾乾繼續道:“反正北園養著的靈獸,發情期也就那麼長,不會鬧騰我們太久。說起來也怪了,我跟仲慶老匹夫都有黑眼圈,怎麼就你沒有?”
  “我這個人睡覺比較死沉,雷打不動的。”唐時找了個過得去的借口。
  於是邱艾乾頓時扼腕,“竟然是個睡得沉的,難怪不受影響!”
  “對了,邱師兄,我剛才聽他們說的那些人,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不知道——”唐時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這些事情本來也算不上是機密,所以邱艾乾很大方地講了,“雪環那幾個都是內門弟子,長得漂亮,性子又各有各的妙處,不過最美的還是聖姑。”
  “聖姑?”
  唐時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啥玩意兒都不知道,不過他對整個天海山的印象也處於即時刷新之中,這種刷新速度之快,簡直已經快超出他的承受范圍了。
  “也就是別人起的外號,長得那叫做一個美,那叫一個仙氣飄渺,嘖,語言是形容不出來的。對了,說起來,你那個什麼同族的內門師姐,叫唐婉的,也成為幾大美女之一了呢。”邱艾乾八卦的屬性一開,簡直是停不下來,“當然,還是他們說的那個小北師叔最嚇人——不過是個男的。咦,看你表情這麼奇怪,難道真的好這一口?”
  唐時一陣惡寒,“邱師兄你不要亂開玩笑成麼?”
  “哈哈哈……”邱艾乾大笑了一聲,不過又在他耳邊神秘兮兮道,“小北師叔可是個妙人,不過他的爐鼎很多。小北師叔人也很漂亮,看你的皮相,指不定能入他的眼呢。”
  唐時算是有些明白了,原來是個以爐鼎為生的男同性戀,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過兩天仲慶師叔一般會帶我們下去采買一些東西,菜園什麼都不好,就是比較自由。對了,你還沒去過術堂,明日帶你去挑選三個靈術……”
  邱艾乾跟他八卦了一陣,回去之後繼續種地,種地的人生真是又充實又美好。
  等到了晚上,唐時又開始修煉了,於是——仲慶師叔跟邱艾乾的噩夢又開始了。
  反反復復反反復復,仲慶又打開窗,紅著眼睛向著北園那邊喊道:“草泥馬沒個完了,老子明早一定給你們下藥,下藥!!!”
  可是第二天起來,唐時還是沒見到仲慶有什麼反應。
  他還真是好奇了,到底得把仲慶逼到什麼地步,他才能做出喪心病狂的事情來,所以唐時更加喪心病狂地修煉蟲二寶鑒,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仲慶師叔被逼得一巴掌拍碎了窗戶,一句話也沒說,就沖向了食堂——

  第十六章:選靈術

  在得知仲慶殺去食堂給北園的早飯裡下毒的那一剎那,唐時知道自己應該功成身退了。
  背地裡做小人的自己,果然還是卑鄙極了。
  只不過同樣知道了這個消息的邱艾乾卻只是冷笑了一聲,對唐時道:“讓那老匹夫去吧,活該他受罪!”
  這個時候,唐時才想起來,第一次見到仲慶的時候,仲慶勒索了邱艾乾的靈石。說起這靈石來,唐時也就只有那麼一小塊,到現在還沒捨得用,那天邱艾乾給仲慶的,怕不止那麼點。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覺得很復雜,不過邱艾乾也沒給唐時同情的時間,直接帶他去了主峰的術堂。
  術堂本來是管研究開發和管理靈術的,原本唐時以為會看到特別牛逼的場面,可是等待他的不過是一座破敗的小樓。
  “這是……”唐時發愣。
  邱艾乾抱著手道:“術堂啊,進去挑選靈術吧。”
  師兄你是在驢我吧?這小樓破敗到這種地步,你告訴我是術堂?
  唐時忽然就有一種“我勒個去啊”這樣的感想,菜園也許不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存在……
  這是一棟搖搖欲墜的小樓,走進去之後,腳踩在地板上,還能聽到朽木被擠壓的聲音,裡面似乎有人正在打掃——這長得怎麼這麼像是客棧呢?
  唐時心裡吐槽的慾望忽然之間強盛到了極點,前面還有個櫃台一樣的東西,一個看不清臉的人趴在櫃台上,看樣子是很困?
  “這位——”
  “來領取靈術的?”那人忽然之間抬起頭來,將唐時嚇了一大跳,竟然是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臥槽,前後反差要不要這麼大啊?
  唐時老老實實答道:“是。”
  “一枚下品靈石,看你的樣子是新來的,怕是身家不豐厚。”那大漢上下打量了一眼,尤其是看到他那服飾的時候,顯而易見地露出幾分嫌棄的表情來。
  唐時明白了,這就是規則嗎?只不過,他還是想要保護一下自己那入門時候得來的靈石,這東西還沒在兜裡揣暖和呢,怎麼就直接能給出去呢?
  “師兄,我是到了練氣期,所以——”
  “誰不知道你練氣期啊,自己看吧,你踏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大漢手一指唐時背後那一堵牆,牆上竟然有一座陣法正在發光,上面清楚地顯示了唐時現在的修為——原來是個測試修為的陣法,所以在自己進門的時候,這個大漢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境界。
  唐時忽然有些挫敗,也就是說,即便是正常升級,來這裡領取靈術也是要給錢的?
  不得已,他只能從袖子裡摸出了自己僅有的一枚靈石,猶猶豫豫還沒遞出去,就已經被那大漢劈手奪過來了。那大漢看也不看,就丟給他一個牌子,“練氣初期,黃字房,樓上。這是操作指南,貼眉心就能看到了。”
  這東西叫做玉簡,唐時自然也是清楚的,他眼明手快,接住了玉簡,之後滿腹狐疑地往樓上走,等到了樓上,他才發現這東西真的跟客棧沒什麼區別。
  天地玄黃,四個房間。
  唐時真是想直接跪在這裡了。
  黃字第一號,也就是最右邊的這一間,唐時拿著牌子就走了過去。
  在門口,他將玉簡往自己眉心一貼,練氣期的靈識還不能離體,只能在身體內,所以貼上去才能感知到玉簡之中的一切。
  密密麻麻的字忽然全部浮現在了唐時的腦海之中,清晰得像是在紙上看見。
  “手指觸碰儲藏靈術的玉簡,會浮現出簡單的說明。練氣期挑選三個一級靈術,練氣三層、六層、九層可以再次挑選。選中玉簡之後記錄下玉簡的編號,在復制靈術處輸入編號,取走復制玉簡。靈術不外傳,違者殺。”
  大體的規則就是這樣,在看清楚之後,唐時才收起了玉簡,而後推開門。
  在門緩緩打開的一瞬間,他看到空氣裡浮動的微塵都在閃光,正對面就是一扇窗戶,窗戶紙有些透白,光全部湧了進來,然而在那一片浮滿灰塵的光亮之中,唐時看到了大概讓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那些通體或翠綠或潔白的玉簡,散發著微光,懸在半空之中,像是有生命一樣,伴著一種很奇怪的韻律節奏輕微飄搖,速度很緩慢,也很給人一種寧靜的感覺。
  那不是一枚玉簡,也不是十枚玉簡,而是成百上千枚玉簡,就這樣在半空之中懸著,靜靜地等待人來挑選。
  這一瞬間,唐時忽然就有一種貪婪的想法,這些東西如果都是自己的——
  只可惜,只能是貪婪的想法了。
  他站在門裡面怔然了很久,才回身合上門,來面對這方才震撼了自己的一幕。
  努力地平復自己的心境,唐時很久才走上前去,這才發現地面上有一個陣法,跟樓下測試自己修為的那個差不多,只不過出現了一根根光絲,延伸到上面記錄靈術的玉簡上——這算是監控措施嗎?
  練氣初期的唐時走上去,只有一陣漣漪般的微光掠過。
  他輕輕地伸出一根手指,伸向距離自己最近的那一枚玉簡,這個時候,他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不管這一枚玉簡上是什麼靈術,他觸碰到的第一個靈術,一定要帶走——因為這是一種緣分。
  終於,觸碰到了。
  一陣不刺目的光芒閃過,唐時的身上並沒有發生奇跡,這些靈術都是一級,不可能有高級的出現。所以唐時看到的竟然是自己來這裡之前唯一聽說過的靈術——小聚靈手。
  他捏住這一枚玉簡,翻過去查看它背面的編號,記錄了下來。
  這是唐時的第一個靈術——小聚靈手。
  人對自己的第一次,總是有特殊的感情的,唐時尤其如此。
  不管這被自己觸碰到的第一枚玉簡上靈術是好是壞,他就是希望留下它,即便它只是別人視作雞肋的小聚靈手。
  不過下面的挑選,就不能總是這麼以緣分來定論了,唐時用最快的時間將這上面上百枚玉簡翻看了個遍,最後挑選了“小翻雲掌”和“清心咒”。
  小翻雲掌,一級靈術,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意,靈力灌注於掌中,以特殊軌跡運行,與敵對戰;
  清心咒,一級靈術,乃道家靜心修煉不可缺失之法。凡俗塵世,唯有清心寡欲,方能寧靜致遠。
  也許別人要說唐時傻,小聚靈手也就罷了,這清心咒根本沒什麼作用,跟廟裡的和尚念的經一樣而已。可是唐時天資根骨不佳,在這兩天的修煉之中,幾乎感覺不到進益,申屠長老說的話好像在他身上應驗了。不管怎麼說,修煉是一個很長久的過程,耐不住寂寞,可能就折在半道上了。
  現在的唐時,已經不是還沒入門之前,抱著長生不老的夢想進來的那個二傻子了。
  見得越多,就越知道自己的弱小。
  唐時本質上,還是一個有野心的人。
  他記錄下了三枚玉簡的標號,走到了樓上角落裡的那個復制處,只是一個八卦圖陣而已。
  玉簡的編號自然不可能是簡單的一二三,而是全部按照八卦的方位走的,唐時直接將真力灌注到陣法上的那幾個點,就算是完成了編號輸入的環節,緊接著整個陣法“嗡”地一聲響,一枚空白玉簡憑空出現,緊接著一陣微光,卻是陣法在自動將三個靈術烙印在玉簡裡。
  不過三息,玉簡上的光芒便消失了,在它掉落之前,唐時及時伸手接住了。
  那一瞬間,像是有什麼很沉重的東西掉進了他的手中,幾乎讓他握不住。
  不是玉簡很重,是這玉簡對唐時的意義很重。
  他在屋子裡站了很久,才抬步離開,在重新拉開門准備走之前,唐時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懸浮在半空之中的靈術玉簡,眼底一片平靜。
  聽到腳步聲,下面那絡腮胡的漢子抬起了頭,“喲,花了這麼多時間終於挑好了嗎?來登記一下,把你的靈術玉簡放在這個槽裡。”
  唐時聞言,走過來,看向櫃台上面的一個小凹槽,將一指長的玉簡放下去,似乎剛剛合適。
  他照做了,之後冒出了淡淡的微光,半空之中浮現出幾個文字來,這個時候那絡腮胡忽然大笑了起來,唐時簡直懷疑這棟小樓都要別他這笑聲給震垮。
  “我的天啊,竟然有人會選這兩個靈術,你進來之前沒人告訴過你嗎?小聚靈手這種東西根本不值錢!還有這個什麼清心咒,都什麼年代了,竟然還有人選擇這個!笑死我了,天啊……在這裡當值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這麼實誠的傻子!哈哈哈哈……”
  唐時冷著臉,只是站著,外面等他的邱艾乾也聽見了這笑聲,在外面探頭探腦。
  唐時道:“師兄,我可以走了嗎?”
  “喂,小子,別怪我沒提醒你,我給你開個特例,你上去換兩個靈術吧,哈哈哈……這兩個真的太搞笑了啊!”那絡腮胡強忍住笑意,捶了捶櫃台,給唐時建議道。
  他本以為正常人都會同意自己的提議,其實一般人來,選什麼就是什麼,就算是選錯了,也不會給換的機會,可是絡腮胡總覺得這孩子太可憐了,除了那小翻雲掌有一點點看頭之外,別的都是垃圾級別的靈術。可是絡腮胡的第一次好心好意,換來了第一次的拒絕。
  唐時對著絡腮胡搖了搖頭,還是問道:“如果沒有事的話,師兄,我能走了嗎?”
  絡腮胡罵了一聲“操”,只以為唐時不識好歹,直接將那玉簡摳出來,扔給他:“不識相的臭小子,愣頭青,你會後悔的。”
  唐時沒說話,接了玉簡,一抱拳就走出了小樓。
  外面邱艾乾抻過腦袋來看他,問道:“選了什麼啊?”
  “小翻雲掌,小聚靈手和清心咒。”唐時毫不含糊地答道。
  “噗通”一聲,還在往前走路的邱艾乾忽然一腳跌進了旁邊的臭水溝。

  第十七章:小黃鳥

  毫無疑問地,如果沒有仲慶的事情,唐時肯定會因為選擇的靈術成為整個天海門接下來一個月的話題人物。
  還好,搶頭條,有仲慶。
  那一天,被唐時的“春眠不覺曉”和“處處聞啼鳥”逼瘋的仲慶,一大早下毒去了之後,當天整個北園養靈獸的弟子們就出現了各種各樣的食物中毒症狀。
  北園的師叔找到食堂,怒斥他們不好好做東西,做出來的東西老是害人,食堂掌勺大師傅也是個有脾氣的,掌管食堂這麼多年,從來沒出過差錯,怎麼會偏偏在這種時候就做出會讓人中毒的菜了呢?
  當下北園的師叔就跟食堂的大師傅掐上了,聽說兩個人在食堂前面大戰三百回合,像是罵街的潑婦一樣,最終還是食堂大師傅技高一籌,將人罵走。
  北園的師叔們夾著尾巴灰溜溜地回去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唐時和邱艾乾對望了一眼,齊齊擦了一把冷汗。
  其實幕後黑手根本就是仲慶那個傻逼啊!
  今天的仲慶心情特別好,即便是頂著黑眼圈,也精力充沛地不斷使用小聚靈手,為桃林那一片的桃樹聚集靈氣,那些桃樹今天就已經發出花苞了,這生長速度跟打了激素一樣。
  唐時的三個靈術,在小范圍內遭到了嘲笑,反正那天把邱艾乾嚇了個半死,跌進了水溝,起來就直接劈頭蓋臉罵唐時傻逼,說什麼小聚靈手是可以私下傳播的,唐時要是想學這個直接來找他就好,可是唐時這傻逼偏偏選了這個,簡直是榆木腦袋。說什麼他這人看著那麼聰明,結果是個二傻子……
  唐時也沒介意,只是聽著,左耳朵進,右耳朵就出來了,懶得去管。
  邱艾乾嘴皮子都說歪了,最後還是什麼結果都沒有,他一個勁兒地往大海裡頭倒水,可是大海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說多了,邱艾乾就直接放任唐時自己作死去了。
  下午出了食堂跟北園之間的掐架,他們一邊種菜,一邊聽熱鬧,這邊仲慶高興得嘴裡直哼哼,那猥瑣的德性,真是沒法說了。
  如果僅僅是這樣,唐時今天晚上可能會放棄繼續修煉《春曉》,可是在一天的勞作即將結束的時候,仲慶走過來,讓他們兩個站住了。
  “今天早上收上的一百三十斤大白菜,已經送到了食堂,你們明早記得把冬瓜收起來,那冬瓜明天就到了最合適的時候。桃林那邊我布置了聚靈陣,明天就能夠開花結果,後天便可以采摘,嚴禁你們踏足,若是被陣法傷了,可不要怪我無情。”
  仲慶冷著臉,哼著聲警告他們。
  唐時他們兩個小蝦米自然跟已經練氣巔峰的仲慶不能相比,只有點頭認慫的份兒。
  “現在小時也是我們菜園的人了,你師兄每個月給我交上兩枚靈石,你的話,剛剛進來,還沒有賺取靈石的路子,在食堂那邊也拿不到多少靈石,每個月也就能夠領一枚靈石,所以你每個月交給我一枚便好。”仲慶沒理會唐時那驚詫的表情,自顧自說著,說完了看到唐時一臉呆滯的表情,罵道,“怎麼?!你還敢給我甩臉子不成?讓你每個月孝敬靈石那是看得起你,你給就給我直接滾出去!看看這天海山上上下下有哪個地方想要你!”
  唐時握緊了拳頭,幾乎就要上前揍這王八蛋一頓,可是邱艾乾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他,還主動上前給盛怒之中的仲慶賠笑臉:“仲慶師叔,這小子剛剛來天海山不懂規矩,不知道您的大名,您大人有大量,饒了這小子,我回頭肯定好好教訓他!”
  仲慶這才一拂袖,冷哼了一聲,“不識好歹的狗東西!”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
  這時候,日頭才慢慢地落下來,整個菜園子裡一片寂靜,唐時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邱艾乾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世道就是這樣,剛剛開始可能不習慣,慢慢就好了。”
  過了很久,唐時緊繃的身體才放鬆下來,他呼出一口氣,像是要將心中的郁結全部吐出去,而後勉強對邱艾乾笑道:“邱師兄不必擔心了,我沒事。”
  邱艾乾笑笑沒說話,他也是這樣過來的。
  仲慶這個人,最賤的就是那一張嘴,也是小人行徑,如果不是因為他有練氣期巔峰的修為,只怕早不知道被人剁成幾段了。當初的邱艾乾跟唐時一樣,差點就跟仲慶鬧翻,都是從當初血氣方剛的年紀過來的,邱艾乾很能知道現在唐時的心情。
  所以他沒有多說話,只是讓唐時自己去想。
  再次拍了拍唐時的肩膀,邱艾乾進去了。
  唐時在外面站了很久,抬頭看著昏暗的竹林,最後還是回了自己的屋。
  就這樣簡陋的一間屋子,推開門,還是那樣清新的味道,唐時點上了一盞油燈,放在窗邊。
  那一豆燈火,小小地,輕而緩地搖曳著,像是唐時現在的心情。
  他凝視著這一盞小小的油燈很久,那小米粒一樣的火焰,在他的眼底閃爍了很久。
  夜深了,唐時的心境也終於平靜了。
  他重新擺開了陣勢,盤坐起來修煉。
  每天每天枯燥的重復,打坐,引氣入體,運行周天,讓身體充盈飽滿。唐時始終特別平靜,白日裡的焦躁似乎都消失了乾淨,前半夜便在這樣無聲而靜默的打坐之中過去。
  後半夜的時候,唐時拿出了那一枚白日在術堂得到的玉簡,一貼眉心,重新閱讀了小聚靈手的法訣,將之刻在了心底之後,才收好玉簡,攤開自己的右手。
  右手手掌心上還有一枚毛筆的印記。他掌心向上,只看了那印記一眼,之後卻輕輕地從小指開始將手指往回收,小指、無名指、中指……收到一半的同時,將手掌自然地翻轉過來,掌心向下之時,大拇指向內側扣一半,卻並攏食指與中指如刀。
  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個手勢,配合的卻是特殊的靈氣運行方法,這樣的手訣能夠幫助真力運行——在這個手訣完成的一瞬間,唐時的掌心下面出現了一小團靈氣。
  在那個時刻,他清晰地感覺到,在自己手部周圍的靈氣,在那一瞬間被這個手勢抓到了自己的掌心下面,自然地凝成一個小團。
  真的是一小團,也就是銅錢方圓,看上去甚至有些可笑。
  大概隨著實力的上升,能夠聚集到的靈氣會越來越多吧?他看到仲慶聚集靈氣的時候,幾乎是一個手勢,就將周圍的靈氣歸攏到一起了。
  最近菜園子裡的菜生長速度不是很快,因為後山的靈氣幾乎都被仲慶使用小聚靈手拉到桃林那邊了。
  他再次試驗了幾次,雖然只是個很小的術法,可是畢竟這是唐時踏入修真界之後使用的第一個靈術,具有一種特殊的意義。
  再有兩個多時辰就天亮了,唐時暫時放下了對於小聚靈手的修煉,盤坐起來收拾了一下自己體內的走動的真力,之後攤開了自己的左手。
  蟲二寶鑒。
  仲慶師叔這樣的人這麼牛,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去了食堂給北園的飯菜下毒,還是有那麼幾分本事的。只不過,千不該萬不該,這貨不應該惹到唐時這麼個小肚雞腸的人。
  他從不說君子如何,他只是個小人,還是沒有什麼自保能力,只能在背地裡算計的小人。
  既然仲慶師叔這麼重視睡眠,就只能再委屈你幾天了。
  ——唐時已經陷入了一種十分陰暗的喪心病狂之中。
  “春眠不覺曉——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處處聞啼鳥——”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仲慶那邊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打開窗戶罵了好幾輪,可是修煉的時候還是睡著,睡著了又很快被鳥叫吵醒,簡直讓人覺得人生都黑暗了。
  唐時這邊還在繼續這種循環,他心裡默默地給無辜中槍的邱艾乾點了一盞蠟——邱師兄,等師弟研究出了控制蟲二寶鑒術法的籠罩范圍的時候,再給你道歉好了,阿彌陀佛。
  現在唐時能夠翻開的詩也就是兩首,《詠鵝》已經練得差不多了,而《春曉》能夠被發掘出來的東西卻很多。
  他方才練過了“春眠不覺曉”,已經不記得是多少次了,大概有三十四次……
  “處處,聞啼鳥……”
  唐時緩聲呢喃了這麼一句,吟誦多了,自然地就有一種詩韻,唐時唇角微彎,已然陷入修煉的美妙境界之中。
  “嘰嘰喳喳……”
  “唧唧喳……”
  鳥叫聲真切了許多,唐時睜開眼,屋裡一片昏暗的光,窗戶沒關嚴,外面一片鳥雀的歡騰叫聲,可是片刻之間又改變了,只有了一隻鳥的聲音——唐時怔然了一下,忽然抬頭,看到一隻小黃鳥的腦袋從窗縫裡探進來,“唧唧喳……唧唧喳……”
  兩點黑豆一樣的有神小眼睛,小小軟軟的身子,還有深黃色的喙,唧唧喳,唧唧喳……
  小黃鳥撲稜著翅膀飛進來,唧唧喳,繞著唐時飛了一圈,忽然一收兩隻小肉翅膀,兩爪一落,就已經站在了唐時的頭上。
  “唧唧喳,唧唧喳……”

  第十八章:夜來風雨聲

  雖然我很高興自己又能夠變出這種奇葩的活物來,但是——親愛的,如果你不趴在我的腦袋上,我會更愛你的。
  ——唐時的內心獨白。
  他一把將小鳥從自己的頭上捉下來,捏在手心裡,看著這小家伙毛茸茸的小腦袋一直轉動著,活像個卡巴卡巴的機器鳥。
  捏住這唧唧喳叫的小鳥,唐時看向了自己的《蟲二寶鑒》。
  “處處聞啼鳥”這一句竟然已經整句都變成了朱紅色,那個“鳥”字尤其鮮亮,簡直讓唐時有些奇怪的驚喜。
  果然自己的猜測是對的,修煉《蟲二寶鑒》,都是有步驟的。
  開啟詩詞,激活某個意象,之後幻化出該意象,最後的境界應該是修煉出完整的意境來。
  而《人間詞話》的三種境界,卻是修煉《蟲二寶鑒》的三種境界,望境、苦境、遇境。
  唐時摸不准自己是在什麼境界,目前只能這麼糊糊塗塗地走。
  想到那天自己無意之間腦補出意境,結果反噬受傷的可怕場景,唐時告誡自己必須小心謹慎。
  三息之後,這只小黃鳥消失了。
  這一切都在唐時的意料之中,這東西應該只是幻術,可是它們產生的效果卻跟真實的存在沒區別,也就是說這東西一直在似真似幻之中,到底是真是幻,還得繼續修煉。
  唐時忽然覺得自己是在走鋼絲,不可自拔地陷入了對《蟲二寶鑒》的修煉之中,甚至不知道這條道的盡頭是什麼。
  然而人生,偶爾也需要冒險。
  而唐時,願意進行這樣的一場冒險。
  “處處聞啼鳥——”
  唐時再試了一次,果然小黃鳥又再次從窗戶裡飛了進來,這跟唐時想像的不一樣,為什麼一定要從窗戶裡飛進來?
  之後他散掉自己的真力,試驗了第三次,小黃鳥還是從窗戶裡飛進來,這就有些意思了。
  唐時仔細地想了想,這首詩的意境——
  那一日自己見到的意境場面,似乎是一個人臥在榻上,旁邊開了一扇雕窗,窗外才是站在枝頭嘰嘰喳喳的小鳥,也就是說——窗,成為了這一句詩必備的出發條件,至少是“鳥”這個字的觸發條件。
  大晚上,他悄悄走出房門,在菜園子的中間站著,壓低了聲音吟道:“處處聞啼鳥。”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只有一片嘈雜的鳥叫聲。
  沒有鳥。
  唐時四處看了看,不管是近處的樹林,還是遠處的桃林,都是什麼也沒有,只有鳥叫聲。
  看樣子他想的果然是正確的,出現具象化的“鳥”,必須要有一扇窗——他忽然覺得以後自己的背詩功能會變得相當強悍。
  只不過還沒來得及感歎這東西的威力,就被忽然之間出現的一聲“轟”的巨響嚇住了,唐時聽那聲音像是從仲慶師叔那裡發出來的,趕緊迅速地念一句“春眠不覺曉”,唐時腳底抹油,跑得老快,幾乎是一瞬間就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重新坐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簡直要被仲慶師叔嚇死——不過也是自己活該,半夜擾民的下場就是這樣。
  他調整了自己的心緒,再次使用這一句詩,於是在一片嘈雜得讓人心煩的鳥叫聲中,那個最清亮的出現了,接著別的鳥叫聲似乎就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威力——再一看,那只小黃鳥就在窗縫裡探頭探腦了。
  窗前的一豆燈火,雖不明亮,可是卻將這小黃鳥一身嫩黃色的羽毛照得閃閃發光。唐時向前攤開自己的右手手掌,那小鳥就像是有靈性一樣落在了他的手掌之中。
  一、二、三,消失了。
  第二個意象的完全掌握嗎?
  那麼第三個呢?
  “風”和“雨”,到底是風還是雨?或者兩者皆有呢?
  “夜來風雨聲……”
  他咀嚼著這一句,左手一攤開,《蟲二寶鑒》的紙頁上面,“風雨”二字,閃爍了流光。
  兩眼一閉,唐時再次念出這一句來,可是沒有風聲,也沒有雨聲,他睜開眼的時候,只看到那閃爍的燈火——
  心中有些狐疑,他手指往那“風”字上一觸摸,卻驟然之間發生了此前從來沒看到過的情況。
  光,驟然出現。
  而後這些光點在這一本《蟲二寶鑒》上忽然凝結成了一雙手的形狀,並且開始了緩慢的變化,最終越來越快,像是在結一個手印,原本這一雙手只是特別稀薄的光構成的,可是隨著這個手印的締結,那光由虛化實,變得越來越亮,原本只是透明的手印,在這個手訣即將結束的時候幾乎就要化成實態。
  唐時整個人都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開什麼玩笑這東西怎麼出現的?又為什麼之前的意象都沒有這種現象,只有這“風”字有?
  不信邪的唐時當即就翻到上一頁去,使勁戳了戳那個“鵝”字,結果還是沒有反應,反倒是在這個時候,發現這一頁的右側邊緣,竟然出現了一排黑色的小圓點,統共十個,而在第一個小圓點的位置確實紅色的,這是什麼東西?草泥馬這玩意兒怎麼這麼麻煩?
  唐時簡直快被這東西折騰瘋了,有這麼一點一點慢慢出現的東西嗎?
  他再次翻到第二頁的時候,發現第二頁的邊緣也出現了黑色的小圓點,也是靠右一溜十個,不過《春曉》這一首竟然有四個點是紅色的,這東西算是分等級嗎?攻擊力,或者是別的?
  不明白的暫時放下,唐時繼續研究那“風雨”二字的手訣。
  指尖重新觸碰到那“風”字,輕輕地注入一點真力,之前消失的那場景有出現了,只見攤開的書頁上,像是憑空長出了兩隻手一樣,還在閃閃發光,如果不是唐時心智堅強,只這一瞬間就要被嚇死。再換了“雨”字一試,也出現了手訣,只不過兩個字對應的手訣是不一樣的。
  念誦“風雨”二字沒有反應,“風雨聲”似乎也沒有什麼感覺,難道這東西是在引導自己用手訣去開啟?
  這手訣並不復雜,而且前面還有演示,唐時已經將這手訣印刻在了自己的腦海之中,並且循著自己記憶之中的軌跡,開始了手訣的幻化。
  屈指,翻掌,最開始的時候手掌的姿勢還很是僵硬,可是隨著這一個手訣的進行,後面的事情就像是水到渠成一樣順理成章和自然。
  唐時發現他的手指指尖在散發著微光,有少許的靈氣聚集在他手掌周圍,可是沒有任何反應,除了“風”二字微微亮了一下之外。
  他皺起眉頭,開始思考起來,換了“雨”字又練習了一遍,想不到《蟲二寶鑒》是將這“風雨”二字分開作為了意象,可是風雨連在一起不好嗎?為什麼要分開?
  現在的唐時還不明白,只不過不久之後,他有能力翻開別的詩的時候,就知道為什麼有這樣分開意象掌握的設定了。
  風訣,雨訣,兩個手訣自己都試過了,可是都沒有反應。
  唐時正在苦惱,忽然想到之前自己都是裝逼地吟詩,可是這一次只是手訣,也許就是這一點的詫異——詩是一種極有韻律的東西,真正會吟詩的人,總能夠讓紙上的東西跳出來。
  唐時雖然沒這個境界,可是如今他需要用聲音來輔助術法的成功。
  風訣——“夜來風雨聲。”
  睜著眼睛的唐時這一回看見了,一縷清風從窗戶裡吹進來,在他的手訣完成的一瞬間。
  一次可以說是巧合,可是在唐時試過幾次之後,次次如此,他雙掌放在身前結著手訣,同時雙目盯在那窗前的一豆燈火之上。
  身體之中的真力,順著他的手訣開始了奇怪的運轉,凝聚在他指尖的靈力越來越多,“夜來風雨聲!”
  “噗嗤”,夜裡似乎有一聲輕響,房間裡忽然暗了下來。
  窗縫裡透出來流水一樣清澈的月光,唐時瞧見一點點青煙從那油燈已經熄滅的燈芯上,緩緩地起來了,很快消失不見。
  並非巧合。
  呼風喚雨。
  那一瞬間,唐時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像是走在一條並不知道終點的迷霧之途中,可是前方似乎有很美好的風景,只要他能撥開迷霧。
  呼風喚雨,撒豆成兵……
  真不知道,自己以後是不是能成為這樣的大能修士。
  風訣已經試過,可是雨訣——
  不管唐時怎麼努力,還有沒有任何的反應,他自嘲一笑,一個練氣一層的小子,能修煉到這個地步就不錯了,還奢求什麼?
  只不過練習還是需要的,他在練習法訣的熟練程度。
  風訣,雨訣,風訣,雨訣……輪換著來。
  在不知不覺之中,唐時結手印的速度越來越快,體內靈力的運轉也越來越圓潤自如,漸漸就有一種得心應手的味道出來,整個手訣也從最開始的那種生澀變得流暢,行雲流水大約就是這樣的感覺。
  手訣快了之後,就有一種風訣雨訣連在一起的感覺,於是——唐時聽到了聲音。
  風雨的聲音。
  他的雨訣方才做出一個收勢,那風雨聲就已經大了,唐時忽然愣住,臥槽尼瑪地就這樣成功了?!
  唐時一下從地上翻坐起來,一骨碌地滾到了窗前,推開窗一看——無風無雨,只有見鬼的風雨聲。
  這一瞬間,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蟲二寶鑒》,那個“聲”字,也終於變成了紅色。
  媽蛋,忽然好想給自己點一百二十個贊怎麼辦?
  原來是風訣和雨訣連在一起,才能夠成為“風雨訣”,製造出幻聽來。
  唐時這還沒得意多久呢,忽然就聽到了一聲慘叫。
  卻是不遠處他的頂頭上司仲慶——“啊啊啊啊這個季節怎麼可能下雨,下尼瑪啊!”
  唐時以為出了什麼事情,直接一收手上的東西走了出去,站到了外面,風雨聲已經停歇,地面上干干的,沒有濕潤的痕跡,周圍的竹林也都靜止不動,哪裡還有什麼風雨聲?
  站在桃林前面還在擔憂的仲慶,頂著大大的黑眼圈,忽然之間大叫了一聲,像是氣瘋了——他以為吹風下雨了,結果出來看他媽屁事沒有!見鬼了好麼!
  “仲慶師叔是怎麼回事?”唐時走到了同樣被吵醒的邱艾乾身邊。
  邱艾乾打了一個呵欠,懶洋洋道:“哦,風雨都會損壞聚靈陣,而且桃樹馬上就要開花,師叔等著用桃子去巴結雪環那娘們兒呢,聽說雪環承諾給他一枚築基丹,如果這個時候桃林出事了,他不僅得不到築基丹,還會被罵。嗨,管他去死呢!天海山這時節,一向是不吹風不下雨的……”
  哦,是嗎?

  第十九章:小自在天

  “大頭菜一百三十斤,這裡,收好。還有土豆,看看這色澤,最近不錯呢……”
  “你們二位每天這樣也辛苦了,這是這個月的辛苦費,還請笑納。”
  ……
  每天送菜去食堂,竟然還是有辛苦費的……
  唐時看了一臉神色如常的邱艾乾一眼,看這貨這麼淡定的模樣,大概是規矩吧?金堂一向是最財大氣粗的,因為掌管的都是實業類的東西。
  之前跟唐時八卦的那周濟,看到兩個人忙完了也湊上來,又戳了戳唐時的手臂:“喂,最近你跟你那位怎麼樣啊?”
  什麼你那位我那位的?唐時簡直想一巴掌抽死這家伙。
  他僵硬著臉道:“我並不是——”
  “臥槽,臥槽!快躲起來!小北師叔來了!”
  “擦,快跑!這兩天掐架簡直是沒個完了,要玩兒命的節奏啊!”
  “快快快,躲起來,躲起來!”
  ……
  唐時一頭霧水,小北師叔的名號,他知道,可是這些人怎麼忽然之間這麼慌張?
  邱艾乾已經急瘋了,看到唐時還在這裡傻不拉幾地站著,直接踹了他一腳讓他回神:“蠢貨,還在這裡站著幹什麼?沒看見大家都在跑嗎!快出來!小北師叔就是個瘋子!”
  他直接一把拉著唐時就跑,直接沖進了食堂的後堂,從後門跑出去。一路上邱艾乾盡自己的最大能力給他解釋:“前兩天不是說食堂給北園的下藥嗎?事情真相咱倆都知道,可是北園的不知道啊!所以這兩地兒掐起來了,小北師叔就是北園的台柱子,‘小北’兩個字就是這樣來的。”
  原來小北師叔是北園的,他之前還以為是內門弟子呢。
  不過……下藥的人不是仲慶師叔嗎?
  這一瞬間,唐時總覺得自己背後冒冷汗,他停下來之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覺得這後面一片都是濕的。
  草泥馬,那個差點逼瘋仲慶師叔的人就是自己好麼!仲慶師叔去食堂給北園弟子下藥,完全就是因為受不了那鳥叫聲。
  如果被人知道那鳥叫聲是自己搞的鬼……
  我勒個擦,他真的不會被大卸八塊嗎?
  “轟”地一聲巨響,打斷了唐時的思緒,他驚駭地回過頭,同時耳邊響起了邱艾乾的哀嚎,“果然來了……”
  什麼情況?
  唐時現在還有些沒明白,他抬眼一看,差點嚇了個半死。
  息海山的食堂也是在後山上,連著一片蓋了屋宇,只不過這個時候,一把巨大的光劍毫無預兆地從半空之中凝聚出來,而後毫不留情的轟然斬下,那一瞬間,唐時絕不懷疑食堂所在的那一片房子被轟成渣的可能性。
  只不過,食堂好歹也是息海山很有名的一個部門,裡面掌勺的大師傅也是個能人。
  當下只見一口大鍋形狀的罡氣罩出現在那一片屋宇的上空,將整個食堂全部蓋在了鍋下面,那淺淺的紫色和光劍的雪白,形成了一種壯麗的景色,忽然沖擊了唐時的視野。
  他愣住了,身邊的邱艾乾也愣住了。
  “小北,你我雖然素有積怨,但我周如海還未下作到給你北園弟子下毒的地步!你如今不聽我食堂的解釋,直接仗劍上門搞偷襲,算什麼本事!”一個洪鍾般的聲音從下面的食堂傳出,整個後山都能夠聽清楚。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聲冷哼,這聲音清清冷冷的,帶著無限的輕蔑:“對付小人,何必用君子之道?”
  “你欺人太甚,當我食堂無人嗎!”這說話的應當是食堂的大師傅。
  現在還看不到小北師叔的身影,只能看到那光劍跟罡氣罩之間的對抗,光劍重新抬起,而後以一種一往無前的姿態直下!
  這一瞬間,唐時覺得自己看不見了,也聽不見了,兩眼發花,兩耳轟鳴,腳下巨震,幾乎站立不住。
  他身邊的邱艾乾罵了一聲,情況也只比唐時好那麼一點,他直接拉唐時一把,趴到地上去。唐時隱約聽見與他罵的是“仲慶這老鬼淨會搞事兒”。
  即便是趴下了,唐時也覺得心虛。
  仲慶師叔作孽,竟然無意之間嫁禍給了食堂——不對!
  唐時忽然醒悟過來,仲慶這樣的人精,連自己手下的靈石都要盤剝,怎麼會是無意栽贓?有很多種辦法讓人不懷疑食堂,可是仲慶下藥的時候,卻是故意在最可能懷疑到食堂的環節上做手腳。
  從方才的對話來看,這小北師叔和食堂的大師傅之間本來就是有舊怨的。
  臥槽尼瑪,這仲慶還真是個人才啊,被他那《春曉》逼瘋的同時竟然還想到去算計一把別人,來降低自己被發現的概率,甚至還兩度得手——沒錯,仲慶前後下了兩次毒,都是在被那奇怪的夜半鳥叫逼瘋的情況下。
  唐時忽然覺得這世界上,真是個個都不簡單,不管是這兩個正在打架的小北師叔和食堂大師傅,還是在背後笑死的仲慶師叔,活得久了,算計就比別人厲害了。
  “其實我看小北師叔也未必真的就那麼護短,北園弟子的死活跟小北這樣的人有什麼關系?他不過是借著這個機會向著大師傅發難而已。小北師叔和周如海都是築基期,兩個人以前在門內的比試之中遇上,小北師叔之前是天之驕子一樣的人物,卻一招惜敗於周如海,最後掌管了北園。之後遇到東山大會,兩個人一起去,周如海直接在小荒十八境得到了築基丹,可小北師叔卻沒有絲毫收獲——他能夠築基,還是靠了他師尊,也就是掌門……”
  這一段並不算是秘辛,只能說是公開的秘密,這之間又有幾個新名詞,邱艾乾在說的時候並沒有解釋,可是唐時卻暗暗記在了心中。
  “也就是說,小北師叔也未必不知道食堂是冤枉的,只是在故意——”唐時正想要說話,卻見邱艾乾似笑非笑看著自己。他頓時知道,下面的話就算是知道也不能說出來。
  “這就是個爛攤子,仲慶這人才是真的陰險卑鄙。”邱艾乾向著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對仲慶幾乎是厭惡到了極點,他轉身拉著唐時就走,“愣頭青,別看了,人家都是築基期修士,一根手指頭就能捏死咱倆,不想被波及還是走吧。到時候被小北師叔當成食堂弟子一劍給宰了,哭都沒地兒哭去。”
  唐時跟著走了,忽然覺得自己就是個小蝦米呢。
  邱艾乾看他情緒有些低落的模樣,又說道:“想那麼多幹什麼?你上山時間也不短了,今天會下山看看,在山下待上幾天,機會難得,也算是帶你去看看真正的修真界的冰山一角。”
  唐時眼前一亮,“下山?”
  “是啊,我們可是要采買種子的人。後山這一片靈田,種東西太快了,食堂那幫人又是消耗大戶,自己留種子根本來不及,所以仲慶那人精直接報給了掌門,以後種子全部是下山買的。其實不過是仲慶想借著機會下山罷了。”邱艾乾一臉的嘲諷,“門內的東西,有時候有錢也買不到,有的東西,也是門內禁止流通的。下面的世界,好著呢。”
  在邱艾乾的描述之中,唐時很自然地對他所謂的山下的世界好奇了起來。
  東山這地方,說小,那是相對於中原大荒而言,可是對於唐時來說,已經很大了。
  一把坑了小北師叔和食堂大師傅周如海,還沒被發現,仲慶的心情難得地好,連帶著對唐時跟邱艾乾兩個人也多了兩分和顏悅色。
  “你們兩個今天跟著我下山幾天,三天之後回來收菜正合適,我們菜園——自由度很大,很大,哈哈……”
  果然是心情很好。
  唐時跟邱艾乾對望了一眼,都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其實菜園更像是天海山的編外成員,下山的時候,必須經過前山,也就是天海山主峰,在那牌坊門口處登記一下,跟刷卡一樣將自己的名牌放在凹槽裡,一陣閃光之後就出去了。
  邱艾乾解釋道:“天海山周圍有護山大陣,不是特殊的時候是不會開放的,偷偷跑出去不是很現實,除非你是築基期修士。”
  這簡直還是個沒什麼人身自由的地方啊,唐時有些郁悶。
  周圍一片青山,只不過三個人的腳程很快,一會兒就下了山,回頭看去的時候,天海山的三座山峰隱沒在一片雲遮霧繞之中,竟然也有一種神秘的感覺。
  這也是世俗界,對修真界的整體印象吧?
  原本唐時以為仲慶會跟他們一起走,沒有想到,半路上仲慶就跑了,只能由熟悉情況的邱艾乾帶著唐時趕路,在天黑之前到了小鎮上。
  “這是青峰鎮,我們現在已經出了天海山的勢力范圍,這青峰鎮周圍也有幾個修真門派,不過也就是跟天海山差不多的等級,這裡的市鎮,都是修真者的市鎮,你進去看到的都是修真者,不過練氣期比較多。走了這麼久也累了,先去吃點東西。”
  邱艾乾說這話,可是唐時卻忽然冒出一個疑問來——累了跟吃東西有什麼關系?
  邱師兄略有些神邏輯啊。
  不管怎麼說,他們很快坐在了客棧裡面,剛剛叫上兩碟小菜,就遇到了小說裡面最經典的情節——隔壁桌在說八卦。
  “魔修們的勢力跟我們有什麼關系?聽說天隼浮島上面出了大妖怪,最近怕是要出事。”
  “小自在天就在天隼浮島沒多遠的地方,就算是有什麼事情,也有那群禿驢頂著,怕什麼!”
  “別提了,小自在天最近也死人了,我們門派往來於大陸跟小自在天,偶爾也做做生意,上個月帶出消息來,小自在天裡面那位有名的神元上師渡劫失敗,算是殞身。”
  “不對啊,佛修不是根本不擔心渡劫的事情嗎?他們渡劫跟我們道修不一樣啊,他們早就經歷了那什麼苦,渡劫期對他們來說只是個境界。”
  “問題就出在這裡,神元上師渡劫失敗,肯定有人搗鬼呢。那群禿驢,怕是會——哎!幹什麼?”
  唐時兩個人正聽到興頭上,忽然沒了聲兒,一時有些疑惑,扭頭去看,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很安靜。
  走進來的是一名僧人,身上披著雪白的袈裟,左手扣著一串顏色很深的佛珠,右手豎在身前,一動不動。整個人都像是一塊暖玉,眉眼之間都是溫和和那種佛家的憐憫,卻又不高高在上,這是一種入世的美。
  邱艾乾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到了那袈裟上的標記,咽了口水喃喃道:“小自在天!”

  第二十章:是非

  小自在天是什麼地方?
  ——佛修的聖地,超然於世外之處。
  邱艾乾的這個聲音雖然小,可是整個客棧裡坐著的都不是普通人,也不止邱艾乾一個人有眼力能看出這僧人的來歷,當下整個客棧都安靜了,方才罵“禿驢”的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噤了聲。
  在這種安靜的時候,反倒是客棧的小二反應比較迅速,直接跑上來道:“這位客人您需要什麼?先這邊坐。”
  那僧人道了一聲“阿彌陀佛”,卻微微對小二搖頭,在此期間,那唇邊的笑容始終沒有落下。
  “小僧來尋貴店店主,不知他此刻是否在店中?”
  這聲音其實也算不上是多好聽,甚至有一種奇異的沙啞,只不過因為太過平靜,格外有一種超脫的意味。唐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後來冷靜下來一想,倒是覺得可能是當時整個客棧太安靜給他的錯覺。
  在此時此刻,看到這一名僧人,他是真的覺得這世界庸俗,高雅脫俗的只有自己眼前這僧人。
  那小二哥一愣,哪裡有人進店不吃東西竟然來找他們掌櫃?可是細細一回憶起來,自家掌櫃黑歷史不少,只是這僧人,不知道是——
  小自在天的佛修很少來到靈樞大陸,人家講究的是一個出世,佛家慈悲,也不講究跟別人結仇,所以這僧人身上全是脫去煙火氣息的高遠。
  ——山之巔,水之邊。
  應該不存在尋仇的可能——小二哥這麼一思量,害怕誤了自家掌櫃的事情,直接伸手請他到一邊靠窗的位置坐下:“掌櫃的在,您先請坐,我幫您通告一聲。”
  “有勞。”
  這僧人倒是異常懂禮,低聲道了謝,便順了小二的意思,坐到了唐時他們旁邊的桌子上。
  邱艾乾忍不住轉過眼光打量這僧人,畢竟是小自在天出來的,這感覺簡直不一樣……
  唐時倒是覺得這樣去打量別人很不合適,不過看到周圍眾人都在看著僧人,他也覺得自己看兩眼沒問題——說實話,唐時不喜歡佛家,他的處世哲學並不是與人為善,也不是包容一切,所以看向這僧人的時候,感覺特別復雜。
  那僧人在眾人的注視之中,並沒有半分的不適,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等待著。
  近了就能夠看清楚了,是個玉面僧人,相貌很好,眉眼清俊,兩片嘴唇也是薄薄的,並不像唐時印象之中那些肥頭大耳或者骨瘦如柴的和尚。他頸項上也掛著一串佛珠,長長的,大約是九九之數,手腕上一串短的,手中拿著一串。
  在等待的時間裡,那如玉雕一般的手指很規律地撥動著串珠,那手上的一串,每一顆佛珠上雕刻的圖案都不一樣,是鏤空的,不過裡面似乎還有什麼東西,看不大分明,只覺得那串佛珠應該很是沉重。
  小二迅速地去了後堂,而眾人也就陷入了一片詭異的靜寂之中。
  唐時捏著手中的茶杯,耳邊是遠處的喧囂,與此相反的是整個客棧的靜默,一切都是因為這僧人的到來,這雪白的僧衣,塵俗不染,反讓所有人自慚形穢起來。
  小自在天的和尚,都這樣厲害嗎?
  邱艾乾所說的那個標記,終於被唐時發現了,就在那僧人雪白僧衣的領子中間,是一個“卍”形狀的紋飾,並非是簡單的“卍”字,而是運用了回文,層層繡出來的。
  佛家尊右,這個符號唐時不是沒有見過,不過第一次看到相似的印記應該是希特勒和法西斯,那個符號是左旋的,正統的佛家以右為大道,因而右旋的“卍”才是正道。
  卍,一般人讀作“萬”,佛三十二相之一,梵名室利靺蹉洛剎那,其實也就是“吉祥海雲相”的意思。
  唐時當初了解一些,現在看到這印記,也就肯定了——果真是小自在天出來的僧人,只是不知道,佛修是怎麼一回事?
  所有人都還在或明或暗觀察這僧人的時候,小二卻已經回來了,十分恭敬地向著這僧人一鞠躬:“掌櫃的在內院等您,請隨我來。”
  於是這僧人從位置上站起來,略一點頭,在小二的引領之下進去了。
  這一下,整個客棧裡的人這才緩過氣來。
  邱艾乾第一時間回頭對唐時道:“剛才你看見沒有,是小自在天吧?”
  唐時點點頭,“看到那個卍字符了,不過……不是說小自在天的不輕易踏足靈樞大陸嗎?”
  他這話音剛落,隔壁桌立刻就接上話:“早說了,小自在天那邊出事,說不定是來找大荒幫忙的呢!我們東山這邊是最靠近天隼浮島和小自在天的,這一片又是東頭,怕是最近要熱鬧呢,嘿嘿。”
  唐時回憶起邱艾乾給自己介紹過的樞隱星的情況,最大的靈樞大陸和其餘的三個小塊,妖修聚集的天隼浮島和佛修聚集的小自在天,的確是在東邊,他竟然沒有想到。
  隔壁桌這時候又問道:“看你們的服飾,像是天海山的,最近也出來溜達了嗎?還有兩年就要挑人去小荒十八境了,你們那邊怎麼樣?”
  “我們只是外門弟子,這等的好事怎麼可能輪得到我們?練氣期的去了小荒十八境也是死啊。”這一回接話的成了邱艾乾,門內還有很多事情是唐時不知道的,像這種場合,只能由邱艾乾來了,他反問道,“你們是飛仙派的吧?怎麼樣?”
  “我們也不過是外門弟子,可沒什麼好得意的。”那邊的幾個人也是一陣笑,都是外門弟子,也沒什麼芥蒂。
  於是邱艾乾直接拉著唐時坐到了人家那一桌去,介紹道:“我叫邱艾乾,這是我師弟唐時,今年剛剛上山的。剛才聽幾位談得很深入啊,可是有什麼消息?”
  方才搭話的那人是個魁梧的男子,自我介紹道:“我是齊雨田,這些都是我小師弟。說消息,也沒什麼消息,小自在天有上師渡劫失敗不算是什麼秘密,這事情門派的上層都知道,我只是聽我們師叔說的。反正這裡面有什麼麼秘密我們也不知道,不過——小自在天不是有什麼入世歷練的規矩嗎?”
  “哦,我懂了!”邱艾乾忽然一拍自己的額頭,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我糊塗了,我們修道的有歷練,佛修也有啊。”
  是了,小自在天的佛修們也是需要入世歷練的,這些修佛的講求一個“劫數”,過了劫數就能有更高的修為,具體這中間是怎麼劃分的,邱艾乾是不清楚的,不過只要知道個大概就好了。
  唐時在一邊算是聽個半懂,他插話道:“你們的意思是,方才那和尚是來歷練的?”
  “嘿嘿,這些和尚們都是要普度眾生的,交善緣結善果,來這裡歷練是很正常的,可是我看剛才那和尚袈裟僧衣都是雪白,怕還是內門弟子呢。小自在天是一個島,卻也是一個門派,佛修向來只有一個宗門,只是內部的分支不一樣。”齊雨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分析道,“其實可能有兩方面的原因吧?一則是跟道修們聯系,了解一下靈樞大陸的情況,也可能跟他們的人渡劫失敗有關,二則才是歷練。”
  先入世,方能出世。奇怪的修煉方法。
  唐時喝了一口茶,想起這佛家來,只覺得諷刺,一心想要修煉成佛,一邊又說不要有慾望,那這想要成為佛和不想要慾望,又算不算是慾望呢?修真界,這種自相矛盾的事情很多,所以一向被唐時打成了偽善。
  正在這邊的人八卦的時候,那小二又出來了。
  可能是客棧裡這些道修很少見到活體的佛修,所以都十分好奇,齊雨田最直接,一把將小二拉過來,笑問道:“小二哥,說說那和尚的來歷唄,想不到你家掌櫃竟然認識這樣的大人物啊!”
  那小二哥苦了臉,忙告饒道:“您好好說,我不過是個跑腿的,快把我這領子放下來。咳,我們掌櫃的不過是個築基期,以前來往天隼浮島、小自在天和靈樞大陸做生意,就是個走商,一次在海上遇到靈力風暴,發生了海嘯,差點沒了命,他本以為自己會死,不過睜開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在一條小船上,船頭上就盤坐著一個僧人——你說之前還是風狂雨驟,整個海都要掀過來,一轉臉就風平浪靜,海闊天空的,誰不震撼?”
  “那是方才那白衣和尚救了他的?”邱艾乾立刻追問,唐時也很好奇,感覺這描述的場面很大,不像是修為弱的人能夠拿下來的啊。
  小二哥搖搖頭,“哪兒能啊,聽說是剛才那上師的師叔,這次只是有事想要我們掌櫃幫忙。”
  “原來只是個普通和尚啊……”不知道為什麼,眾人都有些失望起來。
  只有唐時皺了皺眉,忽然問道:“可知道那和尚法號?”
  “我進門的時候,聽掌櫃的叫他‘是非法師’。也許是叫做‘是非’?”小二自己也沒想明白,轉身就去招呼客人了。
  唐時笑道:“這法號倒是有意思,是非,是非……”
  以前曾看過一副掛在少室山山門的對聯:深山參佛理,大覺是非無掛礙;古剎悟禪機,才知色相本是空。
  “是非”二字,本就無比奇妙。
  “管他什麼有意思沒有,上菜,吃飯!”八卦完,邱艾乾就再次拉著唐時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兩個人開始吃飯。
  等到日頭落下去,晚上了,他們吃喝完畢,也沒見那是非和尚從裡面出來。

  第二十一章:新境界

  他們當夜就宿在了客棧,半夜唐時掙扎了很久,還是想起來修煉,可是又害怕驚擾到人,重要的是,他害怕暴露《蟲二寶鑒》,最後還是不敢練。
  長夜漫漫,無聊之中,乾脆從自己的房裡出來,回身關上門,就要下去找二兩酒喝。
  只是不曾想,他才一轉身,就瞧見了一盞燈。
  一盞不算是很明亮,甚至可以說昏暗的油燈。
  掌著燈的那一隻手,在暗光之下,原本的雪白帶上了幾分暖黃,倒少了些超凡脫俗,沾染了煙火氣。
  是那個法號“是非”的僧人,看上去很瘦,有一種苦修者的蕭條意味。
  他從木製的樓梯上慢慢走上來,一半身子在陰影裡面。
  在看到是非的一瞬間,唐時腦子裡只冒出一個詞:古佛青燈。
  他站在原地沒動,幾乎要為這一幕動容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奇怪的執拗讓他從心底對這樣的感覺抵觸起來。
  也許是唐時的目光太直白,也帶著那種說不出的不認同,是非走過來的時候,竟然停下了腳步,兩人對視了一眼。
  唐時看不清對方的境界,可是卻能夠肯定,對方一根手指頭就能夠捏死自己——他不過是螻蟻。
  是非沒有說話,只是掌著燈,對著唐時行了一個單手的合十禮。
  按理說,單手合十禮是十分不尊敬人的,只不過也要分場合,現在是非手中拿著燈盞,無法雙手合十。
  唐時是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主動向自己行禮的,他不過是個練氣初期的小修士而已。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雙手合十,微微垂頭,還了個禮。
  不過是出門偶遇而已……
  待唐時放下手抬眼的時候,卻看到那白衣僧人眼底似乎有幾分驚奇,不過轉眼即逝,向著自己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而後才轉身,推開了唐時房間對面的門,進去了。
  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窗上,唐時忽然覺得自己是神經病犯了。
  他走到了樓梯口,忽然脫口而出道:“妖僧——”
  他發了神經病才跟這僧人合十還禮!
  他順著樓梯走下去,下面小二還在收拾東西,唐時要了一壺酒,這才重新上樓,坐在二樓的欄桿邊對著嘴就直接喝了起來。
  二兩小酒,管他是什麼小自在天還是大自在天,這個時候,他唐時才是最自在的。
  酒喝完,直接將那酒壺放在木欄桿上,唐時隨手一翻掌,是個小聚靈手,一團靈氣在他手底下出現了,他直接這團靈氣一抓,吞進了口中。
  今天又聽到了許多自己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小自在天,小荒十八境,還有什麼選人,兩年之後?唐時胸中那種渴望,大半夜地終於又出來了。
  他抬手看著自己掌心的印記,左手蟲二寶鑒,右手羊毫小筆,這個世界,他能夠依靠自己的雙手抓住嗎?
  唐時微微一笑。
  白天離開山門的時候看到的小北師叔和周如海大師傅的交手,第一次讓他直觀地了解到修士的能力。
  天海山的這些人,個個都精於算計,仲慶不用說了,小北師叔和周如海也是個中高手啊……
  這麼仔細地一總結,唐時覺得自己遇到的人是個個都不簡單。
  至於唐時,向來不是個好人,能因為仲慶欺壓下面的人,在晚上的時候瘋狂報復,可見此人小人心性如何。
  他抬眼看向樓下,桌椅板凳都放著,整整齊齊,幾乎就只剩下他一個。
  這氣氛叫做什麼呢?
  空虛寂寞冷。
  忽然想起這一茬兒來,唐時笑出聲。
  這個世界,終究還是需要實力的,他忍不住攤開自己的左手,用一種難言的溫柔目光注視著《蟲二寶鑒》,“你可以幫我嗎?”
  沒有回應。
  他將真力注入手掌之中,《蟲二寶鑒》出現,還是《春曉》那一頁。
  唐時覺得自己此刻的心境,近乎一種無理由的悲涼,於是忽然就有感而發了,“夜來,風雨聲。”
  夜來,風雨聲……
  那種對實力的渴望,第一次讓他內心有一種焦灼感。
  隨手將風雨手訣打了出來,看著自己指尖凝聚的微光,唐時微微一笑,隨即撤去了真力,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看到的是,在他走之後,原本放在欄桿上的那一隻酒壺,忽然之間像是被什麼推了一把,晃動了許久,之後砸到了樓下,碎成很多片;原本唐時站著的那地方,落下了幾點細細的水滴。不過很快,這些雨滴就干掉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唐時再也睡不著了,乾脆盤坐在床榻上,開始打坐。
  修煉,一刻不停地修煉。
  小聚靈手已經學會了,而且比較熟練,這本來就是一級靈術之中最爛大街,甚至可以說是最垃圾的,所以掌握起來很簡單。
  唐時覺得現在自己需要靜心,所以他下一個練習的乃是清心咒。
  清心而少欲,至少在咒語從他口中無聲地流瀉出來的時候,他是清淨的。
  清心咒不過是很長的一段咒語,只是在念誦之間似乎有神奇的功效,不一會兒就能讓人安靜下來。
  在平復了自己翻湧的情緒之後,唐時才拿出了玉簡,這上面還記錄著一個一級靈術——可以說,剩下的這個,是唐時挑選的唯一一個有價值的靈術。
  有的靈術是可以升級的,當初創造靈術的人可能是一個練氣期修士,可是隨著修士等級的提升,對靈術的應用也會出現變化。
  以唐時手中這小翻雲掌來說,便是如此。
  唐時並不是傻子,他挑選了小翻雲掌的原因,就在於除了一級靈術之外,小翻雲掌在二級還有應用。也就是說,就算是在練氣期選擇了小翻雲掌,等唐時到了築基期選擇靈術的時候,依舊可以到術堂選擇小翻雲掌——二級的小翻雲掌。
  他將玉簡貼在自己的眉心,仔細地查看了一遍,最後放下來。
  伸出自己的右掌,唐時任由自己體內的真力自由運轉,而後開始進行控制,真力順著手臂滑下去,他控制著這一股真力在自己的手掌掌心旋轉,緩慢地旋轉,像是一個圈子。
  從掌心開始,逐漸向著外面,螺旋狀地旋轉……
  也許是那一刻的唐時的心境特別適合頓悟,福至心靈,他在運轉真力的時候竟然輕輕地將手指內收,同時一翻手掌——卻是同時使出了小聚靈手。
  “噗”地一聲輕響,唐時睜開眼,看到自己身前的地面忽然留下了一個掌印,正是自己的手掌大小。
  他心裡驚奇了一瞬,伸手過去一摸,卻發現那掌印所在的位置,青石板地面竟然有一寸多厚的地方,化為了齏粉。
  唐時思索了一下自己方才的方法,這一次,卻老老實實按照小翻雲掌的真力運行,這一次也在地面上烙出了一個掌印,只不過不如上一個深。
  完全沒有想到的效果,竟然還有這樣的奇事。
  回想起方才的心境,唐時只覺得奇妙,他不過是在修煉小翻雲掌的時候想到了小聚靈手,順便就這麼一翻掌而已,竟然有這樣的效果。
  當下唐時再次試了幾次,果然是兩個靈術結合到一起能夠獲得更好的效果。
  這也算是今天的意外收獲了。
  如獲至寶的唐時這天晚上試了很多次,直到自己隔壁忽然之間有人捶牆,只聽隔壁的邱艾乾喊道:“我的師弟,求求你別折騰那地了成不,這一晚上都睡不好啊!”
  唐時頓時大汗,我勒個擦,他竟然能聽到!
  這個時候他才想起來,自己不過是練氣一層的小菜鳥,隔壁的似乎是個練氣五層,想必輕而易舉就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
  丟臉丟大發了……
  等等,練氣一層?!
  唐時忽然想起來什麼,閉眼開啟內視,紫府之內的一團真氣凝聚在一起,已經有拳頭大小——練氣二層!
  這個速度說不上快,可也不算是很慢……
  唐時完全沒有想到,竟然在不知不覺之間就突破了,他皺了皺眉,正想要拋開這些去睡覺了,只是此刻,他左右兩手竟然都開始發燙。
  他嚇了一跳,心說這是要把自己兩隻蹄子全部烤來吃的節奏啊,然而抬起兩手一看,卻是掌心的圖案有了變化。右手原本是一桿羊毫小筆,可是現在能夠看到那筆桿子上忽然多了幾個小字,唐時湊近了看,竟然是“風月神筆”。
  臥槽,老子左手蟲二寶鑒,右手風月神筆,你有本事告訴老子這是幹什麼的可以不?!
  只可惜,他的願望注定是沒辦法實現的。
  真力灌注到兩手,只有左手有反應,右手那筆還是在裝死。
  唐時沒辦法,強忍著困意喚出了《蟲二寶鑒》,卻發現目錄頁似乎有了變化,之前他以為缺頁的盜版書,竟然多了一頁出來,仔細一看,竟然是境界的劃分。
  【蟲二總境】
  【望境】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小三千世界。
  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出竅、歸虛、渡劫、大乘、飛升。
  在這一段文字的下面,分別列出了一些數字,練氣乃是一一,築基是二二,金丹三三……以此類推,飛升期恰好是九九之數。
  唐時怔忡了許久,繼續往後翻。
  【望境】小三千世界
  【苦境】三十三天
  【遇境】十法界
  這個東西,指的是自己目前所在的世界嗎?人們飛升之後,聽說是去了更高的境界,難道即便自己有一日能夠飛升,在飛升之前的境界,其實都是“望境”?
  唐時不知道為什麼又出了一身冷汗。
  他手一抖,才發現《春曉》後面,自己竟然能夠翻開第三首詩了——

  第二十二章:《塞下曲》

  在《春曉》自己還沒有掌握的情況下,出現了第三首詩,這無疑是一個驚喜。
  不過在看到那跟當初的《春曉》一樣被封印了的書頁,唐時就知道——其實這玩意兒也算不得什麼驚喜。
  頁碼上標了一個三,唐時忽然想起來之前練氣期對應的一一之數,築基期對應的二二之數,難道說這是掌握了多少首詩就能夠自然地升級嗎?
  暫時不清楚,他只能等到這個二二之數到來的時候才能夠基本確定。
  第三首詩。
  《塞下曲》盧綸
  月黑雁飛高,單於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幾乎已經形成了習慣,唐時去看這首詩的第一遍是看,可是第二遍就已經下意識地去尋找特定的意象,“月”“雁”“雪”“刀”,這些都是物象,應該是唐時注意的重點,他試著用吟詩的方法將這一首詩解封,可是沒能夠成功,大概還是本事不夠吧?
  不過,這一首詩出現了——刀。
  對現在幾乎沒有戰鬥力的唐時來說,這幾乎是一個全新的信號。
  如果這個“刀”跟自己想像的一樣的話……
  他強壓下自己心中的一切感受,在天明之前收起了《蟲二寶鑒》,平復了心緒,再來一遍清心咒之後,走出了房門。
  客棧裡的人還不多,走廊裡也安安靜靜,下意識地看向自己對面的房間,房門緊閉。
  小二從樓梯上走過來,打開了房門,進去收拾東西了。
  想必是那僧人是非已經走了吧?
  唐時沒怎麼在意,敲響了自己隔壁邱艾乾的房門,“邱師兄,你起來了嗎?”
  “我自然是起來了的,而且還比你早。”邱艾乾站在他背後,手裡捏了個包子,幽幽說道。
  唐時只覺得自己背後寒毛忽然之間豎起來,我勒個擦,這貨什麼時候站在自己背後的?“邱師兄,你別大早上嚇人啊!”
  邱艾乾打了個呵欠,隨手將自己手上的一袋包子遞給他,“走吧,最近大陸上亂得厲害,我們還是早早地解決了種子的事情回山門吧。”
  唐時剛剛接過包子,邱艾乾就已經轉身下樓,走出了客棧了。
  他下樓的時候,看到周圍的人臉色都有些陰郁,那是非和尚坐在大堂裡,手指緩慢地撥著念珠。在他面前,有個女人跪在那裡哭,“上師,我道侶從未惹過別人,昨夜身亡,必定是與您問他的事情有關,還請您查清凶手,為他報仇!”
  報仇?對著佛家的人說什麼報仇?
  唐時吃了一驚,倒是慢下了腳步,想要看個究竟。
  是非長歎一聲,宣了聲佛號,“青霞夫人請起,若是非有能,必查清凶手,此一事關系我小自在天存亡,必不敢懈怠。”
  說著,他彎身下來,將這叫做青霞的女修扶了起來。
  這青霞是昨日那掌櫃的雙修道侶,現在已經是哭成了淚人。
  唐時聽著這兩人之間的對話,忽然才想到最震駭人的那一點——報仇?掌櫃的死了?
  他還想要再看,卻不想前面邱艾乾拉了自己一把,低聲道:“渾水莫趟!”
  接著唐時就被拉走了。
  臨走時候他看了一眼,那玉面僧人低眉斂目,看不出悲喜來。
  出了客棧,唐時還有些震駭,“我怎麼聽著那意思像是——”
  “昨夜掌櫃的慘死,被人剜眼割舌,凶手不知所蹤。”邱艾乾言簡意賅,“我今早起來便聽見哭聲了,還是那和尚出來,這才安慰住了掌櫃的他道侶。”
  “這事情簡直……”唐時幾乎無法相信一個人就這樣沒了,“這和尚不是小自在天出來的嗎?看樣子修為也不低啊——”
  “佛家清淨,聽說沒什麼攻擊性的功法,當然這些都是傳言,到底如何我不清楚。若論起殺人來,仙佛妖魔四修之中,佛家排最末位。掌櫃的至少是個築基期,殺了他的最起碼也是個築基期,至於那是非和尚到底是什麼境界,我境界低,看不出來。”邱艾乾語速有些快,顯然也是想不到自己出來一趟竟然會遇到這些事情,“對了,我看你小子的修煉速度還是不錯,今早看到你我還吃了一驚,已經是練氣二層了。”
  唐時心裡還在想這件事,畢竟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了,至於邱艾乾說他修煉速度不錯,他只當是笑話:“我這速度是快是慢,師兄你就別忽悠我了,我是什麼速度我自己清楚。”
  “練氣前三層是比較快的,中三層開始慢,上三層就更慢了,慢慢來。運氣好,我們也是可以築基的。”只不過外門弟子的築基成功率簡直低得無法直視。不過邱艾乾不會把這句話告訴唐時,人活在世上,總要有個有希望的念想。
  今天遇到的事情很大,唐時跟邱艾乾去集市裡買了很多種子,這個時候邱艾乾拿出了一枚符紙,手指輕輕一晃,這黃色的符紙就燃燒了起來。
  唐時好奇道:“這是?”
  “通訊符紙,我這邊一枚,用真力一燒掉,仲慶師叔那邊就能夠收到消息,種子這麼多,我們拿不回去的。仲慶師叔有儲物袋,讓他帶走。”
  手中的黃色符紙燃盡,邱艾乾就坐到了一邊。
  他們現在是在市集裡,只不過來往的都是修真人士,處處可以看到賣靈草仙藥符紙的。大多數人都是來買這些的,像唐時他們這樣來買普通的種子之類的人是相當少的。
  不過因為附近畢竟修真門派聚集,所以這些世俗的東西也有,不過在買靈草的店裡面,就顯得比較異類。
  在等待仲慶的時候,邱艾乾帶著唐時逛了逛,從櫃台的這邊走到那邊,指著其中一枚紅色的樹根模樣的東西道:“這叫做赤果,是築基丹的主要原料,品質有上中下三等,不過我們是買不起的。”
  唐時再次記下了名字,而後又問道:“築基丹也可以自己煉製的嗎?”
  “這當然是可以的,不過你得有丹方,也就是煉製方法。一般人是不會自己煉製的,都是交給那些專門煉丹的煉丹師,不過煉丹師會收取一定的報酬。除了煉丹師之外,還有煉器師,都是這樣的道理,一般修士煉製這些東西,很可能會出問題,而且手上不一定有完美的丹方。”
  丹方,也就是丹藥的配方,這一點是很好理解的。
  邱艾乾這麼一說,唐時也就明白了,不再多問,他將自己所見都記在了腦子裡。
  不一會兒,仲慶來了,直接掏出三枚靈石,將那堆成小山的種子裝進了儲物袋。
  唐時當時只看到他隨手施了一個手訣,並且念了一句咒語,那小小的袋子就已經打開,緊接著地面上那些東西就消失了。
  於是原定的行程就這樣結束,回去的時候仲慶似乎心事重重,唐時跟邱艾乾都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不敢多問。
  下午的時候從前山山門過去的時候,唐時跟邱艾乾竟然都被叫住了,那名登記的弟子告訴他們,掌門要見他們。
  唐時跟邱艾乾都是齊齊一驚,問道:“掌門要見我們?”
  那登記弟子也是一頭霧水,答道:“兩個時辰之間,有個穿白僧衣的和尚來拜訪,才剛剛到山門,掌門就下來迎接了,我看著那和尚長得倒是好看,不過是個禿瓢。他跟掌門說了幾句話,我也沒聽清楚,之後掌門說等菜園的那兩個回來之後,通知去見他。你們是做了什麼錯事嗎?”
  在聽到“白僧衣的和尚”這句話的時候,唐時知道事情不妙了,他跟邱艾乾對望了一眼,齊齊看到對方眼中的忌憚和疑惑。
  仲慶還不明白,“你們兩個到底在我不在的時候干了什麼事情了?我可告訴你們,你們做了什麼事情都與我無關的,掌門找你們的時候,記得把舌頭給我伸直了!”
  邱艾乾跟唐時這時候哪裡還有心思跟仲慶計較?直接無視了他的話。
  之後有人上來對他倆說:“你們兩個,跟我來,去見掌門。”
  唐時只覺得有些心跳加速——不是激動的,嚇的。
  早上出客棧的時候,他們可是知道那客棧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本來以為不趟渾水,就這樣過去了,沒有想到——這渾水他媽還找上門來了。
  前面引路的青衣小童乃是掌門身邊伺候的,一路上話也不說一句,唐時兩個人也不好打聽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不過在看到走的路線之後,邱艾乾終於還是大著膽子問了一句:“這位師兄,不知道我們這是去——”
  “滄海堂。”那青衣小童言簡意賅,也沒介意年紀比自己大的邱艾乾喊自己師兄的事情。
  修真界本來就是以實力為尊,邱艾乾這個練氣五層的,喊他“師兄”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唐時在聽到“滄海堂”的時候就有些呼吸不過來了,滄海堂是整個天海山最尊貴的地方,乃是正殿。
  九十九級台階,階階向上。
  唐時跟邱艾乾心裡也都是七上八下,剛剛到大殿外面,便聽見了裡面的說話聲。
  “清虛掌門言重了,因小事叨擾貴門,小僧心中愧疚,只因青鋼劍俠之死關系巨大,所以不得不打擾一趟,還望掌門包涵。”
  “小師父不必愧疚,小自在天乃是貧道等仰視之所在,怎敢輕慢?”
  “掌門,唐時、邱艾乾二人已帶到。”那青衣小童走進殿內通報。
  清虛道人轉過臉,一揮手:“二人進來。”
  於是唐時與邱艾乾走入殿中,頭也不敢抬,先跪下來行禮:“弟子拜見掌門。”
  等到清虛道人讓他們起來,兩個人才敢站起來。
  這個時候,唐時抬眼一瞥,果然看到那白僧衣的是非坐在左邊那一溜圈椅最上面的一把椅子上,還是不緊不慢地撥著佛珠,一派安然。

  第二十三章:沖突爆發

  是非乃是小自在天這一代內門弟子之中最為出色的一個,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金丹期修為,佛法精深,天賦極高。這一次出小自在天,一是為歷練,二是為與靈樞大陸道修商議最近一次小荒十八境之事,三則是為神元上師渡劫失敗而向大陸打聽消息。
  青鋼劍俠便是那客棧掌櫃的以前的名號,因曾為小自在天佛修所救,因而在回到靈樞大陸之後,充當著線人的角色。
  是非出小自在天之前,師尊曾告訴他,剛剛從海上來,久未了解靈樞大陸的情況,可以找青鋼劍俠略悉一二,別的事情也可以問問,畢竟青鋼劍俠修為不高,但消息來源很是廣泛,神元渡劫失敗一事疑點尚多。
  在客棧僅僅是剛剛與青鋼劍俠一敘,次日起來便見他遭了毒手——是非的這一趟行程,從一開始就是不順利的。
  他昨夜回房之時見到唐時,早晨本是想要問問他是不是見到過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不想唐時與邱艾乾二人明哲保身,走得極快。正巧到了東山天海山的地頭上,是非便直接叩山門來拜訪了。
  小自在天,畢竟是非同凡響的。
  所以此刻,是非不過是想詢問一下兩個人情況而已。
  唐時隱約猜到了這一個環節,只是萬萬沒有想到,為了追查凶手,這個是非竟然會跑到天海山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來。
  他還在進行腦補,不想這時候掌門又說話了。
  “是非小師父,這二人已經帶到,你且問上一問。”清虛道人看上去真是和顏悅色極了。
  唐時只在上次入門儀式上遠遠瞧過這清虛道人一眼,當時還看不清臉,如今是有了看清楚的機會,卻沒那膽子去看清楚。
  清虛道人已經發話了,是非也就順勢說道:“小僧不過問詢一二,還請二位不要見怪。”
  邱艾乾跟唐時都有些尷尬,看著是非彬彬有禮,他們也只能還禮,嘴上還道:“不見怪,不見怪。”
  “昨夜二位也投宿客棧,半夜可曾出過房門?”是非那聲音,清泉一樣緩緩地流出來,有一種讓人格外舒心的感覺。他手中有輕微的響聲,是那不知道什麼材質的佛珠在他撥動之下的輕輕撞擊聲。
  唐時昨夜曾經與他遇到,自然是出過的。所以這個時候,邱艾乾搖頭,可是唐時只能硬著頭皮點頭。
  “昨夜我出去過。”
  “這一位是唐師弟吧?昨夜曾與師弟在門外遇見,其實小僧此來便是為了問這一事的。”是非竟然知道他姓唐,看樣子是有備而來,他微微一笑,“昨夜唐師弟出門,到過何處?”
  唐時回憶了一下,說道:“下樓之後去櫃台那邊要了一壺酒,提著上樓,在欄桿那裡喝完就上去了。”
  “可是雪色白瓷的長頸酒壺?”是非並沒有介意唐時話語之中的猶豫,轉而問了這麼一句。
  “的確是。”可是是非是怎麼知道的?唐時有些疑惑,下意識地抬頭就看向了是非。
  這時候,是非反而沒說話了,垂目許久,那嘴唇微抿,似乎考慮了一會兒才道:“你在二樓欄桿處喝酒,酒壺卻碎在樓下。”
  樓下?碎?
  唐時一愣,“我只放到欄桿上,並未摔碎啊。”
  是非的目光,忽然就轉到了他的臉上,甚至與他對視,四目相接,唐時的乃是疑惑,而是非的則是一種探究。只不過是非的目光隱藏得比較好,並不讓人覺得冒犯。他搖了搖頭:“大約這件事還是只能我自己查了。不知唐師弟可曾看到別的什麼奇怪事?”
  “不曾。”唐時想著,搖頭,又補充道,“因為後半夜我一直在修煉,並沒有睡下,所以對後半夜的情況也比較清楚,沒有聽到任何的異常——也就是說,至少以我的修為是聽不到打鬥的聲音的,如果青鋼劍俠是築基期,那麼凶手的境界也許高於金丹期。”
  這一點,是非也是想到了的。
  正是因為想到這一點,他才會凝眉,覺得事情有些無法理解了。
  事關小自在天的人的渡劫大事,有的話是非不好說出口,他微微一笑,轉頭向清虛道人道:“看樣子是白跑一趟了,事情與這二位師弟無關,還請掌門莫要責怪於他們。”
  “事情既然與他們無關,貧道自然不與他們計較。青兒,帶他們下去吧。”清虛道人也是出奇地和善,一臉笑意地讓方才那青衣小童送唐時跟邱艾乾出去了。
  唐時與邱艾乾出來了,青衣小童隨口吩咐道:“這裡已經沒你們的事情了,且回去吧。”
  於是唐時跟邱艾乾無奈地對望一眼,光棍地繼續往回走。
  只是從主峰下來的一路上,兩個人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們在客棧遇到的事情,絕對是一件大事——小自在天一直是超然的存在,地位跟大荒閣有的一拼,現在竟然出來了個白衣僧,約莫還是內門的。
  “見鬼了……”唐時嘀咕了一聲。
  邱艾乾聳肩:“再過兩年就是小荒十八境的集會了,向來是佛修道修兩方一起去的,只不過佛修那邊的人數不多,我倒是覺得來靈樞大陸的佛修不止這是非一個,肯定還有別人,只不過我們沒遇到罷了。”
  其實邱艾乾這話倒是說對了大半的,只是這邊的兩個人都無法得知這番推斷的正確性而已。
  本來邱艾乾是要跟唐時一起回去的,可是走到半道上,有個熟人找他說事兒去了,於是邱艾乾跟唐時打了聲招呼就走了,讓他回去先把地裡的蘿卜拔起來,唐時滿頭黑線。
  最後只剩下唐時一個人從滄海堂這條路上慢慢往回走,周圍根本沒什麼人走動,一直到了半山腰才看得到人,不過都是內門弟子。
  不知道為什麼,唐時總覺得要遇到什麼事情。
  他的預感一向是比較靈驗的,這念頭剛剛冒出來,麻煩就到了。
  “站住,哪裡來的雜碎竟然敢踏足內門?”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唐時一轉頭,就看到旁邊的山道上走來四個綠衣少女,都是大眼睛白皮膚,如果是以前,唐時肯定覺得養眼,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是現在,他巴不得直接從地上摳一把泥,給這群女的糊到臉上去。
  外門弟子便不是人嗎?
  來的正是雪環那一群。
  因為以前悄悄整過雪環,所以唐時對雪環的印象很深,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雪環揚起下巴,隔著唐時五六步遠的地方,來回走了兩步,“外門弟子吧?”
  “是。”唐時老老實實答道,一句多的話也不說。
  本來他以為頂多問兩句就完了,沒有想到雪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一下自己的手,忽然轉過身子對身後的三名女子中的一個道:“我忽然想起來了,這服飾從來沒見過,也丑得厲害,想必是菜園的,聽說婉師妹就有一個同族在菜園,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臥槽,唐婉?
  唐時聽到這名字就覺得心中一萬頭草泥馬了,他抬頭一看,果然看到唐婉站在後面。
  以前唐時老老實實待在菜園,也從不往主峰這邊走——主要是其實根本沒時間往主峰走。出來走,就有遇到熟人的可能。
  哪裡想到,不過出來一趟,竟然就遇到這種事情,唐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知道站在這裡。
  只是沒有想到,被問及唐時是否是自己的同族的時候,唐婉竟然冷笑了一聲,說道:“什麼同族在菜園?我怎麼不知道?”
  “……”唐時這一次是真的說不出什麼話來了,他看著唐婉,唐婉卻輕蔑地轉過了眼光。
  雪環竟然也不介意,繞著唐時走了兩圈,笑瞇瞇地,“那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唐時只是在臉上掛出一抹虛偽的笑容,“我叫唐時,但並非唐家族人,雪環師姐高看我了。”
  唐婉略有些驚詫地看唐時一眼,最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再次輕蔑扭過頭去。
  有唐時這麼一個同族,的確是讓人臉上無光,唐時自己識相是再好不過了。
  天海山四大美女同路而行,雪環一向是驕縱慣了的,誰不護著她?本來是天之驕女,哪裡想到今年來了一個唐婉,還已經跟正氣宗的內門大弟子赫連宇夜訂婚,一瞬間就將自己的光環奪走了。表面上,雪環跟唐婉的關系是不錯的,只不過美女看美女總是兩看相厭的。
  雪環這番話,若說沒有心機,絕對是假的,她不過是想要唐婉丟臉,唐婉也知道雪環的心思,所以為了面子,直接否認了唐時的身份。
  可憐了唐時這庶子,一時之間陷入了孤立無援之中。
  “唉,算了,懶得在這裡跟這種下等人計較,聽說今天赫連師兄要來看婉師妹呢,還是快些走吧。”雪環看了唐時一眼,充滿了嘲諷,一開口就是地圖炮。
  唐時被人身攻擊了——什麼叫做下等人?他手指收緊,放在身側,很想說一句“雪環師姐你這樣攻擊我就是攻擊唐婉啊”,不過還是忍了。他側身讓開了路,等著她們走過去,眼底忽然露出了一絲嘲諷來,卻不想已經走了的唐婉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轉身,恰好看到唐時這眼神。
  唐婉是何等心高氣傲的人?天之驕女,只覺得這唐時當面伏低做小,背後竟然敢以這樣的眼神來看人——她看唐時,便像是看一條狗,如今這條狗竟敢看不起主人,不是造反嗎?
  當下只聽得一聲劍響,竟然是唐婉拔劍了——“你最好收起你的眼神,否則別怪我劍不長眼——”
  雪環一看,還在旁邊火上澆油道:“喲,這小子這眼神,莫不是喜歡上婉師妹了?”
  唐婉更怒,先看了雪環一眼,卻知道現在的自己還惹不起雪環,只能將氣往唐時的身上撒,長劍一揚,便指向唐時的眼睛,喝道:“廢物,不許看我!”
  ……大姐你台詞是哪裡抄來的?這麼老掉牙了……
  唐時簡直無語透了,心下的嘲諷卻完全擴大了,現在的自己完全無法與唐婉相比,現在他似乎只有一個選擇——伏低做小,折下自己的脊背,像條狗一樣給她道歉。
  可是唐時他——不願!
  這一刻,他抬起頭,一張清俊的臉,一雙清亮的眸,毫無畏懼。
  即便知道這選擇會讓自己付出慘重的代價,也不願彎折志氣與脊梁,今日若是退,那這一輩子都是退,今日若是讓,此一生便都是讓。無關臉面,無關榮辱,只關志,只關骨——他唐時即便是賤骨頭,今日也斷無退讓之理。
  “天生人一雙眼,以視物。唐婉師姐若不想讓人看到,大可閉眼不看,你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
  他臉上帶著笑,此刻的情形對他非常不利,只是心中坦然全無畏懼,末了竟然還能說笑兩句,唐時都覺得自己是作死高手了。
  這話活脫脫一流氓架勢,頓時惹怒了唐婉,這個時候,唐婉仗劍而上,唐時體內的真力也已經鼓蕩起來。其實練氣期的差距並不是很大,要說唐婉秒殺唐時,可能性還不大,尤其是在這種地方——唐時很光棍地想,頂多也就是個重傷。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不遠處忽然有一清朗的聲音傳過來,奇異地撫平了眾人心中的煩躁:“得饒人處且饒人,女施主何必逼人太甚呢?”
  唐時根本還沒反應過來,只回頭看到了那是非和尚從台階上慢慢地走下來,身上的雪白袈裟映著陽光像是在發光,他不像是從台階上走下來,反倒是比仙人還仙人。
  是非面相極好,一身雪白袈裟更是讓他多了幾分出塵的味道,一時之間這邊的四個女人看了他都是一愣。
  然而也是在是非話音剛落的時候,山道下面也傳來一個囂張的聲音:“我赫連宇夜的女人,想懲戒一個外門弟子,都要束手束腳嗎?禿驢,你管得太寬了。”

  第二十四章:交手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傳說當中已經跟唐婉定親的正氣宗內門大弟子——赫連宇夜。
  唐時一聽那台詞,這簡直就是小說裡面妥妥的男主台詞啊,什麼我的女人你的女人,反正都不准配角兒碰啊!
  局面忽然變得有趣起來了,整個矛盾的焦點已經不是唐時與唐婉,而是這個新出現的赫連宇夜跟來自小自在天並且無辜中槍的僧人是非了。
  唐時緊繃的身體緩緩地放鬆下來,眼底雖還是一片冷冽,卻已經不復之前那種即將與人一搏的漠然,在明白此刻的情況之後,唐時的眼神一下變得戲謔起來。
  他打量了赫連宇夜幾眼,這家伙簡直就是土豪的打扮,穿著一身金紅色的錦袍,活像是暴發戶,手中提著一把大約是寶劍的玩意兒,長得也是玉樹臨風,一表人才。
  不過客觀的說,這人不管是皮相還是氣度都不如站在上面的是非。
  唐時目光在赫連宇夜和是非之間逡巡的時候,是非也注意到了唐時這種看戲的眼神,竟然生出幾分好笑的心思來。他不驚不亂,始終平靜似深海,佛家戒嗔戒怒,戒紅塵,凡俗一切,當無損於蓮心,方可修成正果。
  是非看向赫連宇夜,“天下眾生平等,貧僧禿驢,君亦禿驢。”
  “噗”地一聲,唐時實在是沒忍住,一下笑了出來,這是非和尚是真的缺心眼,還是本來就是這樣打算坑這個新出現的赫連宇夜一把?這話說得,如果唐時是被他這樣說的人,估計直接提劍砍人了。
  ——等等,這話的意思是……
  但凡是說過是非是禿驢的人,自己也是禿驢!
  說別人的時候,自然也是說自己的……佛家的道理,一向是如此不可捉摸。
  在想通這個關竅之後,唐時再也笑不出來了——這禿驢是非,不是這麼簡單的啊。
  赫連宇夜並非是草包,怎麼說也是東山第一流的正氣宗的內門大弟子,已經是築基巔峰的實力。方才他是腦子暈了才說出那番話來,只是現在站定了,再看到是非的時候,就有些驚駭了。
  方才說話,並沒有看清是非身上那雪白袈裟上面的“卍”字印記,現在看到,卻是暗暗心驚。他不可能像是別人那樣眼拙,傻子都知道這只能是佛修的標記。本來靈樞大陸上不是沒有佛修和僧人,只不過真正的正統還是在小自在天,這人肯定是小自在天出來的——更可怕的是,赫連宇夜發現,自己根本看不到自己眼前這個人的境界。
  也就是說,這人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功法隱藏了自己的修為,就是修為比自己高。
  這個時候,唐婉也反應過來了,她現在也不過就是練氣七層的水平,上山之後修為增長迅速,又有唐家老祖唐方幫襯,修煉速度簡直就是坐火箭。她沒有赫連宇夜的修為,還以為那是非不過是個普通人,心說在這裡,也不會有什麼人的修為比赫連宇夜這個東山第一流門派的內門大弟子更高,所以一臉嬌笑地走到了赫連宇夜的身前,雙手扣在身前一拜:“婉兒見過赫連公子。”
  赫連宇夜這個時候也顧不得跟是非計較,還是美人更重要,他笑了一下,關懷道:“婉妹莫與這等不成器的登徒子置氣,氣壞了身子,在下可是要心疼的。”
  唐時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只用那冰冷的目光看著,小人報仇,一千年也不晚。
  方才的他,終究還是沖動了一點的,可是少年人的意氣,又何其難得?唐時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笑了一聲。這裡沒自己的事兒了,趁早跑路吧,大人物的世界,他無法插手。
  盡管心裡有很清醒的認識,可轉身的這一剎那,他還是感覺到了一種刻骨的蒼涼。
  風吹過了他的身體,像是刀子一樣扎進他骨頭。
  “站住!讓你走了嗎?!”
  這一次,說話的不是赫連宇夜,而是唐婉,她自以為有了赫連宇夜撐腰,一看到唐時轉身要走,竟然喝出了聲。
  赫連宇夜暗喊一聲“糟糕”,不過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能掉了面子,只能站在那裡。
  唐時聞言,頓住腳步,扭過頭,一眼看向唐婉,還算恭敬道:“師姐,還有事嗎?”
  唐婉一抿紅唇,走上前一步:“給我道歉,就放你走。”
  “敬人者,人恆敬之。”唐時沒忍住,冷笑了一聲,臉上一派平靜,“不知唐時何處冒犯了師姐?”
  敬人者,人恆敬之。
  這話分明就是說唐婉自己作死才會死。
  “你!你這無恥的登徒子!”唐婉方才被他那一句話氣紅了眼,現在見唐時不肯承認,直接握緊了手中的劍,話音還未落地,便直接一劍向著唐時刺去。
  唐時沒想到這女人說動手就動手,是真的從頭到尾就沒把自己當做同族,心下便是一冷,眼底更是結了寒霜一般。他沒什麼反擊的手段,只不過那眼神,冰徹徹地,在唐婉初一望見的時候竟然打了一個寒顫。
  現在唐時左手准備了《蟲二寶鑒》裡面的“春眠不覺曉”,右手卻是自己那一晚偶然研究出來的小翻雲掌和小聚靈手的結合,這兩手雖然不顯眼,但未必不能起到出奇制勝的效果。
  然而終究還是沒有唐時出手的機會的,站在一旁的是非,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唐時只覺得這聲歎息是在自己身邊三步遠的地方響起來的,可是一抬眼,是非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兩根如玉的手指抬起來,輕輕地夾住了那一柄雪亮的寶劍,山風獵獵,將是非的袈裟吹起來,這一瞬間,站在他背後的唐時忽然覺得——這一刻這和尚,應當是在笑的。
  一柄聲勢驚人的劍,兩根輕描淡寫的手指。
  一個寒光凜冽,一個溫潤如玉。
  不同的對比,截然不同的感受。
  是非不輕易出手,可是出手了,便不是普通人能夠招架的。佛家並不講究爭鬥,這一點比道家好太多,只不過現在是非露的這一手的確是非同凡響的。
  不過這一手,也讓赫連宇夜看出了是非的深淺來。
  絕對不是什麼掩蓋修為,而是對方的修為高於自己!
  這一個認知,讓赫連宇夜覺得自己背上有些汗。
  唐婉還在發愣,根本沒有想到自己的劍會這麼輕而易舉地被兩根指頭夾住。
  “你!”
  “恕人者,己恕。”
  是非不理會唐婉和赫連宇夜那難看的臉色,透明圓潤的手指指甲只這麼輕輕地一扣那劍刃,便聽得“錚”地一聲清鳴,唐婉手握不住劍,竟然脫手飛出去,落在了不遠處的地上。
  她怒視著是非,已經氣得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
  唐時站在是非後面揚了揚眉毛,這神展開,簡直有些精彩啊。
  不過他根本沒有半分留戀,轉身,背對著眾人揮了揮自己的手,唐時輕飄飄道:“你們慢慢打,我還要回菜園收蘿卜,再見——啊不,再也不見。”
  就差加一句“麼麼噠”了。
  順著山道往下走,唐時忽然覺得自己也是很剽悍的人呢。
  這簡直就像是經典的作死小流氓和小配角,不知死活到極點。
  他腦補了一下自己此刻的姿態,嘖,毫不猶豫給了自己一個封號——大陸第一賤客。
  不過他可以很負責地告訴自己——結下大仇了,以後的日子會很難過。
  唐時倒是走得瀟灑了,可憐後面唐婉跟赫連宇夜都氣歪了鼻子,只有是非微微一笑,雙掌合十,宣了聲佛號,“相由心生,二位施主,就此別過。”
  這一句之後,是非也順著台階一路往下走,那雪白的僧衣隨著吹來的山風鼓蕩,飄飄欲仙,白鶴一樣帶著一種翩然的姿態。
  只不過半道上,是非碰到了唐時。
  其實一早就發現前面站了個人,就在墜月潭邊,不過位置比較隱蔽,再加上現在沒什麼人往來,所以也沒人說唐時什麼。
  外門弟子來內門弟子的地兒晃蕩,指不定被噴成什麼樣呢。
  看到是非的時候,唐時嘴裡叼著根草芯子,雙手環抱在身前,背後靠著棵大樹,陽光有些熾烈,前面的墜月潭裡全是粼粼的波光,是個適合睡覺的時候。
  “唐師弟是在等小僧嗎?”是非在潭邊站住了,那水光映到他身上眼底,忽然就安靜了。
  也許這樣的佛家人,跟唐時以前知道的佛家人不一樣。不過這並不能讓唐時對是非的芥蒂少多少:“是非法師,可曾有人告訴你,你很多管閒事?”
  是非微微一怔,隨後唇邊的笑意加深,卻還是溫雅模樣,“如今唐師弟是第一個了。”
  唐時頓時覺得跟這樣的人沒法兒交流了,他直接吐了嘴裡的草芯子,雙手抱在腦後:“道不同,不相為謀。”
  也許很多年以後,唐時回憶起這一幕,會覺得自己的預感,果然正確到無以復加。
  他與是非,當真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
  一語成讖。

  第二十五章:橫禍加更

  很多時候,人真的是無法預料禍福的。
  回到菜園之後,唐時就老老實實地繼續種地,自認為像是個農夫一樣勤懇——當然,除了暗地裡的使壞之外。
  有的時候,厭惡一個人就是這麼簡單。
  唐時覺得自己就是個天生的壞胚。
  這兩天仲慶師叔每天都往桃林裡面走,檢查一下這桃樹怎麼樣,那桃樹怎麼想,眼看著桃花開了一片,那粉紅色的花瓣像是大片大片的雲一樣,蓋在菜園的東頭。
  有時候,唐時看過去,只覺得那場景美得有些詭異。
  仲慶是為了討好雪環,所以才弄出這桃林來,只不過遇到唐時,大約算是仲慶這輩子最倒霉的事情吧?
  唐時不怎麼喜歡雪環,甚至連帶著對內門弟子的印象也很糟糕——當然,外門弟子多逗比,印象反而要好上不少。
  晚上回去之後,唐時就開始喪心病狂地練習風訣和雨訣了。
  他的小竹屋裡,依舊只有那一豆昏暗的燈光。
  唐時伸出手來,看著自己的手掌,也算是相當白皙的,手指修長。白日裡的情形又在他腦海之中回放起來。
  那是非,竟然就是這麼簡簡單單地一伸手,兩指並攏一夾那利劍,再隨意用指甲一敲,就已經震落了唐婉手中的劍。
  那個什麼正氣宗的大弟子赫連宇夜,竟然也只是在一旁看著,根本沒有什麼插手找場子的意思。
  “小自在天,正氣宗,是非,赫連宇夜,還有內門,外門,唐婉,雪環,小北師叔,周如海大師傅……”
  他遇到過的一個個的人的名字都劃了過來,最後又慢慢地散去了。
  唐時隨手一翻,小聚靈手加小翻雲掌聯合著使出來,身下就已經多了一個掌印。
  他相當隨意地練習了一下,緊接著就開始打坐,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開始修煉《蟲二寶鑒》。
  “夜來風雨聲……風,雨。”
  手訣打出,只見到一條條光線穿梭在他的手指之間,像是有靈性一般。
  原本只是細細的絲線,可是時間一長,打手訣越來越流暢,竟然也像是細流一樣,不多久就已經有了頗為驚人的聲勢。
  風來了;雨,也來了。
  那一扇半掩著的窗,忽然被大風吹開,甚至撞出了響聲,屋子裡的燈,一下滅了。
  昏暗之中,唐時手掌上的光芒,卻不曾熄滅。他額頭見汗,可是手訣卻是半點也不停止,那風吹到他的臉上,只帶著無盡的冷意。
  “呼啦啦……”那是風聲。
  “刷拉拉……”那是雨聲。
  風雨交加。
  然而那只是聲音,事實上——此刻有風,卻無雨。
  唐時的喪心病狂,終究還是會得到回報的,比如仲慶師叔——大半夜沒睡著,就在自己屋裡一直盤算著什麼。
  對仲慶來說,已經築基過兩次,可是都以失敗告終,築基丹不好搞,第三次築基也就更加痛苦。
  他抬眼,看了窗外一眼,他這屋子距離桃林極近,一眼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最重要的是,桃樹都開花了。
  也不枉他每日以小聚靈手聚集的靈氣為營養,只要那東西能夠長起來,那麼等他成功築基,還有誰能夠阻攔他的腳步嗎?
  從外門到內門,幾乎只是一步的事情。
  築基期啊……
  仲慶站起來,剛剛想到窗邊去看看,那東西的成熟期就在這兩天了,得更加小心一些才好。
  不想就在他剛剛站起來的一瞬間,外面風聲雨聲頓時大作起來,仲慶嚇了個半死,竟然直接一躍從窗裡出去了,可是站到外面了,抬頭一看,卻只有風,沒有雨——怪的是,在這個時候,那聲音又停止了。
  他媽簡直是見鬼了,仲慶整個人都要別折磨瘋了,他抱著自己的腦袋咆哮了一聲,之後沖進了桃林之中,就怕出什麼事情。
  之前那什麼鳥叫還能說是靈獸,可是現在呢?這種吹風又下雨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那東西引起的異象?也不對啊,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
  這邊唐時可不知道仲慶竟然這麼痛苦,他手指指甲邊緣的皮膚竟然透出幾分紫紅色的鮮血來,顫抖了幾下,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這風雨訣初練的時候,只覺得晦澀,手勢也很是奇怪,可是在熟悉了之後,卻像是自有一套真力流轉的方法。每結一個印,身體之中就像是有一個漩渦旋轉了一下,將自己身周的靈力往自己的身體之中拉扯,所以唐時身體之中的真力在以很快的速度凝聚著。
  在手訣停止的這一剎那,他已經可以非常清晰地預感到——也許憑借著《蟲二寶鑒》,他能以一種不見得太過緩慢的速度,到更高的境界也不一定。
  “啊啊啊啊——”
  外面仲慶師叔的哀嚎,傳進了唐時的耳中,他悄悄走過去,想將自己的窗戶關上。
  畢竟自己這是完全地在坑仲慶,眼看著那些桃樹已經快要到結果的時候了,現在來點小風吹還不要緊,重要的是風雨訣之中點點的雨聲,這簡直是要了仲慶的命了——現在仲慶最怕的就是下雨,偏偏唐時手裡有這麼個利器,風雨訣一出,直接讓仲慶嚇尿了。
  方伸出手去,唐時已經准備關窗,可是便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一柄劍從即將關上的窗縫裡刺入!
  那雪亮的劍光,幾乎讓唐時忍不住瞇眼,可是這種時候——怎麼敢閉眼!
  唐時雖驚不亂,竟然睜著眼,死瞪著這一柄劍從窗縫之中進來,他直接抽手“啪”地一聲使勁將兩扇窗戶扣緊,將這一柄劍夾住。然而刀劍如鋒利?那劍刃兩側,光滑冰冷,擦著木製的窗戶就直接磨進來,速度不減半分!
  此刻已經是夜深人靜,何人會來到菜園,對著一個寂寂無名的外門弟子下手呢?
  唐時心裡發狠,咬了牙沒出聲,劍尖在這剎那已經到了他鼻尖,他腳尖點地,索性棄了窗,直接雙掌一合,將真力灌注在自己的手掌上,夾住了那劍刃,同時身體後仰。
  他的手掌畢竟沒有那長劍鋒利,握劍的人的劍勢極猛,劍招雖然已經用老,這個時候竟然手腕一抖,手中的長劍便轉動起來。
  唐時頓時夾不住那劍,也被忽然側過來的劍刃傷了手掌,鮮血頓時落下了地。
  不過他同時使出加了小聚靈手的小翻雲掌,直接擊中劍身,讓這長劍倒翻回去,自己也趁機退了半步,這才有了喘息的機會。
  一劍沒有得手,窗外的神秘人“咦”了一聲,似乎是頗為驚訝。
  “來者何人?”唐時語氣之中帶著殺意。
  只不過一個練氣期修士的殺意,又何足道哉?來教訓唐時的人,可不是那種方才踏入修真界的菜鳥。
  窗戶已經自動向著兩邊打開,露出了站在窗外的那人的身影,這一身華袍,不是那赫連宇夜又是誰?
  他長身玉立,站在外面,抬手用白綢緞將劍上的鮮血擦乾淨,輕輕一笑:“此劍名為戰雲,你將死於此劍下,算我抬舉你。”
  唐時心中一冷,像是被冰塊給包圍了,他緊緊盯著赫連宇夜,那目光如毒蛇一般。此刻的唐時,站在屋裡的黑暗之中,身前三尺處有朦朧的月光,然而唐時整個人卻是弓著背藏在暗處的。
  一條無聲吐信的毒舌……
  他不想死,“我與你無冤無仇,一個小小的外門弟子,也值得東山第一流門派的大弟子親自出手嗎?”
  赫連宇夜隨手扔掉了擦劍的白綢,“你既然知道我是正氣宗的內門大弟子,就應當知道——我現在已經是築基巔峰的修為,你一個天海山,也不過只有三個人凌駕於我之上,只不過比起身份來,他們給我提鞋都不配,你算什麼東西?白天有個死和尚,收拾不了你,你這命便留到了現在。”
  原來還是為了白天的事情嗎?唐時心說自己果然是不作不死還在努力嘗試的典型人才——能夠被人恨上,這也是一種本事。
  其實回頭想一想,唐時就清楚了,這赫連宇夜是個很重視面子的人,更何況是在自己的未婚妻唐婉的面前呢?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赫連宇夜會看上唐婉這個還未築基的女修,但男人在自己的女人面前,總是有一種表現欲的,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面子。
  而不巧的是,唐時和是非,幾乎無一例外地直接拂了赫連宇夜的面子。
  現在赫連宇夜來找茬兒,也只能說唐時倒霉活該了。
  現在唐時應該考慮的第一個問題應該是逃命——他毫不猶豫,這個時候根本不存在什麼藏不藏拙的問題,他唐時這樣練氣二層的實力,說藏拙根本就是個笑話!
  左手攤開,一本《蟲二寶鑒》瞬間出現,右手握著手訣,小翻雲掌蓄勢待發!唐時此刻像是一張已經繃緊了的弓,箭在弦上!
  “春眠不覺曉!”
  其實唐時也不知道這一招到底對築基期的修士是不是有效,可是死馬當活馬醫,現在他已經沒有了別的和攻擊方法了,現在只不過是想要這一招對赫連宇夜造成影響,好為自己留出一定的反應時間。
  整個《蟲二寶鑒》立時爆出一團銀光,在點點的銀光之中竟然也泛出微微的血紅色,一個“眠”字就這樣從書頁上跳出來,到半空中,而後逐漸地放大,卻在唐時抽身爆退的瞬間頓時煙雲一樣散去。
  同時,已經准備直接破窗而入對唐時下殺手的赫連宇夜,卻覺得有什麼灰塵一樣的東西附著在了他的意識之中,竟然令人昏昏欲睡起來,他恍恍惚惚地提劍站在原地,手上發軟,差點連劍都掉在了地上。
  唐時已經趁機走了很遠,直接向著一旁的桃林躥去,他猜測“春眠不覺曉”的威力應該不算是很大,大約困不住那赫連宇夜很久。
  風,如此地冷,連著天上那月,也被烏雲遮蓋——
  月黑風高,殺人夜。
  在唐時踏入桃林的一瞬間,保護陣法就已經被觸動,裡面正蹲在一棵桃樹下查看什麼東西的仲慶豁然抬頭,一看到唐時,頓時目露凶光,二話不說直接一把腰刀撇出來,竟然向著唐時當胸刺來!
  唐時哪裡想到半路上竟然遇到這樣的變故,這仲慶的面目從來沒有如此可怖過!這人竟然二話不說直接就提刀刺自己!如若這一刀真的落到自己的身上,想必他這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
  然而天不要他唐時死!
  桃林外面忽然起了一聲尖銳的劍嘯,一道華光長長地,像是巨柱一樣從唐時的背後砍過來,竟然直接將唐時擊飛出去!這光劍的速度比仲慶可要快多了,在仲慶的刀尖還沒碰到唐時的時候,唐時就已經口吐鮮血,撞到了一旁的一棵桃樹下面,無數的殘花落下來,幾乎要將他給埋了。
  來人正是之前差點被“春眠不覺曉”催眠的赫連宇夜,他冷笑一聲直接走了進來,抬眼卻看到仲慶,再一看仲慶身後,頓時被吸引住了目光:“千佛香!”
  赫連宇夜竟然一眼認出了這東西,仲慶知道事情敗露,更不遲疑,也懶得管自己跟赫連宇夜之間的差距是不是太大,直接提刀上去,狠聲道:“去死吧!”

