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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重生之夏澤〉 by 李松儒

  文案:

  過去屬於死神,未來屬於自己
  ——雪萊
  富家子弟夏澤被人陷害,陰差陽錯死在了一個雨夜
  他以靈魂狀態困在了生前的家中,
  親眼目睹了戀人因為他的死而悲痛欲絕、萬念俱灰
  重活一世,夏澤冷眼旁觀
  薄情寡義的父親,笑裡藏刀的繼母,心懷秘密的兄長,
  刻薄古板的祖母,各有心思的親戚……
  他前世以為平靜安穩的生活下竟然埋藏了如此多的醜陋和險惡
  這一次,他終於徹底看透,再也不會重蹈覆轍!
 


 
  第一章:新生

  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這是夏澤以往從未想過的一個問題。
  他還記得最後和夏源的爭吵,母親去世的過往突兀的揭開,夏源痛苦而又悲哀的眼神,他的驚愕無措,所有的情緒匯聚在一起,他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那裡,離開夏源身邊。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混亂中他似乎是將夏源打倒在地,一個人倉皇的逃出了藏身的地方。傾盆的大雨衝刷在身上,他完全感覺不到冷,只是認準了一個目標,跌跌撞撞的朝著池家的方向跑去。
  刺目的車燈照過來的剎那,他有了一瞬間的恍惚,幾乎是本能的,他抬手擋住了眼,同時也擋住了剎車不及衝過來的車。下一刻,他的身體高高飛起,在雨中劃出了一道弧線,血色彌漫中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意識消失的最後時刻,閃過他腦海的是深入骨髓的池以衡三字。
  回憶結束,夏澤閉上眼睛復又再度睜開。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他十分熟悉的環境,位於海城鳳凰小區池以衡的公寓,也是夏澤和池以衡的家。兩人在這裡已經住了一年多了,不管是去他的學校還是去池以衡的公司,都十分的方便。夏澤曾經開玩笑,池以衡是不是早已預見兩人會在一起,所以在回國後選購公寓時選擇了這裡。
  池以衡那時候是如何回答的?夏澤歪了歪頭,試圖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有腳步聲停在了門口,打斷了夏澤的回憶。他很快猜出是池以衡回來了。這個時間正是池以衡下班的時間,只要公司沒事,池以衡每天都會準時回來陪他。
  防盜門打開,池以衡微笑著走了進來。
  “小澤”
  夏澤大大的露出了一個笑臉,主動迎了上去。
  “表哥。”
  “今天有沒有聽話?”池以衡放下了手中的鑰匙,溫和的問道。
  夏澤飛快的點了點頭。
  池以衡臉上的笑容更加的溫柔,抬手在夏澤的頭上揉了揉,隨後脫去外套,一邊挽著襯衫袖子一邊朝著廚房走去。
  “晚上想吃什麼?”
  夏澤緊跟在了池以衡的身後,心中猶豫不定,是吃揚州炒飯呢還是吃咖喱飯?沒等夏澤做出選擇,池以衡似乎已經有了決定,自語道:“小澤最喜歡吃咖喱飯,今天還是做咖喱飯吧。”
  夏澤雖然覺得他今天更想吃揚州炒飯,但是咖喱飯也很好,明天再吃揚州炒飯好了。夏澤邊想邊上前一步從後面抱住了池以衡,這是池以衡做飯時他最喜歡做的動作。每每這個時候,池以衡就會笑著轉身給他一個親吻,用故作嚴厲的口吻道:“別鬧,小心燙著你。”
  夏澤抬著頭等著池以衡像以往一樣轉過來親吻,可等了半天池以衡都沒有反應。他失望的嘆了一口氣,賭氣的鬆開了手,一個人坐回到了餐桌邊。不一會,食物的香氣飄來,夏澤的心情立刻又好了起來。等到池以衡端著兩盤看起來就勾人食慾的咖喱飯走過來時,夏澤的心情就更好了。池以衡坐在了夏澤的對面,將一盤咖喱飯推到了夏澤的面前。
  “聽話吃完,一口都不許剩。”
  明明是嚴厲的口氣,細品其中卻有說不出的溫柔。夏澤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吃飯,而是撐著胳膊入神的看著對面的池以衡。
  吃過晚飯,池以衡習慣性的開始了工作。夏澤沒事可做,擠在池以衡的身邊靜靜的看著他。暖黃色的燈光下,池以衡表情嚴肅,英挺的劍眉在看到手中的文件內容時緊緊皺起,俊朗的臉上不苟言笑,眼神銳利,給人一種氣勢逼人的感覺。
  夏澤最開始被迫跟著池以衡時,著實被他這幅表情嚇到過。但隨著兩人相愛,他早已對池以衡的嚴肅免疫。帶著某種搗亂的心思,夏澤伸出手在池以衡的臉上摸了幾把,池以衡神色不變,夏澤挫敗的嘆息一聲拿開手低下了頭。
  晚上十點,池以衡結束了手邊的工作。夏澤情緒變得高漲,這意味著到了每天的睡覺時間了。他緊緊的圍在池以衡身邊,催促著池以衡趕緊收拾文件。池以衡縱容的看著他,哄道:“困了?你先睡,我去洗澡。”
  夏澤露出了一絲痞笑,飛快的將自己扒了一個精光,主動爬上了床。
  二十分鐘後,池以衡躺在了夏澤的身邊。夏澤蹭了蹭,鑽進了池以衡的懷中,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抱住了池以衡。
  “表哥,我愛你。”
  “小澤,我愛你。”
  聽到了每天都有的表白,夏澤滿足的閉上了眼。明天是周六,表哥不用去上班,他可以陪著表哥多睡一會。
  一夜好眠,夏澤睜開眼的時候,天色還未大亮。臥室的光線十分昏暗,可即使這樣,也完全不影響夏澤看清楚池以衡。許是最近公司事多,池以衡看起來消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著淡淡的黑青,膚色也是透著不健康的蒼白。夏澤心疼的伸出了手,摸了摸池以衡的臉,小心翼翼的湊了過去,在池以衡的脣上親了一下。
  “咚咚咚!”粗暴的敲門聲在屋外響起,打斷了夏澤的動作。
  池以衡很快被驚醒,因為睡眠時間短,原本就不健康的臉色更是透著倦意。在持續不斷的敲門聲中,池以衡捏著額頭坐了起來。
  時鐘的指針指向五點,這個時候不知道誰會來?夏澤埋怨的看向了門口的方向,池以衡俯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你接著睡,我去看看是誰?”
  夏澤雖然睡不著,但還是聽話的點了點頭。池以衡的背影消失在了臥室,夏澤閉上眼正要試圖入睡,就聽到門口傳來了爭吵的聲音。
  “你到底想要這樣過到什麼時候?”
  暴躁的男聲,高昂的語調,無不顯示著來人激烈的情緒。夏澤再也睡不著,起身站在臥室門口朝著外面看去。此時站在門廳處的人,夏澤並不陌生。池以衡最好的朋友,海城墨家的墨正。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墨正臉上的表情十分的陰沉,明顯帶著怒氣,正扯著池以衡的睡衣領口大喊著。
  池以衡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掙脫開墨正的手臂。
  “一大清早,你幹什麼?”
  “幹什麼?”墨正被池以衡的倒打一耙氣到發抖,質問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人不人鬼不鬼,是我想問你幹什麼?”
  池以衡對墨正的話充耳不聞,他小心的看了臥室一眼,壓低聲音道:“小聲點,小澤還在睡覺。”
  “小澤”二字落在了墨正的耳中,他原本就暴怒的情緒更加無法壓制。近乎是粗暴的一把推開了池以衡,墨正大步的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
  夏澤看著墨正氣勢洶洶的神情,猶豫的退後了一步,讓開了門口的位置。墨正幾步走了過來,一腳踹開了臥室門。客廳明亮的光線爭先恐後的朝著昏暗的臥室擠了進去,整個臥室的情景一目了然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墨正飛快的轉身一把拉住了池以衡,壓抑著怒氣道:“看清楚,夏澤在哪裡?沒有夏澤,他已經死了,死了。你知不知道?”
  池以衡就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墨正在說什麼一樣,自顧自的低聲道:“小聲點,小澤還在睡覺。”
  墨正死死的盯著池以衡的臉,半響恨恨的轉過了頭,狠狠一拳砸在了墻上。
  “池以衡,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面對現實!”
  巨大的聲響嚇了夏澤一跳,夏澤遲疑的看向了池以衡。
  池以衡一直強撐的氣勢散去,頹然的靠在了墻上,抬手捂住了眼睛,只露出了嘴邊苦澀的微笑。
  “我能感覺到小澤就在我的身邊。他每天會在屋子裡等我下班,會和我說話,會陪著我一起吃飯。我工作的時候他會坐在我的身邊,安靜的等著我一起睡覺。”
  “他沒有死,小澤就在這裡。”
  掌心傳來了濕糯的感覺,池以衡嘴角的苦澀化成絕望。他用力的捂住了眼睛,任由眼淚肆虐。
  夏澤離開的這段日子,他無數次的責問自己。為什麼夏澤出事的時候他不在夏澤的身邊?為什麼他偏偏選在了那個時間出國?明明前一天通電話,夏澤還在電話的一邊活蹦亂跳,不過一天的時間,他收到的就是夏澤出事的消息。
  池以衡想起夏澤臨死前撥給他的那幾通他沒有接到的電話,他無法想像夏澤當時是抱著怎樣害怕和絕望的心情聯繫他。他為什麼偏偏在那個時間開會錯過了夏澤的消息,如果他能及時接到夏澤的電話,是不是一切都能改變?
  “表哥,你在哪裡?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們都說我殺人了。我很害怕,你在哪裡?”
  這是夏澤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靜靜的躺在他的語音信箱裡。等他開完會看到這條消息,再聯繫國內聽到的就是夏澤的死訊。
  “小澤明明那麼怕疼,他怎麼……”
  池以衡說不下去了,自夏澤死後,他的心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掏空一樣,空洞而絕望,讓他連痛苦都無法發泄出來。
  墨正臉上的暴怒變成了難過,夏澤的死太過意外,不要說池以衡,連他都一時無法接受。可夏澤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生活,他實在不想看到最好的朋友變成這幅模樣。“夏澤如果在天有靈,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他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我知道。”池以衡低聲道:“小澤一直想脫離夏家和我生活在一起,現在他就在這裡,他和我,我們一起生活。”
  池以衡的語氣低沉卻透著堅定,完全沒有聽進墨正話的意思。
  墨正失望的轉過頭,再次狠狠一拳砸在了墻上。
  兩人的對話落在了夏澤耳中,夏澤的臉上是無法言說的悲哀。所以甜蜜的幻影被墨正的出現打碎,他茫然的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什麼都沒有,他就是一個透明的虛影。夏澤小心的走到了池以衡的身邊,像以往撒嬌一樣貼在了對方的心口。他能聽到池以衡的心跳,可對連身體都沒有的他而言,周身只有死寂。
  他已經死了!
  夏澤從沒有任何一次這樣清醒的認識到這個問題。
  他小心翼翼的貼上了池以衡的嘴角,明明是溫熱的淚水,為什麼他感覺到的反而是徹骨的寒冷。
  夏澤難過的看著池以衡,想要安慰他,想要親吻他,想要跟他說其實他一直在他的身邊。最不濟,他想要陪著池以衡一起哭。
  可是他什麼都做不到,他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明明心痛的像要爆炸,可他現在連他的心在哪裡都找不到。
  他已經死了,什麼都沒有了。
  墨正在夏澤沒注意的時候離開了。池以衡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每天上班前,他會跟夏澤打招呼。每天下班後,他會早早回來陪夏澤。他會給夏澤做飯,會陪著夏澤看電視,會和夏澤一起睡覺,會給夏澤晚安吻。
  一切都像是夏澤還活著一樣,可夏澤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他沉默的陪在了池以衡的身邊,看著池以衡一日日憔悴,看著池以衡如行屍走肉般活著,看著許多認識不認識的人來勸說池以衡。
  這些人中,夏澤最無法面對的是舅舅。
  當蒼老憔悴的舅舅拄著拐杖,老淚縱橫的對池以衡喊“我寧願你一直留在國外,永遠不要回來遇上小澤”時,夏澤離開了池以衡的身邊,失魂落魄的逃進了臥室。
  他沒有辦法面對舅舅,面對最疼愛他的舅舅。他活著的時候,就是一個混蛋,總是惹舅舅生氣。他死了,還拖累了表哥,簡直更混蛋了。夏澤難過的捂住了臉,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如果一年前他沒有和池以衡在一起就好了。這樣的話,即使他死了,對表哥也沒有什麼影響,舅舅雖然會傷心,但有表哥陪著,隨著時間流逝也會逐漸將他淡忘,舅舅和表哥還是幸福的一家人。
  悔恨就像是毒蛇一樣啃噬著夏澤的心,他不知道舅舅什麼時候離去,他沉默的看著池以衡如以往一樣洗澡睡覺,對著空氣說我愛你。第一次,夏澤沒有睡在池以衡的懷裡,而是團成一團縮在了床邊,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響在耳邊的是刺耳的下課鈴聲。
  “夏澤,下課了,醒醒!”

  第二章:執念

  “夏澤,下課了,醒醒!”
  依稀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夏澤茫然的抬起頭。兩條胳膊上傳來一陣酥麻,他眯了眯眼,甩了甩胳膊,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夏澤!”
  對面的人試探的推了他一把,夏澤下意識的開口,“你是……”
  “誰”字被他咽了下去,他記起了這張臉,他高三後半年時的同桌,徐陽。
  幾乎是在記憶清晰的剎那,夏澤猛地跳了起來。他驚疑的看著周圍的一切,吵鬧的教室,紛亂的同學,大家互相打鬧著,推攘著,鮮活的完全不像是夢境,更像是真實的存在。
  “夏澤,你沒事吧?”
  徐陽一臉的害怕,他總覺得夏澤的神情有點不對。
  夏澤回過神來,看看徐陽,又低頭看看自己。和徐陽一樣,他身上穿的是高中時的校服,這個不是關鍵,關鍵的是他的身體。他居然看到了自己的身體。夏澤伸出手,拍了拍臉,除了微弱的痛感外,他還清楚的感應到了掌心的溫熱。他不敢置信的又把手放在了心口,“咚咚咚”的心跳聲讓他的表情更加的震驚。
  “夏澤?”徐陽猶豫的開口道:“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睡迷糊?”夏澤喃喃道,突然伸手抓住了徐陽的手,用力的朝著自己的臉上扇了一巴掌。
  “啪!”清脆的掌聲在教室中響起,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大家目瞪口呆的看著徐陽的巴掌落在了夏澤的臉上,夏澤的左半邊臉很快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
  發生了什麼?這是每個人的想法。
  作為視線中央的徐陽臉漲得通紅,窘迫的站在那裡,他完全不知道夏澤發了什麼瘋。而作為另一個視線焦點的人,夏澤的臉上沒有絲毫挨打的憤怒,而是露出了一個無法形容的複雜表情。
  他能感覺到痛,不是他的錯覺,是真的痛。
  身體、溫度、心跳、痛感,所有的一切都在證明著他腦海中那個荒謬的念頭。最開始的震驚過後,夏澤顧不上思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在他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活過來之後,一個念頭不受控制的跳出了腦海,占據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池以衡,他想要見池以衡。
  受這個念頭的支配,夏澤無視了教室內神情各異的視線,轉身朝著門外跑去。現在還不到放學的時間,學校的大門是不對外開放的。夏澤熟門熟路的跑到了學校操場的一角,微微退後幾步,小跑,起跳,伸手扒住墻頭,身手敏捷的翻了過去。在過去的幾年中,這個動作他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但從沒有一次這樣心情迫切過。
  攔住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夏澤飛快的報出了舅舅公司的名字,這個時候表哥應該在公司裡。一路捂著激烈跳動的心臟,夏澤不停的催促著司機快點開。
  司機好脾氣的瞅了夏澤一眼,笑道:“小夥子,安全第一啊!”
  夏澤沒搭理司機的調侃,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即將見到池以衡身上。他現在做什麼?他看到自己會是什麼表情?他會高興見到自己嗎?紛亂的思緒閃過,一道甜美的聲音響起在夏澤的耳邊。
  “聽眾朋友們,大家好,今天是2013年4月10日,我們今天請到的是大家的老朋友……”
  “停車!”
  突兀的命令嚇了司機一跳,司機一個急剎車停在了路邊。“怎麼了?”司機一臉的不解。
  夏澤失神的坐在後座,腦海中一直縈繞著剛剛聽到的廣播。2013年4月10日,今天是2013年4月10日。是了,他忘記了,現在不是他和池以衡在一起之後,甚至這個時候池以衡還未回國,兩人還沒有重逢。
  “小夥子?”司機疑惑的喊道。
  夏澤回過神來,報出了另外一個地址,“去這裡吧。”
  司機雖然覺得奇怪,可看夏澤明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也就識趣的什麼都沒說直接掉頭轉了方向。夏澤新報出的地址在海城的東邊,那裡是海城的一處高檔別墅小區福瑞苑。夏澤的舅舅,池以衡的父親,池守正就住在這裡。福瑞苑的整體面積十分大,依山傍水,環境優美。小區裡面別墅和別墅之間的距離很遠,空隙的地上種滿了梧桐樹,四月的時間,梧桐樹上已滿是綠蔭。
  夏澤在小區外面就下了出租車,一個人刷卡進入了小區。他沒有直接登門,而是將身影隱在一棵樹後,遠遠的看著舅舅家的房子。在意識到今天是2013年4月10日之後,他重新活過來的喜悅頓時猶如氣球漏氣般從他的體內消散。這個時候,池以衡還在國外沒有回來,他記得池以衡是在四月底才回的國。這個時候,他和舅舅的關係還十分疏遠,對池家更是避之不及。
  夏澤閉上眼,之前重新活過來的震驚太過強烈,他在感情的支配下只想見到池以衡。可如今清醒過來,理智回籠,站在舅舅家門口,他突然失去了重新和池以衡在一起的勇氣,他不知道該不該讓他和池以衡沿著前世的軌跡走下去。
  “小澤,我愛你。”池以衡絕望的對著空盪盪的房間說這句話的場景歷歷在目,腦海交替出現的是舅舅老淚縱橫的臉,“我寧願你一直留在國外,永遠不要回來遇上小澤”。
  夏澤捂住臉,只覺得心中滿是苦澀。
  上一世他的死不僅毀了表哥的生活,也毀了舅舅的生活。重來一世,他還可以繼續和表哥在一起嗎?萬一他最後還是躲不過要死,表哥怎麼辦?如果沒有他,表哥會遇到一個好姑娘,正常的結婚生子組成一個幸福的家庭。舅舅也會在退休之後,含飴弄孫安度晚年。沒有他,他們會是幸福的一家人。
  夏澤靜靜的靠在樹上,回想起他睡前最後的念頭,也許他遠遠的躲開池以衡才是最好的選擇。
  整整一天的時間裡,夏澤一直沉默的站在樹後看著池家的方向。直到夜幕降臨,已是晚上十點,夏澤才收回視線,動了動發麻的腿,茫然的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馬路邊,一輛黑色的汽車和夏澤擦身而過。汽車內的後座上,池以衡疑惑的抬起頭,車燈閃過的瞬間,他似乎在路邊看到了夏澤的身影,但很快池以衡就搖搖頭。他雖然這些年不怎麼在國內,也知道夏澤和池家的關係疏遠,平日並不常來這裡。再說這麼晚了,父親絕對不會讓夏澤孤身離開,應該是他看錯了。池以衡這樣想著,很快丟開了這個念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資料上。
  幾分鐘後,司機將池以衡送到了家。他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有傭人通知他,池老先生在書房等他。
  池以衡衝著傭人點了點頭,走向了二樓的書房。“父親,您有事找我?”推門進入的一瞬,池以衡一眼就看到了擺在父親面前的那張黑白色的合影照片,心知父親又在回憶過去了。
  彷彿是被池以衡的聲音驚醒,池父回過神來,“以衡回來了,過來坐。”
  池以衡坐到了池父的身邊,視線落在了照片上,“父親又在想念姑姑?”
  池父嘆息一聲,“我就你姑姑一個妹妹,偏偏她去的早。唉……”池父搖了搖頭,“看到你姑姑,我就想到了小澤,有件事要找你。”
  “什麼事?”
  池父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關於小澤高考的事。你知道小澤成績並不怎麼好,我一直想的是乾脆送他出國讀書。可夏家情況特殊,夏志成死活不同意小澤出國,非逼著他自己考大學。我和夏志成說不通,想來想去,正好你回國,乾脆高考前你抽時間給小澤補補課,讓他高考成績好看一點。請家教是不行,鎮不住小澤,由你出面還好一點。”
  池以衡下意識的皺皺眉,他沒想到父親說的是這件事。讓他抽時間給夏澤補課?先不說他時間夠不夠,只說依著夏澤的脾氣,夏澤會乖乖聽話嗎?
  池以衡的問題在池守正眼中根本不算什麼。
  “我和小澤有代溝,他不喜歡和我這個老頭子打交道很正常。你才比他大幾歲,肯定能說到一起。實在不行,你跆拳道是白練的嗎?隨便幾招嚇唬嚇唬他,他也就乖乖聽話了。”
  池以衡哭笑不得,“……父親您是認真的?”
  池守正假意瞪了他一眼,“我是和你開玩笑的人嗎?”
  池以衡雖然心中不耐煩做什麼補課老師,但既然這是父親的要求,他也不想拒絕讓父親不高興。夏澤的母親池欣雲是池以衡的姑姑,也是池父唯一的妹妹。自十幾年前池欣雲去世後,池父就對夏澤異常的憐惜。可惜前些年池家先是池欣雲去世,後來是池以衡的爺爺池茂輝去世,再後來是池以衡母親去世,一連串的喪事辦下來,等到池家穩住,夏澤已經和池家變得疏遠。這些年無論池守正怎麼做,夏澤和池家的關係還是不怎麼親近,就連對池以衡這個表哥,夏澤也是冷淡的像是個普通人。
  池以衡想了想,反正父親說了是週末,攏共沒兩個月的時間,他就當哄父親開心了。至於夏澤不聽話的可能,池以衡不在意的笑笑,修理一個小屁孩而已,對他而言還真不是什麼問題。
  “那好吧,我試試。我明天聯繫夏澤?”
  “明天你先接小澤來吃個飯吧。”池守正就等著池以衡答應呢,立刻接口道:“補課的事我還沒和小澤說,怕他不同意,明天早晨我先和夏志成打個招呼,讓他壓著小澤來。”
  池守正口中的夏志成就是夏澤的父親,如今海城市的副市長。聽著父親一口一個疏遠的夏志成,池以衡搖搖頭,心知自姑姑死後,父親對夏志成就沒了好臉色,對此也習慣了。
  夏澤此時並不知道池以衡已經回國,他才剛剛到家。夏家住的地方位於海城的中心,基本上海城市委數得上號的人都住在這一塊。夏家的房子是一棟獨門獨院的三層小樓,從夏澤的爺爺住在這裡開始,已經有三十多年的歷史了。房子雖然房齡老,但修繕的十分不錯,內裡的裝修也一直是以簡潔大氣為主,並不會給人以衰敗過時的感覺。
  開門的瞬間,夏澤有一瞬間的恍惚。之前他的心思都放在池家,等到天色暗下來,他才意識到他還得回家。不是上一世最後被他當做家的鳳凰小區,而是海城中心的夏家小樓,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你還記得回家?”
  突然響起的怒吼嚇了夏澤一跳,他茫然的看向了客廳,正對上父親夏志成滿是怒火的表情。
  沒等夏澤開口,一旁夏澤的繼母周含清已經擋在了夏志成的面前。
  “好了,小澤回來就行了。他已經是大人了,你就不能好好和小澤說話。我就說小澤是有事去同學家了,小澤是不是?”
  最後一句話明顯是對夏澤說,周含清朝著夏澤示意,讓他趕緊承認是去同學家。依著以往的經驗,這個時候夏澤一定會順著她的話。等她再勸勸夏志成,這件事也就過去了。可讓周含清意外的是,夏澤沒有開口,而是靜靜的站在門口,沉默的看著夏志成。
  “你這是什麼表情?”夏志成被夏澤看的火起,夏澤站在那裡,黝黑的眼珠定定的看著他,夏志成心中莫名的泛起一種類似心虛的情緒,他更加的憤怒了。
  “我告訴你夏澤,別以為你瞎折騰考不上大學我就會送你出國。考不上你就給我繼續考,一直到考上為止。我們夏家還沒出過考不上大學的人。”
  夏家在解放前就是海城出名的書香望族,海城最著名的大學海城大學,前任校長就是夏澤的爺爺,夏澤的大姑現在也是海城大學的副校長。夏澤同輩的堂表兄弟姐妹為數不少,夏澤的成績是其中最差的一個,就連比他小的夏凱都比不上。
  夏志成憤怒的表情落在了夏澤的眼中,夏澤沒有任何的反應,依然沉默的看著他。從看到夏志成的第一眼,夏源關於母親去世的暗示就像一個詛咒,在夏澤的腦海不斷地回響,怎麼也停不下來。

  第三章:回憶

  “你為什麼要殺韓玲?”
  電閃雷鳴的暴雨夜,夏源渾身濕噠噠的出現在夏澤的面前。平日的溫柔俱都消失不見,他的臉上是混雜了難過、悲哀、害怕等種種情緒的複雜表情。
  面對著夏源的質問,夏澤見到夏源時的驚喜凝固在了臉上,他憤怒的辯解道:“我沒有殺人,我根本不知道韓玲是誰,我沒有殺人。”
  “那現場的凶器上為什麼有你的指紋?”
  “我不知道!”夏澤猶如困獸般轉著圈子,一遍遍徒勞的重複著,“我根本不知道韓玲是誰,我為什麼要殺她?”
  他的辯解換來的是夏源的沉默,夏澤失望道:“你為什麼不相信我?你是我哥,為什麼連你也不相信我?韓玲是誰?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殺了韓玲?為什麼沒人相信我的解釋?”
  夏澤的質問宛若重錘,一聲聲的敲在夏源的心上。夏源很想相信夏澤,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是夏澤。他痛苦的握緊了拳頭,低聲道:“難道不是因為你私下調查你母親去世的真相,認定韓玲是凶手所以憤而殺了她?”
  “什麼?”夏澤茫然的看著夏源,“什麼調查?什麼真相?你是說我母親不是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夏澤反應過來一連聲的追問道。
  夏澤的反應讓夏源一愣,他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麼偏差,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想要將這個話題跳過,“小澤你……”
  “我要聽實話!”夏澤大聲的打斷了夏源的話,上前一步逼近他,“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媽當年不是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對不對?是韓玲,是不是韓玲?”
  夏澤的問題是夏源這麼多年的噩夢,是他根本無法面對的真相。他苦澀的看著夏澤,用盡全身力氣才控制著自己搖了搖頭。
  “那是誰?你告訴我是誰?”夏澤盯著他,“我爸知道嗎?他知不知道我媽是被害死的?他知不知道凶手是誰?”
  這些問題夏源一個都無法回答,他看著夏澤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天,血色無邊無際,池欣雲倒在樓梯下,睜大眼睛死不瞑目的看著他。夏源痛苦的閉上眼,頹然的靠在了墻上,他的沉默讓夏澤似乎明白了什麼。
  “轟!”的一聲悶雷響起,閃電劈下,夏源的悲哀和夏澤的驚愕,俱都無所遁形。
  夏澤猛地睜開眼,臥室一片黑暗。外面似乎在下著雨,雷聲響個不停。許是做夢的緣故,他的心跳的厲害,再也沒有了睡意。夏澤起身走到了窗邊打開了窗戶,帶著涼意的雨水裹著風打在他的身上。他靜靜的站在那裡,思緒又一次回到了死前的那個晚上。
  突如其來的殺人案,凶器上的指紋,他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背上了殺人的罪名。池以衡在國外,舅舅被警察監控,父親完全不相信他,他誰也不敢找,只能一個人躲在偏僻的出租屋內,一遍遍的聯繫池以衡。
  他不知道夏源是怎麼找到的他,在他聯繫不到池以衡的情況下,夏源的出現無異於一個驚喜。他毫不懷疑夏源會相信他,夏源是來幫助他的,但讓他失望的是,夏源居然也認為他殺了人。
  兩人的爭執不可避免,衝突之下母親死亡的過往被提及。那是夏澤第一次聽說母親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被人害死,而夏源的沉默更是證明了父親知道這件事。可為什麼從沒有人告訴他?不,不僅僅是他,他確信舅舅和他一樣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陌生女人的死亡,突如其來的指控,母親去世的原因,父親的隱瞞,這所有的一切串在一起,彷彿一片迷霧籠罩著夏澤。他再也無法在出租屋躲下去,他要去找舅舅,去找父親,他要知道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韓玲到底是誰?可惜他還沒有走多遠就被疾馳而來的卡車撞飛,帶著一個個疑問死在了那個雨夜。
  後面發生的事他就不知道了,他以靈魂的狀態困在了鳳凰小區的房子裡,一日日的看著池以衡折磨著自己。夏澤閉上眼,強迫自己的思緒從池以衡的身上移開,默念著韓玲的名字。
  一切的謎團都起源於夏源的那句話,他懷疑韓玲是害死母親的凶手。夏源為什麼會這麼想?他是怎麼認識的韓玲?他又是怎麼知道了這件事?父親的隱瞞是為了什麼?韓玲和母親的死真的沒有關係嗎?
  紛亂的思緒閃過,一道閃電落下,照亮了夏澤臉上的陰霾。
  持續了一整夜的雨終於在天亮後停了下來。夏澤快速的洗了一個澡,依著習慣時間出現在了餐廳。餐廳內,父親、周含清和夏凱都已經坐好,大家就在等他一個人。
  夏澤在看到周含清身邊特意給他留出的位置時遲疑了幾秒,最終在眾人注意到他的異常前快步走了過去。
  “小澤,昨晚睡得怎麼樣?下雨有沒有影響到你?”不等夏澤坐好,周含清就關切的詢問起來。
  夏澤沉默的低著頭,沒有回答周含清的話。
  拜周含清的溺愛所賜,夏澤在海城的上層圈子裡是出了名的性情乖戾,任性不定。若是他心情好,此時他應該親親熱熱的稱呼周含清為母親,順便向夏凱顯擺一下他和周含清的親密。當然,若是他心情不好的話,就像現在這樣沉默,周含清自然會給他找出無數的理由,替他的行為圓回去。
  在過去,夏澤從不覺得周含清對他的態度有什麼不對。他是真的將周含清當做了母親,不管是逃課打架闖禍還是其他,他習慣了周含清替他收拾一切爛攤子。可隨著他逐漸脫離了夏家的掌控,隨著他跟著池以衡見識到了越來越多的人,他才明白周含清對他所做的一切無非“捧殺”二字。他所以為的母子情深,不過是周含清算計下的一個假象罷了。他是有多蠢,才會相信周含清放著自己的親生兒子不愛,全部疼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夏澤的沉默帶來的是周含清的尷尬,但周含清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滿,而是緊張的看向了夏澤,“怎麼了?小澤是不是不舒服?”
  夏志成冷哼一聲,“不要以為藉著不舒服的名義就可以不去學校,我告訴你,想都別想。”
  “志成!”周含清埋怨的喊了一句,繼而擔憂的看向了夏澤,“小澤,不舒服的話不要勉強,要不要我替你給學校請個假?學習雖然重要,但身體更重要。”
  “學習雖然重要,但身體更重要。”這是周含清跟夏澤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因為這句話,夏澤從幼兒園開始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時不時就要請個假。夏澤心中冷笑,臉上依然面無表情,只是搖了搖頭,“我沒事。”
  周含清鬆了一口氣,拍了拍夏澤的胳膊,“壓力不要太大,母親相信你。”
  夏澤點了點頭,垂下眼,遮住了裡面一閃而過的嘲意。
  夏澤和周含清的這一番互動落在了夏凱的眼中,夏凱嫉妒的看著夏澤,垂在餐桌下的手緊緊的攥成了拳頭。夏凱是周含清嫁給夏志成後生的孩子,比夏澤小四歲。從小夏凱就懷疑,他和夏澤到底誰才是母親親生的?
  每次夏澤有點什麼事,母親都特別緊張。稍微有點頭疼腦熱,母親就給夏澤請了假,讓他在家裡好好休息。明明有時候夏澤是裝病,母親也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一副配合的樣子。可他呢?不要說裝病了,他就是真病了,只要能下了床,母親就趕著他去學校。這些也就算了,母親還讓他平時什麼都讓著夏澤,到底誰才是哥哥?夏凱趁著父母沒注意偷偷的瞪了夏澤一眼,無聲的罵了一句,“討厭鬼。”
  夏澤突然抬眼,視線和夏凱相對,夏凱頓時被嚇了一跳,心虛的轉過了頭。夏澤微不可見的勾了勾嘴角,重新垂下了眼。兩人之間的小動作誰也沒有注意,夏志成一直等周含清說完,放下了手中的報紙看向了夏澤。
  “以衡從國外回來了,你舅舅剛剛打電話給我,說以後每週末以衡會安排出時間給你補課。今天放學後你哪裡都不要去,以衡會去學校接你和你舅舅吃個飯。”
  夏志成後面說了什麼,夏澤完全沒有聽進去。他的腦海整個被“以衡回來”這幾個字占據。夏澤驚疑的抬起頭,脫口道:“表哥怎麼這麼早回來?他不是月底才回來嗎?”
  夏澤記得清楚,上一世池以衡回國的時間是四月底。也是舅舅安排表哥給他補課,他和表哥才在日常的相處中喜歡上了彼此。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表哥這麼早就回來了?
  夏志成不滿的瞪了夏澤一眼,“以衡什麼時候回來是他的事,你記得放學等著以衡就行。如果讓我知道你又去哪裡胡鬧,小心回來我打斷你的腿。”
  “志成,你不要老是嚇唬小澤。”
  周含清立刻一幅老母雞護崽的架勢擋在了夏澤的面前。夏志成知道周含清對夏澤一向溺愛,無奈的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
  周含清轉過視線,試探的開口道:“小澤你怎麼知道以衡是四月底回來?是聽你舅舅說的?”
  夏澤現在腦海裡全是池以衡回來的消息,對於周含清的這種試探根本懶得搭理。他又一次的沉默讓周含清顯得尷尬幾分,夏凱忿忿的看著,眼神變得更加的不虞起來。
  早飯還沒吃完,夏澤就沒心思待下去了。匆匆的換了一身衣服,夏澤徑直離開了家,連招呼都沒有打一聲。
  “夏澤!”
  夏志成氣的要死,周含清趕緊出言安撫,不需要有人提醒,夏凱已經乖巧的湊到了夏志成的身邊。
  “父親,不要生哥哥的氣了,哥哥也是著急去上學。”
  夏志成的一腔怒氣在看到小兒子乖巧的模樣時全都消失不見,他欣慰的摸了摸夏凱的頭,夏澤要是有夏凱十分之一的懂事就好了。

  第四章:相逢

  夏澤沒有去學校,一個人在馬路上晃了一個上午。
  路過報亭的時候,夏澤一掃眼看到了《財經週報》封面上池以衡神采飛揚的大幅照片,裡面有池以衡的一個專訪。夏澤還記得上一世池以衡回國前也接受了《財經週報》的訪問,這篇稿子刊登在了五月的第一期。如今時間雖然有了變化,但事情似乎還是沿著上一世的軌跡在走,夏澤苦笑,他不知道這算好還是壞?
  捧著買來的《財經週報》,夏澤找了一處長椅安靜的坐在那裡看了起來。池以衡的訪問裡面很多內容涉及到了經濟方面,他看的是稀裡糊塗,但這並不影響他從中看出池以衡對未來的野心。和訪問刊登在一起的是池以衡的幾張照片,照片上的池以衡英姿俊朗,對著鏡頭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夏澤一直都知道池以衡很英俊,這幾張照片更是突出了他全部的優點。夏澤的視線落在了照片上,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上一世他死後池以衡的樣子。記憶中的池以衡面色蒼白,眼神空洞而絕望,精神更是頹然的厲害。每天都把自己逼得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一樣,靠著一口氣撐著才沒有倒下。夏澤垂下眼,掩去了其中的難過。如果說早晨聽到池以衡回來,他閃過一絲心動,想要再次靠近池以衡的話,那麼一切的情不自禁都在看到這幾張照片之後清醒了過來。
  池以衡值得更好的,更好的女人或者男人。對方要比自己優秀,比自己溫柔,比自己聰明,比自己能活的久一點。他只要站在一邊看著池以衡幸福就好。他希望池以衡永遠都是照片上這樣神采飛揚的樣子,永遠不要出現他記憶中不人不鬼的模樣。
  池以衡……
  夏澤的手撫摸過照片上池以衡的臉,低頭溫柔而虔誠的在池以衡的脣上親了一下。
  池以衡,對不起!池以衡,我愛你!
  小心的收好了雜誌,夏澤拎著包拐向了學校的方向。上一世在池以衡的監督下,他拼盡全力終於考上了大學。這一世雖然沒有池以衡,他也想要靠著自己努力一把。一路胡思亂想,等到夏澤趕到學校時,已經是下午快要上課了。校園裡空盪盪的,一個人影都沒有。夏澤所在的班級位於學校的最後一棟教學樓,離著學校大門頗有一段距離。據說一則是因為離得馬路遠比較安靜,另外也是為了高三的學生收收心,沒事別總想著往外跑。
  夏澤邊走邊懷念的看著校園裡的一切,拐角處,一個身影朝著他跑了過來。
  “夏澤,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打你電話怎麼一個都不接?”
  說話的是一名瘦高的少年,校服敞著,滿臉的桀驁。夏澤皺了皺眉,又是一個他不想看到的人。對方名叫周子昌,和夏澤同級但不是一個班,是夏澤過去的狐朋狗友之一。說來,夏澤和周子昌勉強還算的上是親戚,周子昌的姑姑就是周含清,他是周含清哥哥的小兒子。因著周含清的這一層關係,夏澤過去和周子昌著實不錯,但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在夏澤知道了周子昌是周含清特意安排在他身邊,為的就是知道他的一舉一動之後,他就再沒搭理過周子昌。
  眼見周子昌已經跑到跟前,夏澤不得不停下腳步。
  “周子昌,有事?”
  名為周子昌的少年沒注意夏澤的冷淡,嘻嘻哈哈的湊了過來,一胳膊圈住了夏澤的脖子。
  “不高興?是不是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氣?”
  夏澤向來隨心所欲慣了,當下冷著臉掙脫開了對方的胳膊,不耐煩道:“昨天什麼事?”
  周子昌小心的觀察著夏澤的表情,提示道:“徐陽啊?他昨天甩你一巴掌,我都跟哥幾個說好了,就等你過來,放學堵著他教訓一頓,讓他長長教訓,知道誰能惹誰不能惹,怎麼樣?”
  周子昌一副表功的神色,夏澤心中不爽,昨天那巴掌是怎麼一回事他自己知道,沒想到會把徐陽牽扯進來。
  “和徐陽無關,是我自己的事。”
  周子昌明顯不相信,“他打你可是全班都看到了,你還打算忍著啊。你要是怕鬧大被姑父知道,咱們就小教訓一把,不會給你惹事的。”
  夏澤聽了他的話幾乎冷笑出聲。哪回他打架父親不知道?父親要是不知道不教訓他,周含清怎麼出來做好人?夏澤心裡不耐煩,就想要打發走周子昌,又有幾個身影跑了過來。
  “怎麼回事?周子昌、夏澤快點,哥幾個還等著呢。”
  過來的這幾個都是熟面孔,是經常和夏澤玩在一起的人。夏澤還沒來得及說話,周子昌已經搶著三言兩語將夏澤的意思說了一遍。
  “怎麼?這件事就算了?”開口的男生人高馬大,體形魁梧,叫馬天磊,是校籃球隊的,和夏澤關係最好。
  夏澤點點頭,“算了吧,真和徐陽無關。”
  夏澤這樣說,眾人雖然覺得這種息事寧人的態度不像是夏澤的風格,但既然他本人都不願意追究,他們也懶得再鬧騰。幾人說話間,上課鈴聲響了。馬天磊嘿嘿一笑,“正好,不用去上課了,我訂了個包廂,哥幾個一起去。”
  以往就是這樣,幾個人混在一起,不是逃課就是打架。夏澤想要開口拒絕,卻被馬天磊拖著走了。
  “走走,夏澤你別想跑。”
  馬天磊力氣大,一路拖著夏澤走到了幾人最前面。避開了眾人,馬天磊低聲道:“夏澤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怎麼看起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是不是還是出國的事,你老子要是不同意,實在不行讓我老子出面提一句?”
  馬天磊的父親馬文中和夏志成都是海城的副市長,只是一個分管教育,一個分管經濟。相同的背景,馬天磊和夏澤的關係在幾人中算是最好的。上一世他在國內上大學,馬天磊高三結束直接被送出了國,兩人也都一直保持著聯繫。
  馬天磊的關心不似作偽,夏澤搖搖頭,“和出國沒關係,我想好了,不出國就不出國,依著家裡的意思,考大學算了。”
  馬天磊古怪的看了夏澤一眼,“真要考大學?”他心裡信不信是一回事,面上卻是很給夏澤面子,攬著夏澤道:“今天是已經晚了,乾脆最後玩一把,明天開始哥們親自督促你復習。”
  夏澤本來不打算去什麼包廂,但馬天磊這樣說,他也不想掃興。再說一想到池以衡會來接他吃飯,夏澤只想逃避,他還沒做好準備面對池以衡,能躲一天是一天。
  幾人熟練的翻墻離開了學校,馬天磊訂的包廂就在離學校不遠。那裡是海城一家十分出名的私人會館,幾人都是那裡的常客。不需要服務生帶路,幾人熟門熟路的拐進了事先預定的包廂。昏暗炫彩的燈光,震耳欲聾的音響,所有的一切都讓夏澤不適的皺起了眉。算上上一世死後的時間,他已經太久沒有來過類似的環境了。即使在上一世,他其實也不怎麼喜歡這種鬧騰的環境。若非身邊的朋友都習慣來這來,而他不想顯得太過不合群,他其實更願意找一處安靜的地方呆著。
  酒水、飲料、小吃、果盤,馬天磊點了滿滿一大桌。隨著服務生退下,負責這一片的領班笑眯眯的走了進來。跟在領班身後的是十幾名妝容妖艷身著各式制服的漂亮女孩。
  馬天磊不在意的掃了一眼,看向夏澤,“怎麼樣?”
  夏澤兩世都對女人不感興趣,漫不經心道:“你們隨意,我不喜歡。”
  坐在夏澤左側的是和他玩的好的另一名少年白曉齊。和夏澤的精緻、馬天磊的魁梧不同,白曉齊長的十分可愛,一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小酒窩。聽了夏澤的話,白曉齊大笑著揶揄道:“夏澤你還是個雛吧?這可不行。你前幾天不是過了十八歲生日了嗎?也該成年啦,要不要哥哥幫你找一個?”
  “滾!”夏澤不客氣道。
  白曉齊的話顯然代表了眾人對夏澤的認知,夏澤的反應更是讓大家哈哈笑了起來。
  有了這段插曲,加上夏澤臉上明晃晃掛著的不喜,最後留下的幾名女孩頗有眼色的沒有湊到夏澤身邊去。隨著女孩們的加入,眾人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包廂內很快熱鬧了起來。夏澤不管是對喝酒還是女人都沒興趣,唱歌又沒心情,只是一個人窩在角落,無聊的玩著手機遊戲。
  馬天磊唱完了一首歌,拎著一瓶酒湊到了夏澤的面前。
  “夏澤你是不是和周子昌鬧彆扭了?”
  夏澤和周子昌的關係不是秘密,周子昌能混進他們這個小圈子,也是靠著夏澤。馬天磊別看長的人高馬大,其實心細的很。自從他們進了包廂,夏澤就沒和周子昌說過話。
  夏澤搖搖頭,含糊道:“沒事!”
  馬天磊的視線狐疑的在夏澤臉上轉了一圈,實在看不出什麼,只得作罷。
  一堆人越玩越嗨,誰也沒有注意時間的流逝。就在夏澤被眾人起哄著唱歌之際,包廂門突然被推開,一個頎長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夏澤抬頭隨意瞟了一眼,頓時僵硬的愣在了那裡,心臟砰砰砰的開始激烈跳動了起來。
  池以衡!
  包廂門半敞著,走廊內的光線打在池以衡的身上,從夏澤的方向看去,池以衡正冷著臉,面無表情的打量著在座的眾人。許是直接從公司出來的緣故,池以衡一身裁剪合身的黑色西裝,越發顯得身高腿長,氣勢迫人。他的出現讓所有人吃了一驚,包廂內的喧鬧停了下來,只剩下音響發出的背景音樂。在眾人驚訝的視線中,池以衡大步的朝著夏澤的方向走了過來。
  夏澤呆呆的看著越走越近的池以衡,只覺得整顆心彷彿被什麼揪住一樣,疼的厲害。他根本沒有做好見到池以衡的準備,不管他之前說了多少遍要遠離池以衡,在池以衡真的出現在他的面前後,他才發現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他必須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控制著自己不要失態,不要直接撲到池以衡的懷裡。
  夏澤出神間,池以衡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沉聲道:“夏澤?”
  夏澤沒有說話,池以衡皺了皺眉。離得距離近了,池以衡能清楚的聞到夏澤身上混雜了酒味、煙味和香水味的怪異味道。夏澤的沉默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喝多了一樣,池以衡心中的怒氣再也無法壓制,一把將夏澤拉了起來。在馬天磊咋呼的“你是誰”的質問中,池以衡當著眾人的面將夏澤拖到了包廂自帶的浴室中。
  “表哥……”夏澤的稱呼淹沒在了浴室門被重重砸上的聲音中。
  池以衡根本不打算聽夏澤講什麼,他徑直將夏澤推到了玻璃隔開的淋浴下面,直接將淋浴打到了冷水,對著夏澤衝了起來。
  “清醒了嗎?”
  池以衡表情難看的靠著門,冷聲對著夏澤道。
  冰冷的水衝在身上,夏澤渾身凍得發抖。可他沒有任何的掙扎,只是呆呆的站在淋浴下面,強睜著眼睛看著池以衡。

  第五章:逃跑

  包廂內,馬天磊幾人面面相覷,彼此都在用眼神問著一個問題:剛剛那是誰?
  周子昌第一時間猜到了來人的身份,猶豫道:“好像是夏澤的表哥。”
  “表哥?”
  周子昌點點頭,說:“池家的人。”
  馬天磊幾人恍然大悟,池家的獨子一直在國外讀書,難怪他們不認識。幾人思及池以衡剛剛的表情,互相擠擠眼,夏澤估計慘了。馬天磊猶豫的看了一眼浴室的門,想了想這畢竟是夏澤的家事,他們也不好參合進去。在同身邊的幾人招呼了一聲之後,馬天磊主動帶頭離開了包廂,免得夏澤一會出來尷尬。周子昌有點不想走,周含清幾次特意叮囑他,讓他注意著夏澤和池家人的來往,他想等等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馬天磊不滿的拉了他一把,壓低聲音,“你怎麼回事?”
  周子昌僵硬的笑了笑,被馬天磊拉著一起離開了包廂。
  “清醒了嗎?”
  浴室內,池以衡冷著臉又問了一遍。
  夏澤低著頭沒有說話,池以衡眉頭緊皺,看著夏澤的目光更加銳利。為了接到夏澤,他特意推了下午的會,早早的趕到了學校,沒想到居然撲了一個空。這還不算,夏澤的班主任告訴他,夏澤從昨天中途離校之後就再沒回來上過課。要不是一個自稱夏澤同桌的男孩告訴他,中午看到了夏澤出現在學校,而且夏澤逃課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這間私人會館,他估計也找不過來。
  說起來,池以衡對夏澤的了解並不多,他從高中起就被父親送到了國外,一直讀到了碩士畢業才回了國。池以衡出國時,夏澤還不到十歲,兩人一個高中,一個才上小學,本身就沒什麼共同話題。再加上池家那些年一連串的辦喪事,夏家藉口小孩子會受驚嚇,並不怎麼願意夏澤親近池家,兩人的感情可謂是平平。池以衡出國後,雖然每年都回國,但夏澤和池家的疏遠已成習慣,池以衡也不是每次回國都能見到夏澤。
  這些年來,池以衡對夏澤所有的了解都來自父親的講述。在池父的眼中,夏澤行事雖然任性肆意,但都是一些小打小鬧,並沒有圈子裡一般二代子弟們的惡習。用池父的話來講,男孩子嘛,這個年紀正是叛逆的時候,有點小脾氣很正常。像池以衡這種完全不需要家長操心,自己將自己的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條的反而是池父眼中的異類。
  池以衡在見夏澤之前,已經做好了夏澤不會乖乖跟著他去池家的心裡準備,但他是真沒想到夏澤會躲著不見他,逃課來這種地方。聞聞夏澤身上亂七八糟的味道,想想外面那幾個衣著暴露的女人,池以衡很難將父親口中的夏澤和眼前的夏澤聯繫在一起。夏澤才剛滿18歲,是誰帶他來的這種地方?居然還找小姐,他以為成年了就沒人管他了嗎?
  這些念頭在池以衡的心中一閃而過,池以衡板著臉等著夏澤的回答。可夏澤的沉默彷彿一種無聲的抗拒,池以衡的表情越來越冷。他努力的壓下了心頭的怒氣,畢竟他不是夏澤的父親,不適合在這裡太過教訓夏澤。再說想到自家父親還在家裡盼著夏澤,他也不想和夏澤的第一面就鬧得十分不愉快。
  這樣想著,池以衡深吸了一口氣,盡量的放緩了語調,說著:“出來吧。”
  夏澤沒有動,依然低著頭,視線盯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什麼。冷水衝刷下,夏澤的衣服全部濕透,緊緊的貼在身上,露出了少年修長而柔韌的身體。許是太冷,夏澤忍不住瑟瑟發抖,可他卻是固執的盯著地面,就像是沒有聽到池以衡的話一樣。
  夏澤這幅可憐又倔強的樣子落在池以衡的眼中,池以衡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裡的怒氣瞬間消散了大半。想想夏澤的成長環境,姑父忙於仕途估計沒多少心思放在夏澤身上,夏澤的繼母也不可能對夏澤實心實意,夏澤長成這個樣子多數也是外部環境的原因。池以衡想到父親每次提及早逝姑姑時的語氣,態度也就緩和了下來。他主動上前關了淋浴,伸手掰過了夏澤的肩膀,將他的臉抬了起來。
  “生氣了?”
  熟悉而溫暖的氣息近在身前,夏澤緊緊的攥緊了拳頭,拼命的控制著自己不要露出不該有的表情。可當池以衡掰過肩膀問他是不是生氣了的時候,夏澤一直拼命壓制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眼淚無聲的落了下來。
  曾經他和池以衡在一起,每次生氣的時候,池以衡都會問他是不是生氣了,隨之而來的就是甜蜜的、讓他喘不過氣來的親吻。可現在……
  夏澤的眼淚太過突兀,池以衡完全措手不及。尤其是夏澤眼中瞬間流露出的情緒,更是讓池以衡覺得心臟彷彿被什麼扎了一下,莫名的生出絲絲縷縷的心疼。
  是不是他的態度太嚴厲了?還是他在夏澤的同學面前傷了夏澤的自尊?池以衡完全猜不透18歲少年的心理,只得將身上的外套脫下披在了夏澤的身上,盡量語氣溫和的哄著他。
  “不高興?”
  池以衡低聲道歉著,伸出拇指試圖拭去夏澤眼角的淚水。可隨著他的動作,夏澤的眼淚反而越流越多。下一刻,出乎池以衡意料,夏澤緊緊的抱住了他。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了池以衡的肩膀,那抹熱度太過驚人,似乎連他的心也融化了一樣。
  池以衡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景,若是夏澤跟他吵鬧,他還可以冷著臉嚇唬嚇唬夏澤。可夏澤這樣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池以衡很難再對夏澤說什麼重話。感受著懷中少年微顫的身體,池以衡伸手攬住了對方,就像是哄小孩子一樣,一下下安撫的輕拍著夏澤。
  狹小的浴室安靜無聲,池以衡體貼的沒有說話。夏澤緊緊的抱著池以衡,熟悉的懷抱,熟悉的氣息甚至是熟悉的溫暖,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上一世突如其來的死亡之後,他只能無助的守在池以衡的身邊,眼睜睜的看著對方痛苦而絕望。漫長的守候中,他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這樣抱著池以衡,可他做不到。他只是一團空氣,他根本無法觸碰對方。他看著池以衡日益憔悴,看著池以衡的眼神越來越空洞,他想要跟池以衡說忘了他,好好生活,可是他什麼都做不到,他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重活一次,天知道他有多想和池以衡在一起,可他不敢。過往的一切就像是迷霧,他看不到真相,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有未來。他已經見過一次池以衡失去他的樣子,他怎麼忍心再來一次?
  夏澤閉上眼,任由眼淚肆無忌憚的流淌。就讓他最後任性一次,過了今天,他一定躲得池以衡遠遠的,絕對不去打擾對方的生活。
  不知道過了多久,夏澤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在用力掙脫開池以衡的懷抱之後,夏澤後退一步,紅著眼用一種冷淡而疏離的口吻低聲道:“我沒事了!”
  池以衡:“……”
  明明上一秒夏澤還在他懷裡乖巧的像個柔軟無害的小狗,下一秒怎麼就可以這樣翻臉不人。
  池以衡盯著夏澤蒼白的臉色,紅腫的眼眶,耐心道:“真的沒事了?”
  夏澤點點頭,垂著眼不肯對上池以衡的視線。他這副彆扭的樣子落在池以衡的眼中,池以衡簡直拿夏澤沒有辦法。也許18歲的少年就是這樣敏感而驕傲?池以衡仔細回想他在夏澤這個年紀的時候,好像也沒夏澤這麼彆扭。那個時候他已經開始跟著父親接觸公司運營,除了上課外的所有私人時間都被占據,時不時還要視頻跟著父親一起開會,寫寫報告什麼的,每天忙的是倒頭就睡,心理健康得很。
  池以衡努力的讓自己的口吻溫和一些,說道:“既然沒事了就跟我回家吃飯,晚上還得幫你做一個補課計劃。”
  夏澤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不補課。”
  “你說什麼?”池以衡挑眉。
  夏澤低著頭,再次重複道,“我不補課。”
  夏澤越是堅定,看在池以衡眼中越是覺得他在鬧彆扭。池以衡不想再次激起夏澤的逆反,順著他的話說著,“好,不補課。”
  池以衡答應的這麼乾脆反而讓夏澤愣了一下,他飛快的看了池以衡一眼,繼而再次沉默的低下了頭。夏澤的心理很矛盾,雖然是他要遠離池以衡,但真的看到池以衡對他不聞不問,他又覺得心裡苦苦的,澀澀的,難受的厲害。
  夏澤一瞬間的失落被池以衡捕捉到,池以衡簡直要哭笑不得。他現在終於能體會墨正大哥對著墨正時的心理,簡直就是恨不得把眼前這個小混蛋給揍一頓。
  池以衡無奈的上前哄著夏澤,“走吧,父親還在家等你,一起去吃個飯。”至於吃了飯做什麼,就不是夏澤可以決定的了。
  池以衡口中的父親就是夏澤的舅舅池守正。上一世夏澤和池以衡在一起之前和舅舅的關係並不親近,儘管舅舅十分疼愛他,但在周含清和周圍人有意無意的挑唆下,舅舅所有的疼愛在夏澤的眼中都是別有用心。直到夏澤和池以衡越走越近,他和舅舅的關係才得到了緩和。
  那段時間舅舅對他是真的好,有時候連池以衡都要假裝吃個小醋,爭取一下舅舅的注意力。可惜這一切並不長久,隨著他和池以衡在一起的事爆了出來,舅舅勃然大怒。讓夏澤羞愧的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舅舅也沒有責怪他,而是把責任都推到了池以衡的身上,覺得是池以衡誘拐了年少無知的他。等到經過他和池以衡的不懈努力,舅舅終於慢慢接受了他們在一起的事實後,意外發生,他死在了那個雨夜,留下了絕望的池以衡和一夜蒼老的舅舅。
  夏澤猶豫的不想去,他有點害怕面對舅舅。可池以衡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緊緊的拉著他。兩人離開浴室,包廂內的幾人早就走的一個不剩。夏澤的手機上有馬天磊的一條短信,表示他們先走了,讓夏澤完事給他說一聲。
  夏澤朋友們的識趣倒是讓池以衡對他們的印象好了不少,起碼這幾人顧忌著夏澤的感受,沒想著留下看笑話。一路拉著夏澤走到了大廳,路過的服務生無不是眼觀鼻鼻觀心,沒一個人對夏澤濕漉漉的衣服表示出好奇。
  池以衡將夏澤留在大廳內,“等在這裡,我去停車場開車來接你。”四月的天氣雖然不太冷,但夏澤渾身濕透難免怕感冒。
  夏澤沒有說話,一直目送著池以衡的背影消失在了停車場的方向。等到再也看不到池以衡,他乾脆的轉身從會館的後門離開了這裡。池以衡會有什麼反應夏澤已經顧不得了,他只知道再和池以衡待在一起,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夏澤的偷偷離去讓池以衡在一天之內第二次撲空。看著空盪盪的門廳和門口服務生尷尬的笑臉,池以衡沒有預想中的生氣,反而是饒有興趣的挑了挑眉。
  墨正的電話恰好在這個時候打入。
  “喂,回國第三天,時差調整的怎麼樣,一起吃個飯?”
  池以衡笑了起來,“今天不行,明天我找你。”
  “有事?剛回國你忙什麼?”墨正好奇道。
  池以衡瞥了一眼空盪盪的門廳,笑道:“在找一個小混蛋。”

