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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異世神級鑒賞大師〉下 by 時鏡


  第一百一十二章:死人

  因為是陣法控制的靈術出售,所以靈術出售了多少次,都可以很直觀地反應在核心控制陣法上。
  大陸有千萬修士,只在靈術普及之後的一個月,就已經有上百萬的購買記錄了。
  時度的靈術,在同等級的靈術之中標價是最高的,可偏偏最受人追捧。
  偶像的力量無窮無盡,唐時這個人,在四方台會之後就已經是出盡了風頭。
  當那些奇怪的靈術的名字,出現在陣法的靈術清單之中的時候,便有人好奇去看了介紹,於是一發不可收拾。都是些或風雅或霸氣的名字,只一眼看過去便能吸引到人,可是在看過之後,有心人就能發現……這些跟唐時使用的靈術似乎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於是一傳十傳百,新一輪的狂潮就來了。
  辦完事已經回藏閣之後的唐時,完全被這樣的情況給震撼了。
  他都沒能想到自己的人氣這麼高,現在這情況直接導致唐時不敢出門了。
  你問為什麼?
  只因為藏閣還跟整個大荒十二閣的人商量好了,在整個十二閣所轄范圍內開設這樣可以購買靈術的陣法,十二閣之中也不只是藏閣有地下層,甚至在十二閣之外還有不少的修士。這些人都渴望著更高級的靈術,可是自己又沒靈石購買,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那些腰包裡有靈石的修士得到更好的靈術,之後又能憑借這樣的靈術獲得更多的靈石……
  對這些有能力購買靈術的修士來說,這是一個很客觀的良性循環;對於不能購買靈術的人來說,惡性循環沒得跑。
  可是唐時的這一個對靈術普及的改造,一瞬間改變了原來的這樣兩極分化的狀況。
  靈術普及帶來什麼樣的效果?
  高等級修士所占有的高等級靈術的優勢失去,土豪的修士對比同等級修士的優勢也進一步削減,當戰鬥更多地看一名修士本身真實的實力,除去了靈術方面的等級差異之後,公平度也就隨之上升。
  唐時的方案,雖然為整個靈術師行業帶來了生機,甚至一舉造就許多靈術師的成名,便是唐時自己也在這樣的一場風潮之中身價倍增,受到無數普通修士的追捧。
  可有人覺得唐時厲害,就有人覺得唐時這人不厚道。
  本來那些占有優勢的人,失去了這樣的優勢,心裡就會對唐時產生怨恨。
  作為這一個計劃的最初發起人,唐時化名時度,被提在了整個陣法裡,加之他自己製作靈術廣泛傳布,很多人知道了他的名字。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唐時早已經被無數人記恨上了。
  藏閣之中也有不少人去買了靈術,平日裡能買一個靈術的靈石,這個時候能夠買上三五十個,眾人趁著這一段時間好好地見識了一下各家靈術之所長,自然也記住唐時了。
  猜測時度就是唐時,自然有道理。不過唐時不說,沒人敢這樣說。
  可暗地裡,一樣有無數人等著掐死他。
  現在整個地下層之中,有一半是唐時的粉,一般是他的黑。
  一半巴不得見到唐時就把他捧到天上去,另一半卻是想一巴掌把他摔進泥裡去,丟進沼澤。
  生活在這樣冰火兩重天交匯處的唐時,現在其實已經習慣了。
  貔貅樓那邊會每個月定時將靈石記入唐時的賬上,通過核心陣法的記錄玉簡將情況傳送給唐時。貔貅樓畢竟是大東家,根本不需要擔心靈石會被貔貅路吞掉的可能。貔貅樓千百年來的信譽了,根本不會出什麼問題。這賣靈術的收入,靈術師這裡得到四成,靈術師公會這邊得到兩成,貔貅樓這裡兩成,剩餘的兩成之中,自然有一部分填補了巨大的前期投入的開銷,另一部給了各環節的渠道工作者當辛苦錢,林林總總的各種開支都從這裡出。
  在修真界做生意,也是技術活,還很需要一個完美的頭腦。
  貔貅樓這邊,皇煜跟湯涯都覺得唐時這貨如果不去經商真是可惜了。
  而唐時自己始終很淡定。
  這樣的浮華終究是過眼,其實唐時現在沒覺得靈石除了供人修煉之外還有什麼別的用處。
  再多,於他而言,不過是個數字罷了。
  這樣土豪的心態一旦養成,唐時對什麼東西都看得淡了。
  再多的好處,都是他從修煉之中獲得的,當務之急還是修煉啊。
  自打從大荒回來,唐時整個人的修煉步伐便重新緊湊了起來。
  現在他挑戰了第三十五名,成功奪取了對方的排位,成為了貔貅樓有史以來升級速度最快的一個人——至少是在地下層。
  只不過直到現在,唐時還是元嬰中期,他曾經在金丹中期到後期之間閉關了十年,可是現在哪裡還有時間給他十年的時間閉關?
  唐時只能不斷地修煉,有一種預感讓他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一種緊迫的感覺。
  並非是急於求成,只是那種想要變強的渴望,更強烈了而已。
  元嬰中期的唐時,已經挑戰元嬰後期的三十五成功,可是他對那排名第三十的修士,忽然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興趣。
  據說這個人已經在三十這個位置上坐了幾十年,從來不曾有人能夠輕易改變。
  藏閣地下層第三十,名為綠辭。
  這名字極美,極有意境,唐時第一次在排位玉簡上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一個女修,可那一次在廣場上聽八卦的時候忽然聽秦溪說,那就是綠辭。
  不可否認,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唐時被煞到了。
  原本腦海之中勾勒的種種優美的東西,全在唐時看到那懶洋洋靠在台階上喝酒的男人的時候,崩塌。
  綠辭是個酒鬼。
  秦溪這樣告訴唐時。
  他還說,綠辭名字很娘,可為人卻是不陰不陽亦正亦邪。
  唐時忽然便插道:我怎麼覺得秦溪師兄你是想說不男不女?
  那個時候秦溪沉默了,話少的成書抱著他的劍醉痕劍卻是沒忍住,忽然便悶笑了一聲。
  綠辭聽見了,竟然從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坐起來,身上寬寬鬆鬆的暗紫色長袍沾了灰,也不理會,只握著那似乎永遠也喝不盡的酒壺,屈了腿,打了個呵欠:“你就是時度?”
  唐時沒答話,只瞧了他一眼,哪裡想到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就發生在下一刻。
  只見那綠辭搖身一變,竟然化作溫柔的翩翩淑女,婀娜地起身走過來——回想起那時的場面,唐時現在還覺得,若不是他過於霸氣的八字步暴露了他的真實性別,唐時會真的以為這家伙是個雙性人。
  綠辭到了唐時的跟前兒就挑了他下巴。“小帥哥,出去玩嗎?”
  出去玩嗎嗎嗎嗎嗎嗎嗎嗎嗎……
  回音無限……
  惡寒的感覺重新出現在唐時的身上,他打了個抖,終於還是從沉思之中驚醒了。
  在那一次碰面之後,綠辭便很奇怪地用一種狂妄的口氣問他——要不要挑戰我試試?
  當時唐時沒覺出什麼異樣來,可是下來之後旁人看唐時跟看怪物一樣。
  之後他才從眾人的口中得知,原來綠辭在地下層這麼多年,修為竟然一直保持在元嬰巔峰,不曾往上面一步,永永遠遠元嬰巔峰,也是永永遠遠的第三十位。
  在綠辭這個人的身上,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似乎都有可能。
  不過大多數的人覺得綠辭的性格很是古怪,不大愛搭理人,忽然看到唐時還上去撩撥他,簡直是無法想像的事情。
  綠辭,永遠的地下層三十,被人戲稱為“小三綠”。
  他自己似乎也不介意這樣的稱呼,小三綠這樣的名字更親切一些,久而久之竟然大家都這樣喊了。
  他一直都在三十,下面的人去挑戰他永遠失敗。
  從來沒有人能夠從他手下奪走三十這個排位。
  有一個比較經典的事例,現在藏閣第七層之中有一名修士,已經是渡劫期了。
  很多年以前,也是地下層上去的。他在挑戰到第三十的綠辭的時候,屢屢失敗。三十二打過去了,三十一打過去了,偏偏卡在了三十。在長達五年的時間裡,這一名現在已經是歸虛中期的修士挑戰了綠辭不下五十次,可次次敗北,絕無例外,在當時還成為整個地下層的笑談。
  終於,在第五十一次,傳出這位修士准備進行下一次挑戰的時候,他換了人,直接越過了第三十挑戰第二十九。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不過有些早就看出了貓膩的人,卻覺得他終於聰明了。
  誰也沒有想到,他越過三十之後,竟然在半刻鐘的時間裡解決了戰鬥。
  他贏了,也成為了二十九,卻再也沒去挑戰過第三十的綠辭。
  二十九之戰的下一場,他挑戰了地下層第一,而後輕而易舉獲勝,成為地下層的層主,之後一路往上,便已經成為了第七層的人。
  這件事到底是多久以前的,唐時卻沒問到個具體的時間。
  有人說是幾十年之前的事,有人卻說掐指算算至少也有三百多年,更有甚者說,修行乃是以千年記事,最起碼也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
  眾說紛紜,唐時也不想去了解了。
  那個時候秦溪正在他身邊,唐時便隨口問了一句:“第七層之中的誰啊?”
  秦溪只一笑,“湯涯啊。”
  湯涯啊啊啊啊啊……啊你媽啊!
  唐時當時差點一口血噴出來,這才知道這傳說之中的綠辭絕對是個妖孽級別的人物。
  渾身上下都透著古怪,當時打不過他的湯涯現在都已經是第七層的層主了——靠,話說回來,秦溪他們跟他八卦的時候是故意沒說那個所謂的“現在在第七層的修士”的名字的吧?他媽正常人是你會能想到竟然是湯涯?秦溪這絕逼是在暗搓搓地坑他啊!
  之後唐時真的去挑戰了綠辭,毫無疑問地,他跟當年的湯涯一樣敗了。
  唐時畢竟只是個元嬰中期,他先回去挑戰了第三十五,之後才感覺出自己的實力到底在哪個層次來。
  現在唐時想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地提升。
  最開始進境快的時候,唐時挑戰的跨度很大,可是到了三十五這個層次之後,基本周圍的修士的修為都是比唐時還要高的。現在的唐時,其實才算是真正開啟了在藏閣之中的升級路——不過最大的那一座大山,其實早就橫亙在那裡了。
  在挑戰三十五一個月之後,唐時成功地干掉了三十四,又以一個月一個的速度,穩定而勻速地干掉了上面的人,坐到了三十一的位置。
  今天是他小閉關之後出關的日子,修為在這樣的相互印證和切磋之間便有了一定的提升,唐時原本想著這一次出關之後,就將蟲二寶鑒上一些普通等級的靈術放出去玩玩,可沒想到就在出關的那一剎那,他忽然便悟了。
  天地乾坤,未必不可倒轉。
  佛門的卍字印在下,太極圖在上,唐時元嬰只輕輕地一挪動手指,這天地便忽然倒轉。
  唐時想到的,是當初在無數地方的穹頂上看到的卍字印,還有那逆轉的卍字。
  出關之後,他便已經是元嬰後期的修士了。
  這個時候,唐時便忽然想到了靈池。
  每個進入一層的修士,都能在期間進入靈池一次,到底能不能有突破的契機還要看他們自己。
  當初唐時並沒有著急著進入靈池,就是在等待著自己到元嬰後期的時候試試能不能有個助力。
  唐時每一次閉關出來,必定會挑戰一個人,似乎已經成為了地下層的慣例。
  誰跟誰要挑戰了,總會有人開一場賭局,有關於唐時的賭局已經很久沒熱鬧過了。畢竟唐時的勝利太穩定,穩步地前進,這樣的上升趨勢誰都能看出來,所以一點也沒有爭議。
  可是他這一次出關,卻忽然讓所有人有些期待起來。
  唐時突破了!
  他已經是元嬰後期了,並且排位三十一,那麼,唐時會向誰挑戰?
  石室裡,秦溪看了唐時一眼,看他將繡著安慰的青色袖袍挽起來端酒,便遲疑著問道:“你下一個挑戰誰?”
  秦溪現在也已經到了五十三,至於成書,因為劍修攻擊力高一些的原因,現在已經到了四十四,這三個人的組合在這裡已經算是高的。
  只不過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有出過任務。
  畢竟修真的歲月太長久,這大荒之中危機四伏,他們鮮少到外面去看,很少有事情能讓地下層的修士幫忙,所以接到任務的機會本身就很少,攤派到每個人的身上就更少了。
  不過他們這個小組的名氣,倒已經傳揚了出去。
  秦溪下手常常是果斷狠辣,而成書是來自四方台會參與者橫道劍宗的北山座首,劍修攻擊力驚人,更不要說他們這裡還有更風騷的一個唐時呢?
  雖然他自己表現得很低調,可是有關於他的種種傳言卻是越來越風騷。
  人要牛逼起來,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能抵擋得住的。
  唐時下一個挑戰誰?
  這已經成為整個地下層的熱門話題了,不少人都在期待。
  唐時大概也猜到他們在期待什麼,或許就連他自己也是在期待的——
  他道:“小三綠。”
  “……”
  臥槽真的是小三綠!
  下一場唐時挑戰小三綠,年度大戲終於隆重開啟!是宿命的相遇,魔障一樣的第三十!藏閣地下層為您傾情獻映——時度大師與小三綠撕逼大戰!
  尼瑪,人生不要太精彩啊!
  這消息,打從唐時嘴裡出來的時候,就注定要在相當短的時間內風靡整個地下層!
  在無數年過去之後,藏閣第七層層主湯涯終於迎來了自己的接班人,有人要繼續挑戰小三綠了!
  綠辭,多麼偉大而寂寞的人?
  這貨這麼多年守著三十的位置不肯放,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深愛啊?
  多少人無法理解?
  便是現在處於三十以上的這一部分修士,提起綠辭來,也是一臉恨得咬牙的表情。
  其實他們不一定全部挑戰過小三綠,可畢竟聽說過關於他的種種傳聞,多了之後便對小三綠敬而遠之了。
  多少人往上爬的時候是直接繞過了小三綠的啊!
  尼瑪如果像是湯涯一樣在小三綠的身上耗費整整幾十年的功夫,那不是搞笑呢嗎?
  湯涯這麼牛逼的人,當初也差點毀在小三綠的手裡,更不要說是別人了。
  唐時撞上小三綠,多麼豪氣干雲的一個場面?
  可想而知,在小三綠這一面撞死過無數人身上的牆上,必然還要沾染上唐時的鮮血的——幾乎沒人認為唐時會贏。
  事實上,唐時已經做好了被搞死的准備。
  他是很悲壯地去挑戰小三綠的,已經敗過一次的他,自然知道綠辭的修為比自己高出很多。
  可這還不是主要的原因,唐時有一種很奇怪的預感,綠辭比自己高的不是靈力,而應該是境界。不僅僅是修為,更是思想和精神力。
  當初的湯涯能栽那麼多次,唐時自己覺得湯涯還是很有幾分本事的,只是為什麼連著那麼久都吊死在一棵樹上?
  綠辭不簡單。
  再次看到他的時候,是在走廊裡,唐時還不准備立刻就去靈池,他想要自己試試,看看憑借自己的本事能不能干掉下三綠。
  “你要挑戰我嗎?”綠辭掐著自己的下巴問他。
  唐時與他真可謂是狹路相逢,只是小三綠這樣浩好戰的表現,只讓人覺得異樣,“我竟不知你何時成為了好戰的人。”
  綠辭將自己一頭烏黑的長發一甩,道:“你以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唐時聽著那不男不女的聲音,雞皮疙瘩再次起來,終於還是沒忍住,竟然在這走廊裡就跟綠辭動起手來。
  唐時的修為是已經到了元嬰後期,而綠辭已經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元嬰期修士。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其實是很明顯的。
  進入藏閣也已經快有一年的時間了,在唐時一個接一個的小閉關之中,時間過得特別快。
  唐時身上穿著的青袍不曾改,因為害怕過於高調暴露身份,連畫裳也換掉了,卻不曾想到會在這走廊之中,與綠辭狹路相逢。
  唐時以為綠辭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一個很奇怪的人。
  而唐時一向覺得,很奇怪的人一般都是擁有秘密的人。
  誰也不知道,在外面的賭局正如火如荼的時候,唐時跟綠辭這一場其實已經提前相遇。
  “我以為,我贏了,你興許能告訴我點什麼?”唐時出劍的時候,說了這樣一句話。
  綠辭身形閃退之間,已經伸出手指夾住唐時的劍尖,輕輕鬆鬆不見有任何的勉強。
  唐時進,綠辭退,眨眼之間就已經到了走廊的盡頭上,只聽得“砰”地一聲巨響,綠辭身體忽然砸在了他背後的牆壁上,竟然是唐時不知道何時忽然發了猛力,速度飆升一節,只將綠辭撞了過去!
  煙塵彌漫之間,綠辭的身體已經陷入了石壁之中。
  他原本以為唐時只像是之前一樣規矩的打法,哪裡想到唐時竟然忽然之間發難?
  最近他對唐時這個人感了一點興趣,這人似乎是小荒四山來的,跟小自在天的和尚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還隱約涉及到一些他更感興趣的東西。在研究過唐時擺在外面買的那些靈術之後,綠辭就對他更感興趣了。
  歷來對他說各種小話的人不知道多少,可綠辭從來不搭理,叫他小三綠,似乎也很親切,他欣然接受。可唯獨在唐時跟人說話的時候,他插過去了——若不是已經對唐時感了興趣,哪裡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來?
  此刻卡在石壁之中,綠辭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唇邊掛上一抹淺笑,看著持劍皺眉的唐時,只道:“這大荒十二閣裡,多的是怪物,我算是藏閣之中很出名的怪物。早已經在藏閣待了超過五千年,你猜,我是什麼時候遇到湯涯的?”
  五千年——
  難道五千年的時間裡,這個人都是第三十位嗎?
  唐時瞳孔收縮了一下,可是下一刻綠辭的身影便化作了一道閃電,並指如刀,只刺向唐時的眉心:“你輸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能回答的便都回答我;我輸了,你問我一個問題,我能回答的都會告訴你。你可以無數次向我挑戰,我給你無數次機會,這交易,如何?”
  唐時一個瞬移,直接冒著被空間亂流卷走的危險,脫出了綠辭的攻擊范圍,像是一隻蝙蝠一樣,倒掛在走廊的穹頂上,雙臂展開,手指一抖,三株木心神筆便已經握在手中,藍光閃爍,映襯得他那深邃的瞳孔更加神秘。
  他只扯了扯唇角,道:“想必當年你也這樣對湯涯說?”
  綠辭手指一壓自己的嘴唇,做出一個噓聲的姿勢:“知道不要說出來,我可是個怪物。”
  “不,不對——”
  唐時忽然搖頭,他目光銳利,“你當初答應湯涯的,必定不是這個。而是每打一場,你告訴他一個秘密。”
  “哦?這樣我不是很虧嗎?”綠辭忽然大笑起來,雙袖一揚,眼底卻忽然神光浩瀚。
  唐時也笑:“因為你這怪物空虛寂寞冷吧?”
  走廊裡,對峙之中的危險,這才開始

  第一百一十三章

  跟綠辭打架,是個技術活。
  之前唐時曾經對戰過綠辭,這人的修為的確是在元嬰巔峰,可是攻擊手段層出不窮,像是有無窮無盡的靈術能用異樣。
  此刻綠辭站在那走道的最中央,只手指指訣一掐,捏了一個唐時很熟悉的起式。唐時腦子裡只有一個閃念,便立刻識出綠辭這一招來——只是他沒能來得及反應過來,便已經被這驟起的一招給擊中了。
  一柄巨大的雪刃落向唐時的頭頂,乃是大雪滿弓刀!
  唐時真是沒想到,竟然會被自己的手段攻擊,他一下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你買了我的靈術?”
  “你是時度還是唐時呢?”綠辭笑得古怪,又覺得有意思了幾分。
  唐時臉色鐵青,一招野火燒不盡甩出來,便見到紫色的光焰席卷整個走廊,那火焰被他捏在手中,拉成一把利刃的形狀,便與那長刀一樣了。
  雙刀對斬,轟然相撞,冰雪與烈火,一瞬間交融在一起,又崩裂開來。
  那些雪花,那些火焰,一些散射開去,撞入石壁之中,一些卻相互抵消,只留下恐怖的靈力波動。
  唐時當即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當胸撞了一下,借著方才兩刀相撞的威力往後急退的時候,發現周圍的石壁像是覆蓋著什麼一樣。
  那火焰和雪花都沾在石壁上,或者是化作了冰雪覆蓋,或者是烈火慢舔,只將整個石壁的表面遮掩了。
  現在唐時看去,只能瞧見石壁上全是紅的藍的,不是冰雪就是火焰。
  他退開之後,提著三株木心的藍筆,將靈力灌注進去,映藍了自己的半邊身子。
  只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者,不多。”
  “你的意思是,我用了你的靈術,但是不大可能超過你是嗎?”綠辭反問。
  唐時就是這個意思,“不是不大可能,而是根本不可能。”
  賣出去的靈術跟唐時自己使用的版本,自然還是有一些區別的。
  唐時不可能傻到將自己所有的底牌全部給梭了出去,留在手中的自然都是保命符。更何況唐時這蟲二寶鑒,原本就是所有靈術的根源,有這一本寶鑒才能發揮出靈術最大的效果來。旁人看不到唐時手掌上紋樣,自然不知道他有這樣的古怪,只不過他施法時候喚出過蟲二寶鑒,但那東西神出鬼沒,旁人看到了也不知道那是跟他的寶鑒有關。
  現在唐時說出了這樣的話來,不知道其中關竅的綠辭自然不知道唐時為什麼有這樣一說。
  湯涯的本事基本都是他這裡擴展出去的,對靈術,綠辭也有一定的天賦。
  已經很久沒遇到過這樣狂妄的新人了——對這樣的人,就應該好好打擊一下。
  然而下一刻,最發起攻擊的是——唐時!
  新的詩唐時不願意這樣早就露出來,更何況他跟綠辭之間比的是他舊有的那些靈術,按理來說,唐時不該在這裡輸了,可綠辭給他的壓力的確很大。
  雙手抬起,唐時只掃了一眼自己所處的這環境,便忽然之間雙手一合!
  他的手,忽然之間充滿了一種凝重的氣勢與威壓,便這樣重重地合在了一起。
  綠辭的目光,不由得被唐時這一手給吸引住,隨著唐時那雙手越來越近,他耳中似乎聽見“轟”地一聲巨響,回看自己四周的時候,卻發現兩邊的石壁微微動起來,而後他才駭然發現——唐時方才這一手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兩邊的石壁,在唐時雙手合上的這一剎,竟然也迅速地向著中間壓攏!
  若是綠辭不避開,似乎只有被壓成肉餅這一個結果了。
  可他唇邊掛上一抹冷笑,竟然真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唐時心下駭然片刻,卻已經感覺出有些不對勁了,而後他才見識到了什麼叫做變態——草泥馬,難怪綠辭根本不避不閃,他整個人都被壓扁了,唐時只覺得他的身體成了薄薄的一片紙,被壓在那兩塊石壁的中間,可他還能感覺到綠辭的氣息,這貨沒死!
  有元嬰的修士,這個時候本來一不那麼容易死。
  可唐時遇到的事情,不是這種尋常意義上的,因為綠辭他……
  連身體都沒事!
  薄薄的紙片,忽然之間開始鼓脹起來,開始逐漸地重新變厚,便得充盈飽滿……
  這就像是,一個紙片人,被慢慢地吹氣,像是氣球那樣緩緩地重新脹大——那兩堵牆很快就被推開了。
  只在那一瞬間,綠辭便已經伸出了自己的雙臂,一下全部撐住那還在往中間合的牆壁。
  他站在中間,之前被壓扁的狀態已經轉瞬消失了個乾淨,只站在中間,雙手似乎不經意一樣撐著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風騷地在擺姿勢呢。
  這死人妖……
  唐時嘴角抽搐了一下,便聽綠辭說話了。
  “年輕人,你先生不曾教過你,要尊老愛幼嗎?”
  綠辭唇邊含笑,聲音卻帶著冷意。他將那兩堵牆推到了原來的位置,整個石道走廊就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安靜的,詭異的,幽暗的……
  唐時心說這人算是個什麼老什麼幼?
  方才發生在他面前的那一幕,絕對不正常。
  唐時猜都能猜出來,這人根本不是什麼人類——他倒覺得這人是妖修,可到底是什麼修成的,卻又有疑惑了。
  綠辭道:“我都活了這麼多年了,還沒人敢這樣對待我——你難道不覺得我很美嗎?也捨得對我這樣一張好顏的人動手?”
  臥槽尼瑪!隔夜飯都要給老子打出來了!
  唐時簡直要瘋了好麼——天下竟然還有這樣厚臉皮的人物。
  他頓時覺得是自己修為不夠,臉皮還不夠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算是領教了!
  看著綠辭,他沒動手,也沒說話。
  “哦,你這是無語了嗎?”綠辭其實等著他回話,他往前踏了一步。
  在短暫的試探之後,兩個人現在再次陷入了僵持。
  綠辭又說道:“對長得漂亮的人動手,其實是一件很沒公德心的事情。你這樣從小荒四山來的,何曾見過我這樣美艷的男人?”
  人妖吧。
  唐時真的忽然很想給他認輸,恨不能直接丟了三株木心筆就轉身——奇葩啊,這才是奇葩好麼!
  不過話說回來,他這樣美艷的男人……
  眼珠子一轉,唐時身子依舊是紋絲不動,卻忽然笑道,“美艷的男人我見過不少,像你一樣美艷的的確少,不過要說沒有,那肯定是假的。”
  什麼人要一直這樣強調自己的美貌?
  不在意可能反復地說嗎?
  這些言語,看似調笑,內中卻藏著玄機。
  果然,唐時這話說完之後,綠辭的眼神立刻就變了。
  “誰?”
  唐時心道這人真是古怪,已經是修道之人了,誰還在意那長相?真想要一張好看的臉,只要隨便捏捏就成,在這種身體都能隨便換的修為層次,換臉就更算不上是什麼大事了。
  怪物果真有怪物的理論,也有怪物之所以怪物的緣由。
  至於說這個人是誰,唐時腦子裡晃過去一張臉,卻道:“大約是沒有什麼交集的人,我說了你也不認識——”
  “砰”地一聲巨響,一道巨大的掌影竟然從唐時頭上落下來。
  還好唐時早就有了准備,一閃身便溜了,讓綠辭拍了個空。
  “即便是知道有人長得比你漂亮,也不必這麼惱怒吧?”
  話音剛落,綠辭下一掌便已經拍過來了,唐時閃身退避,只聽得耳邊砰砰之聲作響,一連幾氣沒有個停歇,唐時恨得咬牙了,疲於奔命之間卻忽然覺得臉上一涼,緊接著像是被什麼包裹住了,一動也不能動。
  他眼前全是模糊的一片,包裹住他的像是一張皮,轉過眼神去看的時候只能看到一些影子。
  綠辭似乎是到了他面前,聲音清清冷冷的:“我見不得誰說我沒人漂亮,說吧,那人是誰。”
  “……”
  唐時頭一次恨起自己的嘴賤來。
  他腦海之中的想法很多,一心二用之下,一面想著自己要不要說,一面又覺得裹住自己的這東西有些古怪——被這東西裹住就像是被禁錮了一樣,靈力什麼的全部感知不到,像是被隔絕在了一個封筆的空間之中。
  唐時吸收不到任何的靈力,只能依靠眼睛看自己面前這影子。
  手掐在唐時的脖子上,綠辭已經隱約動了殺心。
  “說,還是不說。”
  “說給你聽有什麼用處?你去把那長得比你漂亮的人全殺了嗎?”唐時只皺了一下眉,便道,“天下長相好的人多了去了,你殺了一個便不會有旁人比你漂亮了嗎?除非你殺進千萬人,只餘下你一個,否則不會所有人都覺得你漂亮。”
  一番說教。
  綠辭冷笑了一聲:“你繼續說啊。”
  “我若是魔修,定然覺得那身材火辣前凸後翹的姑娘最美;我若是道修,定然覺得那九天出塵不然凡俗的仙子最美……我若是花草樹木,定然不覺得人美,我若是飛禽走獸,字自不覺得非我族類美……即便同樣是人,我覺得你長得美,旁人卻不覺得你美。丑與美,便是道家的的黑與白,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這都扯到太極上了。
  綠辭也不知道為什麼沉默了許久,在收手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情人眼裡出西施嗎?”
  唐時嗆了一下,終於感覺方才那罩住自己的東西被收回去了,他抬眼便瞧見綠辭似乎剛剛穿上什麼,又抬手摸了一下他自己的額角,斜眼看向他。
  唐時想了想,最終點了點頭:“興許吧。”
  綠辭背手站在那裡,一點沒有了方才的輕浮姿態,微微仰頭,卻有了一代宗師的風度。
  唐時忽然覺得這樣的綠辭,才是真正的綠辭。
  無論用什麼樣的外表掩蓋,真正藏在心中的東西,總是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來的。
  他正在出神,忽然聽綠辭道:“今日這一戰不打了。你輸了,問我一個問題吧。一會兒我再問你,算是交換。”
  “你跟湯先生也是這樣做交易的嗎?”
  唐時只覺得這一回真是敗了個莫名其妙,還沒打到興頭上,就已經得罪了綠辭,被用莫名其妙的東西罩住了腦袋,這效果跟套麻袋一樣。唐時真覺得自己沒打過這樣憋屈的架,可一想到最近這詭異的情況,也就真的沒心思打下去了。
  綠辭看唐時像是安生了,嘴唇微微一彎,便笑道:“你只有一個問題的機會,你確定要問這個嗎?”
  唐時無言,只恨不能一刀把這人給劈成兩半。
  他自然不可能把問題浪費在這種白癡的問題上,可一個問題也太少了,他又太多的問題想問了……
  你是人嗎?
  你到底是什麼?
  你是什麼時候的妖修?
  知道大荒之中到底是什麼情況嗎?
  你知道三千六百年前發生過什麼嗎……
  種種的問題。
  唐時忽然頭疼了起來。
  綠辭提醒他道:“第一個問題,不要太貪心,問一些實際的。”
  交易的第一次,太貪心不好呢。
  綠辭是一個喜歡做長久生意的人——其實若不是湯涯最後厭倦了,不想繼續停留在原地,估計綠辭現在還能跟湯涯玩下去。
  不過湯涯太聰明了,沒打幾場,他的秘密就被套了出來,等到湯涯挑戰上面的人的時候,其實綠辭的秘密基本上已經全部告訴了湯涯。
  有時候綠辭覺得自己很傻,為什麼願意跟人類做這樣的交換,可是太久太久沒有遇到這些個有趣的人,又覺得錯過了就不會再遇到,所以他用自己喜歡的方式來珍視他們。
  當初的湯涯是,現在的唐時,應該也是吧?
  綠辭忽然覺得自己太老。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這皮膚還是一樣地好。
  在藏閣太久,若不是這一次青鳥仙宮出現,他都不記得自己的年歲了。
  唐時看了他這動作一眼,嘴唇一抿,卻問了一個讓綠辭沒想到的問題。
  “方才裹住我的東西是什麼?”
  方才那東西著實玄妙,只這樣一罩,裡面的靈氣就消失了個乾乾淨淨,唐時根本無法透過這東西吸收外面的靈力,甚至完全被束縛了起來。
  若這樣的東西使用沒有限制……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靈術還是別的什麼法寶?
  他看向了綠辭,希望得到真實的答案。
  綠辭眼神忽然變得鋒銳起來,他靠近了唐時,湊過去,只抬手忽然按了一下他額角,像是在查看什麼一樣。
  “你真想知道嗎?”
  唐時點點頭。
  綠辭笑出聲來,只怕他告訴了唐時,唐時要嚇住的。
  連湯涯他都沒告訴,怎麼可能就告訴了唐時呢?
  “換個問題吧。”
  這個問題,看樣子又是很關鍵的問題了。
  唐時頓了一下,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覺得綠辭不說,其實也在情理之中。這樣厲害的本事,說不定是他的保命符呢?
  而唐時自己,他的保命符乃是蟲二寶鑒,誰人若是問起這個來,他肯定也是不會說一個字的。
  這樣一換位,唐時也就覺得自己還是不問的好了。
  只不過這個問題綠辭不回答,他就可以問另外的一個問題了。
  “那,我方才兩堵牆壁壓你,你的身體是怎麼回事?”
  唐時這個問題問得挺有技術含量,“怎麼回事”,那就要解釋一番了。
  綠辭聽了,頓時覺得這問題簡直換湯不換藥。
  他不禁懷疑地看向唐時,猜測他是看出了什麼。
  可唐時的眼底並沒有什麼算計和打量的顏色,甚至也見不到別的什麼奇怪的情緒……
  連著兩個問題,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
  只是唐時現在還不知道,他等著綠辭給答案,卻沒想到綠辭搖了搖頭:“你再換一個問題。”
  “……”
  唐時知道,自己又觸雷了。
  他有些無言,“那我不大想問了。”
  綠辭肯定有古怪,哪裡有這麼巧的事情,他問到這裡的時候,恰好兩個問題都趟到雷呢?
  唐時表情之中帶了幾分郁悶,被察覺到了。綠辭只道:“你對我太感興趣,我會以為你愛上我的……最好不要問跟我相關的。我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問什麼我都知道一點的……”
  “三千六百年前有一修士名為尹吹雪,參加過道修和佛修在浩然山後映月井之事,那一場的過程和結果,你可知道?”
  他終於還是問了自己想知道的。
  原本這件事可以去問尹吹雪,可尹吹雪現在距離他太遠。更何況事情不能光聽尹吹雪的,還需要兩者之間相互印證。
  如果綠辭真的在這邊待過那麼長的時間,那麼唐時要問的事情,他是絕對應該清楚的。
  只不過,綠辭會不會說呢?
  ——怎麼也沒想到,唐時前面兩個問題已經讓他夠堵心了,現在他問的第三個問題竟然更讓人堵心!
  綠辭忽然覺得自己沾上唐時就是個錯誤,這人心機……
  他頓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
  兩個人坐在這走廊的中間,一直沒人過來打擾。
  一場三千六百多年前的舊事,就這樣在唐時的眼前鋪開了。
  他從來沒有想到,竟然會有這樣的一件事,這樣的一些人……很多事情顛覆了他對過去發生的那些事情的認知,卻頓感復雜。
  “……佛道修士,除魔衛道,本是常事。惟願其初心不改,奈何一朝做牆梁?竟然行了那等的忘恩負義事,只讓眾道修也跟著蒙羞。”
  末了,綠辭只一笑,諷刺極了。
  他看了看自打他開始說話便一直沉默著的唐時,又覺得奇怪:“你一個年紀輕輕的修士,從哪裡知道這些事情的?”
  竟然會想起來問他。
  唐時想抬手壓自己眉心,壓住內心之中翻湧的那些情緒,可最終還是沒能夠。
  他抿了一下嘴唇,只覺得心跳得厲害。
  多年以前的種種秘辛,已經鋪開在他面前,盡管還有的地方不是很清楚,可只要他繼續跟綠辭做這交易,遲早能還原出事情本身來。
  若是能找到尹吹雪印證,事情就更加清晰明白了。
  難怪小自在天長久以來偏居一隅,也難怪小自在天的勢力對靈樞大陸幾乎沒有滲透,更難怪……是非入大荒之行,會被他用“很糟”來形容了。
  唐時深呼吸,又將濁氣吐出,他起身便要走。
  綠辭叫住他:“我問你問題呢,你回答了才能走。”
  唐時從哪裡知道的這些事情?
  這是綠辭感興趣的,他期待著唐時的答案。
  哪裡想到,唐時竟然一笑,回頭道:“你早就問過我一個問題了,而我也已經回答。若要問我,等下次吧。”
  說完,他便轉身了。
  綠辭愕然,回想一下,便有一段對話浮現上來。
  他問:你真想知道嗎?
  唐時點了點頭。
  臥槽這也能算!
  綠辭頓時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要跟唐時理論的時候,卻忽然抬頭,他之前在和走廊上布下了結界,別人不能進來,他們也聽不到外面的動靜。
  可是現在,綠辭卻彷彿聽到了什麼,唐時也有一種很奇怪很隱約的感覺。
  “哪裡來的鐘聲?”
  這鐘聲隱隱約約,只像是在人腦海之中響起。
  唐時皺眉,看了綠辭一眼,果然看到對方也是側耳聆聽。
  他頓時知道,這不是自己的錯覺了。
  那鐘聲宏大而悠遠,像是千載蕩悠悠的白雲,可感覺起來卻有一種空闊的悲壯。
  唐時不知道為什麼喘不過氣來……他只覺得這聲音,略微有些耳熟……
  記憶倒回,轉瞬之間便到了他化名時度,住在小自在天的時候,晨鍾暮鼓,雲飛霞散。
  無數大能修士,忽然從地面上拔起,便到了半空之中,抬手東望,那小自在天的島嶼在東海之上,三重天高高在上,卻有一片金色的佛光,伴著鐘聲飛遠,擴散開去,星雲一樣絢麗。
  綠辭站在那裡,臉色冰寒,卻幽幽歎道:“小自在天又死了人,大約是叫你認識的那和尚回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小自在天的事情,對唐時來說是個很大的震動。
  那天綠辭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消失了。他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麼綠辭要用一個“又”字?死人了便死人了……
  當初神元上師渡劫失敗,雖然在靈樞大陸引起一定的震動,可究其原因不過是神元上師渡劫的時候動靜太大。那個時候神元上師渡劫的時候,眾人都感知到了,尤其是渡劫失敗時候,那雷劫,幾乎能被人一眼看到,消息一傳十傳百,轉眼就遠了。
  小自在天的人無論如何也是瞞不住這個消息的,更何況這一件事像是一個什麼信號,小自在天本身也沒有遮掩的消息,反而很慎重地派了人進入靈樞大陸調查原因。
  唐時一面往回走,一面翻出自己那小塔來,這是在藏閣之中的修士的身份證明,可是現在這十層的小塔上,還沒有一層亮起來,唐時還在最底層。這塔的底部,印刻著一個灰色的“三十一”的字樣,這代表唐時還在地下層,這三十一就是他的排位。
  現在唐時開始考慮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他在沒弄清楚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之前,恐怕要一直與這個數字為伴了。
  說起來,綠辭不是沒有說一些很勁爆的消息的。
  當時唐時問的是浩然山後面那映月古井的事情,那個時候尹吹雪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只是當時的尹吹雪,應該是在事情之中,而綠辭只是旁觀者。
  很顯然,一個人的修為不大可能長達五千年都停留在一個層次,更何況綠辭說的是最少有五千年,真正的時間比五千只多不少。資質魯鈍的人,五千年也能磨出來了,資質不過的人,興許壽命都沒這麼長。綠辭本身就古怪,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是一個怪物,並且是藏閣之中最怪的怪物。
  即便是沒參與到那樣的大事之中,綠辭也應該了解這件事的。
  更何況,現在的綠辭是在大荒之中,想必有的事情根本不能瞞過他吧?
  唐時問出來的答案,有些毀三觀。
  即便是有隱約的預感,卻也不曾到如此強烈的地步。
  當初他上小自在天的時候,對那一幫和尚很看不慣,可不得不承認,那段時間是他少有的寧靜日子。畢竟佛門聖地,那個時候的唐時的心境,乃是不可復制的,所以也造就了那一段經歷的不可復制性。當時他尚且覺得小自在天有諸多有問題的地方,可在知道了綠辭說的事情之後,他忽然覺得小自在天當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這世上的事情,什麼都不怕,最忌諱的就是一個比字。
  只要一比,什麼差別都來了。
  綠辭所言,興許有刻意模糊的地方,可唐時已經能拼湊出一個大概了。
  三千六百多年前,因為一些奇怪的原因,映月井裡似乎出現了什麼東西——唐時很自然地便腦補了什麼絕世妖魔的出現,又想起自己當初在井下見到的封印,可想想又覺得這樣的劇情太過三流。不過下面那東西似乎還有什麼隱情,不管是上古還是遠古,都沒有記載的東西,可現在出現在了裡面,並且絕不是什麼好的存在。
  這個時候,道佛兩修約定一起進入映月井,將下面的事情給解決。
  到底是怎麼謀劃的,綠辭也沒有說清楚。
  不過有一點很清楚,去的時候浩浩蕩蕩,大家歃血為盟,一身的正氣,同時已經帶了一種毅然決然的赴死感。
  那個時候,道修和佛修之間已經訂立盟約,這裡具體內容也不得而知。
  他們下去之後,便有幾個月的時間沒有音信,佛門和道門都有人在外面等候消息,畢竟下去的人幾乎都是去探險的,出現危機的可能太高。
  三個月的時候,下面出現了預警的信號,是最高等級的那一種。只不過那個時候,下面的人似乎已經將那一口井封印了起來,所有異常的波動和預警都已經消失掉。
  於是在那一天,當時留在外面的佛修,以佛力將整個黑潭全部封印了起來。從此以後,只有佛修能進去加固封印,而道門鎮守大荒,卻不必再廢心思理會這邊的事情了。
  原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可哪裡想到枝節橫生?
  之後的事情其實比較模糊,佛修那邊的消息綠辭更是一點也不知道,只是據說那原本已經封印起來的井下,一部分道修重新出來了。
  出來的這一部分人當中,有一些現在乃是大荒之中為威望甚高的人。
  到底是哪一些,綠辭也沒有說。
  不過那時候聽他的口氣,似乎這些人之中頗有幾個微妙的。
  綠辭的消息,其實已經到此為止了。而他言語之間,並非沒有透露出這個事情的真相。
  井外的人既然認為是一起下去的道佛兩修共同解決了危險,對一些東西進行了封印,可最後出來的只有道修,若說這裡面沒有什麼貓膩,絕無可能。
  原本都以為這些人凶多吉少,都死了,可最後死了的只有佛修和一小部分的道修。
  那個時候的道修,還以道閣的實力最強,為正統。
  小荒四山和大荒之間還沒有現在這樣大的隔閡,很多的區別都是從六十甲子這個時間點斷開的。
  當初在井下看到過一些東西的唐時,立刻就想起了當初用作封印的兩道光幕。
  一道在黑潭上,只有佛力能進入,那應該就是綠辭所說的佛修們下的封印;另一道則是在下井之後的地方,那一道封印極其古怪,只容許道力進出,佛力卻不能。
  現在想來,若是佛道兩修同時參與到這件事之中,有兩個推測方向。
  有了這兩道封印之後,若是要進去,單獨的佛修能通過上面的封印,沒辦法進入下面的封印;單獨的道修則直接被卡在了外面;若是說出去,道修能夠從最核心處出來,至於外面的封印能不能突破,唐時還不清楚,而佛修若是出去,卻是根本不能離開最核心處。
  而最核心處,便是最危險處。
  事情的真相其實已經很明顯了,唐時還記得當初那些有破綻的洞窟裡,一般都沒人,有的是空的,有的進了水。而打開洞窟之後,裡面只有很少部分的道修,大多數的都是坐化的僧人。如果當初進入的道修和佛修人數是一樣的,那麼少的了那些人應該都是道修。
  這一點推測,恰好與綠辭所言“後來出來過一批道修”的事實相互映襯,甚至互為佐證。
  道修背叛了佛道之間的盟約。
  唯一的結論。
  唐時只覺得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悲哀,又覺得這些人可恥。
  到底是為了什麼?
  當初那些人在下面那甬道裡,剖出一個坑,自己坐進去——唐時是看到過下面產生的幻象的。那興許是長久以前的畫面,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了那裡。
  人說天地有靈,有一些特殊的事情會被記錄下來,並且在某個時機巧合的時候被人知道,並非什麼令人奇怪的事情。
  也許是為了封印,也許是為了別的什麼原因,這些人無路可走,只能進入了牆壁之中鎮守。
  而後出現了危險,這個時候道修出來了,決定離開。
  自私才是本性,憑什麼他們投身於這樣的事情,旁人就要在世上享受安寧和樂?
  想不開的,不是他們一個。
  這樣的人,只要有一個,立刻就會帶出一股風潮。從當時那些人從絕望忽然之間點燃了希望的眼神裡,唐時就能感覺到當時的場面能有多震撼,甚至多血腥。
  所有阻擋他們的人,都將成為他們劍下亡魂。
  於是一場屠殺,便這樣開始了。
  有一些道修並不贊同這些人的做法,而是站在了佛修的這一邊,可是對於這些人的選擇,他們並沒有立場去指責。
  沒個人都有能力選擇自己的人生,他們並沒有責任來承擔這其實不屬於他們的一切。
  上上下下都是自願的,所以最後也真的隨他們走了。
  只是沖突畢竟已經爆發,誰也沒想到——這些走了的人,竟然將洞口的封印重新變了一道。
  畢竟當逃兵是很可怕的,這些人在大荒小荒之中,多是成名之人,當初唐時查看的那些人的名字都是這樣。他們把自己或暗淡或閃爍的名字,刻在了洞壁上,即便本身是為了心中的理想與道義,也希望若有一天危險解除,許許多多人下來,能夠知道他們曾經付出的一切。
  然而,在那刻滿了名字,坐滿了屍骨的走道的盡頭,是一個永遠也出不去的死結。
  綠辭說,惟願其初心不改,奈何一朝做強梁?只讓眾道修也跟著蒙羞——這應該是指旁的道修。
  這些人到底有沒有成功地從封印出去,本來是一件很難說的事情。
  畢竟上面還有佛門的封印,可綠辭既然已經知道有這些人的存在,那麼不管這些人經歷了什麼事,最後總還是回到了這一片大陸上的。
  而在這件事之後,佛門的所有勢力全部撤回了小自在天,六十個甲子,幾乎不曾往靈樞大陸多踏一步。
  到底佛門知不知道下面發生過什麼事情,知道了之後又會怎麼處理?
  想來,按照那些和尚的性子,是不會做那尋仇之事,更何況眾生平等,選擇怎樣的路無非是他們自己定的。即便出爾反爾,違背道義,卻也不過是道德污點。生死面前,少有人能坦然。
  選擇退出這一片大陸,只偏居於小自在天,一部分是傷懷,一部分卻是為了保持佛修本性。
  若計較下去,怕是沒完沒了,反而會帶來更壞的影響。
  唐時的所有推測,便到這裡為止了。
  可現在的他還不曾想到,他的惡意畢竟及不上真實世界之中的人性,真實的人性。
  小自在天全面回撤其勢力,又有何隱情,已經不是現在的唐時能想像的。
  他從這裡走出去,便直接經過了廣場,廣場後面的地方他很少去。
  不過想要進入靈池,唐時不得不從這裡經過。
  是時候了——他已經到了元嬰後期,並且經過了一段時間的修煉,盡管跟了綠辭打架時候的他還不曾爆發出自己全部的實力,可他跟綠辭之間的修為差距很明顯。
  小自在天死了誰,固然在他考慮范圍之中,可他最要緊的問題還是提升自己的修為。
  綠辭說的這個警鍾的消息,更多地只是給了唐時一種無形之中的緊迫感。
  六十甲子,一個關鍵的時間點。
  他必須在這樣緊迫的時間之中有所突破。
  靈池的存在,絕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唐時選擇的時間也正好合適,元嬰後期進入靈池的話,如果順利,應該能借著靈池之力一口氣到出竅期。
  這才是真正符合大荒的境界,元嬰期——太低!
  “這不是唐道友嗎?要使用靈池?”
  靈池是在一個高台上的,上了重重的台階,卻沒見到幾個人。大多數人進入靈池的時候都是剛剛進入藏閣的時候,留到這個時候才使用這種機會的除了唐時之外幾乎沒別人了。
  唐時這樣的行為,自然也給過眾人啟發,倒是後來有不少的人效仿唐時的這種行為。
  這裡白玉台階後面,是一道照壁,一把椅子就放在前面,負責看守靈池的人乃是隨時調換的。
  看守靈池被當做是任務,隨機攤派。
  有的時候,守在這裡的是五六層的高等級修士,有的卻只是地下層之中的小修士。不過沒人敢在靈池這樣的地方搗亂,出了事都是大家倒霉,沒誰這麼不長眼。
  靈池的存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唐時現在還不清楚,不過進去了也許就知道了。
  唐時拱了拱手,現在他這臉當真是公眾臉了,一說都知道他是時度大師。
  “的確是想使用靈池,不過我什麼也不懂。”
  那人乃是個小青年的模樣,修為出竅期,比唐時略高,卻不敢對唐時有絲毫的怠慢。修真界的確是實力代表一切,可有的人開的外掛太厲害,你實力再強也要輸給人家一節的。比如唐時,元嬰期修為製作出了五品靈術,雖然只有那樣的一枚,可已經足夠逆天了。
  這樣的人便是高等級的修士也不敢得罪,更何況他不過是一個出竅期的小修士呢?
  “唐道友,請隨我來。”
  “這裡便是地下層的靈池了,我們藏閣的靈池有十種規格。地下層到第九層都有,頂層沒有。聽說到了那個境界,靈池的增幅效果就很少了。地下層的靈池,效果反而是最明顯的。上面的靈池等級高,只是前輩們的修為也跟著拔高,相對來說效果便不是很好。”
  那人順便說了說上面的情況。
  “這靈池之中隨意你待多久,能吸收多少靈力或者獲得怎樣的機緣,全部看自己的。”
  沒有限制,並不代表在裡面待的時間越長越好。
  畢竟待在裡面也吸收不到各種靈力,還不如出來。
  看唐時已經基本明白,那人便一笑,道:“你進去吧。”
  “謝過道友。”
  唐時道過謝,這才走進了照壁後面,一條長長的白玉甬道,頭頂懸著七寶琉璃燈,靈光閃爍之間卻有螢火蟲一樣的光點灑向四周。
  看得出,這附近有一個防護陣法,這七寶琉璃燈乃是為了探測周圍有沒有異動的。
  走過去之後,便看得到,一排有三個石室,石室外面有石門,雕刻著精美的貔貅圖案。
  他手按在門上,看著這猙獰的獸圖,便想到了貔貅樓。
  閣主皇煜有一頭靈獸,不,或者說是神獸,便是貔貅,所以開的樓也叫做貔貅樓。商人們個個喜歡貔貅,因為絕對的只進不出。
  推開這門,唐時便看到了一個長約一丈五、寬約一丈的空池。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池底繪制了陣法和花紋,內中有一個圖案,在陣法的最中心,像是一把鑰匙。左右兩邊則刻著一些話,都是《道德經》上的。
  唐時看了一眼對面,牆壁上突出來一個半圓的石台,他抬手,掌心出現那小塔,便將小塔倒放,尖端朝下,忽然便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什麼鎖一樣。耳邊出現了靈光散射出去時候那種奇怪的聲音——像是風聲,又像是風鈴的聲音,不過下一刻就變成了潺潺的水聲。
  這一座小塔,便是所有陣法的開端和啟動石。
  這石室之中,頓時靈光翻湧起來,白光藍光交錯,唐時頓生一種眼花繚亂之感。
  腳下那空池之中,陣法忽然旋轉起來,在那中心凝聚出無數的風雲。
  而後,唐時便聽到了那水聲的擴大。
  似乎是從四壁之中流出來的水,帶著淺藍的靈光,本身卻有一些乳白,很快充溢滿了整個空池。
  濃郁而精粹的靈力氣息,便這樣出現在了唐時的感知之中。
  他呼吸了一口,便覺得這靈息順著他胸腹的脈絡流淌到全身去,瞬間便暖融融的。
  那感覺就像是喝醉了一樣。
  只這樣吸一口,也爽快了。
  唐時一笑,卻將自己外袍脫了,便坐下去泡著。
  他早年從東山出來,身體強健不失柔韌,不愛曬太陽,沒事兒也不會出自己閉關的地方,修士的皮膚都很好,唐時的便尤其白。
  泡進那靈池之中,乳白之中泛著藍光的液體只輕柔地覆蓋了唐時的身體。絲綢一樣將他包裹起來。唐時將雙臂張開,搭在兩邊,很是愜意,鎖骨也跟著拉開,水汽沾濕他雙眸,卻讓眸中微冷的精光也柔和了一些。
  從元嬰期,到出竅期,是一個坎。
  唐時識海之中盤坐著的那小唐時,只仰著頭打了一個呵欠,便被這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的靈氣給醉倒了。
  於是這一刻,唐時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四壁之上到底刻著哪些《道德經》的語句,便已經昏睡了過去。
  他已經在元嬰後期了,金丹化嬰乃是一個飛躍,可元嬰到出竅,也是很難突破的。越是到後面,越是困難。畢竟低等級的修士那麼多,金字塔頂端的卻永遠只是少數。
  突破的壁壘,將要遇到的心魔,揮之不去的過去,還未預料的將來,一切所知的和未知的困惑,都有可能阻擋他前進的絆腳石。
  唐時需要的,不過是在這樣合適的時機,解決絆腳石罷了。
  而他,此刻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似乎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又到底要到哪裡去,他是那已經開始熟悉的海面上,一隻溺水的螞蟻。
  哪裡能用螞蟻這樣的詞?
  他是螻蟻。
  卑微的螻蟻。
  滄海何其浩瀚?他與之相比,微塵亦不如。
  然後便是熟悉的船隊,他熟悉的詩歌,終於又到了那海島上。
  他曾在上面看到過一塊碑,甚至還看到過詩文。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不過是普通的詩文而已。
  修煉,乃是要斬斷前塵往事的。
  這石室之中,無數的靈光奔湧進了唐時的身體。
  他的元嬰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醒來,逐漸地與他身體等高,頭頂的卍字印,身下坐著的太極丹青印,左手攤開的是蟲二寶鑒,右手執著的是風月神筆。
  略微有幾分墨氣,從他眉心之中暈染開來,飄散在空氣之中,整個石室中,依舊安靜。
  被吸收進去的靈氣迅速地被靈池補充到池水之中,高度不曾下降。
  唐時的身體上,忽然浮現出無數的符文一樣的東西。他在那個熟悉而奇怪的夢裡,似乎終於找到了什麼——
  碑,詩碑。
  這樣的沉睡,經歷了足足十五天。
  外面的人雖然奇怪,卻也沒進去問。
  只是這樣的時間,已經長得讓人心驚了。
  他的夢太長,戰鬥過的每一場,每一場的每一個細節,他獲得所有突破的瞬間,他此生此世的所有感悟,他認識的所有人,這些人說過的話,勸告、鼓勵、說教、知心話……太多的太多,像是他重新活過了一樣。
  唐時在回顧自己這一輩子,又從這過去的人生之中,獲取了通向未來的新的力量。
  這便是——出竅嗎?
  在他緩緩睜開眼的一瞬間,那原來已經變大的元嬰重新凝縮到一起,卻從他識海之中冒出來,像個小人參娃娃一樣,盤坐在了唐時的頭上。
  眼前的藍光,一如既往地柔和。
  唐時渾身酸痛,有些不適應地眨了眨眼,他還在想他的碑,可下一刻便知道,劫來了。
  突破,怎麼可能那麼簡單?
  是非便坐在他對面的池中,僧袍有幾片飄在池水上,卻依舊那低眉斂目模樣。

  第一百一十五章

  小自在天警鍾敲響,可是非沒有辦法立刻回去。
  大荒的傳送陣只在大荒之中走,並且每一個扇區之間的關系很難說。外荒的十二閣,相互之間的關系很復雜,每一面藏閣扇,都是一個完全不相同的體系。
  之前他與冬閒大士說話的結果,不甚理想。
  盡管知道對方的條件苛刻,可卻沒有辦法拒絕——現在的是非,還沒到那個時候。
  大荒十二閣,有十二天閣印,這是冬閒大士給是非設置的一道關卡。
  他若能完成,那是非便能直接在十二扇之外,劃出第十三扇來,便成他小自在天一閣。
  當初在大陸實力可與整個道門比肩的佛門,如今竟然連求這一閣都不能夠。
  是非微覺諷刺,可也知道這樣的情緒不利於自己的修行,他壓了,又心甘情願地忍了這樣的不公平和虛偽。
  善惡到頭終有報,該來的遲早要來,他何必急於一時?
  是非離開大荒之後,便欲直接往道閣去,畢竟那小梵宗的泓覺與他還有幾分謀算在裡面。
  可是還不等他走到地方,也還沒將自己在大荒之中遇到的事情和得到的消息傳回小自在天,那邊竟然就已經先撞了鍾。這哪裡是什麼警鍾,分明是喪鍾。
  在聽到那鐘聲的時候,是非只顫抖了一下,便平靜極了。
  他知道回小自在天等待著他的是什麼,那些曾經在殿內見到的場景,一個安寧祥和的小自在天,內力藏著的是無盡的傷懷。
  人人都道小自在天三重天高高在上,便是連唐時都曾經諷刺過他們佛門說一套做一套,可多少人知道,若沒那三重天,浩劫便該降臨了。
  背負著旁人的不理解,他們——還要踽踽獨行。
  鐘聲來時,他方到內荒與道閣扇交界的地方,只那樣抬頭一望,群山寥廓,雁影梳稀。遠遠似乎能瞧見那隔斷了大荒和小荒的高山雪頂。含翠的群嶺,起起伏伏,卻只能隱約地瞧見——似乎真有那樣一抹小自在天的影子。
  其實他是看不見那影子的,只不過因為——那影子,在他心上。
  是他心底的淨土,即便落滿塵埃,他也從不後悔,用自己乾淨的袖袍將之擦拭乾淨。
  雙手那麼一合十,便朝著東面小自在天所在的方向一拜。
  他心裡的虔誠與追憶,卻在這一拜之後通通藏起來。
  人有命數,天有劫數。
  命與劫,向來躲不過,可人既然身為人,總要抗上那麼一回,不管這所謂的抗和爭,是命運本身的安排,還是他們已經脫出命跡。
  總要去試試的。
  天地靈修,皆為逆修。
  是非唇角微微彎起來,卻似乎又忘記了這鐘聲。
  他往前行,只一路往東。正東西方向,正好在劍閣和道閣的交界線上,他在這裡遇到了尹吹雪。
  尹吹雪坐在那小河邊,腳邊放著當初唐時很垂涎的那把吹雪劍。是非還記得,因為這一把劍,唐時記恨了他很久。唐時雖不明說,他卻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而今在此時此地遇到故人,是是非怎麼也沒想到的。
  尹吹雪的修為飆升很快,比這更快的是他的攻擊力。
  只不過更沒想到的是尹吹雪,竟然會在這裡遇到是非。他怔然了一下,才奇怪地笑了一聲:“是非大師,你來大荒,當真不是找死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是非只遠遠地向著東面望一眼:“固知,亦往,君如是。”
  “文縐縐的和尚……”惜字如金,也不是,他平常說話不是這樣。
  尹吹雪心底猜測大約是因為東海小自在天的事情,讓他不大想說話。
  是非說尹吹雪跟他一樣,尹吹雪卻不覺得有什麼了。
  他道:“一會子我便要去挑戰劍閣第一層的層主了,不過難得還能遇到大師你。六十甲子之前的事情,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那些個佛也好,道也罷,妖也好,魔也罷,通通與我不相干的。我是尹吹雪,卻不是那多年之前的尹吹雪了。再活一次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大師,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當知道我是個什麼意思。”
  是非當然知道,當初他能直接把唐時喜歡的這一把劍,直接給尹吹雪,自然便是已經差不多猜到他身份了的。
  只是現在尹吹雪說的這番話,多少帶了些滄桑的感覺。
  尹吹雪又道:“當初是道修違背其道,可你看到了——所謂的天譴並沒有降臨。那些逃出去的人,依舊活得好好的。你們佛門的人心軟,最後看到那些人出去了,竟然還主動開了封印讓他們上來。可你可知道——那映月井下,多半是你小自在天修士的森森白骨!”
  是非說不出話,那些事情是他沒有經歷的。尹吹雪也不是在對著他說這些尖銳的話,而是在對著他背後,整個小子自在天說。
  作為當初那件事的親身參與者,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些事情的血腥與殘酷。
  大家都是訂立了盟誓進去的,可原本修道之人重視誓言,這些人違反誓言出來,卻不曾得到任何的懲——所以尹吹雪說,天譴已死!
  是非只將自己的手掌抬起來,那一枚灰色的印記,早已經隨著時間的消弭而淺淡了。
  的確有能夠抵消天譴的法術,可是非並沒有修煉。之前唐時給了他那殘簡,他亦不過收著。
  之前還在奇怪,為何沒了天譴苦痛,讓他幾乎要忘掉自己手上還有這印記。沒想到,現在尹吹雪便說了這樣的一番話……時靈時不靈的天譴?
  是非唇一抿,只有一條沉默的線。
  原來,竟然早就是這樣的原因了嗎?
  那些背棄了盟約的道修,上來之後,面臨的便是佛修加在外層的封印。
  佛修自不會殺人,也不會說他們什麼,見到他們上來,依舊打開封印,可一上去,情況便改變了。下面肯定是出了變故,所以他們才會上來的。
  小自在天的僧人們對鮮血的氣息比旁人更敏感些,一下便察覺出這些人身上的血腥氣,屠戮之後的煞氣凝結在他們的身上,竟然隱約之間有一場沖天的怨氣。
  無數僧人為之痛惜,甚至對這出來的道修們產生一種憎惡的情緒。
  這樣的情緒不該是出家人所有,那時候事情還是枯葉禪師主持,只將所有小自在天僧人攔下來,要他們別激動。
  大荒道門之中的人,出來保這些從下面上來的修士。
  這些上來的人,只說下面出現了變故,可是什麼變故也不肯說。
  可僧人們怎麼會想不到?
  血腥氣從哪裡來?殺戮從哪裡來?映月井下,除了進去的那些人,哪裡還有別的人?
  所以唯一的解釋,只能是自相殘殺——小自在天無數的僧人,便成為了這一場屠殺的犧牲品。
  興許不是全部都出事了,畢竟還要留下人來解決井下的事,可那又有什麼區別呢?
  僧人們在上面念了幾天幾夜的往生咒,便全面撤出了靈樞大陸,從此不遠踏足此地一步。
  尹吹雪之所以知道這件事,只因為他便是那往生咒的受益者。
  作為少數幾個從道修陣營之中倒戈向佛修的道修,尹吹雪心裡是乾淨的,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這天地,同時他還有強烈的求生意志,他不想死——往生咒起,便給他了機會。
  他將自己的神魂從軀殼之中抽離,一點一點地分散開,化作無數的光點和微塵,在往生咒起的時候,便能在靈魂之力大漲的時候,往巖壁裡鑽,而後散落到整個東山各處。
  他的靈魂被切割成無數無數的微塵,蔓延得太遠,千百年也不曾重新凝聚回來。
  那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六十甲子的時間——六十甲子之前,他是一名大能修士,可六十甲子之後,他要重頭開始。
  那樣的重頭再來,已經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當初跟他一樣在那甬道之中的人,恐怕都死了。
  可那從甬道之中逃出來的人,此刻已經是整個靈樞大陸數一數二的人物,尹吹雪如何能不恨?他不甘極了——即便行事偏激,可他心底始終還有最後一根道義的准繩。殺人不是罪,濫殺也不是罪,他就是古怪,違背盟約者,最該遭到唾棄。
  “——所以我說,冬閒這樣的人,不配登仙門。”
  尹吹雪忽然大笑了一聲,便將那吹雪劍撿起來,劍尖之上凝著亙古的冰雪,剛剛是出鞘放在地上的,現在劍還鞘,倒多幾分內斂的感覺了。
  怕是現在沒幾個人能想起,今日的冬閒大士,不過是往日那麼多人之中貪生怕死的其中之一!
  他尹吹雪看不起他,不僅是因為當年冬閒在他眼底不過是個小修士,更因為他的背信棄義貪生怕死。
  怕死不是壞事,誰能說自己不怕死?可怕的是因為這樣窩囊的原因逃了。
  尹吹雪是死過一次的人,看事情卻比往日更透徹了。
  “你們小自在天,哪一天若有唐時那牲口的狠辣,靈樞大陸也沒那麼多的事兒了。”
  在這種時候,似乎不該對是非說這麼多的風涼話,他轉身便走了。
  “當初小自在天對我亦有恩情,我聽聞建閣需要十二天閣印,若你需要幫忙,大可開口。憑你一人之力,十二年之內,如何能湊齊?為我——給慧定禪師,上柱香吧。”
  是非只站在原地,看著尹吹雪的背影。
  有的人,明明看著小人,心底裝著的卻是大義。
  當初的是是非非,留到今日,哪裡還能論述得清楚?
  是非繼續往前行去,忽然又覺得這樣的路不是太孤獨了。
  他恍惚之間有些明白,為什麼小自在天的高僧們會做出那樣的選擇,大抵是因為多少還是有志同道合者的吧?
  只是才往前走了不久,是非忽然皺眉,往身後看了一眼。
  他北邊是劍閣,南邊是道閣。
  ——似乎有些不對勁。
  是非忽然走了回頭路。
  天地荒莽之間,風聲嗚咽,忽然變冷了起來。
  是非抬眼,只見這群山都是冷綠色,不見什麼溫度。
  ——唐時的面前,也有這樣一個是非。
  他已經看了對方很久了。
  從來沒有這樣理智過的時候,看著是非,心底生不出任何旁的感情來。
  他得以完全冷靜下來,分析是非這個人。盡管他知道,眼前這不過是他心魔。
  可唐時並不覺得心魔有什麼要緊處。
  是非,從小被慧定禪師領回了小自在天,從挑水的小沙彌,到三重天的大弟子,未嘗不是一種傳奇。
  這樣的經歷,即便是放到道門之中,也會讓人驚歎。可在小自在天,似乎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因為鮮少有人去關注,佛門清淨寡淡,即便佩服是非也不會表現得太過。
  這和尚一直生活在一種相當安定的環境之中,他甚至大抵能知道,他所知的太多事情都是從書上知道的。興許還有他師尊的告知,可當初他在天海山遇到是非的時候,他便不是那初入靈樞大陸的模樣,看上去倒比一些久經世事的人更加沉穩鎮定。
  師門之恩,救人之任,濟世之責——其實都是負累。
  唐時這樣的門外漢,有一個特別奇怪的認知:佛本無情。
  不同的佛教有不同的分支,是非在小自在天不知道是哪個流派,又或者……兼而有之?
  他所學太雜……
  分析了一大堆,最後還是沒用。
  唐時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注視了他許久。
  “他”。
  假的是非。
  或者說他心底的是非。五
  無論她怎麼想像,是非也就是這樣的一個姿勢。
  不曾改變過,老僧入定一般。
  這也許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代表他從不動搖嗎?
  他伸出手去,點在是非的眉心,輕輕一用力,這影子便消失了。
  其實解決心魔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只要你用絕對理智的心,來分析你所面對的,再做出最正確的選擇便可以了。
  不可能的事情,放下;對自己無益的事情,放下;不該靠近的人,也放下。
  所以他放下是非,而是非是不是能放下他,並沒有那麼重要。
  既然拿不起,心裡放不放得下,並不是他們能決定的。
  ——是非要去死,他看著便好了。
  這念頭剛剛閃過,他竟然覺得有些難受起來。
  真該讓自己那三觀繼續歪下去,認識的人多了,這些人也逐漸地有趣兒起來。唐時覺得原本的自己不是這樣的,一開始的他很奇怪……
  話說回來,他來這裡到底為了什麼?
  站在水池裡,他感覺到了那種前所未有的充盈飽滿。
  只這樣抬頭一望,目光便像是能穿透重重阻隔,達到寥廓的天際一般。
  他身體之中,便藏著那一片汪洋大海。
  他是自己,也是那螻蟻;他是船,是帆,也是風。
  他是島上,無數無數的詩碑,他是那堆砌起來的碑林,他是刻在上面的每一個字,是組成那些字的每一筆劃,也是那深淺濃淡的墨跡……
  只將那眼一閉,他整個人便像是重新回到了那海上。
  他的身影,緩緩地從天際墜落,將雙臂張開,海風吹拂著他的袖袍。
  這一片浩瀚的大海,這一座海中驚絕的孤島。
  腳下是無盡的碑林,周圍低,中間高,像是一座高山,而他已經在高山之巔。
  出竅期,原來是這樣一個全新的境界。
  不僅是詩,而且刻詩成碑,於是成那萬古流傳的詩碑,成就那永不腐朽的篇章。
  手指微微蜷縮,又向上攤開來,緩緩地握緊。
  這裡,是屬於唐時的世界。
  新的世界,已經建立。
  對尹吹雪來說,新的一生,卻已經要結束。
  吹雪劍,斷。
  前面那模糊的影子,只將斷劍的劍尖,送入他身體——尹吹雪竟然從不知道,他的劍原來有這麼冷。
  劍由吹雪成,劍尖凝聚吹雪之粹,未料這樣一劍,送他尹吹雪西去。
  倒下,煙塵彌漫。
  鮮血染紅了他白衣,他看那人眼神冰冰冷冷的,卻看不清那一張臉。
  登仙門,永不可能是你。
  尹吹雪忽然笑了一聲,可鮮血同時從他口中湧出。
  遠處那穿著月白色僧袍的和尚,已經要來了。
  那人對他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我已今非昔比,殺你,無可奈何。
  而後他在是非趕到之前消失了。
  尹吹雪只覺得嘲諷極了,辛苦一陣,終究鬥不過這命!
  他握緊了吹雪劍那斷劍的劍柄,只吃力而緩慢地遞出去,遞給是非。已然說不出話,卻也無話可說。
  這和尚,總該知道他要說什麼的。
  把這劍,給了唐時吧。
  那牲口喜歡。

  第一百一十六章

  唐時完全無法接受,也無法理解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聽說尹吹雪的消息的時候,他才剛剛結束了自己的小閉關出來。
  這一次運氣好,一舉突破到了出竅期,唐時手中的底牌又多了不少,只不過研究那新出來的詩碑,花去了他不少的時間。
  以前他只有很偶然的機會才能進入那一片大海的奇怪世界,可是現在忽然之間就不用擔心了。
  唐時進去,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不過他試過了,進入還是有一定的時間限制的。他的靈力越渾厚,能在裡面待的時間就越長。一次次進出,他也發現了一些規律。
  不是所有的詩碑上都有碑文,這些石碑或高或矮,甚至面對的方向都不一樣,星羅棋布地分散在海島的各個點上,唐時總覺得這樣的分布有什麼意思,可是仔細地思考了很久,也沒有什麼方向。
  這新出來的東西,依舊需要摸索。
  他開始覺得,蟲二寶鑒上藏著什麼秘密,連同著新出現的詩碑,共同構成什麼。
  唐時研究了很久,才掌握了將蟲二寶鑒上的詩文印刻在詩碑上的方法,只是現在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用凝結成的風月神筆的虛影刻上去的。
  原本的風月神筆乃是黑色的,可現在逐漸地混成了銀色,整個筆的顏色都改變了,氣勢似乎也升上去一層。
  這是一個全新的境界,唐時之前的經驗只有一定的指導作用。
  遇到這樣的情況,自然是非常苦惱,可唐時也很清楚——邁過去了,他所接觸的世界,便完全變成另外的模樣了。
  在裡面待累了,唐時便出來一趟,沒想到秦溪跟成書竟然都在外面坐著。
  他愣了愣神:怎麼了?“
  秦溪看了他一眼,可他沒說話,臉色一點也不好。
  成書看秦溪不說話,也知道這消息只能由自己來說了:“三日前,在道閣與劍閣交界的地帶上,道閣尹吹雪死了,小自在天的是非和尚拿著他的劍……”
  “……”剛出來就被這樣的消息給炸了,唐時頭皮都發麻起來。“怎麼可能?!”
  他此刻還並沒有注意到,成書放在末尾那句話到底是意味著什麼。
  畢竟,尹吹雪的死,對他造成的沖擊是最大的,在話一出口的時候便已經奪去了唐時所有的注意力,以至於他幾乎沒聽清最後的那一句。
  唐時的反應,在成書跟秦溪的意料之中,只是秦溪沒有說話,而成書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尹吹雪的事情已經是確定下來了的,外面都在傳。吹雪劍斷了,旁人說是是非殺的人——”成書只是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他,所一個出家人殺人,這是多荒謬的事情?可偏偏道閣的人干出來了。
  是非此人,成書不大熟,不過在四方台會的時候見過。
  秦溪則是知道,唐時跟是非之間算是朋友了。
  唐時那個時候不過是個築基期的修士,在小荒十八境裡跟是非一起的,那個時候關系才好起來。這麼多人之中,也就唐時跟是非的交往最為密切,現在是非出事,不知道唐時是個什麼心情。
  豈料,唐時竟然是冷笑了一聲。
  “小自在天出了事,是非不應該趕回去嗎?怎麼會跟尹吹雪碰到?”
  最重要的是,尹吹雪怎麼會死?怎麼會那麼巧,恰好就遇到了?
  不管他心裡對是非又怎樣的好感,同時又怎樣對他存在偏見,可是非不會對尹吹雪動手,這卻是肯定的。更何況,尹吹雪這人看著是冷,甚至脾氣古怪,在旁人眼底也是濫殺無辜。
  比如尹吹雪當初在小荒十八境殺了自己的同門中人,出來之後又直接對自己的門派進行了大清洗。這樣的人是絕對的殺伐果斷,不是拖泥帶水的人。心中有一根道義的准繩,即便是比表面上做得太過分,可從不違背這天道。
  唐時忽然之間想起來,自己曾有一次問是非:什麼是功德。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想起來這一點,若是以天道而論,即便尹吹雪殺千萬人也不損其功德,甚至反而是功德,因為天道不仁。
  腦子裡各種各樣混亂的想法交錯在一起,唐時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盤坐下來看向秦溪。
  秦溪跟尹吹雪之間肯定存在某種聯系,不說秦溪也是轉世,至少他知道尹吹雪是轉世來的。
  他還記得自己跟尹吹雪之間有賭約,最近問過了綠辭,他便更想著要去道閣那邊找尹吹雪,早日將事情問個明白。哪裡想到,他這邊才問了綠辭不久,那邊尹吹雪就出了事情。
  ——不,要緊的是,怎麼連是非都牽扯其中?
  毫無疑問,唐時相信是非肯定是無辜的。
  可到底這件事是怎樣的來龍去脈……
  是非是要回小自在天的,別被這件事牽絆住了才好,若說沒陰謀——唐時能跪下來給道閣那群傻逼磕兩個響頭!
  此刻,他要的是秦溪的說法。
  早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秦溪便已經將能問的問了很多遍了。
  現在秦溪知道的消息不少,尹吹雪跟秦溪的關系的確是不淺。呼出一口濁氣來,秦溪終於坐直了身子,抬眼起來的時候,唐時瞧見了他眼底的血絲。
  一揮手,一道隔音陣法便已經被布下了。
  秦溪說的第一句話是:“大陰謀,有人忍不住了。”
  “黑潭的時候,你便知道我與他關系不淺。他去了道閣之後,反而對一旁的劍閣更感興趣。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事,可我沒想到他會招致殺身之禍。”
  秦溪冷笑了一聲,只覺得脊骨都在發寒,“當初他沒說得太清楚,對於他以往的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他曾說過,這世上若有人知道他還或者,肯定無法容忍他。他之存在,便是那些人的污點和反襯。”
  當然了,一種完全的對比和反襯。
  光明磊落,陰險算計,哪裡是一個等級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秦溪沒避著成書。成書與尹吹雪曾經有一戰之緣,以劍識人,向來直接以劍知其心。
  成書一向覺得尹吹雪乃是君子劍,吹雪吹雪,便有溯風回雪之美。更何況,劍似光風霽月,人則驚鴻游龍。尹吹雪性格怪則怪矣,卻是難得能以劍論道的勁敵。
  但凡修劍之人,內心必是敞亮一片。
  因為劍意是乾淨的,自古時起,劍與玉一樣,都是君子所佩之物,長久以來不是沒有想走歪門邪道,修什麼毒劍、邪劍的,可道家的劍便是正道之劍,是君子之劍,唯有正心之人方能執劍,這便是所謂的大道之劍。
  尹吹雪的劍意,成書領教過,那個時候看著不服,其實心裡早服了。
  聽說尹吹雪去劍閣挑戰別人,他還挺羨慕,畢竟自己沒有這個機會。這裡用劍的修士雖然不少,但不是用劍的人便是劍修。
  而今尹吹雪出事,他也覺得心裡不舒服。
  三人組在這裡也算是相處了不短的時間了,彼此之間算是了解,即便是所謂的“以利而合”,到了現在這樣熟稔的地步,不至於真的沒半點感情。
  秦溪、成書、唐時,三個人在這裡談了許久。
  秦溪將自己探聽到的消息都說了。
  包括傳說的道閣的人是怎麼發現是非的,是非又是怎麼反應的,最後說是在檢驗到尹吹雪元嬰已散,只餘下一具軀殼之後,便強硬地要求是非去道閣——這根本不是請,只能說是一種強迫。
  道閣的人說尹吹雪乃是道閣之人,而今出了事,是非又握著尹吹雪的斷劍,有很大的嫌疑。
  言語之間頗不客氣,一副是非就是凶手的模樣。
  唐時聽完了,冷笑一聲。
  這事情,真有陰謀。
  是非那邊才接到小自在天的鐘聲預警,在趕回小自在天的路上,可現在卻不能回去。
  小子在天那邊定然是去了了不得的人了,怎麼說也是是非門中的高僧,而今卻……小自在天的情況,唐時也不是不清楚。當初有傳是非破戒之事,若是出了這樣重大的事情,還不回去……
  那就問題大了。
  是非已經有過所謂的欺師滅祖之事了,被戒律堂棍罰時候的場景,至今是歷歷在目。唐時想起來,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太多的線索交錯在一起,心裡直罵這道閣無恥,擺明了三流的誣陷戲碼,可是非又能做什麼?真要他殺了人,一路往小自在天趕嗎?
  不可能的……
  之前是非在大荒都是貴賓級待遇,到了道閣這裡卻完全變了一個模樣,不知道這裡又有什麼貓膩。
  他還在想,旁邊的陣法便忽然之間亮起了光來。
  “三一五六號任務。請三位到藏閣七層層主湯涯處。”
  任務?
  這個時候出任務?
  唐時真想一劍戳死了湯涯去,他有些莫名地煩躁,修煉無情道之後少有這樣的情緒。
  秦溪按了他一下,問他道:“你似乎有些急躁?”
  唐時點點頭,“這件事……必定有我們還沒想到的方面……”
  “我想這個時候出任務,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成書插了一句進來,“以前他們接任務,這光幕上都要顯示任務的情況的,可我們這個任務很特殊,竟然讓我們去找湯先生。”
  是了,湯涯。
  唐時一下又冷靜下來,他笑了一聲:“果真是我太過急躁了。湯涯知道的,應該比我們多。道閣跟藏閣一向不怎麼對盤,一會兒去問問。”
  說著,三個人便從石室之中走出,從傳送陣去了第一層。
  一層負責傳送陣的人員已經接到了來自第七層的通知,直接引他們到了傳送陣前面,開啟之後,只一眨眼,便已經到了第七層的傳送陣上。
  這裡比起之前唐時去過的第十層,明顯正常了許多。
  挨牆有一排椅子,前面時候很多個小房間,都不是小樓模樣,每一層都是一個系統的設置。
  從這大堂進去,便能看到前面有一條橫向的走廊,進去之後,站在走廊裡,兩手邊便是之前的那些小房間,各種各樣明目繁多的牌子都掛著,最大的一個是修煉的地方。
  湯涯是在萬卷屋,他們一下便看到了。
  那門開著,湯涯便坐在門裡。
  “你們來得倒是很快,坐。”
  湯涯手中握著一卷羊皮紙,看他們來了便隨手將那東西卷起來,要他們坐在自己的作左手邊。
  唐時坐在第一個位置上,只問道:“湯先生找我們來,怕是要出任務的,只是我剛剛出關,聽說了一個消息,必須來找您求證一番。”
  湯涯早猜到他要來問,事情也正好湊巧了。
  他道:“我知道你要來問,該准備的也准備好了,不過我想這些事情有的是時間,現在我們最好還是先去執行任務比較好。這件事比較機密,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都不要透露。唐時,我想你會喜歡這一次的任務的。”
  “喜歡不喜歡,滿意不滿意,至少湯先生您得先告訴我——這任務到底是什麼?”
  唐時的語氣,隱約有點咄咄逼人了。
  開什麼玩笑,尹吹雪跟唐時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尤其是從綠辭的口中知道那些事情的時候,尹吹雪在唐時的認知之中,已經是略有顛覆,可沒想到……
  這樣的事情,誰能接受?
  更何況這是與唐時利益相關的事情,賭約不曾踐行,他就死了?
  還是死在自己的劍下,最後是非竟然成為嫌疑人,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在挑戰唐時的忍耐力。
  “去道閣。”
  湯涯知道他急,若不是因為這一次事態太嚴峻,他可能真的要笑出來了,尹吹雪跟他沒太大的關系,所以他對尹吹雪無感,可是非的存在太過關鍵,他只納悶,道閣哪裡有本事攔住了是非?若要攔住是非,道閣怕也是出動了不少人的。
  反正反駁的話有很多,只有他們去了,才能有個轉機。
  道閣——
  唐時眼神一凝,“你……”
  湯涯一笑,站起來拍拍他肩膀,又看了一直沒說話的秦溪和成書一眼,道:“你們也算是尹吹雪的朋友吧?這一次的事情,會是大荒之中生亂的開端,不過我們要盡量將它壓下去,都還沒到時候。道閣,跟我們藏閣的關系——不大好。”
  這話已經是暗示了不少了,唐時等人若是聽不懂,那才是真不識趣了。
  “一會兒我們前往傳送陣,道閣的傳送陣肯定不會借給我們用,所以我們只能借道閣北面的劍閣的。那面乃是音閣,雖然說跟我們關系也不錯,但不在一個扇區,我們去了情況難料。一會兒傳送陣,便送我們到劍閣扇,順便了解一下尹吹雪的情況。”
  劍閣乃是攻擊力一流的大荒閣之一,道閣乃是總體實力最強,可常常與劍閣擺在一起比較,這兩邊是誰也看不慣誰的。
  尹吹雪愛劍,也喜歡大老遠跑去劍閣與人比劍,持劍者乃是心靈相通,相互之間能夠明白對方的劍是什麼劍意,所以比劍過程之中,倒有不少人惋惜,覺得尹吹雪沒來劍閣簡直是遺憾。
  反正不管從哪個角度說,劍閣是他們第一站的最好選擇。
  趕路的過程之中,唐時得知——
  整個大荒別的大荒閣都已經派人去了,他們也是其中之一。
  大荒十二閣的勢力分化很嚴重,單說道修八閣這一邊,道閣是人數最多的,可也是眾矢之的,不管是因為道閣本身的行事風格還是他們所處的位置,都成為其餘諸閣針對的對象。剩餘的七閣之中,丹閣與器閣同氣連聲,音閣與雷閣相互欣賞,逆閣是自成一派,但是很顯然,逆閣的人普遍很欣賞劍閣的。至於藏閣,因為是最土豪的大荒閣,所以跟每個閣關系都不錯,即便是對道閣,那也是與虎謀過皮,表面上關系敷衍得過去的。
  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誰不想去湊個熱鬧?
  可湯涯是去攪局的。
  道閣向來都是不幹什麼好事的。
  在出事之後,綠辭便找過他了,說多半是冬閒在背後策劃。這麼多年來,大荒十二閣都默認了冬閒的地位,可並不代表他們真的認同冬閒。只不過是還沒到時候,所以都等著。
  是非要建閣,固然觸動他們的利益,可也不能由著冬閒胡來。
  登仙的事情,沒指望的。
  還要看是非——冬閒搗亂,根本玩不下去的節奏啊。
  一路疾行,剛剛出了傳送陣,唐時便瞧見前面還有別人。
  湯涯認得那些人,遠遠地拱了拱手:“器閣的道友們也走這邊?”
  那邊紅髮女子走過來:“湯先生,既然遇見,不如同行?”
  “恭敬不如從命。”
  湯涯沒跟他們介紹這是誰,不過只要知道這是器閣來的便已經足夠了。
  那紅髮女人看了他帶著的人幾眼,忽然道:“您怎麼帶了這麼幾個不得力的?說起來,您這幾個人裡,若是到時候出了事,就您一個能使上力啊。”
  湯涯笑笑,搖搖頭:“祝妃仙子多慮了,去了才知道。”
  經過劍閣的時候,唐時瞧見了劍閣四周的無數的劍塚,忽然覺得熟悉,想起那小荒十八境的萬劍歸宗來。
  只是他們沒有進去,從劍閣裡面出來了一個人,跟祝妃湯涯二人說了什麼,便退了回去,之後他們直接趕赴了道閣。
  道閣還真是熱鬧,中規中矩的八卦形十層閣樓,他們過去的時候,便有一個人出來請他們,說是清遠層主請他們進去。
  裡面的結構,跟藏閣沒什麼區別,只不過這個樓乃是環形的,最中間有一片巨大的空地,繪制著八卦的圖形。唐時走進去之後只覺得眼暈,隨即便知道這乃是八卦迷陣,他沒想到是非便坐在最中間。
  抬眼一望,十層樓如壁壘一般,牢牢困住這最中間的一座八卦陣。
  唐時看向了是非,瞧見他那僧袍上果然還有一些血跡,心便冷可了幾分。
  那些個人誣陷他,果然還是有隙可乘的。
  他有心想叫是非的名字,可湯涯傳音告訴他,那陣法隔絕一切聲音與圖形,根本看不見外面。
  唐時只咬牙:“憑一般人的本事,拿不住是非的。定然是出了大力氣,這道閣有算計。”
  自然是有算計,可又有什麼辦法?事已至此。
  湯涯歎了一口氣,不再說話,卻順著周圍八卦形狀的台階直接往前面走了,見到之前那出現在四方台會上的道閣第七層層主清遠,便是一笑:“清遠層主,許久不見了。”
  那清遠便是之前在四方台會上主持的青袍人,跟章血塵一起的,也是一名大能修士。他微瞇著眼笑了一笑,請他們進了乾位正堂坐。
  唐時走過廊柱的時候,往裡面看了一眼,是非還是什麼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到底他遇到了怎樣的困境,想到那小自在天上的日子,真不願看他就這樣了。心一狠,唐時悄悄捏了一個手訣,只在湯涯的遮擋下,攏在袖中的手指成拈花指訣,乃是佛門之中的尋常手勢。不見半分佛光,也沒有更多的佛力湧出來。可對這些相當敏感的是非,應當能察覺到吧?
  唐時微微側過頭,只瞧見是非那搭著的眼皮忽然動了動,蒼白翻泛青的嘴唇一抿,接著那濃密而修長的眼睫一顫,只抬了一半,卻已經放下去了。
  唐時心裡已經明白,是非知道來了個人。
  至少是個修過佛法的,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夠猜出這來了的人就是自己?
  都不清楚,唐時只能裝作什麼也不知道,收了那手勢,跟著湯涯進去了。
  只是他在見到是非那細微的動作的時候,已經心頭大定了。
  方進入大堂,便聽得背後一聲大笑,“我當是誰呢?道閣真真大本事,竟然連小自在天三重天高徒也敢囚,哈哈哈,作大死,作大死嘍!”
  這狂妄的聲音,這揶揄的調子,回頭一望,除了那紅衣飄灑的逆閣章血塵,還有何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大鬧道閣