  第二十六章:噩夢

  千佛香是什麼東西?反正唐時是不知道的。
  不過看連身為正氣宗大弟子的赫連宇夜都一臉的貪婪和驚詫,便可以想像這東西並不簡單了。
  可是現在唐時覺得自己渾身都疼,巴不得一身的骨頭就這樣散了架了,像是個死了很多年一樣的人一樣就好了,只可惜——不能。
  這兩天仲慶的種種奇怪舉動,終於有了合適的解釋。
  之前忽然說什麼照顧桃林,還不辭辛苦地使用小聚靈手,唐時跟邱艾乾都以為他是為了討好雪環,沒有想到仲慶真是心機深沉、掛羊頭賣狗肉的一把好手。現在唐時完全懷疑這家伙是為了這個什麼“千佛香”,不然大半夜在這裡鬼鬼祟祟地幹什麼?
  尤其是以前還禁止唐時跟邱艾乾進去,外面更是設置了陣法,吹風下雨就能將仲慶嚇個半死。
  沒貓膩?你信嗎?
  反正唐時是不會信的。
  他咬緊牙關,試著提了一下真力,只覺得身體經脈之中像是有無數鋼針在扎一樣,還沒提起來就已經軟倒了。
  他喘著粗氣趴在地上,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
  本來盼著如果有人能夠發現他,來救他,只不過只要一想到自己之前作死搞了“春眠不覺曉”,他就一陣陣地絕望,安然躺在那裡等死了。
  仲慶已經直接跟赫連宇夜干上了。
  修真界永遠都是殘酷的,為了仙藥法寶,殺人越貨奪寶的事情真是屢見不鮮,就是仲慶這些年也見過不少,這千佛香就是仲慶搶來的,現在來了個更強的,仲慶想要維護自己的利益,自然是無可厚非。
  所以,仲慶選擇了先發制人——他想要在赫連宇夜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擊致命!
  只可惜,仲慶的想法是很美好的,但並不能彌補兩個人之間的差距。
  練氣期跟築基期之間,雲泥天塹!
  赫連宇夜高了仲慶整整一個大境界!
  仲慶的刀過來的時候,赫連宇夜只來得及提劍一擋,護住了自己,暫時主動進攻。不過這第一擊,仲慶沒有得手,後面就為赫連宇夜迎來了喘息的時間。赫連宇夜是什麼人?盡管性情驕縱,但好歹是正氣宗的內門大弟子,手中神通不少,手中這一把戰雲劍也是一把上品法器,就算是金丹期修士也未必能夠擁有這樣的標配——也就是說,從硬件上分析,赫連宇夜能夠完勝仲慶。
  在赫連宇夜看來,仲慶先朝自己出手,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只不過,世界上的事情如果沒有意外,倒完全無法詮釋這個世界的戲劇性真諦了。
  赫連宇夜冷哼了一聲,輕易便對這仲慶起了殺心。
  菜園這個地方太過偏僻,很少有人過來,他們在這邊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也沒見人過來,就算是赫連宇夜在這裡殺了人,想必也是沒人知道的。整個天海山的三個金丹期修士,一個申屠長老出去找藥,那個唐家的老祖唐方在閉關,至於清虛掌門——他還沒膽子來抓自己!
  所以赫連宇夜有恃無恐,就算是殺了仲慶,誰又能把自己怎麼樣?
  這樣的念頭一閃過,赫連宇夜眼底就有了幾分殘忍的冰冷:“遇到我,算是你倒霉,今日我看上千佛香了,你的命,也歸我收了!”
  仲慶聞言大怒,回手抽刀就是一砍,這一刀看上去當真是平平無奇,赫連宇夜也沒將這樣三腳貓的修為看在眼底,他隨手挽了個劍花就想要擋住仲慶。哪裡想到,就在刀劍相接的一剎那,仲慶那刀上忽然之間出現了蒙蒙的詭異血光,而仲慶的眼瞳也跟之前不一樣了。
  赫連宇夜大駭,這分明是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哪裡還像是之前那普通平凡的人?
  整個桃林似乎一瞬間安靜了,只有那蔓延的血光。
  此刻的仲慶,已然失去了理智,他眼底的神光逐漸地褪去,僵硬地抬手握刀,於是那刀上的紅光開始蔓延,甚至已經籠罩了仲慶,他的身影已經看不清了。
  這一股紅光來得著實詭異,簡直聞之欲吐,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所化,這一把刀看上去也不過就是普通的法器,怎麼可能擁有這麼詭異的血光和煞氣?
  赫連宇夜心中存了個疑影,想要看看這刀,只不過現在這刀乃是有主之物,待他殺了仲慶再奪刀來看,定然不錯!
  這樣打定了主意之後,赫連宇夜下手更不留情,直接捏了個手訣,施了個法術,喊道:“九天一旋!”
  他話音剛落,整個劍刃上就出現了紫色的電光,看上去好不漂亮。
  只可惜這一幕落入唐時那迷迷糊糊的眼中,無趣到了極點,他半死不活地趴著,像是一隻癩蛤蟆,不管是仲慶還是赫連宇夜,此刻都已經無視了唐時——將死之人,管他去死。
  唐時昏昏沉沉,背上一道傷口已經流去了他大半的鮮血,整個人距離廢掉不遠了,肩胛骨都要碎掉,更不用說那血淋淋的皮肉表象了。
  桃林之中這一場境界懸殊的戰鬥,卻正是到了精彩的時候。
  在赫連宇夜使出絕招的這個當口,仲慶也知道已經到了決戰的時刻——不得不使出殺手鑭了,現在他已經顧不上是不是會暴露的問題,直接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鮮血噴在了刀刃上,頓時只看到血霧蓬起來,煙幕一樣籠罩了那一把刀。
  頓時場中出現了詭異的場面,雙目赤紅的仲慶,身前那刀上全是星星點點的血跡,而他身周,卻冒出了無數的黑氣,古怪到了極點,也讓赫連宇夜有些心驚。
  他在發動自己的大招的同時盯著仲慶,忽然看出了這黑氣和血霧的來歷,駭然道:“魔修功法!”
  在赫連宇夜說出這“魔修”兩個字的時候,仲慶就知道自己已經完全暴露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跟這赫連宇夜拼個魚死網破——根本不在乎赫連宇夜是不是已經完成了術法,現在的仲慶根本不是什麼道門弟子,只不過一個陰險卑鄙的小人,一刀砍去了赫連宇夜握劍的手掌,之後掛出一個嗜血的笑容:“既然你知道了,也只有死了。”
  以仲慶不到築基期的修為,竟然能夠砍下赫連宇夜的一隻手掌,簡直讓唐時也目瞪口呆了。
  草泥馬這種血腥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這仲慶,怎麼忽然之間成為了魔修?魔修都這麼牛逼嗎?一個練氣期的竟然直接無視了築基期的防御,一刀砍下對方的手掌!
  這世界已經沒道理可講了!
  赫連宇夜慘叫了一聲:“啊啊啊啊……我殺了你!”
  劍已經落地了,此刻的赫連宇夜也已經被逼入了絕境,這藏在菜園的仲慶竟然是一名魔修,那渾身透出來的氣息簡直邪惡到了極點,這之中一定有一個巨大的陰謀——赫連宇夜是個貪婪的人,並不關心幾個修真派別之間的爭鬥,可是當這樣的事情威脅到自己的生命的時候,還是會想那麼一點的。
  他手上劇痛,竟然也顧不得止血,竟然瘋了一樣打了手訣起來,烈焰焚天!
  火光籠罩了他的身體,剛剛撞上去的仲慶只覺得自己眼前一花,身上的血肉已經傳出了焦糊的味道,他怒極,罵道:“築基期的臭道士,也打不過我一個練氣期的!一統修真界的,只能是我無上天魔!”
  此話甚為狂妄,甚至可以說是目中無人了。
  仲慶瘋了一樣一刀扎入正在瘋狂施法的赫連宇夜的心臟,而後伸出自己的手掌去,狠狠地搗碎他心臟!
  赫連宇夜不甘心,竟然這麼輕而易舉地命喪於一個練氣期修士的手中?即便別人說魔修如何如何厲害,可是赫連宇夜從來不相信,奈何——等到他肯相信的時候,已經離死不遠。
  赫連宇夜哀鳴一聲,用自己僅剩下的一隻左手,抬起來,高高地,並起兩指,指向這夜空!
  “殺!”
  殺!
  赫連宇夜的聲音是沙啞的,因為他的鮮血已經流盡了,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然而就是這樣嘶啞的一聲殺,凝聚了他所有的修為和靈力。
  道修畢竟也是講究清心寡欲的,論起血腥殘暴來,是沒有那一個修真派別能夠跟魔修妖修相比。更何況,仲慶那一把刀著實詭異到了極點,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夠招架的。
  然而赫連宇夜是什麼人?正氣宗的大弟子,垂死一擊,已然是抱著必死的殺念,一道驚雷從天而降,劈中了與赫連宇夜挨得很近的仲慶!
  那響雷過後,仲慶也沒了聲息。
  赫連宇夜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兩眼無神地看著天際,逐漸失去了呼吸,而仲慶被雷劈中之後,也是恍恍惚惚站立不穩。
  這個時候的唐時在想什麼呢?
  他只是在想,到底事情是怎麼走到現在這一步的,這一次僥幸不死,下一次呢?
  冷,唐時覺得冷,可是他還是站起來了。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的野心在驅使著他站起來,站起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有便宜不撿的都他媽王八蛋!
  今夜可能是飛來橫禍的一夜,也可以是飛來橫財的一夜!
  他知道自己在整個事件裡的做法肯定有問題,但現在還不是反省的時候。
  千佛香便是不遠處桃樹下面那小小的一段黑色的木頭,他看不明白這其中的深淺,只是這東西竟然在漸漸地往地上沉,也就是一節露出地面的木頭,方才仲慶轉過頭來開始動手的時候,唐時草草地瞥了一眼,還看到是露出地面一尺的,不想現在竟然已經快要消失了。
  唐時雙手撐著地面,僅僅這樣一動彈,就覺得那骨頭嘎吱嘎吱地響起來,像是剛剛炸出來的薯片,脆得一捏就能變成粉末。
  站起來,站起來他就是好漢,就是真正的漁翁了!
  人生理想並不遠大的唐時,也是期待過有這樣的一筆橫財的——雖然現在他不知道這千佛香應該怎麼處理,可是,先站起來拿到了再說!
  終於還是站起來了。
  他艱難地從地上直起了身子,之後搖搖晃晃地便要走過去,不想這個時候,之前倒下的仲慶,那手指竟然又動了動,唐時看見了,晃晃悠悠地走上去,彎腰撿起地上那一把刀——仲慶的刀。
  現在這刀上只有血氣,沒有黑氣了。
  “魔修?呵……”
  仲慶本來就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的狀態了,就算是唐時不動手也是難逃一死。
  之前他看了闖入桃林的唐時,竟然直接動了殺念,照著唐時就是當胸的一刀,若不是後面來了個攪局的赫連宇夜,怕是現在唐時已經跟赫連宇夜沒區別了。
  唐時手中握著刀,站在那裡,看著還在掙扎的仲慶很久。手指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
  他沒去惹唐婉,但是無法避開與唐婉之間的沖突。唐婉固然不對,但他太沖動也是釀成大禍的原因,可是現在呢……
  仲慶在這裡,救還是不救?或者換一種說法——殺,還是不殺。
  仲慶抬眼,眼珠子轉動著,似乎是沒有想到唐時在這裡,他看到了他撿起那已經褪去了光華的刀,用那漆黑的眼眸,凝視自己,眼底有深沉的光。
  仲慶向著他伸出自己的手,像是要乞求救贖,然而那少年,緩緩地勾出了一抹笑,眼底卻忽然染上了血色。他聽到自己的喉嚨被割破的聲音,隨著唐時手腕輕輕一轉,那模糊的刀光掠過,成為了他眼底最後的顏色。
  到死仲慶也沒明白,自己怎麼就會死在這時常被自己欺負的人手下。
  鮮血在自己的眼前蔓延開了,唐時覺得有些眩暈,他按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丟了刀,看到了還睜著眼的赫連宇夜。唐時莫名地笑了一聲,走過去,伸手合上了的眼:“走好,今夜,敬你是個英雄。”
  他心裡復雜得厲害,他不殺仲慶,仲慶若無事,必定殺自己滅口,現實容不得他留情,心狠手辣又如何?他不想被人欺負,也不想在唐婉的面前折下自己的脊背,就只能讓自己成為別人仰視的存在。
  如果說大荒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幻想,那麼今天發生的一切,便是他的噩夢,一個讓唐時驚醒的噩夢。
  他眼前黑了一下,忽然什麼也不知道了。
  這個殺人的夜,霧氣逐漸濃重,露水從桃花瓣上落下,很快又被出來的太陽蒸干了,空氣裡一片血腥味道。
  “殺人了……啊啊啊啊——殺人啦——”

  第二十七章:千佛香

  天海山,滄海堂。
  “這事情著實詭異,只不過現在已經顧不得許多了,赫連宇夜死在了天海山……他的命牌還在正氣宗,這個消息瞞不下來的。”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禍事怕是要來了。”
  “這兩年正氣宗欺壓東山別的小門派已經是常有的事情,赫連宇夜這件事,必定會讓他們大怒。”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形勢比人強……”
  “只不過老祖在大荒閣,東山也不敢太欺負我們。”
  赫連宇夜死了,這件事已經在天海山掀起了軒然大波。
  在事情被發現的那一天早上,目擊者邱艾乾幾乎嚇得癱軟在地,據說當時的場面相當血腥。
  正氣宗的內門大弟子赫連宇夜被砍掉了一隻手掌,仰天躺在地上,胸口一道大大的血口子,鮮血流了一地,已經凝固了下來;而在赫連宇夜的身前不遠處,趴著渾身焦黑的菜園弟子仲慶,脖子上被人劃了一刀,鮮血淌了滿地,也已經斷氣。
  本來這樣的組合已經足夠驚人了,哪裡想到——竟然還有一個人倒在他們不遠處。
  這個人是誰?那個新來的外門弟子唐時,一個練氣三層的廢物。
  整個天海山近日來是人心惶惶,修為不高的都要成群結隊地走,生怕就遇到什麼可怕的事情了。
  下面的人是不知道消息的,邱艾乾也只是知道一點——當場還或者的人只有一個唐時了,只不過唐時受傷太嚴重,當時救下來之後就是昏迷的狀態,直到現在也還是在昏迷之中。
  赫連宇夜本身修為在這一代弟子之中已經算是極高的,正氣宗的內門弟子,自然是非同凡響,哪裡想到現在竟然橫死於小小的天海山,還不知道正氣宗那邊到底如何震怒。
  一時之間,天海山三位金丹期的修士在滄海堂,已經是焦頭爛額。
  清虛道人摸著自己的鬍子,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真是飛來橫禍!唐方長老查探現場,可有發現別的什麼?”
  “別的是什麼也沒發現,還是之前的結論。最可疑的還是仲慶,身上有魔修的痕跡,就是那一把落在地上的刀也不一樣,是一把魔修寶器,還是中品的,便是我們手中的東西也不過就是這個品級——仲慶不過是一個練氣期的修士,哪裡來的這樣厲害的法寶?”
  說話的正是唐方,也就是唐家老祖。
  這事情簡直讓這三位掌權者焦頭爛額,現在還沒找出完美的解決辦法。
  申屠長老剛剛找草藥回來,他一向是不怎麼理會門內的俗事的,但這件事關系到天海山的存亡,如果處理不好,怕是會讓正氣宗將赫連宇夜的死怪罪到他們的頭上,到時候正氣宗一怒——整個天海山說不定都要跟著沒了。
  清虛道人又歎了一口氣,這幾天恐怕是他成為天海山的掌門之後歎氣最多的幾天吧?
  正在三位金丹期修士束手無策之際,青衣小童竟然走進來報道:“掌門,二位長老,雪環和唐婉二位師姐求見。”
  清虛道人皺眉道:“她們來幹什麼?”
  “據說是有一些關於赫連公子跟唐時之間的事情要說。”青衣小童一說這個名字,清虛道人就愣住了。
  不僅僅是清虛道人,就是旁邊的兩位長老也是眼前一亮。
  “讓她們進來。”
  於是,內門弟子雪環和唐婉便都從殿外走了進來。
  唐婉這兩天哭成了淚人,原本她已經跟赫連宇夜定親,兩個人已經快要成為雙修道侶,只等著唐婉築基成功,兩個人就一起到正氣宗去,那個時候唐婉的身份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可是誰知道,赫連宇夜不過來看自己這一回,竟然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唐婉曾經志在必得的那些東西,一瞬間就成為了夢幻泡影,不復存在了。
  她如何能不怨,不氣?眼看著要到手的東西,全部隨著赫連宇夜的死消失了個乾乾淨淨。
  閉上眼,唐婉調整了一下心緒,之後與雪環在三位前輩的詢問下,終於將那一日在前山遇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其中涉及到小自在天內門弟子是非和那一日事故的唐時、赫連宇夜,也就是說,唐時跟赫連宇夜之間是有仇的。
  聽完了雪環跟唐婉說的,清虛道人皺眉道:“是非法師乃是佛修,斷然跟這次的事情沒什麼關系,至於唐時——他不過是個練氣二層的廢物,怎麼可能對正氣宗的內門弟子下手?最奇怪的還是這仲慶啊……”
  仲慶的確是需要查探,可是那唐時出現在那種場合,也絕對不是什麼巧合。
  申屠長老是個局外人,看得很清楚,他提醒道:“不管誰是誰非,總是要有個人來將這一切攬在身上,否則……”
  否則天海山就沒了。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這樣大的事情,就算是把罪責全部推到那疑似魔修的仲慶身上,也不能讓正氣宗消氣。
  一個內門大弟子不是很珍貴,可是架不住正氣宗是整個東山的正宗,乃是第一流的門派,要的就是個臉面。不說天海山什麼都不算,就算是它是個比較厲害的門派,也只能對正氣宗俯首稱臣——正氣宗要臉面了,他們天海山不能不給,更何況事情是出在天海山呢?
  清虛一直都在衡量利弊,此刻被申屠長老說破自己心中的想法,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問道:“那唐時可醒了?”
  “回稟掌門,半個時辰前方醒,聽說還有些神志不清。”
  唐時受傷嚴重,但是一息尚存,申屠長老給他塞了幾枚丹藥,說要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說,沒有想到這人命賤,受了那麼重的傷竟然還醒來了。
  此刻聽到唐時醒轉的消息,當真是好極了。
  當下清虛道人攜了長老唐方和申屠長老,一起往後山的屋宇之中走去。
  而唐時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個略微有些眼熟的房間。
  他的腦子放空了很久,才想起來,這是他初上天海山時候住的那一間屋子,自己不該是在菜園的嗎?怎麼又到這裡來了?
  “醒了?”一個略有些驚詫的聲音,聽上去也很耳熟。
  唐時覺得自己的脖子很僵硬,現在是趴在床上的,他感覺自己的背部也很疼痛,只要輕輕一抬手肘,就覺得整個背部都要隨著這樣的動作撕裂開,痛得他一齜牙。
  這一下抬眼就看清楚了,原來是那個雙下巴的胖子師兄秦溪,是這人領著自己上山的,還是個內門弟子。
  他怔然了一下,喊道:“秦溪師兄……”
  秦溪摸著自己的下巴,看著唐時像是在看著什麼珍惜動物:“你竟然還沒死,這頑強的生命力簡直令人吃驚,不過也沒枉費申屠長老的藥,滄海堂傳出消息來,馬上掌門和兩位長老就要來問你,你還是省點力氣一會兒說話吧。說不定說完今天,以後你都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一聽這話,唐時就心中一沉,立刻想到了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
  媽蛋,千佛香自己還沒拿呢,難道就要背黑鍋了嗎?
  唐時還沒來得及想太多,外面就有了通報聲,說是掌門和二位長老已經來了。
  他起身就想要行禮,不過被進來的清虛道人一把按下了。“現在你也算是撿回了一條命,我來問你幾個問題,你老老實實回答我。”
  “是,掌門。”唐時心說自己要是老老實實說了,估計只有死路一條,只不過嘴上答應得很是爽快。
  本來清虛道人是想直接對唐時搜魂的,不過唐時修為實在是太低,一個練氣期的其實只能算是半只腳踏進了修真界,真正進入修真界還是要到築基期才能算,對練氣期的使用搜魂術,只怕還沒等施展開,練氣期修士的神識靈海就已經受不住了,只搜魂一次就成為白癡。
  清虛道人只能壓下了這個念頭,好生問道:“你說說那一日遇到的情況。”
  唐時知道這關自己是必須過的,於是改掉了開頭,說是半夜裡自己想要去關窗,不想赫連宇夜忽然偷襲自己,無奈之下唐時只好逃走,到了桃林那邊,正好撞見仲慶師叔不知道在鬼鬼祟祟地幹什麼,二話不說就打了他。
  “之後赫連師兄似乎說仲慶師叔是什麼‘魔修’,我看到仲慶師叔臉色一變,緊接著兩個人就直接打了起來。我身上疼得厲害,沒怎麼看清楚。反正仲慶師叔砍掉了赫連師兄一隻手,他的刀上還在冒黑氣發紅光,之後他又一刀插到赫連師兄的胸口,接著赫連師兄好像喊了一聲‘殺’,之後一道雷下來劈中了仲慶師叔,接著赫連師兄趁機奪下了他的刀,反手抹了仲慶師叔的脖子……”
  當時的場景回憶起來當真是歷歷在目,修改了其中的一些細節,努力地將自己從這件事之中撇開,唐時也算是頗花費了一番心思。
  清虛道人跟兩位長老對望,只道他們的猜測果然應驗了——仲慶竟然是個魔修。
  當初這些弟子進門的時候可都是乾乾淨淨,身家清白的人,現在竟然忽然之間冒出了一個魔修來,這中間的秘密可就多了,不管是赫連宇夜還是魔修,都足夠震撼了。
  只不過,依照唐時的話來推測,這赫連宇夜還是仲慶殺的。
  至於之前說的赫連宇夜想要殺唐時,應當是之前雪環跟唐婉說的事情的原因。
  三位掌權者又盤問了一些細節,這才從唐時的房間出去。
  秦溪看了唐時一眼,不知道為什麼笑了一聲,之後丟下一句話也出去了:“小子,你的倒霉日子現在才開始。”
  現在的唐時還不知道自己會被怎麼處置,他只是細細地思考了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話,覺得沒有漏洞了這才疲憊睡去。
  然而方才出去的三位掌權者之中,唐方忽然說道:“左右還是要一個替罪羊的。就算是為了正氣宗的聲譽,唐時也是必須要死的。”
  “唐時畢竟涉足了這件事情,甚至可以說是引起一切的導火索,按照正氣宗那護短的情況來看,肯定要來要人,只不過我們如果給了,便是丟臉的事情——雖然說正氣宗是東山第一流門派,但表面上各大門派之間還是平等的,他們若是要人過去,肯定是為了搜魂調查赫連宇夜的真正死因。唐時過去了,正氣宗的臉面有了,可是我們天海山的臉面去哪裡?”
  這說話的是申屠長老,一臉的凝重。
  他說的,其餘二人也都知道。
  清虛道人也是良久沒有說話,在往回走的路上,他沉默了很久,眼看著要到滄海堂了才說道:“正氣宗固然厲害,可是我們天海山也有一位老祖在大荒閣,如若我們隨意交出了唐時,墮了老祖威名,怕是要受罰。有老祖在,即便是正氣宗,也得顧及著我們——所以,想個折衷的法子便好。”
  “歷年來挑選小荒十八境進入之人,都是各區域的第一門派說了算的,什麼實力多少人數,我們天海山無論如何說也會被動打壓——”清虛道人說話的意思很深,現在還沒說出自己的真實意圖來,但是其餘兩個人已經有了一種隱約的預感。
  “正氣宗好歹也是要面子的,我們只要對外一口咬定唐時是無辜的,他們便不能將我們怎麼樣。這個時候我們再私下裡通知他們,可以將唐時換一種方式交給他們處置,大家面子上也就好看了。”清虛道人眼底閃過幾分狠色,卻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已經下了決斷。
  申屠長老疑惑道:“哪種方式?”
  “小荒十八境一年半之後開啟,練氣期的弟子進去都是送死。這一次小荒十八境,正氣宗定然會刁難我們,我們也就給他們刁難。左右還是要付出代價的,為了不過是面子上好看而已。”
  小荒十八境,一般都是築基期及以上的修士進入,裡面危險重重,本來就是九死一生,一個練氣期的弟子進去哪裡還會有活路?
  清虛道人這一把算盤可以說是很精明的。
  當天回去,他就將自己的打算通告了在正氣宗那邊的聯絡人,讓對方代為打點。
  正氣宗大弟子意外殞身一事已經傳遍整個靈樞大陸東山區,正氣宗那邊聽了清虛道人的一番示弱,還是不依不饒,最後采用了折中的處理辦法。
  二流宗門天海山選拔進入小荒十八境的人數減至三人,不得有築基後期的修士。
  ——非常苛刻的條件,相當於所有進小荒十八境的人都是送死。
  正氣宗對天海山的處置也很快傳遍了,所有人都說正氣宗這是心狠手辣,卻不知道真正下了辣手的乃是天海山。
  唐時很快養好傷從那屋裡出去了,之後再沒看到過秦溪,回到了自己所在的菜園。
  只不過,一路上,所有人看到唐時都是一副敬而遠之的模樣。
  “幹什麼都避開他啊?”
  “要去小荒十八境送死的人,跟他廢話什麼?”
  “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
  唐時的命運,忽然就這樣轉過了一個大彎。

  第二十八章兩年
  菜園裡的青菜,還是一年多之前的模樣,唐時扛著鋤頭從地裡走回來,看到邱艾乾還在挑水,他打了聲招呼,喊了一聲“邱師兄”,便不再多話,回了自己的小屋。
  邱艾乾有些尷尬,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挑了水放在田壟上,回望林間那小小的竹林精捨,忽然就復雜了起來。
  唐時這兩年過得很不容易。
  正氣宗跟天海山之間不知道是達成了什麼協議,唐時竟然已經成為了進入小荒十八境名單裡的一個人——被內定了。
  現在的唐時是個什麼修為?
  練氣六層。
  進入天海山幾乎兩年了,現在還是個練氣六層的修為,即便是天賦一般的人,也能夠在兩年時間之中輕而易舉地跨過練氣中階,到練氣七層、八層乃至於九層——更不用說是那些有天賦的了。
  內門之中的唐婉和雪環已經築基成功,成為天海山為數不多的築基期修士。
  就是邱艾乾自己,也已經得到了上面賞賜的一枚築基丹,准備築基了,可是唐時還這樣孤獨地一個人修煉,一個人做自己的事情。
  兩年來,他們幾乎沒有說過更多的話了。
  邱艾乾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麼,反正自從唐時養好傷回來之後,話忽然就少了。
  因為別人都說,唐時是個注定要死的人,門派上上下下都排斥著他,甚至還有雪環和唐婉放了狠話,誰要是跟唐時交好,就是跟她們作對——誰能夠跟門派內的兩大內門美女作對?根本就是找死。
  所以毫無疑問,唐時就這樣被孤立了。
  只不過,在所有人的冷眼白眼之中,唐時始終是那沉默的,不鹹不淡的模樣。
  也不是沒人欺負唐時,只不過時間一久,就覺得沒意思——因為唐時永遠是那樣的表情,死氣沉沉,看不到什麼生氣。
  那種欺負辱罵別人能夠得到的快感和存在感,在唐時那裡可以說是幾乎沒有。
  因為唐時是個很能夠無視別人的人。
  邱艾乾歎了一口氣,心說自己不過是認清現實,已經是知道唐時必死,交好也沒什麼意思。
  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情,邱艾乾掐指一算,距離小荒十八境之會,已經沒有多久了。
  邱艾乾知道的事情,唐時自然也是知道的。
  今天的事情已經算是做完了,唐時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清苦的生活。
  沒有人理會也無所謂,反正唐時現在剩下的事情只有修煉。
  修煉,修煉,修煉。
  永無止境地修煉,別人越是不理睬他,他越是有修煉的時間和野心。
  是的,野心。
  回到自己的屋中,兩年前還是翠綠的竹林精捨已經開始有泛黃的跡象,顯示著這兩年經過的風雨。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唐時點上了一盞燈,坐在了蒲團之上。
  他左手還是《蟲二寶鑒》,右手的風月神筆這些年來也沒有別的變化,一個能夠被激活,一個依舊是死氣沉沉。
  在知道自己很可能死的情況下,偏偏他還不想死,聽說練氣期進入那個什麼小荒十八境就是必死之局,唐時曾經以為自己能夠憑借寶鑒,很快地突破到築基期,只可惜,沒有奇跡。
  到現在,唐時也不過就是個練氣六層。
  還是在修真界的最底層,還是任何人都可以拿捏。
  唯一不同的是,唐時的各種手段,在以一種旁人完全無法理解的速度成長起來。
  《蟲二寶鑒》之中的每一句詩,幾乎都能夠做出一個法訣來。
  不過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唐時手中一樣只有三首詩——《詠鵝》《春曉》《塞下曲》。
  在昨日,唐時已經對《春曉》的最後一句有了明悟,他隱約有一種預感,今夜,他將完全掌握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唐時口中的吟誦,已經變成了一種相當自然的韻律,他眉心舒展,滿臉都是平靜,雙目輕輕地闔上,手訣開始運轉起來。他的手指已經因為這些年來的勞作,變得有些粗糙,可是在做出這樣的手訣的時候,依舊是帶著一種文人氣韻的優雅,或伸或曲,不過是片刻之後,就有隱約的光點在他手指之間竄動起來了。
  右手手指輕輕劃過一道圓弧,一朵小花出現在他的手中,分明是光點凝結而成,還有著漂亮的華彩,然而只是在他那“落”字出口的瞬間,這花的花瓣就已經悄然掉落,而後整朵花重新化作光點,消失在空氣之中。
  花開花落,就是這樣的一個簡單過程而已。
  唐時睜開眼,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虛握了一下,而後輕笑了一聲,這看上去不過就是個幻術而已。
  “花落。”
  他指尖輕點那《蟲二寶鑒》上的兩個字,緊接著一道華光閃過,又緩緩消失。
  窗外的風聲小了,雨聲也停了。
  唐時站起來,推開窗,看到外面的樹葉上掛著的雨滴,已經不像是最開始的時候那麼驚訝了。
  現在唐時的確能夠呼風喚雨,只不過是在很小的范圍內,比如說他這竹屋附近三丈遠——同樣的,現在他已經開始能夠控制寶鑒各種神奇法訣的作用范圍了,不過控制范圍遠比無差別攻擊來得費勁得多——因為這個控制范圍的能力,其實是跟唐時本人的境界有關的,現在他不過是個練氣期的小修士,其靈識能夠覆蓋的范圍實在是太過有限了。
  菜園的生活,無疑是清苦的,可是就是這樣的清苦,反倒讓他磨練了自己的心境。
  處境越是困厄,就越能夠忍——耐得住孤獨和寂寞。
  修道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過程,從忍受孤獨,變成享受孤獨。
  無非苦中作樂。
  在這一年半之中,唐時不是沒有嘗試過翻開第四首詩,可是始終沒有成功,甚至就是第三首《塞下曲》,也是完全沒有辦法使用的。
  他現在只是開啟了這首詩的封印,而不能使用這詩中的任何一個物象。
  然而在今天,《春曉》已經臻至圓滿,再過兩天,便是小荒十八境之會了,唐時希望——在那個時候,他需要具有一定的攻擊力。
  “花落知多少”的攻擊力其實不弱,只不過太費勁,對於現在的唐時來說,還有一種華而不實的感覺,所以現在,他將自己的希望都寄托在《塞下曲》上。
  月黑雁飛高,單於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唐時的眼前,頓時就浮現出那種充滿殺機的場面,風高月黑,像極了仲慶師叔與赫連宇夜同歸於盡的那一個晚上。
  不一樣的是,所有粉色的桃花,全部變成茫茫大雪——好大雪!
  駿馬飛奔,前後追逐——刀。
  一把彎月一樣的刀,秋水似的刀面,夜色裡寒光閃爍,紛紛揚揚的大雪,落在刀面上,卻像是被這寒刀凍結了一般——
  “大雪滿弓刀……”
  唐時沉聲吐氣,尾音之中還帶著幾分顫抖,他攤開自己的手掌,虛握了一下,手指蜷曲著,而後抖動了一下,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冷,徹骨的冷。
  天際烏雲忽然遮了月,整個後山一片靜寂,大雁振翅,無聲掠過天際,竟然生出一種無邊的肅殺來。
  冷。
  唐時覺得冷。
  身上的真力都全部化作了冰水,在他身體之中流動,並且帶走他渾身的熱量。
  《蟲二寶鑒》之意象,物象、人像乃至於狹義的意象,其中最好幻化的,乃是死物。急於獲得力量的唐時,第一個想幻化出來的,便是這樣的死物——刀。
  大雪滿弓刀。
  雪,不斷地落下,一片片密密匝匝,覆壓世界。
  刀,刀光,刀氣,是比雪還寒冷的存在。
  唐時手指輕輕一翻,拇指微微內扣,緊接著食指伸直了一壓,雙目豁然睜開,剎那之間,像是有無數的雷電在他眼底成型,最後又化作了無邊的飛雪。
  耳畔馬蹄聲似響雷,迎面朔風如刀!
  便是在這一刻,睜開了——刀,出現在他的掌中。
  秋水明艷,刀光更明艷!
  唐時手指連點,那一刻,若是有人在場,絕對無法看清那一刻他手指的變化和刀法的變化,只是那輕輕地一甩刀,真力灌注於刀中,便有一片片雪花的虛影在他手掌周圍閃動,刀——只能看到一片雪白!
  一片刀氣帶著漂亮的雪花狀真力,向著唐時對面的小窗撲去,霎時只聞一片細微的脆響,抬眼看去之時,便只能瞧見那窗戶全部被霜雪覆蓋,一片片冰稜雪花清晰無比。
  唐時淡淡地收回目光,一鬆手,那一把彎彎的刀便幻影一樣消失在手中了。
  一開始的時候,唐時非常想知道這一句“大雪滿弓刀”的效果,可是當他真正地擁有了使用這一句的能力的時候,一切卻又變得平靜了。
  他甚至一點也不驚訝自己竟然使出了這樣不平凡的一招。
  《蟲二寶鑒》之上,那“刀”字一閃,緊接著便出現了一隻手,握著那一把彎彎的刀,手腕反轉,手指連點,虛影變得更加凝實,不過隨著舞刀速度的加快,很快就成為了一片殘影,到最後,這殘影像是被長鯨吸住的水一樣,完全回到了“刀”字上。
  整本《蟲二寶鑒》還像是最開始唐時看到的那樣,古樸的幾個大字,一副陳舊但又精致的感覺。
  唐時又重新閉上眼睛。
  大雪滿弓刀……
  這不過是自己掌握的《塞下曲》的一句而已,整個詩的意境他現在還沒掌握,甚至可以說——《春曉》這一首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因為至今他還無法進入自己曾經誤闖過的那個意境之中。
  《塞下曲》同理。
  這一本《蟲二寶鑒》這麼厚,還不知道有多少首詩呢,而且這是古詩詞鑒賞教材,也就是說,除了詩之外,肯定還有詞,並且不止是唐詩宋詞。
  後面的世界,似乎會越來越精彩。
  他休息了一陣,暫時不再修煉,站起來走到窗邊,便要伸手一推,沒有想到,他剛剛伸出手去,觸碰到那已經被凍結起來的窗欞,整扇窗戶就發出“嘎吱”一聲脆響,隨後化作一地的冰渣子落了地。
  唐時怔然,收回自己被凍了一下的手指,苦笑——得,開天窗的節奏了嗎?
  這窗戶……廢了……
  不過這“大雪滿弓刀”一句的威力,比他想像之中的要厲害了許多。
  練氣六層的巔峰,很快就能夠跨過練氣六層,到練氣七層,不過這中間是一道坎,能不能跨過去還是得看運氣。
  唐時心裡想著的,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外面的桃花,又開了。
  因為這裡死過兩個人,所以最近幾年也沒多少人吃桃子了,這桃樹也就按照正常的生長周期走。但因為身處在息海山,靈氣也多於普通的地方,因而一年要開好幾次花,現在也是開花的時候。
  烏雲散開,唐時悄悄念了一句“春眠不覺曉”,確保邱艾乾不會醒過來,之後才走向桃林。
  那一次桃林之中,赫連宇夜跟仲慶師叔都死了,可是依舊疑點重重——赫連宇夜跟仲慶從來沒有過節,兩個人怎麼可能交上手?還打得難解難分……
  最後勉強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赫連宇夜撞破了仲慶是個魔修的事實,所以兩個人才打了起來。而關於為什麼魔修會潛伏在天海山,這卻是唐時不知道的了,想必正氣宗那邊會有調查,不過肯定不是唐時能了解到的。
  只不過,調查得再多——也沒有人知道千佛香的事情。
  在向清虛掌門陳述情況的時候,唐時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千佛香的存在。他易開始還擔心查看現場的人會發現千佛香,可是這東西並不是那麼輕而易舉就能夠被發現的。
  唐方去了,一無所獲。
  那個時候,唐時還以為那東西是不見了,沒有想到偶然一次查探,他竟然在那桃樹下面三尺處發現了之前看到的那一根很像是黑色枯樹枝的東西。
  千佛香,其實這只是一個統稱。傳說之中,這種東西是佛家用來寧心靜氣的東西,但是也有煉丹師將之視作煉製一些凝神丹藥必須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千佛香煉化之後,會產生一種難得的效果,在進行突破的時候能夠幫助人穩定心神和境界。
  比如從練氣期到築基期的突破,需要修士面臨困局,而千佛香,點一支就能穩定整個心神和修為,吞下由千佛香煉製的丹丸更能夠在境界崩潰的時候力挽狂瀾。
  唐時查過了相關的資料,這千佛香又因為生長年月的長短被分成了幾個等級。
  十年份的,只稱作普通的佛香,又有叫“十佛香”的說法;百年份的,已經算是中品,完全能夠讓金丹以及以下修士使用了,又謂之“百佛香”;更有經過千年生長的佛香,被稱之為“千佛香”,這還是連渡劫期修士都垂涎的所在,也是“千佛香”名字的代表和由來。
  等級更高的,只在古籍之中有,那只能是傳說之中的“萬佛香”了。
  唐時並不知道那地裡面埋著的是哪個等級的佛香,只看它讓築基巔峰的赫連宇夜如此垂涎,便知道應該是等級不低的,想必應該是一支百佛香。
  在一片靜寂之中,唐時走向了桃林,而後施了一個小術法,將地面上的土層清開。
  唐時在練氣三層的時候選擇了一個靈術,名為“裂地術”,不過現在唐時還不能讓整個地面全部崩開,只能用來挖土——其實他選的都是相當實用的靈術。
  至少在菜園,這裂地術被他用來種菜真是再好不過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部“影無蹤”的輕身術,也就是一般人說的輕功。
  練氣期的修士,還沒辦法駕馭靈寶,也不是所有的靈寶都能夠飛上天,等級低的靈寶永遠只配被人捏在手中。
  唐時要到能馭靈的築基期,還不知道要等多久呢,要拿到屬於自己的法寶更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所以選擇“影無蹤”倒是相當明智的。
  他心中感歎了一會兒,然後看向自己面前的土地。
  桃樹的根莖都能夠清楚地看到,有些盤根錯節的味道,只不過已經下挖三尺,竟然還麼有千佛香的影子。
  唐時暗自納罕,“怪事……難不成還在下面?”
  於是唐時繼續施法術往下面挖,這一挖就挖了整整兩丈下去,唐時灌注真力於雙目,終於在下面瞧見了小小的一個黑點,像是斜插出來的千佛香。
  這千佛香長得跟枯枝沒有什麼區別,越是金貴的東西,越是不顯眼,唐時想了想,直接跳了下去。
  他隨手打了個小聚靈手,亮起一團靈光,緊接著就看到了那在坑底的東西。
  手指粗細的一節東西,出土一尺高,還有一些像是埋在地下。
  千佛香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有些像是含羞草,會根據靈氣的變化上下移動,從地面到地下,現在在距離地面兩丈多的地方才看到,不可謂不出奇了。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來,之後將真力灌注於手掌,因為修煉《蟲二寶鑒》上面的手訣的原因,唐時的手指一向比別人靈巧許多,此刻以迅雷之速直接夾住那千佛香,照著立刻往外一拉,將埋在土中的那一尺再次拉出來——二尺長,一指粗的千佛香!
  唐時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些,直接運起了輕身功法“影無蹤”往地上一躍,緊接著一揮袖,所有的土全部重新填回坑裡,緊接著小翻雲掌一壓,恢復原樣。唐時身影一閃,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這長短的千佛香,最起碼也應該是兩百年以上的。
  千佛香像是竹枝一樣,是有節的,一尺以下的乃是十佛香,三尺以下乃是百佛香,五尺以下乃是千佛香,至於萬佛香——據說萬佛香反而很短。
  唐時當即將這千佛香上的土擦乾淨了,空氣裡立刻飄散著淡淡的寧靜香味,這味道跟當年那個小自在天的是非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想來小自在天是個土豪門派,自然不像是唐詩一樣稀罕這些的。
  唐時的手指摸著上面的香節,數著一格格的條紋,“一、二、三……”
  三個節點!
  竟然是三百年的百佛香!
  唐時原本以為也就是一百多年的東西,不想竟然是三百多年的!撿到寶了啊!
  “嘖,仲慶和赫連宇夜真是……倆可憐蟲,若是泉下有知,看到這東西落到我這種廢物的手中,真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
  他自語了一聲,卻也知道這千佛香於自己暫無用處,卻又害怕重新放回去惹人懷疑,更何況他已經快到練氣七層,距離築基也不遠,這千佛香留不久,乾脆直接折成了小段,找來一個小小的木盒子,將千佛香放了進去,在盒子外面加了一個簡單的防塵封印,就揣進了自己的懷裡。
  做完了這一切,唐時就坐在自己竹屋的門檻上,抬眼看著已經泛白的天色。
  清晨的霧氣籠罩在竹林裡,蒼翠的葉片上落下露珠,唐時知道——這一天,他將走向不歸路。
  練氣期的弟子去小荒十八境,只能是送死。
  天才剛亮,邱艾乾還沒醒,唐時就已經被主峰那邊的來人叫走了。
  邱艾乾醒來的時候,只看到唐時那破了的窗,開著門的小屋,卻看不到人,他站在原地似乎想了一會兒,又打著挑子去打水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跡。
  唐時要去小荒十八境了。

  第二十八章:小荒境

  滄海堂,此刻已經聚集了一些長老和弟子,唐時被領過來的時候只覺得夜晚的寒冷還沒從身上散去。
  他深吸一口氣,一步步地上了台階,看著山腰的浮雲,和那威嚴的滄海堂——不可否認,盡管在這裡沒有遇到多少好事,但這畢竟是他的門派,在看到的時候,那種莊嚴的氣象就足夠震懾人心了。
  “外門弟子唐時帶到。”那小童通報了一聲。
  裡面清虛道人的聲音,唐時還記得很清楚。“進來吧。”
  於是唐時低著頭走進去,看也沒敢看周圍一眼,就行了個禮:“弟子唐時,拜見掌門和二位長老。”
  “免禮。”清虛歎了口氣,讓他起來。
  唐時這才起身,悄悄一看大殿之中,除了自己之外,竟然只有兩名弟子了。
  一個是唐時認識的,乃是很久以前唐時進山門的時候那個帶路的秦溪,之前也見過幾回,這人雖然是個胖子,不過胖得相當有個性,還是認為自己風流瀟灑的那種胖;可是今日一見,唐時忽然覺得他瘦了不少。另外一個人唐時也認識,只不過看到的時候,那感覺可能就不那麼愉快了——內門弟子雪環,掌門的重孫女。
  當然,為什麼臭道士還有後代,這就不是唐時需要擔心的問題了。
  現在需要知道的是,雪環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今天雪環換了一身桃紅色的衫子,腦袋後面別了把小扇子,那模樣說不出地得意。在看到唐時進來之後,雪環竟然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一年多之前,唐時羞辱了唐婉,也算是讓雪環高興了一把——不過雪環一點也不喜歡唐時,這種不僅是登徒子,還是個廢物的人,根本入不了雪環大小姐的眼。
  殿上安靜極了,不過這個時候雪環就說話了:“掌門,我們什麼時候去小荒十八境啊?雪環都等不及了。”
  她嬌聲嬌氣地發著嗲,一副嬌憨模樣,看著清虛道人。
  清虛捻須一笑,“再過小半個時辰就送你們去,不過在你們進去之前,我還有些話要與你們交代。”
  看樣子,跟他一起進入小荒十八境的人,也就是秦溪和雪環了吧?
  只不過,別人都是築基期,他一個練氣六層的,實在是不夠看。
  唐時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這麼多時日以來,多少人對唐時有幸被選為小荒十八境進入人選之一抱有怨念?更不要說已經跟唐時積怨很深的唐婉了。
  本來唐婉現在已經築基成功,按理說應該讓唐婉去小荒十八境,不管怎麼說,就算是讓邱艾乾甚至是王希去,也輪不到她唐時——這之中若沒有貓膩,唐時不信。
  清虛道人看了唐時一眼,繼續說道:“這一次因為正氣宗那邊的命令,我們天海山只能去三個人,並且每個人的修為都必須在築基後期以下。所以這一次,秦溪是築基中期、雪環是築基中期,而唐時——練氣六層。不過你也不必擔心,以前也有不少人以練氣期修為進入小荒十八境,並且有很豐厚的收獲。你師兄師姐會保護你的,千萬不要擔心。”
  唐時的心,漸漸地冷了下來。
  不過其實一切都是早就預料到的,他並沒有任何激動的神情,死水一般。
  清虛道人沒看到唐時有什麼反應,暗歎了一聲,心說這人廢是廢了點,難得的是還有幾分堅忍的性情。只可惜,跟赫連宇夜的死扯上關系,正氣宗這種護短的門派絕對不會放過唐時。
  一年半的時間,不過是給的緩沖而已,唐時中就還是只有死路一條的。
  天海山有一位老祖在大荒閣,乃是厲害人物,不允許別的門派侮辱自己門派的威名,所以正氣宗那邊顧及著這位老祖的威名,肯給天海山一個面子,不直接公然讓他們交出唐時,而是換一種方式來解決——所以練氣期的唐時,才能去小荒十八境。
  “這小荒十八境,乃是上古的遺留,裡面可能遇到很多危險,但是也可能見到上古的修真文明,更有甚者,有很多機會看到我們靈樞大陸沒有的靈草仙藥乃至於法寶靈器,裡面藏著數不清的機緣。小荒十八境,自然是有十八個的,不過——”清虛頓了頓,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接著道,“不過東南西北,乃至於別的門派,拿到的小荒境的數量不一樣。掌管小荒境的,都是一山區的第一門派,所以我們東山這邊,乃是正氣宗握有幾個小荒境,不過鑰匙卻是正氣宗與小自在天各有一半的。”
  聽到這裡,唐時才算是明白了,為什麼每一次小荒十八境的集會,都需要佛修和道修兩邊商量。
  其實說白了,不是佛修和道修商量,乃是正氣宗跟小自在天商量。
  “小荒境每次開放,都不一樣,因為擁有的小荒境的位置是飄渺的,沒有人知道它們真正存在於哪裡。它們的開放乃是隨機的,也就是說,擁有鑰匙只不過擁有一個開獎的機會。”
  清虛道人覺得這樣講,下面的三個人可能難以理解,不過他也不准備在這上面多廢話,所以這個時候轉開了話題,“正氣宗與小自在天共有的小荒境,屬於整個東山與小自在天共有。這一次,東山的正氣宗、千廈門、吹雪樓三個門派,每派有四人;我天海山三人,飛仙派四人,橫道劍宗兩人,點翠門一人。至於小自在天還不清楚,到了便知道了。”
  唐時按照這樣的規模,計算了一下,道門這邊有二十二人進入小荒十八境。
  另外,小荒十八境不是一個境,准確地說——那是十八個小荒境,只不過這東西像是一條流動的河,拿著鑰匙開啟小荒境的人在不同的時期開啟小荒境,見到的河水都不一樣。每個小荒境都是一個窗口,通過這個窗口看到的沿途的風景是變化的。
  換言之,其實他們掌握的不是小荒境,卻比掌握小荒境更有意思——正氣宗與小自在天掌握的乃是一扇窗。
  “你們記住,裡面有機遇也有風險,到底能夠得到什麼,全憑你們的本事。”
  清虛道人似乎不准備再說什麼了,他大袖袍一揮,便道:“現在都跟我來拜祠堂。”
  說著,他站起來,身邊的唐方和申屠長老都站起來,繞過了前殿,到了後殿。唐時他們三個人也跟上,雪環走在最前面,接著是秦溪,至於唐時,理所當然地排在最後了。
  祖師祠堂上有畫像,唐時等人去取了香,給跟著拜了拜,而後走上去將香插上。
  不過只是走一個程序而已,倒是清虛道人在那裡念念有詞很久,之後才對他們道:“現在跟我來,到後山,用傳送陣送你們去小荒境入口。”
  傳送陣也是修真界的一種跨越空間的利器,只要陣法高手布置好這樣的陣法,兩座陣法之間連通,就能直接從一個陣法所在的地方到另外的一個。
  而天海山的陣法,建在主峰後面的山谷裡,唐時他們直接從通道上走下去,就已經看到了那一座陣法,一點也不大,遠遠看著倒像是個磨盤,刻畫著陣法的是一塊石頭。
  清虛道人下去之後,直接在陣眼的位置安放了幾枚靈石,唐時也就是個窮逼,根本看不出那到底是什麼品級的,不過估摸著要比自己手中的高級許多。
  在踏上陣法之前,唐時捏了捏懷中那一盒千佛香,又握了握拳頭,這才走過去,站在一旁,權當自己是個透明人。
  之間清虛道人站在他們的正前方,道骨仙風,手指掐訣,陣眼上的靈石裡的靈力,頓時順著陣法的線條開始舞動,緊接著一道光柱,從陣法之上起來,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已經頭暈腦脹地一陣翻轉,像是忽然被人丟進了什麼隧道一般。
  這過程似乎持續了一段時間,不過再睜眼的時候,就已經來到了一個平台上。
  一片虛無的黑暗,觸目所及全是黑暗,只不過偶爾有碎石塊從他們的身邊漂浮而過。
  現在唐時站在一個灰色的平台上,身前是一條大道,不知道盡頭是什麼,兩邊是無盡的黑暗,而背後——他轉過身,只看到一片黑暗的,像是在虛空,已經到了外太空的感覺。
  唐時身前的雪環和秦溪也沒說話,像是被這樣的場面震撼了一般。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廣袤而黑暗的虛空裡,忽然有一條道路橫空出現,懸了一半過來一樣。
  唐時心跳加快了一瞬間,可是又很快默念清心咒平靜了下來。
  良久,雪環才用一種驚歎的語氣道:“這就是小荒境的入口嗎?”
  秦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沒有說話。
  這一條道,憑空伸出來的道,只有一丈寬,不過一直往前面走,似乎還有一個比較寬廣的平台。
  天海山這邊的三人已經提高了警惕,下意識地就往前面走。
  不過走到一半,雪環忽然之間扭過頭,對唐時冷笑了一聲:“你莫要拖後退,我跟秦溪師兄才不會因為你停下呢。”
  秦溪手中握著一把折扇,沒有說話,雪環則是提著一口劍,現在沒有出鞘。相比之下,唐時手無寸鐵,有些寒酸可憐,他也沒有說話。
  雪環也就是教訓唐時一陣,她跟秦溪都知道唐時的下場,只等著跟正氣宗見面了,找個合適的機會,將唐時解決了,他們跟正氣宗之間的積怨也許很快就消除了。
  唐時不過是被牽連的而已,是被推出去的替罪羊,是天海山交給正氣宗的出氣筒。
  他很明白自己的身份,所以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雪環說過他之後,就直接往前面走去了,握著劍,一副警惕的模樣。秦溪摸著下巴笑了一聲,回頭看了唐時一眼,又瞇起那小眼睛,繼續往前走了。
  其實如果秦溪瘦一些,看上去就完全有不一樣的感覺了。
  一步一步往前面走,偶爾一回頭,看著身後那長長的道路,唐時就有一種心驚膽戰的感覺。
  只不過,他還不能動搖。
  一路上念著清心咒,唐時終於跟著雪環到了地方。
  一個更加巨大的矩形平台,依舊是漂浮在半空之中的。
  只不過,這裡除了剛剛到的天海山三人,還有別的一些人。
  “雪環師妹,你們總算來了。”說話的人是一名絳袍女子,袖子上有一片雪花的繡樣,這個標志乃是東山一流之中第三門吹雪樓的。
  東山最厲害的三個門派:正氣宗,千廈門,吹雪樓。
  現在能夠來這裡的,也大多是內門弟子,這說話招呼雪環的,必定也是一名內門弟子。
  而吹雪樓,是整個東山最出名的“聖地”,因為這裡基本只收女修,而每一名內門弟子,都是嬌滴滴的美人。
  天海山這邊雪環一聽到聲音,便是滿臉的笑意,直接向著那女子走了過去,嬌聲道:“早聽說絳塵姐姐也選上了,現在果然遇到姐姐了,到時候還要絳塵姐姐照顧我啊!”
  一時之間,這裡沉默的諸人的注意力都順著轉了過去。
  雪環所在的地方,大約是整個平台上最亮麗的地方——因為美女最多。
  吹雪樓的美人,便是在整個大陸上都算是出名,更不要說早已經享譽東山了。
  那絳塵聞言伸出手指來一戳雪環的額頭,“鬼靈精,就你會算計,不過這一次我說了可不算。我們吹雪樓來了四個,我可不是做主的那個。”
  在雪環的認知之中,絳塵乃是吹雪樓新一輩當中一等一厲害的,以前有什麼事情,一向是她做主的,怎麼這一回變了?
  她疑惑地看向絳塵,絳塵卻對著她使了個眼神,於是雪環順著就看了過去,絳塵身邊還有兩名女弟子,乃是蓮華和韻然。韻然修為最高,已經是築基後期,絳塵和蓮華都是築基中期。
  只不過,原本都應該是女修聚集處的吹雪樓的地方,竟然出現了一個……男人。
  這人生得一副雌雄莫辯好面孔,鳳眼描眉,皮膚細白,穿著一身淺藍的袍子,袖子上依舊繡著一朵雪花,背著手,微笑著看著眼前的一幕。
  乍一接觸這人的眼神,雪環竟然差點紅了臉,這男人生得太過好看,竟然讓女人也心神蕩漾起來。
  絳塵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只道:“這是我師尊新收的弟子,名為尹吹雪。尹師弟,這是天海山的師妹,雪環。”
  那尹吹雪拱手行禮:“雪環仙子,久仰了。”
  後面唐時一聽這稱呼就已經是雞皮疙瘩了,喊雪環為仙子,他是神經病犯了吧?簡直像是電視劇裡登徒子的標准台詞啊。
  只不過,美男的功力是不用多說的,雪環已經有些暈頭轉向,迷迷糊糊地還了禮,就跟絳塵那邊閒聊起來,倒把這邊的唐時跟秦溪撂在了一邊。
  不過好在唐時早就習慣這種沒有存在感的狀態了,而秦溪似乎對這樣的情況一點也不介意,兩個人就站在一邊偽裝透明人。
  唐時粗粗一掃,這平台上的人不少,不過唐時大部分都不認識,瞧見一個眼熟的,卻是意外了一下。
  天海山這邊人的到來,也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大家習慣性地就查探了一下他們的修為,在輕而易舉地看到唐時竟然是個練氣期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好笑。
  練氣期的來小荒十八境不是找死嗎?這貨是活膩味了?
  因為修為的問題,唐時得到的關注可以說是整個場上最高的。
  在唐時看到齊雨田的時候,齊雨田也看到了他。
  當初在客棧,唐時唯一的一次出山門,遇到的就是飛仙派的齊雨田,那個時候還跟邱艾乾一起八卦。當時齊雨田說他還是外門弟子,現在齊雨田竟然也來了,而且唐時看不透他的修為,看樣子肯定比自己高。估計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內門弟子了吧?
  唐時沒有上去打招呼,兩個人眼神交流了一下,似乎都有些驚訝。
  不過很快,唐時就不關注這個了。
  因為正氣宗的人來了,緊跟在後面忽然出現的乃是四名僧人,一前一後八個人走過來,這個平台頓時熱鬧了起來。
  正氣宗的人到的時候,真是各方都在跟他們打招呼。
  只不過唐時只覺得背後冒冷汗,在別人眼中,這是至高無上的正氣宗,在他的眼中,那是活閻王。
  他悄悄往旁邊站了站,而後默誦清心咒,驅除雜念,讓自己冷靜下來。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唐時捏緊了拳頭,像是別的人那樣,用一種十分正常的表情,看向了四個人。
  三男一女,都穿著綠白相間的道袍,倒不像是當初看到的赫連宇夜那樣,穿得騷包。現在唐時看到的這些人,跟正常的道士沒什麼區別,只不過是眉目之間多了幾分英氣,便是那溫婉的女子,眼波流轉之間也有幾分高傲。
  總的來說,不管他們長什麼樣子,在唐時看來,都是妖魔鬼怪。
  倘若唐時是個高手,現在大約不會覺得他們是妖魔鬼怪,只會覺得他們是跳梁小丑吧。
  四人走上前來,立刻就有吹雪樓的絳塵迎上去,“楊文師兄,別來無恙?”
  走在左邊第一個的男人,一拱手,微微笑道:“無恙,多日不見,絳塵仙子也越發靈秀動人了。當日分別之時,仙子還是築基初期,今日一見,卻要恭喜仙子已然到了中期了。”
  絳塵的臉色微微一變,假笑了一聲,“哪裡比得上楊師兄之高才呢?”
  楊文也就是一句“過獎”,便不再多說話,來到了那平台的盡頭。
  整個平台的盡頭,有一扇大門,乃是灰白色的石門,就這樣突兀地佇立在虛空裡,到底通向什麼地方——那是一個謎。
  唐時的目光,緩緩地收了回來,隨著身邊有人低低驚呼了一聲“小自在天”,忽然就回了神。
  他看向還在慢慢往這邊走的四個人,四名僧人。
  一人走在最前面,那姿態當真是讓唐時熟悉到了極點。
  小自在天來的,竟然是——是非。只不過,今日是非的僧衣換成了月白色,與自己身後的幾名小自在天弟子一樣。
  是非後面跟著三個人,一個橫眉怒目,滿臉橫肉的僧人,看上去一點也沒有佛家的平和感,手中握著一柄月牙鏟。另外的兩人卻是平平無奇,與是非作一般打扮,手中拿著佛珠,平和極了。
  來到這矩形的巨大平台上的時候,是非當先合十一禮,“貧僧見過諸位道友。”
  眾人不敢慢待,連忙回禮,只不過唐時一瞧,頓時樂了。
  原因無他,因為這些大多分到修道者的行列之中,所以很多是抱拳還禮,偏生有幾個知道點佛家的規矩,也來個合十還禮,鬧得不倫不類,不僧不道。
  這一次,唐時沒有行合十禮。他只是抱了拳,略微拱手。
  是非不動聲色地一掃,就已經看到了這平台之上的眾人了。
  早看到唐時的時候,他明顯有些怔然——大約也是奇怪,修為這麼低的人怎麼也到了這裡吧?
  不過東山這邊的事情,想想也就明白不少了。
  畢竟是別人的事情,是非無法插手。
  他走上前,那邊正氣宗的那個楊文也走上來,兩人各自行禮。
  楊文道:“在下正氣宗楊文,是非師兄可是小自在天掌鑰人?”
  掌鑰人?
  唐時猜測,大約是掌管鑰匙的人。
  那邊是非微微點頭:“正是貧僧。”
  於是楊文目中精光一閃,卻有顯而易見的忌憚,因為他築基後期的修為,竟然看不透這僧人的修為,簡直駭然。楊文乃是正氣宗數一數二的人物,當初那赫連宇夜,乃是因為得了宗主的歡心,有背景,這才能夠成為大弟子,可是真論起修為來,根本無法與楊文並列。楊文此來小荒十八境,乃是為了尋得一件寶貝,好作為結丹的依仗。
  “今日便是小荒十八境開啟之日,不知……何時開啟小荒境為好?”
  “開啟小荒境,也得眾人到齊……原定有二十六人,可是現在似乎還少了四位。”
  是非的眉頭,終於輕輕皺起來,他心裡對道門這邊的勢力是極其熟悉的,沒有到的乃是東山三門之一,千廈門。
  這個細節,楊文當然也發現了,他道:“千廈門的四人似乎還沒到,這倒是奇怪了,往年他們比誰都積極。”
  “不如再等上半個時辰,按理說也該到了。這小荒境的門開了之後,還有半個時辰的時間,若是千廈門的道友來了,也當能夠進入。”開啟小荒境也是有時間限制的,並非時時刻刻都能夠開啟。
  楊文於是點了點頭,“那麼這個時候,大家便各自休整吧。”
  於是是非與楊文打了個稽首,回頭卻叫了他門中人,到了一個角落上打坐,也不與別人說話。
  這邊雪環也回來了,來到秦溪的身邊,瞥了唐時一眼,陰陽怪氣道:“這不是當初那禿驢嗎?”
  唐時一聽,眉頭一動,卻沒說一句話——是非的修為深不可測,未必聽不見雪環這話。
  唐時不接話,只當是自己沒聽見。
  不想這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個暴怒的聲音:“女施主你——”
  “印空,不得無禮。”
  整個平台上,其餘的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了。
  原來是那手持月牙鏟的和尚,橫眉怒目地看向了雪環,像是立刻就要沖上來打她一般。這僧人,跟唐時知道的“怒目僧”倒是差不多,佛門之中也並非是全部平心靜氣的人。
  不過……現在唐時可樂呵了,雪環這簡直是做得一手好死啊。
  只可惜,這印空和尚被是非喝止了。
  是非搭著眼簾,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只是這麼說了一句“不得無禮”,那印空就已經憋紅了臉,像是強力忍住什麼,狠狠地瞪了雪環一眼,嚇得她一抖,這才恨恨地盤坐下來,雙手合十,將那月牙鏟放在自己雙膝之上,作懺悔狀。
  唐時倒是忽然之間對印空產生了好感,這真性情,一點也不假作虛偽。不過別人的感覺肯定不跟唐時一樣——雪環好歹是個嬌滴滴的大美人,竟然被哥禿頭和尚訓斥,旁的男人又跟雪環沒仇,頓時覺得小自在天這和尚簡直沒禮貌至極。
  雪環已經氣得柳眉倒豎,若不是看著那和尚長相過於嚇人,現在就已經直接一抖自己手上的劍沖上去殺人了。
  這一個小插曲之後,平台上忽然安靜了許多,只不過,唐時也逐漸感覺到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危險的感覺。
  有人在看他。
  他不需要回頭也知道,定然是正氣宗的那些。
  正氣宗那邊的四個人看了唐時一會兒,之後轉過頭來說了些什麼,就沒動作了。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千廈門的人遲遲不到,很多人轉臉看著那一扇大門,就等著是非與楊文一起開啟這小荒境之門,可是千廈門的人不來,也只有等著。
  楊文兩道眉深深地糾結起來,站起來,從平台上看著延伸出去的那一條長長的道路,依舊沒有一個人影。
  他對是非道:“是非師兄,千廈門不來,我們也只有先行一步了。”
  是非起身,一撥手中念珠,頷首道:“正是此理。”
  眾人為這兩個人讓開路,緊接著卻開始了排位,正氣宗與小自在天站在最前面,後面是吹雪樓和飛仙派,再後面是天海山和橫道劍宗,不過唐時站過去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身邊還有一人。
  是個一身翠綠衣袍的男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吊兒郎當地站在哪裡,活像是來打醬油的。
  那人注意到唐時的目光,打了個呵欠轉過臉來,給唐時打了個招呼:“嗨,你就是那個叫做唐時反而倒霉蛋嗎?”
  唐時:“……”
  他不曾想,自己竟然如此有名了。
  那人又打了個呵欠:“放心啦,你名氣沒那麼大,我是自己打聽到的。對了,我是洛遠蒼,點翠門的。”
  點翠門,洛遠蒼,這名字倒是不錯的。
  唐時心說這貨到底是有多困,跟自己說話的時候還在打呵欠,要多欠扁有多欠扁。
  他心裡歎了口氣,接話道:“在下唐時,天海山。”
  那洛遠蒼點了點頭,卻終於搓了搓自己的臉,將目光投向前面。
  是非與楊文,終於開始動了。
  他們一左一右站在那五丈高、三丈寬的石質大門前,各自從袖中掏出一隻盒子來,緊接著同時打開盒子。
  楊文手劃了一個太極圖案,緊接著將這圖案打了出去,那盒子裡飛出一團光來,直接朝著左邊那扇大門撞去,一個深白的印記落下,大門開始顫動起來,簌簌地落下來許多灰塵。
  唐時緊緊地盯著這一幕,生怕漏掉每一個細節,便是那楊文動手時候的手訣,他都記了個清清楚楚。
  之後乃是是非,他的動作不大,只是隨意從那盒子裡拈起那一團光,隨後一彈指,便見到那團光砸向了右邊的大門,在印到石門上的時候,這一團光忽然爆開了幾分,於是化作一個佛家真言“卍”字。
  佛道兩家的手段,各有千秋,眾人也只是看著,分不出高下來。
  倒是楊文頗有幾分見識,眼光一閃便道:“佛門拈花指,是非師兄這一手怕是已經臻至化境了。”
  是非稽打了個稽首,“楊師兄過獎,太極劃一之精妙,佛家也只能仰視。”
  這兩人——裝得一手好逼。
  唐時嘴角抽了抽,根本完全無法忍受他們之間相互的恭維。不過世道也就是這樣,相互之間忌憚試探,誰也不放心誰,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時候。
  打進去兩道印之後,那石門終於緩緩開始動了,只不過這震動從細微到巨大,最後竟然連整個平台都晃動起來。
  這一道灰白的石門上爆開萬道金光,從逐漸打開的門縫裡,迸射而出,一時之間耀目無比。
  狂風吹卷而來,迎面而來的氣浪說不清是灼燙還是冰冷,只知道那迎面而來的風,讓站在前面的兩個人的衣袍獵獵地舞動起來,那寬大的袖袍兜著風,像是即將飛升成仙。
  不說是非本就是姿態卓然,即便是那長相平凡的楊文,在這個時候也有一種難以道明的威重。
  門,終於緩緩打開,整個虛空像是忽然之間沸騰了一樣。
  光華閃爍的平台,無盡黑暗的虛空都被點亮,無數漂浮在虛空之中的石頭都被這驟然來的光芒沖擊,想著四處飛射而去,整個世界一片寂靜。
  唐時覺得自己是聽不到任何話的,只不過這個時候偏偏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聲佛號,帶著無邊的平靜。
  只聽是非道:“三個小荒十八境已經開啟,各位入內吧。”
  這一次,楊文與是非同時走入門中,剩下的人也跟上去。
  唐時在後面,手心有些出汗,可是內心之中的神往卻驅使著他一步步地邁出腳步。
  從那開了一丈的門縫裡過去的時候,唐時什麼都忘懷了——沒有即將被正氣宗那些弟子追殺的恐懼,也沒有進入新環境的害怕,只有一種難言的向往和憧憬。
  小荒十八境。
  跨過門那一道線的同時,眼前的天地驟然翻轉,忽然改換。
  灼熱的風從遠處吹來,挾裹著漫漫黃沙,眼前的土地溝壑縱橫,一片荒蕪而厚重的黃色。
  唐時等人站在一座黃土山的山洞裡,有一塊石板在前方,橫斜出去,楊文與是非就站在那個位置上,看著最前方的風景。
  一瞬間天地的改換,顯然震撼了所有的人,唐時只覺得心潮澎湃,很久才將那種洶湧的感覺收斂住。
  前面楊文道:“已經進入第一境了,各位,就此別過,各走各的路吧。”
  說完,他也不等眾人反應過來,直接向下一躍,他身後跟著的三個正氣宗的弟子也向著下面一躍,便不見了影蹤,過了一會兒,唐時才看到他們已經下了這座山,向著正前方走去了。
  這地形,很像是黃土高原,等到別人也開始離開的時候,唐時來到山洞邊上一點,抬頭一看,原來這山洞上面刻著幾個字——千溝萬壑。
  小自在天的佛修們一向是最穩得住的,現在還是一個都沒走,見到唐時發現那刻著的字,是非解釋道:“這裡刻著的,便是小荒境的名字,這一境便是千溝萬壑。”
  唐時看了他一眼,一點頭,卻不說話了。
  這一次小荒十八境之行,原本要來的千廈門不知所蹤,就只有二十二人了,當先走了一個正氣宗,緊接著跟上去的卻是吹雪樓,卻是選了個跟正氣宗不一樣的方向,之後走的也有不少人,點翠門的那個洛遠蒼直接一個人走了,只不過走的路徑跟正氣宗竟然是一樣的。橫道劍宗也走得很快,選了另外一個方向。
  現在留在這山洞裡的,只有天海門三人、小自在天四人、飛仙派四人。
  飛仙派的齊雨田與唐時有過一面之緣,兩人還坐在一起喝過茶,他不知道唐時來這裡的貓膩,竟然還走上來跟唐時打招呼:“唐時師弟,你一個練氣期地怎麼也來這裡湊熱鬧?即便是師門看中你,也不能這樣啊。”
  唐時心裡苦,只能笑一聲,不說什麼。
  只不過一邊的雪環聽了齊雨田的話,卻哼聲道:“師門看重他得很。”
  秦溪捏著扇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好了,齊師弟,你快別問了。”齊雨田背後有一人喊住了他,於是齊雨田尷尬地退回來,那人像是飛仙派的領頭人。他直接朝著天海山三人和小自在天一拱手,道,“小荒十八境的凶險,想必大家都是聽說過的,我們諸人修為雖然不弱,但畢竟無法與正氣宗、吹雪樓等相比,他們已經選了其中的三個方向,我們似乎只能同路了。”
  其實未必不能像點翠門那度形象洛遠蒼一樣選正氣宗走過的路,可是在別人的屁股後面,真是半個好處也撈不著的。
  他們來小荒十八境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撈著點丹藥靈寶甚至是功法秘籍嗎?如果沒有了這些東西,那小荒十八境即便是再神奇,也會失去吸引力。
  只不過,唐時已經聽出來了,這飛仙派的領頭者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雪環直接開口冷笑道:“你是飛仙派的蔣繼然吧?我知道你,只不過我們剩下的三方若是同路,遇到寶物又應當如何分配?我們天海山不如你們人多修為高,怎麼知道不會當了替死鬼呢?”
  唐時忽然覺得自己才是來打醬油的——他心裡想的跟雪環一樣,只不過沒有他說話的機會。
  本來唐時以為這件事就這麼吹了,沒有想到一旁站著一隻沒有說話的秦溪忽然開了口。
  “雪環師妹不必著急,這小荒十八境,我們去了左右也是危險,只有三個人也實在沒辦法照應。若是我們與飛仙派甚至是小自在天的道友們一起走,反倒可以沾沾光。至於東西的分配……這個路上再商量不遲。”
  雪環完全沒有想到秦溪竟然反駁了自己,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她想要開口再說話,卻像是想到了一些東西,住了嘴,單單哼了一聲,便不言了。
  那飛仙派的蔣繼然乃是築基後期,說話是很有分量的。
  見到天海山這邊已經搞定,他微微一笑:“秦溪師兄一直是個很明白的人。”
  說完,他轉向了小自在天這邊,心裡卻有些壓抑。其餘三個和尚的修為,他還是看得透的,也不過就是一個築基初期,一個築基中期,一個築基後期,唯有這是非,從一開始就不曾看透。
  “只是不知道,小自在天的幾位朋友,是否願意一起走呢?”
  很明顯,小自在天拿主意的人是是非,他略一點頭:“貧僧等人,並無異議。”
  後面三個僧人都沒有說話,包括之前出言准備呵斥雪環的印空,看樣子小自在天這邊,是非是個相當有權威的人。不過也可能是小自在天之中並沒有別的門派那種爭鬥吧?
  到底小自在天是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
  眾人開始了相互的介紹,唐時也趁機將所有的人的名字記住了。
  天海山這邊自不必說,小自在天除了是非和之前那怒目和尚印空之外,還有兩名看著很普通的僧人,分別是印相和印虛。另外飛仙派這邊,除了唐時認識的齊雨田和領頭人蔣繼然之外,還有兩人——奇的是,這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卻是雙胞胎的兩兄弟,一個叫做魏旭,一個叫做魏園。
  互相介紹了認識過,唐時就不說話了,聽著他們商議路上得到的東西的分配方式。
  其實對唐時來說,怎麼分配都不關他的事。
  最後他們商量了一個辦法,以門派為單位,如果東西多,就平分給各門派,少的話,便是誰拿到就算是誰的。
  其實這種分配方式有很大的隱患,但是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之前走了不少的人,現在這邊的幾個人也坐不住了。
  一切商議得差不多,這邊的十一人便直接出去了。
  唐時站在高處,看著眾人一個接一個地躍下去,輕巧得很,心裡慶幸自己還是學過輕身術,不然直接跳下去摔死,那可就倒霉了。
  感歎完,他縱身一躍,便只覺得勁風拂面,鬢發都別吹到後面去,身體急速下墜,他暗運真氣,身形頓時穩住。
  待到落地之時,唐時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只不過轉眼他就愣住了——陷下去了。
  秦溪好笑地拉了他一把,“唐師弟,想必是你太重——”
  話沒說完,手才剛剛搭住唐時,便覺得自己腳下也忽然之間軟爛如泥,低頭一看,腳下原本堅硬的黃土地忽然之間軟了下來,流沙一樣將他陷住了!
  “小心,流沙!”
  蔣繼然直接拔劍而出,一臉的戒備,同時提了輕身功法,鞋離地一寸,餘者依法炮制。

  第二十九章:你熊的

  怎麼也沒有想到,竟然一瞬間就著了這小荒境的道,唐時心裡感歎自己果然是個倒霉蛋。
  他也在自己的腳下灌注真氣,只不過那流沙像是活的一樣,咬住了唐時的腳,像是要將他往下拉,根本找不到別的借力的地方。
  就是方才伸手來拉他的秦溪,現在也是自身難保。
  轉眼之間,這流沙就已經陷到了唐時的腰上,這一瞬,他忽然想起一句詩——白毛浮綠水!
  人在危機的時候,總能夠開出不一樣的腦洞來,眼見著周圍的眾人都在自顧自地警惕,沒工夫來救他跟秦溪,現在秦溪還握著自己的手,簡直是要一起死的節奏。
  秦溪雖然已經比原來瘦了不少,可本質上還是個胖子,現在倒是陷得比唐時還快,扎眼就已經到了腰上了,眼看著就要到胸前,他忙叫道:“倒霉!”
  只不過那邊的小自在天眾人一直是慈悲為懷,只見是非手指一轉,便是要出手,不過這時候唐時已經決定試一試了。
  死馬當做活馬醫,一點也沒心理壓力。
  已經被沙埋住的左手一翻轉,只覺得那些沙太粗糲,幾乎劃破他的手掌,然而他手掌之上,《蟲二寶鑒》一亮,隨著他的默念,那一句“白毛浮綠水”亮了起來,緊接著,他只覺得自己身子一輕,腳下一踏,竟然就已經在沙裡起來了。
  那感覺就像是自己的身子變成了一片羽毛,忽然之間就負了起來——即便現在只是在沙上。
  是非已經准備動手救人,卻忽然之間看到唐時拽著秦溪從沙中出來,甚至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
  這個時候秦溪也反應過來了,提氣腳下一踏,便已經站穩了,卻用一種驚奇的目光看著已經出來的唐時——這小子,似乎有些古怪啊。
  唐時現在已經想一頭撞死了,草泥馬啊!他只是忽然之間動了這麼個念頭試試,畢竟“白毛浮綠水”一句裡面有一個“浮”字,也許會有作用,只是沒有想到自己這麼一想,果然就應驗了。
  現在好了……要怎麼解釋說自己竟然忽然之間拉著秦溪起來?
  “沒有想到師弟也是有幾分本事的,這輕身術似乎不一般。”秦溪呵呵笑了一聲,像是沒什麼懷疑。
  只是唐時哪裡敢說太多,感覺著自己身體之中按照著奇怪的軌跡流動的真力,卻有些惶恐地說道:“我……我只是怕死……沒有想到……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這畏畏縮縮的模樣,一下讓那邊的飛仙派幾人笑了起來,卻讓是非輕輕一皺眉。
  竟然這二人已經平安無事,是非也就不必出手了,他手指回收,之後重新撥動念珠,“阿彌陀佛。二位無事便好。這千溝萬壑境裡似乎很不穩定——”
  話音未落,只聽得“轟隆隆”的聲音從遠到近,轉眼之間便像是滾雷一樣震耳欲聾了。
  眾人抬眼看去,只看到方才他們離開的那一座土黃色的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到下拍下來一樣,山頂直接被壓下來,並且朝著地底按壓,便像是流沙一樣,轉眼之間和地面上的土黃色融為一體,看不出原本還是一座山。
  他們此刻所能夠看到的,只有漫天的煙塵。
  “這是……”飛仙派蔣繼然皺了皺眉,看向了忽然沒有說話的是非。
  是非歎了口氣,“小荒境之中千萬般變化,這大約只是其中一種。”
  秦溪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才道:“方才正氣宗他們那些人也是從這裡下去的,我們分明看到他們沒有遇到任何的危險,想必是我們在上面待著的時間太長了吧?”
  他這樣一說,倒讓眾人想起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
  如果他們之前還沒下來,還在上面的話,現在豈不是跟著那坍塌的山峰一起被埋在地下了嗎?
  唐時手指顫了一下,這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幸運。
  “為今之計,只有快些往前走了。”那雙胞胎兩兄弟之中的一個說話了,聲音有些粗啞,不過唐時也分不清到底是魏園還是魏旭。
  其餘諸人也點頭,贊同了他的說法。
  這個時候,蔣繼然將指北針掏出來一看道:“正氣宗和點翠門那一位走的乃是東,吹雪樓走的是南,橫道劍宗走的是北,我們只能往西了。”
  他也不多話,只是拿著指北針就走向前方。
  小自在天的僧人們表示願意走在最後,其他人也就不怎麼在乎。飛仙派其餘人跟著蔣繼然,之後是天海門三人,唐時後面是那個叫做印虛的僧人,在小自在天四人當中似乎是年紀最小的。那很得唐時好感的印空走在倒數第二的位置,斷後的卻是那是非。
  一路上都沒什麼人說話。
  這畢竟是在危機四伏的千溝萬壑。
  “對了,我有一事覺得奇怪。”秦溪在唐時前面走著,走著走著忽然說道,“我們選擇的方向不一樣,到時候是隨機進入第二個秘境嗎?”
  蔣繼然是不知道相關的事情的,這只能是問是非的。
  是非道:“此三境乃是連鎖形,大約不管我們往哪邊走,最終都會到另外一個境吧。”
  前面的蔣繼然忽然愣住:“是非師兄的意思是……其實分辨方向根本沒有意義?”
  是非笑笑,沒說話了。
  這一下,蔣繼然很爽快地收起了指北針。
  可是唐時卻開始思考這當中的原理了,不過也思考不出所以然來,想了一會兒也就放下了。
  其實大能修士們,能夠調用一部分的空間之力,形成彎折的空間之類的,所以不管是往哪個方向走,都能到達同一個地方這種事情並非虛假。
  現在的唐時只不過是還沒到達這個境界而已。
  十一人都是腳面離地,並不踏嚴的。
  這裡也有光,只不過似乎已經開始變暗,他們走了很久,一路上看到的全都是漫漫的黃土,溝壑縱橫,沒有半滴水,活活一個再造的黃土高原×N。
  唐時走得累了,體內的真力也似乎快撐不住了,就會想像——其實老子可能穿回地球了……
  不過現實是悲慘的。
  真力沒有了,就有被人丟下的可能,所以唐時的辦法是一路走一路吸取真力,還在不斷施展小聚靈手在自己的身周,雖然傻氣了一點,但效果還是很明顯的,至少他沒有掉隊。
  別人都走得輕輕鬆鬆,不見得有什麼疲憊,唐時卻是辛苦至極。
  他身後那印虛有些憐憫地看著他,不過看他一路堅持,也就沒有說任何施以援手之類的話。
  眼看著天色漸黑,後面走著的是非道:“這時而黃土時而流沙,晚上趕路怕是會有危險,不如停歇一宿,順便想想辦法吧。”
  前面蔣繼然看了一下已經沉入地平線下的光,整個世界都開始昏暗起來,“方才我們過來的時候還一路都是流沙,可是到了現在,已經完全是堅硬的黃土,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大家停下來吧,就地打坐休息好了。”
  於是這邊十一人都鬆了一口氣,選定了一塊高而平整的地方歇腳。
  那叫做印虛的小和尚道:“出來時候帶了些蒲團,不曾想今日會派上用場。”
  說罷,他從自己袖中甩出來一把東西,原本只是小小的,落地的時候卻倏忽變大,一瞬間便已經化作了一張蒲團,落在眾人的面前。
  雪環正愁找不到地方休息,在自己的儲物袋裡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合適的東西,現在得了這一隻蒲團,倒是忽然之間高興了起來,竟然破天荒地道了一聲謝:“小和尚倒是很懂事,謝了!”
  和尚就和尚,偏生要加一個“小”字,簡直……
  唐時已經吐槽無力,直接在那蒲團上坐下來,而後盤膝打坐,卻忽然驚奇了——也不知道這蒲團是什麼坐成的,甫一坐上去,竟然感覺到有一股清涼平和的氣息從蒲團上透出來,一下浸透了人的身體,竟然倦意頓消。
  這一點,顯然別人也發現了。齊雨田像是個沒見過大世面的人,摸著那蒲團道:“這東西我在門派裡的練武堂看到過,沒有想到現在竟然有機會坐一坐。”
  那蔣繼然不知道為什麼冷笑了一聲,卻沒說話。
  印虛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回頭去看是非:“師兄……”
  是非歎氣:“走了許久,你也坐下吧。”
  於是印虛雙手合十,垂首行禮,坐下了。
  這十一人,基本呈一個圓形,都閉目打坐。
  不過可以看到,每個人的身體都是漂浮在蒲團上面一點的,生怕忽然之間下面有了流沙,到時候陷進去可就丟人了。
  唐時並不像別人那樣,他的紫府之中只儲存有少量的真氣,一路上憑借著“白毛浮綠水”當輕身術,倒是比他原來的輕身術要好用很多,需要耗去的真氣似乎也不是太多。現在他對這一句詩產生了興趣,一路運行真氣,一路悄悄地捏住手指使用這一句,便只覺得自己的身子越來越輕,像是要飄起來一樣。
  他不敢再試,生怕被別人發現,於是又恢復到正常的打坐狀態。
  現在唐時已經是練氣六層的巔峰了,又經過一個白天真力的使用,更在暗中練習使用“白毛浮綠水”這一句,反而還在進步,到了後半夜的時候,竟然順利走出了練氣六層,到了練氣七層,忽然之間整個人都變得神清氣爽起來。
  他氣息的變化自然是引起了別人的注意,但畢竟只是個練氣期,即便是在這裡突破也沒什麼大的用處,所以也沒人管他。
  只有是非,那搭著的眼抬起來,打量了他一眼,之後又重新閉上。
  後半夜注定是不平靜的,從來沒有人能夠在千溝萬壑境安全地度過一個晚上。
  首先發現異樣的是雪環,因為是女人,她對一些奇怪的味道一直保持著零容忍,現在也是她最先感覺到那一種腥臭味道。
  “見鬼,哪裡來的味道?好煩……”
  眾人聽到聲音,睜開了眼,看向雪環。
  那印空和尚之前就看雪環不順眼,當下竟然出言譏諷道:“哪裡有什麼味道?在這種地方,難不成處處都是香的嗎?”
  “你!”雪環一張白生生的臉氣得通紅,直接站起來就要跟印空和尚動手。
  本來唐時也覺得雪環是大驚小怪了,不想這個時候他手掌一翻,將氣息調順,卻覺得受傷忽然爬上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蠍子!”
  一隻褐色的小蠍子不知道從哪裡爬到了唐時的手指上,揚著那大鉗子一樣的尾巴,還在爬動……
  唐時還沒來得及動手,那邊手腳更快的是非就已經直接一彈指,一點綠豆大小的金光打過來,將唐時手指上的蠍子打翻在地。
  唐時愣住,去看那蠍子,卻看到這小東西並沒有死,還在地上爬動,有些亂轉的感覺,想必是被是非方才那一指給嚇住了。
  “阿彌陀佛。”是非打個稽首。
  唐時忽然就明白了,是非不是要救自己,而是為了救那蠍子,因為如果是唐時自己出手——只怕那蠍子性命不保。
  明白這一點的,顯然不止唐時一個,坐在唐時對面的蔣繼然冷笑一聲:“果真是有好生之德。”
  這話明擺著是諷刺,聽得小自在天這邊的四人皺了皺眉。
  “遭了,這裡,那裡……你們快看!哪裡來的這麼多蠍子!”
  雙胞胎兩兄弟之中的一個站出來,忽然伸出手來,四處指著,這次的這聲音細弱了不少,想必與上一次說話的不是一個人。
  跟這兩兄弟相處的時間略久就知道,聲音粗啞的那個是哥哥魏旭,細弱的這個是弟弟魏園。
  魏園一說話,眾人也都注意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盤坐的區域周圍,竟然蠍子!大大小小的蠍子,挨在一起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一炸。
  唐時抬眼一看,只見方圓十丈內都是一片的黑色,還在不停地蠕動,惡心之餘竟然也讓人覺得恐懼。
  這千溝萬壑之中,怎麼忽然跑出來這麼多的蠍子?
  這些到底是哪裡來的?又到底是要幹什麼?
  齊雨田干乾笑了一聲,看著向著自己越逼越近的蠍子,道:“這些東西……該不會是想吃了我們吧?”
  ,這烏鴉嘴怎麼……
  唐時還沒來得及冒冷汗,便看到一旁的雪環忽然之間拔劍了。
  雪亮的劍光,在這樣的黑夜之重如何明顯?
  眾人被這麼多的蠍子圍在中間,那些蠍子不斷地逼近,一點一點擠壓著眾人的空間,讓他們也跟著靠得更近。
  那些蠍子,也不知道是受到什麼的吸引,逐漸地向著中間圍攏。
  終於,在第一隻蠍子忽然竄向眾人的時候——雪環忍不住了。
  在雪環出劍的瞬間,唐時聽到了尖銳的劍嘯之聲,卻也感覺到自己身後似乎有人歎息了一聲。
  他來不及回頭,情勢就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雪環第一個出手之後,一隻蠍子直接被一劍斬成了兩半,於是剩下的蠍子都瘋了一樣湧上來!
  剩下的人,也不得不出手了。
  別人都有武器,可是唐時沒有。
  現在唐時腦子裡轉著很多念頭,他來這裡根本就是送死的——至少別人以為他就是來送死的,也沒指望著唐時出力。
  現在自己如果念“春眠不覺曉”,估計能過解決這一群吃飽了沒事兒干、搞突襲的蠍子,可是那絕對不符合唐時的本意。
  現在他還沒跟正氣宗的人對上,對方肯定是要殺自己的,唐時不相信秦溪,更不相信雪環——他不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所以現在的唐時,只裝出一副驚駭的表情,趕忙往後面避。
  魏旭、魏園亮兄弟直接遞給他一個鄙夷的眼神,唐時聳了聳肩膀,顯得格外輕鬆,心說老子一個練氣期的,戰五渣,你愛怎麼鄙視就怎麼鄙視,反正他沒臉沒皮——有本事換你是練氣期,我是築基期,我也來保護一下你怎麼樣?
  看到唐時竟然完全無視了他們的鄙夷,魏旭和魏園喉頭那是一口老血,險些就當場噴了出來。
  更可氣的是,小自在天的和尚似乎都相當實誠,那印虛一路上看唐時走得辛苦,也知道他境界不高,竟然走上來,站到他身邊,對唐時道:“唐時師兄,你修為微末,在前面怕是有危險,站我身後吧。”
  唐時頓時感動得淚眼汪汪,哥們兒啊,你簡直就是小自在天出品,良心貨,放心貨啊!
  他伸出爪子來拍了拍這小和尚的肩膀,沉重道:“打退蠍子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然後唐時終於無恥地退到了圈子的最中間。
  前面秦溪一扇子揮出去,將無數的蠍子掃飛,頓時只見到殘肢什麼的飛了漫天,他聽到自己身後的動靜,斜睨了唐時一眼,哼了一聲沒說話。
  別人也沒工夫理會唐時這麼個貪生怕死的,還在忙著打蠍子呢。
  唐時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准備,他手中掐了手訣,准備見勢不對就直接一句“春眠不覺曉”搞破壞。不過注定是沒有他出手的機會的。
  出家人忌諱殺人,便是那之前站出來幫唐時擋蠍子的印虛小和尚,也沒動手殺一隻蠍子。之前那橫眉怒目的惡和尚一般的印空,也是一樣,就更不要說旁邊那個自從進入小荒境就一句話也沒說過的印相了。
  眼前的蠍子像是殺不完一樣,一隻之後還有一隻,一群之後還有一群,一片之後還有一片,殺了這一波又來了下一波。
  雪環已經快要瘋了,直接運起真氣,挽了一道劍光起來,直接斬下去——只可惜這一道劍光雖然聲勢驚人,對蠍子們的殺傷力卻不算是很大。
  畢竟這些蠍子是成群結隊,乃至於已經成為潮水一般的大軍,斬去一兩個角,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這個時候,一直沒有出手的是非終於出手了。
  出家人慈悲為懷,即便是在這種時候也是捨不得殺生的。
  是非自知自己無法阻止別人殺生,也只能在看明白情況之後早些出手,一翻掌,一個小布袋就出現在他手中,他將那小小的布袋一抖,再往半空之中一罩,頓時所有的蠍子都像是被什麼吸住了一般,不斷地向著那布袋之中飛湧而去。
  眾人一時愕然,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是非的儲物袋!
  這和尚,腦瓜子很好使啊!
  只不過——儲物袋之中無法容納活物,這些蠍子進去了也都是死,原來這是非和尚下手才是最狠的。
  眾人腦子裡這念頭才閃過,便看到是非伸手一招,那麻布袋就已經落回了他的手中,鼓鼓囊囊的,像是還有什麼東西在動。
  “裡面的蠍子還活著!”魏園大叫了一聲。
  是非合十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這些東西,暫且留一命,待我們出去之時,再放它們便是了。”
  這根本不是他們關心的重點——禿驢們婆婆媽媽,走路都小小心心,生怕踩死了一隻螞蟻,可是眾人不一樣,這些蠍子的死活跟他們沒有任何的關系,他們關心的事情是——那個東西怕不是什麼儲物袋吧?!
  到底什麼級別的儲物袋才能夠裝活物?還能夠裝得下那麼多的活物……
  唐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向是非的目光頓時就有些變了,土豪啊這是!
  是非是不會去管別人在想什麼的,他只是隨手一揮,那布袋就消失在了眼前。
  儲物袋的事情眾人也不好多問,只能訕訕地笑笑。回頭一看,所有的蠍子都已經消失了個乾乾淨淨,一時之間都稱贊是非好手段。
  反而是方才劈出光華閃爍的一劍的雪環,這個時候臭著臉,一點也不高興——被人搶了風頭,哪裡高興得起來?
  唐時將這一切看在眼底,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作出一副孬種的樣子,猶猶豫豫問道:“現在可以坐了嗎?”
  眾人全部愕然,這貨怎麼……
  怎麼跟他們最開始接觸的那個……有點不一樣呢?
  他們哪裡知道,其實唐時是已經准備走另外一條路線了——高冷裝逼的路線不適合現在的自己,一個練氣七層的傻逼,要是裝高冷,就只能跟這個世界說拜拜了。
  唐時覺得自己的小命很金貴,還想多活兩年呢。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唐時就是要在天下無敵的道路上,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大丈夫,生亦何歡,死亦何懼?
  捨得一張臉,敢把和尚拉下馬……
  咳咳,想遠了。
  唐時將心裡那些詭異的想法全部收斂起來,開始認真地扮演一隻廢柴傻逼——其實根本不用扮演,因為本來就是。
  好吧,能夠認識到這樣的事實,他覺得自己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蔣繼然陰陽怪氣道:“可以坐了。在遇到這樣的事情的時候,唐師弟竟然還能冷靜得下來,真是讓我等欽佩不已。”
  喲,這貨是要針對自己?老子當拖油瓶也沒當你的拖油瓶啊!
  唐時心底冷笑,面上卻擺出一個微微的賤笑,“反正我只是個練氣期的,幫不上什麼忙,死了也就死了,沒什麼可牽掛的,當然灑脫了。其實還是相信你們厲害,能夠解決危險嘛。吾,比如是非師兄……”
  ——挑撥離間。
  是非抬眼,終於仔仔細細地看向了唐時。他不知道唐時說出這句話到底是巧合還是蓄意,因為這句話的作用並不一般。
  本來大家都是同路走,還是之前蔣繼然讓大家一起走的,可是現在遇到了危險,他卻沒怎麼出力,反而是被他邀請過來一起走的是非出了大力氣,讓別人怎麼想?
  更何況,唐時的話極具煽動意味——相信他們厲害,可是後面只說了是非的名字。很明顯,唐時這話的意思是,是非很厲害。那麼,蔣繼然又將置於何地呢?
  修真者之間的爭鬥,往往都是從很多不經意的小事上面開始的。
  是非雖然久居小自在天,但並非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對唐時也忽然起了提防的心思。
  細看唐時,長眉細眼,皮膚也白,眼神裡一片過於虛假的坦蕩,反而讓人覺得裡面肯定藏著點什麼。這人看上去,也只能說是頗為俊朗的那一種,算不得人中龍鳳,現在因為他臉上掛著的笑容,還給人一種難以言說的憨厚感覺。
  不過都是假象——是非忽然想起近兩年前在客棧的走廊裡遇見的情形。
  這唐時必定不是什麼心思普通的人,雖然修為不高,但不可掉以輕心。
  在這短短的一轉臉的時間裡,是非已經對唐時提高了警惕。
  而唐時自己未必不知道自己那一番話會產生的效果,不過現在諸方制衡,他們也不會把自己怎麼樣。到底還是競爭關系,合作不過是相當短暫的而已。
  蔣繼然已經沒話了,當下厭惡唐時,卻也只當他是個缺心眼。
  被方才那忽然之間出現的蠍子一鬧,天也已經要開始亮起來,看著眼前熟悉的黃土地,沒有任何蠍子的影子,風吹上來,幾乎寒徹人的骨頭。
  看不到方才那些擁擠著的蠍子,現在乍然空曠起來,反而詭異到了極點。
  眾人重新盤坐下來,等待著天明。
  唐時也不例外,只不過他細細地想了想自己接下來的策略。
  上半夜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想過了,這第一境千溝萬壑,跟小自在天的人在一起還算是安全的,畢竟佛家的人不喜歡打打殺殺,也不喜歡算計別人,還喜歡多管閒事,慈悲為懷,別的人多少也得收斂著。
  所以在這段難得的時間裡,唐時得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
  他現在是練氣七層,境界才剛剛上來,其實這個時候已經可以築基了,不過成功率很低。如果能夠達到練氣九層,再輔以築基丹,築基就很有可能成功。
  他從未覺得,自己距離築基是這樣地近。
  這樣的念頭,催使著他不斷地修煉。
  悄悄用真力滋養著掌心之中的蟲二寶鑒的圖案,唐時甚至能夠隱約地感覺到那書頁翻開又關上——小荒十八境,帶給自己的,到底是危,還是機呢?
  他悄無聲息地修煉著,黎明,也這樣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那些蠍子再也沒有出現過,這個時候,晨光籠罩大地,遠方黃土像是無窮無盡一般,忽高忽低,忽直忽曲。那黃土坡上的溝壑,像是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只不過厚厚的黃土又蓋上,將這曲折的輪廓掩蓋得更加平和。
  這裡多久沒有下過雨了?
  唐時皺眉,收回了目光,看到眾人已經收拾好了,他默無聲息地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蔣繼然已經恢復了正常,這個時候看著周圍的景象,略微確定了一下方向,忽然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聳起一座黃土城,他吃了一驚,抬手指著那東西道:“昨日有誰見到這東西嗎?”
  “昨日天色昏暗,誰也不曾看見吧?”印空將自己的月牙鏟拄在地上,也抬眼看去,隨後卻轉過頭來問那很少說話的印相,“印相師兄,你目力好,昨日可曾看到?”
  印相凝神一看,雙目之中有隱約的金色光華閃爍,竟然讓人覺得這人法相莊嚴,凜然不可侵犯。他收回目光之時,卻皺緊了眉頭,看向是非,卻對印空道:“昨日不曾見過。”
  “那這東西是憑空出現的嗎?”眾人心中打起了鼓。
  只聽蔣繼然道:“即便是龍潭虎穴也得去闖一闖的,我們都知道不能再漫無目的走下去,越是危險的地方,就越是有東西值得我們去探索。這黃土城一夜之間出現,怕是有頗多的古怪,若不去看一眼,我是不甘心的。”
  他這意思就是他要去,看眾人肯不肯跟他去。
  飛仙派其餘三人包括齊雨田,都齊齊點頭,表示蔣繼然去哪裡他們就去哪裡。
  可是天海山這邊情況就有些詭異了,雪環的目光在小自在天跟飛仙派之間打量,像是在算計著什麼。
  唯有秦溪,一臉的輕鬆,搓著自己多出來的那一層下巴,有些猶豫地說道:“要我走我也是不甘心的,但如果只有我們幾個人走,怕是不怎麼安全。”
  唐時明白了,雪環和秦溪其實都是在觀望,畢竟小自在天的人也有很強的實力,如果大家都分開;了,那天海門就會顯得相當尷尬。
  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小自在天這邊,那印空和尚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腦袋,對是非道:“師兄,我們也去看看吧?來一趟,總要長長見識,出來的時候,師父也是這樣說的啊。印相、印虛,你們說是不是?”
  說著,印空捅了捅自己身邊的兩個和尚。
  不過這動作在旁人看來無比滑稽,早說過印空長得極其駭人,臉上還有嚇人的疤痕,活像是個土匪強盜,根本不像是什麼平心靜氣的出家人,他伸出手來捅別人的時候就像是一個大漢假裝自己是個小娃在那兒賣萌一樣——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覺。
  大約是在小自在天,印空比印虛和印相資歷大,這兩個聽了他的話之後都猶豫了一下,雖然不呢沒說話,卻齊齊看向了是非。
  是非是小自在天拿主意的人,他抬眼看向遠處的黃土城,知道那裡埋藏著危險,可是卻不得不去——因為不管怎麼走,最終還是要看到那東西的。
  他稽首道:“既然如此,我們一行人,不如同去,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這話裡,已經隱隱有了一種領袖的風度了。
  這裡的人當中,不出意外的話,應當是是非的修為最高,所以他以這樣的一種口吻說出話來的時候,對是非來說是相當正常的,可是換到蔣繼然這個以十一人之中的領袖自居的人身上,似乎就不那麼適用了。
  唐時這邊根本沒有什麼表達意見的機會,反正是他們做決定,自己跟著走就好。
  弱者沒有話語權。
  ——唐時深刻體會到了此乃真理。
  眾人直接跳下了黃土坡,卻小心翼翼得很,生怕遇到昨日碰到的情形。
  好在今天似乎沒有昨天那麼倒霉,走了小半天都沒出現什麼流沙的情況。
  可是一過日中,事情就開始變化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腳下的土地再次開始變軟,讓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起來。
  日頭開始往西偏,腳下的流沙也越來越多,之前已經鬆懈下來的眾人立刻重新雙腳離地走。
  齊雨田俯下去一摸,抓起來的一把全是流沙——這小荒境之中的事情,當真是詭異到了極點。
  至於那黃土城,還真是望山跑死馬,看著很近,可是走起來就遠了,一路上除了流沙的威脅,似乎也沒再出現什麼蛇蟲鼠蟻之類的糟心東西,可唯一不好的一點是——太干了。
  修士們雖然可以維持內心,很多天不進水不進食,可沒水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尤其是對女人來說。
  所以雪環現在整個人都在一種即將暴走的狀態裡,臨近黃昏的時候,腳下的土地又開始變得堅實起來。
  他們原本還准備再趕一段路,沒有想到雪環直接丟下一個蒲團,直接往地上一坐,“我不走了!走不動了!這破地方沒吃的不說了,竟然連水也沒有!本大小姐憑什麼要來這裡?!不走了——”
  一干大男人忽然停住了腳步,唐時惡寒了一下,心說雪環這大小姐脾氣又上來了。
  這是什麼地方?小荒十八境!小姐您發脾氣看著點地方好嗎?
  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誰要看你不順眼背後捅你一刀,搞死了你,也沒人知道的好麼?竟然還……
  吐槽無力。
  唐時覺得自己的腦回路已經跟不上雪環了。
  那飛仙派的蔣繼然平日裡是個憐香惜玉的,只不過對於修道者來說,臉已經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了,修為才是衡量一切的准則——所以,現在的蔣繼然完全對雪環沒有好感。
  當下他就直接出言諷刺道:“大小姐,麻煩您別搞事兒了好麼?現在是什麼地方,還顧著水的事情?”
  雪環當即瞪眼:“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一個臭男人不用梳洗也就罷了,我一個姑娘家難道不需要用水來梳洗嗎?這破地方連個水靈術都使不出來!”
  唐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悄悄退開了兩步,剛剛站在雪環身邊的秦溪也是一樣的舉動。兩個人對望了一眼,竟然有一種同病相憐又心有靈犀的感覺。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這種退開准備明哲保身的行為被雪環看了個正著,對秦溪她不敢說什麼,只好朝著唐時出氣,罵道:“你退什麼退啊?嫌棄本小姐?你算是個什麼東西?!給我滾!”
  所有人都以為,面對這樣的羞辱,是個男人就應該發怒,即便只是個練氣期的,也不該太孬種,哪裡想到唐時還真是個狠角色——越是忍,越是狠。這是是非認知之中一條很奇怪的定理。
  在這一刻,他已經完全確定,唐時絕對不是什麼善心腸的人。
  只見唐時不怒反笑,還是那種特別諂媚的笑,拱手躬身對雪環道:“雪環師姐莫要生氣,是師弟不懂事,不過說缺水的話……我好像學過一個什麼靈術,以前試了試,能夠喚出水來,只是時靈時不靈,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師姐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試試?”
  一副諂媚邀寵的小人表現,飛仙派的人無不唾棄,便是小自在天的幾位僧人也覺得他這嘴臉太過卑微乃至於卑賤,只有秦溪一皺眉,覺得這小子肚子裡怕是有什麼壞水。
  想著雪環沒有注意到自己,就算是注意到了自己,怕也不敢對身為天海山最大戰力的自己做些什麼,所以秦溪直接往後退了,動作十分明顯。
  幸而現在雪環的注意力已經被唐時吸引過去了,她輕蔑一笑,不過也動了心思,哼了一聲:“就你?你有什麼本事?”
  唐時笑瞇瞇地,“我有一個咒語,只要一念,就能喚出水來,不如我試試?”
  “那你試試吧啊。”雪環心想這廢物多半是沒什麼作用的,不過這樣也好,她想到離開天海山之前掌門對她說的話,不由得心底冷笑,嘴上威脅道,“你若是沒辦法變出水來,我就直接剁了你的四肢,將你埋進這沙子裡!”
  唐時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他伸出自己的雙手來,臉上忽然就變得有幾分凝重,還看了雪環一眼,道:“那我開始了。”
  這一下,不僅是雪環,便是眾人都看著唐時。
  他們以為他要開始了,不想唐時那手訣的姿勢剛剛擺出來,便見這貨又抬起頭來,尷尬道:“我這靈術時靈時不靈,控制不好,所以——”
  “廢話太多,磨磨唧唧,你若是能夠喚出水來,我——”
  “夜來風雨聲!”
  就在雪環想出言諷刺唐時的時候,唐時一聲斷喝,同時手訣飛快地閃動,早已經是得心應手到極點的雨訣出現了!
  夜來風雨聲,雨!
  “刷拉拉”,以雪環為中心,方圓三尺之內忽然下起了暴雨!
  立時只見地上的黃土被砸出了一個個的大坑,無數的雨珠驟然落下,將雪環站著的那一片黃土染出了一個深色的圓來。
  可憐的雪環就呆愣愣地站在那裡,被淋了個透心涼,身上的衣物都貼緊了身子,曲線畢露!
  “啊——”
  她驚聲尖叫起來,抱緊了自己,轉身就往一旁的土壟後面跑。
  這雨只下了三息,可是效果是震撼的,所有人用一種看牲口的奇異眼神看著唐時:哥們兒,你有種。
  唐時收回手,一摸自己的鼻子,尷尬道:“我說過這東西控制不好……我……完了……”
  哥們兒,你熊的!