  第六章:電話

  池以衡開著車繞了會館三圈也沒有找到夏澤的身影,思及夏澤對這一塊的熟悉,池以衡只能無奈的放棄了繼續找下去。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回來兩天了,也該去夏家走一趟了。
  一直到池以衡開車離去,夏澤才偷摸著從會館後面的小巷內鑽了出來。四月的夜晚還是很冷,夏澤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他現在渾身濕漉漉的,即使披著池以衡的外套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夏澤本來是想把外套留給服務生交給池以衡的,可外套上面熟悉的氣息讓他捨不得。這樣披著外套,讓夏澤有種被池以衡抱在懷裡的感覺,就當他自欺欺人好了,夏澤決定只要池以衡不提,他就私下留著這件外套。
  之前在躲池以衡的時候,夏澤已經聯繫到了馬天磊。池以衡說不定會去夏家找他,他要是現在回去指不定等著他的會是什麼。夏澤想來想去這個時候不適合回家,正好馬天磊的公寓就在學校附近,他拿定主意先去躲幾天再說。
  馬天磊很快找了過來,遠遠看到夏澤的樣子,他不由一愣,“你們哥倆打水仗了?”
  夏澤自嘲,“身上酒味太重,表哥讓我清醒下。”
  馬天磊在接到夏澤的電話後第一反應是將身邊的人都打發走,他之所以一個人過來就是怕夏澤因為池以衡的事覺得尷尬。現在聽到夏澤拿這件事自嘲就明白夏澤沒把這件事放在心裡,也就笑了起來,道:“你表哥也是為你好。”
  夏澤點點頭,低聲道:“我知道。”
  馬天磊的公寓離得會館不遠,是馬天磊做生意的大哥買給他的,為的就是他偶爾住在這裡上學方便。這裡並不是夏澤第一次來,他以前不想回家的時候,有時也會住在這裡。
  “給你,我就記得這裡有你的衣服。”馬天磊從衣櫃裡翻找出夏澤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這裡的衣服,遞給夏澤,催促著他趕緊去洗個熱水澡。“真要感冒了,還得哥們照顧你。”
  他的話讓夏澤笑了起來。夏澤想起高二那年和馬天磊逃課熬夜玩遊戲,結果雙雙感冒,互相指責是對方傳染自己的事。這麼半天的相處下來,夏澤已經沒有了中午剛見馬天磊時的陌生。隨著記憶一點點甦醒,夏澤彷彿真的回到了高三和馬天磊混在一起的時候。
  沒有過多的客套,夏澤接過衣服痛快的洗了一個熱水澡。等他洗完澡出來,就看到馬天磊拿著一罐啤酒靠著沙發正聚精會神的看著球賽。
  “沒走?”夏澤以為馬天磊會回家。
  馬天磊搖搖頭,扔給夏澤一罐啤酒,道:“哥們看你有心事,特意留下來陪你,怎麼樣感動吧?”
  夏澤笑笑,“感動,年底海城評選十大感動海城人物,要不要我給你提個名?”
  馬天磊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完了放下了手中的啤酒,看向夏澤,“說吧,到底怎麼回事?我從中午就覺得你不對勁,是不是家裡真有事?”
  夏澤搖搖頭,“沒事。”
  “沒事?”馬天磊斜瞥了夏澤一眼,“現在沒外人,你也別給哥們裝,真沒事你怎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還突然說要考大學,前幾天你不是還態度堅決要出國嗎?”
  夏澤坐到了馬天磊身邊,斜靠著沙發,喝了一口啤酒,隨口道:“怎麼,還不興我上進一把?”
  馬天磊嗤了一聲,沒有說話。片刻後,他實在沒忍住,遲疑的看向了夏澤,“夏澤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和你後媽有關?”
  夏澤家裡什麼情況馬天磊知道的一清二楚,夏澤和他爸一直都關係緊張,夏澤出國反對最激烈的就是他爸。夏澤昨天還喊著死也要出國,一夜之間突然就放棄了出國的念頭,馬天磊想來想去能讓夏澤前後反差這麼大的估計就是他後媽了。
  夏澤一時沒反應過來馬天磊說什麼,下意識的反問了一句,“什麼?”
  馬天磊無語的瞪了他一眼,“我說夏澤你也該長點心了。”眼看著夏澤還是一副懵懂不解的樣子,馬天磊真是無奈了。他坐直了身子認真道:“先聲明,夏澤我是真拿你當兄弟,我說的你也別不愛聽。”
  馬天磊這樣說,夏澤也就收起了隨意的態度,他隱隱猜到了馬天磊想要說什麼,也想聽聽外面的人怎麼說。
  “你說!”
  馬天磊抓了抓頭髮,又清了清喉嚨,擺出了一副嚴肅的態度。“夏澤,我知道你和你後媽關係好,可你也該自己留個心眼。後媽和親媽真不一樣,你也別實心實意的覺得她是真心對你好,她對你和夏凱肯定有區別。”馬天磊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是他一次無意聽到母親和別人八卦,說到夏澤的後媽有本事,能哄得上到夏志成下到夏澤都和池家疏遠了關係。那可是老一輩的交情,自夏老爺子去世後,兩家可是眼瞅著越來越遠了。
  自從聽到他媽這樣說,馬天磊就一直想找個機會和夏澤說說,怎麼著後媽和親媽都不一樣,讓夏澤長點心。正好今天看到了池以衡,馬天磊就想著給夏澤提個醒,池家才是夏澤真正的親戚,遇到事比周家靠譜多了。
  馬天磊的這番話讓夏澤自嘲的笑了起來。他就是一個蠢貨,連外人都能看出來周含清不簡單,就他一個傻乎乎的覺得和周含清母子情深,簡直是蠢的要死。
  “夏澤你沒事吧?”馬天磊擔心夏澤因此受刺激。
  夏澤搖搖頭,心知馬天磊肯和他說這個就是真拿他當兄弟,“我沒事,放心,我以前蠢,現在不蠢了。”
  他這樣一說,馬天磊立刻猜到了什麼,“怎麼了?”
  夏澤不好說自己死過一次,周含清的許多小手段上一輩子都見過了,只是笑笑換了一個話題。“對了,你還記得前段時間白曉齊找誰查的他爸嗎?”
  白曉齊的家裡也是一堆狗血,寒門子弟鳳凰男為了前途娶了富家女,結果心裡還捨不下大學初戀。一方面白曉齊他爸藉著岳父家的人脈混的風生水起,一方面偷偷在外面養著初戀,這一養就是二十年。夏澤記得清楚,就是高三前段時間,不知道白曉齊發現了什麼,開始懷疑他爸在外面有私生子,特意找了一家據說挺有名氣的私家偵探跟了他爸一個月,愣是挖出了他爸藏了多年的初戀和私生子,鬧得白家那段時間雞犬不寧。
  夏澤的話讓馬天磊吃了一驚,“怎麼?你想查誰?”
  夏澤搖搖頭沒有說話,馬天磊識趣的沒有再問,而是乾脆的給白曉齊打了一個電話。
  “老A偵探所”這是白曉齊給出的答案,夏澤念著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韓玲是誰?夏澤想了又想覺得父親可能知道,夏源也可能知道,但他們都不可能告訴他。他想要知道韓玲是誰只能自己去查。在他不想驚動父親的情況下,他不能找和夏家有關的人去查,只能找私家偵探。關於韓玲,夏澤知道的並不多,只知道一個名字和對方大概的年紀。他不知道私家偵探在海城上千萬的人口中能不能查到這個人,但無論如何他都要試一次。
  搞定了私家偵探的事,晚上臨睡前,夏澤捏著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給舅舅打個電話。他之前只想著躲開池以衡,等他冷靜下來才記起舅舅還在等他一起吃飯。夏澤可以想像聽到他偷跑的消息舅舅會如何失望,他想要親近舅舅,可是又不敢親近池以衡。這種糾結的心思讓夏澤對著手機猶豫了小一刻鐘,他才鼓起勇氣摁下了池家大宅的電話。
  電話響起的時候,池以衡正在客廳,順手接了起來。
  “喂?”
  池以衡的聲音清晰的通過電話傳到了夏澤耳朵裡,頓時將夏澤想要說的話全部堵在了嘴裡。夏澤愣愣的聽著電話,半晌說不出話來。
  “喂,你好,哪位?”
  聽筒中一直沒有人說話,池以衡突然想到了什麼,挑眉道:“夏澤?”
  “嘟嘟嘟嘟!”電話瞬間被掛斷,池以衡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的放下了電話,轉身去了父親的房間。雖然對方一直沒說話,但池以衡就是肯定打來電話的是夏澤。看夏澤的反應,他隱隱猜到了夏澤的意圖,莫非是為了今晚的事想要解釋些什麼?想想夏澤這種彆扭的性子,池以衡勾了勾嘴角,對父親一直提及的給夏澤補課的事,不再是抱著哄父親開心的想法,而是真正的產生了興趣。
  池以衡這邊拿著夏澤打來電話的事哄池父開心,另一邊,夏澤匆匆掛斷電話後再沒有勇氣打過去。
  池以衡,池以衡……
  夏澤默念著池以衡的名字,緊緊的抱著池以衡的外套躺在了床上。他習慣性的蜷縮起身體,彷彿正在另一個人懷裡。
  手機鈴聲在此時突兀的響起,夏澤猛地坐了起來,緊張的看向了被他丟在桌上的手機。難道是池以衡?
  這個念頭不可控制的鑽進了他的腦海,夏澤的心開始砰砰跳了起來。在長長的呼了一口氣之後,夏澤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慢慢的拿起了手機。
  亮起的顯示屏上,夏源兩個字印在了夏澤的眼裡。

  第七章:夏源

  夏源比夏澤大六歲,在夏家小一輩的男丁中排行第二,是夏澤大伯夏志飛的兒子,如今在海城大學讀研二。
  上一世,夏澤和夏源的關係一直十分親近。在夏家小一輩的這些孩子中,夏志成十分偏愛夏源,時不時會把他接到身邊住幾天,夏澤和夏源也可以說是一同長大。在夏澤成長的過程中,夏源完美的扮演了一個哥哥的角色。他對夏澤處處關心,更是對夏澤肆意任性的脾氣異常的耐心和包容,可以說夏澤的脾氣有一部分也是被夏源慣出來的。上一世,即使夏澤違背夏家的意思,執意要跟池以衡在一起,夏源也沒有對夏澤說過什麼,而是默默的站在了夏澤的背後。在夏澤的眼中,夏源是他全心信賴和親近的兄長,也正是因為如此,當夏源為了韓玲之死不相信夏澤的時候,夏澤才會那樣的憤怒。
  手機鈴聲一遍遍的響起,對方顯然充滿了耐心,同時也在考驗著夏澤的耐心。夏澤靜靜的看著不斷閃爍的手機,腦海中再一次閃過了夏源質問他的臉。
  “你為什麼要殺韓玲?”
  “韓玲是誰?”
  這是夏源和夏澤最初的分歧。夏澤一直想不明白的是韓玲是誰?夏源為什麼寧肯相信一個陌生人,也不相信和他一起長大的兄弟?夏澤自嘲的拿起了手機,摁下了接聽鍵,也許這一世他會有機會解開這個謎題。
  “喂?二哥?”
  “小澤睡了嗎?”夏源聲音溫和,就像是他本人一樣。和夏澤的壞脾氣不同,夏源從小就分外懂事,性子安靜,十分討夏家人的喜歡。
  “正要睡,有事?”
  夏源聽到了夏澤的聲音,微微笑了起來。“沒事,只是我剛從中京回來,想起有段時間沒見你了,給你打個電話。對了,小澤你明天放學後有沒有時間,我們一起吃個飯。我從中京帶了禮物給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夏源的聲音穿過聽筒,語氣中的關切和親近完全不似作偽。夏澤心中涌出一股衝動,一瞬間他想要開口直接問夏源到底認不認識韓玲?可話到了嘴邊,還是被理智給擋了回去。從上一世到這一世,夏澤仔細的想過好幾遍,他確信在夏家人明面上的交際圈裡絕對沒有韓玲這個名字。那麼夏源是從哪裡知道的韓玲?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這些疑問充斥著腦海,讓夏澤對夏源的信賴大大的打了一個折扣。摒除了之前那一瞬間的衝動,夏澤收斂了心緒,故作歡快道:“好呀,我想吃老街那裡的香辣蟹。”
  夏源輕笑,溫柔道:“好,明天放學我去接你。”
  機場領取行李處,夏源掛斷了電話,臉上的笑意並未消失。旁邊的同學看在眼裡,調侃道:“女朋友?”
  夏源微微一愣,很快掩去了眼中的異色,從容道:“不是,是我弟。”
  夏源這麼一說,同行的幾人都笑了起來。他們都是一個導師的學生,這次一起跟著導師去中京參加某個研討會。在中京的時候,他們已經數次聽到夏源提及家中的弟弟,其中更是有熟悉夏源的朋友誇張的表示,夏源妥妥一個弟控,他連電腦和手機的屏保都是他弟弟的照片。夏源的導師也跟著一起笑了起來,他很看好夏源。夏源不僅性子好,對待學術的態度更是十分端正,既認真又負責,還能靜得下心來搞研究,是個難得的好苗子。要不是他沒有女兒,他都想要讓夏源當他女婿了。
  眾人說說笑笑間,夏源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夏源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屏幕上閃過的電話號碼時微微一滯,猶豫了片刻,夏源同導師打了一聲招呼,遠遠的避開人群接起了電話。
  “喂?”
  “小源是我,怎麼樣?中京的研討會還順利嗎?什麼時候回海城?身體還好吧,有沒有不適應那邊的天氣?”
  熟悉的聲音從聽筒中傳出,對方一連串問了許多問題,語氣小心翼翼,近乎帶著討好。
  夏源沉默片刻,語氣淡淡道:“我回來了,剛下的飛機。”
  “回來了?”對方的聲音透出了一絲欣喜,緊接著道:“累不累?今晚要不要來阿姨這裡,阿姨給你煲湯喝?”
  夏源直接拒絕,“不了,已經和家裡說好要回去了。”
  “可以打個電話說一聲……”對方說到一半立刻意識到什麼,馬上改口道:“明天呢?有沒有時間過來,阿姨做你喜歡吃的菜。”
  夏源再次沉默,半晌才輕聲道:“明天我約了小澤。”
  小澤二字無異於一個重磅的炸彈,夏源只聽得手機中的聲音突然拔高:“那個小賤種有什麼好見的,小源你……”
  在對方罵出更難聽的話之前,夏源沉默的掛斷了電話。他幾乎可以想像對方此時歇斯底裡的樣子,苦澀從夏源的心底泛起,之前和夏澤通電話時的好心情隨著剛剛這通電話消失的無影無蹤。
  之後的一路,夏源明顯心情低落了下來。和他同行的幾人雖然不清楚夏源接了一個電話,情緒怎麼變化的這麼厲害,但也都識趣的沒有去打擾夏源。
  轉天下午,夏源早早出現在了夏澤的學校門口。卡著放學的鈴聲,夏源給夏澤發了一條短信,告知夏澤他在門口等他。不一會,放學的學生都涌了出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夏源一眼就看到了夏澤。儘管大家都身著同樣松垮的運動校服,但夏澤依然是其中最顯眼的那個。這並不是夏源偏心,而是夏澤的容貌集合了夏家和池家兩家的所有優點。夏源一直記得夏澤的母親池欣雲當年就是一個大美人,挑著父母優點長的夏澤顯然更勝一籌。
  “小澤。”夏源遠遠的招呼道。
  夏澤背著書包,兩手插兜吊兒郎當的走了過來,“二哥。”
  夏源微微笑了起來。和夏澤的漂亮帶有侵略性不同,夏源容貌只是一般的清秀,但勝在氣質十分乾淨,站在那裡,溫文爾雅,一看就是讀書人。
  “餓了嗎?”夏源打開車門讓夏澤上車。
  夏澤點了點頭,順從的上了副駕駛。
  夏源很快也上了車,並從後座拿了一盒酸奶,遞到了夏澤的面前,習慣性的哄著他,“我已經在老街訂座了,去了就可以吃,小澤你先墊一墊。”
  夏源準備的酸奶是夏澤最喜歡的口味,夏澤眼神複雜的接過了酸奶。夏源笑笑,動作自然的欠身替夏澤拉好安全帶,順手在夏澤的頭上揉了一把。
  夏澤低著頭咬著吸管,隨口道:“對了,我今天收到一封情書,都不認識對方是誰,說是叫什麼韓玲……”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就像是以往和夏源講述自己的小煩惱一樣,可正在開車的夏源卻是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表情凝滯在了那裡。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夏源很快掩去了臉上的異色,緊張的看向了夏澤。
  夏澤表情如常,依然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二哥你說我要不要答應她?”
  夏源注意到夏澤似乎沒有發現他剛剛的不對勁,心裡鬆了一口氣,委婉的問道:“小澤你現在的主要精力不是應該放在學習上嗎?怎麼會突然想要談戀愛?”
  夏澤撇撇嘴,“還不是馬天磊,非要說什麼沒有戀愛的高中不完整,讓我抓緊時間戀一把。”
  夏源鎮定下來,用著一貫哄著夏澤的語氣,溫和道:“小澤你現在還小,再說就這麼兩個月能做什麼?不如等上了大學再說。”
  “也是。”夏澤慢悠悠的接口道,隨即就像是對這件事失去了興趣,一個人無聊的玩起了手機。
  夏源看著一個人自娛自樂的夏澤,臉上極快的閃過了一絲複雜的神色,又很快歸於了平靜。在他沒看到的地方,夏澤的頭髮垂下,掩去了眼中的晦澀。只是心血來潮的一個隨意試探,夏源就輕易的露出了端倪。夏澤現在已經確定,夏源知道韓玲是誰。那麼上一世到底發生了什麼?韓玲為什麼會死?而和韓玲毫無干係的他為什麼會被安上殺人的罪名?夏源到底知道多少又瞞了他多少?
  各種各樣的猜測紛紛擠入了夏澤的腦海,夏澤煩躁的收起了手機,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夏源認識韓玲並不意味著什麼,可他為什麼這麼緊張?只是一個相同的名字就讓他如此失態,是因為自己在他身邊的緣故嗎?
  “小澤怎麼了?”一直關注著夏澤狀態的夏源緊張的問道。
  夏澤回神,對上了夏源關心的眼神,含糊道:“沒事,就是想到高考覺得煩。”
  夏源一直知道夏澤想出國而夏志成不同意,他以前也不想夏澤出國,私心只想將夏澤留在身邊。可剛剛夏澤隨口提到的那個名字卻著實讓他嚇了一跳。夏源突然意識到如果他和夏澤一起出國,並留在國外不再回來,他是不是就可以躲開國內的一切,只有他和夏澤在一起,再不用管其他人。他這些年也算小有積蓄,再加上他學的專業賺錢不是問題,他完全有能力養活夏澤,可以讓夏澤衣食無憂的生活一輩子。
  這個念頭一經興起就再也無法壓制下去,夏源深深的看了夏澤一眼,默默的在心底盤算著這件事的可能。

  第八章:強勢

  時間一晃而過,自夏澤醒來已經是周五了。
  這幾天夏澤一直躲著沒有回家,不知道是不是池以衡和父親說了什麼,夏志成在打電話罵了夏澤一頓後,也就沒再管夏澤了。這中間周含清時不時會給夏澤打個電話,旁敲側擊的關心夏澤是不是這段時間住在池家。夏澤故意迴避了這個問題,也特意囑咐馬天磊不要告訴眾人他借住在他家的事。一想到周含清會糾結於他是不是被池家拉攏了過去,夏澤心中就有一種微妙的報復快感。
  除了躲著不回家,夏澤倒是沒有再逃課,每天安分的出現在學校,對待學習的態度也認真了起來。讓夏澤糾結的是池以衡就出現過那麼一次,之後就再沒有出現了。夏澤一方面覺得這樣挺好,兩人距離越遠,才越能避開上一世相愛的軌跡。可另一方面他又想池以衡想的厲害,幾次控制不住想要偷摸去池家看看池以衡。甚至每天晚上都像魔怔了一樣,必須抱著池以衡那件外套才能睡得著。連著兩晚下來,那件外套就被他揉的皺巴巴的,他又捨不得洗,擔心洗乾淨了就沒有了熟悉的味道。
  夏澤的這些糾結沒人知道,即使馬天磊天天和他一起,也只是覺得夏澤脾氣比以前收斂了挺多,但其他的也就沒什麼變化了。
  伴隨著放學鈴聲響起,夏澤正要收拾東西,同桌徐陽小心的把一本筆記推了過來,“給你,你要的筆記。”
  夏澤順手塞進了書包,衝著徐陽露出了一個笑臉,“謝了。”
  徐陽被夏澤的笑容晃花了眼,臉一紅,低頭諾諾道:“不、不客氣。”
  “夏澤你快點。”早就等在外面的馬天磊眼看夏澤和徐陽有聊起來的架勢,忙高聲喊了一嗓子。兩人晚上還有事呢,和徐陽有什麼好聊的。
  有了馬天磊打岔,夏澤沒在顧得上搭理徐陽,匆匆拎著包擠出了教室。今天是他約好了去見老A的日子,馬天磊閑得無聊,又擔心夏澤大晚上一個人會吃虧,早就說好了要陪著夏澤一起去,順便滿足他的好奇心,看看私家偵探到底怎麼一回事。
  兩人順著人流走向校門,馬天磊斜跨著包,狀似隨意道:“怎麼樣?錢夠不夠?不夠我先支援你點,剛從我大哥那裡挖了一筆。”
  老A偵探所的收費不低,且規定是先付一半定金,馬天磊不知道夏澤到底想要查誰,不過看夏澤私下調查的樣子,肯定是不想讓家裡知道。這種情形下,夏澤手頭能用的錢估計多不了,馬天磊昨天特意編了個理由問他哥要了一筆錢,想著幫夏澤一把。
  “不用,錢還夠。”
  夏澤感激的拒絕了馬天磊的好意,他並不缺錢,他平時的零花錢都是家裡給的,但馬天磊他們都不知道夏澤單獨有自己的一個信託基金,是他去世的母親在他出生時特意為他建的。這些年來,基金的總體收益十分可觀,這筆錢夏澤一直放著沒動,他平時也沒機會動。
  “哦。”
  夏澤說不用,馬天磊也沒在多嘴,兩人就要走出校園,夏澤突然停住了腳步,反應極快的躲在了馬天磊的背後。
  “夏澤,怎麼了?”馬天磊詫異的轉身,夏澤一把拉住他擋在身前,“我們走後門。”
  “?”
  馬天磊的疑問在看到校園正門外的池以衡時得到了解答。黑色的夾克,黑色的休閒褲,池以衡長身玉立,神色悠閑的靠著車門,明顯是在等夏澤放學。對方的氣質實在突出,在校門口一群小屁孩裡面十分顯眼,再加上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圍在周圍,想不讓他注意都難。
  馬天磊有點搞不清楚夏澤和池家到底怎麼一回事,不過看夏澤心虛躲避的樣子,八成是夏澤的問題。他可是了解夏澤的性格,依著夏澤的脾氣,要不是他理虧,他肯定不會躲成這樣。心裡雖然這樣想,馬天磊還是認命的擋著夏澤逆流轉到了學校的後門。
  “我說你是不是上次得罪狠了你表哥,幹嘛怕成這樣?”
  夏澤不想提這個話題,他怕的不是池以衡,他怕的是自己控制不住撲倒池以衡。兩人小心的從後門拐了出去,夏澤正要招手攔車,一輛商務車突兀的拐到了夏澤的身邊。車門打開,幾名黑衣人身手敏捷的跳下車架住夏澤就將他拖上了車。
  “放手,你們是……”掙扎到一半的夏澤似乎意識到什麼,抓著他的黑衣人客氣的鬆開了手,接口道:“池先生希望您今晚能回池家吃飯。”
  夏澤的一句“FUCK”堵在嗓子了,不情願的停止了掙扎。
  眼前的變故太過突然,反應過來的馬天磊就要衝過來,一名黑衣人很快攔住了他,“我們是夏澤的家人。”
  “家人?”
  馬天磊愣了一下,聯繫到高調出現在校門口的池以衡,完全明白了一切。他同情的看向夏澤,對比池以衡和自家大哥,默默心中發誓再也不罵自家大哥管他的行為法西斯了,真法西斯的人在這裡。難怪夏澤看到池以衡就像是小雞看到老鷹一樣怕得要死。
  雖然心裡同情夏澤,但這個時候不是他可以衝上去的時候,馬天磊愧疚的看了夏澤一眼,“那我先走了,夏澤你有時間給我電話。”
  兄弟,不是我不幫你,你家表哥太凶殘,一般人HOLD不住啊!
  夏澤被困在車上完全動不了,只能眼巴巴的看著馬天磊離開,眼神示意對方跟老A說一聲,重新再約一個時間。
  馬天磊離開沒多久,池以衡就接到了保鏢通知,開車拐到了後門。夏澤被迫換到了池以衡的車上,沉默的低著頭不看池以衡一眼。
  池以衡對他的這種小脾氣完全不在意,關好車門,好笑的看著他,“夏澤你就沒什麼和我說的?”
  夏澤板著臉,努力做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池以衡挑眉,視線從夏澤的臉上落到了他的手上。夏澤的手指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圓潤,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完美的藝術品。此時夏澤的手指正緊緊的抓著背包帶,從心理學來講他的行為證明了他此時十分緊張,根本不是外在表現出來的煩躁狀態。
  池以衡不動聲色的笑了起來,慢悠悠道:“說吧,為什麼看到我就跑?”
  夏澤還是不肯說話。池以衡頗有耐心的看著他,“你知道姑父這幾天一直以為你住在我家對吧?我已經跟姑父說好了,高考前你會一直住在我家,一直到高考完,姑父同意了。”
  “什麼?”夏澤猛地轉頭,一臉驚愕的盯著池以衡。
  池以衡滿意的打量著夏澤臉上驚訝的神色,挑眉欠身道:“我本來是想和你商量一下的,可你看到我就跑,電話也不接,我只能擅自做了決定。怎麼?我就這麼讓你討厭?”
  池以衡一點點逼近,夏澤只覺得自己的脖子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掐住,他近乎是屏著呼吸般緊張的看著池以衡,心裡掙扎著要不要推開對方。兩人越靠越近,夏澤怎麼都下不了決心,只是呆呆的看著池以衡。他的這幅呆樣落在池以衡的眼中,池以衡好笑的在他額頭彈了一個腦嘣,“怎麼這麼呆!”
  夏澤捂著額頭說不出話,池以衡笑笑伸手替他拉好安全帶,說:“夏澤你上次偷跑的機靈勁去哪了?剛剛還懂得躲在同學身後,現在怎麼連話都不說了?”
  夏澤抿著脣,尷尬的發現一個事實。他和池以衡離得太近,身體似乎有了反應。夏澤現在無比慶幸今天穿的是寬鬆的運動校服,不仔細看的話不會發現他身體的異樣。他現在只希望池以衡能離得他遠一點,讓他冷靜冷靜,他是真的不敢想像池以衡發現了該怎麼辦?
  “表哥,我錯了!”夏澤迅速的道歉。
  “什麼?”池以衡顯然沒料到夏澤的反應,現在輪到他滿臉驚訝了,“你真覺得自己錯了?”
  夏澤用力的點頭,並藉著點頭的動作挪了挪書包的位置,堪堪擋住了大腿。在確定池以衡看不出什麼後,夏澤終於鬆了一口氣。他的這些反常落在池以衡眼中,池以衡狐疑的上下打量著他,可再怎麼想,他也想不到夏澤會在這個時候對他起了反應。池以衡只能將夏澤的行為視為對方中二期發作,脾氣喜怒不定,但難得遇到夏澤示弱,池以衡要是放過了就不是商人了。
  “晚上一起吃個飯。”
  “好!”
  “明後兩天把時間空出來,我給你補課。”
  “好!”
  “後天晚上我送你回家。”
  “好!”
  夏澤此時已經顧不上疑問不是說高考前都要住在池家嗎,怎麼還要回家?他只是乖乖的答應著池以衡的每一句話,然後心裡默默地盼著身體的反應趕緊消下去好恢復正常。可他越是著急,小兄弟越是精神,尤其在車廂這種狹小的空間內,鑽入他鼻子的是池以衡身上乾淨的氣息,落在他耳中的是池以衡低沉而帶著磁性的聲音,夏澤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上一世兩人在一起的情景。他現在只覺得體內的溫度越升越高,伴隨著的是小兄弟昂首挺立的身影。
  “夏澤?”
  夏澤小心的抬頭,抿著嘴脣心虛的看著池以衡。“表哥?”
  不知道是不是池以衡的錯覺,他只覺得夏澤似乎和之前有點不一樣,臉還是那張漂亮的臉,可夏澤的眼中卻滿是水色,波光瀲瀲透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媚意。

  第九章:翻墻

  夏澤被池以衡半強迫的帶回了池家,幸而下車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正常,不然夏澤真是沒臉下車,他都已經做好任性撒潑賴在車上的準備了。
  站在池家寬敞的前院裡,池以衡沒忘記提醒夏澤一句,“我之前跟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吧?”
  夏澤聽著這句話想到的卻是他在車上時的狼狽,事實上不管池以衡當時說什麼他都會點頭,根本沒注意具體的內容。
  “夏澤?”
  “記得。”夏澤迅速回神,肯定道。
  “那我說什麼了?”池以衡乾脆的停下了腳步,勾著嘴角看向了夏澤。
  夏澤:“……”
  池以衡一臉玩味,直看得夏澤心虛的低下了頭,才意味深長的開口道:“待會進去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像車上一樣跟著點頭說好就行,這樣記住了吧?”
  夏澤尷尬的點了點頭,池以衡這才滿意的朝著房子走去,夏澤亦步亦趨的跟在他的身後,就像是一個受欺負的小媳婦。
  “以衡回來了?”客廳內,池父正翻著手中的報紙,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隨口問了一句,並沒有注意到夏澤的存在。
  池以衡笑著答應了一聲,轉頭淡淡的瞥了夏澤一眼,夏澤立刻反應過來,低聲道:“舅舅。”
  “小澤?”池守正微微一愣,隨即一臉笑容,“小澤來了,來來快坐下,舅舅有段時間沒見你了,晚上就在這裡吃飯,讓王嬸給你做幾道拿手菜。”
  池守正看到夏澤是真的高興,他唯一的妹妹去的早,就留下夏澤一根獨苗。要不是夏家也不是一般的人家,他都恨不得將夏澤抱回池家養。
  “舅舅。”夏澤乖乖地坐在了池守正的身邊,上一世他最對不起的人除了池以衡就是舅舅。夏澤一直想來看池守正,可池以衡的存在又讓他不敢來,這段時間夏澤沒少因為這個糾結。雖然今天不是他主動要來,而是被池以衡綁來的,但不管怎麼說,見到了舅舅他都很開心,也希望能哄舅舅開心。
  夏澤乖巧的模樣讓池父笑眯了眼,“小澤怎麼突然想到要來看舅舅啊?”
  這個問題不需要夏澤回答,池以衡已經替他準備好了答案。
  “夏澤中午給我打電話說他想來看看父親,順便準備週末的補習,晚上我就順路去接了他。夏澤是不是?”
  夏澤對上了池以衡警告的眼神,順從的點了點頭,小聲道:“我想舅舅了。”
  “舅舅也想你,晚上就住這裡,省的明天還得跑來跑去。”
  池父一邊笑著安排一邊抬頭瞪了池以衡一眼,別以為他不知道是池以衡用了什麼手段嚇唬住了夏澤。夏澤的脾氣他還能不知道?有記憶來他就沒見夏澤這麼聽話過,不定是之前被池以衡嚇成什麼樣呢。
  對上父親略帶譴責的視線,池以衡無語的抽了抽嘴角。還是父親告訴他夏澤這個小混蛋就得想辦法將他鎮住才聽話,怎麼現在父親又一副心疼的摸樣?
  父子倆的眉眼官司不過一瞬,池父已經樂呵呵跟著夏澤聊了起來。就像他說的難得夏澤這麼乖巧,哪怕夏澤是裝的,他也心裡高興。不過隨著他越說越多,池父也忍不住心裡嘀咕起來。夏澤一向都沒有耐心,更不用說像這樣乖巧的陪著他說話。他原以為夏澤裝不了多長時間,可看夏澤配合的樣子,完全看不出心裡的不耐煩。池父一時有點好奇起來,以衡到底做了什麼,能把夏澤嚇唬成這樣?
  夏澤不知道池父的心理,他正努力的迎合著池父的話。放在上一世夏澤絕對沒有這麼耐心,可見過了他死後舅舅哀傷的模樣,夏澤只想好好陪著舅舅,彌補他過去的過錯。
  有了夏澤的配合,一晚上池家可謂是其樂融融。吃過了晚飯,池父心滿意足的招呼著夏澤早點去休息。上了一天的課夏澤也該累了。再說以衡安排夏澤第二天早起就開始補習,不休息好沒精神怎麼辦?
  夏澤一點都不想跟池以衡補習,他更希望能一個人看會書。只要和池以衡在一起,他的心思就全部在池以衡身上,所謂的補習根本是浪費時間而已。夏澤想跟舅舅求個情,可池父就像是看出他要說什麼一樣,不停的轉移話題,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夏澤鬱悶的目送著舅舅回屋休息,一轉頭就看到了池以衡。
  池以衡慢悠悠的走到了他的身邊,像哄寵物一樣拍了拍夏澤的頭,表揚道:“表現不錯。”
  夏澤半天才反應過來,池以衡以為他晚上的行為都是假裝的。夏澤心裡鬱悶,可又找不出理由辯解,只能失落的一個人回到房間。他不想池以衡這樣看他,想起來就覺得心臟鈍疼。可心裡又有一個聲音說這樣也不錯,起碼他在池以衡的眼中就是個混蛋,池以衡絕對不會喜歡上他。讓池以衡討厭他,不就可以達成他的目標了嗎?
  夏澤悶悶不樂的將自己埋在床上,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本來沒心情接電話,可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夏澤只得不耐煩的翻找出手機。
  “喂,馬天磊?”
  夏澤的聲音無精打采,聽著就像是霜打的茄子般蔫巴巴的。馬天磊一愣,“呃,夏澤你沒事吧?”
  夏澤想起馬天磊之前同情的表情,翻了一個身,有氣無力道:“能有什麼事?你以為表哥還會揍我一頓啊?”
  馬天磊心中嘀咕聽聲音還真有可能,但嘴上還是笑著說:“沒事就好。對了我替你約了老A明天上午見,下午他好像要去中京一趟,錯過時間就得等兩周以後了。”
  “上午?”夏澤一下子就想到了明天上午他避之不及的補課,隨即猶豫的問了一句,“錯過上午只能兩周後嗎?老A去中京做什麼,這麼久?”
  馬天磊道:“具體做什麼我也不清楚,他是這麼說的。好像是他死對頭出了什麼事,他要去刷一下存在感。”
  夏澤:“……”
  在不想補課和兩周後才能再次約到老A的刺激下,夏澤終於下定了決心。“你現在哪呢?回家了嗎?”
  “沒呢,你不在我就約了白曉齊他們幾個外面吃宵夜呢。”
  白曉齊的存在讓夏澤鬆了一口氣,他記得白曉齊他們家也在這裡有一棟別墅,只不過不常住人。他很快道:“天磊你帶著白曉齊開車來福瑞苑三排六棟接我,悄悄的,我想辦法和你們匯合。”
  馬天磊的聲音變得古怪起來,“你又要翻墻?”
  夏澤嗤了一聲,“說的好像是你沒翻過你家的墻一樣?”
  馬天磊哈哈大笑了起來,“彼此彼此,等著,兄弟們馬上到。”
  夏澤強調了一句,“一定帶上白曉齊,不然進不來。”
  掛斷了電話,他很快收好了錢包和手機,書包目標太大就不拿了。夏澤坐在那裡,將整個院子想了一圈,盤算著從哪裡能翻出去。
  據夏澤所知,池家所在的福瑞苑整體的安保措施十分嚴密,但具體到每棟別墅則採取的是開放式管理,完全由戶主自主安排安保。和其他的住戶不同,池守正並不怎麼喜歡在家中安裝監控,所以池家的安保一向是由保鏢來負責。夏澤想了又想,他要是翻墻的話只能選擇後院西北角,那裡有棵樹,爬起來方便點。雖然保鏢肯定會對那棵樹重點監控,但他藉著散步溜達到樹底下,再翻墻出去也就是幾分鐘的事,保鏢肯定反應不過來。等他們反應過來他早上車跑了。
  半個小時後,自覺算無遺策的夏澤接到了馬天磊的電話,他們已經靠著白曉齊成功進入了福瑞苑,現在就在夏澤舅舅家外面等著。夏澤深吸了一口氣,若無其事的開門下了一樓,朝著門口走去。
  “夏澤?這麼晚要去哪?”
  池以衡的突然出聲嚇了夏澤一跳,他剛剛特意在樓上看過下面大廳沒人,池以衡是從哪裡冒出來了?夏澤緊張的循著聲音看去,就看到池以衡穿著家居服,捧著筆記本,坐在沙發的角落一臉平靜的看著他。這個地方剛好是個死角,從樓上根本看不到。
  夏澤的心一陣狂跳,腦子有了片刻的發矇,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講出了他準備好的藉口。
  “我睡不著,想去院子裡走走。”
  池以衡凝眉掃了他一眼,很快收回了視線,“外面還算冷,早點回來睡覺。”
  “哦,好!”夏澤立刻答應道,隨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表哥,那我出去了。”
  “嗯。”池以衡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
  夏澤偷偷的看了池以衡一眼,轉身故作鎮定的走出了大廳。在他的身後,池以衡抬頭盯著他的背影,微微勾了勾嘴角。
  “夏澤出去了,注意他的行蹤。”池以衡很快就通知了保鏢夏澤的動向。他本來是打算將這件事交給保鏢處理的,可當他的視線移回到筆記本上,卻怎麼也看不下去了。睡不著出去散步?也虧得夏澤能想出這個理由。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睡不著不該是上網打遊戲嗎?只需要一眼池以衡就知道夏澤在打什麼主意,想像著夏澤自以為偷偷摸摸溜到後院的情景,池以衡嘴角的弧度越來越翹。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感覺到夏澤不會乖乖睡覺,怎麼都要折騰出一點事來。果然,夏澤打的是翻墻偷跑的主意,他還真是……真是一個小混蛋!
  這樣說來,院門外停著的那輛車就是接應車了?池以衡惡趣味的摁下了一組號碼,也該嚇唬嚇唬他們了,省的夏澤跟著他們鬧得無法無天。
  此時溜到後院的夏澤並不知道他的行動都在池以衡的掌控中,他正假裝散步一樣慢慢的靠近西北墻角那棵大樹。其他的地方墻都太高了,他根本爬不上去,也只能靠著這棵樹了。
  一路走過,夏澤遇到了三四名保鏢,眾人對他晚上不睡覺散步的行為並沒有任何的起疑。他原以為一切順利,沒想到靠近目的地才發現好幾名保鏢都聚集在樹下不知道在幹什麼。
  夏澤心中著急,咬咬牙重新繞著院子轉起了圈,他不信那幾名保鏢會一直守在樹下。果然等他再次繞過來時就看到樹下一個人都沒有了。夏澤眼睛一亮,強抑著興奮保持著散步的姿勢一點點的靠近了那棵樹。
  助跑、起跳,夏澤攀著樹費力的扒住了墻頭,正當他一低頭已經看到馬天磊的板寸,覺得勝利在望時,池以衡的聲音在腳下幽幽的響起。
  “散步還開心嗎?”
  夏澤身體一僵,一個沒踩穩整個人都掉了下去。
  意外的,他沒有摔到地上,而是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夏澤下意識的抬頭,月色下,池以衡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夏澤的臉轟的一下全紅了。
  池家宅子外面,馬天磊白曉齊等人一排溜的貼著墻等著接應夏澤。眼看著夏澤已經探出了半個身子,就聽著墻對面隱隱有人說話,然後就是夏澤前功盡棄掉下了墻頭。
  幾人對視一眼,心知夏澤估計是暴露了,正想偷偷摸摸的開車離開這裡,就聽著一陣犬吠朝著他們的方向越逼越近。
  “什麼人?小偷?”有保安的聲音大聲響起,伴隨著此起彼伏的狗叫聲。
  幾人面面相覷,等不及開車朝著大門就是一路狂奔。他們這幾人說起來都算是海城二代圈子裡有頭有臉的人物,真要被當做小偷給抓了,那可就是丟人丟大了。

  第十章:衝動

  夏澤盤算著偷溜的計劃徹底失敗,最悲劇的是他還被池以衡逮了一個正著。一路頂著保鏢們含義豐富的視線,夏澤再度像個受欺負的小媳婦一樣,亦步亦趨的跟在了池以衡的身後,灰溜溜的返回了房間。
  池以衡從始至終都沒有說什麼,只是他越平靜,夏澤心裡越不踏實。他了解池以衡,對方絕對不是那種遇事哈哈一笑的性格,指不定在什麼地方等著他。夏澤心中忐忑,直到站在房間門口,他才默默的鬆了一口氣,心想現在該沒事了吧。正打算離去的池以衡似乎猜到了夏澤的想法,微微一頓,狀似隨意道:“對了,剛剛保鏢說院墻外面有幾個人鬼鬼祟祟的,他們直接聯繫了小區保安,夏澤你知道怎麼一回事嗎?”
  夏澤:“……”
  他就說他似乎忘記了什麼,之前好像隱隱約約聽到了陣陣狗吠聲,不是吧?
  夏澤的預想很快變成了現實。當池以衡離開後,夏澤立刻打電話給馬天磊。手機鈴聲響了好久,對面才有人接起來。
  “夏……夏澤,哥……幾個被你害慘了!”
  不需要馬天磊再說什麼,夏澤已經從對方粗重的喘息中和斷斷續續的狗吠中猜到了一切。他窘然的握著手機,琢磨著該說點什麼,就聽到白曉齊的尖叫,“馬天磊你他們有接電話的空倒是拉我一把啊?沒看那幾條狗就要追上來了?告訴夏澤,哥幾個真是為他豁出去了!”
  夏澤知道這個時候不該笑,可還是沒忍住笑了起來。在他們玩的好的這幾個人中,白曉齊體力最差,平時上個體育課跑個400米都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想想白曉齊現在被狗攆著一路狂奔,夏澤真是很難忍得住笑意。
  “真是對不住了,翠微樓三層包廂,一個禮拜,算是我的賠罪。”
  夏澤忍笑說完,就聽到對面馬天磊大聲的重複了一遍他的話,隨即響起一陣狼嚎。
  白曉齊的聲音再次插了進來:“就衝著翠微樓,哥們還能再堅持幾圈。”
  夏澤不由得握著電話哈哈大笑了起來。掛斷了電話,他倒是不怎麼為馬天磊幾個擔心。聽他們的語氣,小區保安估計根本沒怎麼認真追人。聯繫到表哥說話的背景,指不定就是表哥授意保安故意嚇唬嚇唬馬天磊他們幾個。不然光憑小區豢養的那一群狼狗,依著白曉齊的廢柴,早就被追到了,他還哪有心思惦記翠微樓。
  有了這段插曲,夏澤逃跑失敗的忐忑倒是去了幾分。人就是這樣,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心裡就會莫名的得到平衡。夏澤想著反正已經這樣了,這一世的軌跡又和上一世重疊,與其怎麼都避不開表哥,他還是想想如何在面對表哥時學會控制情緒,不要露出什麼不該有的反應。
  這天晚上,夏澤睡得並不安穩。許是睡前想了太多上一世和池以衡的相處,再加上池以衡的臥室就在夏澤的隔壁,夏澤只覺得渾身燥熱,身下的小兄弟更是不受控制的翹了起來。整整一夜春夢纏綿,等到夏澤醒來看到的就是濕膩的內褲和精神無比的小兄弟。夏澤一臉窘然,偷偷的換了一條乾淨的內褲,把這條內褲藏了起來。可小兄弟依然昂首挺立,體內的渴望更是蠢蠢欲動。夏澤咬了咬嘴脣,上一世同池以衡在一起的纏綿和夜晚夢境中的場景交替出現,他猶豫的伸出手握住了小兄弟,閉著眼叫出了池以衡的名字。
  一直到發泄出來,夏澤的心都在砰砰亂跳。儘管他知道房間內沒人,但依然心虛的四處看了一眼,甚至還偷偷貼在門上聽了聽走廊裡面的動靜,生怕有人會聽到剛剛那個名字。拿紙巾擦乾淨手指,夏澤乾脆的洗了一個澡,體內的慾望被鎮壓,他忍不住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這已經是兩天內第二次想著池以衡起反應了,夏澤挫敗的把臉蒙在毛巾裡,他根本對池以衡一點抵抗力都沒有,所謂的補課對他而言簡直是一場折磨。
  夏澤在浴室磨磨蹭蹭,晨跑回來的池以衡看看表,走到了夏澤的門前敲了敲。
  “夏澤,該起床了!”
  屋內沒有反應,池以衡挑眉,又低頭看了一眼時間,確定時針指向了七點,當下直接擰開了門,徑直走了進去。
  “夏澤……”
  池以衡的聲音在看到散落的被子時停了一下,顯然夏澤已經起床了。他正要轉身出門,浴室門被推開,夏澤頂著一頭濕髮,渾身上下只穿了一條黑色的內褲,低著頭一臉糾結表情的從浴室裡走了出來。
  夏澤一開始並沒有感覺到屋內多了一個人,他正在苦思如何能避開池以衡。等他感覺到不對猛地抬頭,就看到池以衡噙著一抹笑意站在不遠處上下打量著自己。
  “表……表哥!”夏澤被從天而降的池以衡驚了一跳,連語氣都變得結巴了。
  池以衡略帶評估的掃了夏澤幾眼,意味深長道:“看來夏澤你天天翻墻還是有效果的,身上還有點小肌肉。”
  夏澤的臉驀地紅了,恍然記起自己什麼都沒穿,趕在小兄弟對池以衡敬禮之前,夏澤匆匆走到床邊,動作飛快的胡亂套了一條褲子。他的反應讓池以衡嘴角上揚,丟下一句半小時後小書房見,隨即轉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被輕輕的合上,夏澤低頭看了一眼小兄弟,萬分慶幸小兄弟終於爭氣了一把,沒讓他在池以衡面前丟臉。半個小時後,夏澤頂著他在鏡子前練習了半天的面無表情,踩著點出現在了池以衡的面前。
  夏澤在池家專門有自己的房間,衣服也留了不少。脫去了寬鬆的運動校服,夏澤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下面是水洗藍的牛仔褲,渾身洋溢著青春的氣息。池以衡看著套的嚴嚴實實的夏澤,腦海中閃過的卻是夏澤之前沒穿衣服的樣子。夏澤的身體修長而柔韌,看得出來經常鍛煉。上次在會館隔著衣服他還覺得夏澤有點偏瘦,可今天一瞧,夏澤瘦歸瘦,卻不是那種白斬雞一般的瘦弱無力,而是體內蘊含著力量,給人一種很健康的感覺。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時,池以衡愣了一下,有點意外他居然記住了這麼多的細節。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池以衡收斂了心緒,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夏澤身上。
  看的出來,夏澤努力做出了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可他表現的太過刻意,反而讓池以衡笑了起來。幾次和夏澤遇事,池以衡已經先入為主的在心裡為夏澤貼上了一個彆扭的標籤。他隱隱覺得,夏澤表面越是冷淡,其實心裡越是在意,這個樣子的夏澤反而讓他覺得更可愛一些。
  池以衡示意夏澤坐到了他的身邊,將之前準備好的資料推到了夏澤的面前。
  “我問過你的班主任了,你的數學基礎並不差,缺乏的只是大量的練習。這裡是高中講過的全部數學公式,上午你看一遍,下午我們開始做題。”
  做題兩個字勾起了夏澤慘痛的回憶,他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公式,眉頭下意識的皺了起來。上一世也是這樣,他在池以衡的逼迫下暗無天日的做了兩個月的數學題,終於在高考的時候數學混了一個及格。如今時間隔得有點久,當初考了些什麼他其實已經不記得了,但做題時那種痛不欲生的感覺依然清晰無比。
  夏澤覺得他有必要和池以衡達成一個共識。
  “我不想學什麼金融法律,我想要考音樂系。”
  “什麼?”
  夏澤定了定神,認真道:“我想考音樂系,學作曲。”
  上一世,夏澤雖然一直鬧騰著要出國,但他其實也想過萬一父親不同意他出國,他能做什麼?夏家人不知道,因為從小練琴的緣故,夏澤一直對音樂十分感興趣,並註冊了國內幾個大型的音樂論壇,跟著裡面的人學著作曲和填詞。他當時想的很好,他在這方面有一定的基礎,只要過了文化課,專業課根本不是問題。可惜高考完他跟家中提起自己的志願時,夏志成勃然大怒,不僅大罵了夏澤一頓,更是直接限制了夏澤的自由,使他錯過了專業課的考試。(備註:半架空,文內設定全國統一於七月初進行文化課高考,文化課高考結束後,才安排藝考生考核專業課。)
  在夏志成的眼中,音樂作曲都不是什麼正經職業,難道他堂堂海城副市長的兒子,日後說起來要和那些明星戲子放在一起?夏澤的意願夏志成根本不在乎,他只允許夏澤報考幾個熱門的專業。夏澤那段時間和夏志成鬧騰的最厲害,可最終還是沒有拗過夏志成的大腿,被逼著填報了海城大學的金融系。還是夏澤和池以衡在一起之後,他才在池以衡的支持下專注於自己的興趣。為此他和夏志成本就不睦的關係更是跌到了谷底。
  夏澤的話讓池以衡頗為意外,他沉思半晌,凝神看向了夏澤,“你和姑父說過嗎?”
  池以衡並沒有夏志成那種覺得明星戲子上不了檯面的想法,他雖然不知道夏澤對音樂的興趣有多大,能堅持多久,可他看得出此時夏澤眼中的認真。
  夏澤搖搖頭,他準備的是偷偷填報志願,打家裡一個措手不及。
  池以衡一眼就看出了夏澤的小算盤,心中曬然。他比夏澤想得多,夏澤想要偷偷填報志願的想法固然可行,可也難保姑父知道了會做什麼。與其到時夏澤兩不靠,不如現在辛苦一把,只要分數上去了,他的選擇也可以多一些。
  念頭閃過,池以衡不動聲色,“我不管你報考什麼專業,上午把這些公式看完,下午開始做題。”
  夏澤:“……”
  他跟池以衡說這半天就是想要告訴池以衡他不需要考多少高分,只要探到文化課及格線就行,不需要像上一世一樣昏天暗地的做題做到痛不欲生,池以衡到底有沒有聽明白他的暗示?

  第十一章:周家

  夏澤被留在了池家,一直穩坐釣魚台的周含清隱隱有點坐不住了。
  夏澤的夜不歸宿在她眼中不是問題,但夏澤要是和池家走的太近,可就讓她不怎麼舒服了。周含清有心要給夏澤打個電話,可念及前幾次通話時夏澤的反應,她想了想又按捺下了自己的心思。夏澤已經長大了,不像小時候那麼好哄了,她這些年用了多少功夫才潛移默化中讓夏澤疏遠了池家,萬一她逼得太緊,夏澤逆反心起反而就不好了。
  周含清想了想,決定回周家一趟,親自問問周子昌關於夏澤的近況。夏澤正處在叛逆期,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很多事情她已經不適合參與了。子昌和夏澤同齡,又是從小玩到大,他應該更了解夏澤的心理。
  聽說周含清要出門,司機早早的備好了車。周家住的地方離夏家並不遠,也在海城的市中心。周含清在嫁給夏志成之前,周家只是海城普通的人家。誰也沒有想到周含清大學畢業進入政府部門做了個小文員,居然可以認識夏志成,並嫁給了夏志成。當時夏志成雖然還不是海城的副市長,但也是有實權的部門領導人。再加上夏家百年書香門第的招牌,兩家可謂是門不當戶不對,完全是周家高攀了夏家。
  周含清和夏志成結婚的最初,因為雙方的背景差異,她沒少在夏家鬧出一些笑話,周家更是等閒不敢登夏家的門。可隨著周含清生了夏凱,隨著她在夏家越站越穩,周家也在她的扶持下越來越發達。如今在海城上層圈子裡,周家雖然因為底蘊不足只能排在末流,可到底誰也不敢小覷。畢竟周含清這個市長夫人坐的穩穩的,而夏志成年紀輕輕已經是副市長,誰知道日後會爬到哪一步呢?
  周含清想到這裡,看著車窗外的人流微微的笑了起來。
  二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汽車駛入了周家的院子。周含清在出門前就已經給周家打過電話,所以當看到平日忙得不怎麼著家的大哥親自出來接她時,心中立刻有了算計。周含清的大哥名叫周振,今年剛滿五十。周家人的底子都不錯,周振雖然年過半百,看起來卻是風度翩翩,顯得頗為年輕。當初周含清嫁給夏志成之前,周振就是一個普通的工人。周含清嫁給夏志成之後,周振立刻辭了工,靠著周含清的資助辦起了公司。這些年下來,周家發展的勢頭一直不錯,也賺了不少錢。可周振並不滿足,他的野心更大,想要的更多。
  “大哥!”周含清含笑叫了一聲。
  周振親熱的迎了上來,“你嫂子帶著爸媽去國外療養了,今天可就我和子昌陪你了。”
  周含清笑道:“我正好找子昌有事。”
  周振一聽就猜到了周含清是為什麼而來,當下笑著開口,“那個混小子昨晚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早晨一回來倒頭就睡。你先坐會,我讓人把他喊起來。”
  周振一邊安排一邊將周含清帶到了書房,周含清習慣性的坐在了上首。傭人上過茶之後就很快退了下去,書房一時安靜下來。周含清輕輕的端起茶抿了一口,姿態優美,看著周振笑了起來。
  “大哥你帶我來書房,不是就讓我幹坐著喝茶吧?”
  周振哈哈一笑,“不愧是我妹妹,就是聰明,我是有事找你。”
  周振笑著起身從辦公桌上翻出了幾頁資料,遞到了周含清的面前。“這是市政府準備在城西開發的一塊地,很有投資價值,我想拿下來,你覺得怎麼樣?”
  周含清飛快的掃了一眼,心中算計了一番,微微頜首,“前景看起來確實不錯,不過成本太大,光靠我們自己很難吃得下。”
  周振笑笑,不甚在意,道:“錢的問題妹妹不用擔心。政府一向鼓勵企業向銀行貸款,只是多跑幾家銀行的事。目前的麻煩是池家也對這塊地感興趣,我聽說池家獨子從國外回來,為的就是這個項目。”
  池家?周含清的臉色有點不好看。周家這些年雖然發展不錯,但也絕對不能和池家相提並論。如果池家要和周家爭,周家肯定爭不過。
  周振觀察著周含清的臉色,貼心道:“周家和池傢什麼關係?妹妹你也知道。自從你嫁給妹夫後,池家就一直看不上周家。這些年池守正那個老頭沒少藉著夏澤給妹妹你找事。有時候外面遇到,池家也一向對我們愛答不理。更不用說好幾個項目,明明我們就要拿下了,結果池家橫出一槓搶了過去。若是這塊地我們拿了下來,可是狠狠的給了池家一個耳光。有了這塊地,周家雖然不敢說超過池家,起碼也勉強能和池家持平。周家越好,妹妹你在外面也越有底氣是不是?”
  周振和周含清兄妹多年,自然知道怎麼說話能說到周含清心裡去。這些年池欣雲一直壓在周含清的頭上,儘管對方死了多年,可只要池家在,就沒人能忘得了池欣雲。別看他妹妹現在過得不錯,當初剛嫁給夏志成的時候,沒少被夏家人笑話小家子氣,連池欣雲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更何況他雖然沒見過池欣雲,可見過的人都說對方是個難得的美人,又才華橫溢知書達理,直到現在還有人私底下拿著周含清和池欣雲比。
  他的妹妹他知道,池欣雲就是周含清心裡的一根刺。她故意把夏澤養的和周家親近,疏遠了池家,未嘗不是在膈應池家。當然說來說去,還是死人爭不過活人,要不然他妹妹也不能把夏志成哄的對她的行為視而不見,由著夏澤和池家疏遠。
  周振相信周含清一定不會捨得放開這塊地,只要他們拿下了這塊地,周家肯定能藉著這個項目一躍進入海城頂級的小圈子。周振耐心的等著周含清的考量,周含清凝思片刻,點出了周振的心思。“大哥你是想找志成?”
  周振親自給周含清續了一杯茶,笑道:“不錯,我打聽過了,這個項目是歸妹夫負責,你跟妹夫提一提,我們其實不比池家差多少嘛。”
  周含清笑笑,周家和池家的差距擺在那裡,不是周家人騙騙自己就能假裝看不到的。不過這個項目確實賺錢,要是被池家搶到手,她真是不甘心,看來還得在夏志成身上下功夫了。
  心裡記掛著這件事,周含清也就沒怎麼管夏澤了,隨口吩咐了幾句周子昌跟緊點夏澤,周含清沒在周家多待,早早的回了家。
  一進門,周含清就察覺到了異樣,她一邊脫下外套,一邊問著身邊的幫傭,“志成回來了?”
  幫傭點點頭,示意夏志成在樓上書房。
  周含清想了想,親自泡了一壺茶端著上了樓。書房的門沒有關嚴,裡面人說話的聲音隱隱傳出。一般有外人的時候,周含清都識趣的不會進去打擾。她正要轉身離開,卻在聽清楚裡面的對話時停住了腳步。猶豫了幾秒之後,她小心的往前走了幾步,這樣一來,書房裡面的聲音更加清楚了。
  “志成,這可是個好機會,你要是錯過了,下一次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周含清認出了這個聲音,夏志成的秘書蔣濤,跟了夏志成多年,算是夏志成的是一個心腹。
  夏志成的聲音響起,透著一絲猶豫,“讓我想想。”
  “還想什麼?中京人員變動,寧海省一把手的位置空了出來。你說一個是封疆大吏,一個只是海城的市長,這兩個位置擺在面前,王修武會選擇哪個?只要他去了寧海,剩下的你們四個裡面,馬文中眼看就要退休了,其他兩個政績不如你,這是多好的一個機會!你要是不爭,萬一上面空降一個下來,你再想趕上這種機會太難了。”
  “萬一王修武不走呢?”夏志成還在猶豫。
  “當然,這個可能也有。”蔣濤順著夏志成的話說著,“就算他不走,志成你和他多親近親近也不是壞事。”
  “我再想想。”
  夏志成還是下不了決心。蔣濤跟著夏志成多年,深知夏志成就是這種性格。平時看著精明果敢,一到關鍵時刻就優柔寡斷起來。不管是作為下屬還是朋友,該說的他都說了,剩下的就靠夏志成自己拿主意了。
  “那好,志成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蔣濤說完就把空間留給了夏志成,轉身推門走了出來。門外,周含清狀似剛剛上樓,兩人一打照面,周含清微微一笑,“蔣濤來了,志成呢?還在裡面?”
  蔣濤笑笑,叫了一聲嫂子,示意夏志成還在書房。
  眼看著蔣濤是要走的架勢,周含清熱情道:“中午留在這裡吃飯吧。我親自下廚給你們做幾道拿手菜。”
  蔣濤客氣的婉拒了,表示還有事,下次再來。
  周含清笑著送走了蔣濤,端著茶站在了書房門口。她想起了蔣濤剛剛說過的話,只要夏志成爭一把,他就是下一任的海城市長,而她則是市長夫人。沒有了前面的副字,她要看看還有誰敢看不起她。
  這天晚上,夏志成一直在書房待到了半夜。煙灰缸裡面的煙頭已經堆滿了,他還是無所察覺的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煙。白天蔣濤說的話一直環繞在夏志成的耳邊,只要他爭一把,他就是海城市的市長。
  想一想,年僅47歲的直轄市市長,該是如何的前途無量。只要他兢兢業業的幹上幾年,下一次中央選舉,說不定他就有機會更進一步。夏家歷來都以書香門第自居,祖上這樣努力讀書為的是什麼,不就是入閣拜相嗎?他距離這個目標就差一步了,難道他捨得這樣止步不前?
  夏志成翻來覆去的想著,又想起了蔣濤說的和王修武的關係親密一點。這幾年王修武作為海城市長,他作為副市長關係處的不錯,但要說有多親密也沒有。現在這個時候他突然和王修武親密起來,所圖什麼對方肯定也知道。他該怎麼把握這個度,投其所好呢?
  投其所好?
  夏志成心中一動,他知道王修武酷愛收藏書畫,尤其喜歡宋代書法名家的一些字畫。他想起了父親留給夏澤的那些古籍,那些價值連城的字畫……

