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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凶神》作者:柳满坡


【文案】
高坤今年二十四岁,却已经坐了六年的牢,三月刑满释放,在隔壁的楼盘下搬砖糊墙
李荧蓝今年二十一岁,却已经签了三年的经纪约,是U影和娱乐圈闪闪发光的潜力股,在对面的大楼里拍电影广告

看似天差地别的两人相遇了,故事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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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坤在李荧蓝眼里是木讷忠犬;在U影同学眼里是没落帅比;在牢中狱友眼里是恶煞凶神……
李荧蓝在高坤眼里是美人;在U影同学眼里是美人;在亲朋好友眼里是美人……

木讷忠犬攻X冰山少爷受(表面)
心狠手辣攻X妖孽诱受(内里)
别逆Cp了~

正剧,不是灵异文!涉及一点点娱乐圈,总体还是日常,互宠~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三教九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荧蓝,高坤 ┃ 配角: ┃ 其它:小清新

当年未满十八的高坤因为一桩刑事案身陷囹圄,大好前途毁于一旦,多年后重获自由,他想忘却过去重新生活,却偶尔遇到了一直在寻找他的李荧蓝。李家小少爷家境殷实,星途无量,但看似拥有一切的他却从不快乐,因为那个对他最重要的人不在了。可是有一天,原该死于大火的高坤却突然出现在了荧蓝所在的演艺公司对面的工地上……开篇主角重遇,虽年少相熟感情笃深,但如今更为天差地别的身 份让两人的相处产生出各种不同的火花,也引导出过去扑朔迷离的种种可疑。究竟实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高坤真的犯下大罪?还是谁在欺骗,谁在伪装,谁在掩藏?本文基调酸中带甜,叙述娓娓道来。情节层层铺展,悬念也慢慢揭晓。也许现实残酷,但爱与信任却永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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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章 等待(一)
  
  李荧蓝二十一岁生日过后的几天,白晖在槐山酒店包了一间金色小厅为他庆生。李荧蓝去了,但他前后只待了不到三十分钟就先行离开,期间喝了一杯水,吃了一口蛋糕,菜色则一道未动,屁股都没挨到椅子。
  不过白晖很高兴,不止高兴,他还觉得很长脸。U影的不少学生都在场,有同班的,有高几届的,有混出些不大不小名堂的,大家都看着,看着向来眼高于顶的李荧蓝能给他白晖一个大面子,来赏这个光。
  那天李荧蓝是有个拍摄工作在身的,他现在很忙,学校都难得回,可是白晖把庆祝的时间一推再推,只为了能迎合到他的一点空闲,所以哪怕有些疲惫,李荧蓝还是去了。
  场内的学生很热情,但又不敢太热情,因为大家都听闻过这位少爷不喜热闹和性情冷淡的传言,待瞧到真人后更是证实了这些消息并非空穴来风,所以围观的比较克制。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表现,事前白晖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甚至请了保镖,就怕有个万一让李荧蓝对自己的印象变得糟糕。
  李荧蓝要走的时候白晖不敢多留他,只周到地亲自把人一路送了出去。
  此时刚到六月,未至盛夏,白晖站在门口却不住殷勤道:“天怪热的,坐我的车走吧,司机就等在那儿呢。”
  李荧蓝想也没想地摇摇头,他没有为今天盛装打扮,他还穿着傍晚拍摄的衣服,是一件运动装,宝蓝色的T恤衬得他皮肤特别的白,下身是同系列的运动裤和球鞋。他很高,也许因为脸小,所以看着比实际身高还要高,对上白晖都是微微俯视的。头发长了点,遮住了一半的额头,顺着脸颊边滑下来,暴露出比一旁喷水池中的雕像还要精致的五官,细腻通透,神色清冷,就像是冰做的。
  白晖有点晕陶陶,基本在他仅有的几次和李荧蓝的对话中只要有过这样的正面直视他总会不由自主的神魂颠倒起来。此刻也是如此,李荧蓝摇了头他还是没反应,直到对方又补了句“我有车”,并朝不远处慢慢行来的一辆车望去,白晖才回过神来。
  李荧蓝本想上前,可他迈了两步又停下了,只默默瞧着那头不说话。
  泊车的服务生刚打开门,身旁也发现到问题的白晖已经先一步冲上去劈头盖脸地开了火。
  “这轮胎怎么回事儿?来时还好好地现在瘪了一半?气都你给吃光了?!!叫你们经理来!”
  服务生一顿,忙下车道歉:“先生,对不起。”
  他的嘴巴似乎比较笨,没有狡猾地推脱责任,但也没有圆滑地沟通解释,只是反复地说着对不起,嗓音低沉语调缓慢,和白晖的连珠炮相比,实在可忽略不计。
  而白晖则将之都当成了心虚的表现,加上对方也很高,比一米八的白晖竟还要高出大半个脑袋,微垂的眼帘望过来莫名就让人觉得不被正视,哪怕他的态度明明十分诚恳了。
  于是白晖的气焰更为高涨,一溜儿的教训顺着嘴就喷了出去,把那服务生挨的是越来越哑口无言,杵在那儿僵着背,在白晖看来就跟条落魄的狗似的。
  白晖面上很怒,但他心里却是乐呵的,因为他是在为李荧蓝出头,而李荧蓝从方才就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这里,白晖觉得自己很入戏,他的表演得到了最重要的一位观众的赏识,这多么让人欣慰。
  然后李荧蓝说话了,内容也是白晖意料之中的规劝。
  李荧蓝说:“算了。”
  可白晖自然不愿意,他还在兴头上:“荧蓝,你不懂,现在很多地方就爱糊弄人,你不跟他们来真的他们就把你当傻子,而且这家经理我熟,我得让他们给个说法。”说罢又拿面前的人开起了涮。
  白晖自认是个有素养的,他不做人身攻击,但他的每句话说出来都能让人觉得出身份上的三六九等来,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才是自尊最大的敌人。
  服务生始终站在那里,双手毫无反抗地垂在身侧,任白晖语带挖苦,可是他那种过度的沉默却让这道高大的身影看着像极了一堵墙,白晖不仅训得不解气,他的滔滔不觉反而全被这墙挡了回去一般,愈加窝火。
  就在白晖几乎原地跳起,要给这人来上一脚时,一道低喝忽然响起。
  “我说算了!”远处,李荧蓝语意冰冷,眼带不耐。
  白晖被喝得一愣,嘴还张着,一时尴尬地进退维谷。据他所知,李荧蓝的脾气一直冷冷淡淡的,对谁都没有多大热情,除了演戏拍摄之外,喜怒哀乐都表现得很吝啬,高兴得少,发怒的更是少,更何况这样的大小声说话。
  白晖看着李荧蓝,李荧蓝却在看那个服务生,而那服务生则依旧低着脑袋。
  场面有些凝结,就在白晖琢磨着要怎么提出把李荧蓝送回去时,两声喇叭在另一头响了起来。
  一个女生正坐在一辆正红的敞篷车内对这儿挥手,她先笑着朝白晖道:“白少,怎么火气这么大,遇见杀父仇人啦?”白晖刚要怒,女生又转向李荧蓝,嗓音一下子温柔了不少,“荧蓝,要送你么?”
  此时槐山酒店的经理大概也听闻动静赶了过来,他赔着笑脸解释是有客人的车刚在车库发生了擦碰,溅了一地的碎玻璃正赶巧扎破了他们的轮胎,客人承诺会给予赔偿,酒店也会负起相应的责任,他让白晖多包涵,又果断地把服务生一通好骂将人赶去做事了。
  李荧蓝望着那高瘦的背影渐渐没入夜色,便没再参与这不愉快的谈话,他在白晖焦躁懊丧的目光下,转身朝那辆红色敞篷而去。
  白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门落下,车子一个掉头飞奔而去,只留下一地的尘烟。
  王宜欢瞥了眼后视镜中的李荧蓝,哼哼道:“认识的?”
  李荧蓝靠上椅背,疑惑地看过来。
  王宜欢补充:“你和那服务生啊。”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到的,又挑了个好时机站出来,李荧蓝只抿着唇,摇了摇头。
  王宜欢却还在叨叨:“要不然你一直盯着人家干嘛,虽然小哥儿是长得挺好看的,不过离你喜欢的型大概仍有点误差,没想到槐山现在的素质还真不错。”槐山酒店的waiter服很修身,身高腿长的一穿就跟模特儿似的。
  “我喜欢哪一型?”李荧蓝奇怪,继而又问,“他长什么样儿?”
  王宜欢做作的怪叫:“你不是吧,瞅着人半天连对方啥样儿都没看清?”
  李荧蓝是真没看清,因为那服务生站的方位太黑了,光线只洒了半身,那人又一直低着头,不过李荧蓝却反常地注意到了他袖口的一抹暗红色,就像是干涸了的血。
  见李荧蓝没答应,王宜欢又道:“你喜欢的型,唔,我想想……外表要长得好看,高瘦健壮,性格要温柔老实,低调谦卑,脑子还要聪明多智,思维灵敏,更别提身手勇猛,反应迅速……听着像是大路货,但细细算来全自相矛盾,老实不就是木讷吗?那还能灵敏的起来?而且现在男人长得好看的怎么可能低调谦卑?简直是做梦。”
  李荧蓝看着外头没说话,车子已经转入了绿岩花园,李家的三层小洋楼就矗立在前面。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王宜欢停下车问,这可是李荧蓝上回喝醉了自己不小心说出来的,当时王宜欢也很惊讶,原来一向看着禁欲冷感的少年心里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小九九,不过她并没有当真,只喜欢拿这个时不时埋汰一下对方,毕竟王宜欢觉得,全世界大概只有她敢这样对李荧蓝了。
  李荧蓝解开保险带,忽然对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一直在找这样一个人,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他,请一定要告诉我。”
  李荧蓝脸上的认真神色让王宜欢呆了一下,片刻她才反应过来道:“我遇到了,不就是朱大诚么。”
  李荧蓝状若未闻,直接推开门下了车。
  王宜欢在后头依旧不死心地给好友推波助澜:“朱大诚模样好,脾气好,最重要对你好啊,你要有啥不满意的直接告诉他,我相信就算变成半兽人他都能愿意为了你去改……”
  然而无论她怎么心意拳拳,李荧蓝都还是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王宜欢无奈地撇撇嘴,只得接起从刚才就一直在口袋里震动不停的电话。
  来电显示人:朱至诚。
  “……行了老妈子,您可以别操心了,我刚把他送到家。”王宜欢一转方向,开出了绿岩花园,“他没喝酒,就是看着有点累……你跟我啰嗦有屁用,他就算不看他们李家的面子,也要看看他表舅和白家的关系,荧蓝能不去么,而且白晖那小孬货根本有贼心没贼胆,不敢拿荧蓝怎么地!明天?明天荧蓝好像还要拍广告,就是那个体育用品……你不会自己打电话问他啊,晚个毛线,现在才几点!你怕打扰他就不怕打扰我……”
  一路叽叽喳喳,红色的敞篷没入了夜色中……
  而那头,李荧蓝推开门迎接他的就是一片黢黑的上下,只一楼的书房有点点微光洒出,应该是还在忙着生意的李家老爷子。
  李荧蓝没去打扰他,直接上了楼,洗完澡就倒上床睡了。
  他最近每天都只睡四五个小时,原该非常困倦,可直到翻来覆去了无数个身,李荧蓝的眼睛却还是大睁着。肢体疲惫,精神却是亢奋的,时钟在指向两点的时候,李荧蓝无奈地从抽屉里拿了药,然后下楼倒水。
  刚开了厨房的灯就听着身后有脚步声,李荧蓝回过头便见得一儒雅矍铄的老人朝自己走来。
  “外公。”李荧蓝喊他。
  老人,也就是李荧蓝的外公李元洲看到他手里的安眠药不由皱起了眉:“睡不着?”
  李荧蓝抹了把脸:“最近作息时间有点混乱,没什么关系。”
  李元洲盯着他片刻,没有多问,只说:“你母亲回来了吗?”
  问完才发现这也是一句废话,李荧蓝没做声,李元洲也有点无奈,两人各自沉默了半晌,李荧蓝倒了水先道:“外公,我上楼睡了,明天还有工作。”
  李元洲颔首:“早上让司机送你,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李荧蓝点点头。
  李元洲看着他缓缓离去的背影,又转向无声无息的大门方向,纠结的眉峰拧得更深了。
  李荧蓝回到房间吃了安眠药又上床睡了,翻了两个身终究没忍住还是把手摸到了枕头下,当掌心触到一妹硬币大小的圆形物体时,李荧蓝将它牢牢地捏在了手里,小小的,却好像握住一颗定心丸一般,加之药力的作用,他终于重新放松了下来,这一次,成功地进入了梦乡……
  
  ☆、 第2章 等待(二)
  
  虽然吃了药,但第二天李荧蓝还是早早就醒了,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便梳洗下楼。
  李元洲也已经坐在了餐桌边,老人精神很好,刚打完了一套拳,脸不改色气不喘,让佣人给李荧蓝盛粥。
  “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元洲问年逾不惑的谢阿姨。
  阿姨拿着勺子回答:“天亮之前吧,”把碗给了李荧蓝后又说,“小筠回来好像有点发烧,我给她煮了解酒茶。”
  “嗯,那我晚点去公司,一会儿再让医生过来一趟吧。”
  李荧蓝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言不发,直到他吃完起身,李元洲才道:“去看看你妈妈,她病了。”
  李荧蓝顿了下,点点头。不过他还是先回了房,找了套衣服换上,又给助理打了两个电话,这才慢悠悠地去了李小筠的房间。
  屋里很暗,厚厚的窗帘遮着满室的光亮,空气中能闻得出飘散着的清洁剂的味道,但更多的还是刺鼻的酒味。
  李荧蓝走过去,停在了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床上的人还在沉睡,被子堆成一团,只暴露出了几撮头发,乱得还真跟这狗窝般的环境很匹配。
  没一会儿床褥微微动了动,一声嘤咛发出,然后是含糊地差遣。
  “唔……我口渴,谢姨给我倒杯水……”
  李荧蓝一动不动,惹得李小筠又喊了两声,在依旧得不到回答的前提下,她忍不住骂了人。听着那些不怎么文明的内容,李荧蓝直接返身离开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家庭医生已经来了,正在客厅里和李元洲说着话,李荧蓝从他们身边无声地绕出了门,外头他的助理万河已经等着了。
  李荧蓝只跟他说了句“昨天开去酒店的车还在那里”,便在后排闭上了眼。
  万河只颔首什么也没多问,然后发动汽车一路行驶到了光耀文化所在的大楼附近。这儿地处U市中心商圈,周围高楼林立热闹繁华,早晚时段更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一个不察就会堵那儿好半天都不动。
  这个情况以往也常遇见,所以万河只耐心地等着车阵慢慢朝前挪,期间他注意到李荧蓝一直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万河也朝那儿瞥了一眼,贴心地给他解释道:“左前方西广场要造两个购物中心,前两天开始动工的,就在公司隔壁,所以潘哥提前就跟我说把你的休息室调到楼上里间了,那里很安静。”
  话说出去却没得到回应,万河又道:“这两个地皮都是空泰投资的,走奢侈品风,形象倒是和我们比较符合,潘哥说已经试着在谈了。”项目是大了点,不过就潘鸣驹的人脉加上李荧蓝和王宜欢这么多年的铁关系,空泰那边答应的可能性很大,拿不下主代言,至少混到些周边也是很好的。
  “而且今年我们的路线就是……荧蓝!!!!!”
  万河本来认真地说着,忽然从后视镜里发现到李荧蓝做了个起身的动作,万河顿了下才意识到他似乎是要开车门跨出去,车子还在缓慢地行进中,一旁就是川流不息的大马路,万河自然大惊,本能反应就是猛然转身将后座的李荧蓝给拽了回来,车门开了一半,外头正好有几辆要左转的车,那流风擦着李荧蓝的脑袋就过去了,喇叭几乎震聋了他的耳膜。
  “你想干什么?!”万河惊魂未定,立时牢牢地锁了车门。
  李荧蓝摔在椅背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迷茫的神色,他指着西广场:“我刚好像看……”话说一半,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又闭上了嘴。
  万河见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李荧蓝没说话,片刻他扯好被万河拽皱了的衣服,端坐身姿,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如初:“抱歉,我一时晃神以为到了,下次会注意的,开车吧。”
  万河跟了李荧蓝三年,从他刚签约光耀文化就在他身边了,算是半个经纪人,也是助理,说是为了照顾日常,但李荧蓝为人谨慎安分,自己就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不仗着身份特殊颐指气使,为人处世也一点不像个刚出道的新人,从来让万河很放心。
  但是他到底还只是个学生,混迹在这样的圈子里难免会有压力,而且万河还记得潘鸣驹总是关照自己要多注意李荧蓝的身体状况,虽然万河觉得他似乎很健康,但潘哥既然这么说了,自己就还是要多上心。
  万河一边思索着一边又重新上了路。
  等到了公司,两人一道上楼。光耀文化只占这一栋大楼的3、4、5三层,规模不是很大,但也不小了,毕竟只是个成立才几年的新公司而已,李荧蓝算是比较早的一批签约的艺人,公司资源不是很丰富,但这不会影响他的发展,毕竟他可是潘鸣驹亲自带的明星之一。
  潘鸣驹今天也来了,要和李荧蓝谈谈下个季度的重要通告,然而才接近他办公室外的走廊就听着里头传出的咆哮声,周围员工纷纷走避,方圆十米都无人敢接近。
  于是万河示意李荧蓝先在外面等等,他冒死敲了门身先士卒。
  李荧蓝便靠在转角一樽近两米的巨型青花瓷瓶后待着,没多时就听着有脚步声也往这里走来,还伴随着叽叽喳喳地笑闹,可是一到达怒火范围内,那步伐嬉笑自然全停了。
  “这动静……潘哥来了?”一女声A压着嗓子问。
  “听这气势除了他还能有谁……”身边的女声B回。
  A:“哦,是了,又到四月了,还是为了李荧蓝……”
  B:“嘘,轻点,不为他难道为你啊,人家可是老板的亲戚,要不然就潘哥这种身份都多少年没有带过新人了,优田的事儿都不够他操心的呢。”
  A:“啧啧,投胎真是个技术活儿,我也知道羡慕不来,但我们这种小角色抱着点希望总是好的吧,要不然也没必要跳到光耀来了,说不定潘哥哪天就发现我们新的闪光点愿意接手了呢。”
  B被她逗笑了:“什么闪光点?脸啊?要说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脸了,你看,外面楼下那民工说不定捯饬捯饬都比人偶像要帅。”
  “胡说什……哎,还真挺帅的啊!”A不知看到什么,嗓门都提了起来,“侧脸和夏峻桐是不是很像?鼻子还比他更高,搞笑呢吧,民工都能和明星抢饭吃了。”
  B催促:“快快快,拿张手机拍下来发网上去,微博肯定要疯转了,正好涨涨粉。”
  A却犹豫:“我不干,人还当炒作呢,公司一会儿削你,要拍你拍。”
  B:“那算了……真是可惜,不过离得比较远,指不定近看就很锉也说不定,还一身汗臭。”
  A同意:“所以说男人的脸永远是其次,名、利、权才是做主的老大,要不然长得再帅有屁用,只能到路上搬砖卖苦力……”
  B也同意:“年纪轻轻干这行,不是脑子蠢就是学历低,说不定还坐过牢杀过人……”
  两人说到兴起正要哈哈大笑,又想起门那头的领导,忙憋着气迅速遁走了。
  待到身边又恢复了安静,李荧蓝这才从花瓶后走了出来,他第一时间就跑到窗边去看,的确如万河所说,光耀的楼边紧挨着就是两个新起的建筑工地,隔了一条小街望过去很是一目了然。李荧蓝在可视范围内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圈,终于在一片才刚搭起的脚手架边角看见了一道高挑的背影。可是不待李荧蓝细察,那人却已经一矮身钻进了内道消失了行踪。
  万河开了门连喊了好几声李荧蓝才转过头来。
  “怎么了?潘哥请你进去呢。”
  李荧蓝顿了下,又转头往外面看了看,这才缓缓迈动脚步。
  潘鸣驹坐在桌后打电话,见着李荧蓝让他坐下,又说了两句才挂了。
  “阿河说你不舒服?”
  “没有,”李荧蓝摇头,想是怕潘鸣驹不信,又补了句,“挺好的。”
  潘鸣驹打量了他一圈,说:“之前Belloc运动品牌的人打来电话说对拍摄的效果很满意,如果可以想签个长约,说不定还能和几个一线有合作的机会,我替你答应了。”
  李荧蓝颔首。
  “还有最近有几部电视剧可以去试个镜看看,虽然戏份不多,不过都是小说改的,人气不错,如果能把握住了会多很多发展。”
  潘鸣驹在那儿说着,李荧蓝则一一点头,交谈的氛围很平和,应该说和之前这屋里的火药味相比,平和得几乎有些过分了,特别是放在潘鸣驹这样的暴脾气身上,不过作为老牌观众的万河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把新工作布置好后,潘鸣驹让李荧蓝出去了,顺便看看他的新休息室有哪儿不满意要改的,一会儿可以反应过来。
  等李荧蓝离开后,万河却忍不住了:“潘哥,《仙宫》那部剧当初明明说好是男配的。”怎么忽然就变成戏份不多了呢?
  潘鸣驹摸出根烟点上:“男配角色重了点,荧蓝不行。”
  万河委婉道:“偶像剧大家的演技都不过尔尔,新人还是以锻炼为主,只要有机会,一切都可以磨练……”
  潘鸣驹没说话。
  万河继续游说:“我知道荧蓝比较排斥和人近距离的接触,但是他已经不小了,异性同性这一关都要过,一次不行两次、十次、一百次,总能克服的,他只是害羞而已……”按理说这些话轮不到他开口,可是万河是真有些急了,明星的时间从来耽误不起,虽说他知道潘鸣驹不比他操心得少。
  “荧蓝……身体不好。”潘鸣驹直接打断道。
  万河听着这句更是不懂了,李荧蓝明明看着很好,昨天拍摄的时候能跑能跳,吊威亚后空翻全没问题,他平时也不是没在运动,为什么每次谈到这个问题都会得到如此的回答……
  “他需要休息。”潘鸣驹再次强调了一遍,并且直视着万河的眼睛。
  万河闭了嘴,他明白了,这不是潘鸣驹的意思,是大老板。
  一离开办公室,万河却还是憋不住悄悄啐了一口:“又要人红,又怕他吃苦,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
  而那一边,李荧蓝去了休息室却没休息,他拿上帽子和墨镜又坐电梯下了楼,出门前,还去前台翻了两本杂志带上,直接朝西广场而去。
  外面的日头火辣辣地,李荧蓝脚下飞走,没多时T恤就湿了一背,可他完全没减速的意思,直到进了在建的购物广场中央。
  周围尘土飞扬,两旁机器轰鸣,他就像一支纯白的冰激凌不小心掉进了还滋滋燃着的炭盆里。
  
  ☆、 第3章 等待(三)
  
  李荧蓝站在那儿,光是那格格不入的气质就吸引了工地上一圈不明意味的打量,换做以往他一定早就避开了,可是此刻他却没空在意,只不住左右寻觅着什么。
  直到一个原本倚在铲车边带着大安全帽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你在找啥?”
  李荧蓝回神,摘了墨镜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说到一半他似乎在琢磨该怎么形容才好,继而拿出带来的杂志一通翻找,指着其中的一张连页海报道,“和他……和这个人长得很像的人?”
  如果此刻有认识李荧蓝的亲朋好友在场的话,无论是王宜欢还是朱至诚,又或者是万河、潘鸣驹,甚至是李元洲,大概都会被他面上的表情所惊讶,那么焦急,那么期待,眼中好像还含着希望的光芒,充满了情绪的起伏,和平日那个冷淡沉静的李荧蓝简直判若两人。
  显然眼前的年轻人也有点被震慑,他盯着李荧蓝露出的脸呆了呆,这才低头往他手里的照片看去,盯了一会儿,年轻人神色微动,然后操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名莫名其妙道:“你找啥子?这上头是大明星哈,大明星咋会在这儿哩?”
  李荧蓝立刻摇头:“不是不是,不是真的这个人,只是像,有点像而已,我早上在你们工地外看见了,刚在脚手架上也看见他了,他应该很高,二十多岁,你再想想。”
  年轻工友配合地皱眉思索,良久终于像是有了点眉目。
  “哦……要不然是他?!”说罢就朝远处用力一吼,“洋子,有人找你呢!”
  李荧蓝在听见对方说有这么个人时心猛然之间提的老高,可是当他喊出人名,再见到一个又黑又壮的土汉子应声慢慢走到近前,李荧蓝的心已经彻底落回了远处,许是因为摔得太重,还砸出了两道裂痕来。
  年轻工友似乎毫无所觉,拍着来人的肩膀给李荧蓝介绍:“他叫张洋,我越瞅和这明星也越像,以前咋还没发现呢,哈哈哈哈,这可是俺们这儿的第一帅!!”
  那张洋的确挺高的,但那张脸……姑且算是端正,可以在工地一逞英雄,可是却和李荧蓝要找的人相去甚远。
  帅哥张洋对于工友的夸奖很是得意,两人当场就嘻嘻哈哈的不亦乐乎,待回过头却见刚站在面前的漂亮小伙子已经默默地返身离开了,那背影不仅显出一种孤独感,竟还有点失魂落魄的味道。
  年轻工友目送着他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这才挥别洋子三绕两绕地回了不远处的住宿区。
  几座用集装箱改制而成的两层平房就杵在那儿,现在正是午饭时间,一伙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人手一个海碗或蹲或站地在那儿吃得稀里哗啦,见着他了还分神热情地招呼。
  “喜乐,吃了没?赶紧的,今天有鸡!”
  刘喜乐忙大声道:“慢着些,给我留点!!!哦,还有我哥的,别都吃了哈!!”
  工友委屈:“你哥还要你操心呐,大盘的都在他那儿呢,你要有良心给我们多分点才是。”
  刘喜乐脚下一顿,立时明白了,退回两步朝屋里努了努嘴低声问:“又来了?”
  工友也压低了嗓子,一脸羡慕:“可不是……喜乐啊,是兄弟才这么说,这王监理他妹妹虽说胖了些,不过那也能显得家里油水足啊,跟她哥的差事正合,你也知道阿坤的条件,人姑娘大风大雨的一周一趟过来老送东西,你让阿坤脑子长点进,他不要可一堆人排队等着呢。”说着还指了指身后一群探头探脑的老光棍儿。
  刘喜乐把脸一板:“人看上了我哥,我哥就得要啊,那这老婆能娶到北广场那头去,我哥条件怎么了?他条件好着呢!又不是不愁人喜欢,刚还有个长得好看的来……”正要大肆牛逼一番,一想那人性别好像不太对,虽然长得比大姑娘还美,但刘喜乐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总之行不行还要我哥看得上才是真的!”
  在工友一派的群嘲表情里,刘喜乐哼哼唧唧地转身推开了门。
  约莫也就6、7平米的小房间内并排摆了两张双层床,中间一张破破烂烂的小木桌,没有椅子,也没别的家具,此时两边的床上各坐了一个人,左边是一膀大腰圆二十来岁的姑娘,她正端着一脸盆大小的砂锅探着身不停往对面的碗里添菜,一边捡一边还亲昵道:“坤哥,多吃些多吃些,这可是我老家特产的走地鸡,油多肉厚,吃了才有力气多干活呐……”
  而右边则坐了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人,身量该是很高,那长腿蜷在才到膝盖的小桌下显得颇为别扭,背脊却是笔挺的,像一杆标枪,正低着头吃饭。
  听着门扉的动静,男人放下碗转过了脸,他眉眼如锋,鼻高唇薄,脸颊瘦削,再搭上比小麦还深点的健康色皮肤,真和刘喜乐刚在杂志上看见的模样有点类似,不过更有男人味,也更好看。
  大明星在我哥面前也只能算个屁!
  刘喜乐与有荣焉地总结着,只是待又对上一旁的王家胖妹妹时,这膨胀的虚荣心噗得就像被人拿针狠狠扎了一下,爆出一个大响儿来。
  不配!
  实在是不配!
  在被那发现到他进门的王家妹妹嫌弃地瞪了两眼后,刘喜乐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他朝人龇牙笑了笑:“啊哟,又见面了,真是辛苦!”那个“又”字咬得颇重,让人想忽视都难。
  王妹妹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收了,一把抢过对面男人的饭碗,连带着手里的盆一道直接就往旁边的垃圾桶里砸去,然后不待两人说话,摇着她那巨大的身型就气哼哼地走了。
  一声摔门的砰响过后,刘喜乐挖了挖嗡嗡直叫的耳朵,摊着手满是无辜道:“这是学过变脸哈,脾气真够爆的,娶家里去还得了,上回是摔门,这回又多了摔碗,下回再来屋子都给震碎了。”
  转头见高坤身上还穿着厚厚的工服,闷热的室内早已蒸得他头发都湿了,汗顺着鬓边直往下淌,喜乐做了个让他赶紧脱衣服的动作,道:“大热天的吃那么多鸡真上火,哥,你既然看不上,下回不用对她那么客气,你要碍着王监理的面子不好意思回绝找我不就行了。”那丫头每次来就缠着他哥陪,难得的午休全搭她身上了,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也就他哥脾气好,还顾及着礼貌这么热都不能光膀子。
  高坤却摇了摇头,从床上站起,脑袋只差十来公分就要挨到房顶了,他走到垃圾桶边,蹲下身把自己的碗从一堆油腻里扒了出来,用抹布擦着。
  “不换了,一会儿还要上工。”
  刘喜乐的视线又被他腕间露出的一抹白色绷带刺到了,心里更不舒坦了:“我来我来!碗放着我来洗。”
  高坤没愿意,刘喜乐急了:“要不是我,你手哪会伤了,我那破技术,姚哥好容易给咱们介绍的一个酒店停车的肥差都能给我搞砸了,还连累你被经理骂了一道开除,真是废得活着都浪费粮食!”
  想起昨儿个发生的事儿刘喜乐就恨不得给自己俩嘴巴,停车的落闸门都能给放早了,把一打算出去的车主直接吓得冲大石柱就去了,挡风玻璃全碎了不说,好死不死地还连累到高坤那辆并排的车也轧破了胎,手更倒霉得被飞溅的玻璃划破了,亏得没有伤到脸和眼睛,要不然刘喜乐直接就能剁了自己。
  虽说最后没让他们赔钱吧,但两人那饭碗也没了,而最让刘喜乐过意不去的是这大黑锅高坤全替他背了,听别的服务生说,他留下善后的时候,他哥上去被一眼珠戴在脑门上的崽子训得狗血喷头,那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哥都忍了,气得刘喜乐回来一晚上没睡着觉。
  察觉到刘喜乐那火又蹭蹭蹭地往上冒,高坤用袖子抹了抹颊边的汗,只淡淡说了句:“过去了,不提。”然后便要出去洗碗,不过才一迈腿就又被喊住了。
  “哦哦哦,对了,哥,忘了跟你说件事儿,”刘喜乐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立马又转到了别处。
  “刚好像有人来找你,搞笑的是他还拿了一明星的照片来作对比。”
  高坤一顿,问:“谁?”
  刘喜乐一拍脑袋:“啊呀,忘了问他叫啥了,不过这小子长得贼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个大姑娘呢,后来发现他和我差不多高我才觉得不对劲儿,他要是下回还来我准能一眼认出来……哥?”说着说着却见高坤垂着眼像在出神,刘喜乐忙道,“你放心,我没告诉他你在这儿,哥你跟我说的我都记着呢,我让洋子给糊弄过去了。”
  高坤轻轻地“嗯”了声。
  刘喜乐觉得他有点奇怪:“哥你是不是认识他,要不下次这人又找……”
  高坤却忽然道:“不认识,他也不会再来的。”
  “哦……嗯?!”
  待刘喜乐觉出不对还要再问,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
  李荧蓝走出老远才意识到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他拿出一看,好几个未接来电,李荧蓝却又把电话塞回了兜里。
  等回到光耀,门口一个晃荡良久的身影一看到他立时就迎了上来。
  “荧蓝,你去哪儿了?!”
  李荧蓝瞥了眼满脸焦急的朱至诚,把杂志往一边的垃圾桶里一丢,道:“出去走走。”
  朱至诚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大惊小怪,于是忙解释道:“我刚到你公司,万河哥说你不舒服在休息室休息,我等了你一会儿却不见人,怕你是不舒服……”
  “我很好,死不了。”李荧蓝打断他走进电梯。
  朱至诚有点讶然于李荧蓝语气里竟带着些火气,他平时从不这样,不知道什么事儿能让他不高兴了。
  李荧蓝一路进到休息室,摘了帽子就进到浴室洗脸,外头的阳光晒得他整个头都在冒火,洗了两把却还觉得热,李荧蓝索性把脑袋都放到了水龙头下,任流水不停浇灌。
  等连着把心里的燥郁一道压了下去后,李荧蓝才抬起了头,一眼就看到镜子里那个站在自己背后默默注视着他的人。
  朱至诚专注的目光让李荧蓝一怔,他立时转开脸朝一边伸手,抓了两把,最后还是对方走过来把毛巾递到了他的手上。
  “谢谢。”李荧蓝说,语气表情又淡漠冷静了下来。
  “小心着凉。”朱至诚克制地关心道。
  李荧蓝点点头:“我有点累了。”
  朱至诚本来是想来找他吃饭的,但是李荧蓝那么一说,他只有乖觉地告辞了。
  “哦……我也是正巧路过,顺便看看你,我一会儿有个活动,那先走了。”
  李荧蓝眼都没抬:“嗯。”
  朱至诚搓了搓手,那句“你什么时候会回学校”在嘴里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问出来,关门的时候,朱至诚最后朝里看了一眼,李荧蓝靠坐在沙发上,濡湿的刘海垂落在光滑的额前,望着窗外的侧影沉静而优美,但却透着无边疏远的距离。
  朱至诚心头一重,暗暗咬牙道:总有一天,我能变成那个离他最近的人!
  
  ☆、 第4章 等待(四)
  
  他在森林里跑,周围伸手不见五指。
  胸肺缺氧得仿佛有把火在烧,脚下也被粗粝尖锐的杂草枝桠割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可他还是要跑,偶有点点荧光在林间穿梭,伴随着野兽的嚎叫,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忽然一个踉跄还是不小心被绊倒在地,顾不上撕裂的伤口,他努力四肢并用向前爬了一段,可头顶一身巨响,一个庞然大物猛地兜头罩下,竟是一个铁笼,将他整个人都困在了其中!
  他抬起头惊恐地望着笼外渐渐出现的一个黑影,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淌着血的匕首……
  一声惊叫穿破云雾!
  ……
  李荧蓝猛然睁眼从床上坐起!
  黑暗里他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那么用力,心跳击打着胸膛,几乎要砸出一个洞来。
  又是梦……
  可是为什么还有人在尖叫……
  李荧蓝凝神听了会儿,掀开被子也没穿鞋,直接就走了出去。一打开房门,更刺耳的叫声铺天盖地的响彻在别墅上下。
  李荧蓝扶着二楼的围栏朝下望去,就见到门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那儿又唱又跳,上身是紧身的皮衣,下身是裹腹的短裙,黑色的网袜性感而妖娆,足有九寸的高跟鞋被孤零零的仍在一旁,鞋的主人赤着脚正在原地转圈。
  帮佣的谢阿姨正从身后牢牢地抱着她,嘴里还不住地哄道:“小筠小筠,不要叫,不要闹……”
  李小筠却笑得越发张狂,手舞足蹈地呼朋引伴:“喝啊,再喝……来跳舞,谢姨来一起跳,叫荧蓝也来跳……”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吵醒了刚睡下的李元洲,李老爷子踱出房内一瞅见眼前的情景,气得眼镜都要掉了。
  “不像话……太不像话……”
  谢阿姨则一个人已经制不住陷入癫狂的李小筠了,一个不察就让人脱了手,然后一脑袋磕到了旁边的碎花玻璃门上,发出咣得一声巨响,也猛然间就浇熄了李元洲才升起的怒气。
  “小筠!”
  李元洲一把抱住倒下去的女儿,急忙去检查她的头有没有伤,见没有破皮这才责怪地瞪了眼很是无辜的谢阿姨。
  谢阿姨自觉地转身去打电话:“我、我叫医生来看看……”
  李元洲心疼不已,一边念叨着不争气,一边扶着仍旧像没事人一样还企图闹腾的李小筠朝她屋里而去,留下一路的颠笑呓语。
  从头到尾都没人发现李荧蓝默默地站在那里,李荧蓝似乎也不在意他们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他面容平静,就像看了一场热闹的午夜场电影一样,只是却是部每隔一小段时间都要再上演一次的烂片。
  倒足胃口。
  待到一切平静,李荧蓝返身回了房间。
  屋内没有开灯,只帘间幽暗的月光洒落下来,李荧蓝靠在床头刚一闭上眼,方才的噩梦又兀的袭上心头,他打了个冷战急忙睁开,看了看时间,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他却已经不敢再睡了。
  呆坐了片刻,手探到枕头下,从里面摸出了一样物事,借着隐约的光线可以看见掌心中躺着小小的一枚,不是硬币,而是一颗纽扣。
  纽扣是木质的,也许因为长时间的摩挲把玩,边角早已圆润生光,带着一种老旧的色彩。
  李荧蓝握紧了拳,把捏着纽扣的手放到唇边抵着,脸上的神色哀伤中还透着一股茫然,然后,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便没再动了……
  ********
  上午Belloc的广告拍摄还算顺利,下午导演拿了新的指导要求来找李荧蓝。
  “荧蓝,泳池的这场我想改动下……”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用笔滑动着解说分镜,一旁的万河听了一会儿,不由道:“陈导,我们一开始说好是不下水的……”
  倒不是李荧蓝耍大牌,而是公司给他未来几年的发展定位是走比较精致的少爷路线,裸露的戏份都要诸多考量才行,哪怕只是上半身。
  陈导抬手:“我知道,又不是要全脱,可以穿着衣服拍嘛,本来不就是为了展示运动品牌的服装?我记得荧蓝会游泳吧?”
  李荧蓝颔首。
  “那不就行了!”陈导替他做了决定,“下水前后都要记得和她们多点互动,我再造两个大浪增加下氛围,效果会更好。”
  万河见李荧蓝没说话,思忖片刻,当先点了头。
  他其实抱着点小私心,除却形象问题,万河更在乎的是李荧蓝和模特的身体接触,自从出道以来,李荧蓝凭着一张姣好的面容,大多被安排的都是些广告代言,光耀几乎把最好的资源都给了他,哪怕李荧蓝只是个新人,到手的项目却非常高大上,碍于他背后人的身份,合作的无论上下对他也很是礼遇照顾,李荧蓝可谓是一帆风顺,基本没吃过什么苦头。
  不过这对于一个真正要大红大紫的明星来说可并不是一件好事,广告代言拍得再棒也永远不能成为坚挺的作品,李荧蓝需要的还是电视剧和电影的磨砺,他是科班出身,虽然平时看着情绪匮乏,但是他不缺表演的天赋,U影的老师也跨过他是个很有灵气的孩子,只除了一点。
  李荧蓝有一个不太为人知的障碍,那就是他比较排斥和陌生人有肢体方面的交流。简单的来说就是,他讨厌不认识的人碰他,不对,应该不止是碰,而是接近,凑到他方圆一米内就够李荧蓝不舒服了。可是在日常工作中,他把这样的反感控制得很好,只要没有动手动脚,李荧蓝都能将违和的情绪隐藏起来,几乎没人看得出,可是一旦涉及到更进一步的需要,握手以上,拥抱接吻更甚者到床戏,那就暂时是一个不太可涉及的领域了,而潘鸣驹给他安排的工作也有意无意的避开了这一块。
  可是李荧蓝正是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长得又这么好,校内校外圈里圈外喜欢他的可多着,他别说交个女朋友男朋友处一处,就是连暧昧对象都没有,甚至从来不正眼看那些对他表示好感的人,这样的异象能瞒过一时又能瞒得了永远吗?
  万河找过潘鸣驹交流,对方并没有对此多做解释,只说不急,万河怎么可能不急,这对李荧蓝的发展才是最大的影响!最重要的是,潘鸣驹和大老板一点也没有要为此努力的意思,他们任其发展帮助回避的态度在万河看来还是因为太宠李荧蓝了。
  李荧蓝的家庭情况万河也知道一点,李家家底丰厚,但亲缘关系却不厚,李老爷子忙生意,家里的小辈又不算争气,李荧蓝会养成这样的性格估计就是和人接触的太少,才形成了人际关系上的小障碍,大老板却保护过度,如此要哪一天才可以成长?演艺圈有多少是人前笑人后哭的,所以万河作为李荧蓝的贴身助理,也是一个关心他的长辈,还是希望他可以有所突破,至少有过尝试有过进步,哪怕失败了也是一个收获。
  这样想了一大通后,万河就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万河看着李荧蓝发挥,一旦打了板,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这支广告要求的主角是阳光乐观的,而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可悲的事,他们这些亲近的人,却越来越常常只有在戏里才能看见他的笑容了。
  前几个镜头都很棒,导演也很满意,可到了他们改动过的地方却还是出了点意外。
  李荧蓝在圈外的知名度还不算太高,最多在某些小范围里混个脸熟,但是他在圈内认识他的可不少,说不好很多一线都未必能赶得上他的背景资源,于是在不少人眼里便认为:李家小少爷混演艺圈不过就是玩玩,但是结交上了他对他们可就多了很多出路。
  以往拍广告,总有些乌七八糟的人喜欢往他面前凑,万河大半都能替荧蓝挡了,但是拍摄的时候就比较难避免了,就好像现在,几个女模原本只要意思意思地挽着他的手,一边嬉闹一边和夹着滑板的李荧蓝一同登上跳台便算结束,现在导演加了一场所有人最后都要下水的戏,这不止给李荧蓝多了发挥的空间,也给了她们。
  从泳池往跳台的那一段,李荧蓝走在最前头,模特随后,来回了三趟,每回他都觉得不停有手在摸自己的后腰,还反复游移,秉持着敬业精神,李荧蓝全都忍了,可就在上到跳台将要入水的前一刻,他按剧本要和身边的模特来一个相视而笑,那女的却忽然凑过来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荧蓝一呆,只觉被她鼻息喷到的地方全麻了,可他还是咬着牙要继续演下去,紧接着却察觉到有一只手又扶上了他的后背,这回不仅是单纯的抚摸了,竟大胆地扯开了他的衬衫手指头直往下面钻,酥软滑腻的触感当下就让李荧蓝几乎作呕。
  于是他反射性的推了对方一把,虽然已是忍无可忍,但李荧蓝手下有数,他推得很克制,绝对不足以让这女人从跳台上翻下去,甚至连带着把自己也一道扯下去,下去前,脑袋还直接在边沿磕出了一声响儿……
  傍晚时分,一辆慕尚在绿岩花园三层小洋楼前悄悄地停了下来,后座上走下了两个男人。
  万河一听到门响就知要大糟,然而一打开看到潘鸣驹身后的人,那表情更是跟见到病危通知书差不多了。
  大老板果然亲自来了……
  “杵那儿干什么,还不让开!”潘鸣驹对他可从来不客气。
  万河急忙退了两步,这才想到还没打招呼:“潘、潘哥,”又对另一人道,“卓、卓先生……”
  潘鸣驹和卓先生都没理他,直接就朝屋里走,半道上遇见正端着粥的谢阿姨。
  谢阿姨对潘鸣驹点头,又见到他身后的人笑了:“阿耀来了啊。”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长得十分俊美,只眉头深皱,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厉色。
  他问谢阿姨:“伤到哪儿了?”
  谢阿姨刚要回答,房间里就传出李荧蓝平静的声音。
  “我没事儿。”
  那人却继续问:“其他人呢?”其他人自然指的是别墅内的李家人。
  谢阿姨顿了下才尴尬道:“老爷在公司,小筠她……”
  潘鸣驹发现到好友脸色不对劲,忙开口道:“卓耀,先去看看荧蓝再说吧。”
  卓耀这才暂时把锋利的目光从谢阿姨身上转开,丢下一句:“他去我那儿住几天。”然后推开了李荧蓝的房门。
  房间内,李荧蓝坐在床上,气色倒的确不差,只除了后脑勺顶了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的纱布略显违和,他对潘鸣驹点了点头,又转向卓耀,喊了一声:“表舅。”
  
  ☆、 第5章 等待(五)
  
  卓耀没应声,李荧蓝也不说话,舅甥俩大眼瞪小眼只能让一旁的潘鸣驹出来做和事佬,方法就是把失职的万河痛骂一顿。
  也觉得自己错大了的万河任批任怨,到后头还是李荧蓝听不下去的打断道:“和他无关,我明天就能开工。”
  潘鸣驹不理李荧蓝,只问万河:“医生怎么说的?”
  万河老实道:“下水的时候磕到了后脑勺,好在不是跳台,是手里的滑板,所以破了点皮……”
  潘鸣驹却在心想:“好在”个屁,要真磕了跳水台你觉得你还能好好站这儿听我削你么。
  一旁卓耀忽然道:“那就休息几天。”
  潘鸣驹早就料到这结果,李荧蓝则皱起眉,本想开口,但又不知想到什么还是闭上了嘴,而一旁的万河更是屁都不敢乱放,事情就被这么果断的决定了。
  卓耀虽然关心李荧蓝,但两人却都不是能言善道乐于交流的人,这个话题结束后,一时探望者和被探望者都没有继续的意思,房间内陷入了僵持的沉默中,只听着一边的潘鸣驹接起那一个又一个打来的工作电话。
  卓耀入行二十年,现在已是国内娱乐龙头之一的优田公司的顶梁柱和大股东,潘鸣驹要做些重大决策前也习惯性会先问过他的意见,就好比现在,挂了电话忍不住啐了口道:“就会给我惹麻烦,”然后给卓耀把事儿说了。
  原来是公司一个在热捧的偶像不慎从自家阳台上摔下断了几根肋骨,当然这只是对外的说法,他们一听就知道无外乎是吃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让脑子不清楚的缘故,这又不是第一回了,只是连累着他手里的一大波工作全要因此跟着停。
  “其他都能先放一放,赫定川的电影要怎么办?被他知道了,几年内优田别想再上这小子的船。”要不是地点不对,潘鸣驹已经要爆发了。
  卓耀想了想:“找个人顶上去。”
  潘鸣驹是急性子:“谁?你也知道那大导演的脾气,要脸要演技,还要跟投资商那里都谈妥。”
  卓耀没回答,他觉得这事儿可以回去再说,但一个人却先他一步道:“夏峻桐。”
  卓耀和潘鸣驹一道望向说话的李荧蓝。
  万河则奇怪地注意到他们两人的表情都有点诡异,仿佛无奈中又透着欲言又止的感觉。
  这个夏峻桐万河自然也知道,并不是他红,而是李荧蓝曾多次表示过对他的关注。李荧蓝不是个热络的人,除了朱至诚,他在圈里几乎没有好友,由此才显得这样的关注更属异常,万河也曾在一开始短暂怀疑过李荧蓝是不是对人家有好感,毕竟演艺圈单的双的都不稀奇,可是后来证明那些似乎只是他的错觉。李荧蓝应该就是心血来潮,因为夏峻桐的行程他从来不上心,别人告诉他他也没兴趣知道,但是万河却又见到过李荧蓝因为盯着夏峻桐的海报而神游天外,又或者是看他演的电视剧可以一看就是一整晚,虽然这样的频率很少,几年来也只出现过一两回而已。
  最后万河只有得出如下结论:这孩子的心思真让人摸不透。
  潘鸣驹看着卓耀,卓耀对他抬了抬下巴,潘鸣驹立时会意地离开了,顺便把万河一道扯了出去,直到房间里只剩下舅甥两人。
  卓耀走到李荧蓝身边,伸手拉开他的床头柜,就见到里头东倒西歪了好几瓶安眠药。卓耀把它们拿出来,一一摆到李荧蓝面前。
  李荧蓝淡然地解释:“我家太吵了。”
  卓耀道:“那一会儿跟我回去,这些不用带。”
  李荧蓝沉默。
  卓耀起身,要喊谢阿姨进来给李荧蓝收拾东西。
  李荧蓝忽然道:“我看到他了……”
  卓耀一愣,转过头看着外甥。
  李荧蓝脸上是认真坚定地表情,他把话重复了一遍:“我看到他了,一共三次,一次在槐山酒店,一次在我前几天去公司的路上,还有一次在西广场工地,我都看到他了,我没有眼花。”
  卓耀皱起眉:“这话你之前也说过,记得么?你拍戏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上课的时候,还去埃及旅行的时候,你都说过。”
  李荧蓝摇头:“那都是几年前的幻觉,但这次是真的!他回来了!”
  “荧蓝,”卓耀叹了口气,看着李荧蓝的眼睛,戳穿他的自欺欺人,“高坤已经死了,六年前就死了。”
  李荧蓝的身形猛地一僵。
  卓耀似是不愿看到他这幅模样,转开眼道:“你先睡会儿,晚上再走。”
  听着门扉咔哒一声阖上,周围重又陷入死寂,李荧蓝怔怔地坐了良久,一歪身拉开了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然后抖着手从里面拿出了一份已经泛黄起皱的报纸,报纸侧边则有一条不甚起眼的报道,对李荧蓝来说却仿佛惊天噩闻。
  ——G镇某少管所发生火情,三死六伤……200X年,8月8日。
  ……
  晚上,万河来接李荧蓝去卓耀的住所,顺便把他之前留在淮山酒店的车开来,原本被扎破了的一排轮胎已经全换了新的。
  见李荧蓝看着那车不动,万河主动为他解答道:“酒店全权负责,还给我们赠送了一年的对折优惠。”
  李荧蓝却问:“撞车的那个人呢?”
  万河道:“服务生?解雇了吧。”
  李荧蓝不说话。
  万河斟酌着:“要不要我去……”
  李荧蓝摇头,开门坐了进去:“不用了,走吧。”
  万河把车开出了一段路,忽然跟他道歉:“对不起。”
  李荧蓝疑惑。
  万河说:“我不该答应陈导的,这是我的责任。”
  李荧蓝道:“下不下水都一样,是我自己的问题。”他从来都知道。
  万河看着李荧蓝的面色似乎比刚才好像更差了点,犹豫了下,还是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走这行,”这个问题万河也旁敲侧击过几次,因为他觉得李荧蓝的性格完全不适合这个圈子,但是却一直都没有得到答案,“但是我能看得出你是很想努力的,努力克服一些困难,也努力做得最好,这也是我为什么从来不听之任之的原因,因为我知道你没有放弃过。”
  这句“没有放弃过”似乎戳中了李荧蓝的软肋,他将目光从车外调了回来,认真地看向万河。
  万河继续道:“潘哥和老板处处为你着想,但是过于亲近的人有时难免会‘关心则乱’,他们再如何也不可能比你自己更了解自己,做任何事最重要的就是坚持,也许最终结果都是失败,但是至少到最后你不会因为在‘我当时如果坚持了会怎么样……’这样的懊悔和猜忌中度过。”
  万河说这些自然是为了激励李荧蓝在演艺工作上的斗志,而李荧蓝也在沉默半晌后表示了赞同。
  “你说的对。”他的脸上洋溢出了一种光泽,就好像濒死的植物被浇灌上了水,“我不想换休息室了。”
  后一句却让万河有点莫名:“你说什么?”
  车子过了好几关的安检才在卓耀的海滨别墅前停了下来,李荧蓝打开车门道:“公司的休息室,不用换,还是用原来那个。”
  万河完全不懂,这和他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好在李荧蓝还没有完全让他失望,走了两步又回过了头:“《仙宫》的角色,怎么拿到?”
  万河舒坦了很多,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邀请函:“明天八点在故人坊有个晚宴,赵导和钱主编都会出席,潘哥虽然没有安排你在《仙宫》的主角戏份,但是如果剧组觉得你合适,主动邀请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却之不恭了……”
  李荧蓝顿了下,将邀请函接了过来:“谢谢。”
  万河还有闲心幽默:“只要能成功,也不负我冒着被杀头的危险……”
  ********
  夏夜的工地依旧热得像一个大蒸笼,不过因为临近高考,很多地方都停止了施工,也让高坤他们难得有了两天的假期。
  一伙工友拉了个小台面,几盘猪脚,几碗花生米,几杯啤酒,一把蒲扇,一通豪饮,万分的滋润。
  刘喜乐有点喝多了,光着膀子往肩膀处搭了块毛巾,蹲在板凳上混混沌沌地哼着小曲儿。
  一旁的张洋拍他的脑袋:“你怎么只光顾着自个儿呢,给你哥满上啊。”
  刘喜乐一把打开他的手:“动什么动,我这颗金疙瘩在里头也只有我哥能打!”
  张洋不理他的疯话,直接问高坤:“阿坤,咋的不喝啊,明天又不要早起。”
  高坤穿着件白色的棉质背心,和一旁的老吴松垮的那件同一号,但到了他身上就立马从老头款莫名变紧身了,撑的饱满有型,再露出两条结实的臂膀来,要让王家胖妹妹看见,一定保准转不开眼。
  他摇头道:“戒了。”
  张洋笑他:“又不是让你酒鬼牛饮,还谈什么戒不戒的,不喝太不给兄弟面子了,你是不是不会啊,不是男人!”
  这话说得有点重,老吴忙出来打圆场:“洋子看你醉的,是不是男人要靠这个比,人李莲英估计都能强上天了。”
  洋子却显然来了劲,他对着高坤伸出手道:“不比那个,那我们来比点真力气活儿,谁输了谁学狗叫!”
  他这人爱争强好胜,高坤为人虽低调老实,但模样却高调,时时刻刻要压他这“工地第一帅”一头,张洋平日里则不好发挥,今天是正好借着酒劲小肚鸡肠了一把。
  话虽难听了点,但男人都是看不得这个场面的,立时一片叫好声响起,都等着看输家的笑话。
  高坤本来坐着没动,但刘喜乐先他一步跳了起来,嚣张道:“不用我哥出马,我就能把你小子拆了!”
  “你倒是试试!”张洋也嚎了。
  眼瞧着大战一触即发,一只手却搭上刘喜乐的肩膀将他往后推了把:“我来比吧。”
  刘喜乐看着推他的高坤,立时就灭了气焰:“好咧。”
  高坤于是带着笑,把盆盆罐罐都挪到一旁,和张洋一人坐一头,把手在桌上交握。
  掰手腕!
  张洋本还想一番叫嚣,但被刘喜乐直接堵回去了:“磨磨唧唧的废话,赶紧开始。”
  于是,战斗打响了。
  过程还是十分白热化的,你来我往,你进我退,到最后两张脸都憋得通红,张洋的腿都在桌下打起了颤。
  刘喜乐忍不住嫌恶道:“怎么叫的跟杀猪似的。”
  他话音刚落,胜负已分。
  张洋喘着粗气,还维持着扭曲的表情瞪着面前的高坤。
  高坤则甩了甩酸痛的手,笑笑道:“输了。”
  张洋转怒为乐,在一片呼喊声里高举双手,就跟拿了座小金人一样。
  刘喜乐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
  “学狗叫,学狗叫,学狗叫……”两旁起哄声又起,全朝着高坤而去。
  高坤挠了挠头,任命地张开嘴。
  “……哥!不用真叫啊!”刘喜乐急了,往张洋狠狠瞪去。
  张洋赢得舒坦,于是也不好意思道:“别叫了别叫了,这不闹着玩儿嘛,你这人是傻啊。”
  刘喜乐冲上去要揍他,被高坤拽住了:“下回练了再比。”
  张洋不在乎地迎战:“行啊,随时等着。”只是收盘的时候,手抖的差点连碗都拿不起来。
  终于闹得差不多了,大家伙散的散回的回,路上,刘喜乐莫名的问:“哥你干嘛不让我上啊,看我削得他……”
  高坤却道:“都是工友。”
  刘喜乐似懂非懂:“反正我听你的。”
  待洗了澡躺上床,没一会儿屋子里就鼾声四起,一个黑影却在此时无声地摸出了门。
  “喂?”他接起了一直在裤袋里震动的手机。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阿坤,是我,最近还好吧?”
  高坤“嗯”了声。
  “如果不是摆不平,我也不想麻烦你,”那头十分客套,“不过这个人吧,大概只有你能收拾得了……”
  高坤没有和他废话,只问:“在哪儿?”
  对方道:“Z区六街,故人坊那儿。”
  高坤听他简单地说了情况,又轻轻“嗯”了声儿,挂了电话。
  回头时正遇上隔壁屋起身小解的张洋,两人打了个照面,高坤对他点了点头。
  张洋则在他背后低声哼哼道:“不喝酒都那么容易尿,长得好有什么用,肾亏啊……”
  
  ☆、 第6章 等待(六)
  
  故人坊是U市一家比较高档的私人沙龙,专门承办一些酒宴和名流聚会,今天这里就有一场某杂志周年庆的小型晚宴在进行,李荧蓝曾好几次上过他们的广告内页,所以在被邀请的行列中也不算突兀。
  晚宴上的咖位不大不小,《仙宫》的导演和编剧在其中已经属于比较排的上号的了,于是万河着实等了一会儿才待那些围拢着他们的小明星散去,遂一道和李荧蓝上前。
  大家都是聪明人,来意也不需赘言,李荧蓝想突破自己,对方也想交他们这个朋友,不过一个男三号而已,给谁不是给,于是一拍即合,相谈甚欢。
  期间李荧蓝的电话响了一下,借着上洗手间的空当,他去接了,来电人是王宜欢。
  王大小姐问他现在在哪儿,想找他吃饭。
  依据曾经的前车之鉴,李荧蓝只说有工作,并没有告诉她具体地址,不顾王宜欢在电话里反复嚷嚷着让他别喝酒,直接挂了机。出来的时候却见方才所处的小范围内多了一位朋友加入,而万河不知跑哪儿去了。
  赵导忙笑着给他们介绍:“李先生,这位是白先生,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裕白世纪也是我们这部剧的投资方之一。”
  李荧蓝看着出现的白晖,淡淡地对他点了点头,白晖只是白家的幺子,比荧蓝大了两岁,还在上大学,不过因为受宠,又热衷时尚圈,大家还是挺给他面子的,也就是给白家面子。
  白晖则喜笑颜开:“当然认识,荧蓝,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到,真是缘分。”
  赵导和钱主编见此更是热络地招呼大家,又让人多拿了两瓶酒过来,一副要好好交流交流感情的架势。
  白晖殷勤地倒了一杯递到李荧蓝面前。
  李荧蓝看着那杯中晶莹迭荡的液体,顿了下,还是接过了……
  ********
  晚饭后,刘喜乐冲完凉瞧见高坤衣衫齐整地往外走,奇怪地问:“哥,上哪儿去?”
  高坤道:“屋里的灯泡坏了,我去买一个。”
  刘喜乐咋呼:“又坏了?这破电路一月能废俩,这钱应该找工头报销才是啊。”
  高坤摇头:“不碍事,就几个灯泡而已。”
  刘喜乐追着他:“那你摆着,我去买。”
  高坤脚下不停,三两步就把人甩在了后头:“不用,我还要去买点东西。”
  刘喜乐看着高坤迅速远去的背影,自豪地啧啧了两声:“准是又去书店,真没见过比我哥还有文化的民工……”
  高坤的手机还是老式的非智能机,好在对他来说功能不需太多,只要可以收发短信加打电话就行了,哦,还要多一样,用来看时间。
  此刻,他蹲在Z区六街阴暗的小巷中,身后是破旧的五层老式小公寓,高坤盯着屏幕上一下一下跳动的秒针,一手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他已经有两年不抽烟了,一开始在里面最困难的时候烟瘾反而最大,为了一短截烟屁股可以和人打的你死我活,后来环境比较宽松自在的时候,却把这些都戒了,和酒一道,别人怎么劝都不碰,像个得了绝症又经过化疗的死老头一样,只想简简单单地活下去,能多久是多久。不过有些习惯却已经养成改不掉了,只要闲下来一沾手还是喜欢耍两把,有个安慰也好。
  时钟跳到了晚上十点,楼道里轻轻传来了脚步声,高坤却调开视线,专心研究起了不远处的楼房来。
  U市这些年发展得越来越快,高楼林立华灯璀璨,比起高坤刚到这里的时候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一个城市再如何光鲜亮丽日新月异,总有它无法覆盖全面的陋处,就好像这里,又好像自己……
  不过隔了一条马路,那头就是复古精致的洋房,而这里就是老旧破败的烂楼。
  差距。
  “啪,”高坤将打火机阖上,又把地上摆的两个灯泡放进了口袋里,慢慢站了起来。
  他一动,里头原本即将靠近的脚步声也跟着一停,下一刻像是察觉到什么般猛然跑动了起来,朝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黑暗里,可以看得到来人身形较矮,但是动作却很快,刺溜一声划过楼道,简直跟条黄鼠狼似得。
  可是他的动作快,高坤却比他更快,刚还优哉游哉无所事事的人忽然就像离弦的箭般窜了出去,直接迈腿跨过了眼前的三节台阶,又一脚踩上几个堆放的破箱子便掠到了那人的背后。
  察觉到高坤的贴近对方也立马做出反应,先是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向高坤砸去,被果断避开后,又拉动铁门阻挡,狭窄破落的场所倒为他的躲藏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只是无论他怎么阻挠,都没办法甩脱高坤的追击,两人沿着蜿蜒环绕的小巷一路奔走,直到最后进了一条死胡同,那人才终于停下脚步。
  正面望去,这是一个平头的粗壮男人,他喘着气向高坤求饶:“我、我真的没有钱了……”
  高坤没说话,只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平静。
  对方又道:“兄弟,我们谈个条件你看行不,大钱我暂时是拿不出,不过小钱么……”
  高坤对上那张颇为诚恳的脸,还有他探到衣服里的手,像是心动的般顿了下,问:“什么条件?”
  粗壮男人笑了,一边朝高坤身后望去:“条件就是,你自己走,要不然……只有我送你走了。”
  高坤听着咔擦一响,就见那人自怀里掏出了一根足有手臂来长的电击棍,他又转过头,而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已是站了五、六个手持各种管制工具的人,正慢慢朝这里靠近……
  十分钟后,高坤的手机响了。
  无人接听。
  又五分钟后,再次响起。
  还是没有人接。
  再过了五分钟,这一回响铃很持续很坚定,一直到有一只手按下了通话键。
  那头立刻传来问询声:“阿坤,怎么样了?要不要帮忙?”
  “你们在哪儿?”高坤反问。
  电话里的人说:“在巷口,车牌UA0010。”
  高坤“嗯”了声,“等着。”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了眼横躺在自己脚边的人,一共三个,东倒西歪,剩下的则跑了,家伙还洒了一地,不过没关系,要的那一个在就行。
  高坤从人堆里头扒拉出那个结实粗壮的,还在他有点血污的脸上仔细分辨了下,确认没有错后,这才拖着其一只脚往外去了,只是走了两步就听着咚咚的闷响,回头看了看,是对方的脑壳在路上一下下磕出来的动静,高坤想了想,还是把腿扔了,绕到那人脑袋边,一把抓住他的头发,重新拖了起来。
  巷口不远,两三分钟就到了,寂静的夜色中,果真有一辆SUV停在那里。高坤上前,车门打开,从里头跳出几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来。
  为首的是一个眉尾有疤的汉子,一瞧见高坤提着的人就骂了句娘:“操,我跟你说,你别看这货个头小,精明着呢,以前学过几年的拳,害我不少兄弟吃了他亏,小亮断了条胳膊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矮子矮,一肚子拐!”
  高坤把人扔在地上,自有一边的去接手,还问那有疤的汉子道:“贵哥,止止血吗?”
  姚正贵嫌恶地瞥了一眼,点点头,又跟买大闸蟹似的问高坤:“是活的吧?”
  高坤很有卖主的敬业精神:“没大伤。”
  姚正贵佩服地拍他的肩膀,又把昨天在电话里的话重复了一遍:“要不是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我也不会找你,麻烦了。”
  高坤摇头,脸色还是分毫不变,指了指被抬进车里的那人问,“什么情况?”
  姚正贵道:“欠的赌债,三百万就想卖老婆孩子了,烂狗一条!”
  察觉到高坤看着那矮个儿的神色微动,眼都眯了起来,姚正贵忙说:“人做了孬事儿,还是活着好,死了多容易啊,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用管,活着才能慢慢还。”他在那“活”字上还用了重音。
  高坤紧绷的下颚松缓了下来,点点头推开了姚正贵递来的厚厚一叠东西。
  “这回不用……”
  姚正贵知道高坤在想什么,没有坚持,把钱又放了回去:“那你啥时缺了再问我拿,上回槐山的事儿他们也跟我说了,那破经理新来的屁都不知道,金老板说你想回去随时可以,不过傻缺才回去受那份气,我这儿还有几个临时的工作,你有空把喜乐也带来一起看看,”虽然薪资都不高,但姚正贵懂高坤的意思,不体面没关系,干干净净正正经经最重要。
  说完了话,姚正贵便去忙了,高坤没让他送,说想在附近走走。
  夜色已深,远处的大楼一幢一幢的灭了灯色,只附近的街边依旧间隔着霓虹闪烁,高坤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手还摸着口袋里的两枚灯泡,毫无破损。再抬头时却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排精致的洋楼前,两旁则满是五花八门的豪车。
  高坤脚步一顿,目光正对上不远处的一辆白色Panamera,九成新,再瞧那轮胎斑纹,换了刚上路的。
  高坤看着小汽车的牌照,半晌,还是迈腿擦过它进了一边幽暗的巷子里。
  然而刚一转弯,便听见一声声低低的絮叨传来,悠悠怅怅的简直像叫魂一样,高坤的夜视能力非常强,哪怕刚面对过强光,他也能迅速适应黑暗,所以不过几秒他就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个男人从身后抱着另一个醺醉的男人,那叫魂的声儿就是从后面那个嘴里发出的。
  他喊的是:“荧蓝……荧蓝……”
  高坤听清了,继而皱起了眉。
  
  ☆、 第7章 重逢(一)
  第七章。
  
  王宜欢在电话里反复叮咛李荧蓝少喝酒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李荧蓝的酒量比较一般,好吧,是很差。
  那位陈导和钱主编的确是抱着单纯畅聊的心思在和李荧蓝白晖推杯换盏,李荧蓝也不是完全对自己的酒量没设防,只是那个分寸真的太难掌握,不过两三杯香槟下肚眼前不知不觉竟已是昏花。
  李荧蓝醉了不吵也不闹,只是比以往更安静而已,问话也会回答,但却没了那份疏离淡漠的姿态,显得颇为迟钝,但又十分乖顺。
  一直注意着他的白晖最先发现不对,立马提出今天就先到此为止,他可以代劳把李荧蓝送回去。另外两位自然答应,看着白晖扶起摇摇晃晃的人,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沙龙里弄了出去,陈导和钱主编各自了然的对视一眼,事不关己的继续该干嘛干嘛去了。
  其实他们待得并不久,白晖离开的时候还看见万河正在和另一个编剧交谈,他心思一动,止住了往前的脚步,拉着李荧蓝走向了故人坊的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较为偏僻的小巷,只远处一盏幽幽的路灯给予了一点亮色,白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这么把李荧蓝送回家时,从他靠近就变得很是不安分的李荧蓝一把甩开了白晖的手,自己跌跌撞撞地就要朝前走,不过没两步又被白晖拉了回去。
  “荧蓝,我送你,我送你……”白晖殷勤道。
  李荧蓝没回答,但他抵御的行动已是表达了不愿。
  白晖却不放弃,喝了酒的李荧蓝白皙的面容泛出了别样的绯红,冷冽的眼神也被迷离水光所取代,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明明望过来的是嫌恶的视线却也让白晖心痒难耐蠢蠢欲动,他忍不住上前一把从背后抱住了眼前人!
  “荧蓝,荧蓝……”他不顾李荧蓝的挣扎,像磕了药一样的叫道。
  白晖两年前刚从国外回来,他为人自诩风流浪漫,喜爱美人香车,不拘男女,和演艺圈不少明星都有过暧昧,但在白晖看来这些人都没法和李荧蓝比,有模样有气质有背景,简直和自己是绝配,虽然脾气冷了点,白晖却认为完全值得花功夫下去,轻易就得到的哪会有好货。
  只是他愿意等待,不代表好货自己送上门他也要拒绝,就好像此刻,李荧蓝身上的酒味只淡淡的散出,闻着竟好似幽香一般,搔得白晖更是神魂颠倒,巴不得现在就做点什么。
  然而李荧蓝的滋味却和对方的享受完全天壤之别,他只觉白晖的碰触让他恶心的想吐,一阵反胃后,双拳都握出了喀拉喀拉的响声。
  “滚远点……”
  若是以往,李荧蓝只要冷下脸,白晖就会忌惮,然而现在,他自认为大力地吼着,可其实出口的声儿含糊迟滞,听来毫无分量,对白晖自然造成不了什么影响。眼看着他已是愈发贴近,连后颈都能感受到那炙热的呼吸时,李荧蓝终于再也受不了的一回头“呕”得溅了对方一身。
  白晖愕然,继而反射性地将罪魁祸首一把推开,急忙去清理自己的衣服。
  李荧蓝被他推到一边,无力地就要往后栽倒,忽然从黑暗里探出了一双手,从背后将他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李荧蓝一怔。
  不远处的白晖也是一怔,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儿的高大男人。
  “你是谁?!”白晖问。
  “我来接他,”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垂眼望着李荧蓝的后脑勺。
  “谁让你来的?”白晖又道。
  高坤顿了下:“卓先生。”
  白晖狐疑,仔细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来,身上的t恤是旧的,牛仔裤边还擦到了油漆,不过脸倒是有点熟悉,不像素人,总觉得在哪里看见过,难道真是卓耀的新手下?
  见白晖似是不信,高坤说:“要不要我向他打个电话你来确认?”
  “不、不用,”白晖一听这个,忙心虚地摇头,继而又摆出趾高气扬的态度,“你怎么不早来啊,荧蓝喝醉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做事。”
  高坤没应声,察觉到李荧蓝的身形在无力地滑落,他转而揽住了他的腰,然后托着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白晖见此,心里很是不快:“还是我送他吧,他最讨厌乱七八糟毛手毛脚的陌生人……”
  话才落却见刚还满是不快的李荧蓝竟然主动伸手环住了高坤的脖颈,把头埋到了他的肩窝中,温顺地靠着,嘴角竟还扬了起来。
  在白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里,高坤没再理他,直接抱着人离开了这里。
  可是他也没有走远,绕过故人坊便在一条马路外的一处街心公园坐了下来。
  一路上李荧蓝都不言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是当高坤要把他放在长椅上的时候李荧蓝抱着他的手臂却怎么都不撒手。
  高坤试了两回,只得无奈地一返身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把人放在了腿上。
  李荧蓝就这么默默地靠着他。
  高坤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条手帕,他说:“先松手,给你擦擦。”
  李荧蓝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眼中像含着星星一样,嘴角的笑容竟然还在。
  “阿坤……”李荧蓝喊道。
  高坤避开了他的目光,拿着手帕仔细地给李荧蓝擦脸擦嘴。
  “阿坤……”李荧蓝又叫。
  高坤没应他,只问:“怎么喝了这么多?”
  李荧蓝也不回答,仍是呢喃着高坤的名字,然后道:“阿坤,我好想你……”
  高坤的动作停了下,看着李荧蓝姣好的脸,他说:“你长大了。”
  李荧蓝目不转睛:“嗯。”
  高坤似是有些词穷,憋了半天又问了一句:“最近好吗?”
  李荧蓝却只是看着他笑,笑得眉里眼间都带了甜味:“你都没有变。”
  高坤知道李荧蓝还是醉的,他迟钝地刚反应过来自己的上一个问题。没有变?怎么可能没有变,六年,足够一个人面目全非。
  不过高坤还是点点头,配合的“嗯”了声。
  “我一眼就能认出你,之前在饭店外,在公司那儿,还有……在西广场,我还去找你了……”李荧蓝的酒劲上来了,他眯起眼昏昏欲睡,话却反常的多,“我没找到你,不过没关系,你会回来的,我知道。就像之前在罗马的时候,你也来陪我了,我们还一起看了金字塔,玩了很多地方,你记不记得……”
  高坤感觉李荧蓝软了背脊,重又靠回了自己的胸前,说的内容越来越颠三倒四,可是他的名字,李荧蓝却还是念得一清二楚,就这么絮叨着絮叨着渐渐陷入了安静。
  高坤低下头,看着李荧蓝沉静的睡颜,慢慢伸出了手,他原是想摸摸他的头,但瞥到自己手上的血污,还是又收了回来,紧紧握成了拳……
  ********
  李荧蓝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内一片迷离,只一个人影晃在眼前,他急忙伸出手一把抓住对方,喊道:“阿坤!”
  手立时就被反握住,一人道:“荧蓝,我在,哪儿不舒服?”
  李荧蓝一怔,再眨了眨眼,视野缓缓地恢复了清明,眼前则一点点的出现了一张棱角分明五官英挺的脸,很温柔,却不是自己期待的。
  李荧蓝立时收回了手。
  朱至诚见他神色恍惚,继续关心道:“要不要喝水?”
  李荧蓝左右看了看,这里是他在光耀的休息室,他嘶哑着嗓子问:“谁带我回来的?”
  “是我。”朱至诚一说当即就接到了李荧蓝紧盯的目光,那么直接,甚至带着丝尖刻,朱至诚露出奇怪的表情,“怎么了?”
  “你在哪里看见我的?”
  朱至诚道:“在故人坊的后巷。”
  “就……我一个人?”
  朱至诚摇头:“不是。”
  李荧蓝亮起了眼:“还有谁,他往哪里去了?”
  朱至诚对上李荧蓝的目光,对方的眼神让他如此陌生,他沉下声说:“……白晖。”
  “白晖?”
  说到这里,朱至诚像是来了气:“那个白晖真不是东西,要不是宜欢告诉我你在那里,我及时赶了过去,那白晖就要……幸好我及时送你回来了,要是再让我遇见丫,肯定不会让这小子那么好过门!”
  “当时……出现的是你?”
  得到朱至诚的颔首,李荧蓝不由茫然。
  朱至诚道:“哦,还有万河哥,我接到你后在门口遇上了他,我知道要把你送回去,你舅舅怕是肯定要……万哥也不好做,所以我就提议送你回这里了,现在万哥去买早餐了,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粥……”
  朱至诚在那儿一径的说的,李荧蓝却还没回过味来。
  难道,又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又是梦……
  朱至诚见李荧蓝眉头紧蹙,面上现出一丝痛苦,不由道:“宿醉后都会难受的,要不再休息下吧。”
  李荧蓝点点头:“谢谢你,我想睡会儿。”
  朱至诚了然他的意思,慢吞吞地站起身道:“那我先去上课,下午再来看你。”
  李荧蓝随意的“嗯”了一声,任朱至诚不甚放心地磨叽出了门。
  听着门扉阖上,李荧蓝抱着自己的头,努力回忆起昨天的事,半晌他忽然睁开眼,扶着昏沉的脑袋,在房里团团转了两圈后,从沙发角落捡回了自己皱成一堆的外套。
  将其翻开,细细翻找,终于,在后腰处发现了印记。
  看着那两道浅浅的血色指印,李荧蓝笑了。
  
  ☆、 第8章 重逢(二)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李荧蓝让人进来。
  王宜欢拿着一份海报摊到桌上,高兴道:“看,夏峻桐的新签名剧照,下礼拜就上档了,我从我朋友那儿要来的。”
  夏峻桐是很帅,不过他并不是王宜欢的菜,而且这货的人品不怎么好,简直白瞎了他那张脸,王宜欢之所以会对他时常关心还不是因为他是李荧蓝难得一个“有感觉”的艺人,作为朋友,王宜欢觉得自己有责任多多稳固李荧蓝本就枯竭的兴趣爱好。
  不过以往只要把夏峻桐的作品拿来,哪怕李荧蓝意兴阑珊至少也会留待再看,但这一回他甚至连一眼都没瞥,只问:“我让你找的东西呢?”
  王宜欢扔了海报,从包里掏出厚厚的一份文件,奇怪道:“带来了带来了,大人您让小的办的事我何曾食言过,不过好好的要这干嘛。”
  王宜欢和朱至诚都是李荧蓝的高中同班同学,高考后,后两位分别选择了U市电影学院走起了星途,而王宜欢则按照父母的意思正正经经地读了广告传播,不过这并不影响三人之间的往来,其中王、李两家都家境殷实,王宜欢背后的空泰集团多栖发展,比李家的洲际规模还要大上几倍,就像之前万河所说的,光耀隔壁的西广场那两栋购物中心就是空泰的投资,也就是王宜欢家的,而李荧蓝需要的建筑公司的员工名单找她拿再合适不过了。
  对于王宜欢的问题,李荧蓝没有回答,他接过名单后就看得全神贯注,几乎巴不得以手抄录了。
  王宜欢就着他的表情十分好奇,荧蓝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就算有人求他帮忙,也不至于要大少爷亲力亲为,而他自己的事儿……又有什么值得如此上心的?
  左思右想,一一排除,最后目标落到了一个人头上,也是王宜欢觉得最说得通的人。
  “不会是你妈又……”王宜欢惊讶。
  李荧蓝却完全没理她在说什么,他一张张翻着,从项目经理到设计、技术、安全、质检……一路下来脸上的神色越发焦急。
  “没有,为什么都没有……”
  王宜欢忙凑过来安慰道:“不急不急,这名单我也是刚拿到的,虽说是最全的一份,但现在不都流行临时工么,我再和你一起重看一遍,你要找的人叫啥?施工人员里你找过了吗?”
  李荧蓝直觉否认:“不会的,他怎么会去做……”
  话才落,又觉不对,手忙脚乱地翻开最下层的技术工名单一字字的看了起来,待对上最后一行时,李荧蓝猛然一怔。
  那一行里写着,涂料工:吴志国,高坤……
  “荧蓝?荧蓝?”
  王宜欢看李荧蓝发起了呆,不由推了他一把,然而待对上眼前人的眼神时便轮到她讶然了。那眸中情绪恍惚而起伏,面上像涟漪微微,其下却仿佛藏着漩涡滔天。
  王宜欢吓了一跳。
  不待她开口,李荧蓝就迅速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关上门,李荧蓝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一下一下地往脸上扑去,那液体冰凉却依旧浇不息他灼热的眼眶,眼睛在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几乎像要流出血来,滚烫的刺痛的,烧得他牙关颤抖,鼻腔都无法呼吸了。
  他甚至没有去思考如果只是重名怎么办,如果只是一个和他很像的人怎么办,如果不是自己要找的高坤又怎么办?
  李荧蓝都不在乎,他的直觉告诉他,要找的答案已经找到了。
  他的梦,成真了。
  李荧蓝抖着手重重地捂上了脸,水滴自侧脸滑下,就像是泪……
  再出来的时候,李荧蓝已是调整如常了,他为自己的失态和王宜欢道歉。
  王宜欢却十分体谅:“说什么傻话,还跟我客气什么啊。”
  虽说这么些年李小筠那大小阵仗李荧蓝见过多少回了,理应习惯才是,但到底是亲妈,不可能一点不郁闷,只不过这种事儿旁人帮不了什么忙,只有他自己想开,王宜欢想安慰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到,“这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李荧蓝明知王宜欢是误会了什么,但他没有点破,只问了句:“下个月西广场的典礼我能去么?”
  ……
  与此同时,卓耀接到了潘鸣驹的电话。
  “阿耀,你让我帮着问的事儿,有眉目了。”
  卓耀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怎么说?”
  潘鸣驹道:“我特意找人飞了一趟K省确认,三个月前高坤就出狱了。”
  卓耀一愣,问:“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去向并没有告知狱方,我会让人再去打听的,不过大概需要点时间。”
  卓耀挂上电话,眉头拧了起来。
  ********
  七月初,空泰集团为U市西广场的两处购物中心补办了一次开工典礼,那日艳阳高照万里无云,不止两方的主要负责人都到了现场,连U市的重要领导都前来祝贺,还安排了不少节目表演,场面可谓十分热闹。
  李荧蓝的代言项目非常顺利地就签了下来,照王宜欢的意思整个西广场都该李荧蓝一个人来,但是光耀还是比较有分寸的,就他现在的资历不宜太高调,循序渐进更好,于是只拿了左边那一幢的户外广告代言,右边和各种影视媒体全被其他大咖瓜分了。
  所以庆祝典礼的时候李荧蓝也来了,和王宜欢一起,还上台剪了个彩,不过等到那些领导絮叨的时候王宜欢就有点坐不住了。
  “啰啰嗦嗦的,热死我了。”回头却见李荧蓝在左右打量,不禁奇怪道:“在看什么?”
  李荧蓝顶着一幅墨镜遮住了他本就只有巴掌大小的脸,脸上的表情很难分辨,他小声道:“不是所有员工都来典礼?”
  一旁的万河为他解释:“不可能都来,这样会拖慢工程,今天就是走个过场,来的都是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其他的照常工作。”
  李荧蓝看着头顶的烈阳,忽然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万河忙要跟着,却被阻了:“我自己可以,一会儿就回来。”
  万河不放心,但李荧蓝坚持,他只有道:“往直了走,那儿有新盖的,再里头是工人宿舍,别搞错了。”
  李荧蓝点点头,悄悄地起身走了。他先往左边去,待来到那临时厕所又脚步不停继续向前,他一路向人询问着一个名字,遇着不知道的就再换一个问,最后绕了一大圈,走到了还在搭建的左大楼前。
  不远处,蹲着一群人,个个打着赤膊,在尘土飞扬中手持铁丝卖力地绑着钢筋,恶毒的日头照下来,在他们身上映出油亮亮的一层。
  其中一个身影特别高大,和周围人一样光着膀子,因为戴着安全帽李荧蓝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能看得见他用力时后背肌肉的抽紧和线条,贲张而紧实,每次抬手时,如雨的汗水便一行一行的滑下。
  “阿坤……”远处有人喊他,“忙一早上了来歇会儿,不差这点小时费,不还有高温补贴的嘛,中暑了可不划算。”
  高坤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回道:“没事儿的,就好了。”
  老吴骂他:“你这孩子咋这么轴呢,偷会儿懒要死啊,没见过一人拿七分钱还要干十一分活儿的,谁给你发奖金!”
  高坤任老吴在那儿念叨,也只是笑,手下却不停。
  忙了一会儿又有人过来叫他,表情还颇为暧昧:“阿坤,快去,你老婆来了。”
  高坤一顿,状似茫然地抬头问:“谁?”
  对方捶了他一拳:“装什么傻呢,赶紧的,别让人姑娘白等,大家伙儿都还候着能借你光呢。”
  高坤垂下头没言语,一旁的老吴终于忍不住一把拽起他:“走走走,快点儿,磨叽什么。”
  老吴快六十了,身板虽好,但高坤没和他犟,到底还是由着人半拉半拖地弄走了。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渐渐远去,另一头的李荧蓝僵硬地迈了两步像是想追上,可是一动腿才觉天旋地转浑身虚软,不过短短几分钟,他已是汗透衣背,牙关不自觉的咬到发疼,指甲都嵌进了掌心中。
  方才的每一个画面冲击都像一记重锤直面而来,必须他李荧蓝挺着背硬生生地接下。
  没关系,我找到他了,一切都会更好的,一切都会的,李荧蓝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一遍遍地自我安慰着。
  ……
  万河一见面色潮红的李荧蓝回来立马迎上去又是递水又是扇风的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李荧蓝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做解释。
  万河看他模样,怕是要中暑,打算和主办方说一声先行离开,李荧蓝却不同意。
  “来都来了,就这么点阳光,不过晒一晒而已,死不了。”
  什么叫“就这点阳光?不过晒一晒?”自己都受不了了,明星哪有不怕晒的?
  万河虽觉莫名,但还是没坚持,由着李荧蓝神情恍惚地参与完了整个典礼。
  
  ☆、 第9章 重逢(三)
  
  典礼结束临走的时候,王宜欢被几个空泰的主管拉过去打招呼了,李荧蓝不喜欢应酬这种场面,于是终于同意了万河的提议先一步到她的车里等着。
  周围陆陆续续的宾客都走了,偌大的停车场空荡了下来,李荧蓝闭眼靠在后座将睡未睡,一旁的万河随时注意着空调的温度,怕李荧蓝着凉,又开了点车窗通风。
  忽的外头传来一声爆喝:“春秀,你给我站住!让你站住听见没!你还跑……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我不跑还听你在那儿放屁呢,来来回回唠唠叨叨整天那两句,烦不烦人啊!”又一女声炸起。
  “我烦人,我他妈这是为了谁,你一大老娘们儿总往人跟前倒贴你还要不要面皮!要贴你也贴个好点的啊,蹲过号子的你也要,你可真给我们王家长脸!”
  “你管我之前你先自个儿撒泡尿照照镜子,家里有我嫂子了不一样在外头养妖精,就兴你看人漂亮昧了心眼儿,我凭什么不能啊,我就不要脸了,我就喜欢高坤了,我就喜欢高坤了!!!!你能怎么着?!”
  这声尖刻的咆哮让李荧蓝猛地睁开了眼。
  万河也不由朝外头看了过去,只见不远处快步走来一男一女,后头那个穿着西装,热得一脑袋油汗的胖子万河刚似乎见过,应该是承包商那儿的一个工程师,而前面那个女的,身材一看就和后头人是一家子,两人皆情绪激动手舞足蹈,说话时全身肉都跟着抖动,扯着嗓门就朝这儿来,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车里还坐了两个大活人。
  “你他妈给我闭嘴,死丫头!”男胖子急了,“整天高坤高坤,他长得好看你喜欢,他杀过人你也喜欢!?”
  王春秀不禁一愣,车内的李荧蓝也是一愣。
  “你、你胡说啥,骗我没打听过还是咋的,工、工地上的人明明说坤哥是打……”
  “打架被抓的是吧!”王监理抢白,“他们的昏话你也信,他们不就是看我们家条件好嘛,看上你哥哥我的油水了,实话告诉你,高坤那崽子出狱没多久,之前被判了六年!打架?呵,就算是打,人家的命也交代在他手里了!知道为什么只判这点么,你自己算,他那时候还没满十八呢!”
  王春秀肥圆的脸上慢慢染上了阴郁,可嘴里还努力辩驳道:“那、那时候指不定还小呢,懂什么啊……”
  “小个屁!我看你才是鬼迷心窍了!啥叫老鼠养的儿子会打洞你知道不?这种属于根骨里就是坏胚的东西,小时候坏,老了也没救,他以前能打别人,以后你们俩结了婚就能打你打我,要给人看见你带着这样儿的回去,你叫我以后怎么在这儿、在村里头做人!”
  王监理的一番话把王春秀说得是哑口无言,就在二人陷入僵硬的沉默中时,一声刺耳的喇叭声猛地响起,伴随着大光灯频闪,把就站在跟前的两人吓得魂都差点飞了,且久久不歇。
  王监理本想大骂,但一回头瞅见那车型和车牌又赶紧闭上了嘴,今儿个来的多是惹不起的主儿,刚怎么没发现这里有人呢,虽因为逆光看不清车内的情形,但王监理反应迅速,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拉着还处在怔楞中的王春秀离开了此地。
  万河觉得自己最近的心情起伏着实有些巨大,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李荧蓝忽上忽下的状态,明明刚才人还好好地睡着,谁知忽然就会跳起来爬到前座的驾驶位上朝着前头一通狂摁喇叭,把对面俩吓跑了,也把万河惊了一跳,再看李荧蓝的面色,苍白中泛出了青灰,两手抓着方向盘,整个人都像是僵硬了一般。
  “荧蓝?”万河紧张。
  李荧蓝动了动肩膀,脑袋猛地一重,直接趴到了方向盘上。
  ……
  晚上房门被敲响,李荧蓝去开,看见卓耀站在门外。
  “你没吃晚饭?”卓耀问。
  李荧蓝说:“有点中暑。”
  卓耀道:“让医生来看看。”
  李荧蓝拿起床头的药对他晃了晃,示意不用。
  “前两天我去了趟故人坊的晚宴,遇到了陈导和钱主编。”他把药吞进嘴里,喝了口水道。
  卓耀看着他:“你助理跟我说了,你觉得可以演就演吧。”对于李荧蓝工作上的动向,卓耀一清二楚,自然也包括万河的那些小心思。
  “我可以,”李荧蓝道,“我已经好了。”
  卓耀不说话,片刻点点头,似是可以理解他这样的坚持,既然李荧蓝想尝试,自己就会支持他。
  “那早点睡,宵夜有粥。”卓耀说话一向言简意赅,两人在这点上非常的相像,而这样的关切却是货真价实的。
  李荧蓝终于抬起了头,望向卓耀返身的背影,在他将要下楼时,他忽然道:“为什么骗我?”
  卓耀停下脚步。
  李荧蓝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卓耀回过了头:“你知道了。”他的语气是肯定的。
  李荧蓝放下水杯,摩挲着手里的药片:“你们说他死了,结果他活着……你们说他只会在少教所待两年,结果他坐了六年的牢!”药片的塑料泡罩被李荧蓝反复揉捏,发出咔擦咔擦坚硬又刺耳的摩擦声,李荧蓝细白的手面爆出了肉眼可见的青筋,“为什么骗我……”
  卓耀皱起眉:“他活着,是意外,他坐了六年的牢,是因为他杀了人。”
  “他为什么会杀人!”李荧蓝猛然吼了起来,“又是为了谁?!”
  卓耀顿了下:“你并不知道真相。”
  “我是不知道,因为全被你们隐瞒了!”李荧蓝说完又呢喃着点头,“可是其实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真相了,没有人,只有我,和他。所以你们都错了……”
  卓耀抿着唇,脸颊全化为了凌厉的线条,他看着情绪激动的李荧蓝,很多年了,一提起这个人他的外甥仍是会变成这样,那些外表的淡然沉静可以一瞬间全化为泡影,就好像时光仍然停留在从前一般,不曾挪动。
  卓耀想着,慢慢转过了身。
  “表舅,当年因为是你告诉的我,所以我才信了。”李荧蓝低声道,“可是现在我很失望。别像那些人一样,让我对你最后的一点信心都消失掉。”
  卓耀步伐一顿,又向前走去。
  李荧蓝看着他慢慢消失在楼道口,这才将被揉烂的药片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抽了张纸巾把手上的血一点点擦净了。
  ********
  “咕嘟咕嘟……呸!”
  又是一个大伏天的清早,刘喜乐站在落地的水槽前,一边满嘴泡的刷着牙一边眯眼看着正前方才刚围起的用来遮挡施工现场的大帆布,上头还印着一个巨大的人头,按理应该是以后要建成的商场代言人,然而……
  刘喜乐眯起眼,咋这么眼熟呢?在哪儿看见过?
  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半天,忽觉一旁有人来,刘喜乐正要开口询问探讨,待对上那张脸,不由一个咕咚,把嘴里的泡沫全咽了……
  !!!!!!!
  呕……
  高坤正在叠被子,鼠窝点大的地方只有他还会正正经经地干这事儿,听着门响,便应道:“进来吧。”
  说了半天却不见有动静,这才记起工地上的人啥时还知道要敲门,忙转身看去,就见一个高瘦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边。
  “能进来么?”
  久久不见高坤反应,李荧蓝只有先开了口。
  高坤从呆愕中回过神来,忙道:“可、可以……”
  李荧蓝今天穿得和高坤差不多,上身t恤,下面牛仔裤,可是一看那材质版型就知道完全是两类货色,脚上的球鞋白的纤尘不染,一脚踏入这个昏暗狭窄的地方,连高坤都觉得充满了违和。
  李荧蓝也在打量高坤的住所,灰黑的墙,陈旧的床,不透光的空间,还有一股霉湿的味道。在他的认知中,这样又小又脏又暗的地方怎么能住人,可是眼前的人就住在这里,还住了不算短的时间,想到此,李荧蓝插在裤袋中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可以坐吗?”高坤杵那儿仍是没下一步,李荧蓝只有继续自己要求。
  高坤为难的左右看了看:“床、床行吗?”
  李荧蓝问:“哪张是你的?”
  高坤走到左边那一张前,将上头无处堆放的衣物都挪到了角落,又把被子一道架起来,好容易腾出了一个豆腐大小的地方。
  “有点……”
  他本想说有点乱,李荧蓝却不等话落已经坐了上去。
  高坤没有坐,他就站在那儿,没问李荧蓝怎么找到自己的,又为什么会来,木讷地戳着,就像一截高壮的家具。
  屋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有几年不见了吧,”还是李荧蓝打破了沉默,“你好吗?”
  现在的氛围其实十分奇怪,明明是李荧蓝找上的门,但是他用的语气却是冷淡客套的,一如他整个人看上去的气质,充满了多年不见的生疏和距离。
  高坤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起上个月两人刚在故人坊外遇见的事儿。
  “你呢?”犹豫了一会儿,才听见他也问了句。
  李荧蓝挑了挑嘴角:“你觉得呢?”
  高坤道:“应该挺好的。”
  李荧蓝又问:“哪儿好,哪儿变了?”
  高坤听着这话,抬头看了看李荧蓝的脸,之前灯色昏暗自然没有此刻清楚真切,李荧蓝刚剪了个新发型,耳边的碎发乖顺地搭着,露出整张秀美的脸来,额头饱满圆润,皮肤白的就像在发光,可是他的身后却衬着高坤那破破烂烂的棉被。
  李荧蓝望过去,高坤立即别开了视线。
  “变……好看了。”
  “呵,”李荧蓝笑了。
  
  ☆、 第10章 重逢(四)
  
  李荧蓝“呵”得笑了,可是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望着高坤的眼神深沉得近乎犀利,逼得对方不得不又一次低下了头。
  片刻,李荧蓝终于转开了视线,将暗淡的眸光掩在了睫下。
  他说:“对不起,我打乱了你原本的计划。”
  高坤莫名的看过来。
  李荧蓝道:“和我老死不相往来的计划,被我破坏了,我应该向你道歉。”
  高坤一愣:“不是……”
  “不是吗?”李荧蓝打断他的解释,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没有这样想过?从来没有打算对我避而不见、形同陌路、视若无睹?那是我错了,对吧。”
  高坤哑口无言。
  李荧蓝笑着总结:“所以,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活该。”
  “荧蓝!”
  高坤忽然叫到,这一声在彼此都清醒的状态下喊出的呼唤陌生又熟悉得让两人都不禁一怔,李荧蓝摆在棉被上的手更是神经质的抽搐了一下。
  “荧蓝……”高坤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多了一种安抚的味道,他说,“我没有……没有、没有不想见你……”
  那三声结巴一样的“没有”似是让李荧蓝脸上的冷意褪了下来,却换上了一丝浅得看不见的忧伤。
  “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李荧蓝戳穿得毫不留情,“骗子……”
  高坤这一回再说不出话来。
  李荧蓝站起身,冷冷地丢下了一句:“既然如此,我会如你所愿的,别再见了。”然后爽快地走了出去。
  高坤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牙关紧紧地咬在了一起。
  李荧蓝前脚刚离开,后脚刘喜乐就冲进来兴奋道:“哥,刚那是大明星哈,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认识,我之前还以为……”咋呼到一半便对上高坤一张恍惚的脸,刘喜乐茫然,“你、你们这是吵架了?”
  高坤抹了把脸,拿起安全帽戴上:“没有。”
  刘喜乐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人,从他两年前认识高坤起,他哥在他眼里就是无穷高大的存在,做人做事低调沉稳,从不显山露水,不管外界纷扰,只为自己的目标而努力,就像武侠小说中隐居山野的高人一样的气质,刘喜乐还没遇见过能让他哥露出刚那种表情的对象,哪怕是在最为凶险的时刻……
  刘喜乐对于那位模样贼俊的大明星顿时就肃然起敬了。
  高坤穿戴齐整如常的要去干活,刘喜乐一通天马行空,这才想起问道:“那他要再来找你,是见还是不……”
  高坤回头:“他不会再来了。”
  刘喜乐从他这话里清晰的感觉出了无奈和懊丧,他呐呐道:“你上回不也这样说,他还不是又来了……”
  高坤脚步一顿,继而才跨出门去。
  ********
  李荧蓝提着大包小包从卓耀的海滨别墅出来,万河忙下车给他拿东西,一掂那分量就知道不对。
  海滨别墅常年有他的房间在,近些年李荧蓝住在这里的时间远长于李家,生活用品自然积累了很多,平时过来几乎什么都不用带,而这一次,显然不似寻常的搬动。
  万河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但却识趣的没有多问。
  李荧蓝一路都非常沉默,万河也不说话,只在到了绿岩花园,瞧到那站在门口的男人时,关切地问了一句:“荧蓝,要不要……”
  李荧蓝摇头:“没关系,我来处理,你先走吧。”
  万河想了想,替他把东西都提出来,开着车走了。
  而李荧蓝一下车,不远处的男人就迎了上来:“家里人都去哪儿了?怎么门敲了半天都没反应,谢阿姨呢?”
  李荧蓝自己拖了两个拉杆箱掏钥匙开门。
  那男人便一路屁颠颠地随着他,李荧蓝上楼梯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搭把手,就在一旁看着,嘴里倒是没闲下来,一直在叨叨着自己上门了好几回是如何不受到重视的。
  直到李荧蓝要进房了,才终于瞧了他一眼,道:“外公出国了,其他人不在,你有事自便吧。”
  男人有点火了:“你这什么话,这是对待长辈的态度吗?”
  他穿着一身有板有眼的西装,看着倒也算衣冠楚楚,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不说话的时候眉目和李荧蓝有两分相似,但一开口便完全大相径庭了。
  “你外公不在,那我找你!”
  一边说一边掏出两份杂志砸在了楼边转角的装饰台上。
  “说起来我们真也不算太封闭的家庭了,当初你要考艺校学卓耀抛头露面的时候,我们说过一句不是没有?你只要老老实实正正经经,别去干那些不三不四的事儿,混成啥样都没人管你,但你看看这个!这种新闻出来要你舅舅我们怎么忍?!”
  男人,也就是李元洲的长子,李荧蓝真正的亲舅舅李乾愤恨地拍着那杂志的封面,可是他几乎要吃人的模样对上的却是李荧蓝的一派平静。
  李荧蓝扫过去一眼,瞥到了刺目耸动的两行标题。
  ——欲求不满?豪门贵妇日日深夜徘徊夜店买醉狂欢!
  ——频换男友,李家名媛只要合意,贱穷矮胖一样要?!
  背景照片则是在一家昏暗嘈杂的酒吧中,一个打扮性感的女人坐在正中仰头猛罐着酒,两旁坐了一堆狐朋狗友和若干年轻男子,一群人笑闹不迭,气氛很是迷醉热烈。
  李荧蓝面不改色的收回了目光:“你找我有什么用?”
  李乾大怒,指着照片中的女人道:“这可是你妈!她这样丢的是一个人的脸吗?丢的是我们整个李家的脸!真是没见过比她还放荡的女人了!你在外头做大明星的时候不心虚吗?有这样一个妈!?”
  李荧蓝摸出手机,在李乾唧唧歪歪的过程中直接拨了号,然后把电话递到他面前。
  “拿着啊,我打给外公了,你跟他说吧。”李荧蓝把电话塞到了愣着的李乾手里,转身关上了门。
  外头没一会儿就响起李乾的声音。
  “爸啊……呃,没、没有,不是公司的事儿……我不知道您在开会,就是想说说小筠的情况,她最近……不是的不是的,她身体很好,也没有生病……她就是又……我没有整天盯着她,公司的企划案我有忙,之前还交给您看过了……还没改完,很快就会弄好的,您再等等……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嗯,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别的没事儿了,您忙您忙……”
  话音刚落,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然后是李乾的一连串国骂。
  “老糊涂!你眼里除了女儿还有什么人!李家都要败在她手里也不知道开眼看看!自私自利,全不是东西,一个个都不是东西!有种出种!”
  说罢狠狠地踹了李荧蓝的房门一脚。
  李荧蓝站在房里默默地听着,直到那恼怒的脚步声远去,房内的嗡嗡声消散,他才推开行李箱,倒在了床上。
  每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一手慢慢探到了枕头下,握住了那枚小小的纽扣……
  ********
  尽管李荧蓝已经是U影的学生了,但为了针对训练,每周的一、五,光耀还是会请特别的演艺老师来提升他各方面的技能。
  三点一到,准时下课,李荧蓝洗完澡出来,电话也一同响了起来。
  “荧蓝,我之前参加了一个甜品的宣传,他们送了我几张贵宾券,我们一起去试试好么?”朱至诚在那头做出真诚地邀请。
  李荧蓝擦着头发往休息室走:“不去了,我还要看剧本。”
  朱至诚一顿,没有放弃:“需要我帮忙吗?对对戏好像可以帮助记忆。”
  李荧蓝推开门,走过去拉开窗帘,屋内一时洒落一片金色的阳光:“谢谢,我先把台词记熟再说吧。”
  见朱至诚暂时想不到新的借口了,李荧蓝果断结束了通话。
  把新手机丢到一边,李荧蓝迎着还炙热的艳阳眯眼朝远处看去,仔细地一通寻找后成功的在二楼的一角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回他穿了一件松垮的汗衫,下头是同样宽大的军裤,满身的泥灰漆印,让李荧蓝哪怕已是看了多回依然有些无无法适应。
  可这个人是高坤,只要他是高坤,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
  李荧蓝就这样站着,看那个人挥汗如雨左右奔忙,看他为了砌一桶水泥蹲得湿了背脊,看他在只有简单保险措施的脚手架上惊悚地来回行走。
  直到日落西山,直到视线模糊……
  
  ☆、 第11章 重逢(五)
  
  西广场的工程开始了一个多月,高坤养成了一个小习惯,工地大门左转处有一家馄饨摊,那里的馄饨皮既不薄,肉又不多,汤也不鲜,只是因为离这儿近,价格又十分便宜,五块钱满满一大碗,于是很受工友们的喜欢。以往中晚时段下了工简直供不应求,倒是早上人烟还比较稀少,所以高坤都挑这时候去,早了还能坐着慢慢吃。
  六点刚过,天已是大亮,高坤梳洗干净踏着九月还未升起的暑热来到了馄饨摊,却不想以往都只有自己一人的摊位上竟已是坐了另一个人,背对他撑着脑袋。
  高坤盯着那背影,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对他脸熟的小摊老板已经先一步招呼他过去了。现在人少,桌子只搭了一台,没给高坤留别的选择,他只得上前在那人对面坐了下来。
  李荧蓝脸上似是还带着倦色,眼皮耷拉着,眸子掩在长长的睫毛下,就像一只波斯猫,觉出动静了,他睨了眼那头的高坤,然后懒懒地哼了声。
  “早啊。”他大方且毫无异色的和对方打招呼。
  高坤两手放在膝上,后腰坐得笔挺,显然对于眼前的场面有点始料未及。
  “早上好……”话也说的格外拘谨。
  李荧蓝用手背抵着下巴,明明坐得歪歪扭扭的,但是瞧着却依旧优雅,和这破落的摊位是如此格格不入。
  高坤不由想到李荧蓝上回走时扔下的那句话,他说“别再见了”,可是今天,这个人却又莫名的出现在了这里。
  “很奇怪吗?”李荧蓝似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般的应声道,“不是只有你会骗人的……”
  高坤眼神一闪,又即刻低下了头。
  李荧蓝没去看他的反应,他望向走过来的老板,点了要吃的馄饨。
  “给我肉最多的那一种。”
  高坤却忽然插嘴道:“两碗白菜的就好。”
  老板两边看了看,采纳了相对比较符合这个环境的那一位的话。
  等人走开,李荧蓝冷脸看了过去,高坤小声地给他解释:“不是很新鲜……”
  “那你还天天在这儿吃?!”
  李荧蓝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似乎暴露了什么,果然对上的就是高坤有点意外的目光,李荧蓝立马先发制人的白了他一眼,白的高坤完全没有任何气势。
  “以后不吃了……”片刻,高坤说。
  李荧蓝回了一声轻哼。
  没一会儿,一碗馄饨先上了桌,高坤问老板要了一个小碟子,拿了小勺把上头漂浮的一层猪油都一点点的舀了。
  李荧蓝看着他这些动作,只觉鼻头一酸,他快速眨了眨眼,面上才恢复自然。
  高坤又撒上了一小撮胡椒面,然后把碗推到了李荧蓝的跟前。
  “小心烫……”
  李荧蓝捏着勺子舀了一口汤喝进了嘴里,说:“少了点东西。”
  高坤道:“没有紫菜和姜。”
  “也没有虾皮和蛋丝儿,和比翼路那儿差远了。”李荧蓝顺势接口道,说完两人却都一愣,半晌高坤“嗯”了一声,就像是为了缓解李荧蓝的尴尬一般。
  等高坤的馄饨也来了,两人便再没有交谈,面对着面的把这碗馄饨吃完了。李荧蓝吃饭慢条斯理的,高坤虽然动作快,但姿态倒也不至于狼吞虎咽,三两口那碗就空了,但他一直坐着没说话,也不催促,只等李荧蓝也放下了勺子,又抽出纸巾擦擦嘴,高坤才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元放在了桌上。
  李荧蓝望着那钱,一言不发。
  高坤不知道的是,李荧蓝已经很多年没有胃口这么好了,哪怕这是碗根本尝不出是啥滋味的东西。
  吃完了,李荧蓝坐着没动,高坤也只得坐着,直到李荧蓝开口道:“你的手机在响。”
  高坤这才摸向口袋把电话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又默默地塞了回去,不过没两分钟又叫了起来。
  李荧蓝站起身,低喃了一句:“还挺忙的。”
  高坤面露尴尬。
  李荧蓝直接转身:“先走了。”
  高坤看着他,不由上前了两步:“我送你把。”
  李荧蓝头也不回:“我能走得来,还能走不回么。”
  他口气又回复了冷淡疏离,听得高坤只得停了脚步,看着对方慢慢走远……
  直到过了马路,身后的馄饨摊再也看不见了,李荧蓝这才从裤袋里也掏出手机,然后把另一个袋子里的电板拿出来按上,刚成功开机,一连串的消息便滴滴滴滴的砸了过来,紧接着就是电话。
  李荧蓝接了,万河在那头已是心急火燎:“荧蓝,你上哪儿了?一会儿还有个通告要去的。”
  李荧蓝看了看时间:“我知道,我就在楼下了。”
  挂了电话,坐电梯上楼,一开门就是万河紧张的脸:“我去你家没接到人。”
  李荧蓝很淡然:“我先出来了,做了个运动。”
  万河随在后头:“……是形体老师要求的吗?”
  李荧蓝面不改色心不跳:“嗯,所以以后早上我都自己过来吧,你不用到我家了。”
  万河毫不怀疑:“好的,不过你也要注意调节,最近工作比较多,不是还要去学校帮忙吗,不宜太劳累。”
  李荧蓝点头,推开休息室的门时又顿了下:“万河哥。”
  万河今年近三十,年龄不大,不过在娱乐圈也算是老资格了,手下大红的艺人也不是没有,相较于李荧蓝肯定是经验多多,要不然也不会被卓耀派来照顾他的宝贝外甥,而李荧蓝平日对他也算比较尊重,但像现在这样郑重其事的喊人却是并不多见。
  李荧蓝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万河心里其实已是有数了,但面上还是认真地听着。
  ……
  一阵烦躁的杂音将刘喜乐从睡梦中吵醒,他愤恨的去摸自己枕头边的手机,拿来一看却毫无动静。
  不是这个,那是什么鬼东西在响?!
  就在他烦得差点要砸床时,一人走进来摁掉了床头不停嚎叫的闹钟。
  “对不起,吵醒你了。”
  刘喜乐睡眼惺忪的看着已是穿戴整齐站在面前的高坤,奇怪道:“哥你又有事儿啊,怎么一天比一天起得早,这回连闹钟都用上了……”
  高坤这些年养出来的生物钟非常准时,特别是早晨,无论他晚上几点睡,早晨一般都会同一个时辰醒,从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更别提需要啥闹铃提醒了,也难怪刘喜乐会惊讶。
  高坤把那台不知从哪里淘来的老旧生锈的闹钟又摆回了原位,没多做解释,只说了句“我走了,你睡吧”,便带上门出去了。
  留下刘喜乐一头雾水的倒回竹席上,没两秒又打起了鼾。
  高坤一路上原本也是有点犹豫,他应下了,所以没想再去吃那馄饨,就……还是想去看看,可是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挺傻的,看了有啥用呢,什么都不会有。然而当瞅到迎面那张巨大的宣传露天海报时,高坤往回收的腿又忍不住迈了出去。
  海报上的李荧蓝穿着休闲,只简单的靠在一个橱窗内,和两排假人模特站在一起,也许是玻璃的光影太冷了,以至于站在其后的那张脸上不怎么张扬的笑容都显得温暖了起来,这照片没什么太深的创意和内涵,纯粹就是用这张脸和气质吸引住往来的路人,但显然,这个方案是成功了。
  高坤半晌才把目光调回,继而朝外走去。
  他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没想到到了那里却还是晚了一步,李荧蓝手里拿着一本剧本样的东西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抬头望了一眼,便对老板道:“再来一份。”
  “好咧!”老板欢快地答应着。
  高坤似是被眼前过于自然的画面所震了下,待李荧蓝皱眉重望过来,他这才拉回有点跑远了的神智走过去在老位子坐下。
  李荧蓝说:“是双档粉丝汤,今天刚出来的,尝尝味道。”
  这么破烂的摊位,这么简陋的场所,李荧蓝却用一种“老字号又出新品一定不能错过的”悠然态度提出来的,那种违和许是过于巨大,反而让高坤有点麻木了,他配合地点了点头。
  见李荧蓝说完又投入到了手里的本子中,高坤便没再开口,待到粉丝汤上了桌,他才说:“吃吧,要冷了。”
  李荧蓝阖上剧本,拿起筷子,忽的说:“我要拍电视剧了。”
  高坤一顿:“好。”
  李荧蓝看向他。
  高坤又道:“很厉害……”
  李荧蓝问:“你看电视吗?”
  高坤想到那小而封闭的宿舍,别说电视,基本除了电灯就别没的家电了。
  “不太看。”他老实道。
  “那你知道什么厉害什么不厉害?”
  高坤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又硬又僵,煮都煮不烂!”李荧蓝戳着碗里的东西评价道。
  高坤道:“我去给你换一碗吧。”
  李荧蓝瞥他:“我又没说要换,我就喜欢吃这个!”
  