  第三十章:城牆外

  算計出錯,可是唐時根本沒有鬧明白這忽然之間威力怎麼會這麼大,與自己預計的完全不一樣,這一路上估計沒什麼好果子吃了。可是唐時也知道,本來就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唐時自己作不作都是這回事。
  只是偶爾這麼一作戲,其實有時候不清楚,到底自己真性情如此,還是戲已如人生。
  面對著眾人異樣的眼神,他只是微微一笑,盡顯賤人本色。
  秦溪一搭他肩膀,不知道為什麼大笑起來。
  周圍的幾個人都有些無語,也不知道唐時是裝傻還是真傻。
  唐時早先就說了他自己的靈術是時靈時不靈,沒有想到一下子就靈驗了,讓所有人措手不及——最措手不及的自然是雪環了。
  這姑娘哪裡想到所謂的水靈術竟然是直接製造出了一片大雨,讓她出盡了丑,現在躲過去之後,想必是在換衣服吧?
  還不待他們這邊的人鬆口氣,從唐時方才帶來的震撼之中醒悟過來,就聽到方才已經走出去的雪環“啊”的尖叫聲。
  “啊啊啊啊——有死人啊啊啊……”
  眾人對望一眼,再顧不得唐時,直接沖向了雪環那邊。
  雪環方才到了一個頗高的小土壟後面換衣服,豈料剛剛換好,就瞥見一旁的黃土忽然之間鬆動,變成了流沙,那黃沙流動起來,竟然露出了不知道深埋在黃土之下多少年的枯骨!
  眾人趕到的時候,只在這一片小土壟後面看到了露出沙面的幾根白骨。
  其實這場景並不可怕,只不過雪環是女子,難免膽小一些,更何況畢竟是在小荒十八境之中,還是這樣詭異的千溝萬壑境。
  下面的兩個小荒境未必比現在這個更加正常,但在他們所遇到過的事情當中,已經沒有別的能夠相比了。
  “只是幾根白骨而已吧。”
  蔣繼然走上前去,長劍一挑,將那幾根白骨翻了出來,也沒發生什麼異樣。
  小自在天這邊幾名和尚又開始念經,聽得唐時腦袋大,這群和尚就是悲天憫人,這人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還能超度嗎?這個時候念往生咒,似乎也不起作用吧?
  是非垂下眼簾,“小荒十八境乃是上古修真界之遺留,這屍骨,若非上古修士,便是與我們一樣的身份。”
  一樣的身份的意思是,都是進入小荒十八境的探索者。
  ——現在這個人死了。
  不管他是上古修士,還是他們的同行,現在都已經躺在了這裡,甚至一副屍骨都湊不齊。
  這樣想起來未免有些淒涼,更可怕的是,此人若跟他們是一樣的身份,怎麼會死在這裡的?
  一種危機感,忽然就讓所有人沉默了。
  蔣繼然站在那一堆枯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竟然再次伸手出去,往沙裡攪了攪。原本他只是隨手找找,沒有想到下面竟然真的還有東西。
  整個沙面都是流動的,他的劍落下去的時候像是感覺到有人在推一般。
  只不過他逆著這力量,將劍轉過來,只這麼輕輕一撥,就感覺劍鞘撞到了什麼東西。
  蔣繼然心中一驚,臉上的神情也跟著變化,隨後長劍一挑,體內靈氣灌注於劍上,竟然憑空生出一股氣浪來,挾裹著沙子四下翻騰飛卷出去,風吹沙走,露出來的竟然是一片白骨!
  那是真正的一整片,有的掩蓋在黃沙下,有的卻完全露了出來,有的斜斜插在沙裡,有的完全平躺著,這裡就像是古代殉葬時候的殉葬坑,只不過裡面躺著的都是人。
  粗略地一看,這裡最起碼有十三個人的屍骨——因為能夠看到十三個人的頭顱。
  不過還有更多的,應該埋在沙下面。
  唐時只一看,就已經沉了臉色,說了一句話:“這麼大規模的死亡,會是我們的同行嗎?”
  如果不是,那麼到底是什麼事情導致了這麼多上古修士的死亡?
  如果是,那麼問題也是一樣的——這小荒境之中到底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能夠讓這麼多的人死在這裡?
  或者……
  唐時忽然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如果這只是一個固定的堆積屍體的地方呢?”
  眾人:“……”你他媽腦洞可以開得再大一點嗎?
  唐時的這種推測其實更可怕,如果這是一個固定的存放屍體的地方的話……
  眾人齊齊打了個寒戰,頓時暗恨唐時這廝一無是處,只會嚇唬人。
  其實唐時相當純潔,跟死人打交道根本無壓力。
  在他看來,滿腹算計的活人比不會動的死人可怕太多了。
  當下唐時竟然走了過去,提著“白毛浮綠水”的輕身術,直接蹲在了那坑邊,撿了一根骨頭,往下面的沙裡攪了攪,竟然又翻出不少來。
  這動作著實讓人毛骨悚然,便是那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印空也打了個寒戰,是非看著唐時,盯著他的動作,撥動念珠,嘴裡喃喃著什麼。
  唐時這個時候很想回頭說一句:別念了,人沒死還有魂魄的話你念了就是錯;連魂魄都消散了,就更沒有念的必要了,能把死的念活嗎?
  無非是覺得是非多事罷了。
  現在對這屍骨不敬的人又不是他,而是唐時,他在他背後念,這感覺就像是在代他懺悔一般。
  唐時心一橫,直接抬手一個風訣,夜來風雨聲,風!
  狂風吹開黃沙,下面一層層的白骨全部露了出來,當真是一層疊一層,說不准還真的讓唐時給猜中了——堆積屍體的地方。
  唐時這人到底是個什麼嘴巴啊……
  眾人狂汗。
  是非抿唇不語,撥動之中的念珠忽然停頓了一下。
  他身後三人連忙合十道:“罪過,罪過……”
  齊雨田看唐時還在哪兒蹲著,頓時覺得瘆的慌,忙叫道:“唐時師弟,你還是先上來吧,下面怕是不怎麼安全。”
  唐時覺得也是這個道理,就直接上來了。
  經過雪環身邊的時候,才看到這女的已經嚇白了一張臉,就差沒哭出來了。
  看到唐時走過去,雪環像是忽然之間想起了什麼,“都是你!要不是你惹出這些事情來我會看到這些東西嗎?!你就是來搗亂的!”
  這帽子扣得漂亮,這世界都要為雪環小姐的無恥而喝彩了。
  唐時簡直無法跟這姑娘理論了,甚至不忍心問她是不是腦子沒長好,跟智障說話的時候,必須顧及到智障的心情。
  他歎口氣,走到一邊,假裝自己也是個死人,不說話了,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蔣繼然看了他一眼,道:“現在我們……”
  天色已晚,現在怕是不能繼續往前走了,可是要他們在距離這麼多屍體很近的地方過一夜,又覺得這心裡膈應著,倒讓人為難了起來。
  這個時候,是非抬眼看向那黃土城的方向,走了一天之後,那城郭的輪廓已經清晰了不少,應當不是什麼幻象,只不過——背後的風聲忽然重了。
  他轉過頭,看向了他們的身後,忽然道:“怕是今夜要趕路了。”
  因為,風暴來了。
  現在諸人已經發現了一個基本的規律,上午是最安全的時候,什麼也不會發生,下午的時候會出現流沙,到了晚上——到底會出現什麼,誰也說不准。
  那些蠍子已經被是非收拾了,如果再冒出什麼別的可怕東西來,那只能說是他們太倒霉。
  可是現在,眾人隨著是非看向身後。
  只看到一道朦朧模糊的黃線,從地平線上起來,緩緩地向著他們這邊推進。
  “這是……沙暴……”秦溪的聲音有些顫抖,他鎮定了心神,接著方才是非的話道,“的確要趕路了,要是被這東西追上來,我們也就跟下面這些屍骨一樣了。”
  沙暴——原本應該是沙漠之中最恐怖的一種存在,它若是下午時候出現在千溝萬壑境之中,眾人並不會覺得奇怪,可若是這晚上出現,就顯得詭異又離奇了。
  忽然來的變故已經讓雪環等人完全忘記了之前唐時的那一手戲弄。
  此刻,眾人聚集在一起加快了腳步,往前面走去。
  唐時想到那一堆白骨,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瞧見那枯瘦的印相和尚最後合十為禮,又朝著那坑中的屍骨一拜,這才轉身過來,與眾人走到一起。
  這印相和善,也是個心善的、
  在這茫茫的小荒境之中,到處都是黃土塵埃,只有前面那黃土城似乎才是他們應該去的地方,只不過——他們也都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忽然出現這樣的一座城,必然不簡單,只不過現在就是龍潭虎穴也只有去闖一闖了。
  唐時心底明鏡一樣,回頭就看了那沙暴一眼,已經落到了後面。
  因為相互之間有戒備,所以這一行人之間並沒有考得很近,唐時在後面,不巧的是,秦溪也在後面。
  “唐師弟方才那一手,很漂亮,只不過我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一級靈術竟然都這麼厲害了。”秦溪笑瞇瞇的,總是讓唐時想起狐狸來。
  想到自己跟這人之間的幾次接觸,這秦溪都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唐時警惕了起來,只道:“這個我倒是不清楚,不過師兄如果感興趣的話,出了小荒境我就給師兄看看吧是在術堂選的。”
  他是在賭,賭秦溪不會對術堂的東西感興趣。
  果然,唐時表現得那麼坦蕩,又主動說將這靈術給他——秦溪也算是天海山之中天賦出眾之人,只要在小荒境得到兩件寶貝回去之後就青雲直上了,怕是一點也不稀罕唐時的這一點東西的。當下他笑了笑,“這倒不必,倒是師兄我冒昧了,這事情本來就不該問。”
  你知道不該問,剛才還問——要說秦溪不知道,唐時才不相信。
  只不過,人家已經這樣說了,唐時再指出他是裝的,這就更是傻逼了。
  所以唐時只是笑笑就揭過去了。
  一路往前,背後的風沙越緊,他們已經在這小荒境之中停留大約兩天,竟然還沒有走出這地方,之前是非說——不管走哪個方向,最後都會會合到一起。
  唐時完全不明白這當中的原理,可是根據他們走的路程來看,千溝萬壑這個小荒境還是相當大的。
  沙暴的推移速度很快,可是眾人也不慢,堪堪在沙暴來臨之前接近了那黃土城。
  只不過,走近了看,眾人才發現,這根本不是真正的黃土城——只不過是被黃土覆蓋了外表的城池。
  唐時無法想像這一座城佇立在這裡,經歷了多少年的滄桑變幻,被無數次沙暴侵襲碾壓而過,最後積澱成了現在這樣。
  蔣繼然道:“沙暴將至,我們是進去,還是——”
  他話說到一半,便看到雪環已經向著那城門口跑過去,攔她都來不及。
  雪環驚喜地揮舞著自己的手臂,“看啊,裡面有泉水!”
  這姑娘已經被沒有水的世界給逼瘋了,現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水,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就撲了過去、
  可是事實上,哪裡有什麼水?眾人都沒有看到!
  因為雪環的情況發生得太過突然,一下子就失常了,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便眼睜睜地看著雪環向著前面的城門口一頭撞去。
  距離雪環最近的乃是印虛小和尚,不過他畢竟年紀不大,看著這場景有些呆滯,在印虛身邊的印相見狀直接伸手去拉雪環,豈料這個時候的雪環力氣竟然小心,印相拉她不住。
  更可怕的事情,就在這一剎那發生了,雪環前腳剛剛落地,後腳那原本堅硬的黃土就變成了流沙!還是比之前更加軟爛如泥的流沙!
  只這一瞬間,雪環就已經陷進去一半了,這個時候她似乎才驚醒過來,一下就看清眼前的景象了——只有黃土城,那終年的土和泥,一座蒼老的城門,哪裡有什麼泉水和青山綠樹?當即雪環就尖叫了一聲,“啊啊——”
  印相想要救人,那瘦竹竿一樣的身體裡竟然爆出了一股大力,便要將雪環拉起來。
  沒有想到的是,雪環驚慌之下,感覺到有人在拉扯自己,回頭一看,竟然是小自在天的和尚,也不知道為什麼心中一狠,手部用力,反抓住印相將他往下一拉,自己卻借力而上,一下從流沙之中掙脫出來。
  這樣的巨變,只是在電光火石之間,此刻——唐時才想要祭出“白毛浮綠水”,是非方才甩出自己手中的念珠,別的人卻還在看著,便眼睜睜看著原本救人的印相成了需要被救的那一個。
  方才雪環用力如何之猛?只這一剎那,便已經看到印相陷入了流沙裡,那無窮無盡的沙粒一下將他掩埋住,連著腦袋一起消失在了這黃土城的城門前面。
  唐時只覺得心中一冷,看向還安然站在一邊的雪環。
  雪環則是抱住自己的手臂,雙腳離地懸浮在半空之中,她驚駭地看著印相消失的地方,搖著自己的頭:“我……我不是故意的……”
  印虛嘴唇都白了,看到自己的師兄消失在自己的面前,便大喊了一聲:“印相師兄——”
  印空立刻跳過去,整個地面卻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堅硬,彷彿之前出現的流沙只是一個專門為了坑人的陷阱!
  那印虛看著高高瘦瘦,很有一種苦行僧的感覺,唐時對這和尚的印象還算不錯,便施出去一個“風訣”,卻不想那地面果然還是堅硬如鐵,他皺了沒有,暗罵了一聲見鬼。
  蔣繼然等人站在一邊,沒有一點反應,只是嘴上說道:“印相師兄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唐時一下回過頭去看他,只看到蔣繼然一臉的平靜,甚或是麻木,似乎別人的死活根本與他無關。
  是啊,別人的死活,跟他有什麼關系呢。
  也准備救人的唐時,忽然就停住了,他方才想要救人的舉動,甚至不是救印虛,而是救雪環——那一個“白毛浮綠水”已經就在唇邊了,差一點便要吐出來。
  修真界本來就是殘酷的,他人死活跟他唐時又有什麼關系?
  可是救人真是一種習慣性的事情,在他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便覺得心冷。
  沒有人對小自在天的人施以援手,但小自在天還有一個人,他叫是非。
  那一串念珠,沒有絲毫猶豫地打出去,頓時便聽得一聲巨響,整片地面都裂開了。
  流沙與硬土地之間到底是怎麼轉化的,沒有人知道,同樣的,是非也不知道,可是為了救人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只能用一種相當暴力的手段來進行這種救援。
  說到底,他們現在只不過是修士,還不是真正的仙人,沒有辦法在地底下生活,也還需要一定的呼吸,短時間之內,印相也許不會有事,可是時間一長就說不定了。
  然而,是非那一串念珠,像是一把刀一樣劈開了地面,然而這一片地面並沒有重新變成流沙——它還是那一片堅硬的地面,只是整塊地裂開了……
  這場景,儼然地獄!
  眾人心中驚駭,想不到是非只這念珠甩出來一擊,就已經使整個地面崩裂,這人的修為到底是如何深不可測?
  地面震動,唐時等人站立不穩,搖晃了一下。
  只不過,別人只顧著自己,唐時的目光卻隨著是非而動。
  這玉面僧人臉上的慈悲之色,似乎在這一瞬間褪光了,嘴唇微微下拉,有幾分凝重,溫潤的雙眸之中帶著些微的冷光,便瞧見他右手食指瞬間化為玉色,差點連兩隻瞳仁也跟著變得瑩綠,隔空一指戳向已經裂開的地面,他像是能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整個地底一片金石之聲,像是那指力撞到了別的什麼東西上,整個地面又是一陣顫抖。
  秦溪脫口而出道:“一指禪!”
  小自在天的靈術精妙無比,只這一指頭,便可以稱作是“第一指”了,可隔空傷人,需要有深厚的鐵指禪為基礎。
  唐時只聽說過這靈術,卻不知道這東西的深淺,秦溪也沒時間為唐時解釋,他只是緊盯著是非的動作,像是想從中看出點什麼來。
  現在的情況,已經是眾人無法插手的了,他們的實力完全無法與是非相比,上去了也是拖油瓶,更何況——這裡根本沒人想要上去救人。
  獨善其身,明哲保身。
  ——從一開始,這些人就是比唐時要清醒很多的。
  而清醒的他們,也讓唐時深刻地感覺到這個世界的殘酷。
  在你落難的時候,不落井下石就已經是萬幸,旁人袖手旁觀你反倒應該感謝了。
  不過唐時忽然很好奇,若是印相並非小自在天之人,是非會不會花這樣大的力氣去救人?
  只不過,想到方才印相毫不猶豫地伸手去救雪環,最後卻被雪環反拉了一把,進了流沙坑中……
  他看向雪環,雪環還抱著自己的肩膀瑟瑟發抖,似乎沒有從方才的變故之中回過神來。
  可是在那樣危險的情況下,她都能直接拉一把印相,讓印相成為她出流沙坑的踏板,現在卻是一副無神模樣——虛偽?或者是真的下意識的舉動?
  人之初,性本惡。
  唐時心底念了一句,看向場中。
  是非口中念誦了一句咒語,緊接著便看到地下金光大盛,嘩啦啦的鎖鏈的聲音在眾人的腳下響起來。
  之前被是非的念珠打出來的地縫,長約十丈,寬有一丈,現在竟然像是被什麼拉著,繼續往兩邊打開一樣,這種裂縫開始拉伸,像是一條綢帶一樣,繼續……
  唐時只覺得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有一種無端不祥的征兆——因為他已經看到了,距離那地縫最近的是非的表情。
  印空與印虛都在距離是非比較近的地方,大約從他們的角度也能夠看到地縫下面的情形,兩個人臉色都白了一下,年紀比較小的印虛甚至抖了一下,便是印空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而是非,雖然表面上還很平靜,那念珠像是有靈性一樣重新飛回他手中,他手指歸攏的時候,卻輕輕顫抖了一下,似乎內心也是顫動的。他看著下面的場景,不忍地閉了一下眼,而後無聲歎息,卻抬起手來,五指張開,掌心向下,對著那已經裂開的地縫,接著緩緩收攏。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便有無數的光芒從他手中飛射而出,卻落到了那地縫之中,只一轉眼,所有人便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之前那地縫,周圍盡是堅硬的黃土,怎麼也無法重新化作流沙,現在卻像是被什麼席卷而過一般,一點一點,變得柔軟起來,卻不復之前的殺機四伏。
  這一次的流沙,甚至可以說是帶著溫柔的,那種綿軟的感覺,甚至讓人感覺心神寧靜,脫去了之前流沙的那種詭異和冰冷,充滿了大道至上的平和。
  只不過,在下面的流沙全部散開之後,所有人便看到了下面的場景。
  原本的地縫因為泥土全部化作流沙,稜角軟化,所有的一切都開始坍塌,將下面的情景露出來——這一幕,無端熟悉。
  所有人都安靜了,沒有一句話。
  沙暴已經逼近,甚至已經有黃沙從他們的身側過去,打在城牆上,便聽到一陣細密的聲響。風聲呼嘯,帶著肅殺之意。
  而坑中的景象,卻是讓人膽寒。
  唐時只覺得一股涼氣從他的腳下躥起來,瞬間冰凍全身。
  坑底躺著的,一具白骨,森然的白骨,完整的頭骨、軀架、腳骨……
  那屍骨的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手腕上還纏著一串,就那樣保持著一種站立掙扎的姿勢,伸著自己的右手向著天,這昏暗的,看不到光的天……
  印空頓時就跪下來長嚎了一聲,悲痛欲絕。
  別人興許不能確認這就是小自在天僧人的屍骨,但他們是何等熟悉?那兩串佛珠乃是門內獨一無二的靜心珠,他們又豈會看不出來?
  印虛呆愣愣地看著,說不出話來。
  風吹過了是非月白色的僧袍,留下滿地的寂靜。
  他緩緩地往前走了一步,緩緩地閉上眼,沉沉宣一聲佛號,卻打了個稽首。
  那流沙失去了是非掌力的控制,重新凝固起來,卻是一個大大的坑,坑底的印相的屍骨,雕像一樣。
  “啊——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
  這場面,便是正常有膽氣的男人們看了都覺得嚇人,更何況是雪環呢?雪環本來就是個膽子小的,之前邪念一起害了印相,現在看到印相的屍骨,如此猙獰可怖,便讓她心神巨震了,她接連退了好幾步,抱住自己的頭就叫喊了起來。
  秦溪與唐時幾乎是同時一皺眉頭,還不及阻止雪環,便看到是非眉頭一皺,而之前痛苦地跪在地上哀嚎的印空和尚,將那月牙鏟往地上一拄,便聽得一聲震動,他端著月牙鏟便要沖上來:“你這心腸歹毒之人,竟也配——”
  “印空!”
  眼見著印空的月牙鏟就要落到雪環的身上,而雪環手中的劍已經丟掉,現在根本手足無措,只要印空月牙鏟一落到她頭上,當即就是血濺五步的下場!
  ——是非說話了。
  他眼底的冷意一閃而過,最後卻輕輕歎了一口氣,“人死不能復生,印空、印虛,隨我為印相超度。其餘諸位施主,沙暴將至,我小自在天之事便不勞煩諸位,還請諸位進城自行躲避沙暴,考城牆五丈內應當無虞,各位好自珍重。”
  沙暴已經快到面前,唐時幾乎看不清自己身邊站著的人,卻還能看到是非盤坐在那坑邊的身影。
  印空和尚的月牙鏟,終於緩緩地收了起來,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來,兩隻眼珠子裡充滿了血色,一點也沒有佛修的平和包容模樣,反倒像是魔修。
  印空本是小自在天武僧,後來才成為內門弟子,心性修煉不到家,所以才有現在的情況。
  不過這也是真性情,唐時在看到他收起月牙鏟的時候,心底鬆了一口氣,可又覺得什麼東西丟掉了。
  有一種很奇怪的不協調的感覺,讓他將目光轉向了是非,然而是非是側對著他們所有人的,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覺得一派黯然的沉靜。
  三名僧人品字型排列下來,雙手合十,嘴唇翕動,閉目念著超度往生咒,佛珠緩緩撥動起來,在這樣肅殺的環境之中,頓時只聞梵音之響,盡管下面那印相死時的慘狀依舊可怖,卻已經不復之前的震撼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小自在天本來是實力最強的一方,現在竟然是最先出現死亡的,讓人有些反應不過來。所有人下意識地看了雪環一眼,最後還是蔣繼然咳嗽了一聲,道:“既然是非法師都這樣說了,我們便先進去避一避吧。”
  說著,他自己最先走進去了,不過步步小心,唯恐像方才雪環和印相一樣。
  不過之前是非已經很明確地讓他們進去了,就證明他認定這裡沒有危險——的確沒有危險。
  唐時跟著眾人進去了,雪環走在最中間,環抱著自己的肩膀,還是一臉的驚恐。
  如果說之前唐時對雪環只是那種可有可無的厭惡的話,現在便已經是一種完全的輕蔑了。
  唐時是個小人不錯,但小人也有小人之道——算計小人,以小人手段;算計君子,卻要以君子之道。
  雪環算計印相,修真界這種事屢見不鮮,說實話,就算是一時反感,唐時也不會多說什麼,反正你算計來我算計去,從來沒個停歇的時候,可是他惡心的是——算計了還一副自己很無辜的模樣。
  他們進去了之後,並不敢走太遠,只是坐在牆根下,靠著城門口的地方,感受著沙暴的威力。
  這黃土城在半刻之後就已經被無數的沙塵籠罩了,天色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再加上沙塵的覆蓋,當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城裡的建築似乎跟普通的建築差不多,能夠隱隱約約看到街道和房屋,不過因為現在沙暴的到來,都掩藏在沙塵之中,看不清楚。
  沒有人說話,興許都覺得外面那一幕過於慘烈。
  唐時想起之前在小土壟後面的那個坑,坑底埋著許許多多人的屍體。
  那一層層堆積在那裡的屍骨,之前唐時猜測說是專門用來堆放屍骨的地方——現在想來,為什麼不可能真的是來探索的人都死在那個位置了呢?
  那小土壟……不就像是一堵城牆嗎?
  方才那印相,掉進去,再出來,不過是幾息的時間,聽到下面有奇怪的鐵索聲響了一陣,是非再開了那地縫的時候,印相就已經從一個活人變成了枯骨。
  下面到底有什麼?
  又是什麼導致了這土地的變化?
  之前那鐵索聲是什麼?
  是非又是在與什麼斗法?
  ……
  一切的一切,都不清楚。
  這還只是第一個小荒境,千溝萬壑。
  當真是千溝萬壑,唐時腦子裡是千頭萬緒理不清楚,當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耳邊風聲呼嘯,還有狂風卷著黃沙砸在背後城牆上的聲音。
  不過在此期間,不斷有梵唱從城外那大坑邊傳來,很奇異地消減著眾人心底的不安。
  唐時一抬頭,便聽到風聲大了,之後便看到了隱隱約約的金光從城門外傳來。
  他們探出頭去一看,便瞧見從是非手中飛出一道金光,向著那坑底下飛了過去,一圈光暈從三名僧人的身上散發出來,成為了一個光照,籠罩了方圓十丈。
  風很大,卷著的沙迎面過來幾乎刮傷人的皮膚,此刻卻無法靠近他們分毫。
  吟唱的聲音漸漸地低下去,卻沒有消失,唐時他們看了一會兒,便收回了目光。
  他伸出手去,想了想,小聚靈手一翻,卻是將靈氣聚集在自己的手掌周圍,形成了一層保護,這才去觸摸外面那黃土色的城牆。
  外面首先簌簌掉下來一層灰,緊接著卻像是被泥漿糊住了。
  秦溪方才還在一旁看著雪環,雪環似乎已經有些神志不清,抱著自己的腿坐在一邊,喃喃自語,也聽不清她在說什麼,秦溪略有些頭疼,這個時候一轉頭,卻看到唐時又在研究那牆,他忍不住打趣道:“唐師弟,之前你那手是摸過下面的流沙的,印相師父去了,你卻還好好的,運氣倒是極好,不過你要是從那牆裡摳出些什麼來……可就不好了。”
  秦溪話音剛落,唐時卻手腕上一用力,直接將牆上那厚厚的泥漿凝成的泥板摳下來,接著就愣住了。
  秦溪在他背後,沒看到唐時面前的景象,還笑問道:“該不是真的摳出什麼來了吧?”
  太久沒出來刷存在感的齊雨田也笑,“指不定真的摳出什麼來了?”
  然而唐時傻傻地站在那牆面前,一動不動,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場面——蔣繼然只覺得不對,直接上去將唐時拉開,但是在看到那牆的場面的時候,卻忽然愣愣地喃喃了一聲:“靈晶……靈晶的碎片!天啊……”
  他剛剛叫喊完,聽到“靈晶”兩個字的其他人頓時湧上來,魏園甚至直接一腳將手中還拿著泥板的唐時踹開,“滾開,莫擋路!”
  唐時喉嚨裡憋了一口血,忍住了沒出聲,前面的人已經瘋了一樣開始去敲泥板,將整面牆清理出來。
  蔣繼然手中抓著一片小小的像是琉璃碎片一樣的東西,大笑起來,“靈晶,是靈晶的碎片啊!靈晶,哈哈哈哈……”
  陸陸續續也有別人在牆面上發現了靈晶,幾乎一人得到了一小片,只有還縮在一邊的雪環瞪著眼睛看著城牆外面,沒有什麼動作——當然,唐時早已經白排擠出了瓜分的圈子,這事兒跟他無關。
  靈晶乃是靈石的進化版,修真界的靈石有三個等級,兌換比例都是一百,其實在下等靈石、中等靈石、上等靈石之外,還有一種非常珍貴的存在——這便是靈晶。
  理論上,靈晶跟上等靈石的兌換比例也是一百,可是靈晶太過珍貴,有價無市,市面上根本沒有賣的地方。
  現在來小荒境的大多都是門派之中比較受重視的弟子,可是他們最多也就是使用中等靈石修煉,好的也許見到過上等靈石,但沒有機會使用,更不要提靈晶了——這可是傳說之中的存在!
  靈晶之中的靈力相當純粹,即便只是一個碎片,便已經足夠他們吸收很久了。
  當下所有人都像是紅眼病犯了一樣將這的附近的城牆給摸了一遍,但什麼也沒有了。
  趁著他們轉過身去的時候,唐時狠狠地喘了一口氣,卻謹慎地控制著自己的動手,伸手用力一搓,他手中那一塊泥板就已經裂開,同時有一個鵪鶉蛋大小的硬質晶狀物落入了他的手中,他手指一夾,再一甩,這東西就已經鑽進了他的袖中,消失不見了影子。
  前面怎麼也沒有找到更多靈晶的蔣繼然,這個時候忽然想到方才唐時還摳走了一塊泥板,回來就直接從唐時的手中將那泥板奪來,細細地用手碾過去了,又在裡面發現了一片靈晶碎片,這才滿意地放下了。
  他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地看向面露不甘的唐時,道:“你看什麼?莫不是以為還真有你的份兒?”
  唐時握緊拳頭,嘴唇緊抿著,似乎是忍了很久,最終埋下頭,像是終於屈服了一般:“蔣師兄說的是。”
  蔣繼然終於滿意了,他一個人收獲了兩片靈晶,這小荒境之中真是好東西多!
  眾人多多少少也有收獲,只有唐時似乎是最慘的那一個。
  只可惜,他們看唐時是逗比,唐時看他們是傻逼。
  早在摳開泥板的那一瞬間唐時就發現他手中的那泥板裡有東西了,只不過他沒有聲張,反而是裝作一臉震撼地看著自己面前的牆,別人的目光轉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唐時盯著的牆。這群人根本沒把唐時放在眼底,肯定會把他甩開,這個時候他再借機拿著泥板走,之後順手摳走泥板裡面的東西——
  所以啊,拿到碎片就高興成那樣真是……矬爆了好麼?
  老子拿到了一整顆靈晶,有種來打老子啊,打老子啊,打老子啊,傻逼!
  ——唐時心裡得意極了,臉上還是一副受欺負的樣子,要多逗有多逗。
  他們這邊安靜下來之後,外面的金光也漸漸地收了,是非攜了臉上還未消去悲戚的印虛與印空走過來,唐時一看,他們背後那大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沙暴的威力卻更大了,僧人們的衣袍都沾染了灰塵,看上去有些髒兮兮地。
  是非走過來,竟然是先看了抱著自己躲在一邊的雪環一眼,雪環尖叫了一聲,“不是我——”
  接著,她轉過臉,抱住自己的頭,似乎不敢看是非。
  可是,在她扭頭的一瞬間,卻已經悄悄握緊了手中寶劍的劍柄。
  蔣繼然上前微笑道:“不知印相師兄的遺骸……”
  是非合十頷首道:“不勞蔣師弟費心,收拾停當,要繼續趕路了,城牆外面的陣法已經被我與印虛、印空二位師弟破掉,無法抵御沙暴,只能繼續往前了。”
  唐時的目光,還未從雪環的身上轉開,便瞧見了有趣的一幕:雪環握著劍的手悄悄地鬆開了,眼神卻微微閃爍了一下……
  忽然想起來,最開始在小土壟後面發現屍骨的,正是這女人。

  第三十一章:第二境

  唐時終究還是收起了自己的疑惑,跟上了大部隊,將對雪環的懷疑深深地埋進了心底。
  他不過只是懷疑雪環,又沒有什麼證據。
  更何況,比他聰明的大有人在,別人都沒擔心,自己擔心什麼?
  有時候,實力弱,也是一種很奇怪的保護色。
  唐時並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攻擊力能夠達到多少,一路上還沒有讓自己試驗的機會。他准備一直藏著掖著,如果自己有幸活到眾人火拼的時候——應該能夠撿大漏。
  是非走在最前面,此刻的他格外沉默,興許是因為印相的死吧?
  人生無常,生死難測,很多事情根本無法預料。
  唐時忽然有些感慨起來,只是想起印相死之前,眾人冷漠袖手旁觀的模樣,又覺得心寒,然而一轉臉——他又有什麼資格心寒呢?
  那個時候,除了是非,似乎別人都是沒有起到作用的。
  唐時的善念,也只支撐著他做出了那麼一點輕微的努力而已。
  一路走,大家的話都很少,似乎忌諱著印相的事情,也害怕犯了是非的忌諱。
  只不過是非剛剛回來的時候,說的那番話很奇怪,讓人腦子裡跟著冒出無數的想法來——什麼陣法?能夠抵御沙暴?那麼是非為什麼又要破掉這個陣法?之前跟是非斗法的黃土下面的到底是什麼?
  ……
  疑問太多,裝在人的肚子裡簡直要將人逼瘋。
  所以在往裡走了大概一刻鐘之後,蔣繼然終於忍不住了。
  “是非師兄,方才你說了陣法,似乎是說這陣法原本是可以抵御沙暴的……可是……”蔣繼然猶猶豫豫的,似乎想說,可是又不敢說的樣子。
  唐時瞧見秦溪一扯唇角,似乎對這蔣繼然頗為看不起。
  後面跟著走的齊雨田這個時候也是一挑眉,唐時頓時感覺出了幾分微妙來。這蔣繼然的修為雖然高,可是在這群人之中似乎不是很受歡迎。
  方才搶靈晶碎片的時候,蔣繼然可是非常霸道的,之前也是一副以領導者自居的模樣,現在還裝出這一副為難的樣子來,怕是徒惹人反感。
  是非畢竟是個涵養好的,臉上淡淡,“下面的陣法既能夠抵御沙暴,也能夠讓整個城成為一座死城。方才諸位所見,都是陣法所導致的,包括雪環師妹看到的幻境,還有之後害了印相的流沙……那陣法已經被貧僧破掉,諸位不必再擔心。”
  ——我們現在擔心的不是陣法,是沙暴好麼?
  眾人無言了,又不敢再說什麼,只能跟著走過去,一路無話。
  在進入這城池之後,沙暴感覺就小了許多,不過似乎只是從他們的頭頂肆虐而過,並沒有對城內造成影響。
  從外城到內城,城牆,街道,民居,被黃沙掩埋的青石板地面,刻在牆壁上的古老字畫,像是在對他們訴說著千百年的的故事。
  有關於這一座城,想必是一個巨大的謎。
  唐時相信這個在這一片大陸上,進入過千溝萬壑這個小荒境的人一定不止他們這一撥,那麼他就開始好奇了——到底有沒有曾經發現過這個小荒境的秘密呢?
  這裡跟普通的城並沒有什麼兩樣,除了沒有人,和全部是黃土之外。
  只是冰冷的古城而已,甚至已經快要被這漫漫的黃土掩埋。
  如果不是他們人比較多,而是一兩個人走在這裡,估計怕是要嚇暈了。
  唐時覺得自己的膽子一向是比較肥的,可是在一路走來的過程之中,也覺得背後有些發涼,尼瑪的不說誰知道這裡是修真界而不是鬼城?
  喂喂,大神,是不是給錯副本了啊……
  就在唐時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們聽到了很不尋常的一聲——啪嗒。
  多出來的腳步聲。
  所有人刷拉一下就停住了,雪環再次嚇得驚聲尖叫起來,“啊啊啊啊——”
  眾人:“……”
  其實唐時已經開始懷疑,他們不是在這個小荒境之中遇到危險死去的,而是被這個女人給嚇死的。
  只不過,雪環叫了這一聲之後,眾人也都回過了神來,有武器的立刻拔出了武器,沒武器的——比如,也只有唐時——也已經手上握好法訣准備好了。
  方才那腳步聲絕對不是任何正常人的,甚至不像是腳步聲,但他們已經能夠肯定那是腳步聲了。
  因為——看見了嘛……
  唐時等人已經走到了十字街道的正中間,在他們的右前方出現了一座泥塑像。
  就在剛才,這東西往前走了一步。
  是的,一步。
  唐時覺得有些搞笑,可是現在怎麼也笑不出來。
  一般異常,就意味著危險。
  一陣佛光亮起來,卻是是非手中的念珠,一圈一圈柔和的光,瞬間撫平所有人的恐懼。
  蔣繼然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是非雖然是這裡修為最高的,可是這個時候也搖了搖頭,“看不透。”
  原本是非看不透的東西,這裡應該也沒人能夠看透了,可是現在唐時考慮一陣之後還是說話了:“這東西,大概是被黃土裹住的人屍。”
  這話真是說的無比淡定,唐時似乎天生對這些東西沒有什麼畏懼之心。
  他仔細地看著方才踏出來一步的東西,這輪廓和形態,絕對是一個人。
  而且方才,唐時在給城牆摳泥板的時候就已經研究過那黃土的厚度了,如果將這人形塑像去掉那樣的一層黃土之後,應當是一個人的形態。
  唐時將自己的推斷和分析過程說給眾人聽,聽完了,蔣繼然冷笑了一聲,似笑非笑看著唐時:“想不到你修為微末,腦子還很好使,竟然還研究過之前的泥板的厚度。”
  正常人看到方才那人形塑像,怕都會以為是雕塑的,但其實也不是沒有本身就是等人大小的雕塑的可能,只不過唐時覺得這個可能性很低。
  這種地方,最容易出現的其實還是死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小,“沒力量,腦子好使也許死得慢一些……不過,秦溪師兄。”
  秦溪忽然怔了一下,唐時幹什麼忽然之間喊他?他扭過頭去看唐時,“怎麼了?”
  唐時手一指那人像,道:“這一位,大約是我們天海山的前輩。”
  這一瞬間,幾乎所有人都只有一個感覺——頭皮發麻!
  魏園、魏旭兩兄弟幾乎是同時喝道:“胡說八道些什麼!”
  小自在天的三個人沒說話,只是一臉凝重地看著唐時。
  是非第一次主動說話了,“不知道唐時師弟憑借什麼來判斷,這一個石像是天海山的前輩?”
  在這種時候,遇到石像會走路這種神奇的事情,不該是大家一起來先解決了這威脅的嗎?怎麼一個二個都在聽唐時廢話?
  雪環拿著劍,聽了唐時的話之後,那手一直抖,似乎害怕極了。
  唐時眼角餘光一掃她,又將目光轉回到是非的臉上,這玉面僧人凝視著自己,眼底平和一片。
  這個時候的唐時,並不能確定是非是不是跟自己想的一樣,只不過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在進入黃土城的時候,雪環就已經有些很異樣的舉動了,在剛才,唐時便發現她的眼神落在那個雕像一向的東西上,想必有什麼古怪。
  之前印相之死,多少都要歸結到雪環的身上去,可以說她是個相當危險的人物,未必是她要主動去害人,可是在遇到危險的時候,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用別人的性命來拯救自己。
  那也許只是一種人性之中的自覺,在沒有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唐時並沒有資格去指責雪環什麼。
  他現在看向那石像,道:“你們看著石像的手掌,只有這手掌很奇怪……”、
  相當奇怪的手掌,如果說這是一個雕像,那麼這雕像的右手,似乎是按照另一種規格製作的。
  之前沒人注意到這個細節,唐時竟然發現,可見他觀察力不一般。
  正如之前蔣繼然諷刺的那樣,修為微末到極點,心思也跟他修為一樣細微。
  眾人看向那石像的手掌,已經很自動地退開了幾分,配合的默契很自動就出來了,所有人都對這東西抱著警惕。
  “這手掌,像是沒有被黃土遮掩的。”齊雨田終於說了一句。
  他之所說,正是眾人所想,當即就有人道:“見鬼了,先動手再說!”
  唐時正想說不能這樣莽撞,沒有想到那人已經出手了,不是一臉陰冷的蔣繼然又是何人?
  飛仙派的大弟子,當真厲害。
  秦溪不知道為什麼冷笑了一聲,竟然直接拔劍,掃向了剛剛出手的蔣繼然,兩劍相交,頓時便聽得一聲巨響,之前蔣繼然發出的劍氣,竟然直接化作長虹,斬向了那塑像。
  “你!”秦溪只攔住了蔣繼然的劍,卻沒有攔住他的劍氣,頓時一陣腦極。
  情況變化得太快,讓人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唐時整個人都還是愣愣的,便感覺到自己身邊一陣香風拂過,雪環竟然已經飛身出去,一劍斬向了那雕像的手掌。
  整個過程之中,所有人竟然只能看著,不是無法動彈,而是雪環太快——
  這個速度,完全超越了一個築基期修士的極限!
  “飛影符!”蔣繼然寒聲咬牙道,在他話音落地的時候,雪環已經得手了。
  也不知道雪環的劍到底是碰到了那雕像的哪裡,只聽得“叮”地一聲輕響,便有一道幽藍的微芒落入了雪環的手中,雪環凌空一轉身,就已經站在了那雕像的頭頂,冷視著眾人,再沒有了之前那害怕的模樣。
  唐時暗道一聲好狠,這女人這一路根本就是裝著過來的啊!
  什麼叫做裝逼,這才是真的裝逼好麼!
  唐時多多少少還是料到了一些的,可是別人就不一樣了,腦子一瞬間短路,只知道愣愣地看向雪環。
  雪環到底是怎麼回事?
  唐時整個腦子裡所有的細胞都開始瘋狂運轉,想到方才雪環握進掌中的東西,似乎是從那雕像的手中拿出來的,而之前蔣繼然出要取那雕像的手掌,卻被秦溪攔住了——秦溪!
  忽然之間,亡魂大冒,唐時只覺得自己自己臉頰旁邊一道冷光過來,他抬手一握,幾乎被削掉半個手掌,然而轉瞬之間,唐時身體之中那種狠辣的本性就被激發出來了,他眼神一冷,翻手一推,就有一把雪亮的刀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秦溪沒有想到她竟然還是個深藏不露的,當即“咦”了一聲,似乎有些驚訝,而後道:“想不到!”
  唐時簡直能吐出一口血出來,這些二逼貨為什麼總是要針對自己!
  好歹是同門師兄弟,為什麼第一劍就刺他?!
  暴走的唐時,兩片薄薄的嘴唇上下開合,像是在念誦著無聲的咒語,其實他不過是在吟誦“大雪滿弓刀”一句,唯一的攻擊技能就這麼一句,不用這句,死路一條!
  大雪,滿弓刀!
  雪,六角的雪花出現在刀背上的時候,唐時的手就已經往前遞去了,靈活的手腕一陣翻轉,那柄不大的刀繞著秦溪的劍就是一陣轉動,只聽到一片尖銳刺耳的聲音,而後卻是極度的冰冷。
  從唐時的刀開始,結冰!
  秦溪立刻覺得自己手中的劍冷得握不住,他在對唐時動手的時候是有著自己的私心的——按照他們之前的計劃,唐時這樣的拖油瓶應該丟給別人,或者隨便找個人搞死他。
  秦溪本來的任務是掩護雪環走,順便搞死這一群人之中的一個,可是如果攻擊唐時之外的別人,他可能會被纏住,甚至是反攻,根本無法立刻逃走,也就成為了雪環的墊腳石,最適合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唐時。
  更何況,唐時是正氣宗想要殺的人,當初天海山答應了正氣宗,要將唐時交給他們處置,如果現在秦溪殺了唐時的話……
  秦溪已經能夠猜到之後的結局,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天海山跟正氣宗之間必定有這麼一場沖突,而他……
  只可惜,現在唐時太礙事了。
  這個人的礙事程度已經讓秦溪的殺心達到一種頂點,然而現在他沒時間去殺唐時,更不知道唐時到底是什麼情況——不過是練氣期七層,怎麼可能擋住他方才那出其不意的一劍?
  帶著這樣的疑問,秦溪抽劍了。
  因為一旁的雪環已經開始了大動作,那戒環一樣的微芒從她的手中激射而出,撞在了地面上,緊接著一陣滔天的藍光起來了!
  藍,碧海一樣。
  在這千溝萬壑小荒境的黃土城之中,竟然大海一樣的藍光出現,他們的頭頂還是肆虐的沙暴,現在卻完全體會不到之前的那感覺。
  無數的藍光,像是無數從地上生長起來的樹木,幾乎將所有人籠罩在了一片藍色的森林之中,抬眼看不到天,只有藍,低頭看不見地,依舊只有藍。
  這場景,讓人心神為之震撼!
  小荒境之中,在這樣黃沙茫茫之處,竟然會出現這樣奇麗壯闊之之景,即便是蘊藏了無數的危險,也讓人不得不貪看。
  秦溪的劍已經抽走了,唐時的刀也這樣消失了。
  都不見了,只有這鋪天蓋地的藍。
  眾人無法自制地沉醉於這樣漂亮純粹的藍之中,幾乎要迷失自我,唐時只覺得自己腦子裡迷迷糊糊,可是因為右手手掌刺痛,還有自己清醒的意識。
  幾乎只是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感覺到了——這出現的無數藍光有問題!
  唐時一掐自己的手掌,鮮血落在地上,滲進下面的黃土之中,他一下清醒了,就在這個時候,他耳邊響起了梵音。
  飄飄渺渺,影影綽綽,像是來自很遠很遠的天邊,像是蒙在紗裡,又像是沉在水裡,那種感覺極其美妙。
  伴著這梵音,唐時看到自己眼前的藍光逐漸地消退了,准確地說,不是消退,而是——被逼退。
  像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藍光長鯨吸水一般回縮到了落在地上的那一枚戒指上,緊接著剛剛才醒悟過來的眾人聽到“咚”地一聲巨響,卻是方才那石像不知道為什麼倒下了,正好砸在那戒指上,頓時齊齊四分五裂。
  所有人無言了。
  唐時正看得發愣,便感覺到手掌還在疼痛,流血不止,他低頭看了一眼,隨手一個止血法訣出去,竟然不管用。
  這個時候,眾人才注意到,手握念珠的是非身上一陣金光消退,只不過他臉色似乎更白了——這一點只有唐時注意到了。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蔣繼然的劍就已經橫在了唐時的脖子上,“說,他們到哪裡去了?”
  “他們”指的,自然只能是已經在方才那一片藍光之中無影無蹤的雪環和秦溪。其實蔣繼然第一個對唐時發難,是很正常的,因為現在天海山的人就剩下唐時一個,他們是一個門派的,若說是唐時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才是一點也不相信的。
  蔣繼然很想直接對唐時嚴刑逼供,可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尤其是小自在天的和尚,這種事情是萬萬不能夠做的。
  按理說蔣繼然不該有忌諱,畢竟現在他們的確面臨一個很奇怪的困境。
  他們根本就是摸不著頭腦地亂走,可是雪環和秦溪卻像是早就計劃好了,也知道些別的。
  興許,唐時知道些什麼呢?
  只可惜,這一次他們真的是高看了唐時了。
  齊雨田猶豫了很久,還是站出來給唐時說話了:“方才我看那秦溪竟然一劍刺過來要奪了唐師弟的命,若不是唐時兄弟見機得快,現在怕已經人頭落地了,我想他們應該不是一伙兒的,不然他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了。”
  這話裡的道理是相當淺顯的,可是蔣繼然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明明他已經發現了那雕像上面的戒指,正准備動手了,卻被人攔住,被雪環搶先了。
  想必秦溪雪環二人一開始的目標就是那戒指,一開始沒有,興許只是想趁機找個沒有人的時候動作吧?
  現在秦溪和雪環手中握著怎樣的秘密,根本沒有人知道。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會遇到什麼事情,或者根本是不是有寶藏的地圖?
  ——這一路上,雪環的表現終於被眾人慢慢地回想起來了,這個時候他們才意識到雪環根本不簡單。
  跟眾人不同的是,唐時雖然也對雪環的行蹤很好奇,可是他更希望他永遠不要遇到正氣宗和天海山——遇到他們,就代表著自己很可能死。
  唐時一臉的無所謂,現在他手上還滴著鮮血,身體之中的靈力幾乎要被抽乾了,連站著都很勉強,更不要說是還手了,他相當光棍地站在那裡,任由蔣繼然的劍擱在自己脖子前面,差一點就要隔斷血管。
  現在唐時是天不怕地不怕,不說身體之中的靈力枯竭,就是他現在是實力的全盛狀態也未必能夠抵擋蔣繼然全力一擊。方才能夠從秦溪手下逃過性命,根本只是巧合。
  秦溪沒有想到自己反應很靈敏,也沒有想到他竟然還有別的術法傍身吧?
  “我並不知道雪環師姐和秦溪師兄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掌門給過他們什麼消息,反正我是沒有的。蔣師兄,你且看看我這手上的傷,要他們跟我一伙兒的,能差點削掉我整個手掌嗎?”
  唐時差點就成為殘疾人了好麼?
  簡直覺得蔣繼然的智商一定是被人割了拿出去餵狗了,怎麼能夠蠢到這種地步?
  唐時那一臉無語的表情顯然深深地刺激了蔣繼然,讓他差點沒握穩劍。
  小自在天的印空這個時候終於說話了,“你們道門中人,就是這麼不講道理嗎?人家跟那兩個人根本沒關系,還拿劍指著……”
  印虛悄悄拉了拉印空的袖子,示意他聲音小一些。
  印空這聲音甕聲甕氣的,感覺像是從胸腔之中出來,言語之中一副責怪的意味。
  不過唐時覺得他這句話的威力其實很大——地圖炮啊!
  這貨直接說“你們道門中人”,一句話直接無差別攻擊了整個“道門”,也就是修道的,整個靈樞大陸大多都是道修,這攻擊范圍真是大了去了。
  唐時心底一下就樂呵了,眼底也悄然溢出幾分笑意來,不過沒出聲。
  蔣繼然郁悶得厲害,最終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劍,只道:“你最好與那兩人沒有關系。”
  這一下,整個氣氛才真正地緩和下來。
  唐時鬆了一口氣,原本以為自己是很光棍的,根本不在乎生死,可是在蔣繼然的撤開了之後,他才感覺出自己背後濕了一片。
  “你們看頭上……”
  齊雨田忽然一指天,眾人隨著他動作一抬頭,竟然看到之前還籠罩在城池上空的沙暴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天空一下乾淨了,只不過還是灰色的,然而這樣的鉛灰色比起剛才那種混雜的土黃色已經好多了。
  眾人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方才那藍光上去,似乎將上面的沙暴沖散了。
  這個時候,是非再次說話了——這人一般不說話,說話的時候都不一般
  “千溝萬壑之中有隱藏的小地方,方才那一隻戒環,想必就是鑰匙了。那沙暴,興許只是幻象。”是非停頓了一下,而後走向那雕塑,眾人都不敢靠近,生怕這其中還有什麼貓膩。
  是非又道:“唐師弟,你方才說這是天海山的前輩,可有什麼推斷?”
  之前唐時說的這句話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被打斷了,現在才有機會繼續說。
  他手指還在滴血,不過沒有理會,一臉鎮定地說道:“我在掌門的手指上看到過一個與這碎了的指環一模一樣的戒指,所以才這麼想的……而且……雪環師姐,一路上似乎很不正常。”
  豈止是很不正常,根本是不正常到了極點。
  唐時解釋了自己判斷的原因之中,眾人都開始思索起來,最先發表自己的見解的時候乃是印虛,就是那看上去年紀很小的和尚。
  “之前在小土壟的時候,便是雪環女施主先發現了白骨,在我們看到白骨之前,她做了什麼,或者發現了什麼,我們不知道;在印相師兄出事的時候,她也是看到了我們都沒有看到的幻象,如果說那陣法能夠讓人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東西,那我們也應該看到我們想要的東西,可是我們沒有看到,而雪環看到了,這就有作假的可能,她最後陷入了坑中,興許只是為了別的目的;再有就是最後的這一節,大家都目睹了,她拿到了戒指,並且不知道以什麼辦法離開了這裡。”
  以上的分析可以說已經很接近事實的真相了。
  已經離開的雪環只是在那小土壟發現了前人留下的字句而已,秘密就在那些骨頭上,只不過唐時來看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明顯是被雪環毀掉了,之後那流沙之中就有重要的提示信息,指引雪環找到了戒指,而後才發生了這一切。
  眾人推斷之後,便決定去四處探看一下情況,畢竟這之中是不是還有什麼詭異的事情,誰也不知道。
  蔣繼然帶著飛仙派的人往來路上查,而唐時卻只能跟著小自在天的三個一起走了——人家飛仙派不願意帶唐時這麼個拖油瓶,他就被丟下了。
  這個時候,唐時忽然開始感謝起佛家的包容來,如果沒有這三個和尚,估計他就被放單了。
  是非回頭對印虛和印空道:“你們二人往前走,看看能不能找到陣法,沒有就直接回來。”
  “是。”印虛、印空二人直接打了個稽首,轉身結伴去了。
  原地就只有唐時跟是非,是非目送了那二人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上,這才轉身看向唐時,“唐師弟的手掌,被利刃所傷,貧僧為唐時師弟止一下血吧。”
  唐時這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鮮血竟然還沒有停止,他有些奇怪。
  是非走近了,手腕一收,那念珠被掛到了手腕上,唐時看著那月白色僧衣,已經不像是最開始那種有幾分天空高遠的意味,沾上了灰塵之中,是非整個人便像是從高高的台階上走下來。
  唐時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回憶起在天海山上,是非站在那高高的九十九級台階上的模樣,那時候僧衣雪白,映著陽光很亮,也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如神祇一般不可侵犯。
  然而此刻,他伸出手來,握住了唐時的手指,看著他掌心的傷口,唇邊竟然掛上一抹淺笑:“刀藏得太深,怕會傷到自己。”
  刀。
  唐時的刀。
  被唐時藏起來的刀。
  唐時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是非感覺到了,只是沒有再說話。
  他那話,大約是觸動了唐時的內心。
  看著是非手中出現了一片金黃色的草葉,唐時忽然說道:“不藏刀,早就死了。”
  他清楚地知道——是非看破了自己的偽裝,盡管唐時的實力很弱,可是有的時候,那些小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偽裝,卻可以成為奪取別人性命的致命武器。
  比如修為根本不入印相的雪環。
  是非將那一片葉子握進掌中,而後輕輕一用力,這一片草葉便已經化作了粉末,落在了唐時的掌心的傷口上,“有的靈器會帶著特殊的效果,流血不止,便是其中之一。”
  他這是在解釋為什麼唐時的手掌會一直流血。
  唐時只是看著是非,這狹長的眼,菲薄的唇,還慈悲的面目——這樣的人,怎麼想不開去當了和尚?
  看著自己的手已經無事,他抽了回來,道了一聲謝。
  是非並不言語,只是從袖中將之前的一隻袋子取出來,唐時還記得——昨晚,是非用這袋子收了許許多多的活物。
  “是非師兄,並沒有找到陣法。”
  這黃土城並不大,印虛和印空去找了一陣,並沒有找到,所以回來回復了。
  是非隨意地一點頭,卻道:“等等飛仙派的幾位吧。”
  說著,他卻向著街道正中間走過去。
  印虛小聲問唐時道:“是非師兄剛才干了什麼?”
  唐時心說自己哪裡知道,只一聳肩:“不清楚。”
  他們都看著是非,卻見他盤坐在地,也不顧這黃土城之中黃土遍地,將那袋子解開來,所有的蠍子如同潮水一樣湧出,將剛剛回來的飛仙派四人嚇了個半死,便是唐時都有些毛骨悚然。
  蔣繼然當即便罵道:“這和尚莫不是瘋了?!”
  唐時其實也有這樣的感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忍住了這種破口大罵的沖動。大約是因為……此刻的是非,太過憐憫吧?
  可是他覺得這樣的慈悲,對比今日秘境之中發生的種種事情,諷刺到了極點。
  因為不知道是非要幹什麼,所有人都進入了警備狀態,除了印虛印空。
  他們解釋道:“不過是放生而已。”
  放生?
  放了這些蠍子難道要他們成為蠍子的口糧嗎?
  只是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這些蠍子出來之後,竟然都想著是非的正前方跑了,一隻一隻的蠍子,很快地消失在街道之中,只不過它們全部是向著一個方向的。
  這事情,初看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可是等他們注意到的時候,蠍子已經變成了洪流一樣的群體,齊刷刷地向著一個方向。
  最後一隻蠍子從那已經癟下來的袋子裡爬出來,竟然又爬到了是非的手掌之中。
  是非低頭一笑,卻將自己的手掌貼到地面上,讓這東西慢慢地爬走了。
  這一個畫面,只讓唐時想到了以前看到過的佛與螞蟻的圖。
  然而下一刻,他唇邊就掛上了嘲諷的笑容,只不過也轉瞬即逝了。
  無數的蠍子順著街道去了,卻似乎一直是奔著一個方向。
  “它們似乎是有目的地?”唐時一下發現了。
  蔣繼然也點頭:“似乎的確是這樣。”
  ——哥們兒,有種自己說一句囫圇話!
  “跟上去看看吧。”雙胞胎兄弟異口同聲道。
  是非卻站在原地,微微一皺眉頭,還沒來得及搖頭,便看到黃土城的遠方,出現了一道漩渦,一座石碑從地上豎立了起來,像是要插上天際一般。
  即便是隔得這麼遠,他們也能夠看到,在那一道漩渦之中逐漸拔起來的石碑上刻著字——
  小荒境:冰天雪地
  “想必是另外一個小荒境的通道吧?”齊雨田喃喃了一聲,“我們要過去嗎?”
  唐時心道這些小荒境的名字起得很見鬼,千溝萬壑之後是冰天雪地,如果名字指示了一切的話,下面將是一個非常冷的小荒境。
  “在這千溝萬壑之中,我們幾乎沒有任何收獲,就這樣走了,真是一點也不甘心的。”蔣繼然說了這麼多話,這個時候總算是正確了一句。
  的確是很不甘心的——至少對大多數人來說。
  唐時本來就是打醬油的,作壁上觀,無所謂。
  “千溝萬壑境即便是有什麼東西,也輪不到我們這一行人了,與其繼續留下去,諸位不如隨同貧僧一起,早些到冰天雪地之境。”
  只不過是非沒有說出口的是,出了千溝萬壑境,到下一個小荒境之後,他們不一定還是一組。
  唐時大約是處境最艱難的人,沒有實力造成的困境,讓他進退兩難。
  眾人已經向著前面去了,唐時自然也跟著,在那石碑之下,他們竟然看到了之前在進入小荒境之前,那個平台上看到的許多人。
  唐時愣了一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滿身鮮血的洛遠蒼——那個點翠門的。
  點翠門,只有一人參加,便是這很奇怪的洛遠蒼。
  不知道什麼時候,幾乎所有人,都在這裡聚首了,前後時間相差無幾。
  只不過,秦溪與雪環不見了,正氣宗原本是四個人,現在只有三個了,而還在的三個人,都用一種極其冷厲的目光看著坐在石頭上的洛遠蒼。
  洛遠蒼這一身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只有一片深深的血紅。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之前這洛遠蒼跟正氣宗選擇了一個方向,怕是狹路相逢,正氣宗的人無巧不巧少了一個,洛遠蒼又一身都血,怕是開了殺戒了。
  現在還能笑得出來的人不多,那正氣宗的楊文走上來,臉色有些蒼白,也不知道他們那一條道到底是遇到了什麼。
  “到現在也沒看到千廈門的人,恐怕是沒有來的。”
  是非也一看,果真沒有千廈門的人,“這卻是奇怪了。”
  其實別人心底想的都是,千廈門的人不來正好,少了個競爭對手——只不過,對這種事情向來積極的千廈門竟然不出現,當真是無法理解的。
  好在現在眾人需要討論的事情很多,比如這千溝萬壑境的構造。
  唐時在腦子裡勾勒了一個地圖,可是卻無法確定他們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他們選了四個方向,從一個地點出發,卻沿著不同的道路到了同一個終點。
  這怎麼看都是不可能的,除非大家都在不知不覺之中迷失的方向——這是一個可能。
  然而唐時現在還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他臉色頓時就微妙起來。
  球體。
  如果這千溝萬壑境是個球體,他們從一個極點,到達另外一個極點,便是能夠循著不同的方向,甚至不需要拐彎和走回頭路,就能在一個地方碰頭的。
  這千溝萬壑境之中,崎嶇不平,他們走高走低都是憑著感覺,最後推想下來,反而是球體這個可能最大。
  只不過,如果是球體的話,眼前這個漩渦,到底通向何處呢?
  一個小荒境是球體,別的小荒境呢?
  那漩渦逐漸擴大,開始有一點點暗金色的光芒,從天際漩渦的盡頭傳過來,很快這漩渦就變大了,唐時抬眼看著,不想這個時候,那一身血色的洛遠蒼竟然站了起來,走到了唐時的面前:“你便是跟正氣宗有仇的唐時,我這一境,與你同路好了。”
  還站在唐時身邊的是非,聞見那濃重的血腥味,忽地抬眼看了洛遠蒼一眼。
  洛遠蒼挑眉抬眼,看向是非,“是非大師有意見?”

  第三十二章:《賦得古草離別》


  第六章新組合
  選擇唐時的原因很簡單——對洛遠蒼來說,只需要一個跟他一樣已經跟正氣宗結仇的隊友就夠了。
  而唐時答應洛遠蒼的原因也很簡單——對於他來說,只是需要一個足夠強悍的隊友就夠了。
  所以,唐時跟洛遠蒼,在下面這一境之中,成為了一個新的組合。
  天海山現在只有唐時一個人,點翠門這種小門派,本來也只有洛遠蒼一個,這兩個人倒是獨行俠配獨行俠,剛好合適了。
  唯一有區別的就是,唐時根本是個菜,而洛遠蒼應當是個很厲害的人。
  這一局,幾乎是唐時的必死局,一個練氣期的修士,如何能夠從三名築基期手下逃亡?
  唐時自己腦補了一下那場面,已經開始考慮,到底自己選擇被剁成兩段還是肉末了。
  當下,洛遠蒼就直接站到了唐時的身邊。
  旁的人,指不定正在嘲笑這兩人的不自量力。
  不過洛遠蒼一臉完全與自己無關的表情,唐時則是近乎面無表情,實力太低,沒什麼存在感,反正也不覺得丟臉,臉早就丟光了不是嗎?
  是非沒有再說話,大約佛家生性寬容,開了殺戒並且一身血腥味兒的洛遠蒼是個讓他們有些頭疼的人物吧?
  方才洛遠蒼那句話帶著挑釁,只不過是非並沒有回應,僅僅合十為禮。
  洛遠蒼當即冷笑了一聲,說了一個詞:“虛偽。”
  唐時悄悄地皺了眉頭,其實在以前,他是很贊同這句話的,不過……最近這樣的印象似乎有改觀。
  但他對佛家的哲學,還是覺得難以理解。
  之前印相出事的時候,大多數人袖手旁觀,而印相本身是去救人,小自在天這一撥人路上也沒少幫助別人,是非在這種危險的地方竟然還干著放生這種不靠譜的事情,不得不說也很挑戰人的心理忍受能力。可是與佛家這種寬容濟世,乃至於捨身飼虎、割肉餵鷹這種行為,換來的只是世人冷漠與袖手旁觀。
  唐時不過是個普通人,他是很功利的,雖不說什麼他幫助別人一定要別人湧泉相報,但至少不要袖手旁觀或者落井下石。如果事先知道自己所救之人像是雪環那樣,一次兩次,興許唐時還會救,可是被咬得多了之後,就會覺得救人其實沒什麼意義,到後來就改衍化到一種比較冷漠的狀態。
  這便是唐時一路上總覺得跟小自在天的人有幾分氣場不對的原因,總是有幾分違和。
  現在跟洛遠蒼站在一起,唐時倒是覺得自在了。
  他抬起頭來,看了是非一眼,又看向前面的漩渦,那盡頭的金光越來越大,石碑從地底鑽出來,並且逐漸地與漩渦相接,這個時候便見到一叢白光,從漩渦的那一片暗金色之中閃現出來。
  就是這個時候!
  幾乎是一瞬間的感應,所有人都知道,應該進去了。
  洛遠蒼道:“走吧。”
  唐時一點頭,直接提了真力飄過去,只是還不及落地,就已經被那一片漩渦的力量吸走了。
  他身邊後面半個身位乃是是非,是非抬眼看了一眼,只說道:“相由心生,入魔易,出魔難。”
  這話唐時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佛家這些人,動不動就來一句高深莫測的,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唐時凝神思索了片刻,只說了一句相當裝逼的話:“相由心生,我心魔,我心佛,是非大師非我,又怎知?”
  他笑著看了是非一眼,卻是忽然之間明白是非是什麼意思了。
  是非大概是在擔心唐時跟著洛遠蒼這樣的人走入奇怪的道路吧?還真是能操心。
  不管怎麼說,洛遠蒼能夠來到小荒十八境,那便是修道者之一,道家修煉雖不像佛家那樣法度森嚴,但也自成一套體系,太過殺伐之人應當是沒有的。
  洛遠蒼之前肯定有過一場惡戰,但唐時絕不認為那是洛遠蒼的錯——因為正氣宗才是唐時的仇人。
  唐時當初只是了結了仲慶,卻沒有殺赫連宇夜,赫連宇夜是被仲慶殺了的,或者說是他最後的一擊耗盡了他的生命力,從頭到尾,唐時也不過是個導火索而已,可是正氣宗卻硬要天海山交出一個人來,天海山也就隨手推出了唐時這麼個人——細細想來,他這黑鍋簡直是背得絕了。
  他理所當然地站在洛遠蒼這邊,所以跟是非說了一句之後,就跟上了洛遠蒼。
  是非在他背後看著,雙手合十,那念珠緩緩撥動,最後卻歎了一口氣。
  印虛覺得很費解,“是非師兄若想點化他,為什麼不說得更明白?”
  印空則是根本不知道說什麼,他現在還記掛著印相的事情,佛家人雖說看淡死生,只不過印空畢竟武僧出身,不如一開始就從心修煉的印虛與是非。
  面對印虛的疑問,是非只是道:“點化之事,說一句便是明了,若無機緣,說一萬句也與一句毫無區別。”
  只是想到唐時,修為微末,一路上忍辱負重,身上藏著一把刀,心裡也藏著一把刀。
  這樣的人,即便是現在看著一點也不可怕,未來卻很難預料。
  “修行不是講究天賦的嗎?這唐時看著天賦平平,即便是走錯了路,入了苦海,為害世間,似乎也不是需要太擔心的。”印虛還是覺得很奇怪,忍不住要與是非辯上兩句。
  是非不喜歡與人辯,不過因為佛法是越辯越通,便是小自在天也常常有“佛法辯議”的活動,是非總是能夠在那種場合得到所有人的矚目,但他私心裡並不喜歡,如今肯對唐時說兩句,似乎已經算是破例了。
  只不過,有的東西,你明知道他可能會發生,可是無法阻止,最終只能這樣看著,似乎才是運命所在。
  “肉身天賦,豈可與心眼相比?”
  是非唇角微微一彎,最終還是往前走了。
  這是一條通道,在進入的時候,唐時就在想到底這些小荒境是怎麼連接起來的。
  如果自己之前是站在一個極點上,現在這通道卻是延伸到空中的,如果別的小荒境也是球體,那麼……這麼大的球體,唐時只能想到小星球——可是問題又來了,兩個小星球之間有通道連接,應該不算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可是這些星球是怎麼排列的?它們又到底是在什麼位置?
  想不透。
  通道是黑灰色的,像是浮動著的烏雲,他們是被這漩渦吸走的,這個時候順著這通道緩緩地接近盡頭的那一片白光,就已經感覺到了幾分冰冷的味道。
  唐時忽然想起,這第二境,叫做冰天雪地。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穿越這一片白光之後,竟然又來到了一個平台上。
  之前在進入千溝萬壑境的時候,外面也有一個平台,現在竟然也是一個平台,每一個小荒境外面都有平台嗎?
  只不過,這一片——冰雪之地。
  “給這小荒境起名的人,一定是個懶人,不動腦子的。”洛遠蒼抱著手,一臉的嘲諷。
  他與唐時,幾乎是同時落地,站在了這冰雪之台上。
  這一瞬間,抬眼,天地改換。
  通過通道的時間說來長,其實相當短促,前一刻還是黃沙漫天,這一刻卻是滿地冰雪,世界的轉換太快,在到達的這一刻,很多人都被震撼了。
  “可是……我們現在要怎麼到對岸去?”
  吹雪樓,依舊是那三女一男,在進入小荒境之前跟雪環聊了幾句的那個絳塵,忽然回頭四處看了一眼。
  現在他們只是在一個漂浮的平台上,很像是一塊浮冰,周圍都是水,而遠遠地望過去,還是冰雪覆蓋,隱隱約約有山的輪廓,只不過還是冰雪之色。
  這小荒境的名字取得的確很俗,只不過很貼切。
  平台之上的門派,與剛剛來的時候差不多。
  小自在天死了一個,還有三人;正氣宗似乎也是死了一個,還有三個;千廈門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參加;吹雪樓四人倒是完好無損,作為唯一的男人,尹吹雪似乎還是那樣自在;天海山現在只有一個倒霉鬼唐時;橫道劍宗兩人;點翠門只一個洛遠蒼。
  不知道什麼時候,吹雪門的四人竟然跟橫道劍宗的站在了一起,六個人看上去真是這裡最大的小團體了。小自在天這一回,三個人倒是完全沒有跟任何人組合了。也沒有人找正氣宗,那三個人也就是面色鐵青地站在那裡,其中那女修的臉上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劍痕,也不知道是怎麼出的事兒。
  唐時只這麼粗粗一掃,就已經大略地掌握了現在的局勢,而後忍不住感歎——洛遠蒼跟自己,果然是勢單力孤,並且相當招人恨啊。
  洛遠蒼打了個呵欠,一副沒睡醒的表情,對唐時道:“我們先走吧。”
  唐時一愣,走?他們第一個走?
  彷彿是看出了唐時的疑惑,洛遠蒼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哼聲道:“走在後面,就算是遇到好東西也早就被人搶走了。”
  洛遠蒼隨意挑了一個方向,直接飛身過去,他們是在其中一個巨大的平台一樣的浮冰上,周圍卻還有別的小塊的浮冰。
  唐時看到洛遠蒼已經落下了,他有些懷疑自己拙劣的輕身功法能不能橫跨那麼遠,如果不能過去……
  他看了一眼下面浮動著冰渣的水,大概也就是一個掉進冰水裡淹死的節奏。
  想著,他嘴唇一動,浮綠水。
  轉瞬他便覺得自己的身體化作了一片羽毛,朝著對岸飄過去,輕靈詭異到了極點——經過千溝萬壑境那麼凶殘的地方之後,唐時的修為似乎已經高了很多,尤其是“白毛浮綠水”這一句,是在實戰之中演練起來的,可以說運用想當初純熟。
  這一段路,大約有整整十五丈,唐時也就是一開始的時候跳得高,之後竟然落了下來,看得周圍的人一瞪眼——臥槽,這貨該不會直接掉進水裡去了吧?
  尤其是洛遠蒼,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挑的這哥們兒這麼牛,竟然連輕身功法都這麼矬嗎?
  好不容易拉到的一個隊友這就要離自己而去?
  ——事實證明他們想多了。
  唐時根本就是個小強賤命,即便是掉進水裡估計也是淹個九成死還能活過來的人。
  他看著是要掉下去了,連他自己都有點緊張,他那丑不拉幾的灰綠色的道袍,飄在覆蓋著冰雪的水上,那感覺真是說不出地違和。然而幸運的是,他並沒有掉下去——這貨水上漂了。
  鞋尖一點水,便有一陣漣漪帶著冷意從他腳底下蕩漾開了,甚至不需要更多的動作,唐時就站在了水上,卻像是站在冰面上一樣不下落,他向著洛遠蒼所站的那個地方滑過去,跟溜旱冰一樣。
  其實他腳底下是水,不是冰,唐時能干得這麼漂亮,驚掉一地的下巴,都因為《蟲二寶鑒》裡這一首“詠鵝”。
  首先,這裡是有水的環境,真是施展這一首詩的好地方,其次,唐時的修為似乎又有了精深。
  白毛浮綠水,一句話,羽毛飄在水上。
  現在唐時的重量跟一片羽毛是真的沒什麼區別,他是向著洛遠蒼飄過去的,像是風吹著一片羽毛,從湖水的這邊到那邊。
  在唐時踏上那一片碎冰,走到洛遠蒼身邊的時候,整個冰天雪地境真是一片寂靜,根本沒有人說一句話,之前在小聲談論之後應該怎麼行動的人,現在都停下來。
  唐時這孫子,竟然還藏著這麼一手?
  無疑,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唐時狠狠地讓所有人驚艷了一把。
  不過在這種驚艷的背後,卻是無盡的辛酸——老子這麼騷包的功法,卻只是個練氣期,想想也很淒涼的好麼?
  這輕身功法算不得最好,不過卻很有意思,頗有幾分微妙之處,眾人倒也不是很垂涎,天下厲害的靈術多了去了,哪裡能夠看得過來?
  在洛遠蒼與唐時選定了方向之後,後面眾人離開平台的時候也是各顯本事,因為已經被人搶先,所以之後的眾人離開很快,轉眼這平台上就已經只剩下小自在天的三人了。
  印虛頓時有些傻眼:“師兄,我們怎麼過去?”
  是非道:“只有這一個方向了。”
  他們這個方向,似乎是水域最寬廣的一個,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塊大片浮冰似乎也有百餘丈,也難怪眾人都不選擇這個方向。
  印空則是訥訥,“師兄,你知道我輕身功法不好的……”
  這意思就是,是非你得想個辦法讓我們過去。
  於是,是非略一斂眉思索,卻是想了一個好辦法。
  “一葦渡江。”
  他手指一晃,便像是從虛空之中夾出來一根蘆葦,看著細細長長的一條枝,之後一個法訣打上去,卻將之隨手一扔,到了那冰水之中,那蘆葦見風就長,竟然變成了一條葦船,足可容納三個人。
  唐時遠遠地回頭看到這一幕,暗歎是非果然是好手段。
  洛遠蒼也看了一眼,是非畢竟是這群人之中修為最高的,他也有些忌憚。
  “那是佛家的術法,名為‘一葦渡江’,名字很奇怪。”只是不知道那是非到底修煉到第幾重了。
  唐時倒是知道這一葦渡江的,乾脆也接上話:“這個典故我倒是清楚,佛家有達摩祖師,在過江之時無船,便從岸邊折了一支蘆葦,投入江水之中,立在這一根蘆葦之上過了江。所以這一術法,也被稱之為‘一葦渡江’。”
  洛遠蒼倒是不知道,唐時竟然知道這麼多。
  不過小自在天的人,底蘊深厚,根本不是他們東南西北四山的修士能夠相比的,小自在天的地位等同於大荒。即便再拿出什麼讓人震撼的東西來,其實也是相當正常的。
  洛遠蒼道:“聽說正氣宗跟你的師門都要搞死你,我還是第一次見比我更倒霉的人。”
  唐時在冰上走,兩個人也沒什麼方向,這邊的冰很厚,踩上去跟地面一樣,根本沒有半分不穩的感覺。“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竟然這麼有名了。”
  “你當然沒這麼有名,我跟在正氣宗那四個傻子後面偷聽到的。”洛遠蒼笑了一聲。
  唐時忽然扭頭看洛遠蒼,為什麼忽然有一種跟神經病同路的感覺?
  這個人,滿身都是疑點。
  “我們現在只是這樣隨便走嗎?”
  兩個人的小隊,跟之前那麼多人的隊伍有著本質的區別,只有兩個人,也沒有那麼復雜的利益牽扯,甚至不需要想太多,走什麼路、怎麼走,都是他們兩個人協商解決的。
  只不過話語權不一樣。
  如果唐時跟洛遠蒼的意見不一樣,最終成為結果的意見,大約是洛遠蒼的,這是由實力造成的。
  洛遠蒼回頭看了他們的來路一眼:“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你又知道我為什麼會答應你嗎?”唐時不回答,反而反問了一句。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同時輕笑出聲。
  洛遠蒼似乎終於不困了,他一邊走,一邊伸了個懶腰,“我沒有選擇,你也沒有選擇。不過看你修為這麼低微,打起來了,我可能顧不到你,不過你也不必顧著我,這世間本沒有誰規定誰有責任去救誰。”
  “所以你言語之間對小自在天很不客氣。”唐時又接了一句。
  他看得清楚明白,洛遠蒼也不否認,“你不也不喜歡嗎?”
  “你哪裡看得出來?”唐時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的。
  “我不喜歡,所以大約知道哪些人跟我一樣不喜歡,我認為你不會喜歡,問了你,你果然也說不喜歡。這不是看出來的,這是感覺出來的。”洛遠蒼說了一堆很繞的話。
  唐時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道:“你還沒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你說怎麼走的問題嗎?”洛遠蒼似乎現在才想起來,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們的身後,“原本我覺得應該可以愉快地走下去,可是如果一直有這麼三個尾巴跟著,似乎不是很愉快。”
  三個尾巴?
  唐時沒有感覺出來,可是看洛遠蒼的神情就知道,後面肯定有人跟著他們。
  除了正氣宗的那三個,誰還會鬼鬼祟祟?
  “算了,跟他們之間的事情以後再解決,我們如果先斗起來,怕是會讓別人漁翁得利。”洛遠蒼想了想,最後還是轉身繼續往前走了。
  這道理,唐時也明白,畢竟這冰天雪地境之中還會發生什麼事情是說不定的。
  他們在冰上繼續前行,逐漸地,視野之中除了碎冰之外,開始出現了別的景象,一開始只是冰河之上的碎冰,可是遠了就能夠看到凸起的冰山,有高有低,在水裡浮動。
  一片冰原的盡頭,是無數的冰山,而冰山的背後還不知道是什麼呢。
  原本兩個人只是往前走,可是走著走著就覺得冰下面有什麼黑色的影子,一開始還很淡,甚至時深時淺,可是越走就覺得越是清晰。
  洛遠蒼再次回望了一眼,抬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對唐時道:“下面有東西,要去看看嗎?”
  唐時也知道下面有東西,但問題是:“怎麼下去?”
  他話音剛落,便見到洛遠蒼直接一打手訣,一大團艷紅色火從他手指之中迸射而出,落到冰上,竟然瞬間就像是一個火球,往下面鑽去,緊接著唐時便覺得腳下一空,直接掉下去了,幸好他見機快,在落下去的一瞬間就已經提了輕身術,才避免摔成傻逼。
  冰天雪地,原本是一個很冷的環境,可是到下面之後唐時覺得熱——只因為洛遠蒼的火焰竟然還在向著周圍灼燒,一直開出了一個足夠容納五六個人站在這裡的空間才罷休。
  只不過,在洛遠蒼的火焰消退之後,他們的腳下也就出現了不少的積水。
  按理說,消失了多少的冰,就應該有同質量的水,可是現在他們腳下也只有三寸厚的水。
  洛遠蒼隨手一個靈術彈上去,將他們跌下來的那個洞口補上,重新冰封起來,一看自己腳底下的水才道:“這冰也詭異,小荒十八境的神奇,果然是名不虛傳。”
  他們融掉的冰看著多,可是化出來的水卻只有這一點,想必這冰和水都有古怪。
  不過現在也沒辦法追究那麼多了,如果能夠搞清楚這裡全部的謎團,他們也不會只是個小小的探索者了。
  現在他們站在這小小的冰室之中,周圍都是厚厚的冰層,隱隱約約能夠看到周圍有什麼深深淺淺的黑色,“現在我們需要在冰裡走了。”
  是的,在冰裡走,自找麻煩。
  不過兩個人都是聰明人,基本的火靈術,唐時也是很清楚的。
  他的修為比不過洛遠蒼,一燒就能掉一大片,但他也有自己的辦法,那就是小聚靈手和火靈術一起使用。
  在祭出火靈術的時候,就將小聚靈手使出來,延長火靈術使用的時間,不會有中斷,所以燒得雖然慢,可是連續性很好,幾乎是一直在燒。
  只不過在這空間之中,能夠被小聚靈手聚集到的靈氣太少,不一會兒唐時就已經撐不住了。
  最開始的時候,洛遠蒼還看一眼唐時,可是後面看唐時有自己的辦法也就沒怎麼管了。練氣期所擁有的靈力儲備不多,所以唐時是需要休息的,他也知道自己背後唐時已經開始盤膝打坐了,只不過他還在繼續。
  在他們的努力之下,這裡的冰已經被融化成水,周圍的東西,漸漸就開始清洗了,竟然有一些封在冰裡的雕像,偶爾還會出現一些奇怪的物品。不過,洛遠蒼也不過只是出身點翠門,也就是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是比唐時厲害了不少,但說他不需要休息,那是假的。
  洛遠蒼狠狠地喘了口氣,終於停了下來,直接盤坐了下來,便要准備調息。
  只是沒有想到,他才一坐下,就看到唐時站起來了。
  之前唐時沒真力了,還在恢復,現在卻已經恢復完畢並且起來准備繼續了。
  他沒說話,只是選了另外一邊,開始使用火靈術,真力不斷地流轉在經脈和手指指訣之中,漸漸就有一種圓潤而得心應手的味道,原本無形的真力在他手指之間流動,漸漸地便化作了道道白氣。
  洛遠蒼調息之餘還會多看他一眼,這個時候卻發現了一點不一樣的情況。
  小聚靈手並不是什麼厲害的靈術,可是唐時使用小聚靈手那手法真是無比純熟,像是已經使用過千千萬萬遍一樣——洛遠蒼是不知道唐時在天海山過的是什麼日子的,更不可能知道,能夠來參加小荒境之會的唐時,在天海山不過是菜園裡一個寂寂無名的弟子。
  唐時自然不會告訴他,這些功夫都是在菜園裡面練出來的。
  有句老話,說來可能太老生常談——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
  唐時現在能夠裝逼,就意味著背後的努力不知道有多少,更何況他天賦只是平平。
  因為不斷地翻手使用小聚靈手,給火靈術供應著靈力,所以燃燒特別持久,並且隨著唐時無意識地加快小聚靈手使用的頻率,火焰范圍越來越大,甚至燒灼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漸漸地竟然讓盤坐在一邊回復休息的洛遠蒼感到了幾分灼熱。
  那冰化成水,竟然有了小溪潺潺流動的聲音。
  這一刻,洛遠蒼忽然意識到,也許自己並沒有找一個拖油瓶隊友。
  很多人,只是缺少一個暴露自己,或者說展示自己的機會而已。
  如果是繼續跟之前千溝萬壑境裡面那些人同路,唐時是絕對不敢露出自己的這些東西的,他知道自己不厲害,可是也知道自己的有些方法很巧。
  若是在之前露出來,還不知道蔣繼然和雪環會怎麼對付自己,可是到了洛遠蒼這邊,大家都跟正氣宗有仇,在解決正氣宗之前,他們還不會翻臉。
  唐時需要的,只是一個提升自己的機會。
  他現在是練氣七層,在千溝萬壑境根本沒有修煉的機會,可是現在跟洛遠蒼走,人少不說,兩個人的速度還不會很快,也有更多鍛煉自己的機會。
  眼前這融冰這一項大工程就是其中之一。
  唐時也逐漸看到冰裡面有東西了,是一把已經腐朽掉的木劍,在他融掉外層的冰,停下來將這一把劍摳出來的時候了,其實已經接近脫力了,只不過他站得很直,也看不出來。
  終於休息好了的洛遠蒼上來看了一眼,“是三株木劍,你運氣倒是好。”
  唐時不明白,重復了一遍:“三株木劍?”
  洛遠蒼的表情忽然變得奇怪起來,他看了唐時一眼,問道:“你沒看過《山海經》嗎?”
  唐時心說這名字熟悉,只可惜還是沒看過,“聽說過,沒看過。”
  靈樞大陸也有一本書,名為《山海經》,上載東、南、西、北四山以及中原大荒的種種山川地理,奇聞趣事,甚至是飛禽走獸和花草樹木,算是一本大全,只不過唐時一個外門弟子,哪裡有什麼資格看《山海經》?
  洛遠蒼一聳肩,“三株樹,在厭火北,生赤水上。其為樹如柏,葉皆為珠。不過也有人說,三株樹都像是掃帚星。其實也不過就是三棵樹罷了,只不過只有三株。這三株木劍,便是取了三株樹的枝幹做成的,應該是有三把,你這把雖然看上去腐朽了,但煉製一下,大概還是有用的,只不過到底有什麼效果,我就不知道了。”
  洛遠蒼的話,已經說的很清楚,唐時看著這三尺長的木劍,忽然就有些為難起來。
  洛遠蒼正要走開,卻看到唐時還愣愣地拿著那木劍,又奇怪道:“你怎麼不把這東西收起來?”
  唐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怎麼收?”
  ——哥們兒你贏了。
  洛遠蒼本來想開口問,你難道沒儲物袋的嗎?可是忽然想到唐時連《山海經》都沒看過這一件事。又聯系到他被正氣宗的人仇視,還被自己的師門拋棄,想必不是什麼受重視的弟子,小門派哪裡去找那麼多儲物袋給弟子們掛上?
  “儲物袋的話,我倒是有一個,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用了。”洛遠蒼忽然想起自己身上帶著的另外一個儲物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
  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不接的都是傻逼。
  唐時本來很想慎重地問一問,可是現在看洛遠蒼的神情,他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了。
  洛遠蒼隔空拋過來一個儲物袋,看上去空空的,也沒什麼特殊的地方,只不過在袋子的外面繡著一個太極陰陽魚的圖案。
  唐時看向他:“正氣宗的?”
  “嗯。”洛遠蒼應了一聲,之後道,“不過我查過了,並沒有什麼記號。這個人已經死了,這儲物袋裡面的東西已經到我手裡了,上面的神識印記也已經抹去。”
  唐時掂量了一下洛遠蒼話中的意思,卻一笑,直接收用了這東西。
  “你不怕我有什麼陷阱嗎?”洛遠蒼又覺得唐時果然是個有趣的人了。
  唐時道:“有陷阱早就下了,也不在這一時半會兒,更何況,能直接解決的人,又為什麼費盡心機去算計呢?”
  現在的唐時,連讓人算計的資格都沒有。
  他自己有自知之明,卻是一點也不害怕別人的算計的。
  腦子抽了的人才來算計一個弱逼加窮鬼。
  洛遠蒼忽然大笑起來,接著轉身對著周圍的冰牆努力了。
  唐時卻將自己的神識烙印在了儲物袋,直接將之前偷偷藏起來的靈晶和自己別的一些雜物丟進了儲物袋,自然也包括那從冰裡面摳出來的三株木劍。
  現在唐時累了,乾脆坐下來繼續休息,洛遠蒼終於沒掩飾自己的實力了,那火焰堪稱是燎原,竟然直接選定了一個方向就燒過去了,越走越遠,
  唐時這裡,只能遠遠聽見流水的聲音,他雙手分開,手掌掌心向上,真力順著他的經脈流轉,不知不覺地就已經粗壯了許多。
  他閉著眼,只覺得自己像是被靈氣包圍籠罩了,手掌翻轉之間全部是小聚靈手,將周圍的靈氣全部抓了過來,轉眼之間,他便感覺到在丹田紫府的位置,那些濃密的真力匯聚壓縮,最終化作了一滴水,從上面緩緩地掉落,之後又被別的靈氣包裹住了。
  唐時手掌心之中有淺淡的光芒,他忽然感覺到了異動,下意識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回頭看了一眼,洛遠蒼已經走得很遠了,堪稱瘋狂地在那裡跟無數的冰牆做鬥爭,還沒工夫注意到自己。
  之前那些火焰,應該不是洛遠蒼的真實實力,那只是為了防著他,所以才掩飾了一下,現在已經能夠確定唐時是一個可以當成隊友的人,所以直接就將後背露出來了。
  唐時這邊看著,卻是終於放下了心,將自己的左手,緩緩展開。
  那《蟲二寶鑒》的圖案,亮了,有淺淺的紅色光芒,鮮血一樣在他手掌之上流動,而後唐時任由自己體內的真力被這圖案吸入,於是那熟悉的一幕,終於出現了。
  實體版《蟲二寶鑒》,書頁像是被風吹動,瘋狂地翻轉起來,最終又恢復了翻著序言頁的模樣。
  唐時知道,在靈氣匯聚凝聚的時候,他就已經到了練氣八層,別人到了上三層之後,修煉是越來越慢,唐時卻是越來越快,簡直有些讓人無法理解。
  上三層,也就是練氣七層、八層、九層,都是可以築基了的,只不過成功率有很大的區別。
  一般來說,練氣七層築基成功率為百分之一,八層為百分之五,九層有百分之十。
  如果有築基丹,這個成功率才能夠往上拔高。
  靈樞大陸,練氣期修士無數,築基成功的不多,這就是修真的等級體系,現狀如此,讓唐時想到的時候忍不住苦笑一聲。
  他暫時拋開築基這麼遠的事情,手指觸摸到蟲二寶鑒,這陳舊又有一種難言味道的紙頁,書香墨氣,總是能夠讓人一下就平靜下來。
  第一首《詠鵝》,第二首《春曉》,第三首《塞下曲(其一)》——
  唐時的手指,終於按在了第三頁的末尾,他心跳有些加快,第四首,他知道第四首肯定已經出現了,可到底會是什麼?
  冰層之下,是坐在那裡,即將翻開蟲二寶鑒第四頁的唐時,他遠處,洛遠蒼已經挖到了很多東西,眼前也已經是一片黑色了,他再次扔出一個火靈術,終於看到了——這是一面牆,一面黑色的牆壁,上面似乎刻畫有古老的文字,水滴的聲音落在地上,也落到了洛遠蒼的心底,他心跳忽然加快,只愣愣看著自己的眼前的東西。
  冰層之上,忽然失去了目標的正氣宗三人已經攀上了一邊的冰山,小自在天的三人在浮冰上發現了不屬於佛道兩修的奇怪印記,吹雪樓的尹吹雪向著三女解釋自己方才忽然消失的事情……
  飛仙派蔣繼然的劍,穿透橫道劍宗齊一宇的喉嚨的這一刻,唐時的手指,終於動了。
  一點一點,慢慢地,他的手在抖,後面的文字,逐漸地清晰起來,墨色的書法字,黃草紙一樣的底色,還有看上去沾滿了灰塵的整體效果,即便是之前已經見過好幾遍,可是在看到的時候,還是難以抑制自己內心之中的激動。
  他雙眸之中,倒映著放在自己雙手之中的這一本《蟲二寶鑒》,消去了之前所有的不安,只有平靜。
  這第四首詩,並不是完整的,只有一半。
  《賦得古原草離別》,白居易。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第三十三章:再遇是非