  第十二章:原因

  夏志成思前想後的考慮了一個晚上,還是沒有最終下定決心,不管是爭這個海城市長還是動用父親留給夏澤的東西。前者,夏志成性格中優柔寡斷的一面影響了他,讓他左右遲疑,舉棋不定。後者,夏志成總算還顧著臉面,知道落一個父親算計兒子東西的名聲不好聽。一夜輾轉反側,夏志成起床時間就比平日晚了一些。
  餐廳內,夏凱朝著門口看了好幾眼,催促道:“媽,我能先吃飯嗎?讓爸爸一會自己吃不行嗎?”
  周含清沒有搭理夏凱吃飯的請求,板著臉問道:“你叫我什麼?”
  夏凱撒嬌的拉長了聲音,道:“母親,我能先吃飯嗎?讓父親一會自己吃不行嗎?”
  周含清滿意的點點頭,提醒道:“馬上就是你奶奶的壽宴了,你要是不想再被你奶奶罵沒規矩,就給我記好了稱呼,好好討你奶奶喜歡。”
  夏凱撇撇嘴,道:“奶奶有喜歡的人嗎?二哥脾氣又好又有學問,奶奶連看都不看一眼。夏澤規矩倒是記得好,奶奶照樣不喜歡。我從上學就是第一名,印象中奶奶從沒給過我笑臉。哦,對了,全家也就大哥能讓奶奶笑一笑,說一句喜歡。我們都是撿回來的嗎?”
  周含清被噎的半天說不出話,指著夏凱道:“你……”
  夏凱飛快的打斷了她,不耐煩道:“我知道,母親你又要說周家小門小戶,奶奶看不上,讓我爭氣一點。那夏澤呢?池家不是小門小戶了吧,奶奶看不上他哪裡?”
  “你……”周含清發現,進入叛逆期的不止夏澤一個人,現在連夏凱都越來越難管了。
  “父親!”夏志成的出現讓夏凱高興起來,這意味著他可以吃飯了,也不需要在聽母親的長篇大論了。
  夏志成摸了摸夏凱的頭,坐在了他的身邊。當夏志成看到周含清的身側空盪盪時,他突然意識到,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在家裡看到夏澤了。夏志成頓了一下,問道:“夏澤還住在池家?”
  周含清遲疑的點了點頭,她並不確定夏澤的行蹤。
  夏志成臉上閃過一絲不虞,吩咐道:“給他打個電話,讓他今晚回家住。母親馬上就要過壽了,他難道準備跟著池家一起去老宅拜壽?”
  周含清溫順的點了點頭,並沒有如往常般幫著夏澤辯解幾句。她嫁給夏志成這麼多年,一向都知情識趣,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夏志成心裡存著事,注意力放在了爭不爭海城市長上。她連周家的事都忍著沒說,更不會為了夏澤去惹夏志成不高興。
  夏澤接到周含清電話時,正在走廊裡等著上課鈴響。他被池以衡關著做了兩天題,剛剛來學校的路上只覺得天上飛的都是數學題。
  馬天磊不厚道的衝著他哈哈大笑,“該!哥幾個可是被狗追著跑了半夜,你要是太舒坦了,我們就心裡不舒坦了。”
  “嗯哼!”白曉齊攀著夏澤的脖子,陰陽怪氣道:“老子差點跑斷氣,夏澤你說吧,什麼時候翠微樓?我可記得你這句話呢。”
  白曉齊摟的太緊,夏澤不舒服的轉了轉脖子。除了池以衡,他已經很少和其他人這樣親近了。“晚上吧,白天還得上課呢。”夏澤道。
  白曉齊已經從馬天磊口中知道了夏澤改變主意不出國的事,他還以為夏澤是和家裡賭氣呢,可聽夏澤的意思,這是要來真的啊!白曉齊誇張的上下打量著夏澤,“喲,您這可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典範啊!”
  重新做人幾個字意外的戳中了事實,夏澤正要說話,手機響了起來。看著上面的名字,夏澤頓了頓,接通了電話。
  “嗯。”“嗯。”“嗯。”簡單的三個嗯字後,夏澤掛斷了電話。
  馬天磊看夏澤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有心想問一句打電話的是誰,上課鈴聲恰好響了起來,堵住了他的話。夏澤背對著二人揮揮手,示意自己要去上課,拎著包走進了教室。
  白曉齊若有所思的盯著夏澤的背影,戳了戳身邊的馬天磊,“你有沒有覺得夏澤變了挺多?”
  馬天磊含糊道:“是有點,估計是高考壓力大吧。”
  “高考壓力大?”白曉齊不客氣的衝他翻了一個白眼,“你當我傻子哄呢。”
  馬天磊呵呵笑了起來,沒有再接這個話題。他也覺得夏澤最近變化挺大,尤其是夏澤突然間就不再搭理周子昌。聯繫到夏澤尋找私家偵探的舉動,馬天磊懷疑夏澤是不是真遇到了什麼事。可夏澤不提,他也只能呵呵過去,就當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隔著一堵墻,夏澤沒管白曉齊和馬天磊說什麼,他現在正想私家偵探的事。因著池以衡守的太緊,他又一次錯過了和老A的見面,這也意味著調查韓玲這件事需要繼續往後推。夏澤也考慮過找找其他的私家偵探,可老A有個毛病,別人接過的案子他就不接了。夏澤打聽過老A的口碑,評價相當不錯。白曉齊又在一邊信誓旦旦,沒看他爹小心翼翼藏了多年的私生子都被挖出來了嗎?在時間和口碑上猶豫半天,夏澤決定還是等等老A。要是老A真如他知道的這麼厲害,那耽誤的這兩個星期根本不算什麼,只要找出韓玲這個人就行。
  夏澤從書包裡面翻出了前幾天剛買的筆記本,打開之後在“調查韓玲”這行字後面標注了一個暫停。最開始活過來的狂喜、震驚、意外、驚訝等種種情緒過去,夏澤整個人都回到了現實。他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將所能回想起來的,上一世曾經發生的事全部記了下來。這些事裡面有和他切身相關的,有只是他無意中聽別人說起的,也有他在電視報紙上看過印象深刻的。這些事有經濟、有政治也有一些只是娛樂八卦。夏澤不知道他記得這些有沒有用,但他想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上了呢?尤其是和他相關的所有的事,他都盡量的回想起來,一件件的列出來。
  夏澤覺得上一世他活的太過糊塗。沒遇到池以衡之前,他被周含清養成了一個傻子。遇到池以衡之後,池以衡又將他保護的密不透風。某種程度上,池以衡完全充當了他的監護人,給他營造了一個真空的環境。他什麼都不需要想,反正池以衡都會替他安排好。
  夏澤挫敗的想,他也確實沒用,遇到事自己根本撐不起來。如果再來一次,有人冤枉他殺人,他肯定會想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而不是沒用的躲起來等著池以衡回來。同樣的道理,現在沒有池以衡,他就應該自己撐起來。他不想死,也不想離開池以衡,他不想讓上一世的經歷重複,他就得努力找出真相,找到那個害他的人。
  夏澤的視線重新落在了手中的筆記本上,上面一條條記錄了他遇到的人和做過的事。夏澤已經對著筆記本分析好幾天了,他總覺得還缺點什麼,能讓他把這些都串起來的東西。
  夏澤無意識的戳了戳筆記本,和他同桌的徐陽奇怪的看了過來,小聲提醒他道:“夏澤。”
  夏澤聞言轉頭,看著徐陽心中一動,壓低了聲音道:“喂,要是有人要陷害你,你覺得會是什麼原因?”
  徐陽乍一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抬頭去看講台上的老師。幸而老師正在黑板上寫著什麼,注意不到教室裡面的情況。徐陽鬆了一口氣,不解道:“為什麼要陷害我?”
  夏澤輕輕瞪了他一眼,“是我在問你。”
  夏澤長的好看,徐陽一直都知道,他也知道學校的女生私下稱夏澤為校草。可徐陽以前覺得夏澤好看是好看,卻像一個死板而顏色漂亮的花瓶,身上缺乏一種靈氣。但從一周前他被動的打了夏澤那個耳光開始,他慢慢開始察覺到了夏澤的變化。其實比起馬天磊他們,徐陽才是每天和夏澤相處時間最多的人。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這樣感覺,就像是夏澤正在從毛毛蟲像蝴蝶蛻變一樣。
  徐陽想到這裡,又覺得有些好笑,夏澤怎麼可能是毛毛蟲呢,他本來就是蝴蝶,不對,不能用蝴蝶形容男生。徐陽覺得都怪夏澤,他還是第一次上課走神走的這麼厲害。將飄飛的思緒拽了回來,徐陽回神正對上了夏澤清澈而專注的眼神。微微一怔之後,徐陽意識到夏澤不是開玩笑,他是真的在等他的回答。
  徐陽想了想,斟酌道:“也許是因為我妨礙了對方的利益吧?”
  夏澤一下子愣在了那裡。
  一直到放學,夏澤都在想徐陽說的這句話。妨礙了對方的利益?他妨礙到了誰?夏澤想的太過投入,半天沒收拾好東西。白曉齊左等右等等不到夏澤出來,扒著教室門嚎了一嗓子,“夏澤,老子要餓死了。”
  夏澤被白曉齊鬧騰的回過神來,才想起晚上要出去吃飯的事。他匆匆收拾好了東西,拎著包擠出了教室。白曉齊的身邊,周子昌眼睛一亮,衝著夏澤笑嘻嘻的打了一聲招呼。
  夏澤微微一頓,停住了腳步面無表情的盯著周子昌。他的視線定在了對方的身上,幽幽的透著一股冷意。周子昌心中尷尬,臉上卻依舊笑嘻嘻的,就像是看不出夏澤的冷淡一樣。一旁站在看戲的白曉齊眯了眯眼,覺得眼前這事可真有意思。夏澤和周子昌關係好,主要是因為夏澤後媽的緣故。海城上層圈子裡,誰不知道夏澤跟周含清母子情深,連帶著夏澤更像是周家的外甥,而不是池家的外甥。白曉齊還以為夏澤跟他後媽會一直母慈子孝下去。可現在是什麼意思?怎麼著,夏澤要和他後媽翻臉?
  說起來,白曉齊有時候看著夏澤,覺得像夏澤這樣什麼都不想,傻乎乎的也挺好。頂著夏家的名頭,後面又有池家做後盾,夏澤可預見的一輩子衣食無憂,什麼都不需要操心。就算是攤上了不怎麼厚道的後媽,只要夏志成從政一天,池家在一天,周含清就不敢對夏澤怎麼樣,撐死也就是把夏澤養成個傻子。可像他們這樣的家庭,誰家沒點糟心事,傻一點其實更好。白曉齊現在就後悔,他就不該太聰明,老頭子私生子什麼的稀裡糊塗也就過去了。結果他把這件事鬧大,外公一出手,老頭子乾脆魚死網破要離婚。要白曉齊說離就離吧,可他媽死活不同意。現在兩方僵持在那裡,逼著他連家都不能回了。
  白曉齊心中轉著念頭,幸災樂禍的等著看戲。可夏澤卻是很快移開了視線,沒有再看周子昌一眼。透過周子昌,夏澤想到的是周含清。若說他妨礙了誰的利益,真算起來那人可就多了。起碼圈內想要嫁給池以衡的姑娘們,提起他來都是咬牙切齒,保不齊她們誰頭腦一熱,直接出手把他幹掉。可要是在這些人裡面排出個一二三來,毫無疑問夏凱肯定排第一。上一世周含清連續不斷的小動作證明了她確實也將他當成了心腹大患,所以她才想著把他養成一個廢物。可夏澤不明白的是,若真是周含清,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讓她寧願冒著偌大的風險,發狠要將他置之死地?而且這裡面為什麼又會牽扯出韓玲?
  若不是周含清,那又會是誰?還有誰比周含清隱藏更深嗎?
  夏澤心裡轉著這些念頭,深覺腦子不夠用,可他又沒辦法跟人講這些,想找個狗頭軍師都找不到。三人對峙間,馬天磊找了過來。一掃眼,馬天磊就看清了場中的形式。他對周子昌本來就是面子情,當下走到了夏澤身側直接道:“走吧,其他人去不了就剩咱們三了。我的車在後門一趟就搞定。”
  馬天磊的意思明顯是不算周子昌,白曉齊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越過周子昌第一個走向了樓梯。一直到三人離開,都沒人和他說過話。留在原地的周子昌臉色難看,惱羞成怒的對著周圍圍過來的同學狠狠道:“看什麼看!”
  圍觀的同學指指點點很快散開,周子昌陰著臉仔細的回想著這段時間的事。從他週末給夏澤打了十幾個電話,夏澤一個都沒接,他就感覺到了不妙。這次放學,他沒敢直接找夏澤,而是特意拉上了白曉齊,沒想到夏澤還是這麼不給他面子。到底發生了什麼?周子昌狐疑不已,他沒覺得自己哪裡得罪了夏澤,反倒是夏澤最近一直對他頗為冷淡,難道是姑姑做的事被夏澤發現了?
  不應該呀!週末他剛見過姑姑,看姑姑的樣子不像是和夏澤有什麼齟齬,到底怎麼回事?周子昌怎麼也想不出他最近做了什麼,能讓夏澤這麼反感?以前他看著夏澤冷著臉對人,心裡還幸災樂禍。可現在夏澤是冷著臉對他,他就不爽了。周子昌恨恨的踢著教室門,心裡想讓夏澤傲,等他哪天遇上個來頭更大的,栽個大跟頭爬不起來才好。
  撇過了周子昌,夏澤三人開車殺去了翠微樓。作為海城歷史最悠久的高檔飯店之一,翠微樓占地頗廣,一二三層同時營業,生意好的不得了,可謂是一座難求。夏澤事先已經有過預定,大堂經理笑容滿面的引導他們前往三層的包廂。
  白曉齊一路喊著餓,路過的人無一不好奇的打量著他們幾個。馬天磊和夏澤覺得丟人,恨不得不認識白曉齊。
  白曉齊故意大聲的喊著兩人的名字,“馬天磊、夏澤,我餓!”
  馬天磊:“……”
  夏澤:“……”
  來個人收了這個混蛋吧!
  白曉齊喊得開心,沒注意走廊對面一名正在打電話的男子聽到了夏澤二字後詫異的看了過來。男子的視線掠過了走在最後兩手插兜的夏澤,饒有興趣的盯著他打量起來。
  夏澤隱有所感,轉頭看了過去,對上男子的視線後微微一愣。
  墨正!他怎麼會在這裡?

  第十三章:猜測

  老一輩的海城人都知道,海城在解放前,共有六個聲名顯赫的家族。分別是池家、夏家、墨家、齊家、葉家和沈家。隨著華國解放,六個家族中葉家舉家遷到了中京,如今是中京舉足輕重的世家之一。沈家因著後繼無人,徹底的敗落了下去,剩下的四家歷經風雨,如今依然是海城最頂尖的世家。
  夏澤出生的夏家,池以衡所在的池家,白曉齊的外公齊家,正是其中的三家,而墨正則是來自最後一家,墨家。在夏澤的記憶中,墨正和池以衡是多年好友,高中時兩人就一起去了國外讀書,最後又一起回的國。和池以衡的英俊嚴肅不同,墨正看起來十分的陽光帥氣。頂著墨家的名頭,再加上他性格開朗,墨正很討上層圈子裡大媽們的喜歡,私下八卦他為最合適的女婿人選。
  對上了夏澤的視線,墨正露出了一個友善的笑容。夏澤表情疑惑的點了點頭,做出了一副不認識墨正的樣子。一直到夏澤幾人進入包廂,墨正才慢悠悠的掛斷了電話,他的視線在夏澤所在的包廂號上轉了一圈,轉身推開了身後的門。
  “你猜我剛剛看到了誰?”墨正一邊走一邊說著。
  包廂內,池以衡上身一件簡單的白襯衫,下身黑色的西裝褲,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正慢條斯理的享用著晚餐。聽了墨正的話,他連眼睛都沒抬,只是配合的問了一句,“誰?”
  墨正故意賣著關子,“你猜!”
  這兩個字總算是引起了池以衡的注意,他無語的瞥了墨正一眼,實在想不明白墨正一把年紀了,怎麼還喜歡玩這種你猜我猜的幼稚遊戲。池以衡眼中“你愛說不說”的意味太過明顯,墨正不滿的瞪了他一眼,“喂,多年朋友,給點面子。”
  池以衡徹底無語,妥協道:“我猜不到。”
  “你真無趣!”墨正指控著,一臉八卦道:“夏澤,我剛剛看到了最近高頻率出現在你口中的小混蛋,夏澤。”
  “夏澤?”
  “是啊,就是週末被你摧殘了兩天的夏澤。嘖嘖,想想夏澤這兩天的遭遇,真是太可憐了。你要不要過去慰問一番,順便替他買個單?”
  池以衡嘴角翹了翹,漫不經心道:“我擔心他見了我吃不下飯。”
  墨正:“……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池以衡笑了起來,心想他原來還擔心週末的復習強度太大,怕夏澤受不了。可夏澤既然能活蹦亂跳的跟著同學出來吃飯,顯見他安排的復習強度不算什麼,下周他可以試著把晚上的時間也利用起來,做幾套外語聽力的卷子。
  “對了,”池以衡隨口道:“剛剛是你大哥的電話?”
  墨正搖搖頭,神情意外的帶上了一絲緊張,道:“你還記得我前段時間跟你提及的方洛維吧?”
  池以衡“唔”了一聲,揶揄道:“被你半夜打電話吵醒,想不記得也難。”
  池以衡的揶揄讓墨正難得的不好意思起來,隔了這麼久他似乎也能感覺到池以衡的怨念。可他當時真是太興奮了,他從沒想過有一天居然會對一個男人一見鍾情。他當時的心情就像夜空中的焰火,絢爛而熱烈,必須得找個人訴說。以至於他忽略了當時的時間是凌晨兩點,第一時間騷擾了池以衡。
  墨正的神情讓池以衡記起了他的烏龍,毫不客氣的嘲笑了起來。
  半個月前,墨正心血來潮一個人跑到了拉斯維加斯度假,正巧遇到了隔壁別墅在舉辦婚禮。閑的沒事的他被婚禮吸引,好奇的想要拐到隔壁去湊個熱鬧。用墨正的話來講,是命運的指引讓他遇到了那個男人,那個他一見鍾情的男人。
  對方名叫方洛維,是隔壁參加婚禮的賓客之一,當時正好沒事,就和墨正隨意的閒聊了起來。意外的,兩人居然聊得十分投機,直接聊到了半夜。等到婚禮結束,對方告辭離去,墨正興奮的怎麼也睡不著。當他第二日興衝衝的想要聯繫對方時,才恍然記起他沒有對方的聯繫方式。墨正鼓足勇氣找到了隔壁,結結巴巴的表示他對昨晚的賓客之一方洛維一見鍾情,想要索取對方的聯繫方式。可惜隔壁的鄰居並不欣賞墨正的坦誠,直接給了他一個閉門羹。
  池以衡一直以為墨正沒有方洛維的聯繫方式,兩人又是萍水相逢,過段時間墨正就該忘了這件事。可聽墨正的語氣,這是找到了那個人?
  墨正表情興奮,“我找到了他。這個月底他會來海城拍戲,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這句話的信息量頗大,池以衡收起了隨意的態度,微微挑眉,“拍戲?他是演員?”
  墨正點點頭,道:“他是去年金百合電影節的最佳新人,是中京唯一娛樂的簽約藝人,這次來海城是拍攝公司正在籌拍的新戲《列國傳奇》。”墨正講到這裡滿是感慨,“要不是大哥逼我接手星空娛樂,讓我熟悉娛樂圈的動態,我也不會看到他的消息。你說巧不巧?”
  星空娛樂是墨家旗下的一家綜合性娛樂公司,涉及到了投資及運營電影、電視劇、藝人經紀、唱片、娛樂營銷等領域。墨正原本對接手星空娛樂十分牴觸,可當他發現方洛維居然是演員,而且正和公司洽談一部電影的合作時,立刻對這份工作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熱情。
  頂著墨正期待的視線,池以衡點頭,“確實巧。”
  墨正高興的笑了起來,不懷好意的拍了拍池以衡的肩膀,“哥們我馬上就要脫光了,圈裡可就剩你一個老光棍了,加油!”
  池以衡:“……”
  隔壁包廂。夏澤自見到墨正後就一直在想池以衡在不在這裡?看剛才墨正的表情,他顯然是認出了自己,是表哥跟他提的嗎?若是表哥也在這裡的話,墨正會告訴表哥遇到自己的事嗎?
  “夏……澤……”白曉齊拖長的聲音打斷了夏澤的思緒,對方擠到了他的身邊,不滿道:“想什麼呢?喊你都聽不到。”
  “怎麼了?”
  白曉齊懶洋洋的靠在了夏澤的身上,兩條腿搭在了對面的椅子上,捧著ipad讓夏澤看其中的一個新聞。
  “《列國傳奇》要拍電影了,夏澤你的號還在吧?”
  《列國傳奇》是近兩年最火的一部網絡遊戲,講述在群雄並起的混亂時代,一群刺客之間恩怨情仇的故事。在座的三人都是它的狂熱粉絲,這兩年沒少在這個遊戲上面搭錢搭精力。
  夏澤雖然覺得白曉齊話題跳躍太快,還是點了點頭,他在遊戲裡面有一個高V的刺客號,是他兩年的心血結晶。
  白曉齊對於《列國傳奇》要拍電影的消息顯然十分興奮,拉著夏澤講個不停。夏澤配合的應和了幾句,情緒並沒有白曉齊這般高漲。他不僅早知道了《列國傳奇》要拍電影的消息,甚至在上一世都已經看過了這部電影。作為一部投資了數個億的大製作,《列國傳奇》拍的不過不失,雖然沒有賠錢,但在遊戲本身固有的粉絲中口碑並不好。
  夏澤上一世因為喜歡《列國傳奇》,沒少關注這部電影,據遊戲貼吧裡面的各種分析貼來看,這部電影最失敗的就是主角的挑選。不知道導演怎麼選的人,選來選去挑中了郭華霆來演主角刺客天辰。雖然郭華霆在娛樂圈的地位算得上是天王,但他畢竟三十多小四十了,完全不符合遊戲裡面的人物十八、九歲的設定。再加上他年紀大了,體力跟不上,很多遊戲裡面的精彩打鬥不是找的替身看不到臉就是刪減了鏡頭,讓遊戲粉絲們失望不已。
  夏澤心裡想著上一世關於這部電影的消息,偶爾配合的隨著白曉齊點點頭。白曉齊隨手翻看著新聞,突然“臥槽”一聲坐直了身體,“電影定下了方洛維演天辰?”
  夏澤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他詫異的聽著這個陌生的名字,方洛維是誰?演刺客天辰的不是郭華霆嗎?沒等夏澤表示他的疑問,一旁的馬天磊插了一句,“真是方洛維?我昨天登陸列國論壇還看到裡面有個帖子在徵集最適合演天辰的演員,方洛維好像投票最高。”
  白曉齊嘖嘖兩聲,舉著ipad讓兩人看,“看這條新聞,三天前郭天王還信心滿滿表示他會出演天辰,現在這臉被打的喲!我覺得郭天王要恨死方洛維了,估計郭天王現在正想著找人搞死方洛維呢。”
  夏澤聞言心中一動,暫時忽略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方洛維是誰,思緒發散性的從白曉齊這句話想到了上一世的事。韓玲死了,他被誣陷成凶手。若是依著利益妨礙最大來判斷,誣陷他的可能是周含清,那也意味著殺了韓玲的也可能是周含清。可周含清為什麼要殺韓玲?是因為恨嗎?
  對夏澤這樣的家庭而言,他們折騰打壓人的方式多的是,殺人是其中最不可取的。尤其是夏澤的父親身份敏感,周含清應該不會蠢到拿父親的前途不當一回事。難道是他想錯了,凶手不是周含清?還是發生了什麼,讓周含清恨到失去理智,一定要殺了韓玲?
  夏澤心中想著這件事,吃飯時就有點心不在焉。當他挾著一筷子酸辣魚片要沾向芥末時,白曉齊詫異的瞪大了眼,馬天磊無奈的喊住了他。
  “夏澤,今晚你怎麼老走神?”
  夏澤回神本想隨便搪塞過去,可這些事在他腦子裡亂成了一團,讓他忍不住想聽聽其他人的意見。對夏澤來說,他最信任的人是池以衡和舅舅。可他躲池以衡還來不及,這些事肯定不能和池以衡說。他也想過要不要暗示舅舅,但不管是韓玲死還是他被陷害,他自己也是稀裡糊塗,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知道的只有韓玲一個名字,他該怎麼和舅舅說?
  刨除這些原因,夏澤還有一個最大的顧慮。他自己私下偷偷調查不算什麼,即使被父親發現,父親也不能拿他怎麼辦。可若是舅舅出面調查,代表的意味就不一樣了。夏澤再沒腦子,也知道舅舅的一舉一動有不少人關注,不像他還在上學,根本沒人在意。萬一這些事最後涉及到了父親,夏澤寧願是自己爆出來,也不想把池家牽扯進來。
  這樣想著,夏澤頓了一下,猶豫道:“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什麼?”白曉齊打起了精神。
  夏澤道:“你說一個女人會在什麼情況下恨另一個女人?”
  白曉齊和馬天磊表情古怪,兩人狐疑的上下打量著夏澤,還是白曉齊道:“那原因可就多了,女人一般心眼比較小。不過呢,最常見的一種情況就是其中一個搶了另一個的男人。”
  夏澤皺眉,他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韓玲的年紀要比周含清大將近十歲,真要是搶起來,韓玲肯定不是周含清對手,周含清不至於恨到要殺她。再說父親就算找情人,也該找個年輕漂亮的吧?
  夏澤表情糾結,白曉齊眼珠一眼,道:“怎麼?夏叔叔外面養了一個小情人?”
  夏澤瞥了他一眼,懶得辯解,想了想又問道:“那要是其中一個女人比另一個大十歲,你覺得年輕的恨年長的,也是因為被搶了男人?”
  夏澤的語氣顯然是覺得這種情況不可能。白曉齊嗤了一聲,滿臉的嘲弄,“為什麼不能?男人的喜好千奇百怪,說不定那個男人就喜歡年齡大的女人呢?再說,請參考我父親,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該死的詞叫初戀。”
  夏澤神色微變,沉默了下來沒有再說話。

  第十四章:爭執

  一頓飯吃完已經是晚上八點,夏澤要結賬的時候被告知已經有人替他結過賬了。池以衡的名字第一個跳了出來,夏澤嘴角翹了翹,原本壓抑的心情不由得好了起來。
  三人離開翠微樓,白曉齊和馬天磊都不打算回家,商量著要去哪裡唱歌。夏澤想起早晨接到的那通電話,實在不想這麼早回去面對周含清和父親,也默認了跟著他們繼續去唱歌的提議。三個人唱歌沒什麼意思,白曉齊立刻挨個給他們平時玩的好的幾個人打電話,馬天磊去停車場開車,夏澤一個人無聊,仰著頭看著夜空發起了呆。
  夏源跟著導師和幾名師兄弟從翠微樓出來時看到的就是夏澤被路燈拉長的身影。暖色的路燈下,夏澤兩手插兜仰著頭一個人靜靜的站在那裡。飛舞的橘色光線在他白皙的臉上暈染出了一種迷離的色彩,讓夏澤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副復古油畫一樣。
  夏源的眼神不自覺的變得柔和,閃動著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溫柔。
  夏源的導師也看到了夏澤,心想這個少年長的真不錯,就是感覺有點面熟,似乎在哪裡見過一樣。等他轉頭看到身邊的夏源時立刻反應過來,這不就是夏源的寶貝弟弟嘛。導師心情頗好的和夏源說笑,“你弟弟是來接你的?”
  儘管知道導師說的不是事實,但這個假想還是讓夏源臉上露出了笑意。他微微搖了搖頭,視線捨不得從夏澤身上移開,“只是碰巧遇到。”
  導師笑了笑,他帶著學生剛剛完成了一個項目,今晚是出來小小的慶祝一下。原本他們已經提前安排好了之後的活動,不過看夏源的樣子,估計是沒心思去了。導師也不是一個嚴苛之人,當下通情達理的說:“這麼晚了,他一個小孩子在外面也不安全。既然遇到了,你這個做哥哥的就先送他回家吧。”
  兩人離得夏澤還有一段距離,夏澤沒有聽清他們的對話,但卻感應到了身後的動靜。他漫不經心的朝著翠微樓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夏源時愣了一下。夏源已經和導師告別,笑著朝夏澤走了過來。
  “二哥?”夏澤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夏源。
  離得近了,夏澤臉上的迷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鮮活。就像是之前畫中的少年從油畫上面走出來一樣。夏源親昵的站在了夏澤的面前,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說著毫無訓斥力度的話。
  “這麼晚還不回家?”
  夏澤聳聳肩,隨口道:“你知道的,父親看到我就不高興,為了讓他保持心情愉悅,我還是晚點回去好。”
  夏澤的語氣刺痛了夏源的心,他憐愛的伸出手在夏澤的頭上揉了一把,專注的看著夏澤,溫言道:“其實三叔也是很在意小澤你的,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和你相處。”
  夏源的動作輕柔,語氣更是溫和熨帖,就像面前的夏澤是什麼脆弱易碎的珍貴瓷器一樣,讓他情不自禁的小心翼翼對待。翠微樓的燈光打在了夏源的眼中,宛如星空璀璨,裡面滿滿的全部都是夏澤的身影。
  夏澤突然就迷惑起來,短短一個星期兩次見面,他能從夏源身上感受到對方的用心。這份用心十分誠摯,夏澤感覺不到絲毫作偽。他幾乎有種錯覺,記憶中跟他爭執不信任他的夏源是不是他的妄想,其實夏源一直都像眼前這樣心思細膩,溫柔體貼。
  “小澤?”夏澤審視的目光讓夏源心中一跳,一股難言的害怕涌出,彷彿夏澤正在離他遠去。夏源輕聲的開口叫了一聲,力圖讓夏澤的存在證明他心中所感只是幻覺而已。
  “嗯?”夏澤回神,搖了搖頭,避開了夏源的手掌,無所謂的開口說:“也許吧,反正父親又不是只有我一個兒子。”
  錯覺終究是錯覺,他已經回不到對夏源全心信賴的時候了。
  夏源的表情閃過了一絲晦澀,但很快又恢復到了之前的溫柔。他就像沒有感覺到夏澤的閃避,若無其事的收回手,溫和道:“小澤你是三叔的兒子,是我的弟弟,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夏澤不解。
  夏源笑了起來,沒有打算解釋的意思。“太晚了,小澤早點回家吧,我送你回去。”
  “……好。”夏澤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接收到了夏澤的視線,自打完電話就一直避著兩人談話的白曉齊湊了過來。都是一個圈子,除了池以衡、墨正這種長期待在國外的人大家不熟以外,其他的人基本都互相認識。白曉齊客氣的同夏源打了一聲招呼,知道夏源這個弟控一出現,晚上唱歌夏澤估計就沒戲了。果然,夏源表示要送夏澤回家。白曉齊笑的一臉可愛,“是太晚了,我也要回家了,還得回去做作業呢。”
  夏澤:“……”
  夏源的車就停在了附近,夏澤跟著夏源上車的時候,一輛黑色的SUV從他們的一側駛過。車上,墨正飛快的掃了夏源的方向一眼,擠兌著池以衡,說:“被截胡了吧?讓你去找夏澤,我去開車,非要磨磨蹭蹭。”
  池以衡頓了一下,腦海中閃過夏源剛剛看著夏澤時的眼神,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似乎有些怪異。
  墨正還在嘲笑他,“看到夏源沒?那才是好哥哥的樣子,哪像你又是綁架又是嚇唬,夏澤看到你能不跑嗎?”
  池以衡冷哼,淡淡道:“夏澤就是因為身邊的人都縱著他,沒人管才養成現在的脾氣。”
  墨正一樂,“小心伯父聽到這句話找你麻煩。”
  池以衡勾勾嘴角,沒有說話。要說起來驕縱夏澤,池父也是妥妥一個幫凶。他才壓著夏澤做了兩天題,池父就開始心疼夏澤太辛苦,話裡話外讓他對夏澤態度好一點,根本不記得當初找他給夏澤補課時說的那番話。
  池以衡看著窗外,不知怎麼又想起上次夏澤在他懷裡哭的事。時隔多日,他似乎還能記起肩膀上的那抹熱度。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心彷彿是被熱化了一樣,軟軟的,澀澀的。這個念頭一起,夏澤的身影一下子在他的腦海立體起來。第一次見面時無聲抱著他哭泣的樣子,趁著他開車自己偷跑的樣子,放學躲著他被保鏢抓到時彆扭的樣子,晚上翻墻逃跑時掉在他懷裡的樣子,還有隻穿著內褲呆呆的站在房間看著他的樣子。池以衡的嘴角無聲的揚起,想了想低頭髮了一條短信。
  “晚上到家做一套數學卷子,週末我要檢查。”
  手機提示有短信的時候,夏澤正對著車窗外發呆。聽到了叮咚的提示音,他還以為是馬天磊。當表哥兩個字出現在視野時,夏澤一下子愣住了,心臟瞬間狂跳起來。
  “晚上到家做一套數學卷子,週末我要檢查。”
  夏澤在心裡一遍遍的默念著這條短信,視線在回覆上面轉了幾個圈,還是忍住了沒有回覆。他故作平靜的將手機塞回到了書包,可心裡卻再難平靜下來。因為這條短信,他又想起來了上一世的事。他和池以衡剛在一起的時候,脾氣雖然收斂了很多,但還是時不時要在外面惹點小麻煩。每次他惹了麻煩,池以衡既捨不得打他又捨不得罵他,氣的狠了就在晚上壓著他做高數習題。經過高考前暗無天日的兩個月突擊,夏澤對數學可謂是厭惡到了極點。好不容易上了大學,他還倒霉催的學了金融,高數簡直是他的噩夢。池以衡知道他不喜歡自己的專業,平時對他也多有縱容。但只要他做錯了事,懲罰的手段永遠是被池以衡壓著做高數題。他耍賴,撒潑,色誘都不管用,除非認錯。
  夏澤想到這裡,無意識的對著車窗露出了一個懷念的笑容。
  這個笑容落在了一直分神注意著他動靜的夏源眼中,夏源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心中閃過了一絲嫉妒。夏澤想到了什麼?還是夏澤想到了誰?之前在翠微樓時的那種感覺再次浮現,夏源有種他正在失去夏澤的錯覺。念頭閃過,夏源壓下了心中的不安,決定今晚就去找夏志成提及他想要帶著夏澤一起出國的事。
  車子駛入了夏家的院子,夏澤深吸了一口氣,讓紛亂的思緒平靜了下來。夏源關切的看著他,以為夏澤是擔心回家太晚被夏志成責罵,安撫的拍了拍他道:“沒事,有我在,三叔不會說什麼的。”
  夏澤含糊的嗯了一聲,沒有解釋什麼。
  兩人進屋的時候,夏志成已經聽到了院內的動靜下了樓。他一開始以為送夏澤回來的會是池以衡,沒想到居然看到了夏源。“小源。”夏源的到來顯然讓夏志成十分高興,連帶著夏澤也沾了光,少有的幾次晚到家沒被罵而是受到了笑臉歡迎。
  “三叔。”夏源客氣的打了一聲招呼,隨即衝著夏澤擠擠眼,示意夏澤趕緊回屋。
  夏澤一下子笑了起來,拎著包越過了父親,飛快的跑上了樓。對於他們之間的小動作,夏志成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看到一樣。一直到夏澤的身影看不到,夏源才收回視線,疏離的對著夏志成道:“三叔,我有件事想要跟您提。”
  夏源的疏離讓夏志成心中失望,但他並沒有表露出來,而是示意夏源跟著他去書房。“什麼事?”夏志成溫和的看著夏源。
  夏源:“我今年就該畢業了,計劃畢業後去國外進修幾年。正好小澤也該上大學了,國外的環境怎麼也比國內好,我想帶著小澤一起出國,您看怎麼樣?”
  “什麼?”夏志成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小源你想帶著夏澤一起出國?”
  夏源點點頭。
  “不行!”夏志成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了夏源的提議。也許是覺得自己拒絕的太過生硬,夏志成又緩和了語氣解釋道:“我們夏家還沒有這樣無能的子弟,連大學都考不上,需要花錢自己上。”
  夏源靜靜的看著他,什麼都沒說,但夏志成卻是從夏源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絲嘲弄。
  他想要再說些什麼,夏源已經平靜的開口道:“您已經毀掉了一次小澤的生活,您還打算毀掉第二次嗎?”
  夏源說的什麼意思,兩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夏志成一下子被戳到了痛腳,他幾乎是勃然大怒,“夏源,這就是你對我說話的態度。”
  夏源沉默的挺直了腰,沒有一絲一毫退縮的意味。
  書房門口,周含清端著宵夜,左手保持著敲門的姿勢停在了半空。

  第十五章:晚安

  夏源和夏志成不歡而散,他婉拒了周含清讓他留在夏家過夜的提議,執意要離開夏家。臨走前,夏源猶豫片刻沒找夏澤告別,他擔心讓夏志成看到夏澤,又把這件事遷怒到夏澤的身上。
  二樓窗口,夏志成沉默的看著夏源客氣而疏離的同周含清告別,神色複雜。一直到夏源離開,夏志成都保持著望著窗外的姿勢沒有變化。周含清端著宵夜進來時,看到的就是夏志成孤零零的站在窗前無比寂寥的身影。
  “志成,吃點宵夜。”她體貼的將手中的宵夜擺放在了小圓桌上,一邊招呼夏志成,一邊狀似無意道:“小源怎麼了?看起來滿懷心事的樣子。我都吩咐阿姨給他收拾好房間了,可他還是執意要走。”
  夏志成坐了過來,聽到周含清的話,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周含清窺著夏志成的表情,柔聲勸道:“志成,小源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在我眼裡,他和小澤、小凱也沒有什麼區別。小源要是有什麼難事找上你,在不影響工作的情況下,你就幫孩子一把。”
  她的這番話說的入情入理。夏志成的臉色好轉,拍了拍她的手,說:“我知道,沒什麼事。就是小源一時轉不過彎來,我找個時間和他談談就好。”
  周含清一臉溫婉,適時的打住了這個話題。她看的出來,夏源對夏志成的影響十分大。她想起了剛剛聽到的那句話,夏志成已經毀掉了夏澤的一次生活,夏源指的是什麼?周含清心中好奇,若有所思的打量著低頭吃著宵夜的夏志成。嫁入夏家十幾年了,她偶爾還是會有一種她在夏家其實是個外人的感覺。這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她敏感,而是她有時會覺得夏家藏著什麼秘密,可她卻一無所知的茫然。
  周含清記得她剛嫁給夏志成的時候,夏志成很喜歡接夏源來家裡,卻不怎麼喜歡看到夏澤。但相反的是,夏源從她記憶起就對夏志成十分冷淡,反而是很喜歡和比他小六歲的夏澤待在一起。她當時以為是夏志成的嚴肅嚇到了夏源,對夏源和夏澤的親近也不當回事。現在想一想,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說起來,周含清一直覺得夏志成對夏澤和池家的態度很奇怪。周家人甚至是外人都以為是她嫁給夏志成,哄的夏澤不認池家,哄得夏志成疏遠了和池家的關係,事實根本不是,她不過是迎合了夏志成的態度而已。
  周含清剛嫁給夏志成的時候什麼都不是,她甚至連站在夏家的底氣都沒有,更不用說她有膽子對池欣雲留下的孩子動什麼手腳。那可是池家和夏家共同的孩子,聯繫兩家的紐帶。她那會是真心想要好好把夏澤帶大,跟池家結一個善緣。但很快她就意識到,夏志成似乎不怎麼喜歡夏澤,並且隱隱排斥著和池家的來往。
  周含清試探著哄著夏澤減少了去池家的次數,果然,夏志成表現的十分滿意。一個是和池家虛無縹緲的善緣,一個是她在夏家站穩的支柱,選擇誰根本不需要有什麼疑問。她很快養熟了夏澤,養的夏澤只認她不認池家。哄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小孩子對她而言真是太簡單不過的事。
  周含清溫柔的看著夏志成,心中將這一切都聯繫在一起,那種她是夏家外人的感覺再一次涌出。不過沒關係,她有耐心搞清楚這其中隱藏的秘密。
  夏澤洗完澡出來時,夏源已經離開了。雖然他對於夏源沒有跟他說一聲就走感到十分奇怪,但夏澤也只是想了想,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週末做剩下的數學卷子上面。幾乎是在不知不覺中,夏澤就做完了一整套卷子。當他看著自己奮戰一晚的勞動成果時,想了想還是沒忍住,給池以衡回了一條短信,“我做完了。”
  “我做完了。“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池以衡看著手機忍不住笑了起來。一直沒等到夏澤的回覆,他以為夏澤會假裝沒看到短信,沒想到夏澤居然真的聽話的做完了一套卷子。池以衡莫名的覺得心情愉悅,直接撥通了夏澤的電話。
  “夏澤?”
  “嗯。”
  夏澤握著手機低低的答應了一聲。當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他絕對是本能快過理智,想都沒想就接通了電話。
  “我以為你沒看到短信?”
  夏澤沒有說話,池以衡笑了起來,毫不吝嗇的表揚道:“做的不錯。”
  夏澤還是低低的“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有什麼變化。隔著手機,池以衡莫名的想到了墨正家裡養的那隻純種波斯貓,又漂亮又彆扭。你表揚它的時候,它明明很開心,卻偏偏要做出一副淡定的樣子。池以衡玩心大起,壞心眼的故意道:“時間還早,再做一套吧。”
  夏澤:“……”
  想像著墨正家那隻貓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樣子,池以衡沒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夏澤:“……”
  池以衡帶著笑意,溫和道:“開玩笑的,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嗯。”夏澤答應了一聲,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表哥,晚安。”
  夏澤叫到表哥的時候,聲音軟軟的,那句晚安更像是和情人的低語,彷彿蘊含著無數的情意。池以衡隔著手機頓了一下,才壓低了聲音道:“晚安。”
  掛斷了電話,夏澤一夜好眠。這份好心情甚至一直延續到了第二日。許是夏源昨晚說了什麼,夏澤意外的感受到了父親對他態度的變化。
  “這幾天你就住在家裡,馬上就是你奶奶的壽宴了,到時我們全家一起去。”夏志成用少有的溫和態度對著夏澤說道。夏澤愣了一下,很快點點頭。
  他的反應落在夏志成的眼中,夏志成臉上閃過了一絲複雜。為了緩和夏澤和他之間的關係,夏志成主動道:“我聽你舅舅說這段時間你跟著以衡很用功,這樣就好。你已經是18歲了,男孩子也該有輛自己的車了。你看你喜歡什麼車,高考完自己去挑一輛如何?”
  這下子夏澤是真的愣住了。夏志成一向反對他開車,更不用說主動給他買車了。夏澤遲疑半晌,說道:“……好,謝謝父親。”
  吃完飯一直到來了學校,夏澤都在想早晨發生的事。夏志成的態度太過古怪,讓夏澤心中詫異不已。不僅是他,連夏凱在聽到夏志成說讓他自己去挑一輛車時都驚詫的睜大了眼。夏澤趁著沒上課給夏源打了一個電話,想問問他昨晚到底對父親說了什麼,父親怎麼態度變化這麼大。
  接到了夏澤的電話,夏源十分高興,但在聽完了夏澤的問題後,他什麼都沒說,只說就是普通的聊了聊。聽出了夏澤語氣中的不相信,夏源笑著轉移了話題,問要不要他先送一輛車給夏澤?
  夏澤沒有從夏源嘴裡得到答案,滿心疑惑的掛斷了電話,但很快這件事就被他拋在了腦後。因著白曉齊的出現,對方昨晚那個荒謬的猜測重新涌出了他的腦海。
  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該死的詞叫做初戀!
  初戀……
  夏澤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詞,並嘗試著將這些猜測全部串在一起。首先是韓玲死了,夏源以為是他殺的。理由是他的母親可能死於謀殺,而他懷疑韓玲是凶手。順理成章的他殺韓玲的動機有了,而現場凶器上的指紋則是徹底的替他定了罪。“他”為什麼要殺韓玲,因為韓玲是父親的初戀,有一定謀害他母親的殺人動機。
  其次,假設陷害他的人是周含清,那麼真正殺了韓玲的人也可能是周含清。周含清為什麼要殺韓玲,因為韓玲是父親的初戀,她的存在對周含清的地位造成了一定的威脅。所以周含清殺了韓玲,並陷害有“殺人動機”的他。
  夏澤拗口的將這些猜測捋了一遍,有種腦子要打結的感覺。說來說去重點還是韓玲,只有知道韓玲是誰,他才能確定他的假設到底對不對。
  夏澤翻了翻日曆算計著老A從中京回來的時間,或許他可以先自己打探一下父親到底有沒有一個初戀?

  第十六章:夏家

  一連幾天,夏澤都在想父親到底有沒有個初戀。他想辦法在周圍旁敲側擊了一圈,可不知是否隔得太久,他並沒有打探出什麼有用的信息。慶幸的是,夏奶奶的壽宴馬上就要到了。依著慣例,不管夏家人平時待在哪裡,這一天都要齊聚夏家祖宅為夏奶奶賀壽。
  和池家的人丁稀少不同,夏奶奶一共生了三子兩女,再算上孫子輩,夏家可謂是枝繁葉茂。夏澤的父親夏志成在夏家的排行是老四,上面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夏思慧。夏家的這些長輩裡,夏澤和小姑姑夏思慧的關係最好。他想著即將回國的小姑姑,也不知道她清不清楚父親當年的事?
  這段時間,夏家所有的事情都是圍繞著夏奶奶的壽宴在辦,連帶著夏澤去池家補課的事也暫停了下來。不過有了夏澤上次的良好表現,池以衡開始要求夏澤每天晚上都要做一套卷子。臨睡前,他會給夏澤打電話,檢查夏澤的完成情況。不知不覺中,池以衡習慣了每晚都聽到夏澤的這句“表哥,晚安”,似乎少了它就像是這一天不夠完整一樣。
  在池以衡又一次打電話檢查完夏澤的作業情況後,夏澤十分自覺地開口道:“表哥,晚安。”
  池以衡笑了起來,沒有掛電話,而是問了一句,“夏澤你明天要回老宅了吧?”
  池以衡口中的老宅就是夏家的祖宅,是一套位於海城城北的四進老院子。據夏家族譜記載,這套宅子是夏澤的爺爺的太爺爺所建,到了現在已經有了二百多年的歷史。解放前,夏家幾代都生活在這裡。解放後,這套宅子一開始被政府充公,後來才歸還了夏家。不過那時夏家諸人已經各自有了家,也就沒有住回老宅。到了現在,偌大的一套宅子只有夏奶奶一個人住著養老,夏家的後輩們也只有逢年過節才會聚回去。
  聽到池以衡提到老宅,夏澤嗯了一聲,池以衡頓了頓,道:“這幾天給你放個假,輕鬆輕鬆,等你從老宅回來再開始做題。”
  夏澤:“……謝謝表哥。”
  掛斷了電話,夏澤揚了揚嘴角,池以衡雖然沒有明說,可顯然是知道夏奶奶的性子,猜到了夏澤這幾天在老宅未必有什麼心情學習。算上上一世,夏澤在二十年的人生中若說有什麼討厭的事,回老宅絕對是其中之一。小時候夏澤不喜歡回去,是因為他總覺得老宅陰森森的。大哥那會最喜歡嚇唬他,經常抓著他給他講鬼故事,講完後還要趁他一個人時嚇他,夏澤好幾次都被嚇哭了,撒潑打滾的鬧著要回家。等他長大後不再相信什麼鬼神了,不願意回去則完全是因為夏奶奶的緣故了。
  夏奶奶名叫沈秋月,解放前出生於海城六大世家之一的沈家。和夏家一樣,沈家也是傳承了數百年的書香門第。當年海城一個夏家一個沈家,兩家的藏書量加起來就頂的上一座中等規模的圖書館的藏書量。可惜,先是幾十年的戰亂,再是解放後一場場政治動亂,夏家的藏書在夏家人的努力下勉強保下了七七八八,沈家卻是連人帶書什麼都沒了。如今只剩下了夏奶奶和他弟弟的一支後代,卻也已經是海城的普通人家了。
  夏奶奶出生時,沈家的勢頭還在,她從小是擺著世家小姐的排場長大的。等到夏奶奶成年之際,海城解放了。沈家當時雖然聲譽還在,但排場已經是撐不起來了。這種情形下,夏奶奶的生活水準直線下降,可她世家小姐的架子卻是一點沒變,並且夏奶奶成功的把她世家小姐的架子撐到了現在。
  借用夏凱的一句話來講,奶奶就是家裡的老佛爺,全家都要聽她的。
  夏澤表面不說,私心卻是覺得夏凱總結的太對了。夏奶奶撐著架子不僅表現在對一些所謂世家規矩的嚴苛遵循上,更多的是對夏家的掌控欲上。夏澤不喜歡回老宅就是覺得太壓抑,就像頭上時刻都壓著一座大山一樣,不管做什麼稍有點不合奶奶的心意,就要被訓斥一番。簡直不像是在現代社會,更像是回到封建社會大家族一樣。
  夏澤印象最深的就是夏奶奶沉著臉坐在上首,一家人靜穆無聲的坐在下面,規規矩矩的聽著奶奶的訓話。夏澤他們從小習慣了這些還好,周含清剛嫁過來時簡直就是一個悲劇。回想起這些,夏澤覺得周含清是真有本事,能從奶奶的手裡磋磨出來。也難怪小姑姑一開始不怎麼喜歡周含清,後來也逐漸認可了她。
  許是因為臨睡前想了太多老宅的事,這天晚上夏澤迷迷糊糊的夢到自己回了老宅。
  一路穿過一道又一道刷著黑漆的小門,夏澤驚訝的發現他居然走到了祠堂門口。記憶裡,夏家祠堂所在的小院平時並不開,也只有過年祭祖的時候才會打開。夏澤不知道他怎麼會來了這裡,就在他要轉身離開之際,爺爺突然從祠堂裡面走了出來叫住了他。夏澤的爺爺去世太早,和夏澤的母親是同一年去世的。夏澤除了見過爺爺的照片外,對爺爺基本上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但奇怪的,他一點都不覺得爺爺陌生,反而覺得十分親切。
  夏爺爺笑眯眯的朝著夏澤招了招手,“小澤,來爺爺這裡。”
  夏澤情不自禁的走了過去。夏爺爺慈愛的看著他,摸了摸他的頭。夏澤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居然變成了三歲時的樣子,小小的,拉著夏爺爺的手。
  夏爺爺拽著他一路走進了祠堂,站在祖宗的牌位前低聲道:“我這一輩子就做了這麼一件昧良心的事,死了以後實在是沒臉去見祖宗。夏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就都留給小澤吧,還有池家的那些東西,池家不要,我們夏家更不能要,都留給小澤。我死了以後,誰也不許跟小澤爭,聽到沒?”
  東西?什麼東西?爺爺在和誰說話?夏澤茫然的朝著身後看去,煙霧繚繞中,好像有人又好像沒人。夏澤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楚,卻一下子醒了過來。
  天色還未大亮,夏澤摸著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才早晨五點,可他怎麼也睡不著了。夏澤覺得他似乎做了一個夢,夢到了小時候跟著爺爺去了祠堂,後面又夢到些什麼就記不清了。好像是爺爺留給了他什麼東西,不許其他人和他爭?
  夏澤想到這裡笑了起來。就算是爺爺真的留下了什麼,也該是留給大伯父親他們,怎麼可能越過上一輩留給他?不過說起來,夏家一代代收藏的那些字畫古籍也不知道還在不在?奶奶所在的沈家據說是什麼都沒了,夏澤覺得夏家也很難留下什麼。畢竟那場席捲全國的大亂鬥,可是最喜歡燒毀砸毀這些字畫古籍文化傳承了。
  因為醒的太早,夏澤早晨出現在餐廳時就顯得有點沒精神。
  周含清關切的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夏志成。夏志成早在看到夏澤無精打采的樣子時就黑了臉,習慣性的就要開口訓斥,話到嘴邊他想到了什麼,壓著怒氣道:“怎麼回事?昨晚沒睡好?”
  夏澤懶洋洋的坐了下來,隨口道:“昨晚做夢回了老宅,夢到爺爺了。”
  爺爺一詞讓夏志成的表情柔和下來,他吩咐著:“這次回老宅,你去給你爺爺上柱香。”說到這裡,夏志成轉向了夏凱,說:”小凱也一起去。”
  夏凱乖乖地點了點頭,轉頭對著夏澤比了一個口型,“馬屁精!”
  夏澤對夏凱的挑釁視若無睹,夏凱等了半天等不到夏澤的回應,氣呼呼的抓了一個包子當做夏澤狠狠的咬了起來。
  夏志成一家吃完早飯趕回老宅時,夏澤的大伯和二伯兩家還沒到,夏澤的小姑在飛機上,比他們早到的只有夏澤的大姑和大姑父。夏澤的大姑名叫夏思敏,如今是海城大學的副校長。大姑父張裕興,也在海城大學教書,是哲學系的教授。夏澤不怎麼喜歡大姑,他覺得大姑完全是年輕版的奶奶。兩人不僅長得像,連性格脾氣都一模一樣。也就是大姑父性子好,能忍得下大姑。不過大姑父有點性子太好了,被大姑壓得死死的。
  見到了夏志成,夏奶奶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當然這絲笑意僅限面對夏志成,夏澤、夏凱和周含清則被夏奶奶徹底無視了。夏澤巴不得這樣,安靜的一個人坐在了角落。挺胸直腰,上身筆直,目視前方做出了一副側耳認真傾聽狀,心裡想的卻是他該找個時間去祠堂看一眼。順便小姑姑下午就到了,他該怎麼問小姑姑父親的事,委婉一點呢?還是直接問?小姑姑要是問起來他又該怎麼回答?
  “夏澤?夏澤?”
  夏凱在椅子下面狠踢了夏澤一腳,夏澤猛地回神,正對上了夏志成不滿的視線。
  “夏澤,你姑姑和你說話呢。”
  夏澤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皺,心想又來了。夏澤不喜歡夏思敏的原因就在這裡,對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小就不喜歡他。不喜歡他無視他就好了,可夏思敏不!反而是只要遇到夏澤,就要教訓一番,美名其曰管教夏澤不給夏家丟臉。
  夏澤客氣的叫了一聲,“大姑。”
  夏思敏挑剔的掃了一眼夏澤,淡淡道:“我聽說小澤你一直鬧騰著要出國?要我說也別出什麼國了。先不說小澤你成績夠不夠出國,只說你語言能行嗎?別出去了連交流都交流不了,再灰溜溜的回來。你父親做事不容易,就不要給他添麻煩了。”
  夏思敏這樣一說,夏志成的臉一下子難看起來,大姑父張裕興趕緊打圓場道:“思敏,高考還早,小澤又聰明,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
  “我不操心?夏家丟臉……”夏思敏還想說什麼,夏澤懶洋洋的打斷了她的話,“誰說我要出國了?父親和奶奶都在海城,我自然要留在海城。說起來我有幾年沒見過大表哥了,大表哥今天回來嗎?”
  “夏澤!”夏志成大喝一聲,阻止夏澤再說下去。
  夏思敏和張裕興的獨子張亦文自三年前瞞著家裡偷偷出了國,就再也沒有回來過。這件事是夏思敏的一個禁忌,誰都不敢在她面前提。
  夏澤一臉懵懂,“怎麼了?大表哥學業這麼忙?連奶奶壽宴都趕不回來?”
  夏思敏冷著臉剜了夏澤一眼,轉頭過沒有再說話。
  夏澤表情無辜,心裡卻在冷笑,重活一世,他可不是回來受氣的。

  第十七章:沈嘉石

  夏家的祖宅是標準的老式建築。前面待客,中間住人,最後面是隔出來的花園。四月底臨近五月的天氣,整個花園已經是奼紫嫣紅,清風吹過花香撲鼻。半下午的陽光透過樹梢打在身上,曬的人暖洋洋的昏昏欲睡。
  夏澤臉上蓋著一本詩集,百無聊賴的躺在花園中的一處長椅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心中算計著時間等著小姑姑的到來。
  “沈嘉石算什麼東西?他又不姓夏,奶奶把他看得比我們都重……”
  夏凱的碎碎念不停的在耳邊響起,夏澤知道他是故意說給自己聽,卻是懶得搭理夏凱。夏凱說了半天沒見夏澤有反應,氣呼呼的伸手狠狠的在夏澤的胳膊上扭了一把。
  夏澤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一把拿開書瞪了一眼蹲在他面前的夏凱。“夏凱,你幹什麼?”
  夏凱理直氣壯的看著夏澤,“我在告狀。”
  夏澤:“……”
  夏凱乾脆的坐在草地上,仰著臉擺出一副欠揍的小模樣瞪著夏澤,“我被沈嘉石欺負了,你是我哥哥,難道不替我出頭嗎?”
  夏澤冷笑,“這個時候想起我是你哥了,你上午踢我的時候夠狠啊!”
  夏凱臉上沒有絲毫的心虛,義正言辭道:“我是在提醒你不要在大姑面前失禮。”
  夏澤嗤了一聲,似笑非笑的瞥了夏凱一眼,重新拿書蓋住了臉。夏凱口中的沈嘉石是夏奶奶的侄孫,和夏澤同歲,如今已經是海城大學中文系大一的學生。同夏家的風光不同,夏奶奶的娘家沈家早已沒落為海城普通的人家。夏奶奶一直想要拉扯自己的娘家一把,可惜沈家兩代都沒出來一個能立起來的人。也就是這一輩沈嘉石的出現,讓夏奶奶看到了沈家振興的希望,從小把他接到了夏家,親自養在了身邊。這次夏奶奶過壽,沈嘉石也早早的請假趕了過來。
  夏凱想什麼,夏澤還能不知道?無非是因為沈嘉石在夏奶奶面前地位特殊,除了大哥能爭一把外,從夏源到夏凱全部被甩在了後面。若只是這樣還好,偏偏沈嘉石吃夏家的,穿夏家的,還總是一副清高看不起他們的模樣。奶奶還誇沈嘉石有風骨,時不時要踩踩他們幾個捧捧沈嘉石。想也知道,夏凱估計又在奶奶面前受了氣,自己爭不過沈嘉石,只能來攛掇他這個聲名狼藉的哥哥出馬。
  夏澤心裡煩心事夠多了,實在沒心情扮演什麼替弟弟出頭的好哥哥。再說他看到沈嘉石也膈應,只希望這幾天見不到對方才好,根本不想自找麻煩。
  夏澤的無視讓夏凱氣的半天說不出話,半晌憋出了一句,“夏澤你是不是也不敢惹沈嘉石啊?”
  夏澤被他煩的受不了,一把甩開書坐了起來。他的表情太暴躁,黑著臉凶的厲害。夏凱直接嚇了一跳,正要說什麼,突然驚訝的看向了夏澤的身後。夏澤剛剛起身太急,臉上的書被他隨手一丟,正好丟在了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沈嘉石身上。
  沈嘉石和夏澤同歲,看起來卻比夏澤成熟多了。他靜靜的站在那裡,一臉珍惜的捧著手中的書。注意到夏澤的視線,沈嘉石抬手在詩集的封面上拂了拂,像把什麼髒東西掃下去一樣,淡淡道:“這是民國出版的清代詩人浦報子的《南山集》,雖然沒有《南山集》的真跡珍貴,但也很有收藏價值。夏澤你應該對它珍惜一點。”(浦報子和《南山集》純屬本人胡謅,半架空)
  夏澤心中暗叫倒霉,他膈應的就是沈嘉石的這種語氣。你說不出他有那裡不對,但就是聽著不舒服。不過他也知道沈嘉石說的是正理,剛剛把書丟出去的瞬間他就後悔了。夏澤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煩躁,起身走到了沈嘉石面前,少見的軟和了語氣。
  “我知道了。”
  夏凱和沈嘉石同時一愣,兩人誰也沒想到夏澤居然會低頭。夏凱失望的撇撇嘴,沈嘉石看著夏澤伸手問他要書的示意,緊了緊手指,沒有將《南山集》還給夏澤的打算。
  “夏澤你看完了嗎?我待會要回書房,我替你帶回去吧。”
  沈嘉石的話讓夏澤眯了眯眼,挑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的書我不能看了,要你一個外人幫我帶回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沈嘉石辯解道。
  夏澤比沈嘉石高半頭,此時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語氣譏誚,“那你什麼意思?”
  夏凱早在夏澤變臉的時候就狗腿的站在了夏澤的身後,昂著頭不屑的瞪著沈嘉石。就是奶奶把沈嘉石養的心大了,先不說夏家的東西再怎麼都是夏家的,關沈嘉石什麼事?再說他都像見鬼一樣看到夏澤認錯了,沈嘉石還做出這幅樣子給誰看?
  頂著兩人的視線,沈嘉石的面孔變得蒼白,握著書的手指更加的用力了。
  “喲,這麼熱鬧!小澤、小凱,你們和嘉石在幹嘛?”
  夏澤大哥的聲音在幾人背後響起,沈嘉石眼睛閃了閃,夏凱失望的嘆了一口氣,大哥來了這件事也就只能這樣了。夏澤的大哥名叫夏濱,今年二十八歲,是夏澤二伯的長子,也是夏奶奶的第一個孫子。夏濱大學畢業後一直跟著自家父親做生意,平時忙得很,和夏澤夏凱見面的次數並不多。要說夏家有誰對沈嘉石不排斥的話,也就是夏濱了。夏源對沈嘉石是無視,夏澤和夏凱則是膈應了。
  夏澤對夏濱感情一般,也沒什麼息事寧人的想法。反正他占理,也一向是個不吃虧的性子,當下懶得再說什麼直接伸手從沈嘉石的手裡將《南山集》抽了過來。無視了沈嘉石臉上的表情,夏澤漫不經心的夾著《南山集》轉身正要和夏濱打聲招呼,卻在一抬頭看清夏濱身邊的人時,臉上迸出了驚喜。
  “小姑姑。”
  夏濱身邊的正是夏澤的小姑姑,剛從國外趕回來的夏思慧。夏思慧今年三十八,是夏奶奶四十歲時生的老來女。因為一直沒有結婚的緣故,夏思慧看起來比同齡人年輕很多。在夏澤所有的長輩裡,他最喜歡夏思慧。
  夏思慧笑眯眯的走到了夏澤的面前,伸手在夏澤光滑的臉上捏了一把。“一回來就看到你在欺負人。”語氣親昵,毫無責怪的意味。
  夏思慧身材嬌小,站在將近一米八的夏澤面前頗有壓力。她最開始本來是想像小時候那樣摸摸夏澤的頭的,可當她伸出手才意識到夏澤比起過年時又躥高了不少,她有點夠不著了,當下臨時改為捏了一把。
  夏澤笑了起來,對小姑姑的指控並不在意。
  夏凱乖乖的對著夏思慧點點頭,軟軟的叫了一聲,“小姑姑。”
  夏思慧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小凱也長高了。”
  夏凱咧了咧嘴,識趣的說道:“我該回去做作業了,小姑姑讓哥哥陪你吧。”
  送走了夏凱,夏思慧親昵的挽著夏澤的手臂,高興道:“好久沒回來了,小澤陪我逛逛?”
  “好!”
  兩人說完衝著沈嘉石和夏濱點了點頭,就像之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拐了一個彎走向了花園的另一邊。沈嘉石神色平靜,對於夏思慧的這種無視他早已習以為常。看著兩人的身影在花叢中消失不見,沈嘉石收回了視線,淡淡的看了夏濱一眼,道:“我先走了。”
  夏濱笑了起來,伸手捏住了沈嘉石的下巴湊過去親了一口。在沈嘉石皺眉之際,夏濱離開了他,漫不經心道:“你怎麼又招惹夏澤了?”
  沈嘉石不肯說話,夏濱玩味的挑挑眉,伸手曖昧的摸在了他的腰上,壓低聲音道:“晚上我去找你,乖乖地。夏澤一年就回老宅這麼幾次,你別招惹他,那可是個小混蛋,鬧起來不管不顧的。旁邊還有夏凱在煽風點火,夏源保駕護航,背後又有著池家,奶奶也拿他沒辦法。”
  沈嘉石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我知道了。”
  夏濱被他這幅表情勾的心癢,忍不住湊過去又親了一下。花叢中,夏澤無意識的回頭,影影綽綽看到兩人抱在一起,當下一臉意外的睜大了眼。
  “小澤?”
  夏思慧晃了晃夏澤的胳膊,調侃道:“和小姑姑在一起都能走神,想哪個小姑娘啦?”
  夏澤尷尬的笑笑,總不能說看到沈嘉石和夏濱一起太過詫異吧。他上一世完全不知道大哥和沈嘉石是這種關係,他們兩人平時也都不像是有聯繫的人,而且他可是聽說大哥女朋友幾個月一換,怎麼會?
  夏思慧不知道夏澤想什麼,隨口說起了之前的事,“小澤你長大了,有些人不要太在意。”
  對於沈嘉石,夏思慧的感情很淡。她有時候也理解不了夏奶奶的想法,從夏源到夏澤夏凱,哪個不是夏奶奶的親孫子,夏奶奶到底怎麼想的,把一個外人看的比這幾個孫子都重。不過她轉念想想夏奶奶一貫的強勢,連她因為不結婚這麼多年都只敢躲在國外,也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夏思慧話裡的意思讓夏澤笑了起來。小姑姑估計是以為他和夏凱一樣嫉妒沈嘉石在夏奶奶面前的地位。若是上一世他還真是嫉妒,想不明白奶奶為什麼不喜歡他。為這事他一直憋著氣,沈嘉石還總是在他面前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兩廂遇在一起,他沒少找沈嘉石的麻煩。直到他和池以衡在一起,那會他連父親的態度都不在意了,哪還在乎一個不知所謂的沈嘉石。
  夏澤這樣讓夏思慧是真覺得意外了,她欣慰的笑了起來,這次是真心實意道:“小澤是真長大了。”
  夏澤:“難道小姑姑第一次說的是忽悠我的?”
  夏思慧大笑了起來,笑完了嘆息一聲,“池姐姐要是一直活著該多好,她看到小澤你這麼帥又這麼懂事,一定很高興。”
  池欣雲還沒嫁給夏志成的時候,夏思慧就認識池欣雲了。在小姑娘們的圈子裡,池欣雲是一個偶像級的人物。長的漂亮家世好,脾氣好才華好,簡直挑不出一樣不好。等到夏思慧知道夏志成居然在和池欣雲談戀愛時,她表現的比夏志成還興奮。一直到兩人結婚,夏思慧都固執的喊著池欣雲姐姐,偷偷的在各種細節上模仿池欣雲。只是誰也沒有想到池欣雲會去世的那麼早,夏思慧想到這裡,再次長長嘆息一聲。
  夏澤沉默了下來,也許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將周含清當做了母親的緣故,他對池欣雲的印象並不深。甚至在整個夏家,除了小姑姑會不斷跟他提到母親外,從奶奶到父親,每個人似乎都在試圖淡化母親的影子。夏澤對母親真正印象深刻是在舅舅那裡,舅舅保留了母親從出生到去世的所有東西。因為那些東西,夏澤才得以直觀地認識到了母親的形象。
  兩人的同時沉默,讓腳下的這段路似乎顯得漫長起來。
  夏澤走著突然道:“小姑姑,父親在和母親談戀愛之前是還有過一個女朋友嗎?”
  這個問題太過突兀,夏思慧有了瞬間的怔楞,詫異在臉上一閃而過,她很快笑了起來,反問道:“怎麼會突然問這個?我想想,三哥當年確實挺受小姑娘歡迎的,不過要說初戀的話,肯定是池姐姐。”
  夏澤靜靜的看著夏思慧,沒有錯過對方一絲一毫的反應。他忍不住失望的想,連小姑姑也在騙他嗎?
  “小澤?”夏思慧緊張的看著夏澤。
  夏澤一臉平靜,“父親的初戀是叫韓玲嗎?”