  在大荒大多數的修士眼中,逆閣的人都是不能惹的。這些人瘋起來根本不要命,因為他們比其他人更加有一種“逆天而修”的意志。
  現在章血塵出現在這裡,讓道閣這邊的清遠立刻就瞇起了眼。
  這兩人在四方台的時候還沒表現出太大的矛盾,畢竟中間主持大局的乃是來自大荒總閣的天算長老,可現在卻是在他們道閣八卦樓之中,章血塵一個外來的,憑什麼有這樣囂張的氣焰?
  幾乎是在看到章血塵的第一眼,第七層層主清遠便已經對他動了殺心,只是現在當著很多人的面,不好直接對章血塵動手。更何況他不過是短短地說了這樣幾句?
  強壓了心頭的怒氣,清遠從堂上走下來,從湯涯的身邊經過,便來到陣前,隱隱約約地看了是非一眼,拱手對章血塵笑道:“章層主遠道而來,怕是累得慌,說話都不大對了。”
  這是在諷刺章血塵,覺得他出言不遜了。
  只是章血塵是個軟硬不吃的,他在藏閣是什麼地位,這清遠即便跟他同是第七層的層主,可實力能一樣?旁人都說道閣的人數是最多的,乃是人多勢眾。可人多對於逆閣來說,根本不起任何作用。逆閣與道閣,那是修煉本質上的不一樣。道閣這些人講究的是順天,逆閣卻是逆天。這樣差別和對立,早就注定了這兩閣之間的差別跟對立。
  章血塵看不起清遠,劈手過去就是一掌。
  清遠想找事,他就來挑事,有什麼可怕的?
  章血塵向來是個隨性的主兒,這人總是能在合適的時候挑起合適的爭端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雖然還不清楚,可是逆閣閣主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了。章血塵來的時候瞧見是非竟然被困在中間,看著身上還帶了傷,便覺得道閣的人是在胡鬧。
  沒料想,清遠竟然眨眼變得這麼囂張來,若不是背後有人撐腰,憑道閣閣主虛道玄的本事,敢這樣對是非出手?
  這一掌的掌影瞬間在整個大堂彌漫開了,湯涯見狀,那唇邊的笑意便直接擴大了,扯住了唐時便飛身而起,竟然直接落到了道閣的第二層欄桿旁邊去。
  道閣的建築畢竟跟藏閣的不一樣,這邊因為要在中間防止八卦陣,所以周圍的一圈高樓都是環形的,像是天生的戲台子一樣。站在上面,下面的情況便一覽無遺。
  章血塵下手是沒留情的,可作為一名客人,竟然直接來這裡對身為道閣修士的清遠動手,這人還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唐時看著就有點蠢蠢欲動,奈何以他的修為實在是有些插不上話。
  湯涯知道他心急,傳音給他道:“是非困在這鎖靈大陣之中,不是一人之力能夠破開的。大白天也不是破陣的好時候,還是要晚上……章血塵這人,其實淨會壞事。”
  “怎麼說他壞事?”唐時還挺欣賞章血塵這樣的作風的,絕對是對了唐時的胃口。
  只是湯涯這樣說,必定有湯涯的道理的。唐時只是這樣問了,等著湯涯給個答復。
  “之前時間太緊,我們還沒跟逆閣那邊商量好怎麼行動,他們現在便已經動了,這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只有見機行事,不過應該打不了多久。”
  湯涯話音剛落,就聽見旁邊一聲嬌笑。
  之前跟他們一起來的那叫做祝妃紅髮女子,只妖嬈地倚在那欄桿上,不知道從哪裡提出來一串紫色的大葡萄,摘了一顆往嘴裡送,之後便笑道:“章層主真是一如既往地雷厲風行啊。哎呀,您怎麼了?這正斗法呢,您可別分神——清遠道長,你說你們何必這樣大動肝火呢?大家都是外荒十二閣的,現在何必內訌?我們不該同氣連枝嗎?哎呀,清遠道長您怎麼能暗算他呢?章層主您小心啊……哎,您收下留點情啊……”
  十二閣眾:“……”
  唐時算是真正領教了,臥了個大槽啊,這還能好嗎?
  原本清遠在背後准備給章血塵下暗招,章血塵應該是不知道的,可祝妃在那裡一句一句地提點,真是讓兩個人打過來打過去,那個險象環生,簡直讓眾人為之咋舌了。
  忽然之間打起來的兩個人,簡直是立刻讓這裡就混亂了起來。
  道閣這邊的修士一看到是兩個第七層的層主動手,都在一邊沒有插手。他們這個等級的人動起手來,別人也只有看的份兒。只不過,能耐下性子在這裡看的人,都是眼睛毒的人。
  章血塵跟清遠都算是厲害的人,此刻動起手來一點也不含糊,頗能看出幾分門道。
  不過唐時就看得有些雲裡霧裡了。
  章血塵下手狠辣,清遠則是被惹怒了,兩個人動手不留情,竟然有一種你死我活的架勢。
  他們從東邊樓閣打到了西邊,甚至撞倒了幾根廊柱。
  期間唐時偶爾看看陣中的是非,趁著眾人都沒注意的時候,他又試著捏了幾個手訣,可是非都沒什麼反應。不過他因為站得離湯涯很近,所以這個動作直接就被湯涯看到了。
  湯涯看了他的手指一眼,又看了看下面的是非,便似乎明白了什麼。
  唐時……是在小自在天的待過的人,便是他現在這個化名“時度”也跟小自在天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傳音道:“你有辦法聯系到是非嗎?”
  唐時則道:“我只是通知一下,不知道他能不能知道是我來了。可是傳音是不可能的,我們到底有什麼計劃?”
  湯涯分析道:“現在我們都不確定到底是誰對尹吹雪下的手。說句不怕你惱的話,尹吹雪對我們來說,不過是螻蟻修士,他的命沒多少人在乎。我們在乎的只是他的價值——有人拿他的死做文章。”
  “吃人血饅頭。”唐時臉部的肌肉略微地抽搐了一下。
  湯涯雖不知道他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想想人血和饅頭的組合,大約就明白一些了。
  他笑容變淡,只拍拍唐時的肩膀,看著盤坐在下面的是非:“整個大荒就是這樣的。冬閒為什麼厲害?還不是因為他現在是整個大荒武力值最高的人嗎?”
  “他真是嗎?”唐時沒忍住反問。
  是非還坐在下面。
  一動也不動,那僧袍的衣角都落在地上,唐時每每看到的畫面,都想彎腰下去將他的僧袍給撿起來。
  抬手掐住自己右手的虎口,唐時在忍耐。
  小自在天,終究還是一個很值得懷念的地方。
  那是唐時很喜歡的地方,雖不是師門,可卻有教養之恩。
  冬閒真的是整個大荒攻擊力最高的人嗎?
  其實也不見得。
  唐時既然這樣問了,想必也知道些什麼了。
  湯涯看了他一眼,猜測綠辭是對他說什麼了,他只模模糊糊回答道:“表面上是。”
  “這件事又跟冬閒有什麼關系?”
  唐時忽然覺得湯涯他們都是有自己的懷疑的。
  然而這一次湯涯沒有說,只是直接飛身下去勸架了。
  看樣子,他是覺得藏閣的計劃比較好,打斷他們的爭鬥,就能依照湯涯跟皇煜的計劃走了。
  章血塵冷睨了湯涯一眼,一掌崩碎了雕梁,將那碎片全部推向了清遠,卻對湯涯道:“你來管個什麼閒事?沒見我在跟清遠道長切磋嗎?”
  “你們切磋是你們的事情,等事情處理完了,您二位要打到什麼時候,都與我們無關。清遠道長,您好歹也是道閣的主人,怎麼現在忽然之間打起客人來了?傳出去,這話可不怎麼好聽的。”
  湯涯的唇舌也是很厲害的,只不過這明顯比較偏袒章血塵,其餘的人一聽就知道這句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分明是說清遠沒有待客之道吧?
  清遠被他說得臉上無光,修煉到他們這種境界,本來都是已經外物不動其心,可剛剛湯涯這話是加了精神力的,穿透力特別強,直接就影響到了清遠,有一種禍亂人心的力量。
  在章血塵拍出去最後一掌的時候,清遠已經受到了影響,竟然就被章血塵那樣的一掌給拍了個正著,當即吐出一口鮮血來,眼見著是狼狽至極。
  “湯涯,章血塵!”
  好歹還是在他們道閣的地盤,怎麼章血塵就敢這樣囂張?!此人真是無法無天!
  他狠狠地瞪視著跟章血塵站在一起的湯涯,奈何湯涯只是很和善地走過來,遞了一瓶靈藥,道:“章層主一向都是這個脾氣,您莫怪,我想這一次的事情,還是請大家坐下來好好地商量一下吧。”
  說到底,還是是非的事情更加重要的。
  清遠只能壓住了這一口氣,強笑了一聲,道:“跟章層主的賬,自然是以後再慢慢算的。諸位,還請進來坐。”
  這裡面,乃是一個圓形的大堂,道閣的位置在正前方,其餘的十一把椅子已經安排好了,眾人只要按照整個大荒呈環形的十二閣來坐這個環形的位置排布就可以了。
  唐時略微明白了一些,看樣子這些座位按照方位來走,便是約定俗成了。
  章血塵這邊是不陰不陽地笑了一聲,顯然也是在記仇的,他笑得很是艷麗妖嬈,甚至讓人毛骨悚然。唐時遠遠地看了他的笑容一眼,卻正好撞見章血塵回過眼來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剛好撞在一起了。唐時聽到了章血塵的聲音:“想要救是非,今晚到我屋裡來。”
  唐時看湯涯沒察覺,只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於是章血塵那笑意就更加意味不明了,他走上前去,將一把椅子拉開,幾乎就正好在道閣的對面——天注定的事情。
  “我們抓到是非的時候,他手裡便是握著劍的。”
  清遠讓人將那劍給捧上來,又道,“一定是這和尚殺了人,只是還沒來得及逃跑的。”
  唐時聽得頻頻冷笑,尼瑪這樣三流的劇情也出來賣?
  他站在湯涯的身後,已經是不知道應該怎麼誇他們了。
  傻逼一群還差不多吧?
  可偏偏就是這樣蹩腳的借口,就能將是非困住。
  唐時很想開口反駁,可是要顧全大局,沒辦法這樣做。
  湯涯看了章血塵一眼,最後說話的還是之前那祝妃。
  這器閣乃是煉製法寶的地方,一向是眾人都要求著他們的。祝妃說話的時候,一地那也不客氣,“人家好好修行的一個和尚,憑什麼要殺尹吹雪?我還知道這尹吹雪跟和尚是有交情的。在佛門清淨地,殺人乃是壞修行的事情,你道閣還真是張口就來,什麼話都能說。”
  跟之前攪混水的姿態不同,祝妃此刻說話的時候,神情淡然至極,可是言語咄咄逼人有如刀劍,只讓那清遠氣得發抖。
  “誰知道小自在天的和尚有什麼陰謀詭計?這世上也不是每個和尚都不殺生,你們可是忘記了那西海蓬萊仙島的明輪法師?”清遠差點沒忍住便要站起來,還好自己生生使勁兒給按住了。
  他環視了周圍這一圈,總覺得這些人是約好了要今天來的。
  這些人全部都同一天來,這裡實在是太巧了。
  對清遠來說,這一天可能是噩夢一樣的一天——因為從這一天開始,道閣就要面臨成為大荒公敵的局面了。而他們還不知道,這一切只是因為一個小小的嫁禍案。
  唐時也算是很了解是非了,這樣死板教條,對自己苛刻到極致的人,跟尹吹雪的事情根本就沒有關系。尹吹雪到底是死於誰的手裡,那才是唐時關心的文問題,現在平白扯進來一個是非,卻讓唐時有些煩躁。
  只是他也沒想到,禍事也將降臨到他的身上來。
  陳年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竟然也要被人挖出來,當做是是非乃是凶手的證據。
  清遠又道:“這是非,原本並不是你們想像之中那種嚴謹自持的僧人。想必我們都知道佛門之中有戒律法規,不得違反,違者便要被戒律堂等等懲罰。而是非,便是受過懲罰之人。雖然不知道當初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可他被罰乃是不爭的事實,這樣的一個人,我們憑什麼相信他們?”
  唐時咬牙,可轉瞬又松快了。因為下一刻,矛頭竟然已經對准了唐時。
  這清遠不知道時候哪裡來的自信,手一指唐時便道:“說起來,這樣一位便是當初事情的目擊者,我想他能夠了解很多情況的。”
  這句話在旁人聽來根本是一個陷阱,可唐時已經反應過來了。
  他一躬身道:“清遠道長您……為何指我?”
  清遠冷笑一聲:“唐時,你們就別裝了。我們都知道你本事,可你的身份,是遲早脫不下事情的了。”
  唐時當即義正詞嚴道:“在下時度,有名字。不是什麼唐時。”
  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典范,早就說過了,時度這個名字是要死咬著不放的。
  想要唐時出來作證,說是非人品不好種種之類的,那是根本不可能。
  最終這一場討論,還是無疾而終,唐時他們這些小蝦米直接被扔出去了,留在裡面的都是十二閣的領頭人了。
  他們到底要商討什麼,唐時不是很清楚。
  他只是看到那樓閣的陰影,將坐在中間的是非給覆蓋掉。他整個人都沉在了黑暗裡,臉色卻格外蒼白。
  這人也不知道怎麼就跟尹吹雪扯上關系了。
  尹吹雪,乃是轉世重生的,這人死了,還是又重生去了?
  可是轉瞬之間,他便想起來,元嬰都散了……
  他們被安排好了房間,唐時自己一間屋子,他這裡是在第二層,想要下去看看,又怕被人發現。
  知道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道細微的聲音,從他的耳邊,想起來道:“一會兒你聽我的指揮,我已經與湯涯協調過的,我們想要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憑借道閣原來的本事和膽氣,絕不會干出這樣得罪小自在天的事情來。一會兒你進去之後問問是非,我與湯涯會給你打掩護的。”
  唐時:你們現在真的知道什麼叫做耽美嗎?
  眾人自然是知道的,現在這樣看著,像是在秀軍銜?
  唐時是准備下去救人的,可湯涯他們似乎只是想讓他去探聽是非的消息。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聽他們的了。
  而遠在藏閣的綠辭,卻坐在一座陣法裡,手指輕輕地撥動著陣法,那陣法的圓圈便跟著他的手指轉動。他是在推算一些事情,可是有的事情真的不是衍算能夠算出悲喜來的。
  到底是不是冬閒做的?
  可是冬閒又為什麼要這樣?
  害了是非,對他來說有什麼好事。
  即便是綠辭,也忽然之間想不通了。
  而遠在大荒內閣,也有這樣的一座陣法。
  那蒼白漂亮的手指,便從這圓盤上劃過來劃過去,做著跟綠辭一樣的事情。
  然而這一次,竟然都是前途未卜。
  一個人影,出現在他面前的石壁上,他抬頭一看,已經知道是誰來了。
  “你殺了尹吹雪了嗎?”
  “殺了。”
  冬閒不知道她是要幹什麼,只不過——有的時候不多問才是聰明人應該做的事情。
  前些日子登仙門失敗,對他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同時也很是不甘。因為與旁人所處的位置不同,所以他知道登仙的關鍵在哪裡,然而沒有星橋,一切都是白搭。
  只盼著這一回,她能將整個樞隱星的問題全部解決掉。
  那聲音又問道:“唐時可去了?”
  冬閒皺了眉,還不知道她為何這樣關注這個叫做唐時的。
  他回答道:“湯涯已經帶了人過去了,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呵,這些人應該立刻想要將是非救走,或者說解救下來,一會兒你傳音給道閣那邊的人,千萬不要讓他們壞了事兒。過了這一遭,只要唐時中計,那我們也會大功告成了。”
  “您到底在是非的身上做了什麼手腳?”那法訣雖然是她給的,可冬閒根本不知道這玄奧的發覺到底有什麼用處。反而是是非,在看到冬閒的這法訣的時候,似乎是一臉驚詫的表情。
  那樣的表情變動,對正常人來說可能是細微得很見鬼。對是非來說,一點小小的表情的改變,都會被人注意到。
  只可惜,冬閒的好奇心並沒有被滿足。
  那影子,只淡淡笑了一聲,又緩緩地消失了。
  誰也不知道,冬閒跟這人之間,有過怎樣的一場交易。
  冬閒將自己的手掌攤開,那雪白的長發墜落到他的身後,他卻咳出了一口血來——再不登仙,壽數便要盡了。
  活了這麼多年,最後竟然是一個這樣的想法。
  冬閒伸手,忽然便想起當初的尹吹雪來,只可惜……滄海桑田,哪裡還有那麼多舊日的朋友?
  道閣之中,卻開始上演了極其詭異而且特殊的一幕。
  唐時聽到了聲音,只是裡面議事的人現在是似乎正在興頭上。他們在用一種很奇怪的語言交流。
  並沒有人發現唐時已經來了,或者說唐時被隱藏得太好。
  湯涯與章血塵聯手在唐時的身上施展了障眼法,他們不是要唐時去救是非,不過是想要從是非口中得知一些消息罷了。到底事情能問到什麼地步,還是要看唐時的本事。
  之前選唐時來,就有這個原因。熟悉一點的人,比較好套話,可他們這邊缺少跟是非很熟的人。
  只是誰也沒想到,唐時的確順利地進去了。
  整個陣法乃是進去很簡單,根本不會有任何的阻隔,可是出去很難的。
  唐時見到了是非,甚至在他進去的那一剎那,是非便睜開了眼,眼底金光明滅。
  他第一句話是:“放下你的無情道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放棄無情道?
  一見面就說這個?
  唐時回頭看了一眼,周圍全是雲霧,進來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裡面是看不見外面的,可是外面能看見裡面。
  ——不過有一點很可疑,唐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將自己的手伸出來看了看。
  “你能看見我?”
  唐時是被還在裡面議事打掩護的湯涯和章血塵施展了隱身術進來的,並不是自己直接走進來的,所以一般來說,應該沒人能看到唐時。可是非為什麼直接對他說了這句話?
  他的確是睜開著眼睛,方才唐時還看到他瞳孔底下的金光。
  那蓮華之瞳,裡面有一瓣蓮花,唐時很熟悉,這人是是非無疑。
  他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是非卻閉上了眼睛,眉心之中起了一道皺,似乎在忍著什麼。
  “為何進來?”
  “這話倒是問得奇了,我是來問你一些事兒的。”唐時很老實地直接回答了。
  他現在既然已經看不清外面是個什麼情況,便不再去看。
  這乾坤陣法之中自成一個天地,身處於陣法之中的人是沒辦法看到陣法外面是什麼情況的。五行八卦陣也不是沒辦法破,唐時對此道不是很擅長,可這即便是道門的陣法,也不代表是非不能破吧?
  他瞧著是非那眉心,只覺得他身上的傷可能不輕。
  “你沒事吧?”
  不過是一些小傷而已,只是身上被人下了禁制。
  是非不知道對自己下手的人是誰,對方修為卓絕,並不是他所能比的。若非小自在天無人,其實也不會讓是非出來處理事情。而今遇到的一切,其實都已經在料想之中了。甚至,是非隱隱約約猜到是什麼人在背後動手腳,只是即便知道是他,旁的人又能怎樣呢?
  他看到唐時,乃是因為這一雙蓮華之瞳。
  “無妨。你出去吧,自有人救我。”
  還要趕人走嗎?
  唐時倒冷笑了一聲,忽然也想通了是非能看到自己的關竅。畢竟這人的這一雙眼睛,可算是火眼金睛了,根本不是凡人肉眼所能比。他來的時候,他恰好睜開眼睛,那眼底晃過去的光芒,興許便是為了這吧?只不過,他忽地一笑,聽著外面還是安安靜靜的,便傳音道:“和尚,您真是自作多情了,我說了,不是來救你的,只是來問你些話。”
  其實唐時現在只是進來了,到底怎麼出去還是一件未知的事情呢。
  湯涯跟章血塵到底能想出什麼辦法來,唐時現在還不清楚。
  是非明顯沉默了半晌,只胸腹之間陰郁著一股煞氣,一直不曾散盡。
  他眼底透出幾分微紅的光芒來,轉眼又被金光遮掩住,因為他闔著眼,唐時也看不清。見是非不回答自己,他以為是他刺了他了,便一摸他鼻子,只半蹲在他身前:“好啦,開玩笑的,和尚別鬧,快告訴我,尹吹雪是怎麼回事?”
  是非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待眼底那浮上來的煞氣被壓下去了,才緩緩地一抬眼——真不知道是誰在鬧了。
  他只道:“東,轉坎位,三步,變乾為坤,以太極三清手訣開生門而出。”
  “……”
  唐時愣住了,他扭過頭,看向陣法的東面,這裡都是一片迷霧,根本什麼也看不清,只隱隱約約能瞧見他腳下的陣法。
  這和尚簡直是瘋了吧?
  他沒忍住皺了眉,朝他道:“你既然知道破陣的方法,幹什麼還一直在這裡?現在人人都為著你奔波——”
  本來是還有更過分的話的,可看著是非那垂眸斂目的模樣,忽然又說不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便覺得這樣的話可能略微有些傷人。
  唐時頓了一下,又道:“你不走?”
  “……”是非手指轉了一下佛珠,輕微地搖搖頭,“我不能走。”
  他若走了,對方的局要怎麼才能成?這些人都是相互算計來算計去的,他料定在他身上種下煞印的手法不是冬閒該有的,應當是冬閒背後的什麼人。在外荒十二閣幾乎丟要跟冬閒背道而馳的現在,冬閒還要鬧出這樣大的一場動靜來,若沒什麼陰謀,那才是奇怪了。
  可現在,他看到唐時竟然來了,忽然就覺得他知道這陰謀到底是什麼了。
  所以他說,讓讓是放棄無情道。
  只是,現在的唐時,哪裡能知道呢?
  是非壓下口中的苦澀,又道:“我道中遇到尹吹雪,與他聊了幾句之後別過,回頭覺出不對來的時候,他已經遇害。這是他交給我的斷劍,說你興許喜歡,所以送給你。”
  只是一柄斷劍。
  吹雪劍的斷劍。
  是非指尖光芒一閃,這劍便已經在是非的手中了。只是劍和劍尖已經分開了,斷口不是太整齊,但是看得出斷得很利落,應該是被人直接大力折斷的。唐時看著這都斷劍,腦海之中便已經浮現出畫面來——在尹吹雪出劍的剎那,那手指並指如刀,便切住了吹雪劍,而後一折,應當是雲淡風輕的。
  劍柄還在尹吹雪的手上,可那一點斷劍的劍尖,卻已經在對手的手指之間,而後被輕輕地一彈,送入了尹吹雪的身體。鋒銳的劍氣切碎所有的經脈,一路直上,元嬰也在劫難逃……
  星火一樣的閃爍之後,便只餘下了死寂。
  尹吹雪的對手,修為很高。
  唐時自然是很喜歡這一把劍的,他當初便不願意還給尹吹雪。
  這畢竟是唐時親自從浩然山後黑潭的井下撿回來的,雖然當初便知道不屬於自己,可那樣驚艷的一劍,當真不是普通的劍能使出來的。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他當初沒察覺,可如今想來,這吹雪劍用這一招,其實真算是尹吹雪的寫照了。
  即便天下無數人覺得他是惡,可他覺得,這人還算是良善之輩。
  “善惡由心,似惡而非惡。”
  這尹吹雪,又是何苦?
  從是非手中接過了這斷劍,唐時沉默了許久,不曾說話。
  外面忽然起了一聲轟鳴,整個陣法動搖了起來。
  之前在外面,唐時曾經被告知,陣法裡面是什麼也聽不到看不到的,可現在——
  有一道猛烈的靈力波動已經傳過來了,唐時與是非都能感覺到。
  他看是非忽然之間一手捏緊了那串珠,幾乎要把那佛珠給捏碎,另一手抬起來卻按住了他丹田之上三寸的位置,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起了青白色。
  唐時下意識地便皺眉,伸手出去按他肩膀,同時靈力進入是非的身體探查,可轉瞬之間他便嚇了一跳。
  是非身體之中的靈力特別駁雜,有一股十分霸道難纏的力量在他身體之中盤踞,揮之不去,唐時的靈力一感知到這力量,幾乎就要被凍結一般。
  這一剎,唐時打了個寒戰,他幾乎收不回自己的手。
  他幾乎沒能收回自己的手,若非是非直接以彈指神通將他的手指點開,怕是他整個人身上的靈力已經被是非給抽走了。手指被凍僵了,幾乎不能動。唐時眼底浮出幾分駭然之色來,只想收回自己的手。
  是非似乎是猶豫了片刻,還是向著他攤開自己的手,道:“一言難盡,坐。”
  此煞印凶狠之極,唐時方才不慎,怕已經為煞氣侵體,他讓她坐,不過是想為他鎮住煞氣。
  這法子也是是非近日才想出來的,雖不治本,不過壓住唐時體內的煞氣已經足夠了。
  一開始唐時沒明白,不過在接觸到是非那眼神的時候,便明白了幾分。
  他坐下來,是非便向著他攤開自己的手掌,唐時怔了片刻,才將自己的手掌遞過去。
  是非掌心向上,唐時掌心向下,有半只手掌搭在一起。那佛力,從是非的手掌上冒出來,便緩緩地進入了唐時的掌心,方才被凍得青白的手指,開始逐漸恢復了血液的流動。
  那隱約著的鮮血,從唐時的血管之中流淌過去。有一種麻麻癢癢的感覺,從唐時的指尖竄過去,觸了電一樣,他抿唇,手指卻沒忍住抖了一下,挨在是非的掌心,觸碰本就是若有若無的,他抖了一下便穩住了。
  是非手掌下移,而後結印,便在他掌心落了印,一朵金蓮從他指尖泛起,而後縮小,化作一枚印記,刻入唐時的掌心,不過轉瞬便消失不見了。
  做完這一切,是非的手指卻更見青白了。
  他緩緩收回自己的手,重新往袖袍裡攏了攏,唐時的目光跟著他手指挪了挪,卻忽然一勾唇:“你幫我,我卻不是來幫你的。總是這樣不求回報,你們佛修,也難怪有如今的下場。”
  唐時自己乃是以利益為上的,即便是他喜歡小自在天那樣的氣氛,可免不了唐時其實本身是個市儈的家伙。有利則合,無利則分。他做出每一個選擇,都要為著自己或者是跟自己相關的人考慮,利益為上。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少有考慮的時候,可是非的選擇卻往往與唐時背道而馳。
  從這一個角度來說,唐時看是非真是種種的不順眼。
  可有時候唐時想想,竟然覺得是非這樣的生活也挺帶感的,自虐自虐自虐……不停地自虐,從沒有一日要自己過得舒心的。
  ——不對,興許這家伙覺得自己很開心吧?
  是非嘴唇帶了幾分青紫色,閉上眼,道:“子非魚。”
  唐時一聽這話差點冷笑出來,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手掌,伸出手指來攤開又握緊,似乎是活動了活動,不過將那眼睛微微地瞇起來,掃視了是非一眼,道:“你愛怎麼死便怎麼死,不過尹吹雪與我還有賭約,他欠我一個承諾沒兌現。此刻他死了,我還是要追查一下凶手的。更何況逆閣章層主和藏閣的湯先生都覺得這是有古怪,你還是將你之後遇到的事情一並告訴我了吧。”
  說到底,唐時真的是來查事情的。
  原本准備來救是非,可看他這一臉死相,明明知道八卦陣法的生門和出路,還自己在這裡。一方面唐時不認為是非是什麼蠢笨人,丫也就是有點死心眼,不會將他自己置於萬劫不復之地,更何況他還有更大的事情要做,死在這裡,不劃算;另一方面,他又覺得是非就是心太實,落到如今這境地竟然還面不改色。
  他有自己的計劃,唐時也就隨他去了。
  只是他要將自己的任務給完成了——等會兒出去,還要給湯涯和章血塵交代的。
  唐時這邊只細細問是非當時的經過。
  這經過其實很是乏味,無非就是是非剛剛握住那劍,便正好有人過來攔住他,不要他走,後面甚至出現了一個神秘人直接在他身上打了煞印,幾乎瞬間便讓是非沒有反抗之力了。更何況佛門不好斗,也不嗜殺,所以即使他們不出重手,是非也不會下狠手。
  之後是非便直接被困在了這樣的陣法之中。
  那麼最大的疑點,便是出手的是誰了。
  唐時正想要推測,可是非已經直接對他說了答案:“冬閒大士。”
  頭皮炸了一下,還待再問,腳下便又是一陣震動,不斷有靈力波動透進來。唐時猜測是要壞事,他起身便想要出去看,不想是非睜著那一雙帶金光的眼睛,伸手一壓他,道:“他們看不見你,先坐下,外面危險。”
  這八卦陣法的好處,便有一點的防護作用,坐在裡面受到危害的機率很小。
  是非竟然直接讓唐時坐在裡面,大約便是已經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了。
  他青白的手指在唐時的眼前一晃,便道:“這術法,我曾教過你。”
  唐時記憶了一下,便將那手訣一打,眼底彌散出一點金光,而後外面的情況便忽然之間清楚了。
  “你一直能看到外面的情況嗎?”
  當然不是。
  只是是非不回答,他不可能告訴唐時,因為煞氣的侵蝕,他現在只能依靠蓮華之瞳來視物。只裝作一副無事的模樣,通過陣法的細微縫隙和受到沖擊的程度,來推測他們距離攻擊有多遠。
  外面的情況,當真已經亂了,還是大晚上,也不知道為什麼,人忽然就分成了兩派,交上了手。
  湯涯對上了清遠道人,章血塵則是在跟另外一名道閣第八層層主打。
  你來我往之間,已經是靈光飛動,殺機凜冽。
  他們在屋裡談得好好的,可章血塵一向是口無遮攔,也不想跟道閣的人在這裡虛與委蛇。談判起來,當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沒一會兒章血塵便已經不耐煩了。
  道閣那邊的人真是推太極的高手,說了一大圈了,也就一個意思——是非要證明自己沒有殺人,必須拿出證據來,拿不出來就一定是是非動的手。
  而湯涯他們談判的出發點,則完全不一樣。在湯涯他們打算來,只要沒有是非殺人的證據,是非便沒有殺人,所以道閣必須放人。
  在這一點的判定上,雙方之間的分歧很大。
  基本上道閣是眾矢之的,眾人都不大想跟道閣討論。章血塵說著說著便已經惱了,只怕自己耽擱了那邊的唐時,還強迫著自己,沒一會兒便虛應幾聲,應付不下開始打呵欠了,便開始由湯涯接手,車軲轆一樣轟炸對方。
  這事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更何況他們談判到一半,外面便已經發生了意外。
  道閣閣主這個虛道玄這個時候還在的,只是他們這個修為的人不是在閉關就是在閉關——很簡單,一句話,一般都在閉關。
  這種等級的都是傳說級別的人物,不會出現的。
  可那個時候,虛道玄竟然直接從第十層出來,便站在那環形高樓的最頂端,背著手道:“北老與明輪法師既然已經到了,又何必藏頭露尾,惹人笑話呢?”
  於是夜色之中,便有一個很淺淡滄桑的笑聲起來:“我都老了,當初看你們都不過是小小的元嬰出竅的修士,到了現在也大多成為一方霸主了。老夫已經老了,便不出來嚇人了。只是你既然已經認出我來,便應該已經猜到了我的來意。”
  說話的人,乃是西海蓬萊的北藏老人。
  只聞其聲而不見其人,北藏不願意現身。
  他乃是蓬萊的散修,一般不願意踏足這邊,可這一次連是非都牽扯進去,便是蓬萊的修士所不能忍了。
  東海西海其實不過是隔了半輪月,東海罪淵便是在半輪月,其實相隔很近,東西之間乃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相互之間有牽制和壓制。北藏不可能看著東海罪淵出事,最後還是要看是非的本事。這樣的一個人有如此重大的意義,可偏偏有人不願意讓是非救東西兩海。
  換句話說,有人巴不得蓬仙島、小自在天乃至於天隼浮島都出事。
  所以這個時候,北藏坐不住了。
  明輪法師到底為什麼而來,還不清楚,不過來了,肯定就是來攪事的了。
  現在人已經現身得差不多了,三言兩語說完便直接打了起來。
  整個道閣忽然之間充滿了光影的變幻,在黑暗之中,道閣環形高樓之中閃爍著點點的靈光,一下便開始了混戰。
  那虛道玄也是大乘期的修士了,與北藏動起手來,可算是驚天動地又大道無聲,兩人眨眼之間便已經打到了遠處。
  唐時這裡聽不到聲音,只能看到無數的靈光照亮了整個道閣,出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道閣之中無數的修士都出來了,上面十層建築,越是靠近下面越是人多,按理說這些人應該直接撲上去打人參加到群毆之中的。可現在連敵友都分不清,實在是動手的外人太多,打的對象也很多,既然已經分不出敵我,還怎麼打?萬一打到自己人怎麼辦?
  還別說,真的有這樣的傻逼。
  唐時雖然聽不見,不過能看出幾分。
  他坐在那裡,只調息了一會兒,便看到了那逗比的一幕。
  道閣第七層之中有一名不大懂事的,瞧見那邊魔修獄閣之中有一人在跟逆閣的人打,便沖上去幫著逆閣的人打獄閣的。這獄閣的魔修名為修遠,本來想著他們是來攪混水的,這個時候就要發揮自己攪屎棍的本事,使勁兒地搗亂。哪裡想到正跟章血塵斗到狠處,酣暢淋漓,忽然之間有一隻小蝦米上來,便對著他打,可把修遠給郁悶了一陣:臥槽,這傻逼哪裡來的?
  道閣的?!
  修遠一瞬間便震驚了,“我去,尼瑪的你打誰呢?!”
  在一般人的眼中,魔修跟道修那都是勢不兩立啊。
  逆閣這邊跟道閣再怎麼不對盤,那也都是道修八閣之一啊,怎麼說道修跟魔修打起來,也應該幫助道修的,所以這一名第七層的修士直接沖上去打修遠了。
  那邊章血塵是被多人圍攻,這個時候簡直差點笑趴在地上。
  真他媽打得好打得妙打得道閣呱呱叫!
  可憐的修遠,難得攪一次渾水,竟然違背著自己本來的意願打逆閣幫助道閣,偏偏竟然還有不領情的。臥槽尼瑪啊,天下還有這樣的事情?
  尼瑪你都不讓我幫忙了,我憑啥還幫忙?
  一瞬間,修遠不干了——擦,反了他媽!
  當下,修遠魔刀一甩,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朝著那修士呸了一聲,“你他媽打誰啊!”
  “爾等魔修,休要胡言!”這道閣的修士還沒明白過來,以為對方只是生氣他們道修這邊又來了一個幫手,眼瞧著眾人都在看這戰局,便義正詞嚴地吐出了這一句話。
  哪裡想到,就是這一句話,讓修遠徹底暴走了。
  魔修們的性子本來就特別隨意,管你之前有什麼計劃,惹到了我,先給你剁吧剁吧了,講什麼道理?老子就是道理!
  干了道閣再說!
  “刷拉”地一刀,這刀光出現的時候便帶了濃重的殺氣,讓人毛骨悚然。
  各色靈光交錯匯聚,又各自分散,喝罵之聲不絕於耳,整個道閣已經亂了。
  “殺!”
  “那邊!”
  “你敢對我動手?”
  “你是那一邊的?”
  “尼瑪你管老子是哪一邊的,你又是哪一邊的?”
  “靠,這到底要怎麼打啊?”
  “管他媽哪邊的,逮住哪邊打哪邊!”
  ——是非忽然抬眼,眼底那暗紅色的血光鋪開了,自己身前的位置已經空了,就在方才那一會兒,唐時已經按照他之前指示的位置出去了。
  現在,唐時正在歡快地攪混水。
  他現在也是出竅期的修為了,只隨便幻化出一身道閣修士的衣服來,便插到人群之中,跟著亂喊。
  “你不是逆閣的嗎?逆閣的跟我們道閣打著呢!兄弟們,揍他!”
  “操,老子哪裡是逆閣的?老子是道閣的!”
  唐時一聽,立刻噴了這人一臉狗血,罵道:“剛剛我才看見你剝了我們道閣弟子的衣服下來,還敢狡辯?!你且看看你左手袖子上那一個‘逆’字,可是道閣的?!”
  唐時抬手指過去的時候,那一個字已經順著他手指的靈光,悄然之間刻在了那人的袖口上,眾人一看,那還了得?竟然被逆閣的人混進來了,靠,我們道閣的臉還要不要了?,媽i的,丟人也不能這樣丟啊!
  干了他!
  唐時一揮手,大家便一擁而上了。
  擠在人群之中,唐時揮手便是幾拳頭直接將那傻逼給揍暈了,之後他又跑去打別人,指著另外一個人說是奸細,再加上後面秦溪跟成書也上來搗亂,沒一會兒情況就已經完全變了。
  整個道閣十層樓之中都是亂哄哄的,上面幾位大能修士打得正高興呢,哪裡想到往下面一望便瞧見那亂局,打得不可開交,頓時就有一種莫名汗顏的感覺。
  你妹啊,這道閣還真能打,連自家人都打啊!
  悄悄捅了幾把黑刀,唐時從人群之中摸出來,看到同樣穿著道閣衣服的秦溪,便走過去一副“哥倆好,你懂得”的表情,拍了拍秦溪的胸口,一臉淫i賤,他又轉過手給成書擊掌了一下。
  站在陰影裡,看著已經因為各種各樣的小事忽然之間亂起來的人,唐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太簡單了一點?”
  秦溪搖搖頭:“你方才沒注意,這些人在你挑撥的時候,便有對著自己人下黑手的,我想是趁機報仇,反正也不知道是誰動的手,這個時候下手都能被歸結為手誤。第一,這是報仇的時候;第二,即便有人覺出了不對勁,你瞧——”
  “這不對!大家冷靜一點,我不是魔修也不是逆閣的!”
  “你不是?那你袖口上是什麼?早看你不對勁了!”
  “你若不是,先拿下再說,快快束手就擒!”
  “跟他說那麼多幹什麼,先打了再說!”
  “對!”
  “真是他媽不講道理!要打就打,怕你們啊!”
  於是,有一場混戰開始了。
  這是忽然之前就起來的內訌,裡裡外外,從一個人開始。
  每一個修士應該都是有自己的朋友了的,換到唐時這裡來說,若是秦溪被人打了,過來喊唐時,唐時肯定要幫著秦溪揍人的,這個時候對方的陣營之中肯定也要加入一個新的人進來打架,於是這幹架的規模便滾雪球一樣壯大了。
  秦溪一攤手,便聽到那邊已經拉幫結伙地打開了。
  唐時一笑,這簡直蝴蝶了啊。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了看道閣這邊的亂局。
  天上地下打成一片,近處在打,遠處在打,還他媽打得手下不留情,即便是同門都在下黑手。
  魔修和妖修一向是對道修沒什麼好感的,這個時候真的是在趁火打劫。反正跟道閣高等級修士斗的都是逆閣和藏閣的那倆人,他們剩下的人除了打道閣的人,真的是找不到事情干了。
  那祝妃,這個時候只站在最下面,看到章血塵渾身籠罩著血光,而湯涯那邊卻是忽然抽了條銀藍色的長鞭出來,挽在手中,看樣子是要動真格的了。
  她勾了自己一縷火紅色的頭髮,整個人的表情像是火焰一樣濃艷,微微地一抿唇,心道藏閣那幾個家伙還真是夠搗亂。抬眼看向坐在最中間的是非,她問了站在自己身邊的一名音閣的青年修士,“天晴,你有把握把他救出來嗎?”
  那被稱為天晴的青年乃是音閣的修士,他搖了搖頭:“他體內有陰煞之氣,我聽人說是非精通這靈樞大陸一切陣法,這一個陣法雖然玄奧,但應該攔不住他。他動彈不得,應該是因為他體內的煞印。我瞧著這手法,卻是不大對勁。”
  種印的手法又有什麼不對?
  祝妃想的還是要把是非救出來,現在連西海蓬萊的人都已經參與進來了——耳邊忽然之間起了一聲轟鳴,抬眼便看到整個道閣環形樓的最上面,炸開了一盤巨大的金色光輪,轉動之間便開始緩緩下降,威壓驚人。
  那金輪上面坐著一個和尚,分明便是那明輪法師。
  然而令人駭然的是,這光輪緩緩地下降,竟然在轉動之間,像是利刃一樣從樓層的縫隙之間切割而過,無數人的身體裡鮮血便迸射出來,融入那金色的轉輪之中,原本一片神光,在染上鮮血的紅艷之後,便多了幾分妖異!
  這一刻,沒幾個人能坐得住了。
  唐時此刻是站在第二層之中,他頭皮也跟著麻了一下,沒想到這明輪法師竟然直接殺人!
  所有人都忘記了,他不是和尚了,他乃是蓬萊的散修!
  這個時候他能殺人,已經不是破戒,他有佛身,而無佛心。
  唐時是暗暗心驚,眼看著那法論逐漸地下壓,無數人又要遭殃,他往下看了一眼,卻忽然發現了是非眼中的不對勁,“遭了!”
  是非既然知道生門所在的位置,這個時候卻還一動不動,他那眼底的紅光,像是已經動了殺念。
  是非體內有陰寒煞氣,乃是人為種入他體內,要惑亂他心神的。
  此刻聞得無數的血腥氣息,樓閣的大圓柱上已經滿是道閣修士的鮮血,金色的轉輪一步步地下壓,金光染紅,神聖之中卻帶著一種俯視眾生的感覺——就是這樣的感覺,高高在上的修煉方式。
  這是出世的佛修,即便是看著千萬人喪生,也無動於衷!
  明輪法師修的佛,與是非不是一種。
  大乘和小乘,是非從來都分不清楚。
  佛便是佛,分什麼大乘小乘?
  他眼底掠過幾分掙扎和猶豫,可那血光,卻忽然之間濃重了。
  身體之中都是煞氣,周圍的鮮血在引誘他——血管之中奔流的渴望,渴望破戒,和……殺戮。
  他原本微微攤開的手掌,緩緩地收攏了,眼前開始被血光模糊。
  不知為什麼,身體之中湧動的煞氣轉瞬便濃烈了。
  遠遠地,一道青影從上方斜斜地掠了下來,衣袍翻飛之間,人已經到了他面前,是非微微垂首,卻閃電一般伸出自己的手去,掐住了唐時的脖子。
  ——唐時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這樣。
  他暫時沒掙扎,只握緊手中的劍,冰寒雙眼抬起來,看向是非。
  是非眼底那蓮華之瞳,忽然又亮起來一瓣,卻是詭異的金紅色,嘴唇緊抿,卻還是青紫色的。
  唐時頓時便明白了,原來那栽贓陷害他的人,是在這裡等著眾人!
  是非若是在這裡開了殺戒,又怎麼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唐時抬手,掰開是非的手掌,只盯著他的那一雙眼,用力地——掰開!
  是非皺眉,眼底光影明滅,煞氣佛光一起湧動,轉瞬又覆蓋了血色。
  像是有人在他心底說,佛修為何要度人?付出那麼多,世上可曾有人來度你們?無數無數的小自在天高僧,盡皆化作枯骨,世人可曾知道……
  可曾知道!
  “和尚——”
  有人叫他。
  是非一手忽然按在地上,他覺得自己像是出了什麼問題,心肺之間一片燒灼,又冷又熱,陰寒之間帶著炎灼……
  唐時看著他良久,這模樣的是非,看著真是令人難受,所以他抬手便給他了一巴掌。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還以為你這小自在天出來的和尚定力不錯,現在倒是開了眼界了。”
  唐時原本是不想說話的,他對自己做出了這樣的舉動其實也挺震驚的,只是有時候那手就是管不住了而已。是非這樣,當真讓他一點也不舒服。
  “你若是想成魔,早就成了魔,還沒成佛便要後悔了嗎?你一開殺戒,小自在天便是眾矢之的,縱使你有千般萬般的委屈,此刻也只當它們沒有吧。”
  縱使你有千般萬般的委屈,此刻也只當它們沒有吧。
  是非眼底那清明之色忽然就出來了,眼底的紅光滅了,金光也滅了,只餘下一片純粹的黑。
  他微抬起眼,望向了唇邊掛著輕嘲的唐時,於是便那樣微微一笑,意味莫名。
  唐時朝他伸出手,道:“走吧,我看你們小自在天出身的那位明輪法師,這個時候是要瘋一把了。”
  明輪法師,根本就是個戰鬥狂。
  當初是非入蓬萊的時候便面臨他的挑戰,這個時候他倒是跟著北藏一起來道閣搗亂了。
  不管這一次事情的結果如何,道閣肯定是丟臉丟到大荒外面去了。
  這樣大的事情,足夠這大荒內外的修士在茶餘飯後談上個許多年了。畢竟這樣大的陣仗,怕是千百年來都找不出第二次來。
  最重要的是這一戰之中無數的戲劇性——道閣莫名其妙便內訌了,最後查查還不一定能知道罪魁禍首是誰,就這樣莫名其妙被人擺了這麼一道,能忍?不能忍也得忍!
  是非終究還是將自己的手遞給了唐時,他一把便將是非拉起來,卻忽然瞧見周圍一陣迷霧湧動,之前那清晰的畫面忽然就變得扭曲起來,周圍的景物大變,似乎是陣法起了變動。
  在明輪法師那金輪收割性命的時候,陣法竟然無故出現了變動,不知道是想是非死,還是想他唐時死了。道閣這邊的人原本就沒安好心,這個時候哪裡能放任是非走開?
  現在是非是體內有煞氣,勉強壓制下去,可是已經更多的佛力支撐他有什麼大的舉動了。
  唐時很清楚此刻的現狀,只扶著他,問道:“現在要怎麼走?”
  看不清陣法的位置,是非現在眼前是模糊的一片,煞氣侵蝕之下完全無法視物,若不是唐時抓住他的手,他興許便直接倒下了。
  “將八卦陣法位置說與我。”
  唐時聽見他這話,才忽然之間回頭,於是大約地知道了他眼睛是怎麼回事。
  雖然在陣法籠罩之下看不清上面是個什麼情況,可是卻隱隱約約能夠感覺出那種威壓來。
  佛力染上殺孽,忽然便有了一種動人心魄的感覺。
  那是罪化的美。
  只是放在平時,唐時肯定特別欣賞這樣的美,可換了現在,唐時只能說——你的美我欣賞不來。
  兩片薄薄的嘴唇快速地翻動起來,唐時快速地將方位報給了唐時。
  八卦陣法千變萬化,乃是真正的“一失足成千古恨”,根本不敢隨意走動。唐時說話的速度極快,可是非的記憶也極快,只在他說話的瞬間便已經在腦海之中將方位衍算出來,而後報給了正確的破陣路線。
  “西三步,踏離位,變生門,從三九位出。”
  八卦陣一環扣一環,唐時依照著他的說法走出來之後,便停在了三九位上,而後繼續將眼前陣法的情況報給是非,是非繼續給出答案。
  兩個人之間的配合可謂相當默契,彼此之間也沒沒有別的話了。那明輪法師的金輪已經絞殺到了第三層,這個時候唐時他們已經能夠感覺到頭頂上湧動的殺機。
  唐時沒忍住罵了一聲:“這明輪法師當真是你們小自在天出來的嗎?殺心怎麼這樣重?他不知道你在下面嗎?出手竟然一點也沒顧忌!”
  是非一抿唇,卻沒有答話。恐怕明輪法師正是知道在下面的是自己,而這裡又有唐時,所以才敢這樣大開殺戒的吧?只是……如今明輪法師這樣做,卻是再也不可能成佛了。
  佛修懷一顆慈悲之心濟世愛人,胡亂開殺戒的人,無法成佛。
  他忽然覺得復雜極了,可唐時卻帶著他向著外面一躍,已經鑽入了第一層之中,這個時候便完全從陣法之中脫出,只不過明輪的那金輪也已經壓下來了——
  外面是月朗風清,天河微明,只是那天際樓宇之間閃爍著的法寶毫光和靈術的靈光,已經比那天河更加耀眼。
  從陣法之中脫出,還不能放鬆,唐時直接拉著是非,眼看著前面那巨大的廊柱便要倒塌下來,便死命地往樓外面一撲,整個人一下置身於道閣八卦樓之外,裡面忽然之間騰起無數的鮮血,將那已經開始倒塌的廊柱和穹頂全部染紅!
  無數道閣修士在這一瞬間嚇得魂飛魄散,想要逃離,卻發現被那佛力給吸附著,竟然不由自主地往上面靠,嘴裡“啊啊啊”地驚叫著,可還是逃不脫被那鋒銳的金輪所腰斬的命運……
  這樣血腥殘忍的一幕,發生在了唐時和是非的眼前。
  是非雖看不到,卻能聽到,裡面忽然已經成了一片血海。
  鮮血從道閣的台階上面,逐漸地蔓延到了下面,從唐時的腳邊流過去。
  這一場爭鬥這樣突如其來,甚至腦子裡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幾乎都是憑借著身體的本能在反應的。唐時用手指壓了壓自己的額頭,似乎是在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非卻已經仰頭,在模糊的視野之中搜尋自己想要找尋的東西了。
  “明輪法師到底是怎麼回事?”
  哪裡有一名僧人這樣大開殺戒的?
  是非只道:“出佛入魔而已。”
  那金輪,不過是一種殺人的手段罷了。
  朗月之下,一道劍氣橫空斬來,從遠處奔襲,像是要將這漆黑的夜空也撕裂一般!
  乾坤朗朗,皓月昭昭,劍氣如霜,清光凜冽!
  那劍氣從遠方而來,卻並沒有傷害這道閣的八卦樓,而像是避開了一樣,那劍氣直直地朝著金輪之上盤坐著的明輪法師而去。
  “明輪,你欺人太甚!”
  明輪法師卻是大笑了一聲,語氣之中帶著幾分癲狂:“欺人太甚?是你道閣欺人太甚,還是他冬閒欺人太甚?!真當小自在天無人了嗎?!”
  這話——
  唐時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扭頭看向是非,他僧袍之上沾染著點點的鮮血,又因為方才的種種動作而有一些灰塵,可是他抬眼,望著那迎著劍氣沖天而上的一輪金光,眼底平靜似水。
  明輪法師說是叛出小自在天,可在那樣的地方待過的人,又怎麼可能真正地忘記曾經在那裡的生活?
  唐時還記得,是非曾經說,這明輪法師似乎是因為當初對小自在天失望,所以才走的。
  而在唐時認為,這應該是……怒其不爭吧?
  可佛家需要爭什麼呢?不爭而已。
  在這世道之下,佛家的不爭,乃是格格不入的。
  這個時候,便出現了一些明輪法師一樣的人,他們是爭的,要在這不得不爭的時刻為小自在天爭出那自在的一片天來!
  所以,他開殺戒。
  這人說不為著小自在天,其實在蓬萊的時候未必沒幫過是非的。
  只不過,那方法有些令人發指了。
  唐時想起來當日種種,再看這明輪法師,眼神便開始奇異起來。
  那金輪與劍光觸碰,卻被直接一斬成為兩半,然而明輪法師雙手一揮,袈裟隨風而鼓動,卻將兩面破碎的金輪化作了新的金輪,在劍光已經消失的情況下,回手一扔,便有一輪金光朝著那道閣閣主虛道玄而去——
  虛道玄此刻還在遠處與北藏斗法,方才那一劍乃是隨手扔出,可沒想到竟然會被破解。更可怕的是,大能修士之間的斗法乃是一瞬之間蘊藏著千變萬化,機會是稍縱即逝的,而任何一些細微的變動都可能影響大局。
  對虛道玄和北藏的這一場爭鬥來說,這變動便來自明輪法師的這一隻金輪!
  那金輪狠狠地打在了虛道玄的背後,他與北藏忽然建立起來的僵持之局立刻被打破。
  北藏老人乃是冬閒大士級別的修士,這個時候哪裡能不抓住機會?道閣此番的作為,實在是觸犯了他們的底線。
  蓬萊近來的實力雖然在下降,可北藏這樣的老怪級別人物的實力卻不會受到整個蓬萊仙島的影響。小自在天的存在有小自在天的作用,道這一修,若沒有道也就不稱之為“道修”了,既無道,又怎麼登仙?
  今日他們這邊一同對道閣出手,可冬閒並沒有出來阻攔,想必應該也是知道了他們的底線是怎樣的。冬閒若敢出手,他北藏正好來打。
  大荒而今的局勢,已經隱隱約約有些失控了,真正大荒十二閣的高層都跟冬閒不大對盤。
  現在,是時候讓冬閒知道,他正在面臨什麼樣的危機了。
  如此一想,北藏老人更不留手,起手便開始結印。
  他乃是道修,手指連番結印之後,便有三清神像的虛影出現在了他的背後,雙手分開,環抱太極,陰陽魚圖轉瞬之間在整個夜空之中閃現放大,然而只在它出現的一瞬間便已經消失,再出現卻是在那虛道玄的頭頂!
  同是道修,虛道玄如何不知道這一招的厲害,若是被這陰陽之力一攪,最起碼要損失上百年的修為,他如何肯乖乖被這一招給擊中?
  可是他能逃嗎?之前明輪法師的一把金輪已經讓他受了傷,前後夾攻之下根本沒有退讓的餘地,即便是一避再避,也根本避不開對方的攻擊范圍——電光火石之間,那巨大的圖印已經擊中了他,虛道玄那仙風道骨的身影,頓時從高空之中墜落。
  原本像是唐時一樣出道閣避難的道閣修士還是有不少的,而今親眼目睹了他們的閣主虛道玄被人重傷並且墜落的場景,都覺得心中重重一沉。
  那道閣八卦樓之中還有喊殺聲,鮮血橫流,斷肢亂飛,大荒本是修行的聖地,哪裡想到竟然還能出這樣的事情?
  天際一道血紅色的光芒,緩緩地覆蓋了那霜白的圓月。
  唐時仰頭,清風拂面,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大局已定。
  這一夜,已經到了天明的時候,天地的交界處,幾縷暗光從縫隙之中冒出來,照著這一座可謂是經歷了屠殺的道閣八卦樓。
  唐時站在是非的身邊,看著周圍紛亂的人群,裡面似乎又在進行一場談判。
  秦溪和成書從裡面走出來,一眼便看到唐時鎮定地背著手,站在那紛紛亂亂的人群之中,清俊之餘便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了。他們走過去,秦溪看到是非的時候倒是很冷靜,似乎早已經猜到了會出現這樣的場面。
  而成書則是多看了是非一眼,顯然是想起了當初在四方台會的時候。
  唐時已經是傳說之中的人物,關於這貨的各種風騷流言太多,若是在以前,成書可能會感興趣探聽一下。不過在藏閣地下層跟唐時相處了那許久,對他逗比的本性也算是有所了解,所以每當聽到外面的人對他倍加推崇的時候,成書就會有一種相當微妙的感覺。
  畢竟……
  流言一定是理想化的,而成書接觸的唐時,應當是現實而骨感的。
  可是非不一樣,這人生來便籠罩著光環,出現在旁人口中的是非永遠是一個樣子。
  認識他的人對他的印象似乎都還不錯,光是看著便能讓人心生好感——不過,唐時這似乎跟是非走得最近的人,卻似乎是對是非最沒好感的一個。
  有的關系,不能只看表面。
  成書這樣的劍癡,顯然還不理解其中的真意。
  他看了是非一眼,忽然問了一句:“尹吹雪當真去了嗎?”
  唐時那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回眼掃了他一眼,又逐漸地將那利光隱沒,最後恢復一片平靜。
  吹雪劍,應當是以尹吹雪的名字來命名的。而今吹雪劍已經斷掉,還能有什麼想法呢?
  成書問的是是非,而是非只是略一回眼,點了點頭。
  於是成書不再說話了,說再多都是多餘。
  他們這裡的人,肯定不會相信道閣的鬼話,以為是是非殺了尹吹雪。
  現在只等著這一場忽然起來的鬧劇的結束。
  道閣八卦樓裡面在爭吵不休,虛道玄已經回到了道閣之中,而北藏只是站在八卦樓的陣法之上。
  他冷冰冰道:“如果冬閒是用你們來試探蓬萊的底線,那麼你們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天隼浮島的朋友,應該也有自己的底線。畢竟當年都是一起訂立盟約的人,能做到哪一步,心裡有沒有愧疚,應該都是清楚的,道閣只要不過分,誰會來過問你們?莫要將自己看得太重,爾等井底之蛙,坐井觀天,不管窺其一角冰山,固步自封卻是要自取其辱了。”
  虛道玄知道這北藏乃是修道許多年的人了,其資歷比起冬閒來只多不少。冬閒在他們大荒之中的大部分人看來,已經是半只腳踏進仙門的人,可這整個大荒,真正半只腳踏進仙門的人肯定不止冬閒一個。因為一些原因,這隱世的修士乃是有不少的,他們都沒有出來,所以才有而今冬閒制霸大荒的情況出現。
  雖說這些人不能出來,也是有一定的原因,可事實已經如此——虛道玄認的,還是冬閒,不可能是別人。他對外面來的這些修士,一點也不看好。
  這些人,都是他道閣的大仇人。
  道閣今夜,死了多少修士?
  元氣大傷之後,多少年才能恢復過來?還有臉面,道閣的臉面往哪裡放?
  “北老怎麼說,都是您有理。而今恃強凌弱,我道閣自然無話可說。”
  “哈——”唐時從外面走進來,站在那堂口上,正好聽見了這一句,立刻冷笑出來了。他唇邊掛著的嘲諷意味兒很濃,任誰都能瞧出來。
  一個出竅期的小輩,竟然敢在虛道玄說話之後嘲諷對方,真是——膽大妄為!
  只是唐時不覺得自己膽大,那邊湯涯已經眼帶笑意了,章血塵更是抱著手看好戲,一副肯定要給唐時撐腰的模樣。
  只聽唐時道:“做人不能太雙標,虛閣主現在不是還沒成仙嗎?連冬閒大士這樣本事的人都不能登仙,您著什麼急啊?北老怎麼說,肯定是北老有理,不過您說話這可就沒道理了。”
  這是在揶揄,眾人聽出了味兒,而後便見到那虛道玄臉上紅的綠的一片,他抬手便要是施展靈術讓這黃口小兒閉嘴,可章血塵已經在那邊抬起了手,只要虛道玄敢對唐時動手,他手中這一把利刃便能立刻切掉他虛道玄的一雙手!
  虛道玄不敢動——不是他修為比章血塵低,而是因為他此刻是身負重傷,根本無法再與章血塵一戰,否則以章血塵這樣的修為,哪裡能跟虛道玄對抗?
  不過章血塵本身就是戰鬥狂,瘋子一樣的逆修,即便虛道玄是全盛時期,遇到章血塵也要吃一陣苦頭,現在這樣的情況,章血塵針對他,他肯定不敢亂動。
  一口氣憋在心裡,虛道玄只覺得喉頭泛著甜腥,強將那感覺給壓下去。
  這個時候,唐時又開始說話了。
  “什麼叫做恃強凌弱?你們道閣二話不說,手中又沒有證據,便說我的朋友是非乃是殺人凶手。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唐時說出口的話相當流暢,甚至一點也沒有自己是出竅期修士的自覺,他修為不高,可是渾身上下都有一種強大而自信的感覺,那是由內而外散發出的,並不因為自己修為低人一等便連自己整個人都低人一等,在面對比自己更強大的人的時候他有特殊的應對方法。
  他看不起道閣,也看不起虛道玄這樣的人。
  “恐怕您還不知道,在下與尹吹雪也有幾分交情,與是非也算是朋友。當初都是共患難過的,真當人人都與你道閣一樣卑鄙齷齪嗎?恃強凌弱——道閣這才是恃強凌弱吧?我朋友身上的傷從何而來?如此陰毒的煞氣,為何被種入他體內?道閣不是自詡為大荒道修之首嗎?什麼時候竟然也學會了這樣陰毒的手段?這樣的道閣,當真叫人大開眼界。”
  是非這個時候就是站在唐時的身邊的,他此刻青白的面色已經顯示他此刻的狀況一點也不好。
  有心人只要一掃,便能感覺到他體內陰煞之氣,在這樣的煞氣之下,人很容易變得嗜殺,現在眾人都有點回過味來了,這道閣的打算不小啊。
  虛道玄張口便要反駁,不料已經被唐時給搶白了。
  這道閣的殘垣斷壁之下站著無數的修士,大荒十二閣乃至於蓬萊的人都在此處,唐時只那樣一聲輕笑:“在場諸位大能,不妨都設想一下。我朋友乃是佛修,煞氣與他乃是相克,這樣的煞氣種入他體內,成了煞印,於他修行有多不利?更何況,煞氣入體,人易嗜殺。今日之場景,若非他定力極佳,早已經開殺戒——而在開殺戒之後會出現什麼情況?”
  眾人一陣沉默,顯然已經料到了之後唐時要說的話。
  即便是之前還對道閣抱有同情心的人,這個時候也忽然復雜了起來。這道閣,倒是無比陰險啊。
  而道閣之中的其餘修士,則是覺得自己被毀了三觀。道閣本身乃是以三清之道教習於他們,所以內心之中還秉承著正道,尤其是剛剛入閣的修士,內心之中以道閣之道為這准繩。然而唐時如今的這一番話,推論何其合情合理?他們想要反駁,可是內心已經認同了唐時所說,一時之間有些萎靡起來。
  唐時繼續冷笑,環視了一圈,是非始終沒有插話。
  看虛道玄那臉色奇差,唐時幸災樂禍的本事又上來了。
  他道:“怕是我們令人敬仰的虛道玄前輩,便要說我朋友本身便是嗜殺之人,所以殺我另一位朋友尹吹雪,也就成為了必然。事情成為定局,還有什麼能夠辯駁的?哈——虛閣主臉色不大好,是想要反駁我嗎?你是不是想說是是非自己給自己種下煞氣的啊?得了吧您勒,真當我們都是傻子好騙嗎?”
  這人,一張嘴真是極盡諷刺之能士,現在已經不僅僅是虛道玄臉上掛不住了,大這道閣修士在唐時這辛辣的諷刺技能之下,又有幾個人能掛得住臉的?
  此刻,一切的陰謀詭計幾乎都被拆穿了,虛道玄惱羞成怒,已然不顧自己大能修士的臉面,竟然抬手便是一掌想著唐時,殺機凜冽,只罵一聲:“血口噴人!”
  “還不知道是何人血口噴人!你罵旁人血口噴人的時候,何不照照自己的嘴臉?!”
  虛道玄促起發難,又是含怒一掌,唐時卻是不管不顧立刻便罵了回去。
  臉皮已經撕破,還怕個屁啊!
  北藏只來得及兜住大半的掌力,可還有不少向著唐時那邊去了,章血塵那邊方准備動手接下,不過看到唐時手掌一動,便是一句“春風不度玉門關”。
  而後那蟲二寶鑒在他背後成為光翼一樣的虛影,卻見一道巨大的城門橫立而起,便將那掌力擋在門外——此關玉門,不度春風!
  唐時這一招,乃是王之渙《涼州詞》之中的名句,早在他開啟的詩歌之中了。
  此刻使出,自然有驚人的效果,橫立而起的城門滄桑而古樸,帶著亙古來的黃沙風塵,鐵劍光寒,只在隱約之間閃爍。
  那掌力撞到城門上,便聽得城門一陣響動聲,可之後那掌力便如泥牛入海一樣,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古舊城牆上,黃土彌漫,緩緩地又歸於平靜。
  這場面出現如此突兀,可消失也很迅速。
  只見唐時伸出手來,在那城牆上一抹,一切便像是長鯨吸水一樣,消失乾淨。
  沒有了虛道玄的掌力,也沒有了唐時的玉門關。
  他重新放下自己的手掌,便向著那還沒反應過來的虛道玄一笑:“虛閣主,恃強凌弱,您可是一把好手。”
  虛道玄因為之前重傷,心境早已經丟去了往日的平靜,被唐時言語一撩,幾乎就要爆發,可北藏現在看他的眼神已經極冷,只能恨恨作罷。
  是非站在唐時身側一些,體內一直運轉心法,只以蓮華之力囚困住那煞氣,使之暫時穩住,不要亂竄。這時候眼底恢復幾分清明,卻一垂眼,瞧見了唐時那放下來的手。
  手掌有力,而手指纖長,此刻有些不正常地蜷曲著,不過前面的袖袍較長,給遮住了,那鮮血從他的手背上蜿蜒而下,從他手指的無名指上悄然低落,血跡染紅了他的指甲,卻將那指甲上面湧動著的黑色墨氣給渲染得更加妖異。
  此人面不改色地站在一群大能修士的面前,看上去是鎮定平靜,可是非知道——
  他此刻的內心絕不平靜,蓄著一股力,是一種不甘和渴望,像是他那指甲上湧動著的墨氣,騰挪之間,已開始醞釀著沉睡於地底的力量。

  第一百二十章

  此刻的道閣,此刻的虛道玄,此刻道閣上上下下的所有修士,都只有一個想法——將唐時一巴掌給拍下去,拍死了,直接踩到腳底下,叫他再說不出一句話。
  只可惜,唐時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便已經考慮過自己面臨的形勢了。
  他不可能出事,他如果出了事情,那就是眾人的臉面上掛不住,這麼多大能修士在場,能讓唐時出事嗎?更何況唐時字字句句雖都如刀劍一樣鋒銳,可他字字句句都戳到道閣的痛處,一點點將事情剝離出來,讓道閣的丑陋面目為在場之修士所知。
  唐時不知道,這一回之後,道閣會采取怎樣的辦法來挽回和拯救他們如今面臨的信譽危機,那也不是唐時需要擔心的事情了。這世界上有一種事情特別簡單,那就是破壞——破壞比建立更容易,唐時不會覺得自己此番為道閣雪上加霜的行為很無恥,相反,只因為道閣之前無恥,所以才有現在唐時的無恥。
  以無恥對無恥——唐時的一貫風格。
  他站在這裡,紋絲不動,不僅是臉上的表情,更是他巍然不動的身體。
  像是一竿青竹,站在這裡了,便是朗朗昭昭。
  你可以拿著這人往日斑斑的劣跡,說他陰險無恥、心狠手辣,可無論你如何攻擊他,都不能否認他站在這裡的時候留下的韻致和風骨。
  唐時的目光很清澈,眼神很平靜,只回視著虛道玄。
  虛道玄知道,一擊不得手,便不會再有機會了。
  那邊站著的明輪法師,只微微地他一笑,他那紅色的袈裟上染了血也看不出來,這人一臉的慈眉善目,跟小自在天上那些高僧並無二致。
  那邊的虛道玄看了他一眼,而明輪法師也不過是回視。
  最終,虛道玄什麼也沒說,這一回吃虧的不僅僅是道閣的傷亡,還有一件重要的東西已經落到了明輪法師的手中,可虛道玄根本不敢聲張,若是被人知道,那整個道閣便要大亂。
  他覺得有些心虛,可不知道明輪到底為什麼要搶奪那東西。
  忽然之間就想起來,的確有這樣的一茬兒,可事情還沒定下來。
  是非與冬閒大士之間曾有過一個協定,若是是非能從大荒十二閣的手中借到十二天閣印,便能夠得到允許,開辟第十三閣。可這一個協定,至少也要十二閣同意,現在這件事只是在商議之中,並沒有確定,可明輪法師……似乎已經知道了。
  在這樣的轉念之間,虛道玄已經掂量清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道閣最大的依仗——冬閒大士,在他們道閣面臨這樣奇恥大辱的時候,竟然沒有出現。
  他們道閣,將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冬閒的身上,可如今冬閒,卻讓他們有些失望了。
  只是這樣的感覺,虛道玄只能埋藏在心底。
  冬閒大士不出現,必然有不能出現的原因。
  更何況,道閣依附於冬閒,哪裡能夠輕易就將關系撇清。
  現在虛道玄心裡全是倒不出來的苦意,啞巴吃了黃連,苦得沒邊兒了。
  那邊章血塵拍了拍手:“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湯先生,你們藏閣又出了個本事的人物,我瞧著這一位便是時度吧,那個在靈術界的風雲小子——”
  其實唐時現在在靈術界基本上已經算是宗師級別的人物了,只不過因為唐時極少參加同行之間的聚會,所以名聲不算是太顯耀。可眾人能夠從他製作的靈術上窺知他整個人的實力,越是不不路面,越是給人一種神秘的感覺。
  畢竟唐時對於道閣這邊的人來說,還很是新鮮,都沒見過,但聽說過名字,甚至還有不少人買過唐時的靈術,現在一聽,那毀三觀的感覺就更棒了。
  這邊章血塵跟湯涯那是不顧道閣這邊的臉色,將唐時給捧了起來,這虛道玄和道閣諸人的心思就更加微妙了。
  唐時這樣的人,做過什麼普通的事情嗎?
  四方台會大放光芒就不說了,說他是時度,可其實有腦子的都知道他就是唐時,半遮半掩那是有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感覺,這個時候唐時的多重身份和做過的件件事情重疊起來,便能在所有人腦海之中構築出一種相當有實力的形象。
  這樣一來,唐時方才所說的那些話,就具有了強烈的說服力。
  事實上,道閣這邊的人也的確找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了。
  事情到了這裡,也就該接近尾聲了。
  那邊北藏老人遙遙地向著虛道玄一拱手:“虛閣主盛情款待,奈何老朽匆匆而來,本想給您帶一份賀禮,沒想到造成如今這局面,真是抱歉,抱歉。如此,老朽也沒臉面進道閣喝茶了,這便告辭了。虛閣主,還望保重吶!”
  這老頭子,也是耍壞的一把好手啊。
  唐時簡直要忍不住給他點個贊,眼見著那虛道玄氣得發抖,可北藏卻已經一閃身,早已經消失了身影,不知道哪裡去了。
  明輪法師也是一合十,宣了一聲佛號,看了唐時與是非一眼,這才走遠。
  這裡便只剩下十二閣的人了,冬閒大士始終沒有出現,經過亂戰之後,整個道閣可謂是一片狼藉。之前明輪法師那金輪的破壞力太強,從外面還看不出有什麼來,可是站在裡面,一抬眼,那些個欄桿和樓閣,都被之前那金輪的光芒給絞碎了,要重建道閣怕還需要一定的時間。
  眾人這邊多的是幸災樂禍的,其餘十一閣的人各自聚集在一起,紛紛告辭。
  章血塵也是一拱手:“原以為是什麼大事,不過是一場誤會,看樣子大家都是白來了一趟。日後遇到這樣的事情,道閣的諸位層主可要緊著心了,好歹我們其餘的十一閣之人的時間也是很寶貴的,你們這樣折騰,怎麼說呢,總歸有些不好。是吧,湯先生?”
  湯涯知道章血塵這是找自己唱雙簧了,他也一笑,符合道:“雖然章層主的話不大好聽,不過話糙理不糙,我們也都是這個意思。虛閣主,保重了。”
  兩個人這一轉身,便已經直接從堂口上走過來,唐時這邊幾個人正好跟著一起出去了。
  天光方才鑽出那地面,背後的道閣之中還湧動著血腥的氣息,可眼前已經是新的一天,朝霞雲霧,晨風露珠,美好又乾淨。
  眾人走出去的時候,身上的血腥氣便都被風吹散了,一點痕跡也不留。
  湯涯暫時跟章血塵還有器閣的紅髮美人祝妃一起走,不過走不到半路,便瞧見遠處站著一個身披袈裟的人。
  湯涯回頭看了與唐時站在一起的是非一眼,暫時沒說話,待到走進了才上前去打招呼:“明輪法師風采,真是讓我等大開眼界了。”
  明輪一笑,卻只看向那邊的唐時和是非,然而他說出的話卻是:“貧僧有事,想與貴閣唐時小友交代。”
  唐時怔然片刻,他原以為明輪是來找是非的,可現在明輪竟然指名道姓,說要找他?
  盡管心底驚疑,不過在看了是非一眼,發現是非臉上沒什麼異樣表情之後,他還是朝著一邊走過去,拱手便是一禮:“明輪法師找在下,可是有什麼要事?”
  明輪看著眼前的唐時,想到自己當初抓走他的時候不過才是元嬰期,現在竟然已經是出竅期的修士了。唐時的修煉資質看上去不過是平平無奇,可修煉的速度卻是意外地快。他心裡略微地衡量了一下,還是作了決定。
  因為出身小自在天,當初叛出小自在天的原因也很離奇,他知道的事情跟是非是差不多的。
  興許是非不願意這一趟有唐時摻和,可他知道要破這樞隱星的迷局,只能讓唐時攪進去。
  怕的便是是非那心軟,若將唐時撇開,怕是小自在天將萬劫不復。
  最終,明輪抬手布下一道光幕,擋住了眾人的目光,而後將一隻青色的石質小盒子遞給了唐時,要唐時接住。
  “這是?”
  “你打開便知。”明輪法師只讓他放心地開。
  唐時接過來,將這盒子掀開,便看到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印璽端端正正地放在這盒子的中間。
  印璽乃是通體青色的,乃是一塊完美的碧玉精髓雕刻而成,上面刻著的乃是變形過的太極圖,兩邊則是八卦陣法,翻開印璽看了一下底部,卻是一個很古老的字形。
  他隱約覺得這樣的字形很是熟悉,想想竟然像是在蒼山後山的秘洞之中發現的,那刻在牆上的字體。
  雖不是一個筆跡,可這字體的時間年代應當是相同的,這是那個時期的字體。
  古今字體雖然有不同,可畢竟還是從原來的基礎上改換出來的,唐時聯繫著這印璽頂端的圖案一想,猜測下面刻著的乃是一個“道”字。
  他沉默片刻,忽然便明白這是什麼東西了,幾乎倒吸一口涼氣,用一種震駭的眼神看著明輪法師。
  而明輪法師只是不動聲色,道:“是非建閣,必定需要此物,我若給他,他定然不收,你且先為他收著。都在大荒,而我身在蓬萊,來往不便……”
  這是什麼——十二天閣印之一!
  這乃是道天閣印,有了它,再配合道閣的秘術,便能夠控制整個道閣扇。
  修士的能力大到一定的程度之後,能控制的東西很多,花草樹木飛禽走獸,乃至於山川河流。而借助這天閣印,便能控制整個屬於道閣的扇區,到底是怎麼控制唐時不清楚,不過單說這樣的本事已經很嚇人了。
  道天閣印,此刻就躺在唐時的掌心,一動不動,甚至看不出跟普通的玉璽有什麼區別。
  之前那虛道玄跟明輪之間有過的一點眼神交鋒,一下被唐時回憶起來。
  “這天閣印……道閣的人知道嗎?”
  明輪眼底透出幾分贊賞來:“知道的,只是不敢問我要。”
  唐時聽這話,差點笑出聲來。
  之後明輪將天閣印之事盡數告訴了唐時,卻問他道:“現在你與是非是什麼關系?”
  這話問得如此直白,以至於唐時窒了一下,才回答道:“約略算是朋友。”
  撇開一切的偏見,是非很適合做朋友。
  明輪道:“既然如此,你同他一起回小自在天,許多你所好奇的事情,也都會在那個時候解開。”
  那個時候,便是抵達小自在天的時候。
  這一句話的誘惑理,很強。
  唐時想要拒絕,可是無法拒絕。
  他握著那印璽,緩緩而小心翼翼地重新將之放回了盒中,關上盒蓋的時候便感覺有一道靈光在盒蓋上交錯閃動,而後自然地形成一個封印,將整個印璽保護在裡面。
  十二天閣印之道印,便已經在唐時的手中了。
  他握著的,是小自在天建閣的希望。
  盡管這盒子很輕,可落在唐時手中的時候,卻變得沉重起來。
  他將盒子收起來,納入墨戒之中,便對著明輪一點頭,算是答應了這件事。
  而後明輪將那光幕撤去,卻對是非合十道:“明輪與小自在天緣分已盡,因果已了,是非小友,就此別過。”
  他此刻,並不將是非看作是自己的晚輩,而是真的將是非看作是小自在天最後的繼承人了吧?
  而今的小自在天,已經不復當年的輝煌。
  可在明輪的心目之中,舊有的東西不會散去,只能是有新的人來,新的人去,來來去去,小自在天卻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即便有一天,它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它還是那個小自在天。
  心中的淨土,不因外物而毀傷。
  明輪說完了這句話,便向著遠方去了。
  唐時已經完全看不出異樣來,只尋常一樣,走回來,跟眾人一起目送他們去了。
  於是他們這邊的眾人繼續往前走,唐時傳音給是非:“明輪法師要我跟你一起去小自在天。”
  完全的陳述,也是一種試探,唐時想要知道是非是個什麼態度。
  是非垂眼,卻似乎早就想到了,“也好。”
  再沒別的字句,只有兩個字——也好。
  慣常的惜字如金,不過唐時轉過臉來,淡靜的目光落到是非那淡靜的臉上,看到他透著寡淡氣息的側面,光影切割之下,表情卻已經模糊了,唯有眼底那凝粹的光,錯落而有神。
  於是到了湯涯要與章血塵等人分別的時候,是非也是要換一條路走的,可唐時卻說,他要去小自在天一趟。
  湯涯這邊幾乎是立刻一皺眉,似乎不大想同意,不過他看了唐時一眼,發現對方只是在通知。
  按照規定,沒有特殊的任務不能擅自離開大荒,可唐時……
  不,唐時去小自在天,是有好處的。
  到底小自在天是什麼模樣,唐時回來不一定會告訴他們,可若說唐時半點痕跡不露,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有蛛絲馬跡,那了解很多情況的他們,便能從中分析出很多的利害關系來。
  於藏閣而言,唐時去小自在天,對他們很有好處。
  湯涯終究沒有拒絕,只說盡早回來。
  其實湯涯自己腦補了一下,若是唐時跟著是非去當和尚了,那情況對藏閣來說可就一點也不妙了。所以他特意強調了一下——定然要盡早地回來。
  畢竟唐時若能培養起來,以後拿出去也算是藏閣的一張王牌了。
  這樣的資源,他們費盡心思挖過來,不肯輕易放手的。
  湯涯這邊既然已經首肯,唐時的離開便已經成為一種定局。
  他對著秦溪和成書一拱手,道過了別,便與他們分道走了。
  湯涯他們要從道閣扇回藏閣扇,所以方向是西北,而是非與唐時,這一路卻是要往東。
  這一路一直往東的話,便是一直走在道閣和劍閣的夾縫之中,還要跨越大小荒之間的冰山,而後達到唐時非常熟悉的東山,再出海往小自在天行。
  只要一想到這行程,便有一種奇怪的滄桑感。
  唐時跟是非往前面走了一段路,便停了下來。
  最先停住腳步的是唐時,他站住之後,是非還往前走,不過他拽了一下和尚的袖子,他便也停住了。
  “煞氣,不要緊嗎?”
  身上帶著煞氣還要亂走,大丈夫?
  唐時問得簡略,不過在對著是非的時候,習慣有一種輕嘲的感覺。
  他半側著回過頭,只道一聲:“不要緊。”
  唐時看著他的臉,忽然之間笑了邛起來,只捧腹,又拽著他袖子,穩住身子,沒倒下去。
  “哈哈哈……”
  是非沒明白他在笑什麼,站在那裡,看著他笑。
  唐時笑彎腰,而後強忍住笑意,只按他坐下,卻彎了身,伸手才出來兩手指捏住他下巴,狀似輕佻地偏了偏,讓他側過一邊臉去。
  一看那臉上的掌痕,唐時又沒忍住,可笑著笑著的同時,心底又出現那奇怪的感覺。
  他沒笑了,只隨便拿出一隻碧玉瓶來,手指蘸了點藥膏便塗到是非臉上去,“漂亮和尚不漂亮了,你不記恨我嗎?”
  是非抿著唇,感覺到他手指在自己臉上輕抹,若即若離,若有若無,將那眼簾垂下,卻道:“明輪法師與你說了什麼?”
  唐時沉默一會兒,收回了自己的手指,靈光一閃,是非那臉便看不出什麼痕跡了。
  他當時下手比較狠,現在看不到傷了,之前那奇怪的感覺卻伴隨著這傷痕的消失而強烈了起來。
  無情道第三層,至情入眼而波瀾不驚……
  他一手握著藥瓶,半坐在是非身前,另一手卻忽然按了一下心口,眉頭皺起來。
  ——怎麼了?
  話哽在喉中,卻沒說出來。
  是非只是看向他,那手還沒伸到一半,便已經縮了回去。
  那心底的悸動感覺只有一瞬,而後又恢復到平靜之中。
  唐時眼神卻忽然帶了幾分冰寒,抬眼先看是非,而後又將那玉瓶收回去,是非注意到他手指上即將乾涸的鮮血的印記,唐時自己卻似乎沒有什麼感覺。他只隨口道:“只是說小自在天之中有我好奇的事情的答案,不過我在考慮,是非師兄會否將那一切告知於我。除此之外,倒沒什麼重要的事情了。”
  看樣子,明輪法師便是用這來引唐時去小自在天的。
  明輪法師說是與小自在天了斷這一段因果,乃是因為小自在天對他有教養之恩,而他叛出小自在天,不兩相斷個乾淨,日後便要生出業果來。
  是非聽後沒說話,倒是唐時望了望天邊浮雲,忽然又問了一句:“當時你見我第一面,要我放下無情道,又是為何?”
  其實這一個問題乃是一個疙瘩,一直放在唐時的心中不曾解開。
  他心裡在意這個問題,一直擱著,到方才忽然想起來。
  很多事情,是非只說一截半截,剩下的都要唐時去猜。
  是非看他,這四周青草寂然,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可唐時的眼底是冷的,他看他的時候永遠帶著那種奇怪的嘲諷。兩個人行事之道不同,他用慣常的嘲諷看他,才是常事。
  思來想去,是非只覺得當時自己的言語太過沖動,還未多加考慮。
  即便他說了,唐時又能聽嗎?
  “即便我說,你又真能放下無情道嗎?”
  唐時聽了,思考了很久,終於還是搖了搖頭:“絕不會。”
  那這樣,還不如不說。畢竟只是冥冥之中的一種預感,做不得數。只是他如今既然已經提到了,那唐時心中也該有了警惕了。
  無情道乃是唐時必修的,他不能容忍自己與是非有過多的牽扯,能夠用一種冷靜甚而是冷酷的心思來分析自己所遇到的一切,在唐時看來是再好不過的。
  無情並非絕情,唐時該有的感情一樣會有,只不過所有的感情,都已經在為利益、或者是他心中最想要的目標,讓路。
  感情完全地居於次位,在撇開感情來考慮自己所面臨的難題和經歷的一切事情之後,做出的決定一般是最理智乃至於正確的。
  雖則,唐時偶爾也在想——
  人者,至情至性,完全冷酷地去思考,是不是太不近乎人情?
  可他唐時,即便至情至性,似乎也完全與那些有人情味的東西無關。
  他從地上拔了一根草起來,隨手一彎折,又笑了一聲:“我不可能放棄無情道,你不可能放棄小自在天。既然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便不說了吧。”
  是非良久沒說話,而後唐時手指間夾著那一根青草站起來,“你不治傷?”
  “煞氣要化去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順其自然吧。”
  長久之功,不是朝夕可成之事。
  唐時聽了,便也點頭,正准備走,回頭卻看是非看了看他手指。
  他皺眉有些不解,是非則道:“傷。”
  抬手,無名指上果然有血跡下來,唐時一怔,只將那袖子撩開,右手手臂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什麼東西劃傷,鮮血順著留下來,他竟然沒什麼感覺。
  興許是當時神經緊繃得太厲害,沒注意吧?
  他一笑,只道:“小事,走吧。”
  ——只可惜,沒能走動。
  現在換是非將他按住,只從嘴裡吐出兩個字:“莫動。”
  唐時真沒敢動,因為覺得方才是非那一眼裡含著些冷意,若他真動了……老覺得這人會做出些什麼來。
  是非執著他手掌,卻將他袖袍撩開了,看了看那兩寸長的傷口,似乎還挺深。
  沒說話,只手心裡光一晃,便有藥瓶出現。
  有的傷口乃是靈器所傷,普通的藥不能化去其鋒銳之氣,導致傷口無法癒合。是非此刻不宜妄動佛力,只用藥給他敷了,乃是去腐生肌的靈藥。
  可這藥極痛,唐時冷不防地被那藥一撒,手一抖,便要從是非掌中抽離,不過被是非給按住了,握緊,沒讓他逃開。
  藥撒上去的時候,唐時頭皮都炸了起來,便罵了一聲:“賊和尚!你怎地不早說是去腐生肌之藥?!嘶——疼疼疼,放手!”
  臥了個大槽啊,是非這死禿驢!
  唐時是冷不防被這麼一撒藥,臉都皺了起來,可是非把他給拽住了,也跑不了,只能生受了。
  齜牙咧嘴時候,一瞧是非那垂眸模樣,卻見他根本無動於衷,心裡早問候他小自在天十八代了,這才是殺人於無形啊。
  怔神之間,最後一點藥也撒上去,疼痛加劇,唐時恨不能再甩他兩巴掌。
  “別別別,疼疼疼——死禿驢,快放下!放下那藥!嘶……”

  第一百二十一章

  唐時已經記恨上是非了。
  這貨自認為自己心胸狹窄,而且大事不拘,偏偏喜歡在這樣的小事上面斤斤計較。人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可唐時覺得自己的“小節”跟旁人的“小節”那是不一樣的。
  對唐時來說,他疼了,這一點也不好。
  死禿驢下手忒毒,心腸忒冷,瞧著他疼得哭爹喊娘也一點不心軟。
  以後誰再說小自在天的和尚心腸軟和又宅心仁厚,唐時一定不給這人好臉色!
  唐時暗搓搓地想著,興許是是非在報之前他那一巴掌的仇怨,這個時候借著給他上藥的機會報復回來……
  反正唐時肚子裡的彎彎繞轉了很多,不過都不能宣之於口。
  只是在後面的路程上,兩個人速度雖然快,不過也有下來休息的時候。
  唐時愣是憋住了,一路上沒給是非好臉色瞧。
  不過那去腐生肌散的效果倒是絕佳,他傷處早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了。
  第二日,便已經直接到了雪山邊上,唐時在那冰河旁邊休息的時候,便將尹吹雪的一把斷劍拿出來。
  吹雪劍如此,當初的尹吹雪卻似乎還在。
  這劍寒光熠熠,只劍氣便讓人覺得風霜迎面,本非凡劍,只是這劍已經不是當初的模樣了。
  無主之劍,看上去便格外地讓人歎惋。
  何人要針對尹吹雪?
  是劍閣之中的劍修,還是旁的什麼人?
  尹吹雪乃是當初從映月古井下面上來的人,這些事情,又是不是牽涉到他以前的恩怨?唐時這裡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他最後想到的卻是道閣,還有是非身上的煞印。
  這煞印,應當不是道閣之中的人種下的。
  只能說,這應當是給道閣撐腰的那個人的手筆了。
  沒有線索,唐時只能推測到這一步。
  此刻將那吹雪劍斷劍放在膝蓋上,只抬頭看這大小荒交界線上的茫茫雪山,他忽然起了談興,問是非道:“這山,是從前便有的嗎?”
  他記得綠辭說,當初大荒和小荒之間的界限還不分明,如果早就有這一圈雪山的話,那大荒是大荒,小荒是小荒……看著這雪山,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唐時的目光望得很遠,寒山雪白,卻是與他手中的吹雪劍相映成趣了。
  是非只坐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微微斂著眉,也看向遠處,卻很坦然道:“此山不過成於六十甲子之前。”
  果然是人工分隔開的大荒和小荒,或者說原本是有的,可這雪山的存在,加重了這樣的分化,人為地將世界分成內外兩個,成為一種等級構造的部分。
  他們即將從這裡過去,不過不像是唐時來時的那樣能找到傳送陣了。
  唐時與是非,都算是較高等級的修士,是非的修煉一向是佛修那水到渠成的修煉方法,而唐時——雖然每次突破都沒有什麼反應,可他的境界是真的在一步步往上拔升的。他的修煉速度,一直是尋常人無法理解的。
  其實唐時修煉速度快,大約還是幾方面原因的疊加。
  唐時佛道雙修乃是其一,佛修心,道修身,如此合二為一,竟然相當完美;此外,唐時修煉無情道,心智堅定不為外物所干擾,已經少有能打動他的事情;其三卻是他的蟲二寶鑒,修煉的乃是墨氣,這是攻擊手段,可《印鐫十三冊》的威力也是一定的,相當適合唐時,搭配起來修煉簡直可稱得上是天衣無縫。
  在這樣多方面原因的共同作用下,才有唐時這種堪稱變態的修煉速度。
  他修道這才多少年?掐指一算不過十五六年,已經是出竅期修士了。
  多少人終其一生也不能達到這境界……
  修煉,機遇、天賦、勤奮,當真缺一不可的。
  而整個大荒同等級修士之中,攻擊力能與唐時媲美的,大約只有逆閣的修士了。
  不過那還是在以前,唐時的修煉,自從進入出竅期之後,已經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了。
  詩碑。
  唐時想起來,便用那手指勾了一下掛在自己腰間的腰佩。
  一根墨綠色的錦繩,穿了一枚石青色的方形小令牌模樣的墜子,若是仔細看,便能看出這兩寸高、半寸寬的細長的小牌子,乃是石質,很有質感,中間穿了一個孔洞,被那墨綠色的繩子穿過去,掛在唐時的腰間。
  這形似令牌的東西,與唐時那海島上的石碑一模一樣,只是大小有很大的區別。
  這東西,還是唐時偶然之間才做出來的。
  他在將詩文刻在石碑上之後,整個石碑便縮小,成了一塊小小的令牌,落在唐時的掌心之中,唐時靈機一動,才將它穿起來,掛在腰間。
  現在任是誰看到,也不會將它與什麼厲害的法寶聯系起來。
  只有後世人,回想起如今唐時腰上掛著的這些東西,才會感歎——詩碑三千,只被唐時隨意掛在腰上,明明有毀天滅地之威,可唐時從來舉重若輕。
  是非體內的煞氣,已經不大發作了。
  他能用自己的佛力,將之鎮壓下來,只是偶爾不經意之間,還能瞧見幾分痛苦之色。
  唐時看到了也裝作是沒看見,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世界,唐時適當地保持與是非的距離,不過分插足到他的世界之中去,這樣才是最好的相處距離。
  他能用自己的理智,來分析哪個距離才是最好的,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怕起來了。
  方才與是非又聊了一會兒這雪山的歷史,他照樣在言談之間表現出了那種淵博知識。
  這一種淵博,並非是刻意,即便是他說出來的只是尋常的話,也會給人這樣的感覺。是非對這些事情,知之甚多。因為知道得多,所以眼界更加開闊,對同一件事情,他的看法可能跟唐時不同,甚至不大符合唐時的原則和哲學,可唐時不能反駁他。
  換了旁人,知道這麼多,若是跟唐時交談,興許便會讓唐時覺得煩悶,可是非不會,一副謙恭態度,說什麼都溫和不帶煙火氣。即便他說出的話與你意見相左,對著這樣的一張臉,卻也生不出任何的氣來了。
  唐時跟是非之間說話,從來都跟那流淌的冰河一樣,有流動的聲音,不過很細微,整體的溫度卻是冷的。
  “這麼說,這雪山果然是有古怪了。”
  唐時下了這樣的一個結論,不過轉瞬想起了被他收入墨戒之中的那道天閣印。有了天閣印,能控制十二閣所在的扇區,那麼……總閣的存在呢?
  現在整個大荒基本都在冬閒大士的光環籠罩之下,什麼事情都似乎與他有關。
  這事情,多少有些意思,唐時暗暗地記下來了,之後卻與是非重新啟程。
  他一路上都沒停止過修煉,即便是走路也很少說話。
  新出現的詩碑,很有意思,雖然修煉的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可至少出現了新的形態,那麼就是一個新的台階。
  唐時很想知道,後面還有什麼,所以他從不停歇。
  從雪山越過不過是一個時辰的事情,而後便直接從東山穿過,一路上因為速度太快,沒碰見什麼人。唐時對東山也沒什麼甘瓊,只是在遠遠瞧見吹雪樓所在的方向的時候停了那麼一剎——他沒想到的是,在他從小自在天回來的時候,吹雪樓便已經土崩瓦解了。
  由尹吹雪一手打造起來的吹雪樓,只伴隨著他的離開而消弭於世間。
  來時轟轟烈烈,走時安安靜靜。
  唐時不知應該說什麼是非也不會說什麼。
  兩個人站在那一片浩瀚的東海前面的時候,心底都平靜極了。
  從岸上到小自在天的距離太遠,沒到大乘期也不會那大挪移之術,不能橫空直接飛渡東海。
  是非只是折了一隻蘆葦,施展那一葦渡江之術,唐時很無恥地湊上去站在了他身後,“順風船啊順風船……”
  葦船而已,這一葦之舟相比起普通的船都要小,唐時就挨著是非站,因為速度不慢,那微微鹹潮的海風將是非的僧袍吹了起來,唐時伸手抓住了,看到那袖袍上又乾乾淨淨的。
  而在半個月之後,這一身月白色的僧袍,便換成了雪白的。
  唐時聞見這袖袍之上千佛香的味道,淺淺淡淡,可是已經滲入了這衣服裡,甚至進入是非的身體之中。常年燃香禮佛,自然要沾染這樣的氣息。
  原本平靜的心,在聞見這樣令人靜心的味道之後,本該更靜,可唐時不知道為什麼又開始有那種輕微心悸的感覺。
  他的無情道已經到了第三層,即將突破第四層,興許便是這個原因吧。
  第三層,至情入眼而波瀾不驚。
  第四層,心無情而看萬物無情天地無情。
  後面還有兩層,唐時看過之後覺得這無情道最終要達成的境界很類似於道家的“太上忘情”之境,不過現在沒修煉到那一步,也就無從得知。
  第三層,至情入眼,波瀾不驚。即便是外人對他有再濃烈的感情,到他心底,知道了,也只是波瀾不驚。
  唐時現在就在這樣的狀態裡,他覺得自己似乎又要突破了。
  在突破了出竅期之後,精神力的等級似乎也是完全高了一等。
  元嬰可出竅,在關鍵的時候便多了保命的本事,不過元嬰特別脆弱便是了。雖則在與人戰鬥的過程之中元嬰出竅之後乃是無可奈何之舉,並且非常脆弱,不過聊勝於無。
  尹吹雪,便是沒有到出竅期的……
  唐時想起來,忽地沒忍住,歎了口氣,他站在是非的背後,站得有些累了,便直接背靠著是非,打了個呵欠,看著背後飛快縮小的靈樞大陸的岸邊,還有周圍的小島,逐漸地那視野便開始空闊遼遠起來。
  唐時靠著他,是非卻一點也沒動,穩穩地站在那裡,唐時一點也不擔心他會亂動導致自己掉下去,甚至根本沒別的顧慮,瞌睡上來,站著便倚著是非睡了一會兒。
  是非感覺到他靠著他,只輕微地一搖頭,覺得這人實在是沒有高等級修士的正經模樣。
  不過回頭想想,唐時正經的時候的確不多,彷彿若是過於正經了便不是他本人一樣。
  唐時很少做夢,這一覺更是睡得格外安穩,不過醒過來之後只覺得脖子有些僵硬。
  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清醒了一下,回頭看到是非依舊是他睡過去之前那模樣。不知為何,忽地那樣一彎唇,唐時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腦袋歪過去,想要看看前面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遠遠地,天隼浮島的影子已經開始清晰,小自在天那邊的群島像是一塊塊影子,覆蓋在大海上,不是很高,甚至看上去像是隨時都會被淹沒,可它們就在哪裡。
  “潮起潮落,改變似乎都很細微。”
  因為距離比較近,所以唐時的聲音直接在是非的耳邊響起了。
  是非早感覺到了他的動作,只是依舊不動如山。
  他隨著唐時手指指的方向,看向了前面的小自在天周圍的島嶼,卻道:“興許古早的時候,那是另一片大陸。滄海桑田,須臾之變。”
  滄海桑田,須臾之變。
  唐時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微一側過眼便能瞧見是非的側臉,耳垂,脖頸,略微突出的喉結,掌下的身體即便是隔著他僧袍,也傳遞著熱量,溫和如初,似乎不曾有過任何的改變。
  他收斂了自己過於放肆的目光,也將自己的手掌收回來,站直了,揉揉太陽穴,便道:“大多數的人,可活不到那麼久……你說殷姜如何了?”
  很想直接告訴他,殷姜早已經魂飛魄散——可是非說不出口,於是他只道:“不知。”
  當初枯葉禪師也去了罪淵,可最終的結果,沒有人比小自在天這邊的人更清楚了。沒出三天,那代表著他生機的佛珠,便已經碎裂在了香案之前。殷姜修為不如當初的枯葉禪師,早在她消失的娜一顆,悲劇便已經注定。
  是非原本也應該為此感到悲戚的,可興許是見過的慘烈場景太多了,見到殷姜之事,除了心頭感傷幾分,竟然也沒什麼更多的感覺了。
  不知。
  唐時也不知。
  風平浪靜之中,兩個人已經很快抵達了小自在天的外層島嶼。
  小自在天那三重天,從外面看去還有隱約著的金邊,像是天空之中漂浮著的雲影一樣。這世間,怕是還無人能想到,三重天早已經空了一般。
  若是小自在天只有一個空殼……
  是非無法想像那樣的場景。
  他的歸來,顯然已經被一些僧人預知,遠遠地便從上面下來幾道流光,一下到了主島之上那禪門寺前的台階旁邊。
  唐時與是非,棄船登岸,縮地成寸之術一施展開,是非與唐時便已經站在了那禪門寺前面了。
  功德路一如既往地鋪展在那裡,經歷過風霜雨雪,嚴寒酷暑,也一如既往地讓唐時想起當初二三重天之間的九罪階。
  列在前面的僧人有許多,整個禪門寺看上去並沒有任何的異樣,即便是已經有高僧圓寂,也依舊尋常模樣。
  他們只是表情肅穆了一些,似乎已經對小自在天隱約著的危局有所預料。
  是非,是他們熟悉的是非,只要他回來,似乎一切便能夠安穩下來。
  所有人傷痛都藏到眼底,平和極了。
  是非站在這功德路下頭,抬首而望,一級一級的台階,乃是當初的僧人初到小自在天的時候一級一級地鋪上去的。那個人興許不是什麼大能修士,只是一個普通的和尚,也許是年輕的僧人,也許是老邁的主持,將這高山鋪成坦途,讓來往禮佛之人得以行此方便之途……
  功德功德,什麼又叫做功德呢?
  殺千萬人不一定損功德,可鋪成這台階,卻一定算是功德的。
  是非覺得它是功德,便是功德。
  雙手合十,卻掩不住那輕微的顫抖。
  低眉斂目,將滿眼的繁華藏盡,只餘下肅穆而寂滅的幽深。
  是非宣了一句佛號,道一聲“阿彌陀佛”,這道上列著的許許多多僧人,也垂目稽首,同樣宣一聲佛號。
  不需要什麼歡迎的言辭,不僅不是時間場合不對,更是因為——
  是非歸來,似乎他從未離開。
  一步一步踏上台階,唐時卻站著不動,他看著是非一步步踏上去的背影,挺直的脊背,寬闊的肩膀,那月白色的僧袍,一絲不苟近乎嚴苛。
  無端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也在天海山的台階上,台階,台階……
  唐時心裡念叨了一陣,心裡沉沉地,透不過氣。
  他無法邁開腳步,只能站在下面看他。
  這一個過程持續了很久。
  唐時也沒數清過,這下面有多少級的台階,只在看到是非踏入禪門寺那山門的時候,響了一聲鍾。
  他的身影開始變小,變遠,走到天王殿前時候,鐘聲再起……
  唐時已經看不到他的去處了,周圍的林木太高,陡然便給了唐時一種身在深山古剎之中的感覺。
  那鐘聲,帶著悠遠的韻致,滌蕩開去,像是瓢潑的雨,將那繚繞在小自在天三重天上的雲霧都沖刷走了,乾乾淨淨。
  唐時站在下面,只將眼睛閉上,便能體味到那古樸鐘聲所帶來的激蕩了。
  然而在心旌動搖之後,竟然只餘下莽莽荒荒的滄桑。
  ——滄海桑田,須臾之變。
  是非已經消失不見,第一重天的金光忽然大盛,緊接著是第二重天,最後到了第三重天。
  於是這一刻,三聲長鍾鳴響,便飄蕩在這海上,甚至掀起了波濤滾滾。
  唐時耳邊既是濤聲,又是鐘聲,聲音嘈雜,可心裡寧靜。
  僧人們口中念誦著讓唐時覺得既陌生又熟悉的經文,細聽了一下,卻是最簡單的六字大明咒,回頭來只變成最熟悉的佛號。
  他瞧見一名僧人從山上下來,小步迅速地來到他面前,只對著唐時打了個稽首:“唐施主,這邊請。”
  小自在天之前的鐘聲,乃是喪鍾,如今是非回來,興許是繼承枯心禪師的衣缽。
  這一路響起來的鐘聲,唐時還是知道的。
  他說不出心底的感覺,像是一切早有預料一般。
  跟著那穿藍灰色僧袍的僧人,一步步從這功德路上走過,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也不問是非什麼時候才能忙完,只是跟著去。
  住的,竟然還是他當初化名來小自在天被揭穿之後住的僧房,庭院前頭古松參天。
  那蒼老粗糙的樹皮,依舊當年模樣。
  只是這個時候,沒有雨,也不是雨後,大樹的樹皮乾燥,抬眼一望,更沒有當初坐在樹上的殷姜。
  三株木心筆出現在他掌中,原來早已經物是人非。
  唐時又開始覺得自己老了。
  他笑了笑,撫了一下那樹幹,便跟著那僧人進了這屋子。
  臨窗能瞧見不少的景致,不過這時節沒應景的花,只有一片蒼綠顏色。
  那僧人為他端了一壺茶來,低聲交代了兩句便離開了。
  此時的小自在天,應該是很忙碌的。
  是非應該也很忙,他要處理很多的事情。
  唐時只端了那壺茶,為自己倒了一杯。不是什麼名茶,不過是些粗茶的茶葉,可在這古剎之中,才能喝出些氤氳的味道來。
  忽然便忘卻了自己來的初衷,心無雜念,聽著鐘聲起鼓聲落,一坐便是一整天。
  偶爾出僧房門,看到幾位掃地僧,挑水僧,他會覺得有趣。
  下面禪院之中,也有武僧在練拳練棍或者練劍,伏虎拳,伏魔棍,達摩劍……
  這些都是經卷之上有的武功,唐時記得很清楚。
  他早已經到了過目不忘的地步,即便不是佛修也能舉一反三,用道修的目光來看待佛修,別有一番新奇的意趣。
  一開始只是看,不過久了也會有人對唐時好奇。
  在小自在天這風雨飄搖的時刻,跟著三重天首席大弟子是非回來的一個道修,修為也不低,大多數的時間只是坐在禪房裡,或者看著他們練拳練劍,而後跟著比劃兩下。不過這樣的時候畢竟不多,他似乎很少笑,不過又像是時時刻刻都笑著。
  忽然之間,唐時便成為了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人。
  有小沙彌會湊到唐時的身邊來跟他說話,唐時也就隨口跟他們說著。
  這樣看似無聊又寧靜的日子,持續了大約兩個月,是非一直沒消息,唐時也一直不問消息。
  小自在天對是非的意義,便是洗墨閣對唐時的意義,甚至更重。
  閒散時光裡,一邊修煉,一邊也會點撥一下修煉的武僧們。
  小自在天肯定在一個交替的關鍵時期,即便是禪門寺也很少有人來,稍有名望的高僧們也很少出現,這些武僧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似乎一點也不焦慮,不亂傳什麼留言,只安心修煉。
  只是畢竟是初開始修煉的人,沒人指點可能會走偏路,唐時看多了,便會點撥一二。
  他逐漸成為這一群人之中很受歡迎的人,這些僧人們有的在知道他是誰,有的不知道。不過直到現在,他們才感覺到,唐時對於佛法的造詣也很是精深。
  來小自在天兩個月,這裡還沒下過雨。
  這一天,唐時窗裡忽然吹進了風,他抬眼一看,又掐指一算,便忽然一笑。
  走到房門前,將那門推開,古松盎然,庭前青石板地面生著些青苔,因為年深日久,磨損有些厲害,更能照見歲月滄桑。
  他舉目看向那天幕,瀟瀟的雨便下來了,幾名小和尚舉著袖子從庭前跑過去。
  唐時目光悠遠,“下雨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下雨了。
  不過不大。
  唐時從屋簷下走出去,僧人們都已經回屋了,他卻從這裡走出去。
  又站在那古鬆下,抬眼能看見稀疏的天光從枝葉的縫隙之中透出來,落到唐時的眼底,又逐漸地暗了。
  他撫摸那樹幹,乾燥的感覺終於消失,雨水從古樹表皮那縱橫的溝壑之中滲落下來,只是抬頭,殷姜已經不在了。
  唐時很難說出自己對殷姜到底是什麼感覺,這女人來無影去無蹤,偶爾還能賣萌撒潑,只不過那些都是表象了。
  她最終還是沒了。
  這雨天,不適合坐在屋裡,唐時也不打傘,便從這裡走了出去。
  山前那功德路被雨水染成了深色,朦朧之中,彷彿那盡頭不是島嶼的邊緣,也不是大海,而是一望無盡的山。
  可這裡,只有一望無盡的海。
  唐時在前面站了許久,又轉過身,從側廊繞出去,轉到後山,挑水的弟子剛剛將一挑水放下來,之後便連忙跑到僧房那邊去躲雨了。
  那兩桶水放在小溪邊的石頭上,唐時走近的時候,還瞧見那晃動的水面,倒映著昏沉沉的天色。
  煙雨落下,潺潺流動的溪面被打碎,波光粼然。
  唐時看著這從山澗流落的小溪,逐漸地走近,林間帶著泥土香氣——他無法否認,小自在天是個很漂亮的地方。
  兩桶水便在溪邊放著,挑水的擔子也隨意地撂在旁邊。
  唐時走過去,將那沾著雨水的挑子拿起來,不過想想又放下了,便是在彎腰下去的這一刻,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人。
  他轉過頭,看到是非撐著傘站在林間的青石板小路上,一時之間竟然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境。
  這場景,太像是在他被困在湯涯那一手煙雨江南幻境之中了。
  那個時候,也是一名和尚穿著僧袍,從那橋上撐傘走過。
  只不過,轉眼他便知道這不是幻境了。
  因為是非今天穿著白色的僧袍。
  看慣了是非穿著月白色僧袍的餓模樣,瞧見那十分淺淡的藍色的時候便覺得舒心,而今換了白色,卻平白多了幾分冷和塵埃不染,又無法親近的感覺。
  是非只是站在高處,不過青傘壓得比較低,只能瞧見他下半張臉。
  瘦多了,估計是太忙吧。
  兩個月沒出現,現在忽然之間出現,唐時竟然也沒覺得突兀。
  似乎這樣的場景,才是他預料之中的。
  這人習慣性地忽然之間出現吧?
  抬眼看他,卻隨手將那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挑子杵在石頭縫裡,有細細的水流從石頭縫裡過去,似乎也能聽見聲音。
  原本想問他這算不算是忙完了,不過話出口卻變成了——
  “和尚,我淋雨,你打傘,不厚道。”
  是非那緊抿著的唇角,終於微微地一彎。
  早在回小自在天之前,便已經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是什麼,三重天的困境,枯心禪師的圓寂,還有東海罪淵異動……
  原本計劃的時間,似乎已經不夠用了。
  是非自己都不知道,安靜日子還有多長,他將手上大大小小的事情處理完,又將之前小自在天先輩們定下來的計劃修改了一些,與門中諸位得道高僧先商議了一下,也將小自在天的現狀透露一二。
  即便是不眠不休,這林林總總的事情處理下來,也已經是兩月光景過去。
  今日下雨,他原是打算暫歇一會兒,閉上眼卻無法入睡,恰逢這雨天,便撐了傘下來。
  唐時沒在僧房裡,門開著,院子裡很多青苔,隨意走出去,從側廊信步走來,便瞧見他依舊穿著那一身青袍站在雨裡,頭髮都被雨水打濕,連著那眉毛和眼睫,甚至他整張臉……
  一切的一切,都被雨水給模糊了。
  唐時轉過身來,向著他低聲這麼一說,不過聲音卻並沒有被這瀟瀟的雨聲掩蓋,而是相當清晰地傳到了是非這裡。
  是非從那林間石徑上走過來,雨珠匯成線,順著那許多傘骨的筆直軌跡落下。
  他站在那小溪旁邊不遠的地方,卻不願意再往前走了一樣。
  這一條小溪,承載著是非在小自在天最初的記憶,一切便是從這裡開始的。
  彼時,他還是個挑水的小沙彌,聽著前殿裡師父們點化那來求佛緣香客,為殿中佛像前的香案擺香,給燃燈古佛座下佛燈添油……
  那些最微末的事情,他都做過,明悟的佛法一點一點地增多,像是無數的細流匯聚起來,最終成為江河大川,浩浩東流去。
  而今一望,記憶倒回,他差點不能自已。
  不過眼瞧見唐時,便又回到此刻。
  有些事情,當真已經回不去了。
  唐時杵著那竹竿做成的挑子,用一種很興味的眼神打量著他。
  “不說話?”
  “若想撐傘,你出門時便撐了。”
  言下之意是,“現在你沒傘,便莫要再找我”嗎?
  唐時挑了眉,“你的地盤聽你的。”
  惹不起——這和尚還說什麼度人不度人,而今借把傘都要磨嘰了。唐時聳聳肩,轉過眼看著那兩桶水,忽然道:“這天氣適合接雨煮茶。”
  是非沒接話,依舊站在那裡,雪白的僧袍被雨水沾濕,也依舊是雪白顏色,不會像以往那樣被暈染成深深淺淺的藍。
  唐時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之間並指如刀,一道水藍色的靈光閃過,竟然是一指訣打向了是非握著傘柄的手。不過是非並沒有太大的動作,不過是將另一手伸出來,以一指點住這正面朝著他襲來的靈光,而後那光芒便自動地消弭了。
  ——好本事。
  兩個月不見,果然已經脫胎換骨了。
  在今日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唐時便感覺出來了,是非的修為似乎又有精進。
  小自在天如今危局重重,若說是高僧們沒為他留下什麼,唐時是不會相信的。只是他也沒說什麼恭喜的話,這時候不適合。
  不問去的是誰,也不問情況如何,更不問他有什麼打算。
  唐時只是道:“我請你喝茶,你來挑水吧。”
  那一雙無情無感無悲無喜的眼,看向他,唐時雙手一攤再一聳肩,道:“我是客。”
  天生便該是主待客,是非招待他乃是應該的。
  他一副無賴嘴臉,是非該笑,可又笑不出來,他終究還是鬆了手,那傘飄蕩在半空之中,被唐時那手指一圈一劃,便已經到了他面前。
  是非走過去,拿起那挑子來,看著上面因為摩擦而泛黃的顏色,最終還是微微一笑。
  他將那裝滿了水的木桶掛在兩邊,便挑起來,腳步很穩,順著青石板小路便往林間走。
  唐時在他前面,已經伸手將那一把傘接住,千佛香的味道再次籠罩了他,他便直接走到是非前面去,讓是非淋雨他真是一點愧疚也沒有。
  手一指前面那大樹,便道:“那邊吧。”
  這古樹極為高大,頗有獨木成林感覺。
  唐時隨手一拂,便將塵土除去,泥土地面還沒怎麼潮濕,只在這大樹下面,他坐下來,也將就著那傘撐開的模樣將之放到一邊去。
  是非已經放下了挑子,站在那裡,似乎是想要看唐時要幹什麼。
  唐時手指一點,那放在是非身邊的一桶水便到了他的身前。
  這乃是山溪水,捧了來嘗卻是甘冽無比,唐時一笑,倒是煮茶的好水。
  墨戒之中倒也有合適的茶具,唐時取出,只是苦無茶葉。
  是非走過來,也坐下,看他皺眉,卻是搖頭抿唇一笑,抬手便是拈花指法,佛光閃動之間,竟然有無數的嫩葉從林間各處匯聚到他手心之中,有的還帶著雨珠,看上去格外青綠。
  拈花指,飛花摘葉……
  唐時看得出這些葉片都是同一種樹葉,可細看又覺得很奇怪。
  他伸手出去,從是非掌中拈起一片來。輕嗅之後,卻將之含進口中,略略一嚼,唐時便皺了眉:“菩提葉也可煮茶嗎?”
  話雖這樣問,說完之後卻已經將手伸出來,從是非掌中接過那一把菩提葉,用紫砂茶壺接過了水,手往地面上一拍,那泥土頓時起來,一陣扭動便已經成了一座與地面相連的天然火爐。
  將那紫砂壺放在爐子上,卻沒了火,不過這不是什麼大問題,靈術一起,便有無根之火燃起。
  這樣奢侈的煮茶方法,怕是沒人能見了。
  唐時半開玩笑道:“這葉子直接煮茶,喝死了可怎麼辦?”
  是非不語。
  這人一如既往地無趣,玩笑也開得沒意思。
  無端想起一句來,他開出了不少詩,不過這一句倒一直沒怎麼注意:“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
  這是新茶。
  他這茶,也算是新茶了,只不過是葉茶。
  兩隻茶杯被分開了放,唐時手再次往地上一拍,便以泥土凝了一張矮幾起來,茶杯被分放在兩邊,唐時百無聊賴之間竟然打了個呵欠,萬籟俱寂時候只有雨聲,和那很快開始沸騰的水聲。
  沒骨頭一樣單手撐著矮幾,唐時懶洋洋斜睨了是非一眼,終於算是找到了話頭:“忙完了?”
  這是方才想問卻沒問出口的話,現在提起,正好合適。
  是非正襟危坐,點點頭:“忙不完,暫時告一段落。”
  這話也是,唐時動也不動一下,又道:“之後有什麼打算?”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初來的目的了。
  ——為著那些不一定能解決的謎團。
  “建閣。”
  兩個字,言簡意賅,
  若是在這裡聽是非說話的不是唐時,而是大荒十二閣的閣主,估計已經勃然色變了。
  要在大荒建立十三閣何其艱難?誰願意縮小自己扇區的地界兒,將地盤讓出去呢?更何況這件事還要涉及到十二天閣印,即便是跟是非沒有利益沖突,這件事都要三思而行。把關系一閣生死的印借出去,哪裡是那麼簡單的?
  要建閣,先要借印,別人肯不肯借又是一個問題了。
  唐時毫不掩飾自己的疑惑,一句句全部問了出來。
  是非則道:“不為所動,不過是其利不足。”
  ——這話竟然從是非的口中說出來。
  唐時看著他這雪白的僧袍,之前曾有一瞬覺得讓他坐在這裡都玷辱了他,可現在他想起來的只有他曾說的那一句“你以為我不曾用過心機嗎”,彼時那話給了他一種迷霧籠罩的感覺,可現在卻像是忽然之間明悟了。
  身為小自在天僧人的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似乎已經是很多的改變了。
  可這樣的是非,更真實。
  唐時常喜歡說一句話,以利而合者亦必以利而分。利,幾乎是所有人做事的動因。
  在是非方才那話中,便是說——大荒十二閣不願答應他獲得建閣的,只是因為他給出的利益還不夠。
  那麼……
  “小自在天,會拋出什麼誘餌?”
  唐時是真的開始好奇起來,只是是非的答案讓他頭皮一炸。
  “一個小荒境。”
  是非的聲音很鎮定,彷彿他什麼也沒說,也似乎這所謂的“一個小荒境”根本算不得什麼。
  “……”
  在這一瞬間,唐時深深地抑郁了。
  還是築基期修士的時候,唐時便知道,小自在天的手裡還握著兩個小荒境,不過似乎缺少開啟的鑰匙。當初到苦海無邊境,是非便是要找鑰匙來著……
  如果這是一個完全沒有被人進入過的小荒境,唐時忽然覺得這樣的重利,將是大荒十二閣之中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
  他深深地望了是非一眼,能輕而易舉地說出這樣的話,又做出這樣的決定,舉重若輕,是非的心思其實也很難猜。不過他還是當初那個是非便是了,至純不改。
  水好了,便換了壺來泡茶,唐時沒說話了,待那茶香氤氳起來之後,卻不走那繁復的烹茶的路子,只將第一道茶水去了,喝第二道。
  他給是非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端茶時候,只聞見那略帶著苦澀的清香。
  菩提葉為茶,其實是聞所未聞之事。
  這菩提葉不適合烹茶,可茶進口滑到舌尖的時候,卻像是忽然之間通明開悟了一樣,連雙眼都要明亮許多。
  這山上菩提樹,竟然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更不像是唐時舊日所知的禪院將之視作佛門象征。
  在小自在天,菩提樹隨處可見,只是少有菩提子。
  他抿了這一小口,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似乎又有好戲看了。”
  只是他總覺得,這好戲會牽扯到他自己。
  唐時喝著茶,是非也捧了那茶杯,喝了茶,滿口苦澀餘韻化開,卻帶著清香。
  只是唐時忽然之間一皺眉,兜兜自己的袖子,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晃蕩。他想起什麼來,放下那茶盞,卻一掀袖袍,從裡面取出一隻琉璃瓶,小二蜷縮在裡面,原本軟軟白白的身軀上竟然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鱗片,它伸出那信子舔著琉璃瓶裡面,可憐巴巴地望著唐時。
  這家伙……
  變異了?
  唐時准備拔開瓶塞來看看,沒料得是非忽然說了一句:“蟲化蛟。”
  蛟?
  唐時一挑眉,晃晃那琉璃瓶,那小家伙被晃得暈頭轉向,兩隻眼睛都直冒蚊香圈,唐時差點笑趴下,不過強壓著做出一本正經模樣。看它實在可憐,終於將它放了出來。
  可沒想到,這家伙一出來還是那細細長長的身子,只是出來之後便四處嗅聞,沒等唐時反應過來,這貨已經直接從這泥土矮幾上游弋到了是非手邊,竟然想只往是非袖子裡鑽。
  唐時給嚇了一跳,下意識就想將它逮回來。
  只是是非似乎已經明白這小蛟蟲要什麼,只一摸袖中,竟然取出來一隻盒子。
  雨聲喧響,這大樹之下卻淋不到幾滴雨,可卻有一種香氣,在是非取出這一隻盒子的時候忽然濃烈起來。
  太熟悉了。
  唐時沒說話,皺著眉,看被他取名為“小二”的那長了鱗甲便當自己是條龍的傻逼蛟蟲搭在了是非的手邊,眼巴巴地望著那盒子裡。
  不明所以的唐時准備繼續看下去。
  “你這是……”
  是非掀開那盒子,便取出一節千佛香來,這乃是千年長的真千佛香,並非唐時以前的百年份,所以看上去只像是一節黑木,手指長短。剛一拿出來,就被小二一甩尾巴卷住了,而後伸出那倆爪子來,便給緊緊抱住,“卡吱”地啃了一口,一臉的滿足模樣。
  唐時臉都綠了,伸出手去便將它抓回來,臥槽,這敗家東西,你他媽吃啥呢!
  之前吃同類也就罷了,看你進化出來,這居然連千佛香都吃上了,老子都要養不起你了!
  唐時都還沒想出手段來懲戒它,這貨竟然像是喝醉了一樣,扒拉著那一節千佛香,用細細的尾巴卷了,竟然又乖順地盤到唐時的手腕上,只抱著那一節千佛香跟抱著它媽一樣。
  “……”
  有鱗片的蛟蟲,似乎已經完全不是原來那樣了,只不過它智商發育似乎有些不健全,很像是唐時所知的那智障兒童。
  幾乎要被自己的聯想所打敗的唐時,已經連歎氣的力氣都沒了。
  他試圖跟是非解釋什麼,但是出口已經只剩下乾巴巴的一句:“它是我撿來的……”
  老子是養不出這麼傻逼的蛟蟲的!
  是非不甚在意,只是道:“銀角蛟蟲好食一切可食之物,又能在進階靠近其所食之物。”
  所以給它吃什麼,是很重要的事情。
  唐時聽明白了,卻忽然道:“不知道吃腦殘片會是什麼效果……”
  可憐的銀角蛟蟲小二啃了一口千佛香,便因為這效果太過美妙而醉倒,睡夢之中只覺得有人類在自己的背後陰笑,但也說不出什麼感覺。它睡得迷迷糊糊,差點丟了他爪子扒拉住的千佛香,不過眼看著那一節千佛香要掉下去了,又被它給扒拉回來,抱緊了繼續睡。
  這傻逼模樣看得唐時火大,他無語半晌,一把將它扯下來甩開,可它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竟然自動跑到了是非那邊,又將是非的手腕纏起來——繼續睡……
  臥槽,臥槽,臥槽!
  這傻逼玩意兒!還他媽學會得寸進尺,會抱大腿了!
  唐時簡直目瞪口呆啊,這貨無恥程度簡直直線上升!
  是非垂眼,看著這蛟蟲昏昏睡的模樣,微一勾唇,竟然也不介意。
  佛門不殺生,見到什麼都覺得親切,即便是一隻螞蟻,也願意從河裡救上來,更何況是這樣一隻還挺憨態可掬的蛟蟲?
  唐時恨得牙癢,抽著臉對著是非一笑,有些不陰不陽道:“是非師兄,真是博愛。”
  是非沒接話。
  唐時端起那茶杯便喝,眼瞧著外面雨停了,陽光照下來,整個後山都是清朗的一片。
  有鳥語嘰喳,走出去一看時候,溪水略微漲起來一些,將方才唐時落腳處的石頭給淹沒,隔著清澈的水還能看見。
  他伸了個懶腰,呼出一口氣來,忽然覺得這便像是神仙日子了。
  是非只在他身後,看著這大樹下的土爐土幾,見手中茶盞放下,手腕上還盤著那一條蛟蟲,也跟著走過來。
  樹冠如蓋,下面有些暗,往外面一走便亮堂了。
  向著北面一望,雨後的海面上起了海霧,天隼浮島的輪廓也模模糊糊,像是被水墨給暈染開了一樣。一切都像是模糊的圖畫,浸入水中,便染開一片色,顏色與顏色之間交錯相染,錯落而朦朧。
  他們站在這後山,便是在小自在天這禪門寺的東邊,舉目一望,依舊是無邊東海。
  唐時忽然道:“東海罪淵,到底是什麼?”
  是非久久沒說話,那風將身後撐開放在地上的傘吹動幾分,滾了小半圈兒又停住了,只微微地晃動著。
  唐時沒聽他回答,過了一會兒便笑一聲,“明輪法師說,我能在這裡明白一些我想要知道的事情。答案,都在小自在天。”
  “……”
  是非依舊是不想說話的,可他雙手往身後一背,卻緩緩地握了一下,許久才道:“果真要看?”
  唐時回頭,恰撞入是非那平靜眼眸之中。他道:“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後山下來,經過一片原野,有高高的茂密樹林。
  雨後穿行於林間,時不時會被那樹葉上滑落的雨水點中,不過唐時跟是非都不是很在意。
  傘還在原地,不曾帶著走。唐時落後是非三步,嘴裡叼了跟竹簽子,吹了口氣,又繼續往前。
  東海罪淵,唐時很好奇的存在。
  他覺得自己應該上三重天看看的,可那畢竟是小自在天機密重地,現在的唐時已經不是當初化名的時度,也不可能說什麼上三重天看看。他能去看的,似乎只有這東海罪淵了。
  東海之東是什麼?
  唐時粗粗一算,東海之東是半輪月,西海之西是半輪月,東海西海之間。
  “東海罪淵可半輪月有什麼關系嗎?”
  唐時一直覺得這問題很微妙,他想過許多次了,甚至有過一個很大膽的猜測。
  而是非的回答,證實了他的猜想:“東海罪淵便是半輪月。”
  原來跟所有人知道的不一樣,小自在天和天隼浮島都在東海上,而半輪月在東海和西海之間,可半輪月的存在並沒有平分東海西海,真正的半輪月,更靠近小自在天。
  這是站在兩個不同的角度,所以對同一個事物有不同的稱呼方法。
  西海蓬萊仙島的人,將那稱之為“半輪月”,只是單純出於其形態的考慮,在整個樞隱星的地面上,是被剖開的血肉;而東海天隼浮島和小自在天,大約是因為深受其害吧?
  這裡的秘密,唐時似乎也已經猜測得差不多了。
  內心的猜測得到證實,唐時也就不問更多的了。
  他們從島上下來,便已經到了邊緣,還要繼續往東。
  往東面,依舊是茫茫的東海,興許到了某個地方,便是東海罪淵了吧?
  “現在怎麼過去?”
  直接飛過去,或者……別的什麼辦法?
  在西海的時候,唐時記得那種感覺,無論如何也走不到頭的感覺,東海和西海之間的一道橫亙在海面下的壁壘——尋常來說,這樣的地方,一般無法靠近。
  是非遠望一眼,只是說了一句:“海妖。”
  遠處那濃重的陰影,終於又出現了。唐時在離開的時候看過,在貔貅樓船上時候見到過的那陰影。
  此刻那海妖的黑影,竟然是從整個東海的底部升騰起來,像是墨水一樣將這海面給染成了黑色。
  是非望著這黑影,便輕歎了一聲:“罪淵。”
  那海妖的本體到底是什麼,唐時查探不清楚,這一片黑影像是從來不存在一樣,在唐時用靈識查探的時候完全感知不到。只要一閉上眼,唐時能感覺到的只有一片海,別的什麼也沒有。
  這海妖當初送來了殷姜的折難盒,此刻是非卻似乎已經與這海妖很是熟稔。唐時不禁開始懷疑起來,這海妖到底是跟小自在天有關系還是天隼浮島有關系?
  海妖應該是已經聽明白了是非的話,便忽然之間一卷,整個海面上那黑影騰挪起來,竟然卷成了一團,而後唐時便看到那海水逐漸地旋轉起來,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個漩渦。巨大的漩渦在旋轉之間,已經使最中心處的海水被分離到周邊,於是成為中空。
  那海水深藍,倒映著天光雲影,這詭異而壯觀的一幕出現在小自在天的東面,上面有僧人已經注意到,不過瞧見是非跟唐時在下面,便沒有過來。
  是非帶回來一個道修,這道修還是以前在小自在天出過名的,眾人也都沒有在意。
  是非這邊直接投身而入,直接進入了這漩渦之中,唐時也跟上去,一下鑽進了海裡。
  這漩渦,似乎是一個空間通道,唐時進入之後,過了那中空的一部分,便感覺到被海水包裹起來。他看到了前面的是非,卻感覺到海水自動從身邊流過。
  是非傳音道:“出海便是罪淵了。”
  說罪淵是半輪月,可半輪月不是罪淵。
  只因為罪淵發源於半輪月,卻不完全固定在一個地方。
  是非唐時二人從海面上另一個漩渦裡冒出頭來的時候,回頭看已經看不到任何的黑影了。
  他被是非拉了一把,這才冒出海面來,身上的衣服都濕了,不過沒有什麼大礙。
  被海水包裹著的感覺很厚重,這海給人一種凌厲的壓迫感,唐時一下便感覺到了不一樣。
  他與是非都浮在海面上,一下竄出來,眼前的海面依舊是平靜的,可是唐時極目遠眺,卻發現海水的顏色在遠處有了變化。
  東海的海水是深藍的,而西海的海水則是泛著紫色的。
  唐時在去蓬萊的時候便注意過這一點,只是他沒有想到,在這半輪月的附近,看能夠看到兩海匯流時候的場景。
  忽然沒忍住,便直接從海面上拔起來,唐時御空而立,站得高高的,可依舊不能完全俯視這一片海。
  是非還在海裡,那雪白僧袍只成為一個小小的點。
  海風吹拂,浪濤嶙嶙,整個海面十分平靜。
  顏色不一樣的海水,涇渭分明,呈南北向的一條分線向著兩頭延伸開去。
  一望無際的海,一望無際的藍和紫。
  兩種顏色幾乎沒有混雜,只是挨在一起,像是兩塊拼盤,互不相觸犯。
  只是在這樣的交接之中,唐時感覺到了那種壓抑——還有隱約浮動著的奇怪力量。
  他開始覺得冷,看向下面的是非,而後又落下來,站在海面上,懸空著。
  “這便是罪淵嗎?”
  他問是非。
  是非的目光越了很遠,又垂下眼,道:“下來吧。”
  在是非這話出口的瞬間,他便感覺到了不對,像是腳下懸空的感覺忽然之間消失了一樣,站在塌陷的地面上,一下便跟著栽倒下去。
  一瞬間,海水圍上來,再次讓唐時陷進去。
  是非拽了他一下,扯了他袖子,便已經帶他往下面游去。
  海面上的光,逐漸地消失,唐時沒說話,跟著是非一路往下沉。
  越往下,受到的海水的壓力也就越大。
  這裡看不到任何的海底生物,即便是什麼海藻一類的東西都看不到。唐時幾乎要以為這裡是一片死海了,瞧不見任何的生機。
  下沉的過程持續了很久,若非唐時現在是個出竅期修為,恐怕早就被這周圍海水的巨力給壓破了五臟六腑。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眼前已經一片黑暗,只有是非拽著他的手指,還透著些微的溫度。
  忽然便停下來了,是非說:“到了”。
  他手中一盞燈,忽然又出現了,唐時覺得這燈太過眼熟,想起來是在四方台的時候他用過的。
  即便被海水包裹著,這燈也亮了起來,是非手指上的佛光跟著湧動過去,那森白的光,與周圍的世界,如此格格不入。
  然而在它亮起來的一剎那,周圍的黑暗,也轉瞬之間被點亮了。
  像是忽然通明的燈火,一下便輝煌起來。
  ——其實不過是唐時的錯覺,這樣的光亮,在平時自然是算不得什麼的。可是與方才那樣深重的黑暗比起來,當真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唐時屏住了呼吸,目光從是非手中的這一盞燈,轉向了周圍的世界,忽然再也轉不開目光了。
  是非道:“東海罪淵,乃是半輪月被取出之後,從地心之中湧動而出的罪力——佛門稱為罪力,業力。乃是這樞隱星一切怨、恨、嫉……種種情緒業力匯聚之地,原本是沒有的,可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有了。”
  這些話,唐時聽見了,卻像是沒聽見一樣。
  他們已經站在海底了。
  眼前應當是一片巨大的海盆,無數泛白的大圓石柱從地底探出,巍然屹立於這深海之中,太高,也太粗大,五六人環抱。這一片石柱,只刻畫著條形的豎紋,除此之外竟然少有旁的花紋。只這樣樸素地,直接從地底伸出來,像是天然形成的一樣。
  可是這滄桑感覺,在唐時看到它們的那一剎那,便已經被這樣的場景給震撼了。
  入目所見,森然林立,唐時眼前有數不清的石柱,海水從中間湧流過去,不帶起半分的微塵。
  暗流,像是這樣淌了千百年。
  他只看到石柱,還沒看到罪淵,
  只往前走去,慢慢地走進了這無數的石柱林中,在最外圍一根石柱外面停住,唐時站在它腳下抬頭望,這石柱之所以能被唐時看到,並非是因為是非這一盞燈的照耀,而是因為這石柱本身是亮的。在是非那一盞佛燈亮起來的時候,它們像是都感應到了一樣,也跟著亮起來。
  這石柱,很高,抬起頭來幾乎一眼望不到頂端。
  唐時只看到這石柱,戳向頭頂那一片透出光的海面,卻知道這肯定沒有到達海面,只在海水以下。
  正要走過去,卻又停住腳步。
  這石柱上,刻著兩枚小字——法定。
  這一瞬間,他忽然有了一種很奇怪的預感,只回過頭去看是非,跟來時不一樣,這個時候的是非是走在唐時的身後的,他只是看著他在這裡查看,卻不說一句話。
  似乎是,等著讓唐時發現這一切。
  他換了一根石柱查看,果然也在上面看見了被海水侵蝕過的文字——巫晴。
  這一根石柱,跟之前的那樸素的石柱,又略有差別,在巫晴這個名字的上面,畫著半只抽象化的翅膀,代表著的應該是……天隼浮島。
  “巫”這個姓氏,唐時有印象。這是天隼浮島妖修之中鷹族的姓氏。
  天隼浮島,隼者,亦屬飛禽。天隼浮島之上,其實一向是飛禽的勢力比較大,畢竟上面有金翅大鵬鳥。天隼浮島的標志,便是這樣的一枚翅印。
  而現在,這印記出現在了東海罪淵下面,那麼這一根石柱代表著的便是天隼浮島了吧?
  至於之前那法定二字,唐時忽然回轉過身,伸出手指來細細摸索著那名字上面的位置,果然在那被海水侵蝕過的石柱表面,摸出了一枚小小的卍字印。他一下便明白過來了,這裡……竟然同時有天隼浮島和小自在天。
  到底是怎麼回事,唐時還不是很清楚,他繼續往前查看。
  妖修,佛修,妖修,佛修……
  這樣的過程重復了很久,不知不覺之間,唐時已經走過了這一片石柱之林。
  海水將唐時的衣袍掀起來,從那石柱邊走過的時候便偶爾拂在石柱上,帶起一片塵埃。
  石柱被侵蝕的程度不一樣,證明這些石柱並非同一日忽然之間全部出現在這裡的。唐時越往裡面走,看到的石柱被海水侵蝕的程度就越輕。舉目四望,前前後後都是石柱,高大的,參天古樹一樣。
  他背後站著是非,是他的掌燈人。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這漫長歲月積累之下的壯觀景象。
  在這樣的壯觀震撼之下,心裡卻又壓抑了起來。
  唐時很清楚這樣的感覺——壓抑。
  那一種,來自即將知道的未知的壓抑。
  繼續往裡面走,唐時終於看到前面的石柱越來越少,也透出些靈光來,可之後他便感覺出了不一樣的地方。
  走過去,眼前豁然開朗,兩邊都是石柱,可面前沒有。
  單單看周圍這一圈,唐時便已經將整個石林的形態腦海之中勾勒出來。
  環形的——外面是一個圓,中間卻空了一部分。
  根據這一點,又可以推測,原本這裡的面積是很大的,從外面到裡面,最開始的石柱都立在外面,而後這個范圍逐漸地縮小,甚至可以說是往裡面逼近。
  中間空出來的這一片圓,竟然是一片鏡面,像是陸地上的湖泊一樣。
  然而這裡是海下。
  唐時走近兩步,便看到了堪稱熟悉的場面——在映月井之下看到過的,那心臟一樣鼓動著的東西。
  下面有光華一直閃爍,不過始終不曾突破那鏡面。
  在被是非手中燈盞的光照耀著的時候,下面的動靜忽然之間大了,像是受到什麼刺激,一股黑氣從裡面奔湧起來,將整個圓形的鏡面給堵住,黑漆漆的一片。
  然而始終是沒有聲音的。
  東海罪淵?
  唐時抬眼,看著以這圓形為中心的海水,一面是深藍,一面是深紫,就這樣分離地接合在一起天衣無縫又涇渭分明。
  他心跳忽然有些快,也不知道為什麼。
  回眸看了是非一眼,嘴唇一動想要說什麼,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開始繞著這圓形的鏡面走,在距離這鏡面最近的石柱上查看,他在找,找兩個合適的名字。
  石柱上有隱約的靈光從上流瀉到下,順著這海底的巖石便匯聚到最中間,結成一個鎖印,偶爾閃現一下。
  唐時終於停住了,他暫時沒找到自己想要找的名字,卻在一根嶄新的石柱上,看到了一個名字。
  枯心。
  枯心禪師……
  旁邊的那一根,則是“慧定”……
  還有許許多多僧人的名字,十多年前,唐時還在小自在天見過他們,如今他們的名字都刻在這裡。
  唐時往裡面走了一點,終於找到了那已經有過海水侵蝕跡象的石柱。
  ——枯葉。
  在這一根石柱的旁邊,他也像是終於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一樣,看到了殷姜的名字。
  這小小的名字,似乎被那騰飛的羽翼遮擋,只看著這名字便像是看到了當初的殷姜。
  他忽然有些站不住,“這便是罪淵?”
  以修士之身,來封印這下面湧動的罪力。
  每一名修士,便是這裡的一根石柱,唐時看得很清楚,然而這裡,放眼望去,又有多少修士?
  多少大能修士投身其中,萬劫不復?
  “這裡便是罪淵。”
  是非以緩慢的語速,重復了一遍。
  “上界修士劍裂樞隱,取其一瓣而有半輪月,罪淵凌於半輪月上,集星辰之罪力,卻奔湧而出。其禍不在半輪月,而在於星橋。”
  唐時手搭在殷姜那名字下面,想起了變得灰暗的折難盒,聲音有些有氣無力:“星橋?”
  樞隱星哪裡有星橋?
  唐時還記得自己在青鳥仙宮看過的地圖,有的有,有的沒有。之前沒有注意到,可當初在大荒之中目睹了冬閒登仙門之後的場景,唐時怎麼可能還沒注意到?
  “星辰有力交錯,而樞隱星是被封死的一顆星。”
  是非說得很簡單,不過唐時聰明,很快領悟了他的意思。
  正是因為沒有星橋與外界相連通,所以樞隱星的修士不能登仙,白日飛升也就成為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這樣的事情,在大荒小荒之間的傳播范圍是不一樣的。大荒之中的高等級修士都隱隱約約知道一些,而小荒之中的人根本沒機會接觸到那樣高層的世界,所以對星橋一事根本沒有知覺。
  飛升也是很機密的事情,誰人飛升了那都是只有一個圈子裡的知交知道,有人喜歡隱逸,所以即便飛升了也沒人知道。
  可是這麼多年來,唐時搜索自己的記憶,竟然真的找不出一個有關於什麼修士飛升的消息。
  也就是說,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並沒有什麼人飛升。
  沒有星橋,也就沒有與三十三天星域別的位置想連接的通道,自然不可能向著更高等級的世界飛升。
  修士修煉到一個境界之後,比如飛升期的修士,普通行星之中散布的能量都是很普通的靈力,而他們都算是半只腳踏入仙門之人,需要的乃是仙力。無法從這樣低等級的星辰之中獲取能量,便只能依靠自己從靈力之中抽煉出的仙力生存。
  低等級的行星,不適合高等級修士的修煉。
  更何況,修士的壽數是有限的。若不飛升,時間到了,任是你有通天的修為,也只能老死。
  有翻山填海之力的修士老死,何其可悲?
  現在更有這東海罪淵的存在,不與外界交流,怨懟之氣所形成的罪力,便逐漸地堆積起來——這其實是一個惡性的循環,整個樞隱星越是沒有星橋,罪力便越是深厚。有人鎮壓還好,若是無人鎮壓,這罪力彌散開去,便能影響人的心智,甚至對修士的修煉造成不良的影響。
  星橋,罪力,罪淵,半輪月……
  這些修士,若說是已經接受了不能飛升的事實,卻還要遭受這罪淵的折磨,或者為了阻止悲劇的發生,將自己投身於這罪淵。
  唐時幾乎已經能想見這些情景,這樞隱星上,興許還有許許多多與冬閒相同境界的修士,可他們無法登仙。
  沒有星橋,甚至樞隱星的內部還出現了深重的危機。
  四面楚歌而十面埋伏……
  他想著,目光不自覺地便到了是非的臉上,是非瞳孔之中倒映著這無數的石柱,只道:“約莫快結束了。”
  “此話怎講?”唐時又沒明白了。
  是非的目光轉回來,凝望他,卻緩緩一彎唇:“罪淵初之時龐大,不過經過多年持續鎮壓,已經只有中間這一點,不出十二年,這裡便會被徹底封印。屆時,只要再開星橋,使樞隱星交通鴻蒙星辰,一切便可無虞。”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不曾移開自己的目光,是一直看著唐時的。
  可唐時的表情,沒有絲毫的破綻。
  是非心底,忽然說不出地復雜。
  他想起蒼山秘洞之中的話,那坐在刻滿字的石壁之前的枯骨,不是旁人——而是枯葉禪師。
  當年枯心禪師說,枯葉禪師回來鎮壓罪淵的時候,乃是以神魄歸來,身體早已經成為枯骨。即便如此,他還是回來,將自己應該做的甚或是說想做的事情,做完了。
  而後,世間再無枯葉禪師。
  東詩。
  唐時。
  想想覺得不大可能,是非忽然伸手按住自己的眉心,便轉身想著北面走。
  他們從西邊而來,歸去的時候卻向著北面。
  唐時怔住,星橋這種東西,虛無縹緲的,要開星橋?這哪裡是人力所能為?
  “鎮壓罪淵,開啟星橋——罪淵已經年年代代有人鎮壓,可星橋……修行千萬年,大能修士無數,何人不想飛升?可星橋始終不開,鎮壓罪淵,不是治標不治本嗎?”
  唐時的問題,恰好問到了點子上。
  他看不見是非的表情,只看到他寬闊的肩膀,雪白的僧袍,腳步一頓,又繼續往前走,卻說了一句:“總能有辦法的。”
  還真是個樂觀的和尚。
  唐時彎唇一笑,向著外面走出去,一路從這無數的石柱之中穿行而過,他頭頂身周都是交匯的東西兩海的海水,他順著這交界的一條線,筆直地往北。
  在走到最邊緣,出來的時候,唐時似乎便已經接受了那事實。
  殷姜已經沒了。
  抬眼,卻像是早已經料到自己眼前會出現什麼場景一樣,唐時顯得很平靜。
  他與是非,站在整個罪淵的最邊緣,這圓的最邊緣,腳下乃是萬丈的深淵,有氤氳的熱氣從這深淵之中騰起,像是有巖漿在海面下流動。
  唐時舉目,一道巨大的深壑,從他與是非的腳下延伸出去,像是被人用劍剖開的身體,露出地心的心臟。
  罪淵原來是懸空的,只像是一塊圓板,放在這溝壑上面。
  寬有數百丈,其長不可計數。
  南北向的一條縱裂溝壑,左手邊的海水乃是深藍如墨,右手邊卻是暗紫似漆,站在這裡往前一步,下面便是深埋在溝壑之中的滾燙巖漿。
  那些巖漿,時刻沸騰著,卻又被這無邊的海水給包裹著,有一些濺上來,只像是螢火蟲飛在黑暗的森林裡一樣,星火之光,只在這深海之中點燃。
  這,便是半輪月。
  唐時忽然喃喃了一聲:“真美。”