  蟲二寶鑒第一境,望境。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練氣期,一一之數,築基期,二二之數。
  在翻開這一首詩的時候,唐時忽然就有一種很無端的預感——他能夠成功築基。
  築基期的門檻乃是二二之數,也就是說,等到自己能夠翻開第五首詩的時候,應該就是築基期了。狠簡單粗暴的劃分層次的方法。
  唐時回頭看了一眼,洛遠蒼還是沒出現,興許是在前面遇到什麼了吧?
  時間難得,即便是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唐時也必須立刻開始修煉。
  現在正是在相當危險的時候,即便正氣宗的人暫時發現不了自己,可是之後呢?之後誰又能夠保證?唐時現在急需提升實力,就算是境界卡在這裡,至少攻擊力得上去,有一點自保之力。
  他已經是練氣八層,無疑,“大雪滿弓刀”跟“春眠不覺曉”以及風雨二訣的威力會有一個等級的提升,剩下的卻是要看現在這一首《賦得古原草離別》的威力了。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唐時的聲音並不能算是好聽,可是在吟詩的時候,帶著一種輕微的沙啞,又因為聲音的低沉而擁有了幾分渾厚。
  “刷啦”一聲,封印解除。
  一道光,像是從書頁上擦拭而過一樣,在光芒過去的時候,整頁紙就變成了正常的紙頁的模樣。
  這一首詩沒有寫成詩背景,也沒有詩人資料,只有半截,唐時是知道這首詩還有下半截的,只不過下半截詩,似乎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難道沒有特殊之處才是不顯示的原因?
  唐時帶著疑惑,將這二十個字一一地觸摸過去,卻發現了一個很異常的情況——“一歲一枯榮”這一句,所有的字體都是凸起的。眼光一轉,又瞧見右邊那一排小黑點,竟然有一個變成了暗金色。
  見鬼了。
  唐時只被這東西搞得頭大,帶著這玩意兒穿越的時候能給個使用說明書嗎?!
  現在什麼都需要探索,根本不知道下一刻會出現的是什麼!
  ——神說,人生需要充滿驚喜(嚇)。
  唐時強按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鎮定心神,不懂的暫時不去管它。
  他自己根據之前的經驗,粗略地估計了一下這首詩可能的效果,“草”“火”“風”三個,尋常物象,其中“風”字是紅色的,唐時一下就想到了《春曉》那一首詩裡面的風雨訣。
  之前他不理解,為什麼風訣和雨訣要分開,兩個合在一起才能成為“風雨聲”的效果,但現在他似乎明白了。
  《詠鵝》乃是詠物詩,所以能夠變出來的東西,只能是它的主題,也就是“鵝”,至於“白毛浮綠水”一句,卻是完全的由“鵝”衍生而來的,按理說“紅掌撥清波”跟“曲項向天歌”應該也可以用,只不過……唐時大概希望自己永遠也不會用到這兩句……
  ——好吧,他承認,他已經悄悄練過了。
  《春曉》則更適合分到抒情詩一類,這之中有相當多的意象,“鳥”“風雨聲”“花”,都是能夠從中提取出來的,而《春曉》本身並非詠物,但凡是裡面提到的這些意象,都能夠被挖掘出來。
  至於整句詩的力量,“春眠不覺曉”一句,重點便在春“眠”而“不覺曉”一句上,所以效果是催眠;“處處聞啼鳥”,意境連貫下來,卻是一醒來便聽到鳥叫聲,一腦補,卻可以引申為被鳥叫吵醒,於是又有了醒神的效果;“夜來風雨聲”自不必說,效果是“風訣”“雨訣”“風雨訣”;“花落知多少”一句卻最是玄奇,之前唐時以為他念了這詩,仲慶園子裡的那些花肯定會全部掉下來,結果……仲慶只是被風雨聲嚇住了而已,這一句詩,似乎跟“一歲一枯榮”一樣,自己現在還不能使用。
  總結到了這裡,唐時忽然想到了什麼,回頭一翻,果然看到《春曉》這一首書頁的右邊那一排黑點裡面的頭一個變成了暗金色。
  他分明記得,在進入小荒境之前,黑點絕對只是黑色的小圓點,而不是暗金色的,可是它到底是怎麼出現的,又有什麼作用,唐時真是一點也不清楚。
  到了小荒境之後,自己只有過一次實力的突破,也就是現在,兩句原本不能使用的詩句都出現了這麼個暗金色的點,倒像是暗示著自己,可以使用了一般。
  唐時暫時不去試,因為詩句的威力,跟靈力儲備有關,越是厲害的靈術,消耗的靈力越大,就算是自己使用了這兩句詩,估計體內的靈力也被抽乾了。
  第三首《塞下曲》,卻是一首特別典型的邊塞詩,算是詩詞之中很特殊的一個分類。盧綸這一首,應當是敘事類的邊塞詩,唐時最開始以為自己能夠變出“月”“雁”“輕騎”“雪”“刀”這一串,結果他只能變出“雁”“雪”“刀”三個來,那大雁甚至只能出現一息的時間,讓唐時無比郁結。反而是那一把刀,“大雪滿弓刀”一句,大約是全詩的精華,並且最肅殺,所以反而能夠使用出來。
  以此類推,《賦得古原草送別》這一首,“一歲一枯榮”這一句跟“花落知多少”是一個性質,只不過這一首裡面有一個“風”的意象。
  夜來風雨聲,風;
  春風吹又生,風。
  唐時並沒有單獨修煉第四首裡面的“風”字,可是這個字已經變成了紅色,代表唐時已經掌握了,可是……他似乎只知道風訣啊。
  難道是,掌握了一首詩之中的任何意象之後,到了別的詩也能夠應用嗎?
  唐時決定試一試,手訣一出,便見得那“風”字一閃,“春風吹又生!”
  原本唐時體內剩餘的靈氣就已經不多,可是在“春風吹又生”這一句之後,竟然隱約又漲上去幾分,唐時徹底被震撼了!
  臥槽,好叼!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寫的乃是古原草的頑強與其旺盛的生命力,唐時頓時就明白過來了。
  這個“春風吹又生”竟然自帶回血效果!雖然因為自己的實力不強,這個效果不是很明顯,可是——在一場戰鬥之中,擁有了比別人更大的靈力儲備,在別人已經靈力枯竭的時候,你還能跳出來,給予敵人最後一擊,甚至是別人都以為你已經靈力枯竭,玩兒完了,可是你念這麼一句,一個手訣打出來,媽蛋,效果不要太牛逼啊!
  簡直是背後捅刀、驚天逆轉、啪啪打臉的必備法訣啊!
  即便是一早知道這些詩一般是越來越厲害的,可是真正地了解幾分的時候,就覺得不可思議了。
  《賦得古原草送別》乃是一首送別詩,可是現在唐時拿到的是上半首,應當算是詠物,只不過因為畢竟有下半首的存在,這一首詩的應用范圍並不像是《詠鵝》一樣狹窄,只是唐時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下半首。
  而且,出現了半首的第四首詩,到底是算一整首,計入二二之數當中,還是只算是半首?
  一瞬間,唐時就糾結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心說管他那麼多幹什麼,現在只管埋頭修煉,機會難得。
  一個“風”的意象,配合不同的詩句,會產生不同的效果,這就像是古詩文鑒賞之中講究的意象和環境之間的關系了。同一個意象,在不同的詩境之中,表達著不一樣的效果,不能一刀切或者按照經驗來。
  唐時這樣想起來,頓時覺得這《蟲二寶鑒》的修煉方法真是……簡直就像是重新仔仔細細玩兒一遍詩詞鑒賞。得,還是繼續吧。
  唐時這邊乾脆一口氣試了好幾個風訣,不過這個時候才發現,因為使用法訣會消耗一定的靈力,而在法訣成功之後又會漲回來一定的靈力,這二者相互抵消之下,唐時的靈力其實只增長了一點,他使用了幾個之後,靈力其實也沒漲多少。估計還是境界的限制,所以這“春風吹又生”的威力不是很大。
  下一句,唐時老老實實把地從第一句試著走。
  “離離原上草”,手心裡出現幾根草,並且看上去蔫頭耷腦,病了一樣變成了青黃色,跟營養不良一樣,唐時汗顏了一瞬間——大概還是自己的靈力和境界不夠的原因吧?
  “一歲一枯榮”沒有辦法修煉,只能跳過。
  “野火燒不盡”,只聽得“刷啦”一聲,便瞧見唐時手心裡冒出了一團深紅之中帶著紫色的火焰,似乎跟之前他使用的火焰等級不一樣……
  有關於火焰這這種東西,煉丹師和煉器師是最清楚的,唐時不知道自己這個火焰是怎麼回事,這“野火”到底效果怎麼樣呢?
  唐時看著自己右手手心裡這一團火焰,左手一翻,暫時將蟲二寶鑒收起來,並且站了起來,准備用這團火焰去融冰,只是沒有想到,他剛剛起身,走到那冰牆附近,耳邊的水聲就忽然大了。
  “嘩啦啦啦……”
  他手中拿著火焰,還沒有走近,就已經看到,距離火焰最近的那冰牆裡面已經凹陷下去一塊,在唐時走得更近之後,所有的冰牆像是忽然之間就升華了一樣,從冰化作氣,根本沒有中間轉化成水的過程。
  唐時忽然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自己手中這一團火焰,終於還是心一黑,將這一團火焰扔了出去。
  這一團火出去之後就散開了,覆蓋在一片冰面上,轉瞬之間就已經向著前面燒灼而去。
  堅冰,一丈,兩丈,三丈……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十丈,十一丈……
  唐時像是個傻逼一樣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臥槽尼瑪,這也太凶殘了吧?!
  之前進行除冰走這項工作,少說每丈最起碼需要一刻鐘,可是現在幾乎是一眨眼,這火焰就已經干完這種事了,唐時站在這裡不過幾息時間,火焰就已經拓開拓出了二十來丈長的道路。
  現在唐時面前幾乎是一片坦途,看不到有什麼能夠阻攔自己的東西,他像是出巡的君王一樣,而這火焰已經為他清掃了道路。
  空空蕩蕩的冰室,唐時站在那裡,心底忽然一片平靜。
  這火焰如果用來殺人,不知道效果怎麼樣呢?
  唐時收斂了思緒,看著前面的火焰已經開始消減,也明白一朵火焰的能力大概就是這樣了。
  只不過,在這麼凶殘的“野火”焚燒之下,春風一吹,那草還能長起來,又該是多麼頑強的生命力?
  唐時抹了一把瀑布汗,向著前面走去。
  火焰固然好,可是在看到路上乾乾淨淨,幾乎沒有任何他想像之中的古人遺寶出現的時候,唐時就已經傻眼了。我勒個去,該不會是火焰太凶殘,將原本封存在冰裡面的那些東西給燒沒了吧?
  這一瞬間,唐時的心都開始滴血。
  老子辛辛苦苦來小荒境不就是為了尋個寶貝嗎?現在尼瑪的你一朵火焰就把原來屬於老子的那些東西燒了個乾淨,人干事兒?!
  憤怒的唐時忽然撫了一把額,神啊,果然這輩子都是窮逼命嗎?
  他仔仔細細地搜索了一遍,只在地上找到了一些奇怪的鐵塊,大約是原本的法寶已經被這火給燒沒了吧?唐時異常憂郁地將東西撿起來,收入了儲物袋裡面。
  回頭看了一眼,洛遠蒼還沒有出現,他覺得有些奇怪,卻暫時不去理會,接著用普通的火焰繼續燒灼這冰牆,大概每隔幾丈就能夠看到這冰裡有些東西,有時候只是一節木頭,一片葉子,有時候又是斷劍,大多都是沒什麼用的東西,不過眼看著冰裡面透出來的光越來越少,唐時有一種感覺,就要到盡頭了。
  黑色的令牌,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它在唐時祭出來的火焰的正前方,斜著被凍結在冰裡,只有巴掌大小,看上去就有一種古樸的感覺,唐時心頭一跳,看著這東西,不覺得它是被封存在冰裡,反而覺得它是漂浮在半空之中的,有一種難言的神秘味道。
  唐時的火焰,直接向著這冰裡面侵襲而去,不一會兒就已經解除到了這黑色的令牌。
  在火焰的包裹之下,外面的那一層冰逐漸地消失,唐時一把將這令牌捏在手中,黑鐵的質感,入手卻沉極了,上面有一個“歸”字,是很老的金文,背面則是一個“令”字,應該是令牌的一般模樣,這個字的周圍卻是一片浪花模樣的圖案。
  這令牌似乎不是什麼普通的東西,就算是一塊石頭出現在這裡,唐時都要看很多遍才能確定它是不是有用,更何況這是一塊令牌?他直接灌注靈力到這令牌上,卻如泥牛入海一樣,沒有任何的反饋消息。
  唐時加大了靈力輸入的幅度,逐漸地,便看到這令牌瞬間變成了盾牌,變大變寬變厚,從巴掌大的一塊變得有三尺長一尺寬,一指厚。唐時手中“大雪滿弓刀”一句幻化出來的刀瞬間出現,砍向了這一張盾,一陣瘋狂的震動和冰冷之後——完好無損。
  ——終於算是撿到寶了啊!
  正在他准備繼續測試這令牌化作的盾的威力的時候,背後忽然起了腳步聲,似乎相當沉重,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氣息。
  唐時下意識地直接用儲物袋將令牌收起來,若無其事地回頭看去。
  這裡本來只有唐時與洛遠蒼兩人,這背後出現的人,應當是洛遠蒼,只不過從唐時聽見的聲音上來猜測,洛遠蒼怕是出了什麼事情吧?
  氣息沉重,腳步也沉重,倒像是受了重傷一樣。
  “洛師兄?”
  看到洛遠蒼的時候,唐時嚇了一跳,這人唇邊掛著鮮血,一步一步往這邊走,似乎已經要油盡燈枯一般,格外淒慘,那一身早已經被染紅的衣服上面,現在已經染上了新血,只是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洛遠蒼眼含煞氣,看了唐時一眼,只是從他身邊走過去:“跟著我,後面出了個怪物。”
  唐時之前用火焰燒灼冰牆,也已經看得見牆了,洛遠蒼幾步走上去,竟然直接一掌拍上去,洶湧的掌力直接將冰牆拍碎,緊接著倒下的就是冰牆後面的石牆。
  這冰下似乎有什麼人工建築,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情況。
  唐時還沒來得及問個清楚,便已經看到那一面牆倒下去,緊接著洛遠蒼直接從這裡面鑽了過去,同時,唐時聽到了背後有一聲震天的吼叫,在洛遠蒼之前的那個方向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沖出來了,並且很重,整個地面都在震動,一股濃重的腥臭氣息讓人聞之欲吐。
  不看都知道是大家伙,唐時直接跟上洛遠蒼,卻發現穿過牆之後,已經看不見冰了,只有一長長的走道,向著左右兩邊延伸,他們似乎是從這走廊的牆壁上開出一個洞,又從洞裡面鑽了出來。
  可是,洛遠蒼並沒有如唐時所想一樣,從這左右兩邊任何一個方向走,而是在此運起靈力,一掌拍到對面的牆上,緊接著又是一面牆轟然倒塌出一個洞來,洛遠蒼繼續鑽。
  喂,哥們兒你有路不走偏鑽洞,這真的大丈夫?
  不過吐槽歸吐槽,他還是跟了上去,問道:“後面到底是什麼?”
  有時候,唐時覺得自己是個闖禍的能手,可是現在的洛遠蒼似乎更加符合這個稱呼。
  洛遠蒼頭也不回,道:“犁靈屍。鬼知道是怎麼到牆後面去的。”
  過了這一面牆,後面還是走道,並且形態不一,活像是千層餅,他們逃了這許久,後面的聲音總算是聽不見了,唐時穿著粗氣,看著已經直接坐在地上的洛遠蒼:“犁靈屍又是什麼?”
  洛遠蒼沒功夫跟他解釋,直接扔給他一塊玉簡:“你還是自己看吧。”
  在面對別的修真者的時候,唐時就知道自己跟別人的差距在哪裡了。
  別人都知道這方面的那方面的知識,只有自己是兩眼一抹黑,即便是在菜園裡潛心修煉,也沒有辦法獲得接近這些常識性東西的機會。
  “那東西只會順著道走,不會鑽洞,我們暫時休整一下,再找出路。”
  洛遠蒼盤腿坐下來,開始打坐調息。
  唐時倒是沒有費多大的力氣,也在洛遠蒼不遠處坐下,一心二用,一面調息一面將之前洛遠蒼扔給自己的玉簡貼到了眉心,靈識鑽入,裡面堪稱浩瀚的信息就已經湧入了唐時的腦海之中。
  山海經,異獸錄。
  這就是之前洛遠蒼曾經跟唐時提到過的那本書,幾乎是一個大陸的全景式介紹,唐時粗粗一看,東山經、南山經、北山經、西山經、中原大荒經,還有海外……種種的種種,可以說是一應俱全。
  唐時在後面輕而易舉地搜索到了“犁靈屍”,只有一句很簡單的介紹:有神,人面獸身,名曰犁靈之屍。
  不過下面小字部分的附注卻說,這是上古時候的神,不過到現在已經淪為了妖獸,起情況跟方才洛遠蒼說的差不多,只不過,洛遠蒼到底是怎麼惹上這東西的?
  唐時心裡存了個疑影,卻沒有說出來。
  他一面看著山海經,卻很奇怪地沒有在這裡面發現小荒十八境的任何記載。
  唐時本來就沒有耗費多少靈力,洛遠蒼還在打坐之中,但唐時已經恢復了靈力,這個時候就站起來,看著他們所在的這個地方,不過是長方的一個石室,黑魆魆的,唐時手中亮起一團火,慢慢地在這石室之中走動,也不敢太快,害怕有什麼古怪之處。
  這冰天雪地境下面竟然是這種情況,他們從外面冰層下面的牆裡穿出來,現在已經不知道穿了多少面牆,基本都是直著走的,也不知道現在是到了哪裡了,還有之前跟他們在平台前面選了不同路的人,現在又在哪裡?
  四面牆都是黑漆漆的,唐時點著火,一面一面看過去,卻在其中一面上面看到了很奇怪的圖畫。
  應該是……地圖?
  他忽然眼前一亮,就停在了那裡。
  四個菱形,一大三小,左邊一個小的跟大的並列,右邊兩個小的則是上下排列,如果將這一張圖對折一下,應當是完全能夠重合的。
  只是在看到這個分布的時候,唐時就想到了邱艾乾曾經跟自己介紹過的樞隱星的情況,中間這個大的應該是靈樞大陸,左邊小的是蓬萊仙島,右邊上面那個是天隼浮島,下面那個則是小自在天。不過現在唐時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中間這個大的菱形吸引過去了。
  方塊大陸,特別規整,只不過,這跟唐時知道的靈樞大陸,似乎有一點小區別。
  上下左右被切出來的三角形,乃是東南西北四山,中間一塊方形,乃是中原大荒,不過這方形裡面還有一個圓,方和圓切割出來的不規則區域則是一片黑暗。這裡面應該預示著什麼,不過不去管——因為在靈樞大陸的周圍,竟然有一圈飄帶一樣的東西。
  這一條帶,很寬,像是唐時前世知道的土星外面的草帽子,乃是因為行星引力造成的。這周圍也有一圈,只不過……是在大陸的周圍,樞隱星也是一個球體,這一圈的飄帶圖案應該只是暗示,最重要的是,飄帶圖案裡面,竟然是一串連珠一樣的圖案。
  十八個小圓圈圍繞著靈樞大陸,這是……
  小荒十八境!
  唐時心中的猜測,終於成真了。
  每一個小荒境都是球體,並且是圍繞著靈樞大陸繞行的球體。
  這些東西,似乎算是小行星?興許是衛星?
  這裡的東西,基本都是違反科學原理的,唐時不去想,抬手觸摸這一片牆,想要看看是不是還有什麼地方的秘密沒有被自己發現。
  只不過在他的手指放上去的一瞬間就知道不對了,有痕跡。
  火焰靠近了,才發現有人在牆上刻了字。
  “小三千,眾生三千,仙佛妖魔我何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這話看得讓人很不舒服,唐時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小三千什麼的,更類似佛家的概念,唐時也在蟲二總境上面看到過。
  仙佛妖魔我何懼?這人該是多大的口氣才能說得出這樣的話來?不是一個狂修便是牛人,而這字跡,筆力蒼勁,不像是修為弱的人能夠寫得出來的。
  更何況,唐時看了這一句,尚且心神觸動,便知道這一句話之中蘊含著的威勢之深重了。
  只是,既然已經“仙佛妖魔無懼”,又說什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唐時對著這一面牆想了很久,著魔了一樣在那裡站了很久,眼神裡恍恍惚惚,洛遠蒼調息好之後才過來,看到他一直在那裡站著,喊了他一聲,唐時不應。
  洛遠蒼覺得有些奇怪了,以為唐時是沒有聽見,他又喊了一聲:“唐師弟?”
  唐時依舊直愣愣地站在那裡。
  這一下,洛遠蒼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他走到了唐時的身邊,一看到唐時那呆滯的表情,就知道他是中招了!
  “該死,這裡竟然也有這些東西!”
  洛遠蒼之前就是在牆上看到這些東西著了道,才放出那禍害來,現在還在逃命的路上,不知道犁靈屍什麼時候就找上來,現在唐時也遇到這東西,都怪他之前忘記提醒這家伙,現在只能一巴掌拍醒唐時了。
  他正想提起一掌來,給唐時拍上去,沒有想到側面的那牆裡,忽然之間穿出來三個人,其中一個看了洛遠蒼高高抬起來的手,便斷喝一聲:“背後暗算人,算什麼本事!看打!”
  洛遠蒼還沒反應得過來,便見來人那月牙鏟想著自己砸了過來,可以說是含怒一擊,威勢驚人,他嚇了一跳,掌勢急收,卻反手轉向了來人,掌力與那月牙鏟相觸,各自倒飛回去。
  之前就已經耗去了不少靈力的洛遠蒼幾乎就要一口血吐出來,定睛一看,竟然是小自在天的幾個和尚,他冷笑了一聲:“多管閒事!”
  方才出手的便是脾氣火爆的印空,他看到洛遠蒼就猜他是要暗算面對著牆站立的唐時,直接提了月牙鏟就要打,印虛和是非倒是沒有出手,只不過也覺得事情有古怪。
  印空聽了洛遠蒼的話,哼了一聲:“我若不多管閒事,唐師弟就遭了你毒手!”
  本來他以為洛遠蒼會心虛,沒有想到洛遠蒼竟然冷笑了一聲:“只怕你多管了這一遭閒事,唐時就要死了。”
  是非畢竟還是個明理的,只不過他明明是有機會阻止印空的,卻沒有阻止,此刻聽了洛遠蒼的話,也沒怎麼在意,直接走到了唐時的身邊,一下就看到了牆上那句話。
  仙佛妖魔我何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若非蓮心堅定,便是是非看到這一句話也是要心神震動,並且陷入無盡的迷惑之中的。只是不知道這句話是何人鐫刻,又到底是為什麼會刻在這裡。
  以前小小自在天的人也進出過小荒十八境,有關於冰天雪地境的一些消息還是有的,只不過這些小荒境每次探索的時候都會發生變化,每個人在裡面停留的時間其實也不會很長,所以每次總有許許多多的謎團留下來。
  這一次,竟然發現冰雪之下竟然似乎有一座古城,小自在天這邊也是很驚詫的。
  這牆面上的字,興許初衷並非害人,只可惜,留在這牆上久了,便是連字都成精了。
  是非輕歎一聲,伸出手去,卻不是向著一臉呆滯地看著牆,眼底卻暗光閃爍的唐時,而是向著——這一面牆,這一句話!
  他那手掌,在這一片昏暗之中,隱約有瑩潤的光,這一隻手掌伸出來,不像是人的手掌,反而如玉石一般,小自在天——慈悲掌。
  洛遠蒼完全沒有想到自己面前竟然會出現如此詭異的一幕,在看到是非向著那牆面伸出手掌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和尚的修為委實可怕!
  在他的手掌逐漸接近那一面牆的時候,牆上那幾個字,竟然像是活了一樣,扭曲起來,像是什麼活物,想要逃脫是非的這一掌!
  慈悲掌,乃是佛祖以大慈大悲之心創造,施術者也定然有堅定的佛心與恆定的佛性,悟性、天賦、堅忍,最重要的乃是慈悲,若無慈悲濟世之心,即便你修為通天,也無法修煉“慈悲掌”。
  換句話說,小自在天能夠修煉慈悲掌的,都是頂尖人物。
  這人出手的時候,手掌已經是一片玉色瑩潤,可知慈悲掌已經修煉到了一定的境界了,更重要的是,是非的眼底,一片悲憫。
  在他的手掌落到牆上的一剎那,便聽得耳邊“滋滋”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扔到了油鍋裡,一下沸騰了起來,不過也只有這一瞬間,下一刻,那些扭曲的文字上面,散開了道道黑氣,在是非收回手的時候,那些文字的顏色就已經淡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已經被抹去了一樣。
  而後是非轉過身,走到唐時的正前方,抬手一指,輕彈了唐時的額頭,一道金光順著他的手指悄然沒入唐時的腦海,瞬間將那些負面的影響全部清楚掉。
  唐時終於醒了。
  只不過,當他第一眼看到是非的時候,卻還沒反應過來,直愣愣地看了是非許久,他才驚醒。
  是非已經合十為禮打了個稽首,微微一笑:“唐師弟醒了便好。”
  而後,是非走向了洛遠蒼,而洛遠蒼卻是一臉的戒備,手掌已經成爪,若是遇到事情就准備直接出手了。
  然而是非只是道:“印空,洛施主不過是想救人罷了,你誤會他了。”
  印空一愣,道:“可是方才我分明看到他背後……”
  洛遠蒼向來不是在乎這些虛名的人,他冷:“是非大師,以你的修為和眼力,怎麼可能不知道我是要救人,你也不可能無法阻止你師弟對我出手,若不是我見機得早,怕早就被一個伏魔杖打死,是非大師真是好算計,好虛偽。”
  印空一聽,就要發作,卻不想這一次是非攔住了他,只是宣了一聲佛號,不再說許多。
  唐時一直聽著,卻沒有搭話,不過聽聽,就知道在自己神游太虛的時候,這些人發生了什麼事情,只不過——“不知道是非師兄,你們三位是怎麼進來的?”
  是非還未說話,印空這個直性子就直接接道:“飛仙派的人搞塌了冰山,將下面的冰面砸破了,我們就掉下來了,之後穿牆進來的。”
  唐時與洛遠蒼對望了一眼,忽然都覺得他們自己段位很低。
  人家是穿牆進來的,他們是砸牆進來的,根本差得不是一點半點啊。
  現在幾個人正好走到一起,剛好順路了。
  洛遠蒼也顧不得許多,沒辦法跟小自在天這群和尚翻臉,也只能忍住心中的不快暫時合作了,“現在下面有個很可怕的怪物,我們還是快些走吧。”
  是非道:“可是犁靈屍?”
  洛遠蒼本來已經准備走了,這個時候卻一下轉過身,冷視他道:“你看到過?”
  印虛在一旁小聲道:“我們就是在走廊裡遇到那東西,才穿牆過來的。”
  於是這一刻,唐時跟洛遠蒼都用一種特別詭異的目光看了面不改色的印空和尚一眼,這和尚,剛才直接說他們是穿牆進來的,怕是裡面還少了一句吧?
  他們根本是打不過那東西,所以跟他們一樣進來避難了。
  只不過,這犁靈屍的攻擊,似乎也不是很強,按理說即便是印空和印虛無法抵御,至少是非能夠解決,他們需要閃避的唯一解釋就是——是非不想對那怪東西出手。
  “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吧,這裡的走廊乃是回字形的,怕是那東西很快就要到了。”是非也不理會這二人的表示,便這樣建議道。
  於是眾人都沒有意見,暫時就這樣走著了。
  洛遠蒼還跟是非說著話,他們隨手一掌,再次砸了牆,繼續用一種相當暴力的方式前進。
  之前唐時都不知道,這走廊乃是回字形的,只不過,他覺得洛遠蒼應該是知道的,畢竟他能夠這麼果斷地選擇砸牆進來的這種前進方式,心中沒底,是怎麼也不可能的。
  之前他們是從冰牆那邊過來的,如果這走廊乃是回字形環繞,現在他們應該是在向著中心走,無數走道的中心,會是什麼?
  正常人都會順著走道轉圈,他們這一群人,憑借著洛遠蒼的暴力,直接穿牆而過,解決了繞圈的問題,直接橫穿過去,想起來還真有點莫名其妙地爽。
  至於外面那怪物,現在應該是看到了他們砸出來的洞也不會在意,只會用瘋狂的速度繞圈去追趕橫穿過牆的他們。
  那都是後話了,在臨走的時候,唐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字的顏色已經淺了,再也沒有方才的那種感覺了。
  那些字,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前,由哪一位前人刻下的,時間久了,他留在字當中的靈識竟然也產生了更為強大的靈智,於是就成為了被是非一掌慈悲抹殺的妖邪之物。只是,唐時不會告訴任何人,就在方才的那一段時間裡,他已經知悉了他們這一次遇到的三個小荒境的秘密。
  現在,他們還在第二境,冰天雪地,而唐時知道,下一個小荒,叫做——
  苦海無邊。
  仙佛妖魔我何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想到躺在他儲物袋裡黑色的令牌,唐時轉過身,斂去了眼底所有的異樣,還是那個平平無奇的唐時。

  第三十四章:斬殺

  第二境,冰天雪地境。
  盡管眾人還是覺得冷,只不過現在似乎已經好了不少,畢竟他們現在是在冰下行走,自從來到了回字形走廊之後,溫度就開始升高,只不過隨著他們逐漸地破牆而入,一面牆一面牆地往裡走,便能夠感覺到,溫度逐漸地降低了。
  唐時嘴唇已經有些發青,不過還是拒絕了來自和尚印空的好意,自己運起了靈力抵御寒冷。
  一般來說,已經成為修士的他們,根本不懼怕寒冷,可是現在出現這樣的情況,便知道這寒冷跟普通的應該不一樣了。
  “我們是在接近最寒冷的地方嗎?”印虛呵了口氣,看著印空一拳頭砸碎了牆,緊接著眾人進去了。
  印空喘氣,這路上一直為眾人充當開路人,現在也有些累了,只因為後面的牆越來越厚。
  現在他們已經不知道過了多少堵牆了,每次過去,都有人在想,這會不會是最後一堵了。
  唐時看著這牆洞的時候,也這樣想。
  幸運的是,這一次終於對了。
  一陣冷氣撲面而來,所有人來不及躲避,就已經被噴了個正著,頓時連眉毛上都掛了冰渣子,唐時凍得發抖,轉臉就看到是非根本沒什麼異樣。
  都是修士,別人都已經是一臉的冰雪,就這家伙跟暖玉一樣。
  他心底小小感歎了一下,之後就聽到了洛遠蒼的生意:“這是……”
  穿過那洞口,是最後一面牆了,他們忽然就看到了光。
  長久地穿行在地底世界裡,一直砸牆穿牆,唐時都要忘記自己是從地面上下來的了,乍一看到光,眾人都忘記了說話,好好地適應了一下,才看到他們面前的景象。
  一座恢弘的古城,還覆蓋著冰雪,像是本身便是冰雪雕刻而成,看上去不是很大,不過屋宇殿閣重重,還有冰雪的城門,只是唐時他們看著總覺得熟悉。
  “怎麼覺得像是在哪裡見過……”
  唐時皺了眉頭,喃喃自語一聲,而後忽然道:“千溝萬壑境那個——”
  黃土城!
  完全是一模一樣的布局和城牆外觀,至於裡面到底是不是一樣的,這還是說不准的,但至少外面看著跟之前那個沒有什麼區別。
  現在這裡的五個人當中,只有洛遠蒼之前沒跟唐時他們一隊,所以興許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不過印虛他們都是當時同路的,現在一看到,原本可能認不出來,可是唐時提醒之後,大家都能夠認出來。
  “這……怎麼長得一樣……”
  印空傻眼了,印虛也愣愣地。
  洛遠蒼奇道:“你們之前見過?”
  印空點頭道:“之前跟唐時師弟他們同路的時候,我們看到了差不多的城池,只不過還沒來得及細看,就已經到冰天雪地境來了。”
  說起之前的行程來,唐時就忍不住想到了雪環和秦溪,這兩個人現在在哪裡?
  之前唐時的腦袋還昏昏沉沉的,現在走了一路倒是好了起來,他沒有再說話,等著眾人做決定。
  眾人都是沖著寶貝來的,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可是看著眼前這一座古城,如果不進去的話,怕是眾人會覺得遺憾,心裡總是掛記著什麼。
  修真的人都是這種脾氣,遇到了事情往往願意探究個清楚,能夠忍受著得過且過的,怕是除了唐時找不出幾個了。
  洛遠蒼是想也不想就往裡面走下去,他們這裡是站一個壕溝下面,之前他們以為回形走廊的地方,現在看起來,似乎更像是修築在低處的排水溝。
  唐時想了片刻,直接跟上了洛遠蒼,其實說進不進去都沒有什麼意義,因為唐時自己覺得,跟著洛遠蒼可能會比跟著小自在天這邊要自在得多。
  眼看著唐時跟洛遠蒼都去了,後面的是非歎了一口氣,只能跟上。
  他們現在像是在一個天坑下面,只不過從走廊裡出來的他們還站在相當高的地方,而那城池像是在很高的山上,只不過這個“高”是以唐時他們的標准來說的,事實上,地面是與山腰齊平的,這感覺像是這座山沉到地底了。
  五個人順著山往上走,洛遠蒼一路上竟然還哼著歌兒,似乎無比悠閒,印空印虛兩個和尚似乎一路上似乎都在默誦經文,沒說話的是是非和唐時。
  “望山跑死馬,還要走多久?”洛遠蒼忽然不唱歌了,已經有些煩躁起來。
  “上面有人了。”是非忽然說了一句,看向前面的城池。
  這一座冰雪之城,看上去還是無比安靜的,現在卻說什麼有人了,怎麼他們什麼都沒有發現?
  唐時皺眉,可又知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是非應當是不會說謊的,只能說是非發現了,可是他們還沒有感覺。
  這個時候,洛遠蒼忽然回頭笑了一聲,嘲諷是非道:“和尚你修為怕是到金丹期了吧?這種老怪級別的修為,幹什麼還到小荒十八境來呢?我一直很好奇的。”
  金丹期!
  唐時內心抽搐一把,扭頭看怪物一樣看是非,心說這人看上去也頂多比自己大兩歲,怎麼就是金丹期了?整個天海山,似乎也沒幾個金丹期吧?只是小自在天的一個弟子,就已經有金丹期的修為,怎麼說也有些可怕……
  是非被人揭穿了修為,也沒惱,只不過道:“是非來小荒境的確另有所圖,只不過與諸位的事情無礙,洛師弟何必擔心。”
  另有所圖?
  唐時能夠想起來的,似乎也只有那在天海山腳下發生的青鋼劍俠的命案,是非的修為既然已經這麼高,那麼……那個殺人的人,又到底是什麼修為?
  聯系到之前唐時聽到的不少關於小自在天的人的傳言,他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測。
  說是跟小自在天毗鄰的天隼浮島出了大妖怪,之後小自在天的上師渡劫失敗,是非出來查一些事情,遇到了命案,現在又說來小荒十八境是另有目的。
  這一系列的事情,都讓唐時開始了聯想。
  不過畢竟有的東西不是想就能夠出來的,他們已經接近了城門,唐時提醒洛遠蒼道:“上次進去的時候我們在城門口出了點事。”
  印相也是個築基期,死得不明不白,小荒境之中的詭異事情似乎不少,小心一些總是好的。
  原本洛遠蒼准備就這樣進去的,只不過唐時這話一出,他倒是被嚇住了,看了是非一眼,這逗比轉過臉來小聲問唐時:“是非當時也在?”
  唐時點頭。
  是非在的時候,竟然讓小自在天的人出了事,看樣子……
  危險性還是很高的。
  洛遠蒼看了城門一眼,竟然直接抬手就是一掌劈了出去,氣浪飛濺,掌勢驚人,落在那城門之前的時候,卻像是泥牛入海,不見半分聲息。
  一道白光從那冰雪城門上兩千來,劃出一個光圈來,籠罩了整座山頂上的冰雪之城。
  他們現在是站在山頂的平台上,整個山頂就像是被人削平了一樣,這座冰雪之城就在這平台之上,天光下面,冰雪折射出來的亮光,無比耀目。
  這城池,似乎一瞬間就已經成為了聖潔的所在。
  而洛遠蒼的這一掌,卻為這種聖潔和神秘,加了一分色彩。
  那被這掌力激出來的白光,從光圈到光罩,似乎是一個防護陣法,衛護著整座城池。
  “這是?”洛遠蒼愣了一下,隨後瞳孔一縮,“天元陣!”
  很高端的一種防護陣法,至少能夠抵擋元嬰期修士的進攻,其防護力,視陣法大小而定,但是最低的便是元嬰期修士的一擊。
  這種東西,出現在大多是築基修士探索的小荒境裡,真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高冷和違和的感覺。
  “自動開啟的天元陣,我還沒有見識過,這個陣法,應當是不久之前才被開啟了的。”是非很了解天元陣,因為小子在天有幾座山頭的陣法就是天元陣,而且小自在天的護山大陣第一陣,便是等級最高的天元陣,這陣法的運行機理,他早已經熟悉了。
  唐時不恥下問:“憑什麼斷定這是不久之前才開啟的?”
  本來這種事情是不應該多說的,修真界誰人不是敝帚自珍?更何況是天元大陣這種東西。唐時問出口之後,就覺得自己太過唐突,想要說不必了,可是這個時候是非竟然已經開口解釋了。
  他手指之間撥動的念珠停頓了一下,不過又隨著他的話語,又開始緩緩撥動起來。
  “這世間的陣法,大都需要靈力或者是其他類似物質的持續供應,才能夠有作用。人組成陣法,尚且有靈力枯竭的時候,更何況是靈石呢?小荒十八境已經在樞隱星存在了千萬年,將來還會繼續存在下去。眼前這天元陣,不過是小天元陣,可以抵擋元嬰期修士。每天將會消耗三十八枚上品靈石,用完之後就必須有人更換。所以……如果這陣法已經開啟了很久,供應的能力,應該早就耗盡了。”
  除非會有更高等級的能量供應,不過是非並不覺得有這種可能,所以沒有說出來。
  眾人愣了一下,那到底會是什麼人開啟了這個大陣?
  洛遠蒼問道:“如果這個大陣一直開啟著,我們能進去嗎?”
  是非搖頭。
  眾人無言,本來已經是屋漏,下一刻卻遇到了連夜雨。
  “吼”地一聲,幾乎將整座山都撼動,唐時幾乎聽得頭皮一炸,山下似乎出現了什麼大東西。
  站在這城池前面,已經是可以望見地平面了的,周圍的山似乎都比他們這一座要矮上不少,抬眼一看,周圍便是他們在進入到冰面之下之前,看到的冰原景色。
  然而此刻,伴隨著這一聲獸吼,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地下那回字形走廊的出口處,只見一人面獸身的東西從裡面沖了出來,並且立刻向著上面沖過來。
  只是看到的一瞬間,唐時就知道這玩意兒是什麼了。“犁靈之屍!”
  “這玩意兒,真能跑。”洛遠蒼罵了一聲,臉上的凝重又出來了,他看了一眼,轉身就朝著那城門的光罩上撞去。
  “砰”地一聲巨響,那陣法外緣的光罩震動了起來,可是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只是洛遠蒼已經被反反彈回去很遠,甚至唇邊溢出了一絲鮮血。
  那犁靈之屍近了,唐時便看到了那十分詭異的一張臉,慘白慘白的,青色的眉毛血紅的嘴唇,他娘的這玩意兒是原始人吧?
  那身子看上去像是豹子,只不過身上披著的似乎是一張牛皮,根本一個四不像。
  犁靈之屍,體長足足三丈,高有一丈,站起來就像是小山,在它瘋狂地向著唐時他們沖過來的時候,四腳落到地上,便覺得這整座山都在震動,那些有些脆弱的冰面甚至都已經因為這震動而開裂,看上去著實有些驚人。
  “你到底是怎麼惹上這東西的?”唐時簡直快要瘋了,看著洛遠蒼竟然還想要跟那天元陣硬抗,他直接一把揪住了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竟然劈頭罵他道,“你是被嚇傻了嗎?跟那破陣法較個什麼勁兒?有辦法小自在天那些和尚早就進去了,哪裡在這裡站著?”
  洛遠蒼一下停住腳步,眼神古怪地看向唐時,“你說得很有道理,可是我真的不想跟下面那東西對上,還有……為什麼你不說小自在天那些禿驢?”
  ——我們難道不是隊友嗎?你怎麼可以忽然稱他們為“和尚”?
  唐時簡直要給他跪了,哥們兒,你還真是賣得一手好隊友,老子以後要眼瞎了再跟組隊,就讓老子成那千人騎萬人壓的傻逼得了!
  私下裡想想用禿驢來稱呼小自在天的和尚,那是很帶感的,只不過真要說出來了,你當現在站在老子身邊的小自在天的這三個人是死的嗎?
  在洛遠蒼的話出口之後,脾氣火爆的印空就有要動手的趨勢。
  最後還是是非很明白現在事情的輕重緩急,宣一聲佛號,卻按住了就要動手的印空,“結小金剛伏魔陣,唐洛二位師弟,還請站到中間來。”
  其實根本不需要他們站到中間去,因為在是非說出“小金剛伏魔陣”的時候,印空也印虛就已經條件反射一般站到了另外的兩個角上,成了一個三角形,將唐時與洛遠蒼圍在了中間。
  洛遠蒼眼神一冷,卻是懷疑小自在天的三個人是要算計他們的架勢,當下就准備要動手的,只不過唐時現在倒是沒有懷疑小自在天的人的用心,是真是假很快就知道了。
  他與洛遠蒼都沒有動。
  唐時在進入小荒境之後,境界基本就呈一種井噴式的飆升狀態,畢竟因為在天海山一般只有自己默默修煉的命,在後山菜園那個地方,便是連靈氣也稀薄,越到了後面,升級越慢,可是到小荒境之中,別的不說,靈氣是相當充裕的,更何況在小荒境裡面,得到的歷練的機會是很大的。
  實戰之中飆升的境界,似乎就有一種格外穩固的味道。
  唐時也已經蓄勢待發,即便是實力不強,也不是坐以待斃的主兒。
  那犁靈屍兩眼瞪得跟銅鈴一樣大,只不過空洞無神,不像是有什麼靈性的東西,但看上去很是可怕,這東西若是到尋常人的眼前,不說對戰,就是嚇也嚇死了。
  小金剛伏魔陣乃是佛家的陣法,專用來對付邪物,具有一種無上的正道與光明之感。
  三個人各自有不同的手勢結印,之後卻有穿梭的光線連接了三個人,是非的手訣尤其玄妙。這種陣法,必定有一個人來主持,這個人只能是是非。
  陣法方一結成,爆出一團金光來,就已經看到那犁靈屍到了眼前,恰好正對著正前方的是非一撞,便看到一朵金色的佛蓮怒放出來!
  這樣璀璨的景象,頓時讓唐時屏住了呼吸。
  這一朵佛蓮,乃是從是非的手中綻放出來的,雙臂一展,這一朵巨大的蓮花虛影,便像是被他抱在了懷中,無數閃爍的金光,迎面吹來的風,讓是非的僧袍都鼓蕩起來,在這冰雪之地,平白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孤高之態。
  即便是之前那對小自在天又諸多不滿的洛遠蒼,此時看了,竟然也已經愣住了。
  佛法精妙,很久不曾有厲害的佛修踏足靈樞大陸,大陸上的修士,卻是大多都不知道,在極東小自在天,竟然還有這樣無上的妙法。
  那犁靈屍便被這朵蓮花擋住了,之後大怒,搖晃著腦袋,張開血盆大口,就向著是非的頭一咬,然而是非輕輕一彈指,看似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便已經讓這東西無功而返。
  “困!”
  是非似乎已經試探出了這犁靈之屍的深淺,原本微微垂著的眼,忽然抬起來,瞳孔的深處,竟然出現了一朵蓮花的虛影,只不過都是昏暗的,看不分明。
  這已經是佛法高深的表現,即便是元嬰期的修士也不一定能修煉出“蓮華之瞳”,而是非的眼睛卻已經隱約有了這“蓮華之瞳”的雛形了。
  “聽說修煉《蓮華經》的人,若是有天賦,就能夠擁有這樣的一雙眼,看破世情,無情無感,天地之間任何事物到了眼前,便是眾生平等,看人與看花草樹木無異,看石與飛禽走獸無異。”洛遠蒼知道得很多,唐時覺得這人根本就是一本百科全書,說什麼他都知道一些。
  唐時道:“照你這樣說,這佛家,反而不是什麼憐憫眾生,修的乃是無情之道吧?”
  洛遠蒼莫名地冷笑了一聲:“我是從未覺得這些人有什麼感情的。”
  兩個人對話了這一會兒,情勢已經發生了變化。
  唐時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後,那冰雪之城裡面……之前是非說裡面還是有人的。
  既然外面的天元陣法不是他們來之前開啟的,那一定就是裡面的人根本不想唐時他們進去,現在他們如果能夠進入冰雪之城裡面躲避,自然是再好不過。如果不能進去,像是現在一樣一隻在這裡戰鬥似乎也總有戰勝的時候,怕只怕,背後還有人放冷箭。
  “困”字一出之後,小自在天三人的手訣已經發生了變化。
  之前被是非抱在懷裡的那一朵蓮花,本來像是由金色的光線勾勒而成的,現在這些光線似乎都拆開了,並且化成了線條,向著犁靈屍撒去,這是——撒網!
  一切進行得相當順利,是非臉上的表情始終是很淡然的,他手指連連翻轉結印,唐時也就盯著他的手指,同時自己的手指也跟著劃動,不過始終沒有什麼收獲,偷師這種事情,果然還是不成功的。
  這金色的大網已經將那犁靈之屍困住,很快它便動彈不得,只不過是非並沒有鬆懈,原本輕鬆的神情,反而變得更加凝重起來。
  唐時心知不對,肯定出了什麼問題,幾乎是一瞬間,他手一抬,便有一把冰雪之刃握在了手中。洛遠蒼瞳孔劇烈收縮,根本沒有察覺到唐時是何時將這刀刃握在了手中,而且……
  唐時的實力,似乎不像他之前想像的那麼低微。
  變故,就是在這一刻發生的。
  被困住了的犁靈之屍,一丈高的軀體,竟然一下站了起來,氣勢頓時拔升起來,同時頭頂上長出一隻帶著鮮血的角,雙目變得血紅,像是已經被激怒到了極點,沉重的身軀重新落到地上,砸得冰面裂開,便是唐時他們都差點沒有站住。
  更可怕的一幕,現在才發生——
  犁靈之屍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竟然完全不顧那金色的光線已經將它的身體切割開,流出了鮮紅的血液,竟然直接蠻橫粗暴地將那一隻角,頂向了站在陣法最前端的是非。
  那一瞬間,唐時嘴裡的驚呼還沒來得及出來,便已經看到是非根本不閃不避,直接抬起了雙掌,向著中間一合,將那一隻巨角夾住,同時右腳後撤,抵在冰面上,似乎是不想後退一步。
  然而這東西的力量實在是太可怕,一個人和一座山的差距,似乎就在這裡。
  唐時簡直懷疑當初洛遠蒼是怎麼惹到這東西的,怎麼說也是金丹期的修士,竟然連是非也搞不定,那這怪物到底是什麼水准?
  唐時越想越覺得心冷,只不過他手中的刀——更冷!
  是非方一接觸那一隻角,眉頭便已經緊皺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直接吐了一口鮮血,手上一鬆勁兒,整個小金剛伏魔陣就直接散掉了,印虛印空大駭:“是非師兄!”
  本來想上去施以援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是非到底出了什麼事情,誰也不知道。
  他手上一鬆,那巨大的尖角就已經直接垂下來,扎向他腹部。
  是非唇邊還掛著血,眼神卻平靜似水,他伸手擋了一下,竟然歎息一聲,“好算計!”
  揮手,金光閃爍,便已經將這孽畜甩到了一邊,不過在這一掌之後,是非便已經有些站立不穩。
  之前他忽然之間吐血,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至於這一句“好算計”,才是真的讓人一頭霧水。
  那犁靈之屍方才竟然被是非一掌揮開,並且拋向了半空之中,可見是非這一掌之威了。
  這個時候,小金剛伏魔陣已破,眼看著那犁靈屍便要墜落在地,想不到唐時身邊的洛遠蒼剛忽然之間飛射而出,一把紫色的長劍出現在他的手中,而後向著下面狠狠地一斬,光華陡現,如從九天墜落,然而片刻之後就已經化作了千萬片飛花落葉,美得驚人,也殺機驚人!
  洛遠蒼是個殺心很重的人,這一點是非很早就知道,唐時也知道,只是沒有你想到,這人已經狠到了這種地步,不過——就是這麼狠,才對了唐時的胃口!
  這家伙,根本是想要在這犁靈屍最淒慘的時候補刀,有一句話說得好——趁你病要你命,這世上沒有什麼他們做不出來的事情。
  印虛印空眼看著是非要倒下,上來扶了他一把,唐時也知道現在的是非是指望不上的,更何況憑什麼一直讓別人站在前面呢?
  千載難逢的機會,唐時正好試試《蟲二寶鑒》的威力。
  “白毛浮綠水”是輕身術,一瞬間就已經羽毛一樣飄搖起來,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幻影一樣捉摸不定。右手是“大雪滿弓刀”,左手是“野火燒不盡”——這一刻,唐時覺得自己的胸中只要能夠裝著無數的詩句,就能夠打遍天下無敵手了。
  ——下黑手也是一門技術活,必須要找一個最陰損的時機。
  是非都搞不定的怪物,洛遠蒼跟唐時肯定也是沒辦法的,只不過因為這怪物已經被是非所傷,才讓洛遠蒼與唐時有了可乘之機。
  洛遠蒼那一劍,大約是點翠門的絕密功夫,竟然直接切開了那犁靈之屍背後堅硬的獸皮,鮮紅的血肉露出來,帶著幾分殘忍的感覺。
  可是唐時的心底沒有任何的不忍,它不死,他死,根本沒什麼選擇的餘地。
  在洛遠蒼一劍落下之後,唐時左手那一團帶著紫色的火焰,終於激射而出,正好落在那犁靈屍的傷處,頓時便只聽得耳邊一陣瘋狂的獸吼,幾乎要震破唐時的耳膜。
  這一團火焰,不同於普通火焰,溫度之高,超乎人的想像,在看到那些微的紫色的時候,洛遠蒼有些色變。
  本來若是犁靈之屍沒有受傷,這樣的火焰頂多要它難受而已,可是方才洛遠蒼一劍讓它血肉都翻開了,唐時這人又專揀著這東西的痛處燒,場面頓時就有些慘烈起來。
  是非眼見得這閻羅地獄一般的慘狀,輕輕地歎息了一聲,卻閉上了眼,不再說話。
  洛遠蒼閒暇之餘一看,又罵了他一句“虛偽”,不過現在也沒功夫理論太多,唐時在左手的攻擊出去之後,右手便已經重新甩出去一刀,雪亮的刀刃看上去有些虛無的感覺,甚至有些不像是實物,只是幻化出來的東西。
  這一把刀給人的感覺很奇怪,可是洛遠蒼又說不出是哪裡有問題,直到唐時凌空而起,手訣翻轉之後,他才看到——這一把刀,真的很古怪。
  “大雪,滿弓刀!”
  雪花紛紛揚揚落下,卻只在他們這冰雪之城附近,無數的雪花,漫天的大雪!
  唐時這一瞬間,並不覺得自己使用出了多少的靈力,他反而覺得有洶湧的靈力,在他吟誦出這一句詩之後,向著他瘋狂地湧過來!
  此刻的唐時,便是那吸水的長鯨,將這周圍的靈力盡數卷入身體之中,在他身周,靈力環繞,竟然像是已經形成了一道龍卷,將唐時包裹在中間,他舉起自己的右手,身體之中充滿了靈力的感覺舒爽地讓人有一種仰天長嘯的沖動!
  大雪,弓刀!
  在這冰天雪地,冰極之城,塞下一曲,終於驚艷!
  冰雪之城外面那一團光罩已經開始了搖動,似乎不穩起來,唐時高高舉起自己的右手之後,便有更多的靈力瘋狂席卷而來,匯聚在他的手上。他展開自己的手掌,像是要握住這天和地一般,而後虛握一下——扣住了,一把刀!
  “噗”地一聲輕響,之前洛遠蒼怎麼也撞不破的那天元陣,竟然在這一陣靈力風暴之中消失了!
  在場之人盡皆駭然,因為,從那冰雪之城四周,竟然起來了無數的靈光,接著匯聚到了唐時的手中!
  這人是要將整個小荒境的靈氣都抽乾了不成?!
  洛遠蒼心都在顫抖,他自然看出方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現在唐時處於一種相當詭異的狀態,竟然不斷地吸納著靈力,其力量之強,竟然連供應給天元陣的靈力都被他抽走了!
  唐時是瘋了嗎?!
  是的,他已經瘋了。
  力量,掌控,他懸在半空之中,一抬手就是風雲匯聚!
  唐時心中很清楚,這樣的感覺,興許自己不會再感覺到第二次了!
  因為,再也沒有比冰天雪地更適合施展這《塞下曲》的地方了!
  這山頂的平台之上,紛紛揚揚地落了雪,竟然眨眼之間就落在地上許多,並且隨著匯聚在唐時身周的靈力越來越多,從小雪到大雪,從大雪到暴雪!
  雪,滿世界都是雪。
  不是優美的雪,也不是乾淨的雪,那是肅殺的雪,滿世界都是充斥著一種殺意!
  唐時的殺意——
  憑借著環境的力量,他輕而易舉地進入了那種肅殺的意境之中。
  塞外的雪,帶著亙古的荒涼,埋葬了無數征人的屍骨,流淌過無數戍士的血淚,馬蹄聲過,飛雪四濺。鐵甲光寒,弓刀雪滿!
  唐時驟然抬眼,卻連雙瞳都變成了雪色,一垂眼,是漠視眾生的蒼涼。
  你道這雪,是水化成的,還是血化成的?
  ——不知。
  在遠方,進入這小荒境的人盡皆抬眼,將這壯美的一幕,收入了眼底。
  尹吹雪瞇著眼,看著那最高的山頂上,一座冰雪的城池,一場驚世的風雪,還有那狂暴的靈力龍卷,如此讓人心馳神往。
  “我們走!”
  到底是什麼人,在那裡斗法?
  所有的人,都在這一刻停下了他們的爭鬥,不管是眼前有寶貝,還是刀劍已經到了眼前,這一刻,世界都寂靜。
  唐時緊閉著的嘴唇,緩緩地彎起來,飛雪落入他的手中,卻緩緩塑造出了一把刀,線條流暢,造型古拙,彎彎地,像是新出的一輪月,冰冷極了,帶著一種俯視眾生的威勢。
  這不是他最開始喚出的那一把刀,卻是這環境和意境,賦予他的能力。
  兩片薄薄的嘴唇,輕輕地開啟,寂靜的風雪之中,寂靜的絕頂之上,寂靜的冰雪城外,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然而在他的聲音傳到眾人的耳中的時候,刀,已然落下!
  這一把刀,長有三尺,寬約一尺,其大小與唐時本身的瘦削根本不成正比,可是唐時握著它,便這樣毫無花哨地一刀落下了!
  “大雪,滿弓刀!”
  風狂雪驟,耳邊呼嘯著的是什麼,唐時已經聽不見了,他只是由著自己身體裡面充盈的力量,隨心所欲地揮出這一刀。
  他腦海之中,卻全無此刻自己身在的情景,他沉醉於另外一種意境之中,無法自拔!
  他便是那馬上飛奔的將軍,他亦是前面出逃的單於,他甚至是天上掛著的一輪冷月,是馬蹄之下的一叢荒草,他是飛落的每一片雪花,是那長刀,折射出的每一分冷光!
  他是在塞外,那些埋在荒塚裡的屍骨;他是在長河,那流淌在黃沙裡的血淚;他是在沙場,那些腐朽了的折戟斷劍……
  意境之美,讓他沉迷不已。
  然而,這一刀,便在這樣的沉醉之中,斬下了。
  在這一刀落下的過程之中,所有的雪花都被吸附在了刀上,像是挾裹著漫天的風雪一樣斬下!
  犁靈之屍乃是千萬年的東西了,它們天生沒有自己的靈智,卻知道危險的存在,之前是被烈火燒灼的痛苦,之後卻是漫天冰雪的冷凍,它開始害怕了,尤其是在看到這令人心神俱裂的一刀之後!
  然而逃不開,它不甘地哀嚎著,身上的傷口流出無數的鮮血,染紅了它身邊的地面,張開血盆大口,便吐出一團血霧,一枚圓珠一樣的東西飛射而出,隨後迅速變大,與唐時這一刀撞在一起!
  悄無聲息的碎裂。
  這乃是凶獸的內丹,千萬年凝結而成,珍貴無比,也是一隻凶獸最珍貴精華的所在,洛遠蒼甚至還沒來得及說住手,唐時的刀就已經一往無前地繼續落下了。
  這一刀的速度很是緩慢,至少在眾人的眼底,它是很慢的,除卻周圍環繞的靈光與風雪,再沒有半分的聲音。
  肅殺到極致,便是一種無聲。
  於無聲之中殺人,最是美妙。
  唐時閉著眼,看不到自己眼前的一切,他用心地感受著那難得的入情入境。
  奔騰的駿馬,迎面而來的朔風,裹著冰刃一樣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然而他的眼神並不因此閃爍一下,前面有一道黑影,便是將要被自己斬殺的目標。
  這是一種意境,難以脫逃的意境。
  向來不通感情的犁靈屍眼中出現了恐懼,內丹已經破碎,在那一刀面前毫無抵抗之力,緊接著卻忽然之間不動了,放棄了抵抗一般。
  其實不過是他已經成為了象,成為了唐時此刻感悟到的意境的一部分!
  犁靈之屍,便是唐時弓刀所向!
  他閉著眼,斬下這一刀,於是雪停了,風聲消散了,所有暴動的靈力,隨著這一刀的揮出,從他的身體裡離開,消散了個乾乾淨淨。
  唐時體內空蕩蕩的一片,刀沒了,雪沒了,風沒了,意境也沒了。
  他腦海之中的世界,戛然而止,一顆頭顱,落在了雪地上,最終鮮血漫散,滾燙著,融化掉了一地的冷雪。
  他緩緩地睜開眼,只見那身形巨大的犁靈之屍站在原地沒有動彈,良久,卻有鮮血忽然從它身體之中迸射而出,緊接著從頭開始,從中間分開兩半,轟然倒地!
  血,流了一地,從這平台之上的冰雪之上淌過去,小河一樣又流下去。
  結束了,這一場戰鬥。
  唐時只覺得在方才那種掌控世界的美妙之後,有一種巨大的痛苦侵襲而來,他每條經脈都像是在燒灼,要爆裂開來,空空蕩蕩的身體沒有任何的靈力,他一下便從半空之中墜落,然而就是在這一刻,一隻手掌忽然閃電一樣出現在唐時的背後——
  冰雪之城裡的人!

  第三十五章:打老子啊

  背後的是什麼人?
  一開始是非就說了,冰雪城裡面有人,可是在跟犁靈之屍相斗的時候,誰能想得起這東西來?
  唐時已然是脫力的狀態,直接被這一掌印在了身後,便向著斜剌裡撞了過去。
  洶湧的掌力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毒味道,讓唐時的四肢百骸都開始發冷,他只覺得空蕩蕩的丹田之中像是被什麼攪動過了一般,痛得無法言語。
  方才還威風八面的唐時,立刻就摔在了地上,這平台之上覆蓋著冰雪,早已經凍得嚴實了,唐時肩膀著地,撞下去之後竟然還順著往前面沖了很遠,最後若非他用了力氣,摳住了地面,怕是直接從這上面摔下去了。
  洛遠蒼等人完全沒有想到半路上生出這樣的變故來,還來不及對唐時施以援手,便已經看到事情發生了。
  此刻,印空印虛二人扶著面色慘白的是非,洛遠蒼提劍站在一邊,只一眼看向了那冰雪之城的城牆上面站著的人。
  方才出手的只是其中一人,但是站在那裡的竟然有足足五個。
  是非看向站在中間,也就是方才出手的那一個,“正氣宗也是一流大宗派,閣下背後傷人,不怕墮了師門的名嗎?”
  興許,這是在眾人認識是非以來,聽到他說的最嚴厲的一句話吧?
  站在那裡的,並不只有正氣宗的人,還有之前唐時的那兩個同門——雪環和秦溪。
  雪環倒好,一臉冷笑地看著唐時,可秦溪唇邊那幾分玩味就有點意思了。
  正氣宗三人,曾炳華、楊文、溫瑩,主事的楊文站在最中間,方才就是他出手在背後放了一掌,在唐時最虛弱的時候一掌拍了過去。
  此刻面對是非的質問,楊文竟然一笑,“遲早都是要死的,早早賞他一掌,算是我憐憫他。”
  唐時疼得蜷縮在地,是非揮手示意印虛去扶唐時,只是沒有想到,剛剛走出去三步遠就已經遭到了來自雪環的攻擊。
  只見雪環端著劍,凌空一斬,笑道:“那種廢物,留著他去死便罷了,不勞幾位大師費心了。”
  “女施主心腸如此歹毒,倒叫貧僧開了眼界。”興許是因為受傷的緣故,此刻的是非看上去並不像是最開始時候那樣平和,他這句質問,幾乎帶著斥責的意味了。
  此前有印相的事情在,知道根本就是這女人的設計,現在又有了唐時的事情,是非是不可能對這樣的人有好感了,然而佛家慈悲,終究無法再動手。
  “難得撞見是非你也有這麼落魄的時候,方才那犁靈屍尖角上的毒,怕是一點也不好受吧?這可不是我算計你,這是小荒境原主人的算計,怪只怪你倒霉,今日你們這五人的性命,便都交代在這裡好了。”
  反正死在這種地方,也沒人知道是他們干的。
  重要的是現在根本沒有別人,正是下手的好時機。之前是非等人才有一場惡戰,那個邪門的唐時現在已經跟一條死狗沒區別,唯一的威脅,似乎就只有洛遠蒼了。
  楊文是個心狠手辣的人,不然也不會在赫連宇夜死後迅速上位,成為內門大弟子了,他手一揮,便道:“能死在這冰極城外,也是你們的幸運了,大家動手吧。”
  原來這一座城,叫做冰極城。
  只不過,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冰極城裡的寶貝,只能由他們奪得了,他人想要來瓜分,首先就得過他們這一關。
  氣氛已然是劍拔弩張,說不清是誰先動的手,只知道動起手來的時候,各方都亂了。
  楊文直接對上了他認為威脅最大的洛遠蒼,招招奪命,毫不留情。至於是非,則是直接由那面目陰沉的曾炳文來對付,印空是個脾氣爆的,想也不想就直接沖向了雪環,在他看來,這女人似乎就該為印相償命。
  小和尚印虛和秦溪對上了,只不過秦溪沒有立刻動手,他遠遠看了唐時一眼,“真沒想到這小子藏得這麼深啊……”
  如果方才那一刀再來一次的話,這威力簡直美妙,不知道在場之人有沒有能夠打得過他的?只可惜,這貨暈倒了吧?
  秦溪想著,唇邊那玩味的笑意也就加深了,他拔出劍,扔掉了劍鞘:“小和尚,你我過過招吧。”
  印虛倒覺得這秦溪不一般,他雙手合十,還了一禮,沒有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出手了!
  印虛一驚:“你!”
  秦溪微笑:“小和尚,不曾有人告訴你,這修真界,沒人的話能信嗎?”
  這修真界,沒人的話能信。
  這句話傳入唐時的耳中,他聽得清楚,不過卻完全無法動彈,身上的骨頭都像是碎掉了一般,他感覺到有人在向自己走近,可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唉,真可憐,怪只怪你不該得罪正氣宗。”
  是個女人的聲音,只不過不是雪環。
  唐時沒有聽見過這個聲音,不過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
  應該是正氣宗那名唯一的女修溫瑩吧?
  來的的確是溫瑩,她穿著深紅色的撒花裙,一步一步接近了唐時,在她看來這不過是已經要死的人,她來是為了了結唐時的痛苦的,解決這樣的一個人根本不需要廢什麼功夫。等她迅速解決了這個人,之後再去幫助楊師兄對付那小自在天的臭和尚好了。
  溫瑩很輕鬆,她甚至只不過是隨手拍出去一掌,對著唐師弟的天靈蓋,以為這樣就能夠解決。
  只可惜,她小看了唐時,也小看了人的求生本能。
  只有被逼入絕境,才知道能夠激發出自己多大的潛力來。
  唐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並非是天賦多厲害的,可是卻能夠抓住對自己最重要的機會,尋求質的突破。
  他早說過自己就是蒸不爛煮不熟炒不爆捶不扁響當當一粒銅豌豆,怎麼打也死不了的一條賤命,想他坐以待斃?下輩子吧!
  雙眼染上血紅,唐時的手指摳在堅硬的冰雪之中,指甲已經斷裂,鮮血已經滲出來。他一提氣,便覺得丹田之中滯澀無比,靈力呢?看上去,他的靈力似乎已經完全枯竭了。
  唐時幾乎陷入一種巨大的絕望之中,可是他不想死,至少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掉!
  生死,判別勇者的一個標准。
  坦然接受死亡的,在某一種標准上來說,那是一種勇氣,可在某一種標准上來說,那是懦夫。
  以唐時的現狀來說,他如果趴在這裡等死,那是自然簡單了,不用痛苦,即便是痛苦也是一瞬間的事情——這也是一種坦然接受死亡,可那樣,他是一個懦夫。
  他不想死。
  敢於求生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
  唐時喉嚨裡冒出血腥味兒來,他手指越緊,便覺得指尖越疼,他不是什麼勇士,也不是什麼英雄,只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所以……
  更不能死。
  野火燎原,燒不盡原草,來年春風一吹,便是芳草萋萋。
  頑強的生命力,不是春風吹來的,只不過是沉睡在地下的野草,在等待一個恢復的契機,所以春風來了,它們復生了。
  從來沒有過死亡,只不過是暫時的沉淪。
  溫瑩的手掌,距離他也無非就是那麼短短的三尺距離,可是在這一刻,唐時的眼底,風雲變幻!
  冰雪之境又如何?荒原之上,尚能長滿芳草,冰雪又如何?
  刺痛,從丹田之中浮出的刺痛,可是唐時沒有停止自己對靈力的搜索和召喚。
  他不相信自己身上的靈力是真的被抽乾了,只要有一點,他便能夠擁有翻盤的機會。
  修士在吸收靈力的時候,靈力在經脈之中流動,會被經脈吸收,甚至被他的身體吸收,靈力就潛伏在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丹田之中沒有了靈力,便真的沒有了嗎?
  唐時不信!
  三息!
  一息,沒有。
  兩息,沒有。
  最後一息,溫瑩的手掌已經落到了唐時的頭頂上,她自然是想不到,在這這樣短促的時間當中唐時會想到很多事情,更不可能會想到,這人竟然還有反抗求生之心!
  正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溫瑩怕是永遠也想不到,如果她下手能夠再果斷一點,或者拿出對對手的半分重視,便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
  臉已經埋進冰雪之中的唐時,豁然抬頭,露出一雙隱約著血絲的眼睛!
  她看到這人咬緊了牙關,那幾個字,卻像是從寒冬之中蹦出來的一樣——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肌肉開始痛苦地收縮,之前被吸進去的靈力,現在要被重新壓搾出來,何等痛苦?唐時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是個樂天派,竟然還有心思去想這個重新搾取靈力的過程很像是減肥。
  他悄然攤開了自己的左手,一本蟲二寶鑒靜靜地躺在他手心裡,在他含著無限的艱辛,將這一句詩念出來的時候,鋪天蓋地的銀光,忽然就出現了。
  本來就已經是冰雪覆蓋的世界,在這一刻,忽然多出了幾分難言的神秘意味。
  之前唐時被楊文一掌拍到了平台的邊緣,現在在這邊緣之上卻發生了如此耀目的一幕,幾乎讓還在打鬥的別人都轉過了臉去。
  是非方才因為分心,跟曾炳華對了一掌,卻是再次吐了一口鮮血,面如金紙。
  唐時那邊發生了變化,此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還在對付洛遠蒼的楊文頓時大駭,知道是要出事,看著已經被籠罩在一團銀光之中的溫瑩,大喊了一聲:“溫瑩師妹,速速撤開!”
  然而……
  回應楊文的,只是一聲冷笑,一隻染血的手掌從銀光之中伸出來,掐住了溫瑩的脖子,而溫瑩竟然不知道躲避,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就這樣乖順如一隻兔子一樣,完全毫無所覺地,落入了唐時的掌中。
  楊文此刻知道自己方才已經犯下了大錯,在拍出那一掌之後,他可以確定唐時體內已經沒有任何靈力的存在,這才敢將解決唐時的事情直接交給溫瑩,然而沒有想到的是——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唐時,絕對有鬼!
  “你施了什麼妖術?!”
  “妖術你媽!”
  唐時猙獰著臉直接罵了一句,義正詞嚴的楊文頓時被唐時這忽然之間出來的一句粗口驚得目瞪口呆,“你,你這個人——”
  “老子這個人怎麼了?!”
  唐時掐著溫瑩的脖子,就站在遠處,只有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
  現在唐時整個人都別戾氣包圍了,弱者受欺凌,他媽打了一場架下來還要被人暗算,正氣宗這群傻逼!
  “放下溫瑩師妹,我饒你不死!”
  楊文已經怒極了,唐時的粗魯簡直是在一直挑戰他的底線,修道之人,尤其是大門派的弟子,哪裡見過這等世俗小民?言語的刺激,幾乎讓他整張臉都紅了。
  唐時斜睨著他,冷笑了一聲:“饒我不死?說得他媽跟恩典一樣,老子稀罕你饒嗎?你算什麼東西!”
  說完了這話,他看向眼前被自己掐著的溫瑩,“春眠不覺曉”的威力,方才就已經出現了。
  他現在幾乎快要站不住了,只是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唐時方才自虐一般從自己的身體血肉之中壓搾出靈力來,之後使用了“春風吹又生”一句,越是在絕境之中,這一招的威力似乎就越大,在那句話出口的一瞬間,唐時便覺得自己是已經看到了吹風吹拂過荒涼大地,無數的蓬蒿野草忽然出現的場面,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震撼與希望。
  身體的劇痛並沒有因此消失,反而更加劇烈,可是伴隨著這種蝕骨之痛,他體內的靈力也飽脹充盈起來,越是痛,就越是知道此刻自己這一身靈力的來之不易。
  在那一團銀光爆開的時候,唐時就已經一句“春眠不覺曉”,讓溫瑩整個人都失去了知覺,一下陷入了沉睡,所以眾人才會看到,築基初期的溫瑩,竟然會被唐時捏在手中,甚至沒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正氣宗這一次進來四個人,已經有一個死在了洛遠蒼的暗算之下,現在又有一個落入了唐時的手中,真是說不出地淒涼,楊文已經開始擔心回師門之後的情況了,如今只能盡力保住溫瑩。
  “唐時,如果你現在放下她——”
  戛然而止了。
  唐時直接一冷笑,手指用力一擰,便已經掐斷了美人的脖子。
  他一鬆手,溫瑩的身子軟軟地,直接從他手中滑下去了,倒在地上。
  沒有用任何的法術,甚至沒有任何的靈力波動,唐時這個瘋子竟然是直接用手捏死了溫瑩的!
  正氣宗現在就剩下楊文跟曾炳華兩個人,一看到溫瑩倒下,兩個人都齊齊大喊了一聲,只覺得心神俱裂,看向唐時,頓時便失去理智要沖上來打人。
  只可惜,他們前面是是非和洛遠蒼。
  洛遠蒼是落井下石的一把好手,看到正氣宗倒霉,別提多開心了,當即立刻加大了自己的攻勢,根本一副不讓楊文脫身去找唐時報仇的架勢。
  “嘖,道友,你這還跟我打架呢,怎麼就想去找我唐時兄弟了呢?”
  楊文幾乎氣得吐血,提劍便糊劈亂砍一陣,“今日你們加諸於正氣宗之辱,他日必定百倍奉還!”
  奉還你媽!
  你這麼叼,你師門知道嗎?
  唐時這一回是冷笑的功夫都沒了,他想著要好好解決一下自己身上這劇痛的問題,只不過看到倒在地上的溫瑩,唐時那小市民的思想終於又冒上來了。
  人家有句話說得好,殺人奪寶,殺人奪寶,自己這個時候連人都殺了,那這溫瑩作為正氣宗的內門弟子,少說也有幾件寶貝吧?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唐時當即忽略了自己身上的痛苦,彎腰下來,伸出手去在溫瑩身上摸索。
  在唐時看來,女人也都是這回事,死的跟活的在他眼底還真沒什麼區別。他是個心腸歹毒的人,可是見不得有比自己還毒的,所以看溫瑩,不覺得她有什麼無辜之處。
  唐時想著,即便是自己這樣的人,有一天忽然被人殺了,或者是成為修真界公敵了,那也是自己作的。他不會有一點的意外,更不會覺得不公平。
  他就是個小人,響當當的小人,坐實了的小人。
  看不慣的盡管上來,管他仙佛妖魔,他唐時通通給接著!
  只不過,唐時這種正常的殺人之後奪寶的行為,在別人的眼底,就成為了一種猥褻。
  楊文正在跟洛遠蒼之間血戰,眼看著到了緊要關頭,眼角餘光一瞥,竟然瞧見唐時那鹹豬手正在他師妹的身上亂摸,甚至嘴裡還有念念有詞,也不知道是在說什麼污言穢語。
  楊文當即氣得岔了氣,“唐時!你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是在幹什麼!”
  洛遠蒼一劍刺進楊文的肩膀上,只沒入了兩分,就已經被楊文逃開,方才還打得難分難解的兩個人這個時候終於退開了。
  楊文這震天的一喊,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唐時的身上。
  唐時還在摸索,不知道這女人的儲物袋是放在哪裡,乍一聽見這聲音,他抬頭,看了楊文一眼,咧嘴一笑:“關你屁事!洛遠蒼你還愣著幹什麼,打他啊!”
  洛遠蒼笑得肚子疼,握劍的手幾乎都抖動起來,簡直有些受不了了。
  之前看唐時一臉的正經的模樣,像是被欺壓的外門弟子,甚至什麼也不懂,可是這家伙被逼到現在這種地步,倒是血性出來了,愛說什麼說什麼,有種張狂無忌的味道。他倒是也沒介意這個家伙竟然直接叫自己動手的這種無禮,反而很配合地直接加大了靈力的輸出力度,恨不能直接搞死了楊文。
  楊文氣得吐血,“你們!”
  唐時繼續摸索著,終於在溫瑩腰上找到了那儲物袋,當即掏出來在手中拋了拋,那模樣活像是市儈的商人掂量著自己剛剛收到的錢袋,眼看著楊文跟那曾炳華都要殺紅眼,唐時渾身劇痛並沒有半分的消減,繼續埋下頭,想著能不能從這雪瑩的身上找到更多的寶貝。
  於是整個冰雪之城的平台上,在整個冰天雪地境的最高點,別人都在相互爭鬥,一個對一個,打得酣暢淋漓,偏生有個賤人叫唐時,他左右看著別人打得熱鬧,沒自己什麼事兒,乾脆繼續在那裡扒溫瑩。
  看看他周圍,打得那個風起雲湧,風雲色變!只可惜唐時身處這樣的風雲之間根本沒什麼自覺,疼得齜牙咧嘴,一邊搜東西還一邊罵,“這玉佩看上去怎麼像是個西貝貨?管他呢,先收著,回頭再看看真假。這小劍看上去還不錯啊……”
  大家都在打架,你還在收拾戰利品,這真的好麼?!!
  好不好鬼知道,反正唐時覺得自己是下一刻就要倒下了,但內心之中就有那樣的一種賤格支撐著他,讓他在這裡犯賤。
  一開始裝傻逼,你們當老子好欺負,說了不是老子動手的尼瑪的沒人信,死活是要拉個替罪羊出來的,老子也認了,來都來了,咱們光明正大說報仇雪恨的事兒成不?
  好吧,就算老子不跟你們光明正大,你們總是名門正派出身,能別在人背後干那陰人的事兒嗎?老子在前面拼死拼活,你們一群賤人在後面捅刀子,能忍?忍你老子是傻逼!
  唐時一開始犯賤,真是神也擋不住。
  當下看他收拾了溫瑩身上的東西之後,竟然一腳將這可憐的女人的屍體踹下了平台,便看著她掉落下去,也不知道下去之後會不會粉身碎骨。
  這山如何高?管她之前是真死還是假死,或者說是被掐死還是被氣死,現在都只能摔成爛泥了。
  唐時這一手,陰險狠毒,並且做得很絕!
  眾人打架閒暇之餘還去看他一眼,不想下一刻竟然看到唐時走向了之前被他一刀劈成兩半的犁靈之屍。
  這東西相傳乃是上古的神獸,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種樣子,但滿身都是寶貝。
  之前還對這東西有垂涎的洛遠蒼看到唐時向著那犁靈之屍走過去的時候,心底是“咯登”一下,好哥們兒,要不要這麼絕啊,好歹我也是出過力的,你別太狠,給我留下一點啊!
  然而,回應洛遠蒼的,只是唐時那淡定打開儲物袋的動作。
  這儲物袋,以一裝千萬,唐時只將外面那口袋打開,法訣一指,喊一聲“收”,便見到那小山一樣的犁靈之屍的屍體,一下消失在了這個平台上,除了一地的鮮血,像是什麼都沒有出現過一樣。
  洛遠蒼忽然就有一種吐血的沖動。
  所有人都被唐時這種無恥和犯賤震撼了,他到底怎麼做到表情這麼淡定地穿梭在正在打架的眾人之間,滿世界收集戰利品的?
  唐時只覺得儲物袋裡滿滿的,便是要差不多滿了,只不過事情已經到了這一個地步,再做得狠一些也無所謂。
  他每走一步便跟踩在刀尖上跳舞一樣,時時刻刻都是凌遲。
  之前將經脈之中的靈氣壓搾出來充當“春風吹又生”這一句的原力的後遺症還在,疼得他幾乎要哭爹罵娘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唐時的眼光,從眾人的身上過去,而後落在了最中心的冰極城裡。
  這裡面,才是好東西吧?
  所以想也不想,唐時抬步就往裡面走,只是沒有想到的是——
  他一低頭才看到自己的肩膀上穿出來一把劍。
  他愣了一下,這東西什麼時候插到自己肩膀上的?
  現在唐時渾身上下都疼,遠比劍插到身上的痛楚來得厲害,所以即便是有一把劍插到了唐時的身上,這貨也像是沒感覺一樣。
  被劍刺穿身體的痛,根本跟他渾身上下那種被凌遲的痛楚沒有可比性啊。
  所以,唐時低頭才看到自己肩膀上的劍。
  喂,誰他媽背後插刀這麼給力?
  唐時側過頭,面無表情地看向了雪環。
  雪環無言,她之前滿以為自己一劍下去,唐時肯定會立刻發覺,沒有想到那人站在那裡圍觀了好一陣,像是完全沒感覺到只已經被捅了一劍一樣,直到低下頭,似乎才發現有了這麼一把劍——這人真的還是人嗎?有人別插了一劍在身上會過這麼久才發現的嗎?
  雪環簡直快被嚇哭了,看到唐時轉過臉來,她竟然覺得自己眼前這一定是妖怪。
  唐時的一切行為,在雪環看來都是無比詭異的。
  不過下一刻,雪環就沒有心思去擔憂了。
  唐時看向已經不支倒在一邊,身上中了一劍的印空和尚,心說印空的實力沒這麼遜,竟然被一個雪環搞定了,想必是雪環使用了什麼陰招。
  唐時這一回,還真的是沒有猜錯的。
  畢竟小自在天的人忌諱頗多,即便是雪環是之前害了印相的凶手,印空也無法下殺手,更何況佛家講究得饒人處且饒人,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印空一邊打架,還一邊勸說雪環回頭是岸,結果被雪環趁虛而入,差點一劍斬了手臂。
  那邊跟曾炳華對上的是非也是有些不容樂觀,對方下手極狠,是非則是慈悲入道,每每出手總是留有餘地,更何況之前是非曾經中毒,實力大打折扣。尤其是……是非還知道這小荒境之中的一些秘密,所以不敢使用太過厲害的招數。
  否則,是非一個金丹期的佛修,怎麼可能別曾炳華壓制住?
  唐時掃了一圈,便大概明白了此刻的情況,他那凶狠毒辣的眼神,竟然嚇得雪環手一抖,她直接後撤一步,猛然將劍拔出來,原本預測的場面卻沒有出現。
  唐時身體裡連鮮血都沒流出幾滴,只是有幾點沾染了他那灰綠色、丑得像是烏龜一樣的袍子。之前壓搾靈力的時候,他身上的血肉幾乎都貢獻出去了,唐時估計現在自己要是去稱稱自己的體重,一定會被譽為“減肥史上的奇跡”。
  他的血脈之中已經沒有多少血,自然也就不說流出多少血來,只不過這場面著實詭異。
  劍拔走之後,不說鮮血噴射,竟然連點橫流的姿態都沒有——唐時哪裡還像是個人?分明是一具行屍走肉!
  在雪環驚詫的時候,唐時則是忽然飛身上前,一把握住了她手中的劍,反手奪過來。
  築基期修士的劍無法與修士想通,只能算是一般的法器,乃是無靈無主,一旦落入別人的手中就有可能成為別人的武器,所以雪環嚇壞了。更讓她嚇壞的,卻是唐時忽然露出來的那個明朗的笑容。
  “夜來,風雨聲……”
  這一句詩,唐時非常清晰明了地念了出來,而後在雪環身周三尺之內,忽然落下了冰雹!
  “咚咚咚……”
  無數的大塊大塊的冰粒子掉落在地,砸在下面的冰面上,真有一種碎玉四濺的感覺!
  唐時只覺得這聲音美妙,糖讓人享受,正所謂“大珠小珠落玉盤”,聲音清脆激揚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爽脆!
  這冰雹打的是別人,當然爽了!
  雪環現在已經直接成了傻逼了!
  尼瑪的從天而降的忽然就變成了冰雹了啊!
  唐時使用的不過是雨訣,雨變成了冰雹,只能怪現在的溫度太低,原本落下來的是雨,現在落下來的是冰,不是唐時的錯,是溫度的錯!
  雪環師姐你就安息吧,你師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假的。
  現在唐時都覺得自己是個變態了,身上像是有人在用刀割,臉上還帶著扭曲的笑意,一面痛苦一面爽,真是……變態到極點了!
  冰雹落了雪環一臉一身,細皮嫩肉被這從天而降的冰雹一打,幾乎立刻就青紫一片,更不要說那如花似玉的臉了。
  現在她只顧著驚聲尖叫,分不開力氣來注意唐時。
  唐時手中握著雪環那把秀氣的劍,看著劍尖上遺留的那點殘血,心中殺機頓起。
  就在他要一劍結束了雪環的時候,斜剌裡一把劍卻阻擋了唐時,當時便只聽兩劍相交接的時候那種清脆的撞擊聲,讓人心神為之震動。
  唐時抬眼,瞧見秦溪揮劍擋住了自己。
  原本秦溪是在跟印虛打的,只不過眼看著雪環這邊情況危急,發了個大招直接暫時逼退了印虛,這個時候才上來援手,總算是在危急的關頭將雪環救了下來。
  “唐師弟,得饒人處且饒人!”
  這話從秦溪嘴裡說出來還真是無限諷刺。
  唐時冷笑:“你也配!”
  當初這話從是非的口中說出來,那是無比有說服力的,可是從一直想要置他於死地的同門師兄口中說出來,就虛偽做作乃至於惡心了。
  唐時二話不說,一劍劈過去,毫無章法。
  這種完全沒有章法的一通亂劈,又有著蠻力,唐時身體之中的靈力似乎也開始鼓蕩洶湧,那眼底的血色更加深沉。
  秦溪知道今日的事情已經無法善了,也是眼神一狠,便要准備下殺手,只不過——“你就不能用點正常的劍法嗎?!”
  唐時再次直接劈出去一劍,罵道:“老子沒學過!”
  真以為外門弟子都是內門弟子嗎?每天修煉的時間都還不夠,學劍?學賤還差不多!
  一個個這眼高於頂的樣子,真是……
  沒學過——所以用這麼秀氣的一把劍砍起人來的時候,格外地爽快!
  完全沒有顧忌,也完全不知道什麼是劍法,唐時愛怎麼砍就怎麼砍,想砍你哪兒就砍你哪兒,甚至根本沒有蹤跡可尋。
  頭一劍他能對著你眼睛,下一劍就能直接轉著對著你腳趾,完全不知道他下一劍是在哪裡,甚至根本沒有花俏,就是一個勁兒地蠻打!
  秦溪心底憋屈極了,這感覺像是在跟野獸打架!
  沒辦法,誰讓唐時沒學過呢?
  他要是個內門弟子,今天就不會打得這麼爽快了。
  之前別奪了劍的雪環,因為秦溪纏上了唐時,那“夜來風雨聲”的威力也下降了,甚至很快就已經消失,所以雪環迅速反應了過來,手訣一打,便已經直接控制著唐時手中的劍倒折過來,撞向唐時自己!
  畢竟還是雪環修煉多年的劍,即便沒有任何的靈性,可以一定的劍訣,卻能夠控制靈劍,唐時沒有想到雪環會恢復得這麼快,差點便被這忽然之間反轉過來的一把劍削去了手指。
  原本唐時的手上就有傷,現在就是傷上加傷,這一隻右手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雪環固然厲害,可唐時也沒有准備就這樣認輸,眼看著那劍即將回到雪環的掌控之中,唐時竟然瘋了一般直接伸出手去抓住那劍的劍刃,使勁地握緊了。
  反正現在也感覺不到痛,現在的唐時已經在一種喪心病狂的狀態之中,砍他不會痛,刺他不會痛,既然不會痛,還在乎那麼多幹什麼?
  直接一把抓住了劍,任它鮮血橫流也不放手!
  這喪心病狂的模樣顯然嚇住了雪環,只不過雪環也知道,現在如果奪不回這一把劍,這一把劍就會立刻被唐時毀掉,不需要理由,只看著唐時那一雙瘋狂的眼睛她就在知道了!
  ——堪稱嗜血的眼神。
  纖纖玉指接連結出無數的手訣,唐時手中的靈劍開始顫動起來,似乎就要脫出唐時的掌控,然而下一刻,唐時的左手,出現了一把刀!
  大雪滿弓刀!
  刀劍相接,竟然是唐時用左手的刀,用力砍向了右手的劍!
  既然一時不能將這劍收為己有,又有可能讓它重新落入雪環等人的手中,唐時不如——直接摧毀了它!
  當下只聽得刀劍相撞的尖銳刺耳之音,唐時臉上帶著獰笑,左手的刀已經重新化作了虛影消失,而他右手,則緩緩地鬆開,任由這一把劍,掉落在地。
  在落地的瞬間,伴隨著一聲冰碎一般的響動,一把靈劍,轉瞬之間斷裂為兩截。
  廢掉了。
  一把劍變成了這樣,也只能廢掉了。
  在他們還在發愣的時候,唐時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手掌之上染著的鮮血,微微一笑:“現在是不是很想打我?”
  打?當然想打!尼瑪的賤成這樣簡直討打到了極點!
  雪環已經氣瘋了,根本不顧什麼形象,直接向著袖中一掏,一道黃色的符紙被她捏在了手中,秦溪大駭:“雪環師妹,不可!”
  作為掌門的重孫女,雪環自然還有壓箱底的寶貝是留著後面用的,只是現在唐時欺人太甚,她已經是築基期的修士,今天竟然被一個練氣期的廢物奪劍甚至戲耍,日後傳出去還有臉面嗎?所以雪環不顧一切,已經准備動用這最後的保命符了!
  唐時在看到那一張黃色符紙的時候,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有一種相當毛骨悚然的感覺。只是在他看到秦溪直接一閃身往遠處避開的舉動之後,就知道了,這東西,必定十分危險!
  作為同門的秦溪都直接跑了,唐時現在自然不會傻得跟這瘋女人硬撞。
  那邊洛遠蒼大喊了一聲:“風雷印!這娘們兒瘋了,快躲!”
  風雷印是什麼東西?沒有聽說過,不過這不妨礙唐時跑路。
  雪環竟然咯咯輕笑了一聲,隨後口中開始念念有詞,同時便見得她手中的符紙開始發亮,漸漸就有一種恐怖的威勢透了出來。
  在大多數人都准備直接閃避的時候,是非卻閃避不開。
  曾炳華是個很陰冷的人,攻擊手段也是走的比較毒辣的路數,是非已經被逼得無法不出手了。
  他輕歎了一聲,彷彿並沒有聽到別處的動靜,只腳步忽然一頓,停下來,雙手合十,打了個稽首:“施主何必苦苦相逼?貧僧得罪了。”
  話音方落,此前還感覺良好的曾炳華頓時駭然。
  他眼前的是非,那眼瞳頓時變得無情無感起來,連一向的慈悲之色也褪去了,法相莊嚴。雙掌相合之處,有隱約的金光泛出來,隨後他手掌緩緩地分開,再次呈現一個抱蓮之勢,然而這一刻,出現在他雙手之間的,卻是一個無比莊嚴肅穆的“卍”字!
  卍,一個字,道盡佛家精髓!
  這一個金光閃閃的“卍”字,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向著曾炳華身上推進。
  在這一個卍字接近了的時候,是非背後,那雪環的術法已經完成了。
  風雷印!
  “轟”地一聲巨響,整個平台上暴起無數靈光靈氣,氣浪掀翻,冰雪四濺,巨大的平台甚至都搖晃起來。
  雷聲震耳,竟然有無數的響雷在天際竄動,緊接著向著這山頭劈落!
  同時,是非的“卍”字印,直接擊飛了曾炳華整個人,而後勢頭不減,竟然直接撞入了後面的冰極城裡,將所有冰雪堆建起來的建築全部摧毀!
  唐時大罵了一聲:“這和聲瘋了!”
  而後,整個平台
  ——塌了。