  第十八章:隱瞞

  “韓玲是誰?”
  乍一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一直繃緊了心弦的夏思慧驀地放鬆了下來。她無奈的看著夏澤,就像是在看一個調皮的孩子一樣,笑著道:“小姑知道了,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說了什麼?還說的有板有眼,對不對?韓玲這個名字我保證沒有聽過,現在放心了吧。你父親的初戀就是你母親,不會有別人。”
  夏思慧說的十分肯定,夏澤猶豫的點了點頭。夏思慧笑著踮起腳尖在他的頭上揉了一把,憐惜道:“不要亂想,小孩子哪來這麼多心事,小姑希望的是你開開心心長大,好不好?”
  夏澤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點了點頭。
  夏思慧想了想,說:“要不這樣,高考完小姑接你出國玩。你不是想開車嗎?小姑送你一輛跑車怎麼樣?”
  夏思慧雖然故作輕鬆,可她轉移話題的意思十分明顯。夏澤看在眼裡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夏源是這樣,小姑姑也是這樣,這種別人都知道,卻都瞞著他的感覺太難受了。他們看起來都對他十分好,也許在他們的眼中,他們所有的隱瞞也都是為了他好,可他根本不想要這種好。
  一直到逛完了花園,兩人誰也沒有再提夏志成的事。夏思慧笑眯眯的送走了夏澤,一直堆在臉上的笑容消失,她心事重重的看著夏澤遠去的背影,轉身去找了夏奶奶。
  夏奶奶住的地方是位於老宅中軸線上的五福堂。堂廳內,夏奶奶看著急匆匆大步趕來的夏思慧,不滿的哼了一聲。
  “你的教養呢?在國外待了幾年,連怎麼走路都不會了嗎?”
  夏思慧已經習慣了母親的刻板,這些訓斥對她而言不痛不癢,她苦笑的關上門走了過去。“母親,我有事找您。”
  “什麼事?又是為了夏澤?你一回來先去看夏澤,在你心裡一個晚輩都比你母親重要,是不是?”夏奶奶語氣不好,透著明顯的不滿。
  夏思慧知道母親的脾氣,像小時候一樣撒嬌的湊到了夏奶奶的身邊。“母親,您知道的?池姐姐去世的早,我也是心疼小澤。”
  “什麼心疼?分明是擔心我又刻薄他吧?”夏奶奶冷聲道。
  夏思慧不好說她就是擔心這個,抱著夏奶奶的胳膊將臉貼了過去。夏奶奶感受著她的親近,臉上的表情逐漸緩和了下來。畢竟夏思慧是她老來得女,從小也是疼到大的,罵歸罵,心裡還是捨不得。
  “說吧,這次又是什麼事?”
  夏思慧笑了笑,起身認真道:“是關於當年那件事,小澤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風聲。母親,除了我們幾個外,那件事應該再沒有其他人知道了吧?您不是說已經安頓好了那個姑娘,她應該不會找回來吧?我記得那個姑娘叫田曉靜,也不知道誰在小澤面前胡說八道,提到什麼韓玲?您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夏思慧的一連串問題問出,夏奶奶的表情一直很平靜。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情緒。直到夏思慧提到了韓玲,夏奶奶才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繼而又再度平靜了下來。
  等到夏思慧說完,夏奶奶瞥了她一眼,不以為意道:“不過一些閒言風語,夏澤能知道什麼?就算知道了,夏澤又能怎麼樣?要計較也是池欣雲計較,夏澤有什麼資格管他父親的事?”
  “母親!”夏思慧不贊同道:“是您說當年的事只是意外,不應該影響池姐姐和三哥的生活,我才答應您一直瞞著池姐姐的。既然已經瞞了這麼多年,就一直瞞下去好了。小澤是沒資格管,可他知道了肯定不會高興。我希望小澤開開心心的長大,這也是池姐姐的心願。”
  “池姐姐”“小澤”夏奶奶聽著這兩個名字就不耐煩,可她難得見夏思慧一次,實在不願意因為這些小事爭執。當下哼了一聲,順著夏思慧的話說著:“知道了,聽你的。還有其他事嗎?”
  夏奶奶本意是想轉移話題,不想夏思慧猶豫了一下,試探道:“小澤已經年滿十八歲了,母親您看父親留給小澤的那些書畫是不是可以交到小澤手裡了?”
  夏奶奶板著臉,道:“你倒是替夏澤操心多。”
  夏思慧訕笑,放緩了語氣,柔聲道:“母親您也知道,父親留下的東西裡面一半是池家的,本來就該傳給夏澤,您……”
  “夏思慧!”
  夏奶奶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了起來,不滿的看著她道:“夏澤還小,他懂什麼。剛剛嘉石還跟我說,一本民國版的《南山集》被夏澤從書房帶出去,隨便在花園亂丟。手頭的東西他都不愛護,我怎麼敢把你父親留下的東西給他。那都是老祖宗辛辛苦苦傳下來的,連當年那麼艱苦的環境你父親豁出命去都要把這些東西保下來,那些東西不是給夏澤糟蹋的。等他懂事了,該給他的難道我還會昧下不成?”
  夏奶奶越說越大聲,越說越生氣,夏思慧趕緊去拍夏奶奶的胸口,連聲說著:“母親,我知道,我知道。”
  夏奶奶緩過了一口氣,恨恨的瞪了夏思慧一眼。“這件事先不要和夏澤說,到了該給他的時候我一件都少不了他的。”
  夏思慧心中雖然覺得不妥,可看著夏奶奶的樣子還是點了點頭,她不敢再刺激夏奶奶了。
  房門外,沈嘉石聽到這裡轉身靜悄悄的離開了。回到房間,沈嘉石想了想,拿出了手機飛快的摁下了一組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人掛斷了,不一會有短信進來。“什麼事?我不是說了這幾天不方便聯繫嗎?”
  沈嘉石握著手機勾了勾嘴角,回了一條短信。“你讓我上次帶出去的那副畫呢?剛剛小姑跟奶奶提到了要把那些字畫交到夏澤手裡。”
  這次對方的反應更快,短信很快回覆過來。“我知道了,過幾天就把那幅畫還回來。”
  沈嘉石看著這條短信,臉上的表情晦澀難辨。他靜靜的坐在那裡,想起了夏澤下午拿著的那本《南山集》。民國版本的《南山集》不值錢,可真正的《南山集》真跡卻值海城市中心一套上百平米的房子。七十年前,《南山集》真跡還是他們沈家的收藏,一轉眼,《南山集》就變成了池家留給夏澤的東西。沈嘉石冷冷的想著,臉上閃過了一絲嘲弄。
  這天晚上,除了遠在國外沒消息的張亦文,夏家全家終於都聚齊了回來。老宅大廳內,夏奶奶坐在最中間,沈嘉石陪在她的身邊,夏家十幾口人圍在了夏奶奶周圍,熱熱鬧鬧的慶祝著夏奶奶的七十八大壽。今天只是夏家的家宴,夏家對外的壽宴是在明天。儘管夏家已經刻意低調,但夏家在海城這麼多年,姻親故舊不少。早在一個月前,夏家就已經給一些親近的人家送出了請柬,其中排在首位的正是池家。
  池家和夏家的關係,細說起來可謂是姻親故舊四個字全沾。解放前,同為海城世家大族的兩家就一直保持著來往。彼時,夏家是海城出名的書香世家,而池家則是盤踞海城一帶的大軍閥。兩家看似八竿子打不著,但其實雙方的私交並不差。解放後,夏家和池家因為某些政治原因不得不疏遠,直到在那場席捲全國的大動亂中,夏澤的外公池茂輝救了夏澤的爺爺夏衛國一命,兩家的關係才又恢復到了從前。
  後來池欣雲嫁給了夏志成,兩家的關係更進一步。雖然隨著池欣雲的意外去世,隨著夏爺爺和池外公相繼離世,兩家的關係早已不復以往的親近。但真要論起遠近,還是沒有哪一家可以比得過池家和夏家的關係。
  餐桌上,夏志傑也正和夏志成提到池家。夏志傑是夏澤的二伯,今年五十三歲。因為保養不錯,看起來就像是剛剛四十出頭。夏志成一共有兩個哥哥,大哥夏志飛今年五十八歲,是一個看起來有點微胖的中年男人,帶著一副眼鏡,性格老實而平庸。目前在海城環保部門任職,馬上就要退休。二哥夏志傑正好和夏志飛性格相反,精明而狡詐,十分有膽子。他沒有如其他兄弟一般走仕途,而是做起了生意。頂著夏家的名頭,夏志傑的生意做得十分不錯。此時,他跟夏志成提到的就是海城城西那塊正要開發的地。
  “老三,你跟哥哥說句實話,那塊地是不是已經是池家的了?”
  夏志成搖搖頭,“那塊地是要經過正規投標走流程的,是不是池家還不好說。只是從目前看,池家的實力是最雄厚的,而且給出的條件最好,十分有誠意。”
  夏志傑心說“屁!什麼叫不好說,這和已經是池家的有什麼區別。”只是想是這樣想,夏志傑對那塊地還是心癢難耐。他也知道論實力他拼不過池家,就想通過夏志成想想辦法。
  “老三,有沒有可能……”
  夏志成做官這麼多年,怎麼可能看不出二哥的想法。只是夏志成向來小心謹慎,在小事上他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這種事上他從來不會落人把柄。再說,池家拿到地和夏家拿到地對他而言都沒什麼區別,犯不著冒險。夏志成為難道:“二哥,這個項目雖然是我負責,但該怎麼辦自有一套程序,這可不是我說了算。就連周家前幾天為了這件事找我,也被我撅了回去。”
  夏志成委婉拒絕,順手拎了周家做了一個示範。夏志傑聽到周家卻是心中一動,閃過了一個念頭。

  第十九章:隱秘

  夏奶奶的壽宴是海城上層圈子裡近期少有的大事。凡是收到請柬的人家都十分重視,晚上不到七點,賓客陸陸續續從海城各處趕到了夏家老宅。夏家用來待客的地方是位於老宅前院的慎思堂,最初的設計就是待客之用。夏家在解放後重新將這裡裝修了一番,布置的更為現代,依然用作了待客的地方。
  周振一家三口是最早到的一批賓客。為了表示對這件事的重視,周振的妻子特意從國外趕了回來。遠遠的看到自家大哥,周含清笑盈盈的迎了上去,親自帶著周振一家來到了夏奶奶的面前。
  對於周含清這個兒媳婦,夏奶奶從來就沒有滿意過。小門小戶出來的一個丫頭,也不知道夏志成到底看上了她哪裡。
  說來,夏志成的兩段婚姻,夏奶奶其實都十分不滿意。第一段和池欣雲,單論人品夏奶奶挑不出什麼毛病,但誰讓池欣雲是池家的女兒呢?夏奶奶想到池家就不痛快,要不是夏爺爺和夏志成堅持,她怎麼可能同意池欣雲嫁進來。再加上池欣雲看著溫婉柔順好欺負,其實性子烈的很,一點虧都不肯吃。夏奶奶和她做了近十年婆媳,愣是沒占過一次上風。
  到了池欣雲去世,夏奶奶想總算是能挑一個她喜歡的兒媳婦了,誰知道夏志成居然先斬後奏,娶了沒有任何背景的周含清。夏奶奶氣個半死,一連幾個月沒搭理夏志成。一直到現在,夏奶奶對周含清還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時不時要挑剔一番。
  總算今天過生日,夏奶奶心情還不錯,對著周振一家三口淡淡的扯了扯嘴角,擠出了一個小弧度的笑容。周振識趣的說了幾句吉祥話就跟著周含清離開了,順手打發周子昌去找夏澤。
  周子昌沒敢說已經有一個星期沒和夏澤聯繫了,苦著臉答應了一聲,轉頭在大廳四處找著夏澤的身影。打發走了周子昌,周振提到了正事。“怎麼樣?妹夫還是說那塊地不行?”
  周含清心煩的點點頭,壓低了聲音道:“大哥你也知道志成的性子。小事他抬抬手就過去了,大事從不含糊。這塊地池家拿到和我們拿到對他都沒什麼區別,你妹妹我是沒那麼大的本事影響到他。要說能影響到他的女人也不是沒有,喏,老太太上頭坐著呢。”
  周振笑了起來,他還以為周含清要說池欣雲呢,沒想到是夏老太太。要是別人好辦,無非是投其所好四個字,可夏老太太一向看不上周家,他就是想要遞個話都遞不上。
  周振想著說什麼,那頭池家來人了。周含清匆匆交代了一聲,就趕著門口迎了過去。周振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看著在他來時找不到人影,在池家出現就迎到了門口的夏志成,心裡發狠周家遲早有超過池家的一天。
  他這邊神情微變,夏志傑遠遠的看到了,笑著端著酒走了過來。
  “周老弟,好久不見,越來越年輕了啊!”
  周振哈哈笑著,“哪裡哪裡。”
  兩人都是浸淫商場多年的老狐狸,你來我往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大廳入口。池守正笑容滿面的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還低頭和身側的夏澤說著什麼。池以衡走在另一側,同樣是滿臉笑意,偶會也會側身在對話中插一句。三人看起來感情頗好,並不似外面謠傳的夏澤和池家關係疏遠的樣子。
  廳內眾人看在眼中,心中紛紛猜測,看樣子,夏澤是親自出去迎的池守正。有和池家關係好的,不免會想夏澤是真的長大了。有那些心思八卦的人很快把視線轉移到了夏志成身後的周含清身上,想看看周含清此時是什麼反應。可惜周含清從始至終都端著笑,看不出有任何的不高興。
  夏澤頂著眾人探究的視線,笑容不變。上一世這個時候表哥還沒有回過,奶奶壽宴是舅舅一個人過來的。他不懂事,不僅沒有去迎舅舅,全場也只是在最開始和舅舅說了幾句話。事後他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他的行為狠狠給了舅舅一個沒臉。舅舅雖然沒有對他生氣,心裡卻不是不難過的。這一次夏澤早早等在了門口,當看到舅舅因為他的出現而滿臉驚喜時,夏澤心中酸澀,揚著笑臉迎了過去。
  池守正的心情很好,從來沒有這樣好過。之後的時間,他一直把夏澤帶在了身邊。不管是和誰打招呼,都要笑呵呵的介紹一遍夏澤。夏澤禮儀完美,表現聽話。頂著一張精緻異常的臉扮起乖巧來,簡直像個天使。一時眾人紛紛誇讚夏澤懂事,就連他以前打架鬧事都被一句年少輕狂給帶了過去。
  繞了一圈下來,池守正心滿意足,笑著同夏澤揮揮手,“接下來舅舅要去找幾個老夥計敘敘舊,小澤你也自己去玩吧。找找你朋友什麼的,看看有沒有漂亮的小姑娘聊一聊。”
  夏澤:“……”
  池守正哈哈大笑,朝著夏澤擠擠眼,丟下夏澤和池以衡,去找墨家的老頭去了。
  夏澤窘然的看著池以衡,池以衡忍不住也笑了起來。有侍者端著酒水走過,夏澤隨手就想拿一杯,不料池以衡搶在他前面端了一杯果汁塞到了他的手裡,“小孩子不要喝酒。”
  夏澤一下子想到了上次酒吧池以衡生氣的事,憋了半晌,“……我已經十八歲了。”
  池以衡挑眉笑笑正要說話,突然頓了一下,夏澤對池以衡的反應一向敏感,當下順著池以衡的視線看去,就看到大廳的一角,父親正扶著一名陌生的中年女子說著什麼。女子看起來十分抱歉,連連拿著紙巾給父親擦拭著衣擺,就像是不小心把什麼滴上去一樣。
  夏澤一開始並不以為意,無非是女子不小心撞上了父親,不算什麼大事。他正要收回視線,卻是一掃眼看到了面帶緊張的夏源。夏源的視線緊緊的盯在女子的身上,若非場合不對,夏澤都有一種夏源要衝過去拉開女子的錯覺。
  夏澤心中一動,視線重新回到了父子和陌生的中年女子身上。父親似乎是對周圍人說了什麼,指指外套的下擺,一臉歉意的走出了大廳。而同時,那名陌生的中年女子狀似若無其事的在附近繞了一圈,也快步貼著角落走出了大廳。
  兩人一前一後的行為讓夏澤下意識的就要跟上去,他本能的覺得事情不像他看到的這樣簡單。抬腿的瞬間,夏澤突然意識到池以衡還在。他故作自然的看向了池以衡,說著:“廳裡太熱了。表哥我去外面透透氣。”
  池以衡了然的看了夏澤一眼,點了點頭。
  夏澤來不及想池以衡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匆匆的走出了大廳。他左右四顧沒有看到父親的身影,猶豫了一下,試探的沿著走廊朝著慎思堂一側的雜物間走去。
  雜物間緊貼著夏家用來待客的慎思堂,是一座長條形的房子,平日用來堆放一些慎思堂不用的傢俱和裝飾,很少有人會到那裡。夏澤心想,父親要是有什麼想要瞞著眾人的話,那裡確實是一個隱蔽的好地方。他一路輕手輕腳,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沿途沒有任何人經過,也沒有任何說話的聲音。他正想著自己是不是猜錯了,就聽到走廊盡頭雜物間裡父親突然拔高的聲音,夾雜著隱藏不住的怒意。
  “田曉靜,你是不是要毀了他才甘心。”
  夏澤停住了腳步,忍不住心想田曉靜又是誰?
  有女聲響起,聲音尖利,“他是我兒子,我怎麼捨得毀了他。”
  他又是誰?這是夏澤的第一念頭。而後他反應過來,什么兒子?父親緊張的態度代表了什麼意思?夏澤一下子聯想到了什麼,心口砰砰跳了起來,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幾步,側耳凝神聽著裡面的動靜。
  許是屋裡人意識到了他們情緒的波動,夏澤聽到了腳步聲朝著雜物間深處走去。連帶著他們對話的聲音也越來越低。夏澤已經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了。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就要伸手推開雜物間的門,一隻手突兀的從背後伸出抓住了他。
  夏澤嚇了一跳,猛地抬頭,正對上了池以衡不贊同的眼神。
  “表……哥……”夏澤無聲的叫了一聲。
  池以衡緊緊的抓著夏澤,搖了搖頭。早在大廳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夏澤的心神不定,當時他並不當回事。不過是姑父和陌生女人撞了一下,夏澤心思敏感也不知道聯想到了什麼。看著夏澤跟著姑父走出了大廳,池以衡原本想著等夏澤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就該回來了。可想了想,他還是不放心夏澤,萬一夏澤衝動下跟姑父起了衝突就不好了。他一路尋著夏澤的身影過來,沒想到遠遠的就聽到了姑父和那個女人的對話。現在池以衡也開始覺得事情不對了,可猜到是一回事,不代表池以衡覺得夏澤該冒險偷聽。萬一被姑父發現彼此尷尬,不如私下偷偷調查。
  池以衡正要拉著夏澤離開,兩人的身後又傳來了腳步聲,隱隱還有夏濱說話的聲音。這下子無法離開了。雜物間就在走廊的盡頭,前面是堵墻無路可走。若他們原路返回撞到夏濱,只要夏濱開口打聲招呼,房間內的夏志成就會知道夏澤在外面。聽著夏濱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池以衡當機立斷拉著夏澤推開了雜物間的門。
  門內的聲音頓時消失了,整個屋內黑漆漆的一片安靜。池以衡站在門口,藉著門縫的光線勉強辨認出了屋內堆滿了傢俱,一路延伸到最裡面,只在中間留下了一條兩人寬的過道。
  這下子池以衡徹底放下了心。他之所以敢帶著夏澤躲進來,也是猜到了這裡面應該堆滿東西,夏志成未必能看清進來的是誰。他本來想著帶著夏澤在門口躲一躲就好,沒想到外面的腳步聲也是直奔雜物間而來。池以衡無奈的拉著夏澤摸黑走了幾步,拐進了幾個大櫃子中間,堪堪遮擋住了兩人的身影。
  誰也沒有說話,這個時候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櫃子中間的縫隙小的可憐,夏澤只能緊緊的貼在池以衡的胸口。他茫然的想著,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原本是帶著寧枉勿縱的心思想要跟著父親看看到底怎麼一回事?沒想到會聽到那番對話,他還沒回神,池以衡突然出現,最後就變成了他和池以衡兩人偷偷摸摸的躲在了這裡。
  怎麼就躲起來了呢?夏澤還在想,就聽到雜物間的門被推開,又有人走了進來。明亮的光線一閃而過,夏澤此時才注意到擋在他們面前的櫃子似乎是一座老式的鏤雕木櫃,透過鏤空的圖案,正好能看到外面。
  不意外的,來人正是夏濱和沈嘉石。
  夏濱一進來就笑道:“這個地方不錯,誰也找不到。寶貝,說實話你也忍不住了吧?”
  沈嘉石冷淡道:“做就做,怎麼這麼多廢話。”
  兩人的話一出口,夏澤就意識到了什麼,頓時覺得尷尬起來。下一刻,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聲音響起,間或夾雜著兩人接吻的水聲。夏澤窘然的站在那裡,想著自己該做出什麼反應。一隻溫暖的大手突然蓋在了他的臉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夏澤:“……”
  池以衡的反應近乎是下意識的,當夏濱和沈嘉石出現在雜物間時,池以衡還沒意識都什麼。可當夏濱一開口,池以衡頓時也覺得尷尬起來。他自己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只是夏澤還在這裡,怎麼能讓夏澤看到這些?
  池以衡第一反應是遮住了夏澤的眼睛,可當他做完後才意識到屋子裡這麼暗,就算他不遮,夏澤估計也看不到什麼,真正該捂住的是夏澤的耳朵。
  池以衡心裡想著,就覺得掌心下夏澤的眼睛眨啊眨,長長的睫毛像一把羽毛小扇子撓的他掌心癢癢的,似乎連心也癢了起來。
  門口兩人的動靜還在繼續,池以衡聽到了沈嘉石壓抑的呻吟。許是因著視線受阻的緣故,聽力反而異常的敏銳起來。沈嘉石的聲音彷彿就響起在兩人的耳側,彌漫著放縱的情慾味道。池以衡放開了遮著夏澤眼睛的手,無奈的改為了捂住他的耳朵。
  夏澤:“……”

  第二十章:偵探

  黑暗的環境,壓抑的呻吟,激烈的撞擊,還有男人粗喘的呼吸。這些無一不刺激著夏澤的感官,為了不發出動靜,夏澤不得不將臉埋在池以衡的胸口,克制著自己的興奮。
  溫熱的呼吸吹拂,池以衡的心中升出一絲異樣。和夏澤壓抑的興奮不同,夏濱沈嘉石的情事對池以衡的影響並不大。他雖然從未交過女朋友,但也只是因為學業和工作太忙的緣故,他並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性向。因此,門口的情事雖然讓他有衝動,但他僅僅認為這是出於男人的本能。可夏澤溫熱的呼吸,和他嚴實無縫契合的身體,卻讓他在本能之外多了一絲悸動。
  池以衡皺皺眉,來不及細想這份悸動是什麼,門口的夏濱和沈嘉石已經停下了動作。兩人窸窸窣窣的穿上了衣服,很快離開了雜物間,房間內再一次安靜下來。
  池以衡和夏澤沒有說話,裡面的夏志成也沒有說話。池以衡輕輕放下了捂著夏澤耳朵的手,附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們走,出去就跑,聽到了嗎?”
  夏澤點點頭,跟著池以衡在夏志成反應過來之前飛快的離開了這裡。兩人出門就狂奔,幾下繞過了走廊,靠著樹影的遮擋掩去身形。
  雜物間的門在他們身後打開,夏志成陰著臉走了出來。對方反應太快,他什麼都沒有看到。“看清楚了嗎?”之前和夏志成在宴會大廳起過衝突的中年女子跟了出來,一臉緊張的問道。
  夏志成冷著臉搖搖頭。女子擔心不已,“那怎麼辦?他們一定是聽到了什麼,不然為什麼不敢見人?”
  女子的這個問題也正是夏志成擔心的,他仔細的回想著剛剛有沒有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女子想到了什麼,緊緊的抓著夏志成,“你說過外人不會找到這裡,能找來的只有夏家的人,會不會剛剛是夏澤?”
  夏志成不耐煩的掙脫她,“夏澤不在大廳待著來這裡做什麼?和男人鬼混嗎?”
  他話語中明顯的包庇讓女子柳眉倒豎就要發脾氣,卻在看到夏志成陰沉的臉色時忍了下來。“好,你說不是夏澤就不是夏澤。”女人賭氣道:“我先回大廳了。”
  夏志成無可無不可的應了一聲,在女人要走之際警告了一句,“不要去找小源。”
  女子身形頓了頓,臉上閃過了一絲怨恨,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夏志成。
  十分鐘後,夏志成換了一件外套重新出現在了宴會大廳。雖然他離開的時間有點長,但沒有人會不長眼的追問他去了哪裡?夏志成微笑的端著酒,聽管家小聲的說著這段時間出入大廳的人,重點在他之前回來的那幾個。
  夏源、周子昌、夏濱、夏澤、沈嘉石,還有一些其他的來賓,不少人在這段時間都出入過大廳。夏家的慎思堂是開放式的建築,院內的景致也是搭配慎思堂的布置,客人在廳裡待得悶了,進進出出都是常事。
  夏志成的臉上看不出什麼,他若無其事的掃了大廳一圈,突然打斷了管家的話,“夏澤呢?”
  管家愣了一下,還是很快道:“夏澤少爺出去了,一直沒有回來。”
  從心理上講,夏志成並不相信夏澤會是那個藏在中間的人,夏澤的性格根本不懂什麼叫隱忍。只是能找到雜物間的人不多,夏澤也是其中一個。聽到夏澤一直沒回來,夏志成頓了段,“以衡呢?”
  管家道:“以衡少爺是和夏澤少爺一起出去的,也沒有回來。”
  池以衡、夏澤?這更不可能了。池以衡回國不過半個月,夏澤不可能會乖乖聽他的話。排除了他們兩個,中間藏著的那兩個人到底是誰?
  夏志成心中疑慮之際,夏澤正和池以衡坐在院內的一處長椅上休息。兩人從雜物間離開之後,池以衡制止了夏澤回宴會大廳的舉動。姑父回去之後肯定要查這段時間出入大廳的人,重點說不定就是在他之前回去的人。雖然回不回去都有嫌疑,但晚一點回去總是會讓姑父多想幾分。
  不需要立刻回去面對父親,夏澤也覺得鬆了一口氣。他安靜的坐在池以衡身邊,之前光顧著想不被父親發現,現在離開了父親的視線,雜物間內的記憶如潮水般掠過了腦海。父親和那個女人的對話,表哥的突然出現,還有夏濱和沈嘉石的事,夏澤是真沒想到一場宴會私底下還會發生這麼多的事。上一世的奶奶壽宴,他好像全場和周子昌他們幾個聚在一起喝酒,根本沒注意父親什麼時候離開過。至於夏濱和沈嘉石更是不知道了,到他死,他都一直以為大哥喜歡的是女人,沈嘉石是個高傲清高不食人間煙火的人。
  夏澤只覺得這一切都荒謬的厲害。父親是真的有外遇。聯繫到那個女人的年紀,小姑面對他質問時閃爍的眼神,說不定白曉齊那個混蛋真的說中了。父親有初戀,還有一個私生子。母親知道這些嗎?夏澤忍不住想。聽父親叫那個女人田曉靜,那韓玲又是誰?母親的死會和田曉靜有關嗎?
  夏澤越是知道的多,越是覺得自己上一世就是活在虛幻中。父親、周含清、夏源、小姑……他的生活被謊言包圍,沒有人跟他講實話。他們或是善意或是惡意的騙著他,讓他以為他的生活很好,除了父親嚴厲一點,沒有其他任何的煩惱。想想看,他是夏家的孫子,池家的外孫,他的父親是海城市長,他的名下有母親留下的基金。他的人生可預見的一帆風順衣食無憂。他想要什麼都會得到,他還有什麼可煩惱?
  可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嗎?
  夏澤沉默的坐在長椅上,失落的情緒彷彿化為了實質的煙霧將他籠罩,整個人可憐兮兮的像是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池以衡嘆息一聲,姑父出軌,還有可以預見的私生子,夏澤的心情很難高興起來。他抬手揉了揉夏澤柔順的頭髮,想著該怎麼安慰他,“夏澤?”
  夏澤剛好想到了池以衡,也許池以衡是上一世謊言中唯一的真實。他愛他,在他死了以後還深愛。聽到了池以衡叫他,夏澤像過去無數次一樣轉身抱住了池以衡,將臉埋在了對方的胸口,輕輕的蹭了蹭,叫了一聲,“表哥。”
  這聲表哥並不大聲,卻在剎那穿過心臟擊中了池以衡的靈魂,讓他的心一陣悸動。池以衡猶豫了一下,一隻手揉了揉夏澤的頭,另一隻手抱住了夏澤,將他攬進了懷中。
  時間在此刻彷彿停止,四周靜謐無聲。如水的月色從空中灑落,被樹影分割成一片一片,將兩人包攏在了中間。
  夏澤的軟弱只是一瞬,他很快打起精神。雖然很捨不得池以衡的懷抱,夏澤還是堅定的推開了對方。
  池以衡:“……”
  已經兩次了,夏澤這個小混蛋真是翻臉不認人。
  心裡雖然很想抓著夏澤教訓一番,池以衡還是關切的問道:“夏澤你打算怎麼辦?”
  夏澤算著時間老A該回來了,當下道:“我找了一個私家偵探。”
  “找了?”池以衡敏銳的抓到了夏澤話語中的漏洞,“你懷疑這件事多久了?”
  夏澤:“……”
  池以衡嚴厲起來,“夏澤?”
  夏澤低著頭心虛道:“半個月。”算上他醒來的時間,確實是半個月。
  半個月,池以衡算了算時間,這樣一來夏澤上次在會所失態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了。他當時估計是剛剛開始懷疑,心裡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念頭閃過,池以衡接著問,“你查到了什麼?”
  說到這個,夏澤頓時委屈的瞪著池以衡,“我上次都已經約好了私家偵探周六見面了,結果……現在對方去了中京,只能等他回來了。”
  周六?池以衡想到夏澤上次爬墻逃走的舉動,無奈的伸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
  “為什麼不告訴我還有父親?”
  夏澤低著頭不說話,池以衡略微一想就猜到了夏澤的顧慮。他的眼神變得柔和,“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來查。”
  “不行。”夏澤堅決的拒絕道,過去就是因為他沒心沒肺,什麼都不管,他才活了二十年還是稀裡糊塗。這一次他想要親自查清楚,是誰在一直騙他?又是誰在害他?
  池以衡看著夏澤嚴肅的神情,沒有再堅持。只是夏澤認真的樣子異常的可愛,池以衡心中一動,沒忍住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夏澤:“……”
  池以衡:“……”
  兩人一起回到宴會大廳的時候,壽宴已經快要結束了。頂著父親探究的視線,夏澤神色從容。他在大廳找了一圈,那名女子已經不見了,估計是提前離開了。夏澤想著他和表哥剛剛去翻過的賓客名單,上面既沒有韓玲也沒有田曉靜這個名字,唯一能確認的是那名女子是被夏家人帶進來的。這個人會是誰?
  夏澤心裡轉著念頭,臉上卻不顯。池以衡一直注意著夏澤的表情,看他沒有露出絲毫的端倪,心底卻是生出一絲憐惜。他還記得父親口中的夏澤,任性肆意,喜怒全掛在臉上,轉眼間夏澤已經學會了掩藏情緒,被迫著開始懂事。
  他的視線太過專注,夏澤很快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池以衡微微笑了起來。
  池守正好奇的看著兩人眉來眼去,低聲問道:“你和小澤幹什麼去了?”
  池以衡笑笑,“沒什麼。”
  關於姑父出軌的事,池以衡暫時不打算和父親提。夏澤能想到的,他同樣也想到了。思及夏澤提到的初戀和私生子,池以衡心裡冷笑起來。當初夏家和池家聯姻,可是夏志成主動追求的姑姑。如果當時他心中另有所愛的話,那他是把姑姑當做了什麼?聯姻的棋子?帶的出去的體面妻子?池以衡不相信夏家對此會一無所知,他倒要看看夏家到底在這件事裡面知道多少?
  池以衡想著夏澤提到的私家偵探,他並不怎麼信任夏澤找的人。他聽過這一行最厲害的是中京的老K。池以衡心中一動,記起比他早幾年畢業的學長李明軒。對方正是在中京,想來應該能聯繫到老K。

  第二十一章:改變

  夏奶奶的壽宴結束後,老A也從中京回來了。
  和夏澤一起去找老A的是池以衡,本來馬天磊說好要陪著夏澤去的,可池以衡突然出現,馬天磊立刻識趣的找了一個藉口溜了。
  夏澤並不想和池以衡一起去,調查田曉靜只是他的一部分目的,他還想要調查韓玲。可他之前並沒有和池以衡提過韓玲的事,待會怎麼當著池以衡的面和老A提?夏澤的拒絕在池以衡面前一點效果都沒有,頂著池以衡不能商量的眼神,夏澤不情不願的上了車。
  “你整理的資料呢?拿來我看看。”
  夏奶奶壽宴後,池以衡吩咐夏澤整理一份資料給私家偵探。包括夏志成的日常活動範圍,聯繫方式等。夏澤這邊準備的資料越詳細,私家偵探越方便,可以節省前期調查的時間。
  夏澤聽了池以衡的話暗暗叫苦,他是整理了一份資料,包括父親和夏源的基本資料都在上面,還有一些他對前世的猜測,對一些人物關係之間的懷疑。可問題就是出現在這裡。裡面所有的懷疑指向田曉靜的時候,他沒忘把韓玲也重點提了出來。夏澤不想給池以衡看,想著找個藉口說忘記了。可對著池以衡了然的視線,夏澤不得不磨磨蹭蹭的找出了資料,同時決定咬死韓玲是父親的另一個情人。
  池以衡看的很認真,看得出夏澤做的也很認真。當他意外在上面看到夏源的名字時,眼神暗了暗。在田曉靜和夏源之間,夏澤劃了一條線,標注是認識和緊張。池以衡心中生出了一個荒謬至極的念頭,同時又覺得不可能。視線略過了夏源,他看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名字,韓玲。和田曉靜一樣,韓玲和夏志成、夏源三人之間是一個循環的三角,而同樣的,韓玲和夏源之間標注的是認識。
  池以衡意識到夏澤還有什麼在瞞著自己。他合上資料,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韓玲是誰?”
  夏澤小聲道:“父親的另一個情人。”
  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夏澤一臉的坦然表情,可他眼底的心虛還是出賣了他。池以衡簡直是又好氣又好笑,自己看起來有這麼蠢,隨便能糊弄過去?還是夏志成癖好特殊,就喜歡年齡大的女人?
  面對著池以衡的懷疑,夏澤頂著巨大的壓力一口咬定韓玲就是他知道的父親的另一個情人。池以衡拿夏澤沒辦法,隔著座位伸手把夏澤摁在懷裡,朝著他屁股拍了兩巴掌,“還在騙我?”
  池以衡的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夏澤反應不及。等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後,整個人都愣了,趴在池以衡懷裡半天沒動靜。
  池以衡打完後自己也愣了,他也不知道怎麼就這麼順手。看著夏澤在他懷裡悶頭不說話的樣子,池以衡一方面告訴自己夏澤還是個小屁孩,一方面隱隱覺得似乎就這樣抱著夏澤也挺好。池以衡覺得從夏奶奶壽宴後,他對夏澤的態度似乎開始有了變化,至於是什麼變化,他沒有再想下去,果斷摁下了這個念頭。
  “夏澤?”池以衡放緩了聲音,覺得他是不是傷害了夏澤的自尊。畢竟夏澤已經十八歲了,還被人打屁股總是不好意思,估計小時候也沒人敢這樣打過。池以衡心裡想著,妥協的哄著夏澤道:“我相信你,韓玲是姑父的另一個情人。”
  夏澤現在才真正回神,他悶聲答應了一聲,手忙腳亂的從池以衡懷裡坐了起來,扭頭看向了窗外,再不肯把頭轉過來。從池以衡的角度看去,夏澤的半邊臉紅的像是要滴血,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之後的一路,夏澤就像是被窗外的風景迷住一樣,一直保持著看著窗外45度的方向。池以衡看著他的樣子,嘴角無意識的翹了起來,心情意外的不錯。
  半小時後,他們到達了和老A約見的地方。
  在沒見到老A之前,夏澤想像過很多老A的樣子。精明強幹型?狡猾女乾詐型?亦或者是老謀深算型?但眼前這個滿臉絡腮鬍子,身材高壯,杵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小鐵塔,說話粗聲粗氣,一眼看過去就不像是好人的男人,真的很難和夏澤心中低調隱蔽的私家偵探聯繫在一起。說他是個混混看場子的還差不多。
  這樣的老A也有一個好處,他沒有太多的廢話,直接翻看了一遍夏澤提供的資料,確認道:“是要調查兩個人,一個田曉靜,一個韓玲?”
  夏澤點點頭。
  老A眼神古怪,“兩個都是夏志成的情人?”問完後他小聲嘟囔了一句,這個男人的喜好也太奇怪了吧。
  夏澤聽到了他的嘟囔,下意識的看了池以衡一眼。池以衡意味深長的衝著夏澤笑笑,夏澤想起了之前的事,臉一下子紅了。
  池以衡好笑的看著他,替夏澤回答了這個問題。
  確定了目標人員,按照老A的規矩是要先收一半的錢。有池以衡這個金主在,夏澤就沒有動用自己的小金庫。老A一邊等著轉賬,一邊還不忘大聲的安慰著夏澤。
  “小兄弟,你放心。出軌的男人就是王八蛋。我妥妥給你把小三和私生子都找出來。”
  夏澤:“……”
  一直到離開,夏澤都在懷疑自己的選擇,這個老A怎麼看怎麼不靠譜。池以衡示意夏澤先上車,等到夏澤坐好之後,他才玩味的看向了老A。
  “你知道是在調查誰吧?”
  老A粗獷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狡猾的笑意。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哈哈道:“調查誰不重要,我只要知道有池家在,我就不會出問題。”
  聰明!這是池以衡給老A的評價,他讚賞的看了老A一眼,意識到夏澤找的人似乎還挺靠譜。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笑容,池以衡滿意的告辭離去,就看到夏澤望著他們一臉狐疑。他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上車一邊繫安全帶,一邊問道:“晚上想吃什麼?”
  夏澤正醞釀的問池以衡單獨和老A說了什麼,被他一打岔,思路不由得轉到了吃飯上。
  “翠微樓?”
  池以衡正要答應,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李明軒三個字出現在了屏幕之上。
  “學長?”池以衡有點意外,他昨天才聯繫過李明軒,提到了想找中京老K調查一件私事,希望李明軒幫著聯繫聯繫。李明軒電話中一口答應了下來,讓他等著老K聯繫就好。他想著李明軒聯繫老K也需要時間,就沒有太著急,這是?
  電話對面的李明軒笑了起來。“我現在海城,你有沒有時間,晚上一起吃個飯?我介紹一個朋友給你認識。”
  “海城?”池以衡這下是相當意外了,他很快笑道:“有時間,學長你在哪裡?”
  “稍等,我確認下。”手機對面的李明軒似乎是在和身邊人說著什麼,池以衡隱隱聽到李明軒笑著說“小曦,別鬧”。不一會,李明軒的聲音傳出,“我朋友在翠微樓訂了包廂,方便嗎?”
  池以衡笑了起來,“好。我帶一個人,學長不介意吧?”
  “當然,我這邊人也比較多,正好一起熱鬧。”
  掛斷了電話,池以衡心情不錯的看向了夏澤,“我們去翠微樓吃飯,我帶你去見見我在國外時的學長。”
  池以衡這麼高興,夏澤也不好掃興。他乖乖地答應了一聲,心裡卻是想著能被池以衡稱為學長的人也只有中京的李明軒了。上一世,他跟著池以衡也曾見過幾次李明軒,印象中李明軒和池以衡一樣都是屬於在外人面前十分嚴肅的人。
  池以衡頗有興致的講起了他在國外的上學生涯,夏澤雖然都知道了,還是聽的十分認真。說起來,池以衡雖然是和墨正一起出的國,可兩人專業不同,學校也不同,平時反而很少時間在一起,多數都是分別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池以衡在國外的這幾年,比他年長幾歲的李明軒沒少照顧他。因著兩人在國外的交情,池家和李家的關係一直不錯,生意上也有過不少的合作。
  池以衡講了一路,夏澤耐心的聽了一路。兩人趕到翠微樓已經是半小時之後了。
  李明軒訂的包廂在三樓,笑容可掬的大堂經理一路將他們送到了包廂門口。池以衡帶著夏澤推門進去的剎那,兩方人同時愣了一下。包廂內一共是五個人,除了池以衡認識的李明軒,其他四個都是陌生人。這不是關鍵,關鍵是池以衡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名身著黑色套頭衛衣的青年正懶洋洋的靠在李明軒的身上,李明軒溫柔的看著他,兩人低聲說著什麼。
  池以衡瞬間有種進錯門的感覺。
  相比池以衡的視線落在黑衣青年身上,屋內五人的視線卻是同時落在了夏澤的身上。實在是夏澤長的太過漂亮,不是那種陰柔的美,是一種相當有侵略性的漂亮。
  池以衡最先反應過來,“學長。”
  李明軒笑著打了一聲招呼,他身邊的青年坐直了身體,一連上下打量了夏澤好幾眼。
  李明軒這次來海城完全是因為私事,他很快將身邊的人介紹給了池以衡和夏澤。離他最近的黑衣青年叫沈曦。沈曦長相英俊,眼神十分銳利,看的出來和李明軒的關係不一般。池以衡隱隱猜到了什麼,面上卻絲毫不顯。沈曦的旁邊是他的好友方洛維,聽到了這個名字,池以衡眼中閃過一絲古怪。他重點看了方洛維好幾眼。對方的容貌氣質不錯,如果真是墨正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也難怪墨正會一見鍾情。緊跟著方洛維的是他的經紀人趙文平,聽到這裡,池以衡已經確認此方洛維正是墨正暗戀的那個人,還真是巧!
  介紹完了前面的幾人,李明軒將重點放在了最後的一個人身上。對方看起來三十左右的樣子,容貌端正,似乎是剛剛受過傷,一隻胳膊還打著石膏,上面亂糟糟的擠滿了簽名。池以衡眼尖的看到最明顯的一個簽名是沈曦,心中不由好笑。李明軒提到了他的名字,老K,池以衡愣了一下,眼神很快認真起來。
  李明軒介紹完了身邊的人,池以衡介紹夏澤就簡單多了。夏澤,他的表弟,海城夏家的人。
  聽到夏澤是海城夏家的人,對面的趙文平難掩失望的表情。夏澤的條件一點不比方洛維差,要是能簽到公司的話,不出一年絕對紅。
  對於一眾人的打量,夏澤習以為常。他表現的太過坦然,眾人反而不好意思一直盯著他看。
  隨著池以衡的到來,服務生很快殷勤的進來點菜。眾人點了一圈,最後剩下酒水,李明軒看向夏澤,示意夏澤要喝什麼?
  夏澤還沒開口,池以衡徑直替他做了決定,“橙汁。”
  夏澤失望的垂下了嘴角,池以衡不為所動。
  對面的沈曦饒有興趣的看著兩人的互動,轉頭笑的一臉狡黠,“表哥,我也要喝橙汁。”
  李明軒寵溺的看著他,一臉無奈。
  夏澤卻是猛地抬頭,視線直直的落在了沈曦的身上。
  他終於意識到剛剛哪裡覺得不對勁了。是沈曦這個名字。他聽過這個名字,卻沒有把這個名字和記憶中的名字聯繫起來,可是怎麼可能?
  夏澤記得,六年前整個華國最轟動的新聞就是中京沈家的幼子沈曦開車撞人案。這件事當時鬧得很大,就連遠離中京的海城都鋪天蓋地到處是這件事的報道。時隔久遠,夏澤已經記不清具體的報道內容,只記得沈曦最後被以故意殺人罪判處了無期徒刑。這個判決一出來,整個海城上層圈子都拿沈曦的事情出來教育下一代。夏澤當時雖然才初一,可也沒少被父親和舅舅輪流拿著沈曦出來說事,以至於他對這件事印象深刻。
  沈曦,又是叫李明軒為表哥,眼前的青年分明就是六年前報道中的沈家幼子沈曦。可他現在不應該正在坐牢嗎?夏澤完全沒聽過沈曦出獄的消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夏澤心中太過震驚,連夏志成真的出軌都沒這麼震驚過。他的視線太過直接,沈曦很快看了過來。夏澤飛快的收回了視線,心中一時宛如驚濤駭浪。
  他的反應讓沈曦誤會了,沈曦還以為夏澤是驚訝於他和李明軒的關係。畢竟他和李明軒的親密從未試圖遮掩,兩人既是戀人又是表兄弟,確實有點不同尋常。
  池以衡注意到了夏澤的反常,擔心的看著他,伸手在他的額頭摸了一下,低聲道:“怎麼了,不舒服嗎?”
  夏澤搖搖頭,對面的方洛維看到了池以衡的動作,貼心的倒了一杯熱茶推了過來。
  “喝點熱水。”
  夏澤看著方洛維,又是一個他記憶中不曾存在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他記錯了,還是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他所不知道的變化?