  ☆、 第12章 重逢(六)
  
  李荧蓝被安排担任一个新晋歌手的两支MV男主角,这两天都在试装,衣服不算多,就是造型要频换,等晚上离开摄影棚的时候已经近十一点了。
  万河开车,本还想和他讨论一下有关《仙宫》的问题,谁知李荧蓝一上车竟然就睡了过去,等到再醒来绿岩花园已经在外头了。
  李荧蓝揉了揉太阳穴,和万河道了声谢就要下车。
  万河看着他疲惫的面容不由道:“最近怎么这么累?”
  工作虽然多但都不算是体力活,而且卓耀说过要注意李荧蓝的身体,万河在这方面已是十分谨慎了,不接熬夜的通告,基本都会尽量保证他每天能睡到六到七个小时,早晨八点前到公司就行,所以李荧蓝应该不会休息不足。
  “要不要去跟形体老师建议一下,早晨的锻炼可以稍微……”
  “不用!”李荧蓝立即阻止了万河的念头,“我有分寸。”
  万河想了想,还是轻声提醒了一句:“总是依赖药物也不好。”
  李荧蓝道:“我最近没在吃了。”
  这话不假,近一个月他的睡眠质量提高了不少,虽说还需要一点时间,但至少不吃安眠药也可以入睡了,这个现象有多难得,李荧蓝自己明白。
  不过要推门时李荧蓝又动作一顿,忽的问道:“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工作可以推荐?”
  “嗯?”万河茫然。
  李荧蓝解释:“不要演艺方面的,最好是其他行业。”
  万河更莫名了,李荧蓝这是替谁问的?同学吗?可是除了朱至诚和王宜欢并没见他和谁有过联系,他也不像是会张罗这事的脾气。
  不过万河把这些疑问都掩饰下去了,只道:“有是有,就不知道要哪方面的?兼职还是全职?而且,他/她是什么样的学历?之前从事过哪些行业呢?”
  李荧蓝一怔:“兼职全职都可以,男,高中……肄业,没有做过别的,只打过一点零工。”
  万河又问:“刚成年?”
  李荧蓝道:“不是,二十多了。”
  “那健康方面……”
  “心理生理都没有问题,头脑……”李荧蓝顿了下,“很聪明。”
  万河皱起了眉,高中肄业又不做事,那这些年是在干什么?脑子身体都没病,还很聪明?聪明会不读完高中?也不想办法继续深造工作?反而无所事事?除了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实在想不到其他了,只是李荧蓝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见万河表情,李荧蓝已是觉出了些什么,他道:“算了。”
  万河忙说:“没有没有,我可以先去留意看看,他有什么要求?比如月薪和福利什么的。”
  李荧蓝回:“这些都无所谓,就是……不要太累。”
  万河的心情越发起伏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嗯,我知道一些地方的确在招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你最好做一份详细的资料给我,我比较好了解。”
  李荧蓝思忖了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
  高坤那破闹钟最后还真是派上用处了,因为刘喜乐被项目经理安排开始上早班,而他这德行一般的手机震动根本叫不醒。
  坐在床上眼都没睁,刘喜乐一边穿衣裳一边开始骂那工头:“倒三班也不见给加钱,什么仇什么怨……”
  嘟囔了良久一抬眼,就看到高坤一直站在门边不动,刘喜乐抽了条毛巾撇在肩膀上走过去一看,也跟着叫了:“嚯,这么大的雨下了一夜还没停?”
  话落便见高坤迈腿要往外走,刘喜乐忙一把拽住了他:“哥,这天就别去吃那东西了,我一会儿回来给你带别的早饭,食堂的红烧肉怎么样?你再去睡会儿吧。”高坤昨夜是晚班。
  高坤却摇了摇头。
  刘喜乐惊讶:“什么东西这么美味让您如此恋恋不舍啊,改明儿也带我去尝尝?!”
  高坤没理他。
  刘喜乐只有返身去扒拉自己那狗窝似的床铺:“那穿个雨披出去也好啊,我这儿有,这可是俺爹当年从老家带来的纯手工缝制品,牢得水涝海啸都不……”
  回头门边却已是没人了。
  刘喜乐怔然,继而自言自语:莫非馄饨摊老板娘是个大美女?
  馄饨摊老板不是个大美女,但老板真算是个业界良心了,这么瓢泼的雨势,他的摊子支了个晃晃悠悠的小蓬,依旧雷打不动的摆着,可是高坤到的时候却没在那儿看见李荧蓝。
  在询问之后得知他的确还没来时,高坤叫了碗汤坐下默默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走,从六点到七点,七点到八点,不变的是蓬外的雨势,还有高坤的坐姿。
  老板走过来道:“你朋友不来了吧,小伙子要不先吃点垫垫肚子?”
  高坤刚要拒绝,忽的眼睛一亮,就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撑着一把伞往这儿走来,虽雨幕滂沱,伞又挡住了那人的脸,但高坤一眼便能辨认出是谁。
  “老样子来两碗,”他对老板道。
  老板忙应了去做了。
  李荧蓝走得很快,他平时过来都是把车开到公司附近停了再绕进来,而今天许是雨太大,车从中段就堵在两座广场中央不动了,李荧蓝等了又等,终于等不下去给司机打了电话让他来开车,而自己则一路步行了近四十分钟走过来的,起先还洁白无瑕的球鞋此刻已是溅了两脚的泥,直到在摊边瞧到那个熟悉的人仍是等着,李荧蓝眼中焦急的光这才缓和了下去,替换上的则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李荧蓝一走近,高坤忙替他收了伞,看着一身湿漉的人掏出手帕要给李荧蓝擦。
  李荧蓝乖乖地站着没动,倒是高坤才一触到他的脸又似反应过来猛地停了手,转而将手帕递过去道:“有水……”
  李荧蓝微微撇嘴还是接了过来,自己抹着脸,然后把早上的一连串遭遇全归纳成了一句简单的理由。
  “出门晚了。”
  高坤颔首,自然不会追问,只看着他修长雪白的小腿上洒到的泥点不语。
  老板把粉丝端上了,李荧蓝由着高坤给他张罗好后不等凉便勉强夹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拿起一旁的伞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
  高坤一嘴的食物,听着这话烫得差点化了舌头,三两口硬是忍着疼就往下吞,吞完了又不说话,只疑惑地看着李荧蓝。
  李荧蓝见着他这模样就皱眉,忍了下才没把念叨的话说出来,解释道:“我今天开学,要迟了。”
  高坤没来得及琢磨李荧蓝这么赶为什么还要过来吃馄饨,看他要走了,也立即着急地跟了两步,问:“远么?”
  李荧蓝道:“西南大学城,U市电影学院,我打车就行了。” 说完,撑开伞便走入了雨中。
  高坤看着李荧蓝那迅速被雨水染湿了的衣裤,沉吟了下道:“我送你!”
  这个提议前两天已经被否决过了,所以李荧蓝没有回头,但高坤在远处又扬声喊道:“我送你,现在这时间很难打车。”
  李荧蓝停下步子,返身看了他一眼。
  “你等我,我就回来。”高坤想是知道他的意思,一边说一边拔腿就朝大雨里跑去。
  李荧蓝不知道高坤想干嘛,但他没有走,只静静地站着,不一会儿便见一个大光灯一闪,一辆摩托车飞速地从工地内驶了出来,接着在李荧蓝面前停了下来。
  高坤就坐在上头,从怀里拿出一件雨披递了过去:“穿上吧。”
  李荧蓝没动。
  高坤以为他是不愿意,小心地解释:“我会开这个,不会摔到你的。”
  李荧蓝看着这一来一回已是淋得跟落汤鸡似的高坤,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都被大雨浇得睁不开了,水线像小河般的从他头脸身上淌过。
  李荧蓝把雨披接了过来,一抖开,罩在了两个人的头上。
  高坤躲了躲:“我不用,没关系……”
  李荧蓝的回答就是直接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没保留,用了最起码八分力,砸上去手感非常硬,不知道高昆疼不疼,不过他成功的消了声。
  李荧蓝一抬腿跨到了车后座,那雨披很小,应该是单人的,后头的人根本看不见外面的景象,让他不禁想起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见过的画面,两人一骑,在大风大雨中一同穿梭在U市的的大街小巷,古老的上个世纪才会有的东西。
  高坤扯了扯雨披的下摆,见基本能把李荧蓝的大半身子都遮挡住后,便道:“我开了,小心抓好。”继而踩下油门发动了起来。
  李荧蓝一开始还和高坤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直到车速渐渐越来越快,高坤便觉得身后有个凉凉的气息慢慢贴了过来,在又是一个左转后,一双手环上了他的腰,从后头将他牢牢地抱住了……
  
  ☆、 第13章 相处(一)
  
  从工地一路到西南大学城少说也得大半个小时,又是天雨路滑,就李荧蓝的判断,高坤走得应该是小路,期间颠簸难免,高坤又没有戴安全帽,两人还要共享这么一点儿大的雨披,这一路风雨飘摇曲折困难基本不用赘言,尽管如此,每回遇见水坑凹陷高坤还是总尽力避开,实在躲不过的他会转头提醒李荧蓝小心坐稳,结果到学校只用了二十多分钟。
  U影,全称U市电影学院,是西南大学城七所大学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专门培养戏剧艺术方面的人才,也是国内同类学府中名列前茅的一所,不少现今活跃的大腕们都曾于此毕业,每年的大型活动可谓是星光熠熠,每年的开学报道当天也是热闹非凡。
  就好像此刻,在各种跃马、鸟人、盾牌的豪车夹击下,一辆国产大排量摩托划出一条澎湃的水路停在其中,再加两位人高马大却硬挤在一件雨披里的男生,反而显得如此得道出尘了。
  随着这两年攀比的势头愈发猛烈,李荧蓝似是对此早就习惯了,艺校的,有钱没什么好奇怪的,靠不了出身就靠外貌,靠不了外貌就靠技术,总有些能脱颖而出的高手。
  高坤把车停在一条廊檐下,李荧蓝扯了雨披跨下车来,虽然他已是尽力把自己缩到对方的背后,让雨披能把两人都罩住,但到底空间有限,结果如门板一样顶在前头的高坤仍是承受了大半的风雨,那本就破烂的衣服现在都跟咸菜似的皱在身上了,腰腹一圈因为被抓握,皱得更甚,一捏还能淌下水来,好在头发不过短短一茬,基本不影响发型。
  高坤却完全不在意,只随意抹了一把,甩了一手的水。
  李荧蓝则比他好多了,除了头发有点微乱外,上身基本是干的,他穿的又是七分长的休闲裤,水不过洒湿了一点裤脚而已,不过一双球鞋是彻底废了。
  李荧蓝面对狼狈的高坤刚要说话,学校里的广播响了起来,似是因为天气恶劣,有些活动和科目都改变了场地,学校在通知哪些系的同学应该到哪里集合,新生开学典礼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高坤一听着这样的广播就着急了,没注意两边还有那么多毫不在意还有空打量他们的人,只忙道:“快进去吧,迟到了。”
  李荧蓝点点头没动,然后朝高坤伸出了手。
  高坤茫然。
  李荧蓝皱眉:“手机!”
  高坤一顿,笨拙地上下掏了一番,最后在裤子口袋里翻出来递给了李荧蓝。
  李荧蓝摁了一串数字拨通,待自己兜里的手机一响,便把电话丢还给他,继而返身离开,只是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回头,迅速伸出手捋平了高坤腰那儿被自己拽成一团的衣裳,又拿过一旁的雨披直接罩在了他的头上。
  等高坤重又找到透气口露出脸来时,李荧蓝已是跑没了踪影……
  李荧蓝是表演学院的学生,这学期开了学应该读大三,不过因为忙于各种拍摄工作他现在回学校的次数是少之又少,相较于很多还在为前途奔波连上镜都渺无希望的前后辈,他显然已经领先了几十步,当然U影里条件好的苗子比比皆是,才、貌、钱,总要有一样傍身才有出头日,但像李荧蓝这样,有模样,有气质,有才能,有家世,有背景,还有一个超级大明星表舅的,却是根本寥寥无几了,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那种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什么好的都按到他身上了,任旁人埋怨羡慕,但人家就是样样比你强,嫉妒都嫉妒不来。
  而李荧蓝一离开高坤,就从口袋里拿出幅墨镜戴上了,脸上的表情也退回了冷淡无波,尽管如此,回头率依旧很高,李荧蓝却不管那些打量注目,直接往教学楼走去,不过半道上接到了朱至诚的电话。
  朱至诚今天要在新生开学典礼上发言,所以他早早就到了学校,他并不知道李荧蓝会来,也不是没想过给他打电话,但是又怕打扰到对方,却不想正趴走道上的窗口看稿子呢,一抬头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校门口。
  有一瞬朱至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因为李荧蓝竟然是从一辆摩托车上下来的?!朱至诚第一时间给这荒唐的画面找到的借口是:荧蓝赶时间,天气又差,大概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他叫的摩的也说不准。
  可是朱至诚忘了,李荧蓝的脾气是宁愿自己走到腿断也不可能乘坐如此随便的交通工具的,更别说他自己有车,万河有车,他们家里的司机也可以随时随地来接送他,再不济找王宜欢找他朱至诚都没问题,他何须如此落魄?
  然后朱至诚又看到李荧蓝和那摩的司机说了两句话,他走出几步回头,接着抱了一下对方……
  是的,从他这里的角度望过去,李荧蓝就是抱了那个人,很短暂的一个拥抱,但是却几乎让朱至诚僵了一整张脸。
  在他懵然回神的时候已经拨通了李荧蓝的电话,李荧蓝清冷的嗓音在那头响起,就像一汪沁泉,沿着朱至诚躁动烦闷的胸膛涓涓流下,一下子就让他没了脾气。
  他软了声音问:“你今天来学校了?”
  李荧蓝“嗯”了一声,也没问朱至诚怎么知道的,只回:“找原教授有点事。”
  这个事朱至诚知道,李荧蓝上学期因为几个广告错过了一堂台词考试,原教授喜欢他,但是也没有允许他免考,而是把时间挪到了这学期,李荧蓝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朱至诚道:“教授就在话剧院这儿,新生典礼呢,我一会儿正好要上台,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李荧蓝顿了下,说了句“好”。
  朱至诚笑了。
  他还有十来分钟就要上台,但是顾不上整理准备,而是跑到楼梯口去等着人,不多时,果然看见李荧蓝慢慢地出现在了远处。
  “你没打伞吗?怎么都湿了?”
  待人走近,朱至诚一眼就看见李荧蓝难得的衣着狼狈,他伸手要摸对方有些微乱的头发,却被李荧蓝避开了。
  “没关系,等等就干了。”李荧蓝不在意道。
  “那用纸巾擦擦吧。”
  朱至诚在身上找着,却又被李荧蓝拒绝了,他捏了捏口袋里的手帕道:“不用了,我有。”
  朱至诚只有尴尬地收回了手,不过他被李荧蓝反复打击早已练出了一身的铜皮铁骨,此刻立马恢复道:“我一会儿上台,你等等我,等典礼结束了我和你一道去找老原。”
  李荧蓝点点头,那头台上的主持人正好邀请老生的代表上台,朱至诚便一番整理,自信地走了出去。
  在U影,李荧蓝这样的自然引人注目,可是毕竟北极星只有一颗,可遇而不可求,喜欢的有之,追捧的有之,但反感妒忌的更有之,反而更多得人心的是像朱至诚这样自强自立拼搏向上的平民帅哥,亲和、大方,热心,有才能,有领袖气质,活跃在各种校园活动中,走得比别人快一些,但每一步都算是有理有据,别人也能心服口服。
  看他在台上不疾不徐的风姿就能觉出一二,那些刚进大学、对演艺事业抱着无限幻想的新新菜鸟们被他的侃侃而谈唬得前仰后合,简直对这个学长升起了浓浓的敬佩之心。
  除了中后段发生了一些小插曲,就是有工作人员往来后台,忘了把帘幕完全放下,而李荧蓝正靠在那里看手机,待他抬头时才发现场内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自己,一时引起了小幅度的骚动和议论,好在李荧蓝迅速走避到了一旁,朱至诚又及早发现,用别的玩笑勉强转移了学生的注意力。
  发言完毕,朱至诚急忙跑回了后台,见到李荧蓝还坐在那里这才松了口气。
  “走吧,去找原教授。”
  李荧蓝摇头:“我刚遇见他了,已经说完了。”
  朱至诚见他起身,知道李荧蓝又要离开了,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他脱口道:“荧蓝,其实有件事儿,我想请你帮忙。”
  两人认识这些年,朱至诚十分清楚李荧蓝的脾气,他面上冷淡,但一般被他认作朋友的人有困难,李荧蓝绝不会袖手旁观,而朱至诚也很珍惜李荧蓝的这份心,从不拿这个轻易消费对方,这还是他仅有的几次向李荧蓝开口。
  果不其然,李荧蓝没问是什么事儿就答应了下来。
  朱至诚很感动:“我们院的开学大戏,想请你客串一把,不多,就两幕,我一会儿约了小同说本子,你要是今天不忙的话……或者改天也行,等你有空。”
  李荧蓝道:“我的通告在下午,跟你一起去吧。”
  朱至诚高兴的“哎”了一声,把同系的常小同也叫来了,三人一起往隔壁楼的排练室走去。
  常小同是个矮胖的大小伙子,其貌不扬,但天生极具喜感和戏感,是个人才,李荧蓝也挺喜欢和他一起讨论剧本说戏,加上朱至诚,三人曾一起出过很多搭配绝妙的作品。
  朱至诚边走边和常小同聊着,偶尔挑着时间问一句李荧蓝的意见,一路上聊得热络。
  天上的雨小了下来,却没有停,仍是密密的下着,三人走得半室内的回廊,穿过一半时朱至诚却发现李荧蓝没有跟上,一转头就见对方正站在那儿怔怔地望着远处一边不动,朱至诚刚要喊他,李荧蓝却丢下一句“你们先走吧,”便冲进了雨里。
  只见偌大的校门边孤零零地停着一辆国产大排量摩托车,一个穿着手工缝制雨披的人就站在车旁,见李荧蓝跑上前,他忙撑着伞迎了上去。
  李荧蓝看着高坤,惊讶道:“你怎么还在?!”
  谁知对方却回答:“你忘了拿伞了……”
  “你等了俩小时就为了……” 李荧蓝瞪着他,半晌还是把那句“笨蛋”硬憋了回去,但心里那滋味就跟这怎么都不停的雨似的,湿的都犯了潮。
  
  ☆、 第14章 相处(二)
  
  似想到什么,李荧蓝又摸出手机,刚最后打来的那通未接来电号码已经被他存进了通讯录里,他又回拨了过去,果然眼前人完全不见动静,而话筒里传来的反馈也显示“机主已关机。”
  李荧蓝上前一步掀了高坤的雨披下摆就去摸他的裤子。
  高坤吓了一跳,本要后退,但被李荧蓝一拽又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
  那东西年代久远的基本都分不清是啥时候出的型号了,路上捡破烂的估计都用的比他好,见李荧蓝还在那儿使劲地研究,高坤贴心地为他解释道:“不知道是不是泡了水,不太好开机了……”所以他之前才存了号码却还是没法给李荧蓝打电话,“我回去再修修。”
  “修你个头……”李荧蓝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了人。
  高坤不吱声了。
  接着李荧蓝便直接拆了高坤的手机后盖,拔了电池拿出他的电话卡,又把自己的手机如法炮制,抽了卡,然后将高坤的塞了进去,一切搞定后,递还给对方。
  高坤没反应过来。
  李荧蓝说:“拿着。”
  高坤看看手机又看看李荧蓝,道:“那是你的。”
  李荧蓝道:“赞助商送的,我还有好几台。”
  高坤还是不接。
  “嫌旧?还是嫌我用过?”李荧蓝皱起眉。
  高坤立马摇头,瞧着那一点刮痕都没有的高档机子道:“还是新的,我不要那么好的,我自己可以去……”
  “好办,”李荧蓝不管他后头说什么,直接一松手。
  高坤呆然,回神刚要阻止,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那东西“啪嗒”一声已是直直掉在了地上。
  高坤急忙蹲下身把手机拿起在衣摆上仔细地抹净了,就见那原本毫无瑕疵还十成新的电话边角被擦去了一大块油漆,附加个凹陷,屏幕倒是没伤到,不影响使用。
  高坤为难地仰视着李荧蓝。
  李荧蓝若无其事地问:“行么?要再不满意……”
  眼见他冲着电话又有动作,高坤立刻站起一把握住了李荧蓝的手腕,由于着急,他用了些力,那粗糙的掌心和对方腕间细腻的皮肤猛一接触,两人皆微微一怔。
  下一刻,高坤赶忙松开了手,犹豫了下,还是顺从地把手机小心地放进了口袋里。
  看他如此,李荧蓝这才缓了脸色,嘴角微扬,丢下一句“赶紧回去吧”,然后拿过伞转身走了。
  那头,朱至诚盯着远处骑车离去的背影,再望向迎面走来的李荧蓝,表情有些幽深,调整了下才状若随意的问起:“有什么通告要更改吗?刚那是公司的人?”
  李荧蓝言简意赅:“一个朋友。”
  这四个字或许对王宜欢、对朱至诚,哪怕是身边的常小同来说都没什么奇怪的,他们混得圈子谁没几个谈得来的兄弟死党酒肉朋友?深深浅浅寻常交往再普通不过。可对李荧蓝来说就是不一样,他的交际关系从来就分得非常清楚,长辈、朋友、同学、同事、从不轻易越界,对待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态度,同学同事可以有无数个,但是真正交心的朋友却少之又少,李荧蓝不会让同学和同事随便走入他的生活圈,但是朋友可以,很多年以来朱至诚都以为李荧蓝只有自己和王宜欢两个朋友,这也是他十分引以为傲的一个身份,面对那些在明在暗的各种竞争者,他朱至诚都占据了一个绝对有利的位置和距离,李荧蓝还不爱自己,但却关心自己,因为他们是朋友。
  可是上一秒,李荧蓝却告诉他,这样的身份在他的生命里又多了一个人,朱至诚面上平静心内却掀起层层波澜。
  而且,他认识高坤。
  不对,不应该算是认识,应该是见过,就在上个月,故人坊外。
  那一天朱至诚对李荧蓝撒了谎,朱至诚去的时候的确是遇上白晖了,就在转角的后巷里,白晖一边擦着身上的呕吐物一边气得够呛,见了朱至诚便冷嘲热讽没完没了。朱至诚从他的话里大概了解到白晖想送李荧蓝回去,但被光耀不识相的来人破坏了,白少爷很记仇,觉得下次见了一定要那人好看。
  朱至诚看到李荧蓝的车还停在外面,所以他没有回去,而是抱着那人既然是光耀的员工,大概会等万河一道出来再离开的希望,顺着沿街就找了过去,果然在半路就看到一个抱着李荧蓝的高个男人慢慢走来,一米八的个子被他揽在怀里轻松得就跟毫无分量一样。
  朱至诚赶忙上前,示意对方把人给他就行。
  那人却没有马上撒手,而是打量了一番朱至诚,问了句:“你是……”
  不知道为什么,朱至诚被他的目光扫得有点不自然,明明很平和,但就像是有着重量一样,触到身上会有些扎人。而且,以他和李荧蓝的关系,两人的生活圈和工作圈应该都不陌生,这人是光耀来的怎么会不知道。
  不过朱至诚还是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了,对方听后,似是这才放下了点戒心,微做犹豫,慢慢要把李荧蓝交到他的手里。
  朱至诚正要去接,原本睡着的人却忽然醒了,他瞪大眼看着抱他的男人,那目光深沉得一片漆黑。
  “不要……”
  李荧蓝呐呐着,声音含糊而虚弱。
  高个男人一怔。
  朱至诚顺势哄道:“荧蓝是我,荧蓝是我,我送你回家。”
  李荧蓝却摇着头,紧紧拽着身下人的前襟:“不要……别走……你别走……”
  “抱歉,他喝醉了。”朱至诚给对方道歉,一边硬是把李荧蓝接了过来,“谢谢你,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男人没说话,只听着李荧蓝那一句句激动却无力的叫喊。
  “……别再走了……别离开我……我没醉……”
  “不离开不离开,没醉没醉,先回家再说好么……”
  朱至诚把李荧蓝的叨念全当成了疯话,边扶着挣扎的他边向对街停车的地方而去,没再看身后那个男人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瞪着自己被抓皱的前襟良久都一动不动……
  此刻再将那一段回忆起来,朱至诚疑思颇多,那晚的男人和今天来学校的的确是同一个人。而他和李荧蓝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在那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后,也不过就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么快就能让李荧蓝与其熟络起来?那如果是之前的话,这个人为什么要装作和荧蓝不认识?
  朱至诚也不想像个怨妇一样的想那么多,但是一切却都不由自主,仿佛直觉一般,那个男人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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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V拍摄的十分顺利,因为收工的早,万河便拿了两份资料交给李荧蓝,然后指着第一份道:“按你意思找的,户型不大,普通居所,二室一厅,全是朝南的房间,不是高层,周围环境挺安静的,离公司也比较近,一共四套,你选一下,如果有觉得不错的,我们可以先去看看。”
  李荧蓝仔细看着那一张张照片,问:“如果OK,最快可以什么时候入住?”
  万河没想到他会这么急,顿了下道:“随时。”
  李荧蓝满意地点头。
  接着又翻开第二份,只是这一回没看几页就皱起了眉。
  万河注意到他的神色,忙说:“因为你没给我具体资料,我就帮着问了问,如果觉得薪资方面有问题,还是可以谈的。”
  李荧蓝望着那上头一栏栏的职位:经理助理、秘书助理、财务助理……全是助理,听着是好听,但个中实质却满含微妙,助理这东西,低了能当勤杂工来用,高了那就是个大权在握的,一切只看你是什么来头,但有一点没差,空降的,不受人待见是肯定的,稍有差池,那些人际关系就能把你活活搞死,更别说那种不善与人相处的了。
  李荧蓝把那资料扣下了,他问万河:“现在市面上更符合他条件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万河想了想,还是跟李荧蓝说老实话:“销售、业务员、客服或者是保安,其实挺多的,只要他肯干,总有机会的……”
  “那如果他之前还……”
  “还什么?”万河奇怪,他很少看到这样欲言又止的李荧蓝。
  李荧蓝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那句话吞了回去,他说不出口,也不想由自己告诉别人,他不知道高坤是怎么克服的,至少对自己来说,这把刀从知道真相的一瞬间就捅进了心里,只要提起,便拖拽牵拉的剜掉一块肉,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也许一辈子都拔不出来了……
  
  ☆、 第15章 相处(三)
  
  一大早就出了门,李荧蓝先给某时装杂志补拍了几张内页照,下午则跟着光耀请来的老师磨练表演,下了课又和朱至诚视频讨论了学校大戏的剧本,就这么一直磨叽到了日落西山。
  朱至诚在电脑那头问李荧蓝:“今晚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李荧蓝翻着笔记:“有什么吃的?”
  朱至诚知道这是有戏的意思,立马高兴起来:“去吃天瑞的烤肉怎么样?我现在定位子。”
  李荧蓝抬头看着他不语。
  朱至诚忙道:“你别担心,我前两天给人辅导赚了不少外快,现在手头正松呢。”
  相较于生活优渥的王宜欢和李荧蓝来说,朱至诚的家境并不富裕,应该说还比较困难,家里有一弟一妹,父母都只是一般的小工人,再加上朱至诚要上大学,又是颇需花费的艺校,家里平日收支也只是勉强持平。
  好在朱至诚是个懂事的,生活费基本都是自己赚取,虽然有两个有钱朋友,但是他在这方面自尊心非常的高,甚至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一概不接受任何金钱上的往来和帮助,如果王宜欢请了一回,朱至诚一定会回请,以免在他自己心里落了个占便宜的疙瘩。
  王宜欢和李荧蓝知道他介意这个,所以比较尊重朱至诚的选择,也不轻易刺激他那颗过度敏感的心,只是有朱至诚在的场合,两人往往在消费方面就没有那么随便了。
  此刻朱至诚提出邀请,李荧蓝想了想,本欲要应下,但万河却走了进来。
  “荧蓝,你没开机吗?”
  李荧蓝顿了下,从手边拿起信号灯一直在闪烁但被调成了静音的新手机,打开一看,上面一排的未接来电。
  万河道:“李老先生已经把电话打到公司来了。”
  李荧蓝把手机摆了回去:“我晚上不是还有通告么,告诉他我不能回去了。”
  万河犹豫了下:“李老先生说他会给卓先生商量的,如果你不方便,他就亲自来接。”
  李荧蓝握着笔沉默。
  屏幕里的朱至诚见他模样,难得劝了句:“荧蓝,要不你回家吃饭吧,我们改天再约,今天……到底是中秋啊。”
  李荧蓝不知想到什么,阖上笔记,对朱至诚:“那我先走了。”
  朱至诚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觉得十分窝心,和李荧蓝告了别,任屏幕黑了下去。
  李荧蓝没让万河送,他自己开车回去了。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过了一会儿谢阿姨才捧着一大锅热乎乎的汤走了出来。
  “荧蓝回来啦,就要吃饭了,赶紧过来坐。”
  李荧蓝望着沙发上堆放的各种礼品,问:“外公呢?”
  谢阿姨说:“老先生在书房呢,下午你两位舅舅来了,聊到之前刚走,我本来还以为他们要留下来吃饭的,多烧了点菜,现在要浪费了……”
  李荧蓝没有怪谢阿姨学不乖,每回李乾和李翎过来,李元洲什么时候留过他们吃饭,对于他来说,也许这两个儿子还没家里书桌上的一套狼毫笔值得多看两眼。
  果然,李元洲听着动静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一瞅见大包小包的客厅,不满地对谢阿姨道:“怎么还是乱七八糟的。”
  谢阿姨赶紧摆了锅抹干净手来收拾:“我给放到楼下储藏室去。”
  李元洲却说:“不用了,占地方,你都拿走吧。”
  谢阿姨眼睛一亮,还要推脱下,李元洲直接挥手让她去了,接着回头望向李荧蓝,有点怨怪道:“手机怎么不接,打了好多通电话了,就算忙工作也不能不回家。”
  李荧蓝轻轻嗯了声:“知道了。”
  李元洲点到即止后便在桌边坐下,谢阿姨回来要给两人布菜盛汤却被李元洲阻了。
  “先等等,人还没齐,急什么。”
  谢阿姨只有喏喏地放下了勺子。
  三个人各自围桌而坐,一个多小时后,李元洲问:“小筠怎么还没回来,你给她打过电话了吗?”
  谢阿姨说:“打了,不过没有接。”
  “她知道今天要回来吃饭吗?”
  “知道,她下午出门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她答应的。”
  李元洲想了想:“那再等等吧,说不定在开车,还是不要影响的好。”
  谢阿姨应声。
  李荧蓝停了,却讽刺的勾了勾嘴角。
  这一等又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菜凉了热热了凉,从色香味俱全到色香味全无,也真是需要颇费一番功夫,李荧蓝仿似觉得这个状态很是有趣一般,一直盯着那几道反复回炉的菜的变化,好奇它们到底究竟会被折腾成啥样。
  到最后李元洲都有点怒了,但是他忍着,忍到忍无可忍把电话丢到了李荧蓝面前。
  “你给你妈妈打,看她到底在哪里!”
  李荧蓝顿了下,还是把手机接了,然后他问道:“她的号码是多少?”
  李元洲不快地皱起了眉。
  在外公要说话前,李荧蓝还是自己找到了电话簿拨了号,没一会儿他放下手机道:“关机。”
  李元洲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谢阿姨在一旁习惯的眼观鼻鼻观心,只等着这一场无声的纷争速速过去,她可以早点干完活休息。
  就在李元洲的耐心终于告罄,即将宣布饭局结束前,门铃响了起来,谢阿姨立即跑去开门,紧接着一道欢乐的女声便顺风传来。
  “我回来了,你们吃了吗?”
  随之响起的是高跟鞋踏地的清脆脚步声,李小筠怀抱着两大袋的东西从玄关走来,她打扮得时尚妖娆,年近四十,看着却不过三十左右,和李荧蓝长得十分相像,瞧着几乎就像是姐弟,只是李荧蓝气质清冷不苟言笑,而李小筠却像是朵极艳的玫瑰,娇媚多姿,随时随地都在盛放。
  见了满桌的冷菜冷饭,李小筠夸张地啊哟了一声,继而嫌弃道:“大过节的怎么就吃这个啊,走,我请客,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好的。”
  说罢,丢了手里的袋子就示意众人跟她走,却听李元洲冷冷地看着她问:“你跑哪儿去了!”
  李小筠一呆,马上苦了一张脸凑到李家老爷面前可怜道:“爸,你这么着急生气让我后面的话怎么说啊。”接着转身从沙发上的袋子里捧出了一大盒东西递过去笑道,“我只能现在给了,惊喜也没了。”
  李元洲见女儿拆了那礼盒,从里头拿出一件毛衣来,立时弯起眼笑了,喜色溢于言表。
  “羊毛的料子……不错不错……”
  李小筠撒娇:“灰色的好不好看,我特意挑的,最配您了。”
  李元洲什么火都没了,只乐得眉开眼笑,摩挲着那商圈专卖店里到处都有的毛衣爱不释手。
  谢阿姨也凑过去夸奖着,一群人你来我往热闹极了,只李荧蓝默默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李小筠此时也注意到了儿子,忙回身又拿出一个礼盒来,笑道:“荧蓝,我也给你买了礼物,我挑了很久,猜猜是什么?”
  李荧蓝瞥过去一眼,淡淡道:“谢谢你,我不需要。”
  李元洲和李小筠脸上的笑容都一顿。
  李元洲道:“你都没拆,就知道不要?”
  李小筠也说:“是啊,妈妈前几天听到你说手机丢了,要换一个,我今天就特意逛了很久才选的,最新款,你们现在的孩子不都喜欢这个么。”
  见李荧蓝还是不动,李元洲有点不高兴了:“这是你妈妈的一份心意,就算没挑中你喜欢的,收下也算是基本的礼节。”李元洲平日时常训斥两个儿子,但是他对于这个外孙的教育还多是温和讲礼为主,这样的话对两人来说已经算是比较重的了。
  李荧蓝听着,下一刻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李元洲刚要满意,却见他一转手,把盒子一起递给了谢阿姨。
  “东西我收下了,所以是我的了,现在我想送给你,阿姨。”李荧蓝语调平静,却让另两人都不由变了面色。
  谢阿姨哪里敢收,只缩着身子,尴尬的看看李元洲,又看看李小筠,就是不敢看李荧蓝。
  李元洲很生气:“荧蓝,你太没规矩了,跟你妈妈道歉!”
  李荧蓝的回答是直接站起身:“我吃完了,先告辞了。”
  “站住!”
  李元洲沉声喝道,深吸了口气后还是压着怒火试图想和他好好说话。
  “今天是过节,你要有什么不高兴的,可以坐下来慢慢说,一家人有什么误会不能解开。”
  “误会?”
  李荧蓝淡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神色,却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误会为什么要去解开?一个人他被误会了、被冤枉了,因此死了,毁了,废了,那都是他活该,是他倒霉啊,旁人何必要去多此一举呢!”
  “——砰!”
  李元洲终于摔了手里的碗,愤怒道:“你这是又在闹什么,为了个死人,这么多年都不得消停,你把你自己折腾成这样,现在还要来折腾我们吗?你怪了我们这么多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和我当初都是为了谁,都是为了谁!?我们不欠你的李荧蓝,我们生你养你这么些年,我们欠谁都不欠你的!你这是忘恩负义!”
  李元洲平日儒雅风度,就算不快也只最多冷言冷语而已,很少会这样暴怒,就和李荧蓝一样,李荧蓝心里有怨,但他几乎从没有直接用言语来向对方表明过他的真实心思,今天,两方都是忍无可忍了。
  李元洲的话让李荧蓝怔然一瞬,继而竟然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容悲伤,眼神也是冷冽入骨的。
  他点点头,说:“对,我就是忘恩负义,要不然怎么允许你们那么对待他呢,我总会遭报应的……”
  李元洲一呆,而一旁的李小筠听着儿子这话更是白了一整张脸,两人一道看着李荧蓝返身离开的背影,久久无言。
  
  ☆、 第16章 相处(四)
  
  李荧蓝离开绿岩花园就打了辆出租在街上来回游荡,从幽静的住宅区到繁华的商业街,从喧闹的市中心到冷寂的公园小巷,一条条一片片,却没有一个是他能停留的地方。
  就在司机师傅都忍不住问李荧蓝到底要去哪里,自己倒完这趟班还赶着要回去时,李荧蓝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团圆,似乎也妨碍到人过不好节了。
  他想了想,说了个地址。
  比翼路在U市相对老旧的Z区,宽不过十多米,两边都是有些年龄的中低层公寓,房龄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出租车在一个名为东卉苑的小区门边停了下来,李荧蓝看了看价目表,下车时把身上所有的钱全掏给了对方,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
  门房间里有一位打着瞌睡的大爷,裹着层薄棉袄坐在一竹椅里头,李荧蓝走过他面前的时候,大爷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又默默地闭上了。
  小区里的绿化很稀少,幢与幢之间也相隔得紧,更没有电梯,李荧蓝慢慢爬着楼梯,一直爬到最高层七楼,已经有点微喘了,他吸了口气,沿着昏暗的楼道一家一家地找了过去。
  这里他只来过一回,还是万河陪着的,不过凭着大概的记忆还是准确的找到了目的地,只是在对着那紧阖的大门时,李荧蓝一探口袋,却是愣在了原地。
  没拿钥匙……
  李荧蓝摸着那门,又傻傻地推了推,敲了敲,最后难得烦躁地抬腿给了它一脚,返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糟心的一天,糟心的节日。
  感应灯很迟钝,要摆弄好大动静才会有反应,然而亮不过十秒就又灭了,李荧蓝只得掏出手机茫然地翻着。
  他现在有几个选择:一,找王宜欢,问她借钱,然后去住酒店;二,找万河,让他拿公司的钥匙来,睡在休息室里过夜,最后,找家里的司机,重新把自己载回去。
  李荧蓝心里在反复考量着这几个可能,但眼睛却盯着电话簿中的一个号码久久不放,手则在没想明白前已经先一步摁了下去……
  刘喜乐下了工一进门双眼就“噌”得闪出了强光,冲着躺在床上的高坤就去了。
  “——哇!新手机!这个型号刚上市的,贼贵啊,要不就不买,一买就买最好的,果然是我哥!”
  高坤回神很快,趁着刘喜乐那咸猪脚探过来前就一侧身把手机压到了枕头下。
  “不是买的。”
  “嗯?不是?那是捡的?”刘喜乐来劲,“我怎么就捡不到啊,赶紧说说,我一会儿就去……”
  高坤知道他爱咋呼,不打算理他,由着刘喜乐闹一会儿自己就消停了。
  刘喜乐则凑过来神神秘秘道:“行了,哥,我懂,是王家那妹妹送的吧,难怪我下午就看见她在我们宿舍门口鬼鬼祟祟地瞎转悠呢,她好长时间没来了,外头虽乱传一通,但我知道她还是惦记你,说实话,这丫头本身的条件是一般,但她要真对你好……”
  “不是她。”高坤听不下去了,难得打断了刘喜乐的胡说八道,“这手机是……”
  他本想说是别人送的,又怕刘喜乐一路追问是谁,李荧蓝这样的身份,高坤不太好到处和旁人说,但是他这人又不太会说胡话,那句“我自己买的”犹豫半天仍是堵在了嘴里,倒堵得脸上的神色都僵化凝重起来,瞧着竟有些厉色,然后成功地震住了多管闲事的刘喜乐。
  刘喜乐退开一步,呐呐道:“嘿嘿,我、我就随便那么一问,哥你忙着,我去洗澡啦。”
  待那捣乱的人走后,屋内又恢复了清净,高坤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重拿了出来,侧边的摔痕在油光水亮的机身上显得如此触目惊心,高坤用粗糙的指腹惋惜地抹了抹,又笨手笨脚地开了机。
  高科技产品他很久没接触了,着实研究了一阵才弄明白大致的情况,李荧蓝给他的时候完全没有清理过,许多地方依旧残存着他使用过的痕迹,高坤本不想去看,但是又怕有什么重要的资料或消息对方遗留下来,影响到他的工作和学习就不好了。
  作为一个明星,李荧蓝却不喜欢自拍,他的相册和图片文件全是空的,电话簿中也只是一个名字搭配一个号码,分类的非常整齐,但却没有任何来电头像或者别的昵称设置,手机整个的风格都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冰冷而精细。
  不过高坤最后还是发现到了几张李荧蓝的照片,那是在万河发给他的信息里附带的,似乎是李荧蓝给某杂志拍摄的样照,万河发来问他的意见。
  照片里,李荧蓝靠坐在一张书桌后,桌上是幽幽的一小盏灯,灯光自头顶洒下,映出他半边明灭立体的侧影,李荧蓝垂着眼,一手扶着额角,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书,没有经过修片,那张脸却已是精致到完美,而他脸上的表情是淡然的,坐姿是端正的,一切看着都那么平和,但是照片里莫名的就是透出一种清冷寂寥的感觉,让人看着就觉得孤独……
  高坤怔怔地盯着这张照片,心头一动,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只是手指才将将触到时,手里的电话却猛然震动了起来。
  高坤没有用通讯录的习惯,他以前那破机子里也从来不存什么人的电话,知道他手机的无非就那几个,像姚正贵那种会打来的情形更是少之又少。而现在一见那串数字高坤就知道来电的是谁,他心内也有些惊讶,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竟然一直都没有换过号码。
  在高坤犹豫出神的时间里,手机停止了响动,不过很快又闹腾了起来,高坤赶忙从床上坐起,挺着背小心地接了起来。
  “喂?”
  那头传来了一道幽幽的询问:“在干嘛?”
  隔着手机,李荧蓝的嗓音听来少了清冷,更多了一丝悠长懒散的味道。
  高坤老实回答:“躺在床上看手机……”
  李荧蓝轻笑了一声,笑得高坤莫名的耳朵有点麻:“会玩么?”
  高坤道:“不太会。”
  “笨蛋。”李荧蓝低低地骂他。
  高坤不吭声。
  李荧蓝又问:“之前的车是谁的?”
  “问人家借的,已经还回去了。”高坤说。
  李荧蓝“嗯”了声,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高坤也没话说,两人便彼此沉默着,可是谁都没挂电话,半晌李荧蓝才问了下一句:“你会开车……那你会开锁么?”
  对于这完全没有联系的两者,高坤奇怪:“什么锁?”
  “大门的锁,唔,我看看,”李荧蓝仍是慢悠悠道,“黄铜的机械锁,十字三保险,还分左右……”
  高坤用脑袋和肩膀夹着电话立刻下地穿鞋:“你在哪儿?”
  李荧蓝却问:“你上班么?”
  “没有。”
  “明天呢?”
  “也不上。”
  李荧蓝这才不慌不忙地报了地址。
  刘喜乐刚洗了澡回来就见高坤匆忙地朝外跑去,不待他开口,他哥三两步一跨,人已是消失在了黑夜里。
  “难道是失主找来了?”刘喜乐自言自语,“那也不用这么急啊……”
  ……
  那头李荧蓝挂上电话又靠回了门边,他出来的时候不仅是没带钥匙,还没带外套,十月中的天气虽说不至于多冷,但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在外头过夜也着实让人吃不太消。他摸索着暴露的手臂蜷成一团,心情倒是渐渐地好了起来。
  等了没多一会儿,是真的没一会儿,李荧蓝觉得自己不过是合了下眼,楼道里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便出现在了面前,如此昏暗的灯光,李荧蓝都能看得见高坤额头上点点晶莹的汗珠和微喘的气息。
  “这么快……”李荧蓝惊讶。
  高坤第一时间是朝他伸出手:“起来,地上凉。”
  李荧蓝一顿,回握了上去。
  他的手是冰凉的,相比之下高坤的掌心火热温暖,那温度能一路烧到李荧蓝的心里。
  任高坤把自己拉了起来,李荧蓝捏了捏才放开,问:“怎么来的?”
  高坤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手电,回头蹲下照着那锁一边查看一边道:“坐公交车。”工地到这儿是有公交车,但两头都要走路,过来一趟其实挺费时,所以高坤一路都是用跑的。
  李荧蓝伸手替他把手电拿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高坤又掏出了几把类似铁丝还有螺丝刀的工具开始在那锁上摆弄起来。
  “这么麻烦,直接砸了吧。”
  高坤却摇头:“一会儿了就好了,不要吵到人家。”
  李荧蓝撇了撇嘴,索性在他身边坐下了。
  高坤回头看他,李荧蓝疑惑,继而就见对方脱了外套,一甩手披到了他的身上。
  李荧蓝心头一跳,张了张嘴,高坤已是回头继续忙去了。
  漆黑的老式楼道内,两人跟做贼似的蹲在一个大门前,一个撬一个照,配合得倒是紧密无间,高坤把扳手咬在嘴里,一手一个工具,轮换得调理清晰,十来分钟后,只听“咔哒”一响,门成功的开出了一条缝。
  李荧蓝惊喜地看着他:“真的开了……”
  高坤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他笑了笑。
  
  ☆、 第17章 相处(五)
  
  门锁被完好无损的撬开,高坤伸手打开了墙边的灯,两人一道走进去,一套二室一厅的小居所出现在了眼前。厨房浴室一应俱全,基本的家具也都有,只是里外大小不会超过六十平米,墙纸地板都有些微微泛黄,可见是有些年代了。
  李荧蓝摸着餐桌的边角打量了圈室内,满意地问高坤:“是不是挺好的?”
  高坤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半晌似有所觉道:“谁住这里?”
  李荧蓝好笑:“你都不知道谁住,就撬了人家的门?”
  高坤一愣:“我以为是你……”
  “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啊,”李荧蓝无辜道,“我要是把你卖了你是不是还得自己洗干净上磅秤估价啊。”说完却不知道想到什么猛地一顿,嘴角调侃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表情有点微僵。
  高坤见他模样,忙道:“没人要买我的。”
  李荧蓝又好气又好笑:“那是,像你这么笨的人现在还有多少,吃了亏也不知道学乖。”
  面对李荧蓝的数落,高坤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更关心这屋子到底是给谁住的。
  李荧蓝没再卖关子,以主人的姿态返身往椅子上一坐,还悠然地搭起了腿。
  高坤见此再不明白就真傻了,他皱起眉显然有点不怎么赞同,如果这房子是给自己这样的粗人住的话完全没问题,可若是给向来过惯了精贵日子的李荧蓝,那未免就显得苛刻破败了,大别墅到小公寓,没有佣人没有司机,落差不小。
  这屋子当然不可能是万河提供的,相反,按着李荧蓝的要求,万河那时给他选的哪怕面积不大,但全在黄金地段,房型、采光、安保都一一考量,结果李荧蓝和他两人转了一大圈下来,一家都没有看中,最后是李荧蓝自己上网上找到的此地,万河得知后十分不理解,但又架不住李荧蓝的意思,还是替他把手续办全了。
  瞥到高坤的表情,李荧蓝不以为然道:“怎么了?这儿应有尽有,离公司、学校都不算远,环境也清净,多好。”
  高坤看了眼被自己破掉的门锁,轻道:“不安全,而且这儿小……”
  “再小能小的过你那地方么?”李荧蓝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有什么不安全的,我一大男人,能被人劫财还是劫色啊?”
  他这话说得强硬,已是没了转圜的余地,高坤只有默默地闭上了嘴。
  李荧蓝瞪了他一眼,丢下了一句“我自己想搬出来的,一个人清净,和谁都没关系,不用你瞎操心”然后就进了厨房。
  李荧蓝站在窗前不说话,背影挺得笔直倔强,高坤瞧着他,慢慢走过来道:“饿不饿?吃饭吧。”他声调本就低沉,现在又刻意放软了,听着有些嘶哑,一下子就戳到了李荧蓝本就不安定的心。
  “现在都几点了?”李荧蓝转过头问,“你没吃吗?”
  高坤道:“你吃了吗?”
  李荧蓝顿了下,摇头,白他妈所赐,他从傍晚一直饿到现在。
  高坤说:“那我也没吃。”
  这叫什么话,当别人都跟他一样傻听不出么。
  李荧蓝扫了眼周围:“出去吃吧,这里没有锅。”岂止是没有锅,连基本的生活用品都还没有凑齐,李荧蓝就入住了。
  因为没钥匙,两人用纸夹着锁给门留了条缝,反正里头也没啥可被贼惦记的,接着就一道晃荡着下楼找吃饭的地方了。
  这儿离最近的商业街最起码有半小时的距离,两人也没心思走得远,选了就近的一家炒菜馆就进去了。
  饭店不大不小,正赶上打烊前的最后一拨,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高坤把菜单推到了李荧蓝的面前。
  李荧蓝迅速浏览了遍,点了四菜一汤。
  高坤却说:“不要麻辣豆腐,不要辣。”
  李荧蓝直接把单子给了服务员:“我不吃不就行了。”
  高坤道:“没有辣我也吃得下。”
  李荧蓝哼哼:“啰嗦,我三个菜,你一个菜,还不够公平?”
  高坤难得顶了句嘴:“点了辣你说了不吃的,但每回都忍不住……”
  “我不能吃辣是因为那时候会爆痘痘,现在一把年纪了哪还会!”李荧蓝不满地驳斥道,话说完两人却都不禁一呆。
  是啊,彼时彼时,此时此时,光阴轮转,时过境迁,他们早就不是当时的自己了。
  菜上来以后,两人都吃得很安静,高坤会不时地给李荧蓝夹菜,李荧蓝则一口一口的扒着饭,姿态优雅,但面上的表情却有些恍惚。
  他守诺的没有去碰那盘麻辣豆腐,最后一整盘全进了高坤的肚子,吃得某人辣出了一脑袋的汗。
  李荧蓝无语地掏了块手帕朝对方递去:“吃不完难道会有人来抓你么?”没见过这样的,明明不饿还要死撑。
  “不要浪费……”
  高坤边说边接过手帕,却发现这就是之前自己给李荧蓝下雨天擦脸的那块,难怪回去以后就找不着了,当然现在已是被洗得干干净净。高坤抹完脸正要收起来,却被李荧蓝又一把夺了回去,一脸“你怎么拿人家的东西”的不快表情。
  高坤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掌,只能默默地塞回了口袋。
  李荧蓝妥帖的把手帕放好后,道:“我还想买点东西……”不过又记起了什么,继而闭了嘴。
  高坤却忽然聪明起来,他道:“前面就有个超市,”又补了句,“我有带钱。”
  不待对方应声,高坤直接拉着李荧蓝就往前去了。
  李荧蓝已经很多年没有来逛过超级市场了,没需要也没心情,而一旁的高坤同样是不太有这方面的经验,于是两个毫无头绪的人在这里展开了一场有些艰难的购物过程。
  从厨卫、到寝具,再到零散的生活用品,两人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走了无数趟的冤枉路,还遭受到了大妈和销售人员的微妙打量,终于勉强凑齐了心目中的购物单。
  节庆总是超市里最忙碌的时候,加上还有中秋促销,结账时排出了长长的队伍,李荧蓝和高坤戳在一群老弱妇孺中简直跟脑袋上按了两个灯泡般的醒目,高坤那一米九朝上的个子从谁身边过都能让人看上两眼,而李荧蓝那模样更是好像直接从商品海报上走下来的一样,而且他最近还拍了好几个广告正在轮播,就算不能完全叫出他名字,但那脸的辨识度和一般路人肯定有天壤之别。
  好在两人一个是被看习惯了完全免疫,一个则是研究着一会儿回去要安装的电器毫无所觉,任两旁视线飞舞,两位自岿然不动。
  终于轮到他们,扫码机滴滴滴滴一通乱响后却扫出了过千的价格。
  收银员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圈,最后望向了更适合付账的李荧蓝。
  李荧蓝则看着那长长的账单有些意外,想了想,打算把一床毯子推出去时,却被高坤一把压住了手。
  高坤说:“我有的,你等等。”
  接着就从上衣口袋里开始往外掏钱,他的钱似乎都不是大钞,摸了五六张红的出来后,就又掏裤子的,五十、二十、十块、五块的纸币堆了一大叠,那些纸币都又皱又旧,有两张还缺了一点小口,被那收银员拿在手里反复的研判能不能收,表情带着些出乎意料,似乎不明白为啥长得人模狗样,花点钱还能这么抠门。
  最后差了两元,高坤把上上下下都摸透了仍是没有,他神色有点尴尬,只能歉意地看向了李荧蓝。
  李荧蓝一直低头望着那堆钱,表情晦暗不明,在高坤要开口时,他忽然指着一旁的宣传手册问道:“不是说中秋满一千直接抵扣一百么,小姐你给我们算了吗?”
  收银姑娘一愣,狡辩道:“我不是想等你们把钱给了我,我再找嘛。”
  李荧蓝伸手从那堆皱巴巴的纸币里抽了九十八块出来,对那姑娘冷冷道:“我帮你,不用找了。”
  说完,也不拿收银条,拉着高坤就离开了超市。
  推着购物车李荧蓝走得很快,高坤在后头提醒他:“慢点,容易踢着脚。”
  果然,李荧蓝的鞋子一脚踢上了车轮,车头一歪,白色的鞋面立马被抹黑了一道,李荧蓝停下步子,怔怔地看着那脏了地方。
  高坤一把抵住那后滑动的车,忙担心地问:“夹着脚了没?”
  李荧蓝不说话。
  高坤轻轻叹了口气:“我有钱,只是没全带出来,我前两天还发了工资,有五千呢。”想到这五千大概还不够李荧蓝的一件衣服钱,高坤又道,“我够用了。”
  李荧蓝抬起头。
  高坤又强调了一遍:“真的够了。”
  
  ☆、 第18章 相处(六)
  
  尽管高坤一再强调自己的生活水平,李荧蓝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开朗多少,他只转头看着那么多东西,又望向两旁的路,思忖着要不要叫出租。
  然而超市门口的人也多,而且往来的出租很少,难得来了一辆也立马被人抢了。
  李荧蓝等了一会儿,一边的高坤道:“拿着回去吧,没多少路,我可以拿。”
  李荧蓝瞧着购物车里的几个袋子,挑了一个较重的刚要伸手,高坤就给半道劫走了。
  高坤先夹起一床大棉被,又把三四个大包小包全打成一串的,利落地往肩膀上一扛,然后示意李荧蓝只要拿剩下的那床毯子和一些衣架毛巾就行了。
  李荧蓝要开口阻止,高坤却已是当先走到了前头,他只有无奈地抱起剩下的东西随在了后面。
  李荧蓝一手提一个还好,高坤那模样简直就跟春运时才从火车上下来进城的农民一样,又是被褥又是脸盆,肩背手扛,偏偏外表又打眼,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李荧蓝知道高坤负重能力强,从小就力气大,但还是时刻不放松地盯着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后背,见高坤忽的慢下了步子,李荧蓝忙道:“给我些吧,我这儿轻……”
  高坤却是望着远处的一栋光华璀璨的高楼疑惑说:“以前没有这个……”
  李荧蓝循之看去,眼神一动,轻轻“嗯”了声,“这里变了很多,北面那边的矮平房也拆了,现在造的都是办公楼。”
  “那学校呢?”高坤问。
  “学校在,还扩建了一点,不过门口那些小吃摊都没有了。”
  高坤点点头,笑了笑:“到处都在发展,总会越来越好。”
  “好吗?”李荧蓝却不觉得,“每条路都造的一个模样,什么都不给留下……”
  高坤察觉到李荧蓝神色,忙安慰道:“这里就没怎么变,路是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
  李荧蓝扫过两旁的景色,眼神也暖了起来,他问高坤:“所以你也觉得住这里不错对不对?”至少这里,还没有变。
  高坤被李荧蓝转了一圈拿住话柄,呆呆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李荧蓝不看他那木讷的表情,重又迈开了脚步:“别站大街上练举重。”
  高坤听着,立时又像条驼货的骡子一样跟着主人跑了。
  虽说高坤挺得住,但回到屋里放下东西的时候仍是累出了一身的汗,脱了外套,里头的衣服已是洇出了点点湿意。
  李荧蓝拆了一条新毛巾搓了给他擦汗,高坤接过才抹了两下脑袋,一回头看见李荧蓝下一步的动作,忙紧张地上前抢过他手里的拖把道:“干什么?”
  “你干什么?”李荧蓝莫名其妙,“我打扫啊,要不然这里怎么待。”
  高坤放下毛巾,卷起袖子:“我来。”说着就利落地忙活了起来。
  李荧蓝见此状况,回到厨房又抽了块新抹布打算去抹灰,一回头却发现高坤提着拖把也跟了上来,李荧蓝不由冷下脸,对着他眯起了眼。
  高坤踏出的脚步一顿,呐呐道:“我帮你弄……”
  李荧蓝冷笑:“我是残废吗?”
  高坤只有默默地转身继续拖他的地了,间或偷偷抬眼看看对方,确认李荧蓝是不是有遇到麻烦。然后高坤发现自己大概是太过小心翼翼了,虽然李荧蓝做起事来看着仍是生疏,但他已经不是当时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富家少爷了,他现在是个成年人,可以好好的照顾自己,不再让人替他操心,就算他高坤不在,李荧蓝也可以过得很好。
  高坤的心里有点复杂,他想,更多的还是欣慰吧。
  李荧蓝当然也能感觉得到那边的打量,所以他做的难得卖力,不管污水溅了身上名贵的衣裳,也忍着恶心去清理那床架边角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厚灰,终于在换了N拨水后把那些糟心的东西全弄得差不多了。
  而那头的高坤早就拖好了地,甚至把水槽、厕所全疏通了一遍,免得以后再遇见问题。
  李荧蓝走出来时,高坤正拿着手电在研究阳台的灯,他道:“这里的电路有点老化,还是需要修一下。”
  李荧蓝说:“那个下次再管,今天先弄这点。”
  于是高坤去洗了手,回头再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那我走了。”
  李荧蓝“嗯”了声,把那剩下的九十八元钱全还给了对方。
  高坤却不要:“你明天还要坐车呢。”
  “我不会让人来接我啊。”李荧蓝不管不顾把钱都塞他口袋里了,“你才要坐车,剩下的之后还你。”
  李荧蓝坚持,高坤就没法坚持了,在李荧蓝的目送下,他往外走去,不过临到门口还是道:“拿个桌子顶着门吧。”
  李荧蓝眉头一皱,高坤只有把后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李荧蓝关上门,回到房间把买来的用品大致先分了下类,又拆了牙膏牙刷和几条新毛巾,还有新被子和新的家居服,清出了一大堆的纸盒纸袋,李荧蓝将之都团成一堆装起来重新打开大门,走出去扔在了楼道转角的大垃圾桶里。
  丢完后,拍拍手,转头朝着那头的黑暗处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出来吧。”
  下一刻,轻轻地脚步声响起,一个高大的黑影慢慢踱到了眼前。
  李荧蓝没问这丫为什么去而复返,只说了句:“进来”就当先回了屋子。
  高坤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了后头,一边低声道:“出来的时候要用东西抵着门,万一被风刮了又带上了……”
  “你不是还在么?”李荧蓝睨了他一眼。
  高坤挠挠头,对于当场被抓包有点不好意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门没法锁……”意思就是他还是不放心李荧蓝一个人睡在这儿。
  李荧蓝心头一跳,回头的话却冷中夹着不快:“我不出去你是打算站一夜?”
  高坤直觉摇头:“没有……”
  李荧蓝才不信他拙劣的谎话,进了门抽出刚拆的一套衣服丢到了高坤身上:“没大的,将就着穿下,我先去洗澡,洗完了再你。”
  “哦……”
  “再把床铺下。”
  “哦。”
  李荧蓝吩咐完直接进了浴室,把高坤原本要推脱说自己不用麻烦了的话全堵在了嘴里。
  而等李荧蓝洗完澡,高坤已是铺好了床,只是,李荧蓝瞅着自己那厚厚的床垫被褥,再看向客厅对方那打出的两层薄薄的地铺,沉下脸来。
  他穿着刚买的睡衣,头发微乱的堆在头上,皮肤被水蒸气熏得通红,眼睛也有红,冷面瞧着高坤的时候半点气势都无,但高坤瞅了他两眼却有点紧张的迅速别开了头。
  高坤解释:“我不用那么厚,热。”
  李荧蓝道:“这儿就这么点地方,我要半夜起来踩着你怎么办?”
  高坤说:“我往那边睡点就好了。”
  李荧蓝不想跟他废话:“去房间。”
  高坤僵持了下,还是顺从地把地铺都挪进了房里,不过任凭李荧蓝怎么说他都不肯上床,原因是床太小了,睡不下。
  床是挺小的,属于比较宽大的单人床,要躺两个大男人的确有点挤,李荧蓝看着那面积,又想到自己的睡眠质量,还是没有坚持,最后决定是他睡床,高坤睡一边的地上。
  分配好后,高坤拿了衣服也去洗澡了,李荧蓝用两个椅子抵住了没法上锁的门,这才躺上了床,新买的被子还带着些包装的塑胶味,好在还算软,勉强能用,李荧蓝翻了两个身,又把最上层的毯子揭下来丢到了一边那人的地铺里,接着关上了大灯。
  不一会儿,高坤也走了出来,寂静的夜里,他的脚步很轻,但因为存在感太强了,就差天花板那么一截的身材往房里一戳,地方立时小了一半。
  床头开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里,李荧蓝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看高坤穿着不大的汗衫和睡裤在那儿擦着头发。他真的比几年前壮实了太多,身上的线条流畅,肌肉紧实,不似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假把式,而是实打实凭劳力换来的,李荧蓝怀疑,他一拳下去能不能把自己的床板都捶塌了。
  胡思乱想着,正对上高坤看来的目光,高坤的视力一看就很好,眼眸深邃而有神,充满了穿透力,一点也不像一个街头民工该有的。
  李荧蓝一躲不躲的和他对望,片刻还微微眯起了眼。
  倒是高坤,没两秒竟然先一步避开了视线,用毛巾罩着脑袋一通乱揉,然后也躺进了被窝里,拉了拉李荧蓝给他的毯子,一伸手,关了床头的灯。
  房间里一下子黑了下来,只一边的窗帘间透进了一丝丝的微光。
  李荧蓝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一旁是高坤平静的呼吸声。
  但两人知道,对方都没有睡着。
  半晌,李荧蓝当先打破了沉默。
  他轻哼着问了句:“你有女朋友了吗?”
  
  ☆、 第19章 改变(一)
  
  李荧蓝的问题让高坤有点意外,顿了下才道:“没有……”
  李荧蓝却又问:“你想找什么样的?”
  高坤没回答。
  李荧蓝一手撑着脸颊自上而下地望他,高坤就那么老实地躺着,臂膀都露在被外。
  片刻,高坤说:“我没想过……”
  “怎么会没想过?”李荧蓝很是不信,“我猜猜你喜欢啥样的,模样好,身材好,性格温柔,百依百顺……若真有这么一个美人儿哭着闹着要和你好,你还能不要了?”
  高坤不做声,李荧蓝挑起的嘴角便落了下来:“哼,口是心非。”
  高坤忙道:“不是的,我、我是不要……”
  “傻子,”李荧蓝骂他,又道,“骗子。”
  高坤低声解释:“人家不会看上我的……而且我不喜欢那样的,我不着急。”
  “那你说说你要哪样儿的,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给你留意着,”李荧蓝道,“怎么不着急?你看我去年都结婚了。”
  说完便见着一旁猛然投来了两道目光,李荧蓝抬眸望去,一片黢黑中都仿似可以见到高坤眼白泛出的亮色,竟有些犀利。
  屋内一时剩下一片死寂。
  直到李荧蓝轻声地笑了起来,高坤这才知道上当了,默默地转开眼去。
  李荧蓝冷声道:“早跟你说了不是你一人会撒谎。”
  高坤沉默不语。
  李荧蓝等了会儿,自顾道:“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高坤一向分不清李荧蓝哪句真哪句假,现在也是如此,索性一概都当真的,着急道:“你别,我现在的条件……暂时没有想这种事,别耽误了人家。”
  高坤说得如此认真诚恳反而瞬间就打散了李荧蓝那捉弄的心思。
  为什么要拿这种事开玩笑?李荧蓝你简直有病!
  狠狠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两巴掌,李荧蓝咬了咬牙问:“你工作多久了?”
  见话题回到了正常范围,高坤提起的心也放了下来:“半年不到吧。”
  “那之前是……”
  高坤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小心翼翼,自己大方地说了:“我……三月出来的,跟了一个师傅学了些手艺,然后从五月就做到了现在。”
  “你有没有想过要换一个……”李荧蓝的嗓音轻了下去,说得幽幽的,气势也完全没了。
  高坤倒是语气平静:“别的工作……要求挺多的,我大概暂时还达不到。”
  李荧蓝不应声,高坤忙道:“我现在这个虽然累了点,但其实真的挣得不少,而且时间越久技术好了钱也会越多的,要是能混到工头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哪个比较苦?”李荧蓝忽然问。
  高坤茫然:“什么?”
  “哪一个……更苦?”
  李荧蓝又问了一遍,这回高坤懂了。
  “都……还好。”高坤斟酌着答道,“我进去的时候年纪小,在里头不用做太多事,大家也都比较照顾我,后来熟了就能更随便了,时间……时间过得还是很快的。”
  李荧蓝翻过身,他不想听高坤用这种拙劣的假话来安慰自己,为什么明明受罪的是他,还要他反过来安慰自己。
  见李荧蓝沉默,高坤也渐渐闭上了嘴,对话似乎陷入到了迟滞的氛围中,他觉得还是到此为止的好。
  “不早了,早点睡吧。”
  高坤微微抬头看着李荧蓝的背影:“荧蓝……”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高坤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黑暗里,李荧蓝猛然一僵,那动作有些大,他不知道高坤有没有发现。
  高坤似乎没有注意,只问道:“你现在,好点没?”
  李荧蓝这回回答的很快:“好很多了。”
  高坤:“那药……”
  李荧蓝道:“不吃了,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早就不吃了,我能睡得着。”
  高坤点点头,像是放下了心,他伸手给李荧蓝拉了拉脚下的被子,重又倒了回去。
  “晚安。”高坤说。
  “嗯,晚安。”
  李荧蓝也说,说完却没有闭上眼,而是直愣愣地看着一旁的窗台,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听着高坤的呼吸慢慢变得越来越平缓,李荧蓝才敢一点点放松身体,最后返身躺平了下来。
  他望着天花板,开始告诉自己:虽然这是个新的地方,但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你会住在这里,住很久很久,这里很安全,很平静,没什么好紧张的,也不用担心,而且……那个人就在你身边,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之前的心理建设漫长且苍白,并没有起到很大的效果,直到最后两句,李荧蓝的心却忽然安定了下来,他不断地无声嗫嚅着,感受着睡意缓步袭来,将他拖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高坤的睡眠质量还是很不错的,毕竟在里头的环境可没有那么好,床板又硬,被褥也是薄而僵,晚上时常有乱七八糟的噪音会打断你的美梦,除了尽量适应没有别的办法,而到了工地后,为了保持第二天足够的体力,他的休息也十分重要,所以高坤的身体机能很好的对此作出了调节,他觉得周围是允许他做深度休息的,他就会速度入睡,彻底放松,如果不能,那就只能一个小时当几个小时来用了。
  今天,他暂宿在李荧蓝这里,相较于他这几年的生活条件应该算很优渥了,但高坤并没有因此而懈怠,他是睡着了,但是他也在关注着周围,所以当床上的人发出第一声动静的时候,高坤马上就睁开了眼睛。
  李荧蓝在叫,尽管那声音很压抑,就像被人扼在嗓子里的嘶哑,可他仍是在用力的叫,用力到手脚都微微抽搐,痛苦地撕扯着被褥。他想翻身,可是他做不到,脑袋顶在床架上,敲出一下一下重重地音节,却依旧没有把他从噩梦里拖离出来。
  高坤见此,吓了一跳,忙掀被跳起来去拉对方,一边轻声地呼唤着他。
  “荧蓝,醒醒,荧蓝,醒一醒……”
  高坤握住李荧蓝的手腕,顺着关节把人压在床上,阻止到伤害到自己。
  在高坤欺近的时候,李荧蓝就警觉地睁开了眼,可是他的目光却是空洞的,好像根本看不到眼前的人,陷入了自我编织的梦魇之中。
  直到高坤那一句句不放弃的“荧蓝……”才慢慢拉回了李荧蓝的神智,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怀疑地叫了一声。
  “阿坤?”
  李荧蓝盯着高坤,呼吸还有点粗重,他又转头看了看被高坤钳制着的手腕。
  高坤赶紧松开手,只是刚起身想退开,李荧蓝却忽然也跟着坐起一把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了他,就跟那日醉酒时的状态一样。
  “阿坤,阿坤……”李荧蓝反复地喊着。
  高坤忙道:“是我,我在呢,我在……”
  李荧蓝睁大着眼盯着他:“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高坤一怔,把才抬起的屁股又慢慢的挪回到了床上。
  “谁说我死了?”
  李荧蓝的声音有点可怜:“他们说的,他们都告诉我,告诉我你死了……”
  “你一直以为我死了吗?”高坤有点震惊,继而又想到什么,一下子明白了,“难怪你再也没有……”
  察觉到李荧蓝的目光,高坤忙把后话吞了回去,他只说:“我没有死,我活得很好。”
  李荧蓝却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低低地道:“对不起。”
  高坤呆然地看着他。
  李荧蓝又说了一遍:“对不起……阿坤,对不起……”
  高坤回神,立刻打断了他:“不,这和你没有关系。”
  李荧蓝却不停摇头:“是我,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才是骗子,我才是骗子!”
  “荧蓝,你听我说……”
  李荧蓝不听,他的情绪并没有稳定下来,又陷入到恐慌般的起伏中,脑袋似乎很是混乱,也越发激动:“你一开始的决定才是对的,我不可信,你不应该再和我联络,别再信我了,我才是最大的骗子,我骗了你!”
  “不是的……”
  高坤的反驳完全被李荧蓝压制了,李荧蓝高声道:“我答应过你的,我明明答应过你,会救你出来的,可是我没有!我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我答应过你的!最坏的根本就是我!”
  “荧蓝!”高坤看不下去的终于吼出了声,“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李荧蓝低喃道,语气近似悲切。
  “不是的,”高坤难得语气强硬,目光也深重如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当年就说过,现在也一样这么想。从头到尾……这件事都是我的决定,我一个人的主意,和谁都没有关系。”
  李荧蓝忽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茫然地看着高坤。
  高坤伸手将他回抱到胸前,一下一下拍着李荧蓝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继续道:“而且我已经出来了,这件事也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李荧蓝趴在他的怀里,神智还有些迷糊:“你不想看见我,对不对……”
  高坤一顿,摇了摇头:“就像你以为我死了一样,一开始我也有点误会,不过现在已经好了,那并不是我的本意。”
  李荧蓝沉吟,半晌才又问:“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高坤颔首,摸着他的头发:“会的……”
  李荧蓝轻轻出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高坤没敢放开他,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细听着李荧蓝拂在他耳畔的那低缓的呼吸声,眉头却拧了起来……
  与此同时,卓耀的电话在夜半三更也嚎叫个不停。
  任其折腾了半晌,卓耀还是接了,李小筠的声音自那头幽幽地传来。
  “阿耀,你瞒着我?”
  卓耀不语。
  李小筠又问:“高坤是不是出狱了?”
  
  ☆、 第20章 改变(二)
  
  晨光熹微间,李荧蓝睁开眼,瞪了一会儿天花板,又转头望了望空空的床铺,地上的被褥也被叠放得齐整,李荧蓝坐起身,揉揉脸下了床。
  高坤正在厨房里热牛奶,见到他醒了有点担心地走过去,李荧蓝却直接擦过他进浴室洗漱了,不一会儿走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点,火腿蛋饼和牛奶,只是蛋饼是用一个大碗盛的,牛奶竟然也是,两大只排在那儿,毫无美感,完全是高坤的风格,如果换一个人来做,李荧蓝绝对不会有胃口。
  李荧蓝坐下,高坤忙拿了筷子给他,李荧蓝问:“你呢?”
  高坤说:“我吃了。”
  “吃的什么?”
  高坤道:“和你一样。”
  李荧蓝却看着厨房空空如也的垃圾桶:“蛋壳你也一起吃了?”
  高坤不做声了。
  “再去做两个吧。”
  李荧蓝把筷子放下,做出一副要等着高坤一起,要不然自己也不吃的姿态,高坤只有去了。
  没一会儿,新鲜热乎的蛋饼出了炉,卖相还不错,高坤把一个热的换给了李荧蓝,这回不等他说话便迅速的将那冷的给塞嘴里嚼吧嚼吧吃了。
  “也不怕噎着……”李荧蓝瞧着对方因为努力吞咽而鼓起的脸颊,无语的说。
  高坤就着水好容易把那东西咽下去了,倒是不忘提醒李荧蓝:“慢点吃……”
  李荧蓝对这傻子没办法,只问:“你几点起的?”
  “六点,”高坤道,又说,“习惯了。”
  李荧蓝想了想,这家伙的动静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难得后半夜可以能睡得这么熟。
  而此时高坤也在悄悄地打量李荧蓝,见他精神看着还不错,脸上已经不见昨晚那激动恍惚的情绪了,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踌躇了会儿还是磕绊着把想知道的问了:“……怎么会做噩梦?”
  李荧蓝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你从小到大没做过噩梦吗?”
  “做过,”高坤点头,“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
  李荧蓝好奇:“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小时候。”
  李荧蓝当高坤是敷衍自己,也早就做好了应对他的准备,便道:“你觉得我心情不好所以晚上做噩梦?你哪儿看出我不高兴了?”
  高坤抿了抿唇,竟然道:“我能看得出。”
  李荧蓝一顿,大方地承认:“是,我昨天是有那么些不爽快,因为我想搬出来住,我这么大个人了,我住哪儿还要人管吗?不过我现在心情好了,晚上自然也会睡的香。”
  高坤夹着碗里的蛋没说话。
  李荧蓝又道:“换了个新地方,白天又累才会这样,你要不信,要不我晚上给你腾个地方,或在我房里按个监视器,你一直瞅着来证明行吧?”
  高坤立时摇头。
  李荧蓝也不打算在这话题上打转,拿起手机给万河打电话了,让他去绿岩花园给自己拿钥匙,顺便挑一些日常的衣服过来,李荧蓝暂时是不想回那个家里去了,也不想看见家里的任何人。
  高坤只在一旁默默地听着,面上带着些不赞同,似乎不愿意看见李荧蓝和家里人闹翻,但是很多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说不出来。
  李荧蓝怎么会注意不到隔壁那家伙的表情,但是他装没看见,等吃完了早餐后,高坤把碗洗了,换上来时的衣服,打算回工地了。
  又和昨晚一样,走前还不忘一通关照:“那个煤气灶我刚试了下,左边的火有点大,开得时候要小心,淋浴器也有点老化了,等到天冷了大概会比较难烧热水,洗之前记得先放一盆热水再进去……”
  “不用告诉我,”李荧蓝忽然道,“说了我也记不住。”
  高坤呆了下,要从包里掏纸币:“那我写下来……”
  李荧蓝不要:“一会儿就给弄丢了。”
  高坤握着笔,左右为难地看着李荧蓝。
  李荧蓝道:“你昨天是不是还说过哪儿不好的?”
  高坤颔首:“阳台的电路。”
  “麻烦……”李荧蓝皱起眉挥手,“都随它吧,反正也不用。”
  “会走电,”高坤着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来修吧。”
  李荧蓝睨了他一眼:“应该是你什么时候有空吧?”
  高坤算了算自己的班:“除了倒三班,别的时候都行。”
  李荧蓝说:“那我也都行,我七点以后都在家。”
  作为一个明星,这个作息显然是如此的不合常理,不过高坤没有怀疑,两人说好了以后,他背着包总算和李荧蓝告别下了楼。
  而万河到的时候,正和一个高大的男人擦肩而过,他又走了两步才猛然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是从李荧蓝家出来的,万河又退回去顺着楼道往下看,只瞧见一个高挺的背影慢慢走远。
  “什么人?”为了安全起见,万河问了李荧蓝。
  李荧蓝道:“住这儿的邻居。”
  这可是连公司的当红艺人和学校的同班同学都未必记得全的,才来第一天就认识邻居了?万河悄悄瞥着李荧蓝淡漠的脸,显然很是意外。
  见李荧蓝朝他伸出手,万河连忙拿出钥匙和给李荧蓝带来的行李。
  “钥匙我又配了两把,你自己好好放着,这个行李……是谢阿姨给收拾的,如果有什么忘了,你告诉我我再去拿吧。”
  其实早上李荧蓝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万河就知道情况不妙,这一闹算是彻底把李荧蓝那些计划逼得提前实施了,万河到了李家还怕遇上李元洲不好解释,结果李家老爷没遇着,倒是遇到了千载难逢在家的李小筠。
  李小筠今天没有在酒醉的状态,她穿着一身家居装竟然在院子里浇花,见了万河主动笑着和他打招呼,听见他是来拿东西的,李小筠怔了下,却没对此发表意见,只说:“荧蓝比较内向,我是觉得他不太适合走这行的,不过架不住他喜欢,以后还要多仰赖你帮忙。”
  万河不是第一回见李小筠,但也的确见得不多,这三年来,算上这次也就第四、五回吧,不过每一次见面,万河都对她记忆犹新,李小筠真的很美,她没有那种阔太太的雍容和端着的姿态,说的矫情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单身,她的身上还带着一种少女般的活泼感,但却又无比艳丽,这两种气质矛盾且奇妙的融合着,如果只看眼前的人,你完全想象不到杂志上对她的那些不堪的描述从何而来,就算万河见惯了演艺圈的各种美人,但李小筠这样的,依旧得天独厚独树一帜。
  只是有些人却未必懂得珍惜自己的良好条件。
  而印象深刻,外貌还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相较于李元洲那些客套的关心,李小筠问起李荧蓝,虽言语了了,但是却不似敷衍,她非常清楚李荧蓝的动向,他最近拍了什么广告,参加了什么活动,上了哪本杂志,李小筠都知道,作为一个母亲,这本无可厚非,可是自己儿子的身体好不好,累不累,她却还要通过万河来询问就未免奇怪了。
  万河也对李荧蓝透露过这方面的信息,李荧蓝的回答却是:“她关心时尚,知道的自然多。”
  因为关注娱乐圈,所以才顺带知道了李荧蓝的动向?这样的解释,万河觉得比他们李家人之间的关系还要不靠谱。不过,这些却不是他应该去多管的。
  万河见李荧蓝收了钥匙,又提醒了一句:“以后一个人住可以放在公司一把,或者给熟人一把,免得忘了带。”
  他以为李荧蓝会给自己保管,谁知对方只是点点头,把钥匙往口袋里一揣,走了出去。
  
  ☆、 第21章 改变(三)
  
  虽然内定下了《仙宫》的男三号,但是李荧蓝还是要飞一趟L城走个过场,顺便在这里继续完成两个工作,大概四五天后回去,光耀又派了两个小助理跟着他拿行李照顾日常。
  《仙宫》就是当下标准的玛丽苏言情剧,不过因为原著火热,男女主演的候选人都算当红花旦小生,选角时就闹得沸沸扬扬,制作班底也算老资格,不少公司都想把新人往里头塞一把,于是配角试镜的时候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李荧蓝在那里瞧见不少电视里的熟面孔,相较于这些有经验的前辈,他真能算是颗水嫩青葱的鲜豆芽了,在此之前万河和对方打过招呼,不用太特殊对待,该如何就如何,免得以后进剧组和演员不好相处,但是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从周围有些人不时打量过来的目光里就能看出,李荧蓝的身份早就不是秘密了。
  好在这些都不会影响李荧蓝的心情,从头到尾他都默默地坐在演员休息室里,不管两边纷扰,只在瞥到远处的一个熟悉的人影时微微一顿,不过很快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剧本了。
  终于轮到他的戏份,剧务来请人,装发之前花了一个小时简单做了下,一个头套一身长袍的基础造型,但是由李荧蓝穿来那姿态已是非同一般,才进了门,导演对他一通端详就不住微微点头。
  李荧蓝演得角色早年丧妻注孤生,虽曾遭女主单恋,但心系家国大业,最后战死沙场,典型的苦情男。戏份不多,却重,对剧情影响很大,而且时常徘徊在生死边缘,感情方面大起大落,偏偏又是个内敛的,于是更考验微表情和眼神,如果演好了,非常吸粉,哪怕消息放出去这角色被人接盘了,但外头等着抓机会的至少也不下五六个。
  导演给李荧蓝说了戏,直接要求他就来苦情男死时的那场,昏君亡国,作为主将粮草援兵全断,他带着一小支残军弱旅还企图将敌人引入山坳中放火同归于尽,但最后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一刀斩于马下。
  剧本轻敲桌沿,一声“Action”示意李荧蓝可以开始了。
  李荧蓝从进房间到和导演交谈,脸上都没什么太多的情绪变化,对于戏也没有自己的意见,导演说什么他都点头,像极了一只养眼的花瓶,于是当Action后他还维持着那张淡漠的脸,周围的不少人不由露出“果然如此”的态度来,只有万河,插手站在一旁,面上含着期待。
  此时,李荧蓝忽然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胸口,再望向自己的掌心,好像其中沾染着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那惊讶又隐没了下去,变成了更为冷硬的毅然,他一手虚虚成拳,似是握着武器,想向前方挥去,然而一抬手人就不由一个踉跄,李荧蓝马上扶着墙勉力站稳,呼吸也由慢一点点的粗重起来,牙关紧阖,拳头握得几乎颤抖,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爆了出来,可他脸上的表情仍旧是僵硬的,淡然的,就像一种坚持,一种决不妥协的坚持一般,不愿露出一丝痛苦和颓色。
  寥寥几个动作,已是让导演和场内的人员收起了随意的心态,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的表演,看他并没有太大的肢体语言,却完全用情绪表达了一个迫于形势的重臣濒死前的不甘和挣扎,那么悲壮,那么凄凉。
  直到李荧蓝腿一软倒了下去,他还努力的想要站起来,抽搐着想要站起来,然后缓缓的失去力气,缓缓地平静下来。
  李荧蓝双目微张,失神的看着天际,那一刻他的眼里有茫然有疑惑,仿似不懂为何自己拼尽一切却依旧得不到所求所得,他这一辈子究竟是活得有何意义,他的手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抓着,却除了手指再也无力支配别的地方,就在眼皮不可控制地垂落下来时,李荧蓝的眼眸最后忽的一亮,怔怔地瞪着前方目不转睛,继而竟缓缓地扬起了一个微笑,那笑容充满了渴望,甚至解脱,就好像看到了生平最美的风景一样。
  他就维持着这个模样,直至气绝……
  “啪啪啪”在钱主编和陈导的掌声中,李荧蓝默默地站起身,对在场地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很好,很好……”陈导简直喜出望外,“循序渐进,淋漓尽致,特别是最后……最后那个笑容,你是怎么想的?”
  李荧蓝说话时完全不带刚才的感情,他入戏快,抽离得更快:“大情大义的活了一辈子,死前最后一秒总是想看见真正所求的。”
  “对对对……你已经琢磨得这么深了,有前途,有戏感。”
  陈导拉着李荧蓝又探讨了半天的剧情,差点把外头一干试镜的都忘在外面。
  倒是李荧蓝,态度真是不卑不亢,说话有礼,点到即止,让人一看就觉得,虽然是演艺圈新人,但出身好家教好,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趟试镜,助理A去停车场拿车,万河还在和副导说话,另一个助理则陪着李荧蓝等在大厅内。
  此时迎面走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量很高,上身皮衣,下身是带着破洞的牛仔裤,头发剃得很短,一双中靴,走路有风,气场很足,直接就冲着李荧蓝来了,到他面前后,酷帅的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伸出了手。
  “你好,请问你是李荧蓝吧?”
  助理B站起身,李荧蓝抬头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示意无妨,又摘下墨镜,把手握了上去。
  “嗯,你好。”
  “我刚才无意中看到了你的表演,觉得非常棒,所以冒昧过来打扰,希望没有太过唐突,”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哦对了,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夏峻桐。”
  李荧蓝并没有说出“真是久仰大名”那种交际的常用语,他只是点点头,收回了手,没有打算对话题进行展开。
  不过对方却显然是有备而来,夏峻桐并不在意李荧蓝的冷淡,只继续道:“说起来,虽然我们不是同一家公司,不过应该也算有点渊源吧,我的顶头上司和你的老板是同一个。”他说的自然是卓耀,“他对你肯定比对我们好多了。”
  这话说得其实挺蠢的,搞得李荧蓝完全就像是开后门进来的一样,如果有点气性的完全可以冷脸,就算不闹僵也能甩点话回去。
  不过瞧着夏峻桐那副真诚的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李荧蓝也没计较,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此时助理A开了车已到门口,问李荧蓝是要去先吃饭还是回酒店。
  夏峻桐忙道:“你们要在L城待几天吗?如果不赶时间的话,我倒是知道一点好吃的地方,我是L城的人,可以给你们做个东。”
  李荧蓝没说话。
  夏峻桐只有说:“其实……好吧,我是想来感谢你的,当然你刚才的演出的确很吸引人,不过,因为我最近接到了赫导的戏,听说……是你向卓先生推荐的我。”
  李荧蓝摇了摇头:“我推荐了很多人,只是作为一个观众而已。”
  夏峻桐听到的消息却和这个有很大的出入,事实上,已经有不止一个人曾经告诉过他,李家的小少爷、光耀的力捧新星、也是卓耀的宝贝外甥——李荧蓝,对他很有兴趣,一开始夏峻桐还不信,当这次把这角色拿到手了,夏峻桐不由得不信了。
  此刻却见李荧蓝否认,夏峻桐也不着急:“不管如何,你能提到我,我觉得非常荣幸,所以就当是交个朋友吧,如果你能看得起我的话。”
  万河同副导交谈完走过来时正听见这句话,见到出现在这里的夏峻桐他有点意外。
  李荧蓝看向万河,万河附耳过来小声道:“潘哥一会儿要来,现在在路上了。还有,上次拍的MV似乎是审核方面有点问题,我要先回U市一趟,很快回来。”李荧蓝第一次试镜这么大的事,潘鸣驹不得不到场,这也正好得以让万河抽身,只是他来是关心,但也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李荧蓝肯定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你跟他说,我先走了,要去……”李荧蓝回头看了眼夏峻桐,“去吃饭。”
  万河也朝夏峻桐看去,说起来他还是李荧蓝的前辈,在演艺圈多交两个朋友也是不错的,万河犹豫了一下,还是乐见其成。
  “好,我跟潘哥说。”
  听见潘鸣驹的名字,一旁的夏峻桐已是亮了眼,待见到李荧蓝答应和自己吃饭,他更是露出了掩不住的笑容。
  万河示意两位助理好好跟着,走前李荧蓝又说:“有一样东西我忘了带,麻烦你替我拿一下。”
  万河问:“是什么?”
  李荧蓝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在我……房间的枕头下,你拿到就给我,小心点,别弄丢了。”
  万河自然当是和工作有关的重要物件,忙郑重点头。
  
  ☆、 第22章 改变(四)
  
  果然,潘鸣驹那天到的时候给李荧蓝打了电话,却得知他已经完成试镜正在和人吃饭,而那人竟然是夏峻桐。潘鸣驹当下什么也没有说,只在晚上和《仙宫》的导演、主编应酬完后又给他打了一个,助理却说李荧蓝已经睡了。
  潘鸣驹是为李荧蓝来的,但是大经纪人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后头两天每当他抽出空来要和李荧蓝好好交谈时,对方不是有工作就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李荧蓝一向是个不喜交际的人,如此变化让潘鸣驹不觉得违和才怪。
  又是一个夜晚,已近凌晨,李荧蓝坐了电梯上楼,门一开,便看见一脸冷色站在外面等着的潘鸣驹。
  潘鸣驹看了看眼前有点微醺面色泛红的李荧蓝,不快道:“现在都几点了?看来我高估了你对待工作的态度。”
  相较于两边屁都不敢放的小助理,李荧蓝倒是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他只是提了提自己臂弯里的衣服,径自朝房间而去。
  “该做的事我会做好,其他的时间,我有权自己支配。”
  潘鸣驹是他的长辈,这些年和卓耀一道对李荧蓝很是照顾,李荧蓝从来没有用这样可谓是不敬的语气和他说过话,潘鸣驹也有点微愣,继而却没起火,反倒叹了口气。
  “我不是你表舅,我不会管你的私生活如何,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要对得起这么多人的努力和付出,希望你不要让我们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潘鸣驹说完,直接转身。
  李荧蓝步伐一顿,也进了房间。
  潘鸣驹下楼后拿了手机打电话:“喂,等到人了,没醉,还行。”
  那头卓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但是潘鸣驹知道他估计一晚上都在等这个消息。
  “他说了什么?”卓耀问。
  “还能是什么?他这么做明显就是心里不痛快呗,不对,应该是和你不痛快。”潘鸣驹也有点无奈,“不是我说……阿耀啊,都这么些年了,心也该操够了,孩子总会大的,他有自己的主张,荧蓝又不是不懂事,好坏是非他还是能分得清,在我看来,高坤心眼儿再多能多得过圈里的这些小王八蛋?他不过就是出手重了点,也受了大教训了,而且……你上回不是不让我继续找了么,谁知道那丫现在在哪儿啊,他只要不出现,人人都这么忌惮着反而让荧蓝念念不忘,大家都宽宽心吧。”
  卓耀没说话,潘鸣驹也知道他要时间,又说了点公司的事,就听对方问:“夏峻桐什么情况?”
  “能什么情况,小明星都有的小心思罢了,闹不出大水花,要听我的想法么?”
  卓耀:“你说。”
  “别管了,荧蓝爱搭理谁搭理谁,他难得要交个朋友,你拦着护着只有起反作用。啥时候他需要你了,自然会找你开口,难道你要被和李小筠划到一个战线了才满意?”
  前头的大多都是废话,但潘鸣驹知道,最后那一句肯定给卓耀来了一狠的。
  果然,那头直接挂了电话。
  潘鸣驹也不在意,耸耸肩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那边李荧蓝一进房就去洗澡了,从那天夏峻桐要给他尽地主之谊起,这几天李荧蓝结束工作后的确都和他一起。
  夏峻桐还挺会玩的,知道各种美食娱乐场所,不过这些在李荧蓝身上却起不了大作用,一来是夏峻桐顾忌着潘鸣驹和卓耀,不敢带他玩得太过,另一方面,无论夏峻桐怎么拿出十八班武艺,于李荧蓝来说全不痛不痒。
  就好像今天,两人去了当地比较闻名的一间酒吧,要了间半敞开的包间,李荧蓝不仅滴酒不沾,只点了杯矿泉水喝,更是没兴趣跳舞。搞得夏峻桐也不好意思丢下他自己去玩,只得陪在一边挑拣些圈里的八卦玩笑和他说,而李荧蓝高兴起来应他一声,不高兴连眼都懒得抬,大部分时间全坐那儿看着手机。
  亏得夏峻桐真是对这位大少爷下了大决心,他来时也是做了功课的,李少爷的脾气就是这样,略高冷。想来也对,人各方面条件都好,哪能随便和三流的小明星老待一起自跌身价,所以这些待遇夏峻桐都可以忍,而且李荧蓝怎么也是接受了他的邀请,看看李少爷和圈里的其他人吃过几回饭,泡过几次吧,自己已经算是破天荒了,朋友嘛,总是一步步做起的,慢热的人他也有对付的办法。
  夏峻桐觉得李荧蓝好像一直在等谁的电话,他没玩游戏,也不上各种社交工具,那手机页面翻来覆去始终在主页和通讯簿间切换,可是明明期间有N通来电,有的打得还不止一回,李荧蓝却全都掐了,一个没接,其中就包括潘鸣驹的。
  夏峻桐自然不会多嘴,只是机灵的随着李荧蓝的情绪把话题一变再变,最后当他说到自己的情况时,李荧蓝终于抬起了头。
  “你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听李荧蓝第一次对他说的内容有了反应,夏峻桐忙道:“好吧,也不怕你笑话,我爸妈……文化水平不高,很早就下岗了。”
  “生活有困难?”
  “还好,他们还想供我念大学呢。”
  “你没念大学?”李荧蓝问这些话其实听来有点刺耳,但是他说的时候非常认真,并没有居高临下的鄙夷,仿佛真是对夏峻桐的求学生涯很是好奇。
  夏峻桐不甚在乎的撇了撇嘴:“没有啊,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读了也考不上。”
  “为什么?”
  “什么?”
  什么为什么?夏峻桐觉得这少爷还真有意思,读不好书能为什么。
  “就是不太有兴趣,我宁愿把这时间拿来打球打游戏。”
  见李荧蓝似是冷了表情,夏峻桐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是不是对方误以为他不求上进,档次太low?他忙弥补道:“当然,谁不想拿个好文凭,不过已经为时已晚,好在我进了自己喜欢的行当,读不上大学也没太大关系,社会经验更重要嘛,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在工作上学习。”
  李荧蓝却是放下杯子直接站起了身,他看着夏峻桐那张轮廓有几分熟悉的脸,淡淡道:“可是……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继续学习的机会、读大学的机会、找一个好工作的机会的……”
  在夏峻桐一派不解的目光下,李荧蓝拒绝了他的相送,自己找出租车回来了。
  洗完澡刚出浴室就听见房门被敲响,李荧蓝走过去开,去而复返的万河提了行李站在外面。
  在李荧蓝的首肯下,万河进了门,当即就从包里拿出MV的合约要给他看。
  李荧蓝却道:“我要的东西呢?”
  万河一怔,小心地掏出皮夹,从最底层倒出一颗小小的木质纽扣来,无奈道:“我找遍了枕头下,只看见这个……”
  李荧蓝一把拿了过来:“嗯,谢谢,就是这个。”
  万河更是满头的问号,这东西值得自己大半夜马不停蹄赶到李荧蓝家还坐了飞机拿过来吗?
  李荧蓝说完回头,却见万河还呆呆地杵那儿,不由对他投去了“还有事吗”的目光。
  许是完全没有逻辑,万河倒是没在纽扣上纠结太多,回神道:“哦,对了,你现在住的那地方吧……我还是觉得不太安全。”
  李荧蓝疑惑。
  万河说:“我去拿这……东西的时候,看见有陌生人在门口徘徊。”
  李荧蓝一怔:“你看清他模样没?”
  “没有,不过是个年轻男人,很高。” 万河虽摇头,但心里却有数,这种身材放演艺圈大概还能找出几个,放在素人里根本就是异类,见过一回哪能那么容易忘,他这是旁敲侧击地提醒李荧蓝之前认识的那个新邻居有问题。
  李荧蓝脸上却不见防备,反而有点着急地问:“你还看到什么了?”
  万河回忆:“我去的时候他就蹲那儿呢,见了有人就忽然下楼了。” 那一楼万河调查过了,就三家人家,一家是空着的,一家好像是一对老夫妻,有一个女儿外嫁,他到比翼路的时候已经过凌晨了,哪个正常人这时候还会在人家门口游荡?
  李荧蓝沉默不语。
  万河道:“要不要……”
  李荧蓝点头:“嗯,订明天的机票。”
  “嗯?”万河惊讶,“我们不用特意赶回去,我的意思是报警就好。”
  “为什么要报警?!”李荧蓝莫名,待明白过来,立时道,“他是我朋友,你不用管了,明天就走。”
  万河见李荧蓝已是执意如此,只有颔首去办事了,不过临出门又想到什么:“刚才夏峻桐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大概和你有点小误会,是他的错,让你不要介意。他这人……风评一般,有点小野心,不过不算太坏。”至少不敢对李荧蓝使坏,万河也不是要替那夏峻桐说话,他就希望李荧蓝能尝试着和人交往,无论深浅,都是一个好的开端。
  谁知,李荧蓝却忽然看着手里的扣子道:“我曾经有一枚很珍视的无价之宝……它却被不小心掉到了海里,我很伤心,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而某一日我在橱窗里发现了一个很像它的东西,明知道不是真的,却也控制不住常常去看,但那到底只是自欺欺人,无价之宝之所以无价,是因为只有唯一一个。现在,它从海里飘回来了,不仅让我欣喜,却也证明我以前有多蠢。这种蠢事做过一回就够了……”
  在万河匪夷所思的神色里,李荧蓝直接关门送客。
  
  ☆、 第23章 改变(五)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李荧蓝就坐飞机离开了L城,万河提前告知了潘明驹,潘明驹对此没有表示看法,只说知道了。
  到U市已经是下午了,李荧蓝没有通告,把行李一丢就跑没了影。
  他戴着大墨镜,头上一顶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到西广场的时候很低调,又赶上工人们正忙,倒是没被什么人注意。
  走过前头的工地,才一拐弯,迎面就撞上了此行的目的,李荧蓝看着形色匆忙的对方,抬了抬下巴问:“上哪儿去?”
  那头的高坤见着忽然出现在这里的李荧蓝有些惊讶,不由呆呆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李荧蓝哼了声:“你怎么知道我出门了?”
  高坤一顿:“我去你家看过。”
  “什么时候?”李荧蓝问。
  高坤:“昨天……”
  “还有呢?”
  “前天。”
  “到底几回?!”
  “三、三四回吧,”见李荧蓝皱起眉了,高坤赶紧道,“别的没了。”
  李荧蓝一共就出去了这么四五天,这丫就等了这么多回,几乎日日都在,而现在不过才三点,看高坤那样儿,要往哪儿去也心照不宣了,哪怕他之前五六点下班,就万河所说,这笨蛋半夜都还杵那儿不动,前后到底要耗掉多少时间李荧蓝真是不敢想。
  “你给我打个电话能死么?”李荧蓝有点生气,真是没见过比他还蠢的家伙。
  高坤尴尬:“我正好没事儿过去看看,你要在我就给你修下电路。不在也没关系,我等等就走了,也没多久。”
  李荧蓝说过他每天七点以后都会在家,但高坤知道大明星哪会有个准信,这工作常常由不得自己做主,于是第一天去的时候没见着人也不在意,反正高坤下了工也闲,就慢慢候着吧,谁想往那儿一蹲却越等越晚,他又琢磨着李荧蓝这每天早出晚归的,有点不安全,就打算看他进门才放心,结果却扑了个空,连着几天这样,高坤才确定李荧蓝大概是不在家,但是又担心对方指不定第二天就回来了,于是最后还是没忍着又来了,这不刚巧被万河撞了个正着。
  至于电话,高坤还真是没想过要打,他觉得本来就是件小事儿,没必要特意麻烦,而且万一影响到李荧蓝的工作就不好了,加上他晚上这几日在那老小区外蹲守也算是有所收获,至少能知道比翼路的治安比以前好多了,高坤这心里也算踏实了。
  李荧蓝原本还有满肚子的话亟待宣泄,可瞧着眼前人这木讷的态度就跟冰锥遇着火炉似得,明明打算狠劲点儿扎下去,谁知到半道上就化成了一滩水。
  “我刚下飞机,能给我找个地儿坐会儿吗?”李荧蓝缓下语气道。
  高坤没问他怎么刚回来就往这儿赶,只左右看着,似在思考哪儿适合李荧蓝休息。
  李荧蓝看不得他那墨迹样,只得自己道:“屋里有人?”
  高坤忙摇头,那破地方他以为李荧蓝再也不要进了,既如此,他立时引着人朝那儿去了。
  这是李荧蓝第二次到高坤这个狗窝来,高坤也没算料错,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李荧蓝真的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踏进来。
  还是那么昏暗、潮湿,若有似无的霉味,明明高坤把每个地方都安排得尽可能井井有条干干净净,但因为实在太小,东西无处存放,只能你堆我叠的,小小的一张双层床上下共承担了衣架、储物柜、椅子等等的多重功能,简直是居功至伟。
  像上次一样,高坤将其好容易腾出个地方供李荧蓝坐,李荧蓝也不客气,直接就把那一方宝地给占据了,坐下后他问高坤:“你什么时候喜欢碎花了?”
  高坤一呆,继而目光落到和李荧蓝一处,立刻慌忙起身把悬在窗台边角的两条惹眼的四角内裤给收了。
  “打、打折的时候买的。”高坤解释。
  “呵,你这儿有不是打折的东西吗?”李荧蓝笑。
  高坤把那屋里上下打量了一通,没应声。
  “难怪不敢要媳妇了。”李荧蓝迸出这一句,“但也真说不好,兴许就有不嫌弃的呢,要慢慢找。”
  高坤不知话题怎么又偏到这上头去了,正要开口,外头忽然响起了两声低唤。
  “坤哥、坤哥……你在么?”
  高坤和李荧蓝都一怔。
  瞧,这是不是就算来了?
  李荧蓝用唇形无声地问他,面上带着一种揶揄的笑意。
  高坤没动,笔挺挺地坐在刘喜乐的床上,但那外头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对方喊了几声不见答应,并没有就此打消念头,反而压着嗓门继续叫了起来,同时高坤的房门也被捶响,那每一下可都半点不含糊。
  “坤哥,坤哥……你在不?我找你呢……坤哥……坤哥……”
  李荧蓝看着高坤,问:“喊得这么热切你都不去?再接着这房子可要被她拆了。或者,我去替你看看也行,搞不好人家就有急事呢。”
  说着李荧蓝真要起身,高坤这下急了,忙也站起,上前轻摁着对方的肩膀,把他又压回了床上。
  “我去、我去看看就回来……你坐会儿……”
  李荧蓝瞧着高坤的背影,嘴边的笑容渐凉。
  高坤开门走了出去,就见外头站着的是王春秀,她眼瞧着竟然比上两个月瘦了很多,属于双XL号浓缩到了单XL,虽小了一号,但那浑圆的膀子和腰腹还是泄露了过大的体积,偏偏她还穿着一件横条纹的连衣裙,外披粉色蕾丝短身小马甲,应该是特意打扮过的,其实她每回来见高坤都有特意打扮,可是高坤却没有一次注意到的,今天也一样。
  王春秀一见他便道:“坤哥,你睡觉呢?我怎么听着屋里有人?”刚还在工地上看见刘喜乐,肯定不是那小子,但如果是其他工友,怎么大白天说话还带着门?
  见王春秀的视线不断的往里头瞟,高坤返身把门拉得更紧了,没有回答她,只问:“有事儿吗?”
  他说话一向是态度和蔼,对谁都一样,虽长了一张过于出挑的脸,但只要高坤开了口,你就会觉得这个男人没有坏心眼,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有时候还有点呆愣。
  王春秀就是喜欢他这一点,哪怕她哥在后头说了眼前人多少的不是,但只要高坤杵那面前,就那么两句话的当口,王春秀就能把这些全忘了,觉得高坤怎么看怎么好。
  眼下也是,王春秀表情有点委屈,她问高坤:“我这一阵没来,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高坤奇怪:“我没什么事儿要找你啊。”而且他应该也没留她的电话。
  王春秀一听这话便要发怒,但又想到最近在工地上传的风言风语,就又为高坤开脱起来,一个大老爷们儿听着那些哪能高兴,就算原来对自己有心思现在也不敢存了,想来也是被逼的。
  王春秀拿出循循善诱地柔弱姿态道:“坤哥,你别在意,我哥他……唉,他就这脾气,虽然不中听,其实也是为了我们好,不过我有自个儿的主张,他没法拿我怎么样的,之前一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觉得这么下去也的确不是办法,我愿意好好的过日子,但人吧,总是要往上攀的,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那谁都不甘心。我对这事儿是百分百真心的,不过家里人的意见也不能不考虑是吧。”
  王春秀满含期待的说完,却见高坤一副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不由恨恨地跺了跺脚。
  “你这人怎么这么愚呢,你以后只要对我好,以前的那些胡七八糟的我完全可以当没发生过,我已经打算好了,托熟人给你在郊区一小钢铁厂找了份新的工作,熔炼车间的,虽说苦了点,但工资可比这儿高多了,而且你要胆子大,倒卖啥的还有油水拿,只要你肯干,争气了,我哥还能有什么话说,你总要拿出点男人的气派给他看看。”
  高坤不傻,且不说这种小厂造得那么远是不是正规,熔炼车间基本就是火里来油里去的工作,安全系数完全没法保证,最重要的是,对方那意思让高坤就跟听天书似的。
  “——砰”
  这头王春秀还要继续滔滔不绝,屋内却忽然传出一声巨响,炸得王春秀后头的话都憋了回去,她呆愕地看着高坤。
  “什、什么声儿?谁在屋里?”
  “我觉得你大概误会了什么。”
  高坤瞥了眼那边,急忙道,而他的一句话也彻底拉回了王春秀的注意力。
  “你、你说啥?”
  高坤没躲没避,直接看着这位姑娘的眼睛:“我对你从来没那方面的想法,也没有换工作的念头,你哥说的对,你是个好姑娘,应该找个更好的人。”
  “你……你……”
  王春秀被高坤这两句说得有点懵,往日趾高气扬的气势都全发不出了,当下咧着嘴就要哭出来。
  “那你……那你要没意思,为啥对我这么好,你说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高坤刚要说话,王春秀已是恍然大悟,他指着这后头的门喝道:“噢,我就说呢,你这没心眼儿的,一定是找到别的妖精了,跟我哥一个样儿,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儿!亏我还这么惦记你,天天都惦记你!”
  王春秀吼完,直接捶了高坤两拳,摆着硕大的身躯飞奔着跑了。
  高坤捂着胸口,没来得及多体会那威力,一想到什么,赶忙回头进了屋,只见两床中间那唯一的小木桌已是碎成了两截,李荧蓝依旧悠哉地坐在一边玩着手机,就跟没事人儿似的。
  听着门开,他还笑着抬头问高坤:“说完了?”
  “嗯……”
  高坤上前两步,要把那桌子扶起来。
  李荧蓝又问:“你怎么没回答人家啊?”
  高坤动作一顿,看着那地上那东西,断的是桌面,那木头大概也有一块钱那么厚了,现在却各自半边地瘫着,应该是用脚踹的,使得力气还不小。
  他又看了看李荧蓝:“什么?”
  李荧蓝站起身,面带疑惑:“为啥对她那么好啊?你都没回答呢,我也想知道。”
  
  ☆、 第24章 笨蛋(一)
  
  听着李荧蓝的问题,高坤不由拧起了眉。
  “我没有……没有怎么对她好。“
  这可不是什么狡辩的话,而是高坤真不记得对王春秀有什么好过了,他甚至印象里都没和她说过几句话,除了王春秀老爱往他们这儿跑,又是给这个做菜,又是给那个送饭的,然后常常到高坤宿舍里一坐就不动了。
  高坤不是没表达过自己的意见,其实头一回他就委婉地把人赶跑过,后来被老吴他们知道后却把他好好念了一顿,说他不考虑自个儿也要考虑考虑大家,这王春秀背后可是有个王监理,和他打好关系,以后做工也方便些,说不定过两天人家就没那想法了,你要在意才是自作多情,反倒把场面搞僵。
  就是这么多的七嘴八舌让高坤没再对王春秀表现出太多的排斥,但也肯定不可能来劲,在高坤眼里,她就和老吴他们没两样,至于工地里的那些传言,大家互开的玩笑多着呢,从头到尾高坤都没搭理过,谁知竟让她误会成这样。
  李荧蓝的反应却是一声哼笑,他抬起眼睨着高坤,明明是仰视的姿态,却无端就让人觉得矮上了一截。
  “你都没怎么表现,人家就能那么死心塌地对你,魅力比我还大呢,看来你找媳妇儿这事不用我操心了。”
  李荧蓝说完,伸手拉开门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坤本想追上去,但不知记起了什么,跑了两步又停下了,只看着李荧蓝的背影半晌,默默退回了房间。
  ……
  晚上睡前,刘喜乐看着从晚饭后就坐在床上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地高坤,问道:“哥,你干嘛呢?桌子坏了就坏了呗,就你那手劲,没人会怪你,也不算公物,为了这个饭都少吃也太亏了吧。”
  “嗯?”高坤茫然地抬起头,“哦,那个……我没想那个,我在想明天上班的事儿呢。”
  说起这个刘喜乐也有点不爽:“也对,你说这还有一两个月就要到年底了,这项目经理又要改班头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上回就把我俩排到了最末,这回不知道又要怎么折腾,我就觉得他有点看我们不顺眼,特别是你。”
  高坤把杂物都推到一边,起身铺床:“不要瞎想,先好好做事。”
  “不是我瞎想,这明摆的问题,他原来就看不起人,觉得我们出身不干净,加上你今天又……那王监理知道了,大概也能趁势插上一腿。”
  不是刘喜乐爱管闲事,也不是高坤嘴快,而是王春秀那一路嚎丧的回去,简直比门口的挖掘机的动静还大,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总之,我有预感,这年没那么好过!”刘喜乐下了定义。
  高坤却没他那么杞人忧天,他拍了拍枕头要往床上躺,却忽的瞥到床铺一角的东西,猛然一愣。
  高坤伸手拾起,就见那是一枚钥匙,应该才新配不久,凹凸的边角都还有点粗糙,十字型的,黄铜材质,开得也该是同类型的锁。
  高坤盯着那物事看了半天,最后将其紧紧地攥到了手里。他从一旁又拿起了手机,手指在那个最上头的号码摸索了半晌,想问对方把这留下是因为不小心,还是有意的。
  结果磨叽了半天高坤也觉得自己挺傻的,最后还是一咬牙,发了条了信息过去……
  李荧蓝正坐在书桌前看汽车类杂志,一边还堆放了一摞的书,他仔细翻着页面,研判、审度、货比三家,忙了一晚上,终于决定了下来。此时,一旁的手机响了。
  他打开一看,只见那头写着:我明天去你家给你修电路好么?——来信人by大木头,20xx-11-01-22:48
  李荧蓝眉尾一挑,回了过去。
  ——明天没空。
  没多时那头就来了回复,只有一个字。
  ——哦。
  “哦你个头……”
  李荧蓝拿过杂志翻了两页后又发了一条。
  ——周末有,那天来。
  还是差不多的间隔时间,还是那个字。
  ——哦。
  “木头、笨蛋!”李荧蓝连着骂了几个词,无奈地扔了手机。
  ********
  周末的那一天,原本李荧蓝是有个小活动要出席的,但是他借口有点累让万河给推了。
  一大早起床收了订的大件物品,李荧蓝正验了货,回头就在楼道里遇见了两个熟人,是王宜欢和朱至诚。
  两人都听说了李荧蓝搬家的事情,特意来看看。其实李荧蓝搬家没什么奇怪的,就他家里那环境,在王宜欢看来,多住几年就短命几年,早该搬出来寻找新生活了,但是她理想中的好居所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眼前这副模样。
  “这里有七楼竟然没有电梯?还有这扶手怎么这么老?楼道好暗也好窄,晚上走不会摔死吗?”王宜欢一路抱怨一路走,她以为这些已经够匪夷所思了,没想到进了李荧蓝的家门,状况更是让大小姐简直不能忍受。
  “这是人住的吗?也太小了吧,天花板好低,关了门窗都能听到街上的卡车声,到底有没有隔音?还有这浴室和厨房,家电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吧。荧蓝……你在干嘛?”王宜欢问的郑重其事,用仿佛看病人的目光瞪着李荧蓝。
  虽然一旁的朱至诚不至于像富家千金那么夸张,但他脸上也透着不赞同感,李荧蓝的条件完全没必要这么苛责自己,这有些不正常。
  李荧蓝本来没打算让他们进门的,作为朋友也许他生活上的某些大变动会需要给对方做个基本的通报,但应该不是现在,也没必要那么快,他有自己的安排。
  然而人已是不请自来,那他只能先把这两位先应付掉。
  “有什么奇怪的,”相较于对方的大惊小怪,李荧蓝淡定得过分,“李家是有钱,但那钱又不是我的,我现在的身价住这房子正好。”
  “你什么身价?就你西广场的签约费都能在城郊买套别墅了。”王宜欢不懂。
  李荧蓝却说:“签约靠你,靠空泰,靠我表舅,我只是其次,那不能全算。”
  “荧蓝,”王宜欢有点被吓到了,“你这是要分家啊?”
  “荧蓝……”朱至诚也一脸担心,“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们商量。”
  “没有事,”李荧蓝道,“我只是算了算我真实的个人价值而已。”
  没有卓耀的帮助,没有光耀文化,没有李元洲,没有李家,他李荧蓝如果只凭自己,付出多少,又该得到多少。
  “演艺圈有那么多人还在睡地下室,睡大通铺,我这已经算很好了。”
  “可是……”
  王宜欢还待再说却被朱至诚拉住了。
  “你要已经决定了,我们总是支持你的,不过别苦了自己,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们,而且首先要确保安全。”朱至诚道。
  王宜欢瞥了眼身边这人一脸虔诚的表情,只有无语翻了个白眼,估计李荧蓝放火烧了房子,这丫还能在旁边拍手叫好呢,只要心上人乐意。
  “那你这还缺啥啊?我能帮你添点不?”王宜欢问。
  李荧蓝摇头,半点口都不松,要知道一旦开了头,这位小姐估计能把这楼都塞满。
  “我很好,这里到公司也方便,我下午就要过去一趟。”李荧蓝的意思很明确,我还有事,你们请便。
  王宜欢自然失望:“啊?我还打算三人一道吃个饭呢,晚上再来个小趴体,虽说这里的环境比较恐怖,不过你能搬出来恢复自由身还是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没想到却不能成行。”
  朱至诚也意外道:“万哥好像说你今天的通告取消了的。”相较于王宜欢的大大咧咧,朱至诚却对李荧蓝的动向有些知道得太过一清二楚了。
  李荧蓝朝对方看了一眼,那眼中含着一丝冷光,刺得越界的朱至诚立时心虚的别开了视线。
  李荧蓝说:“通告不去,但我还要上表演课,改天再请你们吧。”
  既然如此,两人只得悻悻地告辞了,走前朱至诚一边提醒李荧蓝这个月学校的大戏已经开始彩排了,他的角色会等到他有空到学校再一起,一边却暗暗地在房间里仔细的扫了一圈,见没有看到什么不属于李荧蓝的东西后朱至诚这才悄悄地放下了心。
  等两人终于离开,李荧蓝赶紧锁了门出去了。
  其实他以前对比翼路很熟,特别是在李荧蓝还以为高坤只是要在少教所里待两年的时候。那会儿,李荧蓝甚至放弃了让司机接送,一个人每天步行走这条路上下学,然后把观察到的有意思的事儿记下来回去写信告诉高坤。那段日子,就是这些由回忆衍伸出细枝末节在不断的支撑着李荧蓝度过,他以为只要撑过两年就可以了,只要高坤出来,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所以哪怕度日如年,但李荧蓝很珍惜也很坚强,对这里的一花一木都了然于心,生怕让高坤错过点什么。
  可是直到那一夜噩耗从天而降,打碎了李荧蓝下半生的所有希望,从那一刻起,那个人的名字,过去的一切,还有和他一起所经历的点点滴滴,都随着报纸上的一场大火烙成了李荧蓝心口上的一道疤,那疤结了痂,所有人都以为他李荧蓝在慢慢恢复渐渐好转,却无人发现底下的伤口根本已是深不见底,早场腐蚀得他肠穿肚烂钻心刺骨,疼得再也不敢去回首,去怀念。他变得草木皆兵,却又心如止水。
  如今重回比翼路,并选择这里居住,可见那个人的回来给了李荧蓝多大的勇气,就像他对朱至诚和王宜欢说的,搬到这里一方面是和自己的身价相匹配,另一方面,还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过去,舍不得这六年的空白,只要有一点机会,李荧蓝都想重新抓住。
  凭着记忆中的印象,李荧蓝顺着长街直走,左转,再直走,待看到那个小小的饼摊时,他冷淡的脸上扬起了一抹显眼的笑容。
  “老板,给我来一个厚点的双层蛋饼,要多点葱花。”李荧蓝上前道。
  那老板却正在撤着桌椅:“小伙子,我收摊了。”
  李荧蓝原本的时间算得挺准的,却被朱至诚和王宜欢的到来拖慢了脚步,他看着老板还剩那一小丁点的面粉,道:“能不能请你再给我做一个,我可以等的。”
  老板为难:“我炉子都熄了。”
  李荧蓝却不放弃:“我给你双倍的价,不、十倍,行么。”他面上带着恳切,这句话也说得诚意十足。
  老板动作想了想,又将李荧蓝上下一通打量,无奈地搓搓手说:“行吧,那就再做一个,你也别给我那么多,不就一个饼嘛,现在的年轻人啊,真会乱花钱。”
  李荧蓝任他念叨着,也没生气,反而带了笑容给老板道谢。
  “要多厚啊,反正还有点面,都给你也行。”
  “那这点行么……”李荧蓝比划了一下。
  “这么厚?”老板惊讶。
  “嗯,有人爱吃这个。”
  “嘿嘿,女朋友是不是?我这都待了多少年的老摊子了,我敢说,这片区就没有味道能和我比的,要不然怎么一直不倒呢,顾客太多啊。”
  李荧蓝没回答,只笑听着那老板一人说得热乎,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捧到了想要的饼。
  回去前,他又顺便往楼下的面包房逛了一圈,等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李荧蓝虽知那人没那么早下班,但还是怕他搞个突然袭击,于是叫外卖的时候特意多带了一份,结果自然没有用上。
  下午的时候他把家里重新打扫了一遍,既然一个人出来李荧蓝就没打算请帮佣,他要试着自己做家务,如果以后有时间他还想尝试着做饭,毕竟求人不如求己,就像此刻,虽过程磕绊了些,但一番清理后,这房间面上看着也是有了可观的变化,李荧蓝很满意。
  晚餐还是叫了外卖,不过比中午要考究很多,酒店直接连厨师一道打包外送,到李家把菜烧好了再离开。
  对着铺了满桌的美食,李荧蓝一人坐在桌边静静地等着。只是时钟从六点走到七点,又从八点走到九点,当再绕了一大圈快要到十一点的时候,依旧还只有他一人在。
  李荧蓝终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那头的答复竟然是关机。听着播报的机械女声,他直接把手机扣了,然后动了动僵硬的腿,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要换做李荧蓝以前的脾气,这一整桌东西基本就是废了,可是在往垃圾桶去的当口,李荧蓝的手还是犹豫了下,最后拿了碗,挑拣出了一些值得留下的,和饭一道装了两盒摆进了冰箱。
  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李荧蓝正在洗澡,兴许是他的花洒开得比较小,又或者这儿的隔音真的很差,明明那动静并不大,但李荧蓝第一时间便听见了,可是他挤洗发水的动作却没停,任那响声沉闷地一下一下继续着,大约过了有十多分钟才止住了,然后就是长时间的寂静。
  李荧蓝洗完了澡却没有出去,只换了衣裳默默地站在镜子前看着里头的人。直到外面传来零星的钥匙叮咚,然后是门被啪嗒打开的一声,他握在水池边的手这才慢慢地松缓了下来。
  在里头又磨叽了半个小时,李荧蓝打开了门,一眼就看见一个大只的身影正背着自己蹲在阳台的地上捣鼓着什么。
  听见脚步的高坤回过头,一手拿着扳手,一手则握了几根电线,十一月的天气他把外套丢在了一边,只着了一件黑色背心,露出宽阔的肩膀和小麦色的结实手臂,忙得一脑袋汗。
  见李荧蓝瞪着自己,高坤道:“我……敲了门,你大概没听见,我就自己进来了。”
  其实是高坤在楼下先确认这屋里有灯光,后又在外头听见那老旧的淋浴器的轰响,便肯定李荧蓝在家,但是他敲了良久对方却不开门,高坤有点担心,这才憋不住自己进了门。他已是做好了如果李荧蓝不满于他的自作主张,甚至那钥匙真是他不小心遗落的,那就把它还回去的准备。
  谁知李荧蓝听了,只瞥了眼高坤手里的电线,又看了看他赤着的脚,白过去一眼后,径自进了房。
  没多时,他提着一双新拖鞋丢到了高坤面前。
  高坤一愣,目光落到李荧蓝那同样赤着的雪白削瘦的脚面上,不待说话,李荧蓝已是冷冷地催促:“穿上,想电死么。”
  高坤想说他心里有数,没那么容易出事儿,但一瞧李荧蓝的表情,还是立马照做了。
  由着这人在那儿忙活,李荧蓝取了本杂志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了起来,室内只余工具的咔擦咔擦声,气氛莫名地有些凝滞。
  高坤感觉到了,他用余光偷偷地看了那边好几眼,却见李荧蓝只是低着头,下颚有些绷紧,侧面望去表情颇为冰冷。
  高坤咽了口口水,解释道:“我、我今天临时加班了……忘了给你打电话,对不起。”
  李荧蓝眉头微蹙,看过来问:“你们这种高危职业可以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么?”而且他记得高坤昨天才上了中班。
  这当然是不可以的,事实是高坤原本已经为今天特意换好了班,一整天都该有空,谁知才要出门却接到项目经理让他加班的调令,刘喜乐本是要替他,但是那头说了只要半天就行,刘喜乐昨晚又是晚班,高坤怕他太累还是自己去了。结果这一干却没完了,上面只说工期紧,一直在那儿催催催,旁人忙得大汗淋漓但好歹有顶班的,高坤却没有,于是早班变中班。
  下午刘喜乐来看他,还跟工头争了两句,那边的理由倒比他们还大,说两人不懂行规,年底本就是最忙,还要请假换班,完全是没事找事,如果不想干就趁早走人,还怕找不到好的吗?
  刘喜乐回头跟高坤抱怨说,那傻逼经理当他们不懂行情,工地最忌讳疲劳作业,一般能撑也就撑了,没人太计较,但也不是他这样欺负人的,黑心商根本没良心,而且老说有加班费,到现在才看见过几回?真当人傻的。
  高坤其实心里也急,他的新手机很高档,平时用起来都小心翼翼,怕自己手糙给刮毛了,更别说上工的时候,揣兜里万一掉下去肯定没救,所以今天本以为不过一会儿就能下班,便把这放在宿舍了,现在却连个电话都不能打。
  不过他还是没接刘喜乐的话头,这小子脾气冲,顺着特别容易出事,高坤只说今天忙完会跟项目经理去反应反应,让刘喜乐暂时悠着点。
  等全部忙完,一看竟已经是十点多了,往比翼路方向的车都错过了最后一班,高坤心一急就只能坐个就近的,然后剩下的路又全是用跑的。
  现在李荧蓝这么问,高坤只有道:“嗯,偶尔的……不常这样。”继而就低头继续绞着电线,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凉凉的落在自己的身上,但高坤没敢和他对视。
  好在李荧蓝没有追问,他只是忽然把手里的杂志一翻,指着上头的一页图问:“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高坤顺着看去就见那杂志上是一款摩托车的拉页海报,拍得很酷很炫,让人觉得非常拉风。高坤没跟上李荧蓝的思路,只反射性地点头说好。
  李荧蓝瞧着那图,也跟着点头:“是不错,越看越满意。”
  高坤心里觉得有点不妙,问:“要拍广告吗?”
  李荧蓝反问:“不拍广告就不能买了?”
  高坤一听果然如此,紧张地说:“不是的,这个东西比车要危险,挺难驾驭的。”
  “你不信任我的技术?”李荧蓝皱起眉。
  高坤脑海中略过的却是曾经两人一道骑脚踏车,身边的那位却差点连人带车一道进沟里的经历。
  “可以先考虑考虑再选,最好问问专业的意见……”至少高坤可以肯定,李荧蓝的公司和他的家里就不会同意。
  谁知李荧蓝却迸出一句让高坤大跌眼镜的话。
  “不用了,”他淡然地说,“我已经买了。”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串钥匙甩了甩,“早上就送来了。”
  高坤:“……”
  昏暗的小区楼道口,高坤看着李荧蓝走到花园的转角处,伸手一把扯掉了一张大帆布,露出了其下遮盖的庞然大物。
  高坤今天来得急,没多看周围,此刻才发现那果真就是方才杂志所见的摩托车,纯黑的亚光车体,银亮的金属车架,哪怕在如此半明不亮的街灯里依旧被照耀的霸气不已,更遑论大白天开出去是如何的招人侧目了。
  李荧蓝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座椅,给高坤介绍道:“超轻重量、超快速度,最高能到180匹马力,低耗能低噪音,还带环绕音响,上高速飚一圈肯定很爽。”
  他语带向往,但高坤却越听越皱眉,李荧蓝什么时候喜欢上这种刺激了。
  “这个……你有驾照吗?”
  李荧蓝围着那车转了一圈,继而握住车把费力地把它推了几步出来,然后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我有汽车驾照。”
  高坤道:“那不一样,摩托车要另考。”
  “没那么复杂,开两圈就会了。”
  李荧蓝不以为然,把钥匙插入正准备发动时,动作却又一顿,抬头看着杵在车头前的高坤,视线下移,又落到了他顶在车把上的手掌上。
  “走开。”李荧蓝道。
  高坤脸上没了笑闹的神色,眉峰紧拧,看着竟有些严厉:“这不是开玩笑。”
  “谁跟你闹着玩儿了?”李荧蓝冷下脸,“就算我要玩你管得着吗?你管得了我这一回,车只要停我这儿我总能找到机会,有意思么?”
  “荧蓝……”高坤听着这话不由一呆,面上表情转了几转,最后竟叹了口气,“你这样……也没意思啊。”
  “当然有,”李荧蓝挑高了眉驳斥他,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软糯的轻哼,“你可以试试……”
  高坤对上面前那双璨亮的眸子,如此坚定,仿佛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他不由慢慢放下了搭在摩托车上的手。
  李荧蓝见此,也把手从车把上收回了,拔下钥匙递了过去。
  高坤摇头:“我……不要。”
  李荧蓝也不急,只说:“行,那我自己留着了。”
  他的脾性高坤是真了解,就像李荧蓝说得,认真起来基本不闹着玩儿,他说要做的就会做到,当初送手机是这样,这回送车还是这样,绕一大圈,必定要看到结果。
  李荧蓝本应该还有一肚子的话可以彻底把高坤驯得服服帖帖,可是在看到对方那张纠结又略带为难的脸时,他又闭了嘴,探出去的手也收了回来。
  “行,你说得没错,这车不该买,”李荧蓝径自点头,“我犯蠢了,就是之前看你开来着,觉得挺好的,但是我自己又不会,就想着你要有一辆,你方便,我也能一道过把瘾,结果……”他勾了勾唇,表情讥讽,从车上下来往楼里走去:“当我没说吧。”
  高坤木讷地站着,看李荧蓝转身时那笔挺的背影中透出的懊丧,他轻声道:“太贵了,不用这么贵的,你要喜欢,我可以问别人借。”
  “问别人借那也是别人的,”李荧蓝头也不回,“而且这车不贵,是二手的,原装的你以为那么好买?你没看见车尾那儿还掉了漆么,人车主都用了几年了。”
  高坤一瞥,果真看到后车轮盖上被刮了一块,还不小。
  “引擎还是后换的,所以声儿才不大,这车买了就没得退了,加上是旧款,转让也难,不过没人要摆着更占地方,我会找人处理掉的。”李荧蓝也不拖沓,说办就办。
  高坤却盯着眼前这东西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多少钱?”
  李荧蓝没理他。
  高坤说:“其实我一直也想买一辆,不过没遇见合适的……”
  “你想要了?”李荧蓝返身看着他。
  高坤无奈地点了点头。
  “瞧你那不甘不愿的,我不卖。”李荧蓝却没那么好说话。
  “我甘愿,我真觉得挺好的。”高坤表情真挚,“我还能带你逛逛。”
  李荧蓝像是被这句打动了,想了想道:“那行吧。”
  “钱……”高坤还惦记着这个。
  李荧蓝则道:“我上回去超市不还欠着你的,这就当还了。”
  高坤哪里愿意,他又不是不会算,这差价可大了。
  “你不是要带我逛的么,再加上这个就两清了,各取所需也不亏。”李荧蓝又说。
  可他的这个提议并没有被高坤轻易采纳,老实人对占便宜的问题看的特别重。
  不过不待他再说,李荧蓝已是又冷下了脸,眼神如锋,含着警告,一下就成功的把高坤后头的话打回了肚子里。
  李荧蓝哼了一声说:“我以后要用时,你记得来接送我就成了,你要这样跟我算,我是不是还得给你报油钱啊。”
  这句话让高坤彻底歇了菜:“那你要记得找我……”
  “还用你说。”
  李荧蓝把钥匙给了高坤,高坤接过没动,李荧蓝只有催道:“试试啊。”
  高坤这才跨上了车,然后用目光热切的看着李荧蓝,李荧蓝笑了笑,坐到了他的身后。
  高坤又问:“安全帽呢?”
  李荧蓝道:“没那东西。”
  高坤说:“下回一定要戴”
  李荧蓝道:“那下回再买。”
  他伸手环抱住了高坤的腰,高坤一握车把,仿若低声咆哮地雄狮一般的引擎响起,车子便飚了出去。
  李荧蓝没坐过旁人的车,就他仅有的经验来看,高坤的车技绝对一流,不晃不摇,稳稳当当。虽然速度不至于太快,但在深夜空旷的大马路上,将两旁的景物甩在身后,那种超越了整个世界的感受,无比美妙。
  李荧蓝从来不是个追求刺激的人,但此刻他却兴奋地抬起头,任呼啸的大风在耳畔略过。他起先还因为有点紧张牢牢地抱着高坤,可随着时间过去,力道却越来越松,就在李荧蓝想学着电影里那样张开臂膀的时候,手却被人一把拽住,又重重地摁回了对方的腰间。
  “抓好了,不要闹。”高坤叮嘱道。
  李荧蓝却不愿,手指在高坤宽大的手心里扭来扭去:“你又不会摔了我。”
  高坤却握得更紧:“不能这样,危险。”
  李荧蓝同他挣扎了一会儿,到底拗不过高坤的力气还是放弃了,但那手就跟条冰凉滑腻的蛇似的,明明高坤以为他要老实了,李荧蓝又窸窸窣窣地开始动了起来,时轻时重,挠得高坤各种急促不安,只得一手操控,另一手索性握着李荧蓝不放了。
  李荧蓝和他闹了会儿,渐渐消停了下来,他从后头贴近高坤,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
  高坤问:“冷吗?”
  李荧蓝说:“还好。”
  高坤知道他这是冷了,一手被捂热,还有一手仍是冰凉,他本想一鼓作气往回开,结果却听李荧蓝道:“休息会儿。”
  高坤于是放慢了速度,把车停在了一座桥上,两旁有梧桐树成荫。
  李荧蓝跨下车来,挑了一个树下的木凳坐了。
  高坤锁了车,把外套脱下坐过去罩在了李荧蓝的身上。
  李荧蓝抬头看看他,又看看眼前的河面,扯了扯衣服,问:“几点了?”
  高坤拿出手机:“快一点了。”
  李荧蓝手里一直提了一个袋子,高坤以为是他随身放东西用的,此刻却见李荧蓝忽然低头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玻璃碗?!
  李荧蓝把碗打开,露出里头软软糯糯装得满满的不知名食物,又抽出了打火机、蜡烛,插上后,点亮,推到了高坤的面前。
  “正好赶上。”
  高坤看着那东西,一瞬间面带茫然。
  李荧蓝催促他:“赶紧的,一会儿蜡滴下就不能吃了。”
  高坤却还是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那风中飘摇的一点烛光,脸上的神色却在不由自主地变化,眉峰隆起,嘴角紧抿,表情由惊讶渐渐凝聚成了难以言说的深沉之色。
  他认出了碗里的东西,金黄的蛋皮,翠绿的葱花,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是曾相识。高坤和李荧蓝都不爱吃甜品,所以这不是蛋糕,这是一只又厚又敦实的饼,饼上插着两根蜡烛,因为高坤曾经说过,他从来没有过过生日,第一回就是和李荧蓝,而这是第二回……
  人生仅有的两回,只有这个人记得,从来只有他。
  寂静的夜色中,高坤的下颚轻轻颤抖,他紧紧咬住了牙,才没有过分的暴露出情绪来。
  李荧蓝却有点嫌他磨叽,点了点那碗道:“不吹我可替你了。”那蛋饼十分有弹性,还随着他的动作跳了跳,连带着蜡烛一道,拉动了火光也跟着晃悠,这终于让高坤回了神。
  眼瞧着蜡真溢了出来,他立马一低头,两盏蜡烛随风而灭。
  李荧蓝眼明手快地把它拔了,又拿了一只口袋把碗一扣倒出饼来递给高坤,这丫的肚子从刚才就叫个不停,真当自己没听见呢。
  高坤接过,想了想又把它先凑到李荧蓝面前。
  李荧蓝低头咬了一口,继而表情一僵,那饼随着时间过去变得又咸又冷,还带着一股浓重的油耗味,不仅不美味,还有点恶心人。
  “别吃了……”李荧蓝要抢过,“回去做别的。”
  高坤却毫不避讳地就着他吃过的地方大口大口啃了起来,还侧身避开了李荧蓝的手。
  “好吃,很好吃……”高坤鼓着嘴道。
  李荧蓝瞅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心头一暖,无奈地骂了句:“笨蛋。”
  真是笨蛋,
  自己也是。
  
