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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一級註冊驅魔師上崗培訓通知〉下 by 非天夜翔



  【卷三‧九尾天狐】


  第五十八章:夕陽

  大巴等在出口外,所有人筋疲力盡地上了車。
  “接下來會把大家送到客棧。”司機說:“恭喜各位,你們是第一批抵達的,來,把表填一下,給驅魔師打分,人質過來領吃的。”
  “呼——”
  “呼……”遲小多靠在椅背上,看著項誠,笑了笑。
  項誠看了遲小多一眼,沒有說話。
  大家認真地填表,陳真在車下和林語柔說話,片刻後周茂國也來了,上車收表。
  “大家辛苦了!”周茂國說:“回去好好休息,還有兩天時間。先在客棧裡住著,當做度假吧。做的不錯,項誠。”
  周茂國收走表,大巴開動,沿著出口外的山路離開,前往客棧。總算告一段落,遲小多心想,這次應該算過了吧,再不過太沒天理了。
  “哎哎,陳主任,您這邊請。”
  “來,可達主任,周小姐。”
  旁邊的一名驅魔師滿臉堆笑,給幾人讓座,遲小多看了他一眼,那人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一瞥遲小多,笑著朝他點頭。
  “軒何志。”可達說:“差點被你們搶先了哈哈哈。”
  “哪裡哪裡。”那個叫軒何志的男人穿一件背心,脖子上戴著一條項鍊,掛著個祖母綠墜子,躬身翻找水,分給眾人喝,又朝遲小多說:“來,你是人質嗎,給他一瓶。”
  遲小多感激地說:“謝謝。”
  接著他朝後看,看見周宛媛,可達,齊尉,大家都在做一樣的口型,沒有開口,但是一臉尷尬,口型是:馬屁精、馬屁精、馬屁……
  遲小多:“……”
  “你還好吧?”遲小多手肘動動項誠。
  項誠伸出手,把他摟在懷裡,搖搖頭。
  大巴在客棧外停下,陳真發下手機,大家重新分房間,讓遲小多和陳朗換了個房,齊尉在隔壁房門口說:“晚上一起吃飯。”
  “嗯。”項誠心不在焉地說,示意遲小多開房門。
  遲小多一邊開門一邊問:“項誠?”
  項誠提著兩人的包,站在走廊裡,看著走廊盡頭的陳真。
  遲小多問:“你有心事嗎?”
  “沒有。”項誠眉毛一揚。
  遲小多打開門,兩人推門進去,陳真給了他們最好的房間,外面是青翠的山景,遲小多的一聲哇還沒出口,項誠便關上門,把包隨手一扔,抱著遲小多,把他頂在牆上開始吻。
  “唔……”遲小多兩手順著項誠的衣服撩上去,兩人恨不得把對方衣服扯了,項誠幾下脫掉背心,現出健壯的上身,抱著遲小多推著他走,一路走一路脫,進了浴室,擰開熱水。
  “燙嗎?”項誠問。
  “嗯,剛好。”
  熱氣裡,遲小多舒服得快要融化了,他感覺到項誠翹起的那個頂著自己,項誠撥開浴簾,摸到手機,按了幾下,開了首歌。
  遲小多紅著臉,握著項誠的那個,倚在他肩前,熱水沖刷著他們的身體。他感覺有好多話想對項誠說,卻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從前天傍晚,他們再碰面的時候開始,項誠就彷彿有什麼心事。
  遲小多抬起頭,看著項誠剛毅的臉。
  項誠低下頭,吻住遲小多的唇,接著給他打肥皂,手掌從他的肩上一直摸到腳踝。
  “啊。”遲小多感覺到肌膚相觸的刺激感,令他欲罷不能,項誠不住咽口水,再讓他轉過來,一手摟著腰,另一手在遲小多的胸膛和小腹上來回撫摸。
  “好舒服……”遲小多說:“那個……那個……項誠……”
  “以前做鴨的。”項誠說。
  遲小多笑了起來,差點滑倒,項誠忙抱著他,讓他坐下。
  “要那個嗎?”遲小多問。
  “要什麼?”
  “我要……那個。”遲小多說。
  “要什麼?”項誠又不解問。
  遲小多:“……”
  項誠眉眼裡帶著笑,卻不正面回答遲小多,認真地給他按摩,遲小多的手也開始亂摸,順著項誠的胸肌摸下去,摸他的腹肌,兩人貼在一起蹭來蹭去,裸體上全是濕滑的沐浴液。
  他們坦誠相對,互相抱著,項誠彷彿怎麼親吻都吻不夠,沖洗過後,項誠讓他坐下來,泡在熱水裡,遲小多玩著項誠的那個,跨坐在他腰上。
  “自己坐上來,慢點。”項誠說。
  遲小多有點緊張,剛進去的時候非常痛,他緊緊咬著唇,項誠屏住呼吸,幾次嘗試後,遲小多順利地坐了上去,項誠沒有動,只是抱著他的腰,兩人相對,遲小多摟著項誠性感,裸露的脖頸,手指撓了撓他的肩背,一層汗泥。
  項誠的雙眼注視著他,那溫柔令他徹底淪陷。
  “不要動。”項誠的呼吸急促,說:“憋太久了,慢點,一動就射。”
  遲小多笑了起來,跟著項誠的節奏來,起初非常緩慢,等兩人都進入狀態後,他把自己完全交給了項誠,那感覺就像浩瀚的水流不斷積聚,沖刷著他的意識,一點點地累積成洪峰,一瞬間淹沒了他。
  比起那天夜裡倉促而忙亂的整個過程,這一次遲小多已經完全適應過來了,他舒服得發抖,並發自內心的愛著項誠。
  那夜給他的感覺是刺激與喜悅,這一次更多的是自然與幸福感,快感來得實在太強烈,項誠的衝擊越來越快,彷彿天崩地裂,更似乎越過了他的身體,直接刺激到了他的靈魂裡。
  半小時後,遲小多已經快暈過去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射的,項誠抽出,讓他站起,用浴巾給他擦乾淨。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遲小多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直喘氣,臉上的紅還沒有消褪,聽見項誠在浴室裡洗衣服,音樂聲傳出。
  “……深秋山頂風微涼,戀人並肩……傻傻看夕陽……”
  遲小多想到前天傍晚的山頂,不禁笑了起來。
  項誠居然還聽著音樂,一邊跟著唱歌,聲音在洗手間裡的效果很好聽。
  “希望我愛的人健康,個性很善良……”
  遲小多莞爾道:“項誠?”
  項誠沒回答,洗衣服的水聲刷拉刷拉。
  “是你在唱歌嗎?”遲小多第一次聽見項誠哼歌。
  項誠馬上不唱了。
  遲小多哈哈地笑,自顧自地跟著唱。
  “……你的浪漫,只有我懂欣賞……”
  “希望我愛的人健康。”遲小多哼著歌穿上褲子,進去從背後抱著項誠的腰。項誠從鏡子裡看著遲小多,遲小多抓到手機要拍照。
  “拍我裸照?”項誠瞥了遲小多一眼。
  “可以嗎?”遲小多說。
  項誠沒說話,遲小多把手機朝上稍微移了點,只拍到項誠腰下漂亮的人魚線,項誠退後少許,把遲小多的褲子扯下來,把遲小多摟在身前,兩人站在落地穿衣鏡前,遲小多貼近了點,側過臉。
  “看鏡頭。”項誠說。
  遲小多的腰恰好擋住了項誠的胯間,穿衣鏡裡的一幕充滿了美感,令遲小多差點噴鼻血,項誠按下了快門。

  第五十九章:篝火

  洗好衣服晾上,遲小多心想得把這個照片藏好,太彪悍了。
  兩人在床上抱著,項誠側過身,讓遲小多把大腿放在自己腰上,一手讓他枕著,手臂繞過來,拇指推手機螢幕,看他倆的照片。
  遲小多伏在項誠的胸膛上,呼吸著他肌膚的氣息,男性的身體氣味混合著沐浴露的味道,令他非常舒服。
  他們就這麼互相看著,遲小多伸出手,摸項誠的胸膛,項誠眯著眼,非常享受,剛做完一次,很快又硬了,兩人抱在一起,蹭來蹭去。
  “小多。”項誠看著照片,說。
  “嗯?”遲小多問。
  “你願意和我一起嗎?”項誠問。
  “當然啊。”遲小多摸到枕頭旁的布包,拿出鐵片彎成的戒指給項誠。
  “這個才是我做的法寶。”遲小多面無表情地說,調整了下,拉著項誠修長的手指,項誠的手很好看,手掌輪廓漂亮,指節分明。
  項誠握著遲小多的手,不讓他戴上戒指。
  “我的體內有妖。”項誠說。
  “嗯,我知道啊。”遲小多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歡你了。”
  項誠笑了起來。
  “我是男人。”項誠說,“你不會覺得不舒服嗎?”
  “當然不會。”遲小多說,“我是基佬啊。”
  項誠:“是什麼?”
  “同性戀!”遲小多哭笑不得,說,“你一直不知道嗎?”
  “我……”項誠想了想,說,“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把我當哥哥看,可能……對我比對朋友更……黏人一點,你親我的時候我覺得你喜歡我的,只是我……不太懂這個,我還想過,如果你是女孩子,我一定好好照顧你,不過這樣也不錯,嗯……”項誠越說越有點不自然,又解釋道,“我不是說你是男的,我就不喜歡了,我喜歡你,不……”
  “不……”項誠艱難地措辭,顯然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語言能力範圍,最後他索性說,“不管你是男還是女,是妖還是人,我都喜歡。”
  遲小多笑了起來,說:“這麼想想,同性戀和妖怪比起來,好像還挺正常的。”
  項誠說:“我以前認識一隻妖,它有時候變成男的,有時候變成女的……所以……”項誠眉毛動了動,想了好一會,又說,“喜歡一個人,不,喜歡一個不管是妖還是人的……東西,和他是什麼沒有關係。”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愛你。”遲小多一本正經地說,“就像你爸愛你媽一樣地愛你。”
  “是我媽愛我爸。”項誠更正道。
  “好的。”遲小多笑道。
  項誠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看著遲小多。
  遲小多道:“反正就是那個意思,你懂的。”
  “嗯。”項誠說,“那麼……我們就在一起。我會……”項誠想了想,表達感情的方式彷彿有點笨拙,遲小多期待地看著他。
  “我也愛你。”項誠說,不過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似乎很不自然,遲小多哈哈地笑了起來,項誠臉上發紅,稍稍轉過去一點,沉默片刻,又轉過頭,看著遲小多的雙眼。
  “不管我做什麼。”項誠說,“你都和我一起過日子嗎?”
  “當然了!”遲小多說。
  “嗯。”項誠自言自語道,“我也愛你。”
  他鬆開了攥著拳的五指,於是遲小多把戒指戴在他的手上。
  “以後我們去英國結婚吧。”遲小多說。
  “英國?”項誠有點莫名其妙,說,“為什麼要去英國?”
  “國內男的和男的不能結婚。”遲小多笑道。
  “不需要。”項誠擺擺手,說,“去巫山,道場拜一下就完事。”
  “什……什麼?”遲小多問。
  “拜天地。”項誠做了個拜的手勢,說,“拜完就娶你了,你娶我也行,拜完就算數,辦結婚手續什麼的,都是凡人的那一套,我們有天地約束著,不需要。”
  遲小多:“……”
  遲小多說:“現在可以去嗎?”
  “現在去?”項誠想了想,說,“有點遠,巫山一個地方,大日如來的道場一個地方。現在的話……我想想。”
  遲小多心想原來是這樣啊,因為不動明王是大日如來派下來的嗎?忙答道:“不不,我就是說說。”
  項誠又說:“道場,有人說在印度,沙羅雙樹。有人說在阿裡,岡仁波齊。回廣州以後計畫一下,明年不忙,就一起去。”
  太好了!遲小多登時心花怒放,他蜷在項誠懷裡,朝他脖子上、肩上聞來聞去,項誠笑了笑,眼睛很明亮,看著遲小多拍過的照片,裡面是他們在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
  項誠放下手機,看著遲小多,側過身,把他壓在身下,像頭冷漠的狼,不住抽鼻子,嗅他身上的氣息。遲小多摸了摸他的頭,鼻樑與他親昵地互相蹭,兩人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不管我是什麼,變成什麼樣。”項誠低聲說,“小多,你都和我在一起嗎?”
  “嗯。”遲小多低聲答道,“對啊,鴨子。”
  項誠的嘴角微微牽了起來,看著遲小多的雙眼,遲小多感覺到這一次他毫無潤滑地、霸道地抵在自己的身下,登時睜大眼睛。
  “放鬆。”項誠在他耳畔說。
  他們感覺到彼此生澀的摩擦,那種毫無快感而言、囂張而緊密的貼合,以及每一寸進入,都帶來最真切、最充實的感覺,令遲小多全身顫抖,他們的呼吸交錯,疼痛感顯得那麼的微不足道,項誠緊緊地吻著遲小多,讓他抱著自己的腰,一路進入到最深處。
  四樓房間外,齊尉敲了敲門。
  方宜蘭剛洗過頭,頭髮濕漉漉的,帶著洗髮水的香氣,過來開了客棧房門。
  齊尉:“狄老師。”
  房裡,狄淑敏說:“是小齊嗎?進來吧。”
  方宜蘭幫他們關上門,摸著牆壁下樓,到三樓去,險些撞上在那裡坐著的可達。
  “嚇我一跳。”方宜蘭說。
  “正想抽根煙。”可達說,“你找誰?”
  “宛媛姐呢?”方宜蘭問。
  可達伸出手臂讓方宜蘭挽著,帶她到周宛媛房外。
  405房間:
  午後的陽光照進落地窗內,狄淑敏的頭髮用浴巾包了起來,坐在落地窗前喝茶,點了根煙。
  齊尉站在一旁,拿著ipad翻了幾下,遞給狄淑敏看。
  “這是這幾天裡拍的一些。”齊尉說,“還有我整理出來的一點內容。”
  狄淑敏問:“‘眼’為什麼沒有跟上你們的組?”
  “被景浩綁住了。”齊尉答道,“景浩去而複返的原因,我想應該是為了找項誠。”
  “培訓的時候,項誠總是做噩夢。”齊尉又說,“根據我的推測,應該是被天魔影響了,景浩逃獄後,還想著回來渾水摸魚一番,畢竟沒有人會想到,他逃獄後居然敢再回來。”
  狄淑敏打開ipad裡的一個加密文檔。
  裡面是幾幅照片,大部分是項誠獨自坐在牆角的。
  狄淑敏沒有說話,喝了口茶,手指摸向桌面,齊尉便拿起代糖包,撕開撒在她的杯裡。
  “我們在湖邊休息的時候,項誠離開了大約一個小時。”齊尉把代糖包撒進茶杯後,用勺子攪了攪,茶水的表面現出一絲波紋,內裡倒映出兩個人的映射。
  其中一個人是項誠,另一個人,則是盧安。
  “他在勸說項誠加入血魔體的陣營。”齊尉解釋道,“他的母親曾經歸屬于那個陣營。”
  “不。”狄淑敏說,“他媽媽不是血魔體的人,這個很複雜,一時三刻說不清楚。”
  齊尉說:“我爸說是的,血魔體派他媽媽過來……”
  “我覺得不是。”狄淑敏說。
  “為什麼?”齊尉不解道。
  “女人比較瞭解女人。”狄淑敏彈了下煙灰,說,“沒法解釋,總之我覺得她不會是。”
  “那麼……”齊尉想了想,說,“他沒有殺景浩,而是讓景浩離開,只是景浩不知好歹,第二次現身,抓走了遲小多……大概整個過程就是這樣。”
  “我知道了。”狄淑敏點點頭說。
  “需要回報周老師嗎?”
  “暫時不要。”狄淑敏擺手,說,“驅委現在一團亂,你沒發現麼?周茂國和林語柔勾心鬥角,互相瞞著放陷阱,咱們犯不著蹚這渾水,事情完了就回廣州去吧。”
  “嗯……”
  “怎麼了?”
  齊尉想了想,說:“遲小多是我妹妹的好朋友。”
  狄淑敏歎了口氣,說:“回去問問李主任吧,好人會變壞,壞人也會變好,這個我也下不了決定,何況如果周茂國真想對付項誠,也不是咱們能阻止的。”
  齊尉說:“要麼把遲小多的記憶再抹掉一次,讓他倆分開?”
  “你當人是u盤麼?”狄淑敏哭笑不得道,“說抹就抹。遲小多都被你們抹幾次了,有點同情心成不?”
  齊尉說:“萬一項誠真的被血魔體帶走……”
  狄淑敏答道:“當年誰參與了巴山包圍戰,誰去收拾。”
  齊尉:“……”
  狄淑敏看著齊尉。
  “哦。”狄淑敏笑道,“想起來了,你們齊家也有份。”
  齊尉聳肩,說:“我倒不是怕他回來報仇,只是不想小多也被牽扯進去,他是無辜的。”
  “項誠也是無辜的。”狄淑敏說,“有什麼辦法呢,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比妖魔更可怕的是人心,希望他不要墮落吧,魔就像一顆種子……不,應該說,什麼念頭,都是一顆種子。種在人的心裡。慢慢地生根,發芽,抽枝,展葉。”
  齊尉不說話,狄淑敏說:“周茂國比你們齊家著急,項誠要是入了魔,第一個殺的就是他,你回去吧,明天替我開一下山河社稷圖,老娘沒力氣陪這群人勾心鬥角的了。”
  齊尉點點頭,狄淑敏又道:“遲小多的事,你要真的著急,就去準備點離魂花汁。不過惹出來的爛攤子,自己收拾去。”
  “好的。”齊尉說。
  417房,陳真敲了敲門。
  “進。”周茂國說,“門沒有鎖。”
  周茂國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手裡的一份報告,沉默不語。
  報告內容:天魔種。
  【一類種子,能自行生長,並分裂繁殖,吸取人心怨值。分級推進,自上至下,每一級天魔種能聯繫並控制下線。】
  “誰給你的解答?”周茂國籲了口氣,把報告放在桌上,那是陳真出具的一份分析資料。
  “老佛爺。”陳真答道,“據說是先前聯繫鄭老,得到的確切答案。天魔種在一百年前,曾經大範圍被播撒過,我們現在可以確認,被放在景浩身體裡的是四級種子。而佈設在曹斌身體裡的,是三級種子。”
  “鄭老告訴我,天魔種可以在一定的距離內傳遞資訊,並有效控制低一級成員的行動。”
  “再往上,還有四級、五級和六級。”陳真說,“目前得知,七級最高,相當於聖地指揮官級別。”
  “嚴飛身體裡也有這個?”周茂國說。
  “是的。”陳真答道,“嚴飛的天魔種也是四級,而根據猜測,王雷的天魔種很可能是五級,景浩和嚴飛都是王雷的下屬。”
  “老佛爺怎麼說?”周茂國又問。
  “沒有。”陳真把一個名單放在茶几上,說,“她就讓我把報告帶給您看,再請您儘快採取行動,把王雷找到,老佛爺還是很厲害的。”
  “算計得很透。”周茂國拿起名單,翻了翻,名單內容是整個人事調動過程。
  陳真沒有接話。
  周茂國又說:“令人覺得憤怒,不過想想我瞞著她,也差不多。”
  陳真道:“我猜狄淑敏老師被玩了這一手更氣。開始的時候,我還很奇怪,為什麼連鄭老都被請出來了。”
  “他的七寶菩提樹是抵禦天魔的關鍵。”周茂國說,“去查吧,查王雷的下落,必須儘快解決掉他。只是我想不通為什麼景浩還會再回來,而且老佛爺居然能猜到,除非她請出銅姑,可是以我對銅姑的瞭解,預知也不可能達到這個地步。”
  陳真說:“我覺得只有一個可能。”
  周茂國看著窗外。
  陳真:“老佛爺在對方陣營裡,也有她的內應。這個內應,應該就是嚴飛。”
  “不可能。”周茂國想也不想就說。
  “可能。”陳真說,“因為包括乩仙案在內的一系列計畫,王雷都是通過天魔種,朝他下達指令,所以嚴飛不知道他的上級就是王雷。”
  陳真聳肩,說:“但是,咱們計畫的提前發動,打亂了老佛爺的佈置。嚴飛沒有辦法說,他只能逃,因為一旦被抓住,聖地就能通過天魔種來殺掉他。”
  “而王雷也在觀察,並沒有急著殺他,嚴飛被我們抓住後,老佛爺措手不及,為了儘快挖出王雷,只得再次改變佈局,批准曹斌提審嚴飛,借此放出景浩。”
  “嚴飛雖然瘋了,但天魔種還在,通過嚴飛混亂的思想,它能反向朝王雷傳遞一些消息,並且察知同為四級的景浩的一些行動計畫。”
  “您看這個,周老師。”陳真拿出手機,上面是用手機拍下的一段監控錄影。
  上面是林語柔沉默地陪伴著嚴飛,牽著他的手,時而朝他說幾句話。
  “我們都以為,老佛爺只是放不下自己的玄孫。”陳真說,“我還勸過她,讓她節哀順變。現在看來,她長時間逗留在監獄裡,陪在嚴飛身旁,可能還有一個目的,就是通過嚴飛,來探知‘聖地’的佈置和計畫。”
  周茂國沉默了將近一分鐘,最後說:“你很聰明,陳真,看來這次她真的是恨死我了。”
  陳真說:“也許她對項誠和遲小多會更生氣無奈,乩仙案結束的那段時間,我甚至感覺到她對小多和項誠的……一點態度。不過她是個理智的人,感情不會淩駕于道義之上。”
  五樓,522房。
  林語柔背著手,在房間裡踱了幾步。
  “你看看你。”林語柔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教訓道,“格根托如勒可達,你能不能有點家族的榮辱感?”
  可達垂著手,乖乖挨訓。
  林語柔長籲了口氣,說:“整個考核裡,就你,什麼事沒做,背著陳真的弟弟跑了個全程,一米沒拉下,你以為考鐵人三項?”
  可達鬱悶地說:“老佛爺,根本沒有我出手的機會,好歹我還殺了只妖地蟲,周宛媛也沒做什麼的嘛。”
  林語柔坐在椅上,手指揉了揉眉心,說:“廢話少說,你和宛媛打算什麼時候結婚?有進展了?連鄭老都替你倆著急,能不能上點心?”
  可達:“……”
  “說話啊!”林語柔快被可達氣死了。
  “還……還需要相處一段時間。”可達一米九的大個頭,低著頭,看也不敢看林語柔。
  林語柔沒說話,靠在椅背上。
  可達突然想起一件事,把一個黑色的、裹著布的瓶子放在林語柔面前的茶几上,說:“鄭老的弟子讓我把這個給您。”
  林語柔問:“什麼時候來的?”
  “就剛剛。”可達說,“四點。”
  林語柔嗯了聲,可達看了眼那瓶子。
  “你很好奇這是什麼?”林語柔眉毛動了動,抬頭朝可達說。
  “沒……沒有。”可達說。
  “看了你會後悔的。”林語柔說,“你最好別看。”
  可達忙擺手道:“不該看的東西,我從來不好奇。”
  “回去吧。”林語柔說,“辛苦了,好好休息。”
  可達走了,林語柔打開那個瓶子,裡面是一團旋轉的黑氣,她的眼睛微微發紅,鼻子發酸,抽了張紙巾,捂著臉,一直流眼淚。
  陳真快步穿過走廊,可達正在和方宜蘭掰一塊巧克力吃。
  “怎麼了?”可達看見陳真的臉色不太對,問道。
  “嚴飛死了。”陳真簡明扼要地答道。
  可達:“……”
  陳真敲敲林語柔的房門,在外面說:“老佛爺。”
  裡面沒有聲音,陳真按下門把,推門進去,看見林語柔坐在夕陽前,兩眼通紅,知道她肯定先得到了消息,便關上門出來。
  周宛媛在外頭敲門,遲小多醒了,項誠出去開門。
  “陳主任說晚上篝火晚會,順便去燒烤。”周宛媛問,“快點把衣服穿上,壯士。”
  項誠擺擺手,說:“小多睡覺,不去。”
  遲小多從床上彈起來,說:“我要去我要去!”

  第六十章:約定

  入夜時,客棧外的草地上升起火,大家聚在一起,相互認識。
  軒何志那群人似乎有自己的小團體,而陳真和可達、項誠、齊尉等人則走得近一些。軒何志是小團體的領頭人,全程有說有笑,看得出在努力地討好陳真與可達。
  令遲小多有點意外的是,就連軒何志這一派,也對項誠有點忌憚,大家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他。項誠不說話,遲小多也不逗他,兩人挨在一起坐著,遲小多看了看,說:“你給我烤點肉吃吧。”
  項誠嗯了聲,遲小多用夾子夾了點吃的,放在盤子裡,項誠要起身,遲小多想跟著過去,項誠卻道:“你在這裡等,不要過來,風沒定向,炭火熏眼睛。”
  項誠起身,走到一旁去。
  “把辣椒醬給我拿過來。”周宛媛說。
  “好的好的。”軒何志滿臉堆笑,說,“周小姐喜歡吃辣嗎?”
  “嗯?”周宛媛一臉無聊地說,“遲小多,你讓項誠給烤點吃的吧。”
  “已經在烤啦!”遲小多轉頭看,見項誠站在遠處烤肉,周宛媛什麼都不做,光坐著等吃,登時出離憤怒。
  “小多太厲害了。”雷況師笑著說,“你都能當驅魔師了。”
  “不行。”遲小多遺憾地說,“我不會法術。”
  軒何志開始還沒怎麼把遲小多放在眼裡,後面聽到周宛媛說:“你這個滿分到底是怎麼考出來的啊。”
  軒何志耳朵動了動,下巴掉地,說:“誰滿分?你……這位……你驅魔師考試拿了滿分?”
  “不是。”遲小多忙解釋道,“是降妖師啦,降妖師。而且也只是答題卡滿分而已。”
  “你分析題才扣了三分。”周宛媛說,“我爸今天還拿你來教訓我了。”
  遲小多說:“降妖師題目簡單嘛。”
  軒何志對陳朗重點關照,忙前跑後,聽到遲小多這麼牛以後,登時對他大為改觀,開始找遲小多搭訕,熱情得令遲小多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可達說了個笑話,大家哈哈大笑,遲小多卻不住轉頭看項誠,說:“項誠!”
  項誠側過頭,朝遲小多看了一眼,示意他不要過來。
  驅魔師們又聊到了考試的事,好幾個祖籍在山東青島的,還有東北人。軒何志和項誠一樣,帶領三組人,從阿爾山的森林中穿行而過,重重險阻,不比陳真他們輕鬆。
  突然間遲小多心裡一動,轉頭望向項誠,項誠正在看他們,看到遲小多轉頭,便朝他招了招手。
  “可以吃了嗎?真香!”遲小多搖著尾巴跑過去。
  項誠把烤好的肉和魚、蔬菜放在一個盤子裡,說:“跟我來。”
  遲小多跟著項誠,在黑暗裡走,走到山坡上,阿爾山的雲層已退去,遠離城市的銀河就像從天頂灑下來的銀粉,億萬年恒星與星雲的遺跡化作無處不在的星光,灑向大地。
  晴淨而深邃的夜空中群星朗照,從南天的盡頭一路揮灑至極北之地,留下猶如眾神在天脈中馳騁而過的車轍,靜夜裡銀河發出溫和的星光,就像千萬個守護世界的靈魂,在黑暗裡輻射大地。
  兩人坐在草地上,項誠拉開啤酒拉環,發出輕響,點了根煙,讓遲小多吃東西,自己則抬頭望向天際。
  遲小多吃東西,項誠就在一旁看著他吃東西,看了一會,他一手撐著草地,輕輕地吻了吻遲小多的頭髮。
  遲小多的動作一頓,心裡感覺到一陣海浪般的情緒湧了上來。
  “嘴巴擦一下。”項誠說。
  遲小多說:“早知道你不想和他們說話,我就不來了。”
  “不不。”項誠說,“我很高興,我這輩子沒有比今天更高興的時候了。”
  遲小多笑了起來,項誠又說:“那天去廣州,我爸媽的骨灰被沖走的時候,我就在想,倒楣的日子應該到頭了,否極泰來,一切都會好的,果然碰見你了。”
  遲小多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對吧?”
  “嗯。”項誠點了點頭,摸摸遲小多的頭。
  遲小多吃完擦擦手,兩人躺在草地上,看著天空的銀河。
  “真漂亮啊。”遲小多喃喃道,“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夜空。”
  “以後帶你去阿裡。”項誠說,“阿裡、理塘、康定,那邊的夜空也很美。”
  遲小多說:“對,我的降妖師也過了,我們可以一起去冒險了!”
  項誠笑了起來,看著天空,他的笑容英俊而令人沉湎,他看夜空,遲小多卻側身看著他,覺得戀愛真美好啊,過往的二十六年裡,一直沒有找到物件,一定是老天爺對他的恩賜。
  如果匆匆忙忙,湊合湊合談了個男朋友,那麼他就不會被王仁帶去會所,也不會認識項誠了,就像那句話,命運給每個人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永遠是最合適的。耐心等待還是有必要的,回想起自己忙碌而乏味的人生,遲小多赫然發現,過往的經歷,彷彿都在為了遇見項誠做鋪墊。
  現在他們在一起了,想一想以後的日子,就讓遲小多充滿了期待感,考完試可以回家,可以一起讀書逛街看電影,可以走遍中國,還可以到處去玩,可以買個房子,裝修出小窩。
  可以……可以……可以……
  遲小多摸摸項誠的嘴角,項誠看了他一眼,把他摟到身前,讓遲小多趴在自己身上,兩人鼻樑親昵地摩挲,遲小多看著項誠的眼睛裡倒映出的星河,感覺他的眼神卻有一點難過。
  遲小多想了想,說:“我們回去以後做什麼?”
  “我不知道。”項誠有點迷茫地說。
  遲小多說:“去抓妖嗎?”
  項誠說:“你想去?驅魔很危險。”
  遲小多說:“為了世界和平而努力嘛。”
  項誠歎了口氣,遲小多摸摸他的臉,項誠微微一抬眉毛,看著遲小多,說:“小多,我一直在猶豫,不知道這樣帶著你,是對還是錯。”
  “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遲小多笑道,“不用在都市里上班,可以經歷體驗這麼多不一樣的東西,怎麼會是錯?”
  “可是我曾經想過。”項誠出神地看著遲小多的眼睛,摸摸他的頭,說,“過平凡的日子,當一個凡人,那可能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以呀。”遲小多說,“那咱們回廣州去住,沒問題,不過我覺得,以你的性格,你會坐不住的,你不喜歡在單位或者公司裡上班,因為人的社會和自然的世界有很大的區別。”
  項誠點了點頭,說:“你對我看得很透。”
  遲小多笑了起來,他知道很多人都是這樣,嘴上說著想要安定的生活,但其實內心深處,更嚮往改變,尤其是男生。
  “我怕我的妖魂。”項誠說,“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傷害了你。”
  “怎麼會呢?”遲小多說,“你是個好人。”
  遲小多躺到項誠臂彎裡,蜷在他的肩前,玩著項誠的衣領,戳戳他堅硬的胸肌。
  “我不是好人。”項誠說,“你看天上的星星,你看到的,是明亮的地方,還有那麼多地方,整片整片的夜晚,都是暗的,你喜歡我,你看到的都是我好的地方。”
  “我又不因為你是好人才喜歡你的。”遲小多笑了起來,說,“不過我倒是沒有留意這個,你的身體裡雖然有妖魂,但是你都用它來保護我們。”
  項誠低頭看著遲小多。
  遲小多喃喃道:“真正的光明,絕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真正的英雄,絕不是永沒有卑下的節操,只是永不屈服於此而已。”
  項誠:“……”
  “真正的勇氣絕不是永沒有怯懦的時候,只是永不被怯懦所支配;而真正的信念,也絕不是永不被動搖,只是它永不熄滅。”遲小多笑道,“光明不是無處不在,它只是黑暗裡的一盞燈,永遠為你亮著。所以在你要戰勝外來的敵人之前,先得戰勝你內在的敵人,你不必害怕沉淪與墮落,只消你能不斷地自拔,與更新。”
  “誰說的?”項誠問。
  “羅曼•羅蘭。”遲小多說。
  項誠笑了起來,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項誠……”遲小多有點困了,這幾天一路過山車般地坐過來,一放鬆就開始呈現出全身疲倦。
  “困了?”項誠問,躬身把他抱了起來,遲小多像只樹熊一樣,抱著項誠的脖頸,被他抱著朝客棧裡走。
  “太好了。”遲小多迷迷糊糊地說,“我喜歡你好久了。”
  夜裡,遲小多做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夢,最後是他騎在一條巨大的巴蛇的腦袋上,在星星之間飛過去,山裡在放煙花。
  第二天早上,項誠的手掌摩挲著他的身體,遲小多半睡半醒間,感覺到項誠又進來了,他不住喘氣,被項誠壓在身下,晨起的時光令他一瞬間愜意感翻倍,直到鬧鐘響了好幾次,被項誠按掉後,兩人才分開。
  項誠親了親遲小多的臉,起身去洗澡,外面可達在敲門,說:“項誠,吃過早飯以後開會。”
  遲小多應了聲,起身去洗澡,項誠一身泡泡,見他進來以後就抱著他,在他身上搓。
  “我我我……不要了,不要了啊!”遲小多感覺到項誠又進來了,兩人貼在透明的落地玻璃牆上,遲小多快要虛脫了,項誠問:“痛?”
  “啊。”遲小多感覺到項誠離開了,又有點喜歡,說,“還……還是要吧。”
  項誠問:“到底要還是不要?”
  遲小多:“……”
  “啊!啊……”
  遲小多道:“快……快一點。”
  項誠和遲小多抱著在浴缸裡,遲小多從鏡子裡看到項誠的頭髮都濕了,覺得他們倆都很滑稽,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來。
  這次項誠做了很久,直到外面又有人敲門。
  “項誠?”陳真說,“周老師有事找。”
  項誠指指門外,示意遲小多答話,遲小多便道:“好……好的……啊!”
  陳真:“……”
  陳真走了,遲小多說:“不要讓……讓領導等,都十一點了啊啊啊……”
  遲小多靠在項誠的肩上,項誠說:“那去辦公室裡?”
  “不不不。”遲小多馬上道,“就在這裡吧……啊!”
  直到十一點半,項誠才抱著遲小多出來,遲小多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頭暈目眩,項誠給他穿好衣服,帶著他出去。
  “你下樓先吃。”項誠說,“我去看看又有什麼事。”
  第二組考試的驅魔師要出發了,大家都在樓下吃午飯,餐廳裡十分熱鬧,遲小多去取了盤子,拿了點吃的,腰酸背痛,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這欲望也太強了吧,昨天兩次,今天兩次,不到二十四小時裡做了四次。是因為魂魄裡有蛇的妖魂的原因嗎。
  遲小多自己以前上班,忙得沒時間那啥,倒不會很強烈地想自我解決,頂多一周兩三次,項誠的技術最開始很生澀,但今天早上的兩次,彷彿已經配合得很好了,能讓遲小多直接射出來。
  按照每二十四小時四次,即六小時一次的話,一個月就要一百二十多次,一年就要一千四百四十次,這樣會掛掉的吧!
  遲小多吃著飯,刷手機,男朋友也有了,手機也拿到了,證也考過了,還有速度很快的wifi,人生最美滿之事簡直齊全了。他先查了一下性欲太旺盛怎麼解決,結果沒法解決,只好又到同志論壇上去發了個帖子,問:【我男朋友一天要做四次,平均一次一小時,而且長度快要有20公分,搞得我很痛要怎麼辦。】
  不到五分鐘,帖子下面一群人在大罵遲小多,讓他不要出來炫耀,小心不舉。
  下面有人善意地提了個建議,讓樓主和樓主的男朋友約法三章,每天只能做一次,如果當天不做,就可以積累到明天一起做。
  遲小多回答道:【可是我好愛他啊,好不容易才能和他在一起,完全沒法拒絕他。】
  於是那個善良的路人也憤怒地跑了。
  遲小多:“……”
  遲小多等了很久,再沒人給他出謀劃策,最後帖子還被版主刪了,理由是【劃胖帖,燒】,遲小多只得作罷。左等右等,不見項誠下來吃飯,遲小多便上樓去找人。
  五樓有一個小會議室,門口坐著一個委頓不堪的人,手腕上戴著個海綿寶寶的表,穿著襯衣,五分褲,板鞋。
  “曹丁丁?”遲小多笑道,“你好啦。”
  曹斌點了點頭,看了遲小多一眼,走廊裡兩個監察部的大個子,看到遲小多,要過來,卻被曹斌抬手,示意不用管。
  遲小多過去,摸摸他的頭,說:“沒事吧,我看看。”
  曹斌坐直,掀起t裇,讓遲小多看,他腹部的傷口已好得差不多了,遲小多非常驚訝他身體的痊癒能力,繃帶還有點發紅,但是腹肌上已經不再滲出鮮血。
  “謝謝你救了我的命。”曹斌說,“如果讓那東西留在我體內,我很快就死了。”
  “哪裡。”遲小多答道,“主要是小朗和陳主任,不用謝我,你來做什麼?”
  曹斌有點猶豫,遲小多看見會議室的門半開著,周茂國似乎有點生氣,在朝諸人訓話。
  “我篩選出幾位,是希望能在不久後的未來,請你們擔當重任。”周茂國說,“追緝妖魔也好,在驅委工作也罷,都是一種理想,我曾經以為,我們有共同的理想。”
  會議室裡站著可達、陳真、項誠、軒何志與齊尉五個人。
  “如果你覺得對此沒有義務。”周茂國說,“那麼我不強迫各位,到此為止即可。”
  “謝謝周老師的理解。”項誠點點頭,關上門,走了出來,不再和他多說。
  遲小多:“……”
  項誠看了他一眼,牽著他的手,下樓去,遲小多回過頭,朝曹斌揮了揮手,曹斌朝他揮手。
  “他說什麼?”遲小多問。
  “讓我加入一個什麼行動組。”項誠說。
  “哦——”遲小多說,“你不想去是嗎?”
  項誠答道:“我沒有直接拒絕他,我說需要和你商量一下,他讓我找你上去,我說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還需要考慮,就發火了。”
  “理解的。”遲小多說,“中年男性有時候也會莫名其妙地生氣,我們院長也是這樣。”
  “嗯。”項誠答道,“完全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兩人下去吃飯,遲小多心想周茂國估計很生氣,可是項誠也沒直接拒絕他。不片刻後,陳真他們也下來了,考試的驅魔師們已經走得乾乾淨淨,可達端著盤子過來,坐在他們對面。
  “曹嘰八。”可達看見曹斌下樓,說,“陪我去廚房把吃的端出來。”
  曹斌和可達去端吃的,大家坐在一張桌子前,直接把自助午飯的菜放在中間,各自從裡頭取吃的。陳朗朝遲小多打手勢,讓他坐過去,遲小多卻想陪項誠,擺擺手。
  遲小多感覺到氣氛有點僵,想緩和一下氣氛,於是朝可達說:“為什麼要叫曹部長這個外號?”
  “因為他是會走路的那啥。”可達說,“嘖嘖嘖,你不覺得曹兄很帥嗎,臉龐剛毅,頭髮有型,鐵青的鬍茬,性感的喉結……”
  周宛媛噴了口湯出來。
  軒何志哈哈笑,一手拍了拍曹斌的肩膀,說:“曹部是美男子。”
  曹斌點點頭,問遲小多:“還吃什麼?我去廚房拿。”
  遲小多忙擺手表示不用了。
  周宛媛說:“曹部,麻煩您給我拿點蛋糕。”
  曹斌起身去拿蛋糕。
  “你不去?我以為你願意幫曹兄這個忙。”
  曹斌走後,陳真問項誠。
  “本來沒決定。”項誠答道,“現在決定了。”
  曹斌回來了,把蛋糕分給眾人,說:“這次因為我一意孤行,給大家添了麻煩,非常非常對不起。”
  說著曹斌站在長桌一側,朝眾人來了個九十度的鞠躬。
  所有人反而更不好意思起來,忙道沒關係沒關係。
  可達似乎想說點什麼,卻還是沒出口,歎了口氣。
  “不管項兄弟願不願意幫我追緝景浩。”曹斌又說,“我都很承兩位的情。”
  “再說吧。”項誠心不在焉地答道。
  高跟鞋響,老佛爺下來了,大家馬上都閉嘴不說話,軒何志迅速起身,笑道:“林局好。”
  林語柔掃了眾人一眼,淡淡道:“吃吧。”
  軒何志去給老佛爺端盤子,老佛爺坐下,一時間桌上很安靜,誰也不說話。
  “隨意點。”老佛爺冷冷道,“我又不會吃了你們。”
  可達率先哈哈大笑,乾笑了幾聲,沒人回應,只好默默繼續吃,席間氣氛稍微松緩了點,其間夾雜著周宛媛的“給我拿過來”方宜蘭的“這個好吃嗎”等少量對話。
  “遲小多。”老佛爺突然道。
  遲小多條件反射,坐得筆直。
  “有事沖著我來。”項誠突然道,“別找他麻煩。”
  周圍登時肅靜,彷彿聽得見所有的心跳聲。
  “我沒有要找他的麻煩。”老佛爺冷冷道,“你過慮了,找麻煩還用得著等到現在?”
  項誠警覺地看著老佛爺,老佛爺努力地擠出了一絲笑容,所有人登時愕然,可達迅速摸出手機,然而剛摸出來,老佛爺的笑容就沒有了。
  “您……您請吩咐。”遲小多戰戰兢兢道。
  “鄭老師有三件事。”老佛爺說,“想請你幫忙,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不管願不願意,都回答我一聲,我也好給那邊一個交代。”
  “當然!”遲小多很感激鄭老為他恢復了離魂花粉的記憶,說,“請說。”
  老佛爺取出一個瓶子和一個本子,以及一個加密的信封,軒何志馬上起身,稍稍躬身,拿著瓶子過來,遞給遲小多。

  第六十一章:協助

  “這本是百妖圖鑒。”老佛爺說,“鄭老知道你喜歡學習,希望你幫他把最後的五頁填上,不是硬性規定,帶在身上,平時打聽打聽就行。”
  遲小多隨手翻了下,說:“沒問題,我會努力的。”
  老佛爺道:“你要不要先看看要求?”
  “不用。”遲小多說,“我回去慢慢看吧。”
  老佛爺又道:“第二件事,你手上拿著的是封魔瓶,鄭老需要你幫忙,捕捉一枚天魔種。”
  所有人看著老佛爺。
  “天魔種是什麼?”可達問。
  “報告隨後會給你們。”老佛爺道,“第三件事,信封裡有一份法寶圖錄,鄭老想請你試試看,仿製一個。”
  “哦。”遲小多要拆信,項誠卻制止了他。
  遲小多明白過來,這麼鄭重地封住,裡面說不定是什麼不傳之秘。
  “一年為限。”老佛爺道,“不管能否完成,明年鄭老都會在考場上等你,東西要全部交回,不要有負擔,鄭老說他和你有緣,你多半能完成他辦不到的事,至於為什麼這麼說,我不清楚,也不會追問,你可以放心。”
  “嗯。”遲小多說,“我會盡力的。”
  老佛爺掏出一個鼻煙壺。
  所有人:“……”
  “自覺點。”老佛爺冷冷道。
  大家只得先吐出一口氣,遲小多收起東西,項誠卻道:“我不聞。”
  “隨你。”老佛爺說,繼而把鼻煙壺一抖。
  長桌兩側,大家配合地吸氣,繼而打了個噴嚏。
  可達:“??”
  曹斌滿手鼻涕,手指分開,莫名其妙,老佛爺卻起身走了。
  遲小多:“……”
  午飯後,車來了,項誠收拾了東西,背著兩個包,說:“上車。”
  “沒事了嗎?”遲小多問。
  項誠嗯了聲,陳真也不勉強他們,說:“回去以後大家再出來吃個飯。”
  項誠也不回答,直接上車,遲小多說:“那麼我們回家嗎?”
  “嗯,回家。”項誠說。
  遲小多說:“回家很好。”
  項誠按著遲小多,就在後座上親,遲小多忙制止他過分親熱的舉動,兩人一路輾轉上了火車,沿途項誠就像頭狼一樣,時刻不讓遲小多離開他的視線五米以外。
  第三天,他們回到那間小出租屋,居然還來了個賊,把他們的電風扇和電磁爐偷走了,遲小多憤怒無比,要去報警,項誠卻大方地說:“不要了,反正也懶得帶。”
  接著把門一關,就開始搖床。
  遲小多覺得很好笑,自己的蜜月居然是在這麼個出租屋裡度過的,兩人吃飯叫外賣,足不出戶,就在出租屋裡呆著,連著一整周的時間,北京的天氣涼了下來,秋天十分乾爽,而項誠的頻率保持在一天兩到三次,簡直要讓遲小多抓狂。
  最後遲小多提議出去戶外走走,這樣可以分散一下項誠的精力,出門的時候感覺連路都走不穩了。
  北京初秋,滿大街金黃色的銀杏落葉,項誠去租了個自行車,帶著遲小多跑了不少地方,在車流中穿來插去。
  “要麼咱們就在北京落戶吧。”項誠把車支在路邊,兩人在樹下坐著,說。
  思歸在一旁跳來跳去,吃遲小多給它的碎杏仁。
  遲小多:“啊?為什麼?”
  “我喜歡這個地方。”項誠道,“很美。”
  遲小多說:“其實我更喜歡廣州一點,廣州東西好吃啊。你喜歡北方嗎?”
  “不。”項誠說,“那就回廣州,因為和你在一起,突然覺得北京很美。”
  遲小多明白了,在這裡有他們很美好的回憶,不過廣州是他們認識的地方,遲小多其實也很喜歡。
  “在北京落戶太難了。”遲小多說,“買個一千萬的房子都沒戶口呢,只能問問驅委,能不能解決戶口。不過我覺得如果你去驅委上班,可能陳真會想辦法給你解決吧。”
  “那算了。”項誠答道,“不想和他們混。”
  路上人很少,背後的小房子裡放著京劇,項誠看遲小多的眼睛,遲小多的龍瞳已經在鄭老的指點下內斂了。
  “你看這個。”遲小多終於有時間好好看一下鄭老給他的東西了,在家裡的時候連話都沒法說,剛要和項誠開口,項誠就要來吻他。
  項誠親了親遲小多的耳朵,抱著他,也不怕人看,遲小多靠在他懷裡,翻出鄭老師的那個百妖圖鑒,對照自己的筆記本。
  “最後五頁。”遲小多說,“巫山之靈、亡鯤、黑翼大鵬、戰死屍鬼的首領——戰死屍鬼王和陰陽幻化狐。”
  遲小多又翻了翻前面的內容,發現需要他去補完的部分是“亡靈書”的內容。
  “我明白了。”項誠說,“這些都是只能用龍瞳才能看到的東西。”
  遲小多說:“鄭老也有龍瞳,金色的。”
  “我不知道有什麼區別。”項誠說,“天地間的奧秘還有很多,不過我空了幫你打聽打聽,要碰運氣,一年裡全部搜集齊很難,能碰上一個就不錯了。”
  “嗯。”遲小多說,“天魔種是什麼也沒說。”
  “這個不管。”項誠說,“驅委會出報告,待會咱們去拿報告就知道了。”
  遲小多撕開火戳,拿出裡頭的一張紙。
  內裡是一幅星圖,六顆星星連在一起,對應一個星體儀般的裝置,下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注釋。落款是“鄭衾”。遲小多心想這估計就是他的名字了。
  “字寫得不錯。”項誠有點驚訝,說,“應該是鄭衾親自寫的。”
  “和你的比呢?”遲小多問。
  “他的是館閣體。”項誠說,“我的是瘦金體,不是一個類型。”
  遲小多心想真是高大上,我又不是皇帝,為什麼……啊!遲小多馬上明白過來了。
  “嗯。”項誠說,“鄭衾以前多半在欽天監幹活,這張圖快兩百年了。”
  “他多大年紀了?”遲小多問。
  “不知道。”項誠搖頭。
  遲小多仔細閱讀內裡的注釋和說明,鄭衾交給他的是一把短匕首,名字叫星劍。在古代傳說中,太陽、月亮與星辰都是星體,它們對應天脈的力量,而製造出來的匕首,則有化去魔的強大力量。
  但材料非常地難找,還要根據星辰的運行軌跡,來進行各種運算,最終的成品是一個二十公分長的短匕。
  “好難。”遲小多說,“還要汲取很多奇怪的力量。”
  “先放著。”項誠說,“走吧,去靈境胡同領證。”
  今天發證了,遲小多興高采烈,打算領到證後把證書內容p掉,拍照發個朋友圈。
  靈境胡同裡,驅委大樓彷彿翻新過一次,原本在裝修的二樓開張了,一樓改成了大堂,辦事處都搬上了二樓。遲小多上了二樓,赫然發現多了東邊的一排十個獨立視窗。
  獨立視窗上有寬大的led屏,上面是考過的名單,旁邊有一個拿號機。
  “項誠。”窗口內說,並遞出一張條子,讓他去繳工本費。繳過錢後,項誠和遲小多各拿到了一個小本子,遲小多路過“任務自助機”前時,好奇地看了一眼。
  “哎?”遲小多笑著說,“好先進,現在驅委分派任務都用這個了嗎?”
  項誠在他身後看了一眼,遲小多又說:“還有預付金一千五,好少。”
  “只能當路費。”項誠答道。
  自助機上,許多內容在不斷滾動,內裡有全國各地匯總的妖怪詳情,大部分是“資訊不明”,有些只是給出了地點,以及當地聯絡人。
  譬如:【阿勒泰地區,四名喀納斯遊客失蹤。】
  【評估實力:一級或二級驅魔師,需降妖設備師一名。前期資料資訊內容朝驅委外勤部領取,接待機構:烏魯木齊驅魔師分部,食宿自理。績點(有)。】
  【北戴河酒店靈異事件。】
  【評估實力:二級以上驅魔師,需降妖設備師。接待機構:河北驅魔師省辦事處。包食宿。績點(無)。】
  “這麼多?”項誠也有點詫異,自助機上眾多消息不住滾動。
  “哎,你是降妖師嗎?”一個中年人過來問道。
  “啊,是的。”遲小多說,“有什麼能幫您的?”
  “幫我刷一下你的證可以嗎?”中年人說,“我這任務沒法接,沒降妖師幫忙。不用你幹活,在我旁邊看著就行,不去也可以。”
  遲小多:“……”
  “不行。”項誠說。
  “我給你錢!”中年人說。
  遲小多想順便幫他,項誠卻說:“任務不能亂接。”
  “就在朝陽區。”中年人說,“你看,一個很簡單的任務,查一個風水騙子,跑個腿完事。”
  遲小多看了項誠一眼,中年人又朝項誠說:“兄弟你行行好,混口飯吃不容不易。”說著拿出個鑰匙扣讓項誠看。
  項誠看了眼那中年人掛鑰匙的玉佩,朝遲小多點點頭,於是遲小多便掏出自己的證書,在自助機上刷了電子晶片,幫那中年人接了。中年人千謝萬謝,列印出表格,走了。
  “也幫我接個嘛。”
  “幫個忙唄。”
  瞬間一群人湧了過來,遲小多狼狽不堪,跟著項誠跑了。
  “全要降妖師幫忙。”項誠說。
  “大部分。”遲小多去按了下電梯,上陳真的辦公室,兩人在電梯裡聊了幾句,現在驅委似乎更傾向於團隊合作,想讓大家互相配合、協助。不過對項誠來說,顯然他是一點也不喜歡與別人合作的。
  陳真的辦公室在裝修,上面貼著一張條子:陳主任辦公室改到七樓組織部。
  “全部裝修了啊。”遲小多有點認不出驅委了,彷彿剛搬過一次,兩人又下樓去,項誠看了眼辦公室門口,門半掩著,陳真正在裡頭和人談事。
  “進來!”陳真朝外頭說。
  遲小多抬頭看門外,外面是組織部的牌子。
  陳真朝他倆點頭,示意先等一會,和另一個人談地方驅委的事,遲小多恰好發現這裡也有一個自助機,便和項誠站在機器面前看。
  “咱們要接一個嗎?”遲小多問。
  “隨你。”項誠翻了下,遲小多說:“好多沒有酬勞,都要到地方再談的。”
  “一般會有接待人談價格。”陳真趁著對面的人看報告時,抽空回答一句,“績點在年終考核的時候用,給幹活幹得多的驅魔師和降妖師發獎金。怎麼樣?這個系統還不錯吧。”
  “好像傭兵接任務的感覺。”遲小多笑道。
  “都資訊化處理了。”陳真說,“現在都在年底通過績點總數來結算獎金,不用再每次只領一點點,不過還有很多內容需要繼續完善。”
  “怎麼什麼任務都要降妖師?”項誠問。
  陳真解釋道:“因為降妖師要負責戰後總結,和提交報告,很多工過程裡的事件,驅魔師不會去追根問底,就只好通過降妖師來完成。”
  “而且驅委進行改革以後,當務之急是建立一個完善的資訊庫。”
  “陳主任。”對面那人看完報告以後開口道。
  陳真喝了點水,繼續幫那人解決事情。
  遲小多開始玩自助機了,他把資訊功能表往回翻,看了眼總目錄,總目錄首先是“登錄”。
  於是遲小多用自己的證書放上去。
  “指紋也可以。”陳真說。
  遲小多試了下指紋,果然可以!登錄以後出來遲小多的個人資料,下面有績點考核評分,目前是“零”。
  “你的試試?”遲小多朝項誠說。
  項誠把拇指按上去,同樣出現了自己的人物介紹。
  登錄後可以流覽整個總功能表,分類是:“驅委介紹”“近期熱點”“妖怪資訊”與“驅魔任務”四大項。
  “驅委介紹”是五六頁洋洋灑灑的三個代表、中國夢以及內部建設等文章,還有林語柔、周茂國等人的照片、介紹。
  “近期熱點”是最近驅委進行的改革內容專題,變固定補貼制為多勞多得的個人責任制,實現了全國任務資訊聯網,大家可以在任意一個地方接到任務,並且建立任務的檔案,傳輸給驅委的電子系統。
  完成以後則需要把過程在當地驅委做一個詳細的報告,直到考核部給出一個評分。
  有些任務在幫助了當地政府,以及協助民間解決問題後,民間還會付給驅魔師與降妖師一點酬勞,這個酬勞在以前是不允許收的,以避免驅魔師吃拿卡要。但是現在可以了,每個人根據任務完成的情況,可以填表申報這項酬勞,並且繳納個人所得稅。當然酬勞是封頂的,每一項不允許超過四千。
  太好了!遲小多心想,項誠終於有希望月入過萬了。
  “先看看妖怪資訊。”項誠說。
  遲小多翻了下妖怪資訊,裡面有一項規定,是要求降妖設備師提交妖怪資訊,根據驅委的妖怪管理局評定後,會付一筆酬勞。
  資訊錄入詞條不多,大部分還需要專業人才的鑒定,遲小多回頭問:“妖怪信息在哪裡交?”
  “需要文檔。”陳真說,“還要盡可能的手繪圖,能有3d建模就更好了。”
  “手寫可以嗎?”遲小多問。
  陳真說:“可以的,就在資訊部的辦事視窗,那裡會有專人給你掃描。”
  真是太規範了,遲小多開始翻閱妖怪資料,打算抄一點在本子上,卻發現大部分都是常見妖怪,很少有自己需要的。
  “看完了?”
  “嗯。”項誠有點心不在焉地回答,並退回總功能表,進入了“驅魔任務”裡。
  驅魔任務就是先前他們在二樓辦事處大廳看到的內容,裡面先有一個分級,分為:“一級任務”“一級與二級任務”,和最後的“不限”。
  遲小多心想不限的意思是什麼人都可以接任務嗎?連降妖師也可以?他選了不限欄目,發現裡面的任務確實不難,項誠說:“這個是沒考過的人接的。”
  遲小多說:“看看一級與二級。”
  項誠點了中間項,裡面大概是一些抓妖的、調查的,全國各地匯總後發過來的。
  最後遲小多點開了一級。
  一級內容有許多的兇殺案、失蹤案。
  背後和陳真談話的人終於起身走了,陳真起來給他倆倒水,項誠說:“這個績點考核怎麼算?”
  “由當地驅委給你算。”陳真答道,“現在不用落戶,也不分什麼地域了。”
  “會亂。”項誠答道。
  “不會。”陳真說,“拿到一注的全國只有四百多個,亂不到哪裡去。反正你接下來了,別人就接不到了。”
  遲小多問:“完不成的話呢?”
  陳真說:“有一次申請協助的機會,資訊會再次在自助機上顯示出來,過了期限還沒完成,就會被禁止執行任務三個月,並且寫一份檢查,分析自己失敗的經過。”
  “連續三次出現同樣的情況。”陳真說,“扣證察看,再亂來的話會吊銷,還有,外勤與善後出問題的話,同樣會記錄在個人資料裡,怎麼樣,這個不錯吧。”
  遲小多玩著那個自助機,發現在“驅魔任務”裡,還有個“組團出發”的功能,心想設計師一定是魔獸玩多了,還帶隨機地下城招募的。結果裡面一大排缺降妖師的任務登記,全部都在求求求,跪求,冰天雪地三百六十度後空翻求降妖師的感覺,當即哭笑不得。
  “還行。”項誠難得地認同了一句,這樣他就不用疲於奔命地到處和人打交道了,簡直是去掉了心頭大患。
  “來談談你的問題吧。”人走了以後,陳真坐下,長籲了一口氣,似乎很頭疼。
  項誠翹著腳,坐在陳真對面。
  “驅委需要你的力量。”陳真開門見山地說。
  “免談。”項誠冷冷道。
  陳真想了想,說:“那麼,我需要你的説明。”
  遲小多耳中傳來項誠和陳真的對話,心想項誠能拿到證,陳真應該從中出了很大的力,至少應該是答題卡給過了吧,如果陳真請求幫助,還是得想想辦法。
  “我要幫小多完成他的任務。”項誠說,“沒有時間。”
  陳真抽出一根煙,遞給項誠,幫他點上,項誠只是眉毛略微一抬,連謝謝也沒說。
  “周老師頂替了王雷的職位。”陳真和項誠對著吞雲吐霧,陳真稍稍一吹,一條煙霧幻化出的龍在他們周圍盤旋,“現在驅委迫切地需要新的力量,這些年裡,幾乎沒有能挑大樑的人。”
  “我說句不客氣的話。”陳真又道,“組織缺人,軒何志、方宜蘭、周宛媛……李貿文、盛鴻飛、齊尉、格根托如勒可達……大家的實力,我想你大概都是知道的。”
  遲小多耳朵動了動,有點奇怪陳真為什麼突然說起完全不相干的話題,項誠沒回答,隨手翻了翻陳真桌上的一本小冊子。
  “我們。”陳真說,“包括這次考試,最後順利抵達終點的一批人,大約二十來個人,代表了目前驅委最強的學生。”
  項誠冷冷道:“上頭有人,我不操心。”
  “他們終究是要退位的。”陳真說,“連格根托如勒可達,都通過了考核,可見這屆的能力有多水。”
  “可達會詛咒你的。”遲小多說。
  陳真:“我說的是實話,有什麼的?可達就是個大男孩,總是長不大。比起七十年前的蒼狼白鹿,他和周宛媛的實力都實在欠缺。”
  “我和你敞開天窗說亮話。”陳真又道,“項誠,你的實力在有證的驅魔師裡,可以排得進前十。”
  “我選擇題錯了很多。”項誠漫不經心道,“不敢當。”
  “別和我扯這些有的沒的。”陳真哭笑不得,把煙按了,又說,“這裡的前十,也是全國的前十,這簡直是悲哀,我們都能成為頂尖的人了,可見人才有多匱乏?全中國,在靈異領域上,一旦出了什麼事,就等著我們去解決。”
  “所以周老師才會這麼生氣。”陳真說。
  “嗯。”項誠問,“說完了?”
  陳真:“……”
  陳真知道項誠下一句就是:“我走了。”
  項誠正要起身,陳真卻道:“能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你想清楚,項誠,在每個人的身上,都有著他與生俱來的責任,每個聖人都有過去,每個罪人都有未來,退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項誠深吸一口氣,改變了坐的姿勢,遲小多怔怔地看著他們。
  “你要我做什麼?”項誠答道,“不用再心靈雞湯了。”
  “接任務。”陳真說,“幫我把那些只有你才能做的事情解決掉,你也需要賺錢是不是?抓點妖怪,小打小鬧,改變不了自己。”
  外面敲門,陳真說:“等等,現在沒空!”
  “是我——!”可達哀嚎道。
  遲小多馬上給他開了門,可達慘叫道:“幫個忙!我聽說你來了!快快快!舉手之勞!”接下來一邊飛速按自助任務機一邊緊緊握著遲小多的手。
  “別把證借給他!”陳真馬上說。
  可達已經拉著遲小多的手,在指紋採集機上一按,陳真起身,任務機上已嘀嘀嘀地響了起來。
  “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可達大聲唱,謳歌人生的幸福美滿與遲小多的不朽,繼而狠狠地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
  老婆被佔便宜,項誠勃然大怒,要起身去揍可達,可達卻已在陳真和項誠的怒火中化作脫肛的野狗離去,留給三人一個活奔亂跳的背影。
  陳真:“……”
  項誠:“……”
  遲小多:“……”
  “你隨便選一個任務吧。”陳真簡直上氣不接下氣,快要被可達氣得心臟病發。
  項誠:“他搞什麼?!用小多的證去領任務了?”
  陳真擺擺手,靠在轉椅上喘氣。
  “我突然發現我有一根金手指哎。”遲小多道。
  陳真和項誠各自一手覆眉,沒眼看了。
  “我不想再涉殺人案了。”項誠說,“除非和小多的任務有關聯。”
  陳真想了想,說:“有好幾個案子,經我手的,查失蹤、身份,但身份案大多涉及到政府內幕,如果你不怕麻煩,可以考慮給你申請援助。”
  “什麼樣的援助?”項誠道。
  “人力援助。”陳真說,“派點人去協助你,譬如周宛媛、曹斌之類的……”
  “還要那倆飯桶去給我添亂?”項誠怒極反笑,說。
  外面急促敲門,陳真怒道:“又是誰?!沒空!”
  砰一聲,門被踹開,周宛媛沖進來,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誠懇抱拳。
  “英雄!”周宛媛朝著遲小多聲情並茂地大喊道,“請救小女子一命!”
  陳真馬上沖出去扯自助任務機的電源線。
  “啊……”遲小多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周宛媛沖前,抱上,橫著拖出了辦公室。
  “小女子本住蘇州橋下那城邊……”周宛媛大叫道,“家中本來有屋又有田……”
  “你胸部好大……”遲小多還來不及掙扎,就被周宛媛斜斜拖過來,挾在身前,拖出走廊,消失在另一間辦公室前,項誠追出去。
  “……占我大屋奪我田,我爺爺跟他來翻臉,慘被他一棍來打扁……”周宛媛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間辦公室裡,一聲自助機接取任務的“嘀”。
  “謝英雄再造之恩!來生做牛做馬為報!”周宛媛又把遲小多送了回來。
  陳真:“……”
  項誠:“……”
  遲小多:“……”
  “耶!”周宛媛放聲狂笑道,“解脫了!”
  遲小多回到辦公室,手腕上還有周宛媛用力過度的指甲印,三人無語。
  “他們這是要做什麼?”遲小多問。
  陳真說:“怕被逼婚,不想呆在驅委,找不到降妖師,接不到任務。算了不提這事了,繼續說,你也可以申請法寶協助。”
  遲小多哐當下巴掉地,說:“幾級的?”
  “除違禁級以外的。”陳真答道,“可以外借的都行。”
  項誠看了遲小多一眼,遲小多正在對法寶如饑似渴中,說:“借一個研究一下唄。”
  陳真知道終於打動遲小多了,而打動了遲小多就意味著搞定了項誠。
  “落魂鐘?”項誠說。
  陳真:“落魂鐘不行。”
  “雙魚玉佩?”遲小多問。
  “想也不要想。”陳真說,“你瘋了!”
  “沙漏。”項誠說。

  第六十二章:鄭州

  陳真想了想,說:“沙漏你用不了,需要周宛媛協助你。”
  項誠說:“靈氣鎖,開一次靈氣鎖,能讓我用一段時間。”
  “你要沙漏做什麼?”陳真說:“周老師確實答應過,誰帶組織部,就打開靈氣鎖,借給部長使用,現在還沒交給我。如果能要到,借給你們無妨。”
  “現在就去借。”項誠說,“我考慮幫你這個忙。”
  陳真只得把自助機再插上,寫了張條子,交給項誠,說:“你去找周老師,在這種時候,你說話比我說話管用。”
  項誠拿到條子,起身走了。
  遲小多翻自助機看,朝陳真問:“曹斌和可達不是在部門內上班麼?”
  “曹斌革職查辦了。”陳真答道,“領了個二級證。可達怕被逼婚,申請出去留職遊歷,一直沒批,剛剛被你放跑了。”
  遲小多嘴角抽搐,陳真又說:“你有什麼計畫?”
  遲小多聳聳肩,說:“跟著項誠走吧。”
  項誠回來了,拿著一個小布包,裡面是那個沙漏,遲小多好奇地打開看了一眼,見沙漏底部有一個特別的符印,發出淡淡的金光,心想這應當就是傳說中的靈氣鎖了。大多數威力強大的法寶都是認主的,但是只要主人給它施加一個法印,能暫時瞞過法寶,令從法印中流過的氣息,被法寶誤認為是主人在操作。
  當然,次數也是有限制的。
  “那就這樣。”陳真說,“寫個收條,只能借給你三個月,而且只能使用一次,相信你會妥善使用的。”
  項誠寫了收條,陳真遞給他報告,說:“你看一下內容,我會聯絡當地刑警協助你。”
  項誠把報告收了,過去和遲小多看自助機,陳真又說:“這個給你,小多,是驅委發的考試補貼。還有,你今年考了第一名,有一筆獎金,是商店街裡的代金券,一共兩萬。”
  遲小多心花怒放,接過信封,裡面是二十張一千的消費券,還有一摞現金。
  項誠:“我呢?”
  “體力勞動者不是人。”陳真答道,“沒有。”
  項誠:“……”
  “我也沒有呢。”陳真說。
  項誠只好作罷,在自助機前登錄,選了任務。
  “我想接這個任務。”項誠朝遲小多說,“可以嗎?”
  “當然。”遲小多說,“我其實沒關係,跟著你就行。”
  任務地點:【河南省鄭州、開封等地。】
  任務內容:【調查潛伏在民間的一隻妖怪,為驅委提供有關天魔種以及圖騰的線索。具體內容洽組織部報告。】
  遲小多:“!!!”
  天魔種!
  正是遲小多需要搜集的東西,項誠看了一眼,便退出登錄,說:“回去再研究。”
  陳真說:“有困難隨時找組織。”
  項誠嗯了聲,遲小多說:“小朗他……”
  “他在做一個法寶方面的研究。”陳真說,“想進資訊部,幫組織的忙,可能這幾天沒空,你要離開前和他單獨約時間吧。”
  “行。”遲小多答道。
  兩人下了二樓,遲小多先去辦事視窗,把自己的本子拿出去給辦事員掃描,對方說:“喲,你搜集到的內容可不少啊。”
  “還行吧。”遲小多覺得自己的詞條根本不多。
  “你確定全部給出來?”辦事員問。
  “當然。”遲小多奇怪地問,“有什麼問題嗎?”
  辦事員說:“在這裡稍等一下。”
  “為什麼要保留?”遲小多朝項誠問。
  “有些人覺得這些是不傳之秘。”項誠答道。
  遲小多說:“對喔,好像你也從來不朝組織交這些。”
  “我只是懶。”項誠隨口道,“不想寫字。”
  遲小多笑著說:“為了世界和平嘛,不應該藏私,不過以後你可以朝我口述,由我來記錄好了。”
  項誠一手搭在遲小多的肩上,警惕地防備著隨時有人過來抱遲小多的大腿,請求掛靠順便出任務。不過也許過個幾年,等降妖師多了,情況會有所好轉。
  “好了。”辦事員遞出來,說,“你的資訊錄入經過考核,績點是四百四十點,這裡有四張一百的代金券,可以在樓下花。”
  太好了!居然還有代金券!這實在太適合自己了,遲小多千恩萬謝,接過本子,兩人下商店街去。遲小多拿著一張單子,開始shopping。地下商店街也改頭換面了,變成所有鋪子集合在廣場內的集合雜貨超市,貨架上放滿了一疊疊的符籙、畫符用的朱砂盒、做照妖鏡用的鏡子、甚至有放在凍櫃裡的妖怪內丹和眼珠子……
  遲小多買了個鳥嘴,放在嘴巴前一開一合。
  “這個可以做個抓妖怪用的勾。”遲小多說。
  項誠笑了起來,他也是第一次接觸降妖師的世界,光怪陸離的材料,就像一個新世界。
  “你以前沒做過法寶嗎?”遲小多說,“這種蛇的筋……嗯……”
  保鮮盒裡放著幾條筋,遲小多偷瞥項誠,覺得他可能會不喜歡,就決定還是不要了。
  “你要嗎?”項誠問,“要就買,我還有錢。”
  “你看到蛇製品會不舒服嗎?”遲小多問,“譬如蛇皮錢包什麼的。”
  “當然不會。”項誠奇怪地說。
  那就好。
  這個筋可以拿回去,做一種弩的弦。喔這裡還有個極寒之地,蟹妖的鉗,怎麼用呢?不管了,先買下來再說,以及一卷吞水獸的鬃毛。
  還有桃木、烏木和花梨木,花梨木只要一點點就要一萬多,遲小多不敢買,買了很小的兩截烏木,可以做兩個印章。
  地下居然還有生活超市,少部分日用品可以用代金券買,於是遲小多買了點菜,和妖怪的鉗子一類放在一起,項誠買了符籙和金光鐵去結帳,出去推自行車,兩人一人戴著一個耳機,後座放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遲小多趴在車把上,刷著手機。
  “在找什麼?”項誠問。
  “買機票。”遲小多說,“不是要去鄭州嗎?”
  “坐飛機?”項誠的表情有點不對。
  “嗯。”
  “會掉下來嗎?”項誠問,“萬一墮機怎麼辦。”
  遲小多:“……”
  遲小多解釋了一下,那個字不能用墮,然後保證沒問題,項誠才半信半疑地信了,但是還是有點緊張。
  要離開北京了,遲小多給陳朗發了個短信,陳朗最近似乎非常忙,回道,周日下午來找他。
  遲小多想找朋友們告別,然而周宛媛和可達的手機都關機,曹斌也不知道去哪了,陳真太忙沒空,只得約他們回來了再聚。
  周日中午的飛機,陳朗一直沒來,項誠大包小包地收拾了東西,把生活用品塞進編織袋裡,這是驅委臨時幫他們租的房子,準備轉給下一任住客,遲小多便把帶不上飛機的都留給了下一位,兩人擠地鐵去機場。
  “我都想好了。”遲小多說,“你看,這裡是我們的生活費。”
  “這麼多?”項誠詫異地看。
  遲小多說:“我把咱倆的存款都買了理財產品,這樣一個月至少有三千可以花用,就不缺錢了。”
  “你太賢慧了。”項誠說,“什麼都不做,就能有錢?為什麼?”
  “呃……”遲小多說,“類似於利息,你當成利息就行了。”
  項誠對經濟學本來就不太明白,就連存在銀行裡,為什麼銀行不朝人收保管費而是會倒找儲戶錢都理不清楚,在他的印象裡,一摞一摞的錢進了銀行以後,就會放在銀行的箱子裡的。
  遲小多十分好笑,解釋了很久,項誠才點了點頭。
  到得機場,還有兩個小時登機,項誠又開始緊張,看這看那,托運行李的時候安檢機一響,項誠就恐怕被盤問,一臉通緝犯的戒備表情。
  遲小多也有點怕萬一什麼法寶觸發了警報就完蛋了,還好最後只是洗髮水。
  “為什麼我們站的地方有毯子?”項誠又問。
  “因為你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遲小多說,“他們特地鋪著地毯歡迎你。”
  項誠:“……”
  “感謝兩位搭乘我們的飛機。”對方說。
  項誠和遲小多拿著登機牌出來,項誠又說:“太熱情了,有點不懷好意。”
  遲小多:“……”
  遲小多說:“因為你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啊。”
  項誠笑了起來。
  遲小多走到安檢前,項誠已經要進去了,遲小多突然心裡一動,轉頭看。
  陳朗踉踉蹌蹌地跑過來,遲小多大叫一聲,沖過去,和他抱在一起。
  【我在整理資料。】陳朗說,【剛把你的分類錄入完,我來晚了。】
  【我好想你啊!】遲小多在他的板上寫,【你要好好生活!】
  【你們要好好在一起。】陳朗又寫道。
  遲小朵拉著陳朗的手,忽然間陳朗在他的手心寫:【項誠、巴蛇。】
  遲小多:???
  陳朗:【一切小心。】
  遲小多表情變了,還來不及說,陳朗就在他的手臂上寫:【幫助項誠戰勝黑暗。】
  陳真過來,拍拍他倆。
  還有半小時,遲小多和陳朗依依不捨地分離,陳朗點點頭,又寫:【一定會沒事的。注意保護好時間沙漏。】
  【好的。】遲小多突然得到了這個消息,但是想想,可能陳朗只是因為關心他才這麼說的。
  “再見。”陳真說,“期待和你們再次相聚。”
  遲小多又和陳真擁抱,陳真拍怕他的背,說:“去吧,別讓項誠等太久。”
  遲小多看到項誠在安檢後收拾東西,便朝他們再次揮手,走了。
  兩人各背著一個包,進了候機廳。
  機場外,陳真路過另一個安檢口,突然發現了某個人的身影。
  “格根托如勒——”
  可達瞬間閃了進去,朝陳真扮了個鬼臉。
  陳真要追進去,卻被攔在外頭,拿可達沒辦法。
  陳朗:【?】
  【算了,走吧。】陳真朝陳朗說。
  兩人離開安檢,看到戴著gucci墨鏡,拖著個prada行李箱,圍著愛馬仕絲巾的周宛媛,意氣風發地走進來。
  “哎,怎麼沒人接待老娘?”周宛媛去掉心頭大石,總算不會被逼婚了,簡直是心花怒放,剛托運好行李,一轉身,看見陳真面無表情地站著,瞬間轉過頭去,在值機櫃檯飛快螃蟹狀挪移,橫著插入了經濟艙隊伍裡。
  “我已經看見你了,周宛媛。”陳真道,“別跑!”
  “大家幫個忙!”周宛媛摘下墨鏡喊道,“大爺大媽行行好啊!幫我攔住我前夫!我不想再看他下跪了!讓我離開這個傷心地吧!”
  周宛媛製造了一起八卦性質的騷亂,恨不得能讓陳朗開口叫聲“媽”,陳真馬上道:“別聽她胡扯……”
  然而周宛媛已經跑得飛快,消失了。
  頭等艙候機室,項誠和遲小多大吃大嚼,不亦樂乎。
  可達“哈哈哈”地走過來,拍拍遲小多的肩膀,說:“終於不用被逼婚啦,哎呀!這次可是多虧了你。”
  “可達!”遲小多熱淚盈眶,和他抱在一起。項誠面無表情地揪著可達的衣領,把他拖到一邊去,塞給他一大包薯片。
  遲小多:“你也去鄭州嗎?”
  可達一拍大腿,臉上樂開花。
  “照啊!類類類……”可達搖頭晃腦,唱道,“大王派我來巡山,類類類——”
  “一個任務嗎?”遲小多問。
  可達拿出報告,說:“調查一個公車失蹤案,你們呢?”
  “好多鄭州的案子喔。”遲小多說,“不過我們還有開封。”
  “還有十分鐘。”可達說,“太好了,他鄉遇故知,真是巧啊,又能抱項大仙的大腿了,我去上個廁所,等我。”
  可達去上洗手間,遲小多和項誠靠在一起,一人一邊耳機,用手機看電影。
  “哎呀——哈哈哈哈哈——”周宛媛響亮的笑聲,“真巧啊哎呀,世界真小啊哎呀——”
  遲小多看了周宛媛一眼,項誠正在喝水,當即一口水噗了出來。
  “你也去鄭州嗎?”遲小多問。
  “老娘去洛陽。”周宛媛不可一世地說,“大王派我來巡山——呀,終於擺脫那只凍雞俠,多謝你了遲妹妹……”
  遲小多:“……”
  周宛媛笑得猶如花兒一樣嫵媚,可達上完廁所,說:“快快快,上飛機了……”
  周宛媛和可達打了個照面,兩人的笑容都僵在臉上。
  上了飛機,項誠讓遲小多坐窗邊,空姐給他們端水,項誠忙說謝謝。
  “換個位置好嗎?”周宛媛說。
  可達和周宛媛坐在一起。
  遲小多回頭看了眼,又詢問地看項誠。
  項誠:“換吧。”
  於是遲小多與項誠起身,和可達與周宛媛換了個位置,結果周宛媛和可達還是坐在一起。
  可達做了個手勢,小心翼翼地說:“我是說,分開換一下……”
  項誠說:“不行。”
  飛機起飛,遲小多趴在椅背上朝後望。
  “你們就不能把話說開嗎?”遲小多說,“好尷尬啊。”
  周宛媛說:“可達,你是個好人,但是我是絕對不會嫁給你的。”
  可達點點頭,說:“宛媛妹子,我也一定不會娶你的。”
  遲小多說:“那不就行了?”
  周宛媛一手扶額,徹底沒脾氣了。
  一小時後,飛機降落在鄭州機場,周宛媛和他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去洛陽。
  “終於……”可達籲了口氣。
  “還會有後續的。”遲小多面無表情道。
  “嗯。”項誠說。
  可達:“不要烏鴉嘴行嗎!”
  遲小多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充滿了好奇心,可達熱烈招呼他們去住朋友家,被項誠無情地拒絕了,讓他不要當電燈泡。當天傍晚,兩人先找了個金水區的房產仲介,預備租房。項誠特別提出不合租,要有暖氣,不能四面漏風的。
  看了兩個地方,最後項誠對一個安靜社區裡的兩室一廳很滿意,據說早上樓下還有雞蛋攤餅和胡辣湯,遲小多也非常滿意,租金兩千八,稍微貴了點,花園卻很舒服。
  遲小多取款出來,給仲介數錢,一疊一疊地數出去,數了三個月外帶兩千押金,不由得有點心疼。
  “你確定咱們能住這麼久嗎?”遲小多問。
  項誠答道:“能早點辦完事當然好,就當來旅遊了。”
  遲小多一想也是,還沒在北方過過冬,聽到會下雪,還挺期待的,就是一下出去近萬。
  “明天我去找工作。”項誠說,“你在家裡玩就行。”
  遲小多說:“沒東西玩啊,摳牆皮嗎,我也想去找個工作。”
  “那你做飯吧。”項誠想了想,答道,“不許找工作。”
  遲小多:“我不會做飯,只會番茄炒雞蛋啊。”
  “那你等我下班回來給你做飯。”項誠答道。
  遲小多:“那我做啥!”
  項誠:“在家裡想我。”
  仲介小妹一直笑,數了錢,交給他倆收條,說:“帥哥們,拜拜。”
  項誠關上門,直接轉身,把遲小多抱著,撲到床上。
  “一整天沒做。”項誠在遲小多耳畔說,“憋死了。”
  遲小多喘著氣,揉揉項誠的頭髮,這個出租屋裡很舒服,傢俱很少很空曠,他們稍微說幾句話,就有回聲的感覺,生活很簡單,卻讓遲小多覺得再幸福不過了。

  第六十三章:查探

  足足三天後。
  “我們是不是該做點正經事了啊!”遲小多終於有感而發道:“來了以後就呆在家裡,我連樓下的路都不認識呢。”
  項誠抱著遲小多,遲小多已經有點受不了了,推了推他的腦袋,說:“辦正事了……”
  項誠只好說:“那好吧。”
  遲小多又有點怕項誠生氣,總是小心翼翼的,項誠一不說話,遲小多就想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心裡七上八下的,偷偷看項誠。
  “痛了嗎?”項誠說。
  “有……有一點。”遲小多說:“一天兩三次,感覺還是太多了,我覺得我們要注意可持續發展啊。”
  項誠笑了起來,遲小多說:“我去買菜,你給我做飯吃吧。”
  項誠答道:“一起去吧。”
  遲小多道:“不不,我自己去。”
  遲小多換好衣服出門,秋天的鄭州一片蕭瑟之意,換了個環境令他感覺到十分新鮮,河南話還聽不懂,大家卻都對他很熱情。他買了幾天吃的菜,還給項誠買了一條煙,回來的時候看到項誠在餐桌前看報告書。
  這份可憐的報告,從陳真交給項誠開始就沒怎麼動過,思歸正在好奇地看煤氣爐。遲小多把家裡佈置了一下,心想以後等自己買房了,和項誠一起裝修,結束漂泊的日子,一定很美好。
  項誠咬著筆帽,眉頭深鎖,端詳報告。
  “要怎麼做?”遲小多問。
  項誠摘下筆帽,說:“找一個人,但現在,大家都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只知道目標就在華司雅苑社區附近,這裡一共有一千四百八十戶。”
  遲小多洗著菜,頭也不抬地問:“找他做什麼?”
  “驅委懷疑他很可能是妖。”項誠說:“潛伏在這裡,給妖怪們當接應,這是從另一個案件裡推斷出來的。”
  “事件最初的當事人是豫文建設集團的一名高管,長期到大世紀洗浴中心去洗腳按摩,和服務員談上了戀愛。”
  遲小多:“哈哈哈,好好笑。”
  項誠翻了下報告,說:“這名姓張的高管已經五十五歲了,很快會退休,結果愛上那個按摩服務員……”
  “老男人談戀愛,就像老房子著了火。”遲小多打趣道:“對方是男的女的?”
  “女孩子。”項誠答道:“接著就是權力,美色,金錢,老男人包養了那女孩,老男人有老婆,有小孩,老婆小孩都在國外,女孩據說也愛他,結果老男人對這個小情人說了不少事,兩人地下情關係持續了一年半。”
  “後來這個高管被上頭查了。”項誠說:“被敵對派系搞下臺,判了個挪用公款,招標受賄的罪名,證據全部來自于他的情人。”
  “啊?”遲小多有點不明白了,問:“為什麼?”
  項誠看了遲小多一眼,說:“那個小情人是張高管對頭派來的,被安排到洗浴中心裡,為了搜集他的證據搞他。開始時是作風腐敗,亂搞男女關係,這名高管被抓進去以後,一度要求男女關係的亂子自己收拾,不要牽連無辜。”
  “結果總經理不管,專案組順藤摸瓜,查出一大串,包括行賄受賄,一下全部抓了。最後造成豫文集團的大清洗。”
  遲小多十分感慨,項誠翻過一頁,說:“英雄難過美人關。”
  “那個情人呢?”遲小多說。
  “失蹤了。”項誠答道:“最後見到她,就是進了華司雅苑裡,蹲點很久,沒有再出現。”
  遲小多:“感覺只是一個普通的案子。”
  項誠:“嗯,但還有另一件事,是有所牽連的。”
  遲小多關上水,把菜收拾好,項誠過來切菜,燒油,準備下鍋。
  “華司雅苑裡,有一個單位。”項誠說:“是王雷曾經購置的房產。”
  遲小多:“他是鄭州人?”
  “不是。”項誠答道:“他和河南完全沒有任何關係,只來過一次鄭州。”
  遲小多彷彿感覺到了一點什麼,項誠又說:“豫文集團旗下的一個承包商,在施工的時候,曾經請人看過風水。而看風水的人,是托王雷的一個朋友介紹的。”
  “那個朋友呢?”遲小多說。
  “住在開封。”項誠又說:“這就是所有的分析內容,現在我們需要找出躲藏在華司雅苑裡的人,或者妖,也許能順藤摸瓜,揪出王雷,至少得到他的去向,這是陳真分析的。”
  項誠把午飯做好,兩人坐在桌前吃,遲小多一邊吃一邊說:“好混亂。不過我大概能理解一點陳真的猜測。”
  “嗯?”項誠給遲小多挑掉魚刺:“說說?”
  遲小多:“如果換一個線頭,從北京那裡開始理,應該是這樣的。”
  “首先,王雷和豫文建設集團的老總,或者是裡頭的什麼人認識,有時候幫忙給介紹看看風水,賺點錢,有時候幫平點事,當做副業。”遲小多說:“畢竟建築業都對這方面比較慎重。”
  項誠:“嗯。”
  遲小多:“某一天呢,豫文集團的老總想搞掉他們的副總,所以就設了個美人計,托王雷幫忙辦成這件事。”
  “嗯,是的。”項誠說:“我覺得最開始不一定就是美人計,只是寄期望於普通人力量辦不到的事。”
  “比如說紮那個高管小人什麼的。”遲小多笑道。
  項誠點點頭,遲小多又說:“但是王雷沒有這麼做,而是給他們介紹了一個妖,或者當中間人,讓別人介紹了一隻妖,接近那個姓張的高管。”
  項誠沒有說話,似乎在思考,遲小多又說:“於是就發生了後面一系列的事情,妖怪扮成人,把張高管迷得神魂顛倒,最後順利地把他扳倒了,在要被抓的時候,逃進了社區裡。”
  “那麼你覺得這只妖是什麼呢?”項誠問。
  遲小多搜刮著腦海中的記憶,說:“要看當事人的反應,也許是狐狸,迷惑人很厲害的那種,當然如果張高管本來就貪圖美色,也許隨便一隻漂亮的妖怪,都能把他搞定吧。”
  兩人吃著飯,項誠全程沉默不語,吃完以後去洗碗,遲小多說:“我有什麼漏掉了的嗎?”
  “就怕不止一隻妖怪。”項誠說:“中原地區歷史悠久,民間妖怪多,要慎重。”
  那倒有可能,遲小多心想,如果不小心捅了妖怪的老巢就麻煩了。
  項誠洗好碗,說:“下午出去走走?”
  遲小多早就想出門逛了,各種巴不得,跟項誠出門坐brt,兩人先到華司雅苑門口去轉了幾圈,一個高檔社區,有門衛,進入需要刷門卡。旁邊一群大媽抱著小孩聊天,占位置,準備晚上在外面跳廣場舞。
  “有妖氣嗎?”遲小多問。
  “沒有。”項誠說:“哪裡看得出來,你看看?”
  遲小多用龍瞳看了一會,沒看出有什麼異樣。
  “什麼也沒有。”遲小多答道。
  項誠說:“翻進去看看。”
  項誠躬身讓遲小多踩著背翻牆,倏然被巡邏的門衛發現了,喊道:“什麼人!”
  “快跑!”遲小多說。
  項誠要摸離婚花粉,卻忘了帶出來,兩人只得急急忙忙地跑路。
  進不去社區,怎麼辦?
  兩人在外面兜了幾圈,遲小多的手機接到了短信。
  【河南省驅魔師協會歡迎您,註冊驅魔師與降妖師,請到協會辦理手續,入口位於以下地點(蕭記燴麵館)等十二處……】
  “去驅委看看吧。”遲小多說:“說不定有線索。”
  於是兩人進了燴麵館,左看右看,有人進了廚房,項誠與遲小多便跟著進去,領班經過,說:“廚房裡不能進。”
  “奇怪,入口在哪裡?”遲小多莫名其妙地說,看了領班一眼,說:“需要暗號嗎?天王蓋地虎。”
  “寶塔鎮河妖。”領班答道:“怎麼了?”
  “進驅委。”項誠說。
  “區委是什麼?”領班說:“二七區區委不在附近,出門打車。”
  遲小多:“不知道是什麼你又說寶塔鎮河妖啊!”
  領班:“……”
  項誠只得退出來,找了兩圈,說:“沒錯啊。”
  遲小多又看了下短信,發現還有一條。
  【……對門沙縣小吃。】
  遲小多:“……”
  兩人終於找到了入口,項誠朝老闆點點頭,帶著遲小多進廚房,裡頭老闆的女兒正在炒菜,兩人便進了櫥櫃,傳送到河南省驅委辦事處。
  “哇——”遲小多瞬間傻眼,被傳送出來的地點正在黃河邊,是一個占地不小的度假村,共十二座小別墅,和靈境胡同,玉蘭花巷又有不同,門口掛著金碧輝煌的“河南省驅魔師協會”牌匾。
  遲小多還是第一次看到黃河,滾滾河水自西向東奔騰而去,一望無際。門口的路直接匯入河裡,河灘前,河面上插上了不少豎竿,竿上挑著白色的布條,隨風飄揚。
  別墅中間的花園裡,一個大媽帶著六個年輕女孩,拿著把跳舞用的扇子,跟著答錄機裡的豫戲排演,遲小多和項誠站在門口朝裡看,大媽收起扇子,關上答錄機,看了他們一眼。
  “恁找誰呢。”
  “內個……”遲小多有點緊張,說:“沒找誰,過來看看,我們是外地人,過來熟悉情況。”
  “咿!拜山頭!”大媽笑道:“隨便走走吧。”
  於是兩人就進去了,連個門衛都沒有,度假村裡的別墅都是辦事處,貌似很有錢的樣子,辦事處門口都掛著牌,外勤、組織、妖怪管理處、資訊、人事部門。還有個獨立的降妖設備師協會。
  遲小多登時有種找到組織的感覺,搖著尾巴沖進去了,心想老子現在也是有組織的人了!
  然而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有人嘛?”遲小多在裡面喊完以後外面喊。
  一名領導模樣的中年人把客人送出來,和對方親切握手,親自把人送上門口停著的奧迪。
  “好的好的。”中年人遠遠地揮手,說:“改天喝酒!”
  奧迪開出門,朝黃河前的斜坡開了進去,河水朝兩邊自動退開,又掩過來,車消失了。
  遲小多和項誠在一旁看,心想多半又是什麼結界。
  “哎?您好。”遲小多說。
  中年人看了他們一眼,遲小多說:“我們是剛到這裡的。”
  那中年人走過來,項誠說:“外派驅魔師。”
  “我是降妖師。”遲小多笑道。
  “你們好!”中年人忙伸出兩手,和他們鄭重握手,說:“來,兩位小朋友,請進,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雙方自我介紹了一番,中年人叫黃錚,讓遲小多和項誠喊他黃叔,外面排演舞蹈的是黃嫂,本省驅委的主要辦事員大多都去北京考試了,還有些留在靈境胡同辦事,一時半會沒回來。
  黃錚聽了項誠說的,並且看了下他們的報告,說:“嗯……謝謝兩位這麼熱心的支持我們的工作。”
  “大家都是驅魔師。”項誠說:“也是我們的工作。”
  黃錚笑了笑,點頭說:“這樣,我給你們開一張介紹信,拿著到金水區公安局去,可以調查一點情況。”
  遲小多心想太好了,果然有證就是方便不少,黃錚又點了幾下滑鼠,調出兩人的記錄,確認了他們的資訊,說:“自助任務機還沒有裝上,你們需要登記任務,就先在這裡辦吧。”
  “行。”遲小多說,並坐到電腦前,去調閱記錄,查到了兩人接受的這個案子裡,那名張高管的個人履歷,以及小情人的照片,還需要那小情人的居住地和籍貫等身份資訊。
  “晚上一起吃個飯!”黃錚說:“給兩位接風!”
  “不麻煩了。”項誠也沒想到對方這麼熱情,說:“辦事要緊。”
  “不不不,一定要的!”黃錚說:“來了都是客,還是為我們鄭州出力,為維護世界和平奮鬥的朋友,這飯一定要吃!不吃就是不給你黃叔面子了!”
  項誠也沒辦法,只得點頭答應,黃錚開完介紹信,遲小多突然想起,問:“可達來報導了嗎?”
  “誰?”黃錚讓他們上車,遲小多解釋了,黃錚說:“還有朋友?來來來,一起叫過來!”
  遲小多心想要吃不能自己吃,乾脆把可達拖上,不然不會和領導打交道好尷尬的樣子。黃錚叫司機開了輛小型客車,車停在門口,朝他老婆喊了聲,說讓大家一起出門吃飯。
  於是驅委的成員都來了,大家浩浩蕩蕩地上去,司機把車直接開進黃河,從另一側的路上穿出來,進市區,定了個包廂,吃大時代食府的豫菜。可達在食府外面等著,哈哈哈地和黃錚握手打招呼。
  席間遲小多和項誠全程無語,黃嬸還熱情地要給遲小多和項誠介紹對象,黃錚又挨個拉著他們喝酒,不到一頓飯下來,大家親熱得和一家人似的。
  吃過飯後,黃錚又帶著大家去唱歌。
  遲小多:“……”
  項誠:“……”
  “那邊的朋友你們好嗎?”可達盡情地嗨著,還要項誠唱。
  “我好想走。”遲小多哭笑不得道。
  “我去說一聲。”項誠也有點鬱悶,這實在是太熱情了。
  “待會吧。”遲小多小聲道:“再坐一會,現在就走不好的。”
  唱到十一點的時候,項誠終於受不了,說要先回去了,黃錚便理解地點頭,可達還在和黃嬸一人一個麥,情歌對唱,於是遲小多他們先走了。黃錚又吩咐讓司機把他們載到家門口,臨走時再三打包票,有事一定要開口,驅委就是你們的家。
  下車被秋風一刮,遲小多簡直哭笑不得。
  “太熱情了。”遲小多說:“黃嬸人真好,和廣州的人完全不是一個風格的。”
  項誠說:“因為咱倆有證,他們才客客氣氣的,上次來鄭州,黃錚連人都不見的。”
  熱鬧了大半天,唯一有用的就是開了張介紹信,浪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還不如在家啪啪。
  “明天去派出所看看吧。”遲小多說。
  第二天,有了驅委以特別辦事處名義的介紹信,兩人很輕鬆地得到了派出所的接待,所長親自給他們找出了宗卷,解開檔案袋的繩子,說:“這個案子,大部分地方也不是我們接手的,金水區只負責了一小部分。”
  “知道的。”項誠答道:“一定不會傳出去。”
  遲小多翻了一下,找到那個女孩子的名字,叫胡秀娟,於是攤開本子,在上面記錄。
  所長問:“吃飯了嗎?”
  “吃過了!”項誠與遲小多異口同聲道。
  “我看晚飯要麼……”
  “不不。”遲小多馬上道:“謝謝所長。”
  所長只好笑著點頭。
  胡秀娟,籍貫開封,身份證上顯示二十歲,很清秀的一個女孩子。
  根據派出所的調查,胡秀娟也沒有回過家,從案發之後就失蹤了。
  “我覺得她一定還在華司雅苑裡。”項誠說。
  “這個高檔社區住的都是什麼人?”遲小多看到裡頭有不少好車,感覺守備還是挺嚴的。
  項誠摘下墨鏡,兩人又在社區外看了一會。
  “需要進去調查。”項誠說:“找個機會,半夜進去吧。”
  “直接潛入嗎?”遲小多說:“我覺得潛入反而找不到你想要的,而且這麼多戶,也很難排查,這麼長時間,慢慢來,不要著急。”
  項誠打了個呼哨,天空中思歸飛下來,停在他的手心裡,連著好幾天,思歸都在附近盤旋,沒有見到任何可疑跡象。
  兩人路過人才市場,項誠說:“我順便找個工作,錢快花完了。”
  他們身上的錢就只有遲小多考試後拿到的五千補貼,外加幾個月裡存款理財的開銷,在北京衣食住行,外加過來鄭州租房子的花費,機票錢等,已經花得差不多了。
  “取一點出來用。”遲小多說:“還有一百萬呢。”
  “不要動存款,我來賺。”項誠朝遲小多說:“你在外頭等我會,我進去轉轉。”
  項誠進了人才市場,遲小多在外面等著,一個小時後,項誠拿了個名片出來,說:“走。”
  遲小多家裡兩室一廳,他在另外一個房間開了個小小的工作室,把製作法寶的工具準備好,預備做點東西。項誠則找了份工作,去繳了保證金,遲小多開始完全不想讓他去做體力活,但突然發現其實項誠非常聰明。
  因為他找了份快遞員的活兒……為了迎接雙十一,快遞正在招募臨時工,而項誠押了兩千塊錢和身份證,領到了一輛摩托車,在自己的要求下,分管的片區劃到了華司雅苑。
  於是這樣一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進社區去調查了。
  “那我呢?”遲小多傻眼了。
  “你在家。”項誠說:“買菜,想我,等我回家。”
  第一天下班,項誠帶著個藍色的大麻袋,扛回來一大包東西,快遞點關門了,只好暫時先存放在家裡,明天一早帶過去。
  有些客戶還不填單子,直接把地址發到項誠的手機上,項誠和遲小多於是就得在家裡把單子填上,派貨賺一塊,攬收賺兩塊。項誠穿一身快遞紅灰黑相間的制服,人長得又高又帥,歪歪地戴著頂帽子,看得遲小多流口水。
  “明天帶你去兜風。”項誠說:“摩托車到手了。”
  遲小多說:“明天不送件嗎。”
  “先玩再說。”項誠認真地一筆一劃,對著填快遞單,兩人忙到晚上十點,制服play了兩個小時以後就睡了。
  遲小多早上坐在項誠的摩托車後座上,被項誠和快遞箱子夾著,先去吃早飯,到處玩一玩,接著在快遞點外等項誠和一群快遞小哥分揀件,把該發的全部發出去,攬收的全部裝車,裝完以後,出來抽根煙,和遲小多並肩坐著吃盒飯。
  下午項誠則開著車突突突地去送件,遲小多在樓下看件,項誠挨家挨戶地敲門。
  “疑?”下午的時候遲小多突然說:“待會轉回去一下,等會兒。”
  “怎麼?”兩人經過廣場,遲小多看到大媽們占的位置,說:“我也有個辦法。”
  當天項誠派完件,遲小多就在廣場上等著,等到大媽們集合了,開始放鳳凰傳奇的音樂,遲小多便跟在後面,一起跳廣場舞。
  “你也來跳呀!”領舞的大媽說。
  “是啊是啊。”遲小多說。
  “你哥哥呢?”隔壁的大媽問。
  “他在家裡數件呢!”遲小多答道:“他待會也來跳!”
  社區裡的大媽們都知道這兩兄弟了,項誠每天挨家挨戶敲門派件,蓬頭垢面遺世而獨立的女子,風韻猶存的大媽,天天窩在家打dota的宅男……遲小多經常會出現,給項誠守東西,一回生二回熟,大媽們都開始議論遲小多和項誠的來歷。
  於是被問起的時候,遲小多便編了個故事,說在鄭州念大學,因為風濕生病,需要調養,休學一年,表哥項誠送快遞給他賺點學費生活費。
  大媽們據此腦補了一個兩兄弟相親相愛,相依為命,互相扶持的感人故事,進出社區還朝遲小多打招呼。現在遲小多用需要運動複建為理由,加入了廣場舞的軍團,準備打聽點事。
  晚上大媽們七點半,吃過飯洗好碗,做完家務,會準時在這裡跳舞,附近也有不少大叔過來跟著跳。此處成為社區內部最有效的八卦聚散地,誰家生了小孩,誰家找小三被一巴掌,誰家貪污受賄被雙規,誰家衛生巾塞了下水道……諸如此類,消息比飛的還快。
  遲小多的小腦不太協調,學起廣場舞有點吃力,大媽們還很熱心地教他各種分解動作,包括:揚、灑、揮、轉、後蹲、錯步,抖肩等一系列充滿技術性,展現了勞動群眾力與美的動作,遲小多勤學苦練,通過反復的練習,最終取得了大媽們的一致稱讚。
  “套馬的漢子你威武雄壯——”
  項誠騎著摩托車,在歌聲裡過來,把摩托車一支,進了方陣裡,遲小多前進著邁步,不停左右抖動雙肩。
  項誠也跟著一起跳,兩人側身,左手優雅地揮出去。再跟著大部隊一起轉圈。
  快遞小哥是大媽們最歡迎的,長得帥不說,關鍵是誰的八卦都沒有項誠多,大家沒事幹就讓遲小多去找項誠套八卦。譬如說四棟602那個單身妹子到底找有沒有對象,三棟212的男人怎麼老是帶人回家,是不是聚眾賭博或者吸毒。
  “今天有什麼發現嗎?”跳完以後大家休息一下,閒聊八卦,遲小多問項誠。
  “沒有。”項誠掏出手機,給遲小多看,上面是單元名字,半個月裡他送了快一半的社區快遞,還沒有發現端倪。

  第六十四章:天狐

  “哎,我說你倆。”一個大媽說,“成天形影不離的,啥時候找物件呀。”
  遲小多被問得最多的就是這個,個個都把他當乾兒子看。
  “我還沒畢業呢!”遲小多恬不知恥地說,“才二十一,我媽不讓處對象啊,說耽誤學習。”
  “那你呢?”大媽乙說,“小項啊,你也找個對象,你們這行賺的是辛苦錢,得攢錢娶媳婦唄。”
  項誠答道:“小多沒畢業,我不結婚,得照顧他,我書讀得少,也沒人要我。”
  “英雄不論出身嘛。”大媽們紛紛道。
  “你倆是舅表麼,還是姨表嘛?”大媽丙問。
  “舅表。”項誠答道,“小多是我舅的孩子。”
  “哦——”大家理解地點頭,知道項誠的媽肯定讓兒子多照顧一下外甥,可以理解,兩兄弟感情也好,實在是太萌了。
  當然大媽們是不知道萌這個字的確切意思的,只是越看他倆越喜歡,無意中燃燒起了腐女之魂。
  “等雙十一。”遲小多小聲和項誠說,“雙十一發咱們這個快遞的多,到時候應該能覆蓋到八成。”
  項誠低聲道:“你確定?雙十一就這麼神奇?”
  “必須的。”遲小多說,“就算是妖怪,也一定會忍不住在雙十一買東西,放心好了。腰好點了嗎?”
  遲小多把手伸進項誠的制服裡,摸摸他的背脊和腰,項誠太高,背著個麻袋跑來跑去的,腰的負荷太重,容易酸痛。快遞小哥們普遍沒過一米七五,重心低了比較好扛東西。項誠一米八五每次都鶴立雞群的,要不是因為力氣大筋骨好,估計幹幾天活就得在床上躺著。
  回去以後遲小多給項誠貼了緩解肌肉疲勞的藥貼,項誠卻滿不在乎,抱著他,現在每天送快遞,消耗了多餘的精力,也沒機會隨時隨地扒掉以後來一炮了。但晚上這一次是必須保留的。
  “腰不疼吧……啊啊啊……”遲小多喘著氣問。
  “有不一樣嗎?”項誠說著挺腰深深一頂。
  “沒有……啊!”遲小多摸著項誠的健碩的肩膀,來回摸他腰上的肌肉線條,繼而滑下去,項誠兩腿分開,手肘撐著,俯身吻遲小多,遲小多抱著他的臀,摸來摸去,心想項誠的屁股好翹……
  三天後,雙十一前夕到了。
  項誠長這麼大,第一次體驗到購物的瘋狂,初冬的鄭州已經很冷,樹上的葉子都掉光了。廣場舞也沒人跳了,今天大媽們全都跑光了,剩下空蕩蕩的廣場,秋風卷落葉。
  所有快遞小哥都在備戰,項誠高出所有人一個頭,一臉迷茫地聽著。
  “三點左右第一批快遞就要來了!”主管說,“大家有信心嗎?!”
  “有——”
  “讓我聽聽你們的聲音——”
  “有!”大家齊心協力喝道。
  “我們的口號是——”
  “快通快通!路路暢通!”快遞小哥們一起喊道。
  “就地解散!”主管說,“準備應戰!”
  說著主管背起包,小哥們各自出去抽煙,項誠出外面,看到遲小多在蕭瑟寒風裡刷手機,熱淚在風中飄零:“我搶到啦!我搶到啦!”
  “搶到什麼?”項誠問。
  遲小多道:“搶了好多衣服!”
  項誠:“……”
  沒多久,車來了。
  六輛大貨車輪流停在網點外,開始卸貨,分貨,所有人一哄而上,飛快地揀件,小件盒子飛來飛去,主管就像玩雜耍的一樣,盒子在手中繞圈。這邊還沒卸完,下一輛車又來了。
  “瘋了!”項誠道。
  “快快快!”主管吼道,“不要說話了!來,小項!過來採訪一下!記者來了!”
  項誠:“……”
  記者在外面狂拍照,項誠朝著鏡頭,勉強笑了一下,記者順便採訪了一下遲小多。
  “這位小帥哥,你怎麼在這裡刷?”
  “我蹲點等快遞啊!”遲小多快樂地說。
  “買了多少東西?”
  遲小多:“三千!剁手啦!”
  閃光燈chuachuachua地拍完照,記者說:“快到順豐那邊去。”
  “快通的小哥今年能吸到不少粉了……”
  記者跑了,項誠和一群快遞員從三點多一直分揀到早上七點,遲小多靠在牆角烤著暖爐瞌睡,項誠百忙之中扔過來一個包裹,落在遲小多懷裡,說:“你的。”
  遲小多迷迷糊糊地醒來,拆包裹,裡面是零食,正好當場買了當場收,和項誠吃了點零食填肚子。八點半,所有小哥們無視了到來的第十二輛卸貨車,各自騎上摩托,沖向各自的片區,開始發貨。
  遲小多戴了頂快遞的小帽子,開始給項誠碼件,用建築與結構的專業知識,在一輛摩托車後碼了兩百多個件,屹立不倒。
  “走!”項誠跨上他的“駿馬”,像個騎士一般,威武地帶著遲小多,一起去派件。
  摩托車後面的快遞就像摞塔一樣,卻始終不倒,在沿途晨練的大爺大媽的驚詫的眼光下,馳進了華司雅苑。
  這次的貨幾乎覆蓋了整個社區,項誠抱著一摞貨物,上樓去,遲小多抽貨物派件。
  叮咚,項誠按門鈴。
  “拆包檢查一下。”項誠隔著防盜門說。
  “不用拆了。”裡面的男人打著呵欠,穿著睡衣開門,接過快遞。
  “那簽名吧。”
  “買的什麼呀?”後面女主人問。
  項誠看了遲小多一眼,遲小多搖搖頭。
  叮咚。
  “包裹。”項誠說,“雙十一的。”
  房間裡,一隻小鹿犬對著兩人狂吠。
  遲小多在項誠背後打了個叉,項誠跟著遲小多,懷抱一堆快遞下樓。
  叮咚。
  “雙十一快樂——”遲小多笑著說,“快遞來啦。”
  “不是讓晚上派件的嗎?!”裡面一個男的不耐煩地說,“還讓不讓人睡了!”
  “你……”項誠要拉防盜門把那人拖出來揍一頓,遲小多忙攔住他。
  男人隨手簽了個字,遲小多心想大爺,都十點了耶……
  兩人剛要走,那男人罵了句髒話,項誠把快遞一扔,遲小多道:“別衝動!”
  “幹嘛?想打架?”那男人道。
  接著項誠不由分說,一手伸進防盜門的圓圈裡,揪著那男人的衣領拉著他,當當當地在防盜門上撞了幾下。
  項誠掏出離魂花粉一抖,那男人打了個噴嚏。
  “???”
  遲小多:“……”
  叮咚。
  “包裹。”
  “啊呀,謝謝。”
  叮咚。
  “包裹。”
  “呀,今天兩兄弟一起來啦?哦這個是兒媳婦買的呀,等我去拿老花鏡……”
  “老頭子,你看到我眼鏡了嗎?”
  “奇怪,放在哪裡了……”
  遲小多欲哭無淚,把包裹放在門口,兩人跑了。
  “進來喝杯茶呀。”
  叮咚。
  “包裹。”
  “喵——”
  一隻貓隔著防盜門,朝外面伸出爪子,撓了撓遲小多的褲腿,
  “啊啊啊啊——”遲小多頭髮都要豎起來了,叫道,“媽呀,好萌啊啊啊——”
  遲小多被那只貓萌得快要站不穩了,裡面出現了一個男孩,朝外看了一眼。
  “拆包檢查一下。”項誠說,“這裡簽收。”
  遲小多抬頭,看到那男孩。
  “喂。”男孩問,“瘋狗,這充氣娃娃你買的?”
  遲小多:“……”
  項誠:“……”
  一個男的在裡面說:“誰送的吧。”
  裡頭一個男人起身,朝外看了眼,那男人皮膚黝黑,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犬齒,舌頭舔了下尖牙。
  遲小多側過頭,閉上右眼,用左眼看進去,看見了房裡繚繞的一層霧氣。
  男孩隨手簽收了,問:“還有嗎?”
  “沒有了。”項誠漫不經心地說。
  裡面把門砰地關上,遲小多與項誠對視一眼,項誠指指電梯,示意進電梯裡說去。
  “是他嗎?”項誠按下電梯,問。
  “他買的什麼?”遲小多問:“充氣娃娃?”
  項誠眉頭擰著,回憶片刻,答道:“一個盒子。”
  “你覺得呢?”遲小多也不能確定,他看到了那個單位裡有異常之處,卻沒法確定。”
  遲小多來不及拍照,那男人的身影卻一再浮現在腦海裡,一個瘦瘦的,犬齒很明顯的男人,看樣子有二十四五歲,雖然皮膚有點粗糙,卻並不老。可以看得出是長期漂泊的長相。臉上還帶了點髒兮兮的疤,頭髮亂糟糟的。
  他穿著一身黑,黑色的高領毛衣,黑色的西褲,蹲踞的姿勢很奇怪,膝蓋朝兩側分開,兩手垂在胯前,像個什麼動物——狗嗎?會是一隻狗妖嗎?
  不過項誠有時候也這麼蹲,所以不能作數。
  遲小多又敲開一家門。
  “叮咚。”
  “快遞。”項誠說。
  裡面燃香的氣味繚繞著,一個臉上浮腫的男人開了門,瞪著他們。
  “快遞。”項誠重複道。
  遲小多警覺地發現了,男人接過快遞,簽了字,遲小多不敢在他面前用龍瞳,生怕打草驚蛇,兩人退出來後,遲小多說:“看門牌號。”
  “4棟307。”項誠也察覺了,說:“妖,不過不知道是什麼妖。”
  “彘妖。”遲小多說,並翻出筆記本對照,說:“你注意到他家的客廳很亂嗎?全是生活垃圾,直接鋪在地板上。”
  “嗯。”項誠答道:“豬的生活習性。”
  “它還點了香。”遲小多說:“用檀香的氣味來掩蓋。”
  “就是它了。”項誠說:“找到目標就好辦,晚上過來。”
  上午的件派完後,遲小多既累又渴,整個人陷在睡眠不足的燥意裡,項誠便把他先送回家去,讓遲小多先休息,自己繼續去派件,預備晚上再出動偵查。
  遲小多不知道為什麼,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了那個穿黑衣服,蹲在地上的男人。夜十一點,項誠帶著吃的回來了,今天完全忙得沒時間去抓妖。
  “晚上還出去嗎?”遲小多邊給項誠的腰上貼藥邊說。
  “暫時不去了。”項誠說:“可能這裡的妖比咱們想像中的多,明天再跑一天,看看情況。”
  遲小多打了個呵欠,日夜顛倒後總是沒什麼精神,項誠今天也累得不行,除了跑來跑去的累,更重要的是精神高度緊張,不能送錯東西。於是兩人商量好把這幾天晚上的幾次存起來,過了雙十一再補回來,便抱著睡了。
  遲小多覺得黑色毛衣,黑色西褲,露腳踝的皮鞋這種搭配挺好看,於是就在網上也給項誠買了套。三天後,項誠終於送完了雙十一的貨,預備晚上出去偵查。遲小多給他分析了幾戶重點排查對象。
  “沒有夜行服,穿這套出去。”項誠穿了一身黑,對著鏡子看了看,說:“怎麼樣?”
  你到底是去刺探敵情還是去走t台的啊!遲小多簡直沒眼看了,說:“好吧,就這樣吧。”
  “你在家等,電話聯繫。”項誠把白色的耳機塞在左耳裡,手機插到後褲袋。
  遲小多:“當然不行!你想什麼呢!”
  項誠說:“你就不能在家裡等我嗎?”
  “我是降妖師嘛。”遲小多說:“我需要記錄你的一舉一動啊。”
  思歸在外面敲了幾下視窗,遲小多把它放進來,揣進衣兜裡,說:“走。”
  項誠說:“萬一有危險怎麼辦?”
  “你保護我啊。”遲小多說:“一級驅魔師呢。”
  項誠只得給遲小多圍上圍巾,帶著他出去,遲小多心想這就對了,英雄去拯救世界怎麼可以沒有拖油瓶呢?電影上都應該有個拖後腿的才對啊。
  兩人已經商量好了路線,然而一出門去,卻發現到處都是大雪,一身黑的項誠走在路上非常顯眼。
  遲小多:“……”
  還有女孩子偷拍他倆。
  “要麼等再晚一點。”項誠說。
  “喝杯奶茶,再等等吧。”遲小多提議道。
  於是兩人在書吧裡喝了熱奶茶,順便看看書,溫暖的燈光下,十點了。北方的習俗和南方不一樣,遲小多頗有點不太習慣,廣州深圳直到半夜12點還燈紅酒綠,鄭州一到夜裡八點大街上連車都沒多少。
  白茫茫的大雪裡,項誠背著遲小多,翻牆進社區裡去。
  兩人站在牆下,遲小多說:“我要尿尿……奶茶喝得太多了。”
  “尿吧。”項誠說,轉過身,在遲小多牛仔褲後袋裡摸了根煙,煙圈散開,飛向欄杆上的攝像頭。
  遲小多跟著項誠到第一間樓下去,項誠固定好藍牙耳機,戴上手套,低聲說:“抱緊了。”
  遲小多抱著項誠的脖頸,匍匐在他背上,項誠先是揪著外頭的排水管道一躍,飛速攀爬上去,在陽臺上來回彈跳。
  “積雪很滑。”遲小多說:“小心點。”
  “嗯。”項誠回頭看,下面門衛正在巡邏,兩人站在一個空調機位上,一塊雪掉下去,落在保安頭頂。兩人馬上側身,躲在樓房外牆的縫隙處。
  保安抬起頭看了一眼,拿手電筒照了照,自言自語,走開了。
  項誠與遲小多小心地爬過兩個陽臺,對照位置,再翻過一個樓道就是彘妖住的單位,兩人背對馬路,正要離開陽臺時,忽然聽見樓道裡有人在說話。
  一個男人站在樓道的窗前打電話,項誠便停下腳步。遲小多望向陽臺裡,裡面的一家人正在看電視。
  必須等樓道裡的人走了才能經過,否則馬上就會被發現,被人發現了沒關係,驚動彘妖就不好了。
  “在這裡等一會。”項誠貼著遲小多的耳朵說。
  “嗯。”遲小多出身地從陽臺上朝裡看電視,電視裡正在播甄嬛傳。
  於是項誠和遲小多就躲在別人家的陽臺外,一起看甄嬛傳。
  “華妃好狠。”遲小多說。
  “對。”項誠說:“最後怎麼樣了?”
  “皇帝駕崩了。”遲小多答道。
  廣告時間,遲小多才想起正事,說:“人走了嗎?”
  打電話的男人離開了,項誠沿著陽臺過去,示意遲小多在外面等,裡面十分安靜,只有客廳裡點著一盞紅色的夜燈。
  “噓。”遲小多示意項誠看頂上,項誠抬頭看,陽臺上掛著一個鈴鐺。
  項誠抬起手,先用捆妖索交錯佈設下繩網,封住鈴鐺,再把它小心地摘了下來。遲小多輕輕拉開鋁合金玻璃窗門,項誠在門外貼上兩張符籙,拿出石敢當,交給遲小多,手執降魔杵,朝客廳裡走去。
  一拉開窗戶,臭味就直撲出來,遲小多快要被熏暈了。他閉上雙眼,複又睜開,看見客廳裡有一股奇異的能量流動,充斥了各處,就像千絲萬縷的深紫色光帶,而發源地,則是面朝陽台的一個神龕。
  神龕裡,供奉著一個怪異的雕塑,雕塑發出淡淡的光,朝周圍發散出光帶。
  項誠走出一步,被遲小多在身後拉住衣角,遲小多打打手勢,示意有陷阱,左手比了個“三”的數字,項誠便朝側旁繞了三步。右七前四……遲小多緊張地看著飄帶,直到項誠走到神龕前。
  他取出鎮妖幡,把神龕上的雕像小心地包了起來。
  內裡傳來震天響的呼嚕聲,彘妖泡在浴缸裡,缸中全是發臭的黑水。
  項誠比了個ok,遲小多好奇地朝裡望,摸出手機,給彘妖拍了張照。項誠抖開捆妖繩,彘妖猶如被吊芭蕾一樣地綁了起來,瞬間發出殺豬般的哀嚎聲!
  “臥倒!”項誠突然轉頭,遲小多背後,窗玻璃嘩啦一聲爆碎,一個人從陽臺外沖了進來!
  遲小多朝前一個飛撲,然而還沒落地,背後衣領便一緊,被提到陽臺上去,遲小多瞬間錯步,搭著那人的手臂要過肩摔,對方反應卻比他更快,側過手一擋他的腰,遲小多無法使力。
  “你放妖,我放人。”一個男人的聲音充滿嘲弄地說。
  項誠提著彘妖,說:“成交。”說著把那臃腫的彘妖一抖,彘妖咕嚕嚕地滾到陽臺邊去。
  那男人放開了遲小多,說:“等你很久了,項誠實。”說著像條狗一樣吠了聲,露出犬齒,不懷好意地打量項誠。
  男人穿一身深黑色的高領毛衣,黑色吊腳西褲,低邦黑皮鞋,和項誠兩人一身全黑,彼此對峙。
  項誠警覺地眯起了雙眼。
  “把妖交出來。”項誠道。
  遲小多站在項誠身後,警惕地看著那男人,正要使用龍瞳,卻被項誠回手,一手蒙住了眼睛,遲小多從項誠的指縫中望出去,看見那男人邪氣地笑了笑。
  緊接著,那男人朝後翻,一個閃身,翻出了陽臺。
  項誠收回捆妖繩,迅速追了出去,朝遲小多打了個手勢,把藍牙耳機戴上。遲小多也戴上耳機,撥通項誠電話,兩人保持著聯繫,項誠順著屋頂追出去,遲小多把裹著雕像的鎮妖幡收進隨身的挎包裡,拉開門,追出單元樓外。
  天地間大雪紛紛揚揚。
  項誠的聲音在耳機裡傳來:“那傢伙對這一帶不熟。”
  “追上了嗎?”遲小多跑出電梯,出了花園。
  項誠:“他在找路,不知道想去哪裡。”
  遲小多說:“放它走嗎?”
  “有思歸盯著。”項誠答道。
  遲小多停下腳步,面前站著一個少年。
  “小多?”項誠警覺地問。
  遲小多說:“我想我找到目標了。”
  “可惜你沒有抓住我的能力。”鋪滿雪的路上,走過來那個少年。
  遲小多猛然想起那天派快遞時:
  “拆包檢查一下,這裡簽收。”
  “喂。”男孩問,“瘋狗,這充氣娃娃你買的?”
  “你的朋友叫瘋狗,對吧。”遲小多眉毛微微一抬,說。
  “嗯。”少年嘴角牽了牽,說:“你可以叫他郎犬,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胡新陽。”
  項誠的耳機裡傳來兩人的對話,他正在猶豫不決,犬妖抓著彘妖,上了一輛金杯麵包車,思歸展翅飛去,停在車頂上。
  “我馬上過來。”項誠朝電話裡說。
  遲小多的龍瞳一閃,看清楚了胡新陽的真身。
  胡新陽的背後,幻化出一條將近五米長的的尾巴,尾巴龐大而佔據了不小的空間,那佈滿花紋的尾巴發著光,占滿了整條街道,再刷然發散成許多條,繼而又合併為一條。
  “久仰了,遲小多。”胡新陽說。
  “久仰。”遲小多說:“九尾天狐。”
  項誠正在飛快地朝這裡跑來,腳下一頓,神情愕然。
  “小多?你聽見了嗎?”項誠說:“馬上離開那裡!那是最危險的妖怪之一!”
  “九尾天狐。”遲小多看著胡新陽的雙眼,說:“迷惑異能最強大的妖怪,天狐與龍、鳳、魈、鯤並列,為五大上古妖族圖騰之一,看來胡秀娟也是你。”
  “不錯。”胡新陽說:“很聰明,果然有龍瞳就是不一樣,理論上你也是我們妖族的人,何必和人類混在一起呢?”
  正說著話,胡新陽的臉上現出貓紋,九條尾巴發散開去,散發出強大的氣勢!
  遲小多暗自心驚,感知妖怪的能力也是降妖師的必備技能之一,然而在沒有對比的情況下,他很難去判斷九尾天狐到底有多強。
  “給你一個機會。”胡新陽冷冷道:“加入我們。”
  “否則呢?”遲小多稍稍低下臉,抬眼注視胡新陽。
  “否則就死。”胡新陽稍稍一抬眼,抬起手,手裡繚繞著一團黑氣。
  “你奈何不了我。”遲小多說:“鴟吻的魂魄在守護我,你的迷惑之術對我來說不適用,你能控制世間所有的生物,卻控制不了被龍瞳守護的我。”
  “那麼就試試看?”
  胡新陽猛然睜大雙眼!
  遲小多登時覺得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入侵了自己的雙眼,龍瞳登時發生了劇烈的顫抖,他本能地想後退,那是低級動物面對食物鏈更高級主控者的畏懼與恐慌。
  然而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退,除了鴟吻的龍瞳在幫助他,更多的還要依賴自己的意志!這個時候一旦臣服,就會被九尾天狐徹底控制!人類的意志力是所有生物裡最頑強的,他必須依靠自己的意志去與胡新陽抗衡,哪怕是半步也不能退後。
  胡新陽釋放出更強大的威壓,刹那間平地彷彿卷起一道無形的旋風,卷著雪朝四面八方飛散開去!