  第一百二十四章

  回來的時候,他們一樣遇到了海妖。
  從漩渦裡進,又從漩渦裡出。
  唐時抬頭的時候,只看到這海面依舊平靜,他與是非上了岸,依舊站在小自在天後山之後的一片平地上,周圍綠草青青,也不見得他們去了多久,只是唐時去這一趟,心境的變化很大。
  海妖的影子,覆蓋在整片海上,不過隨著漩渦的消失,也逐漸地隱沒下去。
  唐時問道:“海妖又到底是什麼?”
  “本體為海。”是非說了四個字,微微一笑,似乎對這海妖的存在還挺有一些好感。
  本體為海,遂稱之為“海妖”,而不是海裡的妖怪。
  這答案很簡單,可也很難以令人相信。
  唐時愣了一下,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原本根本沒有什麼靈智的東西修煉成妖,似乎跟浩然山應雨很像,山便是她的本意,而她自己便是山魂地脈。這樣的感覺……很是微妙。
  不過也難怪,這樣大的覆蓋面,整個海面都是它的影子,可想而知多麼可怕了。
  之前唐時曾用自己的靈識來查探,可最終沒有什麼結果,怎麼看都是一片海,不是因為唐時看不出它的本體是什麼,不過是因為這個答案在情理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
  海妖嗎……
  東海還是西海?或者,如果不論這半輪月的存在的話,東海西海原本就是一片海,這樣海妖的本體只是樞隱星上面的這一片海吧?
  唐時沒再多問,與是非一道上了岸,重新尋了林間小路回了禪門寺。
  在那台階的最頂端,天王殿前面,唐時看了上面三重天一眼,問道:“如今事情處理好,你要建閣,何時去大荒?”
  是非道:“天隼浮島與小自在天還有事情商議,所以半年之內不能走開。”
  慧定禪師和枯心禪師,明顯已經折在東海罪淵了,現在是非便是小自在天的頂梁柱和主心骨,又哪裡能隨便走開呢?
  這兩個月,不過是裡裡外外地整理了一番,真正要安排的事情還在後面。
  事情牽涉到建閣,也就意味著小自在天的佛修們要開始從這裡撤出去,這就是一件很大的事情了。
  到底要怎麼撤,什麼時候撤,撤到什麼地步,都要一點一點地計算,更何況一旁還有天隼浮島。
  東海罪淵既然在這裡,那麼整個東海的所有海島應該都是不適合修行的,至少對低等級修士來說有害無利。這樣一來,天隼浮島的妖修們要怎麼辦?
  大荒之中妖修倒是有兩閣,天隼浮島不至於像小自在天一樣無路可走,他們是有退路的。
  而是非,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建閣之事,興許便關系到小自在天的存亡了。
  六十甲子之前,因為各方面的原因,大費周章而全面撤出靈樞大陸。
  然而現在,又要重新進入,他們曾經謙讓出來的那些東西,旁人已經霸占,又怎麼可能輕易送回來?
  千辛萬苦鎮壓東海之事,沒料想等待著他們的不過是忘恩負義吧?
  唐時想著,扯出一抹笑來。
  “既然是你小自在天之事,我也已經解了一部分的疑惑,不便久留。趁著這機會回南山一趟,你若建閣,那大荒再見。”
  唐時的意思是,他不准備留在小自在天了,這就准備走。
  是非的事情,還要處理許久。
  小自在天一旦撤出,這裡舊有的禪門寺,三重天,甚至是周圍的群島,到底要怎麼辦,都需要慎重。而天隼浮島與小自在天似友似敵,也非友非敵——小自在天撤了,天隼浮島撤不撤?
  太過錯綜復雜的事情,沒個半年還真理不出頭緒來。
  唐時想著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便直接走了。
  他轉身看著下面這功德路,陽光已經將雨水蒸干了一些,這石板台階路,有的地方凹陷下去,有的地方則是突出上來。雨水便積在那凹槽之中,映射著天光,小小的一灘水裡,也有乾坤大世界。
  臨走時候,他忽然想起一茬兒來,便問道:“小梵宗,可是你小自在天當初留在靈樞大陸的暗棋?”
  是非抬眼,眼底那幽暗的光化開了,卻暈染成幾分笑意,微微一點頭,算是默認了。
  唐時背手,山風將他長袍吹起,“這一屆四方台會小梵宗進去了一個泓覺,以前的四方台會興許也有人,這些人在大荒之中,即便力量微末,關鍵時刻卻也有大作用。小自在天,也算是有好算計了。”
  這話是用一種完全欣賞的語氣說出來的,唐時並不覺得這樣的算計有什麼卑鄙之處。
  小自在天當初的高僧們,興許早就料想到有這一日了吧?
  又想起是非當日所言,怎知他不曾用過心機呢?
  ——可唐時不會誤以為這樣的心機有多不堪,這小自在天的僧人們,即便算,也為這樞隱芸芸眾生。
  “你的心機……”
  話終究沒說完,唐時回眸一笑,便又轉身,直接踏著那台階下去了。
  是非站在台階的頂端,目送著唐時離開。
  初時他是一步一步走下去的,可沒一會兒,便有縮地成寸施展出來,一步踏出去,看著還是一步,只是眼前一晃,他便已經下了十幾級台階了。
  身形是驟閃驟現的,沒一會兒便已經到了山門的位置。
  唐時走得,似乎一點也不留戀。
  他在山門處,吐出一口氣,吹過來的風,便已經有了鹹潮的氣息。
  一揮手,一隻小舟出現,唐時躍上去,那輕舟破浪,青衫落拓,在這茫茫東海上,便已經去得遠了。
  是非看著那影子消失在海天一線之間,手指撥動一下念珠,雪白僧袍一晃,轉身便往禪門寺中走。
  隔著這無數階的功德路,山是山,海是海。
  半年而已,是非還要建閣,唐時也是要回藏閣的。
  站在船頭,乘風破浪的感覺絕佳。
  唐時這一手,不是那“輕舟已過萬重山”,而是“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用的只是表意,不過在這海上已經足夠了。
  他忽然抬起自己的手腕來,小二還掛在那裡,被這海風一吹,這大海的氣息一刺激,它竟然已經醒了過來,頭上兩隻角已經堅硬了不少,呈銀白色,一下便從唐時的手上躍出去,而後落盡大海之中。只見得銀光一閃,原本小小的一條蛟蟲忽然之間便大變長,成了一條三丈長的銀蛟,歡快地在水裡游動。
  唐時看著貨轉眼便已經跑遠了——
  不過還在他與小二之間還有心神聯系,它到了哪裡,唐時算是一清二楚。這家伙在想什麼,唐時也能隱約感覺得到。就像是現在,唐時知道它在海裡游得很歡實。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小二又游了回來,在船邊伸出那大腦袋蹭著唐時,唐時一笑,只收了船,踏到小二頭上去,整個人因為站立不穩晃了晃,而後站穩了。
  小二歡實地用尾巴在海面上打了個卷,之後便直接游動著擺尾,在海水之中穿行。
  那銀白色的靈光覆蓋在小二的身上,速度飛快。
  腳踏著銀蛟趕路,唐時忽然覺得自己簡直是帥爆了。
  他穩穩地站著,小二游得歡快,沒一會兒便已經行進了很遠。
  遠遠瞧見了貔貅樓的船,小二又不認識,只遠遠地直接飆起了速度,超過了那船。
  船上人哪裡瞧見過唐時這麼風騷的趕路方法?一時之間,上面的船員站起來,手指著唐時道:“那是龍嗎?”
  周權一煙桿子敲過去,只讓那船員閉了嘴,卻瞇著眼看向旁邊過去的那站在銀蛟身上破浪前行的人。
  身姿挺拔,看著卻有幾分熟悉。
  周權皺了眉,那站在銀蛟上的人卻遙遙向著他一拱手,周權忽然之間記起來了。
  他笑了笑,也夾著煙桿子向著對方一拱手。
  不必有什麼言語交流,唐時已經去遠了,乘著那銀蛟已經消失在遠方。
  船上的人這才算是開了眼界,“周先生,那是誰啊?您似乎跟他認識?”
  周權轉過身,想了想,嘿嘿一笑,“大概算是認識吧。”
  後面的人“啊”了一聲,正待要繼續問,周權已經進了船艙了。
  唐時現在已經是個名人了,他的名氣在小荒四山之中尤其大。
  這樣膽大包天的人物,總是要時不時地被人提起來一下的。
  更何況,周曲也勉強算是貔貅樓老資格的人物了,他知道藏閣之中多了一個名為“時度”的人,輕而易舉便能猜出那是唐時。只是萬萬沒想到,唐時竟然會在這裡出現。
  唐時的目的地,並非東山,而是南山洗墨閣。
  他想要回去看看,回頭再直接回大荒。
  洗墨閣畢竟是他重頭開始的地方,牽掛也不算是少了。
  登岸的時候,銀蛟便將他送了上去,之後自己縮小又盤在了唐時的手上,之前消失的那千佛香又不知道被從哪裡找出來,繼續抱著睡。
  唐時感覺自己手腕上涼涼的,這樣抬起來一看就像是普通的手串,銀白色也聽漂亮,若沒有這一節千佛香,就更低調了。
  他懶得管,這裡是在東山和南山的交界處,唐時依舊從這裡走過去,御劍的時候速度極快,不一會兒便已經到了陽明門下面,不過他沒有停留,而是直接前往南山洗墨閣。
  招搖山的前面,依舊是山清水秀。
  唐時剎住的時候,那長劍在半空之中留下一道光焰,他臉上的笑容方才綻開,卻又忽然之間愣住了。
  完全僵硬下來的唐時……
  像是忽然之間觸碰到了什麼禁制,唐時眼前的世界一下變得灰暗起來。
  這招搖山是荒蕪的,甚至找不到一個人,他瞧見一個濃墨一般的影子,緩緩地上了這座山,站在招搖山的山巔。
  忽然就覺得,這山的名字叫做招搖山真是再合適不過的。
  那人站在那裡,長風讓他的頭髮和衣袍都飛卷了起來,只是因為這影子只是一團濃墨,這個時候頭髮的墨氣被拉成了絲縷,與衣袍糾纏到一起,是十分寫意的畫面。
  他抬手,似乎握著一支筆,便點畫了起來。
  於是,這招搖山上,便出現了房屋,河流,那是棠墨殿,洗墨池,墨溪,硯壁,山後的祠堂……是唐時草廬前面的斷崖,可是那獨木成林的大樹……
  一切的一切,忽然便鮮活了起來,這一切都從畫變成了真。
  只有那黑影,還是虛無的狀態,他抬手便畫了一些排位上去,而後抓起一枚,在正面寫了兩個字,又在反面寫了字,便隨手丟回了原位。
  這人的影子一飄,便已經到了那硯壁之上,他將自己手中的筆投入這硯壁之中,化作了無邊的墨氣,將整面硯壁染上顏色。而後風一吹,這影子便跟著飄散開了。
  唐時的眼底,招搖山上的場景就這樣靜止了很久。
  從周圍景物的變化之中,可以感覺出這樣過了許久,有一個人上了山,在棠墨殿撿到了一本小冊子,那名字便是《印鐫十三冊》。這人如獲至寶,在此地開宗立派,延續了原來洗墨閣的名字。
  後來這一切,便這樣發展壯大一個個人進來,又有一個個人出去,不斷地來來往往,往往來來。
  滄海桑田之後,洗墨閣依舊是這樣子,只有周圍的古樹參天,巖石被青苔覆蓋,那祠堂之中的排位也越來越多……
  他終於看到了晏回聲、蘇杭道、周莫問的影子,他們拜上山門的時候——
  而後,他看到了洗墨池之會,這一場便是他經歷過的,只不過眼前的場景沒有任何的改變。唐時隱約覺得,在那猛虎下山圖畫完之後,便該有自己出現的場面了,可一切的幻象,從這一刻戛然而止。
  唐時愣住了,眼前灰暗的世界被定格,而後煙雲一般被風吹散。
  他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站在這裡,眼前的世界還是那正常的綠水青山。
  洗墨閣前後人來人往,弟子們忙忙碌碌做著自己的事情。這似乎才是他熟悉的洗墨閣。
  可是因為看了之前那幻境,唐時覺得整個事情已經變得詭異了起來。
  在達到招搖山看到洗墨閣的一瞬間,那無數的影像便像是倒帶一樣在他眼前出現了,唐時覺得自己可能是遇到了什麼,可具體讓他說又是說不上來的。
  若是那幻境所見是真,那眼前這些亭台樓閣乃至於山山水水都是旁人用筆墨所繪制,怎麼可能是真的?可唐時在這裡住了這麼久了,怎麼可能是假?
  若一切都是幻象,那麼洗墨閣的存在便是一個巨大的謊言了。
  一個在歲月裡,縱橫了千百年的謊言……嗎?
  下面的樓閣之中,忽然竄出來一道靈光,卻是應雨感覺到他回來,所以;立刻就出來了。
  不過是近一年沒見,應雨竟然已經有了元嬰期的修為,她感應力很快,唐時剛剛到這裡她就感覺到了,不過現在應雨看唐時那表情,似乎有些奇怪。
  “六師兄?”
  唐時一下回過神來,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道:“正好有機會能出來一次,順便回來看看。”
  唐時回來的消息,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在門中聚會的時候,唐時曾問過蘇杭道,說了自己看到的幻象。
  蘇杭道解釋說:“這應當是很久之前洗墨閣的大能修士留下的卷軸幻象,你進來的時候可能是觸發了什麼禁制。不過到底是什麼禁制,還需要探查一下。此事暫時不急,洗墨閣好好的,你勿要擔心。”
  唐時的確是擔心洗墨閣,蘇杭道倒是看得很清楚。
  杜霜天已經不在洗墨閣,倒是白鈺頗有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杜霜天走了他便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了。畢竟杜霜天一心修道,宋祁欣跟他之間,頗有些艱難的。
  唐時是摸不准他們這一位內閣大師兄是怎麼想的,他們的事情,唐時看著也就好了。
  晚上的時候,應雨悄悄跟他說,歐陽俊想要出去再次游歷,唐時問為什麼,應雨只難過地搖搖頭。
  唐時想了一會兒,覺得可能是應雨的修為太高,歐陽俊壓力太大。
  他沒告訴應雨這些,對歐陽俊來說,這一切都還剛剛開始。人生總有不如意的地方,能想著往前走,已經很了不起了。
  應雨跟唐時說,想要跟他一起去大荒。
  畢竟現在她的精魄還封在唐時那太極丹青印裡,無法脫出,距離唐時太遠,修煉速度會受到影響。現在浩然山已毀,她這浩然山的山魂地脈,只能慢慢地修煉了。不過唯一的好處是,她能與這大自然萬物相溝通,擁有別的修士完全無法匹敵的親和力。
  作為一座山,應雨能修煉到這個地步已經很牛了。
  應雨原本就是當初四方台會之後各方爭搶的人物,藏閣這邊肯定歡迎她的加入。
  唐時只把這消息通過傳訊陣通給了湯涯,湯涯便笑了起來,也懶得追究唐時到處亂跑的事情,還答應為他遮掩,只要他能將應雨帶回來,那就是大功一件。
  從傳訊陣出來,唐時便摸著下巴,假裝酸溜溜地揶揄應雨,應雨追著唐時打了一陣,不過歐陽俊已經准備游歷,她想要去告個別,也沒玩多一會兒。
  夜裡唐時睡了個安穩覺,卻已經打算第二天就走了。
  天還沒亮,他便已經醒了,現在整個洗墨閣已經沒有人的修為比他高。若說是觸發什麼禁制,為什麼等他這次回來才有?是因為以前的自己沒達到觸發幻境的條件,還是這幻境現在才出現的?
  唐時百思不得其解,便在這即將明朗的天色之中,走向了後山的祠堂。
  剛剛踏進去的時候,那太極印大亮起來,光芒閃爍之間幾乎讓唐時睜不開眼——唐時現在已經是出竅期修士,這陣法檢測人的修為,唐時這修為在小荒四山之中已經算是封頂了。
  他踏過來,再次站到了一堆靈牌前面,走近了,便想起最異樣的那一個點。
  唐時記得,之前看到的幻象之中,那墨影抓了一塊牌子,在正面寫了字,又在反面寫了字。
  他很想知道,反面是個什麼字。
  一伸手,光華如電,便將那靈牌抓在手中,唐時看到這正面寫著的是兩個字——唐時。
  當初看到的時候便有一種奇怪的毛骨悚然又異常平靜的感覺,可他此刻,心跳驟然加劇,又驟然平靜。
  修長有力的手指搭在這漆黑的名牌上,緩緩地將之翻過來,卻愣住了。
  空白的。
  沒有一個字。
  唐時的眉頭緊皺了起來,查探了一番,沒發現任何異常,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如果那幻像是真的,那麼這裡……
  或者不是這一張名牌?
  他將這名牌放回去,而後掌風一推,便將這無數的名牌全部翻了過來,背後全部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
  唐時算是大失所望,他抿唇,眼神冷冽,一揮手又將這些名牌全部復原。
  站在原地看了一陣,唐時轉身便出去了。
  他再次離開洗墨閣的時候,便帶走了應雨,臨走時候聽說陽明門的人來找洗墨閣。
  唐時問應雨是什麼事情,應雨說是天魔四角似乎有異動,現在整個小荒四山的神經都已經緊繃起來了。
  這應當不是什麼要緊事,唐時沒怎麼在意,若是真出了事情,大荒之中不大可能沒反應的。
  他與應雨,帶著小二,越過了雪山,借了傳送陣便直接回到了藏閣扇。
  再次過來的時候心境又不一樣了,可唐時知道,之前那些因為他離開而中斷的進程,又要重新開始了。
  地下層,唐時歸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那化名時度的牲口又回來了。
  ——對地下層的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一個噩耗。
  綠辭聽說這消息之後,便是一挑眉,躺在地下圓形廣場上,雙手環抱在一起枕著頭。唐時回來了,他的樂趣也就回來了。
  其實現在眾人知道唐時回來了,不過是忌憚著唐時之前大跨度挑戰人的時候帶來的轟動。
  而現在,有了綠辭之後,這樣的擔心其實已經沒有必要了。
  唐時帶來了一個小姑娘,卻是在這缺少女人的藏閣之中造成了轟動。
  平心而論,應雨長得是很漂亮的,尤其因為她乃是山魂地脈修煉而成,眉目之間清秀難掩,一望見便給人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應雨在整個藏閣地下層的人氣,忽然之間便開始爆表,這情況就是唐時也沒注意到。而且應雨的修為開始以一種尋常人無法理解的速度飆升。
  畢竟應雨在四方台會時候還算是小有名氣,她身份太過特殊了,她不是人,眾人都知道,只是看到她的時候大家都把她當做人來對待——當然,唐時這樣的人排除在“眾人”和“大家”之外。這貨向來不懂得什麼叫做憐香惜玉,每次他抬手敲打應雨的時候,總能夠收獲一大堆的白眼。
  唐時自己沒什麼感覺,應雨修為飆升,應該是跟他有關系。
  只要離她的精魄近,應雨的修煉速度便不會慢下來。
  很快,應雨已經成為了超越唐時的變態級別的修士,一路挑戰上去,她也跟綠辭打了一場,還是輸了。不過之後她便不糾結這一點,在唐時的點撥之後,直接越過了綠辭挑戰上面的人,不到半年的時間便已經在二十一這個排名上了。
  這個時候,她還只是元嬰後期的修士。
  至於唐時,一如既往繼續跟綠辭死磕。
  他還想要從綠辭的口中知道很多消息,而綠辭似乎也想從他這裡得到小自在天和東海罪淵的一些消息。唐時就像是當初的湯涯一樣,跟綠辭一直磕上去了。
  這一下,眾人總算是安心了,雖然唐時那危害世人的衣缽有了應雨繼承,不過應雨比較穩定,還是要一個小姑娘,眾人對她的容忍度自然比唐時這樣大老爺們兒高多了。
  不過偶然一次,應雨來唐時他們這個石室裡串門,看到唐時跟秦溪成書兩個人聚在一起喝酒,過來便在那小方桌另外一邊坐下來了,自己摸出一個小酒杯來便倒了酒喝。
  ——下場自然很淒慘。
  唐時一巴掌給她抽腦門兒上,打得她淚眼汪汪。
  “小姑娘家喝什麼酒,放下!”
  應雨只能抱住頭,一點也不像是排位在唐時上面的修士。
  現在應雨的排位比唐時還高,雖然修為沒唐時高,不過人氣爆棚那是肯定的。
  這姑娘走出這間石室,那就是光芒萬丈的女神,進來了——抱歉,唐時小友,這是你養的寵物嗎?
  成書與秦溪兩個人一開始還覺得兩個人的相處模式很見鬼,習慣之後卻覺得:臥槽,這他媽怎麼還有點帶感呢?
  唐時跟應雨,這倆人奇怪已經算是出了名了。
  現在看到應雨被打,兩個人也已經見怪不怪了。
  應雨委屈得很,只坐在那裡哀嚎,不過嚎了一陣看唐時不理她,也就蔫了。
  她道:“我覺得那個綠辭大叔好——”
  “噗——”齊齊噴酒的是唐時、秦溪、成書三人,對噴……
  唐時簡直要把魂給嚇掉了,“你叫他什麼?”
  好歹綠辭也有一張好皮相吧?那美得雌雄莫辯的,男人之中的女人,女人之中的男人,所有男人的女人,所有女人的男人,所有有情人的第三者,所有第三者的情敵……臥了個大槽啊,忽然之間聽人喊一聲“大叔”,真覺得自己三觀都整個碎掉了。
  應雨現在還沒明白這仨在噴什麼,只有些疑惑:“怎麼了?”
  “我忽然覺得,我應該找你去丹閣看病,吃點丹藥了。”
  唐時可謂是語重心長,伸出手來在應雨的額頭上摸了一把,而後一臉痛心疾首模樣。
  這肯定是裝出來的,可他裝得太假,秦溪鄙夷地望了他一眼,插道:“綠辭年紀也不小了,不過……應師妹,你跟綠辭比,到底誰大啊?”
  ——直擊死穴。
  唐時默默給秦溪點了個贊,應雨這樣的一座山,雖不說是伴隨著樞隱星的長成而成,至少也是以萬來計算存在時間的,她跟綠辭到底誰的年紀大,那還用說嗎?這姑娘竟然叫人家綠辭“大叔”,眾人都要給綠辭點蠟了。
  應雨臉都扭曲了,站起來便叉腰喊道:“他就一張紙,也沒比我年輕多少啊!你們雙標,不開心,走了!”
  說罷,她轉身便跑出去了,到門口的時候還轉過身來朝著唐時吐了吐舌頭。
  唐時嘴角一抽,恨不能直接一把飛刀扔出去給她釘在腦門上,讓她鮮血流滿臉。
  不過這場面在一個小姑娘的身上,到底還是太血腥了,且讓她逍遙兩天,到時候再來治她。
  只是她走了,唐時才忽然之間回憶起那句話來。
  一張紙?
  綠辭,一張紙?
  唐時腦海裡閃電一般掠過什麼,他抬眼看向了秦溪和成書,三個人相互地望了兩眼,都覺得自己似乎是知道什麼了。
  大荒十二閣之中並不是完全的涇渭分明,仙佛妖魔四修乃是大類,並非沒有別的小種類修士,這些修士一般都是挑選自己喜歡的大荒閣加入,只要他們有實力,走到哪裡都是受歡迎的。
  應雨和綠辭,應該都在這一類裡面。
  唐時之前還記得,自己像是被什麼裹住了,可現在聽到應雨的那一句話,便像是什麼東西都被穿了起來,豁然開朗。
  之前有應雨,後來有海妖——唐時甚至還記得當初在冰天雪地境回字形走廊裡,那些修煉出靈智的字跡……
  而今再告訴他,綠辭不是人,只是一張紙,卻是再合適也不過了。
  唐時曾經親眼看到過,他被兩堵牆壁給壓成了薄薄的一片,之後又詭異地恢復——所以綠辭,其實是紙妖嗎?
  三觀再次被刷新,這石室裡的三個人忽然都笑起來,干了這一杯,又繼續修煉去了。
  這半年,他們也接過一些任務,去沼澤或者別的地方,尋找一些東西,或者是布置一些陣法。那個時候,唐時才知道,整個大荒不是死的,這裡面也有不少的城鎮和聚落,大荒閣外面的修士也是需要生存的。
  大荒閣更多地代表著一種榮譽,他們走出去之中能收到不少人艷羨的目光。
  藏閣跟別的大荒閣之間也有不少的生意往來,一些靈獸靈草靈丹乃至於靈器,都在販賣之中。
  他們還曾經接過一個保密等級比較高的任務,護送著一些東西從獄閣之中出來,到底是什麼唐時現在還沒搞清楚。
  這些任務,很能增進同一個小組之間的人的感情。
  唐時跟秦溪,也已經沒了以前的芥蒂,成書也跟兩個人混熟了,話開始多起來。
  時間轉眼便已經過去了,唐時的修煉不曾停止。
  在元嬰後期突破之後,唐時擁有的詩詞數量已經達到了三十。他發現越到後面,每一層突破之間需要的詩歌數量就越多,可因為之前的突破太快,唐時一直沒能完全掌握這些詩詞。
  他不大願意在綠辭面前展示自己的真實實力,可畢竟有那好勝之心,是不可能忍住的。
  唐時終究還是將詩碑的手段施展了出來,唐時現在很忙。
  首先,他需要將自己已經掌握的每一首詩都刻在詩碑上,讓詩碑變成小小的令牌掛在他腰佩上,現在那詩碑穿成一串,已經有十來枚了,蟲二寶鑒沒有任何的變化,現在他已經能翻開前面的一部分詩歌了。
  其次,新出來的詩詞也需要被掌握。突破太快,帶來的問題就是基礎不扎實,地基不牢靠,上面的建築越高,也就越危險。唐時要的不僅僅是快,還要穩。他不能允許自己之前的努力白費,所以不忙的時候都是在研究詩詞。
  不過也有一些有趣的時候,那就是在刻印詩碑的時候,唐時順手給這些詩分過類,或者將她們拼湊組合起來。
  其中最有意思的一個組合,應該是關於音樂的。
  之前唐時曾經打開出一首“夜來風雨聲”,不過那都不算是什麼了,因為在青鳥仙宮的時候唐時開出過一首彈琴詩,自打這一首詩開出來之後,唐時連著開出了幾個大驚喜來。
  有琴,自然還有別的樂器。
  琴,《聽蜀僧濬彈琴》《竹裡館》《聽穎師彈琴》;
  胡笳,《聽董大彈胡笳弄兼寄語房給事》;
  瑟,《省試湘靈鼓瑟》;
  箏,《鳴箏》;
  笛,《夜上受降城聞笛》;
  琵琶,《琵琶行》;
  箜篌,《李憑箜篌引》……
  光是看這些,唐時就能研究出很多組合技來了。
  不過最讓他頭疼的問題不是靈術本身,而是這些靈術涉及到的知識。尼瑪世上有他這樣修煉靈術的嗎?即便是以他現在這種精神力狀態,十天半月研究透一種樂器根本就是癡人說夢,很多時候樂器這東西看的是感悟,能不能立刻融入意境之中去,唐時雖然知道這些東西研究出來可能直接就是必殺技了,可研究本身還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不過左研究右研究,最終還是出來一些門道。
  出竅初期的唐時,已經有三十首詩。
  元嬰後期突破的時候,唐時已經有二十五首,出竅初期五首,中期三首,後期三首,等到唐時出竅後期就能達到三十六這個數了。
  不過掌握著的詩詞越多,到關鍵的時候應用就更難了。
  他必須時刻地記住它們,才能在合適的時候想到它們。
  他進行了一個小閉關,三個月。
  製作詩碑,習練新的詩詞,鞏固一下自己已經有了的境界,聯系一下元嬰出竅的本事……
  時間倒是過得很快,只是在他石室這一方平靜的小天地外,卻發生了不少的大事。
  湯涯接到了消息,前往了總閣,大荒十二閣之中一些重要的人也跟著前往總閣。
  小自在天忽然之間換了個主持事務的人,並且跟天隼浮島之間進行了交流,這些消息都是逐漸地傳過來的。畢竟妖修那邊在跟小自在天接觸,天隼浮島的消息也在往大荒這邊傳,更何況貔貅樓跟那邊的貿易往來還算是頻繁,消息算是比較靈通。
  他們根據自己得到的一系列的消息,已經推測出是非下一步的舉動,甚至不少的大荒閣已經想好了拒絕的理由,只是在得到總閣那邊傳過來的消息的一剎那,所有人無法開口了。
  他們決定,一起到總閣那邊看看。
  很多條件,是慢慢談下來的。
  小荒十八境,乃是散落於整個樞隱星周圍的衛護之星,乃是修士們製造出來的,有的是大能修士生造出來的,有的則是以天外的隕石製作。但凡有小荒境,裡面必定會出現各種各樣令人眼花繚亂的寶藏。
  而現在,那隱藏在小自在天手裡的兩個小荒境之一,終於浮出了水面。
  十八小荒境,東山三個,南山二個,西山四個,北山二個,剩餘的七個之中有一個已經確定在大荒的手中,只不過是在總閣這裡。
  唐時曾經問過是非一句話:為什麼大荒這樣強悍的實力,只擁有一個小荒境?
  那個時候是非回答:貴精不貴多。
  大荒握著的小荒境,自然跟普通的小荒境不一樣。
  除去大荒手裡的這一個,便只有六個,小子自在天有兩個,只不過一個還沒找到鑰匙;至於蓬萊仙島和天隼浮島的手裡握著幾個,當時的是非是不清楚的,可大荒這邊的情報卻很准。蓬萊仙島三個,天隼浮島一個。
  小荒四山的小荒境都不是等級太高的,也尋不到什麼重寶,許許多多次小荒十八境之會後,裡面能找到的好東西也越來越少。
  可是別的小荒境不一樣,尤其是這一次——
  是非拿出來的小荒境,是從來沒有人進去過的。
  誰人不想去看看這裡面有怎樣的重寶?
  湯涯也很好奇。
  是非有這樣大的魄力,可以說是已經犧牲掉小自在天的一些利益了,從中便可以窺見他建閣的決心了。
  到達總閣的時候,湯涯遇到了許許多多的熟人。
  天算長老已經算是冬閒大士的代言人了,自打登仙失敗之後,冬閒大士出現的頻率便更低了,很多時候都見不到他的人。不過他原先也很神秘便是了,這樣的高人一向不怎麼喜歡露面已經成為一種約定俗成了。
  再次看到是非的時候,他修為已經在歸虛期了,湯涯看到之後只覺得壓力很大。
  不過他也很清楚,小自在天出了這樣大的變故,不可能不為是非地留下任何依仗。佛門有灌頂之法,能夠讓人頓悟,先是提高佛法領悟,之後便能提升修為,普通人喜歡將忽然之間從某些言語或者人事上受到啟發而明白了什麼事情,稱之為“醍醐灌頂”,便是出自佛門的經典。
  而今是非修為的飆升,已經無法用別的理由來解釋了。
  只是這些事情大家心裡知道便可以,都不會說出來。
  眾人在圓桌這邊坐下來,是非也打了個稽首坐下,天算長老坐在最前面,便將此次的事情細說了一遍。
  小自在天建閣之事的風聲,早已經傳了出來,十二閣過來的諸位層主也已經有了准備,他們本身是奔著是非拿出來的小荒境過來的,這個時候旁的話不想聽,只想知道小荒境相關。
  只不過想要知道小荒境的情況,還要先談條件。
  是非很乾脆,小自在天出小荒境,大荒十二閣允許他們建閣。
  ——似乎是很簡單的,只是衡量一下,並非那麼容易。
  小荒境固然誘人,可放小自在天建閣,便面臨著長遠利益的流失。
  大荒十二閣沒有幾個是蠢笨人,即便是有小荒境誘惑在前,也不大願意答應。
  談判很快陷入僵局,不過天算長老知道冬閒大士是答應過是非的,如今卡在這裡難免讓人拿住冬閒大士的話柄,即便是做做樣子,也必須給小自在天一個建閣的機會,他要促成這一場談判的妥協。
  所以天算長老說話了,他說的話不多,可是卻代替是非,將小自在天的底牌翻了起來。
  “這一個小荒境,名為世外桃源。”
  安靜。
  安靜極了。
  所有知道這一境的人,幾乎都沒說出話來。
  過了許久,湯涯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地問道:“是……當初枯葉禪師從半輪月裡起出來的那一境嗎?”
  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只是很少有人願意相信。
  小自在天手裡有兩境,有一境有鑰匙,有一境沒鑰匙。不過旁人不知道——枯葉禪師當初與邪魔大戰於東海之畔,只意外進入了半輪月之中,又得到了這一個小荒境,從此便有了第十八個小荒境,可這個境是不是“世外桃源”一直沒得到證實,而今卻……
  如果是這一境的話,大荒十二閣,絕對是能夠讓步的。
  可他們……
  畢竟這件事是有風險的。
  藏閣乃是比較市儈的,所以在這種談判的時候,湯涯說出來的話總是深得人心:“這一境真是世外桃源境?若真是,小自在天憑什麼交出它來?你們捨得嗎?又要如何證明這一境是真的世外桃源境?”
  一系列的問題拋了出來,是非的回答卻是不緊不慢的。
  “若枯葉禪師當年不曾誆騙我小自在天佛修,這一境便是世外桃源。小自在天困頓之局,身外之物皆可捨棄,若要證明——只須派人進入該境,是與不是,自有定論。”
  世外桃源境,據說是上界仙人留下的。
  與青鳥仙宮這樣從上界降臨下來的不同,如果是小荒境的話,是可以隨時開啟和進入的,只要有鑰匙什麼都好說。一個穩定的小荒境的持續價值,可比六十甲子出現一次的青鳥仙宮大多了。如何權衡利弊,他們很清楚。
  這一場談判,經歷了兩天,最終的結果是小自在天和大荒各退讓一步。
  若小荒境是真,是非給出世外桃源,而大荒十二閣也給一個建閣的機會。
  對雙方來說,這都是冒險。
  是非若是要建閣,首先要取得十二天閣印,那是每一個大荒閣控制整個扇區的關鍵,就像是寶庫的鑰匙,若是落到陌生人手中,誰知道對方知不知道開啟的方式?
  一場豪賭——
  為了保證公平,十二閣挑選第一層之中的修士若干,同是非一道進入世外桃源境驗證真假,順便可以探索一番。
  出來之後,則是小荒十二閣以是非和他帶著的人的修為等級為標准,設置擂台關卡,過了便直接將本閣的天閣印給是非,同時是非能從該閣之中挑選人來繼續走擂。
  方法肯定存在危險和機遇,只不過雙方已經做過了衡量。
  其一,設置關卡乃至與小自在天修士對陣的人修士的修為控制在與是非等同的水平線上;其二,是非可以從敗者之中挑選出人來幫助自己,不過這裡面存在風險——到底挑選出來的人是不是真心幫他就得兩說了;其三,十二天閣印對十二閣來說太過重要,而是非則必須保持全勝。
  相對來說,條件對小自在天比較苛刻,不過是非手中握著的變局不少。
  到底事情如何,還得看運氣和實力的綜合。
  這一場談判,到此為止,眾人約定兩個月之後,由是非通知地點,便在這黃沙城之中聚首,開啟世外桃源之境,而十二閣回去挑人。
  湯涯在路上就開始頭疼了,他理想之中跟是非一起去世外桃源境的人,只能是唐時。
  這牲口跟是非有交情,說不定能挖出更多的情報。
  上次從小自在天回來,唐時也說過不少的情報,派唐時去絕對是一個非常正確的決定,可問題來了——唐時還在地下層跟綠辭那死變態磕著,而他們之前的規定是參加者必須是第一層之中的修士。
  湯涯森森地抑郁了,剛剛回到藏閣,走進第一層,看到地下層之中一個眼熟的修士,便拉住了問道:“綠辭跟時度如何了?”
  那人想也不想便道:“磕上了,一直在打。”
  嘴角一抽,看樣子目前最大的問題是,讓唐時放下綠辭,先進了第一層再說。
  當天湯涯便找了唐時,唐時聽了之後“哦”了一聲,便繼續往前面走了。
  湯涯覺得奇怪:“你幹什麼去?”
  唐時道:“找綠辭。”
  湯涯:“……”你還是去死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時間不多,只有一個月,怎麼才能讓唐時放棄綠辭成為第一層的修士?
  湯涯現在已經快被這個問題給弄瘋了,作為過來人,湯涯很清楚那種感覺——被綠辭勾引的感覺,不是不願意跳過綠辭往前面挑戰,只是綠辭給人的引力實在太大。
  很多人有強迫症,明明有綠辭這樣的一道坎存在,如果越不過去,只會留下一塊心病。
  畢竟有時候人們對自己的實力沒有明確的把握,綠辭就像是一塊試金石。
  唐時這人有病,跟當初的湯涯一樣有大病,想要跟綠辭死磕。
  綠辭的修為一直是元嬰的巔峰,可唐時從來沒贏過他,到底綠辭的底線在哪裡?他的實力到底高出唐時多少?唐時的修為一步步提升,甚至他的攻擊力也逐漸展示給了綠辭——唐時最讓人驚艷的,也是他的攻擊力了,堪與逆閣修士媲美的攻擊力,又哪裡是尋常修士?
  然而即便是這樣,唐時依舊無法戰勝綠辭。
  綠辭的本事,就在於能夠為一名挑戰過他的修士塑出一種“不信邪”和“見鬼了”的感覺,不斷地挑戰又不斷地落敗,心智不堅定的人會很快放棄,可對於唐時這樣的死心眼來說——
  放棄?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這一個月裡,湯涯充分體會了“心塞”到底是什麼感覺,唐時一直在堅持不懈地重復著“挑戰失敗挑戰失敗再挑戰再失敗再挑戰”這樣一個虐身又虐心的過程。
  如果給湯涯一個機會,讓他對唐時說三個字,一定會是:……
  好吧,三個字無法說出湯涯復雜的感情。
  在跟皇煜商量一陣之後,湯涯已經准備直接給唐時開後門了,反正唐時現在也已經是出竅期的修為了,即便是到了第一層也沒人會說什麼閒話的。
  已經是最後一天,今天湯涯准備去找唐時了。
  在下去的時候,湯涯再次隨手抓了一個人來問,唐時昨天又挑戰了綠辭,不過結果一如既往地悲慘。
  小三綠穩穩的守住自己三十的位置,不肯放鬆一步。
  唐時輸,已經成為一種常態了。
  只是對唐時來說,這樣的輸,意味著更多的進步,更多的可能。
  綠辭的修為像是無底洞一樣,總能夠在出人意料的時候致勝——而且他幾乎能夠過目不忘,完美復制屬於唐時的靈術,遇到這樣的人實在太過可怕。
  自從唐時知道他是紙妖之後,就對綠辭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官。
  一張紙,要過多少年才能修煉成這個樣子?
  原來的材料是什麼,有沒有什麼玄機?
  這些都是唐時想要知道的,可是綠辭從來不說。
  今天決定人選的最後一天了,唐時從石室之中走出來,秦溪還在閉關之中,成書坐在外面擦劍,瞧見他出來了,便道:“湯先生似乎要找你了吧?”
  唐時點點頭,這一點倒是很清楚的,湯先生要找唐時,進入新的小荒境之中探查。
  他們不能對是非做得太過明顯,都是第一層之中挑人,大致的實力應該差不多。唐時的出竅期,如果不是因為藏閣底層的人太多,出竅期的一些修士還在地下層,在別的地方都是第一層的標配了。
  ——小三綠的存在,本身是一種意外。
  平心而論,唐時不想去世外桃源境嗎?
  那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暫時還不著急,等到最後一天再慢慢著急也不遲。
  唐時對挑戰綠辭,的確是有一種執念的。
  走出了石室,唐時跟成書說他去挑戰別人了。
  將那玉簡拿出來,查看了一下上面的名單——既然已經是最後一天了,唐時還是必須要進入第一層的。
  他跟綠辭之間的差距太大了,唐時不可能在一天之內戰勝綠辭,這一點唐時是有深刻的體會的。
  名單一個個地換過去,唐時直接查看了第一層之中的情況。
  地下層之中有近千修士,可是第一層便只有五百人了。
  這些人的名字一個個地過去,唐時看得眼暈。這樣龐大的人數,都是出竅期及以上的修士,出竅期的實力有多可怕,唐時還是很清楚的,大荒跟小荒根本不是一個等級。
  難怪小荒的人要向往大荒了,只不過大荒還在吸納小荒四山過來的人,只證明一點——能在小荒四山修煉出不俗的修為的人,到大荒一般會有更不俗的表現。
  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一種定律,唐時便是這“不俗”之一。
  現在,他點中了一個人的名字,地下層之中旁的修士也通過這玉簡知道消息了。
  唐時挑戰地下層第一人,地下層的層主,同樣是出竅初期。
  所有人頓時驚訝起來,臥槽,這孫子怎麼忽然之間放棄了綠辭忽然之間再次越級挑戰了?!
  其實如果不是規則的限制,唐時會直接去挑戰第一層的第五百名,只是同一層之中的人可以相互挑戰。除此之外,下層的層主能夠挑戰上一層的人,其餘人沒有越層挑戰的資格。
  所以,幾乎每一名上層的修士,都曾經是下一層的層主,現在唐時也要去當當這個層主了。
  他直接挑戰了地下層的層主,說實話,結果並不是很好預料。
  唐時之前一直敗在綠辭的手裡,也幾乎沒跟旁人交戰過,眾人對他的了解來源於各種各樣的留言。雖然都覺得唐時厲害,可是在這藏閣之中,還很少證明過。唐時是怎樣的武力值,不少人還比較模糊。
  可是這一次,像是當初的湯涯一樣,唐時直接用自己的實力證明了自己。
  在與地下層層主開戰之後的半刻鐘時間內,唐時一拳轟了對方的攻擊,取得壓倒性勝利了。
  只是在這一會兒的時間裡,情況便已經發生了。
  從玉簡上唐時的名字跟地下層層主的名字同時亮起來,到這兩個名字忽然之間交換了位次,也不過呢就是半刻鐘的事情。
  在看到地下層這名單上第一個名字變成唐時之後,所有人都驚呆了。
  聯系到最近湯涯對唐時的頻繁關注,眾人都有些明白了,甚至已經有人猜到唐時下一步會幹什麼了。
  而像是知道眾人的想法一樣,唐時竟然真的去了——繼續挑戰!
  地下層層主唐時,在當了地下層的層主沒半個時辰之後,又挑戰了第一層的第五百名修士!
  可憐這修士,前不久才擺脫了地下層層主這倒霉的稱呼,現在忽然之間又被唐時從第一層給拽回了地下層,那個憋屈和郁悶,真是別提了,想起來就能嘔出二兩血來!
  辛辛苦苦從地下層爬起來,竟然還有被人拉回去的說法,這樣倒霉的人真是很難找出第二個了。
  偏偏唐時挑戰的速度還很快,之前又一直跟綠辭糾纏,這不等於告訴別人“其實我唐時是有本事的,只是小三綠的魅力比你們大,我想要挑戰他卻不想跟你們糾纏”嗎?
  仇恨是拉得妥妥的,可有的事情大家也只能看著了。
  唐時這樣的人,即便是拉了人的仇恨,也沒辦法報復。
  怎麼報復?人家天天都在修煉,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簡直勵志到了姥姥家,還是靈術師公會的重要人物,更不用說他的舊馬甲乃是“唐時”了,實力的差距無法用怨恨來彌補,恨——也是沒用的。
  當天下午,唐時成為了第一層的修士,這個時候綠辭也看到了,不過只是一笑,並沒有多在意——因為他知道,他現在不在意,可是唐時很在意。
  遲早,唐時還會回來的。
  他現在進入第一層,不過是權宜之計。
  畢竟規矩在那裡放著,關系到小自在天和大荒的事情,不可能因為唐時一個人改變。唐時肯定要去世外桃源,可並不代表他對綠辭不感興趣了。
  摸了摸自己的臉,綠辭打了個呵欠,繼續睡覺了。
  在這一個下午,藏閣這邊終於算是確定好了去參加的人的名字。
  只不過,對於第一層修士來說,一個巨大的威脅便已經到來了。
  唐時這樣的變態,走到哪裡哪裡都是唉聲歎氣。
  應雨說,唐時可能已經進化成為衰神了。
  秦溪和成書覺得應雨難得說對了一句話。
  當天湯涯便跟唐時交流了一下各自對人生的看法,最後湯涯覺得唐時果然還是對世外桃源感興趣的。
  “這一次小自在天下了血本,不過我更好奇的是,如果他們捨得拿出世外桃源境來,手裡另外的一個小荒境又是什麼?”
  唐時聽了,不過聳聳肩膀,“這誰知道呢?不過這世外桃源境似乎很厲害,不給我一點情報嗎?”
  情報自然是要給的,可是唐時這模樣也太懶太欠揍了。
  “這乃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飛升了的前輩的小荒境,人們稱他為‘武陵道人’,傳說他有不少的仙家法寶,小荒境不能隨著他飛升被帶走,所以似乎就留下來了。”
  湯涯隨口說了來歷,之後又交代唐時進去之後的主要任務,是記錄他所看到的一切,不管是路線還是沿路看到的,通通都要記下來,像是寫游記那樣,甚至比那個更加詳細。
  ——武陵道人。
  唐時是帶著這個名字一起上路的,每一閣只能派一個人跟著是非去,也就是說他們這一行只有十三個人。比起當初在小荒四山的時候,進入小荒境之中那不少的人,這規模自然不算是大。只不過貴精不貴多,當初進去的人修為最高的就是金丹期,現在基本都是出竅期的修士,更高的甚至有歸虛期。
  第一層以出竅期修士為主,可最頂層的那些人都是有歸虛期修為的。
  說實話,藏閣派唐時這麼個出竅初期的人來,著實有些寒酸。
  不過勝在唐時的身份特殊,又能跟是非拉拉關系,一般不會出什麼事情,更何況唐時的攻擊力簡直是爆冷的利器,湯涯並不擔心唐時的安危。
  直接從傳送陣走,開啟特殊通道,湯涯交代他一陣之後,便已經到了總閣那邊了。之後唐時看到了是非,不過離得很遠,他在黃沙城這一座殿堂的正殿之中,跟幾位十二閣的高層層主說話。湯涯過去的時候似乎提了什麼,是非轉過頭來看了唐時一眼,又轉過頭去說話了。
  挨著紅柱子站,唐時掃視了一圈,有一名溫雅的白髮男人一直看著唐時,眼神之中含著一種特別去奇怪的打量。唐時的目光過去之後,這人竟然沒有收斂,而是繼續用那種奇怪的目光看他。
  唐時的眼角餘光已經瞥見了一些熟人:入了道閣的杜霜天,魔修獄閣的洛遠蒼,逆閣的夏妄。
  只不過,現在他沒空去打招呼,因為這個白髮男人已經向著他走過來了。
  “你好。”他跟唐時打了聲招呼,看上去是一派溫文爾雅。
  唐時聞見他身上一些奇怪的草藥味,不是很難聞,有一種苦澀感。這感覺……還有胸口那丹爐樣的紋飾,唐時似乎一下明白了什麼,丹閣的?
  “丹閣的師兄嗎?”
  這人擺擺手,依舊盯著唐時看,像是他臉上身上有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我姓華名白術,不過大多數人叫我白術,丹閣第一層修士。”
  對方既然已經自報家門,唐時自然也不能一個字不說,他笑一下,便道:“在下時度,藏閣第一層修士。”
  華白術那目光溫和極了,他那眼光從唐時的眉心開始,一直到每個角落都要看得清清楚楚。
  唐時只覺得這樣的目光極其不禮貌,並且很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他眉頭一皺,便想要說什麼,可沒想到這華白術忽然說了一句話:“你有病。”
  “……”
  一口老血忽然哽在喉頭,唐時簡直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了。
  哥們兒,有您這樣直白的嗎?
  他憋了很久,終於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有病,我有蛇精病。”
  “對了,正是此病!”
  唐時本來是開玩笑,沒想到這華白術竟然一拍手掌,一錘定音一樣說出了這句話。
  現在,唐時說不出話來了。
  尼瑪啊,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現在是在大荒總閣這邊的黃沙城裡,唐時幾乎立刻就要在這裡噴血了,說什麼都能被接上!大哥,我是開玩笑的好麼?您那兒來的物種啊?!
  “……我……不,你吃藥了嗎?”
  其實,我的意思是,我覺得閣下今日萌萌噠。
  唐時問得很嚴肅,很認真。
  那華白術道:“蛇,成精,蛇精病。你有病,我不說謊。”
  華白術對著唐時說完話,忽然看那邊的人散了,便又對著唐時一笑,轉身走回去了
  唐時簡直被鬧得一頭霧水,可又想起了什麼,臉色陰郁了幾分,也跟著走過去了。
  “六師……時度道友。”
  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了杜霜天。
  杜霜天乃是南山另一個進入大荒的人,他跟尹吹雪都在道閣,當初道閣內亂也波及到了他的,不過因為道閣損失慘重,反而給了杜霜天他們這些人很多機會,沒一會兒便上位起來了。
  他看到唐時,笑著打了聲招呼,不過差點露餡兒。
  唐時拱手,也微笑:“杜師兄。”
  兩個人沒再說別的,只看向了前面的是非。
  洛遠蒼依舊是那睡不醒的模樣,打著呵欠,不知不覺便已經走到了唐時的身邊,傳音給他道:“尹吹雪的事情,我聽說了,可有什麼結果?”
  唐時看了站在前面的大荒總閣天算長老一眼,也傳音道:“沒有。”
  鬧過了一場,依舊不知道真凶是誰。
  可報仇,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唐時跟尹吹雪談不上什麼交情,可若說沒有,那是假的。
  從小荒四山到大荒十二閣,原本的敵人,因為環境的不同,其實也逐漸地向著“朋友”兩個字靠攏。
  唐時現在還沒著急,也不能著急。
  他剛扯出一個笑來,忽然便瞥見了一旁一名修士——之所以注意到他,只因為他也在看唐時。
  修為到了唐時這個境界,對目光也很是敏感的。
  他看過去,那人穿著一身黑袍,不過面色很白,腰邊掛著一把連鞘劍,整個人看上去並不顯得多麼出眾,可眉目之間卻透出銳氣來,隱約有些尹吹雪的感覺。這是……劍修……
  劍閣的劍修。
  唐時傳音問杜霜天道:“大師兄,可知道這劍閣的是誰?”
  杜霜天還真知道,他跟尹吹雪雖然在道閣之中沒什麼交流,不過有關於尹吹雪的傳說太多了,想不知道也不可能。尹吹雪不喜歡在道閣待著,他喜歡去劍閣,畢竟因為他是一名真正的劍修,到了那邊去挑戰別人,很能拉仇恨。
  只不過,尹吹雪並不是每一場都贏的,他輸過一次,也僅僅輸過這一次——
  “應當是劍閣第一層層主殷雪霽。”
  雪霽,像是個很明朗的名字,可這人穿了一身的黑,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了。
  唐時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這樣的感覺,興許是叫做……反差?
  說不上來,也就懶得說上來了。
  唐時不再想太多,粗粗掃了掃周圍的人,加上是非不多不少是十三個。
  那邊是非已經跟十二閣的人談好了是非,於是走過來,同眾人打了個稽首,不過之後卻直接踏入了陣法之中。
  十二閣這邊的修士們也跟著過去,唐時恰好站在是非的旁邊,他挑了一下眉,沒說話。
  湯涯道:“只祝各位能滿載而歸。”
  他對著唐時眨了一下眼睛,唐時很想刺他:一大把年紀了,賣什麼萌啊。
  話音落,靈光起,又是一陣眩暈,便已經到了唐時已經來過的那一片虛空之中了。
  因為以前用“歸”字令的時候,唐時就已經看到過整個樞隱星的全貌,更知道小荒十八境乃是衛戍著樞隱星的衛護之星。
  這一片虛空,一條道延伸出來,盡頭一出廣闊的平台,平台上一扇石質的大門。
  唐時他們這邊的十三個人,除去是非,基本上已經傳音過了,該結成伴的都已經分好了。
  在進來的時候,分組基本上已經形成了。
  若是以正北為起點,順時針右旋數扇區來看參加者的話:
  藏閣:唐時,道修;
  浮閣:孔翎,妖修;
  劍閣:殷雪霽,道修之中的劍修;
  道閣:杜霜天,道修;
  音閣:鳳蕭,道修;
  丹閣:華白術,道修;
  獄閣:洛遠蒼,魔修;
  逆閣:夏妄,道修;
  雷閣:修淵,道修;
  器閣:祝訣,道修;
  靈閣:小苗,妖修;
  陰閣:趙顏回,魔修。
  唐時跟杜霜天、洛遠蒼三個人,直接組了個隊,至於旁人唐時還不清楚。
  不過因為跟是非很熟悉,所以他一點也不避諱地傳音給是非:“小自在天真是花了大本錢,你當真不知道這小荒境裡有什麼?”
  是非不動聲色回他一句“不知”。
  “世外桃源境送出去,那你小自在天的另一條退路在哪兒?”
  他記得當初是非是在找開啟小荒境的鑰匙,像是小自在天手裡有小荒境,但是沒有要是。
  可他們並沒有找到鑰匙,如果這個世外桃源境乃是小自在天唯一一個可以開啟的小荒境的話……
  沒說話,唐時也不大想說話了。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武陵道人,在聽說世外桃源境的時候,唐時就想到了很熟悉的一篇文章——《桃花源記》。
  武陵人,沿溪行,忘路遠近,忽逢桃花林。
  武陵道人,這倒是有意思了。
  只是不知道,這存在,是不是巧合。
  桃花源記,世外桃源,武陵道人——
  是非停在了那一扇大門前面,沒有一句話,只垂首,手掌一攤,便有一隻暗藍色的盒子出現在他掌中。想必這小荒境的鑰匙,便在裡面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石橋

  那鑰匙依舊是一團光的模樣,唐時看不得很分明,入口也與之前的沒什麼區別,只是在門開的那一瞬間,唐時似乎聞到了花香。
  他內心之中的猜測,終於又得到了證實。沒證實的時候有一種格外奇怪的期待感,可真正被證實了,又覺得處處都透著詭異。唐時現在腦子裡有各種各樣的宇宙圖景,可是……
  完全無法解釋此刻他內心的疑惑。
  只一瞬間鑽進去,唐時已經自動跟杜霜天、洛遠蒼兩個人靠攏了。畢竟此地與別地不同,到底這個小荒境是什麼模樣誰也不清楚。唐時跟洛遠蒼都是知道的,東山的小荒境之會死了很多人,不否認這之中有一部分唐時的原因,可更多的卻預示著——去的人越多越雜,最後效果的慘烈程度就越可怕。
  杜霜天聽說過當初東山那邊小荒境之會的情況,此刻看這十三人,也不敢怠慢,只跟唐時兩個人近了。
  洛遠蒼跟杜霜天不熟,可這兩個人跟唐時都很熟。另一方面,唐時跟是非也算是很熟……不知道,有沒有後門能走。
  咳。
  唐時抬眼,看向了自己眼前的場景。
  他們是在一條很狹長的小船上,唐時站在靠著是非後面的位置,他們這邊的三個人後面跟著的,是方才胡言亂語的華白術。華白術後面便是器閣的那一位身穿火紅色衣服的祝訣,唐時忍不住要想到祝妃身上去,想必這兩個人是有一點關系的。
  沿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
  這一條船,便遠遠地看到了那一片桃花林。
  唐時之前聞見的那花香,似乎便從這裡傳來。
  搖曳著的一樹桃花,粉紅色的,有一種難言的柔美,在這蒼青的天幕之下,像是畫上去的一樣。唐時聽見了小船行進的水聲,只這樣慢慢地靠近,誰也沒有說話,眾人都忙著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自己的靈力來感知。
  旁人如何他不知道,不過站在唐時身邊的洛遠蒼忽然道:“可記得誇父逐日?”
  他這話問得不清不楚,唐時沒明白,皺了一下眉,卻是後面的夏妄反應要快一些,接口道:“桃林?”
  看似兩句不相關的話出來之後,眾人也忽然明白了。
  唐時也想起來,頓時用一種很難言的目光看了洛遠蒼一眼,又看了腦回路跟洛遠蒼很接近以至於立刻就無縫對接了的夏妄一眼。
  誇父逐日乃是山海經裡的一個故事,誇父與日逐走,道渴而死,最後棄其杖化為桃林。
  眼前這一片便是桃林,若是細看,果然能感覺出周圍這一片桃林的不凡之處。
  當下便有自視甚高者,毫不顧忌是非那想要勸阻的動作,竟然飛身便往岸邊桃林一撲,沒想到桃林沒進去,倒是撞了個頭破血流。
  原來這沿溪兩旁竟然有禁制,這桃林再美,也只能看著。
  撲出去的倒霉蛋乃是魔修陰閣的人,名為趙顏回——這名字平白讓唐時想起孔子的弟子顏回,只不過為人和智商,可能就要差很多了。
  洛遠蒼跟這趙顏回,都算是魔修,不過是一個在陰閣,一個在獄閣,應當是沒什麼交集的。看到這趙顏回吃癟,洛遠蒼竟然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是非那邊是皺了一下眉,在這趙顏回被擊得倒飛回來的時候,伸手搭了一把,才免了對方掉落水中的丑態。
  豈料這人根本不領情,回手一掌便拍向了是非。
  是非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不過是一個手訣捏起來,便是不動如山,對方的攻擊在他這裡半點不起作用。唐時看著看著便暗自冷笑一聲,卻傳音給洛遠蒼道:“這人腦子缺根筋?”
  洛遠蒼回看了唐時一眼,明顯看到唐時眼底那不屑,卻道:“他有那東西嗎?”
  ——洛掌門吐得一口好槽!
  唐時強忍住給這家伙點贊的想法,轉過了身,平靜道:“想啦若真是與上古神話有關,這誇父的桃木杖至少也算是神物,輪不到我們來撿便宜的。還是繼續往前走吧,不知道是非大師意下如何?”
  是非雙手合十,點了點頭,宣聲佛號,算是同意了。
  其實方才那一段裡頭,洛遠蒼跟夏妄,應該是專門坑人的。
  只是他們興許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有人上鉤吧?
  這桃林是不是什麼誇父的桃木杖都還難說,只是說有可能,就有人按捺不住,竟然轉身就沖了過去。洛遠蒼怕只是隨口這麼一說,有點懷疑,但肯定無法確定那桃林的深淺,他自己都沒沖上去,只是將這樣的消息給說出來,結果夏妄這樣一接完全對了個腦回路。
  夏妄說出來之後,原本模糊的猜測便明朗了起來,這個時候這陰閣的趙顏回便中計沖上去了。
  這趙顏回,既幫眾人當了問路石,又幫眾人趟了雷,最後還丟了臉。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洛遠蒼跟夏妄,在這趙顏回的眼底都不算是什麼好東西了。
  雖然同是魔修,可並非人人都是洛遠蒼。
  唐時已經將這趙顏回拉入了黑名單,一路上都要小心這一位了。
  溪水潺潺,卻一點也不窄,小木船,或者說小木筏,就這樣靜靜地飄向桃林的深處。
  落英繽紛,芳草鮮美。
  身臨其境的感覺,有一種說不出地奇妙。
  唐時依舊覺得這像是幻境,棄船登岸是在拐角的地方,起來的時候看到那木筏繼續順著水流飄出去。
  桃林之中有一條生滿青苔的石徑,像是已經有很久沒有人走動了。
  花氣襲人,桃花爛漫,一條幽徑,卻不知道通向何處。
  回首一望,這四周乃是蒼山秀麗,不見得多巍峨險峻,可偏偏給人一種寧靜柔美的感覺。
  世外桃源,理應在這樣的地方。
  只要站在這裡,便有一種歸隱的心思了。
  歸隱。
  唐時想起這個詞,又想起這一篇文章來,卻暗自警醒了自己一下。
  這邊是非已經帶著人進去了,當著這麼多人,唐時也不好直接問是非消息,只傳音道:“這一個小荒境,以前你們小自在天的人進來過嗎?”
  “不曾。”鑰匙都是最近才找到的,是非之前也沒心思來想這麼多。
  對他來說,這也是一個全新的旅程。
  可這樣的答案,明顯沒在唐時的預料之中。他甚至是呆滯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也就是說此刻的是非並非是什麼都知道的。
  ——現在的是非,並沒有當初在東山時候的那種優勢。
  他沒有提前知道任何消息,頂多是對這個小荒境有些微的了解。
  在跟唐時傳音的時候,這和尚已經走向了前面的青苔小徑。
  腳踩到那青苔上,原本應該很滑的,可是非走過去的腳步卻很穩當。
  後面的眾人只看得到是非的背影,而這小路通向未知的地方。
  妖修靈閣來的是這一次唯一的一名女子,看上去嬌俏得很,穿著白色的襦群,眉心畫了一點藍。她似乎有些不願意繼續往前面走,只停下來問道:“小自在天是非法師,您手裡握著小荒境,想必知道這前面是什麼吧?”
  是非也停下來,只搖了搖頭。
  他越發沉默,也越發沉穩。
  只是這個時候,是非說自己什麼也不知道,明顯沒有什麼說服力。
  可唐時之前問到的消息,跟是非現在說的一樣。
  他相信是非,不代表別人也相信是非。
  方才那丟了臉的趙顏回便冷嘲道:“騙誰呢?出家人不打誑語,是非法師這樣睜著眼睛說瞎話,不知道佛祖會不會怪罪。”
  “出家人不打誑語,佛祖亦不怪罪萬事萬物。”
  是非雙手合十,只微微一笑,便轉身繼續往前面走了。
  唐時原本還擔心是非在這樣的言語交鋒之中吃虧,沒想到這一句的反嘲能力簡直是爆表。
  最要緊的是,是非這樣說了,這趙顏回不一定聽得懂。
  出家人不打誑語,所以是非是從不撒謊的,即便是是非撒謊,結果也是“佛祖亦不怪罪萬事萬物”。雖然知道是非說這兩句話完全沒有惡意,也不帶任何嘲諷的意思,可僅僅憑借腦補也能想出很多小段子了。
  唐時笑看了趙顏回一眼,只咳嗽一聲,像是壓下去什麼一樣,跟上了是非的腳步。
  他笑說道:“是非師兄走這麼快幹什麼?莫不是裡面有什麼寶貝?有道是,有好貨不能吃獨食啊。”
  唐時表現出一副很狗腿的模樣,故意貼上了是非。
  頓時就有懂行的大罵唐時是個賤人了,這暗示得還不夠明顯嗎?
  ——是非你有什麼好貨告訴我啊告訴我啊告訴我啊告訴我啊啊啊啊啊……
  靠,有這樣開後門的嗎?
  重要的是,唐時這是在勾引他們,興許這裡面真的有好東西也不一定?
  小荒境了沒什麼好貨,小自在天憑什麼把它當做籌碼?
  所以後面的人都跟了過去。
  一路無言,唐時說了那一句,換來是非沉默淡薄的一眼之後,便沒說話了。
  他倒是跟一旁的杜霜天和洛遠蒼聊上了不過往前面走了大約一刻鐘,什麼也沒有發生。
  兩邊都是粉紅色蓋頂的桃林,雖然其形態千變萬化,每一處都有每一處的美感,可看多了會有審美疲勞,唐時沒有多看,他更多地是回憶《桃花源記》的內容。
  山壁,山壁上的洞口,一條逼仄的甬道。
  該出現的都出現了,可是誰先進去?
  這夾道甬路只允許一個人側身而過,還不知道裡面是個什麼情況——對唐時來說,這一趟所謂的“探險”到了這裡,其實已經沒有多大的懸念了。畢竟裡面的情況即便是跟唐時所想的有一些區別,卻也不可能太大。
  《桃花源記》跟各種各樣的神話結合,不知道還會不會結合其他的什麼東西?
  唐時看向了是非,是非卻不說話,只是當先便走了進去。
  後面的人,誰不害怕危險?有個是非先進去了固然是讓他們覺得有些危險,畢竟還是從來沒有開發過的小荒境,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能預料。
  最穩妥的做法是,讓是非先去探路。
  唐時才懶得管別人想什麼,轉身便跟了過去。
  在唐時看來,誰走在後面就是誰傻逼——跟著是非,再安全不過了。
  誰讓這人是這樞隱星最良心的和尚呢?
  有時候唐時甚至在想,若是有一日他化身為鷹,饑餓將死,是非真的會像是傳說之中的佛祖,割其肉,也不會讓唐時餓死。佛修們的世界唐時不懂,不過到佛修是個什麼模樣,他還是猜測得出來的。
  所以,後面那些擔心是非會算計他們的傻逼——嘖,怎麼說呢,唐時很同情他們。
  白白的便宜放在眼前不占,只讓他這樣的一朵奇葩給包攬了,心裡說不出地酸爽。
  一路往前面走,眼前卻是越來越黑,不過因為靈識完全不受干擾,唐時也不擔心絆了腳。腦子裡的想法亂糟糟的全部成了一團,不過一沒一會兒便已經能瞧見前方透過來的一些天光。
  在這樣長久的黑暗和逼仄之後,終於要接近出口的位置了。
  唐時只走在是非的後面,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千佛香味道,還偶爾能感覺是非手指撥動念珠時候的輕響,抬眼能瞧見他脖子上掛珠的輪廓,不過對是非,卻只能看出一個剪影來。逆著光,空氣裡連微塵都沒有,這小荒境真的是乾乾淨淨,適合隱居的地方。
  他腦子裡想法剛剛略過去,便覺得眼前的光驟然之間已經亮了起來,是非走出去站在外面,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麼表情,唐時只覺得這一身白的僧衣有些過於亮眼了。
  興許是他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等到站出來了,才感覺出不對來。
  這個時候,後面的人也陸陸續續出來了,有人立刻變了臉色:“靈力!”
  提不起靈力來了!
  對修士來說,喪失靈力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
  這樣的情況若是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可能是有危險,可現在忽然之間眾人都是這樣的情況,便清楚一點了——小荒境的問題。
  只看一眼是非,唐時挑眉問道:“你也是?”
  是非點頭,卻讓眾人少安毋躁。
  這個時候躁也沒用,能夠倆這裡的多少也都是有腦子的,頓時開始商討辦法了。
  眾人什麼辦法都用過了,只在這個平台上盤坐下來想辦法,可始終沒有一個人能夠成功。
  不過是非一指站在旁邊,只抬首看著這山洞前面的世界。
  他們是在一處半壁的山洞外面的平台上,眼前乃是盆地一樣的地形,四周環山,中間一塊不小的平原。
  阡陌交通——田間地頭見不到一個人,只有那滿帶著綠意的一片,看上去特別養眼。
  跟陶淵明的理想世界,幾乎是一模一樣了。
  唐時盤坐在地,打坐一會兒,發現靈識還能正常使用,可現在靈力卻不能了。沒有了靈力的修士,除了靈識比普通人強大一點完全沒有任何區別了。
  “興許是因為此處名為世外桃源,所以當真是一種普通人的隱逸生活。我們在出這個秘洞之前,還是能夠使用靈力的,所以問題應該出在出來的這一剎那。”
  說話的這一回換成了夏妄,他看了唐時一眼,竟然往回走,往那洞中一站,伸手便已經掐了一個法訣,道:“不必擔心了,只要回到這洞中,便可以正常使用靈力。我想這裡應該是一處結界。進來之後便靈力全失。”
  看樣子這小荒境的原主人還真是明白那麼幾分真意的,只不過將修士的靈力給強行屏蔽掉,雖然不算是很愚蠢,可確實算不上是高明。
  這樣所謂的世外桃源,竟然是要將他們都變成普通人。
  眾人都是忽然之間消失了靈力,難受極了,心裡的落差也很難在一時半會之間調整過來。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這些人才逐漸地放棄了努力,已經開始跟之前的是非一樣,研究下山的路線了。
  現在沒有靈力的輔助,所有人轉瞬之間變成普通人,也就是身體比一般人強健一些,什麼事情都要自己做了。
  他們想的是先下山看看,再想著進村子看看,可因為靈力缺失,為求穩妥,只下山之後在小河邊待一會兒。
  石台連著下山的小路,眾人敲定了一番,陸陸續續下去了。
  忽然有一名眉心有閃電印記的雷閣男子大叫了一聲,“有魚!”
  眾人沉默,似乎不知道這個魚到底是什麼梗。
  這男子扭頭便一笑:“現在我們都是已經失去靈力的凡人了,你們……不餓嗎……”
  方才還那麼豪放地大喊,這一瞬間卻已經忽然之間變得弱氣了。
  ——作為道修,甚至可以說是小有名氣的道修,忽然說出什麼饞嘴的話來,表現出一個吃貨的本質,這一點也不好啊。
  洛遠蒼知道唐時不認識這個人,便介紹道:“雷閣的修士,都是煉雷練出來的,攻擊力很高,不過像是劍修一樣。這個人名為修遠,乃是雷閣的修士。”
  說白了,又是一個逗比吧?
  只見這人直接將自己腰上的佩劍拔了,一下來到了那小河邊上,查探一番沒什麼危險之後,竟然直接一劍扎向了在水裡游動著的魚。
  那魚原本還是活蹦亂跳的,現在被抓起來還在蹦,不過修遠的表情顯得特別宿命。
  唐時看了看周圍的樹枝,挑了一根不算是很腐朽的出來,竟然也跟著上去脫了鞋子,挽起了褲腿,走過去便跟修遠一起插魚了。
  其餘的人都在一旁沒有任何的動作,看著唐時跟修遠兩個人下去插魚。
  誰來告訴他們,說好的高端大氣上檔次的世外桃源境的探險呢?
  掐脖子,你們兩個逗比趕緊給老子回來啊!回來啊!你他媽有種回來啊!
  眾人已經快要崩潰,不過是非是最淡定的,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坐了下來。
  眾人還沒明白是非是什麼意思,之後就看到了唐時那牲口一根樹枝上插了兩條魚,赤著腳走回來,竟然又去山野之中找了一堆柴來,生火……
  喂,你們,別以為我們不吐槽你,你就真的能在這裡烤魚了!
  有種多抓兩條魚,大家一起吃啊!
  唐時烤魚很愜意,不過要說多抓魚,雷閣那修士倒真的抓了多的,還邀請眾人一起坐下來吃魚。
  至於唐時,善於吃獨食,他自己烤了魚,看著差不多了,卻眼光一轉,看了一眼是非。
  一腳出踹掉了火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唐時膽大包天,竟然敢跑去調戲和尚——
  眾人簡直為他捏了一把汗,不過想到是非脾氣好,興許不跟唐時計較,所以也暫時憋住了沒說話。
  給一名和尚吃烤魚,唐時是瘋了還差不多吧?
  雖然說,在唐時跟這個修遠烤魚的行為,的確吸引了不少人,可別人想要加入烤魚的行列,並不代表是非也能。
  修遠抓的魚比較多,已經開始給眾人發魚了。
  丹閣出來的修遠看了那魚一眼,發現沒什麼異常,甚至還說了一句“吃了養神的”,便直接一口咬下去了。雷閣這修遠,也是個明白人啊……
  這個時候,眾人忽然就明白了,不過看向修遠的眼神頓時就復雜了起來。
  這麼說,其實對方早知道下面游的魚不平凡,卻一直沒告訴他們,不過這個時候烤完了卻給他們……該說他心腸好嗎?
  修遠興許可以說是心腸好,可唐時現在去把烤魚遞給是非,甚至還湊到人家出家人的最邊上,這絕對是不敬啊!這貨,鬧死呢!
  只是唐時一點沒感覺,他居高臨下看著是非。
  是非原來的眼是微微閉著的,這個時候抬起來一點,望向他,有一會兒沒說話。
  唐時看笑了,微微一挑眉,伸著的手過了一會兒才收回,他聳聳肩膀,自己咬了一口那烤魚,道:“忘了,出家人不食葷腥,嘖,真慘啊。”
  說罷,唐時便坐到了已經坐下來開伙的諸人旁邊去,留下是非一個人坐在旁邊那乾淨的石塊上。
  魚是好東西,不過這麼多人一起坐在這裡吃魚,多少有些猥瑣的感覺。
  只不過……
  有唐時這跟猥瑣的家伙坐在這裡,其餘覺得恥度有些破表的人也就沒那麼介意了。
  這裡熟人是不少的,吃相還算是一般。
  唐時抬頭就能瞥見自己身邊的洛遠蒼跟杜霜天,不過他對面這一位,劍閣的殷雪霽,當真跟尹吹雪有點神似,吃東西不說話。這人旁邊還有一個長相特華麗眼神卻又特清澈的男子,一身杏黃色的華袍,腰上繫著一管洞簫,像是音閣的。長得很好,這人之前唐時就注意了,吃魚在唐時他們這裡叫做吃,到人家那裡就成為了“品嘗”。
  環顧一圈,這一次十二閣找來的都不是凡人。
  唐時埋下頭繼續吃,不過也沒吃多少。
  他們現在身上沒什麼靈力,雖然一早就知道這魚乃是能養神,可他有些不放心,不敢多吃。貪多嚼不爛,更何況他注意到華白術只吃了小半條便沒有再動口。
  這人那是丹閣出來的,煉丹煉藥一把好手,這個細節讓唐時有些警惕起來。
  他想了一下,放慢了吃魚的速度,同時傳音給了洛遠蒼和杜霜天。
  看到那修遠似乎一無所覺一直吃,唐時猶豫了一下,還是傳音給了他:“華白術只吃了小半條,我們怕還是小心一點吧。”
  修遠這邊乃是雷閣的修士,與唐時素無交集,這一次不過是第一次碰面。
  他原本吃得還是挺開心的,天生吃貨屬性改不了,沒想到這一次竟然忽然之間接到唐時的傳音。他表情只僵硬了一瞬間,便已經恢復了正常。看到自己手上已經吃了一半的魚,修遠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往華白術的身上移動了一下,又收回來,也不傳音,默默地放慢了速度。
  這裡的人雖然都是不說話的,可相互之間肯定都是靈識傳音,若是將這些聲音全部放出來,指不定亂成什麼樣。
  這一行人,都是表面上平靜,事實上水面下的暗流很洶湧。
  吃得差不多,唐時便第一個站了起來,他將那插著魚的樹枝扔在地上,卻把烤魚收進了儲物戒指裡,道一聲“難吃,吃兩口就飽了,也沒感覺到有什麼特殊效果。”
  唐時修煉佛法,精神修為一直不錯,所以這傳說之中的魚對他精神力的增幅效果其實不算是很大。他說出這句話,並不是作假。不過旁人卻有明顯的感覺,整個人都像是被泡進了溫水一樣。那種感覺特別美妙,很難讓人從裡面拔出來。
  之前那因為覬覦誇父桃木杖化為的桃林的那陰閣修士趙顏回,手裡的魚已經吃完了,不過回溪邊查看的時候,已經一條魚都沒有了。
  他也不敢走遠了,便只能作罷。
  等到眾人都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是非那邊便站起來了。
  唐時多看了華白術一眼,對方顯然也注意到了唐時之前的行為,而修遠這邊也是沒吃多少——不得不說,華白術其實也很高明的,不管這魚是不是有問題,他只要用放他那種謹慎的行為便能注意到到底什麼人是有威脅的。
  觀察力夠高的人才會注意到華白術的動作,唐時便是其中一個。在唐時之後,陸續有洛遠蒼、杜霜天和修遠三個人放慢了吃魚的速度,可以初步推測這些人不是跟唐時一路的,便是他需要注意的有些智商的人。
  至於後面的夏妄,一開始就很冷淡的模樣,吃與不吃無所謂,看不出什麼深淺來。另一個看不出深淺的乃是浮閣的妖修孔翎和音閣道修鳳蕭,這兩人都吃得特別文雅,端著一點也看不出來。
  不過這樣一來,華白術已經初步摸清了情況。
  至於這魚有沒有問題,只有華白術自己知道了。
  眾人這邊算是停下來休整了一陣,這個時候因為方才修遠主動給眾人吃魚的行為,多多少少獲得了一點好感,這個時候修遠便抓住了機會,環視了一眼:“我們去問問是非大師下面怎麼走吧。”
  眾人都點了點頭,不過華白術取笑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是非大師願不願意搭理我們了。”
  話裡面揶揄的味道比較濃,唐時站在一邊沒動,只看著。
  修遠乃是個看上去溫雅其實脾氣火爆的餓雷閣修士,屬性特殊,眉心有一道閃電印記,這形狀跟唐時知道的天譴的印記很像。唐時想起一些事情來,雷修雷修,不知道戰鬥起來會是什麼效果……
  他沒說話,看修遠走向了是非。
  “是非法師,十二閣共同探路,我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說的都是廢話,自然是從這腳下開始了。
  是非道:“此處下山,內有村落,不如一觀。”
  下面像是個有人煙的地反,可現在唐時看不到一個人。
  村莊和田宅都有,很是平靜,可唐時有經驗了——看著平靜的地方,往往藏著很多危險。
  只是下去肯定是要下去的,他對這裡已經好奇到了極點了。而且看起來,某些人似乎很有趣。
  不說這來的人之中,唐時認識一小半,即便是不認識的那些也很有意思。唐時這個時候才注意到,浮閣來的妖修,有一一位特別面善的。
  孔翎,當初天隼浮島上的那一位。
  想必是非也認識他。
  現在是非既然已經發話,眾人便都跟著走。
  反正是是非在前面趟雷,他們在後面撿便宜的樣子。
  小路從他們這山溪旁延伸而去,一直流向前面的村落。
  可是還沒等接近那村落,唐時感覺到了一種濃郁充沛的靈力,抬眼一望,那田地之中種著的哪裡是莊稼,分明是靈草!
  即便華白術乃是鎮定之人,此刻也沒忍住紅了眼,更不要說是別人了。
  這小荒境不知道多久沒有打開過了,忽然之間出來這麼多——簡直……
  頭一個出手的,竟然是靈閣的那叫做“小苗”的貓妖,一閃身,彈出一道靈光,撞向了前面,沒受到任何的阻攔,直接就到了那靈田裡面,經過試探之後輕而易舉摘下了一株不知道什麼品種的靈草。
  這還了得?
  前面只隔著一座石橋,眾人都已經沖了上去。
  洛遠蒼杜霜天這邊跟唐時對望了一眼,唐時只傳音了一陣,便見這兩人去了,原地只留下唐時跟是非。
  “小自在天真要把這樣的好地方送出去?你們手裡,握著的另外一個小荒境又是什麼?”
  是非搖搖頭,道:“你不去嗎?”
  他指的是前面正在瘋狂收割靈草的人。
  唐時笑了:“我是來套你話的。”
  “無話可說。”是非並不介意,只是往前走上這石橋。
  眾人都被眼前這些寶藏給閃瞎眼的時候,是非卻始終像是置身事外一樣。
  這石橋乃是橫過小溪的,一點也不長,看上去灰白的一片,約莫有一丈多。
  是非站上去,卻又停住了腳步,忽然看著這一座橋。
  唐時也正好走上來,看他停步,有些奇怪:“這橋怎麼了?”
  是非收回目光,依舊搖頭,“想起一個故事罷了。”
  故事?是非能想起來的故事,都是佛經之中的故事吧?
  唐時聳肩,“多半都是那些經書裡的事,我想起的卻只有星橋。”
  話出口,他腦子裡所有關於星橋的概念卻都消失個乾淨,因為是非回頭對他道:“可知石橋禪?”
  “……”
  唐時沉默良久,道:“和尚,你還不死心嗎?”
  是非搖搖頭終於是笑了,“相由心生,我何故違心?”
  唐時在小自在天待過一段時間,自然也知道這故事。
  阿難尊者也算是相當有名氣了吧。
  故事裡,阿難曾經向佛祖告解,說他喜歡上了一女子。而佛祖問阿難有多喜歡這女子,阿難則言: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她從橋上經過。
  化身石橋,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從橋上經過。
  低眼,看一眼腳下石橋,唐時笑笑便走過去了,卻道:“經過,便也經過了。”
  看一眼,便走過去而已。
  唐時以為自己很瀟灑,卻永遠也不會想到十二年後想到今日,會有何等感受。

  第一百二十九章:鑰匙

  靈植固然多,一開始也沒有什麼禁制,可在是非和唐時完全踏入這一片田地之中的時候,他們發現,眼前的一切都成為了幻境,消失一個無影無蹤。
  連帶著他們手上的靈草靈藥,全部沒了影子。
  之前忙碌著的眾人傻眼了,還沒鬧明白情況就感覺眼前的場景一晃就改變了。
  唐時跟是非這裡是剛剛才進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觸動了什麼機關。
  唐時來這裡,並不是追求什麼靈寶靈草仙藥,而是完成藏閣的任務。他手指掐著一枚玉簡,將自己所見所聞全部錄入其中,又將自己看到的路線和走過的路線全部記錄下來,整個人始終都保持著冷靜,並沒有被眾人遇到的詭異情況給嚇住。
  不是沒有貪婪之心,只是現在還不是貪婪的時候。
  唐時定了定神,將自己目前遇到的情況也錄入,之後才道:“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幻境吧。”
  洛遠蒼抱著手,打了個呵欠,方才搶下來不少的東西,現在消失了個乾淨,心底倒沒什麼失落的感覺。他看著周圍眾人那些精彩的表情,明顯更加開心。
  有的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亂,比如洛遠蒼。
  杜霜天還算是淡定,不過在看向周圍的時候,表情帶了幾分警惕。
  周圍都是山,中間的小平原上全是田地,靈草都消失乾淨,只不過能夠感覺到的靈氣還是很充裕的。
  這個時候他們眼前的場景,像是倒回了不知道多少年前。
  唐時腦海之中果然隨之浮現出了那些句子,黃發垂髫,來來往往,男男女女,耕織種作,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這一片田地被圍在群山之中,村落屋宇卻都在邊緣的田地邊,他們的正前方的盡頭便是那一片村村落。順著小徑,有不少人從前或後走過來,進入他們的視線。
  可這一刻,也不知道不存在的是他們,還是這些影子——身處於桃源之中的外來人和本地人,就這樣在一片全無知覺之中擦肩而過。
  是非站著,皺著眉頭看。
  小路上走過來的人,扛著鋤頭,甚至提著籃子,大多都是青壯年,也有一些慈眉善目的婦女帶著頑皮的小孩子,整個村落前後充滿了那種安靜和祥和。
  這裡便是隱士很中意的世外桃源了吧?
  遠離紛爭,遠離了世人的眼光和非議,在這一片山間開辟出一個新的世界來。
  唐時的心,就這樣安靜極了。
  他很享受此刻,卻不代表他能認同這一切。
  向來不認為是有真正的世外桃源的——
  而今他們瞧見的這一切,應該都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幻象。就像是當初唐時在映月井的時候,看到的井下出現的幻象,是真實存在過,但是後來已經完全消失了的場景,之所以還能出現不過不是因為當初的深刻和後來的怨念。
  這些人從遠處走過來,完全像是看不到他們一樣,他們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生活,正面對著他們穿過來,只像是一片清風拂過,卻如煙霧一樣直接飄過去了。
  只是影像而不是真實。
  整個世外桃源境似乎不是很大,興許是因為他們進來的時候便已經直接到了村落前面的原因。
  周圍還有高山河流,不過想來這裡就是之後的主戰場了。
  唐時道:“這些應該都是世外桃源以前的場景,都說這是武陵道人的小荒境,可我怎麼覺得這像是原來就有人住過的?”
  他的意思是,這裡並不是武陵道人的小荒境,或者說並非他創造出來的。
  這話就有點明顯了,唐時覺得這武陵道人的小荒境怕是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得來的。
  現在換了唐時直接往前走了,他走在所有人前面去,已經屬於單幹戶了——懶得跟後面這些驚弓之鳥一起走了,唐時手中摸著玉簡,走一段路便停下來記一下。
  這個時候,後面的人才想起他們來的任務,這個時候才想起來記錄路線。
  可並非是每個人都能記住他們之前經過的時候看到了什麼,又都有什麼,記錄下來的路線都很是模糊。他們都是修士,過目不忘是最基本的本事,可剛剛過來的時候注意力並沒有在路線上,又能記得住多少?
  唐時有心,記了個完全,早猜到這些個人想著各種法寶和靈草會忘記這些事情,已經暗自警醒過自己了。
  良田多少,小路的路線,周圍能夠看到的山勢的起伏,通通記下來。
  唐時走走停停,不多時已經穿過了這一片平原上的田地,看到了近處的村落——桃源村。
  從這外面能看到裡面不少的房屋,大多都是木製,還有一些茅草屋,看上去甚是樸素。唐時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大多數人都在記錄這裡面的情況,這個時候眾人都已經記起來最重要的任務是什麼了,更何況之前被這小荒境戲耍一番,讓人有些惱火。一邊覺得丟臉,一邊又害怕完不成任務,這才加緊著記。
  “這裡……”
  前面的夏妄,終於嘀咕了一句,他皺起眉頭,回望一眼,周圍那些村民的影子都消失了個乾淨。
  回頭看的時候,只瞧見一片長滿了荒草的田野……
  最開始在石橋外面看的時候,裡面是一片長滿了靈草的靈田,可近來之後沒多久,他們發現這裡面只是普通凡俗世人種莊稼的田地,然而等他們從這裡面走出來,背後卻已經是多年不曾種植,變成了一片荒原一樣的存在。
  這裡,忽然便有一種滄海桑田的感覺。
  唐時等人自然也看到了,腦海之中都是場景的轉換。
  遠處綠水青山,這裡卻死寂得很。聽不到之前聽見的蟲聲細語,也沒有扛著鋤頭的樸素農夫和臉帶笑容的小孩子和老人。
  這裡有的,只是一片死一樣的安靜。
  唐時道了一聲“有意思”。
  “這一片村落看上去挺大的,我們是兵分幾路去探路,還是各自分頭去?”
  唐時數了數,村頭有一棵歪脖子大柳樹,進去之後的路卻分成了好幾條,也不知道裡面到底是什麼樣子。一般來說,小荒境裡跟外面的世界差不多,興許有許多重要的地方,可真正進入之後多半都是殊途同歸。
  大荒閣要的是這裡的種種信息,可若是所有人手中掌握著的地圖都一樣,回報到大荒那邊,大家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唐時的意思還是大家分開找的好。更何況,太多的人是狼子野心,唐時不想跟這些人一起走。
  那種感覺只是隱隱約約的,洛遠蒼忽然看了唐時一眼,他總覺得唐時方才說話的時候,眼睛底下閃過了幾分暗光。原本他准備自己一個人去探路的,可現在他決定繼續保持跟唐時的同盟,幾個人走說不定能遇到一些驚喜。
  唐時這邊跟洛遠蒼杜霜天一起,其餘人各自分散。唐時注意到,夏妄是一個人走的,鳳蕭跟華白術結成了同盟一起走,雷閣的修遠則是跟劍閣的殷雪霽一起走。
  ——其餘人是怎麼走的,唐時也不是很清楚了,因為他們不是最後離開那個地方的。
  是非說他只在村口守著,又拆了他新取出的一串佛珠,遞給每個人一顆,只說他們若是遇到危險只要催動佛珠,他能敢來就會過來。
  唐時接過那佛珠之後就是一聳肩,“救苦救難活菩薩,好雷鋒,哪裡有老太太哪裡就有你……”
  他這話嘀咕的聲音很輕,不過因為涉及到一個“雷”字,所以雷閣的修遠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盯了他一眼。唐時說的話沒人懂,不過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關心他到底是在嘀咕什麼了——左右都是在諷刺是非的。
  他把那佛珠一握,轉身便跟杜霜天和洛遠蒼一起走了。
  是非站在村口,這歪脖子的老柳樹下,看看前面寂靜無人的村莊,又偶然一回頭看後面那荒蕪的田野。
  風吹過那些荒田上的野草,忽然就靈活起來了,有奇異的沙沙的聲響。
  是非眉頭一皺,回看向那地方,卻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草叢之中出來了。在看到那東西的時候,饒是是非見多識廣,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遠遠地,唐時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在村外的時候,他便看到了裡面有一座房屋很獨特。那屋子外面有五棵柳樹,一下讓唐時想起某個著名的典故來,所以他搶先走了,只希望旁人不要注意到這裡——五柳先生。
  “五柳……”
  他站在這裡便不走了,方要抬腳,准備走出去,卻忽然感覺到之前被自己握在掌心的佛珠震顫了起來。
  攤開手掌,唐時皺眉,回望他們來路,依舊是安安靜靜,什麼也沒有。
  洛遠蒼覺得他奇怪,問道:“怎麼了?”
  唐時依舊皺眉,“你們的佛珠,不曾有什麼反應嗎?”
  杜霜天與洛遠蒼都攤開手掌,他們的佛珠安安靜靜躺在手心裡。

  第一百三十章

  是那邊的是非出了什麼事情嗎?或者是代表不一樣的意思?
  杜霜天與洛遠蒼都看了唐時手中的佛珠一眼,這個時候唐時自己也注意到了,這這佛珠應該是這一串佛珠的主珠,上面刻著是非的名字,不過大約因為使用的時間太過久遠,所以有些模糊了。
  他將手中的佛珠一握,又扭頭看向前面有五棵柳樹環著的村屋,只沉默一陣便道:“我們還是進去看看吧。”
  自打進入桃源村之後,他們身上的靈力都消失了個乾淨,即便是要打都沒辦法打,像是尋常人一樣。是非這佛珠之所以還能有靈光……到底是非是不是跟旁人一樣靈力全失,還很難說。
  不過唐時這一點也不打算關心的態度,顯然讓洛遠蒼和杜霜天都不明白了。
  “是非大師那邊若是出了什麼事情——”
  洛遠蒼的話還沒說完,唐時便已經接過了話頭:“即便是出事了,我們也幫不上忙,不如不過去。”
  太過冷靜和理智,即便兩人都知道他說的的確是真的,這也是最好的選擇,可於情總是過不去的。
  現在是唐時覺得自己已經發現了一些端倪,是非卻是可能在這個時候發生什麼危險,唐時不去,並沒有錯,卻未免顯得太過無情。
  外面五棵柳樹似乎很老了,整個樹幹都呈現著一種遒勁的枯槁。唐時走過去的時候,伸出自己的手掌撫摸了一把,也不在意是不是有危險。
  即便是有什麼危險,現在的唐時也是逃不開的。能使用的只有靈識,能勉強避開一些很明顯的陷阱,可靈力既然已經消失,那麼他們最大的依仗也就消失了,這個時候若是畏手畏腳,絕對是一件事情也干不成。
  躲不掉的就不必躲了,這種時候唐時一般是不惜命的。
  《五柳先生傳》,《桃花源記》,後面還會出現什麼?
  這裡既然是“武陵道人”的世外桃源境,那這一切應該就是武陵道人親手打造的——這是他們之前的推論,可是在看過了之前的田間的幻象,那些人應該是原本存在的,但是後來消失了的,所以桃花源這裡肯定發生過一些奇怪的事情。若唐時腦子裡沒有那些詩文的記憶,估計會覺得這只是前人生活的痕跡,可讀過《桃花源記》的人,都不會認為這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事情。
  武陵的漁人後來離開了桃花源,卻將這地方的存在告知了外人,可外人來尋找的時候卻沒有任何的消息。到底桃花源去哪裡了,誰也不知道……
  這一切渺茫的消息,都給了唐時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桃花源的消失,在此時此地,定然是與武陵道人有關的。
  眼前這村屋外面有籬笆,看上去很簡陋,雖然看上去像是很久都沒人住過,可走進去之後卻看不到任何的灰塵,很是乾淨。
  唐時走在前面,一路上都捏著玉簡沒有鬆開過。這玉簡製作出來,並不是只有藏閣才能用,唐時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貪便宜的機會的。說不定什麼時候,他還能來到這個地方,若是有地圖自然要好得多,即便是自己不來,這地圖如果轉手賣出去,又不知道是多少的錢了。
  腦子裡這個念頭才剛剛轉過,唐時就想到現在他已經不缺錢了。
  靈石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數字。
  推開園門,青石板小路上依舊滿布著青苔。
  唐時走進去,只是三間屋子,門虛掩著,繼續推開,正廳裡掛著一幅畫,兩邊擺著兩把椅子,往左邊看,走過竹簾和竹屏,便看到了一張簡陋的桌面,兩把木製的小凳,劣質的筆墨紙硯排開,像是不久之前還有人在寫寫畫畫一樣。
  唐時走過去,硯台裡的墨已經乾涸了,證明著這裡即便是看上去還很新很乾淨,可主人事實上已經離開了很久。
  硯台只是普通的硯台,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唐時看了一下便放下了。
  倒是洛遠蒼,很敏銳地在牆上發現了三支倒插在箭囊上的三隻羽箭,伸手取下來一看,卻道:“是五品的法寶。”
  一人一支,洛遠蒼直接將兩支箭遞了出去,他這種豁達的平台的辦法既光棍又粗暴,可唐時跟杜霜天都沒拒絕,各自道了一聲謝便收了起來。
  他們本來就是同路的人,在這桃花源之中還不知道要待多久,本來就沒什麼扯破臉皮的可能,更何況還有唐時在?均分看上去粗暴,可也是最能避免矛盾的一種。發現羽箭的洛遠蒼自己都沒有意見,唐時跟杜霜天更不可能有什麼意見了。
  羽箭到手的時候,唐時查探過,打造羽箭的材材料很好,不過本身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他隨便走動著,又看到了最右邊。他們進屋的時候便直接往左邊走,中堂右邊還沒去看過。等唐時走近了,才發現乃是臥榻之處。不過雅致的是,在進屋的時候那圓門的聽風瓶裡,唐時發現了斜插著的幾只粉色桃花。
  這桃花還有陣陣的花香,唐時注意到的時候下意識地屏息,不過轉眼又松快了起來。花香似乎是沒問題的……
  伸手出去,唐時皺了眉,將一枝桃花給抽了出來,這桃花跟梅花有一樣的風姿,歪歪斜斜的,倒多幾分病弱扶風的感覺。
  這桃花也不知道是在這裡插了多久了,看著還很是新鮮。
  花枝上,刻著字——大林寺,唐時又換了一一枝,這一次則是“笑春風”……
  唐時的手一下停了,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了。
  後面洛遠蒼也上來,將一枝桃花從聽風瓶之中抽了出來,便念到:“竹外三兩枝?”
  杜霜天也好奇,抽了一枝,卻是“近日隨流水”。
  插瓶的每一枝桃花花枝上都有刻字,唐時翻看了一陣,最終還是插回去了。
  大林寺桃花,桃花依舊笑春風,竹外桃花三兩枝,桃花近日隨流水……
  莫不成,這武陵道人竟然還是以前洗墨閣的人?或者是唐時這修煉蟲二寶鑒修士的同道中人?若是,這便離奇了。
  按照唐時所想,五棵柳樹,代表的應該是五柳先生,唐時也看到了楹聯——
  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
  這乃是《五柳先生傳》的名句。
  唐時道:“我們分頭查看吧。”
  洛遠蒼與杜霜天一點頭,三個人便各自分開,小心地查看這屋子的情況了,唐時只在這右邊的屋子裡查,除了那聽風瓶外再沒有什麼值得看的東西。
  這村屋,還當真是“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的。
  正在感歎時候,忽然聽見左邊的洛遠蒼“咦”了一聲,杜霜天已經循聲望去,唐時離得比較遠,聽見了聲音才慢慢走過去,問道:“怎麼了?”
  杜霜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抱著劍搖搖頭:“詭異了。”
  桃花跟菊花,本來是兩個時節開放的花,可現在竟然……
  在左邊這一片牆下,外面那一圈籬笆下,栽滿了含苞的菊花,看得出那花朵不小,只是還沒開放。唐時在看到這籬下一片菊花的時候,頭皮立刻又炸了一下——尼瑪的,這不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嗎?
  回頭想想這裡的一切東西都跟陶淵明有關,不管是《桃花源記》還是《五柳先生傳》,或者是現在出現的《歸園田居》!
  下面還要出現什麼?
  整個村落之中到底還有沒有別的地方了?
  唐時搜索了一陣,始終沒得出什麼結論來。
  他倒是知道還有別的詩詞,只是現在沒辦法證實而已。
  出乎杜霜天跟洛遠蒼的意料,唐時在看到這一叢菊花之後。臉色的變幻明顯不普通。
  之間唐時手一撐那木窗的窗欞,便已經翻身躍了出去,“你幹什麼?”
  唐時頭也不回道:“發現一點有趣的東西。”
  當然有趣了,唐時也不過就是靈光這樣一閃而已。
  按照之前他知道的小荒境來推測,這小荒境的大小跟別的對比起來,未免也太小了。更何況,大荒十二閣對這世外桃源境抱以了很高的期望值,至少說明這小荒境不像是他們看到的那樣普通。所以這裡面,至少還藏著唐時沒有發現的秘密。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沒有南山,還說個什麼呢?
  唐時想知道的,便是哪一座山,才是陶淵明所看到的。
  走過去,隨意站在那籬下,唐時背手這麼一望,周圍是群山環繞,他眼睛和心思都有一剎那上的放空,不過轉眼便已經將這樣的心曠神怡的感覺收了回去。
  這裡是一個,讓人很想隱逸的地方。
  盡管這叢菊不曾開放,可唐時彎腰的時候也作出一個采花的動作來,悠然抬首,一邊想著,一邊喃喃細語半句:“采菊東籬下……”
  不等他想清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那種熟悉的波動已經被他感應到了!
  起伏的山巒就在前面,看得出那幾分柔和秀麗,一眼望去便讓人覺得心裡平和。整個人的心情,隨著那山巒婉約的弧度也跟著平緩起來。若是他猜得沒錯,那便應該是南山了——
  只是現在的唐時,真沒工夫理會這南山了。
  青鳥仙宮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他順著寫出一句詩來,就能夠隨機穿梭於整個仙宮之中,可到了這裡唐時根本沒有想過還能發生這樣的事情。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隨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只要他念出這一句詩就有效,唐時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似乎有一個漩渦出現在自己面前,他能感覺到,但是不能看到。
  忽然之間的沉默,還有唐時那看到幻象之後的異常表現,站在窗邊的杜霜天立刻便握緊了手中的劍,只不過現在沒靈力,這樣的動作也不過只是為了求一個安心。
  洛遠蒼按住了他,道:“少安毋躁。”
  有的時候,只有洛遠蒼這樣的變態才知道唐時這樣的奇葩到底是在想什麼。
  歸根結底,杜霜天其實還算是一個正常人。
  唐時臉上的表情很細微,卻不像是遇到什麼危險。
  他們看到唐時微微地動了動嘴唇,緊接著就看到唐時抬頭似乎看著什麼,不一會兒,唐時從這花叢之中走了回來,腳步很輕,來到了窗前,便道:“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那裡有一個空間通道可以通向遠處的山巒,不過……我覺得我們也許有必要回去找一下是是非。”
  畢竟是非還是他們這些小隊的領頭人,探路他們來,是非只需要在一邊看著就成。
  不過現在,他們要去一個新的地方了,唐時想的是,能把是非拐走那就是最好的了。
  現在他們從這五柳居出來,便順著原路返回,可村前的歪脖子老樹下面,已經沒有是非的影子了。
  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唐時掏出那佛珠,已經不亮了。
  看不到什麼打鬥的痕跡,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情——
  唐時背著手道:“果然沒有,我們回去吧。”
  只是,事情是不會這麼順利的。
  唐時剛剛轉過身,便聽到一聲斷喝:“休走!”
  回頭,一看,果然是那獄閣的趙顏回。
  唐時淡淡問道:“有事?”
  趙顏回剛剛過來,就看到唐時攤開手露出那佛珠,可是非卻不見了影蹤,鑰匙還在是非的手裡,如今是非不見了,唐時卻在旁邊,難保這之中沒有什麼陰謀。
  他是跟器閣道修祝訣和靈閣妖修小苗一起的,半路上遇到就一起走了,這個時候三個人對三個人,一點也不露怯,冷笑一聲便問道:“你跟是非,玩兒什麼把戲?”
  把戲?
  這趙顏回一開始就是腦殘行徑,唐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諷刺他了。
  他剛剛過來的時候看到唐時,定然以為是非的消失跟唐時有關系,更何況別人的佛珠是沒有異動的,所以唐時躺槍了。
  唐時嗤笑了一聲。

  第一百三十一章

  唐時不怕得罪趙顏回,只不想惹下這樣的麻煩。可是這趙顏回其實一開始就不懷好意,現在事情忽然之間發展到這樣的地步,唐時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想去考慮應該怎麼辦——因為事實顯而易見,根本沒有完全的解決辦法。
  第一,唐時不會低頭;第二,他不知道是非去了哪兒;第三,趙顏回太囂張。
  在這樣的條件之下,若真要唐時想出什麼解決辦法來,只有一個:趙顏回去死。
  可現在,他身上也不帶有靈力,只想很快地找到離開這裡的方法。
  趙顏回攔住他的時候,之前去探路的人竟然都陸陸續續回來了。
  唐時回眼一掃,知道今日是不能善了了。他在看向諸人的同時,將早已經刻錄在玉簡上的一些路線和信息悄悄地改變了一些。原本大家都是分頭去探路的,按理說他們都要如實交出自己探路的所得,來匯集成一副完整的地圖。
  若是之前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的那種狀況,唐時絕對會老老實實不做任何手腳,可現在就不一樣了、
  現在唐時相信,會做手腳發的肯定不止他一個。
  大家都這樣,唐時也就不突出了。
  至於地圖到底會變成什麼樣,那就不是唐時他們所能控制的了。
  這樣勾心鬥角之下,拼湊出來的桃源村的地圖,很可能充滿了驚險。不過他們此刻都是靈力盡失,若說有什麼危險也降臨不到他們的身上,只是不知道多少人的地圖是省略了信息的,多少人的地圖是改動過路線的。
  他們這一撥人不出事,下一撥人出不出事,誰也不知道。
  唐時微微笑了一下,這些人來了之後就已經把唐時給圍住了。只是他一點也不慌亂,到底這裡是他同盟的人還不少,更別的人的關系也沒太壞:“諸位這是什麼意思?”
  那趙顏回之前還擔心唐時跑了,可是現在這麼多人在場,唐時是跑不了的。
  他氣焰一瞬間就上來了:“諸位,我方才回來的時候便看到是非已經消失了,可他站在這裡,這兩個人的關系非同一般,也不知道是在耍什麼把戲——如今大家雖然都沒靈力,可我想,事情還是要講清楚的吧?唐時,你還不說嗎?”
  唐時掏了掏耳朵:“唐時是誰啊?”
  他聳了聳肩膀,完全不承認。
  唐時化名時度,可人人都知道他是唐時,尤其是這裡的這幾個。
  這是公開的秘密,但唐時不承認,又有誰敢說?大荒之中的人都已經默認了唐時道餓存在,盡管肯定有人覺得唐時該死,可畢竟現在有人要保住唐時,背後有藏閣給他撐腰,整個十二閣因為要與大荒對抗,所以都決定用唐時的存在來表明他們的態度。
  唐時化名適度,是十二閣跟總閣之間的對抗——獄閣,自然也是十二閣之一。
  趙顏回自知失言,卻道:“管你是誰,是非去了何處?”
  “那和尚來無影去無蹤,我哪裡知道?”
  唐時真不想繼續跟他糾纏下去了,直接將自己玉簡之中的內容放出來,映射在半空之中,道:“既然已經探路完畢,交換完地圖,便各走各的吧,反正現在也不知道是非去哪裡了。”
  他既然已經先行將地圖放出來了,眾人遲疑一會兒,卻是之前那華白術也直接放出了自己探來的地圖,而後照著唐時放出來的地圖將內容刻錄進自己的玉簡之中。
  夏妄雖沒說話,不過動作很直接,放出地圖便直接錄入。他是唐時的手下敗將,到底輸了還是贏了,夏妄自己很清楚。雖不說他是什麼慈善人,可唐時當初是想對他下殺手的,四方台的時候兩個人斗得你死我活,若不是是非最後施以援手,只怕夏妄已經是個死人了。
  趙顏回之前那話的意思,是唐時對是非下手或者是他跟是非之間串通了什麼,可夏妄知道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凡對唐時或者是是非了解一點,就知道不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姑且不論唐時這裡是不是有可能,只憑著另外一個人是是非,就不可能出現他們兩人聯手坑別人的事情。
  夏妄這個唐時昔日擂台上死仇的人都沒說什麼,剩下的人不把自己的地圖取出來,那就丟臉了。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取出地圖,整個桃源村的地圖,也基本拼湊出來了。
  唐時也將眾人提供的地圖刻錄進去,這個時候也懶得管趙顏回是什麼反應,便笑道:“既然地圖已經拼湊得差不多,是非不在,大家各憑本事,告辭。”
  說罷,他直接跟杜霜天和洛遠蒼使了個眼色,三個人轉身便走了。
  他們走的路是之前他們熟悉的路,這樣能減少危險。
  前面有岔路,按照一般的說法是走一段時間再換路,不容易被人發現。
  只是唐時他們……
  是奔著之前的五柳先生宅去的,所以根本不換路。
  “背後他們不會跟上來嗎?”
  洛遠蒼終於表達了自己的疑慮。
  唐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洛師兄放心,他們應當是追不上來的。”
  剛才唐時在那邊鼓搗一陣,也不是白鼓搗的。
  杜霜天道:“你之前放出來的地圖,同我與洛兄的地圖,都不一樣。”
  “還是大師兄明察秋毫……”地圖自然是改過的,而之前洛遠蒼和杜霜天是跟唐時一起走的,他們在錄入唐時地圖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不對勁,至於別人——那是肯定不能發現,畢竟只有他們三個人走過這一條路。
  不過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跑路,而是……
  是非去哪兒了。
  死了,還是只是消失了?
  唐時發現自己平靜得可怕,可他仔細地想了想,這奇異鎮定的原因——大概是……他覺得是非不會死得這麼輕而易舉吧?
  這和尚即便是要死,也不會是這種輕如鴻毛的死法。
  腦子裡才轉過這個念頭,唐時就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不靠譜。
  一路往前快步走去,沒一會兒就已經回到了那五柳居前面,唐時他們都知道背後肯定有什麼人跟著,不過已經不重要了,唐時才不相信這裡能有別人破解他破解的這個謎題。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唐時拉著洛遠蒼跟杜霜天站在這裡的時候,回頭看一眼,那些人已經站在外面的五棵柳樹下了。就讓這些傻逼,看著他消失,這樣似乎……還不錯呢。
  惡劣一笑,唐時提醒道:“二位師兄注意了。”
  那邊趙顏回帶著人來,嘴裡還說唐時一定是有陰謀的,那天隼浮島那邊才過來的妖修孔翎卻道:“唐時不可能害是非,不過我看他倒是個有陰謀的,且看看他們幹什麼。”
  孔翎腦海之中浮現出當日天隼浮島與小自在天的那一場血戰,其實現在回頭來想想,已經不是那樣記憶深刻了。局勢的變化太快,前幾天她才接到了來自天隼浮島的消息,小自在天若是搬離……
  她這裡說完了話,話音剛落,卻忽然感覺到前面有奇怪的波動。
  “那是——”
  “消失了!”
  “人呢!”
  “不可能!”
  ……
  ——最不可能的事情,忽然就發生在了他們的面前,所有人都震驚了。
  在他們的視線之中,唐時只是一彎腰,悠然看向前面的一座山峰,緊接著似乎說了些什麼,就忽然有什麼東西出現,將唐時他們吸走了,一瞬間消失在了他們的眼前!
  那籬下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叢叢還沒盛開的菊花,那綠色的葉片舒展開來……四處靜悄悄,完全看不出那裡曾經站著三個人。
  眾人沖過去,都震駭了,四處看了看都沒有人。
  絕對,他們絕對是被唐時給算計了!
  難怪他那樣有恃無恐,恐怕就是發現了什麼吧?
  最可恨的,是除了唐時之外的別人,都不知道這裡到底有什麼玄機!
  其實,唐時自己也不知道這裡有什麼玄機。
  事情如他所想,在他喃喃出那一句“采菊東籬下”之後,漩渦出現,便是空間通道,之後說一句“悠然見南山”,便真的到了他方才看到的那山上。
  只是眼前,有山道,看上去蜿蜒曲折,他們此刻卻是站在山道的最頂端。
  凌於絕頂之上,卻能看到下面無數的風景。
  桃源村就在這山下,四周群山環繞,綠樹如蓋,已經是不知道多少年的深山老林了。
  可唐時收回目光,往另一邊的山下看去的時候,卻看到了無邊的雲海,而在這雲海的深處,一座古樸的廟宇,巍然屹立。
  冥冥之中,就有一種很奇怪的預感,是非應該在下面。
  他手中的佛珠又亮起來了,唐時沒說話,順著這石階走下去,這一座廟宇建得極為奇怪,山門向著山頂,不同於一般的寺廟,這一座廟,是倒著建的。
  遠處看著的時候是古樸,可是走近了卻立刻感覺出了荒涼。
  規模很小,看上去廣場也至於不到五十丈,地上長滿了荒草,甚至那已經完全腐朽得看不清字跡的匾額上,已經掛著無數的蜘蛛網。
  唐時看向裡面,正對著的便是一間佛堂,看著像是正殿。
  他皺了皺眉,已經瞧見了站在外面的那白色的影子,正想要上去喊他,身邊杜霜天和洛遠蒼同時伸手拉住他,“不對!”
  他們來時的動靜不小,可是非一點沒有感覺。
  誰也不知道,他站在這裡,看到了什麼。
  唐時知道杜霜天跟洛遠蒼不過是擔心有什麼變故,不過現在……
  往前走了三步,唐時便已經感覺到靈力重新流回了自己的身體。
  三步之內和三步之外,像是有一個結界,杜霜天洛遠蒼二人也感覺到了,兩人同時一皺眉頭,不過靈力回到身上的感覺,很棒。
  出了桃源村,靈力恢復,這說明什麼?
  唐時感覺出了幾分諷刺,他也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說出這個猜測來,一邊往前走,他一邊道:“裡面桃源村乃是凡人的世界,所以我們在裡面的靈力被禁錮了,那也是一個沒有危險的世界,所以也可以說——靈力和武力值在裡面根本沒用。派不上用場的東西沒有必要存在……不過現在,靈力重新回到我們的身上,也就是說,這裡需要它們了。”
  很明顯,他們已經進入了一個很危險的領域之中。
  唐時的目光,落在了是非的身上,一步一步地靠近,喊了一聲“死和尚”,他沒有任何的反應。
  直到走到是非的身邊,他才看到,是非似乎一直注視著裡面。
  走近這廟宇,似乎又是另外一個結界了,他試探著伸出去,剛剛搭在是非的肩上,就感覺到一陣漣漪從他的指尖冒出來,而後彌漫開去,像是一片水霧,而他眼前的場景便這樣改換了。
  是非看到的,便是唐時看到的。
  唐時看到的,便是此刻出現在是非眼前的。
  一名灰袍僧人盤坐在破敗的蒲團上,看得出他臉色灰敗,似乎快要病倒。
  幾個凡人模樣的人來上香,卻看到這和尚,便有一慈眉善目的老嫗走過來,將一個饅頭放在了這僧人眼前的缽盂之中,她對僧人笑了笑,那僧人似乎有些感激,臉上露出幾分笑來,對著那老嫗說了什麼,整個人都透出一種濟世濟苦難的慈悲感。
  只是從唐時的這個角度,分明能看到在離開僧人的視線之後,那幾個人的表情忽然就變得幸災樂禍起來,甚至還有幾分奇怪的心虛在裡面。
  這群人退到了廟門口,那老嫗有些惴惴不安,可看了看這些人,又不敢說什麼了。她握緊了手,看著裡面那僧人的舉動。
  那僧人,伸手向著缽盂,將那乾淨的白面饅頭拿起來,只是卻忽然頓住,手指抖了一下,緩緩將那饅頭揭開,裡頭夾了一隻死老鼠。
  安靜極了。
  唐時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手指抖了一下,還是是非的身體抖了一下,他的指尖離開他身體,一切的幻象便已經消失了。他看到那廟堂裡的佛像上沾滿了灰塵、掛滿了蜘蛛網,破敗不堪……
  是非閉眼,又緩緩睜開,停頓了許久,才重新撥動念珠,回頭一看,唐時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第一百三十二章

  回想起來,已經不記得那和尚的面容。
  唐時下意識以為那是是非,可那肯定不是。只能說,這裡的場景觸動了是非心底的什麼,所以出現了這樣的幻象。是非興許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不過方才那和尚,不是是非。
  這一切的幻象說來漫長,真正看到的時候卻相當短暫,在他放開是非的時候,洛遠蒼跟杜霜天正好走過來。
  是非只看了他一眼,便已經收回了目光,而後若無其事地往裡面走去。
  洛遠蒼看出唐時的臉色不對,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唐時搖搖頭,這事不好說,只跟著是非進去,像是之前什麼也沒看到一樣,問道:“方才你給我的佛珠亮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之前是非不在了,可現在又出現在這裡,想必是已經經歷過什麼了——如果這個猜測不對的話,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是非是自己來到這裡的。而後者這樣的猜測,不在唐時的考慮范圍之中。
  他跟著是非走進去,杜霜天看著這破敗的廟宇,只覺得奇怪:“這地方與世隔絕,又哪裡需要什麼廟宇?”
  對桃源村之中的人來說,他們的生活可以說是幸福安逸的,廟宇出現在這南山上,的確很是突兀。
  過來的時候他們都看到周圍都是茫茫的雲海,可想而知,過了這周圍的一片山,興許便是這個小荒境的盡頭了。
  這廟宇的出現,絕對不合適。
  唐時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洛遠蒼這時候卻道:“如果消息屬實,那麼武陵道人已經飛升,他乃是道修,在他的小荒境至中國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廟宇?廟宇乃是佛修所建,而今廟宇破落,桃源不再,武陵道人卻登仙而去,這對比若真如我想,未免太過諷刺。”
  他說著話的時候,已經轉過眼去看是非的反應,興許是想用這樣的話來推測幾分。
  只是是非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被人探底的人,他已經對著那佛像俯身一拜,低聲念誦了什麼,之後才道:“這裡大約是世外桃源境的邊緣了,諸位還是去錄下地圖吧。”
  說罷,他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只走到一旁,將佛像周圍掛下來的陳年破布全部收拾起來,又打掃著那佛像,將塵土掃去。
  這一心禮佛的樣子,真讓唐時差點冷笑出聲。
  果然還是想起那句話了——誰人度他們?
  瘋子。
  唐時轉身便出了這廟宇,卻順著旁邊的山道往山後走去,洛遠蒼杜霜天二人也是隨意走動。不管情況危險不危險,靈力已經回到了他們的身上,一切也就不那麼令人懼怕了。
  自己的實力,握在自己的手中,即便是遇到危險,也鎮定自若。
  唐時發現這寺廟的圍牆上竟然有壁畫,他沒忍住停了下來去看。
  第一眼,唐時被震驚了,這壁畫隱約是青鳥仙宮那壁畫的手法,可第二眼便看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筆力遠遠不如當初青鳥仙宮壁畫之上的雄健,也不如那壁畫之中來得殺機凜冽。這廟宇之中的壁畫,應該是模仿青鳥仙宮壁畫所來。
  唐時一下推測出,這人應該也是見過青鳥仙宮之中的壁畫,所以可以模仿。
  只是這畫上的內容,就不那麼令人舒服了。
  第一幅圖,是桃源村,很正常的圖畫。
  誇父與日逐走,道渴而死,扔下手杖化為桃林,於是出現了桃源村外面的一片桃林,一條小溪。此畫的角落之中,一名漁夫撐著船,站在那溪邊上,似乎目睹了這一幕,那眼底的驚訝倒也刻畫得惟妙惟肖了。
  在第二幅畫的時候,那漁夫已經發現密道,並且從中鑽出,站在那山道的口子上,俯視下面安寧祥和的桃源村了。
  武陵道人,應該就是《桃花源記》之中的漁人,唐時已經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了隱約的預感。
  五柳居之中,有一人正在伏案寫作,喝一口酒,寫一句詩文。
  而桃源村的人,已經發現了進來的武陵漁人,紛紛圍上來詢問,很是好奇。
  一切都還在預料之中,除了開頭誇父的桃木杖和末尾出現的那伏案寫作的“五柳先生”,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第四幅,就已經有異常了。
  武陵人在村子裡興許是已經住了一段時間,終於有一天走到了五柳居,恰好有一人站在籬下,仰首南望,武陵人來的時候,他已經轉過頭。這一幅圖上,對視的場景被無限放大了,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一種奇怪的扭曲。尤其是其中的五柳先生,雖然是畫上去的表情,可即便是站在這裡,唐時也能感受到他情緒之中的震撼和不敢相信。
  為什麼……
  若畫中這人是五柳先生,為什麼他看到武陵人會這樣吃驚?
  唐時腦子裡忽然蹦出了一個念頭,幾乎讓他渾身冷了一下。
  這猜測太過匪夷所思,以至於他平復了一下心境,之後才察覺到杜霜天跟洛遠蒼的到來。
  “這畫……”
  洛遠蒼皺了一下眉,看到唐時站在這壁畫前面,便知道這裡面肯定有內容了,粗粗一掃,看出這是桃源村的事情。
  他沒有再問,只是跟唐時一樣看畫。
  唐時已經顧不得許多,只想要繼續看下去。
  他抿著嘴唇,繼續往下面走。
  接下來的壁畫內容還是很連貫的,武陵人在受到熱情的招待之後,終於離開了桃花源,畫中有一人附在他耳邊說話,興許便是那“不足為外人道”。
  而後的畫面卻有一個斷層,畫面的主體還是這桃源村,外面來了許多人。這些人的服飾與桃源村之中的人不同,武陵人站在最前面為他們引路,而桃源村之中的人卻是相當驚慌,只向著五柳先生宅居跑去。
  第七幅畫卻畫面一轉,不再是桃源村,而是在五柳先生居,可以看得出這畫中的五柳先生臉色凝重,在紙上寫畫了什麼。
  第八圖出來的時候,整個桃源村似乎已經變得正常了,依舊是安寧祥和。
  外敵,似乎已經退了,可到底是怎麼退的,這畫上是看不出來的。至少唐時現在是看不出來。
  到了第九幅圖,已經出現了山上的廟宇,桃源村的大背景還是那樣,只是被用大筆在上空勾勒出一片陰雲,似乎預示著什麼,畫面的角落裡,五柳先生往南山而去——興許便是唐時現在看到的廟宇。
  他正待要往下看,卻不想在看到最後一幅圖的時候,忽然之間吐出一口鮮血來,如受重擊!
  整個畫風忽然由之前那平淡之中藏著深刻的筆觸,一變而為粗獷尖銳,整幅畫上無數的線條似乎都變成了鋒利的刀劍!
  他伸手扶了一下牆,這才站穩,閉一閉眼,沒想到自己如此容易地就著了道。
  前面九幅圖的畫風一直沒有改變,可以看出雖然是在模仿青鳥仙宮之中的壁畫,可畢竟還是一個人的,可第十幅圖已然不一樣了。
  勾勒圖形的線條更加粗獷,整個桃源村已經化為一片死寂,已然有田園有桃源村,可沒有了之前出現過的桃源村中人,只有在那畫面的角落裡,南山在望,可以看得出上面站著一個人,這身形,分明便是之前的武陵人!
  桃源覆滅,而盡入武陵人囊中。
  如此令人驚駭的事實……
  可想而知,武陵漁夫化作武陵道人,此後登仙——只是不知道,這武陵人是一開始便是修士,還是在得到了世外桃源這個小荒境之後成為修士的。
  唐時已經感覺到了,前面的九幅畫都來自五柳先生,而最後這一幅應該出自武陵道人之手。
  這兩個人,是敵對的關系。
  桃花源一共被武陵人算計過兩次,第一次應該是他帶著人進村,不過這個麻煩興許是被五柳先生解決了;只是第一次已經為桃花源留下了隱患,這也就是這世外桃源境上空描繪的陰雲的由來。第二次,這壁畫上沒有畫,不過能夠推測出來,最後的這一次應該是五柳先生敗給了武陵道人。
  桃花源易主,而武陵道人登仙。
  一開始這桃花源之中的人都應該是淳樸善良,可唐時想到方才手指搭在是非肩膀上看到的場景的時候,卻覺得這些村民已經在變化。聯想到話畫中那上面的陰雲,興許不僅僅意味著桃源村面臨的外來威脅,更要緊的也許是人性的變化。
  但凡是話題到了人性這方面,就會變得沉重。
  唐時退後了一步,將自己的想法與他們說了,最後卻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桃花源之毀,非武陵道人之過,而在五柳先生。”
  這話說得太奇怪,唐時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洛遠蒼跟杜霜天都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可唐時的心中卻是敞亮的。
  他繼續往前面走去,不過聽到了來自身後的幾聲笑,竟然像是又有人來了。
  洛遠蒼原本准備跟著唐時繼續往前,不過現在倒是笑了。“想必前面是非法師那裡要有麻煩了,我去湊個熱鬧。”
  言罷,他一閃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唐時看了一笑,只繼續往前面走。
  他相信,自己的猜測是真的——桃花源,毀於五柳先生,一時妄念。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是非還在裡面打掃,但外面已經鬧騰起來了。
  對佛存有一種敬畏之心——這一種敬畏之心,讓是非覺得自己距離真正的禪其實還很遠。
  只是他對外面發生的事情卻似乎是漠不關心。
  剛剛過來的洛遠蒼,看到趙顏回已經同那貓妖小苗和孔雀族的孔翎對峙了起來。
  “你們妖修,什麼時候跟小自在天的和尚勾搭到了一起?”趙顏回顯然覺得有幾分不能理解。
  此前還傳出消息,說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之間存在著種種的矛盾,甚至這孔翎的手上,還沾染著不少的小自在天和尚的鮮血。當初孔翎還是元嬰期修士,現在也不過是借著妖修妖靈丹突破到了出竅期,勉強能跟其他人相比,可真不被趙顏回看在眼底。
  趙顏回已經是出竅後期的修士,在整個第一層之中屬於武力值很高的人。
  根據魔修的特性看,趙顏回應該是僅次於是非的。
  ——至少表面上,這樣的推斷是沒有問題的。
  貓妖小苗乃是靈閣的妖修,而孔翎則是浮閣,這兩個人的態度代表的便是整個大荒的妖修。說孔翎出身天隼浮島,可能跟小自在天有什麼瓜葛,這還好說,可這貓妖小苗也攔住趙顏回,不讓他對是非動手,這就有些稀奇了。
  小自在天手上有兩個小荒境,他手裡指不定還有另一個的鑰匙。
  向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趙顏回腦子裡想的什麼,眾人也能勉強猜到幾分。
  在洛遠蒼這樣道修轉魔修的人看來,趙顏回完全是他不理解的那一種修煉路線。按理說大家都活了這麼久了,好歹也該精明起來,可這世上真的有人越活越回去——比如眼前的這一位,越活越回去,不是年齡上的,而是智商上的。
  明擺著現在是是非的修為高,即便是旁人要旁觀,這趙顏回也不會有什麼機會贏了是非,在小荒境裡打鬥,能有他什麼好處?
  洛遠蒼暫時沒插手,只站在一旁看。
  那孔翎冷笑了一聲:“何時我妖修之事,輪到魔修來指手畫腳了?”
  這話委實不客氣,讓趙顏回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你這女人——若你真要偏幫著是非,莫怪我動手不客氣了!”
  什麼叫“你這女人”?孔翎也不是吃素的,妖修有妖修的本事,手中羽扇一展,竟然真就跟趙顏回打了起來。
  “你跟我不客氣?且看看誰先對誰不客氣!”
  誰人沒個血性?修煉到了他們這樣的地步,都曾經是風雲人物,傲氣都藏在身上的。
  孔翎當初敗於唐時之手,便已經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只不過勝負對於修士來說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孔翎跨過這個坎之後修為終於再次精進了一層。藺天那邊也到了浮閣,不過這一次因為名額只有一個,所以是孔翎單獨來的。
  浮閣閣主乃是金翅大鵬,天隼浮島那邊跟小自在天的商談他自然是很清楚的——他們是真的要幫小自在天,至少不能讓是非死。
  這趙顏回,多半都是來搗亂的。
  整個大陸亂了,得益的也只有魔修了。
  洛遠蒼看這兩人竟然打了起來,頓時開始進入看好戲的狀態。
  趙顏回不愧是魔修,本事很大,魔修注重各種各樣的攻擊手段,追求更高的武力值,並且偏向於速成。同樣等級的修士,魔修的修煉時間是最短的,而佛修最長,道修和妖修居於中間。這也就決定了,佛修的心境更穩,萬事萬物不動於心,而魔修則是易怒易躁,容易受情緒的影響。
  短時間來看,魔修們功法速成,吸引了不少的人進去,這裡面就包括洛遠蒼——只是洛遠蒼其實是半路陰差陽錯走了魔道,因為之前有道修基礎,洛遠蒼並不像普通的魔修一樣易怒。相反,洛遠蒼很鎮定,很冷靜,可真正下狠手起來,還比一般的魔修更加冷酷。
  孔翎畢竟在境界上差了幾分,所以打了幾個回合之後就已經處於了下風,一旁的貓妖小苗看得著急,就直接迎上去了,兩個人一同打鬥。
  那趙顏回被兩人夾攻,這個時候便覺得左支右絀了,他眼角餘光掃到了一旁站著的洛遠蒼,便喊道:“洛兄還不出手,更待何時?”
  洛遠蒼沒想到這個時候趙顏回竟然主動向自己說話,還要他出手?
  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洛遠蒼一副沒睡醒的模樣,“我?”
  趙顏回幾乎被他氣得七竅生煙,貓妖的巨尾掃到了他的身上,他閃身一避,已經有幾分狼狽。
  “我魔修豈能輸給妖修!”
  他咬牙切齒。
  洛遠蒼回頭看了看,周圍的道修們都在看熱鬧。
  這裡大荒十二閣之中,道修的人數本來就多,現在看著魔修跟妖修們斗起來,都很高興。
  洛遠蒼是什麼人?
  他才是真正的魔修。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比魔修還要有魔性。
  伸出雙手來,十指交叉在一起,洛遠蒼微笑了一下:“說得也是呢。我也是魔修——”
  他目光從這周圍的道修身上掃過去,立刻讓眾人警惕起來。
  洛遠蒼那身形拔地而起,竟然直接奔向了半空之中的戰場,孔翎與那長相甜美可愛的小苗都是一驚,以為他是真的要插手。
  小苗只是初來這裡的妖修,也不曾跟唐時等人有過交集,所以並不像她身邊的孔翎一樣驚異。
  之前唐時跟這洛遠蒼一路,可想而知,洛遠蒼乃是唐時的朋友,而唐時跟小自在天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洛遠蒼不該幫著趙顏回!
  這念頭才閃過,孔翎便已經愣住了。
  愣住了的,不止是孔翎,下面的道修,包括被洛遠蒼掐住了脖子的趙顏回——都愣住了。
  “你——”
  洛遠蒼手上浮動著一層詭異的灰綠色靈氣,趁著方才趙顏回跟孔翎交戰的那一剎那,抓住了機會,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便已經得手。
  這一位也是心狠手辣的主,有這機會不殺人對不起他自己——所以洛遠蒼直接下手了。
  他將自己渾身充盈的靈力都灌注於自己的右手,在趙顏回還沒反應過來直接就已經狠狠地一捏,這一捏卻是將他身上的詭異靈力都注入了趙顏回的身體內部,這一注入,他整個人的身體便像是被吹起來的氣球一樣鼓脹。
  只聽得“砰”的一聲響,趙顏回整個身體都炸開了,血肉橫飛之間卻有一淡紫色的元嬰飛奔而出,眼看著就要像遠處逃去。
  “洛遠蒼,你我同是魔修,為何相殘!”
  “為魔者,無拘無束,想殺便殺,若有那許多規矩束縛,我還修魔作甚!”
  回答他的,只是洛遠蒼的笑聲,這笑聲是溫文乃至於儒雅的。
  若有那許多規矩束縛,還修魔作甚?
  對魔修來說,真正要做到無法無天,那才是真正的修魔!
  所以洛遠蒼——想殺他,便殺!
  元嬰燃燒嬰力的時候,速度太快,乃是尋常修士所不及。
  趙顏回損失肉身,已經是大為心痛,本以為自己能夠逃出生天,哪裡想到之前以為一直旁觀的道修之中,忽然飛出一兩片黑白交錯的月牙形光環,只輕輕在趙顏回元嬰上一抹,頓時只聽得耳邊滋滋作響,眾人看時,趙顏回整個元嬰竟然像是被高溫蒸發了一樣,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
  這一回才是徹底的安靜,便是連洛遠蒼都沒想到。
  半路上出手的竟然是夏妄。
  之前還不可一世的趙顏回,就這樣魂飛魄散了,未免也死得太冤枉。
  “夏師弟好本事。”洛遠蒼看了夏妄一眼,竟然贊了一句。
  那兩片黑白光飛回夏妄的手中,他只淡淡的,道:“修魔者,不如逆修。”
  周圍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口氣大了——不過這也是逆修的一貫口氣。
  逆修乃是魔修眼中的道修,卻是道修眼中的魔修。
  畢竟逆修乃是道修之中的另類,除去沒那渾身的魔氣之外,比魔修還魔修。可現在他對洛遠蒼說出這樣一句“修魔者不如逆修”,根本是要挑動大戰的節奏。
  一時之間,氣氛再次緊張了起來。
  至於剛死了的趙顏回,輕飄飄地便揭過去了。
  死人,永遠是無足輕重的。
  這裡的氣氛,再次劍拔弩張起來。
  而廟宇壁畫的盡頭,唐時已經走過去許久了,後院裡有青松古台,除了滿地荒草,再無他物。
  後山永遠有立雪亭,他便順著這石徑,緩緩走到了亭前。
  那立雪亭橫梁上,掛著一具干屍,已經看不出原來模樣,可唐時已經認出來,這便是那五柳先生了。
  立雪亭兩邊掛著一豎匾: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亭中有一石桌,唐時走過去將那桌面上灰塵拂去,便看到上面刻著字:“人生實難,死如之何?嗚呼哀哉!”
  果然如此。
  想必這五柳先生,寫完這一句話,便被他自己創造出來的怪物吊死在這梁上了。
  唐時的猜測,完全證實了。
  “人生實難,死如之何?嗚呼哀哉!”
  這一句乃是陶淵明絕筆,《五柳先生傳》可稱之為陶淵明自傳,五柳先生者,其自號也。陶淵明作《桃花源記》,即為五柳先生作《桃花源記》,武陵道人出自於此一文,由此可推——武陵人,乃是五柳先生創造出來的。
  桃花源為其理想境界,可終究不可得。
  而武陵人,乃是世人之“惡”,壁畫上有五柳先生伏案寫作,便是寫了《桃花源記》。而在看到武陵人的那一刻,其表情之驚異扭曲,非常言所能道。蓋因武陵人乃是其心中所想,筆下所繪,卻未料有一日,筆下所言盡皆成真。
  被自己創造出來的怪物毀了自己的理想世界,這人,也夠悲哀了。
  唐時回身扭頭,看著這掛在梁上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干屍,有一種很難言的感覺。
  桃花源成為五柳先生的噩夢,最後卻成就了怪物的仙途。
  怪哉,怪哉……