  第三十六章:第四境門口

  萬萬沒有想到的,便是此刻的這種情況。
  突發的事件讓唐時腦子一下有些不夠用,前後都有情況,可是唐時現在面臨的困境是——他倒在地上,因為整個平台都裂開了,甚至整座山,都已經往地下塌陷!
  唐時之前本來就是強撐起來的,只要有任何東西碰到他,都覺得有千萬刀子在他身上滑動,如今因為這變動忽然之間跌在地上,剜肉一樣讓人無法忍受!
  他咬牙,血腥氣,便在他口腔之中蔓延開了。
  “轟隆隆”的巨響,震動著眾人的耳膜,所有人都已經站立不穩,最前面的是非都只能勉強站立,已經是面如金紙。
  腳下又是一陣山崩地裂,眾人只看到那冰雪之城忽然之間炸開,金光四射,下面的冰山忽然之間下沉開裂。
  “這山要沉,快走!”
  正氣宗這邊,楊文一喊,曾炳華便已經反應過來了,兩個人同時御劍而出,至於平台之上的其他人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現在也明白了。
  只不過整座山都想著一邊傾倒,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唐時也想跑,可是跑不動,他只能感覺著那種針扎刀砍一樣的疼痛,隨著整座山上碎裂的平台,一起飛了出去。
  他死死地扣住自己身下的那塊冰,不想掉下去,卻不想一道響雷劈在唐時面前的冰面上,便看得一片碎冰四濺,唐時整個人一震,便隨著斷裂的冰面一起被劈飛了。
  一路上似乎撞到了不少東西,不過唐時已經被撞暈了,整個人七葷八素地,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他逐漸地閉上眼睛,也懶得管了,之前鬧也鬧過了,瘋也瘋過了,唐時好像是過了那一段亢奮的時期,整個人都困得厲害。
  可是身上劇痛,他根本閉不上眼睛。
  逐漸地,周圍安靜了下來,唐時覺得自己飛了一路,也不知道這冰山倒塌和那炸雷的威力到底是多大,唐時覺得自己已經飛了很久了。
  一種安靜,平緩,寧和的感覺。
  唐時閉著眼,還覺得自己處於行進之中,不過已經慢了下來。
  重新因為身體的疼痛而睜開眼的一瞬間,唐時就想到了一個故事。
  是他曾經在客棧裡聽到的那個故事。
  一個人在大海裡遇到了風暴,船沉了,什麼都沒了,這個人以為自己要死了,可是他昏睡了之後,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躺在一條小船上,船頭坐著一個念經的和尚,整個世界於是風平浪靜。
  ——第一次遇到是非的時候,似乎就有這樣的一個故事。
  只是唐時沒有想到,自己也會經歷這樣的一幕。
  聽到的時候可能沒有什麼感覺,可當他真的經歷了之前的那種混亂,甚至還忍受著渾身的劇痛,躺在這冰冷的東西上,睜開眼睛,看到是非盤坐在這一片冰面的盡頭,背對著他,緩緩地撥動他手上的念珠的時候,唐時覺得這故事似乎還真是有那麼幾分震撼人心的力量的。
  他想要坐起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脫力了。
  身體已經痛得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了,反正現在已經這樣了,唐時乾脆躺在那裡,問道:“我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
  前面是非沒有回應他。
  唐時覺得奇怪,“是非法師?”
  沒人回應。
  唐時皺眉,忽然之間一咬牙,竟然真的坐了起來,這是非,故弄什麼玄虛?
  然而一坐起來,唐時便發現情況的詭異了。
  他們現在竟然……
  像是在開啟小荒境之前的那個虛空裡一樣,周圍都是漆黑的,有冰塊在他們的周圍漂浮,而他跟是非,坐在這小船一樣大的冰層上,也漂浮在這一片虛空裡。
  只是這樣漂浮,周圍看不到光,不管看向哪個方向,都是黑的。
  原本這樣的場景,會讓人覺得冰冷壓抑,可是唐時在放開了自己的心神去看的時候,只覺得有一種難言的壯闊。
  這是……宇宙嗎?
  唐時想起之前的那一幅圖,小荒十八境,是樞隱星外面圍繞的十八個很小的星球,現在,山塌了之後,他們到了什麼地方了?
  不過,現在可能沒工夫理會那麼多,唐時收回目光,看向距離自己有一丈遠的是非,發現他還是坐在原地,不過染血的僧袍掉落了下去,飄在這虛空裡,有一種很難言說的慘烈。
  唐時緩緩地站起來,走了兩步,只覺得自己像是風一吹就倒,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前面那個疑似已經死了的人忽然之間說話了。
  “你躺下吧。”
  是非的聲音,已經帶著幾分喑啞。
  唐時愣住:“你之前沒……”
  這人既然沒事,方才他出言喊他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應答?
  唐時有些不明白,但他也不依言重新躺下,只是重復了方才的問題:“這裡是哪兒?”
  “去往第三境的路上。”是非回答得很簡略。
  他的手指,掐在念珠上,一顆一顆,只不過一道血線,從他的手腕上延伸出來,並且順著他的無名指,滴落。
  “噠”,唐時彷彿能聽到這一滴血落在虛空裡的聲音,可事實上,是無聲的。
  他們腳下的這一片冰是在飛行著的,外面的重力跟大陸上的不一樣,輕而易舉就能飛起來,是非的那一滴血,便像是輕輕地隨著水流走了一樣,順著他們前行的軌跡,便消失了。
  是非那玉色的手指上,留下那一道鮮紅的血線。
  這一刻,唐時確定是非傷得不輕。
  他忽然什麼也不問了,直接坐下來,想要調息,才發現他的手掌已經被包扎過了,這是?
  之前唐時的右手已經完全看不出還是一隻手的模樣了,畢竟因為直接伸手去抓別人的劍之類的,受傷比較嚴重,到處都是血痕。
  他看著自己被包成了豬蹄的右手,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忽然問了一個看似很不著邊際的問題:“我昏迷了多久?”
  “十六個時辰。”是非計算時間倒是很准的,其實不過是過去的每一秒,都幾乎被他記住了而已。
  難怪。
  唐時低眼一看自己的手掌,“多謝了。”
  是非沒說話,只是睜開了眼,看了看遠處無盡的黑暗,又閉上了。
  唐時收回自己的心神,正想要調息的時候,是非又道:“你體內經脈損壞嚴重,暫時不要聚集靈力比較好。”
  唐時沒忍住,略微地吸納了一下靈力,便疼得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暈倒過去。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在要強行使用“春風吹又生”的時候,他就應該知道會有現在這種下場。
  唐時自己笑了一聲,“現在還真成了廢物了。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到了這個地方來的?”
  左右坐在這裡沒事兒干,唐時想找個人聊天,這裡只有一個是非,所以似乎只能跟這個和尚說話。
  他打量著他的背影,月白的袈裟上早就染過血了,有幾分落魄的味道,可是脊背挺直,其風骨似乎更像是道修。興許是因為此刻的背景太過陰沉壓抑,全是在這樣看不見光的虛空裡,便覺得是非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尖銳了不少,不復之前的那種圓融。
  是非閉著眼,低著頭,盤膝坐在最邊緣,“風雷印毀了冰極城,之後平台碎裂,有了空間裂縫,我們是無意之間闖進來的。”
  原來是空間裂縫,唐時愣了一下,有些沒有想到。
  原本睡著的時候,覺得自己渾身都疼,可是醒了,卻覺得這種痛覺逐漸地褪去,便成為了一種困倦。
  修煉什麼的,都被他拋到腦後,竟然直接往冰面上一躺,閉上眼睛,再次睡去了。
  身後的動靜,自然是逃不過是非的耳朵的。
  他聽見了,卻很久沒回頭。
  許久許久,往前面行進了很多了,是非的手指才掐住一枚念珠,忽然伸手掩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便見到幾縷血出現在他的手掌之中,卻又被他隨手一抹消去了。
  是非緩緩地轉過頭,此前腹部被那犁靈之屍弄出來的傷口還在,一片血污,看上去竟然是一副油盡燈枯之態,更詭異的是,此刻的是非,兩片薄薄的嘴唇竟然變成了紫色,有些無端的詭異和冷艷。
  看了已經睡過去的唐時一會兒,是非右手手指捏出一個拈花指的指訣來,卻彈了一道金光到唐時的額頭上,並且迅速沒入了他的眉心。
  原本唐時覺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像是針扎一樣,即便睡也沒安穩,這個時候倒是覺得全部放鬆了下來,於是疼痛開始緩解,有一股暖流從他眉心緩緩地流進來,淌入他的經脈,破碎的經脈被緩緩地修復著,在唐時毫無痛苦的睡夢之中。
  然而是非自己,卻是雙手合十,似乎是呢喃了一句什麼,卻再次歸於無聲。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救唐時是對是錯,這人心性狠辣,若是救了,以後破道入魔,怕不會是一件好事。
  只是,要他袖手旁觀,似乎也做不到。
  佛家普度眾生,佛祖尚捨身飼虎,割肉餵鷹,倘若日後唐時真的破道入魔,他也當親手除之。
  是非心中有了計較,眼神也漸漸地緩和下來,只不過那種銳利的感覺,一旦從是非的身上褪去,他整個人倒愈見一種難言的平和了。
  他手指開始結印,一道道細微的金光從他的手指之間流出,幻化成了不同的圖案,只不過他嘴唇上面的紫色,病沒有任何的好轉。
  唐時覺得自己這一覺睡了很久,迷迷糊糊之中彷彿聽見有人在自己的周圍念經,不過這種感覺畢竟十分模糊,若是在以前,他定要直接摔上門將這聲音趕出去了,可是現在他四肢百骸像是泡在溫水裡一樣,根本動都不想動,也就任由這聲音在自己的耳邊響了很久。
  醒來的時候,還是在虛空裡,是非也還坐在前面,這種幾乎沒有變化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覺。
  “你是受傷了嗎?”
  興許是覺得找不到話說,唐時明知故問了一下。
  不過他這樣的問題,也終於引得是非回頭了,“不礙事。”
  不礙事卻連嘴唇都變成紫色了,唐時真是有些對是非無言了,大師你這樣口是心非真的沒關系?
  “印虛印空兩位師父呢?”
  “……失散了。”是非的眼神閃了一下,想起了事情發生時候的場面,那冰極城已經毀掉,他找尋的東西也不在裡面。
  “難得有個機會能跟是非師兄坐在一起談,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來小荒十八境是為了什麼。”唐時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是非已經是金丹期的人,小荒十八境對於這個境界的人來說,無異於雞肋,那麼他進入小荒境的原因,到底是什麼?“是非師兄,千萬別說你是無聊才進來的。”
  末尾算是唐時小小的玩笑,是非將自己的頭轉過去,長長的念珠掛在他僧袍前面,似乎是考慮了很久,他才說道:“靈樞大陸的修士,怕都以為小自在天是個出塵的地方吧?”
  “原本我沒覺得佛修與其他的修士有什麼不同,仙佛妖魔乃是大流,也有一些更奇怪的修真流派,但基本原理也脫不開這四種去。”唐時一頓,之後唇邊掛上一抹冷笑,“在遇到你之前,我對佛家一直印象不好。”
  於是是非終於微微一笑,唐時的話,似乎有點意思。
  不過他沒接話,只是聽著唐時繼續說。
  “在遇到你之後,我對佛家的印象,更不好了。”
  怕是換了一個人聽唐時說話,能氣個半死,前面說遇到之前對佛家沒有好印象,正常人的思維是:下一句應當是,遇到之後印象就轉好了。可唐時這牲口,他竟然說……更不好了。
  是非禁不住開始想,到底自己是違反了小自在天哪一條戒律,竟然這樣被人厭惡。
  這一刻,唐時像是看穿了他內心所想,竟然笑道:“不是你不好,只不過是道不同。你們佛家普度眾生,自詡為濟世之人,卻又要離世修行。你們想著修為提升,可同時又說無欲無求,不覺得矛盾嗎?”
  是非終於扭頭,看向了唐時,直視。
  兩個人毫不相讓地對視,唐時眼底的嘲諷,終於沒有忍住,全露了出來。
  “我在想,即便是我此刻言語沖撞於你,你似乎也是不能生氣的。佛家不喜不怒,你若是喜怒皆隨我了,那便是破戒。”
  是非暗歎了一聲,只覺得唐時這人心性狡詐,什麼破戒不破戒的,分明是怕他對他下了殺手。不過是非修行多年,受過的非難不少,小自在天跟普通的修真門派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同,他遇到的事情,比唐時多多了,只不過是非不會主動說出去,旁人問起,也不過是約略地一句帶過而已。
  “既想要提升修為,又說無欲無求,這便是佛修之所以是佛修的緣由所在。”
  是非忽然出來的這句話,讓唐時愣住了,他沒有想到是非承認得如此坦然。
  其實外人能夠想到的事情,是非如何不知道?
  也許是在這裡漂流久了,或者是因為一些別的原因,是非願意多說那麼兩句,“小自在天早已有過有為與無為之爭,佛之一道,從非坦途。”
  看出了唐時眼底的驚訝,是非唇角一彎,眼簾低垂下去,眸光隱約之間,卻為唐時講述了很久以前發生在小自在天的事情。
  那個時候,佛門之中有一人提出了跟唐時今日所說的問題相類似的一系列問題。
  佛家離世又入世,說普度眾生,抄經念佛便能夠普度嗎?世人之苦僅僅依靠他們的吟誦和辯論便能夠解除嗎?
  佛修終究還是修士,他們不是佛,求的也是佛法的精深,可是說萬法皆佛,二者之間要如何協調統一?
  無為之中追求有為,有為之後又追求無為,既要拋開一切,真正無欲無求之後,才能成佛……
  種種的爭端,便從那個時候開始了……
  於是一直以來,佛門便有兩種聲音,千百年來不曾停歇,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
  其中一道,走向了與尋常修士差不多的道路,偏重於術法的研究,同時追求力量;另外一道,則走向了一種苦行僧士的修煉,他們讀經誦佛,枯坐無欲無求,同時也向天下宣講佛法,希望所有人能入菩提之道。
  “小自在天,興許比大荒還復雜。”是非說了許多話,最後用這一句作結。
  唐時忽然就有了一種興趣:“那麼,是非師兄你是哪一道?我只知道佛門有天台宗、三論宗、唯識宗、華嚴宗、禪宗、律宗、言宗、淨土宗、密宗、顯宗、言宗……你是哪一宗?”
  是非看了他一眼,轉回頭去,看著從自己身前漂浮的冰塊和碎石,沉默了很久:“自在宗。”
  唐時皺眉:“我怎麼從未聽說過?”
  他看向是非,卻發現這和尚那唇邊的弧度大了幾分,一下反應過來,有些愕然:“你逗我?”
  “佛門支流無數,分宗論派在我看來並沒有多大的意義。”是非只是這樣說,而這一次,他說的是“我”,不是貧僧。
  唐時敏銳地感覺到了這中間的變化,“……所以,所謂自在宗到底是什麼?”
  “看它是什麼,便是什麼,何必追根溯源?”是非並不回答這個問題,只一句偈語送給了唐時。
  也就是說,唐時怎麼看這所謂的“自在宗”,這自在宗便是什麼。
  唐時落在是非身上的目光,忽然詭異了起來。
  睡了一覺之後,他覺得自己身上的疼痛已經緩解了,只不過還是提不起力氣來,但聚集靈氣的時候痛感已經降低了很多,只是速度很慢,現在他累得很,不願意動彈,索性暫時忍住那種體內空虛的感覺,與是非說話。
  只不過,從第一句話到最後一句話,唐時發現是非只是扭頭看人,似乎不動一下。
  和尚們一坐坐一宿,本來沒有什麼令人奇怪的,只不過唐時發現是非手指之上那一道紅痕,始終是鮮亮的。
  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與方才的話題完全無關的問題:“我方才睡了多久?”
  “十一個時辰。”是非下意識地回答。
  而後,他感覺到自己身後的人似乎站起來了,於是回頭看去,果然瞧見唐時擦了擦他手上沾著的血跡,“方才一直忘記問一個問題,你現在根本不能動吧?”
  是非眼睛微微一閉,還是坐在那裡沒動,“動與不動,又能怎樣?”
  “受傷太嚴重?”
  這個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歹是非是個修為很高深的人,他整整高了唐時兩個大境界,一個是金丹期,一個是練氣期,還真沒有什麼可比性。
  是非這一次沒有回話,他只是看向唐時,眼底帶著幾分警戒,最後卻說道:“不要過來。”
  唐時的腳步一下停住了,他低頭看了自己的手掌一下,仔細地打量著是非,別的都還好,但那種過於沉默的表情和過於詭艷的嘴唇,似乎昭示了什麼。“如果我偏要過來呢?”
  偏要過來……他自然也不能阻止,只不過會發生什麼,可就不知道了。
  是非無奈地笑了一聲:“何必逼我開殺戒?”
  殺戒。
  這對於佛修來說,是很難過的一關。
  總是有一定的清規戒律,而這些一向是唐時所鄙夷。
  “神經病。”
  唐時吐出這三個字來,卻還是走近了是非,抬手便想要去點是非的眉心,卻被是非驟然豎起來的手掌擋住,他冷笑了一聲:“是非大師這是要走火入魔了吧?”
  是非彈指揮開他的手掌,卻已經被反手握住,掐住脈門。
  擅長忍耐的他,這一回終於沒能忍住,手中暗金色的光芒一閃,唐時便已經退回自己原來的位置了。
  這就是實力的差距,更何況現在唐時根本沒有靈力,會被揮開真正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他莫名地笑了一聲,竟然直接坐下了,重新打坐調息起來。
  是非不明白他是想要幹什麼,所以看了他一會兒之後,也就沒理會了。
  只是在是非回頭之後,唐時的眼底卻泛上來幾分疑惑他之前以為這個是非不是之前的那個是非,畢竟兩個人差距太大,又懷疑對方是走火入魔,可是真正捏住了脈門,卻發現對方內勁渾厚,既不像是走火入魔,又不像是中毒受傷。
  唐時只記得自己是趴在一塊冰面上就飛了出去,半路上似乎又換了一個方向,像是被誰截住了一般,是非卻略過了過程,只說了原因。
  他有些無法理解,不過現在也不能想太多。
  還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才能脫離這片虛空呢……
  是非說,這是通向第三境的路,想必下一境就是第三境,所以唐時必須在到達之前讓自己的實力恢復。
  只不過,這一次的修煉,格外長久,連唐時也沒有想到,竟然會……
  之前他是練氣八層,這一次竟然一舉到了練氣九層,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得神清氣爽,覺得自己的左手手心裡有一種很清涼的感覺,只不過礙於是非在場,他並沒有查看蟲二寶鑒。
  吐出修煉過程之中積壓的濁氣,唐時整個人都充盈飽滿起來。
  自己眼前還是那個虛空,只不過周圍漂浮的碎石似乎多了起來,是非還盤坐在那裡,只不過雙手環抱,兩掌之間有一朵金蓮緩緩地轉動,金蓮的底座還有一個”卍“字印。
  這人竟然一點也不避諱地在他面前修煉調理,唐時倒是服氣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幾乎就要因為這種舒服的感覺而呻吟一聲了。
  心情頗好,他扭頭看了自己的身後一眼,卻完全愣住了。
  原本一片黑暗的虛空之中,在他的身後也是什麼也沒有的,現在卻有一道白線,緩緩地拉開……
  那不是顏色,而是一道光,由短而長,隨著他們往那一邊接近,逐漸地變得灼人眼。
  周圍的碎石塊越來越大,他們身下坐著的這一道冰,似乎快要有融化的傾向,那一邊的溫度,像是要高上許多。
  “那是什麼?”
  “第三境,苦海無邊。”這一境的名字,與佛家的境界很符合,是非的手掌,緩緩地劃了一個半圓,收了回來,那朵金蓮,緩緩地消失了,連帶著那一枚“卍”字印,也消失在他手掌之間。雙眸開闔之間,一朵隱約著金邊的金蓮卻亮了一瓣,而後悄然消失。
  唐時想起洛遠蒼說的“蓮華之瞳”,是非修煉的是《蓮華經》嗎?
  這樣的異狀,被唐時收入了眼中,只不過雖然好奇,卻不能多問。
  “這最後一境,倒像是為你們佛修,量身定制。”
  唐時站著,是非依舊在打坐,連動作也沒變化一下。
  只不過,是非的手指上,那一道血線已經消失了,連嘴唇上的暗紫,也變得淺淡,似乎已經沒有大礙了。金丹期的修士,總不能死於中毒吧?
  是非道:“興許吧。”
  不知道他要的東西在不在裡面。
  是非腦海之中回想起了離開小自在天的時候,看到的神元上師的枯骨……
  忽然之間,有一道黑影落向了他,是非下意識地抬手一接,卻是一隻看上去很普通的木盒子,他看向唐時。
  唐時聳聳肩膀:“似乎是百年的千佛香,興許對你有用。”
  畢竟千佛香這種東西,一聽名字就知道應該是與佛門密切相關,之前在瀏覽山海經的時候,唐時就發現這東西似乎有療傷聖效,只不過……之前唐時一直沒拿出來。
  是非自然也想得到這一層來,為什麼唐時之前不拿出來,現在才拿出來?
  怕是因為不相信任何人吧?
  現在是非也能夠看出來,唐時的修為已經到了練氣的巔峰,回門之後順利的話,就能夠築基,而且此人似乎內秀於心,真正要緊的是一顆心眼,只要能夠度過眼前正氣宗的難關,此人未來不可限量。
  是非心裡感慨,面上不露出半分來,反而道了一聲謝。
  唐時之前不是沒有想過將千佛香拿出來,可是那個時候他根本沒有任何的自保之力,甚至是生死都捏在別人的手中,即便是是非不是那種背後對人下黑手的人,唐時也不願意相信他。所以在他恢復靈力之後,覺得自己有一定的自保之力後,才敢將千佛香拿出來。
  並且這個時候拿出來,沒有巴結的味道,興許是他這個人比較強勢的緣故吧?
  他重新坐下來,去看剛才自己看到的遠處虛空之中的那一道白光。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又忍不住回頭看是非。
  是非並沒有推辭,他的傷到了什麼程度,只有他自己知道。
  千佛香小自在天並不是沒有,便是連最上等的萬佛香也是有的,但他出來的時候並沒有帶著,現下倒是真的需要這東西。
  他帶血的手指拈起放在盒子裡的一小節來,看著竟然想起自己剛剛上山時候的那段時光,沒忍住唇邊掛起了一抹微笑,便多了兩分春風般的和煦。
  千佛香的味道很淡,有一種佛家的不爭之感。他眼底含著感慨,便這樣看著,這一節並不顯眼的黑色枯枝一樣的東西……
  唐時忽然道:“小自在天的和尚長得都跟你一樣好看嗎?”
  是非略微愕然,回頭看他,唐時卻忽然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了一聲“唐突”了,之後便轉過身去繼續看那一道白光。
  是非之前是沒反應過來,修士之中也有重視皮相的,只不過……他們佛家,似乎從來沒人這樣談過。
  所以,是非是想了一會兒,才回道:“並不是。”
  唐時幾乎暗暗地憋了一口血,回頭用看牲口的目光看是非,大師,你這麼自戀……你師尊他們知道嗎?
  他剛才的問題似乎是“小自在天的和尚都長得跟你一樣好看嗎”,而是非回答“並不是”,也就是說,至少在是非的心目當中,小自在天別的和尚似乎長得都不如他。
  唐時這種震撼的表情,似乎終於讓是非這兩天陰郁的心情得到了緩解,他竟然也不解釋,只是微微一笑,便繼續看著那千佛香去了。
  出家人不打誑語。
  ——是非大約是出於這樣的原因,才那麼老實地說出來的吧?
  不過要唐時相信,這世上還有比是非長得更好看的和尚,大約很困難。
  是非手指之間捏著那一節千佛香,隨手輕輕一晃,便看到那枯枝的頂端似乎有火星亮起來,竟然是已經燃了。而後便有淡淡的煙氣繚繞開,是非手指一劃,所有的煙氣便圍繞在了他的身邊,緩緩地流動起來,緊接著便能夠看到周圍的煙氣逐漸地變紫,很是詭異。
  “千佛香有拔毒的效果,我並不用許多,剩下的,唐師弟收好吧。”
  他關上了盒蓋,將東西重新遞給了唐時。
  唐時接過,而後收起來了,抬眼一看,是非身上之前有的那種奇怪的感覺,終於消退了不少。
  “這苦海無邊境,你似乎知道些什麼。”
  唐時不提之前的事情,只是坐下來。
  是非道:“苦海無邊,我們現在還在海中。”
  唐時豁然回頭,“什麼意思?”
  “再往前一點,便要撞見人了。”是非說道,而後示意唐時看他右前方,“似乎是個熟人。”
  還當真是熟人。
  唐時殺心頓起,只不過因為在是非身邊,難免壓著一點。
  他想到什麼,忽然回頭笑問道:“正氣宗的這兩個人,應該跟是非大師你沒什麼關系吧?”
  如果這和尚在背後動什麼手腳,或者是亂救人,那才是真的麻煩了。
  是非沉默,而後搖了搖頭,“隔岸觀火。”
  意思是,你動手,我看。
  看不出,這興許還是個憋著壞的。
  唐時心底警惕了幾分,之後將目光轉回去,正氣宗那邊的兩個人在另一個方向,也坐在冰面上,唐時看著這冰面似乎就要融化了,於是眼光一轉,便已經瞧見不遠處有一塊更大的石頭,直接一躍,便輕飄飄地落了上去。
  他靈光一閃,隨手使了個法訣,打到自己身下的石質平台上,便控制著這石頭像是小船一樣加快了前進的速度,飛馳而去。
  手訣一轉,唐時一指正氣宗那兩人的方向,似乎是想要暗搓搓地跟上去,只是沒有想到,他方一有動作,正氣宗那邊就已經有人看到了。
  現在正氣宗楊文跟曾炳華兩個人已經快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楊文還好,身上只有一劍,可是曾炳華之前被是非那一招“卍”字印給重傷了,無論如何調理,也無法恢復原來的實力,甚至傷勢還越來越重,根本躺在那裡便要死去。
  現在看到唐時站在那裡,控制著小船一樣的小塊平台向著他們過來,楊文便眼皮子一跳,道:“那煞星來了!”
  唐時根本就是個瘋子,打起來不要命,咬住了誰誰倒霉。
  俗話說得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楊文曾炳華兩個人就是穿鞋的,唐時這樣的人,在門派裡也不受寵,幾乎是面臨必死之局,不管怎麼做都不會有好果子吃,所以乾脆是豁出去來進行每一場戰鬥的。
  從之前在冰極城外面的戰鬥就能感覺出來。
  更棘手的是,他們看到,之前唐時是從是非的身邊跳出來的。
  這個和尚詭異得厲害,中了犁靈之屍的毒,竟然現在還沒死。雖然不說這人一定是站在唐時身邊的,但如果戰鬥之中,唐時落在下風,這和尚肯定要出手救人,無論如何,他們都處於一種不利的地位。
  楊文這張臉,頓時就扭曲了起來。
  唐時遠遠地看得清楚極了,細一尋思就知道是為什麼了,他回頭意味不明地看了是非一眼,正撞上對方的目光,於是曖昧地一笑。
  狐假虎威的感覺,其實也不錯啊。
  尤其是,看著這兩個傻逼在自己的眼前嚇得瑟瑟發抖。
  唐時乾脆不躲藏了,直接控制著石塊,飄到了他們十丈遠的地方,蹲在邊上,伸出自己的手來,給他們揮了揮:“嗨,正氣宗的兩位道友,你們還好嗎?”
  好?好尼瑪!!!
  這人簡直賤得沒法說了!
  本來就是重傷的曾炳華,直接一口血噴出來。
  唐時嚇了一跳,我勒個擦,哥們兒你噴血這麼凶殘?!
  他眼底殺機閃爍,不過臉上卻是純良的微笑:“楊文師兄,我看曾師兄的傷勢似乎有些重,敝人不才,恰好學過些醫術,不如我為他治一治吧?”
  現在他們已經接近了第三境的入口,眼看著離那白光越來近,雙方竟然就這樣撞上……
  是非知道,只要跟唐時在一起,便沒有個安生日子了。
  這人現在慣會惹是生非……
  不過換做了是他,在唐時的位置上,似乎除了跟正氣宗開戰,沒有第二條路走了——唐時是個很清醒的人。
  他看著唐時飄遠了,想了想,還是跟上去一些。
  豈料,後面的楊文等人一看,就覺得是非跟唐時是一伙的,立刻緊張了起來。
  曾炳華擦了擦唇邊的血跡,狠聲道:“你趁人之危,欺人太甚,小人行徑,算什麼本事?”
  “你傻逼嗎?”唐時一臉的驚詫,看著曾炳華,那修長的手指卻轉過來指著他自己的鼻子,“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不是小人了?你們他媽一個正氣宗追著老子練氣期的打,就君子了?”
  麻痺,跟這群傻逼說多了話,唐時都覺得自己智商要下降了。
  都到這份兒上了,他還跟他們說什麼?
  唐時當即站起來,拍了拍手掌,忽然就體會到了一種越級殺人的快感,趁人之危在什麼時候爽?在你分明是個境界低的,卻遇到了境界高的這些傻逼落難的時候?
  痛打落水狗!有狗不打你傻逼!
  唐時覺得自己不是個傻逼,所以他很爽快地問道:“你們病了,我來給你們治治吧。”
  “喲,要治病?我這個杏林聖手,也得來湊湊熱鬧啊,唐時兄弟,好久不見,風采依舊啊!”
  正氣宗的人正在頭疼,滿心都是戒備,沒有想到這個時候,他們背後忽然出現了一個很是歡脫的聲音,不是洛遠蒼又是何人?
  唐時扭頭一看,便見到洛遠蒼竟然已經身形一晃,站在了躺在地上吐血的曾炳華身邊,運起一腳,照著曾炳華便踢過去,竟然直接將人踹了下去!
  楊文一驚,卻洛遠蒼的劍卻已經橫在了他身前,讓他無法下去救援。
  這虛空之下到底是什麼地方,誰也不知道,唐時眼看著那曾炳華竟然就要落到底,想著補刀的機會到了,右手一抬,弓刀緊握,霜雪覆蓋著他的手掌,卻直接將這刀一斬,漫天雪花飛舞,刀氣撞出去,直接將人攔腰砍成了兩段,之後才不見了影蹤。
  多好,又死了一個築基中期。
  還在跟楊文對峙的洛遠蒼一看,卻瞳孔劇縮……唐時的實力,似乎又高了……竟然已經是練氣的巔峰,只不過這攻擊力,便是比起築基期的來也是不遑多讓。
  不過最讓洛遠蒼疑惑的卻是……
  唐時的眼底隱約有著幾分金光,只在他動手的時候才有,那刀一消失,他眼底的金光也跟著消失。
  這種感覺極其不妙,洛遠蒼沒忍住,看向了是非,是非也靜靜地將目光,從唐時的身上移到了洛遠蒼的身上。

  第三十七章:天譴

  在永遠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的時候,洛遠蒼不會輕易出手。
  現在正氣宗就剩下一個人了。
  孤零零的一個楊文,可是畢竟因為是最後一個人,所以才要小心。
  在一個人無路可走的時候,往往只能選擇極端,所以現在的楊文非但不普通,反而更可怕。
  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牆,楊文急了能做什麼,唐時不清楚,他只是靠近了他,而後停住。
  唐時看向洛遠蒼,對他遲遲沒動手感到略微地詫異。
  而洛遠蒼其實是才從是非的身上收回目光,這和尚的眼光像是能看穿什麼一樣,反倒是讓洛遠蒼有些心虛起來。
  他想起了那犁靈之屍,中毒不死,是非也算是個異類了。
  “你動手,還是我動手?”洛遠蒼忽然笑問唐時。
  唐時心中有計較,他並非一定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取勝,因為——周圍的人已經快來了。
  其實現在看看在他們之後過來的這些人,唐時只覺得奇怪。
  他跟是非,一路上似乎沒有任何的加速,只不過由著那浮冰的速度走,竟然也在最前面,這才是奇怪了。
  不過畢竟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唐時看著一身戒備和警惕的楊文,死了師弟的悲痛,也不過就是短短的一瞬間而已。自私自利,人的天性,最重要的永遠是自己。
  在這一點上,唐時的哲學應該與楊文完全相同。
  出乎洛遠蒼意料的是,唐時並沒有說是誰動手,反而一臉輕鬆地道:“楊文師兄,怎麼說正氣宗也是東山第一流的門派,我不敢真的殺了你,畢竟後面的人都看著,我出去也不想面臨所有人的追殺,修道之人最重視誓言,不如你我立誓如何?”
  “你瘋了?!”洛遠蒼聽了,幾乎瞬間就瞪大了眼睛,像看著傻子一樣地看著唐時。
  唐時卻道:“洛師兄,點翠門也不過是小門派,殺了這楊文倒是一時爽快了,只不過,你能保證自己的師門日後不會遭到報復嗎?你能逃過,你的師門呢?”
  唐時態度的忽然轉變,幾乎讓洛遠蒼完全無法理解。
  便是遠處的是非,也皺起了眉頭,沒猜透唐時是在想什麼。
  據是非所知,唐時應當不會是將師門的榮辱看得太重的人,更何況這個所謂的師門,其實根本沒有給予唐時多少恩惠呢?
  他親眼目睹唐時被同門算計欺壓的場面,所以不會相信唐時開口的這一番話。
  然而是非的目光,落到了唐時的臉上,只見這少年一身坦蕩,眼底乾乾淨淨的一片,似乎光明磊落。
  這一刻,是非忽然覺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畢竟,唐時心中有自己的一番計較,應當不會胡來。
  唐時這模樣,已經唬住了是非,自然也能唬住楊文。
  楊文之前那還准備以死相拼的架勢,頓時就弱了下來,人在發現可能不需要走絕路,而有另外一條道路的時候,原本的那種決心就會消退。
  洛遠蒼沒說話,只不過劍還是對著楊文,他看向了唐時,似乎是在想唐時下一步會怎麼辦。
  楊文很謹慎:“唐時師弟,你能明白這個道理最好不過……”
  唐時微笑:“我想著,如果楊文師兄,能夠自廢修為,毀基另築,我們的仇怨也就一筆勾銷了。”
  毀基另築?!
  這種話也只有唐時能說出來!
  洛遠蒼簡直快跪下來了,如果不是因為還要控制著已經重傷的楊文,他現在早就沖到唐時的面前將他罵一個狗血淋頭了,這傻逼,腦子裡到底是在想什麼?
  唐時才不是什麼傻逼呢,有時候他算計得比很多人都清楚。
  懶得理會洛遠蒼,唐時笑道:“楊文師兄,何必用這麼凶狠的眼神看著我呢?我唐時活了這麼多年,都被人看作是一條狗,你忽然用看人的眼神看我,我會覺得不好意思的。”
  楊文氣得咬牙,幾乎要發瘋:“你做夢!”
  “哦,做夢啊。”唐時狀似無意地重復了一遍,之後看向洛遠蒼,“兄弟,你動手的時候,輕點,給他留個全屍。”
  楊文在正氣宗哪裡受過這樣的鳥氣,身負重傷,還要遇到唐時這麼蠻不講理的人,真是……倒霉透頂!如果與唐時和洛遠蒼硬拼,自己肯定不能討了好去,可要他答應唐時廢掉築基期的修為的條件,他又絕對不甘心,辛苦築基,豈是唐時一句話說廢就廢的?
  彷彿看出了楊文的疑慮和猶豫,唐時道:“我知道楊文師兄信不過我,不過我不想死。你毀基另築,我放你一條生路,同時你也放我一條生路,我們當做是什麼也沒發生,你不曾圍殺於我,我不曾對正氣宗辣手報復,我們之間沒有鮮血和人命。”
  “我憑什麼答應你?”這樣的請求,於唐時並無害處,對楊文來說卻是一個巨大的恥辱,可現在自己的小命在別人的手裡,自己不是不能反抗,可是那樣付出的代價太慘重,甚至很可能直接像是曾炳華那樣……楊文也不敢冒險。
  這個時候,唐時說出來的一番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朝自己身後的是非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已經到來的別的門派的人,之後手指著是非道:“我,你是信不過的,可小自在天的和尚,你總能夠相信吧?金丹期的修士,見證你我之間的口頭交易,應當足夠吧?另外,你若不放心,我們可以在這麼多人的面前對天起誓,只不過——你必須答應我,在你回正氣宗之後,不能提到我一個字。”
  洛遠蒼忽然冷笑了一聲,覺得唐時是個膽小鬼,只不過畢竟之前唐時表現驚人,他還是不願意相信對方就這樣了,於是橫劍放在楊文的脖子上,繼續等著聽下面的事。
  楊文聽了唐時的話,也開始掙扎考量起來。
  他以為,唐時忽然之間提出這樣的要求來,應該是看著周圍的人開始多了起來,想要故意折辱他,不過也有一個原因是,人多了,唐時不確定是不是還有別的人要插手。
  修真者極其重視誓言,因為眾人都知道上天有靈,誓言都是會應驗的,因而從不隨意發誓,如果他與唐時的口頭交易是建立在誓言的基礎上,楊文願意考慮。
  更何況,周圍這麼多的人,楊文其實也不確定,真的打起來是不是還有人要針對自己。
  到底是打,還是毀去這一身的修為,任其跌落到練氣期?
  毀基不過是一個念頭的事情,重修其實也不是很難……
  如果死了,就是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正常人看來,答應唐時的要求,無疑是相當屈辱的,可真正想要為了活下去,只能答應他。
  楊文不想死,也不想放過唐時。
  即便是自己因為誓言的問題不說話,也未必沒有別人不說了。
  所以楊文道:“是非師兄來自小自在天,有佛修見證,最是公允不過。只是,我們必須說好,我毀基,不能再對我出手。”
  “但是你也不能說出任何事來。”唐時補充了一句,而後站在他那塊浮動的石板上,抬頭看向眾人,“今日之事,我與楊文師兄化干戈為玉帛,就此握手言和,諸位都是見證者,希望諸位能夠保守秘密。”
  楊文臉色頓時一僵,暗道唐時好算計,只要保證現在場的幾個人不說出去,唐時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不過唐時這樣的話,雖然也讓人反感,可是同時也證明,唐時是真的想要跟他消除掉恩怨,畢竟必須有兩全的方法,才能保證雙方都答應,並且成功。
  “能請得諸位見證也是好事。”
  “壯士斷腕的決心,想必楊文師兄你應該已經有了。”唐時看了洛遠蒼一眼。
  洛遠蒼只覺得心裡像是吃了蒼蠅,有一種說不出的惡心,他知道楊文與唐時幾乎就已經算是談定了,在撤回劍的同時冷笑了一聲:“我以為你唐時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至少算是個快意恩仇的人物,沒的現在跟小自在天的和尚一起久了,竟然也虛偽起來。算我錯看了你……”
  唐時沉默片刻,“能認識洛師兄,乃是唐時的幸事。”
  不過這一句,洛遠蒼沒有回答他了,只是轉身便直接沖向了距離自己很近的那一道銀色的光線,越來越近,便一頭扎進去了。
  眾人竟然也沒有理會他,看著他進去了,這兩天眾人得出的經驗就是——進入小荒境的早晚,跟所獲得的東西,並沒有直接的聯系。
  相比起洛遠蒼的行蹤,他們肯定對眼前一個練氣期的修士准備逼迫築基期的正氣宗弟子毀基的事情更感興趣。這可是千載難得一見,越級殺人這種事情本來就少見,唐時自己演了幾遭不說,現在還想要折辱楊文。
  只不過,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唐時比較蠢了,因為面子問題不殺楊文,留下的只會是後患。
  唐時起誓道:“我唐時,今日與楊文師兄盟誓,只要楊文師兄自廢修為,不再提及我此前所作的一切事情,唐時必定遵守約定再不對楊文出手——在場諸人,皆可見證。”
  箭在弦上,楊文也知道事情走到了這一步,也只能這樣了。
  本來他現在的修為跌落,回去之後鞏固都不一定起得來,早一些放棄,其實並沒有什麼影響。只要唐時不對自己出手,憑借他跟吹雪樓的關系,之後未必不能在後面的小荒境之中占據先機。最重要的是,是非見證,還有誓言——誓言的力量,對修士來說是很可怕的。
  “今日我楊文,答應唐時之提議,放棄自身築基期修為,不再對人說此前種種恩怨——在場諸人,皆可見證!”
  在兩個人對天起誓完畢之後,便聽得這虛空天際之中喲隱約的滾雷聲傳過來,只不過很快又消失了,只在唐時的手掌上有一個很淺淡的閃電印記,楊文亦是如此。
  這便是盟誓已成,而後楊文抬手,照著自己胸口一拍,之後氣息頓時混亂起來,丹田之中凝實的靈力,頓時四散流竄,原本平台一樣堅實的靈力,轟然垮塌。
  只不過是三息的時間,便見楊文吐出一口鮮血來,之後臉色灰敗,看著已經是實力大損,於是唐時也能夠看出他的境界來了。
  這一跌,直接到了練氣八層。
  唐時的目的已經達到,便鬆了一口氣:“楊文師兄,舊仇就一筆勾銷吧。”
  楊文擦了血,沒說話。
  舊仇去了,新仇也來了。
  這盟誓乃是楊文被迫的,從來沒有過什麼仇怨消減的時候,正氣宗的內門大弟子被人逼到如今的境界,還有什麼臉面可言?
  只不過現在打碎了牙,也只能和著血先往肚裡咽,總是有算賬的機會的。
  唐時何嘗不明白?只不過他在說出這一系列的話的時候,就已經定下了一條毒計。
  唐時從不是什麼善人,如今看著楊文滿含屈辱,心中快意,臉上也露出笑容來,滿面春風地轉過身去,走向了是非:“是非師兄,印虛、印空二位師兄似乎無事,已經過來了。”
  那兩人落在最後面,這個時候才慢慢趕過來,是非也看到了,方才准備說話,卻不想之前那一道裂縫一樣的白光忽然之間擴大了,一下便將所有人吞了進去!
  唐時愕然,目光一轉,忽然看向了已經措手不及被這驟然之間出現的異狀拉扯著進去的楊文,好機會啊!想也不想,唐時就做出一副也被吸進去了的場面,跟著楊文呲溜一下就鑽進去了。
  後面是非看著,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只來得及回頭道:“你們二人處處留心,萬事不要強出頭。”
  一句之後,竟然也跟上了唐時,一下消失在了這無盡的虛空之中。
  所有人活早或遲,這個時候也都完全抵抗不住那一道忽然熾烈的白色光線的吸力,一下栽進去,便覺得眼前明晃晃刺眼,忍不住一閉眼,再睜開的時候,便有一種日月換新天的感覺了。
  唐時忽然愣住,有些無言,為什麼忽然就到了水上?
  一片茫茫的大海,碧藍看不到邊際,他的面前是海,背後便是那一道白光,周圍除了唐時之外,卻只有一個楊文了。
  楊文沒有想到竟然還會遇到唐時,只不過現在兩個人之間有盟誓,他也不怕唐時動手,看他來了,也不過是冷笑了一聲,扭過頭去了。
  唐時心裡冷笑得比他還厲害,只不過面上根本不露出半分來,甚至還友善得很。
  是非進來,看到的便是這一幕,眼底光華閃爍了一下,他沒出聲,不過唐時已經看到他了。
  真不清楚那一刻是什麼感覺,唐時有些復雜,不過遮掩得很好:“是非師兄也來了,這下好,不擔心前面苦海無邊了。”
  之前便聽是非說過,這一境乃是苦海無邊,沒有想到還真的是一片海,根本看不到邊際,也似乎沒有任何的島嶼,只有茫茫的一片海。
  是非看著這一片海,便知道他要尋找的東西多半就是在這裡了,於是道:“我們三人,便在此處結伴而行吧。”
  唐時沒意見,看向了楊文,楊文也沒意見,於是點頭,走到了一起。
  這個場景,怕是換了任何一個人來看也覺得詭異,一路無聲,唐時運起“白毛浮綠水”的術法來,飄飄忽忽地在海面上行進,而是非則是借著那一葦渡江的本事,踩在葦船上,沒費半分力氣地走,至於楊文,只能御劍了。
  三個人的行進速度很快,又不多話,走了大半日,竟然還沒看到別的人,也沒看到任何一座島嶼。
  唐時只覺得見鬼,體內靈力已經有枯竭的征召,楊文也是一樣,於是兩個人一點也不覺得臉紅地直接坐到了是非的葦船上,看著這一葉小船在這大海之中平穩而快速地前行。
  佛家的手段,真是精妙到了極點。
  很久以前唐時看小說的時候就知道,天下武功出少林。小自在天便是佛修,唐時真沒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大的區別,只怕小自在天底蘊深厚,不是外人能夠窺探。
  想到這裡,唐時看了是非的背影一眼。
  他站在小船的最前面,迎著風,衣袍獵獵舞動,因為背對著他們,所以他們看不到是非的表情,不過看上去很像是在極目遠眺。
  “不是說苦海無邊嗎?是非師兄站在那裡,又能看到什麼?”
  唐時不過是很好奇罷了,所以他問了。
  “苦海無邊,可這裡……有小昆侖……”
  是非這慨歎的聲音剛落,唐時與楊文幾乎是齊齊一震,昆侖是傳說之中的仙境,乃是道門中人最向往的地方,昆侖對於道門眾人的意義,與自在天對佛修的意義一樣。
  昆侖,小昆侖;自在天,小自在天。
  多了一個“小”字,似乎有一些區別,但即便是小昆侖,能夠冠以“昆侖”之名,根本不會是簡單的地方。
  唐時站了起來,也放目望去,遠遠地看到海面上竟然緩緩地出現了一個小黑點,隨著他們葦船的接近,竟然越來越高大險峻起來。
  那只是一座聳立的孤峰,像是一柄出鞘的寶劍,直插雲霄,海浪擊打著山下堅硬的巖石,拍出一片片雪白的浪花來。
  唐時他們仰著頭,看著那一座幾乎與天相接的山峰,心神幾乎為之所奪。
  “小……昆侖嗎……”
  幾乎是在看到這山峰的一瞬間,唐時便已經將自己的靈識移向了儲物袋,只不過很快又移開了,現在還不是時間。
  苦海的確無邊,可並不與這裡出現一座山峰相沖突。
  佛門的苦海,道門的昆侖,這小荒十八境裡還有什麼?
  在登岸的時候,唐時腦子裡忽然就冒出這麼一個問題來——犁靈之屍,算是仙佛妖魔之中哪一種?
  小荒十八境的奇詭,已經遠超眾人的想像了。
  這是一座高山,沒有雲層,似乎一眼就能夠看到頂——可事實上,唐時看不到,因為太高。
  “真實的昆侖山,便是這麼高嗎?”
  是非搖頭,也不知道是說不知道,還是沒有這麼高。
  其實答案對唐時來說沒有意義,他不過是問這麼一遭而已。
  山峰下面有一圈都是平地,下船的時候唐時的靈力已經跟恢復到了充盈飽滿的狀態,他走在了前面,看著眼前亂石堆積的場面,一腳踢開腳下的一塊石頭,指著下面露出來的一塊石碑道:“這下面有碑文……”
  不過看不懂。
  是非聞言走了過來,低頭一看,卻道:“上古蟲文……”
  “蟲文?”唐時從未聽說過這種文字,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很貼切,這下面刻著的每一個字的每一道筆畫都像是蟲子的肢足觸須一類的東西,看著特別詭異。“你認識嗎?”
  “是塊……墓碑……”
  顯然是非也沒有想到,他彎腰下去,將這一塊露出碑文的石板周圍的石頭都撿起來堆放到一邊。
  僅僅從他彎腰撿石頭再整整齊齊地放到一邊的這個舉動,唐時就知道,這人真是嚴謹得讓人……略微無言。
  要按照唐時的脾氣,直接一抽袖子卷起一陣風就把石頭刮跑了。
  他有意無意地看了楊文一眼,盤算著時間和位置,事情不能再拖下去,唐時唯恐夜長夢多,後面如果再發生變故就不好了。
  他一看自己腳邊全是亂石,於是隨意地踢走了幾塊,忽然停下來,手指著下面沒字的石板道,“似乎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楊文師兄,能過來幫個忙嗎?”
  楊文萬分不想去,不過現在是非似乎已經專心去看那碑文了,也只有自己能上前搭把手。他也只能強忍了惡心,走過去,沒好氣道:“到底是什麼?”
  “你看——”
  唐時手一指,楊文一看,哪裡有什麼東西,下面一塊白白的石板,唐時幹什麼還來找自己?
  只是這一瞬間,楊文便覺得不對勁。
  然而遲了!
  唐時抬眼,朝著他燦爛一笑,便一腳踢向了旁邊一塊大的石頭,便見得下面的石板忽然打開,頓時就有一股強大的吸力向著兩人席卷而來,只一瞬間,兩個人就已經掉了下去。
  唐時掉下去了,可是並非毫無准備的。
  下面是長長的甬道,也不知道他們順著滾了多久,不知道到了地底多深,楊文落地的時候摔得七葷八素,唐時卻是穩穩站著了的。
  他二話不說便喚刀出來,一刀斬向楊文。
  楊文倉促之間只來得及回劍一擋,被冰雪凍了滿身,他根本不敢相信:“你幹什麼?!”
  他們有盟誓在身,唐時若是先向楊文動手,那便將遭到天譴!
  唐時唇角一扯,露出個冰冷的弧度,聲音也沒有溫度:“殺你!”
  小昆侖山下,是非這邊一抬頭,便看到兩個人不見了,想起方才兩人消失之前的對話,只當是兩人遇到了什麼機關,想到碑文上記錄的東西,頓時眼底劃過幾分陰郁。
  然而陰郁這種情緒不是是非應該有的,只是一瞬間他便已經醒悟過來,手指一點眉心,點去了他眉心處不知何時聚集的一點黑氣。
  毒,其實還未散盡。
  他來到了方才唐時站立的地方,翻找了半天,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碑文之類的東西,到底唐時方才是發現了什麼,才讓楊文過去幫忙的?
  說起來,一路上他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唐時跟楊文之間……
  是非皺著眉,看了一眼遠處,已經有人在接近了,只不過自己身邊方才那兩人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他正想要換個地方研究,卻不想,走動的時候注意到了最大的那塊石頭上面一個腳印,似乎踢得有些用力,留下了一點點的凹槽。
  新的腳印……
  是非凝神思索了片刻,回憶當時的場景,以及自己聽到的聲音,雖然在海浪拍擊海岸的聲音的掩蓋之下不怎麼明顯,但的確是有誰踹了這石頭一腳的聲音的。
  想著,是非腦海裡忽然有一個相當可怕的念頭閃出來。
  他再不猶豫,嘴唇一抿,便一腳踢出,緊接著方才出現的場景再次出現了,是非被吸進去了,他也是穩穩落地的,不過下面空無一人。
  這裡像是一個地下的迷宮世界,有無數可供人穿梭的甬道,他在這巖洞牆壁之上發現了打鬥的痕跡,還有唐時的那一招“大雪滿弓刀”留在牆上的冰霜。
  幾乎只是一剎那,是非便確定了兩個人肯定是遇到了什麼,只不過還看不出是他之前想像之中的那種情況的跡象。
  是非隨意選擇了一條路,繼續往前面走,便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蜂巢,無數的甬道,分不清東南西北,也分不清前後左右,更分不清哪條是走過的,哪條是沒有走過的。
  不過一開始只是很細的甬道,逐漸地便寬闊起來,像是人的血管,從詳細到寬闊。
  前面的路,越來越開闊,是非心底的陰雲,也越來越重。
  他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兒,才一轉過彎,便看到落到了自己腳邊的一隻巨大蝙蝠被撕裂了的翅膀。
  唐時就在前面,喘著粗氣,手扶著牆壁,似乎已經精疲力盡,他身上也帶著血跡,似乎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那臉發白,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明艷與冰冷味道。
  然而下一刻,唐時便對著是非笑了,“沒有想到,是非師兄也中招下來了。”
  唐時順了口氣兒,將自己右手上的紗布裹好了,這還是之前是非給纏上的,他手上帶傷,是非也知道。
  是非道:“不過是一轉過身看到你們都消失了,所以來看看。”
  唐時笑笑:“在上面忽然發現了那個機關,所以沒忍住……結果……你路上可瞧見那楊文了?”
  是非搖頭:“不曾,我原以為你們一路。”
  “誰跟他一路?”唐時嗤笑了一聲,一副不屑的模樣,“我雖為了日後出路著想,與他訂立了盟誓,卻巴不得他去死,他千萬得死在這甬道裡面妖魔鬼怪的手下,否則對不起我對他一片拳拳惡意。”
  這卑鄙陰險的小人之語,從唐時的口中說來,卻是無比正常,他說的也是自己的真心話。是非也知道,唐時與楊文這一路上,其實根本就是敵對的狀態,現在分開了似乎也很好。
  看是非不說話,唐時抱著手往前繼續走,只不過滿身都是戒備的狀態,他道:“我走了一路了,不過還沒搞清楚這裡是什麼情況,前面的路,似乎越來越寬,不知道最後會是什麼……”
  “走下去便知道了。”是非如是道。
  唐時點頭,繼續往前走。
  在即將轉角的時候,果然又鑽出一隻巨大的怪物來,這一次是三爪鷹,照著唐時的腦袋便抓過來,唐時哪裡會這麼容易叫它得逞,只一個春眠不覺曉過去,這三爪巨鷹便已經昏昏欲睡,之後輕而易舉被唐時撕成了兩片,鮮血四濺。
  不過那鷹爪勾到了唐時右手上纏著的紗布,露出了他裡面染血的傷口,是非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掌上,忽然瞳孔微縮。
  他一時只是看著這血腥的場面,沒有說話。
  唐時解決了那巨鷹,似乎已經有些疲乏,他隨手將那被勾鬆了的紗布纏上,卻沒能阻擋裡面流出來的鮮血。
  “是非師兄出家之人,怕沒見過這樣血腥的場面吧?不過這一路上,殺生的事情,我來便可以了。”這算是唐時另類的體貼。
  其實不過是因為,蟲二寶鑒的各種攻擊手段正在被唐時一一地開發出來,使用也越來越熟練。
  仔細看便可以注意到,唐時雖然看上去是踩在地上,實際上根本腳不沾地地往前走,只是不細看發現不了罷了。
  是非是個心細如發的人,因為心靜,所以具有超然的洞察力。
  一路上,他便真的在後面看著,看唐時解決了一個又一個的妖獸往前走,目光卻漸漸地沉了下來。
  他們走過的路越來越多,唐時身上那灰綠色的袍子也浸染了大片的鮮血,看上去猙獰可怖,不過他自己沒什麼感覺。
  繼續往前走,不過又過了半柱香的時間,似乎終於到了盡頭了。
  唐時以一種近乎驚歎的目光,看著自己眼前這個巨大的空間。
  他們像是來到了山腹之中,無數甬道從山壁之中挖出來,都通向這個地方,一個巨大的橢球體的空間,寬高皆有百丈,一眼望過去,便見到巖洞最中間的頂部有一個巨大的“卍”字印,從它的中心垂下來鍾乳石一樣的東西,正下方有一片巨大的蓮池,蓮葉鋪在水面上,蓮花已然是菡萏。
  在這蓮池的最中間,也就是鍾乳石的正下方,便有一座高高的蓮台,內中置放著一隻暗金色的匣子,無數巨大粗壯的綠色籐蔓爬起來,纏繞著蓮台下面那單獨的一根支撐著的柱子,有淡紅色的花朵綻放。
  唐時正想要問是非,這裡跟他們小自在天有什麼關系,往前走了兩步,卻發現自己背後沒有聲音,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問,便聽到是非問他了。
  “右手可好?”
  唐時轉過身,背著手,看向是非,只見到他臉上一片沉靜,只不過眸光有些暗。唐時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不過是舊傷有些開裂,沒什麼大不了,是非師兄怎麼了?”
  是非從未覺得眼前這人的嘴臉如此可惡過,可是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發現的事實,然而他雖不盲目相信自己的洞察力,卻也知道——他的洞察力,往往能幫助他發現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或者連當事人都會忽略到的細節。
  是非一點也不想說出這句話來,可是此刻,他不得不說:“楊文呢?”
  他果然還是發現了。
  唐時唇邊的笑弧一下擴大了,他帶著幾分玩味地看是非:“我還以為我隱藏得很好,沒有想到你還是發現了。”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上一刻還安安靜靜站著的是非,卻一瞬間由極靜化為極動,身影一閃,便已經到了他面前。
  唐時暴退幾步,便見眼前無數掌影亂閃,他伸手來擋,卻被是非那一隻手掌被不斷地撥開。
  他咬牙,有些不甘心,不過就是殺了個人,這和尚就跟瘋了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楊文是他同門呢。
  剛剛下來的時候,唐時就直接對楊文下手了,這種人留著過清明節嗎?
  反正已經盟誓過了,誰也不可能懷疑是唐時對楊文下的手,之前他們訂立盟誓的時候就說了,別人不要多嘴,也就是說——在這之後,只要沒人看到唐時對楊文下了毒手,那便一定不是唐時下的毒手。
  其實,楊文死得很冤枉,因為他步步落在唐時的算計之中。
  一開始,唐時並沒有把握穩贏楊文,只不過楊文因為忌憚著之前唐時表現出來的超凡實力,所以一直以為自己必敗,在唐時提出條件之後,他必死的決心立刻動搖,轉向了貪生怕死。在唐時算計之下,便以為訂立了盟誓,便不會有事,自毀築基期修為,終於成為跟唐時一樣境界的存在。
  不是築基期的楊文,在唐時看來什麼也算不上,輕而易舉一抬手就能抹殺。
  在整個修真界都很重視誓言的情況下,沒有人會想到,唐時會冒著被天譴的危險對楊文下毒手!
  這就是最精妙的算計了,將楊文的心思猜了個透徹,還為自己找好了退路。
  就算是唐時之後不回天海山,至少也不會面臨整個正氣宗的追殺,因為沒有人會將唐時在小荒境做的這一切說出去,楊文即便是死在了這裡,也肯定不是他唐時殺的!
  只要沒人說,唐時就是安全的。
  ——只可惜,堪稱完美的計劃,最終還是被是非識破了。
  在看到是非也出現在自己身後的時候,唐時就已經准備好面對這一刻了。
  若非是之前在那回形走廊看到了那“仙佛妖魔我何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一句,唐時是不可能知道那裡會有機關的,那些妖靈帶著唐時去看過了整個苦海無邊境的情況,所以一進入苦海無邊境,唐時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之前那碑文,也不過是唐時專門找來吸引是非注意力的東西,之後他才好找個空隙坑了楊文。
  唐時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是非。
  這人一臉的平靜,甚至淡然,只不過出手極快,並且只有一隻手,握著那佛珠,與他互搏。唐時抬手擋了一邊,他的手掌卻已經閃電一般地回抽,之後五指連彈,如綻開的蓮花一樣帶著一種隱約的飄逸出塵,然而唐時總覺得他這手是有殺機的。
  這一手,應當是小自在天絕學,左右穿花手,精妙無比,動作自如,隨性所欲,指之所至,力之所至,隨時有四兩撥千斤之效。
  唐時只覺得自己左手手腕被是非那修長如玉的一指點中,便完全沒了知覺,垂了下去,右手外面一涼劇痛不止,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外面纏著的一圈簡陋的紗布,已經被是非拆了下來,夾在兩指之間。
  他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經被是非一下掐住了脖子。
  事到如今,唐時也光棍得很,雙手無力下垂,唇邊還掛笑:“果真不愧是小自在天出來的……這指法掌法,唐時甘拜下風。”
  是非只是一掌掐著他脖子,並沒有用力,聲音清清淡淡地:“貧僧也是第一次見到如唐時師弟這樣心狠手毒之人。”
  他本來有無數的話要說,可是看著唐時一副無賴模樣,根本沒打算抵抗了的架勢,又覺得全說不出口。
  他想說,你如此壞事做盡,心機算盡,遲早會遭報應,天道輪回,日後誰又能逃得過?可楊文又不算是報應到頭了嗎?是非忽然便想起那一句話:冤冤相報何時了。
  現在,唐時的右手看上去很觸目驚心,這是原來有著盟誓的閃電印記的那只手掌,現在血肉已經完全腐蝕消弭,只有那森然的白骨,只不過,那細細的指骨上,依舊帶著那閃電印記。
  修真界的人發誓若不遵守,是要遭天譴。
  唐時知道自己心狠手辣,但也從來沒否認過,更不曾假仁假義,他只是算計,用盡了心機地算盡,只可惜還是敗給了絕對的實力。
  他一臉嘲諷地看著是非:“要開殺戒嗎?”
  是非眼底浮出一朵隱約的金蓮,只不過轉瞬又消失了,他緩緩地收回自己的手來,“有因有果,今日種下惡因,他日得嘗惡果。”
  佛家因果輪回報應不爽之說,唐時聽過無數次了,他只一笑:“我就是狠毒,報應便報應吧。”
  是非終於沒有說話了,唐時彎腰下去撿那已經掉下去的紗布,只不過左右兩手都無力,正要觸碰到的時候卻被是非撿了起來,他垂眸看了良久,卻拉過了唐時的手,手指連點之間便有金光閃爍,竟然是直接封住了他手掌上那個灰色的閃電印記,而後一語不發地將之前的紗布給纏上,繫好。
  唐時無言,忽地抬眼看他,便瞧見這和尚抿著嘴唇,面上帶著幾分冷峻,眼底卻還是一片慈悲。忽然就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觸碰一下這人,只不過半路止住了,他簡直覺得自己是有病了。
  佛家慈悲,救他便如救那路邊螻蟻一般,無甚區別。
  唐時終究沒說話,只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
  “即便你願渡我,我卻不願被你渡。”

  第三十八章:破戒

  其實唐時本不相信什麼天譴,只不過當這種天譴到來的時候,還是有那麼幾分奇怪的惶惑吧。
  人的壽命和力量本來就是有限的,上天並沒有給予他們更多……
  “人有生老病死,離合悲歡,可是修士們追求長生不老,力量永恆,無情無欲無牽掛、一面說著順應天道修行,一面卻做著與天意相悖之事,這到底算是順天而修,還是逆天而行呢?”唐時收回了自己的手,轉動了一下手指,似乎沒覺得有什麼痛苦。
  是非聽著他說話,卻沒有應聲。
  唐時又道:“旁人謂之天譴,乃是發出了誓言,依照天意便要應驗,如果違反便要受到懲罰。修士忌憚誓言,從不隨意發誓,這又是順天而修,還是逆天而行?”
  唐時提出的問題有些過於深刻,甚至根本矛盾,尋常人從不會往這方面想。可是這一刻,是非抬了眼看他,眼底竟然有幾分欣賞,“所以你敢於發誓,而後破誓。”
  “賭一把而已,對我來說,怎麼都是個死,破誓之後,逆天而行,興許還有挽回的餘地。”唐時笑了一聲,之後道,“我以為修行本就不是順天之事,卻還有無數人要追尋所謂的天道,不覺得有些可笑嗎?天道要他生老病死,天道要他離合悲歡,修士們做著的事情全是天道所不允許,卻還要去追尋天道。那麼,在得到天道的承認之後,他們是生老病死,還是長生不老呢?天道要他們死,他們卻偏要生。”
  有時候,唐時是個很自負的人,比如此時,他在說天道的時候。
  是非知道的佛家的修煉方法不同於道家,不過之前也被唐時找出了類似的矛盾,所以修煉本身是在這樣的一種矛盾之中進行的。
  從來都只見到別人渾渾噩噩修行,沒人像唐時一樣想這麼多,可是現在聽了唐時這一番話,就很容易站到唐時的立場上去想問題。
  出發點是——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
  “既然我已經是逆天而行的人,那麼天譴於我何用?即便是天要譴,不也該問問我同不同意嗎?”
  唐時看向了自己的手掌,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來,“人人都要我死,我便真的要去死嗎?人殺我,我尚且不願意死,天殺我,我憑什麼坐以待斃?”
  此刻,說出這番話的唐時,還只是一個練氣期的修士。
  是非彷彿透過此刻的他,看到了未來的他。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手上,卻道:“我以願力封了天譴,你已經破誓,天譴已至,後面你且好自為之。”
  唐時只道一句“多謝”,對天譴有些不以為然。他沒有再說有關於天譴的話了,反而轉了一個話題,看向了整個洞窟裡面最中心的那一座蓮台。
  “這東西跟你們小自在天有什麼關系嗎?”
  是非雙手合十,“小荒十八境,是上古修士們留下的,開辟一顆行星作為府邸,各有千秋,留存至今的,只有這十八個。這之中,仙佛妖魔四道,應當都有。”
  真是新鮮的說法,不過暗合了之前唐時看到的那一張簡略的地圖。
  是非又道:“十八小荒境,東山三個,南山二個,西山四個,北山二個。其餘的七個,在別處。”
  說到這裡,唐時就有些好奇了,“東山的三個是東山宗門與小自在天共同持有的吧?那麼……小自在天有嗎?”
  是非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就是默認的意思吧?
  畢竟涉及到門派之中的機密,並不是隨意能夠說出來的。
  唐時表示自己很理解,他跟是非一起往中間蓮池的位置走過去,一面走一面說。
  “剩餘的七個小荒境,應該都是有主之物了。”是非考慮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一信息,其實這些信息對唐時來說並沒有什麼作用,因為至少現在,唐時應該不會興起到誰的手裡搶奪一個小荒境來玩玩這種想法,“小自在天、天隼浮島、大荒、蓬萊仙島,別的地方我不清楚,只知道大荒有一個。”
  中原大荒——整個大陸的最強武力所在。
  “大荒有,我能理解……可是,為什麼只有一個?”按理說,大荒的實力那麼強橫,卻只占有一個小荒境,這有些不合常理。
  是非道:“貴精不貴多。”
  於是之前的一系列疑惑都被解釋掉了。
  大荒手裡拿的,必定是最好的那一個小荒境。
  更何況,這東西叫做“小荒境”,而大荒本身卻被稱之為“大荒”,這根本不在一個等級上。
  興許,人家大荒根本看不上什麼小荒境吧?
  按照是非的說法,小荒十八境裡面仙佛妖魔四道都有,他們所謂的擁有小荒境,不過是擁有一個開啟小荒境的權力,到底開出來是什麼,很難說。
  不過,唐時總覺得,是非是達到自己的目的了的。
  到底是因為什麼,一個金丹期的佛修會涉足這種爭鬥的場合?
  唐時觀察著是非,卻看到是非的目光,從那蓮台之上,移到了最頂上的卍字上。
  “裡面那個匣子裡便是你要的東西嗎?”唐時問道。
  是非則說:“不清楚。”
  到底是非是來找什麼的,現在也沒個結論,唐時也知道試探不出什麼來,乾脆也就歇了這個心思。他沒興趣也沒膽量跟是非爭東西,只能去看別的。
  能夠生長在巖洞裡面的這些蓮花,朵朵都是金色,看上去似乎不是什麼簡單的東西。
  看唐時似乎對那些蓮花感興趣,是非道:“這些都叫做佛怒蓮,若能養到開花的時候,一朵花的威力,大約可與那一日你那師姐手中的風雷印相比。”
  風雷印!這東西的威力,唐時可是深有感觸,不說別的,只說是那麼多的雷電下來直接將整座山都劈翻了,這樣的東西,扔出去又有多少人能夠抵擋?
  幾乎只是一瞬間,唐時就被是非說出來的這句話給震撼了。
  佛怒蓮,唐時沒有聽說過,不過佛怒唐蓮倒是聽過名字的。
  下一次,可以申請給我暴雨梨花針嗎?
  ——唐時的癡心妄想。
  “這東西,我看著似乎還沒開啊……”唐時蹲在池子旁邊,一副猥瑣模樣,根本不見了方才跟是非說逆天而行那一套理論時候的那種裝逼。
  這個時候的唐時,似乎才是真實的,那種小人的行徑,甚至偶爾看著帶幾分市儈,就像是現在兩眼冒光地看著自己眼前那麼多的佛怒蓮一樣——是非是不會告訴他,小自在天第三重上到處都是這東西。
  “只要有水,這蓮花便能開,不過從菡萏到開放,是九九八十一年,現在這花半開,若要等它完全開放,也許得四十多年以後。”是非很淡然地解釋了一句。
  唐時的臉忽然就綠了,憤怒轉頭道:“你耍我?!”
  然而他轉頭才看到,是非竟然已經直接雙腳離地,便要一步踏著池水去最中心那蓮台,哪裡想到,他方一接近,便看到整個蓮池忽然洶湧起來,下面的水波晃蕩著,像是因為他的接近而無比憤怒。
  唐時笑了:“看樣子,這苦海無邊境可能是你們小自在天的佛修留下的,只不過……前輩似乎不歡迎你啊!哈哈……”
  他這話音剛落,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整片蓮池所有的水都蕩漾了起來,像是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狠狠地搖動一般,是非之前那種平靜和輕鬆的神情,終於也變了。
  唐時皺眉道:“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
  所有的佛怒蓮都開始搖曳起來,頓時只見整個洞窟之中有一片耀目的金色蔓延開來,那些原本是菡萏的蓮花,竟然開始開放,之前的那一座蓮台,也頓時大放光芒。
  “躲開!”
  是非雙目之中隱現金光,卻像是已經看到了水底下有什麼一般,眼看著唐時竟然還在一旁站著,立刻開聲吐氣,一掌推過去讓他退遠了,自己同時也往一旁走。
  唐時只覺得這掌力來勢雖猛,但算得上是輕柔,只將他推開了,卻不傷人,可見這掌力控制得多好了。然而下一刻他就已經無法去思索是非的實力問題了,因為之前那看著不深的蓮池裡,此刻已然伴著翻起來的浪頭,躥出了一條雙頭巨蟒!
  頭皮發麻的感覺立刻出現,唐時罵了一聲,“這麼詭異的東西,不該是妖修的嗎?怎麼你們佛家也出現這東西?”
  唐時早就在之前的牆壁上見過這個蓮池的情況,但上面展示給他的幻象和畫面,只是顯示上面有一隻盒子,卻沒有說會出現這樣的一隻巨蟒!
  唐時只覺得那巨蟒的腰比自己的腰還粗了兩倍,蛇尾一卷,往那蓮台上一盤,上半個蛇身立起來,兩個蛇頭分別看向了唐時和是非。這場景著實恐怖,簡直在挑戰人的心理承受底線。
  兩個蛇頭一大一小,像是人的肩膀上長了倆腦袋一樣,然而造成的恐怖卻像是一個腦袋下面長了倆肩膀一樣——唐時背後已經冒了冷汗,不過現在因為太緊張,所以並沒有什麼感覺。
  他看向是非,是非也是一臉的凝重,那盒子就在雙頭蛇盤踞著的蓮台之中,如果真的是他需要的……
  ——不惜一切代價,將鑰匙拿回來。
  離開小自在天之前,神元上師圓寂之前的這一句話,再次出現在了是非的心底。
  他神情之中露出幾分不忍來,最後卻像是下了什麼決定——這一刻,他覺得唐時是對的,修行本來就是一個很矛盾的事情。
  不想殺生,卻又要被迫殺生。
  是非宣了一聲佛號,雙手合十,同時吟誦六字大明咒。唐時只覺得在聽到那聲音的時候,靈台清明,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的感覺,然而原本盤踞在蓮台之上的雙頭巨蟒,卻兩隻腦袋一起搖晃起來,嘶嘶地吐著信子,那小燈籠一樣的血紅色眼睛,頓時全部轉向了是非。
  還不待是非有所動作,那雙頭巨蟒便已經閃電一般突襲而出,巨大的長尾從水底揮出,帶起了幾朵已經怒放的金蓮,便向著是非掃過來,然而這一刻,是非終於將真正屬於金丹期的修為露了出來。
  小自在天有大挪移身法,腳不移身不動,就能夠平地挪移數尺,而此刻,是非卻是在這雙頭巨蟒忽然沖過來的瞬間,便已經消失在了原地,唐時再看的時候,他已經出現在了蓮台之上!
  這已經不是大挪移身法能夠解釋的范疇了,下面這個蓮池直徑有三十丈,從池邊到水池的中央,根本不是一個大挪移身法能夠解決的問題,橫跨十五丈,這是金丹期修士特有的能力標志——瞬移!
  那雙頭蛇似乎沒有想到竟然會出現這樣的場景,它愣了一下,緊接著兩個蛇頭齊齊地回轉,瘋了一樣撞向已經到了蓮台之上的是非,是非此刻是背對著那雙頭巨蟒的,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後的情況,已經伸手翻開了盒子,卻在這一刻,怔住了。
  是非似乎是沒有想到盒子裡是什麼東西,也沒有回防,他雙唇之上原本已經消減下去的淡紫色,忽然之間濃了。那雙頭巨蟒眼看著便要到他正後方,唐時喊了他一聲,然而是非只是站在那裡沒有動。
  那雙頭巨蟒,兩隻蛇頭在是非的兩邊,便是要從兩個方向,一左一右突然咬向是非的脖子。
  唐時看著傻和尚不知道為什麼站在那裡不動,心裡著急上火,抬手就是一刀劈向其中一個蛇頭,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刀竟然直接將蛇頭砍了下來!
  擦,要出大事了!
  唐時可不相信是自己運氣好,竟然已經能夠隨便斬斷這樣的巨蟒的蛇頭了,眼看著已經落向水池的蛇頭後面開始重新長出血肉來,唐時就已經想到了那種砍成兩半就長成倆的那一類見鬼植物,在這蛇頭化成另外一條巨蟒之前,唐時果斷地直接一句“野火”,紫色的火焰頓時憑空出現,將那蛇頭覆蓋。
  頓時只見半空之中,紫色的火焰包裹著蛇頭,燒灼著那正在長出來的新的血肉,讓那蛇瞳痛苦地皺縮起來。這一幕之血腥,幾乎看得唐時頭皮發麻,他強忍著惡心,再次丟出去一句野火。
  在這個蛇頭受到唐時的攻擊的同時,之前那一條被砍去了一個蛇頭的蛇也痛苦地扭曲起來,被斬去一個蛇頭之後,那蛇身上就留下了一個血淋淋的斷口,這斷口也像是在被烈火燒灼一樣,血肉翻卷,痛苦極了。
  唐時頓時就知道,這雙頭蛇的痛苦是一致的,他在這邊燒蛇頭,那邊帶著身體的另一個蛇頭也會覺得痛苦。
  這樣大膽的唐時,頓時就惹怒了這妖物。
  那猩紅的信子,竟然遠遠地直接伸出來,像是一條有力的卷刃,唐時豈敢硬碰,白毛浮綠水身法頓時啟動,他向水池周圍繞行,這一繞,就能看到是非到底是什麼情況了。
  他眉心之中有一團黑氣,那盒子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之前在苦海無邊外面的虛空裡的時候,唐時就曾經看到,是非的嘴唇是紫色的,那應該是之前犁靈之屍的毒,可是之前不是已經清乾淨了嗎?這盒子裡什麼都沒有,總不能是非是又中招了吧?
  思想開小差,還只有練氣期的唐時,忽然之間就被那蛇尾掃到了,身子一歪,便狠狠地撞向了蓮台之下那一根支撐著的柱子,他以為必定是自己撞過去那柱子就倒了,只是他高估了自己身體的強韌程度。
  “砰”地一聲響,唐時撞到了柱子上面,只不過那細長的柱子沒什麼事,唐時覺得自己的腰要折了。
  當場吐了一口血出來,唐時體內靈力亂竄,頓時就有一種被針扎了的感覺,他後繼無力,便要往水池裡掉,只不過還沒等他這個念頭轉完,便已經忽然到了那蓮台上面。
  這蓮台也不大,不過是直徑一丈,乃是石頭雕刻成的,很像是佛門之中擺在菩薩金身下的那一種。
  只不過,現在這上面站著唐時與是非兩人。
  是非鬆了手,他是方才見唐時要掉下去了這才伸手救人的。
  只不過現在兩個人站在這蓮台之上,頗有幾分陷入絕境的感覺。
  唐時只盯著是非的嘴唇看,“是非師兄似乎總是中毒。”
  是非本不該這樣沒有防備,只不過……只能說,這一個小荒境的原主人,心機太深,或者說,已經有人重新設置過這小荒境之中的機關了。
  那匣子裡現在已經是空的,唐時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裡面應當是一枚開啟別的小荒境的鑰匙,現在卻已經消失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唐時的靈識探測到,之前被他放進儲物袋的那一枚“歸”字令現在還在。他稍稍地放了點心,抬眼看向水池裡重新將巨尾甩過來的巨蟒,“這東西的腦袋,什麼時候長上去的?”
  他不過是才逃了一會兒的小命,之前這已經被自己砍下來的腦袋,竟然就已經長上去了,唐時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也擁有這樣的能力,砍掉一個腦袋還有一個能長出來,那才是真的牛掰了,打遍天下無敵手!
  新長出來的那個腦袋似乎要小一些,一直瞪視著唐時,緊接著那巨尾卷住一朵金蓮,便向著唐時與是非拋了過去。
  喲,哥們兒,您這還隔岸拋花,是看上這和尚了?
  唐時一下笑出了聲來,不過手上已經准備好了應對的辦法,便要動手的時候,卻看到是非抬手一劃,將那已經過來的蓮花圈入了手中,一片片金色的花瓣忽然開始發光發亮,似乎要炸開一樣,然而是非手指一點,這些光芒頓時就消失掉了。
  一片片的蓮花花瓣,便這樣悄無聲息地凋謝了。
  輕而易舉化解掉了傳說之中跟風雷印威力一樣大的佛怒蓮,是非卻沒有任何輕鬆的表情。
  此刻他嘴唇已然抿成了一條直線,眉心上的黑氣,卻似乎更加地重了。
  唐時看著這樣的是非,總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他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能夠說出來。
  雙頭巨蟒怒極,頓時攪動整個水池之中的水,讓所有的蓮花都飛起來,然而在對這佛怒蓮的控制上,這東西比不過出身小自在天的是非。
  是非眼底那蓮花虛影出現,一瓣金色的花瓣亮起來了,別的花瓣顏色卻還是虛的,這花瓣,似乎代表著蓮華之瞳的等級吧?
  唐時也不過是猜測,一轉眼便看到數十朵蓮花被是非圈在了半空之中,這一回是非沒有時間一個個地將這些蓮花解決掉,便直接一掌將這些蓮花反推回去,頓時只看到金蓮漫天,無比絢爛!
  只是是非在將這金蓮推出去的同時,卻回手布下一道屏障,將這最中心的一座蓮台護住了,一道淺藍色的光罩將兩人護在當中,然而唐時看著前面的眼神,卻忽然之間變得冷厲。
  “還有一條呢?!”
  雙頭巨蟒其實根本能夠看成是兩條蛇,所以唐時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只不過,現在被蓮花圍繞著的,只有一個蛇頭!
  唐時下意識地便回頭一望,同時並指如刀,便要朝自己背後的忽然出現的那東西切出去,不想已經遲了,這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們的身後,甚至就在光罩裡面。
  眼前這條蛇只有一個頭,只不過只有手臂粗細,行動極為迅速,在唐時轉身回護的時候,就已經直接化作了一道閃電,將那兩枚尖牙陷入了唐時的脖頸邊。
  唐時只覺得眼前一黑,脖頸邊一陣刺痛,之後卻見一道殘影從自己的眼前閃過,那蛇便已經被是非一指斷為兩截,落入了水中。
  “唐時師弟?”
  是非顧不上前面,只回頭看唐時,手指在他脖頸之間傷處連點,發現並沒有多少毒液被注入,這才放下了心。
  唐時只是覺得自己眼前有些發暈,東西都變成了重影,成了兩個,在他眼前晃悠,他差點沒站住,還是是非扶了他一把,才沒讓他一下栽倒在地。
  耳邊有無數爆裂的聲音,唐時轉過頭去看,只見到之前飛出去的那些蓮花已經瞬間全部炸開,滿世界都是金色的花瓣,這金光似乎有奇怪的效果,竟然隱約映得他們頭頂有一片輝煌的光彩來。
  看著他們頭上洞窟頂部那已經被映成了金色的“卍”字,唐時只覺得是自己出現了幻覺,竟然瞧見這東西緩緩地轉動了起來,這玩意兒竟然還會轉?
  是非手指已經點住了他的脖頸,將裡面少量的毒液逼了出來,才放下心,一看唐時抬頭在看上面,他也抬起了頭。
  這一刻,身邊還有無數飛舞炸裂的蓮花花瓣,金色的細芒四下裡浮動,他們站在最中間的這一座蓮台上,像是被金光包圍了一般,那雙頭巨蟒似乎已經消失了影蹤,再也看不見影子,滿世界,只有這無邊的金光。
  是非抬頭看著那頭頂的金色印記,便覺得自己眼底有什麼刺痛起來,無數的金色小字從頭頂的“卍”字印周圍浮現起出來,震撼著他的心神。
  這一刻,有無數的畫面從是非的眼前飛閃而過,他沉浸入那個世界之中,竟然盤坐下來,雙掌合十,兩眼一瞌,身周隱約有蓮花的香息,又像是之前唐時拿出來的千佛香,那種淺淡但是沁人心脾的味道。
  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一葉一如來,一砂一極樂,一方一淨土,一笑一塵緣,一念一清淨。
  是非忽然就陷入了一種頓悟的境界裡。
  來到小荒十八境之所見所聞所感,皆一一浮上心頭來,他唇邊掛了一抹淺笑,淡紫色的嘴唇微微彎著,一片出塵的柔和。
  只不過,唐時就不那麼清淨了,他坐在蓮台上,眼前還是有些模糊,雖然他自己也知道毒液應該已經被清乾淨,留下來的絕對不會損傷性命,可這個時候看著周圍的景象,他頓時有一種飄飄渺渺不似在人間的感覺。
  他抬手壓住自己脖子上的傷口,並沒有流血,只有兩點小孔,是那尖牙留下來的。
  唐時覺得這傷口似乎在燒灼一般,並且這燒灼的感覺越加劇烈起來,向著他全身別的地方蔓延開了。
  這情況有些不對。
  唐時幾乎是一瞬間感覺出了異樣。
  蛇性喜淫,這雙頭蛇能是什麼好東西?
  他頓時覺得嘴裡發苦,一咬自己的舌尖,便清醒了幾分,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搖搖晃晃。
  唐時也抬頭看著上面的眾多金色的符號,卻越看越暈,轉臉便瞧見是非靜坐於蓮台之上,身下一朵金蓮緩緩綻放。
  他口中似乎呢喃念誦著什麼經文,猜想也是佛門之中那些和尚常常念著的,反正唐時是什麼也聽不清。
  看樣子,人家正在千載難逢的一次頓悟之中,唐時也不好去打擾。
  他本欲離開此地,卻發現自己體內的靈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枯竭掉了,那灼熱一燒開了,向著他全身蔓延出去,他總覺得自己要是繼續在這裡待下去會做出什麼禽獸不如的事情來。
  腳步蹣跚的唐時,本來是不想過去的,只是沒有想到不知道什麼時候,便已經站住了。
  他再次打量是非。
  唐時曾問:小自在天的和尚都跟你一樣好看嗎?
  是非則答:不是。
  那個時候唐時覺得有趣,可是現在看著閉著眼睛的是非,只覺得這人面如冠玉,他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為什麼,著了魔一般走過去,抬手碰了碰是非的臉。
  是非乃是修佛之人,清心寡欲,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溫涼氣息,與此刻渾身燥熱的唐時不同。
  唐時眼前已經開始出現幻象,便只覺得自己眼前有兩條蛇在這蓮台之上糾纏,相互纏繞交聚,而此刻,他便站在這蓮台之上。
  是非的頓悟,已經到了關鍵的時刻。
  他完全沒覺出外界的異樣來,手指結印,便是拈花指,而後有隱約的光芒在他手指之間流動,他口中喃喃,卻是:“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捨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此乃《心經》上的經文,是非本是身具慧根之人,《蓮華經》不過只是其中一種,天下佛法萬般,不同的經文對佛之一字,有不同的理解,何為真,何為假?
  至今沒有人能夠明白。
  他手指指印連結,便像是一道道殘影,飛花落葉一樣美妙。
  唐時的目光,忍不住地落到了他的手指上,同時只覺得身體被燒灼的感覺加劇了,口乾舌燥,又覺得心裡像是什麼在騷動,他幾乎沒站穩。
  眼前是非的面容,一下就變了,幻象又出現在他眼前。
  之前被是非一指斷成兩截的紅蛇,變大了,與之前那黑蛇交纏在一起,像是攀附著那黑蛇,與之交尾,並且隨著黑蛇的聳動而扭曲,那深紅色的信子在吞吐伸縮之間,竟然帶了無邊的艷色。
  唐時伸手壓住了自己脖頸上的傷口,卻已經在這一刻迷失了神智。
  吞吐的蛇信,艷紅著,像是在引誘什麼一般,一下便化作了眼前是非那開合的薄唇。
  唐時走到了是非的身前,俯身下來,修長的手指一點是非那淡紫色的嘴唇,竟然“呵”了一聲,怕是他此刻還未意識到自己已經因為蛇信之上帶著的淫毒而迷失。
  是非能夠感知到唐時的動作,只不過現在正在參悟的關鍵時刻,又如何能動?
  那滾燙的手指從他的嘴唇上滑過,轉而落向了是非的喉結。
  唐時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別的東西的存在了,他竟然很自然地將自己的嘴唇貼上去了。
  此刻,他的舌尖,便如同之前那小紅蛇的信子一樣,有一種鮮艷的紅,像是染上了鮮血。
  是非的僧袍上還染著之前的鮮血,不過身上一派凜然,一看便有一種讓人無法生出褻瀆之心的感覺。
  可是唐時現在在犯禁。
  是非的手指一轉,換結了六字翻天印,左手攤開,右手卻像是半個蘭花指印,唐時半跪下來,目光迷離,腦子裡昏昏沉沉,便扒了是非外面的僧袍,在他的唇印在是非的手指上的時候,是非的唇邊終於掛上了一道鮮血。
  他那長長濃密的眼睫毛一顫,睜開了眼,眼底一片暗金色的光華,便用這樣一雙無比清醒的眼看著唐時,卻無法言語。
  此刻他體內有無數法訣被同時啟動,之前在頓悟之中的他,一人身化三千道,同時參悟自己修行過的千般術法,卻在最關鍵的時候佛心動搖……
  他能夠感覺到無數的自己正在演練無數的術法,然而一切的一切,都比不過眼前這場景來得震撼。
  唐時的舌頭尖尖地,帶著幾分水色,輕輕地勾了一下他喉結,卻轉瞬便離開了。
  他帶著一種莊嚴坐在那裡,他卻是一臉堪稱無辜的笑意。
  唐時的唇,落在了他的手指上,溫涼乾燥的手指被他濕熱的口腔包裹。唐時的舌尖,從他透明的指甲上滑過。是非偏還不能撤去這手訣,甚至一動不動,否則前功盡棄……
  他身體之中萬般大道的衍化還在繼續,然而唐時卻也在一種難以言說的煎熬裡。
  他抬頭,對上了是非那清醒之中帶著幾分痛苦的眼神,卻沒有說話,而是一埋頭,將他的食指深深地含入。
  唐時似乎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想要停下來,可是卻如同受了蠱惑一般,他腦海裡的畫面交叉閃爍,痛苦熾烈得灼人。
  他彷彿就是那一條蛇,有什麼鮮艷明媚的東西在他的腦海之中晃蕩,像是一滴水掉進了油鍋裡,滾燙了,沸騰了,而他不知所以然了。
  唐時的眼底,有過片刻的清醒,而後回歸到一片空茫之中。
  此刻他的所有動作都是不自覺的,只不過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
  他執著是非的手指,濕潤溫熱的嘴唇從他的指尖到指縫,從指腹到掌心,含著由淺到深,緩緩地吞入,又吐出。
  是非身上,那熏過的千佛香的味道,似乎只能讓人更加瘋狂和迷醉。
  唐時的手掌,滑入了是非的腰際,那裡還有著當初的傷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將外面的血痂摳下來,任由鮮血流出,將外面的僧袍染成了深紫色。
  而是非嘴唇上的淺紫色,卻忽然之間加重了。
  眉心上,那原本被金光驅散的黑氣,重新聚集。
  大道無形,千般衍化,他腦海之中無數的身影開始緩緩地聚集,是非手指回收,乃是千重佛印,於是一個“卍”字,便在他手掌之中緩緩地轉動,與穹頂上那緩緩轉動的巨大“卍”字,暗合了轉動的軌跡。
  唐時的眼睛底下,有幾分血紅的顏色,是非看得很清楚,他坐著一動不動,法相莊嚴。
  方才那紅蛇,因為被自己一指斷為兩截,臨死之前的靈怨,卻沒有散去。
  唐時雖是出身道門,卻不用道術,一身的修為都邪門得厲害。
  他曾想要度他,他卻說不願意。
  出道入魔,本是他一開始對唐時的預測,只不過沒有想到,便是那孽障也感覺出唐時此人心術不是正道,才會選擇蠱惑他,從而影響他。
  唐時本身就有一些看不過是非,只因為他二人之間有不同的道,所以心思便有細微的差別。
  唐時心狠手辣,心魔也重,不像是是非,即便遇到什麼蠱惑人心的東西,也從不會出現差錯而走火入魔。
  現在唐時便在一種走火入魔的狀態,若有外人打岔,只怕他這一身的修為便要盡數費去,連經脈都要毀掉。
  頓悟雖難,卻不是不可以停止。
  佛性自然,從不強求——唐時自然是可以繼續這種行為,只是……走火入魔的,便會是是非了。
  這世上,本無兩全之法。
  此刻,是非才真正地領悟到這一句話的意思。
  他與唐時,必定有人要陷入走火入魔之中。
  唐時打斷他,或者是他打斷唐時,效果其實是差不多的。
  只是此刻,所有選擇的權力都是在是非的手中。
  他可以選擇一掌拍開唐時,從此讓他修為盡廢,成為一個真正的廢物。否則,便是他自己,被唐時拉入無盡的深淵,走火入魔,至於下場……是非還不清楚。
  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的慈悲,讓他已經運了靈力的手掌,無法落到唐時的天靈蓋上,只能逐漸地消隱下去,同時將喉嚨裡冒出來的血腥氣,咽下去。
  他以慈悲度了世人,可誰又用慈悲來度他呢?
  因為燥熱,唐時兩頰有些暈紅,雙唇卻如沾了血一樣,舌尖似蛇信,舔吻是非的手指,模仿著一種很原始悸動。他撥開了是非的僧袍,將自己貼了上去,迷離的眼中帶著幾分濕潤,喉嚨裡有模糊的呻0吟。是非盤坐在蓮台上,而唐時卻盤坐在他的身上,是非唇線平直,一副不為外界所動的模樣,他緩緩地將這一雙看透了俗世的眼閉上。
  唐時入了魔,無法自拔,只有那千佛香的味道,能夠讓他覺得安寧沉穩,於是在是非閉上眼的時候,他張口,將這沉穩納入。
  孽者也,心魔也。
  是非吐出一口鮮血來,彷彿看到唐時用那種慣有的嘲諷目光看著他,笑他傻。
  而他睜開眼的時候,原本已經有一片花瓣亮起來的蓮花印記,便這樣凋落了,化作了一片零落的光點,消失在他瞳孔之中。
  這蓮台正對著的穹頂上,那緩緩旋轉著的右旋“卍”字,卻緩緩地換了一個方向,詭異地變成了“卍”字。
  唐時已經昏迷過去,衣襟散落,不堪入目,是非伸出自己顫抖的手來,點住他眉心,將這一段記憶從他腦海之中隱去,卻因為自己體內靈力渙亂,險些再吐一口血出來。
  丹田內一片翻江倒海,是非眼底那慈悲之色,因為穹頂真言的反轉,有一瞬間的異變,不過卻隱去了,紫府之中,那一枚已經凝聚的金丹,悄然破碎……
  若是有人在場,便會被這一幕震撼——金丹修為,瞬間跌落。
  他不願被人度,只願行他自己的道。今日他捨身度他,卻不知是何人種下的因,又會結出怎樣的果……
  是非雙手合十,卻道:“今日我捨身度你,他日何人捨身度我?”
  他既不願被他度,便當做……不曾有過度好了……
  世間人,法無定法,然後知非法法也。

  第三十九章:劍塚

  唐時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是泡在水裡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一睜眼便覺得眼前發花,他從水裡坐起來,腦子暈了一陣,只覺得有什麼東西繞著自己的腦袋一直在飛,飛過來飛過去。
  他拍了拍額頭,才覺得自己這腦子恢復了正常,從水裡站起來,便覺得渾身酸軟,跟車輪碾過一樣。
  唐時一抬眼便看到是非坐在岸上,又回頭一看自己站在水池裡面這窘境,頓時無言:“好像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了……”
  “你中了蛇毒,蓮池水情毒,看樣子已經無事了。”是非口氣淡淡地。
  唐時仔細地想了想,似乎的確有過這麼一回事,不過記憶有些模糊,似乎是條小紅蛇,後面自己就暈暈乎乎了,“看樣子又是是非師兄救了我一命。”
  他從水池裡走過來,帶著潺潺的水聲,站到了岸上用靈力蒸干了衣服,抬眼看四周,卻覺得奇怪:“我怎麼老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圈,看到他之前躺著的那個蓮池竟然不知道為什麼小了很多,便是那蓮台也已經倒塌,穹頂上像是火山噴發過一樣,全是熔巖的痕跡,原本的那個右旋“卍”字印也已經被毀掉了。
  “我昏迷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非道:“不清楚,也許出去就知道了。”
  他們之前是從小昆侖山的山腳下下來的,現在已經不知道在下面待了多久,上面如果有什麼寶貝,怕是沒唐時什麼事兒了。
  臨走的時候,他還問了是非那佛怒蓮的情況,在得知一朵不剩全部摧毀了之後,唐時心裡就憋了一口血,當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原本下來是為了算計那楊文,現在正氣宗的人已經死絕了——
  想到這裡,唐時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已經被天譴之力腐蝕的手掌,似乎又恢復了正常,他不禁看向了是非。
  現在是非已經習慣唐時的這種眼神了,他道:“蓮池化解了天譴而已……大約是你的道不同於別人的道吧,天譴之力小許多。”
  唐時倒是沒什麼感覺,冥冥之中就有那麼一種肯定的想法——逆天而行之人不必順天而修。
  只不過,這天譴印記的問題,還是有待商議,但現在跟是非一起,他沒辦法說什麼別的。
  現在的唐時只覺得自己體內靈力充盈飽滿,隨意呼出一口氣來,都像是濃郁的靈氣。
  他忽然道:“是非師兄知道築基一般需要多久嗎?”
  外面必然會面臨一場惡斗,唐時只要一想到瘋婆娘雪環跟陰森森的秦溪,就有一種很忌憚的感覺。他必須在出去之前,將自己的實力提升起來。
  作收蟲二寶鑒,右手風月神筆,看上去沒有任何的變化。
  唐時此問一出,是非思考了一下,便道:“小自在天一般只要一個時辰,道門修士順利的一個時辰,不順利的……”
  不順利的還能怎麼說?失敗了或者是時間特別長。
  “是非師兄,稍待一會兒,我去築個基就回來。”唐時果斷地決定了,轉身便進了一條甬道,盤坐了下來。
  是非忽然無言了。
  拋開他跟唐時之間的那一切來看唐時這個人,還覺得他很是有趣,有幾分風趣幽默,這個時候又灑脫得可愛。
  唐時並非是什麼天賦出眾的人,此刻卻丟下一句“築個基就回來”這麼灑脫的話,似乎根本沒把築基放在眼底。其實,唐時的意思,應當是——他去嘗試一下築基,不管成功不成功,反正是立刻就回來的。
  若是站在這裡的不是是非這等心性堅定的人,怕是會以為唐時這根本是在開玩笑。
  尼瑪的,只有這牲口能夠隨口就說出這麼不經大腦又這麼叼的話來。
  唐時這邊去得很快,是非甚至還沒來得及問他是不是有築基丹一類的東西。
  小在天的修士,在渡劫期之前都是一路風平浪靜的,只要境界到了就能夠輕而易舉地突破,不像是別的幾修行派別一樣,需要千辛萬苦地尋求突破。
  佛法自然,便是一種自然的向上。
  眼看著唐時去了,是非回頭看了那已經縮小了大半的蓮池一眼,手腕一抬,很清楚地知道現在自己的境界,築基後期,只不過因為曾經達到過金丹期,所以能力肯定要比一般的築基後期強上一些。
  小自在天的修行秘法,也有能夠讓人看不出修為的。
  是非靜坐下來,將自己之前那混亂了,卻還沒來得及完全調理好的內息調理順了,再一抬頭,唐時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出來。
  從練氣期到築基期,也是一個身體排出雜質的過程,唐時築基成功的那一剎那,便重現了剛剛到練氣期時候的那種慘狀,無數的黑色污垢從身體毛孔裡面冒出來,他給自己狠狠地洗了一頓,這才敢出來。
  築基丹是之前從那被自己殺了的溫瑩的儲物袋裡搜到的,一共有五枚,在方才那短短的一個時辰裡,唐時用了一種相當瘋狂的方式突破。
  一枚築基丹沖擊失敗之後,立刻打坐調息,在上一次突破沖刺留下的靈感還沒消失的時候,再次發起沖刺,一次次地撞擊著築基期的大門。
  天賦不好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夠土豪。
  五枚築基丹在手,唐時的資質算不得最好,也不能說很差,別別人屢屢築基失敗,那是因為修為太次,或者是築基丹的品質和數量不夠,可是唐時現在的修為已經是練氣九層巔峰,並且大約是因為經過是非所說的蓮池水的祛毒,整個體內暖融融的一片,整個人的狀態幾乎已經臻至頂峰。
  溫瑩那女人那裡搜來的築基丹,品質也是很好,雖然唐時這個土鱉看不懂,不過用起來感覺相當好就是了。
  第二枚築基丹依舊沒有能夠讓唐時成功築基,其實就只差那麼一點點而已,於是第三枚築基丹繼續努力,便成功地將全身上下的力量都凝聚成了一個基座的模型,那是力量的基礎。
  築基築基,根本還是強基固本,將人的身體改造得更適合容納靈氣,所以還沒有金丹期那麼明顯的分界線。
  到了金丹期,才算是真正踏入了修真的殿堂,體內靈力結丹便是一個標志,同時金丹期修士也能使用一項特殊的技能——瞬移。
  也就是之前唐時看到是非使用的那一種。
  整個築基的過程十分瘋狂,好在這種事情只有唐時一個人知道,否則若是聽說了這麼喪心病狂的築基,別的修士能氣暈過去。
  不過最大的收獲不是築基本身,也許還要算上唐時的蟲二寶鑒。
  之前說練氣期是一一之數,築基期是二二之數,現在已經突破了築基期的自己,便應該已經跨入了二二之數和三三之數中間,也就是從築基到金丹的這個層次。
  之前到達練氣期,只需要一首詩,到達築基期,卻是自己已經基本掌握了四首詩的情況,那麼接下來呢?
  突破金丹期之前,唐時有九首詩。
  現在他有《詠鵝》《春曉》《塞下曲(其一)》《賦得古原草送別(上)》,那麼接下來呢?
  在突破到築基期之後,唐時換了衣服的第一時間,就喚出了蟲二寶鑒,翻開來一看,“花落知多少”一句旁邊的那黑點已經有兩個變成了暗金色,同樣“一歲一枯榮”後面也是如此,在唐時的手指滑向那一排黑點的時候,終於出現了使用說明書一樣的東西。
  那一瞬間,唐時真是感動得淚眼汪汪了。
  尼瑪的,用了這麼個沒使用說明書的盜版貨這麼久,廠家總算是良心發現了嗎?
  豎排黑點:一個暗金色的小圓點代表體內靈力能夠支撐該術法使用的次數。
  喲喲喲喲,唐時忽然就豁然開朗了。
  看樣子跟自己之前的猜測有關,“花落知多少”和“一歲一枯榮”這兩句,只當做是詩句來讀的時候不會有什麼感覺,可是真正去猜測它的威力,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畏懼感。
  唐時不知道別人如果處在他的位置上是不是也會恐懼,可是他在猜測詩句的威力的時候,的確有一種很惶恐的感覺。
  因為,這詩句的力量如果如自己所想,那一切就真的有些凶殘了。
  可是如今能夠清楚地看明白,自己渾身上下的靈力也就能夠使用兩次詩句,唐時也就安心了。
  ——這兩句詩直接被唐時劃拉到了“絕殺”和“保命符”這個層次裡,不准備輕易地動。
  而後唐時繼續往後面翻,輕而易舉地翻開了第五首詩。
  《望洞庭》劉禹錫
  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
  遙望洞庭山水色,白銀盤裡一青螺。
  見鬼,唐時一看這首詩,下意識地就去想其情其景,只不過腦補了一陣,感覺這詩根本沒多大的用處啊。逗我?
  這詩裡意象很多,但幾乎沒有一個有攻擊力,整首詩也不是什麼氣勢逼人的詩。這屬於小清新,意境美則美矣,卻不適合唐時如今的心境。
  他知道是自己浮躁了,之前的四首詩下來,也知道浮躁的下場不好,只是現在情況非同一般,他皺著眉,又往後翻,竟然還能夠翻開一首,《憫農(一)》李紳。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唐時:“……”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一定是我打開蟲二寶鑒的姿勢不對!
  很果斷的,唐時直接關上了蟲二寶鑒,改了個相當正確的姿勢,正襟危坐,將心底的雜念驅除出去,這才重新翻開,只不過看到還是這兩首詩的時候,唐時真的要給跪了!
  大詩人,真的不是我看不起你們,我知道這兩首詩很棒,可是我要怎麼用他們去殺敵?
  把敵人變成湖裡頭的一顆小螺螄?對著敵人念“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然後轉臉給他碗裡擱兩瓶敵敵畏?
  ——其實後者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呢。
  唐時忽然就笑了起來。
  唐時自我安慰了一陣,本來想合上蟲二寶鑒了,卻發現……他還能翻開!
  在練氣期的時候就有四首詩了,之前又翻開了兩首,就已經是六首詩,現在竟然還有一首?
  唐時有些激動起來,心說總該給我一個現在派得上用場的了吧?
  然後他滿懷著期待地翻開了,緊接著被現實打擊成了渣。
  好牛逼啊,李紳這是在詩集上開了連載呢,歐耶!
  ——沒錯,第七首詩是《憫農(二)》。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唐時看著這詩句沉默了半晌,這詩最大的就是反差了。豐收與餓死的反差……
  他試了試,已經無法翻開第八首詩了。
  這幾首詩出來得到是很快,只不過相比之下,在武力上還無法與練氣期的那四首相比。唐時稍微地平衡了一下,猜測等到自己鞏固境界之後,到了築基中期,可能會翻開第八首詩,築基後期就是第十首,至於金丹期,便是一個整十。
  在小荒十八境之中,這幾首詩可能是派不上什麼用場了,不過出去,換一個環境,興許就能翻天覆地。
  唐時收好了一切的情緒,收回了蟲二寶鑒,又一看自己左手的風月神筆,只覺得這圖案似乎越來越古拙,顏色也趨向於暗金色。
  靈力灌注到右手,沒有什麼反應,唐時便放棄了。
  他走出來,看到是非,卻不知道為什麼少了之前的那種隱約著敬畏的心思。
  唐時猜測也許是因為自己境界提升了,所以跟是非之間的差距縮小了,看是非自然而然地就沒有原來那麼大的威勢了。
  “是非師兄久等了。”唐時朝著他一笑。
  是非雙手合十,打了個稽首,也微笑:“恭喜唐時師弟。”
  “現在可以走了。”唐時腳步輕快極了,來一趟小荒十八境,進步可以說是相當明顯的。
  在東南西北四山,金丹期已經算是相當高的修為了,連正氣宗的大弟子也不過只是築基期,可見築基期的修士在東南西北四山也能夠勉強算得上是高手。雖然築基初期跟後期有很大的差距,不過只要境界突破了,實力再殺過去並非什麼難事。
  “唐時師弟日後可有什麼打算嗎?”是非想到這人幾乎是以練氣期的修為屠了人家正氣宗的三個,幾乎只能用變態來形容,就算是誰要說出去,估計也是沒人信的。然而這樣一來,唐時也就真正地得罪了正氣宗,出去之後怕是凶多吉少。
  很顯然,是非問到了點子上,唐時已經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了,不過之前他畢竟是練氣期,即便是有什麼想法,實力也不夠,而現在蟲二寶鑒上那幾句他以為一直不能使用的詩,卻忽然之間能夠使用,這就多了一個大殺招,更何況練氣期的修為,也不算是很低了。
  於是唐時道:“我已經與正氣宗結仇,也整個東山都算是正氣宗的勢力范圍,我大約會去別的地方,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報仇就更不需要擔心了。”
  其實唐時已經算是大仇得報,一個人解決了別人仨,讓正氣宗臉都丟盡了,只要日後正氣宗不要沒事兒再來惹他,想必唐時也不會腦抽去找正氣宗報仇。
  畢竟人家還是底蘊深厚的一個門派,真較起勁兒來吃虧的只能是唐時。
  離開東山,去別的地方,似乎是個很明智的選擇。
  是非知道唐時嘴上說著不在意,其實心裡已經有了主意,只不過不隨意說出來而已,所以也不問了。
  兩個人往甬道裡面走,來的時候因為有那些妖物的阻擋,所以速度比較慢,花了小半天,現在出去的時候,那些東西似乎都消失了,唐時一開始還小心翼翼,不過後來發現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之後反倒覺得奇怪起來。
  不過還沒思索個所以然出來,地方就已經到了,眼前便是一片牆壁,看上去像是到了盡頭。
  唐時回頭看了是非一眼,而後走向那一面光滑的牆壁,便伸手在牆上畫了個太極圖,之後伸出手掌運起了靈力一推,便看到他們頭頂上很遠的地方有了一道光打進來。
  唐時解釋道:“無意之間看到了苦海無邊境的一些情況而已。”
  是非不是多嘴之人,沒有多問,只跟唐時一道運了輕功直接到了地面上。
  他們還是在那小昆侖山上,只不過這個時候這上面正有一場堪稱慘烈的戰鬥。
  吹雪樓、橫道劍宗、飛仙派、小自在天、天海山、點翠門,幾個宗門都出現了,只不過情況很詭異,現在已經打成了一團。
  唐時非常熟悉的雪環正跟印空對打,而這一次印空的肩膀上已然掛著傷,出手也看不出手軟的跡象,甚至此刻的印空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什麼佛修,反倒如魔鬼一般,雙目赤紅,已經殺紅了眼一般。
  是非一見到這場面便過去出手制止了,印空有一種走火入魔的跡象。
  現在,唐時終於有時間閒下來看眾人打架了。
  這些人還沒到山上,只是在山前的平台上,唐時還不清楚他們是為了什麼打成這樣的,只能先在一旁乾看著。
  洛遠蒼跟秦溪干上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橫道劍宗跟飛仙派干上了,唐時也沒多大的驚訝,蔣繼然這樣的人跟什麼人干上,唐時都覺得很正常——唯一奇怪的是,吹雪樓。
  原因無他,吹雪樓此刻的情況太過詭異了,尹吹雪便是這一次吹雪樓來的人裡唯一一個男人,聽說是個築基初期。
  本來據說全部是女修的吹雪樓出現一個男修已經是不可思議了,更重要的是這個男修似乎還是他們的領頭人,現在詭異的事情又來了——三個女修在圍攻那個男修。
  按理說,吹雪樓的三名女修,絳塵、蓮華、韻然,這三人的修為分別是築基中期、築基中期、築基後期,打一個築基初期的尹吹雪,還是圍攻,怎麼也應該像是不費吹灰之力,可是現在這三個人卻像是被尹吹雪壓著打一樣。
  唐時感了興趣,於是站在一旁看著。
  尹吹雪是個標志的男人,雖然不說有是非那種出塵的感覺,可壞就壞在這男人太女氣,太妖嬈——從相貌上看,這人被選入吹雪樓,真是一點也不用置疑的。
  可現在這人,出手狠辣不說,招招奪命,唐時才站在這裡片刻,便見那尹吹雪的手掌外面有一層瑩潤的白光,外面應該是一件手套一樣的法寶。他手掌往前穿梭,便直接穿透了蓮花的胸膛,捏爆了對方的心臟。
  如此血腥而殘酷的一幕,沒有任何的美感,只能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站在一邊的唐時本來覺得自己算是個瘋子,沒有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這尹吹雪絕對是變態之中的變態,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開始屠戮同門,不過敢對自己的同門下手,這膽氣可夠高啊。
  唐時內心之中原本是對尹吹雪十分忌憚的,可是看他屠了同門,又覺得跟這人真是臭味相投,有種另類的惺惺相惜。
  只聽尹吹雪笑道:“吾不殺汝,汝自上門,妙哉妙哉!”
  而後穿手推掌,勁風帶著凜冽的殺機,便見雪花漫天,尹吹雪便在這雪中連踏了十三步,那吹雪樓剩下的韻然和絳塵一看到這個場面,便大叫道:“你偷學樓主吹雪十三步!”
  “胡言亂語!”尹吹雪微笑著,手中的手訣卻一點也不亂,直接鋪天蓋地地甩了出去,口中冷冷吐出兩個字——“凍結!”
  這一瞬,唐時只覺得自己頭皮有些發麻,便看到之前還囂張到極點的韻然和絳塵,便在這一句之後成為了這小昆侖山的一座冰雕,消失了生命力。
  那尹吹雪曼聲自語道:“後世這些個沒心肝的東西,吾之吹雪十七步,竟然只剩下十三步,廢物,廢物!”
  他這自語聲很小,沒被別人聽見。
  尹吹雪一口氣斬殺了三人,正在氣勢和殺機都最盛的時候,沒有別人來惹他,唐時也只是遠遠地看著。
  而這人似乎一點也不介意旁人是怎麼回事,他竟然一轉身,直接走向了那山峰。
  小昆侖說是小,可站在山下抬頭看的時候是一點也不小,只覺得這山像是一把利刃,直插天際。
  尹吹雪一閃身便已經消失在了眾人的面前,化作一道殘影,飛快地向著小昆侖主峰盤旋而上。
  唐時一回頭,看到不少人因為尹吹雪的這個動作急了,便知道肯定山上有好東西,於是再不猶豫,只遠遠看著已經制止了爭端的是非一眼,便回身提了身法跟上尹吹雪。
  尹吹雪自然知道唐時跟上了,可是似乎跟本不在意唐時,他只是往前,而唐時也沒有想過到尹吹雪的前面去,只是在後面不近不遠地跟著。
  後面眾人一看到這兩個叼炸天的牲口已經直接上了山,便有洛遠蒼朗聲道:“我建議大家暫時停手,現在大家都還沒到劍塚,就已經拼了個你死我活,平白讓上面那兩個占了便宜,我們不如上去了再過招,不知眾位意下如何?”
  現在別人都已經上去了,剩下的人自然是坐不住了,於是同時撤手,二話不說地就往前面沖。
  他們在外面發現小昆侖的時候,只看到小昆侖山腰之上有鋪天蓋地的劍光,萬劍從天而降,直插到山腰上,也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劍塚”,眾人一看便覺得這可能是真的,所以趕快地上來了,只不過一上來就已經打起來,這才讓剛剛出來的唐時跟是非看到這麼混亂的場面。
  眼看著眾人都跟上來,唐時有些壓力大,不過在看到前面那尹吹雪已經停下的時候,唐詩就鬆了一口氣。
  前面山道上有一塊石碑,刻著兩個字,隔得太遠現在還看不清,尹吹雪在這字碑前面停留了片刻,便直接往前面走去了,唐時忽然駭然——尹吹雪不見了!
  他心裡存了個疑影,只懷疑是那石碑附近有什麼古怪,可是走過去看了,便瞧見了那石碑上的兩個字——劍塚。
  竟然還真的是劍塚。
  正在他也要往前走的時候,卻回頭看了一眼,看到石碑背後還有小字:“鑄劍千年,劍塚千萬,取千萬而歸一,是為小昆侖劍塚。入者一,取劍一,違者殺。”
  鑄劍?這人莫非是個煉器師?
  唐時在這字碑前面只站了片刻,便直接伸手將背後這小字之中的最後一句“入者一,取劍一,違者殺”抹去了,之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然後,就明白為什麼之前尹吹雪會忽然消失了。
  只是在山道上往前走一步,便是一步踏入了全新的天地之中——劍塚。
  昏黑的天際,陰霾著雲霧,吹來的風陰寒刮面,便見得眼前大大小小的土包,密密麻麻,也不知道是有多少,每一個小土包上面都插著一柄劍,每一把劍都與別的不一樣,有自己特殊的形態,長的短的白的黑色粗的細的彎的直的……
  唐時只覺得自己是走進了一個劍的世界,彷彿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把劍,一把劍塚裡面的劍。
  尹吹雪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唐時也不知道這人去哪裡了。
  之前在回形走廊的時候,唐時看到的幻象裡面並沒有這樣一座劍塚,也不知到底是怎麼回事。
  每一拔劍靠近劍柄的地方都有刻字,只不過字體各不相同,唐時一開始還會一把一把地看,可是到了後來根本看不過來。
  劍,劍,滿世界都是劍。
  在整個靈樞大陸上,有一把趁手的靈器是多少人的心願?多少人求一把好劍而不得,可是現在,無數的劍都在唐時的面前。
  按理說,這苦海無邊境的原主人應當是一個佛修,可是之前在從地底出來的時候,唐時使用的那一手“太極圖”卻是道門之中的,而這煉器最是范圍大,仙佛妖魔四個修真派別裡,都有修士會煉器,從這煉器師的身份上是無法斷定這苦海無邊境的原主人是誰的。
  只是……佛門之中,很少用劍,唐時現在倒是開始懷疑起來了。
  他暫時沒有去想,劍塚之中能取劍一把,唐時很相信這句話——此前的幻象已經完全向唐時展示過這個苦海無邊境的威力了。
  在唐時後面,秦溪雪環等人也來到了那字碑前面,他們自然是看不到已經被唐時抹去的最後一句話的,只能知道前面的。
  “沒有想到還真的是劍塚,前面那尹吹雪和唐時兩個煞星進去了,我們也快些走吧。”
  蔣繼然說完便直接走進去了,眾人不願被人搶先,也紛紛跟著進去了。
  是非想起唐時曾站在這字碑的背後多看了一眼,反倒沒有跟著眾人一下進去。
  印空身上的傷已經止了血,身上全是鮮血,一片狼藉,此刻看是非停下了,忍不住道:“是非師兄,你……”
  不過是境界跌落而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佛家境界,不悲不喜,不為外物所動,印空修煉還不到家。
  他看著那字碑,只覺得這字碑本身過大,而顯得那幾行字有些少了,背後如果再多幾個字,才算是好看。作為一名煉器師,這劍塚的主人想必與篆刻一道頗通,即便是習慣使然也不該在字碑上留下這樣的破綻。
  所以是非忽然開始懷疑起來,對印空道:“這字碑後面,如果再有十六字,才可說臻至完美。”
  十六字。
  是非無法確定,如果這上面真的還有十六個字,是誰抹去了嗎?
  其實回想一下,唐時這樣的人,要是不抹去這碑上的字跡算計後面的人,那才是奇怪了。
  他們這邊停留了一會兒,反倒是最後一個進入劍塚的人了。
  然而剛剛進去,就目睹了異常血腥的一幕。
  飛仙派蔣繼然,一直是個很厲害狠辣的人物,方一進入劍塚,幾乎狂喜,拔了一把劍出來便直接滴血認主,並且將自己的鮮血放入了第二把劍裡,只是這瞬間,秦溪還沒來得及提醒眾人這裡面有鬼,蔣繼然就已經爆體而亡了。
  “……”所有人沉默而驚駭地看著這一幕。
  其中大多數人看著這劍塚裡面的劍,頓時有一種害怕的感覺,不知道這之中到底是有什麼古怪,有人已經滴血認主,於是開始暗暗害怕,只是等了半天也沒出事。
  飛仙派另外一人上前查看了蔣繼然的情況,整個人已經完全成了渣,哪裡還能有什麼情況?
  齊雨田看著魏園撿起了之前蔣繼然撿起來的那一把劍,想著為什麼只有蔣繼然出事了,他們卻完好無損,這念頭才一閃過,便看到魏園忽然之間一臉的欣喜。
  “竟然是一柄上品法器!”
  法器,對應的是修真的前三個境界,之後是寶器、靈器。
  上品法器,乃是標准的金丹期修士的霧氣武器配備,也難怪之前蔣繼然看到了這把劍會相當地驚詫,並且直接滴血認主了。
  其實唐時並沒有走遠,他只是在這附近看著這一幫人,等著看看自己抹去那一句話之後的威力。
  唐時抹去的九個字,又能夠殺掉多少人呢?
  他拭目以待。
  人心不足蛇吞象,秦溪暗歎了一聲,其實在蔣繼然死的的時候已經發現了事情的古怪在什麼地方,洛遠蒼也是一進來之後就基本保持一種不動的狀態。
  以他們二人對唐時的了解,這小子根本就是窮逼,看到眼前這些靈劍,還不直接一把把全部收入囊中?不說一把把地滴血認主,至少也要全部收到儲物袋裡——有靈器不拿,唐時那家伙傻逼了嗎?
  所以這裡面定然有貓膩,於是秦溪和洛遠蒼,是唯二的兩個進來之後沒有立刻像別人一樣,給那些靈劍滴血認主的人。
  心急者如蔣繼然,已經死了。
  這充分說明了一句老話的真理性: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看到魏園沒忍住心中的貪戀,對著那一把劍滴血認主了,秦溪與洛遠蒼都暗歎了一聲,這是魏園的第二把劍了,所以他也死了。
  一眨眼死了倆,眾人也都看出門道來了,除了魏園的孿生兄弟魏旭,別人都沒什麼感覺。
  只不過此刻,已經是有些臉綠了。
  除了秦溪和洛遠蒼之外的別人,都已經直接滴血認主了一把劍,等級大多不高,最高的也就跟魏園方才拿著的那一把一樣,只是上品法器。
  這劍塚之中好劍無數,怎麼可能沒有等級更高的?他們幾乎悔青了腸子。
  這個時候,他們也就開始羨慕起在後面不緊不慢走進來的小自在天的三個人了。
  洛遠蒼一向是個不著調的,看著那些人青綠的臉色,笑道:“嘖嘖,真慘……唐時是個什麼人,你們還不清楚?丫就是個見到什麼好處都要占一把的人,有他先進來,這劍塚裡面早就該被搬空了,哪裡還輪得到你們?哈哈哈……”
  這人笑得相當猖狂,一副幸災樂禍到極點的樣子。
  可是眾人也沒有辦法反駁任何一句,只能這樣憋屈著,洛遠蒼真是要給唐時豎上大拇指了,這人坑爹真真一把好手。
  唐時那邊悄悄隱藏著自己的身形,眼看著眾人已經發現了這之中的門道,也才死了倆,並且還有兩個人沒有選劍,頓覺無趣。他想著去找神秘詭異的尹吹雪,於是一轉身便要悄悄走。
  是非一進來就注意到旁邊那模糊的黑影了,別人沒有發現,可是心細如塵,還是很清楚的。
  原本眾人已經相當郁悶,好劍在前無法得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方才沒有心急的人挑劍,不想這個時候,竟然還出來個看似相當無辜的火上澆油之人。
  是非緩緩道:“方才那字碑背後有字,只不過貧僧略一數,卻像是被人抹去了十六字,想必這劍塚的主人只是要眾人不貪心,應當有過提示……”
  其實是非說的這一切都有蛛絲馬跡可循,他一說,眾人也都明白了,頓時將唐時歸為了罪魁禍首。
  畢竟唐時是在他們之前最後一個進入劍塚的人,唐時沒有輕舉妄動,便知道這廝定然是看過了字碑上的字的,那麼相關的刻字肯定是被唐時抹去了——這人根本就是成心要害他們!好毒辣的心思,一坑坑死一群人啊!
  眾人這邊立刻開始狂罵唐時這人心狠手毒不要臉,唐時原本打算走,只不過聽了是非那幾句話之後反倒是停下了腳步,但等是非說完了之後,唐時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被坑的不止是這邊的眾人,唐時忽然知道——自己也被坑了。
  他相信是非的觀察力,方才是非的話提醒了唐時一個很重要的,被自己漏掉了的點。
  十六個字。
  唐時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只抹去了九個字,他一面迅速地往前飄飛,一面回想當時自己抹去那九個字的場面。
  煉器師,這劍塚的主人是一名煉器師,看這劍塚裡面的每一把劍上的刻字,便知道這劍塚主人絕對不是什麼隨意之人,細想起來,那字碑的末尾的確有一些空洞。
  只一瞬,唐時便知道,他果然還是被人坑了的。
  進入築基期之後施展眾多法訣的威力都大了很多,盡管還是同一招“白毛浮綠水”,現在卻像是刮出去的一陣風,快得讓人驚詫。唐時這樣悄無聲息地迅速前進著,眼底一片沉靜。
  不用想也知道算計後面的人的是誰——除了尹吹雪,不做第二人想。
  只不過,還有七個字,到底是什麼?
  唐時能動的心思,旁人也是會想到的。
  唐時能夠想著將字碑上的字抹去坑人,前面的尹吹雪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這一個字碑,真是一個坑一個,一個坑一個,坑成了連環。
  他心說能坑自己的人還真少見,這尹吹雪,不管如何說,定然是勁敵,抬頭一看,無數的靈劍從自己身邊閃過,在看到那最高最大的一座劍塚上的白衣人的時候,唐時終於停住了腳步。