  第六十五章:控制

  交鋒只持續了不到三秒,遲小多挺住了,緊接著胡新陽呲牙,發出一聲咆哮,朝遲小多沖來!
  遲小多迅捷無比,一腳後退,揚起漫天風雪,胡新陽兩指已戳到了他的雙眼前,遲小多閉眼,後仰,左手一抬格擋胡新陽的探目勾指,胡新陽右手拍遲小多左手腕,用的恰恰是散打武藝,遲小多心中一震,轉身抬腿,一式旋踢。
  胡新陽抬腿格擋,兩人腳法互錯,再次分開。
  遲小多手腕護住面門,低頭躬身,風雪裡,遲小多龍瞳光芒閃爍,漫天雪花飛揚,兩名少年彼此一粘身便即分開,胡新陽的動作快得遲小多來不及反應,一切全憑直覺,以傳統武術互毆。
  然而胡新陽的速度越來越快,遲小多腦海中一片空白,眼裡只有對方的手勢,繼而大喝一聲,抬腿下掃,刷的一聲雪花噴揚起來。胡新陽再次以手指勾來之時,遲小多一矮身,兩掌齊出,打中胡新陽的胸腹,把他推得倒後直摔出去!
  胡新陽踉蹌起身,遲小多警惕地看著他,以防他再次撲上前。
  “你……你……”
  “遇上對手了嗎?”遲小多呼哧呼哧地喘氣,冬天一身衣服太笨重了,他不住回想起剛才胡新陽的動作,詫異自己的反應居然會這麼快,是龍瞳嗎?胡新陽的每一招都清清楚楚,被龍瞳分解,剖析。
  胡新陽躬身,背後散發出黑氣,要朝他撲來,遲小多動作比他更快,把手探入包裡。
  “你以為尋常的那點小伎倆能擋住我麼?”胡新陽冷笑道。
  “我覺得……這不是小伎倆。”遲小多喘著氣,把沙漏從包裡掏了出來。
  胡新陽動作一滯,遲小多心裡祈禱這傢伙千萬不要知道自己沒有半點法力的事實,否則就要被它抓走了,然而就算不用這招唬它,最後的結果也一定是人被抓,沙漏被收繳。
  “你的幻惑天賦玩不轉了吧。”遲小多又說:“動武也打不過,想破釜沉舟了嗎?”
  胡新陽一時有點舉棋不定,遲小多知道狐狸很狡猾,這招頂多只能蒙住它幾分鐘,希望項誠快點趕來。
  胡新陽再次站直,現出奇怪的笑容,說:“我們來打個賭怎麼樣?”
  “打什麼賭?”遲小多說。
  “賭我能不能從你身邊帶走巴蛇。”胡新陽緩緩道:“你有龍瞳,巴蛇可沒有,你本身是人,巴蛇的本身是妖。”
  遲小多想也不想就答道:“你輸定了。”
  “別高興得太早。”胡新陽道:“賭注是你的龍瞳,如果我贏了,等著我下手來挖走你的眼睛吧。”
  遲小多心念電轉,天魔種、妖族、九尾天狐,種種看似毫無關聯的元素在這個時候,被竄在了一起。包括項誠的身份……
  “為什麼要帶走項誠?”遲小多沉聲道。
  “嘿。”
  一句話未完,高空中,項誠和著風雪撲下,吼道:“讓!”
  捆妖繩化作天羅地網,當頭一罩,胡新陽不避不讓,雙手一合,雪地轟然爆碎,到處都是橫飛的冰棱,風雪卷著捆妖繩倒飛回去,巨網罩向遲小多。
  項誠沖上前,抱著遲小多一滾,兩人滾到雪地裡,項誠看也不看,揮手灑出一把黃豆,繼而抖開降魔杵,斜斜一掠,幻化出智慧劍,挑起一道金光,斬向胡新陽!
  胡新陽一身怒吼,化作兩米來高的白色九尾狐,朝著項誠一撞,爪子直按下去,項誠橫劍格擋,狐妖與項誠相撞的瞬間,狐眼猛然瞪大,瞳孔收縮成一條線。
  那一刻項誠彷彿受到震撼,怔怔看著它的雙眼,狐妖猛然一發力,金光炸開,項誠倒飛回去,撞上一家防盜網,發出巨響!
  “項誠!”遲小多喊道。
  九尾狐朝著項誠發動了齧咬與撲擊,到處都是橫飛的冰晶與利刃,項誠狼狽不堪,金光豆飛來,卻奈何不得九尾狐,鎮妖幡一抖開,便被九尾狐利爪扯住。
  “不要看它的眼睛!”遲小多吼道。
  項誠閉上雙眼,低頭從九尾狐身下滾過去,然而九尾狐卻在一秒內化為人型,抬腳一掃,項誠睜眼,豎起降魔杵,一拳猛擊胡新陽面門,胡新陽展開雙臂,再次切換成狐妖形態,尾巴卷住降魔杵,項誠緊握降魔杵,被拖得直飛出去,摔在消防栓旁。
  遲小多沖過去,扶起項誠,胡新陽化作人型,朝他走來,項誠咳了幾聲,踉蹌站起,擋住了遲小多。
  胡新陽稍稍低下頭,注視著項誠。
  “給你三個月時間。”胡新陽說:“天魔一直在等你。”
  “我不會去。”項誠沉聲道。
  “你早就動搖了。”胡新陽道:“速度點,把你在的人間的事做一個了斷。你不屬於這裡,不屬於人,你既不是人,又何必在人群中自討苦吃?”
  項誠:“……”
  胡新陽注視著項誠的雙眼,一股強大的氣勢籠罩了他們,遲小多的龍瞳裡浮現出一幅奇異的景象。一隻靈魂狀的巨大狐狸發出白光,低頭,正在以自己的妖力強行震懾項誠,而在項誠的身上,則出現了青色的巴蛇,巴蛇彷彿在九尾天狐的面前不舒服地掙扎,要脫離它的控制。
  “你要的蝕月弓與大日輪都在我們手裡。”胡新陽又道:“還有你母親臨死前的遺言。你不想知道她為什麼背叛了你父親嗎?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麼?”
  “別聽它的!”遲小多怒吼道,繼而沖上前,擋在項誠的身前,龍瞳發出強光,胡新陽的威勢登時收斂,靈魂狀天狐消失了。
  項誠猛地回過神,要追上前去,胡新陽卻道:“想清楚了就來見我。”
  項誠沖到胡新陽身前,胡新陽卻化作一股旋轉的風雪,消失得乾乾淨淨。
  項誠以降魔杵拄地,不住喘氣,猛力搖頭,彷彿在擺脫剛才胡新陽的控制,社區裡不少樓房亮起了燈,項誠說:“走。”
  兩人翻過圍牆,下來的時候項誠腳一滑,險些摔倒。
  “你沒事吧。”遲小多擔心地問。
  項誠搖搖頭,神色有異。
  “不要聽它的。”遲小多說:“它在誘惑你,狐狸最擅長的就是幻惑。”
  項誠的瞳孔一時放大,又一時縮小,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最後撲倒在了雪地上。
  “項誠——!”遲小多恐慌地喊道。
  遲小多把項誠連拖帶拽,打了輛計程車,計程車司機是個好人,聽說項誠暈倒了,忙把他帶上車去。
  “這兄弟怎麼了?喝大了?”司機問。
  “他……他低血糖。”遲小多胡謅道。
  “幹啥的咧。”司機又問。
  “送快遞。”遲小多說。
  司機理解而同情地點點頭,到家門口後,遲小多說:“師傅您幫我個忙,讓我背著他。”
  “不不。”司機收了錢,說:“我幫你背上樓去。”
  兩人手忙腳亂,上了樓,遲小多把昏迷不醒的項誠放在床上,千恩萬謝地把司機送走。外面寒風呼嘯,兩人一身雪,被暖氣一烤,全身濕透,遲小多摸了摸項誠的額頭,似乎有點燙。
  糟糕了,這下怎麼辦?
  項誠居然倒了,這在遲小多的生平中是前所未有的事,九尾狐、那只狗,還有彘妖……一夜裡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令遲小多登時有點手足無措。要上報驅委嗎?報中央還是報地方?社區裡狐妖已經跑了……思歸呢?思歸也不見了。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先冷靜。
  遲小多深吸一口氣,翻開自己的手冊,翻到實踐部分守則第六條。
  【實踐過程中,假如遭遇驅魔師死亡或失去行動能力,不要驚慌,先設法通知最近的驅委,闡明詳細情況,申請救援。】
  這個不可行,涉及到巴蛇與九尾天狐,還有項誠與胡新陽的那些對話……遲小多繼續朝下翻。
  【若無法聯繫驅委,必須設法自救,首先找尋安全的地方躲避。】
  這裡已經是安全的地方了吧,遲小多四處看看。
  【……設計一個簡易的防妖結界,以免路過的妖怪起意襲擊。】
  這個遲小多是會的,他翻找項誠的隨身包,在家裡所有的窗門處貼上符籙。
  【根據襲擊的妖魔類型,採取不同的救治手段。】
  九尾天狐,是幻惑類的妖,幻惑法術會對精神產生攻擊,讓人陷入精神錯亂與夢境裡。遲小多翻了下手冊,裡面沒有這種大妖怪的記載,結合剛剛最後,九尾天狐說的,讓項誠想清楚了以後去找它。
  也就是說,天狐的精神攻擊不會持續太久,頂多就是一陣子。
  【幻惑類,使用少量離魂花粉與燃燒幻夢符的灰燼,協助者與被幻惑者的頭髮灰,調和50毫升水服下,激發夢境,再以當頭棒喝式喚醒。】
  遲小多給項誠擦了下額頭的汗水,低聲道:“項誠?”
  項誠沒有回答,遲小多按比例配合了喚醒藥,嘴對嘴地餵項誠喝下。
  項誠額上滿是汗水。
  “項誠?”遲小多持續叫著項誠的名字:“項誠!”
  項誠的夢境被激發了,他躺在床上,一身汗,不住地動,嘴裡喃喃念著什麼,遲小多吼道:“項誠!”
  項誠沒有反應,動靜越來越大,遲小多抬起手,要給他一巴掌,把他叫醒,卻捨不得下手。
  “項誠?!”遲小多焦急地說。
  項誠嘴唇微微張開,遲小多低下頭,吻在他的唇上。
  項誠登時醒了,臉色蒼白,大吼一聲,抬起手臂,遲小多摔到床下,項誠猛地起身,四處看看。
  “小多?”項誠忙下來,讓小多起身。
  “醒了。”遲小多道:“謝天謝地。”
  項誠長籲一口氣,疲憊地跪在遲小多身邊。
  “沒事嗎?”遲小多摸摸項誠的臉,再次吻了吻他的唇。
  “沒事就好。”遲小多拍拍項誠,項誠委頓不堪,遲小多扶著他上床去,說:“你被九尾天狐迷惑了。”
  項誠閉上雙眼,靠在床頭,什麼也沒說。遲小多說:“剛剛很難受嗎?”
  “做了一個夢。”項誠沉聲道:“半個夢。”
  “思歸呢?”遲小多說。
  “去追蹤敵人了。”項誠答道。
  遲小多說:“案情查清了,胡新陽應該就是那個胡秀娟。一隻九尾天狐,不是咱們能應付的,先得回報組織。”
  項誠本來閉著眼睛在思考,聽到這話時,馬上睜開了雙眼,說:“不行,在它手上有我家的傳家法寶。”
  “它在騙你。”遲小多說:“不要相信它。”
  “它沒有騙我。”項誠答道:“我知道在它手裡。”
  遲小多說:“怎麼知道的?”
  項誠沒有說話,遲小多過來,摸摸他的額頭,項誠說:“我沒有被控制,得去把我家的東西找回來。”
  說著項誠要下床,卻不住喘氣,遲小多說:“你先休息會,不急在這一時,它一定布下了陷阱在等咱們,而且去哪裡也不知道。還得通知本地驅委搜查華司雅苑,就怕裡面還有妖怪潛伏著。”
  “思歸來監視我,連你也來監視我?!”項誠突然說:“是陳真讓你這麼做的?”
  遲小多一愣,不敢相信地看著項誠,氣氛一下變得緊張起來。
  “我……我沒有啊。”遲小多有點懵,說:“我真的沒有……可是你……”
  “對不起。”項誠冷靜下來,答道:“是我被夢裡的事影響了。”
  “做了什麼夢?”遲小多放下本子,坐到項誠身邊。
  “夢見我媽。”項誠說:“夢見她留在天魔那裡的一段記憶。”
  “什麼記憶?”遲小多說。
  項誠:“為了抓住她,周茂國買通了我爸,拿我的性命來威脅她。”
  “這不是真的。”遲小多道:“胡新陽活了一千年,是很強大的妖怪,它知道怎麼利用人心來達到自己的目地。”
  項誠沒有說話,靠在床頭。
  “我不會把這件事上報的。”遲小多答道:“但驅委得知道九尾天狐就潛伏在河南境內,否則會很危險,一定要事先提醒他們。”
  “你報吧。”項誠說:“你的身份是獨立的,你是降妖師。”
  遲小多沉默良久,看了眼項誠,項誠顯然心情很不好,遲小多便道:“那算了,你先休息一會。”
  項誠沉默。
  “你餓了嗎?”遲小多說:“我去做點吃的給你吃,煮面可以嗎?”
  項誠說:“不要麻煩了,睡吧。”
  遲小多固執地說:“我也餓了。”
  遲小多去開燃氣爐,想了想,決定給項誠煮粥吃,淘米下鍋,已經是十二點了。
  剛剛項誠那句話,遲小多倒沒有因為他不相信自己而生氣,只是覺得他強大的外表下,內心可能很敏感,而且充滿了猜疑,已經到了連對他都有點緊張的地步。是因為以前,他一直提防著所有人嗎?
  “項誠。”遲小多說:“要怎麼熬粥才好吃?放一點點油進去是嗎?”
  項誠沒有回答,遲小多出去,看到他躺在床上睡了,摸摸他的額頭,有點發燒。
  他要拿回家傳寶物,這個沒有錯,遲小多細想了下,不動明王的六臂所持法寶,右臂一智慧劍,二金剛箭,三大日輪。左臂一捆妖繩,左二蝕月弓,左三降魔金剛杵。
  現在已經有智慧劍、捆妖繩與降魔杵了,還差三樣。項誠不讓自己上報組織,也許是怕一旦這件事被揭露,組織派人圍剿九尾天狐,另兩樣法寶就會再次落到驅委手裡。
  遲小多一邊熬粥,一邊分析整個過程,煮好粥後,項誠已經睡熟了,遲小多不想叫他起來,便自己喝了點,剩下的保溫,爬到項誠身邊躺下,給他蓋好被子。
  入睡前,遲小多想起了他們第一天晚上,項誠做的那個夢,他期望能看到更多他的內心,知道他的過去。但他一閉上雙眼,彷彿就看見胡新陽幻化出的一雙狐眸在注視著自己,如影隨形,無所不在。
  許多人的雙眼,在夢境中逐一浮現,齊尉的眼睛、陳真擔心的眼神、老佛爺犀利而帶著懷疑的目光、可達在電梯裡,猶豫著看他們的神色、曹斌複雜的眼色、周茂國意味深長的眼神……
  鄭老師的龍瞳……無數人的注視,最後幻化成鴟吻那巨大的,發著光的眼睛,安靜地看著遲小多。
  最後,夢裡的場景回到了雪地上。
  “你知道為什麼他一直讓你跟隨在身邊麼?”胡新陽淡淡道。
  遲小多站在雪地裡,拉開搏擊的架勢,隨時提防著胡新陽。
  “這裡是你營造出來的幻境?”遲小多看看周圍,無邊無際的大雪,令他覺得十分寒冷。
  胡新陽打了個響指,兩人回到了廣州,那是項誠騎著自行車,載著遲小多,在珠江邊停下,要去醫院探望楊星傑的時候。
  遲小多站在自行車前,項誠則背對他,站在江邊抽煙。
  “聽一下他內心是怎麼想的吧。”胡新陽說。
  【帶著他嗎?】項誠熟悉的聲音在整個幻境裡響起:【去北京,就會碰上周茂國,考證?考進驅委,說不定能報仇……帶著他的話,也許那夥人會對我放鬆戒心。】
  【帶著他有什麼用……】
  【這樣對他不太公平,廣州的事情已經辦完了,還拖上個無辜的人類……還是不要再利用他了……】
  項誠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遲小多期待的目光。
  【算了,是他自己要跟的,是福是禍,看他的命吧。】
  項誠把煙頭扔了,走向自行車。
  遲小多:“……”
  胡新陽帶著嘲諷的意味:“看吧,你們人就是這樣,把很多東西赤裸裸地剖開來說,心裡簡直血淋淋的,什麼都不剩。”
  遲小多看著馬路對面的項誠。
  “再看看這個。”胡新陽又打了個響指,場景切換到驅委辦公室。
  “喲,這是什麼地方?”胡新陽注視著會議室裡端坐的幾人,有王雷,林語柔,陳真,可達。
  “這就是靈境胡同裡面,你們人的總部?”胡新陽說。
  項誠站在遲小多的身邊,第一次遲小多和陳真把他從鬼打牆的幻境裡解救出來後,接受領導們的盤問。
  【這個時候如果突然出手,能不能殺掉林語柔?】項誠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這麼一來,再揪出周茂國,他們一定就有防備了,而且不好全身而退……拿小多當人質的話呢?他們應該不會對小多動手。】
  【不好對付……另外那個人是誰?沒見過。】
  【還是再等等,說不定能引出周茂國。】
  胡新陽又打了個響指。
  那是北京的出租屋,遲小多睡著了,項誠正在翻看遲小多的筆記。
  【他居然也想考降妖師。】項誠內心的聲音傳來:【如果他考過了,驅委會不會派他跟著我?也好,這小子沒有半點自保能力,正好可以利用他朝他們傳遞假消息,陳真似乎很喜歡他。】
  場景再變,切到了項誠與遲小多面對面躺著,在阿爾山客棧的房間裡。
  “不管我做什麼。”項誠說,“你都和我一起過日子嗎?”
  “當然了!”遲小多說。
  “嗯。”項誠自言自語道,“我也愛你。”
  【他會阻攔我殺人嗎?這麼說,我反而不知道怎麼辦了。我還沒有在他的面前殺過人……】
  【可是驅魔師已經考了,也肯定考過了,要不還是讓他回去,別讓他再跟著了。】
  項誠伸出手指,側著刮了刮遲小多的臉。
  胡新陽說:“看到這些有意思嗎?”
  遲小多答道:“很有意思,原來他沒有放棄報仇,這也是你的天賦之一嗎?”
  “你應該知道九尾的幻惑之力。”胡新陽坐在床頭櫃前,懶洋洋地說:“既可以探知任何生物的內心,又可以操縱它們。你們人的心,比我們妖魔可怕多了。你是降妖師,你應該知道,我們不是夢魘,我們不編織任何夢境,換句話說,你現在看到的東西,都是真實的,而不是我在撒謊。”
  “嗯,你能看到並操控一切的內心,除了和你們一樣強大的生物。”遲小多說:“譬如龍,所以你讀不到我的內心在想什麼。”
  胡新陽冷笑,遲小多說:“可是你讀到的記憶是怎麼來的呢?它是真實存在,並且浮在人心裡,就像大海裡沉沉浮浮,發著光的,印象最深刻,也是最珍貴的記憶,所以你能讀到這些的原因是,項誠一直記得它們。”
  胡新陽的表情一變,遲小多冷冷道:“項誠為什麼會一直記得這些呢?很簡單,因為他在這些時刻裡,經過了艱難的抉擇!你隱藏了他內心更多的話,撒謊不只意味著編造,還包括了隱瞞!這裡是我的夢境,退散吧——!”
  遲小多劃出一個鎮妖符印,胡新陽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呐喊,夢境垮了,遲小多猛地睜開雙眼,渾身濕得像是從水裡撈起來一樣。
  “項誠?”遲小多摸了摸身邊,項誠還裹著被子在熟睡。

  第六十六章:抉擇

  快遞公司給員工配了個單獨的手機,上面一大堆電話,問他怎麼沒去上班,還有很多客戶的短信,查單子問怎麼還沒到。
  項誠醒了,摸手機。
  “不要管了,先休息。”遲小多說:“你生病了,剛才又做夢了嗎?”
  “一些小時候的事。”項誠答道。
  “不要往心裡去。”遲小多心想,胡新陽直接的力量已經被他第一次配置的解藥所驅散了,否則項誠將一直陷在夢裡。
  項誠說:“我先去把快遞送了。”
  “我去。”遲小多說。
  遲小多在客廳裡把東西收拾進項誠的麻袋裡,拖下樓摞好,戴上頭盔,圍著圍巾,去幫項誠把扔在家裡的件送完。
  幸好已經過了雙十一,否則就死定了,遲小多從早上九點跑到下午兩點,順便去幫項誠把快遞網點的件給送了,朝主管打了個招呼,說生病,沒法送件了。
  “生病就不用來了。”主管說:“雙十一已經過了,回去休息吧,過幾天給你哥結錢,結完不用來上班,雙十二等通知。”
  換了別的人估計得氣死,遲小多卻鬆了口氣,挨家挨戶地敲門,把件送好,大媽們問:“咦?怎麼今天是你來?你哥呢?”
  “生病啦。”遲小多說:“下個月不做了,他臨時工,太高了,幹體力活容易腰勞損。”
  “哎等等!”大媽朝遲小多說:“來,把這個拿去。”
  遲小多接過大媽給的水果,還有雞蛋,說:“謝謝!”
  遲小多送完件回去,收拾出社區裡大媽們送他的東西,還有緩解肌肉疲勞的貼藥,和一些鄉下老人家給的草藥,放在桌上。
  遲小多想起夢裡的那一幕,越想越是後怕,這是幻惑能力。卻不同於尋常的幻術,狐妖的強大在於,它所攻擊的,都是每個人內心最薄弱的地方。也許這就是心魔,是他最在乎之處。
  自己已經成功地用龍瞳抵禦了九尾天狐的威壓,胡新陽的力量仍悍然侵入了他的記憶裡。
  這麼說來,項誠所遭受的衝擊也許更難以戰勝。
  “起來了。”遲小多小心地叫醒項誠。
  項誠發著低燒,遲小多給項誠餵藥。
  項誠就像個一頭毛躁的大小孩,抱著被子,吃了片退燒藥,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我幫你辭職了。”遲小多說。
  “嗯。”項誠冷淡地答道。
  遲小多翻過手冊,卻對這樣的情況束手無策,連驅委也沒有關於九尾天狐的資料。這種夢境似的引導,毫無解除方法,項誠只會在夢裡想起許多小時候的事,這些事情又是真實存在的。
  “你會不舒服嗎。”遲小多說:“你可能中了他的幻惑之術。”
  “我沒有。”項誠說:“夢裡的事都是真的。”
  遲小多說:“這種幻惑,就是把你過往的回憶不斷地翻出……”
  “我沒有。”項誠說。
  “好的。”遲小多想了想,說:“不管怎麼樣,胡新陽的事情,你先暫時放著,不要再睡覺了,也不要再想它的事。”
  遲小多心想項誠只是普通的發燒嗎,這個病是因為九尾天狐得的?他試了試項誠的額頭,根據他的知識,狐妖的力量只會攻陷人的內心,並不會讓人生病。項誠應該只是被狐妖攻擊之後心神震盪,導致外感風寒。
  狐妖的力量作用於夢境,雖然最開始一刹那的幻惑術被遲小多強行攔截了,後續卻多少還有影響。現在最關鍵的,是暫時不要睡,要讓他清醒,並且在清醒狀態下解決大部分的心結,才能再次入睡。
  “你喝一點提神的咖啡。”遲小多泡了杯咖啡給項誠喝。
  遲小多觀察了他一會,也無法確認他是否做過夢。如果他一睡覺就做夢的話就麻煩了,胡新陽的幻力已經超越了所有他所知的妖怪的力量,令他頗有點束手無策的感覺。
  要隔絕這種幻力,只有兩條路走,一:殺掉九尾天狐,得去找組織想辦法。二:說不定心燈能驅散掉這種力量。
  “我覺得。”遲小多試探地問項誠:“項誠?”
  “什麼?”項誠正在走神,抬頭看了眼遲小多。
  遲小多說:“去驅委嗎?我覺得需要通知他們九尾天狐的事,否則一旦被偷襲,會很麻煩。”
  “你去吧。”項誠答道:“我還有點事,得出去一趟。”
  “去哪裡?”遲小多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下午三點半。
  項誠還在想事,隨口道:“你不管了。”
  遲小多只得又坐下來。
  “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遲小多有點鬱悶外加煩躁,說:“項誠,聊聊你的過去,可以嗎?”
  項誠抽著煙,不說話,遲小多說:“從我們在一起第一天開始,我就對你一點也不瞭解。你從來不向我提過去的事……很少。只說過一次,是那次我們在火車上,去北京的時候。”
  項誠平靜地說:“我愛你,你也愛我,別的很重要?”
  遲小多看著項誠,覺得他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在會所裡英俊的項誠,一身高級西服,帥氣時尚的項誠,穿著破舊民工迷彩服,背著一個編制袋的項誠。在北京與他靠在一起看電影的項誠……
  他從未遭遇過這樣的愛情,也從未想過,在一起之後他們需要變得如何。
  但不管怎麼樣,他知道現在也許是他們共同面對的,最大的難關之一,就像從前在書上讀到過的無數個小故事一樣,人和人相愛,需要一起去克服所有的困難,才能走到天長地久。
  “我……以前,是這樣想的。”遲小多艱難地選擇措辭,說:“我不太喜歡別人來盤問我的過去,畢竟我爸媽……嗯,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是怎麼樣的,所以我從來不打聽朋友的過往。如果願意對我說,自然會開口提起。”
  “可是我愛你,我覺得你碰到了困難,所以我希望知道你的心裡是怎麼想的。”遲小多說:“說出來,我們一起承擔。”
  “你不懂的。”項誠說:“你不要知道,如果你在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永遠不會和我在一起。”
  “你一直想給你媽媽報仇,是這樣嗎?”遲小多突然說。
  項誠看了遲小多一眼,按滅了煙蒂。
  幾乎有那麼一瞬間,遲小多覺得他終於看到了真正的項誠。
  “是的。”項誠說。
  “謝謝你告訴我這句話。”遲小多說:“我相信你,可是……”
  “陳朗告訴了你什麼?”項誠突然說。
  遲小多:“……”
  一個多月前,項誠站在安檢口回頭看。
  陳朗抱著遲小多,和陳真遠遠地看他,陳朗馬上別過了目光,繼而朝遲小多用手指說了一些話。
  項誠又道:“所有的人都讓你提防我,是不是?陳真甚至反復盤問你,想知道我平時的表現,否則他為什麼讓你住到他家裡去?”
  遲小多的心裡突然一下就憤怒起來,但他接著又意識到,項誠這麼說,也許只是受到了狐妖的影響,不是他的本意。
  “怎麼可能?”遲小多認真地說:“在認識你之前,我甚至還不知道陳真是誰呢,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你,小朗也沒有,他只是讓我注意你的心魔,讓我陪伴你,讓我們好好地過,我知道你想報仇,不要被九尾天狐的力量影響,項誠。”
  “我沒有!”項誠眉頭深鎖,說:“他們殺了我的母親,你沒看到我的夢境麼?!你進入過我的夢境,你提著一盞燈,站在江心的木筏上,你都看見了!”
  項誠顯然非常生氣,氣息急促,說:“我爸爸用我當誘餌,讓我的媽媽回來,周茂國帶隊,整個驅委的人都來了,他們殺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為什麼?”遲小多說:“那一次也是你的夢嗎?可是我只是看到了一點,只有一點,我不知道前因後果。但我相信一定不是你想的這樣,因為胡新陽也試圖影響過我,他在撒謊!”
  “他隱瞞了很多事,他只是向你展現了你所不知道的那一幕,他的幻惑之術欺騙了你。你知道為什麼你的爸爸和媽媽……”
  “我怎麼知道?”項誠反問道:“我怎麼知道?!因為她是妖!這就是她的原罪!”
  “你冷靜點,項誠。”遲小多覺得項誠的表情忽然有點猙獰,他無法判斷現在的項誠所說是他真正的所想,還是被胡新陽控制了精神。然而他隱隱約約也懷疑到,自己雖然抵禦了胡新陽的控制之力,被那只強大的妖怪潛入了夢境後,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一點影響。
  否則他現在不會和項誠談這樣的問題,他以前對項誠是毫無保留的相信,也許在最開始時,他反對驅委,遲小多也會站在他這一邊。
  但現在不是,現在的項誠只是受到了控制,他的行為是反常的。
  “冷靜點。”遲小多說:“我愛你,項誠,我是愛你的,我絕對不會背叛你。”
  項誠漸漸平息下來,說:“對不起,小多,我也愛你,我想到夢裡的那些事,我就控制不住。”
  “我知道你愛我。”遲小多挪開椅子,過去坐到項誠的身邊,拉起他的手臂,讓他摟著自己,兩人沉默片刻,項誠的眼裡帶著淚水。
  “你想怎麼樣?”遲小多說。
  “取回我的東西。”項誠平靜地說:“然後報仇,誰參與了當年巴山的行動,都要用命來償還。”
  遲小多的那感覺又回來了,項誠就像被九尾天狐洗腦了一樣,他的腦海中又響起了胡新陽的那句話——
  ——“打個賭如何?賭我能不能從你身邊帶走巴蛇。你有龍瞳,巴蛇可沒有。”
  遲小多小心地說:“項誠,如果,我只是作一個假設,萬一那年的悲劇,驅委也是迫不得已呢?”
  項誠深吸一口氣,全身都在顫抖,遲小多馬上說:“不管是不是,哪怕你想報仇,我們都必須先查出當年的真相,不是九尾天狐告訴你的,有所保留的真相,而是我們自己通過調查,得出的真……”
  “我就知道你和他們是一夥的!”項誠怒吼道。
  遲小多馬上站了起來,要躲開項誠,本能的反應告訴他,項誠也許會把東西掃到地上去,或者用煙灰缸砸他。
  然而項誠沒有,只是看著遲小多。
  “你第一次這樣吼我。”遲小多看著項誠。
  項誠閉上眼睛,長歎一聲,拇指和中指揉了揉自己的眉毛。
  “我會一直陪著你。”遲小多說:“如果這件事到了最後,我們必須站在驅委的對立面,我也不會離開你。”
  項誠說:“我和驅委本來就是對立面,我是妖,你們是人,你不懂的,你在他們眼裡,你犯再多的錯,你都是他們自己人,除非到了迫不得已,大家都會原諒你,寬容你,我哪怕什麼都不做,站在那裡,所有的人類都會猜忌我,提防我……”
  窗外響起了輕輕的叩擊聲,思歸回來了,遲小多忙起身把它放進來。
  “找到了嗎?”遲小多問。
  思歸進來後先是飛向餐桌,側過頭看著項誠,項誠警覺地抬起手,防備思歸,思歸退後幾步,再次飛了起來,停在遲小多的肩上。
  遲小多:“……”
  一時間房內寂靜無比,唯有遲小多和項誠的呼吸聲,在那一刻,遲小多清晰地感覺到思歸的羽毛豎立起來,似乎釋放出了殺氣,隨時要襲擊項誠。
  怎麼會這樣?!
  “它是來監視我的。”項誠放下手,平靜地說:“我爸爸留下思歸,為的就是隨時殺掉我。”
  “不……不會的吧。”遲小多看看思歸,伸出手,放在它的身上,思歸的羽毛平復下來。
  項誠起身,進去穿上衣服,遲小多問:“你去哪裡?”
  “你,哪裡都不要去。”項誠說:“在家裡等我回來。”
  “等等!”遲小多追出去,項誠卻跨上了送快遞的摩托,遲小多喊道:“項誠!”
  遲小多在雪裡滑了一跤,摔得十分狼狽,思歸飛起來,遲小多又喊道:“思歸!”
  思歸也隨之飛走了。
  半小時後:
  遲小多把包一甩,背在後面,闖進了驅委。
  四點多,驅委裡來了不少人,都是從北京回來的驅魔師,正在自助機上查任務。
  遲小多跑進大廳裡,朝前臺問:“黃錚主任在嗎?”
  “他去登封少林寺出差。”一個辦事員妹妹說:“發生什麼事了?你們的案子辦得怎麼樣?需要支援嗎?”
  後面自助機前,不少人看著遲小多,遲小多回頭望,朝他們點點頭,以示打招呼,好幾個人是認識遲小多的,但遲小多叫不出他們的名字。
  “你好啊。”
  “你好。”
  “有麻煩嗎?”
  “你搭檔呢?”
  “沒有。”遲小多鎮定下來,答道:“有點事需要辦,找北京那邊聯繫,謝謝。”
  遲小多借了電腦,用自己的名字和證書號碼登錄驅委內部網,噼哩啪啦地打字,錄入九尾天狐的資訊,並留下了“危險級”,需繼續探查的內容,考慮到胡新陽說的要帶走項誠的那句話,根據遲小多自己的推斷,九尾天狐很可能是與景浩在一起的。
  但是他沒有分析具體的原因,只是標注上“個人推測”,並在落款處寫上“項誠、遲小多”。
  接著他點了提交,辦事員妹子給他接了杯茶,問:“項誠呢?”
  “在家分析案情。”遲小多說,並且一邊給可達打電話,那邊可達的手機一直占線。
  “剛剛已經和黃主任取得聯繫了。”妹子說:“他說讓你在協會等一等,待會回來找你吃個飯。”
  “不了不了。”遲小多忙道:“我得馬上回家一趟,請黃主任儘快派人排查華司雅苑,我怕妖怪還有同黨。”
  妹子去回電話,遲小多看了一眼,電腦裡,批復非常的快。
  【專案已由外勤部轉組織部。】
  【已得到格根托如勒可達彙報,案件現由組織部辦公室接手。情況如何?】
  遲小多:【是陳真嗎?】
  【是的。】
  遲小多:【我陷入困境中,需要協助,我和項誠都無法對抗九尾天狐。】
  【會儘快派給你支援人員,請就近向可達,周宛媛求助。】
  陳真幾乎想也不想就給出了答覆。
  遲小多著急想去見項誠,回復了陳真:【我走了。】
  “能給我派個車嗎?”遲小多說。
  “請稍等。”妹子說:“我請示一下黃主任,去哪裡?”
  “去……”
  遲小多站在大廳中央,人來人往,他感覺到項誠與他維繫著的那枚戒指,已經越來越遠,正在往東邊去。
  “東邊,東邊是什麼地方?”遲小多問。
  “開封嗎?”妹子說。
  這個時候,可達終於來電話了。
  “陳真讓我馬上來驅委協助你們。”可達說:“朋友帶我過來的,差點把我飆出心臟病來,你和項誠在哪裡?”
  “我在驅委。”遲小多說:“項誠自己追妖怪去了,可達,你有車嗎?”
  “喂,老段。”可達說。
  那邊含糊地應了聲,遲小多說:“能帶我們一程嗎?我需要追蹤另外一隻妖怪。”
  電話那頭,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沒問題,去哪兒?”
  可達說:“先去接人,小多,你要回家收拾一下嗎?”
  遲小多說:“不用,快出發。”
  遲小多跑出驅委,一輛蘭博基尼從黃河裡開出來。遲小多翻了下包裡的法寶,周茂國的沙漏被項誠帶走了,遠處,蘭博基尼按了下喇叭,可達搖下副駕車窗,朝遲小多喊道:“上車!”
  “往哪裡走?”駕駛座上,一個男人回頭,與遲小多握手,遲小多和他握了手。
  “這是段世星。”可達說。
  段世星點點頭。
  “不會是去開封吧,靠,剛開過來又要開回去?”段世星說,繼而打方向盤,出發。
  車一開出驅委,思歸便從天頂下來,遲小多忙打開車窗,把它放進車裡。
  “找到人了嗎?”遲小多問。
  思歸抬起頭,朝向東邊。
  段世星開車上了高架橋,前面是長長的車隊。
  “堵車。”段世星說:“休息會兒吧。”
  遲小多:“……”
  可達:“……”
  今天是週五晚上,出城的路堵得水泄不通,管你蘭博基尼還是東風大卡,一律三二一不許動。
  “我打個電話。”段世星說:“看能不能調個直升飛機過來。”
  “附近沒地方停。”可達說。
  “直接用鋼索把車吊出去。”段世星道。
  “不行,太囂張了。”可達安慰遲小多,說:“項大仙不會有危險,放心。”
  段世星從倒後鏡裡看著遲小多。
  遲小多疲憊地靠在後座,點了點頭,可達從副駕駛位上爬過來,搭著他的肩,拍拍他,表示安撫。
  遲小多不敢朝可達說發生了什麼,回想起與他們過往打交道的細節,赫然發現,陳真、周茂國的一言一行,彷彿都有著深意。
  “項兄弟為什麼不找幫手就突然行動了?”段世星問。
  “我不知道。”遲小多什麼也不敢說,在心裡答道:項誠為什麼會突然行動,是怕他的家傳法寶一旦被驅委得知在狐妖手裡,驅委派人圍剿妖狐之後,最後也許就得不到了。
  可達與段世星對視一眼,可達輕輕搖了下手指,示意他不要再問了。
  天空中大雪飛揚,中原地區迎來了三十年不遇的暴風雪,高速路上,私家車全部堵著,項誠騎著摩托,在車隊中穿插來去,揚起大雪。
  而路旁,一個白色的獸影轉瞬即逝。
  加油站外,項誠買了碗泡面,頂著風雪,站在路邊等泡面泡好。
  手機不住震動,電話來了,還有幾條微信消息閃爍。
  電話是北京的,微信消息是遲小多發的。
  【在騎車嗎?我不敢給你打電話。】
  【回來,不要衝動,項誠,我相信你能戰勝自己的。】
  項誠吃完泡面,看了眼手機,電話沒再打了。他把手機揣上,要上車走人,電話又來了,這次是個陌生來電號碼。項誠遲疑片刻,沒有接。
  是誰?
  項誠眉頭深鎖,回憶這個電話,正要接時,陌生來電又斷了。
  項誠要回撥,這次有了第三個手機來電,這個電話和前兩個號碼都不一樣,是個北京號,這次項誠毫不遲疑地接了。
  “項誠?”陳真的聲音說。
  項誠沉默不語。
  “什麼事?”項誠點了根煙,倚著便利店的後牆。
  “馬上離開那裡。”陳真的聲音在電話裡說:“九尾天狐不是你能對付的。組織會儘快派人過去協助你。”
  “協助我?”項誠冷冷道:“是監視我吧。”
  胡新陽變幻為陳真的臉,在倉庫裡戴著藍牙耳機,發出陳真的聲音,身邊站著的人是王雷,王雷沉默地注視著胡新陽。
  “我是為你好,項誠。”胡新陽用陳真的聲音說:“真想找你麻煩,就不會換電話了,這個號碼沒有被組織監聽。”
  “想說什麼,說吧。”項誠漫不經心地彈了下煙灰。

  第六十七章:衝動

  “你不要衝動。”胡新陽用陳真的聲音朝電話裡說:“否則只會引起老佛爺的警覺,該給你的,都會給你,就連智慧劍,周老師都交給你了。你需要什麼,有話好說,沒有必要這樣。”
  項誠深吸一口氣,答道:“你在我身邊安排了多少耳目?”
  “小多是好孩子。”胡新陽放低了聲音,說:“他是在救你,項誠,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停下你所有的動作,回頭,他和格根托如勒可達,馬上就過去接你。回鄭州去,我答應你,這件事妥當結束後,我會把蝕月弓和大日金輪交給小多。”
  “說完了?”項誠冷笑一聲。
  胡新陽把藍牙耳機摘下來,稍稍拿遠一點,臉部猶如融化了一般,變化出周茂國的容貌。
  “電話給我。”胡新陽用周茂國的聲音說。
  “你的父親還活著的時候,追蹤了那只狐妖許多年。”胡新陽用周茂國的聲音冷冷道:“你們項家與它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項誠站在風雪裡,抬頭看著天空,反常的平靜。
  項誠眉毛一揚,喃喃道:“不共戴天之仇?就因為它救了我的媽媽,要讓她遠離我爸爸,是這樣麼?”
  胡新陽語氣變了,帶著斥責道:“項誠,你自始至終,都是我們這邊的人,不要被心魔控制!不要忘了,你父親臨終前的遺言。”
  “好一個你們這邊的人。”項誠冷冷道:“所以我的父母死無全屍……”
  胡新陽摘下藍牙耳機,飛快地變幻成陳真的臉,小聲說:“定位到了……”
  王雷馬上按下按鍵,中斷電話。
  項誠臉色一變,跨上摩托,風馳電掣地朝開封馳去。
  王雷眉頭深鎖,說:“這人非常狡猾,遲早會被他發現,狐仙,您要小心他將計就計。”
  “我知道,除非他永遠不睡,只要他再睡一次,我就能讀到他的內心。”胡新陽說:“所有的天魔種都用上了,包括當年被他媽種在巴蛇魂裡的那枚,你把他想得太聰明了,王雷,你還有眼線在驅委?”
  王雷答道:“已經都被拔掉了,要察知驅委,就得冒險啟用法寶,會被反向追蹤到。”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馬上查清楚來接應他的是誰。”胡新陽吩咐道:“通知景浩前去攔截。”
  “是。”王雷答道。
  風雪飛揚,遲小多倚在車窗前,沿途一連串喇叭聲,從六點半堵到七點半。
  段世星和可達正在討論九尾天狐,據說這只萬狐之祖存活了千年,曾經在不少朝代都出現過,之後又銷聲匿跡。
  “光靠咱們三個不是它的對手。”段世星說:“北京那邊怎麼說?”
  可達發微信,答道:“陳真給項誠打了個電話,派出來接應的人也聯繫過他,最初的兩個電話沒有接,後來是通話中,再後來就關機了。”
  遲小多身上蓋著可達的西裝,說:“強大的妖怪,一定也有它自己的弱點,許多妖怪都有自己的天敵,要打敗它,就得找到它的弱點。”
  段世星答道:“我對它知道得很少,狐狸非常狡猾,每一年出現,都會將自己的行蹤和消息抹得一乾二淨,你是降妖師,你應該讀過不少書,書上怎麼說?”
  遲小多搖搖頭。
  “運用你的想像力。”可達手指比比動作,說:“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遲小多說:“根據我和它短暫的交手,它本身的戰鬥力不算太強,至少肉體是有破綻的,不像龍,鳳凰一樣,完全遮罩法術和物理攻擊。”
  “那麼它強在哪裡呢?”段世星兩手放在方向盤上,回頭問。
  “精神上的攻擊和妖族特有的,氣勢上的威迫。”遲小多說:“它修煉了整整一千年,位於食物鏈的頂端,除卻五大圖騰之外,所有的妖和靈獸都會被它震懾。”
  “它的攻擊力算不上很強。”遲小多說:“但在它的面前,不管是巴蛇,還是別的什麼,都會生出恐懼之心,因為妖狐的肉身壽命太長了,而且靈力強大,就像狼遇見了老虎,無法有反抗的念頭。”
  “除此之外?”可達問。
  “戰鬥的時候。”遲小多說:“它會發動幻惑,只要一秒,被它的雙眼捕捉到你的思想,它的力量就會侵入你的心裡,受到控制,哪怕是掙脫了束縛,這種控制還依舊存在著,它會利用你內心最薄弱的地方,來反復給你洗腦,改變你,激發你的內心的陰暗面。”
  “每個人都有的念頭。”遲小多說:“一些陰暗的,懷疑的,背叛,報復,嫉妒,仇恨,憤怒……我覺得只有朝陳真借心燈,才能驅散它。”
  “不一定。”可達說:“我明白了,還是得找周宛媛過來,媽的。”
  “為什麼?”遲小多反應過來,說:“蒼狼白鹿嗎?”
  “你們的蒼狼白鹿也是圖騰獸。”段世星漫不經心道:“不會被狐妖的氣勢鎮壓,看來我倆得躲著天狐了。”
  可達撥電話,安慰遲小多,說:“沒事的,找到項大仙以後,讓他儘量離狐妖遠點,你們不要和它正面交鋒,交給我和周宛媛。”
  遲小多稍安心了點,段世星說:“遲小兄弟,你休息會,車後有枕頭。”
  車流開始緩慢地挪動,遲小多心想謝天謝地,終於動了,蘭博基尼加速,段世星開始超車,可達正和電話裡說了一半,馬上道:“老段你小心點!”
  “知道了知道了。”段世星不耐煩地說:“這是蘭博基尼!”
  “追尾妥妥的成廢鐵啊!”可達道:“別亂來!”
  蘭博基尼刷一聲沖得沒影了,遲小多蓋著可達的西服外套,靠在車上,一時間只覺疲憊得很。
  外面的雪,光禿禿的樹一閃而過,鋪天蓋地,白茫茫的大雪中,遲小多站在荒涼的曠野裡。
  一雙狐眸出現在他的面前。
  “你的情人已經開始不受控制了。”胡新陽變幻出人型,靠在一棵樹下,朝遲小多笑了笑:“你的打賭要輸了。”
  “還沒出結果呢。”遲小多說:“別高興得太早,狐妖。”
  “到我們這邊來怎麼樣?”胡新陽隨口道:“佛說寧毀八層寶塔,不毀一樁良緣,你算半個妖,由我引薦,進聖地會很順利。”
  “我不會投靠你們的。”遲小多說:“你太得意了,過於高調,成竹在胸的人,總會摔下來,景浩沒有把你吃了麼?我覺得你遲早會被他吃掉。”
  “景浩?”胡新陽笑了起來,說:“他在我的面前只是一個小嘍囉……對了,我突然想告訴你一件事。”
  遲小多眉頭蹙起,胡新陽說:“你別總是一副提防的樣子,我不是來利用你傳遞假消息的,只是全部計畫都安排好了,沒事做,找你聊聊天,覺得你們挺有意思。”
  “什麼事,說吧。”遲小多在雪地裡背著手,慢慢地走著,低著頭看地面,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那一片雪地上劃著圈。
  胡新陽說:“去掉了妖魂和不動明王的真力,巴蛇的皮相就是個很普通的人類,我很奇怪,你是怎麼看上這麼一個人的?”
  “英俊,高大。”遲小多答道:“體貼,溫柔,聰明,或者說有一點點腹黑。你們妖怪不懂人的愛情。在你的眼裡,人都是一樣的吧,你能看到一個真實的人,讀到他的內心所想。”
  “是麼?”胡新陽說:“在你的眼裡很完美?”
  “不。”遲小多自顧自地在雪地裡踩腳印,答道:“我從來就不曾覺得他完美過。”
  “聰明倒是真的。”胡新陽笑笑,說:“這傢伙妄想將計就計,放任我的力量進入他的回憶裡,把自己的心魔激發出來,奪回蝕月弓和大日輪之後,再把我殺掉。”
  遲小多抬頭,看了胡新陽一眼。
  “很行險的辦法。”胡新陽微微一抬眉毛,說:“一旦控制不住,徹底墮落,就誰也救不回來。”
  高速路通往天的盡頭,飛雪蒼茫,項誠的黑色風衣高高揚起,狂風猶如旋轉的刀刃,將他的靈魂瓦解得支離破碎。
  “答應我三件事……兒子……”
  母親的聲音仍在他的思海中回蕩,隨著狂風無處不在,化作千萬根針,體內巴蛇的妖魂猶如受到刺激,不斷翻滾,隨著巴蛇的掙扎,項誠不住喘氣。眼前漸漸地趨於模糊。
  那片樹林前:
  遲小多沒有回答,心想是這樣嗎?這也是一個臥底式的將計就計?他發現自己總是跟不上項誠的思考節奏,他太聰明了,遲小多的思想很簡單,從來都跟著項誠在跑,沒有想過他為什麼這麼做。
  “你覺得他的計畫能順利嗎?”胡新陽說。
  遲小多沒有回答,他感覺到胡新陽在套話,但也許不是,如果不是的話,是什麼意思呢?難道又是在欺騙他,讓他以為項誠有自己的計畫,混進了這群妖裡當臥底,從而阻攔驅委的動作?
  不,自己的思想又被這只狡猾的狐狸帶著走了,必須把夢境裡,這場對話的主控權奪回來。
  遲小多踩完了腳印,雪地裡出現一個驅魔符印。
  “你該不會是想用這個來對付我吧。”胡新陽失笑道。
  “當然不。”遲小多說:“只是突然想起了這個符而已。”
  遲小多站在符印中間,他知道這個時候,胡新陽也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知道。
  “你很寂寞吧。”遲小多忽然說。
  胡新陽的瞳孔微微收縮。
  “我覺得你一定沒什麼朋友。”遲小多說:“因為不管是妖還是人,只要你願意,你都能知道他的心裡在想什麼。”
  胡新陽冷笑一聲,遲小多說:“在你過去的一千年裡,有過喜歡的人嗎?”
  這下輪到胡新陽沉默了,他打量著遲小多,眼裡現出一絲殺機。
  “我突然覺得我應該儘快殺掉你。”胡新陽說。
  項誠猛力搖頭,彷彿在竭盡所能地驅逐掉九尾天狐對他內心的影響,摩托漸漸地慢了下來,前方就是高速出站口。“開封”二字屹立於風雪之中。他拐了個彎,下了高速路。
  樹林前:
  遲小多說:“先別忙,我們也來給你的內心做一做心理分析如何?強大的心理分析師,你的內心世界總是隱藏得很深,不過你沒有發現麼?”
  遲小多看著胡新陽,胡新陽微微眯起眼,說:“什麼?”
  “妖和人,在感情上,往往是共同的。”遲小多認真道:“你有著和我們人類一樣的感情。”
  “所以呢?”胡新陽冷冷道。
  “就像項誠的媽媽,愛上他的爸爸一樣。”遲小多說:“妖也會有愛情,不過在愛情裡,雙方不會總是覺得對方是完美的……有時候,哪怕你愛一個人,內心多多少少,也會偶爾產生那麼一點……”
  遲小多笑了起來,朝胡新陽說:“一點陰暗的小念頭。比如說,我有時候會覺得項誠的生活習慣太糟糕了,尿尿的時候,總是會尿到馬桶旁邊去。”
  胡新陽冷漠地看著遲小多。
  “還有,經常邋邋遢遢的。”遲小多說:“穿衣服不懂搭配,皮鞋配個白襪子,秋褲會露出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胡新陽說。
  “哪怕是再好的朋友,偶爾也會有討厭對方的時候。”遲小多做了個手勢,說:“有時候只是一個念頭……一點點,碰上你這種,有喜歡刨根挖底,窺探別人心底陰暗面怪癖的妖怪,就會讓你憤怒。”
  “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沒有朋友,也沒有愛人。”遲小多又說:“有時候我覺得項誠他……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愛我,可能對他來說,報仇,傳家寶,這些都比我重要吧。”
  “你也知道?”胡新陽說。
  “也許。”遲小多說:“不過我無所謂,也有可能是一樣的重要,不過因為我看不到他的內心,所以……我寧願相信,在他的心裡,這些事和我一樣重要。”
  “所以其實你挺可悲的。”遲小多看著不住在他夢境世界幻化出本形的九尾天狐,胡新陽的形態越來越大,成為一隻山巒般的超級靈獸。
  “你能察知每一個人的心,卻因此而永遠沒有朋友與愛人。”遲小多說:“你抗拒人類的相互利用,殊不知怨恨,嫉妒存在於每一個人的心裡,與生俱來。你接受不了對你哪怕有一點點不忠的朋友,有私心的愛人,但我可以。”
  “閉嘴!”九尾天狐咆哮道:“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否則就等著粉身碎骨吧!”
  “我不會屈服於你的!”遲小多朝著那頂天立地的巨狐怒吼道:“永遠不會!”
  九尾天狐咧開嘴,朝著天空發出一聲咆哮。
  夢境世界譁然垮塌,遲小多猛地睜開雙眼,卻聽見可達的一聲怒吼。
  “小心——!”
  遲小多剛睜眼,眼前卻一片漆黑,再一亮,自己輕飄飄地打了個轉,失去了平衡,朝側旁直滑過去,可達伸出手,狠狠地抱著遲小多,把他保護在手臂下。段世星猛打方向盤,蘭博基尼在高速公路上飛速打圈,後面疾速馳來的車撞上跑車後尾。
  氣墊彈出,段世星轉得暈頭轉向,伸手一拍車門鎖,哢嚓一聲四個門打開。
  蘭博基尼被鏟得飛過護欄,朝對面車道翻了過去,遲小多一陣暈眩,兩側車門打開,段世星抱頭一蹬,飛出車外,可達卻抱著遲小多從跑車裡翻滾出來,兩人剛一落地,面前亮起遠光燈!
  一輛超載的貨櫃車狂按喇叭,蘭博基尼被迎頭一撞,登成廢鐵,可達與遲小多伏在地上,貨櫃車從他們頭頂直沖過去!
  可達沖過來,提著遲小多衣領,在雪地上借著衝力側身一滑,沖向路邊,兩人鏟過去的途中,十餘輛私家車連環相撞,驚天動地,到處都是飛揚的雪花和相撞聲,遲小多還沒反應過來,可達又被一股巨力掀得飛起,撞在高速路旁的鐵絲網上。
  遲小多一轉身,看見段世星的表情,段世星穿著黑西裝,要衝過來救遲小多,卻終究晚了一步,一指遲小多背後,遲小多會意,撲在地上,段世星一個腿掃,把撲向他的一隻巨大的黑色怪物掃得飛出去。
  “可達!”
  “啊!”遲小多被一隻怪物撲倒在身下,爪子死死按著。
  那是一隻狗一樣的野獸,伸出舌頭,嘴裡散發著腥臭的熱氣,雙眼盯著段世星。緊接著爪子收緊,扼住遲小多的喉嚨。遲小多抬眼,看見可達的目光。
  遲小多抬手,輕輕地搖了搖,眼神示意,不要過來,繼而用拇指抵著無名指上的鐵戒,推出來,戒指掉在雪地裡,遲小多手指一點戒指,作了個口型——先找項誠。
  一定要找到項誠,時間拖得越長,人的倦意就越重,不能讓項誠睡著。
  兩人立即抬手,示意投降,黑狗對他們卻毫無興趣,低下頭,橫著把遲小多銜在嘴裡,咬著他的腰,轉身越過高速路防護欄,消失在風雪茫茫的田園裡。
  遲小多面朝下,被巨狗帶著不住搖晃,手肘在它尖銳的牙齒上蹭來蹭去,蹭得破皮。
  那野狗意識到了嘴裡的血腥氣味,於是把遲小多摔了下來,遲小多落在曠野田地裡,艱難地支撐著起身,巨狗稍稍躬身,披著雪,毛髮根根立起,低著頭,抬眼盯著他。
  “你……”遲小多說:“你想做什麼?”
  巨狗發出一聲咆哮,朝遲小多撲了過來!遲小多再次被按著,沒想到它居然是想咬自己的喉管,掙扎時不住喘息,龍瞳射出一道綠光,直射那只黑色的妖犬!
  妖犬痛苦咆哮,一巴掌把遲小多拍開,那爪子的力道險些拍得遲小多吐血,他躬身跪在地上不住幹嘔,妖犬卻倒在雪地裡,痙攣了幾下,妖身消失,幻化成人型。
  遲小多認得它,那個一身黑的,怪物一般的男人,胡新陽說過,他叫……
  “郎犬?”遲小多踉蹌起身,全身都是雪,冰天雪地,快要把他凍僵了。
  郎犬咳了幾聲,站起來,朝遲小多走過來,遲小多要與他動手,郎犬卻化作一道虛影,遲小多抬手格擋,卻痛得慘叫一聲,郎犬的手臂和小腿簡直就像鋼管,一撞上去險些骨折,遲小多手腕都快斷了,要逃開的時候,被郎犬一拳打中小腹,後腦勺又挨了一式掌切,當即昏死過去。
  郎犬搖了搖遲小多,遲小多昏迷狀態,腦袋晃了晃。
  “死了?”郎犬疑惑地問,繼而湊到遲小多嘴巴上吻了吻,感覺到他呼吸的熱氣,才放心地把遲小多扛在肩上,轉頭望向遠方。
  高速路方向,一點銀光閃爍,思歸來了。
  “糟糕,快跑。”
  郎犬只得轉身,扛著遲小多,越過田野,徒步飛速奔跑。
  開封,夜九點。
  項誠被凍得滿臉通紅,眉毛上掛著冰,進了一家小賣部。
  “拿一瓶紅牛。”項誠說。
  項誠在小賣部外把紅牛喝完,竭力搖搖頭,令自己清醒些,站在樹下,看到一張紙條。
  “明日午時,龍亭湖見。”
  項誠掏出身份證,走向一家網吧,想了想,卻打消了念頭,找了家小餐館,點了兩個菜,喝茶吃菜,直到十點半,店家打烊,他才離開。
  不能開房,不能上網,一切使用身份證的都會被查到,項誠進澡堂裡洗了個澡,在澡堂的休息間裡坐著,手機也不能開,怕被定位,只好坐著發呆,翻休息間裡的傳單看。
  越是腦子放空,就越想睡,項誠的頭稍稍朝下低,繼而馬上清醒過來,看了眼牆上的鐘,深夜十一點四十。
  “你猜對了。”胡新陽說:“他沒有睡覺。”
  王雷說:“詭計多端,蛇性。”
  胡新陽看了王雷一眼,王雷說:“得想辦法讓他睡。”
  “不忙。”胡新陽說:“現在才不到十二點,還有很多機會。”
  胡新陽掏出手機,收到了郎犬發來的照片,一個倉庫裡充滿了慘白的燈光,地上躺著昏迷不醒的遲小多。
  “人抓到了?”王雷說:“交給我吧。”
  “等我先用完。”胡新陽淡淡道:“對方的增援到了麼?”
  王雷說:“兩點左右能到開封,景浩正等著。”
  胡新陽隨手劃出一個符文,空間猶如水波一般蔓開,那邊現出了皚皚雪山,與一團黑色的,旋轉的霧氣。
  “任務進行得如何?”那邊一個低沉的男聲道。
  “回稟天魔,在下已查出了巴山的事情經過。”胡新陽說。
  胡新陽的雙眼射出兩道光,光束重疊在一起,現出一片黑暗的景象。

  第六十八章

  “根據王雷的彙報。”胡新陽說:“景浩在驅委裡看到的報告,和我自己的一些推測,再結合項誠的回憶,大概就是這樣。”
  細密而綿延的雨水鋪天蓋地。
  一個穿著蓑衣的身影沿著蜿蜒曲折的江邊小路前來,站在雨裡。
  “爸。”項誠的聲音道:“水缸滿了。”
  屋簷朝下滴著水,落在項誠的頭上,裡頭項建華的聲音道:“蓋子拿出去蓋著。”
  木蓋被推上水缸的聲音,項誠忽而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跑出院子,望向遙遠無邊的黑暗,淋著雨,警惕地問:“誰在那裡?”
  沒有人回答。
  “什麼?”項建華推門出來,問:“看見什麼了?妖怪?”
  父子倆一起看著漆黑的夜晚,項建華提著燈,照向伸手不見五指的道路,項誠回去拿了一把桃木劍出來,說:“不知道什麼妖怪。”
  項建華攔下兒子的武器,說:“不要提劍就殺,人有壞人,妖有好妖,你媽以前還收留過受傷妖怪在咱們院子裡。”
  項建華提著燈,在屋子周圍繞了一圈,什麼也沒找到。
  那個身影坐在樹上,沉默飲泣。
  項誠看到了,朝樹林裡張望,並示意父親,朝樹上指了指。
  “去睡吧。”項建華說。
  “可是……”
  “去睡。”項建華又說。
  項誠又看了兩眼,只得進屋去睡下,片刻後他不放心地坐起來,把耳朵靠在窗臺前偷聽外面的動靜。
  “讓我看看他……只看一眼。”
  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像是女人的聲線。
  “他睡了。”項建華小聲說:“怎麼又回來了?”
  “讓我看看他,只看一眼。”
  “不要再回來了。”項建華說:“快走,走!”
  腳步聲進來,項建華關上了院門。
  “那是誰?”項誠突然問。
  “一個老朋友。”項建華答道。
  “是媽媽嗎?”項誠突然問。
  “是你媽媽,我會在這裡嗎?”項建華反問道:“以前你媽媽收留過的一個妖怪,剛好路過,就想過來看看你。”
  “她知道媽媽的下落嗎?”項誠又問。
  項建華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睡吧。”項建華說。
  項誠閉上雙眼。
  此刻,胡新陽抬起手,映射中的光度增強,雨夜裡,外面雨水嘩啦啦地響,項誠在雨聲中入睡,緊接著是鱗片摩擦房梁的聲音,一條通體靛藍色的巨蟒從他的身體內浮現,彷彿聽到了什麼動靜,於是抬起頭,穿過窗戶,遊弋出院子。
  “項誠……”女人的聲音顫抖著說:“項誠!”
  她滿臉淚水,看著那條靛藍色的,發出微光的巨蟒。
  巨蟒不明所以,側過頭,眼睛裡倒映出女人的容貌,繞她一圈,女人喜極而泣,像是想伸出手摸摸它,又不住緊張害怕起來。
  “項誠。”女人的聲音說:“我是媽媽,我是媽媽!”
  它的雙眼專注地看著女人,眼裡充滿了溫柔。那女人哭了起來,抱著它的蛇頭,不住摩挲,哽咽道:“你想跟我一起走嗎?”
  巴蛇專心地側過頭,用蛇頭迷戀地蹭了蹭女人的脖子,又靠在她發抖的肩膀前。
  “對不起,兒子……”那女人抬起手,手裡捧著一枚黑色的霧,餵到巴蛇的嘴裡,她發出難受的哽咽,淚水從她的臉龐上淌下。
  “不要怪媽媽。”女人的臉出現了奇異的黑色魔紋,並且佈滿她的全身:“媽媽也沒有辦法。”
  巴蛇頜下動了動,天魔種在它的體內稍稍顯得鼓脹起來,巴蛇轉過頭,要把它吐出來,蛇身隨著嘔吐的動作前探,並不住甩頭,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被餵下的種子。
  而躺在房裡床上的項誠,也猛烈地動了起來,發出幹嘔的聲音。
  “項誠?”
  項建華從閣樓上下來,屋外,項誠的母親馬上走了。
  “這個時候,聖種已經餵到巴蛇的體內去了。”胡新陽說:“但姚姬這賤人,居然不聲不響,瞞著我們所有人。”
  天魔的聲音道:“難怪在姚姬的體內再找不聖種了。”
  胡新陽抬手一抹,畫面中出現了周茂國與項建華,兩人正在院裡坐著喝啤酒,項誠在廚房裡吊烤一隻野兔。秋高氣爽,晴空萬里。
  “這是他的記憶。”胡新陽說:“人類派周茂國過來,說服他父親。”
  “這是他們在拉薩拍到的照片。”周茂國的鴨舌帽遮擋著臉龐,把照片交給項建華,說:“你看看。”
  “什麼?”項誠擦著手出來問。
  “沒什麼。”項建華說:“去打兩斤白酒。”
  項誠只得拿了錢去買酒。
  項建華說:“答應你可以,我有三個條件。”
  周茂國說:“我已經盡最大的努力在為你爭取了,你的條件,組織是不會接受的。”
  “那麼就算了。”項建華說:“我寧願她留在妖族裡,也不想拿項誠冒險。”
  “你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周茂國說:“她抱著利用的目地接近你,只是想為你生下一個兒子,新婚那夜要不是我發現,現在項誠還不知道是怎麼樣呢。”
  項建華苦笑,搖頭。
  周茂國說:“組織這次下了最後通牒,死了太多的人,如果再不阻止天魔的計畫,下一個十年,一旦它徹底復活,整個人間就會生靈塗炭。你不願意當壞人,就由我來做吧。”
  “我不會讓你帶走項誠。”項建華說。
  項誠買了酒回來,卻看到門外周茂國壓著帽檐,上了一輛越野車。
  “怎麼走了?”項誠茫然道。
  “少廢話。”項建華說:“去練劍吧。”
  項誠只得又去練劍,然而這次他多了個心眼,偷偷地繞回來,聽到院子裡,父親正在哽咽。
  傍晚,項建華喝得爛醉,趴在桌上睡著了。項誠小心地在父親身上摸來摸去,找那幾張照片,卻沒有發現。他在陰暗的房裡左翻右翻,最後在一個上鎖的抽屜裡找著了。
  裡頭是三張照片,第一張是一個圖騰,圖騰上,蛇纏繞著裸體的女人,項誠莫名其妙,再朝下翻,看見天葬臺上,一個模糊的身影。那是一個跪在地上,長髮飄揚的女人,她的嘴巴張開,朝著天空射出蛇的分叉舌頭,黑氣萬丈,在明月的照耀下尤其驚心動魄。
  第三張同樣也是抓拍,畫面上有許多青面赤唇的妖怪,張牙舞爪,彷彿在進行一個什麼儀式。一個女人只露出背影,走向祭壇,抓拍的角度非常刁鑽,像是在屋裡的橫樑上。
  項誠只看到那個女人的背影,瞬間劇震。
  外頭傳來酒瓶倒下的聲音,項誠馬上把照片放回去,抽屜鎖上。
  “林語柔當時派人潛入了聖地。”胡新陽說:“乃至我們遭到了偷襲,發現小賤人身上的聖種後,便讓項建華將她騙回來,一舉發動了巴山會戰。”
  又是一個雨夜。
  “呼……呼……”項誠躺在床上,不住喘氣,額上滿是汗水,他赤身裸體,全身浮現出蛇的青色鱗片,就連眼瞼也隨之變得堅硬起來。
  “必須馬上殺了他。”周茂國說。
  “法術是姚姬設的,只要讓她解開。”項建華說:“項誠的命就能保住。”
  周茂國吼道:“你不要太天真了!項建華!”
  項誠十分痛苦,全身不住抽搐,周茂國說:“他體內的巴蛇正在掙扎,馬上就要妖化了!”
  “思歸!”項建華道:“保護這裡!不要讓他們帶走項誠!”
  項建華抽出桃木劍,劍身上幻化出金光,周茂國馬上追了出去。
  山巒的另一側,黑暗裡,胡新陽站在姚姬身後。
  “不要再前進一步。”胡新陽說:“你的體內孕育著下一代的天魔,絕對不能涉險。”
  “那是我的兒子。”姚姬平靜地說。
  胡新陽道:“他們布下了這麼一個局,就是為了奪取你體內的聖種。”
  “正因為他們布下了這麼一個局。”姚姬答道:“我才不得不去,我的體內有萬木複生之術,是不會死的。”
  “你瘋了麼?”胡新陽怒道:“萬一聖種被他們擊毀了怎麼辦?!”
  姚姬看了胡新陽一眼,側過頭,說:“我告訴你一件事。”說著湊到胡新陽身前,胡新陽全身一僵,脖子上紮入了一枚尖銳的蛇牙。
  姚姬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踏入了巴山一步,登時整個山林都為之沸騰起來,天空中暴雨傾盆,林間散發出囂張的黑氣,釋放向天空,烏雲密佈的天頂,彷彿出現了一張巨大的,猙獰的怪臉,正在不甘心地嘶吼。
  項誠喘著氣,一手掃過桌面,杯盤摔了下來。
  一聲長鳴,聲音劃破雨夜,思歸化身為發著白光的鳳凰,從屋頂飛來,要將他趕回屋裡去。項誠扶著牆壁,走幾步就要摔倒,喘得快要斷氣了。
  “媽!”項誠感覺到母親就在附近,不顧一切地大喊道。
  思歸一個俯衝,要用爪子將他抓回去,周圍卻發生了奇異的變化,黑暗裡幻化出一隻巨手,猛的扼住了思歸。思歸在空中掙扎,散發出五顏六色的羽毛,房屋著火,熊熊燃燒。
  項誠跌跌撞撞地出了院外。
  “項誠!”姚姬沖來,抱住了自己的兒子,項誠大哭起來。
  黑夜裡,姚姬與項誠飛向天空,然而天上,地面,到處都是飛行的驅魔師。
  “你在這裡等媽媽。”姚姬說:“不要走開。”
  “別管我了。”項誠說:“我聽見他們說設下了陷阱抓你,你快走!快走啊!媽!你快走——!”
  姚姬對項誠的話充耳不聞,她閉上雙眼,飛向天空,一襲漆黑的長袍飄揚,再揮手一撒,抖開水袖。
  “全體驅魔師注意。”林語柔冷漠的聲音回蕩在天空下:“集中你們所有的法力,攻擊她。”
  山林中,到處都是火球與雷電,大樹燃燒著火,項誠奮不顧身地沖進了樹林。
  “媽!”項建華怒吼道:“離開這裡!!”
  姚姬安靜地閉上雙眼,召喚出埋在這篇土地下所有的獸靈。她的全身綻放出強光,身周無數妖魂旋轉,環繞。一刹那間,鋪天蓋地,盡數朝天空中飛起。長江被掀翻,飛出黑色的魔蛟,山巒朝著天空釋放出黑氣。
  “等媽媽殺光他們,就帶你走……”姚姬睜開雙眼,喃喃道。
  她的額頭現出散發著黑氣的魔紋,雙眼瞳孔收縮成一條線。
  緊接著,一條金龍咆哮著沖來,噴出烈焰,周圍的樹木都被點燃,山頭化作燃燒的巨大火球。
  緊接著,項誠一腳踏空,摔下了五十米高的懸崖。
  “項誠——”姚姬淒厲的尖叫聲劃破了夜空。
  項誠睜開雙眼,看到眼前的最後一幕是姚姬朝地面飛下,而金龍轉身射向姚姬,與此同時飛來的,還有項建華與周茂國,以及另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收回金龍,金龍化作雷光萬道的神鞭,卷住了姚姬,項建華則手持智慧劍,沖到了姚姬背後。
  空中浮現出一具沙漏,時間的流速變得緩慢下來,半秒,一秒——
  項建華手裡的智慧劍無論如何刺不下去。
  “下手!”周茂國震喝到。
  項建華閉上雙眼,一劍刺到姚姬背後。
  在項誠的眼裡,只出現了一道快得幾乎無法辨認的金光,操控金龍的男人最先飛向姚姬,項建華追上前去,似乎要出手解救,然而只是金光一閃,母親的身體便噴發出血液,撲向項誠。
  姚姬拉住了項誠,落下江邊,江岸卷起一陣狂風,項誠撞在石頭上,噴出鮮血。
  天空中響起了林語柔的咒語聲。
  姚姬面朝天空,發出刺耳而尖利的狂笑,瞪著雙眼,望向天際旋轉的金光咒文。
  “媽……你……”項誠的嘴裡全是鮮血。
  “不要怕。”姚姬也渾身是血,抱著項誠,讓他坐起來,溫柔地說:“只是一點小傷,看,很快就治好了。”
  “你要活下去。”姚姬抱著項誠,在他的耳畔低聲道:“為媽媽報仇……聽你爸爸的,當個驅魔師,然後……殺了他們所有人……”
  姚姬唱起了一首優美的歌,在這歌聲裡,她的身體釋放出光芒,項誠的摔傷癒合了。而天空中,林語柔的咒語終於準備完畢,萬丈雷光落下。
  是永恆,也是刹那。
  項誠懷中,姚姬的身體化為粉末,徹底消失。
  胡新陽:“姚姬自始至終都在騙我們,她的體內根本就沒有聖種,從最開始,聖種就被她轉移到了巴蛇的身上。”
  天魔的聲音道:“原來如此,難怪後來我找了這麼久都一無所獲。”
  雙方沉默了很久,胡新陽最後道:“接下來,智慧劍被帶走,封存在靈境胡同。姚姬帶回來的蝕月弓和大日輪還在我們手裡,剩下金剛箭,不知在何處。”
  “用不動明王的血脈孕育出的寄體,必然是前所未有的強大。”天魔說:“姚姬詭計多端,卻也令我等因禍得福。”
  “是。”胡新陽鞠躬,收回了眼裡的光束。
  天魔的聲音最後道:“你素以智謀見長,當年姚姬執意歸去,你竟未發現任何端倪,可見你也是個廢物。”
  胡新陽不敢應答,天魔又道:“王雷,你這些年的刺探沒有白費。”
  “是是。”王雷忙躬身道。
  胡新陽又道:“我們一定會將項誠帶回來。”
  天魔發出一聲冷笑,通訊消失了。
  深夜兩點,遲小多臉上被潑了一盆冰冷的水,醒了。
  身邊蹲著赤身的郎犬,郎犬正端著冰水朝全身淋,順便潑了遲小多一臉。
  遲小多冷得不住打顫,端詳郎犬這個裸男,郎犬非常非常的瘦,瘦得簡直皮包骨頭,肋骨根根分明,用一個蹲著的姿勢洗澡,公狗特有的,巨大的陰囊和軟垂的那物直拖到地上。
  “這是什麼地方?”遲小多問。
  “你的屠宰場。”郎犬露出危險的笑容。
  郎犬搓了幾下身體,穿上一條長褲,套上髒兮兮的毛衣,走過來,揪著遲小多的頭髮,讓他仰起頭,伸出舌頭,舔了下遲小多的臉,嘖嘖讚歎,說:“你一定很好吃。”
  遲小多忍著臉上口水的不適感,唯一的感覺就是很冷,自己快要被凍僵了。
  他心念電轉,不知道可達他們找到了項誠沒有,寒風四面穿堂,他被扔在倉庫角落裡,手機也在一旁。胡新陽呢?和他的猜測有誤差,本來以為胡新陽會把他抓回來當人質的,這樣就能找到他們的臨時窩點了。而胡新陽一定不會殺他,這麼行險,多半能探到胡新陽的陰謀。
  郎犬撿起他的手機,左看右看,劃了幾下。
  遲小多不住喘氣,嘴唇凍得青紫。
  “想要密碼嗎?”遲小多說:“讓我暖和點,我就告訴你密碼。”
  “你不要說。”郎犬說:“我先吃你一隻手。”
  遲小多答道:“你吃我的手,我就永遠不會告訴你密碼,這樣你拿到6plus以後,就只能拿著一塊磚頭了。”
  “是瓦片。”郎犬糾正道。
  遲小多:“……”
  “隨便吧。”遲小多說:“我快要冷死啦,你留著我還有用對不對?不管是吃還是別的什麼用,好歹也先給我解凍吧!”
  郎犬一想有理,但是怎麼給遲小多保暖呢?他左看右看,要脫下毛衣,但自己不穿毛衣也冷。
  遲小多心想這個綁匪的智商似乎有點欠費啊,最喜歡你這種人了,讓我想想怎麼忽悠你把我放走。
  郎犬在倉庫裡到處嗅,最後找到一個桶,鼻子在桶前聞了聞。
  “汽油。”郎犬自言自語地說。
  郎犬把汽油拿過來,擰開蓋子,朝著遲小多傾斜,遲小多忙大叫道:“不要澆在我身上!”
  郎犬:“你不是要保暖嗎?”
  “我會被燒死好嗎?!”遲小多簡直敗給他了,要不是剛才發現不對,怎麼冤死的都不知道。
  “去那邊。”遲小多說:“有個爛沙發,拆了裡面的木頭,拿過來,澆上汽油,點燃。”
  郎犬兩三下拆了沙發,把木柴排開,遲小多說:“堆起來,堆疊到一起。”
  郎犬把木柴堆到一起,遲小多問:“有打火機嗎?”
  郎犬伸出一手,汪的一聲,手臂變幻成瘦骨嶙峋的爪子,在木柴上快得無以倫比地一抓,冒出點火星,轟的一聲把柴堆給點燃了。
  遲小多心想謝天謝地,我都要凍得昏死過去了,火一燃起來,整個人稍微好受了一點。
  遲小多說:“密碼是四個零。”
  郎犬把遲小多的手機密碼解開了,說:“有遊戲嗎?”
  “有很多。”遲小多說:“電量滿的,你自己玩吧。”
  “哪些是遊戲?”郎犬又看看遲小多,問。
  “隨便點一個吧。”遲小多說。
  “秋秋連連看看要登錄密碼。”郎犬又說。
  “你用我的登錄吧。”遲小多告訴他密碼,郎犬登錄進去,問:“這裡沒歪飛,耗流量嗎?”
  “我4g的。”遲小多說:“每個月10g的流量,你隨便用吧。”
  郎犬說:“土豪。”
  郎犬登陸了,說:“4只雞就是快,老大3個雞,不讓我玩遊戲。”
  “老大是胡新陽嗎?”遲小多問。
  郎犬聽到胡新陽的名字,一個哆嗦,點點頭,眼裡流露出恐懼之意,不敢回答,按了幾下手機,又問:“怎麼玩?”
  遲小多只得湊過去,指導郎犬玩qq連連看,於是郎犬就聚精會神地玩了起來。
  兩人玩著玩著,倉庫門打開,項誠和王雷走了進來。
  遲小多差點就要叫出來,然而他突然感覺到有哪裡不對,幾乎是一秒內就反應過來了——那是源於氣場的直覺,這是胡新陽改扮的!
  “項誠”走著走著,變成了胡新陽的外貌。
  郎犬還沉浸在他的連連看裡,突然間整個人被提了起來,一頭撞在倉庫的牆壁上,咚的一聲。
  “草泥馬。”胡新陽冷冷道:“殺幾個人都殺不掉,還在這裡玩連連看?”
  郎犬撞得滿頭是血,撞完以後才慘叫一聲,懷裡還護著遲小多的手機。
  遲小多怒吼道:“有話好說!我讓他玩的!你幹嘛!”
  胡新陽一腳踹在郎犬胯間,隨口道:“起來!”
  郎犬痛哼一聲,整個人都蜷曲起來,胡新陽又踹了幾腳,遲小多吼道:“別打了!”
  “還是擔心你自己吧。”王雷笑道。
  遲小多:“……”
  胡新陽殘忍地教訓了郎犬一頓,郎犬被揍得鼻青臉腫,嘴巴裡全是血,一隻眼腫得老高,兩腿不住發抖,扶著牆站起來,看著胡新陽,一手還抓著遲小多的手機。
  “跪著。”胡新陽隨意地說:“沒我的吩咐不許吃飯。”

  第六十九章:救援

  “想說什麼,不用這麼麻煩。”遲小多說:“在夢裡喝個茶不就完了麼?”
  “把他殺了吧。”王雷答道:“夜長夢多。”
  “不行,留著還有用。”胡新陽擦了下臉,抽了抽鼻子,朝遲小多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我是來提醒你,記得你的眼睛。”胡新陽按著遲小多的頭,使勁摸了摸。
  “你不會得逞的。”遲小多說:“你想變成我去欺騙項誠,對不對?他這麼聰明的人,一定能認出來。”
  王雷說:“我派景浩來監視他?”
  “殺雞不必用牛刀。”胡新陽說:“他跑不到哪裡去,一個降妖師,設備都沒有,怕他做什麼?”
  王雷只得作罷,遲小多登時感覺到了危險,冷冷道:“你又想做什麼?你不會得逞的。”
  胡新陽要走,郎犬卻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哀求的嗚咽聲。
  胡新陽想起來了,扔給郎犬一根火腿腸,郎犬忙撲上前去撿起來。
  “如果被他跑了,後果你知道的。”胡新陽道。
  郎犬蹲在地上,張著兩腿,遲小多恍惚看見他正在搖那根不存在的尾巴。
  胡新陽離開倉庫,深吸一口氣,全身開始幻化,變為遲小多的外形。
  “走吧。”遲小多的聲音說。
  遲小多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郎犬剝開火腿腸,在火上稍微烤了一下,塞進嘴裡,囫圇吞了。
  吃下火腿腸後,一聲詭異的“咕——”。
  遲小多看看郎犬腹部,又看自己肚子。
  “更餓了。”郎犬說。
  “忍著吧。”遲小多說:“我連火腿腸都沒有呢。”
  郎犬只得不說話,小心地摸出手機,繼續玩連連看。
  遲小多說:“你是犬妖嗎?”
  “嗯。”郎犬顯然對遲小多沒有什麼敵意,遲小多又說:“剛剛帶我過來的時候,在高速路外頭,為什麼要咬我?”
  “餓了,控制不住。”郎犬答道。
  遲小多:“……”
  “你一天吃幾頓?”遲小多又問。
  “看老大心情。”郎犬說。
  遲小多說:“今天吃了幾頓?”
  “一頓。”郎犬答道。
  遲小多:“……”
  “你好歹也是個妖!”遲小多憤怒地說:“能不能爭氣點啊!”
  “老大不讓我去偷吃的。”郎犬說:“會暴露行蹤,你們人還會把我關到神精院。”
  遲小多:“是精神病院。”
  郎犬:“嗯。”
  郎犬聚精會神地玩手機,時不時地瞥一眼手機左上角。
  “來消息了嗎?”遲小多說。
  “沒有。”郎犬答道。
  “那你怎麼老看上邊。”遲小多問。
  郎犬:“我怕沒電。”
  遲小多說:“不會沒電的,95%呢。最少可以玩五六個小時。”
  郎犬:“嗯。”
  遲小多:“你為什麼要跟著狐妖?”
  “吵死啦!”郎犬怒道:“不要說話,一直玩不過去啊!”
  “我幫你過。”遲小多說:“你把我的手解開。”
  於是郎犬把遲小多手上的封印解開了,遲小多幫他過了那一關,郎犬接過去,問:“有天天愛消除嗎。”
  “有。”遲小多說:“不過你玩瑪雅寶藏吧,這個一玩就停不下來。”
  遲小多的手解開了,在想要怎麼逃跑的事,郎犬在一旁玩,玩著玩著又過不了了,說:“你幫我過。”說著拉開褲鏈,到倉庫角落去尿尿,遲小多說:“去外面。”
  郎犬到外頭去了,蹲在地上,抬起一腳,支著倉庫的牆壁,遲小多心想好樣的,真聽話啊,於是點開地圖軟體,定位了自己的所在地點,直接轉發到微信上去,發在“國家一級註冊驅魔師”微信群裡,並單獨敲了下項誠。
  消息已經發出去了,有人看得到嗎?可達應該能看到,遲小多心想。
  郎犬又回來了,蹲著看遲小多幫他玩遊戲裡的一關,遲小多玩過了,把手機遞給它,郎犬興高采烈地接過去繼續玩。遲小多和他挨得很近,看到他的眉骨上好幾道疤,耳根還裂開了,露出裡頭鮮紅的肉,不知道是被扯的還是被凍的。兩隻手上全是凍瘡。
  郎犬的眼睛還腫著,遲小多突然覺得他好可憐,說:“把我的腳也解開。”
  “你不要逃跑。”郎犬說:“老大會殺掉我的。”
  “不會的。”遲小多說:“我只是想出去給你拿點雪,敷一下眼睛。”
  郎犬說:“外面冷,不要出去。”
  遲小多說:“我就在門口,順便尿尿。”
  遲小多出了倉庫,瞬間一個躬身,跑了,郎犬耳朵靈敏地一動,把手機一揣,飛奔出去。
  “放開我……”遲小多喊道:“救……”繼而被郎犬捂住嘴,又拖了回來。看來這傢伙智商還不至於那麼欠費。
  郎犬把遲小多倒提著,拖了一路,雪地裡,遲小多倒著身體,看到了一個人,遠遠地站在樹下,遲小多要看,那人卻擺擺手,示意不要吭聲。
  救兵來了!遲小多雖然沒看清是誰,但徹底放下了心。
  郎犬又把遲小多的兩腳封住了,遲小多說:“我要尿尿,剛才忙著逃跑了,沒來得及尿。”
  “尿在褲子上。”郎犬頭也不抬道。
  遲小多慘叫道:“那怎麼行?!”
  郎犬:“有什麼不行的?我經常尿在褲子上。”
  遲小多:“……”
  “你以前也玩過天天愛消除嗎?”遲小多換了個話題,問。
  “老大的手機裡有。”郎犬緊張地消除著方塊,答道。
  “他手機給你玩?”遲小多說。
  “很少。”
  “你怎麼不自己買個手機天天玩。”
  “沒你們人的錢。”
  “可以辦合約機。”
  “沒有身份證!你不要問了行嗎!”郎犬遊戲掛掉了,憤怒地說。
  遲小多忙道好好好,安靜片刻後,遲小多心想,為什麼外頭那人還不來救呢?是什麼人?看體型不是項誠,也不是可達,更不會是陳真,下午五點多陳真就說派支援來了,現在是半夜三點,上飛機下飛機,坐車過來,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北京來的人?
  他瞥向外頭,看到窗外倒著寫了一行拼音。
  “套話。”
  於是遲小多又問:“你老大平時在做什麼?他說了為什麼把我綁架到這裡來嗎?”
  “不知道。”郎犬開始玩植物大戰僵屍2,按了幾下,說:“要內購,怎麼買?我要買只冰西瓜。”
  遲小多接過手機,輸入密碼給他買植物,問:“那個叫王雷的,什麼時候和你們認識的?”
  郎犬:“他們一直認識啊。”
  遲小多心想自己的推斷果然沒錯,又問:“你們社區裡怎麼這麼多妖怪?”
  “天魔大人派過來的。”郎犬說:“那裡是我們的臨時辦事處。”
  遲小多問:“你們平時有工資嗎?”
  郎犬說:“沒有。”
  遲小多說:“飯都吃不飽,還成天差遣你們幹活。”
  “老大是我主人。”郎犬接過去。
  “你換個主人吧。”遲小多說:“我當你主人,每頓管吃飽,項誠做飯很好吃的。”
  郎犬居然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遲小多馬上說:“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郎犬望向遲小多,遲小多正以為可以打動他的時候,郎犬的眼裡竟然出現了凶光,令遲小多打了個寒顫。
  “不。”郎犬說:“老大是我主人。”
  遲小多心想那麼你們就一起撲街去吧,等我脫縛,看我不整死那只狐狸。
  “辦事處平時都幹嘛。”遲小多說:“抓人來吃嗎?”
  “不知道。”郎犬說。
  “你是什麼狗。”遲小多問:“真身是什麼犬種?”
  “德國狼狗。”郎犬答道,又問:“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遲小多覺得這個對話實在是太奇葩了,外頭那傢伙要自己問什麼啊,完全摸不到頭腦,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了,就不能把這只狗抓起來再威逼利誘嗎,買一籠灌湯包它就直接投降了好吧!
  “你再不動手,我就要找陳真告狀了。”遲小多冷冷道:“到底要問什麼?!自己不會問嗎?”
  “什麼?”郎犬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臉疑惑的時候,突然間窗戶轟然爆射,郎犬登時色變,化身為一隻瘦骨嶙峋的黑狗,嘶吼一聲,撲了上去!然而從窗戶外沖進來那人動作卻比他更快,刷刷兩下抽出兩把唐刀一絞,刀光卷起勁風,遲小多和身朝側旁一撲,旋風將整個倉庫裡的木柴,汽油全部卷了起來。
  汽油飛灑而出,遇火即燃,化作烈紅色的飛龍朝著郎犬倒卷過去,郎犬眼中現出恐懼的神色轉身就逃,那人手裡拿著一把刀,肩上扛著另一把刀,笑道:“哪裡逃?”
  “別殺它!”
  緊接著一把鋒利的唐刀旋轉著飛去,把黑狗錚然釘在了倉庫的牆壁上。
  那人全身都是雪,穿一身白色的雪地迷彩服,摘下帽子抖了抖,踏了踏地面,抖掉軍靴上的雪,露出臉來,說:“對不起,出手晚了。”
  是軒何志,遲小多認得他,於是鬆了口氣,點點頭。
  “我一直不知道你想讓我問什麼。”遲小多說:“情況很急。”
  軒何志過來,從懷裡掏出一枚沉香,在火上一晃點燃,劃過遲小多腳上的封印,封印自己解了。
  “我來吧。”軒何志走向郎犬,用另一把刀抵著它的脖子,郎犬不住掙扎,肋骨下淌出雪,軒何志用刀在它的腹部劃了個符陣,說:“顯人形。”
  郎犬漸漸地變成了人,插在肋間的刀依舊釘著他,令他無法掙脫。
  “九尾天狐引誘項誠的目的是什麼?”軒何志笑著問道:“識相點,說了就給你個全屍。”
  郎犬呼哧呼哧地喘氣,口中冒出血沫,肺部被軒何志刺傷了。
  “說不說?”軒何志說。
  遲小多的心臟登時狂跳起來,原來軒何志想問的是這個?!
  “我不說!”郎犬答道。
  “那麼,再見了。”軒何志答道。
  “別!”遲小多喊道。
  軒何志下刀時遲疑了那麼一刻,遲小多說:“別殺它。”
  “咱們不殺它,九尾狐回來也會殺它。”軒何志朝遲小多說。
  “郎犬,你願意跟著我們走嗎?”遲小多問。
  他覺得這只妖怪還是不壞的,至少不是本性在作惡。
  “不會吧。”軒何志嚇了一跳,說:“你要帶著一隻妖怪工作?”
  “老大是我主人。”郎犬不甘地吼道:“老大是我主人!”
  遲小多說:“我……不想殺它,算了吧,走。”
  軒何志收刀,郎犬身上的傷口就像被腐蝕了一樣,冒出白煙,兩人推門出去,路邊的臺階下,停著一輛摩托車,軒何志戴著露指手套,騎上車,說:“陳主任派我和曹斌過來接應你們,可達讓我先救你,他們已經收到消息了,在賓館裡,可達正在尋找項兄弟的下落。”
  “我先不走。”遲小多說:“有吃的嗎?”
  軒何志看了眼表,三點半,所有的店都關門了。
  “盯著郎犬。”遲小多說:“他一定會想法去找胡新陽。”
  軒何志說:“那個……遲小多。”
  遲小多:“?”
  “可以先給我個評價不?”軒何志說:“回復陳真,用app作個評分。”
  遲小多只得用手機登陸驅委內部網路,發現多了一條“協力人員”,裡面有“非常滿意”“滿意”“不滿意”“非常不滿意”四項。遲小多很想給軒何志打個不滿意,但想想別人零下十度跑開封來救自己,好歹也是風裡來雪裡去,還是打了個非常滿意。
  頭頂響起雪聲,遲小多嚇了一跳,以為又是什麼妖怪,卻發現思歸抖抖翅膀,朝樹下看了眼。
  “太好了!”遲小多小聲說:“思歸!”
  思歸下來,停在遲小多的手掌裡,軒何志問:“這是項兄弟的鳳凰?”
  “嗯。”遲小多覺得軒何志說不定是得到了什麼任務,他不想告訴他太多關於項誠的事,免得言多必失。
  好冷……他們在橋下足足等了快十分鐘,郎犬才一瘸一拐地出來,被軒何志傷得太重了。
  “剛才那一刀傷到他內丹了。”軒何志說:“只怕活不長。”
  遲小多放出思歸,說:“思歸,你可以跟著它嗎?”
  思歸飛進了風雪裡,去跟蹤郎犬。遲小多感覺自己快要被凍得僵硬了,說:“好了,咱們先去找點吃的,我再也不來北方過冬了……”
  軒何志騎著摩托,兩人冒著暴雪,繞了幾圈,找到個通宵營業的小店,遲小多進去就買泡面,一摸身上,發現沒帶錢,錢都在可達那裡。
  軒何志說:“我借你二十塊錢嗎?”
  “謝謝。”遲小多答道。
  “你請我吃個泡面吧。”軒何志說:“我只帶了二十。”
  遲小多:“……”
  你山長水遠地從北京跑開封來,跟我說你身上只帶二十塊錢這是騙鬼啊!我看上去就這麼像弱智嗎?!遲小多隻想把泡面扣軒何志一頭,但想想還是忍住了,
  老闆給兩人泡了面,遲小多狼吞虎嚥地吃了,邊吃邊給陳真打電話,北京那邊沒人接,估計是睡了。
  遲小多困得整個腦袋都要杵到泡面碗裡去了,強打精神,給陳真發微信留言。
  片刻後,陳真的號碼回了條微信。
  【哥哥在開會,馬上帶項誠離開開封,他們要去抓人。】
  軒何志有意無意地朝遲小多手機上瞥。
  滿城大雪,城市的另一側。
  “是,是。”曹斌拿著手機,說:“軒何志去救小多了。”
  陳真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盡一切努力,穩住他,我馬上讓周老師查宗卷。”
  “最好儘快。”曹斌說:“我們都不是他對手,可達那邊情況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在監視項誠。”陳真說。
  一身黑西服的曹斌掛了電話,再次變幻為胡新陽,朝王雷說:“他們現在去查1730號宗卷。”
  胡新陽的身後,跟著王雷與景浩。
  “曹斌的語氣學得不像。”景浩說。
  “隨他。”胡新陽說:“這個圈套,他們必須跳。”
  “接下來做什麼?”景浩說:“還有八小時,光等?”
  胡新陽說:“你們回去吧,我還得玩一玩。”
  景浩說:“挖完遲小多的眼睛之後,人留給我慢慢玩。”
  胡新陽冷笑一聲,不置可否,搖身一變,變為遲小多,走向馬路對面的澡堂。
  項誠拿著關機了的手機,有點坐立不安,幾次想起身,卻又作不出決定,最後,他終於按下手機,開了機。
  手機上一百二十多個未接電話,以及qq,微信,短資訊,全是遲小多發來的。
  【項誠,不要衝動。】
  【在哪?】
  【在嗎?看到消息速回復。】
  ……
  項誠一條一條地看了,拇指放在回撥上,卻一直按不下去,他編輯了一條短消息。
  【小多……】
  來電顯示,遲小多,項誠登時有點發抖。
  “你在哪裡?”遲小多的聲音急促地說:“謝天謝地,終於找到你了!”
  “我明天中午就回去。”項誠說:“最遲四點到。”
  遲小多:“我在開封!”
  “你怎麼又跟過來了?!”項誠怒道:“能不能聽一次話?”
  “你在什麼地方。”遲小多看了眼在外頭抽煙的軒何志,不敢多說:“報地點,我馬上過來,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說。”
  項誠沒有回答,沉默片刻,把電話掛了,遲小多再打過來,項誠沒有接,關機了,躺在澡堂休息室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大雪。
  他看見了遲小多朝這邊跑過來,項誠登時一愕,繼而提上包,沖出了澡堂。
  馬路對面的一家酒店內,可達和段世星正在酒店一樓,可達一身衣服髒兮兮的,卷著襯衣袖子,段世星已經蔫了,臉上還貼著創可貼,兩個男人在黑暗的餐廳裡坐著,面前點著一盞溫馨的小蠟燭。
  段世星:“……”
  可達:“……”
  段世星:“倆大老爺們,中間點個蠟燭,是談戀愛還是怎麼地,格根托如勒,你不嫌滲得慌麼?”
  “別!”可達呵護著那盞蠟燭,說:“我怕黑啊!”
  段世星翻了幾下手機,有點不耐煩地說:“你們驅委怎麼總是這麼事兒媽。”
  “我不知道啊。”可達說:“我也想快點把事辦完了回去睡覺好嗎,北京那邊下來的吩咐,我有什麼辦法?”
  段世星說:“那人究竟是誰?值得這麼大張旗鼓的。”
  可達聳肩,說:“陳真讓我先不要行動,我告訴你吧,千萬不要說出去喔,項誠和十年前的一樁舊案有關聯。”
  段世星的眉頭擰了起來,可達朝落地窗外,對面的洗浴中心看了眼。
  “巴山夜雨?”段世星問。
  可達點點頭,答道:“項建華是他爹,驅委最忌憚就是這人,生怕他回來報仇。”
  “人品如何?”段世星問。
  可達說:“是個好人。”
  段世星:“算了罷,這世道就沒幾個好人。”
  可達答道:“真是好人,表面上不言不語,有時候我看著都替他抱不平。”
  “現在要做什麼。”段世星道:“一句話,陪你折騰這一整天了,遲小多也沒找著。”
  可達看看窗外,說:“馬屁精找到人了,待會就帶他過來,北京那邊說先等等,看看情況……小多?”
  遲小多沿著馬路過來,朝著對面洗浴中心跑去,可達與段世星馬上起身,沖出酒店,段世星一個哆嗦,回來穿羽絨服。
  “這裡這裡!”可達小聲招呼道。
  “遲小多”卻充耳不聞,朝對面去了,可達情急之下跑出了馬路,遲小多回頭看了一眼,眼裡現出奇怪的神色。
  “不要過去!”可達在雪地上險些滑倒,踉蹌上前,拖著遲小多的手腕,要帶他回酒店。
  而就在同一刻,項誠從洗浴中心裡沖了出來,只是一瞬間的錯愕,便明白了可達一直在監視他,登時怒不可遏。
  【他們正在等待大部隊的增援,要殺掉你。】一個聲音在項誠心裡響起。
  “放開他!”項誠吼道:“滾!”
  就在一秒內,遲小多跑開,可達迎上前去,說:“冷靜!項大仙!”
  項誠借著衝力一腳飛來,可達雙臂一攔,段世星出了酒店,看見兩人動起了手,登時色變,上前格擋,項誠甩出降魔杵,攔腰掃去。可達雙臂劃圈推出,蒼狼怒吼,現身,將遲小多與段世星保護在身後!
  可達百忙之中吼道:“老段不要動手!是自己人!”
  飛雪爆射,項誠身後,黑色的巴蛇妖魂出現,卷著蒼狼一個翻滾,繼而蛇尾掃去,正中可達胸膛,可達本無意與項誠動手,採取守勢,一句話未曾出口,正在張嘴時被巨力一拍,登時口吐鮮血,朝後摔去。
  “去你的自己人啊!”段世星摔在雪地裡,抽出一把槍,指向項誠。
  砰砰砰三聲槍響,項誠抱著“遲小多”一打滾,逃向洗浴中心,街道兩側,酒店裡的客人被驚醒,房間的燈全亮了,段世星要追過去,可達卻在雪地裡掙扎著爬行,段世星忙過來扶著可達,兩人踉蹌朝酒店裡躲去。

  第七十章:猞猁

  小賣部裡,遲小多一頭毛躁,還在想辦法聯繫項誠,軒何志卻接到了可達的電話,那頭正是段世星。
  “你們搞什麼鬼!”段世星怒道:“人呢?救到哪裡去了?!”
  段世星的怒吼聲連旁邊的遲小多都聽見了,軒何志忙賠笑道:“人就在我這裡,遲小弟說肚子餓了,想吃泡面,馬上就過去了。”
  段世星那邊靜了會,小聲朝可達說:“他說人在他那裡,那剛才見到的是誰?”
  兩邊都是一段可怕的沉默。
  遲小多瞬間想到了唯一的可能。
  “你讓我說。”遲小多接過電話,說:“可達呢?”
  “被你男人打傷了。”段世星說:“肋骨斷了一根,剛接上。”
  三九寒冬,可達滿頭汗水,痛得五官都變形了,接過電話,說:“小多?你是小多嗎?”
  遲小多的呼吸窒住了,可達說:“剛才那傢伙是九尾天狐?”
  “應該是,不要讓段大哥離開你的視線!你們在什麼地方。”遲小多說:“我們馬上過去。”
  遲小多掛了電話,上了軒何志的摩托車,四點半,兩人趕往可達所在的酒店。
  是九尾天狐……他變成了自己,但項誠應該不至於連他都認錯,接下來會怎麼發展?他會抓住胡新陽,逼他交出法寶麼?遲小多本想跟蹤郎犬,現在看來這個計畫只得暫時取消,不知道思歸又去了哪裡。
  必須把胡新陽徹底解決掉,否則所有人只會被它耍得團團轉,說不定連陳真那邊都會受影響,可是要怎麼殺它呢?只要一次,一次,能破掉它的幻惑之力,讓它的精神產生動盪,就能反過來克制它。
  “軒何志。”遲小多說:“你對精神攻擊瞭解嗎?”
  “什麼?”軒何志回頭說:“我不知道!我師父教的是自然裡的力量。”
  遲小多眉頭深鎖,說:“要怎麼克制九尾狐呢?”
  “只要抓住它。”軒何志說:“抓得住它就好辦了!”
  “那是不可能的!”遲小多說:“這就是你們輕敵的地方,大家都覺得它沒有什麼武力,它的武力連我都能打個平手,可是它的精神攻擊太強了!必須先破他的內心!”
  “不是我擅長的!”軒何志說:“也許你該問問陳主任!”
  遲小多靜了片刻,忽然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個點,軒何志的摩托一斜,掠過街角。
  它一定是有弱點的,孤獨就是它精神裡的一個弱點,但是這個弱點無法利用,除了孤獨還有什麼呢?暴怒、貪婪、嫉妒、恐懼,都能令一個人的內心動搖……恐懼。
  什麼能讓它恐懼呢?
  遲小多不相信它在這個世界上是無敵的,再強大的生靈,一定也有恐懼的東西。
  “狐狸的天敵是什麼?”遲小多問。
  “我不知道。”軒何志答道:“我讀書讀得少。”
  遲小多沉默片刻,剛好周宛媛的電話來了,那邊顯然剛睡醒,一肚子火,說:“你們怎麼這麼能來事啊!大冬天的要去開封支援……”
  “宛媛!”遲小多說:“你知道狐狸的天敵是什麼嗎?是猞猁嗎?”
  周宛媛那邊沉默了一會,想了想,說:“好像是,怎?”
  “你那裡有猞猁嗎?”遲小多問:“我知道洛陽一定有的!成精的最好了!”
  “寒冬臘月大半夜的你讓我上哪兒去找成精的猞猁啊!”周宛媛陡然慘叫道:“還嫌沒玩夠嗎?!”
  “那皮和牙呢?”遲小多說:“拜託你了。”
  “開封說不定有!”軒何志聽到他的對話,回頭說道,電話響了。
  陳真的聲音在電話裡說:“現在成立臨時指揮部,由北京接管可達的領導許可權,軒何志,馬上和格根托如勒可達,曹斌正趕過去支援你們,第二個任務,抓住項誠,不管他做什麼。”
  軒何志答道:“收到。”
  摩托再次轉彎,遲小多掛了周宛媛那邊,說:“誰的電話?”
  “沒事!”軒何志說:“是陳真!”
  項誠牽著遲小多的手,兩人進了洗浴中心,到後門時,項誠朝外看了一眼。
  遲小多喘著氣,抬頭看項誠,眼裡全是隱忍的淚。
  項誠說:“不是讓你別跟過來麼?”
  遲小多說:“他們已經在監視你了,怎麼能不過來?”
  項誠不由分手,把遲小多摟進自己懷裡,兩人站在溫暖的燈火下,項誠握著遲小多的左手,拇指按在他的無名指根上。
  “回去吧。”遲小多說。
  “不。”項誠放開遲小多,說:“我必須找到家傳法寶。”
  “那東西對於你來說就這麼重要嗎?”遲小多答道。
  項誠沒有說話,望向窗外,窗玻璃裡倒映出兩人的面容。
  “對。”項誠答道。
  “比我還重要嗎?”遲小多又問。
  項誠看了遲小多一眼,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執著地要找回所有的法寶嗎?”項誠低聲問,並摸了摸遲小多的頭,拇指捋起他額前的頭髮。
  他低下頭,和遲小多呼吸交錯,遲小多卻別過頭去,不願與他接吻,說:“我不想知道。”
  倏然間,項誠身上幻化出半透明的巴蛇之魂,發出一聲輕嘶,遲小多猛然轉頭,要掙扎退開,九尾狐的妖魂現身!
  就在那一刻,巴蛇一張嘴,毒牙死死地釘在了九尾狐的脖頸上!
  遲小多慘叫一聲,項誠緊緊扼著他的喉嚨,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雙眼變得赤紅,冷冷道:“這是你犯過的最大的錯誤,現在把東西交出來,看在你和我母親的交情上,饒你一命。”
  遲小多的臉融化了,變成了胡新陽。
  室內,巨大的蛇魂以尾巴纏繞著九尾狐的身體,死死地勒住了它的脖頸。
  “等的就是這一刻。”胡新陽的聲音響起,繼而張開嘴,噴發出黑火。
  胡新陽背後,狐魂的雙眼陡然睜開,變得巨大,射出強光,項誠渾身一震,要抽離妖魂的互相纏繞,卻被胡新陽的力量吃得死死的,巴蛇七寸之處,一枚黑色的光體不住搏動,那是多年前被種在他體內的原始天魔種!
  天魔種就像另一刻心臟,搏動著發出聲音,隨狐妖的一波又一波精神激蕩,搏動越來越快,令巴蛇的全身佈滿了紫黑色的血管!
  “給媽媽報仇……”
  “殺了他!”
  “你是妖……”
  “不要手軟……”
  “後患無窮……”
  強大的精神衝擊一幕一幕地沖進了項誠的腦海中,項誠發出痛苦的大叫,力量的天平朝著胡新陽傾斜。
  “啟動你這枚聖種,簡直是耗盡老子的看家本領了……”胡新陽冷笑道:“復活吧!巴蛇!”
  項誠的臉上滿布魔紋,耳畔傳來母親的蛇嘶之聲。
  “啊啊啊啊……”
  力量的狂潮猶如不受控制的颶風,胡新陽抽走了他的精神控制,唯剩天魔種由內至外,蔓延到了項誠的全身!
  “到此為止吧!”軒何志撞開了視窗,登時整個洗浴中心背面走廊,擺設炸得粉碎,胡新陽冷笑一聲,抽身逃跑。
  軒何志與遲小多沖了進來,胡新陽轉身就逃,項誠撞在走廊牆壁上,一頭是血,遲小多要衝上去,卻被軒何志拖開,項誠渾身沐浴著黑火,開始攻擊軒何志!
  段世星破開第二扇窗,沖了進來,項誠全身黑火暴漲,內裡沖出一隻巨蛇,嘶吼著朝他們沖來,罔顧了遲小多,沖向軒何志!
  場面一片混亂,遲小多踉蹌起身,甩出一條鉤鎖,卷向胡新陽的腳踝,胡新陽一絆,摔了個嘴啃泥,遲小多卻已從背後沖了出來,扼著他的脖子,龍瞳射出萬丈綠光。
  “你這個混帳……”遲小多咬牙切齒地說。
  胡新陽露出詭異的笑容。
  “還有,最後一個引子,當引子也到位的時候。”胡新陽伸出一手,摸了摸遲小多的臉,笑著說:“你就能親眼看到你的慘敗了,猜猜那是什麼?”
  突然間背後一聲巨響,項誠收回巴蛇,恢復平靜,側過頭,遲小多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去,兩人對視一眼。
  軒何志與段世星一左一右沖上前,項誠一拳搗在段世星的小腹上,段世星登時摔倒在地,緊接著項誠從玻璃碎裂的視窗逃了出去,軒何志抖開兩把唐刀,追出了雪地外。
  遲小多回過神,被胡新陽猛地推開,胡新陽轉身就跑。
  遲小多肩膀扛著段世星,吃力地把他抬起來,可達也追過來了。
  “你你你……”
  “我是真的!”遲小多喊道:“那傢伙跑了!你看著段世星!”
  遲小多爬出窗外,軒何志已一路追蹤項誠,追得沒影了。
  必須先抓到九尾狐,只要抓到了它,一切就迎刃而解……遲小多下意識地轉身,祈禱項誠一定要撐住,不能被軒何志抓到,雖然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但是只有胡新陽,才是解開一切問題的關鍵。
  思歸一聲鳥鳴,朝遲小多飛來,遲小多跟隨思歸,朝著東邊追去。
  開封的舊城區裡沒有路燈,胡新陽化為一隻白狐,在雪地裡飛速奔跑。
  太陽升起來了,遲小多窮追不捨,跑過一整個街區,跟著思歸盤旋的方向,追向林立的破屋裡,不知不覺,已接近了龍亭湖。在清明上河園外,隔著四條街之遙,是無數等待拆遷的舊樓房。
  “軒何志呢?!”遲小多戴著耳機,跑得快要斷氣,喊道:“我追到狐妖了!讓他馬上過來支援!”
  “不知道去哪裡了!”可達說:“你男人下手太狠了,老段差點被他打死,我馬上過來!”
  遲小多一手放在背包裡,緊緊地握著沙漏,眼看就要追上胡新陽的一刻,側旁一聲咆哮,沖出來了一隻瘦骨嶙峋的黑色巨犬!
  不好!
  遲小多側腳一個飄移,轉身就逃。
  “媽的!給我追!”九尾狐幻化為人,喘得不輕,轉身怒吼道……
  郎犬追著遲小多,朝他直沖過去,危急關頭,遲小多迸發出全身的潛力,奪命狂奔,朝追來的路左轉右繞,一頭沖進了巷內,郎犬嘶吼著上了屋頂,沿途沖過,瓦片四射。
  遲小多沖出了龍亭湖前的廣場上,一夥大媽正在早起跳廣場舞,音樂開得震天響,遲小多當即朝廣場舞的隊伍裡一停,找了個地方,兜帽一拉,跟著音樂開始左跳右跳。
  郎犬追出了小巷,被陽光一照,登時花了眼,一時間人又多,找不到遲小多在哪裡,鳳凰傳奇的音樂開得震天響,吵得它心煩意亂。
  “啊!”一個小女孩叫道:“媽!媽!狗狗!大狗狗!”
  郎犬忙躲進巷內,免得被人發現,片刻後化身為人,又追了出來,遲小多混在廣場舞的浩大隊伍裡,撥通可達的手機。
  “增援呢!”遲小多說:“我要把你們的分數全部扣光啊!”
  “你說什麼?!”可達吼道:“音樂太吵了!什麼玩意兒!”
  遲小多回頭看,見郎犬還不死心地在附近跑來跑去找人,路邊的包子鋪開張,郎犬被香氣吸引過去,死死地盯著蒸籠,左手要去拿,右手卻按著左手,努力地控制自己。
  “你幹什麼!”包子鋪的老闆發現了這個怪人。
  “吼——”郎犬朝他呲牙。
  遲小多另一個電話來了,馬上掛了可達這邊,那邊一個熟悉的聲音,卻一時想不起是誰,聲音嘈雜,問:“遲小多!你在哪裡?”
  “龍亭湖外面!”遲小多說:“你是誰?人呢?!”
  大媽們跳完一首歌,遲小多從另一個方向跑出了方陣,站在樹下喘氣,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背後一隻手伸過來,捂著他的嘴,把他拖到房後。
  遲小多正要過肩摔,對方卻道:“是我!”
  那是曹斌的聲音,遲小多退後半步,用龍瞳看了一眼,鬆了口氣,謝天謝地,是真的曹斌。
  “跟我來。”遲小多說:“軒何志呢?”
  “追項誠,追丟了。”曹斌答道。
  項誠翻過一堵牆,在一個建築物後喘氣,不住閉上眼睛,再睜開。腦海中翻騰的都是怨恨,心魔以及痛苦。
  在一牆之隔的建築外,傳來導遊的聲音。
  “這是根據北宋清明上河圖一比一的比例尺仿製的……”
  “開封的古代建築,大部分已經因為黃河改道,被埋在了地底下,唯一存在的古跡,其實只有一個鐵塔……”
  項誠抓了把雪,胡亂塞進嘴裡,耳中嗡嗡嗡地響。
  “不知道!”軒何志戴著耳機,說:“跑進清明上河園就不見了!那只鳳凰呢?不是來監視他的麼?怎麼鳳凰也沒了?”
  “來來來。”保安朝四處找人的軒何志說:“你幹什麼的?把票出示一下。”
  軒何志:“國家安全人員。”
  “證呢?”保安問:“拿出來看看。”
  軒何志轉身就跑,保安馬上道:“抓住他!”
  軒何志朝耳機裡喊道:“主任!我被查票了!”
  項誠鬆了口氣,一手扶著牆,慢慢地站了起來。
  思歸在天空中盤旋,遲小多與曹斌躲在一個巷子裡,朝外面張望。
  “曹斌,幫我個忙。”
  “你說吧。”曹斌說。
  “東西一定不在胡新陽身上。”遲小多說:“我猜他們還有個據點,我看到了王雷,估計還有別的同夥。”
  “我跟蹤到王雷了。”曹斌說:“組織正在調動中原地區所有的驅魔師過來,準備今天捕殺他。”
  “好的。”遲小多說:“那麼先不管王雷,那是組織的事,我要找到胡新陽,和他的據點,並且拿到東西。”
  “什麼東西?”曹斌問。
  遲小多猶豫片刻。
  “你不是驅魔師。”遲小多說:“可以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嗎?”
  曹斌答道:“行,你說吧。”
  曹斌注視著遲小多,遲小多心裡湧起感激之意。
  “項誠的兩件家傳法寶。”遲小多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執著地要找大日輪和蝕月弓,但是他既然連命都豁出去了,甚至把法寶看得比我還重要,就一定有他的理由。狐妖一直控制著他,咱們還要儘快把狐妖解決掉。”
  曹斌道:“還有四個小時,中午十二點,陽氣最重的時候,開封就要用烈日炎光陣收妖了,你最好儘快。”
  “給我點錢,我現在出去。”遲小多又看了一眼外頭街上正在徘徊的郎犬,郎犬始終執著地在那裡走來走去,想必是抓不到自己,根本不敢回去交差。
  遲小多買了黃家包子鋪的蟹黃鮮肉灌湯包,站在路邊,掰開一次性包子。
  郎犬瞬間就發現他了,朝他沖過來,遲小多筷子夾著包子朝郎犬一扔,郎犬一個飛撲,咬住包子,被裡頭的湯燙得直哆嗦,包子掉在雪地裡,郎犬又心疼地撿起來,吃了。
  “再來一個嗎?”遲小多說。
  郎犬死死地盯著遲小多的包子。
  遲小多餵給他一個包子,說:“小心燙。”
  郎犬既想吃又猶豫,天狗交戰了一番,最後對食物的本能戰勝了內心的掙扎,乖乖吃了遲小多的包子。
  “我叫遲小多。”遲小多和他握手。
  郎犬垂著手,伸出來。
  遲小多:“打滾。”
  曹斌:“……”
  遲小多有點緊張,然而郎犬固執地看著遲小多手裡的一袋包子,遲小多等了一會,心想可能還是沒法馴服,算了,正事要緊,於是把包子全部給郎犬吃了。
  郎犬打了個飽嗝,遲小多說:“你要抓我對麼?帶路吧。”
  郎犬在前面走,時而不放心地回頭看遲小多,什麼話也沒說,遲小多說:“你說句話啊。”
  郎犬眼裡露出一種奇怪的神色,遲小多看見過流浪狗的這種眼神,以前在廣州路邊碰到流浪狗,他都會買點饅頭麵包餵一下,那種既可憐又忐忑的目光,像是想投奔他,卻又被人類傷害得太多,不敢過來。
  遲小多知道他不說話,心裡肯定在劇烈地鬥爭,曹斌這個時候應該在自己的後面跟著,什麼時候出手呢?不能讓九尾狐控制曹斌……
  郎犬帶他來到了距離龍亭湖邊不遠處的一個小巷裡,巷內有一個獨立的三層樓,遲小多正要進去,郎犬卻說:“你走吧,你快走。”
  那一刻,遲小多心裡覺得好感動。
  “你走!”郎犬把遲小多一腳踹開,曹斌戴著耳機正在打電話,彙報到一半,突然間色變,沖出來,遲小多摔在雪地裡,忙朝曹斌擺手,示意他不要出來。
  郎犬話也不說,沖進了小樓裡。
  遲小多掙扎著爬起來,心想這一腳也太狠了,頃刻間樓裡傳來胡新陽的聲音。
  “人呢!你這個廢物!”
  緊接著是郎犬的一聲嗚咽。
  胡新陽提著郎犬出來,一棍子打在他的脖子上,郎犬不住掙扎,翻滾著要爬起,胡新陽又追上來,狠狠地給了它的後腦勺一記。
  遲小多看得心驚,朝曹斌打了個手勢,示意等自己的動作。
  郎犬被打得變回原形,四隻狗腳不住打擺子,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摔在垃圾桶旁,胡新陽站了一會,景浩從他的身後走出來,遲小多的臉色馬上變了。
  “準備動手吧。還有三個小時。”景浩說。
  “項誠已經逃不掉了,關鍵是找到那個遲小多。”胡新陽冷漠地說:“你去找他,找到以後,直接把眼珠子挖出來給我,人留著,我還有用。”
  景浩嗯了聲,從小樓外離開。
  曹斌一時間十分憤怒,要出去與景浩拼命,遲小多竭力朝他打手勢,讓曹斌一定要冷靜下來,最後曹斌還是控制住了自己。
  不能讓任何人與胡新陽朝向,遲小多心想,這麼多人裡,只有少數的幾個人不怕他的幻惑之力,必須親手解決掉他。經過這麼一天一夜,遲小多也發現了,有幾個人,胡新陽是不敢去碰的。
  第一個是可達,因為可達是蒼狼,不吃他的威懾,胡新陽只能讓別的人去動手。據此,遲小多推測出周宛媛一定也不怕他。如果陳真來了,陳真有心燈,應該也不怕。
  現在能抓住胡新陽的人裡,就只有遲小多、可達與周宛媛三人。除此之外,軒何志、曹斌、段世星他們碰上九尾狐,都有危險。
  一隻手指在他的肩上點了點,遲小多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到了面無表情的周宛媛。
  “嚇死我了。”遲小多說。
  “你們在幹嘛。”周宛媛無聊地說。
  遲小多用龍瞳看了眼周宛媛,確定是真的,說:“胡新陽就躲在這裡頭。”
  “怎麼一個兩個都跟沒睡夠似的。”周宛媛道:“不就是碰上一隻狐狸麼?”
  “別輕敵。”遲小多問:“東西帶來了麼?”
  周宛媛打開包,遲小多馬上去翻,說:“快給我!太好了!”
  周宛媛拿出一捆猞猁骨,與一卷薄薄的,半透明的,硝過的金色猞猁皮,又問:“項大仙呢?第一次看到你倆不在一起。”
  “正跑路呢。”遲小多說:“搞定胡新陽,他就會好過來。”
  周宛媛交給遲小多一枚戒指,說:“猞猁皮是段公子幫你找的,骨頭是我在古董市場上收的,剛坐高鐵過來,可達讓我把戒指給你們,曹丁丁怎麼也來了,抓一隻狐狸,用得著出動這麼多人嗎。”
  遲小多把戒指戴上,說:“九尾天狐。”
  周宛媛明顯還在狀況外,聽到這句話時,登時張大了嘴。
  “噓。”遲小多抖開猞猁皮,鋪在雪地裡,拿著骨頭比劃,考慮片刻,先是朝這堆材料拜了拜,心想拜託你了。繼而開始製造一個破除胡新陽法術的法寶。
  “這是一隻猞猁仙的皮,太好了!”遲小多說:“猞猁仙,請你保佑我!”
  項誠右手拇指與中指捏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沉默不語。
  早十一點,外面的人越來越多,今天的清明上河園外,彷彿多了不少出來賞雪的人,項誠背靠隱蔽處,朝外望去,從清明上河園到龍亭湖畔,外頭的人有意無意地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各自站著說話。