  第二十二章:蛻變

  晚上這頓飯夏澤吃的是沉默寡言。不過他年紀最小,大家也都以為他是和其他人之間存著代溝聊不到一起,也就沒有在意。
  夏澤安靜的坐在那裡,認真的聽著眾人的聊天,試圖想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記憶中此時應該坐牢的沈曦,不僅沒有坐牢,反而年輕有為是中京一家娛樂公司的老闆。他記憶中全無印象的方洛維,不僅搶了郭華霆在《列國傳奇》中的角色,還是去年金百合電影節的最佳新人。唯一符合他記憶的是李明軒的存在。可他記得李明軒一直是獨身,對方手上那枚代表已婚的戒指是哪裡來的?更不要說一模一樣的另一枚戒指戴在了沈曦的手上。
  夏澤簡直想站起來拍桌子問一句,這他們D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他也只是想想而已,還得繼續一臉平靜的坐在這裡。
  趁著眾人聊得熱絡沒人在意自己,夏澤拿著手機上網查找著沈家六年前的消息。感謝網絡的便利,六年前沈家的新聞不少,可完全沒有夏澤記憶中的那則報道。夏澤不死心的繼續翻找著沈家其他的新聞,卻是一一看過之後,心中更加的震驚起來。
  沈家兄弟爭產、沈家私生子性愛視頻曝光、沈家公司破產、沈家發生大火。所有的這些新聞都是夏澤沒有印象的,和他的記憶完全不同。上一世直到夏澤死去,沈家都是中京最顯赫的世家之一。除了沈曦身陷囹圄,其餘的沈家人無一不是高高在上,安穩順遂。可這一世一切恰恰相反,沈家灰飛煙滅只有沈曦全身而退。就彷彿有一隻命運的大手強行逆轉了這些人的命運,一切都再不相同。
  夏澤沉默幾秒,又同樣搜了一遍方洛維。出來的新聞不少,略過那些明顯的八卦,夏澤翻找到了關於方洛維最早的新聞。沈家三少投資娛樂公司,力捧新人方洛維。顯著的標題映入了夏澤的眼簾,夏澤沒有再看下去,隨手收起了手機。
  在他的對面,李明軒正說起不久前他和沈曦在拉斯維加斯結婚的事。沈曦含笑看著李明軒,偶爾補充一句。看的出來,沈曦過的十分不錯,眼角眉梢流露的全是幸福。
  夏澤心裡生出一個念頭,沈曦是不是和自己一樣也是重生了回來?因為不管是沈家還是方洛維,改變的關鍵都是沈曦。這個念頭困擾著他,他想要知道答案。想要知道人是不是真的可以改變註定的命運?完全的逆轉人生?
  從重新醒來的那天起,夏澤的心底一直有著他不敢面對的恐懼,對已知命運的恐懼。他表現的若無其事,其實內心深處充滿了害怕的情緒。
  他害怕某一天醒來突然發現一切都是在他做夢,其實他還是被困在那所房子裡,清醒的看著表哥沉淪。他害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不管他怎麼努力,還是躲不開幕後黑手的算計。他害怕命運的頑固,註定逃不開上一世的軌跡。他害怕的太多,以至於他猶猶豫豫,瞻前顧後,不敢坦然的面對生活。
  這個時候,沈曦的出現就是一道光。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夏澤看著沈曦,和他記憶中完全不同的人生。沈曦的幸福,沈曦的改變,他是不是也可以?在他找到上一世害他的幕後黑手之後,他是不是也能像沈曦一樣完全的逆轉自己的人生?
  夏澤想到這裡只覺得心情振奮,沈曦是不是和他一樣重生已經無所謂了。對方和他記憶中完全不同的人生已經證明了人可以改變已知的命運。沈曦可以,他也可以!
  這頓飯吃完已經是晚上九點了。夏澤在想通之後,再聽他們聊天還覺得挺有意思。因為他年紀最小,大家都十分照顧他。夏澤甚至還問方洛維要了幾個簽名,準備拿去學校忽悠白曉齊。
  一行人離開翠微樓之際,老K情緒高漲的喊著大家一起去唱歌。也是這個時候夏澤才注意到,老K不僅胳膊受了傷,一條腿也看著有點不對勁。對於他唱歌的提議,大家都是笑笑而過。沈曦促狹的戳了戳他打著石膏的右胳膊,老K不滿的哼哼兩聲,奮力的揮舞著左胳膊證明著自己能行。
  眼見沒有人回應他唱歌的提議,老K眼珠一轉拉著夏澤自來熟道:“小澤一起來,男孩子嘛就要活潑一點。”在老K看來,夏澤又乖又聽話,整晚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跟誰說話都是客客氣氣,一定不好意思拒絕他的要求。
  夏澤沒有說話,池以衡婉言謝絕了老K的邀約,他看了一眼夏澤,解釋道:“夏澤該回去睡覺了,明天還得上課。”
  這個理由一出,眾人都笑了起來,老K摸了摸鼻子,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婉拒了唱歌的提議,池以衡很快帶著夏澤離開。之前在吃飯的時候,他已經和李明軒約好了明天見個面,他有一些資料要交給老K調查。雖然認識老K的時間不長,但池以衡已經在老K的身上打上了一枚不靠譜的標籤。連他都看得出來眾人坐了半天的飛機,未必再有精力去唱歌,也就老K一個人折騰而已。
  一路走到停車場,兩人上了車。池以衡一邊開車一邊詢問著夏澤的意思,“時間有點晚了,夏澤你跟我回家住一晚,明天我直接送你去學校,怎麼樣?”
  夏澤很快點了點頭。
  沈曦的出現讓他想清楚了一些事情。不管是對已知的命運還是對表哥,他都不應該像之前那樣瞻前顧後猶豫不定。重生一次,他已經占了先手。只要他不太蠢,他一定可以改變上一世的軌跡。他不會死,他會活下去,和表哥在一起。當然不是現在,而是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之後。他要確保自己再不會重蹈覆轍。只是這一次,他不要被表哥護在身後,他要站在表哥的身邊,做一個真正能和表哥並肩的人,就像沈曦和李明軒一樣。
  夏澤答應的太快,池以衡反而意外了一把。他還以為需要一些功夫來說服夏澤。他下意識的轉頭看了夏澤一眼,夏澤也正看著他。馬路上霓虹閃過,夏澤的眼睛亮晶晶的,璀璨彷若深夜的星空。池以衡心中一動,有什麼情緒彷彿在心底滋生。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安靜的車廂內彌漫著一種旖旎的氣氛。
  池以衡很快移開了視線,掩飾性的看向了窗外。
  這天晚上,換成了池以衡做了一夜的春夢。儘管他沒有看清楚夢中的人是誰,但對方是個男人卻是無疑。早晨醒來看著換下的內褲,池以衡第一次有了一種生活脫離控制的感覺。他皺眉想了想,也許是因為昨天見了李明軒和沈曦的緣故?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在朋友中接觸到了同性戀人。像墨正那種空喊口號,一次都沒有談過戀愛的不算。
  在為自己的失控找了一個理由後,池以衡很快將這件事丟開。他對自己的人生規劃一直很清晰,出國留學,回國接手父親的公司,等到了合適的年紀,他會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結婚。他不覺得這樣的人生有什麼不對,像他們這樣的家族,身邊的人都是和他一樣的想法,僅有少數的幾個異類,如墨正。
  池以衡想到這裡又想到了李明軒。他一直以為李明軒會像他想的一樣,回國順利的接手公司,過個幾年結婚生子,選擇他們這個圈子裡的正常生活。國外幾年,他從不知道李明軒居然喜歡的是同性。更想不到李明軒會和沈曦在一起。
  想想沈家爭產鬧得最厲害的時候,他想像不到李明軒是扛著怎樣的壓力和沈曦在一起。如果是他?夏澤的身影突兀的跳出了腦海,池以衡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了一絲晦澀。

  第二十三章:貪念

  池以衡在去見老K時,照著夏澤準備的資料準備了一份。雖然他沒有聽過韓玲這個名字,但夏澤的重視讓他不敢掉以輕心,同樣將韓玲添到了需要調查的名單中。
  在和老K就調查內容等一些事情達成一致後,池以衡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夏澤在他找老K之前已經委託了海城最好的私家偵探老A調查這件事。同行向來是冤家,老K和老A如此相似的兩個名字,池以衡不相信他們沒有關係。
  果然,老A的名字立刻讓之前還一臉不以為意的老K猶如打了雞血般振奮了起來。
  “那個混蛋!不僅專門到中京嘲笑我出了車禍,還敢取名叫老A壓我一把。這次老子就讓他看看到底誰才是A,讓他輸的心服口服。”
  成功的調動起了老K的積極性,池以衡滿意的告辭離去。城西那塊地的爭奪已經到了關鍵,他最近的精力在那邊牽扯比較多。老K越用心,他才能越省事。至於老A就當做是夏澤的鍛煉好了。
  離開老K沒多久,池以衡接到了助理打來的電話。據可靠消息,一直和他們競爭的周家有意同夏家老二聯手爭取城西那塊地。池以衡對這個消息並不意外,從夏奶奶壽宴上看到周振和夏志傑相談甚歡後,池父就已經有了這個心理準備了。對池家而言,絕對的實力才是第一位的,就算周家和夏家聯手也根本不足為懼。池以衡心裡這樣想,但還是吩咐助理繼續關注著對方的動靜。光明正大的競爭他們不懼,但難保對方會用一些偏門的手段,這就要小心了。
  池以衡所料不錯,周振在搭上夏志傑之後,兩人同時把心思動到了夏志成的身上。政府關於城西那塊地雖然走的是正規的招投標流程,但其實內部可操作的空間十分大。因為這塊地採用的是一二級聯動開發的模式,所以並不像一般的熟地一樣是出價最高的公司拍到,而是有一個綜合的評判標準。這個標準人為可控的因素很高,這就給了周家很大的公關機會。
  這一次周振沒有直接找上夏志成,而是通過夏志傑“曲線救國”找到了夏奶奶。夏奶奶本來是看不上周家的,但夏志傑不停的在一邊敲著邊鼓。他和周振談好的合作是三七分成,周振出大頭,他只要出個小頭就行,這麼換算的買賣他根本捨不得放棄。夏奶奶被夏志傑纏了半天,又想的是落了池家的面子,也就半推半就的答應了下來。
  夏志成接到了夏奶奶的電話,聽說了母親有事找自己,特意抽出中午的時間趕到了夏家老宅。母子二人聊了幾句,夏奶奶拐到了城西的項目上,話裡話外是在替周家說話。夏志成當下詫異的笑了起來。
  “母親不是一直看不上周家嗎?怎麼操心起這件事了?”
  夏奶奶道:“周家也算有眼色,找上了你二哥一起合作。你以為我是為了周家,我是為了你二哥。”
  夏志成不以為意,“這件事我做不了主。二哥和周家聯手,完全可以和池家光明正大的競爭一把,何必搞這些偏門?”
  夏奶奶一輩子強勢。早些年華國政治動亂,夏爺爺被送到鄉下勞動改造無暇顧家,是夏奶奶一個人拉扯大了五個孩子。子女們從小的敬畏和夏爺爺對夏奶奶付出的愧疚忍讓,讓夏奶奶養成了在家裡說一不二的習慣。她不滿的瞪了夏志成一眼,“怎麼?找我就是搞偏門?你也說了老二夠資格和池家爭一把,不過是讓你適當的關照關照,這都不行?”
  夏志成年近五十,卻還是拿夏奶奶的脾氣沒辦法。他這些年也只違背過夏奶奶的兩次意思,還都是在個人婚姻上。其他方面他已經習慣了順著夏奶奶的脾氣,只得苦笑道:“我跟他們打個招呼,讓他們在評判標準上適當的鬆一鬆。”
  夏志成權衡利弊,這塊地給誰其實都一樣。他以前不管,是因為周家或夏家單獨和池家相比實力太弱,雙方的差距不是他一句照顧可以帶過去的,做的太明顯容易留下把柄。現在周夏兩家聯手,雖然實力比起池家還是差一點,但也勉強說得過去。只要周振聰明點,跳出一匹黑馬也不是不可以。
  夏志成的妥協讓夏奶奶滿意的點點頭,提到了她關心的另一件事。
  “上次小蔣跟我提了一句王修武要挪一挪的事,現在確定了嗎?”
  夏家三兄弟,老大夏志飛和老四夏志成走的是仕途,只有老二夏志傑選擇了做生意。老大和老四之間又是老四走的尤為順利。夏奶奶想到老大,就想到了當年那場動亂。老大夏志飛小時候也機靈可愛,就是在那場動亂中被嚇到了,原先的機靈一點不見,整個人變得膽小懦弱老實了一輩子。如今老大眼看就要退休了,夏奶奶對他也沒什麼指望,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老四夏志成的身上。
  夏奶奶關心的問題也是夏志成一直忐忑的問題。他搖搖頭,“上面還沒有最後定下來。”
  夏奶奶道:“無風不起浪,王修武敢把這個傳言放出來就是已經有了八成的把握,志成你可要抓住這個機會。”
  夏志成頓了頓,想到了他一直的那個念頭,猶豫道:“……父親留給小澤的那些字畫?”
  夏奶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挑明道:“我聽說王修武酷愛宋代山水畫。你父親倒是收藏了這麼一幅。”
  夏志成遲疑道:“夏澤……”
  夏奶奶不以為意,“夏澤是你兒子,你當父親的好了,難道不是他也跟著好。難得投了王修武的好,這件事就這麼辦。”
  夏志成想了好幾天,一直下不了決心動用父親留給夏澤的東西。父親當年為什麼把這些都留給夏澤,他其實心裡很明白。父親是覺得夏家對不起夏澤,是在替他贖罪。這些年,夏志成面對夏澤總有一種心虛的感覺,尤其是夏澤信賴的看著他的時候。他沒辦法面對夏澤那雙和池欣雲一模一樣的眼睛,只能故意疏遠夏澤,眼不見為淨。可另一方面,夏澤又是他的兒子,是他和池欣雲結婚後盼了多年的兒子。他曾經在夏澤身上傾注了太多的感情,他又沒辦法真的對夏澤視而不見。
  種種矛盾心理下,夏志成對夏澤的感情極為複雜。他既是縱著周含清對夏澤溺愛,又有時候忍不住對夏澤恨鐵不成鋼。他想來想去,夏澤這輩子估計是沒什麼出息了,就這樣平平安安到老就夠了。這些東西父親留給夏澤,也算是夏澤防身的家底,他還是不動用為好。但母親說的也對,他好了,夏澤才能好。他越好越是能護著夏澤一輩子。
  夏志成的猶豫看在夏奶奶的眼中,夏奶奶心中一嘆,她的兒子她知道,關鍵時刻就是這麼一個優柔寡斷的性子。從夏志成主動提起夏澤的書畫開始,夏奶奶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他是既想要那些字畫,又不想落一個和兒子爭產的名聲。得有人從後面推他一把,他才能下定決心。
  念頭閃過,夏奶奶當即雷厲風行的帶著夏志成去了小書房。
  夏家老宅的書房共有兩間,分為大書房和小書房。大書房建在了前院,只要是夏家人都可以隨意進出。裡面的藏書量相當於一座小型圖書館。只是大書房裡面藏書雖多,卻都不怎麼珍貴。小書房建在了夏奶奶住的五福堂後院,鑰匙在夏奶奶的手中,平日也只有夏奶奶一個人可以隨意出入,後來又多了一個沈嘉石。說起來,夏奶奶對沈嘉石的栽培倒是不遺餘力。她看沈嘉石在書畫方面的造詣頗有靈性,破例允許他進入小書房臨摹裡面的一些字畫,只是嚴禁帶到外面。
  今天是周五,沈嘉石還在學校。夏奶奶打開小書房的門,滿意的看著裡面。小書房雖然有一個小字,但其實並不小。因為裡面存放的是夏家祖上傳下的各類藏品,對環境的要求十分嚴格。不僅是防蟲、防霉、防火,溫度更是恆溫的14℃——18℃,濕度保持在了50%——60%,這樣一來小書房的打掃就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夏奶奶進屋的時候,滿意的環視了一圈,忍不住對夏志成誇讚了沈嘉石一句。“你們都覺得我偏心嘉石這個孩子,你看看,嘉石打掃的多用心。”
  夏志成笑笑。夏奶奶親自找了一雙白手套,小心翼翼的從多寶閣的一層抽出了一副畫卷。打開看了一眼,又仔細的卷了回去,封好後遞給了夏志成。
  “小心。”
  夏志成學著夏奶奶的樣子同樣戴了一副手套接過了畫卷。如果說他之前心裡還有什麼猶豫的話,當這幅價值數百萬的畫卷拿在手裡時,他的心徹底定了下來。他做這一切並不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夏家。至於夏澤,他以後想辦法在別的地方彌補好了。
  夏志成心滿意足的帶著畫卷離開了老宅。在他走後不久,沈嘉石依著習慣在周五下午趕回了老宅陪伴夏奶奶過週末。對於沈嘉石的這個習慣,夏奶奶十分欣慰。一心認定沈嘉石有良心,她這麼多年沒白照顧沈嘉石。
  沈嘉石陪了夏奶奶一會,就提出了要去打掃小書房,夏奶奶對他是越發的滿意起來。
  小書房內,沈嘉石用心的擦拭著多寶閣的架子。當他打掃到一半看到左手邊一處空格時,頓時愣在了那裡。那處空格應該存放的是一幅宋代畫家葛存子的《月下廬山圖》(半架空,此處純為虛構)可現在那裡空盪盪的,什麼也沒有,沈嘉石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能將小書房的東西帶出去的只有夏奶奶。沈嘉石想到這裡,很快翻出了手機摁下了一組號碼。手機響了好久一直沒人接聽,沈嘉石耐心的撥了一次又一次。終於對面有人接了起來。“喂,怎麼回事?”
  聽著對面人特意壓低的聲音,沈嘉石猜到了他估計是不方便說話,也就開門見山道:“那幅廬山圖呢?”
  對面的人不在意道:“我不是說過了嗎?後天就給你送回去。你上次臨摹的那幅一模一樣,放在裡面不會有人發現的。”
  沈嘉石冷聲道:“奶奶發現了,她拿走了那幅畫。”
  “什麼?”對面人詫異道。
  沈嘉石重複了一遍,“奶奶拿走了那幅臨摹的假畫,你說怎麼辦?”
  “我知道了,今天趕不及了,明天一早我就給你送回去。寶貝放心,不會有事的,有我呢!”
  對面的人乾脆利索的掛斷了電話,顯然沒怎麼把這當成一回事。沈嘉石握著手機陰沉了臉,夏奶奶應該沒有發現拿走的是假畫。現在關鍵的是要知道夏奶奶把畫拿去了哪裡,想辦法讓那個人換回來。

  第二十四章:發現

  沈嘉石很快知道了那幅圖去了哪裡。夏奶奶雖然沒說,但他不在的這一周來過老宅的也只有夏志成。夏志成拿那幅畫做什麼?沈嘉石猜不出,但肯定不是給夏澤。現在已經不是明天換回畫的問題了,沈嘉石陰著臉再次摁下了那組號碼。
  電話這一次很快被接起,對面的人壓低了聲音,“又怎麼了?”
  “那幅廬山圖被夏志成拿走了。”沈嘉石徑直丟下了一個大炸彈。
  “什麼?老四?”對面的人立刻驚了起來,緊張道:“誰說的?母親?老四拿那幅畫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沈嘉石飛快道:“畫在哪裡我已經告訴你了,你想辦法換回來。”
  對面的人沒有接話,顯然覺得這件事很棘手,沈嘉石冷笑道:“夏志傑,是你讓我偷偷換出真跡給你的,這件事要是捅破了,我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沈嘉石的語氣讓電話對面的夏志傑心裡暗罵,嘴上還得哄著他,“放心,這件事我來處理,不會讓你有事的。”
  掛斷了電話,夏志傑煩躁的在屋裡轉了一圈,老四怎麼突然想到去老宅拿了一幅畫?給夏澤?不可能。那是要做什麼?夏志傑狐疑的想著,難道是送人?
  這個念頭閃過,夏志傑驀地想到了什麼。這段時間海城私下傳聞不斷,眾人紛紛傳言市長王修武要調走,海城四個副市長估計要升一個上去。兄弟多年,他對夏志成也算了解,說不動心肯定是假的。這樣的話,他拿了這幅畫去送人也說得過去,不是有傳言說王修武最喜歡宋代的書畫嗎?
  想到這裡,夏志傑為難起來。讓他說,老四的升遷不僅僅是對方一個人的事,而是整個夏家的事。要是老四當了海城市長,他也跟著水漲船高,夏家的未來又不可同日而語。他肯定不能讓夏志成送一幅假畫出去。事情出來那可就不是簡單丟人的事了。可他該怎麼辦?直接去找夏志成?不行。他自己偷偷打這些字畫的主意是一回事,被老四發現是另一回事了。這些東西名義上都是夏澤的,他算計夏澤的東西不就是在算計夏志成嗎?到時就算老四什麼都不說,心裡肯定也不舒服,兩人的兄弟情分估計要夠嗆。
  現在的問題是他必須要用真跡把贗品換出來,該怎麼換?這件事還得盡快,王修武的生日可就剩半個月了。依著老三的性子倒是不會這麼早出手,估計他還要等等,看看其他幾個副市長的意思。
  夏志傑在心裡盤算了半晌,想來想去將主意打在了夏澤的頭上。這個侄兒是他看著長大的,雖然有點脾氣卻是沒有一點心機。和他的關係也算親近,最妙的是夏澤對這些東西全不知情,被他糊弄過去應該不是問題。只要夏澤不太蠢,東西在他手裡,從夏志成那裡換出真跡應該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這樣一盤算,夏志傑沒敢耽擱,為防著夜長夢多,當下他就丟開了手頭的事開始聯繫夏澤。接到夏志傑電話時,夏澤還在學校。他意外的看著顯示屏上來自二伯的電話,遲疑了幾秒之後才接了起來。夏志傑在電話裡面沒有多說,只是問清楚了夏澤在哪裡,讓夏澤出來等他一會,他馬上就到。
  掛斷了電話,夏澤皺皺眉。他和二伯的關係還算好,但也就是平時家族聚會的時候見見面,他想不到二伯找他是有什麼事?尤其是二伯明知道他在學校,還是要來見他,這就有點奇怪了。
  夏澤雖然想不明白但還是照著二伯的意思偷偷翻墻溜出了學校。二伯不會無緣無故的找他,他也想要知道是因為什麼。重活一次,他總覺得夏家藏著很多秘密,可他什麼都不知道。也許二伯找他這件事說不定會是一個契機?
  夏澤坐在學校附近的快餐店胡亂的想著,很快就看到了二伯開車過來。下了車的二伯四處張望了一眼,拎著一個黑包朝著快餐店走來。
  “小澤。”夏志傑一眼就看到了夏澤,幾步走到他身邊,親熱的拍著夏澤的肩膀,“二伯這次可是有事找你幫忙。”
  夏志傑語氣親密,夏澤很快笑了起來,像以往一樣吊兒郎當的問:“二伯能有什麼事用得上我?”
  夏志傑心中鬆了一口氣,夏澤的語氣他太熟悉,正是一貫的那種混不吝,這樣就好。他將手中的黑包推到了夏澤的面前,自嘲道:“二伯糊塗做了一件錯事,怕是要惹你奶奶和父親生氣了,二伯想來想去也只有小澤你能幫二伯了。”
  夏志傑虛張聲勢,夏澤一臉茫然,“怎麼了?”
  夏志傑拍拍桌上的黑包,示意夏澤,“二伯前段時間生意出了一點問題,手頭一時緊張,就從你奶奶那裡拿了一幅畫抵押了出去。這段時間二伯緩了過來,剛才把畫贖了回來。”
  夏志傑這樣一說,夏澤一臉古怪,“二伯拿畫是瞞著奶奶吧?”
  夏志傑親昵的的衝著夏澤點點頭,“你個小機靈鬼。”
  夏澤配合的笑了起來,不甚在意道:“偷偷還回去不就行了。”
  夏志傑為難道:“二伯是想要把畫還回去,可問題是當初二伯為了不讓你奶奶發現,是用了一幅贗品換了真跡,如今這幅贗品已經不在老宅而是在你父親手裡。你看……”
  “父親拿走了?”夏澤恍然大悟,乾脆道:“二伯你是想讓我替你換回來?”
  “對對。”夏志傑期待的看著夏澤,“這件事最好不要讓你父親和奶奶發現。你奶奶的脾氣你也知道,二伯一把年紀了,可是受不了。”
  夏澤笑了起來,卻是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一臉遲疑。
  夏志傑馬上加了一把火,“小澤你幫了二伯這個忙,二伯送你一輛車怎麼樣?”
  夏澤垂著眼掩飾著裡面的情緒,心裡卻覺得諷刺的厲害。夏源、小姑、父親還有二伯,知道他喜歡車的人還真多,每個人都拿送車來忽悠他,好像他就是個傻子一樣。
  夏志傑見夏澤沒有反應,繼續誘惑道:“不是普通的車,是跑車,喜不喜歡?”
  夏澤臉上露出了一絲欣喜,“好。”他示意手邊的包,“今天就換?”
  “越快越好。”夏志傑想到了什麼,朝著夏澤擠擠眼,“這是小澤和二伯的小秘密,不會有其他人知道,沒問題吧?”
  “當然!”
  搞定了夏澤,夏志傑徹底的鬆了一口氣。他有心現在就開車送夏澤回家,等著夏澤換出贗品。但夏澤卻是表示還沒放學,他現在回去太早了。夏志傑想想也是,夏澤反常很容易被家裡注意到,到時反而麻煩。這樣一來,夏志傑也不好再催夏澤回去,他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只能囑咐夏澤千萬看好黑包,早點回家。
  看著夏志傑的背影消失,夏澤臉上的漫不經心散去,他皺皺眉,只覺得這件事古怪的厲害。二伯生意出了問題,他上一世從沒有聽過。而且二伯要是真出了問題,父親和奶奶一定會知道。依著奶奶的性子怎麼可能讓二伯一個人扛,還做出了從奶奶那裡偷畫的舉動?還有用真跡換贗品?二伯為什麼不親自去找父親。他要是真的因為生意問題,父親肯定不會生氣,也肯定會替他瞞著奶奶,這些都說不通。
  若是放在上一世,夏澤估計懶得想,直接偷偷換了就算了,反而白得一輛車。可他現在真是被坑怕了,就連夏志傑的話都是第一時間懷疑真假。
  若是二伯說的是假話,那二伯騙他的原因是什麼?到底哪些是假話?公司出了問題?還是這幅畫其實才是假畫?真跡在父親手裡?夏澤想來想去想不明白,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池以衡的名字閃過,夏澤立刻暗叫糟了。今天是周五,池以衡說過要接他回池家。他出來時還想著趁放學趕回去,結果坐在這裡忘記時間了。
  “夏澤你在哪裡?”
  池以衡的語氣很平靜,夏澤卻從中聽出了對方似乎在生氣。他馬上告訴了對方地址,學校正門西向500米的快餐店,以此證明他不是逃課,也不是躲著不見池以衡。
  夏澤的反應讓池以衡的心情好了一點,他一邊開車過來,一邊問著:“你在那裡做什麼?餓了?”
  夏澤含糊的應了一聲,視線落在黑包上,猶豫著要不要告訴池以衡這件事。500米的距離很短,夏澤很快就看到那輛熟悉的車。沒等池以衡下車,他就拎著包走出了快餐店。
  隔著車窗,池以衡看著越走越近的夏澤,不知怎麼就想到了之前墨正提及方洛維時說的話。大概意思就是方洛維長得好,有氣質,喜歡他的粉絲很多。但那些粉絲喜歡的都是方洛維的外表,他喜歡的是方洛維的心靈。池以衡心想,真論長得好,夏澤才是真長得好。看夏澤身後幾個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顯然證明了這一點。未來的某一天也會有一個人說他喜歡的不是夏澤的外表而是心靈嗎?
  這個問題莫名的讓池以衡心裡覺得不舒服,念頭轉瞬間,夏澤已經拉開車門上了車。
  “表哥!”夏澤沒有底氣的叫了一聲。
  池以衡挑眉:“逃了一節課,嗯?”
  頂著池以衡似笑非笑的視線,夏澤立刻選擇了坦白。從接到夏志傑電話到夏志傑找他什麼事,事無巨細講了一遍,當然還有他自己的疑問。
  夏澤講的自然,語氣中滿是對池以衡的信任。池以衡的目光逐漸柔和下來,只覺得心裡漲漲的。他很難形容心裡的這種感覺,被一個人全然的信賴著,認認真真的講著自己的疑惑,然後滿是期待的看著他。
  池以衡不由得揚起了嘴角,沒忍住在夏澤頭上揉了一把。他的視線落在了夏澤手中的黑包上,想了想道:“我看一眼。”
  黑包裡面是封的嚴實的一個長條形木盒,池以衡仔細的打開木盒,小心的展開了裡面的那幅畫。
  《月下廬山圖》,池以衡皺皺眉,父親不是說這幅畫已經毀了嗎?

  第二十五章:來歷

  《月下廬山圖》最早是海城沈家的藏品。七十多年前,沈家兄弟爭產,沈秋月的叔叔偷偷瞞著沈家眾人將一批沈家歷代珍藏的字畫賣了出去。彼時池以衡的太祖父喜好風雅,收購了這批字畫中的大部分。沈秋月的叔叔帶著賣來的黃金遠渡重洋,再也沒有回過華國。
  這件事後來爆出來,沈家一度找上了池家,態度強勢的要求池家歸還這批字畫。池以衡的太祖父當時和沈家鬧得十分不愉快。池家不偷不搶,和沈家是正常交易。買之前池家也不知道這批字畫的來龍去脈,可以說池家也被沈秋月的叔叔蒙在了鼓裡。當時夏家人出來協調,讓沈家出錢將這些字畫買回。沈家拿不出錢來,又不肯放棄這些字畫,直指池家以勢壓人。池以衡的太祖父原本都已打算退一步半價折給沈家,結果被沈家的態度激怒,再不肯和沈家交易。
  之後沒多久海城解放,這件事也就這樣摁了下來。過了十幾年華國政治動亂,破四舊的活動席捲全國。池家被人舉報家裡藏了一批古籍字畫,彼時池以衡的太祖父已經去世。池以衡的祖父池茂輝在一個雨夜將家中的這些藏品都送了出去,回來就對家人表示這些字畫已經全燒了。
  池以衡小時候曾經見過祖父臨摹過一幅《月下廬山圖》,後來聽父親講起才知道池家以前的這些事。他也一直以為這幅畫已經燒毀了,夏澤手裡的“真跡”又是怎麼一回事?
  池以衡心中起疑,不僅覺得這幅畫的來歷說不清楚,而且夏澤的疑惑也有道理。他雖然回國不久,可也沒聽父親提起夏志傑生意出問題的事。儘管他覺得夏志傑不可能拿一幅假畫來坑夏志成,但對方繞了這麼一個圈子找夏澤,總覺得這件事透著古怪。
  池以衡這樣想著,沒有提這幅畫的來歷,而是建議夏澤拿這幅畫先做一個真偽鑒定。夏澤點點頭,收起畫想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這幅畫是真的,大概值多少錢?”
  “大概幾百萬小一千萬吧。”池以衡約莫著估了一個數字。
  夏澤想著這個數字,更覺得二伯說的不是實話了。如果二伯生意真出了問題,不到一千萬能起什麼作用。他又把夏志傑的話在腦海過了一圈,驀地發現剛才他沒注意的一個地方。
  “二伯說他是用贗品換了真跡,可聽二伯的意思這幅畫一直放在老宅被奶奶收著,又沒有外人看過,表哥你說贗品是誰畫的?總不會是二伯自己畫的吧?”
  夏澤一臉的疑惑不解,池以衡聽了他的話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書法臨摹並不是易事,不單單講究形似,還有一個意蘊。對方既然敢用贗品換真跡,說明對自己的臨摹十分有信心。這可不是簡單的見過《月下廬山圖》就能做到的,而是需要常常觀摩,時時品鑒。池以衡並未聽過夏志傑有這方面的才華,倒是借住夏家的沈嘉石被稱為畫壇天才。聯繫到沈嘉石和夏濱的關係,難道這件事底下還有其他的彎彎繞繞。
  念頭閃過,池以衡看向夏澤,“你覺得會是誰?”
  “會是誰?”夏澤無意識的嘟囔著,突然坐直了身體,“會不會是沈嘉石?”
  夏澤越想越覺得就是這樣。從二伯提及在老宅偷拿了一幅畫開始,夏澤就在想這幅畫原來會在哪裡,以至於二伯掉包都沒有人發現。他回老宅的次數雖然不多,但小時候頑皮基本跑遍了整個老宅。想來想去他覺得也只有兩個地方有可能,一個是祠堂,一個是奶奶住的五福堂後院。這兩處地方都是他們不能隨便去的,祠堂整年都被鎖著,五福堂後院更是嚴禁他們的出入。他還記得小時候他和夏源偷偷溜去五福堂後院,被奶奶抓住罰他們兩個貼墻站了半天。
  他那會不懂,偷偷問小姑為什麼不能去那裡玩?小姑說那裡是爺爺以前的書房,奶奶懷念爺爺所以不希望他們去打擾,他也就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後來沈嘉石可以隨意出入五福堂,他還小小的嫉妒了一把,找機會給沈嘉石使了一個絆子。如今看來,說不定這些字畫就是被奶奶收在了五福堂的後院。奶奶怕他們不知輕重才禁止他們去。可沈嘉石為什麼可以?夏澤想不明白,更想不明白的是沈嘉石為什麼要幫二伯?難道是因為夏濱?
  夏澤一路想著這些,晚上吃飯時就有點心不在焉。他的表現被池父看在眼中,池父第一反應是狠狠瞪了池以衡一眼,一定是以衡又說了什麼嚇到了小澤。
  池以衡無奈,看夏澤只顧著挾面前的青菜,就挾了一片蜜汁火腿給他。夏澤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的挾了一隻池以衡最喜歡吃的醉蝦,餵到了池以衡的嘴邊。
  池以衡:“……”
  夏澤:“……”
  彷彿是燒手般,夏澤飛快的扔下了醉蝦,繼而全神貫注於自己吃飯。池以衡在最初的意外後很快笑了起來。他見夏澤似乎和面前的這盤青菜一見鍾情,眼風都不掃一眼左右,心裡好笑之餘開始不斷給夏澤挾菜。夏澤面前的碟子一時被堆得滿滿的,夏澤彎了彎嘴角,也開始給池以衡挾菜。
  兩人你來我往場面溫馨,被孤零零拋在一邊的池父失落的看著二人,居然沒有一個人想到也給他挾點菜。池父不滿的輕咳幾聲以提醒自己的存在。
  夏澤愣了一下,不知為何在舅舅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哀怨。池以衡最先反應過來,無語的幫池父盛了一碗湯。池父期待的看向了夏澤,夏澤沒忍住笑了起來。
  眼前的場景十分的熟悉,似乎回到了前世最幸福的時候。池父心滿意足的吃著夏澤挾的菜,夏澤揚著嘴角看向了池以衡。池以衡正好也看了過來,兩人視線相對,看著夏澤乾淨剔透的笑臉,池以衡的心失控的砰砰跳了起來。
  吃過晚飯,夏澤被池以衡趕著去覆習。池以衡在書房跟池父提起了《月下廬山圖》的事。聽完池以衡講的來龍去脈,池父嘆息一聲表示夏志傑不會害夏志成,他給小澤的肯定是真跡。
  “真跡不是已經毀了嗎?”池以衡不解道。
  池父搖搖頭,“當年世道太亂,你爺爺一直瞞著我們。東西其實沒毀,他想要毀,夏老爺子不同意,豁出命去保下了那些東西。後來動亂結束,夏老爺子想要把東西還回來,你爺爺沒要。這些東西都是身外之物,放在咱們家不過是附庸風雅裝點門面,留給夏老爺子才是相得益彰,不枉費了那些東西。你爺爺怕我想不開去和夏家爭,臨終前才說了實話。”
  池父說到這裡笑了起來,“咱們池家祖上就不是什麼書香門第,也就是你太爺爺喜歡這一套。這些東西都是死物,在喜歡的人眼裡價值千金,在不喜歡的人眼裡還比不上一個饅頭。”
  池以衡抽抽嘴角,上千萬的古籍被父親拿來比成饅頭,也難怪爺爺會覺得留給夏家更合適。
  池父頓了頓,輕敲著桌子,“夏志成估計是想拿這幅畫去送給王修武。哼,投其所好!這件事不能這麼算了,畢竟是夏老爺子的心血,不能讓他們這樣算計糟蹋。明天我和你去趟夏家,帶著小澤把這件事說清楚。夏家出了內賊,讓夏志成處理,小澤最好摘出來,省的以後被攀咬。”
  池父想著夏奶奶的脾氣,向來是蠻不講理,尤其是這裡面說不定要牽扯到沈家的小子,指不定會遷怒到誰的身上。他想了想吩咐池以衡這幅畫的來歷就不需要告訴夏澤了,夏澤知道這是真跡就夠了。這也是為了避免節外生枝,省的夏家以為他們要做什麼。
  池以衡點了點頭,也覺得這樣最好。
  書房門口,夏澤的表情垂了下來。舅舅和表哥說的話他聽得並不完整,但幾個關鍵點還是聽了出來。這幅畫原來是池家的,後來動亂中被帶到了夏家,再後來就變成了夏家的東西。舅舅不打算爭這幅畫,還讓表哥不要告訴自己。
  夏澤沒有再聽下去,趕在裡面的人發現之前回到了房間。他小心的再次打開那幅《月下廬山圖》,腦子裡想的卻是舅舅說的話。明明是池家的東西,舅舅為什麼不爭?就因為這些東西一直保管在夏家,就能變成夏家的東西?池家不說,奶奶就當是自己的了嗎?夏澤又想到了父親,父親知道這幅畫的來歷嗎?二伯呢?他們是不知道呢還是理所當然的將這些當做是夏家的東西?
  夏澤心裡說不出的不舒服,舅舅不爭不代表他不爭。既然這幅畫是池家的,他就一定要想辦法把這幅畫還給舅舅。
  夏澤一心想著如何能留下這幅畫,池以衡來找夏澤時,就看到夏澤坐在書桌前對著課本出神。房間內沒有開燈,只有書桌上的一盞小檯燈散發著乳白色的光暈,照亮了夏澤周圍一米左右的地方。光與暗的光影交錯,夏澤的身影被拖得很長。池以衡想起上次在翠微樓前見過的一幕,當時夏澤站在路燈下,就像現在一樣動人心魄,美得像是一幅畫。
  池以衡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走到了夏澤的身後。夏澤還是沒有發現他,池以衡的視線落在了夏澤的頭上。夏澤的頭髮似乎不久前洗過,蓬鬆的,軟軟的,在檯燈光線的照耀下彷彿閃爍著黑曜石的光澤。
  “在想什麼?”池以衡溫和道。
  夏澤被嚇了一跳,猛地轉身,直接撞到了池以衡的懷裡。
  “唔”兩人靠的太近,夏澤只覺得鼻子被撞了一下,酸酸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夏澤?”池以衡聽出了聲音不對,伸手捏著夏澤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臉,“怎麼了?”
  夏澤眨眨眼,眼淚越流越多,眼睛彌漫著一片水霧。兩人此時的姿勢十分的曖昧,夏澤被池以衡強迫的抬著頭,眼睛濕潤,嘴脣微張。池以衡俯身看著他,輕輕的將手覆在了夏澤的眼睛上。手掌下一片濕潤,溫熱的淚水滲透了手心,似乎要滲透到池以衡的心裡。他近乎是本能的想要將夏澤攬入懷中安撫,卻是動作做到一半時想到了什麼,半空中的手換了一個位置,輕輕的落在了夏澤的肩膀。
  “沒事了。”池以衡低聲道。
  夏澤仰著頭“嗯”了一聲,本來也沒事,就是鼻子太酸了。
  池以衡鬆開了手,夏澤摸索了開了房間的燈。“表哥你怎麼來了?”
  池以衡示意桌上的畫,“父親說這幅畫應該是真跡,明天我們一起去把這件事告訴姑父,讓姑父處理。”
  夏澤沒有反駁,點了點頭。
  池以衡想著又解釋了一句,“這件事你不要管,認真復習就好。”
  夏澤靜靜的看著池以衡,掩去了眼中的想法,乖乖道:“好!”
  池父第二天跟著夏澤一起回夏家已經是晚上了。夏志成最近忙得厲害,也只有晚上能抽出一點時間。事先接到池父要來的消息,夏志成十分的意外。因為池欣雲的去世,池父很少願意來夏家。
  “大哥。”夏志成對池守正一向敬畏,特意親自去門口迎接的池父。
  池父點點頭,周含清帶著夏澤親熱的迎了過來,示意夏澤趕緊叫人。
  “舅舅,表哥。”夏凱禮貌的招呼了一聲,在看到夏澤時頓了頓加了一句“哥哥。”
  池父對夏凱倒是沒有什麼不喜歡,溫和的衝他點了點頭。
  周含清越過池以衡關切的看了夏澤一眼,轉頭笑著招呼眾人去客廳坐。池父客氣的點點頭,示意他這次來是有事要找夏志成。
  池父表情嚴肅,夏志成微微皺眉,心裡推敲著池父這次來的用意,將池父幾人帶去了書房。夏澤緊跟在池以衡的身後,沒有絲毫迴避的意思。夏志成掃了他一眼,顧忌的看看池父,忍下了到嘴的話。
  客廳內,周含清心神不定的不停抬頭看著樓上,心裡猜測著這次池家大張旗鼓過來的用意。看池父將夏澤帶在身邊的樣子,他們來應該和夏澤有關。是覺得她虧待了夏澤?為夏澤出頭?還是什麼?
  周含清心裡打鼓,夏澤最近和她越來越疏遠,不管她怎麼努力夏澤都是一副冷淡的樣子,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事。她原來以為是夏澤到了叛逆期,可夏澤和池家的關係越來越近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背後受了池家的挑唆?周含清想不明白,一個月前夏澤還和她親親熱熱,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夏澤的變化這麼大?周含清心中忐忑,夏澤脫離她的掌控讓她十分不安。
  她這副樣子落在夏凱的眼中,夏凱不滿的鼓著臉。只要是夏澤出現,母親立刻就把關注全放在了夏澤的身上。他到底哪裡比不過夏澤?是因為他太聽話了嗎?夏凱忿忿的想著,故意重重的放下手中的書,砰地一聲吸引著周含清的注意。等到周含清看過來時,夏凱撇撇嘴,哼了一聲轉過了頭。
  周含清立刻沉下了臉。
  夏凱和周含清母子二人在樓下鬥法。書房內,池守正表情平淡的示意池以衡拿出了那副《月下廬山圖》。
  夏志成的臉上立刻閃過了一絲心虛,但更多的還是驚愕,他吃驚的看著池守正,“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池守正不疾不徐的喝了一口茶,道:“以衡你來說。”
  池以衡笑笑,詳細的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當然這件事在他嘴裡變成了先是他去接的夏澤,然後才是夏二伯出現。對於夏澤出去一趟帶回來一個包,他當然要問一句這是什麼,也就引出了後面的事。
  夏志成的表情變得難看起來,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夏澤你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二伯為什麼要找你?”
  夏澤聽出了父親語氣中的色厲內茬,正要開口,池父淡淡道:“怎麼?以衡說的不夠清楚嗎?至於志傑為什麼要找小澤,志成你該去問志傑。”
  夏志成被池父堵了回去心中憋氣,但也沒有辦法。他並非不相信池以衡的話,只是面對池家,面對這幅畫,他總有一種缺乏底氣的感覺,隱隱更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狼狽。這幅畫的來歷是什麼,他不信池父不知道,可池父一副平淡的神色,看這幅畫就像是看一張紙,一本書,完全沒有當回事。
  相比起夏志傑臨摹贗品差點讓他出醜的後怕,池家這種心知肚明但不在意的表現才是真正的讓他難堪。尤其是夏澤還在這裡,他總算記得這幅畫名義上是夏澤的,儘管夏澤不知道,池家也不知道,可他還是有一種惱羞成怒的感覺。
  夏志成勉強的笑笑,“大哥,這件事我會處理。”
  池父點點頭,道:“本來這件事和池家無關,只是這畢竟是夏老爺子的心血,我也就多一句嘴。其餘的我相信你知道怎麼辦。”
  池父的話對夏志成而言簡直就是在打臉,他臉上的表情再也撐不下去了。池父沒有管夏志成的反應,說完這件事就離開了。夏澤沒有跟著走,他之前已經和舅舅說好回家住一晚,第二天自己去池家。夏志成親自送走了池父,一直到池家父子的背影消失他才陰著臉回到了書房。
  書房內,夏澤正動作小心的收起攤在桌上的《月下廬山圖》,這個場景落在夏志成的眼中簡直刺眼的厲害。他壓制了一晚上的心虛、後怕還有驚怒再也忍不住爆發了出來。
  “夏澤你在幹什麼?”
  跟在夏志成身後的周含清被他突然的爆發嚇了一跳,狐疑的看向了夏澤。
  夏志成的惱羞成怒毫不掩飾,夏澤看著只覺得心裡諷刺的厲害。如果說昨天他還在懷疑父親是否知道這幅畫的來歷,那麼今天父親的表現已經告訴了他答案。他自顧自的封好了手中的畫,神色隱隱透著一絲譏誚,道:“父親看不到嗎?我在把這幅畫收起來。雖然舅舅不說,可這是池家的東西,總是需要我們好好保管的,父親說是不是?”
  頂著夏澤彷彿了然的視線,夏志成半晌說不出話來。

  第二十六章:結果

  因著某種無法言喻的心虛,夏志成默認了夏澤收起《月下廬山圖》。
  夏澤沒有把這幅畫留在家裡,而是第二天一早就去銀行開了一間保險櫃。他的行為讓夏志成徹底黑了臉,一早晨整個家中鴉雀無聲,就連夏凱都因為夏志成的冷臉而不敢湊上來。
  夏志成壓著怒氣出了門,吩咐司機他要回老宅一趟。昨天池守正雖然什麼都沒說,可夏志成不傻。池以衡能想到的,他也想得到。他從老宅帶走的那幅畫,連他都沒有發現是贗品。可以說要沒有幾分正經的繪畫的功底,根本不可能臨摹的如此惟妙惟肖。整個夏家算起來,能接觸到這幅畫,又能臨摹到幾乎以假亂真地步的,除了夏奶奶也就是沈嘉石了
  夏奶奶不會做這種事,不是沈嘉石還會是誰?夏志成陰著臉,想不透沈嘉石為什麼要配合著老二做這種事?夏家養著他可不是讓他當內賊的。還有那幅畫?夏志成想著夏澤早上防賊般的反應,心裡就一股股的羞怒。沒有了這幅山水畫,他還得再預備一份禮物給王修武。馬上就是王修武的生日了,時間就要來不及了。
  夏志成心煩意亂的閉上眼,只覺得最近似乎一切都不順。夏源執意要帶夏澤出國,已經開始聯繫國外的學校。田曉靜受了刺激,天天煩著他要認回夏源,她是瘋了嗎?要不是……夏志成沒有再想下去。
  夏家老宅內,夏志傑心煩意亂的轉著圈。一早接到夏志成的電話,他就知道東窗事發了。更可氣的是夏澤這個小混蛋,一個電話都不接,讓他想要通通氣都不行。
  夏志傑煩躁的想著,夏志成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偷換真跡的事?還是他在外面的事?要是夏志成問起,他該怎麼說?沈嘉石呢?某個念頭閃過,夏志傑馬上打住,就算他死咬著不知道這件事,老四也肯定不信。與其這樣不如他乾脆的認個錯?
  夏志傑想了半天沒個章程,晨練完的夏奶奶聽到了他來的消息,找了過來。一見面,夏奶奶就訓斥道;“你看看你什麼樣子,慌裡慌張的?家裡出事了?”
  夏志傑心裡想這可比家裡出事嚴重多了。這件事他還不敢和夏奶奶提,無他,裡面牽扯到了沈嘉石。夏奶奶對沈嘉石如何,全夏家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他偷畫這件事可大可小,可要是把沈嘉石給抖出來,夏奶奶受了刺激出了事可就麻煩了。再者說,沈嘉石手裡沒少他的把柄,就像沈嘉石說的對方光腳不怕穿鞋的,兩人好歹也算有點情意,他也不願意毀了沈嘉石。
  “沒什麼事,還是上次說的城西項目的事,我約了老四待會見,想著該怎麼和老四提。”夏志傑隨口道。
  夏奶奶狐疑,“志成上次不是已經答應了嗎?還談什麼?”
  夏志傑心裡不耐煩也只得哄著夏奶奶,“就說了沒大事,我和老四幾句話就好。”
  費了半天功夫哄走夏奶奶,夏志傑只覺得心裡越發的煩躁起來。老太太一把年紀了還什麼都要管,也難怪大家都躲著老宅誰都不願意回來。
  夏志成過來時,會客廳內只剩下了夏志傑一個人。兩兄弟普一照面,夏志成神色難看,夏志傑心裡發虛,勉強的朝著夏志成笑笑。
  夏志成冷著臉直接道:“那幅畫是怎麼回事?”
  夏志傑沒提防夏志成一來就開門見山,頓時支支吾吾起來。“老四……這,你看……”
  他的這種含含糊糊越發的讓夏志成心裡窩火。池家的找上門,話裡話外的不屑,夏澤了然的眼神,這些事情回想起來讓他再也端不住臉上的表情。劈頭蓋臉的朝著夏志傑斥道:“那些東西是怎麼一回事,二哥你不知道嗎?那是父親留給夏澤的。
  夏志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尤其夏志成隱隱暗指他算計夏澤的東西。他忍著氣沒有說話,臉色一時漲的通紅。
  夏志成沒管夏志傑的臉色,他只要想到昨晚池父的反應,就覺得心裡的火蹭蹭的往外冒,口不擇言的怒喊道。
  “那是池家的東西,是夏澤的東西。二哥你提都不提一句,算計自家侄兒的東西,你想過被池家看到後,池家的反應嗎?”
  夏志成的話讓夏志傑難堪起來,事實是一回事,但這樣挑明了是另一回事。他再也無法沉默下去,忍不住回了一句,“老四你也知道是夏澤的東西。你拿去送人和夏澤說了嗎?夏澤知道嗎?你想過池家的反應嗎?”
  他的這些話戳中了夏志成最難堪的地方。夏志成氣的渾身發抖,半天說了一句話。“夏澤是我兒子,我是他老子,他的東西我還不能用?”
  既然說到這裡,夏志傑也就冷笑起來。
  “那幅畫是池家的東西,我拿了是我不對。但其他的東西呢?裡面還有夏家祖輩傳下來的東西,憑什麼都給夏澤?夏家其他人都死光了嗎?憑什麼大傢什麼都沒有,全部都是夏澤的?老四你說啊?說啊!”
  這些話夏志傑想說了很久了。從父親當年臨終前表示要把家傳的字畫全部留給夏澤開始,他就想問一句憑什麼?難道他不姓夏?老大不姓夏?還是夏思敏、夏思慧都不姓夏?
  “那些東西有多大的價值,夏澤不懂,老四你難道不懂?那是夏家在海城立足的根本,是夏家一代代傳下來的根。老爺子說要留給夏澤,夏澤一個三歲的小屁孩不懂拒絕就算了,老四你呢?就舔著臉越過兩個哥哥接下來了?就算老爺子糊塗了,夏志成你也糊塗了?”
  夏志傑越說越大聲,“說來說去還不是老四你也動心了?忘記了兩個哥哥,想要自己獨吞那些東西?”
  “哦,我差點忘記了。”夏志成嗤了一聲,“老爺子留給的是夏澤,不是老四你。老四你想要獨吞也要問問夏澤肯不肯?我算計侄兒的東西不好聽,你算計自己兒子的東西就好聽了?說來說去不過是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誰!”
  “吵什麼吵!”夏奶奶被兩人的爭吵引來,陰著臉打斷了兩人的話。“你們兩個加起來都要一百歲了,還像小兒一樣吵。怎麼?是不是還要擼起袖子打一架啊?”
  夏奶奶的出現讓夏志成和夏志傑都冷靜了下來。夏奶奶哼了一聲坐到了上首,掃了兩人一眼,冷聲道:“說吧,怎麼回事?”
  夏志成沉著臉不肯說話,夏志傑冷笑起來,“老四嫌我算計夏澤的東西,說那是池家的,是父親留給夏澤的,讓我少打主意。”
  夏奶奶來之前影影綽綽聽到爭吵就是圍繞著那些字畫。當下語氣沉緩道:“什麼池家的?幾十年前是禍端的時候池家不要,現在值錢了,又變成池家的了?沒有池家的東西,只有夏家的東西。那些東西你父親當年分的確實不公平,先放在我這裡保管的,等夏澤大點再說吧。”
  夏奶奶這樣一說夏志傑頓時眼睛一亮。夏志成心中不滿,壓下了怒氣冷哼道:“過幾年?過幾年那些東西裡面還有多少真跡就不好說了。”
  “志成,你這是什麼意思?”夏奶奶聽出了夏志成的暗指,隱隱的看向了夏志傑。
  夏志傑心中暗罵,他剛才的發泄一方面是多年怨恨壓在心裡,另一方面也是想著把之前的事帶過去。沒想到夏志成還是翻了出來。
  夏志成陰著臉道:“我前幾天拿走的那副《月下廬山圖》是贗品,真跡早就被二哥串通內賊給換了出去。”
  夏奶奶神色大變,“志傑?”
  夏志傑心虛的避開了夏奶奶的視線。
  夏奶奶一下子覺得氣衝頭頂,全身抖的站不起來。內賊是誰不言而喻,“嘉石……”話音未落,夏奶奶已經眼前一黑,身子朝著椅子的一邊栽了過去。
  “母親!”
  夏志成兄弟二人同時神色大變,朝著夏奶奶扶了過去。
  夏奶奶暈倒之際,夏澤剛從銀行出來。《月下廬山圖》的真跡被他放在銀行,準備找個合適的機會送給舅舅。聽舅舅的意思,池家留在老宅的東西不少,最好想個辦法全部拿回來才好。
  夏澤站在馬路邊伸手攔車,準備去池家補課。他無聊的翻著手機,上面全是二伯的未接來電。想來是二伯已經猜到了事發,但不知道具體情況才會這樣追著他想知道些什麼。夏澤故意沒接電話,他不覺得這件事裡面二伯無辜。和父親一樣,他不信二伯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池家的。就是不知道父親和二伯會怎麼說?夏澤正胡亂的想著,老A的電話打了進來。
  自從上次把調查資料交給老A後,夏澤經常會接到老A的電話。可惜每次老A都是例行的匯報一聲,關於調查基本沒有什麼進展。夏澤以為這次也是例行的匯報,一邊攔車一邊漫不經心的接起了電話。
  “喂。”
  “我查到韓玲了。”老A一上來就扔給了夏澤一個大炸彈。
  夏澤一下子就愣在了那裡。韓玲這兩個字對他的衝擊太大,他馬上反應過來,“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老A報出了一個地址,正是上次和夏澤見面的地方。夏澤再顧不得去池家,直接攔了一輛車拐去了這個地址。一路上,老A絮絮叨叨的講著他怎麼查到的韓玲,簡單來說就是人盯人。老A手下的關係網一開始盯住的只有夏志成和夏源,但盯了幾天什麼發現都沒有。老A乾脆的擴大了範圍,開始盯住兩人身邊的人。幾天後,老A發現夏源的母親柳佳和一名中年婦女在爭吵,言談中提到了夏源的名字。順著這個線索,老A一路查過來,很快就查到了爭吵的那名中年婦女正是韓玲。
  半個小時後,夏澤出現在了老A的面前。
  老A興衝衝的將這段日子拍到了照片擺到了夏澤的面前,指著上面的一個女人給夏澤看。“喏,她就是韓玲。”
  夏澤死死的盯著照片上的女人,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名字,“田曉靜。”
  “她們是一個人!”
  老K懶洋洋的縮在沙發上,一邊無聊的擺弄著打著石膏的胳膊,一邊對著手機道:“你看到了嗎?”
  手機的另一邊,池以衡一頁頁的瀏覽著老K發過來的資料,面沉如水。
  老K嘖嘖道:“你知道我廢了多少功夫嗎?真沒想到你讓調查的兩個人居然是同一個人。這個女人的資料被人篡改過,要不是我親自出馬,靠著老A那個笨蛋,想要查出來不知道要猴年馬月了。”
  池以衡翻著資料,上面顯示韓玲原名叫田曉靜,二十多年前是海城大學的學生,正好是夏志成的同班同學。老K特別標注了一點,韓玲在上學時和夏志成關係平平,表面上並沒有什麼親密的舉動,但據查兩人私下來往密切。臨近畢業時,韓玲突然退學,之後就沒有了消息。半年後,韓玲重新出現在了海城,未婚,懷孕,和夏家有過接觸。不久之後她又一次消失,再次出現就是九年後了。這個時候她已經由田曉靜改為了韓玲,且過往的資料也全部經過修改。這次之後韓玲就徹底定居在了海城,一直到現在。
  池以衡合上資料,腦海閃過了幾個時間點。韓玲退學的時候,正是夏志成主動追求池欣雲的開始。半年後韓玲出現在海城,池夏兩家正準備聯姻。韓玲時隔九年再次出現,姑姑池欣雲去世。池以衡沉思起來,現在的問題是,韓玲的那個孩子去了哪裡?
  對於這個問題,老K呵呵,“還需要一點時間。”
  池以衡:“……”
  掛斷了電話,池以衡看著手邊的資料,想著找一個合適的時間告訴夏澤這件事。田曉靜和韓玲是一個人,她的兒子又是誰?
  池以衡想著這些,無意中掃了一眼時間,才發現已經快要中午了,而夏澤還沒有過來,也沒有一個電話。出了什麼事?池以衡心中一驚,立刻開始撥打夏澤的手機。
  十幾秒之後,夏澤接起了電話。“表哥。”
  “你在哪裡?”池以衡飛快道。
  “老A這裡,他查到韓玲是誰了。”
  夏澤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消沉,顯然心情並不好。池以衡很快起身,“你在那裡等我,我去找你。”
  掛斷了電話,夏澤沉默的盯著面前的照片,老A同情的拍著他,笨拙著安慰著:“你看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媽也去世了,反正現在是後媽,你爸就算出軌你也沒必要生氣嘛。”
  夏澤沒有說話,父親的出軌已在意料之中,他無法面對的是另一件事。在知道了韓玲和田曉靜是同一個人的剎那,許多之前他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子全都有了解釋,一個他最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夏源是韓玲的兒子,是父親的私生子。
  父親一直以來對夏源的偏愛,上一世他們最後的爭吵,夏源對他的不信任,對韓玲這個名字的緊張,奶奶壽宴上夏源的失態,這些事全部串在一起,共同指向了這個事實。
  夏澤沉默的坐在那裡,反覆的回憶著夏源在那個雨夜對他說過的話。不知過了多久,他回過神來,看向老A,“你再幫我調查……”
  “夏澤。”池以衡推開門大步走了進來。
  夏澤的話被打斷,他抬起頭看著池以衡,神情懨懨道:“老A查到了,韓玲和田曉靜是一個人。”
  這個消息池以衡已經知道了,他更關心的是夏澤。“你沒事吧?”
  池以衡捏著夏澤的肩膀上下打量,夏澤搖搖頭,將桌上的資料推給他看。池以衡鬆了一口氣,夏澤沒事就好。雖然他已經看過了老K的調查資料,但還是照著夏澤的意思看了起來。老A調查的資料雖然沒有老K的完整,但對韓玲最近的日常跟蹤顯然更詳細一些。他一頁頁的看了下去,在數次看到夏源的名字時心中一沉,之前曾有過的那個荒謬念頭再次浮現腦海。
  夏澤的反常似乎找到了原因,池以衡沉聲道:“夏源?”
  夏澤知道池以衡問什麼,點點頭低聲道:“是他。”
  池以衡皺皺眉,心疼的攬住了夏澤。
  夏澤這次沒有推開池以衡,低聲道:“我還想查一件事。”
  “什麼?”
  夏澤垂下眼,認真道:“母親當年去世的原因。”
  池以衡眼睛微眯,視線變得銳利起來。“好!”