  第一百三十四章

  唐時是從後面穿回來的,那五柳先生的干屍掛在那裡,看久了也不舒服。
  武陵道人登仙,這世界就像是壞掉了一樣。
  說不出這是什麼感覺,唐時只能讓自己盡量地沒想法。從後堂裡直接往前面走,唐時能知道前面在打架,不過夏妄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逆修到底是跟魔修差不多的存在,對於唐時自己來說,逆修還是魔修根本沒什麼區別。
  只是忽然又想起一句話來:修你自己。
  唐時從這陰暗的佛堂走過,又從前面穿出來,便看到是非已經將一切打掃好了,站在佛前。
  燃燈古佛座下那一盞燈已經被添上了燈油,是非那一身雪白的僧袍在這裡看上去,按理說應該是格格不入,可偏偏唐時看著就應該這樣。
  深山古剎,白衣的僧人,安靜的古佛,充滿了一種陳舊和神秘感。
  外面的人還在對峙之中,洛遠蒼似乎跟夏妄要對上。
  他們在外面,卻不知道唐時這個時候已經走到了裡面。唐時也沒出去通知他們,只是隨意找了一塊蒲團坐下來,問道:“我們是來尋寶的,這世外桃源境有什麼寶?你是要以此小荒境作為籌碼,若是這小荒境並沒有讓大荒十二閣忍痛許諾你建閣的價值,那麼我們這一趟就是白來。”
  唐時忽然覺得自己很厲害,能說出這樣功利的話來。
  是非若是不知道這小荒境之中的秘密,那麼他們這一次查探小荒境的結果肯定不好,等消息傳了回去,大荒十二閣對是非出的籌碼就有新的估價——這個估價,絕對不高。
  是非回頭看了他一眼,唐時正隨便坐在地上,那青袍落在剛剛打掃乾淨的地面上,笑得一臉的無害。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彷彿是非若是不下一刻就說出這裡有什麼寶貝來,便是對不起他為他這樣著想一樣。
  還沒來得及說話,是非便已經看到外面的人進殿了。
  只是唐時會在裡面,完全是眾人沒有想到的。
  尤其是杜霜天跟洛遠蒼,畢竟之前唐時還在後面看壁畫。洛遠蒼愛湊熱鬧,喜歡跟人打架,不過那趙顏回被夏妄干掉,他心裡不大高興。進來的時候,洛遠蒼的面色還不是很好,看到唐時便這樣一挑眉:“你速度倒是快了。”
  唐時是謙虛地笑了一下:“一般一般,剛剛從後面繞過來,在跟是非師兄談心呢,對了,是非師兄你考慮得如何了?”
  眾人感興趣,孔翎這邊卻是皺緊了眉頭。雖然說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之間的關系,又恢復到以前那種狀態,可畢竟有了隔閡,是非若是手裡握有什麼重要消息,不一定願意告訴他們。
  只是唐時現在在說什麼跟是非“談心”,因為知道這牲口是什麼德性,所以孔翎更加擔心起來。是非不是那會報復的人,可唐時不一定。在說話的時候,他特意回頭看了孔翎一眼,這意思……反正孔翎現在一顆心有些七上八下起來,就怕他鬧蛾子。
  世外桃源境的秘密,是非並不知道,只是方才打掃的時候發現了一些端倪而已,他道:“一切應該都在腳下吧。”
  他話音落下,眾人下意識地都去看腳下,這裡鋪著普通的石板磚,粗粗一看的時候沒什麼端倪,可是仔細一看,這些圖案都是連著的,像是……
  唐時一瞬間想起這圖案來,下意識問道:“跟東山那邊的冰天雪地境有什麼關系?”
  或者說,這圖與圖有什麼聯系?
  細細算來,唐時只在兩個地方看到過整個樞隱星的平面地圖。
  第一次是在小荒十八境,那個時候只是普通的地圖;第二次卻是在倒了四方台之後,進入四方台之中,看到的那圖畫。這兩次相區分,只是在北山與大荒交界的地方,有一處通天柱一樣的圖案,利劍一樣貫穿整片大陸,直指地心。
  而現在,這一幅圖再次出現在了這裡。
  因為這裡的地面上全部鋪著地磚,圖案都是拼湊起來的,唐時看過了大體的形狀,便已經清楚了。
  他問的那個問題,是是非也無法回答的。
  唐時忽然有些神經質起來,其餘人還在驚異這圖案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角落邊上,將那些遮擋圖案的雜物全部掃開。
  東北角,空白的石板;西北角,空白的石板;西南角,空白的石板;終於到了——東南角。
  唐時走過去,將角落裡堆積著的朽木掃開,便看到了東南角的圖案——
  一本攤開的書,一隻筆頭向下直立在書中縫上方的筆,那攤開的書給人一種無邊厚重的感覺,而筆卻像是一把劍一樣銳氣逼人!
  蟲二寶鑒,風月神筆。
  他怎麼可能認不出?
  然而就是在他站在這裡的一瞬間,他背後那佛堂最中間的圖案,卻已經開始劇烈地旋轉了起來。所有人下意識地直接就往外面退閃開去,只有是非一瞬間看向了唐時,卻瞬移到了他身邊,抓住他想要讓他避走,然而唐時走不動!
  他目光似乎牢牢被這角落裡小小的圖案所吸引,腳像是生了根一樣,凝在地上了。
  那圖案上快速地閃過了幾行字,即便是利光刺眼,他也不願意撤開。
  是非拉著他想走,卻被唐時回手握住了手掌。
  在這一片光芒的漩渦之中,唐時回過頭來,漆黑的雙眼裡似乎不帶有任何的感情,只道:“慈悲心度慈悲人。我不慈悲,何苦度我?”
  是非收不回自己手,卻知道此刻的唐時不正常,他一字不言,卻就著被唐時握住的那一隻手一掐印訣,一指帶著金光,點在了唐時眉心之上。
  唐時那兩眼立刻失去了光彩,卻被整個佛堂中心蔓延過來的漩渦一起吞噬進去。
  避之不及的是非,也只能跟著進去了。
  這一座廟宇,轉瞬之間被這漩渦吞噬,消失了個無影無蹤,而外面的世界也跟著變化了。
  廟宇之中這圖案的旋轉,就像是開啟了一個機關一樣,旋轉一下,世外桃源境便消失了,外面的所有人立刻被強力推到了四面八方,周圍的群山之中。
  桃源村所在的位置變成了巨大的湖泊,周圍群山環繞,完全看不出還有過人煙。
  十來個人失散,少有人挨在一起。
  於是一場獨立的探險,便開始了。這所謂的世外桃源,才開始展現出它真正的模樣。
  世外桃源境之所以能被這樣重視,必然是有其價值——大荒十二閣情報出錯的可能太低。之前唐時他們沒遇到各種各樣的寶藏,多半還是因為沒有觸發合適的機關。
  而唐時,在醒過來的時候,看到了很熟悉的一片海藍色。
  他打了個呵欠,有些記不清剛才的事情了,只覺得之前應該是有一陣奇怪的神念進入了自己的腦海之中,於是就自然而然地說出了一句話。
  地上很硬,唐時坐起來才發現,這裡應該又是四方台內了。
  四面八方都是藍色的背景,是非正站在其中一面牆前,看著那裡面的圖像。
  外面似乎是之前的桃源村,水幕一樣的鏡面,將外面的情況全部折射了進來。
  一片鏡湖,倒映著高遠而荒蕪的天空,桃源村消失了個無影無蹤,這世外桃源境,似乎也只有從湖泊周圍的那些桃林才能看出一二了。
  湖中心有一座小島,島上開遍桃花,卻沒有一個人。
  此刻這世外桃源境之中還有十二個人,唐時跟是非在裡面,卻能將外面十個人的情況看個清楚。
  牆壁上,清楚地顯示著眾人的方位。
  洛遠蒼在一處充滿瘴氣的山谷之中,山谷的深處有隱約的紫光;夏妄則是在山道的中間,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很難繼續往上走;孔翎現在被困在了一個籠子裡,像是獵人的籠子,她已經不知不覺地露出了她孔雀的本體……
  杜霜天興許是最輕鬆的一個,他站在那平靜的湖水旁邊。
  很顯然,因為方才的意外,他們被分散了。
  而唐時跟是非,卻落到了一個更加奇怪的境地之中。
  “嘶……”
  唐時剛剛站起來,便感覺到自己眉心疼,他抬手一抹,卻有一抹鮮血透出來。他頓時皺眉,方才被忘記的場景忽然又起來,那個時候的自己就像是中邪了一樣。
  刻畫在角落裡的那個圖案對唐時的沖擊太大了,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樣問是非。
  那個時候的狀態,真的只能用中邪來形容。
  是非還背對著他,看了看周圍的圖案,才隨意一低頭,於是像是順著他心意一樣,這空間之中忽然出現了一條長道,通向未知的地方。
  唐時看了一愣,這又是什麼本事?
  不知道盡頭是什麼——
  他無意識之間,想起了以前看到過的通向各個地方的空間通道,還是被封鎖著的。
  然而剛剛這樣一想,眼前的場景便驟然一變,是非那一條通道的盡頭忽然就亮了起來,出現了唐時之前所想的那些東西。
  是非扭頭,忽然看了他一眼,道:“我需要的不是這些,心無雜念,無悲無喜,什麼也別想。”
  唐時還沒鬧明白,只覺得他這話很奇怪。
  為什麼什麼都不要想?
  唐時想的事情多了去了,他還沒鬧明白那五柳先生的事情,雖然猜了個……
  “……”
  唐時忽然真的什麼也不敢想了。
  他看到之前那出現了空間通道的前方,忽然變成了唐時在廟宇後面看到的立雪亭。一名身穿短褐的漁人,將繩子纏繞在了五柳先生的脖子上,然後把他掛了起來。而後這漁人,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掉落了的斗笠,戴在了自己的頭上,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原來是非說不讓自己想,是這個原因。
  他醒來得比較遲,興許是非已經在他昏迷渾渾噩噩的這段時間裡,掌握了全新的技能。
  可是人的大腦是永遠都在活動的,要控制自己的思想如何困難?
  是非是佛修,向來心志堅定,興許能保持心境的平和,保持著一種想法,直到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對於唐時來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唐時與佛修的最大不同在於,他很能放得下,可是放不下的東西太多。
  這樣的矛盾,讓唐時以佛法修魔心,卻還能兩者都不偏向,於是還是道修。
  想想方才,是非竟然能准確地讓前面出現一條不知道通向何處的通道……
  唯有專一。
  唐時腦子裡亂糟糟的想法一團,眼前的這四方台之中的空間,就像是一面鏡子能映射出所有人的內心來。
  隨著他想法的變換,周圍的場景也在一直轉換。
  是非看著那一直變換著的東西,一抿唇,道:“靜心。”
  唐時沒忍住吐槽了他:“你是和尚,當然能靜心。”
  可唐時不是和尚啊,他現在還要想美女呢,活色生香的美女,天材地寶,心底那最深處的渴望,實力,榮耀,暢快,缺一不可,還想知道自己的命運,對未來充滿一種期待——
  然後唐時就看到了,眼前出現了靈樞大陸的地圖,而後視角逐漸地提高,拉遠到了上空,而後微縮成了一顆星辰,外面還有帽子圈一樣的小荒十八境……
  唐時看得越來越遠,甚至已經能夠看到周圍的行星,宇宙浩瀚,星漢燦爛……
  漆黑的夜空之中,明的和暗的,交錯在一起,交織成一副壯麗的星圖。
  行星與行星之間,拉出一條條金色的光絲,可樞隱星沒有——唐時已經屏住了呼吸,可是下一刻卻被是非的手掌遮住了眼睛。
  一切燦爛的景象都消失了,眼前一下黑暗了。
  “你幹什麼——”
  正看到關鍵的地方,那光絲,代表的是星橋吧?
  伸手遮了他眼睛的是非,唇角微微地彎起來,抬眼看向壁面上的場景,只道:“你若不靜心,會壞事。”
  “你要找什麼?”說是非來這裡沒有目的,唐時不信。
  是非的確是佛修,他甚至還是原來的那個是非,從來不曾改變,只是壓在他肩上的東西多了,不為人知的地方也就多了起來。
  是非只道:“第二把鑰匙。”
  小自在天手裡握有兩個小荒境,現在卻只有世外桃源境的鑰匙,對小自在天來說,這是一件很不利的事情。
  在大荒建閣,自然是最好的選擇,可若是此事不成,也得留一條後路。
  這個時候,小荒境便成為了唯一的選擇。
  是非即便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整個小自在天作打算。
  正所謂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唐時聽了沉默,隨即又大笑,“你不封住我識海,我還會胡思亂想的。”
  是非便道:“你同我說話,便不會亂想了。”
  通道重新出現,是非專注地往前走,唐時卻問道:“你同我說話,不會分散注意力嗎?”
  是非沒說話。
  唐時跟著他走,不過還是被他蒙著眼睛。
  虛空之中出現的道路很長,是非一直往前走。
  唐時問道:“你們和尚為什麼喜歡持戒?一直覺得……小自在天的存在,很奇怪。”
  是非道:“苦難掙扎,佛法大乘。禪宗修心,持戒修身。”
  “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唐時立刻反駁了他——其實在這樣快速反駁的時候,唐時的確是什麼也沒有想的,幾乎是瞬間便已經進入了一種辯道的境界之中。
  小自在天上,是非曾與無數人辯過佛法,唐時這一點分明是強詞奪理。
  “正如你所言,心不平,所以持戒;行不直,所以修禪。佛經言:菩提只向心見,何勞向什求玄?眾生本性般若之智,塵俗掩之。只須勤拂拭——”
  是非前一半,直接承認了自己“心不平而行不直”,算是順水推舟,唐時乍一聽只覺得是非無恥,可想想又覺得這樣的坦然難能可貴。只是聽到後面,卻幾乎要大笑三聲了。
  他道:“我唐時乃是俗人之中的俗人,可我卻聽過這樣的兩首偈子——有一僧言: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染塵埃。另一僧言: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是非腳步忽然停住,感覺到自己掌下,唐時眨了眨眼,那睫毛蹭到他掌心,有些知覺。
  “不知道是非法師覺得,這二僧,何人更高明?”唐時這話,問得挑釁了。
  只是是非的回答,卻有些出乎他意料:“這兩首偈語,當是針鋒相對而作,見解固高,卻落下乘。”
  唐時無言,臥槽,竟然避而不答!無恥!
  他張嘴想要諷刺,可回頭一想,當真是這個理。
  作這兩首偈子的僧人,後來分別到了南北佛門之中,何嘗不是針鋒相對?
  唐時想了一陣,只能笑了:“你最俗,也最佛。”

  第一百三十五章:鑰匙

  爭論總是無用的,唐時不過是一路走著跟是非說話分散注意力,免得自己想出什麼可怕的東西。
  這樣說話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去得特別快。
  唐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反正一會兒便已經停了下來。
  是非放開了他,這個時候到了那走到的盡頭了。
  唐時睜開眼,便看到了那漂浮在半空之中的圓台,那圓台的中央放著一隻漂亮的石盒——這盒子很眼熟,唐時一下想起來,跟是非之前拿出小荒境鑰匙的盒子差不多。
  這……
  果然是第二把小荒境的鑰匙。
  是非還真是,夠坦誠。
  他站在一旁沒說話,看是非取了那鑰匙。
  就在是非的手離開圓台之後,那圓台也迅速地旋轉了起來,唐時伸手想要拉是非,不過沒發現出什麼問題。他愣了一下,覺得事情有些異常。
  那是什麼?
  模型?
  唐時覺得很像。
  圓台便是靈樞大陸的模型,不過在是非拿走鑰匙之後,從方才那放著盒子的地方,緩緩地升起來一根方柱,這一下唐時轉瞬便明白了——四方台的模型。
  他走近,卻感覺在這四方台模型出現的瞬間,周圍一下暗了,原本四壁那所有的景象消失了個乾乾淨淨。
  在這一片黑暗之中,只有那小四方台是亮著的。
  漂亮的海藍色,像是一汪波濤。
  “這是?”
  唐時皺眉,扭頭看是非。
  是非則道:“如你所想。”
  “你怎知我在想什麼?”唐時下意識就反問一句——還好現在因為整個情勢的變化,那牆壁似乎已經不隨著他的想法而變動。之前的一切,似乎都因為是非將這鑰匙拿起來而改變了。
  這話一問出來,唐時就知道自己說錯了,只是他雖驚不亂,只道:“四方台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個問題,很明顯唐時現在需要是非回答第二個問題。
  是非道:“鑰匙。”
  四方台也是鑰匙,只是不知道眼前這四方台的模型是不是鑰匙。
  唐時還記得那利劍一樣貫穿了靈樞大陸的四方台的圖畫,這時候看到模型自然是熟悉得厲害。
  周圍沒有異常的靈力波動,他用靈識和靈力探查了,竟然都沒發現半點危險。遲疑著走上去,念叨著是非說的那“鑰匙”兩個字,莫非還是小荒境的鑰匙?
  四方台跟小荒境明顯不是一個等級,想必是別的什麼東西的鑰匙吧?
  唐時腦海之中這念頭閃過,手就已經伸了出去,只點在那四方台細長模型的頂端,可剛剛一碰便像是觸發了什麼機關——還好這一點已經在意料之中,他竟然站在那裡沒動,像是一點也不懼怕危險一樣。
  四方台細長的模型緩緩下降,縮入下方的圓台之上。
  只聽得“卡嚓”“卡嚓”的聲響不絕於耳,像是有機括彈動,而後一道大門,便已經在唐時與是非的面前打開了。
  抬眼,那大門上寫著兩個字——爛柯。
  什麼奇怪的名字……
  唐時納罕一會兒,問是非,是非也不知道。
  這樣一道門只這樣突兀地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卻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一時之間,唐時跟是非都不敢動。
  苦思冥想許久,目光再次落到這門上,唐時想著若是現在讓他走,他肯定不甘心,可若是進入,也不知道這裡面到底是什麼……
  等等!
  唐時忽然抬手一敲自己的額頭,爛柯,爛柯人?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爛柯”這個典故,乃是一人上山砍柴,看到兩個仙人下棋,結果就在旁邊看了許久,下山回鄉之後發現山下早已經是滄桑變幻,不知過去了幾百年。
  山上只看一盤棋的時間,自己容顏不變,出來卻發現世間已經歲月流淌。
  關鍵詞——時間!
  唐時一下就明白過來,隱約猜到這裡面是什麼,但是不敢確認。
  世上有須彌芥子之術可以控制空間,那麼是不是也有一種術法,可以控制時間呢?
  進入這一道門,裡面會是什麼?
  是自己進去待一年,出來世上已千年,還是進去待千年,而世上只一年?
  將自己的想法與是非一說,是非指著那門框道:“這門乃是朝外開的,若真如你所言,乃是進入十年,而外界一年甚或更短更長。”
  時間比例如何,誰也不知道。
  唐時唯一能想到的是——這玩意兒簡直是修煉的利器。
  他回頭,問是非道:“進入看看,你捨命陪君子嗎?不,小人——”
  是非沒答他,不過也沒走。
  於是唐時明白過來,他直接走進去了,這裡面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個空間。
  可近來了唐時才發現一個問題——他們怎麼知道時間的流速,於是讓是非出去,兩個人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計算了一下時間,發現爛柯門內的時間流速比外面快了十倍。
  也就是說,爛柯門內過去十天,外面只過去一天。
  這一瞬間,唐時心都顫抖了,他讓是非進來,兩個人繼續往前面走。
  爛柯門內的空間不算是很大,只是四壁還鐫刻著種種的花紋圖案,研究了一陣也沒研究出什麼所以然來。
  唐時的心思也一直不在這個花紋和圖案上,他左思右想,還是覺得這玩意兒的誘惑太大。
  重新站起來,唐時道:“不研究了,我對把這個空間搬回去更有興趣。”
  他竟然直接走了出去,看到了那圓台,現在他開始研究這圓台了。
  仔細一看,這圓台並非是生長在地上的,整個台面都散發出一陣陣藍光,十分賞心悅目。
  不過唐時沒時間欣賞它,伸出儲物戒指,唐時直接往這圓台上一磕,那圓台一陣顫抖,似乎就要被唐時那儲物戒指給吸收入戒指之內的空間之中,然而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這圓台硬生生地頓住了。
  是非走出來,只道:“等級不夠。”
  唐時的儲物戒指,畢竟不算是最高等的那一種,這圓台一看就不是凡物,更何況這四方台雖然是仿造,可一看就是高仿——唐時糾結了半天,扭頭道:“小自在天有特殊的手法嗎?你先把它收起來,這樣的東西落到別人的手裡,我真是不甘心。”
  貪財也這麼直白,唐時已經贏了。
  是非並沒有拒絕,抬手便在這空間之中一劃,於是有一道裂口出現,唐時已經隱約窺見那裂縫的背後是空間之中的亂流——我擦,是非抬手一劃竟然直接劃出了一道空間裂縫?
  這應該是……儲物空間?
  空間裂縫的吸力,可比唐時那儲物戒指多多了,轉眼之間就已經將這圓台吸了進去。
  隨後,之前那一道爛柯門也關上了。
  伴隨著門關上時候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唐時幾乎是下意識地便喊道:“跑!”’
  可是往哪裡跑?
  四方台忽然之間再次亮起來,唐時聽到了潮水湧動的聲音,緊接著卻感覺道周圍的壁面變得亮堂起來,甚至逐漸地轉白,於是一眨眼,世外桃源境那已經變化過的天空,便盡在眼前了。
  無邊的藍色,轉瞬之間變成了無邊的粉紅。
  一片湖中心的桃花林,在唐時的眼底放大,他與是非同時從空中墜落,令下面正在爭鬥之中的眾人驚詫。
  誇父的桃木手杖,化為了這一片桃林,眾人便是為手杖而爭奪不休!
  “讓開,讓開,剎不住車了!”
  砰——
  唐時砸進了這一片桃林之中——
  臥槽尼瑪,真疼!

  第一百三十六章

  之前還在慶幸唐時不會來的眾人,此刻是不管有蛋沒蛋都疼了。
  尼瑪,大家好不容易從這無數的迷陣之中,找到了最核心的桃花陣,甚至即找尋到誇父的桃木杖,可是唐時這牲口竟然這個時候來了!
  還是從天上掉下來,是非下來不要緊,人家風姿翩翩,這貨張牙舞爪一路喊叫著,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一樣,現在眾人正在對峙之中,攻擊都甩出去了,此刻也只能回撤。
  若是唐時這實打實地撞上來,眾人這邊勢力平衡一旦被打破,那就難說了。
  此刻已經是大亂斗,誰搶到東西才是本事。之前的同盟全部散了,甚至包括杜霜天跟洛遠蒼。
  唐時下落的速度極快,是非在後面本來想拉住他的,不過看了唐時那誇張的舉動一眼,心中一動,就只穩住身形站在半空之中不說話了。
  唐時心黑著呢,剛下來的似乎不知道情況,掃一眼也就清楚了。
  他懶得管自己身後的是非怎麼想,反正唐時就是個強盜本性,該搶的東西就搶,不該搶的東西……咳,隱晦一點搶就是了。
  完全遮掩住自己的目光,唐時卻暗自加快了自己下落的速度,立刻便撞在了下面的光罩上——這裡是眾人斗法的地方,只凸起來這樣的一個半球形,將中間一片桃花林罩起來。
  現在唐時要掉下來,眾人紛紛撤招,生怕被唐時暗算,哪裡想到這一點正中唐時的下懷。
  他們一撤,唐時那下墜的速度立刻頓住了。
  若是從旁邊看,便只見到唐時從天而降,流星一樣墜落,速度之快甚至帶出了一道光尾。
  眼看著唐時便要跟桃花陣的光罩相撞,落得一個粉身碎骨的下場,可他那一瞬間竟然從極動轉化為極靜,轉瞬停止!
  剎車了——
  唐時覺得自己忽悠人的技術還不錯。
  他額前的頭髮已經碰到了那光罩,不過隨著他身形一定,整個人翻轉過來,由頭朝下變立刻變回正常的狀態。
  站穩了,唐時鬆了一口氣,只凌空站在光罩上方,下面周圍站著其餘的人,是非始終沒下來,充當著旁觀者。
  將被風和大幅度動作搞亂的頭髮順了順,再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裳,唐時感覺自己看上去終於周正了不少之後,才微微一笑,良善極了:“我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大家都沒說對我伸出援手呢。”
  唉,真是心冷啊。
  眾人:……哥們兒你打哪兒來啊!我們跟你不熟!不熟!不!熟你造嗎!
  沒臉沒皮才是真絕色,唐時一點也不介意所有人抽搐的表情。
  他現在是看上去輕鬆,不過神經已經完全緊繃了起來。做出現在這種舉動,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很冒險的行為。畢竟他剛剛來,不清楚現在是怎樣的局勢。不過唐時就是膽子大——
  站在這裡,一點沒有畏懼的顏色。
  在他說話的時候,那眼神就已經飛向了洛遠蒼,洛遠蒼努努嘴,示意他看腳下。
  唐時於是一瞬間明白了,那手掌攏在袖子裡,似乎握著什麼便要拿出來。一邊做出這樣的動作,卻一邊笑嘻嘻問道:“諸位現在到底是在幹什麼?打架可不是什麼好事——”
  眾人都警惕起來,華白術這邊一皺眉,老覺得有哪裡不對,可是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遲了。
  唐時腳下重重一跺,原本就脆弱的光罩頓時四分五裂,唐時像是瞬移一樣直接就落到了下面的桃花陣之中。
  這桃花陣乃是這島嶼中間處,用桃林布置的陣法。當中有一塊巨大的圓形石台,像是環佩一樣,中間有一個圓孔,唐時看著倒是跟四方台模型的設置很像。不過這乃是環佩形狀,不是銅錢狀。他跟是非一掉下來就在這裡,想必是已經設置好了的。
  此刻唐時落在了圓台上,卻沒踏實,周圍都是桃林,唐時掃視了一圈,不過只是搶占了先機而已。
  桃木杖,根本沒影蹤。
  眾人已經跟進來了,發現唐時並沒有做出什麼,甚至連桃木杖也不在這光罩之中。
  出現的,只是一個圓台,周圍排布奇怪的陣法而已。
  唐時抬頭看了眾人一眼,將他們的表情收入眼中,只覺得自己是白拉了一趟仇恨,數數人數,家自己只有十一人,回頭一看,是非竟然還在遠處看著,並不加入他們。
  死清高的和尚。
  唐時懶得管他,便笑道:“還以為這裡有什麼寶貝呢,原來沒有——真實浪費表情。”
  “……”
  如果不是此刻情勢太微妙,原有的同盟早都撕破了臉,唐時現在早就被圍攻了。好在並沒有真的讓寶貝落入別人的手裡,大家都安心了一些,轉而忽視唐時這些犯賤的話,只看這圓台上刻著的字跡。
  用的是近古的字體,唐時看了一陣,卻不是之前唐時看到過的。他在五柳先生宅院裡,曾經看到桃花枝上的字跡,那應該是五柳先生留下的,可這裡的字跡與五柳先生的自字跡不一樣……
  這一句,也跟五柳先生絕筆的字跡不一樣。
  所以這圓台上刻畫的,並不是五柳先生的字。
  世外桃源境之中,唐時所知的,除了那些個可有可無的村民,便只有一個五柳先生和五柳先生製造出來的武陵道人了。這圓台上的字跡,是另有人留下,還是這二人之中的一個留下的?
  唐時不清楚。
  “誇父有桃木杖,可分星河之力,抽萬物之靈。逆修,逆天而修。與日逐走,人笑其愚,其心依舊。身死而名滅,為世人歎惋。順天修者也,逆天修者邪?”
  “順逆之中,天道循環。”
  “今有桃林,為其心願所化,桃木杖隱身其中,唯餘研究數載,不曾參透其奧秘。登仙在即,乃留此一文章,告之於後世之人。杖隱林中,有緣者得之,老夫無緣而已。”
  登仙——
  這竟然是武陵道人留下的字!
  唐時倒抽一口涼氣,強按住了自己的手掌,才止住了顫抖。
  武陵道人乃是桃花源覆滅之根源,桃花源消失之後,這裡便應該只有他一人居住,修仙練道甚至是研究桃花源之中留下來的一切……
  那一刻,唐時竟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是五柳先生用筆塑造出了這樣的一個漁人,於是成為了武陵道人;桃花源因為武陵漁人毀滅,五柳先生也因為他而死,可武陵道人得道登仙,細看他留下的這一篇文字,對“道”的領悟竟然隱隱約約之間窺見了天道。
  他說他與桃木杖無緣,看樣子在這桃花源之中,他最遺憾的便是這件事了。
  登仙了也不曾尋找到桃木杖,難道他們就有緣了?
  唐時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已經有華白術隨便走到了圓台下面去,看著一棵桃樹,隨手一點,靈光閃爍之後,那桃樹便化作了一根手杖。
  眾人大駭,還以為他是真的有緣人,只是華白術急忙抬手,道:“諸位莫急——”
  話音落地,他手指再輕輕一按旁邊一棵桃樹,花瓣搖落,轉瞬之間,又是一根桃木杖立在地上了。
  華白術聳聳肩膀,又一搖頭,似乎也頗為失望,他道:“這武陵道人終其一生也沒能尋找到桃木杖這等的神物,便已經登仙去了,我們又如何能輕易地尋找到呢?只怕是這桃花陣之中的每一株桃樹,都能化作一根手杖,只是不知道哪一根是真罷了。”
  事實的確可能是這樣。
  唐時也明白過來了,可又一個新的問題產生了:“這裡有無數的桃樹,武陵道人有無限的時間,以近乎無限來尋找有限,怎麼可能找尋不到?”
  “不然,你們沒瞧見這圓台上的小字——但凡入境修士,窮其一生,也只擁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人雖無盡,而有的東西一旦失去便再也不能找回。機會稍縱即逝,而逝者不復重來。”說話的,是孔翎,現在事情發展到現在,唐時也就沒有了威脅,這裡是公平競爭的時候了,只是昔日還被她壓著打的臭小子這個時候起來了,讓孔翎有些復雜。
  這樣的復雜,她沒表現出來,表情很是平靜,“所以我想,我們每個人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到底拿不拿得到桃木杖,還要看大家的運氣了。”
  唐時一笑,看向孔翎,這女人穿著真是一如既往地華麗,手中捏著一把扇子,沉著鎮定,乃是昔日的女王風范。這孔翎本就是天隼浮島孔雀族的族長,即便是到了大荒之中,也是大荒閣培養的重點。妖族重視血脈之力,與道修這邊完全看個人的實力而無血脈之力不同,所以靈閣、浮閣的人員構成也不一樣。
  孔翎在那邊的地位很高,不過唐時也不低。
  所以唐時在看向孔翎的時候,眼底帶著的只是看同輩人,甚至是同等實力者的那種平淡眼神,“孔翎仙子真是觀察入微了。”
  仙子?
  孔翎一滯,本來這是一個很好的稱呼,可她是妖修——
  “多謝恭維了。”
  孔翎冷笑了一聲,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自己心頭的感覺了。
  唐時跟是非交好,現在天隼浮島重新與小自在天交好,她跟唐時這一邊,卻是早就已經結仇,不過隨著雙方形勢的變換,這仇似乎也變得莫名其妙起來了。
  所以妖修對唐時的態度,都會處於一種很尷尬的境地。
  唐時自然也清楚,轉身也不管旁人了,手指一棵一棵桃樹地數過去。
  “點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到底哪一根桃木杖才是真正的桃木杖呢……”
  唐時自言自語,一副悠閒模樣。
  眾人也知道,這件事既然是已經憑借機緣,那真的只有聽天由命了。
  至於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機緣,鬼知道。
  這些桃樹的排布,錯落有致,看得出真是按照陣法來排的。
  唐時看了一眼這陣法的模樣,忽然傳音問是非道:“陣眼在何處?”
  是非因為站得更高,在屏障破裂之後便能窺見下面陣法的全貌。唐時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對是非,能問一回便問一回。
  陣眼,是非還真是注意到了。以前他曾在唐時的面前展露過自己陣法方面的修為,沒想到還被唐時給惦記上了。他只隨口道:“在你左側三丈兩尺一分處。”
  這和尚還真知道。
  唐時挑了眉,道了一聲謝,便向著那一個地方走去了。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這裡並沒有桃樹,自然也不能將桃樹點成桃木杖了。
  周圍都是空的,唐時愣了一下,只看到前面出現了一條細流,很像是他們來時沉船過來的。
  沒忍住,唐時走了過去,只低頭去看那溪水,不過也看到了距離自己不遠處的華白術。
  那人在溪對岸,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位置正好合適。
  唐時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唐時。
  遠遠地,溪流那一端,飄來一條小木船,順著水流過來。進入世外桃源境的時候,他們便是坐著木筏來的,這一條小木船,卻是造型古樸,頗有幾分樹幹的感覺。
  唐時看向了華白術,這一瞬間,他飛身而起,幾乎是與華白術同時。
  一青一白兩道影子閃電一樣向著源頭而去,在溪水兩岸勾出兩道漂亮的尾光。
  此刻旁人距離他們還很遠,顧不上他們這裡,更何況高手過招轉瞬之間,等他們過來也都遲了。不過——若是唐時與華白術勢均力敵,那他們興許能得漁人之利!
  所以,即便是相隔很遠,周圍的人也紛紛向著這邊趕。
  唐時的速度很快,可華白術也是出竅後期的修士,能慢到哪裡去?
  兩個人一瞬間便已經到了前面,唐時微微落後了一點,在華白術伸手向那水中小木舟抓去的同時,唐時手指一彈,便有一道金光以更快的速度將那一條小船擊向上游,水花四濺,幾乎迷了華白術的眼。
  他一手抓了個空,卻根本不回頭,反手就是凶悍的一掌拍向唐時。
  唐時方才一指出來,這個時候靈力還沒重新調整好,華白術攻擊的便是他這一刻的空當。之前不交手不知道,一交手才知道這華白術根本不是什麼仁慈之人。他終究不是什麼醫者,只是個煉丹的修士!
  華白術這一掌將唐時擊退了幾分,唐時正好凌空站在這溪水上,此刻被迫後退,腳一頓便在溪水上借力一點,像是大鵬展翅一般,蟲二寶鑒剎那間在他背後翻開,化作唐時的兩隻翅膀——
  “溪邊照影行,天在清溪底。”
  之前那火爆而迅速的節奏,忽然就慢了下來。
  整個世界在唐時這迤邐的聲音之中,都變得悠閒自在起來。
  清溪之流從華白術的眼前細細地流淌過來,耳邊只回蕩著唐時那低沉清雅的嗓音。
  周圍桃林依舊,粉霞一樣的花朵千千萬萬,像是彩畫一樣。溪水卻是清澈的,桃花花瓣落入水中,卻像是落入了雲層之中。
  這樣悠閒靜美的景色,只讓人熄了爭鬥之火,起了賞景的逸興。
  華白術走不動了,之前往這邊趕來的人也忽然之間走不動了。
  這種遠離爭鬥的情緒,以唐時為中心向外擴散,距離他最近的華白術自然受影響最大。
  盡管眾人知道不對勁,可這個時候要躲開已經遲了。
  很久很久了,唐時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沒下過殺手了——他的詩詞情境還遠沒有到自己營造一個世界的地步,只能借助於原有的環境,或者說是多重詩歌意象的疊加來為詩歌創造嶄新的環境。
  這一首乃是辛棄疾的《生查子》,卻還沒有被唐時煉化成詩碑,他的進度沒那麼快,不過即便是此刻的本事也足夠用了。
  天上浮雲淡淡,四周青山蒼翠,身處是桃花林,腳下是桃花溪。
  情境已然交融,唐時的殺機,卻也跟著這悠然的心境藏匿了。
  “天上有行雲,人在行雲裡。”
  原本站在溪水之上的唐時,身形逐漸化作煙霧,被風一吹便散去,這場景原本應該是恐怖之極,可偏生因為此刻的情境,擁有一種讓人心醉的美感。
  天倒映在溪水之中,天上的行雲也在水裡了。而人的倒影也在水中,那麼人的影子,也當在雲裡了。
  唐時身形消失之後,卻詭異地出現在了華白術面前的雲影之中,那小舟,就在前面不遠處。
  華白術已然心驚,過了唐時最開始那一句的震撼之後,就開始逐漸地恢復理智,卻沒想到那水底下的唐時對著他一笑,卻含了幾分輕蔑。華白術殺心已起來,抬手五指之間夾了四枚火球,沒入那水中,像是將整條溪的溪水都燒沸了一樣!
  然而唐時並沒有受到他的影響,他身形已經在水底消失,借由那雲朵,一瞬間到了天際那同樣形狀的雲朵之上。
  人影在溪水之中,雲影也在溪水之中,人影在雲影之中,人在雲中。
  這才是這一首詩最玄妙之所在,狀態不好還根本無法進行這樣長距離的瞬移,尤其是在靈力混亂的情況下。
  華白術煉丹,很擅長的是玩火,一手火焰玩兒得是出神入化,然而這一次他失敗了。
  只有那火屬性的靈力,撞在前面的小舟上,讓那小舟轉瞬之間變成了一把漂浮在水面上的桃木杖!
  這周圍的桃樹都是桃木杖,這忽然之間出現的小船本就不凡,方才他與唐時同時看到這一小舟,便都想要下手,這個時候爭鬥起來,反而遠了,這才是奇怪了。
  既然唐時都已經那麼遠,管他是不是有什麼陰謀,現在華白術直接向著那桃木杖伸手了。
  他沒有遇到任何的阻攔,輕而易舉將那桃木杖握在手中,此時,那不知何處飛來的清越淳樸的歌聲,卻鑽入了他的耳中。
  試想在桃花溪旁,桃花蓋如雲,落英繽紛入溪水。人行溪畔,溪照人影。興之所至,高歌而起,人生樂事,唯此寥寥。
  正是一句“高歌誰和餘?空谷清音起”。
  潺潺溪水聲音,忽然便輕快了起來,像是那絕頂琴師指尖流瀉而出的音樂,叮咚之間含著泉水的韻致,不規則,像是碎玉一樣亂濺,可悅耳極了。
  曲能使人忘憂,也能使人迷失。
  唐時站得高高的,不看不知道,一看才明白自己之前已經走入了誤區。是非距離他不遠,此刻扭頭來看唐時,看到他腰間懸著的詩碑穿成的腰佩,微微彎曲起來掐著手訣的手指,背後光翼一樣展開的蟲二寶鑒……
  當然了,三株木心筆被他插在了自己的頭上。
  唐時沒那麼多心思去想三株木心筆的事情,他只是這樣一順手,並沒有別的什麼意思。此刻已經看到下面那華白術的舉動,可唐時不在意!
  錯了,一開始就被人帶入了誤區。
  武陵道人這傻逼,恐怕他還以為真的每次只有一個機會,所以窮盡其一生也不曾窺破桃木杖的秘密。畢竟不是人人都跟唐時一樣,會有跳出來思考的機會。興許也不是沒人試過跳出來想,可找不到關鍵的點。
  誇父與日逐走,棄其杖,化為桃林。
  桃木杖,必然不是一棵桃樹,而是這下面一片桃林,乃至於這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島嶼!
  唐時揮手一指,卻道:“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這乃是《生查子》的最後一句,唐時卻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效果——地面上那衣帶一樣的溪流,忽然之間騰空而起,流淌著化作了一條飄帶,淡色的,映著天光有一種清澈的透亮感。
  這溪流在空中流淌著的聲音也特別明顯,輕細極了,整個天地之間像是都充斥著這種聲音。
  流水,行雲,桃花林。
  是非在一旁道:“一把琴。”
  是了,一把琴。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唐時懶得管下面的人是怎麼想的,音閣的鳳蕭已經震住,他不敢相信唐時會做出這樣瘋狂的事情來。
  事實上,目睹了當初唐時在青鳥仙宮之外、浩浩西海之上,那瘋狂的一曲效果的人,才會明白,唐時很缺一樣東西——
  什麼桃木杖,對他來說都是浮雲了。
  只是在這一會兒的時間裡,周圍的湖水,似乎也跟著沸騰了。
  站在邊上的杜霜天抬頭看了是非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一副已經不准備出手,退出爭奪的模樣。最開始,唐時看到他是距離島嶼最近的人,可在這樣長的時間之中竟然不曾獲得了先機,這才是奇怪了。
  眼見著周圍湖水有異動,是非手訣一掐,下面陣法轉換之間桃林已然改換模樣,桃樹像是忽然之間活了,原本的死陣成為活陣,隱約之間已經將這一片桃林的秘密暴露了出來。
  桃林才是手杖,而如何將逃桃林變回手杖卻是問題。
  這陣法乃是天成,至少並非是武陵道人或者五柳先生設置,所以陣法便是為了隱藏桃木杖而存在的。這樣一想,只要破解了陣法,桃木杖便會自然而然地出現。
  他緊緊盯著陣法,卻道:“此事若成,我幫你建閣,兩不相欠。”
  手上手訣一滯,一朵金蓮凝聚起來,又逐漸地化開了。是非只覺得自己心境還不夠平和,否則也不會受唐時這一句話的影響了。
  整個島嶼周圍的湖面,早已經起了變化,是非出手其實不是為了救唐時,而是感覺到了一股凶氣,藏在那水面下,而眾人還在陣中,若不早早從陣中脫出,只怕不知道又要發生什麼樣的危險。
  而唐時沒發現這一切,只是因為他全副心神都放在他的事情上。
  在所有桃樹被歸成了五行八卦陣的模樣之後,出口也就出來了。華白術拿著那桃木杖,忽然便感覺出了不對勁,鬆手已經遲了,那桃木杖變成了血紅色,轉瞬之間如一團火吞沒他手掌。華白術沒忍住慘叫了一聲,臉孔都扭曲了起來。
  眾人大駭,完全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情,還以為是是非搞鬼,不知道逃跑。
  孔翎看著華白術那模樣,駭然道:“這陣法定然被人動過手腳!撤!”
  只有她,在這一瞬間明白是非是在為他們開路。八卦陣法已經露出了原型,只要順著大道跑,便能輕而易舉從這桃林的籠罩之中出來。
  孔翎懶得避諱,直接化作了本體,雙翅一展,便是第一個到了這島嶼外面,凌空而立,心有餘悸而驚魂未定。
  隨著人影從不同的方向冒出來,維持者手訣的是非手指指縫之間滲出來的鮮血卻更多了。
  唐時舔舔嘴唇,內心有些緊張。
  他在等著,這陣法完全露出原型的一剎那。
  只要那一剎那,他必定能找到辦法——
  “轟”地一聲巨響,在華白術從地面奔出來脫離島嶼的一瞬間,整個被粉紅色桃花樹覆蓋著的島嶼,卻轟然炸開,一團煙雲自地面騰起,恢弘至極!
  湖面上蕩開無數的水波巨浪,像是輻射一樣向著四方而去,以整個島嶼為中心,最中間的位置就像是空了一樣。原本平靜的湖面,竟然成了一個大碗,中間低而四周高。
  那原本隱沒在湖水下的島嶼的部分,也就清楚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島嶼,而是一塊被覆蓋了泥土塵埃的巨木!
  在所有人都對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避之不及,自顧不暇的時候,唐時卻閃電一般從天際躍下,揮出一掌抓向了地面!
  整個島嶼一樣大的木塊,被他掌中出來的巨大吸力抬起來,一瞬間縮小了,飛速向著唐時而來。
  唐時另一手手指一圈,之前懸在半空之中的桃花溪,竟然沖了上去,便盤繞在那木頭的周圍,只聽唐時喊了一聲:“定!”
  那桃花溪瞬間化作一條白絲,來回在那木塊上盤繞起來。
  五弦琴,轉瞬即成!
  高歌誰和餘?空谷清音起。
  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唐時一把綠綺琴已毀,若有一把桃花琴,亦是一樁美事。
  琴成已定,湖泊之中湖水回流,奔湧撞擊在中間,而唐時已經抱琴而立,只輕輕一撥琴弦——

  第一百三十七章

  搶,還是不搶?
  世外桃源境之中的眾人面臨著一個選擇。
  最先做出選擇的人,是音閣的鳳蕭。
  在巨浪之中騰空而起,卻直視著唐時,一身杏黃色衣袍被風鼓動起來,桃花瓣散落之際,卻直接橫越而來。在唐時抱琴撥弦的一剎那,鳳蕭手指一轉,一管洞簫已經被按在指間,轉瞬間,清音已起。
  盡管簫聲有些低沉喑啞,可在那簡單的調子出來的時候,依舊讓所有人轉瞬之間安靜。
  唐時眉頭一皺,彎曲的手指扣著那一根琴弦,能夠很清楚地感覺到那流水從自己的指間滑過,這琴弦乃是桃花溪凝練而成,一旦奏響,便是真正的“高山流水”之音。
  音閣,乃是以音樂為攻擊手段。
  將靈力藏在樂聲之中,或是以樂聲蠱惑人心,都能達到制敵的效果。此閣乃是十二閣之中與雷閣一樣,以特殊攻擊手段出名的。
  鳳蕭能來到此處,應當是音閣第一層的翹楚,日後也會成為整個音閣的頂梁柱。
  這人從一開始便是不顯山不露水,此刻猝然發難,倒叫人有些沒有想到。
  唐時知道肯定會有人找茬,卻沒想到這個找茬的人來自音閣。
  他手上有一堆大招,幾乎成為了一個系列,能跟音閣死扛很久。
  在青鳥仙宮之事後,唐時已經練習過自己詩歌之中出現的多種樂器,畢竟只有這樣才能獲得更好的攻擊效果——可這個時候新琴上手,唐時皺眉。
  修長手指只這樣一挑,便輕輕拉出一道漂亮的弧度來,而後指尖一彈,清越裂雲之聲頓起,向著四周庫呈一道弧形擴散開去。
  唐時的琴音正好撞上鳳蕭的簫聲,二者相碰擊之時,兩道音波中間爆出一團靈氣來,只在水面上炸開。
  原本琴簫齊鳴之音頓時變得尖銳刺耳,轉瞬又沒了原來的韻律,歸於虛無。
  唐時抱琴而立,冷視鳳蕭,“閣下何意?”
  鳳蕭只是手指一轉,那一管洞簫在他手指之間翻轉過來,只道一聲:“略有好奇而已。”
  只是因為略有好奇就直接出手試探?唐時眼底透出幾分殺機來,可他知道現在不能殺鳳蕭——更何況自己不一定有本事殺,這裡來的都是大荒十二閣探路之人,若是殺了,誰會去說世外桃源境的情況?唐時因為進入四方台空間之中,對外面的情況不熟知,可這些在外面的人知道。
  只要這些人回去將地圖給十二閣的主事者,那麼世外桃源境的價值便能很清楚地呈現給所有人。
  是非是要建第十三閣的,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殺了鳳蕭給他搗亂。
  唯有一個“忍”字。
  之前那趙顏回已經被夏妄解決了,只怕魔修獄閣那邊還很難搞定。不過死一個人問題不大,若是連鳳蕭一起被干掉了,恐怕就沒有挽救之法了。
  克制。
  這種情緒很少出現在唐時的身上。
  他托著那一把琴,只道:“如今試探已過,鳳蕭道友若真想要切磋一番,想必不日便有機會。”
  剛剛那小小的試探,其實已經能大致反映出兩個人的實力了。
  鳳蕭實力固然不俗,可唐時不過是那樣輕輕一撥,便已經以音力抵消了鳳蕭的攻擊,可想而知這兩個人應該算是勢均力敵,只是唐時看上去更加游刃有餘。
  唐時難得表現出這樣不好戰的一面,鳳蕭沉吟良久,終是一笑,給人一種暖融融的感覺,就像是他那杏黃的袍子。
  “那,便待後會了。”
  這裡的人都只是探路而已,爭鬥得你死我活,畢竟沒有必要。
  桃木杖已經在經年累月的變化之下,成為了這湖泊之中的島嶼,而之前被華白術握住的不過是假的。既然最大的寶物已經落入了旁人的手中,眾人的爭鬥也就停止了。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挑釁唐時,因為太危險。
  方才他眼中的殺機雖只是一掠而過,卻還是被很多人注意到了。這貨瘋起來不要命,要搶奪唐時的寶物多的是機會,大荒十二閣的嗯嗯怨怨不是一句話能說清楚的,所以不急。
  此刻,眾人反而都冷靜了下來。
  那殷雪霽抱劍立在一旁,看了看唐時,又看了看方才的陣法,回眼看了孔翎,卻第一次說話了,道:“方才孔仙子說,那桃花陣被人動過手腳,此言當真?”
  殷雪霽,一身黑袍,臉色蒼白,那感覺很是冷峻,面無表情,眼底也是一片冰冷。只是他說話的時候,嗓音卻很動人,只有隱約的沙啞,想必是不常說話的。
  孔翎沒想到殷雪霽會乍然這樣一問,倒是愣了一下,她之前脫出的時候的確是這樣喊過一聲。目光一轉,從眾人的臉上過去,孔翎低垂下目光,卻道:“興許是我記錯了。慌亂之間,大約只是隨口胡說吧。”
  有鬼。
  唐時第一時間便感覺出來了。
  殷雪霽也不是什麼普通人,只覺得孔翎這句話藏頭露尾,有些說不明白。
  她肯定是知道什麼,但是不說出來。說白了,他們現在探路,都是為了自己所在的大荒閣賣命,只要能拿回獨一無二的情報,就能得到更多的獎賞和重視。所以現在孔翎不說,也在情理之中。
  眾人心中存了一個疑影,卻不再多問,這一件事就這樣馬馬虎虎地揭過去了。
  唐時收起了新制的琴,這個時候再看向四周,只問道:“我們這大約可以走了吧?”
  進入這裡的時間也不短了,更何況唐時跟是非在時間流速跟外面不一樣的空間之中待了很久,所以時間只多不少。
  既然最後應該被探索的地方都已經變成了這樣,那麼眾人也就沒有繼續待下去的理由了。
  地圖基本已經到手,眾人都看向了是非。
  在此次爭鬥之中,是非只是在最後的關頭出了手,他手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清理乾淨,只手掌一翻重新拿出那盒子來。華光一團,被握在掌中,輕輕往前面一推,便已經開啟一道大門。
  這回去的方式,可比之前好多了。
  盤點這一次唐時的收獲,似乎比之前幾次倒霉的秘境之旅好了很多。
  在五柳先生居那邊得到的一支箭,四方台空間之中的圓台模型,應該是開啟爛柯門的鑰匙,還有這桃花溪為弦的桃木琴。
  只這三樣之中,就有兩樣是天下難得之物,唐時也算是滿載而歸了。
  出來的時候,只像是在空間之中開了一道門,落下來的時候竟然是在道閣與劍閣的交匯點上。
  眾人雖然是共同進去了一場,不過都是勾心鬥角,相互之間爭鬥不已,並沒有什麼感情。
  唐時別過了杜霜天與洛遠蒼二人,想了想,看向一旁的是非,還是跟著他一起去了。
  “和尚,你建閣,從哪裡開始?”
  若是沒有記錯的話,大荒十二閣給出的規則,特別嚴苛。
  是非回頭看了一眼,眾人都已經散去了,他笑笑:“還不清楚。”
  用小荒境當做籌碼,換一次建閣的機會。
  唐時抿唇,傳音道:“冬閒大士,到底有什麼問題?”
  是非搖頭,佛曰:不可說。
  是非要往大荒走,唐時則往藏閣走。
  兩個人不同路,不過半路上,唐時研究了一下之前由是非收著的那四方台模型,忽然之間發現這東西竟然是能夠拆卸成幾瓣的。在這圓台的底部,刻著“靈樞天盤”四字。
  圓台被唐時一掰為二,四方台的高度折去一半,爛柯門有兩扇,一半鑰匙開一扇門,正好。
  唐時直接把另一半天盤鑰匙給了是非,便道:“建閣之擂再會。”
  要從大荒十二閣的手中,拿到天閣印,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那個時候,若是可能,唐時興許會成為是非的對手,只是對手之後是什麼,唐時也很清楚。順著從正北方開始挑戰的話,藏閣將是是非的第一站。
  他笑了笑,背著手,青袍憑風,踏劍而去。
  是非站在原地,看他走了,回頭想到小自在天,天隼浮島,東海罪淵,星橋……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已經有了定數。彎唇一笑,是非不是個信命的人,可興許有的事情,無法轉圜。
  靈樞大陸,小荒四山,大荒十二閣,內荒黃沙城,地下從不露面的冬閒大士……
  風聲依舊,輕拂是非袍角,他遠去了,背後卻有很有意思的一幕出現。
  杜霜天乃是道閣的修士,他已經往前面走了很久。
  一步一步,速度不快,甚至也沒御劍,只是這樣走。
  待看到前面那山頭的時候,他停住腳步,只朗聲道:“閣下跟了在下許久,何不現身一見?”
  背後那影子,終於緩緩地出現了,穿著黑衣,像是一道影子,這人眉宇之間的氣質與尹吹雪極像,劍閣修士,只看一眼,便能感覺出那種沖天的尖銳之意。
  殷雪霽。
  “道友何故跟我至此?”
  杜霜天按劍,引而不發。
  那殷雪霽面色冷冷,看他一眼,卻道:“聽聞你是洗墨閣大弟子,唐時的大師兄。不知閣下,可還記得在世外桃源境,妖修孔翎曾言,桃花陣被人做過手腳。”
  杜霜天抬眼,卻沒說一句話,只注視著殷雪霽,手指悄然握緊。
  他是個沉穩的人,甚至在唐時的印象之中,這人一心向道,即便是二師姐宋祁欣中意於他,也不曾動搖他半分的道心。這樣堅忍的性子,於修煉是極有好處的。
  即便是殷雪霽說出這樣意有所指的話,他還是沒動靜。
  只是殷雪霽已經注意到了他逐漸握緊的手指,俺手指搭著劍,很是有力。
  可殷雪霽才是真正的劍修,他眼底依舊不帶任何感情,像是陳述事實一樣道:“若我不曾記錯,閣下最開始便在桃花島之畔,出事的時候在島嶼的最邊緣,孔翎答我問時候,看了你一眼,便垂了眼。種種跡象告訴我,你便是這給陣法動了手腳之人,只有你有這個時間——可我卻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目的,又用了什麼手段,從何處得知陣法的秘密,來做這一切——”
  目光犀利如劍,殷雪霽是個很直接的人,他很少說這樣多的話,多少年都沒有過了。
  杜霜天,只是一笑,轉身便走。
  殷雪霽不曾追上去,也不曾出手,只是抱劍站在那裡,看著杜霜天走遠。

  第一百三十八章

  地上高樓接大荒,平沙莽莽黃入天。
  不相關的兩句詩,卻能概括唐時對大荒總體印象。
  他已經回了藏閣,湯涯問過了他世外桃源境之中的事情,便將是非與大荒十二閣之間的約定告知了他,並且道:“我們藏閣,因為有貔貅樓的關系,有時候也去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之間的關系還算是不錯。妖修那邊已經聯系過我們,所以這一次第十三閣建閣之擂,藏閣決定放水,派你去。”
  “……”
  唐時只想說,你他媽確定叫老子去是放水?
  如果去的人,真的是唐時,從一方面來說的確是放水,畢竟唐時跟是非認識,如果他跟是非比試,估計不會下重手;只是從另一方面說,若是唐時好勝心起,只怕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是非無法對唐時下殺手,唐時卻不一定——至少唐時自己是這樣以為的。
  湯涯起身,站在這第七層的圍欄上,只背手道:“小自在天將逐一以比試的方式,從十二閣的手中借得十二天閣印。我們藏閣,乃是與他比試的第一場。這一場,極其重要。我知道你是是非的朋友,所以想必你也不願意看到,是非被總閣那邊的陰謀算計。第一場參戰的人數,決定了後面會參戰的人數。小自在天可用之才實在已經不多,我想是非也不會願意損耗。”
  “所以?”
  規則,唐時已經了解了一個大概,不過看樣子還有細節方面的問題,湯涯之前沒有說。
  現在,湯涯卻笑了一聲,這一點很關鍵。
  “如果藏閣作為第一場,我們只出一個人,那麼對戰的必然是是非。你輸給是非,是非可以從敗者之中挑選出一人來,參與到後面的對戰之中。這才是最大的變數,也是大荒十二閣更深刻的考量。”
  選什麼人,絕對是最大的一個變數。
  而選人,必定要從他們安排的人之中選。
  唐時這樣一推測,大荒十二閣之中的熟人不少,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成為朋友,多少成為對手?
  他現在已經明白湯涯的意思了,便點點頭,“所以……藏閣會是第一場?”
  “第一場,只是時間還沒確定。”
  湯涯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擺了擺手道,“不過現在是非去總閣了,想必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他之後會回小自在天,有消息我會通知你的。雖然我們藏閣決定放水,但是輸,也不能忽輸得太難看。你才從世外桃源境回來,早點休息去吧。”
  “嗯。”
  唐時應聲退出去,總算鬆了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今天的湯涯有一些古怪,可具體又說不上是哪裡。
  從第七層通過傳送陣下來的時候,唐時在第一層撞見了剛剛從外面進來的綠辭,他眼神閃了一下,停住腳步。
  綠辭也停下,一摸自己的臉,便想著唐時走過來:“完好無損地回來了,真是難得。”
  難道還缺胳膊斷腿地回來嗎?唐時嘴角一抽,回道:“你現在還活著,也是難得。”
  綠辭擺擺手指:“死,這個字可不能亂說。”
  “……”喂,根本不是我在說好吧?是你在說好嗎!
  唐時簡直吐槽無力了,轉身便進了傳送陣,卻被綠辭提醒道:“你已經是第一層的修士了,五百唐時,你走錯路了。”
  是了,唐時現在是第五百。
  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便直接摸出了那記錄著排名的玉簡來,他去的時間不長,所有的排名幾乎還是維持著原樣的。
  唐時瞇著眼睛想了想,竟然手指在那玉簡上一劃,而後綠辭的玉簡上頓時有了感應,他拿出來一看,盡管有了預感,可真正看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想罵唐時一句“瘋子”。
  綠辭終究忍住了沒有罵,而是笑嘻嘻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愛上我了呢。”
  他說完,唐時便已經走了傳送陣,依舊回到地下層去了。
  ——看到玉簡上動靜的人,已經把唐時給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貨他媽簡直是神經病和腦殘的結合體,有這樣辦事兒的嗎?
  唐時這傻逼,竟然再次對綠辭發出了挑戰邀請!
  絕逼是瘋了!
  唐時現在已經是第一層的修士了,可以算是成為藏閣正式的明面上的成員,畢竟地下層之中的修士只能算是“預備役”,可已經進入第一層的唐時,竟然繼續回來挑戰地下層第三十三!
  他怎麼就對這小三綠念念不忘呢?
  第一層的修士挑戰下面的修士,名次依舊是可以直接對調的。可這樣的情況,大約自藏閣建閣之日起,便從來沒有發生過吧?向來都是下面的挑戰上面的,哪裡有唐時這樣倒著來的呢?
  唐時根本是來逗比的吧?
  如果唐時挑戰不成功,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似乎玉簡上從來沒有提及過。眾人一時之間也開始猜測起來。
  原定的規則是,下面的人挑戰上面的成功之後,排名便會對調一下,可如果是反過來,排名會怎樣?這個還沒人嘗試過——
  藏閣的規則,是類似於法則的一種存在,不知道當初制定規則的人有沒有想到過,會發生現在這樣的情況?
  這樣的疑惑,並沒有能夠維持多久,因為唐時在休整完畢之後的第二天就已經直接跟綠辭打架去了。
  對戰小三綠,唐時又輸了。
  原本是第一層第五百的他,在輸了這一場之後,竟然重新變回了地下層第三十四。也就是說,規則判定唐時的實力在綠辭之下,所以直接給他排到了第三十四。而最無語的人,可能是原本的地下層第一。
  這個地下層第一,就是原來被唐時挑戰過的第一層第五百,本來才到第一層沒多久就被唐時給搞下來了,心裡有點小郁悶。原本想著,在地下層就地下層吧,等唐時爬到上面去了,他再去挑戰被唐時打敗的那些人,興許就簡單了。
  可是唐時走了沒幾天,忽然之間回來,又犯賤地跑去挑戰綠辭——尼瑪,這還要不要人活了?
  唐時的排名重新回到了地下第三十四,而原本在地下層第一的那哥們兒,特別倒霉地因為唐時,再次回到了第一層第五百。
  那感覺,簡直酸爽得讓他眼淚掉下來!
  極品的唐時,極品的行事方式,這事情簡直被所有人當成了茶餘飯後的笑料,笑噴之餘,卻也對唐時這人的古怪了解得很是清楚了。
  而唐時自己,則開始借助那爛柯門之內的空間開始了修煉。
  時間流速跟外面不一樣,他跟是非測過了,乃是十倍。
  唐時最近的修煉時間明顯地多了起來,爛柯門之中,是非始終沒有出現過,看樣子他並不依賴爛柯門進行修煉,想必他很忙。
  近日來,陸陸續續有不少關於是非的消息傳來。
  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之間的關系進一步和解,聽說妖修那邊讓步已經是百分百的事情了。想必小自在天將要遷離東海,天隼浮島也是坐不住的。只不過天隼浮島有大荒這邊的妖修兩閣,應該能夠應付過來。
  只是最要緊的問題,似乎是東海罪淵。
  唐時不知道這個問題要怎麼解決,不過是非應該有辦法。
  他沉浸於修煉之中,將自己的詩碑煉製出來,又將自己詩中十八般樂器都練了個完全。對旁人來說,這只是過去了大半年,對唐時來說,已經又是六七年了。
  唐時的修為,鞏固了出竅期之後,在這爛柯門之中的第七年,終於達到了出竅中期。
  出關的時候,他人讓所有人都震驚了。
  前後從初期到中期,時間太短,太讓人震撼了。
  別人是越到後面修行越慢,偏生唐時是逆著來的。正在所有人被唐時的速度打擊到的當口,發生了另外一件事。
  這件事很大,以至於……再也沒有人去關注唐時的修為,甚至是從小自在天那邊傳回來的消息了。
  藏閣,出大事了。
  這一天,綠辭提著酒葫蘆才能夠唐時的面前走過去,笑意盈然,對他道:“早說過了,話不能亂說。”
  到底是什麼話不能亂說?一個“死”字。
  唐時閉關的這段時間裡,湯涯挑戰了第八層修士,成功成為第八層的層主,而後是第九層,勢如破竹,展現出一種驚人的攻擊力。
  戰鬥的情況到底如何,誰也不知道。只聽說,湯涯有使不完的靈術,一個人一雙手,幻化衍算出千般靈術,讓所有與他戰鬥的人都看花了眼,連招架之力都沒有了。
  只是這還不是最令人驚訝的,最令人驚訝的應當是,湯涯挑戰了閣主皇煜。
  他是從第七層,一路挑戰上去的,並且是一個一個挑戰,一個都不曾落下。
  皇煜竟然敗了,也死了。
  湯涯殺了閣主,成為了新的閣主。
  轉瞬之間,整個藏閣改換新天。
  一切的一切,從今天開始——完全不一樣了。
  貔貅樓的生意是照舊的,皇煜的貔貅,唐時還沒見過,也不知道最後是怎麼處理的。
  他只覺得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卻在之後立刻感覺出了一種“多事之秋”的跡象。恐怕是大荒這麼多年一來,都沒有發生過最近這麼多的事情吧?
  一件一件,一件一件,讓人應接不暇。
  正所謂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唐時總覺得這是大風雲開始的前兆,便是天魔四角那邊也開始有異動,前一陣抓住一些潛入大荒的魔修,也不知道是要幹什麼。
  “時度,閣主有請。”
  此閣主,已經不是那個唐時只見過一面的人了。
  湯涯還是原來那樣,甚至看不出一點變化來,他修為到底多高,現在似乎也成為一個謎團了。
  “湯先生——”
  唐時還像是原來那樣稱呼他。
  湯涯轉過身來,鏡鏈子搖擺一下,被他手指搭住,只一笑道:“還是這稱呼順耳。第十三閣之戰將起,是非回來了,十五日後,從我們藏閣開始。而你,是本閣,派出的唯一一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有關於湯涯跟皇煜之間的那些陳年舊事,綠辭似乎一點也不想提起,或者他覺得那跟他沒什麼關系。
  今天,唐時依舊輸給了他,不過現在綠辭已經勝得沒有那麼容易了。
  唐時已經得到了要跟是非對戰的消息,時間一晃便已經快要過去,第二日第十三閣的建閣之戰就要開始,藏閣是這一切的開始。每一場之間有大約半個月的休整時間,藏閣這邊雖然說是只派了唐時一個人去,可依舊布置了一些東西等待是非。
  “你當真不說嗎?”
  唐時以前問什麼,綠辭都要說什麼的,可現在他問了湯涯為什麼忽然之間就殺了皇煜,對方卻只搖頭不言,反而笑容滿面。
  他道:“你當真要知道嗎?”
  “當真。”唐時一旦對一件事好奇,若非有太大的阻力,否則一般不會放棄。
  可綠辭也少有這樣拒絕的時候,他抬手輕撫自己那如畫的眉眼,輕笑一聲,道:“你當真,我也當真。”
  所以他直接站起來,走了出去。
  唐時當真要知道,而綠辭說,他當真不說。
  這根本就是一個死結。
  對方越是不說,唐時越是想要知道,這就是劣根性。可是唐時想想,又覺得這件事的確跟自己沒什麼關系,湯涯是個很有秘密的人,比如綠辭曾經透露過的,他有一種看過別人的靈術就能記在自己腦海之中的技能。而且他身為高等級的鑒靈師,見過的靈術絕對成千上萬,若有這樣的閱歷見識,再配合湯涯的特殊本事,他要成為藏閣的閣主,已經是實至名歸了。
  只是他直接殺了皇煜這樣的行為,卻很讓人費解了。
  畢竟從之前的一切行為上來看,湯涯對皇煜還算是很忠心的,只是——不排除演技很好的可能。
  百思不得其解的唐時,只能將這件事放下了。
  他也沒心思再去想這麼多了,明日天明,便是戰鬥開始的時候,而他的對手——是是非。
  認識了是非有很多年了,唐時還從未真正跟是非交過手。不過唐時也覺得,自己跟是非大約是不會有真正交手的時候的。
  畢竟他們兩個人,似乎都處於一個微妙的平衡上。
  很難用言語形容這樣的平衡,不過本身也不需要形容。
  唐時從地下層出去,見到他的人都客氣地拱手致意,唐時也拱手還禮。
  現在他在藏閣之中算是已經名氣很大,一切行事太過特立獨行的人都會被人注意到,更何況是唐時這樣的奇葩?
  他到了地面上,出藏閣便能看到前面廣闊的草原,只是現在上面的情況已經有一些改變了。
  是非是一層一層地闖關的,唐時算是藏閣給他安排的對手,只是事情如果只是這樣未免太過簡單枯燥,放水的嫌疑也就大了——盡管他們本身就是放水,但放水是必須有技術含量的。
  所以,藏閣製造了眼前這樣一個局。
  湯涯將之稱呼為“風雨三千路”,唐時只想到“一帆風雨路三千”,是非將要從遠處走過來,走過他們布下的大陣,到了陣口上再對上唐時。
  是非是孤身而來,走過一個大陣大約是不算什麼的。
  他站在這裡看了看,所謂這三千路,很像是江南煙雨之中的小橋流水,煙柳畫橋之間,水流潺潺,只是轉過最外面的那幾層,便是兩座高山,中間用鐵索橋相連,索橋之上鋪著木板,此刻只在兩山之間勾勒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從那橋上,有棧道下來,陡峭異常,只是從表面上,看不出這個布景有任何的問題。
  要在原本的一片草原上建起這樣恢弘嚇人的一座大陣,真是要奪天地造化之力了。
  湯涯走到了唐時的身邊,並沒有引起唐時的注意,直到他說話:“在想換個明日的勝負嗎?”
  唐時這才反應過來,看到湯涯已經到了他的後面,這才搖搖頭,一邊心驚,另一邊卻感覺出湯涯現在身上那種內斂到極致的感覺。想起綠辭以前說過的話……大荒十二閣之中的怪物,其實有很多。
  不知道,湯涯算不算其中一個。
  他回答道:“勝負並不需要擔心,我只是在想,這兩座山,到底是怎麼起來的?”
  根本不是什麼幻境,而是真實的山,唐時甚至在布陣成功的時候就上去轉過一圈了。
  應雨也說是奇怪了,因為那兩座山是應雨熟知的兩座名山,她還跟那兩座山交流過。應雨跟唐時說,那兩座山是被請到這裡的。
  她用了一個“請”字,後面卻說涉及到更深層次的秘密,一句話也不肯提了。
  湯涯道:“十二天閣印的本事,大了去了,這不過是冰山一角。”
  十二天閣印乃是大荒十二閣扇區的控制器,有了它便能掌控整個大荒閣所在的扇區。所以,是非要借大荒十二閣的天閣印才會這樣艱難。如果只是普通的東西,一個順水人情就直接做出去了,眾人也不會擔心。
  現在湯涯一說,唐時隱約明白了一些,想必是……能夠控制這地面?
  是非借十二天閣印之後,才能開出第十三個扇區,開第十三閣。唐時沉默了一陣,道:“我對明日,有些迫不及待了。”
  湯涯聞言笑了幾聲,便直接轉身走了。
  小自在天要在大荒建閣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大荒,跟著出名的,自然有提出這件事的是非和尚。因為第十三閣的比試都在大荒閣外面,所以不管是大荒閣內的修士還是外面的修士,都可以來觀看。
  這個時候距離擂台戰開始還有一個晚上,可外面已經有了很多的人了,這些人的修為大多都不高,相互之間低聲談論著自己對這一戰的看法,
  唐時跟是非是老朋友了,至少不少人覺得這倆簡直是狼狽為奸,說藏閣派唐時出戰根本就是放水。可是他們在看到那恢弘的風雨三千大陣的時候,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管藏閣是不是放水,這個陣法已經奪去了無數人的眼球了。
  藏閣之戰,乃是這一系列比試的最開端,乃是這一場風雲際會的起始處。
  無數人,翹首以盼,只等著今夜的星月過去,明日的黎明從這無盡的陰雲之中鑽出。屆時,一場大戰,就在眼前了。
  很多人就是來看熱鬧的,甚至有的人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准備跟著是非走。是非往哪裡,他們就往哪裡。
  畢竟這是一個圈,藏閣乃是開場,之後順時針下去,大荒十二閣,會一一與小自在天的那和尚較量,只要輸了一場,那麼這一場風雲便宣告結束。
  很多人很矛盾:大荒已經很多年沒有出過這樣的熱鬧了,可是是非若是真的贏了,便會出現第十三閣,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知道。
  唐時卻沒有那麼復雜。
  他想到了東海罪淵,小自在天那麼多人,已經為之付出了太多。小自在天固然講求捨己度人,可當小自在天自己的生死存亡也無法顧及的時候,是非的慈悲只能讓他做出更加殘酷的選擇。這一個所謂的殘酷,指的是對他自己。
  小自在天建閣,對大荒十二閣有什麼壞處,唐時是不清楚的。
  他只是踏入了那上千丈方圓的大陣之中,作為首戰,藏閣這一次真的是大手筆,山山水水,一見之下便已經讓人心神震撼了。
  下面流著的是浩浩的碧色江水,青山蒼翠,鐵索光寒。
  一步,踏入陣中,唐時感覺到一陣漣漪已經將他包裹了。
  於是,一道青光從陣法中心亮起來,就在那鐵索橋下面江水的正中心,像是一道幽幽的綠光,只一閃又消失了。
  眾人立刻注意到了那驟然起來的清光,有人手一指已經站在那陡峭棧道不遠處的唐時喊道:“唐時入陣了!”
  之前還昏昏欲睡的人們,立刻睜開了眼睛。
  一名穿著藏藍色長袍的修士打著呵欠,像是不滿自己被吵醒了一樣。他看了看周圍,道:“都在吵什麼啊,有什麼了不起?”
  有人瞪了他一眼,“你不看這個,來這裡幹什麼?”
  周圍的修士也覺得這人奇怪,這少年模樣的修士聳了聳肩膀,不再說話了。他知道自己已經犯了眾怒。
  來這裡觀看的,不僅僅是大荒之外的閒散修士,還包括其餘十一個大荒閣的人。這些人隱藏在普通人之中,第一眼是看不出來的。
  畢竟藏閣這裡是第一站,還關系到兩個很關鍵的人物。雖然早知道藏閣肯定會放水,但是後面想要放水的大荒閣,想要來參考一下放水放到什麼程度;不想放水,跟小自在天有仇的,則是來看看自己的對手到底是個什麼實力。
  第一戰,很關系,對下面要接戰的浮閣來說,根據是非的本事來制定對策,才是上上策。所以很多人都在觀望。
  唐時已經入了陣,進來之後就像是進入了一個被水波籠罩的世界,外面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回頭看,藏閣的高大古樸的樓閣,只有一個隱約的影子了,甚至伴隨著陣法靈力的波動而波動。
  扭頭再前面,一切都很清晰。
  藏閣,第一站,必須給人一種開場很盛大的感覺。畢竟這是一件大事,而藏閣是愛面子的藏閣。
  這樣大的手筆,只怕是後面都找不到了。
  一定有人在吐槽藏閣,但是唐時一點也不介意。
  他抬頭看向前面的棧道,當真如天梯一般。那鐵索橋懸在兩山之間,卻給人一種晃晃悠悠的錯覺。
  實則,這山山水水,險峻異常。
  那棧道的盡頭,有一座石亭,唐時走過去的時候,發現小溪旁還有一片平地,他只坐到了那石亭之中,便開始閉目養神。
  他要做的,只是在是非到來之前,等待。
  天色暗下去,眾人也知道這一夜,會在等待之中過去。
  只是有一種莫名的緊張感,縈繞在眾人的心頭,揮之不去,睡覺的時候遇到半點動靜都會醒。
  而唐時,只是在調整自己的狀態。
  說實話,很期待與是非一戰,即便——只是不得不放水的一戰。
  可是能交手,也已經是一件幸事了。
  唐時穿著那一身畫裳,白衣黑字,甚至還在流動。腰上掛著一串小小的牌子穿成的腰佩,插頭髮的髮簪乃是深海藍的三株木心筆,在他閉目之時,更襯托了他此刻滿臉的安然,滿身的沉靜。手指掐訣,放在雙膝之上……
  出竅中期的唐時,歸虛期的是非。
  唐時心中正在衍算這一戰,可他最後還是想……
  手上十指的指甲,伴隨著天色的逐漸明朗,而緩緩地被黑色覆蓋。
  十指指甲,在紅日越出地面那一線的時候,全數黑盡。他眼底也氤氳了幾分墨氣,睜開眼,第一眼看向那紅日,第二眼看向自己腰間掛著的腰墜。
  是非,已經來了。
  少有人注意到,他是從大荒來的。
  從那漫漫黃沙之中走出,便已經到了整個風雨三千陣的另一頭。
  這陣法的周圍都是人,只有這個入口處一個人也沒有。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是非孤身而來,而藏閣的十層樓上,已經全是人了。
  湯涯背後站在最高層,遠遠看著那一幕。
  一隻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隨後是湊近的氣息。
  湯涯表情不變,一把將他推開,卻懶洋洋道:“你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
  “哪裡又是我在打什麼主意?”綠辭聳肩,又喝了一口酒,就坐到了那桌邊,道,“皇煜死透了?”
  “死透了。”湯涯點了點頭。
  綠辭又道:“九回當真聯系了他嗎?”
  “你懷疑我。”湯涯用了一個很肯定的口氣。
  綠辭再次走到他身邊來,湊到他耳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是,我懷疑你。”
  說完這句話,他便直接下去了,經過傳送陣,從第一層出來,之後來到最外面,站在人群之中,遠遠看著已經走在那山道之中的是非。
  這一局,對是非來說,其實應該是最艱辛的。
  他肯定能夠過來,只是受到的折磨最大。一切由心而起,又由心而滅。至於唐時那樣的人,就完全無所謂了。
  這高山的輪廓很陌生,可是壯美之間帶著一種更亙古的冷意。
  山道回環,九曲十八彎,是非在轉過第一個彎的時候,遭受到了無數妖獸的攻擊。
  豺狼虎豹,從林中傳躥出,而是非只是一掐佛珠,佛珠上散射出金光來,便安然從這些野獸的包圍之中過去了。
  周圍的樹木也忽然之間活了過來,在是非經過第一個山谷的時候,驟然開始了移動,布成了一個個陣法。
  唐時的靈識,穿越了這一重重的山,將這一切場景收入眼底。
  他走出石亭,身形一輕,便直接躍上了石亭的頂端,站在那翹起的飛簷上,只踩住一點尖端。畫裳被冷冽的山風吹起來,已經能看到那山谷之中的白衣僧人了。
  唐時只負手站在此處,已經像是一幅畫。
  此刻的他,像極了仙人。
  只這一站,之前只聽說過唐時,卻不喜歡他的人,已經有不少路人黑轉路人粉了。
  只是唐時此刻的內心,卻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仙風道骨。
  喲,這和尚還真是什麼都沒宰,一路只抵擋周圍層出不窮的攻擊,卻不曾主動出手攻擊。好怕踩死了螞蟻的和尚,真是……在殘酷的修真界之中,怎麼生存到現在的?
  和尚,還真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
  唐時搖頭笑笑,看到是非那邊已經結了一個“卍”字印,來抵擋山谷之中的萬獸陣,只轉瞬之間回便像是到了山谷的出口了。
  後面那些妖獸野獸,像是還沒反應過來一樣,怎麼它們的目標已經到了那麼遠的地方?
  唐時卻感覺出來,是非這縮地成寸的本事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他到了山谷口之後,看著那無數往外面沖,還要來追他的無數妖獸,只回身抬手,往半空之中一按,無數的金蓮從他手中暴閃而出,便形成了一道光幕,而後蓮花的花瓣變大,交織在一起,將山谷的谷口給封印住。
  他從這山山水水之中走過,真算得上是過五關斬六將了。
  一路走過來,都是輕輕鬆鬆的,臉上帶著的表情堪稱是寡淡,卻有一種格外超脫的感覺。雙瞳之中的金蓮已經亮了三瓣,在他雙眼開闔之間,明滅閃爍。
  是非一步一步往前面走,所有人也都看著他往前面走,只是他的速度一點也不慢,甚至比大多數修士御劍還快。
  白色僧衣在青山綠水之間,煞是好看。
  一時倒是讓眾人怔忡了起來,怎麼這和尚這樣想不開,跑去當了和尚不說,還來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吃力不討好。
  這絕對是大多數人對是非將要面臨的事情的評價,可唐時知道,那是迫不得已。
  他看著是非重新走上了曲折的山道,中途偶爾停下,卻不知道是遇到了什麼。
  是非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不禁讓唐時開始懷疑那是不是是非,可這樣想過之後,他又覺得——若是有太多的表情,那才是奇怪了。
  這風雨三千陣法,到底是怎樣的,唐時一點也不清楚。
  據說這裡面藏著無數的陣法,是非不管走哪一條道都會遇到許多陣法,殺陣、困陣、迷陣、幻陣……
  如此種種,最是考驗人心。
  他在那一處看著平平無奇的山道上停了太久,過了好一會兒才抬手在半空之中虛畫了幾個字,卻是梵文,唐時不大認得。仔細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記憶,卻是“回頭是岸”。那梵文金光大放,霎時間,琉璃碎地的聲音,便從是非身前的某處散落向四周,甚至也傳出了這風雨三千陣法。
  眾人只覺得是非手指落下那些金色的字跡之後,周圍便像是有一些清光崩碎,化成細碎的星光,散落到青山綠水的各處。
  是非遠遠地看了一眼,已經能看到高高站在那石亭飛簷之上的唐時。
  唐時背著手,甚至是唇邊帶著笑地看他。
  是非垂眼,古井不波,雙眸依舊,千里之行,只從足下開始。
  一路有驚無險到了那鐵索橋前面,腳下是江水濤濤,在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唐時打了個響指,於是三千風雨,終於下來了。
  這個陣法,叫做“風雨三千陣”,自然還有更加特殊的含義。
  雨初時不大,只是逐漸變大,風吹斜了雨,卻淅淅瀝瀝淋濕了是非將要經過的鐵索橋。
  雨滴落到下面的江水之中,雨聲喧囂起來。
  這樣的聲音,原本應該是很清靜的,只是清靜之餘,卻隱藏著幾分陰寒冷意。不斷有黑氣,在是非走過的時候,從那雨滴點到的江面上冒出來,逐漸籠罩了那一架鐵索橋。
  原本那鐵索橋在這奇山秀水之間,透出幾分清絕的仙氣,這會兒卻忽然像是陰慘地獄了。
  是非一步一步周走著,不為所動,唐時的目光隔著那重重雨幕,似乎能望見是非的表情,事實上只是平淡的一片。
  在他走到整個鐵索橋最中間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時候肯定是最關鍵的——鐵索橋的存在,很明顯完全凌駕於別的一切,他在這陣法之中的作用肯定最大。
  是非身周亮起了光罩,風雨不侵,可在這樣的風雨之中,他看到了一座村莊。
  這村莊之中有無數的人,是非轉瞬便化作了一個普通的僧人。
  他閉上眼,任由自己意識之中的那個是非,走入那幻境。
  淳樸的山裡村莊,是非一進來,便有人對著他笑。
  村子建在山谷之中,風景秀麗,又民風淳樸,村民們躬耕田園,青壯年偶爾上山打獵。是非的到來,似乎是一件很新鮮,也很好的事情。
  時間過得很快,他被整個村子的人接受也只是很快的事情。
  只是過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就風雨大作起來,風狂雨驟,吹折了村外的大樹,吹翻了村裡人的屋頂,所有人都躲在自己的屋裡。
  是非也坐在漏雨的屋中,聽著這屋裡滴滴答答的喧響,還有外面那嘈雜的雨聲,心底一片平靜。
  他心裡有一口井,照見五蘊六感七苦,人世間的艱辛,匯作這一口井的井水——自打是非來了之後,人人都說村裡那口苦井變甜了,可是非心底的那一口井卻匯聚了世間所有的苦楚。
  是非是一個掘井人,卻無法控制井中冷泉的甘與苦。
  油燈被風裡帶著的潮氣給吹熄滅了,於是一世幽暗。
  亮著的,只有是非手中的佛珠,隨著他緩慢地波動而輕輕在這屋中流轉。
  意外,或者說必然發生的事情,便是在這一夜。
  雨水匯聚起來,沖刷著周圍的山巒,泥水順著陡坡沖下來,轉瞬便爆發了山洪。
  建在山谷之中的村子,只在那一會兒就要被淹沒。
  是非也不知道那僧人是不是自己,只不緊不慢地站起來,用火折子點那油燈,周圍轟隆之聲大作,眼看著村莊傾覆就在眼前了,可他依舊是在點燈。
  這一盞燈,應該叫做什麼燈呢?
  他不知道。
  點了很多次,直到火折子再也吹不燃,這一盞燈,也終究只是從燈芯上冒出幾縷熏干的青煙,裊裊而去,又被潮氣給消弭。
  是非似乎終於放棄了,他將那燈盞,放回到桌台上,一斂僧袍,便走了出去。
  山洪,已經近在眼前了。
  毀天滅地一樣的景象,無數的村民,已經在那一時刻被驚醒,只是來不及逃走。
  巨龍一樣的灰色泥流,從山谷之中咆哮而下,掀翻了山上的樹木,也卷走了一切飛禽走獸的生命。於是,是非只忽然消失,化作一道金芒,沒入這無盡的山洪之中。
  他忽然覺得,這就是自己的命。
  可他明明不信。
  然而,這一切都隱約之間預示這什麼。
  山洪,終於沖了下來,可是村莊並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所有驚慌的臉孔上,那些恐懼的表情,都轉變成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有人痛苦起來。
  那白僧衣的和尚,站在下面的泥水之中,僧衣被泥漿染污,卻將整個村莊都托起來,漂在水面上,像是一座浮島。
  村莊,孤島,白僧衣的和尚。
  無邊的淒風苦雨之夜。
  和尚死了。
  是非很清楚。
  這是一個幻境,應該開始的,才剛剛拉開序幕。
  古井之中,忽然落下一滴水,點在井水的正中間,蕩開一片漣漪。
  在下面的泥漿凝固,也徹底掩藏掉那僧人的身影的時候,村莊集體搬遷了。
  僧人,無聲地被埋葬在那村莊的泥漿下面。
  他點了許多次的那一盞燈,被所有的村民遺忘在了角落裡,再也不曾點燃,隨著歲月的流逝,燈盤之中的燈油逐漸地揮發消失,終於只剩下乾涸的一盞燈,再也沒有被點亮的可能。
  那裡,那山谷之中,留下一個空空蕩蕩的村莊的舊址。
  再也沒人知道,這裡曾經有一名白衣僧,救了一座村莊。
  新搬遷的村莊,在一片平原上。村民們依舊安靜祥和地生活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耕織自足。村裡的老人、青年小孩,男人和女人,似乎即便是再過千萬年,也是這樣一副美好的模樣。
  許多許多年以後,又有一名白衣的僧人來到了這裡。
  是非抬眼的時候,看到的人已經不是許多年之前的人,新的面孔,卻似乎有一樣的淳樸。
  他再次被所有人熱情接待,住進了村裡一間無人居住的草屋。
  屋裡有一盞燈,他照舊過去點燈。
  燈,在黑暗之中,給人光明,為人指明方向,脫離黑暗陰沉與苦海地獄。
  僧人們很喜歡燈,也喜歡點著這一盞燈,行走於黑暗之中,胸中卻藏著無限的光明。
  吹火折子,點燈,似乎受了潮。
  他看了看那燈芯,又重新為點燈而努力。
  天色已經黑了,有一名村婦來敲門,說是給僧人送飯。
  於是是非放下了燈盞,盞中的燈油跟著晃動了一下,等是非端著一些簡單的飯菜回來放在桌上的時候,這燈油已經不在晃蕩了。
  淳樸的村民們,施捨給僧人的齋飯。
  然而他只吃了幾口,便迷迷糊糊地倒地了。
  那一道虛掩著的門,忽然之間打開了。
  有人提著斧,拿著刀,男人們個個表情猙獰,女人們抱緊了自家的孩子,有些害怕。
  這是一種色厲內荏,一種心虛和恐懼。
  他聽到有人說:就是這個和尚,他跟當初那個和尚一模一樣,一定是要來尋仇了。
  有人附和:就是他,我當年見過他,就是他……
  是啊,就是他。
  就是他。
  就是他。
  就是他……
  無數人說著,“就是他。”
  是非彷彿又忽然之間變成了兩個,他看著其中一個自己倒在地上,渾然不知道自己面臨的危險,另一個自己卻漂浮在半空之中看著這即將發生的一幕——慘劇。
  刀斧舉起來,女人們的眼神跟著男人們的眼神,也變得怨毒和猙獰起來。
  世人很少有好記性,人對自己的好,時常忘記得很快,能記住的大多都是那些不好的。因為壞事比好事深刻。
  記住一個人的好,比記住一個人的壞,困難多了。
  對村民們來說,這白衣僧人,已經不是當初救助過他們的那個白衣僧人,而是鬼,是妖邪,是被他們遺棄在村莊舊址的死人。
  所有一切詭異的事情,都會被歸入妖邪。
  凡人之眼,只能看凡人之事;凡人之心,只能推凡人之理。
  唐時遠遠地看著,旁人只知道是非站在那裡,他身為風雨三千陣法的主陣者,卻知道是非看到了什麼。
  雙手一背,便輕輕地叫交握,唐時這裡還是晴天,正是那東邊日出西邊雨。風風雨雨,都與他無關。唐時喃喃道:“好了,現在你怎麼選擇呢……”
  怎麼選擇呢?
  是非彷彿聽到了旁人對他說話:此刻,你要怎麼選擇呢?
  “殺了他們,你就能過去了。你的對手,你的小自在天,你濟世懷仁之心,不管是什麼,通通可以被成全……殺了吧,善無法止惡。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如何不殺?”
  只有殺了這些人,才能破了這一個局。
  風雨三千陣。
  這才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唐時抿了抿嘴唇,竟然有幾分奇怪的緊張。
  是非到底會怎麼選呢?
  殺人,或者被殺——
  不管怎麼選,其實都是萬劫不復。
  刀斧舉起,已經下落。
  是非閉眼,手指顫抖了一下,卻不曾有任何舉動。
  殺,不殺,在他心中糾纏成海。
  無法否認,他在動搖。
  修長的手指,掐緊了佛珠,那上面刻著他的名字——是非,是非,名為是非,又怎能脫離是非?
  正如這芸芸眾生,從苦海之中誕生,何時能脫離苦海?
  有人對他說:這些人,從來沒有資格脫離苦海,到極樂世界,成大自在。
  “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平等平等。”
  他喃喃念誦一句,閉目的同時,刀斧已然落在那地上僧人的身上,僧衣染血。
  站在鐵索橋上的是非,那一瞬間僧衣竟然盡數被染紅,唐時久久不曾說話。
  在知道是非做出這樣的選擇之後,他竟然有一種奇怪的輕鬆。
  其實唐時很難想像,若是是非真的被蠱惑,做出了“殺”這一個選擇,到底會是怎樣的場面。不殺,是死路一條;殺了,能苟活於世,卻直墜入萬劫不復之地,永世不得超生了。
  血色忽然之間在半空之中化開,氤氳到無數的煙雨裡,很快伴隨著雨滴落入滾滾江水之中,鐵索橋晃蕩了一下,又很快停止。是非的身影,像是也化作了一道血色的煙霧,消失了。
  外面所有人都是一頭霧水,只覺得是非肯定是遇到麻煩。
  在看大白衣染紅,而是非消失無蹤的這一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只有遠遠站在第十層的湯涯勾唇笑了一下,似乎早有預料。
  而下面的綠辭,卻是搖搖頭,也是一笑:“不知是福是禍……”
  唐時身邊,出現這樣的一個和尚,之後會發生什麼,沒有人能夠預料。
  手指指訣一掐,唐時站在反飛簷角上,道:“風雨三千,開。”
  右手大拇指與中指觸碰到一起的時候,便有一道光環忽然以唐時的手指相觸的點為中心,迸射開去,迅速無比,清氣撒去,將乾坤照亮,於是天朗氣清,風雨乍歇。
  雨幕消失了,潮濕的風也隱匿了。
  江水依舊浩浩,鐵索橋上的雨滴,還掛在那冰冷的鐵索上,反射著周圍的天光。
  陽光穿透雲層落下來的那一剎,是非的身影,也重新凝聚在了鐵索橋的盡頭。
  只是他臉色蒼白了許多,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崎嶇的山路,已經是經歷一劫了。
  此刻,風雨三千大陣的作用,也已經到頭了。
  只有這秀麗江山,成為是非的陪襯。
  沒有人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卻能從他臉色上看出,是非應該受了傷。
  他從那陡峭的棧道之上下來,像是從天梯上下來一樣。
  這個時候,之前還覺得無聊的所有人,都提了一口氣,不敢鬆下去,原本坐著的人,也都站了起來。包括之前那不以為然的藏藍長袍的少年修士,竟然也緊張了起來,緊緊地盯著那白衣僧人的一舉一動。
  唐時站在那裡,不曾移動過半分,頭上的三株木心筆映著那陽光,如同一汪流動的碧藍海水。
  是非已經走了下來,站在石亭前面那一塊空地上,山溪水從他腳邊過去。
  他沒說話,唐時卻將雙手環抱,笑了一聲:“好定力,不曾墮入妖魔道,是非大師好本事。”
  這是誇贊,可唐時的誇贊時時刻刻聽著,都像是嘲諷。
  是非沒有笑,唇線是平直的,也不曾看唐時,只是垂著眼簾,道:“三千風雨路,不改蓮心。”
  唐時頓時冷笑,最見不得他這要死不活模樣,只左手一伸,憑空抓出一朵金蓮來,右手指訣一掐,卻是佛門最常見也最精粹的拈花指。
  “在下曾於小自在天之中修行過些時日,於佛法種種,自認為略有了解。是非師兄乃是三重天大弟子,今日在下,便向是非師兄討教一二,也好相互印證,還望是非師兄——不吝賜教。”
  風雨三千陣之外,一片嘩然。
  竟然向著小自在天千百年來最出色的弟子討教佛法,這唐時莫不是瘋了?他分明只是個道修!
  吃錯藥了吧!
  ——今兒個,唐時還真沒吃錯藥。
  所謂放水,那可是個技術活兒。
  是非只合十,不曾應答。
  唐時最厲害的,應當是一心二用的變態本事。因為精神力足夠強悍,所以他此刻左右兩手之中握著完全不同的功法,卻還能運轉自如。
  蓮,在佛門之中有特殊的意義。
  白蓮,青蓮,紅蓮,金蓮,各有不同。
  除以顏色劃分之外,還有以蓮花花瓣葉數來劃分,十餘瓣的蓮,被稱作“人華”,千餘瓣的蓮則已經能被稱作“天華”。唐時這一手的金蓮,只有百瓣,顯然還沒到天華之境。只是唐時畢竟是半路入門,還是個道修,能有這樣驚人的表現已經很是厲害了。
  是非在看到那一朵百瓣金蓮的時候,眼底已經透出了幾分贊賞。只是他自己起手一指,蓮花從他指尖綻開,一層一層的蓮瓣舒展開,十瓣,百瓣,千瓣!
  重重疊疊的花瓣,各有各的形態,只瞧著他指尖這一朵金蓮,便已經醉了。
  “我非佛修。”
  唐時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話,而後扯起了唇角一笑,卻是手腕帶著手指一轉,金蓮在旋轉之中,竟然改換顏色,金、青、白、紅三色交錯閃過,最後竟然變成了一朵四色蓮!
  他唇邊的冰冷笑意不曾落下,在與人對戰的時候,可沒有什麼朋友。放水是放水,可比試,那是另一回事。
  本身便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唐時若不耍手段,只怕輸得太難看。
  他是佛修,對佛法雖然尊重,卻不像是眾多正經的佛修一樣視之作神明聖法。
  他唐時,只尊自己為神為聖!餘者,皆為吾之奴僕!
  眼中爆射出神光,像是這天地無數的乾坤清氣都已經匯聚到他眼底,出手,一朵蓮花炸開。
  是非微微搖頭,依舊不說話,抬手一指,千瓣天華壓下,蓮瓣紛飛之間,卻是一瓣吞沒一瓣。
  飛花亂影之間,兩個人的身形已經被這無數的蓮瓣給掩蓋,眾人只能看到華光亂爆,早已經分不清人在哪裡了。
  甫一交手,便有這樣的場面,眾人忽然都覺得這一場是沒有白來的。
  是非跟唐時,是眾人所知的朋友一樣的人了,可現在相互之間動起手來,竟然是半點不留情。不,應該說,真正不留情的根本就是唐時,步步殺機!
  在這一片亂光之中,忽然又一道冰冷氣息,從斜剌裡出來,是非堪堪抬手,正好接住唐時這本來出其不意的一招。
  這樣光影亂飛之中,根本看不清對方人在哪裡,甚至靈識也被周圍的靈氣所干擾,無法准確探出對方的位置。唐時便是趁著這個機會,一指對向是非——可惜,這一招不曾得手。
  不待招式變老,唐時便撤手回身,一瞬間翻身回到了那石亭飛簷之上。
  還不等眾人看清楚他身形,唐時便雙手一交錯,五指虛抓,卻轉瞬之間一掌推出。蓄力於虛,而掌藏須彌,端的是厚重無比。
  小自在天,須彌山掌。
  掌力如山,以厚重見長。
  他只站在高處,便將這一掌壓下,勁風拂面,只沉重無比,唐時掌中如同壓著一座山岳,周圍山形搖動,竟然也像是被他這一掌影響,跟著呼應起來!
  山,是須彌山!
  掌,是須彌山掌!
  人,無情無心,唐時是也!
  掌一出,便是捨我其誰;山一壓,則成誰與爭鋒!
  唐時的掌力,比之佛家的厚重,更多了幾分剛猛與霸道,彷若天下人在他這一掌之下必須臣服一樣。
  這其中,似乎也該包括是非。
  唐時掌力籠罩之下,是非僧袍乍然鼓動起來,四下裡翻飛不止。
  是非的臉色,少見地凝重了起來。唐時修佛的天賦,雖不如修道,可終究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袖中手掌伸出,卻是一並指,無相劫指出!
  起手式!
  “無我無相,無虛假、無真實。”
  只朝天向著唐時下壓的手掌而去,掌指相交,巨力翻湧。在唐時看來,是非像是從他感知之中消失了,一時覺得那須彌山掌無可著力,可用眼看的時候,是非還是站在那裡。
  無相劫指,唐時也修煉過,只是不曾得了其中精髓,可是非用來卻是舉重若輕,如信手拈來。
  若不發力,他唐時還真的變成跟是非“討教”了。
  嘴唇一抿,唐時收斂了臉上所有的表情,只當自己山岳一樣厚重,再次將手掌狠狠下壓。
  他眼底冒出幾分凶厲之氣來,是非抬眼便見了他這樣的表情,眉頭一皺,已然是有些心生不滿。
  是非不喜歡唐時有這樣的眼神。
  無相劫指有五式,起手式後乃是第一式“一指曇花”,其後乃是“一指黃粱”“一指傾城”與“一指登天”,曇花一現,似紛華、似無情其可悲乎?而人本癡迷,幾時方能撥雲見天,吹醒黃粱夢?即便是傾城傾國,也不過過眼雲煙。知其所以,遂有看破執迷,方能無羈絆。
  無相無我無世界。
  是非出指很快,唐時咬牙,須彌山掌已然力竭,卻左手蓋上,再次甩出一堆的佛門術法,寂滅指,澄淨指……諸多指法一一使出,奈何是非乃是以一破萬,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唐時無法破去是非的無相劫指,反倒在他指力之下生出幾分遁入空門的心思來。
  他心中自己已經中招,只恨恨一跺腳,不退反進,已經換了一招般若掌對上。
  只是是非見他使出此掌法來,眉頭更皺,竟然收了指法,雙手一扭,將凌於半空之中倒立著出掌的唐時握住,上下一個翻轉,伸手點了他周身穴道,指法迅疾卻似清風拂過。
  唐時沒反應過來,被打個措手不及,還沒來得及罵人,便聽是非沉靜的聲音出來了。
  “懸鏡高堂,無心虛招,萬象斯鑒,不簡妍媸,以絕常無常之心,照常無常之圓裡。”
  此語出自《華嚴經》,世間萬象都是表象,應當爭取對待自己長短之處,屏蔽干擾,遂能得心靈之安定平和。
  唐時伸手出去與他斗掌法,而是非手指連點之間是金光閃爍,只將他一身積聚的戾氣化去。唐時冷笑:“自以為是!”
  殺心忽起,唐時抬手便欲拔頭上三株木心筆,只是是非在這一瞬已經直接握住了他手腕,平淡道:“心清淨,身清淨,世繁華而不不改心靜。我佛修心,唯心而已。學佛在自心,成佛在淨心。汝不學佛不成佛,然修行百道接通,外物蒙蔽心智,大道合成?亦不過高樓大廈忽傾頹。”
  道家做人,佛家修心。
  唐時被是非一掌推開,站在那石亭台階上的時候,只覺得渾身都沒了力氣,此番,卻是他自己大意了。
  殺心,並未褪去,眼底依舊是冷光閃爍。
  唐時牙關緊咬,臉上一白,似是還要出手,拳頭緊緊握住,手指幾乎要把掌心給掐出血。
  只是是非迎著他如此冷厲的目光,卻是一派淡然,一副平心靜氣,似乎,方才因見不慣唐時那戾氣滿身模樣而出手相制的不是他一樣。
  唐時的手指,終於還是緩緩地鬆開了,他只隱約覺得嘴裡冒出幾分血腥氣,卻被他給藏下了。
  四周一片靜寂,無人言語,也或許是無法言語。
  站在台階上的唐時,腰間詩碑所制的墜鏈還在輕輕晃動,唐時卻只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是非雙臂微微展開,又歸攏,白僧衣上,寬大袖袍隨著擺動,因為方才短暫斗法而略帶一些褶皺的衣袖,只在這轉眼之間回復到嚴謹整齊模樣。
  他臉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垂眼同時,平靜似水,雙手合十,卻道:“阿彌陀佛,承讓。”

  第一百四十章

  唐時這算是,輸了嗎?
  一開始勝負其實應該算是很清楚的,只是對於唐時來說,敗績實在是太少了。更何況,眾人都知道藏閣是在給小自在天放水,唐時會輸是在眾人意料之中的。
  是非乃是歸虛中期的修士,而唐時依舊差著是非三個小境界,一個大境界。從修為的等級上來說,這樣的結果才是最正常的,畢竟一個人全無敗績幾乎是不可能的。
  唐時是輸的時候太少,絕處逢生而反敗為勝的時候太多。
  第一戰,就這樣走向了落幕。
  站在第十層上的湯涯,揮手便放出一道光來,從上而下,直直地向著是非而去。
  是非抬手接住,一看,正是那一隻盒子裝著的藏閣天閣印。
  他並未打開查看,卻已經能從方才湯涯揮手之時散射出的靈力而分辨出真假來。
  上面的湯涯,只是朗聲道:“一戰結束,是非法師裡面請。”
  作為東道主,藏閣還是要略略招待一下是非的。
  唐時這邊,只是對是非一拱手,看著他方才那雲淡風輕模樣很想打他。搖搖頭,唐時率先從藏閣的大門口進去了,其目中無人的囂張態度,頓時又讓所有人嘩然了。
  他從外面出去的時候,那藏藍色長袍的少年正好看到他,又看了看他後面的是非,不知道是在想什麼。
  綠辭直接跟上了唐時,一拍他肩膀,笑道:“放水嘛,放輕鬆一些。”
  如果不是此刻剛剛進來,還算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唐時沒搭理他,臭著臉走了進去,剛剛轉過拐角,綠辭便又湊上來,“我說你怎麼不搭理我?”
  搭理?
  唐時一巴掌把他的臉從自己的身邊推開,按到旁邊的牆上去,只變成薄薄的一片,貼在牆上。
  “你這樣一點也不尊重我。”
  “需要嗎?”
  唐時涼颼颼地回了他一句,直接從傳送陣回去了。
  據說是非會在這裡做客一段時間,之後挑個人就往浮閣那邊走。
  這一次觀戰的人之中,自然也有不少浮閣的修士來打探情報,回去之後肯定會將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浮閣的決策者。至於他們是不是決定放水,那就要看他們的了。浮閣乃是妖修兩閣之一,小自在天已經跟天隼浮島和好,可想而知,對於是非來說,下面還是一片坦途。
  只是大荒閣有大荒閣的臉面,有時候無法讓是非贏得太過漂亮。還是那句話,放水是一回事,怎麼放那就是一個技術活兒了。
  是非在下面幾名藏閣修士的指引之下,跟著進了藏閣,上了第十層。
  湯涯已經在上面等待了,見到是非上來,他首先笑了一下,又贊道:“是非法師果然是佛法精深。”
  普通的恭維話,是非也不會當真。
  他只是略微見禮了一下,藏閣天閣印已經在是非出風雨三千陣的時候就已經當場交還了。
  現在他們坐在一起,大約不過是說說話,之後討論一下是非要挑誰的問題。
  唐時這貨雖然不靠譜,不過卻是是非唯一可以挑選的人。畢竟這一次,只來了是非一個人,與他交戰的也只有唐時一個,除了唐時,他別無選擇。
  “風雨三千陣,不知道是非大師感覺如何?”
  湯涯談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問了這個問題。
  是非想起那陣法之中諸多殘酷事,卻知道相由心生,真正厲害的幻境都是以人心而長。是非遇到過的事情太多,隨意挖掘出一點來,對他自己來說似乎都是浩劫。
  就像是當初在世外桃源境之中的寺廟一樣。
  他搖搖頭,“陣法本身並無出彩之處,只布陣之人其心難測。”
  湯涯的眼神,忽然就變了。他看著是非,唇邊的笑弧變得有些隱約。布置這風雨三千陣法的人正是湯涯,他不相信是非不知道這一點,如今將這句話說出來,是非又是個什麼意思?
  “不這樣,哪裡有什麼意思?”湯涯最終還是輕描淡寫准備將這件事給揭過去,但是說了話,問是非之後有什麼打算,想不想要知道浮閣那邊的情況之類的,是非搖搖頭,只說是順其自然,之後便下去了。
  他一個人,走到哪裡都能棲身,也不覺得漂流有什麼。
  唐時這邊,卻是一進石室就被圍觀了。
  一路上就已經碰到了不少人,都用一種很難言的目光看著他,回來了之後還要忍受眾人的目光,唐時恨不能直接一筆將這些人的眼睛全都戳瞎了。
  他站在門口,忽然將那手往門框上一擺,便做出一個青樓女子一樣嫵媚妖嬈的表情,蘭花指翹起來,向著屋裡應雨、秦溪和成書三人拋了一個媚眼。
  “爺們兒在看什麼呢?奴家有這麼美嗎,嗯?”
  應雨:噗——
  秦溪:噗——
  成書:噗——
  噗尼瑪啊,唐時直接翻了個白眼,恢復正常,走進來,就往那小方桌旁邊坐,“最好是真的吐血,不然一會兒打得你們吐血。你說你們怎麼這麼沒有兄弟有愛呢?我這個時候都輸了好麼?我是敗軍之將,我這麼需要安慰啊!”
  “那個……”應雨擦了擦自己唇邊的血跡,弱弱地舉起了自己的手來,打斷了唐時那假模假樣的一陣吐槽。
  唐時冷冰冰斜著一眼掃過去,“說。”
  尼瑪——你這眼神分明是“你有什麼要說的就快說吧你說完了我好直接打死你”的意思啊!應雨簡直擦了一把冷汗,但是思考了一下自己想要說的話,還是覺得理是站在自己這邊的,所以她勇敢地開口了,悲壯地開口了:“我覺得吧……師兄你剛剛說錯了一點,我不是你兄弟,我是女的——”
  “你是山,山也有性別嗎?”唐時直接反問了一句,又站起來,走到了應雨的身邊,按住了這姑娘瘦削的肩膀,陰森森道,“不男不女,不人不妖,這個時候還要來讓我不痛快,你不挨打,誰挨打?”
  ——於是應雨真的挨打了。
  唐時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甚至他對女人比男人還無情,更何況應雨在他眼中,是座隨時隨地能夠變得不男不女的山呢?山,這一種東西,是不存在性別的。
  所以唐時絕對沒有打女人。
  應雨悲慘地抱著頭哭起來,秦溪和成書再次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他們感覺得出唐時心裡不痛快,可是看他打變態的應雨,感覺還是很舒服的。
  應雨很不開心,她很不開心。
  唐時不開心,打了應雨,所以應雨不開心;應雨不開心,也要去打人,讓別人不開心,這樣她才能開心。
  悲憤過頭的姑娘,直接將那袖子一擼,狠聲道:“我出去了,輸了就是輸了,你個傻逼!”
  她已經飛快地往外面跑,整個人的身形已經化作了一道電光,幾乎是眨眼之間就奔到了門邊!
  唐時嘴角一抽,哈,這小姑娘竟然還學人家中下貧農奮起反抗鬧革8命?做夢!手指一夾,便已經有一支藍色的毛筆虛影出現,而後唐時直接往外面一甩,便已經准確地將應雨給定住了。
  這姑娘怎麼老是想不開呢?總是出來賣萌,不被打死,往哪兒去?
  她山魂精魄還在唐時的太極丹青印裡,她的位置唐時能夠很准確地感知——只要唐時想。
  所以這樣准確地一筆釘住應雨,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血腥暴力的一幕,在這石室之中已經上演過不少次了。
  秦溪成書二人很默契地扭過了頭,他們的人生道路,真是有點坎坷呢,到底下輩子要怎麼做人,才能避免遇到唐時這樣的一朵奇葩呢?對著這樣可愛的姑娘,還能用毛筆甩人家一臉……
  看看,那姑娘被釘在門外走道的石壁上,鮮血橫流,死不瞑目——呃,這樣說可能嚴重了一點,事實上可能她還或者……
  不過,事故現場實在太過慘烈,讓人有些不敢直視了。
  應雨,叉年叉月叉日叉時,喪命於插筆狂魔唐時之手,享年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叉歲。
  默哀三分鐘。
  一,二,三!原地復活!
  三分鐘之後又是一座好山!
  於是應雨站起來了,手一指唐時道:“你等著,我會回來的!”
  然後唐時走過去,直接把門關上了。
  他轉身來,也不管那石門是不是摔在了應雨的臉上,很平靜地跟秦溪成書攤手道:“我們知道她是一座山,但是很能賣蠢,對於這樣的行為我們應該堅決杜絕,讓她去死。”
  秦溪和成書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點了點頭,道:“不過,我們還是很想知道,你到底放水到了什麼程度。”
  唐時也知道這個時候是在談正事,只是他心情不佳,不准備多說,坐下來為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管應雨那熊孩子,便道:“其實我沒有放水,只是……對佛法的確不怎麼精通。”
  “……”這他媽不叫放水叫什麼,要不要臉啊你!
  秦溪跟成書都已經無語了。
  唐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用道修的手段,我也不一定能贏他。他是小自在天的佛修,又是三重天的大弟子,底蘊深厚,他算是名門正派,我不過是野路子出來。”
  “勝負修為,與出身無關。”秦溪搖了搖頭。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唐時也想這麼說,只是真正從客觀上分析,即便是他用了蟲二寶鑒和詩碑的手段,大約也就堪堪跟是非打個平手。
  分析起來是一件很頭疼的事情,談話雙方都放下了這樣的話題,轉而去談風雨三千陣。
  秦溪跟成書想知道的是,是非在裡面到底看到了什麼。
  這一個問題,唐時倒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他一一道明了自己所見,說到了末尾的時候,靈識散出去追蹤應雨的去向,卻感覺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他最後一句話出口的同時,那個從第十層下來的人已經注意到了他。
  唐時回過神,卻道:“我去小閉關了,二位師兄還請見諒。”
  畢竟是剛剛參與了一場戰鬥,雖然看著短促,但招招之間也算是很驚心動魄。唐時與是非一戰,相信也有不少的體悟,所以唐時這個時候進行小閉關,最有效果。
  秦溪成書二人點點頭,於是唐時直接進屋了。
  剛剛進去,便袖子一甩,那在世外桃源境裡得到的圓台的一半就已經出現在面前,唐時將那微縮的四方台一按,爛柯門只出現一扇。他站在這門前,靈識穿透了地下層跟第一層之間的隔層,對是非道:“進爛柯門,我想跟你談談人生。”
  ——其實,似乎可以不用這麼浪漫的一句話的。
  談談人生什麼的,是非聽了,自然知道唐時含著笑意的話語之中,帶著一種輕嘲和威脅。
  唐時說完這一句便直接走入了半空之間出現的爛柯門,而後盤坐下來,調息一會兒,等待是非。

  只過了不到半刻鐘,唐時便感覺到門上有靈力波動,抬眼看去的時候只見一扇門變成了兩扇門,一隻手掌緩緩地推開了這一道門。
  是非剛剛走入門中,便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勁風。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抬手便兩指點在唐時的手腕上。唐時手腕一扭,將是非這兩指的力道化去,之後單掌從是非的臉側穿過去,那泛著墨氣的指甲,在是非那白淨肅穆的臉上,劃出了一道黑色的痕跡,像是被人用毛筆畫上去的一般。
  是非躲過了他第一招,卻沒能防備住他另一隻手。
  這個時候的唐時,出手比在風雨三千陣之中犀利多了。
  《印鐫十三冊》不是白練的。
  唐時撤手的時候,看著是非臉側的那一道痕跡,只道:“小自在天三重天大弟子,也不過爾爾。”
  雖然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順便口頭上占是非一點便宜,可事實上,唐時之前對秦溪他們說的卻是,他覺得自己對戰是非的話,勝算不算很大——即便是用道修的種種術法。
  可是,現在過過這口頭上的癮,也是很舒服的。
  是非只是一笑,抬手,指尖輕輕在自己臉頰上一抹,指腹上便已經沾了那墨水。手指再一碾,那墨跡便已經化開了。
  唐時忽然大笑起來,差點連腰都直不起,“真是難看死了……哈哈哈……”
  難看死了?
  以前很好看嗎?
  唐時笑著笑著又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怎麼說呢,是非還是很好看的吧……
  他又忽然沒笑了,間歇性抽風一樣。抬眼打量是非,即便是臉上掛著這樣的墨跡,表情還是紋絲不動,甚至眼底帶著幾分溫雅笑意,包容極了。他笑不出來了,又聳肩道:“大約是你底子好,其實這樣看還是不錯的,就別跟你的手下敗將我——計較了。”
  他說完,便直接一掀衣袍坐下,道:“我心裡堵。”
  是非走過來,本來沒打算坐下,不過唐時伸手一指他自己面前兩丈遠的地方,道:“坐下來說吧,距離下一場比試還有一點時間,到浮閣,順著大荒十二閣所處的這一個圓走,也花不了多長的時間,半日就到。”
  於是,是非還是坐下了,他沒動搭話,只是抬眼看他。
  唐時道:“你選了我?”
  是非點頭。
  唐時看他點頭了,自己也點了一下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早就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他選了唐時,從現在開始,唐時便成為他的隊友和同路人了。
  唐時想了想,下一站的對手,如果是浮閣的話,問題應該不大。“不知道浮閣會派誰來當我們的對手,孔翎和藺天都是我們相熟的妖修,若是到時候有一個人出戰,我們勝了之後,興許還能爭取一名妖修過來。不過前提是,天隼浮島可信嗎?”
  “目前無虞。”是非簡短道。
  ……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不一會兒就已經談論了很多。
  不過大多數的時間是唐時在說,是非偶爾給予回應和修正,整體來說,唐時的規劃能力是很強的,甚至已經很快站到了是非這一條戰線上。他其實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幫助是非了——當初在世外桃源境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決定。
  唐時前前後後地想過了,他認識的人很多,可算得上朋友的似乎沒有幾個。因為大家的利益關系都太過復雜,已經修煉到唐時這一步的修士大多都是人精,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關系到他們的利益,轉眼就能改變自己的立場。
  他遇到的雖不都是善變的人,可大多的人看上去都是一段時間的敵人,一段時間的朋友。
  真正說起來,算是朋友的只有一個是非——將兩個人之間的那些不愉快拋開,一切都還好。
  說到最後的時候,唐時抬眼,看著是非道:“我想跟你再比一場,你不留手,我也不必留手。後面的比試,你我二人乃是並肩,你了解一下我的實力,我知道一下你的底線,這樣也好有個明確的預計。”
  了解自己隊友的實力和本事,對於團戰來說是很必要的。
  按照這一場第十三閣建閣之戰的規則來,越到後面的人應該就會越多,越有可能衍變成團戰。
  唐時這是未雨綢繆,只是未必沒有私心。他想知道自己的底線,也想知道是非的底線。
  這其實是一場挑戰,是非沉吟片刻,卻也答應了。
  一戰而已。
  這一戰,發生在爛柯門以內,除了他們二人誰也不知道。