  第七十一章:真武

  直升飛機飛來,停在一棟大樓的樓頂。
  陳真先下直升飛機,接下來的是林語柔。
  “老佛爺小心,地上滑。”
  陳真心事重重,段家的人過來,保護兩人離開天臺停機坪,下了電梯。
  “都準備好了嗎?”林語柔在電梯裡問。
  本地的幾名驅魔部門領導紛紛點頭。
  “根據定位追蹤。”一名主管說:“項誠躲在清明上河園,遲小多在木料廠街。曹斌和周宛媛在保護他。”
  “還在做報仇的春秋大夢,讓他們把遲小多帶回來。”林語柔冷冷道:“不要再參與下去了。”
  眾人點頭,分開去辦事。
  “陳真。”林語柔叫住了要離開的陳真。
  “我去找遲小多。”陳真說。
  林語柔深吸一口氣,最後說:“去吧,小心景浩。”
  “這是什麼?”周宛媛說。
  遲小多用猞猁皮和骨頭,糊了一個繃子,朝曹斌打手勢。
  “待會你倆進去,直接抓它。”遲小多說:“宛媛姐你不怕它的震懾……”
  “我怕好嗎!”周宛媛咬牙切齒說:“誰告訴你我不怕的?”
  遲小多說:“可達說的啊!你不是白鹿嗎?有點出息!”
  周宛媛無奈,說:“好吧,我試試看。”
  “拜託你了。”遲小多說:“幫我拖住他。”
  曹斌退後幾步,在街前助跑,繼而飛身一躍,扒住二樓的窗臺,翻身上去,伸下手,遲小多躬身,周宛媛一腳踩上遲小多的背,躍上高處,拉住曹斌的手。
  遲小多忽然感覺到戒指上有靈力回蕩,項誠正在朝這邊趕來。
  項誠越過了清明上河園的圍欄,外頭的驅魔師馬上警覺,各自發出通訊,有人跑向項誠,要攔下他。
  項誠沿著龍亭湖欄杆躍起,踏過觀光三輪自行車的頂棚,投入了外面的街道裡。
  “抓住他!”有人喊道。
  一輛車停在街上,可達下車,朝遠處眺望。
  “老佛爺。”一名主管來回報:“項誠正在朝遲小多的方向移動。”
  林語柔蹙眉,說:“別讓他們跑出烈陽陣的範圍,注意不要打草驚蛇。”
  周宛媛朝底下的遲小多比了個手勢,曹斌雙拳護身,英勇地一撞,撞進了三樓的單位裡!
  緊接著一聲憤怒的咆哮,三樓整面牆壁被轟開,周宛媛與曹斌倒飛出來!緊跟在後面的是一隻巨大的彘妖!
  遲小多馬上矮身沖進樓道裡,跑向三樓。
  防盜門鎖著,遲小多從樓道窗口內爬出來,腳下打滑,一閃身,進了三樓的單位裡!
  “你解決那只豬!”周宛媛朝曹斌喊道。
  曹斌的武術訓練有素,頃刻間化作黑影,猛出數拳,彘妖慘叫一聲,被揪住尾巴,輪了一圈,狠狠摔在雪地上!
  遲小多在雜亂的房間內尋找,看到房內又出現了一個神龕,神龕內供奉著一尊與之前獲得的,一模一樣的圖騰雕像。
  這究竟是什麼?遲小多上前去,把雕像取下來,從背包裡掏出另一尊,互相對照。不管了,繼續找吧。
  外面打鬥聲傳來,遲小多心臟狂跳,不住祈禱,千萬要在這裡啊,否則就白來了,老天爺保佑……然而房間裡非常的亂,連馬桶水箱都找過了,什麼都沒有。
  餐桌上有一個奇怪的法陣,遲小多看了一眼,在腦海中搜索這個法陣的作用,這是一個用血畫成的妖族陣法,兩側有靈力出口,可是這個靈力出口是怎麼用的呢?
  遲小多屏住呼吸,從包裡掏出兩尊雕像,雕像上是一個裸體的女人,身上纏繞著一隻蛇,他把雕像放在法陣的兩個靈力出口處,法陣發出了微弱的光。
  項誠飛簷走壁,在積雪的屋頂上飛奔,朝著遲小多所在的位置跑來。
  遲小多面前的法陣幻化出一團垂直于地面的水紋,內裡倒映出白雪皚皚的神山,畫面飛速推進,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大殿。
  遲小多雙手控制兩尊雕像,左右移動,赫然想起了上一次景浩逃跑時的場面。
  這是一個傳輸雕像!當兩尊雕像分開時,可以朝彼此傳輸妖怪與東西,放在一起時,能構築出一個法陣,通往敵人的大本營!
  遲小多旋轉雕像,察看四周。
  聖地偏殿內,懸浮在空中傳送眼左看右看,找到了中央高臺。
  遲小多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推動圖騰,來到高臺上,看見了散發著黑氣的兩件法寶——蝕月弓與大日輪!
  遲小多將圖騰一推,朝前傾斜,把整個水紋的傳送面印在了祭壇上,祭壇浮了出來,出現在萬里之外的開封,遲小多把法寶一收,圖騰裹好,放進包裡,一轉身。
  “不錯嘛。”王雷笑著說:“果然沒有小看你,答題卡滿分,就是不一樣。”
  遲小多:“……”
  街道上,九尾狐與周宛媛幻化出的白鹿遙相對峙。
  九尾狐釋放出海嘯一般的威壓,白鹿竭力以角頂著,不住震顫。
  “蒼狼白鹿……”胡新陽的聲音道:“沒想到會在此刻現世!”
  “去死吧!”周宛媛悍然道。
  白鹿沖向九尾狐,兩大靈魂形態的靈獸撞在一起,白鹿以角挑起九尾狐腹部,九尾狐卻轉頭咬住白鹿的腿部,兩隻巨獸在雪地上翻滾,揚起飛雪。
  曹斌解決了彘妖,袖子一捋,疾沖而來。
  九尾狐發出震天咆哮,推開白鹿,雙目鎖定曹斌。
  曹斌登時原地站定,全身劇顫。
  王雷客客氣氣地攤開手,說:“把東西都交出來,感謝你幫我解決掉了那只狐狸。”
  “王老師,你的臥底還真的是走到哪臥到哪啊。”遲小多說。
  王雷微微一笑,說:“你真的聰明,願意跟著王老師到聖地去修行麼?”
  “你的心魔是什麼?”遲小多眯起眼,感覺到項誠越來越近,說:“我猜王老師一定也有一段不得不說的過去,才投靠了天魔吧。”
  “猜錯了。”王雷淡淡道:“我的家族,本來就和天魔有淵源,只是凡間人世,知道的人很少而已,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頃刻間,項誠在房頂上沿途沖來,可達則開著一輛瑪莎拉蒂,緊跟在後面。
  白鹿和九尾狐還在糾纏不休,可達咬牙一打方向盤,跑車打橫,撞在牆上,把他甩了出來。
  蒼狼仰天咆哮,從側旁沖出,協助白鹿,死死咬住了九尾狐,三隻巨獸悍然化出真身,將木料廠附近的廢置房屋一路壓得崩塌下去!
  項誠躍起,朝著敞開的三樓單位飛去,遲小多面對王雷,王雷背對項誠,王雷瞳孔陡然收縮,看見了項誠的身影在遲小多瞳中飛速變大,一腳踹來,遲小多抱頭打滾,躍開,王雷飛速轉身,避開項誠的那一腳!
  項誠拳腳連環出去,王雷中了一掌,摔進了餐桌底下,緊接著項誠身上巴蛇幻化出原型,在房中碾壓過去,遲小多放聲大喊,王雷把他衣領一提,單掌切在他的脖後,抓著他從後面的窗戶躍出。
  項誠將巴蛇一收,渾身散發出暴躁與狂怒的戾氣,追出了三樓。
  與此同時,九尾狐猛力掙扎,擺脫了可達與周宛媛的糾纏,飛快地沖向街道盡頭。
  九尾天狐,王雷從不同的方向朝著龍亭湖逃跑,項誠追著王雷,吼道:“放下他——!”
  王雷冷笑一身,拖著昏迷的遲小多,一轉身,把劍架在他的脖上,使力,遲小多痛得醒了過來,大喊一聲,脖子上淌下血來,王雷說:“如果我現在把他殺了,你身上的聖種是不是就該……”
  項誠的瞳孔瞬間收縮,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迸發出滔天的黑色火焰!
  一句話未完,兩把唐刀揮來,軒何志現身,第一刀叮地撩開王雷的劍,第二刀橫著斬向他的手腕,王雷拖著遲小多的手臂被整齊地切飛出去,遲小多從屋頂摔下來。
  “任務完成。”軒何志抓住了遲小多的手,右手一刀指向項誠,下一句話還未出口,一團黑氣聚集成的巨蛇便嘶吼著朝他沖來,不由分說地將他裹挾在黑氣裡。軒何志口中鮮血狂噴,被衝擊得摔下地面,巨蛇翻滾,沿途碾塌了不知道多少屋宇,碾過整條馬路。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正北方,一隻三層樓高的白色九尾狐沖向龍亭湖,背後則追著一頭巨狼,一頭巨鹿。而東北方,另一團黑氣猶如蛇形,沖塌了房屋,卷向城中心!
  上萬人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拍照,然而四輛信號遮罩車開來,覆蓋了周圍的地面。
  “該死!”陳真道:“快想辦法!外勤部的人呢!”
  陳真沖向龍亭湖,此刻的湖畔一片混亂,有人喊道:“已經清過場了!”
  “準備法陣!”陳真喊道。
  巴蛇在一團黑氣中翻滾而來,九尾狐撲向龍亭湖心,眨眼間幻化為人形,放聲大笑。
  “語柔妹子——”胡新陽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說:“看看我們的新寵物如何?”
  林語柔站在遠處,冷哼一聲,按著耳機,吩咐道:“陳真,準備法陣。”
  軒何志被甩下高空,摔在地面上,遲小多暈頭轉向,被魔化的巴蛇嘔了出來,巴蛇轉身要對付剩下的人,遲小多卻喊道:“項誠——!”
  巴蛇彷彿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那一刻,遲小多的聲音,與項誠腦海中的景象重疊在了一起。
  “項誠……”
  黑暗的樹林中,巴蛇低下頭,看著姚姬。
  “項誠!”遲小多吼道。
  陳真抬手,攔住跑向巴蛇與遲小多的驅魔師。
  遲小多怔怔地看著魔化的巴蛇,巴蛇渾身散發著黑氣,不清醒地用力閉眼,睜眼,竭力辨認遲小多。
  遲小多從包裡拿出了同樣散發著黑氣的大日輪與蝕月弓,遞給巴蛇。
  “我幫你找到了。”遲小多抬著頭,眼睛通紅,說:“你的東西,我們走吧。”
  項誠:“……”
  猶如一道強光,轟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猶如一道閃爍著雷光與烈焰的炮擊,徹底轟穿了他的靈魂,陳真手裡拿著心燈,不住發抖。
  黑氣從巴蛇的七寸位置刷一聲散了開去,實體狀的巴蛇在空中鱗片分解,化為碎片飄開,項誠現出身形。
  遲小多跑向項誠,然而九尾狐冷笑道:“這樣就完了嗎?!想得太輕鬆了吧!”
  電光石火間,九尾狐砰然爆發出一陣衝擊波,發出狂笑,千絲萬縷的纏絲氣迸發,射向四面八方,項誠朝遲小多沖來,抱著他躲向樹後!所有驅魔師雙眼放空,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灰暗的天光之下。
  開封府,龍亭湖驅魔師埋伏著的第二道防線外,無數妖怪沖出了隱蔽點,朝著湖心沖來!
  “陳真!”林語柔馬上道:“小心它的天狐幻力!在你們的週邊還有妖怪!”
  陳真祭起心燈,背後卻一聲冷笑。
  “陳主任。”景浩道:“是時候做一個清算了。”
  陳真立即轉身,景浩一掌切來,陳真左手心燈,右手將手鏈一抖,飛身躍起,身在半空中,四處都是閃爍著銀光的飛劍。
  “蠢貨!”景浩怒吼道。
  饕餮猛地撞向陳真,心燈直飛出去,落進了龍亭湖中。
  “不要管我們,準備……”
  陳真的聲音斷了。
  清明上河園,開封府,鐵塔三處,中央區域開始發出強光。天際風雲流散,雲層中隱約有金符在閃爍。
  然而九尾天狐幻惑之力所到之處,所有施法的驅魔師竟難以行動,就連可達與周宛媛都停下了腳步。
  所有人內心的怨恨被強行抽出,在腦海中回蕩。
  項誠抱著遲小多,躲在樹後,項誠的心臟處仍然散發出隱約的黑氣,他不住喘氣,用力搖頭,看遲小多。遲小多抱著他的脖頸,吻在他的唇上。
  “你快走。”遲小多說:“帶著這個,我替你攔住他們,否則驅委一定會把你抓起來。”
  遲小多把挎包掛在項誠的脖子上,裡面有他的法寶。
  “我……我……”
  “走!”遲小多說:“他們已經知道你的身體裡有天魔種,不會放過你的!”
  項誠怔怔地看著遲小多,遲小多的身影再次與姚姬重合。
  “走。”遲小多再次湊上去,吻了他的唇,說:“不要怕,等你找到解決妖魂的辦法後,回來找我。”
  “你……小多,我不能離開你……我……對不起……”項誠的眼睛通紅,說:“我的心要被撕開了……我……對不起,小多,我是想拿到法寶以後回來帶你走的……”
  “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遲小多說:“沒關係,好好照顧自己。”
  項誠:“……”
  “走啊!”遲小多推搡項誠:“再不走,待會他們用法陣誅妖的時候,你也會一起受傷的!”
  項誠與遲小多對視片刻,平靜呼吸,項誠低下頭,印了一個吻在遲小多唇上,說:“我很快就回來。”
  繼而他撿起包,沖了出去。
  胡新陽懸浮在龍亭湖上,遲小多沖出了樹後,與胡新陽遙遙相對。
  胡新陽冷笑道:“愚蠢的人,還想用什麼法陣嗎?當年姚姬妄想逃離聖地,帶著她的兒子逃跑,居然連我這增援都能暗算,性命都不顧了。若不是中了那一枚毒牙……”
  “所以現在,你是來取回他們性命的嗎。”遲小多說:“可惜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呀。”
  天地彷彿靜止,戾氣一瞬間彙聚起來,狐妖的幻惑之力發散到最大,唯有遲小多在這幻惑之力的狂潮中不為所動,龍瞳閃爍著綠色的光。
  接著,他左手拿著用猞猁皮繃起的手鼓,右手朝寫滿符文的鼓上一彈。
  清脆的聲音咚的一聲,一隻巨大的發光猞猁拔地而起,仰天長嘯。
  遲小多又是一彈,周圍的戾氣一瞬間退散,胡新陽瞳孔陡然收縮,不受控制的全身發抖。
  遲小多朝鼓面狠狠一拍,第三聲咚的聲響,猶如波浪擴散,解去了所有被幻惑之力控制的驅魔師!
  “我先殺了你!”胡新陽怒吼道。
  緊接著九尾天狐迸發出黑氣,沖向岸邊的遲小多,遲小多不避不讓,迎著胡新陽再次一拍手鼓,胡新陽發出慘烈的哀嚎,一隻巨爪從黑氣中探出,攫住了遲小多,裹著他在湖面上翻滾。
  龍亭湖另一側,蒼狼與白鹿從背後沖來,掀飛了饕餮。
  “現在!”陳真喊道,繼而撿起心燈,天空中烏雲洞開,現出烈日。
  烈日炎光陣接二連三發出強光,從天頂射下,一道光擊中了黑氣中的胡新陽,黑氣散去,胡新陽與遲小多現出身形。
  “你輸了。”遲小多避開胡新陽抓向他左眼的手指,死死扼著他的喉嚨,黑氣裹著他倆在湖面上亂竄,遲小多把他猛力一掀,讓胡新陽的背脊對著落下的強光。
  胡新陽的面孔開始融化。
  “你永遠不會……得到……你想要的……”
  龍瞳射出綠光,灼燒胡新陽幻化為狐的面孔,胡新陽發出臨死前的呐喊,先是全身強光迸射,繼而出現了一隻白狐,白狐再次恐怖地哀嚎著,皮毛在這灼燒下盡毀,現出形貌駭人的骨骼,最後連骨骼也在烈日炎光陣的照耀下焚燒起火。
  遲小多的龍瞳一見綠光,便痛苦大喊,轉過頭,胡新陽一死,遲小多便直落下去,摔進了佈滿碎冰的龍亭湖裡,咚的一聲。
  緊接著,陳真沖向龍亭湖,躍進了湖水裡。
  寒冷刺骨,遲小多在落水的一瞬間登時失去了意識,一頭青色的巨蛇穿過冰冷的湖水,蜿蜒而來,將他托在頭上。
  陳真懸在水中,按著自己的心臟位置,痛苦地躬起身體,巴蛇身軀一卷,將陳真與遲小多帶到一起,游向湖岸邊,將他們推了上去。
  項誠冒出水,猛吸一口氣。
  “抓到他了!”
  驅魔師們上前,用符印銬住他的雙手,收繳了項誠的包和武器。
  遲小多凍得臉色蒼白,嘴唇發紫,感覺到有人用毛毯包起了他,一時間聲音就在耳畔,一時間聲音漸遠,伴隨著可達和周宛媛焦急的呼喊聲,他伸出手動了動,摸到曹斌的手指。
  再次失去意識前,遲小多最後的記憶是項誠的臉。

  第七十二章:歸期

  關於九尾狐與魔種的善後報告:
  涉案人:一級驅魔師項誠、一級降妖師遲小多
  報告結果:鬥爭過程中觸發特級警報,涉案人員數萬人,開封龍亭湖暫時封閉。
  組織批復:以《河南開封爆發大範圍流行感冒》為善後新聞,送交各電視臺,電臺,有關善後人員要切實控制好離魂花粉的傳播。
  黃河岸畔,旌旗與招幡獵獵飛揚,上游壺口處奔騰而來的咆哮河水夾帶著碎冰,奔騰向東。河南省驅委的別墅裡,項誠被一個封印困縛在椅子上,他的頭髮桀驁不馴,眼眸深邃,眼睛下帶著睡眠不足的,濃重的青色,眼裡密佈紅絲。
  門被打開,林語柔走進來,外面分由兩人把守,林語柔坐在辦公桌後,項誠抬眼,望向林語柔。
  “聊聊吧。”林語柔說:“我一直沒想到,你對我們的恨這麼深。”
  項誠沉默不答。
  另一棟別墅裡,遲小多安靜地躺在沙發上,陷入了沉睡,壁爐裡燃燒著跳動的火苗。
  陳真、可達與周宛媛三人各自坐在客廳一角,疲憊不堪。
  可達手裡玩著一個打火機,周宛媛說:“你確定?”
  “老佛爺這麼吩咐了,有什麼辦法?”陳真答道。
  可達說:“這次的事,怪我。”
  “不,怪我。”陳真說。
  可達:“小多什麼都沒說,想必就是怕我們把項誠的傳家寶給收走了,反倒把他逼到天魔的陣營裡去。”
  “是我判斷錯了形勢,但是如果讓我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陳真答道:“項誠的內心十分不穩定,就像一個定時炸彈,唯一的辦法,就是徹底洗掉,重新再來。”
  周宛媛說:“這麼喜歡領責,怎麼不到隔壁去,把責任擔下來?”
  “我是想擔。”陳真說:“擔得了?九尾狐最開始就想利用我們和項誠的嫌隙,誘發出他的心魔,再把他帶到聖地去。”
  審訊室內,林語柔看著項誠,項誠久久不發一言。
  “我很佩服你的勇氣。”林語柔說:“你就像你的父親一樣,有責任感,有擔當,我以為在遲小多擊破九尾天狐的那一刻,你會趁機脫逃,不會再回來的。”
  “愛情給我勇氣。”項誠沉聲道:“就像我的爸媽一樣。”
  “你真的以為你的父母之間,是純粹的愛情麼?實話告訴你吧,你的媽媽,只是在利用你的爸爸。”林語柔說:“你知道組織為什麼拆散你的父母麼?”
  “豈止拆散而已。”項誠淡淡道:“你是殺了她。”
  “我不得不動手,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相戀的,根據周茂國的報告,你的爸爸,在一次誅魔的任務中遇見了她。”林語柔淡淡道:“對了,不得不說一句,項建華是周茂國那一屆裡最有培養資質的驅魔師,失去他,是我們最痛心的事。”
  項誠看著林語柔的臉龐,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無悲無喜,就像看透了許多事一般。
  壁爐裡的火焰跳躍,可達朝陳真道:“那條狐狸這麼大費周章的,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他體內的種子。”陳真答道:“利用我們和他之間的嫌隙,催化那枚種子,讓巴蛇徹底黑化,回歸天魔麾下。要不是遲小多,項誠最後就會發狂,在九尾狐的控制下,殺掉我們所有的人。”
  可達道:“現在人也帶回來了,事情也平了,妖也除了,還想怎麼樣?”
  “事情還沒有平。”陳真說:“魔種是永遠除不掉的,它一直在項誠的靈魂裡。”
  “那要怎麼辦?”周宛媛蹙眉道。
  陳真沉默了很久很久。
  項誠忽然開口道:“我知道,她要把我帶到妖族裡去。”
  “你願意去?”林語柔眉毛一動,說:“你一半是妖,一半是人,你的母親生下你之後,巴蛇的主魂便附著於你的身上,與你相伴相生,無法剝離。”
  “在你七歲的那年。”林語柔說:“你記得你的母親走了麼?”
  項誠沒有回答。
  林語柔說:“她的真正身份,是負責孕育一代又一代天魔的聖女。她在山林裡沉睡,每一千年醒來一次。孕育天魔的方式,需要兩個條件,一是象徵地脈的蛇魂,另一個條件,則是從天空中採集而來的魔種。”
  說著林語柔打開包袱,把那個雕像放在項誠的面前,雕像是條蛇,纏繞著一個裸體的女人。
  “蛇魂誕生一次需要一千年,魔種採集齊備,也需要一千年,蛇魂與魔種結合,方能孕育出新的天魔,而各代天魔也以千年為週期,消湮,再生,如此輪轉。”
  項誠深吸一口氣,微微發抖。
  林語柔又道:“比起約定的時間,她提前三十年醒來,醒來之後,與你父親相識,並令蛇魂脫胎而出,成為了你。”
  “不過她很快就發現,天魔與聖地所有的妖魔都在找她,所以她在你七歲那年,偷走了你父親的兩件法寶,蝕月弓與大日輪,回到天魔的身前。”
  “這樣一來,你的父親失去了兩件傳家寶,只好把降魔杵與捆妖繩傳到了你的手裡。天魔用它的力量,腐蝕了另兩件法寶,預備用來對付我們人。”
  “天魔將它體內最原始的魔種交給了她,讓她感孕。”林語柔又道:“可是她體內的蛇魂已經沒有了。天魔還不清楚,在她的體內植入的魔種,在又一個七年後,被她帶了回來,放到了你的身上。”
  “你的母親瞞過了所有人。”林語柔冷漠地說:“就連組織也找不到魔種的下落,她瞞天過海地轉移了魔種,而王雷潛伏在協會裡的這些年,為的就是調查這件事。”
  “王雷翻閱了所有協會的報告,結合九尾天狐當年所知,再從你內心裡竊取了一部分你所知的記憶,拼湊起了完整的過程。”
  “現在蛇魂與魔種,都在你的身上,萬事俱備,等到蛇魂與魔種完全融合,你就將脫胎換骨,成為新的天魔。那只狐狸,已經激發了你的魔種,只是功虧一簣,仍然沒有完全喚醒它的力量。”
  “我們當初以為魔種在你的媽媽體內。”林語柔說:“為了世界和平,拆散了你的父母,並且錯殺了她,很抱歉,在此,我替參與巴山會戰的所有同僚,向你致以誠摯的歉意。”
  項誠看著林語柔,林語柔又道:“天魔的手下,那些殺不光的妖和魔,始終沒有放棄入侵人間的打算,在這一千年裡,殺了我們一千四百九十三名同事,一百一十三萬名百姓因為天魔的存在而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所以我從未後悔過自己的所作所為,想必你的父親也是。”林語柔注視著項誠,說:“巴山會戰我們同樣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你的父親因與你母親結合,三魂七魄中了巴蛇的蛇毒,無藥可解,最終魂魄散盡而死。”
  項誠的瞳孔陡然收縮,腦海中閃過一幕。
  父親臨死前,發起了高燒,最後渾渾噩噩,失去神智。
  “小多他……”項誠忽然開口道。
  “幸好,遲小多的體內還沒有你的毒素。”林語柔說:“在你們相處的時候,巴蛇還未曾被魔化,我想你可以放心一點了。”
  項誠點了點頭,說:“謝謝你。”
  “不客氣。”林語柔說:“那麼,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沒有了。”項誠答道。
  項誠與林語柔沉默地對視著。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項誠說:“你可以什麼都不說,直接用金光烈火殺了我。”
  “老佛爺到底想做什麼?”可達問。
  陳真答道:“不要問了,開始吧,各位。”
  周宛媛道:“不和小多告個別嗎?這樣對他太殘忍了。”
  陳真隨口答道:“不必了,對他來說是好事。”
  “這他媽的還算好事……”可達無奈搖頭,周宛媛從包裡掏出一張黑膠唱片,遞給可達,可達拆開封套,上面是貝多芬的《悲愴•第三章》。
  “過平平淡淡的生活。”陳真聳肩道:“過小日子,想愛誰就愛誰,不算好事?我想要這樣的生活還沒有呢。”
  可達正在把黑膠唱片放在一個老式的唱機上,動作一頓,望向陳真。
  “我覺得你應該去看一下心理醫生。”可達自言自語道:“你壓力太大了。”
  周宛媛詫異地張著嘴。
  陳真擺手,說:“真不用,什麼悲歡離合,愛恨情仇,聞下離魂花粉,從此沒煩惱,我是個理智的人,開始吧。”
  “那項誠怎麼辦?”可達說:“老佛爺打算判他個無期徒刑?”
  陳真答道:“她答應了我,五年之內,會安排項誠回到遲小多的身邊,哪怕問題解決不了。”
  窗外的日光投射進來,項誠與林語柔對視良久。
  “組織沒有殺你的打算。”林語柔說:“因為殺了你,魔種也不會消散,蛇魂會離開你的身體,造成更大的麻煩。”
  項誠盯著林語柔看,林語柔不自然地別過頭去,避開他的目光。
  “我們會使用一個儀式,把你的蛇魂設法暫時封印住。”林語柔說。
  “然後關我一輩子。”項誠說。
  林語柔糾正道:“關到我們找出解決魔種的辦法為止。”
  “很公平。”項誠道:“是我心甘情願地要回來,自然任憑你們處置。”
  林語柔站起身,看了項誠一眼,說:“那就這樣吧,遲小多會被更改記憶,送回他該去的地方,當一個普通人。”
  “能讓我再見他一面麼?”項誠說。
  “放下吧。”林語柔冷淡地說:“有什麼放不下的?活得越長,你就越知道凡事都要放下,聚散離合,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黑膠唱片在機器上緩慢地旋轉,飛快地迸發出一連串水滴般的音符,遲小多微微震動,像是要在夢中醒來,卻始終沒有睜開雙眼。茶几上放著他的那枚鐵戒指,他在睡夢中,無名指輕輕動彈,睫毛不住顫抖。
  陳真注視著遲小多熟睡的面容。
  可達和周宛媛都沒有作聲,安靜地看著遲小多。
  外頭敲門聲響,曹斌擰開門把,推開門,站在門邊守護,林語柔站在門外,項誠走了進來。
  房中三人先是一驚,繼而紛紛站起身。
  項誠沒有說話,雙手被發光的符咒捆縛著,他緩慢地走到遲小多身前,低下頭,鼻樑貼著他的耳朵,輕輕摩挲,閉上了雙眼。
  遲小多陷入了熟睡之中,眼皮稍微動了動。
  音樂沉靜下去,猶如漫天雪花一般飄蕩,裹著他們在一起的所有回憶旋轉,唱片機上發出淡淡的白光,每一片破碎的回憶都被奇異的符文封印住,在思維的海洋中閃爍。
  項誠跪在遲小多的身前,兩隻手握著他的手,片刻後,他緩緩起身,朝向陳真。
  “陳真。”項誠回頭說:“我求你一件事。”
  陳真看著項誠,答道:“我盡力。”
  “小多就交給你了,我怕有人要綁架他……”項誠說。
  說話間,項誠上前,湊到陳真耳畔,陳真側過頭,正要低聲交談,就在這一眨眼間,項誠突然抬腳一勾,陳真淬不及防,被項誠兩手勒住脖頸,變故發生得實在太快,林語柔一轉身,抖出金珠。
  項誠已化作一團咆哮的黑氣,衝垮了別墅的屋頂,裹著陳真直沖出去!
  “後會有期。”項誠道,將陳真甩出去,林語柔恐怕傷及陳真,收回金珠。
  “給我追!”林語柔怒吼道:“看什麼!可達!”
  可達和周宛媛這才回過神,朝外跑去。
  霎時間驅委外,黃河岸上的招幡全部化形,成為赤紅白青金的五色蟠龍,朝著噴發出黑氣的巨大巴蛇沖來!
  巴蛇發出痛苦的吼叫,驅魔師全部被驚動追出,緊接著那巨蛇沖進了水裡,黃河刷然倒灌,形成了巨大的水牆,林語柔雙掌揮出,遙遙一按!漆黑的水牆中出現一雙血紅色的蛇眼,緊接著所有蟠龍全部沖進河中,消失了。
  三秒後,一裡外,巴蛇幻化出黑色的滔天黑氣,聚合為雙翼,飛向天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遲小多仍在熟睡,陷入了一個甜美的,綿長的夢境裡,嘴角微微揚起。
  貝多芬的悲愴仍在持續,流淌向遠方,回蕩在天空之下。
  鋼琴的音符,大河的樂曲,在黃河兩岸的風裡碰撞、傳遞,就像那些高高揚起的經幡,許多事,許多人,彷彿自天地初開時,便在那裡,永無更改。
  虛無縹緲的宿命是那麼的堅不可撼,因果輪回的磅礴巨力推動天脈與地脈,挾著天地間萬物的靈魂,形成一個無時無刻咆哮著,旋轉著的巨輪,永不停息。

  第七十三章:緣起

  2016年1月1日,廣州。
  這是一個溫暖的冬天,雖然在跨年的夜晚前有過幾場細雨,滋潤了這個南方的城市,然而寒流遲遲不來,世界也就一副暖冬的景象。羊城的鮮花開得溫柔燦爛,地鐵擠得一如既往,集市繁華得一如既往,車流堵得一如既往。
  棠下的大排檔依舊噪雜得喜氣洋洋,上下九的喇叭依舊放得震天響,天河城裡依舊熙熙攘攘。
  而遲小多,也依舊當著他的單身狗。
  “十、九、八、七……”
  “新年快樂——!”
  遲小多站在廣州塔下,隨著慶祝新年的人群一起歡呼,新年夜,廣州塔綻放出瑰麗的光輝。
  “新年快樂!”遲小多朝著每一個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笑著喊道。
  項誠在雪裡長途跋涉地走著,筋疲力盡,最後倒在了雪地裡。
  一個披著白色的斗篷從遠方走來,那一刻,項誠的眼中,無數溫暖的畫面閃爍而過,最後陷入了黑暗中。
  風雪茫茫的山上,篝火的光映照著項誠的臉,他醒了,下意識地用拇指去觸碰無名指根上的戒指,發現還在,於是按下了心。
  他籲了口氣,艱難地坐直,頭髮亂糟糟的,鬍子很久沒有刮了,連著三天沒有吃過東西。
  少年用一個空罐頭放在火上,烤豆豉鯪魚,側臉露出詭異的魔紋。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封離,新年快樂。”少年說:“巴蛇,終於找到您了。”
  “我不會跟你們回去。”項誠說。
  那少年說:“除了回聖地,您還能去哪?人間在四處通緝,您的大名,已經上了驅魔師的內部通緝令,他們要在一年後,天魔降世之前徹底除掉您身上的魔種和蛇魂。”
  “而聖地也在全力以赴地尋找您。”
  項誠沉默。
  “如果不想回去。”少年說:“我準備有一個辦法,但是我想聽聽,您是怎麼想的。不過我建議,最好還是回去向天魔效忠,否則,這個願望很難達成。”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項誠說。
  少年摘下斗篷,現出胡新陽的外貌。項誠眯起眼,眉頭擰了起來。
  少年說:“四百年前,九尾用一個賭約,贏走了我的臉,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沒有臉,這個說來話長,以後熟了,再慢慢說。”
  “您為什麼要找齊六件不動真武?”少年道:“如果我沒有記錯,天魔對項家十分忌憚,我相信您的仇恨不在驅委,不在母親,也不在父親身上。您只是想殺掉天魔,是這樣麼?”
  項誠冷冷道:“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沒有人知道。”少年說:“我猜的,離開聖地,我冒著很大的風險。”
  項誠的心臟處發出黑氣,猶豫片刻,少年說:“您隨時可以選擇殺我滅口,也可以選擇相信我,除此以外,我們別無選擇。”
  廣州塔前:
  “新年快樂——!”一長隊的人搭著肩膀,開火車過來,穿過人群。
  大家緩慢地朝出口移動,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遲小多喊完新年快樂,戴上耳機,去找自己的自行車,回家去。
  人生二十七年,還是沒有找到男朋友。
  啊啊啊——遲小多要瘋了,又過一年了啊,還是沒有男朋友,自己到底是生下來幹嘛的,明年還是湊合一個吧。
  遲小多下定決心,這次不管王仁給他介紹誰,都一定要上床,否則等老了就沒人喜歡了。
  王仁打了個電話過來,說:“新年快樂——”
  “新年好。”遲小多騎著自行車,慢慢地避開走在自行車道上的人,小心前行。
  “明天能來加班不?”王仁說:“年底了,忙不開。”
  “齊齊約我喝茶呢。”遲小多說:“給我介紹男朋友。”
  王仁說:“那喝完茶過來幫我看看圖吧。”
  遲小多只得敷衍地應了,考過證以後,去北京玩了一次,回來心就野了,老想往外跑,卻不知道該去哪兒。如果有個男朋友,和他一起去走遍各種旅遊景點,走遍全中國,走遍全世界,多好啊。
  可是男朋友不用上班嗎?遲小多心想這年頭要找個既不愁吃喝,又要有時間,還要182公分左右長得帥喜歡讀書身材健美嘰嘰大愛運動出了櫃不騙婚不形婚大學本科以上學歷不抽煙不喝酒有車有房會做飯的男朋友,實在是太難啦!
  上次去北京也是一個人去的嘛,為什麼自己去北京玩就能玩得很開心,回到廣州以後就總是覺得寂寞呢?遲小多想來想去,只能歸結於春天快來了,基因令他迫切地需要找個伴兒。
  遲小多回到家,挨個發了短信問候朋友們新年好,那邊齊尉來了個電話,叮囑他明天要記得過來相親,遲小多滿口好好好,並且許下了一個美好的願望,希望對方有劍眉星目,高挺鼻樑,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嘴唇輪廓分明,喉結性感,眼睛深邃。
  奇怪,遲小多的腦海裡依稀浮現出一個形象,感覺就像理想中的男朋友一樣,這就是傳說中的夢中情人標準嗎?
  翌日:
  “這是軒何志。”齊尉笑道:“阿志,這是小多。”
  軒何志笑著朝遲小多點頭,把包放在座位上,穿著一身迷彩服,風塵僕僕的,戴著露指手套。
  遲小多第一個印象就是,哇,好帥,像個兵哥,濃眉大眼的,而且笑起來很暖。
  可是,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
  閨蜜朝遲小多使了個眼色,眼裡帶著詢問:喜歡嗎?
  遲小多想了想,嘴角動了動,趁著軒何志看手機的一瞬間,飛快地擺了下手。
  閨蜜和遲小多坐在一側,齊尉和軒何志坐在一側,雙方冷場。
  遲小多心想好尷尬。
  “你當兵的嗎?”遲小多問。
  “小時候想當兵。”軒何志摘下帽子,捋了下頭髮,臉上露出不羈的,英俊的笑容,答道:“後來沒當成。”
  遲小多點點頭,軒何志問:“你做什麼的?”
  遲小多答道:“建築行業,給排水設計師。”
  軒何志由衷地讚歎道:“了不起,我最崇拜你們搞建築設計的了!”
  遲小多:“……”
  閨蜜:“……”
  “祖國的設計師。”軒何志說:“國家發展全靠你們!太了不起了!設計師勞苦功高,現在廣州發展得好啊!北上廣,就數你們廣州房價便宜,你們做建築的功不可沒……”
  齊尉馬上撇清關係,說:“我倆是坐高鐵認識的,剛好軒兄弟坐我旁邊,聊了一會,軒兄弟一表人才,正好晚上吃個飯。”
  “哦——”閨蜜和遲小多一起點頭,心想:馬屁精,馬屁精。
  閨蜜和遲小多一起研究功能表,雙方又冷場了,齊尉開始打電話,軒何志朝遲小多說:“你的手機是吧。”
  遲小多點了點頭。
  軒何志說:“真有錢。”
  遲小多硬著頭皮問:“你打算在廣州呆幾天?”
  軒何志說:“至少兩三年吧,我喜歡到處闖蕩。正想租個房子,找份工作,你那裡有房子嗎?”
  遲小多:“……”
  遲小多不會拒絕人,齊尉也有點看不下去了,咳了聲,說:“小多你幫著打聽一下?”
  “好……好的。”遲小多說:“價位有什麼要求嗎?”
  “越便宜越好。”軒何志答道:“下個月的飯錢還沒著落呢,你平時都在哪兒吃?在家?”
  “單位。”遲小多說:“午飯在單位吃,最近年底忙,晚飯也順便一起解決了。”
  軒何志說:“哦?你們食堂外人可以進去嗎?”
  閨蜜和遲小多心裡的火山一起爆發了。
  遲小多用了吃奶的力氣忍著,讓自己不要笑出來,說:“那個……”
  “我可以買餐票。”軒何志說:“廣州吃的太貴了。”
  “是請了個阿姨給我們做飯。”遲小多還是不死心地想嘗試一下,問:“你會做飯嗎?”
  做飯好吃的男生最帥了,然而軒何志想了想,說:“從來沒做過,不過可以試試。”
  閨蜜瞬間就炸毛了,說:“這個還能隨便試的啊!會吃死人的吧!”
  遲小多終於忍不住了,趴在桌上一直笑,軒何志莫名其妙道:“笑什麼?”
  遲小多忙擺手,說:“你太幽默了……”
  一頓飯吃完,齊尉打了個響指讓人買單,軒何志忙道:“我來我來。”說著要搶單。
  遲小多突然覺得似乎還是可以交往一下,然而軒何志嘴上說著“我來”,卻沒有任何實質上的行動,服務員把單放在他面前,軒何志看了半天,手在包裡摸來摸去,翻來翻去,摸了接近三分鐘。
  遲小多善解人意地說:“我來吧。”
  齊尉看不下去了,伸手去拿單,軒何志忙道:“我來我來,你們這裡可以刷卡嗎?”
  服務員說:“可以的。”
  齊尉懶得和軒何志廢話了,直接扔給服務員一張工行的黑卡,軒何志笑呵呵地,給了齊尉胳膊一拳。
  遲小多去接了個王仁的電話,閨蜜去上洗手間,軒何志把手伸進包裡,笑著說:“齊兄,買單的錢沒用上,我看還是先還給你吧。”
  “你收著吧。”齊尉欲哭無淚,一手扶額。
  “那我就先收著,下次空了,請他出來吃飯。”軒何志說。
  齊尉:“……”
  軒何志把遲小多送到家門口,遲小多說:“認識你很高興。”
  軒何志抬頭看社區,說:“挺高檔,你家是兩室一廳嗎?”
  遲小多:“……”
  遲小多心想還是快點跑好了,撒了個謊,說:“是單間,今天太晚了,就不請你上來喝茶了。”
  “沒關係……”軒何志說。
  遲小多剛鬆了口氣,孰料軒何志卻接著說:“……現在才十點,我剛到廣州,也沒地方去,上你家坐坐好了。”
  “不不。”遲小多忙道:“我爸在家裡呢。”
  “哦?”軒何志說:“你爸不是出國了嗎?”
  遲小多:“他這幾天回來看我。”
  軒何志只得作罷,說:“那我住附近的招待所吧,有便宜實惠的嗎?”
  遲小多心想媽呀,原來行李都帶在身上呢,好險,於是帶他去附近的小酒店,訂了間房,軒何志又在包裡摸半天,遲小多迅速地數了五百給前臺,押兩天,反正晚飯本來也是想請客的,五百當請一頓飯好了。
  “你回去吧。”軒何志說:“我這就休息了。”
  遲小多熱淚盈眶地和他道別,心想這人太神奇了。
  回到家裡,遲小多發現窗臺上又蹲著一隻鳥兒。
  這只小鳥已經來過好幾次了,每次都在陽臺上跳來跳去,可能是天冷了沒地方去,每次遲小多都會給它放點吃的,這次想想,索性把它放進來了。
  “不要到處拉便便喔。”遲小多朝那只漂亮的鳥兒說:“這個給你做窩。”
  遲小多把圍巾放在一個裝過水果的木盒子裡,把鳥放進去,那只鳥兒十分溫馴,也不亂動,窩在木盒子裡睡了。
  齊尉給遲小多打了個電話,說:“對不起啊,我不知道那個姓軒的這麼奇葩。”
  遲小多忙答道:“沒關係沒關係,要給他找房子嗎?”
  “別理他了。”齊尉答道,繼而轉念一想,又說:“還是隨便給他找個房吧,錢讓他自己付。”
  遲小多答道好的好的,於是掛了電話,王仁的電話又來了。
  “明天一定要來給我看圖了啊!”王仁說:“今天相親相得怎麼樣了?”
  遲小多嗯了聲,答道明天再給你八,王仁又道:“今天陪一個房地產商喝了酒,認識了他世家侄,一個大帥哥,你猜怎麼著?也是個gay,還戴個耳釘,私底下找我,讓幫介紹個受呢,奇怪他怎麼看出來老子的,明天你早點過來,收拾收拾,晚上一起吃個飯。”
  遲小多問:“很有錢嗎?”
  “妥妥的高帥富!”王仁說:“千萬把自己收拾好看點啊。老子的項目就靠你了!”
  遲小多:“媽蛋!你再說一次?!”
  王仁不小心說漏了嘴,忙道:“掛了,晚安。”接著飛速掛了電話。
  第二天晚上:
  “我一看見你就喜歡上你了。”
  對面那個穿著西裝,身高將近一米九,鬍鬚刮得鐵青,眼睛帶電,鼻樑高挺,嘴唇輪廓分明,身上帶著淡淡的古龍水的帥氣、多金、氣質男認真地朝遲小多說。
  遲小多:“……”
  “來來。”王仁介紹道:“這是遲小多,這是斯琴格日勒……”
  “格根托如勒可達。”男人自我介紹道。
  “對對。”王仁哈哈笑道:“瞧我這記性。”
  “行了,沒你的事了。”可達打發王仁,說:“回去忙吧,明天康總會給你電話的。”
  “好的好的。”王仁朝遲小多使眼色,意思是伺候著啊。
  遲小多:“……”
  可達兩手朝後,搭在沙發上,翹著腳,笑看著遲小多。一臉“真喜歡你啊”的表情。
  好帥!遲小多心想,但是感覺有點gay,不是那種娘炮型的gay,就是太有男人味了,反而顯得gay了起來,有句話叫什麼來著,物極必反,man極必gay。
  “你……你好。”遲小多忽然覺得這個人好眼熟,感覺很像自己認識的一個人,但又想不起是誰了,好帥啊,就像霸道總裁愛上我那種言情小說裡的男主角的感覺。
  可是也不是自己的類型……
  可達瀟灑地朝遲小多拋了個飛吻,一手拍拍身邊的座位,說:“坐過來嗎?”
  服務員過來倒水,看了兩人一眼,遲小多心想坐在你身邊被你摟著,以後這家餐廳我還來不來啊!
  不過就算不坐過去,這家餐廳人均兩千多,自己也絕對不會來的。
  “你是少數民族嗎?”
  “蒙古族。”可達答道:“吃點什麼?隨便點,這家餐廳我可以簽單。”
  遲小多:“……”
  那我就不客氣了,遲小多點了自己喜歡吃的,把功能表遞給可達,可達說:“咱們什麼時候登記結婚?紐西蘭、英國、美國可以同性結婚的幾個州,隨你選。”
  遲小多噗的一聲把水噴了出來。
  “不要這麼幽默。”遲小多說:“我會當真的,先當朋友看看吧。”
  可達哈哈笑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遲小多,遲小多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
  “我怎麼覺得……”遲小多忽然有種熟悉感,是即視感嗎?他問:“咱們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
  可達答道:“前世,你相信前世嗎?”
  遲小多:“……”
  遲小多實在接不上這麼一上來就如火如荼談戀愛的節奏,完全跟不上他的步伐啊啊啊!
  兩人吃著飯,天南地北地聊了會,遲小多赫然發現,和可達還挺有共同話題的。高帥富居然還上b站,玩微博,看日漫,收手辦。
  “除了這些,你平時還喜歡做什麼?”遲小多說。
  “不做什麼。”可達說:“我最怕讓我做什麼,水瓶座,最討厭安排。以前讓我去政府部門坐班,哎呀,簡直玩死我了,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嘛,就喜歡宅在家,看看動漫,打打遊戲,讓我當領導,太痛苦了,還好現在解脫了。”
  “你這麼有錢,還要去政府部門坐班嗎?”遲小多好奇地問。
  “家族的原因。”可達說:“總要有一個人去管的。”
  “那現在呢?”遲小多說:“辭職了嗎?”
  “確切地說,算出公差。”可達說:“不過我打算趁著這次公差,就趕緊跑路了。”
  遲小多心裡的印章飛出來,在可達的臉上蓋了個“二世祖”的戳,不過覺得他還是挺可愛的,雖然沒有那種很強烈的愛情,還是可以試著相處看看。
  “買單。”可達掏出一張黑卡。
  遲小多已經對這個黑卡滿天飛的世界絕望了。
  “我自己回去吧。”
  吃過飯出來,可達提著西裝外套,和遲小多在路上走。
  “你不請我去家裡坐坐?”可達問。
  遲小多心想不會吧,怎麼一個兩個都喜歡去我家啊。
  “下次吧,我家很亂。”遲小多說。
  可達說:“我打個電話,把你們王總叫過來,讓他給你拖地。”
  “不用不用。”遲小多說:“他會碰壞我的手辦的。”
  “我想參觀一下你的手辦呢。”可達答道。
  遲小多說:“下次,下次一定。”
  可達突然伸出手,摸了摸遲小多的頭,說:“要加油喔。”
  這個動作令遲小多心裡突如其來的一陣溫暖,感動得熱淚盈眶。但是還是沒有那種愛情的感覺。
  怎麼辦啊嗚嗚嗚——遲小多回家以後抱著被子滾來滾去,難道這輩子就再也別想要愛情了嗎?可達可以試著處處,有共同語言,高帥富不一定靠得住,萬一人家只是玩玩呢?雖然王仁極力擔保,可達的人品不會有問題,就是想找個愛人。但是遲小多還是不敢相信王仁的包票。
  第二天正上班的時候,中午,軒何志給他打了個電話。
  遲小多都把這個人給忘了,聽到聲音才想起來,多半是約自己吃飯。
  “怎麼啦?”遲小多問。
  軒何志說:“前臺讓我續費,我還住下去嗎?下午幫我續一下費?”
  遲小多瞬間一陣風中淩亂,手裡簽字的圓珠筆chua一下劃了半張紙。
  掛了電話以後,遲小多決定還是儘快給他找個房子住算了。剛好可達給遲小多打了個電話過來。
  “小多。”可達說:“哎呀!你猜猜我現在和誰在一起?”
  遲小多:“??”
  可達說:“今天出來談了個項目,恰好遇見你的一個朋友,世界真小啊哈哈哈!”
  遲小多心中一動,問:“是齊尉嗎?”
  齊尉在一旁笑著說:“原來你倆認識啊。”
  “等等……軒何志他……”遲小多要找齊尉,齊尉卻把電話交給了可達。
  “晚上過來玩不?”可達熱情洋溢地說:“我正住在齊兄在海心沙這邊的別墅呢!風光真好啊,晚上來燒烤開party?!”
  “不……不了。”遲小多桌上的圖堆成山,說:“改天吧。”
  可達說:“要不你搬過來住?”
  遲小多一手扶額,說:“我還是……先住家裡好了。”
  可達說:“你不要誤會,就是房子太大,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住起來晚上怕黑,就想隨便找個人陪陪,熱鬧點。你不喜歡,我絕對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這樣嗎?”遲小多心念電轉。
  當天傍晚,門鈴按響,可達掛著耳機去開門。
  “任務完成了。”可達朝電話裡說:“他應該會住進來……”
  可達一開門,看到外面站著軒何志,兩人都是一愣,軒何志滿臉堆笑道:“主任,您怎麼也來啦?喲,這地方不錯,別墅嗎?”
  可達:“……”

  第七十四章:旅途

  遲小多把軒何志這個燙手的山芋扔回給齊尉,白天上班,晚上一如既往地當單身狗,可達倒是每天睡覺前會發個微信,問他晚安,軒何志先前還提議來接送他上下班,被遲小多果斷拒絕了。
  還是沒有男朋友,啊啊啊——春天快要來了,桃花快要開了,遲小多很想去山裡看一下桃花,可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去了也沒意思。
  可達經常來約,遲小多覺得和他聊天挺好玩的,奈何年前太忙,一天晚上沒回可達微信,第二天對方就跑到單位裡來了。
  “昨天怎麼不回我消息?”可達旁若無人地在單位裡嚷嚷,說:“我很擔心的,知道嗎?”
  遲小多忙解釋是昨天太累了,回到家就睡了。
  可達大大咧咧地在辦公室裡一坐,王仁立馬諂媚地倒上水,說:“您隨便看看。”
  可達和甲方關係好,王仁不敢得罪了他,遲小多說:“那你坐吧,晚上一起吃飯?”
  “晚上帶你和王總,大家一起去放鬆一下吧。”可達說。
  王總忙道好的好的,當天晚上,把他們帶到了天河體育場後頭的“董事長超級會所”,可達又打了個電話,把齊尉也喊過來了。
  遲小多:“……”
  外面敲了敲門,軒何志推門進來。
  王仁:“???”
  齊尉:“……”
  可達:“……”
  王仁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朝軒何志問:“你誰?”
  軒何志笑著說:“我是齊總和可達兄的……朋友。”
  遲小多:“……”
  可達說:“誰讓你過來的?”
  軒何志說:“家裡沒飯吃,大家都出去了,我……看到你們在群裡說,來這個會所,門外問了名字,就進來了。”
  遲小多尷尬得要死,說:“還有群?什麼群?你們……都認識嗎?”
  “剛認識不久。”軒何志朝遲小多解釋道,繼而左右看看,問:“有小吃嗎?”
  齊尉那表情非常精彩,拿了張功能表給他,說:“你點吧。”
  軒何志於是樂呵呵地點了一堆吃的,突然想起什麼,說:“哦對,我打了個車過來的,司機還在外頭。”
  齊尉:“……”
  可達和齊尉明顯拿他沒辦法,齊尉只得拿出一百塊錢,讓服務員出去給司機,找了錢以後,軒何志自然而然地把零錢收了。遲小多只好裝作看不見,兩個相親對象,外加王仁,齊尉,大家一起跑到會所來叫鴨!這算什麼事啊!艾瑪,遲小多心想得怎麼想個藉口跑路。
  “好了,放鬆一下。”可達說:“來,把人都叫進來吧。”
  “我不不,我不放鬆了。”遲小多說:“你們放鬆就好了。”
  王仁安慰道:“人家不做黑的。”
  “就是就是。”齊尉在一旁說:“不做黑的,你在緊張個啥。”
  遲小多心裡咆哮道這不對吧,不做黑個鬼啊!你們到底是想幹嘛,要麼大家來玩個群p吧!
  可達瀟灑地打了個響指,進來一群帥哥,分別給他們按腳。
  可達和齊尉,王仁開始聊專案,軒何志坐著看電視,大家其樂融融,遲小多怎麼看怎麼奇怪,但是好像又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按腳而已,一連忙了很多天,確實需要放鬆,遲小多被按著按著,有點困了,閉上眼睛。
  “去推個油吧。”齊尉說:“我給他點個。”
  “我來吧。”王仁說:“這裡我熟,我知道他喜歡怎麼樣的。”
  “你別多事。”可達語重心長地說。
  遲小多依稀聽到他們的談話開始朝著不受控制的方向發展,忙睜開眼,說:“推油?推什麼油?”
  “去放鬆一下。”可達強調道。
  “我要走了。”遲小多馬上說:“你自己放鬆吧……”
  王仁道:“給格根托如勒總也放鬆一下。”
  “不要這麼叫我!”可達說:“太難聽了!來來,齊總已經給你點好了!小多,去吧,包你滿意!”
  “你也放鬆一下吧。”齊尉朝可達說。
  “我不放鬆了。”可達說:“我已經很放鬆了。”
  “我都快要不認識放鬆這兩個字了!”遲小多炸毛道:“我走啦!”
  “老總,我們不做黑的。”按腳小哥笑道。
  “是啊,他們不做黑的。”軒何志附和道:“你就去吧,看在主……可達兄一番好意的份上。”
  “是啊。”可達說:“聽說這位不隨便給人推油的。”
  齊尉接著說:“正廳級以下的發話,他都不理人的呢。”
  遲小多:“……”
  王仁:“你們以前來過?點的誰?我看看?”
  可達和齊尉交換了個眼色,兩人一起起身,把遲小多拱著出去了,可達說:“你就去吧,保證他不對你動手動腳,有事你隨時喊就行了,我就在外頭。”
  遲小多:“正廳級以下又是什麼鬼啊!你們不要這樣……”
  門關上,遲小多滿臉通紅,站在按摩房間裡,裡面花瓶裡插著一束花,房間裡放著舒緩的音樂。
  門外響起說話聲,遲小多馬上坐到床邊,翻了下精油的價位單。
  有人敲了敲門,遲小多說:“請……請進。”
  他突然覺得這個場面有點似曾相識,又是即視感嗎?門被推開,進來一個男人,兩人對視,遲小多心想:好帥!
  男人頭髮漆黑,皮膚很白,鼻樑,嘴唇,五官都很溫潤,有種儒雅的風度,穿著白襯衣,黑西褲,襯衣袖子挽到手肘——
  ——可惜也不是……哎。
  男人右手解下左手的名表,放在桌上,朝遲小多點了點頭,笑了笑。
  “你好。”
  “你好……”遲小多有點忐忑,這人氣場好溫和,又有種堅定而果斷的感覺。
  “我叫陳真。”那男人說:“你呢?”
  “遲小多。”遲小多很緊張。
  陳真朝他說:“平時工作很辛苦吧,先趴下。”
  “力度可以嗎?”陳真問。
  “嗯。”遲小多閉著眼睛答道,陳真推著他的背,說:“長期坐辦公室,需要注意頸椎。”
  “謝謝。”遲小多說。
  “聽王總他們說,你在找男朋友?”陳真說。
  遲小多登時滿臉通紅,不敢回答。
  陳真沒再問下去,遲小多說:“你來這個會所多久了?”
  “剛來。”陳真說:“我不做黑的,祖傳的老中醫推拿,剛到廣州,沒地方落腳,正巧看到在招人,就過來試試。”
  “哦——”遲小多心想這麼有風度的男人,根本不可能是鴨子。
  陳真按完a面,讓遲小多翻過來,準備按b面,但額上全是汗,說:“我坐下,先休息會。”
  “你沒事吧。”遲小多看陳真一直在喘氣。
  “心臟不太好。”陳真答道:“先天的。”
  遲小多說:“我覺得你比較需要放鬆一下,找個人給你按按吧。”
  陳真擺手,示意不用,喝了點水,起來說:“來,繼續吧。”
  遲小多覺得陳真比自己還累,都不好意思了,陳真說:“我家裡有個弟弟,聽不見,得出來賺錢養家。”
  “啊。”遲小多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種預感,接下來陳真是不是會說:“可以去你家住嗎?”
  “在廣州感覺怎麼樣?”遲小多靠在床頭,看陳真按自己的小腿。
  “還行。”陳真答道:“就是房價太貴了,還沒地方落腳呢。”
  遲小多:“……”
  陳真與遲小多對視,陳真笑了起來。
  遲小多說:“要麼問問齊總和大個子?他們家房間好多。”
  陳真:“……”
  陳真自顧自地笑了起來,遲小多嘴角抽搐,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卻一時半會腦子裡一片混亂,千絲萬縷的,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好了。”陳真去洗手,問:“洗個澡嗎?”
  遲小多下床,覺得確實放鬆了很多,陳真說:“衣服給你準備好了,我去簽名結帳。”
  遲小多洗過澡,出來被寒冷的夜風一吹,清醒了點,陳真穿上外套,說:“齊總讓我借個車,送你回去。”
  車停在遲小多家樓下,陳真的車燈照著花園,遲小多忽然說:“我怎麼感覺咱倆在哪裡認識?”
  “是嗎?”陳真想了想,答道:“我也覺得。”
  車停在靜夜裡,外面下起了小雨,遲小多沒有下車,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遲小多感覺到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似乎是一種喚醒了過往沉睡著的,相同的感受。
  與記憶無關,純粹是聽到一首歌,就會想起某個夏季校園裡香樟樹下沙沙搖晃的影子;又或者聞到炒菜的味道,就會想起冬天早上溫暖的被窩。猶如通感一般,然而通感的這頭他抓住了,另一頭卻埋藏在濃濃的迷霧裡。
  “在想什麼?”陳真問。
  遲小多搖搖頭,笑了起來,陳真也笑了,順手捏了捏他的臉。
  “走了。”陳真說:“早點睡。”
  遲小多下意識地想和陳真多聊幾句,雖然沒有愛情的感覺,但和他在一起覺得很舒服,就圖元未謀面的兄弟一樣,想必陳真經常照顧弟弟,身上一直有兄長那種可靠的氣質。
  “上來喝杯茶嗎?”遲小多開車門,下意識地問了句。
  本來在遲小多的預料裡,陳真這麼善解人意的男人,應該會說:“太晚了,下次吧”,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陳真考慮了一秒,便說:“那就打擾了。”
  陳真答應得這麼爽快,遲小多反而不好意思起來,招待他上樓,說:“我家裡很亂。”
  “有空可以請個阿姨打掃。”陳真把車鑰匙放在一旁,脫下西服外套,隨意而自然地掛起來,邊走邊解袖扣,坐在沙發上,有點疲憊地籲了口氣。
  “不舒服嗎?”遲小多正在冰箱裡拿水。
  “沒有。”陳真馬上抬頭,朝他笑道,並翻了翻桌上的一本《山海經》:“你還看這個?”
  “前天經過舊書店,突然想看,就買了。”遲小多倒水煮茶。
  陳真到窗戶前,檢視窗外,看了一圈,回來摸了摸思歸縮在窩裡的頭,說:“挺可愛的鳥兒。”
  “自己飛過來的。”遲小多說:“我查了很多觀鳥的資料,都不知道它是什麼。”
  “可能是一種已經滅絕的季候隼。”陳真答道。
  “你知道?”遲小多驚訝道。
  “隨便說說。”陳真接過遲小多遞給他的茶,說:“怎麼不找個室友合租?”
  “習慣了。”遲小多說:“喜歡一個人住,多了個人,總覺得怪怪的,找個直男吧,打電話,看漫畫不方便,找個gay,又容易往曖昧的方向想。”遲小多尷尬說。
  陳真點點頭,喝了會茶,兩人又閒聊一會,遲小多問:“你弟弟也在廣州嗎?”
  “他在老家。”陳真答道:“打算等穩定了,接他過來玩幾天。”
  “嗯。”遲小多本著互相瞭解的原則,說:“你出櫃了?”
  陳真說:“差不多吧,爸媽已經去世了,喜歡男的女的,都差不多。”
  遲小多說:“你弟知道嗎?”
  陳真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是說“不知道”,還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臉上現出一點點的疑慮,朝遲小多說:“他的耳朵先天聽不見,也不能開口,需要經常有人照顧。”
  “啊。”遲小多點點頭,陳真說:“我想給他找個溫柔的女朋友,可是他太抗拒了。”
  遲小多馬上就明白了,陳真也挺不容易的,帶著個弟弟,不管是和誰,都完全沒法談戀愛,也不能愛上誰,不管是結婚還是別的什麼,他的弟弟一定會很敏感。如果是小說裡,不如這兩兄弟就相依為命算了,但是現實裡當然不能這樣。
  遲小多說:“你一定會找到合適的,我等了二十七年呢。”
  “我等了三十二年,不,三十三了。”陳真搖搖頭,笑笑起身,答道:“不早了,先回去了,改天介紹你倆認識。”
  “好。”遲小多答道:“我很喜歡你,我們可以當好朋友,你弟弟來了,我帶他去玩,吃好吃的。”
  “保持聯繫。”陳真說:“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叫我。”
  遲小多把陳真送出門,關上了門,覺得陳真這人挺好的,可以考慮看看。
  陳真出了社區,可達,軒何志,齊尉在外面等著。
  陳真攤開手,齊尉和可達一人給了陳真一百塊錢。
  “我打個欠條。”軒何志說。
  陳真:“……”
  四人上車,陳真開車,沒入了廣州川流不息的夜裡。
  “他不會出現的。”齊尉說。
  “他會的。”陳真漫不經心地打方向盤,答道:“這次不能讓他再跑掉,否則我的心思就白費了,特別行動組……就少這麼一個至關重要的一個人,偏偏總是無組織無紀律,擅自行動……”
  “你覺得他會回來麼?”可達問。
  軒何志說:“主任,項誠不是已經魔化了麼?喬大師下的命令,一旦碰上他,絕不能掉以輕心……”
  陳真打斷了軒何志的話頭,說:“我沒有決定,誰說都不管用。”
  齊尉又道:“這樣下去總不是個辦法,得想個辦法讓小多住過來,天魔遲早會來抓住他的,遲小多是唯一能對抗項誠心魔的因素。”
  陳真說:“一步一步來吧,我也怕聖地派人來找他,現在聖地沒有對他動手,也就意味著他們不用拿他來要脅項誠……”
  “……不拿他來要脅項誠,其實並不是什麼好事。”陳真若有所思地說:“這也意味著……”
  陳真沒有再說下去,其餘人心照不宣。
  這也就意味著,項誠已經完全投靠了天魔一方,不需要再拿人間的羈絆來要脅他了,這確實不樂觀。如果天魔還在忌憚遲小多對項誠發揮的作用,也就證明項誠仍未完全魔化並失去自我。
  陳真歎了口氣。
  遲小多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一條蛇。
  第二天早上,他滿頭大汗地醒過來,忘了夢裡和那條蛇做過什麼,火速去查周公解夢,結果發現夢見蛇是懷孕的意思,當即大囧。
  早上起來,齊尉把他拉進了一個群裡,群名叫“單身狗相親群”。
  遲小多:“……”
  裡面是可達,陳真,軒何志,齊尉。
  遲小多瞬間就風中淩亂了,他們幾個還在很熱絡地聊天,遲小多心想你們能不能這麼主動互相認識啊!實在是太雷人了吧!相親物件們自己開了個群,還自娛自樂地互相聊天。
  可達:【早啊。】
  陳真:【小多起床了?】
  軒何志:【你們早飯吃了嗎?能幫我帶一份嗎?】
  遲小多:“……”
  【早。】遲小多哭笑不得道。
  這天遲小多去上班,下班的時候出來,看見陳真穿一身運動衣,剛跑步鍛煉完,在設計院門口等他。
  遲小多:“你……陳真,你不是心臟不好嗎?”
  陳真笑了笑,擦了把汗,說:“得鍛煉身體,否則更容易不行。”
  陳真身後還跟著一隻髒兮兮的德國狼狗,朝著遲小多呼哧呼哧地吐舌頭,搖尾巴。遲小多笑著過去,陳真拿著一個饅頭餵它,狼狗天真無邪地跳來跳去。
  “你養的嗎?”遲小多問。
  “路上跟著我的。”陳真說:“不知道哪來的野狗。”
  “挺帥的啊。”遲小多說。
  德國狼狗抬起一隻腳,在樹下尿尿。
  遲小多:“剛剛還在說你帥!能不能別這樣啊!”
  德國狼狗尿完以後轉過來,朝著遲小多微笑坐著,微微咧開嘴,舌頭晃來晃去。
  “野狗嗎?”遲小多看它的毛髮,髒兮兮的,和一團抹布一樣。屁股上還掉了毛,露出粉紅的皮,菊花髒髒的,耳朵缺了塊,臉上還有道不明顯的疤。
  “我那裡不能養狗。”陳真說:“你能收留它嗎?好像有主人培訓過的,你看,砰!”
  陳真比劃了個手勢,那狼犬馬上倒地。
  “握手。”陳真又道。
  狼犬抬起爪子,朝向陳真,片刻後保持平移,把爪子朝向遲小多。
  遲小多:“好聰明!”
  陳真說:“這種狗訓練一下可以買菜,據說還可以陪你鬥地主,我看你家也沒人,要養嗎?”
  遲小多有點心動,但是這麼大一個狗,每頓都會吃很多的吧,吃很多也就算了,還是吃得起的,然而,吃很多就意味著拉很多,每次都要拉一臉盆的話,遲小多實在沒功夫去給它收拾。
  何況還很有可能拉在床上或者尿在沙發上。
  “還是不要了吧。”遲小多說:“我每天要上班,沒空遛它,一定會寂寞的,每天我們帶點狗糧,出來餵它怎麼樣?”
  “唔。”陳真理解地點頭,說:“那就送到收容所去人道毀滅吧。”
  狗:“……”
  遲小多:“……”
  “把它放走不好嗎?”遲小多道。
  “萬一感染了狂犬病,也會被人道毀滅的。”陳真笑著說:“大型犬只,被人抓走了不是吃肉就是關收容所,反而容易得病,走,咱們一起去處理下,不痛的,打個針,安樂死就好了。”
  狗搖著尾巴,跟在陳真身後,遲小多瘋了,完全無法理解這麼惡魔的話是怎麼從這麼帥的陳真嘴裡說出來的,馬上說:“停!我養它!”
  陳真說:“沒關係,我沒考慮到你的難處。”
  遲小多說:“沒有什麼難處,我每天會請假遛它的!”
  陳真道:“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人也有生老病死,眾生平等,狗就更逃不過了。”
  遲小多突然有點觸動,他說:“嗯,很有道理,不過我要養它,就這麼說定了。”
  於是這只狗就順理成章,進了遲小多的家。
  “給你起個什麼名字呢?”遲小多戴著手套,在浴室裡給狼狗搓澡。
  “叫郎犬吧。”陳真狡猾地笑了笑:“明天帶它去打防疫針,順便上個牌。”
  “不如叫陳犬吧。”遲小多懷疑地看著陳真,突然道:“你是不是算准了我會收留它,才說什麼人道毀滅的!”
  遲小多要拿洗狗水潑他,陳真迅速笑著起身跑了。
  郎犬:“嗚——汪!”
  遲小多發現這只狗還是挺懂事的,不會叫得吵死人,就是有點掉毛,脖子上的皮都破了,不知道被怎麼虐待過,耳朵也在發炎,身上可能有寄生蟲,肚子上還有點潰爛。
  遲小多和陳真一起合力給它上了藥,遲小多說:“給它腦袋罩個東西吧。”
  “沒關係,他不會舔掉藥膏的。”陳真笑道。
  遲小多還是有點不放心,給郎犬的腦袋上戴了個朝外敞著的紙盒子,郎犬洗過澡以後就軟趴趴地裹著毛巾,在腳邊烤暖爐,冬天還可以踩在它的身上暖腳。一叫名字就過來了,就是吃起來太凶。第一次遲小多沒掌握好給它吃多少,倒了一臉盆的狗糧,泡了水,郎犬吃了半盆下去,接著就吐了。
  吐完以後還埋頭下去繼續吃,遲小多登時天雷滾滾,忙給它減少飯量,郎犬便常常徘徊在吃得過飽和吐出來的邊緣,不斷迴圈。
  “這狗怎麼和餓死鬼投胎似的。”閨蜜過來看遲小多的時候,隨便吃了點水果,郎犬連蘋果核都叼走了。
  “以前被餓瘋了吧。”遲小多說:“要控制食量。”
  “吃這麼多也沒長胖嘛,肚子裡是不是有蛔蟲?”閨蜜說:“給它吃藥打打蟲試試,你的相親對象們呢?你家都變成動物園了,不打算搬個大點的房子嗎?”
  郎犬在小鳥的旁邊做了個窩,最開始遲小多還生怕它會把鳥兒也一起吞了,沒想到它倆倒是一直相安無事。
  “不了。”遲小多說:“這樣挺好,有狗狗陪著,又沒這麼寂寞了。”
  閨蜜乏味地說:“最好是這只狗能變成一個王子,這樣就什麼都滿足了。”
  遲小多一頭黑線。
  “對了。”閨蜜說:“最近不忙的話,陪我去澳門一趟吧。”
  閨蜜畢業以後耽擱了n年,現在家裡終於勒令她快點找物件,結婚去。
  於是呢,閨蜜被要求聯繫了一個與林家世交,回國發展的學霸,兩人通過通訊軟體聊了一段時間,現在家裡要求閨蜜到澳門去,旅遊散散心,對方的家人也很熱心,想讓雙方孩子互相接觸看看。
  閨蜜本來覺得對方不冷不熱,無奈老媽成天在耳邊念叨,只得當做回珠海,順便看看老師同學,再一起過境。
  遲小多正好也要放春節假了,今年的春節來得很早,稍微想了一下,過年也沒地方去,便答應了下來。閨蜜給遲小多看了對方照片,一直懷疑他是gay,遲小多看了一下,確實很gay。
  “是有一點……”遲小多說。
  照片上那少年白白淨淨的,和遲小多一樣高,戴個鑽石耳釘,眉眼裡有股冷漠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五官也長得很精緻。
  “像個……”遲小多想了想,說:“像個陶瓷人,很有錢吧。”
  “衣服褲子都是定制的。”閨蜜答道:“他家裡倒是沒啥錢,不過他在給一個有錢人當顧問,他家裡得瑟的喲,跟一步登天了似的。”
  “他老闆做什麼的?”遲小多問。
  “海運。”閨蜜說:“有七十艘船呢,總載重一百九十多萬噸。”
  遲小多張著嘴,妥妥的豪門啊,看看照片,又看閨蜜,閨蜜一臉女漢子的表情,說:“我先上,不行的話你上好了。”
  遲小多心想原來還可以這樣的嗎,不過看起來這少年也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是個受的感覺,白白淨淨的,實在無法把他和面前大大咧咧,一邊塗指甲油一邊時不時扯bra帶的閨蜜聯繫到一起。
  大海漆黑一片,快艇乘風破浪,馳往遙遠的海岸,島嶼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項誠一襲黑衣,站在船頭,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封離站在他的身後,白色的圍巾隨風飄揚。
  “今天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封離說。
  “會出來的。”項誠漫不經心地答道。

  第七十五章:幻夢

  時近歲末,遲小多最後一個專案終於搞定了,王仁特別給遲小多包了一個大紅包,特別感謝他的美色在格根托如勒總面前,為設計院做出的貢獻。
  遲小多興高采烈地準備把這筆錢給存起來,跨上自行車出來,陳真傍晚又出來跑步,當一個良好市民,為建設文明城市,淨化霧霾而努力吸塵。
  “你要放假了是嗎?”陳真說。
  “對。”遲小多停在路邊,朝陳真笑著說:“正想給你說聲,準備去澳門一趟。”
  陳真:“……”
  “什麼時候決定的?”陳真道:“怎麼突然要去澳門?”
  遲小多說:“回珠海看老師,順便去澳門,怎麼啦?”
  陳真有點失望,說:“不來和我們一起過年?”
  遲小多有點尷尬,說:“你們安排節目了?”
  陳真明顯沒想到遲小多有人約,說:“正好和軒何志,可達,大家一起在廣州過個新年。”
  “沒關係。”遲小多說:“年初二我就回來,一起去放風箏?”
  陳真馬上道:“那我們也去澳門好了。”
  遲小多心想我還沒邀請你呢!能不能不要這麼主動啊!
  “這個,只怕不方便……”遲小多說。
  “哦。”陳真說:“剛好我弟弟也要來,想著介紹你們認識,一起出去玩玩,帶他逛逛呢,沒事,我讓他別過來了,自己在家裡呆著。”
  遲小多頭上三條黑線,說:“我不在你也可以讓他來廣州吧。”
  “沒有人陪他。”陳真說:“不知道能朝會所請假不。”
  遲小多:“……………………”
  “我去問問吧。”遲小多只好答道。
  過了一會,微信群裡,大家都知道遲小多要去澳門過年了。
  軒何志:【小多,你要去澳門玩嗎?能帶上我嗎?】
  可達:【正想出去走走,什麼時候去?我聯繫那邊派個車。】
  遲小多:【我沒有要帶你們去啊!】
  軒何志:【那幫我在免稅店順便帶點東西?回來把錢打給你。】
  陳真:【你先問一下。】
  可達:【就是,不問怎麼知道呢?大家一起玩也熱鬧啊。】
  遲小多硬著頭皮去問閨蜜,閨蜜當場就瘋了,說:“你要帶三個相親對象去看老娘相親啊!這是要幹嘛?!”
  遲小多只得說:“那我去拒絕他們了。”
  遲小多正在想怎麼回復,片刻後,閨蜜又打電話來了。
  “我哥也要去。”閨蜜語氣無悲無喜,說:“這下爽歪了。”
  “呵呵呵……”遲小多安慰道:“往好處想,你哥在,好歹有人幫拎包嘛,是不是。”
  於是,年廿九,遲小多把郎犬和小鳥送到寵物店裡去託管四天,齊尉弄了輛兩地牌照的車,軒何志開車,可達、齊尉、閨蜜、遲小多擠一車,陳真帶著一個少年上了車。
  “這個是我弟弟陳朗。”陳真朝大家介紹道。
  陳朗非常清秀,遲小多第一感覺好帥!但是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不,為什麼會這麼想,關喜不喜歡什麼事啊!難道是相親相多了的慣性思維嗎。
  大家紛紛朝陳朗打招呼,陳朗點頭笑了笑,抬起手,在身前揮了揮,意思是說嗨。
  “你倆坐一起吧。”陳真給遲小多一個ipad,說:“在這裡寫字,他能看,聽不見。”
  接著大家就都不管陳朗了。
  遲小多:“……”
  這是要幹嘛,直接扔給自己了嗎?為什麼大家都這麼默契,陳朗上了車就沒人理了。
  【遲小多。】陳朗在板子上寫了三個字,指指自己,又寫:【小朗。】
  遲小多:【你好。】
  陳朗看著遲小多微笑,遲小多被笑得心裡有點發毛。
  陳朗:【感覺就像和你認識了很久呢。】
  遲小多:【我也是啊哈哈哈。】
  冷場。
  陳真在倒後鏡裡偷看他們。
  遲小多:“……”
  陳朗一直拉著遲小多的手不放開,遲小多尷尬得要死,看看窗外,找話題來和陳朗說,問他到廣州感覺怎麼樣,陳朗回答一切都很好,比北方濕潤很多,很喜歡粵菜,很清淡。
  聊著聊著,遲小多漸漸地和陳朗熟了起來,赫然發現對方也很愛看書,話題一拍即合,遲小多感覺自己就像和陳朗認識了很久一樣。
  【我總感覺,你就像一個老朋友。】遲小多說。
  陳朗寫道:【我在飛機上看了個電影,說: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遲小多讚歎實在太有道理了。
  從廣州到澳門,需要大半天,年關將近,高速路有點堵,中途大家下車吃午飯,遲小多已經開始和陳朗無話不談了,隨便什麼話題都可以發散開來說很久。
  吃飯的時候,大家臉色都有點凝重。
  “發生什麼事了嗎?”閨蜜問:“怎麼感覺都黑著臉?”
  “沒有沒有。”可達說。
  “有嗎?”陳真答道:“第一次出境呢,有點緊張是真的。”
  眾人點頭,席間很安靜,可達,軒何志,齊尉和陳真都在聚精會神地發微信,遲小多說:“你們還有個什麼群嗎?”
  “沒有。”齊尉把手機收了起來。
  【別管他們。】陳朗說。
  遲小多點頭。
  一路上大家都心事重重的感覺,遲小多總覺得哪裡不對。
  “你們是不是急尿啊。”閨蜜說:“急尿就下車去找廁所,用得著這臉色嗎。來是你們自己要跟著來的,一出門個個這德行,什麼意思呢。”
  “啊。”可達提議道:“不如我們來唱個歌吧。”
  陳真回應道:“沒有一點點防備,也沒有一絲顧慮——”
  “你就這樣出現,在我的世界裡……”軒何志跟著唱道。
  氣氛突然變得熱烈而歡脫起來,遲小多有種進了精神病院的錯覺,大家一起隨著節奏拍手。
  “可是你偏又這樣,在我不知不覺中,悄悄地消失——”軒何志高唱,放開方向盤,飛速啪啪拍手。
  閨蜜:“……”
  遲小多:“……”
  “你——存在——”齊尉晃來晃去,說:“下面的朋友大家一起唱!”
  “喲呵!”陳真去開雨刷,車前噴水,雨刷有節奏地晃來晃去。
  “你們還是不要說話了。”閨蜜道。
  “大家都有點暈車,到漁人碼頭就好了。”齊尉朝他們說。
  車在路上開得慢了點,路邊一個女人招手,挎著個愛馬仕的包。
  “什麼事?!”陳真搖下車窗。
  “我簡直受夠了!”那女的說,陳真馬上打眼色,陳朗馬上拉遲小多的衣袖。
  【對了,小多,你玩過這個遊戲嗎?】陳朗問。
  遲小多:“???”
  遲小多要朝外望,陳朗卻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這個遊戲我家狗狗很喜歡。】
  【它也會玩遊戲嗎?】
  【它喜歡在一邊看我玩。】
  【這一關我過不去。】
  遲小多於是幫陳朗玩那一關,外面女人說:“大俠,可以載我一程嗎?我也到漁人碼頭,人家打不到車。”
  “美女,上車。”軒何志朝她吹了聲口哨。
  齊尉搖下車窗,大吃一驚:“哎!周宛媛!你好你好!”
  “呀!是齊尉啊!”周宛媛熱情地和齊尉握手,說:“太好了!他鄉遇故知啊!”
  閨蜜:“……”
  “她怎麼知道我們到漁人碼頭?”閨蜜莫名其妙道。
  “怎麼啦?”遲小多好奇地問。
  可達忙開車門,讓那女人坐上來。
  “你好。”女人朝遲小多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周宛媛。”
  “軒何志。”
  “陳真。”
  “格根托如勒可達。”
  眾人一臉無聊地輪流自我介紹。
  閨蜜瞬間就炸毛了,說:“這叫什麼事啊?說載人就載人的?”
  遲小多一臉迷茫,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和周宛媛握了手,周宛媛嫵媚而溫柔地甩了下頭髮,長髮甩了後座可達一臉,可達狼狽地把周宛媛撥開。
  “小妹妹,對不起。”周宛媛說:“你當我不存在就行了。”
  閨蜜:“……”
  遲小多:“……”
  齊尉抵達落腳地,在酒店裡開了七個海景大套房,閨蜜已經有點狀況外了,看到周宛媛在前臺和齊尉,陳真說話。
  閨蜜問遲小多:“周宛媛是誰?不會是我哥相好的吧。”
  遲小多也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這麼巧在半路上遇見個認識的,就帶到酒店裡來了,而且這個叫周宛媛的好像也有點面熟,可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了。
  “這裡沒有辦事處。”周宛媛低聲說:“老娘昨天晚上被一群妖怪追了九條街!你知道嗎?啊?你們四個大男人在廣州吃香的喝辣的住別墅,讓我跑來這裡偵查,住個小客棧我容易嘛?熱水都沒有的……給我換個有spa的……否則陳主任,你給我小心點……”
  “回去給你補貼。”陳真小聲道:“齊尉給她換個豪華spa房!不要說了!遲小多過來了!”
  “那個……”遲小多牽著陳朗的手,兩人好奇地看。
  齊尉轉身道:“怎麼?”
  “我倆想住一起。”遲小多笑著說。
  “已經訂好了。”齊尉說:“待會你們互相串門就行,房間很寬敞,很大的床。”
  門童推行李過來,陳真和可達錯開的時候,陳真小聲說了句話,可達點頭。
  哇,好漂亮的房間,超大落地窗海景,外面還有遊艇,時近黃昏,外港的燈火閃爍,海面上還有遊輪。遲小多第一次來享受這種地方,先查了下單子,看看打壞煙灰缸和電視機要賠多少錢,結果什麼都沒有。
  這房間一晚上應該很貴,雖然是陪閨蜜來的,但如果只有兩人來澳門,肯定也不會這樣消費。遲小多心想要不等回去以後,酒店的價格算一下,買點等值的禮物,送給齊尉禮尚往來好了。
  反正年終還包了個大紅包。
  遲小多給閨蜜發微信,開始聊明天晚上見面的事,閨蜜讓他待會過去,參考一下自己的著裝。
  遲小多還帶了套西裝過來,以閨蜜的小表弟身份一起去見面。
  外面敲門聲響,遲小多去開門,卻是軒何志。
  “你房間裡的咖啡和茶,還有白糖要嗎?”軒何志道。
  遲小多:“請隨便拿……”
  “洗髮水我也……”
  “我要用的!”遲小多說。
  軒何志把糖包搜刮走了。
  隔壁房,陳真第一件事就是解領帶脫外套,交給陳朗,陳朗把西服掛好,外面有人敲門,齊尉一陣風過來,說:“儘快,通知他們七點在樓下餐廳吃飯的。”
  “快快快。”陳真道:“有煙嗎?”
  齊尉遞給陳真一根煙,軒何志忙摸火機給陳真點火。
  周宛媛進來了,可達敲敲門也進來了。
  “讓小朗去盯著小多。”周宛媛說。
  “小朗盯不住。”陳真說:“可達過去……算了,先等等,資料呢?”說著朝陳朗打了個手勢。
  陳朗從包裡掏出一疊資料,交給陳真。
  “葉敏博。”周宛媛說:“朝祥海運公司董事長,他們與何家一直保持著貿易往來,這次通過收購慈林海運的方式,把經營重心轉移到了澳門。”
  “你確定葉敏博的兒子與天魔一派有關?”齊尉問。
  “你是本地的,你認識葉家嗎?”周宛媛反問道。
  齊尉答道:“聽都沒聽說過。”
  周宛媛道:“沒名沒姓沒來歷,從來不和這邊合作的一間海外船運公司,現在突然出現在澳門,裡頭沒有鬼誰信?”
  “澳門和香港是最好的據點。”陳真說:“組織管不到這邊……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到這邊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酒店下榻了。”周宛媛說:“七星級的,我查不出什麼來,人也見不著,只能標記他們的車。”
  “他們的司機出來吃飯。”周宛媛又道:“出來在一個店裡吃豬扒包……陳主任,你們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呢?啊?!”
  “吃什麼先跳過。”陳真道:“待會齊總請你們吃自助餐,然後呢?”
  “他的手下在店裡和一隻變成了人的錦鯉妖接頭。”周宛媛說:“然後老娘就開始跟蹤錦鯉妖唄。”
  “錦鯉妖走了以後,又到一個民宅裡去,我就在民宅對面的客棧住下了,這家客棧在山上,我用的無線,沒聯網。”
  “結果用照妖鏡照了下,整個客棧裡,包括方圓幾裡,全是山精野怪。”周宛媛怒氣衝衝地說:“我不敢打草驚蛇,半夜到對面民宅去,想聽聽對方說什麼,對方有個大妖怪,一下就被發現了,被妖怪們追著下山,絲襪都勾、破、了!”
  “是錦鯉大王嗎?”可達擔心地問道:“這只妖怪誰都不敢惹的吧。”
  “不知道大怪是啥。”周宛媛說:“不過我偷聽到了一句,內容是:巴蛇大王吩咐……沒了。”
  外頭有人敲門,大家馬上起身,可達拉開衣櫃門躲進去,軒何志也要跟著進,被可達一腳踹了出來,周宛媛和軒何志馬上躲到陽臺上去,齊尉閃身到窗簾後。
  陳朗蹲著整理行李,陳真去開門。
  “我哥呢?”閨蜜問。
  陳真還以為是遲小多,嚇得不輕,說:“不知道,沒見他人?出去了吧。”
  閨蜜說了聲奇怪,轉身走了。
  陳真鬆了口氣,朝可達說:“快過去盯著小多。”
  軒何志和周宛媛兩人擠在陽臺落地窗邊上,周宛媛嘴角抽搐,片刻後,隔壁房的陽臺拉開落地窗,遲小多走出來欣賞海景,突然看到周宛媛和軒何志兩人擠在陽臺一個狹小的角落裡,差點被嚇得心臟病發。
  “你們……”遲小多的世界觀崩塌了。
  接著陳真到陽臺上來,朝他們說:“沒事了,快進來!”
  陳真和遲小多打了個照面。
  陳真:“……”
  遲小多:“……”
  “太奇怪了!”遲小多說:“我看到軒何志和周宛媛抱在一起耶!”
  閨蜜說:“這夥人有神經病,你沒發現嗎,從早上開始就不大正常。”
  “而且陳真還說;‘沒事了,快進來’。”遲小多說:“他倆躲在陳真的房間裡,是要幹嘛?”
  閨蜜聳肩,換好衣服,朝遲小多說:“這套怎麼樣?”
  外頭又有人敲門,可達進來了,一屁股坐下,遲小多和閨蜜額頭上三條黑線。
  “過來坐坐。”可達說:“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嘛。”
  “朋友你個頭啊!”閨蜜道:“才認識一天好嗎?”
  可達賴著不走,閨蜜只得和遲小多眼神交流。
  “降魔杵,智慧劍和捆妖繩在驅委鎖著。”陳真說:“事發之時他來不及將三件真武化作靈態收走。”
  “大日輪和蝕月弓,已經魔化了。”陳真又道:“被他吸攝並且保存在體內,我猜在他脫逃之後,已經把這兩件法寶順利賦靈了。但是另外三件,他是絕對帶不走的。”
  齊尉靠在椅背上,疲憊地籲了口氣,說:“他來澳門,會不會是為了找金剛箭?”
  陳真說:“也可能是在這裡發展據點。”
  “只有我們五個人。”周宛媛說:“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吧,項大仙肚子裡那麼黑,我懷疑他現在已經在考慮怎麼整咱們呢!”
  陳真沒有說話,齊尉說:“未必,現在還不知道他是友是敵。我始終覺得他是沒有完全魔化的。”
  “這個論證已經千百次地拿出來,說服我們自己過了。”陳真說:“魔化也好,另有隱情也罷,至少要與他再見上一面,才能判斷。”
  周宛媛提醒道:“但如果項誠是敵人,就完蛋了。”
  “怕他做什麼。”軒何志說:“我們有遲小多。”
  數人:“……”
  “你還是不要說話了。”陳真無力道。
  齊尉說:“我們一直在做的事,不就是誘他出來麼?現在他光明正大地出來了,就像陳真說的,魔化也好,另有隱情也罷,總得當面說開,以後是敵人,該動手的就動手了。”
  陳真歎了口氣,說:“我始終覺得,項誠是個心裡有數的人。上次是被九尾狐控制,脫離了我們所有人的掌控,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胡新陽已經死了,天魔對所有屬下的內心操控都已經減弱,按道理說,項誠還沒有被完全控制。”
  齊尉:“假設項誠只是進了聖地,想單槍匹馬去搗毀天魔呢?”
  “理論上,那是不可能的。”陳真答道:“天魔在繼承和更反覆運算上,和你所想像的不一樣,它不是用奪魂的方式,而是相當於培養一個繼承人,在有限的條件下,把自己的力量和精神影響,灌輸到下一代的繼任者內心裡去。”
  “換句話說。”陳真說:“項誠完全魔化之後,天魔的力量就會完全消失,而項誠會成為新的天魔。這個過程,至少還有一年,項誠在聖地待得越久,理論上就越危險,這也是為什麼老佛爺堅持要把項誠留在驅委的原因之一……”
  敲門聲響。
  “吃飯了吧。”遲小多說:“這身最好看了。”
  “是嗎。”閨蜜在鏡子前看了眼,穿一身晚禮服,拿著一個手包。
  遲小多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身高一米八,戴著黑框眼鏡,背後跟著個男人,男人挾著公事包。
  “請問,林囧小姐住這裡嗎?”年輕人問。
  遲小多:“胖頭魚,找你的。”
  可達正在喝水,當即一口水噴了出來。
  閨蜜上前去,一手扶額,問:“什麼事?”
  可達朝門外望。
  “這是我的名片。”年輕人把名片遞給遲小多,遲小多接過,是朝祥海運的一個經理。
  “明天晚上,除夕夜八點。”年輕人說:“在澳華公主號上,邀請您與您的朋友一起參加晚宴,若能賞顏前來,老闆將榮幸之至。”
  “一定一定。”遲小多說。
  閨蜜接下請柬,裡面夾著兩張船票,知道第二天要憑這個才能上船去,把它收好。
  晚飯的時候,在自助餐廳裡,遲小多朝眾人說了,大家靜了片刻。
  “呵呵呵沒請你們。”周宛媛幸災樂禍地笑道。
  閨蜜:=_=
  陳真說:“我們也一起去吧,蹭頓飯吃。”
  遲小多:“只有兩張船票。”
  閨蜜:“是啊是啊,你們在酒店等就好了。”
  遲小多:“或者齊齊和可達……你們可以把遊艇先買下來?”
  眾人:“……”
  齊尉說:“我們也是有點身份的,由你介紹一下,屆時主動拜訪他,不會攔著不讓上船的吧。”
  可達說:“就是,老子也是上流社會的呢。”
  軒何志說:“齊總,格根托如勒總,不如我給你們當馬仔吧。”
  “不要這麼稱呼我!”可達鬱悶地說:“難聽死了!”
  遲小多說:“還是……不要了吧。”
  遲小多的腦海裡出現這群人上船去的畫面,軒何志一定會不停搜刮免費東西。真想把刀叉一摔,說別人是來相親的耶,你們添什麼亂啊。
  齊尉說:“表妹,我是你表哥……”
  “不行!”閨蜜都要哭了,眼眶通紅,把餐巾一摔,說:“這是我的人生大事啊!哥哥你怎麼這樣!不幫忙也就算了,帶這麼一大群莫名其妙的人過來搗亂!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大過年的,一定要讓我丟人嗎?”
  眾人只好不說話了。
  閨蜜從出門心裡就堵著,到這個時候終於爆發了,心酸得要死,飯也吃不下去,起身就走了。遲小多忙追過去安慰她。
  眾人各自扶額,東歪西倒。
  “你說你造不造孽。”周宛媛教訓陳真。
  “我也沒有辦法。”陳真叫苦道:“你以為我想的嗎?難道告訴她相親物件可能是個妖怪嗎?”
  “算了算了。”齊尉說:“待會我去朝她道個歉,大家先吃吧,海鮮還是可以的。”
  陳真端起杯子,眾人碰杯。
  “為了世界和平……”
  “。”
  然而,吃飯還是很重要的事,閨蜜回房換了身衣服,又和遲小多下來了,兩人海吃海喝了一通,齊尉過去道歉,當天就像什麼都沒發生。
  “其實可以讓他們去啊,到時候咱們假裝不認識就好了。”遲小多提議道。
  “免談!”閨蜜斬釘截鐵地說。
  遲小多只好作罷,當夜他吃得東西頂喉嚨,陳朗過來和他一起睡,兩人說了會話,遲小多便睡了。
  在他的夢境裡,又出現了那天的大蛇。
  那是一條通體烏金色,隱隱透出深青光澤的巨蟒,它從起伏的深海中現身。
  遲小多手裡提著一盞燈,仰起頭,站在黑暗之中。
  “這是什麼地方?”遲小多下意識地左右看,面前是漆黑一望無際的海灘,巨蟒從海水裡探出頭,低低注視著他。遲小多伸出手,想觸碰它,巨蟒感覺到了,把頭伸向岸邊。
  大海的浪濤刷刷作響,遲小多感覺到熟悉的氣息。
  “你……是誰?”遲小多問。
  巨蟒倏而轉頭,潛入了黑暗的海水裡。
  “等等!”遲小多醒了,睜開雙眼,胸膛起伏,額上滿是汗水。
  陳朗正在旁邊睡覺,他的呼吸均勻,遲小多給他蓋好被子,坐直身體一會,腦袋有點痛,便起來喝了點水,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戶,走出陽臺去。外港沉睡了,餘下遙遠的,一星半點的燈光。
  而就在他出去的一瞬間,聽見彷彿有什麼人在頭頂翻過去。
  他們住的是最高層,頂上就是天臺了,遲小多好奇地抬頭看,一臉疑惑。
  他看到月色下,在天臺頂樓的一角,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
  遲小多:“!!!”
  遲小多還來不及開口,突然聽見“嗤”的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按香水瓶,繼而突然困得無以復加,整個人垂下來,趴在陽臺欄杆上。
  緊接著背後出現一個黑影,把他挾在肋下,飛出了酒店!
  刷刷刷三聲拉開落地窗的聲音,連著三間房的陽臺上,倏然間躍出人來。

  第七十六章:重遇

  可達、陳真、軒何志同時飛出,可達在空中側身,旋轉,變幻為一隻發出藍光的巨狼,軒何志一揮手,樹木一刹那倒伏下去,彈起,承住了巨狼落地的重力,無聲無息地令戰狼翻了過來。
  巨狼一抖擻全身毛髮,從頭到尾,變幻為與黑夜相同的保護色,陳真與軒何志揪著它的耳朵,翻身爬上去。
  齊尉快步上了頂樓天臺,推開門,看到的卻是一個縱身躍下十二層樓的黑影,齊尉追到天臺盡頭,只見風衣飄蕩,男人消失樓房拐角。齊尉按著耳機,追向天臺另一面,說:“他們還沒有離開,別中了調虎離山計。”
  蒼狼躬身,喉嚨中發出一陣輕響,含糊的聲音道:“就在這附近,沒出花園,禁制還沒有觸發。”
  軒何志悄無聲息地下去,在花叢裡穿行,陳真低聲道:“到後面去看看。”
  酒店外,有醉酒的客人夜歸,伴隨著女孩的清脆笑聲,已熄燈的另一棟樓後,一樓豪華客房的落地窗外,現出蒼狼。
  月光照著黑色的巨狼,猶如夢境一般,挨間套房看過去,發光的、綠瑩瑩的雙眼注視著房內。
  “不在這裡。”陳真說。
  酒店花園,灌木叢隱蔽處,一個放打掃工具的小屋後。
  “迷暈他做什麼?把人送回去。”男人的聲音說。
  一個嘶啞的聲音說:“可是我以為……”
  “我說,把他送回去。”男人重複道。
  另一個少年的聲音道:“巴蛇大人,您已經暴露行蹤了,我建議最好能把他帶走,等陳真明天來,再和他談條件。”
  “你們都不是陳真的對手。”男人沉聲道,“我來這裡,不是想抓人,誰讓你們擅自跟過來的?退下!”
  穿著一身黑風衣的男人躬身,橫抱起遲小多,把他抱到花園裡的長椅上去。
  “等等!”遲小多在夢裡朝巨蟒喊道,跑向海中,他的雙腳踩進了海水裡,那觸感如此地真實。
  海水翻滾,遲小多提著燈,朝海裡照進去,燈光在海面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光斑,那一刻,巨蟒再次從海中抬起頭,轉過蛇軀,側頭望向遲小多。唰地一下飛快地朝他橫了過來。
  遲小多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差點摔倒,繼而笑了起來。
  巨蟒把頭湊到遲小多面前,飛快而溫柔地以蛇吻在他的側臉上輕輕一碰,繼而噴發出漫天的黑氣,離開了海水,朝著月亮蜿蜒飛去。
  “你是誰?!”遲小多大喊道。
  他醒了。
  陽光燦爛,遲小多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陳朗騎在被子身上,搖了搖他,遲小多隻覺腦袋一陣隱痛,兩眼直轉圈圈。最後視線焦點定在陳朗手裡的ipad上。陳朗在ipad上寫了個三個字。
  【我好餓。】
  遲小多從被窩裡伸出手,寫:【帶你吃早飯。】
  遲小多一天都在想昨天夢裡的事,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肚子,不會是真的懷孕了吧?
  今天是除夕,酒店裡的人多了起來,陳朗很喜歡自助早餐裡的粥和沙拉,遲小多心不在焉地吃著,軒何志在牛奶區搜刮免費的糖包和茶包,可達打著呵欠下來,說:“待會帶你們逛街。”
  “他們呢?”遲小多問。
  “周宛媛待會過來。”可達說,“和我們一起去,陳主……陳真、齊總和軒何志自己出去玩了。”
  遲小多吃過飯上去找閨蜜,閨蜜正要出門去看一個幼稚園同學,大家便商量好各自行動,傍晚六點回來換衣服,一起出門。
  “我看附近就有很多店……”
  周宛媛說:“去一號廣場啦。”
  於是可達兩手插著褲兜,一米九的高帥富,帶著遲小多和陳朗吃著雞蛋仔,跟在周宛媛身後,陪她逛街。
  “喜歡嗎?”可達朝遲小多說,“買。”
  “我只是看看。”遲小多站在櫥窗前。
  【這個糖好像很好吃。】陳朗朝遲小多說。
  可達說:“喜歡嗎?買。”
  遲小多:“……”
  “要嗎?”可達朝遲小多說,“這套休閒裝你穿不錯,買。”
  遲小多算著自己的年終,到時候要還給可達錢的,怎麼能白拿人家東西,又不是提款機。
  周宛媛說:“可達,過來刷卡。”
  可達盯著周宛媛,說:“小姐,你有沒有搞錯,我只是答應來拎包的。”
  周宛媛道:“你不是說買買買嗎?陳真答應給我協力人員報銷一個包一套衣服好嗎!”
  可達說:“陳主任答應報銷,我可沒答應給你報銷。”
  周宛媛:“我沒換錢,你就先幫我墊一下吧。”
  可達只得給周宛媛墊錢,朝遲小多問:“這個包要嗎?給你也買個?”
  “這個是女款的!”遲小多哭笑不得道。
  “要嗎?”可達路過一個商店,手指拈著黑卡,朝遲小多一遞,說:“買買買,卡拿去,隨便刷。”
  “為什麼我沒有這種待遇啊!”周宛媛不樂意了。
  “我只是覺得好奇而已!”遲小多說。
  遲小多看著那個蛇皮的包,想起了夢裡的巨蟒,評價道:“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人類實在是太殘忍了。”
  周宛媛又在試一條紅色的晚禮服長裙,拿著個手包,說:“喂,可達,過來刷下卡。”
  可達摘下墨鏡,上下打量周宛媛,翻了下吊牌。
  “九萬澳幣,你確定陳主任會給你報銷?”可達問,“我建議你先打電話問問。”
  “哎。”周宛媛惋惜地說,“都是為了任務的成功率啊,你總不能讓我穿著淘寶貨去參加這種上流社會的晚宴吧。”
  可達說:“那個……宛媛妹子,就算任務成功了,萬一陳主任看到報銷單據,心臟病發了可不好……我建議你還是先給他打個電話,要麼給你老爸打個?”
  周宛媛一把揪著可達的衣領,把他拖到面前,微笑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已經答應過了!你覺得他要不是答應我給我買買買,我會大過年的跑到這裡來嗎?大不了我自己出,ok?”
  遲小多和陳朗勾肩搭背,在一個甜點店外面買優酪乳吃。
  陳朗在選優酪乳上加的料,遲小多隨意地瞥了下附近,看到了不少人,簇擁著一個男人在一家很貴的男裝店裡選衣服。
  好帥呀!遲小多被那人的氣場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轉過身看。
  四個跟班,兩人各站一邊,守在店裡,店員把封門的柱子提出來,封了店,整個店裡的導購都在為那個男的服務。
  男人只有一個背影,身材挺拔,肩寬背直,另外一個像是助理般的人提著西服外套,給他試穿。遲小多看不見他的正面,有點心動的感覺,就像是看到小說裡出來的花花公子一樣。
  陳朗選好了,遞給遲小多,遲小多經過那家店前的時候,忍不住又好奇看了一眼,想看看那男人的臉是怎麼樣的。
  就在那一刻,男人沒有轉身,他的助理卻很快地轉過頭,側臉一瞥遲小多,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遲小多感覺到了一股殺氣,心想不會是看一眼也會被殺掉吧,還是趕緊走好了。
  “怎麼了?”男人淡淡道。
  “沒什麼。”助理微微躬身。
  周宛媛在鏡子前照來照去,轉來轉去,拿著手機自拍。
  可達無聊地看著她,說:“恕我說句掃興的話。”
  周宛媛柳眉一豎:“怎麼?”
  “你都打算買了!”可達抓狂道,“回去再照鏡子不行啊!”
  周宛媛不耐煩道:“店的鏡子是特製的,照起來才好看,燈光才足你懂不懂?!”
  遲小多和陳朗一見周宛媛便驚為天人,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周宛媛這才換回原本的衣服,讓可達拎包,四人又逛了會,遲小多心想這樣回去也不好,於是買了幾個打折的男式錢包,給陳真他們一人送一個,又給閨蜜和陳朗買了點小東西。
  晚上六點,大家在酒店集合,陳真坐在房間裡,朝齊尉和軒何志畫出地形圖。
  外面敲門,軒何志去開門。
  “當當——”遲小多進來了。
  陳真和齊尉迅速把白紙一收,扔進垃圾桶裡。
  遲小多提著大包小包進來,說:“春節快樂喔。”
  “你的發票。”可達把發票給陳真。
  陳真看了一眼,朝遲小多說:“買了不少東西?逛得還高興吧?”
  “大家一人一個錢包。”遲小多說,“我先走啦。”
  遲小多每人發了一個錢包,陳真笑笑,把錢換出來,軒何志頗有點受寵若驚,說:“我也有?”
  軒何志感動得要哭了,說:“第一次收到這麼貴的禮物。”
  陳真說:“回去準備吧,晚上我們也不在一起玩,不過過了十一點回來,大家一起倒數。”
  遲小多嗯了聲,回自己房去。
  陳真等人走後,朝可達比了個“ok”,拿過筆,說:“剛才說到……軒何志你混進廚房……”又順手扯了張紙,解釋道:“等到遊輪出海以後……”
  陳真用筆在紙上畫了幾下,翻過來看了眼,三張發票,十二萬的消費額。
  “陳主任!”
  “挺住!”
  “陳真!”
  “要叫救護車嗎?”
  可達:“……”
  陳真按著心臟,不住喘氣。
  遲小多和陳朗整理買的東西,遲小多還給陳朗買了很多小擺設、糖和吃的特產,陳朗興高采烈地把東西裝好。
  【你晚上和你哥哥一起嗎?】
  【嗯,哥哥說帶我出去玩。】陳朗說,【你們玩得開心。】
  當夜,可達開車,周宛媛坐在副駕駛位上,遲小多看他倆穿得非一般地正式,有點奇怪,問:“你們也要去什麼晚會嗎?”
  可達說:“對啊,星光酒店有個跨年晚會,我們打算去看看。”
  “你們玩得開心。”周宛媛把請柬遞給兩人,溫柔地笑道,手指刮了刮閨蜜的臉,說,“相親加油。”
  “你們也是。”閨蜜臉紅了,傲嬌地說。
  遲小多換上了西服,和閨蜜一起進了碼頭,遲小多說:“奇怪,周宛媛除了最開始認識你哥,好像剩下的時間完全沒理他耶。”
  閨蜜也覺得很奇怪,周宛媛除了上車時和齊尉你好你好了一番,接下來的時間裡幾乎把他當空氣,不過不纏著齊尉就行,閨蜜的敵意基本打消了。
  閨蜜伸手挽著遲小多,上了跳板,一名工作人員在收邀請函,遲小多拿出請柬,打開,裡頭夾著兩張麥當勞的優惠券。
  遲小多:“……”
  閨蜜:“……”
  工作人員彬彬有禮地看著他們。
  遲小多馬上摸電話,要找可達,閨蜜一頭黑線,說:“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給封離打個電話,你等等。”
  可達和周宛媛停了車,在停車場遠處看了一會。
  “進去了。”周宛媛打開手包,檢視裝備。
  “快走。”可達說。
  周宛媛答道:“再等等,萬一撞上了被罵死。”
  “餓死了!”可達說,“為了穿上這件襯衣我一天沒吃東西了!”
  周宛媛:“……”
  “媽蛋。”閨蜜說,“有種土包子進城的感覺。”
  “以前房地產商請我來過這種遊輪活動。”遲小多說,“自助的,不要緊張。”
  “你會跳舞嗎?”閨蜜說,“我好後悔沒有學跳舞!”
  “不會。”遲小多說,“待會你不要站在舞池邊上,到最週邊去,倚著甲板上的欄杆,四十五度眺望夜空,就有人找你搭訕了。”
  “封離呢?”閨蜜說,“我覺得他一定是存心想整我。”
  “沒有的事。”遲小多小聲說,“人家的圈子就是這樣的嘛……習慣就好。別怕。”
  “好多老外。”閨蜜說。
  遲小多也有點緊張,英文半溜不溜的,幸好沒有人注意到他,侍者端上餐前的飲料,遲小多說:“白水,謝謝。居然還是依雲耶。”
  “歡迎歡迎——”一個少年的聲音說。
  遲小多和閨蜜一起轉頭看,看見閨蜜的相親物件出來,迎接幾個老外。
  “接了電話,也不來和我打個招呼。”閨蜜說。
  “說不定太忙了。”遲小多說,“待會肯定會給你打電話的。”
  可達和周宛媛上了船,周宛媛充滿禦姐氣地瞥了侍者一眼,侍者對著本子登記,說:“兩位是……”
  “哎!!”周宛媛笑了起來,發現了什麼,完全無視了那侍者,一路走上甲板,可達哈哈大笑,跟上去,侍者不敢強留二人,抬頭看了眼,見周宛媛過去,拍了下一個高大的中年人的肩。
  那中年人轉頭,周宛媛登時有點尷尬,繼而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認錯人了。”周宛媛甜美地笑道。
  可達追上,哈哈地笑,說:“我就說你認錯了。”
  中年人忙風度翩翩地朝他們握手,說:“沒關係沒關係,您是……”
  “白鹿傳媒。”周宛媛胡謅了個。
  “哦——”中年人道,“久仰久仰……”
  可達微笑,站在一旁,抽空瞥了眼查崗的工作人員,又有人上船,查票的就不管他們了。
  “第二梯隊也上去了。”齊尉朝耳機裡說,“輪到第三梯隊了。”
  軒何志在船下四處張望,整理了下衣領,穿著一身服務生的黑西褲白襯衣,扯了扯領結,背著個包,混進了遊輪側舷的工作人員出入口。
  軒何志出示下午弄到手的工作牌,被放行了。
  “船尾甲板沒人。”軒何志朝耳機裡說。
  齊尉和陳真繞到船尾,軒何志掏出包裡的一個圖騰,一手按在圖騰上,陳真掏出另一個圖騰,放在集裝箱上,兩個圖騰同時亮起光,空間蕩起了水紋,出現通道。陳真牽著陳朗,閃身進去,齊尉緊隨其後,人進去後伸出手,把圖騰一拎,拿進了扭曲的空間之中。
  “第三、第四梯隊順利上船。”陳真跨進船尾甲板,軒何志打開門,示意他們順著樓梯下去,陳真把陳朗抱下來,軒何志打開一扇艙門,讓陳朗進去。
  裡面是一個很大的茶室,中央還有個舞臺,陳真整理了下衣領,到一張小茶桌旁坐下。
  舞臺中間掛了一塊幕布,正在放電影,陳朗一坐下就被吸引住了。
  陳真比劃道:【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陳朗朝陳真比劃:【一切小心。】
  陳真朝耳機裡說:“先按兵不動,聽我指揮。”
  軒何志朝他們說:“我就在後面的配菜室,放心。”
  軒何志進了配菜間,隔著圓形的視窗,能看到休閒茶室和舞臺。
  陳真檢查陳朗隨身的包,裡面是一疊護身符,朝他點點頭,起身和齊尉走了。
  遊輪鳴響汽笛,彩燈閃爍,遊輪一震,起錨,出海。
  “怎麼還沒開餐?”周宛媛問。
  可達說:“我也餓死了,正在等,我看到烤全羊了。”
  周宛媛說:“這身晚禮服太顯眼了,早知道買黑的。”
  “這麼多穿紅的。”可達說,“遲小多不會發現。”
  “他人呢?”周宛媛低聲道。
  “角落裡。”可達說,“照妖鏡準備。”
  遲小多和閨蜜並肩站在舷窗前,看外面的彩燈一閃一閃,天空中銀河如帶,遊輪開放了五層,頂上一層是水吧,第二層一半是露天的甲板,一半是餐廳,甲板舞池,餐廳裡吃自助。
  第三層是茶室咖啡廳以及表演廳,第四層週邊是電玩遊戲廳,中間是個小型賭場。第五層是賓客休息處,接到邀請的人不下兩千,十分熱鬧。
  “各位。”餐廳裡響起一個少年的聲音,大家都停下了交談,少年說,“請隨意,我代表朝祥海運全體人員,謹祝各位新年快樂,財源廣進。”
  眾人紛紛鼓掌。
  自助餐開餐,遲小多火速去取盤子,可達咽了下口水。
  “快點。”周宛媛說,“我去拿烤全羊,你去切三文魚,拿個大點的盤子。”
  “火雞交給你了!”可達說。
  周宛媛和可達各抽一個餐盤,分道揚鑣,殺向兩張桌。
  “我想去看春晚。”遲小多一邊揀菜,一邊朝閨蜜說,“不知道今年有沒有趙本山。”
  閨蜜:“你能不能出息點啊!這麼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宴會,你和我說趙本山?!”
  “可是他的小品真的很好笑啊!”遲小多說。
  閨蜜說:“快點,先把龍蝦搶到了再說。”
  “你們……”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封離?”遲小多眼睛一亮,笑著說。
  封離認真地看著兩人,他穿著修身的西服,皮膚比遲小多還白,兩人對視一眼,封離避開了遲小多的目光,稍稍閉上眼,溫和一笑。
  “請問是林囧嗎?”封離朝閨蜜問。
  “是……是的。”閨蜜答道,反應過來,說,“這是我表弟,遲小多。”
  “你好。”遲小多說。
  封離攤開手,閨蜜把手放在他的手裡,於是封離親吻了她的手背。
  封離說:“照顧不周,非常抱歉。”
  封離的眼睛始終有點稍微低著,眉毛卻是微微地揚著,讓人有種溫和而嫵媚的感覺。
  “哪裡話。”閨蜜笑著說,“給你添麻煩了。”
  封離說:“紙醉金迷的夜晚,多少令人有點煩心,您不嫌此處庸俗,是我最大的榮幸。請問晚上有什麼計畫嗎?”
  遲小多心想好精緻,而且……感覺好二次元!就像漫畫裡走出來的人一樣!完全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美男子啊!
  閨蜜說:“沒……沒有。”
  封離說:“我帶您四處走走如何?”
  閨蜜看了眼遲小多,遲小多馬上心神領會,說:“就交給你了。”
  封離說:“我去準備一下,抱歉請先稍等。”
  說著封離稍稍躬身,轉身離開去打電話,想必是安排事務。
  “好帥好斯文啊。”遲小多驚歎道,“說話還都用敬語!”
  “照片比真人好看。”閨蜜說,“你不覺得嗎?太斯文了,比你還受,也沒你帥啊。”
  遲小多見過的美男子裡,估計只有陳朗能和他一較高下了,可惜小朗今天晚上沒有來。片刻後,封離吩咐完事回來了。
  “我自己去走走。”遲小多說,“你們不用管我了。”
  封離說:“後艙甲板上可以看到澳門的景色,夜景不錯。”
  遲小多點點頭,拿了點吃的,端著一杯飲料,朝閨蜜使了個眼色,示意好好談,沿著長桌走了。
  可達和周宛媛看到遲小多過來,馬上閃到一旁去。
  遲小多拿了一點烤牛小排,到後艙門去,侍者馬上為他推門,躬身。
  遲小多離開以後,在他的身後有人也要跟著出去透風,侍者做了個“攔阻”的動作。
  “請從前面走。”侍者說,“甲板層船尾不開放參觀,很抱歉。”
  遲小多站在船尾,這是個封閉式的玻璃溫室,四周全是纖塵不染的玻璃棚,透過它可以看到夜空燦爛的繁星,而溫室裡只有一張桌子。
  彩燈閃爍,把溫室裝飾得非常溫馨,側旁有一個侍者站著拉小提琴。
  好美啊!
  夢幻一樣的彩燈與甲板,還有遠方的澳門半島。山上,岸邊,五光十色。遲小多轉頭看了眼門上掛著的木牌,上面畫了個q版的大頭蛇。
  四周十分安靜,渦輪的聲音被隔絕在溫室外,靠近船舷的地方,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背對自己。
  “我走錯地方了……對不起,打擾了。”遲小多意識到這個地方,很可能是個私人地盤。
  男人抬頭看著夜空,隨手按下了船舷處的一個按鈕,溫室裡,所有的彩燈都滅了。
  “來我這邊。”

  第七十七章:晚餐

  男人:“喜歡看星星嗎?”
  “小時候很喜歡。”遲小多答道。
  遲小多把盤子放在桌上,走過去,站在男人身旁。
  那男人戴著一頂帽子,低低壓下來,擋住了臉,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煙草氣息,混合著男性的肌膚氣味。
  好帥啊,遲小多有種暈眩的感覺,這麼高這麼帥,在這種地方出現,估計還很有錢,應該是個直男吧,他在等誰?女朋友嗎?
  “你在這裡等人嗎?”遲小多問。
  “是的。”男人答道。
  遲小多說:“我一定打擾你了,我還是先……”
  “沒有關係。”男人答道。
  遲小多還來不及細想,男人就問:“你是哪裡人?”
  “珠海。”遲小多說,“沒有什麼工業污染,經常在海邊的礁石上看星座,有時候在想,宇宙真的太神奇了,那些遙遠的星星上,是不是也有像我們一樣的人在看咱們。”
  男人靜了會,嗯了聲,答道:“我倒是沒有想到這些。”
  “你看星星的時候都在想什麼?”遲小多問。
  “大片大片的黑暗,和一星半點的、孤獨的光。”男人說,“但是夜空裡,永遠有光為你亮著。”
  遲小多笑了起來,男人出神地看著星空。
  “光明不是無處不在,它只是黑暗裡的一盞燈,永遠為你亮著。所以在你要戰勝外來的敵人之前,先得戰勝你內在的敵人,你不必害怕沉淪與墮落,只消你能不斷地自拔,與更新。”男人說,“你知道是誰說的嗎?”
  “前半句不知道。”遲小多想了想,說,“後半句是羅曼羅蘭吧。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因為我的內心,總是過不去自己那一關。”男人答道。
  “為什麼?”遲小多眉毛一動,好奇地問。
  遲小多的心跳一直很快,和這個男人說話的時候,有種很幸福的感覺,彷彿他的每句話裡,都充滿了調情的味道。
  他們甚至沒有互相自我介紹,然而遲小多站在他的身旁,就忍不住想看他,即使他沒有露臉,他修整的身材,按在欄杆上露出的手指,以及聲音裡充滿了男性的、雄厚的、磁性的嗓音,都讓遲小多心跳加速。
  遲小多有點好奇,很想看看他的樣子,男人側過頭,感覺到了,按了下船舷上的開關,燈又亮了起來。
  “吃點東西?”男人摘下帽子,朝遲小多說,“你一定餓了。”
  遲小多看到那男人的樣子,瞬間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媽呀!好醜!
  遲小多瞬間就幻滅了,男人很黑,皮膚粗糙,坑坑窪窪的,眉毛稀稀落落,長著一對招風耳,鼻子倒是很好看,然而這樣的五官太不協調了,扔在人群裡,就是個不能再醜的、充滿了馬來人種風格的男人。
  然而男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遲小多,卻讓人有種醜帥醜帥的感覺,遲小多怔怔看著他,在那一刻,強烈地生出一個念頭——
  ——還是好帥。
  “你長得很帥。”男人說。
  遲小多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短暫的驚嚇過後,突然間心裡有種桃花開了的感覺。
  “謝謝,你也……”遲小多下意識地也想恭維一下對方,然而說“你也好帥”反而像是在挖苦他,說“你好有錢”又太蠢了。
  “你不帥。”遲小多說,“但很親切。”
  “謝謝你沒有睜著眼睛說瞎話,我長得很醜。”男人禮貌地答道,“只是有錢,佛靠金鑲,人靠衣裝,脫了這身衣服,很多人連看也不會看我一眼。”
  “不不不。”遲小多笑道,“怎麼能這麼說呢?不過我覺得真的……你還是有點帥的,可能我的審美和一般人不太一樣吧,對我而言是這樣。”
  是我喜歡的類型啊啊啊!但是怎麼長得這麼醜!遲小多快要無語了。
  “坐吧。”男人示意他坐下,“你是什麼星座的?”
  “水瓶座。”遲小多說,“你呢?”
  男人說:“獅子座。”
  “水瓶座,生日不就在最近?”男人隨口道。
  “是的。”遲小多哎了聲,想起生日居然就是明天,說,“明天是我生日呢。”
  “那提前祝你生日快樂。”男人說。
  “謝謝。”遲小多笑道,想起還沒問他名字,說,“要麼明天我請你吃飯吧?我們上岸去,我帶你玩,我叫遲小多,你呢?”
  “lla。”男人用標準的音節發出了這個拗口的義大利名字。
  遲小多:“……”
  “我還有一個中文名字,叫作‘誠’。”男人答道,“你可以叫我佘誠,但這個名字很少人知道,請你不要對外提起。”
  “好的。”遲小多馬上說。
  佘誠問:“吃點什麼?”
  遲小多說:“我吃自助就好,我去給你拿點?”
  “讓廚房做。”佘誠按了下鈴。
  “你以前一直在國外生活嗎?”遲小多問。
  “嗯。”佘誠答道。
  侍者進來,給兩人點單,佘誠讓人把盤子撤了,點了幾道菜,說:“你剛上船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和一個女孩子一起上的船,我以為是你的女朋友。”
  “那是我閨蜜。”遲小多說,“封離正在陪她。”
  佘誠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侍者上了紅酒和頭盤,佘誠問:“在澳門玩幾天?”
  遲小多說:“可能到……年初二或者年初三?你對澳門熟嗎?”
  “不太熟。”佘誠說,“今天早上出去逛了一圈,感覺沒什麼好玩的。”
  “說好了,明天一起。”遲小多答道,“我來過好幾次了,對澳門熟悉一點,你也是葉總,或者封離請過來的嗎?”
  “我就是葉總。”佘誠隨口答道,“這艘船是我的。”
  遲小多:“……”
  短暫的安靜後,遲小多的世界觀崩塌了,心想不會吧,真的碰上霸道總裁了啊!佘誠三根手指拿起醬碟,澆在遲小多盤裡的食材上。
  “可是你說你姓佘……”遲小多說。
  佘誠答道:“我隨母姓。”
  佘誠打了個響指,一指門外,示意那個拉小提琴的可以滾出去了。
  “小多呢?”陳真在耳機裡問道。
  可達打了個飽嗝,在船舷前看海,答道:“去船尾甲板了,封離的老闆邀請了他。”
  “看出什麼沒有?”陳真在咖啡吧裡調自助的茶水,小聲問道。
  “照不出封離是什麼妖怪。”周宛媛拿著化妝鏡,假裝補粉,小聲道,“要麼是個人,要麼是個連照妖鏡都照不出來的靈獸,可是我總覺得這傢伙在哪裡見過,到底是誰?”
  “陳真。”齊尉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我看到項誠了。”
  所有人沉默片刻。
  封離帶著一個高大的男人出來,經過賓客,朝一個老頭鞠躬,雙方握手,談笑。封離帶的那個男人非常英俊,頭髮有點卷,顯然精心打理過,戴著一副眼鏡,鼻樑高挺,朝老頭子笑了笑。
  陳真馬上道:“沒有任何偽裝?”
  “沒有。”齊尉說,“多了一副眼鏡,身份是封離的跟班。”
  “封離一定是妖。”可達說,“讓我去會一會他。”
  “小心一點!”陳真道,“都不要擅自出手,這裡不是內地,沒有辦法善後,出了事馬上就會上頭條的!”
  “知道了。”可達說,“你快想辦法。”
  “已經聯繫澳門海警了。”陳真低聲道。
  齊尉問道:“封離的老闆又是誰?”
  陳真說:“軒何志,你負責隨時保護小多。”
  軒何志應聲,可達朝周宛媛走去,周宛媛收起照妖鏡,挽著可達的手臂,兩人跟在封離那群人身後,進了船艙。
  “這位項先生,是我家中世交。”封離彬彬有禮地說,“精擅鑒別領域。”
  “你好——”白鬍子老頭朝項誠笑道。
  項誠表情冷漠,只是稍微一點頭,便算打過招呼了。
  數人進了第四層。
  可達和周宛媛要從梯級下去,卻被外頭侍者一擋,示意待會再進。
  “這裡不能進?”可達問。
  “暫時不開放,非常抱歉,兩位。”
  “沒事。”周宛媛隨口道,“我們就隨便轉轉。”
  侍者關上了小賭場中央的門,可達便與周宛媛繞道,兩人進了四層的船艙狹道後,周宛媛說:“從下麵走。”
  可達快步下了第五層,第五層是賓客休息室,周宛媛打開一扇門,一撩晚禮服裙擺,跨上床頭櫃,拆下通風口。可達說:“你就不能選個斯文點的突進方法。”
  “我衣服九萬塊錢耶!九萬!”周宛媛道,“我都不怕勾破你怕什麼?”
  可達只得鑽了進去,兩人從四樓通風口出來,是遊戲廳後面的吧台,遊戲廳還沒開放,一個工作人員正在整理籌碼,周宛媛先出現,馬上一揚離魂花粉,工作人員打了個噴嚏,可達再一虛晃,單手切在他脖子後,工作人員暈了過去,可達讓他坐好,假裝若無其事。
  “你巡邏。”可達說,“我去賭場看看。”
  可達大搖大擺,口哨裡吹著歌,兩手插在褲兜裡,進了走廊。
  門口,封離正在吩咐侍者一些事,倏然抬頭,與可達打了個照面。
  可達登時僵住。
  封離穿著一件黑色的馬甲,頭髮漆黑,額發垂下,擋住了左側的眉眼,手上戴著一枚寶石戒指,面容美得懾人心魂,皮膚白皙,就像女扮男裝一樣。
  “請問您是……”封離現出詢問的神色,轉向可達。
  可達:“……”
  可達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封離:“……”
  “這裡是……賭博?賭場?”可達四處看看,回過神,朝封離現出不羈的一笑。
  “是的。”封離客客氣氣地答道,“但是現在還沒開放,您介意到茶座喝杯咖啡,待會再下來嗎?”
  可達已經連腳步都挪不動了,說:“可以,哈哈!”
  嘴上這麼說,然而可達卻不住打量封離。
  封離遲疑片刻,裡面傳來談話聲。
  “可達,你在做什麼?”陳真在耳機裡問。
  可達已經完全無視了陳真,封離說:“既是如此,就請進來坐坐吧。”
  封離吩咐人把賭場的門打開,可達跟著走進去,白鬍子老頭在一旁坐著,與項誠各據一張沙發說話,侍者送上酒,各取一杯。
  “請問,怎麼稱呼您?”封離問。
  “我姓昌。”可達說,“你呢?”
  “封離。”封離答道,“昌先生請坐,失陪一會。”
  封離招呼可達在另一張沙發處坐下,侍者端著個盤,過來換籌碼。可達掏出信用卡放在盤上,隨手拿了個數字牌子翻過來扣著。
  “發票開一下。”可達說。
  “先生,我們沒有發票。”侍者答道,“收據可以嗎?”
  “卡單上給我蓋個你們賭場的印吧。”可達說。
  侍者點點頭。
  封離過去另一張沙發前,朝項誠說了幾句話,項誠馬上抬頭,望向對面的可達,可達朝他皮笑肉不笑地一咧嘴,露出唇邊犬齒。
  “我看見他了。”可達朝耳機裡說,“我在賭場。”
  陳真答道:“齊尉馬上下去支援你,不要擔心,在這種地方,他們也不敢隨便動手,否則就沒有辦法再在人類社會隱藏下去了。”
  遲小多和佘誠聊了一會,很奇怪的是,每次當遲小多提到什麼的時候,佘誠都能心照不宣地接下去,就像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令遲小多頗有點相見恨晚的感覺。
  “然後就辭職了……”遲小多說,“把證掛在朋友的設計院裡,自己背包去北京玩了半年,想看看有沒有新的生活。”
  “一個人嗎?”佘誠問。
  “嗯。”遲小多說,“本來以為可以打開一個新世界的大門,結果沒想到,最後還是覺得到處漂泊挺累的。”
  佘誠說:“小時候我也常常這麼想,世界這麼大,難道連個安身立命、開始新生活的地方都找不到嗎?但是走的路越多,就越懷念家的感覺。”
  “對對。”遲小多答道,“就是那樣,所以說,人也是……哎,在家裡過平平淡淡的日子,總覺得不新鮮,出去轉悠一圈,又覺得,那不是自己的地方,想回家。可是回來了,又覺得還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沒意思。”
  “同感。”佘誠答道,“孤獨。”
  遲小多覺得好笑,說:“都是矯情,很多人連飯都吃不飽呢。”
  佘誠靜靜地看著遲小多,沒有接他的這句話,遲小多說:“我吃飽了,感謝你的招待,今天一定給你添麻煩了。”
  “不會。”佘誠說,“我一直希望等的那個人來……”
  遲小多心中一動,這個地方好像就是專門開來二人世界,吃燭光晚餐的,可是佘誠是在等什麼?最後也沒有人來啊,還是說他想自己吃這麼一頓年夜飯?
  “留個聯繫方式?”佘誠說,“明天一起在澳門逛逛,想去香港嗎?”
  “沒辦通行證。”遲小多說。
  “沒關係。”佘誠說,“打個招呼,後天就能辦好,你電話多少?”
  他們互相留了電話,外頭有人敲門,一名保鏢推門進來,雙手戴著白手套,捏著一個藍牙耳機,躬身幫佘誠戴上。
  “什麼事?”佘誠問,接著開始打電話。
  遲小多心想可能他有事要辦,該起身告辭了,但他又很忐忑,沒想到這麼一個幾十億身家的有錢人會陪他聊了這麼一個多小時,佘誠專心地聽著耳機裡說的話,點頭道:“知道了,你自己決定。”
  保鏢退了出去,佘誠手指按掉通訊,朝遲小多說:“要上洗手間嗎?”
  “不不。”遲小多說,“你有事辦……我不打擾你了。”
  “我沒有這麼說。”佘誠答道,“從剛剛我就感覺到了,你為什麼一直急著要走?”
  遲小多有點尷尬,解釋道:“我……你的時間一定很寶貴,我怕給你添麻煩。”
  “每個人的時間都很寶貴。”佘誠說,“你願意用寶貴的時間來多陪我聊一會麼?”
  “好的。”遲小多笑了起來。他再願意不過了,雖然佘誠第一眼看上去很醜,然而看久了卻覺得奇跡般地順眼起來,如果不是這麼有錢,說不定遲小多真的會考慮一下。
  外貌都是皮相,每個人都會老的,何況男生的身材好,可以額外加很多分。再被衣冠這麼一襯,無形中氣質也好了,已經沒那麼驚世駭俗了。但是遲小多很忐忑,因為對方感覺完全就是用泡妞的路數在和自己聊天,聽得多說得少,就像有錢人玩小受一樣,讓他覺得有點缺乏安全感。
  當然這只是遲小多自己腦補的,佘誠這個人反而很給他安全感。
  佘誠就這麼靜靜看著他。
  “甜品?”佘誠問,“霜淇淋吧。”
  遲小多打了個飽嗝,忙擺手,佘誠說:“優酪乳霜淇淋,幫助消化。”
  遲小多實在是太受寵若驚了,這麼多年裡,第一次被人這麼殷勤地對待,而且還是一個素不相識、在遊輪上認識的陌生人!他該不是看上我了吧!不會吧!
  一個高帥富……不,高醜富,找他東拉西扯地聊了一個多小時,說沒有那方面的意思,誰信啊!
  “你為什麼怕耽誤我時間?”佘誠說,“而且我覺得你,有點坐立不安的感覺,是怕說錯話嗎?”
  “謝謝。”遲小多朝端霜淇淋的侍應說,接過優酪乳,稍微朝佘誠笑道:“我是覺得……你應該,嗯,會忙著接待那些生意夥伴吧。”
  “其實我不是葉總。”佘誠說,“只是一個打工的,我是運齊船塢的專案負責人,幫葉總照看今天的晚宴。身上西裝是找我哥們兒借來的。”
  遲小多差點被霜淇淋嗆著。
  佘誠忙坐過來,幫遲小多拍拍背,兩人對視,遲小多臉上一紅。
  “船上的工作人員都是外包的。”佘誠坐回去了點,伸了個懶腰,蹺起腳,把褲腳撩到膝蓋,打趣道,“今天葉總本來要在這裡請他的一位老相好,可是臨時有事,不來了。我正想自己吃年夜飯,剛好你來了,就請你吃頓。”
  “回去以後,葉總給我們公司轉款,我才會給他們發薪,所以都不敢得罪我,所以今天來充充老闆。”佘誠說,“我也是第一次吃這麼好的東西呢。”
  遲小多快要被佘誠給笑死了,心想早說嘛,害我緊張了這麼久。
  “你們船塢每次都承包這麼大的專案嗎?”遲小多問。
  “不知道。”佘誠說,“我是從總公司外調過來的,你喜歡嗎?喜歡的話以後我可以經常帶你混進來,只要是我手下的項目。”
  “會被抓住的吧!”遲小多說,“老闆都不知道去哪兒了,咱倆在這裡吃了頓燭光晚餐,沒問題嗎?”
  佘誠哈哈大笑起來,遲小多哭笑不得。
  “回去以後我們還聯繫嗎?”佘誠說,“你要以為我是葉總,多半就不理我了,生怕被騙,對不對?”
  “並沒有。”遲小多面無表情地說,“你腦補得太多了。”
  “你剛才就是給我這種感覺。”佘誠問,“冒昧地問一句,你交女朋友了嗎?”
  “沒有。”遲小多說,“剛才那個是我閨蜜啊。”
  “那,男朋友?”佘誠問。
  遲小多:“……”
  “你的條件,應該很好找。”佘誠說,“我剛剛在甲板忙活的時候,一看就知道你是gay。”
  遲小多好囧,說:“這麼容易看出來嗎?”
  “還行。”佘誠想了想,說,“以前經常在海上,見得比較多。”
  佘誠看著遲小多,遲小多心裡覺得很好笑,像個以前看過的什麼電影一樣,兩人跑到有錢人的派對上去大吃大喝一番。
  “你也是……也喜歡男的嗎?”遲小多說。
  “嗯,我長得太醜了。”佘誠歎了口氣,說,“長得醜連搞基的權利都沒有,沒人要我,脫掉這身西裝,不會有人正眼看我的。人類就是這樣,什麼都要看皮相。”
  遲小多差點無意識地說我要你啊,不過好險收住了,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怎麼會突然這樣想。
  “有合適的物件。”佘誠說,“可以幫我介紹個嗎?”
  遲小多說:“當然可以。”
  遲小多第一次心想,不如……
  遲小多想了半天,問:“你喜歡什麼樣的?”
  佘誠說:“你這樣的。”
  遲小多:“……”
  遲小多滿臉通紅,心臟狂跳,心想今天是怎麼了,簡直和發神經一樣,該不會是真的喜歡上這個人了吧,這是一見鍾情嗎?可是一見鍾情的不都是顏控嗎?不會有第一眼就看上這麼醜的吧!
  “你相信一見鍾情這回事嗎?”佘誠問道,眼裡現出笑意,問,“你喜歡什麼類型的?”
  遲小多心裡在想的又被他猜了個准,說:“可能吧,我也說不準,有感覺就行。”
  “對我有感覺嗎?”佘誠又問,“你臉紅了。”
  遲小多心想你能不能不要像個機關槍一樣啊!突然有種被霸道總裁攻陷的感覺,這手段也嫺熟了吧!
  “沒有!”遲小多馬上否認道,“一點也沒有呢,你自我感覺太良好了。”
  “你喜歡我。”佘誠說,“對不對?剛才我就覺得你喜歡我,知道我不是葉總以後,你更喜歡我了。”
  遲小多道:“哎!你還來勁了啊!”
  佘誠又爆發出一陣大笑,遲小多說:“小心葉總找你算帳喔,正事不幹,在這裡調戲客人。”
  “對了,剛才說的,都是騙你的。”佘誠止住笑,一本正經地說,“我真的是葉總。很久沒有像今天這麼開心了。”
  遲小多:“………………”