  第四十章:小昆侖

  尹吹雪到底是個什麼身份,唐時還是很好奇的。
  說他是吹雪樓的人,人家直接屠戮同門不手軟,一招搞死了倆,說他不是吧——這一身吹雪樓的衣服,根本做不得假。
  唐時簡直懷疑這人跟自己一樣,興許是個叛徒之類的人,可是終究沒辦法問。
  很明顯,尹吹雪身前的這一把劍,可能是整個劍塚裡最好的一把。
  那深紫色的劍刃,有一種無與倫比的凝煞和厚重,然而倒垂的劍尖之上卻有幾分懾人的銀白,以顯示它不同於別的劍的攻擊力,這一把劍,沒有插在下面的劍塚上,只是懸浮在離地三尺的位置,自有一種逼格與別的劍不一樣。
  唐時只一眼便看到了那劍刃脊背之上的兩個刻字——昆侖。
  相當古樸也相當古拙的文字,像是許多年之前的……
  這小荒十八境,據說是成千上萬乃至於千百萬年以前就有了的,到底裡面的東西是多久的,還說不定。
  唐時的到來,早早地便已經被尹吹雪發覺了。
  然而尹吹雪像是之前一樣,並不把唐時放在眼底。
  他背對著唐時,負手而立,只道:“小輩,這一柄劍,歸吾。”
  小輩?看上去尹吹雪也沒比唐時大多少吧?說話這樣老氣橫秋,真不怕閃了自己的舌頭。
  唐時就站在尹吹雪的背後,雙手一抱,一副流氓的架勢,看著前面的尹吹雪,道:“你說什麼?風太大,我聽不清。”
  風太大,聽不清。
  尹吹雪:“……”
  在這一刻,尹吹雪覺得自己修煉了這麼多年的心境,都拿去餵狗了。
  這小輩口氣倒是狂妄,只可惜沒有……
  他正想說,沒有與之相襯的實力,卻想起之前唐時在那冰極城外的大動靜,之前他聽到別人為他描述的時候都幾乎不相信,只覺得一定是唐時啟用了什麼秘法禁術,可是唐時消失幾天之後再出現竟然就已經是築基期的修為了,並且這輕身術法之高妙,也不是尋常人可及。
  更重要的是,這人很毒。
  尹吹雪忽然感覺到了威脅,現在他不過也只是一個築基初期,其實跟唐時沒有什麼區別。
  尹吹雪方才一口氣殺了自己同門三人,唐時卻也滅掉了正氣宗那邊的三個,想想便知道,這兩人可以說是不是煞星不聚頭了。
  只不過唐時是剛剛進階上來的,而尹吹雪卻早就到了築基期,這兩個人在境界上的差距不大,在本事上的差距似乎也不大。
  唐時對之前尹吹雪到底抹去了哪幾個字很感興趣,於是看了那通體深紫的昆侖劍一眼:“在下只想知道,閣下到底抹去了字碑之上的什麼字。”
  尹吹雪一挑眉,食指一彈,便有一枚血珠出現在他指腹上面,而後隨手一彈,便將之放入了那昆侖劍中。唐時本知道自己是不會去爭奪這昆侖劍的,方才只粗略地一掃,唐時就發現這個劍的品級完全超出了他所想的什麼法器、寶器,似乎要歸類到靈器那個等級去,這樣高等級的東西,對於目前相當缺乏攻擊性武器的唐時來說,其實只能說是個雞肋。
  畢竟唐時現在實力不到,拿到了相當厲害的寶貝也沒辦法是用,守著金山卻被活活餓死這種事情,唐時不想做,也不會去做,所以他只是看著尹吹雪給這把劍滴血認主。
  尹吹雪倒是很奇怪:“你為何不阻止我?”
  現在說話倒是正常了,唐時很想誇獎他一句,只不過想著這人的實力還是很可怕的,他們兩個人斗起來,讓後面的人漁翁得利就不好了。
  “我只是想知道,那句被抹去的話是什麼。”
  有的東西不知道就不會心安。
  尹吹雪看出來了,唐時是顧慮著上面有什麼東西,被自己抹去之後,會導致他之後的失誤或者是別的什麼錯誤判斷吧?
  他一笑,只心念一動,竟然就控制著這昆侖劍拔地而起,散發出無盡的淺紫色光芒,將整個陰沉黑暗的劍塚照亮。果然是好劍!這一柄劍,竟然是中品靈器!
  “我若說出那句被我抹去的話來,你定然會後悔。”尹吹雪似笑非笑。
  唐時心中已然陰沉了下來,道:“請說。”
  “得昆侖者得昆侖。”尹吹雪很爽快,再不拖延,修長的手指壓了壓自己的嘴唇,他笑得快意,“哈哈哈……我抹去這一句話,可妙?”
  得昆侖者得昆侖,此昆侖非彼昆侖。
  劍是昆侖劍,塚是昆侖塚。
  得劍者,得劍塚嗎?
  唐時心念一閃,轉身便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對這昆侖劍沒興趣!”
  假的。
  唐時很清楚自己說的每一句話的真假,也很少有不明白自己的心思的時候,此刻回身的唐時,迎面便撞上了剛剛過來的橫道劍宗和飛仙派眾人,一見到唐時,那因為第二次滴血認主而死的魏園的孿生兄弟魏旭,提劍便朝著唐時斬過來。
  這人出劍果斷利落,倒也算是個人物。只不過,唐時並未將這樣的一劍放在眼底,如果擔當者還是這樣的一劍,唐時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回擊——壞就壞在,出手的並不只有魏旭一個。
  被唐時坑了的人不少,更有與唐時苦大仇深的雪環,第一眼看到唐時的時候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來小荒十八境才多少天?唐時竟然就已經從練氣七層一口氣狂飆到了築基初期,已經是跟雪環一個境界了!唐時在練氣期的時候就已經越級斬殺了諸人,眾人對他的印象大多還停留在冰極城外面的驚天一刀,以及其後唐時的辣手和無恥上,現在看到唐時竟然到了築基期,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眾人大多不知道唐時已經對楊文下手,現在沒看到楊文只當是楊文走散了。
  其實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去關心楊文了——正氣宗的人都已經死絕了,不是同門的,誰去關心他的存在?
  其實唐時不是只殺了兩個,而是殺了三個,只是眾人還不知道而已。
  在練氣期的唐時已經那麼變態,那麼築基期的唐時將會怎樣?光是想想就讓他們頭皮發麻。
  只不過,他們並不知道,唐時那一刀乃是在機緣巧合之下出現的,並非是每一次都能夠使得出來,唐時自己也知道那樣的場景,可能一輩子也就那麼一次,並沒有將這作為衡量自己實力的標准,至於別人怎麼想,唐時是管不了的。
  在雪環與魏旭同時一劍劈過來的時候,唐時只覺得自己左右兩邊都被人有意無意地堵住了,他正前方倒是沒有人攔他,只不過正前方偏偏是那個最棘手的是非和尚。
  當下便聽雪環喊了一聲:“是非師兄,攔住他!”
  此刻正是唐時躲過左右兩邊砍來的兩劍的時候,只要前面沒有是非,或者說是非停下手不攔他,那麼唐時就能輕而易舉地逃脫眾人的圍攻。
  畢竟方才眾人已經推斷出就是唐時抹去了碑上的文字,就是他一個抹去碑文的動作害了多少人?還讓這麼多人不能選擇趁手的武器,眾人都是恨毒了他,巴不得逮住了唐時千刀萬剮呢。
  唐時抬眼便撞進了是非那深海一樣沉靜的眼眸裡,他扯開唇角笑了一聲,身形暴閃,速度不減,整個人都像是化作了一道光線,便要向著是非撞去:“是非師兄,讓個路可好?”
  眾人嗤笑,只覺得唐時是不自量力,他憑什麼命令人家小自在天的和尚?
  可是秦溪卻是覺得心裡咯登一聲,想到之前在小昆侖山的山腳下,這兩人乃是結伴出現的,也就是說出現在眾人面前之前的那段時間,他們應當是結伴而行的——
  秦溪還來不及說什麼,斜剌裡洛遠蒼的劍就已經搞了一次偷襲,“你!”
  洛遠蒼微微笑:“看不得你們好,怎樣?”
  背後發生的一切,唐時自然還是清楚的,只是他並沒有理會。
  在魏旭和雪環之後,又有不少的人拔了劍,進入小荒十八境一共二十幾人,雖然死了一大撥,不過剩下的人也不算是少了,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唐時的速度很快,即便眾人站得很開,只要他們對唐時動手,也幾乎相當於同時群起而攻之了。
  唐時眼中戾氣橫閃,境界突破之後的唐時,根本沒有什麼顧慮,他唯一需要顧慮的就是眼前這個是非。
  唐時的一雙眼是冷漠的,而是非的一雙眼是慈悲的。
  不知道為什麼,唐時總覺得是非應該不會阻攔自己,所以在看到是非將他的手掌抬起來的時候,他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然而是下意識的,唐時右臂舒展開,便在飛快的接近過程之中將一把刀握在了手中。
  曾與唐時同路許久的是非已經很明白這個動作之後會是什麼,只不過他還是歎了一口氣,卻沒說話,卻默然將方才舉起來的手掌,落下了。
  印虛和印空都有些驚訝,不過印空這三觀不正的和尚卻非常友好地抬手跟唐時揮了揮。
  本來已經准備好了的殺招,這個時候倒是用不著了,他一側身,便像是一道閃電,從是非的身邊擦過去。帶起來的一陣風,也帶起了是非的僧袍袍角,狂舞著飄飛起來,似倒卷連天的水洪。
  後面跟著要追殺唐時的人都愣住了,魏旭仗劍道:“你這小自在天的和尚是在幹什麼?不知道攔住他嗎?!”
  他話音剛落,便覺得耳邊一陣轟鳴,印空將那月牙鏟往地上一砸,卻長大了嘴巴用上佛門獅子吼的功夫,開聲吐氣道:“我是非師兄怎麼做,何須你等多嘴?!”
  印空和尚是武僧出身,他知道自己就是這麼個脾氣,忍不住——雖然聽說是非師兄以前也當過武僧,但畢竟是戒律院出來的,興許跟他這種脾氣暴躁的不是一路人。
  現在印空和尚這一招獅子吼,幾乎將那邊正欲責問是非的人震退了好幾步,修為低者如雪環,竟然已經吐血了。
  眾人不明白不這是什麼狀況,那邊唐時卻已經跑遠了,眾人一時愣在了原地。
  不過要緊事始終還不是唐時,而是眼前這尹吹雪。
  後面尹吹雪看了這一場好戲,忍不住拍了拍手掌,“好看好看,你們怎麼不繼續?”
  唐時並未走遠,來劍塚一趟,總歸還是要挑選一把合適的劍的,雖然不知道劍塚是不是已經歸屬了尹吹雪,但空手而歸一直不是唐時的原則。
  正所謂賊不走空,就算是順手撿塊石頭回去,也不能就這樣走了。
  他四處轉了一圈,心道裡面那些人肯定以為自己走了,一會兒自己再去殺他個回馬槍,尹吹雪這人相當陰險——正常人能想到跟唐時這一樣損的法子將石碑上的字跡抹去嗎?
  可是尹吹雪做到了。
  這樣的人,興許可以成為朋友,但也許一個不小心就會成為勁敵。
  他查看了一下這劍塚之中許多劍的品級,對武器的等級已經沒有什麼概念了,只因為這裡出現的東西太多太好,讓人有些目不暇接。
  現在唐時不過是個築基期的修為,不是不可以選擇更好的武器滴血認主,但之前不奪昆侖劍的理由也來了——等級太高,無法使用,只有守著金山餓死。
  所以唐時最終挑了一把劍,名為“斬樓蘭”。
  挑中這一把劍,不是因為它的等級或者是別的什麼造型之類的,只因為看到這個名字,就勾起了唐時心中少有的詩歌情懷。
  學渣是學渣,但讀過的詩是不少的,更何況唐詩宋詞之中的經典名句一向是相當膾炙人口,垂髫小兒都能夠張口吟誦兩句,唐時再次也不會差過了這些人去。
  這一把劍,三尺長,寬只一寸,原本應該給人一種相當細長並且尖銳的感覺,可此刻,唐時只看到了它塵封的外表,像是沾滿了灰塵,乃至於生銹一般,根本沒有任何鋒利的感覺。
  斬樓蘭。
  詩仙李白有過一首《塞下曲》,其中有一句,唐時記得特別清楚——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在看到這劍上刻著的劍名的一剎那,唐時就知道,便是這一把了。
  管它是什麼等級,管它是好是壞,都是它了。
  這就是那種冥冥之中的感覺,一定程度上唐時是個不信命的人,可是偶爾,他會覺得隨性一把也無傷大雅。
  此刻唐時選擇這一把“斬樓蘭”,便像是當初選擇“小聚靈手”一般,那是一種他以為會有的緣分。
  所以唐時伸手將這一把斜插在地上的劍,拔了起來,看上去很腐朽,甚至給人一種即將要銹斷了的感覺,可實際上,入手卻很沉重,可以感覺到當年打造這一把劍的必定是塊好鐵。
  他右手提劍,左手手指卻輕拂劍刃,將這劍刃之上那歲月累積的銹跡都抹去,露出來的真正的劍身也不好看,還是有著斑斑的銹痕,拿在手中便像是提了一把破鐵劍。
  唐時並沒有像是別人一樣在自己的手指指尖逼出鮮血來,而是就用這斬樓蘭往自己手指上一劃,便瞧見鮮血冒出來,又很快地滲進了劍身上。
  鮮艷的紅色血珠,落在了劍身上,也浸潤了之前的銹跡,只是一瞬間,唐時就知道滴血認主到底是什麼感覺了。
  他鬆開自己的手,隨意一個念頭,便控制著這斬樓蘭飛了出去,又很快地飛回來,最後落在了唐時的手中。
  築基期可以驅物御劍,金丹期可以依靠靈力和肉身力量瞬移,這之中的境界可是相當分明的。
  唐時在驅劍飛行的時候,才真正體會到築基期的力量。
  剛剛築基就有了趁手的武器,唐時覺得自己的運氣還不算是很差。
  這一把斬樓蘭,只是下品寶器,在九個武器等級裡不過排在第六,對應的修真等級則是元嬰。
  大多數有能力的修士,他們使用的武器都比自己的修為等級要高。
  築基期使用元嬰期的武器,唐時倒是沒覺得有什麼,這個跨度其實正好。
  下品寶器這個等級,唐時自然是能夠使用的,畢竟沒有超出唐時本身的等級太多,只不過是劍的威力在唐時的手上要大打折扣而已。
  他試了試劍,又忽然覺得沒有劍訣的自己真的很是苦逼。
  之前曾經奪了那溫瑩的劍,用來亂砍一陣也就罷了,用自己的劍亂砍,唐時可就要心疼了。
  他歎了口氣,想著時間也差不多了,不知道尹吹雪那邊是個什麼情況。
  唇邊掛出一抹很幸災樂禍的算計笑容,唐時十分輕鬆悠閒地將自己的身形隱藏在了黑暗裡,便想著之前那最高的劍塚的位置走過去。
  得昆侖者得昆侖,也得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得到。
  雙拳難敵四手,三個臭皮匠能頂個諸葛亮。即便尹吹雪是頭象,下面的螞蟻也不簡單,更何況背後還有唐時這麼個憋著壞的。
  果然,眾人都以為方才唐時已經逃跑了,正在那裡打得酣暢,尹吹雪受到了眾人的圍攻。
  現在的尹吹雪不過是築基初期,即便是拿到了昆侖劍,也無法發揮出它的作用來,唐時暗笑這人傻逼,悄悄地摸到了劍塚後面。
  仙佛妖魔我何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唐時看到那石碑的最大收獲,不在於上面透露的信息,而在於那自己。
  在第二個小荒境冰天雪地裡,唐時曾經看到一句話,其筆跡,與那字碑上的筆記一般無二。
  想也知道,劍塚應該是苦海無邊境的主人留下的,也只有劍塚的主人能夠在字碑上留下那麼霸氣蒼勁的一個“殺”字,可是這個境的主人,是為什麼到了冰天雪地境,並且是回字形走廊那樣的地方留下那樣一行字的呢?
  別的不說,在冰天雪地境留下關於苦海無邊境的文字,似乎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這兩個境是一個主人嗎?如果不是,他們之間又有什麼關系?苦海無邊境的主人為什麼要在回字形走廊刻下那樣的一行字,還要將苦海無邊境的秘密,藏在字中,讓這些秘密被如唐時一邊對字有感觸的人發覺呢?
  謎團,都是謎團,不過這些謎團對現在的唐時來說是可有可無的。
  在別人打鬥的時候,他已經悄悄摸到了這劍塚的背後,這最高的一座劍塚,之前是懸著昆侖劍的。
  而唐時,曾經在回字形走廊的幻境裡面,看到過疑似劍塚主人的人,將一隻盒子,拋入了這劍塚背後的大坑裡。
  任是誰第一眼看到劍塚的時候,都只會注意到上面懸著的昆侖劍,根本不會想到劍塚的背後還別有洞天。
  這後面有一個很深的巨坑,唐時記得,那發著淺藍色光芒的盒子就是被扔進了這裡的,裡面有什麼,唐時很好奇。
  只是他沒有想到的是,在他即將跳進坑裡查探的時候,裡面有了幾個人對話的聲音。
  唐時頓時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一下爬到了自己的頭頂上,毛骨悚然一般。他悄無聲息地隱去了身形,便背靠著劍塚,聽裡面的兩個人說話。
  說是人在說話,可是那聲音卻不怎麼像是尋常人的聲音。
  其中一個清脆女聲道:“外面打起來了,怕是那小自在天的死禿驢們也在,這些麻煩了。”
  “怕什麼,等他們走了就好,這劍塚裡也沒別的好東西了,我們繼續找。”另外一個男聲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說話甕聲甕氣,給人一種五大三粗的感覺。
  方才那女聲接話道:“你傻啊!誰拿走了那昆侖劍,這小昆侖劍塚就都是他的了,到時候這個坑不也是別人的了嗎?還不快些找,找不到老祖宗,回頭族長又要罵了!”
  “什麼老祖宗不老祖宗的,你們貓族就是這一點不好,命太長!”之前那男人的聲音又出現了。
  唐時聽到這裡差點沒憋住笑,這人吐槽挺給力啊!
  只這幾句話,唐時已經聽明白了,感情下面的幾個不是人啊——貓族,又直呼外面小自在天的和尚們為“死禿驢”,這感覺,怕是只有傳說之中的妖修了。
  唐時沒有打草驚蛇,只是繼續靠在那裡聽。
  這一回,出來了一個新的聲音,軟綿綿的,妖俏俏的,嬌滴滴的,像是要將人的魂都勾了去。
  “哼,貓族哪裡有我們狐族活得久?熊丞,阿酒,別廢話了,快些找,回頭若是讓外面那修仙修佛的發現了,我們吃不了兜著走。”
  “不是還有個修魔的嗎?”那男人應該是熊丞,聽名字就知道。
  上面唐時一聽,可不得了,修仙也就是修道,說的是東山這邊的一干人等,修佛的不必說了,可是修魔的又從哪裡來?上面那一群人裡,可沒什麼修魔的,下面這幾個憑什麼這樣說?
  唐時腦海裡閃電一般劃過了之前在天海山的時候,菜園裡面仲慶的身影。
  竟然還有個修魔的……
  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了,唐時忽然也覺得自己這牆角也是越聽越有趣了。
  他倒是不知道下面的人找的東西是不是跟自己一樣,如果是一樣的就更好玩了——他老覺得下面這幾只妖修,說的是找哪一家的“老祖宗”,總不該是自己找的那個盒子吧?
  “管他修什麼的,等我們找到了老祖宗,仙佛妖魔四道,都聽我們的。”那嬌滴滴的女聲,這一次隱含著殺氣,隨後嬌笑道,“這一次還是多虧了熊丞,若不是半路上遇到那千廈門鬧內訌,我們也不會這麼輕易就進來,呀,那個是什麼?”
  “這個盒子?”
  下面一片劃拉石頭的聲音。
  唐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聽到“盒子”兩個字,就有些皺眉——這群妖修,該不會跟自己是一個目的吧?
  忽然又提到什麼千廈門內訌……
  如果不是現在聽到,唐時幾乎要將這個門派給忘掉了,東山三門,正氣宗為首,其後是千廈門跟吹雪樓,原本預計千廈門也有四個人要來,可是在開啟小荒境的時候,並沒有見到他們的人影,他們等了一陣也沒人,也就算了。
  感情下面這幾個妖修,就是這樣進來的?
  一定還有什麼唐時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只不過現在沒工夫去追究那麼多。
  因為這個時候,下面的人已經拿到了那個盒子,並且想要打開,只不過過程不是和順利。
  “外表發藍光,像是老祖宗的靈力顏色,外面加了當年那瘋劍客的封印,便是這個了,我們走。”
  那柔媚的女聲,似乎是拿決定的,一下就判斷了出來。
  唐時聽著那描述,便知道果然是同一件東西,只不過他只知道那是一個盒子,而下面的妖修卻說那盒子裡面有老祖宗。
  該不會……
  唐時沒敢多想,眼見著那三妖修出來了,定睛一看,一個身材高大的壯碩肌肉男,皮膚黝黑,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一個身上穿著黑色小花皮襖的嬌俏女子,看上去很年輕,只是一雙眼瞳似乎能夠改變大小;最後一名女子卻是穿得最少的,也是被身材最好的,粉紅色的輕紗挽在她臂間,露出兩片香肩,舉手投足之間媚意十足——不用想,唐時也知道,這女的應該是狐族。
  那盒子便是在這狐族女子的手中拿著,他們三人根本沒有想到外面竟然還埋伏了一個唐時。
  以有意算無意,更何況現在唐時的修為還不算是很低,第一個甩出去的就是“春眠不覺曉”,這東西對修為較低的人產生的效果都是昏睡,其效果隨著被施加該術者的實力的提升而減弱。
  唐時這一手出去,竟然只是糖那幾人恍惚了一陣,只不過他本來就沒有打算這麼簡單地就能夠一擊得手,其後跟上的便是唐時的這一劍,並非是蟲二寶鑒那種特殊的靈力運行詭異,這不過是唐時自己隨手劈出去的一劍,若非中間那粉衣女修躲避得快,怕是就被唐時這一劍削去半個漂亮的肩膀了。
  這外面竟然還有人打埋伏!
  這三名妖修都是大驚失色,還來不及回防,唐時的攻擊就已經疾風驟雨一般來了。
  長劍之後跟上的就是他的“大雪滿弓刀”,連著劈了幾刀出去,將三個人全部劈散了,站開了,唐時這才欺身而上,在那漂亮女修的身前一晃,便從她手中將那盒子奪走,而後乘風而上,直如大鵬展翅,翱翔九天一樣,落在最高劍塚之中,手中提著那一把破鐵劍。
  這一刻的唐時,完全沒有此前他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那種狠毒和小心腸,早在站上來的同時,他就已經將那盒子收到了自己的儲物袋裡。
  冽風吹起了唐時那灰綠色髒兮兮的袍子,加上那一把破鐵劍,有一種說不出的落魄感覺。
  那妖修眼見得如此重要的東西竟然被人搶走了,也顧不得隱藏,沖出來便喝道:“何人大膽,敢奪我東西?!”
  這最高的劍塚背後,當初跟唐時一起進來的那些人甚至還在打鬥,圍攻尹吹雪,尹吹雪已經准備直接依靠昆侖劍的力量將這小昆侖境收回,出了這裡,什麼都好說。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在他們的背後竟然還有這樣的變故。
  眾人聽到動靜轉過頭去,頓時覺得內心之中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了。
  尼瑪怎麼又是唐時這傻逼!!!他怎麼又來了?!!!
  無語的眾人幾乎都要風中凌亂了,這貨之前不是走了嗎?尼瑪的走了就走了,你快點走,我們真的不追究你了,大家都在打尹吹雪,你他媽老是在我們打得熱鬧的時候冒出來這種行為真的大丈夫?!!
  眾人幾乎要瘋了,原本打得正起勁,現在只能停下來,因為不知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情況。
  尹吹雪只覺得唐時是個有趣的人,總是能夠在關鍵的時候出來攪局,真不知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尹吹雪被這麼多人圍攻得累了,這個時候正好停下來休息一會兒,順便看看情況。
  ——准確地說,是看看唐時這貨又來攪什麼局。
  唐時坦然面對那狐族女修的瞪視,一臉的無辜,大義凜然道:“我何曾奪了你什麼東西?區區妖修,竟然也敢來仙佛兩修的小荒境裡搗亂,背地裡暗算千廈門,算什麼本事?”
  洛遠蒼一聽,就在心裡呸了他一聲,一聽就知道是張嘴胡來,尤其是第一句,他唐時如果沒搶人家東西,他能把名字倒著寫。
  不過唐時本來就是個滿嘴跑火車的,現在說話是唬住了眾人,也同時說出了事情的重點。
  ——妖修。
  重點還是妖修啊。
  那狐族女子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暴露在了眾人的面前,頓時暗恨咬牙,知道是被眼前這男子算計了,只是東山這邊排得上號的修士他們都清楚,妖修的情報本來就不輸給別的派別,可是眼前這人,當真是一點也沒聽說過。
  穿的是天海山那窮地方的道袍,還不是什麼正經的內門弟子服飾,看上去也就是一個外門弟子的模樣,偏生一副大義凜然得讓人想打死他的表情。
  湖雨真氣得肺都要炸了,現在遇到這麼多人,終究還是保命要緊的,他們可沒膽子說什麼話。湖雨也算是隨機應變很快的人,當下纖纖玉手一揚,便有無數粉紅色的煙霧騰起來,唐時直接身形暴退,根本不願意在前面當了靶子。
  唐時是個精明人,這一閃,竟然正好到了小自在天這三人的身後。
  狐族的妖修,想必也是會些媚惑人的手段,躲在誰後面最安全?當然是小自在天的和尚身後了!
  那邊的湖雨是真的沒有想到竟然還有人能夠無恥到唐時這樣的境界,她心裡氣得一抖,差點就岔了氣,還好修煉多年,心性也算是堅定,繼續施法。
  這狐妖手訣連點,便見得香風陣陣,唐時眼見得立刻就有不少的人著了道,色0瞇瞇地看著湖雨,一副已經拜倒在對方的裙下的模樣。
  不過,唐時身前的佛修卻不一樣,當下是非只低低道一聲“閉目”,便再沒人說話,也不見有任何的動搖。
  那湖雨乃是天隼浮島有名的妖修,初時只注意到唐時,之後才看到小自在天的人,也不是沒看到是非。畢竟天隼浮島跟小自在天算是鄰居,對那邊的情況他們也算是了解,佛家不殺生,只要天隼浮島的人不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小自在天的和尚在很多時候反倒願意給天隼浮島的妖修們行個方便。
  是非的名頭,湖雨怎麼可能沒聽說過?第一眼看到,忌憚得厲害,可是在她將術法施展開的時候,卻發現了不一般的地方。
  湖雨竟然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是非啊是非,你不是小自在天三重天大弟子嗎?怎麼如今連金丹期的修為也沒了?竟然是掉了境界……哈哈哈……”
  怪不得她笑得如此猖狂,只因為是非是天隼浮島無數女修心目之中的傳奇——小自在天的大和尚們修為精深,可是小和尚剛剛開始修行的時候與普通人無異,幾乎所有的佛門弟子都或多或少地受過天隼浮島妖修們的引誘。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是非了。
  一開始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和尚,不過長得清秀了許多,後來越長越好看不說,佛法修為也是越來越精深,每每遇到有是非參加的佛法講道之時,便也有許多妖修要去參加,小自在天對這種情況也只作不知。他們不過是妖修,修的道不同,可有時候聽是非與人辯道,會不知不覺地沉浸到佛之境裡,差點萬劫不復。
  畢竟修的道不一樣,妖修若是沉浸佛道,那便是自尋死路了。
  這種情況後來也引起了天隼浮島眾位長老的注意,最終嚴令心性不堅定的小妖們去聽小自在天的講道。
  可是這樣的禁止,並沒有削減加諸於是非身上的光環,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講道,時不時就有不懂事的小妖去引誘他,只是從來沒有過成功,是非也從不對小妖們動手,發現了也就往小自在天外面一放,到時候他們自己會回去。
  所以久而久之,天隼浮島們的妖怪們總是在想,要看看哪一日有妖怪能將這和尚給迷惑了……
  只是今天……
  湖雨還在大笑,她看到了什麼啊?是非的原本金丹期的修為現在竟然只有了築基後期,這人到底是干了什麼才會這樣?
  不過,這也正是湖雨的好機會。
  她臉上掛著明艷的笑容,接近了是非,便見得香肩半裸,艷色非常。
  然而是非的眼,緩緩地睜開了,回應湖雨的,不過是是非淡然伸出來的一隻手掌,輕輕地按在了她的額頭上,“何苦執迷不悟?”
  只這一刻,金光閃爍,湖雨眼底忽然浮現出一片巨大的恐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情景一般。她幾乎是怔然地看著是非那一雙眼,便慘叫了一聲倒飛出去,摔倒在地,幾乎被打出原形來。
  所有的粉色霧氣頓時消失了,眾人也都回復清醒,其餘兩妖見湖雨受傷,頓時大怒,那黑襖女子身姿輕靈地就要竄上來,只不過她的目標乃是唐時,她始終記掛著自己族中老祖宗的事情,想要拿回那盒子。
  只是她被是非發現了。
  是非也沒怎麼動作,不過是一垂眼,眼中不自覺地便有幾分冷意,不過片刻就消失了。他手指彈動之間有一道如豆的燈火飛出,一下擊中了那貓妖阿酒,原本不過是小小的豆子大小的火光,此刻落到了那阿酒的身上,竟然直接將之擊飛出去,撞倒了旁邊的劍塚,火光頓時閃現,那阿酒頓時被燒成了一片灰燼。
  所有人忽然說不出話來,這一幕太快太慘烈,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不管是那貓妖的偷襲還是是非忽然之間的出手。
  便是連是非身邊的印虛和印空也愣住了,他們只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為什麼……是非師兄忽然這麼沉不住氣?以前若是有這種事情,不過輕輕伸手擋開,哪裡用得著下如此重手?
  是非的手指也抖了一下,他嘴唇一顫,卻抿緊了,眼底恢復一片溫然。
  是非很久沒有說話,他背後的唐時也敏銳地覺得事情有變——為什麼,修為跌落……
  那湖雨幾乎哀嚎了一聲,看著被火光吞沒的阿酒,卻拉了那熊丞火速地逃開了,“是非,今日之仇,天隼浮島記下了——”
  她淒厲的聲音還在半空之中回響,人卻已經不見了。
  而在同時,整個小昆侖劍塚之中,卻開始地動山搖起來,唐時本來還沒將心思轉回來,哪裡想到突然遭到這樣的變故?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轉臉,便看向了尹吹雪。
  果然,尹吹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一邊,手握那昆侖劍,口中念念有詞,整個劍塚還在持續地顫抖,無數的靈劍都開始錚然地鳴響起來,並且在劍塚之上抖動,像是要從這地底鑽出來一般。
  唐時又想起那一句話,得昆侖者得昆侖,這貨是真的想要吞下整個劍塚啊!他哪裡能容許這樣強盜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的眼前?
  當下,唐時手掌一收一翻,破爛的鐵劍消失,卻見一枚刻著“歸”字的古拙令牌出現在她的手掌之中,並且見風就長,只一瞬間就已經如小山一樣高大厚重,緊接著,這一枚歸字令直接化作了一枚巨印,拍向了正在施法的尹吹雪!
  倉促之間,尹吹雪只來得及回劍一擋,卻已經被拍出了血,倒飛出很遠才停下來,他一臉驚怒地看向出手的人:“唐時——”
  “劍塚分我一半,饒你不死!”

  第四十一章:塵埃落定

  “風太大,不怕閃了舌頭嗎?”
  尹吹雪也不是什麼善茬,唐時這樣囂張,他怎麼能容?只是這忽然之間冒出來的黑色令牌太過詭異,讓尹吹雪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這東西見風就長,剛才還將自己拍出了血,若是他對上這東西,怕是討不了好去。
  唐時卻沒尹吹雪那麼多的顧忌,他的心就是這麼黑,“說白了,我覺得這麼大個劍塚,你一個人可能吞不下。”
  慢吞吞地收了那歸字令,唐時嘿嘿一笑,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這邊的眾人根本還沒反應過來,尹吹雪也不想讓這些人旁觀,他直接催動自己體內的靈力,控制著劍塚,要將這些人送出去,畢竟得劍者得劍塚,尹吹雪現在就是劍塚的主人,自然能夠做出一定的控制來。
  只不過——當他看到唐時這廝竟然還紋絲不動、一臉笑意地看著自己的時候,頓時毛骨悚然起來。為什麼……唐時還在這裡?
  “唉,你真是個好人啊,把別人都送走了,就沒人知道我們兩個瓜分贓物的情況了。”唐時一臉感歎地看著尹吹雪,一副“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的模樣。
  可憐尹吹雪十世重修,進入小荒境無數次,都沒遇到過唐時這麼賤的人,好不容易來了劍塚,竟然遇到了唐時這樣的“賤種”,真是……一時之間只覺得悲從中來,無語淚流。
  “可是你終究還是要出去的。”尹吹雪沒忍住,看著唐時那犯賤的樣子,冷笑了一聲。
  唐時挑眉,“我說了,分我一半,饒你不死。”
  “你以為自己能夠穩贏我嗎?”如果不是顧忌著唐時方才那驚天一擊,尹吹雪早已經直接提劍砍了唐時了。
  這人真是有些執迷不悟,唐時也不跟他玩笑了,直接再次將那歸字令祭出,便向著尹吹雪砸過去,尹吹雪真覺得自己憋屈,十世重修,將自己搞成了這種鬼樣子不說,竟然還要被這樣的一個小輩威脅,丟臉!真是丟臉到了極點了!
  他憋了一口氣,舉劍向天,長嘯一聲,“小昆侖,收!”
  這一刻,唐時只覺得有一股巨力從小昆侖整個劍塚空間之中傳出來,將他擠壓出去,一時之間竟然連歸字令也沒有辦法阻攔這種趨勢。
  歸字令,便是之前唐時在冰天雪地境下面撿到的東西,當時還不知道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可是在後面的回字形走廊,卻知道這不是什麼簡單的東西,畢竟是一枚令牌,也能夠對很多東西產生影響了。比如這個劍塚。
  什麼得昆侖者得昆侖,唐時才不願意相信呢。
  要他放棄這劍塚裡面無數好劍?做夢!
  發狠的唐時,在出去之間,將整面歸字令放大了,依照記憶之中他看到的幻象裡面的使用法門,注入了靈力,而後這令牌竟然將整個劍塚從中間切開,頓時之間一道白光從整個昏暗的空間的上下沖了出來,如開天辟地一般!
  劍塚不過是一個空間,卻被唐時方才這一手直接切蘿卜一樣切成了兩半。
  尹吹雪差點肉疼得吐出一口老血來,他收了屬於自己的那一半劍塚,而後瘋了一般舉劍砍向唐時:“你敢搶我劍塚!”
  現在兩個人砍斷了劍塚,已經出來了,眾人只覺得自己眼前一花,兩個人就已經打成了一堆。
  唐時不知道為什麼吐出一口血來,噴在他那一身已經髒兮兮的袍子上,狠聲淒厲道:“即便是不願意把劍塚給我一半,也不必這麼狠毒吧?背後算計人,算是名門正派出身的弟子嗎?!”
  尹吹雪沒反應過來,唐時怎麼這樣說?
  他尚在一種完全迷茫的狀態,便又聽唐時道:“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接著,唐時作勢就要將自己的歸字令提起來,尹吹雪懶得管他說什麼,眼看唐時要動手,他也不含糊,昆侖劍早已經是尹吹雪垂涎已久的,這個時候拿起來,眾人還在小昆侖山上,頓時只覺得腳下晃動。
  唐時隱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便看到尹吹雪向著他獰笑了一聲,而後將紫色的昆侖劍插到地上,而後從中拔起,整座插天高的小昆侖山,竟然緩緩地縮小,成為了一把光劍。
  而後尹吹雪一個指訣打出去,拋出自己的劍,便見到那整座小昆侖山化作的光劍與昆侖劍融為了一體!
  唐時徹底被這一幕震撼了,苦海無邊,無邊的苦海之中怎麼可能會出現這樣一座古怪的小昆侖山?所以小昆侖山不是一座山,乃是一把劍!
  在光劍與尹吹雪手中的昆侖劍融合在一起的時候,氣勢便隨之攀升到了極點。
  那一瞬間,唐時覺得尹吹雪握住的不是一把劍,而是冰雪覆蓋的昆侖山,在整個天際之下,那劍刃之上的銀光,便像是那終年不化的冰雪。
  尹吹雪是個容貌很女氣的人,可是他的眼神從不女氣,反而有一種旁人無法企及的奇怪滄桑,這一刻,他執劍而舞,便只覺得天地乾坤清朗一片,然而唐時很清楚,這樣的清朗之下,有無盡的殺機隱藏!
  他幾乎被這樣的美景迷惑了,以至於差點沒來得及躲閃開這從自己身後來的一劍。關鍵時刻,斜剌裡一串佛珠甩過來,便將那尹吹雪的劍擋住了,然而劍鋒太利,以至於那串珠的線斷裂了,於是佛珠撒了滿空。
  唐時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自己腦子裡面轟鳴了一聲,像是洪鍾大呂,他一下從自己方才看到的那種幻象之中掙脫出來,驚出了一身冷汗,卻道一聲:好厲害的劍意!
  劍之一道,外有劍,其次有劍招,後有劍意,最後有劍心。
  大多數人只有劍招而無劍意,一部分人能夠尋得劍意的真諦,即出劍就伴隨著劍招所蘊含的那種意境,最後修得劍心——整個大陸上,大多數靈器都是劍形,也說明了所有的修士對“劍”的情有獨鍾,所以其實靈樞大陸之上,還有一個很獨特的分支,叫做“劍修”,即專門以劍入道之人。
  劍修並不一定全是修道者——道門之中大多數修士選擇用劍,這是一種傳統,後來就成為了一種時尚,只是用劍的不一定是道門中修士。小自在天也有一門功法名為“達摩劍”,妖修、魔修之中用劍者亦不在少數,只是以劍入道之人畢竟不多。
  用劍的不一定是劍修,劍修卻一定用劍。
  只是唐時以前竟然沒有看出來,這尹吹雪居然是劍修!
  這樣驚天的劍意,絕對不是一個剛剛得到昆侖劍的人能夠發出的,他甚至已經以劍意製造出了幻境,幾乎就要以這樣的劍意殺人了。
  只是尹吹雪固然不可小覷,唐時也不是吃醋的,他不是什麼劍修,卻也算是一名築基期的修士了。
  當下,唐時隨手抓過了半空之中飛去的一枚念珠,頭也不回地跟是非道了一聲謝,便對尹吹雪道:“即便是你想獨吞,我也是沒有意見的,只不過……何必這樣背後出劍傷人呢?你說是吧……”
  是吧是吧是吧……
  尹吹雪眼底冷光閃爍,一句話也不說,現在都還沒發覺自己已經落入了唐時的語言陷阱。
  這貨一直在暗示別人,其實他自己沒有得到劍塚之中的任何一把劍,到時候即便是有人想要從唐時這裡搶東西,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能將唐時的東西搶走。
  更何況,唐時是不會讓他們有膽氣來搶東西的。
  此刻,眾人漂浮在茫茫的大海之上,只看著這兩人忽然之間閃電一般地交上了手。
  只是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回,唐時卻沒有落於下風了。
  他們看得入神,卻沒有注意到他們腳下的海水,忽然之間開始鼓噪沸騰起來,像是有什麼活物在海底鑽行,滔天的巨浪從遠方席卷而來。
  風暴,忽然之間降臨!
  唐時正與尹吹雪激戰,他提著那破鐵劍,竟然也能跟尹吹雪拼個不分上下,只是閒暇之餘,回頭一看那怒潮滔天卷來,便知道事情不好。
  只是激戰正酣,又怎麼能夠抽身脫離?
  尹吹雪身後,忽然幻化出了一片昆侖山的虛影,他的劍勢,如山勢一般陡峭凝重,孤峰奇絕,直插雲霄!滔天的劍意,便像是那滔天的巨浪,幾乎要將所有人包圍。
  這一片海,已然沸騰!
  苦海無邊,連天翻湧!
  四面八方都湧起無數的巨浪,竟然向著之前這昆侖山消失的地方,擠壓而來!
  這海浪聲勢驚人,像是周圍所有的海面都已經被翻得倒立起來,要將他們包裹在水中一般。
  “這是怎麼回事?”齊雨田大喊了一聲,表情之中帶著幾分慌亂。
  秦溪卻道:“方才尹吹雪收了那小昆侖山,現在海水倒灌,卻是很正常的事情。”
  ——哥們兒你用這麼淡定的眼神來面對這麼凶殘的海浪,真的大丈夫?
  有的時候,秦溪就是這麼淡定。
  他眼睛一瞇,繼續盯著唐時看。
  站在最邊上的魏旭躲閃不及,竟然被背後來的一個浪頭拍得吐血,眾人這才明白這海浪不簡單,竟然像是要趕盡殺絕的模樣。
  “不對,這小荒境不對!”
  立刻有人反應了過來,大叫了一聲。
  此次探索小荒境的傷亡其實已經很大了,怕是前所未有的慘烈。
  “這怕是小荒境的主人設下的殺陣吧?”是非的推測,也許是最靠譜的。
  只不過現在的是非似乎一點也不擔心,眾人此刻只能指望著是非說出什麼話來,小自在天是一種超然的存在,在這種時候,眾人似乎願意相信他們。
  只可惜,是非並沒有辦法解決眾人的困難。
  他抬手布下一道光罩,只是搖了搖頭。
  海水是深藍色的,這個時候帶著無盡的冰冷和肅殺,一下拍上來,所有人都在這光球裡面,一下便像是一枚泡泡一樣飄遠了。
  唐時這邊,看著尹吹雪背後那昆侖的虛影,根本讓人生不起任何的反抗之心,似乎有任何的反抗都是一種對於聖境的褻瀆。
  可是不反抗,就只有死。
  在巨浪拍過來的一瞬間,唐時狠了心,雙唇翕動之間,模糊地吐出了一句——風月無邊。
  於是整個世界,忽然就陷入了安靜之中。
  不管是海浪,還是昆侖,或者是即將殺人的尹吹雪,甚至是還在抵御巨浪的眾人。
  一切的一切都安靜了,在這一句“風月無邊”之中。
  唐時不是以劍入道,算是道門中人,用的卻不是道術——他是以詩入道。
  任何時候,最大的憑仗,都不是道術或者是法寶,而是他手中這一本《蟲二寶鑒》。
  在這樣一片虛幻的寂靜裡,唐時左手之上有一道銀紅色的光芒閃過,而後便有一本硬封殼的書緩緩地出現在了他的手掌之中,像是被他召喚而來一般。
  雙手捧著這一本大書,唐時的心中,卻凝重了起來。
  然而外人看唐時,卻覺得這人一瞬間脫去了之前那種市儈乃至於猥瑣,臉上的神情是莊重的,乃至於眼神之中有幾分說不出的虔誠。
  是非忽然覺得,這樣的眼神,很像是小自在天裡的僧人們每日晨起禮佛時候的那種眼神。
  乾淨的,純粹的,充滿了包容乃至於信仰。
  然而其實是沒有信仰的,唐時信仰的不是詩,是他自己。
  那一本大書,在唐時嘴唇無聲的翕動之中,緩緩地打開了。於是在這藍色背景的大海之中,這一本書,在打開的一瞬間,爆發出無盡的銀色光芒,像是一道風暴,一道龍卷,沖天而起,唐時鬢邊的發,連著他那狼狽以至於沾濕的衣袂,通通飄飛起來,獵獵而動!
  他的眼,忽然就轉向了尹吹雪。
  這一切,說來遲,可是發生得很快,轉眼之間唐時就已經拿出這一本書來了。
  為什麼會在這麼危險的時候掏出這一本書來?
  唐時接下來的舉動,給了眾人答案。
  “賦得古原草送別。”
  話音一落,那書頁就像是有靈一般自動地翻卷開來,而後那寫著《賦得古原草送別》的一頁停下來,唐時修長的手指落在書頁上,輕輕將豎著的書頁,壓了下去,這是一首詩,或者說,這是半首詩。
  書頁旁邊有一排黑點,之前那有兩枚的暗金色的圓點,此刻卻暗了一半下去,這東西似乎是根據自己體內靈力的多少而自動判斷唐時可以使用它多少次的。
  有的術法,一次性就能將唐時體內的靈力抽空,如何可怕?
  然而在尹吹雪的殺機之下,唐時不得不使用。
  那劍,太利,那劍意,太逼人!
  尹吹雪只覺得自己背後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只看唐時這架勢,他就有一種相當不妙的預感。
  忽然之間,便想到了還在冰天雪地境的時候,吹雪樓的人還在那山下的時候,看到了冰極城之上的斗法——唐時永遠是一個能夠給人驚訝的人,這是毋庸置疑的!
  現在,尹吹雪不能讓唐時出手,他一出手,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條。
  那種危機感,曾經幫助尹吹雪無數次逃出生天,所以這一次尹吹雪選擇相信自己的感覺,絕對——絕對不能讓唐時出手!
  他的劍意還在形成之中,之前唐時並沒有猜錯,尹吹雪的確是一名劍修。
  作為吹雪樓的創派者,他有曾經臻至歸虛期的修為,可是在剛剛進入渡劫期的時候就面臨了天劫,一瞬間失敗,被打入無限的輪回之中,前九世已經倒霉到了極點,這一世乃是最後一次重修的機會,可是哪裡想到會遇到唐時這麼個攪局的煞星。
  他忽然開始後悔起來,劍塚割了一半給他也就好了,他幹什麼想不開要殺了這個人呢?
  現在騎虎難下,只能提前發動還沒有形成的劍意!
  凌空而立的尹吹雪,那雪白的衣襟飄飛起來,雙袖招展,一通體紫色的長劍之上,劍刃上的那一點銀光像是被擴大了一般,像是星點,擴散了開來。
  “昆侖斬!”
  他身後那昆侖的虛影,伴隨著他出劍的這個過程,無限的拔高了,像是一座不斷生長的山峰。
  唐時此刻還看著那書頁之上的詩句,像是並沒有注意到這樣的危險。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白居易這一首詩,首句即點名原上草“離離”的生命之態,春草萋萋,覆蓋了整個原野,極目遠眺,全是一片蔥蘢的綠,暖風輕拂,便已經是飄搖擺拂。
  唐時似乎化身為那無數原上草之中的一株,在原上,仰望蒼穹。
  他的雙眼閉上,努力地去感悟意境,而同時,尹吹雪卻忽然撞進了一片離奇的空間之中。
  尹吹雪挾裹著無邊的殺意,他帶著的乃是昆侖雪頂終年不化的積雪,是那昆侖劍劍刃頂端耀目的銀光,是雪,也是劍意。
  然而眼前看到的這一切,卻像是要將他挾裹而來的無數冰雪都化盡一般。
  入目所見,芳草萋萋,暖風拂面,他整個人似乎也要跟隨這樣舒緩的感覺輕輕要動。
  那一瞬的感覺,無疑極其美妙,也極其危險。
  唐時的聲音,在尹吹雪的耳邊響起來,他看不到唐時,入目只有那一片青青的草。
  其實唐時便在他腳下看著他,一點也沒有聲息。
  只有他的聲音,整個天地之間,只有他的聲音……
  “……一歲,一枯榮……”
  那是一種規則的力量,不是意境二字能夠概括,更可怕的是,這種規則無法改變。
  唐時體內的靈力,瘋狂地順著他的手掌注入了整本蟲二寶鑒之中,於是遠處的眾人只看到唐時手中那一本書銀光更勝,似乎要壓倒整個苦海無邊境裡翻湧沸騰的苦海,而實際上——之前苦海無邊境的一切,也跟著停止了。
  枯,榮。
  這兩個字,是之前阻擋唐時無法使用這一句詩的重要原因。
  因為它們的存在是現在的唐時還無法理解的。
  他不過還處於囤積力量的築基期,還不到修心的時候,更不到領悟何為“道”的時候。
  這個時候,他使用的“一歲一枯榮”不過蟲二寶鑒賦予他的獨特能力罷了,這一招,不是唐時使出來的,而是蟲二寶鑒使出來的。
  這一本書,像是有靈一般,便在他修長的手指觸到的時候,那兩個字,忽然之間交替地閃動起來,而後從紙上躍然而出,繞著唐時的右手飛行,同時他右手掌心卻有一種冰凍的感覺——那一支風月神筆,便在這個時候有了反應。
  那羊毫小筆模樣的圖案微微一閃,“枯”“榮”二字便在唐時舌尖吐出這兩個字的字音的時候,悄然碎裂了,鮮艷的紅色字體,炸開了一團霧氣,而後在這一本書上輕輕地舞動。
  “枯。”
  尹吹雪眼底那醉人的綠,忽然就變成了那代表著凋謝的黃。
  上一刻還隨風輕舞的草葉,從天邊盡頭,一下黃了過來,似乎被誰的畫筆染過,一瞬間改變了顏色。原本那些挺拔的草葉,忽然之間憔悴萎靡,枯黃不已。
  “野火燒不盡。”
  燎原的火,忽然之間從遠方燒了過來,灼熱逼人,然而可怕的不是這樣的灼熱,而是灼熱之後帶給人的那種絕望。
  他眼底那些原本已經枯黃的草葉,全部開始了掙扎,它們是生靈,也有生命,卻不願意被這樣的火光籠罩,將自己葬身於這一片灰燼之中。
  所有的草葉,全都狂舞起來!
  痛苦的,卻不僅僅是尹吹雪一人,唐時也覺得自己體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灼一般。
  他瞬間從《賦得古原草送別》那種迷人的境界之中出來了,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下一刻就再次身不由己地沉醉於那一種痛苦之中。
  方才的唐時覺得自己是一株草,可是現在他知道,自己是個傻逼。
  他當然是一株草了,被燎原的野火燒灼著的一株草。
  尹吹雪已經被忽然起來的火困住了,那火彷彿是從他的心中燃起來,再也滅不掉。
  野火燎原,烈焰可畏,瞬息間,無數的枯草就已經被燒毀殆盡。這是一種毀滅的瘋狂,這野火,似乎要將天地之間無數的東西,都燒成灰燼一般!
  尹吹雪,便是在這一瞬間,敗了。
  他靜靜地站立在虛空之中,衣袍獵獵舞動,只不過眼底已經是一片灰燼的顏色。
  身後那昆侖的峰影,還帶著天際投落的雲影,上面的雪,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
  冰雪漸漸地消減,下面有無盡的綠意爬了上來,然而在綠之後卻變成了枯黃,隨後是一種瘋狂的紅!
  昆侖之劍意,本該是冰冷的,聖潔的。
  不該有離離的原上草,任何植物無法忍受它的冰寒,無法生存在它的山峰之上,昆侖,應當是一個冰霜美人,無法靠近。
  更不該有任何枯黃的顏色,使她容顏憔悴。
  火,乃是禁止之物,會毀壞她的精致,冰雪都被融進了,那昆侖,便不是終年積雪的昆侖,更不是那萬年決定之上,一點亙古的劍光!
  “噗”地吐出一口心血來,昆侖劍如遭雷擊,當中便有了一道可怕的裂痕,已經與昆侖劍滴血認主的心神頓時有了破綻,再也無法支撐起那驚人的劍意。
  尹吹雪從方才那種意境之中醒悟過來,看向了唐時,卻看到了更加駭人的一幕。
  此刻唐時的頭髮眉毛似乎都要被燒焦了一般,皮膚裡卻滲出了血來,看上去極其慘烈!
  尼瑪的,這個人到底是發動了什麼大殺招?
  唐時現在已經痛苦得麻木了,麻痺的讓你叼,現在知道自己慘了吧?
  這一首詩之中,這一句“一歲一枯榮”其實與後面的兩句之中在意思上有照應。一歲即一年,春生秋亡,乃為枯榮。
  野火燒之時,正是第二句“一歲一枯榮”之中的那個“枯”字所對應的,唐時找得無比准確,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意境傷敵一千,自損了八百。
  他渾身上下都像是要被燒糊了一般,流出來的血像是流出來的油,唐時覺得下一刻將自己擺上飯桌也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整個人的腦子都要被燒壞了的那種感覺……
  海水,終於又開始動了。
  這一刻,是非看出唐時情況危急,只覺得那人在半空裡面搖搖欲墜,眼看著下一刻就要掉進重新翻騰起來的海水裡,終究還是沒有克制住自己,抬手便是小自在天絕技“去煩惱指”打去。
  無數的指印沒入了唐時的眉心,於是那已經模糊的意識,像是被注入了一道清流,身體之中湧動著的一些金色的靈氣,也跟著匯聚到一起,他緊閉著的眼,緩緩地睜開。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也是金色的,只不過下一刻,又緩緩地閉了一下,再睜開的時候就恢復了以前的模樣。
  唐時身上的疼痛,比之當日在最危急時刻使用“春風吹又生”的時候更為劇烈,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已經有過相當可怕的痛感的記憶,所以這一次雖然覺得比上一次更痛,卻還能夠忍受,不至於齜牙咧嘴。
  他身體之中的靈力,幾乎被這一招給抽空。
  現在唐時覺得自己使用的不是那一句“一歲一枯榮”,而是由這一句聯系起來的整個半首詩。
  在無比的疲憊之中,唐時雙唇一掀,便清晰地吐出來一個字——“榮!”
  而後他腦海之中的那一片火海,終於緩緩地熄滅了,似乎過去了很長的時間,又像是只是一眨眼,便只有滿地的灰燼。
  然而這火,終究是留有野草的根沒有燒盡,埋藏在地底,等待著來年春風的吹拂。
  於是一句“春風吹又生”便這樣自然而然地出來了。
  溫柔的風,撫過了唐時的臉頰,也撫過了他心中的那一片大地,唐時心中的荒原,再次芳草萋萋。
  靈力,忽然之間像是被什麼吸引,瘋狂地湧入他的身體,像是那漫天生長的野草,經歷了一次衰敗,竟然更加頑強堅韌,爆發出不盡的生命力!
  枯者,野火燒不盡;
  榮者,春風吹又生!
  那種充盈飽滿的感覺,讓唐時一雙眼驟然充滿了神采,方才使用出去的無盡的靈力,驟然回轉,便伴著這樣的充盈和飽滿,伴著這樣無盡的強大的感覺,在這一片即將爆發的苦海無邊之中——他抬手,翻出了之前被他收起來的那一枚“歸”字令!
  麻痺的這個時候不走更待何時?
  眼看著已經要把尹吹雪搞死,可是這個時候海水已經翻湧起來了,之前所有因為他與尹吹雪打鬥而停滯的海水,全部重新開始了沸騰!
  無數林立的水牆,接天一般,從海中抽離出來!
  唐時簡直懷疑這地方瘋了,是有人將這一片海翻轉過來,所以才有這麼大的動靜。
  然而已經無所謂了,戰也戰過了,打也打過了,爽也爽到了,更重要的是,東西已經搶到了!
  唐時之前身上那淋漓的鮮血,一下被撲面而來的海水洗淨,第一波的浪已經到來了,唐時腳下運力,整個人沖天拔起,在無數的海浪即將到來的時候,沖向了高高的天際,而後那歸字令,無限地變大,一尺兩尺三尺,一丈兩丈三丈……
  一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三十丈的一張巨大的令牌,便像是一片巨大的陰雲將所有讓人頭頂的天空籠罩,世界頓時黑暗。
  在這一片黑暗之中,海水依舊翻湧,下一刻,這巨大的歸字令就已經被唐時拍到了海面上!
  規模更大的巨浪揚起來,在歸字令的周圍爆開了一片片的水浪水牆——
  唐時在這震耳欲聾的水浪聲響之中,揚聲喊道:“上船!”
  他當先一個,落到了這巨大的令牌上頭,踩在那無限放大的古拙“歸”字上面,隨後,是非聽到了聲音,也帶著眾人落在了這一令牌上面。
  無邊苦海之中,海浪連潮,唐時繃著臉,一個手訣打出,卻道一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這本是佛家的一句偈語,如今在唐時這道門出身的人口中出現,卻沒有半分的違和,他那手訣之間甚至也有淡淡的不明顯的金光。
  是非看了,只不說話,雙手合十,站在旁邊。
  死裡逃生的感覺,顯然相當難得。
  即便這一群人身上濕透,轉眼用法力將這一身的水跡蒸干,卻還心有餘悸。往日,他們是高高在上的修士,又不俗的靈力和術法,卻不想來這一趟小荒十八境,遇到無數奇詭之事,非三言兩語可道盡。
  還都經歷了這樣的生死之局,一時感慨頗多,竟然沒人說話。
  這歸字令,重點便在一個“歸”字上。
  他們從苦海邊來,卻不知此刻走回頭路,歸去,是不是還能找到當初的邊際?
  苦海無邊,回頭,即是岸。
  唐時並沒有操縱這令牌化作的大船,這東西像是預先設置好了一樣,自己在按照一定的軌跡行進。
  其實這一次的小荒十八境,最後一個境如果沒有這一枚令牌,將是死境。
  苦海無邊,回頭哪裡又能夠找到岸呢?
  興許小自在天這一班人,精通佛法,會找到岸,可別人就沒辦法了。
  在所有人的沉默之中,這大船飛快地破浪前行著,很穩,也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而後船頭向著上面傾斜,竟然緩緩地脫離這一片無邊的藍色海洋,到了半空之中,並且越來越遠。
  唐時俯視著他們腳下的海,入目的依舊是一片藍,當真是無邊無際,可是再隔得遠一些,就給人一種有些模糊而通透的感覺。
  他們無限地遠了,想著外面沖去,回頭一望,卻見那一個小荒境當真是一顆行星,完全是蔚藍色的,看不到一點雜質,也沒有任何的島嶼和大陸,像是一顆通透的藍色琉璃珠,乾淨純粹,甚至連浪頭也看不見了。
  小荒十八境,苦海無邊境,便是這樣看上去如此美麗的嗎?
  唐時一瞬間想想起了很多,怔然許久。
  他們還在繼續地遠離這一個小荒境,這一顆蔚藍色的玻璃珠。
  唐時身邊的別人,並沒有看過之前回字形走廊那一副地圖,也不知道小荒十八境乃是環繞在靈樞大陸周圍的十八顆行星,此刻看到,震撼力可想而知。
  離得更遠,就能夠看到更多。
  他們看到了通體蔚藍的苦海無邊境,看到了銀裝素裹的冰天雪地境,看到了黃沙漫天的千溝萬壑境……
  藍色的,白色的,黃色的,橙色的,綠色的……甚至是五顏六色的和透明的,乃至於黑色的……
  小荒十八境,遠遠地看去,便像是十八顆漂亮的玻璃珠,散落在整個樞隱星的周圍,圍繞著那一片大陸轉動,漂亮極了。
  這樣美妙而恢弘的場景,震懾人心,唐時的目光,久久沒能夠收回來。
  天地宇宙,玄奧非常,他們回望,黑暗的視野之中,還有別的亮起來的星點,只不過隔得太遠,看不清晰。
  就在他們逐漸地看清了整個樞隱星以及周圍的小荒境,甚至看到巨大的靈樞大陸左邊的蓬萊仙島,右邊挨得很近的小自在天和天隼浮島的時候,之前還往外面沖的歸字令,似乎已經失去了那種神秘力量的控制,船頭開始緩緩地下沉,而後像是流星一樣墜落下去,外面有一層天然保護罩一樣的東西亮起來,隨後他們便看到靈樞大陸,越來越近!
  小自在天是海中的一片島嶼,最大的那一座,叫做三重小自在天,此刻是非的目光便移過去了,他身邊的印虛很興奮地跟眾人指:“這裡就是小自在天!”
  外人眼中神秘的小自在天,便在這一刻,從他們的眼底劃過了,只不過是從這上空一掠而過而已,
  在這一刻,唐時轉過頭看向是非,是非眸光瀲灩,就站在邊緣,用那種溫和而包容的目光注視著下面一片島嶼,還有那最高的一座——
  小三重自在天。
  右邊不遠的地方,有一座懸浮在海面上的島嶼,興許便是天隼浮島了吧?
  眾人只不過是這樣驚鴻一瞥,之後飛速地閃過去。
  這一枚歸字令,砸在了東山與南山的交界處,一座山峰之上,只將那山峰攔腰撞斷,所有人東倒西歪了一陣才站穩,一枚巨大的令牌就這樣卡住了,而後斷裂。
  眾人下來,唐時回頭一看,也知道這歸字令就這樣廢了。
  “唉,我們這也算是結束了,諸位告辭。”洛遠蒼最灑脫,轉身就走了。
  正氣宗的人已經死光了,橫道劍宗還有三兩人,飛仙派有兩人,吹雪樓的那個尹吹雪不知道在苦海無邊境是個什麼情況,眾人都走完了。
  是非這邊,三個小自在天的人都沒走,唐時看向他,是非卻合十問道:“不知唐時師弟日後有何打算?”
  唐時接過話頭,也不由得微笑了一下,“日後的事,日後再說。”
  其實早就有了打算了,只不過現在不能說,身邊還站著兩個同門呢。
  是非似乎知道他的顧慮,要走的時候說了一句:“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青山綠水常流,就此別過。”唐時拱手,一派的雲淡風輕。經歷了這麼多,似乎要結束了,然後又有一個新的開始。
  是非本來想說,有緣可到小自在天……不過終究還是沒說,打了個稽首,便轉身去了。
  這周圍,綠水青山,背後是被撞斷了的山峰,眼前卻是曲曲折折的路,曲曲折折,看不到盡頭。
  唐時注視著是非的背影,那被風吹起來的袍角,有一種當初他站在天海山主峰那九十九級台階上的感覺。

  第四十二章:一路向南

  是非走後,唐時便面臨一個困境,只不過這樣的困境並沒有持續多久。
  雪環和秦溪,似乎都是決意要殺了唐時的。
  雪環現在已經緩過來了,雖然對唐時忌憚得緊,但因為去小荒境之前曾經被人提醒過,唐時如果能有幸活到出來的時候,必定還要對他下手。
  現在,正是時候。
  所以雪環悄無聲息地抬了劍,便向著唐時刺過去,唐時早在送走是非的時候就有了防備,當下便要轉身一掌劈過去擋住,只是他終究還是沒能出手。
  一把劍,從雪環的胸口透出來,劍尖之上落下三滴鮮血。
  表情呆滯了一瞬間,這樣的轉折顯然不是雪環預想之中的,她手中的劍,就這樣無力的垂下去,緊接著倒下的是整個身子。
  這樣的神轉折,其實也不是唐時能夠想到的。
  雪環的身體倒下之後,後面站著的秦溪的身形也就顯露了出來。
  他不緊不慢地收回了劍,看著唐時,吹了聲口哨,“怎麼?我幫了你,還不緊著感謝嗎?”
  唐時只覺得心裡一萬頭草泥馬啊,感謝你個大頭鬼!
  “秦溪師兄這是……”
  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啊,殺了雪環,這貨回去還有好果子吃嗎?
  秦溪看出他心中的疑惑,只將寶劍還鞘,道:“人是我殺的,黑鍋你背,好自為之,別回來了。”
  秦溪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看著地上躺著已經一瞬間斃命的雪環,唐時只覺得這戲劇化也實在太嚴重了,這貨是來逗比的嗎?
  唐時是真的沒打算回正氣宗了,即便現在他是築基期,天海山也不可能因為一個築基期的他,去與整個正氣宗抗衡,好歹人家也是東山第一流的大宗派,唐時如果還在東山都可能被追殺,所以他的打算是去別的地方。
  這一次,歸字令恰好落在東山和南山的交界處,所以唐時肯定是要往南山去了,換一個新的環境,指不定能有一個新的開始。
  東南西北四山相對來說是比較隔離的,勢力劃分等等體系都各有各的一套。
  現在他也算是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了,即便是只有築基初期的修為,攻擊力卻已經能夠達到後面的等級,拼死爆發,指不定還能無限逼近金丹期——只不過,金丹期畢竟是傳說中的境界,他現在還沒看到過金丹期修士真正出手是怎樣的。
  是非雖然是個金丹期,但是在整個小荒十八境之中,基本是沒有真正動過手的,他似乎將之的實力壓制在了一定的范圍內。而在之後,更是從那妖族的口中,聽說是非境界跌落,只有築基期了,也更不可能展示出金丹期的實力。
  唐時現在並不知道自己跟真正金丹期修士的差距有多大,一切只是推測而已。
  此刻,他看向秦溪,秦溪還是那微胖的模樣,只不過感覺著似乎沒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候那麼胖了。
  那個時候,唐時才剛剛上天海山,瞧見這胖子,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走上怎樣的一條路。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殺雪環?”
  “我什麼時候殺過雪環了?人不是你殺的嗎?”秦溪一臉的驚詫,一副自己很無辜的模樣,他這賤樣,其實比唐時還欠扁。
  唐時的心思,迅速地轉動了起來。
  雪環死了,秦溪回去說是唐時殺的,而唐時又跑了,之後事情會怎麼發展?不了了之,還是矛盾激化?
  如果就這樣不了了之,那秦溪的目的又太奇怪了,可是矛盾激化,也不過就是唐時跟正氣宗和天海山的矛盾,到底秦溪為什麼要殺雪環?
  這可能是一個暫時還解不開的謎。
  “秦溪師兄的算計,我是不明白的,只不過……即便你不殺雪環,我也不會回天海山的……”他在天海山,根本活不下去,唐時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處境。
  如今不明白秦溪是什麼態度,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大約是因為這貨說話的時候那種詭異的風格,所以到時沒有多壞的印象。
  秦溪懶得解釋,轉身揮揮手就走遠了,“好自為之,別出現在東山。”
  不然,迎接唐時的就可能是他秦溪的劍了。
  秦溪走得瀟灑,留下了唐時一個人站在原地。
  他抬頭看了看那已經完全廢掉的歸字令,也轉身,卻踏著自己的那一把破鐵劍離開了。
  畢竟掉下來這麼個東西,周圍如果有人肯定會注意到,所以唐時不願意在這裡久待,確認了一下方向,唐時便往南邊走了。
  《山海經》有載,南山經最末為南禺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水。南山有三列山系,大小凡四十山,萬六千三百八十里。
  此刻,唐時舉目一望,周遭皆是蔥蘢翠綠,他足踏銹跡斑斑的鐵劍,穿梭在山腰的雲層之間,瞧見周圍都是山川壯麗,也不知怎的便心胸開闊起來。
  一路飛行百餘裡,身邊掠過的浮雲飄飄渺渺,唐時想想都這麼遠了,應當不會被人發現,所以便落了地。
  在小荒十八境之中,神經一直處於一種極度緊張的狀態,唐時覺得自己需要放鬆一下。
  此處應當是南禺山,山環水繞,秀美異常,一峰之後有絕壁,唐時御劍而至,便劈出一掌,在這萬丈絕壁之上開出了一個山洞,自己先站了進去,再用鐵劍削出巨大的石塊,從絕壁之上丟了下去,很快一個簡陋的山洞就做好了。
  他想起自己學的粗陋陣法,布置了一個很簡單的隱藏術,裡面做出了一張很簡陋的石床,唐時躺上去也懶得管是不是舒服,便直接睡了個昏天黑地,連夢也不做一個。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後,他起來,順著這被自己開鑿出來的甬道,便走到了山壁邊上,抬目一望,因為是在高高的絕壁之上,視線沒有遮擋,四下寂靜,只有那微冷的風,拂過了他的臉。
  墨空如洗,星河漫天。
  在這絕壁之上,站在這冽風拂動的地方,遙望著燦爛星河,這少年的心,也跟著緩緩地沉下來。
  他站在外面,看了這一宿,太陽卻是從背面升起來的,他從絕壁的山洞之中出來,又御劍上升,一路向上,站在這最高的封頂,在紅日冒出地平線的一剎那,看見了。
  於是胸中豪氣頓生,開聲吐氣地長嘯,身周滾動著無數的雲層,一瞬間被著聲浪沖開了,走遠了,天朗氣清,宇宙乾坤,盡皆在一片純粹的光明裡。
  唐時覺得自己發完瘋了,才從山頂下來,回到那小小的山洞裡,便盤坐調息一會兒,之後開始清點自己的東西。
  好歹也是從小荒十八境裡活著出來的人,唐時得到的好處還是不少的——當然大部分都是搶來的。
  當良民有良民的好處,當強盜有當強盜的暴利。
  唐時的節操屬於一種不值錢並且可以隨意倒賣的東西。
  小荒十八境一役之中,唐時殺了三人,正氣宗的築基初期女修溫瑩,搶了她的儲物袋,一劍斬了重傷的曾炳華,之後又在小昆侖山地底暗算了楊文。一個正氣宗排得上號的內門弟子們都被唐時這麼個小蝦米搞死了最精英的幾個,不知道正氣宗的人知道會不會吐口血?
  吐血就吐血吧,反正小爺也聽不見。
  溫瑩的儲物袋裡東西其實不多,女兒家的零零碎碎,對唐時有用的不過是之前拿出來的五枚築基丹,已經被唐時用了三枚,還剩下兩枚,由唐時收著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綠色的小鈴鐺,似乎有平心靜氣的效果,只是品級最低的下品法器而已。最後還有一根淡金色的鳳翎。
  唐時拿出這東西來一看,就有些驚訝了。
  仙佛妖魔四道,鳳和凰應當歸到妖修,只不過他們的力量甚至是地位,有時候比人還高,這本來就是一個實力至上的世界,人與妖之類的雖然相互看不起,但在實力至上的原則下,也不是沒有過妖怪得到人的尊敬的例子。
  龍鳳之類的東西,便在此列。
  唐時手中這一根鳳翎乃是淡金色的,像是修為不弱的鳳凰身上掉落下來的,只是不知道這東西的品級。他把玩了一會兒,又將這一片翎羽收了起來,他不懂煉器,也不懂別的,看到這東西,也只能是乾看著了。
  以後有機會,怕是要好好想想這東西能幹什麼的。
  下一個儲物袋,是曾炳華的,一把短劍,一個奇怪的碧玉小葫蘆,裡面裝著一些液體,唐時一聞,竟然有清香之氣,只不過一隻巴掌大小的葫蘆裡面,這液體只覆蓋了葫蘆底部一點。看上去顏色跟小葫蘆一樣。
  唐時一皺眉,仔細地想了想,這應當是傳說之中喝了就能夠迅速補充靈力的回元之水,顏色形態香氣都是一般無二。他手指蘸了一點,嘗了一滴,便覺得雙目清明,有靈力從舌尖蔓延到全身,果然是見效很快的。
  不過這東西,留到危急時候再用,可能更合適。
  只是,曾炳華有這樣的東西,最後沒來得及用,也死了,是因為受傷太重,也只能說運氣太糟。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小丹藥,看著有諸多的名目,其中一枚竟然叫做“歡喜丹”,唐時頓時笑這曾炳華不知道留著這東西幹什麼。
  唐時清點了曾炳華的丹藥,有一枚築基丹、兩枚解毒的杏林丹、一枚劇毒的毒龍丹、一枚歡喜丹,還有一頂小小的黃銅丹爐,用靈識一探測,才知道是很次的下品法器。不過最大的收獲,可能是他現在手中捏著的一枚玉簡,神識一探測,竟然是正氣宗的浩然正氣心法,可把他給驚喜到了,雖然只有前三層,但好歹也是比較高級的心法啊。
  修真看什麼?功法、法寶、丹藥、靈力……
  好的功法就是成功的開始,修真方法五花八門,不同的功法引領不同的人走向不同的道路。
  在修道者這一邊,所有的功法都應當是化自道門的基本心法,而唐時最開始修煉的便是天海山最基本的道門三清心法,可是現在都是築基期了,好歹應該給自己挑一本正經的功法了吧?
  功法等級共有九品,與丹藥的等級抑一致,唐時在看到浩然正氣心法的時候,就看到了上面標注的功法品級,三品。
  只有前三層,所以這功法等級只有三品,如果有後面的呢?
  唐時不是很清楚,將這一枚玉簡放下了。
  修煉到了築基期才考慮著自己應該選擇或者擁有什麼樣的功法的修士,怕是只有唐時一個了。
  別的人都是一路練著一本心法過來的,只有他……
  蟲二寶鑒……興許也算是一本功法,只是這東西多少有些另類,在出現新的意象的時候,蟲二寶鑒會出現一些手訣之類的,能夠形成特殊的靈力運行軌跡,所以唐時的那些術法才有很大的功效,只不過……
  唐時覺得,《蟲二寶鑒》應當更像是一本術法大全,至於心法,他還是再繼續找找吧。
  最後楊文的儲物袋裡,其實並沒有什麼東西,因為那個時候的楊文很聰明,也很決絕,他們兩個人死拼到極點,他使用了不少的保命絕技,不過最後還是別唐時給搞死了。
  留在儲物袋裡面的,只有一枚很珍貴的結金丹——利用丹藥沖擊下一個境界,已經是整個修真界公認的方法了。
  畢竟楊文是築基後期的修士,也許距離接單沒有幾步,只可惜……最後落得如此下場……
  唐時一陣唏噓,不過想起罪魁禍首是自己來,也就沒什麼感覺了。
  繼續清點東西,唐時看著放在自己儲物袋裡的犁靈之屍的屍體和大肉塊,忽然犯了惡心,這東西的皮很堅硬,拿斬樓蘭鐵劍將之剝了下來放到一邊,根據《山海經異獸錄》的記載,犁靈之屍心血有劇毒,唐時於是在這一大團肉之間剖開了它的心臟,最後因為屍體存放時間太長的緣故,只取到了一小罐心血,他將這罐子放進了儲物袋。其後是那最後忽然冒出來刺傷了是非尖角,犁靈之屍滿口的巨牙,所有能夠拆下來的全部拆下來了,唐時才一把火將這血肉焚燒乾淨,一個風訣吹出了山洞。
  他還有一把沒腐朽徹底的三株木劍,一些零零碎碎的破東西,最大的收獲,只能是劍塚了。
  想到劍塚,唐時這心裡就有些激動,然而當他打開劍塚,才發現裡面——根本沒有千萬把劍!
  擦,尼瑪的怎麼回事?
  唐時當即就怒了,站在那一半劈開的劍塚前面,看著荒蕪的塚丘和那黑暗的天空,真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般。
  ……老子可以爆粗口嗎?
  天空裡飛來一張白紙,唐時接住了,一看就差點噴血。
  這世界還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賤人自有賤人磨。唐時真想不到還能遇到比自己更賤的人!尹吹雪!這貨還沒死!
  “唐時小友,心腸頗辣,吾修行千萬年不曾見,日後定有大造化。原擬以劍塚贈小友一二,聊表寸意,然則囊中羞澀,遂悄而收回,小友勿怪。他日若見,定以吳鉤相贈,勿念勿掛。道心不改。——知名不具。”
  吳鉤你麻痺!勿念你麻痺!道心你麻痺!
  老子現在想問候你全家!
  到手的劍塚飛了,裡面一把劍都沒留下,你他媽逗我?!
  氣得吐血的唐時已經直接將尹吹雪這樣的賤人拉入了黑名單,不知道這貨是通過什麼辦法將劍塚裡面的劍取走的,畢竟對方手中握著昆侖劍,而唐時的歸字令已經毀在了那山頭上,所以在控制力上來說,唐時必定輸給尹吹雪——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栽了,唐時陰暗了一個上午,將尹吹雪詛咒到死,直到下午才緩過氣來。
  於是最大的收獲沒了,唐時忽然就有了那樣的一種明悟,興許他這一輩子都是窮逼的命吧?
  在這之後,即便是重新看到他自己得到的那一枚鵪鶉蛋大小的靈晶和三十二枚下品靈石,唐時也沒感覺了。
  收拾好了心情,唐時鞏固修煉了一下築基期的境界,穩穩地站在了築基初期,這才在晚上,重新出了這一個山洞。
  離開的時候,唐時想到自己這幾天心境的變化,憶及那一晚所見的星辰漫天的景象,在洞壁上用斬樓蘭刻了“星河洞府”之後,翩然離去。
  此刻的唐時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有重新回到這裡的一天。
  他順著山系往前,隱約在南禺山山下發現了不少的市鎮,現在他已經換上了普通的青色道袍,看不出是出身於哪個門派的,也不會有人根據他的心法認出來,畢竟現在唐時使用的根本是最普遍的三清心法。
  順著南禺山一路往前,偶爾也有一些修真門派的痕跡,不過看上去很小,唐時也沒有停留,他現除了《山海經》上記錄的情況之外,對整個南山是什麼情況,並不清楚。所以,現在他需要的不是任何的修真門派,而是市集或者是小鎮,最好是有修真者和普通人聚集的那種。
  在達到令丘山下的時候,唐時看到了他需要的市鎮,便在一處山道上停了下來,取了山泉洗了把臉,將雙手浸泡到流過的山泉水之中,唇角一勾,便聽到了背後有腳步聲。
  “要我說啊,易師兄就是找不到事情干,我們怎麼沒發現有什麼魔修的蹤跡呢?”
  “你一個練氣期的,要能發現什麼魔修,那才是奇怪了吧?”
  “我也沒見易師兄有多厲害啊?怪事……”
  “別說了,前面有人。”
  這有人,指的自然是唐時了。
  唐時回過頭,忽然就明白那種感覺了——在自己練氣期的時候,他總是在想,到底築基期是怎樣的,可是到了築基期之後,現在回頭看練氣期,真有一種很難言說的微妙的感覺。
  來的是三個身穿黑白道袍的弟子,都只有練氣六七層的修為,看上去就像是當初天海山的普通外門弟子。
  他們看不到唐時的修為,自然猜出唐時是個修為比他們高的,當下便有一個人站出來給唐時拱了手:“不知前輩……”
  畢竟唐時還是穿著道袍的,應該也是修道者。
  他不過只是個築基期的修士,這個時候也被人稱作是前輩了,以後他有幸到了金丹期或者是元嬰期,想必也是能夠到知道被人稱作老怪的感覺的吧?
  面對這幾名弟子可能有的疑惑,唐時解釋道:“我有事從東山而來,停下來歇歇腳,喝口水。”
  說著他將自己還沾著水的雙手舉起來,那三名弟子之中的一個看上去比較年輕和青澀的,便沒忍住,帶了幾分得意的神情道:“那是,我們令丘山的泉水,方圓多少裡山都是出名了的。”
  “的確不錯。”唐時笑了一聲。
  看出這幾名弟子的警惕來,唐時順便轉移了話題,“不知道三位是哪個門派的?我來的時候看到下面有市鎮,不知道是普通人居多,還是修士居多?”
  “你居然不知道我們山?”其中一人一臉見了鬼的表情,轉而就知道唐時果然是個從外面來的,於是解釋道,“南山三大宗門,我們三大之中的陽明門的。這裡是令丘山,陽明門的山門。下面的市鎮是修真者跟普通人都有的……”
  沒有想到一來就撞見一個三大宗門之中的人,唐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點了點頭,拱手道:“多謝幾位相告,在下趕路,這便走了。”
  說罷,直接御劍而去,不久之後落在了市鎮的邊緣。
  唐時倒是跑得快,只因為他害怕自己被當成之前他們口中說的那個魔修了,後面的三個人在他走了之後還真的那樣懷疑,只不過並沒有追上來。沒有什麼真憑實據,更何況即便是魔修,以他們的實力,也根本沒有辦法阻攔。
  在鎮口上,唐時落了地,抬眼就看到右邊一棵大樹下面站著一個正在喝水的人,他想了想也沒有理會,只是那人盯著他看了半天,似乎眼底有幾分疑惑。
  唐時剛到一個地方,還警惕著,不過沒見到那人跟上來,也就放下了心。
  隨便找個人多的酒樓坐了下來,唐時將自己的耳朵豎了起來,便聽著周圍的消息,本來是聽得很歡快的,只不過……在看到之前大樹下喝水的那個人也進來的時候,唐時就感覺到了一種見鬼的微妙。
  那喝水的人穿著一身特別裝逼的黑衣,慢慢地走了上來,而後往三樓去了,唐時想著這好歹也是三大門派之一的陽明門山腳下,會出現這樣的人反倒是很正常的。
  聽著,唐時就逐漸地從零碎的信息裡面整理出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每個分區都有三大門派,這似乎是一種固定的規矩,每隔幾十年就要選上一次,不過多半都是那些門派不會怎麼改變。
  南山的三大門派,之前唐時遇到的陽明門的乃是其中之一,聽說也是武力值最高的一個,不過另外的兩個門派就有意思了。
  一個名為百煉堂,聽說是以煉器為主兼修煉丹的門派,不是什麼正經的武力門派,可是在整個南山相當受歡迎,畢竟修士們誰不希望自己有趁手的法寶?一個龐大的煉器門派,該是多麼有號召力?光是用腳趾頭想,唐時都知道這百煉堂絕對是個土老財。
  最後一個門派,卻有點意思了,據說這個門派的人沒什麼武力,也沒有百煉堂那樣實用,他們是南山,乃至於整個小荒四山,甚至於整個靈樞大陸最奇怪的門派。
  這一派,名為洗墨閣。
  他們說著的時候,下面恰好走過來一個穿得很文雅的男子,立刻就有人很激動地喊道:“看到沒,看到沒!洗墨閣的!”
  “你怎麼知道人家是洗墨閣的?這事兒也能看得出來?”有人奇怪。
  方才那大喊的人道:“這一身衣袍,那還是洗墨閣內門弟子的衣服呢,白底黑繡紋,每一件衣服都是洗墨閣弟子自己畫的,人家的衣服都是不一樣的,我不僅能看出來那是洗墨閣的,我還能知道那是誰。”
  唐時頓時覺得有趣起來,自己抬眼去看下面那人穿著的衣服,果然有些不一樣。
  因為這衣服上面,白色的絲綢一樣的面料上,竟然有一幅畫——潑墨的山水,如果不是因為衣衫穿著,有幾分褶皺的話,大約能夠看清楚,那是一副完整的潑墨山水畫。唐時一看,立刻有了一種好感,他低頭看了自己手中那《蟲二寶鑒》,再抬頭看酒樓下面緩步走過去的人,自己看不透這人的修為,應當是比自己高的。
  洗墨閣,還真是個比較獨特的地方啊。
  之前談論的那個人道:“那應該是洗墨閣內門大弟子杜霜天,穿的那一身衣服上的畫,應該是他成名之作《如墨山水》,唉……聽說已經是築基後期了,眼看著就要結丹的人物……”
  “這我倒是聽說過,洗墨閣的內門弟子應當是最少的了吧?現在也只有五個,每個人的袍子都是自己畫的,每一件衣服都跟幻術卷軸一個效果,真不是一般地厲害……”
  “原本這一項,叫做‘畫裳’,只是內門之中才有的事情,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蔓延到外門,外門弟子也為自己畫衣裳,雖然不像是內門弟子那麼厲害,不過也偶出佳作。只是外門弟子不得著白,內門弟子的白衣,便是辨認他們的標志了。”
  “原來如此……”
  “洗墨閣只憑著人家這一項出名,能不厲害嗎?整個南山的卷軸幾乎都是他們在做。”
  “誰叫咱們南山人愛風雅,卷軸這種東西,不管是幻術卷軸還是別的卷軸,都是一等一看重的。”
  “說是這樣說,可是在南山這樣的地方,洗墨閣存在這麼多年,又怎麼能說沒有影響呢?相輔相成吧?”
  “也是……”
  這一切的介紹,都充滿了一種很神奇的感覺。
  唐時的目光,轉向了已經從酒樓下面走過去的那傳說之中的洗墨閣內門大弟子,看著那微風吹起的衣袂,正是一座高高的山峰,便有一種迷惑的感覺,幾乎以為自己是看到了真正的山峰,便如當日小荒境之中的小昆侖一樣。
  只不過,轉眼唐時就回過了神來,幾乎驚出一身冷汗。
  他竟然被這衣服上的圖畫,迷惑了這麼一瞬間……
  洗墨閣每一名弟子的衣服都是自己的成名之作,也是他們身份的標志,乃是實力與名聲的結合體。
  這個門派,在南山似乎有超乎尋常的名聲……
  初到南山的唐時,現在還不明白洗墨閣的意義,過一陣才懂。
  此刻,唐時聽完了八卦,飯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本來打算走的,哪裡想到忽然上來一群人,在談論一些唐時很感興趣的事情。
  “要我說,這小荒境的事情根本就不能這樣做,我們南山的事情跟別的地方有什麼相關?”
  “不是說我們南山這一回都是沒有傷亡從小荒境出來的嗎?”
  “那是,百煉堂跟洗墨閣,都不算是武力門派,真正的戰鬥力只有陽明門,人家那是相輔相成,哪裡像是別的地方那樣?聽說這一次,東山的最慘,活著出來的都沒幾個。”
  “有這麼慘嗎?以前東山的人進去,不也有正氣宗領著嗎?小自在天的和尚們也很是慈悲,不會對落難者袖手旁觀吧?”
  小荒十八境!
  唐時握著酒杯的手掌,忽然就緊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此刻可能太過異樣,怕是要露痕跡,無聲地抬手,將杯中酒飲盡,才覺得心情平靜下來。
  這幾個人似乎是想要往樓上走,並沒有在他們這一層走多久。
  只是他們的聲音,唐時還是能夠聽清楚的。
  “東山正氣宗你聽說過吧?去了四個,全折在裡面了。那吹雪樓也一個沒回來,千廈門的在半路上就被妖修們弄死了……現在整個東山元氣大傷,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緩過來……三大門派,臉都丟盡了,哈哈……”
  “小荒境裡到底是遇到了什麼凶險,怎麼能死這麼多人?”
  “誰知道呢?小自在天都死了一個,還有哪一個門派的不能死?”
  “小自在天這件事我聽說過,不過我也聽說,是昨天的消息,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似乎有沖突,然後……有一個弟子似乎被罰了……”
  “似乎還是比較重要的弟子……去過小荒十八境的……”
  ……
  他們倒是上去了,唐時坐在這裡,忽然有些七上八下起來。
  畢竟這裡是在南山,東山那邊的消息要過來,不需要通訊珠根本不可能,偏偏通訊珠是個很珍貴的東西,一般的門派沒有,所以修真界的消息傳遞比較極端。
  他放下酒杯的一瞬間,聽見上面忽然有了吵鬧聲。
  “什麼沒位置了?那他坐的是什麼位置?普通人都一邊兒去!”
  接著是小孩子的哭聲,吵鬧成了一片。
  唐時皺了眉頭,走了出去。
  在這種修真者和普通人都在的地方,這種情況其實也很難避免。
  唐時走後的酒樓,一如既往地熱鬧。
  三樓上,那黑衣男子坐在一旁,端著小酒喝得舒服,新來的那一群人趕走了沒有靈力的普通人,占了人家的位置,叫上了一桌好酒好菜,便吃喝起來。
  什麼修仙者,嘴臉也這樣難看。
  常樓來這裡的時間不短了,今日差點被那陽明門的人發現,好在跑得快,到了下面,換這一身衣服,也就沒人能夠認得他了。
  樓下走過去一個穿青袍的人影,似乎是個築基初期,算是在這裡不錯的了。
  修仙者的世界,果然是大,不像是他們修魔者,只能在大荒閣周圍形成的勢力大圓盤跟小荒四山的夾縫之中生存。
  整個靈樞大陸,除去四個角,中間是一塊正方形,而大荒閣就在這正方形的正中,圍繞著大荒閣方圓千里都是大荒的勢力范圍,只不過這勢力范圍是一個圓。
  在正方形當中放置了一個圓,即便是畫最大的那種,也還要留出四個邊角來,這四個邊角,沒有小荒四山勢力的滲透,大荒的也管不到那裡,妖修在天隼浮島,佛修在小自在天。久而久之,像是成了一種不成為的規矩,這四個殘缺的角,就成為了魔修們活動最頻繁的范圍。
  大多數知情的人,將這裡稱為天魔四角。
  其實魔修也是人,只不過是走的路類似於妖修,而本身又是人,所以才有了一種特殊的分類,稱之為“魔”。
  常樓腦子裡過著事兒,也沒怎麼聽旁邊的人說話,卻不想忽然之間聽到旁邊怪叫了一聲。
  “這是什麼!”
  常樓轉過臉,就瞧見隔壁一桌好酒好菜,在一瞬間變成了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還在爬動的青螺!饒是常樓本身忍耐力不錯,也是瞳孔劇縮了一瞬!
  那些青螺真是活的,還在盤子裡面爬動,一瞬間讓人覺得特別惡心。
  然而更可怕的是,前一刻還在大喊大叫的人,忽然逐漸地安靜了下來。
  常樓坐在一邊,像是有了一種很奇怪的預感,接下來會發生一些挑戰自己三觀的事情。
  果然……真的發生了……
  這幾個之前還囂張的人,此刻像是中了魔一樣,坐了下來,對著那盤子裡的青螺痛哭起來,像是死了爹媽一樣悲傷欲絕。
  “我們太浪費了,這樣的美食怎麼能夠浪費呢?!”
  “我們應該吃掉他們吧?”
  “多麼可愛的一群青螺啊……”
  “吃掉吧……”
  中了魔了!
  常樓只覺得自己的頭皮那一瞬間開始發麻,他嚇得直接丟了自己酒杯,周圍的人也被這一幕給嚇裂了,這一群人方才這前面一桌好酒好菜全部變成了螺不說,這些人竟然還直接用筷子夾起來把這些東西放進了嘴裡!
  就在有人要惡心吐的時候,這一幕惡心的場景,有變回了原樣,菜還是那些菜,也沒有任何的青螺。可是方才動筷吃下去東西的人,卻覺得自己喉嚨裡相當不舒服……
  當即就有人吐了出來,嘔了個昏天黑地。
  常樓似有所感,忽然轉過頭,看了一眼樓下,正看到那青袍人扭頭,看了三樓一眼,而後低下頭去看了自己的手,接著才往前走。
  二話不說,常樓放下了銀兩,轉身就離開了酒樓,隔著人群緩緩地跟了上去。
  唐時不過是隨意地實驗了一下《望洞庭》和《憫農》第一首結合的威力,看樣子以後這些詩句,還能夠想到別的用法——比如組合句,不一樣的組合,有不一樣的效果,這些全靠唐時自己開發。
  當然,有的效果會特別驚人,特別震撼,也有可能像今天一樣,給人一種說不出的逗比的感覺……
  白銀盤裡一青螺,所有的東西化作了“螺”,之後是“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看到盤子裡那些東西,你們忍心這樣浪費糧食嗎?不忍心你還不快吃?
  所以他們就中招了……
  他面帶微笑走著,忽然覺得背後有人跟著自己,不過轉眼前面就有更有趣的事情吸引了自己。
  在一面長牆上,有人貼了一張榜,上書幾個龍飛鳳舞,筆力蒼勁的大字——
  洗墨池之會!
  翰墨之寶,洗墨為池。
  南山之首鵲山,招搖山洗墨閣。
  只有這幾個簡單的大字,唐時有些沒有看明白,卻覺得自己身邊的人似乎都已經對這情況心領神會了。
  他隨意問身邊的人道:“這是什麼意思?”
  “嘿,一聽就知道你是別的地方來的,或者是剛剛踏入修真界的小毛頭。南山洗墨閣每三年一次洗墨池之會,內外門弟子甚至是三大長老,乃至於掌門,一起出來作畫,製作一幅巨大的幻術卷軸,可是整個南山的盛會,不管你是新來的還是剛剛踏入修真界的,那都是不可錯過的盛事啊!”
  洗墨池之會嗎?
  唐時想到自己之前在酒樓裡聽說的事情,畫裳,僅有五名內門弟子,杜霜天,那一身衣服……《如墨山水》……
  似乎,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啊。