  第二十七章:後續

  夏奶奶暈過去的事很快被老宅的管家一一通知到了夏家眾人。
  夏澤接到電話時,正和池以衡在外面吃飯。離開了老A,夏澤的心情一直不好,池以衡乾脆給夏澤放了一天假,讓他調整調整心情。
  “奶奶暈倒了?”
  夏澤有點不敢相信,夏奶奶在他心中的強勢形象無人能及。再說上一世夏奶奶身體一直很好,並沒有暈倒的情況發生。不過轉頭想想這個世界已經和他記憶中不一樣了。如上一世海城市長王修武就在海城待了十年,中途完全沒有任何調動的傳聞。如果不是假畫的事情出來,他還不知道父親最近的鑽營是為了這個。
  “我知道了。”夏澤掛斷了電話。
  “夏奶奶生病了?”池以衡問道。
  夏澤點點頭,起身道:“表哥我先回老宅看一眼,你也去忙吧。”
  池以衡拉住了夏澤,招呼服務生結賬,示意道:“我送你去。”雖然他不怎麼喜歡夏奶奶,可要是不知道夏奶奶生病就算了,既然知道了,怎麼也該去探望一番。再說他也不放心夏澤一個人回去。
  夏澤沒有拒絕池以衡的好意,奶奶生病了夏家人估計要全部趕回老宅,他還不知道見了夏源要說什麼。池以衡讓夏澤先上車等他一會,夏澤點點頭。不一會,池以衡從餐館出來,上車後遞給了夏澤一個精緻的飯盒,裡面滿滿的一層都是捏成兔子形狀的小點心。
  “沒吃飽吧?”池以衡笑著問。
  夏澤滿肚子的郁氣在看到這些點心時消散了不少,他彎了彎嘴角,“是表哥沒吃飽吧?”
  池以衡笑了起來。
  夏澤捏了一塊點心放在嘴裡,點心做得很好吃,甜而不膩,入口即化。他又捏了一塊給池以衡遞過去,意外的,池以衡沒有用手接,而是直接低頭一口咬到了嘴裡。
  夏澤當時沒有反應過來,鬆手的速度慢了一點。池以衡的舌尖掃過夏澤的手指,只覺得觸感溫熱。體內彷彿有一股電流從尾椎竄起,池以衡無法形容這種感覺。心跳在瞬間加快的同時,身體隱隱有了躁動。夏澤對池以衡的反應毫無所查,他自己吃了一塊,又著一塊小點心看向了池以衡,“表哥,你還要嗎?”
  點心是抹茶口味的,顏色做成了綠色。夏澤捏著胖胖的淺綠色兔子,越發顯得手指白皙而修長。池以衡不自然的移開了視線,他清了清嗓子,道:“我不吃了,夏澤你吃吧。”
  夏澤沒多想,一會的功夫吃的就剩了一塊點心。之前吃飯的時候他是真沒覺得餓,現在估計是情緒恢復了過來,饑餓的感覺再次卷土重來。夏澤一口一塊點心吃的認真,池以衡的視線總是被他白皙的手指有意無意的吸引。當夏澤捏起最後一塊點心時,池以衡正好看了過來。兩人視線相對,夏澤愣了一下,“……表哥你要吃嗎?”
  池以衡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夏澤很快捏著點心遞到了他的嘴邊,和上次的無意識不一樣,池以衡的心砰砰的跳了起來。他壓下了心中這股陌生的衝動,低頭咬住了點心,舌尖再次感受到了那抹溫熱。
  五福堂內,氣怒攻心的夏奶奶終於醒了過來。一直守在她身邊的夏思敏驚喜的俯下身,小聲的加了一聲,“母親。”
  聽到了夏思敏的叫聲,屋內的一眾人都紛紛圍了過來。夏奶奶的視線一一掃過,看到夏志傑時,夏志傑硬著頭皮喊了一聲“母親”。
  夏奶奶的表情變得難看起來,她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扶我起來。”夏奶奶示意一旁的夏思敏。
  “醫生讓您多躺會。”夏思敏不贊同道。
  夏奶奶固執的要坐起來,夏思敏沒辦法,小心的在夏奶奶的背後墊了一個枕頭,扶著夏奶奶坐了起來。夏思敏一邊幫著夏奶奶調整了一個舒服的位置,一邊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醫生說您是氣急攻心暈了過去。我問二哥和老四他們又什麼都不肯說。”夏思敏抱怨的瞪了提到的兩人一眼。
  夏奶奶沉著臉坐好,淡淡道:“你二哥當然不會說,他背著你們就快要把老宅給掏光了。”
  “母親。”夏志傑燥的厲害,急著解釋他就乾了這麼一次,就一次。
  夏奶奶垂著眼不看他,道:“說說具體怎麼一回事。”
  夏奶奶話音落下,除了夏志成,夏思敏和夏志飛同時看向了夏志傑。夏志傑情知母親是氣的狠了,這件事肯定混不過去。但讓他說實話他也沒膽量,只能含含糊糊的表示前段時間生意出了一點問題,他一時手頭緊,鬼迷了心竅就打起了小書房那些字畫的主意。他是真沒想過要私吞那些東西,真的只是借了一幅畫抵押了幾天。手頭一寬鬆立刻就贖了回來。誰知道正好趕上夏志成拿走了這幅畫,陰差陽錯撞在了一起。
  他這樣一說完,夏志飛和夏思敏同時神色微變。夏志飛看看夏志成再看看夏志傑,遲疑道:“老二你這樣做不好吧?那些東西是父親留給夏澤的,你當叔叔的算計侄兒的東西說出去多難聽。”
  夏志傑心裡冷笑,有心說大家都一樣,可看了看夏奶奶的表情還是忍了下來。
  夏思敏剜了他一眼,不陰不陽道:“二哥好本事,那些東西我們連邊都摸不著,二哥就能把真跡換出去。老四你怎麼說?那可是你兒子的東西。”
  夏志成冷著臉沒有說話。
  夏思敏冷笑起來,“我差點忘記了,老四你也好本事,那些東西說拿就拿,要不是拿了贗品回來喊冤,恐怕我和大哥也根本不會知道。”
  夏思敏這一通可謂是無差別攻擊,像夏志傑說的一樣,夏老爺子當年一意孤行非要把東西留給夏澤,不滿的並不是他一個。夏思敏一直心裡存著不舒服,這十幾年來沒人提,她也就是心裡暗酸幾句。如今藉著夏志傑這件事,她乾脆的將自己的不滿也發泄了出來。
  “好了。”夏奶奶陰著臉呵斥住了夏思敏。“你父親的遺囑找個時間再說,到時……”
  “母親!”夏志成打斷了夏奶奶的話。
  “老四你幹嘛打斷母親的話?”夏志傑插了一句。
  “是啊,有什麼不能讓我們聽得?”夏思敏涼涼的說著。
  夏奶奶只覺得太陽穴被他們吵得突突的跳,頭疼的厲害。眼見夏奶奶神情不對,一眾人都安靜了下來。夏奶奶冷著臉,道:“遺囑的事再說,老二你說說嘉石怎麼回事?”
  夏奶奶對沈嘉石如何,在場的人都清楚。尤其是夏志傑和夏志成更是知道夏奶奶就是因為沈嘉石才暈了過去。夏志傑心中一轉圈,很快猜到了夏奶奶的心思,當下言辭懇切的將這件事全都攬在了自己的頭上。沈嘉石在他的口中完全就是挨不過他的軟磨硬泡,一時心軟才做出了這種事。
  夏奶奶的表情慢慢的緩和了過來。沈嘉石是她看著長大,品性如何她自認為看的很清楚,絕對不是那種對不起夏家的白眼狼。聽了老二的話,那個孩子就是太心軟太重情,這件事也算不到嘉石的頭上。夏奶奶私心想著把沈嘉石從這件事裡面隔出來,一來沈嘉石和她多年感情,二來沈嘉石是沈家的希望,絕對不能背上這種罪名。
  到了現在,夏志飛和夏思敏也聽明白了到底怎麼一回事。眼見夏奶奶就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夏思敏不滿道:“一時心軟?有這麼心軟一次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心軟第二次、第三次?再說他怎麼不對我心軟,就對二哥心軟了?”
  夏思敏在心軟上面加重了讀音,夏志傑不知道夏思敏是不是知道了什麼,表情變得狼狽起來。
  “夏思敏!”夏奶奶呵斥了一聲,轉圜道:“嘉石是個好孩子,他……”
  夏奶奶的話被管家的通報打斷,五福堂的外間,夏澤冷著臉,池以衡倒是神色不變。兩人穿過半個海城,一趕回老宅就來看夏奶奶,只是夏澤沒想到會正趕上奶奶他們商議假畫事件的後續。池以衡出於避嫌,正打算拉著夏澤離開,就聽到了夏奶奶表示沈嘉石是個好孩子,預備將這件事輕描淡寫的放過去。不等兩人再聽下去,管家乾脆的出聲打斷了夏奶奶的話。
  夏澤和池以衡的到來顯然讓眾人十分意外,大家紛紛轉移了話題,夏奶奶更是客氣的問起了池父的身體。
  池以衡心中曬然,對於夏家人的反應也算理解。就像父親不願意參合這件事一樣,他對那些東西也並不在意。他們盡了心提了醒,夏家想要如何處理都是夏家的事。池以衡配合著轉移了話題,就像是他在外面什麼都沒有聽到一樣。只是他這樣想,夏澤卻不願意這件事輕輕放過。夏澤主動叫了一聲大姑,好奇的問他剛剛在外面聽到大姑說心軟,心軟什麼?
  夏澤的問題一出,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夏思敏不自然的看向了夏澤,心中猜測著他在外面聽到了多少。
  原先屋內的眾人都是和夏思敏同樣的想法,一時竟是沒有人說話。
  夏澤故意道:“大姑是對沈嘉石心軟嗎?可二伯不是說沈嘉石從老宅偷畫了嗎?”
  “夏澤!”夏志成警告道。
  夏澤不以為意,“本來就是。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這次是二伯讓他幫忙,誰知道以前還有沒有其他人也讓他幫過忙。再說既然用贗品換真跡這麼方便,我倒是懷疑奶奶收藏的東西裡面還有多少是真跡。”
  夏澤的話讓一眾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他漫不經心的又加了一句,“出來這種事最先要做的難道不是檢查其他東西的真偽嗎?大姑不關心這個,倒是還能對沈嘉石心軟,看來大姑和沈嘉石的感情真是好。”
  夏澤一口一個大姑,眾人都聽得明白他叫的是大姑,暗指的是夏奶奶。說來,夏澤本來對沈嘉石如何並不在意,他以為父親跟奶奶說了這件事後,家裡會重視起來,起碼要先檢查一遍剩餘藏品的真偽。一想到裡面的很多東西都是池家的,卻有可能被人偷偷掉包,夏澤心裡就膈應的厲害。只是他沒想到,夏奶奶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要保下沈嘉石。
  夏澤潛藏的咄咄逼人讓夏奶奶氣的渾身發抖,夏志成沉思半晌,附和了夏澤的話。
  “夏澤說的有道理,還是查一查為好。”
  他的話彷彿蓋棺定論,夏思敏幾人彼此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再說什麼。
  夏奶奶對此不滿卻又無可奈何,藉著身體不舒服的藉口把眾人都趕出了房間。
  池以衡拉著夏澤遠遠避開了眾人,他還從沒見過夏澤剛才的這一面。“怎麼對這件事這麼上心?”池以衡溫和的問著。
  夏澤顧左右而言他,“有嗎?我就是看不慣奶奶對沈嘉石的偏心提兩句罷了。”
  池以衡笑了起來,“真的?”
  夏澤重重的點了點頭,力圖證明自己說的是真話。
  兩人說話的樣子落在了不遠處夏源的眼中,夏源皺皺眉,朝著夏澤走了過來。

  第二十八章:爭鋒

  在夏家老宅遇到夏源是夏澤預料中的事,奶奶暈倒,在外的夏家人肯定都要趕回來。可儘管事先做了心理準備,當夏源真的出現時夏澤還是很難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說來,夏澤並不恨夏源,沒有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出生,夏源作為他的哥哥,並不是夏源的錯。更何況不管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夏源對他都足夠好,夏澤也找不到恨夏源的理由。
  他只是憤怒,一種被背叛被欺騙的憤怒。他曾經全心全意的信任夏源,可夏源回報給他的卻是隱瞞,太多的隱瞞。夏澤想要和夏源攤牌,想要和夏源大吵一架。可他不能,他甚至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他需要老A調查母親死亡的真相,他不能打草驚蛇。
  許是夏澤的臉色太難看,夏源關切的上前一步,像往常一樣伸手在他的額頭探了探,擔憂道:“怎麼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感冒了?”
  夏源的動作太過親密,池以衡眼神晦澀,心裡隱隱有一絲不舒服。夏澤微微退後一步,拉開了他和夏源的距離,搖搖頭,“沒事。”
  夏源敏銳的察覺到了夏澤的抗拒,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和夏澤之間似乎有了一層微妙的隔閡。夏源心中一沉,隱晦的看了池以衡一眼,臉上的擔憂變成了溫柔,叮囑道:“沒事就好,最近早晚溫差大,要注意身體。”
  夏澤點了點頭,夏源輕笑起來,“怎麼話這麼少?”
  夏澤眉頭微蹙,池以衡不動聲色的上前一步攬住了夏澤,在他頭上揉了一把,笑道:“昨晚我和夏澤打電話太晚,他估計是沒睡好。”
  夏源眼中閃過一絲嫉妒,第一次轉頭正視池以衡。
  “我聽三叔說了,以衡你每天晚上都要檢查小澤的作業。我替小澤謝謝你,不過我認為還是不要給小澤太大的壓力好。”
  池以衡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審視著夏源,道:“姑父既然把小澤交給了我,我覺得就要對小澤負責。”
  兩人視線相對,火花四濺中,夏源微微勾起了嘴角,道:“以衡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經和三叔談好,小澤不需要參加高考,八月底直接跟我出國,學校我已經幫小澤聯繫好了。”
  “什麼?”夏澤吃驚的看著夏源,“我怎麼不知道?”
  夏源對上夏澤是一貫的溫柔,他笑笑,輕聲道:“還有一些後續的手續需要辦理,我就沒有告訴你,想全部弄完給你一個驚喜。只是這樣一來,說好高考完要送你的車,只能等到出國後再兌現了。”
  夏源透露的消息太過突然,夏澤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池以衡若有所思的看著夏源,眉頭緊緊皺起,目光漸漸的帶出了冷意。
  夏奶奶醒過來之後,眾人陸陸續續都離開了老宅。老太太正為沈嘉石的事情不高興,誰也不願意留下觸這個霉頭。至於夏澤提到的檢查一遍剩餘藏品的真偽,這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聯繫一些業內的行家,也得等夏奶奶的身體好起來才行。
  這段時間沈嘉石會如何,誰也沒有提。但夏志成已經吩咐管家,收拾好沈嘉石留在老宅的東西,全部送回沈家去。在沒確定檢查完夏家藏品的真偽後,他不希望沈嘉石能出入老宅。
  夏志成的話還是管用的,夏奶奶雖然一貫強勢,但面對子女們統一的態度,她也只能默認了夏志成的話,一個人氣的心口疼了半天。
  離開老宅的時候,夏源提出了要送夏澤回家。池以衡不動聲色的拉住了夏澤,表示夏澤這幾天住在池家,他直接帶夏澤回去就好。
  兩人針鋒相對,夏澤不意外的選擇了跟著池以衡,夏源勉強的朝著夏澤笑笑,看向池以衡的眼神透著一絲敵意。
  車上,夏澤還在想著夏源說的要帶他出國的事,池以衡突然問了一句,“小澤你想出國嗎?”
  夏澤搖搖頭,老實道:“以前想,現在不想了。”
  池以衡滿意起來,又想起了一件事,“你想要一輛車?”
  “……也不是。”夏澤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是所有人都以為我想要一輛車,所以好像送我一輛車就是天大的誘惑一樣,為了這輛車,感覺我做什麼都可以。”
  池以衡聽著夏澤的描述笑了起來,似乎夏家二伯就是這樣忽悠夏澤的。他故意道:“這樣啊,我本來打算小澤你要是這次模擬考試考的不錯的話送你一輛車,看來是不需要了。”
  夏澤:“……”
  池以衡看著他大聲的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池以衡狀似漫不經心道:“以後你記得離夏源遠一點,他很聰明,在老A沒查到線索之前,我擔心你在夏源面前露出端倪。”
  夏澤自己也知道,最好是他能在夏源面前像以前一樣若無其事,可他做不到,只能離得夏源遠一點。
  夏澤點了點頭,池以衡看著夏澤,腦海中閃過的卻是夏源看向夏澤時的眼神,那種眼神讓他不舒服。他隱隱察覺到了夏源對夏澤的感情並不正常,似乎太過強烈,心中對此說不出的排斥和反感。
  “我們回家嗎?”夏澤問了一句。
  “不回家想去哪裡?”池以衡拋出了一個甜棗,“今天放假,我陪著你。”
  “唔”夏澤認真的思索起來,池以衡的手機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喂,原來你還記得我?”池以衡笑著調侃著,來電顯示的是墨正。自從方洛維來到了海城,墨正的全部精力和時間就都耗在了方洛維的身上,他已經有幾天沒見過墨正了。
  “不是,我是方洛維。”電話對面的人顯然有點尷尬,池以衡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抱歉,墨正呢?”
  “墨正出了一點小意外,能不能麻煩你來一趟天海會館?”
  池以衡心裡想著墨正能遇到什麼意外,答應了一聲之後掛斷了電話。“看來我們下午的行程有變,不介意吧?”池以衡問道。
  夏澤搖搖頭,“出什麼事了?”
  池以衡:“還不清楚,方洛維和墨正一起,說是遇到了一點小意外。”
  “他們怎麼會認識?”
  “方洛維要拍的電影,是墨家的投資。星空娛樂你知道吧?”
  星空娛樂,華國最大的三家娛樂公司之一,夏澤還是聽過的。他由此想到了沈曦的晨曦娛樂,“我看新聞說沈曦的娛樂公司就簽了方洛維一個人,好像是沈曦不肯簽其他人,是真的嗎?”
  池以衡點點頭,笑道:“沈曦不缺錢,雖然不知道他錢是怎麼來的,但據我所知他是真的很有錢。開公司完全就是為了捧方洛維,圖方洛維開心而已。”
  夏澤:“……那李明軒?”
  池以衡似笑非笑的看了夏澤一眼,“你想說什麼?”
  夏澤尷尬的轉過了頭,這樣背後說人八卦似乎不太好,但他對沈曦是真的好奇。他知道沈曦和李明軒在國外結婚了,可新聞上到處都是在八卦沈曦和方洛維。說沈曦一擲千金為方洛維,就連晨曦娛樂都被曝說最開始打算叫唯一娛樂,公司在一天就只會簽方洛維一個人,夏澤有點搞不清楚他們三人之間的關係。
  池以衡笑了起來,“媒體最喜歡捕風捉影,他們三個關係很簡單。沈曦和學長是戀人,和方洛維是好友,沒有其他的複雜關係。”
  池以衡這樣說,夏澤也就信了他的話。他對方洛維的印象很好,確切的說方洛維身上有一種讓人喜歡的氣質,他也覺得方洛維不像是新聞上說的那樣。
  兩人離得天海會館並不遠,趕過去只用了不到半小時的時間。池以衡不怎麼願意夏澤出入這種地方,下車的時候把他留在了車上。“等在這裡。”
  夏澤乖乖地點了點頭。
  池以衡照著方洛維留給他的地址找過去,包廂門口,兩名黑衣人看著池以衡出現,遲疑著沒有攔他。池以衡徑直推門進去,包廂內的人不多,除了墨正和他見過的方洛維、陳文平外,對面坐著的只有四人,其中三個還是認識的人。
  “陳叔。”池以衡客氣的打了一聲招呼。
  被他稱為陳叔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全名陳輝。陳輝身材魁梧,一身黑衣沉穩的坐在那裡。看到池以衡進來,他就笑了起來。“以衡來了?”
  池以衡答應了一聲,視線掃過墨正,墨正似乎是喝多了,神智已經不怎麼清明,抱著方洛維的一隻胳膊,怎麼都不肯撒手。
  “墨正怎么喝這麼多?”池以衡挑眉問。
  方洛維歉的笑笑,正要解釋,陳輝已經意味深長道:“英雄救美,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阿正這麼能喝。”
  池以衡儘管已經猜到了,但神色還是不免古怪。實在是這幾個人的搭配太過奇怪,不像是會坐在一起吃飯的人。墨正總算是還是認得池以衡,迷迷糊糊道:“以衡來了,我要帶洛維走。”
  方洛維尷尬的看了墨正一眼,池以衡忍著笑,拉著他起來,道:“好,一起走。”
  墨正勉強站了起來,把手伸到方洛維面前,非要方洛維拉著他。方洛維窘然,趙文平默默的把手伸過去拉住了墨正。
  一眾人:“……”
  墨正狐疑的看了半晌,似乎在分辨到底是不是方洛維的手。池以衡無語,直接拉著他走向門口,同時示意方洛維跟著一起走。
  “陳叔,我們先走一步。”池以衡客氣道。
  陳輝笑著點了點頭。
  方洛維同趙文平一起跟著起身,客套的看向了陳輝,“陳先生,告辭。您說的關於角色的問題,我會告訴我的老闆。具體情況他會跟星空娛樂談。”
  陳輝意味不明的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這句話。
  出了包廂,池以衡撐著墨正,方洛維快走幾步摁下了電梯。電梯門合上,沒有了外人,池以衡才問道:“怎麼回事?”
  方洛維歉意的笑笑,“陳輝是《列國傳奇》的投資人之一,約著中午一起吃個飯,沒想到拖累了墨正,讓他喝成這樣。”
  方洛維這次來海城為的就是拍攝《列國傳奇》,本來在他來之前,經紀人已經和星空娛樂談好了具體的角色和報酬。可等他來了之後,電影的投資人之一陳輝卻是不滿方洛維出演天辰,執意要讓郭華霆出演,並表示要是星空娛樂不同意換角的話他就要撤資。
  陳輝提出這種要求,作為方洛維的老闆,沈曦自然不會同意。對於陳輝要撤資的威脅,他更是嗤之以鼻。對沈曦而言,他最不缺的就是錢,要不是《列國傳奇》的電影授權在星空娛樂手裡,他巴不得自己花錢買下電影版權,想怎麼拍就怎麼拍。
  因為沈曦的強勢,關於主角的人選就僵持在了這裡。作為這部電影的主要投資人,墨正的大哥墨御私心不希望和沈曦交惡,而且從心裡他也更願意用方洛維。可陳輝和他合作多年,他也不想因為這件事違了陳輝的面子。兩廂僵持下,他本意是希望雙方坐在一起吃個飯,好好談一談。誰知道沈曦不在,來的人只有方洛維。而墨正聽說了這個飯局又執意要來。墨御不知道墨正的心思,只以為墨正對公司的事上了心,就同意了他的要求,想著也算是對墨正的一個鍛煉。
  結果沒想到本該是中立的墨正一門心思偏著方洛維,一口酒都不讓方洛維喝,他全給擋了下來。喝到最後,陳輝的臉色已經不是一般的難看。墨正心裡清楚,他的面子還沒被陳輝看在眼裡,趁著清明讓方洛維聯繫了池以衡。池家獨子的名頭說出來可比墨家幼子管用多了。
  方洛維大概講完,幾人已經出了電梯走到了停車場。
  池以衡看著停在面前的車神色微變,夏澤不在車裡,他去了哪裡?

  第二十九章:端倪

  停車場一側,兩輛車隔出來的一處空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四五個小混混模樣的男人。
  幾名會館的保安圍在周圍,警惕的盯著這幾個男人。白曉齊穿著一件被撕了袖子的T恤蹲在地上,拿著手機挨個把這幾個男人一一都拍了下來。
  夏澤站在白曉齊身後,甩著胳膊不解道:“白曉齊你惹到誰了?對方居然還追著你到了這裡。”
  之前池以衡離開,夏澤一個人待得無聊,正玩著手機遊戲一掃眼就看到了白曉齊開著他那輛騷包的車進了停車場。夏澤剛想下車和白曉齊打聲招呼,冷不防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停在了白曉齊的車旁。幾名一看就是混混的男子從車上跳下來,對著剛下車的白曉齊圍了過去。
  白曉齊反應極快,轉頭就跑,卻是跑錯了方向,朝著停車場的的深處跑去。夏澤著急的朝著不遠處的保安招呼了一聲,扔下手機就去追白曉齊。就這麼一會功夫,白曉齊已經被那幾個混混圍住,挨了好幾拳頭。夏澤的出現讓白曉齊大喜,緊接著就是保安追了過來。那幾個混混眼見情勢不對就要跑,可天海會館的保安都是退伍兵出身,再說夏澤和白曉齊能來這裡消費就不是普通人,他們也不敢放那幾個混混走,幾下就把四五個混混都打趴下了。
  最先趕過來的這幾名保安一邊聯繫保安隊長,一邊心裡暗罵到底是誰吃了雄心豹子膽,居然敢追到這裡來打人,他們不知道這裡是誰的產業嗎?
  白曉齊慢悠悠的拍完了地上的幾個人,聽著夏澤的問題,恨恨道:“還能有誰?不就是我爸外面養的好兒子,替他媽出氣呢。”
  前幾天白曉齊他爸一門心思奔真愛,非要和他媽離婚。白曉齊外公一怒之下通過關係卡住了白曉齊他爸公司的原料供應,他爸一看情勢不對,又要回來和他媽和好。結果外面的兒子不樂意了,這幾天沒少噁心白曉齊。
  白曉齊一臉嫌棄的抬起頭,討喜的娃娃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看起來吃了不少虧。“怎麼樣?我看起來慘嗎?”
  夏澤點點頭,“比較慘。”
  白曉齊:“能讓人一眼看去就心生同情嗎?”
  夏澤:“……還行。”
  白曉齊皺皺眉,“聽你的口氣就是不夠慘。”
  夏澤猜到了白曉齊要幹嘛,促狹道:“想慘還不容易,過來我給你兩巴掌。”
  白曉齊瞪了夏澤一眼,居然乖乖的走到了他的面前,皺眉道:“來,對著眼睛打,打得越狠越好。”
  夏澤:“……”
  遲疑了半晌夏澤實在下不了手,只得示意一邊的保安過來替他打這幾巴掌。被夏澤示意的保安目瞪口呆,不知道夏澤和白曉齊發什麼瘋。夏澤一臉壞笑,“一巴掌給一千,放心,有事我兜著。”
  保安還在遲疑,白曉齊不耐煩的瞪了他好幾眼,“趕緊的。”
  保安磨蹭的上前照著白曉齊臉上啪啪扇了幾耳光,效果可謂是立竿見影,白曉齊看著就鼻青臉腫,凄慘的厲害。
  夏澤嘖嘖兩聲,他看著都覺得疼。白曉齊挨了打,把手機遞給了夏澤,讓他全方位多角度的給自己拍幾張照片。當然他沒忘記提醒夏澤把地上那幾個小混混拍進去。
  夏澤一口氣拍了二十多張,白曉齊滿意的看了一遍,隨後視線掃過夏澤,神色變得不懷好意起來。他一胳膊攀住了夏澤的脖子,親熱道:“我們是不是好兄弟?”
  夏澤警惕的看著他,白曉齊嘿嘿笑了兩聲,“你懂,我一個人受傷這件事可大可小,可要是市長公子和我一起受了傷可就是大事了,我爸必須的給我一個交代。”
  夏澤:“……”
  尼瑪,老子剛才就不該下車!兩人對視半晌,夏澤實在頂不住白曉齊的豬頭臉,只得同意挨幾拳。白曉齊也不敢真把夏澤打成什麼樣,他也對著夏澤下不了手,還是招呼剛才的保安照著夏澤臉上來了一拳。
  “嘶!”夏澤疼的叫了一聲。保安雖然沒敢太用力,但他皮膚白,幾乎是肉眼可見的,一半臉變得青青紫紫。
  白曉齊一臉諂媚的攀著他,一邊頭擠頭對著兩人受傷的臉一張張自拍著,一邊連聲承諾道:“好兄弟夠意思,翠微樓一個月我請。”
  夏澤嗯哼一聲,踢了白曉齊一腳提醒道:“記得給保安錢。”他都已經犧牲挨打了,這個錢就得白曉齊出了。
  白曉齊嘴裡答應著,手下不停的將他剛拍的照片給他爸和外公各發了一份。發完之後,他對著手機陰惻惻的笑了起來。“這下看我爸還怎麼包庇他,讓我爸和那個賤人自己鬥去。”
  夏澤看著白曉齊不得不承認白曉齊比自己狠多了,也有經驗多了。或許他該向白曉齊學習,把韓玲的存在透露給周含清,讓她們去鬥,也讓父親感受感受什麼叫做“齊人之福”?
  夏澤和白曉齊兩人一番鬧騰,被知道了方洛維在這裡,特意趕過來的沈曦和李明軒看了一個正著。
  隔著車窗,沈曦遠遠的看著夏澤漂亮臉蛋上的淤青,感慨了一句,“兩個小屁孩,對自己倒是夠狠。”
  李明軒停好車,意有所指道:“小曦你覺得自己有立場說別人?”
  沈曦討好的湊過來在李明軒的臉上親了一口,“我們不是說好不翻舊賬嘛?”
  對著沈曦近在咫尺的笑臉,李明軒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發狠的在他嘴上咬了一口,啞聲道:“下車。”
  沈曦微微笑了起來。
  兩人很快下了車,沈曦接通了方洛維的電話,“洛維你在天海會館哪裡?我來接你。”
  方洛維乍然愣了一下,很快道:“小曦你來了?我已經出來了在會館的停車場,夏澤不見了,我們正在找夏澤。”
  沈曦不明白方洛維怎麼和夏澤扯上了關係,不過……他饒有興趣的盯著不遠處的夏澤,笑道:“不用找了,我看到夏澤了,他在停車場B區,就在離我不遠。”
  沈曦很快聽到了方洛維對著身邊人重複了一遍他的話,不一會方洛維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聽說找到夏澤時,池以衡正給陳輝打電話。天海會館是陳輝的產業,他希望陳輝能讓他查一遍停車場的監控。夏澤的手機不在身上,這是找到夏澤去向最快的辦法。
  知道了夏澤在B區,池以衡很快掛斷了電話,大步朝著停車場深處走去。遠遠的,池以衡就看到前面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幾個人,周圍有四五個保安圍著。夏澤背對著他站在那裡,和身邊的人說著什麼,看背影不像是有事的樣子。池以衡提著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因著夏澤突然消失不見而升騰起的擔憂和害怕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夏澤不聽話亂跑還不帶手機的生氣。
  “夏澤。”池以衡沉著臉叫了一聲。
  前面幾人回頭,沈曦和李明軒赫然都在。夏澤乖乖轉身,“表哥。”
  池以衡臉上的怒氣在看清夏澤的臉時彷若化為了實質,他神情陰鷙的大步走到了夏澤面前,一隻手捏著夏澤的下巴,一隻手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夏澤臉上青紫的地方,寒聲道:“誰打的?”
  之前動手的保安腿抖了一下。
  夏澤的視線猶豫的掃過了地上的幾人,池以衡的臉色難看的厲害,“怎麼回事?”
  夏澤示意白曉齊,白曉齊頂著池以衡的低氣壓湊上來,一臉歉疚的表示夏澤是為了救他才受的傷,完全是受了他的拖累。
  池以衡此時才注意到白曉齊,他記得白曉齊,夏澤的同學。雖然白曉齊此時的樣子太過凄慘,但想到夏澤是受他的牽連,池以衡很難給白曉齊一個好臉色。
  白曉齊乖乖的低頭站在那裡,一副對不起夏澤的模樣,心裡卻是巴不得池以衡越生氣越好。這件事鬧得越大,老頭子壓力才越大,才越不好包庇外面的那個兒子。
  夏澤想過表哥看到他受傷會生氣,但沒想過會這麼生氣,他心虛的拉了拉池以衡,示意自己沒事了。
  池以衡壓著怒氣對著沈曦和李明軒點點頭,轉向方洛維道:“我帶小澤去醫院,墨正先拜託你了。”
  夏澤一聽去醫院頓時皺起了臉,沈曦看著他的表情不由失笑。他剛剛看的清楚,夏澤臉上看起來青青紫紫其實並不嚴重,涂點藥油就好,去醫院反而麻煩。這樣想著他主動開口道:“我們住的酒店就在附近,不如先去酒店我幫夏澤處理下。有問題再去醫院。如何?”
  還沒等池以衡表態,夏澤就連連點頭。
  池以衡瞪了夏澤一眼,夏澤眼巴巴的看著他,池以衡的表情緩和了下來,略一思索同意了沈曦的提議。夏澤的傷勢能簡單處理,白曉齊卻是不行。再說他還打算去醫院拍個片驗個傷回去訛他爸一筆,自然是越麻煩越好。
  幾人決定了去向,白曉齊踢了踢腳邊的人,“他們怎麼辦?”
  池以衡淡淡道:“天海會館的老闆是陳輝,他們敢在這裡鬧事,交給保安處理就好。”他會再給陳輝打個電話,保證這幾個人以後見了夏澤就跑。
  白曉齊聽出了池以衡話中的冷意,小心肝哆嗦了一下,不免羡慕的看了夏澤一眼。他在齊家也有不少的表兄弟,就沒一個像池以衡對夏澤這樣對他在意的。羡慕過後,白曉齊頂著豬頭臉和夏澤告別。他背著池以衡偷偷朝著夏澤比口型,“好兄弟,翠微樓我等你。”
  白曉齊口型誇張配合著他青青紫紫的臉色,夏澤沒忍住笑了起來,一時牽動臉上的傷勢,疼的“撕”了一聲。
  池以衡握著夏澤的手緊了一下,警告的掃了白曉齊一眼,白曉齊立刻閉上了嘴。
  幾人分別上了車,方洛維猶豫了一下,和沈曦提了一句,上了墨正的車。墨正正在後座睡得暈暈乎乎,陳文平一直看著他。十幾分鐘後,眾人回到了沈曦入住的酒店。在將墨正安排到客房,留下方洛維照顧後,沈曦拎著醫療箱坐在了夏澤的對面。
  “會有點疼,你忍一忍。”沈曦耐心道。
  夏澤點了點頭。
  沈曦看著夏澤乖巧的樣子,捉弄心起,背著池以衡對夏澤擠擠眼,小聲道:“我剛剛看到保安其實沒怎麼用力,你臉上怎麼青紫的這麼厲害?”
  夏澤瞬間瞪圓的眼睛讓沈曦沒忍住哈哈笑了起來。
  李明軒和池以衡同時看過來,“怎麼了?”
  沈曦忍著笑,故意道:“夏澤說他怕疼。”
  夏澤:“……”
  他這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就像一隻炸毛的小奶貓,要不是夏澤的臉還青紫著,沈曦簡直恨不得在他臉上捏一把。
  聽了沈曦的話,池以衡以為夏澤是真的怕疼,走過來坐到了他的身邊,輕輕的在他臉上碰了碰,安慰道:“不疼,我在這裡。”
  夏澤鬱悶的點了點頭,被迫承認了沈曦的話。
  兩人的神情落入了沈曦的眼中,沈曦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繼而是若有所思。
  夏澤的傷勢如沈曦而言並不嚴重,沈曦仔細的替他涂了一遍藥,手法老道的很。夏澤仰著臉,只覺得涂了藥的半邊臉涼絲絲的,除了最開始涂藥的時候有點疼外,現在一點都不疼了。聽了他的話池以衡終於放下了心,向著沈曦道謝起來。
  沈曦不甚在意,“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沒想到陳輝居然敢擺鴻門宴。”
  池以衡笑笑,陳輝起家的手段不光彩,行事作風就透著一股匪氣。他一開始未必是有心要怎麼樣,只是看著墨正一門心思護著方洛維,覺得傷了臉面才不爽起來。墨正也是關心則亂,陳輝其實不敢做什麼的。
  沈曦聽了池以衡這樣一說,轉念一想也笑了起來。
  “聽洛維說郭華霆今天也在,估計是陳輝覺得在郭華霆面前傷了面子吧。”說道這裡沈曦不由道:“早知道陳輝今天請吃飯,我就早點回來了。”
  李明軒一旁聽得打趣道:“也不知道是誰在怡然居玩的不亦樂乎,死活不願意出來的。”
  沈曦瞪了拆台的李明軒一眼,李明軒寵溺的看著他微微笑著。
  池以衡注意到他們去的地方,意外道:“你們去了怡然居?”
  怡然居乍一聽名字透著古意,因此一般人很難把這個名字和海城最大的地下賭場聯繫在一起。墨正的大哥墨御曾經帶著池以衡和墨正去玩過幾次,那裡是陳輝的產業,但據說墨御在裡面也有一部分的股份。怡然居屹立海城十年不倒,可謂是日進斗金。只不過一般人很少知道怡然居,怡然居也從不接待生客,想要進去玩必須得有熟客介紹和擔保。
  李明軒點點頭,笑道:“小曦還在裡面看上了一幅畫,據說是晚宋唐翌年的真跡《報春圖》(純屬胡謅),可惜賭場不肯賣,說要等幾天集齊一套再出手。”
  李明軒說的隨意,池以衡的臉色卻是凝重起來。《月下廬山圖》的事情出來後,父親閒聊中給他講過一些池夏兩家的收藏趣事,其中就曾提到了唐翌年。據說夏家的某位先祖對唐翌年的畫頗為痴迷,曾重金四處求購他的畫。如果池以衡沒記錯的話,唐翌年的《報春圖》一系列共四幅,分為春夏秋冬四季,正是夏家的藏品,怎麼會出現在怡然居?
  池以衡下意識的看了身邊的夏澤一眼,聯繫到夏澤上午說過的話,隱隱覺得夏家這次的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第三十章:追求

  墨正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暗。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只覺得頭昏沉沉的,嗓子乾的厲害。中午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他見到了方洛維,他和方洛維一起吃飯,他給方洛維挾菜,他替方洛維擋酒,他還拉了方洛維的手。墨正閉上眼,幸福的回味著他拉著方洛維手的那一刻。雖然那會他已經喝醉了,但他清楚的記得,他朝方洛維伸出了手,對方沒有拒絕。
  沒有拒絕!
  墨正心裡冒出一堆粉紅色的泡泡,舒服的翻了一個身,身下柔軟的觸感讓他想到了什麼再度睜開了眼。屋裡沒有開燈,陽台的輕紗吹起,漫天的華燈下,方洛維安靜的坐在陽台躺椅上,帶著耳機看著屋外的暮色,臉上掛著恬淡的笑容。
  墨正眨眨眼再眨眨眼,真的是方洛維,不是他的錯覺。雖然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方洛維怎麼會留在他的身邊,但墨正潛意識覺得就是池以衡的功勞。好兄弟,一輩子!
  墨正動作輕微的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側躺著,一隻手撐著頭,專注的盯著方洛維的側影。眼神灼熱,就像是要把對方一口吞下去一樣。記憶又回到了他見到方洛維的那個晚上,對方含笑站在花叢中,宛若夜色中的精靈。他的心砰砰砰的激烈跳了起來,彷彿要跳出嗓子。在那一刻,墨正覺得如果這個世上真有丘比特之箭,他一定是被方洛維射中了。
  在遇到方洛維之前,墨正從不相信一見鍾情的說法。他出生墨家,大哥墨御又是娛樂公司的老闆,從小俊男美女不知道見過多少,眼光也被養的奇高。按說方洛維並不是墨正見過最好看的男人,可他就是覺得方洛維哪裡都好,怎麼看怎麼順眼,就想把方洛維圈在身邊只給自己看。
  墨正的視線太過熱切,方洛維隱有所感,轉過了身。
  “你醒了?”
  墨正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方洛維起身走進了屋,端起床頭櫃上的水杯遞到了墨正的面前。“喝點蜂蜜水,舒服一點。”
  墨正滿足的享受著方洛維的照顧,接過水杯一口氣全喝了下去。果然舒服很多,果然洛維就是貼心,墨正笑眯眯的想著。為了給方洛維留個好印象,墨正今天特意穿的是襯衫西褲,顯得人精神奕奕。如今睡了半下午,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墨正坦然的當著方洛維的面脫下了襯衫,露出了胸前的六塊腹肌。他和池以衡都是運動愛好者,長期的健身讓兩人身材健碩,穿著衣服不顯,脫了才有料。
  “洛維,我能借你一件襯衫穿嗎?”墨正笑眯眯道。
  方洛維:“……稍等。”
  墨正現在已經認出了這裡是方洛維入住的酒店,心裡再次為池以衡點個贊。他不僅可以和方洛維獨處,甚至還可以享受方洛維的照顧。果然是好兄弟沒的說!眼見方洛維出了房間去找襯衫,墨正高興的四處看了一圈,想著他該找個什麼藉口晚上也留下來,喝酒後遺症?
  一會的功夫,方洛維返了回來,拿在手裡的是一件黑色的襯衫。
  “我的襯衫估計你會短,這是明軒的。”
  墨正臉上的笑容垮了下來,厚著臉皮道:“短也不要緊。”
  方洛維:“……”
  方洛維無聲的拒絕了墨正的要求,墨正沒辦法只能安慰自己下次再接再勵。他隨口問了一句,“這是洛維你住的酒店,以衡呢?”
  “以衡有事出去了,把夏澤留在了這裡。”
  “夏澤?”墨正笑了起來,“他倒是一心做個好哥哥。對了陳輝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以衡過來的很及時,說起來還要謝謝你。”
  墨正坦率的看向方洛維,笑道:“謝什麼,這是我應該做的。”
  方洛維:“……”
  墨正這樣直接,倒是讓方洛維不好接話了。他不傻,墨正對他的心思他這幾天也感覺到了。尤其是墨正完全沒有任何低調的念頭,簡直恨不得宣揚到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追求他。
  事實上,在知道墨正的身份之前,方洛維對墨正的印象十分不錯。沈曦婚禮的那個晚上,不僅是墨正,他自己也是記憶猶新。他並不是一個善談的人,除了沈曦他很少和人聊天聊得那麼久。也許是因為那天晚上是沈曦的婚禮,也許是他自己真正在心裡把某份不能言說的感情放下,他和墨正輕鬆的聊在了一起,天南海北無所不談。
  可在知道了墨正的身份後,方洛維再看墨正就有了一種疏離感,他和墨正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方洛維一直很清醒,他和沈曦的友誼只是個例,並不因為他是沈曦的朋友,他就可以藉著沈曦進入這個圈子,也和圈子裡的其他人交上朋友。他無意攀附他人,也無意混跡所謂的上層圈子,他很滿意於現在的生活,身邊有喜歡的朋友,作著自己喜歡的事,他不希望生活有其他的變化,所以墨正對他的追求不是驚喜,而是一種困擾。
  方洛維的沉默讓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墨正絲毫不覺得尷尬,大方的盯著方洛維看個不停。饒是方洛維再淡定,也扛不住墨正的視線,他正想說點什麼轉移話題,沈曦推門走了進來。
  “洛維。”他看到墨正後愣了一下,“你醒了?”
  墨正只要看到沈曦就會想起拉斯維加斯被沈曦趕出門的經歷,這段時間他追求方洛維,沈曦更是兩人之間的強力阻擾。儘管心裡覺得沈曦的出現打擾了他和洛維的單獨相處,墨正還是熱情的對沈曦打了一聲招呼,力圖扭轉他在沈曦心中的印象。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面對沈曦他總有一種面對丈母娘的感覺。
  沈曦冷淡的對他點了點頭,之後就直接無視了他的存在,轉頭笑著對方洛維道:“訂餐到了,準備吃飯。”
  方洛維應了一聲,走兩步想起了墨正,尷尬的看了墨正一眼。沈曦不喜歡墨正,估計不會給墨正訂餐,他們這樣丟下墨正不太好吧?
  沈曦看出了方洛維的心軟,哼一聲,“算他走運,本來有池以衡的一份,以衡趕不回來,便宜他了。”
  就像墨正追求方洛維一點不低調一樣,沈曦不喜歡墨正也從不掩飾。從他和李明軒新婚第一天早晨,墨正站在他們面前說對方洛維一見鍾情,想討要方洛維電話號碼開始,沈曦就看他各種不順眼。及至他讓老K調查了墨正的出身來歷,對墨正更是不放心起來。
  洛維進入娛樂圈一年多,對他明裡暗裡示好的人不少,能數的出來的追求者也有好幾個。可沈曦看得出,這些追求者追求的都是明星方洛維,而並非洛維本人。他們更多的是將洛維當做一種炫耀的資本,一種裝飾,一種可以帶出去撐面子的工具。藉著他在中京的勢,沈曦沒少暗中修理那些人。可到了海城,他不得不收斂一些。尤其墨正姓墨,更是讓他不得不忍受對方時常出現在眼前。
  沈曦的妥協讓墨正笑了起來,巴巴的跟在了方洛維的身邊。幾人繞到了客廳,就看到老K正和夏澤講解著什麼,夏澤一臉認真,時不時點點頭。
  老K一隻手打著石膏,另一隻手單手靈活的翻轉著手裡的小玩意,給夏澤示意道:“看清楚沒,就是這樣。你找個隱蔽的角落貼上去,只要保證了電源充足,它就可以持續不斷的工作,你想聽多久就多久。”
  夏澤點點頭,老K將手裡的小玩意遞給了夏澤,“會用了吧,給你。”
  夏澤收起,很是公事公辦道:“多少錢,我不能白要。”
  他的表情認真,鼓著臉看著老K,即使半邊臉上有著淤青,但也絲毫無損他的漂亮。老K看著夏澤乾淨的眼神,終於明白沈曦為什麼喜歡逗弄夏澤了。他笑眯眯的摸了摸夏澤的頭,“友情贊助,不要錢。”
  “這不好意思吧?”夏澤盯著手中的東西,“你不是說這是黑市最先進的竊聽器嗎?應該不便宜吧?”
  老K一臉友善的笑容,呵呵的表示他很喜歡夏澤,朋友之間何必計較的這麼清楚,心裡卻是毫不客氣的在池以衡的賬單上又加了一筆調查費。
  怡然居貴賓室,池以衡閒適的靠坐在沙發上,莫名的覺得背後一冷。他不在意的微微搖頭,重新收斂了心緒。一杯清茶泛著裊裊的霧氣擺在他的面前,不遠處占據了半邊墻的大型顯示屏上正一頁頁的過著怡然居對外的拍賣品。穿著性感的女侍者雙膝併攏斜坐在池以衡的側面,一邊遙控著墻上的顯示屏,一邊溫柔的講解著畫面上的藏品。
  池以衡已經在這裡看了近半個小時的時間,還沒有找到沈曦說的唐翌年的《報春圖》。女侍者窺著池以衡的神色,看出了他對面前的藏品並不滿意,很快進到了下一頁。
  “這畫幅是晚宋畫家唐翌年的《報春圖》。《報春圖》同一系列的一共是有四幅,分別為……”
  “就這幅。”池以衡打斷了她的介紹。
  女侍者識趣的停了下來,池以衡看了一眼時間,估摸著墨御快要過來了,開口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看看。”
  女侍者恭敬的點點頭,正要退出去,貴賓室的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沉穩的走了進來。
  “以衡。”
  “大哥。”池以衡站了起來。
  來人正是墨正的大哥墨御。墨御比池以衡年長十歲,如今正是男人的黃金年齡,渾身充滿了成熟的魅力。對於從小是獨自長大的池以衡而言,墨御相當於他大哥一般的存在,可謂是池以衡的成長榜樣。
  墨御看到池以衡十分親切,含笑坐在了他的身邊,問道:“什麼事這麼急?”他一掃眼看到了顯示屏上的畫,挑眉,“看上了這幅畫?”
  之前退出去的女侍者姿態優美的擺了一杯茶在了墨御的面前,輕輕的合上了門,把空間留給了池以衡和墨御。
  池以衡點點頭,“我想問問這幅畫的來歷?”
  墨御微微皺眉,“你知道這裡的規矩。”
  怡然居雖然是一家地下賭場,但也附帶經營一些其他的項目,如小型的拍賣。他們的拍賣品一般有兩種來源,一是賭客的抵押。要知道賭徒輸紅了眼,什麼都能拿出來賭。車子、房子,公司、古董字畫甚至還有人,這些東西都能在怡然居折價為籌碼。拿到這些東西,怡然居並不會立刻出手,而是給賭客一定的期限讓他們找錢把這些重新贖回。直到賭客實在沒錢贖回,他們才會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拍賣。一種就是黑市的銷贓。但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怡然居都不會過問這些東西的來源,拍下東西的顧客也不會過問。大家秉承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銀貨兩訖的原則,誰也不能破壞規矩。
  池以衡當然知道這個規矩,他從容的看向了墨御,沉著道:“這幅畫是夏家的東西。”
  墨御的表情變得凝重,“你確定?”
  池以衡點點頭,他在下午聽了沈曦說起這件事就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池父在意外之餘很肯定《報春圖》絕對是夏家的藏品。這件事池家其實並不適合出面,最好是通知夏家處理。可怡然居和墨家糾葛密切,池以衡想了想決定先和墨御通通氣。
  夏家很快就要清查藏品的真偽,想來《報春圖》也是用同樣贗品替換真跡的方式換了出來。不管這件事的背後是誰,這件事出來都是夏家的醜聞。到時夏家找上門來,從怡然居牽連到墨家,可就不好了。
  墨御沉著臉很快出去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就有人捧著《報春圖》進來放在了池以衡的面前。
  墨御認下了這個人情,開口道:“這邊的事都是陳輝在管,現在聯繫不到他,我會問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這幅畫你先帶走,有什麼事我跟你聯繫。”
  池以衡點點頭,“也好。”
  侍者小心的收好畫,池以衡看著時間已經不早了,他還得去酒店接夏澤,就提出了告辭。
  墨御送了他出去,狀似不經意問道:“聽說阿正在追求方洛維?”
  池以衡一愣,果斷選擇出賣了墨正。

  第三十一章:意識

  “三個三”
  “三個七”
  “三個J”
  老K扔下了三個J,左右看了一眼,“有人要嗎?”
  他的左邊是沈曦,右邊是夏澤,正對面是方洛維,李明軒和墨正分別作為沈曦和方洛維的編外隊友坐在兩人的身後。
  沒人要,老K得意的晃了晃手中的牌,“老K。”
  眾人的視線落在了夏澤的身上,夏澤默默的甩出了一張牌,“壓你,老A。”
  “嗤”沈曦沒忍住笑了起來,滾在了身後李明軒的懷裡。“哈哈哈哈,老A。”
  老K黑著臉瞪了沈曦一眼,方洛維不由得也笑了起來。夏澤不明白他們在笑什麼,表情不解,沈曦看到後笑的更大聲了。繞了一圈沒人要,老K咬牙切齒的甩出了一張王牌,“大王。”
  沈曦忍著笑坐起來,提醒道:“老K就剩一張牌了,千萬別讓他跑了。”
  不用沈曦提醒,作為老K的下家,鬥地主主力夏澤默默的甩出了四張牌,“炸彈。”同時他晃了晃手中的牌,“我也就剩一張了。”
  老K:“……”
  “哈哈哈。”沈曦拍著桌子對夏澤豎起大拇指。夏澤走完了最後一張牌,同情的看著臉上貼滿了紙條的老k,又遞了一張過去。不知道是不是他和老K相沖,每次老K抽中地主,他的牌都會死死壓著老K。一晚上玩下來,老K抽中地主最多,臉上貼的紙條也最多,再貼下去馬上就要沒地方了。
  “再來再來。”老K吹著紙條,惱羞成怒的揮著一隻手說著。
  這次抽中地主的是夏澤,老K牟足了勁誓要鬥倒夏澤。流水的地主,鐵打的同盟,沈曦、老K等聯手之下,夏澤不幸把牌爛在了手裡。老K嘿嘿的笑著,翻著一堆紙條比了半天大小,找了一條最寬的貼在了夏澤的臉上。
  夏澤:“……”
  “這不公平!”夏澤抗議道,“我一個紙條有你三條寬。”
  老K隨手拉了墨正躺槍,“夏小澤你應該去抗議墨正,為什麼同樣的紙條裁的有寬有細,造成這種不公平源頭的是他。”
  墨正:“……”
  沈曦簡直要被老K和夏澤笑死,靠在李明軒懷裡抖個不停。李明軒好笑的看著他們幾個,實在不願意承認,除了方洛維看起來成熟點,夏澤、老K和沈曦簡直就像是三個大齡兒童。
  池以衡一進門,看到的就是老K頂著滿臉紙條和夏澤對吵,沈曦一邊助威的樣子,嘴角抽搐無語了半天。
  “表哥。”夏澤眼尖最先看到池以衡。
  池以衡繞過眾人走到夏澤面前,好笑的捏了捏他臉上的紙條,疑惑道:“這個怎麼這麼寬?”
  墨正:“……”
  在夏澤一臉“你看,表哥也是這樣覺得的”的表情中,一眾人同時哈哈大笑了起來。
  池以衡過來是接夏澤回家的,順便看看墨正醒了沒。眼見墨正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湊在方洛維身邊獻著殷勤,池以衡壞心的把墨御找他的事告訴了墨正。
  墨正控訴的看著他,一臉你怎麼可以出賣我的表情。
  池以衡眉角微挑,“你行事這麼高調,我以為你不怕大哥知道。”
  “我當然不怕。”墨正為自己正名道。
  池以衡點點頭,“那不就行了。”說完他又安慰的拍拍墨正,“放心,大哥什麼都沒說。”
  墨御確實什麼都沒說,確切的是他根本不把墨正這次的鬧騰當回事。墨御從小看著墨正長大,沒少經歷過墨正心血來潮三分鐘熱度的鬧騰。最厲害的一次是墨正的出櫃。當年墨御結婚有了兒子,最高興的不是墨御而是墨正。在墨御兒子的滿月酒上,墨正抱著小侄兒一臉墨家有後的與有榮焉。到了晚上的墨家家宴,當著全部墨家人和唯二兩名外客池家父子的面,墨正抽風的表示他喜歡的是男人。墨家現在有了下一代,他的頭上還有幾個哥哥負責傳宗接代,他終於可以解放了。
  墨老爺子被他的話氣了一個半死,當場脫了鞋追著就要抽他。還是池父攔住了墨老爺子,墨正才逃過一劫,之後更是在池家灰頭土臉的躲了好幾個月。
  墨正這樣鬧騰了幾個月,墨家人都想該是墨正有了喜歡的人的緣故,私下沒少排查墨正平日的交友情況。池以衡作為墨正最好的朋友,雖然沒有被懷疑,卻是天天被墨御逼著回憶墨正的點點滴滴。如墨正看到哪個男同學會眼前一亮?墨正對著哪個男同學笑容會更燦爛一些?
  一連幾個月,墨家都在等著墨正的神秘男友出現,可事實是墨正根本沒有喜歡的人,他就是心血來潮一時想要出櫃而已。這個結果讓墨老爺子半天緩不過勁,衝到池家不顧眾人的阻攔把墨正抽了一頓。從這件事開始,墨正無論如何抽風,墨家人都不在意。墨正這次高調追求方洛維,在墨御的眼中不過是又一次心血來潮而已。
  池以衡隱隱覺得墨正這次和以前不一樣,但對著墨御他什麼也沒提,他也不知道墨正這次的熱情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告別了眾人,池以衡接了夏澤回家。
  一回到家,夏澤臉上的青紫頓時讓池父嚇了一跳,連聲追問是怎麼一回事。夏澤把白曉齊的遭遇講了一遍,池父氣哼哼的就去給白曉齊他爸白樺打電話,說要問白家給夏澤討一個公道。
  夏澤略微心虛,但轉念一想他這也算是幫了白曉齊的忙。這樣一來,白曉齊他爸總不好意思包庇外面的私生子了吧。
  等池以衡把從怡然居帶回來的畫收到書房,下樓看到的就是父親怒氣衝衝的打著電話為夏澤討公道,夏澤神色心虛的坐在父親的身邊,要多乖有多乖。他不由笑了起來,走過去吩咐夏澤先回房間休息,晚上睡覺前記得再涂一次藥。兩人之前離開時,沈曦塞了一瓶祛瘀消腫的藥給夏澤,正是夏澤下午用過的,效果挺好,池以衡也就收了下來。
  夏澤擔憂的看了一眼舅舅,池以衡拍拍他示意沒事。雖然今天的事夏澤只是受了牽連,但那幫人不長眼的連夏澤都敢打,白樺也確實該管管外面的兒子了。省的對方不知道天高地厚,以後惹下更多的禍事。
  池父氣哼哼的和白樺吵了半天,掛了電話一轉頭夏澤不見了,坐在他身邊的變成了池以衡。池父臉上的慈愛立刻換成了不滿,嫌棄著池以衡沒有照顧好夏澤。
  池以衡:“……”
  “累了一天我讓夏澤回去睡了。”池以衡無語道。
  池父勉強的點點頭,池以衡拿池父的脾氣沒辦法,轉而提起了正事。“那幅畫我帶回來了。”
  那幅畫是指什麼池父也知道,他沉默半晌,嘆息一聲,“子孫不肖啊。”
  夏老爺子一輩子高節清風,明德惟馨,誰想到子孫後輩會是這樣。雖然池父不清楚夏老爺子去世前對這些字畫的安排,但想來絕不會讓夏家人拿出去做賭資或是變賣抵押。夏老爺子泉下有知,也不知道會不會氣的跳起來?
  池父吩咐池以衡,“明天你把畫送去夏家,後面的事讓夏家自己處理好了。”
  這件事總歸是夏家的醜事,池家參合的太多,夏家未必領情。池夏兩家已經不是老一輩時候的交情了。
  池父嘆息半晌一個人回了房間,池以衡對夏老爺子的記憶不深,沒有池父這般感慨。他在送父親回去之後,想了想不知道夏澤一個人會不會涂藥,轉身進了夏澤的房間。
  房間內沒人,夏澤似乎在洗澡還沒有出來。池以衡正要離開,就聽到浴室傳來一聲慘叫。
  “夏澤。”池以衡心中一跳,幾步趕到浴室門前,離得近了才聽清夏澤是在打電話。
  “白曉齊你發什麼神經,還把咱倆挨打的照片傳到了群裡?你知不知道我家班主任剛給我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又打架了?”
  對面的白曉齊不知道說了什麼,夏澤笑了起來。“我說,我怎麼說?說咱倆自虐成性,一巴掌一千塊雇保安打的?”
  池以衡聽到這裡臉沉了下來。
  白曉齊辯解了幾句,夏澤笑罵道:“滾,我真受傷了,背上一大塊淤青。剛洗澡的時候才看到,下午都沒發現。”
  夏澤手機開著外放,擺在洗手台。他一邊和白曉齊閒聊,一邊對著鏡子扭著胳膊試圖在背上涂藥。他都沒注意什麼時候背上挨了一拳,有一大塊青紫。雖然不怎麼疼,但沈曦給的藥挺管用,臉上的淤青一下午的時間消腫了不少,夏澤想著乾脆背上也涂點,早一天好了也算。
  白曉齊此時也在涂藥,對著手機叫的那個凄慘。夏澤不厚道的笑了起來,笑到一半從鏡子裡看到了池以衡的身影,頓時手忙腳亂的摁掉了手機。
  “表……哥?”
  池以衡神色不辨喜怒的嗯了一聲,視線掃過了夏澤。夏澤明顯是剛洗完澡,頭髮濕漉漉的還滴著水,赤裸著全身只穿了一條深色的內褲。他的視線落在鏡子上,夏澤背後的淤青映在鏡子裡,在周圍白皙膚色的映襯下,越發顯得烏青恐怖。
  夏澤的表情尷尬起來,他沒想到表哥會突然出現,一想到他現在基本什麼都沒穿,夏澤全身就像著了火一樣燥熱起來。他窘然的伸出手想要扯過浴巾,池以衡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道:“別動。”
  夏澤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池以衡拿起了洗手台上的藥,說著:“轉過去。”
  夏澤猶豫的轉過了身,正面朝向了鏡子。從鏡子裡可以看到,池以衡正站在他的背後,視線下垂,認真的幫他涂著藥。
  兩人離得太近,池以衡的呼吸拂過了夏澤的脖子,夏澤敏感的縮了縮身體,下意識的朝著前方躲了躲。池以衡的手乾燥而溫暖,貼在背上將藥涂開的時候,夏澤只覺得一股電流從池以衡的手下竄起,沿著後背流向了全身。身下的小兄弟已經開始蠢蠢欲動,夏澤心裡默默的祈禱著小兄弟爭氣一把,千萬別激動的站了起來。
  在這種甜蜜的折磨下,池以衡終於涂好了藥。夏澤大大的鬆了一口氣,想著池以衡現在該出去了吧,再不出去他就要忍不住了。誰料池以衡衝著鏡子勾了勾嘴角,抬手戳了戳夏澤的臉,玩味道:“一千塊一巴掌雇保安打的?夏澤你是不是需要給我一個解釋?”
  夏澤:“……”
  滿腹的旖旎心思都被池以衡這句話嚇沒了,他終於不用在擔心小兄弟會激動的站起來了。
  夏澤垂頭喪氣的轉過身,低著頭將中午的事講了一遍。重點:白曉齊他爸真的是超級偏心外面的兒子,白曉齊在家裡就是一個受虐待的小白菜。他也是出於同情為了幫白曉齊的忙,要不然白曉齊估計就要白挨打了,他爸肯定會把這件事摁下去的。
  夏澤講的這些池以衡一句話都不信,什麼白曉齊在家裡是一個受虐待的小白菜?他當白曉齊外公是吃素的嗎?無非是白曉齊想要藉著夏澤的身份把這件事鬧大而已,兩個小屁孩對自己倒是夠狠。
  池以衡雖然不相信,可對夏澤卻是生不出一點怒氣。他想著夏澤估計是在白曉齊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同樣的私生子哥哥,同樣的背景來歷,甚至父親同樣的偏愛,他不由的心疼起來,語氣也軟和了下來。
  “臉還疼嗎?”
  夏澤搖搖頭,“不疼了。”
  “抬起頭,我幫你涂藥。”
  夏澤眨眨眼,意外於池以衡這麼輕易的就放過了這件事,但他又不傻,趕緊配合的仰起了臉。
  夏澤的反應讓池以衡心裡失笑,他雖然放過了這件事,但不意味著夏澤這樣做是可以的。他有心讓夏澤記住這個教訓,涂藥的時候手下的力道故意重了一點,夏澤“嘶”的叫了起來。
  “不是說不疼嗎?”
  夏澤忍著疼委屈的瞪著池以衡。
  池以衡心軟了下來,再涂藥的時候動作就輕了許多。仔細的給夏澤涂完了藥,池以衡又拿著電吹風給夏澤吹乾了頭髮,才打發夏澤去睡覺。
  夏澤裹著被子彎了彎嘴角,道:“表哥晚安。”
  池以衡替他關了燈,“晚安。”
  這天晚上池以衡又一次做了春夢,夢中人還是一個男人。池以衡看不清對方的臉,但卻能感覺到兩人的身體異常的契合。他一遍遍的親吻著對方的身體,彷彿做不夠一樣抱著對方一次次達到了高朝。最後一次高朝來臨之際,池以衡聽到對方軟軟道:“表哥晚安。”
  池以衡驀然驚醒,心砰砰砰跳的厲害。床頭的夜光小鬧鐘指向凌晨三點,他再也沒有了睡意,一個人枯坐到了早晨。