  第七十八章:賭局

  遲小多已經被佘誠繞暈了,說:“到底是不是?你不要逗我玩了。”
  佘誠沒有回答,反而說:“去走走,消消食吧,你想看電視嗎?飯後我想抽根煙。”
  “好的。”遲小多說,懷疑他真的可能是那個葉總,但是這傢伙太腹黑了,說不定待會還要逗自己玩。
  “你賭錢嗎?”佘誠問,“帶你去小賭玩玩如何?
  “我不太喜歡賭博。”遲小多對賭錢深惡痛絕,佘誠突然道:“對,你應該不喜歡,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忘了。”
  遲小多:“??”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的?”遲小多問佘誠。
  佘誠一轉念,說:“因為你剛才說到澳門賭場很多,不喜歡賭博,所以沒怎麼玩。”
  “有嗎?”遲小多記得自己好像是說過在澳門沒去賭錢的話,但是沒提到不喜歡賭博的事情。
  “下樓梯小心。”佘誠牽著他的手,從地毯上下來。
  “我不反對你賭錢。”遲小多說,“真的沒關係的,只是我不賭。你完全可以隨意,不必管我。”
  公海上,漆黑的海面浮現出一隻巨獸的背脊,在海面上一現即逝,潛入遊輪之下。
  那是一條開天闢地的海獸,尾部在遊輪上稍稍一蹭,碰上船的左側。
  遊輪猛地搖晃起來,遲小多猝不及防,大叫一聲,佘誠馬上把他拉到自己懷裡,護著他的頭,兩人從樓梯上摔下去,落到了走廊一側。
  遲小多半晌沒回過神,佘誠緊緊地把他抱著,片刻後,船又是微微一震。
  “什麼事?”
  “暗流。”佘誠抱著他,彼此的呼吸只在咫尺之間。
  “沒事了嗎?”遲小多抬頭看天花板,手裡摟著佘誠的脖子。腦子裡開始胡思亂想,心想會沉嗎?於是出現了泰坦尼克號裡肉絲和傑克的場面,好雷人……
  “再等等。”佘誠說,“先不起來。”
  遲小多的心臟狂跳,被佘誠壓在地毯上,兩人看著對方的臉。佘誠動了動嘴唇,那一刻,遲小多生出奇怪的念頭,想把嘴唇湊上去吻他,不不不,這也太直接了!好歹微信先搖一搖吧!不對!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啊!
  而且他感覺到佘誠的下面硬了。
  上面腳步聲,保鏢忙下來,問:“老闆?”
  “沒事。”佘誠起身,拉著遲小多起來,問,“發生什麼事了?”
  “有暗流。”保鏢答道。
  佘誠點了點頭,保鏢上前去走廊盡頭,為他開門。剛出去,佘誠的電話又來了,他吩咐道:“請他在那裡等就行了,招待好點。”
  遲小多腦補出了一個驚險的澳門本土風格警匪片,並猜想佘誠會不會是什麼大Boss。在這一刻,他本能地覺得有點危險,問:“對了,我朋友不知道去哪兒了,我得先找到她。”
  “給她打個電話?”佘誠問。
  遲小多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說不出來,給閨蜜打了個電話,閨蜜答道在船頭認識了一個人,兩人正在聊天,不用管她。遲小多還是有點不放心,佘誠便道:“過去看看她?”
  佘誠打開一扇門,外面是甲板,閨蜜確實在那裡,遲小多朝她喊了聲,閨蜜回頭,朝遲小多揮手,示意他下去,便放下了心。
  佘誠問:“又在想什麼?”
  “沒什麼。”遲小多說,“我的朋友們今天聽說我來了,也很想過來呢。”
  “給他們打個電話?”佘誠說,“都請過來玩吧。”
  “這都到公海了。”遲小多說,“明天可以叫上他們一起嗎?”
  遲小多主要是想著陳朗,如果能帶陳朗一起,他一定很喜歡。
  “你喜歡的話當然可以。”佘誠說,“現在也可以把人請過來,叫個直升飛機或者快艇去接就行,直升飛機快點。”
  遲小多忙道不不,太麻煩了,佘誠帶著他進了茶座包廂,保鏢過來,為他點雪茄,舞臺中央正在演一個童話劇,不少小孩子在茶座裡坐著。侍者過來上甜點和兩杯咖啡。
  賭場內:
  “相傳這是你們中國,唐代的東西。”
  一個穿著旗袍的美貌女人接過翻譯遞來的匣子,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杆隱隱約約,發出金光的短槍。
  “在你們中國明朝的時候。”翻譯根據老頭子的葡萄牙語解釋道,“傳說這杆神兵是上天賜予明皇帝的,明神宗萬曆八年,朱翊鈞把它賜予戚繼光,後來被東瀛人盜出,再在琉球群島遭遇了一場海難,馬蒂尼先生的家族打撈到了它。”
  項誠戴上白手套,從裡面取出短槍,翻過來,掃了一眼,一瞥槍尾鏽跡斑駁的區域,便放回去,兩手背在身後,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封離徵求地看著項誠,項誠稍微一點頭,眯起眼,示意沒問題。
  那名叫馬蒂尼的白鬍子老頭摘下雪茄,朝翻譯說了一句話。
  “對你們中國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文物。”翻譯說。
  封離答道:“是的,不過最後它將歸屬於何方,還未可知。”
  手下過來低聲說了幾句話,封離站直了身體,朝外望去,說:“放她進來。”
  片刻後周宛媛猶如一襲紅雲般卷了進來,先是一掃全場,馬蒂尼喲地笑了聲,朝她動了動眉毛,周宛媛嫣然一笑,目光依次掃過封離、項誠、那杆槍、穿旗袍的美女。
  周宛媛臉上滿是不屑,逕自走到可達的身邊,坐了下來,項誠有意無意地一瞥周宛媛與可達的位置。
  “那麼,就開始吧。”封離沉吟片刻,溫和地說,“由我代替葉總,陪馬蒂尼先生消磨今夜的時光。”
  封離做了個“請”的手勢,眾人紛紛起身,周宛媛看了可達一眼,可達也起身過去。
  馬蒂尼還不知道可達的來歷,可達卻微微一點頭,到賭桌上的其中一個位置前坐下。
  “昌先生也有興趣麼?”封離問。
  “當然。”可達說,“下來這麼早,就是為了過過賭癮的,想必不會拒絕我吧。”
  “當然不會。”封離笑道,“來者都是客,請坐。”
  馬蒂尼卻有點詫異,點點頭,朝翻譯說了幾句話,翻譯問:“這位先生是……”
  “家族企業。”可達說,“做包包,買買買。”
  眾人都笑了起來,周宛媛也過來,一手按著牌桌,站在賭桌一旁。
  另一張椅子旁,站著項誠與封離二人,他倆都不入座,封離做了個“請”的動作,侍應把籌碼取來,躬身朝可達面前一推。
  一百六十萬的籌碼。
  馬蒂尼那邊上籌碼,封離面前上籌碼,荷官攤開手,準備發牌。
  茶座裡,夜間表演開始,侍應端上酒。
  佘誠抽著雪茄,遲小多喝了點咖啡,覺得味道真好,開始有人在臺上變魔術。
  齊尉接替可達與周宛媛,上了甲板的餐廳。
  軒何志在廚房裡烤牛肉,一邊烤一邊吃。
  陳朗張著嘴,好奇地看雜耍和魔術表演。
  遲小多卻有點被分散注意力,他總覺得佘誠在看他,然而他有意無意地轉過去,佘誠卻一本正經地看表演。
  暗淡的燈光下,佘誠的側臉還是蠻好看的,主要是鼻子挺,耳朵和皮膚都看不清楚了,一個朦朧的輪廓,反而有種酷酷的味道。
  “好看嗎?”佘誠問。
  “還行。”遲小多吃著開心果說,“我比較喜歡超級變變變那種搞笑的,噴火還是有點……太習以為常了。”
  佘誠說:“我說,我的臉。”
  遲小多:“……”
  遲小多滿臉通紅,佘誠說:“不如我們還是互相看對方吧,我覺得你比表演吸引人多了。”
  遲小多忙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失禮了。”
  佘誠朝耳機裡吩咐了句話,遲小多假裝全神貫注地看表演,然而舞臺上,後臺出來個人通知,雜耍下臺去了。
  遲小多心想不是吧,會害你們晚上拿不到出場費嗎,我不是故意的啊!
  舞臺上來了個歌手,這個歌手還是挺有名的,遲小多嚇了一跳,居然他也來獻聲?
  歌手朝各位笑了笑,全場鼓掌,歌手便坐了下來,燈光一變,開始唱歌了。
  柔和的音樂裡,佘誠和遲小多面前的桌上,點了一盞搖曳的燈。
  音樂響起,唱的是麥當娜的“”。
  “here?”
  “thisisn'be……”
  “wehadit,ibelievedinu……”
  “我想看你一會。”佘誠說,“請原諒我的冒昧,這是我的真心話。”
  遲小多:“……”
  遲小多完全不知道如何回答,有點感動,佘誠什麼也沒說,就這麼靜靜地坐著看他。遲小多感覺到自己真的心動了,他起初只是對佘誠有好感,但是這麼面對面地坐著,在朦朧的燈光下,在音樂的流淌之間,他讀到佘誠的眼裡,有許多話,那是沒有意義、不屬於任何語言的一種表達,純粹是內心的赤誠交流。
  彷彿隨著時間每過去一分,他們就在這短短的半個夜晚裡,對彼此靈魂的認識便更進一步。
  “deepinmyhearti'aling……”
  “……”
  “有什麼感覺?”佘誠問。
  “嗯……”遲小多盯著佘誠看,說,“很奇怪的感覺,就像是……真糟糕,我們才認識了兩個半小時呢,你其實是在催眠我嗎?”
  佘誠看了眼表,又抬眼注視遲小多的雙眸。
  “兩個小時四十七分鐘。”佘誠說,“你看我像催眠師嗎?”
  遲小多哈哈地笑了起來。
  “你很可愛。”佘誠說。
  “你也很可愛。”遲小多說,“你經常這樣泡妞……不,泡小受嗎。”
  “這讓我太傷心了。”佘誠說,“我從來不這麼對任何人,你相信今天晚上的宴會,其實是為了慶祝你的生日嗎?”
  遲小多說:“別這樣,誇張過頭就不好笑了。”
  “生日蛋糕都準備好了。”佘誠說,“你不相信?待會就讓他們端出來。”
  遲小多說:“肯定是剛才讓人做的吧。”
  “……”
  “……”
  佘誠聳肩,眉毛一抬,沒說什麼。
  遲小多知道佘誠肯定是想泡自己了,他總覺得這樣不大好,而且有點怪怪的,但是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老實,而且覺得真美好,就像一個完全不真實的夢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佘誠又接了個電話,顯然確實很忙,吃飯的時候也許他讓人不要打擾了,但是一到晚飯完畢,電話就接二連三的。
  “我覺得您也許要過來了。”
  “我看看情況吧。”
  佘誠摘掉耳機,想了想,遲小多說:“有事嗎?有事不用理我,我在這裡等你,絕對不會走的。”
  “有一點小事。”佘誠說,“但是不想和你分開,可以陪我一起過去嗎?不會冷落你。”
  遲小多忙道:“不不,我找個地方看電視也可以的。”
  佘誠說:“如果我說我希望的話呢?”
  “那可以。”遲小多答道。
  佘誠便起身,說:“走吧。”
  保鏢等在門外,遲小多和佘誠下樓梯,進了四層遊戲廳。
  陳真和陳朗正在打遊戲,陳朗騎著個摩托車,左搖右晃。
  陳真無意中一瞥,看見佘誠和遲小多從遠處走過去,馬上說:“我看見小多了,小多身邊的是誰?”
  “我不知道。”齊尉說,“我猜測是他們老闆,剛剛我在茶室見到他們走在一起,是個凡人,我感覺不到任何妖氣。”
  佘誠走進賭場廳內,桌上的籌碼堆成了山,佘誠朝馬蒂尼點頭微笑。
  “lla!”馬蒂尼笑道。
  “martiny!”佘誠與他握手,擁抱。
  “您好。”佘誠又朝可達點頭。
  遲小多看到可達和周宛媛的時候瞬間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
  “哈哈哈!葉總,您好您好!我是rurakodak。”可達起身,與佘誠握手。
  佘誠彬彬有禮地與可達握手,自我介紹道:“lla。”
  遲小多:“……”
  原來格根托如勒可達可以這樣翻譯,遲小多實在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封離低著眉眼,桌上的籌碼一大半在可達的面前,可達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佘誠只是隨意看了一眼,便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坐到封離和項誠身前,空著的椅子上。
  遲小多朝可達咬牙切齒,票的事情還沒找他算帳,可達只裝看不到,與周宛媛兩人大殺四方。
  “看電視嗎?”佘誠朝遲小多問。
  “好……好的。”遲小多想應該是可達贏太多,封離發飆,讓佘誠過來救場了,這實在太不靠譜了吧,贏了多少錢?桌上的東西又是什麼?
  項誠拿著遙控器過去,走過去,隨手交到遲小多手裡,那一刻,賭桌上,好幾個人彷彿都屏住了呼吸。
  “哦謝謝。”遲小多看了項誠一眼,就開始按遙控器。
  項誠站在遲小多身邊,沉默地注視著他的側臉,眼睛裡帶著複雜的神色,一句話沒說。
  “怎麼啦?”遲小多問。
  封離朝項誠招手,項誠一瞥,便轉身離開了。
  賭桌背後有個超大的顯示牆,隨著遲小多一按,春晚開始了。
  一片歡天喜地,喜氣洋洋,哐當哐當,五顏六色的吉祥物在螢幕上跳來跳去。
  可達正在看牌,瞬間風中淩亂。
  周宛媛:“能不能別看這個?”
  “全部台都是啊。”遲小多換了幾個台。
  馬蒂尼問翻譯,是不是電視機壞了,翻譯忙解釋道不是壞了,是這樣的。
  “你喜歡看什麼就看什麼。”佘誠說,“不用理別人。”說著又朝周宛媛道:“小姐,這是我的船,我也喜歡看。”
  周宛媛:“……”
  一片紅彤彤的春晚舞臺燈光下,三人繼續賭錢,可達被歌曲聯唱吵得心煩意亂,連忙示意遲小多把聲音開小點。
  片刻後,開始講相聲了,於是三人就在相聲的背景下玩梭哈。馬蒂尼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聽不懂中文,時不時問翻譯,翻譯把笑梗解釋給馬蒂尼聽,馬蒂尼哈哈大笑。
  聽到好笑的地方,佘誠也笑了起來,遲小多則笑得在沙發上打滾。
  不到一個小時,佘誠把可達的籌碼又贏了回去。
  “不行了不行了。”可達伸了個懶腰,說,“風水輪流轉,我出去走走。”
  馬蒂尼面前的籌碼已經快光了,周宛媛始終注視著那個匣子。
  “我來吧。”周宛媛說。
  荷官發牌。
  “你會不會啊!”可達站在旁邊看了眼,說,“這個時候怎麼能跟?”
  “你能不能閉嘴啊!”周宛媛道,“老娘看你搓半天都沒說話,瞎起哄什麼?”
  “你打麻將啊?”可達說,“還帶‘搓’的。”
  遲小多:“……”
  遲小多好奇地看著桌子上那個匣子,心想他們幾個是要幹嘛?能不能快點?
  佘誠看了眼遲小多,示意馬上就好,馬蒂尼的籌碼剩下兩個,與此同時,他終於把匣子押了出來。
  侍者上前,提著一箱籌碼放在馬蒂尼面前,替過箱子,馬蒂尼卻按著箱子,說了句話。
  翻譯說:“馬蒂尼先生說,籌碼他要,箱子他也要,剛才的一千萬籌碼,只是置換箱子的交易權。”
  “嗯。”佘誠說,“很合理,我也是這麼想的,請。”
  遲小多隱隱約約猜測,匣子裡是不是一個什麼貴重物品?他突然有點明白了,應該是馬蒂尼要用賭博的方式,來和佘誠交易這個匣子,匣子裡是很重要的東西嗎?他聽過一些地下交易的方式,使用籌碼來洗錢,或者避過政府的耳目,來交易無價之寶,佘誠該不會是在做非法買賣吧!
  馬蒂尼哈哈笑了幾聲,搖搖頭,佘誠朝他微笑,又看了眼周宛媛,問:“小姐還跟嗎?”
  “跟。”周宛媛說。
  “再玩最後一場。”佘誠說,“項誠,你去吩咐把蛋糕送過來。”
  “是。”項誠低聲道。
  這一刻,除了馬蒂尼之外的人,又是一靜,可達、佘誠、封離、周宛媛四人同時望向遲小多。
  遲小多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耳朵稍微動了動,想起了什麼事,轉頭看了一眼,項誠也轉頭望過去,兩人目光一觸,遲小多便莫名其妙地繼續看電視去了。
  “那麼……”佘誠說,“梭哈了,不玩了,準備吃蛋糕。”
  封離一躬身,把一千萬籌碼推向賭桌中央。
  “梭哈就梭哈!”周宛媛道。
  可達小聲說:“你確定給報銷?周小姐,這麼來會死人的,要不要先打個電話問問?”
  周宛媛:“……”
  “管他的。”周宛媛小聲道,“反正這票幹完,失敗也別想混了。”
  可達只得躬身,把籌碼也推出去。

  第七十九章:跑路

  馬蒂尼笑了笑,搖搖頭,身邊的美女接過鎖上的匣子,推向中央。
  遲小多看了賭桌中間一眼,不由得也緊張起來。
  11點30。
  周宛媛看了眼牌,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箱子上,遲小多隱隱約約,想到了一件事,先前周宛媛半路上車的身份,齊尉和可達等人對她的態度……所有不合理的細節,在這一刻都一下清晰起來。
  他們是不是就是為了這個箱子來的?!遲小多被自己的猜想嚇了一跳,軒何志、陳真、可達、包括齊尉!還有周宛媛在內……這些人突如其來,沒有任何預兆地出現在自己身邊,一個接一個,是不是就為了今天晚上?
  可是認識陳真在閨蜜接到來澳門的邀請之前,他們是怎麼知道自己也會來澳門的?難不成在一個月前,齊尉就知道佘誠會來了?
  他們一定是國家的情報組織成員!遲小多心想,對!一定是這樣!他根據自己看過的零零七等偵查片拼湊起了一個完整的故事——馬蒂尼要在除夕夜與佘誠交易一個重大的國家文物,於是特工組織內部人員陳真、周宛媛、齊尉、軒何志等人,各自扮演自己的角色,想方設法潛入,來截住這一次交易!
  所以他們借助閨蜜的身份,與封離相親,再想方設法地混上船去!難不成閨蜜也是國家一級特工?可是不像啊,對了!她之前找自己一起去學柔道!可是特工不是本來就會打架的嗎?
  剛才佘誠這麼接近自己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了套話嗎?他一句關於陳真的事也沒有問啊!
  遲小多理清了總體脈絡,知道自己捲入了一個驚天大陰謀中,但是細節函待補充。
  他站起來,過去看賭桌,佘誠朝他說:“很快就好。”
  遲小多點點頭,心想要不要幫忙搶這個匣子,可是幫誰呢?幫可達嗎?他隱約又覺得哪裡不對。
  佘誠翻牌,三張6。
  馬蒂尼翻牌,一張a。
  周宛媛的明牌有一對7,頃刻間“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
  項誠色變,周宛媛哎呀哎呀地起來,說:“真是不好意思,東西交出來吧。”
  封離淡淡道:“別忙,最後一張難不成也是7嗎?我看不大可能。”
  周宛媛手指拈著暗牌:“我、贏、了。”
  門打開,推進來一個六層的大蛋糕。
  “祝你生日快樂——”軒何志吹著口哨,推著餐車。
  遲小多:“……”
  可達哈哈大笑,佘誠沉默地注視著二人,馬蒂尼起身說了句話,翻譯道:“馬蒂尼先生說他已經輸了,很遺憾。”
  周宛媛把暗牌一翻,是張3。
  所有人:“……”
  周宛媛:“發什麼呆!動手啊!”
  頃刻間周宛媛把桌子一掀,遲小多心想動手了動手了,趕快躲到沙發後面去,然而封離卻喝道:“格根托如勒可達!你找死!”
  馬蒂尼色變,抓起籌碼箱,要逃向門外,軒何志卻一腳踹向餐車,餐車直撞過來,佘誠喝道:“別開槍!”
  馬蒂尼的保鏢抽出手槍,賭場內槍聲大作,外頭響起尖叫。
  “東西拿到了嗎?”陳真朝耳機裡道,“海港巡邏隊已經過來接應了!馬上走!”
  黑夜裡,數輛軍用直升飛機射出探照燈,飛向海面中央的遊輪,飛機上開始喊話,甲板上的賓客不明就裡,紛紛朝天空眺望。
  又是連聲槍響,賭場內子彈橫飛,馬蒂尼懷疑中了封離的埋伏,一連聲催促逃跑,周宛媛將桌子一翻,閃身搶到槍,一秒內放倒了四個人。
  “別礙事!”周宛媛一腳把翻譯踹開。
  可達撲上前去,接過周宛媛的手槍,朝著佘誠與封離一夥人開槍,雙方完全無視了馬蒂尼與他的保鏢們的存在,在賭場內展開了激烈的槍戰!
  子彈橫飛,封離提著一台連發機關槍出來,朝著可達掃射,佘誠一腳踹向匣子,匣子打著旋在地面滑向遲小多,佘誠吼道:“抱緊了!”
  “你你你……你不是好人……”遲小多抱著匣子,躬身要跑,佘誠卻追著他沖出去。
  可達朝耳機裡吼道:“跑出來了!”
  軒何志追向佘誠,身在半空,連人帶身體的重量揮出一刀,佘誠一個飛身,抱著遲小多旋轉了一百八十度,一腳踢飛椅子,軒何志唰地一刀,把椅子砍成兩半!
  “不要用法術!”陳真說,“絕對不要用法術!沒有辦法善後!”
  遲小多要跑,卻被佘誠抓著手,猛地拖回自己懷裡。
  “相信我!跟我走!”佘誠看著遲小多,兩人注視了一秒,佘誠便低頭吻了下去。
  那一刻遲小多腦海中一片空白,佘誠拖著遲小多的手開始逃跑,穿過遊戲廳,陳朗還在遊戲廳裡騎摩托車,背後是奪命飛奔的佘誠與暈頭轉向的遲小多。
  “那是我的初吻啊啊啊——”遲小多怒吼道。
  佘誠只是笑,沒說話。
  齊尉從旁殺出,與遲小多一個照面,遲小多登時愣住。
  “你怎麼也……”
  “你快逃!”齊尉喝道,拉開架勢,瞬間與佘誠對了三招,把遲小多拖了過去,佘誠一腳直取齊尉膝彎,順勢又把遲小多拖了回來,背後機槍掃射追了過來,到處都是橫飛的遊戲機殘骸,佘誠護著遲小多躬身跑進了大廳內。
  “馬上舉起你們的雙手!”
  “這裡是澳門外港巡邏警務……”
  擴音器裡的聲音還沒喊完,封離便提著重機槍朝著窗戶一路掃射,到處都是尖叫與玻璃殘渣,陳真追出來,卻被另一名保鏢撲倒,可達回身一腳,把保鏢踹飛出去。
  可達與佘誠的保鏢在用手槍互相槍戰,陳朗還沒察覺發生什麼事,騎在摩托車上左搖,右擺。
  佘誠和遲小多躲到電動遊戲機後,陳朗專注地沉迷在賽車中,背後是砰砰大作的槍響,模擬電子艙陣陣震動。
  遲小多連忙朝陳朗打手勢,陳朗發現了他們,十分驚訝,低頭看兩人,佘誠把陳朗拉下來,讓他躲到吧台後面去,免得吃了流彈。
  “走。”佘誠說。
  繼而佘誠拉著遲小多的手,朝著樓梯後面一轉,齊尉幾次要開槍,卻生怕傷到了遲小多,左手持槍,右手聚起一團火焰。
  “先上去!不要管我!”佘誠道。
  遲小多爬上梯級,齊尉火光脫手,轟的一聲產生了爆炸,佘誠險些摔下去,軒何志在空中翻滾,借著旋轉之力,持刀沖來,佘誠怒喝一聲,兩手抓著被轟斷的梯子扶欄,雙腳來了個大迴旋。
  遲小多轉頭看,目瞪口呆。
  太帥了!佘誠西裝飛揚,腳踝絞著軒何志手腕一旋,令軒何志整個人摔在地上,身上掉出好幾瓶聽裝可樂,在地上滾來滾去。
  “走!”佘誠狼狽沖上甲板,按著耳機,朝電話裡說,“我先走了!後續就交給你了!”
  “不要用法術!”封離的聲音道,“不要化形!無論如何都不要用!否則會被天魔察覺到的……”
  帶發動機的氣墊救生艇落水,佘誠一腳跨出欄杆,站在船舷前,轉身朝遲小多伸出手。
  寒冷的海風跨越了天地,穿過了怒海朝遲小多刮來,他的手裡抱著匣子,看著佘誠。
  “跟我走。”佘誠說。
  遲小多回頭看來處,直升飛機朝他們飛來。
  他會是壞人嗎?要用我當人質嗎?遲小多下意識地想到,佘誠是好人還是壞人?他與佘誠的雙眼對視,在那短短的半秒內,他彷彿讀到了他的內心,就像黑暗的夜空裡閃爍著的一顆明亮的星辰。
  接著,他抱著匣子,躍出船舷,佘誠笑了起來,在半空中把他一抱,兩人飛向氣墊救生艇,遲小多摔得頭昏腦漲,佘誠蹬著發動機一抽繩,救生艇掉頭,突突突地馳離遊輪,進入了黑暗的海中。
  “人抓到了嗎?”可達問。
  “那傢伙把遲小多帶走了!”軒何志喊道。
  陳真道:“齊尉把項誠看好,別讓救走了!可達帶人去追救生艇!”
  緊接著遊輪猛地一傾,船上所有人發出大喊。
  幸虧船沒有沉沒,只是要接人的直升飛機無法靠近舷窗,海底射出接二連三的水箭,天空中直升飛機拔高,來不及接走人,便追向海面。
  氣墊救生艇風馳電掣,射向海中,遠方追來發出燈光、四處掃視的直升飛機,風大浪急,遲小多被噴得一臉水。佘誠緊緊抱著遲小多,兩人全身都是水,濕淋淋的,佘誠低下頭,把遲小多摟在懷裡,遲小多抬起頭,看著佘誠。
  “冷嗎?”佘誠親了下遲小多的額頭,低聲道,“對不起,是我不好。”
  遲小多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你到底為什麼要帶著我跑出來?”遲小多問。
  “因為我喜歡你啊!”佘誠說,“不是說了嗎?!”
  直升飛機越來越近,遲小多說:“這個時候就不要表白了……我們會被追上抓回去的!你看啊!都是你……”
  佘誠一回頭,說:“不要擔心!我有辦法!”
  遲小多還要再說,佘誠卻在他的身上摸來摸去,摸出他的手機,接上耳機,塞進他的耳朵裡,開了首歌。
  遲小多:“……”
  手機螢幕上,唱片的圖樣開始旋轉。
  救生艇越來越快,幾乎是在海面上飛,帶著遲小多與佘誠不住顛簸,遲小多隻覺幾次要被甩飛出去,卻都被佘誠緊緊抱著。
  大海彷彿在那一刻被驚醒,開始瘋狂地翻湧,海面底下彷彿有遠古的巨獸要掙脫束縛,沖上天空!
  佘誠朝遲小多喊道,“看後面!”
  農曆年倒數,遊輪上射出千變萬化的焰火,照亮了整個夜空。砰!砰!砰!
  焰火燦爛無比,在夜空下綻放,一連數十發,繼而在十秒內瘋狂射出上千發,幾乎要轟穿了天頂,一道環形的金色衝擊波飛速擴散!咻咻咻的聲音傳到數裡外,無數旋轉著的流星縱橫交錯,繞著整艘遊輪一瞬間迸發,照得世界猶如白晝!
  “不會吧!”遲小多抓狂道,“這種時候還有心情放煙花啊!”
  “本來是打算在十二點放給你看的,蛋糕也沒吃成,都被他們攪黃了。”佘誠皺著眉頭,在遲小多耳畔道,“生日快樂,新年快樂,媳婦,沒關係,你都會想起來的!”
  “什麼?!”遲小多喊道。
  “我說,媳婦!”佘誠大聲道。
  “你在說什麼啊啊啊!”遲小多本來是想裝沒聽見的,被佘誠這麼一喊整個人都恨不得鑽到海裡去。
  佘誠看著遲小多,遲小多哭笑不得道:“你在東拉西扯什麼!我們現在是在跑路!”
  “換個稱呼?!老婆怎麼樣?”佘誠又問。
  “不是稱呼的問題啊——!”遲小多在驚濤駭浪中迎風流淚。
  “悠著點。”封離朝耳機裡說,帶領手下,退到頂層甲板,說,“我們也準備跑路了,祝你好運。”
  “辛苦了。”佘誠朝耳機說,“新年快樂,封離。”
  封離低下頭,帶領所有的手下朝著大海深深一鞠躬。
  繼而所有人在空中轉身,躍向水裡,封離的身體在空中發出光,迸發出九條光尾,現出嫵媚的狐身,繼而猛地一抖,入水,化作一尾白色的九尾銀魚,帶著上百條黑色的遊魚一起轉彎,游向岸邊。
  “不行。”陳真朝齊尉道,“請龍!快!否則追不上了!”
  齊尉站在船尾,咬著一張符紙,雙手結劍印,閉上雙眼,渾身迸發出金光,緊接著劃出手勢,展開雙臂,朝海中一跳!
  下一刻,海水中冒出一條褐色的長龍,隱沒了身影,十秒後,褐龍在遠方出水,掀起一陣驚濤駭浪,朝著兩旁卷去。褐龍飛快地追向救生艇,而救生艇越來越快,已離開了遊輪的視線。
  遙遠的天際,傳來一陣馬達聲的嗡鳴,一艘水上飛機飛來,攔住了救生艇的去路,就在救生艇風馳電掣,射向飛機之時,佘誠喊道:“抱緊我!”
  遲小多緊緊地抱著佘誠的腰,佘誠猛地一扯側舷上控制繩,救生艇打橫,離心力把兩人甩得飛出去,飛進了水上飛機的艙門內。
  “啊啊啊——”遲小多摔得眼冒金星,佘誠額頭在飛機裡一撞,發出巨響。
  “你沒事吧!佘誠!”遲小多說。
  佘誠竭力坐直,說:“關……關上艙門。”
  遲小多把艙門關上,佘誠拉起操縱杆,水上飛機掉頭,起飛,飛向烏雲密佈的天空下。
  遲小多繫上安全帶,飛機在天空中穿梭,遲小多回頭看,佘誠卻道:“把匣子背在身上。”
  匣上綁著帶子,遲小多把它斜挎在身前,朝佘誠問:“你還會開飛機?!”
  “封離教我的。”佘誠說,“才學了一天,你看看雷達,有東西追過來嗎?”
  “有三個光點。”遲小多說。
  佘誠一邊打開各種儀錶,實在記不住哪個有什麼用,無意一瞥遲小多,問:“想玩玩?”
  “不不不!”遲小多差點嚇尿,說,“這個千萬不能玩!你好好開!”
  佘誠顯然心情很好,笑了起來,回頭看機艙後面,說:“你困了就到後頭去睡會。”
  遲小多心裡叫苦道大哥這種時候誰能睡得著啊!
  “餓了?”佘誠又問。
  遲小多說:“我都快吐出來了!”
  “那我儘量開穩點。”佘誠說:“相信老公。”
  遲小多心裡怒吼道:誰和你老公老婆啊啊啊——
  “直升飛機被甩開了。”遲小多鬆了口氣,看到雷達上沒有光點了,“現在去哪裡?”
  佘誠說:“你看地圖,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遲小多抱著匣子,朝佘誠說:“這是文物吧?”
  “是吧。”佘誠怔了一秒,說,“怎麼?”
  “走私文物要判刑的啊!”遲小多抓狂道,“這是犯罪!”
  “沒關係。”佘誠說。
  “什麼叫沒關係……”遲小多心裡叫苦不迭。
  佘誠說:“用完把它還回去就行,你說了算。”
  遲小多忽然想起,現在是相當於把文物帶回祖國了嗎?!這麼說來,佘誠也是好人啊!錯怪他了!
  “你……到底在做什麼?”遲小多充滿疑惑地問,“你也是特工嗎?”
  “有人說。”佘誠自言自語道,“要我當個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你覺得呢?”
  遲小多:“???”
  倏然佘誠的神情一變,低頭看水上飛機的雷達屏。
  “這是什麼?”遲小多發現,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光團。
  茫茫夜空,層層烏雲,怒海萬丈。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一條磐龍飛出了大海,在空中盤旋蜿蜒,爪子、鱗片發出光,朝著水上飛機追來。
  “坐穩!”佘誠一扳操縱杆,飛機一個翻滾,避開飛來的磐龍,拉低高度。
  緊接著,烏雲中彷彿有什麼靠近了。
  站在龍頭上的齊尉猛地一睜眼,抬頭望向雲層中。
  “誰?!”齊尉道。
  天際驚雷綻放,一道霹靂射下,磐龍怒吼一聲,被閃電擊中,朝著海中直墜下去!
  “又消失了啊。”遲小多說。
  “是誰?!”佘誠難以置信道。
  緊接著,第二發閃電擊中了水上飛機,飛機拖著黑煙,俯衝向大海。
  遲小多張開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佘誠用盡全力,拉起操縱杆,飛機尾部發生了爆炸,把兩人甩了出去。
  佘誠緊緊地揪著遲小多的衣領,把他拉近自己,遲小多看著佘誠的臉越來越近,緊接著,他被拉進了佘誠的懷裡,再下一刻,墜海的衝擊力猶如當頭一棍,令他失去了知覺。
  然而海水灌來,又令遲小多在下一秒醒了,他猛灌了兩口海水,被佘誠竭力托上水面,一個浪頭拍來,佘誠冒出頭,遲小多不住掙扎,佘誠卻在他耳畔喊道:“別怕!不會有事的!”
  遲小多在海水裡浮浮沉沉了一會,好不容易回過神,海面恢復了平靜,兩人都狼狽不堪,佘誠努力地劃水,遲小多抱著他的脖頸,抬頭看天。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遲小多問。
  佘誠滿臉疑慮,抬頭望向夜空。
  佘誠:“我不知道……”
  遲小多:“我們被攻擊了嗎?好像是雷電。”
  佘誠:“到底是誰?”
  遲小多不明所以:“是雷電啊。”
  “我知道是雷,可是……沒有理由。”佘誠喃喃道。
  “現在怎麼辦?”遲小多說。
  佘誠:“……”
  遲小多:“……”
  大海靜謐無比,風平浪靜,烏雲,狂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出冬季公海上璀璨的銀河。佘誠和遲小多泡在海水裡,公海茫茫,不知何處是岸。
  “我的天啊——”遲小多的聲音在天空下回蕩。

  第八十章:亡鯤

  一個小時後。
  “你累嗎?”遲小多問佘誠,“換我來劃水吧。”
  佘誠仰泳,遲小多趴在他的身上,佘誠答道:“不累,你抱著我就行。”
  遲小多:“你在朝哪裡遊?”
  “海岸。”佘誠答道,“就怕遊不到。”
  “遊得到才有鬼吧!”遲小多說:“我們在公海上嗎?”
  “嗯。”佘誠安慰道,“不要擔心,我們再也不會被分開了。”
  遲小多:“……”
  雖然是冬天,然而澳門外的海域還並不是太冷,就和三亞的冬天差不多,水溫只有十來度。
  佘誠喃喃道:“不能化形,怎麼辦呢?”
  佘誠猶豫片刻,又看看遲小多,遲小多摟著他的脖子,佘誠濕了水,變得更奇怪了,不過他的身材挺好的,有胸肌有腹肌,西裝已經隨著大海而去了,白襯衣濕了水變得透明,脖子上全是水,讓人覺得很性感。
  佘誠說:“親一個吧。”
  遲小多:“……”
  “天空很美。”佘誠說。
  遲小多轉頭看天,銀河確實挺美。
  “如果我們等不到救援。”佘誠說,“太陽出來以前就會累死,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遲小多說:“你完全沒有半點愧疚呢,葉總。”
  “我說。”佘誠一本正經地說,“除去人間的繁華,錢,房子,工作,地位……只剩下你和我,在海上。”
  “這是耍流氓。”遲小多說。
  佘誠劃著水,靜靜地看著遲小多,兩人隨著靜謐的大海,起起落落。
  “我問你一句話。”遲小多說:“佘誠,你是壞人嗎?”
  “我覺得我不是,你覺得呢?”佘誠答道:“真正的英雄,不是永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你不必害怕沉淪墮落,只消你能不斷的自拔與更新。”
  “你喜歡我嗎?”遲小多說。
  佘誠點了點頭,注視遲小多的雙眼。
  遲小多回頭看看天空,又轉頭朝佘誠說:“雖然我們才認識了幾個小時……”
  “已經五個小時了。”佘誠答道。
  “可是我發現我好像也有點喜歡你。”遲小多說,“如果我們能活下去,我就和你談戀愛好了。”
  “我們現在就可以在一起。”
  “已經在一起了。”遲小多哭笑不得道。
  “親我。”佘誠說。
  遲小多猶豫了一會,把唇湊上去,佘誠馬上貪婪地把舌頭伸過來。
  “唔……”遲小多被佘誠吻著,感覺很舒服,心想這簡直是瘋了,年三十晚上去參加一個遊輪上的聚會結果親身參演了一場霸道總裁愛上我外加澳門賭神風雲錄外加孤海逃生的大電影,最後找了個這麼醜而且又很有錢還身份不明的男朋友……可能待會睜開眼會發現自己在床上躺著吧。
  “好了好了。”遲小多說,“節省一下體力吧,我現在希望直升飛機持續搜捕咱們了。”
  遲小多把頭靠在佘誠的胸膛前,佘誠持續劃著水,避免兩人沉下去,遲小多的背後背著那個匣子,增加了一點浮力,多少令佘誠的體力消耗沒那麼快。
  “你休息會。”佘誠說,“一二三、睡。”
  遲小多說:“不睡,萬一明天力竭而死,今天就是人生的最後一晚了。”
  兩人沉默片刻,遲小多在海浪的起伏聲中,唱道:
  “here……”
  海浪溫柔地沖刷著他們抱在一起的身體,往上,觸碰不到星辰,往下,觸碰不到大地。
  半空之中,只有他們靜靜地懸浮著,依偎在一起。
  就像浩瀚宇宙與虛空中的兩個孤獨的人,除了彼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依靠。
  真奇怪呢,明明是今天才認識的,為什麼一舉一動都如此地熟悉與自然。遲小多心想。
  “是那首歌嗎?”佘誠低聲問道。
  遲小多沒有回答他,小聲地哼著。
  “wehadit,ibelievedinu……”
  “……”
  周圍的海水變得無比寧靜,彷彿連最後的一絲波紋也消失了,整個大海就像一塊平鏡,倒映著天穹的千億繁星。
  緊接著,海底升起一大塊漆黑的背脊,猶如無盡世界中的一塊孤單島嶼,又像是一艘一望無際的巨大方舟,把他們托了起來。
  遲小多:“!!!”
  佘誠躺在那怪物的背脊上,遲小多趴在他的身上,兩人同樣難以置信地轉頭,望向四周。
  遲小多剛要開口問,卻被佘誠捂住了嘴,示意不要出聲。
  那是一條足有上千米長的大魚的背脊!
  它托起了兩個人,在海面上安靜地行進著。
  佘誠坐了起來,摟著遲小多,遲小多摸了摸身下的那塊硬殼,像是龜殼,又像是魚鱗。
  佘誠:“……”
  “是做夢嗎?”遲小多眉頭深鎖,完全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噓。”佘誠說,“不是做夢,應該是個什麼動物,不要說話,免得嚇到了它。”
  “有這麼大的東西?!”遲小多小聲道。
  “不管它。”佘誠說。
  佘誠屈著一膝,坐在魚背上,遲小多倚在佘誠的懷裡,感覺到風迎面吹來,這條巨大的魚載著他們朝著東邊不住前進。
  海浪的聲音一波接一波,巨魚始終只露出背脊上的一小塊,潛在水中,乘風破浪向前,不知道為什麼,有節奏的海浪聲,令遲小多昏昏欲睡。
  “我好困……”遲小多說,“我要撐不住了。”
  佘誠的胸膛起伏,隔著襯衣,體溫傳來。
  “睡一會。”佘誠說,“睡醒說不定就到家了。”
  “睡醒你就不見了……”遲小多說。
  “不會的。”佘誠小聲答道,“我發誓……睡醒以後,我一定還在你的身邊。”
  “嗯。”遲小多小聲道,“你最好記得。”
  他的腦袋垂下去,靠在佘誠的臂彎裡,睡著了。
  “這到底是什麼?”佘誠喃喃道。
  “這是一隻亡鯤。”一個渾厚的男聲答道。
  佘誠:“!!!”
  “噓,不要吵醒了你媳婦。”那男聲答道。
  海面飛起了無數光點,聚合在一處,現出一個男人高大的身軀,他站在魚背的盡頭。
  佘誠呼吸急促,幾次想開口,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誠實。”男人的聲音說,“你把爹的骨灰看到哪裡去了?”
  項誠道:“我……爸……”
  項建華發光的身影朝他們走過來,佘誠忙道:“我……是我不小心,爸爸……”
  “你把爸爸和媽媽的骨灰倒進海裡了?”項建華笑著說。
  “我……”項誠無奈道,“來廣州那天,沖進溝裡,順流向海了,我該死……”
  項建華沒說話,項誠說:“爸爸,你的魂魄還在?”
  “這是一隻亡鯤。”項建華說,“壽命與天地一般的古老,是大海裡,死去的靈魂,附在一隻鯤的骨架上形成的。你媽媽知道你有一天會到海裡來,一直等著你呢。”
  海面上,更大的光體聚合成形,現出一個裙袍萬縷,散向天空的仙女,她引領著亡鯤,朝著岸邊飛馳而去。
  項誠全身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淌出。
  “項誠,你都要照顧別人了。”姚姬溫柔地說,“這麼大個人,怎麼還哭呢?”
  “媽……”項誠抬手,擦了把淚水,一手摟著遲小多,抬頭,不住嗚咽。
  “媽和你爸爸很好。”姚姬低聲說,“辛苦你這麼多年。媽對你不好,你不要恨媽媽,媽媽是愛你們的。”
  項建華笑了起來,說:“你也要成家立業了,總算看見了。”
  “可惜媽媽沒能看到你倆,好好地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姚姬轉身,現出發光的臉龐,一道光紗飛來,纏繞著項誠與遲小多。
  “媽媽和爸爸,為你們驕傲……”
  姚姬與項建華化作無數光點,匯向天際星穹。
  星辰在旋轉的天儀下散向遠方,夜幕褪去了那一抹亙古的寶石藍,曙光萬丈,在天地相接的盡頭一閃。
  地脈將世界的能量,那貫穿靈魂的光與熱,送向天空,而海岸線出現在天海交接之處,群山蔥翠,一如既往。
  世界一晃,一晃,青蔥鳥叫,山林裡的空氣清醒得能讓人的知覺醒過來。
  遲小多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
  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夢。
  他趴在那個男人的背上,被他背著,在田間的小路上走,他們身上的衣服半幹不濕,佘誠的西服外套沒了,穿著濕後近乎透明的白襯衣,兩人身上的鞋子也沒了,佘誠赤著腳,在泥地裡走,褲腳卷到膝蓋。
  一片泥濘,彷彿剛下過雨。
  “我們……”遲小多說。
  “怎麼了?”
  “那個……葉總。”
  “叫老公。”
  遲小多:“……”
  遲小多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有種被介紹結婚的感覺。
  “那個,葉總。”
  “你叫我項誠吧。”
  “你到底姓什麼!”
  項誠沒答話,背著遲小多一路朝前走,遲小多扒在他的肩上,歪著腦袋看他,項誠側過臉要親遲小多,遲小多敏銳地閃避了他的吻。
  “你答應過我的。”項誠眉毛一揚,看著遲小多,說:“怎麼?上岸了就想賴帳?”
  遲小多:“啊對!咱們是怎麼上來的?”
  他記得最後出現了一條巨大的魚,載著他們游向岸邊。
  “你先把這筆賬算清了。”項誠一本正經地說:“咱們再來談別的事。”
  “那個……”
  “別裝傻。”項誠說:“跟不跟我在一起?”
  “好……吧。”遲小多勉強地說,心想這人真是醜得別有一番風格,然而想起昨天晚上種種,就像不真實的夢境一般,卻又都挺美好的。
  “怎麼回答得這麼勉強?”項誠又說。
  遲小多親了下項誠的耳朵,項誠半張臉登時紅到耳根。
  “放我下來……”
  “地上髒。”
  “沒關係……”
  “安靜點!”
  遲小多只好不動了,被項誠背著在田間走。
  “葉總。”遲小多說:“昨天咱們怎麼上岸的?那條魚……是什麼妖怪嗎?”
  “你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嗎?”
  “我外婆說……”
  兩人漸行漸遠,雷州半島的群山籠罩在濛濛的煙霧裡,遲小多忽然覺得這個對話似乎有點熟悉感。
  “半夜有艘漁船救了我們。”項誠側頭,答道:“上岸以後我替你道過謝了。”
  “是嗎?”遲小多充滿疑惑,問:“魚呢?”
  項誠反問道:“什麼魚?”
  “你別忽悠我!”遲小多哭笑不得道。
  項誠說:“你睡著了,做夢的吧,漁船船長說,讓咱們沿著這條路走,一個小時就能到鎮裡。”
  是嗎??遲小多自己也糊塗了。
  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個小鎮,項誠讓遲小多站在一個乾淨的地方,遲小多心想要報警嗎?但昨晚上出了這麼大的事,報警也會很危險的吧。
  “你有錢嗎?”遲小多問。
  項誠渾身上下摸了摸,一部諾基亞的vertu濕了,錢包都沒有,遲小多的錢包裡,錢已經被泡得破破爛爛。連個提款機都沒有,項誠找到一個紅包,打開裡面是泡得軟軟的,二十張一千的澳幣。
  “給你的新年紅包。”項誠把紅包給遲小多,拿了一張去換。
  有錢就方便了很多,項誠在鎮上小賣部後面沖乾淨腳,兩人各穿了一雙拖鞋,遲小多想給陳真打個電話,卻被項誠制止了。
  “回去聽我安排。”項誠答道。
  “你接下來去哪裡?”遲小多問。
  項誠答道:“跟著你。”
  遲小多:“封離他們不會找你嗎?你公司不管了啊?”
  項誠說:“封離自己會解決事情,我是你男朋友,跟著你有問題嗎?”項誠抬起頭,朝遲小多笑笑。
  沒想到這傢伙笑起來還挺好看的,不!這完全不對吧!遲小多要再問,項誠只說回去再解決,一定不會害他,於是遲小多只得作罷。
  兩人在鎮上花錢吃了面,坐摩托車到附近的大巴車站去,項誠買了票,四個小時,回廣州。遲小多清醒過來,覺得這事情實在是來的太突然,有種窩藏犯罪分子的感覺,回去以後這傢伙應該不會拿自己當人質來要脅陳真吧。然而他又覺得,身邊的這個“葉總”出乎意料的可靠,彷彿比從小到大認識的每一個人都靠譜很多。
  項誠睡著睡著,整個人倒在遲小多懷裡,遲小多看著他睡熟的臉,心裡稍微一動,有點想湊上去吻他,不過真的好醜哈哈哈,這樣的男人,除了個子高點,身材好點,不露出自己有錢的話,應該沒什麼人會看上他吧。
  好像找個條件一般點的男朋友也不錯的,起碼不容易出去偷吃。遲小多心想算了算了,我就把你收了吧。
  項誠睡了一路,到了廣州,兩人身上全是鹽,項誠又說:“再堅持會,馬上就到家了。”
  “你知道我家怎麼走嗎?”遲小多又懷疑地說。
  項誠想了想,說:“你帶路吧?”
  於是遲小多就這樣,揀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男朋友回家,項誠一開門進去便道:“怎麼怎麼亂?你洗澡去吧。”
  遲小多:“……”
  項誠輕車熟路,進來就把沙發上的衣服褲子抱起來,扔到陽臺去,接著旋風一般地給他打掃家裡,遲小多徹底傻眼。
  “這個怎麼辦?”遲小多拿著匣子,說:“我先和你約法三章,葉總。”
  “叫我項誠。”項誠答道。
  “你到底叫什麼?”遲小多快要被他玩死了。
  “叫我‘老公’。”項誠伸出手指點了點,說:“不好意思出口的話,叫我項誠,但別在別人面前這麼稱呼我。”
  “隨便什麼吧。”遲小多哭笑不得道:“那就叫項誠好了……不對!”
  遲小多想起先前在賭場裡,似乎還有一個人,也叫“項誠”,是什麼意思?他有點疑惑了,這個名字在第一次聽見時,彷彿是很熟悉的人。
  項誠靜靜地看著遲小多,遲小多的表情變了又變,竭力要想起一些什麼事,卻抓不到思緒裡的那根線頭。
  “老婆,你想說什麼?”項誠打破了這個寧靜。
  “我還沒答應你呢。”遲小多哭笑不得道。
  “可是你昨天晚上已經答應了。”項誠眉毛一抬,無辜地說。
  遲小多傻了,確實答應過,還沒法賴帳,但是自己好像還確實喜歡他了,除卻第一面受到的衝擊,現在看下來,項誠居然越看越喜歡,雖然很醜,但看久了卻有種別樣的魅力。
  但是項誠這種態度實在不能忍啊啊啊!簡直是牽著他的鼻子在走,遲小多第一次被這麼吃得死死的,無論自己想什麼,對方都知道的感覺。
  “這個。”遲小多拍拍匣子說:“必須還回去,倒賣文物是不對的。”
  “我是把它從境外買回來,再帶到中國內地。”項誠說:“為國護寶呢。”
  遲小多說:“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除非你把它還了。”
  “行。”項誠爽快地答道:“既然你這麼說,今天太陽下山前就還回去。”
  “但是這樣……會被判刑嗎?”遲小多是個法盲,又怕項誠把文物上交了,會被抓去坐牢。
  “你希望我蹲號子嗎?”項誠答道。
  遲小多:“……”
  “偷偷還回去好了。”遲小多說。
  項誠答道:“沒關係,我錢多,走走人情,能取保候審。”
  遲小多又開始擔心項誠被抓去坐牢的事,項誠噗的一聲好笑,坐在茶几前,開始對匣子上的密碼鎖,遲小多躬身看,意識到項誠似乎是在騙他,說:“你是不是騙我的!”
  項誠避而不答,問:“約法三章,第二件和第三件事呢?”
  “你要把你到底在做什麼。”遲小多說:“為什麼會突然看……那個……”
  “看上你。”項誠答道。
  “嗯對。”遲小多說:“你是什麼人,什麼身份,全部告訴我,不許撒謊。否則被我知道了,就……分手!”
  “好的。”項誠微一沉吟,叼著一把水果刀,手指撥動密碼鎖,閉著眼睛,側過耳朵聽聲音。
  媽蛋,還會開鎖?!不會是江洋大盜吧!遲小多屏住呼吸,不敢開口打擾他,看著項誠專注地想辦法開這個箱子,閉眼傾聽的樣子超帥。項誠卻睜開眼,停下動作,從嘴裡摘下水果刀,開始撬鎖,主動問道:“第三件事呢?”
  遲小多示意他先開,項誠卻要先知道,遲小多想了想,似乎也沒什麼別的條件了,只要對自己坦誠,外加別作奸犯科殺人放火就行,反正長這樣子都能接受了,喜歡最重要,別的都不重要。
  “暫時沒有了。”遲小多說。
  “錢都上繳?”項誠問。
  遲小多差點嚇尿,這傢伙身家也好幾十億吧,自己絕對管不過來,忙道:“不用不用,沒關係的。”
  “第三條,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你,怎麼樣?”項誠問。
  遲小多感覺到項誠在說反話,一下就玻璃心碎了一地,看來從昨天晚上開始,都在逗我玩呢。
  “沒什麼了。”遲小多無聊地說:“是我多管閒事,算了。”
  “沒有逗你。”項誠誠懇地說:“我說認真的。”
  遲小多:“……”
  這個時候,匣子哢擦一聲被打開了,項誠說:“來,我給你看個東西,這件事說來話長,不過你會知道我對你的一片真心的。”
  遲小多滿腦袋問號,項誠當著他,打開了匣子,說:“你看這個……”
  裡面是一柄短槍,遲小多的視線從短槍挪到項誠臉上。
  遲小多:“???”
  項誠只是看了一眼,便蓋上了箱子,突然罵了句髒話。
  “怎麼會?”項誠自言自語道。
  “怎麼啦?”遲小多打開匣子,說:“我再看看?”
  項誠眉頭深鎖:“這下糟了,居然不是……”
  “這和真心有關係?是贗品嗎?”遲小多想到這群人忙死忙活,折騰一晚上,居然拿了個贗品,忍不住大笑起來。
  “是贗品?”遲小多追問道。
  項誠沒說話。
  遲小多:“太好了!這樣就不用坐牢了!”
  項誠:“……”
  遲小多上前來,抱著項誠的脖子,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
  項誠差點就要爆發,被這麼一親,什麼脾氣都沒了。
  “我洗澡去了。”遲小多放下心頭大石,剛才確實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愛上這傢伙了,否則為什麼會擔心他坐牢的事?
  遲小多去拿衣服,出來的時候看到項誠坐在茶几前抽煙,面前放著那杆短槍。
  “咦?!”遲小多說:“我家怎麼會有煙灰缸?!我不抽煙的啊,你從哪兒找出來的?”
  項誠擺擺手,看了遲小多一眼,示意他去洗澡,眉頭擰著,皮膚坑坑窪窪的,五官都有點鬱悶得扭曲了,頭髮被日光燈一照,油油膩膩的,越看越醜。
  “你們到底和這根燒火棒什麼仇什麼怨啊。”遲小多問。
  “待會再和你解釋。”項誠叼著煙說:“算了,命中註定的。”
  “不是你要的那個東西?”遲小多說:“對嗎?”
  項誠點了下頭,遲小多便識趣地不再問了,洗到一半時,聽見項誠在外面忙活,有杯盤的聲音,像是在做飯。

  第八十一章:暗訪

  片刻後:
  “一起洗澡嗎?”項誠問。
  “不不不。”遲小多忙道。
  “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項誠在浴室外面說,“小多,我給你搓背,你身上太鹹了。”
  “不用了!謝謝!”遲小多隱約又有點想讓項誠進來,昨天晚上,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去抱一個陌生的、同樣身為男人的人的身體,想想又有點期待。
  項誠擰開門,直接進來,進來時什麼都沒穿,調了下熱水,從身後抱著遲小多,兩隻大手直接把沐浴露抹開。
  遲小多:“!!!”
  這傢伙長相不帥,身材卻非常好,健碩的胸膛,勻稱的六塊腹肌,手臂肌肉瘦削而結實,不看臉的話,說不定現在就要做那個,遲小多也完全沒有抗拒的力氣。
  而且他不經意看到項誠的“那個”,好大!
  “舒服嗎?”項誠身後那東西頂著遲小多的臀部,在滑膩的沐浴液下不住滑蹭,兩人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老夫老夫的。”項誠說,“害羞什麼?”
  遲小多心裡抓狂大叫,自己完全跟不上他的節奏啊!而且為什麼毫無抵抗的能力,他被項誠摸得前面硬起,感覺自己就要爆了。
  “我不會勉強你的。”項誠說,“你願意的時候,再和我上床,這樣就挺好。”
  遲小多不住吞口水,心想你倒是勉強一下啊,不對……我怎麼能這麼沒有節操!不行不行……他以為洗著洗著,項誠就會像gv裡一樣把自己按在牆上吻,然後直接進來。
  然而項誠沒有,他也一直硬著,卻專心地給遲小多洗澡,單膝跪在地上,給他擦洗腳踝,洗完以後說:“沖下水,好了。”
  忍耐力真是高超,遲小多自己都有點想打飛機了,項誠卻自己開始洗頭,說:“出去喝點水,等我洗好咱們一起吃飯。”
  突然外面傳來門鈴的聲音,兩人的動作都是一僵。
  “遲小多!”王仁的聲音喊道。
  “是王仁。”遲小多朝項誠說,“我朋友。”
  “等等。”項誠關掉水,沉吟片刻,說,“按我說的做。”
  王仁按了好幾下門鈴,遲小多穿上衣服去開門。
  “我靠。”王仁說,“你要嚇死我了,可達說你一定回來了,我還不信。”
  陳真從王仁身後出來,接著是可達與周宛媛。
  “怎麼回事?”陳真進來就問。
  “換拖鞋。”遲小多忙道。
  家裡的地板剛被拖過,陳真、可達、周宛媛、王仁進來了。
  “你……”
  數人都彷彿有點緊張,看著遲小多,遲小多莫名其妙,說:“怎麼了?”
  “你怎麼從海上回來的?”陳真問。
  “不是你們讓葉總送我回來的嗎?”遲小多反問道。
  所有人:“……”
  “葉總是誰?”王仁是完全狀況外的,說,“你不是去澳門玩的嗎?又認識什麼朋友了?”
  陳真示意王仁不要開口,說:“葉總說什麼了?”
  “他說……”遲小多想了想,說,“他接了個電話,讓直升飛機送我到雷州半島,然後把我送到家,還說,這不是他要的東西,還給你們了。”
  可達發現了桌上的匣子,遲小多答道:“說完就走了,說改天再來看我,後會有期。”
  陳真看了眼匣子,徑直走到窗邊,拉開窗門朝外看。
  可達在浴室、廚房、陽臺上各轉了一圈,洗衣機正在甩幹,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常。
  周宛媛、陳真與可達互相看了一眼,陳真走回來,打開茶几上的匣子。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遲小多問。
  陳真語塞,遲小多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不是金剛箭嗎?”陳真答道。
  “我看不像。”可達說,“先帶回去上繳吧。”
  遲小多瞪著三人,說:“現在輪到你們解釋了吧。”
  三人同時心裡咯噔一響,遲小多問:“軒何志呢?如果我沒猜錯,他和你們肯定也是一夥的吧!為什麼你們會出現在船上,當我傻的啊!”
  軒何志推開門,手裡牽著狗,腦袋上頂著遲小多的小鳥。
  “齊尉呢?”遲小多面無表情地問。
  項誠裹著浴袍,坐在遲小多家外,社區裡的一棵樹上,點了根煙。
  “項兄把大家耍得團團轉,就不打算解釋幾句嗎?”齊尉冷冷道。
  樹上扔下來一根煙,落在齊尉的衣領裡,項誠眯起眼,打量齊尉。
  齊尉說:“你有什麼計畫,最好現在就說說清楚,陳真保得了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把假冒的項誠帶回北京,老佛爺遲早會發現,到時候就不是我們幾個來了。”
  “閃電。”項誠道。
  齊尉的臉色一變。
  “是誰的法術?”項誠朝向齊尉,眉頭微微一動。
  齊尉沒有說話,兩人之間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足足一分鐘後,齊尉緩緩搖頭。
  “先把你們內部的奸細查了。”項誠一彈煙灰,淡淡答道,“再來審我。”
  齊尉說:“我不能確定,連陳真都不知道那道閃電的來歷。”
  “說不定就是他自己放的閃電。”項誠說,“算了,把小多的記憶還回來。”
  “還不了。”齊尉說,“周老師的記憶封印,陳真親手下的,你得找他去。不過我建議你不用對遲小多說什麼了,只會白費功夫。”
  “因為根據我的觀察,陳真似乎一直在努力,用場景重現的方式來喚醒他的記憶,以陳真的為人,他不會做無用功。他說過這種封印的原理是把當事人由一件事發散出去的經歷逆向回收,最後封在某一個對小多來說,印象最深刻的場景裡。只有當這個場景被重現,小多才能想起來。但是在封印前,多半連當事人也不知道那個場景會是什麼……”
  項誠陡然眯起雙眼,依稀想到了什麼。
  那天傍晚——
  ——項誠跪在沙發旁,遲小多的身邊,貝多芬的《悲愴》在室內鳴響,遲小多微微震動,像是要在夢中醒來,卻始終沒有睜開雙眼。茶几上放著他的那枚鐵戒指,他在睡夢中,無名指輕輕動彈,睫毛不住顫抖。
  那天傍晚——
  他們洗好澡,在床上側躺著,面對面看著彼此。
  遲小多摸到枕頭旁的布包,拿出鐵片彎成的戒指給項誠。
  “我們以後去英國結婚……”
  “不用那麼麻煩……”
  項誠喃喃道:“那是他覺得唯一能幫上我忙的……”
  齊尉:“什麼?”
  “沒什麼。”項誠回過神,“謝了。”
  項誠抬頭望向樓上,說:“近期我會來找你的。”
  齊尉:“最好帶著你的解釋。”
  齊尉側頭,看見王仁走出了樓道,轉身離開。
  遲小多坐在沙發對面,一臉無聊地看著三人,王仁被可達趕了出去。
  “尼古拉斯•陳。”陳真說。
  周宛媛:“莉莉•周。”
  可達:“可達•格根托如勒。”
  “你們要合體嗎?!”遲小多心裡咆哮著掀桌。
  “我們是國安局一級特工人員。”陳真誠懇地朝遲小多說。
  遲小多:“編,你們就繼續編吧。”
  “沒有騙你。”陳真說,“這個是我的工作證,你看。”
  陳真拿給遲小多一個工作證,上面寫著“國家特工”。遲小多怒吼道:“原來特工還有工作證啊!這麼隨身攜帶不怕被敵人搜走嗎?”
  “他是主任!”周宛媛糾正道,“主任啊!你看我們就沒有證,他是專門找政府部門打交道的!”
  遲小多半信半疑,陳真說:“他們都是我的部下,我們調查一起文物走私案,希望在澳門抓到此案的整個交易過程並逮捕馬蒂尼。馬蒂尼和葉家交易,你的朋友佘誠,就是葉家的代表。”
  遲小多覺得似乎不可信,但又找不到任何槽點。
  “那佘誠是什麼人?”遲小多問。
  “他就是喜歡收集文物。”陳真說,“不過很可惜,這不是他要的,所以,我們的隊友齊尉,設了一個局,這個局就是利用她的妹妹當誘餌……”
  “你小心齊尉揍你。”周宛媛朝陳真說。
  遲小多:“???”
  陳真擺手,示意讓他來,接著說:“……誘出佘誠的私人助理封離,再成功打入他們的宴會裡,截住這場交易,讓這件文物回到祖國……”
  陳真誠懇道:“謝謝你,遲小多,你幫助了我們,但是這件事,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是嗎?”遲小多懷疑地說,“但是他明明帶著文物跑了啊,怎麼突然間又不要了?”
  “已經被我們發現了,所以怕惹麻煩。”陳真說。
  “對對。”可達補充道,“他是鬥不過國家機器的!”
  遲小多:“……”
  “我們走了。”陳真說,“還得去處理善後,你好好休息,如果他再回來,隨時給我們打電話。”
  “好……吧。”遲小多心想肯定是臨時瞎掰出來的,太多疑點了,但他也不追問,直接和陳真拜拜了。
  陳真走的時候,又伸手摸了摸遲小多的頭,說:“加油!就差一步了!”
  “什麼?”遲小多說。
  電梯門開,陳真走了。
  遲小多回到家裡,短槍被帶走了,狗和鳥兒也回來了。
  “他們怎麼說?”項誠又出現在廚房裡,給遲小多擀麵條吃。
  狼狗汪的一聲,警覺地抬起頭,項誠轉頭看了一眼,狼狗眼裡帶著些許畏懼,左右看看,項誠走過去,把它拴了起來。鳥兒打量項誠,項誠伸出手指,摸了摸它的頭。
  遲小多懷疑地看項誠,問:“你要幹嘛。”
  “給你做晚飯。”項誠回廚房,圍上圍裙,奇怪地說,“不餓?”
  項誠開絞肉機,遲小多說:“你該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事了吧,還有,葉總!你怎麼會做飯和做家務?”
  “霸道總裁就不能會做家務嗎?”項誠說,“開電視看看新聞怎麼說。”
  “你先給我交代清楚。”遲小多說。
  項誠正在和麵粉,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想了想,說:“事情要從去年的春天說起,認識你的時候,我是‘董事長男士養生會所’的一隻鴨子。”
  遲小多:“………………………………”
  “給你推油的時候,你愛上了我。”項誠回頭朝遲小多看了一眼,笑了笑。
  遲小多心想你這個模樣還能當鴨子嗎?客人眼睛沒瞎吧!不對,你什麼時候給我推過油啊!
  “但是呢。”項誠把面摔了幾下,變魔術般把它在空中攤成一大塊,雜耍般地從背後一繞,收到身前,再次揉成一個大麵團,開始擀餃子皮,餃子皮飛快地出來,項誠自言自語道,“其實我是個驅魔師。”
  “什麼什麼?”遲小多問。
  “驅魔師。”項誠說,“我的媽媽是一個蛇妖,爸爸是驅魔師。”
  遲小多:“……”
  遲小多人生的二十八年裡,第一次懷疑起這個世界的真實,項誠連珠炮般解釋道:“我在抓一隻叫鬼車的妖怪的時候和你認識,開始的時候我覺得你挺可愛,想保護你。後來漸漸地喜歡上了你,想照顧你,你陪我到北京去考國家一級驅魔師執照,想陪我一起抓妖……”
  遲小多嘴角抽搐,記得昨天的這個時候,他剛和這個叫佘誠的傢伙認識,對方在游輪上喝著十萬一瓶的酒,吃著三千一塊的牛排,而現在,這人在他的廚房裡擀面皮包餃子,一本正經地說:“……鬼節那天晚上,咱倆魂魄出竅,到故宮去走了一趟”。
  “喔。”遲小多說,“然後呢。”
  “……後來你拿到降妖師執照,咱倆去河南鄭州出任務,遇見一隻九尾天狐……”
  “……再後來,我回來救你,驅委消除了你的記憶,讓你回家。你說,老公你一定要來找我。”
  “所以現在,我來找你了。”項誠說,“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就是這樣,明白?”
  遲小多嘴角抽搐,點頭道:“明白。”
  “明白就好。”項誠把餃子下鍋,說:“餃子是你愛吃的八珍餃。”
  遲小多心裡咆哮道:你當我是傻的啊!
  “你怎麼證明呢?”遲小多無聊地說,“搓個火球術來看看?”
  “我不能用法術。”項誠說,“封離使用一種陰陽分離術,暫時鎖住了我的第四魂。拜你所賜,胡新陽死後,天魔對所有的天魔種控制力都衰弱了,越接近它的復活,它的力量就越是弱小,千年一輪回,這是它的‘朔’,我要在最後一刻,設法殺掉它。”
  “但當我使用體內的不動明王真力時,天魔就會察覺到蛇魂被暫時分離的情況。”
  “而一旦用出巴蛇的力量,也會令我被魔種劫持思想,暫時失控。”
  “所以我現在什麼都不能用。”項誠朝遲小多說,“不過相信我,一定有辦法解決掉它。”
  “什麼法術都不能用嗎?”遲小多說,“那還是沒有辦法證明啊。”
  項誠沒轍了,接著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示意遲小多等著。
  項誠把裝餃子的盤子端上桌,放了一碟米在桌前,又放了點狗糧。
  “證明給你看。”項誠朝郎犬說,“變!”
  郎犬蹲坐在地上,朝項誠搖尾巴。
  “思歸。”項誠朝鳥兒說,“顯靈。”
  鳥兒一跳一跳,啄米吃。
  一分鐘過去了,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是一隻妖犬。”項誠一指狼狗,說,“是陳真派來保護你的。”
  “嗚嗚嗚——”郎犬喉嚨裡發出聲音。
  遲小多:“所以呢?”
  項誠:“它會變成人。”
  “讓它變啊。”
  項誠朝郎犬打了個響指,郎犬抬頭,伸著舌頭喘氣,不停搖尾巴。
  “思歸!”項誠有點著急,在思歸面前打響指。
  “這樣就可以變成人嗎?”遲小多吃著餃子,心想這餃子很好吃啊,於是也在思歸面前打了個響指。
  項誠:“……”
  遲小多:“……”
  “需要等特定的時候嗎?”遲小多說,“譬如說月圓之夜之類的,查一下黃曆,看看最近哪天適合?”
  項誠:“……”
  遲小多心想剛剛才說了騙人就分手,怎麼辦呢?早知道別把話說太絕了。
  “你在騙我!”遲小多惡狠狠地說。
  項誠那樣子,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沒有……”項誠一臉著急,要思歸快點救場,思歸卻完全不理他。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遲小多說,“看在你做飯這麼好吃的份上。”
  於是項誠只得老老實實道:“我是個特工。”
  項誠胡編亂造,遲小多在一旁不住補充,項誠哭笑不得,把故事編完,遲小多滿意地說:“這就對了。”
  “但是還有一個疑點。”遲小多說,“為什麼封離他們不來找你?”
  項誠想了想,打開電視機,換了幾個台,終於找到一個台正在放昨夜的新聞,是關於澳門警方追查一起遊輪槍戰案的,朝祥海運的副總正在開記者招待會,一旁坐著另一個“葉總”,一語不發,表情頗不耐煩。
  遲小多一臉驚訝,看看新聞裡的人,再看項誠。
  “你是……”
  “他是我的替身。”項誠解釋道,“我讓他們等風頭過了,再來找我。”
  “哦?”遲小多懷疑地說,“那你在我身邊幹嘛?還有什麼任務嗎?”
  “我喜歡你。”項誠說,“想和你一起呆著,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怎麼總是不相信呢?”
  項誠洗好碗筷,出去倒垃圾,似乎有點小鬱悶,遲小多有一點信了,不過把這個歸結于高帥富……高醜富的奇怪癖好。
  “睡吧。”
  晚上遲小多也困得不行了,項誠給他鋪好床,遲小多乏味地在床上躺著,說:“以後怎麼辦?”
  “我負責解決。”項誠說,“你不用管了。”
  遲小多看了項誠一眼,項誠也躺了上床。
  不會吧,這樣就要同床共寢了嗎?遲小多還是有點忐忑,他看了眼項誠,兩人對視一秒,遲小多也不問了,想必回答一定是:“我已經是你男朋友了”,於是也不拒絕他,躺在床上,睡了。
  “我抱你。”項誠在黑暗裡說。
  遲小多轉過身,抱著項誠,關燈了看不見臉,摸到他身體時,感覺還是很有欲望的,肌膚的氣息,依稀讓他有點動情。但項誠沒對他做什麼,只是親了下他的臉,遲小多便沉沉地睡了。
  半夜,他感覺到項誠的身體動了動,便自然醒來了。
  “手麻了嗎?”遲小多問。
  “沒有。”項誠低聲道,另一隻手正在用遲小多的ipad發微信。
  遲小多打了個呵欠,感覺到項誠也醒了,好奇地看了眼,問:“幾點了?你想做什麼?”
  “我要出去一趟。”項誠收起ipad,答道,“辦點事。”
  “想做什麼?”遲小多警覺地問,“帶我一起吧。”
  項誠考慮了一會,點頭,給遲小多穿衣服,帶著他出了門。
  半夜冷風吹來,遲小多清醒了些,項誠騎上自行車,示意他坐前面,帶他去吃了個宵夜,繼而沿著海珠大道一路飛馳出去。
  “你自行車騎得不錯嘛,葉總。”遲小多說。
  “叫老公。”項誠答道。
  自行車拐進了一個社區裡,遲小多莫名其妙,問:“什麼地方?”
  “噓。”項誠把自行車停在路邊,帶著遲小多翻牆進了社區裡。
  “這樣是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的……”
  “老公有錢,讓他罰個夠。”
  “這不是重點……你要做什麼?”
  “這裡,過來。”項誠示意遲小多到社區一側。
  “大王。”一個聲音在陰暗處響起,穿黑色西服的男人閃身出來。
  “不要叫我大王!”項誠馬上道。
  “是!”
  遲小多:“……”
  遲小多心想你們冷笑話看多了吧,項誠問:“封離呢?”
  “封大人回聖地了。”那男人單膝跪地,低聲道,“澳門的事情已經解決了,您隨時可以回去。”
  “準備好了?”
  “都準備好了。”屬下說。
  “再派幾個人在外接應。”項誠吩咐道,“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就動手,再弄部車過來,霸氣點的,在社區外頭等。”
  這是一棟三層的小別墅,別墅裡亮著燈。
  陳真坐在餐桌前,眉頭深鎖。
  陳真和可達、軒何志一起看著電視機,電視裡正在放朝祥海運的新聞發佈會,公司副總身邊坐著的正是當夜帶走遲小多的“佘誠”。
  “這傢伙會不會也是假的?”軒何志問。
  “分辨不了。”陳真說,“假設他還在廣州,他現在想做什麼呢?”
  “這不是金剛箭,我猜他還想找金剛箭。而且你不能就這樣把人帶回去。”可達說,“老佛爺是什麼樣的人?一眼就會發現是個扯線人偶!”
  “用束言真符封著,移花接木控制住。”陳真說,“讓他不開口,三天以後,已經投獄了。”
  “媽的。”可達答道,“項誠到底想做什麼?小多也不管,就走了。你想清楚了,陳真,你拿這麼個假貨去交差,風險是非常大的,不僅你自己,我們幾個知情不報,也會被牽連,哪怕你申請任務時間延長,也比現在這樣要好。”
  “沒有時間了。”陳真說,“澳門的事一捅到北京,組織馬上就會派人過來,廣州本機群組織已經要求介入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齊尉那邊穩住狄淑敏老師,否則一旦追查起來,漏子只會越來越大。”
  可達想了想,說:“現在你不能走,讓宛媛帶人回北京。”
  “押送項誠,只用一個宛媛,老師們不會相信的,必須我親自去。”陳真答道,“現在就得走,不能再等了。”
  兩人望向牆上的掛鐘,深夜四點半。
  “第一班飛機是八點。”陳真說,“我現在就去辦押送手續。”
  項誠與遲小多朝二樓的一個房間裡張望——裡頭亮著燈,陳朗趴在床上看書。
  “這應該就是陳真和陳朗的房間。”項誠朝遲小多小聲說。
  “明白了……可是……”
  項誠拉開窗,躍進了室內,就在這一刻!整個別墅裡所有的風鈴都一起響了起來!
  樓下客廳內,陳真、可達、軒何志一起抬頭。
  “有敵人!”
  可達從客廳的樓梯把手上一下翻了上去,繼而快步躍上二樓,軒何志沖出了門外,繼而整個別墅裡的燈一下全滅了。
  遲小多按照項誠的吩咐,跑出了走廊,拉開陳真的房門,進去。

  第八十二章:交響

  “誰?!”可達在走廊裡喝道。
  可達追向走廊盡頭,側旁卻一聲風響,項誠出拳,可達退後,拆招,兩人頃刻間交手四招。緊接著房門被打開,另一個人一腳橫踢,項誠猝不及防,中了一腳。
  黑暗裡兩人同時動手,項誠發出一聲“嘖”,對方快得猶如一陣風,招招致命,項誠借力將另一名男人的拳頭拖過來一引,打在可達肩上,只得退向樓梯口處。
  軒何志追出了別墅,外面有人飛速撤離,軒何志抽出兩把唐刀,停下追擊的腳步,回頭看門外,挑開電箱,用刀尖將電閘推了上去。
  別墅內,燈亮。
  項誠一閃身,不再與二人纏鬥,沖進了陳朗的房間,可達緊隨其後,項誠翻出了窗外,消失了。
  陳真快步上樓,可達說:“跑了。”
  “是誰?”陳真問。
  “看不清楚。”可達說。
  “挨個房間檢查一下。”陳真說,“看看還有沒有同黨。”
  遲小多躲在陳真房間的衣櫃裡,聽到腳步聲響,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說:“這裡也沒有。”
  “那只妖怪被救走了麼?”陳真在外面問。
  遲小多心想妖怪?妖怪??!你們在說什麼?
  那陌生男人的聲音說:“還在。”
  陳真下樓時發現電話正在茶几上震動,上前接了,齊尉的聲音說:“狄淑敏老師要親自過來,我攔不住她了。”
  陳真說:“我馬上就要出門,讓她在機場談。”
  “不行!”齊尉說,“她已經過去了!”
  陳真籲了口氣,軒何志從門外回來,問:“怎麼整?”
  陳真與可達對視一眼,簡直焦頭爛額。
  項誠扒在二樓外面,與夜色融為一體,片刻後遲小多輕輕拉開窗門,項誠翻身進去,打開了燈。
  “這裡沒有你要的東西……”遲小多從衣櫃出來,翻找陳真的抽屜,空空如也。
  項誠說:“你搜床頭櫃和床底下,我搜桌子。”
  桌上一堆文件,遲小多翻來翻去,項誠說:“被子下面不用找了。”
  枕頭下壓著遲小多送給陳真的錢包,遲小多翻開看了眼,裡面只有幾百塊錢,放著張照片,裡面是自己、陳朗、陳真與可達、周宛媛、齊尉、軒何志,還有好幾個不認識的人。
  遲小多身邊站著一個似乎有點眼熟的男人,一手摟著他。
  遲小多:“????”
  遲小多完全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拍了這張照。
  “這是誰?”遲小多的聲音有點發抖。
  項誠放下手頭的東西,合上錢包,塞進枕頭底下,把被單拉平,說:“馬上你就會明白了,快!我們沒有時間了!”
  遲小多下意識地繼續幫項誠找東西,然而越找越是混亂,隱隱約約想起了什麼,外頭停車聲響,項誠湊到窗邊看了一眼,說:“糟了!”
  一輛黑金色的車停下,可達去開門,女人的聲音說:“陳真呢?把所有人都叫下來。”
  外面來了不少人,把整個別墅圍了起來。
  又一輛紅色的跑車停在門外,齊尉下車,快步進別墅。
  項誠讓遲小多到門後去,示意他在這裡等著,自己拉開架勢,預備有人進來便隨時動手。
  然而陳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說:“下樓開會。”
  走廊對面有人開關門與腳步聲響,在對面看守的那人出來,下樓梯走了。
  項誠沉吟片刻,開門,說:“到對面房間裡去。”
  遲小多打開門,進去,項誠緊隨其後,遲小多被嚇了一跳。
  床上側躺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兩手被手銬銬著,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
  “這個不是你的手下麼?”遲小多說。
  “別管了。”項誠答道,“找東西!”
  項誠進去就翻箱倒櫃,遲小多奇怪地走到床邊,躬身,看著那男人熟睡的臉。
  男人非常帥,遲小多想起一段記憶。
  這人前天晚上,遞給自己遙控器,接著就在旁邊看自己,眼睛裡帶著複雜的神色,一句話也沒說。
  接著,遲小多又想起在陳真錢包裡看到的那張照片。
  不就是自己身邊站著的那個男人嗎?他叫什麼名字?
  狄淑敏說:“在澳門搞出這麼大的事情來,陳真,你跨省執法我不說你了,為什麼不和本地先打個招呼?”
  來了好幾個本地官員,李主任示意狄淑敏息怒,有話好說。
  “這是老佛爺的吩咐。”陳真說,“天魔的手下一直監視著遲小多的情況,任何人的出現,都會打草驚蛇。”
  “你好,陳主任。”一個男人出面,說,“國安局特別行動科簡文,這裡是北京那邊發來的公文,現在,你們的職務已經被暫時解除了。接下來的事件請移交給我們處理。”
  可達哭笑不得道:“你知道樓上關著的是什麼人嗎?”
  簡文答道:“這不重要,現在你們已經被解除執法許可權,具體處理結果,請和有關部門確認。”
  “這就是你亂來的結果。”狄淑敏朝陳真咬牙切齒道,“人已經抓到了,你就這麼帶著走了,剩下的爛攤子讓我怎麼收拾?”
  齊尉站在狄淑敏身後,不敢開口。
  “人呢?”簡文又問。
  “您要做什麼?”陳真說,“請留步!除非林局給我打電話。”
  簡文冷冷道:“此事安全等級已經超出了林語柔局長的許可權,本地驅魔師組織也由我接管,陳主任,你們是公務員,請不要知法犯法。”
  陳真與可達交換眼色,卻顧忌有旁人在側,不敢開口解釋,狄淑敏無奈,只得上了樓梯,說:“齊尉帶路。”
  遲小多側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那個男人,他的眉眼如此熟悉,令他腦海中一片混亂,走廊裡傳來狄淑敏的聲音。
  “找到了!”項誠打開一個匣子,說,“快走!”
  “他是誰?!”遲小多站在那人的身前,面朝項誠,問,“我是不是認識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項誠的眼裡帶著笑意,摸摸遲小多的頭,把匣子交給他,讓他抱在懷裡,朝他打開,裡面是一個本子,兩個造型奇怪的、巴掌大的圖騰,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還有兩枚戒指。
  項誠取出一枚戒指,示意遲小多看,再把戒指戴上遲小多的無名指。
  “這個是婚戒。”項誠說,“等我戴上去,你會發現一些神奇的事。”
  遲小多簡直氣不打一處來,說:“別鬧了,到底是……”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打開,所有人看見遲小多和項誠在一起,登時色變,軒何志最先出刀,項誠把桌子一掀,簡文迅速無比,抽槍,開槍。
  項誠拖著遲小多一閃避,撞破玻璃,飛出了窗外,狄淑敏喊道:“小心!”
  遲小多撞在項誠身上,項誠還沒戴上的戒指閃著光,飛了出去,落在草叢裡。
  包圍別墅的人喝道:“什麼人!”
  遲小多左右看,項誠躬身在草地上不住找戒指,五六名驅魔師沖出,朝他跑來,項誠焦急到了極點,不住默念掉到哪裡去了。
  遲小多摔得七葷八素,匣子翻開,掉出一個本子,遲小多問:“跑……跑嗎?!”
  簡文沖出別墅,吼道:“把他們抓起來!”
  驅魔師越來越多,包圍了社區,另一個男人沖出來,擋在遲小多與項誠身前。
  “怎麼?想打架?”男人說,“我可不是驅委的,早就辭職了。”
  “你想試試?”簡文冷冷道。
  “曹斌!”狄淑敏道,“不要衝動。”
  聲音距離遲小多越來越遠,彷彿自己已不再置身於這些人之間,有一首音樂,在模模糊糊之間響起,他卻把握不到那首歌的旋律,彷彿站在一團迷霧之中,找不到上下左右。
  緊接著,不遠處響起槍響,項誠在最後一刻,摸到了草叢中的戒指,肩膀中槍,顧不得傷勢,把戒指戴在手上。
  那一刻彷彿有一道雷電,破開了黑暗,穿透了腦海中的迷霧。
  “跑!”項誠吼道。
  項誠抓起遲小多的手,遲小多腦海中一片混沌,下意識地跟著跑,背後槍聲大作,陳真的聲音喊道:“曹斌——!”
  遲小多下意識回頭,那男人喊道:“你們快跑!不要管我!”
  項誠沖出社區,吼道:“車呢?!”
  “大王!”
  “在這裡!”
  保鏢喊道。
  遲小多短暫地恢復清醒,看到社區外面停了一輛東風大卡車,腦海中閃過無數吐槽的彈幕,被項誠拖著上去。
  “不要叫我大王!準備的什麼車!”項誠怒吼道。
  “大王您要大一點的……”
  遲小多:“……”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遲小多終於爆發了。
  項誠抓著遲小多衣領,把他按在車前座上,外頭槍響,射穿了車窗玻璃,項誠掛檔,踩油門,猛打方向盤,東風大卡車掉頭,沖出了社區外面的道路。
  遲小多抱著匣子,不住喘氣,腦子裡快要炸了,無數似曾相識的場景一刹那湧來。
  “一二三、木頭人……”
  “不動明王!加油!”
  “你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項誠轉頭看了遲小多一眼,遲小多怔怔地看著路前方,路燈交錯閃爍,化作光影飛閃而過。
  “看這個。”項誠把油門踩到底,一手控方向盤,緊張地翻開本子,放到遲小多面前。
  遲小多:“……”
  遲小多的眼神彷彿沒有焦點,不住遊移,外面警車追了上來。
  “馬上放棄無謂的抵抗。”簡文的聲音道。
  項誠的車沿著珠江大橋飛馳而過,不住鳴喇叭,兩道的車打滑,讓路,就在那猛一拐彎時,遲小多的匣子裡掉出一盤磁帶。
  項誠:“!!!”
  “這是……”遲小多喃喃道。
  項誠把磁帶塞進車載答錄機裡,《悲愴奏鳴曲》第三章,兩下鼓聲轟然響起,擊穿了遲小多的意識世界,隔著過去與未來的那道屏障順勢被擊碎。
  快節奏的悲愴轟鳴聲不斷,隨著有節奏的鼓點砰砰砰震撼了天地,帶著遲小多的記憶飛速旋轉,猶如一個漩渦。
  “你快跑啊——”
  “記得回來……”
  無數熟識人的面孔在面前閃過,定格在可達、周宛媛、曹斌、軒何志……最後落在了陳真的臉上。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遲小多裹著毛毯,與陳真坐在壁爐前,兩人都冷得直打顫。
  “怎麼辦?”遲小多問,“他們一定不會放過項誠的!”
  陳真說:“老佛爺會把項誠關進驅委的監獄裡,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必須保護好自己,他們也會關你一段時間的禁閉,你們沒有把九尾天狐的事情上報,驚動了上級,這事絕對平不了,最起碼也要挨一個處分,禁閉三個月。”
  “我有一個計畫。”遲小多凍得嘴唇青紫,低聲說,“陳真,幫我一個忙。”
  陳真注視著遲小多。
  “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我醒了。”遲小多說,“有沒有辦法讓我避過老佛爺的監視,放我離開?”
  “你想逃跑?!”陳真說,“不要這樣,你一跑,連天魔陣營的也會來追緝你。”
  “試試看給我聞離魂花粉。”遲小多說,“消去我所有的記憶,讓我回到廣州,瞞過老佛爺,她就會以為我已經忘了所有的事,派可達保護我!”
  陳真:“……”
  “然後你們再到我身邊來,想辦法喚醒我的記憶。”遲小多說,“我知道你可以的!”
  “然後呢?”陳真道。
  “然後我會想辦法找到消弭心魔的方法,再回來救走項誠。”遲小多說。
  “你瘋了!”陳真說,“你要到驅委的監獄裡去救人?”
  遲小多轉頭看門外,生怕林語柔突然闖進來,焦急地說:“景浩能逃出來,項誠一定也能,只要知道他被關在什麼地方。”
  “我不能讓你這麼做。”陳真說,“項誠的心魔關乎千萬人的性命,不能把賭注押在你一個人的身上……而且你確保項誠跟著你離開,就能殺掉他的心魔?”
  卡車劇烈震動,項誠大喊道:“小心!”
  遲小多被拐彎的力道甩到一旁,項誠伸出手,摸到安全帶給他卡上,前面出現了一團烈火,烈火撲面而來,卡車在《悲愴奏鳴曲》的轟鳴聲中,飛越了火海。
  “我在你家裡看到過一個古文獻……”遲小多低聲而快速地說,“不動明王就是天魔的剋星,在那張圖上,明王的智慧劍上刺穿了一顆魔化的心臟。項誠的媽媽為什麼選擇他的爸爸,生下了項誠,這裡面一定是有原因的……我要查出這個緣由,我相信她的媽媽一定留下了解決的方法……”
  陳真倏然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遲小多。
  “離魂花粉,除了鄭老師之外是沒有人能解除的。”陳真飛快地說,“而且我不確定鄭老師是站在哪一邊的,我不能告訴他內情,但我有另一個辦法,用周老師的‘忘卻悲愴’封印住你的記憶,但是最後怎麼樣,要看你們的運氣。”
  “如果項誠能暫時控制心魔的話,我會想辦法把他放走,當悲愴開始時,你的思想裡會不自覺地出現你潛意識裡最珍貴的記憶,這個因人而異,當它浮現時,你必須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個記憶上,它就是解除封印的鑰匙。最後當這個‘鑰匙’被重現,封印就會被解開,之後就全靠你自己了。”
  “鑰匙是什麼,有跡可循嗎?”遲小多說。
  陳真答道:“沒有人知道,甚至連在封印之前,你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只能不停地重現,給你碰碰運氣。”
  外面敲門。
  遲小多道:“行,拜託你了,我相信這個鑰匙多半和項誠有關,最後一定能解開的。”
  說畢遲小多朝沙發上一躺,蓋上毯子,可達與周宛媛進來。
  五輛豪車從路的一側馳來,擋住了警車的去路。
  項誠戴上耳機,齊尉在電話裡說:“上高速,我幫不了你了。”
  “曹斌呢?”項誠道。
  “沒有生命危險。”齊尉說,“離開了暫時不要再回廣州。”
  悲愴的震響一路攀升,直到最後,天地間盡是那盪氣迴腸的樂曲。
  遲小多兩眼放空,左手的無名指隨著節奏而無意識地微微動彈。
  在他的面前是直升飛機刺眼的燈光與空中橫飛的子彈,喊話聲遠去,無盡的記憶浮現在漆黑深夜的彼岸,猶如一道震徹生命的大閃光——
  ——卡車撞飛路欄,沖上了高速,四輛越野車緊隨而來,緊接著一枚子彈打中了卡車的前輪胎,大卡車打橫,車門翻開。
  就在這最後一刻,悲愴落下了最後一個重音,遲小多朝副駕座位上猛地一靠,強光朝著眼中一收,左眼中現出碧綠旋轉的龍瞳,項誠把遲小多攔腰一抱,兩人一起被甩飛出駕駛室。
  項誠正要開口讓遲小多抱緊自己,遲小多卻摟著他的脖子,眼裡帶著笑,吻在他的唇上。
  項誠:“……”
  就在兩人飛出的一刻,一聲鳳鳴傳來,發光的溫柔鳳凰終於追上了卡車,將兩人一接,載在背上,猛然拔高,躲過旋轉著射來的追蹤彈。
  追蹤彈兩兩碰撞,在空中炸開猶如絢爛的焰火。
  轟然一聲,思歸載著項誠與遲小多,從火光與烈焰中浴火射出,展翅飛向天際。

  第八十三章:往事

  媽媽說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有什麼驚喜在前面等著你。
  思歸落下後,遲小多一臉乏味地看著項誠。
  項誠:“……”
  “不是讓你先跑的嗎回來幹什麼封離又是什麼鬼啊趁著我不知道在哪裡勾搭回來的人而且現在這樣又是怎麼回事啊!!”
  遲小多怒吼道。
  項誠笑了起來,遲小多追著項誠,在荒野中怒吼,項誠摔在地上,遲小多撲上去,騎在他身上,很想狠狠給他一拳,項誠笑起來顯得更醜了,遲小多簡直拿他沒辦法。
  “什麼都不告訴我。”遲小多突然說,“愛人在一起,不就是應該互相瞭解的嗎?去哪裡也不讓我陪,總是一個人沖在前頭。”
  項誠看著遲小多。
  遲小多說:“我知道你很聰明,凡事你都能解決,可是我也很希望能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啊,這樣太沒勁了,哎。”
  遲小多一臉鬱悶,走在前面,項誠跟在後面,說:“小多,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我愛你。”項誠說,“我們分開以後,我才發現,我再也離不開你了。”
  遲小多心想你倒是上來抱一下,嘴上說得好聽。
  “小多。”項誠平靜地說,“你聽我解釋。”
  “我逃離鄭州以後,一路逃到西安境內,幾次想回來救你,但他們把你送回了廣州。”項誠說,“我的武器和法寶都沒了,剩下兩件魔化的,我不敢用,我差點就被心魔控制了,我躲在黃河邊的一個峭壁夾縫裡,最難支撐的時候,是你給了我力量……”
  黑暗的原野裡,冬季的風吹起枯草卷過,遲小多四處看看,有點害怕,心想你說這麼多幹嘛!上來抱一下不就完了嗎?這種時候誰要聽你婆婆媽媽的解釋啊!
  “從那個時候開始。”項誠說,“我就覺得,我一定要……回到你的身邊。”
  遲小多心想你到底會不會抱啊!算了,轉過身,緊緊地抱著項誠。
  項誠抱著遲小多,摸了摸他的頭。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在家裡等著我。”項誠沉聲說。
  接著,遲小多給了他一個驚天動地的過肩摔。
  “去死吧啊啊啊啊——”遲小多怒吼道,聲音在曠野與群山之中回蕩。
  項誠:“……”
  項誠終於也遇上了世界十大未解之謎之一——老婆為什麼會生氣。
  半小時後,遠方出現了一個磚瓦結構的小房子。
  房子裡燃起了篝火,遲小多雙手放在溫暖的火焰旁,黎明時分,山野籠罩著一層濛濛的霧氣,思歸在他的兜帽裡睡著了。
  項誠在遲小多對面躬背坐著,稍稍抬眼,觀察遲小多的臉色。
  篝火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在遲小多的臉上,遲小多白皙的膚色,英俊的臉龐,精緻的五官,令項誠看得不想說話,遲小多一直在思考,明亮的雙眼裡倒映出跳動的火焰。
  “還在生氣?”項誠問。
  遲小多沒好氣地看了項誠一眼。
  “後來呢?”遲小多問。
  “後來,封離找到了我。”項誠解釋道,“他的真身,是一隻九尾天狐。”
  遲小多微微蹙眉,說:“他也是狐狸?”
  項誠點頭道:“胡新陽是另一隻,他們是雙胞胎兄弟,胡新陽擁有惑力,封離擅長幻化,他可以幻化成天地間的任何東西,飛禽走獸,花鳥蟲魚……在很久以前,他的力量和他的臉,都被胡新陽奪走了,於是他只好離開聖地,流浪人間。民國末期,一個富人撿到了他,這個富人,就是葉家的祖宗。”
  “嗯……”遲小多點點頭,思考著關於封離與胡新陽的關係。
  “他陪伴葉家許多年。”項誠說,“後來天魔在三十年前,胡新陽的計畫失敗後,召回了他,封離作為一個沒有臉的妖怪,在聖地與人間來去,古早的葉家早就不行了,人丁凋零。”
  “葉家的祖墳就在豐都,五十年前的葉家家主回鄉掃墓時,和我爺爺認識,於是經常保持聯繫,上一任的葉家繼承人在海外保持著聯絡。曾請我爸爸看過風水,遷過祖墓。也就是那一次,我爸爸開始懷疑,葉家的氣脈是因為妖在作亂,查這個案子查了四年,直到知道封離的身份後,沒有殺他,而是放走了他。”
  “後來葉家的家主去世了嗎?”遲小多問。
  “是的。”項誠點頭道,“遺產沒有人繼承,家主臨死前,拜託我爸爸為他尋找合適的繼承人。但是封離又回去了,代理葉家的公司,我爸爸死後,封離找到了我,並把公司交給了我。”
  “財產清點後,除去原公司。”項誠聳肩,說,“還剩下很多很多的錢,封離用這些錢,在臺灣再註冊了一個公司,保護投奔他的妖怪。”
  “為什麼?”遲小多問。
  “有的妖只是想和人類一起生活。”項誠說,“他們羡慕人類社會,有很多好玩的,不想被在聖地的天魔控制,想要錢,想吃好吃的,喜歡去狄斯奈樂園。”
  遲小多腦海裡浮現出一群妖怪玩過山車和旋轉木馬的場面。
  外面響起爪子抓門的聲音,兩人同時色變,遲小多到項誠身後去,項誠拉開門,一條搖著尾巴的德國狼狗,吐著舌頭,看著兩人。
  “郎犬?”遲小多道,“怎麼找到這裡的?”
  郎犬叼著一封信,呼哧呼哧喘氣,看看項誠,又看遲小多,躲到遲小多身後去。
  遲小多拆開信,上面是陳真的字跡。
  暫時不要公開露面,慎防驅魔師,派出郎犬與思歸供你差遣,項誠若入魔,切記不可勉強。
  遲小多交給項誠,項誠只是看了一眼,便點了點頭。
  “他們應該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了。”
  “誰?”
  “我的手下。”項誠答道,“封離回聖地去了,交給我一些人,聽我指揮。”
  遲小多的注意力卻不在這個上面,問:“你也去聖地了嗎?”
  項誠點頭,說:“封離把我帶回去了。”
  “情況如何?”遲小多問,“天魔怎麼還會放你出來?”
  項誠想了想,眉頭深鎖,答道:“天魔它,其實不能算是一個人,我不知道怎麼去形容它……但它只是一股力量,它是沒有思想的,有思想的,只是被天魔寄生著的,那個人,天魔的力量決定了寄生體的壽命,但是,實際上的寄生體,已經在七年前,死了。”
  遲小多:“!!!”
  “按道理,寄生體死後,天魔的力量就會逃逸,因為它是從天地脈裡化出來的。”項誠答道,“但是在七年前,天魔有一個部下,是個老薩滿,使用特別的法術,維持了寄生體的活性,並操控它發號施令,把它當作一個傀儡,現在,整個聖地都處在這個部下的控制之下。”
  “什麼法術?”遲小多隱隱約約地觸及了關鍵點。
  “血的活性。”項誠解釋道。
  “血魔體!”遲小多想起齊尉給過自己的解釋,那個老薩滿,一定就是鄭衾的師兄!
  項誠點頭,撥了幾下火,狼狗趴在了遲小多的腳邊。
  “你能明白嗎?”項誠觀察遲小多的表情,說,“血魔與天魔的關係,這就是他們放我出來的原因。”
  遲小多有點疑惑,問:“為什麼?”
  “血魔希望能控制這個死去的人再多一段時間。”項誠耐心地解釋道,“一旦我接替了它,我就會成為新的寄體,我有自己的意識,血魔要重新控制我顯然不容易。”
  “那為什麼它不想辦法殺了你呢?”遲小多問。
  “它殺不了我。”項誠說,“殺了我的話,我作為人的三魂七魄會消散,蛇魂會留下來,這個時候,體內的魔種將吸取所有的力量,直接變成新的天魔。”
  “所以無論血魔做什麼,天魔的輪回和再生都無法逆轉。”遲小多喃喃道,“我知道了,他希望你回到人間,被驅委抓住,再關起來。”
  項誠點頭,打了個響指,說:“正確,封離正是利用了這一點,再次把我從聖地帶了出來。理由是尋找新的,妖怪們能發展的根據地。畢竟如果我置身聖地裡,距離實際上的天魔越近,力量就越容易此消彼長,朝著我的身上傾斜。”
  “封離教給我一個法術,而這個法術是我爸爸教給他的。”項誠說,“能夠暫時封印住我的蛇魂,這樣血魔就不能通過天魔的感應,來追蹤到我的下落,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們得回去找陳真。”遲小多說。
  “且慢。”項誠答道,“驅委不安全,這就是我為什麼一直沒有和陳真正面談判的原因。”
  “不會吧?”遲小多說,“又有奸細?驅委都要變成奸細的老巢了啊!”
  項誠想了想,說:“你記得把我們引到鄭州的那個任務嗎?”
  遲小多眉頭深鎖,項誠說:“那個任務,你不覺得很碰巧麼?”
  “可是。”遲小多說,“我覺得很多情況下,事情都是碰巧的,不代表那個時候就有人在算計咱們了。最開始的時候,我們從北京出發……是要抓在鄭州築巢的胡新陽,而胡新陽是和王雷勾結的,對不對?那麼當我們接到任務,抵達鄭州之後,胡新陽察覺了我們的一舉一動,才臨時起意,利用你的家傳法寶來布下陷阱,和發佈任務的人沒有太大關係。”
  項誠沉吟片刻,點頭道:“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只是心裡存著一個念頭,不敢輕易相信他們。直到咱們從遊輪上離開,駕駛水上飛機的時候,你記得那道閃電嗎?”
  遲小多:“……”
  “對喔。”遲小多想起來了。
  “齊尉就追在咱們身後。”項誠說,“那道閃電先是擊中了他,再又擊中了我們,是誰的遠距法術?”
  遲小多懷疑地說:“把咱們擊落的目的是什麼呢?”
  “把咱們抓回北京去。”
  “可是為什麼連齊尉也一起劈了呢?”
  “因為對方知道我們和齊尉的關係。”項誠想了想,說:“不劈齊尉,齊尉很可能把咱們帶走,就不會交給陳真了。所以使用法術的人,必然是北京派別的。”
  “如果亡鯤沒有出現,我們就會被抓到北京。”項誠說,“施展法術的人,必然會在第一時間知道咱們的下落。血魔感應不到我的存在,可以排除掉。唯一的可能就是驅委的人。周茂國的心腹是陳真;林語柔的心腹是格根托如勒可達;喬閻的心腹是軒何志,這裡已經有三派了,可以排除,是廣州的狄淑敏。”
  遲小多說:“你好聰明,是我就想不到這一層。”
  項誠歎了口氣,搖頭,看著遲小多。
  “所以。”項誠說,“做人很難,人的世界裡,充滿了算計,不去主動算計別人,又要隨時防備有人來算計,人的世界比妖的世界複雜太多了。”
  遲小多笑了起來,看著項誠。
  “很累。”遲小多說。
  “嗯。”項誠看著遲小多,眼裡卻沒有半點疲憊,帶著淡淡的欣然之意。
  “我以為你會被天魔控制。”遲小多說,“那天在龍亭湖落水後,最差的情況都想好了,如果你真的魔化了,怎麼樣也喚不醒你,那就只好……死在你面前了。你能控制住自己,沒有被仇恨和痛苦、命運待你的不公而驅使,我真的為你驕傲。”
  “因為你。”項誠說,“來廣州的那天,我有點萬念俱灰,後來和你認識了,才漸漸地覺得,當個人也不錯。”
  “哪怕只認識你這個人,我也不想當妖了,我只想當個和你一樣的人,可能當年我媽也是這麼想的吧。”
  遲小多笑了起來。
  “只消你能不斷地自拔與更新。”項誠說,“我一直記得你說過的這句話。”
  他們靜靜地注視著彼此,過往的歲月與溫柔是那麼的短暫,又那麼的漫長。他們彷彿只認識了一天,又像是認識了一輩子。
  “你的臉什麼時候能變回來?”遲小多摸了摸項誠的眼睛、耳朵,雖然變了個樣子,但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覺得不舒服,反而覺得項誠和以前沒有任何區別。他都快把項誠的長相完全忽略了,先前兩人天天在一起,已經熟得對他的外表沒有多大想法,與剛認識時的第一眼印象已截然不同。
  “我用了一個法寶。”項誠說,“是一種人偶,把它變成我的樣子,暫時迷惑住驅委的人,接下來怎麼做,我還沒想好。只要解除了人偶的法術,我的臉就會變回來,你如果覺得不舒服的話……”
  “不會……唔。”遲小多抱著項誠的脖頸,項誠把他摟在懷裡,兩人緊緊抱著,開始接吻。
  唇分時,遲小多喘著氣,看著項誠的雙眼。
  “暫時不能做。”項誠小聲道,“魔種還在我的身體裡,我怕讓你中毒。”
  “沒有關係。”遲小多說,“我已經很開心了。”
  他覺得自己認識了一個新的項誠,那個在無數人面前有無數個表現,然而只有在他遲小多的面前,才是真實的那個他。
  曠野中響起了發動機的聲音,天已經大亮,木屋外頭嘈雜聲音傳來,項誠的手下終於找過來了,項誠便與遲小多上車。
  一路上,遲小多倚在項誠的肩上瞌睡,越野車開過山林,穿過曠野,他的思想裡一直回蕩著項誠的那句話。
  “所以做人很難。”
  但是,做人也很快樂,他沒有和項誠討論要去哪裡,越野車上路,道路通往地平線上天的盡頭,天空是灰色的,視野裡只有山巒和大地。
  他沒有問,隨著車廂的搖晃而思考,巴山的故事,項誠的故事,那個誅殺天魔的不動明王……他從這錯綜紛亂的線索中,窺見了一個潛藏在重重疑問下的細節,但目前已知的事實,仍不能證明他的那個猜測。
  “小多。”項誠動了動遲小多。
  遲小多醒了,打了個呵欠,陽光從車窗外照了進來。
  “什麼地方?幾點了?”遲小多迷茫地問。
  傍晚五點,深圳,不知不覺已換了個車,保鏢拉開車門,項誠和遲小多出來,進了一家高檔酒店內吃晚餐。
  遲小多和項誠討論了一下,這個時候最好能聯繫上組織的人。
  “齊尉是嫌疑最小的。”遲小多說,“陳真也不會是,他在這一次行動裡,完全配合了我的計畫。”
  “如果說他們本身也不知道呢?”項誠切著牛排,答道。
  遲小多忽然就岔了念頭,說:“你的高帥富速成班在哪兒培訓的?”
  “從家裡那本《霸道總裁愛上我》上面學的。”項誠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遲小多:“……”
  一名戴著墨鏡的手下過來,手裡提著兩個名牌紙袋,項誠說:“他叫黃杉。”
  那手下躬身行禮,說:“大王……”
  “不要叫我大王!”項誠說。
  “也不要叫我皇后娘娘!”遲小多馬上道。
  黃杉只得點頭,項誠說:“他是黃鱔變的妖怪。”
  “好……好的。”遲小多說,“你好。”
  “你有什麼事可以告訴我。”項誠說,“我不在的時候吩咐他。”
  遲小多點頭道:“先吩咐你,你不在吩咐他,他是備選,懂了,那其他兄弟們?都是些什麼?需要認識一下麼?”
  項誠說:“有些是泥鰍,有兩條鯉魚,經常喝水的就是水族,是黃杉的親戚。那個經常撓腋下的是果子狸,戴墨鏡的是貓頭鷹,你直接吩咐就行。”
  遲小多:“……”
  黃杉躬身道:“皇……老闆娘,犬妖怎麼處理?”
  “他內丹被軒何志打傷了。”遲小多說,“能幫他變成人嗎?”
  黃杉彬彬有禮地說:“正是這麼一說。”
  “太感謝了。”遲小多又問,“麻煩嗎?”
  “每個兄弟出點力,幫他重塑內丹就行。”黃杉說,“不麻煩,半個小時內能辦好,我待會將他領來給您看看?”
  “多謝多謝。”遲小多沒想到自己原本是個降妖師,現在妖怪們還這麼親切。
  項誠便示意他去辦,遲小多吃得快要撐了,心想接下來怎麼辦,現在朋友們一定都在擔心他,甚至不知道他會不會被天魔劫走,而項誠得到的消息,最好也儘快朝陳真知會一聲。
  “我們回北京一趟。”遲小多說。
  項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遲小多有種夫妻兩人密謀做壞事的感覺,就像一個蛇精大王和一個妖後,在商量怎麼顛覆驅委的事。
  “我聯繫齊尉看看。”項誠示意遲小多稍等,撥了齊尉的電話,站在落地窗前,一手插在褲兜裡,另一手端著酒杯,望著外頭出神。
  “陳真已經回北京了。”齊尉說,“驅委內部有點麻煩,王雷是奸細的事情捅穿了,上頭正在派人下來,一級一級地查,驅委估計會亂上好一陣子了。”
  “替身帶回去了?”項誠問。
  “帶回去了。”齊尉說,“你到底在哪裡?”
  “在深圳。”項誠答道。
  遲小多示意把耳機拿過來,他和齊尉說。
  “陳真離開前有說什麼嗎?”
  “沒有。”齊尉答道,“軒何志和可達留在廣州,現在還在找你,上頭讓狄淑敏老師發出了追捕令,你千萬別用自己的身份證買票開房,也不要刷銀行卡,別登錄驅委的內部網站。”
  “我知道了。”遲小多說,“他們發現替身的問題了嗎?”
  “他沒有說,不過我猜他和可達都發現了。”齊尉說,“以陳真他們的智商,不可能看不出來,他是今天中午走的。”
  項誠道:“再聯繫吧。”
  “等等!”齊尉剛要問,項誠便掛了電話。
  “回北京的話,咱們會被監視嗎?”遲小多問。
  “你想進驅委?”項誠笑了起來。
  “嗯。”遲小多說,“如果現在老佛爺和周老師有麻煩的話,這個時候回去拿你的法寶,是最好的時機。”
  ”你的膽子和我一樣大,果然是我老婆。”項誠戴上墨鏡,說:“走吧,回驅委,先把東西拿回來再說。”
  遲小多笑了起來。