  ☆、 第25章 笨蛋(二)
  
  等李荧蓝和高坤开车回到比翼路的东卉苑,高坤把剩下的电路全修好后,时间已经快要两点了。
  李荧蓝歪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迷糊间只觉有人靠近,他心头一惊,猛然睁开眼,正对上拿着毯子愣在那儿的高坤。
  高坤没有忽视李荧蓝眸中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惊惧之色,皱眉道:“睡这儿要着凉……”
  李荧蓝的心口还在狂跳,但面上却是镇定,他避开高坤的目光坐起身道:“怎么不小心睡着了。”
  高坤说:“已经不早了。”
  李荧蓝颔首,正打算去房里翻出另一套枕被给对方时,却忽然犹豫了,他想到上回高坤留宿时的情况,还有刚才……
  见李荧蓝顿在那儿不动,高坤问:“怎么了?”
  “没,”李荧蓝回神,“那你也早点回去吧。”
  按理说这么晚还要赶回去是挺麻烦的,但是高坤倒是没任何意见,如果李荧蓝需要他留下,高坤就打地铺,如果不需要,他就走,只要确保对方没什么问题,一切全在李荧蓝。
  于是高坤点头:“哦。”
  不让高坤留下,李荧蓝有点恹恹的,慢吞吞站起从冰箱里拿出了好几盒的冷菜冷饭:“这个,你要觉得还行就带回去吧。”
  高坤打开一看,水煮牛肉、麻辣豆腐、青椒炒土豆……装了满满两大碗,竟然全是他爱吃的菜。
  李荧蓝道:“都是晚上剩下的,如果你不要就丢了吧。”
  “唔,我要的。”高坤赶忙把便当盒拿在手里,“谢谢……”
  “剩饭剩菜谢什么,”李荧蓝撇撇嘴,一路送他出门,“晚上开车小心点。”
  高坤频频回头:“不要出来了,外面冷。”
  李荧蓝是没出来,就靠在门栏上看着他走,高坤本是要下楼了,走了两步却又回头问:“你什么时候要我接你……”
  李荧蓝想说你这笨蛋怎么还在计较,不过转而一想,便道:“过两天我要去学校排练,到时跟你说。”
  “好。”
  “对了,你们那购物中心的承包工程是怎么算的?一队?一组?工头姓什么?我没在告示牌上看见他名字。”
  高坤道:“我们只是承包几个工程的其中一个项目,工头姓郑,告示牌上有。”
  李荧蓝点点头,好像不过随口一问,等高坤离开后,他走进房间拉开了床头柜,看着里头东倒西歪的一堆药,拿出其中一瓶握在手里,打开又拧紧,拧紧又打开,如此反复了几次,终究一叹气,还是把它们扔了回去,李荧蓝关上抽屉躺上了床。
  ********
  卓耀给李荧蓝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站在公司楼下等高坤来接他。
  工地那儿人多嘴杂又不安全,李荧蓝就建议高坤把车索性停到光耀的车库里,卓耀虽是老板,但他和潘鸣驹很少会来,有问题也是电话汇报,李荧蓝从来不怕他知道,也没打算遮遮掩掩,因为他不心虚。
  不过卓耀不是为了这事来问他,而是跟李荧蓝说李小筠出了个小车祸,好像撞断了一条腿。
  “什么原因?”
  “疲劳驾驶。”
  “她全责?”
  “嗯……”
  “知道了。”
  在李荧蓝要扣电话前,卓耀又道:“中心医院十楼病房。”
  李荧蓝说:“我最近都要去学校排练。”
  “只是告诉你一声,去不去你自己决定,我把具体信息跟万河说了,你想好了可以找他。”
  李荧蓝眯起眼,已经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渐渐出现,他脸上因为听见李小筠的事儿而冷冽下来的表情都轻缓了不少。
  “你有没有考虑过让万哥再带两个人?”
  “怎么说?”卓耀问。
  “我的通告量太少了,他应该有更多的选择。”
  卓耀沉默了下:“我考虑考虑。”
  李荧蓝挂了电话,见高坤正开了车慢慢的从那一头绕出来,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休闲衫,人高腿长往那里一戳,如果不是拿着放大镜对着那衣服一针一针的细看,根本没法发现这是地摊上五十块一件还搭卖一打袜子的那种款式,衣靠人装,配上那车回头率更是百分百。
  高坤推开帽子上的挡风玻璃,又拿出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头盔递给李荧蓝。
  “以后都要戴。”他认真的说。
  李荧蓝敲了敲手里那硬壳子,非常结实,肯定不是便宜货,这丫竟难得舍得下这个血本。
  把安全帽套上,高坤回头给李荧蓝调整绑带的松紧。
  李荧蓝用下巴撞他的手:“难受。”
  高坤托着他的头,不让对方乱晃:“不能更松了,卡着才能保护你。”
  李荧蓝在挡风玻璃后悄悄用眼白对了一下他。
  戴了安全帽基本就像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李荧蓝抱着高坤只觉坐了没一会儿就到了学校。
  下了车,把帽子扔给对方,李荧蓝说:“走吧。”
  高坤接了,却一呆:“我……在外面等你就好。”
  李荧蓝皱眉:“我都不知道啥时候会好,你是要赶着上班?”
  “没有,我今天休息。”之前上了这么多天班也该休息了。
  “那杵这儿挡路干嘛?不过你要觉得无聊也可以先走。”
  既如此,高坤只得跟着李荧蓝一起进了学校,U影的学生不乏俊男美女,其中又以表演系最为出类拔萃,哪怕有些外表差了些,但至少非常注重个人形象,打扮得稀奇古怪的不在少数。
  高坤这型号的在这里反倒比在大街上要更融洽一点,不过前提是他没有和李荧蓝走在一起。两人并没有怎么交谈,却还是一路被各种侧目的来到大三的排练厅。
  踏进教室前,李荧蓝轻声道:“一会儿你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那些人都不用理。”
  高坤还没来得及把这话的味回过来,两人才进门,室内齐刷刷地目光就飞了过来。
  李荧蓝当做没看见,神情自若地挑了后排的一个位子坐了。
  “坐!”他瞪了眼一旁愣着不动的高坤。
  朱至诚出来的时候见到了就是拿着戏本低头在看的李荧蓝,继而又发现他身边紧挨着的又是上回送他来的那个男人?!朱至诚才扬起的笑立马冻结在了嘴边,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后才慢慢走了上去。
  “荧蓝……”朱至诚亲昵地和对方打招呼,“来之前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李荧蓝抬了抬眼,淡淡道:“上回不是决定好了么。”何必多此一举。
  朱至诚笑:“是,不过这两天戏的内容有点微调,我跟你详细说说好么。”
  有关表演,李荧蓝的态度还是很严谨的,自然点头。
  朱至诚返身也在李荧蓝身边坐下了,开始巨细靡遗地为对方解释起新改的剧本来。
  李荧蓝听了两句就打断了他:“你只要说重点就行了,我能理解。”
  朱至诚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不过他很快道:“可以,但是我觉得还是大家把戏走一遍给你看更快,小同就在那儿呢,你过去看看就明白了。”
  李荧蓝觉得这个提议可以采纳,于是回头望向高坤:“我过去下,你等等我。”
  这话内容寡淡,李荧蓝说来也没见什么特别的语气,但朱至诚听上去就觉得特别的异样,仿佛有种莫名的亲昵在里头,他也跟着看向高坤,好像这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个大活人般,兴味地问:“这位是……”
  李荧蓝却没有给他们介绍的意思,拿起戏本就要走。
  倒是高坤,礼貌地对朱至诚点了点头,对方能一眼认出他,高坤自然也记得朱至诚就是那晚在故人坊遇见的,他没凑上去自我介绍说我是李荧蓝的谁谁谁,和他是啥关系,他只简单道:“你好,我是高坤。”
  朱至诚却问:“万哥有事,所以你送荧蓝来?”
  高坤刚要回答,李荧蓝却打断了他,皱眉道:“走不走?”
  这话当然是问朱至诚,朱至诚一向对李荧蓝的情绪非常敏感,当下就知道他有点不高兴了,虽不懂原因,但马上起身道:“好,走走。”
  朱至诚前脚带路,李荧蓝在后头又回头给高坤投去了一个“我一会儿就回来”的眼神。
  而他们俩刚走,就有人往高坤身边凑了,高坤不懂戏剧,但他却很想看李荧蓝演戏,可是这排练场很大,有三四个小团体都各据一方在进行着自己的排演,两家都正挡他面前,高坤不得不穿过人潮的夹缝里才能看见李荧蓝那露出的小半点身影。
  正努力寻找的时候,忽觉身边有人落座,回头一看,却见是两个女生。
  姑娘们自然是美丽的,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跟两朵太阳花似的,不停地朝着高坤散放热力。
  “帅哥,你是哪个系的?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高坤一愣,道:“抱歉,我不是……这个学校的。”
  “哦,是那U戏的?还是哪个?”女生一下报了好几家艺校的名猜着。
  高坤都摇头:“我不上课了。”
  “那是工作了?在哪里上班啊?”
  高坤记得李荧蓝跟他说过不用回答这些问话的人,于是只淡笑着对她们摇了摇头。他以为这样可以斩断对方的追问,谁知他的行为却反而加深了两位女生的猜测。
  标准的一张明星脸,明星身材,又是和李荧蓝一起来的,不是圈里的都没人信,说不定就是光耀新捧的新人,或者是优田的,不管哪一种,这位竟然会跑到表演系来看他们,不就跟朵大牡丹花被扔蜜蜂群里一样等着被叮么,最难得还这么没架子,不把握的才是是傻瓜。
  
  ☆、 第26章 笨蛋(三)
  
  李荧蓝认真地看着常小同给他演示后几幕要变动的地方,朱至诚不时插上几句,他和导演这戏的学生关系也熟,基本很多剧组的意见都能由朱至诚传达,而且他演技过关,又有领导能力,不少学生还是比较听他安排的。
  此时有另外一组的人过来问他意见,朱至诚听了后,忽然指了指场地的另一边道:“你们到那里去排,多加几个人进来,被别周围的影响了,一会儿我们大家再一起练一遍。”
  同学们会意的去了。
  那边高坤仍是被身旁俩姑娘绕得不行,一会儿问他是哪里人,一会儿问他头发在哪儿剪的,话题五花八门,高坤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探讨的,正尴尬着便见有人走到面前对那两个女生不客气道:“有时间在这儿偷懒,没时间排练啊,一边儿去,这地方我们要用了。”
  几个姑娘挺不乐意的,唧唧歪歪地和那人争辩了两句,但还是架不住走了,走前还想问高坤要手机号,但是高坤没反应。
  来人又对高坤道:“同学,不好意思,我们要清场了,麻烦你可以先暂时……”
  高坤一愣,直觉就是朝李荧蓝的方向看去,却没见到人,反而对上了也往这儿瞄的朱至诚。
  朱至诚对他笑了笑,转头去忙了。
  “同学?”对方催促。
  高坤忙站起身:“抱歉。”
  既然这里不让待,那他就想走到一边等,谁知无论他跑哪儿总有人走过来告诉他往一边再过去一点,挡着他们排练了,当然有的还是带着调笑搭讪的口气,高坤却分不清他们到底是闹着玩还是真嫌弃他,到最后一看见有人来了,他便自动退让了,渐渐在这偌大的场地挪了大半圈,他发现还是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他就是个大闲人,杵在一群忙忙碌碌的学子中,碍事的不行。
  在又被一姑娘差点踩到后,吃了好几个白眼的高坤连声跟人说了对不起,终于往门口走去。
  朱至诚今天有点苛刻,不过只有两幕的戏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李荧蓝的台词在此并不多,但是又必不可少,偏偏朱至诚还要他帮着注意另外两个二年级生的台词,形体上还要他抓一抓不足,所以李荧蓝只能杵那儿当注意力十分集中的人肉布景,等到终于转了两圈过了关,李荧蓝第一时间就往门边坐的地方望去,目光落处却只扑到了一场空。
  人呢?!
  朱至诚上前就见李荧蓝转着脑袋左右寻找着什么,他急忙问:“荧蓝,怎么了?”
  “我朋友呢?”李荧蓝说。
  他再次用了“朋友”这个词,不是朱至诚以为的“助理”、或者是“公司的人”。
  朱至诚道:“没看见,刚不坐那里的吗?”
  李荧蓝眉头一蹙,问:“你还有什么事?”
  朱至诚说:“哦,这个BGM我和小同有点出入,你看看哪个好?”
  李荧蓝瞄了一眼道:“这个应该归音效组管。”
  朱至诚却要再说,无非是我们已经组织了好几出成功的剧,应该给他们多点经验,但却被李荧蓝打断道:“这是个群体活动,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也是集体智慧,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朱至诚怔楞,在李荧蓝又问了一遍“还有事吗?”的时候,他只有反射性的摇头。
  李荧蓝对他点点头就返身离开了。
  朱至诚看着他的背影,手中的戏本被他捏出了层层褶皱。
  一边常小同过来喊朱至诚一起去吃饭,大家累了一天互相犒劳下,环顾了一圈却不见李荧蓝的身影。
  朱至诚转头脸上已是恢复到了温和笑容:“他先走了,工作比较忙。”说完,也去了休息室换衣服。
  常小同只是点点头,李荧蓝基本每回都缺席大家的活动,已经习惯了,毕竟level不一样。
  然而朱至诚一离开,就有八卦的凑上来询问:“同同,蓝少爷下回啥时候来啊?”
  常小同好笑:“我咋知道啊,他那么忙,你们打听的那么清楚干嘛,每回他出现也不见有人上去说话。”
  “我们那不是不敢么,也就你和至诚哥胆儿大了,关系还那么好,真羡慕。”
  常小同是个爱听好话的,被这么一奉承自觉身价也水涨船高,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同同你去过光耀没?”
  常小同点头:“去过一回,没上楼,那儿挺大的,至诚去的比较多,他老在那儿晃悠。”
  “那见到过卓耀吗?”
  常小同说:“我没,至诚肯定见过。”
  “啊!!!卓耀真人怎么样,脾气好不好?!跟电视上比呢?”
  常小同受不了众人的尖叫,塞起耳朵道:“不是说了没有嘛,至诚也没告诉我。” 相较于朱至诚,常小同和李荧蓝自然没那么亲密,不过朱至诚的嘴巴是真紧,基本和李荧蓝的交往过程他很少会在人前透露,哪怕是常小同也不行,就好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秘密一般。
  群众们很失望,有人嘲笑之前多嘴的:“与其这么问东问西,不如拼点命考上光耀做个实习生,就跟刚来的那帅哥一样还靠谱点。”
  “你咋知道人家是实习生啊,说不定已经出道了呢,又说不定只是个助理。”
  “难怪我怎么觉得眼熟呢,原来是像夏峻桐!不过他好像更帅一点,眼窝到鼻子这里超好看。”
  “得了,别随便发花痴,电话号码都要不着,人家不鸟你。”
  “我觉得助理更靠谱一点,他那衣服我看半天没看出牌子来,袖口还脱线!”
  “搞不定这是现在的流行呢,有钱人就爱这样,你没看到蓝少爷和他很好么,要我猜人家或许根本不是这圈子的,就是哪儿来的富二代。”
  “这个靠谱!背景相似才能玩在一起,反正蓝少和我们离了八百里,只怪我们没投到好胎。”
  “哈哈,那找了他不比绑个小明星小导演还划算啊,长得又好,等他下回来一定要上,先排队!”
  看着大家伙儿没个正经闹作一团,常小同正想也来几句回头却见不远处朱至诚冷着脸站在那里,常小同被那脸上过于深沉的表情吓得一怔,而待再看,那神色却又不见了,朱至诚笑笑着上前和大家一起去吃饭,仿佛只是常小同的错觉一样。
  那头李荧蓝出了门找人,这是幢老教学楼,一连串全是排练厅,偏偏外头又没有窗户,有时教室大门一带,走廊又不开灯的话,出去简直一团漆黑,好几回大白天都找不着路。
  李荧蓝凭着一点微光在楼道里看着,才一转角却险些被一大黑影给绊个正着,猛然一晃间,那黑影立马伸出手来扶稳了他。
  “小心……”
  李荧蓝自然认出了对方,靠着根石柱似的某人,忍不住捶了他一拳:“你屋里不待杵这儿干嘛?!”
  高坤任他打得纹丝不动,解释:“外头比较透气。”
  李荧蓝信他有鬼,脑袋一转就差不多明白了原因,不快道:“说了不管他们说啥都别理了,”不过想想这木头也的确应付不了,有点懊恼自己怎么大意了,嘴上却还是哼道,“你就不会去楼下大厅等?花坛里也行啊。” 选了个这么阴暗的角落,要吓死谁?
  高坤是怕李荧蓝出来找不到自己了,不过他听话的点点头:“哦,下次知道了。”
  “肯定没下次了……”李荧蓝冷冷地低喃,继而径直往前要下楼。
  高坤没听清这句,只在后头着急的拉住他:“看着楼梯,黑。”
  李荧蓝由着对方一把抓住手,却又甩了甩说:“我又不瞎。”
  高坤没放,仍是盯着他脚下:“看路,慢点……”
  李荧蓝抿抿嘴,没再反抗,不过对于学校的抱怨却并没有停:“破楼多少年了也不舍得修一修。”
  高坤慢慢牵着对方一路往下:“这里挺好的。”
  李荧蓝一顿,看着他模糊的侧脸:“你喜欢这儿吗?”
  高坤好像点了点头:“你的学校很漂亮。”
  他说,你的学校……
  这四个字让李荧蓝很不舒服,于是他问:“带你看看好不?”
  高坤当下没说话。
  李荧蓝又道:“反正还早,我挺想走走的。”
  这回高坤非常明确地点了头:“好。”
  于是这一天,U影的不少人都看见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家小少爷没有戴任何防护措施,也没有遮掩自己的行踪,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暴露着脸和一个同样惹眼的帅哥一道逛起了校园,心情还格外的美好。
  两人从教学楼一路走到行政楼、剧院楼,出了表演学院,又是舞蹈学院、摄影学院,有些李荧蓝来过,有些他也是第一回见,偶尔遇着陌生的地方,他便企图含混过去。
  高坤是个绝对的好游客,导游说啥他都配合的点头,一旦导游尴尬,他也会装作很明白的继续点头,就怕导游不高兴。
  直到来到一幢圆形的建筑前,李荧蓝才第一次用肯定的语气道:“这是学校的图书馆,一共七层,藏书量还行,不过算不得最大,和U大比起来差远了。”这里可谓是他相对最熟悉的地方了。
  说到这,李荧蓝猛然一顿,慌忙去看高坤的脸色,却见他仍是微微笑着,不见什么特别的情绪。
  李荧蓝想了想,小心地问:“你要去……看看U大吗?这里过去很近。”
  高坤顺着李荧蓝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就是U大?”
  李荧蓝看着高坤的目光,那么平静,却刺得自己眼睛莫名的生疼,他用力眨了眨才勉强稳住情绪。
  “嗯,比U影大了很多,这两年还翻新了几幢楼,我们这儿可没法比。”
  高坤颔首,默默地远眺了半晌,接着摇了摇头:“不了,下回再说吧。”
  李荧蓝难得配合:“嗯,你想来的时候告诉我。”
  高坤没说好,只是笑了笑,问:“饿不饿?”
  李荧蓝猜高坤差不多该饿了,于是点头:“要不要去食堂吃?”
  高坤没来得及回话,李荧蓝已是当先走了。
  “跟上。”
  
  ☆、 第27章 笨蛋(四)
  
  U影的食堂不小,虽然菜色没有大学城的娱乐街品种多样,但很多赶时间的同学还是愿意在这里解决,所以每回饭点位子还挺难抢。
  李荧蓝一走进去,就被里头热闹喧天的氛围给震了下,不过在高坤望来时,他并没有让不适的情绪表现出来,只指着窗口处道:“要吃什么自己去打……除了饭之外,应该还有面吧,吃完再付钱。”
  高坤却瞧着不少同学手里的饭卡道:“不是用这个吗?和高中差不多?”
  “是么……”头一回到这里的李少爷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窘迫,悄悄把抽出的红色伟人又塞回了口袋,“那就用这个。”
  但是很快他又发现,他没有带……他从来不带,他印象里根本就没有出现过这种东西……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高坤笑道:“吃别的吧。”
  李荧蓝却忽然拉住一路过的女生:“同学,我忘带饭卡了,你能借我么,我把现金给你。”见对方愣神他竟破天荒的自报了家门,“我是大三表演系的李荧蓝,我会还你的。”
  那姑娘盯着李荧蓝的脸,兴奋道:“我、我认识你……”继而又看向高坤,忙不好意思地把饭卡递了出去,“不要紧,你拿去用好了。哦、我……我是舞蹈系的萧萧。”
  李荧蓝没注意那姑娘叫啥,只点头说了句“谢谢”就要去买饭,却被高坤阻了。
  高坤见正有两个位子空了出来,就拉着李荧蓝过去坐下,然后接过饭卡道:“我去。”
  李荧蓝瞅着这人速速离开,想到自己对于这里的生疏其实和高坤不相上下,于是到底没有坚持。
  U影的食堂桌椅很多,座与座之间又窄,用的还是那种无靠背的白色长条凳,李荧蓝只要一动就能觉着四面八方都有无限相邻的肢体将将要摩擦到他,空气中还含着一股浓重的油耗味,就算肚子空空也能闻得胃口全无。
  但这一切他都忍了,用尽最大的力量去将它们忽视,只看着站在窗口打饭的那人,他和身边来来往往的学生没有任何不同,就好像也是这里的一份子一样,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李荧蓝一动不动,直到高坤端了两大盘的饭菜走了回来才回神。
  高坤把餐具递到他手里,李荧蓝朝碗里一看,虽没有他特别爱吃的,但是也没有一个是讨厌的。
  其实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学校,别说不太与他接触的人了,就算是万河、朱至诚等也未必全了解李荧蓝究竟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是出身良好,但是李荧蓝几乎没有给过人耍大牌难伺候的印象,就是因为他极少表露出自己的喜好来,不管是吃、穿还是别的待遇,李荧蓝从没有过特殊的要求,好的他会感谢,差得他也能忍受,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却又什么都没法真的讨得他的欢心一样。
  可是李荧蓝当然是有喜好的,他其实也喜欢吃辣,但因为体质较敏感,一吃就容易爆痘嗓子疼,他不爱吃内脏、不爱姜、不爱蒜、不爱丝瓜、不爱山药,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肉,但是他不会告诉你,也没必要让你迁就他,因为这都没意义。
  但是这一切有一个人却全都明白,并且这么多年依旧了然于心。
  李荧蓝道:“饭多了,吃不下。”
  高坤忙把他的盘子端来拣到了自己的那份里。
  “我不吃这个,”李荧蓝又敲了敲盛鸡腿的碗,“会胖。”
  高坤却说:“不胖。”
  李荧蓝嘴角一提又板下脸来:“当然不能和你比,跟头牛一样。”后一句说得很小声,然后夹起鸡腿也丢了过去。
  高坤才接了鸡腿,又被丢来了一连串的牛肉和小排骨,他一把抵住李荧蓝的手道:“不能吃这么少。”
  “这已经过了形体老师要求的卡路里了。”李荧蓝说。
  高坤皱眉,指着那只剩蔬菜和点点油星的一份:“这里远没有到成年人的量,老师说的不对。”
  李荧蓝一愣。
  高坤又道:“你今天排了两个小时的戏,消耗很大,应该要摄取平衡才行。”
  懂得还挺多……
  李荧蓝表情微抽,打断这人下面的话:“我不爱吃食堂的行了吧,难吃还要理由么。”
  高坤放下筷子,竟然要站起来:“我刚看到那边有小炒……”
  那边有小炒李荧蓝怎么会不知道,他唯二来过的两回吃的就是那个,但是李荧蓝却不爽道:“没那么麻烦,再磨叽饭都凉了!”
  这下高坤没话说了,默默地把那些都扫到了面前。
  李荧蓝看他老实地吃了,终于也自在地扒起了饭。
  虽说这儿味道欠缺、人潮拥挤、油味满天,但这里却有着独属于大学才有的氛围,学生们三三两两或热情谈天,或笑闹打趣,处处都能听到抱怨听到八卦,听到漫延不绝的嘻嘻哈哈。
  高坤早早就扫荡完了两盘东西,静静地坐着等李荧蓝慢条斯理,他偶尔也会被沿途抱着书路过的学生所吸引目光,又或随着隔壁桌打牌的叫好声而跟着微笑,那些表情如此纷繁,让偷偷观察着他的李荧蓝几乎都来不及捕捉。
  至少他是高兴的,李荧蓝想,那样就够了。
  吃完饭走出食堂,李荧蓝问高坤:“我最近大概时常都要来这儿排戏,你忙不忙?”
  高坤自然摇头:“你把时间告诉我就好。”
  李荧蓝瞪着他叮嘱道:“别乱换班,疲劳驾驶害人害己。”他知道这家伙绝对干得出这种傻事。
  高坤一顿,垂下脑袋点了点头:“有人顶班我就不忙了。”
  然而李荧蓝这边才信了他,这不刚开到比翼路口,正要往东卉苑里去呢,高坤兜里的手机就嚎个不停了。
  之前说过,会打他电话的人寥寥无几,他也没随便告诉过工友,但现在接起来一听却是他们工程的那位项目经理打来的,对方劈头盖脸就一句话。
  “你在哪里?限你五点前回工地,否则后果自负。”说完就很拽地挂了机。
  李荧蓝见高坤有点愣神,忙问:“怎么了?”
  高坤别开眼:“没什么。”
  李荧蓝看着他:“工地有事儿?”
  高坤没吱声。
  李荧蓝问:“你不是休息吗?又要你加班?”
  高坤把手机揣回去笑道:“没有。”
  “你拿到过加班费吗?以前工资……也按时发不?”这就要年底了,李荧蓝不太看电视都听过不少黑心工头拖欠手下辛苦费的事儿,虽说这是为空泰打工,但企业一大保不定就会有蛀虫。
  高坤赶紧点头安慰他:“都拿了,按时的,不要担心。”
  “你聪明点儿就没那么多事儿了。”李荧蓝哼哼。
  高坤坐在摩托车前座没下车也没动作,李荧蓝一看就知道他正为难着呢,径自跨了下来。
  “行了,去吧,别耽误了。”
  高坤不放心地看着他:“那下回的时间……”
  “我发电报告诉你。”李荧蓝瞥了眼对方的手机,无语地转身走了。
  “哦,那、那我去了。”
  李荧蓝没应声,待听到高坤的摩托车声渐渐远了,他这才回过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眯起了眼。
  他没听清那电话里说得是啥,但是来电的人那不客气的语气他却领教了。
  郑经理?
  好大的架子。
  ……
  高坤仍是把车停到了光耀,自个儿再急忙赶到了工地,然而放眼看了一圈却没见到几个熟面孔。
  “阿坤……”此时有个矮壮的汉子喊住了他。
  “鲁哥,”阿坤和他打招呼,“喜乐他们呢?”
  鲁强着急道:“下午出了个事故,三工队的钩车在北角大楼那儿倒下来了,好巧不巧擦出的火星正巧碰了下面的漆桶,这就着了,幸好火不大,大家伙自己给灭了,不过烧黑了一间房,这会儿喜乐和老吴他们都被工头和经理叫去了,现在还没出来,你快去看看吧。”
  高坤一听,立时拔腿就去了,果然才来到承建的办公室门口就听着郑经理在那里骂人的声音,嗓门大,用词还十分没品。
  高坤没有停顿地敲门走了进去,屋里站了不少人,还有两个副工头也在。
  郑经理一瞅着他竟笑了出来:“呵,你可是比老总还难找啊,我他妈以为等这楼都塌了都不见你个鬼影儿呢!”
  高坤没说话,之前被训了个狗血喷头都没吱声的刘喜乐却听不得这口气。
  “经理,车是三队开的,东西也是他们砸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郑经理年岁也不小了,同样是劳力出身,对这里头的每一套都摸得门清,在他眼里刘喜乐实在嫩了点。
  “谁说没关系?!这事儿挂了钩车的三队有责任,但他妈谁把油漆桶放那儿呢,谁也别想逃了!”
  张洋和老吴也在,张洋比刘喜乐会看眼色,但也不是个任人冤枉的,于是还算陪着笑脸道:“经理,那你把事儿调查清楚了,谁放的就谁负责啊。”
  郑经理点了根烟把腿一翘,笑道:“我不就在找了,你们老实点的自己说,要不人人都算有份。”
  这话让张洋和老吴急了:“不能这么算吧。”
  “那要怎么算?你们这些兔崽子我见多了,不来点狠的不知道厉害,要我不算也行,谁站出来承认那其他人自然就没事儿了。”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副工头瞪着牛眼道。
  “你这是什么话?硬逼着人担责啊,那要说你们也有错啦,可着劲的挑我们毛病。”刘喜乐喝道。
  他这句话让在场的三个负责人都变了脸,俩人高马大的直接一步上前就朝他逼来。刘喜乐却不怕,咬着牙迎了上去,没想到半途却被一手直接扯了回来。
  刘喜乐一瞧拉他的高坤,气焰低了点,但还是嘟囔道:“哥,这都问半天了,他们不讲理!”
  高坤道:“别说话。”
  刘喜乐张了张嘴,愤愤地退到了一边。
  郑经理站了起来:“行啊,我们不讲理,那我们来讲讲理,我刚才就问了,昨儿个谁最后当得班?这排班表上也写得清清楚楚,你倒是给解释解释!”说着就把东西扔到了高坤的面前。
  高坤没看,只说:“漆桶我都收起来了,我检查过才走的。”
  “哼哼,谁看见你收了?那谁又给拿出来了?总不见得是我们吧?!”
  “反正不是我哥!”刘喜乐道。
  “不是他那就是你们了。”副工头看了圈所有人,“漆料也就你们这一小组看着的,旁人可没这本事,今天这事儿废了我们半个月的进程不算,材料费、人工费都得赔上,还得加班加点跟开发商那儿交代,你们自己说说,能这么算了吗?”
  “我不赔,跟我没关系!”张洋怒道,“我又不是最后一个走的。”
  老吴也是白了一张脸,要是小钱还能咬咬牙,可这听着就吓人,他这把年纪还在这儿混着要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啊。
  郑经理弹了弹烟灰看向高坤和刘喜乐:“别以为我们是为难你们,我要真想要你们吃不完兜着走,早就把上头的人都喊来了,现在就只有我们,内部事内部了,但你们要不识相,那我只有秉公办理了,到时候这价钱就不是我说了算了,说不定还要送你们进去一回。”
  “胡说八……”
  刘喜乐的咋呼被高坤的下一句堵在了嘴里,接着,他惊讶地望向他哥,继而是满满的不甘。
  高坤直直地看着郑经理的眼睛,面目平和道:“行,就当是我吧。”
  
  ☆、 第28章 笨蛋(五)
  
  李荧蓝到底还是担心时常给高坤打电话让他接送会耽误到他的工作,所以在那之后他都是让万河接送的。
  卓耀还真采纳了李荧蓝的建议,给万河安排了一个新人,是个女孩子,明年初才正式出道。为此万河非常认真地找李荧蓝谈了一次,想问他是否是因为自己的工作不到位才引发如此结果。
  李荧蓝则表示这和万河无关,是自己还需要准备的时间,他要学的东西很多,过很多关卡前最重要的是过自己一关。
  万河倒觉得李荧蓝最近的状态还行,精神不错,说话做事也比较轻松,或许真是调整自我的缘故吧,除了会要求他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外,好比补办很多学校的证件,拿来大学城的地图什么的。
  高坤也没有打来电话,李荧蓝忍了几天,终于发去了一条消息,情绪很淡定,内容很简洁。
  ——微波炉冒烟了。
  当时是早晨六点刚过,他四点睁得眼,再闭上就怎么都睡不着了,熬了半天都不见天亮,李荧蓝索性起了床。
  这消息发过去不过十分钟,家里的门竟然就被敲响了,李荧蓝看着眼前那烟都还没散去的微波炉,讶然地跑过去开门,外头果真是那木愣子杵在那儿。
  “你怎么……”这么快。
  高坤一怔,道:“额……我、我就在附近,买东西。”
  “大清早跑这儿买东西?”李荧蓝莫名其妙,“你不上班?”
  高坤往里走:“嗯。”
  李荧蓝盯着他的背影。
  高坤绕着微波炉转了两圈,瞥了眼一旁盘子里焦黑一片的东西问:“之前里面放了什么?”
  李荧蓝道:“面包。”这儿又没有烤箱,“还能救么?”
  高坤犹豫:“电子版烧坏了。”
  “扔了吧。”李荧蓝比他爽快。
  高坤忙道:“我、我再修修看……”
  李荧蓝不等他又去捣鼓,直接要抱起微波炉扔出去。高坤瞅他那摇摇晃晃的模样,赶紧伸手接了过来。
  “你不动手那就我来。”李荧蓝说。
  高坤只有把这有些年纪的老货请到了走道上,进门后琢磨了下还是跟李荧蓝说:“面包馒头这类的不能加热这么久,就算用微波炉人也不能走开,上面其实有火力调节的按钮,还有食品分类的,开始前应该要看一看……”
  李荧蓝站在镜子前穿外套,高坤就跟条大狗似的团团转在后头叮嘱,李荧蓝终于被他念得受不了了,回头一瞪,对方立马消声。
  “以后不吃了还不行么。”
  “不行,早饭一定要吃。”高坤着急。
  “那走吧。”李荧蓝直接出去。
  高坤有点没跟上他的步调,直到李荧蓝又瞥了过来,他才立时随着。
  两人去了楼下的汤包店,李荧蓝其实一大早不爱吃这么油腻的,但是他知道高坤喜欢,于是叫了四笼的蟹黄大包,自己只戳了个小的就说饱了,剩下的自然全进了高坤的肚子。
  之后高坤骑车带着他到U影排练,这回李荧蓝没让高坤一道上楼,而是拿了两张卡出来递给他道:“一张可以去学校的图书馆,刷了就能进,没有时间限制,另一张买饭的,里头有钱,我大概十一点前就能搞定,我们在那儿见。”
  都布置完后李荧蓝这才放心地上了楼。
  就这么隔三差五的出入学校,无论是高坤这头还是李荧蓝这头都看似十分相安无事,进行得还算顺利,而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朱至诚,他觉得李荧蓝完全就是因为自己的面子才如此卖力赏脸,毕竟当初可是他提出的邀请,作为朋友李荧蓝一向很支持他。
  可是朱至诚所期待的因为排练而能和对方多一点相处机会的幻想却并没有轻易达成。李荧蓝人是到了,但是他待得时间却比以前短多了,往日他难得过来,往往一排练就是一整天,其间把累积的问题全部解决。
  但现在李荧蓝办事效率仍是很高,可是基本一到十一点,或者有时还没到十一点他就要离开了,不接受延时,朱至诚问过他接下去是不是有什么工作,但是李荧蓝没有说,也不让朱至诚送,人一下了楼就消失不见了。
  朱至诚为此心头像有股气堵着一样难受,他莫名觉得和李荧蓝的距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拉远了。
  ********
  而李荧蓝的心情却也未必如外人所见的那么轻松,据他这几天的观察下来,他觉得高坤有事儿瞒着自己。
  这木头在他面前从来很难掩藏,一撒谎就说话打结,眼睛还不敢看自己,偏偏他最近还好像很闲,李荧蓝找他总是来的很快,当然他每回都是随叫随到,但是那种百忙间拨冗前来和无所事事就等着被你召唤的感觉却是不同的,李荧蓝试过像上回那样六点就问高坤有没有空,得到的自然是肯定的答案,可是上午、中午、下午,傍晚,次次都这样,而且过来都不会超过二十分钟,那没鬼才怪了。
  李荧蓝可以直接问高坤,虽然这丫一定会顾左右而言他,用别的理由来搪塞,但是只要李荧蓝坚持,总能挖出真相,但是他却没有,他觉得有另一种办法更适合一点。
  ……
  又是一天排练日,李荧蓝被高坤送到学校后,两人照例订了吃饭的时间后分道扬镳,高坤拿了李荧蓝的学生证去了U影的图书馆。
  经过这一段日子,他对这里由陌生到熟悉,由拘谨到适应,如果李荧蓝在他身边,一定会看不得此刻的情景,高坤摸着书的模样就好像英勇无畏的战士因为伤重不得不退隐沙场,多年后重新看见自己武器,那惊喜中带着珍惜,带着虔诚的表情一般。
  无论哪个大学,图书馆的人总是不会少,高坤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他从不和别的同学去抢,他总是挑一个没人的角落,拿一本旁人没那么感兴趣的冷门书籍,一站就是一上午,直到和李荧蓝相约的时间到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不过这一日,高坤看了大半本后想用手机看看时间,才掏出来就不由意外。
  自己怎么这么糊涂?!这应该是李荧蓝的手机。
  两人都不爱用那些花哨的外壳,所以初初看去,从款式到外观简直一模一样,只除了高坤这个在侧边多了一个凹坑。
  高坤怕李荧蓝有急事,立刻给他打了过去,一边出了图书馆要上楼跟他换回来。
  那边李荧蓝却很是淡然道:“一会儿就见面了,你要没事,到时再说吧。”
  既如此,高坤也只有等等了。
  而李荧蓝此时正坐在排练厅的后休息室内,挂了高坤的电话,他并没有马上就回去忙,而是慢慢地看起了他的通讯簿。
  如果说李荧蓝的手机是冷淡派,那高坤的手机完全就是枯竭凋零派的,给这人用了这么久,里头的那些内容竟还是当初李荧蓝给他时留存的那些,无论是信息列表还是图片等,他连联系人都没有多加一个,不,不对,还是多了,唯一的那个——荧蓝。
  但是通讯记录里却还是有拨出拨入的电话,除了李荧蓝,全显示的是数字,没有人名。不是这人身边随身携带记电话的小本那就是他把这些都背了下来。
  前者李荧蓝无法想象,而后者……想到高坤曾经对数字的敏感程度,把所有认识的人的手机电话全记在脑袋里,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李荧蓝叹了口气,阻止自己不要偏题,回到手机上依着那些号码,挑着相对记录最多的那一个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很快的被接了起来,不等这儿说话那头就连珠炮似的炸了起来。
  “哥,你什么时候来拿东西啊,我给你收拾好都放着了,我们随时能走,唉……你说这叫啥破事儿,想想我就来气,今天早上还遇着那狗仗人势的要看我们的包,我哪能让他翻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能让我们顺的?我还能把这床搬回去啊,要不是你舍不得我这满一月的加班费,我他妈一天都不想待了,那天就该跟你一道走!哪天这些兔崽子把我惹急了,一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老子弄死他们!”
  那头咋呼了一通,却不见反应,机灵地察觉到了不对,竟口气一转,认起了错。
  “我、我就说说啊……我知道哥你想啥呢,我不闹事,我们都不闹,我答应过你不会忘的,我也就嘴上爽爽……你说这气受的。”
  “谁给你们气受了?”
  就在刘喜乐还有一肚子的苦豆子要往外倒时,忽然听筒里传来一声清冷明亮的询问,和高坤以往那缓慢深沉的嗓音完全天壤之别,刘喜乐当下就有点傻。
  “你……你谁啊?!我哥呢?”
  “在我这儿,你刚说谁给你们气受了?难怪他这几天好像瞧着不太高兴。”
  李荧蓝没有回答刘喜乐的问题,但他这话里含着的过大信息量让刘喜乐一时半儿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这口气,这亲昵,要是女的还以为是他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嫂子的电话呢。
  “我、我哥他……”
  “他不告诉我,你说说好么。”
  李荧蓝也没特意放软语气,但他的嗓子本就遗传到了卓耀的基因,声音华丽而张洋,他自己知道,所以平日大多是冷着的,听来更多显得清傲,一旦收起了些疏离,自然而然就多了些慵懒,像猫,也像柔软的天鹅绒,直接就能牵拉到人的心上。
  朱至诚、白晖都曾败在此下过,更别说狗尾巴草一颗的喜乐哥了。
  于是,喜乐哥迷迷糊糊间就老实地把事儿都全盘道出了,而且他这几天着实憋狠了,姑且不管人啥身份,能不能解决问题,受了委屈还不能给人诉诉了,所以连带着那些怨气,一道巨细靡遗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都倒给了李荧蓝。
  李荧蓝默默地听着,嘴边甚至还带了点笑,只是却是凉的。
  
  ☆、 第29章 笨蛋(六)
  
  刘喜乐把那郑经理和俩工头的恶形恶状一通数落,最后总结道:“这些货说到底就是看不起我哥和我蹲过号子,我知道我哥的脾气,老吴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那么多口就等着他拿这点钱回去养着,而那洋贼子,就是个见了女人走不动路的,宁愿在娘们儿面前耍威风,其实那些老底全是借来的,到现在外头还欠着债每个月等着还呢,这事儿我哥要不顶,这俩只有吃不完兜着走,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软,旁人对他好过一分,他会拿一百分去还。”
  “那边要他怎么赔?”李荧蓝问。
  说到这个刘喜乐更是来气:“呵呵,不过就一二十平米的货仓烧黑了芝麻大小的一点墙面,开口就要价两万,你说我们哪儿去弄这么多钱来,得,等于我哥这小半年的活计都算是白干的!到头来屁都没留下。”
  “他现在搬哪儿了?”李荧蓝更关心这个。
  刘喜乐纳闷:“你不是说他在你这儿……我还想问你我哥住哪儿呢?”
  李荧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们什么时候走?”
  刘喜乐道:“我等我哥啊。”
  “那行,明天我过来一趟。”
  不待刘喜乐答话,李荧蓝已是迅速确定好时间地点后,爽快地挂了电话。
  刘喜乐瞅着那嘟嘟作响的手机不由一头雾水:哎,这说了大半天的,电话那头到底是谁来着?!
  李荧蓝收了线,顺便删除了刚才的通话记录,又若无其事地去看了一会儿外头的表演,一到时间才到了食堂和高坤会面。
  高坤已经买好饭等着他了,见了李荧蓝忙道:“对不起……不知道怎么就拿错了。”
  李荧蓝和他把手机换回来说:“屁大点事儿。”
  “下次不会了。”高坤还是介意。
  李荧蓝睨他:“公司的事儿找不到我自然会找万河,万河知道我在哪儿,我都无所谓,你紧张什么,难道手机里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
  高坤一怔,立时摇头:“没有……知道我号码的人不太多……”
  “都有谁?”李荧蓝似乎对此感兴趣。
  高坤也不掩藏:“有你,还有喜乐……和其他的朋友。”
  “喜乐是谁?”李荧蓝皱起眉。
  “是我的一个弟弟,认的,不是亲的。”
  “废话,”高坤要有个亲弟弟自己还能不知道么,“你们是……这几年认识的?”
  高坤点头,见李荧蓝不说话又替刘喜乐解释道:“他和我不一样,他是、是抢了钱才进去的,因为家里穷。”用刘喜乐的话来说,干这事儿虽然昧了良心,但他从来不后悔,至少这点钱及时垫了他妈的手术费,而他的下半辈子就当给社会还债了。
  李荧蓝却觉得那句“不一样”听来分外刺耳,在高坤心里,抢劫相较于他的情况都只能算是不过尔尔?可李荧蓝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默默地捏着筷子,把碗里的饭搅出一个深深的大洞来。
  而剩下的那些所谓的其他朋友,想必也是和刘喜乐的境遇差不离多远的。尽管李荧蓝总是忽略,但现实却是,他和高坤的人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圈成了两个不同的圆,只靠着过去那些遥远的回忆来维系着这可怜的交集,偏偏那些回忆并不全是充斥着快乐美好的,就像虚幻又稀薄的泡泡,一旦重新碰撞,也许等待的不是融合,就是破碎……
  高坤能觉出李荧蓝又不高兴了,于是他识趣的闭上了嘴,正用他那干巴巴的脑子琢磨着如何才能缓解气氛时,就听李荧蓝指着隔壁一桌饭碗里的辣子鸡问:“为什么你没买这个?”
  高坤顿了下,道:“太辣了。”
  李荧蓝点点他口袋里的饭卡,朝他伸出手。
  高坤面现为难,似是挣扎了一下,这才起身道:“好,我去买,你快吃吧,要冷了,不能吃太多,上火。”
  李荧蓝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只是待高坤一转身,脸上的神情又沉了下来。
  *******
  第二天一早,刘喜乐就站在工地门口探着脑袋东瞧西看的了,他昨天挂了电话后难的花了老大时间去脑补跟他对话那人到底啥模样,但不管哪一种都觉得对不上,直到老远瞅着一高挑俊秀的男生插着口袋缓缓往他这儿踱来,刘喜乐脑海中才响起“叮”得一声,衔接成功的信号。
  可不对啊……
  随着对方的接近,刘喜乐那眼越瞪越大,待人走到面前,刘喜乐不禁瞅瞅他,再瞅瞅身后的海报,半天嘴都来不及阖上。
  竟、竟又是上回那明星?!这一趟两趟的,他哥到底啥情况???!!
  李荧蓝穿着浅灰的尼龙大衣,带着黑色的围巾,面容被衬得雪白,和对面那仿佛炭里滚过的孩子简直天壤之别。
  他拿下墨镜,瞥了眼仍是呆若木鸡地眼前人,问:“刘喜乐?”
  刘喜乐愕然,对对对,就是这嗓门,第一回就该记住的,怎么能给忘了呢。
  “你、你咋知道……”
  李荧蓝没回答,只说:“我来拿高坤的东西。”
  “哦……啊?!”刘喜乐的嘴好容易闭上了些,这下又开了,“你拿?!”
  李荧蓝点头:“我有车,我替他顺过去,总比你一个人累死累活得拖过去要快。”
  刘喜乐想想也是挺有道理的:“那我哥知道不?”
  “不然呢?”李荧蓝反问。
  刘喜乐觉得奇怪,这位说话不像郑经理爱骂娘,以嗓门取胜,人家那调儿就是轻轻缓缓的,又不像王监理老是拿乔狗眼看人低,这位目光始终直视着你,也不见鄙夷和旁的讥讽情绪,寥寥几句,却让人听得竟然心里直晃悠,莫名就觉被压了一头,难道这就是明星的气势?!
  “那、那你等等啊,我去拿了给你……”直觉的,刘喜乐还是选择了信他,于是转身要走。
  李荧蓝却道:“我和你一起。”说罢直接走到了前头。
  刘喜乐只有默默地动腿跟上了,这一路他控制不住地打量着眼前人的背影,猜测对方和他哥到底什么关系,待回神就发现四面八方好多目光也跟着投来了,有好奇的,更有惊讶的,还有不少人好像都认出那张熟悉的脸了,毕竟这几十天天在他们跟前挂着,记不住也难。
  刘喜乐忽然就觉得腰杆子都硬挺了起来,他有点明白郑经理和王监理狗仗人势的滋味了,这世道,上头有人就是不一样。
  不过正胡思乱想着,视线忽然落到远处的三楼小阳台,刘喜乐一下就停了脚步。
  李荧蓝觉着不对,回头就见刘喜乐指着一边怒道:“难怪我说这事儿怎么这么阴损了,原来是这俩豺狼虎豹联合到了一起,我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李荧蓝跟着望去,就见三四人正站那儿一边抽烟一边谈笑风生,其中一戴着安全帽的胖子李荧蓝见过,就是之前在停车场训他妹妹的那个,而另一旁,他问刘喜乐:“姓郑的?”
  “可不是!”刘喜乐简直火到手都在抖,“我跟我哥说过这俩兔崽子有问题,但千防万防都架不住人这么下作!喏,就是那死胖子,自己管不住他妹妹,就想把脏水往我哥身上泼,现在想来之前工地有人说得那些下作话也一定是这货给放的风声,你不知道,他们竟然说我哥给富婆包了,还给他买了辆进口摩托,在路上被人瞧见了。哼,简直笑死人!就算这是真的,有有钱的凯子喜欢我哥这些人管得着么,自个儿一个个长得都跟被推土机推过似的,还不许人日子过得好了,再怎么地也比给王家当妹婿的强!俩糟心的东西!”
  富婆……
  李荧蓝听着刘喜乐在那儿骂得顺溜,脸上的表情冷中带着热,热里又夹着酸,复杂得五味杂陈,好在待对方转身,他已是又恢复如初了。
  刘喜乐又狠狠啐了一口,这才舒坦了些,带着李荧蓝去了他们那狗窝。
  高坤的东西其实很少,除却被子就只剩下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反而占地最多的却是三捆堆起来有半人高的书。
  李荧蓝直接略过了那黑心棉外露的床上用具和一些充满历史遗迹的古早日常,只点了点书和一个小皮箱道:“别的都不要了,这个带上。”
  刘喜乐机灵地过来帮忙:“那我给你搬上车。”
  李荧蓝自己也提了一捆,难得还记得关心刘喜乐:“你打算住哪儿?”
  刘喜乐说:“我和朋友说好咧,他和人合租,多一个不多,我就先去凑合下,等找到工作再说,我给我哥也留了个床位。”
  李荧蓝点点头:“谢谢你。”
  刘喜乐以为他是感谢自己的帮忙,把书往那白的能照出他大脸的高级轿车里小心的放进去,挠挠头道:“甭客气,你是我哥的朋友,就也是我哥嘛,大家互相照顾,应该的!”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认识的,但他哥的本事可大着呢,不奇怪。
  说着还想去拍李荧蓝的肩膀,手将将要捧着对方那柔软的衣料才觉不对,赶紧收了回来。
  李荧蓝却看着眼前那皮肤黝黑笑容灿烂的青年,也翘起了嘴角,他又说了一句。
  “谢谢你。”这一句没了冷淡,多了真诚。
  “嘿嘿,不用不用……”要不是脸太黑,刘喜乐那面皮就要跟猴子屁股似的了,“就是这些书要小心些哈,我哥很宝贝的,钱没了不打紧,书没了他可是要急。”
  “嗯。”李荧蓝打开门坐进了车里,“你什么时候走,我可以送你。”
  刘喜乐拒绝:“我一会儿蹬个三轮就行了,可方便了,你先去吧,有空让我哥给我个电话就好。”
  李荧蓝发动引擎却没有踩下油门,他忽然问道:“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喜乐一下子没明白过来,继而才记起两人第一回见面时自己用张洋冒充他哥的乌龙,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心虚。
  “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荧蓝不是要听他这些话:“我不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刘喜乐犹豫,最后还是道:“唉,只怪我笨,你知道我们这种人,多多少少总有些对家,这不才出来没多久,我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么,而且我哥以前关照有人来找他就说他不在。”
  “为什么?”李荧蓝皱起眉。
  刘喜乐道:“因为他说过,他除了我们,在这世界上,再没有旁的亲近的人了……”
  
  ☆、 第30章 新家(一)
  
  去完工地后的两天,李荧蓝没去学校,自然也没有联系高坤。
  这个周末,他来到了中心医院,在车内坐了有十来分钟,李荧蓝到底还是上了楼,推开病房的门,却见里头竟是热闹一片。
  李小筠一只脚打着厚厚的石膏,正半倚在床架上看杂志,一边坐的是李元洲和谢阿姨,另一边则是李元洲的大儿子、李小筠名义上的哥哥,也是李荧蓝的大舅李乾,还有他那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女儿,李晔晔。
  李晔晔很好的遗传了李家人的样貌,模样清丽,在人群中也绝对属于美人一个,不过有一旁的李小筠作比,明明年纪上占了优势,但仍是差了那么一截。
  而李荧蓝进门,最先注意到他的却是背对着这儿打扫的谢阿姨,直到她叫了一声,其他人才把目光从床上的焦点投了过来。
  “荧蓝。”见到儿子,李小筠放下杂志笑了起来。
  她气色很好,半点不像伤了痛了,离车祸发生也有小半个月了,看来在医院被将养的非常不错。
  李荧蓝却没看她,而是淡淡的叫了声“外公”。
  李元洲的回复却是一声冷哼:“还知道要来。”
  李荧蓝没应声。
  “荧蓝,你的脸怎么了?”
  忽然,朝着他左脸方向的李晔晔发现到不对惊讶了起来,众人这才注意到李荧蓝被刘海遮挡的额角似乎贴着一块绷带?
  李小筠忙紧张地对他招手:“过来过来,我看看。”
  李乾则夸张道:“啊哟,怎么这么不小心,大明星伤到脸可不是小事。”
  李元洲也皱起眉。
  面对此起彼伏的大惊小怪,李荧蓝只道:“摔了一跤,没什么。”
  “会不会留疤?”李小筠问,“上电视不好看了。”
  李荧蓝终于瞥了她一眼:“不会,拿粉一遮就看不见了。”
  说到这个,李晔晔又把话题接了过去:“小姑,我之前看一个节目上有说你推荐的一个粉底,是A国的货吧?真的好用吗?”
  李小筠激动:“当然好用啦,防水防汗很难晕染,我自己试过。”
  之后,两人便就各自的化妆品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李晔晔对于李小筠的品位非常的推崇,从里到外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乐得李小筠当即就褪了手上的一个天然玛瑙镯送给了她。
  一旁插不上话的李乾只得把目标又调往被忽略的李荧蓝,问:“最近怎么这么忙,我上礼拜去了两趟绿岩花园都没看见你。”
  这句问得李荧蓝没动静,倒是李元洲才好一点的面色又不怎么明媚了。
  李乾机灵的发现了,眼神一闪。
  李荧蓝看着李元洲,李元洲也在看他,祖孙俩对视着,尽管没有说话,但李荧蓝眼中隐含的冷冽之色却没有逃过李老爷子的眼睛。
  李元洲沉声道:“外头再忙,家到底是家,有吃有睡还有哪里能比得上的好?”
  “是啊是啊,荧蓝也要自己调节,别老让你外公还有……还有你妈跟着操心你。”李乾连忙迎合道,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尴尬。
  李荧蓝只是低下头,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李元洲和其他人反应,像交了差一样转身出了病房。
  后知后觉才回头的李小筠望着空荡的病房门口,难过道:“我都没跟荧蓝说上话呢。”
  李乾悄悄瞅了瞅老爷子紧绷的表情,笑着劝道:“孩子嘛,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家长盯也盯不住,指不定赶着去见女朋友了呢。”
  李小筠没兴趣聊天了,只皱眉拿起杂志看了起来,李元洲也只喝茶不说话了。
  见此情景僵硬,李乾只有带着女儿识趣地告了辞。
  门外,李晔晔忍不住问他爸:“这李荧蓝还为了当年的事儿和外公还有他妈闹呢?这都多久了啊。”
  李乾示意她小点儿声:“是不是为了这个不知道,不过本来关系就坏,自打那后是越来越坏倒是真的。”
  李晔晔对着阳光转着手腕上的晶莹剔透的手镯哼道:“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有些人就是不懂惜福,明明得到了这么多还要可劲儿的折腾,但谁让这人心都是偏的呢。”
  两父女一路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走远了。
  病房里,李元洲问女儿:“你上回问了,卓耀怎么说的?”
  李小筠翻了一页杂志:“不是跟您说过了么,卓耀说是出狱了,不过人还在G镇,根本没来过U市。”
  见李元洲还是不语,李小筠道:“我知道您担心什么,荧蓝心里不痛快不是为他。”说着,忽然把杂志翻了过来,指着上头一小片的照片:“喏,不过是见到个像他的,才又想起以前来了吧,过一阵就会忘的,这些年反反复复得还少嘛。”
  李元洲盯着那页面上一行《年度言情宫廷大剧即将开拍,新晋小生整装待发》的长长标题,又扫了眼下头并列的几张男配照片,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他在那面容上打量了片刻,是有点像,但又不很像,至少眼神气质都不一样,李元洲不由放下了点心,但转而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
  而那边李荧蓝下了楼后正遇上匆匆赶来的李翎。
  李翎是李元洲的另一个儿子,李乾的弟弟,李小筠的哥哥,也是李荧蓝的嫡亲二舅。相较于高壮粗犷的李乾,李翎和李元洲更像,戴着一副窄边的眼睛,斯斯文文清清瘦瘦,看着就像个老师,但是他学的却是金融。
  李翎也远远就看到了李荧蓝,开口第一句问的也是他的脸。
  李荧蓝用了一样的话回答。
  李翎道:“要注意身体。”
  他语气不见热络,但也不似敷衍,听着倒比李乾更为真诚了几分。
  “你也是。”李荧蓝道,他了解李小筠这一出事,李元洲必定日日到医院陪着,这偌大的公司还能有谁顶,也就他这不声不响的二舅了。
  李翎的确是忙得现在才抽出空来,但是他不会像老大那样处处都要把这零碎放在嘴上,眼下两人只点了点头,就又各自离去。
  李荧蓝刚出医院就接到了王宜欢的电话,两人约了今天一起吃饭,大小姐已经到了。
  还是那辆炫目的红色超跑,拉着众人的目光直接停在了面前,李荧蓝坐上去,王宜欢就问:“怎么想到今天来医院看你妈了?”
  李荧蓝说:“总要来的。”
  王宜欢明白他的意思,李荧蓝不来,李元洲也会把他催来,不如他自个儿自觉些,省得麻烦。
  王宜欢刚要感叹,猛地从后视镜里瞥到了什么,当即就一脚刹车,把车停路中间了。
  
  “你脸咋了?!”这是李荧蓝今日听到了第三回了。
  
  李荧蓝还是那句话,但是这能对付得了两个舅舅却对付不了王宜欢。
  “你当我傻呢?路走得好好的能摔跤?还是摔到脑子?!”
  李荧蓝抿着嘴。
  王宜欢自己猜:“不会是你被你外公打……”
  “胡说什么,”李荧蓝打断她,“都跟你说没事儿了。”
  “不行!没事儿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拿我当外人了是吧。”
  李荧蓝道:“我没骗你,是我自己不好,走路不看着道,被砸了。”
  “砸得?!在那儿?”
  李荧蓝说:“西广场。”
  王宜欢惊讶:“你跑那儿干嘛去了?”
  李荧蓝似是觉得有点丢脸:“昨天早上新挂了一版海报,我想去看看的,才站了一会儿,就被块不知道哪儿飞来的指甲大的碎石头划开了道小口子。”
  “去过医院了吗?”
  王宜欢伸手要看,李荧蓝急忙避开了脑袋。
  “没去,已经结疤了。”
  “你咋这么随便呢,这属于安全事故,你找了负责人没有?”王宜欢生气。
  李荧蓝若无其事道:“没找,不过一边的工人说找了也没用,没人敢管他们郑经理的事儿。”
  王宜欢拍着大腿笑了:“小鬼都欺负到阎王头上了。”
  李荧蓝示意她赶紧开车:“别大惊小怪的,吃饭去。”
  王宜欢重新发动了汽车:“行了,这事儿交给我,我替你处理了。”
  李荧蓝不甚赞同:“小工人一年能挣几个辛苦钱?”
  王宜欢不爽地摁着喇叭:“自然不会找小工人开刀,我听我爸说也正想整合整合这下头的歪瓜裂枣,也是赶巧了,郑经理是吧,总得抓条大的才能对得起你这张脸的价钱。”
  李荧蓝无奈地摇了摇头,似是规劝无果,只有随王宜欢去了。
  ……
  吃了饭回到东卉苑,李荧蓝却没有马上上楼,而是寻了个花坛的小角落,返身在长椅边坐下了。
  没多时远远就瞅见一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那里,李荧蓝看着他上楼,又瞥了眼手表,差两分到九点。
  他手里拿了杯简装的红茶,不急不躁地品着,就这么任时针一圈转过一圈,待来到将将凌晨的时候,方才的人影应该是没有等到楼上的回家,于是又走了下来,在原地徘徊了一阵后,这才转身离去。
  李荧蓝站起身,保持着与其约莫十多米的距离慢慢地跟在了他的身后。李荧蓝以为会走很远,谁知不过转了一条街,那人就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直直朝自己望了过来。
  被发现了李荧蓝也不紧张,身形一顿,反而快赶了两步来到了对方的面前,笑笑地看着他。
  “换了新家也不知道带我参观参观?”
  高坤其实从下楼就知道身后有人随着了,听那脚步都不用猜是谁,高坤之所以没有马上回头就是在想该怎么解释才好,但是琢磨了半天仍旧没想出合适的来,他对李荧蓝,从来没有办法。
  可是在瞅到对方的脸时,高坤那些有的没的的念头一下子全飞到了天边,只拧起眉峰盯着李荧蓝的额头,沉声问:“头怎么了?”
  一天听N遍,原该是麻木了,但高坤这一句里头莫名含着的深沉,还是让李荧蓝心头一跳。
  他眼睛咕噜转了一圈,万千理由涌上心头,但在对方近似压迫的目光里全化为了泡影。
  李荧蓝伸手把创口贴一扯,露出里头粉嫩饱满的一大粒痘子,阴测测道:“还能怎么,辣子鸡吃多了,你满意了吧。”
  
  ☆、 第31章 新家(二)
  
  高坤瞪着那颗还红彤彤的大痘,再看到李荧蓝脸上气哼哼地表情,识趣的闭上了嘴。
  李荧蓝把创口贴一扔,左右扫了一圈,周围基本都是一些零落的小餐馆、小杂货店什么的,唯一能容人居住的只有一家名为“丽晶旅社”的小招待所。
  李荧蓝盯着那破破烂烂的招牌看了一会儿,忽然拔腿向前。
  高坤回神,忙快步随在了后面。
  只见那不过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小铁门后是一条漆黑的长道,往里走上两步,隐约能瞅见几个昏暗的房间,房间里摆了好多张床,有人正躺在上头一边抖腿一边抽烟,还有一波波的呼噜声不时的此起彼伏,哪怕背后就靠着马路,那动静依旧如山峦版层层叠叠,更别提里头更是乌烟瘴气的味道了。
  李荧蓝震惊地转头去看高坤,又去看贴在角落墙上的价目表。
  单间一床:60元/晚;两床:50元/晚;四床:40元/晚……以此类推,最后是十床,也就是所谓的大通铺。
  他问高坤问:“你是哪个?”
  高坤没答。
  李荧蓝又问了一遍:“哪、个?”嗓门已能听得出压抑。
  高坤顿了下,道:“八人的。”说完这他又忙解释,“其实就是睡一觉而已,没什么的……”
  可是在李荧蓝冷冽如锋的眼神中,高坤还是渐渐消了声。
  李荧蓝咬牙道:“去拿东西……”
  高坤知道李荧蓝要干嘛,他犹豫着,然而当见着李荧蓝自己要往里去时,高坤急忙一把拉住了他。
  “我、我去我去,你别进去……”
  “你也知道不能进去啊?”李荧蓝面带讥讽。
  高坤尴尬,等李荧蓝终于用目光把自己切切切了个够了转身离开后,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立时上了楼。
  那天在郑经理面前担下那破事儿后,高坤当晚就被开除出了工程队,连带着留下了小半年的工资。
  高坤于是带了两三件换洗衣裳在比翼路附近找了家招待所暂时窝着,手头有点紧,他剩下的一点老本在没找到新工作前自然要省着点花。其实这些高坤没觉得苦,但是他知道这事儿给李荧蓝抓到了一定会惹他不高兴,所以没打算告诉对方。
  却不想,还是被发现了。
  高坤提了个小袋子下楼,李荧蓝站在路边看着远处,见人来了,他直接返身就走了。
  高坤一路跟着他,两人一道回了东卉苑,才一开门,高坤就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自己那锁眼都绣了的陈年老皮箱。
  高坤惊讶:“喜乐找你了?”
  李荧蓝点头:“是啊,他要不找我,我永远都不知道你已经不干了,是吧?”
  高坤觉得奇怪,刘喜乐怎么会和李荧蓝私下联系的,又是在什么时候?而且竟然没有告诉自己。
  “我只是想……”
  “想什么?”李荧蓝冷笑,“想怎么瞒着我,怎么把我骗过去?”
  “不是的……”高坤要解释,“我想找到新的再告诉你。”
  “告诉我干什么?!”李荧蓝忽然就火了,“我知道了有什么用?我算是你的谁呢。朋友?亲人?屁都搭不上对吧,所以你宁愿去住那二十块一晚的大通铺,都懒得往我这儿看一眼!”
  说完,李荧蓝转身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留下被这一通炮火炸得哑口无言的高坤。
  高坤在原地木木地站了一会儿,在“继续留下来荧蓝更生气”还是”现在就走他才会更生气”这个选择题之间徘徊了一阵后,高坤凭着直觉倾向了后者。
  他拎起自己的箱子打算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一晚的,却忽然注意到另一个房间的异状而走了进去。
  来到客房,高坤一开灯便不由一怔。
  只见里头已不如之前所来那般堆满了杂物,而是摆了一张新的木床,另外新的被褥和生活用品被放在一边,靠墙的角落竟然还竖起了一个新的简易书架,自己的几捆泛黄的书籍就被整整齐齐的摆在上头,下层还垫了吸潮的檀香木板。
  高坤站在那儿良久才走过去伸手轻轻地摸了摸那些书,脸上一瞬间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悲伤。
  接着,他转身走到了隔壁的房门前,踌躇之下还是敲了门。
  “荧蓝,荧蓝……”
  高坤轻轻喊着,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嘴巴从来不听心里的使唤,纠结了半天只憋了一句干干的“对不起……”
  李荧蓝没理他,直到高坤跟敲木鱼似的匀速击打始终不停时,里头终于传出一声不耐的“行了!”
  李荧蓝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而且我已经睡着了。”
  高坤伏在门板上的手一僵,再又抬起时牢牢地握成了拳,继而默默地转身回了房间。
  直到外头的响声彻底断绝了,李荧蓝提起的心才慢慢落了回去。一片漆黑里,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一返手掀了被子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白痴……”
  幽静的夜色中,一声低喃响起,不知是在骂人还是骂己……
  ********
  第二天一早,李荧蓝照例又是天不亮就睁开了眼,不过他没有出去,而是竖起耳朵听着外面那来来回回的动静。
  高坤和他醒的时间差不多,李荧蓝能凭着外头的脚步和各种电器的声音猜测着他在干什么。
  做早餐、打扫房间、洗衣服……
  直到出门一趟买完菜回来还是不见李荧蓝起来,高坤这才拿了钥匙出门了。
  等他前脚刚走,李荧蓝后脚便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着桌上摆着的热腾腾的清粥小菜,脸上的冷意淡了下去。
  U影的大戏下周就要正式开演了,李荧蓝这两天要跟着他们进行最后的排练,所以由着万河接送,大早上的去,晚上才会回来。
  车才刚开进学校,老远就看见朱至诚站在校门边,李荧蓝下了车,朱至诚上前笑道:“我就猜着你大概这时候到。”
  李荧蓝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昨天不是说过么。”
  朱至诚点头:“哦,对,我这刚从系办下来,正巧遇上了。”
  李荧蓝也不介意他的前后矛盾,和万河确定什么时候来接。
  朱至诚在一旁问:“万哥最近很忙?好一阵没见你了。”
  万河道:“嗯,带了个新人,不过荧蓝这儿还是我照看。”
  朱至诚笑:“万哥能干,光耀的人才太多了,之前陪着荧蓝来的助理一个个条件也那么好。”
  万河有点莫名地看向李荧蓝。
  李荧蓝则看向朱至诚,眼神锋利,仿佛将对方披上的伪装切割得粉碎。
  朱至诚为人八面玲珑,所以在学校同学间人气很高,但这一招却不适用在李荧蓝身上,李荧蓝自身条件就够硬,他也不屑和人过分的交际,保持本我就有很多人趋之若鹜,所以朱至诚在他面前总是很注意这一块的言行,免得显出虚伪趋炎附势的表象来,显然这一回他没把握住分寸,急于想套万河的话,一个不察便弄巧成拙了。
  李荧蓝生冷的目光成功地把想跟上的朱至诚定在了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去。朱至诚心头一阵阵的气闷,再想到先前从常小同那儿听来的话,朱至诚连砸墙的冲动都有了。
  最近很多同学都说看见李荧蓝时常和他的新助理出入食堂和U影的许多地方,就是那个叫高坤的男生,也许在他们眼里只代表了李少爷心情不错,乐于到民间体验生活,但是在朱至诚看来这却是十分不寻常的举动。
  李荧蓝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闲心了?别说一个才冒出来的助力,就是王宜欢和自己又陪他吃过几回饭,逛过几次街?
  到底那个高坤是什么人?对李荧蓝来说又是什么?!
  朱至诚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耗尽。
  ********
  灯红酒绿,音乐喧嚣,一家夜总会的包间内人声鼎沸,杯盏叮当,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此时一个小弟凑到中间一眉角有疤的汉子面前道:“贵哥,坤哥来了。”
  姚正贵原本正搂着一珠圆玉润的姑娘亲热,一听着这话立时往包间门边看去,果真见到高坤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姚正贵忙一把推开怀里的人,左右的几个男人也立时起身招呼着房里的其他小姐就往外去。
  “你们你们,走走走,哥几个要谈事儿了。”
  等闲杂人等都离开后,姚正贵拍拍身边的沙发拉高坤坐下。
  “阿坤,喝什么?啤的,白的?”
  高坤摇头。
  姚正贵撇撇嘴:“来杯水。”
  高坤拿起喝了一口,问:“喜乐找你的?”
  姚正贵本想兄弟几个聊一会儿再进入正题,没想到高坤就是这么不拐弯,他只有骂了句娘:“怎么,他不跟我说你也不打算告诉我是吧。”
  高坤摇头:“事儿都过去了。”
  “过去个屁啊,在我这儿就没有平白受这种委屈的道理!这他妈哪来儿孙子把你当软柿子捏了,也不问问我姚正贵同不同意。”
  “贵哥。”高坤看着黑了脸的姚正贵,仍是面不改色,“不用麻烦你。”
  姚正贵一声长叹,拍着高坤的肩膀:“阿坤,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从来不到忍无可忍你总要自己挺着,但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这样真不值当。等啊等的,结果坏人是遭了报应,但你自个儿在这过程中又受了多少罪呢?”
  高坤却道:“做什么事,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我信这个。”
  “死心眼……”姚正贵不停摇头。
  一旁小弟见氛围有点僵,忙出来缓和道:“贵哥,之前不还有另一个工作给坤哥留的嘛。”
  “对,”姚正贵想起来了,“我这儿是有几个,全是包吃住的,待遇还不错,半天一天全行,你有时间让喜乐也来一起看看。”
  想了想又补了句:“都是正经行当。”
  高坤点头:“谢谢。”
  姚正贵拿他没办法,但还是忍不住照例隐晦一提:“你啥时要真想了,记得,我这儿永远都等着你,金老板那儿也是。”
  高坤不说话了。
  “啧,”姚正贵皱眉,推他,“行了行了,当我没说。”
  高坤还是那句话:“谢谢。”继而又道,“我还有事儿……”
  姚正贵知道这丫有多没劲儿,每回这种地方就没待过十分钟,于是无奈地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耽误我玩儿呢。”
  高坤点点头,起身离开了这里。
  等到人走远了,小弟才幽幽地叹了一句:“坤哥也是真轴……”
  “那小子的脾气我还能不知道么,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儿真没法挑动他。”姚正贵一口白的倒头就见底。
  小弟道:“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在他那儿是算了,”姚正贵皱眉,“在我这儿嘛……”
  小弟了然:“我去办。”
  “别到处说,下手也别太重了,阿坤要知道不好说。”
  “我明白。”小弟拿了手机就去了。
  只是这头姚正贵才喝了几旬正快活着,那边小弟竟又回来了,还是一脸的深沉,附耳过来道:“贵哥,人不在了。”
  姚正贵一呆,问:“什么意思?”
  小弟道:“我刚派人去找了,但是那头的人说,那姓郑的和姓王的都已经不在工程队了。”
  “去哪儿了?”姚正贵莫名,“跑了?”
  小弟摇头:“不是,被带进去了,说是倒卖工地材料,贪污工人薪资,罪名还不少。”
  这么巧?!
  姚正贵眯起眼。
  竟是被人抢先了!?
  
  ☆、 第32章 新家(三)
  
  高坤虽然暂居到了东卉苑的小公寓里,但是两人各住一房,李荧蓝最近忙于学校大戏的排练,加上《仙宫》还时常需要定装,他基本是属于早出晚归的状态,而高坤没想到竟然比他还神龙见首不见尾。
  据李荧蓝猜测,高坤应该是找到了新的工作,具体是什么却不好说,不过应该不会比之前工地的要轻松,有时候自己凌晨回来偌大的房间里依旧空空荡荡不见高坤的影子,直到洗漱完毕躺上床翻了N个身后才会听见钥匙声响,对方轻手轻脚的进了门。
  不过早上高坤会走得比他晚上一点,于是两人也就清晨那么一点时间可以稍稍面对面一下了。高坤会提前一小时起床,给李荧蓝去买好早餐,他的手艺很一般,会做的也就那老三样,未免李荧蓝吃不惯,主要还是以外卖为主。
  只是自从搬到这里以后,两人的气氛就一直比较冷淡,高坤也许不理解为了那么一件小事,李荧蓝为什么会不高兴这么久,其实李荧蓝自己想来也觉得很傻,但他就是这么别扭,这么小心眼,因为期待太多,所以当结果成空,才会那么难以接受。
  而遇上对这些本就不善处理的大木头,低气压的冷战就被这么持续了下来。
  终于,到了U影大戏开演的那一天,李荧蓝一早就起了床,但是他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却没有看见高坤,桌上摆着新鲜的早饭,却只有他独一份。
  李荧蓝默默地拿起筷子把这些都吃了,吃完后又在那儿坐了半晌,望着大门的方向,可直到万河打来催促的电话,却仍是不见有旁的动静。
  李荧蓝只有起身,在房内转了一圈后,关门下楼,去了学校。
  这次的演出没有赶上什么节日,学校也不多参与,主要还是学生的内部汇报表演,所以没有选择对外的大剧场,只在学校的一个中型剧院里借了场馆。尽管没有怎么宣传,但校内消息灵通的学生还是风闻到了口口相传,表演系的几个风云人物挑大梁的演出,位子也就可想而知的紧俏了。
  “小同,把你那手机关了,闹铃都闹一天了。”忙碌的后台,朱至诚来回布置着现场,简直跟导演一样忙,还要抽空关心搅乱他心情的背景音乐。
  常小同忙跑过来拔电板:“这不都是要票的么,都说了不对外出售了。”
  “你要嘴巴没那么大,谁能知道?”
  朱至诚瞪他,正说着,回头就见李荧蓝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朱至诚目光一落到他身上,立时软了表情:“衣服还合身吧?”
  李荧蓝颔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看,除了几个广告短信外,无声无息。
  朱至诚道:“差三分七点,还有一小时才开始,不过有观众已经在外面排队了,我们要不要再去走个位?”
  李荧蓝没在听,只是直觉地点头,直到被朱至诚拉出去他才回神,只得将手机暂时放在了后台。
  ……
  刘喜乐注意到高坤从刚才就一直在看墙上的钟,不由问:“哥,你有事儿啊?”
  高坤手里拿着两颗大白菜正在水龙头下冲着。
  刘喜乐又道:“有事儿就走啊,我给你顶着呢,跟马老板说一声就行。”
  高坤犹豫:“再等等吧,这个点忙。”
  这个点是忙,但是要从傍晚六点一直忙到凌晨两点,再怎么等也白搭,所以待刘喜乐又瞥见高坤好多回在那儿偷偷的看时间,终于忍不住上来推他。
  “走走走走,这儿有我,哥你赶紧去赶紧回。”
  高坤被带了两步,心里也有点急了,于是一把扯了围裙和手套,对刘喜乐说:“那我先去一下,你要不行就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回来。”
  在刘喜乐一径的点头如捣蒜中,高坤这才快步走了。
  他先赶到光耀去牵了车,然后难得一路狂飙着往西南大学城去了,原该一个多小时的路,高坤三十分钟就开到了,只是下来的时候一瞅见小剧院门口那人山人海的场景这才想起自己没有票进不去……
  朱至诚在前后台绕了一大圈,却没见到李荧蓝的身影,他着急的要询问常小同,回头就看见万河站在那里。
  “万哥,荧蓝呢?”
  “去洗手间了吧,”万河道,见朱至诚表情纠结,便拍着他的肩膀笑,“都演了这么多回了还紧张吶,我以为你也算老经验了。”
  万河带了李荧蓝几年,王大小姐他不敢逾矩,不过朱至诚这样的毛头小子玩笑还是能随意开的,而且到底是李荧蓝的朋友。
  朱至诚客套:“我再有经验,和荧蓝比也是差了点。”
  万河摇头:“别和他比。”
  朱至诚一顿,尴尬地闭了嘴。
  万河安慰他:“行了,放松点,以后圈子还要大,一步步来,你目标定的远,自然也能走得远。”
  朱至诚很快调整了表情,对万河笑道:“嗯,我会的,下半年我想考光耀的实习生,我觉得那里机会很多,哪怕像高坤那样从助理做起也是很好的。”
  万河莫名:“谁是高坤?”
  朱至诚惊讶:“高坤啊,荧蓝的助理,陪着他来排练了好多次了,上回……”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起故人坊的事。
  万河皱起眉:“荧蓝的助理一直都是小包和小沙,没有新的人来。”而且卓耀把他看得那么紧,不是乱七八糟的谁就能随便接近这宝贝外甥的。
  万河说完就见朱至诚脸色有点灰,他机敏的脑子一转,似是觉察到了什么,前一阵李荧蓝工作不多,也不要自己陪着,难道是有些别的什么动向了?
  “万、万哥……我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怪我没注意。”朱至诚道歉。
  万河却说:“这事儿哪能怪你,荧蓝是个大人了,他自己有分寸,行了,你马上就要上台了,先去忙吧,有空我问问他。”
  万河离开,但他身后的朱至诚那神情却久久僵化,难以平复。
  ……
  而另一边,李荧蓝就在剧院的后廊处徘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摩挲着手机的屏幕,面容却显得过度冷静。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李荧蓝一怔,回过头来,就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自黑暗的那头慢慢走来,有一瞬间李荧蓝的心都不由提了起来,可是下一刻,当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时,一切却都回落了下去。
  来人竟是有一阵没见的夏峻桐。
  “荧蓝。”夏峻桐非常自来熟的叫他,“我远远看着就像你,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李荧蓝面不改色:“应该我问你才对。”
  夏峻桐笑:“我是无意中听说U影最近有场戏要演出,你知道的,我这样的非科班,还是挺想好好观摩观摩基础课程的,这么好的机会实在不好错过。”
  李荧蓝没什么心情聊天,大多还是夏峻桐在说,不过对方也是个识趣的,见谈不热络,又说了两句就主动告辞了。
  “我先入座了,一会儿期待你的表演。”
  夏峻桐往前台去,李荧蓝则回了后台,路上就遇见了来找他的万河。
  万河也看见夏峻桐了,奇怪问:“你邀请的他吗?”一边惊讶于李荧蓝和这位私下竟然还有联络。
  李荧蓝没说话,只走到幕布边拉开一角朝外看了看,几百人的小剧场内座无虚席,最后一排还有几个是站着的,只是放眼望去除了前头的夏峻桐外,就没几个眼熟的,更别提那个他等的人了。
  李荧蓝问:“他是不是要来?”
  万河顿了下,才反应过来荧蓝在说谁:“没说,但是只要有空,他一定会到的……”李荧蓝的演出,大老板可从没缺席过。
  李荧蓝点头,夏峻桐会出现,从来不是巧合,这位现在比自己忙多了,他李荧蓝可没这么大本事把这样的新晋小生大老远的招来。
  李荧蓝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就在万河打算寻着时机和他谈谈时,李荧蓝又往洗手间去了:“我去洗把脸。”
  不过没两步就看见朱至诚迎面而来。
  朱至诚脸色不好,见了他便急急道:“荧蓝,我有话想……”
  李荧蓝却直接挥手打断他:“不是表演的事就一会儿再说。”硬生生把朱至诚的满腹思虑都又堵了回去。
  李荧蓝穿过后廊,从前台绕了一大圈来到了观众席的后方,他打开侧门,由着光影的掩护,走出去轻轻地对着前面叫了两声。
  “同学,同学……”
  后排的一个女生耳尖的回头,待看清李荧蓝时一下子亮了眼睛。
  “啊……”
  李荧蓝却把手比在了唇边,并对她招了招手,然后又掩到了暗处。
  女生了然地点头,悄悄地起身随了出来。
  李荧蓝在门后等着她,见到对方,收了脸上的冷意问:“抱歉,我在幕后看到了你,不知道你还认不认识我?”
  那女生立马疯狂点头:“当、当然,我……我和我的同学就是为了你来看这个表、表演的……”
  李荧蓝已是习惯了面对这样激动的崇拜者,他只是淡淡地道:“谢谢你,那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在食堂看见的另一个人?”
  女生呆了下,给出了让李荧蓝满意的肯定答案,于是,李荧蓝从口袋里掏出了张纸递过去。
  “我想请你帮个忙……”
  ……
  高坤在从小剧院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来来回回往往复复,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出让这票的人。
  最后他站在侧门边,看着不远处一座两米多高的围墙,还有其上连接的电网,手在裤缝边轻轻的蹭着。
  就在高坤拔腿想朝那儿就去时,一旁传来踢踢踏踏着急的脚步声,一个姑娘心急火燎地就朝这儿跑来。
  “帅、帅哥……总算,总算找着你了……”
  高坤莫名地看着对方。
  那姑娘来不及喘气,直接从胸口就摸出了两张皱成咸菜似的纸头道:“有人要……要我给、给你的……”
  高坤接过一看,正是他求而不得的戏票。
  女生道:“你快点吧,还有五分钟就开演了。”
  
  ☆、 第33章 新家(四)
  
  拿着那女生给的票,高坤终于得以进了小剧院,不过他没有如那姑娘一样坐到前排,他进门的时候幕布已经拉开了,为了避免影响别的观众,他只是寻了最侧边的一个角落,和几位没找到位子的学生一道站在了那里。
  这出戏发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一个南方城镇,主角是朱至诚,他在里头演一个成衣铺子的大少爷,虽说是少爷但却是私生的,过了十五才被老爷认回来,重新教着做生意,但是苦日子过惯了,一身的市井气却抹都抹不掉,故事就是说他如何凭着自己那些可谓离经叛道的本事和努力,在风雨飘摇的年代慢慢摸索然后扛下这一家子的重担。
  整幕剧都非常文艺,偶尔有一点小小的黑色幽默,加之大段大段的台词,很考验演技,但是不得不说U影的表演系到底还是名不虚传,特别是朱至诚,半点不怯场,掌控台面很是游刃有余。
  不同于他的出场率,李荧蓝的戏份就显得十分短暂了,前后近两个小时的剧里他一共只出来了三回,他演的就是成衣铺子的小少爷,相较大少爷的风风雨雨,他自小可谓锦衣玉食,喝着雀舌茶,用着石函砚,十六岁出国,已是看遍了不少的好东西。
  李荧蓝第一回出场就是他刚从国外回来,给父亲过寿的一幕。一身黑色的小西装,西裤笔挺,上衣口袋还别着一块浅蓝的手帕,眉目如画,风度翩翩,和他的气质实在是太搭了。
  高坤在那儿能将两旁悉悉索索的喧哗和议论声听得非常真切,不少人都是冲着李荧蓝来的。高坤不懂戏,但是台上那个一颦一笑都是光彩的角色和曾经与他一起的李荧蓝就好像判若两人。
  小少爷有一个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无心家族生意,他就像一个诗人,寄情于山水,感怀于天地,他对隔壁粮油铺家小姐的心意日月可表,只等着二十一到就回国娶她,然后两人一起游遍世界,看人间美景。
  小少爷第二次出场就是偷偷跑回来看她的,因为他听说她病了,国内时局已是开始动荡,父亲不允许他随意行动,他只想待一天,一天后就坐船离开。
  两人约在城内大槐树的一口井边,粮油铺小姐穿着浅绿的旗袍问他国外的各种风土人情,小少爷耐心地告诉她,他住的屋檐下有一大片的粉色玫瑰,如果他们结婚了,他就能带着她一起漫步花海,看星辰日落,枫林尽染。
  粮油铺小姐只是咳了咳,然后笑着遥望小少爷指引的方向,轻轻地低叹着:好远……那里好远……
  等到小少爷第三幕再出场,已是整场戏的尾声,无情的战火摧毁了小城的清净,无论是粮油铺还是成衣铺全都倒在了残忍的抢林弹雨中,父亲去世了,大少爷带领着一大家子打算继续南下逃亡,可是他却没有告知远在他乡的小少爷,直到他自己回来看到一切,看见家破人亡,看见挚爱已逝。
  瓢泼的大雨中,高坤就见李荧蓝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来到那棵已是被炸得奄奄一息的老槐树边,看着那早已枯竭的死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少爷缓缓地坐倒在井边,摸着身边的老槐树,念出全剧最长的一段独白。
  “我以为明朝日久,天辽海阔,我们还有许多许多个未来可以期待……我不怕硝烟弥漫,贫穷苦难,因为我知道你会一直在。可是,这个要和我相濡以沫与子偕老的人现在在哪里呢?这个要伴我看尽春秋冬夏的人又在哪里?为什么你……不在了?”
  这段略文艺略装腔的话放在平时一定会被人笑死,但此刻在李荧蓝的演绎里却只让人无边动容。
  他的表情是如此绝望,是历经生死后的无尽空虚,他搭在树上的手一直在颤抖,眼角的泪划过脸颊一行行的滴落下来,似乎在怀念往昔的美好时光,又似乎在过去与现在间反复拉扯,不过一脚就要踏入无底的深渊。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十多秒没有后话,现场也随着他一道陷入一片死寂中,直到忽然小少爷又抬起了头,看向了观众席,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谁诉说。
  “没关系,我会等的,便一如我当时离开一般所说,我会回来,你信我,所以现在,我也信你。你答应过我会一直相随,我怎能就轻易将你遗忘。我会等你的,等你回来,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把你找回来,总有一天,我们还能相见……”
  那一刹那他的眼神绽放出一种执着的神采,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疯狂和深深的不甘。
  如此的微表情其实更适合于电视或者电影舞台上,话剧表演要更夸张才能为台下的观众更好的领会。但是小少爷最后的这个目光却穿过层层人潮一下子就击中了站在角落的高坤心上。
  这是入戏。
  亦或是,戏中人本就是自己……
  高坤紧紧地握住了拳。
  最后的结局是大少爷顺利领着全家离开的小城寻找新的生活,而从他们交谈的话语里,观众惊讶的得知,原本玉叶金柯的小少爷竟然选择了从军的路,他说他也要去寻找,至于是去寻找胜利还是寻找更好的人生,却无从得知了……
  全剧落幕,小剧院内大灯亮起,观众纷纷起身报以了热烈的掌声,演员们一一登台谢幕,李荧蓝就站在角落,迎接着各种奔着他来的同学、粉丝的欢呼,他一边鞠躬致意,一边用目光在场内搜寻着,结果却依然没有看到那熟悉的人影。
  同时偷偷摸摸找着什么的,还有坐在第一排的夏峻桐,他知道顶头上司不可能就这么大喇喇地冲到人群里来看戏,学校里的小粉丝们能把他吃了,所以最可能就是在楼上的包间。
  戴着厚厚的墨镜和帽子,趁着大家还把关注度集中在场上,夏峻桐上了二楼,在角落的小包间门口见到了几个熟悉的保镖模样的人。
  夏峻桐上前打招呼,对方也算认识他,犹豫了下还是放行了,门一开走进去,便见到卓耀和潘鸣驹都坐在那里,一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几人倒是相谈甚欢。
  那个陌生男人最先看到夏峻桐,笑着告诉另两位,潘鸣驹一抬头就心道要坏事,小明星的小伎俩他们看多了,没企图心的他们还不要呢,但是也要看扯到的是谁,这夏峻桐自以为聪明,谁知偏偏踩了卓耀的地雷,如果他乖觉点也倒算了,但是人却要搞幺蛾子。
  果然,卓耀看到夏峻桐在这里,向来比较缺少表情的脸当即就沉了下来。
  夏峻桐却还不知道,和对方礼貌地打了招呼后,就把对付李荧蓝的那一套又搬了出来,说是来学习,没想到李荧蓝的演技那么好,巴拉巴拉的一长串,待到他发现不对时,已是晚了。
  “要么你两分钟里消失,要么永远别出现。”卓耀冷冷道。
  夏峻桐完全一头雾水,当即就愣住了。
  而一旁的中年男人倒是笑笑的看着对方,出来打圆场道:“新人不懂事,看着也是挺聪明的,阿耀别生气,多给点机会。”
  卓耀却哼了一声:“就这款的,外头随便一拉就能找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
  中年男人也不好多说了,耸耸肩闭了嘴。
  还是潘鸣驹心软了,见着夏峻桐那僵硬的脸,对他挥了挥手:“还不快走,杵这儿干嘛呢。”
  夏峻桐这才后知后觉地连连道歉,然后匆匆地退了出去。
  下了楼后,他依旧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跟中了流弹似的失血过多,在又瞅到不远处的舞台时,他不仅不明白卓耀发怒的点,反而还想找到李荧蓝请他吃顿饭,顺便从他那儿修补一下关系,要不然说不准他这演艺路就要断在这儿了。
  夏峻桐觉得自己很机灵,于是急忙往后台去了,结果一到那儿却不由一怔。
  就见一个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人正站在门边和方才那演大少爷的说着话,夏峻桐盯着那人莫名熟悉的侧影,脑海中不由就想到了刚才卓耀的话。
  随便一拉就能找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
  虽说他夏峻桐出道早混得久,也算有点小作品,但是明星遇着和自己同款的从来可高兴不起来,而且还是在大老板刚丢过威胁之后,夏峻桐此刻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朱至诚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就和李荧蓝去庆祝的,但是他也知道今晚卓耀会到,自己基本是没有什么机会了,正打算卸妆结果却撞上了也想找人的高坤。
  那一刻,朱至诚才因为演了戏而畅快了些的心又立时堵上了,他一把拦住了企图往里走的人。
  朱至诚原来的意思是想直接拆穿对方,问他伪装光耀助理到底是何居心,结果才开口就看见另一边走来的夏峻桐。
  李荧蓝对这位新偶像感兴趣知道的自然不止王宜欢一个人,朱至诚对此更是如鲠在喉,不过因为李荧蓝的表现始终在一个让人捉摸不透若即若离的范围内,朱至诚想追究也寻不到方向,于是一直也只能是不爽而已,却不想会在这里见到对方。
  然而当对上夏峻桐的脸时,朱至诚却猛然一怔,他盯着这边看了片刻,再慢慢转向一旁的高坤,心内一直锁着的闸口忽然“啪嗒”一声,终于断了。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
  而一边的高坤在看到夏峻桐时也微微愣了下,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淡漠,并没有对此有什么其他的情绪,他只是说:“我想……找一下荧蓝。”
  要换做高坤以往的性格,一定是愿意在外面等着人也不会冒失的进来,但是他平静的外表下,心头也燃着一把莫名的火,因为李荧蓝最后的那段话和那个执着如痴的眼神,高坤难得的有点冲动了。
  可是他的那句“荧蓝”却让在场的两人都有点懵,特别是朱至诚,那表情有一瞬几乎快要掩不住的扭曲了,但是幸好他强大的演技帮助了他,还是把情绪稳住了。
  脑袋速度飞转,他还能注意到夏峻桐同样不漂亮的脸色,而且这个态度是对着高坤的,朱至诚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什么问题,但是他知道他需要这个问题。
  朱至诚又看向夏峻桐,夏峻桐也是那句话:“我找荧蓝。”
  朱至诚眼神一闪,他先对高坤道:“可以,你先跟我来吧,不过你……”他又望向夏峻桐,“后台现在有点乱,大概需要等等。”
  夏峻桐自然怒了,圈里不少都知道他脾气,这新人可不是那么好伺候的。
  “凭什么他能进,我要等?!”他差点说出你这狗眼难道认不出我是谁吗?
  而朱至诚却道:“他是光耀的助理,”说完还向高坤确认,“是不是?大概还是实习生。”
  高坤顿了下,没有说话。
  不过这句话显然彻底把夏峻桐戳炸了,果然这货是来抢他饭碗的,夏峻桐抽着脸皮眼神如刀般的看向高坤,忽然发了飚。
  “他?他算什么东西?实习生?也配!”
  高坤眉头一皱。
  朱至诚却浅浅的勾了下唇。
  夏峻桐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到这里给我耍威风,你是哪根葱?你觉得你的位子已经坐稳了吗?呵,笑话。”
  说着,他还上下瞥了眼高坤,就见对方那根本看不出牌子的衣摆上竟还沾了各种油污,那双鞋也是又脏又旧,鞋边还有些脱胶。
  夏峻桐拿刚才卓耀对付他的一招喝道:“给你三秒钟,赶紧给我滚,从哪儿狗窝来的就滚回哪儿去,要不然我直接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朱至诚见着高坤紧绷的脸色,还有夏峻桐那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表情,也有点出乎意料会有这样的结果,他感受着那忽然就畅通了的心理,正想再添油加醋两句,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幽幽的轻问。
  “你说……让谁滚?!”
  众人皆微愕,继而纷纷回头,就见李荧蓝插着口袋站在那里,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脸上则一片森冷。
  
  ☆、 第34章 新家(五)
  
  “你说让谁滚?”
  在三人呆呆望过来的目光里,李荧蓝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慢也更沉。
  夏峻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李荧蓝那种山雨欲来般的气势所震住了,很多憋到胸口的话自然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原来是觉得对方不过就一个助理而已,哪怕是光耀没出道的,自己这身份还不能教训他两句么,却不想李荧蓝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要比脾气夏峻桐可不会小于眼前人,但是要比身份,他还没这胆子在李荧蓝面前继续耀武扬威下去,于是自然想找个台阶顺着下了,姑且当是误会一场。
  “荧蓝,我……”
  谁知李荧蓝却直接打断他,不快地问:“你在叫谁,我和你很熟吗?”
  夏峻桐一怔,此时就觉一旁朱至诚也跟着看来,那目光中的讥讽意味简直能把他浑身都扎成了筛子,脸皮被抽得啪啪作响。
  李荧蓝却仍是嫌他磨叽,最后一个森冷的“滚”字终究迸出了口,将夏峻桐彻底打上一个跳梁小丑的烙印,半点不敢吭声的屈辱离去。
  夏峻桐被驱逐,朱至诚却不觉得有多好受,他心里此刻已是翻江倒海,但面上还得顶着温柔的脸,努力克制着打算上前安抚李荧蓝,却见对方继而朝他往来,那目光同之前对着夏峻桐的竟没有什么两样,一样的冷冽,甚至还带着一丝失望的……嫌恶?
  朱至诚愕然,慌忙要开口解释,就听李荧蓝用着从未有过的陌生口吻对他道:“别给我来这套,我不蠢。”
  朱至诚如遭雷击。
  李荧蓝却没空欣赏他的表情,只走到一直沉默的高坤面前,不爽地皱起眉。
  “走。”
  高坤以为李荧蓝是让他也走,于是只木讷地站着,没动。
  李荧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一把拉住他的手就把人往外拖,死沉死沉的大个子,李荧蓝走了两步险些没被他又带回去,幸好高坤回过味来立马随着他一道走了。
  只留下面色煞白的朱至诚站在那儿久久未动。
  两人出了小剧院李荧蓝就往侧边的小道走,穿过两旁密密的梧桐树一直向前。
  他身后的高坤只看着李荧蓝拉着他的手,直到对方忽然停下了步子,回头瞪他。
  高坤对上他的视线,轻问了一句让李荧蓝有点吐血的话。
  他说:“你身上的衣服还没换……”
  李荧蓝忽然问:“你看了吗?”
  高坤知道这是在问他刚那场表演,于是点头:“看了,谢谢你……给我票。”
  “我在家也留了票,你没注意吗?”
  高坤讶然,摇头。
  李荧蓝抿起嘴巴。
  高坤怕他不高兴了,忙道:“演得很好……”他原本还想好好夸一夸李荧蓝的演技,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形容了,只能翻来覆去地说着那两个字。
  “很好……很好的……”
  如此呆板却又认真地夸奖却很好的抚平了李荧蓝的心,他不由微微勾起了唇角。
  路边只两盏昏黄的街灯,在树叶的掩映下明明灭灭,衬得李荧蓝的表情都有些模糊,但那双眼却是澄亮的,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高坤,配上他身上还未换下的小西装,仿佛一下子就又回到了戏中那个站在槐树边和粮油铺小姐寄望未来的诗人小少爷。
  见高坤神色有些迷离,李荧蓝上前一步,笑着问他:“在想什么?”
  那漂亮的眉眼明明清晰,却又被灯色映得朦胧,就像柔美的彩墨点在宣纸上,晕染出一片旖旎的色彩。
  高坤只觉心头被轻轻的扎了一下。
  他呐呐道:“想、想戏……”
  李荧蓝问:“你喜欢吗?”
  高坤反射性地点头。
  “喜欢哪场?”
  高坤毫不犹豫:“你演的那场……”
  李荧蓝笑了,但是他却又说:“你不觉得那个小少爷很蠢吗?”
  高坤疑惑。
  李荧蓝道:“他不应该去参什么劳什子的军,最好的结果就是回到国外,好好地把原来的日子过下去,人这一辈子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不过是段年少时的不成熟经历罢了,过几年谁又记得谁呢,日子过着过着也就会忘了,不是吗?”
  高坤沉默。
  李荧蓝又说:“没有人失去谁是活不下去的,死了还傻傻的等,才是真蠢,太蠢了,活该得不到好结果,活该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下半辈子……”
  “对不起。”高坤倏地说。
  李荧蓝一顿,奇怪地看着对方:“我在说戏呢。”
  高坤却又郑重诚恳地道:“对不起,荧蓝……对不起……”
  李荧蓝收了脸上的笑容:“你恨我吗?”
  高坤毫无迟疑的摇头,还是那句话:“你别再这样想了,这件事跟你无关。”
  “可是你是知道的对不对?上次你说出狱后不联络我,是因为有误会,可是在少教所的两年里,我去看你,给你写信,其实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两年后你根本出不来,你还要继续坐牢,但是你却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恨我,你还是恨我……”
  此刻李荧蓝心中又想起刘喜乐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我哥说过,除了我们,在这世上,他再没有旁的亲近的人了……
  高坤一怔,他没想到李荧蓝会猜到,他只有着急地再次强调:“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至于为什么没有告诉他,高坤的回答只有一句。
  “对不起……”
  李荧蓝看着他的表情苦笑着问:“可是你不后悔,如果回到当时,你还是会这么做对不对?”
  高坤不语,已是默认。
  李荧蓝恍然大悟的点头:“是她……是我妈他们在开庭之前找了你……是她。”
  高坤皱起眉。
  李荧蓝猜也猜得到李小筠李元洲他们会和高坤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信她不信我,你为什么不等我救你?你为什么要认罪?!”
  高坤低声道:“做了,总得付出代价。”
  “傻瓜,傻瓜……”
  李荧蓝瞪着高坤,眼中竟有一丝怨愤,他心内焦躁再起,这份情绪无处发泄之下,不由伸手就扯自己的头发。
  高坤吓了一跳,赶忙上去拉住他的手,然后一把将李荧蓝紧紧地抱在怀里。
  “荧蓝,荧蓝……你冷静点,别想了,别想了。”
  李荧蓝仿佛又回到了那梦魇般的那天,情绪低落的无法控制,他摇着头,气息粗喘。
  “阿坤,我好恨……”
  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恨谁,所以只有恨自己。
  “我去找过你你知不知道,比翼路、学校、G镇,我去了好多回,但是都找不到你,没有人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只有自己找,但是我却到处都找不到你……”
  李荧蓝的嗓音很轻,却听得高坤心如刀绞,他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买单的时候却不想李荧蓝也在遭受着另一种罪,那种被自责愧疚所深深折磨着的罪,李荧蓝不知道高坤是怎么熬过这六年的,就像他也不知道李荧蓝是怎么度日如年这两千个日日夜夜的。
  “对不起……对不起……”
  高坤轻拍着李荧蓝的背,又摸着他的头发,一遍遍地道歉,牙关咬到额角都迸出了青筋。
  李荧蓝回抱住他,听着高坤的嗓音,心头翻涌的情绪一点点的低缓了下来。
  “你不会再走了,对不对?”
  李荧蓝抬起头看着高坤,恍惚的街灯似是在他眼中映出点点水光,看着就像泪一般,还有其内那没有消散的绝望,模糊间竟好似和方才台上在井边独白时对高坤望过来的那一眼重叠了。
  高坤在这样的目光下,自然只有乖乖地点头。
  李荧蓝笑了,尽管那笑容有些苦涩,但他还是重新笑了。
  他用头轻轻蹭着高坤的脖子,又用脸颊相贴,看着就像一只在撒娇的波斯猫。
  两人并不是第一回如此亲近了,但这一瞬间,高坤莫名的手脚僵硬了起来,而当他意识到自己下一刻的动作不是把李荧蓝往外推还是把他更深的往里揽的时候,他的胸口又像被重物狠狠地击打了一下。
  他愕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李荧蓝也在看他,相较于高坤的深沉,李荧蓝的表情还有些无助,无助的让高坤根本做不到退后,然后他发现李荧蓝在越靠越近,高坤知道他应该远离,而以他的反应能力绝对不是问题,可是他却没有,他跟一块门板似的杵在那里,任由对方那温热的呼吸一点点浸染过来。
  就在即将触到双唇的时候,忽然一声低喝响起,一下子就打断了沉浸在诡异氛围中的两人。
  “——荧蓝!”
  高坤一惊,立马松开了双手。
  倒是李荧蓝,讶异不过在脸上一掠便匆匆收起,继而缓缓地转头望向不远处。
  只见小道那头停了一辆黑色的汽车,后座的车窗摇下,一个人正坐在里头看着此地,面上的表情瞧不真切,但眼中的怒意却是实实在在的直射过来。
  下一刻,车门打开,一个同样高挑的男人走了下来。
  待对方朝此地迈了两步,李荧蓝这才慢慢松开了挂在高坤脖子上的手,毫不避讳地对视了过去。
  卓耀看了看脸不红心不跳的李荧蓝,再望向一旁眼熟的人,深深皱起了眉。
  见到对方,高坤终于退了一步,和李荧蓝拉出一臂的距离,然后对卓耀礼貌点头。
  “卓先生。”
  
  ☆、 第35章 新家(六)
  