  第三十二章:打架

  夏澤早起收拾好來到餐廳,意外的沒有看到池以的身影。一直到吃完早餐,池以的身影都沒有出現。
  “表哥呢?”夏澤沒忍住問了一句,池以昨天還說今天要送他去學校。
  池父對此也不清楚,他起床的時候池以已經不在了,只是聽保鏢說,池以一大早就離開了家,神色凝重像是有什麼心事。難道是夏家的事讓他心煩了?池父疑惑的想著。一老一少茫然對視,池父回過神來,笑眯眯的表示不用擔心以,夏澤該收拾收拾上學了。
  夏澤點點頭,卻是一早晨都在想著池以。昨晚的池以太過熟悉,讓他彷彿回到了從前的日子。他想不到有什麼事能讓池以一早就出門,連招呼都等不及和他打一聲?一直到學校門口遇到了特意等他的白曉齊,夏澤的注意力才從池以的身上移開。過了一晚上的時間,白曉齊的那張臉還是腫的老高,臉上的淤青青青紫紫,再加上土黃色的藥水效果,簡直是駭人的厲害。
  “你怎麼頂著這張臉就來學校了?”夏澤表情古怪道。
  白曉齊不在意的撩了撩頭髮,彷彿試圖讓夏澤看的更清楚一些。他漫不經心的哼哼道:“老頭子想讓我藏在家裡,我就是要出來讓人看。他自己都不要臉了,我更無所謂了。對了,昨天你怎麼回事,說一半就掛了電話而且再也打不通了?”
  “被表哥抓到了。”夏澤簡單的解釋了一句。
  白曉齊回憶了一番兩人的對話,努力讓自己臉上的幸災樂禍不要太明顯。夏澤不客氣的朝他肚子上頂了一肘子,讓他幫一個忙。
  “什麼忙?”白曉齊問著。
  夏澤掃了一眼人群中正朝著他倆的方向走過來的周子昌,微微一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幾分鐘之後,白曉齊就後悔了。夏澤所謂的讓他幫忙就是把他拖到角落揍了一頓。雖然夏澤只是裝裝樣子,但他已經是一個傷員了,白曉齊覺得背上的傷似乎又該涂藥了。
  有輕微的腳步聲朝著兩人的方向過來,白曉齊眼尖的看到了拐角處冒出來的人影,對方停在了另一側,似乎在判斷要不要這個時候出現。一定是周子昌那個孫子,白曉齊想,也就那個孫子總是想著左右逢源,不肯得罪任何一個人。他雖然猜不透夏澤的用意,但還是咬牙切齒的念出了夏澤告訴他的台詞。
  “夏澤你以為你比我好到了哪裡去?你爸還不是外面養著是私生子?”
  拐角處的影子動了一下,似乎往前蹭了幾步。白曉齊朝著夏澤擠擠眼,提醒著該夏澤發揮了。夏澤忍著笑在白曉齊的傷口上捏了一把,佯怒道:“你胡說。”
  白曉齊嗷了一聲,妥妥的本色演出。
  “夏澤你他們混蛋輕點,有種你回去問你爸,全海城也就你和你後媽什麼都不知道,活的像個傻子一樣。”
  白曉齊的這句話狠狠的戳中了夏澤,他壞心的故意在白曉齊的傷口處又捏了一把。白曉齊恨恨的瞪著夏澤,想起來他還欠著夏澤的人情,只能一個人忍到內傷。
  拐角處的人影退了回去,細碎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夏澤放開了白曉齊,白曉齊顧不得和夏澤算賬,越過拐角看了出去。人群裡周子昌的背影隱隱約約,很快就要看不到了。
  “哎,你爸外面真有個私生子?”白曉齊一時忘記了夏澤剛才的行為,追問道。
  “誰知道呢。”夏澤心不在焉道,他注視著周子昌的背影,心裡想著也不知道周子昌會不會把聽到的這個消息告訴家裡。依著他對周子昌的了解,對方應該會說,那麼周家會信嗎?
  他倒是想著直接用陌生號碼發一張韓玲的照片到周含清的手機上,挑明了這是父親外面養的情人,讓周含清自己去查。可這種行為太過刻意,傻子也知道背後有人在算計。夏澤想了半天,也就覺得能在這裡用用周子昌了。
  夏澤的敷衍被白曉齊看在眼裡,切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兩人各自頂著豬頭臉回到教室的時候,池以正將車開進夏家老宅的停車場。他一早最先去的是夏家,結果被告知夏志成不在回了夏家老宅,他想了想也追了過來。
  停好車熄了火,池以拔了鑰匙正要下車,一掃眼看到了收在副駕駛前面的白色餐盒。昨天吃完了點心,兩人一時沒找到垃圾桶,後面也就把餐盒拉在了車上忘記丟了。
  池以伸手拿過了餐盒,腦海裡閃過了夏澤彎著眼餵他吃點心的樣子。白皙的手指捏著淺綠色的胖兔子,夏澤眼神澄淨,笑容燦爛,就像西方神話中的天使。他記得夏澤好像很喜歡吃甜食,上次在家裡也是。廚房烤了一大盒的餅乾,夏澤抱著盒子,一邊做題一邊全吃了一個乾淨。
  池以的嘴角無意識的翹起,卻在下一刻拉了下來,抿成了一條冷冽的直線。意識到他又一次想到了夏澤,池以心中的懊惱簡直鋪天蓋地。沒有了下車的心思,池以靠坐在座椅上,保持著他從半夜一直做到天亮的那個姿勢。
  一切的失控都是來源於昨晚的那個夢境。池以無法接受的不是他的春夢中出現一個男人,而是那個男人以夏澤的語氣叫他表哥。他甚至都看不清楚那個男人的臉,但在醒來後心中卻是莫名的篤定那個男人就是夏澤。
  從夢境中驚醒的剎那,在砰砰砰激烈的心跳中,池以第一次覺得無法面對自己的內心。他曾經聽過一種說法,夢境是人真實內心的反饋,是現實情緒的延伸。他無法接受一個如此卑劣而齷齪的自己,更是無法面對他對夏澤抱有這種不堪的念頭。
  他試圖勸慰自己不過是一個荒誕的夢,也許是因為最近他和夏澤走的太近才會在夢境中將身下的人具象化為夏澤。可心底一個微弱的聲音悄悄再問:真是這樣嗎?他真的相信這個理由嗎?
  池以強行的摁下了這個聲音,可那一瞬間顯露出來的遲疑卻是讓他無地自容。天色剛微亮,池以就離開了家,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夏澤,面對夏澤看向他時澄澈而信任的眼神。逃避幾乎是下意識的選擇,他近乎狼狽的想,也許離得遠一點,他就會不再想到夏澤,也就可以將昨晚的夢境真正當做一場夢,就此鎖在心底,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遺忘和湮沒。
  池以想的出神,直到被車窗外傳來的敲擊聲驚醒。他朝著車窗外看去,夏源彎著腰,食指微屈正小幅度的敲著車窗。池以打開車門,夏源客氣而疏離的衝他笑笑。
  “我看到你在車裡,怎麼不進去?小澤呢?沒跟你一起嗎?”
  夏源提到夏澤的時候,眼睛驟然閃過一絲亮光。池以看著他,電光火石間明白了什麼。夏源看向夏澤時的眼神,夏源對夏澤強烈到不正常的感情,夏源對他和夏澤站在一起時流露出的敵意,他隱隱察覺到的不舒服和排斥,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
  池以心中驀地竄起了一團憤怒的火焰,將他的理智燃燒殆盡。他的腦海只充斥著一個念頭,夏源怎麼敢?怎麼敢?
  他毫不猶豫的揮拳朝著夏源的臉上打去,夏源措不及防間挨了他的一拳,一時怒道:“池以你發什麼瘋!”
  池以不說話,繼而下車冷著臉狠狠一腳踢在了夏源的身上。夏源此時意識到池以不是發瘋而是真的要打他,心中的火氣冒起,平日的溫文爾雅盡數丟開,也朝著池以揮拳衝了過來。他昨天就看池以不順眼了。池以沒回國之前,明明夏澤最親近的是他。他小心翼翼的呵護夏澤到了十八歲,池以憑什麼一出現就奪去了夏澤的注意,還擺出了一副理所應當監護人的身份。
  夏澤是他的,這是他從不敢宣之於口但卻在腦海裡根深蒂固的念頭。
  夏源的反擊更是激起了池以的怒火,兩人不顧形象和場合的廝打在了一起。池以原本以為夏源看著瘦弱應該沒什麼力氣,扭打在一起才發現,夏源絕對是練過的。
  兩人你一拳我一腳來往半天,終究是池以占據了上風。他凶狠的將夏源抵在了車上,怒不可遏道:“你怎麼敢?”
  “敢什麼?”夏源硬聲道。
  “敢對夏澤抱有那種不堪的念頭!”這句話池以說不出口,他的憤怒此時看起來也有一絲可笑。從他揮拳衝向夏源起,他心底那個隱秘的念頭就再也騙不了自己。他難道沒有對夏澤抱有那種念頭嗎?他有什麼理由來教訓夏源?
  池以對上了夏源的眼神,狠狠一拳落在了夏源的臉側。他抿著嘴目光冷冽的放開了夏源,心裡難堪的承認他其實是在嫉妒,嫉妒夏源陪在了夏澤身邊這麼多年,隱隱還有一絲所有物被其他人覬覦的憤怒。
  池以退後了一步,夏源擦去嘴角的血絲站直了身子。他靜靜的打量池以半晌,嘴角露出了一絲嘲弄。
  “你喜歡夏澤。”
  這是夏源唯一想到池以會這麼憤怒對他動手的原因。
  池以表情晦澀,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夏源冷笑起來,“你不敢讓小澤知道你的心思,對吧?你害怕在小澤眼中看到厭惡和反感,對吧?你害怕小澤對你冷漠不再搭理你,對吧?你看,我們都是一樣的,一樣的心思和念頭。只不過我從小澤三歲起就守在了他的身邊,我小心翼翼的呵護他到了現在,盡量不去影響他的生活。而你出現在小澤身邊只有這回國後的短短一個多月。你有什麼理由憤怒?有什麼理由以一種可笑的正義態度對我指手畫腳?
  夏源的話可謂是字字誅心,池以目光沉沉的盯著他,臉上的表情難看的厲害。

  第三十三章:鬧劇

  池以珩和夏源的廝打因著地段的偏僻和夏家老宅人流的稀少並沒有被人發現。
  池以珩在最初的憤怒之後,情緒已經逐漸冷靜下來。夏源說的這些話固然戳中了池以珩的心窩子,可他在無力反駁之餘,只要想到夏源真正的身份是什麼,而因著這個身份哪怕他再守護夏澤十八年,夏澤也絕對不會和他在一起,池以珩對上夏源就有一種天然的優越感,隱隱還有一絲隱秘的憐憫般的快感。
  他垂下眼,仔細的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徑直繞過夏源打開車門拿出了封的嚴嚴實實的畫。他沒忘記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和夏源的動手只是一時衝動失去理智的行為。如今理智回籠,他只想盡快解決夏家的事。
  池以珩擺出了一副冷靜自持的模樣,夏源也恢復了平日的溫文爾雅。兩人對視一眼,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各自挑了一條小路繞過停車場朝著老宅的後院走去。
  夏家的老宅古色古香,院內的各處小路頗有一種曲徑通幽之感。池以珩繞過停車場,只覺得小路兩邊蒼翠點綴,一路蜿蜒前行頗有意趣,心中的郁氣不知不覺也散了不少。等他路過一處分岔路,正要拐向左邊時,就聽到右手邊不遠處隱隱傳來有人爭執的聲音。
  池以珩皺皺眉,正要快步離開這裡,就聽到一道憤怒的女聲驀地拔高,聲音尖利透著顫抖,“那是小澤的東西。”
  小澤兩個字近乎是本能的吸引了池以珩的心神,他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
  高昂的女聲過後,隱隱響起的是夏志傑的聲音,透著一股無賴的味道。“小妹你反應這麼大幹嘛?我又沒說不是。再說我也只是借用幾天,最後也都還回去了。比起我這個當叔叔的,老四才是真正的不要臉,實打實的在算計自己兒子的東西。”
  “四哥不要臉,二哥你又好到哪裡去?一個算計自己侄兒的東西,一個算計自己兒子的,說來說去你們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完全是一丘之貉。”
  “夏思慧!”夏志傑的面子有點掛不住了,“怎麼跟我說話的,你的教養都忘記了嗎?”
  樹叢中,夏思慧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憤怒,冷靜道:“父親留下的那些字畫都是夏澤的,我是不會贊同母親的提議的。”
  她這樣一說,夏志傑頓時不滿了。“夏澤是你侄兒又不是你兒子,你有必要這樣為他爭嗎?再說夏濱難道不是你侄兒,怎麼不見你給夏濱爭?”
  “夏濱有父有母,夏澤有嗎?你們不就是看池姐姐去的早,才這樣算計夏澤的東西嗎?還有四哥,他要是真當夏澤是他兒子,他就不應該眼睜睜的看著母親瓜分父親留給夏澤的東西。我不管你們怎麼想,反正我是不會同意的。”
  夏思慧說完扭頭就走,心裡卻是堵得厲害。
  昨天她接到了管家的電話,來不及安頓好身邊的事,就匆匆買了機票連夜趕回了華國。她滿懷憂慮的回來,甚至顧不上休息,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母親的身體上。沒想到初一見面,母親就說她回來的正好,趁著全家都在找個時間說說夏家那些字畫的事。母親什麼意思,她心裡清楚的很。她不敢刺激母親,找著機會尋到了和她一向親密的二哥想問問發生了什麼,結果聽到的是二哥也在打那些東西的主意。
  夏思慧想不明白,若是夏家眾人生活落魄,大家指著那些字畫過活,爭來爭去雖有違情理,但也說得過去。可夏家眾人一個個已是衣食無憂,富貴至極。那些東西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死物,大家為什麼還要為此算計來算計去。
  夏思慧出生的時候,華國的動亂已至尾聲。彼時夏家已經平反,生活水準不敢說恢復到從前,也比一般人家好很多。她沒有過苦日子的記憶,但卻經常聽二哥提及過去的艱苦。父親在鄉下改造,母親一個人帶著三子一女熬過了那段日子。據二哥講,他們最落魄的時候,母子五人一起分食一塊乾硬的燒餅。大家推讓來推讓去,都捂著餓的痙攣的肚子說不餓,最後一人一小口,剩下大半留給了年紀最小的夏志成吃。
  夏思慧一直記得二哥講的這件事,她想像不出餓的痙攣是什麼感覺,但每次聽到這個故事從中感受到的都是一家人濃濃的感情。可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都變了?開始各種有個各自的小盤算?兄弟姐妹之間感情日益疏離,甚至為了一點利益爭的是面目猙獰,異常的難看?
  夏思慧走到岔路口,想了想還是拐去了五福堂的方向。夏志傑緊跟著她後面走出,卻是選擇了另一個方向。
  兩人離開不久,池以珩的身影從一側閃出。他冷冷的看著夏志傑離開的背影,修長的手指緊緊的捏著手裡的畫,用力之大連手上的青筋都迸了出來。
  夏爺爺留給夏澤的字畫,夏志傑所謂的借用,夏志成的算計,聯繫前幾天夏澤手中的那幅《月下廬山圖》,前因後果俱都這樣串了起來。
  池以珩目光深沉,來之前父親還特意告誡他這件事算是夏家的醜事,為了夏家的臉面,他們盡量不要參合太多。可如今聽了這一番話,夏家哪還要什麼臉面?他想著父親昨晚誇讚夏老爺子的清風高節,對比如今的夏家只覺得諷刺的厲害。
  池以珩垂下眼,掩去了其中的冷意,遠遠的綴著夏思慧的方向朝著後院走去。依著夏思慧所言,夏老爺子留下的字畫都是夏澤的,雖然他現在就很想將這些東西都替夏澤要回來,可當他的視線落在手中的《報春圖》上時卻是摁下了這個心思。
  夏奶奶保管不嚴,那些字畫如今恐怕已經是真假混淆,池家若是出面保不齊夏家就用贗品忽悠他們。如今藉著夏家自己排查真偽,等夏家解決了麻煩,池家再出面也不遲。
  一行三人心思各異,卻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五福堂內,夏奶奶端坐在床上,房間內只有夏志成陪在了一邊。仔細看去,兩人之間的氣氛並不算好,隱隱有一種無形的隔閡充斥在兩人的中間。
  夏奶奶淡淡的瞥了夏志成一眼,道:“依著我的意思,趁著思慧這次回來,找個時間全家聚在一起重新商量下那些字畫的處理。”
  夏志成沒有說話,沉默半晌道:“夏澤畢竟是我兒子。”
  他的反對在夏奶奶的意料中,夏奶奶不緊不慢道:“我知道夏澤是你兒子,你先聽我說。當年你父親執意要把這些東西留給夏澤,你大哥二哥心裡不滿,可拗不過你父親也沒辦法。昨天你和你二哥吵架,你也聽到了,過了這麼些年這件事還是他心裡的一根刺。
  你父親當年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留給夏澤?你和我都知道原因。他是覺得對不起池家,想要彌補夏澤。可你想過沒,夏澤才多大?他能留得住這些東西?你就不怕夏澤糟蹋了?就算夏澤不糟蹋,池家要是問起怎麼說?像老二昨天說的一樣,夏澤既不是長子嫡孫,夏家人又沒死光,這些東西為什麼要越過夏澤的叔叔伯伯單獨留給他?池家人就不會懷疑這裡面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原因?當年我和你父親費了多大的功夫才把那件事摁下去,你就不怕池家再翻起來?”
  就算池家不懷疑,什麼都不問,可志成你要記住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母親對你寄望很深。你難道就滿足於一個小小的海城,不想往中京挪一挪?不管你去哪,你都不可能是孤家寡人一個,你需要家族在你背後支撐。比起外人老宅這些姓夏的人才是永遠不會背棄你的人。你就願意因為這些字畫導致兄弟失和?讓你孤零零一個?志成,做人不能短視,你好好想一想。”
  夏奶奶的話讓夏志成再次沉默下來,母親的這些話正戳中了他隱秘的擔心。他這些年一直瞞著夏澤遺囑的事,一方面是覺得夏澤年紀還小,怕他知道了胡鬧,糟蹋了東西。另一方面何嘗不是擔心池家問起,翻起當年那件事。至於母親說的家族扶持,夏志成倒是不怎麼在意。只要他能帶來足夠的利益,夏家人自會團結在他周圍。就像母親說的大哥和二哥一直對父親遺囑的事情不滿,為什麼這些年不提?還不是因為他一路高升帶給了家族足夠的利益,他們才能憋著不提。這次也是陰差陽錯抓到了二哥的錯處,二哥一時惱羞成怒才提出了遺囑的事,要不然二哥還能繼續忍下去。
  夏志成一方面覺得母親說的有道理,一方面總算記得他當年曾跪在父親病床前,發誓一定會照顧好夏澤,絕對不會委屈了夏澤的事。在夏志成看來,他借用一兩幅字畫不算什麼,他能補償給夏澤更多的東西,他總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吃虧。但要是按著母親的意思重新分配那些字畫,還能分到夏澤手裡多少就不好說了,他有點下不了決心。
  夏奶奶看夏志成表情鬆動,正要再說幾句,就聽到門口響起了夏思慧的聲音。
  “母親早晨吃藥了嗎?”夏思慧詢問的是守在門口的醫生。
  夏奶奶收住話頭,暗暗埋怨夏思慧出現的不是時候。她這個小女兒的性子完全隨了她父親,天真的厲害。池欣雲當年不過是對她好幾分,她就一直記在心裡,這麼多年對池欣雲都死心塌地。說起來,這次的提議她並不擔心夏志成反對,老四隻要權衡利弊就該知道她說的沒錯,讓她頭疼的是夏思慧。真是兒女都是債,給她東西還都這麼麻煩。
  夏奶奶心中抱怨著,就看著夏思慧帶著一臉笑意走了進來。
  “母親醒了?”
  夏奶奶嗯了一聲,吩咐道:“我沒事了,思慧你坐了一晚上飛機,去睡會吧。”
  “我不累。”
  夏思慧撒嬌的湊到了夏奶奶的身邊,瞥了一眼夏志成,有心趁著就他們三人在的時候提一提夏澤的事。可她又擔心刺激到母親,心裡猶豫不定。
  就這麼一會的功夫,夏志傑也跟了進來,後面還帶著夏志飛和池以珩。
  夏志傑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笑嘻嘻的和屋內的幾人打著招呼。“趕巧了,我過來的時候正好遇到了大哥和以珩。”
  池以珩淡淡的笑了笑,衝著眾人點頭示意。
  夏志成看到了池以珩手中拎著的畫,頓時眼睛微跳。《月下廬山圖》那件事,他為了省事,就沒有和家裡提及池家的出面和夏澤扣下了那幅畫。如今看到池以珩手中拎著的畫,他下意識的以為是夏澤將真跡給了池家,池家又要送回來,當下就想招呼池以珩和他到外面,有什麼事最好背過夏奶奶。
  夏志成還沒來得及開口,池以珩已經把畫拿了出來。
  “這是?”夏志傑不解道。
  池以珩小心的把畫攤開在了屋內的桌上,解釋道:“昨天一朋友送了晚輩一幅畫,號稱是晚宋唐翌年的真跡《報春圖》。”
  “不可能!”報春圖幾字一出,夏奶奶頓時開口道。
  池以珩神色不變,慢條斯理道:“父親也是這樣說的,《報春圖》的真跡是夏家的珍藏,怎麼可能流傳出去?可這幅畫經過業內大師的鑒定,已確定是真跡無誤。父親看過也覺得這幅畫是真跡,所以讓晚輩送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池以珩一番解釋,聽到屋內眾人臉色數變,目光下意識的都落在了夏志傑的身上。
  夏志傑心中大驚,急急辯解道:“這件事可和我無關。”
  夏志成冷哼一聲就要說話,夏奶奶寒聲打斷了他,“把畫拿的近一些,我看看。”
  夏思慧擔心夏奶奶的身體,小心翼翼的把畫捧到了她的面前。夏奶奶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夏家的東西,一口氣翻不上來捂著心口倒在了夏思慧的身上。
  “母親!”
  眾人大驚,夏志傑臉色煞白,一邊要去扶夏奶奶,一邊辯白道:“這件事真和我無關,一定是沈嘉石。”
  夏志成怒道:“沈嘉石他有天大的膽子,敢偷家裡的東西。難得不是你在後面撐腰嗎?”
  夏志傑哪敢讓這盆污水潑在自己身上,萬一說不清楚他就麻煩了。當下口不擇言道:“什麼我撐腰?沈嘉石不是母親縱出來的嗎?母親把他當親孫子看,連夏濱在他面前都要退一射之地,這也是我在撐腰?”
  “二哥、四哥!”夏思慧急促的打斷了兩人的爭執。
  幽幽轉醒的夏奶奶就聽到了夏志傑的最後一句話,只覺得心口疼的厲害,虛弱的撐著身子,無力道:“老二你……”
  夏志傑看到夏奶奶醒來鬆了一口氣,再次表白道:“這件事真和我無關,我只是手頭緊借畫出去周轉幾天,絕對不會讓咱們家的東西流落在外的。”
  他幾次三番的辯解顯然是要把事情推到沈嘉石的身上,夏奶奶指著他想要說什麼,夏志成已然沉聲道:“既然二哥你說和你無關,就把沈嘉石叫回來。昨天的事他也該給我們一個交代。”
  “志成……”夏奶奶試圖阻攔。
  夏志成沒有聽,而是吩咐醫生照顧好夏奶奶,打電話給夏志飛讓夏志飛也回來。
  “志成。”夏奶奶厲聲道:“你是要毀了嘉石,毀了沈家嗎?”
  夏志成沉默不語,屋內的眾人誰也沒有說話。

  第三十四章:撕扯

  接到夏家老宅電話時,沈嘉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在上周五陪著夏奶奶住了一天後,周六就回到了沈家。回沈家之前他接到了夏志傑的電話,表示那副廬山圖的事已經解決了,讓他不用擔心。聽說是夏澤答應出面用真跡換下贗品後,沈嘉石也鬆了一口氣。依著夏澤的性子,還真可能被夏志傑忽悠,什麼都不問幫他做了這件事。
  沈嘉石想到夏澤,心中總是嫉妒參雜著不屑,感情複雜的很。
  說來,他和夏澤也算是一起長大。他雖然姓沈,卻是多數時間都住在夏家老宅,逢年過節少不了要和夏澤遇在一起。和夏澤偶爾回老宅一次,卻理直氣壯的將自己當做主人不同,沈嘉石雖然得夏奶奶偏愛,卻無時無刻不在心中提醒著自己寄人籬下的身份,從不敢如夏澤那般任性恣意,而是恪守規矩,小心翼翼。
  同樣的年紀,夏澤沒心沒肺不求上進,他卻從小就身上擔著振興沈家的重擔,不敢有一日的鬆懈。夏澤什麼都不用做,就可預見的一世富貴,而他想要得到什麼,只能通過自己的努力。他必須要比夏澤做得好,比大多數人都做得好,才能在夏奶奶的眼中看到滿意,才能安穩的留在夏家,而不用擔心會被送回沈家。
  幼時,他並不懂夏家和沈家的區別,只是覺得夏家的房子更大一點,夏家的生活更好一點,可隨著年齡漸長,他越來越明白夏沈兩家的區別。他已經習慣了夏家這種奢華精緻的生活,再讓他回到沈家,他是萬萬不願意的。更不要說夏家站在海城的世家頂端,而沈家早已沒落到少有人提及。兩家地位的差異彷若鴻溝,習慣了站在頂端,他怎麼捨得再掉下去。
  平日他一個人,這些念頭並不顯,可每每只要看到夏澤,這些念頭就會在他的心裡發酵,讓他嫉妒到發狂。在他看來,夏澤就是一個蠢貨,除了身世和那張臉,夏澤還有什麼能比得上他。可不管他做的有多好,不管夏奶奶對他有多少讚譽,只要夏澤出現,眾人的視線就會被夏澤吸引,只因夏澤姓夏,是夏志成的兒子。
  某次無意中,他偷聽到了夏奶奶和夏思慧的爭執,他才知道夏澤擁有的比他想像的還要多。原來那些夏奶奶精心保管的珍貴字畫也是夏澤的,而那些字畫原本應該是屬於沈家,是屬於他的。他的嫉妒在聽到這個消息後達到了頂峰,在無法宣泄的情緒中,他第一次動起了那些字畫的主意,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掛斷了電話,沈嘉石招了一輛車趕往了夏家老宅。管家在電話中說夏奶奶身體不好了,沈嘉石隱隱覺得夏奶奶病的太過突然,不免擔心是不是贗品的事暴露了。可他轉念一想,若是贗品的事被發現,夏志傑不可能什麼都不和他說。夏志傑那邊風平浪靜,那就是夏奶奶的身體真出問題了。沈嘉石微微皺起眉,他在夏家過的如魚得水靠的全是夏奶奶,萬一夏奶奶有事,他以後估計就沒這麼方便了。
  這樣一想,沈嘉石的眉頭就皺的更深了。上次他拿到怡然居的《報春圖》,陳輝執意要湊成一套才肯出手。如此一來時間拖得久不說,湊齊的一整套也太過顯眼,他擔心被夏家聽到什麼風聲,一直沒有答應下來。如果夏奶奶身體真出了問題,他原先想的細水長流怕是不成了,不如一次湊齊一整套就此收手,這筆錢夠他下半輩子在國外衣食無憂了。
  沈嘉石一路心思翻轉,趕到了夏家老宅。
  五福堂內,池以珩藉口這些是夏家的家事,委婉的表示了告辭。他和沈嘉石在門口錯身而過,沈嘉石客氣的和池以珩打了一個招呼,“池先生。”
  池以珩神情冷淡,對沈嘉石的招呼不置可否,沈嘉石臉上的笑容凝固,隱隱變成了難堪。
  顧不上深想池以珩的反應,沈嘉石很快調整了情緒,敲門進入了夏奶奶的房間。讓他意外的是,房間內人不少,可氣氛卻是異常的凝重,難道是夏奶奶的身體有什麼不好?
  念頭閃過,沈嘉石關切的看向夏奶奶,正要開口,夏志成已經沉聲道:“嘉石,這次讓你回來是有一些事要問你。”
  沈嘉石心中猛地一跳,一股不妙的預感在心裡滋生。他克制的不讓自己去看夏志傑,佯裝若無其事道:“三叔,什麼事?”
  夏志成緊緊盯著沈嘉石的反應,示意他去看一旁桌上的兩幅畫。“這兩幅畫你認識嗎?”
  攤開在沈嘉石前面的是兩幅唐翌年的《報春圖》,一掃眼看去兩幅畫幾乎是一模一樣。但沈嘉石不用多看就知道其中一幅是真跡,而另一幅是他用心臨摹了近一周的贗品。他顧不上想真跡怎麼會在這裡,而是裝出了一副慌張的表情瞥了夏志傑一眼。
  這一眼,夏志傑立刻警惕起來,“嘉石你看我幹什麼?”
  沈嘉石似乎沒有預料到夏志傑會這樣說,不敢置信的神色在臉上一閃而過,黯然的低下了頭。
  他的反應頓時讓屋內的視線全部齊聚到了夏志傑的身上,夏志傑強笑著:“母親,我說過我確實是打過小書房裡面東西的主意,但我真的只是藉著抵押了幾天。絕對不敢讓夏家的東西流落在外的。”
  對於他的話眾人眼中閃過的全是狐疑,夏志傑心中惱怒,意味深長道:“嘉石,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
  “二哥!”夏志成沉聲打斷了他的話,示意沈嘉石,道:“嘉石,你來說,這兩幅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夏志成從政多年,雖然一向是走的親民路線,但日積月累,身上還是積威頗重。他只是看了沈嘉石一眼,沈嘉石就心中一抖,再看夏志傑的眼神就透出了為難。
  “老四,我……”夏志傑預感到了不妙,事到如今他也看出來了,沈嘉石這個小賤人一直背著他偷偷倒騰小書房的東西。如今事情暴露出來,沈嘉石竟是打算全推到他的身上,他怎麼可能認下這件事?也怪他錯估了沈嘉石的膽子,在老四要喊沈嘉石回來時,以為證據確鑿沈嘉石應該不敢說假話,沒想到……
  夏志傑急切的想要辯白。“老二你閉嘴,讓嘉石說。”自來了之後就一直沉默的夏志飛第一次開口道。夏志飛性子老實,平日眾人都將他當做了透明人。如今他撐起哥哥的架子,夏志傑猶豫了一下,陰狠的瞪了沈嘉石一眼,聽話的閉上了嘴。
  沈嘉石低著頭,眼中閃過了一絲譏誚。他敢動這些東西就是已經想好了退路,只是沒想到事情暴露的太早,出乎了他的預料。頂著夏志傑彷彿實質的威脅視線,沈嘉石一臉歉疚的看向了夏奶奶,動了動嘴脣還是什麼都沒說。
  “嘉石!”夏奶奶撐著身子喊了一聲,語氣中是深深的失望,“你說!”
  沈嘉石狀若狼狽的避開了夏奶奶的視線,羞愧的小聲道:“是……是二伯讓我臨摹了贗品把真跡換出來的。”
  “沈嘉石!”夏志傑陰著臉道:“我拿出去的真跡可都贖回來了,嘉石你可不要亂說。”
  夏志傑提到了贖回,聯繫到他之前幾次說起抵押,夏志成敏銳道:“你把這些字畫拿去做了什麼?”
  夏志傑遲疑著如何開口,夏志成已經不耐道:“嘉石你說!”
  沈嘉石擔憂的看了一眼夏奶奶,還是輕聲道:“二伯說他在外面欠了一大筆賭債,說想借用這些字畫暫時去抵債。”
  “老二你居然沾賭。”
  “二哥你居然沾賭。”
  亂哄哄的聲音中,夏志傑狠狠的剜了沈嘉石一眼,這個小賤人手裡握著他的把柄,簡直是有恃無恐。兩人視線相對,沈嘉石神情透著無辜,眼中卻是滿是冷意。他還記得他第一次對小書房裡的東西動了心思,腦子一熱就偷了一幅畫出來,結果被夏志傑抓了一個正著。他以為夏志傑會告訴家裡,心中害怕不已,沒想到夏志傑明面上一笑而過,讓他把畫還了回去,晚上卻是找進了他的房間,不僅上了他的床,還以此威脅引誘他幫著往外倒騰小書房裡面的真跡。沈嘉石冷冷的想,夏志傑當初威脅他的時候就該想到,他找到機會是一定會反咬回去的。若不是夏志傑一次次的引誘他,他也不會被養大了心思,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夏志傑的沉默顯然是默認了沈嘉石的話。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卻是夏志飛給了夏志傑一記耳光。
  屋內一時寂靜無聲,夏奶奶只覺一口氣堵在心裡,身上的精神氣彷彿剎那被抽了一個乾淨。她一手帶大的兒子,不僅賭錢還偷著倒賣家裡的古籍。她前不久還跟老四說擔心夏澤糟蹋了東西,如今就被老二的行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夏奶奶捂著胸口,聲音虛弱道:“老二你說,你到底倒騰出去多少東西?”
  “我……”夏志傑根本不知道沈嘉石那個小賤人背著他倒騰了多少東西。他心思急轉,就聽到沈嘉石低聲道:“一共是七幅,除了已經贖回來的,流到外面的還有七幅。”
  “七幅!”這一下屋內的人全都嚇了一跳,連夏志傑自己都吃了一驚。夏爺爺留下的畫無一不是價值連城,依著《報春圖》算,七幅畫的價值少說也得上億。
  夏志傑沒想到沈嘉石這麼大膽,顯然沈嘉石以為拿捏住了他的把柄,他不敢撕破臉,會替沈嘉石背了這個黑鍋。
  夏志傑冷笑起來,斷然的否認道:“嘉石,我自己從小書房倒騰出去幾幅字畫我自己清楚,你不要在這裡信口胡說。”
  “我沒有。”沈嘉石挺直了身體,一字一句道。
  沈嘉石的表情不像說謊,眾人隱隱都相信了沈嘉石的話。再則沈嘉石是大家看著長大,誰也不認為才十八歲的沈嘉石會心思深沉到這個地步。
  夏志傑心裡發狠,乾脆坦白道:“我是在怡然居輸過幾次,一時錢不趁手抵押過幾幅畫,可事後都贖了回來,這些在怡然居都可以查到記錄。”
  怡然居的名字讓夏志成的臉色沉了下來,除了夏奶奶,屋裡的其他幾人也都或多或少的聽過怡然居的名字。不僅因為怡然居是海城最大的地下賭場,還因為怡然居的背後站著的是海城的另一位副市孫德元。對方和夏志成的政見頗有不合之處。
  夏志傑一直含糊的不說也是因為孫德元的存在,利字當頭,他沒少背著夏志成和孫德元勾搭。他說到這裡滿以為沈嘉石會被唬住,沒想到沈嘉石神色不變,還是咬死了之前的話,他沒有說謊。
  夏志傑的臉色難看起來,心中不由打鼓,他曾帶著沈嘉石去過怡然居,沈嘉石應該知道他在怡然居有記錄這句話不是說謊,只要夏志成一查就清清楚楚,可沈嘉石為什麼還敢死咬住不鬆口?
  他的神色被沈嘉石看在眼中,沈嘉石心裡冷笑起來。這個黑鍋不管夏志傑想不想背,他都要背定了。
  兩人對峙間,夏志成開口道:“既然二哥說怡然居有記錄,我們就去查一查。”
  有了夏志成這句話,沈嘉石徹底放下了心。他很快在臉上堆出了愧疚的表情,欲言又止的看向了夏奶奶。
  夏奶奶嘆息一聲,朝著沈嘉石招了招手,雖然嘉石這件事做得不對,可說來說去還是老二的錯。只是這件事之後,嘉石也不適合再留在夏家,必須的送回沈家了。
  夏奶奶拉著沈嘉石,想替他開口說幾句話。老二再怎麼鬧騰,老大和老四和他都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哪有什麼隔夜仇。可憐嘉石小小年紀,夏家除了她,其他人也都和沈家不親近,嘉石一個人沒有夏家的幫扶,怎麼能撐得起沈家。
  夏奶奶的神情落在了一眾人的眼裡,夏志傑不用說直接黑了臉,夏志成看著也心煩的厲害。母親要是平時偏著沈家也就算了,這個時候還想著替沈嘉石說話。七幅畫,一個億,這些畫要是追的回來還好,追不回來母親不會是以為老二要一個人擔了這個責任,夏家認了這個虧吧?說句不好聽的,要是沒有沈嘉石,老二能把東西倒騰出去?”
  夏志成冷著臉阻止了夏奶奶開口,徑直道:“夏家不養賊,嘉石你的東西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你帶回沈家去吧。日後你也不要再登夏家的門,在外面也不要再和夏家扯上任何關係了。”
  “志成?”夏奶奶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夏志成無動於衷的看了夏奶奶一眼,冷著臉又加了一句,“以珩送回來的《報春圖》價值一千萬,這筆錢是以珩的朋友出的,我不管老二和沈家怎麼攤,中午之前把這筆錢湊出來還給以珩。”
  “老四?”夏志傑也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夏志成心裡窩著火,陰著臉沒有再看任何人。

  第三十五章:亂局

  夏家的一場鬧劇以夏志傑和沈家湊齊了一千萬而告終。
  對於沈嘉石,夏志傑被他咬了一口正是恨的咬牙切齒之際,自然不肯錢上吃虧,只肯出五百萬。這也就意味著沈嘉石要承擔剩下的五百萬。
  沈嘉石有錢,夏志傑和他自己都知道,可他沒辦法把錢拿出來。一旁等著的夏志成眼看就失了耐心,沈嘉石知道夏志成對他有了偏見,此時未必不是故意看他難堪。沒有選擇之下,沈嘉石只能看著夏志傑惡意的通知了父母這件事。
  接到了夏家的電話,沈嘉石的父母立刻趕了過來。夏志傑在電話中說的並不清楚,只說是沈嘉石偷了夏家的幾幅畫,其中一幅已經被人買下,需要五百萬贖回。沈嘉石的父母完全不敢相信他們聽到的,嘉石一直都是沈家的驕傲,怎麼會偷東西?偷的還是夏家?
  兩人一路想著會不會是搞錯了什麼,可夏家凝重的氣氛讓他們什麼都不敢問。尤其是沈嘉石站在那裡,不喊冤不辯解,更讓兩人將所有的疑問都咽回到了肚子裡。
  如今沈家說是落魄,其實只是相對夏家而言。在海城,沈家也算得上是家境殷實的中產。只是五百萬不是小數字,沈家集全家之力也一時湊不齊這麼多。面對著疑懼、心驚還有小心翼翼的沈家夫婦,夏奶奶有心先替他們墊上這筆錢,被夏思慧攔了下來。夏奶奶總說夏思慧天真,可夏思慧覺得面對沈家,真正天真的是夏奶奶。她並不相信夏奶奶關於沈嘉石的一套說辭,什麼心底良善,什麼出於同情才幫的二哥。他怎麼不同情別人?夏思慧覺得指不定二哥私下給了沈嘉石什麼好處,兩人才勾搭在了一起。就算沈嘉石是真良善,如今夏家被攪合的亂七八糟,夏奶奶此時出面無異於火上澆油,二哥私下估計能恨死沈嘉石。
  夏思慧的阻撓讓沈家沒了辦法,不得不將他們現在住的一套房子抵給了夏志傑,折價了五百萬。幸而他們在海城郊區還有另一套小點的房子,不至於流落街頭。
  整個過程中,沈家夫婦一直都是各種陪著小心,沈嘉石看著眼裡,緊緊的攥緊了拳頭,指甲刺在了肉裡。
  湊完了這筆錢,管家客氣的將沈家三口送出了老宅,並委婉的表示了一句夏奶奶身體不好,一段時間恐怕是沒辦法見外客了。沈嘉石的父親聽明白了管家的暗示,一時臉漲的通紅。從接到電話的驚懼,到被迫抵押房子的羞辱,他再也壓不住心裡的怒氣,一把將沈嘉石拉上車,怒吼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著從小就被接到夏家,沈嘉石和父母的感情並不親近,再則這件事也根本無法解釋。沈嘉石皺皺眉,輕描淡寫道:“這筆錢我會給你們的,其他的你們就不要管了。”
  沈父的怒氣在聽到這句話後到達了頂峰。沈嘉石從小是夏奶奶帶大,他們平日對沈嘉石的生活並不插手,也不知該如何插手,養成了沈嘉石什麼事都自己做決定的習慣。若是平時也就罷了,現在這種時候,沈嘉石還是一副我拿決定你們聽著的樣子,沈父頓時氣得手都抖了起來。
  “什麼叫不要管?你哪來的錢?你是不是真的如夏志傑說的一樣偷夏家的東西了?”
  沈嘉石沒有否認,沈父剎那隻覺得腦門子充血,想都沒想一記耳光甩在了沈嘉石的臉上。
  “你怎麼敢?”
  沈嘉石捂著臉冷笑起來,“主謀是夏志傑,我不過是個幫凶,出了事他就把我推出來,真正偷東西的是他不是我。”
  “嘉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沈母心疼的拉著他。
  沈嘉石掙脫了沈母的手,淡淡道:“這件事一時說不清楚,你們就不要管了。等我安排好了,我會去找你們的。”
  “安排?什麼安排?”
  沈父狐疑的看著他,沈嘉石什麼都沒有解釋,徑直推開門下了車。
  “嘉石!”沈母叫了一聲沒有喊住沈嘉石,回頭抱怨的看著沈父,“都怪你,幹嘛打孩子。你也聽了是夏家仗勢欺人,和嘉石有什麼關係。”
  沈父瞪了沈母一眼,冷著臉道:“沒出事之前夏家就是千好萬好,出了事就是仗勢欺人。我當初就不同意把嘉石送到夏家,他要在書畫上面真有靈性就給我踏踏實實一步一步來,藉著夏家的勢算什麼?夏家這些年待嘉石不薄,不管嘉石有什麼理由,偷東西都是不對。”
  面對著沈父的怒氣,沈母沒敢再說話,只是擔憂的看了車外一眼,沈嘉石的身影早已看不到了。
  遠遠的避開了父母,沈嘉石招了一輛車報上了學校的地址。他靠在後座上,臉上浮現了一抹倦意。上午的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他一時有點措不及防。幸好他及時反應過來,又有夏志傑那個蠢貨配合,才沒有露出端倪,如今只等夏志成查到夏志傑的消費記錄,就能把這件事扣死在夏志傑的頭上。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他就可以帶著父母遠走高飛了。
  沈嘉石在腦海將上午的事重新過了一遍,猛地坐了起來。
  不對,為什麼爆出來的是唐翌年的《報春圖》?
  若是《月下廬山圖》被爆了出來,還能說一句是陰差陽錯,可《報春圖》他記得陳輝說過要湊齊一套再出手,怎麼會出現在夏家手裡?
  沈嘉石的心劇烈的跳了起來,飛快的摁下了陳輝的號碼,等著聽陳輝一句解釋。
  電話在十幾秒後被人接了起來,對面的人不是陳輝,而是一個沈嘉石隱隱覺得熟悉的聲音。“你是誰?”
  沈嘉石愣了一下,道:“我找陳叔。”
  “陳叔?”對面的人笑了起來,似乎是在嘲笑,“小弟弟,你想爬上陳輝的床還早了點,你不知道他喜歡成熟的男人嗎?過幾年再來吧。”
  說話之人乾脆利索的掛斷了電話,沈嘉石的臉色難看起來。他忍著怒氣發了一條短信給陳輝,追問著《報春圖》到底怎麼一回事?
  短信提示的聲音響起,一隻白皙而修長的手撿起了手機,手的主人赫然是郭華霆。他一臉譏誚的看完了短信,裸著身體下了床,走到了浴室門口,敲敲門,慵懶著聲音道:“沈嘉石是誰?《報春圖》又是什麼?聽對方的聲音還年輕的很,你什麼時候對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感興趣了?”
  浴室門很快打開,陳輝一伸手把郭華霆拉了進去。他一邊充滿性趣的摸上了郭華霆的身體,一邊漫不經心道:“一個自以為聰明的棋子罷了,很快就沒用了,這也值得你吃醋?”
  郭華霆配合著陳輝的動作,無所謂的聽完了對方的解釋,問起了自己關心的那件事。
  “天辰由誰演到底定了沒?要是確定了方洛維,我就接另一部戲了。我可沒有那麼大的犧牲精神,甘做綠葉捧著一個新人。”
  陳輝抱著郭華霆,在他的身上咬了一口。“放心,肯定是你。強龍不壓地頭蛇,沈曦再有錢又如何?海城可不是中京,拖得時間久了他就知道了。”
  郭華霆滿意的哼了一聲,閉上眼緊緊的攀在了陳輝的身上,腦海中卻是莫名的閃過了方洛維看人時乾淨的眼神。嗤!郭華霆嘲弄的想娛樂圈怎麼回事誰不知道?方洛維和沈曦還是一筆爛帳呢,如今又勾搭上了墨正,所謂的乾淨也不過是騙騙外面那些小粉絲而已。
  浴室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屋外的手機一次次響起,最終在沒人接的情況下徹底的暗淡了下去。
  沈嘉石用力的捏著手機,十幾個電話除了最開始的第一個,陳輝一個都沒接。他隱隱覺得事情似乎有哪裡不對,可他又說不出具體的什麼。他的心開始忐忑不定,再也沒有了最開始離開夏家時的從容。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沈嘉石的疑問也正是池以珩的疑問。
  墨御在池以珩趕到公司前已經在這裡等他半小時了。幾乎是池以珩一回來,他就出現在了池以珩的面前。對著池以珩的問題,墨御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這件事調查起來很清楚,可卻不怎麼好說出口。事關夏家的醜聞,他已經盡量封鎖相關的消息了。
  “是夏志傑。”墨御將手中的資料遞給了池以衡。“這裡面是夏志傑在怡然居的消費記錄。《報春圖》是他一個月前抵押到怡然居的,因為無力贖回陳輝就收下了這幅畫。他這一年陸陸續續在怡然居輸了不少,前後拿出了十幾幅畫。有的後面他贖了回去,有的就徹底壓給了怡然居。除了《報春圖》,流在外面的還有其他六幅,陳輝不知道這些畫背後的來源,已經把它們都出手了。買家都是外地客人,很難追回來。”
  池以珩冷著臉,神色十分的難看。這些東西依著夏思慧的說法應該都是夏澤的。
  “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墨御不清楚池以珩為什麼對這件事這麼上心,想了想道:“我試試。”
  “多謝!”池以珩感激的笑笑,墨御不客氣的白了他一眼,“和我還來這一套。”
  池以珩笑了起來,墨御猶豫道:“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沈家的後人,那個一直住在夏家的青年畫家沈嘉石,你知道吧?”
  池以珩點點頭。墨御斟酌道:“他和夏志傑的關係不正常,你知道就好。”
  池以珩沒想到墨御會這麼說,他皺皺眉,想起了夏奶奶壽宴晚上沈嘉石和夏濱在一起的事,眼中閃過了一絲厭惡。
  墨御沒有在池以珩這裡多待,交代清楚這些事後很快就告辭了。這次夏家的事並不簡單,墨御隱隱覺得陳輝有什麼在瞞著他。陳輝的背後站著孫德元,這是墨御一直都知道的事。只是和陳輝是鐵桿的孫德元派系不同,墨家向來不站隊,入股怡然居也只是出於利益。聯繫到海城最近傳聞市長王修武要調走的事,墨御心中警惕,他不希望墨家被牽扯進來。
  臨走前,墨御隱晦的提醒了池以珩一句,“最近小心點。”
  和墨家一樣,池家向來也不喜站隊,只是池夏聯姻是事實,池家的身上免不了被打上夏志成的標籤。
  池以珩聽出了墨御的意有所指,微笑著點了點頭。
  看來並非是他的錯覺,這件事背後另有隱情。夏志傑賭紅了眼把夏家珍藏的字畫輸出去有可能,但怡然居絕對不敢把這些字畫拿出來公開拍賣。除非陳輝是故意讓夏家聽到風聲,想要引出這件事。聯繫到海城市委可能的變動,池以珩大概猜到了這其中的前因後果。他和沈曦不過是趕巧遇到,沒有他也會有其他人把這件事捅到夏家面前。
  若是往日,池以珩大概還會替夏家擔心一把,但自從知道了夏家全家都在算計夏爺爺留給夏澤的東西後,他對夏家就再無一絲好感。只是可惜了這些東西都是夏澤的,也不知道墨御能不能追回來?
  池以珩心中轉著這些念頭送走了墨御,下一刻又接到了夏志成的電話。夏志成出現在公眾場合不方便,他的車就停在池家公司的樓下,希望池以珩下去見個面。
  池以珩大概猜到了夏志成的用意。果然夏志成上來就問,他和墨御的關係是不是很好?
  池以珩點點頭,夏志成一臉痛心的將夏志傑的事情提了一遍,希望池以珩能通過墨御查一查夏志傑所說的真偽,若是真的,最好能查一查這批字畫的下落。
  “好!”池以衡乾脆的答應了下來。
  夏志成滿意的點點頭,和怡然居出面聯繫的事他不方便,夏家也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找來找去也只有池以珩最合適。
  說完了這件事,夏志成沒忘記把一張卡推到了池以珩的面前。“這裡面是一千萬,以珩你還給你朋友。”
  池以珩勾了勾嘴角,沒有拒絕。比起夏澤的損失,這筆錢雖然不算什麼,但也勉強夠一點補償。
  夏志成說完就要走,他的時間很緊,這兩天他已經在家事上耗了太多的時間。離去之前,夏志成慈愛的招呼池以珩晚上去家裡吃個飯,“夏澤最近懂事了很多,都是以珩你教得好。”夏志成笑眯眯的說著。
  池以珩神色不變,藉口晚上有事婉拒了夏志成的邀請。直到夏志成遠去,他平靜的表情上才出現了一絲裂痕。
  該如何面對夏澤,是池以珩現在面臨的最大難題。

  第三十六章:暗涌

  夏澤在放學的時候接到了信託基金經理的電話,通知他不久前池以珩往他的信託基金裡面轉了一千萬。
  夏澤:“……”
  基金經理對具體情況也不清楚,只是按照規定通知夏澤一聲。
  掛斷了電話,夏澤第一時間摁下了池以珩的號碼,想問問這些錢是怎麼回事。電話沒有人接聽,聽筒中一直是“嘟……嘟……嘟……”的聲音。夏澤不死心的又撥了一次,還是沒人回應。他看了一眼時間,這個時候還不到池以珩下班的點,難道是在開會?這樣想著他就給池以珩發了一條短信,讓池以珩有時間回一個電話。
  短信發出去之後,夏澤又抱著希望等了幾分鐘,終是有點小失望的收起了手機。馬天磊從後面追了過來,高喊了一聲,“夏澤。”和他一起過來的還有白曉齊。
  雖然又過了一天,但白曉齊臉上還是青青紫紫,看起來好笑的很。夏澤看著他扭曲的臉,幸災樂禍的就想笑出來。幸好他還記得早晨和白曉齊“鬧翻”之後,現在他們應該在冷戰,既然演戲就要演全套,夏澤很快冷下了臉。
  兩人視線相對,表情一個比一個冷峻。馬天磊看的好笑,一胳膊摟了一個,三人湊在了一起。
  “裝,還給我裝!”
  夏澤笑了起來,趁著白曉齊沒注意,眼疾手快的越過馬天磊在白曉齊的臉上捏了一把,白曉齊嗷的一聲頓時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
  “夏澤你就是個混蛋!”白曉齊腫著臉含含糊糊道。
  夏澤哈哈笑了起來。說起來也奇怪,夏澤上一世的時候和白曉齊的關係只是平平,兩人一直保持著一種狐朋狗友的狀態,時常聚在一起胡鬧,但是從不交心。可這一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和白曉齊的關係似乎開始有了不同。不再是那種敷衍的胡鬧,而是像他和馬天磊一樣有了一種真正朋友的感覺。
  三人彼此打鬧,落在周子昌的眼中就是夏澤和白曉齊冷戰,馬天磊從中說和,夏澤和白曉齊又混到了一起。周子昌對此倒是不疑有他,夏澤的性子就是這樣,沒心沒肺不怎麼記仇,只是除了對他。這都一個多月了,夏澤對他還是愛答不理,他死活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得罪了夏澤?周子昌不由慶幸父親和小姑最近都有事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不然他們肯定一早就看出他和夏澤關係疏遠,又該對他進行教育了。
  晚上到了家,周子昌沒有隱瞞,很快把白曉齊和夏澤打架的事告訴了父親,重點是白曉齊的那句話。
  周振不怎麼相信的看著他,“私生子,你確定?”
  周子昌不知道也不確定,但他覺得白曉齊敢這樣說肯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不像是那種信口雌黃的樣子。
  周振皺著眉想了想,讓周子昌先出去,轉頭他就給周含清打了一個電話。
  “大哥?”周含清十分意外,“家裡出了什麼事了嗎?”
  “家裡沒事。”周振乾脆道:“小妹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周振這樣一說,周含清就明白是有些話不方便讓周圍人聽,她安靜的走了幾步,確定周圍沒人後,低聲道:“現在好了。”
  周振沒有廢話,直接把周子昌說的話複述了一遍,臨了問了一句,“小妹你有聽過類似的風聲嗎?”
  周含清一時沒有說話,女人向來對這些事情敏感,她這些年和夏志成在一起,也不是沒有感覺過夏志成似乎外面有人。只是夏志成平日工作忙得很,又很少在外面留宿,她在時間上找不出什麼可疑的地方,也就安慰自己是她在疑神疑鬼。可周振的話卻是讓她再一次懷疑起來。
  周含清的沉默讓周振明白了什麼,他想了想道:“這件事小妹你別管,交給我來處理。”
  “好,麻煩大哥了。”
  周含清掛斷了電話,平息了一番心情,又是那個溫婉大方的市長夫人。她現在不在家,而是和夏志成一起回了老宅。夏奶奶生病了,他們都要回來盡孝。她能感覺到老宅似乎出了什麼事,但沒人和她說,她也只能裝的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夏家兄妹幾個從回來就一直守在夏奶奶的的身邊,她和大嫂、二嫂幾個媳婦湊不上去,就只能端著擔憂的表情守在旁邊的房間。周含清接了電話走了回去,就看到大嫂和二嫂坐在一起說著什麼。她一出現,兩人立刻停住了話頭,屋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周含清若無其事的衝著兩人笑笑,心裡卻是氣的狠,她嫁給夏志成都要十六年了,還是感覺沒辦法融入夏家。不僅是夏志成有事瞞著她,彷彿是夏家的每個人都有事瞞著她。
  念頭閃過,周含清忍不住單刀直入的問了一個她應該知道但從沒人和她說起的問題。“大嫂,老太太到底是怎麼病倒的?”
  被她稱為大嫂的是夏志飛的妻子柳佳。柳佳是一個身材高挑,體型偏胖的中年婦女,和夏志飛同歲。兩人當年是高中的同班同學,後來一起去了邊疆支援建設,也就漸漸的走在了一起。和夏志飛的性格老實偏向懦弱不同,柳佳的性格火爆,為人尖刻,也不怎麼討夏奶奶的喜歡。
  聽了周含清的話,柳佳敷衍的笑笑,“老太太畢竟年紀大了,難免會有點頭疼腦熱吧。”
  周含清當然不滿足於這個答案,她又把視線轉向了一旁坐著的中年美婦,“二嫂知道嗎?”
  夏家二嫂估計是三個媳婦裡面最討夏奶奶喜歡的一個,和柳佳還有周含清出生小門小戶不同,夏家二嫂康琬月出生海城康家,是典型的大家閨秀,說話從來細聲細氣,性子十分的溫柔文靜。
  康琬月似乎知道些什麼,周含清少有的強勢讓她為難的看了柳佳一眼,含糊道:“大概是和小澤的那些字畫有關吧。”
  周含清神色微變,瞬間心思翻轉,夏澤的字畫?夏澤的什麼字畫?她怎麼不知道?夏志成提都沒跟她提過,是在防著她嗎?
  她的反應讓柳佳看出了什麼,嘴角淡淡的勾起了一抹嘲諷的笑容。
  這天晚上,夏澤到家時,家裡只有夏凱一個人,父親和周含清都不在。
  夏凱聽到了有人回來的動靜,興衝衝的奔了出來,結果看到是夏澤,頓時拉著臉扭頭回了房間。夏澤對夏凱的反應連看都懶得懶一眼,他現在的心思都被夏志成居然不在家這個意外的消息所占據。自昨天他從老K那裡搞到了一個據說是目前黑市上最先進的竊聽器之後,他心心念念想著的就是如何將其裝到父親的書房。他還以為等到一個合適的機會需要很久,沒想到才第一天父親就不在家。
  夏澤很快從包裡找出了老K給他的東西,他在腦海中過了一遍老K講解的使用要點,確定自己都記住後,小心翼翼的推開了書房的門。
  夏志成在家的時候不怎麼喜歡有人進他的書房,整個夏家人也都十分自覺的遠離書房,也就周含清偶爾會給他送個宵夜,夏澤來這裡的次數可謂是屈指可數,少的可憐。他在來之前已經想好了要把東西裝在哪裡,進來後更是直奔目的地——夏志成的書桌。夏澤小心的趴在地上將竊聽器卡在了書桌下面的,試驗了一番確保竊聽器打開,他身上的耳機也接收沒有問題。等他起身正要離開之際,一掃眼在書桌上看到了一份敞開的文件。
  《關於城西B3區土地一二級聯動開發招標各公司資質評判結果初稿》
  夏澤記得上次池以珩曾經提過他最近在忙城西一塊地的事。上一世這個時候,夏澤還對池家抱有意見,沒怎麼關注池家的消息,但他隱隱記得池家似乎在哪次招標上輸了,會是這次嗎?
  夏澤緊張的看了一眼門口,深吸一口氣小心的翻開了桌上的文件,一目十行的看了起來。上面的很多內容他都不怎麼看的懂,但池家和周家的公司名字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夏澤飛快的翻到了最後一頁,在評定資質的打分上意外的發現池家輸給了周家。
  這不可能!
  就算夏澤什麼都不懂,他也覺得這個結果不對勁。池家的公司不論是規模還是人員實力都比周家強得多,怎麼可能會輸給周家?夏澤下意識的就想要通知池以珩這個消息,卻在拿出手機時眼睛一亮。他看不懂這些內容不要緊,表哥看的懂就行了。念頭閃過,夏澤飛快的對著文件一頁頁的拍了起來。
  院內有汽車聲響起,夏志成和周含清回來了。
  夏澤飛快的拍完了最後幾張,仔細的合上了文件,確定文件的位置和之前一樣,迅速的拉著書房的門幾步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門合上的瞬間,走廊裡響起了夏志成和周含清說話的聲音。夏澤背靠著門,緊緊的捂著心口,只覺得心臟在瘋狂的跳動著。他還從沒有這麼緊張過,簡直比上一世第一次和表哥在一起還緊張。
  一分鐘之後,走廊裡再次安靜了下來。夏澤鬆了一口氣,緊緊的鎖好門,打開電腦,認真的將之前拍到的資料按順序整理了出來。等他弄完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了。夏澤正要聯繫池以珩,一直放在桌上的耳機傳出了聲音。似乎是書房門被推開,有人進了書房。不一會,周含清的聲音響起,“志成,明天還要回老宅,你早點休息吧。”
  書房內,周含清滿臉關切的看著夏志成。夏志成心裡存著事,心不在焉的答應了一聲。
  周含清看他一臉倦意,動作輕緩的走到了夏志成的背後,溫柔的幫他按摩著頭部。夏志成拍了拍周含清的手,響起了什麼順口提了一句,“你跟你大哥說城西的那塊地差不多定了,讓他上點心,不要讓我失望。”
  周含清眼中閃過一抹喜色,手下的動作越發的熨帖起來。眼見著夏志成舒服的閉上了眼,周含清裝的若無其事道:“今天齊家派人來了,說是小澤受了他們家孩子的拖累,送了幾件禮物過來。我看都是一些男孩子喜歡的東西,也不是太過貴重就收下了,待會給小澤送過去。”
  “齊家?怎麼回事?”夏志成打起精神。
  周含清委婉的將白曉齊家裡的事講了一遍,嘆息道:“要我說,白樺做的也是過了。外面的孩子再好,還能比得過家裡從小看著長大的?曉齊那孩子你也見過,聽話懂事的很,聽說這次被打的臉都腫了。這是還沒認回來,就敢這樣厲害,要是真認回了白家,還有曉齊那孩子的活路嗎?”
  周含清一邊說一邊注意著夏志成的神色變化。她看的清楚,在聽到外面的孩子時,夏志成的眼皮動了動,周含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勉強的笑笑,柔聲道:“這件事其實也和我們沒關係,就是小澤被牽連臉上挨了一拳。待會我去看看小澤,志成你也別太擔心了。”
  夏志成聽到夏澤受了傷皺了皺眉,還是吩咐讓周含清先去看看夏澤,至於齊家的東西要是沒什麼就一起給夏澤帶過去。
  耳機中的聲音隨著周含清的離開消失了。夏澤飛快的收起耳機,打開了電腦上的遊戲頁面。
  不一會,敲門聲響起。夏澤掛著一臉不耐煩的表情拉開了門。
  周含清就像沒有看到夏澤的表情一樣,她將齊家送來的東西都擺在了屋裡,一邊大概的講了講齊家過來的事,一邊關切的問道:“小澤臉上還疼嗎?”
  夏澤隨意的嗯了一聲,不停的看向了電腦的方向。
  周含清注意到了夏澤的動作,縱容的笑了起來。“小澤你玩,母親不打擾你了。對了……”周含清在出門前狀似不經意道:“小澤你和白曉齊玩的很好嗎?”
  夏澤還在想周含清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周含清已經感嘆道:“那個孩子也是可憐,被不知道哪裡冒出的哥哥欺負到了頭上。”
  夏澤皺皺眉,周含清窺著夏澤的表情心中滿意,又多說了幾句才一臉關切的離開。這下夏澤有點明白周含清的意思了。看來是周子昌把白曉齊的話告訴了周含清,而周含清顯然是相信了,特意在自己面前替外面不知名的私生子拉了一把仇恨。
  夏澤不得不承認周含清很厲害,他開始好奇周含清在知道韓玲的存在後會怎麼做了。說起來,除了他最有動機殺韓玲的就是周含清,可夏澤總覺得對周含清而言,殺人是最不可取的,除非韓玲做了什麼威脅到了她的地位?會是什麼呢?
  夏澤胡亂的想了半天,回過神來才注意到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他突然意識到表哥一直沒有回他的電話,甚至連每天習慣的檢查作業都沒有。
  是有什麼事嗎?
  夏澤皺皺眉又給池以珩打了一個電話,還是沒人接。他猶豫的輸入了池家大宅的電話,但看了看時間還是算了。太晚了,舅舅應該都睡了,要是吵醒舅舅就不好了。表哥估計是太忙了吧?夏澤雖然這樣想,但心裡還是不免失望。他把之前整理好的文檔發到了池以珩的郵箱。在確定郵箱也沒有回應後,他失落的關了電腦,準備洗澡睡覺。
  直到躺在床上,夏澤也沒有等到池以珩的回電。他煩躁的翻了一個身,將頭埋在被子裡,心裡反覆想著表哥到底是有什麼事?就在他最失望的時候,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他興奮的翻身拿起了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馬天磊,而不是池以珩。
  “喂?”夏澤的聲音有氣無力。
  “夏澤快上Q,我發一個鏈接給你。”馬天磊急切道。
  “什麼?”
  “你看了就知道了。”
  夏澤好奇的拿著手機掛上了Q,馬天磊很快發了一個鏈接過來。他一邊點開鏈接,一邊端起床頭的水杯喝了一口。
  “噗!”
  下一刻,夏澤一口水全噴在了手機上。
  馬天磊發過來的是一段監控視頻,看不清是在哪裡的走廊上,沈嘉石和夏志傑正抱在一起熱吻。視頻的下方還有一行聳動的標題:豪門世家原是藏污納垢,天才畫家身陷不倫之戀!
  夏澤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是真的嗎?