  第八十四章:內應

  當天晚上九點。
  項誠與遲小多帶著一群保鏢過了安檢。
  遲小多身後,郎犬走過安檢口,嘀嘀嘀地響,郎犬又走回去,嘀嘀嘀再響。
  遲小多:“……”
  項誠:“……”
  遲小多揪著郎犬的領帶,把他拖過去。
  “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遲小多開始後悔讓郎犬變回人了。
  郎犬朝遲小多微笑。
  項誠張開手臂,站直,讓安檢掃身體,身材就像裁紙刀一般的筆直,背後一群妖怪等著給遲小多拎包。
  “主人,有吃的嗎?”郎犬問。
  周圍的安檢員朝他們投來奇怪的目光。
  遲小多一手扶額,說:“你就不能叫正常點的嗎?”
  項誠示意遲小多走了,搭著他的肩膀,郎犬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頭,說:“那,爸爸。”
  遲小多:“……”
  項誠一腳把郎犬踹開,郎犬又跑過來,遲小多馬上說:“不要蹲!”
  郎犬下意識地要蹲下,被提醒了以後馬上站直身體。
  “應該把他托運。”項誠說。
  “托運的話他會吐的。”遲小多答道。
  項誠一身高檔西裝,似模似樣地在頭等艙候機室裡看《故事會》,身後站著四個手下,大家看著郎犬,只有郎犬跟在遲小多身邊,遲小多坐他也坐,項誠踹了郎犬一腳,讓他到沙發旁蹲著去。
  遲小多有點坐不住,沒想到自己終於有一天也嫁進了豪門……
  “我帶郎犬去買點吃的。”遲小多說。
  “你是老闆娘。”項誠出神地看《故事會》的笑話,說,“讓他們去給你買。”
  “我……出去走走好了。”遲小多說。
  項誠要起身,遲小多卻示意他坐就行,起來揪著郎犬的領帶,郎犬馬上起來跟著走了,黃杉也跟著出去。
  遲小多進便利店,黃杉要讓人封店,遲小多忙道不用了。
  “皇……老闆娘買什麼?”黃杉在一旁問。
  遲小多心想你們都是被封離調教出來的嗎?這禮節也實在太到位了。
  “呃……郎犬,你吃火腿腸吧。”遲小多說。
  郎犬期待地看著遲小多。
  黃杉剛要開口叫服務員,遲小多生怕他說出“你們這家的火腿腸我們全包了”之類的話,忙道:“三根就好。”
  郎犬吃著火腿腸,遲小多帶他在書店外頭看了會書,買了本書,朝黃杉問道:“項誠他人怎麼樣?”
  黃杉比了個拇指。
  遲小多點點頭,問:“不拖欠你們工錢吧?”
  黃杉擺手:“從來不。”
  遲小多總覺得麻煩人怪怪的,實在沒這個被伺候的命,可能剛嫁入豪門的時候都有點,習慣就好了。
  “老闆很大方。”黃杉又說,“尾牙給兄弟們發了大紅包。”
  遲小多心想封離註冊的那個公司,平時運轉需要錢嗎?大家都是妖怪,也不做生意,會坐吃山空才對吧,於是不由得生出了危機感。
  回去以後遲小多又問項誠,說:“請這麼多人……不,請這麼多妖,會發薪水嗎?人力成本很高吧。”
  “你不喜歡他們嗎?”項誠一瞥黃杉,黃杉登時面如土色,下意識地就要跪,遲小多忙道:“不不!很喜歡!”
  項誠轉念一想,明白遲小多的意思了。
  “大部分錢都存農行裡。”項誠說,“一年有一億多的利息呢,卡不在我身上,回頭給你。”
  遲小多:“…………”
  項誠的幾個手下先過去打點了,抵達北京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二點,遲小多被接進了葉家在北京的豪宅內,半夜三點,項誠挽起襯衣袖子,和遲小多在桌前端詳地圖。
  檯燈發出溫暖的光,照著遲小多溫潤的五官。
  “現在不缺錢了。”項誠說。
  “嗯。”遲小多專注地看驅委平面圖,他憑藉記憶,把好幾個樓層都還原在圖上。
  “一定要把這件事解決掉。”遲小多說,“你的身體恢復正常,以後咱們就可以過上幸福美好的日子了。”
  “我一直覺得很幸福。”項誠說,“甚至在逃亡的一個月裡。”
  遲小多笑了起來。
  “除掉。”項誠說,“小多,你覺得以我的力量,能除掉它嗎?”
  “很難說,我不知道。”遲小多有點疲憊,翻了下自己的筆記本,之前鄭老師給他的圖鑒,已經補上了兩個妖怪——陰陽幻化狐與亡鯤。陰狐為胡新陽,陽狐是封離,九尾天狐主幻惑,惑為陰,幻為陽。陰力操控人心,而陽力千變萬化。
  亡鯤:是天地間死去的生靈執念形成。按道理,亡鯤的形態應該是最正統的“魔”,然而並非每一個死去人的執念都是黑暗的,也有人抱著守護、愛與關懷的執著而死去。於是他們的靈魂經由土葬,海葬,最終被地下水帶入海中,形成了擺渡的孤島亡鯤,在遙遠的大海上等候自己的親人。
  “你覺得呢?”遲小多反問項誠。
  “我也不知道。”項誠答道,“沒想好。”
  兩人靜了片刻,項誠想了想,說:“以我對天魔的瞭解,我有一個計畫。”
  “說來聽聽。”遲小多合上本子。
  “你是降妖師,你知道不動明王真武。”項誠說。
  遲小多點點頭,項誠起身,躺到床上,沉默片刻,而後道:“不動明王真武,一共有六件。”
  “嗯。”遲小多答道,“和普通的法寶不一樣,它是用神力化出來的,屬於幻武,理論上不依附於任何實質上的武器,直接存在於你的三魂七魄裡,直到每一任繼任者去世前,真武才被繼任人附著于特定的物件上,交給下一任繼承者。”
  “有點像活佛轉世。”項誠說,“我爸讓我找齊這六件武器,我想他很可能就是為了對付天魔。按道理,天魔是幾乎不可能殺死的,但是這一次,魔種在我體內的蛇魂上。”
  遲小多一震。
  “對。”遲小多喃喃道,“我倒是沒想到這一層。”
  項誠說:“所以當我拿到六件真武時,不動明王真身就能恢復最大的力量,再等待時機,直到天魔的‘朔’來到,此消彼長,天魔正處於最衰弱的時候,說不定就能徹底除掉它。”
  “可是怎麼操作呢?”遲小多問,“假設你得到了六件真武,要讓蛇魂和你體內的人魂分離,再殺掉整個巴蛇嗎?”
  項誠嗯了聲,遲小多過去,趴在項誠的身上。
  “會傷害到你的身體嗎?”遲小多追問道。
  項誠眼裡現出一絲迷茫,繼而搖頭道:“應該不會。”
  “不會個鬼啊!”遲小多怒吼道,“又想騙我?”
  項誠:“……”
  遲小多現在已經完全看穿項誠那一套了。
  “不管怎麼樣。”項誠說,“先拿到真武再說吧。”
  “我覺得這件事始終還有很多疑問沒有解開。”遲小多說,“我也有個想法,不過手頭的資料還不夠,得等這一步結束後再說。”
  項誠想了想,說:“你專業好,到時候我聽你的。”
  兩人都笑了起來,遲小多想好了第二天偵查驅委的細節,不由得有點緊張,但是有項誠在,他是不怕的。
  “不要擔心。”項誠說,“被發現的機率很小,總要冒一下險。”
  “嗯。”遲小多答道。
  遲小多感覺到項誠變了,看來他們分開的一個月裡,項誠彷彿想通了許多事,不再什麼都瞞著他了,幾乎是有問必答,他枕在項誠的手臂上,互相抱著,項誠對他親了又親,兩人都有種抓耳撓腮、不能逾距的憋屈感。
  “你怎麼變得這麼聽話了。”遲小多說。
  項誠眼裡帶著笑意,說:“我以前不聽話?”
  遲小多懷疑地看他,項誠閉上雙眼,嘴角還帶著笑。
  “我經常做一個夢。”項誠閉著眼睛說,“在龍亭湖邊,驅委的人都來抓我了,所有的聲音也都消失了,在我的面前,有一團黑色的霧。”
  “那次你已經不清醒了。”遲小多說。
  “嗯。”項誠說,“我低下頭,看到了你站在面前,手裡捧著真武,舉起來……夢見這個畫面的時候,我就在想,無論什麼事,以後都不能再瞞著你了……我怕你再去做危險的事。”
  “還不是你害的。”遲小多哭笑不得道。
  “一二三,睡。”項誠關了燈。
  北京的冬天降到零下十度,靈境胡同前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天空霧濛濛的一片黃,梧桐樹光禿禿的,有種蒼涼的感覺。
  遲小多身上貼了一堆暖寶寶,笨重地下來,本能地只想哀嚎。
  項誠握著遲小多的手呵氣。
  “馬上,進去就好了。”項誠低聲說。
  遲小多本來覺得進驅委偷東西實在太不厚道了,然而為了避開可能存在的耳目——畢竟那道閃電的存在,令他們無法判斷組織裡是否還有更高一層的奸細,皇天後土,天脈地脈,敬請諒解……希望這一次能順利取回項誠的武器。
  兩人進了一家咖啡廳的後廚,妖怪們在廚房裡早已準備就緒。
  項誠脫下羽絨外套,裡面是一件黑色的小馬甲,襯得身材挺拔,有驅魔師來上班,項誠端著早餐的盤子出去,不小心碰了下。
  “哎!”
  “對不起對不起……”項誠忙給那驅魔師擦了下,另一個妖怪趁機把一個黑色的木製圖騰塞進那驅魔師的包裡。
  驅魔師沒說什麼,上了二樓,取出鑰匙開門。
  鋼琴聲響起。
  “快。”項誠道,“馬上就會被發現的!”
  遲小多用朱砂畫好法陣,接過一個圖騰,按在法陣上,打開通道。
  “這個法寶簡直是太神奇太逆天了……”遲小多說。
  項誠答道:“天魔陣營裡最古老的法寶之一,用太陰之力,一個望朔裡只能用一次。希望陳真他們還沒有發現,換衣服,走。”
  項誠和遲小多各自換上西裝,遲小多戴上一副平光眼鏡,旋轉圖騰。
  嗡的一聲,圖騰打開空間通道,項誠與遲小多跨進了通道裡。
  驅魔師的包一抖,空間泛出水紋,圖騰掉落下來,項誠敏捷地伸手抄住。
  那人猛地轉頭,項誠用圖騰給了他後腦勺一記,對方悶哼一聲,軟倒下去。
  遲小多左右看,這裡是驅委四樓檢索大廳的一個獨立辦公室,幸虧來得早,還沒有人。
  項誠摘下那人的工作證,把他拖到沙發下麵,掏出他內袋裡的離魂花粉瓶搖了搖,還有半瓶。
  兩人剛出走廊,外面便傳來安保人員的聲音。
  “兩位,工作證查一下。”
  遲小多一驚,項誠馬上拉著他退後,安保在拐角處查證,兩個女文員只得停下來,掏出工作證讓查。
  什麼時候多的這些人?和齊尉說的驅委的麻煩有關嗎?幸好不是崗哨制的,只是隨機遊蕩並查證而已,兩人等到對方離開,遲小多再和項誠走出去。
  “不要輕易動用妖魂。”
  “我知道。”項誠說,“別緊張,被發現了馬上跑。真要打,利用地形,他們拿咱們沒辦法。”
  “別的都不怕,我就怕那個沙漏。”遲小多有點慫,別的都好說,周茂國那個沙漏簡直是所有法寶的剋星,任你本事通天,法寶一身,也敵不過時間的慢進與倒流。
  “不能走這邊。”遲小多一拉項誠,說,“和入口一樣,都上了禁妖符。”
  遲小多的龍瞳看到,所有的消防通道入口,都被添上了隱形的禁妖符。
  驅委果然加大了防禦,且多了不少國家安保機構的盤查人員,只能坐電梯上去了。走廊裡辦公室開門關門,有人出出進進,人漸漸地多了起來。拐角處又在查證。
  兩人對視一眼,走過拐角的時候,遲小多突然開口。
  “你這個報告不合手續。”遲小多說,“我沒法批。”
  項誠無可奈何道:“老佛爺讓我來找你的。”
  遲小多冷冷道:“又像上次一樣,出了事情誰負責?”
  拐角有名安保,正要查兩人的工作證,遲小多卻轉身就走,項誠追在後面道:“等等,主任……”
  “滾!”遲小多怒氣衝衝道,抽出電梯卡,威脅地在項誠胸前拍了拍,說:“誰的條子都不管用。”
  安保見遲小多有電梯卡,便不再盤查,遲小多進了電梯,項誠連忙跟著進去。
  “錯了。”項誠小聲說。
  “陳真換辦公室了。”遲小多低聲說,“原來那層會直接闖到周老師面前去的。”
  項誠:“……”
  遲小多劃卡,按樓層。
  兩人同時深吸一口氣。
  項誠一手搭著遲小多脖頸,遲小多轉頭,默契地與他一吻。
  “統戰部。”電梯報樓層,門開。
  兩人出走廊,遲小多敲敲陳真辦公室的門,應該還沒來上班。
  項誠:“如果確認東西被鎖在庫房裡,進庫房的機率有多大?”
  遲小多說:“上次周老師帶我進去過,東西一旦被鎖進去,就幾乎不可能再被拿出來了。現在事情還沒解決,我猜真武不會被鎖進庫房。要麼在周老師那裡,要麼在老佛爺的辦公室裡。”
  遲小多想了想,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回憶陳真開這扇辦公室的門。
  “應該是……”遲小多的手指順著門上的符文回路先是一劃,繼而再一劃。
  項誠:“支付寶解鎖?”
  “有點像。”遲小多哭笑不得,點頭道。
  項誠:“……”
  符文回路發出光,門被打開。
  “快!”遲小多閃身進去。
  陳真辦公室的佈局和以前一模一樣,鑰匙還在左邊抽屜裡,遲小多翻出鑰匙扔給項誠,項誠戴上手套去開鎖,遲小多抬頭看書架,抽出裡頭的一本書,書架下層朝外翻,打開,裡面什麼都沒有。
  “可能不在這裡。”項誠看了下抽屜裡的檔,說,“麻煩了,我猜也不會在他辦公室。否則一出去這麼多天……”
  “不在周茂國就在老佛爺那裡。”遲小多翻出印,說,“我開條子蓋章,按商量好的來,你假裝去借法寶……”
  遲小多找了張借用法寶的申請批條。
  “如果找錯了人馬上就會被發現的。”遲小多說,“你覺得會在老佛爺手上,還是在周老師手上?”
  項誠也有點舉棋不定,遲疑片刻,而後道:“賭一把,鄭州的事情是老佛爺策劃的,多半在她手上。”
  遲小多嗯了聲,模仿陳真的筆跡寫了借條,蓋上印。
  兩人剛從陳真辦公室裡出來,外頭便來了一個人。
  “兩位。”一名安保人員說,“工作證查一下。”
  “哎。”遲小多馬上轉身朝安保人員走去,說,“你膽子也太大了吧,你們要在驅委裡呆多久?!連我的證都要查?”
  “算了算了。”項誠忙過來拉遲小多。
  “抱歉。”安保人員面無表情道,“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遲小多把工作證收起來,抽出降妖師資格證,遞給安保人員。
  “查工作證。”安保人員說,“資格證不能作數。”
  遲小多:“……”
  項誠正準備動手撂倒他時,電梯門叮一聲打開,陳真一邊打電話,一邊走了出來,三人打了個照面,大家表情都非常地正常,陳真說:“我先掛了。”
  “他們是我叫來在辦公室裡等的。”陳真遞給安保人員工作證,安保沒看,直接做了個請的手勢,不再查項誠與遲小多。

  第八十五章:偷渡

  入內,陳真關上門,電話又來了,陳真示意兩人坐,先接電話。
  “我有什麼辦法?”陳真說,“十三萬!把我賣了也還不起呢,不行,不讓報銷!”
  陳真把電話一掛,朝遲小多說:“那天逛街你們都在的,為什麼不幫我阻止宛媛?”
  “我給你出。”項誠馬上道,“給你二十六萬。”
  遲小多當機立斷道:“我付兩百六十萬,幫個忙,真武借來用一下,用完就還。”
  陳真:“……”
  陳真一手扶額,項誠說:“一千萬的賭債一筆勾銷,現在就給你打條子。”
  “你們這個時候來驅委,不要命了?!”陳真低聲道,“我好不容易才把老佛爺那邊騙過去。”
  項誠:“東西呢?”
  “已經被鎖起來了。”陳真答道,“你們手頭沒有金剛箭,有什麼用?發揮不了作用。”
  遲小多和項誠沒轍了,本以為捆妖繩、智慧劍和降魔杵被收繳後還在老佛爺手上,現在看來居然已經被鎖進地下庫房了。
  項誠抹了把臉,沉默不語。
  “我一定是瘋了才會相信你的計畫,遲小多。”陳真一指項誠,說,“攤上這傢伙就沒停止過倒楣。”
  陳真說話還是很有分寸的,這次確實被項誠牽連得很慘,卻仍然沒有扯上遲小多,畢竟遲小多也是被捲進去的一方。
  “一千萬都不要你的了,還嫌我倒楣?驅委發生什麼事?”項誠問。
  “王雷的事捅穿了。”陳真說,“九尾天狐鬧得太大,驚動了上面,現在派人來徹查,老佛爺要引咎辭職,驅委全被監視著,至少要查三個月,王雷在任期間的所有事情都要翻出來,一件一件地對。”
  陳真眉頭深鎖,又說:“有些事現在不打算打草驚蛇,這麼一來,就要面對更猛烈和直接的變故了。”
  “我懷疑還有奸細。”項誠說,“王雷不可能是最大的那個。”
  “不可能。”陳真想也不想就說,“喬大師、狄淑敏、老佛爺、周老師,這四個人裡你覺得誰是奸細?”
  “還有一個。”項誠說,“我記得在面試環節裡有一個年輕的女孩。”
  “丁芷。”陳真說,“她很少插手驅委裡的事,只管外聯,和西方各教派通有無的,不會是她。”
  項誠和遲小多對視一眼,遲小多想了一會,猶豫要不要把閃電的事情告訴他。
  陳真看出兩人臉上的表情,說:“還想說什麼?沒話就走,除了信任我,你們現在沒別的出路。”
  遲小多下定決心,說:“那天項誠帶著我跑路的時候,我們受到了伏擊。”
  陳真登時色變。
  “這不可能。”陳真答道,“還有誰知道你們的行進路線?”
  “齊尉沒告訴你?”項誠眯起眼道。
  陳真:“……”
  陳真想起了什麼,也許是齊尉追丟人之後的不對勁,也許是他們回來後的一些細節。
  “這不可能。”陳真喃喃道,“會有誰知道?”
  陳真抬眼,望向項誠。
  “東西在庫房裡……”陳真自言自語道。
  遲小多鬆了口氣,陳真終於改變主意了,在確定驅委裡還有不穩定因素後,把武器提前還給他們是唯一的選擇。
  “能進庫房就行。”項誠說,“剩下的你不用管。”
  “事到如今不管也得管。”陳真說,“東西被你帶走了,我推不掉責任。”
  遲小多想到陳真也許會因為這件事而丟官,一時間又猶豫起來,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對是錯,如果只是自己與項誠的責任,那麼哪怕做再多事情,他的信念都是堅定的。
  然而一旦把別的人也帶上,就不再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情了。
  陳真拉開抽屜,寫了幾行字,表情遲疑,片刻後撕了重寫,遲小多和項誠都沒有打擾他。
  “你拿著這個條子。”陳真最後交給項誠一張條,說,“去給老佛爺蓋印,在她那邊露個臉,剛好我這邊有一張還沒發出去的工作證,是雲南的外派調令,因為驅委各辦公室被查,這個叫趙倫的人還沒入職,現在我給你做一張。”
  陳真開印表機,讓項誠背對牆壁,拍了張照,做出工作證,項誠接過,別在西服胸袋前,陳真又說:“就說周老師下午決定提審項誠,請她開許可權,把真武暫時取出來。”
  遲小多心想謝天謝地。
  項誠折好條子,轉身出去。
  “統戰部有鎮妖鈴嗎?”遲小多怕項誠驚動老佛爺,不由得有點擔心。
  陳真搖頭,說:“大領導有很多法寶是妖骨和內丹制的,其實整個驅委裡鎮妖鈴很少。”
  陳真看著遲小多,兩人靜了一會,遲小多問:“這次一定給你帶來很大麻煩。”
  “沒關係。”陳真說,“你做的是對的事。”
  遲小多有點鬱悶,沒想到最後變成了這樣。
  “小朗很想你。”陳真說,“不過今天你倆不要接觸了,回去以後抽空給他發個短消息。”
  遲小多點點頭,陳真疲憊地籲了口氣,說:“到底是誰呢?”
  遲小多知道陳真還在思考那道閃電落下來的事,不由得慶倖自己賭對了,陳真果然沒有出賣他們。現在的目標範圍再一次縮小,剩下可達、周宛媛和軒何志。他不大相信可達和周宛媛是內鬼,也就是說,唯一的可能是軒何志。
  “會是軒何志嗎?”遲小多問。
  “我覺得不會。”陳真說,“你不瞭解他,雖然在一些小地方他這人比較奇葩……但大體來說還是不大可能,畢竟他的父母也是死于……算了,這個先不提。”
  “總不會是可達和宛媛吧。”遲小多說。
  “你別忘了,還有曹斌。”陳真說,“他也是知道我們行動的人之一,只是他都在週邊支援,一直沒有露面。”
  “可是曹斌已經辭職了。”
  “是的。”陳真答道,“而且他的法寶全部上繳了……”
  項誠站在電梯裡,電子聲報樓層:“統戰部。”
  “查一下工作證。”安保人員說。
  項誠交出工作證,安保用一個隨身攜帶的機器掃了上面的條碼,對照工作證上的照片和人。
  “叫什麼名字?”安保問,“怎麼顯示未入職?”
  “今天剛來的。”項誠說,“電腦還沒錄入。”
  安保示意項誠可以走了。
  林語柔和喬大師正在辦公室裡說話,項誠透過大窗戶看了一眼,敲敲玻璃,林語柔側頭看。
  “……軒何志到現在還沒找到遲小多……”
  項誠推開門,掏出字條,問:“請問,哪位是林局?”
  喬大師:“……”
  林語柔:“……”
  林語柔奇怪地看著項誠,項誠忙掏出字條,畢恭畢敬地交給林語柔。
  “什麼意思?”林語柔蹙眉道。
  項誠沒有說話,一臉茫然。
  “我問你,什麼意思!”林語柔重複道,“你是組織部的?叫什麼名字?”
  項誠遞出工作證,答道:“我叫趙倫,林局您好。”
  林語柔看了一眼工作證,喬大師懷疑地看著項誠,說:“新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項誠說。
  林語柔上下打量項誠,再看字條。
  “你是第一個敢這麼和我說話的。”林語柔道,“陳真居然讓一個新人來辦這種事?讓他自己過來!”
  “不敢。”項誠忙賠笑,躬身道,“我第一天來上班,確實是字面上的意思,陳主任說如果拿不到您的批文,明天就不要來了。如果有令您誤會的地方,請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喬大師無奈搖頭,笑了起來。
  “炮灰。”喬大師漫不經心道。
  林語柔有點煩躁不安,拿起桌上的電話。
  “給我接周部長辦公室。”林語柔說。
  電話沒有人接,聽筒裡傳來微弱的長聲。
  項誠的襯衣背後濕了一片。
  組織部:
  辦公室外面敲門,陳真馬上退後,遲小多躬身躲到辦公桌下麵。
  “請進。”陳真說。
  遲小多躲在桌下,看到陳真下一個動作是站起來,便知道對方應該是領導,果不其然,周茂國的聲音說:“陳真。”
  “是。”陳真說。
  “坐吧。”周茂國扔過來一根煙,陳真沒接住,掉到桌子底下。
  遲小多撿起來,陳真躬身,拿到煙。
  “隨便聊聊。”周茂國坐在沙發上,出了口長氣。
  陳真點了煙,靜默了足足一分鐘後。
  周茂國:“說實話,我不想難為項誠。”
  “這件事發展到現在。”陳真說,“他遲早會被捲進去的,一個歷史遺留問題。”
  周茂國說:“你對古代巫山神話,瞭解多少?”
  陳真想了想,說:“巫山北部,與巴山相連,在古楚國文化裡,巫、巴兩個山系,有過不少傳說。”
  “姚姬。”周茂國說,“瑤姬。”
  遲小多:“……”
  “我總覺得當年的事,仍有不少疑點。”周茂國說,“當年的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過去的十年裡,我始終想到建華的老家去看一看。”
  陳真沒有說話,周茂國想了想,又說:“項誠魔化的原因,有一大半是來自于他母親的宿命,而要解開他的心魔,也許關鍵在於姚姬的身上。”
  “可是她已經去世了。”陳真歎了口氣,說,“就連骨灰也已經流向大海。”
  “所以我在想。”周茂國說,“當年他的父母是怎麼認識的,初識之地又為什麼會在那裡,按道理說姚姬如果是負責孕育下一任天魔的聖女,她為什麼會提前醒來?”
  “項建華為什麼會認識她……”周茂國彈了下煙灰,眉頭擰了起來,“姚姬與巫山神話中的那個‘瑤姬’,又有什麼關聯。”
  陳真:“……”
  雙方再次沉默,片刻後,陳真開口說:“連您都不知道,我想知道的人確實很少,我其實想……試試項誠的口風。”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陳真按了下免提,林語柔的聲音說:“陳真,周茂國在你辦公室?”
  “在。”陳真說,“周老師,老佛爺找您。”
  周茂國走過來,遲小多聽到腳步聲,登時背上全是冷汗,陳真抬腳,踩著遲小多的肩膀,將他推進去一點,周茂國停在辦公桌前,說:“老佛爺。”
  林語柔的聲音在電話裡說:“我這裡來了個人,拿著陳真的條子……”
  周茂國接起電話,看了陳真一眼,拿著電話道:“怎麼了?”
  “你讓陳真提審項誠?”林語柔在統戰部會議室裡說。
  項誠垂手,站在一旁,看著批文,沉默不語,林語柔瞥了一眼項誠,項誠始終沒有反應。
  周茂國看著陳真,陳真拿了一支筆,在白紙上寫下:【真武恐被調包。】
  “是的。”周茂國答道,“關於當年巴山的事,我有一些疑惑。”
  “需要真武做什麼?”林語柔不客氣地問,“鄭老師還沒到,現在不允許動用。”
  “我有一些事需要確認。”周茂國隨口答道。
  躲在桌下的遲小多心跳得砰砰響。
  “人和武器只能交給你一樣。”林語柔說,“自己選吧。”
  “那就武器吧。”周茂國說。
  “必須你親自去取。”林語柔冷冷道,在批文上簽了名,交給項誠。
  周茂國那邊掛了電話,項誠轉身要走,林語柔卻道:“站住。”
  項誠忙又轉身,林語柔打量他,眯起眼,說:“我怎麼覺得在哪裡見過你?”
  “上一次您巡查雲南的時候。”項誠說,“大理,蝴蝶泉,我給您帶的礦泉水,跟在白主任身旁。”
  “是嗎?”林語柔奇怪地說,“那麼你進來的時候,為什麼會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項誠有點為難地答道:“時間太久了,人和官職我對不上,主任也經常這麼說我。”
  喬大師笑了起來,無奈搖頭。
  林語柔淡淡道:“驅魔師考過了麼?”
  “沒有。”項誠答道。
  林語柔轉念一想,問:“老白身體如何?”
  “他已經去世了,林局。”項誠答道,“中的蠱毒太深,年紀也大,撐不住。”
  “我忘了。”林語柔歎了口氣,說,“老了……”
  會議室裡一片靜謐,林語柔似乎想起了一點往事,搖了搖頭。
  “老朋友們一個兩個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喬大師隨口道。
  林語柔沒有再說話,項誠微微躬身,這次順利走了,離開統戰部,襯衣後背濕了一片。
  周茂國掛了電話,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辦公桌,背著手。
  “自古都說,解鈴還需系鈴人。”周茂國沉吟道,“也許在解開這個疑問後,我們可以不必再把巴蛇封進落魂鐘裡。”
  “老佛爺已經這麼決定了麼?”陳真說,“這是非常冒險的嘗試。”
  周茂國略一點頭。
  陳真道:“落魂鐘已經有裂紋了,小朗告訴我,落魂鐘的容積是有極限的,裡面羈押了太多強大的靈魂,何況蛇魂帶著魔種,一旦撐破了結界,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還是其次。”周茂國說,“使用翻天印加固落魂鐘,是一個不錯的辦法,但是我們不知道,在落魂鐘裡的妖魂會不會因此而產生變化,萬一魔種吸納融合了別的妖魂,麻煩只會更大。”
  說完周茂國轉身,陳真在轉椅上也轉過身,椅背擋住了周茂國的的視線,剛好令他看不見遲小多。
  周茂國說:“我走了,你看著辦吧。”
  陳真起身要送,周茂國卻擺擺手,逕自離去。周茂國看了眼電梯,左邊先到,進門後,右邊的電梯叮一聲打開。
  “組織部。”
  左側電梯合攏,項誠從右邊電梯裡走出來。
  遲小多從桌子下面鑽出來,看了眼陳真。
  遲小多:“好險。”
  陳真:“……”
  “老佛爺到底在想什麼?你不阻止她嗎?會很危險的。”遲小多說,“封在落魂鐘裡,不怕讓那些妖魂全部合體,最後變成奇怪的東西嗎?”
  陳真答道:“沒關係,反正關在監獄裡的也不是項誠。周老師的話你都聽見了,有些話我不方便說,就交給你了。”
  “謝謝。”遲小多心想這次一定是把陳真給害死了。
  “不客氣。”陳真說,“為了朋友。”
  遲小多聽到這話時,突然很感動,眼淚就要掉下來了,就在此刻,外頭又有人敲門,遲小多忙熱淚盈眶地又躲進桌子底下,進來的卻是項誠。
  項誠:“……”
  遲小多說:“我們絕對沒有做奇怪的事情。”
  項誠哭笑不得,陳真說:“拿到了?”
  項誠朝陳真出示一張卡,陳真說:“這個給你們,隱身符。”
  陳真交給遲小多一張符,說:“最後一張了,只能維持十分鐘。”
  “她說需要周茂國親自去取。”項誠說,“我打不開。”
  陳真示意無妨,從抽屜裡取出沙漏。
  “不能讓周老師去,否則就跑不掉了,沙漏底下有周老師的符印。”陳真說,“用它能騙過保險箱,密碼是這個。”
  陳真在紙上寫下密碼,讓項誠和遲小多看了記住,繼而把它幾下劃掉,紙張放進碎紙機裡。
  “沙漏用完以後拿到五樓,交給小朗。”陳真說,“再從五樓的對外出口離開,接下來無論你們去哪裡,請和我保持聯繫,隨時報告進度,我去想辦法拖住監察部。”
  遲小多和項誠出門。
  項誠關門前,看了陳真一眼。
  “謝謝。”項誠說。
  “不客氣。”陳真正在收拾東西,抬眼一瞥項誠,答道,“為了世界和平,我也相信你能控制住自己。”
  遲小多和項誠在等電梯,遲小多說:“陳真很好的。”
  項誠神色複雜,沒有回答,遲小多牽著他的手,晃了晃,他很少聽到項誠說謝謝——除非對服務員。
  也許陳真的行為,多多少少也能打動項誠吧,遲小多從來就覺得,自己雖然改變了項誠,但其實這個世界,和項誠所想也不完全一樣。像陳真、可達、周宛媛……朋友之間或許各自抱有私心,然而在大節上,卻是從來不含糊。
  如果陳真是驅委的大Boss,也許一切都會有所不同吧,年輕人聚在一起,辦事的風格會和林語柔她們不一樣。遲小多又想到周茂國的話,當年周茂國和項誠的爸爸,是不是也像現在的陳真和項誠?但回頭想一下,陳真相信他們,是因為他相信這麼做能解決問題,一旦事實證明靠項誠和遲小多兩人不行呢?
  遲小多不敢再發散了。
  項誠也在思考,此刻回過神,朝遲小多說:“符咒貼上。”
  遲小多貼了符咒,唰一下消失了。
  項誠整理拎在手裡的包,進了電梯。
  遲小多摸了摸項誠的手背,兩人一牽手,便各自放開。
  項誠深吸一口氣,遲小多小聲道:“加油,只差最後一步了,一定可以的。”
  項誠:“周茂國是不是去過陳真辦公室?沒有發現你嗎?”
  “我躲在辦公桌下麵。”遲小多說。
  “他朝陳真說的什麼?”
  “很複雜。”遲小多答道,“他提醒了我一件事,回去我們詳細說……”
  電梯叮的一聲停下,遲小多一緊張,兩人馬上都不說話了。
  遲小多祈禱千萬不要碰上林語柔,哪怕是周茂國都好點,他屏住呼吸,電梯門打開,走進來一個老頭子,老頭子穿著一身民國的短褂長袍,背後跟著兩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
  遲小多:“!!!”
  鄭衾!他怎麼來協會了?
  項誠朝側旁退開些許,一時間連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時候最好的反應就是不吭聲。
  鄭衾摘下墨鏡,進到一旁,手杖在遲小多的腳上輕輕碰了一下,遲小多的心登時提到了嗓子眼。
  “嘿。”鄭衾自言自語,笑道,“聽見了嗎?哪怕明天就要辭職,只要她還在一天,就容不得人插手。”
  兩名弟子沉默,項誠也沉默。
  電梯緩慢下行,鄭衾摘下墨鏡,從電梯門的倒影裡看著項誠,繼而目光移到了遲小多的臉上。
  遲小多的心跳瞬間停了。
  他在電梯門裡沒有倒影,然而當他望向鄭衾的雙眼時,他們的眼睛是透過鏡面而直接對視的。
  鄭衾搖搖頭,笑了笑,戴上墨鏡。
  “一樓大廳。”電梯報樓層,鄭衾自若走了出去,兩名弟子隨即跟上,門閉攏。
  “他發現我了。”遲小多顫聲道。
  “他也發現我了。”項誠答道,“別怕,他要是敵人,剛才就已經動手了。”
  遲小多虛驚一場,本以為已經沒人能發現自己了,沒想到居然碰上另一個有龍瞳的。
  “地下層。”電子聲說。
  “接下來怎麼走?”項誠出來,面朝四個電梯,兩個來回於地下層與驅委本部,另兩扇則通往更深的地下。
  按鈕自動亮了,遲小多的聲音響起:“換乘電梯,左邊的。”
  地下層轉乘處有四個電梯,遲小多根據上次周茂國帶自己過來的記憶,心想應該是左邊那個,右邊則應該是通往庫房。
  “您好。”另一個電子聲說,“初次見面,請問您是誰?”
  “喲,還是智能的。”項誠說:“去庫房。”
  “不能辨認您的身份。”電子聲說。
  項誠拿出卡,在感應器上晃了晃,遲小多沉默。
  三秒後,電子聲說:“歡迎您的到訪,因為您的身份無法辨識,需要監察部許可,請稍等。”
  監察部,中央電腦彈出申請,陳真在電腦前按下了回車,輸入地下庫房的通行口令,確認,關上視窗。
  部長端著兩杯咖啡過來,陳真按了幾下回車,一手接過咖啡。
  “怎麼?”部長問。
  陳真隨手操作中央電腦,把包括項誠與遲小多在內的所有監控畫面全部關掉了,只留下監獄上的畫面,用pageup放到最大,占滿了整個螢幕。
  他若有所思地喝了口咖啡,看著螢幕上的項誠。
  “他跑不了。”部長說。
  陳真眉頭深鎖,問:“這幾天他都保持這樣嗎?”
  “嗯。”部長答道。
  地下層:
  “獲得通行許可權。”電梯內的電子聲說。
  電梯下行,兩人進入庫房走廊,項誠用卡片開門,一排保險櫃。
  遲小多馬上取出沙漏,鋪開兩張符紙,把沙漏放在符上,小心地把周茂國做的印記拓下來。
  監察部:
  “陳真。”林語柔的聲音道。
  陳真轉身,看到林語柔站在監察部外。
  “跟我來一趟。”
  陳真放下咖啡,監察部長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陳真跟著林語柔走了。
  庫房:
  “快。”遲小多將印記拓在中央的開鎖屏上,印記亮起光。
  “高級法寶櫃,b16,請輸入調閱密碼。”
  項誠輸入六位元密碼,櫃門彈開,項誠躬身,遲小多踩在他的背上,抽出一個紅布包。
  “都在這裡!”遲小多打開紅布包看了一眼,降魔杵、捆妖繩都在,還有雨傘,速度關上櫃門。
  “走。”項誠道。
  兩人快速離開庫房,遲小多按了下電梯,進去,回地下層轉乘處。
  電梯內:
  林語柔抬眼望向樓層。
  陳真沒有說話,眉頭微微擰起,林語柔在電梯門的倒影中看著陳真的雙眼。
  “我拒絕鄭老師的提議,想必你心裡也明白。”林語柔冷冷道,“把他搬出來說情也沒有用,哪怕我明天就要辭職,今天驅委也是我說了算。”
  陳真短暫地一怔,繼而明白了什麼。
  “老佛爺,您誤會了,我沒有通知鄭老師。”陳真答道,“我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得到的消息。我相信他只是碰巧今天來了,因為周老師也只是一時起意,臨時打算提審項誠,不存在與他約好的問題。”
  “直到剛才,我也不知道鄭老師到訪。”陳真誠懇道。
  林語柔沒有再糾纏這個話題:“我老了,不像你們年輕人,注重個人價值,也許以後驅委會有所改變,但不會是現在。”
  電梯外:
  顯示幕上的樓層不斷變換。
  “隱身符失效了。”遲小多說。
  “圖騰能用嗎?”項誠按了下電梯鍵,抬頭看樓層數。
  “不行。”遲小多答道。
  “有人在下地下層。”項誠說。
  “哪個先到?”遲小多看著兩個電梯。
  項誠一拉遲小多,兩人躲到電梯一旁去。
  電梯內:
  “地下層。”電梯音道。
  兩扇電梯同時叮的一聲,一起開門,遲小多與項誠閃進了左邊的電梯,貼在門邊視線死角處,右邊的電梯裡,則是陳真與林語柔。
  “老佛爺。”陳真突然開口道。
  “怎麼?”林語柔側頭看了陳真一眼,卻沒有停留,出了電梯門,陳真跟上,走在她的左邊,身體擋住了她的目光。
  項誠與遲小多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在林語柔背後打了個時間差,關門前迅速朝電梯內一閃身,順利進入。
  “小朗告訴我,落魂鐘的容納之力是有限的……”
  林語柔轉身,按下了通往監獄的電梯,就在這一刻,她的眼角餘光看見電梯裡像鏡子一樣的牆壁,以及牆上的人影。
  “什麼人?!”林語柔登時色變。
  電梯門關上,遲小多按了五層,項誠按下一層。
  “她發現我們了。”項誠說,“來不及了!一開門就跑,別的不要管了!”
  “一樓大廳。”電梯報樓層。
  “馬上封鎖驅委!”林語柔說,“關閉所有對外通路!”

  第八十六章:突圍

  電梯門開了一半,整個驅委大樓裡響起警報。
  “跑!”項誠道。
  兩人沖出了電梯。
  “什麼人!”
  最先注意到他們的是在大廳裡盤查的安保,視窗挪到二樓以後驅魔師反而不在這層辦事了,安保特勤一窩蜂沖過來,抽出手槍,項誠帶著遲小多在光滑的地面一滑。
  背後響起槍聲,遲小多一瞥噴水池外,鴿子唰一聲沖了進來!
  項誠看也不看把鎮妖幡一抖,一隻虎妖咆哮著沖了出去,把安保人員按倒在地,遲小多說:“大門不能走了!”
  “下去。”
  背後一片混亂,項誠與遲小多一路直沖,進了商店街。
  兩人沖進了超市,項誠有點猶豫要不要用法寶,背後槍聲大作,超市里的驅魔師紛紛被驚動。
  “安全執法!”安保吼道,“無關人等!一律退開!”
  本來有人想出手幫著抓項誠,被這麼一喊,大家全部收起了法寶和武器。
  “你們這些驅魔師簡直是……”
  隊長帶著一眾特勤在收銀台後面換子彈,項誠推著貨架過去,遲小多連滾帶爬,在地上找東西。
  “你找什麼!”項誠道。
  “頂住!”遲小多道。
  遲小多把坩堝貼上火焰符籙,轟一聲坩堝裡噴出青色的烈火,收銀台外面開始喊話。
  “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項誠嘲諷道:“一群廢物。”
  機槍開始掃射,沿著貨架一路掃來,子彈橫飛,短暫聲停,硝煙彌漫,三秒後,項誠從貨架上一翻,整個人橫著翻了出來,在半空中優美地一翻身。
  所有特勤同時扣動扳機,項誠借著旋轉之力,變魔術般把鎮妖幡一抖。
  一聲怪物的鳴叫,轟然巨響,一頭三米高的猛獁象沖出了鎮妖幡,驚天動地地朝著收銀台沖去!
  收銀台後面一陣兵荒馬亂。
  超市頂上的日光燈被撞毀,猛獁象吃了幾下子彈,發出嗥叫,幾乎是用碾壓之勢在超市里橫衝直撞。
  “好了嗎?”
  “馬上!”
  遲小多把一枚魚眼放在火上加熱,魚眼的眼色不住變深,從白轉藍再轉黑,遲小多喊道:“跑——!”
  項誠回手一收,把猛獁象和鬼車一起收了回來,抱著遲小多,兩人沖向超市深處,頃刻間魚眼珠一聲輕響,炸開。
  洪水從那枚小小的珠子裡嘩一聲湧了出來,鋪天蓋地,頃刻間灌滿了整個超市,猶如海嘯般朝著特勤卷去!
  “啊!”遲小多看了眼項誠,登時呆住。
  “怎麼了?”項誠問。
  項誠的臉不知在什麼時候恢復了,和以前一樣的帥氣。
  “太好了!”遲小多說,“你變回以前的樣子了!”
  “糟了。”項誠卻道。
  “怎麼了?”
  “人偶被發現了。”項誠說,“法寶壞了,我的臉才能變回來,他們已經發現監獄裡那個是冒牌貨了,周茂國會親自來抓我,快走!”
  “這裡!”遲小多看到安全出口,拉著項誠一頭沖了進去。
  裡面是個幽暗的走廊,走廊裡有一個燈牌在閃爍,海水沿著走廊灌了進來,遲小多退後幾步,看了眼燈牌,項誠道:“你在看什麼……”
  遲小朵拉著項誠,朝牆壁撞了上去,項誠一怔,被遲小朵拉了進牆裡。
  嗡的一下,水聲、外頭的槍聲全部消失了,他們進了一個暗室裡。
  “什麼人?”一個聲音在黑暗裡說。
  項誠:“……”
  遲小多:“!!!”
  “兩個小朋友。”鄭衾的聲音自若道,“有緣。”
  遲小多想起來了,這是銅姑的店!居然還開著嗎?原來挪到了超市里!
  “那個……”遲小多說,“打擾了,外面……”
  “既來之,則安之吧。”銅姑隨口道,“來都來了,還能趕你走不成?”
  兩人的眼睛適應了光線,看見鄭衾坐在一個棺材上,面前是給他算卦的銅姑。
  遲小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生怕銅姑會把他們賣給驅委,還有個比林語柔更大牌的鄭衾在。
  但是在電梯裡,鄭衾既然沒有開口,那麼說不定他是不管驅委的事的。遲小多看了項誠一眼,項誠示意不要說話,兩人就這麼靜靜站著。
  “天水訟。”銅姑緩緩道,“天水隔絕,流向相背,事理乖舛,兩敗俱傷。”
  鄭衾沉默不語,眼裡流露出金色的龍瞳光芒。
  架子上的一個聽風瓶輕輕一響。
  “外面發生什麼事?”銅姑察覺了什麼,“你們把老佛爺都請下來了,我的小廟裡可容不下這尊大佛。”
  遲小多回頭看,項誠沉吟片刻,說:“交給我吧,打擾兩位了。”
  “慢著。”鄭衾抬手,示意他們先不要出去,繼而朝銅姑道,“再解一卦,解他倆身上的事。”
  “這可是今天第三卦了。”銅姑說,“若不是鄭老親自來,是不解的。”
  鄭衾戴上墨鏡,笑道:“自然承你的情。”
  銅姑起了一卦,輕輕地“咦”了一聲,沉吟片刻,而後說:“罷了,便做個順水人情,到棺材裡去吧。”
  銅姑手指淩空一動,項誠馬上和遲小多躲進棺材,裡面果然是空的,上面還有個氣孔,兩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站著,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銅姑帶著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棺蓋合攏。
  遲小多的手擠得沒地方放,項誠便低下頭,讓他摟著自己脖子。兩人的嘴唇貼在一起,遲小多感覺到自己和項誠都硬了,彼此抵著,項誠眼裡帶著笑,在遲小多的耳畔親了親,呼吸都急促起來。
  “銅先生。”
  下一刻,林語柔的聲音在門口響了起來。
  鄭衾回頭看了一眼。
  銅姑沒有回答,林語柔見鄭衾也在,馬上道:“冒犯了,我在外面等一會。”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銅姑說,“我要下班了,店都被你趕到這裡來了還要怎樣?”
  高跟鞋響,林語柔在棺材外面停了下來。
  遲小多:“……”
  “項誠和遲小多。”林語柔一頓,繼而說,“來過這裡嗎?”
  “我的店尋常人不可能看到。”銅姑反問道,“你說呢?鄭老有龍瞳,你有陰陽眼,除了你們倆,我不主動開三界門,有誰能闖進來?”
  “只怕未必。”林語柔冷冷道。
  “那麼也就是說,我和鄭老一起包庇窩藏你的罪犯了喲。”銅姑說。
  “鄭老師,您看到那倆孩子了麼?”林語柔問。
  鄭衾笑了笑。
  “我就要您一句話。”林語柔說。
  遲小多有點驚訝,林語柔居然這麼和鄭老師說話,之前在驅委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林語柔還是很客氣的。
  “沒有。”鄭衾說,“老了,眼花。”
  “那就這樣罷。”林語柔冷冷道。
  高跟鞋響,林語柔走了,銅姑卻沒有把項誠和遲小多放出來。
  “今天的三卦都有不祥之兆,鄭老還請三思。”銅姑淡淡道。
  鄭衾歎了口氣,搖頭道:“我這麼一把老骨頭,想的事情,無非也就那幾樣而已。”
  “地火明夷,宜退隱,時乖運拙,您不該在這個時候出來。”
  “天水訟,中途看似順遂,實則終局轉凶,須得慎重。”
  “第三卦呢?”鄭衾問道。
  銅姑沒有回答,靜了將近一分鐘後,答道:“地雷複,寓動於順,動在順中,內陽外陰。”
  就在這個時候,林語柔又進來了。
  “打擾了。”
  “又做什麼?”銅姑不悅道。
  鄭衾笑了起來。
  林語柔說:“請你蔔一卦。”
  “你心裡既然早已知道。”銅姑淡淡道,“又何必問我?”
  林語柔沒有再說話,答道:“很好。”
  林語柔走了。
  這一次銅姑才把項誠和遲小多放出來,遲小多心想好險,兩人站在鄭衾身後,鄭衾開口道:“今天聽到的話,不可朝任何人說。”
  遲小多和項誠一起躬身答是。
  “打烊了。”銅姑說,“請回吧。”
  “能給我也起一卦麼?”項誠突然問。
  “現在不行。”銅姑說,“明天來罷,每人一生只能在我這裡問三次,你倆已經各一次了,還餘四次,回去商量清楚了再來。”
  遲小多想起林語柔的話,好奇地問道:“你這裡,只做能看到的人的生意嗎?”
  “當然不是。”銅姑奇怪地說,“怎麼這麼問?只做你們幾個生意我還怎麼活?”
  “那不是……”遲小多說,“別的人怎麼進來?”
  “每個人一生中,有三次進我店的機會,機緣到了,自然能看見,也能進來。”銅姑說,“我實在太煩你們這些什麼都能看見的了,動不動就闖進來。”
  “對不起對不起。”遲小多忙朝銅姑鞠躬,銅姑說:“罷了。”
  “我帶他們出去。”鄭衾答道,“借你店裡後門走一遭。”
  銅姑不說話,鄭衾示意遲小多和項誠跟著自己,繞過銅姑的櫃檯,揭開簾子,裡面一片漆黑,鄭衾一邊走,周圍一邊亮了起來,猶如從黑夜到白晝,四周最後灰濛濛的,鄭衾打開一扇門,走出去,遲小多回頭,驚訝地發現,他們從一個街道的電箱裡走了出來。
  鄭衾關上門,一輛紅旗停在路邊,穿中山裝的弟子拉開車門,鄭衾說:“有幾句話,還想和你們聊聊,老頭子做東,晚上涮一頓東來順如何?”
  一隻狼狗朝他們跑來,遲小多朝郎犬招手,擺手,示意不要變成人,抱著狗,和項誠一起上了接送鄭衾的車。
  火鍋店裡霧氣蒸騰,鄭衾點了兩杯小酒,郎犬趴在一旁啃羊頭。
  鄭衾摘下墨鏡,翻了翻遲小多的手冊。
  “刀子做了?”鄭衾問。
  遲小多想起鄭衾交給自己的第三件事——那封信,以及信裡的圖紙,一把刀。當時自己在開封,解決了項誠的事情後,失憶了很久,再找回記憶時,筆記本還回來了,圖紙還在本子裡夾著。
  “還沒有呢。”遲小多說。
  項誠恭恭敬敬給鄭衾斟酒,就算他父親在世,鄭衾也是長輩,活了兩百多年,輩分都不知道排到哪裡去了。
  “懶。”鄭衾說。
  遲小多忙道:“一定儘快。”
  “今天感謝鄭老師回護。”項誠說。
  鄭衾擺擺手,示意不必客氣。
  “接下來有什麼想法?”鄭衾說,“我看你倆,驅委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項誠點了點頭,說:“還沒想好,現在真武拿到手,找金剛箭。”
  “鄭老師知道金剛箭在哪裡嗎?”遲小多問。
  鄭衾搖搖頭,說:“不動明王一系,早在漢唐年間便有記載,如今時日漸久,許多史料早已找不著出處了。”
  鄭衾沒有問他們為什麼要找真武,遲小多也沒有說,想必大家都心下雪亮,除了對抗天魔,還有什麼原因?
  項誠說:“我在家譜上翻找,金剛箭最後一次出現,是在明代,所以在篩選過一次後,找到了海外的一件文物,花大價錢買回來,結果發現不是金剛箭。”
  “唔。”鄭衾凝重點頭,而後道,“現下‘聖地’知道你在做什麼不?”
  “天魔感應不到。”項誠答道,“但我猜測,血魔體一定派出手下來追查我了。我有一個部下,正在穩住聖地那邊。”
  “血魔。”鄭衾搖搖頭,嘴角現出一絲隱約的笑。
  遲小多想起,鄭衾和血魔過去還是師兄弟,說不定這次能從他這裡得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血魔很強大嗎?”遲小多問。
  “師兄他一輩子都在鑽研一件事。”鄭衾答道,“活下去。”
  遲小多沒有說話,看了項誠一眼。
  “煉化邪術。”鄭衾說,“於是墜入了魔道,給自己的身體種下了天魔種。”
  遲小多隱約想到了那把短刀,說:“那把刀是不是……”
  鄭衾緩緩點頭,答道:“百餘年前,我倆的師父曾想過用渾天星宿刀來取他性命,引星宮之力,破去他體內的邪血。然而多年裡,師兄他蟄伏聖地不出。倒是煉出了一票鬼邪之物,景浩,就是他的作品。”
  “這次你二人離開驅委,不能再朝組織請求援助,想必驅委與聖地,會聯合來追緝你們。”鄭衾眉頭深鎖,說,“還須小心為上。”
  “血魔有什麼手段?”項誠問。
  “師兄的邪力非同小可。”鄭衾說,“能以鮮血施術,你們都是血肉之軀,距他稍近,血行極易加速,變得狂躁難以自控。外加以自身為媒,指示手下被融合在一處的魔物來行動。”
  “好的。”遲小多點頭道,“有破解的方法麼?”
  鄭衾想了想,說:“師兄的邪血之力來自於多年前我們在昆侖山上,得到的龍血,唯有龍威可鎮壓住它,你身有龍瞳,不定能與他爭得一爭,除此之外,便只能以不動明王真力相抗,還是須得小心謹慎為宜。”
  項誠和遲小多都沒有說話。
  “渾天刀制好後。”鄭衾說,“一旦能取其心臟,血魔便將被星宿之力破去渾身禁制,渾天刀也將被染血,到時候,你將刀交回給我。”
  “是。”遲小多規規矩矩道。
  “至於材料,我這裡還有一些。”鄭衾答道,“會遣人帶給你。”
  遲小多心想還有很多材料是缺失的,這下正好了。
  “當年的事……”項誠突然開口道。
  “當年的事呢。”鄭衾慢條斯理地說,“我是隱約知道一些的,但是也僅限於你知道的那部分,我已經沒有驅委的任何許可權了,和你們周老師不一樣。”
  項誠點了點頭,鄭衾戴上帽子,說:“年輕人,未來有許多困難在等待你們克服。”
  項誠和遲小多忙起身相送,弟子提著大衣給鄭衾穿上,鄭衾走了。
  老頭子離開的時候,身影有一絲落寞,外面下起了漫天大雪,遲小多和項誠互相看看,一桌子菜還沒動過,項誠去問,前臺說已經結過帳了,遲小多知道也是鄭衾請他們吃飯的意思,便不客氣了,和項誠坐下來,開始吃那一大桌涮羊肉。
  “辛苦了。”項誠說。
  遲小多笑了起來,項誠給遲小多涮肉吃,冬天的晚上,在店裡喝點小酒,吃點火鍋,實在是人生最幸福的事。
  “接下來我有個想法。”項誠朝遲小多說。
  “我也有個想法。”遲小多說。
  項誠示意遲小多先說,遲小多把躲在陳真辦公桌下,聽到的周茂國的話說了,項誠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你爸媽相遇的地方在哪?”遲小多說,“你聽她提起過麼?”
  “我大概知道一點。”項誠說,“本來想去青海走一趟的,不過你這麼說起來……也該回去了。”
  遲小多問:“去青海做什麼?”
  “聖地的其中一個入口就在青海。”項誠說。
  遲小多心想項誠膽子還真的很大,問:“你不是不能用法術麼?”
  “如果決定了要搗毀聖地。”項誠答道,“就沒有必要再忍著了,聖地裡最大的敵人就是血魔,除此之外,應該都能對付。”
  “裡頭有多少妖怪?”遲小多問。
  “兩萬多隻。”項誠說,“不過實力都不強,既然鄭衾給出了克制血魔的辦法,你煉出渾天刀後,我帶著回去……”
  兩萬多隻。
  這是真正的千軍萬馬,項誠居然囂張到要到敵人的陣營裡去,直接殺掉血魔,這也太兇殘了。
  “太危險了……”
  “不危險。”項誠喝了點酒,臉上帶著一點暈紅,自己斟酒,說,“又不是真的殺進去,只是一個比喻。”
  “要是被兩萬多隻妖怪圍攻,就算你是不動明王,也會很狼狽的吧。”
  “當然不會讓他們來圍攻我。”項誠說,“聖地裡頭本身就有矛盾,回去以後,我不會暴露身份,只會讓血魔自己動手來奪權,有刀在手,完全可以佔據天魔繼承者的主動,讓他讓出指揮權。如果他稍有反抗,就趁機殺掉他,解散掉整個組織。”
  “接下來再慢慢找金剛箭不遲。”項誠說。
  “還是有點危險。”遲小多說。
  不過他是很相信項誠能力的,一旦把巴蛇釋放出來,實打實地拼鬥,外加他不動明王的力量,還有鄭衾的渾天刀當王牌,說不定真的能幹掉血魔。但血魔一定也有自己的王牌。
  電話響。
  “你在機場嗎?”陳真的聲音在電話裡說。
  遲小多剛和項誠抵達機場要下車,便接到了陳真的電話。
  “我們馬上要上飛機了。”遲小多說。
  “不要坐飛機。”陳真答道,“機場全是驅魔師。”
  遲小多馬上示意黃杉掉頭下高速。
  黃杉說:“我們修煉都四百多年了,不怕他們。”
  “算了。”項誠說,“不要惹麻煩。”
  遲小多看著窗外,北京光禿禿的樹木,灰暗的天空,黃昏時一輪暗黃色的太陽懸掛在遠方。
  然而至少有一點是好的,事情已經漸漸明朗起來,至少有了一個方向。
  機場外,車輛川流不息。
  項誠恢復了本來面目,在後座大大咧咧坐著,一手摟著遲小多肩膀,另一手覆在他的手上,彼此沉默地靠在一起,分了耳機,聽著歌。
  “你沒事吧?”遲小多問。
  “沒事。”陳真答道,“打時間差混過去了,老佛爺有點懷疑我,但周老師之前來過辦公室,他們只以為我被你倆鑽了空子。監察部的監控已經被我刪了。”
  “沒事就好。”遲小多看陳真這麼自信,多半還是有自己的對付方法。
  “放心吧。”陳真說,“在驅委做了這麼多年,專業收拾爛攤子一百年不動搖,今天晚上開始我的手機可能會被監聽,沒事不要打電話過來,曹斌會從廣州出發去協助你們。”
  “謝謝。”遲小多說。
  遲小多把麥遞給項誠,示意他要不要也說幾句,項誠擺擺手。
  “不要和任何驅魔師、降妖師打交道。”陳真說,“你倆的通緝令已經發到全國了,儘量也別接觸陌生的妖怪,狄淑敏是妖怪管理局的負責人,我掛了,照顧好自己。”
  陳真掛了電話,項誠按了下手機,音樂又響了起來。
  郎犬抬起頭,舔了舔遲小多的手,遲小多看著窗外出神,一夜之間,他們就像踏上了逃亡的旅途,妖魔、驅魔師,幾乎所有的勢力都在追緝他們,而他們也只有彼此。
  “你在想什麼?”項誠有點不安地問,湊到他脖頸旁親了親。
  “好像電影。”遲小多笑道,“和一個反派大Boss在逃亡的感覺,波瀾萬丈,人生充滿了刺激。”
  車窗的倒影上,項誠笑了起來。
  ——卷三•九尾天狐•完——
  “等等——!”一個聲音在凜冽寒風中吼道,“還沒完!還有後續啊!別走啊!等等我啊!”
  “老闆,後面好像有個騎電動車的在追咱們。”
  項誠:“……”
  遲小多:“……”
  一個戴著頭盔、身穿皮衣的男人騎在電動車上,車還沒上高速,速度不快,電動車勉強追上了黑色賓利。
  “這誰?”遲小多問。
  外面那人騎在電動車上,猛力朝車窗裡揮手,項誠說:“不要管他。”
  “等等——”男人戴著頭盔,兩道寬麵條淚隨風飄揚,在零下十度的寒冬中淚結成冰。
  遲小多:“怎麼聲音聽起來這麼熟?”
  賓利加速,把男人甩在後面,片刻後車流漸緩,那人又追了出來。
  遲小多:“……”
  男人敲敲車窗,黃杉問:“要把他擠扁嗎?”
  遲小多說:“還是等一下好了,我看看是誰。”
  項誠眉頭深鎖,帶著嫌棄的眼神,朝外瞥一眼。
  “我……”電動車追上來。
  賓利噌一聲加速,把他甩開。
  “是——”電動車又追上來。
  “來幫忙——”
  “的——”
  “東西……”
  “給……”
  “你——”
  遲小多忙道:“停一下!是軒何志!”
  項誠只得讓停車,騎著電動車的軒何志一下沖到前面去了,緊接著背著個包跑回來,項誠道:“什麼事,外面說!”
  三人面面相覷,軒何志拍拍背包,求助地看著遲小多,遲小多說:“還是……讓他上來吧。”
  項誠打開車門,軒何志鑽了上來,說:“謝謝,外面實在太冷了,走吧,我來協助你們,鄭老師吩咐的。”
  遲小多嘴角抽搐,軒何志說:“鄭老師讓我把材料帶給你,喏,都在我包裡呢。”
  遲小多隱約明白了什麼,說:“原來你是鄭老師的臥底啊。”
  “沒有沒有。”軒何志說,“我師父和他是老朋友了,你這車太豪華了,還有酒喝啊,太好了……還是馬爹利!”
  項誠上下打量軒何志:“我聽說過你師父,已經去世了,他也是個妖。”
  “什麼妖!我師父是貔貅!”軒何志生氣地答道。
  遲小多:“……”
  項誠:“……”
  遲小多突然覺得,軒何志的行為實在是太合理了。


  【卷四‧龍】


  第八十七章:巫峽

  “汪汪汪汪……”
  “汪汪汪!”
  “汪猢——嗷嗷嗷汪!”
  車裡雞飛狗跳,軒何志道:“遲小多!把你的狗牽一下……”
  “不要吵了!郎犬!”遲小多說。
  “叫老闆娘!”黃杉怒吼道:“誰准你叫名字!簡直太無禮了!”
  “我他媽要咬死你!”郎犬搖身一變,變成人,朝軒何志撲了上去。
  “都給我閉嘴!”項誠炸雷般一聲怒喝。
  所有人靜了三秒,緊接著軒何志開始大叫,郎犬完全無視了項誠的警告。
  加長賓利靠邊停下,車門打開,軒何志和郎犬被踹了下來。
  “別!等等——”
  軒何志追著賓利狂奔,郎犬變成狗,汪汪汪地追在後面。一人一狗,奪命狂奔,賓利不緊不慢開了一公里,才再次打開門,郎犬和軒何志都吐著舌頭,筋疲力盡地爬上了車。
  “這樣就好了。”遲小多滿意地說:“沒力氣打架了吧。”
  軒何志:“……”
  車終於離開了北京市,在一個高速路口停下,一輛越野車馳來,項誠拎著包,眾手下在車前等著。
  “辛苦你們了。”項誠說:“接下來,大家各自分頭行動。”
  “是,大……老闆。”黃杉帶領手下一起鞠躬。
  “補給都準備好了。”一人說:“就在車後座。”
  項誠和遲小多換車,軒何志與郎犬也鑽了上來。
  “不許打架。”遲小多再次警告道,拍了拍郎犬的腦袋。
  郎犬:“哦。”
  遲小多把手機遞給他,郎犬有手機玩,暫時把軒何志的內丹之仇拋到腦後去了,軒何志裹著毯子,在最後一排睡覺。
  “不管他們了嗎?”遲小多回頭看路口的一群妖怪,妖怪們紛紛抽出手帕,在寒風裡動作整齊劃一,朝斜上角連揮三下,送別巴蛇大王與皇后。
  項誠解釋道:“帶太多人,妖氣太明顯,容易暴露目標,也容易帶來麻煩。我讓他們分散行動,反正他們可以坐飛機。”
  遲小多嗯了聲,項誠開夜車,在高速路上飛馳,順手開了音樂。
  “縱使流年飛逝……”
  “芳華老去,我依然愛你,一如往昔……”
  遲小多想起鄭衾說的血魔體,說:“妖怪的生命是長生不朽的嗎?”
  “不用擔心。”項誠隨口道:“我們不動明王和普通人一樣,會老會死。”
  遲小多哈哈地笑了起來,盯著項誠的側臉看,說:“你怎麼知道我在想這個?”
  項誠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側頭看了遲小多一眼,又轉頭專心地開車。遲小多確實在想,項誠身上有妖魂,萬一活個幾百年,自己只能活七八十歲,不是好慘。
  “和你在一起一天,才算活著。”項誠說:“孤冷淒清,活再久又有什麼用?我們都是凡人,凡人就要有凡人的樣子。”
  遲小多又說:“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項誠掛檔,過收費站,答道:“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我覺得陳真看得很開。”
  “他不看開不行。”項誠說:“現在已經用排除的方法,篩掉三個了,小多,不要怪我說得不好聽。”
  遲小多沉默了,想了想,確實是這樣,齊尉不是壞人,軒何志是鄭衾派來的,屬於鄭衾那一派,自然也沒有惡意,陳真幫助了他們,周宛媛聽她老爸的,陳真沒有出賣他們,也就意味著周茂國沒有採取什麼舉動。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可達了。
  可達也一直沒和他們聯繫,雖然說聯繫不上,遲小多已經換了個手機,但是想想還是有點難過。
  “格根托如勒可達是老佛爺的人。”軒何志在最後一排說:“我懷疑他出賣了你們。”
  “我覺得不是他。”遲小多說。
  “為什麼這麼說?”項誠問。
  遲小多說:“感覺不會是,他是個很單純的人。”
  軒何志嗤笑道:“裝的,真單純還管外勤部?早就被驅委那幫人囫圇吞了。”
  “格根托如勒裝沒裝我不知道。”項誠隨口道:“不過你挺能裝的。”
  軒何志說:“冤枉!我沒有裝!”
  遲小多笑了起來,項誠不再糾纏這個問題,朝遲小多說:“看情況吧,他給你電話,你還是接。”
  遲小多嗯了聲,項誠進入河北地界,找了家酒店先住下,就像旅遊一樣,第二天早上繼續上路。
  從北京到豐都約兩千公里路,全程開車下來還是有點累的,項誠和遲小多便邊玩便開,像在自駕遊一樣,看到漂亮的風景還下車去,讓軒何志舉著手機,給兩人一狗拍景點照。
  “我想死你了……”項誠抱著遲小多,趴在車裡。冬日豔陽高照,軒何志去野外溜達,郎犬則去自己遛自己,項誠便打開車門,把遲小多壓在第二排,在他臉上,脖子上親來親去。
  “脖子以下……不可以那啥啊!”遲小多說。
  “我都要憋瘋了。”
  “現在還不行嗎?”
  “不行……”項誠讓遲小多夾著自己的大腿,兩人隔著長褲蹭來蹭去。
  “我幫你用手可以嗎?”遲小多親了親項誠的臉。
  “這樣蹭一下就行。”項誠的呼吸都在發抖:“昨天晚上差點沒控制住爆了。”
  遲小多哈哈地笑,昨天晚上在酒店裡做了春夢,抱著項誠蹭來蹭去,項誠只好又跑去洗冷水澡。
  “輕點……”
  “這裡舒服嗎?”遲小多一手伸進項誠運動褲裡,把那個掏出來一點,拇指按著濕透的前面,來回打圈。
  “噓……”
  項誠吻著他,緩慢地抽動,那粗大之物在遲小多的手掌裡來回滑動,遲小多說:“我用嘴可以嗎?”
  “算了。”項誠居然有點不太好意思。
  “來吧。”遲小多推推他,讓他起來,笑道。
  “這樣有感覺……”項誠撩起毛衣,讓遲小多親他的胸膛,結實的胸肌前已硬得和銅豆一般,遲小多親吮了下,項誠又嗅遲小多的頭髮,和他蹭來蹭去。
  正在他快要射的時候,突然間背後一隻狗撲過來,亂扒亂吠。
  “郎犬!”遲小多怒吼道。
  郎犬差點把項誠的褲子扒下來,項誠登時火氣,要過去踹他,郎犬卻繞著車跑了一圈。
  “別打它……”遲小多哭笑不得道。
  一分鐘後,郎犬的嘴巴和四肢被外套捆著,眼睛被布蒙著,側躺在原野上,完全沒法再到車上來了。
  項誠橫躺在後座上,一腳踩著車窗,背靠車門,遲小多趴在他胯間,低頭舔舐,不到五分鐘,白液溢了遲小多滿嘴。
  “唔。”遲小多出去漱口,漱口回來,項誠笑著整理衣服,抱著他,在他的唇上狠狠親了幾口。
  “我我我……我不用了!”遲小多按著自己的褲子,項誠一手扭著他的手腕,把他的運動褲直接扒了下來。
  “啊……”遲小多面紅耳赤,看著項誠低頭,心裡居然有種莫名的快意,項誠的技術有點粗魯,動作卻十分直接,遲小多既緊張軒何志會回來,又被項誠的動作控制著,沒幾下就……
  “不要吃進去啊啊啊!”
  “味道不錯。”項誠說:“還有嗎?再來?”
  遲小多:“……”
  外面傳來軒何志朝郎犬說話的聲音,項誠馬上給遲小多整理好衣服褲子,摟著他,假裝若無其事地在車後座說情話,軒何志上車時一臉懵懂,項誠還意猶未盡地舔了圈嘴唇。
  “有時候我在想……”
  越野車沿著大路馳騁,離開河南,前往湖北。
  “什麼?”遲小多說。
  “如果能這樣,一直在路上。”項誠朝遲小多說:“再把後座那倆煩人的傢伙扔了,就是我希望過的生活了。”
  遲小多笑了笑,說:“等這件事辦完了,咱們就回廣州去。”
  “嗯。”項誠答道。
  天之涯,地之角,晴朗的天空下,彷彿這個世界裡,喧囂的煩惱都一瞬間離他們遠去,那些熙熙攘攘的人際關係,未來即將降臨的危機,都與他們不再相干。遲小多剛開始還總是擔心血魔,擔心驅委,擔心項誠體內的魔種……
  然而他漸漸地發現,項誠似乎從不懼怕,在他們重逢之後,項誠便覺得有了勇氣,一切都是能解決的,只要他們努力。
  春天來了,重慶的春季濕潤無比,一進入巴蜀地界,搖下車窗,便能感覺到水汽撲面而來。
  “回家了嗎?”遲小多問。
  “還不算。”項誠意氣風發,開著車,哼著歌。
  “一二三……木頭人。”項誠笑著哼道。
  沿途青山皚皚,一元複始,萬象更新,盤山公路上,長江水流嘩啦作響,還有半天的路途到豐都,項誠改走國道,沿著山路盤旋。
  “你家拆遷拆掉了嗎?”遲小多問。
  “嗯。”項誠說:“這次回去,帶你去見見我的鄉親們,擺桌酒,請大家吃一頓,祭一下祖宗。”
  太彪悍了吧,這樣也算回家祭祖嗎?
  原本村裡的住民都遷走了,據說遷到奉節的一個新開發區裡,三峽庫區經過接近兩年的建設,項誠已經有點不認識路了。越野車抵達界碑時,項誠下車問路,遲小多下來溜達,和郎犬、軒何志一起尿尿。
  軒何志伸了個懶腰,突然發現界碑旁的石頭下,用粉筆寫著一行字。
  “什麼意思?”軒何志問。
  遲小多疑惑地看了一眼。
  【陸路被封鎖,改道。】
  遲小多:“……”
  “項誠。”遲小多找到朝山民問話的項誠,指指界碑前。
  項誠看了一眼,便轉身上車,倒車離山。
  遲小多放出思歸,思歸飛走,項誠說:“見過那筆跡嗎?誰寫的?”
  “好像見過……”遲小多說:“可我想不起來了。”
  一行像是小學生的字,十分潦草,遲小多還把字拍了下來,思歸飛回,全身羽毛倒豎。
  “果然有埋伏。”項誠說:“這下麻煩了。”
  軒何志在車後吃著泡面,說:“我懷疑就是周茂國把你們引過來的,好一網打盡。”
  “我覺得不會。”遲小多說:“周老師進陳真辦公室的時候,不知道我躲在桌子下面。”
  “陳真這次簍子捅大了。”軒何志稀哩呼嚕地吃著面,說:“周茂國又不是傻的,用他來放假消息,咱們就撞槍口上了。”
  項誠突然一加速,軒何志大叫一聲,面潑了滿臉。
  項誠刹車,另一條國道的分叉路口,停著兩輛警車。
  “郎犬。”遲小多把手機拿回來,說:“思歸不會說話,你下車去偷聽一下他們說什麼。”
  好幾輛車在路口接受盤查,郎犬搖身一變,變成狗,跑下車去了。
  “喲。”一名員警道:“哪來的狗?”
  郎犬搖著尾巴,在附近扒土,耳朵豎了起來,好奇張望,繼而跑到牆邊,看牆一側寫的字。
  項誠說:“老婆,你看岔路口的牆上,是不是用粉筆寫了字?”
  遲小多懷疑地眺望,太遠了,看不清楚,又沒有望遠鏡。
  郎犬回來了。
  “他們在查身份證。”郎犬變成人,開始拆一包薯片。
  “牆上寫的什麼?”項誠問。
  “不知道。”郎犬說:“我不認識字啊,打了個叉。”
  遲小多:“不認識字你還看半天!”
  郎犬委屈地看著遲小多,遲小多只得作罷,項誠倒車,走了。
  雲陽和奉節都不能進,項誠只得上高速,繞道開縣,走萬州區。
  “現在去哪。”遲小多按導航,看地圖。
  “去主城區嗎?”軒何志說:“重慶主城區人多。”
  項誠考慮片刻,而後答道:“主城區兩千多萬人口,再怎麼都查不到咱們,軒何志,你有人在那裡接應嗎?”
  “我有一個師叔在重慶。”軒何志答道:“說不定能找他幫上忙。”
  項誠打電話給黃杉,讓他準備本地牌照的車,免得一進城區又被查,遲小多說:“重慶管得嚴嗎?”
  “西南地區山高皇帝遠。”軒何志說:“和廣州的情況差不多,除非特派,否則驅委的手伸不到這麼長。你們又是本地人,聽不出口音。”
  項誠隨口道:“豐都口音和主城區口音還是有區別。”
  遲小多說:“我還挺想去本地驅委參觀參觀的。”
  項誠心不在焉地說:“想上門踢館嗎?”
  軒何志說:“我可以帶你去,易個容,保證沒人發現。”
  遲小多只是覺得每個地方的驅委都很有當地特色,像廣州的玉蘭花巷,鄭州的黃河幡,北京的靈境胡同。
  “重慶驅委在較場口。”項誠答道:“花市後頭,不過從花市只出不進,入口要查,空了帶你去踢館。”
  遲小多忙道不了不了,安全第一,他們進入開縣地域時,總算沒有盤查了,項誠把語言自動切換成重慶話,問了路後,把車開到一個加油站外頭,外面停著一輛白色的奧迪suv,牌照也換了。
  “大王。”手下顯然在這裡等很久了。
  “不要叫我大王。”項誠把包扔上車:“黃杉呢?”
  “管家在市區定好酒店了。”手下躬身遞給項誠酒店卡片,說:“重慶和成都兩地,火車站,飛機場都有驅魔師,不過他們的目標似乎不是您。”
  “不是我們?”遲小多奇怪地說。
  “回稟皇后娘娘。”手下說:“他們在市內監視著幾個重點區域,管家認為和咱們都沒關係。”
  “不要叫我皇后娘娘。”遲小多道:“哪幾個?”
  “具體屬下也不清楚。”手下躬身道:“管家說,已經派妖把他們反監視了。”
  “到了再說吧。”項誠道:“先上車。”
  軒何志朝手下說:“拿點錢,我給你們大王買包煙。”
  “沒有,太監。”手下麵無表情地說。
  軒何志:“不要叫我太監!”
  遲小多:“……”
  “你的手下太識趣了。”遲小多朝項誠說:“也好辛苦哦。”
  “他們給你辦事,比給我辦事還樂意的。”午後,項誠開車上了高速。
  “還不是看在大王的面子上。”遲小多打趣道。
  “因為你有龍瞳。”項誠說:“我的身份是大妖怪,你的身份還要再高一級,他們把你當成了龍這樣的靈獸。”
  遲小多恍然大悟,難怪項誠的手下們都願意和他親近。
  夜九點,終於抵達重慶市區,連日奔波,遲小多終於可以放鬆一下,吃個晚飯了,解放碑燈火輝煌,希爾頓總統套房內,服務生推車進來,上了晚餐。
  遲小多看著窗外的夜景,黃杉站在兩人身邊,躬身稟報。
  “根據本地妖怪的回報。”黃杉給遲小多倒飲料,口中解釋道:“北京那邊的驅魔師在上個月的月底,開始監視朝天門,臨江門碼頭和洪崖洞附近。”
  項誠沉吟不語。
  “現在大王……老闆和老闆娘回來了。”黃杉說:“整個巴蜀地區的妖怪們都很興奮,還有從合川、廣漢、阿壩區過來的,他們都希望大……老闆帶領大家。”
  黃杉邊說邊注意項誠的臉色。
  “帶領大家做什麼?”項誠答道。
  “那個……革命,起義。”黃杉看到遲小多的臉色變了,於是就不再說了。
  遲小多:“……”
  項誠說:“暫時不考慮這個。”
  “是。”黃杉答道:“那我讓他們都先回去,準備接應大王。”
  遲小多嘴角抽搐,心想不會吧,變成這樣子了嗎,好歹我也是個人吧!
  晚飯後項誠在健身房裡滿身汗地拉杆,遲小多在一旁記筆記,問:“妖怪會攻擊人類嗎?”
  “如果可能的話,他們很想。”項誠擦了把汗,戴上露指手套,走到墊子上,示意遲小多過來。遲小多便合上筆記本,與他過招。
  遲小多三腳貓一樣的柔道,完全不是項誠的對手,項誠眼裡帶著笑,示意他放馬過來,遲小多便彈來彈去的,覷機偷襲項誠,一邊與他聊天。
  “妖族被你們人趕出城市,已經太久了。”項誠說。
  “那他們怎麼辦。”遲小多敏捷飛身過去,打了項誠一拳,馬上退回來。
  項誠:“……”
  “另找地方。”項誠答道。
  遲小多抬腿環掃,被項誠一手抓住腳踝,放倒,正要倒地的時候,項誠速度卻比他更快,摟住了他的腰,在他的唇上蜻蜓點水地一吻。
  “踢這裡。”項誠指自己的下顎,教遲小多徒手格鬥,解說道:“敵腿到時,順勢擊面,敵若近身,勾拳打臉。”
  “可是人總會越來越多,他們就無家可歸了。”遲小多又說。
  “錯了。”項誠說:“人的世界和妖的世界,都是有漲落的,我爸說就像潮汐一樣,百年一替。”
  遲小多隱約明白了什麼,項誠握住遲小多的拳,把他擰到自己身前,說:“人間的發展到了頂峰,就會互相攻擊,自己消亡下去,妖的社會也一樣。”
  “所以人間的消亡也要到來了嗎?”遲小多說:“這個理論倒是聽說過,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嗯,也許,都說大勢所趨。”項誠說:“不過有我在,這一百年裡,不會讓妖族入侵人間的。”
  “他們平時住哪裡呢?”遲小多說。
  “住在自然裡。”項誠說:“會儘量避開人類。”
  “好可憐,哎。”遲小多說。
  項誠擺擺手,盯著遲小多,說:“不要這麼想,來揪我衣領或者抓我手臂。”
  遲小多伸手揪項誠衣領,項誠突進,腳下錯步一絆,手臂攔腰掃,遲小多前摔倒。
  “懂了嗎?”項誠抱住遲小多,讓他站穩,親了親他的臉說。
  “會了。”遲小多說。
  “你來。”項誠抓遲小多胳膊,遲小多試了幾次,項誠又耐心給他講解。
  “以後如果驅委的人抓你。”項誠說:“直接用這招撂倒他。”
  項誠的動作是連續的,遲小多與他反復練了一會,從分解動作到連貫突擊,軒何志進來時,項誠便停下了動作,示意遲小多不要練。遲小多明白到應該是家傳武學,不想被外人偷看。
  “什麼事?”項誠恢復了一貫以來的面癱臉。
  軒何志打量項誠,說:“是不動如山十三手?”
  “關你什麼事?”項誠漠然道:“有屁就放,放完快滾。”
  遲小多:“噗。”
  軒何志:“項大仙,不要這樣子嘛,上次和你交手也是迫不得已,我也為阻止你的黑化出了一份力的啊。你看要麼……給我也換個總統套房吧,你們住豪華套房,我住標間……這要是說出去,也落了面子不是?”
  “你過來。”項誠說:“上次被魔種控制不算,這次你能在我手下走過十招,給你換房。”
  軒何志抽出兩把唐刀,走上軟墊,項誠注視軒何志的動作。
  遲小多:“……”
  一分鐘後,軒何志鼻青臉腫地爬出了墊子外。
  遲小多:“………………”
  項誠打了個響指,叫來黃杉。
  “給他升級成商務標間。”項誠吩咐道。
  黃杉躬身去辦。
  “他到底來做什麼的。”遲小多哭笑不得道。
  項誠示意遲小多站上來,繼續教他不動如山十三手,遲小多開始漸漸體會到這招的奧義了——不動如山,要訣就是站穩方位,引對方的力度,讓敵人自己摔跤。
  項誠一膝抵在遲小多膝彎之間,說:“每天練一下,很快普通驅魔師就不是你對手了。”
  “可是我不會用法術。”遲小多說:“只能用法寶了。”
  項誠和遲小多抱在一起,以習武的動作曖昧地抵著,就像跳舞一樣,晃來晃去,項誠低頭,抵著遲小多的鼻樑,說:“法術有我。”
  “那個……再打擾一下。”軒何志說:“我想起剛剛來做什麼的了。”
  項誠轉頭,看著軒何志,軒何志馬上抬手示意投降,說:“明天早上,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翌日早上,陽光照進房內。
  項誠沒睡醒,全身赤著,下半身蓋著被子,裸上半身,一手按自己的額頭,有點頭疼。
  “弟兄們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處理……”黃杉說:“打擾大王了。”
  “什麼?”遲小多迷迷糊糊地開口問。
  遲小多也光著身子,昨天晚上和項誠抱著蹭,蹭射了,便這麼睡著了,酒店的白床單,項誠乾淨健壯的身體,有種幸福的觸感,彼此皮膚摩挲時,令遲小多頗不想這麼快就面對春日早上的陽光。
  “我們的一位……”
  “別說話。”項誠說。
  “嗯。”遲小多伸出腳,抵在項誠的大腿上,舒服地蹭,說:“他想靜靜,別問他靜靜是誰。”
  項誠:“……”
  遲小多翻了個身,抱著項誠的腰又睡了。
  項誠說:“被抓了幾個?”
  遲小多猛地清醒過來,說:“被抓了?被誰抓了?”
  “被驅魔師抓了。”黃杉答道:“三個,目前還不能確定是重慶還是北京的。”
  遲小多也坐起來了,項誠問:“喝酒打架了?”
  黃杉答道:“是他們該死,和人打麻將,輸了動手,被驅魔師發現了。”

  第八十八章:暗殺

  “我去看看吧。”遲小多說。
  “你不能去。”項誠在被子裡套上長褲,說:“我儘快去處理。”
  黃杉退了出去,遲小多說:“今天約了軒何志的。”
  “我儘快回來。”項誠說。
  “我和軒何志去。”遲小多打了個呵欠,穿上t恤,說:“我們分頭行動。”
  項誠遲疑片刻,遲小多說:“有郎犬和軒何志,我保證不惹事。”
  項誠答道:“我就怕郎犬惹事……算了。”說著比劃了個動作,說:“思歸跟著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項誠躍下床,拉開門,一陣風出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型的郎犬撲了進來,穿著一身阿曼尼的黑西裝,光著腳就朝床上跳。
  “總裁!”遲小多一手擋開郎犬,說:“起床要幹嘛!先刷牙洗臉!!不要舔我!郎犬!下去!”
  黃杉端著水和牙膏追出去,遲小多無語。
  大家人心惶惶的,不知道是擔心同伴被驅魔師抓走了,還是擔心同伴居然被驅魔師抓走了待會肯定會被巴蛇大王罵死,遲小多示意不要跟著,目標太顯眼了,只帶了郎犬和軒何志下樓吃飯。
  遲小多給郎犬買了個手機,於是郎犬終於找到事情做了,軒何志帶兩人在巷子裡的小麵館吃面,遲小多倒不擔心自己這一隊會遇上什麼麻煩,迄今似乎驅委的人還沒注意到他,而且有軒何志保護,要跑肯定是能跑掉的。
  反而是項誠,他要上本地驅委去踢館嗎?項誠的危險反而比較大。
  “待會不要玩了。”遲小多朝郎犬說。
  “好的,爸爸。”郎犬聚精會神地說。
  “不要叫我爸爸。”
  “那我叫什麼,爸爸。”郎犬收起手機,充滿熱愛地看著遲小多,就像看著手機時的表情。
  遲小多:“……”
  “叫我師父吧。”遲小多哭笑不得道。
  “在狗的眼裡。”軒何志解釋道:“主人就是爸爸。”
  遲小多說:“叫師父,我教你識字。”
  郎犬:“哦。”
  遲小多覺得郎犬還挺可愛的,摸摸他的頭,最近忙著陪項誠,冷落了郎犬,郎犬也沒生氣,每天起床以後就在門外蹲著等他開門,狗似乎是永遠不會生氣的。
  遲小多給項誠打了個電話,那邊沒有接,早飯後,回了個短信,讓他不要擔心,妖怪只是被關在較場口而已。遲小多便放心了些,軒何志開車,帶他去找自己的師叔。
  “你師叔也是妖怪嗎?”遲小多問。
  “當然不是。”軒何志說:“哪來的這麼多妖怪,你傻啊。”
  “你一出門就囂張了不少喔。”遲小多說。
  軒何志從後視鏡裡玩味地看了眼遲小多,朝他擠擠眼,戴上墨鏡。
  遲小多說:“廣州相親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帳呢。”
  “你除了放狗咬人還會幹嗎。”軒何志得意地搖頭晃腦,顯然吃准了項誠不在,遲小多拿他沒辦法。
  “你跟著喬大師多久了?”遲小多問。
  “喬閻要叫我師叔呢。”軒何志說:“當然表面上還得叫他喬大師,他是領導。”
  遲小多受到了驚嚇,軒何志的輩分原來這麼高嗎?
  “你師兄弟呢?”遲小多說。
  “沒有。”軒何志說:“我師父就收了我一個,孤兒,把我養大了,他脾氣古怪,尋常人做不了他徒弟。”
  遲小多依稀可以猜測到軒何志師父的脾氣“古怪”在什麼地方。
  “你不要告訴我你也是gay。”遲小多說。
  “男的女的沒關係啊。”軒何志說:“有錢就行,項大仙這種霸道總裁願意要我,我也會勉強的,不過我不當下面那個。”
  遲小多炸毛道:“你要勉強也要人家願意好吧!想太多啦!”
  軒何志在巷子外停車,這裡是一個古鎮,古鎮外遊人熙熙攘攘,軒何志看著gps找師叔在的地點,朝遲小多說:“我師叔脾氣有點古怪,你到時候不要吭聲,我來和他說話就行。”
  遲小多問:“身上值錢東西要先藏起來嗎?”
  軒何志:“你不要總是挖苦我,我生氣了,你以為我聽不出來嗎?我千里迢迢從北京過來協助你們,你和項大仙從來不把我當隊友看,你們住總統套房,讓我住商務標間……你……你要幹什麼!把你兒子拴好!”
  遲小朵拉住郎犬,不讓他撲上去揍軒何志。
  “好好。”遲小多決定再也不挖苦軒何志了,雖然軒何志怪癖甚多,雁過拔毛,其實也還是個好隊友。
  “你請我吃一包油炸螃蟹我就原諒你。”軒何志說:“要個兒大的那種。”
  遲小多:“……”
  軒何志和郎犬一人一包油炸螃蟹,從青石板路走上去,繞來繞去,猶如迷宮一般,巷子內籠罩著一層陰影,遲小多用龍瞳看了眼,一個小房子朝外散發著黑氣。
  “你確定你師叔不是妖怪?”遲小多說。
  軒何志遲疑道:“我其實不知道他是什麼,你先別出面,在我身後等一會。”
  軒何志握著帶鞘唐刀,敲了敲門。
  “師叔。”軒何志說:“您在嗎?”
  遲小多抬頭看門外,掛著看風水的招幡,頂上掛著牌匾,寫著一行字“天機神算”,牌匾破破爛爛,已經有點腐朽了。
  “師叔?”軒何志唐刀抵著門,推開一條小縫,裡頭有什麼抵著門。
  郎犬鼻子動了動,一手動了動遲小多,把他拉到自己身後,遲小多從郎犬背後冒頭,看了一眼,郎犬說:“爸爸。”
  遲小多:“叫師父,什麼事?”
  郎犬不住抽鼻子,像是在聞空氣裡的氣味,軒何志退後些許,翻身上了屋頂,到背後去爬窗。郎犬說:“有死掉的味道。”
  遲小多:“軒何志!小心!”
  巷子後傳來一聲瓦片掉落的聲音,軒何志道:“什麼人?!”
  緊接著一段雜亂聲,遠處傳來腳步,有人跑了,遲小多要爬牆到巷子後去,郎犬一躍而上,在牆頭伸手下來拉遲小多,門卻吱呀一聲被打開。
  “進來吧。”軒何志活動手腕,說。
  遲小多:“???”
  屋子裡光線昏暗,地上躺著一具屍體,遲小多登時就炸毛了,差點叫起來,軒何志馬上捂著遲小多的手,接著郎犬又撲上去,咬了軒何志的手一口,軒何志大叫起來,遲小多喊道:“鎮定!”
  屋子裡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椅子上坐著個死了一段時間的中年男人,臉上有四條爪印,眼鏡被抓碎了,不知道是被什麼妖怪抓的。桌上有籤筒,鋪著張八卦布。
  “這妖怪爪勁厲害。”軒何志說。
  遲小多放出思歸,讓它去找項誠。
  “他就是你師叔嗎?”
  “不是。”軒何志答道:“師叔一百一十二歲了,媽的,怎麼會這樣?出人命太麻煩了,先離開這裡。”
  “等等。”遲小多掃視房間,說:“檢查一下你師叔的東西。”
  軒何志看了一圈,用唐刀挑開抽屜,裡面的算籌和墨硯都在,其中有一方雞血石印,繫著個繩結,遲小多一看就知道是高級法寶,蓋在鎮妖符上用的。
  “朱砂也在。”遲小多說:“還有一個反射法術用的陰陽鏡。”
  軒何志嗯了聲,說:“敵人的目的只是我師叔,沒有覬覦他的任何法寶。”
  郎犬在地上撿起來一根黑色的羽毛。
  “這是什麼妖怪?”遲小多說:“剛才你在後巷裡,交手的那個人,看清楚身材了麼?”
  “沒有。”軒何志答道:“穿著全黑的運動服,不有錢,不要碰任何東西,別留下指紋。”
  春日煦暖,陽光高照,項誠帶著墨鏡,雙手插在褲兜裡,沿著江邊走。
  住宅區裡開了五六桌麻將,稀裡嘩啦搓麻的聲音絡繹不絕。大媽們手裡搓著牌,目光隨著俊朗挺拔的項誠挪過去。
  項誠進了麻將館,從後門離開,進了另一條巷子內,巷子兩道都是剛長出嫩芽的銀杏樹,盡頭有一個門,門裡是個院子,院子裡擺著一張麻將桌。
  桌上扔著淩亂的麻將,項誠配牌,把東南西北揀出來,排成長長的一條,最後將一張紅中朝牌裡一嵌。
  院子周圍景色飛速變幻,麻將自動排列,稀裡嘩啦的響聲混雜在一起,項誠出現在另一條臨江的街道外,背後是滔滔江水,滾滾向東。項誠離開麻將桌起來,沿著青石臺階的道路朝山上走。
  驅委就在半山腰上,背山面水,一條臺階通往山腰,門前一座牌坊,四個鮮紅的大字——陪都驅委。
  山腰上一排三層小樓,外面依舊是擺開麻將桌,一群老人家在搓麻,項誠左右看了眼,走向正門。
  一名領導陪著簡文出來,項誠閃到樹後。
  “有他的消息,請隨時通知我。”
  “一定一定,這是一定要配合北京工作的。”
  簡文朝領導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領導長長籲了口氣,在一張麻將桌旁坐了下來,項誠走出樹後,朝他走去,摘下墨鏡。
  “葛叔。”
  所有麻將聲同時一停。
  “項誠實。”那領導笑了起來,不認識般地端詳項誠,眯起眼。
  “老葛!”正在打麻將的一個大媽喊了聲。
  “哎!”領導點頭,示意聽見了,卻沒有繼續交談,她從衣袋裡掏出煙盒,打開看看,裡頭剩下兩根煙。
  “怎麼來驅委了啊。”老葛說。
  項誠忙遞給老葛一包中華,答道:“回家祭祖。”
  “這個時候回來。”老葛說:“是該佩服你有膽量呢,還是笑話你不怕死?”
  項誠沿著老葛的目光瞥去,小樓外貼著他的通緝令。
  老葛推掉項誠的煙,在一張空的麻將桌前坐了下來,附近的幾個中年人看了項誠一眼,沒有說話,各自起身泡茶,點煙。有人說:“老葛,人還沒走遠,你小心點啊。”
  老葛擺擺手,示意無妨,掏出最後的兩根煙,一根遞給項誠,項誠說:“還被阿姨管著?您留著抽吧。”
  “煙要少抽。”老葛搖頭歎氣,說:“你在外頭跑了一圈,惹上了什麼事,你心裡清楚,北京派了不少人過來查你,就不要讓我們難辦了。”
  項誠答道:“去廣州走了一趟,錯不在我。”
  “你爸那事都這麼多年了。”老葛說:“還不死心。”
  “死不了心。”項誠說:“帶了幾個小弟回來,聽說被扣了,打個商量,葛叔高抬貴手,把人放回給我得行不?”
  老葛沒有回答,吐了口煙,朝一旁招招手。
  “喲!這不是誠實娃嗎?”一個大媽眉開眼笑,說:“這眉毛鼻子,和你爸一個樣,活靈活現的!”
  項誠笑了笑,又來了個中年人,坐在桌前。
  “你了不得哦。”
  “王叔。”項誠忙給他派煙,各自接了一根煙,項誠把煙別在耳朵上,信手開始搓麻。
  “誠實娃兒。”
  “哎,阿姨。”
  那大媽說:“你在外頭可是出大名了哦。”
  “我沒有辦法。”項誠認真說:“他們都拿我爸的事來翻舊賬。”說著打了個麼雞,又朝老葛道:“小弟們沒有作惡。我爸說的,妖也有好妖。”
  思歸飛來,落在項誠的身邊,所有人先是看思歸,繼而再端詳項誠。
  “阿黃還在你身邊。”老葛笑著說。
  “走一步算一步吧。”項誠說:“阿黃也起不得什麼用,阿黃為什麼陪著我,只有葛叔你們懂。”
  “還給他。”那大媽說:“娃兒也不容易的嘛。”
  老葛考慮再三,拿出三個木牌,上面寫著號,放在麻將桌旁,項誠盯著那木牌,如釋重負,隨口道:“碰。”
  思歸有點不安,左看右看,項誠注意到了,等摸牌的時候刷了下手機微信。
  【發生什麼事?】
  【沒事。】
  遲小多回了微信:【事情順利嗎?我這邊出了點狀況,但沒有危險,等你回來再說。】
  【我順利,儘快。】
  遲小多發完微信,說:“走。”
  遲小多和軒何志退出了房外,軒何志把門掩上,遲小多說:“你師叔的下落是這件事的關鍵,但是你為什麼帶我來找他呢?”
  “師叔是三大神算之一。”軒何志說:“江南銅姑,專測萬事;南越齊允,專測氣運。”
  “就是齊尉家嗎?”
  “嗯。”軒何志說:“我師叔昆少東,測東西很准。”
  “測什麼東西?”遲小多說。
  “測東西。”軒何志說:“尋物。”
  “那找他測啥?”遲小多一臉茫然。
  “金剛箭啊。”軒何志說:“你們不是一直在找它嗎?”
  遲小多說:“鄭老師讓你帶我們來的嗎?”
  “當然不。”軒何志奇怪地說:“這是我師叔!我的人情!你神經病嗎。”
  遲小多明白了,突然有點感動,軒何志又說:“鄭老師只是讓我協助你們,怎麼協助我說了算,有問題?大家一個特別行動組的,雖然你們自己住總統套房讓我住商務標間,這點自尊我還是有的……”
  遲小多從背後躍上去,騎在軒何志背上,笑著說:“謝謝啦!回去就讓大王給你換個房!”
  “你請我吃個刨冰吧。”軒何志說:“渴了。”
  郎犬也要撲上來,軒何志說:“快下來!快下來!”
  遲小多想起那個被項誠嫌棄的“特別行動組”,一時間心中暖洋洋的,陳真、軒何志、齊尉、可達……大家雖然沒有明說,卻暗地裡都在幫助項誠。
  “快下來!”軒何志怒吼一聲。
  遲小多忙放開軒何志,軒何志一躬身,沖進了人群裡。
  登時一陣雜亂,古鎮裡的遊人被突如其來的沖散,遲小多追上去,只見一個穿黑色運動衣的男人一翻身,躍上了特產店的二樓,順著後巷,一閃身消失了。
  “等等!”遲小多喊道。
  保安沖過來了,軒何志在人群中不敢抽刀,只得奮起直追,遲小多馬上轉身,抄近路去追他們,喊道:“郎犬,跟上!”
  郎犬在前面跑,跑著跑著回身,把遲小多橫抱起來,沿著小巷追去,飛速下樓梯,軒何志已追著那人到了江邊的牌匾下,從一排麻將桌上飛身過去,踹得茶水四處飛射。
  那男人躍下滿是鵝卵石的江灘,軒何志飛身下去,唐刀一甩,鵝卵石嘩啦一聲飛起,卷向男人。刀鞘猶如流星般直追而去!男人閃身避過,一手抓住刀鞘,回身沖來。
  遲小多追了下來,眼看軒何志追得近身,抽刀,卻被那男人手臂一圈,刀鞘迎著軒何志的唐刀而去,錚然將刀收進了鞘裡,軒何志一怔,正要喊出聲,卻被那男人一掌打在胸膛上,朝後飛射出去。
  遲小多一腳掃來,男人馬上退後,要抓住遲小多的手臂,遲小多昨天剛和項誠練過,當即一個攔腰,男人卻不反抗,撤手。遲小多迅速抬手,抓住了他的墨鏡,男人墨鏡一被摘走,兩人打了個照面,露出曹斌的臉。
  遲小多猛地注視曹斌。
  “曹斌?!”遲小多說。
  “噓。”曹斌低聲道。
  軒何志踉蹌爬起,怒道:“用得著下手這麼狠嗎?”
  曹斌看看軒何志,又看遲小多,不說話。
  背後警車聲音接近,遲小多當機立斷道:“先跑!”
  四人沿著江灘飛速撤退。
  執勤已經追過來了,四人沿著另一條小道上半山腰去,曹斌放慢了腳步,帶他們進了一家優酪乳店。郎犬看看他,又看看遲小多,似乎在猶豫要如何判斷曹斌的身份,曹斌抬起手,拍拍郎犬的頭,又給他順便理了下外套領子,遞給他一包牛肉幹。
  於是郎犬打消了對曹斌的敵意。
  “你到底在做什麼?”遲小多簡直是莫名其妙。
  曹斌沒有說話,想了想,遞給軒何志一百塊錢,說:“麻煩你去前臺買優酪乳。”
  “在界碑前寫字的是我。”曹斌說:“你們看見了嗎?”
  遲小多:“!!!”
  曹斌看了眼在前臺買優酪乳的軒何志,解釋道:“齊尉懷疑你們被一種特殊的手段監視了,所以我一直不敢露面。格根托如勒主任,陳真,軒何志,周宛媛,都有可能。”
  “怎麼說?”遲小多道。
  “把你們劈下來的那道閃電。”曹斌說:“齊尉查出來,是一種跨距法術,除夕夜晚上在船上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
  “項誠已經心中有數了。”遲小多說:“但軒何志是鄭老師派來的,他應該不會是……”
  “不一定。”曹斌低聲朝遲小多說:“我的意思是,連他們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被監視的事。”
  軒何志端著優酪乳回來,曹斌看了他一眼。
  “你搞什麼?”軒何志莫名其妙地說。
  曹斌說:“我不知道跟著他倆的是你。”
  軒何志和曹斌在廣州一起保護過遲小多,互相之間已經比較熟了,曹斌用幾句話含糊地打了個太極,把事情交代過去,談論了一下近況。
  先前軒何志一直沒吭,遲小多許多事都不清不楚的,現在聽兩人一說,遲小多才明白到,原來項誠的事是件專案。還成立了個隊伍,
  曹斌和周宛媛、陳朗則是週邊協力。實際上曹斌已從驅委辭職了,上一次廣州的事件,連帶著他也被吊銷了二級驅魔師的資格。
  正式隊伍裡,陳真是隊長、成員有軒何志、齊尉、可達,還有項誠,任務過程要上報給周茂國。也就是說,陳真的大部分計畫,周茂國都是清楚且認可的,也許也包括掩護他們取回不動明王真武的事件。
  “周老師全部都知道嗎?”遲小多問。
  “當然啊。”軒何志奇怪地答道:“不然陳真哪裡兜得住?”
  “不一定。”曹斌說:“陳真應該多少還有點保留。”
  “那就看他自己了。”軒何志說:“師叔也失蹤了,我得先離隊幾天,找到師叔。”
  曹斌說:“我比你們先到重慶一天,我是收到一個逃犯的消息才過來的。恰好齊尉告訴我,你們很可能也會來重慶,就順路去豐都看了眼,盤查太嚴了,我沒進去。”
  “逃犯?”軒何志說:“曹主任,你不是已經辭職了麼?還抓什麼逃犯。”
  曹斌沒有回答,遲小多馬上就明白了——他要抓景浩。
  “景浩也在這裡?”
  曹斌點了點頭。
  軒何志說:“和我們一起行動吧,你單獨一個人太危險了。”
  曹斌想了想,答道:“我懷疑景浩在重慶出現,和項誠有關係,他去哪裡了?今天為什麼只有你們兩個人?”
  “胡牌。”項誠推牌,葛主任把最後一張木牌扔過來。
  在夕陽下打牌的老人們紛紛起身離開。
  “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大媽扣牌,朝項誠笑道:“小心。”
  “出了這個門。”葛主任朝項誠說:“你就不是驅委的人,凡事只能靠你自己了。”
  “是。”項誠點頭道:“多謝葛叔叔。”
  另一名中年人搖搖頭,說:“你太自信,自信就容易招致失敗。一條路闖到底,不知變通,當年你爹要不是這麼亂來,何至於變成今天這個境地?”
  項誠臉色不大好看,卻沒有反駁,把牌碼好,答道:“我做我覺得對的事。”
  “你這個年紀,是聽不懂的。”老葛笑道:“全看自己造化吧。”
  “各位叔伯,我走了。”項誠躬身告退。
  日漸西沉,漫江火紅,項誠到驅委三樓的一個小房間前。
  “等等!”
  “下班了!”裡頭要關辦事窗口。
  “行行好。”項誠說:“幫個忙。”
  項誠從視窗處把木牌遞進去,裡面辦事員扔出來一張表,不耐煩地說:“快點!”
  項誠填表,交進去,蓋了章,下去庫房領瓶子,庫房裡全是透明的一排排收妖瓶,放在架子上,魚妖,牛妖,霧氣旋轉的鬼魂……瓶子用木塞塞著,守庫人慢悠悠地取出三個瓶子,交給項誠。
  項誠把瓶子收進包裡,沿著樓後的天臺,走到山腰平臺上,再躍上山路,一路拾級而上,山頂有一個小房間,一條鋼索通向嘉陵江對面。
  這裡的索道只出不進。
  項誠閃身進去,打開索道的門,伸手出來,扳下吊杆,索道發出震響,梯廂緩慢地滑了出去,背後淩空出現了第二個梯廂,滑到準備位上。項誠乘坐索道,飄過江面上的數十米高空,朝著對岸行進。
  重慶兩岸入夜,繁燈萬盞。
  項誠戴上耳機,掏出手機,給遲小多打電話。
  街旁喧囂繁鬧,火鍋蒸汽升騰,紅油在鍋裡翻滾。遲小多在八仙桌旁坐下,用筷子敲郎犬的手臂,制止他抓生肉吃。
  “辦完了嗎?”遲小多問。
  “辦完了。”項誠說:“你那邊情況如何?”
  遲小多:“發生太多事情了,還碰上朋友……”
  突然間,索道廂外,響起思歸急促的敲打聲。
  索道停了。
  “……我們在江北吃火鍋……”電話裡傳來遲小多聲音。
  項誠嗯了聲,抬眼朝外面望,答道:“你們先把菜點上,我馬上就到。”
  倏然間一隻黑色的妖魔轟然撞上了吊廂,玻璃碎裂,項誠一轉身,張開手臂,反身後躍,從四十米的高空朝著江面沖了下去。
  那一聲響震耳欲聾,遲小多無名指上的鐵戒亮起光芒,並發出陣陣震動。
  “項誠?!”遲小多發著抖喊道:“項誠!”
  妖魔的嘶吼聲,項誠身在半空,那只張開羽翼的巨鳥一爪朝他抓來,背後思歸撲上,項誠拋出玻璃瓶,玻璃瓶登時激射出去,撞在巨鳥頭上,碎片令它的眼睛一眯,項誠趁著這一秒的遲疑在半空中猛力轉身,妖鳥的爪子沿著他的胸膛到小腹狠狠一抓,衣服被抓破。
  項誠翻身,兩手抱頭,朝著嘉陵江直墜下去,妖鳥一聲長鳴,朝著江面一個俯衝。
  思歸發出白光,與妖鳥在空中爭鬥,玻璃瓶碎裂後,三道黑影刷然追著項誠,沖下江面,妖鳥回身,爪子抓住了思歸的翅膀,將它猛抓幾下,推到一旁,沖向水面。
  妖鳥張喙,沿著江面盤旋,噴發出紫色的烈焰,刹那間江面炸了,三道黑影追向項誠,拖著他朝水底疾潛,項誠噴出一道氣泡,抬頭時看見紫色的光柱轟然擊穿了江面。
  火鍋店外,遲小多轉身就跑,郎犬追在後面,曹斌問:“他怎麼了!”
  “我不知道!”遲小多喊道。
  “別跑啊!”軒何志剛買了飲料回來,說:“又幹嘛!吃飯了!”
  軒何志要追,卻被老闆拉著,點了菜沒給錢,不讓他跑。軒何志死活掙扎,說:“不關我的事!他們點的菜!馬上就回來!”
  “你先把賬結了再說!”老闆也不是吃素的。
  “不是我點的菜為什麼要我結!”軒何志要掙扎跑路,對方卻提著個酒瓶,吼道:“信不信老子揍死你!”
  遲小多沿著江邊一路狂奔,左右看看,曹斌追了上來,說:“不要急,發生什麼事?冷靜點。”
  “在……”遲小多第一次被戒指這麼召喚,一時間腦海裡全是翻湧的江水,感覺到他正在嘉陵江上游朝著這裡不斷接近。
  “在那邊!”遲小多喊道。
  遲小多和郎犬下了江灘,遲小多讓郎犬下去救人,郎犬便撲通跳了下去,一頓狗爬式,遲小多感覺到項誠正在不斷靠近,最後嘩啦一聲出水,郎犬與另三隻妖怪把他托了起來。
  “你。”
  “小心!”
  曹斌與項誠同時吼道。
  一道黑影從側旁沖來。
  項誠上岸的頃刻朝遲小多撲上,把他保護在身下,然而遲小多剛轉過身,還沒反應過來,便感覺到胸前一涼。鳥鳴聲刺得他耳膜劇痛,緊接著刷然遠去。
  “我……”
  “小多——!”
  項誠瘋狂大吼道。
  遲小多隻覺胸膛前一陣火辣辣的痛,一個踉蹌,低頭看腹部,襯衣被抓成了兩片,鮮血迸發出來,他感覺自己全身失去了力氣,朝著江面一頭墜下,撲通落水。
  就在遲小多一頭栽進水裡的那一秒,項誠左手一扯,抓住了遲小多的挎包。
  第二秒,沙漏嗡的一聲發出強光,握在項誠手裡。
  沙漏倒置。
  第三秒,遲小多嘩啦一聲再出水,飛上岸邊,鮮血從四面八方彙聚向他的身體,沒入傷口中,妖禽的黑影在空中反向盤旋,飛回,緊接著項誠揮出降魔杵,降魔杵聚集金光,一劍貫穿了妖禽的翅膀。
  最後一粒沙子通過瓶頸,遲小多咳出一口水,倒在岸邊,妖禽唰然逃離,消失在黑夜裡。
  半個小時後,酒店裡,遲小多躺在沙發上不斷喘氣,赤著上半身,黑西褲濕透貼在腿上,沙發上鋪著的床單滿是血水。

  第八十九章:失血

  時間沙漏只返還了三秒內發生的事件,事件的臨界點,恰恰就在遲小多被抓傷的第四個一秒內。
  “我猜那只妖怪是很厲害的……”遲小多呻吟道。
  項誠:“……”
  遲小多:“能量的總和……只能支撐時間倒流兩到三秒,傷口也只癒合了一半……比上次,直升飛機掃射驅委大樓的無序能量總值還要大,能量都集中在那只妖怪……身上了……”
  “不要說話了!”項誠說。
  遲小多只得不吭聲了。
  項誠沉默著,給遲小多的傷口先用酒精消毒,再灑上金瘡藥,包好繃帶,遲小多緊緊閉著眼。
  “痛?”項誠說。
  “還……還好。”
  遲小多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剛才妖禽那一抓,差點就讓他徹底斃命。
  項誠起身,一腳踹在茶桌上,茶桌飛撞上牆,徹底粉碎。
  “你別……製造噪音。”遲小多有氣無力地說:“好吵喔。”
  項誠握著拳頭,雙目通紅,站著喘息。
  “是我太輕敵。”遲小多說:“我沒想到……現在好點了,你……看看思歸。”
  項誠答道:“敵人是一隻大妖怪,連思歸也不是對手,你不該跑過來的。”
  遲小多說:“我是說我的錯……”
  項誠強忍著忿恨,答道:“我沒這麼說。”
  那一刻,遲小多幾乎要感覺到項誠的魔氣要散發出來了,彷彿他隨時會徹底魔化。
  “控制你自己。”遲小多疲憊地閉著眼睛,說。
  項誠逐漸平靜下來,再檢視思歸,思歸的爪子折了,翅膀不住撲騰,遲小多說:“思歸,你也堅持住。”
  項誠給思歸接好骨頭,纏上夾板。
  “你休息一會。”項誠說。
  酒精澆上,金瘡藥灑上的時候,遲小多隻覺得胸膛火辣辣的疼,現在倒是好點了,一陣清涼。一點皮外傷很正常,至少他是這麼覺得的。
  項誠坐在房間裡抽煙,長歎一聲,把頭埋在沙發前,睜著通紅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遲小多。
  “對了……”
  “你不要說話。”項誠答道:“什麼都別說,躺著。”
  遲小多感覺得到,項誠的怒火還沒有平,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反而覺得很幸福,於是伸手摸了摸項誠的臉。
  “你聽我說……”遲小多有氣無力地說:“我……我要不行了,老公……等我死了以後,你一定要娶周宛媛當老婆……”
  項誠:“……”
  “騙你的啦。”遲小多笑道:“沒什麼事,你看,還好好的。”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腹部。
  “不要拍!”項誠忙阻止道。
  項誠哭笑不得,表情既難受又好笑。
  遲小多試著動了下,其實也不疼,金瘡藥鎮痛的效果很好,就是流了點血,有點暈。
  “真的不疼。”遲小多說:“你不要生氣了,我更擔心你魔化。”
  遲小多想起剛才江邊那一幕,不禁有點後怕。如果自己死了,項誠肯定會瘋的,那只妖魔可以說是抓住了項誠的弱點。
  “如果我死了。”遲小多說:“你會魔化嗎?”
  “你真死了的話。”項誠說:“我寧願當天魔去了。”
  “你千萬不能這麼想。”遲小多一本正經地摸摸項誠的頭,說:“那妖怪把我殺了,你才要為我報仇啊。”
  項誠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遲小多。
  “不說這個了。”遲小多活動了一下,坐了起來,項誠不讓他亂動,給他換上睡衣睡褲。
  “真的不疼了?”項誠擔心地問。
  “金瘡藥效果很好。”遲小多答道:“沒事了已經,千萬不要讓我去縫針,我要發飆的。”
  “是我大意輕敵。”項誠歎了口氣,說:“以後我不能再離開你半步。”
  遲小多轉述了曹斌的話,項誠聽完以後答道:“手下救回來就行,我去叫曹斌過來,開飯,去個人把軒何志的賬結了,讓他也回來。”
  黃杉讓火鍋店送了外賣上來,項誠、曹斌和遲小多、軒何志開始在總統套房裡涮火鍋吃。遲小多剛受傷,不能吃辣的,只能喝粥。
  項誠聽了他們今天的報告,說:“你師叔是誰?我在重慶生活這麼久,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大隱隱於市。”軒何志說:“師叔只測算東西,不算人也不算鬼,不出名。”
  “誰攻擊了你?”曹斌答道。
  “一隻妖怪。”項誠答道。
  “和你同級嗎?”遲小多問。
  項誠沒有回答。
  遲小多又問:“聖地的?”
  項誠搖搖頭。
  大家都是一肚子疑惑,遲小多以為項誠只是不方便說,項誠卻答道:“聖地沒有他。我今天還見著簡文了,簡文到底是什麼來歷?你知道嗎?”
  項誠看曹斌,曹斌想了想,答道:“簡文是上一屆特別行動組的,那一屆一共有六個人,最後因為一個意外,死去了五個。”
  “他是驅委的?”項誠皺眉道。
  曹斌解釋道:“他是國安局特派,真正身份是更上頭的人,負責監督驅委與妖怪的關係,以前監察部和他打過幾次交道,屬於驅委的一個隱秘部門,平時是不會出現的。”
  “平時不出現?”軒何志說。
  曹斌答道:“監察部主要負責監督驅委內部的行政工作,每年會有一份檔往來,對接的部門就是特別行動組。”
  “我不明白。”遲小多茫然道:“他為什麼既管驅委的事,又隸屬于國安部?”
  “驅委本身就是國安部的一個下屬機構。”曹斌說:“只是因為地位特殊,所以是個隱形機構,等級沒到,查不到任何書面記載。”
  “驅委的歷史已經有一千多年了。”曹斌說:“你考試的時候也背過。”
  “嗯。”遲小多想起驅委的歷史路線,說:“從清代結束後,就形成了一個斷層。”
  曹斌說:“本來特別行動組的作用,就是負責收拾一切註冊驅魔師解決不了的事,包括一些很少出現的大妖怪,和千年一輪回的天魔……之前是由驅委本部篩選出能力出眾的驅魔師,遞交給國安局,審批完了以後成立。但是在鄭衾那一代,出了點意外,意外過程,具體我不太清楚。”
  “我知道。”軒何志介面道:“鄭衾的師兄本來是主管這個特別行動組的,清朝驅委叫驅魔司,他倆都是驅魔司的人,鄭衾管本部,血魔管特別行動組。後來血魔背叛了,到了新中國成立以後,老佛爺被提上來當整個本部的主管,特別行動組就歸國安局了,但是簡文這個人我是真不知道。”
  “他也不是驅魔師。”項誠說:“沒有法力。”
  曹斌答道:“他本來就不是驅魔師,他是凡人,特別行動組只能有五個人,這個組,一旦死人了就要隨時補充進去,但是因為國安局和驅委一向不太對付,所以他們自己朝裡頭添了個人,就是第六個人,簡文。”
  “其它隊員死了。”曹斌解釋道:“簡文還活著,這個編制就一直保持,掛靠在國安局裡,現在周部長想把許可權取回來,所以設立了新的特別行動組,就是你們五個人,但是因為項誠拒絕了他,所以一直到你們開封事發,名單都沒有送上去,現在只怕成立不了了。”
  項誠的表情有點複雜,沉默不發一語。
  “特別行動組就是給驅魔師收拾爛攤子吧。”遲小多說:“這麼說來,確實很重要。”
  “收拾爛攤子是外勤部。”曹斌說:“格根托如勒可達做的事情,譬如說被人看到捉妖,沒有用離魂花粉了,網上爆出什麼視頻了,這叫收拾爛攤子。”
  “特別行動組存在的意義是救人,殺妖。”
  曹斌朝給自己斟酒的項誠點頭以示感謝,說:“如果驅魔師發現了對付不了妖魔,這個時候你們的五人隊就要出動了,也很危險。”
  “簡文沒什麼本事。”軒何志擺手道:“只會開槍。”
  “他和驅魔師不一樣。”曹斌說:“只要能達到目地,他可以違背一切規章制度,在辦案過程裡,這人可以不擇手段的,甚至可以和一群妖怪結盟,去對付另一隻妖怪,所以周部長才想把特別行動組的許可權收回來,置於他自己的控制之下。”
  “和妖怪結盟。”項誠抓住了某一點。
  遲小多看了項誠一眼。
  “對。”曹斌答道:“特別行動組有自己的消息管道。”
  項誠眯起了眼。
  遲小多大約意識到了簡文的危險,雖然他是個凡人,但參與了驅委與妖怪之間的事情後,就將形成很大的威脅,首先也恰恰是因為簡文的凡人身份,能和一些妖怪提出交換條件。同樣的,他還能察知驅委裡發生的事件。
  晚飯後,項誠沒有進一步決定,只道明天再說,回到臥室裡,項誠解開遲小多的睡衣,繃帶上全是血。
  “怎麼會這樣?”項誠喃喃道。
  遲小多低頭看,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
  “沒有辦法癒合嗎?”遲小多問。
  項誠沒有回答,給遲小多換上藥,遲小多說:“爪子上沒有毒,我也不難受。”
  幸好思歸沒有被抓破外皮,遲小多重新換了次繃帶,項誠一時間有點手足無措。
  “你看。”遲小多指向小腹,說:“這裡癒合了,是嗎?”
  他朝著鏡子看了一會,項誠也沒法判斷,說:“找個醫生看看。”
  “哪個醫生這麼逆天。”遲小多說:“連妖魔的傷都能治,沒事的。”
  “痛嗎?”項誠問。
  “一點也不痛。”遲小多說:“真的。”
  項誠說:“得馬上找到那只妖怪……”
  “別傻了。”遲小多說:“半夜三更的,上哪兒找去。明天起來就好了。”
  項誠用棉花吸去遲小多胸膛上滲出來的血,止住了。
  遲小多有點暈,說:“我想睡覺,已經好了。”
  “觀察一晚上。”項誠說。
  遲小多突然想起在古鎮的風水店裡,那個被抓死在座位上的中年人,猛地把兩件事給聯繫起來了。
  “我知道了!”遲小多道:“抓我的這只妖怪……”
  “噓。”項誠眉頭深鎖,示意遲小多不要驚訝,答道:“和殺人,劫走軒何志師叔的妖怪是同一隻。”
  遲小多躺上床去,說:“那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我明天一定會抓到那只妖。”項誠答道:“再殺掉它。黃杉已經去調查了。”
  項誠一臉煩躁,遲小多卻說:“不要輕舉妄動。”
  項誠答道:“你覺得攻擊我的,會不會是簡文帶來的妖怪?”
  項誠一句切進關鍵,所有的事情都被聯繫了起來。
  兩人相對,靜了片刻。
  “也就是說。”遲小多道:“簡文為了解決掉咱們的案子,聯繫了景浩那邊?”
  “不一定。”項誠說:“景浩不一定,但那只攻擊咱們的妖,很大可能與他有關係。”
  外面黃杉敲門,進來,回報道:“老闆,確實有一隊人在搜查嘉陵江沿岸。”
  “有重慶的本地的嗎?”項誠問。
  “沒有。”黃杉說:“都不是驅魔師。”
  項誠與遲小多彼此心下了然。
  項誠總是在擔心遲小多的傷口,可已經包紮上了,卻又不能常常拆開來看,心痛得要死,遲小多卻不住安慰沒事。
  半夜裡遲小多又做夢了,夢見巴蛇纏繞著他的身體,溫柔地親吻他,他醒了,看到項誠均勻地呼吸,陷入了夢鄉,於是抱著項誠,親了他的側臉一口,項誠也醒了,轉過身壓著他,親吻遲小多的鼻樑,彼此的裸體互相摩挲,皮膚光滑的觸感,性感的氣息交錯,令遲小多恍若置身夢中。
  “還痛嗎?”項誠說。
  夢裡,巴蛇的雙眼煥發著光,眼中彷彿有一個星雲在旋轉。
  天明時分,遲小多迷迷糊糊地醒來,感覺頭更暈了。
  他聽見項誠下床的聲音,便竭力坐起來。
  “好點了?”項誠去拉開窗簾。
  “嗯,感覺好多了。”遲小多還在犯困,揭開被子,床單上,被上一大塊紫黑色的印跡。
  項誠:“……”
  遲小多看著血跡發呆。
  “變嚴重了。”遲小多說。
  傷口始終無法癒合,項誠給遲小多換過藥,項誠說:“會好起來的,今天咱們一起行動。”
  遲小多說:“不要著急,我餓了,先吃點東西吧,昨天晚上吃的白粥不頂飽。”
  早飯時,黃杉回報道根據手下們的監視,重慶本地的驅魔師似乎得到了什麼消息,正在準備集體出動,去執行任務,任務目標地點是長江沿岸。
  “軒何志。”項誠說:“你去驅委打聽一下消息,不要坐他們的索道。”
  曹斌說:“我不適合露面。”
  “你帶著郎犬。”項誠說:“説明我的手下打探消息,看看長江沿岸有什麼動靜。”
  早飯後,項誠開上車出來。
  遲小多低頭看自己的胸腹,項誠給他在襯衣外面套了件純黑色的毛衣背心,再穿上外套,遲小多手指摸了下,濕漉漉的。項誠上車,遲小多馬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項誠摸了下遲小多的額頭。
  “你有點發燒。”
  遲小多答道:“沒有毒就不怕。咱們現在去哪?”
  項誠沒有回答,眉頭始終擰著,開車,兩人回到古鎮外,遲小多帶路,順著昨天的山路上去,半山腰上,那條看風水的小巷裡,已有警車停在外面,居民指指點點。
  項誠上了隔壁樓房的二樓,示意遲小多看,軒何志師叔住的小屋裡,房頂破了個洞。
  “衝破了房頂,從天空離開的。”項誠說。
  “嗯。”遲小多答道:“應該是在夜裡,所以附近的居民也沒有發現,我現在相信了,那只鳥抓走了軒何志的師叔。”
  “你覺得對方會飛多遠?”項誠問。
  遲小多朝附近看看,答道:“要麼是山上,要麼是江上,總不可能帶著一個老頭子,飛過整個重慶主城區。”
  “答對了。”項誠打了個響指,說:“如果要帶走一個人,一定會有接應。”
  “我知道了。”遲小多說:“你太聰明了!對方一定是有計劃的,在一個晚上準備動手來抓人,也就是說……”
  兩人一同望向江邊。
  “前天夜晚,我猜有一艘船停在,或者是馳過這裡,接應了那只鳥妖。”項誠的呼吸氣息明顯,遲小多摸摸他的額頭,項誠卻示意不必擔心。
  “可是嘉陵江沿岸這麼多船隻來來去去,怎麼找呢?”遲小多說。
  “碼頭是有監控的。”項誠掏出手機,吩咐黃杉準備錢,去碼頭找人。
  有錢能使鬼推磨,項誠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就調閱了碼頭辦公室的記錄,沒有錄影,卻有快照,每一艘船經過時都留下了照片。
  從大前天夜晚到前天夜晚,遲小多用滑鼠朝後翻,外頭黃杉給負責人遞煙。
  項誠突然拍了下遲小多的肩,示意他看大前天半夜十點二十七分的一副照片。夜色裡,有一個非常模糊的鳥的影子,飛向其中的一艘貨輪。
  項誠眼睛非常尖,不是他提醒,遲小多根本就找不到。昨天和軒何志忙活這麼半天,項誠僅花了兩個小時就找出了關鍵點。兩人記錄下貨輪的編號,讓黃杉馬上去派人查這艘船。
  軒何志來了電話,那邊的聲音有點緊張。
  “驅委有兩個從北京發過來的任務。”軒何志說:“需要本地驅魔師配合,我認得其中一個女孩,考試的時候在隔壁隊裡的,她朝我透露了一些。”
  “具體什麼內容。”項誠說。
  “第一個任務是圍捕一隻叫‘黑翼大鵬鳥’的妖怪。”軒何志說:“這是一周前發過來的。”
  遲小多:“!!!”
  遲小多馬上翻開鄭衾交給自己的妖怪圖鑒,倒數第五頁赫然正是黑翼大鵬!
  他看了眼項誠,又看了眼妖怪圖鑒。
  項誠沒有回答,站在車旁,全身不住發抖,看看遲小多,馬上收回了目光,手指揉捏自己的眉心穴。
  “行。”項誠的聲音裡發著抖。
  “黑翼大鵬是什麼?”遲小多問:“項誠,你聽過?”
  項誠沒有回答,問:“第二個任務是什麼?”
  電話裡,軒何志答道:“第二個任務是懸賞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昨天晚上發佈的任務。”
  “行。”項誠說:“在朝天門碼頭集合,準備追蹤你師叔的下落。找到他就能找到黑翼大鵬了。”
  項誠掛了電話,朝遲小多道:“上車。”
  遲小多坐上副駕駛位,項誠側過身,給他繫好安全帶,親了下他的唇。遲小多發著低燒,嘴唇發紅。
  “別怕。”項誠答道:“只要抓到它就能把你治好。”
  “抓傷我的是它,對嗎?”遲小多說:“什麼等級的妖怪?”
  “等級不高。”項誠答道。
  遲小多說:“我覺得你的回答不太對勁,你說實話。否則我會生氣的。”
  項誠專注地開車,遲小多說:“別再像上次那樣了,咱們在一起這麼久了,什麼都經歷了,還要瞞我嗎?”
  項誠歎了口氣,說:“我……大概知道一點,是我爸說的,我沒見過它。”
  “他說的什麼?”遲小多問。
  “讓我以後……小心。”項誠漫不經心地答道:“如果有一天,遇見了一隻叫黑翼大鵬鳥的妖怪,一定要注意避開它,不要和它交手。”
  “為什麼。”
  “因為它是蛇類的天敵,不過我不怕它。”
  遲小多感覺到事態的嚴重程度了,自己有點虛弱,他的血總是止不住,而且一直頭暈,是走路輕飄飄的那種暈,像踩在棉花上。
  “沒事的。”項誠第三次重複道:“沒事的,我一定會抓到那傢伙,不要怕……”
  遲小多怔怔地看著項誠的側臉,項誠別過臉去,不讓他看。
  遲小多倚在車窗上,外面陽光燦爛,炫光照得他有點暈。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
  “小多?”項誠道。
  “嗯。”遲小多答道。
  “你在睡嗎?”項誠轉頭問。
  “我在想以前的事情。”
  “什麼事情?”
  “很小的時候……很小很小,鄰居家有個小孩,我都忘記她的名字了。”遲小多說:“她在幼稚園被小朋友推了一下,摔破了頭,她的爸爸媽媽都回來看她。那個時候我好笨,我以為我爸媽也會回來看我,就也故意摔了一跤……”
  “……我爸媽沒回來。”遲小多的聲音很輕:“但是我外婆……她背著我,跑到村子裡,走了一晚上,到天亮的時候才找到車,送我到醫院去縫針。她走得好快,她還裹過腳的……”
  “真是對不起外婆。”遲小多說:“後來我就很小心了。但還是總會生病,外婆說我是個磨人的小孩,不是生病就是摔跤……結果到這麼大了,還是沒照顧好自己。”
  項誠:“……”
  “在廣州上班的時候。”遲小多輕輕地說:“我偶爾也會生病,那個時候想著如果有個男朋友多好啊,現在我卻一點也不想生病了,怕你會難受,會著急。”
  項誠的車越開越慢,最後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
  他的兩隻手擱在方向盤上,兩眼有點渙散,遲小多睜開眼,一時間有點茫然,項誠擺擺手,捏了下自己的鼻子。
  “我愛你,小多。”項誠哽咽道。
  “我知道啊。”遲小多困倦地說:“快走啦,我會好起來的。”