  相较于高坤的态度,卓耀显然冷淡了太多,他只是牢牢地审视着对方,目光凌厉而严苛。
  眼前的青年比他记忆中的那个孩子长高了太多,面目依稀可见曾经熟悉的轮廓,只是五官变得更为深刻,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了,性格倒是依旧沉默寡言,让人捉摸不透。
  卓耀盯着高坤的眼睛,似乎想从其中看出点什么来,但高坤却始终垂着眉眼,并没有和卓耀对峙交锋的意思。
  卓耀只有道:“我有话要和荧蓝说。”他的语气中含着警告的意味,在场的人都能听得出。
  高坤一顿,继而配合地颔首:“好。”
  见对方只看了自己一眼便迈步离去,李荧蓝微讶,上前两步企图喊住高坤,却被卓耀侧身挡住了。
  “跟我回去,我们有必要好好谈一谈。”卓耀沉声道。
  李荧蓝回视过去,唇角紧抿,最后也跟着点头:“行。”既如此,那就好好说清楚。
  一路无话,直到汽车在海滨别墅前停了下来,李荧蓝当先走了进去,卓耀随后,一进屋,他就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这是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李荧蓝觉得好笑:“你有什么立场来问我这个问题?”作为同样隐瞒了高坤未死入狱的卓耀又对自己坦白了多少。
  卓耀避过了这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和他开始联络的?”
  李荧蓝本拒绝回答,但他转而忽然想到了什么,便道:“六月的时候。”
  “竟然有半年了。”卓耀低叹,“你倒是小心。”
  “表舅,”李荧蓝卸了脸上的冷意,真挚道,“你应该比我更早知道高坤什么时候出狱,可是你没有一路追查他,要不然你现在也不会在这里问我,那表示你其实也明白他是无辜的,对不对。”
  “他不无辜,”卓耀说得斩钉截铁,“他杀了人。”
  “是!他是杀了人!”李荧蓝叫了起来,“但是错在我,在那个死人,在我妈,在外公,哪怕在你,在所有人!错都不在高坤!我们这是忘恩负义,颠倒黑白!我们不可以这么没有良心!”
  李荧蓝咆哮地看着卓耀,眼中第一次涌上了他不敢在高坤面前滴下的泪:“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吗?大伏天的太阳下,他在工地搬水泥,他原来是可以保送进U大的,通知书都已经下来了啊,可是现在全毁了,全毁了,被我毁了,被我们所有人毁了!这是我们欠他的,这不是他该得的!”
  面对如此激动的李荧蓝,卓耀的脸上却依旧淡漠,淡漠的甚至有些冷酷,他竟又说了一遍上一次的那句话。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并不了解真相。”
  “那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李荧蓝只觉满脸的荒唐,“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难道还会是假的吗?”
  卓耀咬了咬牙:“那你告诉我,他只是杀人吗?杀了人之后呢?”
  李荧蓝一怔,脑中忽然略过一抹血色,继而蔓延到眼前,视线都慢慢猩红了起来。
  “那……那是因为……他会这样,是因为……”
  李荧蓝张嘴呐呐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眉头跟着紧皱,仿似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中。
  卓耀见李荧蓝的面容唰的褪成了苍白,急忙上前压着他坐下,声音也软了下来。
  “荧蓝荧蓝,别想了,都过去了。抱歉,我们下次再说这个话题,你先休息下,我让佣人给你热杯牛奶,早点……”
  李荧蓝却一把拉住了卓耀,打断道:“表舅,阿坤不是故意的,他是为了我,是为了我,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了解他,我最了解他……”
  卓耀看着李荧蓝眼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哪里是平日那个处变不惊的青年,那里头的喜怒哀乐几乎要从眼眶满溢出来,这样的表现不会是对于普通朋友该有的,卓耀不禁想到方才在车里看见的那一幕。
  他忽然道:“荧蓝,你累了,你现在的所有想法就和你当初感受到的一样,并不是真实的。”
  “是真的!”李荧蓝并不会被他晃倒,他坚定地说,“我自己的感觉,还有我对他的感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卓耀以为李荧蓝会回避这个问题,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直白的就说了出来,让卓耀不得不郑重以对。
  卓耀沉下脸:“什么感情?哪来的感情?你和他相处不过几年?你当年又才几岁?那什么都不是。”
  “那是!”李荧蓝反驳。
  卓耀却嗤之以鼻:“那是你对他的同情,你自以为是的愧疚,那不是爱,荧蓝,那不是!”
  见李荧蓝怔然,卓耀又觉自己似乎说得太尖刻了,可是他觉得这个问题不得不解决,李荧蓝的成长路上并不顺遂,也许这才是导致他感情出现岔路的原因,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来得及,但是他必须得加以引导,不能让这个情形继续恶化。
  卓耀蹲下身,收了所有的冷意语重心长道:“十三四岁的孩子能懂得多少感情呢?你当年还太小了,这件事给你的打击又太大,导致你一直念念不忘,但是这只是执着,是寄托,是你的错觉,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是从前的李荧蓝了,他也不是从前的那个高坤了,你记得的,只是你记忆里那个人而已,又或者,你的记忆给了他太多的美化。”
  “他的确不是了,”李荧蓝跟着摇头,眼神却一片清明,“因为我们的缘故,是我们逼他的,可是……”李荧蓝站起身,“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却还是我。”
  “荧蓝!”
  见李荧蓝转身离开,卓耀猛然扬声道,“高坤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你根本不了解他,他的家庭,他的所有……你会后悔的。”
  李荧蓝不过脚步一顿,冷冷地回了句“我了解”,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那一边,高坤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后厨,果然那里还热火朝天着,刘喜乐正一脑门的汗在那儿刮着鱼鳞。
  “哥,你回来了啊……”他虽没有多言,但显然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可见一人顶着这么多活计是有多辛苦了。
  高坤赶紧又把手套围裙穿上,走到他身边帮忙:“我来吧。”
  刘喜乐退开一步去刷碗,一边道:“马老板说这事儿本该没那么多的,但有两个刚回乡下了,下礼拜应该就能回来,到时会轻松点。”
  话刚落,就见一个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大概四五十左右的年纪,蓄着一圈胡子,走路有点跛,不过见了高坤和刘喜乐却笑得很是和蔼。
  高坤知道自己这一走肯定瞒不住,赶紧打招呼:“马老板,对不起……”
  “叫那么客气干什么,正贵的朋友,也是我的弟弟,叫我马哥就行了。”马哥笑笑,拿了个土豆坐下三两下就削了一圈的皮。
  “年轻人这年纪是该多忙忙,我在你这年岁的时候多得是女朋友呢,”马哥手下麻利,帮着一道赶起了工,“这电话一响,肯定推都推不掉,是吧。”说着向高坤了然地挑了挑眉。
  高坤没说话,一旁的刘喜乐忙道:“我哥还没女朋友呢。”
  “你又知道,就算没有,也该有对上眼的了吧。”老马一副过来人的态度和两人聊上了,“不告诉你这不是怕你心里不平衡嘛。”
  刘喜乐惊讶,急忙去看高坤:“真的啊。”
  高坤一顿,低声道:“没有。”
  “连对眼的也没?”马老板不信。
  高坤不知想到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片刻憋了一句:“我们这样儿的……”
  刘喜乐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就听马老板又道:“我们这样的怎么了?!”
  姚正贵给介绍活计,都是把高坤和刘喜乐的情况都明明白白的告诉人家,爱要不要,而马老板显然也是清楚他们来历的,并且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份子。
  “年纪轻轻就这么丧气,那种富家千金,高学识高相貌的我们是攀不上了,不过找个会过日子的还不容易嘛,不管高还是低,有自知之明是对的。”
  马老板只是进来一边削土豆一边和他们胡侃的,削完便提了一大袋去又走了出去。
  刘喜乐暗搓搓地凑了过来,看着高坤拿着把刀对着一滩的鲜血淋漓竟发起了呆,不由幽幽地问道:“哥,你真有看对眼的了?”
  高坤一怔,继而摇了摇头:“没有。”
  刘喜乐确认:“真没有?”他总觉得他哥有事儿。
  高坤这一回坚定的摇头:“没有,马老板不说了么,有也攀不上。”
  “他不是那意思,”刘喜乐要解释,不过见他哥笑了,觉得也就是说着玩的,不由摇头晃脑起来,“也对,你说过要有了,肯定告诉我,什么攀不攀不得上啊,喜欢最重要,哥你只要喜欢,抢也给抢过来。”
  “别胡说。”
  高坤低下头,抓过一条活蹦乱跳的鱼,麻利地手起刀落,三两下就分了个干净,任血顺着砧板一路往水槽里淌成了一条小河。
  
  ☆、 第36章 转折(一)
  第三十六章。
  
  李荧蓝回到东卉苑,原本是想就卓耀今晚的态度好好跟高坤说说的,至少让他不要多想,谁知当夜高坤竟然没有回来。
  李荧蓝的睡眠依旧很不好,但是至少有高坤在,他会强迫自己不去吃药,然后每晚都听着那人用钥匙开了门,一番洗漱后,待动静全停了下来,李荧蓝的心也跟着落回了原处,接着再强迫自己慢慢的进入梦乡,第二日一早,又伴着对方起床的声响再醒来,才不过没几日,已是迅速形成了一种固定的生理时钟。
  结果,李荧蓝这一晚始终大睁着眼瞪着天花板也没有听到外头传来任何的响动。
  第二天,李荧蓝照例起来去忙工作了,第三天、第四天,他竟然都没有遇上高坤。
  家里的垃圾有人倒,地板、厨房都有人清洗,说明高坤是回来过的,这和之前他为了工作而和李荧蓝的时间错开不同,他这是故意而为之,李荧蓝要感觉不到就是傻了。显然,卓耀的出现还是影响到了高坤的行为,而且一定不是李荧蓝所希望的方向。
  于是,这天李荧蓝特意提早中午就收工回去,果然遇上了没来得及出门的高坤,不过当看到对方手里的东西时李荧蓝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李荧蓝问,
  只见高坤捧着一摞的书,正在往一旁的一个大纸盒里装,而他原来的那破皮箱也已是收拾好了摆在一边。
  高坤一怔,没想到会正面对上他,尴尬地拍拍手起身道:“我……”
  “你这是不想住了?”李荧蓝抢白问。
  高坤想了想:“我……我现在上班的地方……包吃住。”
  “呵,”李荧蓝点头,“行吧,行吧……”
  高坤见他果断回身忙追了两步:“我要待的地方离这儿很近,就在对街,你要有什么都能找到我。”
  “我能有什么事儿?我可不敢麻烦你。”李荧蓝微笑地瞥了眼对方,眼中的神色却扎得高坤心疼,继而返身进了房间,“你可是比我还忙的大忙人!”
  对上“砰”得一声被关上的房门,高坤只能呐呐地站着,不知是去房里继续收拾还是做些别的好。
  李荧蓝一进屋就冷了一张脸,气得双拳紧握,他要自控力差点能把周围的东西都砸了,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又冷静下来,幽幽地望着床上刚被收进来且叠放齐整的干净衣裳眯起了眼……
  *********
  之前拍摄的Belloc的体育用品广告开播了,反响很好,这算是李荧蓝第三支非常有国民度的品牌宣传片,不少观众都对他混了个脸熟,网上还有人特意开贴讨论这个被称为“拥有贵公子气质”的新人,等到下半年《仙宫》再一开拍后,李荧蓝的人气累积之路就要被提上日程了。
  这两天他们都在忙一个公益海报,要去海边出外景,趁着工作休息,万河跟李荧蓝说着接下来的工作意向,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李荧蓝看了一眼,按了。
  万河继续说,手机却又响了。
  李荧蓝还是按了,不过很快就再响了起来。
  万河只有停下,看了看那来电显示——大木头。
  如此可谓是亲昵的称呼竟然会出现在李荧蓝的手机电话簿里,这让万河有些吃惊,他不由想到之前从朱至诚那儿得来的消息,他一直想找李荧蓝谈谈,但是见他这两天又开始精神不济,便不好开口,此刻有点忍不住了。
  “不接电话吗?”
  李荧蓝索性不摁了,只由它响着,而他面上倒不似厌烦和冷淡的表情,而是颇为认真地看着屏幕,就好像这个电话是他等待已久的一般。
  他没正面回答万河,而是十分敏锐地问:“你要说什么?”
  万河研判着他的表情:“之前……你去学校的时候不是小包和小沙带的吗?”
  就万河所知的李荧蓝的脾气,他是不喜欢对旁人谈论自己的私事的,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他懒得告诉你,如果是重要的,他更是会讳莫如深。
  结果,这一回李荧蓝倒是爽快道:“嗯,我让一个朋友陪我去了,他正好有时间,抱歉没有通知你。”
  朋友……
  多意味深长的身份。
  “哦,那如果有下次你对我说一声就行,要不然我还以为小包小沙偷懒了呢。”万河笑着。
  李荧蓝也微微抬起了嘴角,但是就万河看来他的笑容有点讽刺,像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那点客气话底下的意思。
  “我会的。”李荧蓝说。
  万河只有严肃下来:“荧蓝,你知道的,我很希望你多交点朋友,只是我之前有点掉以轻心了,圈里的人都比较复杂,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万河说的就是夏峻桐,最近也不知这小子怎么就得罪了卓耀,这几天被修理的不轻,万河也得到了指示,让李荧蓝以后尽量和他保持距离。虽然万河一向觉得他们爱大惊小怪,但万一真又来一个居心叵测的,他可不能不防。
  “所以我在努力,他不是圈内的。”
  李荧蓝的口气淡定中又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让万河莫名觉得有点怪,哪怕是提起朱至诚也没见过他这样。
  万河又看了眼那已经不做声的手机,还是点了点头。
  铃声是停止了,不过紧接着就传来了一条信息。
  ——荧蓝,你忙完给我打个电话好吗,我在家里等你by大木头。
  李荧蓝慢悠悠地打开看了眼,挑了挑眉,把电话放进了口袋里,而他嘴角那个一晃而过的笑意却没有逃过万河的眼。
  为了光照效果,李荧蓝拍了好几组照片,在那儿吹了一天的海风,他一句怨言也没有,由着摄影师的各种要求,等到天彻底黑了下来才赶回市内。
  回去的路上,万河见李荧蓝一直靠在车后座得椅背上一动不动。万河悄悄地想关窗,却被李荧蓝阻了。
  “别,很闷……”
  “我给开点通风?”
  李荧蓝却不理,只歪过头径自像是睡去了,万河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只得无奈地摇头。
  过了凌晨才把人送到了东卉苑,李荧蓝摇摇摆摆地下车,万河见他如此说明天晚点再过来接他,让李荧蓝好好睡个觉。
  李荧蓝则仰头看了看那亮着灯光的自家窗户,默默颔首。
  上了楼后,还来不及掏钥匙,门就自动打开了,高坤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
  李荧蓝却像是没见着人一样,擦过他走了进去。
  高坤只觉他周身都带着一股冷风。
  “荧蓝……”高坤喊他。
  李荧蓝拿了随意搭在脖子上的围巾走进去洗手。
  高坤随在他的身后。
  “荧蓝。”高坤又叫了一声。
  李荧蓝却还是不理他。
  “荧蓝!”这一回,高坤直接挡在了他的身前。
  李荧蓝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你没走啊。”
  高坤一顿:“我……我回来拿剩下的东西。”
  “哦,那赶紧吧,我要睡觉了。”
  李荧蓝懒懒地说,继续想越过他,但是高坤没让。
  “你为什么没有把煤气总阀门关了,”高坤表情深沉,一想起今天开门进来那扑面而来的刺鼻气味就觉提心吊胆,再顾不得会不会打扰李荧蓝,如果不是不了解对方在哪里,高坤就要直接冲过去了,“我记得提醒过你的,这里的管道老化,开关也不灵活,一定要再三检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李荧蓝却不以为然:“我为什么要记得,我说过的话你又什么时候记得过。”
  高坤怔然。
  李荧蓝则一把推开他:“别挡路。”
  结果那人就跟座山似得,反而是李荧蓝自己因为反作用力往后退了一步,明明不过微微一晃,李荧蓝却脚下虚软,如果不是高坤眼明手快地托着他,他整个人就要瘫到地上了。
  高坤一把握住李荧蓝的手就是一惊,凉的简直透心,但是手腕内的皮肤却是热得,热得烫手。
  高坤急忙去摸李荧蓝的额头。
  李荧蓝转着脑袋挣扎:“走开!”
  高坤没放,继而得出结果:“你发烧了。”
  “关你什么事!”李荧蓝怒道,企图把腕子从高坤手里挣脱出来,对方那力道却跟铁钳似的。李荧蓝只得用头去撞他,“放开我,不要你管!”
  高坤纹丝不动,只小心避让着,免得对方的头顶磕到他的下巴,手下也不敢真的用力,只能劝道:“你、你不要生气……”
  李荧蓝其实头痛欲裂,全靠一股精神力在撑着,但现在这行动其实跟用脑门撞墙没什么区别,这家伙的胸口硬得跟石头似的,李荧蓝耳鸣得嗡嗡作响,只觉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了,最后到底顶不住,一咬牙栽进了高坤的怀里。
  高坤一把抱住他,环着李荧蓝的腰把人往房里带,然后小心地给他铺了床,再把人伺候着躺下。
  李荧蓝面色绯红,痛苦地皱着眉,眼睛却亮得出奇,依旧直直地瞪着高坤。
  高坤熟门熟路地拿出药箱,给温度计消了毒后蹲下凑到了李荧蓝的唇边。
  李荧蓝却不张嘴。
  高坤只有焦急地看着他。
  似是欣赏够了对方的此刻的神色,李荧蓝终于慢慢的启了唇,任对方把冰凉的玻璃棒放到了舌下。
  没一会儿拿出来一看,竟然近39度了。
  高坤担心地说:“去医院吧。”
  李荧蓝用被子盖住了头,声音闷闷地传来:“一边儿去。”
  高坤还想说什么,见着那鼓鼓的一包,到底还是转身走了。
  李荧蓝隔着被子听着外头的动静,听高坤在那儿翻药箱,然后烧热水,半晌这人又进来了。
  “吃药……”
  李荧蓝当耳旁风。
  高坤只有去拽被子,但李荧蓝跟他较着劲。
  没一会儿,外头的力道松了,李荧蓝仍是死死地拽着被角,可是他浑身酸痛,手举了没多时就累了,以为对方走了,于是慢慢地还是放了下来。
  然而这力气才一卸,被子就被掀了,定睛一看,高坤竟然还蹲在那儿守着,见了李荧蓝便把药和水杯都递了过来。
  “吃了药才能好。”
  李荧蓝无语。
  许是他真的闹累了,又或者退烧药起了作用,李荧蓝没多时便安静了下来。
  高坤把自己的床铺都搬到了李荧蓝房间的地上,一如当时第一次那般,怕这人半夜不舒服自己疏忽了,接着他又去绞了毛巾来给他擦脸。
  李荧蓝就乖乖地躺在那儿,眼睫耷拉着,脸颊和唇瓣却因为高热而格外嫣红。
  高坤下手很轻,就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刮痛了他,偶尔指腹触到那细嫩的皮肤,都跟触了电似的不敢多做停留。
  李荧蓝还穿着外头的衣服,高坤拿了睡衣想来给他换,但又怕弄醒了好容易睡下去的人,正犹豫着,却见原本一脸平和的李荧蓝忽然张开了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阿坤……”李荧蓝轻轻地叫了声。
  高坤立时凑了过去:“我在呢。”
  李荧蓝的嗓音因为无力,反而显出了软糯的音色来。
  他说:“我难受……”
  这一句就跟一针麻醉似的直接扎在了高坤的心上。
  
  ☆、 第37章 转折(二)
  
  高坤用手背碰了碰李荧蓝的脸,还是滚烫的。
  “哪儿难受,要不要喝水?”他温柔地问。
  李荧蓝摇头,又哼了一声:“难受……”
  高坤看着他那不舒坦的表情,就觉得这病比长在自己身上还要揪心百倍,偏偏除了给他吃药又寻不到旁的来减缓,只能着急地站在那儿,竟显出一丝手足无措来。
  李荧蓝抬起浓密的眼睫,露出明亮的双眸,眼中还带着迷糊地神色,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握住了高坤垂在身侧的手。
  高坤一怔。
  李荧蓝道:“手酸……”
  高坤忙小心地回握住那白皙修长的手掌,只觉稍一用力就要化了。
  李荧蓝又说:“肩膀也酸。”
  高坤沿着他的手腕向上,要给他松一松,结果李荧蓝又道:“腰也酸,腿也酸……”
  别看他长得秀气漂亮,但李荧蓝其实身子骨还挺好的,也不乏运动细胞,所以病得次数很少,偶尔感冒发热,他也从不去医院,自己吃点药挺挺也就过去了,有时候别说李元洲李小筠,就连万河都未必看得出他病了,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身边没有高坤的时候。
  高坤为难地看了看一旁的睡衣,最后道:“把衣服换了,我给你按按好么?”
  李荧蓝没吭声,但高坤知道他这是愿意了,于是蹲下身去解李荧蓝身上的外套。李荧蓝也不反抗,但也不见多配合,懒洋洋地瘫那儿,一切全由着高坤张罗。
  先是把人拉起来,然后自己坐到他身后任对方靠着,脱了毛衣再是t恤。屋里开了空调,但高坤还是怕李荧蓝冷,膀子才一光着立刻拿了被子盖到了他的身上,但李荧蓝那雪白的肩膀和后背还是露出了一大片,高坤只匆匆瞥了一眼,就跟被什么刺了一样,忙迅速转开了目光,抖开睡衣系上扣子,动作一气呵成。
  李荧蓝终究还是长大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才到他胸口的孩子,他的骨架分明,肌理匀称,糅合了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修长和紧实,完美的那么浑然天成,特别是那双腿,笔直修长,此刻探出被子就直接往高坤面前一搁,让对方给他穿裤子。
  高坤一惊,忙握了他的脚踝把那脚给塞回了被子里:“不能着凉……”
  抬头就见李荧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高坤这心就这么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好容易穿完了衣裳,高坤便沿着李荧蓝的背脊四肢给他轻轻的摁着,他自己的力道心里有数,半点劲儿都不敢使,尽管如此,李荧蓝还是时不时抽一下眉,露出难耐的表情来。
  “疼不疼?”高坤小心地问。
  李荧蓝自眼角睨他:“你没吃饭?”
  高坤知道他脾气,可不会被他激得没分寸,依旧稳稳当当不敢轻忽,等到手下得肌肉都慢慢放松了下来,李荧蓝紧蹙的眉头也展平了。
  李荧蓝歪歪扭扭地朝一边倒,高坤一探手把人捞到了怀里。
  “舒服些了没?”
  李荧蓝合着眼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他没动,高坤也不好走,便只有这样抱着人,李荧蓝呼吸平稳,整个人都非常安宁平和,但高坤知道他还醒着。
  他忽然问了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荧蓝睫毛动了动:“什么?”
  高坤说:“失眠。”
  李荧蓝一顿,抬起了头,他的鼻息还透着高温的炙热,拂在高坤的脸上,非常烫人。
  高坤没动,难得坚持地等着李荧蓝的答案。
  李荧蓝终于收了目光,又靠回了高坤的胸前:“好多年了,记不得了。”
  高坤忙问:“怎么会这样,那个时候不是说好多了吗?”
  “没什么道理,睡不着就是睡不着。”李荧蓝说得云淡风轻。
  高坤却脑内飞转,当时自己还在少教所的时候李荧蓝曾经有过很严重的失眠,高坤知道是因为什么,后来据他自己所说李荧蓝在看心理医生,这个病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却不想这么多时间过去了,到如今竟然都没有治愈……
  说来说去,失眠更多的还是精神上的压力,而能让李荧蓝多年间都日思夜想的还能有什么呢?
  高坤的心情也沉落了下去。
  “一直……会做噩梦吗?”他忍不住又问。
  结果李荧蓝却摇头:“没有,也有好梦啊。”
  说起这个,他像是高兴了起来:“我梦见过好多次你回来了,我们去了很多地方,还环游过世界呢。只是……只是好梦的时间都比较短,我睡不久,一会儿就会醒了。”而等下一回再能梦着,却又要过很久很久。
  高坤摆在李荧蓝腰上的手忽然缓缓地收紧,李荧蓝感觉到了,笑着又看向他:“表舅老说我是糊涂了,其实我清醒得很,你看,结果证明我是对的,有些东西等着等着,只要不放弃,总会成真的。”
  高坤却皱起了眉,他被李荧蓝眼中的光亮刺得有点紧张,但还是艰难而郑重道:“但有些东西,就算等来了,也未必值得……”
  “谁说的?!”
  李荧蓝板下脸不屑道,继而他又软了嗓音,跟羽毛似的轻搔在高坤的心头。
  “什么对我来说是重要的,我还能不明白么,我们唯一该做的,就是不要自欺欺人……”
  高坤怔怔地看着他,李荧蓝给了他一个甜腻的微笑,眯起眼道:“你不信吗,那就等着瞧。”
  “荧蓝……”
  高坤似是还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但李荧蓝却把头重又埋到了他的胸口,整个人都软软地倚着高坤,疲倦道:“我累了。”
  高坤立马闭了嘴。
  这一晚其实并不平静,李荧蓝的高烧有反复,高坤不时起夜给他擦脸擦手,又吃了一回退烧药,本想睡回下铺的,但是李荧蓝一直抱着他不撒手,高坤自然没法跟他扛,于是又是哄又是安抚的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这热度才好容易褪了下去。
  高坤本来是穿着衣服,但李荧蓝嫌他那粗料子实在扎人,他只有脱了剩下件背心,他本就体热,还给盖了两床被子,硬是把李荧蓝捂出了一身的汗,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发都贴在了额前,跟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他都这样了,高坤更是别提了,但是他比李荧蓝瞧着淡定,见对方睁眼,第一时间是去确认他的状态。
  李荧蓝大半个人都趴在高坤的身上,此刻动了动手脚,只觉要和对方黏在一起了。
  “热死了。”
  高坤听着他低喃着抱怨,小心地坐起身下了床。
  李荧蓝趴在枕头上看着那高大的背影进了浴室,片刻哼道:“我想吃蛋饼。”
  高坤拿了毛巾一边擦脸一边探出头:“那个太油了……吃炖蛋好么?”
  李荧蓝瞪了他一眼,摇摇摆摆着起身也往洗手间来了,高坤见他要动手,立马抢在他之前把牙膏牙刷都备好了。
  李荧蓝洗漱的时候就听高坤在厨房忙着,不过一会儿他手机却响了起来。
  高坤接起,似乎是刘喜乐打来的,高坤说这两天有事儿要请假,问刘喜乐行不行,得到肯定的答案后,那边不知又问了什么,高坤顿了下才道:“再等等吧,过两天搬,嗯……到时候告诉你,好……”
  说到一半,却闻浴室传来一声“砰”响,高坤马上就给挂了电话直往那头跑,进了洗手间就见玻璃杯碎了一地,李荧蓝就站在一堆玻璃边看着他。
  高坤吓了一跳,忙拨开他道:“小心扎了脚。”
  李荧蓝冷脸见高坤矮身捡了几片大的,又拿来扫帚把碎玻璃都扫了,直到再三确认不留一点儿沫了后,这才放心。
  李荧蓝说:“我要洗澡。”
  高坤犹豫:“病才刚好。”
  “粘死我了。”李荧蓝难受地抹了把脸。
  高坤只有同意了,又跑去替李荧蓝拿了干净的衣裳,跟伺候老太爷似的,直到李荧蓝要脱衣服了,他这才匆匆退了出去。
  李荧蓝看着关上的门,这才动手解起了睡衣。
  高坤给打了两个蛋上锅,又去把昨晚睡得床单被套全换上新的,正忙着忽然听见李荧蓝叫他。
  “阿坤……”
  高坤耳尖,忙走到了门外:“怎么了?”
  李荧蓝说:“为什么洗着洗着没有热水了?”
  高坤一惊,脑袋里只有“荧蓝这烧才退就洗了几分钟冷水澡!?”这样晴天霹雳的消息,哪里顾得想太多,当下便推门进去了,于是直接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花洒下的人影。
  李荧蓝是背对着高坤的,似乎在研究头顶的东西有什么问题,脖颈还微微扬起,连带着背脊的优美弧线,一下子全展现在了高坤的眼前。
  听着身后的动静,李荧蓝这才回头,一眼便对上了高坤望过来的目光,两人皆是一怔,相对于高坤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杆标枪似的,李荧蓝只是眸光一闪,便低下头从浴缸里跨出来,然后拿过一旁的浴巾围在了腰间。
  “是哪儿有问题么?”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问道。
  高坤早已别开了头,手紧握成拳,一边速速往淋浴器的方向去查看。
  他蹲在那儿,能感觉到李荧蓝就靠在墙边默默地看着自己,浴室内有些水雾,并不遮挡视线,只让人影显得不那么真切而已,而李荧蓝的眼神轻飘飘的,明明没什么分量,但却让高坤背肌都抽紧了。
  李荧蓝抱着双臂问:“要修很久么?”
  高坤皱眉转着那阀门,没敢回头:“机器老了,火灭了一下子点不着。”
  李荧蓝“嗯”了声:“不急。”
  高坤却着急:“去穿上衣服,要着凉了。”
  李荧蓝却忽然朝他走了过来,高坤只觉一阵滑腻冰凉的触感袭上后颈,那一刻他心都要停跳了,下颚全化为了凌厉的线条。
  李荧蓝弯下身,就凑在高坤耳边,带着笑意看自己的手:“凉吗?为什么你一脑袋的汗?”
  高坤手下一重,轰的一声,热水器的火被打了起来。
  李荧蓝直起腰,越过他进了淋浴房,幽幽地留下了一句。
  “高坤,你这个胆小鬼……”
  
  ☆、 第38章 转折(三)
  
  热水被调整回正常状态,李荧蓝慢条斯理地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就见高坤正站在洗衣机前一脸严肃,不知道是洗了头还是洗了脸,头发竟然比自己还湿,一行行的往下滴着水,透明的水线划过坚毅的脸庞,直到听着动静了,这才茫然地转过头来。
  李荧蓝脸上不见任何异色,只瞥了眼早就停止转动的机器,默默地坐到了桌前。
  高坤又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努力稳住心神一般,接着才抬袖擦了擦头脸的水,从厨房端过热着的蛋羹走过来。黄橙橙的一小碗,Q弹软糯,一点点碧绿的葱花和肉沫点缀,闻着馨香却又不失清淡。
  李荧蓝拿着小勺吃了一口,继而皱了皱眉。
  高坤忙问:“是不是盐多了?”
  李荧蓝忽然把手一转,探到了他的嘴边,还带着余温的小银勺就这么贴着高坤的唇不动了。
  “尝尝不就知道了?”李荧蓝道。
  高坤再一次顿在那儿,但在李荧蓝执着的注视下还是微微张开嘴,把剩下的半勺蛋羹抿了进去。蛋很滑,溜到嘴里就从喉咙口顺了下去,这也是高坤当下的唯一感觉,其他这东西是冷是热,是咸是淡他竟然半点都没吃出来。
  瞧着那木头一脸的尴尬,李荧蓝就不指望他的答案了,笑笑着收回勺子,又若无其事的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高坤盯着李荧蓝的碗,目光又落到那勺子上,最后不小心略过了上下微微动着的唇瓣,猛然一个激灵,立马转身进了房间。
  李荧蓝洗完澡出来就只穿了一身薄薄的棉质睡衣,半湿不干的头发垂落下来,袖口也随意的挽着,任由雪白纤细的手腕和脖颈就这么暴露着。
  然而下一刻,一件外套自身后覆了上来,李荧蓝一抬头便对上高坤拘谨的脸。
  “要注意保暖。”高坤说,见李荧蓝低头看那件衣服,他又道,“这是我的……是干净的。”
  高坤的衣裳面料差得完全能和大街上的大麻布袋子一拼高下,冬天的大衣都薄得不过单单一层,不见半点保暖,也就这体格健壮如牛的家伙能靠这个御寒了,要李荧蓝来穿,不知道会被冻死过几回。不过眼下那重重的衣裳压在肩膀上,还带着一股廉价洗衣粉的清香味,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很安心,很温暖。
  李荧蓝拽了拽前襟,状似一边研判,一边慢慢把手伸进了袖管里,拉上拉链然后继续低下头去吃蛋羹。
  下午的时候终于忙得差不多了,高坤便坐下想休息休息一会儿再准备晚餐,谁知原本要睡午觉的人又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一返身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李荧蓝瞥了眼高坤手里拿的那本破破烂烂的小说,正是他之前从工地带回来的其中一本。
  高坤以前就喜欢看书,天文地理样样涉猎,他这个爱好能秉持下来李荧蓝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这些书实在是太旧了,缺页少封都算好的,有的还只有半本,也真是佩服这位不仅能忍,还把他们当宝。
  李荧蓝拿过翻了翻,扬起了薄薄的一层飞灰。
  高坤不好意思地掸了掸,解释道:“之前路过一个地摊见着人卖,我觉得挺划算的。”
  “这多少一本?”李荧蓝问。
  高坤道:“五块钱一斤。”
  李荧蓝:“……”
  李荧蓝看着手里的一本不知什么年代的泛黄散文精选,忽然说:“你有没有打算过以后……想做些什么?”
  他其实问得非常小心,但高坤听了倒是不介意的笑笑:“再适应一段时间吧,多学学看看再打算。”毕竟他和社会脱节的太久了,时代变化那么快,有很多事不是想捡就能迅速捡起来的。
  李荧蓝点点头:“挺好的,这样挺好……”剩下的什么都没再说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一人一本拿着那旧书看着,但就外表来瞧,高坤的礼数比李荧蓝还要好上百倍,坐有坐姿,看书便端着个架势,在沙发上都背脊挺直,反观李荧蓝,歪歪扭扭地倒着,一只脚还搁在沙发背上,离高坤的脸也不过几公分,哪里还有平日外面那个得体公子的样子。
  忽然高坤只觉肩膀一重,再回头就见李荧蓝倚着他闭上了眼,呼吸清浅,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高坤不敢动,只一眨不眨的看着李荧蓝的睡颜,窗外阳光洒落,对方那浸透在光晕里的皮肤简直细腻的吹弹可破,鼻尖的弧度特别漂亮,下巴秀气而圆润,嘴巴其实是标准的菱唇,嘴角微勾,笑起来应该非常的甜,但是自从再见后李荧蓝就很少笑了。
  高坤就这么盯着眼前这张脸,直到那张绯红的唇瓣忽然微动迸出一句凉凉的“接电话……”高坤才猛然回神,意识到一旁的手机竟然已经响了良久。
  李荧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但是他却没有张开眼,只隐约提了提嘴角,然后一歪头又似睡了过去。
  高坤起身去拿茶几上的电话,是李荧蓝的,来电显示是万河。
  他看看屏幕,又看了看一旁毫无动静的人,想到李荧蓝刚那句话的意思,犹豫了下还是走到阳台上按了接听。
  “喂,荧蓝吗?我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你OK了吗?”万河在那边问。
  结果却听见一个截然不同于李荧蓝的低沉嗓音回道:“抱歉,他病了。”
  万河一惊,忙问:“你是谁?他现在在哪里?什么病?”
  高坤自报了家门:“他在家里,昨天有点发烧,现在热度退了。”
  万河对这个名字是一闻难忘,虽心里狂风暴雨,但并没有停下开车的手,而是继续说:“那我来看看他。”
  高坤还来不及回答,就听屋内传出一声不快的“别让他上来。”
  没一会儿高坤打完电话,顺带收了一床毯子走过来盖在了李荧蓝的身上。
  李荧蓝乖觉地没动,高坤看了看他,悄悄地拿了钥匙下楼了。
  万河的车刚转进路口,不过一眼他就知道站那儿的男人就是那个叫高坤的,待下车走到近前把对方的脸瞧清楚时,万河的表情更是微妙得险些藏不住。
  “你好。”高坤有礼的对他打招呼。
  万河顿了下才点了点头,一边打量着对方一身的家居服,显然不是做客的模样,一边斟酌着问:“这个……荧蓝呢?”
  高坤说:“他睡了。”
  “好好地怎么发烧了?去医院了吗?”
  “大概是着凉了,没有去。”
  “你照顾的他?”万河的目光不甚信任,得到高坤肯定的答案,那视线又变成了惊异。
  “已经没事了,”想是怕万河担心,高坤说道。
  万河正要再问,忽然脑袋上响起一声轻唤,万河只觉熟悉,但是高坤却是听了个真切,他立马抬起头紧张地应了一声。
  万河随着他往上看去,就见一人趴在阳台上望下来,不快地问:“阿坤,遥控器呢?”虽说有七楼,但老旧公寓挑高矮,人一探出去半点不妨碍说话。
  高坤道:“沙发靠垫下面吧,一会儿我来找。”
  李荧蓝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缩回了身子,并没有去看万河,自然也没欣赏到助理一副见了鬼般的表情。
  “那个……资料。”
  高坤一说,万河这才回神,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几天吧,这是后面的通告,可以先看看,还有《仙宫》的台词本。”
  高坤接了,又对万河点点头打算离开。
  万河忽然道:“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高坤一怔,回道:“我……没有上过大学。”
  万河又问:“那高中呢?”
  高坤:“上过两年多吧……”意思就是没有毕业。
  见万河没有后话,高坤虽觉莫名,但还是转身离开了。
  看着对方的背影,万河却有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
  ……
  晚上睡觉前,李荧蓝忽然又不太舒服起来,高坤给他量了体温,还好没有热度。
  李荧蓝躺着看那蹲在地上忙着打地铺的身影,继而掀开被子下了床。
  高坤忙问:“去哪里?”
  李荧蓝说:“厕所。”
  回来已经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昏黄,李荧蓝脱了拖鞋,在跨过地上那人的时候直接一脚踩到了这丫的胸口,换来高坤的一声闷哼。
  “抱歉,没看见你。”李荧蓝说。
  高坤:“……”
  躺上了床后屋内很快恢复了寂静,之前不知道李荧蓝失眠,高坤就已经顾忌着他了,现在得知如此情况,更不可能先对方一步独自入睡,哪怕听着呼吸平稳,但高坤也知道李荧蓝仍然醒着。
  过了没一会儿果然床上的人开始反复的翻身,那动作有点烦躁,但却又很缓慢很克制。
  高坤听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看了过去。
  黑夜里,李荧蓝的眼睛睁得很大,合着点点月光透出晶莹的色泽来。
  李荧蓝说:“吵到你了?”
  高坤摇头:“不舒服吗?”
  “没有,”李荧蓝道,“有点冷。”
  高坤起身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他问李荧蓝:“好了吗?”
  李荧蓝轻轻嗯了一声。
  高坤躺了下去,李荧蓝没再动了。
  半晌,高坤又问:“还冷吗?”
  这回却没有了回答。
  高坤闭上眼,片刻又睁开,犹豫了下,还是起身摸上了床。
  李荧蓝一直躺着没动,感觉着被子被掀开一角,然后一个大面积的热源躺了进来占据了大半的床。
  果然,被窝里冷得跟冰似的,李荧蓝缩着手脚蜷在一边,待高坤到了身边,他这才一点点一点点的挪了过来。
  高坤把李荧蓝的手握在胸口,李荧蓝则顺势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里,高坤整个人都很暖和,就像冬夜里的一只人形火炉,不仅能暖身还是暖心。
  隔着薄薄的衣料,李荧蓝的手能明显的感受到高坤肌肉的形状起伏,摸着像石头,但摁一摁却又是软的,生长机理完美,触感紧实匀称,是健身房里都练不出的天然效果。
  李荧蓝不由得顺着对方的前胸抚了抚,然后缓缓地向下,当手来到腹肌处时,终于被一把握住了,高坤的声音在黑暗里听来有些压抑。
  他说:“荧蓝,不要闹……”
  李荧蓝的手腕挣了挣,发现根本纹丝不动,他与对方僵持了片刻,感觉到高坤的坚持和紧绷,还是当先收了气力。
  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高坤宽阔的肩膀,听着对方有些不稳的气息,李荧蓝带着安抚又似玩味的哼笑了一声。
  “好吧,晚安……”他弯起眼道。
  可是,这回却轮到高坤失眠了。
  
  ☆、 第39章 转折(四)
  第三十九章。
  
  “嘀铃铃——”
  床边的手机闹铃准时响起。
  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早就睁开眼的高坤这才小心地抽回被压了一晚上的手臂,伸手把铃声给关了。
  “几点了?”李荧蓝迷糊地问。
  高坤说:“六点,十点才走,还能再睡一会儿。”
  李荧蓝翻了个身,从高坤胸口滚到了一边,没了动静。
  高坤蹑手蹑脚地起床,穿上衣服,去给他准备早餐。
  虽然工作的地方有些忙,但是高坤还是硬生生请出了三天的假来照顾李荧蓝,这三天内,除了出门买菜,基本都是围着病患转的,李荧蓝想到的高坤早提前替他准备好了,李荧蓝想不到的,高坤也后续的计划完了,当护理、当保姆、当管家、当水电工,哦,晚上还要当暖炉,身兼多职,处处妥帖。
  他前脚刚走,空了的床铺马上就凉了下来,李荧蓝卷了卷身上的被子,毫无睡意地张开了眼睛,没一会儿也跟着起了床。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高坤已经买了豆浆点心回来,李荧蓝一边吃着一边见高坤从屋里拿了自己的衣服要洗,李荧蓝说:“放着,你别动。”
  高坤一顿,以为是这料子不能这么处理,于是默默地又把衣裳摆了回去。
  接着他要去打扫,可是刚拿上拖把,又被李荧蓝阻了。
  李荧蓝说:“不用你忙。”
  高坤道:“我每天都要打扫的。”
  李荧蓝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东西:“现在我来。”
  说着就提着拖把进了浴室,什么样的姿势进去,什么样的姿势出来,连带着身后一条长长的澎湃水线。
  高坤赶忙上前:“不能这样,要拧干。”
  李荧蓝听了,又返身走了进去,高坤就看见他蹲在水槽前用着气力和拖把头战斗,修长莹润的双手因为用力不到位怎么都没法掌握住那厚厚的一团,倒搅得家居裤上一片的水渍。
  高坤看不下去了,伸手要接,却被李荧蓝避开了。
  扑哧扑哧的水花从水槽里溅出来,浇了李荧蓝一身,也浇湿了他的毛毛拖鞋,他索性丢到一边,光脚踩在了地板上。
  高坤见此终于忍不住了,一下抢过拖把柄:“不能赤脚……病才刚好。”
  李荧蓝回头瞪他,高坤竟难得强硬,两人大眼小眼了半晌,李荧蓝伸手卷了块抹布走了出去。
  高坤拧了拖把,才把周围弄干净,一出去却看见李荧蓝一脚踩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就往窗外爬。
  高坤大惊,疾步上前一把环住了李荧蓝的腰,紧张道:“要干什么?”
  李荧蓝莫名其妙的被他拉倒在胸前:“擦窗啊。”
  “不能这样,很危险。”高坤表情严肃。
  李荧蓝不快:“这个不能那个不能,你管得倒多,哪儿那么矫情,你走以后这些不都得我自己做?!我之前也是这样弄的,你现在看不惯,出去就能眼不见为净了。”
  见高坤板着张脸哑口无言,李荧蓝用了些力要推开对方,可是还不等他重新起身,高坤就急忙说:“我……我不走了,你别弄,我来吧。”
  “干嘛不走了?”李荧蓝讶异,“上班包吃包住不是挺好,路上还能省时间。”
  高坤支吾了下。
  李荧蓝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目光犀利,看得高坤不得不叹气保证。
  “没有房间了,所以我还是住这儿好么?”
  看看说得多委屈似的,李荧蓝在心里吐槽,面上则冷冷地白了他一眼:“你说呢?我这儿又旧又破,家电还都是烂的,又不安全。”
  “我……能修的,”高坤仰起头,看着站在高处的李荧蓝,继而道,“我在就不怕了……”
  他后一句说得又轻又快,若不细查都听不仔细,但莫名的安抚意味就让李荧蓝胸口一热,接着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谁怕了。”
  李荧蓝甩开高坤扶在他腰上的手,自己从流理台上跳下来,丢下抹布走了出去。
  十点一到,万河准时来接他,李荧蓝下楼坐进车内,万河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病了几天,面上丝毫不见憔悴,倒比之前瞧着有了些红润。
  见万河发呆,李荧蓝不由催了一句:“开车。”
  万河自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往日冷冽,竟还有点温润,就像早春浸了水汽的风,是凉的,但幽幽那么一吹,万物萌动,发芽滋长。
  万河不由抬头朝七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继而发动汽车离开了东卉苑。
  中午,李荧蓝上完了两节表演课,考虑到他前两天身体不适,助理按着老师的建议给他特别做了营养餐。
  李荧蓝用手机把这些汤汤水水都拍了下来,然后编辑了一条彩信发给了大木头。
  ——不希望在我家的菜谱里出现的东西【照片】很快消息就回了过来,无趣且无聊。
  ——哦,知道了。
  片刻又来了一条。
  ——青菜有营养。
  李荧蓝盯着屏幕抿抿嘴,正要编辑反驳,忽然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了,他以为是小沙或者小包,便低声说了句“进来”,结果门开了片刻都没动静,李荧蓝不由抬起头,却见一个熟悉的人正站在那里,见了对方,李荧蓝微提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
  朱至诚并没有忽略掉自己来之前李荧蓝脸上浅淡的笑容,显然在他纠结万分的这几天里,眼前的人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受影响,反而也许是很好的。
  朱至诚握了握拳,把酝酿了好几天要说的话又在肚子里过了一遍,暂且压下所有情绪,只笑着跟李荧蓝说:“路过你公司,就上来看看,你现在忙吗?”
  李荧蓝把手机扣了回去,也没有请朱至诚进来坐的意思,只道:“嗯,一会儿还要上课。”
  朱至诚点头,看了眼他碗里的饭菜:“怎么吃得这么清淡?”接着脑子很快一转,担心道,“你病了吗?”记得上回李荧蓝不舒服时似乎吃得也是这东西。
  “没有……”李荧蓝简短的回道,明显没有展开话题的意向。
  朱至诚自然感觉到了,而且李荧蓝的态度比以往更是冷淡,几乎已经接近冷漠了,就好像他面对的是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朱至诚心口一堵,还是忍不住说:“你……好像在生我的气?上一次在小剧院后台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误会,我觉得我可以解释的。”
  “误会……”李荧蓝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有什么更深的含义一般,接着他点了点头,“应该有,不过你确定要把这事解释清楚吗?”
  朱至诚不笨,他能感觉自己的意思和李荧蓝说的有所出入,但是他有点着急了,两人认识这五六年来,除了刚开始渐熟的那段日子李荧蓝对他有过这样的口气,之后便总比旁人亲近一层,他朱至诚一直是李荧蓝身边最熟稔的朋友,比他母亲,比他外公也许都更能靠近到他,这个关系他努力了这么久才达到的,多么的来之不易,他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失去李荧蓝的信任,还输给一个莫名其妙就冒出来的路人甲。
  所以,朱至诚觉得要先把眼前的这一关度过了,旁的可以慢慢来,情分在那里,哪能说没就没呢,而这一关也不会太难过,只要好好说清楚就行了,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李荧蓝,李荧蓝不可能不懂,所以不会难的,不难……
  朱至诚在心里打着气,然后开始长篇大论的说道起那天后台的情况,说高坤是怎么忽然出现的,夏峻桐又是怎么无理,自己很抱歉没有阻止对方,但下回这样的事应该不会发生了。
  李荧蓝一直默默地听着,用小银勺搅拌着碗里的稀粥,直到朱至诚说到“既然他是你的朋友,那以后也算是我的朋友了,以后大家可以多出来聚聚熟络熟络”,李荧蓝忽然打断了对方。
  “他不是我的朋友。”
  朱至诚一愣:“什么?”
  李荧蓝看着他,似是怕人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高坤不是我的朋友。”
  不等朱至诚再问,李荧蓝径自补充:“应该是我不希望,也不想这样,不喜欢这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后四个字朱至诚一时竟没有勇气问出。
  李荧蓝皱起眉,好像也有一点伤脑筋:“我也一直在考虑,可是我想的,他不想,所以也不打紧,”说到此李荧蓝竟然轻松一笑,这是朱至诚看过他最甜的笑容,让那张本就出彩的脸更是鲜亮而耀眼,“只要他不走,是什么都不重要,他高兴就行。”
  李荧蓝的坦白让朱至诚一瞬间表情扭曲,似再难忍耐:“那我呢?!!我和你这么多年的朋友……”
  “这个我知道,”李荧蓝再一次抢在他之前,他抬眼看过去,目光平静到近乎漠然,“所以,我觉得也应该适当的重新衡量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朱至诚面皮抽动,眼睛都赤红一片:“荧蓝,你不能这样……我对你……我一直忍着不说,就是顾忌着你的想法,你怎么可以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李荧蓝面不改色:“因为给了你,我就没有机会了。”
  朱至诚如遭雷劈。
  “而且你不该企图伤害高坤,谁都不能再伤害他。”连想都不能想……
  李荧蓝决绝的眼神就跟千万把刀一下子插进朱至诚的心口一般,这一句话让偌大的一个男人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李荧蓝见此,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歉意,只是他的动作依旧毫不迟疑,他起身为朱至诚打开了门。
  “对不起。”
  朱至诚似是想上前,他凝视着李荧蓝的视线痛苦而愤怒:“为什么忽然就是他了,为什么……”他不懂,不能接受,做了那么多年的梦,醒得太残忍,也太突兀。
  然而,李荧蓝的回答则是。
  “不是忽然,是从来。”
  
  ☆、 第40章 转折(五)
  
  这里是U市市中心比较大的一片夜市区,火锅烤肉、炸鸡奶茶,品种齐全琳琅满目,特别是到了夜晚,人潮汹涌烟火阵阵,热闹得沸反盈天。
  高坤站在砧板前,一手菜刀,一手豆腐,唰唰唰下去,那长短齐整的豆腐丝儿就堆成了一小碟。
  掌勺的老杨见了不由夸道:“阿坤这才几天功夫,就练出一手绝活了,没多时候就能把我们都赶上了。”
  “那是,我哥多聪明,学啥像啥,你不知道他会的可多呢。”刘喜乐一边搅着大汤,与有荣焉的说。
  小本生意人手本来就没几个,没什么具体的分工,除了俩掌勺的厨子外,其他人从买洗切啥都要做。
  这时马老板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一叠的脏碗盘,高坤见了忙伸手接过来道:“还有么?我去收吧。”
  马老板摇头:“你去放点水进来。”
  等高坤出去了,又看看刘喜乐。
  刘喜乐会意地跑出去帮忙了。
  而一旁另一个洗菜的精瘦小个子手都来不及甩干就一道也随了出去:“马哥,我也去哈。”
  “这猴崽子倒精怪。”老杨瞧着那麻溜儿跑远的背影,叼着烟啐了一口,“从刚才就一直探头探脑的,知道外头小姑娘多。”继而又感叹了一声,“都多少时间生意没这么好过了。”
  “嗯呢。”马哥笑眯眯地走进来拿了小勺尝味儿,“人多好啊,就是苦了阿坤了,这一趟趟被那些小姑娘刁难得来来回回的。”
  “小伙儿长得精神自然讨人喜欢,”老杨道,“我看他从中午忙到现在双脚都没沾过地,所以刚把他喊进来了,晚上就让他在后厨吧,外头让阿六他们招呼去。”
  马老板同意的点头。
  这时,高坤提着两桶水走进来,就见刘喜乐探进一只大脑袋对着他猛招手:“哥,快出来快出来!”
  老杨骂他:“菜都要翻了,这是瞧着什么大美人这么激动呢,不能让你哥歇歇?”
  “还真有!”刘喜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高坤对上他兴奋的目光,不由一怔。
  ……
  李荧蓝撑着头坐在店外最角落的一个位子里,这儿光源不足,瞧不真切菜单,但也瞧不真切他这个顾客。
  他仰头看了看头上挂着的那个名为“马记大排档”的招牌,又扫了圈周围或站或坐的客人,因为附近有学校,所以很多都是学生,高中的大学的都有,有些还穿着校服,而其中又以女生为主。
  不少人也都在看他,哪怕他身形大半都掩在暗处,也不妨碍那些从他进来就追着的好奇又热烈的目光。
  李荧蓝戴着墨镜,很好的屏蔽了各种打量,他看向厨房方向,果然,刘喜乐进去没一会儿,高坤就掀了灶帘也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竟然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不少学生都嘻嘻哈哈地和他打招呼,一口一个帅哥的叫着,还让他坐下一起吃,又说要点菜,反正就是想着法儿的逗他玩儿。
  高坤一路说着“马上来,稍等,抱歉……”好容易脱出喧闹走到了近前,待瞧清眼前人真是李荧蓝时,高坤惊讶。
  “你怎么来了?”
  李荧蓝摘下墨镜,看着眼前戴着围裙的大个子,反问:“你们这儿开店做生意,我为什么不能来了?”
  高坤其实是想问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在哪儿上班,就听李荧蓝哼笑着对身后那些位子抬了抬下巴:“干得还挺不错的啊,业绩很好嘛。”
  这话莫名有些凉津津的,高坤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问:“你吃饭了吗?”
  李荧蓝心说我吃了我还来你这儿干什么,嘴里则道:“吃了。”
  高坤想了想:“我们这儿的蒸饺不错,我给你叫一份尝尝?”
  李荧蓝想点头,但听着身后不时有人叫他,还是道:“算了,你去吧,我只是路过,坐会儿就走了。”
  高坤却说:“很快就好了,你等等哈。”然后急忙就往厨房跑,没一会儿就端了一盘东西摆到了李荧蓝的面前。
  这种地方别指望有什么摆盘卖相了,不过高坤却没给李荧蓝用的店里的塑料盆,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不锈钢盒子,李荧蓝认得它,这是高坤从家里给带来的自己吃饭用的家伙,还是上回两人一道去超市买的。
  “洗干净了。”高坤说,然后拿了筷子给他,“小心烫。”
  一旁又有人喊他,高坤答了声“来了”,示意李荧蓝快吃,便返身去收拾桌子了。
  李荧蓝面前那热气腾腾的饺子模样算不得太漂亮,但是扑面而来的香味倒是十分撩人食欲,他忍不住夹起一个放进了嘴里。
  远处的高坤忙得团团转就跟个陀螺似的,李荧蓝默默地看着他,高坤也常不放心的抬头朝他望过来,只是每回他抬脚要往这里走,总是被乱七八糟的拦路虎给挡了,相较于李荧蓝这种三百里开外生人勿进只可远观的帅哥,显然高坤这样儿的更受欢迎,也更亲民。
  待李荧蓝回神,不知不觉那十个蒸饺已经全吃完了,一团黏糊顶在胃里,就他最近以清淡为主的肠胃,显然是撑着了。
  忽然面前放下了一杯水,李荧蓝抬头一看,便见一蓄着小胡子的男人站在了一边,对他道:“我这里头有冻皮,空腹不宜多吃,喝点水解解油。”
  “谢谢,”李荧蓝接过啜了一口,继而脑袋一转便知对方是谁了,他难得收了面上冷淡,竟然客气道:“马老板?他之前有事儿请了几天假,劳烦您照顾了。”
  马老板听着这口气,倒有些意外高坤竟然会有这样的兄弟,明显和他们不是一票的人,不过还是笑着道:“阿坤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以后欢迎常来。”
  “您这儿生意这么好,我自然得多多光顾。”
  马老板走后,高坤终于得空到了李荧蓝跟前,他看了看时间:“我还有一会儿才下班……”大排档收工说不准,看人流,忙得到三四点都不定,今天算早了。
  李荧蓝姿势不变,只“嗯”了一声。
  高坤见他没走的意思,只有道:“那你等等我。”
  李荧蓝又是一声“嗯”,顺手抽了张纸巾,抹掉了高坤下颚处沾着的菜叶。
  夜市的环境嘈杂,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流从学生渐渐变成了社会人士,隔壁小街就是一溜儿的KTV和棋牌室,很多夜生活到一半的都出来找地方填肚子了,所以除了马记之外,隔壁吃烤鱼的、海鲜的,都没有空荡过。
  李荧蓝一边玩着手机,偶尔抬头看看远处忙碌的高坤,对两旁烦躁倒也适应良好,只除了忽然响起的一声爆喝打断了他想戏的思路。
  转头就见隔壁几个五大三粗的大块头和俩中年人争了起来,想必是为了位子的问题。高坤之前就把李荧蓝这桌的凳子收到了一边,他这儿光线又弱,没几个客人要坐,所以歇得很安稳,而此刻这不快的两方要争的地盘倒是不错,只是这是属于马记的位子,可是大块头要吃的却是烤鱼。
  按理说店家都是邻居,你的客人我的客人没分得那么仔细,大家各自分担些也就过去了,谁知这回遇上的却是不讲理的,隔壁烤鱼店的老板都出来调停了,也没见这火气下去,反而嗓门越来越大,那俩中年人大概也喝了酒,竟然不服输,吃完了就是不让,说你不是吃这家的凭什么要我们走,一来二去这是要打上了。
  本来这种地方就容易生事,众人也不是第一回见了,纷纷劝那中年人别来劲,这几个年轻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果然,其中一个被这叨逼叨逼的场面逼得光了火,竟然一把从口袋里掏了个家伙就扔在了桌上,意思就是要么滚,要么就给你来硬的了。
  他一脸的横肉,头发短短一茬,臂膀有李荧蓝腿那么粗,而且后脖子处还给纹了个什么东西,太黑了看不清,总之脸上的煞气都喷出了半天高,摆明了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样,看来是心里不高兴,故意打算闹事了。
  其他客人见此,自然纷纷走避,老板也退到了店面后,想找机会搬救兵,结果被对方识破,厉声骂道:“谁敢报警就先收拾谁!”
  眼见着场面陷入不可收拾的境地,马记的员工自然也闻风而动,刘喜乐最先冲出来,正听着那几人在那儿吼:“你们这儿怎么做生意的?!啊?东西都没吃就这态度,店是不想开了吧。”
  接着一脚踹翻了那桌桌椅,凳子滚了两滚,到了李荧蓝脚下。
  李荧蓝坐那儿一动不动。
  刘喜乐怒道:“哪儿来的崽子,反了你了!”
  马老板则随在身后,手里还抄了棵大白菜:“闹什么闹什么呢,好好地饭不吃。”
  他是跛脚,身板又瘦,瞧着半点气势也没有,但是一边烤鱼店的老板见了他就跟救星似的。
  “老马,你看这事儿……”
  马老板瞥过去一眼,掂了掂白菜,没说话。
  听着刘喜乐怒吼,找茬的自然要火,亟待来事儿,忽的目光顿在了随后出来的人身上,不由身形一顿。
  其他人要动,却忽然被那纹身男拦住了。
  “高坤?”
  纹身男不确定地叫了声。
  老马和刘喜乐都不由往高坤望去。
  高坤慢慢地走过来,出乎所有人预料得是,他对纹身男点了点头,面色倒是一如既往:“徐二。”
  那叫徐二的怔楞了下后,然后竟露出了一丝尴尬的表情:“是、是你的店啊?呵呵,对、对不住了啊。”
  高坤摇头:“你吃饭么?我给你点菜?”
  徐二那老脸抽了抽,急忙摇头:“不吃了不吃了,啊呀你看这个,我丢人了……”
  高坤走过去扶起李荧蓝身边被踢翻的凳子,看了看坐着的人无碍,这才回头:“吃点吧,来都来了。”
  “不麻烦不麻烦,”徐二一边挥手,一边带着几人就要走,临跑了几步又回头过来,从口袋里掏了出包烟递过去,小声道,“这个,阿坤……我真不知道,要知道是你,我肯定不这样,你、你别往心里去啊。”
  高坤把他的烟推了,反身从桌上拿起了那家伙。
  徐二见此,竟然猛地后退了一步,眼中掠过一瞬的惊惧之色。
  却见高坤只是把东西转手交给了他,仍是温声道:“这个别忘了。”
  徐二接了,又看了高坤两眼,见他眉目平静,不似发火,这才转身走了,走前还给老马和隔壁的烤鱼店老板礼貌地道了歉。
  这个发展就好像一人裸了全身打算坐马桶上大干一场的,结果到后头只是闷声不响的放了个屁,让一旁原本打算看热闹的群众皆大跌眼镜,失望而归。
  
  ☆、 第41章 转折(六)
  
  经过这么一闹,周围的客人散的散跑的跑,生意自然也提前收工。高坤和马老板刘喜乐都打了招呼后,同李荧蓝一道先回去了。
  回到东卉苑,李荧蓝倒是一副啥都没发生过的淡定模样,该如何仍如何。高坤比他更淡定,对这事儿一句没提,只有临到上了床,两人都躺倒了,原本闭上眼了的李荧蓝才忽然好笑地问了一句。
  “这徐二是认识的?”
  暗夜里高坤的声音一如往昔。
  “唔,见过几回,不太熟。”
  “不太熟人家见了你跟狗遇着狼似的?”李荧蓝翻了个身,卷了高坤一小半的被子。
  高坤也不嫌冷,仍是躺着没动道:“不知道,大概是……看在也算一类人的份上吧。”
  这话说得李荧蓝一怔,继而又慢慢地滚了回来,正好抵到高坤胸前,带着一股凉风,顺便把被子给无动于衷地某人盖了回去。
  “一类个屁。”李荧蓝哼笑着骂道,声音低了下来,“要这么说,那我和脱星也是一类了,反正都也是在屏幕里卖皮卖脸卖笑么。”
  高坤一顿,不由伸手环住把自己折腾了一身冷气的对方,他身上还是热乎的,倒是李荧蓝手脚冰凉,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不要胡说,”高坤道,“不一样的。”
  李荧蓝把人推开一段距离,看着高坤的脸问:“哪儿不一样了?嗯?”
  便这么一会儿时间,他嗓音千变,由乐到愠,此刻又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飘忽劲,像小火慢烤,烤得本就怕热的高坤有点窒闷。
  “我、我说不好……” 高坤老实道,明明看得书不算少,但是遇着李荧蓝却总是找不到话来形容。而此刻李荧蓝的眼眸明亮清澈,哪怕周围一片漆黑,但凭着高坤的视力依旧可见他眼睫频闪,眉目流光,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幽幽的甜香味,是之前在超市买回来的平价柔软剂的味道,从李荧蓝穿着的睡衣上一点点溢出,此刻闻着,莫名让人心驰神荡。
  李荧蓝越靠越近,又是一声轻哼下,让高坤鬼使神差地说了句。
  李荧蓝听了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李荧蓝不信地追问。
  高坤清了清干哑的喉咙,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你……最干净,和他们都不一样。”
  李荧蓝瞧着,忽然软了力气跌回了枕头上。
  “白痴……”他无奈地骂了一句。
  高坤没声儿。
  李荧蓝抑制着心里的酸涩嘴上仍是道:“你洗衣服的时候是把我一道扔洗衣机里了么。”还干净呢,谁用这种形容词的。
  黑暗里,高坤似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李荧蓝一返身又趴到了他的身上,高坤忙抱着他,顺手给掖好了被角。
  李荧蓝靠在他胸前,紧紧环住,低喃道:“那下回你也跳进来,和我一起滚一滚就也干净了。”
  察觉到身下的人僵了下,李荧蓝笑着闭上了眼。
  而高坤,一时眼中情绪纷繁,在各种交替更迭后,全数隐没了下去,最后化为了一种幽幽的深沉之色……
  ********
  《仙宫》的开拍日期已定,地点在临县的影视城内,李荧蓝的戏份分为三个阶段,公司的意思是每回去个十来天集中拍摄一下,给两边都省力,而第一阶段除夕后一天就出发。
  李荧蓝还没跟高坤说自己什么时候要走,只问他一号那天啥班,大木头不解风情的给予了一个冷水漫天的答案,李荧蓝恨恨地拿了个包子就下楼了。
  又接了个新广告,是汽车的,下午拍摄的时候手机响了好几回,李荧蓝拿过一看,都是王宜欢的来电,最后一条是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李荧蓝想了想,回了个“好”。
  拍摄告一段落,他没让万河接送,自己打了车到指定地点,大小姐还没到,李荧蓝自己坐在窗边等着她,没想到途中竟然被好几拨人过来又是追问,又是拍照签名,都说是在电视里看到过李荧蓝,大部分当然还叫不出名字,但有几个已是认识他了,还知道他要接拍《仙宫》,极其热情。
  李荧蓝的态度照例不冷不热,但也算有礼,倒是和他在媒体上的气质很是符合,于是反而引得那些围观者愈发来劲,李荧蓝最后有点被打扰了,于是在下一批到来前,转而让侍者把位子转到了包间内。
  离约定的时间过了十来分钟,王大小姐终于被带着出现了,她依旧打扮得体,只是脸上没了以往张扬的笑容,而是一坐定就用难过的眼神看着李荧蓝。
  李荧蓝面前摆了一杯咖啡,他没有加奶加糖的习惯,只用小勺轻轻搅着,把开口的机会留给对面的人。
  王宜欢是个直性子,没几分钟就忍不住了。
  “荧蓝,为什么会这样?!”
  面对王宜欢带着质问一般的口气,李荧蓝的回答则是漠然的回视。
  问完王宜欢自己也马上后悔了,她其实来之前也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不能如此,但是因为激动,不知不觉就带出了偏向。
  王宜欢马上道歉:“对不起,我、我不是想怪你,我只是……一下子接受不了,这太突然了。”
  李荧蓝喝了口咖啡:“他找你了?”
  王宜欢点头:“当然,我们是朋友啊。”相较于此,李荧蓝默默就做下的决定,就显得如此不近人情了。
  王宜欢努力用寻常的态度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要……”
  “不为什么。”李荧蓝打断她,“没有理由。”
  王宜欢被他过分冷淡的口气搞得有点懵:“那朱大诚就这样没有机会了吗?这么多年……我总以为你到头来还是会看他一眼。”
  “如果要看,也不会等这么多年了。”李荧蓝回答得果断。
  王宜欢知道他的脾气,但此刻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他很伤心,非常伤心,你应该知道这对他是多大的打击。”
  李荧蓝只是沉默。
  “那……那个人是谁?”王宜欢问。
  李荧蓝招来侍者,给她点了一杯和自己一样的咖啡:“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
  王宜欢莫名,继而心头一转,向来迷糊的大小姐这回迅速就明白了过来。
  “你在找的人,找到了吗?”
  李荧蓝忽然扬起了一抹高兴的笑容,笑得眉眼弯弯,很是灿烂,他对王宜欢点了点头。
  “我以为那只是……”
  “只是借口吗?”李荧蓝笑着道,“没有,我找到他了。”
  那话语中实在的快乐和满足让王宜欢惊讶,然而惊讶过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能感觉得到,从第一次认识你,我就感觉到了,你一直在等一个人,可是只要想到朱大诚,我又很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李荧蓝从侍者手里端过咖啡递到了王宜欢面前。
  “我不希望因此而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我知道这不可能。”
  “但是,你却还是做了选择,”王宜欢对上李荧蓝眼中的坚毅,不由皱起眉,“你和朱大诚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
  李荧蓝对她摇头:“你只要依着你的想法就行了。”站了哪一边,李荧蓝都不会怪她。
  王宜欢面现纠结,其实为了这事,她也是想了一晚上,结果大小姐一大杯咖啡一口闷了下去,然而大出一口气说。
  “感情的事没法勉强,我知道,所以……好吧,我不会管的!不管也就没事了对吧!”
  李荧蓝难得露出无奈的笑容。
  只是王宜欢下一刻还是不由得问:“那……那个人,你和他是怎么回事?是很早就认识了吗?”
  李荧蓝道:“很早就认识了,之后他暂时离开了几年。”
  “为什么?他去了哪里?让你这样好找?现在又为什么出来了?”王宜欢一肚子的疑问。
  李荧蓝放下小勺子,摩挲着咖啡杯沿,片刻抬起头。
  “他去坐牢了。”
  在王宜欢震惊的目光里,李荧蓝继续道,声音平缓而毫无感情。
  “因为他杀了一个人,被判了八年,所以他蹲了两年少教所,又做了六年的牢……”
  ……
  因为他杀了一个人,被判了八年,所以他蹲了两年少教所,又做了六年的牢……
  在王宜欢开车回去的路上,李荧蓝的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她脑海里略过,她一路有点魂不守舍,闯了两个红灯后才听见一边的手机早就叫唤个不停了。
  接起一听却是某酒吧老板打来的,说是这里有个醉鬼,天都还没黑就想来喝,结果倒在大厅里不起来了,让她赶紧去接人。
  王宜欢赶到那里,果然看见朱至诚半死不活地瘫在一边。王宜欢上前拍他的脸,使了半天劲才把人弄醒,结果对方一睁眼就拼命的叫着“荧蓝荧蓝……”
  王宜欢难受,但还是硬声道:“别喊了,像个男人点,失个恋而已,这儿没了再换一家不就好了。”
  朱至诚却哽咽着道:“没有了,只有荧蓝一个……只有他……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高坤!高坤!我曹你妈!你是哪里来的杂种!我要宰了你,宰了你……”
  那反反复复的“宰了你”在此刻的王宜欢听来各种心惊,她忍不住沉声道,“你有这本事吗,人家才从里面出来,说不准你被他弄死还差不多!”
  不过一句无心的警告却让昏沉的朱至诚猛地睁大了眼,一把抓住王宜欢:“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谁?从哪里出来?你说谁?!”
  王宜欢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但是她心烦意乱,只得挥开朱至诚的手:“我没有,你听错了。”
  “宜欢!……你是不是见过荧蓝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高坤……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别骗我!好,你骗我没关系,但是荧蓝……不能让他受一点伤害……”
  王宜欢表情尴尬,却仍是咬着牙没有正面回答朱至诚的问题。
  朱至诚感觉得出,王宜欢好像知道了点什么,事关李荧蓝和那个高坤,而且不是好事,要不然她不会这么纠结。
  朱至诚垂下手用力抹了把脸,忽然清醒了过来,他郑重地说:“你不告诉我没有关系,但是你应该了解清楚,那个高坤来历不明,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好人。”
  说着瞥了王宜欢一眼,继续道,“就算我在放手前求你的最后一件事吧,如果高坤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也会输得安心一点。”
  王宜欢没有说话,她只是一路沉默地把朱至诚送了回去。
  朱至诚倒也配合,因为他知道,他说的,王宜欢已是听了进去。
  果然,王宜欢下了楼就拨了一个电话。
  “表哥,是我,那个……你有没有警局的一些朋友……不、不是,我没事儿,只是我姐妹在网上认识一人,模样长得好,但是之前好像犯过事儿,是啊,现在的女生都这样,为了脸啥都不管了,所以我才想托你查查,见着证据这丫才信,对……就是想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之前干了点啥,越详细越好,嗯嗯,多久能拿到啊?一会儿就行?好,谢谢你,哦,他叫高坤……”
  王宜欢放下电话,赶忙打了方向盘回家,而她表哥的速度的确很快,这才个把小时,到家开了电脑就见着一封邮件躺在信箱里。
  王宜欢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后,打开了邮件。
  她原是怀着“谁都曾年少轻狂,气性上来了难免会犯点错,只要浪子回头,知错能改,未来还是很有前途的”这样的悯人情怀在看待这一件事的,至少对方也是李荧蓝选中的人,结果……
  邮件很清楚,有些竟然还附了图片,大概是他表哥着急,以为不过是小女孩之间的事儿自己都没看过就发过来了。虽然带了马赛克,但是王宜欢在翻完那封邮件后还是只觉手脚冰凉,背后生出了一层的冷汗。
  此时手机猛地响了起来,惊了王宜欢一跳,再看,竟然是朱至诚。
  王宜欢咽了口口水,慢慢接了起来。
  “喂……大诚,我……我觉得,也许你是对的……”
  她说句话时,只觉整个心都还在发颤。
  
  ☆、 第42章 现在(一)
  第四十二章。
  
  离过年还有几天,U市难得下了一场小雪。
  李荧蓝裹着被子趴在窗口看着远处马路上来来回回的车流行人,点点细白在空中翻飞,还不足以冻结,却在地面扑上了一层浅湿。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荧蓝回过头,就见穿戴齐整的高坤站在门边对他道:“我买了早餐,放在桌上了。”
  “嗯。”李荧蓝应了声。
  “冷了就热一热,不要忘了关煤气。”高坤又道。
  李荧蓝点点头,瞧着高坤还在那儿绞尽脑汁想着还有啥能关照自己的。
  高坤抬头对上李荧蓝似笑非笑的目光,视线在他薄薄的睡衣上略过,干干地问了句:“天凉了,晚上要冷的话,要不要……再去买一床被子?”
  李荧蓝眯起眼笑:“你冷么?”
  高坤摇头。
  李荧蓝道:“那我也不冷。”
  两人自从李荧蓝病了那晚之后便一直同床共枕,理由无外乎就是这样暖和,两间房也就一个空调,功率小,调到最高温也打不热,李荧蓝晚上一人在被窝里那手脚就跟睡在棺材里似得,于是乎高坤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一来二去最近也成了习惯,哪怕高坤曾经好几次都暗暗兴起过要睡回去的念头。
  高坤“哦”了声,说:“那我去上班了。”
  不过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我……之后几天会比较忙,要过年了……” 每次节庆前后城里的劳务用工总是特别紧张,偏偏客人还多,高坤自然要能者多劳。
  李荧蓝又靠回窗前看着外头:“知道了。”
  “不过……我跟马哥说了,把假先调一天出来,所以今天就应该可以早下班。”
  “所以呢?”李荧蓝转过头。
  高坤揉揉脑袋:“可以一起吃个饭。”
  李荧蓝好笑:“我们每天都一起吃饭,为啥要特意还得挑个日子吃?”
  高坤暗忖,之前李荧蓝明明问过自己哪天有空两人要一起吃饭的,现在这问题砸他身上,高坤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想了想憋了句:“那就为了提前庆祝下过年……”
  李荧蓝眉尾一挑。
  高坤忙道:“如果不行……”
  “行,怎么会不行,”李荧蓝弯起眼,“大过年的你想送我红包我还能不愿意么。”
  高坤一怔,不懂怎么绕到这上头去了,不过还是配合地说:“好……”
  “外头冷死,不想出去,就在家里吃吧。”李荧蓝翻了个白眼,一旋身又掀被睡了下去。
  高坤点点头,见此,便蹑手蹑脚地替他关上门,上班去了。
  等门外的脚步声彻底离远了,李荧蓝又躺了会儿,这才从枕头下摸出了一直信号灯频闪的手机,打开一看,只见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几乎全是王宜欢和朱至诚的,王大小姐打得更多,而朱至诚只有几通,但是每回都响到自动挂断才收线,至于剩下的,一通是李元洲,一通则是李小筠的。
  李荧蓝默默翻了翻,然后一个删除键,将这些记录全部清了空,接着起身穿衣梳洗,又把高坤留下的早餐都吃完后,这才拿上钱包出了门。
  ********
  “段临、小翰全被退回来了,赫定川这是纯粹找茬呢。”电梯里,潘鸣驹一边狠狠地翻着手机一边对卓耀告着状。
  赫定川这部新片优田娱乐是出品方,但是这位大爷可是比谁都来劲,送过去的小明星一拨一拨的东挑西选,就是没有一个入他老大法眼的。潘鸣驹不由想着剩下还有哪几个能符合这型的角色,其实这种张狂任性的款别说夏峻桐还真合适,但是就他现在在卓耀眼里的情况,基本是拉倒。
  “其实我的意思也不一定要选同型的,只要演技好,一样能胜任。”不过偶像新人里演技好的本就不多,还是这样的大屏幕,万一砸了,肯定是亏了个大本,而且赫定川那么难搞,公司想捧的人过不了他那关一样白搭。
  卓耀侧过脸瞥了眼潘鸣驹。
  潘鸣驹笑了笑:“阿耀,我们也都看过荧蓝不少回戏了,我是对他有信心的,你看……行不行让他试试也不掉肉啊。”
  卓耀没说话,潘鸣驹知道这是不反对的意思,不由准备打电话。
  卓耀说了句:“问问他再说。”
  潘鸣驹好笑:“行……”虽说这长辈瞧着是事事把控,但什么不也一样要征求宝贝外甥的意见吗,只要李荧蓝不愿意的,卓耀从来不逼他。
  电梯“叮”得一声在五楼停下了,门一开潘鸣驹正要走出去,却忽然步伐一顿,卓耀在后,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不远处的秘书室门前站着两个面色焦急的人,却是朱至诚和王宜欢?
  两人和李荧蓝交往也算日久,时常出入此地,互相自然见过,特别是王宜欢,空泰最近和光耀还有优田也算是合作频繁。
  “来找荧蓝?”潘鸣驹走过去随口问道。
  王宜欢抿着唇没说话,而他身后的朱至诚则看了眼潘鸣驹,又望向他一旁的卓耀,欲言又止。
  “荧蓝呢?”潘鸣驹觉得这两人有点奇怪,于是问一边的秘书。
  秘书道:“李先生今天没有来公司。”
  “我、我们去他家找过,他不在家……”
  朱至诚忍不住道,然而被卓耀瞥了一眼,又猛地闭上了嘴。
  “找他有急事?电话打了了么?”潘鸣驹又问。
  “打了,他不接……”王宜欢也憋不住了。
  “他今天什么通告?”潘鸣驹说。
  秘书查了下:“没有通告,万哥今天带的是小咪。”也就是万河手里另外一个新人。
  王宜欢正犹豫要怎么办,结果却听朱至诚道:“荧蓝一定和高坤在一起!这太危险了……”
  他那句话嗓门不轻,让在场的皆听得一清二楚,旁人许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卓耀和潘鸣驹明显面色微变,特别是卓耀,脸部线条一下子就全化为了凌厉。
  他看着朱至诚冷道:“你跟我进来说。”
  既已如此,王宜欢和朱至诚只有跟着进了卓耀的办公室,潘鸣驹在后头吩咐今天的会议先暂时延后,然后才关上了门。
  “你们什么意思?”卓耀返身在桌后坐下。
  王宜欢不说话,其实她本意只是想来公司看看的,她觉得有必要再和李荧蓝谈谈,没想到正碰着光耀阶段性大会议,卓耀和潘鸣驹都亲自来了,虽然卓耀不是李小筠李元洲,但是王宜欢还是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他说,万一荧蓝知道了,一定会嫌他们多管闲事,可是一想到那些照片,王宜欢又不由打了个激灵。
  王宜欢不语,卓耀只有望向朱至诚。
  朱至诚从来知道卓耀不喜欢他,而眼前人的气势也常常会让他有点生畏,但是此刻事关荧蓝安危,朱至诚觉得自己完全能挺直了背,据实以告。
  “荧蓝最近……最近交了一个朋友,关系十分密切,这个人来历不明,曾经冒充过光耀的助理,被我和万河哥拆穿了,我们原以为也不过如此,结果……宜欢却得知,这个人有过很严重的前科!”
  卓耀眉头一蹙,一旁的潘鸣驹也不由看了过来。
  “什么前科?”卓耀问。
  “他是个杀人犯!”朱至诚沉声道。
  “你怎么知道的?”卓耀直直地望着朱至诚。
  朱至诚一顿,转而看向王宜欢。
  王宜欢表情僵硬,在接受到卓耀等人的目光后,她只有硬着头皮说:“我找我表哥去调查了下,我实在不放心,我表哥就发给了一封电子邮件……”
  卓耀知道王家表哥什么来头,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给我看看。”
  王宜欢只有登录了办公室的电脑,又重新打开自己的电子邮件,当那东西再一次跳到面前时大小姐明显面色大变,急急忙忙就把屏幕转到了卓耀面前。
  卓耀滑动鼠标,只见上头显示的最先是一份类似刑事判决书的扫描文件。
  公诉机关Y省F县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高坤,男,19xx年11月12日出生,出生地Y省F县G镇莫兰村,高中在校生,暂住地U市比翼路绿草小区XX号X室,因杀害同村村民陈海云,于20xx年5月2日被羁押,次日刑事拘留,5月12日被逮捕,现羁押在G镇看守所……
  接着是一些案情记录,大约是找的比较仓促,都显得很零碎,倒是其中混杂了一篇报道把事情简单说了个大概。
  20xx年5月1日,U市第一中学在校高三学生高坤在G镇杀害同村村民陈海云,至其胸腹、肋下、后背共九处刀口,失血过多至死,后又将其肢解分尸,警察于当日在现场将凶手抓获。
  陈海云,男,49岁,私营业主,曾因猥亵妇女、拐卖儿童罪被批准逮捕,属于累犯,高坤也正因此才与对方结怨以致下手。
  据查,高坤年仅十七,就读名校,成绩优异,原本应该有大好前途,相反被害者陈海云则劣迹斑斑,在凶案发生前,陈海云正欲对高坤表妹行不轨之事,被路过的高坤撞破,两人对峙才酿惨剧发生。只是原本的见义勇为变成了过度防卫,且致人死亡后还残忍的分尸抛尸,如此手法未免有失偏颇,想必也难逃法律制裁,具体审判还待法庭判决。
  ……
  报道写的比较潦草,但也算不偏不倚,听来好像是高坤为救人而占了舆论的上风,如果换到如今的信息时代,说不定捅出去还会受到一批人的支持,可是在其后附带的一系列现场图片来看,这手法就不止是“偏颇”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了。
  偌大的一个室内一片狼藉,喋血满地,小小的一张图片,打了N个马赛克,且四散在房中各个角落,要遮得是什么,不言而喻。
  后面记录有写,调查人员光是给这些取证就拍了不知道多少照片,而最惊悚的则是最后几张图,并不在第一现场,而是在屋外十几米外的小院后的猪圈里,jing察在那儿找到了被害者身体的最后一部分,也是他最重要的一部分,尽管那模样已经几乎完全辨认不出了……
  卓耀的视线落在那张被放大的血肉模糊的照片上良久良久,久到潘鸣驹都不禁咳了咳来提醒他,卓耀这才抬起了眼,面上神色不见什么变化,然而那眸中的深沉之色却已经浓重得几乎要把朱至诚给吞了。
  “这些你给荧蓝看过了?”高坤一字一句的问。
  朱至诚忙摇头。
  王宜欢也说:“没有……但是这和荧蓝告诉我的不一样。”
  “荧蓝怎么说的?”卓耀把电脑“啪”得阖上,问对方。
  王宜欢想着之前李荧蓝在咖啡厅对自己说的话,他那时脸上还带着笑容,此刻只觉莫名的脚底生寒。
  “他说高坤是为救他,可是报道上说他是为了救那个小女孩。”一边还有小姑娘验伤的照片,不可能是假的。“除非……”
  看着王宜欢的欲言又止,卓耀表情更冷,他终于道:“对荧蓝来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朱、王二人皆一怔,然后立马紧张起来,果然卓耀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他早就认识高坤了。
  “荧蓝是在场,当时他去G镇旅行,无意中被殃及,因为拯救及时,万幸没从中受到什么大的伤害。” 面对两人的态度,卓耀适度的提醒也阻止了对方的胡思乱想。
  ……拯救及时?拯救的人不就是高坤吗?果然荧蓝有牵扯其中。
  “那……高坤真的算救了荧蓝?”王宜欢惊讶,更莫名于其中的细节缘由,虽然她觉得卓耀不打算告诉她。
  “……这算什么恩人,就算他为了救人,但一般人谁在之后又会做……做出那种恐怖的事!”朱至诚忽然叫道。“就算荧蓝对他感恩,也可以有很多方法来还,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关系进展,那是不正常的!如果换做你,让一个这样心狠手辣的和你共处一室,你不会害怕吗?!!”
  朱至诚说得很激动,也成功话唤回了王宜欢摇摆的心。
  “可是,荧蓝对我保证他不会再做犯法的事了……”
  “这就是我担心的!荧蓝现在糊涂了!你想想,高坤就算不会,但是这个人的一辈子已经因为这件事而毁了,好好的人生早就不复存在,现在他面对荧蓝会是什么感情?平常心吗?谁能那么伟大?!如果他不想索取什么,他为什么要出现在李荧蓝面前?!他就是想借由荧蓝的愧疚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朱至诚望向害怕的王宜欢,又看向沉默的卓耀和潘鸣驹。
  “这不是恩将仇报,这是正常的防人之心,你们应该比我更关心荧蓝,怎么能看着他就这样处在未知的境地?!什么不会做犯法的事,一旦他从荧蓝身上得不到他想要的,高坤就是一个亡命之徒!而且,他的社会圈交际圈已定了,就算他不想,有时候早就身不由己了……”
  ********
  此时在马记大排档内,高坤手下活计很麻利,提早就把晚上要弄的菜都先洗完了,走出店里的时候手中还提了一捆马老板让他拿回去的芹菜和一些小海鲜。
  高坤还打算往菜场那儿看看,晚上能做些什么简单的东西,如果不行,就带几个小炒回去。
  正走过夜市刚要转弯,老远便似乎听见有人叫他,高坤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到对街一个壮实的汉子正对自己招手。
  没一会儿那人便匆匆跑了过来。
  “坤、坤哥……太好了,遇着你。”是姚正贵身边跟着的阿城。
  “唔,有事?”高坤问。
  阿城大吸了口气才勉强喘匀,继而骂了一声脏话。
  “妈的,追个小子追了两天,这丫刚跑死胡同里去了,转眼又不见了,跟狐狸一样,今儿个要再抓不到,这招牌都要砸了!”
  高坤看着他:“正贵呢?”
  “这不赶巧了吗,贵哥带着不少兄弟到临市办事去了,留下我来接个烂摊子,公司里很多还都回老家,没剩几个人了。”阿城显然一肚子苦水。
  高坤“嗯”了一声:“我要去买菜了。”
  阿城一怔,只得点头:“额,行、行吧……那我走了,唉,得加紧,我们几个都三宿没睡了。”
  阿城转身要走,没两步还是被叫住了,他嘿嘿一笑,回头连忙把表情掩了,换上苦逼。
  “坤哥怎么了?”
  高坤说:“要我帮忙吗?”
  “你不是忙着么?”
  高坤:“快一点就好了。”
  “啊……那好!”阿城爽快一击掌,终于憋不住得意的脸,“贵哥就说过有事儿找您准行!要不然我回来得给他骂死。”
  高坤没时间听他嘚吧,只问:“在哪儿呢?”
  阿城忙指着对街七拐八弯的小巷:“里头,几个口我们都堵了,但就怕他躲着不出来。”
  高坤点点头,把手里的菜交给阿城:“我一会儿就回来。”
  “要、要我们一起不?”
  高坤摇头:“不必了,要快些。”他又说了一遍。
  阿城提着棵大芹菜,想了想,还是一把拽住高坤:“坤哥,这人……我听说是有点防备的,以免万一,你也得备着。”说罢,悄悄地塞了把东西到高坤手里,冰冷的,坚硬的。
  高坤看了看,要推开:“我不用。”
  阿城却坚持:“拿着,不用再还我。”
  高坤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折叠的军刀,不知想到什么有点微愣,最后还是收下塞进了口袋里,慢慢朝那巷子走去。
  
  ☆、 第43章 现在(二)
  
  天已经黑了,夜市附近的巷子一如当时在故人坊外的情形差不多,都是老城区,摩肩接踵的矮平房,几十米才一个路灯,灯泡都积了老灰,暗得根本照不清路。
  高坤双手插兜慢慢地朝里走,一边观察着四面八方,阿城说那人逃得贼快,但前两天还是被他们在跑路时干了一拳,就在左颧骨处,现在还没消肿,应该很好认。
  高坤一路都注意着巷子的死角和一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以为还需要花些功夫,谁知行出没几步就看见一人靠在一个垃圾桶旁不停地喘着粗气,显然有些脱力正在休息。
  对方十分警觉,听着动静便急忙抬头朝高坤看来,这人看着也就二三十的年纪,一半脸泛着青紫跟馒头似的膨胀着,一半完好的倒也算眉清目秀,只是模样衣着如果不是那么狼狈的话。
  看到高坤似乎不是之前追着他跑的那批人,那人脸上的惊慌略过一瞬后又掩了下去,身形一软,蹲到了地上。
  高坤说:“你没事吧?”
  对方摆摆手:“我……我刚被两个抢劫的追。”
  “这里不太安全。”高坤提醒。
  年轻人点点头:“唔,我歇一会儿就回家。”
  高坤没动。
  对方以为他是关心自己,扯了扯脸皮道:“那个,可以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我想报警……”
  “好。”高坤点点头。
  然而就趁着他在摸口袋的刹那,面前的年轻人忽然猛地跳起,一把将身边的垃圾桶往高坤身上砸来。
  高坤不过轻轻一避,那东西便扑了个空,而他也没有紧追着对方不放,因为那年轻人不过才跑了一步就自己又虚脱的摔倒了,他似乎是撞到了头,扑棱了好几下都没有起来。
  高坤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个年轻人缓缓伏回了地上,良久都没有再动。
  半晌,他轻轻道:“对不起……我不是不想还钱的,只是我还想要一点点时间,差一点点就够了……”
  高坤没说话,只看了看手机上的钟点,五点过了二十分。
  一转头却见面前递来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拿他的人颤颤巍巍的,却还是坚持伸着手。
  “麻烦你,可以麻烦你吗?”
  高坤没有接过,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东西,透过被捏得稀巴烂的透明外盒中可以隐约看见里头躺着的似乎是一个赛车模型。
  “我……有钱的,我也会还的,我买了保险,数目应该正好……不过这个东西大概没机会亲自给了,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求求你答应吧。”
  黑暗中年轻人的脸上显出一种悲伤又眷恋的神色来,深得几乎有些狰狞了,相较于此,面无表情的高坤显然冷静得有些过分。
  年轻人的手举了半晌都没有得到接应,他终于累得一个抽搐,重重地垂落下来,破烂的小盒子也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响起的是轻轻地抽噎声,对方竟然把头埋在地上压抑地哭了起来。
  “他已经五岁了,还有两天是他的生日,我答应过要给他买的……但是来不及了,来不及给他了……”
  高坤听着他的哭声,终于动了下,缓缓地蹲下身把那小车捡了起来。
  对方听着动静,感激地抬起头。
  “谢谢你……谢谢你……”
  高坤没再说什么,只是一伸手提着那人的衣领就将他拉了起来,然后直接往小巷外走去。
  ……
  巷口果然如阿城之前所说,几个兄弟都等着,熟悉的黑色SUV车也停在了那里。
  阿城身边的跟班第N次问他需不需要进去看看,阿城犹豫了下还是道:“别了,万一坏了坤哥的事儿就不好了,你也知道他的本事。”尽管嘴上安抚,但是眼中还是有点焦急。
  然而当转头看见巷子里慢慢行出的两人时,几个小弟都不由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坤哥厉害,这小子可奸猾着呢,坤哥一出马就没人不能搞定的。” 阿城忙迎上一边笑着一边拍马,再瞥向高坤手里的人,软趴趴地瘫在那儿,细看肩膀下巴竟然都被卸掉了,旁的倒是没见大伤,不过昏着没了知觉,下手难得不重。
  高坤把人丢过去,问了句:“几点了?”
  阿城一边将那货塞进车里一边说:“五点过半了。”
  高坤皱了皱眉。
  阿城道:“谢了,坤哥,这……”他原本的意思是,既然解决了这里,您赶紧去忙您的吧。
  谁知以往每次都办完事就和他们分道扬镳的高坤这回却一手撑在车门上,一手捂着怀里,对阿城道:“送我一程。”
  阿城莫名,待目光下移时不由一呆。
  ********
  李荧蓝难得一个人去逛了一回超市,既然说了要吃饭,等高坤回来再出去买食材肯定晚了,虽然很多菜他都不认识,但是管它能不能吃,先买回来再研究。
  大包小包的提上楼,到了家后,李荧蓝又拿出一道顺回来的春联和灯笼,老旧斑驳的门板,衬上那红彤彤的大福字,说不出的俗气又喜庆,这是在绿岩花园绝对不允许出现的场景,因为李小筠会嫌难看。
  李荧蓝搬着凳子,又把灯笼挂好,来来回回调整了半天,下了地后一番研判,终于满意地笑了。
  嗯,过年了。
  下午朱至诚和王宜欢来敲门的时候,李荧蓝正戴着耳机在背台词,等到回神,已是过了四点,门外也没了动静。
  这个季节白天都很短,李荧蓝看了看窗外,雪好像下得更大了,只是天色朦胧,有些看不真切地上有没有变白。
  进了厨房,把能洗的菜都洗了一遍,不能洗的也放水浸着,至于荤的那些,他是真没办法,来回折腾了良久又忽然想到过年怎么能没有鱼呢,于是趁着高坤没回来,李荧蓝赶紧开了车又奔了一趟超市,淅沥的雪掉落下来就跟雨似的,不过一个停车场来回的功夫,李荧蓝的头发都湿了,而回来的路上又遇上下班高峰,堵了半天,心急慌忙间进小区还差点撞着一只拦路猫。
  谁知上了楼屋内仍是空无一人。
  李荧蓝把鱼放到了脸盆里,又在周围转了圈,见没啥自己能准备的,最后便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从一个节目切到另一个节目,一个电台换一个电台,李荧蓝便一直这么坐着,任时钟的指针一圈一圈的翻转。
  直到指向十点的时候,门锁终于传来了动静,高坤走了进来。
  李荧蓝抬了抬眼皮,说了句:“总算赶上了宵夜。”然而当目光落到一旁地上又不由微顿,只见高坤的脚边放着一床崭新的被子。
  李荧蓝的视线在那上头转了圈,嘴边扬起了一个凉凉的笑来。
  “对不起……回来晚了,我现在去做饭。”高坤一边说,一边卷了袖子往厨房去。
  李荧蓝看着他的背影,起身随在了后头,李荧蓝本想说菜我能洗的都洗了,还有啥不对的下回我再重改,结果他才踏进来高坤就道:“你不用帮忙,我很快就好了,你出去吧。”
  李荧蓝问:“你要做什么菜?”
  高坤头也不抬:“我就会那几样……”
  “既然如此……”
  啪得一样物事丢在了一遍的灶台上,高坤一看,竟然是一本厚厚的菜谱。
  “我有准备。”李荧蓝道。
  高坤盯了一会儿,才伸手把那东西拿过来。
  “你要吃什么?”
  李荧蓝看着他:“满汉全席。”
  高坤抬起头,面带为难,他知道李荧蓝故意的。
  “不会啊?”李荧蓝睨他,“我会。”说着夺过高坤手里的菜就忙了起来。
  高坤看着他一手拿刀一手抵着砧板磕磕绊绊地要切,忙道:“我来弄,我来……”
  李荧蓝却抬手推了他一把,成功的让高坤离出了半米,没再靠过来。
  结果,经李荧蓝手的菜叶菜根那造型千姿百态的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尽量精益求精之下,那刀刃好几回都擦着手指划过,好容易搞定了一小半正想跟高坤邀个功,谁知抬头就见对方正脸色发白的看着自己,不知道是吓得还是饿的。
  李荧蓝在高坤紧绷的脸上扫了圈,没意思地把刀一扔,道:“算了,太麻烦,我们一人下碗面吃吧,不早了,吃完早点睡。”
  说着进了客厅,仰头看了看正中挂着的灯笼,那么明晃晃红艳艳,但是厨房里的人就跟没看见似得。
  高坤也想好好的给荧蓝做一顿饭,但是时间的确不早了,考虑到对方也许一直在饿着等自己,他又怕再耽误下去,于是果断的下了两碗面就端了出来。
  李荧蓝默默地坐着,高坤摆上桌他就吃了,面上不见什么不快,还就着电视里的节目和他感兴趣的聊了两句。
  吃完面李荧蓝去洗了澡,出来就见厨房和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而那谁拿回来的那床被子此刻也好好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李荧蓝走过去掀开摸了摸,还挺软的,于是勾起唇问:“哪儿来的?”
  高坤从水槽边走来,放下袖子道:“买的。”
  李荧蓝点点头:“唔,不错,有了这个晚上就不怕冷了。”
  高坤没说话。
  李荧蓝一伸手,从床头拿过高坤的枕头丢给他道:“行吧,你今晚不用和我挤了,能睡个好觉。”
  高坤一掌接过,似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荧蓝没看他,自己用毛巾随便抹了两下头发就丢到一边。
  “晚了,睡吧,哦对了,忘了说,新年快乐,那个……红包就算了吧,大忙人。”
  接着,在高坤直直的目光中,李荧蓝对他挥了挥手,这才关上房门。
  高坤看着那阖上的门,又转头去看另一边的春联、福字,最后视线落到头上的灯笼上,纸糊的,没有骨架没有支撑,来个大点的风就能吹烂了,但此刻在如此的环境中被顶灯照得依旧散出亮堂的光来,那么明媚而惹眼,只可惜没有足够的热闹能配的上它。
  高坤瞧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触上大灯的开关,啪嗒一声后,室内重新陷入了一片的黑暗中。
  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像叹息一般,高坤踏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
  李荧蓝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某人给他拿来的厚被子,不是七孔也不是九孔,而是实实在在填充的棉花,款式是那种非常老旧的,但真的暖和,哪怕他的手脚仍是冰凉,但至少没有再打冷战了。
  李荧蓝捏着柔软的被角,转头看窗外的天色,依稀的月光下,雪如棉絮一般簌簌而下,多少年了,记忆里很久很久U市都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了。
  李荧蓝一眨不眨地看着,仿佛带点好奇,又仿佛陷入某种沉思一般,直到那雪在他的窗台上堆出了白白的一小团,李荧蓝这才坐起了身。
  他没有穿鞋,就这么赤着脚下了地,地板的冰凉一下子就化去了根本没有积累多少的热度。
  李荧蓝却恍若未觉,开了门慢慢往隔壁房间走去。
  走到门前时,他又停住了,眯起眼好像在听着什么,待到房内传来一声轻轻地动静时,李荧蓝这才抬起脚,猛地踹开了房门!
  只见偌大的内室开了床头的一盏昏黄小灯,高坤就坐在床边。
  李荧蓝漂亮的眉眼此刻冷得就像刀一般,直直打在高坤的脸上,然后沿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下,最后落在他的胸口处,猛然紧缩。
  高坤尽管穿着背心,但却也这挡不住他自肩膀而下的绷带,更别说从其内氲出的点点鲜红了……
  
  ☆、 第44章 现在(三)
  
  李荧蓝在高坤怔然的表情里慢慢走进了房间,然后在床边的人面前站定。看了看一边桌上还来不及收起的酒精棉和绷带,李荧蓝面冷如霜,继而伸出手捏住了高坤背心的衣摆。
  正要动作,高坤一顿,轻轻地低唤了一句:“荧蓝……”
  李荧蓝抬眼对上他,那目光中压抑的冷厉成功的让高坤将后话都默默吞了回去,任由他一点点掀高了自己的衣裳。
  伤口应该是破了,绑着的绷带被染红了一小片,连带着晕染到了背心上,就在左胸处,李荧蓝刚才推高坤的地方。
  瞒得真不错,都这样了还一声不吭。
  李荧蓝有点想笑,还是赞许的那种,但是试了两回这嘴角都没扬起来。
  “徐二又来过了?”李荧蓝问。
  高坤也盯着对方,似在猜度李荧蓝此刻究竟是什么情绪,听着这句忙摇头:“没、不……不是他,是……”
  高坤犹豫着如何解释,李荧蓝便就抓着他的衣服这么站着,冬日的极寒夜晚,在没有空调的房间,一个光着膀子只着背心,一个赤着脚穿着薄睡衣,僵冷的温度怕都抵不上此刻两人间凝滞的氛围。
  “你这是在伤什么脑筋呢?”一片死寂中,李荧蓝忽然道,“怕我啰嗦?怕我多嘴?怕我多管闲事?其实你只要一句话,让我滚远些,我都不会再管的,我没那么贱,所以你也不用这样伤脑筋。”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甚至都是温柔的,就好像在提出一个很值得参考的建议一般,却听得高坤着急的直接站了起来。
  “荧蓝,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我只是……”高坤眉头紧皱,脸部全绷成了凌厉的线条,手在裤缝边牢牢地握成了拳。
  李荧蓝看着对方,看了半晌都没等到高坤的后话,他有些失望地垂下眼。
  就在高坤瞧着李荧蓝打算离开时,忽觉手腕一软,低头看去就见一只手抓着自己。
  李荧蓝拉了两下,没扯动,不由回头怒道:“又不说,又磨叽,到底想怎么样?”
  高坤讶然,乖乖地迈步随着他走了。
  等高坤进了自己的房间,李荧蓝跑到隔壁拿来药箱,关上门,继而示意对方坐上床。
  高坤看着李荧蓝在那儿又是倒酒精,又是剪绷带,动作倒是十分麻利。
  李荧蓝一手剪刀一手棉花,上前对高坤抬了抬下巴:“脱了。”
  有了空调的房间的确暖和许多,高坤没再多言,配合地脱了背心,在昏黄的灯色下露出上身小麦色的块块肌理,从脖间到肩膀再到小腹,一路下来线条分明,拉伸间本就充实着各种张力,加之此刻横亘其上的绷带和血色,莫名平添了另一种残酷却又性感的味道。
  李荧蓝的目光在其上扫了一圈,剪刀嚓嚓两下断了绑好的绷带,露出其内还在渗血的伤口。
  伤口不长,也就三四公分,但是就这出血量来看,却是有点深,而且上头已经缝过线了,那针脚无比张狂奔放,看着绝不像是医院的杰作。
  李荧蓝盯了一会儿,默默地拿起棉花清理。
  静谧的灯色下,李荧蓝凑得很近,由高坤这个角度俯视,能清晰地看见他垂落的眼睫,那长度已是完全遮蔽了眼中的神色,因为认真,眨得非常缓慢,但每一下都仿若蝴蝶振翅一般,蹁跹得连周围的空气都一道被带动了起来。
  高坤有点恍惚,直到一道冰凉划过自己的皮肤,那是李荧蓝被冻得毫无温度的手。
  在反应过来前,高坤已是一把将他握住了。
  “走开,等我弄完再说,”李荧蓝动作一僵,头也不抬道,“就好了……”后一句说得还是有点轻缓,就像安抚。
  高坤放开了对方。
  看着李荧蓝在那儿仔细地忙碌着,高坤终于道:“我有一个朋友,他开了家公司,我……偶尔会去帮忙。”
  李荧蓝没说话,就像没听见。
  高坤停了下,继续道:“是专门找那些不愿露面的债务人的。”
  这话说得漂亮又委婉,李荧蓝不傻,说白了就是家讨债公司,社会上这样的企业还不少,通常会连带着高利贷一道操作。
  想是猜到了李荧蓝在想什么,高坤忙道:“他们不放贷,也不接这方面的业务,大部分的客户还是正常的债务关系。” 其实肯定不能说完全正常,要不然人家直接就起诉法院了,哪还能找他们,不过这世上总有些债是不受法律保护的,但是凭正规渠道又拿不回来对方死不认账的,这时候就太需要姚正贵这样的帮手了。
  姚正贵他们自有一套操作流程,事前还会派人去做个市场调研,等确定真实性后这才开始寻找、定位、抓捕这一系列的过程,而这些奔逃的大多都是些恬不知耻死不要脸,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的货色,高坤基本只参与抓捕这一项,至于抓到后怎么处理,又怎么逼他把钱弄出来,这就是姚正贵一行的事儿了,反正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最后再从债里抽一部分的成就算搞定,生意别说不错,简直是忙不过来。
  “我出来后帮过他们几回,”高坤尽量轻描淡写。
  李荧蓝直起腰,丢了几团带血的棉花,笑道:“一回、十回、一百回……其实都一样,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话到哪儿都合适,夜路走多了,这不就撞上鬼了么……”说着又抽出绷带在高坤胸口一绕,然后猛地抽紧。
  高坤隐忍地皱了皱眉:“今天……是个小意外。”
  “呵,怎么?总不见得还撞上个舍不得下手得了吧?”李荧蓝话里带刺。
  高坤怔了下,没有说话。
  李荧蓝抬头看着他:“是什么样的?漂亮的姑娘?可怜的老大爷?失足的青少年?”他一个个胡乱猜着,自个儿都没当真。
  “是个年轻人,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不小心,下回……荧蓝!”
  高坤说着,继而一把抓住了李荧蓝在包扎后仍然停留在他胸口的手,那手像是在感受着高坤的伤处一般,在蹦带上轻轻地抚过。
  高坤直直地望向面前的李荧蓝,接着深沉的眸中略过一瞬的惊异,因为这才抓住了一只手,而对方的另一只手则跟条冰凉的水蛇般划过了高坤的腰线,如果不是高坤绷紧了下盘,他都差点忍不住要跳起来了。
  就在高坤要制住他另一只捣乱的爪子时,李荧蓝忽然一个旋身直接跪到了床上,而高坤空着的那只手也被他压制在膝下不能动弹。
  李荧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半靠的高坤。
  “年轻人?练家子?带了家伙?巧舌如簧?哪一个让你分了心?还是长得好看?”李荧蓝继续一个个问着,向高坤慢慢俯身靠了过来。
  高坤往后退了退,背抵上了床架:“没有,只是天黑了些……”
  “天黑了让你没看清人家长什么模样,以为很美?”李荧蓝胡说八道着。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已经结婚了。”
  “这你都知道?”李荧蓝笑了,鼻尖的气息已经要拂到高坤的脸上,高坤脖颈间都爆出了显眼的青筋终于高坤咬牙低语了句:“他有个儿子。”
  李荧蓝动作一顿。
  “五岁的儿子……就要过生日了……想让我给他送辆玩具车。”
  李荧蓝挨着他的脸,近距离凝视着高坤:“你信了?”
  高坤沉默。
  “他趁那时砍得你?”
  应该不是砍,而是刺。
  当时就在高坤提着那年轻人打算往巷口去的时候,对方忽然甩手打落了高坤拿着的小赛车,那一当口,高坤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去防那男人,还是去捡车,也就在这时,对方不知从哪里拔出了一把小水果刀直接扎进了高坤的胸口!
  高坤反应也是极快,当下就给了对方的小腹一脚,踢得那人直接飞了出去,摔在了一旁半天都起不来。
  高坤面不改色地抹了把胸口的血,然后慢慢朝地上的人走去,他一手还插在口袋中,牢牢握着里头的折叠军刀,一步步上前,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往复了好多次,牙关绷到面容都显出了一丝狠戾,看得地上的男人不停地往后手忙脚乱地挪着。
  最后,高坤抽出的手里还是空无一物,他只是捏着那男人的下巴,咔擦一声将其卸了,又在对方企图反抗中,同样摆平了他不安分的手脚,然后拖着痛得昏死过去的人出了巷子。
  高坤今天穿了黑色的大衣,胡同外的阿城本没有发现,因为对方走路的模样一如往常分毫不变,如果不是见到高坤指缝间的鲜血的话。
  阿城吓得不轻,而高坤没让他告诉姚正贵,只让人把他载回去又找个医生缝了几针就走了。
  这些他自不会全告诉李荧蓝,但是不用他明说,李荧蓝却好像已经懂了。
  “傻瓜……”
  一声叹息样的埋怨过后,他伸手探向高坤的胸膛,那儿还有一滴残存的暗红色,李荧蓝用指尖抹了抹,血迹没有擦去,倒是明显能感觉的出指下本就紧实的肌肉一下子绷得坚硬如石。
  李荧蓝和高坤对望着,漂亮的眉目在床头灯的映照下璨若流星,在高坤惊异的目光里,李荧蓝向着那处慢慢地低下了头。
  高坤只觉胸口一软,一个完全不同于手指的触感覆盖其上,冰凉的温软过后便是一种更为滑腻炙热的东西,沿着自己的伤口边缘细细地舔动着。
  高坤狠狠闭上眼,猛然吸了口气,一直牵拉至极限的理智终于到了临界点,再睁开时眸中已是深不见底。
  李荧蓝只觉才碰到高坤的皮肤,忽然钳制他手腕的力道就松了,紧接着一股大力环上了他的腰,将他轻而易举地掀翻到了床榻上,然后一个庞大的黑影直接罩了下来。
  高坤近在咫尺,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喷薄在李荧蓝的脸上。
  李荧蓝本就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舌头抵在唇边,朝着眼前的高坤微微眯起眼,轻轻舔了舔嘴角。
  下一刻,再难忍耐的吻终于密实地落了下来,紧紧地覆住李荧蓝的唇,咬住他的舌头,探进口腔摧枯拉朽般地席卷了一切。
  李荧蓝顾不得猜度高坤是不是有过经验,技术又是什么水平,两人青涩又生猛的反应已经证实了一切,高坤吻得那么热烈,几乎不给李荧蓝半点喘息的空间,李荧蓝则明明已经没气了,却仍是作死地死死环着高坤的脖颈不让他离开,哪怕两人都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却谁都没有停下……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住了,只留下一弯明亮的新月探出云外,映出一方朦胧又深远的夜色,醉人不迭。
  ********
  寂夜,海滨别墅中,卓耀坐在窗前喝着一杯红酒,听着身后动静,他回过头来,就见一人站在门边。
  卓耀看着对方缓缓走进,听着她问:“要过年了,我想接荧蓝回家,可是他怎么不在你这里?”
  卓耀没说话。
  李小筠扫了眼他桌上的文件,又问:“高坤是不是回来了?和荧蓝在一起?”
  卓耀皱起眉,猜她果然早知道了:“荧蓝已经长大了。”这曾是潘鸣驹对他说的话,现在他也来传达给李小筠。
  “长再大也是我儿子,”李小筠笑了笑,那笑容和李荧蓝如出一辙,“你不应该把高坤的事瞒着我。”
  卓耀阖上电脑:“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做错过?”
  “我吗?”李小筠莫名,“难道你现在觉得自己错了?”
  卓耀沉默。
  李小筠上前,撑着桌面:“卓耀,你可以后悔,你毕竟是外人,但是我不行,荧蓝喜欢当明星,喜欢不回家,喜欢男人女人,都没关系,他高兴就好,但是……那个人不能是高坤,你明白吗?”
  “一个人犯了错就永远没有回头路了吗?”卓耀问。
  李小筠摇头:“那要看是什么错。”
  “他救了荧蓝,”卓耀道,“又坐了牢,该够了。”
  “够什么?”李小筠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如果不是因为他,荧蓝怎么会好好地跑去乡下?又差点被人害了?”
  在卓耀深沉的眉眼中,李小筠一字一句道:“他是被骗去的!高坤和那个人根本就是一伙的!从头到尾,都是他给荧蓝带来的伤害!”
  上卷【完】
  中卷:过去篇
  
  ☆、 第45章 初遇(一)
  
  李荧蓝第一次遇见高坤的那年,他十一岁,高坤十四岁……
  李荧蓝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的行人,不远处跑来一群小伙伴叽叽喳喳地围着他问。
  “我有几十张了,李荧蓝你有多少张?”
  “钱又不是算张数的,你的很多,但都是一元十元,我有二十元的!”
  “我有五十元的!李荧蓝你有多少元的?!”
  听着那群喋喋不休的问询,李荧蓝终于转过头来,掂了掂手里的箱子把正面转过去给他们看。
  “哇,红色的,好多张,是一百元的!是不是假的?”
  李荧蓝又侧过身阻止那些乱摸的手,道:“差不多了,回去了。”
  众人算算也是够了,不由往学校走,只有拖沓在最后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一脸的苦恼,见李荧蓝望过来,她难过道:“我只有五元……我最少……怎么办?”
  李荧蓝想了想,忽然朝她伸出手,说:“我跟你换,你先回去吧,我再去找找人。”
  小姑娘脸上一红,盯着李荧蓝不太好意思,结果就听李荧蓝说:“我动作很快的,你太慢了。”
  接着,没再看有点呆愣的女生,直接换了箱子转身走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不过隔了一条街的U市第一中学比他们放学的要晚些,所以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李荧蓝一路沿着街走,没多时箱子就变得沉甸甸的了,只是大多都是些零钱,根本不能跟刚才比,他自己估算着数字,觉得还差点。
  他左右看了看,见到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站在一群女生中间一个一个的发着棉花糖,女生兴高采烈地接着,乐不可支。
  李荧蓝走上前默默地站在他们身边看了一会儿就被发现了,他没瞧那些眼冒星星的女生,而是直接站到那男生面前轻轻道:“哥哥……捐款吗?”
  “附小的啊,好可爱哦……”
  “是女生吧?怎么穿男生的校服?”
  “我没有零的,你有吗?”
  “我有巧克力,弟弟你要吗?你吃不吃棉花糖?”
  ……
  七嘴八舌间,李荧蓝却只是望着眼前的男生不动,搞得对方有点尴尬。
  “你……你干嘛只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李荧蓝说了句让大家都喷饭的话:“我妈妈说长得好看的人都比较有钱。”
  “哈哈哈哈,好会说话……宋伟豪你快点啦,不要那么小气。”
  “你是不是没有啊,要不要我给你垫?”
  一群女生的起哄间,那叫宋伟豪小凯子自然只有往口袋里掏银子,加上还被夸好看,他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看着一张五十的大钞滑进箱子内,李荧蓝这才对他点了点头:“谢谢哥哥。”
  继而转头物色下一个目标。
  下一刻便看见校门又走出一男生来,这回是一个人,李荧蓝照例迎了上去。
  “哥哥,捐款吗?”
  高坤背着书包一边看时间一边正快步往外赶,听着动静回过头去,就见面前站着一个只到他胸口的小男生,身上穿着一中附小的粉蓝色运动服,怀里则抱着一只巨大的捐款箱,里面的钱已经铺了好几层,应该不轻。
  高坤一顿,因为那孩子的模样,也因为对方说的话。
  粉雕玉琢的,就像个活的瓷娃娃。
  孩子见他看着自己没反应,不由又说了一句:“哥哥,捐款吗?是帮助山区小朋友筹集学费的。”
  高坤回神,摸了摸口袋,摸出了三枚硬币,不是元,是毛,他看了看小男孩,尴尬地把手又收了回去。
  “抱歉,我没有……没有零钱。”
  “不是零钱也可以。”李荧蓝朝高坤裤袋里露出的一张五十望去。
  高坤慌忙把钱捏在手里:“那个……那个不是我的,不好意思,我不能捐了。”
  李荧蓝低下头:“山区的小朋友很可怜的。”
  “我知道……”
  “他们读不起书。”
  “……”
  “没有五十,二十也行,他们可以买书包,买书买笔……”
  “……”
  “那十块吧,老师说可以抵一个礼拜的午饭,只要捐了款就可以有小徽章贴在身上。”
  高坤皱起眉,那五十在他手中已是皱成了咸菜,最后也只是艰难地憋了一句“对不起……”
  李荧蓝仰着头直直地看着他,面前的少年非常的高,就李荧蓝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的下巴和挺直的鼻子。
  “对不起……”在小孩的目光里,高坤又重复了一遍,面上带出浅浅的羞愧之色。
  “没关系。”
  李荧蓝将他的表情看在了眼里,忽然把箱子递了过去。
  高坤一怔,赶忙接着。
  就见李荧蓝从口袋里拿出一爹贴纸,小心地撕下一张然后踮起脚贴在了高坤的肩膀上。
  “还是给你吧,希望下次你可以变得有钱。”
  孩子的心直口快让高坤哭笑不得,他有点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祝福还是讽刺,只能瞧着那小小的身影重新拿回捐款箱,然后转身离去。
  ……
  第二次再遇,是李荧蓝期中考后,小学六年级的科目,下午三点就全考完了,结果李荧蓝在校门口等到了晚上八点,依然没有人来接他。
  “咣”的一道炫光在天际闪过,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天空落了下来,李荧蓝从书包里拿出雨衣穿上,又看了看手机,毫无动静。
  轰隆隆,又是一道雷声响起,李荧蓝知道大雨天不能站在这里,于是往对面的超市而去,他没买东西,所以也不进门,只依着墙边站着。比翼路很长,早晚高峰因为有两所学校会显得格外热闹,只是当整点散去,道路便会变得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则是两旁亮起的千家万户的灯光。
  李荧蓝一边注意着街道两边往来的车辆,一边数着对幢楼有多少盏灯,便就在这时他看见那个在雨幕里跌跌撞撞而来的身影。
  那人的伞挺大,但是骨架太软了,被大风左掀右掀,看着就跟湖上的荷叶似得,而那身廉价的塑料雨披也随风飘扬着,铺展开巨大的占地面积,很是吸人眼球。偏偏他根本顾不得这些,只紧紧揽着怀里的东西,艰难地一步一步,而临到李荧蓝面前时终于支撑不住得哗啦散了一地。
  李荧蓝看着滚到脚边的东西,又看对方狼狈地捡拾着,顿了片刻,也弯下腰帮他捡了起来。
  “谢、谢谢你啊……谢谢……”
  两人忙活了半天才终于收拾干净,外头雨势实在太大了,那人走不了,只得一歪头直接在对面也蹲了下来。
  现在才看清,原来对方手里是一个超大的泡沫盒子,一共有好几层,第一层扎了N个洞,上面插满了各种笔,第二层摆放的就是一些本子文具,而方才不小心洒了的就是第一层。
  李荧蓝把握了两手的笔放在那人面前,对方再次扬起头笑着对他表示谢意,当看到李荧蓝的脸时不由讶然。
  “是、是你啊……”
  李荧蓝面容冷淡,完全不记得对方的样子。
  “嗯,我是……”高坤本想自我介绍,但抓了抓头又觉得没啥意思,只嘿嘿一笑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东西。
  忽然一个人蹲到了他的面前,好奇地看着高坤的动作,片刻李荧蓝问:“这是干什么?”
  高坤本想用随身带的抹布来擦,却发现那已是污成一团没法用了,但是他却没舍得丢,只拽出一片衣角,将湿漉漉的笔一支一支在上面抹干净。
  “卖啊。”高坤说。
  李荧蓝莫名:“卖圆珠笔吗?为什么?”
  高坤笑笑:“赚钱。”
  “你没有钱吗?”李荧蓝瞪着大眼看他。
  高坤仍是笑:“有一点点,所以要继续赚。”
  “你赚了钱想买什么?漫画书吗?”和班里的男生一样。
  高坤却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荧蓝也不说话了,他本来就是个话很少的孩子,若非必要,基本不太喜欢和陌生人交流,今天好奇地问了几个问题已经很难得了。
  感觉到眼前的人一直盯着自己的手,高坤从下层拿了一个铁皮盒子递给了李荧蓝。
  “送给你,谢谢你今天的帮助。”
  李荧蓝却也摇头。
  高坤说:“不用客气,不值几个钱的,我多摆一会儿摊就能赚回来。”
  李荧蓝却还是不伸手,直到高坤又劝了好几句他才道:“有点丑。”
  高坤一愣,手僵在半空片刻才收了回来:“是、是嘛……”
  李荧蓝点头:“嗯,颜色很土,应该没有人会买的。”
  “怪不得……”高坤轻轻低喃了一声。
  “你是不是没有生意?”李荧蓝又问。
  高坤觉得这孩子像个小大人一样,而且每句话说得都有条有理且一板一眼,不由尴尬地笑了笑:“是有一点……不过我再换个地方大概会好点。”
  李荧蓝想说,估计也好不了,但是看着面前人小心翼翼当宝一样摆弄着货物的表情,还是闭了嘴。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李荧蓝重新靠回墙边。
  高坤抬头看了看对方,问:“这么晚了,你家里还没有人来接你吗?”
  李荧蓝没回答,似乎暂时关闭了与外界联系的窗口。
  高坤也闭上了嘴。
  外面的雨一直没有停,高坤擦完笔,观察了下天气,转身进了超市,不一会儿手里拿了一个面包出来。
  拆开包装他刚要咬,却转头见到了一边李荧蓝,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
  “饿不饿?”
  李荧蓝侧过脸瞥了眼那干巴巴的东西。
  高坤说:“在打折,不过没有过期,还差两个小时,要赶快吃。”
  李荧蓝用一种看傻瓜的表情看了看对方,不感兴趣地别开了眼。
  高坤于是收回手,大口大口的啃了起来,只是啃到一半又往对面望去,正对上来不及转开脸的李荧蓝。
  高坤把东西咽下去后说:“真的不吃吗?”
  李荧蓝沉默,下一刻那面包又送到了眼皮子下。
  “吃吧,我听到你肚子叫的声音了。”高坤笑着说,一时间他就看见对面像娃娃一样的孩子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然,“好吧,骗你的,你的肚子总不见得比打雷叫得还响吧。”
  李荧蓝似在心里挣扎,最后想到眼前人刚才吃东西的模样,还是没忍住饥饿,接过了面包,只是小口的尝了下,却不见有多少好滋味。
  “是不是太干了?”高坤看着他的干巴巴的表情,在裤袋里摸了摸后,还是一咬牙又买了瓶水回来,“喏,就着喝下去,不要噎到了。”
  说着,竟一边轻轻拍着李荧蓝的背,好像真怕他呛着一样。
  李荧蓝一口面包一口水,含在嘴里已是成了米糊,但随着那背后轻抚的手慢慢滑进了喉咙口,竟觉得味道好多了。
  然后,他真把高坤剩的那小半个面包给吃了。
  勉强填了肚子,雨也终于小了下来,高坤看了看时间,问李荧蓝:“你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家里没有人。”李荧蓝道。
  “那谁来接你?”高坤问。
  李荧蓝则回:“不知道。”
  高坤讶然:“这……你家里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怕李荧蓝不信,他又补了句,“我就在一中上课,不是坏人。”
  李荧蓝大概是心里觉得好笑,便直接说了绿岩花园的地址,然后道:“那里要坐出租,没有车能到。”
  高坤知道那地方,也知道李荧蓝说得是实话,他今天第N次摸着自己裤边的口袋。
  “好吧,现在太晚了,我们到前面叫出租。”高坤提起那破破烂烂的泡沫盒子,示意李荧蓝跟着他。
  李荧蓝没动:“你其实可以报警。”
  高坤回头:“你想我报警吗?”
  李荧蓝沉默。
  高坤上前牵住了他的手:“走吧。”
  寂凉的夜,这个少年的手却是温热的,李荧蓝被他拉着,还小心地绕过地上的水塘,然后坐上了车。
  临起步时,李荧蓝忽然说:“还是去海滨路。”
  高坤没意见,对司机重复了一遍。
  海滨路比绿岩花园更远,一路开了足有半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李荧蓝竟然已经睡着了,就靠在高坤的怀里。
  高坤轻轻推醒他,看着睡眼惺忪的孩子说:“到了。”
  李荧蓝茫然地看着高坤,又被他牵下车来。
  高坤就见眼前矗立的大别墅漆黑一片,并不像有人在的样子,正要问询李荧蓝,就见两盏车灯闪过,不远处一辆汽车停在了面前,然后从上头走下一个男人,而那张家喻户晓的脸让高坤有些呆滞。
  “荧蓝?”对方快步而来,看了看李荧蓝,又望向眼前的高坤,眼带研判,之前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但身量已是十分的修长,模样俊俏,一身一中的校服让卓耀放下了心。
  李荧蓝轻轻叫了对方一声:“表舅。”
  高坤见真是人家家长,便达成任务转身告辞。
  卓耀对他点头:“谢谢你送荧蓝回来。”
  高坤只是笑笑,又对李荧蓝挥了挥手,重新坐上出租,爽快地离开了这里。
  卓耀提着李荧蓝的书包望屋里走,回头却见外甥还看着那离去的车,不由喊了他一声,又问:“你妈妈呢?”话到嘴边就觉是废话,这么晚了,一定是不知道被什么破事耽搁了,卓耀脸上不禁闪过丝怒气。
  李荧蓝把目光从那拐弯的车上收了回来,由着卓耀牵进了门。
  而那一头,高坤在车才开出小区时,就急忙喊停跳了下来,几乎掏出口袋内所有的钱才付清了这次旅程的费用。
  静寂的夜色中,高坤慢慢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富人区内,手中的大盒泡沫塑料,身上已经干涸却又皱成一团的雨披,都显得如此突兀,又格格不入……
  