  門內門外,根本就是兩個世界。
  打完了,唐時癱在地上,動也不想動,四壁上到處都是靈力斧鑿而過的痕跡,格外地觸目驚心。他喘氣,抬手遮住自己的眼,只覺得前面晃得厲害,滿眼都是小星星小蘋果了。
  “眼花了……”
  是非平靜道:“不是。”
  “我眼花沒眼花,你還知道不成?”唐時費力地嗤笑了一聲,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一般,他閉了閉眼,又將手抬開,眼前還是一片星光,幻覺還在?
  唐時腦子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忽然之間像是通電了一樣,恢復正常的智力水平,一下翻身坐起來,震駭地看著這四周。
  他們所處的爛柯門之內的空間很窄,方才跟是非昏天黑地地打了一架,對這周圍的影響很大,原本以為這牆壁隨便他們折騰,沒想到現在——這視覺效果就像是……唐時他們已經將這牆給打穿了一樣……
  星光璀璨,落入唐時的眼底。
  他瞇了瞇眼,知道眼前的這一切都不是眼花產生的錯覺或者是幻覺了。
  此刻他們身處的爛柯門之內的空間似乎都化作了一片透明,他們是直接踏在星空之中的。
  周圍運轉著的行星恆星,都如此清晰,絢爛的星雲,漂浮著的隕石,星辰與星辰之間有一根絲線一樣的金色光線連接,像是用金線,將這無數的星辰穿成了串珠一般。
  漫天星辰,盡皆如此。
  唐時忽然明悟:“那是……星橋吧……”
  長長的星橋,彌漫的金光,投射出一種神秘感覺。
  以前看浩瀚星河,都有一種模糊的感覺,如霧裡看花,一點也不真切,可是現在看到了,卻覺得更不真切。
  只因為這一切太美,讓人移不開目光。
  變幻的行星雲,漂浮的隕石,都在動。
  不是他曾經看到過的那三十三天星圖上那麼死板的符號,眼前的這一張畫,是活的,流動的,噴薄著的……
  星橋。
  只可惜,樞隱星沒有星橋。
  爛柯空間,應該只是一個漂浮在宇宙之中的小空間,只是不知道這時間流速是天生的,還是這爛柯門內空間本來就有的。
  若是前者,那煉製爛柯空間的人一定是一位大能修士;若是後者,這爛柯空間應該原本就是一塊不大的天外隕石,被人打造出來,發現擁有了特殊的效果,又放到宇宙之中去的。
  “那是樞隱星,只是沒有星橋。”
  “會有的。”
  是非這樣說。
  唐時挑眉道:“你太肯定了。”
  於是是非又搖頭道:“船到橋頭必然直。”
  唐時沒再理會他,只是往前面走去,走到原先牆壁所在的位置,便感覺到了屏障,無形之中將唐時限制在這爛柯空間之中。
  果然還是出不去的。
  唐時伸手試了幾次,所有的攻擊都消弭於無形,雖是心有不甘,卻知道這才是最正常的。唐時試了幾次,也便放棄了。
  他看向是非:“你幾時去浮閣?”
  “十日後。”是非道。
  十天的閉關,轉成在爛柯門之中的時間,就變成了一百天,這一百天,如果能滿打滿算地利用起來,足夠唐時做很多事情了。只要進入了這裡修煉,修行可以說是激增。唐時的漲幅,就是這樣來的。
  只不過……
  “提前五天去,是不是太給他們面子?我覺得……提前半天去就好了。”
  就像是今天是非來的時間剛好合適一樣,太早或者太晚都不大好。
  好吧,唐時承認,其實他是……畢竟還不大看得慣浮閣啊。
  是非只道:“那便十四日之後。”
  唐時起身,用酸軟無力,幾乎一動就要斷掉手指頭的手掌,拍了拍唐時的肩膀:“真是個好隊長。”
  他說完,便盤膝打坐了一下,吞了幾粒靈丹,感覺到靈力充盈了,才直接向門外走去,道:“我出去看看,你有事也自己忙吧。”
  唐時出來,是算了算自己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畢竟本身就不是長時間的閉關,消失太久旁人還以為他怯場呢。

  “你總算是出來了,應雨闖禍了。”
  剛剛出來就聽到這消息,唐時愣了一下,“她能闖什麼禍?”
  這熊孩子,即便是自己玩耍,也是掂量著的,好歹把握著一個度,不會出格。
  秦溪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他只能盡力去描述,用一種唐時可能比較好接受的措辭,可是仔細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
  最後,秦溪還是決定什麼也不說,讓事實證明一切。
  他直接將躲在自己身後的那個人拽了出來,“你自己來說吧。”
  應雨簡直都要哭出來了,她埋著頭,從來沒有過這樣心虛的時候,被秦溪推了一把,才慢慢地走上去,到了一個距離唐時……嗯,還有點遠的地方,道:“那個……我……因為你打了我,所以我出去打了別人,本來想挨著打你的,可是你不在,所以我就打了小三綠,不,綠辭……我打了綠辭先生……”
  唐時還以為什麼大事呢,竟然是應雨打了綠辭?
  他眉頭一挑,又道:“結果呢?”
  應雨差點要直接給唐時跪了,尼瑪啊,能不能別問了?她不敢說啊!!!
  應雨一直沒說話,只是抬起那烏溜溜的大眼,望著唐時,過了很久,久到唐時簡直將一把將這孩子拽起來,問問她最近是不是被哪裡的小帥哥給迷住了。
  終於,在唐時的忍耐力到極限之前,應雨終於將自己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一手拈著一張薄薄的綠紙,看上去已經很陳舊了。她伸出另一隻手來,雙手將這一張薄薄的紙片拎起來,用她可憐的四根手指。“我……我只是變成本體砸了他一下,但是我保證,當時他一點事情都沒有,還跟我說了話,之後才變成這樣的!”
  “……”
  唐時忽然覺得自己被雷劈了。
  他站在那裡,很一會兒沒緩過勁兒來。
  等他快要反應過來的時候,秦溪已經默默離開,跟成書一樣,離開了即將發生混戰了區域——多麼和諧美好的一天啊,唐時爸爸和他可愛的熊孩子女兒美好“日常”。
  ——以上純屬錯覺。
  有關於唐時與應雨的一切,從來都是從暴力之中開始,又以暴力收尾,並且為下一個暴力的開始蓄力。
  唐時一把抓過了應雨的衣領子,將她拽到了身前來,又一把扯下她可憐兮兮地拎著的那一頁破紙,只是一張殘破的畫,像是隨意用這樣一張綠色的紙隨筆畫出來的一樣,只是唐時在看到上面的圖案的時候,忽然說不出話來了。
  這上面的畫,何其眼熟?
  唐時跟綠辭的第一次對戰,也曾經出現過這樣的場景。
  綠辭整個人都被他壓成了薄薄的一片紙……
  他抬手,忽然湊過去聞了聞這紙張的味道,便已經變了臉色。
  畫上畫著一個長得雌雄莫辯的美人,細眉如柳葉,眼似桃花含春,身段亦是一流俊俏。這不是綠辭,又是誰?
  當初應雨說,綠辭是紙妖,那麼……眼前這是什麼?
  忽然覺得腦袋很疼,唐時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堵,堵心得很。
  他眼神轉冷,緩緩地放開了應雨。
  應雨這個時候,也終於真正地害怕了起來,她瑟縮了一下,從未見過這樣的唐時。
  唐時卻並沒有去為難她,而是道;“將你之前與他對戰的細節,一一告知我。”
  盡管唐時沒對她做什麼,可這樣沉靜的唐時,更讓應雨害怕。她哆嗦了一下,才整理好自己的語言,一字一句說來。
  “我挑戰了三十五之後,就直接去找綠辭了。他看到我來,還很高興,說要打我個落花流水。我們大概交手了十幾招,他都有本事化解了我的攻擊,這個時候我看准他在下面,就直接化為了本體,砸下去,他就被我壓扁了一次。”
  “但是,我知道他是紙妖,他一下就變回去了。嗯,還是那個綠辭……之後……就……就變得有些……奇怪了……他停下來,問我原來叫什麼名字,我說我是浩然山。他又問我是不是正氣宗浩然山。我說是。然後他又問,你叫應雨?我說是……”
  “他說我是一座山,但是沒有了真正的本體,乃是山魂地脈,並且精魄還在別人的身上。我還是沒辦法反駁。”
  說到這裡的時候,應雨抬眼,那眼黑眼白分明得很,頓了一下。
  唐時道:“怎麼不說了?”
  應雨搖搖頭,終於還是繼續說了。
  “他問,我知不知道尹吹雪,又問我知不知道殷雪霽。我說我知道尹吹雪,但不知道殷雪霽。他問我,我成為應雨之後去過哪裡,跟過什麼人,我說我跟著你一路,從洗墨閣出來。”
  “最後他問,唐時修成了太極丹青印嗎?”
  “我說是。”
  “然後……他忽然就……笑了一下……”
  應雨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她畢竟不是真正的人類,能夠搜索到的形容詞很少,就像是……就像是……像是東流的大川,注入滄海的那一瞬的感覺……
  應雨是山,她能理解山山水水的感覺,卻無法理解人類的感情。盡管綠辭是紙妖,可應雨跟他畢竟不是同類,所以應雨只能用“歸海百川”來形容那一刻綠辭的表情。
  “最後他說,把他交給你。”
  然後綠辭就重新變成了這樣陳舊的、入手很輕的一張紙,卻直接嚇壞了一頭霧水的應雨。
  應雨還以為是自己闖禍了,來找秦溪,秦溪卻說唐時還在閉關。還好現在唐時出來了——應雨是一座膽子很小的山,她兩眼裡都是淚花,只巴巴望著唐時。
  唐時伸出手去,拍了拍她頭,也不知道說什麼,只是道:“你出去吧,我知道了。”
  話音剛落,唐時卻感覺自己手中忽然一鬆,被他捏住的那一張紙,竟然轉瞬之間燃燒了起來,綠火升騰之間,卻沒有任何的溫度。
  在火焰冒出的剎那,一副畫面在火焰之中隱現。
  那是三十三天的星圖,卻比此前在青鳥仙宮之中看到的更為生動細致,卻也更為變幻莫測。
  三顆主星,通過星橋連接著最大的那一顆星,三道身影從那星辰之上騰起,成為巨大的虛影,籠罩著自己所在的星域。
  西王母。
  東詩。
  北伽羅。
  三道影子,最先灰暗下去,甚至被星際焚風吹滅的,是西王母所在的位置,虛影像是煙雲一樣消失;而後卻輪到了東詩,只是這一道影子並未完全消失,而是若有若無起來。
  整個三十三天星域之中,便只剩下了北伽羅那模糊身影籠罩下的北十一天星域。
  這三個虛影,代表的應該是三十三天的三位星主,只是此刻,只剩下了一座。
  北十一天星主——
  唐時正待要細看,那畫面卻像是被什麼干擾了一般,忽然之間便扭曲起來。
  而後一道雷電自空中閃過,劈向唐時還捏著這已經燃燒殆盡的紙張的手掌,唐時眉頭一皺,彈指與這雷電相對,卻是彈出了一枚詩碑所制的令牌——只是隨意摘取的一枚,唐時也不知道上面刻著的是什麼,這雷電看上去是深紫色的,帶著一種恐怖的威勢,雖是細小,可想必是威力驚人,唐時不敢小覷,穩妥起見,以詩碑而對。
  那雷電劈在詩碑上,卻驟然消弭得無影無蹤。
  不過只這片刻耽擱的時間,那一副火中的圖畫,已經消失了。
  唐時手中,空餘滿手灰燼。
  輕輕一抖,那些灰燼落下地面,散在唐時的腳邊。
  唐時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想要仰天長嘯,最終卻連一聲輕歎也無。
  綠辭,沒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綠辭的名字,已經從那玉簡上消失,唐時的名次自動上升,變成了第三十三。
  小三綠,就這樣沒了。
  唐時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什麼,湯涯似乎也知道了這件事,但是他不曾來問一句。
  湯涯對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很清楚,他殺了皇煜——可皇煜跟他其實沒有多大的仇怨。
  站在第十層的時候,他才體味到那一句話的意思。
  當日,綠辭喝著酒,告訴他:你現在站的位置還不夠高,所以你覺得你身上還有一點熱氣。等你站到皇煜的位置,就知道一切都是不可信的了。皇煜也要把自己賣給九回了,你去殺了他,坐到他的位置上,興許到了高處不勝寒的時候,正好能看到一出好戲。要知道,越是高處,越是寒冷,可看到的風景更美。
  湯涯無法否認,自己的本事大半都是綠辭教出來的,所以他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只是有的事情,綠辭從來不對他說。
  看著下面唐時與是非遠去的身影,湯涯將手一背,風吹來,的確是很冷。
  這藏閣上上下下,幾乎找不出什麼可以說話的人了。背後還是那華麗得過分的房間,他坐在皇煜曾經做過的位置上,卻毫無感覺。不過是無聊了,像知道綠辭說的有趣的事情是什麼罷了。只是到底會不會有趣,還要慢慢看。
  這是唐時與是非一戰的第十四天,那藏閣的天閣印已經被是非帶走,眼前的風雨三千陣卻完整地保留了下來,興許能成為永恆的風景吧?
  記住那第一戰,是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唐時與是非已經走出了很遠,他手腕上的小二似乎聞見了是非的味道,或者說是他身上千佛香的味道,早已經活躍了過來,從唐時的手上盤到是非的手上。
  是非也是土豪,直接拿了千佛香餵它,樂得這畜生連自己主人都不認了。
  唐時只能唾棄它,只是畜生不懂唐時的表情,依舊高興得很。
  大荒十二閣如果以光滑的弧線相連,乃是以大荒總閣為中心的一個小圓,唐時他們便是順時針從北面開始,一閣一閣地走。
  他自嘲像是個賣藝的,走到哪裡耍到哪裡。
  畢竟這一次的事情傳播得很廣,修真歲月無限,導致人們有大量的時間用於揮霍。想要來看戰鬥的人,要不就是早早地趕赴地點,要不就是跟在唐時他們後面暗搓搓地走。
  這一路上,唐時都感覺到後面有人跟著,查探一番,卻都是跟著他們去看戲的。
  這一下,唐時的感覺就更強烈了。
  “我們這一路,得拉走多少累贅啊?這些人都沒事兒干嗎?”
  唐時手臂交錯在自己腦袋後面,腳下踩著斬樓蘭,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搖搖欲墜地御劍,看著簡直像是下一刻就要栽倒下去。
  是非沒答話,只是依舊在半空之中邁步。
  唐時又道:“縮地成寸的功夫不錯……”
  打了個呵欠,唐時看了看太陽,抬手布下一道光罩,便遮擋了那太陽,可畢竟還是覺得熱,他皺眉,這簡直是見鬼了。怎麼越往浮閣那邊走就越熱呢?
  “是非——”
  唐時忽然停住,同時拽了他一把,道,“現在我們已經進入浮閣扇區,我這個時候太陽太大,不適合趕路,不如等太陽下山了再趕路吧。你意下如何?”
  “……”事實上,自從讓唐時成為自己的隊友之後,是非就沒拿過主意,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唐時自言自語,他不太過分的要求,是非都會答應。
  見是非不說話,唐時就開始嘮叨了:“反正約定的時間就是第十五日,早上是第十五日,晚上不也還是第十五日嗎?無論如何都差不多的,停下來,去乘個涼吧。”
  說完他直接看了道旁的深山老林,便直接鑽了進去。
  是非無奈,也只有跟上。
  他們身後其實還跟著不少的人,時不時來探探他們的行蹤,忽然之間發現前面沒人了,都覺得奇怪了。
  “見鬼了?”
  “興許是他們忽然加快了腳程吧?現在已經接近午時,估計他們想早點到那邊,也好過夜戰。”
  “有道理,很可能是這樣。”
  “我們也加快速度吧。”
  “對,對。”
  這一撥人說著說著就走了,唐時橫躺在老樹的樹枝上,差點笑岔了氣,他把自己的氣息隱藏了起來,旁人根本察覺不到,也不知道他們要跟著的唐時跟是非就在他們的頭頂上。
  是非則是在樹下,靜心打坐。
  唐時摘了一片葉子,放在唇邊吹了吹,都是一些不成曲的調子。
  是非依舊沒動,唐時忽然停了下來,又道:“那些人該不會一口氣直接沖到浮閣那邊吧?我們不如……再遲一點去,等到天晚了再說。”
  其實唐時的意思是,大人物出場不該太早,即便是拖到子時去,也無所謂的。
  是非知道唐時話裡的深意,依舊沒說話。
  習慣了自言自語的唐時只當是他同意了,就繼續吹著調子,不一會兒覺得累了,又摘了一片葉子,手指一彈,那樹葉便像是利刃一樣向著是非脖頸而去,幾乎是成了一道殘影。
  伸手,兩指並攏,是非已經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將這一片葉子夾住。
  翠綠的樹葉,在他兩指之間,手珠還掛在掌間,是非側過臉,只向著斜上方唐時一抬頭,看著他。
  唐時很無辜地一聳肩膀,道:“吹個曲子,大爺我聽聽。”
  若是旁人聽了唐時這無禮的話,興許直接把他提出去見閻王了。只是這裡是是非,他不會隨意動武,也不會隨意對任何人產生偏見。唐時這樣危險的舉動,在他看來不過是尋常的玩笑。
  其實想想,唐時覺得認識是非這樣一個不會輕易動怒的人,也是很好的,調戲完全無壓力。
  是非只看著這一片葉,清晰的脈絡,油綠的葉片,不沾染灰塵,乃是此處青山綠水,無紛擾。
  一時之間,倒也真的忘記了那諸多紛擾,微微一笑,便將樹葉湊到唇邊上,當真吹了起來。
  很簡單的調子,像是山野裡小孩子們隨意哼著的兒歌,只在這深山之中傳了開去,雀鳥啁啾之聲遠遠近近都有,配著是非吹奏的這調子,倒是無比和諧了。
  唐時忘懷了很多東西,聽著聽著,竟然起了睡意,然而就在他眼睛一閉就要睡過去的那一剎,卻忽然坐起。
  抬了手,按住自己心口位置。
  唐時眉一皺,眼一閉,只覺得一冷,而他重新睜眼之時,卻翻開手掌,裡面躺著一枚黑色的玉簡。無情道……
  他按住心口的手指緩緩鬆開,而那夾在他指間的樹葉卻始終不曾掉落。
  手指一彈,那樹葉再次化作一道利光,向著是非唇畔指間的那一片樹葉而去,瞬間便將他指間那柔軟的樹葉擊成了碎片,而唐時的那一片樹葉,卻如刀片一樣,深深地切入樹幹之中。
  唐時冷硬道:“吹得難聽死了,就別吹了吧。”
  那樹葉的碎末從是非的手指之間落下來,散到他僧衣上,只像是在雪地裡冒出些綠色的嫩芽來。看著是極其漂亮的,只是產生的過程未免太過冷酷無情。
  在是非側過眼去看唐時的時候,已經看到他打了一個呵欠,翻身便直接閉上眼睡了。

  浮閣乃是從北邊藏閣數起第二閣,作為第十三閣劍閣之戰的第二場,他們這裡早已經布置好了。
  理論上來說,天隼浮島已經跟小自在天和好,而浮閣跟天隼浮島的關系,比靈閣跟那邊的關系還要深一些。天隼浮島,有一個“浮”字,原本就是以飛禽為主的妖修,後來才慢慢有了走獸之族。現在浮閣之中有兩人,至少是唐時與是非都很熟悉的。
  這一代之中唯一的金翅大鵬鳥藺天,孔雀王孔翎。都算是唐時與是非的老熟人了,這一次,浮閣就是派這兩個人出戰。
  鷹族的修士們表示過,他們想要出戰,可是作為閣主的九尾天狐藍姬,卻並沒有同意。鷹族如果參戰,必然會攪局,就算是他們不放水,也不該讓鷹族這樣跟唐時有深仇大恨的出去。
  四方台會的時候,因為唐時,他們已經折損過一名鷹族的妖修,而在此之前,整個鷹族幾乎都被唐時一招“佛怒蓮”給爆沒了,現在浮閣之中鷹族的新血很少,就是因為當初唐時的手段。現在他們這邊沒有力量,也就說不上話,更沒機會說報仇的事情了。
  所以即便是知道孔翎與藺天兩人,要負責接受此次唐時與是非挑戰之事,他們也無能為力,只能乾瞪眼。
  而此刻,第十層頂層上,乃是圓形的浮台,最前面是玉階玉台,妖族唯一的九尾天狐便斜斜地倚靠在那玉階上,聲音懶洋洋地,透著一種天生的媚骨之意,只是那神情分明溫和又清冷,生不出邪念,卻還是覺得勾人。
  天狐一族,修成九尾就已經到頂了。
  她問道:“金烏大陣可布置好了?”
  藺天與孔翎跪坐在台階下,孔翎沒說話,而是由藺天道:“已經布置好,不過晚輩修為微末,只能召喚出一隻金烏。”
  藍姬眼簾一垂,慢慢道:“一隻也夠用了,雖然准備放水,不過對本座來說,讓你們二人出戰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他們若是過不去也怪不得我。此刻已經過了午時,人到哪兒了?”
  “回閣主,似乎正在向著這邊急趕,已經在外面不遠處了。”
  “哦?”
  不止是看熱鬧的會去打探唐時他們的行蹤,浮閣這邊也是一樣。畢竟他們這裡是下一場,可是這來打架的兩人遲遲不來,這不是逗著他們玩兒呢嗎?
  現下聽說人已經到了,藍姬帶著藺天與孔翎出去,便看到在前面那布置出來的浩瀚大沙漠前面,眾人已經停住了,只是左看右看沒有看到人。
  唐時興許不是很好辨認,可是非是很好辨認的,然而掃了一圈,沒見到人。藍姬皺眉了:“人在何處?”
  孔翎與藺天對望一眼,卻道:“這二人不在。”
  沒來?
  藍姬沉吟,手指一抬,道:“下去問問是怎麼回事。”
  時間已經不早了,這兩位還玩兒失蹤,真當浮閣是個想來就來的地方嗎?
  藍姬袖子一擺,心裡冷哼了一聲。
  天隼浮島雖然跟小自在天重新合作,但不代表藍姬對小自在天的和尚印象很好。相反,藍姬因為某些原因,很討厭和尚。
  若不是那小自在天枯葉禪師,興許……
  興許殷姜不會是那個下場。
  藍姬忽然心頭一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想起舊事來。果真是人已經老了,所以對那些已經發生又無法挽回的悲劇耿耿於懷。
  沒一會兒,下面的人上來了,戰戰兢兢道:“下面的人說,他們半路上追丟了唐時是非二人,以為他們已經到了,可是……來了才發現,沒人……”
  陣法之中如果有人過來,藍姬會很清楚,她掌握著浮閣的天閣印,至少知道這浮閣方圓百里之內的情況,可現在……完全沒有感應。
  藍姬冷笑了一聲:“看樣子是被人戲耍了,這主意不是小自在天那群正經死板的和尚能想出來的,定然是與那和尚同行的時度搞的鬼。且瞧著吧,看他們什麼時候才來。”
  她揮手讓孔翎等人退下了,又赤著腳一步步走回自己台階之上的尊位。
  孔翎等人告退,出來順著籐梯下到第八層的時候,靈識微微散開,便忽然聽見了裡面有妖修在說話。
  “閣主也就是這個臭脾氣。哼……”
  “咳,你小聲一些。”
  “我就說怎麼了?明明不是我們飛禽類的妖修,還要當我們浮閣的閣主,這不是搞笑嗎?她應該是靈閣的閣主——”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當初我們閣主也是靈閣那邊的修士,只是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說是一怒之下來了浮閣,就沒走過了。”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
  “不知道,說是跟什麼九命貓妖有關,我也鬧不明白。”
  對望一眼,藺天與孔翎都沒說話,無聲地下來了,等到了第二層,孔翎才道:“他們也太肆意妄為了,隨意議論閣主是非,回頭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藺天摸摸她頭髮,原本冷硬的面部線條變得柔和了那麼一點,卻道:“不必管他們,我們心裡清楚就是了。”
  從天隼浮島過來的他們,都是當過王的人,即便是到了這裡,這身份也是極為難得,都是閣中重點培養之人。九命貓妖,只能是當初的殷姜了。
  藍姬與殷姜之事,年代久遠,早已經不可追溯,只是誰說便是誰死。

  不知多少圍觀群眾傷心,連浮閣都被唐時無意之間戲耍了,唐時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得罪了浮閣那古怪的女人,只跟是非一路走過來。
  他們直到傍晚時候才出發,一路御空而行,卻已經沒有了跟著他們的人,顯得無比清淨。
  唐時跟游山玩水一樣悠閒極了,哼著不成調的歌兒,終於在太陽沉入地平線的時候,來到了浮閣前面的這一片大沙漠。
  在看到眼前這大沙漠的時候,唐時傻眼了,嘴裡叼著的草芯子不知不覺地滑了下來,“乖乖……這陣仗真是勾大的……”
  雖然唐時學過地理,知道一片大陸的中心,因為溫度和雨水的原因,大多都是乾涸沙漠戈壁,可是尼瑪這是什麼啊?
  直接劃拉出一片大沙漠來,大丈夫?
  唐時簡直幻肢疼,他嘴角抽了半天才道:“你跟人家浮閣到底結了多少仇啊?”
  是非:……
  也不知道是誰結仇了……
  唐時簡直是移動的仇恨值收集器,走到哪兒就能結仇到哪兒,作為跟唐時幾乎沒有仇怨的少數人之一,是非心底忽然略略復雜起來。
  他跟著看向了遠處高高尖塔一樣的樓閣。
  雕琢之中帶著一種古樸的妖異感覺,誇張而濃烈的色彩,充滿了一種天隼浮島妖修建築的粗獷與古拙,八角妖塔一樣的浮閣,就在那一片大沙漠的盡頭。
  站在外面看的時候,這一片沙漠似乎不大,可唐時相信,走進去才知道乾坤幾何。
  是非合十道:“小自在天是非,求取天閣印而來。”
  遠遠地,也看不清那第十層的圍欄後面站著誰,只隱約瞧見一個白色的影子,而後便傳出一聲輕笑,很是悅耳動聽,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卻比大多數的女人要女人:“老規矩,有本事便過來取,你只要走到這妖塔下,浮閣天閣印就是你的。”
  “多謝藍閣主。”是非垂首,只是這一句卻很自然地讓所有人知道那第十層之上的浮閣閣主的姓氏。
  藍。
  唐時忽然意識到,是非應該不止知道那閣主的姓,應當還是知道個名字的。畢竟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關系很是密切,古早的傳說之中就已經有了……
  只是他沒多問。
  這裡是非才是正主,畢竟是他建閣,唐時這個時候不說話才是最佳。只是他轉過身的時候,卻覺得有一道凌厲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這種感覺,太過危險……
  唐時頭皮一炸,便豁然扭頭看去,第十層之上,只有那一道白影一閃,隱約瞧得見請示如瀑,卻轉瞬離開。
  藍閣主嗎?
  那種心有餘悸的感覺,在唐時心中揮之不去,他與是非,在眾人目光之中,踏入了那茫茫的沙漠。
  整個天色,已經完全變暗,月明而星稀,沙漠廣闊無邊,吹來的風卻是乾燥無比。
  唐時抬眼,只看得見一片幽藍天幕掛在黃沙的盡頭,金月如鉤,四周寂靜極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當初便覺得藏閣布置的大陣算是大手筆,不過比起浮閣來,似乎還欠缺了那麼一點氣勢。
  浩瀚無垠的沙漠,與奇峰秀水,顯然是後者失之婉約了。
  唐時站進來之後,便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站在沙漠的邊緣,而是站在最中間。很顯然,這裡是一座陣法,結合著空間秘術,能達成這樣的效果。
  破解這一類陣法的要訣,就在於找到整個陣法的中心,甚至可以說是主題——像是風雨三千陣,唐時就知道,那是以自然界“風雨”為主題,整個陣法也圍繞有特殊效果的風雨而建立。而這個陣法呢?
  他們不知道這個陣法的名字,只能看見這一片沙漠。
  唐時覺得有些棘手——大多數的陣法能夠從名字裡面看出端倪來,這一個,卻似乎要靠他們自己來發現了。
  不過這陣法如果使用了空間秘術的話,那他們身處其中,看到的乃是一片廣闊天地,可真正在別人的眼中,也不過是從他們方才所站之地到浮閣妖塔之中的距離而已。
  所以只要陣法破去,一切都好說。
  至於陣法之中還隱藏著什麼危險,就要他們是不是能夠發現了。
  還不知道到底浮閣派了誰來與他們交戰……
  唐時隱約有預感,可能是熟人。
  他看著正前方,道:“如果沒錯的話,我們應該順著我們的正前方走。”
  是非點頭,卻對是不是能保持方向的正確性持保留態度。
  既然設置了大陣,應該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憑著對妖修的了解,是非覺得自己應該能在一個比較短的時間裡看出端倪來,只是這一切還要慢慢證明。
  他已經開始往前走了,唐時跟上去,四處打量著,只道:“還是很熱。”
  一路上來的時候就覺得熱了,原以為太陽下山會好一些,哪裡想到還是那個鬼樣子。唐時簡直要哀歎了,“浮閣的妖修莫不是都要成為烤鳥了?管它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跑的,到了這裡也會被蒸干的。”
  二人走在陣中,外面的人卻已經感覺到開始涼爽了起來。
  其實這個時候正當是秋,弦月高懸,他們都或站或坐,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著裡面。
  來的路上可以說是被唐時給坑慘了,也不知道這兩人半路上跑到哪裡去,導致他們早過來在這裡乾等著。看熱鬧,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啊。
  那藏藍衣袍的少年,還是跟著大部隊一起來看了。
  “小兄弟,我在藏閣那邊的時候就遇到你了,不過看不出你是哪一個扇區的人啊。”
  有人問了他一句,這穿著藍衣的少年頭也沒回,一直看著裡面已經爬上了沙丘的唐時跟是非。他隨口道:“逆閣。”
  “原來是逆閣扇區的修士啊,逆閣在你們那裡很厲害吧?”
  在這邊觀戰的,大多都是沒有入閣的閒散修士,這問話的人還以為這少年是大荒閣外面的。
  這少年也不解釋,只是無動於衷,看著前面的陣法。
  圍觀的人都不認識這陣法,裡面的唐時對此更是知之甚少。
  他現在想著的,卻是——先找個人出來打一架,之後再說陣法的事情。有的時候是以人為陣心,有的時候是以物為陣心,或者以某些術法為中心,若是以人為陣心才好,不管浮閣是派了誰來,只要打架就可以了。
  唐時的心理素質很強,可不代表他很喜歡眼下的這種處境。
  已經走到眼前這沙丘的最頂端,唐時站住了,叉腰一看,扭頭對是非道:“走著累,還是換個辦法吧。”
  是非回眼,似乎是想要看他的辦法。
  於是只見唐時從自己腰上摘下一枚詩碑令,便直接彈入半空之中,這乃是白居易的一首詩,名字太長,或者說沒有名字。
  他手指一點,已經將刻在詩碑上的名字點亮。
  吊影分為千里雁,辭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
  這一首,本是抒發離亂之苦詩,對唐時有用的現在就後面的半首。手足分散,吊影自憐,成紛飛千里雁;辭別故鄉而流浪他鄉,則如深秋斷根之飄萍,隨風四散……
  那詩碑令像是忽然熾烈起來了一樣,在這夜空之中忽然迸閃出灼熱的光亮來。它飛快地旋轉著,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一般,唐時微一閉目,而後抬首望月。
  在他目光接觸到那一輪鉤月時,整個詩碑令剎那砰然破碎,散落四處的碎片飛遠的,成了那飛向各處的千里雁,飄飄搖搖的,則成了細碎的無根飄蓬,只是這一剎那,就已經去遠了。
  唐時重新閉眼,是非就站在他身邊,他也不必擔心此刻過於全神貫注而出事。
  這一首詩,被唐時開發出了一種獨特的“探查功能”,此詩乃是詩人以物來喻己,詩中之物便是詩人的化身,所以此刻那紛飛向著各處的大雁和飄蓬,都是唐時。
  他們遠去了,向著四面八方。唐時跟是非還站在最高的地方,這一個地方,似乎是這一整片沙漠的最高處了。
  那些東西去得遠了,無數的信息傳回了唐時的大腦,這感覺就像是唐時自己是一抬超級計算機一樣,不停地計算分析,那些地方有異常沒異常,這需要龐大的精神力感知,唐時是仗著自己修煉佛門《心經》才有這樣的大膽行為。若換了個普通人,或者是修煉普通心法的人,別說是查探到什麼異常了,只在信息傳回來,充溢滿大腦的時候,就已經直接受不了變成一個白癡了。
  當然了——如果唐時現在被什麼人偷襲一下,一樣是會變成白癡的。
  總而言之,這是一種危險性特別高的靈術。
  只是,是非應該是不會讓唐時變成白癡的。
  唐時的靈識被這一個靈術切割得很碎,詩碑令碎裂的剎那,他的靈識便附在那些物化出來的東西上,跑得遠了。
  四面八方,都是他,都是他,都是他。
  都是我,都是我,都是我……
  唐時感知著,手訣也在緩慢地變幻,只是驟然間,他那手勢止住了。
  是非方才還見唐時站在這裡,卻聽得唐時喊了一聲“動手”,人便已經消失不見了。
  是非靈識原本就是散開的,剎那便感覺唐時在那一瞬間已經到了斜後方的流沙堆上。
  沒有任何的空間波動,唐時使用的也絕對不是什麼瞬移之法。只是他是詩中的所有意象,詩中的所有意象也都是他,所以唐時只要一動念頭,便能夠將意象化作自己本身。
  在他到達自己那大雁意象所在地的同時,就已經右手握拳,凝著氣勁的一拳帶著氣浪滾滾向前,轟向了虛空之中的一點。
  而後,如巨鍾被撞響,唐時拳頭所接觸到的那一個虛空表面,竟然爆出一團熾熱的金光,緊接著便見到一雙巨大的翅膀的虛影出現,唐時瞬間暴退,倒飛出去很遠,而後腳步往後一錯,就已經剎住。
  藺天沒想過,會這樣快就被發現了蹤跡。
  他雙翅一揮,虛影消失,他穿著一身黑衣,站在這夜空之中,只道:“故人再見,再交手,還是速戰速決地好,不知閣下以為如何?”
  唐時五指一鬆一握,已經蓄勢待發,笑說一句:“如此甚好。”
  早點將你這鳥翅膀給撕下來,老子看著也高興啊!
  唐時心裡種種惡毒的想法翻過去,已經跟藺天交手了。
  妖修最強橫的應該是身體,他們的肉身強度比起別的修士,應當以十倍計。有時候品級不太高的靈劍都無法傷到他們,現在藺天跟唐時是一個等級的修為,反而孔翎的修為比較高。只是孔翎的攻擊力不如藺天,他們原本不是這樣打算讓藺天與唐時交手的,只是唐時發現他們的速度太快了。
  是非那邊方才想要上去搭把手,不想背後虛空之中忽然湧出一陣空間波動,便聽得“嘶啦”一聲,已經有一道裂縫被撕開,孔翎手中拿著那漂亮的羽毛扇便已經出現了。
  她笑了一聲,“是非大師,你的對手是我。”
  浮閣之中不少的高等級修士都沒有想到,戰鬥竟然爆發得如此之快,完全不是他們預想之中的效果。一般來說,唐時他們會被困在陣中很久,因為陣法的原因,會感覺到疲憊,之後再由藺天與孔翎二人出手,勝算就很大。
  可是現在打起來,唐時跟是非幾乎都在修為最佳的狀態,勝負怕是難料了。
  一時之間,不少人覺得閣主這一次是安排錯人了。
  可是藍姬不會有這樣的感覺,她知道自己是正確的。
  不管怎樣,他們布置的關卡難度就在這裡,唐時他們若是過不去,那就是他們沒本事。至於安排領藺天跟孔翎去對戰唐時這兩個人,乃是為了孔翎和藺天以後的修煉道路。
  孔翎與藺天兩個人,因為妖族重視血脈之力的原因,一直都受到族內的重視,在天隼浮島的時候便是百般受重視。而唐時和是非恰恰相反,一個原來只是身世淒苦的凡人,從挑水沙彌開始,一路到第三重天,一個遭遇了最糟糕的門派,歷盡了艱辛,最終走到如今的這一步,成為千萬人目光的中心,又哪裡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若是藺天與孔翎二人能明白她一分苦心,也不枉費了她這一番布置了。
  藍姬只遠遠地倚著那高台,甚至不用動一動念頭,就知道外面的戰況。
  唐時跟藺天的交手顯得很是野蠻,到現在也沒出現過任何的武器。
  拳,掌,腿……
  一個接一個地輪換,唐時身體強度固然比不上藺天,只是他靈氣護體,非比尋常,一面以佛門護體真法護身,一面卻以太極圓融之力將藺天的巨力化去。
  這一會兒,竟然是誰也奈何不了誰,打了個平手。
  唐時只覺得手指已經有些發麻,退開一丈,凌空而立,背後的夜空之中便是那鉤月,看上去冷冽。
  這大漠與殘夜,本該是極美的畫面,卻因為此刻所發生的戰鬥之激烈,而在圍觀眾人的眼中黯然失色。
  藺天冷冷一笑,道:“不同你玩了。”
  話音剛落,唐時只感覺到一陣勁風撲面,藺天的影子還在原地,只是唐時卻已經很直接地一偏頭,避開了要害,被藺天並成刀的五指戳中。肩頭頓時血流如注——唐時修煉以來,似乎很少受傷,尤其是在後期,這樣直接見血的傷,真是……太讓人懷念了……
  藺天一語不發地抽手,帶出一蓬血霧,那鮮血落入畫裳之中,竟然成為了天然點綴的紅梅一樣。他衣襟之上的那些墨字,頓時翻湧起來,如絲如縷地將唐時的衣服,染成了一般黑一般白。
  唐時的眼神很冷,抬起自己的右手,捂住左肩,卻不止血,也無法止血。
  金翅大鵬鳥的爪子極利,同時帶有一種特殊的毒素,能夠使血液失去凝結的能力。這爪子,就像是不少的神兵利器一樣,開口之後無法癒合。
  這血腥而殘暴的一幕,直接震撼了所有人。
  浮閣竟然有這樣可怖的實力?!
  那穿著黑衣的男性妖修,乃是金翅大鵬鳥,騰挪之間便是風馳電掣,方才他出手的那一招,可以說是毫無花巧,只是憑借著驚人的速度。
  原本他是襲向唐時的頭部,可唐時在那危急的一瞬間避開了要害,所以藺天只傷害到了唐時的肩膀。
  那邊孔翎以扇為武器,卻只能堪堪拖住是非。畢竟她跟是非之間的實力差距還是比較大的,是非只是不對她下殺手,她更無法對是非造成任何的傷害。
  此刻唐時那邊發生那樣的異常,已經被是非看到,他略微有些分神,
  孔翎瞧准了這個機會,直接飛身而上,扇子一扇便飛出一片五彩霞光來,想要趁機困住是非。這樣唐時那邊無人搭手,也就沒辦法了。
  交戰四人還身處陣中,那些沙丘都是流動的,狂沙漫卷,應該是這陣法已經開始動了起來。
  唐時是激不得的人,他性情雖有冷靜的一面,本質上卻是一個極易沖動的人。
  很多時候人的潛力是被逼出來的,而唐時的狠辣也是種種因素的疊加。
  正所謂是風霜刀劍嚴相逼,唐時是覺得這個時候,不給藺天點顏色瞧瞧,指不定他真的去開染坊了。
  傷口既然捂不住,也就不用捂了。
  唐時目光開始變得凶厲起來,隨著他慢慢地放開自己的手掌,那血液也跟著奔出來,只是他已經不在意了。修士流完血也不會死,唐時自認為是個禍害,可以遺存千年。
  飛禽類妖修,最快的依舊是他們的速度。
  藺天以速度見長,金翅大鵬鳥更是長中之長,他永遠也不會放棄自己的優勢。而唐時,有兩個辦法,其一,擁有比藺天更快的速度;其二,限制藺天的速度。
  唐時最先考慮的,是第一個。
  藺天再次向著他攻擊而來,身形閃動極快,唐時眼前甚至可以同時出現五六個影子,可是那五六個影子幾乎都是藺天飛行停頓時候的殘影!
  眨眼藺天已經重新到了他眼前,這一回去的是唐時的肋下。
  一刀血口出現,連畫裳都破了一些。
  唐時看著這轉瞬之間就破破爛爛的衣服,最後的那一點殺心,終於被完全激發了出來。
  站在那裡,活靶子一樣,唐時沒動。
  緊接著,他跟上了藺天的動作,幾乎將自己所有能加速的辦法都想了出來,以靈術加之於自己之身,藺天進而他退,只像是兩道交錯的閃電,天際留下無數的殘影,全是唐時與藺天兩人。
  “是非法師,似乎很擔心你的同伴呢。”
  孔翎笑一聲,下手卻毫不留情,孔雀開屏的時候最美,也最容易使人目眩神迷。漂亮的一幕出現在了這半空之中,外面的人已經完全看呆了。
  這來觀戰的人之中,還是道修居多,近年來大荒十二閣之間雖然也是暗流湧動,但是從來沒有真正地動過手,所以見識到妖修本事的時候並不多,更不用說是現在這樣的場面了。
  他們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是來對了,盡管對戰的這些人的修為算不上是很高,可是他們使用的手段可謂已經臻至化境。這裡每一個人使用的靈術,如果製作成玉簡,出去估計都要拍出天價來。
  孔雀開屏,甚為浩大,半個天幕都是絢麗的場景。
  孔雀一族向來有佛緣,是非是不會對孔翎下殺手的,他現在感覺到唐時那邊已經陷入困境,甚至唐時都已經開始發瘋了,一面是想要過去救人,可是這邊孔翎的目的極其簡單,就是拖住是非。
  現在唐時那邊也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修煉《孔雀大明王心經》,本來就算是佛教之中的一個支流,只可惜孔翎乃是妖修。妖修向來帶有一股邪氣,即便是成佛,也是邪佛。其性邪,不足以稱之為佛。
  是非倒是有一法能對付孔翎,只是過於殘忍,他身為出家之人,此刻卻是不願意用的。
  一時之間,戰鬥已經陷入僵局,唐時這邊已經探底,在速度上超越藺天顯然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這個時候,唐時很痛快地直接采取了第二種方案。
  他手指一動,之前那已經碎裂了的詩碑令已經在他手指指尖重聚出來,被他隨手掛在腰間,而後手指一抹,已經拈出了另外一塊詩碑令了。
  難度系數比較高,還是不適合在此地施展的詩。
  唐時也不是很有把握,只是既然已經被逼到了這個天地,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之前一直在跟著藺天移動而移動的唐時,終於不動平了。
  這是藺天的好機會,他知道唐時停下來一定有什麼陰謀,只是他本身以速度見長,此刻只要快一點,更快一點,只要在唐時還未動作的這一剎,殺了他,或者是重傷他,那麼這一切也就落幕了。
  藺天甚至已經虛化出了雙翅,瞬間到了唐時的眼前,就是在他即將出手的那一刻,唐時直接甩出那令牌來,令牌迎風而長,便已經化作了一塊巨碑,幾乎是直接拍到藺天的臉上!
  這樣的一幕何其駭人?這又是什麼法寶?!
  藺天起了警覺,只是已經遲了。他只看到那石碑上刻著的字跡,便眼前一花。
  玄奇畫面,再次出現在了這大陣之中。
  將蟲二寶鑒上的詩煉製成詩碑,自然有其好處。在煉製詩碑的時候,感悟到意境,那麼那樣的感悟就會留存在詩碑之中,並且不會改變。這樣一來,詩碑便直接能夠被當成法寶使用。施術者狀態不佳的時候,施展的術法卻完全不會受到個人狀態的影響,而如果有更好的發揮,就能直接借助詩碑施展了。所得簡單一些,詩碑相當於是把靈術制成了法寶,畢竟穩定。
  所以現在唐時將這詩碑扔出去,便能產生驚人的效果。
  只是這裡的環境是沙漠,這詩碑若是出去,效果可能要打個折扣。
  不過在這種時候,已經基本夠用了。
  只要能夠限制藺天的速度,那麼唐時就能夠贏得喘息之機了。
  沙漠,沙漠,他怎麼就很難找出一首合適的詩來呢?不是根本記不住,就是還沒有開出來,怎麼都是一個死局。
  藺天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條大江,江上煙雨霏霏,多少樓台在雨幕之中隱約,在瀟瀟雨中卻給人以亙古蒼涼之感。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
  這一首,乃是韋莊《台城》一詩。暮春三月,江南草長,破敗古城隱藏在這煙雨與江草之中,最無情者卻是那台城柳,堤沙十里,盡皆困鎖!
  一個“鎖”字,才是唐時需要的。
  這一首詩,並不切合此刻的情景,所以效果很是勉強,這個時候唐時修煉蟲二寶鑒的弊端也就出現了,還好唐時所學駁雜,能夠以旁的術法進行填補。
  此刻那萬千柳條轉瞬交織在一起,變成了囚籠。
  如何限制一隻鳥的速度?讓他飛慢一些是一個辦法,還有一種辦法就是讓他飛不了。
  鳥籠,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唐時此刻便站在那外面,無數人已經被唐時這種出奇的手段給震驚了。
  竟然還有這樣的辦法?
  只看到那石碑照著藺天甩過去便變出了那場景,而後柳條鎖成了籠子,藺天便已經無法掙脫了。
  孔翎那邊也無法奈何是非,眼看著藺天這邊就要落敗,孔翎退後三丈,卻喊道:“開陣!”
  她這話是對著藺天喊的,藺天在這幻境之中一聽,便知道事情已經真的到了那個地步——可是他不甘心!竟然這麼早便要拿出殺手鑭來,唐時當真能將他逼到這個地步來嗎?
  浮閣這邊布置的大陣還沒出來過,可是現在已經是不得不出了。
  藺天只仰天長嘯一聲,頓時化作了本體,巨大的身體撐開了那柳條巨籠,鋒利如刀的雙翅將那堅韌的柳條給切斷,只這一轉瞬,藺天已經脫困!
  即便是在唐時詩碑幻境之中,他的速度也是極為驚人的。
  然而更為驚人的,是他此刻渾身上下冒出的熾熱光焰。金色的火紋在他身上燃起,金翅大鵬鳥的那種威嚴和凶殺之氣,席卷整個大陣!
  孔翎知道此刻不能讓是非上去插手,只將那扇子一抖,便已經化作了一把細長的寶劍,向著是非直刺過去。
  情勢危急,在藺天化作本體,身上冒出那些火紅的光焰的時候,是非便已經知道這一座大陣是什麼了——金烏大陣!
  金烏者,日也。
  曾經天有十日,而後羿彎弓射落九日,天上遂只餘一日。
  十日炙烤,生靈塗炭,可見這一隻金烏的本事有多大,若是這陣法當真是金烏大陣,那麼在藺天以自身的靈力催動,召喚金烏之後,整個沙漠,怕是就再沒有一絲生機了。
  是非看著孔翎的這一劍,竟然伸手出去,將其劍尖折斷。
  他出指的速度極為迅速,不過是轉瞬,孔翎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怎麼一向出手溫和的是非忽然之間走了這樣迅疾剛猛的路線,卻已經感覺到是非從他身邊一掠而過,之間一道白光從遠處飛馳而來。
  夜空之下,渾身都冒著金光和火焰的藺天,格外地顯眼,他站在那裡,像是一尊火神。
  雙翅展開,九萬里青雲直上,仰頭而呼,是他金翅大鵬鳥一族無上尊貴的語言,召喚金烏!
  大陣忽然就活了,沙丘開始奔騰起來,沙暴也咆哮起來,整個陣法裡飛沙四溢,狂風亂卷,雙翅再展,在那一彎鉤月正對著的方向,藺天的背後,一隻火鳥模樣的金烏,緩緩地煽動著翅膀,升了起來。
  四周的溫度,頓時就高了。
  陣法之外圍觀的人,齊齊後退三丈!
  地獄一樣炙烤的畫面,看得人心驚膽寒。
  這一場戰鬥的規模,完全出乎眾人的意料。
  金烏升高,光芒四射,火焰亂濺,一瞬間便照亮了半邊天。
  整個陣法之中,日和月,同時出現!這樣奇異瑰麗的場面,怕是此生都難忘了。
  藺天知道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趁著召喚出金烏,自己氣勢飆升的剎那,藺天折翅再起,身周靈力波動擴散開去,已經在這一瞬間就破去了唐時詩碑所設下的詩碑幻境。
  無數碎石片崩裂開去,這一次卻跟之前的不一樣。
  此前的那一詩碑乃是唐時自己碎去的,可現在卻是藺天以強力碎之,一個主動一個被動,唐時主動的時候還能將詩碑重新聚合在一起,此刻被藺天破去,卻是吐出一口心頭血來。
  那詩碑乃是他修煉已久的東西,又是出自於蟲二寶鑒,甚至可以說是唐時的本命之器,一枚詩碑被毀,唐時心神立刻受到重擊,而真正的危險,剛剛到眼前。
  藺天再次化作了人鵬同體的形態,伸手一掌便拖著巨大的火球,朝唐時頭頂而來。
  此刻的唐時,沒有抵抗之力!
  “砰”地一聲巨響,那火球在即將到唐時頭頂的一刻,被人擊飛回去,倒飛到藺天身上去。
  唐時半跪在地上,在詩碑被毀之後只覺得像是心被挖出來一樣疼,根本站不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有這樣強烈的反應。
  隱隱約約之中,他感覺自己知道的那一片,意識之中的孤島,站立著無數無字石碑的孤島,竟然開始晃動了起來,像是遭受到了什麼重擊一般。
  唐時完全無法感知外界的情況,他只模模糊糊一抬眼,看到一片雪白的影子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已經在跟那藺天交戰了。
  是非下手,終於算是有了些力度。
  他不會殺天隼浮島出來的妖修,卻也不會放任他們傷了唐時。
  此刻有陣法加持的藺天,太強,即便是是非應對起來也很是吃力。
  尤其是在那金烏出現了之後,整個陣法之中的溫度一瞬間就升高了,甚至連他們的靈力也都有被烤干的跡象。
  速戰速決!
  雙手手指接連結印,手珠掐斷,佛珠四散,被是非一顆顆地拍出去,散落在藺天的四周,而後他雙手一轉一按,佛珠便結成了一個小型的伏魔陣法,暫時擋住了藺天。
  然而藺天只仰首,那金烏之上流瀉出一道光芒來,被藺天一口吞入,而後張口吐出,金色火焰瞬間沖破是非剛剛布下的封印,朝著是非,當胸一撞,是非倒退三步,口中已經是一片腥甜。
  只是眾人目光凝住之時,已經發現,是非在那金光到來之前,已經抬手,掌心向外擋在自己身前,只是手心已經被這金烏之火灼傷。
  伸手一握,這金烏之火溫度如何之高?
  是非竟然面無表情一般,便已經將這一團火給捏滅了,只是手掌之中已然血肉模糊。
  他用受傷的手指,再次結印,准備與藺天鏖戰,可一沾血的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用了一些力,似乎是扶著是非,想要靠著他站起來。
  是非沒動,只感覺身後唐時已經站起來了。雖然搖搖晃晃,雖然艱辛無比。
  “這陣法的陣心,應該就是那一隻金烏了吧?”
  唐時咬著牙,才說完了這句話,藺天已經完全浴火,整個人跟頭頂的金烏呼應起來,格外可怕。
  是非只點了點頭,已經准備出手破陣,只是付出的代價肯定很大。
  “呵……”唐時忽然輕笑了一聲,陰森森又了冷冰冰,“你對付藺天,金烏我來。”
  什麼金烏,不過是召喚出來的幻影,又不是真正的本體。
  後羿能射日,今日他唐時偏偏要射一回金烏!
  他退後了幾步,站穩了,顫抖著的手指將一枚詩碑令摘下,扔到自己身前半空之中漂浮起來,有緩緩伸出自己一指,點中詩碑,詩碑光芒大放——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金烏有了,倒映著的江水也有了,半江瑟瑟半江紅,絢爛的場景,一下在唐時的腳下鋪開了。
  沙漠,一瞬間便消失了。
  以唐時所站之地為中心,方圓十里,已經是江水平,波光灩。
  殘陽如血,金烏火光映入江水之中,絢爛之中帶著幾分淒迷。
  大陣之中,左邊是金烏高懸,亮如白晝,中間是非與藺天激戰正酣,而右邊則是鉤月斜掛,夜空深藍,唐時就在右邊,腳下是一半綠一半紅的江水,像是將日月都踏在腳下。
  日月雙懸,半如白晝半如夜。
  唐時伸出自己的左手來,“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金色的鉤月,忽然光芒大放,竟然從天際落下,化作一道道金光,又在唐時的手中凝聚成形。唐時手握這一彎鉤月,便見兩端尖角彎曲起來,一道光絲從弓兩端拉起。唐時將自己從世外桃源境之中順回來的那一支品級不低的箭拿出來,右手手指掐著,搭在了那弓弦上。
  只這樣一拉,鉤月轉瞬之間已經被拉伸變形,終於化作了一張金光瀲灩的弓!
  會挽雕弓如滿月——
  唐時身體之中忽然蓄著無窮無盡的力,勁風鼓起他衣袍,他腳下一劃,已經站穩,雙臂將那一人多高的巨弓拉滿了——動作很慢,慢到所有人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不敢喘氣!
  氣機鎖定,那半空之中的金烏似乎感覺到了危險,這是日與月的較量。
  唐時的手指已經被弓弦割傷,鮮血從弓弦上滑落,滴入那流動的沙漠之中。
  只聽得“嗡”地一聲響,唐時右手手指已松,金烏啾鳴,那利箭已經撞擊在金烏身上,像是點燃了一樣,瞬間爆炸!
  一時之間,所有人滿眼都是火光,天地之間,看不見人,看不見物,湮滅了一切,也忘懷了自我。
  大漠無垠,挽月為弓。
  今我射日,悵望西北!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荒第十三閣建閣之試,才到第二場就已經讓所有人震撼。
  這一日發生的一切,都會被整個大荒傳揚許久,興許還會永載史冊。
  金烏被射落,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沒有人能睜開眼睛。
  待到那灼熱的光華散盡,整片沙漠也消失了,金烏大陣被破,可是金烏被射落時候的影響卻能很清楚地被感知到。整片大地都像是被炙烤過一樣,全數變為焦黑,像是火災之後的現場。
  那一彎鉤月,轉瞬已經化作金光,從唐時的手中分出無數的光線來,回到天上,再次變成原來的月。
  清風吹來,拂去燥熱。
  墨藍的天空,月亮依舊是原來的樣子。
  這一場大戰,不到半個時辰就已經解決了。
  夜,還長。
  唐時有些脫力,幾乎站不住。他身上傷口不少,不過現在已經沒流血了,他搖搖晃晃,站在那大坑的邊上,竟然還沒倒下去,倒是讓人稱奇。
  藺天受傷嚴重,金烏被破,他與金烏之間有著心神聯系,自然是免不了被殃及。那一箭雖然是射在金烏的身上,卻像是射在他身上一樣,只是威力經過金烏的過度已經消減了不少。孔翎也受了些輕傷,被剛剛的爆炸波及到。
  只有是非,稍微好一些,他走到了唐時的身邊來,伸手想要扶他,唐時卻擺擺手,有些虛弱道:“你先去取印。”
  他現在體內已經開始混亂了起來。
  詩碑在他腰間抖動著,很是不安。
  一枚詩碑被毀,對他的影響很大。他抬手,流著血的手指一點,已經將方才的那一首“露似珍珠月似弓”收了回來,重新掛在了腰間。
  是非遲疑了一下,唐時只道:“去。”
  他現在也不是能動的狀態,興許調息一下會好許多。
  每一枚詩碑都是一首詩,缺了一首,唐時渾身不自在,他感覺自己可能需要將新的詩碑煉製出來,才可能好受一些。
  沙漠消失之後,這一片地面果然變成了正常的地面,陣法之中的一切都是幻象。
  此刻,是非從那焦黑的一片區域裡走出來,已經到了浮閣下面,那藍姬瞧見了,只笑了一聲,道:“你們倒是好本事了,天閣印,給——”
  袖子一甩,一隻盒子已經從藍姬的手中落入是非的手中。
  只是藍姬剛剛轉身,又瞥見下面唐時已經站不住,單膝跪地。她略一沉吟,卻道:“那邊的那位道友,似乎受傷不輕,金烏之力非同尋常,本座也不想讓人說我欺負人,且請他上來療傷。”
  “多謝閣主。”是非雙手合十,回頭看的時候,唐時已經埋下了頭,幾乎就要倒下去。
  他身形一晃,已經到了唐時的身邊,將他接住了。
  唐時額頭靠在他肩膀上,只罵了一聲“去他娘”,丟臉真是要丟大了。
  是非是扶著唐時進樓的,之後還要挑一個新的合作人,至於到底是藺天還是孔翎,現在是非還沒有決定。
  剛剛進入浮閣,便能看到那些顏色鮮亮的壁畫和雕刻,有一名拖著翅膀的妖修走過來,讓他們直接上第十層去。
  妖修這邊並不是太注意每一層之間的分別,畢竟這裡是血統為重。
  受傷昏迷的藺天已經被抬了上去,孔翎跟在後面,上來的時候,這一片空曠的第十層上已經擺了四張椅子,藍姬高高坐在上首,看他們進來了,又掃了一眼藺天,只道:“巫溪長老,你去為藺天治傷,帶著他下去吧。”
  “是。”
  侍立一旁的鷹族長老,立刻躬身而去,這裡便只剩下四個人了。
  剛剛恢復一些力氣,歪歪斜斜坐在椅子上的唐時,正襟危坐、嚴謹得過分的是非,還有對面神情復雜的孔翎。
  兩次敗於對方之手,在孔翎和藺天看來都是打擊。
  原本是准備一雪前恥,哪裡想到竟然還是被打臉——這哪裡是一雪前恥,分明是雪上加霜。
  “箭射金烏,還是上古神話裡聽來的了。”藍姬忽然帶了幾分感慨,她面目極美,狐族天性柔媚,九尾天狐則是近仙的存在,她在這大荒之中也算是地位超然了。此刻她看了唐時一眼,眼底似乎閃過了幾分思量,卻問是非道,“如今你們已經獲勝——”
  “且慢。”唐時忽然懶洋洋地開口了,他身上帶著傷,疼得要死,可偏偏臉上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犯賤。
  他像是有話要說,可打斷藍姬,這做法似乎一點也不明智。
  藍姬不喜歡被人打斷,當下臉色有些不好看,不過她還是微笑:“你想說什麼?”
  “貴閣跟天隼浮島乃是一體,天隼浮島與小自在天有盟約,說好的放水呢?”
  唐時的表情真是……一臉的理所當然,本來有的大荒閣是默認的會放水,妖修兩閣這邊是肯定放,可是他們這一戰打得這麼慘烈,底牌都露出來不少,下一戰的對手則是劍閣,這不是搞笑呢嗎?
  劍閣的攻擊力在整個大荒之中也是數一數二的,逆閣與劍閣都是攻擊力和破壞性很強的存在,之前觀戰的人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劍閣修士。唐時是本來還想藏藏拙,可是這一回浮閣金烏大陣,完全打破了唐時的計劃。
  現在唐時受傷了,他不高興,他很不高興。
  盡管用這樣一種帶著笑意的口氣問出了那一句“說好的放水呢”,可是唐時話裡的意思並不輕鬆。
  “這就是我們浮閣所能做到的,你傷了妖族金翅大鵬,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倒是好意思問我?”
  藍姬也是冷笑了一聲,她這一次的確是做得過了,可偏偏一點也不想承認,只是這樣反問唐時。
  唐時終於還是不說話了,笑一笑,掩飾起內心的嘲諷來。
  他總覺得這女人似乎很針對他們,之前剛剛來的時候唐時就從她跟是非之間的對話聞出些味兒來了,藍姬似乎很討厭小自在天的和尚。
  是非還沒說話,倒是唐時又問道:“妖族這麼多年來,只有您一位九尾天狐嗎?”
  “自然。”藍姬只當是唐時不懂,九尾天狐只是從下面的普通狐妖修煉上來的,只是千萬難出其一,所以沒有的時候居多。“你問這個幹什麼?”
  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而已。
  當年殷姜,似乎有這樣一個朋友,唐時聽到她提起過,當初他吐槽殷姜只是貓妖,用九尾天狐比她九命貓妖的時候,她似乎說,天狐是她朋友?如果……如果藍姬是這許多年來唯一的一隻九尾天狐,那麼她必然是殷姜口中的“朋友”了。
  唐時眼神似乎有些閃爍起來,藍姬看出了深淺,只道:“你到底想問什麼?”
  “不。”唐時搖搖頭,“還是說挑人的事情吧。”
  按照規則,作為勝的一方,小自在天能夠從對方派出來參戰的人之中選擇一個,當然也有放棄選人的權力。
  現在選不選人,要看是非的。
  藍姬伸出手指來,似乎無意識地點了點自己的嘴唇,道:“藺天不能參戰,對你們來說,孔翎的攻擊力太弱,我知道劍閣派了三個人對你們。但是——我無意搭上孔翎或者藺天,劍閣那邊的實力太強,一個殷雪霽,一個蕭齊侯,還有一個莫不歸。給你們一個忠告,最好這一次是直接拿了天閣印空手就走,別想帶走我浮閣一人,若你們不帶走人,之後與你們交戰的也只有兩個人,勝算會大一些。”
  “我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唐時沒有想到藍姬竟然知道劍閣那邊的情報,若真如她所言,那麼……還真的不能帶走孔翎了。
  唐時看了沉默不語的孔翎一眼,又等著藍姬回話。
  藍姬道:“你若不信,只管到時候看,不過那個殷雪霽有些古怪之處,你們需要多加注意。”
  “他有什麼古怪?”
  “我曾偶然見過這個人一面,他只有半魂。”藍姬想起這件事來,也覺得很奇怪,“我至今不知道,竟然有人能以半魂修煉到這個地步,這人修劍極為厲害。只是另一人,名為蕭齊侯,更是天縱奇才……”
  “照你這樣說,劍閣之中哪裡有什麼普通的修士?”唐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手掌上的鮮血已經乾涸,他抬手一抹就已經將血跡抹去。
  藍姬笑道:“能入劍閣的,個個都不是平庸之輩,隨便挑一個出來都是驚采絕艷的人物,至於原因,你們比我清楚。現在,你們考慮好了嗎?”
  唐時沒說話,看向是非,這一切由是非拿主意。
  是非只點點頭,“依閣主所言便是。”
  天隼浮島不願意再折損一分一毫的力量,因為後面的戰鬥太過危險,不僅是劍閣,後面還有道閣,陰閣,獄閣這些比較危險的,更有一個十分難測的逆閣在,這樣哪裡還能有個好?誰知道後面會不會有人伺機針對妖修呢?
  藍姬畢竟是浮閣的閣主,即便她出身靈閣,卻要為整個妖修界的人著想。
  這樣說來,事情便已經定下了。
  藍姬又道:“唐時……時度受傷不輕,這乃是九還丹,再大的傷勢,有這一丸藥也該好了。”
  她抬手一甩,一枚淡藍色的丹藥已經激射而出,唐時伸手就接過來,一看那丹藥,外面包裹著一層丹衣,不過已經能感覺出裡面充沛的靈力了。這丹藥的品質,很高。
  “多謝閣主,大手筆呢。”
  唐時笑瞇瞇地,有便宜占,就是高興啊。
  他收了那丹藥,還是疼,只是裝作沒事兒人一樣。
  事情談得差不多,他准備直接走人了,只是沒有想到,就在他們准備走的時候,藍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讓孔翎先去看藺天,卻留下了唐時與是非二人。
  她要幹什麼?
  唐時不清楚,可是非卻明白一些。
  藍姬向著是非伸出手去,“給我看看。”
  折難盒。
  是非手掌之中出現了那盒子,便遞給了藍姬。
  唐時的猜測,果然是正確的。這藍姬應該知道殷姜的事情,只是……只是她怎麼知道折難盒在是非這?
  藍姬的手似乎是抖動了一下,抿唇將盒子拿過來,灰色的盒子看上去很陳舊,一點也不像是什麼寶貝,死氣沉沉。
  她纖手一揚,手指帶起一道暖黃色的光芒,從這折難盒上拂過,那折難盒卻沒有任何的反應。藍姬眉頭頓時皺緊,似乎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是非似乎感覺出她的情緒,只道:“有何不妥處?”
  “……”藍姬沒說話,臉色一下冷了,手掌上一層白光,隱約看得出應該是帶著很薄的手套,這個時候只打出一串手訣,再於盒蓋處一掀,整個折難盒終於被打開了。
  ……
  空空如也。
  藍姬沒站穩,退後了一步,她竟然笑了一聲;“枯葉也真是本事,說是以折難盒為殷姜避難,可殷姜神魂無一絲留存在折難盒中,哪裡有什麼復活的可能?殷姜呢——”
  她希望是非給她一個否定的答案。
  是非凝眉,也沒想到這折難盒之中竟然是這樣的情況。
  當初海妖將折難盒交給他,便已經是這樣了……
  鎮壓東海罪淵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很難說……
  唐時這邊聽得一頭霧水,只能盡力去推測。
  只是他推測出來的結果,卻讓自己都心驚了:“殷姜投身東海罪淵,憑借折難盒能救活?”
  藍姬冷笑,握著折難盒的手指已經骨節泛白,看得出她在極力忍耐,可是眼底已經浮上幾分血光殺氣,“折難盒不折難,何必稱之為折難盒?枯葉不是喜歡殷姜嗎?他不是要為她折難嗎?殷姜呢?!”
  都說了殷姜當年愚蠢,愛上誰不好,偏偏喜歡上一個死禿驢。
  藍姬身為九尾天狐,靈力通天,向來是不信世間有什麼真情真愛,一切在她看來都是虛假的,當初跟殷姜關系也算是交好,可偏偏殷姜不聽她勸告,一意孤行,如今落得這個下場,也是她活該!
  同為妖族,又都是妖族頂尖的人物,藍姬自然希望殷姜能好,可偏偏殷姜……
  傻,傻透了!
  是非沉默,他無法辯解一句話。
  過了許久,他才道:“枯葉禪師,絕不會如此。”
  若是枯葉禪師苦心算計,那便不是枯葉禪師了。能夠捨身濟世之人,豈能出爾反爾,甚至作下這些事情呢?
  他雖知道枯葉禪師也有過迷茫之時,可最終他是帶著自己的神魂一起投入東海罪淵,永世不得超生。
  這樣的代價,已經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是非無法容忍的,便是藍姬對枯葉的詆毀。
  只是站在藍姬的立場,她為著的是殷姜。
  枯葉禪師並非沒有走錯過路,他也一度懷疑佛門真理,尤其是……
  苦海無邊境,乃是東山與小自在天共有,當初得到苦海無邊境的便是枯葉禪師,他進去之時,便看到那一句“仙佛妖魔我何懼”,心神為之震動。出來之後,小自在天卻被大陸上諸多門派道修排擠,枯葉以大神通封印東山正氣宗山下黑潭之中的映月井,他出來之後,再由之後的道佛兩修共同派人鎮壓。
  只是後來,道修背信棄義,屠戮佛修,枯葉不平,因之入魔。
  後來偶然入蒼山後山秘洞,看見那牆壁之上鐫刻著的上古文字,忽然之間窺破天機,入魔更深。塵俗歷練不過爾爾,待他再回來之時,再看那牆壁上文字,卻有不一樣的感悟。
  枯葉在自己的自序之中寫過:唯大能修士以天地眾生為棋,吾等非仙非佛,徒棋子耳。貧僧曾誤入歧途,得機而幡然悔悟,正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惟願此時此日不遲,縱化身枯骨,亦無怨無悔。
  當初在蒼山秘洞之中那一具枯骨,便是枯葉禪師,他不知為何坐化於那一處,卻保留了神魂,投之於東海。
  於是三千六百年,彈指一揮間,再看已是滄海桑田。
  是非回憶起這些來,只覺得荒謬絕倫。
  他不需要為枯葉禪師辯解太多,時間會證明一切。
  其心不改,其志不滅。
  藍姬看著手中的折難盒,多番查探,依舊不見殷姜影子。她一直在踱步,只是這個時候忽然停住了,將那折難盒一關,遞還給是非。
  “都是陳年舊事,殷姜為之身死,也是與我無關。”
  她不想再管,可是心裡老覺得不安定。
  這感覺,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來的,可是在看到折難盒之中空無一物的時候,這感覺強烈到了極點。
  殷姜,沒了嗎?
  頭很疼,藍姬只擺手道:“我浮閣乃是妖修聚集之地,二位慢走不送。”
  “那便告辭了。”
  唐時與是非,還是走出去了。
  到了外面,唐時就走不動了,是非把他背起來,到了遠處的山林之中才停下,放他下來坐好,方想提醒他服藥,不了唐時搖了搖自己的手指,道:“你還是一邊兒去坐著吧,手。”
  是非的手掌雖然已經不再血肉模糊,只是被金烏之火所灼傷,卻不是那麼容易好的。
  現在兩個人都可以說是傷痕累累,唐時靠著大樹的樹幹,笑了一聲:“我倆還真是慘。”
  是非不答話,唐時又笑道:“你是奇怪我為什麼不服那丹藥嗎?這麼輕的傷,一會兒就好了,我倒是覺得和丹藥珍貴,九尾天狐的修為,怕是已經大乘乃至於飛升了,這樣的丹藥,關鍵時刻有救命的本事,現在吃太浪費。”
  根本一副算計得很精確的小市民嘴臉,唐時還一副自己很本事的模樣。
  跟藍姬的談話雖然不多,可是卻在二人心中生出無數的疑竇來。
  是非道:“傷不可不治。”
  唐時開始解自己衣服,肩頭已經全是鮮血,他寒著臉,只道:“問題很多,殷雪霽是半魂,蕭齊侯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人,下一戰似乎更有意思。我對劍閣是慕名已久,只希望他們不要叫我失望才好。”
  是非看他自己給自己敷藥,只上前來,從他手中接過那小藥瓶,不言不語為他傷藥。
  他俯著身,唐時抓起他袖子聞了聞,道:“我身上都是焦糊的味道,你還乾乾淨淨……”
  這樣輕浮的話語,是非一向是不理會的。
  唐時抬眼來看是非,他則專心看著唐時的傷口。目光落到是非那手掌上,唐時沒忍住嘲了他一句:“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你還……”
  剩下的話,被唐時吞入了腹中。
  他不再言語,只是閉上眼,忍著疼,思考著之前藍姬的話。
  殷姜,若能復活……
  藍姬站在十層高塔之上,左思右想覺得不對,折難盒……
  枯葉的折難盒若是沒問題,那就是殷姜自己出了問題,殷姜修煉極情道,她當初是跟唐時有一些關系,可唐時修煉的卻……很是古怪,說無情也有情,說有情卻更無情,那無情道總是有幾分古怪,只是藍姬不好多問唐時……
  若說是誰對這一切事情的原委最清楚,興許還是要去問當初跟枯葉交好的北老了。
  這樣一想,藍姬便閃身直接一個挪移,便已經跨越了大小荒之間的屏障,直接到了海上。
  大荒總閣之中,地下無數層裡,冬閒看著鏡面之中的那人,道:“她去蓬萊了。”
  鏡面之中那模糊的影子笑了一聲,隱隱約約地:“我本不想殺她……”
  蓬萊仙島,外面圍著一層海霧。
  北老修為與藍姬相當,甚至更勝一籌,藍姬並沒有隱藏自己的行蹤,剛剛出現在海面上,卻感覺到走不動了。
  她身前的海面上,忽然騰起了一道瀑布——
  藍姬看著眼前場景,瞳孔驟然縮緊,然而她沒有機會再說太多了……
  鮮血橫撒在海上,元嬰被捏碎,白色的影子一下落在海上,像極了那漂亮的海上花。
  “九回……”
  瀑布之中的人影,緩緩地消失了。
  北老那邊只感覺到藍姬出現了一剎那,卻轉瞬消失,覺得很是奇怪。他起身,站在島上瞭望,再感知的時候已經沒有任何的痕跡了。
  無端,便覺得心悸……
  還有十二年,只盼是非在大荒那邊順利一些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打劫

  養傷花費一些時日,不過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爛柯門之中的時間流速不同,唐時與是非只要進去修煉便不會有問題了。
  只是最大的問題,是唐時的詩碑。
  他自打突破了出竅期之後,便開始修煉詩碑,將一首首詩煉製成詩碑令,之後串聯在一起掛在自己的腰間,唐時已經快要忘記詩碑被毀的時候自己是什麼感覺了,只記得之後那種新生動搖,像是被人挖心一樣的痛楚。
  詩碑於唐時,有不一般的意義。
  他閉關的這幾日,除了身上的外傷之外,便是處理詩碑的事情。
  在他重新將被毀的《台城》一詩重新煉製出來之後,之前那些不安定的感覺就這樣忽然之間消失了。似乎只要詩碑回來,一切事情都不是大事。
  將蟲二寶鑒取出,隨後是風月神筆,最後才是詩碑。
  這三樣東西,自打唐時來這裡之後便一直伴隨著他了。
  小三千世界,他是如何從原來的世界過來的?或者……真的有過原來的那個世界嗎?
  唐時已經開始懷疑了起來,種種的蛛絲馬跡告訴他,那一切似乎都是幻覺——因為他的記憶,已經越來越模糊了。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唐時起身,將三十枚詩碑穿成的腰墜掛回原位去。
  這些詩碑令已經跟唐時有了心神聯系,唐時乾脆直接刻了不少的防護陣法在詩碑上面,至少有個保護。
  推開門,唐時看到外面是非正在仰頭看天,星河燦爛,沒有了那一晚的鉤月,林中是蟲聲細語,靜謐得很。
  這是第十三天的晚上,唐時出來了,大門在他身後消失無蹤。
  盡管還沒有境界上的突破,可是唐時的修為是有精進了的,對戰劍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攻擊力很強的劍閣,不知道遇到的是不是之前藍姬說的那些對手。
  “我們出發嗎?”
  唐時走出來,便到了是非的身邊,同樣抬頭看天,天氣還算是很不錯的,雖然不見月亮,但星光燦爛,這個時候趕路似乎也不錯。
  如果這個時候出發,應該能在天亮的時候到達劍閣。
  是非回頭,道:“夜裡?”
  唐時點點頭,“或者你還需要休息?”
  他低下眼,看了是非的手掌,上面歪歪斜斜纏著的白布似乎還是原來那樣,他伸出手,“我看看。”
  是非只道:“已無大礙。”
  唐時挑眉,只道:“不該多話的時候多話,怎麼沒人把你舌頭給割了呢?”
  是非搖頭,笑容微苦,只將手遞給唐時,唐時給他拆了,的確是好得差不多了,也就將就著這樣,道:“那就出發吧。”
  唐時是個隨性的人,說走就走了。
  他們一路往東南而去,只是走著走著,唐時停下來,問是非道:“你有沒有感覺我們身後跟著什麼人?”
  是非自然感覺到了,“約莫是看熱鬧的。”
  唐時道:“一向是只有我看別人熱鬧的,怎麼還能有人看我了熱鬧?”
  他不高興了——站在原地想了想,他忽然湊到是非耳邊,說了一句話。
  是非搖搖頭,並不贊同他的主意。
  於是唐時冷笑一聲,道:“我覺得我這個主意挺好的,這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會兒你看,他們保管乖乖地贊同我,和尚,你太死板了。”
  一開始唐時就不該跟是非說,他直接做就是了。
  他看了看路旁的巨樹,便直接一躍而上,抬手在樹幹上布下一道陣法,而後身形一閃,在大樹旁邊的地上寫寫畫畫,這些都是陣法的鐫刻,很基礎的困陣而已。
  不過唐時很絕,直接將自己剛剛煉製回來的那一枚《台城》詩碑,放在了陣心的位置。這一詩碑的作用,更多的是困,只不過比困陣高明多了。
  唐時做完了這一切,就直接在這陣法上面留下了一道靈識印記,而後拉著是非就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哼歌兒,高興得很呢。
  後面的人都是遠遠跟著的,反正這種事情他們也就是跟著,不會對唐時他們做什麼。更何況,因為有是非大師在,出家人寬容,肯定不會與他們計較,就算是唐時想要計較,那也跟他們沒關系。
  本來大家都在等,有人探查到了他們的蹤跡,大家才出發,只要跟著他們一起到劍閣,就不會錯過比試,一路上也可以有趣得多了。
  此刻那身穿藏藍色衣袍的少年也跟著眾人一起走,不過他周圍沒什麼人。
  “這兩個人倒是也怪了,這樣慢吞吞地走路有什麼好的?”
  “要我說,直接一口氣飛到劍閣去多好。”
  “這你就不懂了吧?但凡是大能修士,都有自己的小脾氣,還有那些個怪癖多的老怪,你沒見識過呢。人家這叫做個性,個性懂不?”
  “就你懂!”
  眾人這邊一邊拌嘴一邊走,眼看著就要走到那陣法旁邊了。
  那少年老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他腳步遲了一些,逐漸落到眾人最後面,抬眼看了旁邊的大樹一眼,竟然停住了腳步。
  他就這樣冷冰冰地看著這些人走進了唐時早先布置在那裡的大陣之中。
  剛剛進入大陣,就已經觸發了唐時留在那裡的靈識,轉瞬之間就激發了陣心的那枚詩碑,《台城》一詩之中那“依舊煙籠十里堤”的場景,頓時就出現了。
  他們都是觀看過是非唐時與浮閣那射日一戰之人,自然認得出這是什麼,這場景甚至已經深刻在他們記憶之中了,現在看到簡直是覺得噩夢降臨。
  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是唐時”,緊接著所有的人都開始恐慌了起來。
  唐時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得罪了他嗎?這人……
  在這樣的恐慌之中,終於有人發現了站在外面的那身穿藏藍衣袍的少年修士:“你——”
  那修士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裡,卻抬眼看向了半空之中,絲毫不理會眾人的斥罵。
  三聲清脆的擊掌,在半空之中響起,唐時的身形,緩緩地從半空之中出現,他其實一直沒走遠,感覺到自己的陣法已經俘虜了一大堆人,這個時候就回來了。
  這個陣法他刻得很大,連站得稍遠一些的人都被拉進來了,這一撥人足足有數百,只怕是跟唐時跟得最緊的一撥,這個時候也是被唐時算計得最慘的。
  “我當是什麼花鳥蟲魚野獸,沒想到是一群人,唉……”
  唐時一副失望的模樣,他從是非身邊走到近處來,看著這些人被困在這個場景之中,頓時就笑了出來。
  心情好啊——
  只是看到那藏藍色衣袍修士的時候,唐時心情不大好了。
  不過,他暫時不打算理會例外的人。
  是非站在後面,誦了一句佛號,似乎又想要勸唐時,卻被唐時一句話給堵住了:“我沒一沒殺人二沒放火,你少來。”
  “……”可你要搶劫。
  是非終究沒說出來,只能看著。
  唐時走到那些人面前,微微露出一個很靦腆的笑容來。
  在打架的時候那麼霸氣側漏的唐時,現在露出這樣一個表情,竟然還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簡直……尼瑪的,隔夜飯你死得好慘啊!
  唐時是沒有自覺的,就算是知道這些人被嚇得起了雞皮疙瘩,唐時也不會停止自己的搶劫行為的。
  他道:“在下難得看到這麼多人都在在下的面前出現,我覺得吧,這是一個好機會,跟大家聯絡聯絡感情……既然我們都是好兄弟了,正所謂是好兄弟,你們的就是我們的,我們的還是我們的,所以呢……小弟,手頭拮據,既然大家要跟著我們走,看看我們的比試,怎麼也得——意思意思一下,你們說,是這個理兒吧?”
  眾人:……大師你真的不出來辯解一下嗎?這貨直接說的是“我們”啊!
  是非:……阿彌陀佛。
  天氣真好啊。
  以上純屬腦補。
  總之眾人已經被唐時的無恥給震驚了,“你怎麼這樣?!”
  “我們又沒礙著你什麼,憑什麼困住我們?”
  “就是,就是……”
  “……”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聲音一下就嘈雜起來了,唐時聽著聽著就笑了起來,笑著笑著那眼神就冷了起來,呵呵,給點顏色就開染坊,真以為他唐時是好人了不成?
  有一句話叫做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現在他們都已經成為唐時甕中之鱉,階下之囚,竟然還敢說這些?
  嫌命長了是吧?
  唐時沒說話,抱著手在一旁看。
  這些人鬧著鬧著,卻感覺唐時沒有回應,這個時候一看,卻見到唐時用那種看著上百頭肥豬的眼神看著他們,似乎在掂量考慮,到底怎麼下刀。
  一時之間,一種詭異的沉默,幾乎是瞬間就已經蔓延開去了,前後不到一息時間。
  唐時笑瞇瞇地:“你們怎麼不繼續說了?我聽著呢,我是一個很能聽別人意見的人。”
  很能聽,聽著不說話,聽完了就算是有錯唐時也不會改正,就是這麼固執的一個人。
  尼瑪,你都露出這樣的表情了,誰還敢說話?
  眾人都跟吃了啞巴藥一樣,緘默不言。
  這個時候,終於輪到唐時說話了:“要跟著我們走,可以,圍觀費每人一顆中品靈石,出不起的自己離遠點。出了錢的,可以在距離我們百丈的地方活動。”
  這就是公開的允許了。
  出錢還是不出錢?
  這原本是平白被宰,誰願意出錢?
  可是看看唐時那笑瞇瞇無害的模樣,再看看還困著他們的大陣,最後想了想自己的處境,咬咬牙,還是出錢了。
  唐時真心是個黑心的,一口要價一枚中品靈石,一個人一百,三百個人就是三萬靈石到手。
  雖然唐時現在不缺錢,但是這世上應該沒有人會嫌錢多,唐時也不是那些是金錢如糞土的清高隱士,他就是一俗人。
  一個個地收了錢,最後唐時看向了站在陣法外面的那一個。
  他挑了一下眉,看出對方的修為不低,在元嬰後期。
  手一抬,便已經將詩碑收了起來,掛在自己的腰間,唐時放了那些人,那些人卻畏懼他得很,不敢上前來。
  唐時這便走到了這個人的面前:“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道:“崔一航。”
  唐時又問道:“哪兒的?”
  崔一航道:“逆閣。”
  唐時又挑了一下眉,手一指自己身後那一大群修士,道:“跟他們一路的?你是准備交靈靈石,還是被我打一頓?”
  眾人,包括崔一航自己,嘴角狠狠一抽,尼瑪,要不要臉!要不要臉!你是修士,修士好麼!
  唐時只能“呸”了,修士算個屁,臉面算個屁。要錢不要命,要錢不要臉,唐時就是這麼賤!
  有賤格,奈我何?
  崔一航思考了一會兒,伸手摸出一枚中品靈石來,放到唐時攤著的手裡,“交靈石。”
  唐時掂量了一下,正想說這家伙還算是識相,就准備收拾家伙回是非身邊了,沒想到崔一航竟然再次拿出十枚中品靈石來,放到唐時手裡,“一枚是相隔百丈,十一枚呢?”
  唐時眼睛亮了一下,笑瞇瞇道:“十丈。”
  於是崔一航再次加碼,已經把周圍的人看愣了,尼瑪,還有這樣討價還價的?!
  “這樣呢?”
  “五丈。”
  “這樣?”
  “三丈。”
  ……
  崔一航看了唐時一眼,直接將自己的儲物戒指摘下來,接觸靈識聯系,遞給唐時。唐時接過來一看,笑得眼睛都找不見了,立刻上去勾住這藏藍衣袍的崔一航肩膀,“你跟我們一起走吧。哎呀,真是英雄出少年,出手豪爽,大方。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個簡單的人……”
  風卷落葉,眾人集體失聲。
  崔一航自己也醉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唐時就這樣,帶著觀光團,出發了——
  他、是非、崔一航三個人,走在前面,唐時一邊走還一邊跟是崔一航聊天,順便套著他的話。元嬰期的修為,再看看他通身氣質,最後想想方才這人行事的方式方法,唐時覺得這人應當是逆閣內的人。
  畢竟一般人在說自己是什麼地方來的時候,若是逆閣之外的人,應該會說“逆閣扇”,而不是“逆閣”,說逆閣,只能讓唐時有一個推測。
  這個人,應該是逆閣裡面出來的。
  其實唐時也就是一路閒得無聊,找個人出來撩閒,現在跟崔一航說話,想要套出一些消息來,卻發現這人嘴竟然還很嚴。唐時頓時就感了興趣,依舊跟這人閒扯,至於是非,平時也不多話,現在話就更少了。
  一路上,可以說是浩浩蕩蕩,這一回唐時是正兒八經地帶著人往前走的。
  只不過是趕夜路,可是大家的精神頭都很足,在百丈之外跟著的修士們,終於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公然地直接跟著,反正他們是已經交了圍觀費的,唐時也不會再說他們什麼了。
  “我看小哥兒剛剛出手也真是闊綽,怎麼就想到這樣厲害的辦法呢?我這都不好拒絕你了呢。”唐時依舊笑瞇瞇,笑瞇瞇。
  崔一航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脊梁骨有些發毛,最後摸了摸鼻子道:“我看過唐時前輩的兩場比試,心裡很是仰慕。”
  他似乎已經忘記了,當初第一次去看的時候,他對唐時那不屑的態度。
  “原來是這樣嗎?”唐時“哦”了一聲,不過轉眼就已經釋懷,“後面還有好幾場呢,慢慢看,不急。”
  “……”崔一航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似乎明白為什麼是非的話這麼少了。
  分明就是給唐時逼的啊!這樣的話,誰能接得上去?
  而唐時,現在完全是把崔一航當做大人物來看待了,對唐時來說,有錢的都是大人物,給錢就是大爺——雖然只是一時消遣,不過也還不錯了。
  半夜裡趕路,周圍都是黑漆漆的,很少見到什麼光亮。
  他們已經走到了一處崖壁之前,抬頭看上去便是壁立千仞,像是一面鏡子,從天際落下,唐時漸漸那崖壁上似乎站著什麼人,他走著走著就沒走了。
  是非也停下來,抬頭看著前面絕逼之上。
  山澗在他們的左邊,崖壁則在右邊。
  高高崖壁頂端,似乎有兩個人影,唐時的靈識過去,並沒有收到阻攔。只是憑借靈識是認不出是什麼人的,不過能知道那兩個人的修為,一個跟是非一樣,一個跟唐時差不多。
  不過這兩個人,都握著劍。
  那種感覺很是尖銳,即便是靈識觀測,唐時也能感覺出那種沖天的劍意!
  這,是兩名劍修。
  他直接回手一擺,對那崔一航道:“你先去後面。”
  他的意思是直接讓崔一航走遠一些,別在這裡礙事,只是話不能這麼說,畢竟這一位還是個金主呢。
  崔一航抬頭看了那崖壁之上的影子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也沒有什麼表情,淡淡地便直接轉身,去到這山道後面,那些沒交太多靈石的普通修士都在那裡了。
  看到崔一航回來,眾人又是不屑又是同情,還有一種很奇怪的嫉恨。
  唐時現在也算是名人了,更不要說是非,能跟兩大偶像級修士近距離接觸,那可是有本事了。可現在他怎麼又回來了?
  崔一航沒解釋,只是站在那裡看。
  這一邊,唐時已經認出了他們,只朗聲笑道:“二位道友,似乎是久等了?”
  “恭候時度道友與是非大師多日了,不想二位速度不快,這時候才道。”一個豪氣的聲音,便從那崖上傳了過來,站在旁邊的那個人沒有說話。
  兩個在崖上,兩個在崖下,各自有一個人負責說話,另外一個人保持沉默,這組合倒是也絕了。
  唐時已經猜出他們的身份,便問道:“可是劍閣蕭齊侯道友與殷雪霽道友?”
  “時度道友好眼力,正是我二人。”說話的是蕭齊侯,此刻他站在高處,只能看見他的一道影子,看得有一種粗獷的感覺,像是畫裡的那些劍客,肩膀很寬,腰帶束緊,長袍隨風,整個人站在崖壁上,不管你看不看得見這個人的臉,都會覺得他就是一名真正的劍修,是一把劍。
  另外一個人,自然是殷雪霽了,他抱劍而立,正是看著下面白衣的唐時和是非。
  在世外桃源境的時候,殷雪霽就已經見識過唐時和是非的本事了。當時沒有機會交手,現在倒是能夠得償所願了。
  “二位不該在劍閣等候我與是非大師嗎?”
  這個位置,才剛剛進入劍閣的扇區沒多久,距離劍閣還很遠,可是這個時候,偏偏是蕭齊侯和殷雪霽這兩個本來該接受他們挑戰的人出現了。
  難保沒有什麼陰謀。
  唐時問了這一句,其實本沒有指望有什麼回答,哪裡想到,對方很是坦然。
  這蕭齊侯的聲音,一點也不帶柔和,像是原野上吹過的風一樣,“我劍閣修士,只願一戰,所謂規矩不過是制定給凡夫俗子的。而今在場之人盡皆是驚采絕艷之輩,打破規矩又有何妨?我劍閣,不愛拖泥帶水。”
  喲,這小哥兒倒是霸氣了。
  唐時聽他說得還算是很狂傲,想必這人的劍應該也是一樣的風格。
  只是——
  為了穩妥起見,唐時還是道:“那麼打破規則之後,二位的打算是什麼?”
  打架是可以的,只是拿不到天閣印,一切都是白搭。
  唐時畢竟還是跟著是非,為了天閣印而來。如今,就看蕭齊侯怎麼說了——藍姬說,蕭齊侯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現在唐時也看出來了,的確是不簡單。
  這樣一身的狂氣,不知道打架的時候又是怎樣的情形?
  只是另外一個人,也讓唐時很感興趣。
  殷雪霽,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殷雪霽只有半魂。
  那蕭齊侯站在崖壁上,竟然也不下來,似乎站得高一些,便能有更豪邁的氣魄一樣,他朗聲回道:“只要閣下與是非大師贏了我二人,天閣印便是二位的。”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經一伸手,竟然將天閣印扔到半空之中去了。
  那裝著天閣印的盒子,漂浮在懸崖之上,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唐時與是非都抬眼一望,果然是天閣印……
  這劍閣,出手倒是也很豪爽。
  唐時特別開心,遇到土豪的感覺就是這樣好。
  他摸摸自己的下巴,便直接道:“若是大荒其餘十一閣都像是劍閣這樣,得多省心啊。”
  “二位可考慮好了?”上面蕭齊侯又問了一聲。
  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並不被後面的人知道,因為他們說話的聲音,似乎是故意限制過了,外面的人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場景,卻聽不見聲音。
  唐時他們那邊肯定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只是沒讓外面人知道罷了。
  只見到唐時抬頭跟上面的人說了一會兒話,竟然直接飛身而起,一腳踏在崖壁上,便已經直接到了那絕崖的高頂上。
  在唐時上去的同時,是非的影子也從原地消失,便出現在了唐時的身邊。
  到了上面,視野就清楚多了。
  唐時果然看到了殷雪霽,他先跟殷雪霽打了一聲招呼:“多日不見,殷雪霽道友,別來無恙?”
  殷雪霽不愛說話,抱著劍略略一點頭,卻沒說話。
  這模樣,顯得有幾分倨傲,不過唐時沒在意,他心知殷雪霽就是這樣的性子,現在也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更何況,這人是個半魂。
  只是,這“半”到底是誰的,就很難說了。
  蕭齊侯,一個看上去很成熟的男人,若是用凡俗一點的詞匯來形容,那就是有帝王之氣,這樣的人,已經蘊蓄了一聲的霸主氣息,只是說話很有分寸,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他拱手道:“二位,久仰了。”
  是非合十還禮,唐時也拱手,只道:“是我們久仰了才是。”
  相互之間寒暄過了,便直接進入商議比試過程的環節。
  是非與蕭齊侯,唐時則是殷雪霽——此番計劃,正中了唐時的下懷。
  他正好,想要證實一個猜測。
  “不如,我與殷兄先開始吧。”
  唐時的意思是,分開打。這樣不大容易受到影響,畢竟這一次不是在劍閣前面打,都是他們私底下的事情,若是出了什麼意外,那可難說。
  也不是唐時懷疑劍閣會做什麼手腳,謹慎起見罷了。
  當下,是非與那蕭齊侯退到一邊,只將崖頂那狹小的空間讓給了唐時跟殷雪霽。
  殷雪霽手中握著一把劍,唐時也有一把劍,他的劍叫做“斬樓蘭”,許許多多年沒有換過。
  唐時只道:“今日唐某不是劍修,只是這一把劍,名為斬樓蘭,乃是我心目中的絕世好劍。不過今日在下有一種預感,此劍將折。”
  殷雪霽面無表情,回道:“比試尚未開始,何故言劍折?”
  “哈哈哈……”唐時竟然笑了起來,他凝視殷雪霽,山風凜冽,長夜不明,只讓唐時整個人身上都沾染著一種難言的氣質,那是一種自信,可遇到對手時候的興奮。“此劍將折,而唐某手下,卻有一劍已經折斷。那也是一把好劍,不知道,殷兄可有興趣一觀?”
  殷雪霽只覺得唐時說話奇奇怪怪,忽然又想起當日從世外桃源境出來之後,遇到杜霜天的場景。他冷笑一聲,只道:“沒興趣。”
  唐時沒笑了,只將那已經被折斷的吹雪劍取出,隨手一鬆,便任由那斷刃斜斜插在了崖頂山石之上。
  “殷兄原來不識得這一把劍了嗎?”