  第九十章:大鵬

  一個人的生命,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有多大的作用呢?
  遲小多倚在車窗上,第一次真實地感覺到了死亡的意味,從前死亡對於他來說總是很遙遠,遠得他甚至不相信自己會死。而在項誠開車經過嘉陵江大橋時,他忍不住看項誠的側臉,意識到了死亡總會來臨的感覺。
  認識項誠的時候,他總是東奔西跑,力氣總像使不完的感覺,他也有過瀕臨死亡的時候嗎?那感受是怎麼樣的?會不會遺憾有許多的事還來不及做,沒有回到自己身邊,盡可能地彼此相守在一起?
  都說人在意識到死亡將近的時候,總會不甘心,遲小多迷迷糊糊地想著,自己倒是沒有什麼不甘心的。和項誠在一起的短短一年多接近兩年裡,簡直比從小到大的二十六年經歷的事情都要多。
  他珍惜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天,現在回想起來,都有意義極了。唯一擔心的事情是……如果自己死了,項誠一定會很孤獨的。
  呸呸呸胡思亂想什麼啊啊啊!遲小多心裡怒吼道我還沒有要死呢!
  車在醫院前停下,項誠讓遲小多下車,遲小多說:“不是要去……”
  “別說話。”項誠答道,“先看看醫生。”
  “我不要縫針!”遲小多叫喚道。
  黃杉已經聯繫好了醫院,醫生看了眼遲小多的傷,便皺眉道:“怎麼現在才來?”
  遲小多已經有點暈眩了,馬上配血型,輸血,幾個醫生過來給他會診。
  “血小板的問題。”
  “怎麼回事?他有血友病?”
  “血總是止不住……”
  “這種皮外傷沒有辦法縫合……”
  “試試看。”
  遲小多靠在病床上,項誠在他耳畔說:“聽話。”
  遲小多被打了麻醉,沒過幾分鐘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體沒有知覺,感覺到胸腹一片清涼。
  郎犬和黃杉在旁邊守著,麻藥勁過了,遲小多漸漸地覺得有點疼。
  “項誠呢?”遲小多問。
  “大王和軒何志會合,去臨江門碼頭了。”黃杉答道。
  “給他打個電話。”
  黃杉撥項誠的電話。
  遲小多翻身下床,摸了下纏著繃帶的胸腹,血還是沒止住,一點一點地朝外滲,皮外傷無法縫針,但不知道醫院用了什麼方法,暫時截住了幾個主要血管裡血液的流淌,應該是用注射凝血劑的方式。
  “請不要下床!”黃杉馬上說,“您感覺怎麼樣了?”
  “好多了。”遲小多抬眼看了下輸血瓶,已經見底了,黃杉讓醫生進來換輸血瓶,遲小多趁著這個時候下來換衣服。黃杉追在後面,說:“我們已經查出重慶的情況。”
  “說。”遲小多答道。
  “大王接到驅魔師那邊的電話……”
  “陳真打來的嗎?”
  “似乎是另外一位,叫格根托如勒可達。”黃杉說,“格根托如勒可達說,驅委根據以前的彙報整理出,金剛箭可能就在巫山。簡文為了尋找金剛箭,抓走了軒何志的師叔白綏,讓他為自己測算金剛箭的下落。”
  遲小多一下就明白了,停下動作。
  黃杉說:“大王讓您在醫院裡休息,等他回來。”
  遲小多說:“北京也派人來了嗎?”
  黃杉說:“簡文先是封鎖了通往豐都的陸路,再發信給北京,北京再批調動令,讓重慶本地的驅魔師,協助尋找金剛箭。”
  “他們找金剛箭做什麼?”遲小多問,“這麼大費周章,就只是為了引出項誠嗎?”
  黃杉答道:“北京驅委和國安目的都達成了一致,要不計代價,找到金剛箭。驅委反而沒有過多地注意你們,只是順帶發出了批捕令。”
  遲小多跑到醫院外,郎犬提著晚飯進來,差點與遲小多撞上。
  “帶我去江邊。”遲小多說。
  “汪!飯!”郎犬說。
  “我已經好了!”遲小多一陣暈眩,把郎犬拖起來,靠在他身上,說,“你相信我,輸過血了。”
  郎犬說:“不行!他讓你在醫院裡等!”
  遲小多揪著郎犬的衣服,朝他說:“項誠很危險,帶我過去找他……快。”
  黃杉追在後面,郎犬短暫地猶豫後,出門外,遲小多問:“你會開車嗎?”
  郎犬想了想,發動了項誠的車,遲小多靠在副駕駛位上直喘氣。
  “你不能去!我們去吃火鍋好嗎?”郎犬猶豫道。
  “那只鳥很危險。”遲小多說,“靠項誠自己不行,掉頭啊!哎!你會不會!”
  遲小多幫郎犬掛檔,郎犬問道:“能打過它嗎?”
  遲小多沒有說話,窗外夜色降臨,路燈繽紛閃爍。
  “我好歹也是有證的。”遲小多有氣無力地說,順手翻了下手冊,說,“黑翼大鵬鳥,有什麼天敵呢……”
  郎犬的車開得歪歪扭扭,差點在十字路口撞上別的車,說:“可是……”
  “不要可是了!認真開!”遲小多喃喃道,“那只妖怪專吃蛇膽……我得想想,一物降一物,通常一種鳥類的剋星,往往是另一種更大的鳥。黑翼大鵬鳥已經是鳥王了,連思歸也不是對手。”
  遲小多沉吟片刻,頭腦只是不住發昏,難以集中精神,血還在往外流,但比起今天早上,已經好多了。
  “黃杉。”遲小多撥通了電話,說,“幫我一個忙,你們的同伴有大熊貓或者穿山甲嗎?”
  “手下沒有。”黃杉說,“穿山甲在重慶有幾十隻成精的,熊貓要打電話到碧峰峽去調,需要全部調動過來嗎?”
  “只要穿山甲,叫個修為高點的過來。”遲小多說,“我看看……在較場口等可以嗎?”
  臨江門碼頭上,船隻泊岸,裝卸貨,項誠與軒何志,曹斌上船,這是一艘小型遊艇,從重慶到宜昌,沿途經過小三峽。
  項誠朝岸邊看了一眼,曹斌倚在船舷上朝遠處看,船隻開走。
  “打牌嗎?”軒何志手裡洗著牌,曹斌把三瓶啤酒放在桌上,項誠一臉漠然,坐下,摸牌。
  “注意著對方的動靜。”項誠一指放在桌旁的ipad,上面顯示出一個光點,正沿著長江緩慢往下走。先前項誠的水族手下們找到了這艘船,並在船上做了記號。
  “陸路上全是驅魔師。”曹斌說,“水上全是妖魔。”
  “他們懷疑金剛箭就在巫山。”項誠說,“現在想起來,確實很有可能,我忽略了我媽覺醒的地方。”
  曹斌:“那把箭到底有什麼用?怎麼全在找?”
  項誠扔了兩張牌出去,沉默不語。
  軒何志看看曹斌,說:“陳真沒告訴你?”
  曹斌搖搖頭。
  項誠接了個電話,那邊是封離。
  “你在做什麼?”封離說,“馬上離開重慶!聖地已經感應到你的下落了!血魔正在派出妖怪過來找你!”
  “我感覺到了。”項誠說,“蛇魂上的封印正在減弱。”
  封離答道:“一旦你使用了法術,魔種就會與天魔發生感應。”
  “迫不得已,我要找金剛箭。”項誠答道,“黑翼大鵬的爪上有毒,小多沒法止住血。”
  封離那邊短暫地停頓了片刻。
  項誠問:“那傢伙是什麼來歷?”
  封離說:“是看守聖地的五隻大妖怪之一,一千年前,聖地被你祖先搗毀了一次,黑翼大鵬被抓走了,鎮在法門寺下面,我猜他們為了抓你,和黑翼大鵬達成了交易,又把它放出來了。”
  項誠:“我知道了。”
  封離:“那傢伙是蛇和龍的天敵,還不是本土妖怪,與它對陣,千萬小心。當年它還在聖地的時候,連同為妖怪的自己人都能攻擊,被關了一千年,現在還不知道怎麼個變態法。”
  一個身穿黑風衣、戴著墨鏡的高大男人在外面敲了敲車窗。
  遲小多還以為是驅魔師,嚇了一跳,及至用龍瞳看時,看到一個高高瘦瘦、萌萌的妖怪,嘴巴尖尖的,低頭在窗前搖來搖去。
  “皇后。”男人躬身,把手放在胸前,說,“我是穿山甲,您叫我阿甲就行。”
  “來,上車。”遲小多說,“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兩岸燈火閃爍,大船順流而下,離開重慶後,峽灣的水流變得湍急起來。四周也逐漸歸於黑暗。
  貨輪甲板上。
  “我只是讓你殺掉項誠。”簡文陰沉著臉道,“你去碰遲小多做什麼?”
  身邊一名彪型壯漢陰沉著臉,左眼包著布,赤著上身,筋肉虯結,手臂被灼傷了一大片。
  他冷笑了一聲,沒有回答。
  簡文又冷冷道:“不要去碰那個叫遲小多的,你對他下手,咱們會有麻煩。領導不會放過你。”
  壯漢冷哼了聲,說:“你要抓住項誠,只能拿他來要脅,項誠為了救他,遲早會找到我們。我來為你辦事是有交換條件的,我不是你的僕人!”
  簡文說:“如果我死了或是被撤職,你就會被抓回去,再關上個一千年,你自己看著辦吧。”
  簡文轉身離開,餘下壯漢站在甲板上,一臉陰沉的表情。
  簡文回頭看走廊外,壯漢還在船頭吹風,守在走廊外的兩名特勤讓開路,簡文打開門,裡面坐著一個鬍鬚花白、戴著布帽的老頭。
  “白綏老師。”簡文問道,“找到金剛箭的下落了嗎?”
  被稱為白綏的老頭歎了口氣,搖搖頭,桌上羅盤的指針不住晃動。
  “我看您已經找到了。”簡文說,“就不要再拖延時間了。”
  白綏說:“你何苦呢?你就不該來這裡……”
  項誠抱著降魔杵,倚在船舷前,閉著雙眼養神。
  夜漸深,遊輪以最快速度馳向長江下游,項誠在群山的陰影之中睡著了。
  “媽媽把你心裡的一塊……取走……你就不會……”
  “你不要愛任何人……”
  “你是蛇妖的兒子……”
  項誠睜開眼,深吸一口氣,眉頭深鎖,體內有一股黑氣,正在不受控制地左沖右突,幾乎要噴薄而出。
  腳步聲響,軒何志站在項誠的身後,緩緩抽出唐刀。
  “等我魔化了你再動手不遲。”項誠背對軒何志,冷冷道。
  “等你魔化我怕就晚了。”軒何志說,“黑翼大鵬的目的很明顯,它就是想激你魔化。”
  “軒何志,放下你的刀。”曹斌的聲音在甲板另一側響起。
  “我只是預防萬一。”軒何志道,“這樣對大家都好。”
  “你殺了我也沒用。”項誠說,“我的蛇魂會散入天地,誰派你來執行這個任務的?也是鄭老師?”
  軒何志沒有說話。
  片刻後,在靜謐的江浪聲中,軒何志答道:“鄭老師是為了你好。”
  說是這麼說,軒何志卻收起了刀。
  “你盡力吧。”軒何志歎了口氣。
  “輪不到你來下手。”項誠近乎冷漠地說,“魔種一旦爆發出來,我會先解決掉我自己。”
  “這是你自己說的。”軒何志說,“我們會為你報仇的。”
  項誠漫不經心地嗯了聲。
  電話響:
  “老闆。”黃杉說,“老闆娘正在靠近您。”
  “不是讓你看好他的麼?!”項誠道。
  “他不讓我告訴您。”黃杉說,“你們已經接近貨輪了,我們是在江心停下來,等候接應你們還是……”
  “繼續開。”遲小多催促道。
  “小多!”項誠道。
  遲小多那邊說:“你別管我們,該做什麼做什麼,黃杉,加速。”
  項誠看了眼螢幕,他們所在的光點已經接近那艘貨輪。
  “簡文走得很慢。”曹斌說,“三天才走了這麼點,在找東西。”
  三人走向船尾,四周一片漆黑,夜空中沒有繁星,也沒有月亮,烏雲遮蔽了所有的光。
  “關掉船上所有的燈。”項誠吩咐道。
  整艘船的燈一下熄了,唯剩下發動機在水面上嗡鳴,在這靜謐的夜裡顯得尤其明顯,轉過第一道彎口,片刻後,發動機也關掉了。
  長江中的水族無聲無息地朝著項誠的船彙聚,推動著快艇朝貨輪飛馳而去。
  “一撞上就動手。”項誠說,“我對付黑翼大鵬,曹斌拖住簡文,軒何志找人。”
  一個黑影在峽灣兩側的高山上縱躍,藏身山石後,注視著江心。
  “部長,有人在靠近我們。”手下回報道。
  “什麼?”簡文皺眉道,“雷達上沒有顯示。”
  簡文快步跑到駕駛室內,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壯漢抱著胳膊,站在船頭,嘴角露出一絲邪惡的笑容,他突然感覺到了什麼,轉頭眺望,朝岸邊高處吹了聲口哨。
  “三、二、一。”項誠左手按著藍牙耳機,右手握降魔杵,“動手。”
  頃刻間快艇燈光全開,遠光燈晃得簡文一避,緊接著整艘快艇飛離水面,朝著貨船直射過來,轟然巨響,撞上了貨輪的駕駛艙!
  貨輪在江心發生了爆炸,軒何志和曹斌朝著兩側船舷飛躍而去,項誠在空中一蹬,離船飛起!
  黑翼大鵬怪叫一聲,音傳百里,全身一抖,現出遮天的雙翅,兩爪抓向抽身飛離的項誠!
  短兵相接的頃刻,江面高處爆發出璀璨的光芒,一條通體青黑的巨蛇仰頭,而空中一隻黑翅泛金的大鵬鳥雙爪抓下,項誠與那壯漢各自的靈體煥發出巨獸之形,扭打在一起,大鵬鳥一爪抓向巴蛇七寸,將他抓進了水中!
  江面的水流爆發了,巴蛇將大鵬鳥緊緊纏著,捲進了水底,然而大鵬鳥卻猛然脫身,在空中盤旋,全身羽毛之中散發出黑氣,籠罩了將近十里的江面。水中射出兩道紅光,巴蛇潛伏在暗流之中,猶如一隻埋在黑暗裡的邪惡怪物。
  貨輪上槍聲大作,曹斌在空中飛旋,轉身,簡文從側旁沖出,冷冷道:“怎麼又是你。”
  “怎麼老是你。”曹斌同樣冷漠道,“這次手下沒帶齊?!”
  曹斌西服外套飛起,給了簡文一腳,簡文開槍,子彈擦著曹斌側臉射出,帶起一道血花,緊接著曹斌如影隨形地追上去,連環三拳,一拳將簡文的臉揍得後仰,撞在玻璃窗上,把玻璃撞得粉碎。
  軒何志沿著貨輪樓梯衝下甲板,推開門,裡頭卻空無一人。
  “師叔?!”軒何志道。
  走廊盡頭的門開著,軒何志匆匆追去,突然間樓梯上方,落下一枚拉開了保險栓的手雷,叮叮噹當地在梯級上彈跳,滾到軒何志的面前。
  軒何志在空中翻身,後躍,做出撲倒的姿勢落地,左手攤開,掌心現出一枚種子。
  短短的一秒內,種子唰然爆出無數嫩葉與枝芽藤蔓,越過他的肩膀,卷向那枚手雷。
  手雷爆炸。
  貨輪一側發出巨響,整艘船炸開兩截,船體傾翻,曹斌與簡文同時失去平衡,滑向甲板盡頭,簡文鼻血長流,抓住了甲板上滑過來的槍,指向曹斌,扣動扳機。
  曹斌卻揮手一彈,把一枚鐵珠彈進了簡文的槍筒裡。
  砰然巨響,簡文整個肩膀被炸得血肉模糊,曹斌滑到面前,兩腳搭著簡文左手一絞,把他絞得從船上翻了出去,落進水裡。
  “軒何志!”曹斌吼道。
  斷裂的半截船艙裡,一個綠色的繭脫出,藤蔓抽離,現出軒何志的身體,他的左肩、右腿都中了彈片,血液在江水裡漂離,一枚種子落入江底的泥濘,緊接著無數植物瘋狂地在水中抽枝發芽,將他托上水面。
  巴蛇從水中猛然沖出,盤旋的大鵬鳥等候的就是這一刻,俯衝下去。
  巴蛇雙眼的紅光照亮了夜空,蛇軀卷起滔天江水,張開血腥的巨口嘶鳴,噴發出一道黑色的蛇炎,大鵬鳥渾身翅膀一抖,絲毫不懼,朝著蛇頭一爪直抓下去!
  巴蛇發出痛嚎聲,翻滾,大鵬鳥趁著這機會抓住了蛇軀的七寸,將它拖得離開水面飛起,然而刹那間,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巴蛇渾身金光萬丈,唰然憑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中一襲戰裙、金光萬道的不動明王神像!
  梵音唱響,無數金色符文在空中旋轉,項誠赤裸上身,腰間圍一襲戰裙,左手降魔杵,右手智慧劍,背後四手一分,各執法寶,然則大日輪與蝕月攻所持手臂卻化為黑色,不斷朝著他的胸膛蔓延。
  大鵬鳥退後飛高,項誠卻猛然睜開雙眼,副手提著捆妖繩一兜,纏出它的一爪,把它倒拖了回來!緊接著不動明王亮智慧劍,朝著大鵬鳥一劍刺去!
  黑翼大鵬倏而發出怪笑。
  黑翼大鵬不退不避,張開口,噴發出磅礴的黑霧,智慧劍迎著大鵬鳥的心臟直搗而去,金光萬道的不動明王真身,背後法寶的黑氣不斷蔓延,猶如浮現在裸露胸膛的血管,頃刻間覆蓋了他的全身!
  項誠發出痛苦的怒吼,不住發抖,然而那一劍也刺進了黑翼大鵬的胸膛。
  不動明王的金光消失,項誠化為巴蛇,帶著黑氣翻滾,沖進了江裡,黑翼大鵬胸膛杵著被不斷黑化的智慧劍,飛速掠來一揪,巴蛇未能入水,便被它揪著飛離江面。
  然而黑翼大鵬負傷,艱難拍打翅膀,巴蛇不住掙扎,令它搖搖欲墜,隨時要墜入江中。
  另一艘大船乘風破浪而來。
  “撞!”遲小多大喊道。
  黑翼大鵬拋掉巴蛇,竭力撲打翅膀飛高,便被從左側疾射而來的遊輪撞中,發出痛嚎,直直杵到江岸邊的峭壁上,遊輪發出巨響,船頭撞得凹陷下去,黑翼大鵬被卡在了遊輪和峭壁中央。
  緊接著遲小多與郎犬揪著包袱一抖,唰然抖出千萬飛蟻!
  穿山甲妖雙手併攏,劍指指天,指間攜著不住掙扎的蟻后雙翅,一道光芒攜著蟻后,射向黑翼大鵬,蟻群頃刻間炸了,追隨蟻后撲向黑翼大鵬,從它全身的羽翎中直鑽進去!
  黑翼大鵬發出哀嚎,在崖壁上亂沖亂撞,一路飛高。
  遲小多膽戰心驚,不住喘氣,眼看黑翼大鵬痛苦地飛走,轉頭與郎犬相視。
  “項誠呢?”遲小多撲到船舷處,喊道,“項誠——!”
  “小心!”黃杉從甲板另一側沖來。
  黑翼大鵬飛向高空,繼而朝著江面一頭撞下,遲小多抬頭一看,放聲大叫。
  一秒後,船上所有人同時躍出船舷,從四面八方入水。
  黑翼大鵬一頭撞上了遊輪,穿山甲妖撲向峭壁,恢復妖身,四爪亂抓,爬了上去,遲小多從甲板後跳進水裡。
  “項……”遲小多還沒來得及冒頭開口,便被突然冒出的蛇尾直直拖進了水底,遲小多在黑暗的江水裡看見一道紅色的強光,繼而蛇尾牢牢地卷住了他。頭頂上,遊輪沉下,大鵬鳥帶著氣泡入水。
  遲小多抱著巴蛇的尾部,巴蛇轉頭,注視遲小多,吐出水泡,把遲小多包裹在水泡裡,繼而轉身游向水面,張開蛇口,一口咬住了黑翼大鵬,把它拖進水底。
  泥濘四射,黑翼大鵬全身漂出吸血飛蟻的屍體,不住亂撲,巴蛇一把將它卷住,拖進更深的水底,猙獰的蛇齒釘進了大鵬鳥的胸腹,黑翼大鵬不住抽搐,身體漂出黑氣,最後猛抽幾下,巴蛇在這一片靜謐中,又猛地一轉頭,把它的胸膛撕開,在遲小多的注視下,一口吞下了黑翼大鵬的心臟,直了直脖子,吞咽進腹部裡。
  巴蛇吞下大鵬鳥的心臟後砰然消失,在江水中幻化出項誠的身形。
  他轉過身,一手摟住了遲小多的腰,把他緊緊抱在身前,低頭吻住他的唇。
  遲小多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渡了過來,身體一陣冰涼,接著開始發熱,他摟住項誠的脖子,胸膛和腹部的傷口逐漸癒合。
  黑翼大鵬鳥龐大的屍體浮出水面,水族四散,山巒之間,一輪紅日初升。
  與此同時,一輛滿是泥濘痕跡的越野車沿著江邊的盤山公路飛速沖來,距離山崖斷口越來越近,油門被踩到底。
  然而下一刻,岸邊一頭巨大的怪獸翻越峭壁與群山射來,幻化出巨口,朝著黑翼大鵬的屍體一頭紮下,把它吞了下去!
  沿岸十里,江面盡數變黑,猶如有生命般起伏波動,猶如大江正在咀嚼著這只遠古妖獸的屍身,再一聲怒吼,魔化饕餮脫水而出,幻化出大鵬鳥的雙翅,四爪騰空,一個盤旋,朝著山崖上的妖怪大聲嘶吼!
  在盤山公路上飛馳的越野車距離此處還有將近一公里,四驅車馬力全開,沖向山路的拐彎口。
  所有妖怪全部退避,饕餮散發出強大的氣勢,壓倒了岸邊上百隻水族,一頭向崖壁上的妖抓去,妖怪登時四散入山林與長江之中。
  就在饕餮要轉身入水,搜尋項誠下落時,那輛越野車終於趕到,撞毀了防護欄,騰空沖向江面,車門彈開,可達的聲音怒吼道:“給老子滾!!”
  電光石火的一瞬,越野車砰然撞上饕餮一頭,緊接著蒼狼在空中化形,四爪騰空,咬住了饕餮的脖頸,頃刻間江心上空成為了另兩頭巨獸的戰場,饕餮撞向崖壁,猛力甩開蒼狼,展開翅膀,沿著天空飛走。
  蒼狼入水,激起江浪翻湧,片刻後可達抹了把臉,出水,游向岸邊,轉頭四顧。

  第九十一章:匯合

  遲小多在江底的暗流之中被沖得暈頭轉向,而項誠的身軀卻漸漸沉了下去。
  “項誠!”遲小多喊道。
  兩人同時身處一個氣泡裡,遲小多緊緊地抱著項誠,朝著下游隨波逐流地漂浮而去。黃杉呢?!妖怪手下們都去哪裡了?!
  江面透下光來,天大亮了。
  氣泡破掉,遲小多與項誠出水。
  “項誠!”遲小多著急地喊道。
  項誠抬起一手,擋在面前,不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
  遲小多鬆了口氣,靠在石頭上,冷得直打顫。
  這是一塊荒無人煙的江灘,舉目四顧,全是鵝卵石,壁立千仞,猿猱啼鳴。
  項誠抬起手,摸了摸遲小多的臉,遲小多擔憂地看著他,項誠的眼睛被黑翼大鵬抓傷了,卻沒有出血,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跡從眉骨到顴骨,貫穿了左眼。
  “你沒事吧。”
  項誠伸出手,撩起遲小多的毛衣,看到他的胸腹,已經完全癒合了,鬆了口氣,繼而笑了起來。
  “還笑!”遲小多說:“你受傷了!”
  “沒有關係。”項誠說:“讓我歇一會。”
  “先不要睡。”遲小多轉頭四顧,周圍安靜得只有江水的聲音,他總覺得這裡有點危險。
  “來,起來。”遲小多扶著項誠,搖搖晃晃地起身,空中鳥鳴傳來,一隻鳥兒張開翅膀,飛向江面。
  “太好了!思歸!”遲小多朝它招手,思歸卻蹲踞在一塊石頭上,不過來,踉踉蹌蹌地跳了幾下。爪子上還帶著夾板。
  思歸飛起,在天空中一個盤旋,投向西面,遲小多捂著右眼,左眼瞳孔收縮,看見四處的山頭全部亮著星星點點的彩色光華。
  峭壁上貼著符紙,遠方似乎還有人,是驅魔師!
  “水族過不來。”遲小多說:“項誠,你能走嗎?”
  “可以。”項誠咳了幾聲,咳出一口水。
  “我背你吧。”遲小多答道。
  項誠擺手,示意不必,一手搭在遲小多的肩上,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江灘往下游走。
  遲小多擔心地看著項誠的眼睛,項誠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是不是不舒服?”遲小多問。
  項誠搖頭,遲小多看到江灘邊上有一排房子,是在這裡建高速的工人棚。時近早春,兩山之間霧氣彌漫,人都上工去了,江邊浮著一塊竹排。
  遲小多讓項誠在外面休息,爬窗進去,偷了點餅乾,燒了點水,出來時,項誠卻睡著了。
  遲小多也困得要死,抱著項誠,兩人便靠在屋後睡了會。
  剛一入夢,遲小多便看見了巴蛇不由自主地猛烈掙扎,似乎很難受。
  夢境裡的四周黑漆漆的,巴蛇一會幻化成項誠,一會又幻化成不動明王,躺在江灘上翻滾,不動明王的左側身軀正在被黑氣緩慢侵蝕。
  “這個世界上的人,都狡詐得很……”
  “你是妖,不是人……沒有任何人會……”
  “不是的!”遲小多怒吼道:“回來!”
  那一聲怒喝穿透了長夜,遲小多手中那盞燈幻化出絢爛的光芒,長夜瞬間被驅散,巴蛇睜開雙眼,看見了遲小多。
  這是他第一次在夢中呐喊,巴蛇從額頂散發出黑氣,黑氣迎著遲小多發出的光,就像被風吹散一般,回到了它的七寸處,收攏為一個黑色的,鼓脹的球體。
  遲小多沖上前,單膝跪地,抱住了巴蛇的脖子。
  巴蛇收縮,變幻為金光閃爍的不動明王,項誠痛苦地睜開雙眼,彷彿經歷了一場掙扎,遲小多緊緊地抱著他,看見他赤裸的上身,左半身滿布黑色的魔紋,然而就在兩人相擁的這一刻,魔紋正在淡化,並緩慢退散。
  項誠籲了口氣,低頭看著懷中的遲小多。
  遲小多醒了,抬頭看項誠。
  項誠全身是汗,他籲了口滾燙的氣,低下頭,親吻了遲小多的唇。
  “真武被魔化了。”項誠答道:“魔氣順著真武入侵了我的身體,就是在你夢裡見到的,我的樣子。”
  “能挺住嗎?”遲小多問:“我能幫你驅散它嗎?”
  “盡力。”項誠答道:“胡新陽歸還真武的時候,就已經計畫好了,只要我一動用大日輪和蝕月弓,附在真武上的魔氣,就會激發我體內的魔種。你幫我暫時壓制了魔氣的侵蝕,但沒有辦法根除它。”
  “要怎麼辦?”遲小多說。
  項誠說:“找到金剛箭,當所有真武都在我手上時,才能形成能量流動,淨化掉所有的魔氣,說不定還能殺死魔種。”
  一隻穿山甲沿著峭壁飛速竄來,嘴裡銜著遲小多的包。
  “大王!皇后!”穿山甲搖身一變,變成人形,把包交給遲小多,說:“附近的水路都被封鎖了,驅魔師在水底設了符咒。”
  “你怎麼過來的?”遲小多說。
  “我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阿甲答道:“他們就算看到了也不敢對我動手。”
  遲小多:“……”
  “狗在山路上找你們。”阿甲又說:“黃杉讓你們上岸去,沿著陸路走,他會引開驅魔師,想辦法過來接應。”
  “太危險了。”遲小多抬頭看峭壁,說:“全是鎮妖符。”
  “不忙。”項誠說:“既然都到這裡了……你回去告訴黃杉,各自潛入,在芙蓉江岸等我們。”
  遲小多從包裡取出手機,信號很差,gps定位以後,朝項誠說:“我們在涪陵區。”
  高處傳來人聲,項誠吩咐道:“馬上回去傳信,不要再朝這邊來了。”
  穿山甲躍走,項誠的體力已經恢復了些,說:“再找點吃的,快。”
  項誠去解篙,卷起褲腿,赤腳躍上竹筏,遲小多又在房間裡找了點泡面,幾瓶水,裝在包裡。
  “應該就在這一帶,你們看看那邊……”
  高處有人下來,遲小多上竹筏,項誠持篙在江灘上遙遙一點,竹筏進江,調轉方向,順著江水進入了濃霧之中。
  江水湍急,竹筏上下顛簸,項誠把篙一掛,斜擱在竹筏的尾部,走向遲小多,坐在他的身後,抱著他,兩人隨著江水起伏而不住搖晃。
  項誠說:“不要怕,我在江裡劃慣了,過了這段路就好了。”
  遲小多擔心地摸項誠的眉眼,那道傷痕還在,說:“我怕你身體吃不消。”
  項誠答道:“只要不用法術,能暫時壓住,我最擔心的是你的傷,現在傷好了,什麼都好說。”
  “你需要再休息一下嗎?”遲小多問。
  “好了。”項誠說:“現在精神很好,只要不動法術就沒關係,走,我帶你回家。”
  “真的沒問題嗎?”遲小多疑惑地問:“你不要再瞞著我了,我都要被你騙得變傻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項誠說:“每次在夢境裡看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一下很舒服。”
  “是這樣嗎?”遲小多懷疑地看項誠,覺得他又只是在逗自己玩。
  “真的。”項誠說:“逃亡的那些日子裡,我沒有在你的身邊,非常痛苦,但在澳門,有一天晚上,我在沙灘旁見到了你,你的手裡提著一盞燈……”
  遲小多突然就想起來了。
  “是那盞燈的關係嗎?”
  項誠點點頭,說:“被它一照,心魔馬上就壓下去了。你還記得我們在北京的時候嗎?第一次……我喝了陳真的酒……”
  “對喔。”遲小多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手裡也提著一盞燈。
  “這代表著什麼?”遲小多問。
  “你的心燈。”項誠說。
  “我也有嗎?”遲小多答道:“可是心燈不是只有燃燈世家才……”
  項誠想了想,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也許是你魂魄的力量吧。”
  遲小多依稀記得自己每次在糾結,希望幫助項誠的時候,那盞燈都會出現,但是有時候提著提著,它又在不知不覺之間消失了。
  也許手裡的光代表著特別的含義吧,就是所謂的,靈魂裡的光?遲小多有點想不明白,決定空了回去查一下。
  “所以你是個太陽能光板嗎。”遲小多摸摸項誠的臉,說:“照一下就可以光合作用,然後順利充電什麼的。”
  項誠笑了起來。
  遲小多與項誠依偎在一起,濃霧無聲無息地包圍了他們,水汽,江浪之聲,初晨的陽光濛濛地從天頂照射下來。
  “定個位看看。”
  “信號很差……”遲小多等地圖打開,等了很久。項誠親了親他的耳朵,
  竹筏馳過江面險流最急的一段,進入開闊地勢,兩岸青山,初春時節,萬物抽枝發芽,青苔覆蓋了峭壁,千丈石山之頂,飛鳥來回。
  霧氣四散,一江春水碧綠,猶如人間仙境。
  遲小多轉頭四顧,不由得驚歎這美景,項誠起身,說:“你喜歡這裡嗎?”
  “太美了。”遲小多感歎道,舉起相機拍照,沒有信號,手機還是能用的。
  他們在三峽勝景之中追著江水而去,遠遠地甩開了沿岸偵查的驅魔師,項誠駕輕就熟,竹篙一點,沿著狹隘的支流進入溶洞,遲小多用打火機點著了船頭掛著的油燈,燈光之中,英俊的擺渡人站在船尾,帶著他穿過包羅萬象,鬼斧神工的溶洞。
  “像不像我們家的狗。”項誠示意他看。
  流水漸緩,遲小多笑了起來,最低的鐘乳岩剛到他們頭頂,項誠打了個響指,說:“煙來一根。”
  “你怎麼知道的?”遲小多說。
  “既然偷了打火機。”項誠笑了笑,說:“煙不會少。”
  項誠點了根煙,與遲小多穿過溶洞,又問:“放了多少錢?”
  “六百。”遲小多走的時候放了錢在工棚裡。
  溶洞走到盡頭,面前倏然開闊,山重水複,柳暗花明,竹筏馳進了一個滿山桃花的峽谷之中。
  遲小多傻眼了。
  這是一個從未開發過的支流路線,項誠說:“我也沒來過這兒。”
  遲小多說:“沒有信號,這是什麼地方?可是太美了!”
  桃花初綻的山谷,令他想起陶淵明的那篇桃花源記,項誠說:“三峽裡像這樣的地方很多,以後等事情收拾完了,咱們三不五時過來玩玩。”
  “能住在這裡也好。”遲小多說。
  “常住不行。”項誠答道:“像我家豐都,住在村子裡頭,買點零食都不方便。”
  江水複又轉急,馳出峽谷,匯入了主幹道,面前是茫茫的大江,猶如汪洋大海一般,前面迸起一點水花,竹筏加快了速度,四周出現了許多魚,拱著竹筏乘風破浪而去。
  “接應來了。”項誠說。
  遠處一聲狼嗥,兩人同時望向岸邊,撲通一聲,有什麼東西入水,以狗爬式朝他們劃過來,到得近前,濕淋淋的狼狗爬上竹筏,從頭到尾巴猛地抖水,項誠和遲小多同時大叫,被郎犬甩了一身水。
  郎犬撲上來要舔遲小多,挨了一記項誠扔來的礦泉水瓶子。
  “他們已經到了!”郎犬恢復人形,興高采烈地答道。
  思歸一個盤旋,停在竹筏前。
  “你給我安分點!”項誠冷冷道。
  郎犬整個人趴在遲小多身上,把他按在竹筏上就要舔,遲小多馬上道:“你變成狗,不要變人了。”
  於是郎犬體型收縮,變成了一隻大狗,趴在遲小多身上,遲小多把它的腦袋推開,讓它滾到一邊去。一隻狗和一個人做同樣的事情,是人的話就變成非禮了,狗的話,項誠還能勉強接受。
  項誠坐在竹筏尾部,遲小多懶洋洋地倚在他的懷裡,打了個呵欠,一腳架在郎犬的背上。
  “按這個速度,天黑前就能到芙蓉江了。”項誠說。
  遲小多完全不知道哪裡是哪裡,只能跟著項誠走,傍晚天空一片火燒雲,不知不覺已在江上行進了一天,而暮色之中,群山隱藏在雲層之下,彷彿被染上了一層烈火。
  “下。”項誠說。
  遲小多一身既鹹又髒,鑽上了岸邊停靠著的越野車,離開庫區終於有信號了,定位後發現自己在芙蓉江岸畔。
  項誠說:“人都齊了?”
  黃杉側頭答道:“老闆,軒何志受傷了,正在酒店裡休息。你們沿江撤走後,發生了一點意外。”
  黃杉把情況說了,遲小多登時愣住。
  項誠眉頭深鎖,遲小多意識到更大的麻煩來了。
  “那是景浩。”遲小多說。
  項誠:“意料之中。”
  遲小多說:“聖地已經在追緝咱們了,可是血魔不是不應該……”
  “格根托如勒可達打您的手機,聯繫上了咱們。”黃杉說:“他帶來了一些消息,要和您當面談,封離最遲今天淩晨會抵達豐都。”
  “封離也來了嗎?”遲小多問。
  黃杉嗯了聲,說:“我們可能會在武隆耽擱一天,簡文就在咱們的手上,但什麼話都套不出來。”
  項誠握著遲小多的手,想了想,說:“讓封離不要進豐都,直接到酒店來,我有事吩咐他。”
  抵達酒店時已是夜八點,黃杉在芙蓉鎮的一家溫泉酒店前停車,遲小多第一件事不是見可達,而是先要換衣服洗澡,項誠一邊脫衣服一邊朝黃杉道:“讓他們再等等,晚飯時找他們談。”
  項誠和黃杉交談幾句,拉上了側門,遲小多已經整個人泡進了溫泉裡,長籲了一口氣。
  從北京離開後連著這麼多天,今天是最幸福愜意的了。
  “軒何志的傷重嗎?”遲小多說:“不會有什麼事吧。”
  項誠答道:“不管他,死不了,受點傷正好,免得吵死人。”
  遲小多:“不不……不要摸了。”
  項誠抱著遲小多,把他按在木柵欄上,一腳抵在遲小多兩腿之間,遲小多說:“我給你用手嗎?”
  溫泉水令彼此的肌膚濕滑,硫磺的氣味更充滿了刺激,溫熱的水讓遲小多蕩漾且舒服。
  “項誠!”溫泉圍欄另一頭,軒何志憤怒地說:“我都聽見了!”
  項誠:“……”
  遲小多:“……”
  “好了好了。”可達安慰道:“你不要生氣,項大仙的態度就是這樣的。”
  遲小多:“……”
  “你們都在那邊嗎?”遲小多說。
  “嗯。”曹斌說:“還有我,我們在可達主任這塊溫泉裡泡著。”
  “太好了。”遲小多說:“大家都沒事吧。”
  可達大聲道:“哈哈哈,小多同學!這麼久沒見了!你就不來個擁抱嗎?!”
  遲小多打開柵欄,可達撲過來,狠狠揉了下遲小多的額頭。
  五個人在池子裡泡著,軒何志的肩膀和大腿被彈片擊穿了,露出肩背,遲小多給他小心地換藥。
  可達一腳架在項誠的膝蓋上,胸膛與肩臂出水,朝後擱在池邊,臉上被蒸得通紅。
  曹斌則一頭短髮濕透,猶如刺蝟一般,留了個回字型的鬍鬚,朝後枕在池邊,看著星空。
  服務生端來冰飲料,遲小多拉開易開罐,遞給項誠聽著他們的對話。
  可達:“你們走了以後,北京已經徹底炸鍋了,哈哈。”
  遲小多:“你居然還有胸毛。”
  “一點點嘛。”可達說:“你不覺得很性感嗎?”說著振了下胸肌。
  項誠:“……”
  曹斌識趣地岔開話題,問:“陳真呢?”
  “挨了個處分,待遇降級,還是組織部部長,兼領辦公室主任。”可達說:“老佛爺沒抓到他幫你們的證據,監控都被刪了。沙漏說是你們偷走的,項誠的身份是偽裝,都不關他的事。倒是金剛箭的消息,你們是怎麼確定最後一件真武在巫山的?”
  “我不確定啊。”遲小多說:“我完全是雲裡霧裡的。”
  軒何志說:“我師叔被簡文扣住了,簡文讓他測算金剛箭的下落。”
  “他人呢?”項誠問。
  “就在酒店裡。”軒何志答道。
  項誠一手摟著遲小多的腰,坐在溫泉池裡,遲小多倚在項誠肩前,自顧自地吃霜淇淋,問:“小朗好嗎?”
  “他什麼事都沒有。”可達說:“托我給你帶了本書,待會給你。我回了北京一趟,又來了巴蜀,差點就抓住他媽的景浩,可惜來遲一步。曹嘰巴廢物點心,哎!”
  “我盡力了!”曹斌說:“又要追緝景浩,又要保小多和項誠,實在騰不出手。本來以為有軒何志在……”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軒何志怒道:“我差點被手雷給炸死!”
  “閉嘴了你們!”遲小多怒道:“吵不吵,泡溫泉還要吵架嗎?!”
  眾人只好不吭聲了。
  “反正就是這樣。”可達說:“驅委發出了金剛箭的任務,調集一級驅魔師到巴山來,尋找你家傳法寶的下落。”
  “陳真發的?”項誠問。
  “不知道。”可達答道:“周老師發的吧,他們覺得不動明王的血脈,和天魔有關係。”
  遲小多說:“可是就算找到金剛箭,也必須由項誠來用吧,否則驅委拿著一件項家的家傳法寶,要怎麼發揮作用?”
  “你想得太簡單了,少年。”可達朝遲小多說:“你們在老佛爺眼皮底下大變活人,把智慧劍降魔杵捆妖繩都帶走了,她的面子往哪兒擱?就算把金剛箭還給項誠,萬一你倆擋不住天魔那邊的人,又把真武給搶走了,要怎麼辦?”
  “當我是死的?”項誠道。
  可達聳肩,說:“總之她的命令是,一:找到金剛箭,帶回去。二:抓到你,也把你帶回去。”
  “簡文又是什麼意思?”項誠道。
  “簡文的意思是找到金剛箭,再順便殺掉你。”可達答道:“他的任務只要確保你死了就行,你死了,真武會從你的靈魂裡散出來,附著在你生前使用的法寶上,找到金剛箭以後,真武就齊了,交回國安部,至於後面怎麼整,就不關他的事了。”
  “我死了,蛇魂會被召回聖地。”項誠答道:“天魔也會完成它的輪回。”
  “很有道理。”可達說:“不過我猜老佛爺知道,而簡文不知道,簡文是不認驅委命令的,怎麼解釋都沒有用,哪怕殺了你世界毀滅,他接到的任務就是殺了你,那麼也只好先殺人再說。”
  “簡文背後是誰?”項誠眉頭深鎖。
  四個男人全部沉默了,沒有人說話。
  “算了。”項誠輕描淡寫地答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遲小多泡得有點暈了,一直朝旁邊歪。
  項誠說:“你上岸休息會?”
  “你呢?”遲小多說。
  “我想想事情。”項誠答道。
  可達也泡很久了,把遲小多抱上岸去,給他穿上浴袍,遲小多第一次和可達坦誠相對,總覺得怪怪的,可達的體型其實很好看,就像老外一樣,比項誠大了一號,嘰嘰也大。
  遲小多裹著浴袍,心想可達估計也是猛男。
  “對了,你幫我個忙。”可達穿上浴袍,繫好腰帶,說:“我請你喝杯咖啡。”
  軒何志也爬上來了,穿好浴袍,跟在兩人身後,說:“可以請我也喝一杯嗎?”
  可達搭著遲小多肩膀,朝軒何志說:“你全程閉嘴,飲料隨你點。”
  軒何志馬上不說話了。
  “那個封離。”可達說:“項誠的手下……他結婚了嗎?有沒有妖怪愛人?”
  軒何志:“主任,驅委有明文規定,驅魔師不可以和妖怪談戀愛的。”
  可達:“你找死啊!有問你意見嗎?你師父還不是妖怪!和妖怪談戀愛怎麼啦!”
  遲小多說:“就是啊,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對,輪到你來反對?”
  軒何志只好不說話了。
  人走了,剩下曹斌和項誠各坐在池子的一側,喝著冰啤酒。
  “有話你就說。”項誠道。
  “特別行動組。”曹斌說:“背後一定還有人,大家都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人一定在驅委工作過,或者正在驅委工作。國安局裡的人,是不可能知道這些秘辛的。陳真正在想辦法,調閱上一任,上上任特別行動組的服役人員與檔案報告。”
  “陳真懷疑的物件是血魔,血魔也許有特別的方式控制了國安局上層,來指揮簡文行動。”
  “但我覺得不是,對方掌握著我們所有的動向。”曹斌說:“齊尉讓我不要去提醒任何人,因為他恐怕這個人,就是驅委高層裡其中的一個。”
  “這個人是不露面的,他不需要露面,就像嚴飛一樣,王雷只是他的一枚棋子。這個人甚至可能不在北京,但對方一定知道在我們身上的一切事的進展。一切進展……”
  曹斌朝項誠道:“不管你們做什麼對方都知道。”
  “我開始也在奇怪。”項誠漫不經心地玩著易開罐,說:“怎麼我和小多剛從北京出發,這麼快就有人到重慶了,就像特地過來等著我們。最初我以為周茂國在陳真辦公室裡說的那番話,是把我們引回重慶。再在這裡佈設陷阱來抓我。”
  “但是對方的目地顯然是先找金剛箭。”項誠又說:“簡文背後的人,很可能通過我們尋找真武的事,得到了某種啟發。”
  “而這個人。”項誠說:“是嚴飛的上級,景浩的上級,王雷的上級,也就是在公海上,釋放那道閃電的人,他就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者。”
  “是的。”曹斌答道:“老佛爺,喬閻,周茂國,你猜會是誰?”
  項誠沒有回答,看著手裡的易開罐,把它捏扁下去。
  “現在不能判斷。”項誠說:“只要它再來一次雷擊,我就能感應到方位。”

  第九十二章:溫泉

  “哈哈哈——”可達朝遲小多說:“再來擁抱一個。”
  遲小多額頭上三條黑線,可達說:“剛才項大仙在旁邊,不敢吃你豆腐。”
  遲小多哭笑不得,被可達揉在懷裡,揉來揉去,兩人坐在一張沙發上,遲小多靠在一側,各自穿著浴袍,遲小多把光腳架在可達的膝蓋上,服務生把咖啡放在沙發扶手旁的支架上,遲小多喝了一口,若有所思。
  “喂。”可達拍了拍遲小多的腳踝。
  “嗯?”遲小多抬眼看可達。
  “項夫人。”可達哈哈地笑:“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啊!”
  遲小多差點把咖啡噴出來,可達搖搖頭,似乎在唏噓感慨。這是他們在鄭州離別後,真正的第二次碰面,先前遲小多失去了關於朋友們的記憶,把可達當成了一個陌生人,之後又因為和項誠踏上逃亡之旅,匆匆忙忙的來不及和可達告別。
  然而那個內應,就像梗在遲小多心頭的一根刺,他不相信可達、陳真、齊尉甚至軒何志會出賣他們。
  在他們之間,彷彿有一種奇特的關係,把他們緊密相連。
  遲小多又想起在驅魔師考試結束後,大家齊聚在周茂國面前,他不得不承認,周茂國看人非常的准,由他再次成立的特別行動組,就像一個無形的契約,又摸准了大家的脾氣,讓他們始終沒有背叛彼此。陳真竭盡全力,對他們的回護,也許並不僅僅是為了朋友。
  而在許多事情上,陳真能理解項誠,他們互相理解,知道對方都沒有私心。
  “說實話,那天我還真的有點想找你談戀愛算了。”可達說。
  “什麼叫‘算了’。”遲小多說:“就算你想屈就一下,我也沒答應呢!”
  可達嘿嘿嘿,遲小多看著他,心裡泛起一陣溫暖,低頭翻手機。
  “你有封離的手機號碼嗎?”可達搓了搓手指,說:“幫幫忙,給我介紹下吧。”
  “正在給你找。”遲小多說。
  可達湊到遲小多身邊,翻封離的手機號碼。
  遲小多:“你該不會是對他一見鍾情了吧。”
  可達答道:“愛情嘛,就是這麼簡單,怎麼?一見鍾情不行嗎?”
  遲小多:“可他是個妖怪,你要想好啊!”
  可達說:“你自己還不是找了個妖怪。”
  遲小多答道:“所以才讓你想好啊,和一個妖怪談戀愛,勢必會有重重險阻……”
  大沙發背後,咖啡卡座又來了人,服務生問:“先生喝點什麼?”
  遲小多回頭看看,高沙發擋住了視線,聲音小了點,說:“我不是和你開玩笑的。”
  “我知道。”可達答道:“沒關係。”
  遲小多說:“你喜歡他什麼?”
  可達接過手機,存封離的電話號碼,說:“狐狸啊,小小的一隻,精緻又漂亮,這麼可愛,你不喜歡嗎?”
  “這只是看手辦的審美吧。”遲小多面無表情地說。
  可達嘿嘿笑,刮了下遲小多的側臉,把手機號碼存好,開始琢磨怎麼泡封離了。
  “你確定?”遲小多又問。
  “非常確定。”可達說:“等等,狐狸身上有味道是嗎?我倒是忘了這一點。”
  “不是這個!”遲小多哭笑不得說:“他身上沒有味道!但是他是妖怪啊!你知道胡新陽嗎?”
  可達想了想,點點頭,看著遲小多,遲小多又說:“胡新陽活了一千年,封離也是,他們在漫長的時光裡,總會碰到很多喜歡他們的,或者他們喜歡的愛人吧。”
  “感情經歷豐富嘛。”可達說:“我懂的!”
  “他可不見得會和人類談戀愛。”遲小多說:“再說了,你能活到這麼久嗎?”
  可達一怔,想了想,遲小多說:“假設,你們互相喜歡上了,他還活著,你卻老了,掛了,要怎麼辦呢?”
  可達答道:“管那麼多,先談再說。”
  遲小多:“……”
  “你說我現在打電話給他,他會接嗎?”可達說:“要麼我用你的手機打打?”
  “你要跟人家說什麼啊!”遲小多炸毛了,說:“連我都不認識他呢!好歹先認識了再說吧,而且項誠的事,麻煩了人家這麼久……”
  “我約他吃個晚飯?”可達推開遲小多的手:“不管了,我就想和他說幾句話,先聊聊再說。先用我的打,不接再用你手機。”
  可達不假思索,按下了撥號鍵,遲小多登時全身炸毛,心想不是吧!你還真的打啊!一點也不會不好意思的嗎?!
  三秒後,沙發背後,嚓嚓嚓的節奏聲響起,王菲的聲音充滿了優雅與慵懶,在咖啡座裡迴響。
  “對你說打錯了——我不是你那個什麼——”
  “你想找的那個,就算我跟她同名同姓又如何——”
  “都說你打錯了,我要欺騙你幹什麼——”
  可達:“……”
  遲小多:“……”
  “你緊張得想哭,多年後想起今天值得不值得……”
  封離一身風塵僕僕,從咖啡座起身,走到遲小多和可達的沙發旁,右手按在左肩前,朝遲小多行禮。遲小多馬上站了起來。
  “您好。”封離彬彬有禮道:“來晚了,打擾兩位,深感歉意。”
  可達掛斷了電話,遲小多一手扶額,兩人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一小時後,大家吃過晚餐,在咖啡廳裡集合。
  項誠的手下清了場,關上門,守在門口與花園前。
  遲小多、項誠、軒何志、可達、曹斌各自坐在沙發上,遲小多身後站著封離與郎犬,項誠身後站著黃杉。
  眾人面前,椅子上綁著一個人,頭上套著麻袋,麻袋上符文閃爍,起到隔音的作用。
  封離接過杯子,調兌軟飲。黃杉給項誠倒了點葡萄酒。
  用得著這麼正式嗎……遲小多心想,感覺自己就像什麼霸道總裁身邊的夫人,尷尬死了。
  “匯總一下我們現在得到的消息。”封離兌好混合果汁,遞到遲小多手旁,又端過茶點,躬身放好,說:“血魔派遣出的妖怪,已經離開聖地,全速趕往巫山,他們的速度,比我更快,現在想必已經進入豐都縣區域。”
  “為什麼血魔會有這麼大的動作?”項誠問。
  “唯一可能的解釋是。”封離答道:“血魔意識到您的金剛箭也許,會對天魔產生不可挽回的作用,它需要設法阻止您取得金剛箭。”
  “至於驅委。”可達答道:“北京匯合了重慶驅魔師,大約有四百多人,在我來時,已經全部調動起來,開始執行任務了。”
  遲小多說:“我不明白,大家為什麼這麼篤定,金剛箭就在巫山呢?”
  “那就要問他了。”封離說,繼而轉頭望向簡文。
  項誠示意動手,郎犬便上前去,把簡文的頭套摘了下來。
  簡文被揍得一臉淤青,冷笑一聲,看著在場的眾人。
  “簡文。”
  曹斌說:“看看你自己的履歷,是這份?剛從北京送來的。”
  簡文不屑與曹斌交談,遲小多拿起履歷看了眼,以震驚的眼神看著簡文。
  “今年五十七歲。”
  曹斌沉穩的聲音響起:“原妖怪管理局特別行動組成員,掌握‘第九科’的資料,不受驅委本部治轄,單獨行動。追狩犯罪的驅魔師,並建立刑事檔案。四十年前,特別行動組隊長因公殉職後,接任管理職權。”
  “你殺了這麼多驅魔師?”遲小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為什麼?!”
  簡文冷笑。
  曹斌續道:“特別行動組最初成立的目地是為一切無法完成的任務收尾,但流傳到你的手中,逐漸變成了剷除一切違抗命令的驅魔師,任職四十年間,關押並殺死了共計九十三名驅魔師,誰給你下達的命令?”
  一片靜謐。
  簡文冷冷道:“陳真的死期已經不遠了,居然將絕密資料交給你們這群廢物。”
  曹斌一言不發起身,一拳搗在簡文的小腹上,簡文大聲咳嗽,劇烈地躬起身。
  遲小多把陳真發來的資料交給項誠,兩人對視一眼。
  曹斌是監察部出身,在審問人上很有一套,沒有直接朝簡文詢問過多的問題,只是乾淨俐落地進入主題,把手機打開,按了外放,放在桌子上,裡面是一段關於簡文錄音,錄音沙沙作響。
  “姚姬帶走了不動明王的三件法寶……”
  所有人的呼吸瞬間屏住了,接下來是周茂國的聲音。
  周茂國:“不要再說了,這次的任務招致了慘痛的失敗,巴山之事,到此為止,作為主要責任人,我引咎辭職。”
  簡文:“周部長,事情還沒有結束,我需要核對項建華的遺物。”
  接著是周茂國的怒吼。
  “人都已經死了你還要怎麼樣!”
  這是十年前的一段在辦公室裡的錄音,雖然已隔了十年之久,遲小多卻依舊能感覺到周茂國清晰的怒火與痛心。
  “十年前巴山之戰。”曹斌道:“正是因為特別行動組聯繫驅委,要查清姚姬與驅魔師項建華的關係,才順藤摸瓜,一層一層遞推,最後以驅委付出了慘重代價告終。”
  “姚姬在巴山死亡。”曹斌說:“胡新陽帶走了項建華的家傳,接下來整整十年裡,特別行動組沒有任何動作。”
  簡文冷笑,注視著曹斌。
  曹斌又說:“十年,直到胡新陽再次出現在鄭州,以兩件魔化不動明王真武激化項誠的魔種,你才再次出現。”
  “你很聰明。”簡文冷漠地說:“監察部幹活幹多了,頭頭是道的,可惜我也不知道我的上級是誰。”
  “你的上級是誰不要緊。”曹斌說:“為什麼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來發難呢?聽說你在鄭州事件後,開始介入驅委,第一件事不是審問人犯項誠,而是察看真武的下落。”
  曹斌注視簡文的雙眼,冷冷道:“所以,你的上級終於知道,如果被項誠拿到了金剛箭,他也將小命不保了嗎?”
  簡文:“……”
  曹斌敏銳地捕捉到了簡文的這個瞬間,提起頭套,上前把簡文的頭再次罩了起來,黃杉起身,把簡文推了出去。
  項誠:“!!!”
  眾人一時間還沒回過神來,可達難以置信地看著簡文,又看曹斌。曹斌把一張字條放在桌上,字條上是一個符印,說:
  “動用到法門寺內鎮壓著的黑翼大鵬,針對性已經很明顯。”
  “我不明白。”遲小多已經混亂了,追問道:“他的上級既要殺項誠,又要找金剛箭,到底是為什麼?”
  遲小多拿起符印,這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符號,符號中央有一圈朝外發散的射線。
  “你覺得這是什麼?”曹斌問。
  大家都看著遲小多。
  遲小多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問:“從簡文身上搜到的嗎?”
  曹斌點頭,遲小多說:“應該是一種單向控制符,這一圈射線是控制用的。具體控制什麼,我不太清楚。說不定……”
  遲小多倏然明白了什麼,說:“控制黑翼大鵬用的?”
  “有可能。”項誠答道:“能從符咒上發現什麼淵源嗎?”
  遲小多搖搖頭,沉吟片刻,而後道:“很古老的法術了,現在幾乎見不到這種符。”
  遲小多朝眾人傳閱一次,沒有人見過。
  軒何志起身,拄著拐杖,拖著受傷的大腿出外,大家開始討論簡文背後的來歷,封離也無計可施。
  “弟弟死後,他洞察人心的惑力也隨之消散。”封離答道:“在我的身上只有變幻之能,沒有辦法。”
  “如果變成一個與簡文熟悉的人去套話呢?”遲小多提議道。
  封離轉念一想,答道:“也許行得通,但是過程將非常曲折,畢竟我們現在對他一無所知。”
  “明天就放他走。”項誠說:“你跟蹤他,嘗試這個辦法,能挖到多少算多少。”
  封離點頭,軒何志又拄著個拐進來,帶進來一個老頭子,
  項誠等人馬上起身,老頭子點點頭,軒何志說:“這是我白師叔。”
  軒何志讓白綏坐下,白綏歎了口氣,說:“想不到一把年紀了,還給你們這些小輩添麻煩,這次實在不好意思。”
  大家忙謙讓,白綏看了眼封離,又看遲小多,再依次掃過去,項誠道:“客氣話不說了,這次是我們給您添了麻煩。”
  “嗯。”白綏說:“老頭子和你們驅委,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但既然被捲進來了,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師叔先前被簡文困住。”軒何志朝他們說:“後來我去救他的時候,又被景浩帶走了,幸虧可達及時趕到。”
  白綏笑呵呵地說:“否則我就被那饕餮給吞下去啦。”
  遲小多笑了起來,本以為軒何志的師叔也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子,沒想到卻這麼隨和。
  “您測算到了金剛箭的下落麼?”遲小多問。
  “說來慚愧。”白綏答道:“沒有。”
  眾人:“……”
  “那……”
  “正因如此,那廝才將我一直帶著。”白綏說:“不過呢,老頭子大概知道另一件事,簡文也朝我問了這件事的端倪,就是‘聖地’。他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金剛箭,很大可能就在聖地裡。”
  遲小多屏住呼吸,封離眉頭微皺,說:“聖地?您去過?這下糟了,方向完全反了。”
  “我從一出生開始,就沒去過‘聖地’。”白綏想了一會,悠然道:“我說的,和你說的,也不是一處。”
  “什麼?!”封離一時間有點難以置信。
  遲小多隱隱約約,感覺到觸及了這次事件的關鍵點。
  “‘聖地’的最早所在,就在從這裡往北走,長江三峽沿岸的豐都。”白綏指了指窗外,解釋道:“許多年前,大約是在北宋年間罷,那時的妖魔聖地,還坐落於巫山深處。”
  “聖地在巫山?!”
  這下幾乎所有人都叫了起來,白綏點點頭,說:“我想,是這麼著,是後來才搬到簡文讓我為他卜測,老頭子學藝不精,未能算出金剛箭所在之處,但卦辭指向,此事定然與巫山有關,於是簡文攜我沿長江下游而來,一旦進了巫山,就開始測算金剛箭的確切下落……餘下的事,老頭子便無可奉告了。”
  白綏喝了口茶,遲小多得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最初的聖地在巫山?也就是說,比巴山之戰還要更早,巫山還發生過戰役。
  “明天就出發。”項誠說。
  遲小多感覺至為關鍵的一環,即將在巫山得到所有的答案,項誠安排了隊伍,明天從武隆前往豐都,大家需要分頭行動,軒何志受傷,負責送白綏回重慶,留待接應。
  可達和曹斌一組,潛伏在暗處,項誠避開驅魔師的耳目,進入巫山,尋找聖地遺跡的地點,封離與遲小多跟隨在後。
  可達舉手。
  “說。”項誠道。
  “可以自己選組員嗎?”可達說。
  遲小多:“……”
  “你要和誰一組?”項誠不耐煩道。
  可達說:“曹斌可以去你們那組,給我換個人。對吧,喂,你說句話啊。”
  曹斌看看可達,又看項誠。
  “你能保護小多?”項誠說:“我不放心。”
  “不不不。”可達道:“我是說……”
  遲小多扶額,沒眼看,走了。
  遲小多回到房間,項誠卻遲遲沒有上來,他又從陽臺朝下看了一眼,花園咖啡座的玻璃穹頂下,項誠獨自一人坐著發呆。
  【你在想什麼?】遲小多發了條短信給項誠。
  手機螢幕光芒亮起,項誠放下啤酒,拿起手機看了眼。
  【想那個漂亮的靜靜。】
  遲小多:【我下來陪你。】
  項誠:【不,我想自己坐著,知道你就在樓上,這樣感覺很好。】
  遲小多留給項誠獨處的時光,逕自去洗澡,片刻後有人敲門,遲小多擰上水,穿上浴袍去開門,本以為項誠回來了,訪客卻是封離。
  封離也穿著浴袍,手裡捧著浴巾,稍稍躬身,說:“老闆讓我聽您的吩咐,請問您想去泡溫泉嗎?”
  遲小多一想也好,反正泡溫泉不嫌膩,剛剛人太多了,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便跟著封離下去,他感覺到,封離應該有話想對自己說。於是給項誠發了條短信告訴他。
  二樓客房走廊裡,腳步聲響。
  可達小心地敲了敲遲小多房間的門,沒有人回答。
  可達順著樓梯走下來,正要問遲小多下落時,項誠在花園裡答道:“和封離在泡溫泉。”
  可達馬上轉身回房去拿浴袍,項誠卻說:“等等,有幾句話問你。”
  “快快快。”可達一邊脫上衣一邊解皮帶,答道:“待會不能說嗎?”
  “我需要和老佛爺談一談。”項誠說。
  可達說:“你幫我泡到你管家,包我身上,走了!”
  項誠一臉“你說什麼?你要泡一條鱔魚?!”的表情,可達卻飛奔上樓去拿浴衣。
  走廊裡,身影一閃而過。
  可達:“?”
  “曹嘰叭!”可達大聲道。
  “在!”曹斌的聲音答道:“怎麼?”
  “簡文看著嗎?”
  曹斌拿著一杯飲料,推開門,可達朝裡頭看了一眼,簡文坐在椅子上。便擺手示意沒事,轉身進去拿浴袍。
  樓下,曹斌沿著溫室裡的走廊過來,看了眼項誠,坐到桌前。
  項誠從椅子後取了瓶啤酒給曹斌,曹斌看看溫室外面,圍欄另一邊,隱約看得到人影。
  “認識你之前,我聽到不少關於你的評價。”曹斌朝項誠說。
  “我直到現在還連你是誰都不認識。”項誠冷漠地說:“提這個有意義?”
  “聽說你們在廣州的時候,輪流上陣,泡我老婆。”項誠提著酒瓶,懶洋洋地說:“是幾個意思?”
  “這不是明擺著的麼?”曹斌答道:“陳真讓他們保護遲小多,儘量讓他想起以前的事,這是他們約好的。”
  “嗯,可達、陳真。”項誠說:“都去了,怎麼不是你保護小多,而是軒何志?”
  “我負責在暗處接應。”曹斌說:“陳真安排的。”
  “不是做賊心虛?”項誠心不在焉地說。
  曹斌眉頭微微擰了起來,看著項誠。
  “齊尉也沒有出面。”曹斌說:“難不成他也做賊心虛。”
  “齊尉身份不一樣。”項誠提著酒瓶,和曹斌碰了碰,說:“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把你當朋友,隨口說說,不要誤會,你想什麼做什麼,與我沒有關係。”
  曹斌長籲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房中,簡文戴著頭套,麻袋微微起伏。
  一身西服的曹斌走向簡文,簡文突然感覺到了危險臨近,劇烈地掙扎起來,要帶著椅子朝後仰倒,椅子卻被一隻手撈住。

  第九十三章:吞噬

  客房後面便是專屬的貴賓溫泉區,單獨一個小池,池邊亮著幾盞溫暖的燈光,春天的花香隨風飄來,令人覺得溫暖而舒適。
  遲小多與封離互相看了一眼,遲小多覺得封離好瘦,封離卻隨意看了下遲小多,讓他小心地走進溫泉裡去。
  “謝謝你。”遲小多說:“這次如果不是你,我也許和項誠就再也見不到面了,當時在船上走得匆忙,來不及朝你道謝。”
  “該感謝的是我。”封離疊好冷毛巾,讓遲小多靠池邊仰躺,把毛巾放在他的額頭上,遲小多發出舒服的,顫抖的氣。
  “是您解決了我的雙胞胎弟弟。”封離答道:“在我身體裡的禁錮才得以解開,陰暗一面得以消除,我得到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遲小多想起來隻覺得挺抱歉的,說:“對不起……”
  “不。”封離答道:“胡新陽與我,就像陰陽之輪,彼此爭鬥不休,我們之間並無感情,說是雙胞胎,其實只是九尾天狐的陰與陽兩面。”
  “就像你們人的善與惡念,我與他本該相伴相生,但天魔在他的體內種下了魔種,令陽輪消,陰輪漲,胡新陽的力量已達到了我無法遏制的情況。”
  “果然盛極必衰,否極泰來,他終於在毫無法力的你面前,遭受了致命的一擊。”
  “對。”遲小多笑道。
  封離朝遲小多微微點頭,遲小多覺得和封離說話很舒服,雖然對方用的語氣有點端著,很書面語的感覺,卻一點也不讓人討厭。
  隱隱約約,似乎還包含著某種無法言傳,只能領會的深意。
  “致命的一擊。”遲小多說:“他也許根本沒把我看成敵人。”
  “所以事實證明。”封離答道:“輕敵是不可取的,看似戲耍物件的,毫無戰鬥力的人,往往會令人陰溝裡翻船。”
  遲小多點點頭,池中只有水聲。
  封離又客氣地說:“今天晚上,在下冒昧地聽見了您與蒼狼的幾句對話。”
  遲小多當即尷尬起來,說:“呃,是這樣的……那個……”
  “您請吩咐。”封離說:“我會盡力和平解決,不會令您難交代的。”
  “不不。”遲小多覺得封離實在是太客氣了,說:“我想聽聽您的想法,哎!為什麼我也開始被帶得用起敬語了!這樣,你叫我小多,可以嗎?不要這麼客氣,我實在太不習慣了。”
  遲小多拍拍封離的肩膀,心想他的皮膚好嫩好滑,只有陳朗能和他一較長短了!
  封離說:“好的,很榮幸。”
  遲小多抹了把臉,說:“可達那個人呢……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以前……有人喜歡過你嗎?”
  封離說:“有的。”
  遲小多:“談過幾次戀愛?”
  封離沉默不語,遲小多覺得可能戳到他的傷心事了,忙道:“沒有關係,是這樣的,可達是我的好哥們……你想說什麼?”
  遲小多發現封離似乎想說話,耐心地等待自己講完才開口,忙示意封離先說。
  封離朝遲小多禮貌地說:“剛才,我在回憶追求我的人,大約有一千一百七十多位,實際談過戀愛,萌動過愛情的的,不到六十個,確切地說,大概在五十七個。”
  遲小多:“……”
  “因為活得比較長的關係嗎?”遲小多嘴角抽搐道。
  “是的。”封離看著水面,有點失落。
  所有的愛人都將在他的面前老去,步入死亡,千年的生命,最終仍留給他一段孤獨的光陰。遲小多突然理解了封離這一刻的心情,他伸出手,摸了摸封離的後腦勺,封離沒有說話,只是朝遲小多微微點頭,表達對他友善的情感。
  “你最近想談戀愛嗎?”遲小多說:“有沒有興趣,調劑一下,我是說……”
  封離想了想,有點難回答,遲小多說:“對可達完全沒興趣也沒關係,我去回絕他,雖然我覺得他一定不會放棄的,呃,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格根托如勒可達。”封離答道:“蒼狼。”
  “他是狼,你是狐狸,還挺般配的。”遲小多笑道。
  “嗯。”封離沉吟,遲小多心中一動,覺得說不定有戲,封離卻說:“但是年紀實在太小了,只有三十多歲,連雛狼都算不上。”
  遲小多完全忘了這個年齡差的問題,這麼想起來似乎有點虐。
  “下不了手。”封離說:“他太小了,有點罪惡感。”
  遲小多心想完蛋,可達你是沒希望了。
  緊接著,曹斌抻長了自己的脖子,幻化出一張血盆大口,將簡文連人帶椅子,吞了下去,黑色的霧氣幻化開去,那怪物的喉嚨裡,一團凸起不住掙扎,繼而發出骨骼斷裂的悶響。
  然而怪物的喉嚨裡,響起了滴滴滴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正在朝外發出警報。
  怪物吐出一團變形的鋼制椅,轉身以觸鬚拉開了陽臺門,飛身出去。
  溫泉內:
  “你喜歡什麼樣的……呢?”遲小多說。
  “一千二百歲以上的。”封離說:“妖力最好能比我強。”
  “比你強的應該沒有了。”遲小多說:“我好像就沒見過,我們在你眼裡,都是很小的小孩子吧。”
  封離微微一笑,淡得就像沒表情一樣。
  “沒別的條件了嗎?”遲小多說。
  “有感覺就行。”封離說。
  “嗯。”遲小多表示贊成,有感覺就行,他仰起頭,看著星空,突然一團黑影飛過,遲小多眯起眼,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妥。
  “那是什麼?”
  封離馬上抬頭看,遲小多指向天空,黑影渾身發出紫色的光,飛向了西北角。
  “什麼都看不見。”封離說:“等等!”
  封離躍出水,遲小多馬上也跟著出溫泉池,封離把浴袍扔給遲小多,遲小多穿上,封離全身赤裸,單膝跪地,倏然全身變得雪白,抖開九條巨大的尾巴,遲小多二話不說,跨坐上去,九尾天狐離地而起,仰頭髮出一聲狐嘯!
  酒店裡所有人被驚動,九尾狐一騰空,載著遲小多飛上了天空!
  項誠放下酒瓶,快步走出溫室咖啡館,說:“怎麼回事?”
  “我來了——!”可達脫光了朝溫泉裡一跳。
  “人呢?”可達莫名其妙。
  曹斌快步上樓,房中空空如也。
  遲小多騎在封離的背上,數條巨尾裹住了他,寒風吹來,封離的聲音響起。
  “在哪裡?!我看不見!”
  “就在前面!”遲小多道:“加速!要追上它了!”
  黑夜裡,九尾天狐踏空飛奔,跑過之處留下了一道絢爛的光帶,前方那黑色的妖獸已察覺到背後有人尾隨,一個轉身,朝著密林中降下。
  遲小多:“得通知項誠!”
  “來不及了!”封離答道:“他們會找到這裡的!在哪裡?!是什麼東西?!”
  密林的盡頭是一條公路,而公路對面則是萬丈懸崖。
  “是饕餮!”遲小多說:“景浩!景浩!”
  九尾狐瞳孔陡然收縮,在空中變幻為一隻雪白的駿馬,通體發出強光,照亮了整片森林。
  “照夜玉獅子嗎?!”遲小多大叫道:“簡直是帥呆了!”
  封離沒有回答,左看右看,沖進了森林,前方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遲小多說:“繞路過去!”
  封離再次一抖身,變幻為一隻黑豹,載著遲小多躍上樹去,在樹杈之間跳躍,遲小多說:“左邊,右邊,左上角……下去!”
  黑豹幻化為熊,一頭撞上了正在奪路狂奔的饕餮,黑熊發出怒吼,一掌把饕餮拍得旋轉,直飛出去,饕餮嘶吼,沖上前與黑熊搏鬥!
  遲小多被甩下地,饕餮甩開黑熊,朝遲小多撲來,遲小多吼道:“封離!”
  遲小多朝著森林的盡頭沖去,穿過一條道路,朝著空中一躍,對面是個懸崖,遲小多飛出了懸崖,饕餮四爪撲空,抖開翅膀,竭力盤旋,要減緩下落之勢。
  遲小多身在半空,封離化身一隻奇異的巨鷹,朝遲小多沖來,以背脊接住了他,饕餮仰頭沖上,巨鷹兩爪一伸,張開喙,噴發出烈火!
  遲小多緊緊抱著鷹脖,饕餮沖上來時也張開了大口,噴出黑色的烈焰。
  兩隻妖獸各自噴出焰息,撞在一起,相撞之處烈火呈圓盤狀一圈又一圈地彌漫開去,照亮了黑暗的長夜。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一個無底洞——妖獸的戰場在武隆天坑頂上展開,而這足足將近一分鐘的僵持,令遲小多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
  ——饕餮的力量變強了……
  “準備撤……”遲小多感覺到了危險,說:“不要再打下去了!”
  兩口焰息對沖,饕餮與封離都無法抽身,只要一撤,對方的妖息便將以排山倒海之勢湧來,把自己燒成重傷。
  偏偏遲小多隻穿著一身浴袍,什麼都沒有帶,看在眼裡焦急萬分。
  饕餮喉中鼓氣,似乎在聚集全身的力量,封離幻化出的巨鷹翅膀平張,懸浮於空中,竭盡全力抵抗饕餮越來越強的烈火。
  遲小多觀察到饕餮的噴火是有週期性的,隨著呼吸而一波一波地沖來。
  “我數三二一……”遲小多說:“準備……”
  封離沒有回答,全身劇顫,翅膀張到極限,羽毛根根倒豎,遲小多吼道:“撤!”
  封離翅膀一收,護住遲小多,旋轉著倒墜下了深谷,饕餮一口火焰噴去,登時點燃了天坑附近的樹木,黑夜裡登時燃成了一片火海,封離撞下地面,繼而化為九尾天狐,轉頭喊道:“遲小多!”
  遲小多被掛在樹上,饕餮從天空朝下沖來,四處噴火。
  “在這裡!”遲小多喊道。
  九尾狐飛躍而起,遲小多落下樹去,揪著它一圈白色的領毛,封離的聲音急促,說:“饕餮變強了!”
  “它吃了黑翼大鵬鳥!”遲小多說:“兜圈等項誠!”
  九尾天狐要趁機襲擊四處尋找二人下落的饕餮,卻被遲小多按著,兩人藏身密林中,饕餮的四足踩斷了樹枝,朝著他們走來。
  滴滴滴——滴滴滴——
  遲小多聽到細微的聲響,似乎是從饕餮腹部發出來的。
  那是什麼?遲小多看了眼封離,封離眼裡也充滿了疑惑。
  饕餮站在原地,不住伸長脖子嘔吐,片刻後,嘔出來一個小小的裝置,裝置上全是血與碎肉,發著紅光。
  那是一個發報器,什麼意思?!饕餮剛吃了什麼?!
  遲小多正在偷看時,封離卻示意遲小多看頭頂,一頭巨狼伸出頭,朝著地面看,幾下要撲出,躍躍欲試,繼而四爪騰空,跳了下來。
  饕餮四處尋找一人一狐下落,倏然間高處一隻巨狼躍出懸崖,從兩百餘米高的天生三礄上墜落,四足朝著饕餮一撲,天搖地動,整個天坑內都在為之顫抖。
  “可達!”
  蒼狼與饕餮滾在一起,饕餮淬不及防被撲成了黑氣,飛向數十米外凝聚成形,緊接著展開黑色的大鵬鳥翅膀,朝著蒼狼沖來。兩頭巨獸同時拔高,互相對撼,壓倒了樹木,磚石四飛。
  “走!”曹斌從樹頂沖下來。
  遲小多知道接應的來了,項誠沒有出現,想必是在等待將景浩一擊致命的機會,九尾狐帶著遲小多跑向電梯井,然而饕餮卻抵住了蒼狼,頂著它朝電梯井一撞,附著在懸崖外的電梯井登時斷裂,坍塌下來。
  電梯井壓下來的瞬間,粗大的蛇尾在遲小多身前出現,朝著鐵架一抽,上百噸的鋼結構支架發出“當”的巨響,呼呼旋轉,朝著饕餮飛去!
  饕餮被撞得暈頭轉向,遲小多撲上去抱住蛇尾,感覺到自己被巴蛇帶得直飛起來,沿著峭壁刷然遊弋過了上百米距離,巴蛇附於岩壁上,猶如游龍一般掠過,落地時輕輕把遲小多一推,曹斌沖過來,接住。
  “你們先走。”巴蛇發出項誠的聲音,吐出蛇信。
  “不要上去!”曹斌喝道:“另外找路!我們的酒店被包圍了!不要回酒店!”
  遲小多剛要問,蒼狼卻朝著他們這邊摔了過來,頃刻間封離化身為人,單掌推出,在蒼狼背後一抵,巨獸在空中翻身,朝著饕餮再次直撞過去!藍灰色發著光的蒼狼與饕餮從東邊打到西,又再滾回來。
  天濛濛亮,山谷四周霧氣彌漫,曹斌喊道:“往第三礄跑!”
  “我在這裡掠陣!”封離喊道:“你們快點離開!”
  整個天坑內有三道自然石橋相連,遲小多在前,曹斌緊追在後,沿著棧道跑向景區出口,突然間遲小多刹住了腳步,抬頭看。
  兩人站在瀑布下,隱約聽見了直升飛機的轟鳴聲,天已大亮,四輛直升飛機降低高度,射出炮火,轟擊天坑中的饕餮與蒼狼。
  一聲嘶吼,潛伏在森林中的巴蛇沖出,一口咬住了其中一輛直升飛機,把它拖下來,撞在地面上,直升飛機驚天動地的爆炸了。
  緊接著峭壁頂端有人出現,拿著擴音器吼道:“不要再反抗了,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驅魔師?!”遲小多說。
  直升飛機掉頭,朝著峭壁上的包圍圈一通掃射,場面登時一片混亂,曹斌道:“是驅魔師和景浩的人杠上了!快走!”
  “按計劃走!分頭行動!”封離的聲音響起。
  頃刻間蒼狼與九尾天狐拔高,蒼狼恢復可達身形,浴袍飛揚,騎上九尾天狐背脊,九尾天狐變幻為一隻雪白的巨隼,載著可達刷然沖出了包圍圈。
  巴蛇一尾將饕餮卷住,甩向石壁,山岩坍塌,巴蛇不再戀戰,朝他們飛速沖來,曹斌帶著遲小多一同朝著溶洞內躍出,巴蛇飛速入水,繼而浮起小島般的蛇頭,托住遲小多與曹斌,穿過溶洞,飛速離開。
  背後的天空上亮起強光,符文飛射,直升飛機朝著北方離開。
  “它吃了簡文!”曹斌說:“簡文的身體裡有一個發報器,一旦他死了,發報器就會把他的手下們引過來!”
  “糟了。”遲小多說:“要快點提醒驅魔師們……景浩會不會變成……”
  兩人腳下一振,打斷了遲小多的話,巴蛇飛出水面,在平原上滑行,繼而將遲小多與曹斌抖了下來,在空中一翻身,變為項誠,雙手橫抱遲小多。
  “走。”項誠道:“剛才至少有兩撥人交上了手,一撥是在找咱們的重慶驅魔師,另一撥是簡文來救他的手下。”
  公路旁停下一輛車,郎犬喊道:“快上來快上來!”
  項誠讓郎犬坐到車後,遲小多還穿著一身浴袍,坐上副駕位,繫上安全帶,項誠倒車,開到最高速,離開武隆。
  “酒店已經被簡文的手下包圍了。”項誠說:“暫時不能回去,軒何志帶白老師走了,咱們直接抄近路去豐都。”
  遲小多簡直是筋疲力盡,項誠卻一手把著方向盤,摸了摸他的頭。
  “什麼都沒帶。”遲小多說:“簡直狼狽極了。”
  “東西都在包裡。”項誠說:“郎犬,把衣服拿出來。”
  遲小多換上衣服,哭笑不得道:“我的溫泉。”
  “下次換個地方泡。”項誠答道:“在花園裡坐著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情?”遲小多心中一動。
  “我爸爸,是在山裡發現我媽媽的。”項誠答道:“在我很小的時候,媽媽還帶我去過那裡。”
  遲小多:“啊!”
  “那個地方很可能就是她醒來的地方。”項誠說:“也就是白綏說的,另一個聖地。”
  遲小多:“你還記得在哪裡嗎?”
  “希望沒有被淹沒。”項誠答道:“那是一個很大的地方,被山體坍塌給壓住了,到了山下,我可能會記得。”
  天坑內硝煙彌漫,本地員警也來了,消防車在峭壁上朝下噴水撲火。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呼叫呼叫,第二梯隊……”
  懸崖邊上開始吊索下人,數架直升飛機降落,一隻手推開石頭,傷痕累累地爬了出來。
  “簡部長!”
  簡文靠在峭壁邊上喘了會氣,嘴角露出邪惡的笑容。
  “給我接北京。”簡文攀上直升飛機。
  正午十二點,越野車顛簸,進入原始森林中的山路,遲小多被顛醒了,耳中傳來曹斌和項誠的對話。
  “沒有信號。”曹斌答道:“不能確認可達他們的方位,gps也沒法定位。”
  “不用看gps了。”項誠說:“這裡我來過。”
  項誠倒車,朝著灌木叢一撞,摧枯拉朽地碾了過去,掛檔,油門踩到底,越野車從一條溝壑上飛了過去,攪起漫天泥濘,在平原上留下兩道車轍。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項誠說。
  “他是一隻饕餮。”曹斌解釋道:“非常危險。”
  “我聽齊齊說過。”遲小多說:“他是血魔的試驗品,鄭老師的師侄……這本領也太逆天了,吃什麼變什麼,會越來越強嗎?”
  曹斌答道:“我不知道,血魔用的秘術,迄今驅委裡還沒有研究出克制它的辦法。”
  “必須儘快解決掉它。”遲小多說。
  曹斌歎了口氣,說:“都是我犯下的過錯,導致這傢伙的力量已經失控了。”
  “萬一它吃了天魔……”遲小多說:“咱們不就完蛋了。”
  項誠突然看了遲小多一眼,喃喃道:“原來是這樣……我懂了。”
  “什麼?”遲小多一臉懵懂。
  “包裡有手機,試試看能聯繫上封離不。”項誠說。
  “我們在泡溫泉,泡到一半跑出來的,他沒帶手機。”遲小多翻出手機。
  項誠:“黃杉在豐都和武隆的交界處接應他們,應該快到了。”
  可達騎在封離背上,九尾天狐穿過密林,一躍上樹,在樹頂上跳躍奔跑。
  “你來騎我吧。”可達關心地說:“累不累?”
  封離道:“還是您騎著我吧。”
  可達說:“不不,你來騎我。”
  封離沒有回應可達的提議,可達笑道:“上次你用機關槍掃我,可是把我嚇得不輕。”
  “當時不知道您是友是敵。”封離縱身一躍,從山巒上飛下,爪子騰空,在空中奔跑:“冒昧動武,致以誠摯歉意。”
  “沒關係。”可達隨手摸了摸封離的頭。
  “請不要動我的耳朵。”封離的聲音說。
  可達馬上道歉,封離又不吭聲了。
  皚皚青山,十萬原始森林,樹木鬱鬱蔥蔥,車輛在盤山公路上成為小小的點,封離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可達說:“累不?換我來吧。”
  封離不答話,朝著遠方眺望,似乎在判斷方向,片刻後轉頭沿著東北方進入了森林。
  可達又說:“你在國外生活過?”
  封離沒回答,可達想了又想,說:“平時看動漫不?”
  “不看。”封離彬彬有禮地答道。
  可達:“……”
  可達對著封離,簡直是老鼠拉龜,無處下嘴,就像對著一塊沒有喜怒的冰山一樣。可達冥思苦想,最後想出一句。
  “你身上居然沒有味道!”可達誠懇地說。
  封離:“……”
  “對了。”可達又問:“你喜歡吃雞麼?北京有一家的雞做得很好吃。”
  “我是狐狸。”可達下身的九尾狐答道:“您誤會了,我不是黃鼠狼。”
  可達又沒轍了。
  可達臉有點紅,封離身上的毛柔順細密,白色的毛髮非常乾淨,這對全身上下只有一件浴袍且浴袍裡還掛著空擋的可達來說,簡直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從離開武隆後,全程路上,可達胯下那東西都是翹著的,隨著封離在山林中縱躍,可達那粗大威武的東西便深埋在狐狸的毛髮裡,被無數軟長毛刺激得通紅髮抖。
  “稍稍稍微……慢點。”可達說。
  封離:“我們需要在正午前抵達都督鎮。”
  可達說:“還是你來騎我吧,我快要不行了。”
  封離:“?”
  可達咬牙忍著,封離說:“您暈車?我儘量平穩一點……”
  “不不不……”可達說:“快停下!噗。”
  可達考慮是否側坐,但側坐的姿勢實在太娘了,封離刹住動作,隨著這個動作,可達身體前傾,整根一瞬間沒入了狐狸背上柔軟的毛髮深處,隨著前端的摩擦,感覺到千萬毛髮在最敏感的部位上一起拂過,可達整個人都僵住了。
  “好點了?”封離問。
  可達:“……”
  封離又四爪躍起,說:“請坐穩,我們快要到了。”
  封離毛髮發散,可達一瞬間表情變得極其奇怪,開始默誦《金剛經》。
  春日的陽光照在兩人身上,半小時後,封離飛過天空,看到地面上的一輛車。
  “我們到了。”封離答道,繼而一躬背,朝著地面降落。
  可達:“…………”
  封離一個急刹,可達身體前傾,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足足十秒時間,表情極其詭異。
  “大人!”
  “封離大人!”
  越野車停下,黃杉打開車門,眾手下下車,朝九尾狐行禮,可達心裡波濤洶湧,暗流澎湃。
  “您方便下來一下嗎?”封離扭頭,對背上的可達說。
  可達整個人保持著僵直的動作下來。
  黃杉抱出折好的西裝,內褲與襯衣,封離問他們:“拿一點水來。”
  黃杉遞出礦泉水,封離用牙齒咬開,側過身,說:“幫我沖一下背後。”
  “這是什麼東西?”黃杉聞了聞。
  封離答道:“不要問了。”
  可達站在樹後,一手扶額。
  黃杉的手下遞來手機,上面顯示遲小多的來電。
  “謝天謝地。”遲小多說:“終於聯繫上了,你們那邊情況如何了?”
  “我想靜靜。”可達欲哭無淚地答道。
  遲小多在電話裡焦急地說:“快通知陳真!景浩把簡文吃了!他會變成簡文!讓陳真馬上解除掉簡文的所有權限!”
  可達說:“我知道了。”
  遲小多答道:“我們已經到都督鎮了,你們還有多久?”
  遲小多,曹斌,項誠和郎犬在一家小麵館前吃午飯。
  “你和封離在一起嗎?”遲小多難得地關心了下可達,說:“他說什麼了?”
  “不要提這件事,我們還可以做朋友。”
  可達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
  遲小多:“好吧那你們請儘快。”
  可達掛了電話,一副生無可戀臉,黃杉的手下提著個包過來,遞給他運動服,可達在樹後換上,沒有內褲,只好將就。片刻後封離一身修身的西裝,黃杉替他戴上了耳釘,封離現身,朝可達作了個“請”的手勢。
  “請問您需要離魂花粉嗎?”封離彬彬有禮地問。
  可達:“……”
  封離戴上墨鏡,遞給可達一個小瓶子。
  “你們居然也有這個。”可達說:“該不會是特地為我準備的吧。”
  “您說笑了。”封離答道:“活了一千年,有些時候,我偶爾也會聞一聞它。”
  可達說:“還是不要了……算了,來一點吧。”
  可達聞了離魂花粉,眼神有一點迷茫,看著封離。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嗎?”可達問。
  “沒有。”封離戴上墨鏡,說:“我說,我們儘快,不要讓他們等太久。”
  可達說:“我怎麼拿著這個?”
  封離接過,把它收好,越野車上路,前往與項誠匯合。
  遲小多吃著面,整個人困得都要把腦袋栽到碗裡去了,大家都很疲勞。
  “吃完休息一會。”項誠說。
  “沒事。”遲小多說:“一切就快結束了。”
  曹斌望向綿延的群山,從這裡再往北就是豐都的山區,大巴山在嘉陵江與漢江形成分水嶺。遙遠的東北方,穿越群山與濃霧,便是傳說中的巫山。
  金剛箭就在巴山的某個地方,也許再過不久,就將抵達旅途的終點。
  “多吃一點。”項誠說:“這幾天很可能會在山裡過。”
  思歸從遠處飛來,一聲鳥鳴,落在飯桌前,郎犬伸手去揪它尾巴,思歸卻撲騰幾下避過,跳到項誠肩上,不安地注視周圍。
  “有人在接近這裡。”
  項誠把思歸抓下來,握在手心,再次放出去,思歸在高空盤旋三圈,飛向東邊。
  “人很多。”項誠道。
  遲小多掏錢包,數錢,放在桌上,電話響了。
  “都督鎮被景浩帶著的妖魔包圍了!”封離說:“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來攻擊你,但是馬上離開那裡!”
  項誠前去開車,遲小多抓起包,四人上車,項誠沿著鎮後小路開走。

  第九十四章:回家

  北京,驅委大樓。
  “信息部。”電子聲報樓層。
  陳真走進資訊部,陳朗側靠在轉椅上,睡著了。面前是一部大型全息投影電腦。陳真脫下外套,蓋在弟弟身上,俯身按了幾下鍵盤,倒退,查閱陳朗閱讀的資料。
  “乩仙。”電子聲閱讀系統道:“一種能以魂魄之力預言未來的妖魔,誕生時間:古代。詞條添加人:降妖設備師遲小多。”
  光屏上滾出密密麻麻的資訊,詳細記錄了乩仙案的整個過程。
  陳真抬手,把資料拉到另一邊去,五指一攏,拉出後面的光屏。
  “扶乩仙人為雙生魔:筆仙與碟仙。形態:老人。”
  涉案者:嚴飛。
  下面是嚴飛長長的個人簡歷。
  批註:【與組織部嚴飛聯繫過程,在王雷介紹下,與嚴飛取得聯繫。聯繫方式:不明。】
  “九尾天狐:胡新陽。一種能窺探人心的妖魔,修為近一千年,誕生時間:古代。遭遇者:降妖設備師遲小多。由格根托如勒可達與陳真添加。”
  “黑翼大鵬鳥,高極妖魔,極度危險,修為:未明。誕生時間:古代。”
  【有進展了嗎?】陳朗醒來,朝陳真打手語。
  陳真:【非常棘手,我解除不了簡文的許可權,他是直接越過北京,從更高級別朝重慶驅委下令的。】
  【那怎麼辦?】陳朗問。
  陳真:【我已經轉達給周老師了,他正在和老佛爺想辦法。】
  陳朗:【我看到你打電話的口型,項誠碰到天敵了嗎?】
  陳真:【可達傳回消息,黑翼大鵬已經被饕餮吞噬,饕餮吃什麼變什麼,可能還會找項誠的麻煩,你在看什麼?這個案子已經結了。】
  陳朗點點頭,比劃道:【我在想,乩仙為什麼會幫助嚴飛呢?】
  陳真:【他們有利益交換條件,王雷是嚴飛的上級,王雷向嚴飛傳遞消息,並派遣乩仙來協助他。】
  陳朗:【我可以看一下王雷的履歷嗎?】
  陳真取出一個u盤,插進控制台旁的凹槽裡,陳朗打開閱讀許可權,調閱王雷的案底。
  【你看,在王雷的履歷裡,沒有和乩仙正面接觸過的情況。】
  陳真:【他是聖地的人,乩仙是聖地派來的。】
  陳朗:【我想可能並不是這樣,因為扶乩仙人並不是妖,它也是天地與人心形成的魔,在小多的任務報告裡,提到中元節的夜晚萬鬼朝皇,乩仙受鬼王的統轄。它需要參拜鬼帝,所以雖然叫“雙生魔”,但它實際上是鬼的一種,和妖怪們所屬的體系是不一樣的。它聽鬼帝的命令,就像妖怪們聽天魔的命令一樣,分別屬於兩個系統。】
  陳真眉頭深鎖,沉默了很久,最後緩緩點頭。
  陳朗朝陳真打手語:【所以我一直覺得,扶乩仙人和聖地沒有多大的交集。】
  陳朗打開另一段調查筆錄。
  陳朗:【你看,這個是宛媛姐留的,她提到過,乩仙朝嚴飛說,這是答應嚴飛,幫他辦的事。但嚴飛的記錄,在這之前從未與乩仙打過交道。唯一的可能只有林語柔認識乩仙。】
  【但是林語柔不可能給嚴飛下令,因為如果是她促成了這一切,那麼她沒有理由布一個陷阱,去害自己的侄兒。】
  陳真:【不是老佛爺。】
  陳真:【這也就意味著,乩仙和嚴飛背後的“那個人”,是本著私人交情,才答應幫忙的。】
  陳朗又敲了一行命令符,調出林語柔的背景,看了一會,再翻到案情過程,朝陳真“說”:
  【假設“那個人”和乩仙的交情是在很久以前確立的,在什麼情況下,會認識乩仙呢?最大的可能是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
  陳真點頭,陳朗又切換了另一個螢幕。
  【我查閱了所有驅委裡的內容。】陳朗在那行螢幕上打字,逐一提取關鍵字,顯示是一片空白。
  陳真:【嗯,確實沒有任何關於乩仙的記載。】
  陳朗點頭,看著陳真。
  【沒有記載也是一種記載。】陳真拉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朝陳朗“說”:【這個記載也許是被人隱藏起來了。】
  陳朗點點頭,兩兄弟相對沉默不語。
  【誰能進入驅委,改動資訊部的資料庫?】陳朗打手勢:【周老師嗎?我記得他以前是資訊部的部長,除了他還有誰?】
  陳真:【我想我們很快就要接近真相了,但我覺得不會是周老師。還有一個可能。這段歷史如果發生在驅委還沒有使用電腦來錄入的時候,資料遺失,就不會在這裡顯示。我猜測這段時間,是在1980年以前,那個時候,驅委還沒有使用電腦來儲存資料。】
  【你提醒我了,我去檔案室看看。】陳真想了想,要拔u盤,卻被陳朗阻止了。
  【已經查過了,檔案室也沒有,我們最近做的就是舊檔錄入,建國之後的內容都沒有,民國時期的檔案在臺北,我查不到,但是我還有另外兩個問題不明白。】陳朗朝陳真打手勢,調出另一份案情報告。
  裡面是一張近乎漆黑的照片。
  陳朗:【鬼打牆術,從側面證明了,是乩仙把項誠引進無盡回廊裡的。】
  陳真:【是的。】
  陳朗點了幾下,把照片放大,出現了鼓樓的暗層,光線非常昏暗,依稀能看到符咒貼在橫樑上:【這是第一次,項誠來到北京後,被乩仙帶過去的地方,你記得是什麼令他來到這裡的嗎?】
  陳真深吸一口氣,答道:【乩仙。】
  陳朗擺手:【我的意思是,為什麼項誠要來北京抓乩仙?我記得遲小多告訴過我,項誠是因為齊尉通知他,北京有他的家傳法寶,在一個叫“乩仙”的妖怪手裡。】
  陳真摸出手機,要給齊尉打電話,陳朗示意他稍等,快速地比劃手語:
  【有一隻妖怪“無意中”告訴齊家,得知項誠法寶的下落。齊尉因為他爸爸參與了當年的事,所以對項誠心中有愧,告訴他真武在北京。】
  【但是,當項誠來了北京以後,發現乩仙根本沒有得到任何法寶。】
  【只是最後,機緣巧合,令項誠拿到了智慧劍,這就很奇怪了,難不成這個人早就知道,智慧劍一定會被乩仙拿到手嗎?這是第一個我想不通的問題。】
  陳真:【這個問題不難猜,乩仙使用過兩次通曉時間之術,第一次是尋找智慧劍的下落,第二次是幫助嚴飛預知未來。】
  陳朗:【乩仙預測到了智慧劍在哪裡,甚至知道了自己能拿到手,可是又是誰通知項誠,讓他來北京搶智慧劍的?難不成是乩仙自己嗎?】
  陳真:【不會是乩仙自己,可能是走漏了消息,被人告訴了項誠。嗯,通風報信的人是誰,這是一個疑點,第二個呢?】
  陳朗:【第二個問題是:乩仙要一件不動明王的武器做什麼呢?有收集癖嗎?】
  陳真:【為什麼不能呢?】
  陳朗:【不能,因為智慧劍是誅殺‘魔’的東西,任何生物對克制自己的東西都是心存畏懼的。】
  陳真:【我曾經想過,乩仙也許是想占卜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殺死自己的東西,又或者是以前被不動明王的傳人刺傷過,於是預測到了智慧劍下落,所以要把這個東西找出來毀掉。卻又不小心走漏消息,最後被項誠知道了。】
  陳朗:【平白無故地去折騰這個,太奇怪了。如果智慧劍對他們來說是威脅的話,直接把項誠這個人除掉不就解決了嗎?為什麼去找一把劍的麻煩?乩仙很明顯和項家無冤無仇,也不存在要提前除掉威脅的問題,否則它們不會把項誠耍一通,再告訴你們去哪兒找人。】
  陳真:【你說得對,換個設想,這一定是個隱藏的關鍵線索,只是我一直想不通。】
  陳朗:【這是兩個自相矛盾的問題。首先:是誰把消息透露給項誠的?其次:如果是聖地驅使乩仙這麼做,那麼既然已經知道智慧劍在哪裡了,為什麼不讓嚴飛偷出來,把智慧劍交給王雷,或者直接帶走,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呢?】
  【還有一個可能。】陳真起來,去泡了杯咖啡給陳朗,手背朝外,比了兩個手指:【叫嚴飛去找乩仙,問考試試題的,是一個人。而指使乩仙預測智慧劍下落,讓嚴飛拿劍來交換的是另一個人。】
  陳朗:【嗯,這樣就說得通了,把他們叫做a和b吧,我猜測,a是聖地的人。而b是隱藏在驅委裡的,釋放閃電的人。】
  【a是王雷和景浩的上級,a對智慧劍不關心,至少在當時不關心,如果在意的話,很輕鬆就能拿走它,a甚至不知道智慧劍被鎖在什麼地方。】
  陳真:【是的,如果a知道嚴飛帶去的是智慧劍,一定不會把它交給乩仙,而是自己拿走。】
  陳朗:【a只想進行他最初的計畫——讓王雷的人滲透進來,逐漸掌管驅委的大權。】
  【b則通過乩仙的預測,知道劍的下落,希望把智慧劍取出來,交給項誠,想借項誠的手,去除掉a和天魔。】
  【現在雙方的動機都很明確。a和b,都認識乩仙。】
  陳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陳朗繼續分析:【a起初有一個計畫,通過王雷朝嚴飛下命令,聯繫上乩仙,探知考題,把驅委的人換掉。】
  【b在a一開始行動就察覺到了,於是b打算利用a和乩仙的的交易,來完成一箭雙雕的目的。】
  【b先找到了乩仙,讓乩仙用魂力去預測出了智慧劍的下落,知道確切方位後。b把這邊先放著,不動聲色地驅使一隻小妖怪朝齊家放出風聲,告訴項誠,智慧劍在北京,讓項誠過來。】
  【接著,項誠來北京了,b就開始耐心地等待,直到嚴飛為乩仙偷出智慧劍。】
  陳真:【這個思路是對的,往下說。】
  陳朗:【b在拿到智慧劍以後,會想辦法轉交給項誠,只是因為被你們破獲了,所以陰錯陽差,最後被項誠自己拿走了。】
  【根據報告:嚴飛當時特地強調了一句:事情辦完了自然會給你,我留著有什麼用?所以嚴飛根本不知道智慧劍有什麼用,也不知道手裡拿著的是什麼。但是b知道的。】
  【對!b一定知道!】陳真的心跳瞬間停了:【b知道智慧劍的作用!】
  【嗯。】陳朗撓了撓頭。
  陳真:“!!!”
  陳朗:【這樣就全部說得通了。現在b擁有以下的身份,1:認識乩仙。2:有能力截獲a交給嚴飛的任務,從而得知a的動機。】
  【嚴飛的行動只有他自己和王雷知道,那麼我猜,b是從王雷那裡得到嚴飛消息的,王雷也是個雙重臥底。】
  【表面上,王雷是a的人,但是實際上他是b的人;就像嚴飛表面上是a的人,而實際上是老佛爺的人一樣。】
  【這樣一來,b完成了兩個目的,第一:順利拿到了智慧劍,交給了項誠。
  【第二:通過自己的臥底王雷,表面上完成了a的命令,實際上則是把驅委的新人全部換上了王雷的手下,由自己人來控制,一箭雙雕,太聰明了。】
  【3:b知道智慧劍的用途,知道智慧劍在驅委,但他不知道智慧劍在庫房的哪個保險箱裡。】
  【4:b能隨時掌握項誠和遲小多的方位。】
  陳真:【可是既然王雷的真實身份是b的人,b為什麼不通過王雷直接下令,讓嚴飛帶出智慧劍交給他呢?】
  陳朗:【因為b如果通過王雷下命令,遠在聖地的a就會知道了!】
  【a在王雷的體內下了魔種以方便控制他,王雷的一舉一動,a是很清楚的。一旦發現王雷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a就會把他除掉。】
  【所以b從來不聯繫王雷,但是b能知道王雷在做什麼。b很聰明,在這些年裡,也非常的小心。】
  【你們之前查了這麼久,沒有發現王雷背後還有人,正是因為如此。如果不是小多他們提醒,大家都不會發現b的存在。】
  陳真:【我明白了,沖著b把智慧劍交給項誠的這個舉動,我非常疑惑,他到底是自己人還是敵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陳朗搖搖頭,陳真看了眼鐘,中午一點半。
  【你昨天一晚上沒睡,回去睡覺吧。】陳真說:【我給小多打個電話,我需要和他對上一個細節。】
  【什麼細節?】陳朗問。
  陳真一邊打電話,另一隻手比劃:【周老師是否知道智慧劍本來在哪個保險櫃裡,如果周老師知道,那麼就一定不是他。】
  陳朗過來,倚在陳真的肩膀上,看他的手機。
  【我也很想念小多呢。】陳朗輕輕地用手語作了幾個動作,指指自己的心,又比劃道:【他真的太不容易了。】
  提示不在服務區,陳真手指裡玩著手機,陳朗給遲小多發微信,遲小多一直沒有回復。
  豐都:
  郎犬在後面喊道:“你的手機有微信!”
  “這種時候就不要管微信了!”遲小多焦急地大喊道,給項誠指路,避開妖氣沖天的區域,眼前突然一片模糊,橫衝直撞的越野車前,樹木彷彿形成了重影。
  “怎麼了?”項誠問。
  “我……看不太清楚。”遲小多捂著右眼,發現龍瞳似乎看不太清妖怪:“一閃一閃的。”
  “用妖氣鈴。”曹斌說。
  遲小多從包裡翻出妖氣鈴,一提起來,便叮叮噹當地響個不停。
  鈴鐺響起急促而瘋狂的聲音,項誠調頭,遲小多把鈴鐺掛在倒後鏡上,鈴鐺持續震動。
  “北邊少。”遲小多說。
  “北邊是山路。”項誠答道:“過不去,曹斌你保護小多,我去前面開路。”
  “不!”遲小多說:“不要化身巴蛇,太危險了。”
  項誠沉默片刻,問:“為什麼?”
  “直覺。”遲小多緊張地看著車前,答道:“景浩調集所有的妖魔包圍咱們,一定是有目的的,這個時候千萬要謹慎。”
  “我下車去引開他們。”曹斌答道。
  前方群鴉同時呱噪,天空中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項誠,你回來這裡做什麼?”
  是王雷!
  “馬上回聖地。”王雷答道。
  項誠不答,開車順著山路疾馳,簡文站在高處,俯覽山下的越野車。
  “景浩一定就在我們的附近。”曹斌說:“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項誠專注地開車,遲小多說:“一定有辦法克制他的,只要找到克制他的辦法……”
  遲小多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一時間卻抓不住那個念頭,越野車劇烈顛簸,遲小多隨著車一震,望向項誠,景浩會不會想吃掉項誠?吞掉誰,就獲得誰的能力……如果……
  “我知道了……”
  遲小多大喊道:“我知道了!”
  “什麼?”項誠打方向盤,遲小多的瞳孔微微收縮。
  “景浩最初為什麼存在,會被血魔注入饕餮的血!”遲小多大喊道:“血魔的目地就是讓景浩成為天魔!它找不到蛇魂,所以拿自己的弟子做實驗,如果讓它吃掉天魔,景浩就會獲得魔種。”
  曹斌:“……”
  齊尉說的話,景浩的師門……他在重慶出現,所有的事都在遲小多的腦海裡被串了起來,血魔最初一定有一個預設的想法,然而,景浩在十年前就被抓了回去,一直囚禁在驅委,而景浩回到聖地後,項誠的繼任者身份暴露了,體內的魔種被胡新陽引發。
  於是,血魔轉而設法解決項誠的棘手難題。
  既希望繼續操控天魔,又延續天魔的輪回力量——那就是讓景浩吃掉項誠,吸收他的蛇魂與魔種,成為新的天魔!
  “嗯。”項誠漫不經心地答道:“聰明,果然是老婆。”
  一頭黑色的獵豹從山上沖下來,撲在車頂上,烏鴉亂飛亂撞,鴉群衝擊越野車,越野車幾次幾乎要失去平衡。
  “他在等你化妖。”遲小多說:“我們得想辦法擺脫景浩,現在驅魔師和妖魔的指揮權都在他的手裡。”
  “陳真會解除他的指揮權。”項誠答道。
  “陳真沒有許可權。”曹斌說:“只能儘量爭取。”
  密密麻麻的妖魔,佔據了整個山頭,鋪天蓋地。
  “它要來了。”遲小多答道:“不要和他交鋒,避開它,和封離可達匯合以後再想辦法。”
  項誠一旦化身巴蛇,雖然力量強大,然而有王雷在側窺探,外加妖魔群起而攻之,只怕難以脫身。
  風鈴狂響,他們已經進入了豐都的腹地,妖魔集結的包圍圈中央。
  饕餮展開翅膀,轟然沖下,撞上越野車,越野車被鏟得在空中翻了個圈,緊接著饕餮張開大口,銜住越野車。
  車門彈開,郎犬與曹斌一左一右沖了出來,曹斌一拳揍上饕餮的左眼,饕餮奮力嘶吼,緊接著曹斌在空中翻身,落到饕餮身後,揪著饕餮的尾巴把它一掄,那巨大妖獸被掄得飛起,一頭撞上了山壁!
  車裡空空如也,不見遲小多與項誠的身影。
  峽谷另一側,項誠帶著遲小多,沿著溪流徒步行走。
  高處響起爆炸聲,遲小多回頭看,越野車掉下了懸崖。
  “曹斌的體術很強。”項誠說:“監察部部長,不要擔心他。”
  “怎麼走?”遲小多問。
  “還有很遠。”項誠說:“先進隧道,走!”
  豐都群山之間採石場眾多,許多採石場還有伴生的礦物,山裡隧道連著隧道,錯綜複雜,蛛連交錯,項誠進了一個洞穴,側過耳朵傾聽風聲,說:“這邊來。”
  遲小多看到牆壁上有一盞煤油燈,取下用火機點燃,提著燈,與項誠牽著手,彼此手指交扣,在隧道內磕磕碰碰地走。
  思歸飛來,被項誠放進隧道裡探路。
  “我背你。”項誠說:“這裡的路不好走。”
  “好的霸道總裁。”遲小多爬到項誠的背上,項誠一身運動服,褲腳挽到膝蓋,籃球鞋走隧道也不大好走。
  “以前一直想帶你回家。”項誠說:“給祖先上墳,在巫山拜天地,沒想到這次回來是這樣的方式。”
  遲小多伏在項誠背上,項誠在隧道裡慢慢地走,遲小多提著燈,照進隧道深處,無邊無際,沒有盡頭,風沿著空曠的狹道嗚嗚地吹來。
  思歸飛回,項誠打了個呼哨,指指後面,思歸飛向他們的來處,偵查是否有妖魔跟隨。
  遲小多突然笑了起來。
  “笑什麼?”項誠問。
  “思歸好忙。”遲小多說。
  “在我出世之前,思歸就跟著我爸爸了。”項誠說。
  “它是鳳凰嗎?”遲小多問:“可是這麼久了,我只見它變過一次身。”
  “它的力量很衰弱了。”項誠說:“我爸說在很久以前,它受過一次重傷,失去了大部分的靈力,現在已經很老很老了。”
  “那它會死嗎?”遲小多說。
  “我不知道。”項誠答道:“爸爸死後,很長一段時間,唯一陪著我的就只有思歸,我聽他生前的時候朝另外一個驅魔師說過,在我無法控制自己妖魂的時候,思歸能克制住我。”
  項誠在嶙峋的石路上行走,越往深處,就越難走,伴隨著細微的流水聲,有時候還要沿著梯子朝上攀爬。
  思歸第三次飛來,安靜地伏在遲小多肩上。
  遲小多大概也能明白思歸的意思了——沒有追兵。
  “你睡會兒。”項誠說:“一、二、三……”
  “睡。”遲小多閉著眼睛,現出微笑,側頭倚在項誠的脖側,項誠打了個響指,施了個法術,煤油燈飄起,像個懸浮的燈籠一般,跟隨著他們緩緩前進。
  遲小多做了一個夢。
  最近他越來越頻繁地做夢了,他夢見了自己伏在巴蛇的頭頂,夢裡的自己迷迷糊糊,似乎也在睡覺。
  巴蛇不住遊曳,朝著黑暗的狹隘隧道深處行進,在隧道的盡頭,有一點光,光芒前,有一個祭壇。
  巴蛇虔誠地把遲小多放在祭壇上,把身體盤了起來,保護著那個祭壇,遲小多躺在祭壇上,睜開雙眼,抬起頭。
  巴蛇低頭注視著他,蛇頭迷戀地觸碰遲小多的側臉。
  遠方傳來一陣悶響,遲小多醒了,發現自己被項誠抱在懷裡,地上放著燈,項誠背靠隧道牆壁,保持坐著的姿勢,伏在他的臉上打瞌睡。
  “幾點了?”遲小多問。
  項誠竭力恢復清醒,睜了下眼,看表。
  “晚上十點。”
  已經睡了這麼久嗎?遲小多翻出包裡的壓縮餅乾,兩人分著吃了,項誠身上運動服已髒兮兮的。遲小多想起最初他倆認識的時候,項誠搬到自己家裡來合租,那民工服一定就是這麼折騰出來的。
  豐都的山巒之中烏雲罩頂,又一道閃電劃過天際。
  “打雷了。”項誠一手揣在兜裡,另一手牽著遲小多,繼續朝隧道深處走。這是他們途經的第三個隧道。
  很快走到隧道的盡頭,外面是一條大河,河水滔滔不絕,傾盆大雨鋪天蓋地。
  “到你家了嗎?”遲小多問。
  “我搬過兩次家。”項誠說:“從小時候到七歲那年,住第一個家。媽媽走了以後,我和爸爸遷過一次,去了第二個家。”
  遲小多眺望河的對岸,遠處,山腰上建了林立的別墅。
  “那裡就是我的第一個家。”項誠說:“曾經。”