  ☆、 第46章 初遇(二)
  
  李荧蓝第三回见到高坤是在比翼路上离附小五六百米远的东卉苑附近。
  那是一个周六的早晨,李荧蓝参加了学校的一个奥术补习班,所以八点就下楼吃早餐,结果餐厅的桌边已是有一个男人坐着了。这个男人李荧蓝见过几回,三十来岁的年纪,模样很好,见了李荧蓝马上放下刀叉和他打招呼,还殷勤地给他端牛奶三明治。
  李荧蓝全程都很沉默,直到吃完东西听那男人说要送自己去学校时,才正眼看了过来。
  “司机送你妈妈去工作了,你外公也不在吧,所以我送你。”
  李荧蓝自然不愿意,但是权衡了下时间,似乎只有这个选择,于是他坐上了这个男人的车。
  只不过是后座,这让替他拉开副驾驶门的男人有点尴尬。
  一路上对方都在试图和他交流,甚至专挑一些小朋友应该感兴趣的话题,然而得到的却是李荧蓝彻底的漠视,渐渐地他也没太多耐心了,正碰上有人给他打电话,于是反而变成这位一人在那儿和朋友说得痛快,李荧蓝则被晾在一边。
  虽然不是工作日,但狭小的路段车流量大,还是堵在了一个红灯前,李荧蓝看着前方,目光无意中瞥到路边水果摊前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在一箱一箱往店里扛着货物,开春的季节只穿了一件衬衫,背后被汗濡湿了一层。
  ——叭叭叭!
  驾驶座上的男人不耐烦地摁着喇叭,这动静也成功地让不少路人看了过来,包括水果摊边的少年。
  车内很暗,按理说对方应该看不清才是,结果,李荧蓝却发现他似乎扬起唇对自己笑了笑。
  李荧蓝当即别开了脸。
  不过下一刻,他就嫌恶地往正点着烟的男人看去,然后说:“开门,我在这里下车!”
  男人自然不答应:“不行,还没到学校呢。”
  “我要下车!”李荧蓝坚持,漂亮的脸冷冷地板着。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啊,”男人撑着的耐心正在告罄,嗓门也大了起来,“别不听话啊,乖乖坐着!”
  接近着就听见哐哐哐的砸门声,男人回头一看,眉毛都竖了起来。
  “小兔崽……”咒骂临到关头还是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恨恨地给他开了门,“去去去去,下去吧,自己走过去,可不是我不送你!”
  李荧蓝拿上书包果断跳下车,反手关上门,抬头却见水果摊前的少年竟还站着没走,正高兴地看着自己。
  李荧蓝也看着他,心里是没有想过去和人寒暄聊天的意思,但是却也没有转身就走。
  然而却见那男生不知为何面色忽变,继而快步就往自己跑来,一边跑一边挥着手,李荧蓝皱眉刚想听他在说些什么,就觉身侧冒出一股大力,将他猛然朝前拖去!
  李荧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觉一瞬间天旋地转,然后整个人就咚得摔在了地上,可是摔下来他的身体却还在往前移动,屁股飞快擦过地面,那一时间,李荧蓝已经懵了,他的视野有一两秒是空白的,之后才被忽然出现的那张焦急的脸所填满。
  手被紧紧抓住,之后又是腰,那力道很大,扯得李荧蓝生疼,但是却仍是没有阻止自己向前的趋势,连带着,拉他的人也跟着摔了下来。
  高坤一手抱着李荧蓝,一手用力去捶身侧那罪魁祸首的汽车,血肉组成的拳头砰砰得砸在硬邦邦的铁皮上,每一下都使尽了气力,也将李荧蓝从人到心都不由震动了!
  两旁的路人这时也发现不对,尖叫着喊道:“快停车啊!快停车!小孩的书包带卡在门上了!”
  而车内打着电话的人直到挡风玻璃前有人拦路他这才发现不对,一脚刹了下来,险险阻止了一场惨祸的发生。
  万幸的是,前方在堵车,所以车速很慢,也就行了十多米,而不幸的是,虽没出大事,但这点距离也足够被带倒的两人吃点苦头了,特别是高坤。
  医院里,高坤坐在床上任由医生给他上药包扎,被拖行的时候,他用自己的手臂垫在李荧蓝的后腰处,李荧蓝的小屁股那儿三层裤子都碎了,更别提高坤这几乎就是肉在地上溜的下场了。
  高坤脸上却不见什么痛苦,反而对坐在他身边盯着自己的李荧蓝笑了笑。
  李荧蓝显然是有点惊魂未定,不过他却像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恐惧一般,脸绷得紧紧的,嘴巴也抿着,手却抓着高坤的袖管始终不放。
  高坤刚要想着怎么安慰几句,却听见走廊上传来轻轻地争执声,似是一男一女,没多时一个长得和李荧蓝十分相像的漂亮女人就走了进来,表情很是惊慌,待见到李荧蓝安然无恙时又大松了口气。
  “荧蓝……你没事吧,吓死妈妈了!”那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怎么都不像是有个这么大个孩子的母亲。
  李荧蓝垂着眼不说话。
  “你不要生气,我已经让他滚蛋了,以后都不会再见了!”女人说完,摸了摸他的头,又去问医生,得到只是擦破了点皮没有大碍的答案这才放了心。
  她又哄了儿子好几句,都没得到什么回应,女人也不尴尬,转头朝高坤看来。
  “听说是你帮的忙,真是谢谢了。”
  高坤忙摇头:“不、不用的……只是顺便而已。”
  “一定要感谢的,”李小筠笑得尽量亲和,但是容貌艳丽的她似乎天生就没有这种气质,“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高坤自我介绍了一番,他说话的时候,李荧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李小筠听后只是点了点头:“要不要我通知你的家人?或者送你回家?不过如果你想再在医院休养几天也没问题。”
  结果高坤却全都拒绝了,只说没什么大碍,还要回店里打工。
  李小筠劝了几句,见对方坚持就没继续。
  高坤要走时,李荧蓝却还是没放手,直到高坤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脸轻道:“不要怕,没事了,我就在水果店上班,你以后还能来找我玩。”
  李荧蓝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手终于悄悄松了开,看着高坤离开的背影。
  这件事让李小筠着实愧疚了好几天,李元洲知道后也打来电话说了她几句,谢阿姨是天天变着花样给李荧蓝做吃的,反倒是事主本人在事故后又淡定了下来。
  李荧蓝对李小筠的态度一如往常,没有责怪老是东跑西跑不落家的母亲,也没因为她特别的关心就热络起来,给他什么吃什么,多了就不要了,而妈妈拿回来的礼物也都收了,只是进了房间就全堆在柜子里,并没有去看一眼。
  难得李小筠没忘了后续工作,她让人给高坤送去了很多补身体的东西,还有他那个年纪喜欢的礼物,那一回李荧蓝竟然也去了,几人大包小包的进了高坤做事的水果店,因为找不到他的住址。
  高坤要忙,所以只和他们说了会儿话就去做事了,对方这回无论他怎么推脱都一定把东西留下,弄得高坤根本没法拒绝。
  李荧蓝则一直站在一旁沉默着,他在看这家小小的水果店,高坤还是穿着上回见的同款衬衫,明明手上还绑着绷带,但是他一边说话一边仍是卖力的上下搬着东西。
  当天李荧蓝只对高坤说了一句“谢谢”,高坤心大地摆了摆手,以为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没想到自那以后,那孩子就时不时往他这儿跑了。
  高坤也不是一直在这儿做事的,他还要上课,如果有空就周三晚上、周五下午各来一趟,如果没空,那就只有周六、周日两天。
  周三的时候第一回撞上,他以为李荧蓝是路过的,于是高兴地请小朋友吃了个苹果。李荧蓝也不啃,只把苹果捧在手里站在一边看着他。
  高坤问他是不是在等家里人来接,李荧蓝点点头,六点一到,孩子果然走了。
  周五高坤有考试,所以没来,等到周六,没想到又在这儿看见了李荧蓝,而一旁老板娘的话让高坤很是意外。
  “啊呀,小朋友又来了啊,今天比昨天还早呢。”
  周六下午附小是没课的,李荧蓝还跑过来等他?
  高坤觉得有点不对了,不过他没追问,小孩儿大概是玩伴少比较寂寞,所以爱来就来吧,就是这里忙进忙出怕他危险,所以只搬了个凳子让他坐在外间角落,高坤时不时会瞥瞥他,李荧蓝大多都是安静地待着,他长得好看,水果摊的客人都会问上两句,毕竟那孩子一身矜贵的气质实在和老板俩在地上滚着玩的泥孩子差太远,但是李荧蓝不太和陌生人说话,只有高坤过来问他饿不饿,作业做了吗,才会答两句,用老板娘的话来说:“真有城里小少爷的脾气。”
  李荧蓝来这儿,似乎没有遭到家里人的反对,高坤询问过,得到是“他们无所谓”的回答,高坤不由想到之前开车的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还有李家年轻貌美的母亲,再看看沉默乖顺的坐在那里的李荧蓝,心内不禁一软。
  五月的天气已是渐热,这一天李荧蓝下了车就看见高坤站在铺面前,而身后的水果摊今天没有开门,李荧蓝疑惑,就听高坤说:“老板回乡下了,我也打算换个地方做事了。”
  李荧蓝看着他,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去哪里上班了?”
  高坤道:“唔,大概不在这附近,有点远。”
  “你不上课了吗?”李荧蓝问。
  高坤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我不用参加中考了,暑假提前开始,所以能有多点时间可以自己处理。”
  李荧蓝听老板娘跟别人说起过,高坤的成绩非常好,他知道这种叫做保送,而高坤现在读的是U市一中的初中部,应该就是保送进高中部。
  “你还是没有钱吗?”李荧蓝说。
  高坤摇头:“之前没有,现在差不多够可以上学了。”虽说学校有助学贷款,但是总还要有生活费。
  李荧蓝有点怔然:“你……我妈妈之前送你的东西呢?”
  说起这个高坤有点不好意思:“补品我送给老板娘了,那些小孩子东西也给他儿子了。” 他年纪太小,没有身份证的时候很多地方都没法做事,老板娘他们愿意给他提供这活计算是不容易了。
  “不能拿回来了吗?”
  高坤见李荧蓝有点着急,只有道:“这个……应该不能了,我没有他们地址,他们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对不起……”这样处理人家的心意大概是有点草率了。
  李荧蓝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虽说不懂太多的人情世故,但是比一般孩子知道得可多了,包括他妈妈在里头塞的那张足有五个零的支票……
  他似是想说什么,但是回头看着身后沉沉放下来的卷帘门,又默默地闭上了嘴。
  钱拿不回来,如果跟眼前人说了,就李荧蓝小小的脑袋也能理解高坤这样的傻大个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他又不希望妈妈误会他拿了钱,于是回去的时候还是选择把事情告诉了李小筠。
  结果李小筠却是笑着问:“他这样告诉你的?”
  “对,”李荧蓝蹙起小眉头,“你不相信他?”
  “我信,”李小筠颔首,又把目光垂落回了杂志上,“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
  “不能再给……”
  李荧蓝刚要开口就被李小筠打断了,他想到李荧蓝最近老是往外跑,应该是无聊了:“荧蓝,妈妈带你去A国玩好吗?”
  李荧蓝抿起嘴巴,低喃了句:“我要考试了。”
  李小筠微讶:“这样啊……那我跟你们老师说一声?”
  李荧蓝看了她一眼,竟成功的让李小筠消了声。
  剩下的一个月,他没有再去找高坤,高坤也不知道去哪里打工了,一直到李荧蓝考完期末考,他的班主任直接一通电话打到了家里,偏巧正是从国外回来的李元洲接的。
  李元洲挂上电话,把李荧蓝叫到了书房:“怎么考砸了那么多?”虽说没有不及格,但是就李荧蓝以往的分数还是天差地别,好在就李家的情况,让李荧蓝入一中初中部没有任何问题。
  李荧蓝说:“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就是基础知识不牢固,”李元洲像个大学教授一样循循善诱,“还是需要多努力,趁着暑假正好多看看书。”
  李荧蓝望向他外公:“老师说我应该请个家教,学校就有。”
  李元洲的电话响了,一边接一边对李荧蓝点头:“行吧,你自己掌握,让人定时到家里来。”
  李荧蓝“嗯”了声,转身出了门。
  
  ☆、 第47章 初遇(三)
  
  暑假的前几天,U市一中还有最后一趟返校,高坤从校门口走出来时便见到那个背着书包站在花坛边不停朝这里看的孩子。
  高坤上前,左右一瞧,只有李荧蓝一个人。
  “怎么到这里来了?”他问。
  李荧蓝说:“我要升初中了,来看看。”
  高坤莫名觉得他这幅以为自己是小大人的语气很有意思:“哦,要不要我带你参观参观?”
  李荧蓝却站着没动。
  高坤弯下腰:“怎么了?现在这个时间学校里没有什么人。”
  李荧蓝却皱起眉:“我期末考考砸了,不知道能不能进这个学校。”
  虽说初中还是就近入学原则,但是U市一中无论是初、高部都算是室内名列前茅的优秀,要进去可是得花些功夫。
  高坤倒是没想他们李家多有权有势一个学校哪是什么问题,他反而注意的是小朋友的成绩。
  “没关系,一回没考好,知道再努力就好。”
  李荧蓝脸上竟然有种凝重的神色:“我想进一中,你能给我补习吗?”
  高坤毫不犹豫:“好啊,不过我要上班,时间需要调整下。”
  李荧蓝仰起头:“补习是有钱可以拿的。”
  高坤一怔,牵着他往学校里面走,他的手很热,这个炎炎的天气被拽着应该并不怎么舒服,不过李荧蓝却没放开,反而牢牢地抓得更紧。倒是高坤,捏着手心里冰凉凉的小手就跟握着根小冰棍儿似得,很是惬意。
  “不用钱,只是顺便而已。”他果然是这句话。
  李荧蓝当下并没有多言,直到高坤上了门,在给自己上完两堂数学课后,谢阿姨把钱递到他手里,对方仍是坚持推诿时,李荧蓝才说了句“我妈妈说,拿了钱反而比较放心,如果我成绩不好还能跟你找原因,要不然做白工大家都会不好意思,你不拿他就要找别人了,钱也给人家。”
  这话极其现实,却又在理,听得高坤为难中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最后还是收下了,不过价目方面也着实让他有点受宠若惊,这一小时都够他以前在水果摊搬一礼拜的货了,李荧蓝和谢阿姨一副“这不关我的事儿,别再找我们追究了”的态度,让高坤都觉得自己矫情了,他的确比谁都需要这点费用。
  于是既然收了李家高额的家教费,他自然要多多卖力,本来打算暑假去做旁的活计的,现在也把重心都转到了李荧蓝这儿。
  原来是一、三、五补课,每回俩小时,后来好几回过来时发现家里除了夏阿姨就李荧蓝一个人在,高坤就会不放心的多留一会儿,他能感觉得出李荧蓝有点寂寞,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没有喜欢孤独的,哪怕他面上再故作冷淡也好,心里都是希望能有个玩伴,而高坤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多陪陪他,反正高坤回去也是自己一个人,虽然他们在一起话并不多,但是李荧蓝真是他见过最乖的孩子了,高坤很喜欢他。
  高坤不是个多话的,对于李家的家庭情况他并没有过问的意思,不过有一回高坤无意间在李荧蓝家看见过一本杂志,上面就有一小片关于李家的报道。
  李小筠也属于社交场上的名媛,她还被有些媒体邀请写时尚专栏,所以时不时就会出现在一些娱乐新闻上。那篇报道就是描述到她的私生活,用词比较委婉,说是很前卫,很奔放的女性,而且十分坦白的写出她有一个儿子,是一位单身辣妈。李小筠今年不过三十不到,她十八岁就生了李荧蓝,早些年还对外瞒着有子的消息,近几年才爆出来的,她自己倒大方,别人问起也会侃侃而谈,说当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造成这个结果也算是年轻时的代价,还说至于小孩的爸爸,他们的关系是好聚好散,现在已经不再有联络,而她有了孩子也不会对生活有什么影响,自己的人生自己掌握。
  高坤对此不能发表什么看法,他也从不在李荧蓝面前提起相关的话题,他觉得小孩未必希望别人多管闲事。没想到反而有一回李荧蓝自己主动跟他说了,那天是周末,原该是合家团圆的日子,高坤没去李家上课,因为说好了李小筠要带李荧蓝出去吃饭,结果高坤晚上回到家后却看见有一个小身影坐在他的楼道前,抱着腿,把头埋在膝盖里竟然是睡着了。
  高坤赶忙上前摇醒对方,一看果然是李荧蓝。
  李荧蓝迷迷糊糊地,高坤一摸他脑袋,竟然有点热。
  高坤一探手直接把孩子抱了起来,李荧蓝则把头埋在他的怀里,由着对方开门进屋。
  高坤住的地方他也只来过一回,还是悄悄地跟在某人身后被发现才不得已带来的,高坤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李荧蓝能猜得出为什么他不愿意,因为这儿实在是太破了,并不是那种缺窗少瓦的破旧,而是小,很小很小,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基本是摆不下别的了,一盏小灯悬在半空,只照出巴掌大的一块地儿,没有窗,没有别的家电,更没有卫生间,当时或许还没有群租这个概念,但是一个大门进去,切割了七八间屋子,里头什么人都有,和大通铺基本是异曲同工之妙,着实把住惯了大屋子的小少爷吓得不轻,这里还没有他妈换衣间的一半大。
  此刻高坤要把李荧蓝放在床上,李荧蓝却不愿意,难受地抱着人不撒手,高坤只得一手托着他一手弯腰从床底下找药,不过他这儿生活资源本就稀缺,高坤平时又壮如牦牛,根本没那种东西,最后只得坐在床边把他放在腿上,绞了毛巾给李荧蓝擦脸擦手的降降温。
  过了好一会儿,李荧蓝觉得舒服点了,高坤一连问了他好几遍,李荧蓝才开口说自己是下午就来了,八月的天气,一个小孩就这么坐了一下午,不中暑才怪。
  至于为什么会跑过来,李荧蓝的回答是因为家里人太多了。
  高坤知道,李小筠喜欢热闹,他留下来几回撞见好几次绿岩花园里头开趴体的,而且可以从下午一直闹到半夜,那嘈杂劲儿简直要把屋顶都掀了,如果高坤在,那时候就会暂时放下书,陪着李荧蓝看看电视,两人聊聊直到李荧蓝睡下,也就不关心楼下在干嘛了,但是如果是李荧蓝一人在家,一定会被影响到,也难为他这么远一个人跑过来,那一刻,高坤觉得有点心疼,因为自己还没到李家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度过那么多段孤独的日子。
  所以当斟酌着问了句“要不要送他回去”并马上得到否定的答案时,高坤并没有坚持,他只是重新铺了床,让李荧蓝睡里头,自己则躺在外面。
  这个季节的天气,自然热得死人,高坤这儿连电扇都没有,好在之前在外面跑拿了把广告扇回来,高坤去外面简单冲了个凉,回来就半靠在床头,一边和李荧蓝说话,一边给他扇扇子,尽管这风吹来吹去都是热的,但于李荧蓝的体温已经足够了。
  一片漆黑中,脆生生的嗓音忽然问道:“你只有一个人吗?”
  高坤一怔,轻轻“嗯”了声,又说:“应该是吧。”
  “他们都去哪里了?”
  “他们……”高坤不知道李荧蓝说得“他们”大概是所谓的亲近的人吧,高坤道,“都不在这里。”
  李荧蓝知道高坤不是U市人,高坤曾跟他说过他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小孩又问。
  高坤道:“我来U市读书,我们那儿的学校没有这里的好。”
  李荧蓝听后,竟然说:“我也只有一个人。”
  高坤心里一紧,嘴里还是纠正他:“你有妈妈,还有外公。”虽然他们对李荧蓝的关心的确不是非常到位,“你还有一个表舅。”
  许是寂夜给了李荧蓝无限的安全感,小孩难得话多了起来,“可是表舅很忙,我一年只能见到他几次。”卓耀的事业正是蒸蒸日上的阶段,大明星的行程全年都是满满当当,虽然他每次回来都会尽量把李荧蓝接过去住,但是基本最长也就十来天的假,而且也不能整天陪着。
  “你表舅对你很好。”高坤用仅有的见过卓耀一回的印象说道。
  李荧蓝点点头,这点他承认。
  卓家也不算是普通人家,只是人丁稀少,卓耀的母亲,也就是李元洲的亲妹妹,她和丈夫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不到二十的卓耀,卓耀没动家里的钱,而是靠着自己在演艺圈的打拼闯出了一番天地,他和父亲那边的亲戚不太联系,和母亲这边其实也不怎么走动,唯一比较挂念的就是这个小外甥,许是莫名的投缘,从小卓耀对李荧蓝就好,他也是李荧蓝在遇到高坤前唯一会愿意好好交谈的对象,只可惜卓先生和他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我不算是一个人吗?”李荧蓝对于这个问题显然和高坤有点不同的看法。
  高坤犹豫了下,还是道:“他们是你的家人,不应该……讨厌他们。”
  谁知李荧蓝竟然摇了摇头,黑暗里那双大眼睛格外明亮:“我没有讨厌他们,我妈妈长得好看,我外公有钱。”
  高坤愣了下,半晌才明白过来李荧蓝的意思,如果作为一个家长,从孩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不知道那两位会作何感想,一个母亲存在的意义只是美丽,而另一位长辈则是经济实力,也许在成人世界这会是一种美好的夸赞,可是对孩子来说,而且还是家里的孩子,这样的评价何其悲哀。
  高坤问:“是你自己认为的,还是……”
  “我同学说的,他们都很羡慕我。”李荧蓝语气平淡,不见欣喜,也毫不失落。
  高坤心里却有种吃了一记闷拳的感觉,难怪李荧蓝对李小筠的冷落从来没有抱怨,也不见难过伤心,因为他没得到过太多的母爱和家庭的温暖,而同龄人却还抱着羡慕的姿态围拢在他的周围,所以李荧蓝虽然会觉得孤单,但是又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母亲和外公还有优点可取,李荧蓝不渴望母爱和亲情,或者说,他根本认为这种关心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所以他打从心里认为自己“也是一个人”。
  高坤不觉得这是他们李家人天生凉薄的基因作怪,他更愿意把他看做李荧蓝的坚强,如果可以他很想跟他说说温柔的母亲应该是怎么样的,但是又怕李荧蓝知道了以后会开始渴望这样的情感,如果一个人这辈子都没希望得到的话,何必让他知道这事物的美好呢?
  久久没听见高坤说话,但耳边的凉风却仍是持续传来,李荧蓝忽然问了句:“你有爸爸吗?”
  这句话落,竟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人猛然一震,那震动并不明显,但是高坤的手臂就挨着李荧蓝的肩膀,那一瞬间的肌肉抽紧,坚硬得实实在在磕在他的骨头上,且始终都没有放松的迹象,而高坤手里的扇子也停了下来。
  李荧蓝不由侧了侧头往上看去,只是屋里实在太黑,他看不清高坤的眉目,可是那紧绷的下颚和脖颈的线条清晰可见。
  终于,高坤说了句:“没有……”那声音十分低沉。
  李荧蓝又问:“是死了吗?”如此直白,甚至刺耳。
  高坤这回却回答的很快:“是的。”
  李荧蓝顿了下道:“我也没有……大概也死了吧。”
  “你没有问过你母亲吗?”
  “问过一次。”
  李荧蓝回忆着,那时候李小筠好像喝了半醉,正要进门,听着这话歪着头像是思考了半晌,伤脑筋道:“我也不知道,要不要我让人去问问?”她反过来对李荧蓝说。
  李荧蓝见她一副不在乎的脸,也摇了摇头,从此以后再也没提起。
  爸爸?
  不过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高坤没有说话,李荧蓝也默默闭上了嘴,长时间的寂静中,睡意渐起。
  因为他才刚中了暑,还不是很舒服,所以室内要保持通风。高坤没敢关门,开了一小条缝,这儿又不安全,他自然也不可能呼呼大睡,于是一片沉暗中,浸着微微热汗的少年就这么靠在床头,一下一下给身边的孩子轻打着小扇,任由他一点点沉沉睡去也始终没有停下。
  而他自己则一直大睁着眼,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眸中泛出白日从未出现过的幽暗深沉,连带着整张青涩面容的线条都锋利了起来,却又和周围的夜色契合的融在了一起,让人依稀难辨……
  
  ☆、 第48章 初遇(四)
  
  李荧蓝初中第一天开学是高坤送他去的,门口来来回回都是新生报到各种依依不舍的父母,高坤把书包交到小孩手里的时候,莫名也有了身旁那些家长般的心情,期待中带了些高兴,好像看着一棵小树苗一天天茁壮成长起来一样。
  高坤对李荧蓝挥手:“有什么事可以去后操场找我。”一中的初、高中部只隔了一个操场的围栏。
  同样,今天也是高坤第一天到高中部报道,李荧蓝看向对方温和的笑脸,破天荒也抬起手对他摆了摆。
  初中的生活比起小学自然有了不同,李荧蓝性格冷淡,但长得讨喜,哪怕不主动和同学搭讪也无碍于别人前来和他交朋友。他倒也知道基本的社交有助于学生生活的顺利,所以没有完全摆出不理不睬的姿态来,相反李荧蓝很大方,有什么好东西别人羡慕了他就直接送,眼都不眨一下,就算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至于多势利,但看看他在班里的人气就可见这一招的杀伤力有多大了。
  不过李荧蓝在学校被人前簇后拥,但出了大门便又回到了独行侠的状态,他放学不和人一起走,不邀请人来家里,周末也不和那些小伙伴出去,他需要的似乎只是学校的同学,并不需要生活中的朋友。
  不过这里面却不包括高坤在内。
  本以为暑假结束后,两人最多也就只有周末才有时间一起补补课了,没想到第一天放学,高坤走出校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的花坛前。
  高中放学要比初中晚上一个小时,加上高坤被选为了班长,需要负责些杂事本就走得晚,早过了李家来接他的时间了,李荧蓝却还在这里……
  果然,待高坤匆忙上前,李荧蓝抬头看他,还打了个呵欠说:“好慢。”
  高坤说:“我比你多一堂课,不用特意等我的。”
  李荧蓝道:“我以后想自己回家。”
  高坤想到两人第二回见面那迟迟不来的司机,如果李荧蓝自己能回去,的确就不用靠对方了。
  “那你认识路吗?这样是不是不安全?”
  李荧蓝说:“所以我才等你。”
  高坤顿觉自己想得不周到,如果和自己走,至少每天时间可以保证,不会再有那种爽约到久候不至的情况了。
  “那你以后可以直接进学校等,跟门卫说一声就好。”
  “好。”
  除了放学一起之外,早上也变得同一路了。
  谢阿姨从小照顾李小筠长大,也算是李家的老帮佣了,但是两位主人时常不在,李荧蓝又没有小孩子的天真活泼,以至于谢阿姨和他的关系也很是一般,所以李荧蓝的三餐如果不做特别要求她也只是准备比较简单吃不坏人的,营养倒不至于太差,但是口味上菜品上实在很没意思。
  高坤在他们那儿吃过几回饭,他是觉得很不错,可是看李荧蓝每次那么一小碗食完就放了筷子,再劝怎么都不肯动了,他虽然不说,但高坤也知道,这些小孩不喜欢吃。
  但是李荧蓝的性格又不可能主动要求,那只有高坤自己摸索。起先他还担心有钱人家比较讲究,怕李荧蓝嫌不干净,但是在某天尝试着给他买了只路边的蛋饼,还打算对方吃不完自己接手,结果却被一下子扫空的时候,高坤这才觉得又好笑又心疼又慢慢放下了心。
  自此之后李荧蓝就不爱在家吃早餐了,那初中的三年里,高坤几乎带他吃遍了比翼路附近的黑暗料理,在一次一次的尝试中他发现李荧蓝在辣上口味还挺重,有时能和自己一较高下,只是李荧蓝的体质对辣似乎承受力不佳,吃了没几天那额头上就会爆出一个小痘来,实在太影响正太美少年的路人观感,外貌还是其次,高坤主要怕太过会影响到他健康所以对此很是注意。
  不过一方想限制,一方则难得坚持,最后两相权衡下来,约定以后出门吃东西,一份辣一份不辣,两人换着吃,也算给李荧蓝过过干瘾。
  ……
  一转眼两人进入各自的年级都已经过了一年了,李荧蓝十二岁,高坤十五岁。
  高坤一直担任着李荧蓝家庭教师的工作,期间李荧蓝的成绩十分稳定,原本李元洲也想过给他换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来,结果那谁只是来试着教过一次李荧蓝当期的分数就直接考砸了,李荧蓝对此的回答是:“我已经养成了固定的学习方法,如果按着他的意思重新适应,结果反而事倍功半,打乱了我的解题思路。”
  李元洲一把年纪了哪里看不出这小滑头的意思,不过他既然不愿意那也就算了,他也只看结果而已。
  而他们对于高坤的态度也一直是比较疏离的,就好像这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哪怕一周有五天就能在家里看见对方,但是李元洲和李小筠和他说过的话简直屈指可数,直到有个小插曲的发生,让高坤发现李家人并不是完全对自己和里李荧蓝的相处放任自流。
  那天是一个小长假,高坤和李荧蓝在房间里复习作业,忽然听到楼下有人敲门,谢阿姨大概去买菜了,所以久久都没有人去应,高坤让李荧蓝继续,自己则下楼开了门。
  结果就见门外站着一个高壮的男人,而他身前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
  还没等高坤说话,那小姑娘就叫了起来:“你是谁啊?!”那声调十分尖刻,炸得人耳朵疼。
  高坤顿了下,再去望着同样打量那自己的男人,发现到对方和李家人还是有一点相像的,高坤一边说一边让开身:“我是荧蓝的家教老师。”
  话刚落那小姑娘就回头道:“爸爸,我也要找家教老师!就要他!让他来我们家!”说着那手都指到高坤的鼻子了。
  男人却不理,牵着女儿直接进了门,问:“只有你们在?”
  高坤不知道李小筠有没有回来,于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男人左后看了一通,于是点了点头,放开女儿说:“晔晔,你先自己玩会儿,爸爸去里面做事,顺便等爷爷回来。”
  接着就把小姑娘一人放在客厅,转身进了李元洲的书房。
  高坤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孩子,正打算上楼,忽然就被拦住了去路。
  那女孩儿上前一把就拽住他的衣服,仰头问道:“帅哥,你有没有女朋友?”
  高坤一愣:“我没有。”
  “嗯,”小姑娘眼睛咕噜噜地转,“我也没有男朋友。”
  高坤对于这样的早熟觉得好笑:“是么……”
  “我们学校追我的人很多,”李晔晔拉着自己胸口的蝴蝶结,“不过我都不喜欢他们,我喜欢长得高成熟的男人。”
  高坤的回答只是一个“哦”字。
  李晔晔对于他的不解风情有点不满:“啧,你怎么这么笨啊,白痴。”
  高坤倒没生气,但是也收了笑容:“我先上楼了。”
  李晔晔却不放手:“你来不来我家做老师啊?”
  高坤说:“大概不行了,我只能教一个学生。”
  “切,给你钱还不行嘛?我还可以让你用我爸爸的影音室看电影,我同学都不让进的。”被宠坏的大小姐已经不太高兴了,丢出了自认十分有吸引力的条件。
  结果高坤还是不买账,从她手里扯过衣服往楼上走:“对不起。”
  才上了几个台阶忽然背后一痛,接近着一声“咚”响,回头看去就见一只小皮鞋从楼梯咕噜噜滚到了地上,而面前的李晔晔则赤着一只脚恨恨地看着高坤。
  她用鞋子丢了他。
  高坤皱起眉,沉默地直视着眼前骄纵的小姑娘,那目光忽然让李晔晔惊了一跳,接着眼睛一红,然后从眼眶含泪转变到了嚎啕大哭。
  “——哇哇哇啊啊啊……”
  听着动静的李乾磨叽地走出来:“怎么了?”
  李晔晔忙扑到了爸爸的怀里,小脸涨红地指着高坤:“他……他……呜呜呜,都是他……”
  李乾看了看地上的鞋子又去看一言不发的高坤,不快道:“他欺负你了?”
  李晔晔用力点头:“让他走!让他走!”
  李乾瞪向高坤:“你是什么东西,还打小孩了?”
  高坤抿着唇:“我没有打她,我为什么要打她?”
  “爸爸爸爸!”李晔晔一叠声的尖叫起来,哭得声嘶力竭,“讨厌讨厌讨厌!”
  “好好好,别哭别哭了,一会儿你妈见着又要闹,我让他滚行了吧。”李乾脑子里还想着公司的事儿,没空了解这些芝麻绿豆的,随意指着高坤道,“听见没,走啊。”
  高坤不动:“我还要教荧蓝。”
  “嘿,你这小子,”李乾作为长子他在李家本就没什么说话的余地,现在连个佣人都能给他脸色看了,当下也来了气,“当我没能耐开了你是吧,外头家教老师比狗还多,还怕找不着一个好的给荧蓝!?”
  “舅舅。”
  忽然一声低唤打断了李乾的颐指气使,众人抬头望去,就见李荧蓝站在楼梯边看着他们,眉头紧皱,面带嫌弃。
  “你嗓门好大,我正在准备考试呢。”
  李乾被指责的一怔,不快道:“啧,那要问问你的家教老师,这哪里找来的,自己都没家教还想要教别人啊,赶紧辞了,舅舅给你找个好的。”
  高坤往李荧蓝望去,李荧蓝却没看他,只望向李乾怀里的李晔晔,还有地上的那只鞋。
  “我的老师不如狗,那被他教的我不是更要狗都不如了?”
  李乾一怔,正要解释,又被李荧蓝打断。
  “不麻烦了,好狗你给李晔晔留着吧,她好像比我需要。”
  “哎,你看你这话说得,太没规矩!舅舅也是为你好!”李乾被他讽刺得很是不高兴,“都是你妈给你惯的,再不教就晚了……”
  “我妈妈怎么了?”李荧蓝反问着慢慢走近。
  这像捅了李乾的马蜂窝了,噼里啪啦的话就往外倒:“还能怎么,我们李家出了这么一个大小姐还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才求来的,全家人巴不得把她供起来才是对吧,还有你,也是个好命又不知足的小少爷……”
  正说到兴起,忽然就见李荧蓝脚下一歪,直接从楼梯上就要往下滑,好在高坤一直注意着他,第一时间就张开双手把人抱住了,李荧蓝一头栽进他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了对方的腰。
  李乾也被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就听楼上传来噼噼啪啪地脚步声,紧接着李小筠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楼道口,当下瞧见的就是一脸惊魂未定的儿子和揽着他的高坤。
  “荧蓝?!”李小筠赶忙往楼下跑,“怎么摔跤了?”
  李荧蓝喘了两口才从高坤怀里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是高坤紧绷的脸和眼中还未褪去的惊慌,再来才是李小筠担忧的面容。
  李荧蓝示意高坤放开他,然后自己站稳说:“不要紧,被吓了一跳踩空了。”
  “你……你这好好地怎么就吓到了,也太不小心了。”李乾也有点紧张,偷偷瞧了眼妹妹,装模作样地呼了口气教育道。
  然而换来的却是李小筠的冷笑:“你当我聋的?”
  她这从房里被吵醒直接都听了一路了,平日里李小筠其实不在乎这些阿猫阿狗对她的看法,爱说不说,不过不代表她的脾气能忍受人直接当着她面骂,而且还害得儿子差点滚下楼。
  而在外也算跋扈的李乾父女在她面前还真不够看的,最后李乾是被李小筠踢出绿岩花园的,是真的用踢得,虽然穿的是拖鞋,但那脚印最高都到胸口了,一路连踢带踹直接扫荡出门,包括他那讨人厌的女儿。
  碍于李元洲的偏心,李乾却不敢跟她动手,最多只是叫骂,结果却差点被李小筠用那童鞋塞住嘴,脸上都被指甲划破了,而李晔晔这回是真被吓得哇哇大哭,小脸都紫了。
  实在是人模狗样地进去,狼狈逃窜地出来,也算是给小区里的保安贡献了点娱乐。
  而李荧蓝从他们吵起来就拉着高坤上了楼,关上房门打开电视,直接盖过了那嘈杂的背景音。
  高坤原本是想对刚才的事做番解释的,得到的就是李荧蓝的一句:“以后谁敲都不用开门。”
  ……
  这天高坤陪着李荧蓝吃了饭才离开,当时没见着李小筠,以为她出门了,结果高坤下楼却在客厅里见到坐着看杂志的李大小姐。
  大小姐笑笑地看了看他,说:“一中高二(1)班,高坤对吗?你的叔叔来U市做生意,顺便让你跟着在这儿读书,结果失败自己回乡下了,也难为你一个人在这里继续坚持还要赚生活费。”
  高坤一愣,他只记得说过自己的姓名,但是班级和别的信息并没有透露过。
  “不要紧张,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李小筠翻着书,“你成绩很好,荧蓝也喜欢你,我们一直不太在家,有你陪陪也不错。”
  高坤咬了咬牙,沉声道:“我会对荧蓝很好的。”
  “唔,那自然,我相信你是个乖孩子,我们也喜欢乖孩子,不要让我们失望。”李小筠说完把杂志一扔,也不再看愣在那里的少年,径自踢踢踏踏地上了楼。
  
  ☆、 第49章 初遇(五)
  
  李荧蓝十三岁的生日是卓耀替他过的,以前李小筠李元洲都提出过要给他过,但是被李荧蓝拒绝了,他不喜欢吃蛋糕,没有什么朋友,不爱热闹,要组织一个趴体,大家吵吵嚷嚷搅成一团一起吃甜食对他来说只有烦躁,所以他从不热爱此类活动,加上家里这些人时间不定,时不时当天就会放个鸽子什么的,一来二回闹出过很多不愉快,以后也就不再有这方面的提议,每年到了差不多的时间送个礼物就算过去了。
  李荧蓝不说,去年高坤也因此错过了他的生日,等到再问起这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最后是李荧蓝让他请吃两碗麻辣烫算补偿的。
  而今年,正巧遇着卓耀空闲,于是把外甥接过来一起庆祝。卓耀也知道李荧蓝的喜好,说是庆祝,但没什么排场,最多加一个经纪人一道,大家一起在屋里吃顿饭就算走了形式,不过以往从没什么要求的李荧蓝这一回却提出要带自己的家庭教师一起来玩。
  卓耀知道高坤,从第一次他把李荧蓝送回来后,又听他提起过几回,哪怕只是偶尔,从李荧蓝嘴里说出这几句就已经分外不容易了。都说让孩子喜欢你,你只要对他好就行了,但是李荧蓝却是孩子中极易难讨好的对象,你对他好是没用的,李小筠的那些历任情人、学校里的同学、老师,卓耀身边乱七八糟的工作伙伴,很多见了他也是当小王子一般奉承亲近,但是李荧蓝能轻易的分得出你对他是否真心实意,或者只是一时兴起,。他不是猫狗不是工具,他没有兴趣做另一个人故事里的催化剂。
  于是等到生日餐结束,高坤打算告辞,李荧蓝却望向卓耀的时候,卓耀顿了下还是说了句:“晚了,这里睡吧。”
  不过他这儿只有一套供人留宿的寝具,瞧着两人一道回房的身影,潘鸣驹在一旁喝着香槟感叹:“得了,以后小朋友有个玩伴罩着,你这老舅出门终于能少操点心了。”
  而回到卧室的李荧蓝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圆鱼缸,里面是高坤这次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几条金鱼。
  高坤这经济条件自然没法和卓耀送的奢侈礼品相比较,李荧蓝也深知他的斤两,平时两人一起出去的时候买东西很少让高坤付账,最多是一些路边摊,如果高坤逞强,那就等着小孩儿不高兴吧,所以这回他自然也装不出大款来,左思右想,他觉得送点能陪伴李荧蓝的活物最好了,而且又不至于太闹腾影响他的生活。
  事实证明,这个东西还真送对了,李荧蓝很喜欢,从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在看,上了楼后继续,现在看到睡觉前,高坤让他去洗澡,他还趴那儿呢。
  高坤也凑过来瞧着,那鱼是漂亮的橙红色,在水中欢快地摆尾,被头顶的大灯一照,几乎泛出耀眼的金红,很是好看。
  “怎么了?”高坤问。
  李荧蓝抿着嘴巴,片刻道:“它们会不会死?”
  高坤好笑:“不会的,才买来。”
  “如果被我养死了怎么办?”
  高坤怔了下,想了想:“死了……就再买两条吧。”
  “可是不是原来的几条了……”
  “这个……”高坤一下子也被难住了,他没李荧蓝心思细,“老板说可以活好久呢,要不……别养了?”
  李荧蓝却一把将浴缸揽到了面前:“已经是我的了!我没说不养!”
  “好的好的,那就养吧,会活得很好的。”高坤笑着走过去给李荧蓝铺床。
  李荧蓝去洗了澡出来自己拿了吹风机像模像样的吹着头发,高坤问他:“作业都做完了吗?今年中考的习题我拿到了,明天我们做做试试吧?”李荧蓝的成绩同样出类拔萃,虽不过初二,但是很多学科学校都是提前教的,而且他领会得也比同龄人朝前,加上还有高坤这样一个全能优等生在旁,想不优秀也不行。
  李荧蓝“嗯”了声,去整理书包。
  高坤回头看着他乱翘的他头发,上前又拿起吹风机站在他身后重新吹着。
  李荧蓝被碎发搅得眯起眼,一只手在书包里瞎子摸黑一样掏着,忽然啪得一声,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高坤弯腰捡起,吹风机跟着一停。
  李荧蓝转身,就见高坤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淡蓝色的,自带香气,上头还贴了碎钻,是一个爱心,一看就是时下小女生的流行,正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李荧蓝(收)
  高坤勾了勾嘴角,把信递过去说:“这个……要看吗?”
  李荧蓝顺手接过,刚要丢到一边的垃圾桶里,忽然把信翻过来指着那个爱心问高坤:“如果是你,你会看吗?”
  高坤一顿,道:“我……我会看一下”见李荧蓝挑起眉,他又解释,“人家也是花了时间写的。”至于接不接受,那只能随心了。
  李荧蓝放下书包,在书桌前坐下了:“你收到过几回?”
  高坤一时没答上来。
  李荧蓝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自己刚遇见他的时候十四岁的高坤就到一米七八了,如今一年多过去,高坤每天吃三大碗饭,跟棵青竹似的还在疯狂抽长,最近一趟体检已是过了一米八三。此刻他长手长脚穿着老头背心,四角短裤,原本应该跟上世纪电影里会在大夏天拿把蒲扇躺门口树下乘凉的大叔大爷的造型一模一样,可是因为是穿在高坤的身上,这些古早的味道全被他本身的气质所掩盖了。
  高坤的五官其实是非常立体甚至深刻的,而且是偏冷峻的那一类,等到彻底长开应该会在人群里更高调张扬充满距离感才对,但是因为他很少冷脸,一旦开口那不善言辞的个性立马就暴露无遗,加之温和的语气,一下子就减弱了长相上的杀伤力,这样的男生即便家庭条件不好,领着学校的助学贷款,但是成绩优、运动强、性格好,在学校里想不受欢迎也难,也许比李荧蓝的人气还要更甚一筹也说不定,诸如此类的情书想必都收到手软了。
  可是高坤因为忙于生计,私人时间又都全贡献给了家教事业,在学校对他来说就是努力学习再学习,除非老师布置些班干部的帮忙任务,他基本没有和同学应酬交往的闲余了,也没有零花钱可以和别人共享,所以在高坤升入高中到现在李荧蓝没见过几次他在休息时和哪个朋友有更亲密的交往,更别说是女的了。
  但是这并不能代表这样的人就不存在,高坤也许可以拥有更缤纷多彩的校园生活,却因为种种原因而耽搁了,而李荧蓝知道,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且占很大的比例。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李荧蓝仰起头看着他问。
  “没有想过。” 高坤皱起眉。
  李荧蓝爆出惊人之语:“赵彤彤?”
  高坤一愣:“你怎么知道她?”
  李荧蓝眯眼笑了笑,轻轻叫了声:“阿坤……”
  在高坤呆愕的表情中,李荧蓝又道,“是不是这样叫你的?唔,这个称呼不错,我也挺喜欢的。”
  他最初劝捐的时候还喊过高坤“哥哥”,后来熟了就叫他全名,偶尔在人前打电话还会戏称他“老师”,不管哪一个高坤都没什么意见,不过这么一叫,却莫名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高坤抓了抓头发,想着是什么情况下李荧蓝会知道赵彤彤的,自己唯一和她有过接触的也就是……
  “你是不是去看我训练了?”高坤恍然大悟。
  高坤其实一直都有锻炼身体的习惯,听他自己说,他小时候住在农村,活动量比较大,漫山遍野的转悠所以比一般孩子能跑能跳,而到了U市,他的精力也依旧旺盛,在群租屋里,高坤习惯在睡前做五十个俯卧撑五十个仰卧起坐,自从他熟悉了从家里到绿岩花园的路,早上来接李荧蓝则能不坐车就不坐,一路小跑上个半小时就到了,没时间就过来洗把脸,有时间还能冲个凉。
  这种锻炼并不是无意义的,也是这样的身体状况才能保证高坤之前在高强度的学业下还能在水果摊帮忙,从早忙到晚,腰不酸腿不疼,睡个几小时起来就如获新生了,他这样的人,唯一的资本也就是健康年轻的体魄和脑袋了,将其维持在最好的状态并适当的提高是完全有必要也是有帮助的。
  最近,高坤在老师的动员下报名参加了一中的夏季运动会,也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场运动会,所以哪怕时间比较紧张,高坤还是答应了。4X100米的接力跑,他是最后一棒,所以,在最近的两周内,每逢晚自习,他都去操场和大家一起磨合下,直到前几天轻松地为班级争了光。而李荧蓝大概就是那时候看到的。
  高坤说:“你来我们学校怎么不喊我呢?”
  李荧蓝却感叹道:“很好看的姐姐。”
  高坤有点尴尬:“唉,别胡说,我们是同学。”
  “我看到她给你递水了,还送毛巾,你们一起坐在跑道上聊天,这是你的初恋吗?”
  这一套套什么都懂得话让高坤无奈,他再次强调:“不是的,我没有答应她……运动会后也没有再跟她说过话了。”
  “嗯?”李荧蓝竟然翻了个白眼,“我其实以后可以自己回家,我已经认识路了。”
  “不行。”高坤难得着急了,“现在放的晚,六点半天都黑了,而且下了车还要走十几分钟的路。”
  李荧蓝却又打断他:“人家说喜欢的那个和结婚的都不是同一个。”
  高坤听着李荧蓝小大人一样的话终于忍不住笑了:“谁告诉你这些的?”小小年纪还用一副爱情专家的口气。
  “我说的不对吗?”李荧蓝睁着大眼,“你现在如果有喜欢的女生就和她在一起好了,反正以后又不会和她们结婚。”
  “我没有喜欢的女生,”高坤叹了口气,继而道,“我也不会结婚!”
  后一句他说得严肃,甚至连嗓门都微扬了起来,说完就看见李荧蓝全神贯注的看着他,明亮的眸中能映出自己的倒影,高坤这才觉得自己失言了,握了握拳,暗忖和一个小孩说这些干嘛。
  他以为李荧蓝会好奇的追问下去,谁知,对方紧跟而上的一句话却是:“我也不会结婚……”那语气里的赞同感明显的连高坤都忽略不了。
  当下两人都没有马上说话,室内陷入一种突兀的寂静中。
  高坤的回答只是揉了揉李荧蓝的头,赶着把书都替他塞进书包里,然后让孩子去睡觉了。似乎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他只觉得小孩很容易被眼下的感情所影响,他没有得到足够的温情,以至于会连带着想出很多匪夷所思的念头来,也许过两年他自己觉得傻也就忘了。
  可是高坤没有察觉的是,他在做下很多决定的时候,其实也只是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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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上高三后,高坤的课业自然也更忙了,不过为了不影响给初三的李荧蓝补课,他最近时常会借住在李家,两人虽然都是聪明的孩子,但再天才的人不看书也没办自己把知识都生产出来,该花的时间必然不能省。
  十足的努力还是有回报的,初三上学期,李荧蓝在U市的一次数学竞赛中一举拔得头筹,被老师推荐参加下阶段的全国赛,那电话直接打到了家里,是李小筠接的,当下把她高兴得又要开趴体,结果自然被李荧蓝阻了,他只说这回是因为高坤的辅导自己才能在短时间内做了那么大的题量,要谢也要谢他。
  李小筠为此直接给高坤又长了一小半的工资,还允许他下礼拜周末陪李荧蓝一道去V市参加比赛。
  
  ☆、 第50章 初遇(六)
  
  V市和U市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坐火车太远,所以李荧蓝参加的比赛学校有给报机票,不过因为有高坤陪同,这钱便是李家自己出的,既然如此索性挑了个好位子,连带着一路的食宿也都有别于一般的参赛者了。
  李荧蓝是一派自然,倒是高坤,从小没坐过飞机,也没住过那么好的酒店,沿途心内还是充满了好奇,不由悄悄研判着各种所到之处,还出了几个小洋相,好在李荧蓝没怎么嫌弃他,还给好心地解释了。
  到了V市后,稍作安顿第二天李荧蓝就踏上了赛场,他自己是觉得没什么特别,但是看着高坤那紧张的模样,又是叮嘱他别多喝水,又是怕早上吃油腻了一会儿进了考场难受,前前后后反复检查各种证件有没有备齐,简直比一般的爸妈有过之而无不及。
  考试有俩小时,李荧蓝让高坤自己找个地方去,别站门口傻杵着等自己,然而他进去唰唰用了一个小时就做完了试题,出考场的时候一大半学生都投来了惊骇的目光,结果还没到大门口,老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戳在最中间,十一月末的天气,北方已是接近零度了,呼呼的大风不至于冻死人吧,但也能把人吹得透心凉,而眼前那位穿得本就不多,一件薄毛衣外套了一件棉质外衫,相较于很多裹得跟熊又找着各种障碍物躲寒的家长,实在是太夏天了。
  然而当他瞧见迎面走来的李荧蓝时,这人又迅速笑着迎了上去。
  李荧蓝皱眉道:“不是让你不要……”
  高坤没等他说完就抖开手里的毛线帽往荧蓝的头上套去:“不要紧的。”V市到底在外地,人生地不熟,他怕李荧蓝出来找不着自己会着急。
  李荧蓝仰了仰头,似乎对于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东西很是有意见,但是却听高坤在那儿循循善诱着说:“这里和U市温度差太多,你不习惯还是要戴,不能冻着头……”
  “哪儿来的?”李荧蓝瘪着嘴问。
  高坤扳着李荧蓝的脸给他套好后又小心的调整了下遮着视线的刘海,道:“买的。”
  那粗劣的毛线扎得李荧蓝额头疼,而且还是诡异的大红色,李荧蓝看着高坤红红的鼻子和耳朵,忍了忍还是没伸手去揭。
  “你怎么没有?”李荧蓝边搓手边问。
  高坤把他手拉过来握住放进了口袋,两人一起回酒店:“我习惯了这样的温度。”
  “唔?”李荧蓝奇怪,又转念一想,“你家也是这样的天气吗?”
  “嗯,差不多吧。”
  “北方?哪里?”李荧蓝问。
  高坤顿了下:“Y省。”
  李荧蓝看过去。
  “F县。”
  李荧蓝目不转睛。
  高坤只得继续:“G镇……莫兰村,很偏僻,你不知道的地方。”
  “没有车能到?”李荧蓝挨着高坤,任由他给自己挡了大半的冷风。
  高坤的头发在风中被吹得乱乱的,露出宽阔的额头来:“有的,下了火车要换一个小长途,然后再走一段路才能到。”
  李荧蓝一抬头就对上高坤的眼睛,难得脸上没有笑意,但眸色很深,有些悠远。
  “你想家吗?”李荧蓝说,“想你妈妈?”
  高坤摇摇头:“她早就去世了,就在……”
  “什么?”
  高坤牙关一咬,轻轻道:“这个季节。”
  李荧蓝沉默下来,高坤也不说,两人手牵手走在呼啸的寒风中,靠着彼此相触的手掌维系着牵连的温暖。
  在餐厅吃了饭,回到酒店房间,李荧蓝先洗澡,之后高坤再洗,他则打包着行李,打算赶明天回U市的飞机,然而在整理两人的证件时,李荧蓝忽然一怔。
  高坤洗完澡出来就见他在打电话,说了两句李荧蓝就挂了,高坤问他怎么了,李荧蓝只说是李小筠,高坤便没再问了。
  每回两人一道睡,高坤身高腿长的,哪怕非自愿也占据了大半的面积,他总怕挤着或吵着李荧蓝,不敢随意翻身,就算床再大也很注意,倒是李荧蓝十分怕冷,这样的天气基本睡着睡着就会拱到高坤怀里,把冰凉的手脚全贴他身上。
  现在也是如此,躺进去觉出高坤离他还有半截,李荧蓝缩了缩脚,说:“冷……”
  高坤赶紧挪了过来,张开怀抱,任李荧蓝跟只小考拉一样的挂了上来,感觉着对方的脑袋顶着自己的下巴,微凉的呼吸拂过胸膛。
  半晌李荧蓝闷闷地声音从胸口传来:“V市的冷面很好吃。”
  高坤笑了,李荧蓝现在是对各地的黑暗料理都十分的有兴趣,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
  “那要夏天才有,现在没了。”
  “你吃过吗?”李荧蓝问。
  高坤想了想:“在家吃过差不多的。”
  李荧蓝抬起头:“你家里漂亮吗?”
  今天竟然第二次提起那个地方了,黑暗里高坤没有去看李荧蓝,只是默默地望着沉暗的窗帘,仿佛透过它望着什么地方一样。
  “家里……算不得漂亮,不过外面的风景还是很好看的。”
  “有什么风景?”李荧蓝难得感兴趣的问。
  高坤沉吟了下:“很多野花,很多山,春天的时候会起雾,站在山头看过去,就像有神仙一样,到了冬天,下起鹅毛大雪,天上地下都是白的,一脚下去能把人都埋了。”
  李荧蓝看着高坤,对方眯着眼,脸上有种迷蒙的神色来,李荧蓝有点看不明白,姑且把他当成了高坤的一种怀念和向往,高坤的家里很穷,也许他的童年不如很多孩子那样顺遂,但是离开这么久总是会想念的吧,就好像自己,他不留恋绿岩花园,可是每一次李小筠带他出国,待不上两天李荧蓝就会想回来了,哪里都不会有自己的地盘好,哪怕那里未必有多快乐。
  那晚,高坤抱着李荧蓝说了很多家里的事,有风景、有小吃,有他小时候的一些顽皮的经历,他不善言辞,但难得滔滔不绝,虽然细听一点也不声情并茂,情节还比较跳跃,前脚在说养鹅的故事,后面就到上树摘杏子被打了,但是李荧蓝还是听得很来劲,时不时还会跟着或皱眉或微笑,听到自己也不知道多晚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高坤先起了,刚梳洗完就听见门铃响,出去开了门再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呆呆地看着正爬下床的李荧蓝。
  李荧蓝揉了揉眼睛,走到高坤面前把那盖子打开,就见里头躺着一只碗,一边摆着一根蜡烛和一个打火机。
  李荧蓝把蜡烛插上,然后啪得打亮火星,将其点燃,扬起下巴对上高坤惊然的视线。
  “这是……”
  “我叫的。”
  “这是……”
  “Room Service.”
  “这是……”
  高坤还是这傻傻的两个字,李荧蓝只有为他解释:“我问他们有什么,他们说只有蛋糕,我不喜欢吃蛋糕,你也不喜欢对不对?所以我左思右想,能插蜡烛的,这个最合适,唔,现在看来是不错。”
  见高坤还是愣着不说话,李荧蓝蹙起眉:“难道我看错了?可是你的临时身份证上写的是今天生日。”
  高坤眨了眨眼,低声呢喃了着两个字:“生日……”
  李荧蓝笑了起来:“你是不是也不习惯?”
  高坤点了点头:“我没有……”没有过过生日。
  只怪李荧蓝也是不爱搞这套的,他连自己的都不摆在心上自然去年也没关注高坤的,不过这回高坤给了他一个很满意的礼物,李荧蓝十分高兴,第一次觉得生日并不是一个和家里那些庆祝趴体一样讨人厌的日子,他觉得高坤也该享受一把,可是从高坤的话语里他觉得对方应该不是像自己这样因为不喜欢这氛围才不过的。
  那是为什么呢?
  没有条件?没有人?
  无论哪一种都让李荧蓝有点不太舒服,但嘴里还是平静道:“那现在我有一回你也有了一回,公平。”
  高坤一时间表情僵硬,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抬眼看见李荧蓝的脸时才回过神来,尽管还是冷冷的满不在乎的模样,但是那大眼睛中隐含的光亮似乎就是名为期待的光。荧蓝很希望自己会喜欢?想到此,高坤心里一抽,然后就像被细丝般的热水浇熔出了一个小洞,滚烫的温度顺着那一点地方慢慢流进了空茫而一无所有的内心。
  “谢、谢谢……”高坤扬起一个笑,却有点扭曲,比哭还难看。
  李荧蓝眼中闪过讶然,不过很快就被满足取代,他弯起眼对高坤挥手,自己走向浴室:“快点吹吧,吹了可以吃,当早饭,如果味道好,一会儿再叫一个。”
  高坤看着李荧蓝的背影,又回头去望那飘摇的烛光,竟怎么都舍不得下嘴,最后还是李荧蓝出来看见那融了半截的蜡烛忍不下去取而代之的。
  吃了蛋饼两人就往机场去,没想到在登机的时候等待高坤的又是一个惊吓,看着换取到的登机牌上的信息,高坤温柔的面容全化为了深沉的线条,不敢置信地迎向李荧蓝。
  李荧蓝把脑袋上那难看的帽子摘了下来抱在胸口头也不抬的说:“很想回去吧,这里已经那么近了,多好的机会。”
  高坤捏着机票,因为用力指尖都泛出了苍白。
  耳边还是李荧蓝清脆又淡淡的声音,一点也不像个孩子:“嫌我多事改签下一班回U市也来得及,先用卡里的钱好了,等我这回拿了奖再补上。”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再干扰高坤的想法,哪怕眼看着就要登机了也没有催促,任由那大个子坐在那儿面容冷酷手脚僵硬的一动不动,直到高坤自己提了行李站起来,李荧蓝才随着他,默默地走进那去往Y省的登机口。
  Y省也在北方,离V市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航程,一路上高坤一直沉默着,但是却也没有忽略李荧蓝的动向,替他拿水,替他背包,下了飞机还怕人走散始终牵着他没放。
  李荧蓝也没有再调拨高坤紧绷的神经,他听话地随着高坤在路边等了半个小时,然后上了一辆陈旧的小巴,这一段路又走了很久,虽说Y省也算不得繁华的好地方,但是随着车程的行进外面的风景越发偏僻,到后来只见茫茫的山色,久久才会看见几间拱在其中的小瓦房。
  下了车,高坤再带着李荧蓝走了有四十分钟的山路,这里的气候的确和V市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高坤给买的帽子,李荧蓝想自己的头一定已经冻成了冰球。
  忽然面上一热,是高坤的手,他摸着李荧蓝的脸,说了下飞机以来的第一句话。
  “冻着了吧,就到了。”
  李荧蓝轻轻“嗯”了一声。
  早上大概下了雪,脚下的泥地昏着雪沫,踏上去能挤出一脚的脏污来,李荧蓝崭新的球鞋就这么反复浸没其中,没多时已是完全黯淡下来。
  李荧蓝却没管,他一直在注意着周边的景色,哪怕十多分钟都一沉不变,他还是看得很认真,直到两人拐进了一个村落,高坤说了句:“就在这里。”
  只见地上是和之前走了半天的土路一样,而两旁却是连之前的瓦房都不及了,好一点的有几块砖砌一下,坏的简直就像是泥堆得破烂房子,李荧蓝曾经在书上听说过这个国度的贫富差距之巨大,但也没有亲眼所见那么冲击。
  他感觉到高坤握着他的手使了些劲,李荧蓝觉得有点疼,但是他没出声。
  高坤踏着蜿蜒的小道朝里走,冬日的午后出了些小太阳,但是村里的人却不多,终于远远遇上几个背着篓子不知向何处的女人,见着他们先是愣了愣,然后好奇地上下一番打量后犹豫道:“啊哟,坤子啊,你回来了?!”
  不等高坤应下,她就扬声喊了起来,下一刻好几家门内都探出了脑袋,打招呼的打招呼,寒暄的寒暄。他们说得是家乡话,李荧蓝听不太懂,但是他能听懂大家叫高坤的名字,高坤则一直笑着,一时间场面倒也算热络。
  不少人朝着李荧蓝指指点点,高坤不停摇头跟他们解释着什么,然后拉着李荧蓝继续往前走。
  李荧蓝始终安安静静的,没像以往那样摆出生人勿进的姿态来,他甚至连身上的冷冽气息都收了起来,只是再怎么想装的平易近人,看着仍旧和这些村民仿佛是两个世界的。
  “他们说了什么?”等离了一段距离,李荧蓝才好奇地问。
  高坤抬了抬嘴角:“他们……以为你是女孩子。”
  李荧蓝眉头一皱。
  高坤瞥了眼他,叹了口气说:“对不起,骗了你,这儿没有我说的那么好,这里几年前还是贫困县,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我们一会儿就走。”
  “我想看看你家。”李荧蓝说。
  高坤一顿,继而点点头:“好。”
  又走了约莫十来分钟,两人便在一幢矮房前停了下来,这儿的环境和周边没什么区别,只是两旁小院里没有任何牲畜,门前也没有晾挂衣裳,屋顶上更是没有炊烟。
  高坤的家里,显然久远都没有人住了。
  
  ☆、 第51章 返乡(一)
  
  十来平米的院中很破落,地上长了不少杂草,那矮房前有个烂烂的木门,上头挂了把满是红锈的铁锁,高坤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两、三把钥匙,其中一把就是开这个的。
  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房屋挑高极低,就高坤这身高已是要碰着脑袋了,他微微低下头,示意李荧蓝等等,自己先走了进去。
  从李荧蓝这个角度能闻见房内有股久无人居住的霉湿味透出,混着泥土的腥躁气,姑且称之为客厅的地方摆着一张缺了一角的方桌,一边一个长板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高坤在里头大概是整理了下,这才出门喊李荧蓝。李荧蓝跟着他进了里间,一个光秃秃的床,一个和衣橱相近的木箱子,旁的竟然什么都没了。
  在李荧蓝惊异的目光里,高坤问:“要不要喝水?”
  手在口袋边无措地摸了摸,这才想到还有吃喝的问题要解决,大冬天的总不见得这么撑着吧。
  高坤不知想到什么返身就往外去,李荧蓝见了急忙跟上:“干什么?”
  高坤这才顿住脚步:“问邻居去讨些米水,还有柴火。”
  李荧蓝在这上头比他脑子转得快,从兜里掏出两张红钞道:“这样比较方便。”
  高坤对于这里的窘迫面露尴尬,李荧蓝则说:“就当来趟农家乐。”
  高坤最后找了路口一家砖瓦房的去敲门,一边琢磨着最好还能问别人借点锅碗,忽的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李荧蓝这时也难得有点出神的想着什么,直到那动静到身后了才回头,就觉一股大力忽然撞来,当下这人就翻了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滚。他穿得厚,但也经不住这一下,整个人呆呆地坐了片刻才抬起头,一眼便瞧着一个邋里邋遢的女人杵在跟前,扭曲着面容正伸手朝他抓来。
  李荧蓝吓了一跳,眼瞧着无法避让,一旁的高坤已是迅速上前,却见那方才还盯着李荧蓝的女人也跟着飞快转身,将目标对准了高坤,继而对他拳打脚踢起来。
  “——啊啊啊啊!”她声音嘶哑难听地叫着,有点凄厉更有点低沉,“打死你……打死你……”
  高坤拉起李荧蓝护着,将他拨到自己身后,那女人的拳脚便直直落到他的身上,奇怪的是,高坤只是一再避让,却并没有以暴制暴的意思,以至于李荧蓝听着那捶到他身上的力道,急的脸都白了。
  “救命!有疯子!”李荧蓝忽然高声叫道。
  高坤一怔,似是做了个要阻止的动作,没想到一边立时来了人。
  只见对门的破屋子里冲出了两男一女,一胖男人直接上来就一把揪着那疯女人往回拖,另一个女的则试图让他住手,胖男人却不管,拽着女人的头发道:“嫂子您别说话,不管管她得闯祸,非要这样收拾了才会乖。”
  然而另一个站在一旁的男人目光却猛然落在高坤身上,半晌意外地叫了一句:“坤子?”
  他这一声立马让身边闹腾的几人也静默了下来。
  女人跟着望来,然后激动地上前了两步:“坤子啊,你、你怎么回来了?”
  高坤终于抬起了头,面上神色淡然,不见什么遇见乡亲朋友的兴高采烈,但是嘴边还是扬起了笑容,带着礼貌。
  “唔,到了V市,正好回来看看。”说着,他叫了一声那对男女,“叔、婶。”
  再望向那胖男人和他手里的疯子:“姑丈、小姑……”
  那胖姑丈没有应声,反而皱了皱眉,就这么一晃神,手里的疯子就松了劲,当下竟然还朝高坤扑来,一边扑一边声嘶力竭道:“小畜生,小畜生……打死你,打死你……煞星,煞星……”像是嫌打了还不消气,那女人执起高坤的手臂直接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高坤没动,他叔和他姑父竟然也没动,反而是他婶婶急了,加之一旁的李荧蓝,两人拼了死劲把那女人从高坤身上扯了下来。
  他婶子瞪了眼丈夫,沉声道:“怎么愣着,把阿娟弄进去啊。”
  他叔终于伸手扯了一把,一旁那胖姑丈也跟着动了,抓过疯女人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闹什么闹,再惹祸打死你!”
  在场的除了李荧蓝,所有人似是对此都无动于衷,看着那两人拉拉扯扯地进了门,他婶婶这才又问高坤:“这是还没吃饭吧?到家里来吃好了。”
  高坤没说话,他婶婶于是去推丈夫,一旁的高仲水,也就是高坤的叔叔这才道:“家里什么都没有,就在这儿吃吧,我们也是在这儿吃了再回去。”
  高坤转头看了看一旁的李荧蓝,李荧蓝也望向他,似是等着高坤的意见,片刻,高坤点了点头。
  对面的这房子和高坤家的没什么区别,除了大了些,多了点基本的生活用具外,几乎也是穷得一清二白,不过桌上吃了一半的菜倒还算不错,有绿有白,竟然还有盘炒肉片,夹着些肥肉,在村里绝对算是大荤了。
  两人进门的时候胖姑父就把高坤的小姑往屋里拽,里头又走出一十四、五大的小丫头,黑黑瘦瘦的,见着这情形忙小声央求道:“爹,你给松松手吧,我来跟妈说,你别打她……”
  之后的话听不着了,因为胖男人把门带上了。
  他婶婶急忙进了屋子盛了两碗白饭出来放在高坤和李荧蓝面前,又招呼两人坐下,笑着道:“今儿个跟你叔来看看你小姑,正好多带了些米给他们,别傻着,饿了吧,赶紧吃。”
  高坤问了句“你们呢?”得到他婶婶已经吃得差不离的答复,这才把筷子先递给了李荧蓝。
  他想说这些东西一定是入不了他的眼的,但是现下也只有这些了,让李荧蓝勉强将就下,结果李荧蓝倒也没客气,一筷子夹了片大肉放嘴里,只是嚼了嚼就被那肉腥味冲的在下不去第二筷了。
  其他人许是没看出来,但高坤觉着了,忙给他碗里添了些菜,自己也就着几根大白菜,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饭。
  婶婶和叔叔都看着他们,不同的是,婶婶带着笑,而高仲水则表情一直没有明媚过。
  半晌,他开口道:“你这是……还在上课?”
  高坤一顿,点点头:“嗯。”
  婶婶也有点惊讶:“学费怎么办?”
  高坤说:“学校给免了。”
  婶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李荧蓝小口小口的吃着饭,一边却竖起耳朵听着几人的交谈,如此看来,想必眼前这叔叔就是当初接高坤去U市,后来因为待不下去自己回了家乡,把他一人留那儿的那位了吧。
  “好什么,学费免了,吃饭睡觉不都得给钱?”高仲水的眉头就没松过。
  他婶婶这才想起,又忙问:“这是怎么弄啊?”
  高坤放下空碗,看了看一旁的李荧蓝道:“我当家教,就是放了学教低年级的功课,也是有钱的。”
  他婶婶叔叔的视线也落到了李荧蓝的身上,说实话,这模样的孩子从刚在外头起自然就没法忽略,他叔叔是到U市做过生意的,他婶婶也时常去县里省里跑动跑动,这一看就不像是一般家庭养的,方才两人就都在悄悄琢磨,此刻见高坤自己说起了这才顺着问了。
  高坤简略的把他和李荧蓝的关系介绍了,但没说李家多有钱,而李荧蓝则一直沉默着,但看着倒也乖觉。
  他婶婶当即拿了筷子夹了片大肉到李荧蓝碗里:“你、你这来玩,也没什么招待的,可别见怪……”他们说的没有那些老一辈村民的土话重,李荧蓝还能听懂个大概。
  他点点头,尽管恶心,还是把肉吃了,又礼貌地对两人点点头,道:“谢谢。”
  他叔叔却把话题又扯了回来:“这活计还能一直做下去?”
  “嗯,对啊,坤子,你这是要考大学了吧?”他婶婶也问。
  高坤说:“快了。”
  “就靠这个活计能考大学?”高仲水冷声,满眼的怀疑。
  高坤抿了抿唇:“大概,还要想想法子。”的确,大学的开支可比高中多多了,且不说能不能拿到助学贷款,至少饭钱、住宿钱一开始都是需要备置的,而他现在的存款显然还有点差距。
  听着这话,高仲水一下子扔了筷子:“你这年岁也大了,脑子怎么还转不过弯呢,想着城里人的日子怎么过,也不看看自己的出生,真当飞出去了能成了个金凤凰?”
  高坤被骂得低下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倒是一边的李荧蓝对高仲水投来匪夷所思的目光,似乎不能理解这男人怎么回事,人家都是孩子爱读书长辈笑都来不及,这人怎么反着来,难道和屋里那神经病是一个路线的?
  他婶婶听了也用力推了一把丈夫,让他闭嘴,结果高仲水反而说上劲了。
  “我那时候就让你回来,你偏要犟,现在还犟,农村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真,想东想西的老指望别人的命,你妈糊涂,你跟她一样糊涂!”
  “我妈不糊涂!”
  一直沉默的高坤听着这句忽然抬起可头,他嗓门不大,但说话掷地有声,加之那略显锋利的眉目,竟然连高仲水这大汉都一时楞了,紧接着自然是沉下了脸。
  眼看着他似乎要起火,忽然有人敲门,那一直待在里头的胖姑丈听了走出来开了,然后回头去叫他叔。
  “水哥,陈老板来了。”
  一听这话,高仲水当即起身,也没空和高坤他们废话,直接就和胖姑丈一起走了出去。
  “陈老板,你好你好,正好在吃饭,进来坐进来坐?”
  “不了,我来就是跟你们说说批发价的事情,一会儿还要到县里去。”另一个男声回到,这人似乎有点大舌头,说话含在嘴里,听着费力。
  眼看着几个男人在屋外聊上了,桌边他婶婶这才小声凑过来对高坤说:“坤子,你别怪你叔,他这是心疼你在城里受苦呢,唉,你也知道,他没用,这生意在那儿做不下去,只得回来,但你又不愿意随他一道,这几年他想到这个就难受,他总希望你回来,到身边也好照顾。”说是做生意,其实高仲水就是去U市摆小摊的,结果撑了才小半年就因亏本打道回府了。
  “我知道,”高坤安慰他婶婶,“我不会怪他。”
  “不过你叔最近不错,在倒腾饲料的买卖,还认识了不少人,他一直希望你能回来帮他。”农村人本就没读过多少书,对高仲水这样的识字就够用了,当初原本打算让高坤读完初中就走的,那种了不得的大学生对他们这种眼界的人来说实在太遥远,就算能考上家里也没这条件,所以高坤的追求在他看来就是好高骛远,不应该幻想和自己身份不符的奢侈品,而到现在这地步也该踏实地做些事了。
  高坤听了没说话,李荧蓝也只用筷子拨着碗里那油肉上的一点油沫,表情也冷了下来。
  感觉室内陷入一片寂静中,他婶婶这才叹了口气说:“不愿意就不愿意吧,要真能读出个头也是为你们高家长脸,只要你自己争气,婶婶信你。”
  高坤对他婶婶笑了笑,眼中涌出只有对李荧蓝才有的一些暖意。
  李荧蓝碗里的饭已是凉了,高坤将它挖过来三两口吃了,本想收拾但被他婶婶拦住了,屋里那小姑娘这时走出来,抢在他们之前默默地捧了碗出屋去洗。
  高坤见此便拉着李荧蓝打算告辞,李荧蓝则趁着没人注意,把那两张红钞放在了一边的桌上。而他婶婶硬塞了一口小锅和一个碗,加之点柴火让他带去,高坤见的确需要便没拒绝。
  开了门就瞧着外头三个男人靠在墙沿边抽着烟,其中最靠里的是一个矮个男,脸型四方,颧骨处都是横肉,正眯眼瞧着刚出了门的姑娘问:“这丫头是谁家的?”
  胖姑丈说:“家里的讨债货,陈老板要有门路过两年给她介绍个对象早点嫁了我们也好少操点心。”
  那陈老板呵呵一笑,对着蹲在井边的女孩儿上下一通打量,道:“行啊,几岁了?”
  “十五。”
  陈老板颔首:“没问题,长那么好模样,多得是人要呢。”
  说着听见门声咿呀,几人都朝走出来的高坤望去,那矮个儿男忽的一怔,在瞅到高坤身边的李荧蓝时眼瞳猛然缩了缩,叼在嘴里的烟都差点掉了。
  李荧蓝却没注意,只觉得被高坤拉着的手猛地一疼,他今天已经被捏了好多回了,但这下最重,比之前进村时还狠,李荧蓝只觉骨头都要被掐断了,抬头望去,就见高坤直直地望着前方,那一刻,他的眉眼中有李荧蓝看不懂的深沉晦暗闪过,哪怕仅只一瞬,却让人瞧得有些心惊。
  那被看得陈老板也察觉到了什么,硬生生把视线从李荧蓝身上拔开,对上高坤的目光,陈老板一愣,扬起了一个和蔼的笑容,还伸手摆了摆:“你们好啊,家里这是哪儿来的贵客。”
  高仲水瞥了眼高坤道:“小侄子。”
  他原本似是有意要拉高坤过来说话,就像他婶婶的意思,让他一道跟着学做生意,结果高坤却直接牵着李荧蓝对几人点点头就朝对面走去,只把他叔给气的脸皮都抽了。
  而李荧蓝因为关心着手上的生疼,难得没有敏感地注意到有两道目光一直戳在自己背后一路瞧着他进了屋都久久不散。
  
  ☆、 第52章 返乡(二)
  
  到了房间,高坤这才注意到李荧蓝的手在刚才都被自己不小心捏红了,他有些心疼又有些愧疚地默默给李荧蓝揉了起来。
  李荧蓝只是看着高坤的脸,说:“现在还早。”
  高坤沉默。
  李荧蓝又道:“今天的机票已经没了,我们可以定明天的,走不了就在这儿住一晚,所以现在还能去些其他地方。”
  高坤揉完李荧蓝的手,又相顾无言地坐了半晌,终于道:“那……去后山一趟吧。”
  出门的时候天空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雪,高坤替李荧蓝把帽子戴上,两人一道穿过一丛枯萎的小树林,蜿蜒了二三十分钟的山道后,远远就看见有一方孤坟出现在远处。
  高坤没再敢捏李荧蓝的手,只咬了咬牙,慢慢上前。
  那坟包是用泥土堆得,坟前无碑,只是竖了块小木牌,许是经年累月,那木牌边角都已溃烂,如今只依稀能辨出上面写着“荷巧”两个字,笔法有点青涩,却让李荧蓝觉得眼熟,而姓已是模糊不清了。
  高坤在坟前站定,李荧蓝看着他那肃然的表情,有些想退到一边,高坤却没撒手。
  “不要紧,”他说,“我妈妈……也会喜欢你。”
  他们仓促而来,什么准备都没有,没有供品,没有冥纸,只有空空两手,和两颗颤巍巍的心。
  高坤一直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任山头狂风在周身呼啸,背脊仍是笔挺,那浑身的冷意仿佛要和眼下的温度都融到了一起。直到雪越下越大,他才注意到李荧蓝的手早已冰凉,回头去看身边那张脸冻得苍白却仍旧一言不发。
  高坤暗道粗心,动了动僵硬的腿,对那坟最后说了句:“妈,我现在在U市读书,就快要上大学了,一切都挺好的,以后……也会很好,你放心吧,你放心吧……”
  最后四个字他重复了两遍,像是强调,又像是保证,那语气轻轻,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仿佛能震荡着胸腔。
  等到脚边的细雪铺了一层浅白,高坤终于转身带着李荧蓝离开了这里。
  路上谁也没说话,再回到那破落小院,天色已暗,高坤赶紧又出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个地瓜,就着他婶婶给的柴火,烤了给李荧蓝吃了。
  李荧蓝是第一回吃这东西,虽有点涩嘴,但香香甜甜也勉强裹了腹。
  临睡前,高坤去准备了点热水,还烧了炕,然后掏出最后一把钥匙将房中唯一的那个小橱打开,从里头抱出一床棉被来,掸了掸放上了床。那被子自然新不到哪儿去,还充斥了和屋中空气差不多的霉湿味,但李荧蓝知道条件有限,并没露出什么嫌弃的神色来。
  正中一个昏黄的灯泡映着幽幽的光,两人用自个儿的衣裳做了枕头,李荧蓝先进了被窝,只觉身下铺子虽硬,但还算暖和,而在高坤脱衣上床时,光裸的臂膀上却躺了两道明显的牙印,李荧蓝不由想起这应该是方才所见的那个名义上是高坤小姑的疯女人留下的,高坤当时可是穿着大衣的,却还是硬生生被对方给咬出血痕来,可见那用得多大劲。
  高坤自己倒没觉什么,直到躺进被窝臂膀上被一只凉凉的指尖抚过,微痒微痛,他才低了头去看,继而抓过李荧蓝的手,将之揣在胸口捂着,对他解释道:“我小姑她……精神有些问题,她不认人,但是遇着没见过的又会受刺激。”
  李荧蓝面露疑惑。
  高坤道:“小时候生病留下的后遗症,那时候只是有些迟钝,现在年岁大了,就比较严重了。”
  李荧蓝想到那女人哪怕披头散发,也隐隐看得出容貌端正秀丽,想必年轻时也算是美人。
  仿佛猜到李荧蓝所思,高坤的话验证了他的想法:“我姑丈也是因为这个才愿意和她结的婚,大家都穷,没什么好挑的,能找一家养得活自己的就算运气好的了,只不过我这姑丈的脾气不是很好,而且重男轻女,所以……”
  高坤没继续,但后话李荧蓝也能自己琢磨出来,夫妻的日子水深火热,拖累的孩子也跟着受苦,这生活的辛酸到底该怪谁?
  “重男轻女……”李荧蓝咀嚼着这个词,然后道:“我外公是重女轻男。”
  忽然听李荧蓝说起这个,高坤有点意外,不过因为李家这个情况太过明显,他不喜管事都觉着李元洲的想法和社会上部分传统家庭出入不小。
  “是因为你……外婆吗?”高坤斟酌着问。
  李荧蓝却摇头:“为他自己。”
  高坤不懂了 。
  李荧蓝说:“他自己教出来的女儿,如果不疼,不就是证明自己的失败吗?”
  原来李元洲早年就和李荧蓝的外婆分开了,当时还没有离婚的概念,不过就是两人各过各的,李元洲那时候还在做生意,没空管那么多孩子,他从小就嫌弃李乾又笨脾气又差,李翎呢,闷声不响过分精怪,相较于他们,嘴甜可人的李小筠就讨喜多了,李元洲从小就偏心小女儿,于是自然选了这个带着。只是虽说要照顾,但之后工作繁忙,生活上根本管不了许多,眼看着李小筠给他乱七八糟惹了许多的麻烦,结果李元洲连修正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用无尽的物质来满足女儿的挥霍,等到回头再看,早已来不及了。
  而在李荧蓝外婆去世后,李元洲的生意稳定,可是就算把人全接过来,他和两个儿子之间生疏的感情已是落下,尽管李小筠不争气,但对李元洲来说她仍旧是最亲近的一个,李家人天生冷淡,骨血亲情有时远不及某些自我价值的追求来的重要,李元洲如此,李小筠如此,李乾、李翎也是如此,或许有一天,李荧蓝也会变得如此。
  高坤没想到李荧蓝小小年纪其实心里已经知道了许多,他比很多大人在这问题上都过分冷静明晰,高坤觉得作为半个老师,半个兄长,又或者是朋友,他应该对李荧蓝说点什么,这是李荧蓝生活中的缺失,未来很有可能演变成性格中的缺失,高坤想起会觉得难过,可是李荧蓝本人并不因此而痛苦,高坤不知道这会否是一件值得他庆幸的事。
  正凝神思索着,就听李荧蓝道:“到你了。”
  高坤一愣:“什么?”
  “不说吗?那我睡了。”李荧蓝拱了拱被子。
  高坤沉默,直到李荧蓝眯起眼睡意渐起时才听他忽然开了口。
  “我妈……对我很好。”
  李荧蓝抬起眼,没有说话。
  高坤又道:“她的手很巧,会做很多好吃的,还会给我做衣服,做一些小玩意儿,她没有上过学,但是她认识很多字,还会给我说故事。她一辈子最远也就去过省里,但是是她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我应该要努力去走走看看,也替她走走看看……”
  高坤的嗓音到说到此时意外变得非常柔软,听得李荧蓝的心都跟着像被这文火给化了,只可惜高坤终究从这小小的一隅走出来了,他看到了天地广大千变万化,可是那个应该等着他回去,告诉她外面有多美好的人,却再也来不及听到了。
  李荧蓝问:“是什么故事?”
  “我妈自己编的,你要听吗?”
  李荧蓝马上“嗯”了声,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故事。
  于是在寒凉的夜中,李荧蓝的脑海中慢慢被一片小猪小狗小熊所充斥,直到陷入了沉睡。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高坤的弟弟,他们共有一个母亲,那女人美丽温婉,有着和蔼的笑容和柔软的嗓音,她会在校门口接自己放学,会在晚餐做一大桌美食,会在睡前给自己盖被说故事,然后告诉他不能踢被子,等到明天准时叫他起床上学。
  可是,半夜李荧蓝越睡越冷,他等啊等啊一直等不到那双温暖的手,李荧蓝冻得不停发动,他终于忍不住起床去找,结果偌大的一个家却只剩他一个人,没有妈妈,没有高坤,从头到尾只有他……
  一个激灵,李荧蓝猛然睁开了眼,他喘了两口气才往身边摸去,触手却是一片空茫。冷寂的冬夜中,一边的高坤不见了人影,破烂的草屋里,只剩李荧蓝一人。
  李荧蓝扯了扯身上的棉被,把身体缩成了一个球,怔怔地瞪着黑漆漆的眼前,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得外头响起一声门的关合,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
  高坤蹑手蹑脚地,原还怕吵醒李荧蓝,谁知待躺上了床猛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双大大的眼睛,高坤心头一惊。
  “你、你怎么醒了?”
  李荧蓝直直望着高坤。
  高坤说:“柴火不多了,我又去烧了点。”
  李荧蓝的确在高坤身上闻到了一些烟火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草腥味,可是大冬天的哪里来的植物。
  李荧蓝拍了拍高坤的手:“刚烧了柴火,还这么僵。”
  高坤一笑,把手缩回去怕冻着李荧蓝,道:“又去了趟茅房。”
  李荧蓝没说话了。
  高坤发现他似乎在微微的颤抖,又赶忙伸手抱住了小孩:“怎么了?是不是冷?”
  李荧蓝顿了下道:“我做了一个噩梦……”
  高坤拍着他的背:“不怕,我在呢,妖魔鬼怪都给打跑。”想是前头才说了故事,高坤的语气还跟哄孩子似的。
  李荧蓝却道:“我不怕鬼,这世上根本没有鬼。”
  高坤低下头看着李荧蓝。
  “但我看过一本心理学的小说,上面说最可怕的其实是人心,人的心里装着鬼,鬼用你最在乎的东西来威胁你,有时候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控制不了去害怕。” 李荧蓝回视,“你会做恶梦吗?”
  “不会,”高坤又转开了目光,看着外面不见月亮的天空,“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什么时候都不会?”李荧蓝怀疑。
  高坤的回答只是提了提嘴角,李荧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高坤的眼神和窗外不停飘落的冬雪如此相似……
  第二日两人的飞机定在中午,起了床一番收拾就打算早早赶去县里的机场,高坤提着昨天借的锅要去小姑家还,出来的是他表妹,小姑娘寡言少语很是内向,但看得出和高坤还算熟悉,正说了两句,忽然小姑娘就推了高坤一把,叫道:“我妈回来了,你快走吧。”
  高坤才退了两步没来得及转身,果然老远就见着一人影冲了过来,这回他小姑不知为何气性比之前还大,疯了似的对着高坤又追又打,他婶婶就在后头,和他表妹还有一个不顶什么用的李荧蓝一道拦都拦不住。
  只听高娟跟头母狮似的声嘶力竭道:“打死你!!打死你……小畜生……煞星,小畜生……高坤你这小畜生……煞星!!”
  她力气极大,高坤却和昨天一样只站着没动,于是眼看着没人治得了,高娟张开嘴又是要给那膀子上来个一口。
  一旁的李荧蓝心急之下竟然把自己的小细胳膊递了过去!
  在将将就要搭上的时候,高坤终于探出手格开了高娟,因为速度极快,大家都没瞧清高坤的动作,待回神那女人已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高娟摔懵了,一旁的婶婶,身后听着动静出来的胖姑丈都有点怔,他姑丈那脸当即就拉了下来。
  不过正要开闹,一旁忽然来了一辆小车在屋前停了下来,高仲水自上头而下。
  高仲水瞅瞅摔倒的高娟,又去看一旁的高坤,眼神如刀。
  胖姑丈要给他告状,高仲水却低声说:“有外人在,别丢人。”接着转向高坤,“走了?”
  高坤点点头。
  一边的车窗摇了下来,一张方脸探出窗外笑着道:“我也正好要去县里,顺路送你们一程吧。”瞧瞧高坤,又望向李荧蓝,笑容更灿烂了。
  “不麻烦……”
  高坤眉头一皱,正要拒绝,他叔叔却说:“陈老板好意,别来劲,上车吧,我们还赶着去做别的生意。”说着也不等高坤后话,直接就去车上等着了。
  见两孩子还是不动,他婶婶只有来推人:“有车也方便些,不是还要上课嘛,你不急,人家孩子的家长也等着呢。”
  听着这话,高坤坚持的心动摇了,正打算回头,却又被他婶婶拉到了一边,竟然从袋里摸出几张钱硬是要塞给高坤。高坤哪里敢收,他婶婶只说他上大学一定要用到,但是家里仅有的一些余钱都投到生意里去了,以后赚了再给他寄,高坤却抵死不从,两人纠缠了半天,还是高仲水要火了,他婶婶这才暂时放弃,只让高坤要是缺一定记得问她拿,之前把他一人留那儿实在是过意不去。
  高坤再三对她说了没关系,又对她道谢,这才拉着李荧蓝上了车。然而不等他婶婶再多做告别,车子直接就飞速飚了出去。
  
  ☆、 第53章 返乡(三)
  
  一行人上了陈老板的车,一辆半新不旧的小皮卡,在村里绝对属于豪车级别了,陈老板和司机坐前排,李荧蓝高坤加之叔叔挤在后头,就算李荧蓝个子不大,但三人一道也够呛。
  司机是有个有点癞子的男人,大概也是同村的,于是一见了高坤就咋呼开了:“坤子有几年没回乡了吧,这一阵不见模样变好多。”
  “仲水家的人模样本就个顶个的出挑,加上小伙儿进了城,自然跟我们这穷山恶水出来的不一样。”陈老板摸出根烟叼上,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高坤,又去瞥一边的李荧蓝。
  癞子男说:“陈老板和我们也不一样,您早年离了村去县里做生意,多久这才回来一趟,我们这些个没见识的,也就指望着和您混了。”
  高仲水也忙摇头:“没有没有,陈老板客气了,一个鼻子两只眼的,能好到哪儿去。”
  “仲水你也谦虚。”陈老板哼哼笑,“这孩子都要考大学了,以后出人头地你就偷笑吧。”
  癞子男是个精明的,眼看着陈老板似是挺看好高坤的,虽心里不屑,但不由也在后头跟着拍起了马屁:“要考大学了啊,那是比我们这些拐瓜劣枣强多了,都说从小看到老,在我们身上是有用,但你瞧坤子,小时候比谁都调皮,现在大了不一样出息了么。”
  “小时候的事儿就不提了……”高仲水听见这个表情一僵尴尬道。
  李荧蓝从上了车就有点出神,他其实还沉浸在方才高娟打高坤的事儿里,高坤说高娟不认人,但是显然之前的冲突就是因为她认准了高坤才出手的,那种怨毒的眼神,声嘶力竭的话语有一瞬间让李荧蓝几乎以为她要把高坤吞吃入腹,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如果哪天对方再一次失去理智,真拿了什么凶器要攻击高坤,这简直像个定时炸弹一般。李荧蓝不由一个激灵,难得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吓到。
  他忙去看高坤,却见对方面容肃穆,只默默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嘴角抿成了犀利的线条。
  李荧蓝拉了拉高坤的手,成功让对方转过了头,他轻轻问:“你小时候……”话只能听清半句,后一半被发动机掩盖了下去。
  高坤没说话,前头的陈老板却踢了脚那癞子男道:“听见没,我们这儿的小客人想知道呢,你还不赶紧说说。”
  癞子男也顾不得看高坤和高仲水的表情,忙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坤子吧,这一看就是高家人,那小时候的脾气跟他姑现在还有他爸一模一样的,不是我说,这村里的孩子以前看到他可是怕,哦,不止孩子,就我见过大到十七八的都被十一二的他从村口一路撵着跟小鸡似的打到村尾,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老板听了哈哈大笑。
  癞子男却皱起眉头:“您这是不信啊,我可不是说得玩,隔壁王家的小二,就是前两天我们见过的那个,那条腿现在有些跛就是被坤子小时候拿竹棍敲断的,水哥你说是吧。”
  高仲水面皮抽了抽,没应声。
  李荧蓝则有些讶异地看着高坤,而高坤却面容不变,仿佛那话说得根本不是自己。
  “没看出来,还真有点爆。”陈老板神色微秒。
  癞子许是抱着孩子已是学好了,过去的事儿就当个笑话讲讲的心态,越说越来劲,却不想那内容的尺度亟需把控,一个不察就能偏到没法拉回头的道上。
  “那时荷巧姐身体还好着吧,陈老板您是不知道,也就他妈能管得住坤子,但是后来荷巧姐也没力气管了,这坤子没变坏还真得亏老天开眼。”
  陈老板忽然问:“那爹呢?爹是高伯山吧?”
  李荧蓝当下就觉身边的高仲水身形有些僵硬,而高坤仍旧毫无所觉的坐着。
  “对,那时您还在村里吧,应该有印象,”癞子和陈老板相视一笑,“伯山哥那以前多能耐一人啊,这大白天往村道上走一走,谁家都不敢开门的角儿,结果咋能想到儿子大了就横不起来了。”
  “这爹还能怕儿子啊?”陈老板似是不敢置信。
  癞子却不以为然:“您这是没看见啊,我就见到过,坤子这手里的板砖直接能往他爹脸上——”
  “癞子!”高仲水终于听不下去了,他觉出癞子男这是故意在陈老板面前拆他们高家的台,“过去的事儿了,别给陈老板看笑话。”
  癞子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口没遮拦了,但他敢这么毫无顾忌也是因为高仲水可不似他哥当年在村里的混账,他就一窝里横,到了外头没什么种,至于高坤,人读了书肯定胆儿也小了,而且眼看着这一走基本就是不会回来了,说道两句也不掉肉。
  “我这意思不就是坤子不能跟以前比了,当年他刚生前院的张婆还说过他‘运数不吉,命里带煞’,你们不都当什么似的,要我看这都啥年代了还搞这种封建迷信,反正我是不信的,陈老板您信么?”
  刚才高娟发病时骂高坤的话大家可都听着了,有癞子这一句“不信”,更反衬出高家的糊涂,陈老板只是瞥了嘴笑,那烟屁股被他嚼得稀巴烂,开了窗“噗”得一声吐了。
  “命数运数这东西,你信了他就是金句良言,不信他就是封建迷信。”
  陈老板这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却让癞子听了哎哎点头,又忽然指着小皮卡角落挂着的一物件道:“陈老板也是有心的,心诚则灵。”
  众人不由纷纷望去,就见一只硬币大小的小石佛悬在车门处,随着颠簸摇摇晃晃,看着很是讨喜。
  “哎?这东西……瞧着可是眼熟。”高仲水说了声,“哪儿见过?”
  “我也忘了在哪儿求得了,应该就是县里的土地庙。”陈老板摸了摸那石佛,笑得颇为玩味。
  癞子听出高仲水这是想转移话题,故意又悄悄插了他一刀:“水哥赶紧也去求一个,说不定和你有缘呢,得菩萨保佑坤子考大学一定有望,高家自此也跟着扬眉吐气。”
  眼看着高仲水这脸黑得都能抵得上一路过来的扬尘了,而高坤则自始至终竟然都一言未发,直到李荧蓝小声说了一句“我想吐”,高坤这才有了表情。
  “是不是太闷了,癞子,赶紧开窗。”那陈老板倒是比高坤反应更快。
  然而李荧蓝却没理他的话,只对高坤又说了遍:“难受,想吐。”
  高坤看了看外头道:“就在这儿停吧。”
  陈老板却不愿:“还有一段路,走过去挺远。”
  高坤说:“不麻烦了,我们正好透透气。”
  “你能走,这小客人细皮嫩肉的可受不了这漫天北风,”陈老板还是笑着,目光落到了李荧蓝精致的面容上。
  高仲水也想说话,觉得高坤这样有点不给陈老板面子,结果高坤却对癞子男直接道:“就在前头转弯,放我们下来。”
  癞子没在转弯停,而是一脚刹车直接杵路中间了。
  高坤也不介意,在陈老板有点不虞的表情里对高仲水点了点头,开了门拉着李荧蓝走了下去,等到他们行出老远,才听着身后发动机慢慢远去的声音。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但是地上还积了不少,一脚下去能漫过鞋面。高坤给李荧蓝整了整围巾帽子,说:“这路不好走,这儿没车,到机场还有半小时,我背你。”
  李荧蓝不答应,高坤却径自在前头蹲了下来。
  李荧蓝犹豫了下,还是趴了上去,高坤轻轻一托他屁股就站了起来,稳稳地朝前走去。
  李荧蓝挨着他的脖颈,高坤鼻息间晕出的白雾就在他的眼前。
  “阿坤……”李荧蓝叫了一声,自从听了赵彤彤那样叫,他也这样叫上了,高坤起先还有些不习惯,但是李荧蓝却难得坚持,久而久之也应得自如了。
  “唔?”
  李荧蓝却没后话了。
  高坤也不问。
  只是没走几步,李荧蓝又喊了他。
  高坤低着头,半晌才道:“抱歉,让你遭罪了。”
  李荧蓝抬起眼,自侧面看着高坤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动一动。
  “其实……你可以找旁的人教你功课,我不是一个好老师。”
  “你以前一直打架吗?”李荧蓝问,语气十分平静。
  高坤点点头。
  “为什么呢?”
  “他们老是来我们家偷东西,还踩坏我们的田。”
  李荧蓝也不蠢,如果只是几个孩子偶尔的顽皮也倒算了,但就癞子刚那意思,村里不少人都和高坤家有矛盾,这要说是旁人找茬也太奇怪。
  果然,高坤顿了半晌终于道:“他让我们家还钱,可是我妈没有,而且又不是她借的,凭什么让她还。”
  “所以你打跑了他们?”
  “嗯,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不敢找欠债的,就找我们,我们还不出,他们就不让我们过下去。”
  “这要怎么打得过?”
  债是谁借的,自不必问,他要是有良心也轮不到旁人来欺负老婆孩子,高坤以为李荧蓝必是要顺着追问,结果他的关注点却有些奇怪,不过高坤也没有隐瞒。
  “一开始是打不过,但是一回一回总能练起来,而且你只要不怕疼,他们就会怕你。”
  高坤说得平淡,李荧蓝却仿佛透过眼前茫茫白雪看见那破落的小院中一个男孩小小的身影在无数的拳打脚踢里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站起来,带着满身的伤懂得自卫,懂得反击,懂得保护他认为最重要的人。李荧蓝可以想象得出如果自己细究,必定能牵出一连串的心酸苦涩来,那些恨,那些痛,也许高坤都会告诉他,李荧蓝却有些……不敢听了。
  “不过我妈不喜欢我这样,所以我答应过她以后能不打架都不打架。”高坤笑了笑,好像回忆到什么温暖的瞬间一般。
  “嗯,你妈妈说得对。”李荧蓝小大人一样点点头,却又道,“但是这也要看对付谁,有些坏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高坤一怔,笑容渐深。
  ……
  走了良久终于踏着风雪到了机场,又经过半天的颠簸,两人在傍晚时分回到了U市,在走进绿岩花园的当口,李荧蓝只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荒凉的梦,梦里的地方和他生活的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尽管在那里李荧蓝努力地装作若无其事,可是直到回到自己熟悉的空间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一段旅程让他的心和神经始终是绷紧的,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却让李荧蓝觉得压抑,甚至微微的背后生凉,他能感觉出,高坤的心情必定也不是晴朗的。
  他觉得也许和高坤回一趟家对两人来说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可是李荧蓝的心里又想了解对方,高坤看似从不瞒他,只要李荧蓝问,他总会老老实实的和盘道出,可是李荧蓝有时候会感觉高坤还是离自己很远,老谋深算如李元洲,机灵精怪如李小筠,李荧蓝却几乎一个眼神就能察觉这两人在打什么算盘,而只有高坤,认识三年,朝夕相对,明明那么简单甚至木讷的一个人,李荧蓝却常常看不透高坤在想什么,而这一次,至少自己走近了对方一步,尽管那并不是一个美好的经历。
  高坤打算把李荧蓝送上楼再走,结果却在大厅内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李小筠。
  李小筠手里拿着电话,笑着问李荧蓝:“荧蓝,今天是周一,不是应该要上课的吗?”
  李荧蓝面不改色地说:“我去比赛,天气不好,没有飞机,今天才买到票。”
  李小筠点点头:“是这样啊,那你下次要打电话回来说一声,妈妈和外公都很担心。”
  李荧蓝没应声,只往楼上走,听着李小筠接下去要和高坤搭话,李荧蓝提了提手里的行礼回头对杵那儿的人皱眉道:“好重,你替我拿一下。”
  高坤赶忙上前帮忙。
  李小筠看着两人慢慢消失在楼道口,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手机,只见屏幕上头躺了几条信息。
  ——您尾号9890的信用卡在11月XX日08点08分消费3587.00元。
  ——您尾号9890的信用卡在11月XX日09点47分消费3499.00元。
  
  ☆、 第54章 返乡(四)
  
  几个月前去V市比赛的结果出来了,李荧蓝果然不负众望地拿到了优秀的名次,前两天奖励的款项也如约打入了他的账户,在李荧蓝的要求下,高坤陪着他一起出门庆祝,两人选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小炒店作为目的地,结果刚进门就遇上了高坤同班的几个同学。
  那些人非常热情,老远瞧着他们就打招呼,还硬是要和他们拼桌,高坤原本没答应,因为怕打乱了李荧蓝的计划,然而小孩却先他一步点了头,让服务员加了两个凳子和一行人一道吃起了火锅。
  一扎着马尾模样俏丽的女生看着高坤时时照顾着李荧蓝,什么东西都是先烫了给他,酱料咸了淡了一点都愿意一趟趟跑,不由笑着问:“阿坤,这是你弟弟吗?”
  “弟弟?妹妹吧。”一旁嘴里没把的几个哄笑。
  高坤夹了一个鱼丸到李荧蓝碗里,认真道:“是弟弟。”
  女生给李荧蓝道歉:“别生气,你长得很可爱,大家跟你开玩笑。”
  李荧蓝慢慢把鱼丸吃了,竟然笑着抬起头:“没关系,”又乖巧地叫了一声,“姐姐好。”
  一旁有人揶揄:“叫什么姐姐,叫嫂子得了。”
  女生脸面一红,忙道:“别胡说。”
  “哪儿胡说,你看阿坤这就要走了,要再找机会说不定就要到高考后了,也不知道到时候我们怎么各奔东西呢,今儿个正好有时间,你们也抓紧抓紧,我们也一起喝个痛快。”说着就喊了一打啤的放桌上。
  李荧蓝没把注意力放在后头,他抓到一个关键点,奇怪地问:“走?到哪里去?”
  同学道:“爱上哪儿上哪儿啊,你哥这保送通知一拿,毕业典礼前都可算是解放了,那可是U大啊,把我们眼红的都能滴血了。”
  保送通知?
  李荧蓝一怔,转头往高坤看去。
  高坤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视时,李荧蓝已经别开了眼。
  接下去的时间这伙人就放开喝了起来,高坤本是不打算加入的,但是架不住那么多人劝,他心里也是高兴,于是就小酌了几杯,倒是旁人酒量不好的,到饭局散了已是大多东倒西歪成一片了。
  高坤帮着把人扶出去,先是被俩男生拉着说胡话,说他简直是人生赢家,平时就讨女孩儿喜欢,偏偏各种还不屑一顾,现在成绩上更是还比他们都走到前头去了,真是让人嫉妒死。
  高坤随口应着替他们拦了出租,最后又来送剩下的两个姑娘,其中一高个子的一开始还靠在同伴身上好好的,结果高坤一挨近她整个人都挂到他身上去了 ,高坤推了她两把想拉开距离,那女生竟然低低地抽泣起来。
  李荧蓝没去听他们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店外,看着远处高坤被那叫赵彤彤的女孩儿纠缠了半天才脱身,李荧蓝转身就走。
  高坤小跑着追了上来要去拉他的手:“这儿车多,天黑看着路。”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出的习惯,只要两人出门,高坤必是要牵着李荧蓝的,以前李荧蓝很喜欢他拉着自己,这样让人觉得安全,可是这一回他忽然觉得高坤是不是就跟牵条狗似的,怕丢怕跑怕回去没法交代。
  李荧蓝一把甩开了对方:“我看得见道。”
  高坤没法子,只得跟着他后头穿梭在两旁的车流里,虽过了高峰段,但往绿岩花园去的车少,上去还是挤得不行,随便来个老太或小学生那战斗力就能秒了半点不会抢占位置的李荧蓝,他挺了一会儿就被人踩了三四脚,最后还是给高坤发现了,对方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撑着车门,几乎用自己高大的身形隔离了所有企图黏糊过来的路人甲乙,李荧蓝心内憋屈,但胸口又觉得温热,矛盾之下,脑袋抵着高坤的胸膛,趁着转弯故意用头撞了他好几下,高坤却是半点不痛不痒。
  下了车往别墅去,李荧蓝还是一言不发,直到走到门口,高坤说了句:“这回你请了,下回我请吧……”
  李荧蓝脚下一顿,哼笑着回头:“请什么?有什么喜事?”
  高坤抓抓脑袋:“就是他们刚说的……”
  “他们说的?他们要不说,你也不说是吧?”
  对上李荧蓝凉凉的目光,高坤才觉出李荧蓝是真不高兴了。
  “我这……我这是想着不急,等后头有时间再慢慢……”
  李荧蓝不想听他说这个,上下摸着钥匙打算开门,结果忽然手一抖,钥匙啪得掉了,李荧蓝却没空去捡而是急急捂着眼睛。
  高坤见此立时上前,紧张道:“怎么了?我看看……是不是风迷眼了?”
  李荧蓝低着头不让他瞧,高坤却用了些力轻易地扳过了他的脸,就见李荧蓝两眼半合,一只因为不适睫毛不停的扑闪着,眼角已是淌出了泪。
  高坤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凑近掰开他的眼缝轻轻吹了两口气。
  李荧蓝害怕地躲了躲,但下颚被高坤钳着避不开,如此往复了好几回才听高坤软声问:“好些没?”
  李荧蓝眨了眨睁开眼,一下就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高坤也是一呆,李荧蓝眼中还有水光,眼眶微红,这个距离直视而去竟带着一种莫名的冲击,震得他当下无法动弹。
  不过一瞬间的电光火石,高坤飞速放开了对方,往后退了一大步,然而这一步却并没有将两人之间拉开,因为高坤一动,李荧蓝也跟着动了。
  那张脸那双眼紧追着高坤的目光,还略带天真地问:“你干嘛不敢看我?”
  高坤自己也觉诡异,一边往后仰头一边否认道:“没有……”
  李荧蓝踮着脚,嘴巴都要贴上高坤的脸皮了,说话时的热气都就浅浅的拂过他的面颊,他问:“他们都说我像女的,你也这样觉得吗?”
  高坤摇头:“不是,我没有这样想过。”
  “那我和赵彤彤谁比较好看?”
  高坤一惊,仿佛不敢置信李荧蓝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李荧蓝却面不改色,脸上冷淡已是退却,嘴角还带着浅笑,又问了一遍:“是谁?”
  高坤抿着嘴巴不说。
  李荧蓝转着眼睛,小小年纪却让高坤想到“美目流转,顾盼生辉”这样的形容。
  “你……”高坤脱口而出才觉不妙,忙改口道,“你现在还是孩子,长大了会很帅。”
  “我不是孩子了!”李荧蓝不太高兴,他眯起眼,“我还有两个月就是十四了,等我上了高中,就能谈恋爱了。”
  这一句话就像一把离弦的箭一下子扎在了高坤的心上,又仿佛一盆冰水,一下子把高坤那些自己也说不清的诡思全淋了个干净。
  十四岁,只有十四岁而已。
  他正要说话,忽然一阵刹车自远处响起,一辆银白的小跑就停在不远处,车门一开,李小筠从里头走了下来。
  李荧蓝和高坤还挨着,见此高坤忙往后退去。
  李小筠上前,笑着问:“怎么两个傻傻地站在风口不进去?”
  李荧蓝的回答就是径自拉开门往里走。
  李小筠又去看高坤,高坤难得没敢抬头,对李小筠说了声抱歉就匆匆离去,李小筠看着高坤的背影,想到刚才车内看见的一幕,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
  三月中,高坤保送U大的通知下来了,他不用再去学校上课,高坤正打算用这些时日给李荧蓝好好再复习复习,毕竟他六月还要中考,然而李荧蓝面上如常,高坤怎么说他就怎么听,习题作业全有按时交付,谁知四月的期中考下来,他的班级排名却一下子跌出了前十,连一向对他交口称赞的班主任都不由急忙打来了问询的电话。
  电话是李小筠接的,她当晚就找了李荧蓝谈话,用词自然是委婉温柔的,她不会责怪李荧蓝没考好,只说他压力不用那么大,考坏了还有她呢,只要李荧蓝愿意,以后就出国去喜欢的地方读大学,不需要面对国内的应试考试。
  李荧蓝皱了皱眉,当下只说:“下次不会了。”
  李小筠又安抚了一番儿子,出了他的房间。
  那天高坤也在,他正巧去另一个房间打电话了,高坤买不起手机,所以电话是借用李家的,打给的则是他婶婶。虽然他叔的思想比较保守,认为没有闲钱就该劳动不该再读书浪费,但高坤总还是记得他们的好更多,当年如果不是高仲水答应他妈带着他离开那里,高坤也来不了U市,哪怕之后高仲水自己回了乡,但是高坤仍是感激他们夫妇,而且初一那年的学杂费也是他叔他婶给垫的,走前他婶婶还想着资助他大学,光是有这份心,高坤就不会忘,所以这次他的大学确定下来了,高坤觉得也有必要和他们知会一声,也许之后他会比较忙,大概也没有时间回去了。
  只是他这电话从好多天前就开始打,只要高坤有空都会试着往回播,却没有一次拨通的。高仲水家从以前就一直做小买卖,在这穷乡僻壤里绝对属于富裕的,于是好多年前这俩夫妻就搬到了离县里近点的村落去居住,只偶尔会回来看看高娟,给他们带点吃的,所以高仲水家有电话,按理说不应该没人接才对,不过高坤想着他叔婶比较忙,一时错过也是没可能。
  然而今天好容易终于打通了,一听他婶婶在那头的声音,高坤就知道事情不妙。
  原来高仲水之前和人合伙做的那饲料生意,没想到才发出去第一批货就吃死了几十头猪,后来派人一查,他是从北面最远那几个村里进口的原材料,主要用得漫山遍野的野草,就在村里自己加的工,为降低成本也不找人分拣,结果不知道混了啥毒植物进去,路上封存又不善,于是到了养殖户那儿有些都霉变了,这一来二去就到了这个地步。他婶婶说,人家现在联合起来要他叔赔钱,钱要拿不出就要告他。
  高坤问,还有俩合伙人呢?
  自然是不承认,婶婶气得声儿都在抖,他们说一个管销售,一个管运货,东西是你叔的意思,他们没责任,可是你叔叔明明说这里头的配方就是那个陈老板拿来教着他做的,现在倒好,两手一拍把烂摊子都丢给了咱们,这一个月最多也就挣个千百来块,现在上哪儿去搞这十万块还啊。
  婶婶一边说一边哭,最后还不小心给漏了嘴,说他叔一气之下小中风了,之前一直在住院,今天才回来,现在瘫在家里头坐都坐不起来。
  高坤从隔壁房间冲出来的时候险些撞上要下楼的李小筠,李小筠瞧着他凝重的脸色,问了句:“干什么这么着急?”
  高坤吸了口气道:“我家里有点事儿……之后大概要请几天假。”
  李小筠看着高坤的眼睛,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和李荧蓝最像,只是更为娇艳明媚,仿若百花盛开一样。
  “有什么我能帮忙吗?”
  高坤抿唇,摇摇头。
  李小筠却问:“缺钱?”
  高坤一怔。
  李小筠颔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东西递给了高坤。
  高坤没动,只朝着那纸望去,那是一张早就写好了的支票。
  “李夫人,我不……”
  “别忙着拒绝,”李小筠打断他,“先听我把话说完,你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过的吧,我不是个守旧的人,也不管你爸爸是怎么个人渣,你以前有多混账,我只希望你以后做个好孩子,也曾经相信你能成为一个好孩子,可是……”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让我失望了。”
  高坤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李小筠见他没有分辨的意思,也以为自己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她把支票又往前递了递:“你现在缺钱,我这儿正好有,也不算什么坏事,你回家好好忙你的,而荧蓝以后能安心考试,对大家都好,你说对吗?”
  李小筠秉持着大小姐的教养,她不会说“你这不要脸现在就拿上钱给我滚!离我儿子远点!以后也不许再踏进我家门!”她脸上甚至一直带着笑,却仿佛挟着一道惊雷劈在了高坤的头上!
  他和李荧蓝相处了这么久,一直被两人刻意漠视的鸿沟终于还是由李小筠来替他们牵拉到了眼前,高坤明白,如无意外,他和李荧蓝短期内,应该再也见不到了,而未来,人心都会变,或许,他们之间的师生、兄弟、友谊还有别的什么,都到此划下了句点,那个孩子,终究从一开始就离自己很远很远。
  高坤握了握拳,似是想再回头进房间,就算不能告别,能再和李荧蓝说一句话,看他一眼都好,可是李小筠就站在面前,衬得高坤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高坤对李小筠点了点头,转过身,没再看她手上的支票,直接下了楼。
  李小筠瞧着高坤走出李家大宅,她只是耸肩笑了笑,无所谓地把支票揉成一团,丢到了廊角的垃圾桶内。
  ……
  李荧蓝当天并没有发现到高坤离开了,其实最近他心里并不似表面那样平静,他看着高坤没办法集中精神,而李荧蓝也觉得高坤是知道自己的想法的,对方在努力淡然以对,甚至希望这些异动都能够随风而逝。
  可这不是李荧蓝要的,他希望高坤也有所表现,是好是坏都没关系,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只有自己一个人发神经,于是李荧蓝的种种不快最明显的就是透过他的成绩直接体现,是的,他是故意的,因为只有自己的成绩才是高坤此刻没办法忽略假装看不见的。
  可是他又有点紧张于高坤的反应,怕他真的无动于衷,又怕从他眼睛里看见对自己失望。
  李荧蓝第一次有点手足无措,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扭扭捏捏幼稚得厉害,一点儿都不爽快,可是他知道,如果他爽快,得到的或许只有一个结果。
  所以,现在见不到高坤也好,让李荧蓝好好静一静,免得自己继续做出什么蠢事来。
  然而一天两天也就算了,李小筠跟他说高坤请假了,但三天四天,直到一周都不见人,李荧蓝忍不住了。
  他没再问李小筠,直接找到了高坤那群组屋的居所,结果狗窝大小的一间房里却已是住了别人,一问之下说一周前这租客就已经退了房,李荧蓝当下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他又找去学校,遇上了同样一脸着急的高坤的班主任,他们之前也在找高坤,需要他填几分资料,但是他在U市没有任何联系电话,学校找不到人只得打到了他老家,亏得好容易联系上了,说是过两天就回来,但眼看着时间到了却还不见人,班主任倒反过来盯着李荧蓝说要见着高坤让他赶紧回来。
  李荧蓝冷着脸走出学校,又回到绿岩花园,晚餐都没吃就上了床。翻来覆去到夜半,他还是没忍住拿起了电话。
  “喂,我想订张明后天去F省Y县的机票……”
  