  第一百四十六章

  唐時不過是試探而已,殷雪霽怎麼說,於唐時而言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影響。
  因為在唐時的猜測之中,他可能比殷雪霽自己還要清楚事情的真相。尹吹雪是不會復活的,如今留在世上的不過是一個還沒死的他。
  唐時不再說話了,只是任由吹雪劍斷刃在地,而退開了幾步。
  殷雪霽拔劍而出,只道:“此劍名為回春,殺人之劍。”
  修煉的劍道也分尖銳與不尖銳兩種,也有不殺人的劍,但這樣的類型肯定不是蕭齊侯跟殷雪霽修煉的。這兩個人敢半夜來攔路,直接提出挑戰,可見他們對各自的本事還是有一定的自信的。
  對殷雪霽,唐時不敢托大,只是也不畏懼。
  斬樓蘭劍出的同時,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詩碑,因為之前的音樂占去了大多數,所以留存在他手中的普通詩詞很少,唐時已經在想著詩碑的重復利用了,只是要對付殷雪霽,太普通的沒用。
  心念剛剛閃過,他便已經在殷雪霽拔劍的瞬間直接贏了上去,條件反射一樣對外界特別敏感。
  蕭齊侯與是非遠遠站在兩邊看著,只是是非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看著唐時與殷雪霽爭鬥表情也沒有什麼波動;而蕭齊侯看著唐時出劍,卻是有些興味起來。
  唐時出劍很狠——這樣的人,應該不是專門修劍,只是恰好有武器是劍而已。只是即便如此,唐時出劍也相當迅速,有人天生對武器具有一種敏銳程度,比如唐時對劍,就有一種很奇怪的貼近感。
  有人修煉一輩子也不知道什麼叫做劍意,可是有人隨隨便便一揮手便是劍意。
  這,就叫做天賦。
  在蕭齊侯的眼中,唐時無疑是一個很有天賦的人。
  只是唐時畢竟不是劍修,所以在蕭齊侯的眼底,此刻的唐時完全無法抵擋武力全開的殷雪霽。
  別看殷雪霽表面上簡簡單單,為人冷淡,素來沒什麼表情,可是閣主說過,這一代的劍閣修士之中,他與殷雪霽應當是不相上下,這個不相上下說的是武力上的,若論天賦——似乎閣主更看好殷雪霽一些。
  至於原因,蕭齊侯不清楚。
  他曾很想跟殷雪霽比劍,但是閣主不允許,所以蕭齊侯一直不知道,到底殷雪霽比自己強在哪裡。如今有機會看唐時與殷雪霽的比試,似乎他也可以一探究竟了。
  基於這種種的因素,蕭齊侯看得很認真,甚至開始分析唐時的劍招。
  唐時斬樓蘭已經與回春劍相撞,試想尹吹雪用吹雪劍,而殷雪霽用回春劍,這二者的差距很大。可要說一點聯系沒有,假話。
  風吹雪散,滿地花香,如何不是回春?
  回春,是什麼意思?
  ——春回大地,妙手回春。
  劍光四射,已然在這黑夜之中,將崖頂照亮。
  陡峭絕壁之上,已然是光華飛散,映著兩道交錯的人影,讓人目眩神迷。
  “轟”地一聲,劍氣撞上之後炸開,將兩個人都逼得很遠了,唐時倒退出十丈,正要調整身形,哪裡知道半空之中竟然迅速閃來一道淺綠色的光華,在他還沒站穩的時候,回春劍已經逼到了唐時的身前來!
  太快!
  殷雪霽的劍,絕對太快!
  這樣的速度,根本不是常人所能及。唐時的速度已然是不慢,相撞的力道,乃是作用向兩個人的,可獨獨唐時受其影響很大,而殷雪霽卻能在一瞬間就調整過來,甚至根本不需要調整,就直接回身攻過來,他的速度,不是放慢了,而是越來越快!
  就像是這樣的攻擊,反而加快了他的速度,他是越戰,越快。
  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唐時一瞬間就遭殃了,斬樓蘭一擋,剛好被殷雪霽刺在劍刃上,勾出一串火花來,在夜色之中格外顯眼。
  若不是唐時反應速度還算是快,現在這一劍不是落在斬樓蘭劍刃上,而是直接插到唐時胸膛之中了。
  只是雖免去了被一劍刺穿身體的威脅,卻因為這一擋之力,而在此失去了身體重心。
  殷雪霽的劍,很沉。
  唐時在一擋之後,便再次入流星一樣倒飛出去。此處絕崖甚多,唐時隔空飛躍了斷崖深淵,卻狠狠撞在對面的山崖崖壁上,整個人的骨頭都要被拍碎了。
  他氣血翻湧,唇邊已經溢血。
  還未來得及調整,殷雪霽鬼魅一般的身影已經再次持劍,一瞬間出現在唐時的眼前!
  出劍,刺!
  劍氣攝入,唐時側身一躲,竟然在這崖壁上旋轉身體,一路往崖壁的另一端翻滾而去。
  只聽得“砰砰砰砰”之聲,不絕於耳,連成一片——
  這聲音的連串密集程度,便是殷雪霽出劍的速度,還有那劍氣炸開的速度。
  殷雪霽最後一劍,直接插在唐時肋骨邊上,唐時卻抬起斬樓蘭,在殷雪霽劍上一斬,借力騰起,便已經翻身上去,腳尖一勾,已經勾住了一塊突出的巖石,倒掛在絕壁之上。
  他身上還帶有幾分狼狽,不過唐時調整得很快,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震駭了,只有一片深海一樣的沉靜。
  他倒掛在絕壁之上,山風從這深淵之中吹來,冷透了,唐時身體裡裡外外都是冷的。自然也有之前的冷汗,方才的景象何等驚魂和凶險?
  甫一出手,竟然就有這樣凶悍的殺機和威勢,殷雪霽果然是不敢小瞧的。
  他這感覺,雖與尹吹雪相似,可卻比尹吹雪多了幾分煞氣。
  若說尹吹雪乃是唐時心目之中真正應該登仙的劍仙,那麼這殷雪霽,便是劍修之中的陰暗面。驚采絕艷是必須的,只是戾氣滿身,也是客觀的。
  這樣的一個人手上,若說是沒有沾染太多鮮血,唐時不信。
  他念頭的閃動極快,卻還沒快過殷雪霽出劍的速度。
  唐時心中簡直是一萬頭草泥馬歡脫地奔過去了,尼瑪,這貨出劍太快,唐時根本沒有自己調整的時間。以前唐時自己的攻擊速度就很快,根本沒有讓別人制住的可能,可是現在局面掉了個個兒,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連遠遠在後面跟著的那些人,也都看出唐時現在是據是不妙。
  殷雪霽一劍不成,已經飛身而上,准備再給唐時補上一劍。
  唐時看著他這一劍,心想這要是真讓對方得逞了,自己身上又得多幾個窟窿。
  他避無可避,此刻也不能再避。
  正所謂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若是一再被對方在氣勢上壓倒,唐時想要翻盤,簡直就是難如登天了。
  就算是冒著受傷的危險,唐時也要出劍!
  出劍——
  劍修若連出劍都不敢,何不持劍?
  唐時不是劍修,可他對劍修的定義是,握劍時,便是劍修,當有劍意,不滅劍心!
  氣勢轉瞬之間已經扭轉,盡管還難以與殷雪霽乘勝追擊之勢相比,可已經不落於下風。
  雙劍相觸,卻是以劍尖對劍尖,一上一下,唐時占據著優勢,可殷雪霽並不以身處低處便以為是劣勢。
  劍氣驚人,綠光拋灑,劍風吹開唐時的頭髮,也拂亂了了他的衣衫。
  唐時眼角隱約帶了些血,已經是睚眥崩裂,劍風太強,刮面地疼。
  他自認為劍勢不弱,甚至殷雪霽手掌已經流血,可對方像是毫無感覺一樣。
  斬樓蘭劍上的華光,卻在抽離之時,被殷雪霽回春劍引去——唐時瞳孔劇縮,幾乎是一瞬間便知道所謂“回春”二字的妙義了。
  何以殷雪霽劍勢越戰越強,其勢不減不說,甚至攻擊力還更加驚人,都因為他的回春劍,將對方的劍勢劍意劍氣乃至於劍力,都收歸了己用。
  這樣的劍,一向不是道門之中所說的“正劍”,而是“邪劍”,向來為道門所鄙棄,盡管近年來道修已經有百花齊放之態,可對於這樣的事情,容忍度應該不高。
  殷雪霽,用這樣的一把劍,難道沒有人知道嗎?
  唐時發現了這一點,遠處的蕭齊侯自然也發現了,他竟然沒想到,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的殷雪霽,竟然還跟自己有相似之處。
  只是唐時方才忽然爆發了一下,雙方之劍相擊的時候,爆開的劍氣劍光,已經在那崖壁上炸出一個巨坑來,亂石飛落,墜入下面的深澗之中,聽得見一些水聲。
  而上面的戰鬥,才剛剛進入激烈時段。
  避無可避之下,唐時拔劍而起,一劍豎斬,匹練似的劍光,像是在天地之間拉開的一道幕布!
  白,絢麗的白,刺眼的白,將這黑夜也照亮的白!
  他以斬樓蘭之心,斬這回春劍!
  殷雪霽體內的一些東西,逐漸地壓制不住了。
  每一次比劍,都有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閣主說,他控制不好自己的心情和性情,所以多數時候禁止他與旁人比劍,只是閣中執行任務之時,若有一些血腥殺戮過重的,多半交給了他。殷雪霽已經不知道自己一開始是不是這模樣了,他只知道,從自己有記憶開始,便是離不得劍的。而且……他修的,乃是凶厲之劍,以“殺”成劍氣,立劍意,出劍不飲血,便絕不出劍。
  雙眼,在唐時出劍的剎那,轉瞬便變紅了。
  他感受到唐時那驚人的劍意,自己也跟著熱血沸騰起來,像是他身體之中,天生有一種對劍和比劍的癡迷,甚至狂熱。
  他已經無法用別的詞匯來形容這一刻的自己,只有為之瘋狂!
  這一夜,這一刻,在此絕壁之頂,這樣好的地方,這樣好的風景,瘋狂一回,又當如何?
  唐時也狂了,忘懷自我,直接投入這無邊的劍意之中,即便是忽然撞見殷雪霽那一雙眼眸,他也渾然不覺。
  他狂,我更狂!
  在“狂”之一字上,唐時敢認第二,便沒人敢認第一!
  老子天下第二,何人敢當天下第一!
  要狂,我來!
  “嘩啦”一聲,劍光如瀑,唐時背後忽然出現了蟲二寶鑒的虛影,他不曾控制過,可此刻乃是自然而然地出現,像是唐時方才的念頭觸發了什麼一樣。
  他出劍同時,蟲二寶鑒瘋狂地翻動了起來,嘩啦啦地翻頁聲音甚至比呼嘯的劍吟更加誇張!
  一時不聞了唐時與殷雪霽出劍的聲音,只有那紙頁翻動時候那種聲音……
  嘩啦啦,嘩啦啦,嘩啦啦……
  整個黑夜的時間,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止了。
  這一刻,翻動的紙頁,在唐時從來沒有翻開過的一首詩上,停住了——
  無數的文字從紙頁上飛動而出,竟然齊齊落入唐時那匹練一樣的劍光之中,於是之前靜止的一切,再次開始了流動!
  劍光如瀑,此詩,何如?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他劍下匯聚的是漫天銀河的光芒,只交織成這一片瀑布,飛落而下,瘋狂翻湧的劍光墜落時候,將殷雪霽那一片綠光壓下,瞬息而已!
  “轟隆隆”地,是劍光洩地時候的喧囂。
  在這絕壁之上,一片銀光,像是飛流直下的瀑布,將一切不服之物、不降之氣,全部壓到深淵最底!
  殷雪霽一下被擊落,整個人砸進山澗之中,濺起水花,已然是鮮血淋漓了。
  唐時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這一劍之驚艷,連唐時也沒想到。
  忽然之間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蟲二寶鑒上的詩詞,竟然也能隨機觸發了。
  他手掌疼得完全沒有感覺,卻聽到一聲細微的呻1吟——斬樓蘭,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唐時站在半空中,低頭一看,只見劍身上,出現了一道裂紋,而後迅速擴大,像是沙漠駱駝刺的根一樣,迅速地爬滿了,轉瞬,這一把跟隨了唐時不短時間的斬樓蘭,竟然紛飛碎裂!
  劍刃化作了碎片,散落到各處去,像是星火一般。
  唐時忽然就有些悵惘起來。他自然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劍裂之象,因為他方才的那一劍“銀河落九天”的威勢,已經不是斬樓蘭這樣的品級所能承受的了。
  好的劍訣,必須用好的劍來施展,若是劍的品級跟不上,輕則劍訣威力大打折扣,重則自毀齊身。
  他輕輕地鬆了手,斬樓蘭便已經晨霧一樣散去了。
  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
  唐時微微有些松勁,正待下去查探殷雪霽的情況,卻陡然感覺側面有一道陰冷的氣息,飛速閃來——
  這一回,唐時正在一劍之後的鬆懈時段,不是他自己鬆懈,而是不得不鬆懈。
  這一劍對唐時自身的靈力損耗也相當嚴重,需要一個回神的時間,而冷不防出來的這一劍,唐時根本沒有躲避的時間。
  一霎,那劍已經穿過了唐時肋下,斜斜刺入了唐時的身體。
  殷雪霽與他過手這麼多招,這個時候第一次說話。那聲音細細地,有一種格外陰冷的感覺:“手中已然無劍,何不認輸?”
  一道身影,鬼魅一樣出現在唐時的背後,貼著他,靠得緊緊的。
  蒼白的手掌握著劍柄,淺綠色的回春劍前端,已經從唐時的身體之中透出去,鮮血順著劍尖,緩緩滴落。
  滴答,滴答,滴答。
  唐時似乎能聽見那聲音,在他耳邊一圈一圈地擴大。自己的鮮血,落入下面山澗的聲音,將那清澈的泉水染出一朵朵的鮮紅來。
  氤氳開去之時,只如畫卷一樣。
  唐時伸手,握住了回春劍,手上被割出一道傷口來,卻道:“斬樓蘭雖折,我心不折!”
  抬手一拍,一掌將那劍拍出自己身體,帶出一片血花。
  正在這時,黎明已去,天色將亮,東方的地平線上,那光,終於出來了。
  唐時此刻是身在半空之中,他身受重傷,卻凜然不懼,已然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身形上升極快,群山在他眼底,成為一條條沉睡的巨龍,青山蒼翠,靜靜地伏在這早晨的光亮之中。
  殷雪霽已然覺得不對,他眼底紅光再起,乃是越戰越勇之人。
  身體之中的鮮血,從來不因失敗而沸騰。劍修,終其一生,也不過希冀一個力所能當的對手,敗又何懼?懼的是,畏懼失敗!
  所以即便是敗,即便是落在下風,也絕不,絕不低頭!
  回春劍,像是感應到了他心中的戰意,通透的綠光覆蓋而上,使他這一把劍,變得如碧色翡翠一樣。
  很美的一把劍,殷雪霽的心情也很好。
  唐時也有一個很好的心情。
  他的心胸,隨著眼前所見越加遼闊,而更加開闊。
  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
  雖可惜此時此刻,沒有詩中之景,只是意境開闊,又何在乎這一點晨昏的區別?
  他張開雙臂,流動的層雲似乎都已經被他擁抱在懷中,天際金光浮動,照射在這一片方才沉睡而起的大地之上。
  天色,已經明朗了。
  這一個夜,到晝,似乎已經過去了很長的時間,不過也可能只是一個眨眼。
  遠處的人早已經為這一戰奪去心神,只知道盯著唐時與殷雪霽二人看,幾乎呼吸不過來。
  那崔一航生平不曾見過這樣逆天的二人,無論是殷雪霽,還是唐時,都是絕頂的人物,此刻交戰於這無名絕崖之上,怕是這一個原本寂寂無名的地方,就要因這二人一戰,甚至是因為還未開始的是非與蕭齊侯之戰,而名傳大荒。
  在所有人還沉浸在唐時之前那一劍銀河落九天的壯麗之中的時候,唐時自己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狀態。
  他知道,這一戰,已經要終結了。
  向著他急沖而來的殷雪霽,在唐時的視線之中,卻變得無比緩慢,盡管他在不斷地接近,可距離卻變得更加遙遠。
  唐時如扶搖直上一樣,轉瞬便已經到了最高峰,正是那最激蕩人心的一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整個大荒,外面是雪山環繞,中層林木繁多,郁郁蔥蔥,到了內荒之時,便是一片枯黃,乃至於黃沙漫天,雪白,翠綠,枯黃……
  三種顏色涇渭分明,層層劃開,在唐時眼底,清晰無比。
  唐時,就站在那翠綠與枯黃的分界線上,像是以他之身,將大荒內外分隔。
  他不屬於外荒,也不屬於內荒,他不是佛,也不是道——他是唐時,這天地間獨一無二之人!
  氣勢,剎那已經到達了巔峰。
  唐時看不見任何人,他只是伸出手來,只喊一聲“劍來”,於是有“造化鍾神秀”,天地賦予山河以變幻壯麗,造化給予唐時神秀之劍!
  天地有大造化,賦形於萬物而滄桑不改。
  無數的山岳之上,飛出無數的清氣,山魂地脈一抽,都凝結成唐時手中一把光劍,此刻他面貌肅穆,森嚴威重,初升之光將他身形籠罩,耀目不可逼視。
  這哪裡還是路上跟他們要錢的那個唐時?
  不是那吊兒郎當的模樣,也不是那流氓一樣的德性,分明一尊神祇!
  手中握著的光劍,厚重如山岳,唐時的手臂幾乎托不住,只是他不曾鬆手。
  微微閉上眼,唐時知道——光與影,相對立而存在。
  這周圍的山岳,一半被那初升日光所照耀,另一半還沉睡在黑夜的影子之中,不曾蘇醒。
  一半亮著,一半暗著。
  那光與暗的界限,隱約又分明。
  他只像是歎息一樣,緩緩吟一句,“陰陽割昏曉……”
  “啪”地一聲,腰間一枚詩碑令,已然暴閃出靈光,而後砰然破碎,化作一團霧氣,融入唐時劍光之中!
  唐時只這樣抬手,輕輕在山岳昏曉的分界線上,輕輕一劃,於是高山搖動,竟然被唐時這一劍劈成兩半!
  站在絕頂之上,萬物化小,唐時則已視萬物為螻蟻耳!
  劍光落下,只有漫天滿地的喧響,山岳的輪廓消失,山澗的聲音也消失,殷雪霽連抵擋之心也生不出,便已經被這一劍斬落,不知落到何處。
  大地搖動,山石崩碎,無數人為之震懾。
  劍閣閣主瞬間從劍閣之中出來,願望那發生事故的一片山岳,掐指一算,駭然色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荒的每一個扇區都是有著定制的,短期之內怕不會有太大的變動,所以一旦發生異動,大能修士們都可以感知到。
  劍閣閣主曾掌管天閣印多年,如今還與天閣印保持著心神聯系,只要天閣印在,他便能感知到整個劍閣扇區的地理情況。
  可是現在,他只感覺到天閣印所在的那一片山岳發生的巨動。
  天閣印已經交由蕭齊侯與殷雪霽帶走,這個時候他們應該是已經跟唐時碰面了。
  劍閣閣主只這樣一掐手訣,已經明了了大半,駭然之餘,又生出幾分唏噓來。這樣厲害的人,已經不多見了。只可惜,這樣的人才,不在他們劍閣。
  若是當初劍閣有那一口氣魄,還怕爭不過藏閣?
  藏閣有了這樣的殺手鑭,在日後大荒十二閣的爭鬥之中,哪裡還需要懼怕旁人?
  若是他們劍閣都不能與唐時是非二人一戰,那麼道修八閣之中,能與這二人有一戰之力的,除了逆閣還有哪一閣呢?
  一時之間,劍閣閣主倒是感慨良多:“天意如此,要讓小自在天建閣了……”
  劍閣這邊的異動,自然也有別的大荒閣的大能修士感知到了。
  隔壁便是道閣,那太極八卦樓裡,道閣閣主也是面色一變,推衍一番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頓時冷笑一聲,“我道閣天閣印被那明輪禿賊拿走,不管明輪是不是已經將這天閣印給了是非,我們都要攔住他。劍閣那邊怕是撐不住了,都是一群廢物——”
  杜霜天聽著,沒有說話。
  那虛道玄早已經恨極了小自在天以及唐時一干人等,道閣自命閣中修士眾多,即便是上次被明輪屠殺殆盡,此刻也早就將道閣填滿,可想而知道閣修士之眾,根本不擔心死太多的問題。
  現在要緊的,是在唐時來之前把陷阱給設計好。
  “你可有什麼打算?”
  虛道玄,忽然轉頭看了杜霜天一眼。
  他帶著笑意打量這一位來自洗墨閣的年輕人,像是很看好他一樣。
  當初跟他一起來這裡的尹吹雪已經沒了,至於那個小梵宗來的泓覺,則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杜霜天乃是唐時的大師兄,虛道玄很對這師兄弟二人交戰很感興趣。
  不知道到時候,會是怎樣精彩的一場戲?
  杜霜天表情有些冷淡,似乎不大想跟虛道玄說話。
  只是似乎是因為虛道玄是閣主,杜霜天也不好甩臉子,便道:“若是與劍閣一戰贏,唐時是非二人定然會挑選一名隊友,這一人不會是殷雪霽,只能是蕭齊侯。蕭齊侯此人雖為劍修,可魔性很重,若是他當真加入,那麼對我閣的威脅將會很大。”
  “為什麼你以為,加入的不會是殷雪霽?”虛道玄覺得有些無法理解,他方才衍算出來的結果,是唐時已經擊敗了殷雪霽。
  杜霜天沉穩,只一笑:“閣主不如再算算殷雪霽傷勢如何。”
  虛道玄聞言,果真掐指一算,這才隱隱約約有了一種感覺。
  當真……
  殷雪霽傷重,幾乎是奄奄一息。
  他沉吟片刻,又看杜霜天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便問道:“你似乎已經有了主意?”
  “只要讓泓覺與我一起參戰,再布置一個陣法,一切便無大礙了。”
  泓覺,自然就是西山小梵宗的那泓覺,這人與是非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當初小梵宗便是小自在天留在靈樞大陸的最後一個點,這泓覺定然跟是非之間有聯系,他長期潛伏在我道閣,你卻一直不讓我出手除去他,莫非正是等著今日?”
  其實細聽虛道玄這話,很是奇怪。杜霜天不過是一名普通的出竅期修士,這個時候虛道玄憑什麼事事去問他,還在當初就“不讓他出手除去他”,這分明已經超出了一名普通修士的能力范圍。
  只是杜霜天似乎覺得對方這態度是理所當然的,“冥冥之中天注定。閣主何須太過擔心?杜某人自有自己的打算便是。”
  虛道玄捻須一笑,“泓覺沒有問題,只是陣法應該如何布置?”
  說到這個,杜霜天笑意便擴大了。
  “唐時修無情道。”
  他只說了這一句話,虛道玄便手一抖,幾乎掐斷了自己一根鬍鬚。只是他渾然不覺,反倒是恍惚了一陣,過了許久才道:“閣下此計甚妙。”
  當然是妙計了。
  杜霜天背著手,起身,又從這第十層上面緩緩順著樓梯走下去。
  他在第一層見到了泓覺,便笑著打了一聲招呼:“泓覺法師。”
  “有禮了。”泓覺合十還了一禮,顯出幾分僧人獨有的醇厚。
  兩個人話不多說,便已經別過了。
  只是杜霜天走著走著,回頭一看,泓覺背影已經走遠,他莫名地笑了一聲,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此局將成了。
  若是道閣這裡的布局能夠成功,小自在天將再無回天之力。
  手掌緩緩握緊,杜霜天轉身又繼續往道閣外面去了。
  此刻天色剛剛明朗起來,山岳已經崩裂,唐時已經在山澗下面找到了已經重傷垂死的殷雪霽。
  他一手將之提了起來,扔回懸崖上,很抱歉地對蕭齊侯道:“一瘋起來,下手就沒個輕重,蕭道友見諒。”
  蕭齊侯笑了一聲,只拋下一句“沒死便好”,就提著劍直接向著是非而去了。
  是非也知道,這個時候輪到自己了。
  唐時暫時沒有去看,他只是散開了靈識,一心二用,一邊關注那邊的戰局,一邊給殷雪霽治傷。
  這個時候的殷雪霽是毫無抵抗之力的,他趁機查探了一下他識海之中的情況,“果然……”
  是半魂。
  唐時方一撤手,對方已經醒來了。
  殷雪霽坐起來,虛弱極了,只是臉上一如既往地淡漠。
  他看見唐時半蹲在地上,便問道:“你幹什麼?”
  “我有一個朋友,名為尹吹雪,他有一劍名為吹雪劍。”說到這裡,唐時回手,一指前面那插著兩截斷劍的地方,示意那劍便是,而後道,“我覺得,你與他很像。”
  “我名為殷雪霽,不是別的任何人。”之前還傷重的他,竟然直接從地上站了起來,又將回春劍抓在手中。身上的傷口,在他的手指碰到回春劍的時候,已經開始迅速地癒合。
  唐時覺得這劍果然很古怪,不由多看了一眼。
  只是殷雪霽沒有搭理唐時,他似乎一點也不想跟唐時談這個問題,而是站到了崖壁邊,去看是非與蕭齊侯的比試。
  蕭齊侯的攻擊很是犀利,而是非走的則是圓潤通達的路線,佛家向善,不下重手。佛修在這樣的戰鬥之中,一向是比較吃虧的。
  不過唐時不覺得是非會吃虧。
  那蕭齊侯修的是霸道劍,路數與殷雪霽的陰冷瘋狂不同,一劍出,鋪天蓋地都是劍光劍氣,一眼看去極為令人震撼。
  可唐時一點也不關心,他頂多關心一下是非這隊友的死活,旁人則是無暇了。
  “我那一位朋友,乃是六十甲子之前被封入映月井中的,為鎮壓罪淵之氣而投身。道修叛離佛修,他只站在了正道一邊,歷經三千六百年,將自己神魂切割成碎片,散入大地之中,又投生為旁人,約莫歷經十世,靈魂碎片結合在一起,於是他得獲新生。”
  唐時覺得自己像是在講一個很可怕的靈異故事,只是講完了,他又覺得這其實只是一個寓言故事。
  殷雪霽沒有說話。
  唐時又道:“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殺人,可心中懷著正道,我便覺得無論他如何做,都是真正的正道,比那些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好多了。那個時候,我以為他是完全的尹吹雪。可我忽然知道我錯了,因為我看到了你。”
  殷雪霽,終於回頭了。
  他眼底沒有感情,已經重新將回春劍握緊。
  唐時一點也不畏懼,現在他雖然不是最巔峰的狀態,但至少沒像殷雪霽一樣傷重不起,他很了解自己眼前這個人的傷勢,即便是回春劍不斷地修復著他的身體,可是因為傷口太大,傷勢太重,所以即便是前一刻修復好了,下一刻也被重新撕裂開了。這樣修復之後不斷撕裂的痛苦,唐時看著都疼,可殷雪霽始終不曾露出除了冷淡之外的第二個表情。
  唐時知道他心中已經有了觸動,便需要進一步地進行推測;“我所知的尹吹雪,乃是當初毅然站在佛修一邊,同為大陸存亡赴死的尹吹雪;而我所看到的你,則是千百年歲月輪回之後所產生的怨氣與仇恨相交織的另一面。同一個人,分裂成了兩個個體——你,是半魂。他,也是半魂。”
  殷雪霽抱劍而立,依舊不說話。
  他似乎在看前面,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道:“你說得,很對。”
  很對。
  善與惡對立。
  當初作出選擇的尹吹雪無疑是正確的,心懷濟世之心的尹吹雪並沒有錯,可是當時在那古井之下,被封印的是他與那些個佛修。
  如何能夠不怨恨?
  不是怨恨佛修,而是怨恨那些逃走了的道修。世道不公,人心不古。
  將靈魂都割裂散出去,也不過是為了求生。
  內心煎熬的他,一面肯定自己的選擇,一面怨恨背信棄義的一方,就這樣割裂開了。
  於是,肯定自己選擇的那一半成為了唐時所認識的尹吹雪,痛恨背信棄義而走向邪路發誓瘋狂的那一半,成為了殷雪霽。
  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前面是非,已經被萬丈劍光直指,被萬道劍氣包圍。蕭齊侯的劍,名為九淵劍,劍一出便是通天藍光,此刻是非的聲音已經完全被籠罩在了這一片藍光之中。
  兩人交手已經不知多少個回合,無論蕭齊侯發動怎樣的攻擊,都會被是非不痛不癢地攔回來。
  這種搔不到癢處的憋屈感,讓蕭齊侯覺得自己的劍法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只能用絕招來逼迫是非。
  想要速戰速決,可是佛修一向打得不溫不火,讓人煩躁。
  蕭齊侯劍指是非,是非的身形則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只能看到蕭齊侯用劍指著一個用劍光劍氣聚集起來的光團,是非就在裡面。
  在蕭齊侯即將一劍刺入的那一剎,周圍人都以為是非難逃一劫的一剎,從那無數的劍光劍氣之中,忽然就亮起了一點微光。
  這光芒剛剛亮起,雖然很是昏暗,卻立刻就被人注意到了。
  狂暴的劍氣轉瞬之間就變得安靜下來。
  緊接著,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泊之中,擴散開無數的漣漪——這一豆燈火,逐漸將周圍的劍氣劍光,都染成了暖人的昏黃色。
  從裡到外,一點燈火,逐漸地擴散,像是把周圍這原本滿布著殺氣的劍光劍氣,都變成了燈火的光暈一樣,平和之中帶著一種溫暖。
  唐時抬頭見了,忽然又想起往昔見到這燈光的種種。
  是非,總是點燈。
  只是,他是在為誰照路呢?
  佛,以其燈,為信徒指引方向。
  是非,以其燈,為何人指引方向?
  蕭齊侯已經完全被這種堪稱詭異的情況給驚呆了,他立刻揮劍想要上去,不想那劍光劍氣完全成為那一豆燈火的光暈之後,裡面的情況便也逐漸顯露了出來。
  一盞昏黃的油燈,被一隻手掌托住。
  那是是非的手,只看這手便有一種溫和的感覺,而後是那掛在手腕上的佛珠,和那雪白的袖子,逐漸擴散到是非的全身,他人站在這一片光裡,托著一盞燈,另一手卻是作單手合十狀。
  這場景,多少讓唐時想起第一次在客棧裡看到是非的時候。
  奇怪,只要一看到是非點燈,老是要想起當初的場面。
  唐時不自覺地便吐出兩字來:“妖僧……”
  此刻,其實勝負已定。
  蕭齊侯自然不感興趣,九淵劍開始尖銳地發出一陣龍吟之聲,似乎是潛龍在淵,即將騰飛。
  然而是非只是搖搖頭,一手托著燈盞,另一手卻忽然高高抬起,重重落下——須彌山掌!
  厚重須彌山伴隨著是非一掌,轟然落下,在蕭齊侯九淵劍出劍之前,已經直接將半空之中的蕭齊侯砸落!
  須彌山多重,是非這一掌又有多重?
  只是這樣看似普通的一掌,竟然讓蕭齊侯吐出一口血來。
  是非只道:“何苦執迷不悟?蕭施主魔性太重,該尋本心了。”
  唐時幾乎要笑噴了,死和尚到了哪裡都要說教,簡直了!
  只是他看蕭齊侯已經落到崖底,勉強站起來,抬頭仰視著高高站在崖頂的是非。
  是非左手托著的燈盞化為蓮台燈盞的圖案緩緩隱入其左手,右手須彌山掌留下的須彌山印也逐漸地消失。他只將雙掌一合,稽首道:“蕭施主,承讓。”
  不得不說——
  每當聽到這一句“承讓”的時候,唐時都覺得是非很欠扁。
  已經觀看完這一戰的殷雪霽,轉身便跳下山崖,往另一邊走去了,竟然是一點也不關心蕭齊侯的死活。
  唐時正待開口詢問,卻聽他道:“殺遍天下道修,又有何妨……”
  殺遍天下道修,又有何妨?
  好狂的一句話。
  唐時逐漸收斂了心神,看著僧衣隨風飄搖,還高高在上站在崖頂俯視眾人的是非,便屈了食指,指節輕碰自己嘴唇,低首垂眸一笑:“這和尚,沒我帥。”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杜霜天猜對了,最終加入是非唐時二人的,不是殷雪霽,而是蕭齊侯。
  殷雪霽一則是受傷太重,二則是因為他自身半魂的緣故,不願意與尹吹雪昔日故友唐時同路。而蕭齊侯此人魔性雖重,與唐時卻是頗有一種臭味相投的感覺。
  盡管跟是非氣場不大對,不過在唐時說“干他一票大的,幾個人屠了大荒”的時候,蕭齊侯有一種感覺,很強烈的——想要一起加入進來。
  雖然,是非從來覺得唐時是忽悠,胡說八道的典范。
  那劍閣的天閣印,已經被是非收起來。
  這一戰,就這樣結束了。
  不過戲劇性的是,這驚天一戰的旁觀者,只有那寥寥三百餘人。別的人要不就是還在後面,要不就是已經到了劍閣那邊,以為劍閣會跟別的大荒閣一樣,誰知道劍閣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直接光棍地派了尹吹雪和蕭齊侯就算是打發了。
  在唐時的感覺之中,劍閣似乎對這件事不是很在意。
  劍修們的關注重點,興許跟常人不一樣吧?
  不過有意思的事情,這個時候終於又發生了。
  因為太多的人被劍閣這樣不打一聲招呼的自作主張行為,給忽悠了。這麼多人高高興興一起去劍閣看比試,結果你劍閣半路上把人截住了就開始了,大家都沒看到熱鬧,這怎麼能成?一時之間,縱使劍閣在大荒之中頗有威名,也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吃過一次虧之後,眾人就開始擔心道閣也搞這樣的把戲。也不知道是誰傳出去,說唐時那裡在收圍觀費,交夠了靈識就可以近距離圍觀,這樣光明正大地跟著唐時走,怎麼也不可能錯過比試啊。於是唐時忽然之間多了很多外快——
  大家都想要看比試,又怕被坑,為了穩妥起見,自然要尋找合適的方法。
  唐時,就這樣坐地起價了。
  反正別人圍觀不圍觀他無所謂,可是現在眾人要來圍觀,必須要他唐時同意。原本的一枚中品靈石的價格直接翻了十倍,交不起錢的就遠遠跟著,看不到好戲自己倒霉去。
  大荒之中的修士又不像是小荒四山那樣平窮,十來個中品靈石還是拿得出來的。
  唐時這個黑心的,拿著人家的血汗錢竟然也不手軟,來多少收多少,管你鰥寡孤獨老弱病殘,通通是來者不拒。
  大荒有史以來最荒唐的一幕便這樣發生了。
  唐時與是非,帶著蕭齊侯,還有一個拖油瓶崔一航,四個人有說有笑地走在前面,後面的人就遠遠跟著,一臉暗搓搓興奮的模樣。後面的修士更多,隊伍龐大,整個一大荒觀光旅游團。
  現在,唐時已經在考慮轉行當導游的可能性了。
  他們一路從發生大戰的山澗往外面走,准備直接過了劍閣扇區,便往道閣走。
  不過半路上,唐時只說道:“我覺得道閣,應該不用去了。”
  是非覺得奇怪,只回頭問他原因。
  唐時給是非傳音了一句話,沒讓蕭齊侯跟崔一航聽見。
  是非完全沒想到,不過回想起當初在道閣太極八卦樓外面的場景,也就明白了一二。以明輪法師之能,怕真的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他一時感慨復雜,竟至於無言。
  此時他們已經挑戰過了三場,藏閣、浮閣、劍閣,東北扇區已經過去,之後便是東南扇區,這一個區域裡幾乎都是勁敵。
  道閣,音閣,丹閣。
  只是……
  唐時反而不怎麼擔心這裡,畢竟道閣已經可以直接跳過去,之後就是音閣——對於這一大荒閣,唐時已經是躍躍欲試已久了。
  他有太多太多的跟音樂有關的詩了,不碰到音閣,還真沒有用武之地。
  動東北到東南,再到西南、西北,十二個大荒閣扇區,十二場驚天動地的比試。
  唐時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能夠走到最後,不過他想——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天地之間,乾坤清朗,唐時心情忽然就已經好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還是要經過道閣那一片路線的,只是唐時沒有想到的是——還沒到道閣,竟然就已經被困住了。
  在他們走到山前一片平原上的時候,忽然聽見幾聲斷喝,而後便看到一道光幕忽然之間騰起。
  古拙陣法從他們腳下出現,一道道帶著靈光的紋路,帶著一種無可睥睨的威勢,瞬間便已經阻斷了所有人的去路。
  迎面一道水瀑一樣的光幕起來了,上面鐫刻著他們很熟悉的太極雙魚圖。
  唐時眉頭已經緊皺起來,這大陣的范圍極廣,竟然像是將這一片山都籠罩了起來一樣,山坡上和山前的平原,都出現了太極圖。
  除了唐時四人之外,還有三百多人同樣被困鎖在陣中,只不過被分割到了各個陣區。
  這陣法還有幻術的功能,唐時根本看不到遠處是什麼情況。
  真是萬萬也想不到,算計別人的唐時竟然還會被別人算計。
  唐時自己都覺得臉上無光了。
  幾乎是一瞬間,唐時就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道閣?”
  崔一航問了一句。
  唐時點頭:“除了這幫無恥之人,誰還會在路上暗算別人?”
  “……”後面被困的諸人看不到唐時在哪裡,可是能聽到唐時的聲音,尼瑪這貨竟然在說別人,臉不大!
  “啪啪啪。”
  掌聲響起,有一人從山前的平原上站出來,是一名陌生的道閣修士,穿著土黃色的道袍,看上去丑得沒邊了。
  “唐道友真是好眼力,一下就看出這是我們道閣的手筆了。”
  “除了道閣,大荒十二閣之中還有哪一閣會使用你們這樣下作的手段?”唐時冷笑了一聲,已經直接將三株木心筆取出,准備動手了。
  “和尚,這陣法能破嗎?”
  唐時傳音問了一句,問過是非之後再動手會更有把握。
  只是,是非並沒有立刻回答他。
  唐時納悶,半天沒聽到是非答復,回頭看他,還要再問,卻看到是非也在看他。
  “有什麼問題嗎?”
  是非搖搖頭,只道:“此陣名為九日九夜太上情陣。”
  唐時知道太上忘情,那是道家最高的境界。只是這個陣法名為太上情陣,唐時一聽就不大喜歡。他有一種不大好的預感,因為……是非剛剛並沒有給他肯定的答復。
  “可有破陣之法?”
  “此陣不必破,心有至情者便能走出。”
  是非這樣回答他。
  這個時候,站在陣法之外的那個土黃色道袍修士便“哈哈”笑了一聲,“還是是非大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無所不通,真是我輩修士典范。我道閣已經在這裡恭候多時了。”
  “我們並沒有要來挑戰道閣的意思,你們道閣跟我們有個屁關系,自作多情。”
  唐時直接沒給面子,便罵了回去,“不知道的還以為道閣多受重視呢,別把自己看太重,沒吃藥就乾淨回去找你娘給你吃藥。這年頭,都是什麼人不吃藥就跑出來了啊?”
  眾人汗顏,將這一場唇舌之戰聽在耳中,都為唐時這犀利的嘴炮技能傾倒了。
  這畫面太美,他們不敢看啊。
  那修士簡直被唐時給氣得面色發白,道閣好歹也是這大荒十二閣之中號稱最強的,在唐時這幾句話之中,幾乎是遭到了完全的羞辱。
  唐時對道閣本來就沒好感,現在他沒去找道閣的麻煩,偏偏道閣自己找上門來了。不知道是道閣覺得他們還不夠作死,還是嫌道閣名聲太好,要唐時來幫忙摧毀一下。本來若是他們不來,唐時也就這樣過去了,畢竟後面還有八閣,多的是架打,唐時也不會來道閣找不痛快。現在道閣來攔截他們,完全找不出合適的理由。
  除非是他們記恨之前的事情,或者以為天閣印已經落到了他們的手中。
  不管是哪一個猜測,都不大妙。
  當然還有一種猜測,就是有陰謀。
  不過唐時實在是想不出什麼來。
  他繼續看著對方,想知道他還能說出個什麼花來。
  不料,這人卻像是知道唐時是個什麼德性一樣,竟然忍住了沒說話,只是道:“今日一戰在所難免,不能從此陣之中脫出之人,會被這陣法煉化,成為陣靈。你們且選擇吧。”
  說完,那人甩袖便走。
  這個時候,半空之中又飛來兩道毫光,唐時一看,竟然是杜霜天與泓覺!
  他震了一下,有些沒反應過來。
  怎麼也沒想到,這一次竟然也是熟人來。
  可杜霜天跟泓覺,畢竟不同於之前唐時遇到的那些朋友不算是朋友、敵人不算是敵人的故人,這兩位,一個跟是非有關系,一個跟唐時有關系。
  杜霜天看了唐時一眼,眼底隱約有些深意。
  至於泓覺,則是面含笑意給是非打了個稽首,似乎根本不是來與他們比試的。
  可是一看看人數,除了這三人,哪裡還有別人?
  到底他們是為什麼而來的?
  不——當務之急是,先從這裡出去,到時候才能將對方打得滿地找牙。
  他問是非,“你方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是非看他一眼,道:“你修了無情道。”
  “……”忽然就明白了。唐時沒說話,只是看著眼前的陣法,道,“我不信。”
  他直接在陣法之中一個瞬移,想要出去,沒想到根本站在原地,沒有動過。詭異了……
  唐時皺眉,只御空而去,化作一道光線,直接撞在了那陣法上,頓時見到整座陣法光芒大放,可唐時卻被反作用力彈了回來,是非伸手拉了他一把,才把唐時給拉回來。
  唐時已經是臉色鐵青,他不信邪,可是這陣法一太過詭異。
  “什麼太上情陣,跟修煉無情道有什麼關系?若是這陣法當真是太上情陣,那麼——便是專門克我的了。”
  他說完這番話,忽然看向是非,非至情者不能出。
  “你先出去。”
  是非怔了一下,又道:“我騙你作什麼。”
  唐時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底有些發冷,不是因為是非說的話,而是因為這一個陣法所代表的含義。道閣的目的,絕對不是那麼簡單,他們是在針對唐時……
  針對他。
  天下竟然已經有人敢針對他這個瘋子了。
  好,他倒要看看!
  “你出去,從外面尋找太上情陣的破解方法。”
  陣法既然能布,在裡面沒有破解之法,出去也就簡單了。
  只是唐時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為難是非——不過有泓覺跟杜霜天在,即便是那身穿土黃色道袍的修士再厲害,也無法與是非相比。
  所以唐時其實很放心,是非出去只需要應付一個人。
  之前唐時撞得頭破血流也無法闖出的陣法,是非竟然輕輕鬆鬆就走了過去。
  只是在通過光幕的那一瞬,是非心底忽然就蔓延開了一種極致的荒涼感。
  他站在陣法外面,看著裡面表情淡漠的唐時。
  唐時卻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似乎,他早就猜到了會這樣。
  無心無情的出不了陣法,至情之人卻可輕而易舉地走出。
  這陣法,當真奇妙,也當真是克著唐時的。
  如何才能出陣?
  這是唐時現在亟需思考的問題。
  他看著是非,只微微使了一個顏色,便回身走去,去探查陣法之中別的地方了。
  而是非,站在外面,背後卻傳來腳步聲,道閣的三個人站在一起,其中還有小梵宗的泓覺。
  拔劍而出,那不知名的修士只笑了一聲,“果然跟我們想像的差不多,那個唐時出來不了了。不過你,也別想救他了。”
  道閣,對唐時存了必殺之心。
  現在出不去的不僅僅是唐時,崔一航與蕭齊侯也跟中邪了一樣,怎麼也出不去。這一群人裡面,竟然也就是非出去得可謂是輕輕鬆鬆了。
  只是是非轉眼就面臨三個人的圍攻了,杜霜天面帶著微笑走近,是非看了他一眼,卻帶了幾分遲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已經不一樣了。
  唐時那邊也不知道是觸動了什麼地方,整個陣法之中竟然大霧彌漫起來,唐時完全被困鎖在其中。
  他四處走動,依舊不得出。
  他修煉無情道,哪裡能出這太上情陣?
  唐時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往那陣法上撞得頭破血流也無法脫出。
  越走越是迷茫,他周圍晃過去無數無數的人影,讓他心煩意亂。
  一抬手,唐時揮出一筆,像是直接甩出去一道刀光,便將這些影子全部殺滅了。
  心中無情,所以眼中無幻象,也不存在心魔。
  唐時若要出陣,必須要由無情化至情極情,可極情道,對於唐時來說,是一個無法解脫的深淵。
  他徘徊在陣中良久,幾乎要脫力。
  百般手段都使盡了,也沒找到關竅所在。
  唐時急火攻心之下,已然吐了一口血出來,擦了擦自己嘴唇,他雙眼之中彌漫著殺氣——道閣此局,果然狠毒。
  可是……
  不對……
  不對!
  他修煉無情道,本就是秘密,更何況一個人修煉無情道還是極情道,根本吃從外面看不出來,他也不曾與道閣的修士交好,何人能知道他修煉無情道,並且量身打造地,為他設置了這樣一個無法脫困的死局呢?
  他不曾與道閣的修士交好?
  唐時腦海之中,電光火石地閃現出方才所見杜霜天臉上那笑容,一顆心立刻沉了下去。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外面大喊了一聲:“和尚,當心——”
  只是已經遲了。
  泓覺出身的小梵宗與小自在天一脈相承,現在泓覺自然會幫助是非,更何況道閣手段下作,泓覺自然不齒。
  他方要開口,伸出手去就要阻攔那黃袍修士,是非卻已經眼神一凝。
  一支藍玉雕刻所成的毛筆筆尖,從泓覺的胸口透出來,鮮血轉瞬將僧袍染成鮮紅。
  杜霜天面無表情地將那玉筆抽回,看泓覺緩緩倒地,終於抬頭起來,朝著是非微笑了一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快出來,都快出來啊你們!”
  “這邊,這邊。”
  “快出來……”
  唐時聽到了周圍的很多聲音,可是很多時候他都無法確定這些人的位置。
  為什麼他們都能夠一個個地出去?
  唐時看著自己手指指節上崩開的傷口,鮮血橫流而不知,外面已經發生意外了。他能夠聽見——
  是非嗓子裡像是堵著什麼一樣,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甚至發不出一個音節,像是這許許多多的事物都被凍結了一般。
  “……”
  泓覺。
  一瞬間就已經沒了氣息。
  在杜霜天背後偷襲之下,泓覺不可能躲得開的。
  很久以前,是非去小梵宗的時候,便知道這是一個一心向佛的善良人,只是善良人何辜,如今是為小自在天,為他是非所拖累。
  “想必是非大師你,不曾想過,他竟然會有如今這樣的下場嗎?”
  杜霜天的聲音很冷,表情卻帶著笑,似乎對如今發生的一切很是滿意。
  他看是非那眼神之中閃爍著的目光,心裡覺得嘲諷,佛修就是這樣一種可悲的存在吧?至少他無法理解佛,也無法理解道。現在的佛和道,跟他都沒有關系。
  “有的事情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當初小自在天留下小梵宗這樣一枚暗棋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有今天了。成大事者,必有犧牲。死了一個泓覺而已,是非大師何必太過傷懷呢?”
  唐時聽出來了,這是要刻意撩撥。
  細細回想此刻所遇到的事情,唐時幾乎已經明白了——九日九夜太上情陣,乃是為唐時准備的;而泓覺之死,是為是非所准備的。
  唐時手指握緊了,咬著牙,很想開口喊是非,可是那大陣像是感應到了他心緒的變化,竟然有一道雷電當空劈來,若不是他身邊的崔一航用力拽了他一把,恐怕唐時就已經簡簡單單被這一道雷給劈死了。
  那邊的蕭齊侯怎麼也是劍閣之中有名的修士,何曾受到過被人關在陣中的侮辱?
  他心頭已經是怒極,一劍劈向陣法,卻又是無數的雷電落下,他那一劍之力,似乎都被陣法吸收了,之後化作雷電,重新降臨到眾人的身上。
  這樣一來,眾人幾乎等於是投鼠忌器了。
  他們此刻,若是繼續攻擊陣法,就會傷害到自己人。
  唐時那三株木心筆提著,杜霜天的轉變對他來說,才是根本沒有想到的事情。現在他回想起自己當初認識杜霜天的種種,再提取出那些蛛絲馬跡來,似乎很是容易。
  只是杜霜天乃是洗墨閣的大弟子,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他向來是以寬厚穩重見稱,不可能做出這樣殘殺無辜的事情來。自始至終,泓覺都沒有得罪過他,甚至在唐時的猜測之中,這兩個人在道閣之中應該是相互扶持的。可是現在……
  那個時候,杜霜天穿著畫裳,從酒樓下面經過,那個時候還是唐時第一次看到常樓。
  對畫裳的最初印象,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不得不說,如果不是那一日看著酒樓下面杜霜天路過,興許唐時不會到洗墨閣,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了。盡管洗墨閣也給了唐時許許多多的謎團,可那裡是最令唐時有歸屬感的地方。
  他無法否認,洗墨閣在自己心目之中的地位。
  所以,此刻的唐時,也就越加無法理解和容忍杜霜天的這種行為。
  在他看來,杜霜天是瘋了。
  這人,還是杜霜天嗎?
  意識混亂之間,唐時只聽見外面是非略帶著一些顫抖和克制的聲音:“尊駕,下此毒手,應是不懼輪回因果業報之人,此等手段,萬不該是洗墨閣所有。”
  他終究還是沒入魔。
  多年修煉非比尋常,是非的心智,還不至於淪落到那個地步。
  泓覺對小自在天來說,甚至是小梵宗對小自在天來說,都很是重要。
  只是此刻……
  是非掐住佛珠的手指一動,險些動了殺心。而他不能動殺心,他與唐時一樣都是心思敏捷之人,在他出來看到泓覺遭難的一瞬間,便已經明白過來了——分開針對的。
  一個針對唐時,一個針對他。
  那身穿黃袍的修士拍了拍手,於是直接提著劍沖入了陣法之中,道:“這和尚交給你,裡面的人給我了。”
  殺。
  毫無掩飾的殺機。
  這黃袍修士似乎根本不把陣中人放在眼底,彷彿泓覺那麼對付,唐時就一樣那麼好對付一般。
  有關於唐時的傳言很多,卻只是會讓景仰的人更加景仰,厭惡的人更加厭惡而已。
  這黃袍修士,就是十分厭惡,而且看不起唐時的,一個出竅中期修士的本事能夠大到哪裡去?
  黃袍修士乃是出竅巔峰期,一點也不畏懼唐時。
  他進來之後,便大笑了一聲,朗聲囂張喊道:“唐時何在?出來受死!”
  唐時何在?
  出來受死!
  哈哈哈哈……
  唐時真是差點笑趴下,“興許真是天堂路太擠,太窄,你找不到路走,所以來投你爺爺我這黃泉道!”
  正愁出不去,結果來了個傻逼湊進來!
  既然進來了,就永遠也不要出去了!
  悍然的氣質瞬間從唐時的身上一節節攀升起來,雙眼已經纏上了隱約的紅色。
  他單手提著那三株木心筆,手一晃便已經將之變大,長有三尺七寸,粗約兩指,像是一柄長劍,被唐時背在手中。
  那黃袍修士冷笑了一聲,“不知死活!”
  還不知道是誰不知死活呢。
  唐時慢吞吞地走上前去,便在地上畫了一座陣法,輕飄飄道:“我出不去,你進來了,就陪你爺爺我,玩玩吧。”
  玩,要玩個痛快。
  唐時不覺得自己會輸,他從不考慮這一方面的事情。
  所以他提著三株木心筆直接上去了。
  一筆揮出,只像是大刀橫掃,已經直接跟黃袍修士的劍撞在了一起。
  那黃袍修士前一刻還囂張無比,下一刻卻立刻傻眼——他的劍,竟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幾乎被對方這一支細長的筆給攔腰打斷!
  眼前頓時就一亮,這修士看著唐時的這一把劍,便笑了一聲,“好靈器!”
  唐時手中的自然是好武器,他將那三株木心筆一轉,便扭曲著一笑:“有種,來拿!”
  那黃袍修士才不管他,上來便一劍劈過來,眼見得唐時避開,已經將那三株木心筆露出來,便直接伸手向著唐時的那一桿筆抓去。
  在那修士的手掌挨到唐時的筆的時候,唐時唇邊,忽然牽出了一縷詭異的笑容。
  “喜歡嗎?”
  那修士頓時覺得不對,想要鬆手,卻已經來不及了。
  那三株木心筆上湧出一股吸力來,將他的手牢牢地黏住,根本脫不開。這一切自然都在唐時的算計之中,在平時的戰鬥之中,唐時用到三株木心筆的時候很少,一般都是化形為他物,或者是根本不使用。這筆,在他頭上插著的時候,不知道多少人以為這只是一件普通的裝飾物。畢竟三株木心筆氣息內斂,若是沒人刻意注意,很容易就會被忽略過去。
  現在唐時是因為之前破陣不出,所以積攢下無數的怨氣,含怒出手,自然非同凡響。
  只在那修士愣神的時候,唐時的手已經五指微曲,並攏成爪,一把抓在那修士肩頭上!
  一抓,一扯,再一扔!
  於是鮮血翻飛,那修士慘叫了一聲,已經被唐時徒手卸了一條胳膊下來。
  他目眥欲裂,狠狠地看著唐時,唐時的笑容卻更深了。
  在陣中受了這麼多的鳥氣,都他媽是這群傻逼在謀劃,也不知道成日謀劃個什麼勁兒。
  在絕對的攻擊力面前,什麼天地規則道修劍修,都扯淡!
  三株木心筆重新回到了唐時的手中,那修士已經在被唐時傷了的一瞬間避開,凌立於半空之中,鮮血染紅了他大半身子,一隻手沒了,另一隻手還握著劍。
  唐時站在地面上,手指斜斜地輕勾著三株木心神筆,右手手掌之中的風月神筆印記已經變成了耀目的金黃色!
  他勾著筆,一步一步往前面走,腳步很輕,那三株木心筆的筆尖點在地上,隨著唐時的走動而在地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這筆尖此刻已經完全與筆桿同質化,堅硬無比,與那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沒有任何的區別。
  這筆,便像是之前杜霜天用來殺泓覺的筆一樣,具有無窮的殺意。
  他腳尖像是碰到了什麼東西,唐時往地面上一看,原來是一枚道閣的名牌。
  上面刻著“張遠道”三個字,唐時看了,只笑一聲,走上前去,一腳踩在那名牌上,用力地碾碎了。
  那碎片陷入泥中,待唐時提腳離開的時候,已經看不出原來模樣了。
  名牌意味著什麼,這裡沒人不知道。
  唐時一腳直接踩碎了這道閣修士的名牌,可想而知已經是憤怒到了一種完全無法理喻的地步。
  那張遠道氣得哇哇大叫,“豎子焉敢欺我太甚!”
  他提劍,只一隻獨臂,向著唐時下來,劍招都已經完全忘記了,只憑借著本身的靈力跟怒氣出劍,亂了章法了。
  唐時只瞅准了時機,在他出劍的空隙時間之中,一筆劃向他胸口,不過對方的反應也不慢,側過身子,只被唐時一筆削去了衣袂衣角。
  只是唐時的反應速度要快很多,此刻他像是奔跑跳躍在叢林之中的雪豹,身手矯健至極,半空之中騰挪反轉,甚至嫌自己命長一樣在這無數的靈力亂流之中瞬移。
  他的身影出現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
  往往他在前面出劍之後,便已經轉瞬到了那張遠道的後面,令人防不勝防。
  本來就已經因為斷臂失去先機的他,這個時候更是無法與唐時的敏捷相比。
  他左支右絀,方才差點被唐時一筆刺中脖子。
  “好,好,好,好個唐時!”張遠道已經要瘋了,這個時候只有將保命的絕招拿出來。
  此刻唐時正要對張遠道下殺手,只要這一筆過後,張遠道的名字就像是被唐時這活閻王從生死簿上勾去了一樣,他要死!張遠道,必須死!
  唐時一跺腳,身形飛出,像是離弦之箭,而張遠道卻忽然之間抬劍而起,大喝一聲:“九日九夜太上情陣,開陣,結陣雷!”
  “轟隆隆”幾聲巨響,唐時只覺得自己什麼也聽不見了,陣法頂穹之上,驚雷滾動,聲勢駭人,無數雷電在張遠道抬劍指引之下匯成一道,當頭就朝著唐時劈過來。
  唐時此刻招式已經用老,來不及閃避,便已經被披了個正著,識海之中像是被這一道驚雷給撕裂了一樣。
  那關系到唐時修煉詩碑的海島,也跟著劇烈地顫動起來。
  說來也巧,這一道驚雷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了最中間,最高處那一枚詩碑上!
  詩碑上的字跡,正面是“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背面卻是“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唐時今日機緣巧合,終於將這最神秘的一座碑給看全了,雖不明白這其中含義,不過只覺這二者意思貫通之間隱約有著深意。
  他不知道這字跡是何人留下的,只覺得很像是當初在四方台和蒼山後山秘洞之中看到的很一致。
  現在考慮不清楚的事情,唐時也就不予考慮。
  他一晃神,那張遠道的劍已經在面前了。現在的張遠道也是受了刺激的,根本不顧身周都是靈力亂流,跟唐時一樣豁出去了,只要將唐時殺了,後面就是大功一件!
  殺了,殺了他!
  張遠道的劍,一瞬間刺入唐時的胸口,穿心而過!
  唐時只覺得身體之中那一柄劍冰冷得很,心臟的跳動都停住了,只是詭異地沒有血流出來。
  修為到了唐時他們這個境界,已經能控制血液的流動和循環,唐時不過是條件反射一般地控制了一下,只是耐不住張遠道往那劍中注入靈力,並且直接破壞了唐時身體的防御。
  在張遠道將那劍,拔9出來的時候,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唐時的衣裳,還有他身前的地面。
  這一戰,已經慘烈到旁人完全無法插手了。
  崔一航現在還沒能出去,不過蕭齊侯卻是意外出去了。
  陣中剩下的人已經不多,唐時腦子迅速地運轉起來,他要冷靜下來,摒除所有的雜念,思考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無情道,不知不覺地便開始了運轉。
  這一道,唐時修煉了太久,已經融入骨血一般自然,冷靜理智,便是強大的代名詞了。
  這是一種格外讓人迷戀的本事,只是此刻,它為唐時帶來了無限的危機!
  無情道剛剛運轉開,整個陣法便光芒大放,隨後電光閃爍,竟然再次匯聚出一道驚雷,朝著唐時劈下來。
  他已經是滿身嶙嶙的傷痕,驚雷閃動之時,他便是如遭重擊。
  張遠道也是趁你病要你命的好手,知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所以他仗劍起來,便再次一劍刺向了唐時的頭部——這一回,他想要直接摧毀唐時的識海,將元嬰一起毀去,那麼他便永世不得超生!
  何其狠毒的一劍?
  只是唐時雖被雷電所擊,反應力卻沒有喪失,不顧一切將那劍抓住了,往旁邊一放,同時暴退出去,卻已經轉瞬之間貼住了後面的山壁。
  不知不覺之間,兩個人已經從陣法的前面打到了後面,從平原到山壁!
  唐時跑不動了,臉側便是張遠道的劍。
  這太上情陣對唐時的克制之力太過可怕,他稍微一動無情道的念頭,就會被雷電盯上。若是不去這無情道,唐時永遠無法從這裡出去。
  他抬眼,看著那已經被自己逼瘋的張遠道。
  既然這些人,要用太上情陣來克制自己,那麼唐時,便極情一回!
  他狠命一腳將張遠道踹開,卻將三株木心筆往半空之中一扔,藍光滔天,水瀑一樣。
  而唐時,雙手手指結印,迅速變幻之間,分開又緊扣,最後一個手訣扣緊之時,唐時冷聲喝道:“無情道,封!”
  一道黑色的圓形古陣從,唐時的手指印訣之中飛快旋轉而出,其猛然向唐時胸口一撞,便已經定住,中心冒出一個金色的玄奧符號,便瞬時隱沒了。
  從唐時結印到封印成功,不過是短短一息時間。
  他再吐一口鮮血,整個人卻已經瘋狂了——
  沒有了無情道的唐時,便是極情道之人!
  何為極情?
  極,瘋狂之極而已!
  此刻的唐時不會憑借自己的理智來做出一切的選擇,頭腦充血之後管你他媽是天王老子,還是菩薩佛祖,見一個殺一個,殺到無人敢攔路之時!
  極情,憑情行事而已。
  此刻唐時胸中情感,何其強烈?
  一旦封印無情道,之前壓抑著的一切,盡數爆炸了!
  因為這種情緒驟然之間抵達巔峰的情況,唐時的氣勢也跟著重新攀升到了一個可怕的巔峰!
  張遠道不知深淺,繼續朝著唐時攻來,唐時只是又一腳踹出去,在張遠道往外倒飛的同時,抬手一掌便排在張遠道胸口,張遠道長噴一口血,血霧灑在半空之中,他整個人則因為唐時方才那一掌的巨力,重重砸在地上!
  唐時騰空而去,高高沖向天際,一手握住那半空之中的三株木心筆,一瞬間兩指粗細的筆幻變為一尺直徑,被唐時雙手一抱,卻向著下方,流星般墜落!
  人體下落的速度如何之快?
  刮面冷風甚至在唐時的耳邊產生了氣爆之音,只見得天際一道影子瞬時便近了,如高處墜落的行星,越接近地面,速度越快!
  “砰”地一聲,唐時落地的時候,一個巨大的太極丹青印在地面上瞬時爆出來。
  粗大的三株木心筆,剎那撞進張遠道胸口!
  九日九夜太上情陣,已破。
  唐時將那筆一拔,張遠道身上留下一個尺餘的血窟窿,半個身子已經中空了。
  他提著那沾滿鮮血的三株木心筆,眼底糾結了微紅的血光,只向著陣外,緩步而去,腳下太極丹青印隨著他走動,輕輕旋轉。

  第一百五十章

  是非與杜霜天之間有一個大坑,是非便站在那大坑的邊緣,身上沾滿了泥土和鮮血,哪裡還看得出當初那白衣僧人的出塵感覺?
  可若是透過這紛繁表象,看到他的眼睛,其實一切還是不曾改變了的。
  杜霜天這是第一次跟是非交手,效果很出乎意料。
  大約是他的行為,真的惹怒了是非,所以是非出手的時候,走的是大開大合的剛猛路線。
  是非本就是武僧出身,於小自在天上上下下佛門各種法訣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對戰之時,當真是各憑本事,眼花繚亂。
  杜霜天手中的武器畢竟是筆,而是非很穩,打了個小半個時辰也沒分出勝負來,只將一片平原搞得一片狼藉。
  是非背後,唐時從陣法之中脫出的時候,杜霜天的眼神便已經移了過去。
  這樣煞氣滿身的唐時,顯然已經出乎了杜霜天的預計。
  眼看著原本的計劃就要完不成,杜霜天又新生一計。
  現在道閣派來的三個人之中,只有杜霜天一個還活著,也就是說,現在杜霜天面臨的是一個人打兩個人的局面。
  更何況後面還有一個蕭齊侯呢?
  一旦唐時從陣法之中脫出,原本對是非這一方不利的局面,立刻就扭轉了。
  杜霜天心電急轉,一層一層地算計著,卻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反而稱贊了一句:“師弟脫出困境的速度真是快呢。”
  唐時走過來的時候,眼睛裡還帶著血色,他也一笑:“差不多。”
  這個時候他已經到了是非的身邊,側過眼看他,那眼底便閃過了幾分復雜。只是此刻畢竟不是說這些事情的時候。唐時為了脫出困境,強行封印無情道,已經受了傷,更何況他被那張遠道一劍穿心而過,肉身雖然不是很要緊,但張遠道的劍氣還留在他身體之中,不曾驅離,唐時也沒那麼多時間來理會這些細枝末節。
  本來是同門師兄弟,可是在杜霜天殺了泓覺的那一刻,似乎一切都已經倒轉了。
  唐時幾乎快要反應不過來,這到底是什麼局了。
  好不容解決了一個尹吹雪和殷雪霽的疑惑,現在杜霜天又變成這樣,唐時提著三株木心筆,道:“和尚,你還沒解決我這位大師兄,一定是你手下留情了。”
  是非不言。
  唐時又道:“對我手下留情就可以了,旁人,何必呢?”
  話音落地,他已經直接往前面走去,道:“這個人,不是我大師兄,他不是杜霜天。”
  杜霜天聽了這話,哈哈大笑起來,背著手站在巨坑的那一頭。
  “我不是杜霜天,誰是?”
  唐時陰森森道:“我說你不是,你就不是。”
  面色終於開始變了,杜霜天眼底帶著幾分奇怪的欣賞,“有膽氣,也有志氣,本尊多年不曾聽到誰對我說這樣不客氣的話了。”
  唐時還不知道他身份,不過眼看著窗戶紙幾乎已經被捅破,便只等著最後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只是——杜霜天還不想將這亮話說開,他只是道:“洗墨閣的杜霜天從來都不曾存在過,你所謂的大師兄,也就無從談起了。”
  既然從來沒有過什麼所謂的同門情義,那麼唐時動手就不會有任何的顧慮了。
  杜霜天,肯定是有問題的,可是現在唐時覺得自己的腦子很空,他的身體在支配著他的意志,有時候就想這樣,什麼也不考慮,打一架就好。
  所以唐時提著三株木心筆,就上去了。
  杜霜天抬手一指,便發出一道靈氣,將唐時一管筆給打偏,同時自己飛身而上,看了一眼已經到了陣法後面的那些人,唯一困在陣中還沒出來的,竟然就喲個崔一航了。
  這倒是奇怪了,是他自己不出來,還是根本出來不了?
  杜霜天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不過這樣粗粗一看,卻覺得這人肯定也有古怪。
  現在跟唐時打架,杜霜天也顧及不了那麼多。
  他應付著唐時,卻還要當心著是非。
  在這大坑的邊緣,是非抬頭看了他一眼,便將一把靈石抓出來,手指彈動之間已經將靈石按照一定的方位排布好,而後手訣一起,又將一枚佛門真言的印記打入那巨坑之中,於是一座新的陣法已經亮了起來。
  在看到是非動作的時候,杜霜天便已經心知不妙。
  他抬手便布下一道光幕,墨氣翻湧的時候,使用的手段乃是與唐時同出一脈的《印鐫十三冊》。這手法何等熟悉?唐時眼中寒光一閃,便是一掌掀開,將這一道光幕反推向杜霜天,同時將自己從蟲二寶鑒上修煉出來的墨氣注入那光幕之中,已經把杜霜天的那一招收為了己用。
  自己的靈術被別人反控制了的感覺一點也不好,杜霜天反正都沒將這裡的事情當做一回事,竟然沒有閃避,而是直接同樣一掌拍在那光幕之上,竟然是同時向著裡面注入墨氣。
  杜霜天修煉出的《印鐫十三冊》,顯然沒有唐時練的那麼邪門,只是威力依舊在。
  唐時出掌的那五指,指甲已經盡數變黑,可杜霜天看上去還是沒事兒人一樣。
  眼看著雙方開始僵持了起來,唐時左手抬手便是一掌,直接印在自己右手上,左手掌心貼著自己右手手背,便見整個光幕一抖,緊接著卻像是已經裝不下雙方注入的那麼多墨氣一樣,轉瞬崩潰!
  頓時只聽得耳邊有琉璃碎裂之聲,可真正抬眼看這光幕的時候,那光幕已經化作了流散的霧氣,墨氣四溢,帶著婉約的弧度,從唐時與杜霜天之間擴散到各處去。
  杜霜天不敢在這裡久留,他知道是非已經布置好了陣法,可是現在正在跟唐時交手,也不是那麼容易脫出的。
  眉頭頓時緊皺起來,杜霜天一咬牙,卻已經下了決斷。
  正好唐時現在的狀態不正常,將計就計,就要看是誰狠得下心了。
  反正道閣也就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杜霜天暴露自己的身份之前,想要玩一票大的。他敢保證,六十甲子以來,像他一樣成功潛伏的絕對找不出第二個來。
  心底既然已經發了狠,這個時候直接暫時從唐時的攻擊之中脫身,而轉向一掌拍向是非,企圖阻止他開啟新的大陣。只是他不去惹是非還好,現在他只這樣一出手,已經讓是非避無可避,逼著是非給他還手了。
  是非迎著他掌風,便與他對了一掌,沒想到杜霜天頓時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來。
  唐時站在那一邊,卻忽然之間一個瞬移,就到了杜霜天的背後,一筆將杜霜天戳了個對穿,收筆之時帶出無數的鮮血來。
  “你到底是誰?”
  “我是杜霜天!”
  竟然被唐時在背後暗算了一把,杜霜天怎麼也沒有想到。
  他抬手捂住自己腰上的傷口,卻笑得猙獰。
  “怎麼?小師弟,莫不是還在懷念當初招搖山上的時光?洗墨閣,師兄弟,硯壁畫裳……你是捨不得嗎?”
  被拆穿了。
  可唐時很鎮定,那一種陰冷的鎮定。
  對方說得不錯,他的確是在懷念,因為在對著杜霜天出手的那一剎那,他便明白,昔日的一切,似乎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
  盡管唐時知道,洗墨閣之中還有別的人,可缺少了一個角,就怎麼也不完整了。
  像是消失的一塊拼圖,缺少了,還如何回歸完美?
  破壞這樣的完美的杜霜天,真是唐時心間一根刺——
  陣法已然開啟,轉瞬就要將杜霜天覆蓋,豈料在那一刻,杜霜天已經直接將自己那長長的玉筆往地上一投,一支筆像是一桿槍一樣,從天而降,釘在那深坑之底,陣心的位置上。
  困陣的光芒頓時就搖動起來,是非一閃身已經到了半空之中,唐時的身邊來,兩人算是並肩而立,而杜霜天孤身一人。
  此刻局勢亦進相當明朗,可杜霜天面對這樣的情況卻依舊沒有一點驚慌。
  丟了筆的他,自然不是洗墨閣的大弟子了。
  他扭了扭自己的脖子,輕輕地歎息了一聲,只道:“什麼道修佛修,我掌下亡魂而已。”
  杜霜天雙手結印,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
  之前的杜霜天,不管怎麼變,看著也還算是個道門弟子,可現在長發陡然生長一倍,十指微微彎曲成爪,掌心之中卻已經操縱著淺紫色的雷電光球。
  “你是魔修!”
  唐時早有猜測,證實了之後,聲音更加寒冷。
  他心神搖動之下,識海之上漂浮著的那一座島嶼上,本來就已經因為無情道被封印而很不穩定,最高處的那一塊石碑像是有什麼古怪,不斷地緩緩拔高。
  那杜霜天雙掌向著唐時是非兩個人,只是半路上吧紫色光球已經被是非兜入袖中,並沒有到達唐時處。
  杜霜天多看了是非一眼,卻感覺到自己背後有動靜,忽然便“咦”了一聲,而後大笑道:“當真是天助我也,先讓他們跟你們玩兒吧!”
  這裡,乃是道修的地盤,唐時與是非再厲害,也不過是兩個過客。
  道閣已經鐵了心地要將二人置於死地,第一次按照杜霜天的計劃派了三個人過去,可是現在張遠道的死訊應該已經被虛道玄那邊知道了。畢竟張遠道的命牌應該虛道玄那裡。所以,早在唐時殺了張遠道的時候,第二波人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道閣當初因為唐時與是非,受過奇恥大辱,不報當初的仇怨,哪裡甘心?
  所以,有了一個杜霜天乾不掉他們的時候,便有無數道閣修士一起來了。
  堂叔真是差點氣笑了,他乾脆地仰天大笑起來:“這才是好本事,沒臉沒皮天下人都喜歡,你道閣更是將之詮釋得淋漓盡致了!好!”
  “唐時是非二人就在前面,大家動手!”
  山原之前,遠遠地就有一群人踏著法寶,化作一道道毫光,從道閣的方向過來。
  唐時轉了一個方向,與是非背靠著背,他那詩碑之島上,最頂上的一座詩碑,依舊抖動個不停,還在漸漸地往外拔。
  他將自身重量微微靠到是非身上一點,此刻兩人是完全將後背交給對方。
  杜霜天已經在這一會兒消失,隱身到了眾多的道閣修士之中,而唐時與是非,卻被所有人圍了起來。
  兩個人,與數百人之間的戰鬥。
  唐時問:“和尚你怕嗎?”
  是非答:“心有凜然正氣,是是非非皆不懼。”
  “我怕。”唐時眼睛一瞇,將那微紅的眸子遮住一些,又一勾嘴唇,“我怕你下手不夠狠,太手下留情。殺人,還是我來。”
  這活兒,唐時比較熟。

  第一百五十一章

  現在道閣天閣印還在唐時這裡,原本沒打算跟道閣計較,畢竟要緊事還是是非這裡的。
  他沒有要跟道閣過不去,對方卻上趕著來作死了。
  唐時遠遠看了在那邊的蕭齊侯一眼,感覺對方也是被道閣這樣的行為給驚呆了,不過蕭齊侯遠遠在外面看著他,給他打了一個手勢,唐時頗有一種心領神會的感覺。
  旁人現在看著唐時跟是非,只以為他們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卻不知道——唐時,已經瘋魔了。
  杜霜天是知道唐時是什麼狀態的,可他不會說,道閣的傻逼死了跟他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道閣之人一看到下面躺著的張遠道的屍首,就是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時之間群情激奮,“一個是道修,一個是出家人,下手竟然如此狠毒,還不受死!”
  媽的,你說受死就受死啊?
  唐時簡直要被這些人的腦回路給擊敗了,跟這些人的神邏輯比起來,他真是太純潔善良了。
  “老子就在這裡,要命,來取!”
  話音剛落,下面的所有修士就已經忍不住了,直接齊齊朝著唐時而來,攻向是非的修士卻很少。
  他們沒有注意到的是,後面的蕭齊侯已經是一聲笑了。反正現在蕭齊侯也算是唐時他們這一方的人,動手也沒人敢說他什麼,至於後續的處理方法,後續再說吧。
  到了大開殺戒的時候了。
  唐時提筆便直接走了,轉身時候對是非甩下一句話:“希望回來的時候能看到你還是全胳膊全腿兒的。”
  “……”是非無言。
  對佛修來說,最苦的興許就是這樣的場景了吧。
  是非不想動手,卻不得不動手。
  殺戮在所難免,而是非卻無法制止殺戮。甚至,他一次又一次被這樣的殺戮卷入……
  “刷啦”一聲,海藍色的三株木心筆已經劃過了,對面一名道閣修士直接被唐時開膛破肚。
  場面很血腥,可唐時完全沒感覺,一筆揮過便已經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身後,在對方朝他動手之前,直接毀去對方的攻擊力——唐時做事很直接,殺人也很直接。
  這個時候不是比試,面對的是重重的圍攻,花俏的技巧固然讓人目眩神迷,可真正到了殺人的時候,卻顯得多餘。唐時需要的只是殺人而已。
  這麼多道閣修士,因為張遠道之死,還有之前那虛道玄的命令,現在都是對糖是下殺手。
  一柄長刀向著唐時砍過來,唐時卻直接側身一躲,那長刀從他胸口擦著過去了。回手直接一筆,便點在那人心口上,對穿了。
  抽筆,又順勢奪過自己身後一個人的攻擊,迎面來的是罡風猛烈的依仗,唐時直接一巴掌扇到那人臉上,便把人給拍飛了,彼時對方的手掌還沒落到唐時的身上……
  唐時一瞬間得到了新的技巧——化身打臉狂魔。
  殺人一點也不高興,不夠爽。
  只有這樣一巴掌一巴掌拍到人臉上,才能把這群傻逼給逼瘋。
  一時之間,只聽得整個場中響起那“啪啪啪啪”的打臉聲,無數修士四處翻飛,只鮮血長流,又恨得仰天長笑。
  該殺人的時候一樣殺人,鮮血已經染了唐時一身了,這裡來的修士修為大多都不低,唐時一開始能憑借著那瘋魔的力量而占據上風,車輪戰之後就稍覺疲憊了。
  這山前的平原上,只看到許許多多的道閣修士,向著最中間圍成了一個圓,裡面有唐時跟是非兩個中心。
  不斷地有人沖上去,又被唐時給割掉透露。
  唐時是個殺性很重的人,他曾對是非說過,殺千萬人也不會損一分功德。
  他不記得自己是為什麼說這句話,可偏偏他記住了這一句。
  殺累了,便往回縮,與是非背靠著背,“殺了六七十個了。”
  是非無言,還不待他回話,唐時那邊已經又有人攻擊了上來。
  唐時無暇繼續閒聊,一閃身便迎了上去,三株木心筆不適合大范圍攻擊,他乾脆地一甩,已經將三株木心筆化作了大雪滿弓刀之刀,這個時候順手一拉,便是長長的一刀刀氣,凜冽似寒霜,攻擊范圍極大,造成的傷害效果更是壯觀了許多。
  殺人是會上癮的,尤其是在被所有人圍攻,而這所有人都要取唐時的性命的時候。
  他只能殺人,將想要取他性命的人通通送去見閻王老子。
  “唐時,看劍!”
  一名修士被唐時這種大開殺戒的行為激怒了,劍訣一引,便有九把劍分列在唐時的四周,似乎是一個劍陣,看上去靈光閃爍,好不威風氣派。
  唐時冷笑一聲:“看你媽!”
  一個瞬移,唐時已經強行突破了那劍陣的束縛,強悍的精神力讓他完全無視了身體上的疼痛,一下來到那修士的面前,伸手便握住對方那一把劍,直接掰斷對方手指。
  “這種時候還耍帥,沒那金剛鑽,不攬那瓷器活!虛道玄那老狗不曾教過你嗎?”
  唐時這種逼格甚高的狗都不敢裝逼了,這人還在作死?以為自己耍帥呢?
  他決定,好好地讓對方帥一把!
  一枚詩碑令炸開,唐時往那炸開的煙霧之中一點,嫁衣之術便已經凝聚在他手指之上,只見得他指尖一點靈光,閃爍不定,已經將對方的長劍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今日這修士布下九幽劍陣,卻反被唐時掌握。他手上劇痛,卻見唐時劍訣一引,原本攻擊向唐時的那些靈劍竟然轉瞬之間全部劍柄朝內,劍尖朝外,竟然是以唐時為中心,平放成為一個大圓,而後唐時對他露出一個良善的微笑,便見這劍陣忽然引動!
  旋轉,瘋狂的旋轉,讓九把劍旋成了一個圓形的光圈,而在光圈之外的人,都會被唐時無差別攻擊!
  一時之間,雪亮的劍光完全被紛飛的鮮血染紅。
  那被唐時制住的修士目眥欲裂,恨不能生啖唐時骨血!
  唐時卻是抬起一手,便用力在這修士頭上一拍:“怪只怪你站錯了隊,入錯了閣!來生再投個好胎吧!”
  可是修士不會有來生了。
  鮮血從唐時掌下那頭顱上,一瞬間流湧而出,唐時將這修士的屍首甩開,這個時候因為劍陣,他身周已經有了一片真空地帶,因為距離他近的人,已經被唐時殺完了。
  道閣之中這些修士,都是虛道玄一點一點帶出來的,這麼多年對道閣的信仰,讓他們無法容忍唐時這樣的存在,唐時言語和行動上對道閣的侮辱,都深深觸犯了他們的底線。
  所以唐時的殺戮,非但沒有讓他們害怕,這反倒是讓他們更加瘋狂地攻擊唐時,雙方都已經殺紅了眼。唐時更不在乎別的了,殺,管尼瑪是哪裡的人,誰要殺我,我便殺誰!
  敢對他動手,便要做好被殺的准備!
  死相難看,也不是唐時所能控制的了。
  現在唐時換了一種殺人模式,《台城》那一枚詩碑令再次被唐時點出來,算是回敬給道閣。
  之前他們用九日九夜太上情陣,困鎖住唐時,逼得他自封無情道,這個時候唐時理智已經被殺戮覆蓋,便是要一彼之道還施彼身了。
  拿了老子的給老子還回來,吃了老子的給老子吐出來!
  去你媽道閣,先給你鎖在陣法之中,老子再進去慢慢殺人。
  詩碑令直接被唐時手指一彈,給點了出去,之後像是撒網一樣,圈住了一堆道閣修士,於是無數人被唐時這麼一帶,就已經困進了陣法之中。
  唐時對著還在圍攻他,或者是還在遠處沒能進來的修士們甩出一個飛吻,“拜拜嚕,一會兒來收拾你們!”
  他是笑著說出那一句話的,只是眼底是那微微泛著冷意的血光,那種戲謔的表情、犯賤的語言,配著他這樣的表情和瞳色,有一種說不出的扭曲和違和,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外面的修士們已經有一些在打退堂鼓了,顯然唐時已經准備好了屠刀,只是他們的屠刀,似乎不如唐時的鋒利。
  不過目標唐時沒了,是非還在。
  於是,剩下的攻擊紛紛向著是非而去了。
  只是在他們的背後,蕭齊侯已經動手很久了。
  中間唐時的殺戮太過,光芒太盛,動手太狠,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唐時的身上了,所以很少有人發現他們的背後,已經多了一個殺人狂魔。
  劍修的攻擊力,一向是非比尋常,蕭齊侯一出手,便是非同凡響。
  劍氣橫過戰場,便已經造成了極為恐怖的殺傷力,鮮血遍地!
  在唐時進入陣法之中,關門打狗甕中捉鱉之後,蕭齊侯就已經顯眼了起來。
  遠處山腳下,還有之前被困住的修士。
  這些人大多都是閒散修士,或者是別的大荒閣跟過來看熱鬧的,哪裡想到半路上竟然會殺出道閣這樣一個蛾子來?
  那邊的情況簡直就是驚心動魄,讓人無法轉開目光。
  瘋狂的殺戮一旦開始,謝幕之時,必定是屍橫遍野。
  崔一航很淡然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唇邊掛著一縷莫名的笑意。
  他沒有動手,也沒有人注意到存在感不高的他。
  現在崔一航只是看著是非,又看了看蕭齊侯——
  蕭齊侯攻擊是很猛烈,但是過了這一陣之後可能就會後繼乏力。
  是非則是下手太輕,頂多使人失去戰鬥力,這樣的打法,真是不適合出來混。只是難為了一個出家人,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好了。畢竟不是每一名佛修都像是明輪法師一樣出佛入魔,可以隨心所欲地殺戮。各自有不同的道。
  崔一航心裡冷靜地分析著,還是覺得唐時更對人的胃口。
  這牲口太狂,太野,太瘋魔!
  煙籠十里堤的陣法,已經將裡面的人困住了。
  唐時進入陣法之中,完全隨心所欲,整個世界都變成自己的主場的感覺,自然是爽到了爆。
  我的地盤聽我的!
  唐時手起刀落,便是血濺三尺。
  詩碑令一枚一枚地被唐時點出來,攻擊手段層出不窮,他最大的優勢就在於靈術的數量和種類,攻擊花樣繁多,不帶重復,往往你方才熟悉了他的這一種攻擊節奏,下一刻唐時已經換了一種新的模式。
  在不對等的力量碾壓之下,唐時一個人真如猛虎出入於羊群,舉手投足都是殺。
  隨著鮮血沾染越多,詩碑令的使用也越加頻繁。他那詩碑之島上,最頂端的一塊詩碑,繼續往外拔高,唐時隱約覺得這有什麼更深層次的含義,可是現在無暇顧及。
  在開啟了詩碑的新境界之後,他還從來沒有如此暢快地使用過這些手段,如今他甚至直接將詩碑令當做了一道法寶,像是一塊石板直接將自己的對手壓得粉身碎骨,連渣滓都找不到了。
  待得那煙籠十里堤的陣法被唐時一點,重新化作他指尖的一枚令牌的時候,陣中已經見不到另外一個站著的人了。
  那些人是不是死完了唐時不知道,現在也懶得管那麼多
  外面的情況遠比唐時想像之中的更加樂觀,蕭齊侯的手段很是高明,死在他劍下之人不計其數。
  劍閣一向看不起道閣,現在說蕭齊侯是在公報私仇,也是完全沒壓力的。
  唐時看可是非一眼,此刻是非方將一百零八顆佛珠收回手掌之中,宣了一聲佛號。
  只是……沒有自己要找的人……
  已經很少有人再敢向著唐時出手了,人總是有一種怯懦的心理的,尤其是在知道自己絕對沒有勝算的時候,這麼多人已經搞不定一個唐時,沒人願意再上去送死。
  唐時站在那裡,在人群之中搜索著自己想要找的人。
  杜霜天——
  一劍從天而降,劍光如同從九天墜落,只是黑氣凜冽,煞氣害人,一看便知不是正路,
  而隱藏在那邪氣漫天之中的人,正是唐時在找的杜霜天。
  杜霜天在看到唐時進入陣法之中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籌謀了,只等這唐時出來的這一瞬間,給予致命一擊,若是得手,一切事情也就終結了。
  唐時是已經避無可避,只能將三株木心筆瞬間變回來,以劍尖對劍尖,卻因為身處下方,而承受的杜霜天的攻擊強度太大,整個一片地面都龜裂甚至下陷,以唐時為中心的以一片巨坑霎時出現。
  此刻的杜霜天,顯然已經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對唐時下手毫不留情,甚至這一招,明顯也不是什麼出身名門正派。
  杜霜天乃是有備而來,打唐時一個措手不及,唐時只有招架而無還手之力,身上傷勢更重,甚至七竅都要流出血來。在這樣的逼迫之下,唐時骨血之中深藏著的戾氣更加深重濃厚起來。
  深海,島嶼,無數沒有刻著字的詩碑……
  最頂上那一枚特殊的詩碑,終於在這樣的重壓之下,緩緩地拔起來了。
  唐時雙目之中忽然爆出一團金光來,氣勢暴漲,那一枚詩碑縮小,竟然從唐時的天靈蓋之中拔了出來,靈光閃爍的一枚詩碑,以這樣詭異的方式出現,震駭了周圍的無數人。
  眾人都以為唐時的詩碑是法寶,如今看到這樣的一枚法寶竟然從唐時的頭頂冒出來,尼瑪這根本上演的就是恐怖片——請收下我們的頭蓋骨!
  詩碑——
  唐時也不知道這樣的變化意味著什麼,不過在氣勢攀升的瞬間,他已經放下了三株木心筆,而將上面杜霜天的長劍一抓,竟然扯住那黑氣凜冽的劍,朝著外面一甩。杜霜天不知道唐時發生了什麼變化,心中驚疑不定,已經是准備禍水東引了。
  他在半空之中站住了,便對著下面的人道:“這人我們對付不了,大家先行回閣,快走!”
  說罷,杜霜天眼中冒出狠光來,便帶著人浩浩蕩蕩而去。
  而唐時,則已經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很少有人知道,唐時的手中,還有一枚天閣印。
  有了天閣印,便能夠控制整個大荒閣所在的扇區。
  只是每一枚天閣印都有自己獨特的法訣才能操控,據說天閣印乃是伴隨大荒的誕生而出現的,所以天生具有一種控制之力。尋常修士能夠借助天閣印之力,對整個扇區進行控制——大荒十二個扇區,默認的控制之人都是大荒閣的閣主,乃是每一閣之中的頂尖人物。
  可是偏偏,道閣的天閣印被當初的明輪法師奪去,明輪法師知道是非要建閣,而讓唐時暫時保管這道閣天閣印,之後再轉交給是非。
  契機,便在這一刻出現了。
  唐時只感覺自己儲物戒指之中的道閣天閣印已經蠢蠢欲動,他看著眼前已經開始准備撤走的眾多道閣修士,這些人前一刻還准備將自己趕盡殺絕,現在就已經開始打退堂鼓了。
  他冷笑了一聲,在新的是被從大腦之中抽離出來的時候,已經有了明悟。
  這一枚詩碑令上,竟然鐫刻著天閣印的另類使用之法。
  唐時自然知道在自己的身上出現這樣的事情是絕對不普通的,可是他已經不在乎了,這個時候一切的疑問都留到以後去吧,反正有的是時間。
  一把將那詩碑捏在手中,唐時取出裝著天閣印的盒子,便見到周圍的崔一航與蕭齊侯都是瞳孔劇縮——操,這貨都已經有了天閣印了,他們還打個屁啊!這他媽不是坑爹嗎?!
  唐時也覺得坑爹呢,莫名其妙打了這樣慘烈的一仗,滿身都是傷,操了個蛋。
  盒子已經自動打開,那天閣印從盒子之中飛起來,上方刻著太極八卦的圖案,下面乃是道閣的印記。靈光飛射而出,已經感知到了唐時那一枚細長的詩碑令的存在,那太極八卦圖的椎中間,裂開了一個窄縫,唐時將那一枚剛剛從腦海之中取出來的詩碑令放入——
  於是這一瞬間,像是開啟了什麼機關,唐時腦海之中瘋狂地湧入了一些場景。
  天地寥廓,眼前是一片蒼茫的海,遠遠地雲層之中。一名長袍修士從遠處而來,隨手在這地上一點便出現了一片大陸,海面上也出現星點一樣的海島,而後這人手指一按,大陸之上便開始出現了群山的輪廓,起伏的山巒,奔騰的河流,都在這舉手投足之間完成了。
  這人轉眼便已經遠去了,又過了不知道多多少年,這裡出現了樹木花草蟲魚鳥獸,甚至是人。
  這一天,那修士又來了,抬手便是一劍,便劈出了一道劍氣,將這星球的大海斬成東西兩半,取出一片星球的切片,便成了作為東西海分割線的樞隱星半輪月!
  那地心之中的熔巖部分,被手指一點,便已經分裂成了幾十份。
  十二枚天閣印散落入大荒十二閣扇區,砸入地面之中,聲音轟然!
  一枚四方高台插1入小荒北山南面邊界,成為萬古傳揚的四方台!
  餘者則如星火,散落到各處,有的在樞隱星之中,有的則到了更廣闊的宇宙之中……
  這些畫面,只像是走馬燈一樣,在唐時的腦海之中極快地過去了。
  唐時似乎已經在那短短的一瞬之間,看到了整個樞隱星的歷史——
  而此刻,詩碑令已經完全的插到了那天閣印凹槽之中。
  “卡噠”地一聲輕響。
  隱隱約約地,風停了,腳下的大地卻開始巍巍震顫起來,隨後越來越猛烈,風,轉瞬又烈了!
  開啟天閣印,便能暫時借助天閣印之威了。
  那天閣印乃是神物一樣的存在,此刻因為詩碑令的關系,與唐時有了心神上的聯系。只見那天閣印飛到唐時的頭頂上,旋即便散出一道道光來,將唐時籠罩在當中。
  那一刻,唐時的氣勢已經飆升到了極點!
  眾人還沒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便忽然感覺到一陣狂風從他們的眼前掠過,唐時竟然已經消失了影蹤!
  這裡距離道閣並不算是太遙遠,前面的人逃難已經飛出去很遠,可是這個時候只聽見背後風聲呼嘯,還不及轉頭回望是怎麼回事,便感覺到一片巨大的陰影已經在頭頂,將他們完全籠罩了。
  唐時在方才那一息之間,已經追上了這逃跑的眾人,自然也看到了在更前方的杜霜天。
  他抬手起來,便已經握住了不斷放大的天閣印,一個印拍下去,將天際無數的修士拍落在地,只如下餃子一樣紛紛落下去,而後方圓有百丈的巨大印璽已經轟然落地。
  整個大地都在顫抖,遠處的道閣太極八卦樓也跟著搖晃了一下,閣中修士還沒反應過來,只感覺地面搖動起來,有人已經感覺到了不遠處的巨大動靜——轉頭一看,無數修士被唐時一個印璽從天上拍到地上,砸進地裡,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這樣凶悍而粗暴的攻擊方法,已經多年不曾見到了。
  杜霜天卻獨獨逃過了一劫,他已經在那一瞬間,站到了太極八卦樓上。
  虛道玄早已經察覺到了這一回蒙受的巨大損失,那擺放著閣中修士命牌的堂中,無數的命牌一個接一個地爆裂,更誇張的時候更是一次爆掉幾個,虛道玄幾乎要氣瘋了。此刻竟然看到唐時使著那道閣天閣印屠殺道閣修士,哪裡還能忍?
  不待杜霜天去他面前挑撥,虛道玄已經直接從樓閣之中騰起,戰於高空之中,叫罵道:“唐時你欺人太甚!速速放下我道閣天閣印,饒你不死!”
  呸!
  這老東西算是個什麼玩意兒?
  唐時一口氣直接解決掉了半空之中的無數人,已經是砸人砸上了癮,也不接話,操控著那印璽,便用最粗暴最沒有技術含量的手段,狠狠往下一拍。
  虛道玄氣得渾身發抖,從沒見過竟然有人這樣用天閣印!
  這唐時,這唐時,這唐時!
  ——該千刀萬剮!
  虛道玄再不保留,一劍召喚出無數的劍氣,那太極圖在他背後升起來,刺此刻他看上去倒也多了幾分仙風道骨。
  只是可憐了他,掌管天閣印這麼多年了,卻從來沒有動過將天閣印也當做攻擊武器的念頭,這麼多年以來,只把那玩意兒當祖宗一樣供著,哪裡想到會被那賊和尚明輪隨手塞給了唐時?
  他不曾使用過天閣印當武器,自然不會知道現在唐時心裡有多舒爽!
  老子管你怎麼出招,反正我唐時就一招!
  拍!拍死一個算一個!拍死兩個賺夠本!拍死一群,名揚天下好賤人!
  走走走,殺他個山崩地裂,殺他個天昏地暗,殺他個驚風雨、泣鬼神!
  “轟!”
  虛道玄只感覺那恐怖的黑影瞬間便降臨到了自己的頭上,唐時魔神一樣站立在半空之中,雙眼透出血光來,用看死人的眼光看著虛道玄。
  那天閣印何等的巨力?這東西來歷頗不平凡,豈是虛道玄所能阻擋?
  原本威風凜凜的虛道玄,只一個回合便已經被拍成了重傷!
  唐時大笑三聲:“好,好,好!”
  話音方落,再抬手——
  第一印落下,天閣印威風八面,落在了太極八卦樓上,觸發了上面的巨型防護陣法,太極圖瘋狂旋轉,卸去了天閣印的攻擊;
  第二印落下,唐時是不信邪,一巴掌拍不死你,老子還有第二巴掌,第三巴掌,一巴掌一巴掌拍下去,總有拍死你的時候!所以第二印,唐時依舊全力施為!只聽得“砰”地一聲脆響,防護陣法已經應聲而碎!天閣印倒飛回唐時的手中,而唐時則是完全不顧下面已經發瘋了的虛道玄,奮起——
  第三印,落下!
  整個太極八卦樓失去了所有的防護,像是脆皮薯片一樣,被唐時給拍成了渣!
  屹立萬千年不倒的道閣,終於這樣倒下來,在一個名為唐時而化名時度的瘋子的瘋狂之下,昔日的榮光全部崩毀,一手葬送!
  唐時既然已經得逞,便更不遲疑,連拍十幾印,將那道閣的殘破建築全部拍進地裡,在道閣原址上拍出一個巨坑來,一見之下便是觸目驚心!
  他此刻已經有些力竭,完全是憑借著天閣印的霸道之力在行動,此刻唇邊掛上一抹瘋狂笑意,似乎對自己的成果相當滿意。
  道閣這邊的大動靜,已然讓周圍其餘的幾個大荒閣為之震驚,眾人在自己的地盤上,卻感覺出了道閣天閣印的異動。
  道閣扇整片大地的震顫,影響到了周圍,甚至影響了整片大荒!
  虛道玄還沒死,只是個重傷,然而他畢竟已經是大乘等級的修士,哪裡能夠這樣輕易認輸?長久的仇恨令他紅了雙眼,而唐時也不是個善茬兒,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更何況是虛道玄這樣的死對頭?
  不死不休,不殺他,唐時睡不了安穩覺!
  所以——殺!
  那虛道玄的一劍,已經褪盡了所有的花俏,只凝聚著他幾千年苦修的道行,一劍自九天而來,山呼海嘯!
  然而唐時奉還給他的,是真的山呼海嘯!
  天閣印一轉,整個道閣扇地面上,便已經隆起一道山峰,而後地面開裂,一面絕壁拔地而起,正好擋住虛道玄那一劍。
  這一劍只將千丈絕壁劈成兩半,可見威勢何等驚人。
  那天閣印能控制整片扇區,自然能控制山峰河流。唐時的攻擊,卻還沒算完——
  那虛道玄正在得意之時,他剛剛劈開了這一面絕壁,一座高山便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巨大的影子將虛道玄整個人都籠罩了起來,泰山壓頂!
  沉重的山岳,速度卻快得詭異,一瞬間便將虛道玄給拍下去,這感覺真跟拿塊鞋拔子抽人臉一樣有一種變態的快,感。
  唐時手訣一起,虛道玄陷落的那一塊地面竟然自動上升起來,一息之間便已經向著後面,瘋狂地撞去,地面與山岳拍在一起,虛道玄只來得及元嬰出竅,肉身卻像是做夾心餅乾一樣,被地面和山岳拍了個粉碎!
  對一名大能修士來說,這是何等的侮辱?
  虛道玄元嬰瞬間爆成血紅色,意欲同唐時拼命。
  唐時真覺得這虛道玄是生命力頑強,打不死你了還!
  他正待出手解決後患,管他是誰,也不想理會結果,先殺了虛道玄,別的以後再說——可是杜霜天還沒死。
  唐時所有的動作,在那一瞬間頓住了。
  一道冰冷的氣息,從他背後騰起,而後一隻手,從唐時的背後,穿胸而過,捏爆了他的心臟。
  一切的一切,就這樣靜止了。
  唐時的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
  杜霜天動作優雅地緩緩將手抽回來,沾染著的鮮血從手指指尖滴落,而後他長笑幾聲。
  “只盼天地一局,人如棋子,而我不願為棋——且殺執棋人,還我天道命!哈哈哈……爆,爆,爆!”
  胸口之上已經有一個血洞,此刻卻有耀眼的光芒,從唐時的身體之中透出來,而後將他身體割裂,光華四射,之後轟然炸響——
  血肉橫飛,粉身碎骨,不過如此。
  光點紛紛揚揚,落了滿空。
  天閣印失去控制,從半空之中落下,無數的詩碑令散落到戰場各處,狼藉一片!
  唐時意識消散之前,只記起了一句: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第一百五十二章

  “那和尚還在嗎?”
  “一直在找碎片,人都死了多少天了……”
  “這回簡直是見鬼了……”
  ……
  是非聽不見旁人的話,他只是將能找到的東西都全部搜集起來。
  散落的骨頭,唐時的靈器,墨戒,碎裂的詩碑……
  戰場很亂。
  是非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平靜。
  已經不記得,這樣的平靜到底是這麼多年誦過多少佛經得來的。修佛者,但求其心古井無波而已。
  從日到夜,來來往往多了無數的人,無數的人從他身邊走過去,去看看這一戰之後留下的狼藉。
  對是非來說,這不過是沒日沒夜的尋找而已。
  不過才過去了七日,可卻像是轉瞬彈指已千年。
  道閣之中有幸存的修士,已經完全不關心那個髒兮兮的和尚了,他們忙著重建自己的道閣。
  只是虛道玄,還沒有辦法為自己重塑身體。他已經不關心道閣的死活了,此刻他求助於冬閒,只求冬閒能幫助自己。此刻的道閣真算得上是群龍無首了,一團亂麻。
  蕭齊侯在之前的戰鬥之中受傷太嚴重,在劍閣閣主來此查看此一戰造成的巨大變化之時,順便將他帶走了,似乎是隱約之間忌諱著什麼。
  大荒道修八閣,妖修兩閣,都來人看過了,只有陰閣獄閣毫無反應。
  興許魔修的人也來看過了,只是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一件大好事。
  看著道修們自相殘殺,看著天尊布下的暗棋轉瞬之間起了這樣大的作用,真是好不得意。
  最後一個來的,是湯涯。
  他遠遠地從大漠那邊走過來,站在一片狼藉面前,只有滿地的鮮血,看不見之前那些嶙嶙的屍骨,風裡似乎殘留著當日一戰的瘋狂。
  以湯涯對唐時的了解,這個人到哪裡都是風起雲湧的。雖料到這大荒第十三閣建閣之戰定然會意外頻出,可湯涯沒想到唐時會將自己給玩兒死。
  他想想,忽然笑出了聲。
  遠方已經看不見是非了,湯涯來的時候,是非已經走了。
  到底去了哪裡?還沒人知道吧。
  按照規矩,若是是非在十五日之後不出現在音閣,便算是是非輸了。
  小自在天建閣,自然也沒了希望。
  只是現在,是非還能不能出現,就是一個謎了。
  湯涯是故意來遲的,因為他發現自己似乎還不大能夠欣賞——綠辭之前說過的,更精彩的世界。
  唐時的世界的確是很精彩,只是難免有些脫離精彩本身,而偏向於凶險了。
  整個大荒,已經被這一戰給震驚了。
  從劍閣與道閣交界的山口,一路打到道閣所在的地方,甚至萬千年道閣被唐時用他們自己的天閣印給拍沒了,整個道閣已經淪為了大荒的笑柄。經此一役,道閣再次元氣大傷,只是這一次比上次明輪屠殺更加可怕,給道閣造成的傷害更大。上一次,他們還能在短期之內將十層樓的人給補全了,這一次卻完全不行了。
  一時之間,道閣變成了十二閣之中人數最好的。
  不少修士遭遇了橫禍,也有不少的修士似乎也看清道閣,或者說是被道閣給嚇住了,竟然紛紛退閣。
  於是,道閣遭遇了建閣歷史上第一次寒冬。
  湯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一皺眉,掐指在戰場上布下幾道光,而後衍算起來,可是最終卦象上不曾有任何的顯示。
  聽聞是非曾在這裡尋找唐時留下的痕跡,不管是屍骨還是血肉,或者是留下的衣物乃至於法寶,興許……還有救?
  回想一下由旁人敘述的整件事情的經過,湯涯都覺得不可思議。
  唐時的大師兄竟然是個魔修,並且這出手,之前都是一直被唐時壓著打,乃是故意引唐時過來滅了道閣的。唐時估計也不是沒看出來,他不過是將計就計,直接跟著來了,順便對付道閣——只是,杜霜天的本事,畢竟要大得多。
  若是唐時死了,這一場戲似乎就已經沒有了意思,還有誰能逆轉整個樞隱星的局勢呢?
  湯涯思來想去,也找不出人來了。
  他歎了口氣,終於還是走了。
  遠遠地,崔一航看到湯涯的聲音消失在遠處,便皺著眉頭,不過轉眼他就發現了自己身邊出現的一道影子。
  “章層主?”崔一航愣了一下。
  章血塵背著手,站在這裡,便布下一道結界,難得地帶了幾分笑意,問道:“我不過來看看,不想瞧見你在這裡,閣主交代了你什麼任務?”
  崔一航似乎不大願意說,不過最終還是僵硬著一張臉點了點頭,不過他轉頭去看那已經空無一人的戰場,道:“不過,大約是不需要了。”
  “不過是個建閣之戰,卻是人人都要為難於他。”
  章血塵冷哼了一聲,看著崔一航的眼神,也頓時失去了溫度。
  他轉身撤了結界便走,竟然是追著湯涯而去了。
  崔一航站在原地,無話可說。
  所有人都知道了——
  在第七天,一直徘徊在戰場上搜尋唐時遺物的是非,終於消失了。
  那個白衣的和尚,不知道是去幹什麼。
  道閣一戰的話題性,太大,爆點也不少。
  九日九夜太上情陣,道閣的莫名偷襲,後來的驚天逆轉,唐時手中出現的道天閣印,洗墨閣黑化的大師兄,同門師兄弟相殘,最後是唐時完全拋開自己的隊友,孤身陷陣,一個人滅了半個道閣,便是連道閣閣主虛道玄也是肉身被滅,只餘下元嬰,也是元氣大傷了。
  更離奇的是,這樣厲害的唐時,竟然會被杜霜天輕而易舉地暗算。
  如果杜霜天真的是唐時的大師兄,那麼洗墨閣有沒有什麼問題?一個小荒四山的小門派,何以都出這樣厲害的人物?之前四方台會上的應雨已經很厲害了,唐時就更不用說——杜霜天在四方台會上的表現,其實只能說是平平,所以現在杜霜天突如其來的偷襲效果,簡直出人意料,甚至足夠達到令人震撼的效果。
  一時之間,都說是唐時已經死了,杜霜天的身份卻又成為了眾人關注的焦點。
  而杜霜天在什麼地方呢?
  他在去洗墨閣的路上,青山秀水,與他無關。
  他沒有從大荒走,那裡面不屬於他,並且大能修士眾多,難保有誰興致來了拖住他比劃一番,那個時候杜霜天就真的欲哭無淚了。
  從道閣出來,一路東行,便經過東北天魔地角和東南天魔天角的交界處,進入了小荒東山。
  杜霜天並沒有在天角停留,盡管眾人都已經知道杜霜天將要歸來,只是杜霜天現在還有很要緊的事情要辦。
  從東山到南山,不過是一轉臉的事情,杜霜天御空飛行的速度極快,他現在不能大范圍挪移,若是被發現,他的計劃便不能成了。
  反正他已經下了死手,覺得唐時肯定是已經死透了,趁機斬草除根才是真。
  招搖山上,祝餘草依舊茂盛,門中白鈺與歐陽俊都外出游歷,唐時自然不在閣中,已經是眾人眼中的死人了。而應雨,現在還在大荒藏閣之中,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所以洗墨閣現在門內上上下下,都是普通弟子多,除此之外,只有三名長老了。
  今日的彩霞,格外地漂亮。
  宋祁欣的心情很好,她培育出了新的七珠果的品種,若是長老知道了定然高興。
  只是不知道,三師弟跟四師弟,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宋祁欣看著自己手裡那一串漂亮的七珠果的果子,這絢麗的顏色若是能添加到畫中,定然美極。其實她更想的那個人……
  像是忽然感覺到了什麼,宋祁欣回過頭的時候,便見到了那御空而來,站在半空之中的人。
  “大師兄——”
  大師兄回來了啊。
  杜霜天微微一笑,身上水墨山河畫裳依舊,墨溪從山上留下來,在他腳邊匯聚成了洗墨池。
  遠遠地,整個招搖山都像是以前那樣寧靜幽雅。
  他應了一聲,“師妹。”

  他怎麼也沒想到,杜霜天會來找他。
  蕭齊侯在看到他的時候,已經完全震驚了。
  這是第十天,是非去了哪裡,沒人知道,有關於唐時和杜霜天的話題還在滿大荒地飛,不過興許還沒傳出大荒去,畢竟大荒從來不喜歡將大荒之中的事情帶到小荒去。
  這裡是在劍閣外面的劍門關上,這裡有兩座大山,一把殘劍。
  蕭齊侯最喜歡的便是這裡,杜霜天是從山下經過的時候停下來的。看似不經意,可蕭齊侯就是知道,他是來找自己的。
  果然,杜霜天直接從下面走了上來,蕭齊侯敏銳地感知到了他身上的幾分血腥氣。
  他最近才殺了不少人。
  ——這是蕭齊侯下意識的感覺。
  他問道:“你來幹什麼?”
  杜霜天笑了:“果然如我所想。”
  “什麼意思?”蕭齊侯不喜歡誰賣關子。
  在他看來,杜霜天的危險程度很高,可是他此刻要出手,自己應該躲不過。
  就是這樣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對於太過強大的人,有時候真的生不出什麼反抗之心來。最強大的存在,往往是最令人向往的。
  “你有一顆魔心,何必修道?既然心裡渴望,又何必被那些條條框框束縛?跟我走吧。”
  杜霜天很有自信。
  跟我走吧。
  蕭齊侯很久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沒動。
  山風吹來,撩動杜霜天身上的衣服的時候,蕭齊侯才發現——不知何時,杜霜天已經褪去了那一身畫裳,穿著織金的暗藍色長袍,通身氣質已經改換了個徹徹底底。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蕭齊侯依舊沒有說話。
  這似乎就是杜霜天的等待時間了,他轉身便要走。
  蕭齊侯忽然道:“你是誰?”
  杜霜天從這高台之上跳下去,只丟下一句:“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對於蕭齊侯來說,這是一個很艱難的選擇。
  可是他知道,自己其實不適合劍閣。
  人,總是要選擇適合自己的道路的。

  第十一日,劍閣蕭齊侯失蹤。

  第十二日,浮閣閣主藍姬被證實隕落。

  第十三日,音閣決定為是非放寬期限。

  第十四日了。
  是非坐在爛柯門之中,第一次感覺到,流淌的時光對自己來說多麼重要。一分一秒,過去了便像是流沙一樣,根本抓不住。
  他臉色蒼白得異樣,扭頭去看擺放在自己身邊的那些東西。
  也只能稱作是東西了。
  被熾熱的光芒燒灼去所有的血肉,唐時的身體只剩下了一副骨架,還散落在各處,想要拼湊起來也不容易。並且在將那些屍骨搜集起來的時候,是非發現這屍骨之上已經不不帶有半分的靈氣了。也就是說,回魂之法根本不會有作用。
  所幸,還有詩碑。
  唐時的詩碑,是很奇妙的存在。
  每一支小巧的詩碑令上,都能看見一首詩,而這些字跡都是唐時的。字跡深深地鐫刻進去,裡面求流淌著一些細碎的光。
  他把這些詩碑排了出來,人體骨架的模樣,以鮮血澆灌,割肉剔骨……
  千瓣蓮從是非流血的手指指尖開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卻連微笑的力氣也沒有了。
  是非修佛,不觸及底線不殺人。
  而唐時,不是是非的底線。
  有時候是非也在想,自己其實挺奇怪,可若以整個小自在天與唐時相比,他定然不會選擇唐時。這一個選擇,是非早在許久之前就做過了。
  傷人固是傷人,只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更何況唐時不是“敵”。
  就算唐時是執棋人,罪大惡極又有何妨?
  佛言:眾生平等。
  人也好,仙也罷,唐時也好,時度也罷,東詩更無所謂……
  興許是非自己已經成為了這棋局之中的一顆棋子,還不自知——興許他只是被唐時利用的一個人,此刻發生的所有都是唐時的策劃,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只是這些都是“興許”,即便這“興許”變成“一定”,是非的選擇也還是不會改變。
  他的底線不是唐時,也不會因為所謂的天地一盤大棋而改變自己。
  是非確信的是:自己是真實的存在,不是由誰一手捏制出來,比之所謂武陵道人,已經幸運不少。
  時間快要到了,小自在天建閣之戰,無法停止。
  是非看了一眼那千瓣蓮,便隨手一抖,將之摘下,攤在掌心,隨後放到那屍骨旁邊。
  若是細看,便會發現這一堆碎裂的詩碑殘片和骨片乃至於別的東西的周圍,有淺褐色的痕跡,像是被人用鮮血畫下來的陣法一樣。
  這陣法有兩個陣心,一個是那殘片所在之地,一個是是非所在之地。
  他抬手,點亮一盞燈,放在了自己身邊,終於緩緩閉上眼,准備起身。
  爛柯門之內的時間流速是外界的十倍,裡面十日,外面一日。有這時間,興許還能有救。
  身體損耗太厲害,是非智能先行調息,閉目半晌——
  一隻手,漂亮修長的手指,帶著墨黑色的指甲,翻湧的墨氣空前地濃郁,甚至透出了他的指甲,在空氣之中帶出一道痕跡,便這樣輕輕地,搭在了是非的僧袍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有關於自己到底是怎麼醒過來的,唐時已經不大清楚的。
  只是現在他變得不大喜歡說話,還在想事情到底是怎樣的呢。
  應該是是非救了他,這是無疑。唐時伸了個懶腰,身體似乎也沒什麼異樣,不過在知道詩碑已經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之後,他無語了半晌。
  是非沒想到,轉瞬之間他便已經醒過來了。
  有一種……很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覺,說不上是哪裡。
  唐時算是死過一次的人,再活過來之後只老覺得不對勁,大約是心理原因。杜霜天真是暗算高手,唐時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就中了招,那個時候應該是自己完全投入到道天閣印的運轉之中,其實……根本是沒有想到,杜霜天還會來這樣的一手的。
  這人到底是個什麼身份?
  他坐起來,身上光溜溜的一件衣服也沒有,是非脫了外面僧袍給他披著,一直沒說話。
  唐時終於開了口,嗓子似乎有些沙啞,“我……嗯……這種狀態多久了?”
  是非道;“七十日。”
  “後來怎麼了?”唐時不問是非是怎麼將他救回來的,還是正事比較要緊,他問了上一句之後又加了一句,“天閣印呢?”
  是非攤手,那道天閣印印還在他掌心。
  唐時一看便挑眉了,拿過來,看了一眼,知道現在他們是在爛柯門空間之中,倒是一點也不著急。“有它在就好……道閣現在怎麼樣了?”
  剛剛醒過來,辟裡啪啦地直接問這些問題,倒似乎對自己本身一點也不擔心。是非不知道,唐時是對他太信心,還是太過於自信了。
  “你出事之前是什麼樣,便是什麼樣。”
  是非並沒有具體去描述,不過唐時已經很清楚了。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又一一問了旁的事情,是非只說是不知道。
  “你一直在這裡不曾出去過嗎?”
  唐時問了一句,便忽然意識到,這才是最有可能的。
  是非點點頭,又想到下一戰對戰音閣的事情,看到唐時在那裡扭脖子,便道:“儲物戒指。”
  這一會兒,唐時才反應過來,他走過去,將地上那儲物戒指撿起來,卻發現旁邊有幾塊人骨形狀的石頭,他看了一眼,也沒多在意,因為眼前的墨戒已經吸引了他的注意。神識……進不去……
  “……”
  怎麼回事?
  是非看他面色有異,還沒問,唐時便已經開口道:“我的靈識……不對了……你怎麼把我搞活的?”
  唐時的神魂碎片在消散之時,附著在了他的詩碑令之上,所以是非搜集了他的詩碑令,以小自在天秘術重組神魂,重塑肉身。只是說的時候,是非只說了神魂一事,唐時聽了便思考起來:“興許是因為身體全部是重新組成的,跟原來略有差異吧?”
  唐時想了想,直接將墨戒之上的靈識印記擦除,而後直接將自己新的靈識印記鐫刻在了墨戒之上,於是重新構建了心神聯系,這個時候才將裡面的衣服取出來。
  他除了一身畫裳之外,便只有一身身新新舊舊的青袍了。
  畫裳……
  唐時披著是非的袈裟,方將那衣服取出來,便忽然停住了。洗墨閣的畫裳,對唐時來說意義重大,可是現在忽然之間沒了,應該是隨著之前那激烈的一戰消失無影蹤……
  心情很糟糕。
  杜霜天……
  他拍拍自己的額頭,一切一切的謎團……修煉久了無情道之後,現在有一種冷酷思維的慣性,只是畢竟無情道已經被封印,現在已經找不到原來的影子,可是無情道屬於一種情感和心理上的修煉,不會隨著靈識的改換而改換。所以原本封印狀態的無情道要是想撿起來,真是太過容易。
  握了握自己的手指,修為並沒有改變,唐時放心了一下。抬頭看到是非已經推開門走出去,他愣了一下,“臥槽”了一句。
  “老子換衣服呢,死和尚你就不能一會兒開門嗎?”
  是非沒搭理他,回看唐時的時候,只看到那人高挑地站在那裡,頭皮披散在肩膀上,半遮半掩的。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帶了幾分奇異的冰冷和玩世不恭。
  還是原來的唐時吧?
  雖然……從戰場上撿回來的那些骨頭,都沒有用上,甚至全部變成了石頭。
  目光從旁邊那散落著的石頭上不動聲色地滑過去,是非想起方才的場景……
  唐時是在自己眼前慢慢凝聚出來的,墨色氤氳,那太極丹青印在他躺著的地面上浮現出來,四肢身體……那詩碑令開始變成唐時身上的血肉和筋骨,最後還原出一個完完整整的唐時來。
  只是原本屬於唐時的骨,卻變成了毫無生機的石頭。
  這意味著的是什麼?
  重獲新生……
  唐時換好了衣服,將那僧袍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便出來了,這裡還是晚上。
  他意思消散的時候是什麼也感覺不到的,時間過去多少也完全沒概念。對唐時來說,自己不是死了一次,他根本就是一眨眼,就已經到了現在了。沒有中間的死亡,也沒有經歷過的痛苦,更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什麼事情。這一段時間,就像是憑空蒸發掉了一樣。
  將僧袍遞給是非,看是非重新披上了,那手指從袖中穿出來的時候,卻被唐時看見了。
  一扯是非袖子,他道:“手?”
  是非低眸看自己手掌,只縮回來道:“你若無礙,明日便是對陣音閣了。”
  “問你手呢!”
  他眉頭一皺,直接忽視了是非之前說的話,便拉過了是非的手指來看,只看到幾點鮮血。
  還算是新鮮的傷口,唐時想起方才看到的那陣法,便明白過來了。一些上古秘術需要的是人血來做引子……
  唐時忽然笑出了聲,很自然地便親了是非臉頰一下。
  親完了,看到是非那微變的臉色,他又大笑起來,“抱歉,現在我無情道被封,有些控制不住。”
  “……”是非無言。
  唐時笑夠了,臉上的表情卻便淡了,他抬起自己手掌一看,兩隻手掌上的印記都已經消失乾淨,找不到了。心念一動,轉瞬之間唐時便已經喚出了蟲二寶鑒和風月神筆,不曾有任何的改變。
  三株木心筆也被是非收揀起來,並沒有任何的損傷。
  除了沒了個印記,一切似乎還都是隨心所欲。
  只是詩碑令……
  他道:“明日戰是明日之事,照你說的我既然已經死過了,肯定很多人知道的。我明日若是詐屍,定然嚇得那些人心膽俱碎……待我先看看我的詩碑令……”
  詩碑令。
  在取出詩碑令的那一瞬間,唐時覺得自己簡直已經變態到一種境界了。
  他強忍住嘴角的抽搐,將自己腕骨摳出來,變成一枚詩碑,在是非眼前狠命地晃動著:“你他媽就這樣干的?!!!以後要怎麼打架臥槽,把我骨頭摳出來當法寶嗎?!和尚你最近簡直萌萌噠!”
  “……”
  是非依舊無言。
  他轉身便走了,唐時兀自風中凌亂。他平復了好一會兒心境,才鬆了一口氣,跟著是非從這林間道路上走出去,幾步跟上了他,又一扯他袖子道:“這樣其實也不錯……還能活著就不錯了,和尚,最忌我無情道出了點問題,你不要挨我太近。”
  是非停住腳步,只問道:“何不解除封印?”
  唐時按住自己的唇角,似乎是壓住了幾分冷笑,只冷冰冰道:“我有一種預感,只要我解開封印,無情道立刻化成極情道。”
  這其中的原因,唐時也不是很清楚。
  他這個新凝聚出來的身體明明與原來的沒有任何區別,只是唐時覺得自己的精神更加強大了,就像是……原本他就應該是這樣一個身體一樣。
  或者說,應該是這樣的狀態。
  感覺自己的精神很強大,完全不需要肉身也能活下去,甚至覺得那樣會更加舒服。
  見鬼的一種感覺。
  唐時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已經出了這樹林,忽然便看見了前面已經修建到一一半的道閣。
  是非其實並沒有走遠,只是進入了爛柯門之中而已。
  現在唐時看著這樣殘破的道閣,又想起那天閣印來,若是自己這個時候再上去補刀,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死過一次的唐時,格外不怕死。
  他扭頭問是非道:“虛道玄現在在哪兒?”
  “冬閒大士處。”是非答了一句,卻感覺唐時表情不大對。
  唐時點點頭,“看樣子是尋求庇佑去了。拿來——”
  “什麼?”是非不解。
  “道天閣印。”
  唐時一臉的淡定,甚至是善良。
  “何必?”
  是非只問了這樣一句。
  唐時則道:“這一次我不殺人。”
  不這樣說,是非絕不肯重新把天閣印給唐時。
  ——不,准確地說,大荒十二閣現在都有些人心惶惶,閣主們每一個知道唐時是怎麼能夠操縱天閣印的,他們跟是非的比試都是天閣印,若是這些天閣印都落到了唐時的手中,哪天這牲口忽然脾氣上來,直接跟他們槓上,到時候倒霉的還是他們?
  現在還好是唐時已經死了,這樣危險的人留在大荒真是個巨大的禍患。
  唐時死了,反倒是一大群人鬆了一口氣的。
  只是此刻,唐時沒死,完好地回來了。
  不知道這消息若是傳出去,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是非都不敢保證,是不是所有的大荒閣還願意跟自己做出這樣的一個約定和交換,肯把天閣印暫時借給自己。
  向來行事比較果決的是非,在面對唐時的時候,總是帶了幾分游移不決,旁人看不出來,只覺得他做什麼事情都是淡淡的,可真正對是非來說,每一個瞬息的停頓,都意味著不平靜。
  是非眼底一片濃郁的黑沉,手掌玉一樣漂亮,他掐了幾顆佛珠,看向唐時。
  唐時抬眼與他對視,便勾起唇角,“是非和尚,你別逼我。”
  勾起的這個笑容,惡意太大。唐時現在什麼事情都能干出來,更喪心病狂的事情已經做過了,也就無所謂別的了。
  是非終於妥協,在將天閣印遞給唐時的那一瞬間,像是觸動了什麼一樣,一層漣漪從唐時的指尖開始,傳遞到周圍去。唐時恍惚不覺,便已經掂著那天閣印一臉壞笑地往前面走了。
  於是是非知道,這還是那個唐時。
  有一個聲音,在這一層漣漪之中,輕聲一笑,他恍惚覺得那是他自己。
  “你剔骨割肉給他重塑肉身,他卻渾然不知,不苦嗎?”
  是非沒應聲。
  人心種種雜念,不曾消磨。雜念的聲音而已,何必理會?
  “十二年之期將至,他乃執棋人,汝何不看透,早些放下?”
  唐時已經走遠了,是非只站在那樹林旁邊看著他的背影,瞧著他再次緩緩接近了道閣。
  作為死對頭,唐時幾乎是已經跟道閣磕上了。
  經歷之前那樣一場大變,道閣已經是面目全非,唐時根本不用想就在知道現在的情況如何。
  不少人已經趁機離開,還有的人則是痛恨唐時,依舊決定維護道閣,又因為虛道玄還在,背後還有冬閒大士撐腰,所以還是有不少的修士決定留下來。
  此刻雖然已經是天色暗了,卻還有不少人在外面走動,重建太極八卦樓。
  此刻,有人忽然之間發現了不對勁,似乎有人在接近。
  站在樓上往外面一看,果然看到一個青衣人影趁著夜色往這邊走。
  唐時一邊走,一邊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骨頭,姿勢古怪極了。他能夠感覺到每一塊詩碑的位置,也知道詩碑令一塊沒有少,只是……偶爾有些感知不到位置的時候。
  找到了——
  在眉心。能夠被當做鑰匙的那一枚詩碑。
  唐時嘴角又是一抽,手指直接戳進自己眉心,將眉心處鑲嵌著的那一塊骨頭摳出來,手指一抖便已經將之化作了原本的詩碑令模樣。尼瑪,自己現在簡直是個怪物好麼?
  他感覺詩碑令摳出來之後,身體其實也沒什麼變化。這感覺就像是詩碑令的力量留存在唐時的身體之中,成為一種概念性的存在,讓他的身體保持不變。
  不知道是非用的這是什麼法子,他改日一定要好好討教一番。
  不過現在還是……先解決一下道閣吧。
  天黑了,天亮了,道閣鬧鬼了。
  整個大荒沒兩個時辰就已經傳遍了,道閣新建起來的太極八卦樓被人用天閣印再次拍爛了,再次變成了廢墟,而唯一完好的環形樓中間的太極八卦陣上,卻被人寫下一個大大的“殺”字。
  不少道閣修士已經直接嚇癱了,這一回倒是沒有人員傷亡,不過嚇人得很。大半夜被人一個印璽派拍過來,噩夢一樣,出事之後又找不到人影。
  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了一個人——
  不,不可能的。
  只有唐時在聽說了自己造成的恐慌之後,笑得打跌。
  太陽升起了,小自在天與丹閣之戰,又要開始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音閣乃是以樂入道著稱,但凡閣中之人,都會一樣或是幾樣樂器。即便是不精通,也是略知一二。
  音樂在於能使人心神陷入迷幻之間,擁有對精神的直接殺傷。
  所以音閣的修士,往往是殺人於無形。
  往往在你為這一曲仙樂所惑的同時,死亡便已經降臨到了你的頭上。
  鳳蕭,便是上次與唐時一同進入世外桃源境的那個鳳蕭。
  他有一管簫,此簫與其名同音,名為“鳳簫”,玉簫修狹,在鳳簫修長手指的襯托之下也就越加讓人覺得不凡了。
  鳳簫是在等。
  小自在天建閣之事,比之前大荒十二閣所有人想像的都要艱難。
  畢竟誰也沒想到,半路之上會發生那樣多的事情。
  人,乃是最無法預料的存在。
  原本音閣這邊也是准備放水過去的,音樂的勝負無人知曉,只有精通音律的人才會明白。更何況,對於音樂,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標准,所以判定的情況也很復雜。即便是音閣贏了,最後放水說是他們自己輸了,也沒人敢說什麼。
  畢竟在整個大荒之中,音閣才是樂之閣。
  是非一路走來,已經陸續與五閣進行了比試。
  藏閣唐時、劍閣蕭齊侯,都算是他有力的同路人,只是前些天蕭齊侯忽然之間失蹤,順便取走了自己的命牌,有人說看到蕭齊侯一路往東南天魔天角的方向去了。誰也不知道蕭齊侯到底是去了哪裡,即便是劍閣的一些高層修士也無法衍算出來,就像是被什麼人給干擾了一樣。這樣一來,蕭齊侯相當於自動退出了隊伍。
  而唐時,雖然有關於他的輝煌戰績還擺在那裡,任是誰提起了唐時都是要先辟裡啪啦地罵上一通,之後再很無奈地歎一句:“雖然不想說,可是不得不說,這牲口的確是厲害。”
  這樣的一個唐時,驚采絕艷怕已經是這大荒百年來少有,只可惜,天妒英才,去得太早。杜霜天到底是什麼來頭,竟然能暗算了一個唐時……
  完全出乎人的意料,以至於結果出來的時候,太多太多的人無法接受了。
  大荒第十三閣之事從開始到現在,都風起雲湧。
  而今,是非一沒了蕭齊侯,二沒了唐時,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今日便是期限,不知道是非到底會不會來。
  沒有了往日唐時帶著的誇張的觀光旅游團,圍著廣場站著等待的,其實大多都是自己來的。沒了唐時,是非也是很有看點的,雖然打架起來不溫不火,不過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謠言,說這和尚彈琴很好。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一戰還是很有看點的。
  不過興許更多的人來,應該還是為了……某些幾乎不會出現的可能吧?
  畢竟目睹唐時出事的人其實不多,那個時候太多的人自顧不暇,唐時說沒了就沒了,在場之人多以道閣的修士為主,別的修士根本沒有那麼快的速度,能在一瞬間趕到事發地。所以有關於唐時與道閣虛道玄一戰和暗算的消息,都是後來聽說的。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唐時死了這個消息,多半還是真的,只是很多人要自己確認了之後才會有一種“終於還是死了”的認知。
  ——此刻,這裡的人擁擠極了,畢竟廣場不大。
  音閣是唯一一個在閣樓前面建了廣場的大荒閣,有時候音樂是一個人的事情,有時候卻是很多人的事情。
  只是人雖然多,卻沒有人在這裡說話,眾人都有一種奇怪緊張的情緒。
  鳳蕭一個人高高站在上面,背後音閣閣主站在高閣之上,雙手抱在一起,乃是一名氣質絕佳的美人。只是這美人的左眼下方,有藍色的花紋印記,似乎過於妖異。
  她是算不出這一戰的勝負的,不過聽鳳蕭說有那世外桃源境之中出了一把桃花琴,以流水為弦,不知道是不是在是非的手中,若是有,定然要開開眼界的。
  正想著,廣場最外面的位置,忽然起了一陣聲音,而後喧嘩聲像是傳染一樣讓整個廣場一瞬間炸開了。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有是非一個人。
  依舊雪白的僧袍,卻似乎蒼白了不少的容顏,是非合十一禮,諸人紛紛會意,分開一條道路,讓這小自在天的僧人通過。
  是非身上有一種澄淨的氣質,即便是一開始眾人心中如何焦躁急迫,在看到這僧人微微彎著的唇角之時,卻已經全然忘了。書上有寫過,有的人讓人見之忘俗,是非似乎便在此類。
  唐時乃是是非好友,而是非肩挑小自在天重擔,一面是好友的厄難,一面是門中興亡,可這僧人還是一臉的不驚不亂,古井深海一樣沉靜,越是這樣對比強烈,便越是讓人敬服,乃至於見了是非便無法生出什麼別的意思來。
  分水一樣,一條道從廣場外面的人群之中讓開,而後一直通向了廣場高台之上,這人道的盡頭,鳳蕭站在那裡,待是非緩緩走近了,便道:“是非大師終究還是來了,鳳某,榮幸之至。”
  是非稽首道:“去時去,來時來。閣下有心了。”
  鳳蕭比了一個請的手勢,已經讓是非上來了。
  二人站在這高台上,鳳蕭已經不會再問唐時了,他道:“我音閣只出一局,也只會音樂,便以樂證道。聽聞大師頗通音律,琴心乃君子之心,是非大師乃是高山仰止,若能交流一二,也是鳳某幸事了。”
  說不失望,假的。
  只是到底唐時這人給人的感覺極其復雜,鳳蕭跟唐時是無冤無仇,沒必要在他死了之後還要對是非落井下石,所以鳳蕭不提。
  鳳蕭這人一身溫文之氣,也很是讓人喜歡。
  音閣之中多女修,很多女修就喜歡他這樣,所以鳳蕭在閣中的人氣可是居高不下的。
  他正要請是非落座,不想是非輕輕一笑,只一勾唇,露出幾分淺淡的弧度來,目中神光微斂,“音閣只出一人?”
  鳳蕭一怔,“大師孤身前來,我音閣自然不能以多欺少,徒讓人恥笑。”
  下面的人之中,卻有反應快的。比如還在觀戰狀態的崔一航——
  原本崔一航准備走了的,只是要回去之前,忽然想起還有這麼一出,想要來看看。他總覺得是非之後在戰場上一點一點地、將唐時遺留下來的那些東西尋找出來的這一種行為背後,似乎隱藏著什麼。
  唐時的法寶和詩碑令,都是別人看在眼底的厲害,可是因為是非當時在找,竟然沒人敢上去拿,整個戰場上除了收拾屍體的人,就只有是非一個,那場景看著格外地……淒愴吧?
  太荒涼的戰場,打過了一場,跟屠過城又過去了千百年一樣。
  現在忽然之間聽到是非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大多數人是沒反應過來的,只有崔一航,一瞬間便想到了,是非不是一個人來的!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貧僧有一位朋友,一同參加此次比試,若是音閣只有一人——”
  “那便是我們以多欺少了。”
  後面一個聲音很自然地直接接了是非的話,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笑意,甚至還打了個呵欠。
  鳳蕭轉身,便看到唐時站在自己的身後,那高台的邊緣。
  眾人不知道唐時是什麼時候過來的,反正看到他的時候就是他說話的時候,這一刻,整個音閣之前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已經完全不是……
  不,簡直是做夢一樣的感覺了。
  崔一航完全愣住了,當初逆閣閣主也來看過的,便是章血塵在探查過戰場情況的時候,也搖頭,表示唐時是已經沒了的,可是現在,這個人是誰?
  眉眼臉廓,無一處與唐時不同,除了一身畫裳換做了青袍,這人不是唐時又是誰?尤其是那眼睛。唐時的眼睛很獨特,大多時候只是用一雙無情眼看世界,可是偏偏能從中得出一些特殊的感覺來。這一雙眼不像是是非的眼,會給人一種溫和的感覺,唐時的眼底是溫和藏著冷冽,冷而已。
  他朝著鳳蕭露出一個笑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莫非是我最近又長帥了,以至於大家都看著我准備拜倒在我腳下了嗎?”
  眾人:……誰把這死賤人叉出去!
  操,這個時候根本就不用懷疑了,原汁原味兒的唐時小賤人!
  天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無法仿造!這個唐時,無法假冒啊!
  三觀陡然之間被刷新的感覺真是一點也不好,你麻痺的——你這哪裡還叫做金手指,這叫做金大腿好麼?!好!麼!!!
  原本所有人都已經醞釀好了一種堪稱是悲傷的情緒,來緬懷一個天才的逝去,甚至已經從是非那樣平靜的表情之中腦補出了唐時的悲慘結局,一切情緒已經到位,只待這個消息被是非親口證實,大家便可以盡情地感歎,一個天才就這樣從大荒的歷史上消逝,他的名字叫做唐時……
  ——去你麻痺。
  褲子都脫了你讓我們看這個?情緒都到位了你他媽復活了?!復活了?!!
  臥槽,天下竟然還有這樣玩弄感情的事情?!
  你麻痺前兩天還是粉身碎骨你現在好端端站在這裡犯賤?!!
  叉出去,把這個傻逼賤人給叉出去!這日子還能不能好了?!
  叉!出!去!
  眾人的怒意,只在看到唐時之後的幾息時間之內便已經爆發了,洶湧極了——
  唐時臉上的笑意僵硬了一下,尼瑪……要不要這麼誇張?老子雖然知道自己不萌,可是賣賣蠢也不是什麼罪過吧?
  將目光遞向是非,是非只微微抿著嘴唇一笑,溫和而含蓄。
  唐時伸手一刮自己鼻梁,咳嗽了一聲:“鳳蕭道友?”
  鳳蕭終於回過了神來,看著下面罵爹罵娘的都有,一時之間也是頭疼無比。他下意識地往背後音閣樓閣上一看,簷角上掛著的風鈴已經晃動了起來,音閣閣主朝他比了一個手指,便已經微微一笑,似乎早就察覺了唐時的存在一般。
  看懂了那個手勢,鳳蕭只道:“既然如此,音閣再加一人。禾豐師妹——”
  下面一名女子愣了一下,“欸?”
  鳳蕭看向她,只一笑:“師妹上來吧。”
  “我?”那女子似乎完全沒有想到,她還有些愣,指著自己的鼻子,“師兄,我……我……”
  她前幾天才彈斷了新琴的琴弦啊,現在叫她上?逗她吧這是?!
  這情況顯然也完全出乎了唐時的意料,沒想到音閣這邊似乎也有一些為難之處。
  他從後面走到了是非的身邊,只挨近了,悄無聲息地偏了一下頭,嘴唇微啟,一字一句咬牙切齒,聲音壓得極低:“別以為我沒看見你笑。”
  是非唇邊笑弧擴大幾分,卻是道:“當笑則笑。”
  ——這和尚還一副自己多了不得的模樣。
  唐時沒搭理他了,只換了個話題:“他們對我的死,好像都很震驚啊……”
  不對,是對他的死而復活很震驚。
  唐時相信,在自己站在這高台之上的同時,便已經有無數的消息向著無數的地方傳遞而去了。
  他環視全場,終於發現了站在不起眼角落裡的崔一航。唐時似乎沒想到能在這裡看見他,只微微點頭致意,因為時間場合不對,所以只能裝逼高冷一些了。
  倒是崔一航,才是真的沒想到,唐時竟然主動跟他打招呼了。盡管只是這樣一點頭……
  現在他看唐時的修為似乎還是原來的那樣,可是整個人卻多了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這是唐時給崔一航的感覺,在旁人的眼中,唐時其實還是沒有什麼變幻的。只是崔一航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
  唐時的身體,似乎有一些奇怪的變化,那不像是人的身體。
  此刻那名為禾豐的姑娘,終於慢慢地走上來了。
  唐時也收斂了臉上的表情,旁人的看法和言語只能影響唐時一時,卻不能改變唐時任何的立場和看法。他只覺得自己是睡了一段時間,消失了一會兒而已,至於別人怎麼看,真不關唐時什麼事情。
  在那禾豐坐在桌案前,將一架古箏搬出來的時候,唐時便看到這姑娘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之前還怯懦的神情,消失了乾乾淨淨,像是她一看到自己的箏便化身為了另外一個人一樣。
  這樣可怕的狀態……
  唐時皺緊了眉頭,隱約覺得這禾豐的出現可能會壞事。
  不過這一戰,注定要變得很見鬼了。
  此刻在場諸人之中,在回去之後,少有沒因為面抽搐過度、內心受驚太大,而修養了好幾天的。因為這一戰,最後成了變態少年與變態少女的終極大對決。
  唐時之前一直在期待跟音閣之間的對戰,可是現在他覺得這件事簡直太過痛苦了。
  他將桃花琴給了是非,是非的琴音走的乃是溫雅路線,少藏殺機,恰能匹敵鳳蕭之簫聲。只是……禾豐就見鬼了……
  尼瑪,這姑娘就跟吃了大力金剛丸一樣,撥動箏弦時候用力極了,每一聲都像是折磨——操,這貨怎麼能進音閣的?
  唐時終於明白,當初自己一根根挑斷了綠綺琴的時候,給人的感受了。正所謂是自作孽不可活,當年的報應來得太遲,所以現在才有了唐時這樣的悲劇。
  他聽得煩了,直接一腳踏在高台之上,便有一道裂縫從唐時的腳下蔓延開去,到了那禾豐的前面,打斷了對方的動作。
  這無疑是一點也不禮貌的,可唐時實在是……難以忍受了……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他終於還是做出了那種堪稱變態的行為。
  手指摳進自己鎖骨,抽了一枚詩碑令出來,一點,便見胡笳浮現。
  這一首乃是唐時之前一直沒有機會用上的《聽董大彈胡笳》,說的是董大,效果卻是蔡文姬等級的。
  這一曲名為《胡笳十八拍》,乃是蔡文姬歸漢之時所作。董大以琴彈《胡笳十八拍》,唐時用的卻是胡笳本身。只將之放到唇邊,輕輕吹奏,這笳聲一起,眾人便感覺自己身處的環境一瞬間改換了。畢竟是在塞外,周遭荒涼寂靜,“古戍蒼蒼烽火寒,大荒沉沉飛雪白”。在這樣遼闊的背景之下,飛雪沉重,密密匝匝落下只之時,只像是壓在眾人的心底。
  宮商角徵羽……
  古調淒愴,一瞬間便已經在這樣的場景之下,壓過了旁的聲音,是非的手指已經停下,鳳蕭卻是已經面色一變。
  唐時花過太多的時間來練習這些詩碑令上涉及的樂器了,早在幾下毀掉了名琴綠綺之後,唐時就感覺到了一種難言的羞恥感——裝逼一定要玩全套!
  比如現在。
  這笳聲是淒惻而動聽的,高低起伏,沉如溝壑,高如山岳。
  空山百鳥散還合,萬里浮雲陰且晴。
  大荒之中,乃是風雲頓起,這連天大漠,接著風雲滾地,空山百鳥為這笳聲所聚,狀似朝鳳。
  川為淨其波,鳥亦罷其鳴……
  氣息綿長,憂郁濃重,無數的靈光墨氣從胡笳音孔之中發散而出,轉瞬已經將氣氛帶向了高峰,這一個淒愴的頂點!
  誰也沒有想到,就是在這一剎那,唐時已經從自己右手手腕上摳出了一枚詩碑令,用力一捏便已經將之捏爆,一架箜篌轉瞬出現在唐時面前。
  箜篌之音以柔美清澈著稱,唐時這一架箜篌乃是豎箜篌。
  在他換掉樂器的時候,眾人甚至還沉浸在方才的悲愴之中。
  唐時也是瘋了,只在那琴音看看斷掉的一剎那,補上了新的音樂!
  以音樂的最高1潮部分互相連接,甚至銜接堪稱是天衣無縫,這樣的本事,誰能擁有?
  技巧,膽量,心思,缺一不可。
  這一首,乃是《李憑箜篌引》!
  唐時方才一句“川為淨其波,鳥亦罷其鳴”之後,接的正是一句“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氣氛頓時被推向高潮,多少人一瞬間便無法呼吸?
  如此令人動容的音樂,只在唐時的指尖,緩緩流淌。
  他將雙目閉上,指尖過去的是玉,鳳凰影,帶露芙蓉與綻放幽蘭……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又驚心動魄。
  只是還沒有到最後——
  唐時與是非對陣音閣之時,蕭齊侯已經到了天魔天角了。
  杜霜天便在前面等他:“你果然來了。”
  “我來了。”蕭齊侯笑笑,“不過有些後悔。”
  “哦?”杜霜天挑眉,略微不解,“何故?”
  蕭齊侯想到自己來的路上接到的消息,那玉簡之上傳過來的,乃是殷雪霽從別人那裡得到的消息。“對你來說,這可能不算是一個好消息。”
  杜霜天沒說話了,他已經隱約有了預感。
  雖殺了唐時,可昨日,忽然出了道閣再次被人搞了破壞一事。這樣的手筆,除了唐時,還有誰?
  主要是這樣的行為太過膽大妄為,除了他之外,少有人能做到了。
  現在蕭齊侯說,是一個不好的消息,那麼他若是還猜不到,只能說是腦子被蟲給啃了。
  “你是說,唐時沒死嗎?”
  “我倒是覺得,他是又活了。”
  蕭齊侯想起殷雪霽傳訊給他的時候說的話,便不由得一笑,“此刻的音閣,很精彩——”
  當然精彩!
  是非來的路上已經同唐時交流了一些,有關於琴曲的一切,是非領悟總是特別快。
  而唐時則是憑借著詩碑令,對所有的樂器好曲譜有一種變態的敏銳洞察力——早在到達音閣之前,他就已經想過了。
  之前道閣一戰太過丟臉,唐時是要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這種時候,復活之後的第一戰,怎能輕輕鬆鬆地就讓它這樣過去?
  管你對面是音閣逆閣浮閣還是別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大荒閣,在唐時看來只有一種,那就是他的陪襯!
  禾豐不是喜歡彈些殺機凜冽的曲子嗎?
  唐時正好有這樣一首!
  下面眾人只看得見唐時不斷地從自己的身上摳出一枚枚的詩碑令,早已經開始麻木了起來。
  一開始的時候完全被這樣的行為惡心到了,更准確地說,可能是給嚇住了——竟然有人從自己的身體裡,把自己的骨頭給摳出來……
  要不要這麼重口味!
  這人復活了一次,到底是干了什麼去啊!
  唐時才沒幹什麼去,他也覺得自己變態,可是偏偏就有一種變態的快感,爽得無法言語了。
  一枚枚詩碑令,層出不窮一樣,從唐時的眉骨、喉骨、肩骨、臂骨、指骨乃至於膝蓋骨上,被摳出來,變成一種種他們見過的或者是沒有見過的樂器——
  在場諸人敢說,這是他們見過的最血腥殘暴的一場表演,屬於唐時的表演!
  “砰”地一聲響,那從喉骨之中摸出來的詩碑令,終於也被捏爆了。這一回乃是——箏!
  箏者,上崇似天,下平似地,中空准六合,弦柱擬十二月,設之則四象在,鼓之則五音發,斯乃仁智之器。
  而唐時,只准備用它來彈一首《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乃是危機四伏的世界,唐時手指剛剛撥開一根弦,之前所有的別的音樂造成的情緒,已經完全被這清越而略帶著金屬寒冷殺氣的一聲,給清掃得乾乾淨淨,像是水波蕩開的漣漪,一滴水打破鏡像。
  唐時以為,箏比琴,比瑟,少一分和氣,多一分殺氣,彈奏十面埋伏,才是上上選!
  一時之間,哪裡還有這廣場上開音樂會一樣的舒緩和享受?所有人都跟瘋了一樣往後面退,只感覺自己身周像是有無數的敵人潛伏在四面八方,不得安寧。
  寂靜的世界之中,荒草叢生,禾豐忽然停住了。
  她向來被閣主說是最有練琴天賦的人,可偏偏就是無法彈奏出合適的曲子。但凡是她彈奏過的曲子,都會以失敗而告終——從來沒有任何一首曲子,能承受禾豐手指之間湧出來的殺氣。
  天生帶著的殺氣太重,很少有樂器和曲譜能適合她。所以加入音閣這麼多年,她不曾彈過一首完整的曲子。可是此刻,她完全迷醉了。
  曲子……
  就是這樣的曲子,寂靜之中蘊藏著殺機,初時低沉隱晦,甚至輕鬆,可是逐漸地便開始變調。像是在這一片荒原上,原本寧靜的世界,忽然被刀光劃破——所有平靜的假象,被這一刀給撕裂!
  而這一刀,只是唐時手指間流出的一道箏音!
  隨手拂開弦,便是一道音刃飛出,唐時興之所至,便是手指翻飛跳躍。
  方才飛出去的那一道音刃,只是一個開始!
  轉瞬之間,之前那寧靜壓抑的氣氛便完全被引爆了,荒原之上忽然是喊殺聲大作,隱隱約約能夠聽見馬蹄踏在地面上的聲音,半空之中閃爍著光亮的乃是鐵甲與兵刃,殺,殺,殺!
  十面埋伏,如何能夠脫困?
  更何況,這樣殺機凜冽的大陣,乃是唐時一手布下。
  滿身殺機的唐時,畢竟是前不久才染上不少鮮血的,身上煞氣之重,根本不是前面禾豐一個小姑娘能夠承受住的,偏偏唐時不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眼睛冷冰冰一抬,便看到禾豐臉色蒼白,心慌意亂之下已經將手指抬起,便要按在自己的箏弦上。
  “錚”地一聲清鳴,唐時手指一撥一彈,一道音刃已經飛出,恰好切斷了禾豐手指真准備撥動的那一根箏弦!
  唐時,根本沒有打算跟禾豐出手的機會!
  只是禾豐心氣兒也高,只咬了牙,不信邪,依舊伸手准備拂別的箏弦,唐時只說一句“不知死活”,便再次抬手幾個指頭飛速撥動,只聽得崩裂之聲不絕於耳,一根根箏弦已經在唐時音刃之下全部崩碎!
  禾豐知道,這一局,自己必輸無疑……
  箏音,再無任何阻擋,完全地流入禾豐腦海之中。
  她再次陷入那樣的一種悲愴境界之中,卻忽然發現了,原來從來沒有過什麼騎兵和交戈,四周的草原依舊靜寂,依舊危險。
  十面埋伏,乃是埋伏,刀光劍影只被隱藏在周圍完全沒有露出破綻的世界之中,不曾消失,卻也不曾出現。
  這是潛伏在暗處的危險,卻永遠不會暴露。
  暴露了,便不稱之為埋伏了。
  唐時閉上眼,一切一切的氣氛,已經被推到了最高。
  聽者頭腦之中的幻象已經換過了一個又一個,他們渾身都在顫抖,頭腦幾乎都要充血,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周圍,彷彿下一刻,便有千萬人圍上來,將他們置於死地!
  千千萬萬人,千千萬萬埋伏。千千萬萬,不過一個唐時,一把古箏!
  “夠了!音閣認輸!”
  十層高樓之上,一道清麗聲音忽然雲破月來一樣穿透唐時箏音,透入所有人耳中,瞬間讓人清醒了。
  唐時手指一下頓住,而後因為這樣突如其來的停滯,氣血郁結於胸,鮮血沒能止住,一口吐出來落在箏弦上,染紅了一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即便單單說音樂,唐時的殺氣也太甚了。
  禾豐乃是天生就喜歡殺機凜冽的曲子,一直算是比較激烈的路線,可在唐時面前依舊不能算是什麼,這禾豐乃是音閣閣主想要培養之人,略略鍛煉一下便可,不可能真的讓這樣的好苗子折在唐時的手中。
  關鍵時刻,也只有打斷唐時了。
  可是她這樣的強行打斷,無疑會破壞曲子本身的完整性,所以在曲子被打斷的一瞬間,唐時會受傷。
  他不相信,這一點這閣主不知道,只能說是對方故意的了。
  這裡畢竟還是人家音閣的地盤,既然對方決定放水,不至於太過分,唐時自然也要給對方留個面子。被打斷的那一瞬間,乃是唐時殺機最濃的一瞬間,只是轉眼他便明白,其實事情做到這一步已經合適了。與人留一分餘地,也給自己留一分餘地。
  跟音閣,又不像是跟道閣一樣,一定是死對頭。
  所以唐時抿唇,雙手輕輕按在箏弦上,將所有的震動都平息下來,也讓自己的心緒平靜下來。
  他看到是非已經站起來,向著他這邊走過來,唐時一擺手,制止了他,卻站起來,躬身朝著前面鳳蕭與禾豐兩個人拱手:“承讓。”
  勝負已經很明白了。
  鳳蕭回頭看見了禾豐那已經被崩裂的箏弦割傷的手指,知道事不可為,只道:“道友一曲乃是殺機凜冽,我等自歎弗如,只是不知此曲何名?”
  “偶習前人之作,乃曰:十面埋伏。”
  唐時一笑,那箏已經被他收了起來,輕輕化作詩碑令按了回去。
  這樣詭異的手法,甚至都不知道詩碑令到底算是什麼了。像是靈術,又像是法寶,只是那裡有法寶竟然直接從身體裡面摳出來?
  唐時摳得隨心所欲暢快淋漓,只是看的人心理壓力甚大。
  遠遠地,音閣閣主只是直接將那天閣印扔下來,直接給了是非:“如今你們二位也算是風雲人物了,我只盼著你們速速離開音閣,只怕不少人要找你二人。我音閣乃是清淨之地,從不喜歡招惹那些個俗人,我如今爽快,你們也爽快一些吧。”
  這音閣閣主倒是無比直接,唐時苦笑一聲,回頭一看是非,是非也是一笑:“多謝閣主提醒了。”
  上面那一位直接一笑,讓禾豐與鳳蕭上去了,唐時與是非則是准備走了。
  只是這周圍都是人,似乎一點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唐時掃視了一眼,道:“這一回倒是犯難了。和尚,我先跑路了,去丹閣探探,你隨後跟上。”
  不等是非回答,唐時已經直接一閃身消失在了原地,再看的時候已經到了廣場邊緣,而後直接縮地成寸,幾個眨眼閃爍之間,身形已經消失不見了。
  唐時身上帶著輕傷,是非倒是能夠輕而易舉地追尋到唐時的蹤跡,只是他不緊不慢地離開音閣,繼續前往丹閣。
  一路上果然有不少追蹤的人,是非心裡知道,一半是別的大荒閣過來打探消息的,一半卻是道閣和大荒總閣那邊來的。
  唐時又出現了。
  前一陣有關於他已經死了的消息,傳得風風雨雨的,現在轉眼之間又開始刷他回來的消息了。
  這個人根本就是生生死死都成了謎,也有人說是是非以大神通將之復活,只怕是非在戰場之上撿拾唐時遺骸,就是這個作用。
  之前道閣被人重新拍碎這件事,終於又找到了合適的元凶。
  很明顯,這不是鬧鬼,根本就是唐時的蓄意報復。
  唐時也算是個小人,斤斤計較又睚眥必報了。
  死之前把道閣給拍碎了,復活之後還要再來一次,眾人聽說消息之後齊齊為道閣點了一排白蠟燭。
  這道閣也倒霉,平白無故,怎麼就惹上唐時這樣的一個賤人呢?
  別的還好,被打臉打了那麼多次了,想必道閣臉皮也厚了,可是兩度被人滅了道閣太極八卦樓,臉丟大發了。現在大家都盯著唐時的這件事,這麼大的關注度,道閣就算是要針對唐時,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若是被人知道他們這個時候還要跟唐時計較,那就不僅僅是丟臉的事情了。
  其實大家都理解道閣的憋屈,之前被明輪法師那樣打臉誰也受不了,更何況根據之後的情況來判斷,在道閣動之前,那天閣印就已經在唐時的手裡了,想必道閣是想從唐時的手中將天閣印奪回來,只是沒有能夠成功。
  一次不成也就罷了,識相的現在就結束,好歹能留個可憐的名聲,繼續糾纏那就是自己不要臉了。既然已經被人連續打臉,自知實力不如,還要上去,根本就是蠢貨。再說了,唐時握著道閣的天閣印,他們現在……
  多半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眾人熱熱鬧鬧將唐時是非的話題推向了一次又一次的高峰,同時又開始熱切地期待著下面的戰鬥了。
  至於唐時,已經進入了丹閣的地界,他在這裡碰到了崔一航。
  唐時對土豪的印象一向不錯,對逆閣的土豪,印象更是頂呱呱,他看到崔一航,便走上去與他勾肩搭背,“唉,又看到你了啊。”
  崔一航有些不大習慣,他只覺得唐時這眼神是越發地看不懂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崔一航老覺得唐時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只是不戳穿。這樣對兩個人都有好處了。崔一航胡思亂想了一陣,便道:“我還以為你當真出事了,不想……”
  唐時打了個呵欠,身上的傷也不重,這身體復原能力強到變態,沒一會兒就自己好了。他道:“我其實已經是死過了,不過是和尚又把我從鬼門關前面拉回來了。”
  崔一航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
  唐時問他道:“怎麼了?”
  “若是你當時沒死透還好,可若是你當真死了,是非大師將你救回來,乃是一件……逆天之事……”崔一航想起是非來,只覺得這和尚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其實很容易理解,只是看唐時似乎是一臉的不知情,所以又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對唐時說?
  豈料唐時已經感覺出他吞吞吐吐的意思,他自然知道救活自己應該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可是……
  他道:“逆天又如何?具體一些。”
  “折損壽數。”
  崔一航知道得很多,他出身逆閣,而逆閣本就是逆天修行。以前有過一種說法,但凡是逆修,都是短命鬼,不過這些年以來,這樣的說法似乎已經少了。
  只是但凡是逆天而為之事,定然與自然循環之法則有沖突,尤其是唐時——既然已經是到了鬼門關前面,卻又被是非強行拉回來,那麼作為為唐時“逆天改命”之人,是非將受到天道之厄。
  折損壽數,不過是其中最尋常的一種罷了。
  崔一航滿以為唐時聽了會有所震動,哪裡想到唐時不過是雲淡風輕一笑:“他也就是個短命鬼,折損一下壽數也不會太厲害,左右不過十二年之後死,救了我,他不虧。”
  完全愣住了——崔一航真的,根本想不到唐時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盯著唐時,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唐時聳聳肩膀,渾然無所謂,“是覺得我這樣太過無情無義?我只是說了實話而已。”
  無情道雖然封印,可是該理智的時候,唐時還是很理智,只是那種對於情感的壓抑,被稍稍放開了一些。然而唐時面臨的最大問題,原本就不是無情道。以前他把這無情道看得太重,可是等到他將之封印了,回頭想想,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我知道,你肯定是逆閣派來的臥底。”
  崔一航沒說話,唐時只好又說話來逗他,這一回果然看到崔一航眉峰一挑。
  他心知自己是說中了,便大笑了幾聲。“看樣子是我猜對了。不知道章層主現在好不好?”
  逆閣之中各個都是人才,張章血塵乃是唐時最欣賞的那種風格。他現在只是是隨口一問,然而崔一航卻回得很認真:“我們章層主跟閣主意見不合,我在中間很難做。”
  “嗯?”唐時沒想到他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此話怎講?”
  崔一航道:“此話不能講。”
  “哈哈哈……”
  唐時大笑起來,崔一航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
  逆閣的修士,都這麼有意思嗎?
  他笑聲傳出去很遠,爽朗得很,很久不曾這樣笑過,真笑出來真是把這連日來種種遭遇所帶來的郁悶之氣,都滌蕩了個乾乾淨淨。
  停下來,也頓住腳步,一回頭便看到是非已經過來了。
  他道:“方才崔一航說,你救我折損了壽數,我說你就算是不折損壽數也只是個短命鬼,救了我。你不虧。”
  他把自己方才對崔一航所說的話,直接對是非說了。
  是非抬首,直視他,像是想看清楚這一刻,說出這些話的唐時是在想什麼。是非道:“此話不假。”
  算是他第一次在唐時的面前承認,自己其實活不長。
  有關於東海罪淵的一切,唐時幾乎都知道了,是非甚至已經將那一切都展現在唐時的面前,若是唐時還不清楚,那他算是白花心思。
  崔一航忽然覺得這一刻自己是個局外人,唐時是非雖然是修為層級只能算作中等,但是對大多數的修士來說,他們是活在別人嘴裡的人,是傳說之中的人。只是站在他面前的,卻是兩個活生生的人了。而且,這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很難以言語表述。
  崔一航只知道,唐時一定有病。
  唐時自己也覺得只有病,天生有病還不吃藥,所以每天都萌萌噠。
  他看著是非,許久許久,想要說的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在對是非一笑,問他要不要一起走的時候,唐時忽然就明白了——殷姜給自己的無情道,似乎真有那麼一點問題。
  回觀這天下芸芸眾生,修行千萬年,所為不過一日登仙,可何為“仙”?斬斷七情六欲,外物不動於心,於是無慈悲,無喜怒,無妄念,遂有長生。順天者,合乎天道,想著終有一日無限接近於無情只天道,脫出七情六欲之苦;逆天者,不願受蒼生顛沛流離之苦,一反天道所設定的七情六欲之苦,也只為求一個“無情”二字。
  所以無情者,方能登仙。
  古時有人殺妻證道,便類似於此。
  若天下真有無情道,那便是登仙之道,可芸芸眾生修煉不過只是為了無情,若有無情道之捷徑可走,也不必汲汲營營了。
  所以殷姜給自己的無情道,一則可能是上古修仙之真法,乃是真正登仙之道,另一則,便是作假了。
  回想自己所遭遇之一切,最大的疑點竟然落在了殷姜的身上。
  唐時抬首望天,一路往前面走,身邊是非也走。
  他道:“我本想說,既然還有十二年,或可浮生偷閒般隨心所欲,可想想左右不過過眼雲煙,我此刻情難自控,說來也是累人,因而不說了。”
  是非一笑,卻道:“你已然說出口。”
  唐時點點頭,“嗯,說給你聽。”