  第九十五章:交鋒

  “還要走嗎?”遲小多問。
  “嗯,再翻過一座山。”項誠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就是爸爸和媽媽相遇的地方。”
  暴雷炸開,天空中射下一道閃電,山頂的樹木起火,熊熊燃燒,遲小多看見山頂盤旋著黑色的妖鳥,山林之中,彷彿躲藏著數以千計的怪物。
  前有妖魔,後有追兵,天地間的大雨一眼看不到頭。
  “不過現在先休息一會。”項誠說:“等雨小點,你吃點東西。”
  項誠掰開麵包,把芝士片夾在麵包裡,遞給遲小多。
  “你呢?”
  “我不餓。”項誠側過身子,屈起長腿,手肘擱在遲小多的肩上,安靜地眺望雨夜。
  他們坐在滴水的山洞前,望著外面漆黑的世界,雷電時不時地閃過。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遲小多說。
  “巴山的西南段,經常下雨,十二年前,和現在感覺一模一樣。”項誠說:“小多,其實我想讓你回去,不過我知道你是不會回頭的。”
  “知道我不會回去就不要說了。”遲小多面無表情地吃著麵包,喝著牛奶。
  項誠看著小多,笑了笑。
  遲小多想朝項誠說點什麼,卻覺得無需多言,他吃完麵包,拍拍手,坐到項誠懷裡,項誠便從背後摟著他,一起望著夜雨。
  雨漸小了些。
  項誠剛一吸氣,遲小多感覺他想說話,便道:“不要說不祥的話。”
  項誠樂了,片刻後,他說:“我只是在想,還有別的人喜歡你。我什麼都沒有帶給你,反而成天讓你受罪。”
  “比如說呢?”遲小多說。
  “曹斌。”項誠答道。
  “你想太多了。”遲小多笑道:“你懷疑可達都比懷疑他靠譜,怎麼突然說起他了?”
  “我也是才認識這個人。”項誠答道:“冬天他們去廣州保護你的時候,按理說曹斌對你更熟悉,他沒有在你面前出現。我以為來你身邊的會是曹斌可達陳真,不料齊尉介紹給你認識的,反而是軒何志。”
  遲小多猶豫片刻,說:“可能他的性格比較不適合當一個男朋友吧,或者有別的任務?我實在是沒有往這個方面想過,你們智商高的人都喜歡從這種細節裡找原因嗎?”
  項誠:“我猜是他自己不願意和你碰面,因為不知道朝你說什麼才好,這種感覺,我有時候也會有,除夕夜在澳門,見到你的時候,其實我很緊張。”
  遲小多突然覺得項誠這麼一本正經的說這種話,實在是太好笑太反常了。
  “你在吃曹斌的醋嗎?”遲小多手肘動動項誠。
  項誠笑了起來,說:“你很優秀,有人喜歡你是很正常的,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有時候,有點……嗯。”
  “有點什麼?”遲小多說:“你有一點翻車魚。”
  “有時候我覺得我實在不是合適你的那一個,只是我太自私了,就算一次次把你帶進危險,也不願意放開手。”項誠說。
  遲小多喝著牛奶,含糊地說:“我自找的,我覺得這樣很好啊。換了別的人,我就沒這種感覺了。”
  遲小多不是一次想過,他只是想要一個男朋友而已啊!為什麼戀愛會這麼坎坷,倒不是因為相愛本身的坎坷,而是這折騰感覺就沒有到頭的時候。每次覺得能和項誠在一起了,又總是隨時提心吊膽,生怕再來個什麼事,把他們拆散。
  而項誠身上的魔種,蛇魂,被腐蝕的真武……像極了一個詛咒。
  但是回頭想想,如果不是和項誠在一起,遲小多還不會這麼沉迷戀愛的感覺,就像從他跟著項誠,來到北京的那天開始,整個人彷彿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無論做什麼都有了動力。
  “如果你不幸掛掉了。”遲小多知道項誠在想什麼,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會另找男朋友的,我二十六年才談一次戀愛,一次就夠了,再怎麼找也不可能碰到比你更能令我銘心刻骨的人了。”
  “不會的。”項誠答道:“不要這麼想,我從未想過把你託付給誰,我會戰勝我自己的。”
  遲小多倚在項誠肩前,有種大戰即將來臨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該走向何方,在山的深處,等待著自己的也都是未知數。但既然走到了這裡,至少比起他曾經的想像,已經好了太多。
  雨停了,山林間彌漫著從所未有的安靜,伸手不見五指。
  “走。”項誠低聲道,伸出手,遲小朵拉著他的手,把包交給他,兩人越過溪流,朝著項誠的故居攀爬上去。
  一條崎嶇的羊腸小徑,通往伸手不見五指的山腰,他們需要避開在山上偵查的妖魔,穿過度假村,再翻過一座山,運氣好的話,天亮時能到項誠小時候去過的地方。
  “人呢?”簡文歇斯底里地朝部下吼道:“給我搜山!”
  驅魔師交頭接耳,大家站在小鎮裡,手裡舉著火把,簡文站在鎮子中央的空地上。
  “外頭到處都有妖怪!”有人道:“簡部長,北京打來電話,讓我們撤了。”
  簡文說:“誰想走?站出來,我有最高等級的批文。”
  沒有人站出來。
  “妖怪?”簡文道:“我沒看見什麼妖怪,哪裡有妖怪?妖怪襲擊你們了?”
  有人答道:“妖怪在外頭,這座山外面。”
  “不要管妖怪。”簡文答道:“現在開始,進行地毯式搜索,一定要找到項誠,出發!馬上!”
  驅魔師們只得散開,前往山林深處。
  人散盡後,王雷從陰影中走出,朝簡文說:“把他們帶到包圍圈裡去,上頭的批示,這次一起順便解決掉。”
  簡文露出不懷好意的笑,說:“王部長,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現在我的等級已經比你高了。”
  王雷沉吟片刻,點頭道:“是。”
  “你負責帶領聖地屬下。”簡文戴上手套,換上迷彩服,說:“到項誠住過的附近去偵查,我猜他一定會回一次家。跟蹤到人以後,不要輕舉妄動,他不是我的對手。”
  王雷沒有說話,點了點頭,打了個呼哨,潛入黑暗之中。
  驅委,深夜,陳真辦公室。
  陳朗打了個呵欠,在沙發上醒來,陳真趴在桌子上睡覺,陳朗摸了摸陳真的背,陳真醒了。
  【哥哥,你要回家嗎?】
  陳真搖搖頭,揉揉眼睛,看了眼手機。
  【十二個小時了,一直聯繫不上他們。】
  陳朗:【剛剛我醒來的時候,想起一件事。】
  陳真:【什麼事?】
  陳朗;【遲小多告訴我的,關於項誠的事,我們白天討論的b,我覺得不管他是友是敵,b有一個舉動,是很有深意的。】
  陳真有點迷茫地看著陳朗。
  陳朗:【我記得在項誠來北京,最開始那段時間裡,每天晚上持之以恆的蹲守乩仙的出沒地點,最後找到了乩仙。】
  【嗯。】
  【接著乩仙把項誠帶進了一個無限迴圈的長廊裡,是不是就是b佈設的地方呢?b是為了觀察項誠嗎?】
  陳真馬上起身,陳朗追在他的身後,陳真一指辦公室,示意他哪裡都不要去。
  【你要去哪裡?】
  陳真擺手,示意陳朗安心。
  他飛快地下樓,進資訊部,翻找乩仙案的資料,翻出幾張鼓樓的照片。上面是貼滿符紙的橫樑與中央的一個鼓,陳真拿上照片要出門去,邊走邊試著撥打那邊所有人的電話。
  其中一個打通了。
  曹斌騎在郎犬背上,不住喘氣,身上傷痕累累,大部分地方的傷勢已經癒合,外套卻被妖魔的爪子抓成條狀,堪堪掛著,現出瘦削的肌肉與堅硬的胸膛。
  郎犬恐懼地看著天空中的怪鳥,曹斌說:“跳過去!跳啊!”
  郎犬終於縱身一躍,飛出了峽谷,飛向對面的山頭,一瞬間所有盤旋的鳥類發現了郎犬,拍打翅膀,發出尖銳的呼叫,曹斌兩手護住頭,一個翻身,撒出一把硬幣,妖鳥忙不迭逃離。
  “修為都比不上你!”曹斌說:“不要害怕!”
  郎犬在山石間跳躍,幾次爪子打滑,險些摔下萬丈深淵,曹斌抓住郎犬頭的上的毛,郎犬汪汪汪地狂吠,意思是很痛。
  前方山路刷然滑過一隻巨大的妖怪,曹斌嚇了一跳,正要上前時,卻發現是蒼狼。
  “是我!”蒼狼開口,發出可達的聲音,郎犬嗚嗚嗚地弓起身,蒼狼一爪子拍在地面,泥濘四濺,狼威散發出來,郎犬一抖身上的水,溫順地低下頭。
  “項誠的手下呢?”曹斌鬆了口氣。
  “散進山裡了。”蒼狼說:“封離剛聯繫上項誠,項誠也不確定哪裡是聖地遺跡,封離只能儘量干擾景浩的手下,引開他們的注意力。”
  “王雷也來了。”曹斌說。
  “媽的。”蒼狼咧嘴,露出犬齒,眼帶凶光,似在猶豫是去接應項誠,還是去幫助封離。
  “跟我來。”蒼狼說:“都到我背上來!”
  蒼狼伏地,曹斌與郎犬跳上去,蒼狼轉過拐角,一巴掌將一隻烏鴉拍在山崖上,直接拍成了肉醬,躍下深谷,潛入原始森林。
  電話響起,曹斌左看右看,最後郎犬疑惑地從褲兜裡摸出電話。
  那是個陌生號碼。
  “汪!”郎犬說。
  “我。”陳真在電話裡說:“這是新號碼,我原來的號被監聽了。”
  “媽!”郎犬說。
  陳真:“不要叫我媽!開外放。”
  郎犬按了外放,陳真說:“都有誰?”
  “我。”可達說。
  “我。”曹斌答道:“小多和項誠失去聯絡,正在山裡頭。”
  “我在驅委。”陳真一身黑西裝,推開會議室的門進去,說:“可達說情況。”
  雨停了,蒼狼蹲坐在山崖前的石頭旁,微微躬身,朝著放在石頭上的電話說話。
  “老佛爺在嗎?”蒼狼問。
  “我在。”林語柔答道:“回報詳細經過。”
  會議室裡只有林語柔與周茂國,陳真把手機放在會議桌上,三人都沉默不語,聽著可達傳來的消息。
  “簡文被景浩吃了,景浩開始用他的身份來給驅魔師下令。”
  “王雷帶領妖魔,分散在山裡。”
  “妖魔和驅魔師現在是分開的,不排除會有幹架的情況發生,但對方卻很小心,不讓妖魔和任何驅魔師接觸……”
  周茂國說:“你上山頂,看下情況和地形。”
  “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電話裡,蒼狼的聲音答道。
  風刮了起來,狂風的嗚嗚聲越來越大,老佛爺說:“找到項誠,馬上離開那裡。”
  “山上沒有信號。”蒼狼說:“我們失散了,就算找到項誠,他也不會願意離開的。”
  “他到底要找什麼?!”周茂國說。
  山峰之巔,蒼狼沒有回答,沉默地抬起頭,望向遠方。
  電話裡,林語柔的聲音說:“簡文通過國安局內線,直接朝重慶地方下達了命令,我們解除不了他的許可權,黑機也撥不出去,我現在用手機去聯繫重慶地方的驅委,讓他們撤回所有驅魔師,周茂國現在就帶人過去,支援你們。”
  蒼狼掛了電話,朝曹斌看了一眼。
  驅委:
  周茂國收拾東西,穿上外套,進了電梯,手裡拿著一個公事包,陳真走了進來,表情非常疲憊。
  “你回辦公室去。”周茂國說:“不管發生什麼事,至少今天晚上,陪著老佛爺。”
  “我送您過去。”陳真答道。
  周茂國微微轉過身,看了陳真一眼,陳真看著周茂國的眼睛。
  周茂國深吸一口氣,電梯門開,兩人一起走出。
  “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周茂國說:“還是要回巴山一趟,我最不想面對的,就是這段過往。”
  “我以為小多在我辦公室裡的事您是知道的。”陳真突然說。
  “什麼?”周茂國詫異地說。
  陳真突然不易察覺地退後一步,看著周茂國,兩人對視,陳真點了點頭,作了個請的手勢。周茂國微微皺眉,似有所思,卻不多問。
  周茂國坐下,沉吟片刻,彈奏了一首曲子,消失了。
  陳真在鋼琴前坐下,長籲了一口氣,閉上雙眼。
  他修長的手指摸過鋼琴鍵,片刻後按響了一個音,接續,彈奏下去,會議室中牆壁旋轉,瓦解,陳真站在深夜靜謐的大街,打開車門,上車,經過煙袋斜街的出口,朝著鼓樓開去。
  鼓樓暗層,陳真點亮心燈,站在蛛網密佈的橫樑空間內,符紙與破鼓已被搬空,他單膝跪在地上,從包裡取出一個小匣子,打開匣子,取出一疊發黃的符籙,對照照片,重新還原現場。
  貼好符紙後,陳真深吸一口氣,走向橫樑的盡頭。
  狂風穿林而過,遲小多和項誠氣喘吁吁地上了山頂,半夜四點。
  “我……不行了。”遲小多說:“先讓我休息一會。”
  “我去前面探下路。”項誠說:“不會離開你太遠……怎麼了?”
  “我的龍瞳……”遲小多說:“有點看不見了,怎麼回事?”
  項誠:“!!!”
  遲小多捂著右眼,朝天上看,以往使用龍瞳的力量時,是能看見妖怪的輪廓的,但這幾天,龍瞳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模糊。
  “不舒服嗎?”項誠緊張地問。
  “不不。”遲小多說:“別緊張……沒有任何不舒服,就是左眼看不太清楚。”
  遲小多猛力搖頭,像是在恢復視線,左眼一時清晰,一時模糊,項誠認真地看他的眼睛,說:“糟了,你的龍瞳眼色變淡了。”
  “是什麼原因呢?”遲小多說:“最近我也沒做什麼啊……我知道了!”
  遲小多回憶最近是否接受過什麼妖力的干擾,想來想去,唯一的可能只有項誠給自己餵下的,黑翼大鵬的內丹。
  “可能是內丹被消化了。”遲小多說:“干擾了龍瞳的力量。”
  “有沒有別的感覺?”項誠問。
  “沒有。”遲小多說:“眉心輪裡龍瞳的力量被影響了,沒關係。”
  遲小多用龍瞳左看右看,發現已經看不見天上妖魔的身影了。
  項誠問:“看普通東西能看見嗎?”
  “可以的。”遲小多答道。
  “那就行。”項誠鬆了口氣,說:“回北京再找鄭衾讓看看。”
  “就是妖力的干擾。”遲小多說:“黑翼大鵬和龍是死敵,妖力是互沖的。”
  “龍瞳沒有就不要了。”項誠隨口道:“一個妖怪,臨死前把個妖瞳放你眼睛裡,不知道幾個意思。”
  遲小多哭笑不得道:“你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項誠似笑非笑,示意他在樹下等著,化為巴蛇,潛入了黑暗裡。
  遲小多沉吟片刻,從隨身的包裡取出一疊符籙,折好,並祈禱不要被妖怪們發現自己的動作,開始動手製作一個小法寶。而就在這時候,他感覺眼前出現了一個符號。
  那個符號是以前鄭衾教給他的,隱匿龍瞳的法術。
  遲小多:“??”
  就像殘影一樣,一現即逝,突然間,他似乎在這殘影之中,看見了陳真的臉。
  遲小多停下動作,可陳真的容貌只是在眼前一閃即逝。
  頭頂傳來鳥鳴,遲小多猛地一驚,抬頭看時,身邊卻被巨大的蛇尾盤住。
  “發生什麼事?”蛇頭輕輕地出現在遲小多身後,吐出蛇信。
  “沒事。”遲小多說。
  “現在走嗎?”項誠問。
  “再等等,馬上就好。”
  “我們應該是被發現了。”項誠的聲音答道。
  “馬上。”遲小多以最快的速度把圖騰用符籙一包,塞進一個小玻璃瓶裡,跑向信號塔,巴蛇的動作卻更快,尾隨遲小多,托起他,遲小多把符籙瓶連著圖騰朝塔尖上一掛。
  “走!”
  就在遲小多掛好瓶子的那一刻,天空中飛來千萬鳥雀,整個密林炸了鍋,朝著他們直追而來!
  “被發現了!”
  一隻巨猱從樹上飛來,揪住遲小多的衣領,遲小多大叫著被拎了起來,感覺到身體橫空,繼而巨猱一聲慘叫,被巴蛇囫圇吞了進去,蛇口一合,銜著遲小多,叼著他沖下山去。
  遲小多一翻身,騎在巴蛇脖上,周圍的樹木斷枝猶如狂風驟雨般襲來,遲小多緊緊伏上蛇脖,猶如上了高速列車,在山野間橫衝直撞,呼嘯而去!
  “啊啊啊——小心啊!”
  山腰上是一個工地,旁邊坐落著未完工的別墅群,半山腰上還有打地基的深坑。
  遲小多眼見兩人就要撞上房子,巴蛇卻置一切障礙物於無睹,直接碾壓了過去!別墅群被撞得七零八落,撞進房裡的一瞬間,遲小多被甩飛出去,緊接著項誠恢復人型,上前把他一摟,側身以肩膀撞碎了陽臺的落地窗,朝著樓下一躍,再次化身為巴蛇,接住遲小多。
  “已經甩開了!”項誠的聲音道:“抱緊我!”
  “前面有……”
  遲小多看見了饕餮!
  饕餮張開巨口,朝著遲小多與巴蛇直撲下來。巴蛇把遲小多奮力甩開,沖上去與饕餮撞在一起。
  “項誠——!”遲小多喊道。
  遲小多四處看,繼而躬身,朝著工地另一頭沖了過去,撿起鋼架,朝著地基旁的亭子狠狠一砸,嘩啦聲響,玻璃粉碎。
  饕餮被巴蛇軀體一絞,摔進了地基的大坑裡。巨坑內連日積滿雨水,到處都是泥水,猶如一個深潭般攪動起來。
  緊接著巴蛇纏繞住饕餮,從坑的另一頭出現,轉頸,張口嘶吼,饕餮抖開翅膀,濕淋淋地沖出,一口咬住了巴蛇的身軀!
  頃刻間工地四周的燈同時大亮!氙燈的強光照得饕餮眼中出現了殘影。
  遲小多從工棚裡沖出來,吼道:“項誠!這裡!”
  巴蛇尾部從地基坑中翻起,卷著木樁一扯,木樁落進泥水坑中,緊接著巴蛇在半空中變幻為項誠,踉蹌跑上岸。
  饕餮正要飛起的一刻,遲小多劈啪幾下,打開開關。
  高壓電的弧光滿布水面,從四面八方朝著泥水坑中彙聚,饕餮登時被電得發出狂吼。遲小多直到這一刻,才看見了饕餮的真面目。
  饕餮的兩眼呈現出環形,眼瞳中閃爍著紅光,面部紋路交錯,全身充滿刺角,額上有一根尖銳的利角。
  饕餮張開怒吼,雙目朝著遲小多圓瞪,被電得翅膀筆直,猙獰恐怖,彷彿隨時要衝上來將遲小多碎屍萬段。
  遲小多心裡湧起一股恐懼,慢慢退後,意識到了什麼,轉身跑向控制亭。
  遲小多拿著鑰匙從控制亭內跑出,項誠筋疲力盡地奔來,遲小多把他推上一輛挖掘機,插鑰匙,挖掘機履帶翻動,發出轟鳴聲。
  峽谷內一陣持續了將近半分鐘的大閃光,映得天空發亮,群山裡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光亮。
  “大人,找到項誠了。”
  “按兵不動。”王雷說:“撤回所有的部下。”
  “可是大人……”
  “不要管景浩。”王雷說:“跟蹤項誠,不要出手,一定要跟住。”
  高壓電箱爆炸,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黑暗,項誠倚在駕駛座一旁,急促地喘息,遲小多兩手各拉一個操縱杆,緊張地注視著泥水坑中,饕餮被電得昏迷,身體不住抽搐。
  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吼,饕餮又沖了出來,只是這一次它的體型小了許多,遲小多等的正是這一刻,當即左手推杆右手拉杆,挖掘機的長臂蕩了起來。
  “去死吧!”遲小多惡狠狠地吼道。
  只見挖掘機鐵臂揮起,以雷霆萬鈞之勢給了饕餮迎頭一記狠的,饕餮頭顱發出一聲悶響,再次摔進了地基坑內。

  第九十六章:禁魔

  饕餮暈頭轉向,化作黑氣從泥水裡沖出來,亂撲亂撞,遲小多有那麼一刻以為它會撲向自己和項誠,然而它似乎已筋疲力盡,項誠要提起一口氣,沖出去,卻一個踉蹌,撞在車門上。
  “不要勉強了!”遲小多忙道。
  “追不上。”項誠眼睜睜看著饕餮飛走,靠在車門前不住喘氣。
  遲小多擔心地摸項誠的臉,項誠卻笑了起來,在這一刻,遲小多忽然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哪怕下一刻就要死去,自己和項誠也已經再不畏懼。
  “繼續……走吧。”項誠喘著氣說:“我需要休息一會。”
  “挖掘機技術哪家強——”遲小多哈哈地笑了起來,掉頭,載著項誠碾過山路,朝黑暗裡開去。
  “怎麼走?”遲小多回頭看項誠。
  “前面下……下山,進小路往右。”項誠指了路。
  周圍一片靜謐,只有履帶碾壓路上草木的聲音,遲小多回頭看項誠,項誠靠在比遲小多矮一點的副座上,一手放上了他的膝蓋,捏了捏。
  挖掘機一個顛簸,遲小多不得不全神貫注,打開前燈,以免開到山崖下去。
  “你還會開這個?”項誠平靜了點,問遲小多。
  “以前去工地的時候沒事做,跟工頭手下人學的。”遲小多說:“我不說話了,還有多遠?”
  “前面左轉。”項誠說。
  項誠出神地看著密林裡的道路。
  “你沒事吧。”遲小多盯著前面的路,說:“受傷了嗎?”
  “我想起了媽媽。”項誠喃喃道。
  蒼白的燈光下再次飄起了細雨,項誠的眼前彷彿再度出現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幕——母親帶著他,穿過密林,要離開家鄉,離開父親,而四面八方,全是追捕他們的驅魔師。
  她牽著項誠的手,在幽暗的森林裡奔跑,裙擺掛在灌木上,撕扯下一塊,發出裂帛的聲音。
  “哎?”
  挖掘機馳進了一片空地,天濛濛亮,太陽快升起來了,山頭一片白。遲小多發現四周已經沒有樹了,項誠滿是污水與泥濘的臉在濛濛的光線下,朝向正前方。
  空地內是一個黑色的大坑,遲小多險些沖進去,忙倒車,履帶旋轉,沿著坑邊小心地繞過那個坑,轉頭看,問:“這是什麼地方?”
  “我媽媽當年釋放法術的地方。”項誠緩緩道。
  遲小多轉頭看項誠,不看不要緊,登時嚇了一跳,項誠渾身是血,外套被扯得稀爛,胸口,手臂上全是傷痕,大腿上留下了一個血洞。
  “項誠——!”
  “我沒事……”項誠疲憊地抱著遲小多,說:“繼續朝前開。”
  “得先止血。”遲小多說:“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也不說?!”
  項誠靜靜地靠在副座上,遲小多翻包,找出金瘡藥給他止血,撕下襯衣作為繃帶,緊緊地纏在他的大腿上。
  曙光之中,遠處是一片坍塌的山脈,經年累月,上頭早已長出了植被,斷裂之處也形成了峽谷。
  然而內行一看便知道,山巒到了這裡的走勢,與其它地方截然不同。
  “是這裡嗎?”遲小多問。
  “記不清了。”項誠喃喃道:“再開進去點。”
  “我覺得是這裡。”遲小多說:“你看前面的峽谷,就是一座連續的山斷開形成的。”
  外面又是一個廢棄的工地。
  遲小多把挖掘機開到亂石堆上,這座山似乎經過了幾次泥石流,還被炸藥炸過了幾次,周圍一片狼藉,挖掘機前傾,猛地卡在了一個淺溝裡。
  項誠無意中看了一眼,看到溝中的鵝卵石,說:“你找到了!”
  “原本是條小溪嗎?”遲小多問。
  “對!”項誠精神一振,說:“我下去,你在這裡等。”
  “不不。”遲小多說:“你受傷了,不要動!”
  挖掘機轉了方向,沿著小溪開去,小溪被一截山壁截斷,山壁上有著流水沖蝕的痕跡,遲小多不讓項誠下車,轉來轉去,找到岩石坍塌處,開動挖掘機,把外面的泥石撬走,現出一條幽深的天然隧道。
  “辛苦你們了。”王雷的聲音在天空中響起:“接下來,就請認命吧。”
  遲小多與項誠猛地回頭。
  直升飛機發出轟鳴聲,越過山巒,朝他們飛來,一枚導彈刷然離開腳架,射向他們!然而另一聲狼吼,蒼狼從高峰處飛射而來,一口咬住導彈。
  時間的流逝近乎靜止,一秒鐘內,曹斌與郎犬從蒼狼背上脫出,躍向直升飛機。
  蒼狼咬著導彈撲向另一頭,甩開導彈時,發生了驚天動地的爆炸。
  曹斌一拳把駕駛艙的防彈玻璃揍得粉碎,艙門轟然炸開,迎接他的是暴雨般的利劍,曹斌朝後仰倒,另一側郎犬卻沖了上直升飛機,咬住了王雷的手臂。
  “到此為止了。”封離的聲音冷冷道,從郎犬身後躍出,雙手持劍指,頭上頂著一片樹葉。瞬間化身一頭通體閃亮的白鯨,直升飛機被一刹那撐爆,在空中爆炸,白鯨抖開側鰭一劃,魚鰭長出羽毛,變幻為白鳥,把郎犬與曹斌一兜,盤旋落地,飛向地面。
  “快進去!”項誠道。
  封離把曹斌與郎犬扔下地,項誠抽身後躍,在空中一個轉身,變幻為巴蛇,尾部一卷,山洞隧道四壁再次坍塌下來。
  蒼狼被炸得渾身是血,朝著山洞趕來,遲小多喊道:“等等——!”
  另兩架直升飛機趕上,朝著隧道內狂轟濫炸,遲小多沖向洞口,蒼狼踉踉蹌蹌,拖著受傷的後爪,在炮火之中爬往隧道入口,在地上拖出一道血跡。
  蒼狼停下腳步,抬起前爪,遠遠地朝遲小多作了個“趕”的動作,遲小多要衝出去,卻被封離一把拖了回來,外面直升飛機展開了地毯式轟炸,山洞徹底坍塌,封離變幻成白狐,箭一般地疾射而去。
  “走!”項誠喊道。
  遲小多衣領被項誠一揪,兩人在最前,曹斌與郎犬殿后,跑進了山洞深處,山體傾斜,在直升飛機的轟炸下,萬噸巨岩瘋狂湧向洞口,數人一路奪命狂奔,洞口一路塌方。
  “沒有路了!”曹斌喊道。
  “下井!”
  倏然間背後出現了一條長蛇,旋轉著沖了進來,所過之處,泥土分開,一出現,洞穴再次倒塌,那是一條巨大的蚯蚓,遲小多駭得大叫,蚯蚓噗的吐出一個滿身粘液的人,可達伏在地上,不住喘氣。
  封離筋疲力盡,幻化為人,靠在洞壁上喘氣。
  曹斌和郎犬上前,一人一邊架住可達的胳膊,項誠打頭陣,沿著洞穴深處,水井一側的梯級下去,大地陣陣震盪,王雷似乎還沒有放棄追進來的念頭。六人下了井底,沿著積水的道路竭力奔逃,遲小多腳下一滑,大叫一聲,卻被項誠抱住。
  湍急的水流把他們帶往地底的深處,遲小多被沖得暈頭轉向,最後摔出了一條裂縫般的洞壁,隨著瀑布掉下十米高的深潭,咚的一聲進了水底,郎犬,曹斌,封離與可達隨後掉了下來,項誠先把遲小多帶上岸,而後上前,揪著可達的衣領,把他拖出水。
  十分鐘,世界總算安靜了下來。
  遲小多凍得不住哆嗦,找出打火機,擦了幾下,擦出火星,點燃地上的幾塊木材。
  洞穴裡飄蕩著一股腐敗的氣味。
  封離的額頭撞得紅腫,遲小多給封離包紮頭部,項誠則檢視可達的傷勢。
  可達被彈片炸斷了右腿,項誠給他接骨,哢嚓一聲,可達痛得大吼,聲音在山洞裡形成了回聲。
  “給他止血。”項誠說。
  遲小多給可達身上的傷灑上金瘡藥,大家都疲憊得無以復加,連著三天兩夜沒有睡過。
  “幾點了?”
  “早上九點半。”項誠答道:“原地休息一下。”
  沒有人說話,第一件事是睡覺,補充體力。遲小多困得無法支撐,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可達靠在洞壁上,閉著眼睛,片刻後突然睜眼,看見封離變為一隻小豬,伸出舌頭,舔舐可達骨折的地方。
  可達骨折處腫脹,隨著小豬一次又一次的舔舐而漸漸消腫。
  “你變了個啥?”可達問。
  “當康。”封離答道:“一種您不認識的動物,唾液可以療傷。”
  封離再變幻為人,可達活動右腿,奇跡般地好了。
  封離似乎很累,擺擺手,示意不用謝,靠在洞壁上睡著了。可達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搭著他的肩膀,見封離沒有睜眼給他一巴掌,便把封離朝自己身邊攏了攏,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與此同時,重慶,江北機場:
  周宛媛跟在周茂國的身後,走出機場,周茂國剛開手機就響個不停。
  “我在重慶了。”周茂國接了電話,說:“軒何志在市區等待接應。”
  “我派人過去協助你,他馬上到機場了。”狄淑敏答道:“齊尉查出一個大麻煩,見面後他會告訴你。”
  周茂國掛了電話,回頭看周宛媛。
  周宛媛一臉煩躁站著。
  “宛媛。”周茂國開口道:“你不高興?”
  “你答應過媽媽再也不去巫山的。”周宛媛避開周茂國的目光,說:“你回到驅委就是個錯誤!”
  周茂國戴上墨鏡,站在落地玻璃牆前,外面一片灰霧,手機又在響,周茂國看了一眼,是軒何志,他直接把電話掛掉,想了想,點頭。
  “那只是一個卦象而已,最後一次。”周茂國說。
  周宛媛說:“太危險了!銅姑的卦每次都會應驗的!當年的事沒有應,我怕……”
  “項建華是我的朋友。”周茂國答道:“就像小多和項誠是你的朋友一樣。”
  “算了。”周宛媛說:“你永遠都是這樣,不聽任何人的。”
  “我不是不想聽你的。”周茂國說:“你們太年輕了,許多事情解釋起來,你不會明白。”
  周宛媛轉過身,不與父親相視。
  “有一句俗話。”周茂國歎了口氣,說:“叫‘解鈴還需系鈴人’,我背負著這個枷鎖太久了,遲早是需要去面對它的。”
  “這麼多年裡,你都沒有去過巫山。”周宛媛焦急道:“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周茂國說:“不是時機巧合,是早有此意,那天鄭老師來協會時提醒了我,否則我根本想不到這一環。”
  周宛媛低頭看手腕上的表,心不在焉地撥弄了下頭髮,眼睛發紅:“你們對項誠已經很好了,何況當年你也沒辦法去阻止。”
  周茂國喝了點水,看著玻璃牆外的霧氣。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周茂國歎了口氣,說:“齊家也正是因為當年的事,心有愧疚……”
  周茂國電話再響,上面是齊尉,齊尉在出站口,提著個包找人,周茂國便朝他招手,同時給軒何志打電話。
  軒何志的車停在機場外,齊尉上了副駕,周茂國與周宛媛坐在後座。
  “現在什麼情況?”周茂國說。
  “全部失聯。”軒何志答道:“周老師,西南轄區驅委主席在本部等您。”
  “現在電話,讓他們準備直升飛機。”周茂國說。
  軒何志有點遲疑,探頭看車旁倒視鏡,打方向盤掉頭,周茂國道:“有問題?”
  “簡文他……”
  “已經知道了。”周茂國說:“我就是來接管簡文指揮許可權的。”
  軒何志點點頭,風馳電掣地朝市區開去。
  齊尉的呼吸急促,看著窗外,車窗倒映出他焦急的帥臉。
  “狄老師查到了什麼驚天的大秘密?”周茂國說。
  “您和狄老師就金剛箭的下落溝通之後,我們開始查閱十年前的宗卷。”
  “我已經查過了。”周茂國答道:“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
  “但是我父親回來以後的口述,和驅委稍有出入,因為案情不是由他向北京直接上報的。”
  周茂國:“說。”
  “今天早上。”齊尉答道:“我找到了當年巴山之戰中,我爸爸打探到的,一段胡新陽和血魔的對話。”
  “具體內容是:血魔讓胡新陽探知‘聖地’的下落。”
  “聖地?”周茂國道。
  “聖地。”齊尉緊張地說:“血魔要找的聖地,和他們所在的聖地不是同一個地方!”
  “這個我們已經知道了。”周茂國說:“格根托如勒可達把這段內容在一天前告知了老佛爺。一千年前的聖地,就在巴山戰役發生的附近。項誠回到那裡,是因為懷疑他的母親曾經將金剛箭藏在了遺跡裡。”
  “是的。”齊尉說:“但是胡新陽不知道!”
  周茂國猛地感覺到了什麼。
  齊尉快速地解釋道:“胡新陽與血魔多年來意見不合,胡新陽的宗旨是不計一切代價促成天魔的輪回,壯大妖族,所以才會想方設法地誘項誠入套。”
  “血魔的想法是培養景浩,讓他擇日吞噬巴蛇,利用饕餮的混沌混合之力,來進化成天魔,這樣天魔就將置於他的控制之下,因為一旦景浩成為了天魔,血魔就能利用景浩身上的血咒來控制它!”
  “所以現在項誠前往巴山,正中血魔下懷。”齊尉說:“血魔讓王雷與景浩調集所有的手下,要順勢奪回遺跡,並在妖族的聖殿中讓景浩吞噬項誠,促成它的進化,在那裡孕育下一任的天魔!”
  “簡直是自不量力……”周茂國說:“聖地早已勢衰,這麼傾巢而出,能起多大作用?”
  “不。”齊尉答道:“您記得項建華前輩說過的話麼?古聖地遺跡並不是空的,那裡封印著數以十萬計的妖怪,都是一千年前修為高強的妖,只要血魔奪得了項誠的魔種,就能驅使所有的妖怪。”
  周茂國眉頭深鎖,掏出手機,要給北京撥號。
  “狄老師讓我帶來了山河社稷圖。”齊尉說:“就在我的包裡,實在不行,就把山河社稷圖疊到那個地點,再摧毀掉法寶,這樣一來,就能把遺跡整個埋掉……”
  山洞中,遲小多醒來時倚在項誠的胸膛前,感覺到他有力的心跳。
  可達努力睜眼,清醒了些。
  “接下來怎麼走?”
  沒人回答。
  地下洞穴內,封離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篝火,數人的影子倒映在洞壁,形成猙獰的黑影。
  項誠抬頭看遠處,曹斌起身,仰脖看他們掉下來的瀑布入口,高十餘米,沒有支撐點。
  “啊!”遲小多忽然叫了起來,看到了洞穴深處的幾具骸骨。
  項誠示意他放輕鬆,說:“它們一直在這裡,死了很久了。”
  “是什麼人?”遲小多說。
  “開山的工人。”項誠答道。
  封離說:“您的父親是怎麼發現聖地的?”
  “1985年。”項誠答道:“三十多年前,巴山區域的一個開山鑿路工程,你們看到的隧道,實際上是用炸藥炸開的。”
  那一年,工程第一期在巫山縣開始,計畫鑿穿山體,開挖隧道,並修建公路,將巴山西南段,長江三峽與巫山之間,用隧道打通,一方面尋找山區中人煙罕至的村莊,為人類的居住地提供方面。
  另一方面,則為建設三峽沿岸提供便利的運輸條件。隧道開通後,西至重慶主城區,東到與巫山縣相鄰的湖北省,都由這一條公路聯通。
  然而就在第一期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開山工程隊在大山的深處發現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落,這個村落世代流傳著關於豐都、忠縣、雲陽、奉節與巫山等地的傳說。
  相傳巫山中有一道不可進入的屏障,亦是豐都“鬼城”典故的由來,打通了山體,便將進入地府。
  工程隊當然不相信,於是將整個村遷往臨近縣城,預備在此地動工。當時與世隔絕的村落裡,恰好有一名外來客,就是是為村子捉妖的,年輕的項建華。項建華背一把齊眉棍,背負一把長弓,像是山裡的獵戶,尾隨工程隊來到這座無名山中。
  一個月後,在使用炸藥開山的過程中,上百名工人被掩埋在山體內足足四十天。
  “你爸爸也走過這條路,進來救人嗎?”遲小多問。
  “嗯。”項誠說:“他從巫山出發,在地下河道裡找了很久,輾轉將近一千里路,最後找到了這裡,豐都的山腹,地下河四通八達,連通了鄰近所有的山脈。開山的工人們想必也找到了這條路,他們一直走到這個溶洞裡,被困住了,最後餓死在這裡。”
  “我爸爸就在這段時間裡認識了我的媽媽。”項誠說:“具體什麼原因,他從來沒告訴過我。”
  “我猜聖女剛好在這個時候醒了。”封離答道:“可能就在地下的某個地方。”
  “也許。”項誠答道:“她一直把這裡當做她真正的家,不願意搬得太遠,我家祖上恰好正是豐都人,於是他們就在豐都定居,住了下來。七歲以前,她時不時還會帶我回到這裡看看。我跟著她進來時走的路,就是咱們走過的,瀑布後面的出口。”
  曹斌開口道:“也就是說,原來的洞口被掩埋了,但是還有另一個出口。要不我把可達先帶出去。”
  項誠答道:“出口應該不止一個,但我只知道這一個。”
  “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封離說:“只能繼續往前,大人。”
  “動身吧。”遲小多說:“大家一起行動,安全一點。”
  曹斌扶起可達,可達的傷還沒好,一瘸一拐的,拄著根木棍當拐杖。遲小多沒有朝可達說什麼謝謝之類的話,已經沒有必要這麼說了。
  “我不是為了幫項誠。”可達看遲小多有點難過,在他耳邊偷偷說:“你懂的。”說著朝他擠了擠眼睛,又看封離。
  遲小多哭笑不得,問:“腿還疼嗎?”
  “不疼。”可達滿不在乎地說,四處張望,說:“這裡就是以前的聖地?”
  封離說:“應該是了。”
  “你來過?”項誠問。
  “沒有。”封離答道:“但我去過唐古喇山底下的聖地,入口很像。”
  “王雷沒有追過來。”曹斌的聲音在洞裡產生了回聲。
  “應該已經來了。”封離答道:“只是路被封住,他從別的地方找入口而已。”
  離開熔岩洞,遲小多低頭,看見滴著水的洞穴邊上,有一個包裝紙,撿起來看是個小浣熊乾脆面的包裝。
  遲小多:“……”
  “以前我來的時候掉的。”項誠說:“大家跟著我走。”
  項誠一手拿著火把,另一手牽著遲小多。
  遲小多說:“後來當地為什麼終止了這個開山計畫呢?”
  項誠答道:“我爸爸說,他設法說服負責人,不要再往裡面挖了,否則會挖到危險的東西。但大家不相信,接下來將近一年裡,一個接一個的負責人都死了。”
  遲小多嚇了一跳,說:“進來過的人都會死嗎?”
  “不。”項誠答道:“他們甚至沒有進來。”
  “那就是被殺掉了?”遲小多說:“按道理說,如果有人即將侵入妖族古老的聖地,那麼唐古喇山那邊應該會採取行動才對。”
  “是的。”項誠答道:“你很聰明,就是這樣,我猜我爸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追蹤胡新陽的下落。”
  “可是胡新陽是怎麼知道的呢?”遲小多念頭一閃,說:“對,應該是你媽媽醒來,觸發了什麼報信裝置,讓唐古喇山那邊知道了。”
  “嗯。”項誠答道:“所以他們派了九尾天狐出來,阻止人類繼續往下挖,殺掉了許多人,並搜尋我媽媽的下落,直到我七歲那年,胡新陽找到了她,再把她帶走了……”
  鐘乳岩隧道抵達盡頭,項誠手裡握著火把,站在一個懸空的平臺上,平臺下是萬丈深淵,平臺兩側,有三個火盆。項誠點燃了其中的一個,轟然巨響,三個火盆一起竄出綠色的火苗,猶如照明彈般,照亮了宏大的空間。
  面前出現了一座青銅的城市,城牆上滿布奇異花紋,城市中,怪異的建築鱗次櫛比,造型奇特,占地足有上百頃。
  聖地中央有一座高塔,
  就在遲小多還沒來得及看清時,火盆再次轟然熄滅,世界陷入黑暗。
  “怎麼了?!”郎犬四處張望,問。
  項誠沒有回答,把火把放在第二個火盆上,幽火再次亮起,這次則出現了紅色的光芒,照亮聖地。
  遲小多朝腳下的聖地看,小聲道:“這個城市規劃好科學啊。”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著遲小多,遲小多說:“井字形的結構,和瑪雅有點像,週邊是八個大區域,分成了內城區與外城區,主排水道既可以洩洪,又可以排水……包圍外城區的是一條護城河,就是巫山內的地下河……”
  “所以呢?”可達問。
  “沒有。”遲小多面無表情地說:“就是讚美一下妖怪們的審美和建築結構素質,不知道是誰設計的。”
  遲小多小聲問封離:“可以拍照嗎?”
  封離低聲道:“最好不要。”
  “拍吧。”項誠說。
  遲小多忙道不了,放棄掉拍照的打算,認真地看著聖地的佈局與結構。
  火盆第二次滅掉,四周複歸黑暗。
  項誠拿著火把猶豫,遲小多明白了,這個儀式應該是個開門的鑰匙。
  “應該是這個。”項誠再次點亮了中間的火盆:“站穩了。”
  轟然巨響,平臺上的磚石崩解,散向空中,自動排列,形成連通妖魔之城與山腹的梯級,逐級延展出去。
  就在那一刻,遲小多倏然看見了奇異的一幕——一個身穿白色衣服的女人,牽著一個孩子,彷彿鬼魂一般飄向了梯級深處,
  “那那那……那是誰?”遲小多緊張地問。
  項誠問:“你看到了什麼?”
  遲小多描述了情況,項誠說:“你看到了?那應該是過去的我,火盆能留下進入者的氣息,每一次有人進來,都會留下短暫的痕跡。”
  直升飛機轟鳴聲,周茂國靠在座位上打著盹。
  “天啊。”周宛媛看著下麵的山川與大河。
  時近黃昏,山林間黑壓壓的全是妖魔,形成一個包圍圈,正朝著中心處不斷逼近。
  軒何志坐在副駕位上,摘下耳機,側身看地面。
  齊尉說:“能聯繫上他們任何一個人嗎?”
  “都沒有信號。”軒何志說。
  “準備跳傘。”周茂國說:“我看到那座山了。”
  周宛媛給周茂國系傘包,狠狠一扯。
  周茂國抬眼看周宛媛。
  “下去。”周茂國說。
  “我打頭。”
  艙門打開,齊尉第一個跳了下去。
  “傘包你不要了啊——!”周宛媛駭得面無人色,尖叫道。
  一刹那漫天的飛鳥全部朝著他們沖來,齊尉身在半空,掐起指訣,默念咒語。一條火龍飛來,齊尉在半空中翻身,單手按著龍角,一膝跪在龍頭,側身,控制火龍在空中飄移,噴發出灼熱的烈焰!
  空中散發著黑氣的妖鳥登時被清掃一空,周茂國跳傘,緊接著周宛媛躍下,兩人在空中打開傘包。
  然而就在這一刻,變故陡然發生,烏雲密佈的天空中洞開一道裂隙,血紅色的飛火流星朝著大地墜來!接二連三的巨響,一枚流星擦中了直升飛機的尾翼,伴隨著軒何志的大喊,朝著地面墜去。
  齊尉駕馭火龍,飛向周茂國,卻挨了一發流星,從龍頭上墜落下來!
  周宛媛在空中變幻為白鹿,一角叉住齊尉,朝著地面摔去。
  山腹內,四周一片震動,悶響遠遠傳來。
  項誠停下腳步,抬頭看。
  他們站在石梯的中端,再朝前走就要進入聖地了。
  “有雷嗎?”遲小多問。
  “是什麼東西撞了上山。”封離抬頭看洞頂,答道。
  他們走近面前的鑄鐵大門,項誠思忖片刻,抬起一手,按在門上,符號幻化出光芒,大門朝著兩側洞開。強光猶如海潮般湧了出來,那一刻遲小多感覺到自己的龍瞳發生了變化,一個奇怪的符咒在眼前出現,疊化在龍瞳上,繼而被那股光包裹了起來。
  “啊……”
  封離在光芒的照射下變為一隻雪白的狐狸。
  郎犬汪地一聲,恢復了犬身。
  遲小多:“……”
  項誠皺眉道:“怎麼回事?”
  “這應該是一個禁魔的領域。”遲小多說:“妖族聖地裡用不了法術,獸不能變幻成人,人也不能變幻成獸。”
  “退後一步試試。”項誠說。
  他們退離了大門,然而封離和郎犬始終無法變回人身。
  “應該是有時效的。”遲小多說:“怎麼辦?”
  項誠遲疑片刻,說:“開弓沒有回頭箭,繼續走。”

  第九十七章:援兵

  護城河外蕩起輕微的水響,四艘船隻泊岸,停靠在岸邊的一刻,虛空中倏然發出強光,籠罩了站在船上的王雷與簡文。
  王雷身後的手下全部變幻成清一色的,黑色的猿妖。
  “如我所料。”王雷說:“果然是禁魔的。”
  簡文開始蛻化,變幻出奇怪的,融化的面孔,繼而再變,成為了景浩,景浩痛苦地忍著咆哮聲,全身顫抖,最後幻化出饕餮的形狀,卻並非完全狀態的饕餮。頭顱正中,現出景浩的人臉。
  而在饕餮的渾身上下,鑲嵌著眼睛緊閉,膚色靛青的上百張人臉,就像一個個頭顱嵌在了這上古凶獸的身上。
  就連王雷看起來都覺得有點不舒服。
  饕餮顫抖漸停,四足踏上岸邊。
  猿妖熟練地給手槍上子彈,扔出,王雷接過,把手槍收在西服口袋裡,又接過另一把機槍,示意大家上岸。
  “原來聖地就在這裡。”王雷道:“謔,胡新陽當年還真能守秘密,直到死都沒有吐露姚姬當年的藏身之地。”
  饕餮朝空曠的城市內走去,王雷說:“景浩大人,不要著急,遲早能找到它的,當務之急是為血魔解開聖地的封印。”
  “不需要你來提醒我!”饕餮腿上的一張人臉陡然睜開雙眼,聲音嘶啞,注視著王雷。王雷只得舉起手,示意它隨意,饕餮離開時,王雷發出了一聲不易察覺的嗤笑。
  “以平面圖來看,整個城市呈現出井字,左上角是一個乾涸的湖泊。”遲小多貼在牆上,用紙畫出地圖,說:“我大概都記下來了。右上角是一個塔,塔頂上有一個大碗,碗口朝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封離說:“像個動物的巢穴。”
  郎犬:“碗。”
  可達說:“我想尿尿,這是國家重點保護遺跡嗎?牆下可以尿尿嗎?”
  曹斌說:“結構素描學得不錯。”
  遲小多:“……”
  “左下角是個長方形的宮殿。”遲小多無視了另兩人,只朝項誠說:“感覺……外表像塊切割得很整齊的大石頭。右下角是一片環形的建築群。你記得路怎麼走嗎?”
  “我只記得我媽媽帶我去過大殿。”項誠順手在井字的中間一圈,手指點了點,說:“就在這個地方。”
  “金剛箭在大殿嗎?”遲小多問。
  “我不知道。”項誠有點茫然,看著遲小多。
  背後可達與曹斌耐心地等著,遲小多多多少少有點於心不安,本來這一次他們只是自己計畫要進來,沒想到卻把朋友們給牽連了,如果最後找到聖地的,只有自己和項誠,那麼也許會安心點。
  “我沒有關係。”曹斌說:“本來也就是協助你,我的目地是通過你找到景浩,就算不主動去找他,他也一定會來找你。”
  可達聳肩,說:“我也無所謂,我腿好多了,能走,不過不能劇烈運動,為免拖累你們,要急行軍的話,隨時把我放下就行,我也起不了什麼用。”
  封離說:“思歸沒跟進來,我可以為你們偵查探路,不用管我。”
  “走。”項誠答道:“大家一起。”
  “哪條路?”遲小多問項誠:“敵人如果沒有進來還好,一旦來了,咱們就得非常小心,儘量不要和他們碰上。”
  “你為什麼這麼篤定會碰上敵人?”項誠問。
  “電影裡都是這麼演的不是嗎?”遲小多說。
  項誠笑了起來,指了左上角,說:“走這裡。”
  封離竄上牆壁,前去探路,數人開始下樓梯,盤旋曲折的梯級與道路忽上忽下,在空中轉折,通往城市的各個角落。懸空的棧梯與山腹相連,由鎖鏈吊在洞頂上。
  棧道走到了頭,再往前只有一條路,就是上石板。
  上萬懸掛的石板就像單獨的秋千一般,一級接著一級,排成一列,看不到盡頭,到了遠方一個轉折,再遞進到城市底部。
  四周有忽明忽暗的磷光,照亮了洞壁,億萬光團猶如星辰一般,在山腹內懸浮,飄蕩。
  “從這裡走。”遲小多指路,說:“那裡有一個迴旋的地方,到對面的石筍上,再從石筍旁邊的樓梯下去。”
  “這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可達說:“妖族搞這麼多秋千做什麼?”
  “因為體型都小。”狐狸在沿著吊梯跳過來,落在一塊石板上,說:“奔跑起來會快很多。”
  “我覺得是因為古代沒有懸梯技術。”遲小多答道:“聖地最繁榮的時候,應該是有能量具象化的橋支撐著的。這些秋千一樣的梯子,估計是個秘密頻道。”
  項誠先上,躍上石板,穩穩站定,跳到第二塊上去,隨著秋千石板微微的搖晃,穩住身形。
  “能過來嗎?”
  “我應該可以,就怕可達不行。”
  離開了樓梯與棧道,踏上吊梯的那一刻,石踏板搖晃起來。遲小多忙抓住兩側的鎖鏈,躬身把重心降低,跳到項誠的那一級上去,接著是曹斌,然後是可達。
  可達一上去,整個石板登時蕩起了秋千。
  項誠:“小心點。”
  四人一狗,小心翼翼地在石板上走,通過近半,郎犬看了眼腳下,登時嗚咽一聲。
  “不要朝下看。”項誠說。
  諸人置身萬丈高空,一旦摔下去,勢必粉身碎骨,遲小多擔心地看頭頂,鎖鏈已經在這裡吊了將近一千年,銹蝕令它隨時可能斷裂,站上去時隨著微微的搖晃,摩擦聲此起彼伏,伴隨著洞頂鋼釘脫落的聲音。
  “輕一點。”遲小多說:“一次只站一個人。”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可達發現了他們腳底下有不斷升起的光,朝著他們靠近。
  狐狸跳回,朝他們說:“到處都是這種光。”
  項誠說:“安全起見,不要碰它們。”
  一團靛藍色的光朝著曹斌靠近,光團彷彿對人有著天生的感應,游離過他們身邊時,總是彷彿有意無意地朝著人挨近些許。
  “它感應到我們了。”遲小多說:“這個符號是什麼?是封印嗎?”
  “裡面有東西。”可達看到一團光裡出現了一隻猴子樣的東西,原地側過身,那團光擦著可達的身體,緩緩地飄過去。先前距離太遠,看不清楚是什麼東西,現在靠近了看,光團赫然就像子宮一般,裡面保存著標本似的,發光的動物。
  動物奇形怪狀,各個蜷曲在一起。
  “封印。”遲小多說:“這是一種很強大的古代封印,我猜在聖地被攻破的時候,有一個法力高強的驅魔師,把這裡的妖怪全部封印了起來。”
  饕餮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行走,天空朝地面降下藍色的光團,朝著它彙聚,饕餮全身鑲嵌著的臉一起睜開眼睛,注視著四面八方的光團。
  一團光飄到饕餮的面前,景浩的臉發出嘶吼,奇怪地打量著光團,繼而張開,嘴巴以一個絕不可能的方式撕裂成血盆大口,把它一口吞了進去。
  緊接著饕餮的喉嚨鼓起一個包,光團被它吞進腹中,饕餮的全身亮起藍光,展開黑翼大鵬的翅膀,左看右看。
  “嘿。”景浩的臉上現出詭異的笑容,再吞噬了一個光團,全身散發出黑色的魔氣,把四面八方的光團全部攏了過來,粘在身上,上百張臉蘇醒,開始大咬大嚼。
  就在它全身的臉張開口,到處捕捉光團的時候,其中一張臉咬破了某個光團,光團內現出動物的形態,飛速逃離,那張臉來不及吞噬它,動物轉瞬就跑得沒影了。
  饕餮並不在意,展開翅膀,一路沖去,前往捕獵更多的光團。
  漏網的猴子蹲在牆上,抬頭看天空,到處都是遊移的光點。
  “大人,那是什麼?”一隻猿妖問。
  “那是你們的老祖宗。”王雷答道:“一千年前,為保衛聖地而受傷的妖怪,它們都被驅魔師封印了起來。”
  猴妖低頭看自己的身軀,透明得可見腳下地磚,它似乎想起了什麼,呲牙嘶吼,飛撲上前,抱住了空中的某個光團。猴妖痛苦地全身發光,被抱著的光團猛烈震顫,砰然炸開,裡面的妖魂脫縛!一條嘶聲的長蛇飛出光團,抖開翅膀,四處尋找敵人。
  猴妖飛開,抱住下一個光團,一個接一個的光團炸開,光團與光團之間互相彈射,猶如引發了連鎖反應。
  高空中。
  遲小多:“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可達說:“小心你背後!”
  項誠搭著遲小多肩膀,躬身一讓,一團巨大的光從他們面前擦過,光團裡囚禁著一隻紅色的巨型猿。
  狐狸停下腳步,巨猿正在閉目沉睡。
  “是什麼妖怪?”
  “雍和,山海經裡的古老妖獸,快走。”遲小多說:“這裡的妖魂越來越多了。”
  “人被碰到會把他們放出來嗎?”狐狸疑惑地轉身問。
  “我不知道。”遲小多說:“但它很明顯會感應到活物的氣息……還是避開的好。”
  就在眾人要加快腳步時,地面突然升起一隻發光的鳥形妖魂,飛向雍和所在的光球,展開翅膀,抱住了它。
  雍和陡然睜開血紅的雙眼,光團砰然炸開,一聲怒吼。
  所有人同時大叫,項誠第一件事就是回頭抓住遲小多的手,然而雍和一掙扎出來便撲向吊梯,抓住了鎖鏈,跳到遲小多站立的石板上。
  項誠被撞開,連續四塊石板上的鎖鏈一蕩,隊伍登時被沖散。曹斌摔向後方,項誠被撞得撲向前,雍和的長手抓來,將鎖鏈一推。本就非常脆弱的鏈條登時崩解。
  遲小多發出大喊,曹斌揪著頭頂的吊索,飛身一腳,將石板踹向遲小多摔出的方向,項誠轉身撲來,遲小多一手在半空中揪住了鎖鏈,手掌刷的一聲飛速摩擦,痛得像著了火,遲小多拼死抓住鎖鏈,吊在最底部。
  雍和朝項誠發出怒吼,不住錘擊自己的胸膛,項誠發狠大喊。
  “啊——”
  項誠沖了上去,撞在那巨猿的小腹上,把它撞出了吊橋,然而眨眼間頭頂又發出獸響,一頭豹型的妖怪驚天動地的摔了下來,四足踏上吊板時,整個秋千吊橋接二連三地崩毀。
  “引開它!”
  可達飛身後躍,妖豹轉身撲向他,半空中可達一個轉身,迸發出全身力量,朝後跑去,引開妖豹。
  曹斌與項誠各站在一塊石板上,曹斌力踹雍和下盤,項誠飛速錘擊它的太陽穴,雍和一聲痛吼,順勢跳出石板,抓著鐵鍊,朝著末端的遲小多飛速滑去。
  遲小多被吊在半空,手掌上鮮血淋漓,隨著鐵鍊四處搖晃,只要鬆手,就將摔成肉醬,遠處項誠吼道:“我喊一二三……”
  遲小多抬頭,看見那頭巨猿朝著自己撲來,然而項誠從另一塊石板處飛身躍起,撲向遲小多所在的那條鐵鍊,衝力帶著鐵鍊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在空中蕩起一個弧。
  “鬆手!”項誠吼道。
  遲小多心裡狂喊:這個時候鬆手你是要幹嘛想給我收屍嗎不過既然是你喊的我就鬆手好了——
  遲小多鬆開手,被鐵鍊帶著直飛五米距離,劃出一道抛物線,摔向遠處的一座建築頂端,雍和失去了準頭,在半空中直墜下去,一頭撞在建築的外牆上,落下地面,發出悶響,摔得血肉模糊。
  遲小多在建築物的天臺上打了個滾,摔得手肘破皮,踉蹌起來,項誠要滑向鎖鏈底部,順勢蕩過來,高空中另一隻妖豹放棄了可達,朝著曹斌與項誠撲去。
  “小心你們背後!”遲小多喊道。
  項誠猛然回頭,曹斌踩在最後一塊完整的石板上,一個翻身,躲到石板下,妖豹爪子卻朝著曹斌抓來。
  “你先走!”曹斌喊道:“不要管我!”
  項誠甩出鐵鍊,纏出妖豹脖頸,再狠狠一扯,把它扯了下來,最後一根鐵鍊承受不住力量斷裂,項誠踩上墜落的石板,朝著曹斌飛身一撲,曹斌倒掛在石板上,一手緊緊抓住了項誠的手腕。
  “你們在玩空中飛人嗎?!”可達大喊道:“快跑!妖怪越來越多了!”
  “你們不要管我!”遲小多焦急地喊道:“在廣場上匯合……”
  項誠吼道:‘在原地等我!”
  曹斌借著石板蕩開的拋力把項誠甩向五米外的吊梯,項誠竭盡全力前撈,兩手抓住石板,翻身上來,曹斌一個助跑,躍向項誠,被項誠抓住。
  “快!”項誠回頭喊道:“可達你另外找路下去!”
  項誠和曹斌提速前沖,在石板上奔跑,前去營救遲小多。
  山外:
  齊尉和周宛媛狼狽不堪,穿出樹林,時近入夜,暮靄沉沉,群山之中升起一枚照明彈,照亮了山川與大地。
  “各單位請注意。”周茂國說:“驅委特別命令,收到信號後請朝信號彈指示點集合。”
  “我得去找到我爸。”周宛媛說。
  “先找項誠。”齊尉說:“周老師身經百戰,沒事的!”
  “他會死的!”周宛媛說。
  齊尉的手臂上纏著繃帶,答道:“他的任務是聚攏驅委的人,到他的地方去還要經過一個山谷,山谷裡全是妖怪,我們過不去!”
  “不行。”周宛媛說:“你自己去找項誠。”
  “你理智點!”齊尉怒道:“全是妖怪,滿山滿穀的,現在怎麼過去?!”
  周宛媛電話響了。
  “血魔來了。”周茂國的聲音說:“它正在驅使手下妖怪形成週邊封鎖,你們馬上進山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項誠,想辦法重新封印聖地,我會帶領驅魔師們為你們爭取時間。”
  山腹內:
  遲小多四處看看,建築下到處都是妖怪,封離沒法統禦它們嗎?是了,這些都是一千年以前的妖,可能比封離還要老……現在怎麼辦?整個聖地裡脫困的妖怪越來越多,萬一被發現就完蛋了。
  這裡太顯眼,容易被經過的飛行怪物發現,得先找個地方藏起來,遲小多發現天臺上有一個圓孔,朝下面望,是個樓梯,於是從樓梯跑下去,覓地藏身。
  一個非常奇怪的建築……有門有窗,還有螺旋樓梯。
  遲小多從視窗望出去,到處都懸浮著藍色的光團,猶如進入了一個奇幻的夢境裡,就像一個白色的永夜般。
  在這裡等項誠吧,遲小多心想。
  然而,天臺頂上響起轟然震動聲,彷彿有什麼怪物從天上摔了下來,砸在頂樓。
  遲小多暗道不妙,要跑出門去,門外卻全是肆虐的妖怪,天臺頂上的聲音越來越大,重物在地上拖行的聲音靠近樓梯。緊接著一隻紅色的,長著獨角的大蛇蜿蜒盤旋而下。
  遲小多:“……”
  遲小多朝樓梯底下縮了縮,你剛醒來,應該不會忙著吃人吧,不對,睡了這麼久,醒來第一件事當然就是吃人啊啊啊啊——怎麼辦?
  巴蛇很萌的樣子,這條蛇也會……放過我嗎?遲小多認為自己也許是親蛇體質,這種巨蟒對人物無害的他應該不會太在意。也許它忙著出門去,不會發現我呢?
  遲小多正在這麼想的時候——
  ——獨角紅蟒尾部卷在扶梯上,半截身體朝下一伸,蛇頭瞬間杵到遲小多的面前,蛇信一吐。
  遲小多:“……”
  遲小多朝它揮了揮手,心存僥倖心理,突然間蛇嘴張了一百八十度,遲小多本能地朝側旁一滾,蛇嘴砰然擊中遲小多原本站的位置!
  遲小多大喊一聲,奪門而出,外面有妖怪發現了他,朝他沖來。
  “啊啊啊——”遲小多狂喊,認不清迎面撲來的是個什麼鬼,直接就搭著那妖怪的前肢來了個過肩摔,恰好門裡獨角紅蟒張嘴射出,被遲小多摔飛過去的狼妖卡住了嘴,在地上亂滾亂撞。
  槍聲大作,遲小多抱頭逃跑,周圍的怪物被機槍掃得在地上翻滾,一隻手揪著遲小多的衣領,把他拖了好幾米,繼而是砰的一槍,正中撲上前的虎妖額頭,虎妖哀嚎一聲,摔在地上。
  遲小多:“謝謝……謝……”
  遲小多與王雷打了個照面。
  “後起之秀。”王雷笑道:“又見面了。”
  “領導好。”遲小多嘴角抽搐,答道。
  “來得太是時候。”王雷答道,用槍頂著遲小多的後背,說:“簡直是幫了我一個大忙,請——”
  項誠與曹斌躍出最後一塊石板,落在一根支撐洞穴的石筍邊緣的平臺上。
  遠遠的傳來連續槍聲,項誠一驚,轉頭看去。小型的九尾天狐飛身而來,落在石台邊緣,說:“王雷把遲小多抓走了,我不敢跟得太近!”
  山外:
  周宛媛始終眉頭深鎖,登上山腰,時不時充滿擔憂地眺望遠方。
  “周老師身經百戰。”齊尉安慰道:“不會有事的。”
  “你不明白。”周宛媛說。
  齊尉說:“事情不對,撤退就行了,沒必要硬抗。”
  周宛媛答道:“十二年前我十六歲,他來巫山那會,銅姑就為他推算過,巫山的事,是他命中的一劫。”
  齊尉:“……”
  周宛媛捋了下頭髮,不耐煩地說:“那天我親眼看見他和媽媽吵架,媽媽讓他不要來巫山,因為他的報告,項叔叔他們家……”
  “他們是迫不得已。”齊尉說:“我聽我爸說過,一旦項誠的媽媽被帶回到聖地,妖族就無法再控制了。”
  周宛媛沉默不語,齊尉起身,說:“繼續前進吧,王雷他們一定找到了別的入口,得找到入口,儘快進去和項誠匯合。”
  一隻鳥兒穿過樹林飛來,齊尉與周宛媛動容。
  “思歸?”齊尉道。
  思歸撲打翅膀,飛上天空,一個盤旋投往西北面,給齊尉帶路,兩人匆忙追上,思歸突然消失了。
  齊尉越過灌木從的時候,突然陷了下去,大叫一聲,周宛媛追上,喊道:“齊尉!你沒事吧!”
  齊尉掉進了一個山洞裡,洞內用什麼東西作了個記號。
  思歸朝著洞穴深處飛去,飛到一堵石壁前,轉而朝右。
  齊尉明白了,回頭喊道:“周宛媛!下來!”
  這裡有一條地下河,河道吹來風,周宛媛打開手鏡,一道光照進黑暗裡。地下河的盡頭是一道瀑布,齊尉懸掛繩索,爬下懸崖,地下陣陣雷鳴,思歸停在黑暗裡的某處。
  齊尉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聽,底下傳來震動的聲音,繼而打開瑞士軍刀,朝著地面叩擊幾下。
  地面出現了一道裂縫,齊尉從裂縫裡抽出鋼釘,莫名其妙。
  “這啥?”周宛媛說。
  “像是個吊掛鎖鏈的東西。”齊尉說。
  齊尉把洞口挖大了點,思歸馬上鑽了進去,齊尉接過周宛媛的鏡子,手裡握著鏡子,一手從縫隙下伸進去,借著鏡子的反光察看周圍。
  “別人家的天花板?”齊尉忽然意識到,下面已經是聖地了。
  聖地頂上洞壁,一條不起眼的裂縫擴大了些許,吊著石板秋千的洞頂上,一根鎖鏈帶著石板掉下來,摔在高塔上,砸得粉碎。
  盤旋在塔頂周圍的妖鳥被驚動,紛紛抬頭,飛向高空。
  緊接著,火龍載著齊尉與周宛媛進入巨型地下洞穴,然而剛一進入,四周強光爆漲,禁魔的光芒猶如海嘯般朝二人沖去,火龍砰地消失。
  兩人同時大喊,從上百米高處墜了下來!
  齊尉一手抓住周宛媛手腕,另一手嘩啦撒出符籙,符籙散向四面八方,什麼也沒發生。周宛媛尖叫,一腳踩上沖來的鳥背,飛身上前,掄起手包,把一隻黑鷹掄得眼冒金星地摔下去。
  齊尉揪住空中鐵鍊,拖著周宛媛飛速下滑,摔在石板上,周宛媛喊道:“小心!”
  石板上鎖鏈斷裂,齊尉百忙之中撈住另一條鐵鍊,兩人蕩向高塔上的鳥巢。
  軒何志狼狽不堪,灰頭土臉,爬進了山洞深處,躺著喘氣,懷裡抱著個降落傘包,摔下來時怎麼扯都扯不開,差點摔死。
  他又拉了幾下傘繩,降落傘砰的一聲爆開,把他罩了一臉。
  街道上一片寂靜,遲小多被附近“砰”的聲音嚇了一跳,王雷疑惑地左看右看,沒有發現異常。
  “繼續走,別玩花樣。”王雷拿著手槍頂了下遲小多的肩膀。
  “你不用槍指著我也可以的。”遲小多說:“一直抬著手不累麼?”
  王雷冷笑道:“我可是怕了你了,要是掉以輕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招我認不得的把式,還是謹慎點好。”
  “也是。”遲小多贊許地點頭道:“連胡新陽都栽在我手上呢。”
  王雷冷哼一聲,答道:“那是它自作自受。”

  第九十八章:大王

  軒何志手忙腳亂地把降落傘扯下來,到處找繩子割傘繩,突然聽到山洞深處傳來交談聲,忙自湊上前去,看到一條裂隙,裂隙裡透出藍光。
  數米下,是王雷與遲小多一行人。
  “為什麼說它自作自受?”遲小多問。
  “不要妄想從我嘴裡套話。”王雷淡淡答道。
  “別這樣。”遲小多說:“王老師,我還是很喜歡的嘛,咱們無冤無仇,陣營對立也可以做朋友對不對?”
  “還是先擔心你自己的小命吧。”王雷如是說。
  他們經過了一條寬闊的長街,前方一隻黑猿妖以手支地,飛速跑來。
  “有一隻大傢伙。”黑猿妖說:“老大,得想個辦法。”
  王雷示意手下們不要貿然行動,拐進房子內的小巷,從小路出來,遲小多探頭時一驚。
  前面的十字路口處,蹲踞著一隻十餘米長的巨龜,看那樣子和巴蛇級別差不多,把所有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吼——”巨龜仰頭嘶吼,左右看看,像是才醒來。
  巨龜殼上滿布魔紋,一時間被它召喚過來的妖怪有十餘隻,從天空飛下,停在它的殼上。
  “原地休息一會。”王雷說:“另外找路走。”
  黑猿紛紛散開,形成包圍圈,遲小多眼角餘光一數,一共七隻。
  “景浩呢?”遲小多問:“你們怎麼沒在一起行動?”
  “我和你不熟,遲小多。”王雷彬彬有禮道。
  遲小多說:“不要這樣子嘛,王老師,說說話怎麼了,反正待會你也會把我殺掉,對的吧。”
  王雷沒理會遲小多,掃視一眼周圍的妖怪,妖怪們都不敢說話,顯然有點害怕王雷。
  “看什麼?”王雷說:“散開,探路。”
  妖怪們攀上屋簷,各自分散,跑了。
  遲小多說:“咱們現在要去中央的聖殿嗎?”
  “是的。”王雷看了下表,說:“如果沒有估測錯誤的話,你還有六個小時能活。”
  “我會珍惜這段時間的。”遲小多心想誰怕你啊,說:“我用一個消息和你交換,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可以嗎?”
  “什麼消息?”王雷問。
  遲小多指指那只烏龜,說:“那是一隻旋龜,古山海經上的怪物,水生。”
  “這個消息有什麼作用呢?”王雷客氣地說,繼而用槍頂著遲小多的太陽穴。
  遲小多答道:“古籍記載,它經常口渴,會喝大量的水,甚至吞掉整條河,‘雨以龜為孽’。所以過一會,它一定會去找水。”
  王雷收回槍,說:“大概多久?”
  “估計快了。”遲小多探頭張望。
  王雷便注視著遠處的旋龜,遲小多說:“輪到我問了,你好像不太喜歡胡新陽啊。”
  “告訴你也無妨。”王雷答道:“胡新陽那傢伙才是幫著你們的,被你鏟掉,正好解除我一個心腹大患。”
  “什麼?!”遲小多傻眼。
  王雷又說:“胡新陽一輩子的目地,就是幫助你男朋友完成輪回,變為天魔。”
  遲小多心想這叫哪門子的幫著我們,只有你才會覺得變成天魔是好事吧。依稀推測出了一點內情,也就是說——
  ——你是血魔的人嗎?
  王雷嘴角微微一翹,高深莫測地說:“你很聰明。”
  遲小多明白了,胡新陽和血魔各有各的目地,胡新陽應該是一直在尋找天魔的繼任者,不願聖地再受血魔擺佈,在開封時,它的計謀差一點點就得逞了。如果帶著魔化的項誠回到聖地,胡新陽便隨之有了扳倒血魔的資本。
  歸根到底,還是妖魔自己派系的內鬥。
  “當天魔一點也不好。”遲小多說:“我寧願不用他幫忙了。”
  “隨隨便便,就能延長一千年的陽壽,有什麼不好?”王雷答道。
  遲小多:“活那麼長有意義嗎?”
  王雷:“怎麼沒有意義?人的歷史也不過五千年,一下就活過了整個族群五分之一的壽命,你不想知道一千年後會發生什麼嗎?”
  遲小多不得不承認這麼漫長的壽命,對自己來說確實挺誘惑的。
  “可是就算活個一千年,最後還是會死的。”遲小多說。
  “千年後的事情。”王雷隨口道:“又是另一個樣子了。”
  遲小多問:“王老師,你是妖怪嗎?”
  “你沒有用龍瞳看過我?”王雷眉毛一動。
  遲小多搖搖頭,說:“你應該不是妖怪。”
  王雷冷笑,遲小多心想王雷應該也很想活久一點。
  正在此刻,旋龜再次朝天發出吼叫,更多的飛行妖怪下來,停在它的背上。同時四周也聚集起了一批爬行動物,包括蜥蜴與奇怪的長腳的魚,它們紛紛爬到龜殼上去。
  旋龜緩緩起身,沿著寬敞的街道啟程,帶著妖怪們往城市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它要做什麼?”王雷道:“找水還帶這麼多妖怪?大家都口渴?”
  遲小多說:“應該是順便召喚比它等級低的妖怪,帶大家回去它們本來呆的地方,聖地裡什麼妖怪在什麼區域活動,都是等級森嚴的。”
  “你倒是清楚。”王雷冷冷道:“你走在前面。”
  旋龜開路,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們,轟隆隆地走動著,王雷拖著遲小多的衣領,加快了腳步,跟在後頭,遲小多突然看見了在遠處的屋頂上,出現了一個身影。
  軒何志朝遲小多打了個手勢,馬上隱遁進陰影之中。
  天上,地下,一片混亂,到處都是撲騰的妖怪,懸浮的光團封印逐漸被破除,所有的妖怪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盲目地攻擊附近的同伴,妖怪們的爭鬥猶如一場暴亂的颶風在聖地內擴散。
  遠處傳來另一聲吼叫,西南角的騷亂逐漸平息下去,遲小多猜測也許有大妖怪出現了,正在保護小妖怪。奇怪,為什麼它們會自相殘殺?這個也就算了,為什麼旋龜會帶著小妖怪們離開?難道是因為龜比較溫順嗎?但是根據遲小多的觀察,旋龜表情兇惡,面目猙獰,實在不像是什麼好東西。
  聖殿週邊出現了一個宏大的圍牆,就像長城一樣,分開了內外層。
  旋龜在圍牆下朝著西北角前進,速度越來越快,已經快追不上了。遲小多忽然有一個奇怪的念頭,旋龜應該是住在左上角井字其中的一格,是在大湖裡的。
  而再看它背上的那些妖怪,清一色都是長著翅膀的水族,有翼魚,至此遲小多隱隱約約想通了什麼,是了!這些妖怪被封印後,飛向天空時偏離了自己所在的區域,落下聖地後,忙著尋找原本的家園,各自歸位。
  左上角是水族,右上角是什麼?
  旋龜停下,再次吼叫,聚集周圍的水族,就像一輛巨大的巴士,水族們朝著它聚集,龜殼上不停地有妖怪爬上去,隨著旋龜一路往前走,卻又因為沒有位置被擠下來。占不到位置的只好跟在旋龜身後,水怪越來越多,轟轟烈烈地聚起了上萬隻。王雷等人既要追著旋龜前進,又要提防被妖怪們發現,簡直膽戰心驚。
  旋龜第三次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召集水族時,遲小多朝王雷說:“能到高處去嗎?我想看看附近情況。”
  王雷說:“跟著它走,不要停留!”
  遲小多說:“這條長城是沒有盡頭的,它圍起了整個聖殿。你要進入中央區域,就要想辦法把城牆放下來!”
  “怎麼放?”王雷問。
  “我也不知道。”遲小多答道:“這不是正在想辦法麼?我上去看看。”
  “等等!”
  王雷不耐煩了,遲小多卻跑進了一棟建築裡,王雷生怕驚動妖怪,不敢開槍,追了上去。遲小多沿著樓梯一路朝上爬,氣喘吁吁地到了樓頂,眺望四周。
  “我懂了。”遲小多朝王雷說:“你看,西北方是水族的棲息地。東北方是個高塔,塔上有個大碗,應該是個鳥巢。禽類妖怪的地盤。”
  遲小多一說,王雷也發現了,高塔旁盤旋著各種各樣的鳥類。
  “東南方是個環形的宮殿。”遲小多解釋道:“你看到了嗎?熊妖,狼妖,都在朝著那邊彙聚。”
  一聲象鳴,陣陣震動,像妖帶領千萬猛獸朝著環形宮殿沖去。
  “這到底是什麼啊——!”可達被追得屁滾尿流,大吼道。
  無數動物追在可達背後,可達迸發出生死攸關的潛力,一瘸一拐狂奔,九尾狐停在可達肩上,回頭望。
  “我數一二三。”九尾狐喝道:“滾!”
  可達飛身躍起,一手撐地,在地面翻滾,掉進了一個深溝裡。
  聖地另一頭,湖畔:
  “好像有東西過來了。”曹斌道。
  兩人在一條長街上停下腳步,曹斌吼道:“當心!“
  背後突然沖來一隻巨龜,項誠飛身一躍,在龜殼上奔跑,曹斌轉身,順勢躍起,抓住項誠的手,兩人沖上巨龜背脊。巨龜仰頭怒吼,要把曹斌與項誠甩下來,卻奈何不得而人,只得狠狠朝圍牆轉過去,幾下震動,旋龜放棄了甩開他們的打算,朝著西北方飛奔而去。
  “能讓它朝西南邊走嗎!”曹斌道。
  項誠沉吟片刻,穩住身形,掏出捆妖繩,在末端繫上一枚古錢,雖然捆妖繩發揮不了作用,然而繩索還能用。
  旋龜左沖右突,項誠在顛簸中甩出捆妖繩,墜著古錢蕩了一個大圈,繞在它的角上。
  “駕——!”項誠猛扯捆妖繩,旋龜感覺到力道,拼命掙扎,曹斌沿著龜殼快速奔跑,踏著捆妖繩借力躍起,落在它的頭頂,一拳揍在它的左眼皮上!
  旋龜猛然怒吼,險些掀翻了兩人,曹斌又是一拳,旋龜暈頭轉向,朝著左側拐彎,曹斌踹了它的右眼一拳,旋龜被控制住了方向,猶如壓路機一般朝西南邊直沖而去!
  聖地南面:
  “咦?那邊還有一隻旋龜。”遲小多示意王雷看,說:“應該是一公一母。旋龜跑過來了,我猜是想和咱們這裡這只匯合。”
  “你對烏龜怎麼這麼有興趣?我知道怎麼進圍牆內了。”王雷答道,一指不遠處殘缺的石柱。
  井字形聖地的四個角落,各有一排鐘乳岩橋,通往中央的聖殿,然而到了圍牆面前便沒路了。
  “可是沒有門。”遲小多說:“只能抵達圍牆前。”
  “有橋就一定有路,關鍵在門怎麼開而已。”王雷說:“西北、東北、西南方都有妖怪,只有東南方沒有妖。”
  “對。”遲小多觀察遠處那個長方形的,大理石一般的宮殿,說:“是什麼意思呢?那裡沒有任何妖,也不知道是什麼族……”
  “從東南角走是最安全的。”王雷道:“
  遲小多站在天臺邊緣,說:“等等,我總覺得那裡有點危險。”
  王雷站在遲小多身後,說:“我突然覺得殺掉你有點可惜了。”
  “怎麼?”遲小多回頭看。
  王雷說:“難得的人才。”
  遲小多看見軒何志輕輕抽出唐刀,朝著王雷靠近,隨口道:“多謝誇獎。”
  “可惜留不了你和項誠。”王雷說。
  說時遲那時快,唐刀無聲無息破風而至,遲小多朝一旁撲去,王雷倏忽轉身,刀鋒已到面前,一聲輕響,王雷從左眉到鼻樑,再到右臉部,被刀鋒劃破,迸射出鮮血,軒何志左手唐刀揮過後右手持刀跟上。王雷後躍,身在半空,迅速無比地抬手。
  就在那一刻,軒何志回手,雙刀回護自身,左刀掠過眉前,右刀橫過心臟,王雷扣動扳機,槍響。
  子彈旋轉著射向軒何志眉心,擊中刀身,被軒何志一刀帶偏準頭。
  遲小多張著嘴,窺見了冷兵器技巧的極致!居然能預判王雷開槍的部位——心臟與眉心其中一處,在他扣扳機前便已回刀擋子彈,計算時間精確到0.1秒!媽蛋!老子再也不黑你了啊啊啊!
  槍聲在聖地內回蕩,整個聖地為之一靜,下頭的旋龜疑惑地轉頭,彷彿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發出怒吼,朝著大樓沖來!
  “跑啊!”軒何志吼道,繼而兩手唐刀交叉相抵,刷一聲運勁揮出,身體在空中旋轉,王雷砰砰再兩槍,軒何志避開所有的子彈,一刀凝聚了腰腹之力,朝著王雷劈去!
  王雷飛出建築,軒何志飛速直墜下去,遲小多沖下樓梯,然而底下旋龜沖到近前,朝著建築狠狠一撞,轟然巨響,建築垮塌,妖怪猶如海洋一般淹沒了他們。
  大樓朝著怪群倒塌,軒何志吼道:“跳!”
  遲小多朝著軒何志跳過去,軒何志身在半空,左手刀歸鞘,連刀帶鞘揮出,朝遲小多一送,沒有任何偏差,恰恰好送到他腳下,遲小多在刀鞘上一踩,借力再次彈起,越過軒何志,緊接著軒何志一刀抵在龜殼上,刀身彎成了一個雪亮的弧。
  背後槍聲響,遲小多還在空中,軒何志便從後面飛來,拖著他落在妖群背後。
  “錄影了嗎?!”
  “什麼錄影!”
  “我說剛剛!”軒何志喊道:“這麼帥居然沒給我錄影?你不是經常給項誠錄影的嗎?”
  “你蛇精病啊!”遲小多抓狂吼道:“這種時候哪有空錄影啊——!”
  妖群淹沒了王雷,軒何志一落地便拖著遲小多飛奔,兩人沖進巷內,遲小多用盡全身力氣跟著軒何志狂奔。
  “背後還有妖怪!”遲小多喊道。
  “跑啊——!”軒何志道。
  遲小多躬身喘氣,軒何志一把將他扛在肩上,以衝刺速度絕塵而去。
  直到兩人甩開了妖怪,軒何志從房屋後探頭出來看了一眼,飛來飛去巡邏的怪物也散光了。
  遲小多扶著牆,差點要吐出來。
  “有水嗎?”遲小多說:“我要渴死了。”
  軒何志從包裡抽出一瓶農夫山泉,說:“我賣你一瓶。”
  遲小多:“……”
  遲小多掏出十塊錢給軒何志,軒何志拿出錢包,把錢收好,打開時遲小多盯著他的錢包,再看軒何志。
  軒何志想起錢包是遲小多送的,自己給他喝水還要收錢,難得的有點尷尬。
  遲小多一口氣喝了大半瓶,終於好過點了。
  軒何志說:“瓶子不要送給我吧。”
  遲小多:“裡面還有半瓶水呢啊!”
  軒何志:“你怎麼這麼小氣。”
  遲小多:“………………”
  遠處傳來機槍掃射聲,兩人神色一變,軒何志說:“不好,跟我來,跑!”
  “你怎麼又回來了?”遲小多問。
  “齊尉和周主任的女兒也來了!”軒何志喘著氣說:“但是中途失散了!”
  高塔上,鳥巢邊緣,周宛媛一腳狠命踹飛過來的血鴉,高跟鞋踹,手包掄,把沖上來的妖鳥全部抽飛出去,齊尉躲在周宛媛身後,連聲大叫。
  “這是什麼啊!”周宛媛簡直忍無可忍,朝著撲上來的一米長的凶鷹來了一招漂亮的全壘打,把它揍翻在地。
  “等等!我想辦法!”齊尉吼道:“還好山河社稷圖沒在裡頭。”
  齊尉的包掉在塔中央,被一隻黑色的猿猴給揀走了,周宛媛抓狂道:“不要想辦法了!現在就……”
  “我沒有武器啊!!”齊尉喊道:“東西都在包裡!”
  “誰管你啊!”周宛媛道,繼而揪著巨鷹的腿,摔板鴨一般地掄出空中,跳了出去。
  “等等!”
  周宛媛和齊尉一人抓住那凶鷹的一隻爪子,兩人同時跳出了百米高塔,直墜下去!
  “你確定它能……”
  “我沒讓你跳!”周宛媛喊道。
  齊尉:“……”
  幸虧凶鷹竭盡全力,瘋狂撲打翅膀,帶起了兩人,減緩墜勢,朝著地面一頭撞去,周宛媛落地的瞬間馬上一招掃堂腿,把凶鷹直接摜在牆上,凶鷹滑落,掉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這樣都沒摔死。”周宛媛筋疲力盡,扶了下bra帶,披頭散髮,說:“真是命大。”
  齊尉靠在牆上不住喘氣,說:“陳真要是來了,肯定心臟病發。”
  “快找你的包啦!”周宛媛吼道:“還廢話什麼!”
  齊尉馬上撲過去找包。
  與此同時,聖地另一側,所有的妖怪彷彿接收到了什麼訊號,各自安靜下來。
  環形宮殿的廣場上,蹲踞著足足兩萬隻獸妖,豺、狼、虎、豹,俱是走獸,可達從高牆上探出頭,朝下望了一眼。
  “它們要做什麼?”可達問。
  九尾狐安靜地注視著廣場。
  環形廣場上黑白兩色地磚形成了太極圖,陰陽兩半上,各有一尊雕像,走獸們紛紛規矩地坐著,朝拜那兩尊雕塑,狼、狗還時不時地用後爪撓撓耳後。
  “我看到郎犬了。”可達說。
  郎犬小心翼翼地進去,蹲在隊伍的末尾。
  兩萬隻走獸各自圍著兩尊雕像,雕像是兩隻九尾天狐,各自朝向一方。
  “那就是我的父母。”九尾狐答道:“一千年前,它們生下了我與胡新陽,聖地也隨之告破,被人類封印,它們死守聖地,直到最後一刻。”
  與此同時,山體一陣震盪,可達抬頭,望向四周,洞穴頂端正在撲簌簌朝下掉灰塵。
  “外頭有人在攻擊這座山。”九尾狐答道:“血魔來了,我感應得到它,下去看看。”
  可達小心地沿著牆邊的梯級儘量不動聲色地下去。
  “帶我到兩個雕塑中間去。”封離的聲音說。
  “到處都是妖怪。”可達說:“你確定它們不會攻擊你?”
  九尾狐遲疑片刻,而後說:“會,但是我必須設法降服它們。”
  可達低聲說:“去中間就能降服它們?”
  九尾狐沒回答,要跳下地,卻被可達揪住尾巴,九尾狐四肢亂撓,怒道:“不要碰我的尾巴!”
  可達改為把它抱在胳膊間,按著它的頭,九尾狐低聲道:“陰陽兩位置的中間點上,是聖地靈力流動的地方,當年還在繈褓裡的我和胡新陽被匆忙帶走,沒有獲得繼任大妖怪的資格,所以現在的身份是不被聖地承認的。”
  “你看到那些符文了麼?”九尾狐又說:“我必須沿著陰陽中間那條曲線跑過去,這裡才會承認我。”
  可達說:“咱們一出面就會被所有妖怪圍攻,直接死翹翹的。”
  九尾狐歎了口氣,可達說:“我試試看引開他們?”
  “不要這麼做。”九尾狐說:“太危險了,足足兩萬隻走獸。”
  可達說:“你進去也一樣的危險。”
  九尾狐說:“我只是想,說不定它們不會來攻擊我……”
  遲小多漸漸停下腳步,與軒何志抵達了長條形的宮殿。
  “項誠正在朝這裡靠近。”遲小多說:“咱們等他嗎?”
  軒何志說:“搞不好王雷還會來,先進去躲著吧。”
  空曠的宮殿內吹來一陣陰風,吹得遲小多有點毛骨悚然。整個聖地裡只有這裡沒有任何妖怪,雖然妖怪攻擊人,但遲小多心想還不如和它們作伴呢。
  軒何志抽出唐刀,走在前面,遲小多說:“我覺得我們最好還是離開這裡。”
  他開始時覺得說不準的危險,現在想起是什麼了——聖地裡只有這一塊區域沒有任何妖怪,一定是因為,連妖怪都不願意接近這個長方形宮殿。
  “人都來了。”軒何志說:“不想來你又走這條路?”
  “我根本沒想過走這條路,王雷選的。”遲小多躲在軒何志背後,戰戰兢兢地說。
  手上的指環微微發熱,那是項誠正在接近的預兆。
  宮殿的大門足有十米高,石門開了一條縫,軒何志閃身進入,遲小多左看右看,跟著進去,片刻後眼睛適應了裡面的黑暗,看見大廳內排列著一行行的棺材,一眼望不到頭。
  每一個棺材上都貼著一張符。
  “出去吧。”軒何志當機立斷道。
  軒何志護著遲小多要退出,突然間黑暗裡睜開兩隻發光的眼睛,千萬根利箭朝他們射來!
  “小心!”軒何志大喊道。
  軒何志把遲小多一掀,讓他臥倒,雙手刀鋒旋轉,護住身前,緊接著一聲怒吼,一隻黑色的,全身鑲滿人臉的,長著翅膀的怪物朝他沖來!軒何志兩刀出去,卻被一角刺穿了肩胛,長刀脫手飛出,悶哼一聲,被穿在饕餮的長角上。
  饕餮頭部,景浩的臉現出詭異的笑容,盯著軒何志。
  軒何志左手發抖,全身被提得離地而起,盯著饕餮,嘿嘿笑,因疼痛而全身痙攣。
  遲小多在棺材的掩護下探出頭,伸手在地上摸索,抓住了軒何志的唐刀。
  軒何志左手搖了搖,一指門後,示意遲小多快逃出去。
  頃刻間饕餮仰頭,把軒何志甩得飛上高空,繼而張開血盆大口,要把他徹底吞噬,遲小多不顧危險從棺材後沖了出來,一腳踏上棺材,兩手反握唐刀,刀尖朝下,向著饕餮背上那張盧安的人臉直捅下去!
  軒何志在半空中翻身,旋轉,手握唐刀一刀劈中了饕餮的角!
  饕餮猛然擰頭,發出狂吼,景浩的臉被刀鋒劃破,饕餮在地上猛滾猛撞,把軒何志甩飛出去,遲小多馬上跑過去,從背後兩手抓住軒何志的胳膊,把他拖到黑暗之處。
  饕餮在宮殿裡亂撞,不住嘶吼,緊接著化為黑氣,從門縫裡鑽了出去。
  軒何志痛得渾身抽搐。
  “噓。”遲小多驚魂猶定,剛才那一下實在是太危險了,他拖著軒何志的身體,朝棺陣群裡退,軒何志掙扎著起來,半身染血,踉踉蹌蹌,壓在遲小多肩上,一路跑進宮殿深處。
  宮殿的盡頭是一塊立著的巨棺,旁邊有四根十人合抱的大柱子,遲小多把軒何志放在柱子後,馬上打開水,給軒何志洗傷口。
  “有藥嗎?”遲小多翻找軒何志的包,軒何志靠在柱子後的臺階上,頭頂高處就是巨型石棺,嘴裡溢出血,嘴唇不住哆嗦。
  饕餮的角尖銳呈錐形,將軒何志的肩膀刺出了一個血窟窿,遲小多脫下外套堵住,找到藥覆上去,卻被血衝開。
  “你……聽我說……”軒何志抖索著說。
  “不要說話了!”遲小多說。
  “我……不行了,過節……給我多燒一點……紙錢……”
  遲小多:“你不會死的!”
  “清明節、中元節、春節……”軒何志疲憊地看著遲小多,說:“還有我的生日……”
  “好好好。”遲小多說:“你不要說話了。”
  “銀行密碼是……”軒何志無力道:“幫我……都買成紙錢……一起……燒了給我……”
  遲小多:“……”
  遲小多聞了下藥粉,都是活骨生肌的,然而不少是靈藥,在禁魔領域內幾乎發揮了不了作用,突然他想起,上次受傷時,項誠還在他身上放了一包特效金創藥。
  遲小多摸遍全身,謝天謝地,雖然換了幾次衣服,項誠卻擔心他舊傷復發,還收了一包在褲兜裡。遲小多馬上拆開,給軒何志灑上。
  “止住了!”遲小多說:“現在不要動!千萬不要動!金瘡藥只有這麼一點,傷口再崩裂就死定了。”
  軒何志嗯了聲,臉色蒼白。
  遲小多把軒何志輕輕地放平,跪在他的身邊,心想項誠怎麼還不來,已經很靠近這裡了,難道碰上景浩了嗎?
  腳步聲響,伴隨著人聲,有人進來了!
  “他們一定還躲在這裡。”王雷提著軒何志的唐刀,走了進來。
  饕餮頭上,景浩的臉開了一道血口子,痛苦地嘶吼。
  “我要殺了他們——”
  王雷注視饕餮,說:“你冷靜點,不要再吃了,你體內的妖力開始不受控制了!”
  “我要殺了他們!”饕餮怒吼,聲音在殿內回蕩。
  王雷避開饕餮,打開手電筒,照向地面,看到一道血跡,沿著密密麻麻的棺陣直拖向殿內深處,於是冷笑著沿血跡走去。
  安靜的殿內,傳來一聲悶響,王雷馬上停下腳步。
  遲小多躬身穿過棺陣腹地,伸手撕走棺材上的鎮妖符。
  石棺內又是一身悶響。
  王雷:“……”
  “什麼聲音?”王雷道:“你們聽見了?去看看!”
  王雷的部下被方才的妖群蹂躪死了三隻,剩下的散開,朝著棺陣腹地前進,王雷用手電筒照進去,遲小多躲在一具石棺後,屏息。
  王雷手電筒一晃,挪開,遲小多又趁機穿過棺陣,把一具又一具石棺上的鎮妖符撕走。
  “什麼人?!”王雷喝道。
  幾隻黑猿妖圍著一具石棺,石棺內響動聲不絕,饕餮彷彿找到了目標,踏上棺陣,朝著那石棺直沖過去。
  “等等!”王雷喊道。
  饕餮沖到石棺面前,一聲巨響,棺蓋被裡面的妖悍然掀開,躍出一隻腐爛的怪物,左手持長槍,挽了個槍花,朝饕餮的面前直刺而去!
  饕餮爆發出怒吼,張開巨口,將那腐屍連著長槍一起吞進了肚子裡!
  世界恢復安靜,遲小多膽戰心驚,遠遠看著饕餮,王雷鬆了口氣,以手電筒照向饕餮。
  “不要再吃了!”王雷道:“最後一次提醒你……”
  話音未落,饕餮腹部倏然炸開,伴隨著腐屍的怒吼,那被吞噬的腐屍沖出了饕餮的身體,掃開長槍,將沖上前的猿妖掃得直飛出去!
  遲小多當即就傻眼了,饕餮消化不了那東西?!
  饕餮的腹部飛速癒合,上前與那腐屍撞在一起,一爪子將腐屍拍得稀巴爛,盔甲四處飛射,然而更多的石棺蓋飛起,破碎,遲小多回過神,奪路飛奔,不停地撕掉符咒。
  殿內的打鬥天翻地覆,腐屍越來越多,遲小多已忘記撕了幾張符,及至沖到一具石棺前,棺蓋突然飛開把他嚇了個半死,忙狼狽逃離,棺中爬出一具屍體,卻未注意到遲小多,被饕餮搏鬥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
  遲小多近距離看到屍妖,終於明白到為什麼這裡沒有妖怪,原來屍妖根本沒有被光團封印,而是直接鎮在了棺材裡!
  可是這是什麼妖怪?僵屍也能成妖嗎?!
  遲小多腦海中飛速閃過一個名字——
  ——戰死屍鬼!
  遲小多手足並用,從棺材陣裡爬過,一邊要放出戰死屍鬼,一邊還得小心不被它們發現,饕餮身上已被不少屍妖掛住,亂沖亂撞,摧得石棺破碎。更多的戰死屍鬼複生,朝著饕餮前赴後繼地沖去!
  應該夠了吧,遲小多擔心自己小命,更擔心軒何志,軒何志受傷不能動,不說被攻擊了,哪怕被踩到一腳可不是玩的……幸虧沒有戰死屍鬼到柱子後面去,全在圍攻饕餮。
  這群妖怪太友好太上道了,回去一定讓你們大王重賞!遲小多在心裡給悍不畏死的戰死屍鬼們瘋狂鼓掌,突然又觀察到了一個現象。越朝大殿盡頭的石棺跑,放出來的戰死屍鬼好像就越沒那麼臭。而攻擊饕餮時也就越厲害。
  蘇醒的時間也顯得更短。
  是越靠近裡頭,修為就越高麼?
  遲小多迅速跑到柱子前,把最裡面的一排石棺上符紙全部撕開。看也不看就朝裡面跑,棺蓋不到一秒便飛射出來,出現了六個銀光閃爍的首領,各用不同的兵器,朝著饕餮飛射而去!
  遲小多下巴掉地,朝高處退,心想你們完蛋了……
  饕餮已不堪負荷,傷痕累累,既要把戰死屍鬼扯爛,又要躲避攻擊景浩頭顱的長槍與暗箭,王雷等人扛起機關槍,開始掃射。
  “找到了!在那裡!”一隻猿妖大叫道。
  王雷無意中瞥見遲小多,當即把機關槍一收,躍上棺陣,飛奔向遲小多,遲小多暗道糟糕,退後時碰到那中央的巨型石棺。
  王雷掏出手槍,遲小多馬上躲到石棺背後,看到一條腐朽的鎖鏈,扒著鎖鏈朝上爬,然而鎖鏈日積月累,早已銹蝕,上面貼著的一大排符紙嘩啦一聲全部垮了下來,王雷快步沖上高臺。
  遲小多從石棺後一個飛躍,要衝下臺階,躲向柱後。
  就在王雷即將抓到遲小多的那一刻——
  轟然巨響,全部石棺上的鎮妖符破碎,棺蓋被無形的巨力掀飛。
  中央石棺豎著的蓋子炸成齏粉,朝著四面八方飛射,遲小多衣領一緊,被長槍挑得離地而起,王雷挨了當胸一掌,猶如炮彈般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誰人斗膽!在本王面前放肆——!”
  遲小多心想大王你來了!大王你太英俊了!好的大王,是的大王,謝謝大王!
  戰死屍鬼王來了!我看你王雷這次怎麼辦!

  第九十九章:蛇王

  戰死屍鬼王身高兩米四,身材魁梧,一手揪著遲小多胳膊,把他提著,另一手握兵器,怒喝一聲,宮殿中所有符咒飛離石棺,在空中自動起火燃燒,緊接著兩萬具棺材內的戰死屍鬼全部複生。
  “喝——!”
  戰死屍鬼兵士一醒來便自動列隊,舉起長戟,朝著饕餮直沖,饕餮被數十把長戟挑著,叉出了殿外,王雷踉蹌爬起,逃出殿外。
  “給我衝鋒!”戰死屍鬼王怒吼道。
  兵士整隊,一起衝殺出去。
  “你確定在這裡?”周宛媛問。
  “那只猩猩逃離的方向就是這個地方!”齊尉道。
  兩人沿著長街跑來,看到一隻黑猿妖提著齊尉的包,跑向長方形宮殿。
  “大人——”猿妖跑向王雷。
  然而王雷奪命狂奔,跑出了宮殿,背後緊跟著饕餮,周宛媛喊道:“是王雷!”
  齊尉追上去一腳橫掃,兩人打了個照面,王雷未料齊尉居然也在這裡,匆忙交手格擋,齊尉另一腳飛起,踹在王雷胸膛。王雷被踹飛,背部撞到緊隨其後的饕餮,帶著它一起摔回臺階上。
  饕餮大聲嘶吼,要奪路而逃,齊尉卻喊道:“抓住王雷!別讓他跑了!”
  周宛媛一巴掌把猿妖抽得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奪過齊尉的包,王雷眼裡現出恐懼,轉身跑向宮殿,齊尉和周宛媛飛速跨越臺階,跑向王雷。
  就在這一刻,大門轟然洞開。
  “不……”王雷吼道,“跑!”
  齊尉一怔,隨之而來的是宮殿內,共計兩萬名戰死屍鬼將士排山倒海地衝殺出來。
  周宛媛:“……”
  齊尉和周宛媛馬上一個急刹,飄移,轉身沒命逃跑,饕餮追在兩人身後,王雷又追在饕餮身後,兩萬隻戰死屍鬼手持兵器,身披重鎧,追在饕餮身後,那陣仗簡直是驚天動地,大地煙塵滾滾,震動不休,半個聖地為之顫抖。
  背後大軍滾滾而來,前方街道響起震天巨響,一隻龐大的烏龜在街角拐彎,發出震撼的吼聲,轉了一個彎,朝著他們飛奔而來。
  “媽呀——”周宛媛尖叫道。
  齊尉:“是項誠——!我看到項誠了!”
  王雷:“……”
  “齊尉?”項誠難以置信道。
  旋龜攜著天崩之勢,碾過長街,與大軍撞在一起,場面一片混亂,曹斌伸手把齊尉提了起來,扔上龜背。
  周宛媛叫道:“你們別不管我啊!”
  “高跟鞋脫了!”項誠怒吼道。
  周宛媛咬牙直追,躍上龜背,旋龜轟轟烈烈地撞進了戰死屍鬼大軍,長戟、利箭鋪天蓋地而來,曹斌喝道:“下去!”
  所有人翻身而下,躲到龜殼後,旋龜一腿被刺,登時吃痛,死命掙扎。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曹斌喊道。
  “我不知道啊!”齊尉吼道:“我也是剛來!”
  項誠躲在龜殼後,朝外窺探一眼,趁著戰死屍鬼們沖上前制伏旋龜的空當,飛身沖了出去!
  “項誠!”三人同時喊道。
  “他幹嘛?!”周宛媛道。
  曹斌喊道:“遲小多在那裡頭!”
  齊尉:“……”
  齊尉追了出去,
  項誠沖進了戰陣,躍起,一腳踩上一隻屍鬼將士的肩膀,順手搶到了一柄青銅劍,翻身在空中越過五米距離,戰陣轟然散開,無數長戟殺到,項誠就地一個打滾,倒拖長劍,並不戀戰,朝著宮殿直奔而去。
  千軍萬馬中,項誠覷准邊上的一名盾兵,甩出捆妖繩,繞住他的手腕,把盾牌奪了過來,左手持盾,右手持劍,沖上臺階,進入宮殿!
  戰死屍鬼王提著遲小多,疑惑地打量他。
  “那個……”遲小多戰戰兢兢地說,“你是不是忘說什麼了?”
  “何事?”戰死屍鬼王說。
  遲小多指指自己,又說:“是我把你放出來的耶,好歹說句‘唔該曬’吧。”
  戰死屍鬼王冷冷道:“你是什麼妖?為何妄闖我宮殿?”
  “我我……”遲小多說,“小的是南越海邊一隻普普通通的翻車魚……”
  “翻車魚?”戰死屍鬼王疑惑道。
  遲小多完全動彈不得,只得與他東拉西扯,心裡尋思要怎麼逃跑,左手無名指上,指環越來越熱,他知道項誠正在靠近這裡,一定要拖住時間。落在這怪物手上,好歹也是比被王雷和景浩抓走的好……
  “放開他!”項誠的聲音在宮殿回蕩。
  遲小多心中驚喜,項誠來了!
  他轉頭看,項誠不住喘氣,一手拄著劍,另一手提著盾,渾身是血,似被兵器劃破了。
  項誠額上全是汗,拄著劍不住喘氣,抬起一手,示意遲小多不要說話,交給自己解決。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戰死屍鬼王的聲音宏亮,在殿內迴響。
  “項誠。”項誠道。
  “為何來此?!”
  “帶走我的人。”項誠道。
  “是何身份?”戰死屍鬼王道。
  項誠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個字。
  “人。”
  遲小多正要說項誠是巴蛇,大王你不能這樣,大家都是大王,你說不定比人家等級還低,就不能先放了我大家喝杯茶好好談嗎。
  “在地下關了一千年的感覺如何?”項誠突然開口道。
  戰死屍鬼王提著遲小多,把他拎到一旁,項誠青銅劍一抖,說:“我便陪你鬆鬆筋骨,若僥倖得勝,放了你手邊的人。”
  “正合吾意……”戰死屍鬼王冷冷道,手一鬆,遲小多摔到一旁。
  “若能觸至吾頭盔。”戰死屍鬼王冷笑道,“人便還你,你可自行離去。”
  項誠望向遲小多,遲小多讀出了他眼中的意思是安心,不要擔憂。
  接著戰死屍鬼王一槍震地,宮殿內兩萬具石棺同時飛起,嘩啦一聲散開,錯落不息,石板聲響,盡數排列成牆,退於宮殿兩側。
  戰死屍鬼王手中長戟一揮,嘩啦一聲從虛空中落出無數兵器。
  項誠拋開手中劍,脫下外套,打著赤膊,挑出一把銅鑄齊眉棍,掂在手中。
  戰死屍鬼王發出一聲咆哮,外面的兵士潮水般撤了,盡數湧入宮殿內,將比武場圍得水泄不通。
  宮殿外,旋龜拖著受傷的身體,踉踉蹌蹌逃了,偌大一條街道上空空蕩蕩,剩下曹斌、齊尉與周宛媛三人。曹斌率先朝宮殿跑去,二人緊隨其後。
  殿內比武場上,項誠背持齊眉棍,腳下緩慢踱步,戰死屍鬼王手持長戟,拖槍行走,遲小多睜大了雙眼,不知道項誠有什麼制勝殺著。
  頃刻間只聽兩人同時怒喝,猶如旋風一般沖上前去,項誠手執齊眉棍一掃,鬼王長戟點出,遲小多登時只覺自己看花了眼。
  鬼王一息間抖開長戟,猶如狂風驟雨般連出十餘刺,項誠卻借齊眉棍駐地之力躍起,在槍勢間穿梭,閃身,兩人又是一聲大喝,當的一聲,棍槍交錯,發出巨響,震得遲小多耳膜隱痛!
  加油!加油啊!遲小多心裡大喊道。
  項誠的手不住發抖,鬼王冷笑,緊接著一旋身,長戟揮出,項誠後空翻,長腿掃出,以齊眉棍一點地,繼而裹著棍風,一棍化百棍,搶到主動權開始反擊!戰死屍鬼王身材魁梧龐大,動作略顯沉滯,項誠的速度卻越來越快,及至兩人再一交鋒,鬼王使出一招裂地式,一槍挑出圓弧,自頭頂劃出,朝著面前猛烈斬下!
  在那一刻裡,項誠抽棍,後退半步,右腳一蹬,在長戟斜斜揮下的瞬間踏著槍桿,躍上鬼王手臂,再在它的肩上一個翻身,兩腳絞住鬼王的脖子!
  “喝啊——!”項誠一聲震吼,在聖地內回蕩,聲音直震得遲小多耳朵內嗡嗡作響。一刹那項誠背後彷彿出現了青色的巴蛇魂體,絞住了戰死屍鬼王!
  曹斌沖進殿內時,倏然聽見項誠的那一聲大喝。
  遲小多:“……”
  緊接著,項誠兩腳絞著鬼王的脖頸,鬼王猛然轉頭,一手拍向項誠腳踝,項誠卻招式再變,隨著身體墜落,全身力量傾注於兩腿,來了一招漂亮至極的“金鉤撈月”,鬼王龐大的身軀被項誠的扭勁帶得離地飛起,猶如被過肩摔一般,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摔向殿內正中央的巨型石棺。
  一聲巨響,伴隨著噹啷輕響,鬼王與項誠同時落地。
  鬼王落地之處是五米外王座的石棺前,項誠落地之處卻是殿中,他抬起一腳,踩著自己腳下剛摘下來的,鬼王在地上滾動的頭盔。
  “人我帶走了。”項誠答道,“得罪。”
  遲小多大喊一聲,沖向項誠,撲在項誠懷裡。
  項誠整個人的身體卻壓了下來,肩臂不住發抖。
  遲小多讓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面朝鬼王,慢慢地後退。
  鬼王一手撐地,緩緩站起。
  “且慢。”戰死屍鬼王道,“是你?”
  “不是我。”項誠答道,“你認錯人了。”
  “是你。”戰死屍鬼王緩緩道,“我不會認錯,巴山之蛇……你……復活了?”
  遲小多看看項誠,又看鬼王,鬼王緩步走下臺階,一眾人站在項誠身後,緊張地注視著它。戰死屍鬼王的臉色靛藍,身體沒有半點腐爛,穿著秦代的一身鎧甲。
  接著,戰死屍鬼王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舉動,他拾起頭盔戴上,一手按著左肩,朝項誠一躬身。
  遲小多:“……”
  項誠鬆了口氣,見是友非敵,鬆開手,齊眉棍噹啷落地。
  山外:正午時分,一道紅光在天空中盤旋,猶如海嘯一般湧來,蔓延到整個巫山區域,血霧無聲無息地散開,所經之處,樹木紛紛枯萎。
  周茂國帶領上百名驅魔師,散進山林之間,山體週邊,滿布無數妖魔,猶如黑色的大海一般。
  “周茂國。”一個陰森的聲音道。
  “丁大師。”周茂國渾厚的聲音道,“幸會。”
  山林幻化為一張血色的巨毯,樹木搖曳,朝著中間倒伏,猶如一張占地數裡的人臉,張開血盆大口。
  “讓、路——!”
  血霧蒸騰,彙聚于空中,聚合,形成一個十層樓高的猙獰頭顱,咆哮道:“不自量力,自取滅亡!”
  漫山妖魔齊聲嘶吼,周茂國手握一個光球,光球緩慢上升,飛上空中。
  “起!”周茂國奮然喝道。
  嗡一聲光環擴散,形成一個衝擊波覆蓋了方圓百里的區域,周茂國化作光體升空,睜開雙眼,山河社稷圖中迸發出無數發光觸鬚,纏繞向周茂國,連接在他的雙手五指上。
  血魔長嘶,兩手伸出地面,利爪朝著周茂國抓去!
  周茂國雙手一撤,發光的絲線散作千絲萬縷,沒入天空、大地、山川。刹那間整個大地沸騰起來,周茂國抬起左手,右手圈轉,將遠方的一座山巒扯起,朝著血魔悍然當頭砸去!
  血魔化作紅色的濃霧飛散,化作天空中的千萬帶血分身,從半空中飄向周茂國。
  漫山遍野的妖怪開始朝著山腰攻擊,周茂國背後的驅魔師結印,釋放法術,電光猶如海潮般逆流沖向山野,抵擋妖怪。
  無數血魔分身朝著地面撲來,周茂國變掌為指,雙掌一推,狂風攜著泥沙形成上百道龍卷,卷起泥土、岩石,樹木被連根拔起,朝著血魔呼嘯而去!
  天空中雲層洞開,在血魔的咆哮聲中墜落帶火流星,一波接一波地斜斜射向大地,周茂國倏然合掌,漫天的雲層被扯了過來,緊接著兩掌併攏,掌心外翻,雲海形成一堵銀光閃爍的堅牆,流星撞在牆上,發出震談的巨響,粉碎!
  周茂國扯線,河流變為咆哮的水龍朝著血魔沖去,頃刻間就被紅色的血霧染得通紅。妖魔越來越多,驅魔師已幾乎無法抵禦狂潮般的妖怪。
  周茂國怒吼道:“一定要守住!”
  血魔猙獰笑道:“時日無多,不如就此別過——”
  聲音落,血魔全身浮現在空中,現出巨人的身影,胸膛洞開,內裡出現了另一張噴發著黑氣的臉。
  黑氣狂噴出來,散向山林,魔氣沿著山河社稷圖的操控線飛速反向蔓延,湧向周茂國身前的光球!
  頃刻間光球被魔化,猶如日蝕一般,中心黑暗,只有最外層閃爍著金光,周茂國全身被魔氣籠罩,發出痛苦的大喊。
  血魔發出猙獰怪笑,不住顫抖,周茂國咬牙支撐。
  “萬物生滅……陰陽輪轉……破!”周茂國怒吼道。
  聚集了所有的力量,一招反彈出去,隨著那一道耀眼強光的擴散,巴山區域成千上萬的獸妖全部抬升,瞬間聚光散射,被封印在藍色的光團之中,猶如懸浮在空中的飄浮的玻璃球泡,球泡表面閃爍著一輪符文。
  強光朝著血魔本體聚攏,要將它一併封印起來,奈何血魔修為實在太強,不住掙扎,藍光聚集,將它封印在淡色的巨大球泡裡,周茂國已竭盡全力,血魔卻瘋狂攻擊屏障。
  世界瞬間靜得落針可聞,所有的妖怪連著血魔都被周茂國施展的萬物生滅咒法封印。
  然而這封印只維持了短短的三秒,最大的,禁錮血魔的氣泡砰然被擊碎,符文被毀。血魔胸膛迸發出上萬條黑氣,同時間球泡內的妖怪彷彿發生了感應,體內魔種被黑氣聯結,刹那被回扯向血魔!
  周茂國吐出一口鮮血。
  血魔怪笑道:“簡直是狂妄自大!”
  話音落,血魔將所有的妖魔全部回扯,妖怪們發出臨死前的慘叫,血液迸發,彙聚成血海,緊接著融合為一個頂天立地的血巨人,朝著周茂國一拳擊下!
  戰死屍鬼殿中:
  又一聲巨響,彷彿是從洞外傳來的,遲小多抬頭張望,充滿了擔憂。
  “坐罷。”戰死屍鬼王道,“既然回家了,就陪我聊幾句。”
  眾人面面相覷,項誠看了背後的同伴們一眼,示意大家不必擔心,照做就行。
  項誠筋疲力盡,率先盤膝坐了下來,周圍的戰死屍鬼各自散開,離開宮殿,散入附近的區域中。
  項誠朝鬼王說:“蛇魂只是殘留在我的記憶裡,我也已經再想不起來往事了。”
  戰死屍鬼王坐在臺階上,朝項誠說:“聖地中,共計四隻大妖。”
  鬼王緩緩說道:“天魔麾下的……四隻大妖怪,在我們的體內,留下了天魔種,為保護天魔活著,分別就是陰陽狐、鯤妖、黑翼大鵬鳥……”
  遲小多顫聲道:“和你。”
  鬼王點了點頭,說:“小朋友,你也知道?”
  遲小多與項誠對視一眼,都想起鄭衾交給自己的那本妖怪圖鑒,最後的幾頁就是這幾隻大妖怪了。
  “現在是什麼年間了?”鬼王問。
  “中華人民共和國。”項誠答道。
  鬼王問:“上一朝呢?”
  “民國、清。”遲小多想起聖地被封印了一千年,想必要追溯到一千年前。
  “我活著的時候,在位天子是始皇帝。”鬼王說,“死後天魔令我守護聖地,而後歷經漢、魏、晉,五胡十六國,唐,諸雄割據,至宋年間……”
  眾人屏息以對,聽著戰死屍鬼王的解釋。
  “……一名漢人發出號令,召集燕雲十六州中的契丹人,蒼狼白鹿氏族;雲南大理國段;南方廣南東路齊家;許昌燃燈弟子陳氏;還有一族,並無記載。”
  “這六大世家集結驅魔師,入侵了聖地,亡鯤本在海中誕生,四千年前,方被主上帶到此處,魔種對它的控制極為薄弱,它最先掙脫了主上的控制,臨陣脫逃,陰陽狐死去,兩隻幼狐被帶走,跟隨主上另尋落腳之處。”
  “黑翼大鵬,它逃向中原,離開巫山時,吾見金翅大鵬鳥前來,料想黑翼鳥千年修為一夕被毀,不復生還……你們聽見它的消息不曾?”
  “它……呃。”遲小多說,“你和它感情很好嗎?”
  戰死屍鬼王道:“獸妖魚妖,骯髒不堪,吾原本是人,自然不屑與它們為伍。”
  遲小多答道:“後來它被鎮在了法門寺下,法力也變得很弱了,剩個妖身。”
  “唔。”戰死屍鬼王道,“切記不可放它出來,這廝兇狠殘暴,連同族都會殘殺。”
  項誠看了遲小多一眼,遲小多心想那廝再殘暴也沒用,已經被他們一起做掉了。
  “不曾料到,如今巴蛇竟又是輪回轉世,找到了此處。”
  “我不是回來重振聖地的。”項誠答道。
  “振不振,又有何干?”戰死屍鬼王道。
  “千年光陰,輪回宿命,不過是歲月河流中一聲長歎,世人庸庸碌碌,熙熙攘攘,昔年始皇大業,亦彈指成空。”
  遲小多不禁動容,項誠沉默良久,也歎了口氣。
  “既不為聖地而來,這便出去罷。”戰死屍鬼王答道,“千年前,不動明王敗吾一次,吾心服口服,守此誓言,保留聖地,將此地徹底封印,與地脈相接,不許旁的人再進來。”
  “等等。”項誠說,“我還需要再去找一件東西。”
  遲小多想起那道橋,說:“能送我們去中央的聖殿裡麼?”
  “你們要做什麼?”戰死屍鬼王低頭看諸人。
  “我懷疑聖地裡有我家傳的金剛箭。”項誠道,“借路前往聖殿。”
  “隨我來罷。”戰死屍鬼王起身,諸人如得大赦,紛紛起身,戰死屍鬼王帶路,大家走向殿后。
  “哎?”周宛媛發現了柱子後的軒何志,說,“這不是軒何志嗎?”
  遲小多:“…………………………”
  軒何志躺在地上,呻吟一聲。
  所有人:“……”
  “啊哈哈。”遲小多心想自己居然把軒何志忘了,真是對不起了,於是朝眾人解釋道,“剛剛軒何志為了保護我,被饕餮打傷了,我才給他敷上了藥,讓他在後面休息會,忘了說。”
  “你……”軒何志奄奄一息道,“我記住你了,遲小多……在你眼裡我就是個多餘的……”
  “不要說話了。”遲小多誠懇地說,“傷還沒好全,不要亂動。”
  齊尉察看過軒何志傷勢,說:“沒有生命危險,不過最好儘快送出去。”
  大家商量了一會,曹斌主動道:“我帶他出去。”
  “沿著聖地外的河能走地下水道離開。”項誠說,“當年我爸走過的路。”
  曹斌點頭,遲小多朝戰死屍鬼王請求派一條船,鬼王便吩咐手下去做了。曹斌臨走時,項誠拋給他一個沙漏,說:“順便幫我把這個還給周茂國。”
  曹斌接過離開,眾人跟隨鬼王從殿后的臺階上去,上到宮殿頂的天臺。
  聖地外的護城河中,曹斌帶著軒何志上船,船尾符文發出光亮,推動他們沿著地下河離開。
  曹斌點起火把,離開了聖地區域,軒何志的臉色已經稍微能看了一點。
  曹斌一手握著軒何志的唐刀,另一手舉著火把,照亮了洞穴,回頭看了軒何志一眼,眼中帶著遲疑。
  軒何志道:“你……不管裡面的事了,送我出去,沒問題嗎?”
  曹斌沒有回答,手裡玩著軒何志的唐刀。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軒何志提氣,手裡握著一枚種子。
  “說。”曹斌冷冷道。
  軒何志又道:“你為什麼……這麼恨景浩?”
  曹斌還是沒有回答,眼中現出猶豫之色。
  “是我一意孤行把他放出來的。”曹斌說,“我必須親手解決掉他。”
  “哦?”軒何志斷斷續續道,“怎麼……怎麼放出來的?”
  曹斌沒有回答。
  軒何志說:“莫非……也是景浩……變成了你麼?可是饕餮……只有吃下那個人……才會變成對方的模樣,如果說……曹斌被吃了,你,又是誰?”
  曹斌握刀的手微微發抖,注視著漆黑的水流,行駛至此,洞穴內歸於平靜。
  “我不知道,不過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曹斌沉聲說。
  “你……問。”軒何志竭力擠出一絲笑容。
  “項誠和遲小多離開遊輪的時候。”曹斌緩緩道,“朝特別行動組報信的人不是可達,不是陳真,不是周宛媛,也不是齊尉——你覺得那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軒何志攤開手,掌心是那枚種子,笑了起來,“嘿嘿,嘿……你想殺我嗎?”
  曹斌深吸一口氣,然而就在此刻,船猛烈地震動了起來。
  “下麵有東西?”軒何志扒著船舷朝外看。
  水底出現了一隻龐然大物,卻絲毫沒有與他們為敵的意思,黑色閃著光的背脊拱上來,輕輕地碰了船一下,這一下令曹斌和軒何志濺得滿身是水。
  曹斌用手電筒照向湖底,水怪卻消失了。
  聖地已變得熙熙攘攘,不復剛來時的景象,洞穴最頂上,一線天落下日光,照在中央聖殿內。
  “好美。”遲小多說。
  他知道夥伴們也許都是這麼想的,只是大家都沒有開口說出來。
  群鷹在高塔上盤旋,水族們聚集在早已乾涸了的巨大池中,遠方成千上萬的走獸整整齊齊,蹲踞在環形廣場內。
  項誠:“他們在等什麼?”
  “你心裡清楚他們在等什麼。”戰死屍鬼王如是說,“只是聖地的子民們,永遠不可能再等到了。”
  兩隻旋龜發現乾涸的池中沒有水,失望地仰天大吼。
  “妖鯤已經離去。”戰死屍鬼王說,“陰陽狐生死不明,黑翼大鵬失去了所有的修為,而吾,也將沉睡於聖地。”
  “妖族的輝煌註定將不再歸來。”戰死屍鬼王道,“你往聖殿中去,不要停步,我指引你一條路,去罷!”
  戰死屍鬼王左手槍,右手盾,盾的邊緣在長戟上乾淨俐落一拖,拖出一道震徹聖地的清音,錚然在洞穴中回蕩,嗡嗡之聲不絕,令人雙耳產生了強烈的炫音。
  鐘乳岩接二連三升起,發出巨響,緊密切合,形成一條空中走廊,通往圍牆,聖殿週邊的牆壁符文旋轉,射出強光,洞開。
  那一刻,萬獸咆哮,所有人看到了聖殿頂上,在日光的照射下,彷彿升起了一個巨大的、白色的靈魂。
  項誠帶著同伴們跑向中央聖殿。
  環形廣場上,九尾狐與可達一同回頭看。
  “他們已經接近聖殿中央了!”九尾狐道,“快!就趁現在!”
  “等等!”可達喊道。
  九尾狐猶如離弦之箭飛了下去,可達哎的一聲,快步沖下樓梯,沖到走獸陣的邊緣。
  “來吧來吧都沖著我來吧——!”可達大喊道。
  兩萬隻走獸鴉雀無聲,看著可達。
  九尾狐:“……”
  下一秒,走獸群齊聲狂吼,海嘯一般地淹沒了可達。

  第一百章:神女

  週邊山嶺:
  驅魔師們被那道巨力遠遠甩出,緊接著血箭萬道,射向身在半空的驅魔師,所有中箭者全身麻痹,摔進密林內。
  周茂國嘴角帶血,被一拳擊飛,山河社稷圖滾向林間,掉進山崖,巨人已至其不顧,走向山腹,一掌開山,要將巴山劈成兩半。
  然而下一刻,一股力量抵住了它的血掌。
  血魔身體散出無數黑色魔線,控制那妖怪血肉彙聚而成的巨人,周茂國背靠崖壁,不住喘氣,閉上雙眼,雙手結印——
  頃刻間,圍繞著整座大山的空中,浮現出數以萬計的、閃爍著金光的鐘。
  血魔奮力嘶喊,巨人全身劇顫,周茂國十指分開,嘴唇微動,默念咒文,第一聲鐘響,化作音波,朝巨人衝擊而去。
  周茂國口中咒文越念越快,上萬懸鐘挨個敲響,血魔怒吼,抱著頭,彷彿不堪這鐘聲之擾,血肉巨人失去血魔的控制,渾身不住朝下掉出肉塊,鮮血噴灑,腐蝕山林。
  周茂國兩手一併,千萬洪鐘同時歸寂,再一振。
  沒有任何聲音,天地間靜得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金光照耀了天地,血肉巨人炸開,血魔在金光中不住顫抖,渾身化作紅霧飛散,憑藉胸腹中的天魔苦苦維持自己的形態。
  “你……今天,將……”周茂國說,“哪怕……付出我的性命,也要……”
  周茂國深吸一口氣,全身煥發出強光,經脈沿著肩膀至手臂開始燃燒。
  就在他要再次施展萬鐘齊鳴的那一刻,一道閃電沿著地面飛速湧來,貫穿了山林,將他電得全身僵直,足足三秒後,周茂國從斜坡上滾了下去,掉在樹冠上。
  血魔哀嚎聲漸消,霧氣再次化作旋轉的流星,朝著地面彙聚,最後聚為一個鮮血淋漓的人形妖怪。
  它在地面艱難地攀爬,吸引周圍的魔氣,堪堪化為人形,拖著一道血跡,不死心地朝山上爬去,嘴角露出猙獰的笑容。
  血魔降落在樹下,手臂幻化為一隻巨爪,將周茂國抓在爪裡,朝著山頂走去。
  聖地內,項誠快步走進中央聖殿,遲小多登時啊的一聲。
  站在聖殿前,諸人登時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遠看時並未察覺,一旦靠近,便發現這足有三十米高的建築實在是太大了。
  “這是怎麼建起來的?”齊尉難以置信道。
  “是這裡了。”項誠朝遲小多說,“我來過!”
  遲小多抬頭看,發現聖殿兩側各有一個區域,就像是聖地內圍的生活區,然而區域間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聖殿頂上有一個巨大的符文,折射著洞頂一線天上落下的陽光,現出隱隱的紫黑色。
  項誠拾級而上,遲小多問:“你進去過嗎?”
  項誠眼中有一絲迷茫,朝遲小多點頭。
  隨著他逐步靠近聖殿的大門,大門發出摩擦的聲音,朝內緩緩打開。
  “那是……”
  聖殿的最深處,出現了一個支撐天花板的圖騰,那就是聖地的空間傳送圖騰!遲小多隱約明白了什麼,戰死屍鬼王、亡鯤、黑翼大鵬、陰陽幻化狐……
  而在聖地最核心之處,那個巨型石圖騰上,是一名長裙飛散的神女。
  神女兩手抱在身前,閉著雙眼,石頭上還雕刻了一條巨蛇,纏繞著神女的身體,蛇頭朝向天頂,神態栩栩如生。
  巫山神女與巴蛇……
  “你終於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誰?!”項誠轉頭。
  蛇繞神女的雕像前,有一個祭壇,祭壇上出現了一道光。
  光芒中出現了一個潔白的女性,她的全身發著光,猶如靈魂一般。
  “項誠,是項誠嗎?”
  “媽媽……”項誠發著抖,眼裡溢出淚水。
  “我不知道你是誰。”那女聲道,“我看不見你……但是我以為會是你,項誠。你爸爸還好嗎?”
  “他已經去世了……”項誠的聲音裡帶著哽咽。
  所有人都不敢上前,屏息沉默,遲小多走到項誠身邊,輕輕地牽起了他的手,說:“這是一段靈力錄影。”
  項誠稍微平靜了點,閉上雙眼,點了點頭,一時過於激動,被遲小多點破便明白了。
  “是。”項誠說,“是她留給我的一段消息。”
  “如果你不是我的兒子。”女聲說,“那麼不管你是妖,還是人,聽過我說出前因後果之後,請你到豐都去,找一個人,叫作項誠,他是巫山神女瑤姬的兒子,他是不動明王的血裔。請你把接下來我所說的話告訴他。”
  瑤姬!遲小多登時瞠目結舌,原來項誠媽媽姓姚是這個意思嗎?!
  項誠抬起頭,哽咽道:“媽,我在這裡。”
  “我馬上得走了。”姚姬悲傷地說,“十六年前,媽媽從聖地中醒來,我已經忘了所有的往事,一千年,兩千年……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一個叫項建華的人類喚醒了我。”
  “離開聖地以後,我漸漸想起,上一次,在一千年前的巴山會戰,才驚訝於時間居然已經過了這麼久……”
  遲小多從那句“十六年前”推斷出了時間點,應當就是姚姬把魔種餵給項誠體內,巴蛇的那一刻!
  “要說清楚我的過去,須得把時間再回溯到五千年前。”姚姬說,“我被人類叫作‘帝女’,實際上,我是從天脈而生的自然之靈,我既不是妖,也不是人類,他們將我叫作‘天女’,時間久遠,得名瑤姬……”
  “……每當人間的痛苦難以淨化之時,一千年的歷史輪回裡,天脈與地脈便將多餘的怨與執念,交付于我與巴蛇之身,彼此交感,孕育成形,是為‘魔’。”
  “我的使命,是在每隔一千年後醒來,與巴蛇交合,產下天魔之體,再將魔種置入天魔體內,如此才能孕育出新的天魔。”姚姬低聲道,“項誠,在上一個輪回的盡頭,巴蛇之力已進入了媽媽的身體,正在化生的最後關頭……但就在這時候,人類來了。”
  “媽媽在孕育天魔體的那一刻,被不動明王傳人項鉉一箭射中,明王法身擁有傷害到天魔的強大力量,令我誕出的天魔先天受到重創……無力與人類為敵。”姚姬說,“人類攻陷了聖地,九尾天狐帶著天魔逃走了。”
  “巴蛇因為耗盡修為,妖力仍留在媽媽的體內未曾脫出,只有蛇軀應戰,最後亦被一箭射死。”
  “他們本想也把媽媽殺死,其中的一位驅魔師,是不動明王的後裔,卻留下了我一命,將巴蛇之力封印在了我的體內。”
  “至此,我沉睡了九百多年。”姚姬睜開雙眼,“而妖族的聖地,也因此被徹底封印在巴山之下。”
  “而就在十七年前,一個人類誤打誤撞,闖進了聖地。我在迷茫中被揭開了封印。”
  “那個封印是一千年前的不動明王血脈親手所下。”姚姬答道,“也只有不動明王的血脈可解,但當我醒來的那一刻,我已忘記了所有的事,醒來的一刻,我什麼也不知道,感覺到他想殺我……但是他下不了手,最後帶著我,離開了聖地。他瞞著我所有的事,從來沒有告訴我,我的身份……”
  “是的。”姚姬又說,“你猜對了,這個人,就是你的爸爸。”
  項誠:“……”
  “在項家的家傳記載上,留下了一個千年的輪回詛咒,那就是我。”姚姬說,“當年項鉉與其餘驅魔師封印聖地後,便在家族內留下了這個使命。直到你父親的身上……那就是在天魔第二次輪回之時,斬斷所有的因果。”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我忘掉了所有事情的時候,媽媽和你的爸爸相愛了。”
  姚姬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點點的憂傷,項誠牽著遲小多,緩緩地走向祭壇。
  “媽媽生下了你。”姚姬說,“巴蛇的妖身已死,唯餘沒有意識的第三縷妖魂,生下你的那天,巴蛇的大部分力量,轉移到了你的體內。”
  “巴山之蛇是地脈之靈,它從大地中孕生出來,修煉了上萬年,因殺孽過重,苦痛過深,而一直無法修煉成龍,最終被怨恨與執念所把控。”
  “那個時候,媽媽已逐漸想起了一點往事——有一個念頭。”
  “聖地已經消失了,妖族也早已勢衰,不復曾經,我唯一的願望就是……終結這一切,和你的爸爸永遠在一起……”
  遲小多的心跳刹那間漏了一拍。
  “……我知道,在不動明王的家族裡,流傳著強大的力量。”姚姬輕輕地說,“如果在你的身上,兼有明光之力與巴蛇之魂,是不是能……以大無畏之勇,普照世間之善,消弭一切痛苦?甚至斬斷天魔千年一次的輪回?”
  “我本不該與人類相愛,亦不該與你父親相守。”
  說到這裡,姚姬輕輕地歎了口氣。
  “可惜……一切都只是我的癡心妄想。”姚姬答道,“守護聖地的四大靈獸之一,九尾天狐的後裔找到了我。”
  “陰狐告訴我,聖地仍在,萬妖猶存,而天魔的力量已逐漸消散,為了守護妖族的命運,我必須回到新的聖地,孕育下一任天魔。”
  “原諒我……項誠。”姚姬哽咽道,“我必須離開你,別無選擇。媽媽只想和你、和你爸爸在一起。如果不跟隨陰狐離開,妖族就會殺了你。陰狐仍記得幼小時的那一場聖地之難,帶走我時,還偷走了你爸爸的兩件真武。”
  遲小多紅了眼眶,緊緊地握著項誠的手,抬頭看他。
  項誠的淚水在眼中滾來滾去,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媽媽回到聖地後。”姚姬別過頭,低聲道,“體內再次被種下魔種,他們以為巴蛇之魂還在我的身體裡,媽媽瞞過了他們。昨天……我把魔種帶回來,種進了你的體內……”
  “我不該這麼做。”姚姬哽咽道,“不該讓我的兒子遭受這麼多痛苦,項誠,媽媽對不起你。”
  “在那個時候,媽媽想著,隨著你慢慢地長大,當你繼承了不動明王的力量,你靈魂中的堅韌與不動明王的力量,也許能壓制住魔種,將它消化,令它徹底從世上消失……一旦你支援不住,魔種就會把你同化,這是最壞的情況。”
  “但即使媽媽什麼也不做,在最後的這十三年裡,妖族一定也會找到你……將你帶回聖地,令你變成天魔的繼任者。”
  “媽媽以為,再過十三年,等到天魔的輪回結束,新的天魔就不會再誕生了。”
  “十三年……只要等十三年,我冒了一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險……一切只有在十三年後才有結果。再等十三年,媽媽就會回到你和爸爸的身邊……”
  姚姬抬起頭,低聲道:“可是,你為什麼來到了聖地?是我的嘗試失敗了嗎?如果你看到這一段話,項誠,你是不是已經成為了天魔,回到聖地來。你是不是失去了自己……在你的身邊,還有別人嗎?”
  “我沒有。”項誠喃喃道,“我沒有……媽。”
  “血魔體……是不是帶著你來進行輪回的儀式。”姚姬道,“不,不會是這樣的……不會的……可是我……別無選擇。”
  “原諒媽媽。”姚姬答道,“到祭壇上來……項誠,不管未來如何,聖地就……交給你了。”
  “等等!”遲小多道,“金剛箭呢?!那個……阿姨,媽!你先把話說完!不要走啊!”
  項誠:“……”
  姚姬消失了,遲小多感覺到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強大的衝擊,但這證明了一個強有力的假設,不動明王的力量是可以鎮壓住天魔的!
  只要找到金剛箭!
  項誠三步並作兩步,奔上了祭壇。
  祭壇上什麼也沒有。
  “她會把金剛箭藏在什麼地方呢?”遲小多說。
  “我不知道。”項誠說,“我最後一次來這裡是六歲那年。”
  “不要緊張。”遲小多說,“我們已經接近真相了。”
  數人面面相覷,遲小多示意大家鎮定,說:“找一找。”
  大家開始找金剛箭,雖然誰也沒見過金剛箭的樣子,卻都照著長條狀物找。項誠還有點沒從衝擊中平復過來,四處走了幾步,停下,看著祭壇背後的圖騰,沉默不語。
  遲小多也停下動作,走向項誠,牽著他的手,搖了搖。
  項誠一把將遲小多摟進懷裡,兩人安靜地抱了一會。
  齊尉和周宛媛只得假裝看不到,各自尷尬地找法寶。
  遲小多心想這麼複雜的往事,齊尉和周宛媛都聽見了,不過他倆也不是大嘴巴,應該不會回去到處說。
  “來。”項誠低聲道。
  項誠和遲小多並肩而戰,繼而項誠跪了下去。
  遲小多:“……”
  項誠雙手合十,修長的無名指上戴著遲小多的指環,躬身就拜。
  遲小多也跟著跪下,與項誠一起拜過巫山之靈。
  “這樣就算拜天地了嗎?”拜了兩下後,遲小多說。
  “算了。”項誠朝遲小多答道。
  “都什麼時候了。”周宛媛扶著腰,從圖騰後走出來,說,“就不能先做正經事嗎?”
  齊尉找遍了整個聖殿,說:“什麼也沒有,你確定就在這裡?”
  項誠沉默不語,片刻後說:“沒有就算了。”
  “什麼叫沒有就算了啊!”周宛媛道,“我忙死忙活是來幹嘛的!”
  “噓。”齊尉忙朝周宛媛打手勢,指指圖騰,意思是別在人家的媽面前罵人,否則小心被收拾,周宛媛只得不作聲了。
  聖地另一頭。
  可達一腳踹飛了一條狼,嗷嗚一聲,一隻狼狗沖來,被可達一拳揍飛出去!
  “是我!”郎犬哀嚎道。
  可達:“……”
  郎犬飛身一撲,推著可達朝牆上跑去,可達既要保命,又生怕封離被發現,一身衣服被撕得破破爛爛,全身都是傷口,可達吼道:“媽的,回去一定要打狂犬疫苗啊!我去你的!”
  可達筋疲力盡,一拳揍向迎面沖來的熊妖,把它揍得摔進了一大群走獸裡。
  九尾狐沿著陰陽分割線跑過了大半個法陣,所過之處,法陣溝壑中的符文紛紛飛起,發著光浸入它的身體,眼看距離終點越來越近,九尾狐扭頭一看,見可達已被獸群所吞噬,當即停下了腳步。
  聖殿內:
  項誠:“三拜。”
  項誠與遲小多磕了第三個頭。
  就在第三個頭磕下去時,聖殿內發生了一陣輕微的震動,四人同時現出驚訝的表情,祭壇上浮現出一個奇異的符文。
  “這是什麼?”遲小多爬起身,疑惑道。
  “是金剛箭嗎?”齊尉問。
  “像個什麼機關。”周宛媛說。
  “應該有說明書什麼的吧。”遲小多說,“要先找說明嗎。”
  四人圍在祭壇旁端詳,項誠看看自己的手,一臉疑惑,按了下去。
  倏然間祭壇發出紫色的強光,強光四射,聖地開始震盪,外面萬妖齊鳴,洞穴頂端發出巨響,一線天裂開,聖地自內朝外迸發出強光,妖力在城市間飛速旋轉,通過所有的溝壑,整個聖地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符文陣!
  大地深處一股強大的力量托起了聖地,令它緩慢上升,脫出山體,在孤寂的群山之間閃閃發光,一道藍色的光環從祭壇開始擴散,禁魔效果被飛速解除,遲小多眼中龍瞳的綠光一閃。
  “啊!”
  “這是……”
  狐巢:
  壓著可達的走獸群內突然迸射出藍光,緊接著炸開,大批妖怪被拋向空中,蒼狼仰天怒吼,萬獸震驚,退後一步,蒼狼一爪扒地,憤然沖上前,朝著妖群一陣橫衝直撞!
  與此同時,封離抖開九尾,沖到了終點,聖地內的能量流動貫穿了整條溝壑,盡數彙聚于封離全身。
  九尾天狐身體光芒萬丈,猶如開屏一般迎風抖出九條巨尾,封離舒展雙臂,幻化人形。
  蒼狼一身是血,搖搖晃晃,倒在地上。
  萬獸轉向九尾天狐,封離做了個手勢,所有走獸低下頭。
  九尾天狐落地,化出巨大的本體,狐步而行,走向地上的蒼狼。蒼狼嘴角流涎,四肢因脫力而不住抽搐。九尾天狐低下頭,吐出內丹,繞著蒼狼全身一轉,蒼狼身體發出燦爛的光芒。
  九尾天狐收回內丹,變幻為人形,抬頭看著遠處聖殿中央。
  山外,饕餮不住嗚咽,猛力甩頭,景浩的臉上血如泉湧。
  “你這個廢物。”血魔猙獰地說。
  饕餮顫抖,血魔把爪中的周茂國送到饕餮嘴邊,饕餮張開口,把周茂國吞了下去。
  血魔冷淡地說:“跟在我身後。”
  聖殿中:
  “還是沒有金剛箭……”遲小多說。
  “糟了,聖地出來了。”齊尉答道。
  夕陽的光芒從山的盡頭射來,籠罩了聖地,周宛媛跑出殿外,問:“我爸呢?”
  山林間一片狼藉,原本的妖已全部退走,血魔也不知去向,驅魔師盡數撤得乾乾淨淨。
  “現在怎麼收場?”齊尉回身道。
  項誠一時間也沒辦法了,出外看到妖怪,說:“我要保護這裡。”
  “可是這次動靜鬧得這麼大。”齊尉說,“驅委一定不會放過你們的。”
  “你們回去吧。”項誠如是說,“一路上幫我這麼多,足感誠意。”
  “我得下去找我爸……”周宛媛道。
  突然間背後殿內傳來遲小多的一聲大吼。
  “小心——!”
  項誠朝前飛躍,幻化為巴蛇,蛇身一擰,背後饕餮隨之沖來,被巴蛇的身軀絞住!齊尉色變,祭起請龍術,卻被王雷從旁一腳踹來,摔在地上,周宛媛變幻為白鹿,一角朝著王雷叉去,把王雷叉得飛起。
  遲小多沖出聖殿外,平臺上成為了饕餮與巴蛇兩隻上古妖獸的戰場,饕餮狂吼著,身體消散,變幻成只有一張大口的怪物,朝著巴蛇吞去!
  巴蛇卻比饕餮更彪悍,猛然將蛇口張到最大,反而咬住了饕餮的上下唇,饕餮被咬得嘴巴閉合,竭力掙扎。
  巴蛇咬著它一甩,把饕餮甩飛出去,齊尉與周宛媛一左一右射向饕餮,然而一道血霧從山下沖來,轟然蔓延開去,令聖殿內充斥了血腥的氣息。
  遲小多不住咳嗽,要逃出血霧,齊尉登時中毒,大聲咳血,白鹿全身被血污侵蝕,巴蛇鱗片收攏,抵抗血魔,張口嘶吼,噴發出綠色的毒霧。
  電光石火間,九尾狐載著可達沖來,可達躍起,九尾狐幻化成一隻飛廉獸,翅膀狂撲,颶風平地卷起,可達變身為蒼狼,沖向饕餮!
  “就是現在!”封離喊道。
  巴蛇光芒一閃消失,化作人形,緊接著金光萬道,出現不動明王的真身,黑氣飛速蔓延,項誠臉上滿布魔紋,陡然睜開雙眼,手持智慧劍,大喝一聲,朝著饕餮一劍而去!
  “等你太久了……”血魔的聲音在霧氣中陰惻惻地說。
  血霧爆炸了,把所有人炸得直飛出去,項誠一劍貫穿了饕餮面部,景浩的頭顱,然而景浩支離破碎的臉幻化出一張巨口,項誠還來不及抽身,便被兜頭吞了進去!
  “項誠——!”
  遲小多從另一側沖出,抱著項誠的腰,把他推開,同時饕餮口中爆發出一陣強大的吸力,把遲小多捲進了嘴裡。
  兩人對視的最後一眼。
  巴蛇發出足可撼天的憤怒吼叫,一頭沖進了饕餮的腹中!
  聖地倏然安靜了下來。
  饕餮仰起頭,張開巨口,似乎要咆哮,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是不住顫抖,痙攣,黑氣蔓延開去,身上所有的人臉一起發出慘叫,塌陷進體內。
  緊接著,血魔在聖殿臺階上現出身形,抬手,黑氣裹住了饕餮一收,饕餮被扯進了殿內,變幻成一個鮮血凝聚成的巨大球體,球體一時浮現出萬千妖怪痛苦掙扎的面目,一時現出人臉發出呐喊,懸浮在祭壇上。
  戰死屍鬼王走出宮殿,迎著聖殿而站。
  血魔以手中長杖指向魔氣籠罩,通體鮮紅的巨型球體,球體猶如有規律地起搏,散發出強大的威懾氣勢,九尾狐進殿內,全身不住顫抖,要抗爭,卻無法上前一步。
  齊尉與可達、周宛媛沖進殿內,魔心轟然爆射出血箭,三人幾乎全無還手之力,便被力量推飛,狠狠摔在地上。
  王雷緩步走入,朝著魔心單膝跪地。
  “封離。”血魔一瞥九尾狐,“背叛聖地之罪,改日與你再議。巴蛇、魔種已被饕餮攝入體內,化為混沌球。亡鯤也已歸來,黑翼大鵬正在球中,陰陽幻化狐與戰死屍鬼王聽命,現在就啟動天魔輪回儀式!”