  ☆、 第55章 返乡(五)
  
  李荧蓝只随身带了一件小行李,和学校请了两天的假说是不舒服后就踏上了飞往F省的飞机,从Y县下来到G镇这一路各种颠簸,独身一人的少年好几回都险些迷路,好在在下了小巴后遇上一位还算好心的大叔,收了李荧蓝一张红钞,用拖拉机拉了一个多小时给人拉到了村口,不过这时天都已经擦黑了。
  李荧蓝依着记忆努力往高坤家的方向摸去,结果好容易到了那儿迎接他的却是紧阖的大门和漆黑一片的院子,李荧蓝试着叫了几声,没喊出高坤来,对面的门内倒走出一个姑娘,正是高坤的表妹。
  姑娘也认出了李荧蓝,她性格有些怯懦,但看李荧蓝也不过一半大孩子,于是鼓着勇气和他搭话:“你……找我表哥?他和我爹一道去隔壁村看我舅去了。”
  “你舅怎么了?”李荧蓝暗忖高坤果然回来了,听着这话又急忙问。
  那姑娘就前前后后把高仲水那事儿和李荧蓝说了,又道:“现在晚了,不知道他们回不回来。”
  见李荧蓝站着不动,姑娘说:“你……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下?”
  李荧蓝想到她家里的那位疯女人,还是摇了头:“我就在院子里等吧。”
  姑娘没多话点点头,回了屋,不过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走了出来,手里提了串东西,本想说自己找着表哥家以前留下过的大门钥匙,李荧蓝可以开了进去,然而对面却哪里还有人影在,偌大的高家破院里只剩一片冷寂空落。
  女孩儿左右看了看,又瞧着方才那孩子站着的地方,奇怪地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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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高坤常常担心李荧蓝涉世不深遇着危险,前后左右的护着他,可其实李荧蓝不是一个毫无警觉心的孩子,相反,他不仅有基本的生活常识,而且自理能力防御能力都算在同龄人之上,要不就李家这样的放任自流,李荧蓝说不定早就死了N回了。
  然而,在那一刻,当他察觉到有人自他身后靠过来的时候,李荧蓝也是第一时间就发觉了,可是他之所以没有马上躲开或者喊人便是因着对方见了李荧蓝竟比他跑得还快。
  透过那粗矮的背影,李荧蓝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正是之前和高仲水做生意的陈老板,之前因为猪饲料的问题好一阵不见人影避风头去了,高坤他们应该一直在找他,没想到这家伙自己鬼鬼祟祟送上门来了,是为了打探消息吗?
  不过李荧蓝却没有追上去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总不见得还撂倒这人吧,可谁知那男人许是心急慌忙的跑路,没几步竟被一根破树杈绊倒在了草堆下,不知道摔到了那儿,一下子就不动了。
  李荧蓝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反应,这才从地上拿了块石头,一点点的靠了过去。接下来无论是他用石头扔对方,或是大着胆子对他踢踹,那人都毫无动静,李荧蓝确认他应该是昏了,正想着是要想法子通知高坤还是直接报警时,却觉脚下一痛,整个人就被绊倒在了地上,然后不等他出声,一记泵闷棍直接打在了他的后颈处!
  李荧蓝当下就知要遭,继而眼前一黑……
  不过他并没有失去多久的知觉,他能感觉得到对方拽着他的手把他丢上了一辆车,然后用绳子绑住了他的手脚,接着车子就弯弯曲曲地行驶了起来,到底走了多久李荧蓝也算不清了,总之一定是出了村。
  黑暗里他一直在努力的分辨着周围的环境、有什么办法能把手上的束缚给解开,可是努力了很久却没有成功,直到车子停下,车门打开,对方将他拖下来一路弄进了一个房间,然后用锁链重新将他锁得牢牢的,李荧蓝才完全确认这丫早怕是有预谋,大概从自己进村就被盯上了,先假装摔倒骗自己上钩,然后又用这样的方式将他拘禁,只是这男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目的又是什么?用自己威胁高坤吗?做人质?
  陈海云开了屋里的灯转过头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那孩子咬着牙瞪着自己的表情,陈海云笑了笑,在李荧蓝面前蹲下身一把抓过他的脸凑近道:“别动歪脑子还能少吃点苦,知道吗?”说完又觉指下皮肤说不出的滑腻温软,刚想再感受感受就被李荧蓝一脚踹在了小腹上,陈海云大怒,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李荧蓝的头直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发出老大一声响。
  陈海云站起身猛啐一口,狠道:“刚说了要听话就犯倔,别逼我收拾你。”
  李荧蓝脑袋被重击倒在地上有一阵没法有反应,迷蒙中感受到那男人关上灯走了出去,然后传来上锁的声音,厚厚的好几道,足足用了半分钟才锁完,最后只留李荧蓝一人倒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锁链的长度很短,甚至都不够李荧蓝站起来,他就这样趴了一夜,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农村的夜非常的凉,几个小时过后李荧蓝的手脚就已经没了知觉,刚开灯的时候他已经看清了这里应该是一个类似储藏室一样的地方,周围堆得都是乱七八糟的货物,还有一种让人恶心的草腥味散出,李荧蓝摸了半天,都找不到一样能加以利用的工具。
  不要急,不要急……我不能害怕,我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这里没有手机、没有联络方式,高坤甚至都不一定能知道自己来找他了,除了靠自己,除了靠自己。
  李荧蓝一遍一遍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可是他却没有等到那个男人来看他,只是约莫天亮的时候,储藏室的铁门动了动,从外头似是开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小缝,不过很快就又被人关上了,然后李荧蓝迎接的又是一个漫长的等待。
  那男人没有给他吃饭,只是一天来看他两次,李荧蓝就这样被饿了三天,一开始还能努力转动的神思也随着生理上的消耗慢慢在变得混沌起来,黑暗的空间,孤苦无依的处境,虚弱的身体,一切都在考验着这个自小养尊处优的孩子,而他能做的只有努力不让自己绝望。
  三天后,当又一次等到了那硬币大小的门洞打开的时候,李荧蓝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的声音比他以为的要低哑很多,干涩的几乎要撕裂他的喉管。
  “我很饿,你……你能给我一点吃的吗?”他用尽量可怜的语气说着,带着哀求。
  可是说完,那洞口却还是被无情地关上了,李荧蓝瞪着那处,终于脱力地摔倒了下去。
  然而到了傍晚,姓陈的终于打开了那门,而且还带来了一些食物,一团糊状的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的物体,掰开李荧蓝的嘴就要往里塞。
  李荧蓝自然不愿,男人火了又要揍他,不过一瞧他脸上之前那处竟然还是肿的,又收了手。
  李荧蓝听他喃喃自语着:“坏了就折价了……”
  心头一动,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的簌簌往下掉,李荧蓝一边掉一边哭:“唔……我想回家,求求你放我回去吧……求求你……”
  他哭得梨花带雨,尽管满身狼狈但那模样仍是让陈海云看得竟然有一瞬呆愣,继而咧开一个有点阴鸷又痴迷的笑容,伸手来给他擦眼泪。
  “不哭不哭,你乖一点就没事了哟,心肝宝贝……真是舍不得就这么送了,多久没遇着这样的货色了。”
  李荧蓝被他念得浑身发冷,但他咬牙忍着恶心,抖着往那人身上仿若害怕地靠去,果然得到对方猥琐的拥抱。
  就在那人把脸也凑过来企图给他点更亲密的安慰时,李荧蓝猛然抬手,使出吃奶的力气用手里的锁链狠狠地绞住了对方的脖子。
  这些天他想了太多的办法,可是没用,一点都没用,他被困在这里,无人知道,没有任何武器,而对方显然在使用密闭绝食的手法来瓦解他的意志,李荧蓝只有快,如果不快,他连路都走不动,还要怎么逃出去?
  可是一个孩子的力量终究没办法敌得过成年的男人,陈海云以前也是种地的,即便身材不高大,但是四肢粗短有力,李荧蓝的拼死一击让他一度窒息,但是同样在危险关头,对方也会爆发,奋力撕扯的结果就是李荧蓝的桎梏被对方挣脱,然后狂怒的陈海云直接给了他一顿毒打。
  李荧蓝痛苦地承受着落到他身上的拳脚,神智飞离间,他知道这一次的失败让他逃跑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再醒来时是被嘈杂所吵醒的,李荧蓝头晕目眩,浑身疼得一根指头都没法动了,但是迷糊中还是能听见耳边有孩子的哭声。
  他艰难地爬了几步,把耳朵贴到墙上,果然听见哭声是从隔壁传来的,这其中还夹杂着愤怒的喝骂,自然是陈海云的,他在威吓那孩子再吵就割了他的鼻子和手脚,孩子被成功吓住了,可是没过一会儿就又哭了,哭得声嘶力竭,最后好像还咬了陈海云一口,于是这回那男人可没留情,比照着方才殴打李荧蓝的劲头又加了几倍的力气把那孩子好好收拾了一顿,最后终于换来了一片清净。
  李荧蓝听着那动静,只觉恨意蔓延到了胸口,在那男人再一次进来前,李荧蓝几乎有一种和他同归于尽的冲动。
  可是如果说之前他心中还存有意志存有希望,存有一定会离开这里决不放弃的决心,在那男人抓着另一个人丢进来的这一刻起,属于李荧蓝的灯塔被飘摇的狂风猛然吹熄了。
  陈海云看了看摔在角落的女孩儿,一脚踢上大门,撸起袖子骂道:“一个个都这么不听话,好啊,那让老子教教你们,就从你开始……”
  深沉的黑暗里,李荧蓝模糊地看着那身影朝脚边不断颤抖的女孩儿走去,意识到什么的他猛然大叫:“别……你不能这样,你是畜生!”
  陈海云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刺啦一声,是衣服的破碎,啊呜一声,是女孩儿的悲鸣。
  李荧蓝冲上去要阻止,可是捆绑他的锁链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粗劣的铁环将他的皮肤全部划破,翻卷的血肉却还是挣脱不了满身的无能为力。
  看着眼前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在那一声声的“爸爸妈妈……救救我”中,李荧蓝第一次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海云终于从那女生身上爬了起来,一边扣着裤腰带一边走到瘫软在地的李荧蓝身边,用脚踢了踢他。
  “还乖不乖?嗯?怪只怪你遇上了她,她看见你来村里了,要不然外头人可是要寻过来。”说着又咂了咂嘴,似还在回味,又嫌弃道,“年纪是大了,模样也不好,但谁让她没你值钱呢,自己凑合着用也不错。”
  说着又哼笑着摸了摸李荧蓝的脸,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李荧蓝听着那合上的铁门声,指甲用力地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之后的三天是李荧蓝十四年的人生中最痛苦的人间烈狱,隔壁的孩子一直在换,有时候待上几个小时,有时候待上大半天就会被领走,他们从四面八道的农村被运过来,这儿应该只是一个中转站,不过从头到尾也就陈海云一个人出现,他很谨慎,似乎不让任何人知道这里。李荧蓝凭着声音分辨,年纪最小的孩子大概是五六岁,大些的十一二,而自己已经算是最大的了。
  他偷听过陈海云打电话,对方说,自己的价钱能卖的最高,不过因为他不听话,所以还要等等。至于是卖去做什么的,李荧蓝不愿意去想,他只知道他的神志在日趋崩溃。
  那次之后,李荧蓝曾试图靠近过高坤的表妹一次,但是却被对方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那女孩便开始无止境的尖叫,李荧蓝想让她住嘴,因为这样很可能会迎来陈海云的又一次暴行,但是那个女生显然比李荧蓝更快失去了自控能力,结果自然是最坏的。
  三天,陈海云进来了三回,那姑娘后来被折腾的已经没了反应,而李荧蓝也彻底的败在了这样的折磨之下,尖叫、殴打、黑暗、密闭、草腥味,各种恶心的声音、接触,一个个都在腐蚀着曾经坚强的少年,他撑不住了,他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他好恨,也好怕,谁来帮帮他,谁来帮帮他……
  高坤,高坤,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女孩儿被抓来的第四天,也是李荧蓝在这里的第七天,骄傲的孩子向现实低下了头,在陈海云又要朝着那姑娘而去的时候,李荧蓝对着他哀道:“对不起,我会听话的,你放了她吧,放了她……”
  他那软糯又卑微的声音成功地吸引了陈海云的注意,陈海云笑着转过身一把拉起李荧蓝,心疼地说:“你要怎么听话啊?嗯,小东西,啧,本来想忍着,但现在真有点忍不了……”
  他跟头豺狗一样死死盯着李荧蓝的脸,然后猴急地去扯他的衣服,不过因为李荧蓝被关到这里之后就没洗过澡,吃喝拉撒全一起解决,自然脏得不行,那陈海云也有点嫌弃,但是又舍不得,一时矛盾间只拿手不停的在他身上摸着。
  忽的,他面色一变,手又往李荧蓝裤缝里探了下,惊讶道:“怎么是个带把的?”骂完又啐了自己一口,暗道粗心,竟然忘了一开始就验货,不过骂着骂着却又笑了起来:“既然这样就不用怕kai苞会坏价了。”
  想到此眼都笑眯了,三两下就扯了李荧蓝的衬衫又要去撕他的裤子。
  李荧蓝感觉到自己皮肤上那游走的手一阵阵地想要干呕,他忍得浑身发抖,眼看着就要吐出来,忽然左边袭来一股力道,猛地将他身上的陈海云给撞开了!
  陈海云方才为了方便行事把那表妹腿上的链子松开了些,却没想到让对方抓到了坏自己好事的契机,不过女孩儿的气力也不大,只把陈海云撞开了一段距离,自己倒是倒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
  眼见着陈海云怒极跳起,抬脚就要往女孩儿的身上踹去,却兀然身形一震,面露痛苦地回过头去,便见身后的李荧蓝手里拿着一把长条形的金属片,一头是锯齿状,正是一旁用来切割饲料的搅拌刀之一,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弄下来的,手上鲜血淋漓,一些伤口已是深可见骨。
  而此刻那刀的三分之一已经插进了陈海云的背心。只不过那东西也就和削皮的水果刀一般宽,李荧蓝是想朝着他的后脖子去的,但是却被陈海云无意中闪开了,眼下伤了他,并不致命,最好的机会怕是已经错过。
  果然,下一刻,那金属就被陈海云忍痛拔出,然后他一把抓过李荧蓝狰狞着脸道:“小杂种,想害我,看我不弄死你!”
  说着就将李荧蓝用力掼到了地上,后脑直接砸出一个巨响来,然后又是一番死命地拳打脚踢,这回半点没留余地,打得李荧蓝竟然吐出了两口血来,陈海云红着脸,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少年,也顾不得生意了,气得手持着那锋利的东西就要往他头上插下!
  便在这当口,忽然“咣当”一声,没来得及锁的大门被人自外用力的踹开,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 第56章 返乡(六)
  
  这里是离莫兰村约有半个多小时路程的一座小山坳,山坳边矗立着一栋小草房,破烂颓败,外墙都发了霉,如果不是地上有车痕印,根本想不到这里会有人居住。
  高坤在外间找了一圈都没有任何发现,好在他眼尖的注意到厨房后还有一扇小门,走进去就是通往后院的。高坤迅速入内,才转了个弯就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喊叫声,先是一个男人,高坤正分辨着他是不是陈海云,屋内有几个人。紧接着另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让高坤惊得什么都顾不上,三两步上前就踹开了门!
  只见一个壮硕的男人手持利刃正要往身下的人插去,听着动静不由惊讶地回过头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踢门的是谁,就被对方一脚扫在脸上,当下一声哀鸣就直接飞了出去。
  高坤没管那像沙包一样滚到一边的男人,只急忙上前蹲下去看地上的身影,只见那细瘦的身体痛苦地蜷成一团,手腕脚腕都被三四公分粗的铁链锁着,拂开脸上黏腻的发,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都有些辨不清五官的脸。
  那一刻,高坤只觉心口被人开了一枪把疼得透不过气来。
  “走……走开……畜生……”
  李荧蓝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暴行中,对于高坤的靠近采取本能的反抗,尽管他已是毫无气力,却还是徒劳地挥动双手挣扎着。
  “荧、荧蓝……”高坤喉咙发紧,颤抖着才叫出他的名字,“是我,是我……”
  李荧蓝浑身一震,茫然了片刻才认出对方,他眼睛亮起一道微光,张了张嘴,接着转头朝墙边的人望去。
  高坤听见李荧蓝在说:“救救她……”
  他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人衣衫不整地倒在另一头,正是他小姑的女儿,那姑娘已经没了动静,不知死活。
  高坤刚要起身查看,余光却瞥见被自己踹翻在旁的陈海云已是重新站起正要往门边冲去。
  只是他这手还没碰着门把,就觉一股大力打在他的背上,当即人就跟狗吃shi一般扑了下去,陈海云反应倒也不慢,感觉到高坤要上前,他反手从腰侧掏出了一柄长刀就往后挥去。
  但高坤比他更是灵敏,迅速侧身一避,一柄冷锋擦着他的肩膀就划了过去。
  陈海云一击不中正打算卷土重来,却觉手腕一痛,只听“卡擦”一声,那手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时已是软软得垂落下来,而那刀自然也到了对方的手里。他好歹也是一中年壮汉,结果却被一个少年轻轻松松就卸了家伙和关节。
  陈海云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高坤,而对方神色冷厉,那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以往敦厚沉稳的面容此刻那瞳仁中竟然隐约泛出了一种血色,看得陈海云惊骇不已。
  高坤探了探他的口袋,并没有摸到什么东西,他冷声问:“钥匙呢?”
  陈海云顾不得反击,狼狈地扑腾着要起身,却听一声砰响,这门被人踢得关上了,而偌大的室内重陷入一片黑暗中。
  高坤就站在陈海云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面容一片混沌,但那双眸子却格外闪亮,和他手中的刀锋一样,犀利冰冷。
  陈海云咽了口口水,呵呵笑道:“钥匙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高坤一步一步朝陈海云走去,那高大的身形产生的威压就像一片黑暗的天沉沉地往陈海云头顶落去。
  陈海云要逃,高坤一脚踩在他的腹部,手起刀落。
  “啊……”
  黢黑中,传来陈海云的一声惨叫,他摸着刺痛的肋下,触手一片黏腻,依稀的血腥味在室内弥漫开来。陈海云狼狈地后退,嘴里稀里糊涂地说着威胁的话,一会儿让高坤小心点,一会儿说自己不会放过他的,一会儿又说大家做笔交易,自己给他们钱,让高坤放了他……
  高坤又问了一遍,陈海云却仍是不答,冷光闪过,又是一刀,这次落在他的胸口。
  陈海云真怕了,他痛苦地爬了两步,开始讨饶起来。
  “好好,我给你……我错了,我不想死……高坤……坤子……钥匙不在我这儿,在邻村,我去拿了给你好不好……”
  这次一刀在背后。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没有,救命啊!!不要……对不起,这事儿是我的错,还有……还有你叔的事也是我的错……啊……别杀我……”
  在大腿。
  “我知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说的……我一直没有说…也没有人知道…我放了你一马,你也放我一马吧……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这最后一刀是戳在了哪里,陈海云的嘶吼响彻内室,躺在地上的李荧蓝本就被血糊了满脸,疼痛让他的视线也模糊起来,他看不清高坤在做什么,但是那残忍的动静却还是逃不过他的耳朵,他害怕地环抱住自己,不停地发着抖,他知道高坤这样不对,想让对方住手,但是他却开不了口,他也好恨,如果可以他也想对那人渣做同样的事,心里的黑暗同时在叫嚣:杀了他……杀了他……
  李荧蓝死死地瞪大眼看着前方,那人发出的声音让他恶心,可是李荧蓝还是在仔细地听着,听着那人的哀求,那人痛苦的shen吟。
  许是濒死前最后求生欲的爆发,明明已是半死不活的陈海云竟然在高坤最后欺近上来前猛地跳起朝一旁的李荧蓝冲去,不过走到半道就被高坤察觉,抓过他的头发狠狠掼在了一旁的墙上。
  陈海云在地上滚了两圈无意中摁到了面前的饲料搅拌机,他的脚正搁在进口处。
  听着机器的轰鸣声响起,李荧蓝惊惧地发现眼前的陈海云整个人被传送带慢慢拖着往后退去,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荧蓝的脚,凄厉道:“救救我,救救我……”
  那扭曲的面容让李荧蓝一直紧绷的神志终于断裂了,他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走开!!!!!!!你走开!!!!!”
  高坤急忙上前把那机器关了,要去掰陈海云的手,但对方抓得死紧,一边嘶吼一边盯着李荧蓝竟然扬起了一个诡异地笑容。
  “高…高坤……他…比我…不是……人…他……他……逆…逆子……”
  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眼前的人再无气息。
  李荧蓝没懂陈海云什么意思,他只是忍不住崩溃地拍打着对方,不惜将自己的脚腕抓得血肉模糊也要逃离脚上的桎梏,可是无论怎么使劲,那死死禁锢着李荧蓝的手指都纹丝不动。
  眼看着李荧蓝近乎疯狂地举动,高坤忙一把将人搂到怀里,制止了他的自残行为。
  李荧蓝五脏六腑都在绞痛,他在高坤怀里哭着道:“把他弄走,弄走……”
  “好,我来弄,我来弄……”
  高坤一边安慰他一边翻看着李荧蓝身上那锁,经过这几天的折腾,那锁眼都已经歪曲了,就算有了钥匙都打不开,除非有特殊工具能砸断,不仅费工夫,怕是不小心还会伤到李荧蓝。
  高坤皱眉思考着,然后低下头亲在李荧蓝的额角,柔声道:“不怕,先休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李荧蓝茫然地抬起头,对上的就是高坤温柔的笑容,明明方才才经历过这样恐怖的事情,高坤的脸上却还是平静的,他甚至还能笑得出来,这样的情绪反差让李荧蓝一时怔然,只呆呆地望着对方,倏地后颈一痛,视线便断裂在了这里。
  ……
  李荧蓝迷糊中一直听见什么声音,砰砰砰砰炸在耳边非常的吵,可是他睁不开眼,他的头很重,眼皮也很重,他一直在努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光明。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高坤近在咫尺的脸,他环抱着自己,抓着他的手似在开锁。
  李荧蓝要起身,高坤摁着他低声道:“别动,就好了。”
  李荧蓝刚要说话,忽然一种浓重的腥味涌入他的鼻尖,那种味道比之方才重了千倍百倍,就好像夏日走进了屠宰场,荤燥而腥臭,让人闻之就忍不住作呕。
  他发现自己一只手的链子已经开了,另一只在高坤的手里,而脚上也没了,包括刚刚还抓住他的那人手……
  李荧蓝的面色一片死白,他只觉自己的余光似是瞥到了什么东西,鲜红的,刺目的,绕在他身边,一滩一滩,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高坤察觉到李荧蓝呆滞的表情,摸了摸他的脸,又把他的头往自己的胸口压了压,低声道:“害怕就别看,再忍一会儿我们就走。”
  李荧蓝抓着高坤的前襟,止不住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抖得牙关都咬不紧,抖得不停得犯恶心。
  高坤始终一言不发,只轻轻地拍着李荧蓝的背。
  李荧蓝紧紧抱着高坤的腰,可是对方的衣摆却是潮湿黏腻的,那让李荧蓝的手指都几乎痉挛。
  终于,一声轻轻地“咔哒”声如天籁一般响起,重重地锁链被从李荧蓝的身上取了下来。
  高坤丢了铁丝和钳子,一把将李荧蓝抱了起来,踩着满屋的狼藉朝外走去。
  李荧蓝这才发现那女孩儿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身上的锁链也被解开了,但她只怔怔地望着前方,双目空洞。
  高坤伸手去牵她,女孩儿木然地随着他往外走。
  出门前,李荧蓝鼓起勇气,朝里面望了一眼,却也不过一眼就被高坤把脸扳了回来。
  “都过去了,只是做了场噩梦……”高坤贴着他的耳边轻道。
  李荧蓝把头埋在高坤的胸口,任无尽的泪水流了满脸,那里面多少是恐惧,又有多少是怨恨。
  只是三人才走出院落,刺耳的警笛声就响了起来,没过多时,两辆车行到了面前,一辆里走出的是身穿制服的刑jing,另一辆里竟然是焦急的李小筠和卓耀。
  “荧蓝!”李小筠跳下车就朝儿子冲了过来。
  高坤放开李荧蓝,看着几个jing察往里面而去,另外两个上前对他进行询问,确认了名字后,拉着他道:“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荧蓝惊恐地看着那人掏出手kao,把高坤的手反锁在身后,他挣开李小筠的怀抱,要去拉高坤。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抓他!!!放开他!!”可是他实在太虚弱了,走了几步就要摔倒,被卓耀扶着勉强站稳。
  “是我报的jing,不要怕,没事的……”
  高坤看着满面惊惧的李荧蓝,还不忘安慰他,只是说完就被人塞进了jing车。
  李荧蓝看着那合上的门,再难支撑地双目一黑,终于倒了下去。
  
  ☆、 第57章 善后(一)
  
  李荧蓝再醒来时已是两天后了,他正躺在Y省的省中心医院里,医生说他胸腹两根肋骨骨折、小臂骨折,颅骨轻微伤,两只手因为撕扯搅拌刀更是皮开肉绽包成了粽子,全身多处皮下出血,软组织挫伤,加上缺水断粮,命都几乎去了半条。
  李小筠就坐在一旁,难得发丝散乱衣衫不整,没了以往的精致打扮,瞧见李荧蓝睁开眼她忙紧张地直起身去查看道:“荧蓝,荧蓝你醒了?哪里难受啊?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荧蓝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痛苦地皱起眉头,仿佛想起了什么,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接着就左右转着头开始找了起来。
  李小筠看他不停动着嘴巴,凑过去就听见李荧蓝在哀鸣般地叫着:“人呢……在哪里?在哪里……”
  “妈妈在这里,我在呢……”
  李小筠要拉他的手,却被李荧蓝甩开了,他瞪着眼用难听嘶哑的声音努力道:“高坤……高坤……”
  李小筠一怔,还是软了声音:“他不在,你先养好病好吗,妈妈去叫医生。”
  刚要起身却被李荧蓝用力拽住了衣角,他似是感觉到什么一般对着李小筠不依不饶,眼睛都急红了,他还记得高坤被带上了jing车,那现在呢?
  “他……在哪里,他……有没……有……事啊?”
  李小筠微笑:“他很好,没有事,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去看他。”
  “砰”床头的水杯被李荧蓝猛然推落挥到了地上,李荧蓝朝李小筠吼道:“骗……骗我,不要骗我……”如果高坤没事,为什么没来看他,他一定不会不管自己。
  李小筠被李荧蓝眼中的执着和激动惊了一跳,她要扶李荧蓝,李荧蓝却十分不配合地挣动着,便在这时病房门被打开。
  卓耀一走进来看见的就是本该卧床休养的孩子一边发抖一边要去抓床架努力地撑坐起来,卓耀赶忙上前把李荧蓝压回了枕头上,回首不满地望向李小筠。
  李小筠这才回神,她要说话,却被卓耀冷冷地打断:“你先出去!”
  “我……”李小筠不愿。
  卓耀道:“你在这里他情绪不稳,我来和他说……”
  李小筠看看了一旁的李荧蓝,咬咬牙,只能暂时离开。
  她一出门,李荧蓝就抓住了卓耀,重复地问着那两句话:“高……坤呢?高坤……”
  卓耀比李小筠了解李荧蓝,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于是沉声道:“你好好的躺着,我会告诉你,你乱动,我只有叫医生来处理了。”
  李荧蓝立时停了手脚,只僵僵地躺在那里,张着大眼焦急地看着卓耀。
  卓耀对上他淤青的脸,还有明显惊魂未定的眼神,也是心疼得不行,在床边坐下,摸着他的头发道:“他还在jing局。”
  李荧蓝一惊:“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时候出来?”
  卓耀顿了下:“他要配合调查。”
  “然后呢?调查之后呢……”
  卓耀沉默。
  李荧蓝又要起身,卓耀立刻阻止,李荧蓝则急道:“他……他是无辜的,他是为了我……高坤没罪……他是为了我……才杀的人……调查之后……就让他出来吧……让他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卓耀安抚着他。
  “表舅……高坤不是故意的,他要救我,是他救了我。”李荧蓝才醒来,体力非常差,这样的情绪起伏已是让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却还是竭力顶着精神头对卓耀一遍遍的强调,“表舅……我想见他,让我见见他……”
  卓耀抱着李荧蓝,不让他乱动,又注意着一旁的点滴,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你好好休息,这些事交给我就好,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见他。”
  在他不停地低声劝慰下,李荧蓝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半被迫地重新沉入了睡昏的状态。
  卓耀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时不时抽动的手脚,重重吸了口气才压抑住满心的愤怒,他又陪了李荧蓝半晌,这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李小筠就靠在墙边,见他出来就要进门,却被卓耀伸手拦了。
  “你干什么?”李小筠冷着脸。
  卓耀的脸比她还冷:“你说呢?”
  李小筠和他对视片刻,猛地垮了气势,难受的红了眼睛:“是我的错,我没有尽到责任,所以我更应该好好弥补,我以后都会好好关心他。”
  李元洲现在在发展海外市场,所以常年都在国外,而李小筠本就习惯满世界飞,几天不在李宅也是正常,李荧蓝失踪的那几天家里也就谢阿姨在,谢阿姨也是粗心了,以为小孩儿贪玩,和同学出去疯了,或者又跑高坤那儿去了,他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结果过了两三天还不见人影,又一想高坤不是不干了么,谢阿姨这才觉得不对,赶紧给家里两位主人去电话。
  李元洲的电话没打通,李小筠倒是知道了后急着就回来了,不过她的机票要延后一天才到,等她回了U市,又是前后一通好找,查到李荧蓝的航班,再想法子联系高坤,得知他家的情况,都已经过了五六天了。
  还是卓耀正好回来,直接联系了私人飞机,将人拉到了Y省,却听说高坤一家都没见过李荧蓝,那时他们已经报警,因为高坤家的表妹也失踪了,虽说没证据推断两者之间有联系,但是jing方已经开始全力排查,而其中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就是同他们之间有经济纠纷的陈姓老板。
  不过当时他们都找不到陈海云的藏身之处,一直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莫兰村寻找着,直到忽然接到了高坤的电话,再赶到那里事情已经演变成了不可挽回的现状。
  面对李小筠的检讨,卓耀只是不屑以对。
  见卓耀转身要走,李小筠道:“我……我想带荧蓝回U市。”
  卓耀顿步,不快地回头看着她。
  李小筠却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这里的医疗环境太差了,不利于荧蓝的休养,他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卓耀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真的为他的身体着想,就该知道他现在最在乎什么,你想再刺激他让他好的更慢,就试试。”
  李小筠被卓耀警告的话语骇得一愣,又听对方道:“高坤的事情你也别管,交给我处理。”
  李小筠冷下脸:“我才是他妈!”
  卓耀哼笑:“你说这句话不觉得心虚吗?”说完没再看她一眼,快步走出了医院。
  楼下已是有一辆车停在那里等着他,卓耀一进去就对后座的人说:“辛苦了,让你大老远赶过来。”
  “别说这种见外的话,”范赢摇头,“虽然我最近老在娱乐圈混已经有些年没有接刑事案了,但是你的事我总是尽力而为。”
  卓耀瞥了眼他手里的文件夹,“情况你了解了吗?”
  范赢“嗯”了声:“媒体似乎已经知道了,虽然被明驹压了下来,可是一旦曝光,这官司就要复杂得多了,不过你可以先说说你的诉求。”
  卓耀道:“无罪辩护。”
  “被杀者有前科,又是正在犯罪,而且高坤年纪小,可以争取防卫杀人……只是他这后续处理,”想到那一片狼藉的现场,范赢没有马上答应,道:“我要先去见见他,你也去吗?”
  卓耀想了想,点头。
  ********
  G镇的看守所非常狭小,狱方知道他们要来还特意腾出了一间宽敞点的房间给他们会面。
  范赢在一边坐下,默默地打量着眼前的当事人,虽然个子很高,但面容青涩,还只是个少年而已,对方从他进来就一直安静地坐着,怎么都看不出会做出卷宗上描述的那些事的样子。
  范赢看了眼一旁的卓耀,对高坤自我介绍:“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我会尽力在此案中帮助你,所以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所保留,我越了解你,对你也就越有利,你能做到吗?”
  高坤抬起头,他的头发又被剪短了,只剩短短一茬青皮覆着,倒让五官显得更是立体深邃起来,和范赢目光对视片刻,他点了点头。
  范赢问:“你和陈海云以前就认识吗?”
  高坤说:“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以前住在我们村,后来好像外出做生意,就没怎么见过了。”
  “也就是说,因为这件事,你才跟他进一步接触了?之前只是村民的关系?”
  高坤摇了摇头:“我叔叔和他一起做过生意。”
  “生意的事你有没有参与?”
  “我没有。”
  “你之前在U市读书?为什么回来了?”
  “为我叔叔,他中风了。”
  “是因为生意失败?”
  “是。”
  “你因此对陈海云有怨恨?”
  高坤道:“不是怨恨,只是不齿而已。”
  不齿……
  范赢蹙了下眉头:“那么你为什么会知道陈海云家的住址?在连jing察都没有找寻到的前提下。”
  高坤一顿,
  范赢补充道:“这些话上了庭控方和法官都会问你,我们能发现,他们自然也会,你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高坤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地方,陈海云藏身的那个小山坳旁有一片杏子林,我在小学时常去那里玩,远远看到过他出现一次,之前忘记了,这次才想起来,所以过去只是试一试。”
  范赢看着他,似是接受了高坤的解释:“那你现在开始把案发到结束的前后都再告诉给我一遍,要尽可能的回忆,一个细节都不要错漏。”
  高坤很配合,巨细靡遗地说了,包括他怎么打昏李荧蓝,怎么把人分的尸,用什么办法翘的锁,都没有丢下。
  而范赢和卓耀则越听脸色越僵,最后在高坤说完时,偌大的内室竟有几秒的沉默。
  范赢拿着卷宗起身道:“行,等我整理一下再来跟你进一步确认,在这期间你可以不用接受审讯,除非我也在场,注意要懂得保护自己,说着看了看门外的狱警。”
  高坤了然地点头。
  直到卓耀和范赢要出门时,他才主动问了那么久以来的唯一一句话。
  “荧蓝还好吗?”
  卓耀回过头,直视着高坤的眼睛,似在打量,又似在研判什么,他道:“他还行,谢谢你救了他。”
  高坤只是抿了抿唇,眼中露出了放心的神色,任由人把他带了回去。
  门外,范赢问卓耀:“你怎么看?如果是你在,是不是巴不得也上去捅两刀?””
  卓耀走在前头,背脊笔挺,却仿佛带着一种绷紧的僵硬。
  范赢又摇头:“但是你不会这么做,就算你杀了他也不会用这种方法,正常人都不会。”
  “腕口粉碎性骨折,就这样的攻击力,如果高坤为了救人,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迅速放倒那个畜生,如果又只是过激杀人,一刀就足以致命。” 范赢道,“但是他却捅了那畜生九刀,每一刀都避开要害,就像猫捉耗子,看着他慢慢地死,而且在这关头还能抓准位置……”范赢想着之前看到的现场照片,不由表情凝重。
  “他刚才又说因为陈海云被卡在了搅拌机里,如果他不这么干,荧蓝就会……”瞧着卓耀突变的面色,范赢还是选择绕过了李荧蓝:“可是,要分开两人的话剁了那畜生的手就行了,完全不需要做的这样彻底。”
  要知道,杀人可以凭一时冲动,但是分尸却不会,会分尸的人时常为了达到两种目的,一种是为了不被人发现,另一种则是为了泄愤,但无论哪一种,都需要清醒的思维,至少当时嫌疑人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
  而高坤……显然不是前一种,那尸体都没有被收拾,就这么散乱在四处,只有最后那一个脑袋被仍在了院外,让人一番好找。加之那刀口齐整,大关节处都卸得十分到位,几乎就像一个医生,可见他行事的当时是多么清醒甚至理智。
  “这绝对是过度杀戮的表现,”范赢道:“而且他刚才的答话逻辑缜密,不急不躁,面容沉静,情绪都淡然稳定,哪怕是这里的小jing察……就算去现场走一遭,也不会脸不红气不喘的,何况他才刚亲手经历这样的事件。”一般的人现在就算没有噩梦连连,怕是也该惶恐不安吧,更别说只是一个孩子了。
  卓耀想到那天他在草屋外看见高坤抱着李荧蓝出来时便是如此了,无论是看见jing察和他们,或者对李荧蓝解释,还是上Jing车的时候,高坤的态度都是毫无波澜,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应对的,这也是让卓耀当时觉得颇为违和的,如今想来更觉背后生寒。
  范赢做下总结,也让两人都心头一沉。
  “他还有没有到十七岁,却从头到尾冷静得不正常……”
  
  ☆、 第58章 善后(二)
  
  卓耀进病房的时候李荧蓝正在吃药,见了表舅他顾不得手里拿着热茶,急急忙忙就要起身,被李小筠拉着不让他动。
  李荧蓝着急:“表舅,怎么样了?高坤什么时候可以出来,他怎么还没有出来呢?”
  李小筠说:“荧蓝,jing方有自己的办案程序,如果他是无辜的,自然会被放出来。”
  “他就是无辜的啊!”李荧蓝莫名道,“为什么不能被放出来?难道你觉得他有罪吗?”
  见李荧蓝情绪不稳,李小筠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先关心一下自己,好好养养身体。”
  “我有很好的,我按时吃药,按时睡觉,医生都说我很好了,”李荧蓝瞪着李小筠,又望向卓耀,反复道,“我很好了,很好了……”
  他最近的确很配合治疗,让做什么检查让吃什么药都很听话,身体的各项指标也在可见的范围内慢慢恢复,卓耀看着李荧蓝的表情,思忖了下道:“好,开庭前,你们可以见一面。”
  李小筠眉头一皱。
  李荧蓝却很惊讶:“开庭?为什么要开庭?”
  在卓耀沉默的表情里李荧蓝的脸色渐白。
  “怎么会这样……那个混蛋才应该被告……为什么会变成高坤……高坤是没罪的,他为了救我……是为了救我……”
  李荧蓝呐呐着这两句话,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卓耀和李小筠也知道现在的李荧蓝受不得刺激,刚打算说些什么安抚时,却见李荧蓝猛然深吸口气,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他盯着眼前的卓耀,认真道:“我要出庭,我经历了所有的事,我可以还高坤一个清白。”
  从事发到现在,李荧蓝也属于被害人之一,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官方人员来对他做过询问笔录,虽然他无数次表示过高坤的无辜,但是每次都只是得到李小筠等人的阻止,让李荧蓝不要继续,不要回忆,李家想把他从这案子里摘出去,无论是为了家里,还是为了自己,荧蓝都能明白他们怎么想的,可是他听说了高坤表妹的情况,过度的打击致使她有些无法和外界沟通了,对一个女孩儿来说,她才是最该远离这一切的人,那么剩下的还有谁知道真相,还有谁可以证明高坤是无罪的呢。
  “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在卓耀开口前,李荧蓝就打断了对方,他的语气不算激烈,脸上的神色也较为平静,但是那眼中无可动摇的坚持却让卓耀和李小筠都看了个透彻。
  他们知道如果不让李荧蓝去,想必他就安不了这个心了。
  ……
  一个月后,李荧蓝已经可以独立进行一些小幅度的自由活动,在他的要求下,他坐飞机回了U市,参加他人生的第一场重要考试,中考。
  走进了久违一个多月的校园,在拿着笔摸着手里的卷子时,李荧蓝几乎用尽全力才压制住了夺眶而出的眼泪,他跟自己说:我要考上一中,我会上高中,而高坤也可以上大学,我们的人生轨迹不会因此而发生任何改变,这只是一场意外,等我好了,一切也都过去了,所以我会考好,我也一定要考好,这样高坤也能没事了……
  李荧蓝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着,明明他就坐在风扇下,大颗大颗的汗水却不停地自额头低落。
  老师知道他身体有恙,于是不时的上前询问,却都被李荧蓝拒绝了,李荧蓝明白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要战胜的只是自己而已。他早早做完了习题,却一直到铃声响起才起身交卷,走出考场的一瞬间,李荧蓝眼前发黑,但他喘了两口气,努力站稳了,挺着背脊慢慢走了出去。
  中考结束的最后一场,不顾李小筠的劝说,李荧蓝就又飞回了Y省,卓耀在机场等着他,带他去见高坤。
  ********
  隔着一张小木桌,就在之前卓耀和高坤见面的地方,李荧蓝看见了对方,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两人再遇都觉得像是沧海桑田一样,彼此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他瘦了。
  李荧蓝是真的瘦得厉害,一场大病让他原本圆润的脸颊完全消弭了下去,粉白的肤色也只见白不见粉,仿佛一阵大风都能把人刮倒了。
  由此相比高坤要好得多,而且他的精神很不错,双目依然有神,只是在瞧见李荧蓝的一瞬间皱了皱眉,继而嘴角就带起了笑。
  “身体好了吗?”高坤温柔地问。
  李荧蓝眼睛一红,努力用自然的语气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被狗咬了两口,肉总能再长出来。”
  高坤一笑,似是想摸摸李荧蓝的头,只是手才探出去就猛地一怔,他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手铐,又慢慢收了回来。
  李荧蓝也看到了,在高坤要把手放到桌下时先一步拽住了对方,紧紧地握着。
  “阿坤,我跟你保证,我会救你出来的,我一定会救你……”李荧蓝一字一句道。
  高坤沉默。
  “你会没事的,你不用坐牢,你不用坐牢……”李荧蓝却继续道,“你只是为了救我。”
  “荧蓝,”高坤被李荧蓝眼中那闪烁的光给刺到了一般,他急忙道,“你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李荧蓝抢白,然而说出的话却仍旧是那两句,且反反复复。
  高坤想反手抓住他,李荧蓝却握得很紧,指甲都陷入了高坤的掌心里,他却毫无所觉。
  “阿坤,我答应你,我答应过的就一定会做到,你要相信我,相信我……”
  卓耀和李小筠就坐在他身后,此时也觉不对的上来拉李荧蓝。
  “荧蓝,你先放开。”
  “荧蓝,你不要激动,好好说……”
  李荧蓝却恍若未闻,他额上冷汗密布,气息都粗喘了起来,直到高坤用了些力,挣脱了李荧蓝的抓握,用手背轻轻擦着李荧蓝的脸,安慰道:“荧蓝,你看着我,我现在没事,所以你也要没事,我只希望你好。”
  那句“只希望你好”让李荧蓝的情绪稍稍被安抚了,他愣愣地看着高坤,表情有种顽强的倔强,却让高坤看得心头揪起。
  李小筠对那头的狱警使了个眼色,狱警去看卓耀,卓耀面容冷肃,对他们点了点头。
  狱警于是上前拉高坤回去,李荧蓝却不放手。
  “阿坤你等我,我会救你的……”
  “荧蓝,你答应过我什么?”卓耀冷声道。
  趁着卓耀上前,高坤咬牙挣开了李荧蓝的手,由着狱警把自己带离了这里,离开前他听见李荧蓝又扬声回头拽着卓耀叫。
  “我现在很好,我现在很好……高坤不能坐牢!他要去上大学!他不能坐牢……”
  高坤进了另一道门,李荧蓝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他以为是铁闸落下的缘故,却不知在看不到他的那一刻李荧蓝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卓耀和李小筠赶忙把人送进医院,医生说李荧蓝是情绪过于激动,还是那句话,病人不能再受刺激。
  卓耀正要细问,却接到了范赢的电话。
  范赢说:“阿耀,我找到了点东西,我觉得你有必要来看一看。”
  Y县作为国家级平困县,G镇又是重中之重,很多设施自然难以跟上,有些机关基本就掌握了绝对的话事权,其中也包括刑事案方面的调查,大家心里明白,如果不闹大,不特别申请,那些细节的检验和审查就会被放过,凶手、动机、凶器、被害人基本齐全,没必要再进行什么周边深入挖掘,反而劳民伤财,而这正和了范赢还有高坤的意思。
  不过范赢作为一个曾经叱咤法律界的金牌大状如今难得下乡体验,有关案子的事情不该知道的该知道的他都要知道,只是区别在于他知道了会不会说而已,而哪怕在这样的小山村,范大律师也自有自己的门路。
  他给了卓耀两份资料。
  “这个,我有,jing方也有。”范赢指了指第一份。
  卓耀看了看,上面是高坤的详细背景。
  高坤出生在莫兰村,父母都是农民,父亲高伯山嗜赌如命,外债无数,不管是村民还是老婆孩子却见了他都跟见了阎王似的,于是年纪小小的高坤也学了父亲的一身坏习惯,时常和村里的人打架。在高坤十二岁那年,高伯山饮酒过度,夜半滚下后山摔死了,而隔年他母亲也因病去世,高坤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闹事,和他叔叔高仲水一起去U市上初中,接着就变成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直到这次出事。
  卓耀又拿出另一份。
  范赢道:“这个,我有,jing却方没有。”
  那一份只有两张纸,一张是借条,一张是照片。
  今日向陈海云借款项1万元,19xx年1月1日前定还,借款人:方荷巧。
  这是那张借条上的内容,字迹粗狂,显然不是女人的笔迹,不过签名旁却按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另一张照片拍的不是人,也不是什么美景,只是一块树皮,上面被乱七八糟的划了很多刀痕,还写了一些字,因为看着有些年岁了,树皮溃烂,字基本是分不太清了,但隐约能看得出最后被划烂的是一个模糊的“云”字,而那刀痕纵横交错,最深几乎都到了小树的一半,可见用得气力之大。
  见卓耀表情凝重,范赢又道:“两百三十六棵树,二十七棵上有痕迹,这只是其中一张。”
  卓耀扔了纸,反手点了根烟叼在嘴里,面容面糊在袅袅的烟雾中,片刻他问:“你有多大的把握能赢?”
  “九成……九,不过……”范赢摊了摊手:“一切在你,或者在荧蓝?”
  卓耀想到李荧蓝的状态,猛地吸了口烟,久久不语。
  
  ☆、 第59章 善后(三)
  
  事发三个月后,G镇第一起“杀人分尸案”在F县的县法院开庭了。
  卓耀一早来酒店接李荧蓝,为了这个案子,他几乎推掉了大半的工作,时常在U市和此地两头飞,但是尽管如此,卓耀的精神看着也比天天呆在房间里的李荧蓝要好很多。
  李荧蓝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稿子,在那儿一个人念念有词着,卓耀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卓耀一伸手,李荧蓝却反射性地猛然把东西抱到了怀里,紧张道:“等等……等等,没、没有……还没好,我、我再想想……我再想想,还有什么是不是漏了,是不是漏了,不能漏了……一点也不能……”
  卓耀皱起眉头,蹲下身看着李荧蓝:“你最近没有好好休息?”
  李荧蓝恍若未闻:“还有什么忘了吗,我再从头说一遍,我再从头……”他好像这才注意到卓耀进了门,回头瞪大眼道,“表舅?你来了啊,我再给你说一遍,你好好听着,然后再告诉我好不好?”
  卓耀转头望向站在门边的李小筠。
  李小筠无奈道:“他根本不听我的话。”
  “医生呢?”
  卓耀才问,李荧蓝就叫了起来,面上带着怒意:“我为什么要看医生?我很好,我没病!我要出庭!”
  像是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的嗓门,李荧蓝忙放软了音色:“表舅,我只想让这件事快点过去,只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才能真的放心。”
  李荧蓝语气恳切,让卓耀犹豫片刻,终究说不出阻止的话,将人拉上往法院而去。
  一路上李荧蓝一直在看他那一叠纸,那纸上密密麻麻,他不停在写着什么,写了却又划了,反反复复,纸已是皱成一团难以分辨,一旁的李小筠要给他换,却被李荧蓝不快地地拨开了手。
  “不要动!我会忘记的,我要记不得了……我要记不得了……如果我搞错了,让高坤坐牢怎么办!”
  李小筠抬头,看着后视镜中同样望过来的卓耀,两人目光一对,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一抹暗色。
  到了法院,范赢等在了那里,他把他们带到了一间休息室里,跟李荧蓝解释着一会儿开庭的过程,等轮到他的时候法官会传唤李荧蓝出场的,可是说到一半他就看见李荧蓝的手一直神经质的抠着桌面上的木板,木屑卡进了他的指甲缝,将他指尖都割破了,他却毫无所觉一般,只是木愣愣地看着范赢,鼻尖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荧蓝?荧蓝?”范赢自然也觉得有问题,不由喊了他好几声才唤回李荧蓝的神智,“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这样的情况适合出庭吗?”
  前半句李荧蓝只是恍惚地摇头,当听见自己不能出庭时,李荧蓝立时急了:“不不不,我可以的,我没病,我晚上睡得很好!我要救高坤!”
  范赢瞥了眼一旁的卓耀和李小筠,差不多明白情况了,他尽量用温柔的语气笑道:“我有把握可以救高坤,你不出庭也没有关系,不用那么紧张。”
  听到范赢的话,李荧蓝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下一刻,他又冷下了脸,坚持道:“那我出庭胜算不是更大了?我们不能有万一,高坤也不能坐牢,他是为了救我。”
  这两句话,李荧蓝已经来来回回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范赢和卓耀是老朋友了,对于他这个宝贝外甥,自然也算是了解一二,李荧蓝小小年纪,那脾性和卓耀却一模一样,喜怒不形于色,但是最近却频繁的阴晴不定,显然状态不太对劲。
  卓耀在身后对范赢摇了摇头。
  范赢顿了下,还是没有坚持。
  时间一到,范赢准时上庭,李荧蓝却不愿继续在房间里待下去,他走到审判庭外的角落默默地站着,听着里面传出的进程。
  一如卓耀之前所预料的,这个案子看似没什么好辩驳的,一些犯罪证据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嫌疑人又是亲自自首,矛盾点只在于杀人分尸是不是有罪。
  范赢对于法官的问话完全应对自如,又对陈海云的验尸报告大做文章,高坤不往对方的致命点攻击,本意就是不想杀人,但被害人对其不依不饶,他的当事人被逼无奈之下才反复自卫,最后才造成对方失血过多的结果。
  至于分尸,范赢就是一口咬定那是极端恐惧之下的应激反应,被害人是一个前科累累的罪犯,高坤是恐惧加害怕再加愤怒的一时失控,说着还顺带将陈海云之前的各种累犯一并呈上给法官看。
  十年前就开始从事拐卖儿童案件,并多次强jian妇女、幼童、还从事过赌博、卖yin等生意,经历可谓精彩万分。
  而高坤,连续三年在U市得到优秀学生的荣誉,今年三月更是被保送进U大学习,前后对比,不需赘言。
  法官在查看完证据后,询问高坤当时的细节。
  高坤一直低头坐着,听见这话刚起身说了两句,忽然旁听席上传来一声嚎叫。
  “杀人……杀人了……有人杀人了!!”
  众人随之看去,便见是后方的一个女人发出的声音,她起先还只是手舞足蹈着,渐渐动作越来大,嘴里叽里呱啦的喊着什么,她身旁的男人用力拉着她,法警也出动维护,女人却依旧自顾扬声,且情绪越来越激动。
  法警只有将她拖出审判庭,然而从前门而过的时候,那女人忽然用力指着眼前的高坤嘶吼道:“杀人……杀人凶手!你这个杀人凶手!煞星……只会害人……小畜生,煞星……小畜生!!”
  直到大门紧紧合上,才将那女人的吵闹关在了门外。
  审判长和审判员简短的进行了一番交流,得知此女是其中一位被害人的母亲,并且精神状态有异后就暂且将这一环节掠过。
  相较于场内的骚动,被指责的高坤只是默默地站着,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范赢看着他,心内急转,似是觉得哪里不对,不过他犹豫半晌还是提出了传唤另一位当事人的要求。
  李荧蓝站在门外,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可是正反复做着起伏不定的心理建设时便见到大门打开,法警从里头拖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那女人疯狂地挥舞着双手,面目赤红,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她声嘶力竭地吼着:“高坤……杀人凶手!杀人凶手!煞星……小畜生……”
  那一句句的指责显然正打在了李荧蓝此刻最脆弱的点上,他开始不住摇头:“不是的,不是的……胡说……胡说,高坤没有杀人……胡说……”
  李小筠在一旁扶着儿子,不停地拍着他的背:“荧蓝,荧蓝,我们回酒店去休息休息好吗?”
  “胡说……胡说……”
  李荧蓝反复呢喃着这两句,直到审判庭内传唤他进去。
  李小筠脸上已经满是担心,可是李荧蓝却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后,脚下不停,飞快地往庭内冲去,他的目标就是高坤。
  高坤也在同时抬起了头来,可是当他看见李荧蓝不管不顾就往自己面前走,反而被法警拦住时,高坤淡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想起身,却被用力摁了回去。
  李荧蓝看着拦住他的人,神色莫名:“我、我来作证……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
  看着他年纪尚小,法警只是将他引到该站的地方,然而当审判长一连对他询问了好几个问题李荧蓝都没有反应时,场内的众人也觉不对了。
  范赢站起身,轻轻地叫了他两遍,李荧蓝终于茫然地回神,然而他说得第一句就是:“高坤没有杀人,他没有杀人!”
  范赢和坐在一旁的卓耀面色同时一变,心道要遭。
  果然,李荧蓝的情绪开始渐渐崩溃:“他为了救我,你们为什么要抓他!你们应该要我去抓那个坏人,他该杀!你们为什么要抓高坤!他没有杀人啊!他不是杀人凶手,他不是!”
  他这两声大吼,在众人眼里和之前的疯女人一般无二了,法警面色一变,赶忙上前如法炮制。
  高坤见他们的手拽着李荧蓝,急得拼命要起身,却被两边的人死死制住。
  便在此时,卓耀从旁听席飞速上前,一把挡住了那些手,将李荧蓝拉到了怀里。
  李荧蓝满脸惶恐,面色已经煞白,他抓着卓耀害怕道:“表舅……我忘了……我准备了那么久,我还是忘了,我不记得我要说什么了……可是高坤没有杀人……他是为了救我……”
  范赢在此时忙说自己的证人和证据有所变化,请求休庭。
  卓耀则一把抱起李荧蓝,没再管现场的事,直接把人带了出去,直奔医院。
  而高坤看着那远去的人影,带着手铐的拳头已是紧握到了颤抖。
  ……
  ——典型的反应性精神障碍。
  这是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一般病患都是因为遭受突发或持续性的心理打击才会造成此后果,李荧蓝在那件事后并没有马上暴露出症状,但是持续的精神压力终究让他难逃一劫,这个病可长可短,可以完全治愈,但是如果治愈不当,则会演变成重度的精神疾病。
  看着床上因为药物而入睡的身影,卓耀表情冷厉,暗忖自己怎么会在此事上粗心了,他应该一早就给李荧蓝安排心理医生的。
  便在此时,病房门响,李小筠从外头走了进来。
  卓耀不满的看着她,她是陪着李荧蓝一道等在庭外的,可是从医院回来了一下午,这位母亲却不见人影,直到现在才出现。
  卓耀刚要开口,李小筠却忽然拿出一份东西丢到了他的面前,卓耀一看,不由一惊,这正是之前范赢给自己的那两份资料,不过却是复印件。
  “你偷偷进了我的房间?”卓耀把这东西放在了酒店里,而李小筠如果要进去,并不是难事。
  李小筠神色冰冷:“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卓耀沉下脸:“你只需好好关心荧蓝就好,高坤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李小筠讶然,“不操心?你想给他做无罪辩护?可他这是故意杀人!”
  “故意不故意我不管,但是他救了荧蓝。”卓耀咬了咬牙。
  “救?”这句话似乎让李小筠爆发“他早就认识陈海云了,明明和他有仇,但是却看着叔叔同这人渣做生意一声不吭,直到现在才忍不住?荧蓝在U市好好的,怎么会到这鬼地方来?还一回不够,又来一回?又是谁带他认识这里的?怎么这次不偏不倚就被人渣抓走了?jing察都找不到人,他却能找到?!十七岁不到,过度防卫,主动自首,有你给他出力辩护,让荧蓝变成这样都要围着他团团转?!真是好大的本事!”
  李小筠点头:“对,他是救了荧蓝,但是,你敢百分百肯定的告诉我,他去那里,到底是为了救人,还是去杀人的?!”
  卓耀面对李小筠的质问却只是沉默,面色凝重,半晌都开不了口。
  李小筠深吸口气,走到床边道:“行,我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我要带荧蓝回U市,他不能留在这鬼地方,他已经疯了。”
  “他没有疯,他会好的。”
  卓耀嘴上说着,但却没有再反对李小筠的意思,他只是看了眼李荧蓝,转身离开了病房。
  ……
  案子因为连续的突发意外被休庭择日再审。
  卓耀穿过黑暗的回廊,进了看守所的小间,看着坐在里面的少年。
  “——啪”卓耀将资料丢在桌上,俯身过去狠狠地看着那少年平静的双眼。
  “我可以不让你坐牢,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件,我给你换所大学,一切结束后,你再也不要出现在U市。”
  “第二件,我要知道真相。”
  高坤近距离地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卓耀,却轻轻地问了一句:“荧蓝还好吗?”
  卓耀一怔:“你希望荧蓝好吗?那就回答我。”
  高坤低下头,望着桌上的东西良久,双手交握,坐姿端正,背脊都是笔挺的。
  卓耀一直等着,直到高坤动了动,才问:“想好了?”
  高坤的回答却是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
  
  ☆、 第60章 善后(四)
  
  李元洲到F县的县医院时,看到的就是木木地坐在病房外的李小筠。
  李小筠一看见父亲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李元洲近两个月一直在A国做生意,李小筠没有把所有的事都告知他,直到现在她有点撑不住了,这才对李元洲说了真话。
  “现在怎么样了?”李元洲语气还算镇定,但眼中也难免焦急。
  李小筠擦眼泪:“我劝了几天,他都不愿意和我回U市。”
  “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不愿意也要愿意。”显然李元洲比李小筠更强硬。
  “可是案子一天不判下来,荧蓝就……”
  “案子已经定了。”在李小筠怔然的表情里,李元洲打断道,“我刚和阿耀见过面,他说……高坤认罪了。”
  李小筠讶然:“怎么就……难道他果然是故意的?”
  “既然如此这个案子也算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荧蓝的情况。”李元洲说。
  李小筠回神,忙道:“可是医生关照过他此刻的情绪不宜再受到刺激,如果这个消息被荧蓝知道了……”
  李元洲皱起眉头:“那就暂且不要告诉他,等情绪稳定再说。”继而就推开门走进了病房。
  李荧蓝就躺在床上,他已经醒了,眼睛大睁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李元洲走到李荧蓝面前,看着消瘦的外孙,叹了口气。
  摁了呼叫铃后,不一会儿就有两个护工走了进来。
  李元洲对他们说:“给他换衣服,小心点。”
  护工是花高价请来的,对待病人也算有经验,可是在刚碰到李荧蓝时还是引起了他激烈的情绪,他仿佛知道这些人是来干嘛的,一边叫着一边奋力挣扎起来。
  “不……我不回去……我不要!我要留下来……我要救高坤……”
  李小筠心疼的要阻止,李元洲却拦住了她,冷声对李荧蓝道:“你留下有用吗?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做什么?”
  李荧蓝一呆,虽然嘴里还是呢喃着“放开我……”但他手脚上的力气却已是小了下来。
  李元洲又道:“你连你自己都照顾不了,你还想帮谁?”
  “我没病……我很好……”李荧蓝可怜兮兮地反驳。
  李元洲示意那两人继续:“你其实自己也清楚,你一向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才是正确的,你需要治疗,荧蓝,等你更清醒了,事情自然也会变得更好。”
  “可是……我走了高坤怎么办?”
  “如果你担心他,就该更快的好起来。”
  李元洲的这番话当下的确安抚住了李荧蓝,他配合的随着他们离开了,然而才刚到机场,却就是那么凑巧的还是被他知道了真相。
  “十六岁的少年凶手杀人分尸”,这样耸动的案子在这样的小地方还是非常有值得报道的价值的,哪怕之前潘明驹努力的封锁消息,但也只是堵住了卓耀连带着李荧蓝的这一条线,封不了所有天下的悠悠之口,如今案子也算有了结果,县里的当地电视台自然要对此做一番文章,不过他们也只是当做实时消息,提到了一句“休庭重审,嫌犯认罪,择日宣判”这样的话,可是这样一句于此刻的李荧蓝已是足够晴天霹雳。
  他面色煞白,返身就要往回跑,却被李元洲带来的助理死死地制在原地。
  “高坤不能坐牢!!!他还要读大学……还要读大学……”
  李荧蓝对着两旁的人拳打脚踢,当看见面前的李元洲的和李小筠时,李荧蓝第一次对他们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外公,我求求你,你救救他吧,我知道你可以救他,你一定可以的,高坤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
  “法庭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审判,不是我们说了算。”李元洲道,“他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救了我啊,”李荧蓝激动的两眼发黑,可是李元洲和李小筠的脸却依然无动于衷,“他不是故意的,不是的……”
  “荧蓝……”李小筠在一边看不得儿子这样,还是忍不住道,“你被他骗了啊,他根本就是反过来利用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却这么心狠手辣,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
  李荧蓝猛然之间止住了哭声,睁着血红的双眼瞪向李小筠:“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冤枉他,他救了我啊!胡说,都是胡说……我恨你!”
  听见李荧蓝用如此冰冷狠戾的语气说出最后三个字时,李小筠不由愕然,继而面上涌起浓浓的悲伤。
  一边的李元洲则十分不快,狠心道:“让他安静下来,然后带他上飞机。”
  李元洲事先已经请了医生跟随,一针镇定剂下去,李荧蓝再如何不愿也只能乖乖地被迫回了U市。
  只是李家人的脾气向来一个赛一个的倔,李元洲以为可以用暴力制住自己的外孙,却不想,李荧蓝认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一百匹马都无法拉回头的。
  无论医生采用什么样的方法,他的病不仅不见好,反而越来越恶化,神智错乱,失忆失语,夜不能寐,到后来不使用镇定剂已经无法正常的进食入睡,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一般的消瘦着。
  卓耀并没有经历到李荧蓝情况最差的那几天,他从Y省回来又急忙处理积攒了很久的工作,等到再去看外甥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他打过电话回来,李小筠说李荧蓝正在治疗,然而当看见眼前的人,卓耀只觉得眼前的孩子只剩半口气了。
  不过李荧蓝的精神竟然还撑着,相反他似乎还挺高兴?
  “放心,我会好的,”李荧蓝反过来安慰卓耀,“不过就是一年半而已,等我好起来,高坤也就回来了。”
  卓耀心内起火,却狠狠压制着,听见李荧蓝这话还有点回不过味来:“你说什么?什么一年半?”
  “高坤回来的日子啊,范律师昨天跟我说了,在少教所住两年出来,只要用点办法,高坤还是可以回学校读书的,也许保送失效了,但是只要可以回高中,高坤一定还能考上大学。”李荧蓝抹了抹自己的头发,扶着床头柜坐起身,脸上还挤出了一丝笑容,“虽然人生浪费了这六百多天,不过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我也会好的……”
  李荧蓝这一阵神智一直糊涂,许是人逢喜事,他此刻眼神明亮,说话的逻辑也通顺,让卓耀看着一时竟无法反驳。
  回头给范赢打了电话,那头也满是无奈。
  “对,是你那位舅舅和宝贝表妹的意思,我才这么说得。可是你也看到荧蓝那个状态了,现在也只能那么办了,你难道要告诉他高坤被判了八年了吗?至少这样说有利于目前的治疗吧,唉,只希望到时候他们能收得住场……”
  卓耀沉默。
  范赢又道:“那什么,我给通了通关系,按你的意思,这案子以后的档案里不会出现荧蓝了。”李荧蓝不过作为被害的其中一人而已,将其完全从历史中抽出去,其实并不影响卷宗的逻辑,对范赢也不是难事,这样至少在明面上,一切都被抹平了,那些荧蓝所经历的噩梦,那些痛苦的记忆,仿佛就不曾存在过一般。
  *******
  不管以前不管以后,不管李元洲这个谎撒得要怎么圆,但至少李荧蓝真的因此而重新康复了起来。
  高坤就像他人生的一个开关,打开了,世界还能有光明,而关上了,前路便只剩一片漆黑。人总是顽强的,只要有信念,总能找到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没有人知道恢复的那一段日子李荧蓝是怎么熬过去的,他从来没有提起,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卓耀也没有,他只是开始给高坤写信,信上会说自己每一天的生活,平和的,没有太大的起伏,不过李荧蓝还记得自己那天在庭上的表现被高坤看见了,所以想是怕对方担心,他唯一提起的就是自己目前正在积极的接收心理治疗,副作用会是偶尔睡不着觉,不过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恢复着,一切都不错,好像李荧蓝的日子和从前没有什么改变。
  他成功地考上了高中,U市第一高级中学。以前,李荧蓝相较于家里,更喜欢学校,虽然那儿也没什么好的。但是自从高坤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李荧蓝又觉得家里也是不错,或者,每天上下学的时候,加上高坤会来给他补课的日子要比在学校各自上课的时候好多了。
  可是现在,他又喜欢学校了,因为那个人曾经也在这里学习过,而且在学校时间才能过得快一点,更快一点。李荧蓝会用笔在日历上画圈,一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一个月,一年,一转眼就过去了,一点都不慢,不用翘首期盼,不用望眼欲穿,只要等着,总有一天高坤会回来的,回来继续他们以前的生活。
  两年……李荧蓝计算着,两年过去,自己是高二,如果他努力再努力一点,也许提前就能上大学了,而那时高坤也进了U大……
  李荧蓝想着想着,不由笑了起来,他在信的背后又高兴地加了一句:说不定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不过在信寄出去没几天他就后悔了。
  那天放了学,李荧蓝一个人默默地从比翼路回家,他现在能很好的坐车、认路,路上还能给自己买一点小吃,不过才拐了弯就被一个怪人遇上了。
  怪人给了他一张名片,问他要不要做明星,李荧蓝自然没兴趣,可是在他返身要走的时候,怪人又拉着他反复游说,当他说到“我们可以全方位让你学习,成了明星可以赚大钱,可以让很多人喜欢你,可以让你红遍想红的所有地方,”李荧蓝却猛地停了脚步。
  他想到表舅,想到无论在大城市还是小乡村,的确很多地方都能看到表舅的照片和海报,电视里、书里、杂志里,哪里都有他,哪里都能看到他,大家都认识他。
  “学习当明星?”
  “是啊是啊,我们那儿是专业的造星工厂,比U影U戏出道快多了。”
  “U影?”
  之后那人的絮叨李荧蓝就没有再听下去,他一路都在想着这个,不知不觉回到了家,可是一进房间就看见自己之前压在笔记本下才写到一半的信不见了,而他找遍了房间都没有踪迹。
  李荧蓝面色一变,急忙往外冲去,问坐在客厅里似乎在发呆的李小筠。
  他已经有好多时间没跟李小筠说话了,应该说,李荧蓝自回来后就很少说话了,无论对谁。
  李小筠听见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可是望向李荧蓝的表情却充满了深沉。
  李荧蓝说:“我的信呢?”
  李小筠装傻:“什么信?”
  李荧蓝冷声:“你把我的信放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看到你的信,你和谁写信?”
  李荧蓝咬着牙,转身就走。
  李小筠却忍不住追在身后:“荧蓝,你给高坤写信吗?你们一直在联络?”
  李荧蓝一言不发。
  李小筠却不依不饶:“你是寄到监狱去?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每天都写?那他呢?他给你回过信吗?”
  最后一句话像是扎到了李荧蓝的痛脚一般,他面上闪过一丝扭曲的神色,不过很快就冷淡了下来:“那里管得严,他只是没有找到时间而已。”
  “你不要……不要浪费精力了,应该好好休息才是,那里那么偏僻,一年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收到。”
  “所以我不着急!我一点也不着急!”李荧蓝忽然大声道,复又吸了口气,“而且我找到别的办法能和他联络了……这和你无关!”
  说完,不等李小筠说话,直接用力关上了门。
  ……
  如果按着之前得知的讯息,从高坤被捕那日算起,他会在李荧蓝高二下半学期的时候出狱,不过在高一上学期结束时,李荧蓝已经给高坤去了几百封信了,可是他却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李荧蓝的耐心再好都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趁着暑假的到来,李荧蓝瞒着所有人,偷偷地买了一张飞机票,是飞往那个曾让他拥有无限梦魇的G镇……
  
  ☆、 第61章 善后(五)
  
  可是既定的行程却因为当日恶劣的天气而没有成行,李荧蓝不得不把机票改签到了第二日,那一晚李荧蓝坐在窗前照例给高坤写信,他说:阿坤,我来了。
  一抬头U市竟然下起了雪,细细的飘雪一点一点翻飞在空中,黏在窗户上化成了水,再慢慢的淌下,仿佛又变成了泪。
  李荧蓝也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个梦难得没有光怪陆离,也没有忐忑恐惧,这个梦很美,让李荧蓝尝到了久违的甜意,可是当他睁开眼,却又一瞬间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怔怔地望着外头,才发现已是天光大亮,而他就这么在书桌上趴了一晚。心急慌忙地起身整理行李打算赶飞机,拖着箱子才一出门就在客厅撞上了李小筠。
  李小筠神色凝重,李荧蓝却没空欣赏她的表情,绕过她就要走,却自然被拦了下来。
  这一年多李荧蓝的模样和身高都变化了不少,从原来不过和李小筠差不多的个头到如今已是窜出了十来公分,此刻望着他母亲的神色有种漠然的居高临下。
  李小筠却不动,她知道荧蓝不喜欢自己干涉他的生活,可是李小筠还是忍不住问了。
  “你要上哪儿?”
  李荧蓝的回答只有两个字:“让开。”
  李小筠皱起眉:“荧蓝……你是不是还要去那个地方?要怎么样你才能学乖呢。”
  李荧蓝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但是语气却带着真诚,真诚地问:“那要怎么样你才能变回以前那个从不管我的好母亲呢?”
  “好母亲”三个字似是正扎到了李小筠的心上,她面上一痛,看着李荧蓝从她身边冷冷地擦身而过。
  李小筠呆然,在李荧蓝要走出门时又猛然回过神来,将手里的东西摔在了桌上,沉声道:“荧蓝,你去了也没用了。”
  李荧蓝莫名:“你说什么?”
  李小筠转头看他,已是狠下了心,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示意他自己看。
  李荧蓝本不欲理会,但是心内恍惚间却升起一丝不安,片刻挣扎后,他还是走了过去,拿起桌上的报纸。
  竟然是F县的新闻早报?难为李小筠隔这么远竟然还关注着那里的消息,不知道是谁“更有心”?
  李荧蓝想冷笑,可是他的笑容在看见版面上一片报道时,刹那间就凝结在了唇边。
  那新闻不大,甚至在本就没什么大消息的头版上都只排在了侧边豆腐块一片,且不过寥寥数语:G镇少管所昨夜发生火情,三死六伤……
  李荧蓝愕然了两秒,扔下报纸就要走。
  李小筠在他身后喊道:“你去哪里?!来不及了荧蓝,来不及了!他就在里面……他是那三个人之一……我没有骗你,我刚才打电话过去确认了!高坤死了!荧蓝!!”
  李荧蓝头也不回,背影那么决绝,步伐如此坚定,可是才走到门口便脚下一软一脚在台阶上踏空滚了下去。
  阶梯不过两三节,可是李荧蓝摔下去就没了知觉。
  ……
  卓耀收到范赢打来的电话就知道不妙,他立马推了接下来飞别国的MV拍摄,直接订了回国的机票,不过出于谨慎,他对范赢确认道:“你肯定是他?少教所给你事发照片了?”
  “……应该不会错,这人员名单都统计完毕了,”范赢一顿,想了想又道,“不过那里管理一向混乱,我还是再问问吧。”
  一路上卓耀都在想着到时会看见怎么样的李荧蓝,他的病最近已经很稳定了,这个打击很有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
  可是当来到李宅后,眼前的情形却让卓耀有些出乎意料。
  李荧蓝很镇定,应该说相比之前最歇斯底里的那段日子,眼前得知高坤死讯的李荧蓝显然太过镇定了。他只是坐在床上,衣着面容全是整洁的,在看见卓耀的时候还能给予十分直接的反应。
  他轻轻地说:“表舅,我要去G镇。”
  听见那个地方,卓耀心里自然反感,可是当看见李荧蓝的表情,卓耀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订完机票到起飞,卓耀一直在关注着自己的手机,终于在又有一个夜半他收到了范赢的电话。
  范赢的语气明显大松口气:“阿耀,我就知道那些崽子靠不住,这火烧起来,有人逃有人死,连带着隔壁的成年监狱也一起乱,房屋年久失修,隐患太多,索性就把人都拆到旁的地方,这儿都推了重造,所以人员名单全搅合在一起了,我特意飞了趟F县亲自去看了,查了半天才找到人,死的是另一个,不是高坤,不过他具体要被拆到哪儿现在还真不知道。”
  卓耀心头的大石也跟着落下,可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又升了起来,正兀自纠结就觉背后有异,回头便看见一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我一会儿再跟你联络。”
  卓耀挂了电话看向不远处的李小筠。
  李小筠直截了当:“不要告诉荧蓝。”
  卓耀拧眉:“你想让荧蓝再犯病吗?”
  “可是这事情总该有个了结!”李小筠忽然叫道,继而又低下了声音,似乎带着颤抖,“我也不想荧蓝伤心,我不想他受苦,我没有那么狠心,卓耀,我没有!可是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圆那个谎。我原本以为时间可以淡去一切,他之前不是已经看着好多了吗,当他忘了那些阴影,他就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但是他没有!荧蓝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其实我前两天才知道他一直在给高坤写信,他每天都活在那件事里,一年多了,难道还要荧蓝再这样等个六年、七年吗?那样他就永远走不出来了。”
  “你以为高坤死了,他就可以走出来了吗?”卓耀眯起眼。
  “至少最坏也不过如此了!”李小筠咬牙,“你我都明白,不管高坤坐不坐牢,出不出狱,都不能让他和荧蓝再见面!他就像一个定时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引爆,可是偏偏他只要存在一天,荧蓝就不会放手,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放弃,而这是最好的机会了,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机会,就让荧蓝以为他死了吧……”
  李小筠说完离开良久,卓耀都一直维持着僵立的姿势没有动,他的脑海中一时掠过无数画面,他第一次看见高坤送荧蓝回来,他给荧蓝过生日,荧蓝跟自己说高坤接送他放学,如何照顾他的生活……再是画面一转,一张借条、一张照片、凶案现场的喋血满地,尸体上每一刀慢条斯理地刀痕,还一摊摊面无全非的尸块,最后全定格在了那天那个少年对自己云淡风轻的笑容上。
  他说:“我不答应,我认罪。”
  卓耀用力闭上眼,将涌上心口的种种复杂全数压制了下去,他拿起电话给G镇看守所里之前通融过的一些关系拨了过去。
  就这样吧……
  ********
  去的路上,李荧蓝仍是出奇的安静,他一直都默默的望着窗外,直到走进少教所,看守人员给他们递上了一个小小的纸盒。
  那纸盒不过三四寸大小,连件衣服连双鞋都放不下,高坤也的确一件衣服一双鞋都没有留下,里面的人说,当时的火很大,遇难的都是在二楼最里间的几个少年,因为那里的门被砸落的铁橱全堵着了,等救援人员赶到几乎没什么是完整的了,而这些东西也是场内仅余的一些分分拣拣剩下的。
  李荧蓝看着盒内的角落里躺着几片被烧得只留边角的信纸,还能依稀辨出是一句“给你一个惊喜”,李荧蓝想伸手摸一摸,只是指尖刚触到,那薄薄的纸片便悄无声息地碎成了几块,再拼不起来。
  看守人员询问道:“这人就在后头,基本家属都来辨认过了,你们要不要也……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
  卓耀神色紧绷一直注意着李荧蓝,却见他听见这话仍是无动于衷,只还是一径地看着纸盒。
  李荧蓝指尖一转,从盒内拿出了唯一还算完好无损的东西,那是一枚纽扣,木制的,不知是不是因为有旁的什么护着,竟没有被怎么烧坏,只是边角有一点熏黑。
  李荧蓝看了看,将它牢牢地握在了手里,然后对卓耀低声道:“我想回去了。”
  卓耀一愣,意外于李荧蓝竟然没有选择要去停尸房看人。
  李荧蓝已是直接就往外走去,除了面色有一点苍白之外,看不出任何的不对,只是在上车的时候忽然身形有些微晃,卓耀赶忙去扶,一拉住李荧蓝的手就被他沁骨般的湿凉温度给震了一下!
  比来时更无声无息的,李荧蓝回了U市,可是飞机一降落,李荧蓝便发起了高烧,这一烧便是持续性不退,各种病理性药物使用下去却还是不见效果,无奈之下,卓耀再次请来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给出的建议是:这或许需要一段漫长的恢复期,什么时候会好谁也不知道。
  于是在高一的下半学期,李荧蓝休了学。
  不过出乎卓耀和李小筠意料的是,他本人并没有排斥治疗,一如去年那般,他竟然还是十分配合医生的,该如何就如何,这不由让人觉得欣慰,如果卓耀没有听见李荧蓝某一日对着那缸金鱼自言自语的话,他甚至也开始渐渐要和李小筠一样,觉得他的选择没有错了。
  那天李荧蓝说:你们吃得那么多,等阿坤回来都要认不得了,我要给你们减减肥……
  可是除此之外卓耀却很少再听他提起过这个人,好像高坤这个名字从李荧蓝的人生里就这样被抹去了。
  在治病的一年里,李荧蓝的情绪也一直很稳定,医生说他康复的意识很强烈,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而他的访问周期也在不停的延长,只不过夜晚睡眠还不太好,实在难过可以稍稍借助些药物,但不能依赖。
  在经过医生的首肯后,李荧蓝终于回到了学校读书,落下了一年的课,为了怕学习太紧张,李荧蓝只有重读高二,和原本小他一届的学弟一起,不过李荧蓝本就读书早,所以年龄上倒是一般大小。
  去学校的那天,卓耀亲自送的他,他们没有走比翼路,不过尽管如此,到了一中的时候还是被车流堵在了路中间。
  远远的望去,一大早校门口便十分热闹,有一些身穿小学校服的孩子也在里头穿梭着,李荧蓝透过车窗远远看去,就见一个小学生抱着一个捐款箱类的东西拦住了一个要进校门的男生,那男生见此愣了一下,急忙要掏口袋,可是摸了半天却啥都没摸出来,他尴尬地搔了搔本就跟鸟窝似的头,不知道对那孩子说了什么,那孩子撇撇嘴,无奈地走了。
  卓耀一连叫了好多声李荧蓝才回神,他皱眉道:“要不要我送你进去?”
  李荧蓝想到卓耀出现会引起的骚动,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
  卓耀有点担心:“你有事打我电话。”
  李荧蓝却没有马上就走,反而难得问了句:“你要出专辑了吗?”
  卓耀微讶,还是点点头:“没有到宣传期。”
  “很多地方都能看见吗?”李荧蓝又问。
  “亚洲都会同步发行。”
  “真好,大家都能知道,都能看到……”李荧蓝呐呐着,又说,“我也想当明星。”
  在卓耀茫然的目光里,李荧蓝丢下这一句话便下了车。
  来到他的新班级,早自习已经开始了,李荧蓝刚一进去就得到了全班的注目,他没有座位,也不急,就这么站着,像极了第一排女生手里拿的漫画书上的封面男主。
  此时后排一人走了过来,有点紧张地对李荧蓝说:“同学,你好,你是不是插班生?班主任跟我说过了,这是团支书,我带你去你的座位。”
  李荧蓝看了眼对方那灿烂的笑容,还有他鸟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跟着他走了,结果,两人竟是同桌。
  坐下后,那男生又要给李荧蓝介绍各种情况,却被李荧蓝阻止了。
  “我会自己看。”
  那男生看着李荧蓝,脸面不由一红,急忙低下了头。
  “好,那你有事情找我就行,哦,对了,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朱至诚……”
  
  ☆、 第62章 善后(六)
  第六十二章
  
  高坤进了Y省第三监狱快一个月了,他身上的伤一天都没有少过。
  清晨,幽暗的牢房里根本看不到太阳,但警铃已经响彻了楼宇,狱警操着警棍一间间的将牢门敲得框框作响,呼喝着让人起床干活。
  高坤咬了咬牙准备下床,上铺的人也立马跟着跳下来扶他。那是一个少年,短短的刺儿头,黝黑的皮肤,如果不是眉骨处肿了个大包让眼睛有点睁不开,看着也是五官周正虎头虎脑的。
  少年瞪了眼角落床上那打呼的身影,对高坤小声说:“哥,你还伤着就别去了,我跟那牢头说,大不了被揍一顿。”
  “喜乐,”那少年才转身就被高坤叫住,“不碍事,没几天就好了。”
  刘喜乐心里想着就眼下这情况能不伤得更重就不错了,怎么好得了,不过嘴里还是没有坚持,又喊另一个站在一旁的矮个儿男生道:“姜明,一起搭把手。”
  姜明要上前,高坤却对他摇摇头,径自撑起身,呼了口气,勉强一番整理慢慢走了出去。
  刘喜乐和姜明也只有一道跟上。
  他们三人都是从因为之前的那场火灾从G镇少教所转来的,刘喜乐和高坤以前就是一个室,一块儿待了小半年,而姜明是才来没几天,谁知就碰上了那事。县里资源本就少,这时候也没工夫挨个儿细分,基本跟随机似的凑出一堆人就丢到一个新地方,哪怕他们都没满十八,却已经跟一伙成年囚犯关押在一起了。
  牢房有大有小,高坤住的这个是大的,十六个床位,但是却只住了六人,可这儿又不是酒店,越空荡就越舒适。如果让刘喜乐和姜明来选,他们宁愿三人天天睡地板挤小间也不愿意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
  走前刘喜乐又狠狠对床上人投去一眼,还有他身边那几个睡得跟死猪一般无二的。
  结果,高坤集合的慢了被训斥了一顿,然后照例去南面的荒地林子割稻草,寒冬腊月的天气,手一暴露在空气里就冻得没了知觉,还要抓握那锋利的草杆,一天下来这被割得几乎是皮开肉绽。
  就算刘喜乐着急,但高坤还是坚持,而且每人每天都有既定的份额要完成,姜明总是手忙脚乱,高坤还要时不时照顾他,眼见着临到中午了也没弄完,估计这饭也别想吃了。
  刘喜乐一个不察让镰刀在手面上划出了一道深痕,血当下就冒了出来,一边姜明赶忙要撕衣服给他包扎,却被刘喜乐阻了。
  姜明问:“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心不在焉。
  刘喜乐朝远处大棚下坐着的几人抬了抬下巴:“凭啥待遇差这么多?”明明大家都是囚犯,但对方不仅不用做工,而且衣服也比他们厚实。
  姜明道:“不管到哪儿总有些人有特权。”三监里的犯人可不少,造了也有些年头了,不过穷乡僻壤的基本属于三不管地带,里头已是养出了一批自己的规矩,白的黑的在一定的条件下大家也算是和睦相处。
  刘喜乐不知想到什么,也点了点头:“我昨儿还看见几个吃完饭都没回舍监,都往老柏树那儿去呢。”
  “去干什么?”姜明讶然。
  “还能干什么。” 刘喜乐像是发现惊天大秘密一样,低声道,“解决纠纷喽,听说闹到后来不服的就……”他用手在脖子上做作的抹了抹,把姜明的脸都吓白了。
  高坤听着一直没说话,直到好容易把活干完,他这才抬头望过去一眼,却见那棚下的几人竟也在看他们。
  高坤和正中那光头的男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别开了头。
  远处,狱友A琢磨着老大的表情,说道:“原以为一礼拜差不多了,没想到都快一个月了……这几个小子还挺能忍的。”
  “他能忍,”B指指高坤,“另外两个就未必了,特别是后头那个细皮嫩肉的,我记得他们和贼老五是一个房的吧,那老帮子就好这口,怎么到现在都没真下嘴,不会是怂了吧。”
  “见两个黄毛小子就怂?”C插嘴问。
  B骂他:“让你有时间多关心关心新闻,每回上图书馆少看些黄的,莫兰村那案子前两年都上多少回电视了。”
  C说:“就是他?算起来今年都没满十八吧,想想那……下手,怎么看着不像呢,老老实实的。”
  “会叫的狗从来不咬人。”A道,“我看这小子也挺有意思的,贵哥也是这么想的吧。”
  一旁叫“贵哥”光头男只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了根烟点上,他年纪不大,眉角有一道明显的疤,不说话的时候面容带着些狠厉之色。
  A继续道:“你说每回进来九成的都想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但真行的能有几个?这狗屁的环境允许么,想平安无事的自保你首先得迎合得了那地儿的规矩,就他这样的,瞧着是默默无闻一声不吭,但明显和大家不是一条道上的,年纪小还特别假正经,不被贼老五他们盯上才怪。”
  A说完B下结论:“也就这两天的事儿了。”
  ********
  不知是不是真应验了这句话,当天高坤他们干完活还没来得及回到牢房就又出了事,一伙人先把高坤支开,然后将刘喜乐堵在去饭堂的路上狠揍了一顿。
  狱警赶到的时候,刘喜乐已是断了一条胳膊,血全糊在了脸上,但是他却还咬着牙跟高坤说:“哥,我没事……”他记得高坤要他忍,他也想好好的出去,再也不犯错。
  高坤看着被抬往医务室的兄弟,手里的筷子啪嗒断成了两截。
  晚上高坤躺在床上,本该寂静一片的狱所里却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咒骂或嬉笑声,而其中动静最大的便是他们这一间内发出的。
  被子被轻轻地扯了扯,高坤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了自己面前。
  “坤哥……”对方喊得可怜兮兮。
  高坤一顿,坐起身让开了一半的床,任那少年小心地坐上来卷住了自己的被子。
  黑暗里,姜明凑过来害怕地说:“我想回家,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他不过才十七岁,家里以前在村里也算是有些条件,基本没吃过苦,但是不知何故似是父母得罪了任上的支书,小工厂一夜之间就倒了,爸爸心脏病直接给气得撒手人寰,妈妈带着两个弟弟去上访,路上却被车轧死了,姜明一气之下竟然就要放火烧支书家的屋子,结果才点了个牲口棚就被抓起来了,但纵火罪已定,只得被丢到了这里。
  “这里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做,卖烟、打架、不用上工,杀人都没有人管,到处都没有公平,这世界从来不存在公平……”姜明呢喃着,继而忍不住哭了起来。
  黑暗里,高坤看着眼前那张泪盈于睫的脸,恍惚间只觉如此熟悉,他抬手轻轻地给对方擦了眼泪,然而还来不及出口安慰,忽然身上的被子就被人一把掀开了,接着一阵油腻的笑声响了起来。
  “啊哟,这是在干嘛啊,怎么哭了,是不是想家了啊,要不要哥哥来安慰安慰你……”
  “小弟弟哭了啊,那可是大事,快来我看看……”
  咋呼声此起彼伏,动口不够,那些人又朝姜明伸出手来,不过还没碰到衣服就被高坤一把挡了回去。
  他这个阻拦的动作自然引得对方不满,很快一顿拳脚就招呼了过来,可是无论那些人怎么痛揍,高坤始终把姜明护在身后,他的目光也一直死死的看着角落里那个猥琐的中年男人。
  男人显然是这几人的头,瘦得几乎皮包骨,还有一双吊梢眼,室里的人都叫他“五哥”。
  五哥看着高坤,又去看他身后的姜明,目光阴鸷。
  见高坤被打得已是起不了身了,姜明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呼起救来,那些人自然不让他叫,可是明明高坤已是只剩半口气了,却因为他的反抗让那些人怎么都近不了姜明的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狱警终于姗姗来迟,在他们的呼喝下,五哥上前笑着和几人攀谈了一番,又递过去点东西,不知道是烟还是钱,将对方打发了。
  待人走后,贼老五回头用仿佛猫捉老鼠的语气对倒在地上的两人道:“骨头还挺硬,逃得过初一逃得过十五吗?”
  高坤擦了擦嘴角的血没有退让地回视过去。
  贼老五看了他一会儿,不见这少年戾气,但是那眸中神色却也让他莫名没有上前。
  “行,那就十五再说。”他笑了笑,爬上了床。
  ……
  第二日,高坤又添新伤,但他仍是如昨日那般坚持要上工,他请求狱警把姜明调到室内工作,却被无情地拒绝了。
  两人只得回到冰天雪地里继续劳动,高坤甚至还被要求去铲冰,两只腿全浸没在碎霜里,融了的雪水化进棉裤中,不过片刻两只脚都已经没了知觉。
  高坤怕做不完,所以非常卖力,可是当他弄了一半回头想帮姜明时却找不到那个孩子了。
  高坤心里一突,直觉就是大不妙,他拔腿要往回跑,却没走两步就被狱警拦了,那一刻,高坤是真急了,力气一下子变得无穷大,三四个人上来都制不住他,直到对方最后掏了抢。
  一顿教训,又被关了一天的禁闭,等高坤回到牢里,早就天都黑了。
  一片死寂中,高坤一走进去便对上了那双在黑夜里大睁着的双眼,空洞、绝望,和记忆中那个在草屋、在法庭上看见的眼睛莫名重叠在了一起,紧紧地揪住了高坤的心。
  高坤走过去,慢慢在床边蹲下,他没有去掀被子,只是张开怀抱任由那个少年颤抖着靠了过来,然后无声的泪湿了他的衣襟。
  高坤摸着他的头发,回头去看另一边躺着已是呼呼大睡的人,眼神冷寂中带着一丝幽深……
  第二天,高坤拖着满身的伤照例上了工,第三天、第四天,足足一周的时间,姜明和喜乐都在医务室,高坤则如以前一般做事、睡觉,看着倒比以前更没存在感了,于是贼老五那群人嘲笑他这种小杂毛,收拾了总算学会老实了。
  刘喜乐回来后得知此事恨在心头多次想出手,却都被高坤拦了,而这一日他被派到旁的地方做事,才一回来了,却在半路上听着高坤进了医务室,竟然说是因为偷懒,还企图和人打架,被狱警抓了一顿胖揍,脑袋直接砸地上开了花,现在正缝针呢。
  刘喜乐大惊之下却见不到人,只得回去等他哥的消息,结果这一晚高坤没回来,舍监里那贼老五几个也没回来,只留喜乐一人在。
  喜乐知道,这几个不安生的时常会用抽烟喝酒透透气什么的各种做借口,买通狱警半夜出去约了互相修理,狱警不怕人跑,一片铁丝网外方圆百里鸟不拉shi,不被抓回来也要饿死,所以不搞死人基本睁一眼闭一眼。
  这不,果然迷糊到半夜狱警开了门,把几人悄悄放了进来,一通闹腾后大家都睡了,一觉到天光大亮。
  然而比以往早了一个小时,起床的警铃便炸开了,一溜儿冲进来一串的狱警,挨个寻着房间,一个个让人站出来检查,结果到后头只有三个人不在。
  一个是被送到医院的姜明,一个是在医务室的高坤,还有一个竟然是贼老五。
  狱警气得拉着人全到空场上站着,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甩着警棍,刘喜乐无心去听,他的目光只看见几个人从不远处的一棵老柏树后头抬出了一个罩着块白布的担架,那布上洇出了一大团一大团的褐红色。
  刘喜乐闹到直接一懵。
  这结果,作为同一寝的他们自然被验的最凶,那几个混球支支吾吾之下才说昨儿个五哥约了四区几个看不顺眼的晚上疏通疏通,打完了让他们先回去,自己留下来抽根烟,谁知他们上床睡了早上才发现五哥没回来。
  狱警自然不信,全提留回去好好审讯,同理还有在医务室的高坤。
  刘喜乐有数,这人一进去认不认罪说不定就由不得他们了,可是眼下的自己却对此无能为力,之前他和高坤一个舍监,如果不是他在熊熊大火的时候,用床板拼命砸了铁窗带自己钻出去,他刘喜乐早就没有这条命了,所以对他来说,高坤就是他哥,他恩人,自己就算抵上所有也要救他。
  脑子乱转的刘喜乐甚至都想好要自己顶罪来把高坤弄回来,结果却在第二天的早上在做工的地方看见了他哥。
  除了脸上有点青肿,后脑勺缝了几针外,高坤不见旁的什么大伤。
  而刘喜乐目光再转,就看到和他走在一起的还有每回干活都跟大爷似的歇在一旁的光头刀疤男。
  刘喜乐赶忙迎上去:“哥……你没事吧?他们怎么愿意把你放出来了?”
  光头男呵呵笑着接口:“你哥又没干那事儿,为什么不放出来,法治社会总不见得还冤枉无辜吧。”
  刘喜乐茫然地看向高坤,就听他哥道:“医务室的医生给我做了证。我……那晚没有离开过。”
  说着又看向光头男,轻轻说了声“谢谢。”
  光头男嘿嘿一笑,拍了拍高坤肩膀:“以后大家都是兄弟了,客气啥。”
  接着又对一旁的刘喜乐道:“我在这儿待了几年,人才见多了,不过你哥还真是……”他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能干!我喜欢。”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刘喜乐看着光头男的背影,又去看高坤,呆呆地张了张嘴。
  高坤以为他会问些什么,结果刘喜乐只道:“哥,你的伤没事吧?”
  高坤摇摇头:“喜乐……”
  “哥,”刘喜乐反而打断他,“我算是看透了,我们这样的,很多事早不随自己了,不过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只要有一口气在,能不放弃就别放弃,不管用啥办法,值得就够了……运气不好,大不了这辈子就这样呗,至少还活着不是,运气要是好,这老天要还记得咱们,六年……很快的。”
  落下这话,刘喜乐又嘻嘻哈哈了起来,一边计划着姜明回来给他换个床位,这舍监里最近估计就他们仨住了,说不定真能清静一段日子。
  高坤望着他的背影,半晌也点了点头。
  是啊。
  六年,说不定真的很快……
  中卷【完】
  下卷:未来篇
  
  ☆、 第63章 新生(一)
  第六十三章
  
  棉布的窗帘遮住了外头大半的光亮,只一点晨曦自缝隙中洒落而下。
  高坤睁开眼,对上的就是另一双清透明亮的眼眸。
  李荧蓝的眼里没有睡眼惺忪的迷蒙,不知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出声,只是维持着和高坤相依相拥的姿势默默地看着对方。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互相凝望片刻,还是高坤当先别开了视线,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一点点的不自然。
  不过高坤还是给李荧蓝说了句“早上好……”语气低回,细品竟像是透着一股缱绻般,明明最近几天两人都是这样的情况,但这日的清晨就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氛围蔓延在周身。
  李荧蓝倒是看着一如往昔,仿佛昨夜的那个吻并没有对他有什么改变一般。
  他问高坤:“你睡得好吗?”
  高坤点点头。
  其实一开始也有些睡不着,他搂着李荧蓝只觉得一股股炙热的感觉从心底只往外冒,可是很快那种想做点什么的冲动就被另一种更为悠长温暖的滋味所填补,心理上巨大的满足足以淹没高坤当下的一切绮思,李荧蓝就在他怀里,这比什么都让人充实。
  李荧蓝好像从高坤的眼里看出了些他心里的起伏,他笑了笑,忽然道:“我睡得也不错,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高坤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梦?”
  李荧蓝眯起眼,好像在回忆:“是关于以前的,我们小时候。”
  说完就感觉到高坤垫在自己身下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李荧蓝道:“都说了是好的了,我们一起吃早餐,一起上下学。傍晚,我去看你参加的运动会,你拿了短跑的冠军,打工还发了钱,回去的路上请我吃了一碗猪骨米线,米线很香,但是可惜是梦,所以我没尝出味道来,不过你吃了,还说很好吃……”说到这里,李荧蓝竟然笑出了声,“你说明明是你请我吃的,为什么味道还要你来告诉我啊?”
  “荧蓝……”高坤低声道。
  “所以我很生气,在梦里打了你,”李荧蓝却继续笑,抬起手轻轻地摸上了高坤的侧脸,“我下手重了,大概你觉得疼了,然后就走了。”
  “荧蓝,我……”
  “你走得好快,我在后面喊你,你却没有回头,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李荧蓝望着高坤,目光却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还待再说,却终于被高坤忍不住打断了:“荧蓝,这是梦,是假的,我们明天就去吃,猪骨米线,明天就去……我现在有钱了。”
  他似是紧张于李荧蓝这样迷蒙空茫的眼神,猛然将对方环到面前,紧紧地抱住了。
  李荧蓝靠在他的胸前,弯起眼道:“我当然知道是假的了,难道你会为了这么点事儿就把我丢下不管吗?”
  高坤一愣。
  李荧蓝慢慢抬起头,凑到高坤近前,追问:“会吗?”
  高坤抿着唇,慢慢摇头:“不会……不会了,一定不会……”
  李荧蓝直直地看着高坤的瞳仁,仿佛要穿过什么看进他的心里,那视线甚至有些犀利。
  半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没有走,我就在那儿站着,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
  他一边呢喃着,一边朝高坤靠了过去,他的鼻息温热,和高坤有点紊乱的呼吸交融在了一起,鼻尖也轻轻地擦过对方的脸颊。
  许是出于习惯,高坤当下的动作是反射性的要抗拒,不过继而又意识到现在两人已是戳破了这层顾忌,他的忍耐或许才是对李荧蓝的伤害。
  所以,当李荧蓝那软软的唇一点一点的印下来时,高坤没有再拒绝,他甚至用大手压着李荧蓝的背将他揽向自己,品尝着那美妙的滋味。
  然而不过浅浅的蜻蜓点水,李荧蓝就抬起了头,还一把抵住了想追上来的高坤。
  “难得醒得早,不想多赖床。”说完这冠冕堂皇的话,李荧蓝坐起身,掀开被褥下了床。
  他的睡衣因为被高坤压着,胸口和背脊处全皱着了一团,领口还开了两颗扣子,他倒是颇为自在,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轻松地去梳洗了。
  不过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还有点没回过神来的高坤道:“别动,你昨天没洗澡,给你擦擦。”
  高坤顿住了起身的动作,他其实想说自己可以处理,就算洗澡也没有问题,但是被李荧蓝一瞪,又默默地躺了回去。
  没一会儿李荧蓝端了给水盆走了进来,他先去查看高坤身上的伤,经过一夜血已是止了,包扎处也是良好,李荧蓝这才缴了毛巾在高坤的身上擦拭了起来。
  他的动作笨手笨脚的,丝毫不似表面上看着那么悠然自得,但是李荧蓝的眼神却是极其认真的,想是知道自己没经验,所以做的慢而仔细,除了水越来越凉之外,倒没哪儿弄疼了高坤。
  擦完上身,李荧蓝要去掀被子,手则被高坤抓住了。
  “腿我自己来吧……”
  李荧蓝抽了抽腕子,高坤却没放,李荧蓝泄了力气,没有坚持。
  “行。”
  他爽快地起身,走了出去。
  等高坤自己清理完,换了衣服也下了床后,见到的就是烟雾缭绕的客厅,而这烟便是从厨房里传出的。
  高坤忙往那儿去,就看见正接了一大碗水要往炉灶上浇的李荧蓝。
  高坤一惊,立马一把将碗夺了过来,先关了火,再把锅端起放到了一边的水槽里,开了水朝里面冲,没一会儿那烟雾就渐渐散去了,留下锅中一坨意味不明的物体。
  高坤研判了会儿,朝李荧蓝望去。
  李荧蓝抬了抬下巴,维持着淡然的表情道:“我想煎个培根,这炉灶太旧了,看来要换。”
  高坤想问你是不是忘了放油?可是一对上李荧蓝的脸,他只是点点头:“好,换了……”
  下一刻就见李荧蓝卷起袖子又要摸那锅,高坤急忙拦着他:“做什么?”
  李荧蓝莫名其妙:“刷了再煎啊,这可是早餐。”
  “我来吧。”高坤说。
  “你是残废还是我是残废?”李荧蓝不快地望着他。
  高坤没觉得自己残废,但不是自己,那就肯定是李荧蓝,他只有纠结道:“我早餐还是能做的。”
  “你能我也能。”李荧蓝难得和他倔上了,不顾高坤的阻拦,径自就洗了起来。
  高坤为难地看着他的动作,见李荧蓝的手直接就往冷水里泡,又立马给他开了热水,还仔细地调节了水温。
  李荧蓝瞪了他一眼:“走开。”
  高坤在他不满的视线下只有暗暗地退到了一边,但是仍在厨房门口不放心的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李荧蓝用余光都能瞥到不远处那探头探脑的人,他面对高坤时冷脸冷眼,回头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事实证明,他也不是真的一窍不通,李荧蓝脑袋聪明,因为不熟练一时半会儿会有些失误,之前有过失败的经验便也不再犯重复的错误,结果忙活了一大通,终于把完整的培根三明治给弄了出来。
  端着两个盘子回到了客厅,李荧蓝又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牛奶,然后示意高坤尝尝。
  高坤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继而点头:“很好吃。”
  这家伙肢体表情全木讷,眼下那咧出的笑容显得说不出的夸张来,看得李荧蓝一整个违和又怀疑。
  他自己咬了一口:“怎么没味?我忘了放盐吗?”
  说着又拿了高坤的,高坤要阻却是晚了,只见李荧蓝一口下去立马变了脸色:“你的怎么这么咸?”
  “还行……”高坤说。
  李荧蓝一眼白过去,让高坤解释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可是瞧着李荧蓝转手就要把东西往垃圾桶里丢,高坤眼明手快地挡下了。
  “可以吃的。”
  “放错边了!”李荧蓝道,“还是叫外卖吧。”他对于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很是懊丧,这等了半天结果就吃到这种东西。
  高坤却从厨房里拿了把小刀过来,将两人的培根各切一半,互相交换了一下又小心的夹进了面包里。
  “这样就行了。”
  李荧蓝看着那被二次加工过的三明治,默默地拿起观察了片刻,面上有些嫌弃,但还是张开嘴吃了。
  这一日李荧蓝没去公司,中午时分他才开了手机,立时一串的叮叮当当就响了起来,应该全是消息,但是他看都没看,只打了个电话给万河说是要请两天假,也没说原因,问了可不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就挂了电话。
  打完他就看向高坤,眉尾微挑,莫名让高坤觉得就像一只在等待进贡的波斯猫一般。
  高坤似是犹豫了下,这才拿起手机给马老板打去了电话,这老是请假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马老板很客气,什么缘由都不问就准许了,还说过年他打算回趟老家,也许会再放几天假也说不准。
  下午的时候两人就坐在客厅里,一个看书一个看片子。其实李荧蓝以前和高坤在一起时也不太说话,两人都不是多言的人,通常一道都是各做各的事,偶尔遇着问题了才会做一个简短的讨论,接着又继续自顾忙碌。
  只是区别在于对方有什么困难都会第一时间发现,好比荧蓝以前做功课,碰到不会的题,几乎不用他喊高坤,只要在草稿纸上多演算几遍高坤就知道李荧蓝卡壳了,不过他不会马上告诉他答案,而是用委婉的方式引导他的解题思路,然后立刻再挑出几道同类的题,以此类推的让他做,那李荧蓝下次就不会再忘了。
  不过这也是高坤能掌控的范围内,如果这是他不擅长的事,他不会多嘴一句,只默默地看着李荧蓝,对方想说自然会说,不说的话,高坤只是陪着他。
  就像此刻,高坤躺在沙发上半合着眼,下腹搭了一条厚厚的毛毯看着李荧蓝在那儿调着影碟,其实高坤有些热,但李荧蓝硬要他盖,而另一半则在他自己的腿上。
  李荧蓝在一个片段里反反复复切换了八九遍,最后盯着电视不动了。
  半晌他才转头问高坤:“你觉得这电影如何?”
  高坤说:“挺好的。”其实他不懂这个,但还是顺着李荧蓝的意思道。
  “我也觉得不错,这个地方……”李荧蓝指了指画面,“剪辑到镜头的切换太好了,演员是很棒,但如果没有一个厉害的导演,一切都是白搭。”
  高坤瞥了眼那碟子的外壳——片名《关东旧影》,导演:赫定川。
  他想起来了:“我听过这首主题歌,很好听。”
  “我舅的死对头唱的,”李荧蓝说完,有点意外:“你也会关注演艺圈吗?”
  高坤摇摇头:“很少。”像是怕李荧蓝会不高兴,他又道,“其实……我挺喜欢看电视的。”
  李荧蓝听他那小心的语气有点想笑,结果高坤的下一句还真让他惊讶了。
  “那个体育广告,我就觉得很好看,还有之前的饮料……”
  李荧蓝原本随意的摁着遥控器,忽然手里一顿,怔怔地回过头来。
  他出道三年,因为光耀的帮助,接的广告一波又一波,近些年也越来越高端,但是饮料的广告李荧蓝却只拍过一支,是他在大一刚开学时的作品,播放率不高,也没有平面媒体刊载,加上去年就已经下档了。
  李荧蓝愣了半晌,关了电视,忽然站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高坤一顿,拉开毛毯也随了上去,就见李荧蓝站在洗手台前洗着手,他低着头,镜子里只能映出他秀挺的鼻尖和长长的睫毛。
  李荧蓝把水开得很大,认真的洗着,高坤就站在那里望着他,半晌,慢慢上前从背后环上李荧蓝,再越过他去关了水龙头,又把被冷水浸泡的像冰一样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荧蓝……”高坤喊他。
  李荧蓝没动。
  高坤又叫了一遍:“荧蓝。”
  李荧蓝这才抬起眼,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直到高坤说:“我看见了,我能看见……”
  李荧蓝一呆,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睛,可是他努力忍着,仰起头不让泪水流下,用力的下颚都微微抖动。
  高坤一翻手把人转了过来,扶着李荧蓝的后脑将他压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
  明知道对方在这样努力,可高坤还是狠心辜负了他的期待,现在想来高坤都觉得自己罪该万死,他只有一遍遍地道歉,任李荧蓝抓握着自己衣襟,将前胸的衣衫慢慢濡湿……
  
  ☆、 第64章 新生(二)
  
  终于迎来了除夕,大街上张灯结彩,人潮熙攘,远远望去热闹一片。
  李荧蓝就静静地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屋里很暖,在窗玻璃上结出了一层薄薄雾气,客厅里没有空调,室内的温度是高坤前两日和李荧蓝一道去买了台新的取暖器的功效。
  厨房里传来碗盘的叮当声,高坤在洗碗,这回休息了几天,大半的家务基本都被李荧蓝给包办了,且不说质量速度难易程度,高坤又暗暗给他收了多少烂摊子,但至少面上李荧蓝还是完成得不错,这也让一直忙忙碌碌的高坤难得相对清闲,于是趁着明天李荧蓝就要外出拍戏,高坤怕他太累,说什么也要主动洗碗,李荧蓝和他争辩了两回,到底算了。
  李荧蓝收回目光,走向厨房,高坤已是洗完了碗,正甩着手上的水,袖子还卷着,身上只穿了一件毛衣,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臂。
  李荧蓝才跨进厨房,还没挨到高坤身边,高坤却转身往房里去了。
  “临县比U市要冷,还是多带两件羽绒服,早上有太阳,我给拿出去晒过了。”
  李荧蓝放下要拉他的手:“我带够了衣服,不用你整理。”
  高坤脚步一顿,尴尬地点了点头。
  李荧蓝又走到房里,结果高坤却往客厅去了,还蹲下身在茶几下翻找了起来。
  “那……药呢?日常的一些还是要备着,虽然是冬天,山里也有蚊虫。”
  李荧蓝无语:“也有,拍戏时剧组都有医生陪同。”
  “哦。”高坤只有起身,低着头像是在思考。
  李荧蓝已是有点不耐了,但还是瞧高坤还有什么话说,半晌果然又见对方动作。
  高坤走进客卧,从一边的柜子里提了一包东西放到了李荧蓝的面前。
  李荧蓝打开一看,竟然是满满的一袋零食。
  高坤说:“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买,如果没有……这个饿了的话可以吃,”
  之前去超市明明没见他买,这都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李荧蓝盯着那一整袋的花花绿绿,想说的话全跟揉烂了的面粉似的糊在心口,堵得酸酸疼疼的。
  高坤却以为李荧蓝是不喜欢,忙道:“我不太会挑……要是不好吃就不要吃了。”
  “我不吃那给谁吃?”李荧蓝好笑的问。
  高坤犹豫了下:“我吃吧。”
  李荧蓝想到高坤连吃个冰激凌都一副挣扎的脸,要让他把这些零嘴都消化了,还不如让他搬一车水泥来得快。
  李荧蓝只是软绵无力地瞪了高坤一眼,然后将那袋子用力扎紧,扔进了自己的行李箱中。
  “我去洗澡。”李荧蓝拍拍手走进了浴室。
  高坤则依旧杵着,还在琢磨李荧蓝有什么需要的不能给漏了。
  以前两人出门,李荧蓝的行礼都是高坤给他整理的,从衣服到日常用品分门别类,细心得很,如今他每每也会意识到荧蓝早已不需要自己这样,他身边负责的人那么多,可是回头又忍不住随在后头跟着瞎操心。
  正思忖着,浴室里便传出李荧蓝的声音,在叫高坤。
  “我的睡衣……摆床头忘拿了。”
  高坤赶忙回头拿上,敲了敲浴室的门,然后小心地走了进去。
  里头热气弥漫,还能听得见水声,所以高坤以为李荧蓝还没有洗完,谁知门一打开却正撞上站在镜子前擦头发的人。
  一如之前那回热水器坏了一般的惊愕,只是区别在于,那次李荧蓝见了高坤还会围上浴巾,而这一回他直接大方地对转过了身,对高坤伸出了手。
  高坤僵着,直到听见李荧蓝带着笑意地说了句:“衣服给我啊。”
  高坤这才回神。
  把睡衣交到对方手里,高坤急忙拉门走了出去,那速度竟仿佛有些落荒而逃一般,隐约间他好像听到了李荧蓝的笑声。
  李荧蓝穿戴齐整走出去时看见的就是在隔壁房里做俯卧撑的高坤,他一直都有锻炼的习惯,但因为这会儿受伤,除了两人一道去了回超市,李荧蓝已经几天没让高坤下楼了。
  此刻俯在地上,那人轻轻松松地一上一下,他把身上的毛衣脱了,只穿了里头一件黑色的背心,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贲张出饱满的弧度来,黝黑的皮肤上附着了一层晶亮的汗水,每一回俯身都能拉出背脊上完美的线条。
  李荧蓝就这样靠在门边看着,直到高坤抬起头猛地停下了动作。
  目光和李荧蓝一个擦碰,高坤起身,掀起背心擦了擦额头的汗,要放下时,却见李荧蓝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继而拉高往他胸口看去。
  李荧蓝的神色晦暗不明,高坤瞧着便解释道:“……伤口没事,不会绷开。”
  李荧蓝盯着那被换成了小条的绷带片刻,又抬眼对上高坤。
  他才刚洗过澡,微湿的刘海就这样搭在额前,眼眸澄亮,唇瓣嫣红,皮肤都似乎带着暖暖的水汽,而且身上还透着沐浴露的清新味道。
  相较于干净的李荧蓝,高坤就狼狈的多了,热得气喘,满身是汗,衣服都贴在前胸后背,和对方简直两个极端。
  所以当察觉到李荧蓝渐渐靠近时,高坤直觉地退了退,尴尬道:“脏……”
  李荧蓝自然也注意到了高坤鼻尖额头沁出的汗,他顿住动作,便离着那细微的一点距离看着一滴汗珠自高坤的眉骨滑下,掠过棱角分明的侧脸,沿着下颚往脖颈处去。
  他的视线仿佛带着重量一般,烧灼着高坤的皮肤,却又轻如羽毛,搔的人微痛微痒,让高坤喉结滚动,紧绷的咽了好几口口水。
  直到李荧蓝伸出指尖,一下点在了他的锁骨以下的地方,也正巧接住了那滴汗珠。
  高坤却是肌肉一紧,抓住李荧蓝的手道:“我……去洗澡。”
  李荧蓝却反手握住他,似乎要往高坤身上靠,但因为高坤的避让却总是隔着那么点距离,只有气息在他的下颚处不断浮动。
  “我要走十天……”李荧蓝低声道,就依着高坤的耳朵,像是在呢喃。
  高坤垂眸看他:“嗯……要小心。”
  李荧蓝才不要听高坤这种废话,他继续欺近,幽幽道:“明天万河会来接我,我直接就去机场了。”
  高坤呐呐:“好的,那你要吃什么……早餐?”
  李荧蓝已是蹙起了眉头,说话间能看见他唇间洁白的牙齿和一丁点儿舌头:“我不吃早餐。,机上有。”
  “那……”
  高坤还琢磨着有什么能说的,却见李荧蓝眸光一闪,犀利得直接让他闭了嘴。
  他没再移动脚步,自然便让李荧蓝贴上了。
  高坤的身上还泛着潮热的气息,李荧蓝一手环上了他的脖子,毫不顾忌自己睡衣沾上了高坤的汗水。
  高坤则感受到对方衣料的柔软,还有其下的皮肤因为这个房间没有空调而渐冷的温度。
  高坤回抱住了李荧蓝,没再挣扎地对着那张一直让他心烦意乱的唇吻了下去。
  从一开始的浅尝即止,到吻得难分难解,他们彼此都没有任何吻技,只是凭着本能在纠缠,有时候还会磕到牙齿和舌头,但尽管如此,李荧蓝还是鼻息急促,耳边也能听到高坤愈加粗重的喘息。
  忽然高坤身形一怔,似要抬头,却被李荧蓝拉得更紧,舌头也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可是即便如此,高坤还是忍着微痛硬是和对方分了开,然后一把抓住他要往自己裤腰里探的手。
  “荧蓝……”这显然不在高坤的准备之内。
  李荧蓝则面不改色。
  高坤眨眨眼,就觉掌心里的手像条小蛇一样的挣扎着,他忙道:“你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坐飞机,不行……”
  李荧蓝眯起眼,有点不高兴:“我不是孩子了,高坤。”
  高坤微愣,却仍是不松手,甚至用了些力,让李荧蓝能感觉到被抓握的厚实力道。
  李荧蓝面色微沉,不满地盯着对方,本欲甩开手却被高坤那眼中那一晃而过的情绪所慑。
  谨慎和隐忍之下,这里头的点点浮沉更像是一种惶惑不安。
  高坤其实是在害怕?
  而这个在危难暴徒面前都好不露怯的人又有什么是会让他害怕的呢?
  李荧蓝有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
  如果可以,谁不希望恣意放纵,谁不想随心所欲,但是高坤已经习惯了顾虑,习惯了忍耐,特别是对他李荧蓝,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再受一点点的伤害。
  “傻瓜……”李荧蓝把头靠在高坤胸前,无奈地骂了一句,“我有骨头有肉,不是豆腐做的。”
  高坤心头一颤,忍不住伸手把李荧蓝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没说话,只用行动来表示了心内的各种纷繁复杂。
  李荧蓝感受着腰腹处包围的力道,让他都有些透不过气了,可是他没有反抗,只低声道:“算了,等我回来吧……”
  “嗯……”高坤应了一声。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李荧蓝坐上了飞往临县的飞机,去开始他人生第一部的电视剧的拍摄。
  
  ☆、 第65章 新生(三)
  
  离开的那天,万河早早就到了东卉苑,不过他没有上楼,而是到了约定的时间才来敲门。
  李荧蓝开了,对万河道:“行李先拿下去吧,我过一会儿就来,把车挪到后一幢去,别停楼道口,现在出入的人多挡着路。”
  万河是接过了行李,却说了句:“不是我开的车……”
  李荧蓝一顿,见万河略带拘谨的表情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你等我下。”
  大门就这样微敞着,万河看着李荧蓝转身,不一会儿房内传来轻轻的对话,那个亮一些的嗓子能听出是李荧蓝,另一个则稍显低沉。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这都是第八百遍了……你自己……”
  “嗯……不会忘记换药的……”
  “……那我走了……”
  接下来的声儿就变得含含糊糊的,又过了一会儿,李荧蓝整着衣服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袋子,而万河自他身后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形一晃而过,门就被李荧蓝关上了。
  “走吧……”
  到了楼下,两个助理一个来开车门,一个去放行李,车是七人座的大商务,李荧蓝靠在后座,万河坐在前面,一抬头就看见李荧蓝从手中那小袋子里掏出了一个……鸡蛋饼吃了起来?!
  万河有点惊愕,又偷偷瞄着后视镜去看另一边的反应。
  李荧蓝却颇为自在,任那葱花香蔓延在周围,直到慢条斯理地把那饼都吃了个干净,又用纸巾细细擦了手嘴,这才转过头望向从他上车就一直沉默地看过来的卓耀。
  “你吃早餐了么,表舅?”李荧蓝问。
  卓耀没说话。
  看得出李荧蓝心情很不错,他竟然对万河身边,那位卓耀的助理阿茂道:“茂叔,一会儿到了机场给买一份紫罗兰的蛋糕,那个香草味的还行。”后一句自然是跟卓耀分享的。
  卓耀表情微妙,继而皱起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果我不知道,那么我现在是在梦游吗?”李荧蓝的语气还是颇为轻松。
  “这就是你从李家搬出来的原因?”卓耀看向他手里的空袋子。
  李荧蓝也跟着低下头,仔细地把纸袋展平,又按着纹路慢慢叠好,放进了随身的小包中。
  “原因有很多,如果你想听,我可以一个一个地告诉你。”
  卓耀一愣,反而沉默了。
  却又听李荧蓝道:“不过,这的确是最大的一个。”
  “荧蓝……”
  卓耀叹了口气,才要开口却被李荧蓝打断了。
  “表舅,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的意思从头到尾都表达得非常明确,但我又何尝不是?”李荧蓝笑了起来,笑容很是平和,并没有讽刺冰冷的意味,“不过你大概不知道,虽然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坚持,然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但是你要问我有没有后悔……”
  他转过头,直直地望向卓耀,目光坦荡:“答案是——有,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不过后悔的却不是我当年为什么要遇见高坤,为什么要去到他的家乡,又为什么没有给他作证。我后悔的是,为什么在得知他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还要选择继续留下来等待?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因为既然坚持了,那总要想办法证明自己是对的,在这点上,我还真是得到了家族很好的遗传……”
  在卓耀震惊的眼神中,李荧蓝继续道:“不过这样傻一回就够了,如果有第二次,我想我一定不会再那么辛苦,因为坚持真的好累,好好活着也好累……”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真的感受到了无尽的疲倦,李荧蓝仰头半躺了下来,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致,缓缓闭上了眼睛。
  车内一时陷入了无边的死寂中,前排的几个助理包括万河在内皆面面相觑,虽有些搞不懂李荧蓝话中的意思,却都知道自己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于是一个个想透过车后镜去打探大老板的情绪,却发现大老板的脸色比他们还要难看,简直面如罗刹,吓得他们只得闭紧了嘴巴,大气都不敢出了。
  一路上李荧蓝都没有再说话,似乎也没觉得自己给卓耀劈下了怎样的一道惊雷。
  直到车子到了机场后他才睁开眼,揉揉脸拿出了墨镜戴上,对身边的人道:“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没有上楼。”
  听着一旁门开门合,卓耀猛然回神,对前头的阿茂抬了抬下巴。
  阿茂会意,下了车随着李荧蓝一起走了。
  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一行人,卓耀眉峰紧紧的拧着,良久才重重地叹出了一口气。
  李荧蓝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坚持真的好累,好好活着也好累……
  ********
  李荧蓝在上机前给高坤发了一条消息,得到了他一个“好”字。等坐了一个多小时飞机下来,又告知了行程后,得到的还是一个“好”字。
  李荧蓝不快,但一想到高坤拿着手机捣鼓了半天却只憋出这两个字的表情又觉得好笑,他难得开了摄像头对着自己现在的臭脸拍了一张,然后给对方发了过去,这回没有再得到答复了,不是他不想回,应该是受到了震惊,但是却又不知道如何回复……
  于是就坐身边的万河清楚的看见了李荧蓝抱着手机,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一如很多陷入了某种情感状态的年轻人一般,万河对此只有沉默……
  这次拍摄《仙宫》的地点在临县的影视基地,作为男三的李荧蓝前后期的戏份比较多,中段较少,所以可以集中拍摄,而今天因为是第一天,剧组办了一个简短的开机仪式,所以基本主要演员都会到场。
  车直接停在了片场附近,下午时段,拍戏的高峰,好几个组都忙碌着,连带着最近的停车场也满满当当,小沙绕了一圈才找到一个不错的车位,只是才要进去却突然被一声喇叭一惊,紧接着另一辆车便从右后方横插了上来,那个加速非常危险,车头几乎就是擦着李荧蓝的车身过去的,幸好小沙反应快才没有碰上。
  “他妈……”小沙一脚刹车,忍不住爆了句脏话,摇下车窗要和对方理论,正好对面的车门也开了。
  “你们什么情况,不知道看车啊?!”小沙怨了句。
  谁知那边的态度比他们横多了:“碰到你了吗?没碰到唧唧歪歪个屁。”
  小沙一怔,火从心起,刚要发飙却被万河叫住了。
  “别和他吵,找下一个就是了。”
  小沙看了眼后座的李荧蓝,他戴着墨镜瞧不出表情,但是眉头是微皱的,于是也急忙闭了嘴,摇上车窗打着方向走了。
  开出一段路,万河问:“这是谁家的?”
  小包和小沙纷纷摇头。
  阿茂却道:“这车倒是眼熟。”不过想了一会儿却没想起来,应该只是十八线的小艺人,于是也懒得继续追究。
  把车停在了十多分钟远的另一个停车场,阿茂去办事了,其他几人一道步行了过来,李荧蓝到的还早,主要人员只来了一半,小包比小沙年轻更多,出道就一直跟着李荧蓝,这还是他第一回进剧组,所以对很多问题也是完全白纸,此刻忍不住看着门外的几个车位问:“这儿明明还剩好多,我们不能挪过来吗?”
  “这是给导演还有其他主创留的,”小沙给他解释。
  小包皱眉:“我们也算主创吧……”
  “应该是有的,但是……”小沙悄悄看了看李荧蓝,用口型道:蓝少没要。
  又补了句:我们不搞特殊化。
  虽然他是男三,但按资历来说,剧组里一些配角可比他牛多了,李荧蓝这样的菜鸟的确就该是这待遇。
  小包无奈,只得点点头。
  于是,李荧蓝既然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这些,自然其后的一系列优待他都享受不到了,他带的人少,没吆喝没张罗,悄无声息地就往边角一杵等着开机,除了一个副编辑路过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外,相较于一边躲在保姆车的男一女一的重视程度简直天壤之别,很多人几乎都没看到他。
  李荧蓝倒也不着急,只默默地靠在栏杆上玩手机,看到点儿啥都拍下来,然后用彩信发出去,某人倒是也会回,但是用词基本就是那两句。
  “很好看……”
  “人很多……”
  “要小心……”
  “注意安全……”
  简直无聊到极点,但是李荧蓝却仍是乐此不疲,而且毫不觉得时间缓慢,直到一阵喧闹自门边传了过来,一伙人起码十几个浩浩荡荡的走了进来,又是撑伞又是背包,几乎把中间那位围得严严实实,直到前头几个停下了,李荧蓝才看见伞下的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身高腿长,模样也算俊秀,正对着周围的人甜甜地笑着。
  “大家好,都辛苦了,以后请多多照顾……”年轻人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招了招手,继而身后就走过来好几个助理将扛着的饮料一一分发了下去。
  小沙正站在外头,一伸手也捞了杯饮料,然后走过来感叹道:“还是热的,这一百多人下来也是够呛。”
  “这是胡阳?之前试镜时还不这样的,几个月不见排场就变那么大了?”小包疑惑,“而且他鼻子怎么也变高了?”
  万河瞪了眼过去,让那俩八卦闭嘴,自己却凑近李荧蓝道:“看外面那车……”
  李荧蓝抬头,便见不远处那辆车就是刚才和他们抢车位的,不过现在又停到外头既定的几个位子去了。
  李荧蓝没说话,一眼都懒得去瞥胡阳,低下头又继续看手机。
  胡阳不知道是不是也没注意到李荧蓝一行,一圈饮料发下来,也就小包拿了一杯,胡阳倒是自己又捧了两杯亲自送到了男一女一的保姆车上,接着半天都没再下来。
  又等了约莫一个多小时,《仙宫》的赵导才带着其余的主创姗姗来迟,他倒是眼尖,一下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万河,赶忙笑着迎了上来,眼看着赵导和对方聊得欢畅,众人这才注意到一旁那个面孔有些生的年轻人,然后纷纷一番交头接耳,再看过来的目光就立马有了天壤之别。
  李荧蓝收起手机,这才拿了大大的墨镜,露出一整张脸来,和导演编剧点头,还有这回的男女主角。
  之前虽有视镜,也有过几个预热的采访,但李荧蓝都没怎么和他们正面相遇过,直到现在大家才互相介绍草重新熟络起来。
  其中男主角是J.W的当红小生元旗,有演技有人气,之前还拿了个大奖,也算这戏当之无愧的男一号,他似乎是个比较内敛的人,话不多,但气质温润,看着就非常舒服。而女主角蒋一璇则是优田力捧的新人,长相清丽婉约,人气也不亚于男主角。
  另外男二胡阳,名如其人,阳光型小帅哥,为人很是活泼,不用导演说话,他自己就叽叽喳喳地像倒豆子一样说完了,引得现场笑声一片,待轮到李荧蓝,他一如往常的言简意赅,报了名字,资历,别的就没了。但是这却不妨碍周围人的情绪,特别是蒋一璇,一听见李荧蓝的名字便眼前一亮,望过来时那笑容就没有浅过,倒是冲淡了李荧蓝的冷淡姿态。
  主创齐集,稍加准备,没搞什么太复杂的过程,元旗揭了摄像机的红布,这开机仪式便算完成了。
  只是在排位的时候却出现了一点小插曲,按理说李荧蓝这男三在最边角没什么问题,但是拍照的时候赵导却硬是把他弄到了中间,美其名曰为画面着想,当下谁都没说什么,顺顺利利地将一切都完成了。
  然而在众人都散开的时候,李荧蓝低下头,却看见自己雪白的球鞋上印了一只乌黑的脚印。
  他半声都没吭,只是冷冷地提了提嘴角,不过向来爱高冷爱干净的某人第一时间却不是拿出纸巾来擦,而是掏出手机对着那鞋子拍了张照。
  ——白洗了!
  