  第一百五十六章

  遠遠的古道上,出現了一個戴著白色斗笠的人,看著穿一身粗布衣服,很是樸素。
  他一臉的風霜之色,看得出這些年在外面沒有少受苦。
  眼見得已經從西山進入南山的地界兒了,白鈺在水邊停下腳步,將斗笠摘下來,捧了水將一身塵土疲憊洗去,他離開門派也算是有不少的時間了,不過修為也有了很大的精進,轉瞬便已經是元嬰後期。只是走再遠,洗墨閣也都是白鈺的家。
  他覺得自己此刻乃是歸巢的倦鳥,有像是衣錦還鄉。
  有一話叫做“近鄉情更怯”,他歎了一口氣,將畫裳換上,整理頭髮,衣物,直到一絲不苟,又恢復成原來那個翩翩公子模樣的白鈺,他才笑自己最近過的簡直是野人的日子了。
  這一段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只是白鈺速度快,基本上已經走遍了小荒四山,增長了不少的見識。偶爾有大荒那邊的消息傳出來,其中有一些關於唐時的,也大多都是好消息,看樣子他們的師弟在大荒還不錯。
  只是大荒小荒之間的消息傳遞,對一般人來說,有一個滯後期,白鈺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都是已經發生過許久的了。
  前些天說唐時幫助是非,進行第十三閣的建閣挑戰,已經出發往下一站了。
  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白鈺也不清楚,大荒的事情一向是離奇古怪又無法言說的。
  一下進入到南山,抬頭便能瞧見這一片山巒。
  興許是白鈺穿著的畫裳太過招眼,竟然有不少過路看到白鈺的修士格外多看他兩眼,白鈺也沒覺出什麼奇怪來,只是忽然有人看了他一眼之後便遠遠地避開了,這就讓白鈺覺得有些奇怪了。
  眼見得距離招搖山越近,白鈺心中的不安也就越加強烈起來。
  他皺緊眉頭,忽然之間騰空而起,只化作一道白光,轉過兩座山巒,記憶之中的招搖山,便該出現在他的眼前了。
  只是——招搖山……
  滿山祝餘草消失了個乾乾淨淨,他眼前的只有一座已經被燒焦了的山頭。
  火,看著早已經熄滅,可滿山的建築早已經被火吞噬得乾乾淨淨。
  原本是墨溪的那一條蜿蜒的痕跡裡,早已經見不到半分水跡,而下面的洗墨池之中更是一片狼藉,光禿禿的樹木,燒焦成一片黑炭,哪裡還看得出昔日模樣?
  白鈺完全愣住了,山上有人,看著卻不是洗墨閣服飾的弟子,他只慢慢走向前去,那些人身上的服飾有些眼熟,白鈺用了很久,才想起那是明陽門的服飾,這些都是明陽門和百煉堂的弟子。
  他們像是認得白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都跟白鈺遇到的那些路人一樣,看了他一眼,不敢說話了。
  前山的位置,有一名長老正在看弟子們將洗墨閣弟子的遺骸裝殮好,方歎了以口氣,只覺得完全不理解,怎麼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他轉過頭,便看到站在山前的白鈺,頓時一驚,快步走過去:“白鈺?”
  白鈺只覺得跟做夢一樣,抬起頭來,“許長老?”
  百煉堂的許長老……
  許長老知道,白鈺很難接受,即便是陽明門跟百煉堂得知山下村民們報信的時候,才知道已經出了事情。洗墨閣慘狀,他們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根據蛛絲馬跡推斷而已。
  “十餘日之前,我們接到山下村民的報信,說是洗墨閣這邊出了事情……”
  許長老慢慢將事情的經過,全部告訴白鈺,“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大火早就已經熄滅。這裡有過布置陣法的痕跡,想必是有人借助洗墨閣的護山大陣,直接在裡面放了一把大火,又將護山大陣反轉,裡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看不清裡面發生什麼事情,所以這大火約莫燒了幾日,燒光了整座山……至於……至於……”
  “掌門呢?”
  白鈺木然站在那裡,問了一句。
  許長老默然。
  白鈺又問:“二位長老呢?”
  許長老依舊默然。
  白鈺接著問:“內外門弟子呢?”
  許長老還是說不出話。
  於是白鈺大笑了一聲,大步往前面走去,那裡擺放著無數的棺木,這個位置,是昔日的棠墨殿,此刻卻面目全非。
  一口口的棺木,數不清是多少。
  白鈺看到前面的三口,看到了下面刻著的名字,跪下去磕了九個響頭。
  百煉堂跟陽明門派來收拾這裡的弟子,見了也是一陣唏噓感慨,好好的洗墨閣,秀美招搖山,一朝變化,竟然得了今日這樣的下場,當真讓人無言以對。只是更可怕的是,在這樣近的地方發生這樣大的一件事,陽明門與百煉堂竟然是毫無知覺,想起來更讓人背後冒冷汗。
  到底是是對洗墨閣下此毒手?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又為什麼要這樣做?
  洗墨閣很少對外結仇,門內上上下下都是一派的和諧,天下怕是找不出第二個門派有這樣和諧的門內氣氛,可是現在……
  即便是與洗墨閣交集不深的他們,旁觀之時都覺觸目驚心,更何談眼前這人是白鈺呢?
  一口口的棺木,白鈺一步步走過去,都是有些熟悉的名字,掌門與二位長老沒了,昔日傳授他知識,交給他道理,如今安靜地躺在那凡人躺的一口棺木之中,也不再開口。彷彿他們覺得,他們該教給白鈺的都已經說完了,到了閉嘴的時候了。
  於是,他們變得安安靜靜,任由白鈺磕破了頭,也一語不發。
  白鈺從無數的棺木之中走過去,外門弟子的名字一個個地過去,無一幸免,無一幸免……
  他的腳步,始終不曾停頓,彷彿已經麻木了。
  直到他看到那了那個名字——宋祁欣。
  宋祁欣?
  白鈺走不動了,像是已經走累了,他停下來,走過去,直接將那棺蓋給掀開。
  宋祁欣乾乾淨淨地躺在那裡,似乎不曾受這一場大火的任何影響,她還是漂漂亮亮的……
  白鈺喊她:“師姐。”
  宋祁欣沒有回應,只是躺在那裡,端莊冷艷,身上還穿著那傲雪紅梅的畫裳,雙手交握在一起,似是已經沉睡。
  “二師姐……”
  白鈺顫顫地伸出手去碰到她臉頰,雖然早已經料到,可在看到宋祁欣名字的那一剎那,他整個人都幾乎崩潰掉……
  洗墨閣上的內門弟子留餘不多,當初白鈺說外出歷練,那個時候歐陽俊已經離開洗墨閣,應雨跟著唐時去了藏閣,大師兄也早就入了道閣,沒有回來過。二師姐說,她留在門內,陪著師父和兩位師叔,無聊了還能說會兒話,所以只讓他去了。
  可是回來了,她卻不能陪自己說話了。
  白鈺閉上眼,意欲平復自己的心情,可是眼睛一閉上,這洗墨閣昔日的好,全部浮現出來,轉化為滔天的恨意——何人,何人!
  他手指扣緊了棺木的邊緣,幾乎要站不住,可他看到了宋祁欣的手掌,似乎是握著什麼東西。
  伸手過去輕輕一翻,宋祁欣冰冷的兩隻手掌交錯覆蓋之下,乃是一小串漂亮的七珠果的果子,晶瑩剔透,瑪瑙一樣。
  南山的夜,很快地就到了。
  漆黑如墨,籠罩整個招搖山,夜裡沒有人敢接近這裡。
  而白鈺,在這裡,度過了許許多多個日夜,可是沒有一個夜,同今日一樣難熬。
  他在等,等歐陽俊回來。
  消息通知不到唐時那裡,只能先通知應雨,只是白鈺也道:“師弟在幫助小自在天是非大師,此事你記著便好,暫時不要知會他,我怕他分心。”
  那邊應雨愣愣地,眼淚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掉了下來,她只知道點頭,卻忘記了在傳訊陣之中點頭,對方是看不到的,過了許久,才低低道:“我明白了。”
  歐陽俊是白鈺回來之後的第六日回來的,這個時候,唐時早已經解決了丹閣,與是非一道,從東南扇區的三閣,開始進入到四分之三進程了。
  這裡是西南扇區的第一戰,整個大荒十二閣之中的第七閣,獄閣。
  前面的六閣之中,只有浮閣乃是妖修之閣,而獄閣,卻是魔修聚集之地。
  在這裡,唐時認得一位故人,而對魔修,是非也會少很多憐憫之心。即便是眾生平等,可在對方一名魔修拿出陰魂幡這樣的東西的時候,是非也無法產生絲毫的憐憫了。
  陰魂幡乃是邪物,煉製生人魂魄,囚禁於中,激發其中的怨氣,凶煞至極。煉製這陰魂幡之人,必定是心腸歹毒,沒有絲毫憐憫。邪魔外道,為禍蒼生,將決意除之。
  一枚玉色瑩潤的佛珠被是非手指彈出,而後輕輕一掐指訣,便已經爆開,金青色的光芒如暴雨將空氣之中漂浮著的灰塵陰霾都洗刷乾淨,整個世界一下變得清朗起來。
  這一戰,唐時坐在一邊看戲。
  他上一戰負傷了,現在還沒好。嘴裡叼著一根草,他帶著一種看戲的目光看著是非在那邊跟人做打架這種不華麗的事情,回頭卻瞅了一直沒動手的洛遠蒼一眼:“我說你,還不動手嗎?”
  洛遠蒼抱著手道:“兩個打一個,你確定?”
  唐時點點頭,很厚道地說:“你快去吧。”
  最近唐時心情很是陰晴不定,兩個打一個什麼的——他一挑眉,是非應該會沒問題的。
  反正,洛遠蒼又不會下殺手咯。
  然後他就傻眼了——
  臥槽尼瑪啊,洛遠蒼你他媽朝誰下手呢!!!
  老子讓你動手你怎麼直接朝著自己的隊友插刀呢?!
  臥槽,你看,你隊友他都死不瞑目了好麼!!!洛大哥,洛大爺,你是不是捅錯人了?!
  唐時與是非這裡,只有兩個人,獄閣這邊也是兩個人,一個洛遠蒼,一個路人甲。
  在是非跟路人甲動手的時候,洛遠蒼上去一刀劈死了路人甲。
  “……”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唐時真的很想說,這劇情挺剽悍的。
  洛遠蒼你是獄閣的吧你是獄閣的吧你是獄閣的吧你是魔修吧魔修吧魔修吧魔修吧臥了個大槽……
  上次在世外桃源境,看你殺了隔壁魔修陰閣的倒霉鬼,看你還小得意,以為你是一時發病,沒想到是藥不能停!
  殺上癮了他還!
  走上前去,站在是非的面前,唐時踱了兩步,瞧了一眼那被劈成兩半的家伙,道:“這個……人,是你殺的,跟是非是沒有關系的,當然跟我也沒有關系。”
  這種正經比試場合的命案,基本很少出現。除了跟道閣那邊的扯淡事兒出了人命,別地兒都好好的。
  洛遠蒼覺得奇怪,只道:“你多慮了。”
  唐時點點頭,“嗯,我多慮了,大概你想得不多,所以你看你背後吧。”
  一群獄閣的修士齊齊怒目向著洛遠蒼,洛遠蒼竟然屠殺同閣之人,上次他殺了同去世外桃源境的陰閣修士趙顏回,已經為獄閣惹了麻煩,兩閣之間爆發一場爭戰,好不容易才停了,他竟然又開始屠殺同閣修士了!
  當下便有一人站出來,指著洛遠蒼鼻子便罵道:“洛遠蒼,你這是何意?”
  洛遠蒼心說自己不過是殺個人,至於這個人是誰,跟自己又有什麼關系?
  他也懶得搭理,只回頭對唐時道:“我要加入你們,你與是非若是不願我加入,那我下一個殺的人就是你。”
  “你能嗎?”唐時身上雖然帶傷,但不至於應付不了洛遠蒼。
  洛遠蒼道:“你試試。”
  唐時搖頭:“我不試,和尚你要試試嗎?你看,和尚沒反應,他也不試。”
  “……”洛遠蒼嘴角微抽,你確定不是在是非沒說話之前就搶白了嗎?他真不想跟唐時理論。“那我加入你們。”
  “如果你能活著的話。”
  說實話,唐時沒想到洛遠蒼能臨時反水,直接捅了自己隊友一刀,反水到他們這邊來,平白多了洛遠蒼這麼一個打手,真是一筆劃算的好生意,只是後面的問題卻會接著來——若是這人跟著他們繼續走,一路上若是繼續殺人……
  算了,懶得管他,先跑路再說。
  他一拽是非,便道:“這裡即將發生流血事件,我們先撤。”
  獄閣之人本想攔住唐時,奈何唐時與是非跑得太快,轉眼便沒了人影,只能圍攻洛遠蒼。
  洛遠蒼天生無聊,他抬頭看了看站在第十層一直沒說話的獄閣閣主,便知道該怎麼做了。
  整個獄閣,本身就是混亂的所在,
  魔修們可沒那麼多的規矩,比洛遠蒼修為高的,不會在意洛遠蒼這麼個小角色,比洛遠蒼修為低的,不會自己跑去找死,所以現在圍攻洛遠蒼的都是同等級的修士。
  洛遠蒼殺人的速度,很快。
  半個時辰之後,獄閣閣主還是一句話不說,看到勝負已定,便直接將獄閣天閣印扔給了洛遠蒼,轉身走了。
  洛遠蒼舔舔刀口上的血,接住那天閣印,對著身後一群屍體,和一群已經不敢上來的人,揮了揮手:“我要去過更精彩的人生了,在傳說裡聽著我的名字吧。”
  他走了,沒一會兒就出現在了唐時的面前,將天閣印扔給唐時。
  唐時看了看他滿身的血,道:“一如既往地狂。”
  洛遠蒼打個呵欠,看了一直沒說話的是非一眼,又看了唐時一眼,道:“一如既往地瞌睡。”
  唐時於是大笑起來,無法停止。這一句話,直接讓他聯想起當初,第一次去東山小荒境之會,洛遠蒼就跟沒睡醒一樣,後來還跟他一起殺正氣宗的人,結伴走了冰天雪地境。只是那個時候,洛遠蒼便已經入了魔道。
  興許也是想起了舊事,是非也是微微一笑。
  洛遠蒼瞇著眼,“一邊走一邊說吧,我聽說了一些有趣的事。”

  第一百五十七章

  沒出唐時所料,洛遠蒼反水之事可以說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成功地再次在這一場小自在天建閣之戰的烈焰上,澆了一桶滾油。
  一時之間,萬眾矚目。
  對戰傳說之中攻擊力最高的劍閣的時候,眾人並沒有能夠觀看到當時的場景,盡管在旁人的敘述之中,那場景很是宏大壯闊,可畢竟不是親眼所見,別人描述得越是宏大,他們聽著也就越覺得遺憾。
  劍閣的熱鬧沒看到,道閣的熱鬧也沒看到,到了逆閣的時候又是一場驚天之戰——
  逆閣之中的逆修,一向是道修眼中的魔修,魔修卻又覺得逆修更像是魔修,有時候真分不清他們到底是道修還是魔修。這樣一種古怪的存在,與天鬥爭,逆天而為,在大荒之中本就相當獨特。
  是非現在的隊伍人數不多,也遠遠沒有超出之前大荒十二閣之中大多數人的預期。若是是非過一閣選一人,現在參與此事的人數應該已經達到八人,可現在只有三個人。
  從一開始就在的唐時,前不久才剛剛加入的洛遠蒼,還有是非本人。
  中途加入過的人,也就一個蕭齊侯,不過在道閣之戰後竟然也消失無蹤了。
  他們這一個隊伍,可以稱得上是謎一樣的隊伍了。
  唐時乃是道修,是非是佛修,這會兒多了一個洛遠蒼乃是魔修,若再多一個妖修,真是仙佛妖魔四道齊全。
  崔一航是跟著他們一路走的,只是半路上跟上來,在這之前,洛遠蒼在說那些她知道的,很有趣的事情。
  其一,蕭齊侯脫離劍閣之後一路往天魔天角而去也就是在東山、南山和大荒之間的夾角上,最有可能的推測是,他准備投身於魔道;
  其二,虛道玄被唐時一掌拍沒了肉身之後就去投奔了冬閒,但是至今沒有任何的消息,冬閒也不曾出來說一句話,甚至是道閣那邊也沒收到消息,這件事很奇怪。若說是虛道玄准備求助於冬閒,那麼冬閒應該為他重塑肉身,可是現在唐時都復活了,那倒霉鬼現在還沒消息。洛遠蒼說,這人多半是凶多吉少;
  其三,在唐時他們離開浮閣之後,浮閣閣主藍姬便離奇失蹤,至今沒有找到人。浮閣之人前去請冬閒大士占卜方位,冬閒大士只說藍姬是去了西海蓬萊,浮閣之人去西海尋找,可只在北老口中得知似乎隱約知道藍姬去了,然而不見人影。現下,浮閣之人覺得北老的話,不可信,又是一輪可能存在的對峙;
  其四,逆閣第七層層主章血塵不久之前去了藏閣,原因不明,只是再也沒有回過逆閣,有謠言稱,其命牌已經消失在逆閣。
  四條消息,錯綜復雜的信息,隱隱約約之間又覺得某些信息之中有著關聯。
  唐時聽了,看向是非,是非那眼簾一垂,一直在撥動著佛珠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沒說話。
  “我們下一戰的對手便是逆閣,這一回去,難道還會發生什麼變故不成?”唐時心裡頓時有些憂慮起來。
  他倒不是擔心勝負,他與丹閣對戰時候的小傷已經沒有問題了,現在又有洛遠蒼這樣的魔修加入,是非下手雖常常留情,可幾乎是立於不敗之地,一般考慮勝負的時候,唐時都是將是非拋開在外算的。
  洛遠蒼道:“虛道玄估計已經被冬閒當做補品了。”
  “……”唐時無言,“上次登仙門失敗,冬閒似乎就沒有出現過,我在藏閣之時,湯先生便猜測他可能是壽數將盡,會耗損修為。三千六百年之前他就已經在修行了,並且修為不低,現在他已經是飛升期的修士,若不是修為耗損壽數將盡,就是受了傷了。”
  說再多都是無益,唐時回頭想想,還是覺得這背後還有什麼陰謀。
  藍姬若是出事,之前她特意要了折難盒來看,想來枯葉禪師以折難盒為殷姜折難,乃是為了保住其性命神魂,結果折難盒之中空無一物,怕是殷姜是真的出事。可是唐時的無情道既然已經有了問題,那麼……
  殷姜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唐時聯想了很多,從自己的出現,到這個世界之後遇到的事情,洗墨閣,和之後的一系列……
  殷姜,才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關鍵人物。
  他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卻道:“這些謎團,留待建閣之後再說吧。”
  崔一航就是這個時候過來的,很自然地與他們同路,不過洛遠蒼多看了他兩眼,便笑著轉過頭去了。
  其實在唐時他們看來,逆閣便是最後一戰了。
  整個大荒之中戰鬥力最強的便是劍閣與逆閣,而劍閣已經過去,若是再破逆閣,之後便是一路暢通無阻,幾乎不會碰到任何的障礙。
  逆閣是很有個性的一座大荒閣,其修造也完全打破了之前所有大荒閣的規制,乃是一座倒三角形的建築,由無數的亭台樓閣堆積而起,修士與修士之間沒有劃分出明顯的居住層級。即便是跟別的大荒閣一樣,有修士的排名和層數,可因為逆閣這樣的建築分布,也不可能真的按照十層等級劃分來劃分住處。
  所以逆閣的高等級修士跟低等級修士乃是住在一起的,一個出竅期的修士推開窗戶,可能就會看到大乘期的閣主從前面的走廊上過去。
  這就是逆閣,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的逆閣。
  比起別人閣中人數常常破千,逆閣之中有三百人都算是多。
  很顯然,大部分時候,逆閣裡面是不足三百人的。這裡面的修士,個個都是脾氣古怪的,逆修逆修,不逆不修。唐時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已經做好了遇到各種奇葩的准備。
  剛剛到逆閣的時候,唐時被這樣令人驚奇的建築風格給震驚了一下,只不過轉眼他就已經感覺到了一種威壓。
  細看才會知道,逆閣周圍都是團團的雷電,交織在一起,外面有一座大陣,也不知道是為了做什麼。
  因著逆閣在大荒之中有著赫赫威名,唐時他們贏了這一場,後面的幾乎就不用打了,所有不僅是普通的閒散修士來看了,便是別的大荒閣之中入了名的修士,也有不少過來了。
  在外面的圍觀人群之中,修為比唐時高的竟然也不在少數。
  作為被眾人圍觀的三人之一,唐時看著這大陣仗,也嘴角抽搐了那麼一下。
  逆閣之中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更有甚者直接搬了椅子出來,一副等著看戲的模樣。似乎逆閣之中不少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唐時看向前面,只是非常普通的布置。
  一個小湖泊,有許許多多交錯縱橫的長道凌空從水面上交錯過去,看不清走向和目的地,與迷宮圖類似。
  逆閣那邊,有兩人凌空飛落,一人扛著大刀,朝他們笑了一聲:“贏了我們三個,管你們接下來的對手是誰,也該了結了。”
  這個意思很明白,不單單是逆閣在外的評價很高,逆閣修士對自己所在的大荒閣的評價也很高。這話有拉仇恨的嫌疑,可是後面的人也不得不服。
  雖然逆閣只是是非等人一戰的第七場,可事實上,若是贏了這一場,後面的也都如履平地了。
  畢竟,逆閣太強。
  這扛著大刀的漢子,一臉的粗豪模樣,不過雙目開闔之間有精光閃爍,可知道內心應當是一個細膩的人。這個漢子,唐時不認得,不過旁邊的那一位卻是個熟人——夏妄。
  只要夏妄出現,基本還是可以肯定,逆閣這邊這一局即便可能有些艱難,也還是在放水狀態。若是來一個完全不熟的人,那才是沒放水。
  只不過,問題很大。
  唐時沒說話,洛遠蒼開口了:“你們只有兩個人,第三人呢?”
  那漢子嘿嘿一笑,夏妄也不說話,聲音是從他們背後出現的,還是個熟人的聲音。
  “第三人,是我。”
  崔一航。
  原本與唐時是非等個人同行的人,轉瞬之間竟然變成了他們的對手,這效果可震撼了。
  頓時周圍一片喧嘩之聲,都道逆閣下得一手好棋,這對手竟然都變成人家的朋友,還能說什麼?
  唐時早知道崔一航是逆閣的人,他還說對方是臥底,來打探消息的,可是轉眼對方竟然直接變成對手,這就是唐時想像所不能了。
  崔一航從唐時他們的身後,便走到了他們對立那邊去,竟然站在了那粗豪漢子和夏妄中間,淡淡道:“大荒逆閣,今日為三位來客設了密工2之局。此局有六個入口,局中錯綜復雜,一路千變,無法預測你會遇到什麼人,也無法預測你們會交手多久。唯一的評判標准,是湖心之中的那一座高台,上面有一塊青色圓柱,何人最先在上面烙印下自己的掌印,便算是哪一方獲勝。”
  是非這邊幾個人還算是淡定,盡管有些出乎一開始的意料,不過相差沒有多遠。
  唐時聽了,扭頭一看,想必這個入口處,必定是一人一個,選擇之後就開始了隨機的行走和相遇,遇到同伴,自然不會發生什麼沖突,可若是遇到對手,那事情就開始有意思起來。
  說來說去,這迷宮之局,兩個看點:其一,迷宮本身路線的不確定性;其二,隨機遇到對手的無限可能性。
  一個人在與一個對手交手之後,還會繼續往前走,除非他受傷太重,無法動手。
  所以在這樣的一條道上,一個人很可能直接跟對方那邊的三個人輪流過招,甚至你可能多次遇到一個人。
  不過——這其實也是一個很好放水的局。
  那迷宮長道的盡頭大致是在湖心的位置,只是旁的長道都是蜿蜒扭曲,走錯路了還不一定能到湖心的位置。
  是非也在看那六個入口與那些錯綜的道路。
  唐時是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腦脹,這局中定然是已經布下了陣法,一切都是隱隱約約看不真切。進入到裡面之後,肯定是更加復雜,外面的人能夠看清楚裡面,裡面的人卻不能看清除了自己眼前道路之外的任何路線。
  旁人對他們的路線了如指掌,只有他們自己是霧裡看花。
  眾人相互之間已經認過了,那漢子自我介紹說他叫言白敘,還很自來熟地讓人喊他老言。
  這氣氛,倒也算是輕鬆,只是即將進入這迷宮之前,唐時可輕鬆不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是非,看到他眼底那一片一片的暗光都掠過去,目光卻並沒有從陣法之中收回。
  “那麼,這入口,你們先選吧。”
  只有六個入口,逆閣倒是不介意由唐時等人先選。
  唐時原本是想隨便挑一個就走,不了是非卻道:“你走東面那一個入口,洛施主從西南入口進。”
  逆閣那邊,崔一航看了是非一眼,眉頭微皺,那漢子開口想要說什麼,卻被崔一航搖搖頭攔住了。夏妄看上去年紀還是不大,冰著一雙眼睛瞧著唐時。他眼底只有唐時一個,別的是誰也看不見了。
  逆閣也知道夏妄乃是可造之材,當初章血塵拉攏夏妄便是這個原因,這一次與小自在天的人對戰,夏妄也是章血塵推薦上去的。不過真正居中主持的人,乃是看似平凡普通的崔一航。
  崔一航的修為,乃是秘法掩蓋過的,唐時他們自然看不出來。相比起第七層層主推薦的夏妄,崔一航這人心思更為細巧靈敏,有大局觀,更重要的是,崔一航乃是閣主直接點的人。
  現在是非選中那兩個入口,應該只是巧合吧?
  那言白敘是沒有想到這和尚還有這樣的運氣的,可有這樣的想法,只是言白敘對是非不夠了解。相反,崔一航內心之中卻是一點也不輕鬆。
  畢竟這只是迷宮陣法,有的入口轉了一圈,其實根本不能到達終點,要確保最高的勝率,自然需要找到正確的入口,之後才說有正確的道路和最後的勝利。所以一開始選入口,其實很重要。
  現在是非宣了兩個,他很想知道,第三個在何處。
  唐時在聽見是非的話的時候,便是愣了一下,回頭看了是非一眼,是非卻始終不顯山不露水,只是對他們這樣說。
  不知道為什麼,唐時忽然就有了一種——這是是非的戰場的錯覺。
  不,不是錯覺,這裡本來就是他的戰場。
  不冷不熱,不溫不火,不鹹不淡,不顯山不露水,甚至看不出悲喜來,卻依舊透著一種高深的感覺。這入口的選擇肯定不是簡單的事情,他看一眼那迷宮之局就覺得頭暈眼花,可是非方才看了很久。
  唐時隱約有了自己的猜測,他沒說話,只是依言站在了那個入口前面。
  這個時候就能感覺到了,前面有輕微的靈力波動。
  果然是有陣法的。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是非走到了唐時左手邊的一個入口前面,這個時候只剩下了三個入口。
  崔一航的表情很奇怪,他看了是非很多眼,之後終於笑了:“是非大師果然不凡。”
  是非合十一禮,並不多言。
  這個時候沒有必要客氣,逆閣這邊走哪裡都是一樣的,於是隨意挑好了位置便開始了。
  眾人很有默契,同時進入陣中,知覺的眼前一黑,果然除了自己眼前的道路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了。
  唐時只覺得雙手伸出去都是黑的,至於眼前的道路,散發淡淡的光芒,往前面走了兩步,便護忽然之間聽到了是非的傳音。
  “左。”
  竟然還能用靈識感應到他們?
  唐時自己試著將自己的靈識散發出去,卻發現已經完全被壓制在了身周一丈遠的地方,在修士的世界裡,這一丈遠根本沒有任何的作用,一個閃念便已經出去百餘丈了,一丈,完全可以忽視。
  可是方才,是非的聲音很真切地通過靈識過來了。
  這一點,顯然也是那邊洛遠蒼的疑惑。
  小自在天從小就修行佛門心法,研習《蓮華經》的是非,果然比自己強了不少嗎?
  唐時忽然就意識到了現在是非此舉的意義。他不相信是非在外面就已經看透了整個迷宮,唐時就哈雖然差了是非一個境界,可本身的靈識和修為並不低,不可能是非將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卻覺得一頭霧水。
  方才見到是非眼底有衍算之光,應該只是根據入口所在的位置,和在外面勉強看到的那些路線,來推測迷宮之內道路的走向。只是這樣的推測不一定正確,所以是非進入之後,還要根據自己走的路線,來逐漸糾正自己在外面的時候推測出來的線路圖。
  這樣的推測,需要的是速度和准確率,這畢竟不是什麼靜態的走迷宮,乃是爭分奪秒,差一點可能就會失敗,逆閣可能放水,但他們不能太弱。
  更何況,其實小自在天靠著別人一路放水上來,也不覺得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吧?
  雖然,他們一路上幾乎沒有遇到過真正的放水,就算是有,也被唐時這牲口給破壞了。
  咳,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還是先走好現在的路。
  唐時往前面直走了沒兩步,果然看到了岔路,他直接左轉,再次進入一條。而後感覺是非的靈識沒有離開,他直接道:“方才有三條岔道,現在我右邊出現一條岔道,距離我現在所站立的位置三丈三。前面有一條直道。”
  這迷宮裡面很奇怪,他們的靈識能夠出去,可是真正碰到那些道路的時候,只感覺到一片迷霧重重,這乃是有幻術的局,靈識根本不能穿透。他設想了一下是非用靈識所探查到的場面,應該是只能感覺到他們三個人的存在,說不定連逆閣那三個人都不知道。
  逆閣不可能容許這迷宮之中出現太大的問題,是非固然厲害,可其本事應該還在常理之中。
  唐時現在將自己看到的情況報給了是非,乃是幫助他搜集這迷宮之中的信息,完善在進入迷宮之前,是非所推算出來的路線圖。
  前面是非應該輕而易舉就知道怎麼走,可是越到了裡面越復雜,推算越難。
  是非那邊感覺到了,卻是一心三用,唐時和洛遠蒼的路線都是是非指點,他還要計算自己的路線,慢慢地印證或者完善之前粗粗推算出來的路線圖。
  因為不知道崔一航那邊到底是怎麼打算,是非只能暫時讓他們走不大可能碰到人的路線。
  是非是他這一隊的主導者,崔一航那邊也不簡單,進入陣法之後,便指揮了夏妄跟言白敘。這一場,在是非選擇了入口之後,其實就已經變成了主導人的戰爭了。
  看看是他的算計厲害,還是是非破局的本事更厲害。
  一方在努力地避開相遇和爭端,另一邊卻想要來阻礙他們,這樣的矛盾之下,相遇無法避免。
  第一個撞上人的,是洛遠蒼,他跟夏妄在一個拐角的地方遇到了。
  這一瞬間,是非與崔一航都來不及向對方示警,兩個人便已經反應迅速地直接開打了。
  外面的人只看到六個人走的方向和路線各不一樣,可是一直沒有相遇,甚至在險險就要遇到的時候,從兩側石道上擦肩而過。這樣驚險的場面,幾乎讓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比起之前那些直接的爭鬥,逆閣的這個布局算是相當有水平的,個人的實力在這裡能起到的作用不大。最要緊的是,觀眾的內心,其實比在局中之人還要緊張。因為他們是局外人,所以能看清陣中的每一個場面。
  對手與對手之間挨近了,就會讓人緊張,擦肩而過會讓人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扼腕,而真正遇上的時候——
  洛遠蒼與夏妄,狹路相逢,誰狠誰勝!
  洛遠蒼直接跟是非說自己遇到夏妄了,便不管不顧先開始打起來。
  夏妄與洛遠蒼算是認識,只是相互之間下手都照著最狠的來,一時之間,只見這狹小的暗道之中光華閃爍,碰撞在一起,聽得見巨大的聲響。
  洛遠蒼一個巨大的黑手印拍過去,夏妄只用太極接過,而後太極反轉,便重新向著洛遠蒼壓回去。
  若論修為,洛遠蒼還差了夏妄一線,夏妄又是逆修,攻擊力比之魔修不弱分毫,這一來,便已經直接受了輕傷。
  他無意之間往背後一靠,之前那堅硬的牆壁竟然直接翻板一樣翻了過去,將他整個人都帶走了。
  後面夏妄完全沒有想到,緩緩將自己的手放下來,將這裡情況告訴了崔一航。
  崔一航道:“應該是活板已經啟動,行程過半了。”
  這是迷宮本身的設置,有了這活板的存在,整個迷宮的復雜程度幾乎是呈幾何數上升,不知道是非又能推算到哪一步呢?
  崔一航只道;“直走,右轉。”
  夏妄重新從攻擊狀態回到警戒狀態,繼續前行。
  洛遠蒼受了輕傷,此刻也跟是非說了自己遇到的情況。
  唐時那邊,也遇到了自己的對手,竟然無巧不巧正好是崔一航。
  現在的是非跟崔一航,都只能看到自己的同伴,看不到別人,現在驟然之間遇到,唐時目中精光暴閃,“崔一航!”
  千載難逢的機會!
  若是在這裡,唐時解決了崔一航,這迷宮之局,幾乎可以說是要迎刃而解!
  崔一航應該是逆閣那邊的主導者,作用與是非差不多,只要現在他把這崔一航給弄個半死,後面的迷宮,怎麼走,都應該是唐時贏了。
  之前還平靜似水的迷宮之後,轉眼就已經有四個人相互遇到了,從原來的一派平和,轉瞬就爆點和沖突更多了。
  是非的理智告訴他,不該關注此刻唐時的戰局。
  他們之間的戰鬥,是非是插不上的手的,他強令自己收斂心思,卻對一旁已經進入了新的石道的洛遠蒼道:“方向,情況。”
  “進來之後方向沒變,一直朝西,後面有三條道,左右中都有,前面只有左轉的路。”
  是非道:“掉轉頭,右轉。”
  此刻是非已經有些頭疼,畢竟計算太過復雜,他需要根據之前在外面站著的時候看到的畫面,與進入之後眾人所看到的情況結合起來,還有自己走過的路,將正確的方向和路線圖推算好。
  這一場迷宮之局,無關生死,只是速度很重要。
  不管是不是會他爭勝之心起,逆閣之戰,真的是最重要的一場了。
  是非自己繼續往前面走,沒有任何的光亮,只能看到前面淡淡的白光,他繼續將方位和路線告訴洛遠蒼,在唐時那邊脫困之前,是非必須讓洛遠蒼和自己,走到更前面的位置去。
  而唐時,現在已經開始調戲崔一航了。
  “崔小哥兒,你這深藏不露的,可一點也不好玩。”
  跟崔一航說話,還能分散對方的注意力,何樂而不為?
  唐時打得一手好算盤,崔一航如何能不知道他的德性?在唐時身邊跟著走了這麼久,豈能不了解一些?現在他真是恨得牙癢,一旁是應該在很快前進的是非,一旁卻是一直在拖延的唐時。
  崔一航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拔劍出來,一劍便朝著唐時劈來。
  唐時三株木心筆直接幻化成一把刀,用刀背擋住了對方的攻擊。
  看得出崔一航現在一點也不想留在這裡,只是他這樣,唐時還真偏偏要撩撥他。
  長刀一圈,唐時刀氣一引,已經困住了對方的長劍,准備直接將崔一航長刀奪過來,沒有想到崔一航竟然不抽自己的劍,反而借著唐時那一引之力往前刺去!
  “風劍!”
  青光暴起,速度一瞬間加快,唐時瞳孔劇縮,果然這崔一航不是什麼簡單的人。
  只要開始戰鬥,唐時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對影成三人!
  唐時以一化三,已經自己成為一個三角形的陣法,將崔一航困在當中了。
  崔一航知道自己短時間之內不能脫出,直接控制靈識,估算了一下方位,現在跟是是非可能所在的位置比較接近的,應該是言白敘:“左側三尺,推翻板,右行左轉推翻板,直走,截住是非。”
  言白敘那邊聽見了,直接調轉方向,按照崔一航所說的去做了。
  唐時這邊感覺到了崔一航有靈識波動,知道他肯定是又下了什麼命令。
  果然還是拖不得的,他只要一拖,對方也能想方設法地拖。
  唐時這念頭剛剛一閃過,便已經仗劍而起,三個人,三把劍,同時落下——他可不會覺得自己三個打一個太不要臉,天生就是這樣不要臉的牲口,能奈我何?
  唐時的無恥是公認的,外面觀戰的看到唐時跟崔一航打了起來,都知道肯定是一場好戲,一時之間目光都轉到唐時那邊去了,竟然少有人去關注速度越來越快的是非。
  是非雙目之中已經是金光閃閃,只在這黑暗之中走動,腳步不見停歇,甚至已經使用了縮地成寸,幾乎不需要思考一樣就能從自己面前的道路之中走過去。後面崔一航讓言白敘去截是非,可是現在言白敘發現自己根本跟不上是非的速度。
  他前一刻看到是非在拐角處,後一刻卻看不到是非的人影了。
  言白敘趕忙地追上去,才往前面踏了一步,便感覺到千萬朵佛蓮在自己的眼前盛開,而後暴閃出一片華光。
  在外面,便能夠看見這一個不大的湖泊上面,忽然爆開無數的金蓮虛影,幾乎將整個迷宮給覆蓋!
  是非現在算是沒有怎麼留手,這是他留在這裡攔截言白敘的。以他的修為自然知道後面有人在之感自己,只是是非不能讓他追上。
  金蓮爆開的動靜,驚動了整個迷宮,都知道是有人動了大招,卻不知道是誰。
  只有唐時,在那波動開啟的一瞬間,便已經知道了是誰。
  他忽然一笑,只覺得是非和尚干得漂亮。
  三劍合一,從崔一航的頭頂刺下,眼見得便要到崔一航的身上,這個時候崔一航卻轉瞬從唐時的眼前消失,而出現在唐時的背後,他已經抬起來一劍,就准備對唐時動手。
  別看這兩個人打起來感覺沒什麼大場面,實在是在這樣狹小的空間之中很難施展開,發大招說不定會傷及自身,現在唐時打得很克制,可是手段卻是更加往狠辣的方向走。
  “我在你後面。”
  崔一航淡淡開口的同時已經出劍了,而唐時此刻還保持著之前出劍的姿勢。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唐時可以直接跟這個世界說拜拜了。
  賤人不死,不死賤人。
  唐時與賤人,可以畫一個約等號。
  他笑了一聲,方才合一的三劍,竟然在剎那之間分離了出來。
  “若為化作身千億,散向峰頭望故鄉。”
  從對影成三人,到直接化身千億,前後不過是一轉瞬的時間。
  轉換自如,甚至信手拈來,已然有一種大氣磅礡的風范了。轉瞬間,一劍化作千萬劍。密密麻麻將這一條狹窄的石道給填滿了。
  全是冰藍色的氣劍,帶著一種厚重與尖銳並存的感覺,而劍尖所指,都只有崔一航一個方向。
  場外人已經完全被這一幕給震驚得頭皮發麻,如果說唐時方才的三劍合一讓人眼前一亮,而崔一航的詭異身法則讓人驚歎咋舌的話,那麼現在唐時瞬間化出這千萬劍,便是讓人覺得恐怖——
  密密麻麻,入目所見全是氣劍,周圍狹窄的石道已經被氣劍填滿。
  原本是黑暗的石道,這個時候從上方看去,便能瞧見以唐時崔一航二人為中心的石道和周圍的石道,已經完全變成了通透的藍色,像是石道驟然被水晶和填滿了一樣,美麗而可怖。
  對崔一航來說,這更是一個巨大的危機,然而要閃避已經來不及了。
  在唐時身邊也算是不久了,他很欣賞唐時這個人,可這是在戰場下面,若是在戰場上,崔一航只會覺得這樣的人很可惡,比如現在。
  避無可避的一招,只能硬抗!
  一陣華光,頓時從他身上亮起來,而幾乎是同時,所有的光劍已經向著崔一航來了。
  離崔一航很近的唐時,已經收到了是非的靈識傳信,腳踏著三株木心筆,便直接飛速地化作一道藍光向著那石道的盡頭而去。
  這石道前面看似是死路,可是唐時幾乎是義無反顧地一頭撞了上去。
  於是聽見“轟隆”地一聲響,那前面隱藏的翻板已經唐時撞開,他身形一下隱沒,到了新的道路上,而後面的崔一航在這千萬道劍光之下,已經受了傷,他抬腳想要去追唐時,卻劍往地上一刺,單膝跪了下來,強忍了許久,還是一口鮮血吐出來。
  他想要運轉靈識,可是身上劇痛,幾乎瞬間沒了力氣。
  唐時這一手,夠狠。
  崔一航能入逆閣,自然也有其過人之處,他雖受傷,但意志力過人。他站起來,走到唐時之前消失的那翻板前面,按了一下,按不動。嘴唇一抿,崔一航面上劃過一道冷色,抬腳一揣,那翻板動也不動一下。
  很顯然,唐時在這裡作了手腳,讓崔一航根本沒辦法從那邊過去追上他。
  現在唐時跑路可歡脫了,是非那邊似乎已經將精神力運轉到了極致,為他指路的速度很快,而且大多都是翻板捷徑。
  整個迷乃是一個圓,青色的圓柱在整個迷宮的最中心,下面是湖泊。現在這迷宮之中的六個人,走在最前面的便是是非,而之前來攔路的言白敘已經被是非的速度甩開,方才那佛怒蓮的開炸,也已經完全阻斷了對方的道路,現在排在是非後面的,竟然是夏妄了,之後便是洛遠蒼。
  唐時因為跟崔一航動手,耽擱了太多的時間,現在他迅速地往前面趕,腳踩著三株木心神筆跟踩著風火輪一樣,速度飆起來很是暢快。在這樣狹窄的空間之內飆速度,很考驗一個人的穩定性,往往是非給他指路的那一瞬間,唐時便已經到了那個臨界點上,在聽到指路的一瞬間便要變換方向,速度和反應力稍慢一些就可能直接撞死在牆壁上。
  驚險和刺激並存,唐時這速度已經飆出了水平,轉眼已經在一個環形線上,越過了洛遠蒼夏妄兩個人。
  已經接近迷宮的出口了,而那出口處,便是整個迷宮的最中心,一個十丈方圓的湖面,一座浮在水面上的高台,一根一人環抱的青色大圓柱。
  是非繼續前行,過快的速度,讓他每走一步,那僧袍都在飄飛,眼前已經逐漸地亮了起來。
  此刻,是非前面已經是一片坦途。
  他靈識極為強大,金色蓮華之瞳因為他思維的迅速運轉而飛速地旋轉,幾乎成了一小塊金色的漩渦。
  “左,封翻板。直行,左轉,截住言白敘。”
  這是對洛遠蒼說的。
  現在他已經能夠看到那盡頭的青色圓柱,卻也聽到身後某個位置翻板啟動的聲音。
  崔一航已經不再往前面走了,身受重傷的他沒有辦法變成任何的武力值,還不如坐在原地,以靈識指揮言白敘跟夏妄。
  “右邊翻板,夏妄,你前面便是是非,動手!”
  外面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這一場迷宮,剛剛進入的時候速度比較緩慢,可是在第一次碰面之後,節奏便已經猛然加快,此刻可以看到的是,崔一航已經停下來,坐在方才唐時封住翻板的位置。洛遠蒼直接過了翻板,截住了言白敘,並且是有備而出,直接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還在活動之中的,只有代替了言白敘跟著是非的夏妄,以及不知道何時走到了這個圓形大迷宮另一邊的唐時。
  此刻是非與唐時,就一個大圓的一條直徑兩邊,相互之間向著最中間趕去。
  是非是速度不減,根本沒有理會自己身後向著他追來的夏妄,便已經直接沖出了昏暗的石道,一瞬間,天光開闊,而對面的唐時幾乎只是下一瞬間便已經腳踩著三株木心筆出現!
  夏妄,便是在這個時候動手了!
  他人剛剛到了那石道口上,只看得見是非的背影,卻看不見是非對面已經出來了的唐時。
  黑白陰陽魚圖再次出現,化作陰陽雙刃,又被夏妄手腕一轉,迅速地拼接出來,兩手一扭,便聽得“卡擦”一聲金屬咬合起來的聲音,在雙刃咬合起來的同時,夏妄已經面無表情地伸手飛出這雙刃——
  而唐時,只在出來的這一瞬間,便已經凌空一頓,伸手從後頸處一拉,在摳出那一枚詩碑令的時候,已經在同時將之化作了他最喜歡的那一柄——大雪弓刀!
  最可怕的,還是此刻的視覺效果!
  唐時,不是從自己的後頸摳出了一枚小小的詩碑令,他是從自己的後頸,把一把長刀給抽了出來!
  在這刀出現的一瞬間,便見風雪肆虐。
  長刀起,風雪萬里,一刀向前,斬向——是非的方向!
  唐時的這一刀,狂霸到了極點,眾人只覺得是非此刻是危險到了極點,唐時是怎麼回事,怎麼忽然之間對著是非動手?
  只是圍觀的人都忘了,唐時與是非,還有他身後的夏妄處在一條直線上,是非根本沒有出手抵擋的意思,只是在沖出去之後便直接拔地而起,整個人化作一道白光便已經到了那青色圓柱的旁邊!
  在是非身形拔起的同時,夏妄與唐時,便成了面對面的對手!
  ——所以唐時的這一刀,並不是對著是非,而是對著夏妄!
  “轟”地一聲巨響,長刀與那黑白雙魚環刃相撞,卻將雙刃一刀劈成兩半,未盡的刀氣劈中夏妄,金光夏妄及時伸出雙手在身前結印,也只來得及爆出一張太極陣。大雪滿弓刀直接撞上太極陣,卻已經將夏妄劈得倒飛回了石道之中,摔在地上吐血重傷!
  無邊無際的冰雪,從這一條石道開始,傳染開去,將整座迷宮全部凍結!
  冰雪一樣的微藍,帶著無邊肅殺!
  唐時一刀劈中夏妄的同時,是非已經毫不猶豫地抬手,重重一掌拍在那圓柱頂端的平面上!
  “錚”地一聲清鳴,所有人抬頭仰望。
  是非一拍之後便已經雙臂一盞,袖袍翻飛之間已經輕如仙鶴一樣退遠,只見在這一片冰雪覆蓋銀裝素裹的迷宮正中,青色圓柱爆出浩淼清光,籠罩著這一座迷宮,而後一個淡淡的“逆”字便浮現在天際。
  還在迷宮道中的崔一航,終於放下了手訣,頹然。時機的把握,分毫不差,計算精准到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可怕程度,他的截殺一個個被是非反截殺,還有唐時所在位置的安排,和他對夏妄的絕對壓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終究是輸了。
  唐時只跟著眾人仰頭,看見那圓柱頂端爆出的清光,也看見身形飄搖的是非,翻飛的僧袍遮了他的臉容,看不清表情。
  小自在天,勝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逆閣之後,再無對手。
  是非、唐時、洛遠蒼,從逆閣離開的時候,帶走了夏妄。
  於是一個新的隊伍產生了,夏妄也沒有想到是非會選自己,不過當初是非救過他的命,這個時候也不拒絕,跟著是非便出來了。
  在西邊的兩個大扇區之中,逆閣乃是實力最強的一閣,唐時他們已經從逆閣這邊拿回了一個勝局,後面的過程當真是勢如破竹。
  並不是沒有比逆閣更加艱難的局面,只是不管怎麼說,唐時他們這裡的實力不弱,這是決勝關鍵之一,其二卻是因為唐時他們已經戰勝了逆閣——逆閣與劍閣都已經敗於這一隊人之手,旁人哪裡還敢說別的?即便是原本不想放水,布置一些更加艱難的局面,卻也礙於劍閣與逆閣在前,不敢做得太過。
  在後面的大荒閣之中,若是有哪一閣勝了小自在天,便是打了逆閣和劍閣的臉,人家哪裡能容得下你?不讓小自在天過關,那就是跟劍閣逆閣過不去。劍閣逆閣這樣厲害的大荒閣都敗給了是非等人,後面的人,敢說自己比劍閣逆閣還要厲害?
  所以後面幾乎是不用看的,因為結局已經定了下來。
  小自在天勝了逆閣之後,就是一片通天坦途。
  之前的艱難局面,轉瞬之間就開始向著“傳奇”這樣的事件方向轉變。
  十二枚天閣印,一枚一枚地集齊,從藏閣的風雨三千陣開始,一路走過來,東北扇區:藏閣、浮閣、劍閣;東南扇區:道閣、音閣、丹閣;西南扇區:獄閣、逆閣、雷閣;西北扇區:器閣、靈閣、陰閣。
  最後一站,便是陰閣了。
  魔修兩閣,陰閣與獄閣,原本也算是相當凶險的一戰,只是洛遠蒼跟唐時都已經被歸入殺人狂魔的路線之中,佛修與魔修又有相互的克制,所以陰閣很是艱難。
  最終對方還是不得不認輸。
  這一局,乃是一張巨大的棋盤,唐時等人從這一局下來,十二枚天閣印便已經集齊。
  建閣,便是近在眼前的事情了。
  十二枚天閣印,乃是以半輪月之中取出的地心巖漿煉製而成,本身便關繫著大荒十二閣扇區的存亡,有了天閣印和控制天閣印的法訣,便能控制整個扇區。
  現在是非已經得到了十二枚天閣印,只是如何使用,似乎還是一個問題。
  唐時知道,是非應該知道建閣的辦法,畢竟他負責的是這邊的事情。
  原本有許許多多的圍觀者,只是被唐時他們甩在了後面。
  在集齊十二枚天閣印之後,是非整個人似乎都變得很沉默,甚至說沉郁。唐時知道,這是小自在天沉澱在他肩上的那些無法言說的厚重,建閣之事歷經多少風雨,又是小自在天幾代人的努力。並非不可建閣,只是建閣的時機不到。
  然而等到時機合適了,小自在天已經是風雨飄搖。
  他沒往前面走了,只是站得遠遠地目送著前面的是非。
  他一步一步向前,沉穩,厚重,瞧著分明是出塵的白僧衣,行走之間,也不覺得扶搖飄擺了,只是山岳一樣,滄桑沉重。
  洛遠蒼這些人,都站在唐時的不遠處,也看著。
  這是大荒歷史上的頭一遭,將改換整個大荒的格局。
  他們一路從藏閣開始,從北面開始,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在這大荒上掀起一場風雲,如今是風雲漸消,可是這最激動人心的事情,卻從這一刻開始。
  他們獲得了無數人的目光,也得到了無數人的贊同,當然也結下了不少的仇怨。
  可是沒有人能夠否認,這跌宕起伏的一百八十日。
  唐時手指一點自己眉心,輕悄悄的地吐出一口氣來,看到周圍風流雲動,內荒在他們的右手邊,大漠浩瀚無垠,興許有無數大能修士都關注著這邊。
  是非走到了藏閣與陰閣的交界處,處於正北方,只將那十二枚天閣印排開,橫三縱四地拼在一起。
  這個時候,唐時才知道,這天閣印竟然像是拼圖一樣,是非只需要一手將那天閣印放上去,便會有靈光溢出,而後自動到合適的地方,粘合到一起。雖然隔得很遠,可是他們也能聽到那天閣印與天閣印相撞的時候,金聲玉振之音。
  沒一會兒,整個天閣印就已經被是非給拼好了。
  是非抬手,放在天閣印上方,輕輕按下,乃是一枚“卍”字印,只淡淡地印刻在這天閣印的拼盤上。金光閃爍的同時,整個大荒似乎都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呻l吟,似乎是終於醒來的巨獸,這樣懶懶地打了個一個呵欠,伸了個懶腰。
  於是他們腳下的地面,開始起了褶皺,震動從輕微到劇烈,山岳之上掉下無數的石塊,江河波濤興起,滾滾而去,整個大荒忽然就開始熱鬧了起來。
  大荒乃是圓形,像是一塊圓盤,現在卻有一個環形的虛影從外圍亮起來,從天際俯視下去,便可以看到這一道虛影,與大荒外荒十二閣所在的扇區完全等大。
  是非手掌下面,卍字印,緩緩地旋轉了起來,整個十二天閣印拼湊出來的矩形圓盤卻是沒有動的。頭頂便是環形的虛影,乃是整個大荒十二閣的復制虛影,連扇面的圖案都是一模一樣。
  天與地之間,只有這一道虛影,其餘人,比之這天地異象,都渺小了。
  狂風卷了黃沙,險峰巨石,倒入江河大川,巨樹搖晃,飛鳥潛行。
  雲氣聚集在一起,天空卻像是被人撕裂了一樣,在蔚藍之中,出現一道黑色的裂縫,那裂縫的位置,無巧不巧,以是非所站立的位置為中心,向著周圍擴散。
  風雲色變,轉瞬便已經由白晝轉向黑夜。
  無數的金光,從是非的手指之中湧出,他也抬首,望著這惶惶天幕。
  腳下,地脈開始了起伏,頭頂的巨型圓環虛影瞬時開始了緩緩的轉動。
  初時似乎還很凝滯,像是生銹了的鐵環一樣,只是逐漸地這樣的速度就開始加快。
  整個大荒之中,無數修士看到了這異象,抬頭仰望!
  小荒四山之中的修士更是驚駭莫名,他們不像是大荒之中的修士,什麼都知道,有關與大荒的一切消息都是機密,只有一些消息來源的修士,才能清楚。
  這旋轉著的圓環,便是傳說之中的外荒。
  那虛影之上,不管是山河還是樹木,不管是平原還是荒野,都與下面的外荒一模一樣。
  但凡是看過外荒地圖的人都是一清二楚。
  這樣的異象,出現在整個靈樞大陸上,甚至遠在東海的小自在天、天隼浮島,甚至於西海的蓬萊仙島,也能將之一覽於眼底。
  小自在天無數的佛修出來,看著遠處靈樞大陸處爆出的虛影,還有那隱約著的金色佛光,都誦起經文,而天隼浮島之上的妖修看著,卻是神情復雜。
  最復雜的,當屬西海蓬萊的北老了。
  蓬萊列島,無數大能散修舉目,知情的只歎是非終於為小自在天修出一段正果,不知情的,也感歎這和尚是能耐人。只是於北老,不過覺得小自在天太苦,是非太苦。
  天地之局,緣何以他們為棋?反抗之人甚多,可又有誰能逃過?
  至今此局依舊錯綜復雜,只是不知道——背後的那些執棋人,看著這一幕,會否有觸動?
  巨大的圓環在迅速的旋轉之中,戛然而——
  止。
  這一刻,是非的手掌,終於輕輕地完全按在了那一張拼湊成的矩形天閣印之台上。
  所有的金光斂去,一切都變得幽暗下來。
  天際那裂縫緩緩地鋪展開,變成一個黑色的扇形,天際圓環也忽然崩裂開,出了一個缺口,正好在藏閣和陰閣的交界處。
  青藍色的電光,忽然在這樣的兩個裂縫之中交織出現,閃閃之間只如末日。
  唐時他們頓時覺得站立不穩,想要飛身而起,站在半空之中,卻感覺身上的靈力都已經隨著這樣的天地異變而紊亂了,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東倒西歪。
  以是非所站立處為開始,整個環形的扇區向著左右兩邊排開,竟然開始擁擠起來,原本的大荒十二閣扇區角度縮小,在整個大荒之中裂出了一個新的扇區!
  地面崩裂,腳邊便是深淵,前面巖漿滾沸,灼熱之氣蒸騰而上。黑暗之中,忽然就多了這樣一片火紅色的區域,站在那新開的一片扇區前面的是非,就像是站在煉獄旁邊一樣。
  唐時忽然想起了東海罪淵,也是這樣灼熱的巖漿,濺出來的滴液卻如螢火一樣。
  妖光血紅,這一淵的巖漿冒出,像是血池一樣。
  熾熱的炎風,掀起是非衣袍,一身白衣,也被這巖漿染出一半的紅來。
  所有人看不見是非的臉,也看不見他的表情,映著那流動的巖漿火光,只能看到一個清晰的背影,還有手中垂著的,佛珠的輪廓。
  萬丈熔巖裡,一座高塔如從深獄之中脫出一樣,忽然佛光普照,梵音陣陣,只是在這樣的巖漿襯托之下,更加詭異了。
  萬千磨難,無始無終。山隨平野,月垂大荒。
  平地高樓起,終成成自在!
  唐時已經看不見別的了,只有眼前這妖異又森嚴的一幕,頭頂圓環已經被青藍色電光織成一片,天際的裂縫卻緩緩合上。
  驟然之間,那圓環再次迅速地轉動起來,而後向著這下面廣袤遼闊的外荒厚土,轟然落下,虛影與大地重合!
  天地之之間,只有一陣嗡鳴!
  青藍色電光落在那熔巖上方,交錯閃動之時只有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
  這動天的異象,直奪人心魄!
  唐時卻終於低頭,感覺到了名牌的震動。
  應雨?

  第一百五十九章

  洗墨閣……
  出事?
  一路上,他腦子裡幾乎沒有第二句話了。
  應雨是通過藏閣的名牌給他傳信的,他身上的通訊珠早已經沒有原來的神識印記,只有藏閣的名牌,因為他與是非一道參與小自在天建閣之戰,所以重新印刻過,所以應雨只能通過這個方式聯系到他。
  只是他不曾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消息。
  高高的山崖上,唐時已經站立很久了。這不是他記憶之中的招搖山洗墨閣,早已面目全非。
  白鈺則在原本棠墨殿的高台上,坐著,似乎在等他。
  唐時很平靜地走過去,一步一步來到白鈺面前,“三師兄。”
  伸出手去,白鈺也回手與他拍了一下,卻道:“如你所見。”
  此刻的白鈺,臉上已然瞧不出往日的那些神光來,只有一種大變之後的滄桑感。
  兩隻手觸碰到一起,只有一種很奇怪的默契。
  早已經在回來的路上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備,雖然看到的時候也很難以接受,可是現在,唐時無比平靜,平靜到一片肅殺。
  他跟著白鈺去看了二師姐宋祁欣,應雨已經從藏閣回來了。
  她守在那棺材旁邊,看到白鈺跟唐時過來的時候,眼眶都還紅紅的。
  宋祁欣,三位長老,剩下所有的內門弟子……
  都沒了。
  唐時閉了閉眼,已經不想再看下去。
  腳步很輕,一步步從這滿山的棺木之中穿過去,唐時的心思也很輕,可仇恨很重。
  他想不到第二個人了,杜霜天。
  洗墨閣出事的消息,因為太過令人恐慌,曾經被封鎖過一段時間,不過白鈺回來之後就已經完全解封。唐時遲遲沒有收到消息,只是因為白鈺不讓人告訴他,以至於拖到了現在。
  整個南山的確是恐慌了一段時間,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一次滅門,甚至連凶手的蹤跡也找不到,別說是南山那些小門派了,就是百煉堂跟陽明門的人也不是沒有驚慌的。只是驚慌也沒有用處,有關於唐時的消息,也在陸陸續續從大荒之中傳出來,只是不好的事情也跟著傳出來了。
  杜霜天的消息,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作為同門師兄弟,這兩個人竟然是同門相殘,哪裡還有當初那個洗墨閣的影子?
  此時唐時已經回到了招搖山,洗墨閣一朝被滅的消息,已經傳出去很遠,不僅是小荒四山,便是連大荒之中也已經傳開了。
  在小自在天建閣之戰中大放光芒的唐時,門中竟然遇到這樣的事情。一時之間,無數人唏噓感歎,卻也有無數人想知道,唐時下一步會怎麼做。
  消息是湯涯帶過去的,應雨在知道了消息之後便是想要直接回洗墨閣,不過被湯涯給攔住了。
  湯涯將相關的消息告訴了應雨,只說唐時可能會需要。
  果然,唐時回來忙過,與白鈺一道,將所有的棺木放到後山之後,拒絕了所有,來自南山,乃至於別的小荒山的幫助,只是找到了應雨,問知不知道什麼消息。
  於是應雨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
  杜霜天之前為什麼進入洗墨閣,已經不得而知,不過唐時想起他對自己下殺手的時候說的一句什麼“執棋人”,便已經約略地明白了。
  杜霜天乃是天魔四角之中,位於東南角的天尊。
  他本來就是魔修,不過是偽裝成了道修,進入了洗墨閣,一直等到今天,對洗墨閣下了手。
  天魔四角有異動,早已經不是什麼秘密,大荒之中也早就在警戒,但誰也沒有想到,第一個遭到毒手的,竟然會是洗墨閣。
  洗墨閣這麼多年的輝煌,一朝付之一炬,別說是洗墨閣,便是連招搖山都找不出原來的輪廓了。
  後山硯壁之上,只有潑墨一樣的燒焦痕跡,活像是一片血瀑,記錄著那一日洗墨閣所遭受到的災難。
  說到底,還是一個杜霜天。
  唐時在招搖山,原來自己草廬的位置,已經蓋好了一間新的草廬,忽然之間想起來,當初的那些幻象。
  上次自己在回洗墨閣的時候,便見到洗墨閣這裡原本就是一片虛無,不過因為某位老祖撿到了印鐫十三冊,所以這裡變成了真正的洗墨閣,而現在——來時如何,似乎去時便是如何。
  唐時只覺得這似乎又是另外的一個因果輪回,卻已經逐漸將真相的殼往外撥。
  白鈺坐在前面的樹上,手指籠著那一串七珠果,只道:“我知道師姐喜歡他,可是他卻渾然若不見。而今他連二師姐都殺,可見早已經不是昔日的大師兄了。”
  不,是這個人,從來就沒有過。
  唐時很清楚,根本就沒有過。
  他想起自己當初入門的時候,便說是二師姐喜歡大師兄,可是大師兄是一心向道,從來不給二師姐回應,而三師兄白鈺,則對宋師姐有意思。白鈺上次還在高興,說大師兄去了大荒,以後就是他近水樓台先得月,而今卻是這樣的結果。
  伊人已逝,只留下這樣的一串七珠果。
  白鈺閉上眼,唇角微微翹著,看荒蕪焦黑的招搖山,目光又逐漸地放遠,到前面青山蒼蒼,碧水幽幽。
  他現在是不想動,不論如何都不想動。
  “四師兄跟五師兄,不知道現在在何處……”
  歐陽俊與葉瞬……
  歐陽俊是外出游歷了,只是葉瞬卻失蹤了。
  這兩個人就像是失蹤了一樣……
  對白鈺來說,這是一段再也不可能有結果的感情,而對於宋祁欣來說,這樣的結果,寧願不要吧?
  唐時再平靜不過了,洗墨閣沒有舉行任何的葬禮或者是追悼,只是這樣平平靜靜地,任由棺材擺滿山,山下偶爾有感念洗墨閣恩德的百姓來祭拜,也有一些修真門派來,只是唐時他們一概不理。
  歐陽俊是在唐時回來之後半個月出現的,他在回來的路上聽見了洗墨閣的消息,這才瘋了一樣趕過來,只是等待著他的,也不過是當初等待著唐時的。
  從來沒有什麼奇跡的手法,都不過是這樣一個淒清冷落的結局而已。
  葉瞬還是無影無蹤。
  唐時覺得自己等不到,天魔四角天尊,每一個都有渡劫期以上的修為,現在就算是說尋仇也難。
  洗墨閣已經從南山的歷史上抹去了名字,只有幾個人的門派,基本上可疑忽略不計了。
  唐時也不介意,只對白鈺說,自己要閉關了。
  修為不夠,修為不夠。
  知道是天魔四角所為又如何,有關於杜霜天的一切,都會成為洗墨閣難以言說的痛楚。
  再沒有洗墨閣,也沒有他們這些洗墨閣弟子。
  只是不管時間過去多久,招搖山上的祝餘草從被燒光,到重新長出,又逐漸地枯萎,再也沒有人把它們采摘下來,做成祝餘紙,塗上七珠果和墨溪水做的墨,變成一幅幅漂亮的卷軸。
  它們如今,只是祝餘草。
  祝餘,是個很好的名字。
  十年彈指一揮間,應雨已經快記不得自己在這條山道上來來往往多少次了。
  自打唐時說要去閉關,便真的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大荒裡,十二閣一變而為十三閣,小自在天佛修的閣稱之為自在閣,只是現在還沒大成,因為整個自在閣扇區下面還是一片滾燙的巖漿,也不知道多少年才會冷卻下去,變成普通的巖石地面,那個時候,自在閣才會變成普通的大荒閣。
  現在的自在閣,興許能算是個半成品。
  只不過,這樣已經足夠了。
  原本所有人以為,大荒第十三閣建閣之後,所有的風雲應該停歇一會兒了,誰也沒想到——只在自在閣建閣之後的一個月,浮閣忽然發動對西海蓬萊的攻擊,要求北老出面,解釋有關藍姬之死的消息。冬閒大士占卜出來,浮閣閣主,現在妖修之中唯一的九尾天狐,已經隕落。
  這樣的結果,顯然讓所有妖修無法接受。
  而藍姬最後一個出現的地方,是在西海蓬萊。唯一一個有可能殺死藍姬的人,便是北老。
  只是,北老這個時候卻一反以往的沉默作風,出來說冬閒大士應該最清楚藍姬之死,他血口噴人,故意將禍水東引,他與藍姬當年也算是至交,絕不可能向藍姬下手。
  事情真相到底如何,當真是撲朔迷離。
  西海蓬萊這邊自然不能任由浮閣胡作非為,最終事情還是以是非介入,去了浮閣一趟之後,完全地平息下來。到底是非對浮閣說了什麼,眾人是不得而知的。
  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島,乃至於所有的妖修關系匪淺,是非出面比較有說服力。
  而後,浮閣的變化算是最大的,金翅大鵬鳥藺天與孔雀王孔翎,在藍姬出事之後便接管了整個浮閣的事情,期間雖然也出過各種亂子,但好歹都算是有驚無險。
  最令人疑惑的,應該算是道閣了。
  虛道玄一去無蹤,道閣群龍無首,最後隨便推舉了一位長老出來主持大局,至於虛道玄的死活,竟然已經是無人問津了。
  當年的逆閣第七層層主章血塵,自從去了藏閣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逆閣,似乎是跟逆閣閣主意見不合,所以直接投奔了藏閣。
  整個大荒之中,雖然看上去還是一片平靜,不過已經漸生亂象。
  這一日,浮閣孔翎聯系到了是非,站在高高的浮閣第十層,傳訊給他。
  “在天魔天角外面,我浮閣的眼線發現了葉瞬,不過只看到一眼,能確定是他。不過轉眼就沒了蹤跡,十年已過,那唐時現在還沒消息……”
  那邊是非似乎沉默了一陣,只道一聲:“多謝孔雀王通此消息,再看吧。”
  自在閣上,還空無一人,是非腳下的,巖漿已經逐漸地冷卻,還有兩年。
  他想想這十年來做的許多事,回首已是滿眼滄桑。
  別人都不知道唐時在哪裡,可是非知道——十年時間,要想報仇,根本不夠。
  但若是十年化作百年,便擁有了無限的可能性。
  推開爛柯門,唐時還在完全沉寂的修煉之中,看不出面目有絲毫的改變。這幾年,他應該是醒過的,只是是非來的時候,並沒有撞見唐時清醒的時候。
  在外面不過是十年,裡面卻能有百年。
  他只是站在唐時的面前,感覺到他的修為已經到了歸虛期巔峰,只微微一笑。
  滿身都圍繞著濃重的墨氣,不知道的人看了,怕還以為是魔修,頭頂太極丹青印,山魂地脈之精魄已經在突破的時候自動回到應雨那邊,而身下的地面上,則有若隱若現的卍字印。
  那墨氣,從唐時的指甲上散發出來,又緩緩地鑽入唐時的眉心,像是一道印記。
  似乎,他距離突破,也就是一線了。
  待唐時出關,外面怕又是要起一場風雲了。
  是非在裡面站了許久,終究還是道:“浮閣在天魔天角發現了你師兄葉瞬,其後不知蹤跡……但願,還來得及吧。”
  說完,他便准備走了,早已經習慣這樣的事情了。
  他說話,唐時聽著,但是他不會醒,也不會從自己的修煉狀態之中脫出。
  枯燥的修煉,百年的閉關,對旁人來說他只是消失了十年,對唐時來說,已經是白衣蒼狗,滄海桑田。
  是非重新走到爛柯門前,手方才搭上去,卻感覺到身後有一聲輕響,像是什麼珠子被人捏碎,又像是巨大的屏障被人輕輕叩響,之後如同一道蛛網一樣的裂紋,迅速地崩了開去,只聽得繁弦急管一樣的珠玉碎裂之聲,卻又瞬間安靜了。
  他沒回頭,只聽身後一聲笑,卻是唐時已經氣勢攀升到了極點——渡劫期,不過是一眨眼!
  百年苦修,為的不過只是這一刻!
  “這麼多年,你來來去去,說的都是廢話,只有今日這話,略有些用處。”
  帶著幾分奇異的輕嘲,又夾雜了幾分笑意,化成這一句低回的話。

  第一百六十章

  洗墨閣內門弟子第五人,葉瞬。
  十年艱辛,非同尋常。當初杜霜天屠戮洗墨閣的時候,他還在外面,回來之後與杜霜天打了個照面,卻被對方一掌劈落——他不曾想到,昔日的大師兄竟然化身為屠戮洗墨閣一空的邪魔外道。昔日的同門之義,早已經被他忘卻了。
  重傷跌落崖下,上去了卻只看到滿山的狼藉。
  葉瞬沒有在那裡停留多久,身上重傷,只向著招搖山叩了九個頭,而後卻追著杜霜天消失的方向去了。只是他畢竟傷重,沒有追蹤多久,便已經找不到杜霜天的人了。
  後來小自在天跟唐時等人的消息傳回去,他也沒有理會過,只是走著自己的路。
  天魔天角,就在他眼前。
  那個時候的葉瞬並沒有想太多,直接進去了,修為不低的他,在裡面發現了很不一樣的情況。天魔四角,天地玄黃,各有各的勢力,並不是四角關系都很好,相互之間有著勢力的滲透,
  那一次,葉瞬便是撞見了天魔黃角的隊伍。
  輕而易舉地殺了一個金丹後期的修士,葉瞬成功地偽裝成了這個人,混入了黃角的隊伍,一直在天魔天角這裡打探消息。
  他開始熟悉魔修們的行事方法,相當殘酷,可是行之有效。
  絕對地憑借著實力稱霸的世界,完全不必顧忌任何的規則,所以他開始殺人。
  殺的都是天魔天角的修士,一邊殺,一邊問情報,很快葉瞬便已經拼湊出了所謂的“天尊”。果真如他所想,天魔天角的天尊,乃是之前一手滅了洗墨閣的杜霜天。
  他知道二師姐喜歡杜霜天,也知道白鈺喜歡二師姐,不過他向來都是在看戲的狀態裡,可是在那一日——杜霜天竟然對傾心於他的女人,下了殺手。
  只要腦海之中浮現出當時洗墨閣被大火覆蓋的畫面,葉瞬便會覺得萬分痛苦。
  他要將這樣的仇恨記在心底,刻在骨上。
  所以他不曾忘記這一切。
  換掉了沒有攻擊力的毛筆,葉瞬開始握刀,殺人的刀。
  別人是投筆從戎,他葉瞬,是投筆從魔。
  於是他有了一個新的名號,名為“葉刀”。
  葉刀是天魔黃角潛伏在天魔天角最厲害的一個人,黃角給他提供資源,以供他在天角這邊得到更加有用,更加准確的情報。而葉瞬,現在已經成為天角裡面一個地位不低的堂主級別修士了。
  這一天,天角這邊來了消息,說是要護送從大荒過來的一批靈器,抽調了葉刀,也就是葉瞬,來護送過去。
  他們要去的地方,乃是天魔天角的核心地區。
  下面的人上來報的時候,葉瞬就知道,機會已經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功,不過不會魯莽行事,見機而行才是真本事。已經忍了十年了,不急在這一時。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樣的臉,將那一片竹葉從嘴裡吐出來,扛上刀便喊:“出發了!”
  一行魔修,立刻精神了起來,跟著葉刀便往前繼續走了
  在天魔天角的西南方向,便是小荒南山,十年過去,對於凡俗世間來說,很多事情已經改變了。
  對於修士來說,十年時間,卻不算是多,只是這十年已經足夠消磨一些人的記憶,比如忘記一個本來就已經消失在歷史上的門派。
  南山的前三門派已經換了人,陽明門不變,百煉堂不變,變了的只有洗墨閣。洗墨閣被滅之後,存活的只有內門四個弟子,白鈺、歐陽俊、唐時、應雨,至於葉瞬,卻是不知道行蹤。當初留在洗墨閣裡的命牌,已經被盡數毀去,不管是存放命牌的地方,還是祠堂,都已經被燒得一乾二淨。
  只是這幾名弟子,都是驚采絕艷的不凡之人,不想著復興洗墨閣,或者說重建洗墨閣,卻是閉關的閉關,消失的消失,繼續四處游蕩的還在四處游蕩……
  這樣的情況之下,南山三門自然換了人。
  有一個新興的宗門名為“天演宗”,在洗墨閣消失之後,飛速地躥升了起來,很快就變成了南山家喻戶曉的宗門,擴張速度極快。
  這天演宗在小荒南山西段三百里天元山上,東邊是百煉堂跟陽明門,無法太過誇張地擴張自己的勢力,所以他們只能選擇往西邊擴散——而西邊,是原本洗墨閣的勢力范圍。
  在洗墨閣傳出滅門的消息之後,整個洗墨閣下屬的勢力都直接土崩瓦解,作鳥獸散。
  其實無法要求下面這些依附於洗墨閣的普通勢力,做出什麼誓死擁護的決定來,大家都是要活命的,強大的時候跟隨依附於洗墨閣,之後洗墨閣都沒了,幾名內門弟子也完全沒有重建洗墨閣的意思,所以大家散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天演宗直接吸納了之前洗墨閣的種種勢力,又在爭奪後續底盤的爭鬥之中占據了上風,很快就已經將一片地盤全部占據了。
  只是對於之前那洗墨閣所在的招搖山,一直有人沒敢動手。
  因為依附於天演宗的小型勢力之中,不少對洗墨閣,還有洗墨閣之中一些沒有遇難的厲害弟子,很有幾分忌憚的心思,根本不敢說直接連招搖山也給占據了。
  只是十年時間匆匆流過,今時不同往日,再次看到那招搖山的時候,這一次路過的小頭目指著那已經重新長滿了祝餘草,卻明顯比周圍的山巒也矮上一點點的招搖山,問身邊的人道:“這一座山怎麼沒掛上我天演宗的界碑?”
  被他問及的這個人其實只是個什麼也不懂的,順嘴便答道:“這裡似乎以前有過一個比較有名的宗門,叫什麼,叫什麼……”
  叫什麼來著?
  想不起了,反正——“這個宗門早就已經消失了,小的也不知道這裡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哦,那就是無主的山頭了,你們上去,給我把天演宗的界碑插上去,這裡就是天演宗的地盤了。”
  指揮眾人的乃是一名金丹後期的修士,這樣的修為在小荒四山之中已經極為稀罕了,所以此人對著周圍的低等級修士,都是頤指氣使。自然,因為這修士修為之高,在這一群之中本身就是領頭人,根本不會有人反駁他的決定。
  有人是想要出來說的,不過被人拉住了,沒必要因為一座山這樣的小事得罪了金丹期的修士,根本就是得不償失。
  這金丹期修士姓孟,名為孟雲台,他看了看眼前的這招搖山,忽然就想起來,這邊應該是原來的洗墨閣?
  這念頭才一閃過,便聽到前面被他派出去插界碑的修士大喊了一聲:“這裡有界碑了!”
  孟雲台立刻道:“哪裡來的界碑?看看是誰的!”
  一邊說,他一邊走過去,問那界碑的情況。
  只是沒有想到,剛剛走到那裡,就看到那弟子愣在那裡。
  “怎麼了?”孟雲台覺得奇怪,“叫你說話呢!”
  那弟子戰戰兢兢地用手一指前面這一塊已經很有一些年頭的界碑,道:“這個是……是……是……”
  “是什麼啊?”
  孟雲台真是火大,直接扇了這弟子一巴掌,直接扔開他,自己過去看了。
  那界碑的年頭已經很久了,被風雨侵蝕,看不清上面的字,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字跡。這金丹期的孟雲台盯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來,只揮手道:“不過就是塊破石頭,你怎麼嚇成了那樣?快把這石頭給我拆下來,直接在這裡放上我們天演宗的界碑。”
  他直接指揮著下面的人,可是方才那弟子還是有些害怕,他哆哆嗦嗦道:“長老這,這個是原來那個洗墨閣的界碑,這裡是招搖山,原來洗墨閣被滅門的地方。”
  哈,原來又是這個洗墨閣?
  孟雲台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竟然道:“拔的就是這個洗墨閣的界碑!多少年了,招搖山這個地方,多少門派都不敢上來占,那洗墨閣不過都是燃盡的蠟燭了,老夫還怕他了?給我拔!”
  下面的人對望了一眼,也知道是勢在必行,這洗墨閣都沒了聲息多少年了,也該是過去了。
  只有方才那修士,沒有動手。
  他站在一邊,看著眾人都上去,要動手將那一塊界碑給拔起來,反而心裡害怕。
  他也說不上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只覺得這裡忽然陰風陣陣。
  當年他在洗墨閣全盛時期上來看過,還親眼目睹了過,在十年之前消失無影蹤的唐時的畫裳儀式。那是洗墨閣內門弟子之中最出色,也最腥風血雨的一個人。眾人都說不知道唐時是去了哪裡,可是當初這個人去了大荒也沒死,甚至還風雲變幻了一把,現在陽明門跟百煉堂,也不是不缺地方,可是他們卻沒有往洗墨閣原來的地方伸過一隻手。
  聽人說,這裡偶爾還能看到一些人,似乎就是洗墨閣原來的幾個內門弟子,不過出現的時間不固定。
  天演宗雖然厲害,但那裡能跟陽明門和百煉堂匹敵?他們都不敢動的招搖山,天演宗現在……
  想著想著,這修士就覺得怕了起來,正後退了一步,便忽然看到了可怖的一幕。
  那一塊一丈多高,風雨滄桑的界碑上,忽然冒出了一團光,緊接著出現了一個青袍男子,那男子將手將自己的手在眼前搭了一下,遠遠地望一眼:“招搖山的祝餘草,還是這麼美啊……”
  這個人——很眼熟!
  這修士已經完全愣住了,這個人,這個人……
  身份呼之欲出!
  青袍修士懶洋洋打個呵欠,這才看向眾人,忽然一笑:“你們覺得我帥嗎?”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丑……八……怪?
  唐時怔然之間抬了手,摸摸自己這一張臉,心想自己不是傾城絕色,至少也憑借著這張臉嚇得當初無數小荒大荒修士哭爹喊娘,怎麼也不該是丑八怪的地步吧?
  尼瑪,這貨真的長眼睛了?
  唐時用了一種相當懷疑對方眼神的目光,盯著對方,道:“我再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你說我帥嗎?”
  孟雲台只覺得自己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這傻逼是哪裡來的啊?石頭縫裡蹦出來個神經病?他正想要直接用丑八怪給罵回去,沒想到,之前那個支支吾吾的門中小修士,竟然直接給唐時躬身行了個禮:“您帥您帥您帥得驚天動地!”
  “……”雖然我知道我帥,但是你這樣誇我帥,我還是會覺得很不好意思的……
  唐時看看這修士,袖子一揮,便將對方甩到了山下去,“算你識相,不追究你。”
  這一下,那孟雲台才知道遇到高手了,方才對方這一手,直接一揮袖子便將人毫發無傷地扔到下面的山道上去,根本是不露痕跡,他甚至連對方的動作都沒看清,這個是高手!
  只可惜,現在意識到這一點已經遲了,唐時根本不會給對方反應的機會。
  “問你話呢,我丑嗎?”
  周圍還有那麼多的弟子看著,他們天演宗也不是什麼吃素的,這人再厲害,也不會比他們門中掌門厲害,他萬不能在這裡示弱了,於是梗著脖子道:“你個丑八怪,別在這裡廢話,趕緊地把地方給我讓開了!這界碑——”
  “啪”地一聲脆響,唐時甩手便是一巴掌抽到這孟雲台的臉上,只抽得對方一個翻身便倒在地上,而他自己還站在那界碑上面。
  風雨侵蝕過萬千年的界碑,早已經看不出“洗墨閣”三個字的痕跡,只留下淺淺的凹痕。
  周圍的人都被驚呆了,之前看唐時似乎還算是客客氣氣,轉臉竟然就直接抽人臉了。他出手快,只看到青色的袖子一甩,孟雲台整個人就已經翻了出去,摔倒在地上。
  一巴掌直接把一個金丹期修士給抽飛,這是何等的本事?
  孟雲台身上沾了一地的泥,只覺得臉上劇痛,怕是已經腫了,一摸,果然如此。他氣得直接暴跳起來,一時腦袋裡面充血,連理智也沒了,還以為自己是當初的金丹期修士,根本不懼怕唐時,飛劍頓時出鞘,整個人跟著飛劍便向著唐時刺過去。
  在別人的眼中,這一劍可謂是驚天動地,周圍的枯草都因為這一劍的劍風而撲倒在地。劍尖所向,唐時青袍已經翻飛了起來,還有那飄擺的黑髮。
  劍光如電,唐時卻是面無表情,抬手便向著前面輕輕一握,像是從小孩兒手中把玩具抽奪回來那樣隨意又輕鬆。
  在靈劍被抽開的時候,孟雲台只覺得頭皮發麻,看著眼前這被自己稱為丑八怪的男子,只覺得自己是遇到了怪物,這人現在還是一臉的雲淡風輕,絕對——絕對不正常!
  這個人,老怪級別的修為!
  孟雲台心裡各種想法交織在一起,整個人卻像是被施展了定身術一樣,眼睜睜看著唐時拿過了他的劍,手指輕輕地握緊,便聽見一陣精鐵扭動的咯吱聲,那一把劍,竟然被讓是一隻手給直接捏成了一團,而後隨意地一搓弄,那靈劍就已經被搓成了渣,稀稀拉拉地從唐時指縫之中落下來。
  唐時覺得很不好意思,道:“真抱歉,你的劍質量似乎不大好,一不小心就給搓壞了。”
  一不小心……就給……搓……搓壞了……
  孟雲台幾乎是一口氣沒喘上來就要給氣暈過去,靈劍被毀,刺激得他好一陣沒有反應過來,“你,你,你——”
  “你個頭啊。”
  唐時有些不耐煩,他直接伸手抓了一個人上來,掐住那天演宗弟子的脖子,道:“你來說說,你們是幹什麼的。”
  他太久沒出來,也不知道外面是個什麼情況了。
  只知道這幾個作大死,想要拔界碑,一看這些人的服飾卻都又不認得。
  那被他一手掐住脖子的天演宗弟子嚇得快要直接翻白眼了,只是在唐時的手掌下面,想要翻白眼都沒有那個膽子,只能戰戰兢兢道:“我們是天演宗的弟子,路過這裡,看到這座山是無主之山,就、就想在這裡埋下一塊界碑……所,所以……”
  哈……
  唐時差點笑出聲來,眼神一寒,果然跟自己猜測的差不多。
  他繼續問這弟子:“天演宗是什麼?”
  ——現在南山竟然還有人不知道天演宗?
  這弟子也是醉了,他竟然沒顧及自己還在唐時的掌下,露出一個甚是得意的表情:“我們天演宗現在是南山三大宗門之一,這南山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們宗主已經即將突破出竅期,很快就能進入大荒了,門下有四位長老已經到了元嬰期的修為,更有無數金丹期高手,內有外門弟子八千,內門弟子三百……”
  辟裡啪啦,這弟子一說起來就滔滔不絕起來。
  之前被唐時甩到山下去的那天演宗弟子,這個時候幾乎要給那個滔滔不絕的哥們兒跪下了,尼瑪的,你能不能別在人家唐時面前說這些?簡直羞恥好麼?!
  在他看到唐時臉上越來越濃重的笑意的同時,便已經打定了主意——立刻,馬上,迅速地,脫離天演宗,這宗門沒救了!
  唐時是魔性很重的一個人,雖然是道修,可是手上沾染的鮮血完全超出尋常的道修。這個人不會跟你講什麼道義,但凡是他所認為是正確的,那便是道義,他所認為不正確的,便會一手毀去。
  大荒之中出手滅道閣,眾人都覺得唐時是蠻拼的。
  多少年沒出關,竟然又多了一個天演宗。
  唐時只道這世間變幻太快,他雖然是閉關百年,可是對外界的人來說,也不過就是短短十年。這十年,對洗墨閣來說,變化太大了。
  不,其實在南山很多人的眼中,洗墨閣已經成為了一個過去式。
  一個根本不再存在於這個南山的門派。
  這歷經風雨的界碑,竟然也有人想上來拔去。
  之前那滔滔不絕的修士,忽然感覺到了幾分危險,顫顫地終於住了嘴。
  唐時微笑著:“怎麼不繼續說了,我聽著呢。”
  孟雲台這個時候已經覺出了不對勁,他悄悄地一閃身便想要跑路。這孟雲台肥頭大耳,體格較胖,跑起路來滑稽得很,唐時眼角餘光一閃就已經看到了他,只冷冰冰一笑,另一手伸出去,虛虛一抓,便將對方拉了回來:“跑什麼呀跑,既然是這麼有名的宗門,肯定了不得,我們來交流交流感情吧。”
  孟雲台哪裡還不知道唐時的厲害,肯定是惹到了那些個性情古怪的老怪。
  他現在已經是金丹期的修士,元嬰期的修士他也見過,可是沒有唐時這樣舉重若輕。出竅期以上的修士基本都去了大荒,所以他方才才不過腦子一樣,那樣輕鬆地就認為唐時不是什麼厲害人物。
  現在孟雲台已經將這大荒小荒之間的定式思維給罵了個死,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他怎麼也不會直接小瞧了唐時,招致現在這樣的大禍。
  交流交流感情?真的交流不起啊……
  孟雲台幾乎要哭出來了,垂頭喪氣得很。
  現在,唐時右手一鬆,已經輕輕地將方才那修士放在了地上,看上去還是一片和善。
  似乎是感覺自己方才的動作大了,唐時隨手按了按自己插頭髮的三株木心筆,同時隨口道:“你叫什麼名字?”
  孟雲台知道自己已經逃不過了,之前的囂張已經沒了,一邊臉高高腫起來,只輕聲細語道:“回稟前輩,晚輩名為孟雲台,是天演宗的長老。”
  唐時被人稱為“前輩”,也沒覺出一點違和來。他冷哼了一聲:“現在倒是老實了,我這裡正缺幾個人,你們就不必回那勞什子的天演宗去了,跟我上來。”
  他說完了,渾然不顧眾人嚇尿了的表情,伸手一招,朝著方才被自己丟下山的那修士道:“你上來。”
  那修士聽見了,知道自己無力反抗,連忙跑著上來,躬身就對唐時一拜:“唐前輩好。”
  唐時一怔,又一笑:“你認得我?叫什麼名字。”
  “晚輩趙步凡,曾在二十多年前於招搖山看過前輩畫裳。”這可是攀關系的好時候,趙步凡隱約覺得自己是機遇來了,言語之中雖然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不過卻也夾雜了許多的崇拜。
  當年的洗墨閣何等地興盛?其實即便是遭遇了大變,整個洗墨閣只憑借著幾個內門弟子也是相當厲害。只是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這幾名內門弟子並沒有重建洗墨閣。
  現在這個人,肯定就是當初的唐時。他一看對方頭上那三株木心筆便已經一清二楚了。
  唐時聽著這趙步凡的話,心道還有人記得洗墨閣,也是難得。
  別的人就覺得這趙步凡不厚道了,這人既然知道眼前這老怪不簡單,方才竟然沒提醒他們——不對,趙步凡是阻止了的……
  現在孟雲台腸子都要悔青了,一臉的衰相,愁雲慘淡得很。
  唐時站在那界碑上,忽然便沒說話了,回頭望去的時候,滿山的青翠。
  十年前一場大火將這裡吞滅,現在看來,又是青草芳香,佳木成陰了。
  原本那些痕跡,也只看得出一點,山上斷崖前,還有自己十年前搭建起來的茅草屋。
  這十年,他沒出現過,不知道三師兄他們怎麼樣了。
  唐時隨便一步踏出,便已經到了那長滿荒草的山路上,順著自己記憶之中的路線往前面走。
  他一面走,一面朝身後那幾個傻逼揮揮手,示意他們跟上。
  後面的人哪裡敢不從,只能磨磨蹭蹭地跟上,倒是趙步凡走在前面,回頭看一眼那滿臉晦氣的孟雲台,只道這胖子作威作福,今日總算是報應到身上了。
  這麼多年過去,當初斷流的墨溪,已經重新開始了流淌,在下面匯聚成了洗墨池,唐時從洗墨池邊過,又上了山,站在自己當初的草廬前面,推門進去,便發現了桌上放著的一封玉簡。
  白鈺等人都出去了,知道自己的實力不夠,外出歷練是必須的事情。留在山門之中的,只有一個偶爾回來的應雨。精魄都已經還給應雨,現在應雨也感應不到唐時,她應該是去名山大川游歷。
  現在山門之中,似乎只有唐時一個。
  唐時現在已經是渡劫期的修士了,即便放在大荒之中也是不輸他人。
  這個時候,總算該報仇了。
  心裡這些事情閃過,唐時已經放下了那一枚玉簡,回身出門,吩咐道:“趙步凡,你負責看管這些人,將山道上和後山墳場上的荒草清理乾淨,把整個招搖山打整一遍。這些個修士若敢反抗,直接報與我。”
  說罷,他摸出一枚普通的玉簡,便伸手往半空之中一抓,所有人只感覺自己神念一空,竟然是被唐時這一手抓出了一分靈識印記來。唐時只伸手往這玉簡上一刻,這些人的名字便已經帶著靈識鐫刻在了玉簡上。
  之後唐時將這一枚玉簡扔給了趙步凡,那玉簡化作一道光便直接落入了對方的手中。
  趙步凡哪裡不知道這是唐時要栽培他的意思,強行壓制了心中的激動,握住玉簡,便應了一聲:“請前輩放心。”
  於是唐時略一頷首,趙步凡便已經將這些人驅趕下去做事了。
  唐時只回到這茅草屋中,自墨戒之中取出一些七珠果的種子,便帶著去了靈田之中播撒,而後從指骨之中摳出一塊詩碑令來,正是《憫農》一首,插到這一片靈田的正中間。
  一道靈光從小小的詩碑令上彌漫開去,滋養著這周圍的一片靈田,想必過不了多久,就能看到這一片靈田上長出七珠果了。
  唐時回屋,在桌面上攤開了一卷祝餘紙,手指撫摸這材質,想起當初上山的種種,沒忍住一笑,便開始作畫。
  趙步凡這邊指揮著這幾十名修士,在招搖山上勞作,儼然將這一群修士都當做了苦工。
  那孟雲台原本是想要反抗的,可是一摸自己已經腫成豬頭的臉,頓時不敢再有什麼想法。他有心想要問問趙步凡,這唐姓老怪到底是個什麼來頭,只是想到自己天演宗長老的身份,難免拉不下這個臉,竟然也忍了。
  反正這件事最後都會傳出去的,他且等著天演宗的人來。
  招搖山上忽然多了一群人上來勞作,割草清道,整個招搖山忽然就不像是原來的荒山了。
  偶有路過的人覺得稀奇,走近了一看,竟然是天演宗的修士,這倒是奇怪得很。
  消息逐漸地傳出去,天演宗那邊也覺得奇怪,怎麼孟雲台長老執行個任務現在還沒回來?這件事定然有鬼。
  天演宗這邊已經准備有所動作,不過陽明門和百煉堂那邊聽到消息,卻是大為振奮,一定是洗墨閣有人回來了,好戲即將上演,這兩個門派的人都在觀望。
  唐時將人家天演宗的人拘來打苦工,天演宗的一名弟子被宗主派去打探消息,只被打成了豬頭回來,往宗主跟前兒一跪,哭道:“宗主啊,那山上也不知道是被誰給占據了,孟長老他們天天在山上割草清道,那人極為囂張,跟小的說他手裡缺幾個打工的,這幾個人借給他,沒用完之前不還,還說我們天演宗要是再去要人煩他,就把小的打成豬頭啊……宗主啊,您要給小的做主啊……”
  天演宗宗主聽了這話,那還了得,肺都給氣炸了,狠狠一拍椅子:“竟然有人敢在我天演宗的地盤上胡鬧,立刻叫白長老帶人去剿滅了他,否則提頭來見!”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南山出了件怪事,現在大家都在關注。
  這十年間剛剛興起來,氣勢如虹的天演宗,早已經在南山大會的時候,便已經成為了南山三大宗門之一,原本眾人都已經默認了這個宗門的存在,洗墨閣成為過去式,可是哪裡想到,這一回天演宗竟然像是踢到了鐵板?
  眾多南山修士一時之間都好奇了起來,到底是誰有這樣大的膽子。
  原來事情竟然是從招搖山開始的,這事情可就有些意思。
  聽著那些似有似無似真似幻的傳說,有人心思已經動了起來,只是回頭想想,又覺得不大可能,消失了這許多年,一下又蹦出來找事兒了?
  不過這鬧事兒的風格,還真是跟唐時挺像的。
  天演宗這一回是丟盡了臉面,那邊派人去打探消息,竟然被人打臉回來。
  有句話叫做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那占據了招搖山的老怪物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竟然連這樣的規矩都不懂。反正天演宗上上下下都已經氣暈了,當下由白長老帶著人,浩浩蕩蕩地往招搖山而去。
  沿路上,他們沒有掩飾自己的蹤跡,於是這件事就幾乎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了。看熱鬧的准備著看熱鬧,遞情報的准備著遞情報。
  應雨如今也是歸虛期的高手了,在精魄回到她身體之後,修煉速度就是直線上升。這速度,即便是比之唐時,也是一點都不差的。
  應雨每隔一年回一次洗墨閣,近日又到了回去的時候,她跟周圍的大山們交流著感情,沒一會兒便已經回了南山。
  只是她剛剛到,便聽到一座山說:“招搖山那邊出了事了。”
  招搖山?那不就是洗墨閣所在的那一座嗎?
  都是同類,應雨便問了一句:“出了什麼事情了?”
  那山道:“似乎是有個厲害的人,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竟然強行占據了招搖山的山頭,似乎要在那裡開宗立派。現在天演宗的人跟那個人爭地盤,似乎就要打起來了。”
  應雨眉頭一挑,這些人竟然連招搖山的地盤都敢占,兩撥人要打起來……
  她眼底劃過幾分淡笑,只揮揮手,告別這幾座山,一轉眼便已經到了那天演宗附近了。
  應雨本體便是山,如今到了這天演宗附近,剛好瞧見前面帶隊的白長老,便直接一腳將旁邊一座兀立的孤峰踹倒,擋住他們的路,道:“是天演宗的?”
  她聲音帶著幾分清麗,看著雖然是個小姑娘的模樣,不過身上修為讓人完全不敢小視了。
  下面白長老,一抬頭就看到應雨站在前面的山頭上,愣了一下,方想要斥責,便看到了對方那自己完全看不透的修為,心裡一驚,連忙道:“前輩有何指教?”
  應雨心道這人還算是識相,只問道:“你們可是要去招搖山?那邊是有人強占了招搖山的山頭嗎?”
  “正是如此,那惡賊甚至還打傷我門中弟子,拘禁我門中之人,此等禍害定然要除去!”
  白長老說起來,真是義憤填膺,一臉的鬍子都要掉到地上去了。
  應雨不過是隨便想要利用一下天演宗,她笑了一聲,“我也最看不慣誰強占招搖山了,算是你們有福氣,這一次我來幫你們,跟著我走吧。”
  “這……”白長老哪裡想到平白竟然冒出來一個幫手,只覺得古怪,可是知道這小姑娘根本是修為高深,怯懦得不敢答話,只說先去請示掌門。
  那邊宗主道:“既然是有這樣高的修為,你且請回來與我一見,你們先不要去,回來再說。”
  “是。”
  白長老這邊應聲了,便請了應雨回宗門。
  應雨也懶得廢話,真的跟著去了,那種宗主姓雷,奉承了她很久。之後整個天演宗才重新出發——籠絡到一個高手之中的高手啊,那個趾高氣昂,真是別提了。
  走出去倍兒有面子!
  盡管別人都不知道這天演宗是在得瑟啥,可是看著他們這得瑟勁兒,就知道他們是有恃無恐。眾人八卦的心思一上來,頓時都暗搓搓地關注起來,奔走相告。
  應雨隨便跟著他們一起走,沒半個時辰便已經直接飛到了招搖山前面。
  這一來,果然看見不少穿著天演宗服飾的修士,在山前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勞作,那樣子哪裡像是高高在上的修士?直丟死個人了!
  白長老氣得發抖,又想起這一次行動有後面的前輩指揮,便拜道:“這前面勞作的就是我天演宗的長老和弟子,這賊人就在招搖山之中!”
  又見到招搖山的感覺,很是親切,可是一想到是洗墨閣的地方被別人給占據了,應雨心裡就堵得慌。這些年她看上去沒什麼變化,眼底乾淨之中有隱約著幾分滄桑。抬手一摸自己的臉頰,應雨輕聲道:“上去看看。”
  於是白長老手一揮,大家一起上去了。
  前面還在勞作的人,原本就是天演宗的修士,可以說除了趙步凡之外,沒一個不想回天演宗。這時候看到人過來,趕忙就撲上去了,哭爹喊娘地:“白長老,白長老,您終於來救我們來!”
  孟雲台這邊聽到動靜,心裡真是感動得不得了,淚眼汪汪,放下割草的鐮刀就奔了過去,“老白啊,你終於來了!老白——”
  白長老一看孟雲台這豬頭臉,差點沒氣暈,“孟、孟長老,你怎麼這副德行?”
  “還不是山上那狗賊給鬧的!”孟雲台那個一把辛酸淚。
  應雨只面無表情站在一邊看著,她扭頭看了看前面,那山道的上面,站著一名普通衣飾的青年修士,手中還捏著一塊玉簡,看見他們似乎有些害怕,拔腿就往山道的另一邊跑,似乎要去通風報信。
  那孟雲台發狠道:“前面這個趙步凡!抓住他!他是個叛徒!”
  這些天眾人都是被趙步凡給管著的,多少人早把他恨到骨頭裡了,現在有機會了,還不趕緊地直接抓人?
  一時之間,眾人都撲了上去,還沒等趙步凡跑多遠就已經被逮住了。
  孟雲台上去就是一腳將他踹倒在地,故意折磨,封住了靈力直接踹打:“叫你個小雜碎跟著那賊人使喚老子,你使喚啊!該死的東西!”
  趙步凡只覺得渾身劇痛,卻咬緊了牙,不吭一聲。
  “你不是喜歡背叛嗎?背叛啊!什麼狗東西,見利忘義的!去啊,去給招搖山割草種地啊!你倒是去啊!”
  孟雲台下手極狠,早已經將趙步凡的肋骨給踹斷了。
  趙步凡也是條硬漢子,扛住了,卻發狠道:“在招搖山種地,都比在你天演宗強!”
  呸,這群傻逼玩意兒,等唐時出來了有他們好看的!
  趙步凡又不是傻子,到底哪邊真正地厲害,心裡跟明鏡兒一樣,這會兒他不是嘴硬,是真看不起天演宗這一群傻貨。
  他這話,平白得了應雨幾分好感。
  應雨開口阻止道:“夠了,留個活口問問話。”
  這幾年在外面,應雨儼然已經有了黑道大姐頭的風范了。
  她一開口,那孟雲台回頭看了她一眼,白長老正想要解釋,他便已經脫口而出道:“哪裡來的小娘們兒也敢在這裡說話?滾一邊——”
  “啪”地一聲脆響,整個天演宗的人都驚呆了。
  應雨一巴掌把肥胖的孟雲台給抽飛,拍在了一邊的山崖上,整個臉都貼在山壁上,骨頭撞碎了不知道多少,鮮血不要錢一樣地狂吐。
  白長老已經被應雨這完全不溫柔不淑女的一巴掌給嚇得說不出來了,這位前輩,脾氣比預料之中的還不好。
  應雨只冷笑一聲:“讓你停你就停,真把自己當個東西了!”
  這山道上安靜極了,應雨也沒管別人是個什麼反應,她這霸道的行為,也是有強悍的實力做支撐的。歸虛期的修士,別說是在小荒四山橫著走,躺著走都沒人說!
  她來到趙步凡的面前,問道:“那人在哪裡?”
  趙步凡不說話,一臉的要殺要剮隨你便的表情。
  應雨踹他一腳,也懶得管了,直接順著山道便往上面走,在看到你茅草屋裡竟然似乎有人的時候,怒火終於出來了,她一步步走過去,抬手便將趙步凡抓過來扔在地上。這個時候,白長老也不敢介意這女的一巴掌把孟雲台抽個半死的事情,上來便喝道:“趙步凡已經在這裡,裡面的賊了還不快出來!”
  唐時正在專心致志地作畫,將招搖山洗墨閣昔日的圖景畫出來,正在關鍵的時候,動也不想動一下,連話都懶得跟這些跳梁小丑說,繼續蘸了墨作圖。
  外面的人沒得到回應,以為是裡面的人怕了。
  白長老哼了一聲,道:“前輩,那人定然在裡面,只是這賊人修為高深,怕是我們不敵——”
  應雨聽出這是要她動手的意思,竟然有人敢占了唐時當初的草廬,這人真是能作死。
  沒打算留手,應雨抿著嘴唇,冷了臉,上去便是掌力洶湧的一掌,要將裡面那人給拍出來,哪裡看想到她掌力剛剛到,便見裡面飛出了一道黑氣,像是用筆隨意一甩甩出來的痕跡,竟然將她掌力給抵消掉。
  應雨頓時覺得有些奇怪,她皺眉,左手化作山岳,重新向著那草廬壓了過去。
  唐時只覺得這人真是沒完沒了,煩躁之際已經將這一幅圖給收尾,手腕一動,便已經將手中這支冰藍通透的三株木心筆甩了出去。
  頓時之間,那草廬之中箭一般飛出一支筆來,尖銳至極,穿空而過之時甚至有氣爆之音閃過。
  而應雨,一看那筆竟然傻住了,她連忙將自己化作山岳之重的手掌給收回來,那三株木心筆已經迫到了應雨的眼前。
  所有人被這忽然之間來的變故給嚇得說不出話來,好好的怎麼這一位前輩又不動手了呢?這不是作死嗎?
  “嗤”地一聲輕響,那三株木心筆准確無比地釘入應雨的眉心,帶著巨大的力道將她穿釘在對面崖壁上,鮮血流了滿頭……
  眾人:……臥槽,死得太快了吧!
  這個時候,唐時才慢悠悠地伸手一掀草廬外面的竹簾,從裡面走出來,背手站在草廬前面,看著對面滿頭滿臉是血的應雨:“小妮子這麼多年不見,倒是不認得你師兄我了,長本事了,還敢帶著人上山作死,想挨打了?”
  應雨:……撲地。
  伸手將自己頭上的三株木心筆拔下來,應雨身形一閃便已經回到了這崖上,在所有人說不出話的詭異目光之中,畏畏縮縮地走到前面去,雙手捧著筆,躬身站在唐時面前。“師、師兄……我錯了……”
  這個時候唐時站在台階上,應雨站在台階下面,天然地就要高一些。
  他看著應雨頭頂,伸手拿過了筆,微笑:“錯了?我還以為你要背叛你師兄,投靠那什麼天演宗了,還以為你有什大本事呢,要不要一巴掌把你師兄給拍成肉餅,煎給那些人吃啊?”
  唐時最毒的就是這一張嘴,應雨簡直要被毒倒了,膝蓋上了一箭有一箭,只恨不能跪倒在地扯唐時的褲腿:“師兄饒了我吧……”
  應雨真的要哭瞎了,你麻痺的你回來又不說一聲,誰知道是你回來了啊?十年不見個影子,閉關都不知道閉關到哪裡去了,她以為是賊人是很正常的好伐?!
  哭瞎了!真的哭瞎了!!!
  唐時抽了那三株木心筆,直接往應雨頭上一頓猛敲,一邊敲一邊教訓她:“幾年不見真是長進了,長進了。”
  他抽得高興了,終於停下來,應雨抬手捂住自己腦袋,小心翼翼道:“師兄你抽高興了?”
  唐時嘴角一抽,哼了一聲,隨手將筆插回自己頭上,拍了她一巴掌,“起來吧,去把你爛攤子給我收拾乾淨。”
  現在唐時是個有逼格的人了,哪裡能自己動手,只讓應雨去解決。
  應雨是山,敲一陣跟鬧著玩兒似的。
  看到回來的竟然是唐時,只恨不能原地蹦幾圈兒,這個時候唐時喊她去辦事,屁顛顛就跑過去了,叉腰對白長老那一群人道:“現在、立刻、馬上,從這裡給我滾出去,把你們吞掉的地盤給我吐出來,三天之後不吐出來,別怪我血洗了你們!”
  ——別怪我血洗了你們!
  一個人血洗一個宗門?好大口氣!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就算這姑娘再厲害,又怎麼能跟一個宗門相比?
  因為剛才應雨在唐時面前的逗比表現,已經讓她的高手風范大大折扣,白長老眼中透出幾分陰狠來,抽了劍出來就想要動手。應雨一見,立刻翻臉,一巴掌就直接壓下來,已經讓那白長老的肉身被拍成了肉泥!
  眾人一見白長老死狀,早已經嚇得丟盔棄甲。
  應雨雙手高舉過頭頂,變成爪形,吐著舌頭做著鬼臉就朝著那些天演宗的人沖過去,“啊嗚啊嗚怪物來了怪物來了……啊嗚……”
  像是老母雞趕小雞一樣,應雨追著一群人便下了山。
  那趙步凡已經被這神展開給嚇住了,唐時一把將他從地上提起來,遞給他一枚丹藥便道:“當心著些。”
  趙步凡心裡感動得很,只抬頭看一眼唐時,又澀聲道:“多謝前輩。”
  唐時笑了一聲,便沒理會他了,只是走到斷崖前面,腳下是流淌的墨溪水,下面應雨還攆著那群人。暖風拂面,原本冷冷清清的招搖山上,前前後後都回蕩著應雨的“啊嗚”聲,他勾起的唇角不曾放下,只道一聲:“真好。”