  第四十三章:洗墨池

  那個人已經跟了自己一路了,唐時很清楚。
  終於在走到半道上,看著周圍沒人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回頭看那黑衣人,直言道:“閣下還准備跟我多久?”
  常樓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裝傻道:“是在叫我嗎?”
  唐時很想說……叫的就是你這傻逼,可是想想兩個人的實力可能在一個水平線上,動起手來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更何況這個人跟了自己一路卻沒有動手,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隱去了原本的盤問的念頭,唐時很和善地笑道:“閣下也是要看洗墨池之會的嗎?”
  常樓連忙點頭,“同路?”
  “看樣子是我誤會了,沒有想到還有人願意跟我一樣專門走偏僻的道路去洗墨池呢。”唐時話裡有話,常樓假裝聽不懂。
  興許是在酒樓那邊,唐時露了痕跡,不過也根本不大明顯,事情是他走了之後才出的,這個人如果能夠注意到,絕對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
  那常樓很自然地走上來,“哈哈……是嗎?我們一起走得了……”
  自來熟?
  唐時無語了一瞬間,卻在這常樓走到他身前三尺處的時候,忽然有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是個魔修,嘖,想不到……”
  擦,這是什麼聲音?!
  感覺是有個嫵媚的女聲在他腦子裡面響起來,唐時幾乎是立時驚出了一聲冷汗。
  常樓只覺得唐時的表情忽然有些奇怪,於是問他道:“你是怎麼了?”
  唐時道:“只是忽然覺得有了個同路人,感覺很奇怪。”
  這話不過是遮掩方才自己的異樣而已,只是說出來之後,倒真的覺得奇怪了,因為有外人在,唐時根本不敢檢查自己腦子裡方才冒出來的那個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不過,方才這嫵媚的聲音說……自己眼前這個是,魔修?
  他忽然就想起來之前在令丘山陽明門下面的時候,聽著過路的那幾個小修士說什麼發現了魔修,難道就是自己眼前這個?
  那倒是有意思極了,唐時莫名地笑了一聲,竟然也不緊張。
  這年頭,在別人眼底,他唐時在小荒十八境的那種行為,恐怕也沒跟道修有什麼區別。
  魔修什麼的,不也跟人一樣嗎?只是走的路不同。
  “有人同路,真是再好不過了。”唐時笑了一聲,便真的兩個人一起走了。
  一路上,唐時跟常樓聊天,才發現這個人知道得特別多,雖然不像是是非那樣淵博,可是說起事情來也是頭頭入道。
  他趁著談話的功夫,悄悄檢查了自己的識海,沒有發現任何的異常,之後又查了儲物袋,在靈識接觸到那個發著藍光的盒子的時候,唐時一下明白過來了。
  之前整理東西的時候,這盒子放在一邊,唐時查探一陣也沒有什麼收獲。
  這盒子,乃是唐時從劍塚背後的坑裡,從那妖修的手中搶來的,那些妖修一口一個“老祖宗”稱這盒子,讓唐時有些發楚,沒有想到現在竟然……
  “喲,你終於發現我了啊,還不算是很笨。”
  那女人的聲音妖妖俏俏的,有些勾人的味道,像是貓爪子撓心,唐時只聽得心顫,什麼笨不笨的……傻子都能想到是這個盒子好麼?
  “懶得理會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老祖宗我再去睡會兒……”
  說著,那聲音就低沉了下去。
  好歹沒有危險,唐時放心了不少。
  “南山經之首曰鵲山,其首曰招搖之山,臨於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名祝餘,食之不饑。有木名迷穀,黑理且其華四照,佩之不迷。”
  山海經山記載的東西,被常樓慢慢地背誦了出來,唐時也聽著,接話道:“路上我聽人說了卷軸,不過我是從東山來的,從沒聽說過,這卷軸是什麼東西?”
  “我也是才從外面來不久,只是經過這裡而已。不過有關於卷軸,我倒是了解一二。你知道符嗎?”常樓似乎沒見過唐時這麼不懂世面的。
  其實,到現在為止,唐時除了這一身築基期的修為略微出彩一些之外,根本看不出任何的氣場來。
  怎麼說呢,在交談之中,常樓發現自己有些想錯了。
  他本來以為唐時應該是個修行和見識都不錯的人,至少一開始他是這樣感覺的,可是談久了之後,就逐漸地發覺,這人不管是在修行還是別的方面,似乎都知道得不多,除了跟他一樣幾乎能夠將《山海經》倒背如流之外,並沒有任何可以惹人注意的地方。
  興許,唯一能夠讓人覺得他不凡的地方,是唐時的這一雙眼。
  唐時的言語之間,都透露出一種經歷過很困苦環境才能磨練出來的堅忍,還有一種很奇怪的豁達,可是他不知道大荒閣的人數,也不知道小荒四山各有哪些門派,甚至連第一流的門派也不知道幾個,更不知道為什麼東山的實力在整個小荒四山之中是最低的……
  唐時不知道常樓對自己的疑惑,他只是一直在腦補那卷軸的模樣,可是現在常樓忽然之間提起了符,他就有些明白了:“我懂你的意思了,這卷軸似乎也是利用一些特殊的筆、朱砂和紙符製作出來的,跟符紙有差不多效果的東西?”
  “的確是這樣,不過要高明許多,畢竟一個只是符,另外一個只是卷軸。”
  唐時的理解力還算是不錯,常樓簡直開始好奇唐時是哪一個宗門出來的。
  談到有些問題的時候,他會表現得相當土鱉而且坦然,可是在某些問題上,他又特別高明。這人,走的是一種極端的路線。
  兩個人都是御物而行,唐時踩著他那破鐵劍,跟常樓踏著他那一柄黑色的長槍的速度差不多。
  一路行來,兩個人談了很多,也終於看到了前面的城池。
  這裡是整個南山的最中心了,群山環繞之中有一片不算小的平原,於是逐漸地形成了集市,又有了城池,其中最大的那一座山峰便是百煉堂所在,唐時遠遠地看了一眼,便道:“今日在這裡歇腳吧,順便打聽一下消息。”
  唐時是想要去看看整個南山的洗墨池盛會,要往南山最西邊走,而那常樓的目的地似乎不是那裡,只不過是順路。
  之前那盒子裡的“老祖宗”說這人是個魔修,那麼唐時就能夠很自然而且大膽地猜測出一件事——常樓的目的地應該是天魔四角之中的西南角。
  剛到了客棧,唐時二人吃過了飯,便有人在下面兜售有關洗墨池之會的小冊子,於是唐時掏錢買了一本,拿回自己的房間看了。
  常樓似乎還有什麼事情要做,於是自己出去辦事了。
  沒他打擾更好,唐時才懶得管他是魔修妖修還是什麼怪物呢,只要不打擾到唐時,與唐時的利益無關,一切都是能夠容忍的。
  在天海山的那段時間,並沒有人給他灌輸什麼正邪之分,所以唐時腦子裡根本沒有什麼概念,大家都是人,說什麼正邪呢?
  更何況,天海山之中,有些手段和人心,那真是邪魔也比不過的。
  才盤坐下來,唐時便在自己的房間裡布下了陣法,緊接著將儲物袋裡的那個盒子拿出來,只是一個巴掌大的普通的黑色盒子,入手很沉,上一次沒有研究出什麼來,這一次也照樣看不出什麼深淺。
  “什麼老祖宗……該不會裡面真的封印了什麼妖怪吧?”
  唐時自語了一聲,沒有想到那盒子忽然之間亮起來,接著就是一個尖銳的女聲,“妖怎麼了?你老祖宗我可是九命貓妖,別的妖能跟我相提並論嗎?修士們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大姐,你在盒子裡面就不要說話了好不好?
  唐時忍不住就要翻白眼了,這貨到底是什麼啊?
  “九命貓妖是什麼東西?”
  唐時很白癡地問了一句。
  那盒子上面泛著的藍光忽然之間就停住了,久久沒有動靜。
  唐時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只覺得那藍光輕柔緩慢地閃爍著,忽然就有了幾分蒼涼的感覺。
  石質的盒子外表上,有鐫刻著的細紋,只是已經相當古拙,已經歷經了歲月。
  那女聲,雖然依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勾人的味道,可是此刻已經帶了蒼涼的感歎:“已經沒人記得了啊……”
  忽然就不知道說什麼的唐時,猜到這一位“老祖宗”興許是在回想往事了,過了很久才補刀道:“……大概不是沒人記得了,是我見識太淺薄……所以,九命貓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老祖宗:……我可以做了你全家嗎?
  “你這種智商,到底是怎麼達到築基期的?”那盒子裡面的人似乎終於發了狂,大聲地斥罵著,“有那個本事從我妖族小輩的手中將我奪了過來,卻只有個破爛的築基期的修為,現在還問我是什麼東西?我是東西嗎?我是東西嗎?老娘活了這幾萬年怎麼就遇到你這種不走心的貨呢?!”
  “是啊,你不是東西嘛。”
  一開始還擔心她蹦出來,可是等了這麼久,她還是在盒子裡,唐時就像是明白了什麼,於是開始肆無忌憚起來。
  這九命貓妖,肯定是被封印了吧?
  小荒境的主人,為什麼要封印她呢?
  大約是因為正邪不兩立?
  唐時腦子裡面晃過去的想法很多,也很不靠譜。
  不過一轉眼,這九命貓妖就發飆了:“你、你……好個嘴巴刁的人類小修,等老娘出來了,定要將你撕成兩半掛到天隼浮島三株樹上,讓冽風吹你的身體,冰火烤干你的血液,把你做成人干,饗我妖族!”
  “別扯淡了,你出來了再放大話好嗎?”
  唐時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老祖宗,光說不練假把式,你倒是把我烤成人干啊。”
  ……賤,賤人!
  多少年沒有遇到過這麼賤的人了?殷姜簡直快氣瘋了,只是她的確沖不開這個盒子的封印,而同時她也早就知道,唐時現在這種築基期的修為,根本不可能撼動這封印一絲一毫。
  早在小荒十八境裡,殷姜就已經見識了這賤人的狠辣,知道自己可能沒辦法誘惑唐時,讓唐時送自己回天隼浮島,去解開封印。
  太多太多的徒勞了……
  “呵,我是沒辦法將你烤成人干,你能這麼犯賤,也是你的本事,只不過賤人自有賤人磨。你身中劇毒,這個時候怎麼還沒死呢?”
  武斗是沒戲了,現在也只有嘴皮子的功夫了。
  唐時怔然,只道:“我何時中過劇毒?”
  “一看你眉心之中有一道黑氣,眼底又有幾分暗紅,想必是中過那苦海無邊境裡的雙頭巨蟒之中一隻的毒,一般來說……”殷姜說著說著就停了,而後似乎很疑惑,“你跟小自在天有什麼關系?是那群禿驢派到道門的內線?”
  這話題怎麼轉換得這麼快啊?唐時還在想之前她說的事情,怎麼就轉到小自在天去了?
  他無語道:“我跟小自在天那班禿驢自然是沒關系的,不過你到底說的是什麼啊?我的確被蛇咬過,不過早就解了毒啊。”
  “雌蛇淫毒,哪裡那麼容易就解去?我看著你不過是因為身體之中有一道佛光壓制,所以現在一直沒毒發吧?”那九命貓妖的口吻一下就變得很輕蔑,似乎看不起唐時的見識,畢竟人家活了幾萬年的人了,吃過的鹽比他吃過的飯還多。
  唐時皺了眉,只道:“佛光?”
  “你不知道?那就奇怪了……想必是小自在天的和尚們總是喜歡做好事不留名吧?不過我是真的不騙你……雙頭巨蟒這東西,雌雄同體,你眼底見紅,分明是雌蛇的毒,哈哈哈……”
  說到後面,她竟然沒忍住,笑出了聲來,讓人疑心她是發了瘋。
  唐時只聽得臉都綠了,這女的到底是什麼神經病啊?
  “別發瘋了……”他抬手觸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卻閉眼感知了一下,果然他的眼底有淡淡的一片紅色……
  手指觸摸到的地方,似乎真的有一股陰冷的感覺,而他竟然沒有發現。
  佛光什麼的……
  忽然就想到,自己從那地底的蓮池裡醒來的時候……
  看唐時還是一臉不信的樣子,那殷姜冷笑了一聲:“好心提醒你,反被當做了驢肝肺,倒也罷,你願意死,我才不攔著你呢。”
  “……”唐時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問道,“前輩可以細說一下嗎?”
  這個時候知道喊前輩了,倒是見機得很快嘛,想著自己以後可能還要跟這小子相處很久,殷姜也不願意將關系鬧僵了,好歹以後還是有打算的。
  “蛇性喜淫,雙頭巨蟒更是其中翹楚。那孽畜似乎是千劍那賤人搞進去的,要將佛家聖地破壞個乾淨,只不過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留在那裡了……雙頭巨蟒,乃是雌雄同體,黑色的那條大蛇是雄蛇,紅色的小蛇則是雌蛇,中毒之後眼底和眉心都會有痕跡,並且毒發很快。你們修士的身體,無法抗衡這樣劇烈的毒性,只怕一個走火入魔就死了,你能活下來,倒是奇怪了,只是不知道誰有這樣的本事,能在你毒發的第一時間就動手制住了。”
  說著,殷姜有些疑惑起來,“不對啊……我後來看,你們整個隊伍裡最高的修為也沒越過金丹期去啊。那個境界跌落的……”
  殷姜像是忽然之間想到了什麼,聲音低下去,在唐時連問了幾句之後,她才猛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我的天,竟然是這樣嗎?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滑天下之大稽也!笑煞我了……哈哈哈……”
  這女人真的瘋了。
  唐時手一拿那盒子,使勁地晃了晃,喊道:“別笑了,你到底知道了什麼就快說!”
  殷姜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如果現在她能夠化成人形,只怕已經笑彎了腰。“你知道什麼是雌蛇之毒嗎?”
  “……”不知道可以嗎?修真界小白唐時表示,跟這樣的一隻妖孽女人在一起,也許需要很高級的知識儲備。他需要找一個地方,惡補一下這些常識性的東西了。
  殷姜已經完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話了,她怕打擊到唐時,只道:“罷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唔,我叫殷姜,你是叫唐時吧?”
  轉移話題的伎倆並不高明,唐時有些無言地翻了個白眼。
  他道:“你是妖族的九命貓妖,貓族的老祖宗?”
  “差不多吧。”殷姜似乎知道唐時現在要開始問正事了,也收斂了笑,變得嚴肅幾分。
  唐時是在盤問她,“好吧,殷姜前輩,告訴我,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是魔修的?你能夠看到外面的一切?”
  “也不算吧,能夠感知到一些東西,聽到你的聲音,感知到別人的氣息,不過聽不見別人說話。”
  殷姜說著說著,就有些傷感起來,“你小子如果有元嬰期的修為就好了,至少能夠放我出來。”
  “前輩,你哪裡來的自信,我一定會放你出來的?”唐時再次無言。
  “世上怎麼可能有男人見了我還把持得住?”殷姜說出了一句相當剽悍的話。
  唐時整個人立刻就風中凌亂了,老祖宗,你真的是我的老祖宗,老妖怪了真的還會有人喜歡你嗎?雖然聽說妖修們的壽命一向很長,可是對萬年老妖產生興趣什麼的……唐時還是做不到啊!
  不過,殷姜說完這句話思考了一下,有些無言地加了一句:“一小部分小自在天的老禿驢除外。”
  怎麼覺得這話裡帶了些傷感的味道呢?
  想到當時在劍塚的時候,那狐族出來迷惑是非,結果小子在天的三個人都紋絲不動,唐時笑了一下:“佛家的定力很強,你也沒辦法的吧?”
  “我是萬年的九命貓妖,你聽說過九尾狐嗎?我跟那妖精是一個等級的,世間萬物,少有沒有欲念的。仙佛妖魔四修之中,妖魔二修是欲念最深重的,也根本不忌諱你們修士忌諱的那些事情。相較起來,道修似乎要清心寡欲一些,但這些人,只要修為跟我差不多,就能夠成功地引誘……最麻煩的還是小自在天的禿驢們啦……”
  這種裝嫩的口吻。
  唐時聽得想笑,解釋了這麼多,那意思還是很簡單——殷姜估計對小自在天的和尚們很頭疼。
  興許是看出了唐時現在的想法,殷姜道:“你別看不起我,我年輕的時候,在天隼浮島也是有名的妖修,大半個小自在天都仰慕我的風采,偌大一個小自在天,也就三個人沒能夠被我成功引誘。”
  “三個人?”佛修……竟然也這樣脆弱嗎?唐時有些不敢相信,以為殷姜是在說大話。
  殷姜笑了一聲,有些感歎:“都是陳年舊事了,那幾個和尚……不知道現在是怎樣了……我都被關了幾千年了……從沒出去過,想必以人類的壽命,那三個和尚,不是已經飛升了,就是已經成為佛塔裡面的捨利子了吧?”
  唐時無言,他注視著那盒子,用一種很難言說的帶著溫暖的神情。
  “不要這樣看著我啊少年,人家會害羞的……”殷姜哈哈乾笑了兩聲,最終道,“好吧,我是喜歡上那個和尚了,不過現在那和尚可能死了……”
  “……”臥槽尼瑪!你說什麼!
  唐時嘴角抽搐了!
  殷姜坐在盒子裡,她知道唐時看不到自己,其實她也看不見唐時,一切不過是靠著靈識的感應而已。“現在我是看著你夠賤,夠對我胃口,我才告訴你的……不要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這輩子喜歡誰都好,千萬別喜歡和尚,一個個都是無情的冷血貨色……”
  想當年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整日去勾引那和尚,人家卻冷冰冰地推開她,讓她自重。
  一想到這一段血淚史,殷姜就忍不住趴下來,抱著盒子淚流滿面,“說起往事就很傷心呢……你給我喝一口血吧,我餓了。”
  唐時:“……”你麻痺的話題轉換不這麼快,興許我就信了你了!
  他不想再跟這殷姜浪費時間,直接抬手打下了了幾個封印,必須讓殷姜什麼都看不見,否則唐時總覺得自己是在時時刻刻被人視奸,這感覺真是一點也不好。
  “喂喂,我說你這個修道的怎麼這麼不解風情呢?你聽到這些事情不應該是對我的過去甚至是未來相當感興趣嗎?難道我胸不大、腿不長、臉蛋不漂亮嗎?喂——給我喝口血啊我真的餓了!喂——”
  一把拍上那盒子,將最後一道蒙蔽視線的法訣打出去,唐時無恥道:“你胸大腿長臉蛋美我又看不見,再見!”
  可憐的九命貓妖殷姜,就這樣無情地重新被封進了盒子裡,雖然能夠說話,可是周圍黑漆漆的一片,連聲音幾乎都不能傳出來,她只能感覺到周圍是什麼情況。
  被關了太多年,感覺都要跟這個盒子同化了呢。
  她抱緊了自己,用一種很憂郁的眼神,注視著這盒子裡面須彌芥子的空間,真的會餓死的……那和尚,怎麼就這麼狠心,將自己封印了呢?
  什麼愛情,不過是騙人的謊言。
  唐時跟這九命貓妖談了很久,現在有一種心力交瘁,又說不出原由來的疲憊感。
  什麼中毒之類的,回頭要好好查一查,現在只能放下。
  唐時研究了一陣蟲二寶鑒,將七首詩來回地練了一遍,也就到了第二天了。
  外面常樓坐在那裡吃東西,其實到了築基期,吃東西不過是一種習慣,入鄉隨俗而已。
  常樓招呼唐時坐下,唐時也就坐下來一起吃。
  “我聽說從這裡開始,會有很多修士一起去招搖山洗墨池,我們不如跟著大流走吧。”最重要的是,還能夠順便探聽到不少的消息。
  此計正中唐時下懷,他也沒有什麼意見,回頭看一眼常樓,卻見這人已經換了一身黑底織金的長袍,整個人看上去異常俊朗,眉目之間隱約著幾分邪氣,倒真像是個魔修。
  常樓回頭,“看我幹什麼?”
  “只是覺得你長得很不像是魔修。”唐時似笑非笑,也只說了這一句,卻讓常樓端著碗的手指抖了一下。
  見唐時沒有再說,常樓也久久地沒有再說話。
  興許是忽然之間別人看穿,並且以這樣的口吻說出來,多少讓人有些無言吧?
  唐時昨晚開始陰郁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在向著洗墨池而去的最後一段道路上,常樓終於還是沒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而且知道了之後又為什麼還要跟他同路,不怕他有什麼陰謀詭計嗎?一系列的疑問,讓他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覺。
  唐時只將雙手往腦袋後面一抱,輕飄飄道:“詐你的。”
  常樓:“……”
  如果他知道唐時他全家的名字,一定已經挨個問候了個遍。
  在城池之中的時候,唐時就已經看到了百煉堂開的商鋪,全部是賣各種法寶丹藥的,他進去晃了一圈,就深刻地明白了自己是個窮逼的事實,出來了之後卻進了洗墨閣的商鋪,終於見到了那些傳說當中的卷軸。
  其實卷軸上畫的,大多還是山水畫,也有寫生的,其實跟畫展沒有什麼區別,唯一不同的是,這些卷軸各有各的功效。
  有的能夠凝神靜氣,有的能夠布下八陣埋伏,有的能夠化作一道劍氣殺人,有的能夠形成一座困陣,有的自己就是一座幻境……
  從裡面轉了一圈出來,唐時就大開了眼界,完全是自己以前沒有了解到的世界。
  這一路走過來,唐時的眼界大大地被開闊了。
  洗墨閣位於南山最西邊的招搖山,就在招搖山的山腳的位置,如果將招搖山比作是一個巨人,那麼洗墨池,應當是巨人腳背上的一汪泉水。
  只是這是一潭黑色的泉水。
  在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唐時就想起王羲之和洗墨池,此人乃是書法名家,練筆之多,已經令整個洗筆的水池裡的水都變成了墨黑色。
  此洗墨池,與彼洗墨池,似乎有這麼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在看到這洗墨池的第一眼,唐時就已經為之心神震撼了。
  遠遠地,從高聳入雲的招搖山上,一道墨黑色的泉水流淌了下來,經過嶙峋的怪石,穿過了蒼翠挺拔的一片竹林,最終出現在陽光下,帶著幾分悠遠的墨韻,就這樣緩緩地,潺潺地,有著細微的聲響,然而異常地寧靜。
  來到這裡的所有人都是安靜的,他們注視著在山道之間和廣場上走動的那些洗墨閣的弟子,大多都是穿著別的顏色衣服的外門弟子,似乎是在地上刻畫著什麼,偶爾也會出現一兩個穿著白衣的內門弟子,讓人將地上的一些東西改了改方向。
  他們似乎還在布置一座陣法。
  唐時在這邊認真地看著,只是常樓似乎不感興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通訊珠,遺憾道:“看樣子是無法親眼目睹這一次盛會了。”
  “怎麼了?”唐時愣了一下,回頭問道。
  常樓搖了搖頭,“忽然有些事情出了變故,我得先走了。”
  說罷,他拱手給唐時告別,唐時也只能與他道別,看他很快地消失了,這才回轉頭,拋開常樓怎麼突然走了的疑問,繼續看著自己眼前的這一場即將開始的盛會。
  來的人已經越來越多,天際還有浮雲,招搖山像是一座仙山,帶著一種超然的態度,讓所有人為之仰視。這些來了的人,因為在下面看不清,便遠遠地御物升到半空之中,自己占據一個地方,唐時也如法炮制,自己選了一個角度不錯的地方觀看。
  隨著一聲悠長的鍾鳴,便見到從山頭上放出七彩的光芒,向著四周漫射開來,所有人都抬了眼,感受著這一刻的美景帶來的安靜。
  而從山道上緩緩走下來一個滿是鬍鬚的老頭子,手中提著一桿巨大的毛筆,足足有一人高,筆頭也很粗,便向著那廣場上,洗墨池邊來了。
  緊隨其後的卻是五個穿白衣的內門弟子,有了以前的認知,現在唐時第一眼看的就是他們的衣服。
  那穿著潑墨山水的乃是洗墨閣的大弟子杜霜天,唐時早早地就見到過他了,之前在陽明門的勢力范圍的時候,他曾經從酒樓下走過去,聽說已經是結丹的人物了。
  除了杜霜天之外,還有另外的三男一女,長得都比較俊秀。
  杜霜天之後,是個女子,白衣之上繪著紅梅傲雪;其後都是男子,也都是白衣裝扮。
  一個衣服上繪著竹石圖,一個繪著牡丹亭台,最後一人卻是蘭草圖。
  五個人,五個內門弟子,衣服都是不一樣的,並且給人的感覺也不一樣。
  所有的外門弟子都扭頭去看他們的衣服。
  這是一種身份和實力的象征,同時也是一種風雅和志趣。
  每一幅畫,都給人一種活著的感覺,彷彿那不是刻畫著的圖案和繪制上去的線條,而是活生生地在那裡,是真實的山水花鳥蟲魚……
  不過最搞笑的,應當還是那個老頭子,正面看的時候沒什麼感覺,可是當這個老頭子一轉過身,將自己的雙手舉起來,唐時立刻看到他背後哦畫著什麼了——竟然是一副猛虎下山圖!
  一瞬間,周圍那五個白衣弟子營造出來的那種風雅意境,頓時被破壞殆盡,竟然湧出一種無邊的殺氣來。
  唐時頓時覺得自己心神一顫,再也不敢小視這洗墨閣出來的人們。
  那老頭子,脊背挺得很直,整個廣場上占滿了洗墨閣的大小弟子,他當下一抬手,將自己手中的筆提起來,頓時那原本看著就已經很大的筆,竟然再次長大了一圈,便聽那老者一喊:“起筆——”
  下面所有人同時手一抬,拿出一支筆來,而後那老者往廣場中間一點,便見一副長約三十丈寬餘十丈的卷軸立刻從廣場上立了起來,橫斜在半空之中。
  那老者抬手,一筆點在廣場邊洗墨池中,便蘸了墨跡,而後怒喝一聲,所有人只覺得自己耳邊似乎有虎吼一般,便見到那老者提筆的微黃的卷軸上畫了一隻猛虎。
  “想不到今年竟然是周莫問長老主筆,是換人了的。”
  “周莫問的猛虎,整個南山都知道的名頭!”
  唐時聽著別人說的這些話,目光久久地停在了那畫面之上,那一隻猛虎,伏在地面上,前爪壓在巨石,目光凶狠,似乎要從紙上跳出來一般,隨後那老者喊一聲“點睛”,便見到那畫筆忽然縮小,將方才天際之上飄飛的七彩虹光裡,那一點黃色的光,聚攏在了筆尖。
  “看,這是凝色,這七彩的光便是洗墨閣製作卷軸的精髓,難得出現一次,這一次竟然作為點睛之用!”
  “真厲害啊……”
  那聚攏了一點黃光的筆尖,便輕輕地點在了那猛虎的兩眼之中,頓時所有人聽得震天一聲呼嘯,周圍狂風大作,黑雲密布,好一陣才緩過來,一隻猛虎的虛影凶狠地掙扎著,似乎要從畫裡出來,卻被那周莫問長老一掌拍回去,而後長筆再次一點,那活了的虎,就已經成為了一副圖畫,永遠地留在卷軸裡了。
  唐時看得太用心,在那猛虎虛影從卷軸之上出來的時候,竟然被那聲音搖動了心神,差點一口血吐出來。他強忍著喉頭的腥甜,繼續看著上面作畫的場面。
  周莫問退下之後,同時有五名內門弟子起筆,在圖畫的各個角落作畫,頓時只見筆尖墨跡飄飛,長短伸縮彎直不一的筆畫構成了圖案,而後五人像是約好一般,同時歸攏身形,站在一起,便看到五支筆合在一起,卻在那猛虎的周圍畫出了茂密的叢林,嶙峋的怪石……
  這才是真正的猛虎下山,沒有山,猛虎從何處而下?
  周莫問在一旁看著,滿意地點了點頭,只不過看到後面,卻提醒其中那女子道:“欣祁,畫山,要有力,山者,厚重,著墨必濃,遠者方淡。”
  那衣襟之上飄舞著紅色的寒梅朵朵的女子爽利地應了一聲“是”,筆鋒一轉,大筆勾勒山水,手腕一翻,竟然就在那猛虎的腳下畫出一塊橫斜出去的巨石,一頓一勾,便有墨跡潑灑開來,爽快又酣暢淋漓!
  “師妹一招,倒是畫成了絕壁,若是無雲,又怎可知是絕壁呢?”
  那唐時認得的杜霜天,提筆便在空白處點出無數的浮雲悠悠,只不過又被後來人改變了軌跡,再添幾筆,又成了一種奇怪的形態。
  此刻畫完了,看上去,倒像是那猛虎站在崖石之上,仰天長嘯,用聲音將高空之上的浮雲全部震開了一樣。
  唐時頓時就想起半句詩來——蕩胸生層雲!
  這一幅畫卷,同時有數千人完成,其包羅萬象,非一語能道盡,待眾人收筆之時,只能看到一片恢弘氣象,山河與猛虎——這一幅畫,最可怕的應當是那猛虎的眼睛,唐時幾乎已經不敢直視。
  最後一個環節,卻是所有人同時起手,打了一個手訣,在這巨大的畫卷之上烙印下了無數的小型陣法。
  於是,這一副巨大的畫卷,忽然繞著這山飛了一圈,只這麼一幅畫,卻道盡了何為“氣象萬千”!
  虎嘯龍吟之聲不絕於耳,唐時忽然覺得自己找到了。
  蟲二寶鑒,練的不就是意境嗎?
  這洗墨閣,幾乎是為他量身打造。
  他站在那裡良久,所有人都走了,他還在半空之中,這一幅畫,也一直懸掛在半空之中,要一個月之後才會收走。
  唐時下來了,就地盤坐在了廣場之上,腦海之中一直是那作畫時候的恢弘氣象……
  他在這裡坐了一天,兩天,三天……
  洗墨池之會,不是人人都能夠來的,很多人因為時間的耽擱來遲了,來到這裡只能看到成品。
  然而今年,注定有些不一樣的事情要發生。
  洗墨閣的外門弟子們也覺得很奇怪,每天路過廣場的時候,總要問一句“那人坐在這裡多久了”,於是回答從一天兩天三天到了八天九天十天……最後成了一個月……
  這一天,卷軸要收走了,那一直盤坐在廣場上,洗墨池邊,畫像前的男子,終於動了一動,看向那正在收起卷軸的弟子,聲音沙啞地問道:“貴門,還招收弟子嗎?”

  第四十四章:報上名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洗墨閣的弟子們都沒有想到,不說今年洗墨池之會忽然來了個怪人,在卷軸前面一坐就是大半月,不吃不喝也就罷了,聽說過築基期的修士,也不怕這點損耗,哪裡想到現在這家伙竟然要入門,這可就成為一樁奇事了。
  洗墨閣也跟別的修真門派一樣,會定期招收弟子,並不隨意接受外面來的人,可是當這個入入門的人的修為已經達到築基期之後,就有一點變數了。
  接待唐時的,是洗墨閣的掌門,名為蘇杭道。
  蘇杭道在洗墨閣很多年了,很少遇到這樣稀奇的事情,早在知道那年輕人在卷軸之前整整坐了一個月之後,蘇杭道就猜到,他們洗墨閣沉寂這麼多年,總是應該出點新聞了。
  哪裡想到,果然來了。
  蘇杭道已經老了,他滿面的塵霜,卻不曾遮住他眼底的幾分鋒芒,從那眉峰之中還隱約看得出年輕時候的英俊帥氣。已經有元嬰中期修為的他,即便是走路也是沒有任何聲音的,來到棠墨大殿之前,便瞧見了那已經站在殿中的年輕人。
  他暫時沒有走進去,也沒有讓對方發現,只是站在外面看。
  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看得出有築基期的修為,只覺得身形瘦削,他側身過來的時候,便能夠瞧見,這年輕人的相貌還是極為不錯的。只不過眼底的顏色,並不像是他門內那幾個沒有經過歷練的弟子一樣。
  這年輕人的眼底,藏著很多東西,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此刻,這人的目光,全在棠墨殿掛著的無數卷軸上。
  這裡幾乎是整個洗墨閣的聖地,歷年來無數的前輩留下的無數成名之作,都在這裡。
  唐時還不知道背後已經有人來了,他只是沒忍住,順著從左邊看到了右邊,梅蘭竹菊松石蟲魚鳥獸風雪月,畫山川河流的,畫小橋流水的,畫墟裡孤煙的,畫長河落日的……每一副圖都精美至極,充滿了一種讓人迷醉的意境。
  唐時簡直忍不住想要給這些畫通通題上詩,他開始覺得自己有些瘋魔了。
  之前在山前洗墨池之會的卷軸前面停留了大半月,去感受裡面每一筆每一畫的韻致和意境,現在再看到眼前的這些,習慣性地便沉進去了。
  他在裡面看了很久,外面蘇杭道也看了他很久。
  從天亮到天黑,蘇杭道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鬍鬚,只對外面的弟子們說道:“別進去打擾他,讓他在裡面看個夠,等他看到倒數第三卷了,再來喊我。”
  “是,掌門。”殿外的弟子們低聲應了,卻只覺得奇怪。
  掌門一直是個怪人不說,這來的也是個怪人,他們剛剛進門的時候也會被卷軸之中的種種奇詭幻象吸引,卻不會有這麼長,也不會這麼迷醉。
  裡面那築基期的修士,幾乎就在大殿之內,不吃不喝地又看了好幾天,眾人一開始還來圍觀一下,幾個內門弟子也跟著進來,只不過看了幾眼也就走了。
  唐時在整個洗墨閣,已經從新鮮事兒,變成了舊聞,也就沒多少人理會了。
  不過當唐時看到倒數第三幅的時候,終於有人奔過去通知了掌門,於是蘇杭道又來了。
  幾日不見,這修士已經有些形容枯槁,眼底有密布的血絲,可是眼神卻是明亮的。
  蘇杭道趕過來的時候,唐時正好從這最後一幅卷軸上將自己的目光收回來,他盤坐在地,吐出一口濁氣,調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
  抬眼的時候,只見到一名白鬍子的老者坐在大殿之上,笑看著他。
  唐時知道自己沉浸於無數的卷軸圖畫之中的時候,有許多人來過,只不過他心神全在畫上,根本分不出心思來注意自己身邊的事情,這個老者能夠坐在這大殿之上,想必應該是這洗墨閣的掌門吧?
  蘇杭道知道唐時已經從這無數的卷軸圖之中出來了,道:“老朽乃是這洗墨閣一閣之主,我聽說你想要進我洗墨閣。你這一月多以來,看了無數的卷軸圖畫,可有什麼收獲?”
  “卷軸繪畫一事,乃是百科所集之大成。”唐時現在是真的有這樣的感覺,他想起自己這些天以來看到的那些東西,便知道自己懂得的還太少,太少,說什麼收獲,也無非就知道了自己此刻的那種知之甚少吧?所以唐時不怎麼敢說,“於晚輩而言,談不出什麼見解。一副卷軸,中含繪畫、書法、篆刻、陣法、印訣、丹藥、修行、心境……諸多的絕妙道法,晚輩對這些道法,一竅不通,卻心向往之。”
  “好,好,好一個一竅不通卻心向往之!”
  聽了唐時這相當坦白的話,蘇杭道大笑起來,拍了拍自己的手掌,說道:“像你一樣想要加入洗墨閣的不是沒有,也不是沒有比你修為更高的,可難有一個像你一樣坦然的。在看完這棠墨殿無數卷軸之後,你知道的只是自己的知之甚少,而不是從這些人的書法繪畫陣法等等方面領悟到別的東西,已經是難得。”
  唐時略微汗顏,並不知道以前也有人跟自己一樣。
  蘇杭道又說道:“誇誇其談之人,點評他人之人,必定要自己心中有才學,才敢點評。能從中窺見自己的無知,便是你已經明白這些卷軸之中蘊含著的無數你無法達到的境界,這才是真正的文領悟了。如果你現在還願意加入洗墨閣,那麼,我收你為弟子。”
  唐時怔然,似乎沒反應過來。
  看他沒反應,蘇杭道倒是有些納悶:“你又不願意了?”
  “不、不是——”唐時被蘇杭道這一提醒,才反應過來,連忙俯身一拜,“弟子唐時,拜見師尊。”
  “哈哈哈……好,還算是個機靈的小子。”
  蘇杭道大笑起來。
  外面的弟子們齊齊愕然,掌門竟然直接收了這人為弟子?開什麼玩笑?即便這人是築基期的修為,也不該這樣吧?好說洗墨閣的築基期也有六七十個,唐時這種初期的,在洗墨閣其實根本排不上號啊!
  竟然直接一口收為了弟子,這簡直……
  這已經不是用嫉妒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
  其實唐時心裡有些心虛,畢竟自己曾經拜入天海山,不過後來一想,自己也不過是在天海山留有命牌,那牌子只能昭示自己的生死,無法影響自己一絲一毫,讓那些人知道自己還活著,不才是一件高興的事情嗎?
  他這也不算是第二次拜師或者是別的,畢竟在天海山,他一個比外門弟子地位還低的菜園的弟子,哪裡有什麼師尊?
  如今遇到了一個似乎很喜歡自己的蘇杭道,唐時反而很是感動。
  蘇杭道走了下來,拍了拍唐時的肩膀:“你不是南山的人吧?”
  竟然一眼被看穿了,唐時有些尷尬,不過還是坦然承認了:“弟子是東山來的。”
  “南山的人,大多都已經對我們洗墨閣的事情習慣了,已經很久沒有人像你一樣這樣如癡如醉地看卷軸了。”蘇杭道的笑容忽然淡了幾分,“我名為蘇杭道,乃是洗墨閣第三十六代掌門,你便是三十七代弟子,只不過現在你只能算是個普通的弟子,能不能進內門,還得看你自己的本事。即便是掌門的弟子,也不能違背洗墨閣的規矩。”
  洗墨閣的規矩?
  唐時想起那什麼畫裳的儀式來,聽說內門弟子的白袍子就是規矩。
  看唐時的樣子,也不像是一點也不知道洗墨閣的事情,蘇杭道想了想,道:“收徒並沒有什麼儀式,收你為弟子,我其實也不教你什麼,很多事情,你的師兄們可以代勞,我們洗墨閣卷軸製作一路,其實還是靠你自己的。”
  這種門派,一般比較自由,唐時喜歡還來不及呢。
  “弟子明白了。”
  “既然是入門,好歹也該有個入門儀式,你隨我來。”
  蘇杭道帶著唐時走出去,外面的弟子早就圍觀了很久了,竇對新入門的唐時相當好奇。
  看到眾人都圍著,蘇杭道也知道他們好奇,只道:“感興趣的都來看,我也不攔著你們,一群死孩子真是越發懶怠了。”
  下面頓時一片歡呼,叫著“掌門是個大好人”,便跟著走,或者是回頭通知朋友了。
  這門派的環境……真不是一般地寬松啊……
  唐時不禁有些愕然,這裡哪裡像是天海山那種地方?只要往主峰望一眼,他都覺得壓抑。
  這裡的氣氛,真的輕鬆了太多。
  整個洗墨閣,更像是一個書院,不說是每個人都文質彬彬,可男男女女的氣質都是不錯的——當然,在唐時這麼想的時候,便發現人群裡站著幾個虎背熊腰的男人,偏偏還穿著一身文士的斯文衣衫,當真是讓人忽然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洗墨閣,當真是個很神奇的地方。
  唐時跟著那蘇杭道走,兩個人後面幾丈遠的地方就開始跟著人了,基本上都是外門弟子,有的很年輕,有的卻已經是一把鬍子了,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唐時也不清楚。
  到底蘇杭道要帶自己去哪兒?
  唐時不清楚,只聽著後面的人說話。
  “你們說他能烙印幾面?”
  “築基期的修為,怎麼說也應該有個三面吧。”
  “我們當初沒修為的時候,也能烙印下兩面啊,你練氣期的時候多少面?”
  “我練氣三層的時候有第三面了,你呢?”
  “我練氣七層的時候已經到了第四面了。”
  “現在除了掌門跟二位長老,現在的弟子當中,似乎也就三師兄最多了吧?”
  “去年剛剛到第十四面牆。”
  “唉,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到三師兄的境界啊?”
  “大師兄現在也要結丹了吧?”
  ……
  聽著聽著,唐時就有些迷惑了,一般來說內門弟子當中,修為最高的應該就是傳說之中的大師兄,在這裡,應該就是杜霜天,只不過這裡似乎有些區別啊。
  蘇杭道並沒有解釋太多,他只是帶著唐時,順著山道走到了背後,這個時候才看到,小面有一個小廣場,隔著他們站著的這一作招搖山主峰,便能夠看到在這小廣場的那一邊,竟然是階梯狀的絕壁!
  壁立千仞,每隔十丈便是一個階梯,從最下面開始,一層一層地高上去,每一層的寬度則只有三丈,所以如果遠遠地看去,這階梯並不明顯,只會讓人覺得這是天然的落差。
  只是這壁面,未免太過平滑,甚至讓人覺得好像是一面鏡子,更像是……一幅卷軸!
  唐時眼前一亮,定睛一看,便發現這石壁上刻著很多很小的筆劃,有的是一個完整的圖案,有的則是一些零碎的字跡。
  “這是洗墨閣真正的聖地,名為硯壁,凡二十七層,每層高十丈、寬三丈、厚兩丈,每一名弟子在進門的時候,都要在這硯壁之上試筆。”
  洗墨閣入門之後會有很多有趣的東西,試筆是一項,煉筆、取墨、點紙、抽軸則是在入門之後才會有的有關於修行的東西。‘
  這硯壁試筆,無非是一個測試,是一個入門的儀式而已。
  蘇杭道給唐時解釋著,然後讓他站到下面的小廣場上去:“踏在坤位上,你看到你正前方了嗎?在左右兩邊各豎了十一支石筆,你隨意拿一支起來,在那硯壁之上刻下一些東西就好了,看看你能刻到哪一面。”
  原來一路上,他們說的是這個意思。
  唐時明白了,一看自己左右兩邊,果然是有幾支石筆的,應當是用石頭刻成的。
  他抬頭一看,便瞧見自己眼前這高聳入雲的絕逼,而且相當寬大長遠,也不知道背後是什麼模樣。
  此刻的唐時,站在這小廣場上,耀眼的日光灑下來,將所有的人的影子拉長了幾分,眼看著就要黃昏了。
  小廣場周圍有不少的人,都等著看唐時的測試。
  遠遠地,背後招搖山的山道上站了五個人,都穿著白衣服,四男一女,正是五個內門弟子。
  “你說這人是為什麼來的?”那身穿著紅梅傲雪的女子頗感興趣,這是內門弟子之中的二師姐宋祁欣,平日裡看著是個高貴冷艷的姑娘,這個時候說話卻給人一種很容易親近的感覺。
  杜霜天抱著手,道:“我也很感興趣,從他坐在那裡的時候,我就知道肯定要出點有意思的事情了。”
  “唉,洗墨閣就我們五個內門弟子,不知道誰會是第六個,沒有小朋友進來的日子,真是難熬啊。”
  “就你還嚎什麼啊?不過是個老,巴不得有人進來,給你叫小師弟吧?是吧,五師弟?”
  “……呵呵。”
  “三師兄,五師弟……你們能不能別……別把我夾在中間這樣相互瞪……”
  “呵呵,傻逼。”
  這邊三個人開始了千年如一日的拌嘴,那邊杜霜天跟宋祁欣卻都抬頭看著不遠處那廣場前面的人影。
  “師妹以為,他能走多遠?”
  “這牆壁並不是完全跟修為對等的……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很難說的感覺。”
  “一見鍾情了嗎?”
  “……大師兄,你可以從這裡跳下去嗎?”
  被吐槽的杜霜天只是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宋祁欣默默接了一句:“開起玩笑來不是人,我懂你。不過……師兄,你進門的時候,畫了多少?”
  “那個時候我只有練氣三層,刻了五面。我記得師妹入門的時候,似乎也是五面。”杜霜天想起來,這樣說了一句,又忽然扭頭道:“三師弟,你當初入門的時候是七面吧?”
  之前言語調戲五師弟的白鈺扭過頭來,點了一下頭,“那個時候我已經有練氣五層的修為了,是七面。我們五個裡面,似乎就是我最高。”
  當然,現在的修為還是白鈺最高。
  作為後入門的,他的實力一直處於一種高速增長的狀態,短短五年就已經成功結丹,現在反而成為了修為還要比杜霜天高的人。
  若是唐時知道白鈺,怕是要驚歎於此人過人的天賦了。
  是非那年紀,還是出身小自在天,也才金丹期——當然,佛修跟道修不一樣,佛修一開始的修行速度很慢,可是到了後面是不存在瓶頸的,不像是道修,需要一次次的突破。
  佛修們,只要領悟到了佛法,一步登天也不是什麼難事。
  畢竟修行的道不同。
  他們這邊討論著唐時會有怎樣的成績,不過大家的估計似乎差距很大。
  大弟子杜霜天猜了五,內門中唯一的女修宋祁欣則猜了四,方才那看上去有些輕浮的卻修為最高的白鈺,卻猜了六,剩下來的羞澀老四歐陽俊和腹黑老五葉瞬,都只猜了四。
  他們當初進門的時候,其實大部分也就是四,外門弟子進來的時候一般都只有二或者是三。
  本來如果唐時不是什麼築基期的修為的話,他們根本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可是當唐時以築基期的修為來拜入洗墨閣,這件事就有些意思了。
  除開大荒閣,小荒四山之中,築基期已經算是很不錯了,洗墨閣這邊最高的修為也不過就是元嬰期,金丹期便已經很可怕了,哪裡還能說別的呢?
  有了築基期的修為,多半是別的門派出來的,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
  當然也有可能是大家族培養出來的人,這樣的人說什麼要加入洗墨閣,竟然也被掌門同意了,眾人這才是有些不明白了。
  現在他們就想看看,唐時到底有什麼本事。
  這邊的唐時也知道,眾人都一副感興趣的表情,想必是想知道自己能夠走到哪一步吧?
  唐時退後了一步,卻左手輕輕一翻轉,已經提了白毛浮綠水的輕身術,他看了自己的手心一下,最終輕輕提筆在第一層硯壁之上寫了一個“蟲”字,石質的筆尖在輕輕從石壁上劃過的時候,就已經留下了痕跡,可以想見,這石壁很軟,硬度不如這石筆。
  第一面牆壁這麼輕鬆,想必時候很正常的,周圍的人也沒有什麼驚詫的表情。
  他身形一動,便已經輕而易舉地躍上了第二層,站在十丈高的地方,背後是空的,面前是接天的石壁,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站在山腰上,面對著前面的石壁,感覺自己往後一仰就要掉下去。
  有唐時抬手,像是方才一仰如法炮制,只不過覺得稍微費力了一些,像是要將一塊釘子插到石頭裡,不過好歹也是個修士,手腕一抖,便在硯壁上鉤出一個大大的“蟲”字來。
  他已經基本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更不遲疑,寫完之後立刻往上。
  不知道,最好的記錄到底是多少層呢?
  第一層到第三層的刻字都很多,之前的三層,唐時刻得很是順利,在他站到第四層前面的時候,眾人總算是將注意力放過來了。
  按理說,下面的三個都是考的力氣,唐時不過是憑借著手腕的力量便能夠輕而易舉地用石筆在硯壁上寫字,那麼第四層呢?
  “到了第四層,考得就是個巧了吧?石筆的堅硬程度根本無法與別的相比。對了……方才掌門是不是少告訴他一句話,掉下去只能重來?”宋祁欣看著看著,就皺起了眉頭,似乎也在思索唐時到底能夠到哪裡這樣深刻的問題。
  只不過她身邊站著的杜霜天始終抱著手,一臉的沉穩:“他出手了。”
  這一次,筆尖並沒有如同唐時所想的那樣順利地戳入石壁之中,他手腕加大了力量,將自己身體之中的靈力灌注到了筆尖,這才稍稍進入了一點,然而轉瞬之間,這筆尖就被卡住了。他能夠感覺到這筆尖的周圍圍繞著各種不屬於自己的靈力,要阻擋他出筆的力道。
  大概這是需要……
  自己用巧勁兒去化解這硯壁裡存在的阻力?
  只是……
  現在才第四層,就被逼著要使用靈氣和巧勁兒,簡直……有些丟臉啊!
  唐時想著,唇邊忽然就掛起了惡意的笑容,這東西只規定了自己必須刻字,卻沒有說要用什麼辦法刻,靠著蠻力刻上去的也是刻上去了啊!
  所以唐時毫不留情地直接加大了自己靈力的輸出,而後手腕一抖,筆尖跟著一轉,便聽得一陣刺耳的“嘎吱”聲,一個“蟲”字被緩慢地勾了出來。
  後面圍觀的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瘋子!”
  這樣的評價唐時在小荒十八境聽得不少,如今感覺著不過是清風過耳,沒有任何的感覺了。
  在重重落下那“蟲”字的一點的時候,唐時便同時借力而上,一下翻上了第五層!
  下面的人都是在這上面刻過字的,也知道上面刻字成功的難度,哪裡想到竟然還有唐時這樣的異類直接憑借力量刻字,簡直……
  如果可以,他們真的很想罵唐時禽獸!
  這邊內門弟子五人,也看得無言,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了。
  “我忽然覺得,我們跟他的差距,除了修為之外,可能還有一點腦回路……”白鈺摸著自己那英俊的下巴,說了這麼一句深得眾人認同的話。
  現在的唐時入門就已經有築基期的修為,當然能夠依靠純粹的力量刻字,雖然當初他們在第四層刻字都需要運用巧勁兒卸去硯壁裡面本身亂竄的靈力。
  唐時還在繼續那種根本……完全沒有技巧和花哨的力量破解之路。
  依照方才在第四層的方法,直接攻破了第五層,這一瞬間,整個廣場上忽然就爆發出了一陣掌聲,還有人在歡呼:“這貨是不是要用這樣野蠻的方法破紀錄啊?我看看五個師兄的臉面往哪裡放,哈哈哈哈……上啊!”
  “哈哈哈……好厲害!”
  “這人哪兒來的啊?”
  “……”
  ……
  下面吵鬧成了一片,蘇杭道的眉頭卻漸漸地皺了起來,不得不說,只是一名築基期的修士,這唐時的攻擊力的確很高,可是對於他們洗墨閣這文雅的一道來說,唐時的殺心太重。
  這樣的人,以後能夠靜心下來修行他們這一道嗎?
  印鐫十三冊,不是普通人能夠修行的。
  唐時不知道旁人的憂慮,他只是記錄在第五層上努力而已,轉眼已經破了第五層,在上去的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樣繼續破解了。
  因為這一次,他面前的這第五層已經變成了一副簡單的流水畫。
  硯壁的紋路像是變成了畫上的線條,在唐時的眼前流動起來,他的視線忍不住地跟著這些線條轉悠,便拿著筆一下怔住了。
  下面的人頓時知道唐時遇到麻煩了,第六層這個層次,已經基本達到了現在內門弟子之中最厲害的白鈺對唐時的預測,只是不知道唐時這一筆點不點得下去了。
  杜霜天道:“其實硯壁的難度都是一點點增加上去的,他原本不是我們洗墨閣的人,不知道這裡是什麼情況,其實跟隨者硯壁的指示走,到後面會簡單不少。畢竟他現在幾乎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夠根據卷軸紙的線條和祝餘草的紋理來勾畫文字呢?”
  白鈺也點頭道:“第六層已經直接是有畫面的境界了,可是他之前並沒有理會下面的基礎,直接道了畫這個境界,一下被這幻境困住也說不一定,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出——”
  “來了”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來,眾人便看到唐時的手中湧起了一陣靈光,緩緩地覆蓋了他的手掌,並且蔓延到了他握著的筆上。
  於是,唐時的手,終於動了。
  像是蜻蜓點水一樣輕柔,唐時將那石筆提起來,像是提著筆尖柔軟的毛筆一樣,他在自己眼前的水流畫面之中一點一勾,將那些紋路用靈力控制住,勾到了一邊,自己的筆尖卻挑著沒有紋路的地方,也就是整幅流水畫上最柔弱的地方點。
  那些硯壁上的紋路,被唐時的筆輕輕地一撥,便退到了一邊,像是被撥開的一條細小的波浪,而流出的來的空白部分則是硯壁上相當柔軟並且完整的。
  唐時的筆,便在這空白的部分點了一下,剛剛下了“蟲”字的第一筆,之前被他撥開的波浪紋路就已經重新過來了。唐時皺眉,卻平心靜氣地將這一段波紋撥開了,再次落筆,於是有了第二筆,再然後不同的波浪同時過來……
  頓時只見唐時站在五十丈高的地方,單手握筆,在第六層硯壁上挑開了一條條縱橫著墨氣的光線,落下自己的一筆一筆又一筆,說來緩慢,實際上也不過就是三息的時間,一個完整的“蟲”字就已經落下了。
  唐時舒了一口氣,再不猶豫,一氣翻身上去,這一次則是石灘,不斷地有石頭撞過來,因為這石頭的受力范圍似乎要比水流小,所以要准確地找准挑開它們的點比較困難,所以這一次頗要費一些力。再加上這些東西的力道極大,再次寫下一個字的時候,唐時的額頭上已經全是汗珠了。
  這裡,第七層!破掉!
  下面的人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看著唐時的身形再次一漲,便覺得他一下到了更高的地方,山間的風已經冷了,遠處的斜陽落在了唐時的身上,他再一次地提起了筆,心底再沒有任何龐雜的想法,只有眼前的這一張畫。
  這一次,是沙漠!
  向著他筆尖侵襲而來的沙子,一粒粒很細微,唐時筆尖挑動的速度很快,可是沙漠是怎樣的?
  無邊浩瀚而細小的沙子,撥開了一點,便還有無數的湧上來,一顆顆地撥沙?要撥到什麼時候才算是個完?
  唐時皺眉,手腕翻轉不停,眾人的眼睛已經跟不上他的手的速度了。
  下面的白鈺忽然罵了一句“變態”,宋祁欣跟著道:“這人的手腕難道不會廢掉嗎?他去畫工筆,肯定有大成就。”
  “我看不是他適合工筆,他這筆的控制力雖然好,不過不像是不會別的筆法的人——我們不能夠以洗墨閣弟子的身份去衡量他,你們忘記了,他是新入門的,只能依靠自己的本事來闖過去。”杜霜天冷靜地分析著,其實到這第七層,幾乎就要破掉白鈺的記錄了,一向很正經的杜霜天立刻笑了起來,“三師弟覺得他能過嗎?”
  “當時我是腦子裡靈光一閃過掉了的,不知道他能不能有這靈光。”
  白鈺也很感興趣,不過這種即將被別人破掉自己的記錄的感覺,真是一點也不好啊。
  不管怎麼說,這個唐時,已經很厲害了,只是不知道他到底能夠走到哪一步。
  唐時現在還在艱難困苦之中跟那無數的沙粒做鬥爭。
  這硯壁真是個神奇的玩意兒,連這種東西都能模擬得出來,每一層一個花紋……
  唐時想到了之前自己圍觀的那眾多的卷軸,那卷軸紙下面也有許多的花紋,難道……這也是一種考校?不僅是筆法,更是模擬作畫時候的那種感覺,毛筆在紙張之上滑動,似乎才能夠成功……
  這個作畫,並非是傳統意義上的作畫,還要考慮到紙張的情況,所以……
  現在呢?
  現在唐時是要考慮紙張的情況嗎?
  方才的流水紋路,唐時只需要用筆點開,之後的石子紋路,卻要一個個地挑走,也就是說,用在不同紋路的紙張上的筆法不一樣。
  這證明什麼?
  是不同的紙張只能用不同的筆法,還是一個紙張上的不同部分需要用不同的筆法……還是……什麼樣的紙張,適合什麼樣的筆法呢?
  什麼才能夠對付沙子?
  唐時一笑,頓時將自己手中豎著正點在硯壁上的筆橫過來,便將整個筆頭往外面一甩,頓時有一種潑墨揮毫的瀟灑感覺,於是這一瞬間,所有的沙粒都被甩開了,留下一大片的空白,唐時便在這一段的空白之中,將那一個字——落下!
  蟲!
  周圍的人,已經只能倒吸一口涼氣了!
  這個時候已經平了白鈺的記錄了,其餘的四人紛紛扭頭看著白鈺,笑了起來。
  唐時繼續前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知道這硯壁到底測試的是什麼了,作畫需要的是什麼,這裡測試的就是什麼,不管是腕力、筆法還是別的什麼……
  然而只是在他到達第八層的時候,一看到眼前的圖畫,就立刻覺得自己陷身於要一片泥沼之中,背後就是岸,讓人忍不住要一下退後,唐時便在上去的一剎那,退了一步。
  有一句話叫一失足成萬古恨。
  唐時在離開這台階的時候,頓時醒悟了過來,眼前一片清明,太陽正好落下去,天邊最後的一道光,就這樣消失了。
  後面蘇杭道歎息了一聲,而後帶頭鼓了掌,盡管失敗了,可他已經到了第八層,可以說是破了紀錄了。
  當初的白鈺是在即將掉落第七層的時候破掉的,剛剛畫下圖案,他整個人都掉下去了,相比起來,現在的唐時肯定是更加厲害的。
  只是唐時自己不是很滿意。
  他下來了,走到了蘇杭道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蘇杭道眼中帶著幾分欣賞,“雖然說殺氣大了一點,似乎不怎麼適合做我們這一行,不過現在卷軸已經陷入了一種困境,興許你這一縷新血,能夠帶來什麼改變也不一定。從今天開始,你就正式成為洗墨閣第三十七代弟子了。今晚你就可以領到自己的墨筆,只不過好的東西都是自己做出來的,希望你以後能夠像五個內門師兄師姐一樣,擁有自己的畫裳。”
  他說著,轉身,看著那邊的山腰下面肩並肩站著的五個白衣人,四男一女,微微一笑,像是在看著自己心疼的後輩一樣。
  唐時也轉過眼去看那五個人,那五個人之中第三個和第五個伸出手來,遠遠地朝著他揮了揮,似乎是滿臉的笑意。其餘的三個沒什麼動作,不過也顯得很和善。
  這一刻,唐時站在那蘇杭道的身邊,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眼眶有些濕潤。
  蘇杭道只是看著前面那五個人,目光柔和,也沒發現唐時的異樣,道:“我看得出你對卷軸書畫一道很感興趣,讓我收你為弟子的原因,不是你這築基期的修為,只不過是一顆心,虔誠的,向道的心。做什麼,只要有心,就好了。”
  很淺顯的話語,唐時低下頭,雙手手掌交握著,便覺得掌心的圖案貼在一起,忽然就有些溫暖的感覺。
  天色咦已晚,不過整個小廣場上,還是一片的歡騰。
  有人遠遠地喊道:“那個到八層的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對啊,報上名來!”
  “快來當我師弟!師兄疼愛你!”
  “滾你的吧,你算什麼東西!師弟,報上名來,師姐疼愛你!”
  “師弟我來幫你刻印章吧!”
  “師弟——”
  現在。唐時似乎的確是整個洗墨閣無數弟子的小師弟,整個小廣場上人人都在喊,能出一個一口氣飆到了第八層的,日後至少也是個元嬰期,眾人能不高興嗎?
  他們喊的那些話,唐時也聽不明白,更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蘇杭道哈哈一笑,轉過身來,喝道:“一群臭小子,有了小師弟,什麼東西都要他自己做,你們代勞算是什麼本事?”
  “哈哈哈……”下面笑成了一片。
  這樣的氣氛,真的完全不是唐時想像之中的那樣,這個門派,從上到下都有一種一家人的感覺。
  蘇杭道回頭對唐時道:“年輕人,不熱血一把就老了,他們都想知道你的名字。”
  唐時有些奇怪的窘迫,不知道自己的手腳往哪裡放,可是小廣場上又有人在喊:“小師弟叫什麼名字啊?長得好清秀啊!”
  “小師弟,報上名來!”
  “報上名來——”
  擦,這群牲口,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攔路打劫呢!
  唐時無語了一瞬間,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遠遠站著的那五個穿白衣的,又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蘇杭道,這老者的眼底,也是一片和藹的味道。
  他忽然不知道哪裡生出來的不要臉的勇氣,雙手一抬,做了個喇叭狀在嘴邊,便朝著眾人大喊:“唐時!!!”
  老子叫唐時——
  振聲激揚,無數的雲層被這一句話激蕩開,山風凜冽,將他的聲音傳得更遠。
  唐時就站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聽著群山大川之中不斷地回環著自己方才的聲音,餘音不散,他心下一片安然。
  就是這裡了。
  我叫唐時。

  第四十五章:《憫農(二)》

  山後一溜的樓閣,都是弟子們住的地方,唐時被分到了墨溪旁邊那棵大榕樹下面的草廬裡,負責領他過來的弟子笑道:“你可別看不起這草廬,墨溪是我們洗墨閣由來的精髓之處,製作卷軸時候的用墨都從水裡來。但凡是墨溪旁邊的地方都是好的。”
  一路上唐時也看了,別人住的地方似乎也是什麼草廬,竹林精捨,偶爾有幾個住的雕樓,不過似乎沒有什麼區別。
  現在給唐時一塊石頭,他都能躺著睡下來。
  當下唐時應了聲,道:“多謝師兄了,進門之後可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你才剛進門,估計需要跟著眾多的初級弟子一起學習卷軸的相關知識,明早你只需要跟著這墨溪往下走,瞧見不遠處的那大殿了嗎?明日你去聽課,其實正好是入門課,應該是周莫問長老主講的,上完第一堂課之後,會有人給你介紹情況的,相信大家一定會對你很熱情的。”
  這哥們兒哈哈地拍了唐時的肩膀,又笑著走了。
  唐時便站在這巨大的榕樹下面,抬頭一望,星月在天,可華蓋一樣的榕樹樹冠將一切遮擋,讓一切變得靜謐起來。
  榕樹自古有獨木成林一說,便是這老榕樹高高的一棵,已經有遮天蔭月的效果了。
  那草廬,就在大榕樹下面,唐時走過去,將那門推開,卻發現自己掌下的這一扇門,乃是竹子做的,一根根的細竹子拼接成,當真有幾分說不出的文人雅士風流意味。
  雖不知竹林七賢是什麼模樣,不過現在唐時卻有了那麼奇怪的幾分附庸風雅的感覺——其實也可以說是真的風雅了。
  裡面一架床,靠窗一張小方桌,倒扣著兩隻茶杯,乾乾淨淨的,應該是新打掃過才讓唐時住進來的。
  這一夜,難得地沒有修煉,唐時整個人平靜極了,躺在床上也沒睡著,直到天將明的時候才閉了一下眼,之後便聽到外面有敲鍾的聲音。
  他起身,推開窗,便瞧見遠遠的,山頭那邊,高高鍾鼓樓上,有人站在那裡,用一根粗大的木頭撞擊著一口銅鍾,頓時便聽得聲浪翻滾,整個招搖山都籠罩在一片清朗渾厚的鐘聲裡。
  於是,唐時在洗墨閣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他順著墨溪一路往下,這溪水是黑色的,還有這一股墨香,也不知道是怎麼形成的,這招搖山神奇的地方太多了。
  沿途不少人跟唐時打招呼,只不過他們認得唐時,唐時不認識他們,只能有些尷尬地笑笑,喊一聲“師兄師姐”。
  上課的地方,的確是一座大殿,看上去跟當日唐時看卷軸圖的棠墨殿差不多。
  只不過,在他站到下面的時候,看到這匾額上掛著的是“潑墨殿”,這倒是美了,氣勢意境都有了。
  剛剛進了大殿,轉過一架架屏風,進了裡面,便看到了許多隔開的地方,身邊的人解釋道:“因為眾人製作卷軸的能力不一,所以授課的等級也不一樣。我們洗墨閣有一位掌門兩位長老,不過大多數時候都說是三大長老,上一任掌門沒去大荒之前,現在的掌門還是長老呢。下面只有內門弟子五人,外門弟子卻有近千。”
  近千——這個數目有些嚇到唐時了。
  這模樣精瘦的人,也是外門弟子,不過看得出他言語之間對洗墨閣相當滿意。他看出唐時的疑惑來,搖著手指賣神秘:“我們做卷軸的,其實跟煉丹師、煉器師沒有什麼區別,卷軸也是分等級的——其實說起來,我們這一行,應該叫做,墨師。”
  “原本是不叫墨師的,不過洗墨閣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也就沒人能記得這一行原來那種土氣的名字了原來我們叫——卷軸師。”
  後面走過來一個人,一看竟然是穿白衣的。
  唐時愣了一下,跟身邊的瘦子一起問了禮:“大師兄好。”
  杜霜天點了點頭,看了唐時一眼,笑道:“昨日晚上才試過筆,今日便來上課,怕是連筆都沒有挑好的,不過上完課去也來得及。”
  這說的肯定是唐時了,他點頭道:“多謝大師兄提點。”
  “喲喲喲,大清早地就來調戲小師弟,真是人心不古啊。”後面白鈺晃晃悠悠飄飄蕩蕩地走上來,一身白袍子上面那嶙峋的怪石圖,也襯點了他這人的古怪。這人就是一身浪蕩輕浮氣,說不出地灑脫自然。
  唐時不認識他,只聽旁邊的人喊道“三師兄好”,唐時也就跟著喊了。
  那白鈺走到唐時身前來,指著自己的鼻子,笑瞇瞇道:“小師弟,我叫唐時,是整個內門弟子裡面唯一的一個金丹期,其實按照規矩我才是大師兄,你叫一聲來聽聽?”
  忽然一隻秀氣的手掌從後面拍過來,將白鈺那一張俊臉打偏了,便聽得一秀氣的女子哼聲道:“沒大沒小的蠢貨,就你還大師兄?你若是當了大師兄,豈不是要叫你師兄?你小子,膽子夠肥啊。”
  可憐的白鈺立刻抱住了自己的頭,哀嚎了一聲:“死女人,給我等著,你哪天若是變性了,我一定將你痛打一頓!”
  “啪”地一聲,從那秀氣的女子開始,白鈺頓時招來了眾人的圍攻。
  於是作為他們新入門的小師弟,唐時站在旁邊,幾乎面無表情地目睹了這一場圍毆。
  不對,後面已經演變成整個內門的互毆。
  三師兄白鈺在說出那兩句話之後就直接被二師姐按上來打,一張俊臉都給揍得腫起來,二師姐一邊掄拳頭還一邊罵:“死孩子,老是教不會,打他!”
  看著後面幾個默默上來渾水摸魚大人的白袍子的內門師兄們,唐時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就這樣碎掉了。
  杜霜天去摸了一把渾水之後,拍了拍唐時的肩膀:“早點去上課吧,師兄弟之間聯絡感情都是這樣的,不要太驚訝。”
  他們似乎都將唐時當做了那種真的天真無知剛剛踏入修真界的小白花,完全沒有考慮到唐時那已經築基初期的修為,更不知道唐時之前經歷過什麼。
  唐時之前的十幾年過得相當無聊,可是不久之前的幾半個月,怕是很多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精彩。
  也許沒人會想到,手上已經有了好幾條高階修士人命的人,會來洗墨閣吧?
  也可能是……知道,但是刻意忽略,或者說根本不在乎這種事情。
  唐時給杜霜天行了個禮,便跟著眾人走了,畢竟還要去上課,看著這幾個人互毆,也就是逗逗樂,唐時很羨慕他們內門弟子的身份,可是心裡總有那麼一種很堅定的想法——他遲早能夠成為內門弟子的。
  這個洗墨閣,內外門之間似乎也沒有什麼差距。
  他們進到了一個很大的房間裡,四周掛著很多卷軸,不過看得出筆法都不是很好,不如當日唐時在棠墨殿看到的有境界。
  現在他發現,自己時刻把境界這個詞掛在嘴邊了。
  “來坐下吧,這裡是新開的位置,你是小師弟,坐在最中間吧。”那瘦子忽然高聲向著周圍的人喊道,“今天小師弟就開始在我們這堂上課了,可不准欺負人啊!”
  “喲,小師弟好。”
  “哎呀,近點看,發現小師弟長得更帥了啊!”
  “小師弟……”
  大家熱情得有些讓唐時扛不住。
  好不容易等到小鐘聲響起來,眼看著要上課了,唐時才在眼前的一張漆案前面坐下來,這是那種很簡單的長方漆案,大概每張四尺長,一尺五寬,上面放著一卷淺黃之中帶著點暗青色的紙,乃是卷軸一樣裹起來放在右手邊的。
  前面有一方看上去有些普通的黑色硯台,旁邊掛了一支毛筆,左手邊是白玉鎮紙,前面還放著筆洗,總之是文房四寶都齊全了,這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什麼修真門派,反而像是……吟詩作畫的地方。
  在打量完自己這邊的情況之後,唐時就抬眼去看了自己旁邊的人,每一張漆案上都是這樣的。
  那瘦子做得離唐時不遠,解釋道:“大家因為學習進度的不同,會被分成幾個班,這裡是初等,等你到了下一個境界,就能夠進更加高等的堂裡頭。不過不管是長老還是內門的師兄師姐,都是從這裡走出去的。”
  唐時懂了,學校式的科學教育,很不錯啊。
  他現在還是個幼兒園的水平呢。
  整個堂中那一口小鍾響過之後,便有那一日唐時看到的那個畫虎的周莫問長老走上來,身上穿著那一天穿著的背後有猛虎圖的袍子。
  他站定之後,第一句話便是:“今日我講課依舊只講最基礎的,前些天沒有聽好的可以重聽一下,明日過了第四層試筆的人組織一下測試,好送進下一個境界的學班裡。”
  眾人沒說話,只是都聽見了。
  唐時聽到了重點——第四層?
  那唐時這種新兵蛋子到時候也要去測試嗎?
  他想問,不過看著周莫問已經是要開始講課的模樣,就沒有再說話,認真地聽起來。
  “卷軸一道,乃是集諸家之所長,從符菉到陣法,從書法到繪畫,從表面到意境,無一不沾,所以修行此道,必定艱難困苦,而且並不一定能夠獲得讓你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實力——當然,攻擊力高的也不是沒有,已經去了大荒閣的心墨掌門和秋閒道長便是其中之一,現在內門之中,你們的杜師兄和白師兄,也算是其中之一。”
  攻擊力不高嗎?
  唐時倒是沒有覺得,因為蟲二寶鑒這種東西,聽起來似乎也是攻擊力不高的東西,可是真正地利用好之後,卻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
  周莫問顯然對卷軸一道有相當深的研究,已經有金丹後期修為的他,能夠站在一個更高的角度來看待整個卷軸一道。
  “只不過,為什麼這麼偏門的‘卷軸’會成為一種道?並且還衍生出‘墨師’這樣的一種職業來?那是因為,任何一道,只要你選定了,並且堅定地往下走,你就能夠發現,任何一道走到極致,都是大道。”
  正如唐時的《蟲二寶鑒》,說白了不過是“以詩入道”,比起別的什麼以劍入道之類的,可以說是相當冷門,現在他還來選了一個以卷軸書畫入道,怕是整個靈樞大陸找不到更加偏門的了。只是他從沒有一次,懷疑過自己能不能通向大道。
  天下萬物,真正剖開了看,都有相同的很簡單的道理,殊途同歸,那才是真正的大道。
  在選擇了這一條道的時候,唐時就沒有後悔過了。
  後面,周莫問開始講一些很簡單的東西了,前面是一個總括,後面才是真正的實踐操作之類的。
  “我們招搖山,有幾樣東西是很出名的。”周莫問看著眾人,摸著鬍子,語氣之中帶著幾分得意,“第一件,名為祝餘草。此草狀如韭而青華,名之曰祝餘,食之不饑。”
  他手一動,便將自己手中的那青色的一株小草亮了出來,示意眾人看,“這東西滿山都是,只不過所有的靈草都分等級,祝餘依照生長的年份和葉片的多少,分為了九等,與靈器、靈草類同。”
  “祝餘,便是你們漆案上擺著的那黃紙卷軸的原料。我們將草搗成沫,最後依著造紙的手法,將它們變成我們作畫的底紙。我們製作卷軸的紙,一般都成為祝餘紙。”
  周莫問展開了他漆案上那那一卷紙,指著上面的紋路道,“只是祝餘乃是靈草,要用軟筆在不吸墨的紙上作畫,很有難度,所以才有我們運用的各種特殊的筆法,筆法之道,日後你們會一一地學,此處不多作贅述。也不是沒有別的靈草能夠做成卷軸紙,只要你能夠找到的材料都可以嘗試,只不過我們洗墨閣通用的一般都是祝餘紙。”
  “不同等級的靈草能夠製作出不同等級的卷軸紙,像是我手裡的這些——左邊這一卷暗紅色的,乃是三品千楓樹的樹葉制成的千楓紙,中間這一卷乃是二品荒木枝制成的荒木紙,右邊這是四品祝餘開出來的花制成的祝餘花紙,只不過這一卷紙,已經是我們洗墨閣等級最高的五品紙了。”
  五品?不是四品的祝餘花做成的嗎?怎麼又成了五品?
  唐時的疑惑,有的人能夠解答,也有的人其實跟唐時一樣迷惑。
  於是周莫問解釋道:“有的靈草或者靈植的枝幹、樹葉、花朵、果實,即便是製作的手法一樣,也能做出不同的品級來,更何況還有製作人的技藝上的差別。一般外面出售的卷軸,都是二品、三品的祝餘紙,五品,便想當我你們現在的修為去看渡劫期的一樣。”
  很形象地解釋了五品是個什麼概念,唐時現在不過是個築基期,連金丹期都要仰視,更不用說那些抬手之間便能夠使山川崩裂的渡劫期了……
  周莫問又介紹了很多的東西,唐時一一地記在了心底,之後的那些東西的原理,跟唐時想像之中的差不多。
  除了招搖山的祝餘草之外,迷穀木也有用處,因為大多數的卷軸都具有一種惑人心神的幻境的效果,而迷穀的效果在於“佩之不迷”,不迷路和不迷惑,因而卷軸的持有者只要在軸上烙印了自己的靈識印記,便可以避免被自己的卷軸攻擊或者迷惑。
  有的卷軸的紙和兩邊的軸,還有作畫需要的墨筆和墨汁了。
  筆也是一些特殊材質的木頭製作的,也有的是木製的,還有的乃是翎羽制成,這就全看個人喜好了,而且製作不同的卷軸也許需要不同屬性的毛筆,所以基本上每個人都擁有不止一隻筆,選筆完全是個人自由。
  不過下面就有了重頭戲了,墨汁。
  在進門之前,唐時就知道有一條墨溪了,原本他以為那就是作畫的墨汁的來源,沒有想到那只是大多數的弟子用來練筆的練筆墨溪。
  真正製作卷軸需要的墨汁,來自七珠果。
  顧名思義,七珠果,其植株每一花能開七果,七果為一個連串,各有不同的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一開始眾人只是將這東西當做是美觀,後來才發現碾碎了這些果子,用特殊的手法處理一下之後,能夠很好地滲透到各種各樣材質的卷軸紙當中,乃是作畫的絕好墨汁。
  不過周莫問也說了,任何事情都是沒有定數的。
  卷軸紙能夠有很多種材質,這七珠果也是一樣,可以有不同的替代品,真正的高級墨師,即便只有一桿破筆,一張爛紙,也能製作出超乎常人想像的水平的卷軸來。
  說得簡單一些,這是一個可以自由發揮的職業,如果不想因循守舊,可以自己去探索更合適的材料。
  在講完了這些基礎的東西之後,周莫問便讓眾人試試在祝餘紙上作畫的感覺。
  唐時也跟著眾人伸手提了筆,這筆的筆管似乎是玉石所制,那筆頭上的筆毛卻是錦毛鼠的毛,看著有些軟軟的,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觸到那瑩潤的筆管這一剎那,他右手掌心那沉寂了太久的圖案,終於開始炙熱起來了。
  唐時一驚,不過因為這裡的人很多,看到周圍的人都在專心地作畫,唐時沒忍住,將自己的手掌輕輕地翻了過來,便看到整個風月神筆的圖案已經成為了不怎麼顯眼的銀灰色。
  這東西如果跟《蟲二寶鑒》一個效果的話,他不敢在這裡試驗,只能熬到回去了。
  唐時心裡癢癢得緊,只不過只能藏著,默念了幾遍靜心咒這才平靜下來,掌中的靈力灌注到手指尖,之後滲透進筆中。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順著毛筆一圈,竟然有小型的陣法,能夠將唐時的靈力自動地轉化到筆尖。
  他將祝餘紙鋪開了一些,蘸了硯台裡的墨汁,便輕輕地落下了一筆,同時感覺到祝餘紙本身蘊含的靈力跟筆尖的靈力交纏雜起來,頓時唐時原本直直劃下的一豎,立刻因為靈力的混亂而扭曲了起來。
  這情況……跟硯壁之上試筆的情況,驚人地相似。
  唐時靈光一閃,便將祝餘紙周圍的那些靈力線條撥開,並且通過自己手中注入的靈力將自己的墨跡給固定了下來,這才有端端正正的一豎。
  在祝餘紙上留下這麼一筆,已經如此困難,更何談是作畫?
  小小的卷軸一道,自有自的大天地。
  唐時感慨了一下,卻再也沒有理會自己右手手掌心的圖案,開始伏案練筆寫畫起來。
  周莫問在整個堂中走動著,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唐時的面前,忽然覺得他手中似乎有什麼淡淡的銀光閃過,再看的時候又沒了,唐時依舊只是在專心地在祝餘紙上試筆。
  他低頭一看,瞧見唐時留在那一片祝餘紙上的痕跡,滿意地點了點頭,果然是個有天賦的,只是不知道到底能夠走多遠了……
  不知道周莫問已經在自己身邊停留了一會兒的唐時,自然不會因為周莫問的停留而停止自己的作畫,他繼續著,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該散課的時候。
  “今天就到這裡,明日繼續講課,不過過了第四層的人,明日下午還要留下來,莫要忘記了。”
  “是,周長老。”
  於是眾人將手中的東西都收拾好,洗筆掛筆,將已經用過的祝餘紙裁下來自己帶走。
  唐時剛剛走到門外,便看到有人站在門外,很是眼熟。
  “喲,小師弟出來了啊。”
  宋祁欣倚著門站著,挑眉看向唐時,“掌門令我帶你去領門中修行的一些必備物資,跟我走吧。”
  這二師姐,說話倒是頂頂爽利,眼裡全是一片乾淨的曠達,看看她身上那墨跡點染的紅梅,便知道其有不俗的風骨了。
  唐時誠心地道了聲謝:“多謝二師姐。”
  在眾人的注目之下,唐時跟著宋祁欣,一路出了潑墨殿,便向著山上走去。
  宋祁欣一點也不介意他是個新來的,反而用一種很感興趣的口吻聊著天:“我現在也不過是個築基中期的修為,當初因為資質的問題,沒有拜入百煉堂,轉而來了洗墨閣,沒有想到很適合這一道,看你年紀輕輕,就已經有了築基初期的修為,即便是百煉堂或者是陽明門也未必不要你,你怎麼來洗墨閣了?”
  “我不過是因為仰慕洗墨閣的洗墨池之會,所以來了,但我自己也沒有想到,會忽然之間有加入的念頭……”
  那種感覺是突如其來的,可是唐時敢保證,乃是真心的。
  宋祁欣其實是個面若冰霜的女子,只是言談的時候很爽利,反而很容易讓人親近。
  她聽了唐時這話,笑出了聲來:“這麼說你倒是個有緣的,不過你選洗墨閣,可能是真的選對了,我看你很有天賦……掌門也很看好你。這前面就是藏墨樓,你一會兒進去主事領了洗墨閣的《印鐫十三冊》心法前三層,便到二樓去領一些祝餘草的種子和兩支筆,還能夠有兩卷祝餘紙,回頭可以自己練習的。”
  等等,領到各種各樣的工具,唐時是能夠理解的,可是怎麼……
  連祝餘草的種子都能夠領到?
  唐時皺眉想問,宋祁欣卻已經看出他的想法來了,她道:“招搖山的祝餘草再多,也禁不起千百年來的采摘,我們不種,頂多兩年山就禿了,總不能我們修煉,便逼死了後來的人吧?所以每個進門的弟子,都能夠領到兩包祝餘草的種子,這東西在靈氣充裕的地方,一個月就能夠長成二品,暫時能夠讓新入門的人使用了,運氣好的能夠種出三品。到時候長出來了,還可以自己留種,三品的種子大約等到你金丹期的時候就能有了。”
  這道理,倒是有些發人深省。
  唐時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後就抬頭,看向了自己眼前這難得看上去比較恢弘的殿閣,足足有七層,他進去之後便看到當堂一個主事者,那人認得他,便喊了一聲:“是昨日進門的小師弟吧?東西都給你准備好了,自己取了登記一個名字,對了,你現在是築基初期吧?我給你記錄一下。”
  完全出乎意料的熱情,在唐時的印象之中,這些人應該都是一副市儈的嘴臉,可是眼前這師兄卻相當和善。
  唐時微笑起來,像是個大男孩一樣帶了幾分難言的羞澀:“多謝師兄費心了。”
  那主事者道:“我叫章淵,以後還會見面很多次的,你剛進門,要忙的事情還很多,早些去吧。”
  他提筆,龍飛鳳舞一般在本子上寫下了什麼東西,大概是在幫助唐時登記。
  唐時領了一個小小的儲物袋,右下角有一個卷軸和毛筆交叉的圖案,應該是洗墨閣的標志。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個標志的瞬間,他那種奇怪的感動就又上來了。
  宋祁欣在外面等著,塞了一支筆給他,“我們洗墨閣,跟別的門派不一樣,我們是一家人,你破了白鈺那小賤人的記錄,師姐看好你,早日結丹,繼續破掉他的記錄,我們都看好你,大師兄看好你,四師弟和五師弟也看好你,千萬別讓白鈺那小子得意太久。”
  內門五個人,想不到竟然……
  他這叫做遇到了滿街逗比的情況嗎?
  拿著那明顯比自己分到的兩支筆品級要高的一支筆,唐時有些不好意思,“師姐,這——”
  “不要推辭啊,以後等你入了內門,記得要還是師姐的人情哦。”宋祁欣一臉誘拐小孩子的表情,偏生因為她面若冰霜,有些面癱,現在做出這表情來就有些異樣的呆板和呆滯,很惹人發笑。
  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有一隻手掌伸過來提著宋祁欣的衣領,將她拖開了。
  “大師兄,你幹什麼?快把我放下來!我還沒跟小師弟說完呢!”
  杜霜天無疑是個很沉穩的人,可是在聽到宋祁欣這句話之後,終於忍不住冷聲道:“掌門要我來領著小師弟辦入門之後的事情,你來湊個什麼熱鬧?”
  宋祁欣一下就蔫了,整個人都要趴到地上去,不說話了。
  杜霜天提著她的衣領,將她拖走,臨走時還對唐時道:“你二師姐就這樣的一人,千萬別跟她計較。”
  唐時:“……”
  大師兄,師姐被你拖在地上,似乎很辛苦……
  宋祁欣雙手扒在地上,惡狠狠地喊了一聲:“杜霜天,我決定支持三師弟當大師兄了!你太暴力了!抗議!”
  然而沒有人理會她,唐時站在原地,石化了很久才恢復正常。
  他沒忍住,忽然笑出了聲來,看著前面那兩人已經消失了,才順著墨溪緩緩走到了那標志性的大榕樹下面。
  他的草廬,距離一片小斷崖有些近,走過去就能看到墨溪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小瀑布落下,遠處山下的洗墨池,在夕陽的映照下,有點點泛起來的紅光,像是一塊光澤的墨玉,微風吹拂而過,卻有嶙嶙的波紋。
  整個招搖山,雄奇壯麗,都在近暮的霧色之下,一半在明亮的夕陽艷影裡,一半在朦朧靜謐的陰影下。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想必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那種模糊又清晰的陰陽界限,天地賦予的壯美。
  唐時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站在斷崖上看過了日落,再走進了自己的草廬。
  他點亮了那一盞油燈,在昏黃的燈光下,攤開了自己左右兩手手掌,左手的《蟲二寶鑒》還是原來的模樣,今天唐時也不是來研究它的,重點是在右手的風月神筆。
  其實從名字上看,就知道這兩個圖案是有關聯的了。
  蟲二乃是風月無邊之意,而這筆則叫做“風月神筆”,唐時早就料想到了遲早有一日自己能夠知道右手的秘密,只是沒有想到會等到現在。
  靈力灌注到右手的掌心,環繞著那風月神筆的圖案輕緩地轉動,刺激著整個圖案的復蘇,這一瞬間,唐時覺得自己的掌心之中似乎有什麼活物一直在扭動,又有一種針扎般的感覺,但他沒有停止靈力的關注。
  這種堪稱是痛苦的過程,持續了半個時辰,之後便感覺到那種刺痛的感覺消失了,他一直在關注自己手掌的變化。
  這個圖案一直在發光,光芒顏色從最開始的暗金到淡銀到銀灰色,毫無規律可言,只不過到了最後,竟然變成了暗金、銀灰、墨黑三種,光芒逐漸地交替,最後停下來的時候,唐時手中的這風月神筆的圖案,成了墨黑色。
  可是依舊沒有跟蟲二寶鑒一樣,出現化現或者是什麼幻象。
  怎麼研究都是那個樣子,唐時有些無言,只能等著這個秘密繼續潛伏,興許沒兩天也就知道了。
  他將自己今天領到的東西放到了桌面上,兩隻從藏墨樓領到的筆,一支玉制,一支木製。還有一支是宋祁欣師姐送的,唐時掂量著,竟然像是黑鐵製成的。
  領到的兩支筆都在筆管上標注了品級,乃是二品木筆和二品玉筆,鐵筆卻是三品的。
  想到二師姐被大師兄拖走的時候說的話,唐時搖頭笑了笑。
  三支筆之後,有五枚下品靈石;兩卷祝餘紙,一卷一品,一卷二品;兩方硯台,一方一品,一方二品;最後還有一枚黑色的戒環,上面烙印著那個在儲物袋上有的標志,裡面還刻著“三十七代弟子唐時”的字樣,看來這就是身份令牌的同類替代品了。
  唐時戴上了這戒環,在食指上,才一動手指,靈力自然地關注,才發現在這一瞬間,這黑色的戒環撒出了一道光幕來,竟然是一道防護罩。這東西不僅是身份令牌,還是一把防御性的法器!
  唐時愣住了,根本沒有想到洗墨閣如此財大氣粗——向來防御性的法寶就比攻擊性的更珍貴,需要花費更多的心思,也許是暗中契合了破壞容易保護難的定理。但凡是防御性的法寶,都能夠賣個比攻擊性的法寶更高的價錢,師門竟然直接發了防御性的法器?即便只是一個一品的法器,也是很花靈石的……
  後面仔細地想了想,唐時就明白原因了,因為洗墨閣的墨師們的攻擊力很弱,其修為大多跟卷軸有關,無法與真正的修真門派相比,所以擁有一個防御性的法寶,顯然是上上之選。
  唐時收了這戒環,卻沒有取下來,只會讓它扣在自己的手指上,之後看向了最後的兩包種子。
  一包大的,乃是祝餘草的餓種子,另一包小的,卻是七珠果的。
  七珠果比較珍貴,種子也不多,唐時這邊這祝餘草乃是二品的,七珠果種子卻是一品。
  他想了想,拿著兩包種子,走出了自己的草廬,來到了大榕樹樹冠覆蓋之外的那小山坡上,這裡有一片空置的靈田。
  唐時站在這裡,就想起了菜園,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那些過往,他彎了唇,沒言語,看著地上有一些雜草,於是彎下腰來將這些雜草除去,看著那松軟的土壤,這才將種子撒到這十丈長寬的靈田裡。
  在靈氣充裕的地方,祝餘草的種子落地便生了根,穩穩地扎住了。
  這黑色的種子,黑芝麻一樣小,唐時只將自己那一包裡面的撒出去三分之一,就已經占了這一片靈田的三分之二的地方了,剩下的三分之二,則是留給七珠果的。
  七珠果的種子不像是祝餘草一樣小,而是那種小珍珠一樣大小的果核,唐時略微地數了一下,一小包裡也就一百三十枚種子,按照自己在天海山菜園多年的種菜經驗,唐時決定每隔三尺放一枚種子,因為之前在潑墨殿介紹的時候,周莫問說這七珠果的植株會比較大。
  他按照自己的計算,這剩下的地方能夠種下三百三十顆種子,只不過自己的手裡並沒有這麼多,為了保險,他乾脆隔得更開,將自己手中的一百三十枚種子之中的一百枚放下去了。
  一切做完之後,他習慣性地就直接翻轉使用小聚靈手,將周圍的靈氣拉過來,只是唐時根本沒有想到——
  他只這麼一翻手,便看到了約有丈餘的靈力聚成的白霧落到了靈田之中,迅速地滋養著下面剛剛生根的祝餘草和七珠果。
  在進入築基期之後,他還沒有使用過小聚靈手,沒有想到現在竟然有這麼好的效果。
  不過——也有洗墨閣的靈氣更加充裕的原因。
  祝餘草的生長期是一個月,七珠果則是三個月,唐時盤算著,這長起來可有得等了,比菜園裡的青菜還慢。
  正在苦惱生長期問題的唐時,在即將轉身過去的時候,忽然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
  唐時停住了腳步,抿唇,攤開右手手掌,萬籟俱寂,周圍沒有人。
  蟲二寶鑒忽然之間出現在唐時的手中,隨著唐時嘴唇開合之間吐出的“憫農二”幾個字,紙頁翻動,一下落在了第七首詩的位置。
  他收斂心神,一閉眼,便覺得自己已經站在了無邊的田野上,空氣裡浮動著春耕時候的那種泥土香,農夫們辛勤耕作,將種子和幼苗,放到了土壤之中,臉上帶著的皺紋,似乎也因為想到秋天的好收成而舒展開——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第四十六章:一品墨師