  ☆、 第66章 新生(四)
  
  第一天开机结束,李荧蓝回到酒店,剧组那边就给送来了三张酒店的门卡。小沙收了,但李荧蓝一看,却是八层以上。他没到这儿拍过戏,但是圈内的一点边角料倒是知道,这间酒店就是专给在此的剧组和一些明星居住的,一共十二层,八层以上从待遇设施到安保都要翻上一翻,他们这行能够得上就资格的勉强也就男一元旗,所以李荧蓝自然不会要。
  走进电梯,小沙小包还颇为留恋的看着那几张房卡,心里担心着万一房间住不好,会影响休息,不过被李荧蓝瞥了一眼,立马没了这念头。
  这时门才要合上,外头却探来两只手挡了下,下一刻就涌进了四五个人,小小的空间一下子就挤得满满当当,而正中不是那胡阳又是谁。
  他仿佛这才看见李荧蓝,哈哈一笑摸着头道:“李……额李少爷,抱歉,赶时间,挤一挤。”
  他这声李少爷叫得颇为讽刺,连万河都皱起了眉头,李荧蓝却是面不改色,连看都不看他,就像根本没听见,搞得那胡阳反而脸色一僵,有点尴尬。
  电梯到了七楼停了下来,李荧蓝当先走了出去,万河则瞥了一眼对方所按的九层,也随在了后头。
  小包呵呵一笑:“第一回看见在我们面前摆谱的新人,这是什么仇什么怨?我们没有的罪过他吧?”
  万河道:“万事总要有第一回,以后这样没眼色的多得是,难道一个个同他们计较,拉低了自己的身份,没事儿少说话多做事,看着蓝少的意思来,再碎嘴把你们都叉出去。”
  小包和小沙被训得只得吐吐舌头把话吞了回去。
  万河则对李荧蓝道:“我问了茂叔,他说他想起来了,那车是柯卡娱乐的副总,曾兴达的,看来这大腿抱得挺粗,以后估计有的烦。”
  不知道是不是万河有先见之明还是一语成谶,之后的几天拍摄,那胡阳的确处处有意无意地针对李荧蓝,不过你要真说他在背后使绊子给李荧蓝穿小鞋,他还没那么大本事,用跑腿的工作人员的话来说,这几个小主演分属不同的经纪公司,却个个有来头,基本都是眼下被力捧的,就算没拿下主角也只是暂时来混个脸熟,滚圈粉丝下一部人家就能挑大梁,所以哪一个都得罪不起,但是真要说谁后台最硬的,那还是李荧蓝。
  首先卓耀的身份就在那儿摆着,虽说近两年也渐渐退居到了幕后,但娱乐圈的天王地位一般小崽子还是没法动摇的,而且做了老板,人脉资历更是导演主编也只有眼红的份,加上他还是优田娱乐的大股东,敢和他吭气的基本没几个。
  另外李荧蓝背后还有家族企业——洲际的因素在,哪怕李元洲对娱乐业没有兴趣,但是人家里的钱随便抽一把甩你脸上都能把你懵半天,钱权名全占,傻子才不把他当小祖宗供着,这演艺圈小情儿随时随地可以换,但是亲外甥亲儿子还能随随便便就不要了?看看其他几个男一女一对李荧蓝的态度就知道。
  由此更显得那胡阳的小心思小排挤尤为可笑,怎么闹腾都得不到李荧蓝的一个注目,好多回简直把脸都要气歪了,跟跳梁小丑似的。
  转眼一周就要过去,这两天李荧蓝都是晚上的工作,他演的少年将军出场就是边疆苦战,回来又被昏君压迫奸臣诬陷,光是像今天这样的牢戏就不止三四场,最后还要拉到山里去,死在那里,可不算轻松的差事。
  大冬日的在水牢里反复浸了五六回,尽管有各种取暖设施,但出来的时候李荧蓝还是冻得脸都白了,总算导演很满意,监制也大加赞赏,比之前那几位频频NG毫无表演天赋的新人好上太多。
  收了工回到酒店已经过十二点了,李荧蓝洗了澡坐在床上一边擦头发一边拿出手机翻看,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中午自己给发过去的一只肉馒头上,李荧蓝附言说:油,恶心。
  那头的回答是:不要饿着,午餐也很重要,可以把肥肉去掉,吃一点精瘦的,再夹着点皮,不过最好也能吃一点蔬菜,这样比较均衡。
  随着这几天李荧蓝的短信轰炸,这人的打字速度明显有了不小的提升,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反而比平时见了面要能说,结果就造成了这么白痴的话题这人可以认认真真回复一大串,细枝末节处都叮嘱到位,没有半点幽默细胞。
  也就李荧蓝能认认真真地把这一字不漏的都看下来还偶尔回头翻上即便。此刻他想着高坤今天应该是要去大排档,这时候不知道下了班没,于是琢磨着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到家了?
  没想到那边回得很快。
  ——到了。
  李荧蓝一收到,转手就给高坤去了电话。
  “喂?”
  手机里传来微沉的声音,透过电话,平日里很多不明显的声调都被无限的放大了,此刻听来竟很是磁性。
  “什么时候下班的?”李荧蓝语气平淡,人却是直接懒洋洋地埋到了床上去。
  高坤说:“十点,今天比较早。”
  “嗯?有事?还是过了年没生意了?”
  “没、没有,生意挺好的。”
  “那就是有事早回来了?”
  “……没什么事。”高坤顿了下,说道。
  李荧蓝眼睛一眯:“你在干嘛?”
  高坤说:“扫地。”
  “大晚上的瞎忙什么呢,”李荧蓝无奈,“晚上吃多了吗?”
  “没有吃太多……吃的炒面,”话说一半才意识李荧蓝不是在真的问他,不由支吾了一下又闭了嘴。
  李荧蓝终于忍不住笑了,他的笑声在电话里也分外鲜嫩,悠悠荡荡的,仿佛还带着银质的回音。
  “笨蛋,大半夜跟我说什么炒面。”
  “你饿了吗?”高坤问,“晚饭没有吃吗?”
  “吃了,不过一点也不好吃,不对,是很难吃……”李荧蓝抱怨。
  高坤的语气有点着急:“都很难吃吗?有没有好吃一些的?正餐一定要好好吃……”
  “知道了,你这话每天都要说几遍啊,”李荧蓝嫌弃,但嘴角却是扬起的,“我想吃猪骨米线,上次说了要吃也没吃。”
  高坤道:“回来吃……”
  “回来还要三天!”李荧蓝不高兴。
  高坤沉默了。
  李荧蓝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说话,不由道:“你在想什么?飞机上不能带米线,而且机票够买一百碗了。”
  “没有……”高坤否认,但是底气有点虚。
  李荧蓝翻了个白眼,暗忖这丫还真有这个念头了?明明对自己是这么死抠的,有时候怎么这么傻呢。
  “你扫完地了吗?”
  “扫完了。”
  “我明天也要拍扫地的戏。”
  “嗯?”高坤疑惑。
  “就是大毛笔在地上刷刷刷,又可以显示武功高强,又能显得附庸风雅,偶像剧里都被用烂了的梗……”
  两人就这个拍戏的问题絮絮叨叨了半天,内容十分无聊傻缺,换个人李荧蓝估计连眼神都懒得参与,这回却都是他在说,高坤偶尔也会贡献几个白痴问题,然后两人还能就此展开几个回合的讨论,直到李荧蓝的声音慢慢地弱了下去。
  “今天被吊着……手好酸,明天一扫又要手酸了……”
  那头的高坤原本静静地听着,忽然叫了起来:“荧蓝荧蓝……”
  李荧蓝迷糊间手也正往枕头下摸去,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加之高坤的声音,这才茫然地醒了过来。
  “挂了手机再睡,不要放在床头。”
  李荧蓝不甚情愿地应了一声,想着高坤也该休息了,只有不得已的说了句晚安,挂了机,然而翻身却是忽然就没了睡意,眼睛大张的看着天花板。
  因为前一阵一直有高坤作伴,他的睡眠基本是没有什么障碍,所以这回出来李荧蓝也想试试如果没有对方他能不能做到基础的安眠,结果证明……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高坤。
  但至少情况在变好,李荧蓝安慰自己,也许有一天就会彻底没事的。
  不过,就算不好又怎么样呢?只要高坤在,自己能睡得好就行了。
  想到此,李荧蓝心里一暖,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那边,高坤收了线后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放下手中的扫帚,拿起刚才从门边的地板上捡到的纸条,看着上面的内容,高坤脸上的平静渐渐化去,眉头紧跟着皱了起来。
  他进了主卧,思考了一遍李荧蓝习惯的收纳方式,最后拉开了他床头柜的第二层,果然在里面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他会给李荧蓝收拾东西,但是有些太隐私的,高坤之前从未有窥探的意思。
  此刻他从里头拿出了一份文件袋,高坤又注意到抽屉边还放了好几瓶的安眠药。
  高坤一一拿出掂量了下,有两瓶是开过的,不过还剩大半,其余的则都原封未动,根据包装日期应该是近半年的,这说明李荧蓝服药的频率并不是很高。
  高坤想着两人重新见面到现在,只要自己在的,基本没看到李荧蓝吃过药,他也有担心过李荧蓝是不是瞒着自己的病情,看来目前为止情况正在好转。
  高坤有些欣慰,但一想到他会备着那么多瓶可见曾经的需求量有多大,又觉得胸肺都被揪了起来。
  刚要关上抽屉,药瓶后的一样小东西却又阻止了高坤的动作。
  高坤一愣,伸手将它拿了出来……那是一枚木质的四眼纽扣,硬币大小,边角有些熏黑。
  虽然只在那里待了一年多,但是少教所的日子枯燥乏味,很多时候高坤都只能呆呆地坐着躺着神游天外,屋里的一床一桌,天花板上有多少纹路,这五六百天也够大家数个清楚了,更别提那每天穿在身上的囚服了是被怎么翻来覆去的折腾研究。
  那衣服质量极其的差,常常不小心打一架就能撕个稀巴烂,谁弄坏了谁就得赔,还会扣分,分扣多了,那些小工就等于白做,有时候是罚关禁闭,有时候是罚劳动,但是相反,纽扣的质量却非常好,像是怕过硬的材质伤人,大部分少年的衣服都是木质的纽扣。
  而高坤的制服却只坏过一回,便是在那天的大火中,他逃得时候一边脱了身上的衣裳扑火,一边则拉着刘喜乐翻窗。
  手里的纽扣如此普通毫无特色,但高坤却是一眼就能将其认出,那上面还有自己不小心甩到床架时磕出来的细坑。
  可是为什么属于自己的纽扣会在李荧蓝这里呢?而且似乎还放了很多年……
  高坤低着头,面目隐在一片暗影中瞧不真切,只握着东西的拳头,紧得手背上都爆出了青筋。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都一动未动……
  第二天,高坤照着找出的合同上的联系方式给对方去了个电话。
  电话一直没有打通,高坤却没有气馁,反反复复从上午打到下午,终于被接了起来。
  那头是个有点年纪的女人,一听高坤的来意就口气就变得十分强硬。
  “没有用的,你不用跟我说了,我就是按合同来办事的,上面写了如果我有他用提前告知你们就行了,没说是要提前几天,我昨天留了纸条来通知你们,限期五天内让你们给我搬出去已经很充裕了,违约金我也能直接打到和我签合同的先生账户里,别的没什么好谈的,就这样!”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留下神色一脸紧绷的高坤。
  
  ☆、 第67章 新生(五)
  
  高坤一连几天都试图再和房东沟通,但是自从上次之后房东便不再接电话了。
  每天高坤也都会和李荧蓝发短信打电话,但对方一旦在拍戏基本几个小时都会联系不上,唯一固定的通话时间也就是回到宾馆内,好几回高坤都有要说的意思,但是听着李荧蓝疲倦的声音,有几天几乎说不到两三句那边就累得没了声息,高坤不由得住了嘴,他太了解李荧蓝的脾性,一旦被他知道,这事儿自然不会那么简单能完。
  反正还有几天,荧蓝回来还能赶得及,那就到时再说吧,免得影响他的工作,高坤每回放下电话的时候都在想,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一旦通话结束,李荧蓝的睡意却常常会去了大半,直到又翻来覆去良久才能合眼。
  就这么到了第十天的期限,李荧蓝原该晚上的飞机,但是高坤却在过了午夜的时候接到了对方的电话。
  “走不了了……”李荧蓝难得话语中能听出烦躁。
  高坤惊讶:“怎么了?”
  原来是演女一的蒋一璇在戏里的身份是暗恋李荧蓝的落魄公主,在故事开篇时有两人策马奔逃李荧蓝护送她躲避暗杀的戏,明明早就给出了剧本让演员各自准备,结果戏都开拍了蒋一璇却说自己还不会骑马,偶像剧嘛,不会就用替身,偏偏这小姑娘又摆出一副敬业的姿态一定坚持要在短时间内自己学会,于是连带着李荧蓝的戏都被拉后了几天。
  李荧蓝自然是不愿意浪费这时间的,但是他也没有丢烂摊子给别人捡的习惯,这边一个祖宗要改,如果还要迎合自己这里的空当,势必会影响剧组的后续安排,反而拖慢进程,而且把后头的戏提上来拍了,之后也能少来几天,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这样想来李荧蓝才同意了。
  “所以米线只有晚几天吃了。”李荧蓝在电话那头翻白眼。
  他以为高坤一定会来一句“那这样你要记得吃饭,不要饿着”之类的婆婆妈妈的话,谁知高坤却问:“那……还要几天才能回来?”
  李荧蓝意外,继而翘起了嘴角,声音也带着一种悠扬的飘忽感,仿佛在跳跃一般。
  “怎么?你是希望我早点回来,还是晚点回来?”
  高坤沉吟了下,老实道:“早点回来……”
  李荧蓝的笑容都掩不住了,亏得电话没有可视功能,他的手滚着宾馆桌上的钢笔,看着它从这头咕噜噜到那头,欢快得厉害。
  “为什么?”
  高坤道:“你在那里吃不好睡不好。”
  李荧蓝心里一热,本想说这些年我到哪儿都这样,没什么区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话到嘴边才觉不合适,又吞了回去,只道:“屁大点事儿。”但就有人还真当天一样托在脑门心上怕掉下来。
  高坤低喃了声:“还是挺重要的。”
  李荧蓝道:“我这又不是第一回出远门了,当明星这点苦都吃不得,和你自己比比,我就这点能耐?”
  “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
  高坤忙要否认,却听李荧蓝又问。
  “还有呢?”
  高坤一愣。
  “就这个理由啊?”李荧蓝说。
  高坤正站在阳台边,透过栏杆看着楼下被寒风刮得来回晃悠的树杈,夜色将这老式小区浸没的特别安宁。
  “其实,是因为前两天房……”
  高坤终于下定决定要开口,那头李荧蓝却道:“等等……我就来。”
  似乎是有人敲门,李荧蓝的电话就拿在手里,高坤能听得见远远地传来他和万河的对话声。
  一开始他们在说之后几天的戏,导演的意思是公主出逃是在太阳没出来的时刻,背景有种将亮未亮的昏沉感,所以最好六点前就取景,古装戏每天一大早还要装发准备,加之场面比较大,一天拍不完,所以之后几天基本四点就要起来,就李荧蓝现在每天收工的节点,如果赶着拍那都睡不满三小时,不过如果拖慢节奏,再多拍两天,就不用那么累了。也就是说万河的意思是他们索性再留几天,把其他通告挪到下个月去,人会轻松很多。
  不过到后头那对话就含糊了很多,应该是有人把话筒捂住了,高坤听不清楚,等到再响起李荧蓝的声儿,室内已是重回了安静。
  李荧蓝半句没提刚才的事儿,只问:“你要和我说什么?”
  高坤没吱声,李荧蓝又问了句,他才道:“没……没什么大事儿。”
  李荧蓝眉头一颦,轻轻地哼了一声,哼完也觉得自己小气,难道还真指望能从这木头嘴里听见一句“我希望你早点回来是因为我想你了”?
  傻!
  高坤刚要开口,便听得外头传来一声砰响,门被人大力的推开,紧接着一人咋呼道:“哥,我来啦!我看过了,你们这儿还挺不错的,就是楼下拐弯口小了点,要真搬家的时候得自己把东西运出去,或者搞辆小皮卡拖一拖……”
  话说一半对上高坤面色,又赶紧闭了嘴。
  电话里,李荧蓝声调狐疑:“你在哪儿?谁在说话?”
  高坤急忙背过身道:“在、在外头呢……”
  “你刚不是说回来了吗?”李荧蓝问。
  高坤磕绊了下:“对……我、我又出门了,买点东西。”
  “大半夜的买什么?不会是宵夜吧?”
  “嗯……”高坤含糊地应了。
  “呵,这买的什么?在哪儿有摊子?你现在走到哪儿了?带了多少钱?”李荧蓝紧跟着一连串的问题就丢了过来。
  “买……买的酸辣粉,在小区门口……我现在下了楼了,带了……十块钱。”高坤憋着气还真答上来了。
  李荧蓝却并没有对此表示赞赏,反而一声冷笑:“行,你慢慢吃。”说完,便直接扣了电话。
  高坤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不知是为什么忽然就生气了,但又想着刚喜乐的话荧蓝应该没听清,不由无奈地走了出去。
  刘喜乐就站在客厅里,表情有点紧张,是被他哥刚那沉黑的眼神给吓得,此刻发现对方面色稍霁,这才小心道:“哥……还搬不搬?”
  这不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高坤忽然说起的,搞不定过两天有可能要让刘喜乐来帮忙,还不确定,刘喜乐这就急吼吼的上门,说自己正有朋友在干这方面的活计,来看一看好决定拉什么车来。
  他一边问一边则打量着周围的情景,这房子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虽说也不算富丽堂皇,但瞧着就是干干净净,还莫名有些温馨,就像一个过日子的家。
  就是客卧的床为啥是没有被子枕头的?那他哥睡哪儿?
  高坤则道:“先等等……我,我再想想办法。”
  “我来的时候路上看到好多家中介呢,周围出租的房子不少,这家不给住再换家就是了。”刘喜乐说完,却见高坤皱着眉。
  “那要不哥你直接给我个房东的电话,我去找她谈谈,我不跟她闹,我跟她讲道理,我就不信说不通。”
  高坤还是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到时再找你帮忙。”
  这事儿并不只是搬家那么简单,说穿了换间房子容易,但是要换了之后还遇上呢?这个手段的确不算什么,重要的却是对方摆出的阻挠的态度。他和荧蓝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安定的生活,而他之前一直都在逃避,总觉得自己没有底气也没有立场,但是未来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既然李荧蓝已经做了选择,他高坤没理由在一旁不进反退,哪怕现在的他没有这个能力,至少,他也应该拿出些决心来,让对方知道。
  这个手机曾经是李荧蓝用的,高坤当初小心翼翼,一点都没敢动他原来存进去的信息,现在反倒是派上了用处。待刘喜乐离开后,高坤拿出电话,从里头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号码,给对方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他知道这个时间虽然很晚了,但是对方应该不会休息。
  不过当下并没有得到回复,高坤没有放弃,还有一天的时间,他决定继续尝试。
  而那头,李荧蓝在挂了高坤的电话后却没马上休息,反而坐在原处拧眉思索着什么,表情越发深沉……
  ********
  之后的一天,高坤不停的给那个号码去消息,比之前联系房东更为频繁和锲而不舍,中途对方直接关了机高坤也没有放弃,临到下班前,他终于接到了回拨的电话。
  高坤当时正在和厨师学习几道拿手菜,一看见来电号码,忙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寻到一个安静处接了起来。
  那头的声音很是冷淡,甚至带着丝不耐,劈头盖脸道:“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高坤表情认真,语气倒是不卑不亢,他先道:“李小姐你好……”
  对于这个称呼,还有一番缘由在,当年高坤去给李荧蓝当家教,按理说学生的家长尊重些的称呼一声某太太,某夫人,亲昵一些的则能叫阿姨,但是这几个都不适合李小筠,她没有结婚,而且年纪又轻,对高坤更是不喜,于是挑挑拣拣下来,也只有这样叫勉强贴切,但是李小筠还是不满意,其实无论高坤怎么叫她,她应声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也都是李荧蓝在的情况下,若是旁的时候,她对高坤大多是视而不见的。
  眼下,她听了高坤这么喊,反而语声更是冰冷:“你有什么事?”
  高坤说:“不知道您可以和我谈谈吗?”
  “呵,”李小筠拒绝得很干脆,“我没有时间,我也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高坤并没有被吓住,继续道:“可是我有些话想让您知道,希望您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没有必要……”
  李小筠毫不留情。
  “你觉得我们见面了你能说服我什么吗?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谈荧蓝的事吗?你觉得你能给他很好的生活,就你现在这样的条件你们未来会很幸福吗?还是你想跟我说你是无辜的,让我相信你是一个纯真善良品性端方的好人?你错了,我没有兴趣了解你,也没有兴趣听你那些保证和承诺,你自己说说,如果你是我,你愿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和你这样的人厮混在一起?你摸着良心告诉我,高坤?”
  高坤咬着牙,半晌郑重道:“我会对他好。”
  李小筠却哼笑:“没用,这没用。其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许你有很多苦衷,也许你小时候受了很多的罪,但是这全天下受苦受难的人太多了,有些人注定没办法在一起,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你和荧蓝呢,虽然听来很残酷,但就是如此,当年不是,现在更不是了。你要和荧蓝在一起,你们总要有磨合,不是他过来,就是你过去,可你觉得经历过这么多的你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吗?如果你不行,那就只有把荧蓝拉到你的世界里了。这也是那时会造成那件事的最终原因,你还不明白吗?他想靠近你,可是你的世界对他来说太危险,就算你本意不想伤害荧蓝,但是,很多伤害却轮不到你做主,等到发生了再追悔莫及,早就晚了!”
  李小筠的这番话让高坤怔然,他整个人都好像定在原地一般,良久都未发一语。
  那头的李小筠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对方,正要挂电话,高坤却忽然道。
  “并不是这样的,我可以为了他……”
  话说一半,却同时听见话筒里响起了李荧蓝冰冷坚定的声音。
  “不明白的从来是你!我的事如果他不能做主,那你也不能,只有我自己能!”
  电话两头的人同时呆愕。
  李小筠茫然间回过头去,就看见李荧蓝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李宅的大门口。
  
  ☆、 第68章 新生(六)
  
  李荧蓝形容有些疲惫,但他看着李小筠的眼神冰封中却又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异常晶亮。
  李小筠扣了手里的电话,好像没听见他刚才说得话一般,若无其事地起身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自然是知道李荧蓝去了L市拍戏的,要不然她也不会选这个时候插手了,她甚至昨天早上才和万河通过电话,确认李荧蓝回程的日期,并叮嘱对方不用多嘴的告诉他,谁知李荧蓝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绿岩花园。
  李荧蓝却没有和她打太极的工夫,他慢慢走进屋内,扫了周围一圈,不见李元洲,只有缩在厨房的谢阿姨在。
  李荧蓝转头正视着李小筠:“因为你不愿意和高坤谈,那么只有换我来和你谈谈。”
  “荧蓝……”李小筠皱起眉头,面带苦色,“我……”
  “其实我也没兴趣听你那些天花乱坠又冠冕堂皇的话,”李荧蓝抢白道,“你要说什么,用什么样的理由来游说我也知道,但是,那对我同样没用,我和高坤,也许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是我和你,什么时候又是过了?”
  如果说李小筠对高坤的那番言辞如一记重锤般砸落在他的心上,让高坤半天喘不上气,那么李荧蓝现在对李小筠的话更仿若几道惊雷直接劈在她的头顶,让她几乎震在了当场。
  “你不能……你不能这么说,”李小筠语气颤抖,“我是你妈妈,我是爱你的……”
  “我曾经也这样以为,”李荧蓝笑了,并认真地点点头,“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这样以为,我和你有血缘,所以我以为至少你是关心我的,我的要求不多,从小到大你们给我的,我觉得够了,我不想要求更多,也不需要。但是后来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我发现其实是不够的……”
  他走近李小筠:“在我被关在储藏室的七天里,我祈求过很多可能,我希望表舅能来救我,但是他太忙了,我希望外公能来救我,但是他离我太远了,我也希望我的妈妈……就是你,你能来救我,对,我喊了你很多声,可是你都没有听见。然而有一个人,他却听见了,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他救了我,带我离开,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他,我连这些废话都怕是要没机会和你说了。”
  “不过后来我知道,你们给我的这些爱和感情却不足以换来这几声希望,从来都是我要求的太多了。”
  李荧蓝叹了口气:“就好像今天,我也很想跟你好好坐下来谈一谈感情,让你看在我们母子一场的份上,想想我的感受,但是我放弃了。因为名为‘感情’的筹码,在你和我的身上真的太少太少了,少到我没有立场要求你不要怎么做,同样,你也没有立场要求我该如何如何,因为我们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互不干涉。”
  李荧蓝的语气平静,就好像和朋友聊着天一样,还是不相熟的那一种,以至于他眼里方才累积起的冷意都淡去了不少,化为了一种冷漠。
  而与之相反的是,李小筠却红了眼睛。
  “你是不是以为我怪你,恨你?”
  李荧蓝一边问,一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了过去。
  李小筠抖着手接过却忽然发现这是李荧蓝这么些年来第一次主动为她做一件事,即便高坤没有出现时,他们两人都很少交谈,更别说互动了。
  “也许几年前是有过,就在高坤离开后,我总要找到一个情绪的发泄口,但是现在没有了,”李荧蓝又笑了,“说来大概你不信,但是我更感激所谓的命运没有真的背弃我,我不是一个倒霉到家的人,至少我的人生还有希望,相较于此,其他……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我还是谢谢你,生了我养了我。”
  被归分到其他类的李小筠却并没有因此宽心,反而容色煞白。
  人人都说,爱之深恨之切,情绪愈发激烈,感情自然也用得深,可是李荧蓝的这番话却并不代表着宽慰,他只是不在乎了,无论是李小筠的想法还是李元洲的意思,李荧蓝都不放在心上,自然也就不愿意继续记得了,无论是爱还是恨。
  正如他所说的,他们的感情连一场交谈都不够资本。
  “我也不想记得那些不高兴的,但是让我高兴的事高兴的人却只有一个,如果你们连他都要抹去,那我活了这些年还剩下什么?”李荧蓝诚恳地问。
  李小筠却答不出,在李荧蓝的那些残酷的剖白中,她说不出那句“你还剩下我们”。
  说着,李荧蓝转过头,看着不知何时回来,此刻正站在门边同样僵着一张脸的李元洲。
  “我们之间既然无法谈感情,那就只能谈条件,谈金钱,”说着,他竟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支票,“我去年中秋离开的李家,算上从我出生的那天起,一共在这里住了二十一年零五个月,许是中间有些误差算不精确了,那就当是二十二年吧,我不知道养大一个孩子要多少钱,但是一千万应该够了,如果还是不够……那等我以后再赚了钱还给你们吧。”
  如果说之前的那些控诉的话还能当是一场酷刑,而这张支票便如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李元洲和李小筠的心里,一刀毙命。
  “李荧蓝,你这个……”
  “没良心?畜生?不是人?”李荧蓝先他一步打断道,“对,就当我是这样的人吧,你们白养我二十二年了。”
  “荧蓝!”李小筠终于哭了出来,“你为了这么个人,连妈妈都不要了吗?”
  李荧蓝垂下眼看着地上:“对不起,我只是很害怕,就像你们害怕高坤伤害我一样,无论他怎么保证你们都不信,我也一样,大概就如你所说的,大家都不在一个世界吧,所以你们从头到尾都看不起他,我不强求,且不说你们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就算哪一天你们认可了他,我也不抱希望,并且根本不信,我不想再冒一次失去他风险了。”
  李荧蓝把机票放在桌子上,拖着行李箱往门边走去:“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不想那么可怜,如果你们还愿意考量一下我们那一点点的牵绊的话,我也就只有这一个要求了,”李荧蓝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一辈子到闭上眼,爱和恨都留不下,我不想像你们那样,这么可怜……”
  擦过李元洲身边的时候他外公似乎晃了一下,李荧蓝一把扶住他,没去看对方的脸色。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常来看……”
  话说一半却被李元洲用力地挥开了手。
  “不必了!既然你想断绝关系,那么从此以后,李家就没有你这个人了!我们就当生了一头白眼狼!”
  李荧蓝咬了咬牙,慢慢站稳了身体。
  “好,本来就不必多难过,你们很快就会忘了的,记不了多久。”李家没有自己,他们的日子还是一样的过,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不需多时一切就都会回到平静。
  说完,李荧蓝踏着李小筠隐隐地哭声,缓缓地走出了李家大门。
  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没有雨的,但是屋外细密的雨丝却密集地一下子就浇湿了李荧蓝的周身,雨点中仿佛还夹着冰雹,打在头脸上一道一道的疼,李荧蓝却没有撑伞,也没有叫车,就这么沿着路边默默地走着……
  高坤不过一瞬间就听出了电话里是李荧蓝的声音,只是不待他细思,那头李小筠已是挂了手机。
  高坤立马就对喜乐丢下一句“有点事”就急忙跑出了马记,这儿人太多,拉不到出租,他便自己大步往光耀的停车场去,这个时间那儿正是灯火通明,高坤牵出自己的机车,一步跨上就飞飚了出去。
  用了没多久就到了绿岩花园,远远望去偌大的别墅却是一片漆黑。
  高坤给李荧蓝打了一路的电话对方都没有接,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直接上前敲门,只是敲了半天只有谢阿姨来开了。
  谢阿姨说家里没有人,老爷和小姐都出去了。
  在高坤的反复追问下,谢阿姨才又透露,刚李荧蓝也来过了,不过一个小时就已经离开,说完又关上了门,无论高坤怎么拍都不再应了。
  高坤只得继续给李荧蓝打电话,结果仍是没有通,而那头反而是刘喜乐来了电。
  刘喜乐打了好几个,但是高坤一心只惦记着李荧蓝一直没有回,这次他一接起,刘喜乐就在那儿喊:“哥,你啥时回来啊?”
  高坤心不在焉:“我现在有些事,你跟马哥说……”
  刘喜乐却着急道:“大明星在我们这儿呢,他说他要等你,你这不来那我要不要给送回去?但是他都喝醉了,不愿意走啊……”
  刘喜乐话还没说完,高坤那边竟然已经挂了电话,不过不等喜乐狐疑太久,高坤又迅速去而复返。
  他进门的时候衣服全湿了,头脸上都是水,高坤却只是用力抹了一把就往里冲,半道上遇见刘喜乐,高坤直接道:“行了,我来。”
  刘喜乐连忙补充:“马哥让他在后门小室里休息呢。”
  那小室不过就几平米大小,勉强放上一张床,平时员工只有扛不住才会进去打个盹儿,高坤推开门就看见李荧蓝坐在床边,一脑袋靠着一边的储物柜,半睡未睡。
  听着动静,李荧蓝睁开眼,一望见来人就笑了。
  “你怎么这么慢呢,我等了半天。”
  高坤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他能闻到李荧蓝身上散出的刺鼻的酒味,比之前在故人坊外遇见的时候厉害多了,而他的衣服也是湿的,头发散乱在额前,唇色有点苍白。
  高坤摸了摸他的脸,冰凉得扎手,他心疼地道:“我们回去吧。”
  李荧蓝却不动,仍是呵呵的笑着,屋内昏黄的等色映得他脸面绯红。
  “阿坤,我要演一个将军,他很厉害……才高八斗,文武双全……他为了家国把老婆一个人扔在家里……成亲三天就出去打仗了,很厉害……仗打赢了,但是回来……呵呵呵,老婆死啦……你说他难不难过,不过他还是继续打仗……打啊打啊……没人感谢他,皇帝嫌他功高盖主……要把他弄死,朝里嫌他兵权在握……要把他弄死,老百姓……老百姓也不记得他了……谁让他离开太久了呢,民心和史书一样,要用骗的……然后他就这样众叛亲离……众叛亲离的自己也死啦……哈哈哈哈,你说他蠢不蠢……”
  李荧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现在吶,天天都在演这样一个傻子,我好累……我好累,因为我不是傻子,我精于算计,一点亏都不要吃……我付出了就要得到,我不是傻子,我是一个冷血无情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对你是这样,对别人也是……我不是傻子……不是……”
  李荧蓝越说越激动,手在床上兴奋地拍出砰砰响,眼角都沁出了笑泪,直到高坤伸手将他紧紧地抱住了。
  高坤牙关紧紧咬着,额角都微微鼓起,但是手和唇却意外的柔软,温柔地在李荧蓝的额头轻轻吻着,又一路向下沿着鼻尖吻到嘴唇,不过蜻蜓点水般的轻啄就让李荧蓝乖乖闭上了嘴。
  他就势埋进了高坤的怀里,无力道:“我想回去了……”
  高坤又亲了亲他的唇,说:“好。”
  他转过身让李荧蓝趴在他的背上,就这样背着他走出了马记大排档。
  马哥正站在门口抽烟,身边还站着刘喜乐,两人瞧着高坤那样都不由一愣。
  不等高坤说话,马哥道:“没事儿,送他回去吧,睡前给他喝点牛奶,会好受些。”
  高坤点点头,不忘拿把雨伞,尽管李荧蓝的衣服也湿的差不多了,高坤却还是一手托着他的腿,一手则撑开了一把双人伞,小心的把人护在其中,和李荧蓝一道走入了密密的雨丝里。
  李荧蓝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就这么挨着高坤,明明穿梭在混乱的拍档街上,这两人却仿佛只有彼此和伞下的一片世界……
  
  ☆、 第69章 相伴(一)
  
  高坤回到家马上开了取暖器,又给李荧蓝脱了身上的湿衣服,期间对方一直合着眼,似是睡了过去。高坤从浴室放完水回来,将李荧蓝抱进去洗澡,躺进浴缸的时候,李荧蓝终于睁开了眼。
  也许觉得冷,李荧蓝的嘴唇一直有些白,但是又喝了酒,所以面上泛起异样的潮红,看着有种虚弱的艳丽感。他眼睫低垂,一动不动地望着平静的水面,连高坤在一旁挽起袖子,将手探进水中都毫无所觉般。
  高坤在迟疑了片刻才捞起毛巾给李荧蓝搓洗身体,只是他的动作颇为僵硬,半点力道都不敢使,李荧蓝那浸了水的皮肤泛出白玉一样的温软色泽,好像轻轻一碰就要刮花一般。高坤怕他着凉,所以浴缸里放的水温度偏高,没洗一会儿,浴室就被蒸腾得雾气缭绕,李荧蓝的面容也被衬得朦胧恍惚,但那双眼却反而越发的晶亮清透起来。
  他的睫毛颤动,目光先是落在高坤的手上,看着他厚实的手掌握着一块浅蓝的毛巾擦过自己的肩膀和前胸,又慢慢顺着腰线往下,在小腹处却忽然停了,换到身体的另一边,那手脚半点不慢,就是有些太利落了,利落得像是火烧火燎似的。
  李荧蓝不由抬起眼,看向高坤的脸。
  高坤拧着眉一直全神贯注在自己的手上,好像此刻在完成的是一件半点轻忽不得的重大任务一般,他下颚绷着,额头上的汗水沿着眉心缓缓下淌,他却连擦一下的多余动作都没心思。
  特别是当感受到李荧蓝的眼神时,高坤那腰腹就挺得更直了,偏偏此刻一只手又忽然攀了上来。
  李荧蓝的手上还带着水,就这么搭在高坤的胸前,湿漉的水渍直接就浸染了一大片的衬衫,能清晰的看见内里包裹得肌肉线条。
  “荧蓝……”高坤一怔,硬着头皮安抚道,“就快好了。”
  李荧蓝却没有收回手,反而整个人都往高坤贴去。
  “冷……”
  他一边呢喃,一边另一只手也攀上了高坤的肩膀,整个上半身都挂在了高坤的身上。
  高坤怕他摔出浴缸,只能抱着对方的腰,沾了水的皮肤那滑腻潮湿的触感就像吸附着手心一般,一接触就要化了。
  高坤才给抹了沐浴露,一股清新的甜香味便顺着李荧蓝直往高坤的鼻尖飘,高坤喉头动了动。
  李荧蓝被高坤摁着朝浴缸里坐,但是他环着人的手臂半点不松,就这么把高坤一道拉了进去。
  高坤衣裳裤子全湿了,李荧蓝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眉头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阿坤……阿坤……”他双手捧着高坤的脸,一声声地叫着,余音悠长,有种如泣如诉般的味道,听来让人又酸又甜。
  高坤胸膛起伏,终于深吸了口气后,伸手缓缓解开了自己的扣子。
  浴缸很小,高坤一坐进去大半的水就直接溢了出来,李荧蓝也被他挤到了一边,腿就蜷在胸口,脚则搭在高坤的腰腹处,此刻他看着高坤的动作,脸上还漾着迷离的微笑,脚一下一下不老实地勾着对方的腰。
  等到高坤除了身上的全部衣衫,李荧蓝第一时间就往他身上扑去,高坤一把抱住他,在李荧蓝的唇将将要挨到自己前,他却一把抵住了对方的动作。
  便隔着那么一厘米的距离,高坤直直地看着李荧蓝的眼睛,手托着他的后脑勺,眸色深沉,许是太过浓烈,竟显出一种戾色来,如一根细针般刺入了李荧蓝的心,扎得他一个激灵。
  然而不待李荧蓝更多感受其中情绪,高坤密实的吻便落了下来,在起初的那刻这吻十分凶悍,李荧蓝的嘴唇都被高坤吮得发疼,不过很快那力道就猛然软了,像身下的温水一般,一点点从皮肤浸润到四肢百骸之中,又麻又热,让人不自禁地沉溺。
  李荧蓝和高坤胸腹相贴,昏沉间他一手摸到对方胸前一排细小的凹陷,李荧蓝的酒有些醒了,他低下头就见原本的伤口处已是愈合,只是缝线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疤,应该是丑的,但是因为长在高坤的身上,却只有另一种异样的沧桑味道,而这样的疤痕高坤身上有好几处,有些不明显,又或者有过又消失的更是不知几多。
  李荧蓝伸出手指细细的摩挲着,冰凉的指尖如羽毛一般,高坤忍不住鼻息一紧,把李荧蓝又揽紧了些,哑声道:“已经好了……”
  李荧蓝问:“你拆的线?”
  高坤顿了下,还是点头:“我自己可以……”不需要去医院,又麻烦又浪费钱。
  李荧蓝则眯起眼。
  在高坤炙热的视线下,他的手缓缓下滑,当对方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打算阻止时,李荧蓝却忽然张嘴一口咬住了高坤要追过来的手指。
  他没用力,但是那轻阖的牙关和软糯的嘴唇却让高坤竟然没办法抽回,只能任由对方的手顺着自己的前胸顺势而下,掠过腰腹慢慢地潜入了水中。
  然后,高坤身形猛然一怔,鼻翼翕张,额角浮起了好几根青筋,看着李荧蓝得眸光彻底暗沉下来。
  李荧蓝面上带笑,手上的动作竭力镇定,但是毕竟也算是开了他自己的先河,所以弯起的眼角也难免染上了青涩的绯红,看着却更显魅惑。
  他松开口,但是唇仍是贴着高坤的指腹,缓缓地伸出腿坐到了高坤的身上。
  “自己来真了不起……或者这个你也想自己来……”
  高坤眉尾重重一抽,终于再难忍耐地就着这个姿势一把将李荧蓝抱了起来,然后反手抽了墙上的浴巾裹了人跨出浴缸丢到了房间的床上。
  李荧蓝被砸在一堆软软的被褥中,反而笑得越发甜腻,他张开手抱住了压下来的高坤,抱得那么那么紧,仿佛就像抱住了未来……
  ********
  第二日,高坤早早便睁开了眼,但他一直没敢动,屋内的窗帘还紧紧地拉着,床头的时钟显示此刻已经要近中午了。
  身上的人时不时会动一下,许是睡得难受,他脸上有着不适的表情,眉头一直没有放开,终于在又是一个翻身后,李荧蓝睁开了眼。他的眼神有点茫然,不过在看到一旁的高坤时很快就清醒了。
  那脸上一瞬掠过的不自然仿佛只是错觉一般,李荧蓝无力地哼了一声,要从高坤身上下来,但一动浑身就酸疼得不行。
  高坤赶紧帮忙,托着他的腰把人挪到一边的床上,担心地问道:“哪里不舒服?”
  “你说呢?”
  李荧蓝睨了对方一眼,那出口的声音虚软无力,然后直接拉高被子将整个人都埋了起来,只露了一半的后脑勺在外头,就高坤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嫣红如血般的耳廓。
  高坤尴尬,但又觉得满足。小心翼翼地先下了床,梳洗过后给李荧蓝弄了早餐,只是李荧蓝显然是体力透支,没一会儿又睡着了,高坤不敢吵醒他,就这么连带着午餐一起,凉了热热了凉,直到快傍晚时分,李荧蓝才终于又醒了过来。
  高坤拿着睡衣跟伺候老太爷似的守在床边。
  李荧蓝原本不想让他帮忙的,但是一个人实在不行,下床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靠在高坤身上好容易刷完了牙,洗脸的时候手都抬不起来了,只得任由对方给他擦洗,期间李荧蓝一直用一种研判的目光盯着高坤,盯得高坤每做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李荧蓝忽然问:“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他本来声音就不粗狂,平日全靠那冷意给撑出一股气势,但是此刻,有气无力之下听来格外温软,每个调儿几乎都抓在人心上,偏偏李荧蓝却是问得颇为认真地。
  高坤莫名,不懂他的意思,但还是回道:“什么书都会看。”他之前买的那斤书李荧蓝也不是没翻过。
  李荧蓝则呵呵一笑,转头望向镜子,里头的青年容貌依旧,只是雪白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倦色,眼底两道黑眼圈十分显眼,再加之那暴露在睡衣外的皮肤,连手腕到手肘处都遍布了点点斑驳,更别说领口以内了。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专门研究过,真是百花齐放,什么都精通啊……”李荧蓝这话说得有些轻,含着一种隐隐的不甘愿,想让高坤听着,却又不想让他听着,自己都觉得别扭又矛盾。
  高坤却是没听着,还追问了一句,被李荧蓝恨恨地推开了。
  高坤给他熬了粥,李荧蓝却没有胃口,只想瘫着什么都不干,但是高坤看过来的眼神殷切地就跟条大狗似的,李荧蓝见不得他如此,勉强咽了两口,然后就歪对方怀里继续难受了。
  “不要摆这个脸……”李荧蓝伸手捏着高坤坚毅的下巴,像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好像我强了你似的。”
  高坤眉头紧拧着,表情一僵,但下一刻还是不由心疼地揉着李荧蓝的后腰,道:“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只得怪他第一回没把握好分寸,高坤对此满是愧疚。
  李荧蓝却是冷哼,用后脑撞了下某人的胸口,无奈地骂道:“笨蛋。”
  
  ☆、 第70章 相伴(二)
  第七十章
  
  傍晚时分接到了房东的电话,李荧蓝当时正躺床上假寐,高坤在厨房听着铃音急忙跑了进来,他一看来电显示,见李荧蓝完全没有应声的意向,微做犹豫替他摁了接听。
  说了两句挂上了,转眼就看见床上的人睁开眼看着自己,眸色平静。
  高坤道:“她说……之前搞错了,这房子我们可以按合约继续住下去。”
  李荧蓝只是嗯了声又缓缓的要垂下眼,却见高坤在一旁蹲了下来。
  “干什么?菜要糊了。”李荧蓝从鼻子哼着催促道。
  “我关了火,”高坤没挪脚,他小心地拉住了李荧蓝垂在被外的手,手指很凉,高坤用自己的掌心给他暖着,郑重地问,“你……你是听见喜乐的话了吗?”
  李荧蓝倒也不拐弯抹角:“他那大嗓门跟开了公放似的。”
  因为听见了,所以稍加思索就能猜到是谁在背后为难他们,所以原本应该还有几天戏要拍的李荧蓝就忽然就回来了,而且直接去的就是李宅。
  从昨天到现在高坤什么都没有问,但是李荧蓝的种种表现却已经让他隐约明白到了对方到底做了些什么。
  此刻李荧蓝见高坤目光深沉便提了提嘴角,有些寒凉,还有些讥讽的说。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有些人生来就是经济动物,只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他们权衡一切利弊,舍小取大,看似放弃了很多,其实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就算同情路上的叫花子都不用同情他们,因为不需要。”
  他语调疏离,但是手却慢慢反握住了高坤,且越收越紧。
  “结果会证明我的选择是值得的,对吗?”
  高坤眸色渐深,他拉过李荧蓝的手轻轻地吻了吻,又俯过身去亲了亲他的额头,道:“对……”
  李荧蓝终于笑了。
  “再躺一会儿……晚饭就好了。”高坤将对方的手放回被窝,转身走了出去。
  李荧蓝看着高坤的背影,重又闭上了眼,倦怠让他带着笑容的嘴角渐渐垂落下来,远远望去,竟好似悲伤一般……
  ********
  回来得急,理应是还要赶回剧组,不过李荧蓝这身体暂时是没有拍戏的体力,于是他对万河告了几天的假,那头也不知是不是收到了点李家和他之间关系巨变的风声,什么都没多问就答应了,还嘱咐李荧蓝要好好注意身体。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高坤,自然是尽心尽力的把人服侍得周周到到,不让累不让动,三顿变着法子的给李荧蓝弄好吃的,只除了都是粥之外还真挑不出毛病,都快赶上女人坐月子了。
  虽然面上嫌弃不快,但别说这花了大心思下去的东西煮得还挺好吃的,李荧蓝自己有些意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高坤的厨艺竟然有了这么大的进步?
  瞥了眼桌上的那道紫苏鳅鱼粥,李荧蓝抿抿唇望向一旁的高坤,绵软滑腻,鲜香细嫩,比起店里来的都是毫不逊色。
  “你这是深藏不露啊?”
  面对李荧蓝的夸赞高坤笑得有些羞涩:“我跟店里的师傅学的,不过时间不久,只有几道,以后再试试别的。”
  李荧蓝搅着碗里的粥,明白了高坤的言下之意,他只是“嗯”了声。
  高坤观察着他的脸色:“你觉得……不好吗?”
  李荧蓝眼眸一闪,抬起头问:“你自己觉得好吗?”
  高坤沉吟了下才点点头:“挺好的,夜市里像马记大排档这样的店面虽说摊子不大,但是生意很好,掌勺的一个月工钱也很可观,而且还包三顿……”
  高坤慢慢地介绍着这个职业以后的情况,李荧蓝认真地听着,无非就是做了这个也算学了一门手艺,而且来钱挺快,至少基本生活是没问题了,要是干得好,以后日子还能更好,指不定就能自己当老板。
  只是说着说着李荧蓝一直没应他,高坤又慢慢闭了嘴。
  “钱一开始是没有很多……”高坤把最困难的跟李荧蓝说了,至少和对方现在赚得比起来是差远了。
  李荧蓝抬眼正对上高坤的表情,他把碗里的鱼肉挑出来扔进了高坤的碗里。
  “你这是要跟我比了?”李荧蓝好像知道高坤想什么一样径自点头,“也行!靠双手自己勤勤恳恳打拼的有志青年和凭着后台威风八面的关系户少爷,还真是一对好冤家,好搭档,你选对人了!”
  高坤一听这话自然着急:“没有,你不是……”
  “我怎么不是了?”李荧蓝慢慢喝着粥,姿态优雅,“你问问旁人,有多少认识我‘李荧蓝’的,又有多少是认识‘李家小少爷’和‘卓耀的宝贝侄子’的?要按你这般来算,我这挣到的钱怕是连一分都要扳上九成给他们,仔细想想,我还真是活得窝囊……”
  “荧蓝!不是的!”高坤沉下声,“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如果你没有付出努力,大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高看你……”
  李荧蓝停下筷子,怔怔地看向显然被激得认真起来了的老实人,继而漾开了温柔地微笑。
  “那不就得了,道理你明明都知道……我这才小半辈子就已经受够了钱的罪,那东西在我眼里屁都不算,偏偏没了他又连屁都放不出,”李荧蓝难得爆了粗口,“所以别跟我计较这个,要能赚上大钱,我就当做了个场梦衣食无忧的继续过,要不能……”他敲敲面前的碗,“这个总喝得起吧?谢阿姨去A国培训过你信不信,那钱都够在马记吃一年的了,但是她做出来的也就比猪食好点。”
  说完,李荧蓝又继续喝粥。
  高坤看着对方那模样,轻声保证道:“以后……我给你做。”
  “那当然,”李荧蓝头也不抬,“你想让我吃回去?也得问问我愿不愿意。”
  高坤笑了笑,又把碗底热的鳅鱼挑了刺给李荧蓝夹了回去。
  窗外北风呼呼,桌上的粥却衬得这一方小室内暖气盈盈……
  ********
  在李荧蓝要回剧组的前一天,也算是暂别前最后的两人世界,中午高坤和李荧蓝一道出去买了菜。
  冰点的温度,以往向来嫌弃累赘的李荧蓝却被高坤裹得像熊一般,厚厚的羽绒服加身,又是绒帽又是围巾,手套倒是只戴了一只,还有一只手在某人的口袋里被温着,反正脸上还有口罩,出了门谁认识谁,自然动作交流间也比夏天少了顾忌。
  李荧蓝本想让高坤开那辆摩托车来回会快些,但高坤觉得风太大,所以只拉着人慢慢地往超级市场走去。
  现在两人逛这儿已是比之前驾轻就熟地多了,挑菜的时候还能就价格彼此做一番讨论,不过大半的菜色李荧蓝还是不认识的,也就看高坤的本事了。
  买了菜回到家后,李荧蓝赶忙摘了身上的装备,其实在超市里他就热得不行了,但是考虑到自己从来不爱穿高领,有些小秘密不适宜暴露在人前。
  两人都是大男人,又是血气方刚精力旺盛的年龄,没道理天天抱着睡还跟两条筷子似的各占一边,就算其中一条是木头,但是日日浇水都发了新芽也不可能回到以前惯常装死的状态了,所以李荧蓝这身体一好得差不多,该开闸时就开闸也算顺其自然。
  只不过高坤还是每多顾忌,特别是有第一次做借鉴,又考虑到李荧蓝之后的工作,没敢放纵,就李荧蓝观察,基本这第二回就是按着自己的意思勉强点到即止,如果不是李荧蓝又硬着头皮缠了一会儿高坤,说不准那傻子把他解决了,自己又憋回去都是有可能的。
  不过尽管如此,李荧蓝这养了几天养足的气还是又伤到了些,但为了证明自己体魄强健小阵仗根本不放在眼里,李荧蓝还死撑着和高坤一道出门转悠了一大圈,结果到了家就明显精神不济,在高坤的催促下进房去睡了。
  灶上煲着汤,高坤原本挽着袖子在拖地,这时却接了个刘喜乐打来的电话,高坤听得眉头一皱,还来不及说什么,门铃已是响了。
  高坤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得牢牢地,于是他走去开门,外头姚正贵带着两三个兄弟就站在那儿。
  一见高坤,姚正贵就用力拍他的肩膀,径自跨了进来。
  “你说说你,让我好找!”
  不等高坤说话,姚正贵回头就给了一边的阿城后脑勺一巴掌。
  “这小子简直胡来,还想瞒着我你受伤的事儿,被我狠狠收拾了一顿。”
  “坤哥……我错了,你、你别跟我计较,上回是我没考虑周到,害你受了伤,你别见怪,别见怪……”阿城紧张地给高坤道歉。
  高坤摇头:“跟你无关,我自己不小心,而且一点小伤,已经好了。”
  “那你还算不算兄弟,要不是旁人嘴大,你这受伤的事儿就不打算告诉我了是吧!我去大排档找了才知道你不住那儿,亏得喜乐嘴快,”说完姚正贵捶了高坤一拳,又见他神色清爽,体格依旧健壮这才放了心。
  高坤让姚正贵他们在沙发上坐了,又瞥了眼阿城和几个兄弟手里的大包小包,道:“吃饭了没?”
  “没呢……这不给你带了点东西加餐嘛,”姚正贵是半点不客气,挥手让阿城他们把东西送到厨房去,怕高坤拒绝,姚正贵道,“就是些鱼啊肉啊菜的,你还我我也不会做,只有给扔了。”
  高坤想了想,也收了:“这些再做来不及了,一会儿就先吃做好的吧,饭应该够。”
  “好咧。”几人毫不嫌弃地答应。
  阿城死猪一样的往沙发上一瘫,姚正规这才注意到高坤在拖地,又看看他们几个大脚把干净的地板全踩出了一溜儿的黑印,这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要脱大家就都得脱,这一屋子光脚的那味儿也够呛,只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高坤倒是不介意,还给他们每人倒了杯茶,陪他们一道坐着。
  姚正贵左右打量一番道:“怎么想到借这儿啊,怪小的。”不过瞧着窗明几净,比他们那儿的大别墅看着反而更舒服。
  高坤说:“比较方便,小点也够了。”
  “我说你啊,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姚正贵恨铁不成钢,每回见面都忍不住老调重弹,不过一瞅见高坤那脸又跟漏了气的皮球似的瘪了回去。
  “要不别在这儿吃了,我们出去吃,东广场两个饭店新开,里头有家我刚入股,尝尝不?”
  “贵哥,您上回去那个彩虹大道那家不也提起过要带坤哥去看看的么,除了菜,里头的这个也很不错……”阿城说着伸出一截小指在旁给姚正贵提醒。
  “对对对,那家厉害,里头的人也厉害,”姚正贵嘿嘿笑着,来搭高坤的肩膀,“本来呢怕你身体不好,还想让你多养养,但是看你这生龙活虎已是没事儿了,兄弟也放心,知道你怕脏,所以才觉得那地方真不错,你这老是孤家寡人的就不怕憋出病来?”
  “坤哥,那儿的小姑娘你一定会喜欢,人家标榜的就是里头外头一样纯。”阿城又插嘴,“对了,还有小少爷……”
  姚正贵也道:“没说让你一定要干嘛,就算是饱饱眼福也好啊,而且也许就能挑起啥冲动呢,嫌里头的不好,出了门说不定就能在路上看对到顺眼的,一拍即合的好上了!主要是你要有这份心,这世界之大,还怕寻不到极品能配上,到时候那小日子过得,哥儿几个都羡慕不……”
  那个“来”字还来不及憋出,一旁忽然传来一声砰响,众人一怔,纷纷回头,就看见卧室大门被猛地拽开,一个穿着薄薄睡衣的少年站在卧室门口。
  那少年头发微乱,脸上还有压出了两道睡痕,却反而更衬得容颜清丽,五官精致,特别是那双眼,明澈中又含着被吵醒的不耐,凉凉地一望过去一帮大老爷们儿竟全被他看得愣成了一片。
  
  ☆、 第71章 相伴(三)
  
  李荧蓝不快地和满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亟待抬腿朝外走去,就被从沙发上急忙起身上前的高坤给拦住了,然后轻轻一扯又将他推了回去。
  外头的人只听着一句“穿件衣服,不能着凉,鞋子呢……”门就被紧紧地合上了,不过高坤说话那声儿极低,但是嗓音温柔的把在座几人给骇得半晌没回过劲来,直到大门好一会儿重开了,那几个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直愣愣地瞅着那方向,姚正贵手里的半截烟都忘了吸。
  原以为是高坤去而复返,姚正贵等人还想调侃调侃他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小鸡仔养在家里,谁知却是刚那少年先走了出来,姚正贵那话在瞅到李荧蓝时咕咚一大口全咽了回去,差点没把自己给噎死。
  李荧蓝已是换上了家居服,虽说开着暖气,不过他还穿了较厚的毛衣,红黑的条纹,里头是纯白的衬衫,映得皮肤更是细白,白中还透着点浅红,站在一群糙汉子的面前,简直对比强烈。
  感受到那群直直射来的目光,李荧蓝大方地回扫了过去,在众人讶异得视线下,他自这伙人中慢慢穿过,在高坤刚坐的位子坐了下来。
  高坤一出房间就看见一室的寂静,他刚给李荧蓝解释了姚正贵来的目的,这些人嗓门向来有些大,这才不小心把他吵醒了,他已是做好准备如果李荧蓝觉得烦那自己一会儿就请他们去吃大排档,还李荧蓝一个清静的空间,结果对方却是趁他叠被子的时候直接就走了出来。
  “是朋友吧?也不给介绍介绍?”李荧蓝看着杵门边的高坤先开了口,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是喜是怒。
  高坤一愣,赶忙走过来站到李荧蓝的身边:“这个……是姚正贵,我的一个朋友,这些也都是朋友……”他没怎么详细介绍,一来是不好说,二来高坤明白,他们的身份李荧蓝其实都知道。
  “这位……”他转头对上一众期待的目光,对姚正贵道:“李荧蓝,他是我的……”
  高坤正想着怎么说好,李荧蓝却抢在他之前道:“同居人,”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走路上不小心看得顺眼,然后一起搭个伙儿过日子的那种。”
  这话说得,直冲着姚正贵刚嘴里跑出的火车去的,难得一脸凶神恶煞的贵哥脸上也显出了丝尴尬。
  “呵呵……原、原来是弟……”那个“妹”字在李荧蓝忽然亮起的眼睛里,硬生生地咬在了嘴里,不过想了半天没找到替代的,倒把自己憋得够呛,只得转而念高坤。
  “你这真是……怎么不早说,搞的哥儿几个这么突然……”
  说实话,姚正贵这伙人浑的黑的早见多了,是男是女真不是问题,而且再乱能乱的过牢里么,只不过这水准往下再怎么走他们都能承受,反而是档次冷不丁拔那么高才是让人出乎意料的,就算高坤本身条件再好,也想不到他能找着这种级别的,实在是……要不是姚正贵今儿起晚了一口酒没沾,他都以为自己已经喝懵了呢,幸好他也算见过不少大世面,至少面上稳得还不错。
  “李……先生,刚才吵着你休息了吧,怪我们疏忽了,下一回一定注意,一定注意……”其实刚忽然穿着睡衣这一出场,让人误以为对方鲜嫩得跟少年似的,结果往近了一坐,虽看着仍是显小,但身形却比刚要瘦高一些,轮廓鲜明,忽略那脸的话,是个男人了。
  李荧蓝摇着头笑了:“贵哥是吧,我这样叫你,你也别见外,叫我荧蓝就好,其实也没什么,我本来就醒了,听着你们聊天还挺有意思的,懂了不少东西。”
  高坤另拿了个杯子给李荧蓝泡了,李荧蓝伸手要接,高坤又从茶几下抽了个杯垫一并又试了两回温度,这才交到他的手上。
  姚正贵瞥着高坤那动作,又听李荧蓝这话不由一怔,僵硬地咧开嘴:“……我们刚说笑的呢,说笑的……”
  一旁阿城也帮腔道:“嫂子,坤哥从来不去那些地方,我们喊他他一回都没动过……再说那些地方的人哪能……”他似是想说哪能和你比,但是嘴都没张就被姚正贵打回去了。
  是不能比,所以连放一道都算是侮辱了。
  阿城也想自己打嘴巴,却见李荧蓝直直地看着他,阿城这脸皮也算铜墙铁壁跟着贵哥混了多年老江湖了,眼下却被李荧蓝那目光看得有点脸热,对着他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直到李荧蓝问:“你喊我什么?”
  阿城僵了僵。
  李荧蓝又是一哼,那声调儿轻轻地,半点也没什么霸气,阿城却跟着心头颠了颠,又去瞥一旁从头到尾坐那儿半点声都没吱,但同样看着他的高坤,机灵地改了口。
  “蓝、蓝哥……”
  “听着怎么好老。”李荧蓝皱眉抱怨,而且这些人比他还大了吧,不过一时也想不出旁的称呼了。
  还是姚正贵有眼色:“叫蓝少。”
  李荧蓝挑眉,但一旁高坤也点了点头,他便没再说什么。
  既然李荧蓝醒了,大家伙就开了饭。
  酒是姚正贵他们自个儿带的,不过这满桌的菜让人还是颇为意外。
  “这……坤哥好手艺……”几个小弟吃的啧啧称奇。
  高坤笑道:“随便做的,将就着吃吧。”
  听着两边拍马的小弟,姚正贵则一直在观察着高坤的动作,看他用小碗盛了汤出来放在李荧蓝面前,又夹了些荤的到他碗里,还给挑了骨头,其间那态度简直无微不至,根本没因为他们在而有半点顾忌,而一边的李荧蓝则也一派自然,好像这样的相处对他们来说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不知道荧蓝你是做哪行的呢?”姚正贵抿了口酒问。
  李荧蓝刚要说话,一边某个声音幽幽插入道:“我好像在电视里见过蓝少……”
  “我也见过……”
  “好像是广告……”
  在此起彼伏的猜测间,李荧蓝大方地点点头:“上过几回电视,赚点小钱。”
  “那不就是明星了……”阿城惊讶,又望向高坤,这眼里都带了些不可思议。
  高坤终于开口了:“荧蓝很低调。”意思就是让他们别大惊小怪,更别碎嘴。
  众人马上明白的点头。
  姚正贵觉得有意思:“那你们这……”
  “从小认识的。”李荧蓝没隐瞒,说着忽然从一边拿了个杯子,倒了半杯酒,对姚正贵抬了抬手,“贵哥,我代自己谢谢你这些年对高坤的照顾,他出来了也继续关照他,挣点钱不容易,承蒙你讲义气不嫌弃。”
  说完一仰头豪爽地干了,一边的高坤半道上就想阻拦,却被李荧蓝直接给握住了手压到了腿上,高坤没甩开,只能无奈地看着那杯子见了底。
  而一边的姚正贵听着这话则显然有些哭笑不得,他给高坤投去了一个“你家的这位可真不是非一般厉害”的目光,明明那话听着是感谢,说得也诚诚恳恳,不过才因为前半句妥帖的心马上就能被后头那软刀子给戳得胸闷不已,偏偏你还不能生气,显得没度量,而且他也没说错。
  姚正贵只能干笑。
  李荧蓝酒量不行,之前在故人坊一杯还能倒呢,现在喝了姚正贵这红酒,后劲又足,自然没多时就有点上头,不过他却没有下桌的意思,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就算脑袋有些晕,没怎么插嘴,但听着这些人满嘴跑火车的胡侃,李荧蓝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而姚正贵那伙人原本是看李荧蓝那气质就觉得不是一个国度的,又忌惮高坤在场,说话动作全小心翼翼,其实现在的流氓可不全是在破落草堂里混了,只要有钱什么高档场所去不起,他们也不是第一回见明星,有些厉害的销金窟有颜有名的也在挂牌,就姚正贵认识的几个老板还包过不少呢,但是李荧蓝又和这些卖脸卖皮的不一样,那模样姿态不是长得好穿得美就能养出来的,你跟他说话时自然而然就会轻声细语三分,巴不得把身上那痞气都小心地藏起来,烟都没人抽了。
  不过一顿饭下来,大家伙那不自在的心思却也收起了不少,李荧蓝的外表是和群众有距离,但是他却没什么架子,也不嫌弃他们粗鄙,也不看轻他们没文化,反而有时候用颇为感兴趣地态度在听他们胡吹海吹,时不时问一些浅显得问题,给他们继续吹嘘打下基础,莫名这天聊出了一种诡异的融合感,加上酒劲,一群人反而格外兴奋。
  姚正贵这时起身示意高坤自己要抽根烟,高坤扫了圈桌面,又看看伏在那儿听阿城说书的李荧蓝,点点头跟了出去。
  他没抽烟,就看姚正贵靠那儿点了。
  姚正贵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个白圈,问高坤:“真是打小就认识的?”
  高坤颔首。
  “他知道你的事儿?”
  高坤依在走道的栏杆边,看着楼下一片漆黑:“大部分都知道。”
  姚正贵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意外之余了然地点头:“不容易,不容易……”他一连感叹了几遍,想着又捶了拳高坤,“你这小子也太会瞒,害我操了老大心,结果自己藏着这么个宝。啧,不过也对,是该藏着……”换了谁都舍不得拿出来给人看。
  高坤没给对方多解释他们之间纠结的关系,只道:“我只想好好的过日子。”
  “现在在马哥那儿还好吗?我听喜乐说你有学厨的意思?”
  高坤已经懒得去计较喜乐的大嘴了,索性点点头:“不过还早,再看看……”
  “早什么,到时候自己出来做,哥支持你,不搞旁门左道,正正经经开个饭店这点能耐你还没有嘛。”
  高坤笑了笑。
  姚正贵对上他这笑容,又想到高坤这一晚上跟变了个人似的,虽说他平日就这么闷,但是跟在李荧蓝面前那姿态完全天壤之别,姚正贵心里也有些感叹。
  “还真给你找着个极品配了,那话怎么说来着,羡慕不来……”
  抽完了烟,两人回了屋内,却不想正听着阿城在那儿大放厥词。
  在阿城说到他们上回去收债遇见一心黑手黑的,结果被高坤三两下给放倒了,阿城骂道:“就这么点能耐还想在我们面前横,想当年在里头,比他凶狠得不知有多少,我们啥时放在眼里了。”
  李荧蓝好奇地问阿城:“在里头有些能多凶狠?”
  这话正戳在阿城的点上:“蓝少你是不知道,什么叫监狱,那就是集合了所有坏胚人渣的大本营啊,你在外头看见的烂东西,全给归拢到那儿去了,能不热闹么。”
  阿城说话跟说相声似的,众人随着他的起伏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丝毫不觉内容有啥惊悚,也不觉是在骂自己,反而十分来劲。
  “在里头本来就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对付他们,你就得比他们更狠,你不跟他们计较,没用,他们当你软柿子,你就得来点直接的,弄得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你,那就对了!我是这样,坤哥他们都这样!一开始是贼老五,被坤哥卡擦之后日子好过多了,我贵哥也说,坤哥不是一般人,狱里一开始也有不服的,看他年纪小,但是架不住有真本事啊,就拿A区那周瞎子来说,那货色阴阳怪气叫一个难搞,身边还随了不少狗腿子,不过最后还不是给坤哥一人摆平了,那一架打得,坤哥一拳下去,他眼珠都飞——”
  “——阿城!”
  一声低喝直接让阿城闭了嘴,回头就见高坤和姚正贵站在门边。
  高坤微拧着眉头,沉沉地扫了眼阿城,让他一惊,目继而又落到一旁的李荧蓝身上。
  
  ☆、 第72章 相伴(四)
  
  方才高坤离开时已经把刚李荧蓝喝的酒杯拿开了,改而放了杯热水在那里,然而此刻却见里头又盛了嫣红的酒液,李荧蓝正一小口一小口的轻抿着,眼睫半垂,看不太清眸中的表情。
  高坤赶紧上前,难得果断地一把将那酒杯拿了过来,李荧蓝倒是没和他对着干,松松手由他去了,反而抬起头还对高坤笑了笑,不过那笑容自然没有进眼里。
  一旁姚正贵见气氛不对,上前又给了阿城后脑勺一掌,推着人站起来道:“行了行了,没轻没重地闹了这么久,现在都几点了,该回去办正事了。”
  这话一出,两边的小弟也立刻纷纷起身,跟着姚正贵和高坤他们一起告辞,呼啦啦的一群人如来时一般又这么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的风卷残云杯盘狼藉。
  李荧蓝没看那桌上的东西,推开面前的碗也跟着站起来,不过他脚步一个踉跄被高坤一把扶住了。
  李荧蓝还在那儿呵呵的笑着:“你这些朋友还挺有意思……热闹得很吶,这鸟不生蛋的破地方……都能给他们搅合得风生水起,好玩……呵呵……好玩……”
  高坤半搂半抱地将李荧蓝弄进了屋子,李荧蓝靠在他身上,躺床上了抓着高坤的手还不放开,高坤只得随着他半俯下身,一边探手拉过被子要给他盖。
  李荧蓝则直直地瞅着高坤的表情,忽然用指尖抹过对方的眉心,那儿起了好几道褶皱。
  “你这怎么不高兴了呢……不喜欢你朋友来?”李荧蓝奇怪地问。
  高坤在李荧蓝的轻抚下展了展眉头,但脸色还是有点沉。
  “他们喝醉了,你也喝醉了。”
  “我是醉了,”李荧蓝竟然爽快地点头,“我喝醉了容易说真话……我知道。所以他们也是。你这表情……是不是就是怕别人说真话的表情?嗯?那么紧张,做了什么亏心事……”
  李荧蓝的手指冰冰凉凉的,一直在高坤面上不老实的划来化去,掠过高挺笔直的鼻梁,又去摸高坤的嘴唇,高坤只在对方差点戳到他眼睛的时候避了避,之后便老实地任李荧蓝折腾。
  只是嘴里还是否认道:“我没有……”
  下一刻就觉李荧蓝的手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下滑,同李荧蓝身着厚毛衣不同的是,高坤天生怕热的体质,基本在家里很少穿外套,现在空调一开,他从早到晚几乎就是一件薄T恤或者衬衫加身,现在轻轻一掀,那灵活的指尖就钻进了他的衣服下摆里。
  高坤肌肉一紧,最先被抚到的还是胸口的新伤,面前的李荧蓝眯着眼道:“这里我知道……还没过一个月,那这里呢?”他的手顺着腹肌下移停在了肋下,那儿也有一个凹凸的陈年老伤,又转到后腰处,摸着高坤紧实有力的腰线和其上不甚起眼但确实存在的两寸长疤,又问,“这里呢?还有这里……这里……”
  李荧蓝一边一开口,一边把高坤身上早就跟扎针似的扎在他心里良久的痕迹都问了一遍,在潜入裤缝里的时候终于被高坤隔着衣裳握住了手。
  高坤目不转睛地望着李荧蓝,眸中依旧一片平静。
  这些伤自然是在牢里留下的,腹上的这处是被用劳动的铁铲给划得,口子不大,但是极深,但高坤愣是拖着这伤口把对方七个人都撂趴下后还干了一下午的活,直到回了舍监才自己用衣服简单的包扎了下,谁都没让知道。
  而肋下这处是被用玻璃碎渣给扎得,连带着还有六七处小的,就是阿城口中的周瞎子下的手,当时血流得后背的衣裳全湿了,但是偏偏那天听说上头有来检查的,要去治疗的话不小心被上报了打架,一顿揍是免不了,搞不定还要记过,姚正贵在里头是比较吃得开,但是不代表就完全无法无天,遇着形势比人强自然只有忍,而高坤在这上头早已练就得炉火纯青,一晚上的时间,那血把床单都染了小片的红,但是除了空气里飘散着的腥味,你从他脸上半点瞧不出不对,到拖了两天等风头过了才去处理,姚正贵都不由用匪夷所思地目光去看高坤,当然,那周瞎子也不会好到哪儿去,高坤直接让他提前结束了牢狱生涯。
  诸如此类的事儿六年间几乎不胜枚举,高坤随便说一件就能比阿城的唾沫横飞更精彩绝伦,那小子毕竟是后头来的,经过还是听旁人以讹传讹。然而高坤却一句都不会跟李荧蓝说,因为这些他都不需要知道。
  所以高坤只是回道:“牢里难免有点小纠纷,摩擦大了会动点手,但是里头有人管,没那么夸张。”
  李荧蓝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回视着高坤,李荧蓝的眼神带着酒醉的迷离,然而眸中的光晕却又分外澄亮,好像能穿透高坤编织的虚幻的网,一层一层将其剥开,然而当要触到底层的真相时,李荧蓝却微一恍惚,慢慢闭上了眼,他的手也无力地自高坤的衣摆间滑落了出来。
  “呵……”李荧蓝轻轻地笑了,“里头那么苦,出来了自然要好好享受享受生活,贵哥说得对啊,环肥燕瘦、青菜萝卜,怕是各种款应该都有吧,里外头还一样干净,又能保眼福,又能有冲动,你就真不考虑考虑……”说完还对着怔愣的高坤挑了挑眉。
  高坤本以为他要继续追问些什么关键问题,正如临大敌时,结果李荧蓝却来了这么一段,直接就把他搞得有点懵,但是尽管再懵,这该反应时还得快,反射性就道:“没……不、不会考虑的……”
  李荧蓝一把推开高坤,自己坐起了身:“干嘛不考虑?”
  高坤坐在床边,表情茫然,又听李荧蓝问:“其实外头花花世界一大片,随着你那些兄弟挨个儿见识还真能开不少眼界,仔细想来反倒是一个树上吊死的才是真傻,对吧?”
  高坤有点分不清李荧蓝是不是真醉,若是没有,他平日哪会那么多话,但是若有,他眉目清明,逻辑清晰,一点都不糊涂,但不管哪一种,都是高坤招架不住的。
  他被逼的赶忙道:“我……已经有你了。”
  李荧蓝睫毛颤了颤,凑上来疑惑地问:“有我?你出来的时候不是不打算理我么,还有以前……赵彤彤……对不对,嗯?也是个大美人啊,你就没有想过她?”
  高坤想了两秒才想起这人名是谁,李荧蓝这么多年竟然还能记着?
  “我没有……”连脸是啥模样都忘了。
  “那你记得谁?这几年一个都没放心上?”李荧蓝不依不饶,鼻子都蹭到了高坤的脸上。
  高坤怕他摔下床,没敢挪腿,只环着李荧蓝的腰,看着他越压越紧,殷红的唇就在眼前一张一合,还能闻到淡淡的酒味散开。
  高坤有点意乱情迷,不由朝着那唇微微抬头,李荧蓝却狡黠地往后退去,手则不老实地抚着高坤的后颈。
  高坤咬了咬牙,道:“我记得你,只记得你……”
  李荧蓝动作一顿,转过眼来,故作讶然:“你这是记性好呢?还是抱着别的心思?明明那时候不要我……”
  “我没不要你……”高坤低声辩驳,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眼睛也垂了下去,“你太小了……我也还小……”
  他自己当时也只是个孩子,就算有些异样的情愫,但又能如何的,且不说两人背景的天差地别,就算敞开心扉,这样的感情根本经不起岁月的冲击。如果可以,高坤也想等李荧蓝慢慢长大,和他一起经历许许多多,然后等到春暖花开再回头看相伴的日子,有苦有甜都是美好,但是他没有这个资本,也付不出这样的代价。
  “所以你还是动了歪念头了是不是?”李荧蓝笑着问,鼻息擦着高坤的耳垂。
  高坤侧过头,看着李荧蓝的眼睛:“也许有吧,但是我以前没有想透……”
  而这些种种种种,都是高坤在这八年中无数个寂夜里慢慢回味过来的,那个让他担心让他牵挂,让他心心念念的孩子,那些保护,那些照顾,那些见了面就想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心情,其实就是喜欢,就是爱……
  李荧蓝手上力道一松,慢慢靠近了对方的怀里。
  高坤说得这些,他能明白,年少的情窦初开是那么美妙,但是里头又包含了多少冲动,多少时光赋予的遐想,那么梦幻,那么甜蜜,却也是脆弱的,易碎的,时过便境迁的。
  表舅说那不是爱情。的确,如果这一切发生在旁人身上,有人告诉你,一个十二三岁几乎还是孩童时代爱上的人,你会一直对他痴心不变,然后直到永远。
  谁信呢?
  谁都不会信。
  在最痛苦的日子里,李荧蓝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医生告诉他,如果李荧蓝要恢复,他必须正视那段创伤,然后战胜它,再遗忘它。
  李荧蓝曾经也努力地尝试过,但是后来他发现,他是做不到的。那段记忆是他的噩梦来源,它是黑暗的,让他充满恐惧的,可是里面又有温暖的,让他完全无法割舍的,如果要战胜,好的坏的都将成为过去,李荧蓝怎会舍得,他放不下,也不可能将他遗忘。
  结果医生察觉了,察觉到了他的情感,他和卓耀说得一样,这是李荧蓝的一种感情寄托,也可以说是他的错觉,当年的李荧蓝年龄和思维都不成熟,他把这些年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那个人的身上,然后又因为那件事的发生,被如烙印一样深刻地刻在了他的心里,继而将之无限扩大,而将他从危难中拯救的人,也被演变成了李荧蓝生命中光芒一样的存在,可是其实这道光芒未必是那个人本身散发的,绝大部分反而是李荧蓝通过时间幻想出来的,他在乎得只是他自己记忆中创造出来的那个人而已。
  李荧蓝当时用对卓耀一样的言辞激烈地反驳了,他说他们都错了,他李荧蓝心里从来就只有一个高坤,他不是自己幻想的,也不是自己创造的,高坤就是高坤,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变过。
  可是此刻,李荧蓝却又猛然意识到,也许那些人也没有说错,也许曾经他和高坤的相识不过就是年少轻狂的一场青涩的萌芽,并没有那么特别,那么深刻,可是却因为时光,因为各自心里的念念不忘,催化、叠加,最后沉淀发酵至如今的刻骨铭心。
  那是爱,却不是依托在十二三岁的李荧蓝和十五六岁的高坤身上,是这八年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每一次的脑中回忆,每一分的心头流转。
  它随着时间一道前行,才能让彼此再遇时,你依旧是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你……
  
  ☆、 第73章 相伴(五)
  第七十三章
  
  本来就顾忌着李荧蓝要走,所以高坤在这所谓的“假期”最后两天才没敢彻底的放开“享受”,而在最后一天,两人说着说着醉酒的李荧蓝便栽倒在高坤怀里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也许是因为有了酒精的助眠,又或者是心理生理上的放松舒适,李荧蓝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几乎没有做什么梦,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天明。
  哪怕再不舍得再不愿意,他还是在高坤的唠唠叨叨中坐上了早班的飞机飞回了位于L城的《仙宫》的剧组。
  当时李荧蓝是以家里有事为缘由请的假,导演当然没有不肯的道理,李荧蓝也知道自己这是不太敬业的表现,所以回到剧组后竟然比较郑重地向被耽误进程的一些相关人员道歉,诚惶诚恐者有之,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者有之,觉得这少爷不似想象中娇生惯养者也有之,当然这些就不由李荧蓝去一个个在意了。
  不过其中被他此举影响最大的要数两个人,一个是扮演公主的女主角蒋一璇,一个是扮演宰相之子的男二胡阳,李荧蓝耽误就是他们一共三场的逃跑追逐戏,李荧蓝在戏中的少年将军负责保护公主,男二则是本剧最大的反派,也是追杀他们的主力干将,所以李荧蓝不在,他们戏自然也被相应的延后,而且又是夜戏,于是这两位也收到了李荧蓝的一句“抱歉”。
  蒋一璇是毫不在意的,还频频强调本来就是自己没有学会骑马耽误了他的进度,现在反而要感谢他多给自己一些时间训练,相较于这过分嘴甜的姑娘,胡阳就显得有些不那么好办了,他也没当众就给李荧蓝下不来台,但是有些话从他嘴里那么一说,听来就是有点变味,但是李荧蓝一如前几次一般似乎根本不介意胡阳的态度,不对,应该说,这个人从头到尾在他眼里就像是透明的一样,对待针对你冒犯你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和他争辩对着干,而是彻底地漠视,无论不爽还是生气,都懒得提起兴趣,想想也是有点悲哀的事,显然李荧蓝是执行此类法子的个中翘楚,也常常因此更把那胡阳气得半死。
  当天晚上就直接开工,先是李荧蓝自己的戏,除了一些马匹的角度需要修整,所以来了两三遍外,李荧蓝无论是台词还是骑马的形体方面都让导演万分满意,几乎就是一遍过,要换之前谁用这样过分殷勤地溢美之词来捧一个第一部戏的新人的话,应该挺让人认为做作和夸张的,但是自从看了李荧蓝的现场表演后,在场的人又慢慢觉得其实仔细想来这些话……也不算太过分,也许过一阵这位少爷再稍加磨练,还真能当得起那些天花乱坠的修饰词也说不定。
  到轮到另两位拍摄的时候,李荧蓝没有进车里躲着,夜里风凉,他却、只找了一处避风口坐着低头看下场戏的剧本,万河坐在一边,小沙站在李荧蓝身后给他捧着热茶,周围自动辟出一片宁静的氛围。
  忽然不远处传来轻轻地脚步声,接着一点点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李荧蓝的面前。李荧蓝没有动,而身边的万河和背后的小沙也都没有阻止,然后对方低唤了一声:“荧蓝……”
  李荧蓝顿了下,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近前那穿着一声骑兵戏服的朱至诚。
  朱至诚以为李荧蓝是没有看见自己才会如此冷淡,结果李荧蓝对视过来的目光分毫不动,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中,又或者他根本不关心这些事情。
  朱至诚宁愿自欺欺人是前一个原因,也不想考虑后者的可能性。
  他挤出一丝笑道:“教表演的丁老师说这儿正好有个角色介绍给我,没几句台词,不过我觉得挺好的,也算是个锻炼,所以就来了……”
  的确没几句台词,大概说完三句就被宰相公子身边的人给砍死了。朱至诚也算是这一届表演系中的佼佼者,挑大梁的角色自有金主要捧的来,怎么也轮不到他,但是有台词的一些朋友A,亲戚B这样的就他的门路拿到还应该不是问题,相较于他之前参与的一些戏,这个显然有点过于可怜了,而且他一边给李荧蓝解释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的模样也显得十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
  可是,尽管如此,李荧蓝的态度却并没有因为他的低姿态而产生什么变化,他还是静静地望过来,朱至诚话落也没有接口的打算,由着那让人心冷的沉默继续蔓延。
  朱至诚只得又尴尬地找了两个台阶下,许是李荧蓝的冷淡让他有点着急了,他也顾不得一旁的助理,索性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也是有几天没见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我觉得我们之间大概有点误会,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李荧蓝听见这句话却忽然站了起来,在朱至诚期盼目光的里,李他的回答是:“你觉得呢?”然后越过对方走了开去。
  一边的小沙赶忙追上。
  稍后起身的万河则看着朱至诚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能猜到,这位朱同学的心思从万河接受李荧蓝开始就看出来了,不过当时他没有阻止,一来他觉得李荧蓝需要一点社交活动,他自己也可以掌控住轻重,二来,朱至诚这人不坏,对李荧蓝也足够掏心掏肺,但就是有着少年人的通病,过分的自以为是,所以这结果也不算意外,不过比万河预料的还是早了点,毕竟之前的友谊维系的还算坚固。
  可是……怪只怪路人甲想和主角谈恋爱,可是偏偏剧本里没有写他的戏。
  万河在朱至诚央求又可怜的视线里,扫了眼他身上的戏份,无奈地也走了。
  而那边李荧蓝站在导演身后看着镜头里对着戏的两人,胡阳虽然也能骑马,但是他的水平勉强也只可以说“能骑得上去”,和一边好容易学了个毛皮的蒋一璇是半斤八两,那两人的戏对起来颇有些惨不忍睹,导演卡了几次后,还是没办法昧着良心同意这样的东西,只能让两位各自休息一下,先拍群演的场景。
  李荧蓝看见二三十个身穿骑兵服的在其内穿梭打斗,刀光剑影,尘土飞扬,随着手起刀落,不停有人从马上翻落,哪怕演技一般,但肢体动作上也自有辛苦,从moniter里看出去还真有些气势,而这些人里其中就有朱至诚在。
  导演不时侧头和李荧蓝说上两句,李荧蓝刚把目光落到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熟悉身影上时,一边就响起一个有些紧张的问询。
  “嗯,请问蓝少……”
  李荧蓝回过头去,就看见蒋一璇站在面前,她手里拿着剧本。
  李荧蓝露出疑问的表情。
  蒋一璇犹豫了下道:“不知道你能不能陪我对一下戏?”
  她现在在演的是和胡阳的对手戏,按理说要对戏也该找他,不过一边导演听着这话也像终于找到灵丹妙药一样半真半假地训起了蒋一璇:“是该和蓝少多多学习,有些天赋与生俱来,大部分人都没有,但是有些靠后天完全没问题,你又那么聪明,如果真能让蓝少指点指点,一定马上就能有很大的进步……”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蒋一璇又在旁边一边点头一边希冀地望过来,李荧蓝想到她那拖进度的本事,未免之后连累到自己,还是点了点头。
  而此时远处一直在注意着此处的朱至诚也看到了这一幕,瞧着李荧蓝和对方靠那么近的亲密交谈,他却再也没有上前去左右什么的资格了,连拿这样一个女生都没有办法,更别谈另一个让李荧蓝更牵肠挂肚的人了。
  想到此,朱至诚眼神猛然一暗。
  然而李荧蓝指点归指点,他也不是演艺学院的老师,耐心也从来好不到哪里去,所以说了两回见蒋一璇还在那儿一径的追问,李荧蓝就不打算陪着她耗了。
  其实这女生的态度也算不错,不至于太惹人讨厌,不过李荧蓝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刚过了,现在是他的私人时间,他有权将其支配来用在最重要的东西上。
  于是简单地打发了对方后,李荧蓝看他们短时内收不了工,还是进了茂叔让人给他准备的小型的保姆车里暂歇,一坐下后,他就拿起了电话。
  “到家了……我就快休息了……还能拍啥……没有下水,也没有吹风……知道了,啰嗦……你问我吃了什么,你晚饭又吃了什么?”
  李荧蓝声音也没见特别的兴奋,但是就能听得出同方才和朱至诚还有蒋一璇说话时不同,一边的万河不用听到对方说话就能猜到那头的是谁,再看李荧蓝的模样,靠在椅背上敞着四肢,明显是极其放松的姿态,若是细查,嘴角也好像勾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一般,不见半点冷意。
  万河微微蹙眉,还是伸手替他关上了门。
  ******
  这天拍摄刚结束,剧组里就来了些大阵仗,看导演和监制那几个如临大敌的模样,再看胡阳那一副眼睛鼻子都长到天上去的姿态,差不多也能猜到个八九了。
  之前万河稍加打听后给李荧蓝带来过消息,说是这部戏属于多方投资,也就是分蛋糕的行为,面上看着光耀和优田好像也占了一半人员,不过其实主要投资方还是元旗背后的J.W还有胡阳背后的柯卡娱乐,而作为柯卡娱乐的副总——曾兴达莅临指教,当然下面的人还是要排排站问问好的。
  不过看着那两辆黑色轿车驶进拍摄场地,李荧蓝却瞥都不瞥一眼转身就走。
  “吃食堂吧……”他跟万河道。
  小沙在一边微讶,这都宁愿去吃食堂了,是多烦继续留在这儿啊。
  不过不待李荧蓝走出几步,身边万河就附耳轻道:“荧蓝,你看曾兴达身边的那个……”
  李荧蓝回过头去,就见从车内下来两个男人,一个是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在这个年纪倒真算是不错了,比较瘦,但是不高,脸也普通,气度不错,一看就是做惯了发号施令的那种。
  而他身边还站了一个年轻人,外表比他亮眼多了,也算是帅哥一枚,加上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两方一起出现,活脱脱一人脸皮上纹了一个字。
  金+主。
  只是不等场内的小明星多琢磨琢磨,其中一个已经按捺不住的在场内巡视了起来,待终于看到远处要找的人时,那年轻男人眼睛猛地一亮,高兴地一边笑着一边大步上前,热情地叫道:“荧蓝……”
  李荧蓝面无表情地望过去,倒是两边的助理还算礼貌的退了一步。
  万河当先对他打招呼:“白少……”
  白晖走到近前,却只殷勤地看着李荧蓝道:“听说你在这儿拍戏,所以我就来看看。”
  
  ☆、 第74章 相伴(六)
  第七十四章。
  
  白家的背景不浅,真论财力也许还要在王宜欢王家的空泰之上,不过也不至于差上太多,只是白家的娱乐产业算是很重要的发展部分,他们同现在几大娱乐公司也都有比较频繁的合作,光耀自然也在其中,所以哪怕李荧蓝不怎么乐意见到白晖,但是每回撞上了,面上也不至于给对方太大的难看,就好像当时白晖花尽心思给李荧蓝摆了生日宴,李荧蓝尽管不怎么稀罕,最后也还是去露了个脸。
  也许卓耀未必在乎这个,也不希望李荧蓝通过牺牲自己来成全些什么,可是李荧蓝却觉得自己没怎么帮过李家和他表舅的忙,至少也别干出拖后腿的事儿来,为了个嗡嗡两声的小苍蝇不值当。
  所以此刻听对方说特意为了自己来的,李荧蓝只是不卑不亢地点点头:“麻烦你跑一趟,不过我已经收工了。”
  白晖却好像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拒绝一样,只潇洒地摆了摆手:“没关系,我要在这儿留几天,影视城里风景很好,一直想来逛逛,这回也算逮到机会了。”
  面对这样的厚脸皮,李荧蓝不打算接他的话了,由着白晖自己圆场。
  白晖啰嗦了半天,最后又道,现在时间不早了,想招呼众人一起去附近吃个饭,他请客。白晖没明说是为了什么,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白少爷意欲为何,只不过李荧蓝如果真是个小明星,还能联想一下包养什么的下作名词,可是现在这同属差不多等级的互动,所以白晖的行为便能美其名说是“追求”。
  演艺圈里都是人精,自然纷纷首肯,而站在群演中的朱至诚就见远处白晖低头不断跟李荧蓝说着什么,李荧蓝蹙了蹙眉,最后还是点头了,立马换来对方得意的笑容,然后几人便一道走远了。
  朱至诚心头闷堵,琢磨着等等要多注意不能让白晖灌李荧蓝喝酒,可是转而又想,如果李荧蓝真喝醉了,自己能不能送他回来,他又能不能听自己好好解释……
  脑内正纠结成一团,就听身后传来不满的抱怨。
  “曾老板,一会儿要去的餐厅是不是主打辣味菜?这个……其实我不太能吃辣的,而且我明天还要拍骑马的戏呢,万一上了火……倒霉的可是我的屁股啊……”
  那声调被放得刻意绵长,明明是个男生那嗓门都让人听得有点耳热。
  朱至诚回过头去,就见胡阳站在刚和白晖一道下来的男人面前。
  那被称为曾老板的中年男人只是面不改色的笑着,却笑得那胡阳的撒娇表情越来越僵,最后不甚甘愿却又无可奈何地说:“那、那……我去换了衣服就来,您等等我哈,我就来……”说完,急急忙忙返身就往保姆车跑去。
  朱至诚盯着胡阳的背影若有所思,一回头就看见曾老板竟朝自己望了过来。朱至诚不太熟对方,但也看到了剧组里大部分人对他的态度。出于礼貌,朱致诚对他笑了笑,结果也得到了曾老板的一个笑容,不过比刚才对胡阳的要灿烂那么一点点……
  虽说是答应了去吃饭,但是李荧蓝面对白晖是不可能有多大的胃口,而对方则一如既往的殷勤,又是专为了他订包厢,找大厨来叮嘱,又是亲自布菜,连现打的果汁都要仔细确认,终于如愿得到了李荧蓝的亲尝。
  只是吃了和吃饱吃好是两种概念,李荧蓝说给白晖三分薄面,也就只给三分,再要多没有了,而且随时有可能全收回,白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喜欢的从来就是这样的李荧蓝,说白了就是犯贱。所以当李荧蓝抹了抹嘴要起身告辞的时候,白晖挽留了几句到底不敢继续勉强,只自告奋勇要把人送回宾馆,不过自然也得到了拒绝。
  李荧蓝出包厢的时候正巧遇上了迟迟前来的胡阳,那青年头发凌乱,围巾都歪倒了一边,着急的嘴边直冒白汽。见了他们忙迎上来微笑,不过面对李荧蓝的笑容和对白晖的还是有些不同。
  “抱、抱歉,白少,我来晚了……”胡阳整着衣裳道。
  只是他的诚恳换来的却是白晖的毫不在意:“你也是剧组的人吗?那去外面赶紧坐吧,其他人应该还没吃完。”
  胡阳一怔,解释道:“额,我是剧组的,不过曾老板……”他想说我也是曾老板的人,问了外头的主创说是白少他们都在包厢,胡阳认为自己应该也能有资格一起坐着和他们应酬应酬,毕竟曾兴达跟他保证过这戏就是为了捧自己才出钱投资的,只不过刚才大概是他动作慢了,出来的时候外头竟然已经没了人,胡阳只有自己打了车好容易找过来。
  结果话说一半李荧蓝就擦过他走了,而白晖自然也没空听下去,只丢下一句“曾老板没来”就也随了上去,没再去管那个站在那儿已是看面色如土的人。
  白晖没兴趣搭理胡阳就如同李荧蓝也没兴趣继续搭理白晖一样,万河把车开到门口李荧蓝就头也不回地关上门,把赶上来的人直接甩在了身后。
  L城很大,白晖请的餐厅在市中心,而影视城已临近郊区,中间约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李荧蓝看着外头掠过的排排路灯,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他最近早晚都在赶戏,着实有些疲惫,正打算眯一会儿,忽然视线定在了前方的一处。
  当时车子正在等红灯,这一条主干道还算明亮,但两旁高高的树后则只剩一片漆黑,李荧蓝看到的那个人就行走在半明半暗的路边,若不细察,仿佛就要和夜色融在了一起。
  李荧蓝紧紧地盯着对方,他有冲动想打开窗甚至跳下车冲过去看个仔细,但是不待他行动,车子已是重新发动了起来,李荧蓝一直维持着那个转身的姿势,直到再也看不到,直到背脊都开始僵硬。
  小沙当然发现到了他的古怪,小助理有点不敢开口,还是万河敏感地问:“荧蓝,怎么了?”
  李荧蓝沉默,万河连着喊了他两声他才抬起头来,慢慢倒回了椅背上。
  “没有,没什么……”
  ……
  等到了宾馆却遇上另一个剧组也收工,不少车就堵在停车场出口处,出不来进不去。
  小沙把窗开了道缝,听着外头传来的阵阵尖叫,道:“前面应该有粉丝等着。”
  万河顺着看了两眼:“大概是哪个小明星泄露了行程,或许记者也在。”
  李荧蓝又坐了一会儿,伸手打开了车门:“我从前面的电梯绕上去。”
  万河点头,又示意小沙小包都跟上。
  李荧蓝穿过车流长阵,坐了停车场的电梯到了大厅,要改坐另一部电梯时门打开就看见蒋一璇从一楼的餐厅出来,似乎要往外去。
  “蓝少,吃完饭了吗?”蒋一璇今天收工的最早,所以没和曾兴达等人遇上,不过应该也听说了剧组之前聚餐的事,只是她没到场,面上索性装不知道。
  李荧蓝点点头,没有攀谈的兴趣。
  但是蒋一璇还是那么活泼,没有打完招呼就离开,反而就站在那儿和李荧蓝说起了明天要拍的戏,不过说着说着就叉到了别处。
  李荧蓝只是看着缓缓下降的电梯楼层,偶尔会点一下头,其实根本没在听对方话里的内容。直到电梯到了,他打算迈步时忽的就见面前探过来一只手,手上还拿着一个小袋子。
  李荧蓝莫名地转头望去。
  蒋一璇笑着道:“里面是我做的一些小蛋糕,我有这个爱好,到了这里也闲不下来,幸好这儿能安排烤箱,蓝少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荧蓝打断:“不用了,谢谢。”
  蒋一璇还要再说,李荧蓝直接道:“我从来不吃甜食。”
  蒋一璇面色一怔,一旁的小沙以为这看着柔柔弱弱的女生都打算要掉眼泪了,结果对方咬着牙把那小袋子里拉开,从里头拿掉了蛋糕,然后又把袋子递了过来。
  “那个……你之前指教我的那些演戏的方法我都记住了,今天还跟导演说了些,部分台词有些更改,不知道他有没有给你台本,不过我想先让你看看……”这话倒是说得诚恳,还带些央求,想是怕再遭受拒绝,她又加了句,“只有两页,放在里面了,你看完可以直接回复给导演听,我再问他的意见就好。”意思是,李荧蓝如果介意那就不用再接触自己。
  李荧蓝瞥了眼悬在不远处的袋子,还有那有点微颤的手,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我们都是新人,算不得指教。”李荧蓝澄清道。
  小沙赶忙替他接了过来。
  电梯门直接合上,也阻隔了在外面不停道谢地蒋一璇。
  在电梯里李荧蓝就把那台本看了,然后说了两句给小沙他们去反馈,接着自己就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李荧蓝给高坤打电话。
  今天对方回来晚了,明显背景音十分吵杂,还在大排档的摊子上忙活,高坤照例问候他一日三餐,不过说了两句却没见李荧蓝回答,高坤只得又喊了两遍。
  “唔?”李荧蓝茫然回神。
  高坤问:“是不是累了?要不先早点……”
  “阿坤,”李荧蓝忽然叫道,又问,“你现在还有没有……”
  高坤还等着他的后半句,结果却没了,他只有奇怪道:“什么?”
  那头又沉默了良久,李荧蓝才说:“没什么,我忘了要问的话了。”
  高坤叹了口气:“早点睡吧。”
  李荧蓝“嗯”了声,但是又不挂电话,“你在干什么?”
  高坤说:“炒菜。”
  “哼,你以后要靠这个吃饭,是不是平日里就没心思做了?”
  高坤似乎笑了下:“不会的,你什么时候想吃,我……我就给你做。”
  李荧蓝在手机边皱了皱鼻子:“我现在就想吃……”
  高坤没声儿了,不知道是要怎么回答,还是正在思考有什么办法能让李荧蓝真的吃到。
  李荧蓝听着那边的动静,道:“再琢磨下去菜都要糊了。”
  “哦……”那头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动静,不过一会儿又道,“不会糊的,还没下锅呢。”
  “傻瓜……”李荧蓝无语。
  两人又有的没的说了几句,高坤的声音依旧温柔,在乱七八糟的背景音下还能明辨清晰的直入李荧蓝心底,李荧蓝听着听着缓缓阖上了眼睛,胸口处也似乎平静了下来。
  每回都是如此,高坤在察觉到李荧蓝要睡了,就会催着他挂电话,怕手机一整晚都放脑袋边,今天依旧这样,李荧蓝最后听着高坤在那儿和自己道了晚安,无奈的挂了电话,只是通话才切断,周围过分的安静便反倒显出了一种死寂。
  李荧蓝的脑海里不由又掠过了方才在车上看见的画面,他其实不算看清那个人的面容,她的衣服也映在了昏黄的灯色里瞧不真切,但就是那么熟悉,那么似曾相识。
  不知想到了什么,李荧蓝又猛地睁开了眼,心脏也跟着加快了跳跃的速度。
  意识到自己似乎又陷入了某种紧张的情绪中,李荧蓝开始做起了安抚。
  高坤说得对,我只是太累了,我很累,所以我看错了,那里根本没有人。好吧,就算那里有人,也不会是她,她怎么会出现在L城呢?
  