  第一百六十三章

  應雨回來,是一件好事。
  她能夠聯系到白鈺和歐陽俊,現在幾個人的修為都不算是低了。白鈺以前在洗墨閣的時候,吊兒郎當,修行其實不算是頂頂認真,可是在洗墨閣覆滅之後,興許是那些意氣都褪乾淨了,反而刻苦修煉起來。這些年,他的進步一點也不慢。
  唐時再看到白鈺與歐陽俊的時候,一個是出竅期巔峰,一個已經是跟應雨一樣是歸虛期了。
  元嬰、出竅、歸虛,每跨過一個境界,都是跨過了一道坎。
  唐時現在是上三層境界之中的渡劫期,只是他發現,自己突破的時候一般都不會出現天地異象,所以唐時有一種很莫名其妙的預感——他不會真正地渡劫。
  這個渡劫期,對唐時來說,應該只是一個普通的境界,絕對不會出現什麼雷劫。
  對修士來說,整個渡劫期都是很危險的,甚至很多人根本寧願壓制自己的修為,也不願意去渡劫。
  章血塵跟湯涯,也都是渡劫期的修士,並且都是渡劫後期,唐時現在還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渡劫了。不過渡劫之後,就會變成大乘期的修士了。
  招搖山上,原本的洗墨閣內門弟子,除了一個已經變質的大師兄,便只有一個音信全無的葉瞬沒有到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都覺出幾分滄桑來。
  多少年沒有見到過了?自打洗墨閣消失之後,眾人都忙著修煉,各有各的修煉方法,難得聚在這一起一回,想必唐時已經有了新的打算。
  不過現在不是談事情的時候,應雨將人都找回來之後,現在大家算是已經來齊了,先要去後山看看。
  之前唐時拘來的那幾個苦工,已經把前山後山的道理清理得差不多了,後山這些墳上的荒草也看不見了。只是這後山,是一大片的墳場,看上去高高低低,無聲地訴說著當年的慘烈。
  幾個人都沒帶什麼香燭紙錢,也不是世俗凡人,不在意這些。
  只是站在蘇杭道等三人的墳頭前面,白鈺在最左邊,依次下去是歐陽俊、唐時、應雨,幾個人不說話,齊齊拜下去。
  那墓碑上已經有了青苔的痕跡,刻著的幾位長老的名字也見了風霜。
  白鈺看了看自己掌心的東西,便問道:“師弟找我們回來,想必已經有了打算吧。”
  現在唐時乃是眾人之中修為最高的,他若是沒打算,也不會讓應雨將大家都叫回來了。
  唐時想起是非在爛柯門之內說的話,於是道;“我結束閉關的時候得到消息,葉師兄出現在天魔天角,大師……杜霜天乃是天魔天角的天尊,我想這一點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我們不如出發,直接去找葉師兄,順便……找故人,償血債。”
  找故人償血債。
  這是啟程去找葉瞬,順便找杜霜天的時候了。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唐時覺得是時候了。有的事情真的無法拖延太久……
  對別人來說,這是被仇恨束縛,難熬的十年;對唐時來說,那是十年的十倍——百年苦修,為的不就是今日嗎?唐時都覺得自己要老了。
  他們當真啟程了。
  於是南山的人逐漸發現,原本那個囂張至極,直接打了天演宗的臉的所謂“惡賊”,神秘消失了。
  只有招搖山,忽然又變得像是有人居住了。只是這裡面,的的確確沒有一個人。清理乾淨的山道,流淌著的墨溪水,廣場上刻畫著的清晰的陣法,山後的一片墳場……
  十年大火的痕跡,已經逐漸地被歲月風霜掩蓋住,只有一些人還記得。
  天演宗多次派人來這邊打探,結果發現只有一個趙步凡還守在山上。但是忌憚著之前那可怕的青袍人跟應雨,再者陽明門跟百煉堂那邊一直沒動靜,天演宗這邊打探了一下,猜測是原來洗墨閣的人回來了,這個似乎根本不敢再動作,一時之間,竟然沒人去理會招搖山。
  這一場風波出現得突然,平息得也很快。
  因為招搖山上那些人的銷聲匿跡,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銷聲匿跡了。
  其實十年,對修士來說當真不長,洗墨閣被遺忘,不過是因為太久沒人出來刷存在感,時時刻刻都有小門派在消失或者是成立。只是那些舊人再次回來,那些深埋的記憶,就會被人挖掘出來。
  很多人已經重新想起來了,洗墨閣的那些人和那些事。
  不過,現在這些人又消失了,總是要給人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興許不久就是風雲起了。
  一路東北方向斜著走,他們這一隊人其實也不大顯眼,不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像是普通人一樣,沒幾天便已經到了天魔天角的南面。
  天角,乃是一個斜邊向著西北的三角形區域,天地玄黃四個角,以天角為尊,而天角的天尊在四個角的領頭人之中又是第一人,所以天尊不僅僅是天魔天角之尊,更是天魔四角之尊。唐時他們的目標,就是狩獵天尊。
  杜霜天的修為,並沒有大乘期,只是在渡劫的巔峰,卻一直沒有渡劫。
  天魔四角四尊的修為,約等於大荒十二閣十二個閣主的修為。十二閣閣主大多都是大乘期的修為,可現在並不一定,最近發生的變故太多,規矩都被打破了。
  杜霜天有渡劫期的修為,卻因為是魔修的原因,攻擊力很是變態。
  之前他偽裝起來,偷襲唐時的時候,能夠一擊得手,固然是因為唐時當時沒有防備,處於力竭之時,可杜霜天若是修為低微,連挨近唐時都不可能,更不用說是成功偷襲了。
  唐時這一路,很多時候都在掐靈牌,似乎在跟人說話。
  這一次的行動其實是唐時已經計劃過了的,湯涯那邊在他出關的時候便已經聯繫好了他,大約大荒那邊都已經知道唐時回來了,只是對於他修為還缺少一些認知,竟然有人命令唐時立刻回大荒去,說是大荒的修士不能隨便去小荒四山。
  唐時才懶得理會,等他殺了人再回去,一定是妥妥的。
  “唐師弟,前面就是南山跟天角的交界處了,再往裡面走就是魔修的地盤,我們怎麼辦?”歐陽俊這些年也成熟了不少,這個時候看了玉簡之中刻畫的地圖一眼,停下來說話了。
  唐時現在則查看了一下地圖上有標記的點。
  當初浮閣那邊有人發現葉瞬之後,就直接在這些地圖上標注了點,唐時順著地圖看了一下,也就是在他們前面三十里的地方,似乎就有一個點。
  葉瞬是潛伏入了天角,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有個什麼結果。
  唐時道:“現在要進入天角,隨時可能跟面臨戰鬥,我們的目標只是先深入,能走多遠走多遠,沖突爆發是隨時的,不過以我們現在這一群人的實力,打起來也不怕。”
  眾人的十年苦修,唐時的百年閉關,為的不就是今天嗎?
  當下眾人只進行了短暫的休整,便由白鈺打頭,唐時壓陣,一起往裡面去了。應雨走在中間,根本不擔心周圍的情況,有這個姑娘跟周圍的山岳們交流感情,基本上不會擔心什麼埋伏。
  可以說,到了這裡,最有優勢的人反而變成了應雨。
  天魔四角,都是叢林狀態,樹木很多,很是茂密,一進去便像是走進來原始森林一樣。
  唐時沒有說話,有情況應雨會提醒。
  外圍都是森林,往裡面走,偶爾會出現一些空地,等走到最中間的時候,便發現了巨大的平原——這平原,便跟人類市鎮沒有任何的區別了。魔修們的世界,跟道修的差距很大。這裡雖然也是文明世界,不過規則的束縛很少,有實力走到哪裡都是真理。
  聽人說,這一座平原的上最高山下,有一座石宮,而山腹的最深處,便是天尊所在之地。
  這似乎是一個公開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不代表所有人都會跟唐時他們一樣,對那個地方抱有那麼大的敵意。
  一路上憑借著應雨的交流能力,他們幾乎避開了所有能避開的魔修,不能避開的就弄個半死,盡量不在進入核心區域之前引起別人的注意。
  只是現在已經進入了平原地區,不被發現已經是不可能了。
  唐時他們現在站在周圍的山岳上,魔修的警惕性其實不差,這幾年來,魔修跟道修之間的小摩擦不斷,道修那邊也警惕著魔修這邊發難,所以雙方最近都是相互防備,所以現在——唐時能夠看到,一隊魔修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領頭的是一個出竅期的修士,唐時考慮了一下,估計著這個人的地位不低,便直接一把將對方抓了過來問話。
  戾氣重新覆蓋滿身的唐時,看上去格外可怖:“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一下你。”
  這出竅期的魔修莫名其妙被唐時給抓過來在,原本以為只是魔修前輩,可是在感覺到他身邊站著的人的氣息之後,他立刻反應了過來:“你是道修!”
  掐緊他脖子,唐時問道:“你們天尊在哪兒?”
  “不知道——啊……”
  唐時又略略將自己的手指鬆開了,微笑一聲,懶洋洋道:“問你話呢。”
  這魔修只覺得恐懼,這些人平白無故地來,忽然之間出現,只怕是沒有什麼好事了。這個人的修為,竟然……反正看到這個人,這魔修就感覺像是看到了天尊一樣。
  白鈺現在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殺意了,他淡淡道:“他不說便直接殺了吧,我想我們若是屠了這天角許多修士,他自己就會出現了。”
  唐時心道是個好辦法,只是很這話不該是白鈺說出來的。
  回過頭,唐時拍拍這修士的臉,看了看遠處那一隊已經准備殺上來的修士,道:“說吧。”
  唐時的時間很寶貴。
  這修士當真是一頭霧水,只是他想著,道修一般還是很講信譽,看這幾個人,還算是名門正派的打扮……不說肯定是死,說了……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呢?
  “天尊就在石宮最深處的山腹之中……”
  這聲音哆哆嗦嗦,他不是沒有想過反抗,只是眼前這個掐住他脖子的人,太強。
  唐時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知道葉刀嗎?”
  “……知、知道……”
  “那知道他在哪裡嗎?”
  “他們是負責給天尊運送東西的,應該即將進石宮了……”
  “卡嚓。”
  一聲輕響,脖子給扭斷了。
  唐時輕輕地鬆手,幾個人便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他們的方向很明確了,找葉瞬。
  葉刀便是葉瞬。
  此刻葉瞬嘴裡叼著一根草芯子,還跟自己身邊的魔修開著玩笑,“我說天尊最近閉關的時間越來越多了,莫不是要渡劫了?”
  “這話不能亂說啊,天尊這麼多年都沒渡劫,哪裡能剛好就在這些天了?對了,葉刀,你最近修為也是攀升啊,這都已經歸虛初期了。”
  “哈哈……瞎修煉,瞎修煉啊。”
  葉瞬笑了笑,一副熟稔的表情,已經跟周圍這些人扯淡扯慣了。
  他們起身,這裡是在一處小樹林旁邊,近處搭著帳篷,遠處便是普通魔修居住的地方,帳篷附近坐了幾個人,是負責保管儲物戒指的,貨物都在戒指裡面,他們要負責定時去查看。
  一名絡腮鬍子跟葉瞬是一起的,他道:“今日要跟天尊見面,我這心裡還是沒底,天尊脾氣越發古怪,唉……”
  葉瞬目光一閃,道:“這有什麼難的,天尊又不會吃人?徐大哥你若是怕了,還不如換我去,指不定能得了天尊的獎賞呢。”
  那徐姓修士哈哈一笑,“若不是規矩逼著,我才懶得去呢。哎,你是真的想要去嗎?這可是個危險的差事啊。”
  這些人雖然很崇拜天尊,可很少敢去見天尊,因為天尊常常殺人,這就是葉瞬的機會了。
  他一口應下來,那絡腮徐高興極了,拍著他肩膀正要客氣兩句,不想前面一個修為微末的魔修跑過來:“不好了,那邊張前輩死了!”
  絡腮鬍子臉色一變:“你說什麼?可是張峰?”
  “正是張峰!”那人連忙回道。
  葉瞬問道:“怎麼了?”
  絡腮鬍子臉色凝重,只道:“那邊死了個張峰,修為不低,與我有些交情,我去看看,這批靈器就勞煩你了,見天尊我是不敢去,葉兄弟,就辛苦你多跑一趟了。”
  葉瞬笑道:“老哥放心。”
  他看著絡腮鬍子走了,便招呼身後的魔修,啟程直接往山下石宮那邊去了。
  這一邊,唐時隱身在樹上,看到下面那一隊魔修過來,查看了一下已經死了的那魔修張峰,又跑遠了去請了個絡腮鬍子回來,唐時對著自己身後的幾個人一擺手,示意他們別動,自己下去。
  絡腮鬍子幾乎是瞬間便感覺到了危險,只是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唐時隨手一劍便已經指著他的眉心:“我問你個問題。”
  “……閣下何人?”絡腮鬍子忽然覺得這是一個陰謀。
  唐時不過是隨手撒網,瞧瞧能不能撈上來什麼有用的信息罷了。他只道:“我是什麼人關你屁事!問你,認識葉刀嗎?”
  “你是他仇家?”絡腮鬍子下意識地便這樣想。
  唐時哼了一聲:“問那麼多,死得快,葉刀在哪兒?”
  聽口氣,葉瞬在這邊的名聲還不小,這個人肯定認識葉刀,所以唐時直接進入了逼問位置的模式。
  哪裡想到,這絡腮鬍子還真知道,並且說出了一句讓唐時臉色大變的話。
  ——“葉刀護送著貨物,進石宮跟天尊交差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整個天角石宮,乃是上古的存遺,呈一個半圓形,有不少的修士駐扎在此處。
  從石宮的外圍,到石宮的內圍,修士的修為等級從低到高,若有尋常人入侵,都是越往裡面越危險。葉瞬跟著人走在這裡,竟然也心神鎮定。
  每隔一段時間,天尊便會召集下面的人來,處理一些天角的事情。
  如果把天魔四角比作四個門派,那麼四尊便是這四個門派的掌門;如果說天魔四角是四個國家,那四尊便是國王。他們需要維持的,是整個天魔四角修士的生存。天魔四角固然是封閉的所在,可是很多東西在天魔四角是得不到的,所以暗中都跟外界有著交流。
  而葉瞬知道的是,藏閣貔貅樓的生意,覆蓋很廣。
  “一會兒你們就到前面來,不過頂多能見天尊一面,這一次是人太多。”前面引路的也是一位高等級修士,是負責管理這一座石宮的,平時有人來也是他帶路。
  今日是例行的聚會談事的是日子,下面魔修之中的大小頭目,修為高深的修士,都有資格列席。當然不,不來的也就算了,反正天尊也不在乎這一點。
  葉瞬只恭敬回了一句,說自己知道了。
  只這一會兒,便已經從外層進入了內層,能感覺到修士們的修為開始提高,偶爾一個見到都是跟只同等修為的。
  葉瞬現在還沒想過去報仇,他整個人的變化都很大,所以杜霜天應該是認不出來的。此番進去不過是探探情況。因為知道天魔天角跟藏閣貔貅樓等,其實有暗中的交易,這種交易雖然默認,可葉瞬依舊擔心自己的行蹤會被暴露,因而一直保密著。
  現在一步步地往裡面走,葉瞬整個人看上去正常極了。
  一座半圓的石宮,外面是一個圓弧形,裡面那一條直線挨著山,卻更往裡面挖進去不少,杜霜天一般便在山腹之中閉關。
  在靠近山腹那一條甬道入口的地方,乃是一間巨大的石室,鋪著地毯,呈半環形擺著不少的椅子,葉瞬是修為微末,只能坐在後面,他過去的時候,這裡已經有了不少的人了,很多都是生面孔,不過葉瞬現在的修為也不算是很低,只是地位不高而已。
  十年能混到如今這個地步,還算是很不錯了。
  天魔四角的勢力,都是分散在四個角落裡,暗地裡成長起來的,其實不能與大荒閣相比,只是這裡魔性更重,在傳言之中更加可怕。高等級的修士不算多,不過魔修的基數很大,整個大陸魔修的聚集地,自然是非比尋常。
  現在這裡聚集了大約上百名修士,或是言語聊天,或者是自己潛心修煉,只有葉瞬,暗中觀察著周圍的環境。這天角石宮的設計,似乎天生是為了防御入侵一樣,若是要從外面攻進來,幾乎是一場損耗戰,要花費極大的功夫。
  不好辦,這事情還得從長計議。
  在這裡乾坐了許久,始終沒有見到天尊出來,眾人都覺出幾分不對勁了。一問旁邊那修士,眾人已經有些疑慮,那修士也皺緊眉頭,道:“天尊以往到了這個時候,都會自己出來,這一年……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可否去請一下天尊?”大家在這裡乾坐著,總要想個辦法,雖然說是天尊地位高,只是天尊從來不擺譜,今年情況不大對啊。
  那負責管理石宮的修士,現在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道:“還是大家多等候一會兒吧,按照規矩,再過兩個時辰,天尊不出來,大家也就散了。前些日子天尊交代說要閉關,那魔尊路,我們都不敢走的啊。”
  這個巨大的石室議事廳前面,有一條通入山腹之中的甬路,被稱為魔尊路,向來規定只有天魔四角天地玄黃四尊可以走,違者格殺勿論。
  管理者這樣一說,誰還敢說讓他去請?
  一時之間,大家都安靜了下來,繼續等待。
  這修士生怕出什麼事情,擦了擦頭上的文冷汗,忽然看到玉簡亮了起來,應該是石宮外面又有人進來了,於是他交代一下旁邊的修士,讓他好生在這裡看著,自己卻出去接人了。
  “這不是徐老兄嗎?您怎麼沒跟葉刀一起進來啊?”
  那徐姓修士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容,這管理者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對,雖然已經及時警惕了起來,不過還是被人一刀割了脖子。
  在他鮮血落地之前,白鈺已經將屍體收入了儲物戒指,完全看不到影蹤了。
  唐時伸手在臉上一抹,就已經變成了方才被他們搞死的那修士的模樣。
  這裡有資格進入石宮的人都有一枚玉簡,必須要管理者來接人,才可能把人帶進去,唐時他們沒有玉簡,只能抓了這絡腮徐,這才能進來。
  輕輕一使眼色,應雨准確地扭斷了這人的脖子。
  殺戮,是必須的而已。
  唐時不是心慈手軟的人,這個時候放過姓徐的,一會兒死的就是他們了。無關心性,弱肉強食而已。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這修士,同樣將屍體收了進去。
  緊接著,白鈺變成了絡腮胡的模樣,應雨跟歐陽俊也變化了一下自己的容貌,這個時候就由唐時來扮演角色了。他在那管理者死亡的瞬間,已經運用了搜魂之術,對這石宮也算是相當清楚了。只是翻看他的記憶,沒有發現葉瞬的那一張臉,倒是看到了葉刀——想來葉瞬也跟他們一樣,隱藏了自己的真實容貌。
  從外面完全看不出唐時身上有什麼異樣,儼然是之前那管理者的模樣,堂而皇之地便帶著人進去了。而之前發生在石宮門口的這一幕極其迅速,又施展過障眼法,自然沒有人注意到。
  此刻,唐時已經進入了議事廳,他帶人來這裡也沒引起什麼人的注意,隨便給他們安排了一個住處,這個時候才向著葉瞬走過去。
  看到葉瞬頂著那一張帶幾分陰沉的臉,森冷地坐在那裡,似乎是什麼也沒想,唐時感覺得出來,興許葉瞬才是他們之中變化最大的,這樣的一身陰沉氣,其實不像是偽裝出來的。
  走到葉瞬的身邊,他便輕輕地傳音過去,又伸出手去,看似無意地搭了葉瞬的肩膀一下。
  葉瞬聽到他傳音,已經是什麼都清楚了,再一看他指上的墨戒——
  唐時的墨戒比較特殊,乃是當初他用三株木心的餘料裹過的,所以葉瞬幾乎是一眼就已經辨認了出來。他內心震動至極,萬萬沒想到唐時竟然混到這裡來,還用這樣的一張臉!
  唐時只是看似隨意地走了過去,這裡面的情況,他也算是了解了。
  在管理者的記憶之中,杜霜天閉關之前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讓他們不許闖入。
  只是不知道,那甬路的盡頭,到底有怎樣的秘密?
  唐時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去,只是只憑借他們幾個,畢竟能量太小。
  不過唐時閉關百年,怎麼可能這麼魯莽?
  來的一路上,他都在掐玉簡,便是一直在聯系大荒那邊。天魔四角既然敢在十年之前囂張地滅去了洗墨閣,難保不會有一天發起征戰。不管以後是不是會發生沖突,別人欺負上門來,必須要把這臉給打回去,不然以後大荒和道修的臉面往哪裡放?
  唐時的盟友還是不少的,他看到了坐在最前面的那穿著貔貅樓服飾的胖子。
  這是貔貅樓派過來談生意的代表,唐時的修為,在這裡的所有人之中,算是數一數二,角落裡有一個黑衫修士,似乎是修為不低,不過若了唐時一點,沒有發現。
  唐時慢慢地走到最前面去,站在那甬路的入口處往裡面望了望,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見一個人。
  眾人以為這管理者是在等天尊,也都沒在意,只有前面貔貅樓的那個胖子修士,注意到了唐時的手指。
  幾乎是一瞬間,他便明白了過來。
  這胖子便是貔貅樓上來幫助唐時的,准備來個釜底抽薪,還要直接殺入敵人的內部,這樣來打擊真是再好也不過。
  現在唐時既然已經給了信號,這修士便直接一掌往椅子上一拍,便聽得“啪”地一聲脆響,一張好端端的椅子,就這樣應聲而碎。
  眾人都驚訝地看向這邊,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只見這胖子從椅子上站起來,便罵道:“區區一個魔修,竟然也敢這樣擺架子,他到底來還是不來?當真要爺爺我在這裡等著他嗎?”
  眾人嘩然,這胖子,膽子也真是夠大。
  不過眾人一看他修為,渡劫期的高手,尼瑪,還敢說什麼?人家有狂傲的資本。這還是貔貅樓出來的,都是有錢的家伙,在這裡小狂一把,還是無所謂的。
  唐時現在頂著管理者的名頭,直接走上去,喝道:“老匹夫,你幹什麼!”
  火藥味兒頓時濃重了起來,唐時所假扮的這個管理者修為不高,不過在這種時候是萬瓦不能怯場,恰好要當炮灰的。
  所以唐時看上去特別大義凜然地走了上去,然後被這胖子一巴掌拍飛,直直地撞進裡面的甬路。
  臥槽,這哥們兒,真是夠仗義,直接把老子拍進去了啊!
  唐時簡直要感動哭了,裡面是什麼龍潭虎穴都不知道,就把自己拍進去了!
  外面一瞬間就亂了,貔貅樓的人來這裡之前,都是唐時跟湯涯聯絡商量過的,專程帶了這麼多人來,說是要談大生意,其實根本就是來這裡搗亂的。
  這個人是貔貅樓第七層普通修士,常年在外面執行任務,大家都喊一聲“周胖”,本名是什麼,似乎大家都忘了。生意不做來大家,他們家閣主也是蠻拼的嘛。
  現在周胖既然已經開始演戲了,這時候就直接開始入戲——
  “操了你祖宗的,從沒人敢罵你爺爺我是老匹夫,你們這是要跟老子撕逼嗎?!”
  好了——
  唐時已經不用管這些了,外面直接是一場撕逼大戰,有他們頂著呢,個個都是打架的好手。最讓唐時放心的,是應雨在。這姑娘只要一化作本體,啥問題都解決了,一點也不用擔心。
  所以唐時,表情平靜地看向了,自己面前這一條安靜的甬路。
  外面的爭吵和忽然之間起來的群架,都跟唐時沒關系了,他往前邁出了一步,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臟上。
  跳動。
  彭。
  長長的甬路,蜿蜒曲折,像是沒有盡頭。
  只是在你以為他沒有盡頭的時候,又偏偏出現了。
  一間漆黑的石室,山腹之中似乎是天然的琉璃洞,外面鋪著地毯,擺著座椅,看上去倒也有幾分富貴模樣。
  魔修們懂得享樂,只是這樣的環境不適合修煉。
  後面有一架琉璃屏風,屏風後面又是一個小石室。
  杜霜天便盤坐在這裡,在一張光滑的石鏡前面。
  “當初你讓我毀了洗墨閣,也毀了祠堂,承諾了我不死,可我現在快被天劫逼死,九回——被三十三天的星主,便是這樣言而無信嗎?”
  那鏡中一道模糊的影子,只輕輕笑了一聲,清越之中帶著朦朧感,像是蒙著面紗一樣:“我給了你成魔之道,是你自毀根基。”
  “……”杜霜天不言。
  那影子又道:“凡人終其一生苦修,也不過是為成仙佛妖魔,至高者無情,天道無情,因而凡人苦修一生,所求不過無情。千百年來,你本足夠無情,或可登三十三天之大世界,而今卻是作繭自縛了。”
  作繭自縛嗎?
  杜霜天嘴唇帶了幾分蒼白,卻道:“人在局中,不知所以。”
  唐時已經到了,一路上不曾受到任何人的阻攔,他站在這石洞前面,握緊了手中的三株木心筆,正待要下手,不料裡面已經是一聲斷喝:“何人私闖?!”
  話音還未落地,便已經有一道黑影向著唐時撲來,他閃避已經不及,只抬手甩出一筆,將這黑影劃成兩半,便幽幽地消散了。
  他站在原地,看到屏風後面,轉出了一個穿著織金黑袍的身影,瘦削,面色蒼白,透出幾分妖異頹敗來,不是杜霜天,又是何人?
  唐時手指轉了轉筆,心道果然如自己所料,杜霜天真是修行出了問題。他沒忍住,涼颼颼道:“多年不見,大師兄是越混越不如以往啦。”

  第一百六十五章

  如果在二十年前,有一個人告訴唐時,今天你會與你同門大師兄自相殘殺,唐時一定會噴那人一臉狗血。
  可是現在,他捏著三株木心筆,看著站在那屏風旁邊的杜霜天,原本的驚濤駭浪,現在都已經平息了下去。他問出那一句話之後,就只是看著他而已。
  杜霜天淡淡一笑,卻是對唐時這樣突飛猛進的修為感到詫異。這樣的修為增進速度,即便是魔修也比不上,不應該說是天縱奇才,只能說是變態。“唐師弟的修煉速度,當真是讓杜某望塵莫及的。”
  虛偽的對話,虛偽的微笑。
  連他們都覺得自己虛偽,也就無所謂是不是需要繼續偽裝下去了。
  外面整個石宮之中已經亂了起來,但是外面的魔修們還渾然不覺。
  這一次的滲透,乃是借著正常名義進來的,又恰好遇到杜霜天自己的修為出了一點問題的時候,可以說得上是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
  轉眼之間,議事廳裡就已經殺成一片了。
  貔貅樓來的這一位周胖爺,殺人一點不手軟,提著一把精致的匕首,當真有縱橫捭闔之威。只是手法更犀利的,卻是一邊的洗墨閣眾人。這時候根本不需要再掩蓋自己的身份了,對白鈺來說,這就是一場公開的屠殺。
  洗墨閣十年前的冤仇血債,都要這些人來償還。
  若是不擋路,白鈺自然不會理會,但凡有人要擋了他的路,必然會被一劍斬成兩半。
  應雨游刃有餘得很,她的力氣,完全不符合眾人對於一個小姑娘的觀感。
  抬手一巴掌便能直接拍飛一個人,看上去簡直輕輕鬆鬆,視周圍魔修如無物,簡直令人聞風喪膽。殺人的手段最犀利的,還算是葉瞬——白鈺雖然殺人,可畢竟跟葉瞬不一樣,葉瞬已經習慣了這邊的屠殺,殺人如切瓜砍菜,手段的嫻熟方面,還是葉瞬更勝一籌。只是白鈺,更加狠辣。
  對白鈺來說,師門之仇是一點,宋祁欣的仇又是另外一點了。
  外面已經完全變成了一片屠殺場,刀光劍影,哀嚎呼喊,殘肢斷腿,飛來飛去,煉獄一樣。
  可是經過那一條小小的甬路,一直到裡面,便開始安靜了,連同著現在還站在裡面的唐時跟葉瞬,也都是安安靜靜的。
  唐時太久沒有說話,一路上思考了很多,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對杜霜天講,可是到了這裡,看到了杜霜天,竟然又覺得無話可說了。原本准備的一些話,現在想起來都是沒有必要的。
  所以,杜霜天代替了唐時,說出了這一句話:“動手吧。”
  動手吧。
  多少年同門情義,最後說出來的也就是“動手吧”這三個字。
  唐時覺得挺諷刺的,可是想到杜霜天做出來的這些事情,又何必有什麼留手的心思?
  所以唐時不再多想,提筆虛空之中一點,卻是點出了一副畫卷來——正是他當日初歸招搖山之時,於草廬所作。
  一筆將這畫卷點開,唐時看向了杜霜天,他不閃不避,像是知道自己今日已經逃不了了一般。本來杜霜天便是渡劫期的巔峰,按理說實力在唐時之前,只是他只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修為損耗。以人力來抗衡天劫的到來,自然是一日不如一日。
  現在他整個人都顯出一種頹靡的感覺,站在那裡,看著唐時緩緩展開畫卷。
  唐時道:“不管你從何處而來,師門長輩以真待你,即便你身懷惡意而來,忘恩負義,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這修真界殘殺之事太多,你昨日滅洗墨閣,今日我來找你尋仇。”
  他頓了一下,垂眼之時,腦海之中便略過了自己看到宋祁欣最後一面的時候。當初應雨說她什麼爛桃花,不想如今是這樣的結局。
  “此局乃我所布,你我且與局中較量。”
  想想,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唐時揚手,將那畫卷一翻,便已經鋪展開來,轉瞬之間,杜霜天眼前的場景便已經變了。
  這裡不再是石宮之中的場景,而是在招搖山上。
  這些都是熟悉的地方,洗墨池,棠墨殿,後山的祠堂和硯壁,祝餘草的芳香,七珠果的顏色……種種都與記憶之中一樣,杜霜天沒料到唐時布出此局來,已經隱約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看不見唐時,卻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這樣的局,於我而言,毫無意義。”
  因為他早在當年投身魔道之時,便已經決定斷情絕義,對這小小洗墨閣,又怎會放在心上?
  杜霜天以為唐時會出什麼好的招數,不想也不過如此。
  他嗤笑一聲,抬手便運了掌力,主修的乃是天魔極功,走的是狠辣霸氣的路子,所以杜霜天下手從來不留情,恐怖的掌力,幾乎讓唐時製造的這個幻境波動起來。
  只是唐時既然已經決定出了這一招,自然不會虎頭蛇尾。
  詩。
  詩碑。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招搖山沒有紅豆,只有一串一串的七珠果。
  當那穿著傲雪紅梅畫裳的女子,捧著幾串七珠果轉身朝他一笑的時候,杜霜天的手,忽然就拍不下去了。他知道了,唐時的用意。
  唐時認為,他欠洗墨閣的,也欠眼前這個女人的,所以他布置了這樣的一個局,要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
  “大師兄?”
  宋祁欣扭頭看著他,還是當初的容顏。
  杜霜天的手按緊了,一笑,走上前去,喊一聲:“宋師妹——”
  抬手的時候接過那其中一串七珠果,杜霜天殺心已起,只是手中已經蓄滿了力,這一局對杜霜天來說相當簡單,只要破去便能脫出。可是似乎察覺了他的用意一般,宋祁欣抬頭起來:“師兄要殺我嗎?”
  師兄要殺我嗎?
  多少年了?
  他潛入洗墨閣多少年了?
  杜霜天都要不記得了。
  他苦修千百年,在天魔天角這樣的環境之中,手中沾染了無數的鮮血,終於成為天尊。可是魔修的天劫多難度過?
  魔修一途,向來是進境快,可是境界不大穩當,因為速度太快,所以根基不穩,渡劫的失敗率在仙佛妖魔四道之中乃是最高的。在杜霜天之前的幾任天尊,無一不是在渡劫的時候,被劫雷擊中,神魂俱滅。杜霜天不想死,他想要找一個很穩妥的方法。
  在四處游歷的過程當中,無意入了蒼山後山的秘洞,發現了那一具屍骨,又看到了牆壁上刻畫著的字跡,恍惚之間便已經覺得自己是觸碰到了那天地機密,所以才有潛入洗墨閣一說。
  那個時候,門中正在招收弟子,那個時候,他杜霜天還不認得宋祁欣。
  杜霜天不想回憶起這些東西,可是它們偏偏紛至沓來。
  他甚至已經看到眼前的場景忽然之間變幻,於是新入門時候的場景,就這樣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唐時只在這畫卷外面站著,看著站在畫中的那個人,面無表情。
  是杜霜天心甘情願進去的,他沒有逼迫,也就是說——杜霜天當真有心魔。
  宋祁欣傾心於杜霜天多年,可是杜霜天一直不曾給過回應。偏偏在有些時候的言行之中,又能感覺出他跟白鈺那隱約的針鋒相對的感覺。於唐時而言,這一幅畫卷的幻境,不過是一次試探。
  只是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不,他寧願不會有這樣的效果。
  杜霜天若不出手殺了幻境之中的宋祁欣,那麼他永生永世不得出,他若是真殺了她,那在唐時這裡,便是真正的罪無可恕。
  怎麼算,都是一個死局。
  “你也是參加內門弟子測試的嗎?”
  這是他第一次碰到宋祁欣,那個時候還不過是個小姑娘,可杜霜天是偽造的年紀,對他來說,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姑娘而已。
  天生斷情絕義,要成魔登天,所以他一向不怎麼在意宋祁欣。
  一直到共同進入內門,畫裳成功,又看著宋祁欣畫裳成功……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想要窺知的洗墨閣的秘密卻還是沒有下落。
  直到他,那一日無意之間進了洗墨閣的祠堂——
  從祠堂上擺著的排位上,一個個地看過去,從下面到上面,直到看到那個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名牌。
  杜霜天現在想想,那一個名牌,便是證實自己在洞壁之中所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實的契機。一切,在看到真相的一剎那,便已經完全改變了。
  回憶之中的杜霜天,只是從墨溪前面經過,終於又走到了祠堂那邊去。
  他進入了祠堂,站在了那昏暗燭火的正前方。
  外面唐時忽然之間愣住了,覺出了哪裡不對勁。
  祠堂!
  這個地方,絕對是在唐時記憶之中,非常重要的地方,因為他在這裡,看到過相當不尋常的一幕。
  在看到畫中幻境裡,杜霜天抬頭看向最高處那一枚名牌的時候,唐時幾乎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畫面之中,杜霜天抬手就將那名牌拿了下來,可是在畫卷之外的唐時,看不到畫卷之中的那名牌上的字跡!
  杜霜天,就那樣輕輕地將名牌翻轉過來,然後站在那裡許久沒有動作。
  他覺得自己興許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就像是九回說的那樣,自尋死路。
  天又如何,命又如何,三十三天的星主又如何,太高太強的存在,他不過是局中一顆棋子。
  可是最恨的,也是這局中棋子之命!
  星主又如何?不是天道,不是運命,不是一切一切有資格操縱凡人際遇的所在,緣何以小三千諸多星辰為棋?所以他不甘,不甘就這樣淪為人的棋子,所以他要殺!
  殺!
  殺念,早已經在那個時候起來了。
  他一步一步,籌謀著之後的計劃。
  不急著離開洗墨閣,他要等著,等著洗墨閣的計劃,等著這些大人物們展開的陰謀,然後以一個小人物的身份去破壞這一切。
  杜霜天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卑微之人,天給予人以“自我”,於是“我”凌駕於天。
  他手指一動,便已經將眼前的名牌捏成粉碎,回眸一看,看著祠堂外的天空,也看著站在畫卷之外的唐時:“你以為這樣一個小小的陣法,就能困縛住我嗎?或者,你也想要知道,這祠堂上面的名牌上,到底寫的是什麼吧?”
  杜霜天的笑容,顯得格外地得意,擁有一種難言的神采。
  唐時在外面看著,卻是被他一語道破的心思。
  只是唐時也不遮掩,只道:“洗墨閣原本與你無冤無仇,即便你是魔修,又何必下此狠手?若沒更深的目的,洗墨閣不值得你這高高在上的天尊出手。我依稀記得,我初入洗墨閣之時,都傳你修為倒退,你若是一開始就假扮普通人混進來,可是有很高的修為,斷然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所以我確定——那個時候,你是修為真正地倒退了。”
  杜霜天的表情,一下就變了。
  他不急著從畫卷之中出來,因為在裡面還挺有意思的。他跟唐時有差不多的修為,誰也奈何不了誰,他倒要看看,昔日的小師弟,又要用怎樣的手段,來對付他這個大師兄。
  杜霜天笑得猙獰,滿身都是戾氣。
  穿著一聲織金長袍的他,其實跟當初的那個杜霜天,一點也不像。
  “你很聰明,那麼,不如繼續猜?”
  唐時看他的目光之中帶著幾分憐憫,“我從你身上看到了無情道的痕跡,不是你刻意修煉了無情道,而是你魔修走的本就是無情這一道。可你修為忽然之間倒退到那個地步,應當是出了什麼問題吧。”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宋祁欣從那祠堂前面走過,恰好看見了裡面的杜霜天,便進來了:“大師兄,怎麼在這裡?”
  杜霜天沒理會,只是抬手看著自己的手掌,道:“然後呢?你知道然後嗎?”
  唐時不知道然後,所以他無話可說。
  那個時候,正是唐時剛剛上山。
  杜霜天笑了一聲,看著已經到了自己身前的宋祁欣,只溫和笑著,望著她走近,卻對唐時道:“在大人物的眼中,我杜霜天不過是可憐可笑的一條蟲子,可在我這一條蟲子眼中,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也不過是可憐蟲。就像是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身邊有怎樣的局。”
  話音落地之時看,他手中冒出一柄光劍,刺向了距離自己很近的宋祁欣,光劍穿胸而過,卻沒有鮮血,只是宋祁欣哀戚又不敢置信的眼神。杜霜天只笑了一聲:“怪,只怪我不該對你動情吧。所以,你該死。”
  所以,你該死。
  就是這麼簡單而已。
  宋祁欣的影子從祠堂上消失的時候,整個畫卷也應聲破裂,像是被杜霜天這一劍給撕裂,而後祝餘紙落地,杜霜天的劍上,卻落下來幾滴鮮血,從劍尖,點在那畫卷上,像是一朵朵紅梅。
  “現在,你應該有出手的決心了吧?”
  唐時斂目,在杜霜天話音剛落之時,便直接揮筆而去,一筆點向其眉心,方才還看著淡靜溫然,此刻眼底已經是一片冰冷煞氣:“你該死。”
  杜霜天面色蒼白,手掌之中透出幾分血紅來。
  身形最快,已經如鬼魅一般,瞬間避開了唐時的攻擊,往後面一撤,已然倒掛在了那洞壁之上。唐時一擊不曾得手,動作卻更快,手腕、眉心、肩胛……啪啪之聲不絕於耳,他每抽出一枚詩碑令來,便直接甩到杜霜天的身前去。
  像是驟然出手的無數枚暗器,激射入杜霜天身周的石壁之中,陷阱一般一觸即發!
  腳下一跺,太極丹青印迅速閃現,轉眼就已經旋轉在了唐時的腳下,他手指靈光一彈,無數詩碑令便在這個時候瞬間漲大,高大的石碑將杜霜天團團圍住,石碑上的字跡都是唐時一字一句刻上去的——此刻,唐時腳下的丹青印已經冒出了無數的墨氣,轉眼之間那詩碑令也是墨氣氤氳。
  十指指甲瞬間變黑,他想要出手,只是杜霜天的動作更快!
  轟然一聲,十餘枚詩碑令,向著中間的杜霜天合攏,然而中間那紋絲不動的影子,卻已經轉瞬消失!詩碑令相互之間砸在一起,砰然破碎,無數的意境忽然重合到一起,唐時卻已經沒有心思去管那麼多了,因為他已經感覺到,危險從他的頭頂過來!
  杜霜天與唐時同門多年,豈能不知道唐時的攻擊手段,那詩碑令的厲害他早已經看過無數次,自然不會讓自己身陷這樣的困境之中,所以他直接避開——與唐時糾纏許多,再沒有必要了。即便今日他杜霜天必死無疑,也要先殺了唐時!
  不殺,如何能平心中這一口意氣?
  眼中的狠,手上的辣。
  雙手手指結成了復雜的印訣,卻因為速度過快產生無數的殘影。
  “翻天印!”
  這感覺真是熟悉極了,不是之前杜霜天殺了唐時的那一招又是什麼?
  黑掌之中藏著隱約的金光,卻更給人一種妖異的感覺。手掌周圍有隱約著的金色魔紋,但內中蘊含著雷電之力,敢命名為“翻天印”,自然有他的本事。
  曾經在這一招之下吃過苦頭的唐時,一見到杜霜天又使出這一招殺手鑭來,便是笑了一聲:“同樣的一招使兩次,以為我會在一個坑裡栽兩次?”
  中指指骨輕輕一扭,無處不在的詩碑令,簡直令人防不勝防,便這樣在唐時的手掌與杜霜天相對的時候,被這兩掌相壓的掌力給崩碎。
  奇異的一幕,驟然出現!
  順著唐時的手掌,竟然從地面上迅速地躥出了一道綠影,細看竟然是一數人環抱粗的大樹,詩碑令早已經破碎不見影蹤,碎片彌散開來,就變成唐時掌下這一道大樹的樹幹之影!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這一句詩,出自韓愈的《調張籍》,恰好在唐時的指骨上,所以便被他隨意抽了出來,這樣一用,只將對方的所有攻擊全部擋了回去。
  “砰”地一掌,印在了那樹幹上,如泥牛入海——杜霜天轉瞬便覺得不對,正要撤掌,可是這個時候,唐時已經一掌豎著,劃破粗壯的樹幹,金光剖開這巨樹,已經轉瞬侵襲到了杜霜天的面前。杜霜天不退反進,狠狠一掌拍向唐時那一掌!
  雙掌相接,都是倒飛而回。
  唐時一招不得手,只閃身暴退,轉眼之間,方才那巨樹就已經被杜霜天一掌劈成了飛灰。
  能成為天尊之人,手上都有絕招。
  杜霜天知道此刻的唐時可以說是與自己勢均力敵,他只站在原地,忽然之間抬手,便有藍汪汪一個圓形水域,出現在他身前。
  修士有習道術,體悟天地山川日月之意,融匯貫通,以道術領悟天地之道,於是無限接近於天道。
  但凡有登仙之能之人,定然是已經對於這天地之間種種規則有著頗為高深的領悟。
  杜霜天雖沒過渡劫期,可是領悟已經到了。旁人體悟天地山川,而他體悟的卻是海。
  海,廣闊無邊,百川歸流匯聚而成。
  ——此乃九回給他的道術,這其中玄奧,大約唐時能夠明白。
  在看到那藍汪汪的水域縮影的時候,唐時便覺得頭皮發麻了起來。
  他想起了自己經常感知到的那個畫面——
  海水,無邊無際的海水。
  他化作一隻螻蟻,在無邊的海水上,搭乘一葉小舟前行,將無數的詩歌穿成無數的小船,連成船隊,向前進發。
  杜霜天雙手只輕輕一按,像是旋轉著一塊圓盤一樣,便將那一塊藍色的水域旋轉開去了。水域頓時擴大,像是抽足了營養瘋長一樣,整個不大的山腹便已經被這海水給填滿了。
  粘滯的海水,卻似乎激起了唐時內心深處的什麼東西,他閃身便從海水之中脫出,倒掛在了洞壁之上。海底隱約有著什麼東西,像是封印一樣,向著唐時壓過來。
  沉重的,粘滯的氣息……
  就像是當初他在映月古井下面感知到的一樣!
  無風起浪,原本平靜的海水忽然之間咆哮起來,萬千巨浪倒湧飛起,從海面上騰空。
  整個山腹之中,都響起了恐怖的浪潮之聲。
  這聲音由大而小,從這山腹之中通過甬路,傳到外面去,像是這天魔天角旁邊就是海,而這一瞬間,是海水倒灌而來!
  外面無數人因為這古怪的聲音而罷手,白鈺卻在這一瞬,甩開自己的對手,化作一道流光,便已經殺入那甬道之中——
  此刻,唐時卻似乎面臨著一個巨大的危機。
  他無法動彈,海底似乎有能夠克制他的東西存在,幾乎限制了他身上每一分靈力!
  從杜霜天這邊看去,卻是他手指之間操縱著無數的絲線,那絲線從海底某些地方鑽出來,像是早就有目標了一樣,纏住了唐時!
  唐時活動不開,更不要提去摳出自己的詩碑令了。
  屏風後面忽然騰起一道幽幽的綠光來,那後面似乎別有洞天,在這樣的海浪喧囂之中,卻安靜極了,輕輕地粘附在那無形的絲線上,又緩緩沿著絲線朝唐時爬過來。
  在這綠光出現的一瞬間,海浪平息了一剎,又立即瘋狂起來。
  整個海水都起來了,化作一柄劍形,朝著唐時的眉心而來!
  唐時也算是豁出去了,被這光絲綁在中間,像是一枚死了的蜘蛛,他不甘!
  反正也不是自己的身體,都是後面是非給他做出來的,天下再沒有這樣血腥的鎖骨功了——在方才的那一瞬,唐時右手上的血肉全部灰飛煙滅,露出一條古怪的手臂來。
  那手臂,乃是由詩碑構成,並著一根細細的臂骨,看上去可怕極了。
  唐時卻像是已經知道了一樣,根本沒有理會。
  他自己毀去自己手臂上的血肉,自然承受了極大的痛苦,可是在血肉消失的這一瞬間,相當於唐時的手臂縮小了一圈,這個時候束縛著他的那些光絲,還沒來得及收縮,這一個時間差,足夠唐時將自己的手抽回來,一瞬間按向自己的頭頂。
  這戰鬥場面,若是讓旁人看到,定然是覺得唐時更像是魔修。
  這一回,是頭蓋骨。
  海水瞬間已經到了面前,那感覺就像是有人發動了天地之大能術,掀了一片海砸向唐時,而唐時,詩碑令一拍,便聽得一聲脆響!
  “啪!”
  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
  一隻玉杯忽然出現在唐時的手中,卻厚重如山岳,玉色剔透,上盤九龍,海水到了唐時近前,竟然被他手腕一兜,海水與玉杯相遇,卻如長鯨吸水一樣——
  那浩瀚海水,遇了唐時手中那玉杯,轉瞬無聲,奔流入那杯中!
  山腹為之一空,方才種種異象只像是沒有出現一樣。
  唐時手中握著的玉杯之中,還有一片海!
  琉璃屏風在方才的打鬥之中巋然不動,可唐時此刻,已然知道那屏風後面必然有鬼,只抬手一傾,杯中海水倒洩而出,他這一潑,像是潑茶一樣將萬丈碧藍海水傾倒而出,撞向那琉璃屏風。
  琉璃瓶馮應聲而倒,便露出一片綠色的光來,一面圓鏡掛在那屏風後的石室壁上,唐時轉瞬已經看清這鏡子的模樣,那綠光只出現了一瞬間,便已經被海水淹沒。
  手中還有一隻玉杯,唐時雖驚於那屏風背後的景象,對戰杜霜天之事卻不曾忘記。
  右手高高揚起,握住這一隻玉杯,重重朝著施展這一道術之後面色慘白的杜霜天而去!
  像是一口大鍾被唐時握在手中,扣向杜霜天,只是玉杯落下之時已經放大,將杜霜天扣在當中。杜霜天幾乎是同時,便雙手結印,一道巨大的黑色印陣覆蓋了地面,也將杜霜天整個人覆蓋在其中,血光一閃,只聽得一聲玉碎的清脆之響,玉杯壓碎在地面上,而杜霜天的影子已經消失在了杯中,再出現在不遠處的時候,已經七竅流血了。
  他抬手正欲擦去自己唇邊鮮血,不料脖子上已經有一道冷光橫著了。
  杜霜天所有的動作都止住了,回眸一看,卻已經聽到這個人的聲音:“與我一戰。”
  白鈺。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在此處了。
  眼神之中含著無邊的仇恨,只是一瞬間便已經變得冷然,白鈺手中的劍一下也不顫抖,只橫在杜霜天脖子前面。
  杜霜天一笑:“你有資格嗎?”
  即便他此刻已經敗給唐時,白鈺在他眼底,也不過是個跳梁小丑。
  然而白鈺不曾理會他的挑釁,只是攤開自己的手掌,“我沒有,她有。”
  一串顏色好看的七珠果,靜靜躺在他手心。
  唐時落到地面上,看了那兩人一眼,沉默半晌,想要說什麼,卻還是忍住了。
  這事,他管不了。
  轉身便直接走向方才屏風後面的石室,唐時知道,那是更為重要的所在!
  那一面圓鏡,終於出現在了唐時的眼前,與青鳥仙宮之中的那一面,一模一樣!

  第一百六十六章

  “砰!”
  光焰炸開,整個山腹石洞都被照亮,也照亮了白鈺一雙冰冷的眼。
  杜霜天被擊飛,撞在後面的洞壁上,已經不想動了。
  他閉了閉眼,忽然一看還在那邊愣愣看著石壁的唐時,最後又諷刺地一笑,只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白鈺:“你今日助他,他日定然後悔。”
  “絕不。”
  白鈺只當杜霜天是蠱惑人心之言,一點也不願意理會他。
  杜霜天自知難逃一死,這個時候聽見白鈺這愚昧無知之言,竟然大笑三聲,蒼涼至極,“局中棋,愚蠢如你,凡俗世間,獨我一人醒!”
  “那你,便醒著——去死吧。”
  仗劍而起,白鈺的劍,刺入幾乎已經失去理智的杜霜天的胸口。
  只是杜霜天那瘋狂又蒼涼的目光,終於低了下來,他沒有理會自己胸前的劍,甚至也沒理會白鈺,只是看一眼破碎的畫卷,又看了看在打鬥之中墜落在地的七珠果。
  抬手,一掌拍開白鈺,掌力洶湧,震動整個山壁,竟然讓這山壁晃動之間落下來無數的巨石,甚至阻斷了白鈺再次攻過來的道路。
  遠遠地,白鈺看見了杜霜天的眼睛,血紅色的——可是轉眼,這一雙眼又變得清澈,清醒了。
  在杜霜天的眼中,白鈺是可悲的,可在白鈺的眼中,杜霜天也是可恨的。
  受傷太重,這一戰,格外慘烈。黑色的衣袍即便是沾滿了血,也看不出來,只在他站不住,緩緩順著山壁滑下來的時候,在後面留下可怖的血痕。
  鮮血將洞壁染紅,杜霜天已經站不住。
  他手指摳了一下洞壁,坐下來,正前方的白鈺依舊提劍站在那裡,可是杜霜天看不見他表情,看不清,也不需要看清。
  伸出手去,因為重傷而手指發顫,他撿起身前一枚七珠果,看它在自己傷痕累累的手心裡滾動,竟然笑了一聲。
  不得不笑,笑自己,笑宋祁欣,何必呢?
  手指輕輕一鬆,又任由這七珠果落地,從自己身前滾開去。杜霜天看到重新向著自己走過來的白鈺,卻一彎唇角:“我杜霜天,死,也不用你們動手。”
  他若死,不是所謂星主和天道要他死,他是自己不活了。
  白鈺還沒來得及阻止,他便已經一掌拍向自己額頭,閉目之時,天地幽暗。
  眉心一抹艷紅落下,再無了聲息。
  白鈺終於還是沒能夠走近,只是站在距離杜霜天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也看著稀稀拉拉落在地上的七珠果。
  這一刻,心裡忽然空落落的,也不知道是為了師門,為了師姐,還是為了杜霜天,或者是他嗦的話。
  後悔?
  白鈺不會後悔的,殺他,不過是他情之所恨。
  “大師兄……”
  轉目,唐時還站在那圓鏡之前,一動不動。
  白鈺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眉心,不去看慘烈的杜霜天,只是走近了唐時,從斜後方過去,能見他側臉,卻見他盯著那圓鏡,似乎無意識一般,喃喃道:“我歸來之日,便是你身亡之時。”
  我歸來之日,便是你身亡之時。
  唐時忽地一抬手,三株木心筆化作一柄長劍,刺入那圓鏡正中,便起了一道裂紋,整個鏡面從他筆尖刺入之處開始,蜘蛛網一樣裂開。;
  抽筆,圓鏡早已經碎裂完了,這個時候受到震動,那碎片便簌簌地落下了,轉眼之間便只剩下一面空白的石壁。
  似乎已經知道白鈺在自己身後了,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那邊杜霜天,卻道:“該走了。”
  的確該走了。
  整個地方都要垮下來了。山腹之中不斷地又亂石落下來,唐時也不說自己看到了什麼,轉身便往外面走,長長的甬道之中還是安靜無比,只是越接近外面,便越是能聽見那些混亂和嘈雜。
  議事廳之中已經陷入了瘋狂,貔貅樓周胖玩手撕人肉簡直是不亦樂乎。
  在唐時與白鈺從裡面沖出來的同時,便聽得轟然一聲巨響,背後山腹已經完全垮塌,被巨石填滿!
  新出來的唐時跟白鈺,立刻成為了眾人的圍攻對象,那周胖看看自己手上的鮮血,嘿嘿笑了一聲:“您二位小哥這時候加入,白嫩嫩的,給這些魔修開胃更好。”
  唐時聽說過這個周胖的名字,這個時候他早已經變成了自己原來的那一張臉,方才進去的是管理者,出來就變成了煞神,周圍人偶然有看到的已經完全驚呆了。
  白鈺唐時兩個人滿身都是血,天尊在山腹之中,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一時之間,無數的攻擊向著唐時落過來。
  唐時一抿唇,卻是頗為不屑,他看向了角落裡那個之前被自己注意到的黑袍修士,卻發現對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不曾出手。
  不出手也好,唐時根本沒有了後患,出招是大開大合,只喊了一聲:“天尊隕落,我們撤了!”
  此刻只有一條路——血路!
  裡裡外外,其實都已經陷入完全的混亂和殺戮,外面無數魔修朝著議事廳湧來,那場面,當真是壯闊極了。
  千百人從外面擁擠著,湧向了議事廳,潮水一樣的人,只是這潮水,在靠近以唐時為首的小隊伍的時候,就已經變成了血色。
  唐時帶著人,一路從議事廳的最裡面,殺到最外面,沿路排滿了屍體,流遍了鮮血。
  不是十步殺一人,而是一步殺十人。
  魔修太多,不殺出不去。
  一口氣沖殺出去,早已經殺得麻木,唐時只朝著應雨一揮手:“斷後。”
  那邊貔貅樓還以為唐時是瘋了,怎麼讓一個小姑娘去斷後,自己還若無其事地直接一口氣沖出這石宮。
  天地忽然之間清朗了,方才石宮之中的血腥,轉瞬被迎面而來的風吹散得乾乾淨淨。
  應雨在聽見唐時的話之後,便直接停住,整個人向著後面石宮道路一撞,霎時間化作本體,後面追上來的所有修士,都撞在了應雨的身上,頓時只聽得一陣拍餅般的“啪啪”聲,無數人把自己摔在山壁上,血肉模糊!
  只這一擋,已經為前面無數人贏得了時間,這個時候應雨再一撤,將滿身的鮮血抖落,瞬時出現在了唐時的身邊,“哈哈”一笑,“那些人都被我拍死了!”
  不是那些人都被她拍死了,而是那些人把自己拍死了。
  唐時也懶得糾正她,轉身便道:“走了。”
  走了。
  輕輕鬆鬆的兩個字,殺完了就走。
  唐時也是蠻拼的。
  整個天魔天角,一片混亂。
  唐時口中的“天尊隕落”,最後應雨留給所有魔修的恐怖一擊,整個石宮之中的混亂和恐怖,都已經逐漸地遠離了他們這一群沾滿血腥的人。
  大半個天角的高等級修士,都被屠戮。
  屬於杜霜天的時代,在他閉上眼自決的一刻,便已經悄然過去。
  天魔四角之中最尊崇的天角,從今日起,墜落神壇。
  魔修與道修,忽然劍拔弩張。
  大荒十二閣之中的藏閣,更是首當其沖,因為貔貅樓憑借著他們的特殊身份,在這一次屠戮天角的行動之中,出了大力。
  天魔四角一致抵制藏閣貔貅樓,可現任藏閣閣主湯涯竟然視若無睹,生意不做了便不做了,也懶得理會天魔四角。一副“要打便打,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的嘴臉,當真氣煞了天魔四角無數的魔修,仇恨值拉得妥妥的。
  唐時屠戮天魔天角之後不到一個月,天魔四角便已經按捺不住,發動了對小荒四山的進進攻。
  原本天魔四角就已經有異動,這個時候借著唐時屠天角的事情便直接發作了,他們速度極快,直接先往小荒四山侵吞,在大荒修士趕到之前就已經干掉了不少的小門派。
  只是大荒也不是吃素的,天魔四角以為他們的謀劃是神不知鬼不覺,其實相互之間都有暗線埋伏,天魔四角一動,又被打了回去。即便是大荒這邊反應速度慢了,可真正到了爭戰開始的時候,天魔四角原本的劣勢便已經顯現了出來。
  地理位置上,天魔四角,是被大荒小荒夾著打的,東西兩邊比較弱,南北兩邊卻很強。
  北面自然是不用說,無極門等三個宗門都可以說是小荒四山之中頂級的存在,而南山這邊,卻出現了一個讓所有人為之一怔的名字——招搖山洗墨閣,閣主唐時。
  屠殺天角魔修,以渡劫期的修為縱橫捭闔,殺人奪命如入無人之境,此唐時,便是十年前在小自在天建閣之戰時大放異彩的那一個唐時!
  掰著手指頭數數,也不過十年。
  匆匆十年,從出竅期,到渡劫期——做夢一樣。
  當初聽著他名字修士,現在又聽到了他的名字,可是從出竅期,到渡劫期,真跟做夢一樣——
  即便是有卓絕的天賦,又需要何等驚人的努力?
  十年前就很風雲的一個人,十年之後依舊驚天動地。
  唐時,還是原來的唐時。
  舊年的洗墨閣弟子們,將一身血氣洗淨,又齊齊拜倒在那千百墳頭前,發誓重振洗墨閣,衛護此招搖之山。
  沒有任何人來捧場,有的不過是在這樣靜默無聲之中的重建。
  往昔的一切,已經煙雲一樣過去。
  新修建起來的棠墨殿,依舊帶著那種雲淡風輕的出世之感。
  洗墨閣重建於道魔兩修的大戰之中,不曾邀請任何人來,也不曾舉行什麼盛大的儀式,悄無聲息地建立起來了,可是大荒小荒,靈樞大陸裡裡外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沉默與低調的背後,是一個轉身涅槃的洗墨閣。
  浴火重生之後,鉛華洗盡。
  即便只有五個人,這也是南山第一宗門。
  陽明門與百煉堂考慮許久,最終還是在十日之後拜上門。
  這個時候,唐時已經是洗墨閣的閣主了。
  他只道:洗墨閣只有五人,南山該如何還是如何,洗墨閣不會干涉。
  陽明門與百煉堂,隱約知道唐時的意思了。
  之前被天演宗占去的地盤,洗墨閣並沒有要要回來的意思,甚至沒有滅去天演宗的打算。只要天演宗不自己作死再上去招惹洗墨閣,想必便算是在南山站穩腳跟了。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明面上陽明門還是這南山的第一宗門,背地裡所有人都看著洗墨閣。
  閣主是渡劫期修士,四個同門都是高等級修士,即便放到大荒之中也毫不遜色,更有天魔天角戰績在前,如何輝煌的成績,又是如何輝煌的所在?
  即便永遠沉默不語,也無法讓人忽視他們的存在。
  天演宗宗主不是什麼蠢笨貨色,這個時候只敢夾緊了尾巴做人,嚴令下去,招搖山周圍三十里,見不到一名天演宗弟子。
  重建之後的洗墨閣,已經儼然一副超然氣度。
  這個時候,趙步凡就格外慶幸於自己的選擇——他留在了洗墨閣。
  整個招搖山上,建築已經被唐時恢復了過來,依舊按照原來的模樣打造,除了人少一些,更清淨甚至說清冷了一些,其實依舊與原來一樣。
  後面傳訊陣法之中,有了新的動靜,趙步凡從後山過的時候瞧見了,便去祠堂裡找唐時。
  唐時背手站在那昏暗的燈火前面,前面的名牌都是按照唐時記憶之中的模樣刻上去的,只是他永遠不知道,最頂上的那一枚名牌背後是什麼名字。
  他知道正面,刻著一個與自己相同的名字,背面卻應該是被人抹去了。
  有人不想他看到背後有什麼,所以抹去。
  甚至,他開始覺得——杜霜天之所以毀去洗墨閣,也只是因為有人不想他看到這一枚名牌背後的秘密。
  聽到自己身後的動靜,唐時沒回頭,只淡淡問道:“怎麼了?”
  “傳訊陣那邊顯示,大荒藏閣有消息來。”
  趙步凡躬身一拜,沒敢進祠堂。
  唐時聽了點點頭,道:“我就去。”
  道魔之戰,倒是沒有怎麼禍及南山,興許是知道這裡有煞神唐時。
  在唐時看來,這一場大戰,不過是醞釀了很久,可是會很快被打壓下去。大荒的力量不可小覷,這麼多年來的隱藏,每一座大荒閣,都有不俗的實力。陰閣獄閣出乎天魔四角意料地,竟然沒有出手相助,只是冷眼旁觀。
  由此可見,天魔四角與道修之戰平息不過是時間問題。
  魔修分成了兩派,自然不如現在表面上還團結一致的道修。魔修這一道,本來就是薄情寡義者居多,看到同為魔修的天魔四角出事,陰閣獄閣可以說是泰然自若,狠狠地在天魔四角魔修的背後插了一刀。
  唐時心裡清楚這些事情,卻也知道時光匆匆,轉眼又是大半年過去。
  重建洗墨閣其實並沒有花去多少時間,他花了些時間去修煉,進入爛柯門,卻沒有再見到過是非,大荒那邊的消息雖然偶爾有人通知,不過這大半年來也就是模模糊糊知道一點。他似乎生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太久沒有接觸過大荒小荒別的事情了。
  在他走向傳訊陣之前,其實內心已經有了預料了。
  是湯涯找他。
  “大荒渡劫修士大會在一年之後,你該回來了。”
  唐時是洗墨閣的修士無疑,可是他也是藏閣的修士,屬於大荒,原本不可以隨意進出的,只是他去干的事情,太過驚天動地,藏閣這邊又給兜著,一點沒出事。
  渡劫大會,是一甲子舉行一次的渡劫修士的聚會。
  當初大荒的地位如此崇高,完全是因為大荒有能夠讓修士平安渡劫的方法。
  只是這樣的辦法,並不是隨隨便便可以提供出去的。能夠平安渡劫,多半跟一些法寶有關,甚至是三十三天的仙寶,每一名渡劫修士都有,付出未免太可怕。
  唐時心裡清楚,只是道:“這邊交代好我便過來,小自在天可有什麼消息。”
  湯涯那邊想到是非,只道:“最近自在閣扇區的巖漿已經冷固,大約可以陸續遷徙。不過是非不在,應當是在小自在天。”
  唐時聽了沉默半晌,只道:“我知道了。”
  走出傳送陣的時候,還是山風送爽,唐時知道是時候了。
  在小荒四山這邊待得夠久,該布置的也布置好——山前有一道高高的台階,乃是仿照著硯壁修建洗墨閣不是不收弟子,而是但凡想要拜入洗墨閣之人,便要憑借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從這台階上過來。
  唐時如今的修為,設置這台階,自然是輕而易舉。
  修為、領悟、與洗墨閣的緣分,缺一不可,只要能登頂,盡頭便是棠墨殿,敲響那小鍾,在旁邊的石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那麼這個人便自動成為洗墨閣的弟子。
  這幾個月已經有不少人上來試過了,不過還無人成功。
  唐時交代好事情,便已經下山了。
  應雨跟著唐時走,白鈺、歐陽俊與葉瞬,卻留在洗墨閣,暫時不願意離開。至於趙步凡。已經算是洗墨閣的一員,很奇怪的存在,他也留在了洗墨閣。
  眾人站在前面的斷崖上,看著唐時離去的背影,遙遠的天邊雲蒸霞蔚,大荒還在雪山環繞的那一頭。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再歸大荒,已經不能說是大荒十二閣,而是大荒十三閣,盡管第十三閣現在還是空無一人,不過整個扇區已經分出來了。
  自打第十三自在閣建閣之戰後,格局便已經改變。
  大荒第十三閣,在整個大荒的最北邊,最靠近四方台的位置。東臨藏閣,西接陰閣,在兩閣相夾的位置上。
  唐時是直接從傳送陣回藏閣的,到了他這個修為層級,倒是也無所謂是哪一閣的修士。要借用哪一閣的傳送陣都不會有問題。他站在那雪山邊的時候,便已經看到了旁邊的扇區——還是完全荒蕪的存在,只有冷卻的巖石,有的地方長了些青苔,邊緣的地方生出一些低矮的草類來。
  剛剛開辟出來的扇區,還很給人一種荒涼惡劣的感覺。
  這裡,暫時不適合修士的生存,也偶爾有別的修士在那一片區域之中出現,不過都是過路。
  興許不久之後,唐時就能在這裡看到小自在天上的那些佛修了。
  他念頭一動,只回頭讓應雨先回藏閣去,自己卻直接走了新的扇區。
  慘白的巖石,似乎還留存著當日自在閣開辟出來時候的溫度,那些滾燙的巖漿,在唐時記憶之中閃現,隱約跟東海罪淵的那些東西重合。
  當時的場景極美,是非那一身僧袍也好看。
  唐時站在這廣袤的慘白荒原上,抬頭看了看天,風吹雲動,在他眼底卻是一片殘影。
  腳下都是堅硬的,凝固的巖石,千萬丈寬廣的自在閣扇區之中,此刻似乎只有唐時一個人。
  天地蒼茫……
  勁風吹過巖石,也吹過他一身青袍,唐時站了一會兒,便繼續往前面走。
  自在閣,應該算是一座佛塔,最上面卻是鍾與鼓。
  最下層的塔門是關上的,不過上面幾層卻還是有圍欄。
  站在這塔下,唐時走過去一推門,竟然開了。
  他愣了一下,竟然一點也沒避諱地走進去,裡頭還是空空蕩蕩的,只是已經放著一尊佛像,中間有幾根石柱,兩邊掛著經幡,他也沒細看,正要走過去的時候,卻發現香案上沒有香。
  應該是許久沒有人來了吧?
  香爐之中插著香,但是已經燃盡。
  是非太久沒有出現在爛柯門之中了,他閉關的時候,是非還常常來,等他閉關結束了,是非卻完全消失無蹤。
  他已經出來了有一年多了,跟之前的百年苦修比起來,竟然還覺得太長。
  大約是因為百年苦修,也不過只是苦修,在外面的世界卻需要他面對形形色色的人,解決各式各樣的謎團吧?
  從佛像後面繞過去,能夠看到蜿蜒上去的螺旋狀木梯,唐時順著走過去,方才一步踏在那木階上,便看到手邊有一盞油燈,似乎是專門准備在這裡的。
  整個塔都給人一種昏暗的感覺,那門虛掩著,透出幾分帶著灰塵的光來,裡面的景象卻是模模糊糊的。唐時原本准備走,不過走上去兩步,又把那油燈拿起來,手指一點便已經將之點亮。暖黃的燈光,帶著幾分醉人的感覺,唐時沒忍住笑了一下。
  除了混入小自在天當時度的時候,唐時幾乎是從來不接觸這樣的東西。
  他這樣的人,天生不懼怕黑暗,黑暗讓他更安心。
  可是是非,若是見著黑暗,就要點亮這樣的一盞燈。
  記憶之中最深刻的,竟然也是他手中持著燈盞的時候。
  拿著燈,彷彿就能照亮一些東西。
  唐時腳下的路,隨著他的接近,隨著那一盞燈的接近,也逐漸地清晰了起來。
  螺旋狀往上,一層一層地走過,整個自在閣其實很大,甚至從這些螺旋狀的階梯上看下去,竟然給人一種相當空闊的感覺。
  階梯是嵌在周圍的牆壁上的,唐時越走越高,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
  直到最上面,有一間小小的屋子,不過唐時上去的時候,便看到那木門的雕花上落滿的灰塵。
  自在閣剛剛起來的時候,這些木製的階梯和門窗,甚至是下面的香案,應該都是沒有的,是後來安上去。他伸出手,抹了抹雕花圖案上的灰塵,暗道怎麼也不加個防塵咒,忽然便看見了那門前兩根柱子上刻著的一些字。
  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唯識唯心,眼聲耳色。
  色不到耳,聲何觸眼。
  眼色耳聲,萬法成辦。
  萬法非緣,豈觀如幻。
  大地山河,誰堅誰變。
  法眼宗的詩,名為《三界唯心》,可據說指的其實是法眼。看萬物時不用肉眼,而透過傳說之中的“真如之眼”去看,此“真如之言”,便叫法眼,道眼。
  是非,又是想看透什麼呢?
  唐時轉目,看向了另外一邊。
  何名圓滿報身?
  譬如一燈,能除千年暗,一智,能滅萬年愚。
  莫思向前,已過不可得;常思於後,念念圓明。自見本性,善惡雖殊,本性無二。無二之性,名為實性,於實性中,不染善惡,此名圓滿報身佛。
  自性起一念惡,滅萬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恆沙惡盡,直至無上菩提。
  念念自見,不失本念,名為報身。
  唐時走過去看完,這一剎卻忽地將那手抬起來,只冷笑一聲:“胡說八道!”
  那手下按,便欲將這柱上鐫刻著的經文毀去,可臨到要下手,竟然怎麼也拍不下去,嘀咕一句“自作多情”,又把手收回來。
  圓滿報身佛,如一燈,又如一智。
  一燈,一智,卻與是非十分相和。
  佛經指點人們迷津,莫總想著往日之過錯,已經過去的無法挽回,而應當想以後。佛說善惡不同,可其本性一樣。不存在差別的本性,便都是真實的本性。若有一惡念,便可以抵消掉以往在萬劫之中種下的千般善因;而若有一善念,也將抵消往日種種惡業。
  他初時以為這是是非勸誡他回頭是岸,可想想是非刻在這上面的東西,一則給他自己看,二則給整個小自在天看,跟他唐時又有什麼關系?
  只是看這上面字字句句,又覺得古怪至極。
  過去的錯誤,看向將來,善惡之念,善因與惡果和業報。
  “這和尚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麼……”
  他懶得再看,恰見旁邊有一石板,空無一字,於是提筆便書:“萬聚從中我獨尊,獨尊那怕聚紛紜。頭頭色色非他物,大地乾坤一口吞。十方世界恣橫眠,那管東西南北天。”
  也不記得是哪裡看來的了,記得個零零星星,轉眼便寫上去。
  要的就是一個狂,一個銳字。
  唐時不大記得自己看過的佛經,不過對這幾句卻有很深刻的印象。
  他笑的是是非想太多。
  自己看了一眼,尚算滿意,唐時轉身便直接推開了那第十層的門,不過一間不大的禪室,佛龕裡還放著經文,唐時隨意撿起一卷看了,又隨手扔下。
  這裡果然是沒人的,轉了兩圈,頓覺,無趣,唐時回身便走,關了那門,從十層高的欄上躍下,朝著東邊藏閣所在的方向便去了。

  是非現在果真是在小自在天。
  除了自在閣跟小自在天,唐時想不出這和尚的第二個去處。
  他在路途上已經耽擱久了,總不能應雨已經到了許久,他還在半路上,盡快過去才是正理。
  不過大荒十三閣都在一個圈上,唐時順著內荒的邊緣趕過去,速度還是很快的。
  他一路不曾停歇,大剌剌地腳踩著三株木心筆,化作一道淺藍色的流光,便已經直接落到了藏閣第一層下面。
  這個時候下面的修士不少,一見唐時都是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看到他方才收起來的三株木心筆才想起來,這不是唐時又是誰?
  只是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唐時已經直接進入了傳送陣,到第十層去了。
  一瞬間,唐時的回歸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沒一會兒便已經傳遍了整個藏閣。
  唐時歸來。
  這樣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帶給人的卻是一種無言的震撼。
  興許唐時自己都無法想像,他在大荒閣之中到底有多重要的地位。
  太高太高的成就,已經不是旁人能嫉妒得來的。
  所以餘下能做的,只有仰望而已。
  仰望唐時的人很多,所以便被捧上神壇。
  唐時一路到頂,已經看到湯涯跟應雨,一個坐在桌邊無聊地看茶杯,一個還在看很多年之前留下來的風雨三千陣法。
  物是人非了。
  “湯先生。”
  唐時上來便喊了一聲。
  湯涯如今是大乘期的修士了,早已經渡過劫,他讓唐時坐下,順便直接一把將應雨推開,摘下那一副眼鏡,取了手帕細細地擦拭著,一邊擦,卻一邊道:“了解渡劫修士大會嗎?”
  “略知一二。”
  唐時的回答也很簡略。
  雖然說是這麼多年沒有見過面,名義上唐時還是藏閣的修士,而湯涯則是藏閣的閣主,不過這兩個人算是老相識,說起話來,倒是不見什麼隔閡的感覺。
  湯涯一笑,“再過不到一年,渡劫修士大會,藏閣需要你出力了。”
  “怎麼說?”唐時覺得自己的生活興許可以回歸正軌了。
  因為洗墨閣的事情,他在小荒四山又待了很久,這一會兒回來,又覺出大荒那種時時刻刻湧動著暗流的緊迫感了。這裡才是真正高手雲集的地方——南山讓他心靜,可大荒讓他為之澎湃。
  “前面是渡劫期的修士們相互認識,或者有些大方的人會跟人交流修煉心得,後面卻是渡劫期修士的比試,誰贏了誰能得到一些東西,應付渡劫。”
  最後這個比試,想必才是湯涯想要說的重點。
  他頓了一會兒,忽然看向前面的樓梯,眉頭一挑,“你也來了。”
  唐時聞言扭頭,竟然看到章血塵從樓梯那邊上來,有些沒反應過來,這個時候才想起,逆閣章血塵因為跟逆閣閣主意見不合,竟然直接出走。
  說起來,這樣的一個人,讓唐時想起之前消失在劍閣的蕭齊侯——還有之前,那出現在天魔天角的黑衣修士。
  章血塵是聽說唐時回來了,這才上來看熱鬧的。
  他也不客氣,過來便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是越來越厲害了,怕是超過冬閒,易如反掌了。”
  好端端怎麼又扯到冬閒大士的身上去?
  唐時有些不明白,雖知道冬閒不是什麼好人,可他們的話題,似乎跟冬閒沒有一點關系。
  湯涯瞧出唐時疑惑來,只解釋道:“前一陣北老傳信給我們,說是冬閒背後那人忽然之間消失了所有的蹤跡,現在冬閒不能登仙,可是壽數將盡,又跟杜霜天一樣,是個強弩之末了。所以,最近外荒這邊有一些動作——”
  他輕輕地比了一個手勢,面帶著微笑。
  可是,湯涯的這個手勢,與他臉上的和氣,一點也不相符合。
  唐時看明白了,卻覺得他們膽子太大,這不跟造反沒兩樣嗎?
  章血塵一如既往,帶著那滿眼的狂氣,只道:“該換天了。”
  該換一換頭頂的這一片天,污濁了,不適合整個大陸了。修士們都不喜歡的天空,還要留著幹什麼?
  換天,而已。
  輕飄飄的四個字,落在人心頭上卻沉沉的,只是更恐怖起來。
  像是一點火星,點燃了人心底最深處那些狂妄的、囂張的渴望。
  待我伸手,將這天——改換。
  不久之前,冬閒背後的那個人忽然之間消失。
  他又想起,被他打破的那一面鏡子……
  剛剛回大荒,就要有這樣的一樁事來,也說不上是好還是不好,雖還有一眼,可現在說起來卻跟迫在眉睫了一般。
  唐時低眸,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還有裡面淺綠色的茶水,彎唇道:“確是如此。”

  大荒渡劫期修士大會,乃是渡劫期修士的專場,大荒閣的修士們,將在一年後齊聚內荒之荒城。這一年裡,唐時什麼地方都沒有去,不過就是閉關修煉,偶爾指點一下應雨,跟秦溪成書喝喝酒,跟章血塵打打架,或者——進爛柯門閉關。
  是非還是沒有出現。
  這樣的情況,看似正常,可讓唐時不舒服極了。
  十二年。
  這個節點,恰好在唐時參加渡劫大會的時候。
  臨到要出發,依舊不曾見到是非,他在爛柯門上留下一句話,便出了這空間,同章血塵一起,出發前往荒城參加渡劫大會了。
  依舊是在黃沙茫茫的最中心,那漂浮生長在黃沙上方的城池,由黃變綠,奇幻無比。
  從城門之中進去,城中心的位置有一座高台,章血塵似乎很熟悉這裡了,他們帶著名牌,輕輕將名牌往高台變的凹槽上一按,便已經從高台下面的石壁上進去了,依舊是一個須彌空間。
  周圍雲霧繚繞,唐時低頭,便發現自己站在一處漂浮的石台上,石台上只有他自己,章血塵卻是在他旁邊,也是站在一塊石台上。
  這就是一片虛空,有朦朧的光從中間亮起來,周圍還有不少的修士,位置有高有低,前前後後,大體呈一個圓形,中間也是一片虛空。
  大多都是唐時不認識的人,一甲子舉行一次的渡劫大會,上一次跟這一次之間,其實很少會出現什麼生面孔,一個大陸金字塔頂端的人也就那幾個,一個甲子的時間還太短,不會有什麼新的渡劫期修士出現,連減少的情況都很少出現。
  不過這一次,顯然是例外了。
  多了一個生面孔,或者至少說——半生的面孔。
  唐時。
  他成功獲得了來自四面八方的關注。
  跟章血塵之前預料的一樣,他自己悠閒地直接一掀衣袍坐下來,准備一會兒看這些個渡劫期修士打嘴仗,一扭頭准備招呼唐時,與他說話,沒想到一轉頭卻看見唐時還站在那裡,直愣愣地,皺著眉頭似乎在想什麼事情。
  辯道在即,可唐時卻還站著,章血塵正覺得奇怪,剛想問他怎麼回事,“唐時——”
  “我有要事……”
  唐時眼底戾氣一閃而過,掐指一算,不是近日又是何時?
  十二年之期當真是轉眼即過,東海罪淵之事未了,這和尚莫不是真要發瘋?
  他站不住,只直接將自己名牌往虛空裡一按,閃身消失在這須彌空間之中的同時,聲音已經拋下:“我有要事,不日再歸!”
  “你去哪兒?”
  章血塵瞧見那聲音緩緩消失,一句話問了一半,聲音便小了。
  唐時只從那高台之中一躍而出,身影瞬時便已經在荒城之外,一路朝東!
  去哪兒?
  ——東海小自在天!

  第一百六十八章

  這裡是,西海,蓬萊仙島。
  北藏已經在這裡等候有成千上萬年,多少年前就已經有了飛升期的修為,可是因為星橋不開,登仙之路不通,數次削減自己的修為重頭再來,他都不記得這是自己的第幾個飛升期了。
  不過,這是最後一個飛升期了。
  重頭再來,重新修煉,也是有次數限制的,人的靈魂太過脆弱,能夠承受重修的次數,當真不多。
  遠遠地,回轉頭,站在礁石上,看著西海之西,半輪月所在的位置。跨過這半輪月,便是東海和罪淵了。
  一道模糊的影子從他背後冒出來,只飄飄蕩蕩在他身後,穿著華麗的白袍,九條狐尾在身後閃了一下,又消失了。
  “便是今日了嗎?”
  “便是今日。”北老歎了一口氣,又道,“這時候雖是晚上,你也不該出來。”
  白日出來,神魂俱滅,即便是夜晚,這人世之事,也不該藍姬來感受。
  藍姬幽幽道:“我已經是一縷殘魂,若非易清以鬼道之術聚我神念,此刻早已經消失在天地間。我之所以還存在,無非是想看看著一局,到底如何終結。”
  苦心害了她的命,又怕她藍姬破局,她倒是看看,這一局下到最後是誰贏。
  北老背著手,等待著天明,越過這裡,便是小自在天,若是沒有那沉沉的海霧,興許不僅能瞧見小自在天的影子,還能看到天隼浮島的影子。“原本枯葉當年告訴我的,我都不曾相信,直到殷姜對你出手,我才算是明白。”
  那一日藍姬從妖修浮閣之中,使用大挪移之術,一瞬間便到了西海之上,可是剛剛出現就被人抹殺,以至於北老只是感覺她出現了這麼一瞬間。
  北老修行這麼多年,早已經是超越冬閒的存在,自然知道那種情況絕對不正常。
  在藍姬出事的瞬間,他便趕到原地去查看了,後來悄悄找了西海那名叫做易清的鬼修,這才聚集了藍姬留在世上的一絲殘魂,勉強保住,雖不能復原,但至少能以這樣的形態存在——即便,不知道什麼事時候就會消散。
  北老並沒有對外說這件事,只是保密,在浮閣確認藍姬的隕落之時,也不曾透露半分。
  藍姬回想起當日的情形,還有自己所見,只道:“若非是死過這一次,你告訴我,我也是不信的。何必還叫她殷姜,分明是九回了。”
  一開始就是假的。
  藍姬比誰都清楚。
  這一個局,縱貫萬千年,此刻還在旋轉,只是不知道被攪入局中之人又有多少。
  “這裡不過是小三千其中一個星辰,外面的世界卻還廣闊,我們無法窺知以外的世界——可是,真正當這一天即將到來,我倒是有些害怕了。”
  北藏絮絮地說著,又覺得自己想太多,他能不能活到星橋開的時候,還難說呢。
  他的話,藍姬也明白。
  星橋消失了幾千年,太久沒有修士飛升過了,也根本不知道樞隱星外是個怎樣的世界,他們極盡自己想像之能事,也不過能隱約窺知一二。
  域外天地,如何廣闊?興許是星漢燦爛。
  藍姬道:“說到底,還是我當年誤會了枯葉。只是已經遲了……折難盒,到底是誰的錯,已經分不清了。”
  “折難盒折難,枯葉若沒對殷姜動心,也不會為她折難了。”北藏搖搖頭,又想起當年那些往事了。
  “……折難盒,又不僅僅只能用來折難……”
  說了這半句,藍姬卻沒有說話了,興許是故人的事,也大願意多提,只隨著北藏一起,往前面望,歎一句:“是非這僧人,身雖是人,心卻已成佛了。”
  一切,便在今日,天明日出,
  海霧沉沉,斜月漸低,越過這樞隱星半輪月,便能隔著沉重的海上霧氣,看見那模糊的影子。
  一座,是天隼浮島,一座是小自在天。
  這應當是唐時第三次來。
  他又站在下面無數的台階上了,整個小自在天都藏在一片黑暗之中,漫天星光落下,卻照不亮這東海的夜色。
  北邊,浮在海面上的天隼浮島,依舊靜寂無聲,與唐時眼前的小自在天何其相似?
  他一步步走上去,又想起自己的來意,隱約覺得可能又幾分冒昧,這暗夜深山古剎……
  過了山門,上去的時候,禪門寺的寺門是關著的,唐時想了想,輕輕地拉了門環,扣了扣門。
  裡面亮了燈,卻是一名灰衣小僧點著燈出來了,黑暗裡瞧不清面容,只看得出是個普通的和尚。
  門外站著的唐時一身青袍,看上去不像是個普通人。
  這僧人愣了一下,認出他不是小自在天的人,卻也沒認出他就是以前的時度,只輕聲問道:“施主深夜造訪禪門寺,不知——”
  “……”
  沉默良久,唐時道:“在下與貴門是非法師,略有交情,此番有事尋找於他,深夜造訪實屬冒昧,還望見諒。”
  小自在天正在風雨飄搖之際,不過大家都知道,很快就要遷移往大荒了,倒是很多人都安定下來。
  整個禪門寺,在夜裡又有獨特的感覺……
  那僧人端著燈盞,讓開了路,引唐時走上青石板小路,“是非上師已經有兩年閉關未出,在三重天之中,施主若要見他,還要往上尋找通傳,您先往這邊禪房裡坐,我為您問訊。”
  唐時有些僵硬地彎了彎唇,竟然感覺出幾分手足無措來。
  他坐在昏暗的禪房之中,手指擱在簡陋的桌案上,輕輕地叩擊著。
  那僧人似乎覺出他有幾分焦灼來,為他倒了一杯茶,還笑道:“施主是有要事嗎?”
  唐時接過茶,道了聲謝,卻說:“興許是吧。”
  僧人跟他打了個稽首,便從禪房出去,留下一盞昏黃的燈,在這夜裡照著一身青袍的唐時,他手指叩擊桌案的聲音,似乎有些亂,像是他此刻毫不平靜的心。
  窗是開著一點的,能看見外面暗色的樹影。
  窗前擺著一盤棋,應當是僧人們對弈的時候留下的。
  他百無聊賴,坐了過去,又想起一句“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他這哪裡是有約不來,是不請自來吧?
  僧人去了許久,回來卻道:“是非法師在閉關,不見人。”
  彼時,唐時正執了棋子敲棋盤,聽他進來說這一句,便隨手將棋子往棋盤上一扔,那白子滾了個圈,便帶著急促的旋轉聲停止了。
  唐時一下起身,竟然直接出了這禪房,憑他渡劫期之修為,還怕闖不上三重天?就是是非在九重天,他也要把是非給拉下來!
  星夜之中,寂靜的小自在天上,禪門寺裡,忽然騰起一道碧藍光芒,驚動了睡夢之中的僧人們,這氣息未免太過強橫可怖,一瞬間便已經躍上第一重天,直奔二重天而去,沒有九罪階也如履平地。
  唐時冷著臉,也懶得管下面抬起頭來望他的僧人,更不理會忽然鬧騰起來的禪門寺。
  在飛身經過一重天的時候,便已經有許多僧人出來了,只是修為微末,根本攔不住唐時。
  第二重天的時候,卻已經有修士站在他面前,在這大雄寶殿前面的廣場上,唐時殺過無數的人,如今站在他對面的卻已經不是妖修,而是佛修了。
  “讓開。”
  他只有兩個字,手指搭著三株木心筆,通透的藍色之中有黑氣氤氳著快速旋轉,充滿了一種危險的氣息。
  唐時十指指甲完全被墨氣染成了黑色,輕輕搭著三株木心筆,顯然格外妖異。
  暗夜裡,他面前十丈遠的地方,出現了三十六名僧人,還有幾個熟悉的面孔。
  手持月牙鏟,印空和尚還是滿臉的橫肉,只是眼神已經沉穩了不少,出竅期的修為已經不低,只是在唐時面前不夠看。
  當初小荒十八境之會,他還跟著是非,與唐時同路的。
  唐時目光冷然,掃視這三十六人,他們聽了他方才的話,卻一動不動。
  印空站在最中間,乃是這一次的主陣人,只道:“是非師兄閉關,不見外客,唐施主請回吧。”
  唐時冷笑了一聲,手中武器光芒更盛,滿面冰霜之色,“我再說一遍,讓開。”
  印空沉默了,他知道今日唐時是鐵了心地要硬闖,只喝了一聲:“布陣!”
  三十六天罡菩提陣也不過是剎那即成,廣場因為上次天隼浮島的劫難,已經鐫刻過新的陣法,正好配合此陣法,三十六名僧人各自列立於陣法之點上,頓時便結成此陣,腳下相互之間有金光流動交織成光線,唐時便在這金光閃閃的大陣最中心,妖魔一樣。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日來到小自在天,竟然能享受到這個待遇。
  好,好,好一個是非和尚!
  嘴唇緊抿,唐時不看別人,只是看向正前方的印空,殺心已起。
  他右手輕輕一抖,腳下七丈方圓太極丹青印驟現,急速飛躍的靈力從地上迸射而出,將唐時的青袍掀起,也翻飛了他的頭髮,恍惚之間,面目已然妖魔!
  雙目之中,映著三株木心筆的碧藍,也成了幾分幽暗的亮色,唐時手指敲了敲筆桿子,筆尖在地上輕輕一點,便有藍色的漣漪在這黑夜之中,順著廣場地面化開,璀璨之中蘊藏著無盡的危險和冰冷。
  戰局,一觸即發。
  “罷了,讓他上來。”
  三重天之上,忽然響起一聲歎息,帶著幾分低回和無奈。
  下面所有僧人都愣住了,看向他們圍著的唐時,這人他們也是認得的,算是小自在天的朋友。只是方才這人一身的殺氣,哪裡又像是個道修?他來找是非……
  唐時保持著渾身緊繃的狀態,一動不動,手指骨節微微泛白,筆上靈光不曾消減。
  印空咬了咬牙,道:“撤陣!”
  以他為首,所有僧人撤了陣型,散開一個大圓。
  直到這個時候,唐時手指上的青白之色才散去,手勁兒微微一鬆,三株木心筆上的靈光熄滅,指甲顏色也恢復透明,煙雲一樣緩緩消滅去了,腳下太極丹青印則如水跡風乾一般,也無影無蹤。
  九罪階再次出現在二三重天之間,唐時藍筆一折,拱手對印空道:“方才得罪。”
  印空無聲歎息,讓開路,只道:“請。”
  僧人們也退開,看唐時轉身瞬間收了三株木心筆,一面震駭於他方才的殺氣,卻又疑惑是非為何對唐時例外,只是轉念之間,唐時已經上了九罪階,消失在二重天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三重天的正殿門是虛掩著的,唐時上了台階,手掌按上去,已經看見裡面黑漆漆的一片。
  是非背對著門,盤坐在佛堂上,前面供著香案,諸天佛像列在這大殿之中,既給人一種空空蕩蕩的感覺,又讓人覺得擁擠。
  前面香爐裡插著線香,星火將盡,落下幾點慘白的香灰。
  “進來吧。”他說。
  唐時推門,吱呀地一聲,在這忽然寂靜的漫漫長夜之中格外有一種令人心酸的悠長。
  這大殿裡沒有了當年煉獄一樣可怖的場景,變成最普通的佛堂。
  他走進來,大殿門又自動緩緩地合上了,這一回,悄然無聲。
  整個殿中,黑暗得只能看見是非前面那一炷香的亮度。
  殿內,罕見地沒有點燈。
  伸手不見五指,憑借著精神的感知,知道一個模糊的影子,是非就在前面。
  唐時渾無一點對佛門的尊敬,腳步頓了一下,便向前走了兩步,道:“怎麼不點燈?”
  從是非身邊經過,便到了香案前面,沒有燈盞,不過在殿中兩邊的圓柱旁邊,卻發現了燈台。唐時走了過去,伸手便想要點燈。
  是非只在黑暗之中道:“心中有燈,何必再點?”
  一句話,讓唐時的動作都停住了。
  他唇邊剛剛彎出來的弧度,又平直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你心中有燈火,不懼怕這世界萬千黑暗,而我心中不曾有燈,亦不曾有光明,所以我需要一盞燈——這樣?”
  是非並不是那個意思,他開口想要反駁,可想想衍生出來,未必不是這個意思。
  是非點燈,不是為了照亮自己,而是照這眾生芸芸。
  至於唐時,心中從不曾有燈,何來照亮一說?
  荒謬絕倫……
  唐時手指搭在那普通的青銅燈盞上,緩緩地收回,也不走過去,只站在那殿中圓柱旁邊,黑暗裡看不清身形,只道:“我閉關十年,你在爛柯門內出現過數次,可我出關之後兩年,卻沒了你影蹤,想來是小自在天之事太忙?”
  不過很普通的一句話,可唐時問出來之後,竟然覺得還好這周圍是一片黑暗。
  他輕輕地轉了身,黑暗裡有意料摩挲的聲音,能聽出動靜來。
  是非道:“你早知我有十二年之期,又何必多問?”
  “你小自在天也真是有待客之道,我……”
  我從重要無比的渡劫大會上跑來看你,卻吃個閉門羹。
  唐時手指指尖冒出一點明黃的火焰,米粒大小,似乎想要點燈,不過轉眼又熄滅了。他身影在這一瞬的明亮之中,只閃了一下,又融入黑暗之中。
  “我想知道,蒼山秘洞之中,到底寫了什麼。”
  是非十二年之期,他明白。
  也就是當初他去看過的,那無數的石柱,沉淵之中的星火……
  唐時手指握緊,這些年並沒有再刻意去理會什麼極情道無情道,該冷靜理智的時候就冷靜理智,倒也沒什麼大礙。可是現在,他覺得無情道其實還是個好東西。
  至少,興許現在能讓他的語氣,顯得更自然。
  蒼山秘洞之中的古怪文字,全部是上古時期的,唐時翻遍自己手中所能得到的所有古籍,都沒有一字一句的記載。
  可是是非知道這一切,便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情。
  既然這和尚也要循著自己先輩們的路去,唐時也不想攔,他就……弄明白自己想要明白的一些東西好了。
  只是是非道:“都會明白的,不過遲早。”
  可現在他不想說。
  唐時開始走動,從圓柱邊繞了回來,腳步聲很輕,到是非的身後去,一步一步走動著。
  “在四方台會之時,我曾有過一次重傷,你提到了一句執棋人。跟我說過那石壁之上的內容,可是我細細想來,卻句句都是虛言,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內容。前一陣,我帶人殺入天魔天角,在石宮後山腹之中,發現了一面與青鳥仙宮殿門處懸鏡相同的圓鏡。”
  “當時那圓鏡說‘算來算去,贏得還是吾。這一局……’,想必這便是你說的‘局’,鏡中之人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比如……星主,便是執棋人。可在我看到的圓鏡之中,有一聲音,為女。”
  之前那聲音是男,後面是女,卻有一樣的圓鏡。
  唐時繼續道:“不管這是不是同一個人,我只說鏡中人,她言:‘汝當困亡於己’,我說……”
  聲音忽然頓住,一直垂著眼的是非,也忽然之間抬了眼。
  只是唐時似乎覺得自己說錯話了,頓住腳步,停了一下,才道:“杜霜天便是靠著這一面鏡子,才能躲避天劫,甚至修煉無情魔道。他偽裝成普通人,潛入了洗墨閣,後來更滅我師門,火焚招搖山。要緊的一點是,他毀了祠堂,也毀去祠堂之中所有的名牌。”
  到此為止,唐時一直在敘述自己遇到的事情,把之前的蛛絲馬跡一一的擺出來。
  可是是非聽著,那種手指指尖都跟著發冷的感覺就出來了。
  是非甚至能在這一片黑暗之中想像到唐時的表情,眼中一片平靜和睿智,又有精光掠過,滿含著推衍,彷彿胸有成竹,又運籌帷幄,把天下大事盡皆裝入胸中,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將這一個局,逐漸地抽絲剝繭,得出他想要的得到。
  正如那石壁上刻著的話,布了一個局,再破掉,於是萬千煩惱迎刃而解。
  所有的線索,都像是圓珠一樣,串聯了起來。
  唐時的聲音,像是水裡浮動著的暗光,有一種捉摸不定的恍惚感。
  “六十甲子之前,枯葉禪師將殷姜封印於折難盒,在此之前,九尾天狐藍姬與殷姜決裂,殷姜為情所困,枯葉為情所擾。折難盒折難,所以封印殷姜,但是殷姜即便是脫出折難盒,按照之前藍姬所言,也應該有一絲神魂留存在盒中,不會神魂俱滅。可是我們看到的,是殷姜完全消失。”
  “所以,最大的問題,便在這裡。”
  “枯葉禪師早先是封印映月井之人,後來才交由道魔兩修封印,然而他因情入魔,曾在蒼山後山發現那些被人鐫刻上去的字跡。於是改變原來的某一種念頭,雖已經殞身,可卻憑借神魂之念。回到小自在天,再鎮東海罪淵。”
  到此為止,其實一切都沒有什麼偏差。
  只是因為唐時接觸的一些東西,畢竟不如是非多,不能完全推出結果來。
  所以是非終於道:“枯葉禪師封印映月井,不錯;因情入魔,不錯;殞身後再填罪淵,不錯。”
  只是枯葉禪師並非只去了蒼山後山一次。
  他早年與殷姜有舊情,封印了映月井之後曾去過一次,看見了壁上所刻之言,於是駭然,同時入魔。因為這一塊石板上的言語,他知道了這天地之大局,那時他只為這一局所駭,心中生出許多同杜霜天一樣的不甘來。
  入魔更深,不過轉瞬彈指。
  他封殷姜於折難盒之後,卻無意之間再次來到蒼山,這個時候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也是這一件事,令枯葉禪師,改了主意。”
  是非手指緩緩撥動著那一串手珠,一顆,一顆,聲音細碎,在他停下敘述之後,便格外響亮起來。
  唐時想像著當年的場景,聽他停住不說,便問道:“是何事?”
  “那石壁之上的字跡,並不完整,在枯葉禪師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便被人抹去過最後幾句。”
  是非這麼一說,唐時一下想起來,這種把戲,他很熟悉——當初在小荒十八境之會的時候,唐時曾跟尹吹雪斗法,尤其是過劍塚那一節。
  石碑之上原本有幾句完整的話,第一個進去的尹吹雪抹去了一句,第二個進去的自己的也抹去了一句。石碑能刻字的地方也就那麼一點,所以石壁上也是能夠瞧出端倪的。
  這個時候,唐時便想起來,很熟悉這樣伎倆的自己,在看到那石壁之上刻字的第一眼,沒有看出任何異樣來——也就是說……
  “所以第二次,枯葉禪師到的時候,便已經恢復了那石壁之上的字跡,看了個清清楚楚,於是又改了主意嗎?”
  話音剛落,他腦海之中電光火石地閃過之前藍姬說話時候的表情!
  殷姜——改主意,是針對殷姜!
  之前枯葉禪師已經封印了殷姜,折難盒乃是為殷姜折難,可在折難盒之後,裡面空無一物,不是殷姜已經消失,便是她已經憑借自己的力量脫出折難盒。
  這兩個,哪一個都不是好的猜測。
  枯葉禪師的折難盒,有問題。
  他第二次,沒有為殷姜折難,而是真正地封印了殷姜!
  他這想法,來得太過離奇,甚至沒有任何的根據和來由,只是這樣一想。
  可是是非手指卻是一頓,道:“枯葉禪師坐化於石壁之前,燃神魂之力歸於小自在天,改封印,殺殷姜,投折難盒於苦海無邊境,意欲使之遠離樞隱,終究陰差陽錯,又回了這天地大局。”
  折難盒經由唐時,重新回到樞隱星的。
  現在想來,唐時竟然覺得背後發涼。
  借折難盒殺殷姜的枯葉禪師,最終卻沒能殺人。
  初次見到殷姜的時候,她還念著舊情,是完全不知道嗎?
  ——不,更可能的是,自我催眠。
  唐時嘴唇抿緊,想起了與自己有關的一些事情。
  他道:“這樣說來,果真是她了。我當初到洗墨閣時,便帶著折難盒,那個時候杜霜天應當……不……”
  之前的推測錯了,杜霜天是從別處得知的天地大局之事,也就是蒼山秘洞;可他遇到殷姜,應該是在洗墨閣遇到唐時的時候,對於杜霜天來說,他真正參與到這個局中,便是那個時候的事情。
  修為恰好下跌,又忽然之間竄上來,時間是大體吻合的。
  所以殷姜,便是唐時猜測之中的鏡中人。
  一切,就這樣靜悄悄地,浮出了水面。
  唐時的推衍,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候,可是最關鍵的一點,還是在是非那裡。
  “蒼山秘洞之中,到底寫了什麼?”
  口氣淡淡,唐時表情也淡淡,已經站在了是非的正後方。
  那門縫之中,透出來一點殘月疏影,只是與殿中二人,全然無關。
  是非搖搖頭,不說。
  他說唐時遲早會知道,自然遲早會知道。
  說出來,現在的唐時也是不會信的。
  只是那石壁之上的話,與此刻發生的一切,已經在一一印證。
  這樣的是非,顯然將唐時激怒。
  他眼中含著冷意,便走到了是非身後,俯身彎腰,靠近他:“既然一切已經揭曉得差不多了,何不開誠布公地,說個完全呢?”
  氣息噴吐,只在是非的頸後,他瞧見他脖子上的掛珠,伸手握住了一顆,彎唇笑了。
  這笑,不過是一個表情,而不是心情。
  是非似乎在靜心,只閉上眼,不去理會自己背後忽然起來的紛擾,道:“小自在天近日不留客,唐施主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吧。”
  “卡”地一聲響,唐時差點捏碎了手指握著的那一隻掛珠,兩枚佛珠碰擊在一起的聲音,有一種格外的清晰感,在這樣安靜的殿內,卻顯得驚心動魄。
  是非只覺得自己耳垂邊濕潤的一片,他手指緊握,想要開口,又聽見唐時在他耳邊輕笑一聲:“你是想讓我自重嗎?”
  是非忽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是這裡是小自在天,大殿,諸天神佛之前,又怎可輕侮?
  “佛堂之中——”
  “你既心中燃燈,又何在乎這滿堂菩提佛祖?對我動心,還要禮佛……我便是讓他們看著,人有七情六欲,你是非亦不能免俗!”
  小自在天,三重天,正殿佛堂。
  盤坐在蒲團之上的是非,已經繞到他身前的唐時,凌亂的青袍與僧衣……
  唐時擠到他身前去,一手按住他撥動佛珠的手指,同時封緘他無聲念誦經文的嘴唇,背對著寶相莊嚴的佛,行的卻是這世間最風月之事。
  舌頭一勾,便舔他嘴唇,睜著眼,瞧得見是非眼底一片深暗的光。
  “你當著不告訴我?”
  是非閉眼,沒有說話,他也說不出話,唐時按住他手腕的手指,用力很深,指甲都掐進血肉之中。
  手掌繞到是非後頸,又緩緩滑下去,勾魂一樣,他正待要動作,卻看到是非緩緩閉眼,而他所有的動作也止住了。
  修長溫潤手掌,輕輕擱在他脖子上,意味卻已經很明了了。
  “我佛慈悲,你去吧。”
  哈……
  唐時手收回來,也慢慢起身,因著方才爭執,手腕上還搶了是非手珠來掛。
  他當真是要氣瘋了。
  本想勸他莫去那東海罪淵,可想想又覺得無法阻止,索性只問舊事,沒料到還是這臭脾氣。
  他一手按著是非的肩,卻忽然張口咬了他脖頸左側,狠厲至極,見血。
  按著他肩膀的手掐緊,唐時唇邊卻冷冷浮出一個笑來,抬頭湊在他耳邊吐出清晰而惡毒的幾個字:“你怎不去死?”
  他豁然直起身,便拂袖而去,方拉開殿門,在那一剎那的寂靜之中,只聽見一個字。
  ——“好。”
  唐時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當真是一顆心在胸膛裡都炸開了。手腕上纏著的佛珠被他握緊在手心,卻在他回身這一刻,狠狠地摔在是非身前不遠處的香案上,只砸得香爐燈盞通通倒下,一片狼藉,落了滿地佛珠。
  “那你便去!”
  他拋下這一句話,下了九罪階,便已經閃身去遠。
  等候在二重天上的印空等人,只見到在熹微晨光之中,一道青影飛掠而出,轉瞬已經不見。
  天亮了。
  唐時也走不動了。
  他站在靈樞大陸的東岸,有漁船出海,在近海游弋。
  往前面走三步,東海的日出,已經將他腳下的路鋪滿明光。
  不想回頭,卻控制不住地回頭,像是他已經料到那一刻,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會是什麼。
  一道白影托起天隼浮島,移於北;再起小自在天,轉於南。
  於是唐時入目所見,沒有了絕島孤山,只海天一片茫茫,那浮在海面上的白影,只縱身一躍,投於東海罪淵,金光燦爛耀目,似要與這初升之日爭輝,然而轉瞬便歸於平靜。
  天隼浮島上無數妖修,與小自在天上過無數佛修,也不知是從何處感來的悲愴,已濕了眼眶。
  西海蓬萊,北藏與藍姬,同時一聲歎息。
  唐時走不動了,也差點站不住了。
  只是他毫不留情地轉過身,背對著東海,向著靈樞大陸——走。
  “你們看,方才那是佛光嗎?”
  “兩座島的位置都變了!”
  “哎,看那人——”
  “怎麼?”
  “這年頭,走路也有能哭的,哈哈……”
  你怎不去死?
  好。

  第一百七十章

  章血塵這樣的大乘期修為,來渡劫大會不過是給個面子,要緊的還是與唐時一起,算計內荒一些好東西,可是現在唐時不見了,這不是搞笑呢嗎?
  他原本也不知道唐時幹什麼去了,只是在聽了湯涯傳訊之後便清楚了。
  是了,時間到了啊。
  那時候,章血塵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唐時與是非,這兩人的微妙確是有那麼一點,如今是非填罪淵,唐時又什麼時候回來?
  第一日只是辯道,再過得兩日便是要比試,唐時不出現,白白讓別人撿便宜了。
  他只希望,唐時能回來得早一些。
  該發生的事情,還是要發生的。章血塵很理智,甚至比湯涯都要理智。
  他只對湯涯道:“以我對唐時的理解,他很快就會回來——不,他已經回來了。”
  章血塵的預測,驗證得很快,他扭頭,便已經感覺到虛空之中一陣波動,卻是一陣波紋泛起,緊接著臉色慘白的唐時落到了那一塊屬於他的平台上。
  唐時站住了,看了章血塵一眼,沒有說話,悄無聲息地盤坐了下來。
  這個時候,章血塵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過了許久,才笑了一聲道:“你是修士,還是個高等級的大能修士,還有什麼看不開的?無非就是生生死死,沒成仙佛,便脫不開這輪回,你何必太過在意?”
  雙手手指攤開放在雙膝,卻因為章血塵這話顫了一下。
  唐時看著前面不知道在講什麼道的老頭,腦子裡反應了很久,才道:“我清楚,可是看不開。”
  道理誰都懂,設身處地之時,卻不是每個人都能那麼理智。
  唐時固然是個理智的人,可有的事情當真不是理智能夠解決的。
  他在這裡,坐著,枯坐。
  唐時是去而復返的,剛剛進入這渡劫大會的須彌空間,他整個人就已經消失,再出現卻是這一副模樣。
  這須彌空間之中的修士不是不可以跟外界傳信,有的早已經知道東海的事情,現在一看唐時的表情,便已經明白個大概。有的人無動於衷,有的人卻是唏噓感慨。
  在唐時這裡,盡皆歸於無聲。
  “今日的辯道,還有哪位道友沒有說話的?”
  站在最中間的那老者環視了一圈,是整個渡劫大會的主持者,他目光落到了唐時的身上,可是唐時渾然無所覺。
  章血塵有些暗自著急,在修士的身上,這樣的情況是絕不該發生的。
  他咳嗽了一聲,終於喚得了唐時的注意,唐時木然回頭望了他一眼,又扭頭看向場中那老頭,道:“無話可說。”
  那中間主持的老者噎了一下,似乎沒遇到過唐時這樣的。
  不過在這一瞬間,他已經認出了對方的身份,生生將要說的話給吞了進去,只道:“既然如此,今日辯道便算是結束——”
  然而話音未落,卻有一個聲音冷哼了一聲,插話道:“這渡劫修士大會,按照規矩是人人都要說一句話,憑什麼他就能不說?日後是否大家都能夠敝帚自珍,一個字不說,不勞而獲了呢?”
  眾人循著聲音望向了說話的那人,原來是新上任的道閣閣主莫空道人。
  唐時似乎終於回神了幾分,看向了自己右斜上方的一名修士,還是個老道模樣的人,不過此刻看著唐時,一臉的譏誚惡毒。
  道閣,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這人,興許是忘記虛道玄是怎麼死的了吧?
  唐時一點也不介意,直接讓他想起來。
  這個時候,完全就是戾氣滿身,卻壓制著,一直沒有外放出來。
  唐時的心情很糟,一路回來就根本沒有好過,整個人原本都在一種恍恍惚惚的狀態之中,此刻驟然被人點中,還針對上了,唐時心底某些惡念,便開始滋生。
  他目光一轉,終於恢復了幾分神采,暫時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人。
  “這……”
  中間那老者似乎有些為難,不過知道莫空道人雖然只有渡劫期的修為,可算是冬閒大士新的心腹,他也不好招惹這個人,這個時候只能委屈唐時了,所以這老者准備轉身讓唐時說話,哪裡知道,就是這一刻——異變陡生!
  一道傾天藍光,霎時將整個須彌空間之中所有人的臉給照成了一片藍,眾人只見到唐時手中光刃一閃,三株木心筆一筆揮出,像是直接看出去一刀一樣,直如銀河墜地,而唐時背後蟲二寶鑒的圖影一閃而過。
  “刷啦”地一聲,匹練銀河般的光,盡數落到那莫空道人身上,竟然直接一刀將對方化成了兩半,連元嬰都被劈散,慘叫聲還在喉嚨裡,卻已經無法發出了。
  所有人震駭,毫無預兆就出手的唐時,在他們眼中,已經儼然一個瘋子了!
  當即便有修士按劍而起:“唐時,你什麼意思!”
  唐時收筆,輕輕一抹,像是抹去刀劍上的血珠一樣,輕輕將一支筆橫在雙膝上,淡淡一笑道:“你看到我是什麼意思,我就是什麼意思。看不到,便是你沒長眼;看到了看不懂,那是你眼瞎心盲。”
  一點也不客氣,甚至完全忽視對方可能有什麼顯赫身份,唐時覺得自己一直這樣酷炫狂霸拽。
  眾人為他的狂妄吃了一驚,之前被唐時諷刺的修士已經准備直接動手,“小子修行歲月不長倒是欺人太甚!”
  “我輩修士,從不以修真歲月劃輩分,一向強者為尊,今日倒有人要跟我論輩分了。”
  唐時微微一笑,看向那要跟自己動手的修士,手指已經搭住了三株木心筆。
  章血塵也在一邊冷笑,這邊的情況很是不妙。
  那修士遠遠一看唐時,只看他穩穩盤坐在石台上,山岳一樣厚重,紋絲不動,臉上雖掛著笑,眼中卻是冰寒一片,哪裡看得見半分笑意?人雖是靜坐著,可整個人都透出一股魔性來,彷彿轉瞬便張揚了起來,一種隱約的瘋狂,已經在他的眼底醞釀著了。
  這修士終究還是發楚了,他不敢動手。
  不過有人代替他動手了——
  虛空之中,不知道何時忽然出現了一隻手掌,一把向著唐時便抓來。
  唐時只舉目一望,便狠聲道:“冬閒!”
  這一手,不是冬閒又是何人?
  當初在青鳥仙宮之中,在登仙開仙門之時,都是這樣的一雙手!
  冬閒,這莫空道人,乃是冬閒新培養出來的爪牙,如今被唐時這樣一刀給劈死,未免很沒面子,因而冬閒震怒也是尋常事。
  最要緊的是,現在是非既然已經投身罪淵,那麼一切的後患便已經解決。
  此刻,只要按照九回所言,殺了唐時,那麼一切都可以終結了!
  冬閒,要殺唐時!
  在那手掌按到唐時身前之時,唐時不退反進,竟然從那石台上躍起,一掌拍出,排山倒海之力與那一隻熒光閃爍的手掌相擊!
  “轟!”
  這須彌空間之中爆開一陣恐怖的波動,唐時受到反銼之力,瞬時倒飛回石台,在一腳踏在石台上的同時,石台已經直接碎裂,霎時煙花一樣炸開,消弭無蹤。
  唐時此刻凌立於這須彌空間之中,卻是凜然不懼。
  這個時候,還有什麼可畏懼的?
  冬閒,亦不過如此。
  章血塵眼看著冬閒第二掌便要過來,飛身而起便道:“冬閒大士恃強凌弱,算是內荒大能修士之所為嗎!”
  話音剛落,冬閒便手勢一轉,直接一掌拍向章血塵,似乎是嫌他聒噪,然而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這來勢洶洶的一掌,竟然被更加霸氣的一掌給拍了回去!
  又是一隻巨掌出現在虛空之中,恐怖的掌力散開,整個空間都開始動搖了起來,似乎是承受不住這樣的掌力。
  唐時有一瞬間的發愣,不過章血塵卻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來。
  “北藏!”
  “你終於是忍不住要出手了嗎?”
  “該出手,便出手,你欲助紂為虐嗎!”
  “是非都不殺他,哪裡輪到你來動手!滾!”
  聲如驚雷滾動,瞬間便已經將冬閒大士那虛弱的掌影給驚散了。
  整個須彌空間,也終於不堪重負,到了崩潰的臨界點上,在顫抖之中轟然碎裂——所有人只覺得眼前一空,而後黑暗散去,再看時已經完全站在進來之前的高台外面了,那高台“吱呀”一聲,碎裂成一片,在唐時他們眼前彌散出一片煙塵來。
  冬閒與北藏的斗法,便這樣莫名地開始了。
  整個大荒,忽然就風起雲湧起來。
  北藏已經忍了冬閒很多年了,既然是非已經填了罪淵,冬閒卻還不識好歹,要幫著九回賣命,此前又有藍姬的恩怨,不殺他,一口怨氣難消!
  冬閒是大荒之中修為第一人,可是這麼多年,又有登仙門失敗在前,早已經不是之前的冬閒,更何況即便是巔峰時期的冬閒,也無法與北藏抗衡!
  冬閒,大荒之中半只腳踏進仙門的大能修士。
  只是在北藏看來,他不過螻蟻!
  早在幾千年前,北藏便已經到了冬閒這個惡境界,只是一直重修,若說這整個樞隱星此刻的巔峰修為是誰,非北藏莫屬!
  因為一切情勢都還沒明朗,所以西海蓬萊這邊由著冬閒在大荒作威作福,可現在,是該清理清理了!
  下殺手的北藏,絕不簡單,只見一道聲音,從天際落下,重重砸入地底,便消失不見。
  冬閒在地下內荒總閣,北藏便下去與他斗法。
  而地面上,整個內荒都開始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