  其實原本不過是這麼靈光一閃而已,但是真正使出來的時候,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三分之一的靈力都跟著走了,唐時頓時心裡大罵起來——早沒說這句這麼坑!
  一口氣用去他體內三分之一的靈力啊,這句詩跟“一歲一枯榮”和“花落知多少”是一個等級的了吧?有這麼誇張嗎?
  靈田前面,只見得唐時捧著的蟲二寶鑒上忽然閃現出一道華光來,轉瞬便飛出去籠罩了整片靈田,這華光之後也沒有什麼反應,唐時只覺得這些光芒輕紗一樣覆蓋了眼前的靈田,還有那些撒下去剛剛生了根的種子。
  唐時正覺得不對勁,轉眼就已經看到,靈田裡面其實還是有變化的——所有方才才生根的種子,現在竟然已經都開始了發芽,即便是七珠果也有一點小小的嫩尖了。
  祝餘草的生長周期是一個月,現在卻忽然之間有了淺青色的嫩芽跑出來,很明顯是被方才唐時的那一句詩縮短了生長周期的。
  只是到底生長了多少?效果又只是縮短生長周期嗎?
  唐時覺得有些疑惑起來,這一句詩,自己念出來的時候是想著“一粒粟與萬顆子”之間的區別,按理說是應該大豐收的,可是這句詩在時間上沒有誇張效果,春種秋收,都是正常的耕作時間,按照唐時最初的猜測,至少應該會提升植株的品質,以期日後獲得豐收,可是現在看來……效果似乎跟自己想像的不一樣?
  他走過去,收了蟲二寶鑒,便在靈田裡坐了下來,手指輕輕地撥動一粒祝餘草的種子,將那小小的根芽提起來,一看,也不過就是一寸高的模樣,只不過——這是自己剛剛才種下去的。
  唐時覺得奇怪,春種秋收,絕不涉及時間的誇大和誇小,為什麼會有生長周期的改變?
  他手指指尖的靈力深入到了種子的內部查探,卻發現這種子跟自己剛剛種下去的時候不一樣了。
  這一包種子,只不過是二品的祝餘草而已,可是現在唐時去查探的時候竟然發現這東西瞬間變成了三品的種子!
  唐時差點嗆出一口血來,要不要這麼給力啊?
  種子的品質竟然因為自己的這一句詩就這樣提升了?以後自己光是賣種子是不是也能發家致富了?
  拿著那一粒種子,唐時簡直要樂瘋了,他放下了,又連忙去看別的種子,可是看了幾遍之後就已經皺起了眉頭。
  並不是所有的種子都被改造成了高品級的好種子,唐時看過了很多之後,才發現只有三分之一的祝餘草的種子被提升了品級,其餘的大多只是稍微好了一些。
  不過這樣,唐時反倒是放下了心,畢竟詩句如果太逆天,他反而會感到不安——有的東西,太厲害反而不是什麼好事。
  唐時喜歡的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感覺,他不過是一個築基期,能夠讓三分之一的種子都提升了等級,這已經很厲害了。
  靈草的等級提升,有賴於靈植夫的精心照顧,憑借一句詩就要讓所有的種子變成高等級的,唐時還真不覺得世界上有這樣不勞而獲的好事。
  種子的等級提升,那麼生長周期縮短的事情就很好說了。
  一般來說,高等級的種子,生長周期都比較短,所以在唐時提升了這些種子的品級之後,相應地,它們的生長速度也就上去了。
  唐時放下了心,又忽然覺得自己對於詩句的領悟還是比較到位的。
  一粒粟,萬顆子。
  他轉過去看七珠果,效果也是差不多,只不過……這種子只有四分之一提升了等級,看樣子,越是珍貴的種子越是難提升等級。
  唐時多少摸出了幾分規律,不過想到這一片靈田日後的收成情況,便笑了出來。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屬於一種誇張的寫法,只是不知道——唐時的收成能不能誇張一回?
  夜已經深了,唐時回到大榕樹下面自己的房間裡打坐了一會兒,將之前用出去的靈力補充了回來,這才精氣神飽滿地睜開眼睛。
  於是又是這樣新的一天開始了,明明只是來洗墨閣不久,卻覺得已經完全適應了這樣的生活。來往認識的人都會打聲招呼,不認識的也偶爾點頭微笑一下,至少舉止之間不會讓人覺得完全處於兩個世界,也不會讓人覺得是陌生人。
  一大早上課,坐在自己原來的位置,唐時才發現台上站著的竟然是白鈺。
  他轉身去問自己身邊的那瘦子,“高師兄,怎麼換了人?
  “哦,這些課都是輪著的,長老們和內門弟子都會來講課。但凡是內門弟子,都是四品墨師和以上,教我們這些四品以下的,自然不會有問題。當然……我們這個小班,大都是不入流的。不過……白鈺師兄嘴巴雖然毒,不過有一個好處。”高師兄賣了一下關子,看唐時一臉的好奇,覺得自己內心的那種吊人胃口的慾望得到了滿足,這才笑道,“以為白鈺師兄長得好看,肯定會有許多漂亮的師姐師妹來旁聽課的。”
  “原來是這樣嗎?”唐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往四周望了一眼,果然是多了不少的女弟子,看樣子白鈺師兄很受歡迎啊。
  不過跟自己也沒有什麼關系,唐時關注的還是有關於白鈺的等級的問題。
  他知道白鈺現在是個金丹期的修士,到底是金丹哪個階段,現在還不清楚,不過剛才卻聽到了四品墨師,內門弟子都是四品及以上,那麼白鈺是幾品?
  唐時心裡有疑惑,也就沒有壓著,直接問了出來:“白鈺師兄不是三師兄嗎?怎麼他修為竟然還要比大師兄高?白鈺師兄又是幾品墨師?”
  “門中排定次座看的是入門時間長短,內門也是一樣的。大師兄先入門,那就是大師兄的是大師兄。現在三師兄是金丹初期,是內門弟子裡面唯一的金丹期,不過他已經要到金丹中期了,聽說是在小荒十八境裡結的丹。”高師兄倒是知道得不少,說起來有一種滔滔不絕的架勢。“你可能沒聽說過吧,小荒十八境……”
  “我知道。”
  唐時下意識地就回答了一句,而後看到高師兄看著自己的眼神忽然就古怪了起來,頓時知道自己不應該說這話,他笑了一下,解釋道:“之前不是有小荒十八境之會嗎?我聽外面傳得蠻厲害的。不過白鈺師兄能在裡面突破,還真是不簡單啊。”
  高師兄哪裡能夠想到,自己眼前這一臉純善的小師弟也是從小荒十八境這樣的生死場上出來的?他也沒多想,又繼續說道:“既然你知道小荒十八境,我也就不用多說了。在進小荒十八境之前,白鈺師兄也就跟大師兄一樣的修為。只不過,原本內門弟子之中,的確是大師兄的修為最高的,不過後來似乎修煉的過程之中出了什麼事情,壞了心境,結果反而修為跌落了。”
  又是修為跌落?
  唐時最近怎麼老是聽到這個詞?
  他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經看到白鈺走到了他們這邊來敲他們漆案了。“這都要上課了,你倆聊得還似乎很歡快啊。”
  高師兄連忙閉嘴下去,開始整理自己的漆案,這邊唐時聽到這涼颼颼的聲音,也暗自發了個抖,趕忙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情。
  白鈺也就順嘴一說,之後就走回了上面,開始講課了。
  “今天,我們要講的是筆法,我一向是速度比較快的,下面能跟上的跟上,跟不上明天大師兄會來繼續講。”
  出乎唐時意料的是,原本看上去特別輕浮的白鈺,在站在上面的時候就已經完全換了一種氣質,下面的女弟子們捂住自己的臉,眼冒桃心地看著他。
  唐時初時有些無言,不過很快就被白鈺講的東西吸引了。作畫時候的筆法,手勢,對祝餘紙上面紋路的分析,以及用怎樣的筆畫能夠獲得更好的作畫效果,最後還略微涉及了一點篆刻和陣法的知識。
  不過最後白鈺也說了:“製作卷軸涉及到的東西很多,我們現在只講作畫和書法,日後還要專門講一講篆刻,因為每一位有名的墨師,都擁有自己的印章,等你們成為有品級的模式,也要篆刻自己的印章。陣法則是能夠提升卷軸品質的東西,單單依靠卷軸紙和墨出來的卷軸,如果加入了陣法,使其擁有了不俗的作用,比如迷幻、攻擊、圍困等等,等你們有了品級之後,就能夠繼續地學習了。今天就到這裡,之前已經過了四層硯壁的人,現在去後殿參加一品墨師的測試吧。”
  在白鈺收拾東西准備走的時候,唐時還有些發愣,他指了一下自己,問白鈺道:“三師兄,我也要去嗎?”
  白鈺也怔然了一下,之後卻笑道:“你也去看看吧,好歹你也是到了第八層的,之後的幾天是門內接連的測試,七天一次,從第四層開始,五層、六層、七層……以你現在的實力,要成為有品級的墨師可能有些困難,不過——去長長見識也好,小師弟,師兄可是很看好你的!”
  三師兄你這樣說我覺得壓力很大的好嗎?
  唐時有些無言,看白鈺似乎還有事情要忙,也就跟他道了別,自己到了後殿去,看到要參加的眾人都在前面報到,他也去登記了一下,唐時不過是來玩兒的,也沒有多大的壓力,在那主事者的熱心指引之下就已經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這個位置,跟上課時候的漆案其實差不多,不過放在上面的祝餘紙製作比之前的精美,便是前面的筆也滿滿地排了十來只,左邊竟然還有顏料盤一樣的東西。
  卷軸圖畢竟不知是潑墨山水,只需要黑白兩色,也有人喜歡花鳥蟲魚等等工筆的,便像是二師姐宋祁欣的那一身衣服,除了黑色之外,還有紅色,想必也是七珠果七色之一吧?
  唐時往自己身邊一看,周圍都是人,這後殿裡面林林總總坐了百餘人,都端正地坐在那裡,有些嚴肅。
  周圍的大多都是不認識的,在這種場面也不會找人聊天。
  昨天出現的周莫問長老走上來,殿前的照壁上掛了一面長長的白色玉版,周莫問站到那白板前面之後,整個殿內就完全安靜了。
  周莫問掃視全場一眼,似乎看到人數對了,就朗聲道:“今日進行最初級的測試,你們都是還沒拿到品階的墨師,從這一場開始,如果能夠製作出有品級的卷軸圖,就會得到墨師的資格,現場作畫,時間只有三個時辰,這一次沒有題目的限制,你們只管作畫好了。”
  “是。”
  眾人應聲,之後聽到了測試開始的鐘聲。
  唐時只是個新手,只知道抬頭看著那白板,周莫問走上前去,將那白色的玉版翻開,便有一道蒙蒙的青光籠罩了全場,同時那玉版化作了一面鏡子,照著這裡接受測試的眾人。
  這東西,應該是防止作弊之類的吧?
  唐時沒鬧明白,不過現在低下頭來,又不知道應該畫什麼,他提筆又放下,看了看自己身邊的餓人,花鳥蟲魚什麼都有,可是他應該畫什麼呢?
  只是一個新手,難道要在這上面畫簡筆畫嗎?唐時陷入了一片陰郁之中,只能提著筆,繼續看旁邊的人。
  這種感覺,好像是考試的時候裸考啊……
  唐時抑郁得想死。
  殿外,還有著蒙蒙的煙氣,今日的天算不得好,只是清風拂面,也有幾分爽然。坐落在山上的潑墨殿有一種與世隔絕的美感,墨溪周圍的草廬,處處透出隱逸的味道來。
  招搖山的下午,曼妙得不像是俗世。
  這個時候,卻有一個身影從山道下迅速地上來,一路過了山門,卻喊前面守門的人立刻讓路,原本守門人是有些遲疑的,可是在看到那人甩出一枚暗金色的戒指之後,立刻讓開了道路,並且朗聲喊道:“開道!”
  於是後面一層一層的守門人全部讓開,任由這身穿絳紅長袍的男人一路上去。
  後面的守門人們只覺得可能要出什麼大事,都聚在一起談論:“怎麼百煉堂大長老忽然之間上來了?”
  “誰知道呢,不是說之前我們要跟百煉堂合作,研究攻擊卷軸嗎?興許是這件事的相關?”
  “看著吧,估計沒兩天就有消息傳過來的。”
  那人乃是南山三門之一的百煉堂的大長老州雲,一路直接去棠墨殿見了洗墨閣掌門蘇杭道,一見面,甚至來不及寒暄就說道:“門內遇襲,我百煉堂掌門已經知道是妖修動的手,剛剛研究出來的東西也被盜走了。”
  蘇杭道大驚:“妖修?貴堂可有什麼人員損傷?”
  “死了三名弟子,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州雲的表情相當陰沉,“掌門特意囑托我來通知蘇掌門一聲,這一次的事情可能有些大,最近東山那邊也出了這樣的事情,正氣宗和千廈門的人都已經遭到了來自神秘修士的襲擊,我想……怕是情況有變了。”
  “妖修不是一向有旁邊的小自在天控制著嗎?這麼多年以來都沒出過這樣的事情……從東山到南山,這感覺……像是在滲透!”饒是蘇杭道現在已經是元嬰期修為,在想到妖修的時候,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這勢頭,真是一點也不妙。
  東山和南山遇襲的都是大門派,如果真的是妖修做的,這事情可就嚴重了。
  “天隼浮島乃是妖修的聚集地,難道是那邊出了什麼問題?”蘇杭道心裡考量著,卻知道這種事情只能由他們報給大荒那邊了。
  到底是不是天隼浮島那邊出了問題,興許還是得問小自在天。
  遠在萬里之外的小自在天,這個時候其實很平靜。
  距離靈樞大陸千百里,天隼浮島在北,小自在天在南,兩座島嶼,一上一下,一個浮在海面上,一個卻群島組成的小自在天。
  小自在天有許多島嶼,只不過最大的那一座才被稱之為小自在天。
  它在眾島嶼的環繞之中,有一種天生的超然地位,只是這山卻不一般。
  遠遠地,在邊際的島嶼上,就能夠看到島嶼從下往上似乎有三重平台,一座接一座的大殿便在上面,其實是塔狀的,像是一層高塔一層大殿,這樣堆了三層上去。
  最高的山上,那最上面、最接近天際的三重天。
  裡小自在天山最近的、最下面的一層,乃是第一重天,接下來往上,便是第二重天,第三重天。
  然而在三重天的下面,那山上,卻是很普通的寺廟,裡面進出的海域普通人。
  其實小自在天並非外人所想像的那樣,全是佛修,不過是佛修居多,剩下的基本都是普通人而已。
  然而小自在天的居民們一心向佛,促成了小自在天在這裡擁有的超然地位。
  整個島群之上有無數的廟宇,而小自在天則是聖地。
  這裡香火鼎盛,下面的寺廟裡也有僧侶為來的香客們解惑。
  一個提水的小和尚從後山上來,看著熱鬧的前山,對身邊一起挑水的和尚道:“什麼時候我也能去前山為那些來的香客們解惑就好了。”
  “那也得佛法精深啊,不然香客們問起來,我們要是說不出來,不是丟臉了嗎?現在我們不過是底層的弟子,一會兒還要做功課呢。”
  “底層的弟子就沒有精深的佛法嗎?我看是非師兄不也是底層弟子上去的嗎?”
  “你能跟是非比嗎?現在你也少說這話……上師們估計真為了是非的事情頭疼呢。”
  “印語師兄你一定知道些什麼,說一說啊。”
  “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關鍵時候又賣關子了。”
  這小和尚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自己身後這無良的師兄,加快了腳步,便從這石階上往前走,後面的印語一看急了,“唉,剛入門的小和尚就是沉不住氣啊,你當年沒看到是非挑水的時候,哪裡跟你一樣暴躁啊。”
  “我是聽著是非師兄的名字進門的,是非師兄竟然還挑過水?”小和尚忽然慢下了腳步,轉頭去看門內的師兄。
  “他進門的時候也不過是個挑水的弟子,後來被挑進了羅漢堂,又進了達摩院,其實別看是非之前對佛法領悟精深,嚴格算起來,是非師兄算是武僧出身的。我看武僧出來的,像印空師兄,都橫眉豎眼的,嚇人得緊。”
  “是非當然跟別人不一樣,不然怎麼是三重天的大弟子?唔,不過現在不是了。”
  “怪事,上師他們幹什麼要責罰是非師兄呢?”
  “上三重天的事情,我們哪裡能管那麼多?你真是……”
  ……
  兩個和尚挑著水,從山道上過去了,印虛和印空剛剛從下面上來,停在那裡沉默了許久。
  過了一會兒,印虛道:“印空師兄你知道原因嗎?”
  印空摸了摸自己的頭:“我哪裡知道啊?現在是非師兄還在戒律院後面的思過……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出來呢……”
  現在已經是戒律院持戒僧的是非,自己破了戒,可以說是讓整個小自在天對他寄予厚望的人一下失望了。
  月前,小自在天高僧慧定禪師出面,在眾僧商議之後,決定將是非罰入戒律院懺悔堂,同時在後山思過崖下思過,可以說是近日以來小自在天最大的事情了。
  作為是非的師尊,慧定禪師高有出竅期的修為,原本是對是非寄予厚望的,此前曾經出過神元上師渡劫失敗的事情,這其中頗有蹊蹺,於是著是非去靈樞大陸查探,沒有想到反倒害了青鋼劍俠,之後無果而歸。
  又至小荒十八境之會,小自在天與東山共同握有三個小荒境,可是沒有人知道——小自在天本身還獨自掌握著兩個小荒境,但缺少一把鑰匙。而鑰匙很可能就在這一次他們會遇到的小荒境之中,為了保險起見,這才派了第三重天的是非去——哪裡想到,他回來一身修為跌落不說,卻還破了戒,只說願意接受懲罰,卻只字不提破戒之事。
  慧定禪師只能道一聲“癡兒”,將之罰入了戒律院。
  這件事,在整個小自在天都如驚雷一般。
  然而接著來的,卻還有更讓人震驚的——天隼浮島的妖修,在是非去思過崖之後,竟然有幾個打上門來,揚言要是非償命,說他下手狠毒,殺了天隼浮島一隻貓妖。
  眾人這才疑心,不知情的以為是非只是破了殺戒。
  只有是非知道,他破了殺機,也破了色戒。
  作為底蘊深厚的大門派,小自在天是不會跟天隼浮島的妖修們計較的,更何況佛家不喜爭鬥,便將此事置之不理。
  後來是非受罰的消息不知道為什麼傳了出去,天隼浮島那邊的妖修也安靜了這一段時間。
  在小自在天這一座山的背後,便是思過崖,這裡雄奇險絕,非普通人能至。
  崖上有一枯坐的老僧的石像,背後是一座小小的草廬,只不過這個時候並沒有住人,是非便在思過崖下。
  眼前有紛繁的幻象,他坐在石壁之下,水聲在耳邊響動,本來是無法使他蓮心有任何的觸動,更不能動搖他滿身的佛性。
  然而那從天而降的瀑布,卻洗刷出了一片光滑的淺潭,水霧紛擾,映著崖頂落下來的光,竟然有七彩的顏色,極其美妙。
  是非緩緩地睜開了眼,可是眼前的景象卻驟然改變,入閻羅地獄一般慘淡。
  無數的夜叉鬼圍繞著他飛動嚎叫,一個個面目猙獰,口中叫著他的名字,卻要用手中的三叉戟來刺他的脖子。
  這就是思過崖,有心魔的人,能夠從這裡熬出去,便有直接走上大道的可能。
  可是是非忽然覺得,他這心魔,可能去不了了。
  抬手便是一指,點向了其中一隻夜叉鬼的眉心,便聽到呲溜的一聲響,像是冷水濺入了油鍋,沸騰了那麼一瞬間,緊接著這夜叉鬼便已經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圍繞著是非的都是黑暗,陰慘的閻羅地獄一般,去了一隻夜叉鬼,撲上來三隻羅剎。
  他只隨手一掌,便有金色的佛光普照,頓時讓那三鬼消於無形。
  “貪,嗔,癡……”
  諸多妄念化身的妖魔,都被他一一點去,是非始終淡靜如水,一張臉上始終清朗,即便是站在三重天之上,接受師尊的責罰時候,他的表情也不曾有半分的動搖。
  這虛空之中的幻象越來越少,是非的手指始終是那樣的速度,只是最後的幾只夜叉鬼上來了,也不像是之前的那幾只一樣嚎叫,而是說了話:“佛家慈悲,你一指傷了無數的夜叉,難道你是生靈,吾等便不是生靈?人靈是靈,妖靈是靈,魔靈也是靈,正者為靈,邪者便不為靈嗎?!你殺妖乃是犯戒,殺吾等便不是犯戒嗎?!”
  周圍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一群小夜叉,也尖聲喊道:“汝等為靈,吾等豈不為靈耶?殺妖殺人犯戒,殺吾等不犯戒耶?”
  紛繁的聲音,讓是非忽然覺得自己頭疼欲裂,他眼中出現了冰霜一般的冷意,抬眼時卻已經殺機凜冽,一雙眼中,那蓮花再次出現,只一眼,便讓這些邪靈消失,紛紛不見。
  不知道為什麼,是非鬆了一口氣,周遭寂靜,他盤坐在水潭邊,手指輕輕抖動了一下。他口中忽然有幾分苦意,之後聽到了虛空裡的奸笑聲:“開殺戒,動殺心,你還當什麼和尚。殺吾等,汝破佛心,不殺吾等,汝亡法身。割肉餵鷹,捨身飼虎,何其愚也……哈哈哈……殺吾耶,殺汝耶?殺人耶,殺己耶?”
  前後進退兩難。
  這便是是非此刻的處境,他捏著手訣,一直沒有動彈,這虛空的背後,還有無數的妖魔鬼怪。
  它們並非是這思過崖裡的,它們是他心裡的。
  那手訣捏著,已經醞釀著驚天的殺機——
  作為一名佛修,這樣的殺機本不該有,只是在是非沒有察覺到的時候,它們已經出現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邪靈似乎很清楚此刻的是非心中那難以做出的決定,又開始大笑起來,攪得人心煩意亂,於是是非眼皮子輕輕一垂,卻彈指一揮,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然而他知道,自己再次輸給了這些邪靈。
  聰明如他,怎會不知道自己頻動的殺心?
  若無殺心,便無妄念,也不會有如此多的紛繁復雜?
  是非難得地掛起了一抹自嘲的笑容,一抬眼,卻忽然渾身僵硬起來。
  耳垂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含住了,那東西到了他的身前來,翻開了他的僧袍,滑了兩手進去,又來親吻他的嘴唇,帶著幾分逗弄,那人的喉嚨裡有輕聲的嗚咽,細碎的聲音,像是被什麼碾過了一般。
  是非的手指,一下僵硬了。
  那東西是從他身側繞到身前來的,雙腿夾緊了他的腰,兩臂卻圈住了他的脖子,呼吸之間有一片灼人的熱意,那濕滑的舌頭伸到他嘴裡,攪動著,似乎在引誘他。
  縮在他懷裡的身體,光溜溜的,也柔軟極了,兩片薄薄的嘴唇像是染血一樣燒紅了,那人的眼底有淺淺的紅色,卻並非完全失去理智……
  是非的唇邊,忽然掛上了鮮血,他抬手起來,便按在眼前這東西的頭上,湧動著的佛力,只需要一瞬間便能夠將這邪靈驅走,然而便是在那一瞬間,這東西抬起了臉,看著是非,舔了舔那濕潤的嘴唇,狹長的眼底一片精明的算計。
  “你要殺我嗎?”
  這聲音,分明如此熟悉,在小荒境裡聽過了無數次。
  是非的手掌,停頓在他的頭頂,沒有按下去。
  “度人人不度,是非,我來度你,成魔可好?”
  他仰著臉,又來吻他,舔咬著他的唇瓣,又解了他僧袍,用大腿蹭著他腰側,蹭著他下腹,便緩緩坐下去。
  是非的手掌,再一次地收緊,度人人不度,他度人,卻始終無人來度他。是非心下竟然一片淒然,便要下那狠手,絕了一切的心魔之時,卻見那人在一臉迷醉之間,抬了眼,笑望著他,雙唇一啟,微紅的眸子裡帶著笑意,依然道:“我度你成魔可好?”
  我度你,成魔可好?
  可他身負師門眾嗯,向佛十數年,不曾有改悔,佛心所向,盡皆一片慈悲。
  不說這只是邪靈,便是他真的願來度他成魔,他亦不能成魔。
  他的手掌,終於還是按下去了,然而他掌下的這一張臉,卻始終帶著笑意,甚至不帶有半分的痛苦:“我是你心魔,你捨得殺我嗎?”
  他終究還是消失了。
  是非眼前,終於再次恢復了一片清明,一口鮮血便吐出來,落入了那蕩漾著波紋的潭水之中,染出一片淺紅來,像極了那邪靈淺紅色的眸子。
  他想起師尊的話來——
  紅塵幾度,不過虛妄;彈指一揮,盡在斜陽。
  彼時,唐時還在潑墨殿的後殿,偷偷地看了自己身邊作畫的無數人,數著這時間就要過去大半,終究還是豁出去了。
  他一咬牙,用一隻鐵筆,蘸了那硯台之中的一點墨,便俯身下去,控制著自己手中的力度,緩緩地勾畫起來,前面監督測試的周莫問,本來看唐時久久沒有動筆,知道這弟子是剛剛入門的,可能不知道這製作卷軸是怎麼回事,即便回去有自學,恐怕也難以應付這樣的測試。
  畢竟墨師還是一種相當正式的稱號,跟煉器師、煉丹師乃是一樣的,這樣的職業雖然總是沒有太高的攻擊力,可是卻極其受人歡迎,也能夠聚斂到大額的財富。
  現在整個洗墨閣,沒有品級的弟子就有七百多人,剩餘的三百之中,有兩百人是一品墨師,七十人是二品,三品只有三十不到,至於四品及以上,也就內門的五人,再找不出多的來了。
  本來周莫問沒有對唐時抱太大的希望,雖然唐時於此一道的確天賦驚人,不過入門時間還是太短,倘若有時間的歷練,興許還能好上一些,至少也能過了這樣的測試。
  可想而知,這樣的周莫問是並沒有對唐時有什麼要求的,所以在他看到唐時提筆的一瞬間,驚訝了很久。
  緊接著,周莫問就開始好奇起來,於是悄悄地將自己的靈識探過去,想要看看唐時在畫什麼,可是看到的一瞬間,周莫問的表情就有些扭曲起來。
  這新入門的弟子竟然在畫——鵝!
  周莫問忽然覺得一口老血憋在了喉頭,臉色古怪,幾乎讓周圍守著測試場地的弟子們好奇,到底長老是看到了什麼。
  為什麼……
  竟然會有人在這種場合畫鵝?難道他不會畫別的東西嗎?山山水水,風花雪月,多少曼妙的東西不能畫,偏偏是鵝,還是又肥又蠢的呆頭鵝!
  唐時的行為,顯然給了對他寄予厚望的周莫問當頭一棒,直將這長老敲得七葷八素,就差沒趴到地上去了。
  時間已經臨近結束了,唐時還是在緩緩地勾著自己那一張祝餘紙上的東西,他一筆一畫畫得很認真,除了鵝,還應該有湖。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墨筆勾勒了大概的輪廓,唐時就換了筆,水色染綠,春江似練,波光粼粼;綠水畫完,再次換筆,這一次是紅——紅掌撥清波,沒有了豐富的色彩,怎麼能夠凸顯出鵝的威武雄壯來?
  唐時越畫越興奮,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因為自己是個異類吧?
  畢竟別人都在畫水墨江山花鳥蟲魚,只有這逗比在這裡可著勁兒地畫鵝。
  一隻鵝,兩隻鵝,三隻鵝……
  手法越來越純熟,時間也越來越近。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自己握筆的右手掌心,隱約流出了幾點墨色氣流,順著他執筆的手指緩緩地到了他握著的筆上,又混雜在他注入祝餘紙的靈力之中,落在了畫上那些清晰的墨跡之間。
  初時還是艱難滯澀,後來就變得順暢起來,簡直有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
  唐時只覺得一陣難言的痛快,結束的鐘聲響起之時,他恰好收筆,隨手一拋,便將自己手中的那支筆拋向了筆架,不偏不倚,恰好地放上了。
  這聲音清脆,不過與鐘聲混雜在一起,倒是不顯眼,但在唐時自己聽來,卻有一種相和的味道。
  “擱筆,收紙,掛卷。”
  周莫問一系列的吩咐下去了,便有周圍負責的人下去將眾人畫了的祝餘紙收起來,統一掛到了殿前的照壁之上。
  這個時候,唐時才知道那白色玉版的真正功用。
  在所有的畫紙被貼到照壁之上之後,周莫問便抬手,一掌按在了那白色玉版上,緊接著便見到一片白光亮起來,整個照壁竟然也開始放光,像是完全由白玉做成的一般。
  唐時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差點看呆了。
  在這一陣白光之後,所有掛在照壁之上的卷軸都開始抖動起來,緊接著有的開始掉落。
  唐時不用回頭,就能聽到許多人的歎氣聲。想必,卷軸的等級,是由這照壁測試出來的?
  留在照壁之上的畫越來越少,不過已經開始有了變化。
  不斷地有虛影出現,山山水水的環境,花鳥蟲魚也出來。
  唐時看到自己的那一幅圖竟然還掛在上面,頓時驚詫了,緊接著卻開始莫名地心虛起來。
  當留在照壁之上的畫只有三十一幅的時候,那些花終於停止了抖動,然而那些幻象卻更加劇烈起來,於是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之中,一群大白鵝從照壁裡游了出來,紅色的大蹼掌,翻著水花,在湖裡扭短尾巴上的羽毛,優哉游哉地從眾人的眼前晃過去,有一種難言的趾高氣揚。
  分明是一群蠢鵝,卻偏偏有天鵝的傲嬌,仰著那修長的白色脖子,抖著肥胖的身子,從湖水的這邊游到那邊……
  眾人齊齊無言:“麻痺的哪個孫子竟然在這種場合畫肥鵝,是餓昏了頭了嗎?擦,竟然還是一品卷軸!我們一定是看錯了!”
  唐時忽然一拍自己的額頭,只覺得眼前一黑,草泥馬的不早說,老子哪裡知道會引起這麼大的轟動啊!
  ——毀了,他們眼中純潔的小師弟就此要變成逗比了……

  第四十七章:妖修

  唐時出名了,或者說——更出名了。
  原本入門的時候打破了白鈺入門時候的記錄,就已經讓人相當驚詫了,沒有想到剛剛入門這才幾天,竟然就已經具有了製作一品卷軸的實力了。
  雖然一品只是最開始的一個品級,更是大多數人都能夠達到,可是旁人需要半年,唐時只用了三天!
  當然,其實真正讓他出名的不是這樣的天賦,而是那驚天動地的一群大白鵝——
  尼瑪,以前不是沒人畫過動物,畫鵝其實也無可厚非,可是你唐時畫的是什麼鵝?又呆又蠢的一群肥鵝!當時在照壁前面的所有人都覺得自己一雙狗眼被閃瞎,新入門的純潔小師弟從此變成了逗比——
  唐時的預感就這樣應驗了。
  在他嫉妒的無語和恥辱之中,周莫問用一種看牲口的眼神看著他,最後還是道:“一品卷軸存入棠墨殿,此次共有三十一人獲得一品墨師稱號,留下來登記並且授予墨師令牌,七日之後,與原一品墨師共同進行二品墨師測試。”
  開什麼玩笑啊……
  喂,長老,我是個新兵蛋子,給我個特殊待遇好不好,我根本什麼都不懂啊喂……
  唐時真覺得自己快被玩兒壞了,一品完了還有二品,他根本就是誤打誤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就有了一品的卷軸啊,那蠢鵝掛在那裡感覺像是嘲笑唐時的智商。
  更可悲的是,這樣的東西竟然要掛到棠墨殿那樣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地方,唐時的臉都要丟完了。
  在周莫問讓人將這些卷軸收起來的之後,唐時等人就到了殿前去辦手續,領到了背後刻著自己的名字的暗紫色令牌,上面有九顆棋子組成的圓圈,唐時這一枚令牌上八枚白棋,一枚黑棋,這一枚的想必代表著一品吧?
  他收了這東西,便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只是才出去就被人圍觀了。
  瘦子走在他身邊,大力地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小師弟你太厲害了,哈哈哈,你到底怎麼想的,竟然直接畫了大白鵝,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高師兄,如果你不小的話,我會認為你這是真心的誇獎。”唐時面無表情地看向他,高師兄一下笑得更厲害了。
  “真的,我是真的沒有想到!哈哈哈……我們洗墨閣的有趣人不少,你卻比他們都逗,哈哈哈……我不行了……哈哈哈……”
  高師兄捂著自己的肚子笑出了眼淚,唐時只能默默無言地看著這個家伙,終於無法忍受眾人的視線,抬步先走了。
  唐時以為回到自己的草廬就應該清淨了,哪裡想到剛剛走到半道上,就被人從上面過來,喊住了:“小師弟,晏長老在你草廬那邊的靈田等著你呢,你回來了就快去吧!”
  可憐唐時這個新入門的,活活給驚出了一身冷汗,門內也就兩位長老,一位掌門。掌門是蘇杭道,平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但總歸是個大忙人,雖然收了自己為弟子,可是因為洗墨閣的特殊制度,並沒有要授課的關系,這更像是一種名義。長老有兩位,一個是常常出來教授眾人製作卷軸知識的周莫問,另外一個唐時到現在還沒看到過,只知道長老似乎叫晏回聲,平日裡是真正的很少露面。
  這個時候忽然告訴唐時,竟然有長老在自己的靈田邊等待自己,他心沉了一下,忽然想起在天海山的那些日子,也不知怎地有些陰郁。
  不過該來的逃不過,怕是那靈田裡的種子等等的生長速度讓人發現了吧?
  他答應了一聲,就快步地趕回去了,只是他沒有想到的是,卻在自己的靈田旁邊看到了一個相當樸實的老頭……
  這人……老農民的形象,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身土黃色的袍子上還畫著金色的麥穗,充滿了豐收的氣息。
  唐時現在看到的只是他的背面,在那老者因為聽到聲音而轉身過來看的時候,唐時忽然就看到了他的正面——無數的瓜果蔬菜!
  老大,您是不是將整個農場穿到了身上啊?!
  在看到的一瞬間,唐時都覺得自己要給這大伯跪了,這人該不會就是傳說之中的晏回聲長老吧?
  不幸的預感,總是能夠被很快證實的。
  老者手中掐著一枚祝餘草的種子,正覺得奇怪,沒有想到就已經看到了唐時。“你就是這片;靈田的主人吧?我聽過你,你是新入門的那個。”
  這一下,這老者的人身份也就十分明了了,唐時上前,恭敬地抱拳行禮:“弟子唐時,拜見晏長老。”
  晏回聲點頭“嗯”了一聲,卻單刀直入,問他道:“我記得祝餘草的種子發下來的似乎都只是二品,你這麼多的種子,似乎有不少的三品,而且七珠果種子的品質也有很大的提升,你是怎麼種植的?”
  長老不該是很厲害的人嗎?為什麼這一位會來問自己這種問題?
  唐時只覺得有些狐疑,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聽晏回聲解釋道:“老夫負責整個招搖山的靈植,所以對這些事情很好奇。”
  原來如此,難怪袍子上根本就是大豐收的場景,估計是對這一行有著特殊的愛好。
  在知道這一點之後,唐時就忽然覺得眼前這古怪的老頭子有些可愛起來,畢竟唐時以前也是在菜園裡做事兒的,知道很多種植的道理。
  只不過這種子品質提升的事情,實在有些難說,自己是利用《蟲二寶鑒》的詩句來提升種子的品質的,真要讓唐時說,還沒法兒說。
  當下他有些尷尬起來,可看在晏回聲的眼裡,只當是這是唐時的秘法,不好告訴別人。
  晏回聲一想,又覺得自己是真的有些唐突,於是道:“老夫不過是有些好奇,這事兒原不能多問的,倒是我唐突了。”
  唐時哪裡受到過這樣的待遇,若是換了天海山知道唐時有這樣的手段,任何一個長老都會是逼問,這樣好言好語的情況是根本不會出現的。
  看晏回聲那頗有些失望的模樣,唐時只能道:“這不是昨日偶然做出來的,弟子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如果晏長老感興趣的話,回頭弟子繼續研究一下,畢竟昨日迷迷糊糊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接著,就在晏回聲的注視之下,唐時將昨天晚上發生的情況改了改,說了出來,將《蟲二寶鑒》之中的“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改成了小聚靈手。
  只不過,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晏回聲忽然打斷他道:“小聚靈手是什麼?”
  唐時愣住,以為這種靈術根本是爛大街的,所以晏回聲這樣的修為可能沒聽說過,於是一番解釋,說那是一級靈術,也就是最簡單的那種。
  豈料晏回聲聽了,卻將眉頭皺緊,道:“這小聚靈手我從未聽過,許是我太久沒出山門太孤陋寡聞吧,你可將這小聚靈手施展給我看看?”
  這不過是個一級靈術,唐時想也沒有想就這樣輕鬆地施展開了,手掌輕輕一翻,便將周圍的靈氣全部拉來了,於是降落在這一片靈田上,他下意識地直接一個雨訣,緊接著這靈氣便凝結了起來,化作一陣小雨,紛紛地落下了。這一片靈田上種著的祝餘草跟七珠果的植株,一下又拔高了不少。
  這一幕,直接讓晏回聲看愣了。
  這個時候,唐時終於反應過來了,東南西北四山就是不一樣的幾個體系,每個山區都相對閉塞,唐時從東山帶來的靈術,也許這邊是沒有的。
  晏回聲見識何等廣博之人?如果真的有這樣的靈術,他不會不知道的。
  所以一下,唐時就明白事情的關鍵在哪裡了。
  果然,晏回聲道:“這靈術我從未見過,不過看上去是很簡單的,是你從別的地方帶來的吧?”
  “的確是弟子從東山帶來的,不過……昨日我施展這手訣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麼弄的,就有這樣的效果……”所有的一切,推給位未知,在沒有想出辦法之前,也只能這樣了。
  “你給我說說你方才使用的靈術吧。”那小聚靈手似乎是簡單的,後面卻跟了一個堪稱是玄奧的手訣,讓晏回聲有些感興趣了。
  唐時心裡一思量,表面上雨訣看上去跟普通的靈術沒有區別,無非就是靈力運行的軌跡不一樣罷了。每一個意象有每一個意象的靈訣,唐時不會只有這幾首詩,所以一兩個手訣對唐時來說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一一地講了小聚靈手跟雨訣,他一邊講,晏回聲就按照他的說法試驗,竟然成功地衍化出了小聚靈手,於是靈霧再次卷來,轉眼之間下面的祝餘草跟七珠果又瘋長了不少。唐時看得一陣汗顏,看樣子這東西的生長周期又要縮短了。
  只是到了雨訣的時候,晏回聲有了手訣,卻沒有幻化出任何雨訣的效果來。
  “這是怎麼回事?”
  “……”
  唐時怎麼可能知道?
  他皺眉,自己給晏回聲演示了一遍雨訣,周圍立刻落下了紛紛揚揚的小雨來,“只是這樣的普通的喚雨的靈術,奇怪了……”
  晏回聲也覺得奇怪:“是你之前練過什麼別的心法的原因嗎?”
  這怪老頭,其實就是抱著偷師的主意,小聚靈手固然很新穎,可是後面的這雨訣,更讓晏回聲感興趣。在發現自己無法成功地模擬雨訣的時候,晏回聲就覺得奧秘一定是在雨訣上。
  唐時只道:“弟子從未學過什麼心法……一路從練氣訣迷迷糊糊到了築基期的。”
  晏回聲:“……”你還真是一朵曠世奇葩啊。
  多次嘗試無果之後,晏回聲終於還是放棄了,想到自己那邊的園子裡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只能歎了口氣:“看樣子今天是研究不出個所以然來了,只能以後再說,你小子慢慢地想,我明日再來找你。”
  說罷,他擺了擺手,一路翻轉著小聚靈手,哼著歌兒就走了。
  唐時站在原地,忽然滿頭黑線——這洗墨閣到底是個什麼地兒啊,走到哪兒都能遇見逗比。
  這晏回聲長老說白了就是個修真界的高等農夫,還相當樂在其中,對於靈植有一種說不出的熱愛。
  還說什麼以後再說……
  晏長老堅定地認為唐時肯定能夠“想起來”,甚至是認為唐時不是不知道,而是刻意藏拙。
  晏回聲一路走就一路在想,要不要半夜來偷窺一下這小子是怎麼做的。
  能夠提升種子的品質,這辦法要是弄到了,自己以後豈不就是個超級靈植夫了嗎?
  心裡一把算盤扒拉得啪啪直響,晏回聲終於回了自己的種墨園,開始照料自己的那些精細的植物了。
  只可憐唐時在自己的靈田旁邊,忽然就陷入了無限的抑郁之中,這得想出一個解決的方法來啊。
  忽然覺得人生艱辛起來了……
  回到自己的草廬之後,唐時就翻開了蟲二寶鑒,細細地研究起那幾句詩來,而後手指從這上面緩緩地滑了過去,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這墨色的字跡上劃過了,緊隨其後的便是那攤開的書頁上驟然閃現的一雙手掌。
  這場景很熟悉,在唐時練習與意象相關的手訣的時候常常出現。
  一個意像是有一個手訣的,難道這詩句也有?
  昨日只是當成了普通的詩句來使用,卻沒有細細地研究過還有沒有其他的辦法,這個時候看到手訣,唐時就無語了一瞬間——果然還是有比較普通的手訣的。
  他跟著那書上伸出來的手掌的手訣動著自己的手指,緩緩地幻化出無數的光線來,靈氣隨著他的手指不斷地鼓動收縮,之後又有細小的光點從虛空之中凝結起來。
  這靈力在唐時體內流動的軌跡十分詭異,甚至一開始的時候只讓人覺得十分別扭,可是習慣了這種古怪之後,就會覺得舒暢,唐時就是已經習慣了這種靈力流動軌跡的——難道是身體之中的靈力流動軌跡不對的問題嗎?
  如果改成正常的流動軌跡,是不是……
  腦子裡這靈光閃過去,唐時想起了已經盯上自己的晏回聲長老,忽然有一種自己即將重復天海山農夫經歷的錯覺——這其實不是錯覺,他真的很有可能被晏長老逮去當農夫。
  畢竟對於種地這件事情,唐時有著豐富的經驗。
  既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唐時也就按照小聚靈手的那種靈力運行軌跡,將本身的“春種秋收”這一句詩的靈力運行軌跡改變了一些,他拿出了一粒祝餘草的種子,試了試效果,品質只是提升了一點——然而只是這一點點已經足夠讓唐時欣喜了!
  他再次換回了原本的那種古怪的靈力運行軌跡,效果果然是已經加強了的。
  這一下唐時明白了,他按照自己內心之中的估計,分別將改動的幅度調節成了五分之一、三分之一、二分之一,去試驗了一下效果,發現改動得越少,效果也就越好。
  每一個靈術,都有自己獨特的效果,靈力的運行軌跡是造成效果差異的最根本因素。
  這《蟲二寶鑒》所有的靈力運行軌跡,都是偏門的路線。
  人體之中經脈無數,有的靈力從哪條經脈過其實都似乎對效果沒有多大的影響,可是《蟲二寶鑒》選取的路,卻往往太過於偏門,基本都是人體還沒有開發出來或者開發很少的經脈,所以一開始修煉手訣的時候會有一種相當滯澀的感覺。
  唐時當然可以自己修改這些經脈的軌跡,可是達到的效果就只能說是差強人意了。
  可是現在,唐時要的就是這樣的差強人意。
  這手訣既然已經研究出來了,對於各種改動幅度的手訣的效果,唐時也已經有了比較清醒的認知,這個時候就已經稍微地有了些底氣。
  再次檢查了一遍所有的靈力經脈走勢,大多都是平常人會用到的經脈,卻不是所有人都會用到的組合,唐時將這樣的軌跡記錄了下來,在玉簡之中儲存——這便是一枚靈術玉簡了。
  他想了想,在這玉簡之上刻了幾個字,“春種秋收”。
  經過改動的手訣,在這個時候,就成為了靈術。
  只是唐時不知道,這樣的靈術,到底算是幾級。
  仔細地思考了很久,唐時將自己掌握的所有法訣,都研究了一遍,並且進行了改動。
  聽說賣靈術玉簡也是相當賺錢的,唐時現在很稀罕這些靈術,可是他知道自己以後會擁有許許多多千奇百怪的手訣和詩詞的意象,對這一些根本不怎麼放在眼底,所以現在的唐時能夠將這些靈術自己劃分了一下等級,刻錄進了玉簡之中,儲存起來,日後興許有用呢。
  他忙完了,就伸了個懶腰,順便站起老將方才自己用來實驗的祝餘草的種子放到了靈田邊去。
  然而便是在他彎下腰的時候,忽然很遠的地方似乎有什麼東西掠過去了。
  同時,儲物袋裡,被唐時封起來的那裝著九命貓妖的盒子忽然劇烈地抖動起來,唐時的靈識一接觸到盒子,就聽到了殷姜尖聲的驚叫:“妖族,有我的族人!”
  這聲音簡直讓唐時覺得毛骨悚然,他直接閃進了大榕樹的樹冠裡,一雙眼忽然褪去了所有的感情,便這樣冷漠淡薄地看著你模模糊糊的黑影從下面鑽上來,順著墨溪,一路往上走,最後竟然去了藏墨閣。
  這東西的速度極快,根本不像是人類,行動迅速像是老鷹,有一種難言的犀利。
  沒有想到,原以為洗墨閣會是個安生地方,現在竟然還冒出這麼多邪物來。
  唐時的輕功是很不錯的,當下好奇起來,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那邪物既然被自己發現,想必實力跟自己是差不多的。
  殷姜還在裡面叫著,唐時直接將自己的靈識覆蓋在盒子上,問道:“你知道那來的妖修是幹什麼的嗎?”
  殷姜忽然沉默,有些遲疑道:“大概是來找我的吧……”
  “你都被關著多少年了,之前那些人在坑裡也沒能迅速找到你,難道還能追蹤著過來?或者……”
  或者是追蹤唐時來的,可是一路上唐時並沒有暴露自己的行跡,更何況因為東南西北四山的體系都比較封閉,唐時一路也不是沒有喬裝改扮,要認出自己的機率非常低。
  更何況,沒有人知道他是往南山走了。
  妖修,忽然出現的妖修,讓唐時的心頭一下滿布著陰雲。
  唐時說的話,也不是不在理,殷姜又沉默了很久,道:“那妖修不過是個築基初期,你跟上去看看吧,反正我在你手裡,你也不必擔心我作怪,我若能出去,早就出去了。”
  這話正中唐時的下懷,他喜歡的是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覺,來到洗墨閣之後,一切的情況都是在熟悉之中,他也逐漸有了融入的感覺,可是現在忽然冒出來一個妖修,將唐時心底的平靜打破,那種古怪的殺意,自然而然地就讓他的眼底充滿了冰冷。
  石盒裡面的九命貓妖,感覺得到唐時身上蔓延出來的冰冷氣息,只覺得這人見鬼,不過是個築基期的修士,這煞氣卻比金丹期的更可怕。
  唐時身形一輕,便已經從大榕樹的枝幹上躍下,而後化作鴻羽一般,輕飄飄地就跟了上去。
  藏墨樓便是之前唐時領取門內必需品的地方,東西都有特殊的空間儲存,到了晚上,這裡其實也沒幾個人。
  唐時隱身在樓前的山石下面,看到之前那黑影在門外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一陣,似乎是做了什麼手腳,之後就直接露出了身形。
  一看那樓外的黑影,唐時頓時覺得腳底心發涼,一股冷氣從下面冒出來,直接就侵襲了唐時的全身。
  妖修果真是妖修,那身子是人的身子,腦袋卻是鳥類的,看著那形狀,竟然是個鷹頭。
  這妖修站在外面,大膽地直接推開了門,又在門檻上做了什麼手腳,之後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殷姜對唐時道:“修為不到的鷹族而已,現在只能幻化出一半的人形,我看它有鬼,門檻的地方布置了妖族的探靈陣,是個警戒的陣法,你若是尋常地踏過去,立刻就會被發現,他立刻會逃走。這陣法的覆蓋范圍很小,你可以從上面走。”
  唐時也察覺到了那陣法的存在,也知道殷姜說的是真的。
  他沒有遲疑,直接選擇了飄到二樓,之後悄無聲息地到了下面那鷹族的正上方,便這樣直直地望下去。
  那妖修竟然似乎是在找東西。
  他從旁邊掛著的一排玉簡上翻找過去,伸出一雙手來——應該不叫手,只能算是爪子,一雙鷹爪,將其中一枚玉簡拿起來。
  唐時看到上面寫著的分明是“三十七代弟子”,這妖修竟然是在查登記的名錄?
  幾乎是瞬間,唐時就知道他是來查什麼的了。
  新加入洗墨閣的三十七代弟子,也就唐時一個,這妖修拿的還是最新的一張玉簡,也就是說人家是有目的前來的。
  在查過這玉簡之後,這鷹族的妖修就重新拿出一枚玉簡來復制了一下,之後悄悄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唐時二話不說地悄悄跟上,這個時候就看到這鷹族向著自己住的墨溪邊大榕樹去了。
  一路跟在這妖修的後面,唐時只覺得心冷。
  “殷姜前輩,你們妖族是怎麼找到我的?”
  殷姜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似乎心情不好,冷若冰霜道:“鷹族與我貓族一向有隙,我總覺得他們來得不簡單。你那日走了之後,消息應該是沒有走漏的,不然我這一路上也不會不提醒你,你也是,為什麼不換個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憑什麼換?說我不自量力也好,膽大包天也罷,我就是不換。”唐時一臉的冷笑,“好歹你也是老祖,有你握在我手裡,只要我用你威脅他們,他們還敢殺我不成?”
  從在小荒十八境之中那些妖族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殷姜對他們整個妖族都是相當重要的,所以唐時才有這樣的自信。
  他就是這樣的人,無法說是對是錯,只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習慣和信條,失去了這些東西的唐時也就不是唐時了。
  唐時這話,幾乎是句句戳了殷姜的心窩子,隔了很久,殷姜才幽幽歎氣道:“你錯了……我對妖族固然重要,可是總有鼠目寸光之輩,不願意我回去。這鷹族,是來殺我的。”
  頭皮一麻,唐時面部抽搐了一下,“你到底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都說了我記不清了,千百年總是有的,一千兩千還是三千四千,實在記不清了。”殷姜的聲音拉長了,帶著幾分奇怪的綺麗,在這靜謐的夜裡,給了唐時一種難言的溫情。
  他心說自己變得奇怪了,這貓妖的聲音自然是極美的,可是以前從沒覺得有什麼溫情可言。
  唐時接近了自己的草廬,腳步踏出,才忽然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殷姜方才的聲音很好了——被同族追殺,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寞呢。
  他幾乎就要大笑出聲,只不過眼前的這場景裡存在著無盡的殺機,根本不是能夠笑的場合,所以他忍住了。
  只是他忍住了,殷姜卻是知道的,她用靈識跟他交流著,聲音卻在他腦海之中響起:“我是被同族追殺,你之前是被同門追殺,你是可憐我,覺得我們應該同病相憐了嗎?”
  “誰跟你這妖族同病相憐。”
  唐時不鹹不淡地回刺了殷姜一句,殷姜沒說話了。
  那鷹族摸進了唐時的房中,發現裡面沒有人,方才走出來以為自己是弄錯了,便感覺到了凜冽的殺機!
  唐時便在這一瞬間欺身而上,跟鷹族比速度,無疑是不明智的,唐時能夠使用的只有力量!
  在這鷹族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唐時便不管有效果沒效果,先甩出了一句“春眠不覺曉”,之後是早已經得心應手的“大雪滿弓刀”,只聽得這寂靜的夜裡,有了輕微的“咕咚”一聲輕響,那鷹頭落地,鮮血濺出來,弄髒了唐時乾淨的袍子。
  殷姜大約是看到了這一幕,便輕笑了一聲:“殺人便跟切瓜砍菜一樣,你下手倒比妖修跟魔修更狠辣。”
  “都是殺人,有什麼狠辣不狠辣的說法嗎?”
  唐時什麼感覺都沒有。
  眼前這一具屍體,忽然之間一變,那人的身子,一下變成了老鷹的,身首異處。
  唐時袖子一卷,便要將這屍體處理掉,殷姜卻在此刻提醒他:“看看他帶沒帶什麼東西。”
  他差點忘了,殷姜提醒之後,便抿著唇一點頭,在那鷹族的身體周圍摸了一陣,拿出了一塊黑色的鷹頭令牌,“這是什麼?”
  “鷹族的令牌。”殷姜對這個東西熟悉得很,又道,“這東西你不用扔掉,抹去上面的神識印記,烙印下自己的,日後有機會去天隼浮島,輕而易舉地就進去了。”
  唐時依言,並沒有懷疑殷姜的話,本身他也是准備這樣做的。他喜歡收集東西,盡管收集起來似乎都沒有什麼作用。
  之後,唐時翻出了一隻儲物袋,袋子裡別的沒有,只有一顆通訊珠,不用殷姜提醒,他就直接一把將這東西捏碎了。
  “你們妖族有留命牌的嗎?”
  “有的,所以你殺了他,至少天隼浮島那邊已經有人知道,他死了。”這才是殷姜覺得最棘手的地方,“興許你不知道,妖族行動都是相當有計劃的,這邊的妖修在查探,其實范圍都是上面的人規定好的。只是不知道,這一名妖修負責的是哪裡了。如果他的任務地點只是天海山,你被發現的機率就很大。”
  “可是並不能證明妖修是我殺的,或者說是唐時這麼個人殺的。也有可能是這妖修修為不精,被人抓住了,殺了。派出來的妖修肯定不止這鷹族一個,還有別的暫時還不會懷疑到我的身上。”
  唐時也就是這樣說著輕鬆而已,雖然他知道自己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可是留給自己的緩沖時間已經相當少了。
  他處理掉了東西之後,就重新進了屋,問殷姜道:“你說我要是將你交出去,這一場災禍能不能避免。”
  “無恥的沒心肝的小子,好歹我方才還在指點你,幫助你,你轉臉就想要將我交出去,倒是翻臉不認人的好本事。”殷姜譏諷了他一句,語氣之中卻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欣賞,“按理說我不該喜歡你這樣的小子,可是偏生你對了老娘的胃口,下手夠狠,心思夠毒,恩將仇報落井下石的功夫更是一等一,若你是我徒子徒孫,我必讓你位列大荒。”
  大荒?
  唐時笑了,只平靜地一彎唇,道:“位列大荒,何須你幫?我唐時,便不能自己位列大荒了嗎?”
  殷姜無語半晌,而後尖聲地笑起來,“哈哈哈……好小子,好小子!你夠狂,真是越來越對我的胃口了,你這樣的人何必還修什麼道,修什麼仙,跟著我修妖吧!”
  “小荒境裡有個想要度我的和尚,來了洗墨閣還有個想要度我修妖的老妖婆,看不出我還是很搶手的嘛。”唐時是玩笑一句,可是他這話裡面有一個詞兒深深地捅了殷姜一刀。
  “兔崽子,你他娘的說誰是老妖婆?!”若不是有這盒子的限制,殷姜早就沖出去跟唐時決鬥了——不對,對唐時怎麼能夠說是決鬥?只要她出來,一根手指頭就能捏死這小子……
  只可惜,現在殷姜還困在裡面。
  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有些憂郁,“說我是老妖婆,其實也是不錯的,不過是個很漂亮的老妖婆。”
  已經盤腿下來打坐的唐時,聽見這話,忽然就想將自己儲物袋裡的盒子給扔出去——這貓妖真是無比自戀,還沒個完了。
  那鷹族已經被自己殺了,他留在天隼浮島的命牌肯定也會碎裂,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查到唐時的身上。
  原本以為到了洗墨閣之後還會平平靜靜,至少能夠好生修煉一陣,現在卻覺得,該來的總是要來的。原本沒什麼緊迫感,可是現在為了保命,唐時那種緊迫感忽然就出來了。
  “對了,為什麼你對妖族很重要,他們還要殺你?我覺得有些難以理解……”唐時忽然想起這茬兒來,於是停下來問殷姜。
  殷姜打了個呵欠,冷哼了一聲:“天隼浮島一向是由飛禽之中的鵬和孔雀、走獸之中的虎和豹支撐起來的,稱之為天隼浮島四大族,只是畢竟天隼浮島妖修眾多,各種各樣的妖修名目繁多,什麼鼠啊、雀啊、蟲之類的。我貓族自然也是小族之一,可是幾千年前出了我這麼一隻九命貓妖,那四大族自然覺得威脅。不過我掌管著……反正我掌管著很重要的東西,他們也不敢拿我怎樣。若不是我自己鬼迷了心竅,跟那死和尚攪和,現在整個天隼浮島便該是老娘說了算!”
  這樣說起來,“殷姜前輩年輕的時候,似乎也很輝煌啊。”
  唐時這話聽著像是奉承,殷姜受用得很,“嗯”了一聲,又反應過來:“我現在也很年輕。嗯……繼續說之前的,現在應該還是那四大族控制整個天隼浮島,我回去之後,不僅是貓族,便是狐族也會聽我指令,有人不願意這樣,自然會阻攔我。我不是好戰的妖族,而這些人……我看著似乎是想要進入靈樞大陸了。”
  竟然還有這麼大的一盤棋?
  唐時本來想笑,可是想到此前遇襲的東山千廈門,今日進入南山洗墨閣的妖族,這事兒還真是有可能的。更何況,唐時還想起了一個人——他在來洗墨閣之前遇到的那個魔修常樓,向來在天魔四角的魔修們怎麼會來到修仙者的地盤?
  還有一點,此前在劍塚之中,妖修們說外面打架的人裡有一名魔修——那個時候大家的都是東山內部的門派,哪裡找得出什麼魔修來?
  仲慶當初就是魔修,喬裝改扮悄悄潛入了天海山。
  妖修,魔修,似乎沒有哪一方是很簡單的。
  “其實你想,道修的勢力幾乎覆蓋了整個靈樞大陸,這千萬沃野,憑什麼只你們修道者占據?”殷姜說的是自己的真心話,“東南西北四山和大荒勢力范圍的夾縫,是魔修們活動的地方,是為天魔四角;遠遠在東海的天隼浮島,也不過就是一座大島嶼,卻居住著無數的妖修。佛修與世無爭也就罷了,憑什麼你們道修要將剩下的地方全部給占了?是個人都會不平衡的。”
  這些事情,都是以前的唐時不會去想的,現在想起來,似乎的確有些過於霸道了。“不過……我聽說大荒閣並非全部是道修……”
  “大荒閣有十二閣,八為道修,二為妖修,二為佛修,總閣之中卻有九成是道修——即便不是全部是道修,又怎樣?大荒本來就已經成為道修的地盤。”殷姜的怨氣,似乎終於被勾起來了,“地盤本身的不對等,造成了後備力量的不對等。即便現在十二閣之中有兩閣是妖修的,日後也會因為無人填補,成為空閣,廢閣,到時候,整個靈樞大陸,便是妖修稱霸天下。”
  “……”
  殷姜的大局觀不錯。
  唐時也就這個感覺,這些事情跟一個築基期的自己沒有多大的關系。
  他沒怎麼理會,直接往地上一躺,做出一副就要休息的模樣。
  殷姜沉默了很久,再次歎氣:“小子,我們做個交易吧。”
  “什麼?”唐時好整以暇地聽著。
  殷姜道:“我教你修行,日後保你入大荒閣,你承諾送我回天隼浮島,我不能繼續在這盒子裡待下去了。只有我的族人能夠利用天隼浮島上的機關解開我的封印。”
  其實殷姜做了這麼多年的妖,還是有那麼幾分識人的目光的。
  唐時這樣的人固然心狠手辣,可從另外一個角度說,又是相當真性情,如果能讓這樣的人跟自己達成交易,最後毀約的可能很小。更何況,誓約是有道力限制的。
  唐時聽著,很久沒說話,殷姜以為他在考慮,所以也沒說話。
  但是等了很久,卻發現這人竟然已經睡過去了!
  尼瑪!
  這蠢貨居然睡過去了!
  殷姜覺得自己的人生都灰暗了……她的魅力,是不是因為被封印久了,在消退啊……
  殷姜:“……”誰來幹翻這個賤人!

  第四十八章:湯先生

  妖修在被人發現之前就已經被唐時解決,因而沒有人發現。
  殷姜昨夜叨咕了很久,早上起來的時候卻已經沒聲兒了,在沒有去上課之前,唐時就在自己的桌子上展開了祝餘紙,開始作畫。
  盡管他的第一次作畫有了一品卷軸的成績,可是唐時覺得這樣的成績來得太過偶然,讓人有些不敢相信。他這一次畫的不再是《詠鵝》,而是接下來的一首《春曉》。
  曾經唐時因為誤入《春曉》這一首詩的意境而差點走火入魔,現在唐時卻想將自己當時所見全部臨摹出來,於是運筆,開始在祝餘紙上寫寫畫畫。
  窗外橫斜的花枝,點點飄落的碎紅,一扇雕窗……
  畫出來是很簡單的,只是有形而無神,雖然也給人一種迷幻的感覺,但始終沒有那種神韻。只有形,而找不到意境。
  唐時皺了皺眉,又將那筆擱下,收回自己的手的時候才察覺到,掌心有些微的光痕,似乎是……
  風月神筆?
  他細想了一下,重新握上了筆,在紙上一點,便見到有墨色的氣流順著掌心的印記竄到了自己的筆上,緊接著落下的這一筆,便成為了靈動的一筆。唐時換了沒有風月神筆印記的左手來畫,卻並沒有這樣靈動的感覺了。
  想必,自己能畫出一品卷軸來,是托了這風月神筆的福吧?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那讓人不怎麼滿意的《春曉》的圖畫,知道自己是還沒到那個境界的原因。
  當初領悟意境的時候就出了差錯,這個時候畫出來這樣的東西,其實也在唐時的意料之中。
  他只是在想,如果自己將《蟲二寶鑒》之中的每一首詩都畫出來,它們是不是能夠擁有自己殺人時候的那種威力?
  比如《塞下曲》和《賦得古原草送別》,如果能夠提前製作好卷軸,大約就不需要自己再重新營造那種意境殺敵,自己身體之中的靈力也得以保留——其實卷軸對唐時來說,應該是一種,能夠將靈術變成法一次性攻擊法寶的工具。
  試想一下,假如唐時跟人打架,提前製作好了很多卷軸,戰鬥的時候站在那裡不動,直接扔卷軸,那效果跟扔炸彈是差不多的。
  想想就很爽呢。
  唐時腦補了一下,不過轉臉回來就看到了眼前的卷軸,頓時一陣陰暗。
  他將桌面上的東西都收起來,便准備著去上課了。
  今天學的是祝餘紙、畫筆和墨汁的初步製作,唐時想到自己靈田之中的東西,聽得也相當認真,這些都算是煉器的知識,聽一些總是沒有壞處的。
  今只是今天上課的人,是那位十分穩重的大師兄杜霜天,在講完之後他將自己收集製作的東西刻成了玉簡,發給了下面的師弟們,唐時也拿到了一枚。
  上面記錄著目前已知的可以拿來製作卷軸的各種材料的名稱,在瞧見三株木的名字的時候,唐時忽然顫抖了一下。
  三株木。製作軸的上佳材料,優於迷穀,生長於厭火北,後被天隼浮島移栽入自己的地盤,於是靈樞大陸再無三株木。此木有醒神與附加攻擊之效,難得。
  醒神也就罷了,附加攻擊?
  因為自己手中那撿來的三株木劍實在是有些破敗,也就沒有仔細地研究過,現在這玉簡上竟然說這是難得的製作卷軸的圖案?
  玉簡之中,將各種製作卷軸的材料分了一個品級,還算是相當清楚,祝餘草只能在這之中排到中間,卷軸的製作材料是完全看墨師的,只要墨師能做出來,材料就是完全沒有顧忌的。
  還是那句話,自由度相當高的一個行業。
  唐時收了玉簡,就往回走,剛到回到自己的草廬,就被迎面來的晏回聲截住了。
  “好小子,昨天可研究出什麼來了嗎?”他一見到唐時就巴上來問,不知道的根本不會將這樣的一個家伙當做是長老,看看他這窮酸的樣子……
  唐時幾乎要給晏回聲跪下了,這家伙果然是盯上自己了吧?
  好在他早就有准備,跟晏回聲一起坐在了靈田旁邊的田埂上,就開始演示自己昨晚修改出來的法訣,並且將竅門告訴了晏回聲。
  這一下,晏回聲總算是明白了,斌不是手勢對了就成,真正的問題是在靈力流動的時候選擇的經脈軌跡上。
  唐時給出來的,只是相當於原版“春種秋收”效力五分之一的靈術,他已經給這樣的靈術命名了,這個時候就直接說是自己研究出來的,只是不知道別人使用的效果如何。
  晏回聲已經是如獲至寶,一開始的時候,這種獨特的軌跡讓晏回聲有些不適應,可是幾遍之後就熟練了起來,僅僅是七次嘗試失敗之後,他就已經能夠使用出這靈術來了。
  在他手指之間,聚集著一些小小的光點,而後這些光點沒入了他們前面的種子裡面,之後光芒和光點都緩緩地消失,晏回聲趕忙埋頭下去將那種子撿起來查探品級,果然發現種子的品級提升了,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真是個神奇的靈術,好厲害,好厲害……哈哈哈……”
  他一邊誇獎,一邊使勁地拍著唐時的肩膀,差點要將唐時整個人都拍散架。
  尼瑪的,門內長老太熱情,俺有點撐不住啊。
  唐時內心吐槽了一下,最後還是笑了兩聲,看晏回聲興奮地再次試驗了很多次,他有些無言。等到這老家伙累了,坐回到唐時的身邊,抬起那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雙手捧著下巴,看著天——唐時終於沒撐住,一把拍在自己的額頭上。
  晏長老,你這樣子春心蕩漾,真的一點也不好……
  晏回聲對自己這種詭異的狀態完全沒有察覺,他歎口氣:“你說說你是怎麼想出來的?我看著靈術,至少也算是二級靈術了,雖然手法不是很高明,可是效果卻是很不錯的。如果拿出去賣,想必也能有個相當不錯的價錢。”
  “……”賣?
  唐時忽然看向晏回聲,道:“這弟子倒是沒有想過。”
  “你不過是個築基期的修士,竟然能夠想出這樣的靈術來,我現在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晏回聲的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似乎即將要說出來的是一件大事。
  唐時心中有隱約的預感,只讓晏回聲說。
  晏回聲於是問道:“這靈術當真是你自己研究出來的?”
  當然不是,這是蟲二寶鑒自帶的,只不過自己是改動了一下,讓它能夠被大部分的修士使用而已。但是別人是不知道的,唐時也不會說這是別人研究出來的,給自己找麻煩,說是自己研究出來的,反而更加安全。
  於是唐時只說道:“是無意之間研究出來的。”
  晏回聲的眼神一下就變得似笑非笑起來,“我是不相信什麼有意無意的,有天賦的人就是有天賦的,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手裡還有沒有這樣的靈術?有的話,不如直接賣給了師門,也好造福師門上下。”
  隨著門內弟子的增多,祝餘草和其餘的作畫材料,基本上都是處於緊缺狀態的,如果能夠提升祝餘草種子的品質,縮減生長周期,這種情況立刻就會得到很大的緩解。而且這種靈術並不止能夠使用在祝餘草和七珠果上,別的靈植也是同樣試用的。
  原本他可以直接問唐時索要這樣的靈術,可晏回聲乃至於整個洗墨閣都不是這樣的作風,他選擇的是一種很平等的合作的方式。
  唐時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考慮晏回聲說的話,晏回聲也不催促他,一直等著。
  過了很久,唐時才看向晏回聲,“靈術暫時只有這一個,別的類型的倒是不少,不過這個靈術有進階版的。”
  晏回聲心裡大叫了一聲,好啊,只不過是試探一下這個小子,竟然還真的有更厲害的!
  他眼神頓時變得古怪起來,唐時則在他的目光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這是信任長老才說出來的。”
  晏回聲笑道:“叫什麼長老,多生分?叫我師叔吧。”
  唐時從善如流地改口,“晏師叔。”
  “好吧,我們現在來談生意,你手裡還有多少靈術?”晏回聲只覺得這心頭火熱,迫不及待地就問了一聲。
  唐時估摸了一下,說道:“如果以方才弟子給師叔的這個靈術為標准,得到的效果為一的話,我還有二、三、四的靈術,只有這麼多了……昨天似乎就研究出了這麼多,倒是還有別的靈術,比如那個雨訣……”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要變身資本家了,現在就等著晏回聲開價。
  在來到南山之後,唐時對於修真界的物價也有過一定的了解。
  一品的卷軸價格在十到五十之間,普通的一品靈術也只有這個價,不過只要涉及到法寶,價格就能乘以一個十。對於卷軸和靈術來說,等級提升一個,價格就瘋狂地翻倍,越是高級的靈術越是珍貴,有的根本是有價無市。
  現在唐時手中的這個靈術,更是比一般的高級靈術要珍貴得多,因為它可以直接地提升種子的品質,換了任何一個修真門派,見到這樣的靈術怕是立刻就眼紅了。
  這樣的一個普通一級靈術,也能當三品的靈術賣了,更何況——由這一個靈術帶來的利益鏈條絕對是捆綁式的,提升了種子的品質之後,種子可以賣錢,長出來的東西也可以賣錢。
  洗墨閣因為常年製作卷軸,有投入也有收獲,卷軸鋪面遍布南山,甚至在別的山區也有這樣的店鋪,整個卷軸製作行業,乃是南山洗墨閣打頭,所以洗墨閣絕對是個很土豪的門派。
  唐時心裡在算,晏回聲也在算,算唐時手中的靈術能夠給門派帶來多大的利益。
  最後他忽然笑了一聲:“我開價也不好,不如我給你一個自己將這靈術拍賣出去的機會,到時候門派再用基本等價的方式買你手中的靈術。你手中可有製作靈術玉簡?”
  “有。”還不止一個,唐時之前沒有跟晏回聲說有五倍效果,也就是最原版的春種秋收靈術,這是他准備留給自己的。
  現在晏回聲也就知道唐時有四個不同等級的靈術罷了。
  晏回聲道:“你今日下午可有空?我帶你去拍賣會,你將你的一倍和二倍效果的靈術拿到拍賣場上,正好今晚有拍賣會,還能夠趕上,到時候你看看賣價,師門再添給你。不過可得說好,師門要的是三倍和四倍效果的。”
  這才是對唐時最公正也最公開的報價。
  這東西直接拿到拍賣會上,也就能夠知道別人對這樣的靈術的期望值,到時候洗墨閣再出價買唐時手中的靈術,就不會存在欺負唐時什麼東西也不懂的嫌疑了。
  唐時心中有些感動,答應了下來,同時也有幾分期待。
  晏回聲提醒他道:“不過拍賣靈術,畢竟是麻煩的事情,靈術這種東西,不當場試驗,是沒有辦法知道真偽的,你需要在玉簡裡儲存一下靈術的樣板。也就是將你施展靈術時候會產生的效果甚至包括靈術本身的威力都刻錄到玉簡上。在別人打開玉簡的時候,一觸發,玉簡本身就施展一下這個靈術,於是讓鑒別的人看到靈術的價值,這樣才好判斷等級。”
  這是……刻制靈術效果?
  可是唐時愣了一下道:“我不會。”
  晏回聲一想,也噎住了,想想也是,唐時現在不過是剛剛會製作卷軸,還只是一品的,刻錄靈術到玉簡上跟在卷軸上留下攻擊陣法等等都是高階修士才能做到的事情,旁人哪裡能夠想到,唐時不過是個築基期的修士呢?
  有築基期修士會刻錄的嗎?
  晏回聲也頭疼了。
  只是下一刻,唐時就將兩枚玉簡拿了出來,說道:“這是一級和二級的春種秋收靈術,不如師叔看了之後,幫我刻錄一下吧,弟子現在力有未逮。”
  這是唐時信任晏回聲,晏回聲也清楚,當即就笑了一聲,也不介意,直接就接過了玉簡。
  唐時不怕自己偷學,他幹什麼忸怩呢?
  於是晏回聲將那兩枚玉簡接過來,看了之後,很快地在第一枚玉簡上儲存了三個靈術,之後如法炮制,將二級的也放上去了,最後將這玉簡還給唐時,道:“你觸發一下試試效果,這東西以後你也會學到的,都是製作卷軸的時候會涉及到的。”
  唐時心裡那種變強的慾望又起來了,他指尖一點,便見到一陣青光從玉簡上亮起來,緊接著出現了之前唐時打手訣的時候的那種效果,穿梭的光線和浮動的光點……
  完全是靈術施展時候的那種效果,這東西果然神奇。
  “好了,一切就緒,沒事兒的話,你現在就跟我下山吧。”
  晏回聲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方才在將靈術的效果刻進去的時候,他自然也是知道唐時口中第二個等級的春種秋收是什麼效果了,這讓他對下兩個等級的靈術充滿了期待。
  現在就等著去拍賣會了,正好門派之中也需要一些東西,不知道下面這一次的拍賣會能夠有什麼樣的效果。
  這裡是南山最西邊的招搖山,除了洗墨閣之外,還有許多小的修真門派,唐時他們一路從招搖山下去,就有不少的人朝他們遞過去疑惑的眼神。
  晏回聲自然不會說自己帶著師侄去拍賣會,只是一副怪老頭的模樣往前面走,唐時也在後面跟著,一老一小頗有一種逗比湊在一起了的感覺。
  唐時忽略這種感覺,下了山,便到了山下很大的南安城。
  因為在招搖山的腳底下,又是大大小小各家修真門派的聚集地,所以幾乎都是修士,來來往往的各種修為都有,從練氣到金丹,元嬰期老怪是很少的。
  一邊往拍賣場走,晏回聲一邊跟唐時說:“你以前是東山來的吧?東山是整個四山裡整體實力排行倒數第一的。”
  “這是為什麼?”唐時皺了眉,隱約記得以前也聽到過這樣的言論,但是記得不是很清楚,現在又聽到晏回聲這樣說,於是覺得奇怪。
  晏回聲解釋道:“還不是多方勢力干涉的結果,有天隼浮島跟小自在天,背後還有大荒的勢力在悄悄干涉,整個東山都復雜得厲害。東山本土很難出幾個有實力的修士,即便是正氣宗放到我們南山來,其實也就是頂尖二流的水平,你來了南山,就安安心心地在這裡就好了。”
  天隼浮島跟小自在天,其實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存在。眾人都需要消息,需要情報網絡,東山作為距離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最近的一個山,內中勢力一直交錯,相互消長,反而並不怎麼強悍。
  “東南西北四山,實力最強的應該是南北二山,只不過已經有五十餘年不曾跟北山有過交流,上一次四方台會是北山拔得頭籌,我們南山屈居第二,西山第三,東山自然是最末。”
  又是一個新名詞——四方台會。
  “你沒聽說過這個嗎?”
  唐時老實道:“不曾聽過。”
  晏回聲無語了一瞬間,“你小子真的是個築基期的修士嗎?這些默認的東西都不知道?”
  唐時十分肆無忌憚地翻了個白眼:“都說了弟子是稀裡糊塗修煉上來的,以前我在我那個破門派就是個種地的。”
  ——好吧,他終於說出來了。
  這個時候,唐時忽然森森地想死,這種感覺真的是很羞恥……
  種地的種地的種地的……
  他本來以為晏回聲會被自己嚇到,哪裡想到晏回聲竟然大笑了起來,“種地的好啊!不知道是哪個門派有眼無珠,現在你到了我們門派,還怕個什麼?以後老夫罩著你。”
  好歹晏回聲還是個元嬰期修士,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晏師叔真是過獎了……”唐時真不知道是說什麼好了,有的話說出來之後反而好了,不過他還有一句話要說,“師叔,你知道東山有個跟我同名的人嗎?”
  “……”晏回聲往前邁動的腳步忽然就停住了,扭頭看唐時,“唐時?”
  唐時沒說話。
  晏回聲過了很久笑了出來,“果然是你。”
  唐時無言,什麼叫做果然是他啊——“師叔你早就猜到了?”
  “哪裡有那麼巧的事情,東山三門正在通緝一個心狠手辣膽大包天的叫唐時的小子的時候,我們南山就來了個這麼厲害的人呢?修為相貌都對得上,喬裝改扮了也不是認不出來。只不過東山的通緝到了我們南山,狗屁都不是。”
  晏回聲的眼底帶著幾分輕蔑,頗為看不起,他笑了一聲,安慰唐時道:“能收你入門,我們師兄弟三個左右還是清楚一些事情的,你小子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安安心心的就是了。”
  從唐時能在洗墨池之前一坐就是一個月這件事情上看,晏回聲就能知道唐時此子心性如何了,旁人的風言風語,是無法影響他們這些老怪的判斷的。
  當下,晏回聲繼續往前走去,之後便看到了一棟高樓,四角掛著風鈴,風一吹就有很清脆悅耳的聲音,在這市井的嘈雜之中,一點也沒有不和諧的感覺。
  唐時抬頭一看,便瞧見了一個很奇怪的名字——貔貅樓。
  貔貅?只進不出?!
  這名字……真是絕了……
  以前常常有人開玩笑,形容一個人摳門,就說這人是屬貔貅的,只進不出。
  沒有想到,今天竟然看到有人直接將這名字當做了樓名?唐時算是開了眼界了。
  在跟著晏回聲走進去的時候,他聽到了晏回聲特意為他做出的解釋。
  “這是大荒十二閣之中,通靈閣閣主的產業,他的靈獸便是貔貅,所以開的這拍賣場也叫做貔貅,貔貅樓不僅在南山有,別的地方也有,甚至聽人說因為貔貅的關系,所以通靈閣閣主跟天隼浮島關系不錯,生意已經做到了天隼浮島,至於蓬萊仙島有沒有,那就不知道了。”
  唐時愕然了片刻,只覺得只靈樞大陸的很多事情自己還是兩眼一抓瞎,不過想必隨著自己實力的提升,知道的事情也會越來越多,他暗暗地記下了方才晏回聲所說的話,跟著走了進去。
  坐在櫃台前面打呵欠的漂亮女修見到晏回聲這怪老頭進來,立刻上來招呼他:“晏長老許久不來,雲錦差點都要以為您看上了別的店了呢。”
  晏回聲不吃她的這軟綿綿的一套,只是很平常地說道:“這靈樞大陸,要找拍賣場,誰敢不找你們?我老晏是沒這個膽子的,今日我帶了人來,你去為我找一位鑒靈師來。”
  那雲錦一愣,這才將目光轉向唐時,看到只是個築基初期的小子,手上戴著的是洗墨閣的戒環,身上穿的是洗墨閣的道袍,便知道這妥妥是個洗墨閣的弟子,只不過……不過是築基初期……
  晏回聲畢竟是老顧客了,當下雲錦不遲疑,去後面喊來了一個青衫文士,那人出來的時候竟然還戴著眼鏡,可把唐時給嚇住了——嚇,這修真界竟然還有人戴眼鏡?
  來人斯文得很,通透的鏡片上掠過一道反光,第一眼看向晏回聲,第二眼看向唐時,第三眼看向了雲錦,然後慵懶地打了個呵欠,那掛在眼鏡鏡片兩邊的銀色細鏈子便輕輕地晃動了一下,他修長的手指一推眼鏡,曼聲道:“有人要鑒寶參加拍賣?”
  雲錦伸手過去,請唐時跟晏回聲到後堂去,一面走一面介紹道:“湯先生是我們貔貅樓最高等級的鑒靈師,本來一直駐扎在北山,只因為這一次的拍賣之中有比較珍貴的東西,所以稟報了閣主之後,特意抽調了湯先生來,你們也算是運氣好。”
  唐時只覺得這湯先生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說是氣質有多好,不見得,只有一種很頹唐的斯文氣,尤其是那眼鏡,還有下面垂下來的細細銀鏈,都讓人覺得雅致。一身的青衫,看不出有什麼獨特,胸口有纏枝的牡丹花紋,一手背在身,另一手則在腰前隨意地搭著,長發以銀冠束起,倒多了兩分挺拔。
  一張白淨瓜子臉,兩隻眼角微挑的狐眼,鼻梁高挺,嘴唇輕勾著,似乎時刻都在笑。
  ——只是這眼神,讓人看不清。
  這樣的人,唐時看不出他的修為來。
  他不過是個小蝦米,也就跟著走了進去而已。
  進了後堂之後,便是一個不大的房間,鋪著漂亮的獸皮地毯,幾張紅木的幾子,雲錦請唐時跟晏回聲坐下了,這個時候才道:“不知道是晏長老要鑒寶,還是——”
  還是這個築基期的小子要鑒寶?
  晏回聲大大咧咧地手一指唐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湯先生的身上,他道:“是我洗墨閣的第三十七代弟子,有兩個靈術,想要參加今日的拍賣。”
  那湯先生雙手交握,聽了這話之後,便轉過目光去看唐時。
  唐時一點也不慌張,在經歷過小荒十八境那種大陣仗之後,已經很少有能夠撼動自己心神的事情了。
  他將那兩枚玉簡拿出來,排在桌面上,也看向湯先生。
  雲錦並沒有伸手去拿玉簡,只是站在一邊,自從湯先生來了之後,這邊說話的便不是雲錦了。
  湯先生是個性情古怪的人,她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以免自己觸怒了他。
  “這兩個靈術,施展之後能夠提升靈植或者是種子的品質。”唐時只做了一個大略的說明。
  這湯先生沒說話,修長的手指將那兩枚玉簡拿了起來,知道這東西是沒認主的東西,按照鑒寶的規矩,鑒靈師是不能看裡面的內容的,湯涯也不是那樣的人。他隨手一點,便有一枚很普通的三皇草的種子在他指尖上,他點開儲存的靈術之後,便感覺到之前被人儲存在這玉簡之中的靈力以一種玄奇的軌跡迸射了出來,緊接著整個靈術的施展就開始了。
  鑒靈師是一種基本只存在於拍賣行和修真界商品交易商鋪之中的職業,這一類人往往有非常敏銳的目光,能夠發現寶貝並且為它們評定等級,湯涯便是其中的翹楚。
  九品鑒靈師,現在湯涯已經是七品了。
  前面坐著的唐時,只覺得似乎看到湯涯的眼底氤氳著一層淺藍的光,一直盯著那玉簡,在整個靈術結束之後,他指尖的三皇草種子就已經有了改變,黑色的種皮顏色變淺,隱約成為了灰色。
  三皇草是修真界的一種普通靈草,食草的靈獸相當喜歡,同時這種種子的等級是完全體現在種皮的顏色上的,這湯先生竟然能夠在唐時說出那一句話之後立刻想到用三皇草的種子來測試效果,可以說是相當厲害的。
  “三皇草種子的品級提升了五分之一品。”
  這是湯先生的結論,他看著自己手中那一枚玉簡,忽然看向了唐時,聲音清淺似水:“這玉簡很新,靈力的烙印分別是昨晚和兩個時辰之前,是復制品,還是原簡?”
  這人洞察力恐怖如斯!
  不止是唐時,便是坐在唐時身邊為唐時壓陣的晏回聲也被嚇住了。
  這人的眼神真有一種勾魂攝魄的力量,怕是尋常的女修見到都直接跪倒在他身下了——果然靈樞大陸厲害的人還很多,即便唐時現在是築基期,也只能算是個底層的修士啊。
  唐時內心感慨了一會兒,卻直言道:“這靈術是我自己研究出來的,也只做了這一份,所以是原簡。”
  “你知道靈術製作的規矩嗎?”湯涯又問他。
  唐時搖頭。
  於是湯涯將手中的玉簡放下,一條一條地跟唐時說清楚了:“一般來說,原簡的價格會相當高,復制品的價格會折半,你不是不可以製作更多的玉簡拿出去賣,只不過流傳廣了,靈術成為一種普通的東西,那也就不值錢了,所以業內的規矩很多都是賣一次,更多的只製作五枚玉簡。你這個靈術只是二品,不過效果十分珍貴,在拍賣場上可以賣出四品的價錢。”
  這個估計,比之前晏回聲的估計還要高,顯然這個才是個真正了解行情的。
  現在唐時掌握的靈術,最高的也不過就是二品靈術——當然,唐時自己是不知道蟲二寶鑒之中的種種術法是什麼等級的,他只是被這個“賣出四品的價錢”給嚇住了。
  湯涯微微一笑,接著點開了另外的一枚玉簡,效果比之前的那個玉簡幾乎是直接翻倍,“這個是三品。靈術的名字叫做‘春種秋收’嗎?”
  “是。”唐時只能這樣回答。
  那旁邊站著的雲錦忽然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怎麼湯先生今日這麼和顏悅色?一般來說,只有看到好寶貝才是這樣的表現……她看向眼前這年輕得過分的家伙,才是築基期竟然就能製作出厲害的靈術來,還能夠賣出四五品的高價?
  雲錦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抽搐了一下,這才忽然明白過來,湯先生這是要出手了。
  湯涯是個鑒靈師,除了極佳的鑒寶目光之外,還有一種很獨特的看人的眼光。
  在貔貅樓,他方才出來,第一眼便是看向唐時。
  雖然看上去唐時的模樣有些平平無奇,可是眼底平靜,隱約有些還沒散盡的殺氣,身周還圍繞著一些煞氣——但凡是手上沾血的人,身上都有煞氣。殺過的人越多,殺的人修為越高,煞氣也就越重。
  一個築基初期,並且年紀輕輕的小子,這身上的煞氣,竟然是有些誇張的。
  重要的是,這小子拿出來讓人很滿意的靈術。
  鑒寶多年,湯涯的眼光可高得很。
  “雲錦拿去登記。”湯涯將這兩枚玉簡遞給了雲錦,然後看向唐時,“確定要參加拍賣嗎?”
  唐時一點頭,算是下了決定。
  將兩個靈術拍賣出去,並不算是什麼損失,他只是想看看,這些靈術到底能有怎樣的品級。
  於是一切敲定,按照規矩,雲錦帶他們去登記,之後遞給了唐時一個牌子:“第一次來參加拍賣會的顧客都領一個新牌子,您現在還是我們的初等級顧客。顧客等級是按照交易額計算的,您現在累計的交易額為零,不過等到晚上您拍賣出去的東西有了價位之後,便會折入交易額之中。高等級的顧客可以參與一些特殊的拍賣,當然現在您還是不能知道的,歡迎您正式成為貔貅樓的顧客。”
  雲錦的聲音之中帶著幾分柔美,面帶微笑。
  唐時將那牌子收到了自己的手上,只看到上面有一朵九瓣的蓮花,其中一片花瓣上鑲嵌著白玉,倒很是美觀。
  晏回聲微微一笑,只道唐時以後是個大有前途的,他也開始期待拍賣會的情況了。
  在領到了牌子之後,雲錦拍手便叫來一個人,“領晏長老和唐師弟到三號拍賣場去,今天的大拍賣會是不限制等級的,想必長老也是聽了那東西的名字來的吧?”
  晏回聲搖搖頭:“我不過是來見識見識那東西的風采罷了,怕是沒能力去競爭的。”
  雲錦咯咯一笑,讓人領著他們走了。
  穿過長長的走道,前面的人引路,後面的晏回聲卻忽然對唐時道:“方才那湯先生,果真是不簡單的。”
  “怎麼了?”唐時有些疑惑不解。
  晏回聲下一句話,便讓唐時毛骨悚然:“我探測不到他的修為。”
  一般來說,同等級的修士都能夠知道對方的修為,即便是高一兩個小境界,也有一定的感覺,可是晏回聲根本不知道這湯先生的修為,只能證明一點,對方的修為至少高了他一個等級。
  ——晏回聲現在是元嬰初期。
  那麼,湯先生到底是個什麼修為?
  唐時只覺得自己脖子後面冒冷汗,在東山那邊見識到的最高的修為似乎也就是金丹期了,聽說正氣宗那邊與有元嬰期的修士,到了南山之後,接觸到的人多了,知道洗墨閣三個長老都是元嬰期的,可是元嬰期之上是什麼?
  出竅期!
  這個湯先生最少高了晏回聲長老一個大境界,至少也是出竅期的修士!
  在天海山的時候,邱艾乾曾經給唐時介紹過——但凡是到了出竅期的修士,就已經具備了前往大荒的資格,而已經到了出竅期卻沒有去大荒的,一般都是為了守護門派。
  出竅期修士,對於小荒四山來說,便是一種絕對頂尖的碾壓級別的存在,在整個小荒四山橫著走都沒有問題!
  那湯先生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竟然是個最少出竅期的修士……
  唐時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才將頭皮之上的那種發麻的感覺給揉掉了。
  “恐怕要起風了……”
  晏回聲想到前幾日百煉堂發生的事情,歎了口氣,方才在那後堂裡,唐時沒什麼感覺,可是晏回聲卻覺得壓抑,修道這麼多年,很久沒有看到過這麼強勁的人物了。
  三號拍賣場,終於近了,有的人是喬裝改扮過的,有的人則是選擇了多出一些錢,到了簾子遮擋的樓上雅座,晏回聲要來買的不過都是些比較簡單的東西,更何況他有一身元嬰期的修為,也不怕讓人知道自己買了什麼,所以直接就拉著唐時坐到了下面的普通場地裡。
  “這拍賣場有九個等級,你現在是初級,交易額過千就能達到二級,接下來是一萬、十萬、五十萬、百萬,最上面的七、八、九三個等級,就不是交易額能夠達到的了,那是按照實力跟名氣由貔貅樓發出去的。”
  晏回聲看唐時在看那等級牌,於是簡單介紹了一下。
  唐時點了點頭,開始打量整個拍賣場。
  而在後堂,雲錦方走回去,便瞧見湯先生手指勾著那銀鏈子,一臉的若有所思。
  “湯先生——”她剛叫了一聲,便瞧見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只見湯涯兩手結印,打出不少的手訣來,初時滯澀,很快又順暢起來,光線穿梭,光點浮現,那放在桌面上的三皇草的種子竟然一瞬間就變成了白色!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沒敢叫出聲來。
  鑒靈師不得窺探玉簡之中的內容,更何況方才那玉簡一直是無主之物,沒有認主的湯涯是怎麼看到那裡面的內容的?
  湯涯手指停下來,輕輕地扭頭,看著雲錦,只道:“你出去吧。”
  雲錦忙點了點頭,膽戰心驚地走了——湯先生這樣的鑒靈師,見過多少高等級的靈術?如果個個都能夠窺探到的話……雲錦忽然覺得自己是發現了什麼秘密,閣主,興許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吧?
  開一個貔貅樓,便能將幾乎整個大陸上的靈術收入囊中了……
  好厲害的手段!

  第四十九章:拍賣會

  眼前的拍賣場跟大多數的拍賣場一樣,上下兩層,一個圓形的平台,周圍是兩層的小樓,將這個平台環繞在中間,頭頂是類似於琉璃的透光頂的設計,讓整個拍賣主場的光線不至於太暗。
  底樓是普通拍賣場,樓上的則是相對設置的雅座,給那些不想暴露身份或者是身份比較尊貴的客人,至於唐時他們這種根本沒有什麼野心的,坐在下面,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
  底層的拍賣場位置設置得也算是比較開,眾人之間有間距,但是也能夠發現下面至少是有兩百多個位置,也就是說至少能夠容納兩百人參加拍賣會,上面的一圈卻是有十六個小房間,裡面有人沒人,現在是看不出來的,只有等到一會兒開始競價了,興許才能窺知一二。
  唐時在這裡,將這拍賣場的情況都看了個乾淨,不過上面每隔四個房間就有一個小走道,外面還有一個小陽台一樣的地方,興許是為了讓上面的人更清楚地看清楚下面寶貝的情況吧?不過那走道裡隱約有人影晃動,看上去不像是顧客。
  身邊的晏回聲說道:“那是貔貅樓的守衛,最怕的就是有人搶奪拍賣品,所以這些地方一般有很強大的武力防護,你上面看到的那幾個守衛大多都是金丹期的,在最裡面還有一個元嬰期老怪——看樣子這一次的拍品果然是非比尋常。”
  唐時聽得心驚膽戰,貔貅樓這簡直……金丹期修士的守衛?這要花費的人力物力,還真不是一般地嚇人,曾經他以為洗墨閣已經是財大氣粗了,可是現在他才明白,洗墨閣在貔貅樓這樣的巨無霸面前基本是不夠看的。
  “大荒十二閣,哪一個不是這樣的?”晏回聲摸了摸自己的鬍子,也是一臉的感歎,“當年我還是個小修士的時候,也跟你一樣,覺得大荒怎麼就那麼厲害呢……幾百年過去了,我竟然還是當年的那種認知……”
  幾百年前,晏回聲心底有一個疑惑——大荒怎麼那麼厲害?時至今日,這樣的疑惑並沒有隨著他實力的提升而消失,反而越加劇烈。
  大荒本身,一定有一種非比尋常的秘密。
  “只盼十五年之後,四方台會,能有一些不一樣的事情發生吧。”
  又是四方台會?靈樞大陸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大會。
  唐時想起了小荒十八境之會,只是不知道這四方台會,又有什麼重要的?
  他正要開口詢問,不想下面一聲清脆悅耳的風鈴聲想起來,便像是仙樂一樣讓整個有些嘈雜的拍賣場安靜了下來,在那凸起來的高台上下,出現了一些人,穿著跟外面那雲錦差不多制式的衣服,有男有女,大部分站在高台下面,其中一名身姿妖嬈的女人卻直接躍上了高台,看那身子輕靈至極,竟然也是個築基期的修士。
  “貔貅樓三號拍賣場,黃昏拍賣會,現在即將開始,請各位參加拍賣會的顧客們暫時不要走動,拍賣期間貔貅樓的守衛將處於全程警戒狀態,更何況眾位應當知道——我們這一屆的拍賣會不同以往,其中有些諸位感興趣的東西。本樓不希望發生任何的意外,為了您,以為我們與您之間的合作,還請諸位務必配合一下。如果一定離席,請確保各位並不呈現任何的攻擊性姿態。現在,如果沒有人離席,那麼拍賣會將馬上開始。”
  盡管是個築基期,可是說話的時候竟然沒有半分的怯場,甚至還隱約沒將這在場的諸人放在眼裡。
  奇怪的是,這樣的口氣並不讓人覺得反感,反而有一種——心向往之的感覺。大約,這就是實力的美妙吧?
  能夠憑借築基期的修為站在這上面說話,並且沒有怯場,甚至不卑不亢,完全是因為貔貅樓有這個實力,讓所有的人都乖乖聽話。
  這女人青黛眉,丹鳳眼,櫻桃口,穿著大紅撒花百褶裙,站在那裡便已然是一道亮麗的風景了,拍賣會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給人一種熱烈的感覺。
  拍賣場上,就需要這樣的女人,能夠憑借一張嘴,三言兩語地將氣氛挑弄起來。熱烈的氣氛,容易使人喪失理智,這樣拍賣會的氣氛才起得來——大家一起搶拍,拍賣場才能獲得最大的利潤。
  唐時心裡門兒清,四處看了一眼,沒有看到一個人站起來。
  上面的十六個房間也都還掛著珠簾,看不清裡面是個什麼情況。
  接著,拍賣會就算是開始了
  “黃昏拍賣場,現在開始。”
  那女子站在了高台之上,一個櫃台的前面,那櫃台上立著一隻小種,而那女子的手中拿著一隻小小的青銅錘,便輕輕地敲了三下鍾,頓時那悠遠的聲音就已經起來了,聲浪循環往復,在整個拍賣場上,很久才散去。
  “按照以往的規矩,從丹藥類開始,再是功法靈術類,最後乃是諸位最關注的法寶類。第一類,丹藥類。”
  “第一拍乃是巴蛇毒液,這是一種生長在南山巴山之中的巨蟒,其毒液一滴能使一名築基後期的修士立刻喪失全部的修為。此毒液,采集自剛在結妖丹的巴蛇,這一瓶,共有死滴,經過提純之中可以提出毒死金丹初期修士的毒液三滴,金丹中期一滴,起拍價一千下品靈石。”
  唐時整個人都被這樣的起拍價驚呆了,只這樣的一瓶毒液,竟然就要一千的起拍價。
  晏回聲來這裡多了,自然知道這邊的東西是什麼行情,他沒忍住,拍了唐時一把,似乎對他這樣的土鱉窮酸相看不下去,“第一個拍品都是有底價競拍,後面的拍品一般都是無底價競拍。整個拍賣場除了壓軸拍品之外,就屬開場的幾個不錯,當然,到了後面是遞增的,好東西都還在後面呢。一千下品靈石,對於普通的修士來說是多,可是能來這裡的都不是什麼普通人。”
  “……”所以我果然還是個窮逼嗎?唐時算是明白了。
  上中下三品靈石的兌換比例都是一百,現在唐時身上也不過只有幾十枚下品靈石,——只是,一閃連,唐時便想起自己儲物袋裡面躺著的那一枚靈晶,不對,自己其實是個大富翁!
  一枚靈晶等於百枚上品靈石等於萬枚中品靈石等於百萬枚下品靈石!
  唐時整個人都呆住了,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那一枚靈晶的利用,因為那玩意兒太高級了,唐時根本沒有辦法使用,現在忽然之間想起這茬兒來,簡直差點激動得打擺子了。
  開你娘的玩笑啊,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土豪,世界上還有比這樣的事情更讓人激動的嗎?
  他努力地控制住自己臉上那忽然之間扭曲起來的笑意,一本正經地繼續看前面的拍賣會。
  其實,靈石多了,也不過就是一個數字。
  唐時腦子裡,對這樣的百萬級別的靈石,真的沒有什麼概念,就像是你告訴一個乞丐,他忽然擁有了萬億的財富,這個時候這乞丐除了覺得自己被天上掉下來的餡兒餅砸暈了之外,並不會有什麼感覺。因為乞丐是不知道萬億到底意味著什麼的,也不知道它的購買力。唐時便相當於那個乞丐,除非你告訴他世界首富的資產也不到萬億,這樣等同於告訴他,他成為了世界首富,興許這樣的頭銜更具有一種威懾力。
  無非只是個數字,唐時還缺少認識這樣的數字能夠為自己帶來什麼的明悟。
  拍賣會繼續之中。
  那巴蛇的毒液,顯然是個好東西,以至於眾人爭相地競價。
  “一千五!”
  “一千八!”
  “一千九!”
  “兩千一!”
  “三千——”
  全場終於寂靜了,三千這個價位已經超出了大多數人的承受底線。
  巴蛇的毒液固然是珍貴,可是也必須使用一定的煉製手法,否則腥臭的毒液,如何能夠逃脫金丹期修士的法眼?對於有的人來說,這就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所以一旦價格超過承受的底線,他們立刻就會拋棄掉。
  再也沒有人競價了。
  一直旁觀的那女子,終於開始說話了,“報價,三千靈石,一次。三千,兩次。三千——三次!”
  “當”地一聲輕響,那女子輕輕地用手中的小錘子,敲下了那放在她身前的青銅小鍾,示意著第一輪拍賣的結束。
  那裝著毒液的瓶子,原本是擺在展示台上的,這個時候那女子的一聲鍾響之後,便見下面那展示台忽然整個地落了下去,原本裝著毒液的瓶子消失不見了。
  這機關,倒是巧妙,轉眼之間換上來另外一隻天青色的小瓶子,看著像是放丹藥的。
  唐時只是一個旁觀者,他更多地是去思考這巴蛇毒液的來歷和以後的用處。
  參加這樣的拍賣會,是很長見識的,因為很多東西都是唐時不知道的,而這些東西經過了高級鑒靈師的鑒定,必定會給予它們一個相當全面整體的介紹,這樣才能拍賣出一個好價錢來。所以在這樣的介紹之中,就會普及出許許多多的知識來。
  唐時聽得很認真,他不會白來。
  不過,來拍賣場聽這種事情,唐時也算是獨一份兒了。
  今天的經歷,讓唐時有了一個很匪夷所思的決定——以後要多多參加這樣的拍賣會長見識。
  於是,在以後大陸上的很多地方,貔貅樓的接待者們,總是能夠看到唐時猥瑣的身影……
  咳。
  “第一類第二拍,三粒三品大還丹。出自小自在天丹房,來歷不可多言,此丹為三品,食一粒便可使靈力枯竭的築基後期修士恢復全盛靈力,這種丹藥的珍貴性,想必不需要我多言了。此丹單枚價值在兩千以上,因為小自在天與靈樞大陸之間隔絕已久,這種丹藥一直是小自在天秘制,靈樞大陸一直不得其法,仿制出來的丹藥效果都不如原版。這丹藥乃是貔貅樓整個鑒靈師團隊鑒定過的,絕無虛假。”
  那女子將手指一按,按下了櫃台上的某個機關,緊接著就看到那天青色的小瓶子裂開了像是一朵蓮花一樣,三枚丹藥被卡在三片花瓣一樣的瓷片上,露出了上面的三圈丹紋,便是三品了。
  “這瓶子也是相當珍貴的,乃是小自在天原品的蓮花瓶,有機關控制可以隨意地打開,使用不得法,立刻就會使整個蓮花瓶摧毀,連同裡面的丹藥一起被毀掉。據說每一隻蓮花瓶都是獨一無二的傑作,世上找不出第二只來,不過現在的小自在天似乎已經不製作蓮花瓶了。光是這瓶子的價值,就已經讓人驚歎了,諸位自由競價——”
  不可否認,在聽到“小自在天”幾個字的時候,唐時有些奇怪的感覺。
  畢竟小自在天不輕易踏足靈樞大陸,對旁人來說那根本就是傳說之中的東西,可是對唐時來說,卻有些熟悉。曾經跟小自在天一起並肩戰鬥的他,想起來……真是有些說不出的復雜……
  當時他是東山二流天海山的炮灰弟子,如今他是南山一流洗墨閣被眾人看好的小師弟。只能說,人生際遇,轉瞬就在變化了。
  只是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小自在天的東西,怎麼會流落出來?”
  這大還丹,乃是可以可以使築基後期滿血恢復的聖藥,即便是金丹期的修士使用也還有很大的效果,這樣的丹藥可以說是異常珍貴的了,如果原本是藏在小自在天丹房裡,怎麼可能會流落出來?如果它是被人帶出來的,那麼擁有這丹藥的至少也應該是築基期的修士——這丹藥如果是……
  這疑惑,相當有道理,甚至細想之下有些讓人膽寒。
  唐時總覺得靈樞大陸、小自在天和天隼浮島之間,乃至於是蓬萊仙島,應該是有那麼幾分關系的。
  這問題,讓晏回聲也愣住了,不過他很快就想起了什麼,古怪地笑了一聲:“你真以為小自在天都是善類嗎?佛道之爭,持續多少年了?到底哪個是正道,誰也不清楚。小自在天偏居一隅,可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那麼他們的消息從哪裡來?有的絕密的消息,是普通人能探知到的嗎?”
  “師叔的意思是……”小自在天其實也有勢力在靈樞大陸,只是其實很少有人知道嗎?
  唐時想起是非當初去東山調查神元上人渡劫失敗的事情,以及後面發生的種種,再去看那一朵蓮花瓶的時候,頓時就覺得有些詭異了。
  “你看那蓮花瓶,裂開之後是六瓣,裡面原本應該有六枚丹藥,可是現在只有三枚,每一瓶都是滿的,現在只有了三枚——嘿嘿,我倒是開始好奇,到底這背後的拍賣人是誰,也不知道誰能買下這東西……”
  晏回聲倒是有些心動的,只是什麼都比不上他暗中得知的那一件,除了那樣東西,別的他都不怎麼感興趣。
  唐時只覺得他這話說得有些驚心動魄的感覺,他現在就很想對那丹藥出手,或者說是對那瓶子出手。小自在天的好東西真是不少……丹藥他倒是不怎麼需要,畢竟自己已經有了“春風吹又生”,大還丹的效果雖好,始終是個外物。更何況他不過是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現在又在下面,若是拍下了東西,到時候反而讓人懷疑。
  所以唐時忍了。
  這大還丹,最後連著瓶子拍出了一萬三的高價,可以說是讓人瞠目結舌了。
  最後晏回聲感歎,說這靈樞大陸最賺錢的職業,就是煉丹師和煉器師了,不管是一品、二品還是三品,或者是更高的,都有人籠絡著。“這兩個職業,也是人緣特別好的那種……”
  “墨師呢?”唐時沒忍住問了一句。
  晏回聲回頭瞪他一眼:“我們墨師,其實也算是煉器師之中的一種,有時候又更像是煉丹師,只不過都不一樣,差別很小,但是又不能說沒有差別,所以最後還是分了一個墨師的分支出來。墨師是全能的,做好了卷軸這一行,什麼都不在話下的。”
  墨師竟然這麼厲害嗎?唐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裡考量著晏回聲的話,點了點頭。
  接著兩個洗墨閣的人就開始繼續看拍賣了。
  後面上來的東西也不差,都是一些有名的丹藥以及煉製丹藥的材料,等到拍賣到一種名為“開明草”的時候,坐在唐時身邊的晏回聲終於競拍了。
  三品開明草的種子一袋,晏回聲一口價“一千靈石”拍了下來,竟然也沒人跟他競拍。
  其實眾人都看到了他身上穿著的衣服,好歹是個元嬰期的老怪了,又是洗墨閣的,眾人給幾分面子也就是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人真的從洗墨閣的手中搶拍走了這東西,回頭這老怪指不定就能直接玩兒一出殺人奪寶。
  更何況這開明草不過只是開明獸的伴生草,開明獸是一種妖獸,以開明草為食,這樣的種子並不算是很珍貴,對別人來說是可有可無的。
  所以晏回聲的拍賣進行得相當順利。
  在開明草之後,唐時估計著這第一類的拍賣也就要結束了,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第一類的壓軸拍品,竟然是——三株木枯枝一節!
  那一瞬間,聽到這個名字,唐時只覺得自己渾身的寒毛都激動得豎了起來。
  他手中有過一把三株木劍,這三株木對各種靈術都有一種增幅效果,甚至在杜霜天的玉簡之中,三株木這樣的木製,被列為了比較上等的製作筆和紙的原料。
  一節一尺多的樹枝,躺在展台上,只有人的大拇指粗細,只不過很是筆直,看上去有些普通。
  “此乃三株木的一節木枝,我想三株木被妖族移栽去了天隼浮島,已經是眾人皆知的事情,所以這留存的三株木就相當珍貴,這一節木枝取自枝條,乃是三品的煉丹或者是煉器的材質。三株木的功效,諸位也不陌生,三品的三株木,只要做成了法寶,便能夠將靈術的攻擊力提升兩成,如果煉製手法得當,三成也不是沒有可能。三株木的等級越高,增幅效果越強——這一節三株木枝,價值應當在五千以上,只是現在整個大陸幾乎已經看不到三株木,天下只有那三株,所以稱之為‘三株木’,珍貴程度可想而知——現在,請諸位競拍。”
  一番話,介紹了三株木的功效,又極言其珍貴,眾人很快心動起來,唐時也心動了。
  自己手中的確是有一把三株木的劍的,只不過已經有些奇怪的腐朽,一半的木料不能用,他手中也沒什麼劍法之類的,能夠試驗三株木的效果,如果是這一節木頭……
  已經有人開始喊價了,唐時也有些蠢蠢欲動,可是又想著財不露白,自己如果露了財,那就麻煩了。
  糾結之中,晏回聲發現了他的這種傾向,之後笑道:“這倒是製作畫筆的好東西,你若是想競拍,直接喊價就是了,靈石由師門出,到時候從你的靈術裡面作價出來就好。”
  唐時一笑:“謝師叔了。”
  “八千——”
  價格已經高到了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境界,只因為三株木的效果十分珍貴!
  能夠進行靈術增幅,這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
  增幅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更強的戰鬥力,所有人努力修煉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能夠在各種各樣的爭鬥之中致勝?只要能夠勝,很多的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這是一個追求力量的世界,在修為、法寶、丹藥、靈術等等上下功夫的人不少,這個時候還有三株木這樣的輔助工具出現,現場的效果不要太火爆。
  在那主持拍賣會的女子即將進行倒計時的時候,唐時的喉結有些緊張地上下動了動,聲音有些乾澀,在這安靜下來的時候,幾乎讓所有人側目:“八千五。”
  聲音裡面有隱約的顫抖,畢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大陣仗,唐時有些緊張,不過在報價結束之後,唐時忽然之間就不緊張了,甚至連脊背也打直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坦然地任由來自各方的勢力打量。
  之前報價八千的乃是坐在樓上的人,沒有想到現在竟然還有個下面的人跟自己競拍。
  在唐時報價之後,整個拍賣會場上有短暫的沉默,不過很快就開始了竊竊私語。
  “這小子是誰啊?”
  “看著像是洗墨閣的弟子,不過是個外門的啊。”
  “身邊坐著的倒是那晏老怪,莫非是晏回聲想要?”
  “哪兒能啊,晏回聲不會自己拍嗎?”
  “怪事了,這小子是什麼來頭?”
  “看著吧,嘿嘿……”
  那主持的女子,也愣了一下,看向了唐時,須臾之後才反應過來,“報價,八千五,第一次——”
  話音未落,之前競拍的那個人有些扭曲的聲音就打斷了她的,直接道:“九千。”
  唐時一愣,聽著這人似乎有些不甘心啊。
  可是唐時想了想自己懷揣百萬,根本不擔心這價格啊,看晏回聲師叔還在這裡氣定神閒地坐著,想必這價格也一點也不貴,至少沒有能夠超出洗墨閣的承受范圍。
  怎麼說洗墨閣也是一個大宗門,每天發給弟子修煉的靈石都很多了,用掉的更是不計其數,尤其是作畫的各種用具,更是各種耗靈石,所以洗墨閣絕對是土豪的。
  唐時放下了心,再次競價的時候就有了一種特別灑脫的心理:“一萬。”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上面的那人終於也不說話了。
  那女子等了一會兒,沒有聽見聲音,於是開始了倒計時:“三株木枝,報價一萬,一次;一萬,;兩次;一萬——三次!成交!”
  於是唐時就以這一萬的數額成為了三株木的獲得者。
  他鬆了一口氣,盯著那三株木被機關送下了展台,這一輪的拍賣才算是結束。
  於是第一類的拍賣也就這樣結束了,拍賣的東西又貴的有便宜的,名目繁多。
  晏回聲告訴他,三號拍賣場的黃昏場拍賣,一般是一個月之中規模最大,物品最多的,小型的拍賣會單筆交易額大多不會過萬。
  於是唐時才知道,這不是常態,也就覺得別的拍賣會的情況才是自己了解的那種。
  緊接著進行的是第二類拍賣,都是一些靈術和功法,唐時一直在等拍賣自己的東西,他倒是沒有想過去拍別人的東西。
  什麼驅火術,會意掌,都是唐時聽都沒有聽說過的,不過品級都不是很高,大多都是二三品的靈術,價格大多過萬,更有珍貴的靈術直接飆破了兩萬,唐時這才算是知道了修真界之中的人對於靈術和功法到底渴望到了什麼境界。
  靈術的價格,尚且如此恐怖,拍賣出來的功法就更不用說了。
  功法的評定等級是按照它能夠達到的境界來說的。
  如果一部功法,能夠有修煉到築基期的法訣,那麼這這一部功法就算是築基期的功法,是為二品功法,以此類推,修煉到金丹期就是三品,元嬰期就是四品,能夠修煉到飛升期的,便是頂級的九品功法。
  這一次拍賣的功法當中就有一部四品功法,拍出了十萬的高價,讓唐時咋舌不已。
  “師叔,洗墨閣的功法是幾品啊?”
  “六品。”晏回聲波瀾不驚地回了唐時一句,於是唐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之前的三品功法拍出了兩萬,四品功法拍出了十萬,如果按照這個程度遞增……
  六品功法最起碼得……兩三百萬?!
  看了被嚇住的唐時一眼,晏回聲嘿嘿笑道:“五品以上的功法基本上是不會在拍賣場這種地方出現的,我們洗墨閣的《印鐫十三冊》就是六品的,這功法還在完善之中,如果以後去了大荒閣的幾位前人能夠開拓出新的境界,那麼《印鐫十三冊》的等級是還會提升的。”
  乖乖……
  唐時的金錢觀頓時被刷新了,這些功法一般都是一個門派持有的,並且有著嚴密的控制,現在唐時領到的也不過只是前三層的心法而已,估計要等到自己結丹之後,才能得到後面的。
  “第二類,第十八拍,這是一個二品的靈術。”
  主持的女子說出了這句話之後,眾人都是興趣缺缺的模樣,可是唐時卻忽然之間精神一震,因為那玉簡就是自己製作過的那一枚,終於輪到自己了!
  唐時握緊了手指,有些期待。
  那女子並不在意眾人的反應,只是繼續說道:“此靈術名為‘春種秋收’,施展之後有兩成的機率,能夠將種子或者靈植的品質提升兩成,下面為大家演示靈術。”
  她站在那裡沒動,之後卻守在下面的人上來,將玉簡拿起來,在空中晃了一圈,示意所有人看他的手。
  早在那女子說出能夠提升種子的品質之後,所有人就頓時精神一震了,這可是好東西啊,什麼二品的靈術竟然有這樣的效果?春種秋收,這個名字起得也稀奇。
  下面的人,包括唐時和晏回聲,都密切關注著下面觸發靈術的人的舉動。
  那靈術是之前唐時請了晏回聲封存進去的,演示的對像是三皇草的種子,這是最後的一個演示靈術了,只封存了三個進去,在靈田邊的時候使用了一個,之後湯涯鑒定的時候又使用了一個,現在這個使用完了之後就沒有了。
  那三皇草的種子顏色頓時變成了灰色,顯示著它品質的提升。
  這效果,完全是顯而易見的,所有人幾乎都眼熱了起來,這東西要是到手了,去培育靈植,得少多少功夫,賺多少錢?這樣的東西也有人拿出來競拍?!
  “想必諸位都已經見識到了這東西的效果,其價值大小,還得看諸位使用到什麼程度。競拍開始,自由競價。”
  “三千!”
  “五千。”
  “五千五!”
  “六千!”
  “七千吧。”
  “八千一……”
  ……
  價格以一種唐時完全沒有想到的情況開始了迅速的飆升,便是連晏回聲也瞠目結舌了。
  好在經過迅速的飆升之後,價格就已經到了一個瓶頸,很難再升上去,畢竟只是一個二品的靈術,有的人看不上這個,等級太低,成功率和提升的效果也很有限,所以都放棄了喊價。
  “一萬五。”
  這是目前的最高報價了。
  唐時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到了嗓子眼兒了,多久沒有這樣激動過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