  ☆、 第75章 牵绊(一)
  
  李荧蓝当夜睡得很不好,天还没亮就醒了,就这么靠在床上摁着遥控器,任屏幕里翻转的荧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原是说好九点开工,万河八点半来接他,谁知门在八点不到的时候就被敲响了,李荧蓝走过去开了,就见万河表情有点严肃地站在外面,然后把手机朝李荧蓝递来,并让他看上面的新闻。
  ——人气小花蒋一璇新戏结新欢?桃花对象乃高富帅新贵公子?戏内爱慕,片场热聊,戏外夜半还亲煮爱心便当?——
  李荧蓝扫了眼那耸动的长标题,没去看里面的内容,只掠过将注意力放到了其后的几张照片上。
  一开始是蒋一璇和助理在超级市场的画面,之后则是她在酒店大厅和李荧蓝笑谈,李荧蓝背对镜头站着,不过能拍到他一点点的侧脸,还有蒋一璇朝他伸手递点心的动作,接着李荧蓝和几个助理坐电梯上楼。
  这几张的重点就是在那个特别用红圈圈出来的袋子上,仿佛就是蒋一璇先采购了食材,做了交给李荧蓝,李荧蓝拿了独自享用,再加上最后还特别给配了一张两人在片场低头一起研究剧本的画面,拍摄角度让姿态显得颇为亲昵,于是从头到尾都能组成一幅生动的连环画了。
  李荧蓝看完把手机还给了万河,脸上不见什么太大的情绪。
  但是万河却不同,显然对他来说这事是很大的失职。
  “这组照片最开始是从微博爆出来的,是一个八卦号,不过很快就删除了,但是却被不少人转载了去,接着就有一些娱乐媒体拿去刊载了,不过多是网络消息,我已经打了电话去让他们尽量撤下。”没有公司或者大人物的授意,大牌的媒体也不会随便就发通告,敢乱登的也就是一些野鸡网站,可是如今的信息时代,传播率很难控制,不是你想收就能完全收得住的,就算转发量和阅读量都不高,但李荧蓝还太新,正在起步的阶段,这样的绯闻对他未来走高端路线的市场定位是很拖后腿的,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被有心人挖出来大做文章,所以不能轻忽。
  “她给的袋子呢?”李荧蓝问。
  万河道:“我让小沙拿去处理了,最近不少记者都在跟蒋一璇,优田也有意找人给她捆绑炒作,”只是这个人绝对不该是李荧蓝,有卓耀在,优田也根本不可能敢。所以既然不是背后公司的意思,那就是当事人本人的想法了。
  李荧蓝退回房间内:“她可以把责任推给记者。”或者用网上的人或者媒体爱联想当借口。
  “但是这事儿没有她一定惹不出来,不是蒋一璇说没关系就能算了的。”
  万河沉下脸,直接给对方的经纪人去了电话。
  万河虽然是助理,但那也只是因为前头还有潘明驹这尊大佛带着李荧蓝,万河也是卓耀从优田挖到光耀来的,资历并不低,要不然也不会放心让他一直跟在李荧蓝身边,现在听着那头的频频道歉,万河却仍是毫不留情,把蒋一璇的经纪人训得狗血喷头,最后丢下一句“你等着公司最后的决定吧”,接着也不管人家的解释直接挂了电话。
  接着又给导演打了,说是李荧蓝身体不适,让他请假一天,导演在那儿不知说了什么,万河呵呵一笑:“谢谢您的关心,现在片子还没上映事儿就这么多,我们这儿和剧组这儿都要好好把关,好剧好口碑还是要拿最终的作品来说话的,别的乱七八糟的不该是我们的追求,您说是不是?”
  合上手机,万河低啐了一口:“现在装傻了,没他们的松散,这片场照怎么漏出去的?”无非是想借着绯闻也给这新剧热一把而已,时下偶像剧的既定手段,但是到了李荧蓝这儿却是敬谢不敏。
  万河越想越不快,最后决定还是先去给老板那儿通报声,既然早晚卓耀要知道,不如自己提早坦白的好。
  不过万河在那儿如临大敌,李荧蓝却优哉游哉地依旧不怎么在意一般,瞧着对方出了门,李荧蓝这才慢慢地拿出手机,想了想对着通话记录中往返最多的那个号码摁了过去。
  “起床了?”李荧蓝边问边又倒到床上,就着被子滚了一圈。
  “起了,”高坤向来起得早,倒是李荧蓝嗓子还能听得出一丝惺忪的慵懒,两人以往都是晚上通电话,这回这么早打来,高坤自然问:“怎么了?”
  李荧蓝半眯着眼:“没什么不能给你打电话是吧?”
  “不是的……”高坤连忙反驳,“拍戏很累,早上就……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李荧蓝把脑袋搁在枕头上,有气无力道,“进度很慢,我想回去。”
  要换做以往李荧蓝哪里会是跟人抱怨这些的主,再累再苦他都会全往肚子里吞,半声不吭,而且剧组对他还挺优待,以往他拍个广告连轴转都能比这儿辛苦百倍,现在却是用可怜见的声音和高坤说话,总觉得连婉转的尾音都好像透着点冷冷的委屈一般。
  这话自然能引得李荧蓝想要的反应,果然那头高坤沉默了,应该是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安慰,只能自己干着急。
  李荧蓝却勾起唇,忽然问:“你觉得当明星好吗?”
  高坤顿了下:“挺好的……”
  “为什么好?”
  高坤想了片刻,憋出一句:“很多人喜欢你。”
  “你希望很多人喜欢我吗?”李荧蓝皱起眉头,“你知不知明星都会有很多绯闻,今天和这个在一起,明天又换个新的逛街秀恩爱,随便来个谁只要是剧本要求都能又搂又亲还能上床,我昨天晚上还和女主角有了场吻戏,NG了三四遍。”
  高坤不说话了。
  “你还觉得当明星好吗?”李荧蓝又问。
  高坤还是没说话,只是若是细听,李荧蓝寂静的空间里能感觉得出高坤在那头渐渐深重的呼吸声。
  像是欣赏够了,李荧蓝才又笑着低骂了一句:“笨蛋,骗你的。”
  高坤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是李荧蓝知道他现在肯定不会是高兴的。
  “我还有一个礼拜就回来了。”李荧蓝大概也知道自己不能逗狠了,所以转而软了口气道,不过语调明显轻快起来。
  “好……早餐吃了吗?”
  高坤又开始他的日常一问,两人便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半天,好容易那头李荧蓝有事才不得不收了线。
  而这边高坤刚挂了电话,就得到收费处阿姨的一个大白眼。
  “总算讲完了,等你半天了,你这学费还交不交啊?中餐?西餐?专修还是培训?”
  高坤站在某培训机构的报名处前,并没有马上回答对方的提问,他的目光只落在一旁另一个收费人员的电脑上,那人显然正在摸鱼,他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八卦页版面,其上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新闻图片滚动着。只不过最角落那张各自穿着古装戏服低着头聊得颇为热络的一男一女却让高坤的视线黏在其上半天都没有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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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的时候李荧蓝在L城正好有一个商业活动,原本下午没他的戏,他可以早些走,谁知这两天因为前途未卜,见了李荧蓝都要绕道的蒋一璇暂时消停了,但出错的却轮到胡阳了。
  胡阳最近状态很不好,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关于曾老板换小情儿的风言风语不少,娱乐圈嘛,一时一变,众人听过最多也就笑笑,冷暖只有当事人才知,瞧着胡阳那无精打采神思不属的模样,可见所受的打击之深。
  来回NG了四五遍,导演也有点不满意了:“你到底记不记得住台词?”
  胡阳揉揉额头:“对不起,我没有睡好。”
  “没有睡好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能因为私事而耽误了工作,我觉得你这点职业道德应该要有。”导演毫不留情地狠批。
  而胡阳也注意到了一旁给李荧蓝整理好东西等着的小沙,感觉就是因为这位赶时间才催着自己,于是他咬了咬牙:“我想请一天假。”
  “不行,你之前落了多少戏了,要都像你这样我们还拍不拍了?”导演也怒了。
  只不过这样的对待在胡阳眼里自然是分外有内容的,之前大家对他的态度如何,如今又是什么样的转变,人情冷暖也太过明显,而如此的落差自然也在他本就脆弱的心上又狠狠补了一枪,于是头脑一热之下,他火道:“凭什么有的人行,我就不行!”
  他这“有的人”指的是谁就不必明说了,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冲口而出,也实在太直接太蠢了。
  不过他直接,导演比他还直接:“那应该问问你自己,戏不行,态度不行,别的本事也不行,你什么身份也配和人家比?”
  这话说得胡阳当即脸都刷白了,站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双拳紧握,牙关咬得脸都在抽搐,要是下一刻直接哭出来都没什么奇怪的。
  这场面让不少人都看了过去,同情有之,但大部分还是看好戏的眼神,只是李荧蓝却没有那么好的心思,他看了看时间,直接对万河示意,由着对方去找导演,而他自己先一步离开了。
  因此也并没有注意到胡阳朝他背后看来的愤恨目光……
  活动就在市中心的一个购物广场中,是李荧蓝在之前拍的一个广告的宣传活动,现场氛围很热烈,李荧蓝竟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型粉丝团,都是因为看了他的各大广告被他的脸和气质所吸引的,她们甚至知道李荧蓝现在在拍《仙宫》,全程都在下面尽力吼着让他加油,而向来不喜陌生人的李荧蓝却对这她们频频点头,走前还附送了一个微笑,引得姑娘们激动万分。
  尽管主办方努力的控制时间,但是收工的时候天还是擦黑了。
  李荧蓝坐上车忽然跟司机说:“能不能从G4公路的那条主干道回影视城?”
  司机看了看导航:“会远一些。”
  万河也觉奇怪,但是李荧蓝依旧坚持,他只得同意。
  车子便绕了个大弯,然后又开上了之前白晖请客回去的那条路上,李荧蓝这次没有打盹儿,还是一边看时间,一边对着车窗外睁大了眼,但却始终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人。
  直到眼见着再下去就要回到影视城了,李荧蓝终于忍不住问:“这儿附近有住家吗?”
  司机是茂叔给找的当地人,对周围还算熟悉:“没有大片的居民区,只有一些零散的村民。”
  “可以倒回去往之前路过的丁字路口左转吗?”李荧蓝又道。
  司机顿了下,回头看万河,万河又看李荧蓝。
  李荧蓝解释:“我之前在附近看到一个久未见面的朋友。”
  又是朋友?
  万河奇怪:“是不是看错了?”
  “所以我想确认下。”
  万河想了想:“那去看看吧。”反正他们有车,应该不算危险。
  于是司机便顺着李荧蓝指的方向一路前行,约莫开了十来分钟后,司机道:“前面没有居民。”
  “你确定是看到那位朋友往这个方向去的吗?”万河问。
  李荧蓝点点头,虽然只看了个大概,但是应该就是这条道,而且周边并没有岔路。李荧蓝思忖着,又朝着前方眯起了眼。
  “那是什么房子?”
  司机慢慢地又把车开了小段路,明亮的车灯在一片黢黑里映出了两条光道,也模糊的映出了不远处一个略显破败的小门,上头挂着一块老旧的牌子。
  ——和庆疗养院。
  
  ☆、 第76章 牵绊(二)
  
  李荧蓝今天起床时精神就不太好,拍戏的时候还NG了一回,这是他少年将军这个角色前半部分里最后的一场骑马戏,也是最难的一场,李荧蓝要做的就是带着马绕过两座假山,接到被困的公主,然后在一群追兵的包围下穿过一道只容一人而过的小门再逃出去。
  假山部分拍摄了就足有六个多小时,蒋一璇这回没出岔子,胡阳还是有点卡,又被导演训了一顿,最后勉强算是过关了,但是轮到下一场的时候万河却发现十度不到的天气,李荧蓝坐那儿竟出了一头的汗。
  这个部分没完,朱至诚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份子,期间他一直频频回头用担心的目光朝李荧蓝看来,李荧蓝却始终没有抬头。
  小包不停地给他擦拭,然后凑过去小声道:“万哥,蓝少体温好像有点高。”
  只是不等万河开口询问,李荧蓝已经猜到他们在叽咕什么了,直接道:“最多还有几小时就收工了,再拖下去更没完没了。”意思就是让他们不要多事,说着又继续往镜头前走去。
  李荧蓝每回不舒服,单从外表基本是看不出什么太大的症状,而且他自己也不会主动告诉你,所以导演编剧等人自然不觉异常,但是眼见着好容易熬到只剩最后一个穿门而过的镜头,偏偏胡阳的老毛病又来了,这回不等导演发火,万河先不高兴了。
  趁着又是一个NG的空当,万河上前道:“导演,这样一遍一遍太消耗体力了,我们想休息二十分钟,等大家都准备妥当了,我们再重新开始。”这话说给谁听得自然不言而喻,万河理该是最注重李荧蓝的人际交往的,以前也从来不在片场拿乔,如今他这样当众不给对方台阶下,可见是不满到什么程度了,当下一旁胡阳的脸就灰得没法看了。
  导演自然同意,李荧蓝也没反对,这样的确在浪费时间,他于是只寻了个避风处坐着小憩片刻。
  期间茂叔来了一次,他虽然是卓耀派来随着李荧蓝的,但是他跟着卓耀这么多年,就算是圈里的一线见了他也要打声招呼,李荧蓝嫌他过于惹眼,每回出现就跟监工似的,搞得大家都很紧张,所以不太需要他跟着,反正到时候万河也会把情况都汇报给对方。
  不过这次李荧蓝难得主动问了一句:“茂叔,表舅……现在在U市吗?”
  茂叔有点意外,不过还是道:“不在,优田下半年有几个新片,他去A市看一看。”
  见李荧蓝表情,又问:“蓝少有事找他吗?我可以打电话。”卓耀再忙,李荧蓝的电话绝不会漏。
  李荧蓝不知想到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二十分钟一到,重新开拍,李荧蓝翻身上马的时候眼前有点花,不过好在一会儿就过去了,他呼了口气,看了看离自己约莫三四十米处的大门,估算着一会儿跑动的方位。李荧蓝很小就会骑马了,因为李小筠带他去过很多次马场,只不过每回她都有自己的玩伴,一来二去,没人跟着娱乐的小荧蓝倒也自己学会了一门技能,现在还能在演戏时用上。而且他对自己的技术也是比较信赖的,导演的要求几乎都不在话下。
  一旁的胡阳和蒋一璇也各就各位了,蒋一璇的水平还是不行,不过这回老实多了,让用替身还是用了,她会先跟李荧蓝来个正脸,再找替身补拍几个难点,只苦了李荧蓝要多陪着担待。
  于是,导演一声令下,少年将军虽未披铠甲,不过头顶玉冠,锦袍加身,却无碍其肃杀四方的气势,他眼神凌厉,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持剑,双腿夹着马肚,身下的骏马便四蹄飞扬,疾风鼓起将军烈烈衣袖,助得他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杀出重围。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长喝,是佞臣之子已追至近前,将军头也不回,依旧从容挥刃,一边探出身去,做了一个捞人的动作。
  镜头到这里是要剪接的,将军把公主从一匹马上捞到自己身前,然后回头和赶到附近的宰相之子短兵相接,打了两个回合后,对方落败,将军再穿过门去,成功逃离,这场就算完了。
  但是眼下却出现了一个时间差,原本应该等几秒才到的胡阳竟然早一步已经杀到了身后,不等李荧蓝去捞人再回来,他那手里的刀就已经挥出去了,当下胡阳似乎自己也知道不对,急忙就要收手,但是人在马上,有时候动作由不得他收放自如,导演之前又一直批胡阳动作绵软没男子气概,所以最近他每一下都是使了吃奶的气力的,那没有开刃的刀锋划在风中都能听得见哗哗作响。
  眼见着那武器朝着李荧蓝的胸前就过去了,幸好李荧蓝反应极快,身子往旁边一侧,堪堪将之避让了过去。
  可是他避过了,蒋一璇就在李荧蓝身边,不过剑到了她这儿力道缓了不少,长度也不及,理应是碰不到的,可是那女生还是吓得尖叫不迭,她自己倒没事儿,身下的马却不知道怎么反而被她巨大的反应给惊到了,直接抬起后蹄一脚踹在了一边的马腿上,这马正巧就是李荧蓝的。
  这就是一个连锁反应,而结果倒霉的自然是此环节末尾的李荧蓝,要在往常他估计不会摔下来,偏偏他今儿个又身体不适,屁股下的马一蹦,他也跟着眼前一黑,手不过松了下,人就歪到了一边,迷糊中只见眼前马蹄飞舞,继而就觉肋下一痛!
  众人皆惊!
  看着李荧蓝明晃晃地摔下马背,一时间一群全往这里跑来,又是拉马,又是扶人,场面一片混乱。
  迷糊间就听很多人在喊李荧蓝的名字,又以朱至诚跑得最快最近,不过在他蹲下身要去检查的时候却被茂叔直接伸手挡住了,然后推到一边。
  茂叔手法专业地在李荧蓝身上摸了圈,又去拍他的脸,确认人是清醒后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对一旁同样受到惊吓的万河和助理道:“骨头没断,但不排除有裂伤,把车开来,我们送他去医院。”
  这边行动迅速,没一会儿就把人弄了过去,又是一番忙活后,检查出来,脏器没有损伤,只是肋骨最后一节有轻微骨裂,亏得荧蓝那匹马下脚的时候没有使劲,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李荧蓝躺在床上,能听得见外面隐约传来茂叔满是怒意的声音,其实他可以不用住院,但李荧蓝现在还在发烧,怕引起炎症,保险起见得观察个一两天。
  李荧蓝对床边的小沙伸出手去,小沙犹豫了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他。
  他把电话拿在手里,打开电话簿在最上面的名字上翻来覆去了半天,最后还是合上了。
  “消息不能传出去。”李荧蓝说。
  小沙点头:“茂叔和万哥也是这个意思。”
  李荧蓝把手机放回了枕头下,想了想又拿出来摆到了床头柜里。他打算先睡一会儿,等到了晚上万一某人给他打电话好有精神接。
  只不过才迷糊了大半个小时,外头就传来咋呼声,那动静李荧蓝能分得清,是白晖,但是却被茂叔照例拦在了外面。
  “我是来探望荧蓝的,为什么我不能进去?”白晖有点生气,但是他压着火还是克制地问。
  茂叔却半点面子都不给他:“荧蓝需要休息,医生说现在谁都不能探望。”别说是他,就连剧组茂叔都一个没有放进来,显然这也是在表达着对剧组的不快。
  白晖顿了下:“我只想看看他好不好,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我们都安排好了,劳驾白少挂念,卓先生一会儿就到,如果有需要,他自会处理。”
  白晖本还欲纠缠,在听见卓耀的名字时气焰一下子就收了,摸摸鼻子暂时退了出去。
  李荧蓝被他吵得头疼,肋下也一阵阵的作痛,他只是忍着慢慢翻了个身,几个动作就让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白晖刚走,这外头又来了别人,一波一波没个消停,李荧蓝合眼听着,明明很疲惫,却难受得毫无睡意。
  朱至诚其实也一直站在走廊边看着那头的病房,也许李荧蓝最近三番两次的拒绝对他来说终归有了点作用,他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连白晖这样的都被拦在外头,就现在的自己,走过去也无非是打道回府的命运,但是他实在是不放心,然而什么样的事最可悲?是他相处了五年,捧在心尖上的人,现在却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朱至诚正自怨自艾得心里都在以头抢地了,忽然一人自他身边迅速而过,朱至诚一愣,再回头看去,待看清对方时,不由大睁双目。
  那边万河正在和茂叔确认着卓耀是不是上机了,就觉眼前有人大步而来,两人一道对上那张脸,茂叔皱眉,而万河则是一惊。
  来人满脸焦急,喘着气问:“荧蓝还好吗?”
  茂叔刚要用之前那套官方说辞来对付这位时,万河却先一步阻止了,他竟然微做思忖,便径自走过去打开了门,示意里头的助理出来,继而回头对那人道:“你进去看看吧。”
  看着人进去了,万河才对满脸不赞同的茂叔解释道:“他……就是高坤。”
  茂叔一呆,又听万河说:“所以就算卓先生在……也没用。”
  茂叔想了片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远处的朱至诚更是红了一双眼睛。
  病房内,李荧蓝瞪大眼看着门开,那个长手长脚的人走了进来,方才听见外面的声音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瞅着人了,李荧蓝觉得还是在做梦。
  “你……”他难得愕然地说不出话来。
  而高坤则看着躺在床上的人,严肃地眉峰紧拧:“怎么回事?”
  “应该是我问你吧?”李荧蓝轻声道。
  高坤在床边坐下:“我问了你们剧组的人才找过来的。”他又摸着李荧蓝的头发,触手就是滚烫的额头。
  李荧蓝最看不得高坤这样的眼神和表情,嘟囔道:“行了,没流血没破皮骨头也没断,不用大惊小怪。”
  说是这么说,但是脑袋却不自觉得就往高坤手心里蹭去,还用炙热的脸颊摩挲着他因为紧赶慢赶而微微汗湿的皮肤。
  “就是有点疼……”李荧蓝老实道,声音又自动虚软了八个度。
  
  ☆、 第77章 牵绊(三)
  
  高坤既然来了,陪床的任务一定不会假他人之手,万河这回是格外机灵,晚上就让护士在房间里又加了个床。
  在看见高坤后,李荧蓝睡着了几个小时,再睁眼时,却见高坤还坐在床边,一手捂着自己因为挂水而冰冷的手背,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而此刻已近凌晨了。
  李荧蓝撑起眼皮看着他,然后咬牙往里头侧了侧身,空出了小半的床位。
  高坤会意,这次也没犹豫就脱了外套躺到了他身边。
  李荧蓝还有点烧,但不算太高,等高坤一躺下就缓慢地挪到了他的身边,热热地贴了过来。
  高坤伸手小心地环着他,让李荧蓝靠在自己的臂弯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一手轻抚着对方的背,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下一刻手就被抓住了,李荧蓝直接把他塞进了自己的衣摆下。
  高坤只觉手指触到一片微凉滑腻的皮肤,心头一跳,到底忍着没有慌忙地抽出来。
  李荧蓝抬眼:“在上面。”
  高坤听着他的话把手慢慢上移。
  李荧蓝说:“再上面……”
  手又上了几寸。
  便这么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指尖沿着小腹一路滑到了肋下处,李荧蓝的眉头猛然一蹙。
  其实真正的伤处自然高坤是没有办法的,但李荧蓝这属于发散性的疼痛,连着胸腔到后背一起抽着痉挛的疼,高坤的大掌便一下下的以那骨裂处为圆心点绕着为李荧蓝按摩。
  李荧蓝鼻息渐重,时不时一声轻哼,脸上痛苦的神色也减轻了不少。忽然他又睁开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高坤,李荧蓝笑了。
  他笑得有些慵懒,却又带着丝得意般,慢慢凑到高坤耳边道:“空调太高了吗?”
  高坤往后仰了仰头:“还好……你不能着凉。”
  “但是你很热,”李荧蓝对着高坤鼻尖冒出的细汗,笑得更深,“还……磕着我了。”
  高坤一怔,面上难得闪过一丝局促,要不是一只膀子还被李荧蓝枕在脑袋下估计他直接就翻身下床躲得远远的了。
  “对、对不起……”高坤往外挪了挪腿。
  李荧蓝白了他一眼:“道个歉就算完了?”
  高坤被问得满脸无措,按摩的手都停了下来。
  就听李荧蓝眼眸一转,又道:“不过你能大老远的赶过来,其实还是我欠你比较多,加上这个也算相互抵消了吧……”说完便突然欺近,落了个吻在高坤的唇上,亲完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细细辗转了一番,直到高坤回过神也反抱住他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也算久别,自然热情难抵,高坤在听到李荧蓝急促的呼吸时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放纵了,他立时就要将人拉开,但是李荧蓝却跟他较着劲,高坤只有虚虚托着他的腰顺着,然后就觉唇角一痛,李荧蓝咬了他一口才退了开去。
  “剩下的等我伤好了再说……”李荧蓝抿了抿嫣红的嘴巴道。
  他挂的水里有消炎助眠的成分,理应该早就累了,不过是一直撑着精神,现在说着说着便眼皮沉重的耷拉下来。
  高坤看着他渐渐平静下来的睡颜,重重地呼出了口气,良久才“嗯”了一声。
  ********
  万河虽说一直知道高坤的存在,也从侧面了解到了一些他对李荧蓝的重要性,但是到底没有直接看到过两人相处的情况,如今这正主儿就在眼前,万河这才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脑补怕是都抵不上这真相的一成,因此着实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而连他这心里有准备的都尚且如此,更别提其他几个完全没想到这一茬去的助理了。
  怪只怪李荧蓝平日里冷淡的态度早就让人习惯了,如今这冷不丁的异样实在让人适应不了,但是你要说他彻底性情大变那倒也不是,李荧蓝还是李荧蓝,不可能一夜之间成了蒋一璇或胡阳那样的不带脑出门的,他和高坤的相处在外人眼里也没有怎么太过亲亲我我黏黏糊糊,甚至他们两人大多时间也只是坐着,偶尔交谈一两句,但是那里头旁人根本插都插不进的氛围绝对和李荧蓝一个人散发的气场大相径庭。
  小包到现在还有点被刺激过度,他进门的时候就看到那位叫高坤的坐在沙发上看书,而他家蓝少就坐在一边,不过脑袋是靠在隔壁男人的肩膀上的,身上披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表情带着一种安谧的宁静。
  不过当察觉到有人时,他很快就睁开了眼,但是李荧蓝却没有抬起头,反而往高坤肩窝里凑了凑,高坤忙揽过他的腰,把人抱紧了些,两人一道往突然出现的小包看去。
  李荧蓝的目光带着丝询问,眉间微蹙,仿似被人打搅到了一般,小包不由一惊,胡乱扯了个理由就赶忙退了出来,出来时额头上覆了一层的汗,莫名觉得脸都有点热。
  万河见了他问:“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小包忙摇头:“额,没有……没有呢……”想了想,又忍不住压低了嗓子道:“万哥,那个……他真的是……”
  应该说不只是小包,不少和李荧蓝接触过的公司同仁或者学校同学都有想过,到底以后哪样儿的人会被这难以亲近的少爷看上,也许大家各自都脑补过N个版本,什么国色天香惊才绝艳,但再怎么千变万化,里面也应该不会有高坤这个型号的,而且还是个大男人。不是说他不好,只是初初看去两人就像是两类人,不过看久了又觉得说不出的和谐,这让小包觉得太过意外也太过神奇。
  万河瞪了他一眼,刚想让他不要多嘴,转头就看见白晖又来了。
  今天茂叔不在,万河对白晖还是比较礼遇的,这白家小少爷追着李荧蓝好几年,但其间男女关系却也一直混乱,他只是时不时想起这茬来了就会格外的来劲,显然他最近正好又处在这个阶段。
  万河自然还是拦着,白晖这几天的耐心却已经快用完了,不由拔高了嗓门和万河争执了起来。
  小包见此只得硬着头皮又进了房间,结果就听里面传来李荧蓝的一声冷喝。
  “让他滚!”
  这一声可是半点没收敛,明显就是冲着外头的人去的,白晖自然听见了,当下脸就黑了一层,推开万河就要冲进去,忽然病房门开,一个高个的男人走了出来。
  “这里是医院,请你安静点。”那人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是表情却是微冷的。
  白晖动作一顿,就觉对方有些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他?
  高坤却没有回答,只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白晖气怒,直接就想越过对方,却见高坤微微侧身便挡住了自己。那男人比他高上大半个头,垂下来的目光带着俯视,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意,莫名就让白晖看得背脊一僵,往前的脚步竟然迈不出去了。
  “现在不是探视的时刻,你请回吧。”高坤又道,声音也沉了下来。
  白晖半晌才回神,暗忖自己怎么被一个小角色给堵住了,正要发飙,忽然就听远处又传来一道不快的声音。
  “他说得对。”
  众人回头望去,几个男人正往这里走来,而正中间的不是卓耀又是谁。
  卓耀刚下飞机,一身的风尘仆仆,他快步走到近前,先是看了看面前的高坤,表情颇有些微妙,继而转头望向万河,万河赶忙跟他说李荧蓝的情况。
  大概事态卓耀都了解了,他打开门,见李荧蓝坐在沙发上,卓耀这才看了眼一边的白晖,问:“你朋友?来看你?”
  李荧蓝只看着高坤,道:“我不认识他。”
  白晖如遭雷击间正巧看见刚刚那拦着自己的男人上前,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了起来,重新披回了李荧蓝的肩膀上,还给他整了整因为歪着身子而斜靠的领口,李荧蓝和他对望,眼底带着温软的笑意,那目光别说是对自己,就是对谁都没有露出过的。
  下一刻门就被卓耀直接关上了,从头到尾都没人再看白晖一眼。
  房内,卓耀冷了冷脸,稳定了下情绪才问起李荧蓝的身体。
  李荧蓝也算配合,只是每当卓耀提起要派人照顾他,要给他找营养师等等,李荧蓝的回答都是一句:“有高坤在。”
  卓耀的涵养也真是不错,明明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但是面上愣是把一切都隐了下去,只微皱的眉头泄露了一点情绪。
  最后,卓耀叹了口气,道:“我来的时候接到了电话……”
  李荧蓝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转头对高坤道:“我饿了。”
  高坤站起身:“我去点餐。”餐食是让附近的酒店厨房做了送过来的,“要吃什么?”
  李荧蓝摇头:“不想吃那个,吃别的……”
  高坤思考了下,走了出去。
  卓耀看着他的背影,待门合上,才问:“你没告诉他?”说得自然是李荧蓝家里的事情。
  “他知道。”李荧蓝靠回沙发。
  卓耀忍了忍还是道:“你的人生还是你自己的吗?”这么多的改变,这么多的舍弃,全是为了别人。
  李荧蓝笑了,反问:“自己的人生?就像以前那样吗?你觉得有意思?”
  卓耀一愣,彻底闭了嘴。
  他从李荧蓝的病房里出来,就看见高坤迎面走来,手上提了一个大袋子,里头似是放着些小吃。
  高坤见了卓耀还是十分有礼地点头,卓耀看着他,表情不似以往那般防备,但依旧不见明媚,还带着一种深重地无奈。
  “我不会认可你,在你没有给出我合理的解释前。”
  高坤沉默。
  “荧蓝对你的感情很深,所以我拿你没有办法,他对你如此坦诚,但是你呢?”卓耀直视着高坤的眼睛,仿佛在观察他的感情变化,然而很可惜,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也是卓耀最为忌惮的一点,他生活在最光怪陆离的圈子中,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各种心思,各种人精,卓耀全能应对,然而他却始终没有看透过一个人,在这个人小时候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他长大了,还是没有,从来没有。
  “其实我不知道没有关系,但荧蓝有资格知道全部的真相,”卓耀顿了下,却又道,“然而有时候我又害怕,甚至也感谢你的隐瞒,因为有些东西不该他来承受,真相……也太过残酷。”
  卓耀说完,没再看低着头的高坤,自他身边缓缓走过……
  
  ☆、 第78章 牵绊(四)
  
  李荧蓝这事一出,卓耀都亲自赶来了,剧组也因此停摆了两天,对外说是整顿安保方面的问题,其实里头要处理的事儿多着呢,也让不少人跟着好一通忙活才重新开工。
  朱至诚虽然只是个路人甲,但是他这人肉背景的戏份还挺多,照理胡阳这个大反派的几场战争戏他都要在场,只不过现在就说不好了,朱至诚没收到自己还要不要演下去的消息,只得和大部分人一样候着。
  休息室里,朱至诚看着手机发呆,就听见一旁两个场记模样的人小声地咬着耳朵。
  “还真被撤了?!我以为怎么都该让他演完吧?”A压着嗓子惊呼,“卓耀就算生气,这也不是优田说了算啊。”
  B摆出一脸你别不信的表情:“优田说了不算啊,但是人是曾……曾老板亲自发话换掉的,这片子本来就是柯娱投的,到时候替换的新人来了你看就是了。”
  “还真没见过换得这么果断的,好歹也是男二……”
  “男二怎么了,还不是看上面人的脸色,之前喜欢的时候捧着,不喜欢了还给惹祸,曾老板总得给卓先生一个交代吧,人可是他弄来的……”
  “我之前就听说他们俩交情好像不错。”
  “嗯,是不错,曾老板好像还提了东西亲自去医院给赔礼道歉,这尴尬的。”
  “你说这胡阳到底脑子长哪儿去了,冲谁不好冲蓝少,那两人能比吗。”
  “自我感觉太良好呗,之前谁跟我说来着,他自己交代的,说是因为以前的广告全被蓝少抢了才气不过的,也算他倒霉吧,连着两三回还都碰上,只不过一个是自己海选的,一个是空降的,其中一次好像是主推咖啡,胡阳对这个过敏,但死撑着应选上了,结果拍之前被换角,人蓝少去了一口都没喝,就在那儿摆几个姿势就OK了,估计就为这心里不平衡了,然后这气就记到了现在。”
  两人说起这事儿大多还是调笑的口气,并没有觉得那胡阳有多可怜,只觉得自不量力,摸不清事情的本质。
  “每年这种傻子真是一波一波的来,这回这个格外蠢,连带着我们都给拖累了,在这儿干等着,别说这小角色了,蒋一璇这回不一样倒霉,加上之前那新闻的破事儿,戏份直接被对砍,倒给女二顶上去了,反正也是优田的人。”
  “我刚看见她了,眼睛还肿着,连我都知道卓耀以前就最讨厌绯闻这事儿,这么多年谁敢拿他下手,那女人直接撞枪口上了。”
  “怪只怪这圈子到处都是想吃天鹅肉的,但你张嘴前也得看看你挨不挨得着那高度啊,野心再大没背景还是白瞎,想要得到什么,总得承担点代价……”
  一旁的朱至诚只觉那话每一句都像在戳着自己的心肺,在身旁两人毫不留情的数落中,他看着手机上的好几条邀请短信,牙关不由紧紧地咬着……
  ********
  除了最后一个穿门而过的镜头耽搁了,李荧蓝第一部分的戏份基本已经搞定了,他也听说了胡阳被换角的消息,剧组的意思是让他先修养好身体,危险的地方他们用替身来,而其余的都靠剪接完成,最多等新演员上到后面再补几个镜头。
  既然得到了假,李荧蓝自然呆不下去,卓耀在确认他状态还算不错后先一步离开了,而李荧蓝也直接就买了机票和高坤飞回了U市。
  他的行动还算比较自如,不过医生的建议还是尽量多卧床休养,到了家后自然又被高坤像老太爷一样供了起来,每天起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李荧蓝要再懒些地都可以不用下,由高坤抱着到处走,日子可谓前所未有的惬意自在。
  不过晚上高坤还是要去上班,而这时李荧蓝便会看看电视看看书,磨叽到了差不多的时间等对方回来一起吃宵夜。
  高坤也提过让李荧蓝先睡,结果李荧蓝的回答是凉津津的一句“我也想先睡,那也要睡得着啊……”成功让高坤闭了嘴。
  所以高坤现在都是快手快脚,一下活计尽可能的往家里赶,刘喜乐都喊他不住,搞得孤单的喜乐哥颇有些伤怀。
  而这天高坤一边忙活,一边计划着一会儿要去给李荧蓝买他之前一直说要吃得猪骨米线,然而一回头目光便猛然一顿,角落那老位子上坐的不是正主儿又是谁。
  高坤顾不得一桌正在点单,急忙就朝那儿走去,对坐在那里拿着菜单悠闲地搭着腿的人道:“怎么过来了?”
  李荧蓝抬了抬眉毛:“我手脚健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真要你抬着走啊。”
  “可是医生说……”
  “医生让我休息,没让我瘫痪。”李荧蓝抢白道,继而指着单子上的一角道,“我还想吃煎饺。”
  “这个太油了……”
  “我是顾客,你都报名当大厨了,这点职业素养要有啊,不能和客人顶嘴。”李荧蓝对着高坤摇了摇手指,指尖却夹着一份薄薄的厨艺学校的宣传单,高坤原来将它收在书架上的,没想到却被李荧蓝看见了。
  高坤顿了下,返身去了,没一会儿拿来了一盘煎饺,只是量却只有从前的一半。
  “不能吃太多……饿了我给你做别的。”高坤道。
  李荧蓝斜了他一眼,还是慢慢地拿起了筷子:“看来有时间我得找你们老师好好谈谈……”
  吃完了煎饺,李荧蓝便照例坐那儿等着高坤,他有几天没出门了,就算在家精神不错,出来撑了会儿还是觉得有点疲乏。
  手扶着下颚眼见着快要迷糊过去,身形一歪便被人给从旁托住了,睁开眼就见高坤站在身边,已是换下了围裙。
  “我们回去吧,店里来了两个新人,我以后能早些走。”说完拉着李荧蓝离开了。
  今晚的夜市格外热闹,又赶上周末,午夜没到依旧人声鼎沸,两人穿过长街来到大马路上,等红灯时,高坤就见李荧蓝微扬起头看着某处一动不动,高坤循之望去便见着不远处新落成的大楼霓虹闪烁,红红粉粉,其上滚动着不同的几何图形,最后那光线跳跃绚烂,慢慢化为了两个巨大的爱心,久久不散。
  “你知道吗,以前的今天是我最讨厌的日子。”李荧蓝忽然道。
  高坤茫然地看着他。
  李荧蓝没有回头,目光还是落在远处,璀璨的灯色将他的侧脸映出唯美的剪影。
  “今天……什么日子?”
  李荧蓝对着两旁努了努嘴。
  高坤回头,就见身边有不少人也像他们一样在欣赏那爱心光影的人,他们大多两两相伴,牵着手揽着腰。
  正出着神,高坤忽觉手心一软,一人探过来轻轻地牵住了他,一如他们周围那许多情侣一般。
  “春节……圣诞节……生日,我都能自欺欺人,只有每回到了今天,好像全世界都在嘲笑我的等待一样,一个人傻傻地等,你说讨不讨厌……”
  李荧蓝笑着抱怨,让人觉得他不过在说笑,但是嘴角跟着露出的那抹厌恶,却又太过入木三分。
  高坤心头一紧,慢慢收紧了手回握住对方。
  以后我都在……
  高坤在心里道。
  李荧蓝却好像听见了,笑着回过头看他。
  站在斑马线前,两人便这么目不转睛地对望着,背后衬着那两片爱心又是一变,渐渐相溶,最后化为合二为一。
  这样惹眼的两个男生,又互相牵着手,自然已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李荧蓝忽然抬起头往高坤面上凑来,继而飞快地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然后在红灯跳成绿色的一瞬间就猛然拉过还在发呆的人朝前跑了起来。
  高坤有一刻几乎溺在了李荧蓝的眼眸里,近处再美的灯色都比不上他眼中的晶亮,而且里面满满的都盛的是自己。
  就是这样的恍惚间,高坤被李荧蓝一路拖着往家的方向跑去,路本就不远,过了马路再进东卉苑,然后一路跑上了楼。
  只是门一开,李荧蓝就直接栽进了高坤的怀里。
  高坤紧张地抱着他,暗忖自己的粗心。
  “不能这样跑,我看看……”说着就去拉李荧蓝的衣服。
  李荧蓝只靠着对方一边喘气一边哼笑,笑得脑袋都埋进了高坤的肩窝里,细细的气息也跟着一点点钻进眼前的领口中。
  高坤抚在他肋下的手微微一僵。
  李荧蓝抬起头,慢慢环上了高坤的脖子,手指也不老实地摸着高坤的后颈。
  高坤低下头哑着道:“身体还没好……”
  李荧蓝勾起嘴角:“你怎么知道没好啊,要不要证明给你看?”
  高坤眸色深了深,手下微重,李荧蓝的背就被他抵到了门上。
  只是当对方的唇要落下时,李荧蓝却又忽然侧过了头,只让那吻印在了脸颊上。
  他斜睨着高坤,幽幽地问:“你还有事儿没告诉我。”
  高坤疑惑地看着他。
  李荧蓝道:“我受伤才多久你就来了?订机票都没那么快,你这是有预知能力了啊?”
  高坤抱着李荧蓝的手臂慢慢收紧,眼睛却垂了下来。
  “还是你之前收到了别的消息?”李荧蓝弯起眼,“谁告诉你的?嗯?”
  高坤不说话,但李荧蓝什么人,自有千百种法子磨得高坤开口,在他那越凑越近,却又怎么都挨不上的折腾下,高坤终于道:“我看到新闻了。”
  “你信了?”李荧蓝眸中潋滟的水光都要溢出来了,“看了几回?是不是觉得把我拍的挺帅的?”
  高坤鼻息急促,在李荧蓝还要继续的时候,再难忍耐地直接把人压在门上狠狠地吻住了,也把他后头那些还没说的刺激自己的话全堵在了嘴里!
  
  ☆、 第79章 牵绊(五)
  
  高坤在李荧蓝面前大多是隐忍克制的,这也是为什么李荧蓝时常爱撩拨他的原因,而他现在又发现到了另一种能让高坤失控的方法,只是这么做极易换来得不偿失的结果,就好比现在,李荧蓝死撑着把高坤撵去上班了,自己则瘫在床上忍受浑身的酸痛。
  一想到昨天晚上的情形,李荧蓝这心里就还有点微颤。不知道是谁一开始还顾忌着自己身体未愈不敢下手,结果才不过三两句话下去,这人就难得忘了轻重。
  李荧蓝缓缓抬起手,柔软的睡衣便滑至他的手肘,露出两只腕间嫣红的抓痕,背过来还能清晰的看见上头的五个指印,李荧蓝面色复杂地翻了个身,又把头埋进了被子里,慵慵懒懒地抱怨了一句。
  “大木头还有被点着的时候,真不容易……”
  话虽这么说,但嘴角却是扬着略显甜腻的笑容,迷糊着重又睡了过去。
  ……
  这一觉下去再醒来高坤竟然已经回来了,煮了鲜美的鱼汤端到了荧蓝的床前。
  李荧蓝披着衣裳,一勺一勺由高坤喂着,真别说,高坤这脑子不知怎么长得,时隔多年这学习和动手能力依旧惊人,很多以前他根本都没碰过的菜品不过尝试了几回就已经做的有模有样,而且只要是李荧蓝爱吃的,高坤就去学着做,李荧蓝不爱吃的,高坤就学着做成他爱吃的,不知道是不是抱着这样的信念,这才只是跟着大排档的厨子后头偷了一阵的师,水平就已是突飞猛进,要是之后再经过专业的培训,想必要更了不得。
  李荧蓝非常赏光地喝了大半碗,不过高坤勺子一收他就坐不住了,人跟没骨头似地又倒向了某人的怀里。
  高坤赶紧放了碗,一把抱住了他。
  “买了吗?”李荧蓝哼哼着问。
  高坤点头:“买了,”想了想又道,“猪骨汤底有点油腻,不能多喝,要拉肚子。”而且才刚吃了就想着下顿了。
  李荧蓝眉头一蹙,千载难逢露出丝尴尬之色,不快道:“那还要怪我了?”
  高坤认错态度良好:“是我不好……”
  “哼,”李荧蓝鼻子里出了声气,“你说要等电视放了,我还要遭多少罪啊?不知道是谁说当明星还挺好……”
  高坤察觉到他坐的难受,不由把手臂垫到他的后腰处,轻轻的给李荧蓝按摩着后背,并道:“下回不会了。”
  “不会?你说的啊,我下部戏还有床戏呢……啊!”李荧蓝刚叹了一声,就觉后腰那力道猛然一重,忍不住大吸口气,然后恨恨地回头瞪了眼罪魁祸首。
  高坤无措:“对、对不起,是不是疼了?”
  李荧蓝咬牙:“你说呢?!骗子!”
  “你也是骗人……”高坤竟然反驳了一句。
  李荧蓝冷笑:“那你为什么每回还信了?”
  高坤没说话。
  李荧蓝却不依不饶。
  高坤只有轻声说了句:“就是……不舒服。”
  “傻子。”李荧蓝叫探出被子来踢他,眼睛却是弯的,“那我下回只能接动画片了。”
  忽然又瞥到高坤上衣口袋处露出了一张白条来,李荧蓝顺手就给抽了出来。
  “这是什么好东……”话问一半又顿住了,李荧蓝有点意外的看向高坤。
  只见李荧蓝手里拿的是一张银行的汇款凭证,那钱还不少,足足有近万。高坤的工资有多少一早就跟李荧蓝坦白过,李荧蓝也知道他有一张存折,就丢在床头柜里,他虽没有看里头的金额,但是一定不是这家银行,这是家农村信用合作社,U市这东西可不多,而且高坤也没必要搞这个。
  李荧蓝稍一思索就差不多明白了:“你一直……有给他们寄钱吗?”
  高坤把凭条拿过,随意压在了一边,点点头:“之前两个月有些忙,这就一并给寄了,我叔他身体不好,应该挺需要钱的。”
  见李荧蓝皱眉不语,高坤又忙解释:“我现在虽然要努力存钱,但是……花销不多,每个月还是能剩点的,也够……我们两个用。”
  李荧蓝觉得好笑:“为什么要你养我?你不能被我养么?”
  高坤一愣,呐呐道:“我可以照顾你……”
  “嗯,我现在就还真是亏得你‘照顾……’”
  李荧蓝下巴就搁在高坤肩膀上,忽然张嘴轻轻咬了对方的耳朵一下。
  高坤一侧头就能看见李荧蓝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头满是自己留下的醒目痕迹,他心头一跳,反射性地收紧了手臂,勒得李荧蓝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李荧蓝被压得闷哼了一声,又要去咬高坤,下巴就被对方一把掐住了,眼见着高坤的唇要代替自己的耳朵落下来,忽然一声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两人的嬉闹。
  高坤的手机很少响,他原以为又是姚正贵或者喜乐的电话,谁知却是个陌生的来电,高坤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起来。
  李荧蓝就挨着对方,两人脸都贴在一块儿,所以话筒里传来的声音他也能听个八成,于是当高坤身形一僵时,李荧蓝也跟着变了脸色。
  那头还在说,说了很久,高坤都一一应了,直到最后,他才安慰了对方一句,然后道:“我马上回来……”
  挂上电话,方才旖旎的气氛已是完全的烟消云散,李荧蓝坐起身,看着高坤放开自己将床头的碗拿出去洗了,然后拖出了自己的行李,开始打包衣裳。
  “冰箱里有吃的,我一会儿再做些半熟的放进去,你如果饿了就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高坤低着头手脚麻利,“不过最好还是能吃新鲜的……”
  “出门记得把空调暖气都关上,还有煤气,别忘了带钥匙。”
  高坤又想起什么叮嘱道,他也就只有在说这些的时候能十分流利,只是他滔滔不绝了一长串,李荧蓝却一句都没应,就站那儿看着他。
  高坤没有抬头,在拉上皮箱的后才望了过去,不放心道:“要是有什么事儿就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能马上回来吗?”李荧蓝幽幽地问道。
  高坤动作一顿,保证道:“我处理好就回来。”
  李荧蓝的唇抿得有些发白,高坤见此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发,又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了个吻。
  “没事儿的,别这么站着,一会儿着凉了,晚上早点睡。”说着,高坤要松开对方去拿桌上的钥匙。
  谁知,李荧蓝抱着他的手却没放,反而在高坤的背后牢牢握成了拳。
  他抬头盯着高坤的眼睛:“我也去……”
  高坤一怔,不过他很快就收起惊讶,对李荧蓝摇头:“不,不用,我很快就回来的,你不用……”
  “我和你一起去,”李荧蓝执着地打断他,“我没事,我想和你一起去。”
  “荧蓝……”高坤面露为难,脸色同样沉了下来。
  李荧蓝语气坚定:“我不想再辗转难眠夜不能寐了,我也不想那么胆小如鼠战战兢兢,我只想放下,真正地放下,而且有你在……对不对?”
  高坤眉峰紧紧地隆起,片刻反手也抱住了李荧蓝。
  “对,我在……”
  所以不用怕了。
  ********
  时隔多年,李荧蓝再次给两人订了一张去往Y省F县的机票。
  高坤的叔叔高仲水病重,高坤出狱后给他们汇过几次钱,那时就留下了现在的联络方式,他婶婶一直没有打过,而这一次她在电话里说他叔叔这两天就要不行了,希望高坤可以回来一趟,高坤第一时间就赶了回去,只是最终还是晚了一步,在高坤到前高仲水在夜里就已经去了。
  高家人丁算不得兴旺,原本高仲水生意做的还行便自莫兰村搬了出去,但自从几年前他中风后家里不少钱都给他买药治病了,于是外头的房子卖了,这人又住了回来,这回去世,倒也算叶落归根。
  高坤刚进村的时候大家伙儿还没认出他来,加上高坤身边还跟着李荧蓝,哪怕打扮已是尽量低调,不少人还当是来了什么大人物,结果这一回家,旁人一看她婶婶的称呼才知道是高仲水的侄子出狱了。
  当年那事儿连Y省的新闻都上过好多回,村里谁人没听过,这会儿见着当事人了,即便知道被杀的那位十恶不赦,但是这手里沾过血的怎么都不能算是善茬,而且高坤小时候名声就不好,爹也是个杀千刀的,这些年早不知被妖魔化成什么模样了,就连以前发达时为人慷慨的高仲水这病了几年也没人上他家探望,直到人死了才来意思意思走个过场,现在见了高坤能不害怕么。
  于是方才还热热闹闹的灵堂里,在高坤出现后那些人一窝蜂就散了个干净。
  高坤其实没怎么在意村民的对待,他从下飞机开始就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李荧蓝身上,李荧蓝瞧着倒是平静,话也一如往常的不算多,在车上还睡了一觉,只不过在高坤拉他手的时候能觉出那温度有些冰凉。
  李荧蓝对高坤摇摇头,说自己有点晕车,一抬眼就看见站在跟前的女人。
  高坤他婶婶比六年前看着老了太多,她的年岁其实比李小筠大不了太多,但那脸上的皱纹如今堆堆叠叠都能赶上她母亲了,眼睛更是肿如核桃。
  同一时刻,高坤他婶婶也在打量他们,她理应也有些认不出李荧蓝的,但是那样一张脸,怕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出挑的了,即便长大了,轮廓还是在,他婶婶当下眼神就有些复杂,然而见李荧蓝和高坤都望过去,他婶婶眼睛一红,忍不住又是一场痛哭。
  高坤只有赶紧去安慰,她婶婶哭了好一会儿总算是累了,抽噎着道:“坤子啊,坤子……你总算回来了,你吃苦啦,你叔他也苦啊,我们都苦,我们都苦……”
  高坤捏着她的手不停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婶婶摇头:“不怪你,不怪你,是你叔不让你回来看他的,其实他是怪自己,都是他办了错事,惹上了那样的人,才害得你、你们……他这些年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跟他没关系,跟你们都没关系,”高坤还是这句话,“我自己选的。”
  高仲水没有孩子,人刚去了,高坤自然全权操办,忙活了一天后,晚上还要守灵,偌大一口棺材就停在那土屋的正中,高坤本想让李荧蓝去睡会儿,但是李荧蓝没愿意,只陪着高坤一道坐着,眼睛幽幽地望着那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内只有他们三个活人,当年高家仅剩的亲戚都没来,疯了的高娟不在,那胖姑丈不在,他们的女儿高慧也不在……
  
  ☆、 第80章 牵绊(六)
  
  守了三天灵,到了高仲水出殡那日,由于这两年看病,到处找人借钱,他婶婶娘家的亲戚也没什么联系了,高家连抬棺的人都凑不齐,还是高坤花钱请的村民帮忙,一开始也没人愿意来,但瞅着报酬丰厚,陆陆续续不少人也放开了胆子,到后头稀里哗啦来了一堆,一路上热热闹闹,倒也合了高仲水生前爱面子的脾性。
  莫兰村兴的还是土葬,走了大概近四十分钟的山路才到了高家的祖坟,高坤前前后后地要奔忙,他婶婶只有李荧蓝来照拂,对方好几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荧蓝几乎是半拖着将她弄上的山,冰点的温度他愣是湿了一层的内衫。
  好在一番仪式后,这人总算安安稳稳地入土为安了。
  李荧蓝趁着他们最后烧香磕头的当口,去一旁透了口气,离他摔伤也不过才没多久,这胸腹此刻又隐隐作痛起来。
  便在这时听得身后响起悉悉索索的议论声,都是些面上随着一道来奔丧,实则看热闹的大姨大婶子。
  “……这规矩不对啊,先敬祖先再下葬的吧,哭灵的都没几声儿,啧啧……”
  “……别说祖先了,坤子这瞅都没瞅旁边坟头一眼……那可是他爸……”
  “爸怎么了,管生不管养……还没他叔对他万分之一好呢……打小就不亲,要不然人怎么会不学好还蹲了号子……”
  “……想想这一家命也够苦的,疯的残的病的死的全赶上了,……”
  “你这是没听过啊,当年前院北村的张婆,就是那个给李家小二还有屈老三治好病的那个,很灵的,当年荷巧刚生的时候她不就说过么,这孩子命硬,煞星投胎……”
  “嘘,轻点声儿。”
  “不是我胡说吧,你瞧瞧高家现在哪儿有个好样的,爹好好的喝醉酒摔死了,娘生个病也去了,高娟这疯病越来越厉害,连人都认不出,老公又跑了,女儿好好的年岁偏遇上那种事儿,现在轮到水哥了,留下一个老婆无儿无女的守寡,老了要怎么办……这是糟了什么罪呀。”
  “……这么一想还真是,有些东西不得不信,还是躲着些好……”
  几人正说得来劲儿,忽觉前方投来一道阴鸷的冷光,抬头便见一个瘦高的青年寒着脸看向她们,明明那面容长得极其标致,但是目光却能活活把人冻死,骇得几个认出对方是同高坤一道来的朋友时,忙纷纷闭了嘴,作鸟兽散了。
  李荧蓝收回视线,往高坤走去,那头高坤正站起身,李荧蓝便道:“也给我三支香。”
  高坤一怔,抽了三支,点上,交给了李荧蓝。
  身边几个扶着的村妇似要提醒,但又见他婶婶也只是望着一言不发,她们到底也算有眼色地把话吞了回去。
  李荧蓝给高仲水上完了香,又烧了点纸钱,转头便见着一旁紧挨着的就是“高伯山”的名字,只是他的碑上除了他自己的名字,加之生辰死忌,什么都没刻,没老婆,没儿子,李荧蓝想到张荷巧的坟是离这儿另一边的山头,他不由瞥了眼高坤,便见对方头也不抬,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
  待盆内的纸钱都烧完了,高坤伸手来拉李荧蓝:“我们下山吧。”
  李荧蓝只是点点头。
  下了山后,高坤去给那些村民结账,李荧蓝本想帮忙,但高坤只说自己有钱,让李荧蓝和婶婶先回去休息。
  然而在走前,李荧蓝却又忽然喊住了高坤,然后朝对方伸出手去。
  “把你家的钥匙给我。”
  虽说这几天守灵都暂居在他婶婶这儿,但李荧蓝知道之后高坤必定是要回去的,想是怕高坤担心,他又补了句。
  “几天没睡,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歇一会儿,我知道你们家被子放哪儿。”
  高坤明白李荧蓝怎么想的,但是他还是犹豫,站那儿良久没动,最后是李荧蓝自己动手,从他口袋里把钥匙掏了出来。
  “赶紧去吧,回来我要不在,就上你家找我,我等你。”
  许是那句“我等你”触动了高坤的心,他到底还是同意了,只是返身的脚步迈得有些急,连和他婶婶说一声都忘了。
  他婶婶的情绪已是平静了不少,但李荧蓝还是没放心让她一人待着,明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却拿了个板凳就这么坐在了门边,不过一回头又见桌上放了一碗小米粥。
  “孩子……饿了吧,家里的东西不多,先将就着吃下。”婶婶给李荧蓝递来一双筷子。
  李荧蓝赶忙接过:“您喊我荧蓝就好。”
  他婶婶点点头:“那你也随坤子一道喊我就行,荧蓝啊,这几天辛苦了,亏得你们帮忙。”
  “哪儿的话,应该的。”李荧蓝何时和人说过这样的客套的话,不过这几句他倒是脱口而出。
  他婶婶只是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好孩子,你是,坤子也是。”
  “高坤很好……”李荧蓝低声附和,话却说得情真意切。
  他婶婶听出来了,挤了个笑容:“坤子打小就聪明,不像我们这些庄稼人,眼界浅,我也总是看电视,知道穷地方也是能出大学生大状元的,如果不是发生以前那件事,他一定不是今天这模样,说到底,是我们拖累了他,我们才是看不清是非,好好的学人家做什么生意……”
  “婶婶,您别这样说,”李荧蓝皱起眉头,“要怪也是怪我。”
  “不是,你不知道,我们待他不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婶婶又红了眼睛,“我们明知他爸爸不是个东西,但是我们没敢来帮忙,留下他孤儿寡母的天天受罪,坤子是真孝顺……要不是他能干,知道护着他妈妈,这娘儿俩怕是早被打死了……”
  李荧蓝怔愣,又听对方道。
  “高伯山死得好啊,什么叫报应,这就叫报应……老天还是有眼的,只是晚了,太晚了,荷巧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坤子又那么小!我们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荷巧……”
  说着他婶婶又抽噎着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她忽然站起身就往房里走去,半晌从里头捧出了一个大盒子。
  “这个东西……一会儿你替我交给坤子。”
  “这是……”李荧蓝茫然。
  他婶婶道:“这是荷巧,就是坤子他妈妈留下的,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她比我们明白,知道若是待在这么个地方,坤子一辈子都只能过穷苦的日子,所以她希望坤子能走出去,她央求阿水去U市的时候带上他……其实那些钱不是我们的,是荷巧留给儿子的,他……他原该够读完三年的初中,但是阿水做生意赔了钱,就……就从里头拿了些补上,他本以为可以很快的赚回来,谁知……谁知……我们一直都瞒着没说,其实他不留在U市是因为实在没有脸了,我们都没有脸见坤子……”
  婶婶泪如雨下。
  “他都这样了,还每月给我们寄钱,我知道他过得苦,但是我们也太苦了,我们真不是东西啊……不是东西……”
  “婶婶。”李荧蓝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女人,“这些都过去了,现在他不苦了,以后也不会苦了。”
  “好,那就好……”婶婶频频点头,“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他一定要好好的,要不然阿水对不起荷巧,下去了也没脸见她……”
  李荧蓝陪着他婶婶说了好一会儿话,终于将对方的情绪稳定住去睡了。
  李荧蓝又坐了会儿,不知是伤还是旁的缘由,只觉胸腹的闷痛愈甚,他看了看时间,想着也该去休息下,万一又病倒了,实在得不偿失。
  从进莫兰村开始,李荧蓝的心理就控制得还算不错,他一直努力地让自己处于不要过分紧绷的状态里,一旦有所起伏就立马寻求高坤的支持,以至于到现在都还算维持在正常范围里,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继续下去,毕竟事情已经办完,他们很快就可以离开,只要他能过了自己这一关,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就再也不算什么。
  可是当踏进高家的小院,看见那个杵在前方的大门时,李荧蓝的心跳还是乱了起来。他看着脚下所站的位置,这里,就是这里,他记得,那个时候他就在这里看见的那个男人,对方也看着自己,然后转身逃跑,继而摔倒,引自己朝他走去……
  李荧蓝一惊,又猛然回过神来。他深深吸了口气,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那个人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一切都随着高坤的手一起毁灭了。
  李荧蓝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的摆设模样一如当年他和高坤来此时一般无二,连里头那股弥漫的味道都能唤起李荧蓝曾经的记忆,他在门边站了两秒,才慢慢走了进去。
  开了窗,呼呼地北风从外头涌来,虽然冷,却带走了满屋的腐旧气,李荧蓝学着高坤也将衣柜打开,从里头拿出被子开始铺床,然后做了简单的打扫。
  弄完,外头的天已是黑了,方才高坤打了个电话回来,说自己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李荧蓝挂上手机,默默地坐在床头看着外头的月色,山里的冬夜很凉,但是天空格外明澈,仿佛能透过那半圆的一道直直望到里心去,李荧蓝盯了半晌,慢慢将目光移到了身边的那个盒子上。
  凹凸不平的铁皮盒,那图案和花色古老的独属于上个世纪了,许是时常使用的关系,边角早就掉了漆,露出斑驳的锈色。
  李荧蓝伸手轻轻摸了摸,又摸了摸,指甲抠着那边沿,来回几趟,卡擦一声,将盒子打开了……
  
  ☆、 第81章 真相(一)
  第八十一章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却散,瞧着已是时日久远,色调灰黄,李荧蓝小心地看着,有高坤一年级时拿的奖状,也有他平日上课时留下的草稿纸,满满当当,用得极其节省,一叠一叠,皆被珍藏良好。
  最下面则是一本老式的硬壳笔记本,边角都有些打褶了,李荧蓝轻轻拂了面皮上的灰,将其翻了开来。
  最先几页能瞧得出是一些课堂笔记,字迹还颇为青涩,但笔锋潇洒,已是能窥得出些主人的性格,不过三分之一处后便开始频频缺页,应该是被撕掉的,还撕得很是粗鲁,连带着装订线都被扯了出来。
  到中段则没了笔记,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类似土方的抄写,什么方面的都有:萝卜水、薄片,放入水中……去热,清火;陈皮、山楂、煮开……川贝……
  足足占了几十页,只是到了后段又戛然而止。
  之后便是大面积的空白,李荧蓝索性把本子翻到了最后,一样物事紧跟着“啪嗒”掉了下来,拾起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只有两个人,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孩子,和一个抱着他的二十多岁的女人。孩子眉目俊秀,那熟悉的轮廓依稀可辨,而一旁的女人虽穿着略显破落,但仍能看得清美丽的容貌,即便她额角有一块荔枝大小的圆形疤痕,却依然没有磨灭那种温婉亲和的气质。
  李荧蓝看了会儿照片,又把目光调往那本本子,最后的几页上不再有任何文字,而是一连串的数字。
  11/2—4:30、11/3—3:41……11/26——2:07、9:12……12/9—5:12……12/31—3:33……1/14—5:02
  李荧蓝一开始没明白这是什么,后来他才渐渐看出来,这应该是日期的记录,只是这紧跟着记下的时间多半是在夜半,这是高坤写的吗?这又是什么意思?
  李荧蓝疑惑地看了半天这本本子,又去看那张照片,目光再一次落在他母亲额头上的那块疤上,再慢慢下移,盯着一边的男孩,忽然李荧蓝的视线一怔。
  彼时的小高坤脖子里好像戴着一串挂饰,黑白照有些分不清是什么材质,但是那模样却莫名让李荧蓝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李荧蓝皱起眉头,仔细地回想着,是在哪里见过呢?
  ……
  沉寂的黑暗中,月色也渐渐躲到了云层里,整个莫兰村都陷入了无边的静谧之中。
  偌大的院落中,慢慢响起了轻轻地脚步声,一下一下自远到近,往此地而来,门扉被咿呀一声推开,一个人影缓缓来到床边。
  在他欺近的那刻,李荧蓝一个激灵猛然睁开了眼,黑暗里,他微微动了动鼻子,死死地盯着来人,那黑白分明的眸中溢出一种恍然地惊惧来。
  “啪”的一声,房间的灯被打开了,高坤的脸出现在了李荧蓝的视野里,头顶的光晕昏黄,于此刻的李荧蓝来说却也太过刺目,他不得不跟着迷上了眼。
  “荧蓝?我回来了……”高坤凑近李荧蓝,却见他竟是一头的汗,不由紧张道,“是不是不舒服?”
  李荧蓝双目大睁,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让他作呕的味道,是随着高坤推门时一道带进来的,他张了张嘴,干哑地问:“你去哪里了?”
  出了口才发现这句话同样是如此熟悉,什么时候,自己也这样问过他。
  高坤并没觉出什么不对,他只当李荧蓝重回故地,心绪又有起伏,低声安抚道:“去了几个村民的家里,抱歉,回来晚了。”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李荧蓝又问。
  高坤一怔,低头自己闻了闻:“没有什么味道。”
  李荧蓝却直直地瞪着对方,眼中竟带着一种空洞和嫌恶之色。
  高坤被他的目光刺得一惊,赶忙道:“你别……你别生气,我去洗个澡就回来,不知道蹭到了什么,我去洗洗,你别着急。”
  说罢高坤就要起身,然而才一迈步下摆却又被人拽住了。
  李荧蓝心跳如鼓,但他还是用力深吸了口气,方才还蔓延在空中的气味却已是烟消云散了。
  “不用洗……没有了,味道没有了。”李荧蓝呐呐道,“对不起……”
  高坤重又坐回了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做恶梦了吗?”
  李荧蓝咬了咬牙:“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紧跟着也产生了错觉。
  “我们明天就走。”高坤说。
  李荧蓝探出双臂,抱住了高坤的脖颈,把头埋在了他的肩窝里:“阿坤,你会做恶梦吗?”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环境,这句话李荧蓝也问过高坤,当时高坤的答案他记得,他说不会,可是那时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而这么些年过去了,自己却深深陷于梦魇中无法自拔,但是与他同样经历了这一切的高坤,却始终泰然自若,李荧蓝并不是要高坤对自己感同身受,他只是想知道,这是高坤的真实状态,还是对方也同样在压抑,在隐忍,在同自己一样忍受着痛苦。
  然而,高坤的回答,一如往昔。
  他说:“不会……”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连目光,连表情都一寸未变。
  于是,李荧蓝信了。
  “我好想像你一样……”李荧蓝说“什么都不怕。”
  高坤躺到了李荧蓝的身边,紧紧地揽住对方,让他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你现在……还怕吗?”高坤问。
  “原来我也以为我已经不怕了……”李荧蓝抬起眼,目光落在床头边那个铁盒上,“可是现在……”一种寒冷自背脊慢慢窜起。
  “别怕,”察觉到李荧蓝的颤抖,高坤亲了亲他的额头,唇又缓缓下移到他的眼睛,鼻子,最后落了个吻在嘴角,“我在……”
  李荧蓝抬起眼怔怔地望着高坤,眼睫闪烁间,仿佛有泪光一般。
  “我信你……我从来都信你,阿坤,只要是你说的……”
  今夜的李荧蓝好像格外脆弱,那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挑拨的高坤心头颤动,他不由低下头吻住了对方。
  李荧蓝的唇很凉,牙关都在微微的发颤,但是当察觉到高坤的吻时,他却忍不住热情地张开嘴,主动伸出舌头与他交缠在一起。
  这个吻很深,但是却很软,很绵长,直到李荧蓝的呼吸又缓到急,又慢慢平复,然后整个人都安静下来,高坤才放开了对方。
  身下的人似乎睡去了,只是仍旧皱着眉头很不安稳地感觉,高坤看着对方,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
  隔日李荧蓝难得没有赖床,高坤醒了,他便随着他一道起了。李荧蓝眼下有着浓浓地黑眼圈,明明睡了十来个小时,但面容依旧疲惫。
  李荧蓝看着高坤又将此地好好的重新收拾了一番,被褥等全归位,然后一把大锁再一次落下,锁住了所有的痕迹。
  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有回头,一路顺着小道,又上了后山,来到了张荷巧的坟头。
  李荧蓝看着眼前那一块被当做墓碑的小木牌,不知想到什么,表情有点愣神,直到听见高坤在一旁轻声说道:“……这一次大概要离开很久,等下一回再见,就来接你……”
  然后他慢慢上前,在坟边刨了一个小坑,将手里的这串钥匙埋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李荧蓝将昨天的铁盒交给了高坤,高坤看后什么都没说,只把东西收了起来。
  李荧蓝也没问,两人一道飞回了U市。
  这一趟行程有没有让李荧蓝的心结解开,高坤暂时还不能确定,但是对方又因此累病了一场却是肯定的。虽只是小感冒,但李荧蓝着实被折腾得不轻,待病好透,人又瘦了一大圈,高坤正想给他好好养养,偏在这时,李荧蓝却开始了重新工作。
  高坤劝了两句自然无果,李荧蓝说他之前积下了不少活计,至少得把帐还清些才能继续清闲,而高坤能做的只有变着法子的好好照顾他。
  只不过李荧蓝最近大多都是在外地工作,虽说待不久几天,但是频繁地赶路更是消耗他的精神,连万河都让他下个月多安排两天假,而李荧蓝的回答是等这个通告结束再说。
  他的新通告是东南三省的广告宣传,一周要跑六个地方,几乎一落脚就要转地儿,连每回出门和高坤固定的一日通话都常常因为在飞机上而错过了,高坤总是担心影响了李荧蓝的工作,很少会主动打电话,都是李荧蓝闲下来拨给他的,然这次李荧蓝没有打,所以两人已经有两三天没有联系了。
  万河看着坐在车上怔怔地看着手机的李荧蓝,很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僭越,眼瞧着李荧蓝总算闭上了眼,万河刚要让司机把窗户关小点时,忽然听见李荧蓝道:“去上次那个地方……”
  他们现在就在L城,也是这回广告宣传的最后一站,而那里离李荧蓝要去的地方并不远。
  半个小时后,汽车在和庆疗养院外停了下来。
  李荧蓝下了车,万河要跟,却被他阻在外头,他一个人走了进去。
  这个疗养院很有些年头了,墙体灰白,大半的楼层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看着颇有些破败,但是偶尔能瞧见几个身穿一个色系衣裳的人或搀或扶的由专人陪着走过,环境倒也算安谧。
  李荧蓝就站在正中间,自然引人注意,没多时就有人过来问他找谁。李荧蓝刚要开口询问,忽然视线落到远处的一人身上,而偏巧对方也看到了他,两人面上皆显出讶然的表情来,只不过让李荧蓝没有想到的是,对方在呆愕过后,竟对他友善的笑了笑。
  李荧蓝曾经想到过再见到她要怎么办,他人生中只对两个人幻想过如是的场面,一个是高坤,还有一个就是高慧。
  而李荧蓝对高坤执着地只是重逢,只要再见,无论怎么样都好,可是面对高慧,李荧蓝却反复练习得更为细致,一旦见面,要怎么样开口才好,又要说些什么。然而事实却证明,无论在谁面前都向来不输气势的李荧蓝,在这个女生的面前却难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结果还是高慧先说话了:“你好吗?”
  几年不见,高慧长高了些,也胖了点,若不是五官没什么大变,几乎从她的身上已经找不到当年那个怯懦内向的女孩儿的影子了。
  李荧蓝心内一酸,点了点头,反问道:“你呢?”
  高慧笑着:“你也看到了,我很好。”
  李荧蓝环视了一圈周围:“你怎么……”
  “我怎么会在这里吗?说来话长……不过我应该谢谢你。”
  高慧的这句话却让李荧蓝变了脸色,全天下如果有一个人最让李荧蓝愧疚的,那便是眼前的人,如果可以,李荧蓝愿意倾尽一切来补偿对方,又怎么当得起她的一句“谢谢”呢?
  高慧对上他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表舅没有告诉你吗?”
  李荧蓝一怔:“他对我说过,给你找了医生……”当年事发后,李荧蓝自顾不暇,但是他也并没有忘记过那个和他共患难的女孩儿,只是当对卓耀提起时,卓耀却告诉对方,他已经给高慧安顿了新的地方,找了最好的医生,李荧蓝不适合在探望她,他们都应该忘记这一段过去,重新开始。
  “我的确重新开始了,我有了新的人生,我在疗养院里工作,以前的高慧已经死了,如果没有这个劫难,我想未必有现在的我。”
  李荧蓝被她眼中平静的光所晃,一时心内千万般的思绪浮动。
  高慧见他神色复杂,又道:“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在这里,我现在真的很好。”
  李荧蓝疑惑,而当他随着高慧来到疗养院的内花园,看到坐在轮椅中的高娟时,李荧蓝更是意外。
  高慧走过去给高娟拢了拢头发,相较于高慧的变化,高娟倒还是那个模样,只是比当初干净了不少,人也精神了。
  高慧推着母亲往前走,似是猜到李荧蓝的想法,她径自道:“我爹跑了,我自然只有把我妈接过来照顾了,好在没有他,我们也生活得很好。”高慧的口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反正他当年都没让我随他姓,现在也省的改名了。”
  李荧蓝难得也有接不上话的时候,只静静地听着,那头忽然有人喊高慧的名字,高慧对李荧蓝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又对她母亲嘱咐了两句,暂时先离开去忙了,而原地只留下李荧蓝和高娟。
  李荧蓝看着面前的女人,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慢慢上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高阿姨,高阿姨……”李荧蓝叫了两声,对方都没有反应,他顿了下,又换了个称呼道,“小姑……”
  这轻轻地一声让原本神游天外的高娟一下子看了过来。
  “小姑……”李荧蓝又叫了一声,就见高娟的眼睛微微瞠大,李荧蓝咽了口口水,还是问道,“你还记得高坤吗?”
  “高、坤……”高娟嗫嚅着,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对,高坤……他是你的外甥,你记得他吗?”
  高娟面带茫然,就在李荧蓝以为她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高娟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记得,高坤,记得……”
  “那……”
  李荧蓝刚要继续,高娟却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种狠厉:“高坤是煞星,是小畜生……是煞星……”
  李荧蓝喉咙口一紧,硬忍着才问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他做错了什么?”错到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高娟却仍是呐呐着:“他是小畜生……他是煞星……高坤是畜生……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眼见着她似乎越来越激动,嗓门也大了起来:“高坤不是人!他、他……死了,都是他……才死的!”
  “你说什么?!”
  李荧蓝一把拽住高娟,似是要听清她的话,然而远处高慧已是跑了回来。
  “对不起,我母亲神智还不是很清醒,她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介意。”
  “高坤……她为什么这么恨高坤?”李荧蓝同样瞪着眼,“为什么只恨高坤?”
  “大概是因为……她把高坤和我大舅搞错了吧,”高慧叹了口气,“我大舅死时她就离得不远,大概是吓到了。”
  李荧蓝一怔,呆然地看着高慧。
  “高伯……高坤的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高慧道:“很多年前了。”
  “具体什么时候?”
  高慧想了想:“高坤十一岁那年,冬天,除夕之前……好像是半夜。”
  李荧蓝沉默,而高慧的下一句却让他一下子白了面色。
  “……什么?”李荧蓝惊异地问。
  高慧将情绪激动的高娟重新安抚下来后道:“我说,其实我也一直想谢谢高坤,多亏了那时我把见过你的事告诉了他,他才能及时赶到。”
  李荧蓝怔然良久,低低道:“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这个高慧记忆犹新:“就在我被抓的那一天。”
  
  ☆、 第82章 真相(二)
  
  某餐厅的包间内,李荧蓝倚着沙发将睡未睡。
  万河走进来看了看桌上一直闪烁地手机,把手里的咖啡摆到了李荧蓝的面前。
  李荧蓝睁开眼,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纯正的黑咖,十分提神。
  手机还在响着,电源只剩一格了,信号灯明明灭灭,震动的滋滋声在寂静的屋内莫名地非常刺耳,李荧蓝忽然直起了身。
  万河以为他是终于要接电话了,结果,李荧蓝却问:“人什么时候来?”
  万河看表:“陈制作刚打来电话了,说还要十多分钟。”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迟到,李荧蓝这时候应该是在回U市的路上,结果突然就询问自己之前安排的还有其他几部电视剧的试镜问题,临时把人约出来,旁人赶不上也是正常。
  李荧蓝蹙了蹙眉头,又慢慢靠了回去。
  万河又瞥了眼电话,“大木头”的名字随着来电的终止也跟着慢慢暗了下去。
  以前日日黏糊,为此不惜把工作一推再推,但现在连话都不想说一句,这还真是这么久以来破天荒头一回了,不过谈恋爱的人不都这样神神叨叨的么,李荧蓝以前没有过这类的经验,万河也摸不准他这分分合合真真假假又到了什么程度,只得闭紧了嘴看李荧蓝的脸色。
  等了半天陈制作终于到了,拿了好几个剧本来给李荧蓝挑,李荧蓝一一看着,手指却不断揉着额角。
  万河心里有点矛盾,这些本子其实不错,也是之前都拿给过潘明驹过目的,李荧蓝要演了肯定对他的人气有帮助,只是他现在的状态,真的合适吗?
  最后李荧蓝挑了其中的一份都市偶像剧拍了板,陈制作走后,李荧蓝还坐在那儿一动未动。
  万河没说话,一旁的手机在此时又震了起来,只是剩余的电量实在不够再支撑它的动静,没折腾几回就自动关了机。
  李荧蓝终于站起了身,轻轻道:“回去吧……”
  ……
  李荧蓝错过了一班飞机,改签了晚上的,到U市的时候已经是快凌晨了。他却坚持要自己开车回家,万河瞧着他眼下的黑眼圈,终究拗不过还是同意了。
  从机场回东卉苑不算远,也就一个小时的路,但是李荧蓝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三点,把车停在了楼下,李荧蓝又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这才打开门走上了楼。
  刚到门边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门就被人匆忙打开了,高坤那略显焦急的脸出现在了门后。
  “荧蓝?你回来了?”高坤如释重负,但一看见李荧蓝的面色又紧张起来,“没事吧?我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
  以往再大的事儿高坤能一个人解决的基本全自己扛了,这回会这样反复打来电话怕也是因为真心急了,明明定好这天回家的,但是却忽然联络不上人了,换做谁都放不了心。
  “唔,误点了,手机也没电了。”
  李荧蓝边说边进屋换鞋,只是才弯腰却忽然眼前一黑,他人晃了晃一下子就被高坤扶着了。
  “没事,没站稳……”
  李荧蓝说着要推开对方,结果却被高坤直接拉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然后蹲下身替他换鞋。
  李荧蓝看着杵在自己跟前的人,灰蓝的家居服套在他的身上显得十分轻松,也柔化了高坤身上刚硬的气质,他的手很大,指节有力,正顺着李荧蓝的小腿一路到脚踝轻轻按摩着,仿佛在寻找最让他疲累的点处。
  李荧蓝一怔,把脚收了回来:“我睡一觉就好了。”
  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要往厨房走,半道上被高坤拦了。
  “我买的……要找个地方摆。”见高坤疑惑,李荧蓝说。
  高坤接过:“我来吧,你先去换衣服。”
  李荧蓝想了想,还是把东西交给了对方,径自去卧室拿了衣服洗澡。
  冰凉的水自花洒而下的瞬间把李荧蓝刺得不行,他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重新打火,待到重新流出热水时,李荧蓝整个人都已经冷得嘴唇都发紫了。
  一屁股坐进了浴缸里,他只觉得再也不想站起来了。
  澡洗得比以前久,出来的时候李荧蓝的周身却还是凉的,脸色也不见暖红,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要往房间走,却在看见高坤时顿住了脚步。
  高坤就坐在桌边,与其一道的还有满桌的菜,菜应该被加热过,隐隐冒着热气。
  高坤问:“你吃饭了吗?”
  李荧蓝说:“飞机上吃过了。”
  “哦……”高坤抓了抓头发,“如果没有吃饱的话……”
  李荧蓝沉默了下,那句“吃饱了”到底还是说不出口,他脚步微转,往桌边走来,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高坤赶紧替他拿碗筷,想了想又说:“饭吃不下就算了,喝一点汤好吗,睡前可以暖胃。”
  李荧蓝看着满桌的菜,有些菜品之前没见过,但是食料大多都是他爱吃的。他目光晃了下,无意中又看到了高坤的手,李荧蓝一愣,问:“怎么回事?”
  高坤的两手的拇指和食指上有非常明显的伤口,一道一道尽管很细,但又比较深,他没有用创口贴,能看见皮肉微卷,还有点发白,应该是被水泡的,加上指甲开裂,瞧着着实有点触目惊心。
  高坤却把手缩回握成了拳,笑着道:“没什么,不小心擦到的。”
  自从高坤在大排档工作后,这种伤李荧蓝也在他手上见过几回,却远没有这样多,而现在再去看眼前的美食,其中不少都是需要精细的加工处理的,许是高坤手法还不熟练,没掌握到窍门,又或者没有把工具使用到位,加上他这人从不留指甲,很多活计做起来费劲,才导致的这样的结果。
  李荧蓝心头颤了颤,只拿起筷子慢慢扒了口饭。
  “是不是冷了?吃不下就不用吃了,明天再做。”高坤道。
  李荧蓝摇了摇头:“忽然有点饿。”
  高坤再笨也该看得出李荧蓝的想法,他只是抿了抿嘴巴,把他碗里的饭挑了一半出来到自己这儿,然后和他一起吃了起来。
  这顿饭吃得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偶尔碗盘叮当,李荧蓝一直垂着眼,机械地动着筷子,进到嘴里的东西稍加咀嚼就被他吞了下去。
  高坤默默地看着,一言未发。
  好容易吃完了饭,李荧蓝进了卧室,高坤则一番清理后,也洗了澡,等一切忙完,已是快五点了,再过一会儿怕是天际都要泛白了,但是高坤推开房间的门,却看见李荧蓝就坐在床边,低着头并没有睡下。
  高坤迟疑了下,缓缓走了过去。
  屋内只开了一盏小灯,李荧蓝的半边身影都没在暗处,倒是他怀里的物事被光晕映得澄亮,还不时泛出些粼粼的波光。
  那是一只小小的鱼缸,里面游着好几条金鱼,摇头摆尾,颇为欢快。
  “这个时间花鸟市场都关门了,我开着车找了很久很久才好容易找到。”李荧蓝打破了沉默,然后把鱼缸举起放到了高坤的眼下,“你还记得吗,有没有觉得这几条鱼有点眼熟?像不像你以前送给我的那几条?”
  高坤垂眸看了看,又抬眼望向李荧蓝。
  “像……”高坤说。
  李荧蓝笑了,昏黄的光衬得他的笑容很是温柔,但又朦胧的好像转瞬就要化了。
  “我也觉得很像,所以我才买回来的。”
  高坤没说话。
  李荧蓝的膀子许是举得酸了,他把鱼缸收了回来,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水面,小鱼以为他是要来喂食了,争先恐后地绕着他的手指晃晃悠悠地打转,滑腻的触感让李荧蓝的笑容渐深。
  “阿坤,你知道吗……”李荧蓝没有抬头,“那时候我很用心很用心地在照顾它们,但是那些鱼还是死了,一条接着一条,我以为可以等到你回来,我还想让你看看它们活剥乱跳的样子,就算没有你,也一样活得很好。结果我没有……他们还是死了,还是死了……”
  “荧蓝……”高坤终于说话了。
  李荧蓝却径自道:“我记得你当时说过,如果这些死了就再买两条,以前我试了,发现不一样,我怎么都没办法把它当成是你送给我的继续养着,但是很奇怪,我今天再试试,发现……其实是可以的,看着真的没有任何区别,那是为什么呢?后来我想明白了,原本就只是我们自己的心理在作怪,无论是壳子,还是内里,只要我们以为它是真的,它就可以一直以假乱真下去,久而久之,久到我们自己也忘了,分不清真实虚幻,然后就可以让它这样活着了……”
  李荧蓝说完,还求证似地对高坤微笑,得到的却是高坤深沉的目光。
  “荧蓝……”高坤又叫了一声。
  李荧蓝把鱼缸放下来:“你说摆在哪里好呢?摆在床头?晚上还能时时看着,开了灯看见有鱼也挺高兴的。”
  他在那儿大手大脚地翻找着,甚至把几个抽屉都拉开了,高坤一眼就瞥到了自己放在最底下的那个自莫兰村带回来的铁盒,他眸光猛然一沉。
  “还是算了,”李荧蓝却一眼都没朝那儿瞧,又把抽屉重重地推了回去,“放到客厅里吧,万一起夜打破就不好了。”
  “荧蓝!”眼见着他就要朝外走去,高坤忽然扬起了音调喊住了对方,他顿了下,咬牙道,“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
  李荧蓝停下,猛然转头:“我想知道什么!?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瞒着我的?你什么时候胆儿这么肥了。”他说得满含笑意,但是口气却有些急,还有些冷。
  高坤噤声,半晌还是开了口。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咣当!
  下一刻,李荧蓝竟然直接砸了手里的鱼缸,瞪大眼,眸色都有些赤红地狠声道:“我说了我不要知道,你给我闭嘴!”
  
  ☆、 第83章 真相(三)
  
  李荧蓝向高坤吼完,好像自己也被那激动的嗓音吓到了,他茫然地看着脚边碎裂的鱼缸,几条金鱼在地上濒死地扑棱着,李荧蓝猛地回神,慌忙蹲下身不管不顾地就要把那些鱼全捞进掌心。可是鱼很滑,根本捏不住,李荧蓝尝试了好几回,却只握到了满手的碎玻璃渣,而那紧跟着溢出的鲜红一下子就刺痛了高坤的眼睛。
  高坤要来帮忙,却被李荧蓝撞开了,他径自握紧双手捧着鱼跑进了厨房,拿来一个海碗放满水把它们都装了进去,看着那些鱼在翻腾了几下后又缓缓游动了起来,李荧蓝憋着的气终于松了。
  他就这么站在水槽边愣着神,任由掌心的血沿着指缝慢慢流下。
  下一刻手被人小心地握住了,李荧蓝一颤,侧过脸看着身边的高坤。
  高坤打开水龙头,把受了伤的手放到其下慢慢冲掉了指尖的血渍,然后关上水,拉着李荧蓝往房间走去。
  李荧蓝脚步凝滞了下,还是顺从地随着他走了。
  进了房,高坤让他坐到床边,从一边的抽屉里拿来药箱,取出酒精棉花替他仔细地清理起伤口来。
  碎玻璃不少,李荧蓝下手没半点留情,整个掌心被扎出好几个小血洞来,高坤不过才沾到一点,李荧蓝就反射性地往回抽了抽。
  高坤紧张地问:“疼吗?”
  李荧蓝忽觉胸腹窜上一股炙热来,烧着他的心,也一路烧到他的脸,烧到他的眼眶。
  他眨了眨眼睛,轻轻点点头。
  疼,很疼,太疼了。
  明明那个时候自己曾用手指把搅拌机的刀片都抠落过下来,那血比这回流得多多了,却远没有那么疼。
  为什么呢……
  李荧蓝疑惑,于是也这么问了。
  他说:“为什么呢……”
  高坤低着头,动作十分温柔,有些小心得过于谨慎了,他问李荧蓝:“你想知道了吗?”
  李荧蓝转过头怔怔地抽屉角落里放着的那只铁盒,高坤应该也猜到自己在交给他之前已经打开过了,但是他没有追问,他或许也在等自己先开口吧。
  高坤把卡在掌心的碎玻璃一一挑出,又给李荧蓝上了药后,用绷带将他的手缠了起来。抬头注意到李荧蓝的视线,高坤伸手把铁盒拿了出来。
  李荧蓝看着他打开,一片一片地把里头的东西翻出来给自己看。
  “这是我第一次拿奖状,我妈妈非常高兴,还把它贴在了墙头,其实她不知道,班级里人人都有奖,奖状还是县里淘汰下来的残次品,学校也就这么点,之后几年就没再见过了。”
  高坤往日的话很少,几乎是李荧蓝问了,他才回答,又或者明明想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嘴笨得不行,难得能听见他这样大段大段的叙述。
  李荧蓝因此听得很认真,双手紧紧交握,似乎忘记完全忘记了伤口。
  高坤将他的两只手拉开,把有绷带的那只轻轻地握在手里,只是他的掌心很热,反而烫得李荧蓝的伤处灼灼地烧疼。
  李荧蓝没动,高坤又抽出那叠草稿道:“这些还是我小升初的时候考试用的,其实比起铅笔橡皮,我们这儿的纸才是最少的,一张能翻来覆去用很久,能省则省,倒是把心算练得不错。”
  高坤说着笑了笑,他的笑容总是显得很真诚,还有一点点憨厚,和他冷峻的五官完全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此刻那笑意凝结在唇边,仿佛还带着一些腼腆。
  李荧蓝看着高坤,也想和他一起微笑,只是他努力了好几次,却始终抬不起嘴角。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了那本笔记本和一旁的照片上。
  清俊和孩子和美丽的女人还在那儿美好的笑着,若是只看这张照片,真的会以为他们生活得并不那么辛苦。
  高坤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的人,他的指尖停留在那个女人的侧脸,又划过额头上的伤疤,动作是如此小心,带着无限的眷恋。
  “是因为这个才认出来的吗?”高坤手指下移,点了点自己脖子上的那根挂饰,问道。
  李荧蓝一怔,点了点头。
  “你果然记得……”高坤笑。
  李荧蓝动了动伤手,却被高坤握得更紧,他回道:“我本来已经忘了,想了好久才想起来的。”他语气已是回复了平静,比李荧蓝自己以为的还要平静。
  只见那绳子的尽头悬吊着的是一尊小小的石佛,硬币大小,做工比较粗糙,却同几年前他们第一次从莫兰村回U市时,在姓陈的那个人渣的小皮卡上看见的挂饰一模一样。
  而写当时提到的那个什么婆给高坤算命的话,与之前高家祖坟前那些个大姑大妈的窃窃私语重合在了一起,想必这才让李荧蓝记忆深刻。可是他又很想说这也许只是巧合,但是李荧蓝心里知道,那并不是。
  他问高坤:“这……是你的吗?”
  高坤爽快地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高坤眯起眼想了想:“很早了,七岁……还是八岁,有些记不清了,应该是我爸……是高伯山前两个债主不愿意借钱给他,他就换了这个新债主开始的。”
  听到高伯山的名字,李荧蓝眼中闪过一抹暗色,转头看向照片旁的那本笔记本,说:“我见到高慧了。”
  高坤抬了抬眉:“她现在好吗?”
  李荧蓝点点头。
  高坤叹了口气,好像如释重负般,又好像明白了李荧蓝会从高慧那儿得知到什么。他伸手翻开笔记本,直接把最后两页撕了下来。
  高坤看着上头那一行行的日期说:“高伯山生平最爱两件事,一个喝酒,一个赌钱,酒喝多了会打人,钱赌输了还是会打人。我妈妈是外村人,家里兄弟姐妹很多,却没有一个敢在高伯山抢人的时候,出来放个屁的。”
  高伯山本就是个横行霸道的匪类,当年他看上了隔了好远那同样时穷困村落的张荷巧,便大摇大摆地直接上了门。张家比高家还要穷,家里没有一个顶事的,女儿被人渣看上了,人渣还丢下狠话,要是不跟他走,这家以后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荒郊野岭的破落山村,连报个警都要走几里路,村里的干部要是管用,哪里又轮得到那些恶人作威作福多年。
  高伯山上门的时候自然带了一大批所谓的兄弟外加不少好东西和一万块钱。
  一边是漂亮的女儿,一边是揭不开锅的一大家子,选了,人走,不选,人还是要走,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刚嫁过去两年,张家人还试图干涉,但高伯山手段无赖,恼起来六亲不认,连着他们一起收拾,久而久之终于没人再敢和张荷巧继续联系。张荷巧自己也明白,所以除了之后出生的高坤,没有人知道他们母子过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妈妈在此之前已经被打得掉过两个孩子了,她说他以为我也生不下来了,结果……最后命还是挺硬的,算命的其实也没说错。”
  高坤语气平静,并没有在这点上赘言,他只是道:“其实我悄悄地想过很多次,如果我没生下来,她是不是就能有更多一点时间和机会逃跑了。但是我又想,如果她一直没有成功,还有谁能救她呢?”
  “你救了她是吗……”李荧蓝难过地问。
  高坤摇了摇头:“太晚了。”
  他又拿过那张纸,手指沿着日期和时间一行一行地缓缓下滑:“他的作息规律很难抓,要看他的赌友、酒友的各种变化,不过最稳定的时间就是那年的十一月到一月间,下午起床,傍晚去赌场,凌晨喝酒,一般会喝两到三个小时,再过大半个钟头,属于酒意最浓的时间,他偶尔会回家,偶尔不知所踪。莫兰村一月的天气最差,常常会下暴雨,天雨路滑,山地泥泞,真的很难走……”
  所以摔一跤,磕破头,崴了脚,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而要再摔得更不巧些,大家也只能唏嘘一句倒霉了……
  李荧蓝静静地听着,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高坤在他家给自己做家教的那段日子里,他对着那些习题那些数字,一样用的是如此冷静又仔细的口气慢慢演算着,似乎在说怎么样才是最好的解题方法,怎么样才能抽丝剥茧逐个击破。
  李荧蓝抖了抖,只觉有些冷。
  “小姑呢……”
  高坤懂他的意思,他把纸扣下,替李荧蓝拉了啦领口。
  “小姑是个意外,她怕打雷,每次打雷都会乱跑,我错漏了她。”
  “不过没关系,她是个疯子……”李荧蓝接到。
  高坤颔首:“对。”所以看到再多,再怎么到处宣扬,别人也都只会当她是胡说。
  只是高坤错漏了高娟却也还错漏了一个人。
  “高伯山的力气很大,我回到家后才发现衣服都被扯坏了,还掉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高坤回忆着,“我妈妈信佛,她总说那个会保佑我,结果我却把它丢了。”
  李荧蓝回忆起高娟骂高坤的话,又想到那一天高坤冲进来和那个人渣对峙时对方同样骂他的话。
  逆子……
  “十二岁……连少教所都不用去。”李荧蓝说,高坤其实不用怕那个人渣。
  高坤听了却无奈地摇头:“你知道吗?那个山道在修路,是省里好容易批下来的。”
  李荧蓝一惊,只觉寒意又渐渐而起。
  所以无论省里县里上上下下都是不愿意在那里出事故的,一旦被鉴定为意外……就可以拿到赔偿!
  当时不过还只是孩子的高坤却早就想好了。
  李荧蓝忽然又想起那一天高坤为了抓那个送赛车模型给儿子的父亲不小心被扎了一刀,那个人也买了保险,想必就是因此才让他一个恍惚,被对方钻了空子。
  李荧蓝喉咙发紧,用力咽了口口水。
  “所以他捡到你的东西,然后威胁你了吗?”
  高坤拧起眉,冷冷地抬了抬嘴角。
  答案不言而喻。
  只是用来交换的筹码,李荧蓝却有点不敢去想。
  高坤道:“我那几天都没有去上学,因为我母亲病了好一阵了,发烧,风寒,吃什么药都没有用,我到处收集土方,但是无论哪一种都不起效果,我只有把希望寄托在那笔钱上,我总是想,等一拿到,一定马上带她去看病。”
  但是那一天,他又采了很多草药和各种瓜果回家,却看见陈海云手里拿着一张欠条从他妈的房间走了出来。
  高坤透过那人粗壮的背影看去,就见床上的女人倒在那里,毫无声息,而陈海云衣摆上则是一片鲜红。
  当下,高坤便疯了。
  他怒起来连高伯山都有点犯怵,更何况战斗力还不如他的陈海云了。只不过陈海云为人奸猾,早有准备,他抖了抖手里的欠条道:“你别和我闹,你爹之前让你妈签的不少东西还在我那儿多着呢,之前那些来要债的已经算客气的了,我要真跟你们来劲,你以为你们还能在这破茅房里住着吗?”
  陈海云说完,又看着咬牙切齿眼都红了的高坤,不由拍了拍他的脸:“别这副模样,我对那半死不活的病女人没兴趣,只是碰了碰就吐了我一身的血,就算要想,还不如……”
  只是话说一半,又看了看明明才十一二,却瞧着身高已经快挨上自己的少年,兴趣大减。
  “等叔叔有空,再来看你……”
  说完,陈海云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而高坤飞奔进屋内一看,便见他母亲浑身发紫,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李荧蓝看着不远处的笔记本,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个少年在飘摇的灯火中四处收集可以治病的药房,埋着头将他们一字一字地抄写下来,就像抄下了希望。
  “是……什么病?”
  “急性白血病。”高坤闭上眼,他拉着李荧蓝的手微微收紧了下,“我找遍了所有人借钱,包括隔壁村的张家,然后借到了一千元。但是这些,也只够交住院费……”
  李荧蓝回握住高坤的手,忍不住红了眼睛。
  高坤却放开了他:“最后我们还是回来了,我母亲希望我好好的生活,我答应了她。”
  “可是你没有忘记,”李荧蓝说,他想到自己那一次自作主张地给高坤订机票,如果那个时候不回来呢?一切是不是都会改变?
  “不是你的原因,”高坤好像猜到了荧蓝的自责,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我过不了自己那关。”
  是了,高坤看似无欲无求,事事都听之任之,由对方掌控,但是一旦他做下的决定,千难万难必定要达到目的。
  “那我们第一次回来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动手?”李荧蓝问。
  高坤一怔,有点没想到他那么早就发现了:“是我吵醒了你?”
  李荧蓝摇头:“是你身上带回来的味道……”那淡淡的草腥味,同陈海云囚禁自己的饲料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七天的恐怖记忆,足够将此牢牢地刻在李荧蓝的灵魂里,之所以一直没有将两者联系,也许就是李荧蓝潜意识里的排斥所致,他害怕去挖掘去知道,怕结局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高坤了然,继而苦笑着颔首。
  哪里有完美无缺的计划呢,只要存在隐瞒,存在欺骗,总有一天是会被拆穿的。
  他回答李荧蓝的那个问题,之所以没有动手……
  “因为时机不对。”
  李荧蓝稍加思索就知道高坤说得是什么时机,陈海云没有犯罪,他如果动了手,那就是故意谋杀,所以高坤才去而复返。
  李荧蓝垂下眼,一下一下重重地点起头来。
  “对、对……第二次,才是个最好的机会。”陈海云抓了人,高坤前去相救,手段就算过激,也有极大可能全身而退,多么聪明的布置,多么好的耐心。
  看着面前的李荧蓝,他的面容隐在一片暗色里,高坤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忽然伸出手掐住了他的下巴,然而摸到的却是一手的潮湿。
  高坤心里狠抽,紧接着指节就是一疼,他的手被李荧蓝用力咬住了。高坤没有动,只是眼中溢满了心疼。
  高坤用了些力,李荧蓝也跟着用力,但高坤还是坚持抬起手,连带着也抬起了李荧蓝的脸。
  李荧蓝咬得毫不留情,但许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看着高坤的目光有多殷切,几近哀求。
  他说过,他一直相信高坤,只要是高坤说的,他都信……
  从两人相遇以来,高坤就是李荧蓝最最信任的人,无论旁人怎么揣度,无论现实如何残酷,李荧蓝对高坤从来没有过半点怀疑,就是这样的信任,支撑了他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害怕,孤独,绝望,却从来没有放弃,如果说有一种感情是可以超越在他和高坤的爱情之上的话,那就是信任,它几乎占据了李荧蓝和高坤之间的全部,融入到每一处的点点滴滴之中。
  所以当有一天,如果连这份信任都开始动摇,那么他一直以来坚持的又算什么?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是值得被留下的?
  李荧蓝不敢想象……
  所以他恐惧害怕,就算高坤欺骗他,也许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坚信。
  高坤在这样的目光下,只觉心如刀绞。
  “第二次,的确比第一次更好,”高坤说着,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去擦李荧蓝脸上的泪,但那泪却顺着脸颊一行一行的落下,怎么都无穷无尽一般,高坤不由得也跟着红了眼睛, “但是我不会拿你去冒险,荧蓝,我永远只希望你好……”
  永远……
  这一句话,彻底的让李荧蓝的泪水决堤,他呆呆地松开了咬着高坤的嘴,接着像个孩子一样呜咽出声,由着高坤张开双臂将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高坤感觉着自己渐渐濡湿的前襟,一下一下拍着李荧蓝背,直等到对方的情绪慢慢稳定后才对他解释道:“我收到叔叔中风的消息后,回到了莫兰村,我想替他把钱拿回来,至少要想办法治病,所以我一直在找陈海云。但是他这个人很狡猾,除了这里还有好几处藏匿的地点,我大致摸清了他的方位,但是那时候我并不是知道你跟着我来了。”
  李荧蓝哭累了,只是靠在高坤的胸前。
  “直到你见到了高慧……”李荧蓝嘶哑着道。
  据高慧所言,那就是李荧蓝被抓三天后,高慧把见过自己的事告诉了高坤,高坤只要稍加联系就能猜到李荧蓝的动向,可是直到他和高慧两人一起又被关了四天,高坤才赶到。
  这四天,高坤去哪里了?
  高坤“嗯”了声,小心地给李荧蓝擦眼泪:“我……被人绊住了。”
  李荧蓝眉头一蹙:“是谁?”
  高坤犹豫了下:“贾建刚,高慧的爹。”同时也是高娟的丈夫,也就是高坤的姑丈。
  李荧蓝脑海里掠过一个胖男人,他对这人的印象不多,大部分还是他下手打高娟时的狠辣。
  “他不是和你叔叔一起做生意的吗?”
  “是,他往里投了不少的钱,”高坤说,“但是我叔叔却不知道的是,贾建刚私下和陈海云又有协议,如果没有他的劝说,我叔也不会答应,不过贾建刚并不知道陈海云具体在做什么勾当,那人只告诉他,饲料生意的确不合法,但是现在出了事,要不就听自己的还能拿些报酬,要不然就把他推出去,不仅要赔钱,我叔病了没办法坐牢,还得由他代替。”
  “所以……姓贾的做了什么?”李荧蓝似乎意识到了些,慢慢白了脸。
  高坤咬了咬牙道:“高慧不是陈海云抓的,是贾建刚卖给他的。”
  李荧蓝一惊。
  作为亲爹,贾建刚面上自然不至于太丧心病狂,陈海云只跟他说认识个做生意的,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高慧跟着他也不至于太吃亏。
  贾建刚本来就觉得这个女儿是个讨债货,现在能救自己于危难,也算没有白生养,于是即便良心不安还是同意了,结果得到了两万块钱。
  陈海云便让贾建刚带上人坐了小皮卡去了几百里外的另一个小村,说是见见那富商,当时高坤已经发现到高慧也不见了,自然顺藤摸瓜地就追了过去,结果到了那里才知道是一场空。
  贾建刚带的女孩儿根本不是高慧,他自己想必也早明白,但是却没有了回头路,只能硬着头皮和高坤绕弯,高坤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在那儿耗了两天,而再回头就又用了两天。
  李荧蓝没问那贾建刚最后如何了,他只是抱紧了高坤的腰,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
  “其实你表舅说得不错,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你没有关系。”高坤拍了拍李荧蓝的背,慢慢道,他从一开始便也是这样对李荧蓝说得,有没有他,自己都会动手,而李荧蓝却为此背负了那么多年的愧疚。
  “但是你认罪了。”李荧蓝道。
  高坤顿了下:“那是我的选择。”
  “但是你认罪了!”李荧蓝重复了一遍,“你还分了尸,你知道这样就没办法回头了。”
  高坤倏地沉默。
  李荧蓝抬起头,直直望着高坤的眼睛,眼中的哀伤的情绪却如锋般犀利。
  高坤终于道:“是我掉以轻心了……而且我会跟贾建刚走,是因为可以摆脱jing察。”
  李荧蓝呆了下,接着恍然大悟。
  那时候高伯山等人已经报了警,高家自然都处在警方的监视范围内,而这却不是高坤希望的,他从来没想过要将陈海云绳之以法,他只想自己报仇,所以他必须抢在jing察之前,他不要陈海云被抓,他只要他死……
  “对不起荧蓝,我存了私心。”高坤皱起眉头,眼中划过痛苦。而就是他的这个私心,才害得李荧蓝多受了那几天的罪,也害得高慧因此遭难,高坤必须要为自己所做的付出代价。
  所以,他认罪了。
  李荧蓝嘴里心里都泛出了无边的苦涩,他伸手划过高坤的眼角,指尖沾上了一抹湿意。
  “你明明答应过你妈妈要好好活着的……”李荧蓝哽咽道。
  高坤点头:“对,所以我其实很失败,我答应了她没有做到,我答应了会好好照顾你……结果却也没有做到。”
  他高坤这辈子,辜负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的希望。
  
  ☆、 第84章 真相(四)
  
  那一晚,李荧蓝和高坤说完那些后便没再交谈,高坤只是坐在床边,而李荧蓝就这么靠在他的怀里,好像睡了过去,但彼此都知道对方一夜都是醒着的。
  天亮之后,高坤去做了早餐,李荧蓝又躺了一会儿才起床吃饭。他坐在桌边,看着一旁的柜子上放着用新的玻璃器皿暂代的鱼缸,几条鱼在里头摇摇摆摆地游荡,许是受了惊吓,远没有昨日神气,但至少还活着。
  活着就好……
  李荧蓝用筷尾轻轻敲了敲边沿,看着高坤拿了一袋饼干来喂他们。
  这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安静,吃完之后便各自忙活,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之后的几天也是如此,高坤报的厨艺班已经开学了,他早晨会给李荧蓝做好早餐,如果他中午也在家,那么又会留待一份午餐,让他稍加加热就可以食用,下了课后赶回来做晚饭,等到傍晚再去马记直到凌晨。
  一切都安排得紧凑且妥帖,只不过最近李荧蓝在家的时间比较之前也是少得可怜。他是真的有工作,一日八个小时满满当当,每天回来都是累得倒下就站不起来了。
  有两回高坤见他瘫上床就没了动静,怕自己睡下去的时候倒把人又弄醒了,于是就试着暂时在隔壁休息,反正现在天也渐渐暖了起来,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发现……李荧蓝和自己睡的时候反而夜不能寐,即便对方努力的克制着让自己看上去很安谧,但是一开始平稳的气息,在高坤靠近的瞬间总会大乱,那僵硬的肢体和剧烈的心跳都在显示着李荧蓝的挣扎和不安,而且第二日眼下的黑眼圈和疲累的气色也骗不了人。
  高坤不做他想,他没有深思李荧蓝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他们以后的相处又该如何,至少在目前为止,他只希望李荧蓝能睡一个好觉,养好身体。
  然而高坤离开了三回,三回却都以失败告终。
  明明关了灯蹑手蹑脚地在隔壁躺下了,可是每次睡不到五分钟,便会听见有另一个轻缓地脚步声从隔壁渐渐接近自己,床铺凹陷,紧接着一个略带冰凉的身体一点点贴了上来。
  客房的木床不大,高坤这么个大个儿一人睡就差不多够呛,为了怕李荧蓝摔下去,高坤只有侧着身紧紧地抱住他,两人这样反而比睡大房间时黏糊得更紧,而他也能感觉得到李荧蓝紧绷的躯体和紊乱的呼吸。
  可是尽管如此,却谁都没有放手……
  ********
  U市四月的天潮湿多雨,李荧蓝出门的时候淅淅沥沥已是下了一晚。
  这一个月来李荧蓝的体重下降了不少,本就窄小的脸更是要瘦没了,李荧蓝说因为他最近常在外面吃饭,太过油腻反而不吸收的缘故,为此高坤特意早起每天都给他做点心带在路上吃。
  李荧蓝接过今天打包好的点心,没和高坤说什么时候回来,只是默默转身下了楼,他知道高坤会一直站在围栏边看着自己直到上车,但是李荧蓝却没有回头。
  万河撑了伞给他开门,等李荧蓝做好,吩咐司机开车,车子在划出东卉苑后,李荧蓝这才拿出包裹里的点心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根本吃不完,剩下的就放在公司的冰箱里,中午热了再吃,如果中午也没吃完,那就晚上继续吃,没有一天,是浪费的。
  此刻也是,万河接过剩下的半盒便当小心翼翼地收好,他其实有些分不清李荧蓝和高坤究竟是和好还是没和好,如果没有,李荧蓝却还是把他给的东西当宝一样的收着,每天也会定时打个电话。可是如果有,李荧蓝却明显不高兴……
  万河正思忖着,就听对方问:“怎么了?”
  万河一愣,抬头就见李荧蓝皱眉看着他。
  “有话就说。”李荧蓝捏了捏眉心。
  万河犹豫了下,他不知道该不该多嘴,但是他觉得如果不说,万一晚了……怕是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听到消息,今天凌晨李老先生他……”
  ……
  李荧蓝推了上午所有的通告直接赶到了中心医院,门外不见什么动静,但是有两个鬼鬼祟祟仿似记者模样的在蹲点。李荧蓝绕过对方上到特殊病房,结果却被拦在了入口处。
  拦他的是几个年轻男人,人高马大,而李荧蓝身边只带了万河一个。
  万河和他们争辩,却被毫不留情地推搡了出去,但是他们倒没敢动李荧蓝,许是听着热闹,不一会儿里头又走出两个人来,正是李荧蓝的亲大舅李乾和他的宝贝女儿。
  “哟,这是稀客啊,能见着真不容易。”李晔晔笑了笑,看着李荧蓝。
  李乾却很是不爽:“吵什么吵什么,不知道里面还在手术吗。”骂的是手下,瞪得却是李荧蓝。
  李荧蓝皱起眉头,问道:“外公怎么样了?”
  李乾却跟看神经病一样的看着他:“你还好意思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还管得着我们李家的家务事吗?”
  李荧蓝容色一冷,不期望他们的答案了,直接就要朝里走,面前却横出了一只手,纤细白嫩,属于李晔晔。
  李晔晔倒是比他爸的态度好,说得还语重心长的。
  “荧蓝,不是我们不让你进,是爷爷见了你会不高兴,这原本身体强健多少年没有犯病了,就是从上回你和他闹了以后心脏就一直不舒服,到现在还在手术没有脱离危险,你说说,要是这次又见了你刺激到了怎么办?”
  显然这事情也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反正现在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说到这个李乾也有话要教训他。
  “什么不好学,跟你妈学了一身的浪荡本事,你倒是比她还厉害,还跟男……”李乾大概也要脸,看着两边这么多外人,压低了嗓子骂,“要是个上得了台面的也倒算了,偏偏找了那种货色,还为此连家都不要了,你说这事儿要传出去,让我们跟着怎么做人!遇上你们母子,李家真是倒了血霉了……”
  在他说到“这种货色”四个字的时候,李荧蓝忽然抬起了眼,目光森然,他本就因为睡眠不足面容苍白,而瞧着李乾的眼神莫名带出一种寒凉的血气来,阴鸷得让李乾竟震了下,嗓门也弱了下去,最后含糊着才说完的。
  趁着他闭嘴的当口,李荧蓝转身退了出去。
  万河疑惑上前,就听李荧蓝道:“我们就在这里等。”
  李元洲这手术一做就是一整天,李荧蓝便在走廊外的楼梯转角跟着站了一天,临到晚了,他给高坤去了个消息,没说为了什么,只道事情没有忙完,今天就睡在公司了。
  末了自然收到了高坤的问询,内容难得比以前要多,但是李荧蓝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没事。
  李元洲的手术还算顺利,但是毕竟年纪大了,医生说风险并没有过去,还要看患者醒来之后的状况。
  万河让李荧蓝先回去,李荧蓝没愿意,一直到又是一夜过去,李元洲终于是脱离了危险。
  没人告诉李元洲、李小筠他还等在外头,李乾也始终不松口,直到李翎下了飞机匆匆赶到,才让李荧蓝和他一起进了门。
  李乾对此自然不快,但是他在李家兄弟姐妹里年龄最大,话语权却最弱,面对目前洲际二把手的李翎只有恨得脸皮抽筋,却只得无奈地退到一边,由着二弟带着这为了一个男人自愿离家的侄子走了进去。
  可是到了病房外,李荧蓝却停了脚步,他只说:“我来看看,外公没事,我也能放心了。”
  李翎什么也没说,两人只是一道隔着玻璃朝重症监护室中望去。
  李元洲似乎醒了,眼皮吃力地抬了抬,不知道他是看到了外面的李翎又或是李荧蓝,眸光微一闪烁,又慢慢地垂了下去。
  李荧蓝盯着老人看了一会儿,这才对李翎点点头,打算退了出去。
  不过还没下楼,却听身后脚步急响,一个声音喊住了他。
  李荧蓝一怔,慢慢回过头。
  不远处站着神色有些憔悴的李小筠。
  “荧蓝……”李小筠轻轻地叫了声。
  李荧蓝望着对方,片刻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不然外公会担心的。”
  李小筠眼睛一红:“那你呢?现在……”她似是想问他现在好不好,只是瞧着明显比之前瘦了不少的孩子,李小筠眼中的情绪不由地翻腾起来。
  李荧蓝侧头看了看万河,万河了然地当先坐了电梯下楼了,偌大的走廊里,空空荡荡,只留下彼此对望的母子俩。
  李荧蓝说:“我很好。”
  李小筠却很是难过:“真的吗?”
  李荧蓝沉默。
  就在李小筠还想追问时,他忽然道:“我和高坤……算是吵了一架吧。”
  这话说得李小筠反而有点愣,从小到大,这个儿子连和她聊天都没有过,更别说类似谈心和剖白的话了,一时间复杂的情绪掠过李小筠的脸上,像是欣喜,又像是着急,千变万化,最后全归于叹息。
  “他大概做了一件错事,”李荧蓝又继续道,与其说他是在跟李小筠倾诉,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音色极轻,却又郑重而缓慢,“他以为我在生气、在怪他,其实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我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把这个心结忘了,怎么样才能让它不会继续影响我和高坤之间的感情,万一因此留下芥蒂,我又要如何去修补才能让他不要留下我……”
  “妈妈……”在李小筠惊愕的目光里,李荧蓝呢喃了一声,眼底同样带着痛苦,却又含着坚定,“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跟他分开的,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做不到。”
  李荧蓝说完,没再看李小筠的脸,转过身缓缓地走下了楼。
  李元洲住在十六楼,李荧蓝似乎忘了电梯这个东西,只是机械地迈着脚步,直到他走出医院,却没有看见本该开车过来的万河。
  外面还在下着雨,不远处的花坛边,却默默地站了一个人,李荧蓝知道自己两天没怎么睡过的脸色一定难看得吓人,但是面前的对方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衣着有点凌乱,衣服好像湿过又干了,现在重又淋到半湿,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裤腿上还沾着不少落叶,应该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被飘到的,手上则提着保温盒,不知道等了有多久。
  李荧蓝闭了闭眼,慢慢上前。
  高坤见人靠近,不由道:“我、我在新闻上看见了消息,所以才过来……”
  他没问李荧蓝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也不拆穿他编的小谎话,只是着急地把保温桶递上前道:“吃饭了吗?汤不知道还热不热,我……”
  话到一半,却被眼前人忽然倒进自己怀里的动作所惊,高坤只有立马伸出手将李荧蓝抱住。
  就听对方在自己耳边低语道:“阿坤,我好累,我们回家吧。”
  高坤心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好,回家……”
  
  ☆、 第85章 未来(一)
  
  之后的几天,李荧蓝又去医院看望过一次李元洲。他的身体状况已是稳定下来,正在慢慢地恢复中。
  李元洲对李荧蓝的态度依旧冷淡,李家人向来骄傲,是李荧蓝自己选择要抛弃亲人和一个男人双宿双栖,李元洲怎么可能放低长辈的姿态再把他求回来呢。
  这情景也是李荧蓝想到的,他所做的也只是让自己的良心可以安定那么一点而已。
  日子又回到了当初的轨道里,李荧蓝的身体虽没有一下子就健壮如牛起来,但是至少在高坤的照顾下又重新开始了好转,包括那痛苦的睡眠问题。
  生活本就如此,既然无法放弃无法分离,只能继续,那么就改变不能接受的,接受不能改变的。
  高坤倒是对那个敏感的话题重又回到了讳莫如深的态度,反而是李荧蓝,随口提起了那么两次,一次问的是他婶婶后续如何安置,高坤说自己会继续给她寄钱,只要她有养老费用,她娘家的孩子应该也会帮着照顾下。另一次是把高慧和高娟所在的和庆疗养院的地址告诉了对方,至于高坤之后有没有去,李荧蓝并没有问。
  回U市一个多月后,又到了李荧蓝拍《仙宫》的阶段,这回搞定,他在这部戏的戏份也就杀青了。
  要走的前两天,两人有些放纵,毕竟上一次深入接触还是在李荧蓝受伤前了,这几个月来,两人历经各种起伏各种冲击,如今重新亲近只觉得就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难得的是,高坤这回比李荧蓝竟还要冲动,途中一度几乎有些失去控制,要不是李荧蓝的低吟将他拉回,高坤差点就要把人生吞活剥了。
  但是那一刻的迷离也让李荧蓝仿佛触摸到了高坤深埋的内心。
  高坤的人生,不得已被浸透了太多的黑暗污秽,偏偏他为了母亲的话,为了自己,必须生活在光明之下,为了不被当做异类骇到旁人,他只有压抑隐忍,久而久之,一切都已经成为习惯。
  而当李荧蓝忽然问道:“如果那时候……我想离开你,你是不是不会挽留?”
  高坤一怔,他伏在李荧蓝身上,双手撑开能看到臂膀和背肌的完美线条,麦色皮肤上泛出晶莹的汗水,有几行从额际滑到挺拔的鼻尖,不过一低头便就势缓缓滴下,滴落在李荧蓝的脸颊、前胸,烫得手指脚趾都不由跟着蜷缩。
  高坤维持着这个姿势,沉声问:“你想离开吗?”
  李荧蓝抿着唇,没有说话,只目光牢牢地和身上之人相对。
  高坤忽然眉眼一深,抬起李荧蓝的腿便更用力地压了下来,那气势狂猛,动作激烈,撤掉枷锁的高坤是一头出笼的凶兽,如果他恣意放纵,李荧蓝根本不是对手,可是他却偏偏由着高坤作乱,明明受不住,却仿佛自nue般的沉浸在这样的碾轧之下,直到高坤察觉到李荧蓝的异样急忙收手。
  昏沉的神志间,李荧蓝还是紧紧地抱住高坤不放。
  高坤低下头愧疚地去吻李荧蓝的唇,在对方的耳边低声道:“如果这样……对你来说会更好的话。”
  他曾说过,只希望李荧蓝好,他高坤以后做下的任何决定,都是以不伤害李荧蓝为前提的。所以,如果李荧蓝觉得离开自己,他的生活会更好的话,那高坤自然……
  李荧蓝无力地哼了一声,迷糊着闭上眼,道:“要是不好呢……”
  离开你,我怎么会好。
  高坤望着他,良久未语,李荧蓝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便撑不住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