  第一百零一章:倒流

  聖殿中央,血魔右手托起一個發光的符文,符文迸發出血紅色的鎖鏈,將齊尉、可達與周宛媛捆住,吊在半空。
  血魔發出猙獰的笑聲,啟動祭壇,九尾狐,戰死屍鬼王與聖地東北角,湖中的巨獸發出強光,射向祭壇上的混沌球。
  混沌球中:
  轟然巨響,世界時而一片敞亮,時而伸手不見五指。
  時間的洪流中,大大小小的碎片朝著他湧來。
  “我叫遲小多……”
  “我幫你找到了,你的東西,我們走吧……”
  “因為你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啊!”
  “爸爸——媽媽——不要死啊——”
  “忍辱負重,給媽媽報仇……”
  “這個世界上的人,都狡詐得很……”
  “媽媽把你心裡的一塊,取走……”
  “項誠!”遲小多在黑暗裡大喊道,“項誠——!”
  金光唰然一閃恍若烈日,無數妖怪記憶的碎片飄過,遲小多四處尋找,看到了盧安、景浩……他朝著光源奔跑,沖向全身發散金光、閉著雙眼,在虛空中飄浮的項誠,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抱住他的那一瞬間,轟然猶如雷殛,遲小多進入了項誠的記憶裡。
  “還在等什麼?!”血魔的聲音響徹天穹,“現在就開始催化魔種,各位大人,有請。”
  遲小多的胸膛爆發出黑氣,一道閃電劃過天空,黑氣飛出,幻化為黑翼大鵬的妖魂,天際一隻巨鳥飛來,妖魂附著於巨鳥的身上。
  一聲啼鳴,黑翼大鵬在天頂盤旋。
  聖典內,齊尉、周宛媛與可達被鮮血纏繞全身,固定在牆壁上。
  血魔一爪捧起那鮮紅的液滴,九尾狐震顫,轉身逃跑,剛出殿外,祭壇便發出紫色的光華擴散,九尾狐來不及逃跑,仰首嘶吼,體內的妖力被祭壇吸扯過去。
  血魔怒吼道,“想抗命嗎?!”
  戰死屍鬼王巍然立於宮殿外,身體發出光束,射向聖殿中央,匯入混沌球中。
  與此同時,護城河外,現出水生怪物的漆黑背脊,乾涸的湖泊被灌滿,水族齊鳴,亡鯤身體潛在水中,抖開背後的羽翼,身體同樣發出光束,射向聖殿中央的混沌球。
  那顆巨大的液滴得到四大妖王之力,開始幻化,融合。
  魔種之內的世界:
  鋪天蓋地的雨下了起來,遲小多置身山林之中,周圍全是妖怪。
  “項……”遲小多意識到自己不能大喊,否則會引起妖怪的注意。
  “你不能再回去。”胡新陽的聲音在黑暗裡低聲說。
  “我活到如今,生不如死……”姚姬一身黑袍,在風裡上下翻滾,臉上滿是魔紋,忿恨地說,“就算是死,我也會殺光所有的人。”
  “你的使命是孕育天魔!”胡新陽怒道,“你把妖族的性命放在哪裡?!”
  “我不是你們的工具。”姚姬冷冷道,“我只要確認我的兒子平安無恙,我的丈夫沒有被他們人類殺掉。”
  遲小多在樹後窺探,發現他們似乎看不見自己。
  “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就是你的丈夫和他們聯手設下的陷阱!”胡新陽勃然大怒,“你直到現在還不明白麼?!”
  胡新陽道:“全是泡影,可憐的女人,回到人的世界裡,你無處容身。”
  姚姬平靜地看著胡新陽,要從他身邊繞道而行。
  “不要再前進一步。”胡新陽說,“你的體內孕育著下一任的天魔,絕對不能涉險……”
  ……
  倏然間一條蛇從黑暗中現身,咬住了胡新陽的脖子,胡新陽全身麻痹,動彈不得。
  姚姬一襲黑袍,轉身走出樹林,赤腳踩在水中,所過之處,積水化為黑色。
  “阿姨。”遲小多從樹後沖出來,朝她鞠躬,說,“你好我叫遲小多……不,神女大大,不不不,媽!媽!你別走啊!聽我解釋!”
  “她聽不見。”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道:“這是九尾天狐的記憶。”
  遲小多猛然轉頭,看見一個全身黑袍的男人站在樹下,看著自己。
  “你誰?”遲小多驚訝道。
  “你不認識我。”男人道,“我卻認識你。”
  遲小多:“……”
  “你是……”遲小多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有點熟悉。
  “我甚至認識你的龍瞳。”那男人說,“許多年前,我與鴟吻在海裡見過一次面……不過我也見過你,我叫鯤王。記得在大海上的那個晚上嗎?”
  “你……是你!你回來了?!”遲小多詫異道。
  鯤王點了點頭,說:“我們的力量只能存在很小一會,跟著我,我會想法把你帶出去。”
  “這是什麼地方?”遲小多問。
  “是所有被饕餮吞噬的記憶,它們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混沌’,所有記憶未曾完成融合,又無法互相分離。”鯤王與遲小多在密林中行走,答道:“就像集合在我身上的,天地間的怨念。”
  “噓。”封離的聲音在林間說,“你說得太多了,血魔遲早會發現。”
  “封離!”遲小多道。
  “我們的力量被血魔抽進了魔種裡。”封離示意兩人跟自己來,答道,“他馬上就要提前進行天魔輪回的儀式了,這個時間點,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三個月。魔種還沒有真正成熟,理論上中斷它的辦法。”
  “鬼王呢?”鯤王問道。
  “我在這裡。”戰死屍鬼王於黑暗的樹下現身。
  他們抵達了一個村莊外,暴雨嘩啦啦地下著,黑暗裡,挨家挨戶都埋伏著驅魔師,等候著最後的命令。
  “你們干涉不了巴蛇的回憶。”戰死屍鬼王沉聲道:“吾主的輪回已經開始了,而且,你已經不再有資格在此出現,鯤王。”
  遲小多要開口,封離卻以眼神示意他不要說話。
  戰死屍鬼王道:“既已背離聖地而去,如今為何又回來?!”
  鯤王答道:“千年已過,物是人非,當年的一位老友後裔在海上找到了我,並托我照看他的遺孤,所以我回來了。”
  “你還有臉提當年?!當年正是你背叛了主上,勾結人類進軍聖地。”戰死屍鬼王怒道:“聖地方落得如今的下場!”
  鯤王答道:“我本是天地所生,與妖族素無交集,五千年前天魔在我體內強行種下魔種,我掙脫天魔控制,尋找自由何錯之有?!”
  戰死屍鬼王以手中長戟指向鯤王,怒斥道:“你要走便走,何至於與人類暗中勾結,陷妖族於如今境地?!”
  鯤王淡淡道:“鬼王,已經過去一千年了,在巴蛇的記憶裡也要打一場?今天非要分出個勝負?”
  天空中一道雷光閃過,世界不穩定地震盪起來,戰死屍鬼王與鯤王一同望向天際。
  “時間不多了。”鯤王說:“再糾纏下去,新的天魔就會被催生出來。不過這一次的天魔輪回,明顯有人窺探在側。只怕天魔剛一誕生,就會被外頭那只怪物所吞噬。”
  “是服從於操控饕餮的融合怪物,還是奪回妖族的主控權,你說了算,鬼王。”鯤王負手說:“反正我是無所謂的,天魔輪回結束後,我也將回到大海,不再歸來。倒是你和你的屬下,從此就成為了一隻血怪的走狗,料想滋味不錯。”
  戰死屍鬼王見情況緊急,只得暫時放棄與鯤王的爭吵,朝封離與問道:“聖殿裡掌控輪回儀式的傢伙,究竟是什麼東西?”
  封離解釋了血魔以及血魔的野心,戰死屍鬼王沉默不語。
  最後封離道:“它處心積慮,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重建聖地,它使用血液融合了自己的弟子與一隻饕餮,本想將饕餮培養成新的天魔,卻一直找到魔種。”
  “姚姬識破了它的陰謀,於是將魔種與蛇魂,都藏在了自己兒子體內。”封離抬頭看天,解釋道:“黑翼大鵬被饕餮吞噬了,現在的鵬王已置於饕餮的控制之下,剩下我們三個……如何決斷,還請鬼王定奪。”
  戰死屍鬼王沉默。
  “不管如何,在輪回開始之前,得先想辦法把小多送出去。”封離說:“否則記憶一被融合,天魔誕生後,小多就再也不出去了。”
  遲小多說:“既然已經來了,我不會走的。”
  封離、鯤王與戰死屍鬼王看著遲小多,遲小多沉默地站在雨裡,攤開自己的雙手,看看左右兩手,說:“我的燈……沒有了。”
  “什麼燈?”封離問。
  遲小多搖搖頭,說:“一盞在夢裡出現過許多次的燈。否則我可以喚醒項誠。”
  “這是他的回憶。”封離說:“就像夢境一樣,我們都接觸不到他。”
  “我可以!”遲小多說:“不知道為什麼,我能在夢境裡和他交流……”
  鯤王略帶疑惑,說:“你試試?”
  遲小多有點緊張,走進了暴雨下的村莊裡,雨水穿過他的身體,在這浩瀚而混沌的黑夜中,他就像一個行走於孤寂世界的幽靈。
  項誠家門外,周茂國與項建華正在爭吵。
  “必須馬上殺了他。”周茂國說。
  “法術是姚姬設下的。”項建華道:“只要讓她解開,誠實的命就能保住。”
  周茂國吼道:“你不要太天真了!建華!他體內的巴蛇正在掙扎,馬上就要妖化了!”
  遲小多站在院裡,爭吵的兩人都看不見他。
  “項誠?”遲小多進屋,扶著樓梯往二樓看。
  十七歲的項誠躺在床上直喘氣,額上滿是汗水。
  “項誠!”遲小多到床前去。
  “媽媽……媽……”項誠發起了高燒,喃喃道。
  “項誠!”遲小多大喊道。
  一道藍色的虛影從項誠身上浮現出來,幻化為巴蛇的青色魂體,盤踞於他的身後,低下頭看著遲小多。
  項誠慢慢地睜開了雙眼。
  “你……你是誰?”項誠疲憊地說。
  戰死屍鬼王、封離與鯤王一閃,出現。
  “帶他走。”封離的聲音說:“馬上帶他離開這裡。”
  “能到哪裡去?!”戰死屍鬼王的聲音道:“魔種馬上就要迸發了。”
  “跟我走,項誠。”遲小多緊張地說。
  “你是誰?”少年項誠虛弱地說。
  “我是小多。”遲小多說:“你記得我嗎?”
  “不要在這裡說話了!”封離道:“帶他走!姚姬就要來了!”
  “等等!”遲小多說:“去什麼地方?”
  “什麼?”項誠迷茫地問:“你在和誰說話?”
  倏然間窗戶轟然洞開,一道黑色的煙氣裹著項誠,把他拽出了窗外,遲小多大叫,鯤王道:“糟了,姚姬來了。”
  遲小多:“帶他去哪裡?!巴山到處都是驅魔師和妖怪啊!”
  封離問:“我從來沒有參與過天魔輪回,現在到底要做什麼才能阻止它?”
  “安靜!”戰死屍鬼王怒吼道。
  其餘三人靜了。
  “輪回點在什麼地方?”戰死屍鬼王準確而快速地切入了要點。
  “什麼?”遲小多茫然道:“我不知道輪回點是什麼意思……”
  封離快速地解釋道:“就是在他的夢裡,魔種最有可能爆發,怨念積累到極限值的那個時間點與地點。”
  遲小多竭力回憶,答道:“是一個懸崖下面的江岸上,姚姬被殺死的那一刻。”
  戰死屍鬼王道:“追出去,不要讓他抵達輪回點,先把時間拖住再想辦法。”
  遲小多轉身躍出了窗門,下麵傳來腳步聲,周茂國與項建華搶上二樓。
  “誠實!”
  項誠踉踉蹌蹌,身體十分虛弱,姚姬一手托著他的肋下,另一手按著他的胸膛。
  項誠在雨夜裡怒吼,身後現出巴蛇的妖魂,繚繞的黑氣被姚姬強行壓回了體內。
  “項誠。”姚姬緊張地問:“好點了嗎?”
  項誠幾乎要虛脫了,勉力點頭,遲小多從背後追上來,喊道:“項誠!”
  項誠回頭看遲小多,遲小多追上前去,
  “怎麼了?”姚姬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再看項誠雙眼。
  “那有個人……”項誠說:“是誰?”
  姚姬感覺到了危險,她沒有看到遲小多,轉身牽起項誠的手,喝道:“走!”
  姚姬幻化為千萬黑煙,帶著項誠沒入了樹林裡。
  遲小多喊道:“別走!等等!”
  緊接著鯤王從背後飛來,挾起遲小多,追在姚姬的身後飛進了樹林。
  “她要去聖地。”鯤王說:“當年的姚姬在自己兒子身上種下魔種,如今見兒子已病入膏肓,為了救他,又想提前催化天魔。”
  “但是她最後失敗了。”遲小多說。
  “截住他們。”鯤王道:“喚醒他,看你的了。”
  天空中雷霆閃爍,林語柔的聲音響徹天穹。
  “魔女。”林語柔冷冷道:“停止你正在做的一切,否則別怪我手下無情。”
  姚姬猛然一轉頭,望向天空,金龍在烏雲下盤旋,無數金色符文大放光芒。
  “你在這裡等媽媽。”姚姬說:“不要走開。”
  項誠跪在雨水裡喘氣,姚姬猛然飛上半空,展開雙臂,迎著那道雷霆而去。
  “全體驅魔師注意。”林語柔冷漠的聲音道:“集中你們所有的火力,攻擊他。”
  “媽——!”項誠抬起頭,痛苦地大喊道,卻無法阻止母親的離開。
  “項誠——!”遲小多沖到項誠的面前。
  “你……是誰?”項誠被分散了注意力,呆呆地看著遲小多。
  “是我!”遲小多喊道:“看著我,項誠!項誠!醒醒!跟我走!”
  項誠艱難地站起身,遲小多伸手去扶他,就在兩人接觸的一瞬間,遲小多身體發出白光,唰然照亮了整個世界。
  白光一閃,暴雨停了,四周一片黑暗,項誠與遲小多同時醒了。
  空調聲停,室內一片靜謐,夏天的氣味撲面而來,外面響起了下雨的聲音。
  黑暗裡一點光亮了起來——是項誠的手機,遲小多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心裡滿是疑惑。
  “這是……”遲小多轉頭看,項誠戴著耳機,被手機螢幕的光映著英俊的臉龐。
  遲小多發現自己回家了,和項誠一起躺在房裡的床上。
  “醒了?”項誠摘下耳機問。
  “這是什麼時候?”遲小多茫然問。
  “四點。”項誠說:“再睡會,一二三,睡。”
  遲小多睡不著,項誠起身去上洗手間,遲小多打開燈,追出去,說:“項誠!”
  “怎麼?”
  洗手間裡水響,項誠出來,遲小多道:“記得洗手喔。”
  項誠:“……”
  項誠回到床上躺著,遲小多已經睡不著了,看了眼手機,回憶這一天裡發生了什麼,他一時間有點迷茫了,周圍的一切都如此真實,巴山,聖地,那點回憶完全像是做了個夢。
  “怎麼了?”項誠問:“睡不著。”
  “嗯。”遲小多答道。
  “還在生氣嗎?”項誠道。
  “生氣?”遲小多莫名其妙道。
  項誠說:“我保證,幾個月就考完回來。”
  遲小多:“……”
  遲小多想起來了,這是項誠決定去北京考驅魔師證,外加找自己家傳法寶前的一晚上!為什麼自己會進到這一夜的回憶裡呢?這一夜,對項誠來說很重要嗎?這段記憶有什麼特別?
  魔種……執念……天魔輪回……載體……記憶……
  遲小多突然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
  項誠伸出手,摸摸遲小多的頭。
  遲小多沒有說話,縮進被子裡,被子蒙著頭,項誠不安地動了下,似乎有點手足無措,片刻後揭開被子,像想下床,卻沒有起身。
  項誠摸了摸隆起的被子,朝遲小多說:“要麼咱們還是一起去吧。”
  “我不去。”遲小多在被窩裡說:“你去吧,你去了以後回來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項誠哭笑不得,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遲小多答道:“不怎麼樣,你回來就會發現我搬家了,你找不到我的。”
  項誠:“……”
  片刻後,項誠開口道:“你認真的?”
  “嗯。”遲小多說:“我和你開過玩笑嗎?”
  項誠沉默了很久,而後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北京?”
  “我不知道。”遲小多說:“但是我有一個預感,如果你走了,很多事就變得不一樣了,我就再也不會和你在一……那個,反正我不想你去。”
  項誠沒有回答,眉毛擰了起來。
  遲小多說:“你去靜靜吧,靜完以後給我個答覆。”
  許久後,項誠長長地歎了口氣,遲小多看著他的側臉。
  最後,項誠說:“好吧,我不走了。”
  話音落,白光轟然一響,世界崩毀,化作碎片飄開,證實了遲小多的猜測!
  奏效了!
  然而光芒一暗,收斂,轟然間遲小多被傳送到了出租屋的餐廳裡。
  “你和他們是一夥的!”項誠咆哮道。
  詭異的寂靜,外面下著鵝毛大雪。
  “項誠?!”遲小多顫聲道。
  項誠不住發抖,兩人坐在餐桌前,數秒後:
  “你哪裡都要不去。”項誠說:“在家裡等我回來。”
  項誠起身就走,遲小多一瞬間想起來了,這是在鄭州,項誠要去找胡新陽拿真武!
  項誠一陣風地出去,遲小多意識到不能讓他走……
  “等等!”遲小多怒喝道。
  項誠已出了樓道,說時遲那時快,遲小多爬上樓道的窗口,拉開窗,從二樓朝著項誠跳了下去!
  項誠剛騎上去,就被遲小多一個飛撲,從車上翻了下來,遲小多按著項誠,項誠躺在雪地裡直喘氣,剛爬起來,遲小多便踉蹌起身,又撲了過來。
  “你幹什麼!反了你了!!”項誠吼道。

  第一百零二章:毀滅

  項誠抓著遲小多的胳膊要把他拉到一邊,遲小多卻乾淨俐落地一側身,格擋,拳頭從右臂下穿過一式虛晃,項誠下意識抬手要握住遲小多的拳頭,遲小多卻大喝一聲。
  項誠一怔,挨了遲小多迎面一拳,登時鼻血長流,遲小多把他推在雪地裡,項誠傻眼了。
  “你怎麼會這招?”項誠難以置信道。
  “你教我的。”遲小多不客氣地說,繼而掏起一大捧雪,狠狠地按在項誠臉上。項誠噗的一聲吐出雪來,被糊得滿臉雪粉,狼狽不堪。
  “等等。”項誠恢復了冷靜,說:“我什麼時候教你不動如山了?”
  “未來。”遲小多說:“這裡是你的記憶。”
  “這是你的抉擇。”遲小多認真道:“在你體內的魔種即將魔化,你回憶著這些片段,是至關重要的一刻,你回頭時,每一次,都不願離開我,期望能改變過去的自己,所以我找到了你……”
  項誠陡然睜大了雙眼,然而就在這一刻,遲小多背後的空間破開一個洞,一隻血紅色的魔爪伸出,扼住了遲小多的衣領。
  “原來在這裡……”血魔的聲音陰測測道。
  遲小多發出艱難的聲音,項誠大吼道:“小多——!”
  遲小多被抓得朝後飛去,伸出手,項誠撲上前,抓住了遲小多的手,兩人在那短暫的一秒內對視,項誠一躍而起,抱住了遲小多,兩人一起摔進了洞中。
  轟然巨響,雷霆劃過,遲小多被血爪拖回了巴山夜戰的戰場上,就在那一刻——
  “幹得漂亮!”封離喝道。
  戰死屍鬼王與鯤王同時出武器,戰死屍鬼王出戟,鯤王揮劍,劍光一交錯,將血爪斬成碎片!
  “製造一場天劫!”鯤王道:“把魔種暫時封印起來!”
  聖殿中,血魔捂著左手,從巨大的混沌球中抽出,發出痛嚎!
  “你們這些叛徒——!叛徒!”血魔吼道。
  “冒犯了。”封離說:“實在無法容忍當你的下屬。”
  九尾狐一躬身,飛射上前,血魔卻轉身,血爪再生,狠狠一揮,口中念誦咒語,一道光從它的身上開始擴散。
  三大妖王的妖力鏈登時斷裂,九尾狐被擊出了殿外,一聲哀鳴,堪堪穩住身形,旋即聖殿爆發出一個金色的光罩,隔斷了中心處與週邊。九尾狐撲上前去,卻奈何不得金色的光罩。
  封離:“你!”
  血魔猙獰大笑道:“沒想到,到頭來居然要用人間的封妖陣來對付你們!”
  戰死屍鬼王喝道:“攻擊封妖陣!眾將士,聽我號令!”
  混沌球發生了巨變,內裡的能量彷彿開始不受控制,左沖右突,聖地陣陣震盪,血魔咆哮道:“天魔在此!都給我跪下!”
  頃刻間血魔的身上爆發出黑氣,力量殘存無幾的天魔掙扎著噴發出魔力,強行鎮壓三大妖王!
  九尾狐、亡鯤與戰死屍鬼王登時被全面壓制,無法動彈。
  “還有黑翼大鵬……”血魔精疲力盡,再次把血爪插進了混沌球之中,不死心道:“景浩!輪到你了!”
  “封離!”可達掙扎道。
  “那是封妖符!”封離吼道:“你們驅魔師的法術!我們進不來!”
  巴山:
  項誠的回憶中,遲小多不住乾咳,摔在地上,天頂雷光萬道。
  “你們的下場只有一個——”姚姬在空中瘋狂地尖叫道:“死——!”
  遲小多眼裡出現了項誠的面容,緊接著,項誠把遲小多從地上拖起,回頭一看天空。
  “走!”項誠喝道。
  項誠拖著遲小多,沖過密林與山巒,兩人緊緊牽著手,沿著小路飛奔,遲小多吼道:“現在去哪裡!”
  “我不知道!”項誠喊道:“先離開這裡!”
  “你都想起來了!”遲小多喊道。
  黑翼大鵬縱聲長嚦,夢境世界開始融合,崩塌,姚姬的景象變得模糊,巴山之戰裡,電光,法術的能量全部化作一根一根的線,被攪進了天空!
  遲小多縱聲大叫,與項誠滾下了山坡。
  心魔再次出現,姚姬一身是血,朝項誠緩緩走來。
  山崖下,江水,樹木,盡數化為血紅色。
  “兒子,答應媽媽三件事……”
  “不……”項誠的聲音發著抖道:“媽,我不會這麼做的……”
  項誠抱著遲小多,站在江岸邊,姚姬化為一條血紅色的大蛇,蜿蜒著,盤過他們身邊的一小塊區域。
  “你不要愛……任何人……”姚姬吐出蛇信,蛇軀旋轉,項誠體內的魔種猶如心臟般起伏,時而黑光四射,時而歸於寂靜,他緊緊地摟著遲小多,兩人望向姚姬。
  “不。”項誠顫聲道:“媽媽,不會,我也想要……我也想要……”
  “媽媽把你心裡的一塊……取走。”姚姬注視項誠雙眼,彷彿在自言自語:“金剛箭……把它放在什麼地方好呢?把它放在哪裡,才不會被人類發現……”
  項誠陡然睜大雙眼,遲小多終於聽見了那至關重要的三個字——金剛箭!
  下一刻,姚姬飛起,全身迸發出黑氣,項誠體內的魔種彷彿受到了感應,發出狂吼,全身迸發出海嘯般的黑氣。
  “堅持住!”遲小多喊道。
  “我不會……”項誠忍受著劇烈的痛苦,斷斷續續道:“我不會……啊啊啊啊!”
  聖殿內:
  混沌球爆發出黑色的魔氣,不住擴散。
  血魔竭盡全力,釋放出體內的天魔氣息,要令混沌球穩定下來,血魔發出歇斯裡地的怒吼!
  聖殿週邊籠罩著金色的封妖光罩,海嘯般的力量鎮壓著聖地所有的妖獸,齊尉竭力掙扎,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在靠近!
  一枚種子化作藤蔓,交叉蔓延到山頂,曹斌站在藤蔓頂端飛速靠近,軒何志竭盡全力,在山下催動植物。曹斌雙手並掌,從高空中的藤蔓上跳下,大喝一聲,穿過封妖陣,身體後躬,來了一式大劈山。
  曹斌飛射進去,兩掌劈向血魔,卻被血魔回身一爪,揮得直飛出去,曹斌摜向牆壁,骨骼發出悶響。而那一瞬的間隙中,符文鬆動,齊尉、可達與周宛媛摔了下來。
  三人同時怒喝,蒼狼、白鹿朝著血魔沖上,齊尉撒出漫天符紙,虛空中幻化出法力召喚出的火、水、冰、風能量流,幻化為龍型,朝著血魔沖去。
  血魔暴喝道:“找死——!”
  血魔一揮爪,聖殿側牆登時被轟塌,四人摔出了山外。
  “破!”齊尉喝道,一道強光射出,摧毀了封妖陣,週邊金色的光罩隨著這奮力一擊動盪,消失。
  遠方一聲鳳鳴,一隻發光的鳳凰溫柔飛來。
  血魔登時色變,凝聚了所有修為,迎著鳳凰飛來的方向,正要給它致命一擊之時,鳳凰卻刷然從血魔身前掠過,一頭沖進了混沌混沌球之中!
  “現在!”封離大喝道。
  三大妖王重新聚集妖力,射進聖殿內。
  巴山:
  遲小多緊緊地抱著項誠,全身發出強光,項誠雙眼放空,抬頭看著天穹,不住發抖。
  “項誠——!”遲小多大喊道。
  項誠在那震顫之中張開嘴,卻無法發出聲音,他低下頭,看著遲小多,面目被魔氣腐蝕,裂開,猶如燒焦般的灰燼瓦解。
  姚姬全身發生變化,現出饕餮的形態,饕餮張開巨口,朝著兩人猛吞而來!
  項誠以全身護住遲小多,遲小多把頭埋在項誠的肩膀上,那一刻他感覺到體內有一股力量,正在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
  他無法抬頭看,只是下意識地抬起手,手掌朝向要在夢境裡再次吞噬魔種的饕餮。
  他的手掌上凝聚了震盪的金光。
  緊接著金光轟出,饕餮瞬成碎片,在空中飄零。
  遲小多的身體被那道金光貫穿,開始焚燒,起火,他感覺到自己的整個靈魂都燃燒了起來。
  世界變幻為一片混沌,開始崩塌,項誠抱著遲小多,兩人在金光與烈火之中,幾乎就要灰飛煙滅。
  群山消失,江河化為一片汪洋,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只有遲小多與項誠的靈魂抱在一起,化作烈焰。
  遲小多睜開雙眼,看著項誠。
  項誠的身體已殘破不堪,魔種迸發出黑氣,卻在遲小多的金光烈火中,被緩慢點燃。
  “小多……小多……”項誠喃喃道。
  “項誠!”遲小多緊緊抱著項誠,項誠的靈魂正在被遲小多身體裡的強光照耀,灼燒,魔種開始冒煙。
  遠方傳來一聲鳳鳴,動盪的靈魂世界重新具有了實體。
  一道銀河劃過天際,巴山峻嶺重現,遲小多與項誠出現在沿江漂流的竹筏上,世間靜得只有水聲。
  從天而降的光粉溫柔地落在遲小多與項誠的身上,又一聲鳳鳴,天頂出現了一隻全身燃起白色火焰的鳳凰。在那白色的火焰之中,鳳凰的身體碎裂,化作光粉飄來,光粉就像寧靜的細碎雪粉。
  “那是什麼?”遲小多難以置信道:“也是你夢裡的嗎?是不是……”
  鳳凰在寂靜的山嶺中展翅盤旋,一圈一圈地將光粉灑向世間。
  浩瀚宇宙星辰閃爍,在遲小多的懷抱裡,躺在竹筏上的項誠緩緩睜開雙眼。
  “是思歸。”項誠說:“不見天地,不思歸。”
  聖殿內,混沌球陣陣震盪,血魔大吼道:“不——!”
  混沌球先是噴出了鮮血淋漓的周茂國,緊接著猶如海潮般噴出無數妖怪,血魔雙手圈轉一抬,先前被景浩吞下去的妖怪全部爆成血海,聚集在一處,血魔默念咒文,要將血液的力量重新注入混沌球中,維持住饕餮的力量!
  然而混沌球的震盪越來越強大,血魔竭盡全力,用萬妖之血來死死壓住混沌球。
  球面四分五裂,迸發出金光,一道光倒映在血魔通紅的瞳孔中,隨之光點飛速擴大——
  ——下一秒,血球轟然爆射,擊穿了血魔的軀體,鳳鳴九天,銀光萬道,鳳凰載著遲小多與項誠從混沌球中沖了出來!
  遲小多落地,項誠駕馭鳳凰一個盤旋,追著血魔飛出了殿外!
  項誠幻化出不動明王法身,腳踏鳳凰,手持智慧劍,半身噴發著魔氣,半身閃爍著金光,緊追著血魔而去!
  血魔飛上高空,幻化出千萬帶血頭顱,項誠卻怒喝一聲,抖開捆妖繩,形成覆蓋山川與天地的巨網,朝著血魔反向卷去!
  “不動明王……”血魔緩緩道。
  “新仇舊恨,今天與你一併清算!”項誠飛身,背後展開翅膀,鳳凰飛走,項誠沖向血魔,就在智慧劍即將貫穿血魔的那一刻,血魔胸膛前的天魔頭顱卻黑氣翻湧,一瞬間覆蓋了項誠。
  在狂潮一般的魔氣之中,項誠一手推出大日輪,大日輪同樣爆發出魔氣,瘋狂旋轉,帶著漫天魔氣卷成漩渦,一秒內全部匯進了大日輪裡!
  血魔現出驚愕的表情,緊接著項誠手持降魔杵,迎面就是一杵,血魔在空中爆發出滔天的紅霧飛散。
  天地間傳來血魔的怪笑。
  “居然將天魔吸收進體內。”血魔道:“不管你用何等力量,都毀不了我……”
  下一刻千萬血鴉從四面八方飛來,化作血球,把項誠兜頭裹住。
  遲小多沖出聖殿,朝天空中吹了聲口哨,思歸落地。
  血魔用盡所有修為,要令項誠全身血液沸騰,不動明王在血球中掙扎,一劍揮去,血鴉炸成碎片,卻再次化為紅色的雨滴,朝項誠旋轉撲來。
  “保護我!”遲小多喊道。
  思歸載著遲小多飛到,項誠躍上鳳凰背脊,一側身,護住遲小多身體,兩人朝著半空中的血魔刷然掠去。
  “自尋死路……”血魔雙目迸發出紅光,兩爪回圈,正要抓進項誠與遲小多身軀時,鳳凰沖到了面前,遲小多未完成的渾天刀一亮。
  周遭響起了遙遠的,奇異的吼聲,彷彿是一條龍的垂死掙扎,那一刻,遲小多與項誠彷彿看到了某一段回憶。
  雪山,暮色。
  一道雷電貫穿了龍的身軀,將它電得在空中翻滾,最後落向萬丈懸崖之下,發出巨響。
  腳印通往無力躺在地上的那龐然大物,一雙眼睛注視著項誠與遲小多。
  “吾血……終得解脫。”一個渾厚的聲音道:“謝了。”
  緊接著漫天血霧一收,回入刀刃,自刀尖朝刀柄,飛快地閃過亮光。那強大的力量令渾天刀變得滾燙無比,遲小多的手掌一陣劇痛,渾天刀幾乎脫手。項誠一手搭在遲小多手背上,思歸帶著二人撞上了血魔。
  一聲輕響猶如裂帛,渾天刀刺進了血魔的身體。
  血魔仰天,全身震顫,發出痛苦的嘶吼,思歸刷然出現在血魔身後。
  血魔雙眼中光芒斂去,化作青煙飄散。
  思歸一聲鳳鳴,項誠全身金甲,未被魔氣腐蝕的半身摟著遲小多,兩人在空中一個盤旋,飛向聖地。

  第一百零三章:殘局

  聖地一堆傷兵,躺的躺,站的站。
  遲小多挨個檢查傷勢,個個帶傷,可達傷得最重,當胸挨了血魔的一下爪擊,鮮血淋漓的。
  其次是周茂國,周茂國躺在地上,陷入了昏迷,身上全是血,遲小多打來水,給周茂國沖了身體,血跡都不是他自己的。
  “爸爸——!”周宛媛搖晃父親。
  “他沒有事。”遲小多說:“還活著,宛媛姐,你不要緊張。”
  幸虧周茂國是饕餮最後吞掉的一個,景浩吃到最後,明顯已經難以為繼,無法消化並吸收過多的妖怪了,周茂國保持著完整的身體被吐了出來,還有呼吸。
  “可能是輕微的腦震盪。”封離檢查後說:“需要儘快送到醫院去。”
  項誠走出殿外,半身漆黑散發著魔氣,半身則朝外放射著金光。
  “召一隻最快的飛禽來。”項誠說:“帶他們飛去重慶。”
  一隻鷹飛來,落在地上,曹斌和項誠協力,把周茂國綁好,送上鷹背。
  遲小多在裡頭給可達包紮,可達小聲道:“不不不,你等封離過來。”
  “會死的喔。”遲小多小聲道:“真的沒關係嗎?”
  可達拍拍自己胸膛,示意絕無關係,說:“快,幫個忙,配合下。”
  遲小多想了想,以誇張的聲音喊道:“可達——可達——你不要死啊——”
  項誠和封離在外面聽見了。
  “你去看看他。”項誠吩咐道。
  封離快步進殿內,可達馬上腦袋一歪,倒在遲小多的臂彎裡。
  封離:“……”
  遲小多小心翼翼地說:“你最好看看,情況不太妙。”
  封離單膝跪地,遲小多把可達的半個身體吃力地挪到封離身上,讓他枕著封離的大腿,封離面無表情地看著可達。
  項誠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遲小多全身酸痛,在殿外站了一會,曹斌站在他的身後。
  “看到項誠了嗎?”遲小多問。
  “沒有。”曹斌答道。
  “景浩已經伏誅了。”遲小多答道:“辛苦了。”
  “是。”曹斌點頭,伸出手,朝遲小多說:“謝謝,對不起,都是我給大家添了這麼多的麻煩。”
  曹斌戴著露指手套,與遲小多握了握。
  “不要再自責啦。”遲小多輕鬆地說:“許多事,都是沒有辦法的,我們也從來沒有怪過你。”
  他們並肩在臺階上坐下,遲小多說:“你打算回驅委嗎?”
  “什麼?”曹斌有點茫然,轉念一想,答道:“不,我早就不是驅委的人了,被開除了。”
  遲小多說:“可是你把景浩這個麻煩解決掉了,應該是可以再入職的吧。”
  “不。”曹斌搖頭道:“進驅委是靠家裡的關係,老佛爺對我們曹家仁至義盡了。”
  遲小多好像從來沒聽曹斌提到過家裡的事,好奇問道:“你們家也是世家嗎?”
  曹斌略一沉吟,遲小多忙道:“是我冒犯了。”
  “沒關係。”曹斌答道:“在我們家族血脈裡,有特殊的能力,和血魔有點像,叫做‘萬木複生’,能讓我不斷地再生。”
  “就像金剛狼一樣嗎?”遲小多笑道。
  “是的。”曹斌也笑了起來,兩手比劃了個“狼爪”的動作,解釋道:“但和金剛狼不一眼,金剛狼是不死的,我們會死。”
  “嗯。”遲小多點頭,生老病死是自然現象。
  “每一次再生,都會耗去我的壽命。”曹斌說:“所以,以後應該不會在驅委任職了。”
  “啊!”遲小多心裡一驚,原來是這樣的嗎?
  “你爸還在嗎?”遲小多問。
  “不在了。”曹斌答道:“我家這種能力是不顯現的,很多代裡,要看運氣,才出現一個,每次有這個能力出現的時候,都有特別的使命,所以我有點迷茫。我總覺得有什麼事是等著我去做的,可是從小到大,都找不到方向感。”
  遲小多點點頭,說:“也就是說,你的爸爸身上沒有這個能力,是嗎?”
  曹斌點頭,答道:“祖父,曾祖父……他們的身上都沒有,所以我發現自愈的能力時,爸媽都很高興,覺得曹家可以揚眉吐氣了。”
  遲小多:“……”
  “這種很煩。”遲小多說:“把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
  曹斌苦笑,喝了口礦泉水,說:“結果還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幸虧最後有你們,把麻煩收拾了。”
  遲小多安慰了幾句,聽到殿內傳來爭吵聲。
  “我在幫你們大王找東西啊!”軒何志說。
  “找東西用得著挖柱子?”戰死屍鬼王顯然非常憤怒。
  “幹什麼?”項誠進來了。
  項誠還維持著不動明王的形態。看到軒何志身上綁著繃帶,正在用一把瑞士軍刀,想必剛才是在挖柱子上鑲嵌的紅寶石。
  遲小多:“……”
  軒何志說:“我千里迢迢來陪你們出任務,我容易麼我?你們這麼有錢,給我一點又不會怎麼樣。”
  “你可以不要破壞文物嗎?”遲小多說:“換個好拿一點的,直接搬走也好啊。”
  軒何志說:“你傻啊,把東西搬出去我賣給誰?”
  曹斌看到祭壇上,小鳥不斷撲騰翅膀,便示意遲小多去看。
  遲小多小心地把思歸捧起來,思歸開始焚燒,爆射出火星。
  遲小多:“啊!”
  “我讓你挖聖殿的東西了?”項誠說。
  “不要吵了!”遲小多說:“人家要涅槃了!”
  所有人:“……”
  思歸燃燒出明亮的火焰,在那火焰中,隱約有鳳凰之形展翅。
  大家各自掏出手機,開始錄鳳凰涅槃的效果,絢麗的火焰猶如日珥一般發散出去。不到一分鐘,思歸燃燒成灰燼。
  灰燼中出現了一隻雛鳥,遲小多要伸手去接,思歸卻離開了他們,飛向黎明時分的山嶺之中。
  連思歸也走了。
  天濛濛亮,封離從聖殿裡出來,躬身道:“已經全部找過了,沒有找到金剛箭。”
  項誠沉默不語,與遲小多牽著手,兩人依偎在一起。項誠左身還是漆黑朝外散發著魔氣,半身發散著金光,半身則被魔種黑化了,所幸黑化的區域沒有再擴散,只集中在左臂。
  太陽升起來了,照耀著聖地,戰死屍鬼王、鯤王、九尾天狐站在臺階前,週邊則是在廣場上休息的隊友們。
  “接下來怎麼說?”鯤王說:“沒事的話我走了。”
  項誠坐在最高一級的臺階前,注視三人,說:“我自小就是人。”
  “我有人的家庭,跟隨我父親長大。”項誠認真說:“我的愛人是人,我的母親,曾經也是這樣,愛上一個人。”
  遲小多聽到這話的時候,感動得快要哭了。
  “你們寄希望予我。”項誠又說:“我讓你們失望了,對不起。”
  鯤王一笑置之,化作一道黑氣飛走,在東北角盤旋片刻,進入水中,發出一聲怒吼,現出漆黑的背脊,潛入水底,離開聖地。
  戰死屍鬼王開口道:“既已生去意,又何必勉強?只是有一事須得告知。”
  項誠抬眼,看著鬼王。
  鬼王緩緩走上臺階,到項誠的面前,說:“雖有鳳凰之力助你壓制魔種,不至於被提前催化,然則魔種仍在。血魔體內最後的一點天魔之力,已被你的大日輪吸入體內。”
  “此刻,你與天魔共生,三個月後的七月十五。”鬼王又道:“天魔將完全佔據你的身軀,完成輪回,屆時你若無法壓制,將徹底被天魔所控。”
  “我知道了。”項誠答道。
  封離默不作聲,戰死屍鬼王又道:“我的職責是守護聖地,與妖族侵佔人間大計無涉,言盡於此。”
  盔甲聲響,戰死屍鬼王躍出聖殿區域,召來骨馬,策馬回到西南角的屍族宮殿。
  齊尉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出口,長籲了一口氣,隊友們紛紛過來,坐在石階上,聖殿東南朝向,一輪朝日光芒萬丈,眾人都疲憊得無以復加,看著這日出,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可達說:“得朝北京打個招呼,這下麻煩大了。”
  項誠說:“你們怎麼想的?”
  曹斌沉默片刻,而後說:“這麼大的目標,不可能算了,我盡力解決北京那邊吧,反正正式離職前,還得把景浩的事情去回報了。”
  齊尉說:“我的想法是把聖地重新封進山體裡,堆山,上封條。”
  遲小多問:“可是這麼多妖怪怎麼辦?”
  “這裡靈力充沛。”可達朝遲小多答道:“有地脈,不用吃人,也能修煉。”
  項誠答道:“早晚要出去的,一旦離山,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我能替您約束它們。”封離突然說:“如果您需要的話。”
  數人看著封離。
  封離答道:“血魔已滅,王雷潛逃,區區一個王雷,還不是我與鬼王的對手。只需讓聖地躲過驅魔師們的盤查,在山中繁衍生息,自然好說。”
  說畢,封離朝著項誠微微鞠躬。
  項誠看著封離,久久不出一言。
  當天正午,齊尉操控山河社稷圖,上古法寶發出萬丈光芒,山巒與大地挪移,聖地重新沉入山腹中,地面劇烈地震動起來。
  造化之力移山填海,樹木倒塌,猶如經歷了一場泥石流,外表看上去,與先前毫無區別。
  曹斌集合了來出任務的驅魔師們,回重慶去結任務,接著便回北京去。
  項誠站在山崖前,注視群山,沉默不語。
  “你不必再跟著我。”項誠突然說。
  封離說:“鬼王願意暫且替我職責,接下來的三個月裡……”
  “不。”項誠轉身道:“妖族所有的族人,都交給你。”
  項誠看著封離的雙眼,說:“我知道你有分寸,你從小在人類的世界裡長大,你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格根托如勒可達,聖地的事,就麻煩你了。”
  封離沉默不語。
  項誠站起身,牽著遲小多的手,沿著山路慢慢地走下去,郎犬飛速跟上。
  “你也不要跟來。”項誠說:“回去,小多會來找你的。”
  郎犬嗚了幾聲,遲小多想了想,朝郎犬說:“回去吧。”
  郎犬只得停下,遲小多摸摸它的頭,說:“乖,我會回來的。”
  項誠帶著遲小多下山,他身上的那一抹金光消失在了群山裡。
  日轉夜,越野車在山路上行駛,開往長江上游,遲小多在副駕位上醒了。
  “你覺得金剛箭在哪裡呢?”遲小多問。
  項誠聳肩,朝遲小多笑了笑。
  遲小多疲倦地說:“不要說什麼還有三個月我們要在一起之類的話……”
  “你怎麼知道我想說這個?”項誠問。
  遲小多出神地看著前方的道路,後座郎犬正趴著睡覺。
  “一定有辦法的。”遲小多自言自語道。
  晨曦映著此起彼伏的山巒,遙遠的天空下,鋪天蓋地的鳥兒朝巫山群嶺飛來。形成壯觀而宏大的場面。項誠專注地開著車,世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彼此,行駛在茫茫的森林與山野間,人類的社會距離他們是如此的遙遠。
  “我記得你問過我。”遲小多說:“以後願不願意,和你一起回家。”
  “嗯?”項誠心不在焉地掛檔。
  遲小多答道:“其實我挺喜歡這裡的,咱們以後有時間,也回聖地住住吧。”
  項誠:“你喜歡農村嗎?”
  遲小多:“嗯,雖然交通不方便,但是如果你當了妖怪們的老大……我想我們住在聖地,也不錯啊。”
  項誠答道:“就怕我變成天魔以後,就再也沒有自己了。”
  “不一定。”遲小多出神地說:“以前的天魔都是怎麼樣的呢?它們也喪失了自己的意志嗎?”
  遲小多有時候覺得,妖族與人族,其實沒有那麼明顯的分界線,只要不作惡,那麼哪怕項誠變成了一身黑氣的大魔頭,坐在聖地的王座上,當一個妖們的帝王,也是不錯的。
  他甚至願意陪著項誠,在聖地裡生活,再作一個最壞的打算……如果項誠也變成了那一團黑氣,那麼遲小多也願意當個像血魔這樣的小妖怪,試試看能不能控制天魔,讓它不要對人類和對妖族,造成什麼不好的結果。
  “我們現在去哪裡?”遲小多問。
  “我不知道。”項誠說:“只是隨便開,想靜靜。”
  “去成都吧。”項誠說:“順便散散心,中元節還有三個月。”
  遲小多看了眼手機,上面是曹斌發來的短信。
  【搜捕令還沒有解除,暫時不要露面。】
  三天後,成都。
  晚春時節,岷江水暖,都江堰下,項誠與遲小多在一家小餐館裡吃飯,項誠給遲小多燙碗筷,遲小多翻看自己的筆記。
  “這裡有一位隱世的高人。”項誠說:“說不定能解答一點咱們的問題。”
  “是什麼人?”遲小多問。
  “你在看什麼?”項誠看遲小多的筆記本,遲小多在本子的最後幾頁添上注釋——那是鄭衾交給他的妖怪圖鑒。
  亡鯤、陰陽幻化狐、黑翼大鵬鳥、戰死屍鬼王、巫山之靈……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裡,遲小多居然把它們的資料差不多都收集齊了。
  “巫山之靈……”遲小多猶豫片刻,望向項誠。
  “就是我的媽媽。”項誠答道:“人類叫她作巫山神女。”
  遲小多還有一點不太明白,說:“她一直在聖地沉睡著,是這樣嗎?我覺得她……”
  項誠陷入了沉思之中,點了點頭,遲小多心想要記妖怪也就算了,但是把男朋友的媽寫進去,還是有點不敢下筆。項誠看他在猶豫,說:“你寫。”
  “涉及當事人隱私,還是算了。”遲小多笑道。
  “寫吧。”項誠說:“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問。”
  遲小多很迷茫,項誠想了想,主動道:“媽媽她的職責,就是和巴蛇孕育出下一代的天魔,一千年前,鯤王引來驅魔師,攻陷了聖地。那個時候,項家的祖先項鉉射死了巴蛇,並封印了姚姬。但是當年,不完全體的天魔被封離和胡新陽的父母救走了。”
  “……先祖的目的是徹底斬除天魔。”項誠解釋道:“所以留下了一個家訓,算是輪回形式的吧,在一千年後,項家的傳人將再次進入聖地,把這點隱患徹底解決掉。”
  遲小多說:“所以爸爸放出了媽媽。”
  “嗯。”項誠說:“生下我以後,媽媽想起了以前的事……後面的就大部分都是我的猜測了,她想終結這個輪回,而且恐怕回到聖地後,只有魔種,沒有天魔體,聖地就會開始調查巴蛇之魂的下落。”
  “但是事情已經開始了,就再也不能回頭。她一邊瞞著血魔,再冒著風險回來,把魔種放進了蛇魂裡。”
  遲小多說:“後來呢?”
  “後來她不在我的身邊。”項誠說:“魔種開始孕育,我越來越難受……爸爸和周老師想盡了辦法,我覺得……那個時候,媽媽一定知道。”
  “她應該可以感應得到。”遲小多說:“我覺得魔種和天魔體,與她之間一定是有聯繫的。”
  項誠點頭,說:“周茂國把我的病情上報了驅委,驅委派人,設下陷阱來捕捉她。她覺得是我爸爸出賣了她……所以才這麼恨。”
  遲小多合上筆記本,沒有說話,項誠說:“你繼續寫吧。”
  “不寫了。”遲小多搖頭道。
  這是項誠家的家事,遲小多不想寫進去,項誠又說:“我猜測,最後媽媽用一個法術,壓制了我體內的魔種,讓它不被任何人察覺……所以我活下來了。”
  “就是在懸崖下,江邊的那次嗎?”遲小多問。
  “也許。”項誠說:“她還帶走了金剛箭。”
  “但是金剛箭在哪裡呢?”遲小多充滿疑惑地問,說:“她沒有再回到聖地了,也沒有再交給任何人,難不成掉進江裡被水沖走了?”
  “不可能。”項誠說:“驅魔師們一定搜查過那一帶,我爸爸也找過,而且她不會隨便把金剛箭扔在某個地方。”
  “等等。”遲小多隱約捕捉到了某個細節。
  “她帶走金剛箭的時候……”遲小多說:“我記得她說了一句話。”
  “是在我記憶裡,她說的話。”項誠說:“不是真實的。”
  “不是真實的?”遲小多莫名其妙道。
  “你看到的她,是在我記憶裡的她。”項誠說:“那天她說的話,我的印象已經模糊了……巴山夜雨……在她死去的那一刻,我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衝擊。所以我也……只能說那是我對她最後的印象。”
  遲小多明白了,答道:“也就是說那幾句話,不一定是她的真正意思。”
  “不一定。”項誠歎了口氣,答道:“我覺得她很可能是那個意思,只是表述的語言不一樣。”
  服務員上菜,項誠給遲小多舀湯,遲小多給項誠盛飯。遲小多總覺得哪裡還沒想通,而這個沒想通的點又是至關重要的。
  “我想回北京一趟。”遲小多說。
  項誠心不在焉地嗯了聲,遲小多說:“你記得鄭老師交給的任務嗎?”
  項誠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看著遲小多,遲小多點點頭,說:“對,很巧,是吧?”
  遲小多笑了起來。
  “嗯。”項誠說:“一枚魔種,五個大妖怪的資料,一把星宿之力製成的刀。”
  遲小多說:“好巧。”
  “這不是巧合。”項誠喃喃道:“他一定知道什麼。”
  遲小多嗯了聲,說:“我打算把東西都交給他,他也許能幫咱們的忙。”

  第一百零四章:回歸

  當天吃過飯後,項誠與遲小多來到都江堰下集市的一個風水坊,項誠說:“這裡的風水先生很厲害,認識你之前,我來了成都一趟,打壞了一個法寶,就是他幫著修好的。”
  項誠敲開小巷裡一扇隱秘房間的門,守門的是個拄著拐杖的年輕人,項誠報明身份,年輕人便目送二人進去。
  “你經常來都江堰嗎?”遲小多問。
  “不,齊尉介紹的。”項誠答道:“這位風水大師和齊家素有來往,前年有一段時間,齊尉來峨眉、青城幾個地方收妖,得到他的幫助。”
  都江堰沒有設驅委辦事處,這條賣雜貨的小巷,就是驅魔師混跡之處,他們在這裡交換情報,權當從成都、重慶等地獲取消息。遲小多見到不少驅魔師,說也奇怪,基本上他已經能分辨了。
  來來往往的人有不少好奇地看著他們。
  遲小多和項誠各自戴著一頂有熊貓耳朵的棒球帽子,壓低了帽檐,權當偽裝。
  兩家雜貨店,左邊賣鞭炮,右邊賣乾貨炒貨,中間一條狹隘的小巷,排起了長隊。項誠和遲小多在外頭排隊。
  遲小多側頭,項誠吃著口香糖,便自動把耳朵湊到他的唇旁,問:“什麼?”
  “好多人在觀察咱們。”遲小多說:“我覺得咱們一定被通緝了。”
  “沒有關係。”項誠說:“待會揍他們一頓再跑路就行。”
  遲小多笑了起來,想來想去,又有點擔心,問:“你……”
  “這裡全部人加起來。”項誠手指動了動,嚼著口香糖,心不在焉地說:“大概兩三千吧,一起上都不是你老公的對手。”
  “我不是說這個。”遲小多抓狂道。
  排在項誠和遲小多身後的人退開了點。
  項誠親了遲小多一口。
  “我的意思是。”遲小多小聲道:“風水師是驅委的人嗎?他會幫咱們的忙不?”
  “不是。”項誠答道:“他和齊家關係好,上次齊尉還在峨眉,他從一個妖怪那裡得到智慧劍的消息,於是才通知了齊尉。”
  “哦——”遲小多點點頭。
  人漸少了些,每一個出來的驅魔師都有意無意地朝項誠看上一眼,項誠又把棒球帽壓低些許。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項誠站在遲小多的身後,兩手緩過他脖子,低頭在他耳畔說,又時不時地四處看看。
  “在想動起手來,怎麼因地制宜嗎?”遲小多說。
  “不。”項誠很小聲地說:“我想和你做愛。”
  遲小多側過頭,兩人又以嘴唇輕輕地碰了碰,他感覺到項誠身下頂著自己。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了。
  “巴蛇和魔種都被壓制住了。”遲小多很小聲地說:“我不會中毒了,對嗎?”
  “嗯。”項誠說:“昨天晚上你熟睡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最後實在沒辦法要魔化,就租個房子,把門一關,哪裡也不去,連續三個月……”
  “噓。”遲小多笑著說:“不要說這些不好的。以後我們還會在一起很久很久呢。”
  項誠說:“就算很久,今天晚上也來一次可以嗎?”
  “當然。”遲小多大方地說:“你想要幾次就幾次吧。”
  “真的?”項誠一本正經地問。
  遲小多馬上改口道:“是要適可而止的那種……”
  項誠從身後摟著遲小多,輕輕地哼著歌,稍稍左搖右搖,遲小多感覺到項誠那東西硬得簡直要捅穿自己了。
  “看什麼看。”項誠一臉冷漠,對經過他們的第七個人說。
  那驅魔師沒敢說話。
  不多時,一個年輕人過來,走到他們身邊。
  “春日明媚,貴客遠道而來,區區小巷,何至紆尊降貴?若不嫌鄙人師尊招待不周,便請隨在下……”
  “說人話。”項誠道。
  “師父讓你們提前進去,熟客給插隊。”年輕人改口道。
  遲小多:“……”
  巷子盡頭是個四面張著紅布,唱大戲一般的場地,年輕人帶項誠與遲小多繞過紅布簾,裡面還有絲竹小鼓吹吹打打,繞過兩個紅布棚子後,進了一個光線昏暗的棚中。
  年輕人把項誠和遲小多帶進去。
  棚子正中央坐著一個十六七歲的殺馬特,頭髮染成全黃,打了一排耳釘,戴著個唇環,懶洋洋的,後面站著三個年輕人。殺馬特手裡拿著一疊符,拍來拍去。朝項誠打了個手勢示意稍等,等我做完這單。
  年輕人站到殺馬特身後去,與其它三個弟子站在一起。
  遲小多:“……”
  項誠示意遲小多不要說話。
  “你們這麼多人。”殺馬特說:“老人活著的時候不孝敬,死了來爭這些有的沒的,有意思嘛?”
  棚裡分散坐著男人女人,明顯是一大家子,足足十二個。
  其中一人忙點頭哈腰,送上紅包,說:“大師,您就幫個忙。”
  殺馬特拆開紅包,看了眼,說:“算了,就給你們請一回罷,也不知道走沒走,走了可就怪不得我嘍。”
  “好的好的。”眾人說。
  殺馬特靜了一會,口中念念有詞,突然間一下尖叫道:“王招娣喂——快來快來我身,快來我身——”
  那一下把遲小多嚇得夠嗆,緊接著殺馬特開始發瘋般地亂搖亂撞,全身抽搐,旁邊的四名弟子馬上開始搖鈴,喊道:“天靈靈地靈靈——”
  眾家屬登時緊張起來,殺馬特一步一過電,從桌後走出來,兩手不住抽搐,翻著白眼,張著嘴,接著朝地上一倒。
  遲小多:“………………”
  遲小多眼裡充滿了疑問,項誠一手扶額,擺手,表示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殺馬特倒地之時,四名弟子開始到處撒花瓣,一時間頗有天女散花的架勢。
  緊接著殺馬特以人魚臥的方式爬起來,一手支地,抬頭疑惑地看著眾人。
  “媽?”長子最先道。
  “你這個不孝的東西!”殺馬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長子,沖上去就要撕。
  遲小多:“……”
  “別動手!”年輕弟子忙上前攔著那中年人,殺馬特又砸又打,末了坐在地上大哭大鬧,一群家屬圍成一圈,抱頭痛哭,給殺馬特磕頭。
  遲小多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拉了拉項誠的手,示意我們還是走吧。項誠有點猶豫,示意還是再等等。
  等了半小時,終於哭完開始說正事了,原來是問卡還有幾張,帳戶還有幾個,老頭子的錢還有多少。
  殺馬特報了一串密碼出來,遲小多當即就傻眼了,還真的知道啊!
  家屬們千恩萬謝地走了,殺馬特還沒把附身的鬼魂趕走,已經沒人理老太太了。殺馬特坐在地上哭了一會,自覺沒趣,便慢悠悠地爬起來,弟子們忙扶著他坐下。
  “完了?”項誠問。
  “大師”幹坐了一會,嗚嗚嗚幾聲,忽然渾身打了個冷顫,哆嗦幾下,眼珠子一輪,恢復正常,乾咳幾聲。
  “到你們了。”殺馬特說。
  於是遲小多和項誠過去,坐下,項誠點頭道:“李營大師。”
  “天氣好,正想出來透透氣……”李營聲音嘶啞,艱難地說:“才把帷幕給撤了……咳!咳!”
  遲小多:“您好您好。”
  當李營報出帳戶密碼時,遲小多就決定還是對他客氣點好了。
  李營接過一盒金嗓子喉寶,吃了一片,含糊地說:“有什麼問題?”
  項誠想了想,沒有說話,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
  遲小多徵求地看項誠,項誠示意遲小多說,遲小多便道:“求問一件東西的下落。”
  “哦?”李營道:“打算拿什麼來換?”
  遲小多心想還要來換?
  “我付錢。”項誠掏出黑卡,李營把刷卡機拿走,說:“收不了錢,你倆都是混這行的,對吧。三界六道,得拿東西來換,對凡人才收錢呢。”
  遲小多說:“用法寶嗎?”
  “什麼都行。”李營說:“十年的陽壽啊,重要的回憶啊,二十年的事業運,愛情運,健康運,一輩子吃素……”
  遲小多:“……”
  有這個規矩嗎?遲小多看項誠,心想上次項誠是怎麼修法寶的。
  項誠說:“上回不是才收了我五塊錢嗎?”
  “上回是修法寶。”李營說:“用雞蛋清粘一下就完了,一塊五的雞蛋錢,三塊五手工費,有問題?”
  項誠:“……”
  “一輩子不吃榴槤可以嗎?”遲小多說。
  反正我也不喜歡吃榴槤,遲小多心想。
  李營答道:“你喜歡吃榴槤?”
  遲小多說:“如果不喜歡呢?”
  “那當然不行!”李營說:“我要請神的!不重要的不行。”
  項誠有點為難,說:“要麼,拿走我所有的財產?如果金剛箭拿到了,我就把家財散出去,都拿去做善事。”
  遲小多說:“加我的好了。”
  李營想了想,說:“行,按手指印吧。”
  遲小多:“……”
  項誠拿過朱砂,說:“按我的就行,不按小多的。”
  項誠在符紙上按下手印的那一刻,遲小多有點忐忑,說:“如果問不到,不會把錢都拿走的吧。”
  李營答道:“當然不會,要請到神鬼,符咒才會發揮作用,請不來就問不了。”
  項誠想了想,徵求地看著遲小多,遲小多說:“按吧,錢財身外物。”
  如果真的能把項誠體內的魔種驅散掉,付出再大的代價,只要他倆都活著,遲小多也十分願意。錢可以再賺,如果項誠死了,留給他再多的錢也沒有意思。
  那一刻,遲小多真切地感受到了“錢財身外物”的道理。
  李營拿著符紙,放在火上燒了,朝弟子示意,弟子便恭恭敬敬地拿著一枚大藥片過來,李營把那藥片扔到符水裡。
  說時遲那時快,符水開始沸騰,灰色的符紙餘燼散開,沉下去,彷彿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遲小多:“!!!”
  什麼符紙什麼手印,估計都是假的,真正的重點在那枚藥片上,是什麼奇特的丹藥嗎?
  “怎麼了?”李營看遲小多滿臉疑惑,說:“要問就問,我這兒沒什麼禁忌,你要拍照也行,發微博上給我打廣告也可以啊。”
  遲小多本著降妖師的職業病,好奇地問道:“你加進符水裡的是什麼?”
  “泡騰片。”李營奇怪地看著遲小多,說:“檸檬味的,怎麼了?”
  “檸檬味的泡騰片。”遲小多說:“也是施法材料嗎?”
  李營答道:“不啊,讓它喝起來好喝點,一天喝幾十碗符水,這麼灌下去我不難受啊,放泡騰片還能補充點維c。”
  遲小多敗給他了。
  “說吧。”李營答道:“請誰?”
  李營喝著符水,遲小多說:“請媽媽?”
  項誠答道:“請她沒有用,巴山之戰開始的時候,她就已經被魔化了,那段記憶存在於執念中,死後靈魂淨化,就再也記不起來了。”
  遲小多想了想,說:“那麼請誰呢……”
  “請不動明王。”項誠說。
  李營喝了半碗,差點噴出來,說:“請不到,另想。”
  “請我爸,項建華。”項誠又道。
  李營把符水喝完了,用紙巾擦了下滿嘴灰,念念有詞一會,翻了個白眼。
  五分鐘後。
  “請不到。”李營說:“已經走了。”
  這個答案似乎是意料之中。
  李營又說:“換一個吧。”
  項誠想了很久,最後說:“那還是請我媽。姚姬。”
  “姚姬……”李營喃喃道。
  遲小多緊張起來,李營又念念有詞一會。
  “請不到。”李營答道:“都進天地脈去輪回了。”
  “你會占卜東西的下落嗎。”項誠問。
  李營想了想,說:“我幫你請個乩仙算了,問不到不要錢。”
  項誠:“……”
  遲小多:“……”
  李營又念念有詞一會,說:“靠,乩仙沒了?”
  遲小多差點給跪。
  “那算了。”項誠無可奈何道。
  “等等。”李營說:“拿他的龍瞳來,我有辦法。”
  遲小多與項誠同時一怔。
  “你看得見我有龍瞳?”遲小多說。
  李營說:“你眼睛都綠了,瞪著我看這半天,怎麼不知道?”
  項誠說:“不用,走吧。”
  “給。”遲小多當機立斷道:“只要能找到就給你。”
  李營答道:“給了我就是我的,我替你找法寶,不要你的眼睛,只要眼睛裡的妖力,你拿龍瞳交換,兩清了。”
  “不行。”項誠起身。
  “給他!”遲小多說:“只要能找到,什麼都好說。”
  項誠眉頭微微一皺,遲小朵拉著他的手,讓他坐下。
  “用龍瞳找東西的原理是什麼?”遲小多問:“你先告訴我,我才能決定。”
  “當然不能告訴你。”李營答道:“你傻的麼?”
  遲小多有點猶豫。
  項誠不由分說,拖著遲小多起身,李營答道:“出去了就不要再進來了,你倆不要後悔。”
  “別這樣……”遲小多小聲道。
  項誠低聲道:“他是騙子。”
  “你說誰是騙子呢!”李營耳朵尖,聽見了。
  “還不是你說要來的!”遲小多不樂意了。
  項誠一臉煩躁,遲小多說:“試試看吧,鴟吻……和鴟吻留給我的龍瞳比起來,我更在乎我們……”
  “你這是病急亂投醫!”項誠說。
  “開始的時候不也說得好好的麼?”遲小多說。
  “別吵別吵。”李營答道:“有話好說,過來坐下,這樣,我不收你龍瞳,先辦事,完了回來,什麼時候回來都行,你看成不?”
  遲小多過去,坐在李營面前。
  李營說:“起一卦吧。”
  遲小多起了一卦,項誠背對他站著,點了根煙。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李營答道:“八個字,沒了。”
  “什麼?”遲小多隱約猜到了一點,李營表示無可奉告,說:“你走吧,我看你家那位都要拆我棚子了。”
  遲小多哭笑不得,只得起身道謝,項誠一手插在褲兜裡,叼著煙,與遲小多出了巷。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什麼意思?遲小多心想,是要回北京去嗎?唯一受的託付就只有鄭衾的事了,正好也要回北京一趟,說不定在鄭衾那裡,能得到解開疑難的關鍵。
  項誠在前面走,片刻後回頭,朝遲小多說:“喂。”
  遲小多剛吵完架,有點小不爽,項誠把煙頭扔了,遲小多說:“怎麼又隨地扔煙頭?”
  項誠只好撿起來,放到垃圾桶裡去,遲小多從他身邊走過去。
  “生氣了?”項誠問。
  遲小多沒理,項誠又說:“我懷疑他是個騙子,四六不著調的。”
  “那你還去?”遲小多說。
  “碰碰運氣。”項誠答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靠譜,別生氣了。”
  就在這時候,遲小多注意到周圍有不少驅魔師看著他們,已經形成了包圍圈。
  項誠伸出手,說:“大敵當前,先不生氣行嗎?”
  遲小多只得讓他牽著手,項誠掃視四周,與遲小多走向包圍圈,顯然外援還沒來,沒人敢阻攔,項誠高了敵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打量對方,驅魔師只得讓出一個缺口,讓他倆過去了。
  “走。”項誠馬上道。
  兩人加快腳步,跑向停車場,項誠開車,載著遲小多絕塵而去。
  入夜時抵達成都,項誠打電話,通知黃杉訂飛機票,遲小多還在翻閱資料,並推敲鄭衾在不久前說過的那番話。
  還有兩個月二十四天就是中元節了。
  項誠過來,抱著遲小多,把他壓在床上,遲小多翻了個身,趴著看妖怪圖鑒。
  “還在生氣嗎?”項誠問。
  “沒有了。”遲小多無聊地答道。
  “今天幾號了?”項誠問。
  “還有八十七天。”遲小多答道。
  “八十六天。”項誠看了眼手機,說:“過十二點了。”
  遲小多聽到這句話時,心裡的氣就消了,項誠把頭埋在他的肩上,呼吸著遲小多脖頸和身體的氣味,兩腳的腳背在遲小多的腳底來回摩挲,說:“小多,我對不起你。”
  遲小多側過身,抱著項誠的脖子,與他接吻。
  “不要這麼說。”遲小多看著項誠的眼睛。
  項誠專注地吻他,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遲小多不住喘氣,拉起項誠的t恤下擺,項誠迫不及待地脫了上衣,撩遲小多的襯衣,不片刻,彼此十指交扣,項誠緊緊地吻著遲小多,遲小多抽出另一手,伸手到身後要去扶,要給項誠抹油。
  項誠幾次要野蠻地進來,遲小多握著他硬起來的那物,不住阻止他,項誠抽回去,再頂過來,猶如一場缺乏耐心的交鋒,最後遲小多鬆開手,感覺到項誠霸道地侵入了。
  “唔……”遲小多痛得全身發抖,卻被項誠吻住,手指也被扣住,項誠剛一進來便溫柔起來,動作緩慢,卻專心地感覺遲小多全身的反應,遲小多稍一僵直,項誠便知道他有點痛了,或是進得太深了,抽開些許。遲小多的氣息一旦舒緩,項誠便給他一式深入。
  直到遲小多完全適應了,項誠才放開他的唇,看著他的雙眼,緊接著是一輪狂風驟雨般地突進,遲小多連聲大叫,滿臉通紅,兩手抬起,放在頭頂,項誠又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抱起遲小多,把他抱到落地窗前,外面是春熙路燈火繽紛的夜景,玻璃倒映出他們相擁的身軀,遲小多墊著腳,被按在落地窗前,看著身後的項誠,項誠透過玻璃的反射注視著遲小多的雙眼,朝他說:
  “我愛你。”
  “我也愛你……”遲小多快要受不了了,項誠又把他抱到浴室,把浴巾墊在盥洗臺上,讓遲小多趴在上面,一腳高抬,讓遲小多側頭看鏡子裡,兩人的交接之處。
  “啊……不要錄!”遲小多說。
  項誠打開手機,對著鏡子。
  足足過了四個小時,遲小多筋疲力盡,躺在大浴缸裡,背靠項誠,浴缸裡放慢了熱水,他們身軀緊貼,遲小多摸項誠的臉,湊上去吻他。
  項誠的唇上,下巴以及嘴角帶著不太明顯的鬍茬,輕輕地吻遲小多。
  “今天是我不好。”遲小多說:“我有點焦慮了。”
  項誠說:“答應我,你不要想以後,我們盡力。你一擔心,我就難受得不行。”
  “好的。”遲小多說。
  項誠抓來放在盥洗臺上的手機,說:“剛才錄的那段你要重新看看嗎?”
  遲小多滿臉通紅,說:“太……過分了,不過我好想看……咦?”
  手機上有一條短信。
  【小多你什麼時候回北京?哥哥失蹤了。我不敢用自己的手機給你發短信。】
  遲小多:“……”
  項誠看了一眼,馬上打電話給黃杉。
  “飛機改到早上第一班。”項誠朝黃杉說。
  現在是半夜四點,項誠洗過澡馬上收拾東西,上高速去機場,遲小多蓋著項誠的外套,在車上睡了會兒,黃杉等在機場,身後站著郎犬,郎犬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敢開口。
  “郎犬說一定要跟著您。”黃杉遞給項誠與遲小多身份證,說:“小的趕不走它。”
  郎犬穿著黑西裝,自己一個人站在一側,戴著個墨鏡,遲小多看到墨鏡下似乎有眼淚,鼻子紅紅的,心想實在太造孽了。
  遲小多看了項誠一眼,項誠想了想,示意他隨意,遲小多便道:“來吧。”
  黃杉發了身份證,項誠說:“聖地情況如何?”
  “弟兄們都搬過去了。”黃杉說:“從前住在唐古喇山的同族也都過來了,封管家讓大家先住著,等大王回來。管家不放心,還是讓小的跟在大王身邊。”
  項誠點了點頭,黃杉要跟上,項誠說:“你們坐下一班飛機。”
  “陳真怎麼會失蹤了?”遲小多說。
  “我不知道。”項誠過安檢,朝遲小多說:“我和他們不熟。”
  安檢卡了好一會,反復對比遲小多的身份證,說:“頭髮捋起來看看。”
  遲小多讓對方看了,安檢便沒再說什麼,兩人進了候機廳,遲小多猶豫著是否告訴陳朗,項誠給陳朗發了個短信,告訴他們自己今天早上到,到了北京以後聯繫。
  “來。”項誠帶著遲小多進洗手間。
  遲小多心想這裡也有驅委嗎?
  項誠左右看看沒人,進了一個隔間,關上門,遲小多說:“怎麼了?這裡是……”
  項誠抱著遲小多,把他壓在牆上就開始親。
  遲小多:“……”
  半個小時後,遲小多簡直要暈了,項誠才緊緊牽著他的手出來,坐在候機位上,遲小多滿臉通紅,還在喘氣。
  “你睡會。”項誠說。
  遲小多俯在項誠身前,說:“待會飛機上……絕對不可以……”
  項誠卻很精神,看著手機,嗯了聲,答道:“看情況吧。”
  “不可以啊!”遲小多炸毛道。
  “好的好的。”項誠安慰道:“睡吧。”
  遲小多在飛機上是一路睡過去的,直到早上抵達北京航站樓時,遲小多才睡眼惺忪地出來,突然間,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陳朗,陳朗正在焦急地等他們,一見遲小多便遠遠朝他打手勢。
  遲小多:“!!!”
  陳朗朝遲小多跑過來,項誠馬上示意不要過來,看看四周,比了個“六”,指指出站口。
  遲小多跑到六號門外,與陳朗匯合,朝陳朗打手勢。
  遲小多:【幾天?】
  陳朗:【第五天了。】

  第一百零五章:鄭衾

  開春後的北京到處都是黃沙,風大得要把人吹走,車一轉彎,側旁車窗就蒙了一層灰,遲小多和陳朗並肩坐在後座,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遲小多摸摸陳朗的手以示安慰,陳朗靜了一會,要來一支筆,飛速地在紙上寫下一大段字。
  【驅委進來了很多上頭的人,周老師不在,當年巴山的事被徹查,翻案了。】
  遲小多:“!!!”
  陳朗示意遲小多和項誠先別插話,繼續寫道:【周老師被帶回北京以後,和宛媛姐被軟禁在一起,下落不明,我不知道他們被關在哪裡。翻案的具體內容是關於他的,國安調查周老師,認為他殺害了項誠的爸爸項建華。林語柔也有份參與巴山的計畫行動,他們發動計畫,殺死同事。林語柔還授意自己的重孫,利用職權之便,殺害多名驅魔師。】
  “誰接手了驅委的職權?”項誠問。
  遲小多翻譯過去,陳朗答道:【喬閻喬大師。】
  遲小多:【老佛爺人呢?】
  陳朗:【正在接受調查,可能會審判她,他們列出了一大串名單,據說死因都和嚴飛有關。很多秘密內容,尤其是十年前巴山之戰的內情,內部資料只有哥哥能知道,但是哥哥在一周前就失蹤了,他們封鎖了所有的消息,連可達也不知道。】
  項誠說:“馬上打電話給可達。”
  遲小多和可達通了電話,可達那邊只答道知道了,便掛了電話。
  陳朗飛快地寫道:【曹斌回來了,被調到組織部,接替哥哥的職位,他們全部人都監視著我。】
  遲小多心裡咯噔一響。
  【軒何志放我出來了。】陳朗說:【讓我去重慶找你們,可是你們已經回來了。】
  “周老師被關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項誠問。
  遲小多翻譯後,陳朗搖搖頭,項誠長籲了一口氣,靠在座位上,眉頭緊擰。
  【我看到了他們的提審資料。】陳朗續道:【周茂國與林語柔合謀,佈設陷阱,為尋找魔種下落,以項建華與項誠作為人質,要脅姚姬。在巫山之戰中判斷失誤,致使四十餘名驅魔師喪生。最後周茂國還殺害了保護姚姬的項建華,這是他們最大的罪名。】
  【在巴山之戰前,還有好幾樁命案,都是林語柔發令,讓周茂國派人執行的。】
  遲小多問:【現在驅委裡誰掌權?喬大師嗎?他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陳朗:【他現在已經是驅委的最高層了,配合上頭下來的人,做人事調動和各種審查,你們的通緝令被曹斌暫時解除了,但是他讓你們千萬不要回驅委。】
  遲小多已經有點暈了,到底誰有問題?
  項誠問:“喬閻和老佛爺有什麼過節嗎?”
  陳朗:【我不知道。】
  陳朗很少涉及驅委人事鬥爭,問他也沒有什麼大用處,項誠和遲小多一時間都有點手足無措。
  “郎犬你在往哪裡開?”遲小多發現車上了高架半天還在四環兜來兜去的。
  “我在兜風啊。”郎犬興高采烈地說。
  “你往哪裡兜?”項誠說。
  “吃飯的地方。”郎犬答道。
  “正忙著正經事呢你吃什麼飯啊。”遲小多道。
  郎犬只好學了幾聲狗叫,委屈地不吭聲了。
  項誠想了想,說:“還是先吃飯吧,慢慢想辦法。”
  遲小多一手牽著陳朗,陳朗明顯很焦慮,但也想不到什麼好的辦法,遲小多知道陳朗現在一定非常的焦急,就像項誠失蹤的那幾天。
  “去哪裡吃?”項誠問。
  “郎犬選吧。”遲小多說。
  “東來順可以嗎?”郎犬呼哧呼哧地問。
  郎犬很喜歡吃東來順的羊肉,上次鄭衾請飯,郎犬只能搖尾巴要點羊蹄羊眼之類的。
  “可以……”遲小多答道。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是不是最好先去找鄭衾?但他不知道鄭衾住在哪。
  遲小多握著陳朗的手,兩人都疲憊得要死,在車後睡著了。
  項誠始終在思考,郎犬停車時過來開門,期待地看著遲小多,遲小多揉揉眼,把陳朗搖醒。
  【你多久沒睡了?】遲小多問。
  陳朗比了個四,郎犬猶如離弦之箭一般,飛過去點餐。
  項誠要了個包間,朝陳朗問:【你哥哥失蹤前說了什麼?】
  陳朗:【我們懷疑乩仙案還有蹊蹺。】
  菜上來了,陳朗一點胃口也沒有,連說帶比劃,把他與陳真的推斷說了。
  遲小多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也就是說,原先的特別行動組上頭還有人?】
  【是的。】陳朗答道:【根據我們的分析,血魔在驅委裡有內應,但這個內應被另外的神秘人截走了,他能知道血魔下的命令。而且這個人,很可能就是特別行動組的幕後策劃人。】
  項誠沉默片刻,而後道:【這個人滿足幾個條件:一、把智慧劍交還了給我。二、設計把老佛爺搞下了馬。三、對血魔知根知底,所以能策反王雷。】
  陳朗:【是的,王雷很可能最開始就是這個人的心腹,項誠,你還記得當初智慧劍的事嗎?如果能順著智慧劍的線索,或者抓到了王雷,說不定都能摸出這個人來。】
  【不用找了。】項誠說:【我知道是誰,待會就去見他。】
  陳朗震驚,遲小多說:“你……你知道是誰?”
  “能猜得到。”項誠給陳朗夾菜,說:“我保證你的哥哥不會有事,如果他沒有……嗯……不管他賣沒賣老佛爺,他都不會有事。”
  遲小多正要翻譯,陳朗卻從項誠的嘴型上大概猜出來了。
  【是誰?】陳朗問。
  項誠用一根筷子點了點遲小多,順著劃到他的包裡去,遲小多一臉莫名其妙,拉開拉鍊,項誠的筷子落在渾天刀上。
  “和血魔知根知底。”項誠說:“又與特別行動組有聯繫。這個人已經排除掉周茂國,林語柔了,在驅委權力格局變動中獲利最大的,除了喬閻,還會有誰?而喬閻就是鄭衾那個派系的,你記得不?驅委考試時,是他請來了鄭衾。”
  “但這個不能成為最主要的證據。”遲小多說:“都是根據他們的關係作為推斷,沒有事實。”
  “你記得一個細節嗎?”項誠眉毛一抬,表情漠然地喝了一點酒,說:“回北京後,今天下午,我就一直在想李營的事。”
  “什麼?”遲小多說,腦海中一片空白。
  項誠:“變笨了,老看著我做什麼?”
  “你帥啊。”遲小多笑道,看著項誠的側臉,項誠親上來,渡了他一點點白酒,遲小多臉上登時開始發熱。
  項誠筷子在太陽穴旁轉了轉,示意他想。
  遲小多和陳朗討論了會,陳朗問:“那個風水大師,也認識乩仙嗎?他怎麼知道智慧劍的?”
  遲小多:“!!!”
  “我幫你們請個乩仙……”
  “齊家從他那裡得到了消息,知道了智慧劍的下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幾個碎片般的片段在遲小多腦海裡閃過。
  “他認識鄭衾!”遲小多驚訝道。
  “對。”項誠心不在焉地答道:“鄭老師通過他,把消息放給了齊家,李營知道一些事,但他沒有說,只是讓咱們回北京來找鄭老。”
  遲小多飛快地給陳朗翻譯,陳朗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你們的推測裡,a是血魔,b就是鄭老。”項誠示意遲小多翻譯給陳朗,陳朗終於想通了。
  【他想幹什麼?】陳朗飛快地問:【現在驅委已經被他控制了。】
  遲小多朝陳朗示意:【鄭老師應該不會是壞人。】
  陳朗:【他一定是有目地的,哥哥被他扣押起來了。】
  項誠:【陳真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不要再緊張。我不管他是不是賣了老佛爺,當初他把我當朋友,現在不管他做什麼,我也一樣的把他當朋友,血魔已經死了,十年前的恩怨與他無關。】
  陳朗只得點頭,項誠朝郎犬說:“郎犬,最近你和小朗在一起,負責保護他。”遲小多朝陳朗說:【最近幾天你先回家,不要去驅委了,郎犬陪你。】
  陳朗:【我要和你們一起去。】
  項誠擺手,遲小多也不讓陳朗跟著,他看了眼項誠,項誠示意安心。
  【給它吃狗糧就可以了。】遲小多笑道:【不用特地做飯給郎犬吃。】
  陳朗堅持無果,只得摘下戒指,放在遲小多的手心裡。
  “如果是被鄭老師抓走的話,陳真不會有生命危險。”遲小多朝項誠說。
  項誠依舊不吭聲,遲小多看了眼陳朗,陳朗只吃了一點就不吃了,趴在桌上睡覺。
  “你覺得鄭衾是個怎麼樣的人呢?”項誠說:“他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
  遲小多很難判斷,項誠說:“把智慧劍還到我們的手裡,設計這麼多,借咱們的手殺掉了血魔,現在又滲入驅委,清算當年巴山的事……”
  遲小多答道:“我一直覺得他是站在咱們這一邊的。”
  “也有可能。”項誠喝完杯裡的酒,再斟,答道:“咱倆無意中都成為了他的棋子,鄭衾才是隱藏在驅委最高層背後的那個人,也許這麼多年裡,他的佈置一直沒有停過。”
  遲小多答道:“對,但沖著還你智慧劍、幫忙誅滅血魔、以及在驅委大樓裡放了咱們一馬這三件事,我覺得他最起碼的,對咱們沒有惡意。”
  項誠點了點頭,說:“自打認識以來,鄭衾就一直在幫忙。可是我還有一件事沒想明白,那道閃電。”
  “閃電也很可能不是他放的。”遲小多答道:“而且咱們做的法寶,還沒有派上用場呢。”
  項誠從外套裡摸出那個小圖騰,看了眼,兩人都沒有說話。
  “郎犬。”項誠說:“不要吃了。”
  郎犬看了兩人一眼,項誠道:“你現在把小朗送回家,開車回去。保護他的安全。”
  郎犬哦了聲,起來搖搖陳朗,陳朗睡熟了,郎犬便把陳朗抱走了。
  外面車啟動,離開後,遲小多說:“咱們現在怎麼辦?”
  “買單。”項誠說:“馬上就有人來了,如果沒猜錯,鄭衾的弟子現在就在外頭等著咱們吃完。”
  “他怎麼知道咱們回北京的?”遲小多說。
  項誠打了個響指,示意服務員進來買單,果不其然,服務員道:“先生,已經結過帳了,外面有人在等您。”
  “請進來。”項誠隨口道。
  外頭來了個人,穿著中山裝,站在門口。
  遲小多想起來了,上次在電梯裡碰見過,正是跟在鄭衾身邊的弟子。
  項誠斟了一杯酒,放在桌旁。那弟子微微一點頭,接過,乾淨俐落地喝了,杯底一亮。
  “在下名叫陶然,師父有請兩位。”弟子說。
  項誠和遲小多起身,項誠抖開外套給遲小多穿上,兩人跟著出去,夜晚,北京就像籠罩在一個巨人無處不在的勢力之下,穿梭全城的大風正在咆哮,道旁的樹被吹得幾乎折斷。
  街前停著一輛加長的紅旗,兩人上了車。
  “春脖子短。”陶然說:“師父知道兩位在北京沒有落腳之處,特請移步。”
  項誠嗯了聲,一手放在遲小多膝上,覆在遲小多手背上,稍微握了握,遲小多看項誠的眼睛,從他眼中讀到“放心”二字。
  轎車馳離市區,兩道昏暗,繼而上了高速,足足數小時車程,沒有人說話。
  直到車下高速,馳進一片荒蕪的村莊內,月光下出現了一座巨大的莊園,莊園占地足有數平方公里,花園兩側的樹木幾乎要被狂風壓斷,鐵門打開,車開進莊園內,遲小多看到兩道的路燈造型奇異,燈罩上是一種特別的防禦符。
  下車時,風沙迎面刮來,項誠擋在遲小多一側,兩人快步進了正門內,大門轟然關上。
  遲小多本以為按照鄭衾的風格,所住應當是個中式的豪華大宅,卻沒想到是個西方化的莊園。
  “請跟我來。”弟子說。
  項誠與遲小多跟著上樓去,弟子把他們帶到走廊外,兩名保鏢示意不必再跟,遲小多看了眼,感覺到一股妖氣。
  兩個保鏢都是妖!
  遲小多不敢用龍瞳看,門被打開,周璿的歌聲流淌而出,房間非常的寬敞,壁爐裡裝上了電暖裝置,朝外發散著紅光。
  “回來了?”
  鄭衾合上手裡的一本書,項誠與遲小多一同鞠躬。
  “我看看?”鄭衾說。
  遲小多看看項誠,項誠示意給他,遲小多便從包裡翻出圖鑒與渾天刀,保鏢上前接過,走過去遞給鄭衾。
  “過來點兒。”鄭衾緩緩道:“老人怕冷,四月裡頭還點著爐。”
  兩人走過去,鄭衾要把刀拔出鞘,遲小多卻道:“血魔的力量還在裡頭,怨氣很重。”
  “嗯。”鄭衾滿意地答道:“我知道把這件事託付給你,是一定能成的……”
  “是乩仙告訴您的嗎?”遲小多突然開口問道。
  鄭衾一笑,搖搖頭,回頭看了遲小多一眼。
  “師兄的事兒,終於也完了。”鄭衾摘下墨鏡,若有所思地看著爐火,繼而把渾天刀放到一旁。
  安靜中,項誠道:“您還有什麼事吩咐的?”
  “我給你的父母報了仇。”鄭衾緩緩道。
  項誠與遲小多同時一震,鄭衾又道:“當年巴山之戰,我是想去的,可惜一把老骨頭,實在動不了。”
  “您也知道……”項誠顫聲道。
  “當然知道。”鄭衾沒有看他倆,笑道:“我師父活了一輩子,到死還惦記著師門出了逆徒的這點破事。如今你倆幫我門中誅滅叛徒,我該說聲謝謝才是。”
  “應該的。”項誠答道。
  “可是呢。”鄭衾又自言自語道:“我門下弟子不爭氣,本該我九華門內解決的派中之事,如今竟要託付給兩位門外的兄弟來解決,這事要是傳了出去……嗨。”
  鄭衾笑了起來,看看項誠。
  遲小多不明所以,答道:“我們一定為您守秘密。”
  項誠擺手,示意遲小多不要說話,想了想,答道:“我父親生前說過,項家是不動明王後裔,後輩有心,卻實在無法成全鄭老收徒之名,否則倒是很好的。”
  “自然不敢。”鄭衾一哂道,繼而望向遲小多。
  遲小多看到鄭衾那金色的龍瞳,一下有點不知所措,又看項誠,心想鄭衾是什麼意思?他突然醒悟,鄭衾是不是想收他當徒弟?
  “小多是個好孩子。”鄭衾說。
  “你願意嗎?”項誠朝遲小多問。
  遲小多心臟狂跳起來,大概明白到了鄭衾的意思。
  “我……我得想想。”遲小多說:“鄭老師,您的要求……這太突然了,我一直沒想過。”
  “也好。”鄭衾說:“當初,老師讓你做一把渾天刀,一本圖鑒,找一枚魔種,如今你都帶來了。”
  “您的表述有誤。”項誠說:“鄭老,魔種世間只有一顆。”
  “魔種有許多顆。”鄭衾說:“由你心裡的那顆,能投射出更多的魔種,一級比一級低,你現在是不懂的,等你成了天魔,魔的力量就像蒲公英一樣,繁衍出去。”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鄭衾歎了口氣,說:“有怨忿的地方,就是魔種的土壤,它會在裡頭植根發芽,反哺天魔,也就是未來的你。”
  項誠的神色發生了些許改變,鄭衾又道:“老頭子冒昧地問一句,你希望留著它嗎?”
  “不。”項誠答道:“我現在很好。”
  鄭衾說:“當年,我的師父研究出一種法術,希望為丁師兄把它分離出去。”
  遲小多屏住呼吸,心想太好了!
  “但這個法術從來沒有用過。”鄭衾搖搖頭,歎息道:“我就這麼看他越陷越深,無能為力,最後還是用了一個兩敗俱傷的辦法。先前為你世家尋找六件法器,也是有此打算,畢竟不動明王之力,是世間唯一能威脅到天魔的東西。”
  “如果能找齊六件法寶。”鄭衾說:“再為你分離魔種,說不定能將它順利銷毀,眼下既然缺了一件,來日就只好採取封印之法,暫時將它封存。”
  “也就是說,鄭老師,您要幫我們把魔種分離出來嗎?”遲小多問。
  鄭衾沒有說話,項誠答道:“再說吧,小多,鄭老累了。”
  “也罷。”鄭衾說:“小朋友需要想一想,老頭子也需要想一想,我們就各自想一想罷。你們這些日子,就先住在我這裡。驅委是不可再回去了,待我將他們收拾了再說。”
  遲小多道:“驅委……也是鄭老師的佈置嗎?”
  鄭衾說:“你倆幫我九華門這大忙,老頭子很承項家這個情,當年的一點舊怨,便順手幫你報了這個仇,怎麼?”
  “沒。”遲小多緊張道:“我們回來以後,想聯繫陳真……”
  “那小子為虎作倀。”鄭衾慢條斯理地說:“助紂為虐,周茂國與林語柔有不少把柄抓在他的手裡,幸而迷途知返,現今已洗心革面,答應協助我。”
  遲小多:“……”
  項誠說:“那是挺好,我看那群人不順眼很久了。”
  鄭衾說:“你倆想為他求情?我本就沒想過動他,事情辦完了,他還是會回去的。”
  遲小多答道:“我……起碼給小朗報個平安,這麼久沒見,小朗應該會很擔心的。”
  鄭衾說:“他眼下不能露面,你告訴他弟弟就是,若信得過我,待驅委的事消停了,他依舊回去,該做什麼,還做什麼。你倆若想見他,我安排時間讓你們見個面罷了。”
  遲小多猶豫片刻,點頭道:“嗯。”
  鄭衾戴上墨鏡,遲小多還想再說,卻被項誠示意不必說了,答道:“那就告退了。”
  鄭衾緩緩點頭,項誠帶著遲小多要離開時,突然又問了一句。
  “老師,這幾天我想和小多出去逛逛。”項誠說:“可以離開嗎?”
  鄭衾背對二人,笑了笑,兩人看不見他的表情。
  “自然可以。”鄭衾說:“只需吩咐一聲,府上的車隨你們用。”
  “好的。”項誠順手關上了門。
  陶然等在走廊盡頭,作了個請的手勢,為他們準備好了房間,睡下時已經是深夜了,關上門後,遲小多左看右看,有點擔心。
  “他不會在這裡監控咱們的。”項誠答道:“純粹多此一舉。”
  “我覺得他今晚有點可怕。”遲小多說。
  項誠心不在焉地嗯了聲,答道:“他還是很喜歡你的,想收你為徒。”
  遲小多問:“我該答應嗎?”
  項誠沒有回答,想了一會,問:“你覺得他會不會想和咱們做交易?”
  “做什麼交易?”遲小多問。
  “他最後沒有答應為咱們施法。”項誠答道:“我猜也許就是交易的意思,你拜他為師,他為我驅除魔種,如果他想找機會和你單獨談的話,你就去。”

  第一百零六章:收徒

  “可是陳真下落不明……”遲小多說:“他還沒有告訴咱們人在哪兒呢。”
  項誠坐在床邊,翻了會手機,給陳朗發了條短信,答道:“陳真說不定也是他的眼線,只是在他採取行動的時候暫時避開風頭,這樣等他清洗完了,再回去接任驅委,更站得住罷了。”
  “不可能。”遲小多說:“陳真不會這麼做。”
  “你對他這人瞭解多少?”項誠說:“他城府太深了,表面上是周茂國的人,實際上你看呢?他為什麼在咱們進驅委的時候幫忙,很有可能也就是鄭老授意的。”
  “我覺得不會。”遲小多說:“很多事情,不一定是上級授意的,尤其他的性格……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很少屈服於上級,都是他覺得對的事,自己就會去做。”
  “我們換個方式想想。”項誠說:“拋掉你對陳真的印象,把他當做一個陌生人,從最開始的乩仙案,他為什麼這麼積極地介入,難道和鄭衾一點關係都沒有?”
  遲小多被項誠說得自己都有點動搖了,陳真真的是這樣的嗎?
  他想了一會,答道:“我還是覺得不可能。”
  “隨便吧。”項誠說。
  遲小多說:“你又來了。”
  “我是真的覺得咱們沒有必要在這種小分歧上吵架。”項誠說:“別人做什麼,和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因為別的人影響了你對我,我對你的愛?”
  “你好肉麻。”遲小多哭笑不得道:“你說肉麻的話越來越順口了。”
  項誠隨口道:“我答應陳朗來救他哥,是怕陳真有危險,今天鄭衾的話證實了我的猜測,陳真應該只是躲在了某個地方。”
  遲小多在他身邊坐下,說:“正因為這樣,我才覺得鄭衾還有事情瞞著咱們。”
  項誠摟著遲小多的肩膀,把他抱進懷裡,兩人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月亮。
  遲小多說:“陳真不管去哪裡,他一定不會瞞著小朗。”
  項誠點了點頭,答道:“有道理。”
  “而且驅委的事,就不管了嗎?”遲小多說。
  項誠也沒有回答,遲小多知道項誠在情感上,覺得林語柔和周茂國確實發動了巴山之戰,害死了自己的父母,他曾經存著報仇的念頭,還沒有完全放下。即使在很久以後的現在。
  但要替他們求情,項誠也不願意開口。
  “我不知道驅委的實際情況。”項誠說:“不過從小到大,我都不想和驅委的人打交道。”
  “如果換鄭老師來管。”遲小多說:“會做得更好嗎。”
  遲小多始終覺得,雖然周茂國和林語柔的行為很被人詬病,但根據他所接觸到的驅委高層,始終有一點是令他能諒解的,那就是——沒有私心。如果真的抱著私心,那麼項誠應該不會活到現在。
  而可達,周宛媛,陳真等人,還是自己的好朋友。
  一定要找機會問出陳真的下落,遲小多始終對一件事有疑問,那就是自己在巴山時,曾經短暫的有一瞬間看到了陳真。那不是夢,也不應該是錯覺,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一夜過去,清晨醒來時,項誠只穿著一條小內褲,拉著紅木的蚊帳架,赤身裸體在做引體向上,全身是汗,古銅色的身軀,肌肉線條就像雕塑一般完美。
  遲小多睡眼惺忪地起來,拿著手機拍他,項誠那東西硬了,薄薄的內褲根本包不住,被撐得快要爆出來。
  “這裡還是不要……唔。”
  “等你醒半天了。”項誠抱著遲小多,扯下他的衣服褲子,遲小多用腳踩著項誠的內褲,褪到他的腳踝處,被他抱著縮在被窩裡,窗外風停了,晚春的陽光照進房裡來,項誠在床上幹了一會,嫌沒意思,直接把他抱到地毯上,讓陽光曬著,遲小多整個人被照得暖洋洋的,又要接受項誠的反復衝擊,舒服得快瘋了。
  一個小時後,外面汽車聲響,遲小多一看時間,已經十一點了。
  項誠滿意地抱著遲小多去洗澡,鄭衾府上的浴室比五星級酒店還要豪華,洗完出來一問,果然是鄭老師走了。
  陶然說:“師父吩咐,兩位可以在府上自行走動,出府請隨時吩咐,因為這裡距離北京遠,快到內蒙了,用車也不方便。我們派人跟著,有事也好隨時聽吩咐。”
  “您不要客氣。”遲小多說:“鄭老師去了哪裡?”
  陶然一怔,沒想到遲小多這麼開門見山地問。
  說不知道吧,陶然是大弟子,肯定不可能不知道。
  “師父去驅委了。”陶然答道。
  “謝謝師兄。”遲小多禮貌地說。
  如果拜入鄭衾門下,那麼陶然就是大師兄,輩分顯然比遲小多高。只因為兩人是重要的客人,才出動到陶然來待客。遲小多見九華門裡上下人等都對陶然十分恭敬,自己也不敢懈怠。
  早飯後,遲小多提議在鄭府上走走,項誠自然應允,兩人出來散步,隨行開門關門,都有侍者服務,出到廣闊的草坪外時,草坪修剪得十分乾淨。這是一棟歐式的莊園,遲小多看那建築和陳設,大概是民國時的了。外面圍著長長的鐵圍牆,近十萬平方米的草坪上,有不少小孩在放風箏。
  一名府中的僕人推著剪草機過來,遲小多問:“小孩子是家屬嗎?”
  “附近的。”僕人答道:“您要是嫌吵,我去叫人來趕出去。”
  遲小多忙道不必,看鄭衾花園一側,圍牆盡頭是開放的。
  “我又覺得他不是太可怕了。”遲小多說。
  “鄭老嗎?”項誠問。
  “嗯。”遲小多點頭道:“一個能讓小孩子到自己花園裡來玩的人,可能也沒那麼糟糕。”
  “你打算拜師不?”項誠如是說。
  遲小多在草坪上坐了下來,答道:“拜啊,如果拜師才能幫你把魔種分離出來的話,拜他當師父有什麼的。”
  項誠沒有說話,遲小多說:“只要咱倆不分開,什麼都好說。”
  “如果他想把魔種據為己有呢?”項誠又問。
  “我覺得他不會。”遲小多說:“他都混到如今的地位了,還要魔種做什麼?而且成為天魔,也不是什麼好事情。”
  項誠點點頭,遲小多說:“我還是在想……陳真的事。”
  遲小多旋轉指環,感覺到指環微微發熱。
  遲小多:“……”
  “怎麼了?”項誠問。
  “戒指。”遲小多答道。
  遲小多馬上起身,通過陳朗的法寶,感覺到陳真就在附近。
  “陳真回來了?”項誠問。
  也許鄭衾正在安排他們見面了,遲小多走到圍牆邊,外面卻沒有車。
  “距離多遠。”項誠道。
  “這個不是gps啊。”遲小多說:“而且我和陳真之間,沒什麼特別的聯繫,要小朗在這裡才能感覺得更清楚一點。”
  “隨便找。”項誠說。
  遲小多根據戒指上的反應,在草坪上行走,他走向莊園建築物,戒指卻恢復如常,走向草坪,才能感覺到些許呼應。
  “不對啊。”遲小多說。
  “裝作散步,遠處有人在看咱們。”項誠說:“不要總是摸你的戒指。”
  說著項誠摸了摸遲小多的手,把他的手牽起來,湊到唇間吻了吻。動情地看著他,再雙手握著遲小多的左手,單膝跪下。
  “你在幹嘛?”遲小多哭笑不得道。
  “求婚。”項誠單膝跪地,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說,順手變出一朵花,遞到遲小多手裡。
  遲小多說:“已經在聖地裡拜過啦。”
  “補上求婚儀式不可以嗎?”項誠起身,牽著遲小多的手,兩人隨意晃來晃去,在草坪上走。遲小多說:“朝你的右邊。”
  項誠轉了方向,漫不經心地遊蕩,遲小多無意中一瞥,看見一名鄭衾的弟子在二樓露臺上,朝他們這個方向遠眺。
  “他們在監視咱們。”遲小多答道。
  “別管。”項誠笑了笑,側頭道:“感覺到他的下落嗎?”
  遲小多笑著答道:“沒有。”
  這實在是太蠢了,遲小多心想第一次和項誠這麼演戲,好像還挺好玩的啊,項誠又問:“朝哪裡走?”
  遲小多說:“好像過了。”
  項誠把遲小多攔腰橫抱起來,轉了個圈,朝著遲小多說的地方跑了過去。
  “真是夠了!”遲小多抗議道:“你還上癮了啊!”
  “等等!”遲小多說。
  遲小多:“等等等……”
  遲小多:“等等啊!”
  項誠一本正經:“燈,等燈等燈……”
  “不要賣萌!”遲小多叫道:“一個男的抱著另一個男的的時候!不要在草地上轉圈,太雷人啦!”
  項誠把遲小多放下來,遲小多一陣天旋地轉。
  項誠把遲小多摟進懷裡,遲小多靠在他的肩頭,低聲道:“就是這裡。”
  項誠:“……”
  兩人分開,彼此沉默片刻,遲小多忍住左右看的念頭。
  “可是這裡什麼都沒有啊!”遲小多難以置信道。
  他們站在空曠的草坪上,四處什麼建築都沒有,遲小多的戒指一陣一陣地發著熱。
  “地下。”項誠沉聲道。
  當夜,遲小多與項誠吃過晚飯,鄭衾還沒有回來。
  “這裡有什麼通往地下的暗門嗎?”遲小多問。
  “有也不可能讓我們發現。”項誠說:“絕對防守森嚴。”
  遲小多一下就犯難了,怎麼辦呢?回去通知驅委嗎?可是連驅委也被鄭衾控制住了。周茂國被軟禁,林語柔被撤職,曹斌分管組織部,遲小多覺得曹斌應該不會投奔鄭衾。軒何志更不保險了——他是鄭衾的人。
  但是鄭衾從來沒有表示過對他倆的敵對,派軒何志來,也是前來協助他們的。
  “怎麼辦?”遲小多說。
  “你相信他嗎?”項誠問:“相信他的話,就按著他說的辦。”
  “我不太相信。”遲小多說:“太可疑了。”
  項誠道:“必須找一個他不在的時候。”
  “今天晚上說不定就可以。”遲小多說。
  “太容易打草驚蛇了。”項誠說:“接下來的三個月都要呆在這裡,我建議打探清楚再說。”
  遲小多嗯了聲,項誠又說:“陶然還不是府裡管事的,我今天注意了一下,東南角,西北角,花園,都有人巡邏。”
  遲小多:“……”
  項誠:“?”
  遲小多答道:“沒什麼。”心想你居然還注意人家安保措施了麼?我果然還是對你太習以為常了。
  項誠拿張紙,在紙上大略畫出地形圖,說:“東北角是廚房,西南角是倉庫,倉庫鎖著,這兩個地方都沒有人巡邏。”
  “如果要徹底搜查整個大宅。”項誠要把紙張撕了,卻被遲小多阻止,項誠說:“最簡單快捷的方式就是放火。”
  “辦不到。”遲小多說:“這裡有很多符咒和法陣,肯定有防火的,而且全是驅魔師,他的弟子一定都很厲害。”
  “那麼就只能靠暗訪。”項誠說:“時間長了,一定能找到的。”
  遲小多說:“這種老式的建築,我以前看過類型設計圖,通常地下都有暗室,是戰爭裡用來避轟炸的防空洞。”
  “我對建築不熟。”項誠跨坐在轉椅上,胸前是椅背,隨意轉了幾下,問:“你繼續說。”
  遲小多把紙張翻過來,項誠的簡筆劃壓到後背去,刷刷幾下,勾勒出大致的地形圖,說:“有地下室,一定就有通風口,對不對?”
  “是的。”項誠說:“你提醒我了,這倒是沒想到,明天找找通風口去。”
  “不不。”遲小多說:“這只是次要的。”
  “有通風口,就有抽風機。”遲小多看了項誠一眼。
  項誠:“……”
  “你太聰明了。”項誠說。
  “為了確保在地下室裡的人不至於悶死。”遲小多說:“這個地下室很深,一定是有抽風設備的,保證空氣流通,因為二氧化碳比氧氣重,光靠自然對流,很容易把人給悶死。”
  遲小多又道:“而且在老式的建築裡,這個鼓風系統必須是雙線的,確保不因為轟炸斷電而停掉通風,否則地下室的人就全死光了。”
  “所以還有個發電機嗎?”項誠說。
  “也許是用符。”遲小多說:“也許是法陣,但是符和法陣是有能量儲存值的,靠它們來產生風,用不了多久。”
  “嗯。”項誠說:“只要找到發電機就能找到通風口了。”
  遲小多說:“前提是——停電。”
  項誠想了想,說:“我去想個辦法。”
  遲小多擺手,找出充電器,正在猶豫要怎麼玩牆上的插座,以引起短路時,外面發動機響,鄭衾的車回來了。
  “明天再說。”項誠道:“看看電視,先睡吧。”
  遲小多和項誠蓋著被子,春日漸冷,兩人依偎在床上看電視,遲小多覺得挺溫馨的,在一起這麼久,很少有過真正這麼悠閒的時候。
  “吃零食嗎?”項誠說:“我下客廳去給你拿點。”
  “不用。”遲小多打了個呵欠說,項誠把燈關了,正打算讓他躺下時,外頭敲門聲響。
  項誠要去開門,遲小多卻按了下遙控器,房門自己開了。
  項誠自嘲道:“還是過不慣霸道總裁的日子。”
  遲小多笑著揉項誠的腦袋,項誠躺上床,恢復霸道總裁臉,問:“什麼事?”
  進來的卻是陶然,走進幾步,說:“師父想找遲小多陪他喝杯茶。”
  項誠微微皺眉,遲小多看項誠,項誠略一點頭,示意他去。
  “困了我去回報。”陶然說。
  “我還不準備睡呢。”遲小多笑著說:“只是躺著。”
  項誠給遲小多穿好衣服,遲小多穿著拖鞋出去,陶然帶著他穿過走廊,來到另一條走廊的盡頭,為他打開門,內裡依舊是那兩名保鏢。
  燈光昏暗,越往前走,光線就越明亮,一排排書架隔開了道路,就像一個只有一條路的迷宮,遲小多在書架之間左轉右轉,最後來到書房的中心處。
  這是一個書閣,書閣中央有一張矮桌,桌上烹著茶,一個漂亮的女孩子跪在一旁服侍鄭衾,鄭衾戴著那副圓墨鏡,一身絲綢短褂,看不出表情,自顧自地喝著茶。
  遲小多朝鄭衾行禮,鄭衾點點頭,示意他坐。
  遲小多總覺得每次看到鄭衾的時候,都感覺他更老了一點。
  “想好了嗎?”鄭衾慢條斯理地說。
  “什……什麼?”遲小多說。
  鄭衾摘下墨鏡,龍瞳發著金光,注視遲小多,朝他溫和地笑了笑。
  “我這一生,過了三個朝代。”鄭衾把一杯茶放在遲小多面前。
  遲小多:“謝謝老師。”
  “清、民國、到如今。”鄭衾說:“活了兩百二十四年,我五歲那年,大家有首歌謠,唱的是‘和珅跌倒,嘉慶吃飽’。”
  遲小多:“……”
  “嘉慶。”鄭衾說:“歷史書上的,學過麼?”
  “學過。”遲小多覺得這個世界,突然一下很不真實。
  “鴉片戰爭,我見過了。”鄭衾若有所思道:“當時的欽差林大人,走的時候,是皇上親自送的他,去廣東禁煙。”
  “八國聯軍進京,義和團的扶清滅洋,我也見過。”鄭衾說:“西太后離京那會兒,帶的就是我。”
  遲小多屏息,不敢接話。
  “孫文建國那會,將我請到南京去,讓我觀過星,那會兒,還在南京待了好長一會。”鄭衾又道。
  “國父是什麼樣的人?”遲小多終於忍不住插嘴了。
  鄭衾想了想,搖搖頭,說:“忘得差不多了,不高,不到一米七。”
  遲小多點點頭,鄭衾又說:“後來呢,老毛打過長江,老蔣慌慌張張地跑了,一念之差,我就沒跟過臺灣去,你猜為什麼?”
  “為了血魔嗎?”遲小多說。
  鄭衾點點頭,歎了口氣,遲小多喝了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