  第三十七章:警告

  看到這個視頻的並非只有夏澤一人,同一時間,池以衡側頭夾著手機,點開了墨正剛剛發來的鏈接。
  “看到了嗎?是夏家二叔嗎?我沒認錯人吧?”電話對面,墨正難以置信的反覆追問著。
  池以衡上午已經從墨御嘴裡知道了夏志傑和沈嘉石的關係不正常,此時的反應還算鎮定。他匆匆的看完了整段視頻,發現了視頻裡面顯示的那段走廊並不像是怡然居的風格,而更像是一般的娛樂場所裝飾。
  儘管池以衡心中篤定這段視頻的流出和陳輝脫不了關係,甚至這段視頻都可能是陳輝的算計,但只要視頻地點不在怡然居,夏家就算明知道這是陳輝在背後搞鬼,也拿他沒辦法。
  “以衡?”墨正還在鍥而不捨的追問著。
  池以衡也拿墨正這種勁頭沒辦法,只得肯定道:“是夏家二叔。”
  “嘖嘖。”墨正感嘆道:“夏二叔真是……”真是什麼墨正也不好明說,他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夏家估計要頭疼了吧?”
  夏志傑和沈嘉石的事情爆出來算是某種八卦醜聞。雖然表面上看對夏家沒有造成什麼實質上的損害,但事實上,這件事對夏家數百年的清譽可謂是毀滅性的打擊。更勿論夏志傑和夏志成一母同胞,坊間提到夏志傑總會加一句那是夏市長的哥哥。這件事一出,夏志成不僅臉上無光,更是可預料的一段時間內將和這件醜聞牽扯到一起。在海城市委可能變動的關鍵時刻,足夠夏志成頭疼幾天了。
  對於墨正的問題,池以衡不置可否,夏家的反應如何不在他的關心範圍內,他擔心的是夏澤,不知道夏澤會不會受這段視頻的影響。
  想到夏澤,池以衡的神情變得晦澀,一時也失去了繼續說下去的興致。
  “沒事我先掛了。”
  “等等!”墨正及時阻止了他,“我還有事。”
  “什麼?”
  墨正壓低了聲音,“大哥是真的知道我在追洛維的事了?”
  池以衡:“……”
  這種蠢問題!他很快意識到什麼,“大哥一直沒找你?”
  墨正嗯了一聲,心中不免忐忑。幾年前他出櫃的時候,整個墨家不說天翻地覆也是雞飛狗跳。如今他遇到了喜歡的人,還是高調追求,怎麼家裡一點反應也沒有?若是其他事,墨正也就不在乎了,可這件事牽扯到方洛維。家裡不按常理出牌讓墨正摸不著頭腦,忍不住擔心家裡是不是暗中算計著什麼,害怕家裡把對他的怒氣轉移到了方洛維身上。
  池以衡大概理解墨正此時的心情,他勾了勾嘴角,調侃道:“你希望大哥和墨老爺子什麼反應?”
  墨正認真想了想,“追到洛維這裡抽我一頓?”
  池以衡直接略過了墨正的回答,抓到了其中的重點,“你還在洛維那裡?”
  墨正厚著臉皮道:“醉酒後遺症嘛,你知道我不能喝酒,起碼也要兩天才能恢復過來。”
  池以衡:“……沈曦沒趕你?”
  “沒,大概我比較重要。”不等池以衡說什麼,墨正就自己解釋了起來,“《列國傳奇》還沒開拍,洛維他們在酒店待得沒事,李明軒又去了公司,三缺一,正好加我湊了一桌麻將。”
  池以衡無語半晌,墨正哈哈笑了起來。
  掛斷了電話,池以衡想到墨正和方洛維,倒是覺得兩人頗為相配。幾次跟方洛維接觸下來,池以衡對方洛維的印象十分不錯,加之他的性子和墨正正好互補,真在一起其實挺好。認識墨正這麼多年,池以衡能感覺到墨正這次不同以往的認真。估計大哥和墨老爺子都看走眼了,日後不定要後悔沒有趁早捻滅墨正對方洛維的心思。
  由方洛維想到夏澤,池以衡的嘴角溢出了一抹淡淡的苦澀。他想,他大概是永遠沒有機會如墨正這般坦然的表達自己的感情了。
  不是因為他動了心思的那個人是同性,而是因為那個人是夏澤。
  從早晨和夏源打架看清了自己的心思開始,池以衡就一直在逃避這件事。他無法面對自己的內心,面對他對夏澤動了心思的事實。夏澤幾次給他打電話,手機都在他的身邊,可他看著屏幕上閃過的夏澤二字,只是任由著屏幕一次次的亮起又一次次的暗了下去。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夏澤,每每想到夏澤看向他時澄淨的眼神,他都要為自己的齷齪心思自責不已。
  夏澤是他弟弟,今年才只有十八歲,他怎麼能對夏澤抱有這樣不堪的念頭?
  理智上,池以衡唾棄著自己,知道他該把這份心思掐滅在搖籃裡。可感情不是自來水,可以開關自如。哪怕他再控制著不去想夏澤,夏澤的身影還是不停的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彆扭的夏澤,聽話的夏澤,乖巧的夏澤,失落的夏澤,和父親講述中完全不同的夏澤。
  池以衡的視線落在電腦上,上面是夏澤給他發過來的郵件。雖然他已經通過別的門路知道了這個結果,但夏澤的這份心意還是讓他無比動容。收到郵件的剎那,池以衡最先感到的不是高興而是生氣,他第一時間想要打電話教訓夏澤一頓。夏澤知不知道他的行為要是被姑父發現了,他自己絕對討不了好,可拿著手機半晌,池以衡還是沒有撥出去。
  這封郵件彷彿一件珍貴的禮物,夏澤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明著他對池家的態度。他捨不得打擊夏澤的這份心意,更是覺得夏澤一片赤子之心,他對夏澤的心思簡直是一種褻瀆。
  池以衡難堪的遮住眼,夏澤的身影在腦海中似乎更加的鮮明起來。
  一念貪私,萬劫不復!
  拜馬天磊發來視頻的刺激,夏澤在震驚太過的情況下,心思從池以衡的身上移開,更多的放在了八卦上。在和馬天磊討論了半天後,夏澤終於抱著手機迷迷糊糊睡著了。
  一夜無夢。
  夏澤早起看到父親時,還特意關注了一番父親的表情。看起來父親還不知道視頻的事,夏澤也就裝的什麼都不知道了。就算他說了,父親估計也不會領情,指不定還要遷怒他幾句。
  吃完早餐,夏澤卡著時間趕到了學校。
  馬天磊和白曉齊雙雙等在校門口。遠遠的看到夏澤的身影,白曉齊響亮的吹了一聲口哨,對著馬天磊伸出了手,“一百塊,我贏了,快點。”
  馬天磊笑了起來,一邊掏錢一邊看著夏澤道:“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夏澤挑眉,“為什麼不來?視頻上又不是我,我幹嘛要躲著人?”
  白曉齊哈哈笑著,伸手拍著夏澤的肩膀,“對,就是應該這樣。你看我,老頭子做了醜事,我媽非讓我在家裡避避風頭,憑什麼啊?丟人的又不是我,對不對?”
  白曉齊的話很是引起了夏澤的共鳴,兩人立刻湊在了一起。馬天磊無語的看著他們,嘴角不由的抽搐起來。
  因著夏志成的關係,爆出的視頻只是在論壇和微博上面流傳,沒有任何一家的報紙和門戶網站上有相關的新聞。可即使這樣,這段視頻的流傳之廣也是夏澤無法想像的。雖然沒有人敢明著到他面前說什麼,但一上午的時間不管他去哪,總是能感覺到有人在身後指指點點。
  夏澤對此倒是真不在意,他還有心思幸災樂禍的想著沈嘉石。不知道一向眼高於頂的沈嘉石現在是個什麼處境?
  海城大學內,沈嘉石神色蒼白的看著面前的這段視頻,兩隻手攥的緊緊的。
  到了現在,他就是再蠢也知道自己被人算計了。對方衝的並不是他,而是他背後的夏家。從《報春圖》流傳到市面上,再到這段視頻,沈嘉石已經明白了他在這段算計中的定位,一個隨手可以被丟棄的棄子而已。
  沈嘉石不甘心,還有對做局之人的憤怒,當然更多的是對夏志傑的憎恨。要不是夏志傑,他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如今他已經和夏家撕破了臉,他所有的依仗就是陳輝事前給他的保證,可偏偏做局之人是陳輝,他該怎麼辦?
  沈嘉石的臉上失去了一向的從容淡定,心中升起了巨大的惶恐。
  寢室門被推開,同宿舍的幾人走了進來。沈嘉石反應極快的蓋住了筆記本,勉強撐著表情同他們打了一聲招呼。
  幾人的神情都十分古怪。
  宿舍的老大咳了一聲,開口道:“楊教授有事找你,讓你盡快去他那一趟。”
  沈嘉石微微點了點頭,小心的收好筆記本轉身出了寢室。
  身後的門沒有關嚴,其中一人的聲音隱隱傳出,“這人真是不可貌相!你說沈嘉石平時裝的一臉清高,居然和一個老頭搞在了一起,他圖什麼啊?”
  “圖什麼?圖錢,圖名,圖利。不是有傳言說他上次得獎就是靠著視頻上那老頭嘛。”
  “欸,他們可還是差著輩分的親戚呢,這可夠重口啊!”
  “你們這是嫉妒了吧?要不要讓沈才子給你們也介紹一個?”
  “滾!”
  “還是留給沈才子吧,我們可消受不起。”
  一眾戲謔的聲音傳到耳朵裡,沈嘉石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的難看了。說起來,沈嘉石在學校的人緣並不怎麼好。他年少成名,本就心高氣傲,又因為夏家的生長環境,導致了心性有一絲扭曲。平日在學校,他處處擺著一副清高的做派,一眾同學又都不是夏奶奶,會縱著他的脾氣,如此一來相互的摩擦在所難免。
  因著沈嘉石背後夏家的緣故,學校難免會對沈嘉石偏袒一二。時間久了,眾人對他的不滿也就日益多了起來。如今視頻事件一出,眾人不說是落井下石,跟風擠兌幾句還是有的。
  沈嘉石心中憋氣,只能裝的若無其事的出現在楊教授的面前。楊教授全名楊金成,是海城的書法大家之一,也是海城大學書法活動小組的特聘指導。視頻事件沒出之前,楊金成對沈嘉石十分的看好。在他眼裡,沈嘉石有靈性,又肯吃苦,雖然目前看著有點飄,但假以時日只要沈嘉石肯穩下來,絕對成就差不了。可視頻事件一出,楊金成就知道沈嘉石毀了。他以前還以為沈嘉石飄是因為年少成名,現在他明白了,沈嘉石是在名利面前迷了心性,可惜了。
  楊金成心中嘆息一聲,和藹道:“嘉石,你前段時間不是報名了海城青年書法大賽嗎?剛剛大賽組委會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你這邊的參賽資格可能是出了一點問題,這次比賽你恐怕是無法參加了。”
  “……我知道了。”
  什麼參賽資格出了問題,不就是看他出了醜怕被牽連嗎?沈嘉石用盡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失態,低聲答應了一句。
  楊金成看著沈嘉石,心裡著實為他可惜,忍不住多說了幾句,“你還年輕,日後機會多的是。”
  沈嘉石心中冷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日後機會,他還有日後嗎?沈嘉石不知道他是如何離開了楊教授的辦公室,走在學校裡,路過的人都對他指指點點。他只覺得周圍到處都是眼睛,都在看著他,都在說著他的下賤。
  沈嘉石攥緊了拳頭,裝作神色如常的走回到了宿舍樓下,就看到夏濱陰著臉站在那裡,冷冷的看著他。
  一見他回來,夏濱身後的車上頓時衝下四五個人來,剎那就把沈嘉石圍在了中間。
  “你們要做什麼?”沈嘉石厲聲道。
  夏濱譏誚的瞥了沈嘉石一眼,朝著他的方向啐了一口,比了一個口型,“賤貨!”
  說起來,夏濱對沈嘉石也沒幾分真心,大家逢場作戲玩玩就好。沈嘉石要想找其他人,夏濱也不介意,可沈嘉石千萬不該找上了夏志傑。在知道沈嘉石和父親有一腿的剎那,夏濱惱羞成怒氣了一個半死。他就算再混蛋,再不忌口,也絕對沒有和父親玩同一個人的念頭。
  夏濱帶來的這些人都是特意找的地痞流氓,不需要夏濱說什麼,圍著沈嘉石就動起了手。沈嘉石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周圍有人遠遠的看著,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來阻止。夏濱看著沈嘉石像條死狗一樣趴在那裡,心中的一口郁氣總算是散了出去。
  “我警告你,不要讓我聽到你在外面亂說什麼。”夏濱俯在沈嘉石耳邊陰冷道。
  沈嘉石和父親搞在一起已經夠是醜聞了,要是傳出和父子同時搞在一起,夏家人真是不需要出門見人了。

  第三十八章:陰影

  夏志成感覺到了焦頭爛額。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池欣雲去世的時候。
  這些年來,他事事順遂,不管是家庭還是仕途都可謂是一帆風順,他都幾乎忘記了這種感覺是什麼滋味。就像一個人站在火場,周圍全是烈焰和濃煙,他看不到出路,內外交困,全身充滿了無力感。
  夏志成頭疼的揉了揉額頭,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沾染上了什麼霉運,他只覺得身邊的事沒一件順利的。
  前面夏志傑算計夏澤的東西還沒有一個說法,後面夏志傑和沈嘉石的視頻就流傳了出去。夏志成剛吩咐人把這件事給壓下來,夏濱又大張旗鼓的帶人去海城大學把沈嘉石打了一頓。
  看看網上刻薄的說法,什么兒子替母出氣,勇鬥男小三,什麼繼子和“小媽”的紛爭。
  夏志成心裡厭煩的厲害。要是他沒見過夏濱和沈嘉石在一起,指不定也以為夏濱是為了替柳佳出氣。可夏濱自己都和沈嘉石不清白,這個時候跳出去,他是怕這件事還不夠大嗎?
  夏志成沒辦法罵夏志傑,專門打電話劈頭蓋臉的罵了半天的夏濱。臨了他也顧不得隱晦,直白的表示讓夏濱看著點沈嘉石,萬一沈嘉石破罐破摔把和夏濱的關係爆出去,那夏家真是祖宗都要蒙羞了。至於夏濱聽了他的話會如何想,夏志成已經懶得考慮了。他現在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把這件事的影響力降到最低,尤其是在海城市委即將出現變動的這麼一個敏感時刻。如何能把他,把夏家從這件事裡面摘出來?
  夏志成眉頭緊皺,正苦思冥想著,放在桌上的手機嗡嗡嗡的震動了起來。
  夏志成用的手機並非是時下流行的智能機,而是一款最老的黑白屏普通手機。對於處於夏志成這個地位的人而言,謹慎幾乎是他們刻在骨子裡的本能。那些智能機看著是好看,但卻容易被竊聽,尤其是國外產的智能機,在一些緊要的部門更是被明令嚴禁使用,擔心會出現信息外泄的可能。
  夏志成拿起手機,看到了上面顯示的熟悉號碼。只覺得額頭開始突突突的跳了起來。打來電話的是韓玲,他幾乎都能想到那個女人要說什麼。下意識的,夏志成就想摁掉電話,但他轉念想到了那個女人的瘋狂。只要他不接電話,她能不間斷的給他打一天,頓了頓,夏志成摁下了接聽鍵。
  電話初一接通,韓玲尖利的聲音立刻宛如機關槍掃射一般響在了夏志成的耳邊。
  “夏志成,小源已經聯繫好了國外的學校,你為什麼不阻止他?你不是說這件事你來管嗎?”
  夏志成不耐煩道:“只是聯繫學校又沒走,你急什麼?”
  “我急什麼?他是我唯一的兒子,現在他要因為夏澤那個小賤種離開我,你說我急什麼?”
  “田曉靜!”夏志成不滿的叫了她一聲,這是夏志成的習慣,每次生氣的時候他都會下意識的喊韓玲的原名。“夏澤是我兒子。”
  電話對面發出了一聲嗤笑,“你想說的是夏澤是池欣雲的兒子吧?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對池欣雲這麼情深意重了?周含清知道嗎?”
  夏志成開始覺得頭疼了。每次都是這樣,提到夏澤就要扯到池欣雲身上,他努力壓抑著心中的煩躁,冷聲道:“我知道你擔心夏源會出國,我不會讓他出國的,我會找時間再和他談談,這下你放心了吧?”
  “放心?”韓玲冷哼了一聲,“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騙我?這些年你騙我騙的還少嗎?你說你是不是也希望夏源離開我,也要把夏源從我身邊搶走?”
  “田曉靜你能不能正常一點!”夏志成忍無可忍道:“夏源現在是大哥的兒子,你要是為他好,就離他遠一點。”
  “夏志成你還是不是人?我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夏源了,你還讓我離他遠一點?”韓玲的聲音驀然拔高,瘋了一般對著電話嚷了起來。
  夏志成覺得他和韓玲再也說不下去了,他都不知道韓玲怎麼會變成這樣,越來越瘋狂。他忍耐的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平靜的開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夏源是你的兒子,他永遠都不會離開你,這樣可以了吧。我現在有事,待會我再打給你。”
  沒等夏志成說完,對面乾脆的掛斷了電話。夏志成聽著嘟嘟聲,心裡的火氣瞬間竄了起來,又死命的壓了下去。韓玲瘋就瘋吧,他現在沒什麼精力去管韓玲,只要韓玲不惹事就好。念頭閃過,夏志成給夏源發了一條短信,讓夏源有時間去看看韓玲。
  收到了來自夏志成的短信,夏源看都沒看內容直接選擇了刪除。他剛剛從韓玲那裡離開,夏志成就發來了短信,想也知道是韓玲又去找了夏志成,而夏志成會說什麼完全不需要他想,無非是讓他去看看韓玲。
  韓玲、他、夏志成他們三個就像是一個怪圈,靠著一種畸形的關係維繫著。
  夏源有時候完全想不明白,韓玲和夏志成算什麼?情人?朋友?他見多了兩人的爭吵,從他九歲一直吵到現在。他也見多了韓玲發瘋,夏志成隱忍的不耐煩。不管兩人是什麼關係,他都不覺得這種關係有什麼樂趣可言。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夏志成和韓玲還是這樣扭曲的病態的糾纏在一起,並且他們還一定要拉著他,不肯給他掙脫的機會。
  夏源厭惡他們卻又可憐他們。
  他的生活本來幸福正常,他有溫和的父親,嚴厲的母親,雖然老宅的奶奶不喜歡他,但還有疼愛他的三叔。可這一切都在他九歲的時候,隨著韓玲的出現發生了改變。
  他一直都記得韓玲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樣子。
  那時他剛剛放學,正背著書包准備回家。一個女人突然瘋狂的朝他衝了過來,抱著他就嚎啕大哭。他被嚇了一跳,愕然的看著面前的瘋女人。女人哭著哭著又對著他笑了起來,語無倫次的讓他叫她媽媽。他不肯,開始拼命的掙扎。女人死死的抱著他,不顧他的掙扎把他拖到了路邊的車上。他害怕的看著女人,腦海中閃過的是電視上看到的壞人綁架。可女人卻是笑著對他說,要帶他去找爸爸。
  一個小時後,他被帶到了三叔夏志成的面前,女人說那就是他的爸爸。
  從那天起他的生活就開始混亂起來,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夏源想到這裡,煩躁的點了一根煙。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前面不遠處的學校大門。再過不久夏澤就該放學了,他是特意來等著夏澤的。
  從中午看了同學發的那段視頻後,他就一直在想著夏澤。連他在學校都少不了被人指指點點,夏澤這裡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十七八歲的少年正是最不會掩飾自己的時候,他們的好意和惡意都直白的厲害。夏源了解夏澤的脾氣,心裡擔心夏澤會因為這件事和同學起了衝突。
  也正是視頻的事更加的確定了夏源要帶著夏澤出國的決心。離開這裡,離開夏家的一灘爛泥。
  期待的放學鈴聲終於響起,夏源掐滅了手中的煙頭推開車門下了車。沒一會,夏澤的身影就出現在學校門口,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另外兩個人。三人神情如常,時不時說著什麼,看起來似乎沒受視頻事件的影響。夏源放下心來,大步的朝著夏澤走了過去。
  “我說夏澤你是不是談戀愛了?”白曉齊促狹的看著夏澤,“今天一天就看你不停的打電話了,到底是誰啊?這麼不給面子連你的電話也不接。”
  聽著一如既往的嘟嘟聲,夏澤失望的掛斷了電話,對白曉齊的打趣完全懶得搭理。
  白曉齊不依不饒的湊了過來,非要問出這個人是誰?夏澤斜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八卦?”
  白曉齊呵呵,一掃眼看到了夏源,立刻戳了戳夏澤,“欸,你哥?”
  夏澤驚喜的轉頭,看到白曉齊指的是夏源時笑容滯了滯,差點脫口而出的表哥變成了“二哥。”
  夏源溫和的衝三人點了點頭,視線重點落在了夏澤的身上。“晚上有沒有時間,我帶你們一起吃法。”
  “好……嗷”白曉齊一個好字說了半截變成了嗷,卻是夏澤不動聲色的藉著書包的阻擋伸手在他腰上扭了一把。
  夏源奇怪的看向了白曉齊,白曉齊呲牙咧嘴的尷尬笑著,“沒事,傷口突然疼了一下。”
  夏源的目光掃過白曉齊那張青青紫紫的臉,了然的笑笑。
  夏澤慢慢的收回手,搖搖頭,“今天晚上怕是沒時間,白曉齊的媽媽幫我們請了補課老師,約好了晚上要去他家裡補習一個小時。”
  白曉齊吃過一次虧,這次趕在夏澤的毒手伸過來之前飛快的點了點頭。
  夏源心裡失望,面上卻是不顯,笑著拍了拍夏澤的肩膀,“小澤也知道努力了。”
  他的動作落在了馬路對面池以衡的眼中,池以衡只覺得夏源臉上的笑容刺眼的厲害。他比夏源來的更早,也看到了夏源的到來,卻是缺乏夏源走向夏澤的勇氣。
  學校門口幾人還在站著說著什麼,池以衡沒有再看下去。看夏澤的神情應該沒有受視頻事件的影響,他就可以安心了。至於夏源……池以衡倒是不擔心,夏源現在扮演的是夏澤的好哥哥,也只能是好哥哥。
  池以衡調轉車頭緩緩駛開,正在和夏源說話的夏澤越過馬路看了過來,視線直直的落在了這輛車上。從看到這輛車的第一眼他就輕易的認出了這是池以衡的車。當然正常情況下他應該不認識,可他上一世對這輛車太過熟悉,熟悉到甚至不需要看車牌,就知道是池以衡的車。
  他一直看著這輛車停在對面,他很篤定池以衡就在車裡。可池以衡為什麼不找他?為什麼不肯接他的電話?
  “小澤?”
  夏源喚了一聲明顯走神的夏澤,夏澤收回視線,若無其事的笑笑,“二哥,我們該走了。”
  夏源掩去了眼中的失望,“我送你們?”
  “不用,馬天磊的車就停在附近。”
  夏澤乾脆利索的拒絕讓夏源的眼神閃了閃,他笑了笑什麼都沒說,一直表情溫和的站在原地看著夏澤他們上了另一輛車。直到夏澤走遠,他還站在那裡半天沒有動。
  白曉齊透過車窗看了眼夏源半天不動的身影,神情不解道:“夏澤你和你二哥鬧彆扭了?”
  夏澤心不在焉的答應了一聲,馬天磊一邊開車一邊問:“我們去哪?總不會真去白曉齊家裡補課吧?”
  夏澤回神,“白曉齊還欠我一個月的翠微樓呢,就去那裡好了。”
  “……”
  白曉齊:“夏澤我才發現你記性真好!”
  夏澤被他的表情逗得笑了起來。
  三人趕到翠微樓的時候時間還早,一樓大廳的人還不怎麼多。三人依著習慣點了常去了包廂,正要進入包廂,旁邊包廂門打開,沈曦走了出來。
  “夏小澤。”沈曦意外的看著他。
  夏澤也沒想到會這麼巧。
  沈曦笑了起來,“你們也是來吃飯的,一起吧。正好以衡待會也過來。”
  白曉齊不認識沈曦,一時嘴快就要拒絕,“不用……嗷!”
  夏澤微笑著收回手,點了點頭,“好!”
  白曉齊對夏澤怒目而視,眼神表露出了他的意思:夏小澤你的心思也太難捉摸了吧!

  第三十九章:亂起

  池以推門進來的時候,怎麼都不會想到會在包廂裡面看到夏澤。他的腳步下意識的一滯,隨即又若無其事的坐到了夏澤的身邊,那個明顯是給他留出來的位置。
  池以的應變夠快,可這屋裡除了夏澤、白曉齊、馬天磊三人,其他哪個不是人精,他剛剛瞬間的停頓早已被眾人看在眼裡。就算是夏澤,也因為注意力全放在池以身上,而注意到了池以看向他時剎那間的遲疑。
  夏澤的情緒因著這份隱晦的遲疑而變得低落,從無人接聽的電話到池以剛剛的反應,他能感覺出池以是在躲他。為什麼?夏澤不解,週末的時候不是還挺好的嗎?只是隔了兩天沒見,他有做什麼讓池以厭惡的事情嗎?
  夏澤想不明白,徑直轉頭看向了剛入座的池以,輕聲叫了一聲,“表哥?”
  池以的心猛地一跳,對上了夏澤委屈的眼神,心底事先建設的堅固防禦瞬間坍塌,一種說不出的酸澀滋味從心底絲絲縷縷的蔓延了出來。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夏澤直接問著。
  池以的眼神晦澀,他微微垂下眼,嘴角淡淡的勾起,語氣平靜道:“這兩天有點忙。”
  表哥在說謊!
  夏澤太過熟悉池以的表情,一眼就能分辨出真假。“那我發你的短信呢?也是忙得沒時間回嗎?”
  池以嗯了一聲,神色如常。
  夏澤心中涌出一股巨大的失落,生氣道:“那我今天在學校門口看到你的車,也是眼花了嗎?”
  池以:“……你看錯了。”
  同樣的表情,同樣的笑容,甚至是同樣的語氣,池以勾著嘴角看著夏澤,和他以前對待夏澤的態度乍一看並沒有什麼區別。可夏澤就是能感覺到其中的不同,少了一份親昵,多了一些疏離。
  夏澤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池以也無意解釋的樣子。他抿著脣看了池以一眼,徑直拎著書包站了起來,“我家裡還有事,先回去了。”
  一眾人:“……”
  從池以進來到他坐到夏澤身邊兩人小聲說了幾句話才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誰也不清楚這對兄弟到底怎麼回事?
  “夏澤?”白曉齊茫然的看著他,不明白夏小澤又哪裡不順心了?
  馬天磊敏銳的看了池以一眼,果斷順從著夏澤的意思,道:“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叫車就好。”
  夏澤邊說邊衝著眾人點了點頭,拎著包轉身就走。
  池以下意識的伸出手緊緊的拉住了夏澤,夏澤微微一頓,池以苦笑道:“……我送你?”
  夏澤用力的掙脫開了池以的手,硬梆梆道:“不用。”
  夏澤甩開池以走的乾脆,一眾人面面相覷,視線同時落在了池以的身上。池以神色平靜,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強忍著心中叫囂著去追夏澤的衝動,池以勾了勾脣,語氣縱容道:“夏澤的脾氣就是這樣。”
  一眾人:“呵呵!”
  因著夏澤的中途離去,這頓飯吃的就有點不是味道。尤其白曉齊和馬天磊一則和沈曦他們不熟,二則也心裡記掛著夏澤,胡亂的吃了幾口就找著藉口離開了。剩下的幾人都看出了夏澤和池以出了問題,可池以整頓飯表現的談笑風生,情緒完全不受影響,愣是在身上找不出一絲的破綻。
  沈曦和李明軒對視一眼,聯繫夏澤和池以行為的前後反常,兩人隱隱都猜到了什麼。尤其是李明軒看著池以,更是覺得池以此時的表現眼熟的很。
  雖然在座的眾人都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這頓飯還是草草結束了。翠微樓門口,池以微笑著同幾人一一告別,從頭到尾神色都和以往一樣。沈曦他們幾人和池以的方向不一致,眾人在門口分開。轉身的瞬間,池以臉上的笑容就拉了下了,換成了摻雜著苦澀的凝重。
  不知道夏澤晚上有沒有吃飯?現在有沒有回家?池以的腦海被這兩個念頭占據,可他又無法聯繫夏澤,他擔心他會控制不住衝到夏澤的面前。
  鬧哄哄的思緒中,池以開車出來就看到李明軒一個人站在停車場出口,似乎在等著人。
  “學長?”
  池以搖下車窗,李明軒看著他笑了起來,提議道:“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池以:“……好!”
  李明軒是特意等著池以,他比池以年長幾歲,國外幾年也算是看著池以褪去青澀,日益的冷靜和成熟。可再冷靜的男人面對感情也很難如自己想的一般自製,李明軒自己是過來人,和池以的處境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相似,他能理解池以此時的掙扎,看著池以就像是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兩人很快拐到了附近的一間酒吧,這是一間靜吧,沒有太過喧囂的環境,三三兩兩的人群聚在不同的卡座裡,悠揚的薩克斯樂曲環繞在空中,氣氛十分的輕鬆閒適。
  李明軒眼中浮現出一抹懷念,“這裡倒是有點像我們在國外時聯誼俱樂部的氛圍。”
  池以輕笑,“聽說這裡的老闆也是留學歸來,估計是受了影響吧。”
  兩人找了一個偏僻的卡座,池以剛剛吃飯時沒有喝酒,此時招手叫了侍者,直接讓開了一瓶酒。
  “學長?”池以示意李明軒。
  李明軒笑了起來,點了點頭,“放心,小曦不管我喝酒的,你如果是擔心我晚上喝酒進不了門的話,那是多慮了。”
  池以愣了一下頓時爽朗的笑出了聲。
  有了喝酒這個切入點,兩人之間的氣氛更加的輕鬆起來。李明軒沒有明確的問池以和夏澤的事,他和沈曦只是大概猜到了一些,具體如何並不清楚。更何況感情這種事只看當事人自己的決定,外人最好不要多嘴。李明軒只是靜靜的陪著池以喝酒,時不時提一句他和沈曦當年的事。
  池以很感激李明軒的體貼,他並非是一個習慣向他人傾訴心事的人。李明軒這樣態度如常的陪著他,反而讓他覺得自在和舒服。他看著李明軒,想像著李明軒當初和沈曦在一起時的掙扎和猶豫,對比兩人如今的幸福,心中升起淡淡的羡慕。
  可夏澤和沈曦不一樣。
  沈曦和李明軒在一起時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他知道自己的選擇,也能為自己的感情負責。可夏澤才只有十八歲,還根本什麼都不懂。對池以而言,最痛苦的掙扎並非是兩人之間的血緣倫常,而是他做不到像夏源那樣默默的守護,他只想將夏澤圈在自己身邊。池以想,就算夏澤對他的感情並不排斥,可他能自私的在夏澤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將夏澤拐上這條路嗎?
  夏澤會知道他日後將放棄什麼,面對什麼嗎?
  夏澤不知道,可他知道。
  他既沒辦法像夏源一樣偽裝成一個好哥哥陪在夏澤的身邊,也沒辦法什麼都不顧的像夏澤表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認清自己的心意後遠離夏澤,從夏澤的生命中淡出去。
  池以一杯接一杯的喝著酒,在他又一次伸手去倒酒時,李明軒攔住了他。
  “以你喝的已經夠多了!”
  池以自嘲的笑笑,他喝的確實不少,卻完全沒有任何的醉意,反而是愈發的清醒。
  池以收回手,第一次主動開口道:“我遇到了一個選擇。進一步可能萬劫不復,退一步卻是要後悔一輩子。學長你說我該怎麼做?”
  李明軒摩挲著酒杯,意味深長道:“如何選擇要看你自己,只是你要知道,有些選擇錯過就沒了,再也不會有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池以垂下眼,神色沉鬱半晌沒有說話。
  自那天晚上吃飯又過了幾天的時間,夏澤再沒有和池以聯繫。池以每日都是手機不離身,卻在一天天過後眉頭皺的愈發的緊。
  這兩天裡,夏澤的生活一如既往,每天都是學校上課回家,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可白曉齊和馬天磊卻是知道夏澤心情不好,似乎遇到了什麼難題。
  是的,難題!
  夏澤在那天賭氣離開池以後,恍然想明白了一個問題。從他醒來到現在,不管是他一開始躲著池以,還是後面順其自然的和池以相處在一起,在他心裡一直都篤定,池以一定會喜歡上他,他從沒想過池以不喜歡他的情況。
  上一世夏澤和池以在一起,完全是池以掌控著節奏。兩人一開始也像這一世一樣不對付,只是這一世夏澤是故意,上一世夏澤卻是發自內心的厭惡去池家補課。直到他被池以狠狠的收拾了幾頓,才被迫變得安分下來。再後來就是夏澤被池以管的沒了脾氣,順利的上了大學。彼時池以剛在海城大學附近買了房子,夏澤不想住校就厚著臉皮蹭到了池以的公寓裡。那段時間兩人幾乎天天見面,夏澤也不清楚池以什麼時候喜歡上的他。一直等他過了十九歲生日,池以才對他表白了心意。夏澤那會已經習慣了被池以管著的生活,沒有過多的考慮就答應了和池以在一起。可惜兩人才好了一年,他剛過二十歲生日沒幾天就死在了那個雨夜。
  重來一世,夏澤想的最多的是如何讓池以不喜歡他,卻從沒想過他有一天會發愁如何讓池以喜歡上他。
  夏澤趴在課桌上擺弄著手機,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這個週末,夏澤一個人待在了家,他和池以誰也沒有提補課的事。夏志成帶著周含清回了老宅,夏奶奶的身體一直不是太好,夏家人誰也沒敢和夏奶奶說起夏志傑和沈嘉石的事。
  網上關於沈嘉石和夏志傑的不倫戀還在炒的沸沸揚揚,每每夏志成出手將這個消息摁下去,總會有人重新將這個消息炒起來。
  夏志傑自視頻事件一出就躲在了老宅,安分守己再也沒有出過門。眾人找不到夏志傑這個當事人,全部的惡意都傾注在了沈嘉石的頭上。
  沈嘉石從沒覺得日子會這樣難熬,他在學校裡面完全待不下去。不管他去哪,身後都會有人指指點點。他曾經得罪過的同學更是故意在他面前大聲的謾罵譏嘲。他想要回家,父親卻是被他氣的住了院,並且不許他出現在面前。母親偷偷的見了他一次,也只是抱著他哭,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和夏志傑搞在一起,擔心他以後該怎麼做人。
  沈嘉石冷笑起來,以後?他在國內已經沒有了以後,唯一的出路就是出國。可夏家不可能讓他走,夏濱已經警告過他幾次了,他所能依仗的只有陳輝。沈嘉石一連幾天都在拼命的聯繫陳輝,陳輝不是想要搞臭夏家嗎?反正他已經和夏家撕破臉,不介意繼續出一把力。只是這一次,他絕對不允許陳輝把他用過就丟。
  周六晚上,沈嘉石終於在天海會館停車場堵住了陳輝。陳輝身邊的保鏢遠遠的將他擋在外面。沈嘉石急切的大喊著:“我有事和陳叔說。”
  陳輝隔著保鏢淡淡的瞥了沈嘉石一眼,就像是在看一塊髒了的抹布一樣,揮揮手讓保鏢把他趕走。
  沈嘉石掙扎起來,“我手裡有夏家的其他把柄。”
  “你說什麼?”陳輝玩味道。
  保鏢停住了手,沈嘉石飛快道:“你不就是想要搞臭夏家嗎?我手裡有夏家的其他把柄,我可以幫你。”
  “幫我?”陳輝挑眉,示意保鏢把沈嘉石帶到了他的面前。“怎麼幫?”
  沈嘉石咬咬牙,“你先答應我,事後要送我出國。”
  陳輝笑了起來,“那要看你說的消息夠不夠這個價值了。”
  沈嘉石狠狠心:“我有我和夏濱上床的視頻。”
  沈嘉石和夏濱在一起完全是出於蓄意。他恨夏志傑,一邊和陳輝勾搭在一起,從老宅偷畫賣給陳輝偽造成夏志傑輸給怡然居的假象,一邊故意勾引了夏濱,錄下了兩人在一起的視頻。沈嘉石最初的設想很好,他靠著陳輝撈一筆,事發之後將一切都推到夏志傑的頭上。陳輝保證過會給他安排好退路,到時他就把他和夏濱的視頻發給夏志傑,好好噁心夏志傑一把。他唯一沒想到的是陳輝會翻臉不認人。
  沈嘉石說完就看著陳輝,陳輝嗤笑,“不過是又一件桃色醜聞而已。”言語間並不在意。
  沈嘉石攥緊了拳頭,孤注一擲道:“那夏志成瞞著夏澤,算計夏爺爺留給夏澤的遺產,這個消息夠不夠?”
  陳輝的興趣被挑起,衝著沈嘉石點了點下巴,“哦?”
  最開始,沈嘉石並不知道夏志成從老宅帶走那幅《月下廬山圖》的用意,可夏志成瞞著夏澤卻是毫無疑問。及至他和夏志傑的視頻被陳輝放出,他才隱隱意識到什麼。雖然關於這件事他並沒有確實的證據,可沈嘉石相信,只要陳輝想,就一定能找出證據。因此,他將這件事當做了他和陳輝談判的最後籌碼。
  沈嘉石講的詳細,陳輝倒是沒想到那些字畫背後還有這麼一層故事。他最先想到的是池家,看起來池家似乎還不知道這件事。如果爆出來,光是池家的反應估計就夠夏家頭疼的了。
  陳輝滿意的笑了起來,示意身邊的一名保鏢跟著沈嘉石走,該怎麼做沈嘉石自己知道。
  “新聞一見報,我要立刻出國。”
  沈嘉石可以想像夏家看到新聞後的反應,甚至是池家都未必會放過他。
  陳輝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
  沈嘉石沒有聽到陳輝的承諾,心中忐忑。可他現在已經沒有了退路,留在國內就是被夏家慢慢弄死,不如拼死一搏。他發狠的看著陳輝遠去的身影,緊張的摸了摸衣兜。有過了一次被陳輝利用的經歷,他這次在見陳輝之前特意在身上裝了一個微型的攝像機。他不相信陳輝,又恨陳輝對他的利用。有了這段視頻,陳輝也要掂量掂量了。
  沈嘉石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已經想好要把這段錄下的視頻寄給誰了。

  第四十章:爆料

  夏澤晚上做了一個夢,夢中彷彿又回到了鳳凰小區。他和池以衡在那裡幸福的生活著。他大學畢業,他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他和池以衡去國外結婚,他們一起過了很多年,然後一起慢慢老去。
  這個夢境太長太真實,彷彿是真的經歷了一切一樣。夏澤早晨睜開眼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差點分不清自己在哪裡。他看了一眼時間,才早晨七點,今天是週末,又不需要去找池以衡補課,他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浪費。這樣想著,夏澤翻了個身,拉著薄毯蓋住臉想要繼續睡一會,可清醒的神智卻是怎麼也睡不著了。
  夏澤鬱悶的起身飛快的衝了一個澡,頂著濕漉漉的頭髮出現在了餐廳。父親和周含清昨晚留在了老宅沒有回來,夏凱估計是還沒起床,偌大的餐廳只有夏澤一個人。
  不知道是不是夏澤的錯覺,他總覺得廚房的幾名幫傭阿姨看他的眼神十分古怪,似乎隱隱帶著同情。
  同情?
  夏澤疑惑的看向了離他最近的幫傭阿姨,兩人視線一碰,幫傭阿姨和藹的衝著夏澤笑笑,一邊順手塞給了夏澤一盤小包子。夏澤茫然的接過包子,感覺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一直到他吃完早餐,偶爾落在他身上的視線還是讓他覺得哪裡有問題。夏澤滿腹疑慮的回到了房間,隨手拿起手機才發現昨晚手機充電早晨一直沒開機。
  夏澤摁下了開機鍵,腦海中正胡亂的想著今天要做什麼,就聽到一條接一條的短信提示音響起。十幾條短信全是提醒他有未接電話,其中未接最多的電話來自池以衡。他捏著手機遲疑半晌,猜不透表哥一早急急給他打電話是為了什麼。正猶豫著要不要回撥回去,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電顯示是白曉齊。
  夏澤記得剛看過的未接來電裡面好像也有白曉齊的電話,他摁下了接通鍵,神情不解道:“白曉齊,出什麼事了?”
  “臥槽,夏澤你終於開機了,你看新聞了嗎?”
  “什麼新聞?”
  “我就知道!”白曉齊暴躁道:“夏澤你快點開電腦,我給你幾個地址,這次你可是出名了。”
  “我?出名?什麼意思?”夏澤一邊開電腦一邊茫然的問道。
  “一句話說不清楚。”白曉齊努力梳理著,“就是有神秘人出來替沈嘉石翻盤,爆料說沈嘉石和夏志傑在一起是被迫的,他其實是夏濱的戀人,還放了一段沈嘉石和夏濱在一起的視頻。”
  夏澤剛想說這有我什麼事,白曉齊又接著道:“後來又有人爆料說是沈嘉石在視頻事件之前其實已經和夏家鬧翻了,因為夏家逼著他偽造古籍字畫,他不肯。大概就是你爺爺去世前給你留了不少的東西,好像是字畫什麼的。你家人沒告訴你這件事,預備著偷偷分了這批字畫,還逼著沈嘉石臨摹贗品換出其中的真跡,打算用假東西忽悠你。對方還說你們家這麼多年不遺餘力的培養沈嘉石就是為了做這個,沈嘉石不肯,被你爸打擊報復,連他家的房子都被你爸給占了。”
  白曉齊一口氣說完,只覺得和夏家的狗血三角戀、遺產風波比起來,他爸的小三私生子劇情簡直是弱爆了。
  夏澤此時已經打開了白曉齊發來的幾個地址,和上次的視頻事件一樣,這些爆料並沒有出現在主流的網絡媒體上,而是一些雜七雜八的小論壇。可即使這樣,這篇新聞下面的點擊也讓夏澤驚心不已。
  夏澤沉默的將這條新聞看了好幾遍,大概猜到了這個所謂的神秘爆料人就是沈嘉石,聯繫到那幅《月下廬山圖》,他心底其實已經相信了沈嘉石的話。哪怕沈嘉石說的這些是為了故意噁心夏家,大部分內容也都應該是真的。夏澤想起舅舅帶著那幅廬山圖找到父親時,父親不自然的表情,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早晨表哥的未接電話,餐廳幫傭阿姨眼中的同情,如今看來也都有了原因、
  “夏澤你看完了嗎?”白曉齊問了一句。
  夏澤嗯了一聲。
  白曉齊聽夏澤這種語氣,琢磨著這條新聞估計是真的,夏澤現在心裡應該不痛快。他想著該安慰夏澤幾句,可讓他擠兌人沒問題,安慰人可就要了老命了。白曉齊對著電話遲疑了半晌,鬼使神差的擠出了幾句話,“哈哈,我還以為只有我爸渣,你爸比起來也不差。”
  夏澤:“……”
  白曉齊:“……”
  臥槽!臥槽!臥槽!白曉齊心裡一大群草泥馬呼嘯而過。他對天發誓是真想安慰夏澤的,他也不知道怎麼就禿嚕了這麼一句。白曉齊正想著該怎麼找補回來,夏澤拿著手機低低的笑了起來,“你說的對。沒事我先掛了,我得回老宅一趟。”
  白曉齊隱約覺得夏澤現在的情緒似乎不對,可夏澤這樣說了,他也只能說沒事掛斷了電話。夏澤要回老宅?不是要回去鬧一場吧?
  夏澤其實自己也不清楚他回老宅想要幹嘛?拉著奶奶追問新聞的真假?他心裡其實明白這條新聞應該是真的,起碼關於爺爺給他留了東西的事是真的,回老宅確認根本是一件沒必要的事。可他不甘心!不說這一世,就說上一世他活到二十歲都沒有見過任何爺爺給他留的東西,甚至連聽都沒有聽過。他就想問一句為什麼?他不在乎那些東西,他就想知道為什麼他不知道?為什麼沒人告訴他?
  夏澤很快收拾好東西攔了一輛車趕往了老宅。在他出門之際,池以衡正好到了夏家老宅。
  事實上,池以衡最早看到了這條新聞,他第一時間就給夏澤打電話。可夏澤手機關機,在聯繫不到夏澤的情況下,池以衡直接找到了夏志成。
  老宅書房內,夏志成和池以衡相對而坐。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並不怎麼融洽。屋內低氣壓密布,頗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池以衡沉穩的坐在那裡,彷彿感受不到屋內的氛圍一般。他神情專注的看著面前的夏志成,嘴角微揚,一副晚輩面對長輩時的恭敬模樣。池父現今不在海城,兩日前去了中京,他此時是代表池家,正式來向夏家交涉夏爺爺遺囑的事。
  池以衡的對面,夏志成低頭品著茶,神色看似平靜,腦海中卻在飛速的轉著池以衡剛剛說過的話。
  夏澤已經十八歲了,有些東西該給夏澤了。
  池以衡的口氣太過篤定,就像是知道些什麼內幕一樣。夏志成摸不透池以衡知道多少,或者說是池家知道多少。如果池以衡僅僅是憑著今天的新聞和猜測虛張聲勢,他完全可以打個太極輕輕鬆鬆的將這件事推回去。可要是池以衡知道的更多呢?當初那幅《月下廬山圖》和《報春圖》池以衡都是見過的,具體怎麼回事池以衡也清楚。夏志成現在有點後悔讓池以衡替他出面和怡然居交涉了。
  “這是你父親的意思?”夏志成不敢冒險,放下茶盞問了一句。也算是變相的承認了夏家手裡確實替夏澤保管著一些東西。
  池以衡笑笑,語氣不失恭敬道:“父親原來想著夏澤年幼,這些東西由夏家保管最是妥帖。可如今夏澤已經成年,父親覺得夏澤也是時候該學著承擔自己的責任了。”
  依著池以衡原先的打算,這些東西先不急著要回來。東西留在夏家的手裡,夏家為了“自己”的東西,才有可能盡心盡力的排查真假,追回之前流失出去的字畫。可如今網上的新聞一出,池以衡立刻意識到這是另一個機會。一個通過沈嘉石和夏家博弈,真正逼著夏家吐出全部東西的機會。
  幾乎是在看到新聞的瞬間,池以衡就猜到了所謂的爆料人是沈嘉石,而他的背後站著的必然是陳輝。池以衡雖然不知道沈嘉石怎麼會蠢到和陳輝聯手對付夏家,卻不忘利用這個機會。在來夏家之前,他已經通過墨御暗示陳輝,想從沈嘉石手裡買一筆消息。沈嘉石既然知道夏爺爺遺囑的事,那麼夏爺爺到底留了些什麼東西給夏澤,他應該也會知道一些。與其等著夏家良心發現,不如逼著夏家沒有了退路,藉著這件事給夏澤爭取到他應得的東西。
  池以衡說的冠冕堂皇,夏志成聽著嘴角微扯,勉強露出了一絲笑容。他雖然摸不透池家到底知道多少,卻是肯定池家知道這件事絕對是在近期。也許那幅《月下廬山圖》根本就是池父故意送回到他手裡,為的就是試探他的反應。還有之後的《報春圖》,什麼池以衡的朋友買下,指不定就是池家自己找的畫,藉著朋友的名義詐了夏家一千萬。
  夏志成心裡猜忌著,面上卻是絲毫不顯。如今不論是夏家還是他的處境都正是最尷尬的時候,他們正需要池家這個盟友。關鍵時刻池家一句話可比夏家自己出來洗白強多了。

  第四十一章:宣泄

  五福堂院內,管家攔住了匆匆趕來的夏澤,委婉的表示夏奶奶正在吃藥,他要去通報一聲。
  夏澤兩手插兜冷笑起來,“什麼時候我在自己家都沒有了自由?”
  夏澤的表現完全是挑事的前兆,管家隱隱猜到了夏澤的來意,識趣的讓開了路,沒有過多的堅持。
  夏澤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等他走到門口,正聽到了夏志傑說話的聲音。
  “母親,我是真的知道錯了,我當時就是鬼迷了心竅,我……”
  “行了!”夏奶奶打斷了他的話,“你也別拿這些話誆我,我養你這麼多年,我還不了解你?六幅畫,除了池家小子找回來的那幅《報春圖》,還有六幅被你輸了出去,你打算怎麼辦?”
  “母親,我是真冤!”
  夏志成不顧自己快要六十了,一臉討好的湊在了夏奶奶的身邊。他是真覺得自己冤枉,那六幅畫真不是他輸出去的。明明是沈嘉石那個小賤人和怡然居設的套,可根本沒人相信他的話。怡然居的記錄上清楚的顯示著交易是和他進行的,他連解釋都解釋不清楚。
  六幅畫,將近一個億,一想到老四的意思是追不回那些畫就要讓他承擔這個損失,他就覺得肉疼的不行。
  夏奶奶看著夏志傑心疼的模樣,哼了一聲,不陰不陽道:“這個時候知道心疼了?輸出去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心疼?你是不是覺得與其便宜夏澤不如讓你爽一把,是不是?老四說得對,就該讓你出出血,長個記性。”
  夏志傑老實的低著頭,一句話沒敢反駁。
  夏奶奶看他這副任憑打罵的樣子,心裡的氣早就沒了。最開始知道夏志傑輸出去了六幅畫,夏奶奶是真生氣,可夏志傑畢竟是他兒子,這段時間又天天守在她的身邊,她哪能一直生著氣。人說夫妻沒有隔夜仇,其實母子連心才是真沒有隔夜仇。夏奶奶恨恨的伸出手像夏志傑小時候做了錯事一樣戳了戳他的頭。“行了,我和老四說說,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吧。趁著你妹妹也在,過幾天找個時間把那些字畫分一分,這六幅畫就算在你應得的份裡。”
  夏志傑縮了縮脖子,心中暗暗叫苦。要是放在昨天夏奶奶說要把小書房裡面的字畫分了,夏志傑絕對求之不得。可今天早晨他剛看到那則神秘人爆料,心中懷疑是沈嘉石,正心驚膽戰生怕外面鬧起來。沈嘉石敢這樣說,八成手裡握著什麼證據。雖然他自覺沒有和沈嘉石說過父親遺囑的事,可上了床情緒激動起來他也不敢保證自己到底說沒說。萬一這件事鬧大,夏家其他人沒事,他可是“證據確鑿”的偷了六幅畫,池家要是真追究起來,估計連老四也保不下他。再說占便宜這種事講究的是誰也不知道,暗中偷偷乾,如今怕是整個海城都知道了這件事,難道夏家還能在眾目睽睽下死扛著不承認不成?只要有了侵吞夏澤東西的名聲,老四的仕途怕是要難熬了。
  夏志傑心虛的笑笑,“母親這件事咱們再說。”
  “再說?”夏奶奶不以為意,“我還能活幾年?趁著我在把東西都給你們分了。等我不在了,就算這件事鬧出來,夏澤也說不出什麼。”
  夏志傑不敢接這句話,他支支吾吾的說著:“母親,其實我想了想那些東西畢竟是父親留給小澤的,要不還是給小澤算了。我們畢竟是做長輩的哪好意思和一個晚輩爭東西。您說是不是?”
  “嗤!”夏奶奶正奇怪夏志傑怎麼換了一個態度,就聽到門口傳來一聲嗤笑。夏澤聽到這裡也算是聽明白了。他微微挑眉,眼神帶著譏誚,就那麼神色淡淡的推門進來,目光輕飄飄的掃過夏奶奶落在了夏志傑的身上。
  “原來二伯良心發現,還知道長輩沒臉和晚輩爭東西。”
  “小澤?”
  夏志傑被突然出現的夏澤驚了一把,隨即立刻反應過來。他和顏悅色的看向了夏澤,就像是沒有聽到夏澤的譏誚一樣,笑眯眯道:“小澤你什麼時候來的?來來,二伯和你出去說,你奶奶身體不好,不能太勞累。”
  夏志傑一邊說一邊就想拉著夏澤出去,夏澤微微掙脫開,輕輕彈了彈袖子,徑直坐到了正對著夏奶奶的沙發上,漫不經心道:“奶奶身體不好?我覺得奶奶挺精神的啊!再說我是來看奶奶的,為什麼要和二伯你出去說?二伯有什麼怕被奶奶知道嗎?”
  “夏澤!”夏志傑板著臉瞪了夏澤一眼,眼神警告。
  夏澤吊兒郎當的笑了起來,“二伯你幹嘛瞪我!”
  “行了!”夏奶奶厲聲道:“夏澤你一來就鬧得慌,你先出去我要休息了。”
  夏奶奶從夏志傑和夏澤的態度上隱隱看出了什麼,心知夏志傑估計有事瞞著她,可夏澤也不是好東西,拿捏著自己二伯的把柄,她看了夏澤的那張臉就生氣。
  夏澤冷笑起來,心中一直壓抑的委屈和怒氣在聽了夏奶奶的話後,就像是一桶汽油瞬間被點燃,火氣充斥著心間。他努力壓制下了想要爆發的情緒,嘲弄的翹了翹嘴角,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怎麼是我鬧得慌呢?奶奶您是不知道二伯做的事,那才是鬧得慌!要知道二伯可是和您最疼愛的沈嘉石搞在了一起,說不定還趁您不注意在這張床上睡過。現在全海城估計都看過二伯和沈嘉石上床的視頻了,您看嗎?我發一份給您。”
  “夏澤!”夏志傑漲紅了臉,重重的叫了一聲。
  夏奶奶不敢置信的看著夏志傑,轉頭顫抖的指著夏澤道:“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夏澤一臉無辜,翹著嘴角,“我還有更胡說的呢。不僅是二伯,您疼愛的沈嘉石還和我大哥也上過床,不巧我手裡也有視頻,您要不要看?我覺得過幾天說不定流傳出來的就是三個人在一起的視頻了,您覺得呢?”
  “夏澤你閉嘴!”夏志傑眼瞅著夏奶奶神色不對,大步的走過來就要拉著夏澤出去。
  “這是怎麼了?”夏思慧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吃驚的看著一臉陰沉的夏志傑,不解道:“二哥,小澤你們是……”
  還沒等夏思慧的話音落下,夏志傑就一聲驚呼。一個淺口的白瓷碗在空中滑出了一道弧線,重重的砸在了夏志傑的頭上。夏志傑的額頭被劃了一道長口子,瓷片、藥渣混雜著血跡從他的臉上流下。
  夏奶奶臉色鐵青,劇烈喘著氣,一隻手捂著心口,一隻手顫抖的指著夏志傑道:“你……你……你……”竟是連話也說不出來。
  夏志傑顧不上擦臉,趕忙和夏思慧去扶著夏奶奶,生怕夏奶奶有個什麼意外。
  夏澤沉默的看著他們的動作,心中洶涌的怒氣壓都壓不下去。他從小就知道奶奶不喜歡自己,他也盡量躲著不在奶奶面前出現。可不管如何,夏志傑也好,奶奶也好,他心裡都是把他們當做親人看待的。上一世因為和池以衡在一起,他和家裡徹底鬧翻。他想的最多的也是從此和夏家互不招惹,卻從未像這一世一樣生出恨不得毀掉整個夏家的惡意。
  夏澤神色淡漠的站在那裡,眼神黑黝黝的盯著夏奶奶。夏奶奶在夏思慧的撫摸下終於緩過了氣,臉上不再是駭人的烏青而是透著一種虛弱的蒼白。她一掃眼看到了夏澤,無力道:“夏澤你滾出去!”
  夏澤對她的話充耳不聞,淡淡道:“我也不想在這裡多待,只是有一個問題想要知道答案而已。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要瞞著我爺爺遺囑的事?為什麼要把我當做一個外人一樣防著?”
  網上的那則爆料把他定位在了一個受害者的形象上,可夏澤想更多的人是把他當做傻子吧。他到底是有多蠢多可悲,才能被整個夏家排斥,才會這麼多年沒有一個人告訴他這件事。夏澤甚至都懷疑,莫非他其實不姓夏,所以全家人才都不喜歡他?
  夏思慧早晨也看到了那則報道,聞言緊張的看著夏澤,愧疚的解釋著:“小澤你聽我說,不是你想到那樣。你還小,家裡也是擔心你怕你不懂事。”
  “我不懂事?”夏澤嘲弄的笑了起來,“我再不懂事也沒有偷家裡的東西出去賭輸。我再不懂事也沒有和可以當自己父親的男人上床鬼混。”
  “小澤。”夏思慧不贊同的打斷了他,夏奶奶不能再受刺激了。她想著解釋些什麼,夏澤靜靜的看著她,“小姑,你有沒有騙我?有沒有瞞著我?”
  “我……”夏思慧對上了夏澤的眼睛,突然說不出話來。
  夏澤落寞的垂下眼,“小姑你和他們又有什麼不同?他們瞞著我是把我當做傻子,想要占屬於我的東西。小姑你呢?難道不也是把我當做傻子嗎?你說你是為我好,什麼都不需要我知道,每天只要高高興興過就行,那和傻子有什麼區別?你們想要的目的還不是一樣,讓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問,一輩子只能依附在夏家身上。”
  “小澤,我……”夏思慧想說不是這樣的,她是真心疼愛夏澤,她想要夏澤永遠無憂無慮的生活,她……
  “夏澤,你做了什麼!”
  夏志成的怒吼在眾人身後響起,卻是夏志成在聽了管家匯報說夏澤和夏志傑在五福堂吵了起來,匆匆忙忙的趕了過來。他一眼就看到了夏奶奶蒼白的臉色和夏志傑頭上的傷口,想都沒想就怒斥向夏澤。
  夏澤表情平靜,冷淡道:“沒什麼,只是告訴了奶奶外面發生了什麼。哦,對了,奶奶恐怕還不知道今天最轟動的新聞是什麼?夏家長輩厚顏無恥,逼迫可憐的沈嘉石臨摹贗品,意圖侵占晚輩的財產,父親您說是不是?”
  “孽子!”夏志成一耳光甩向了夏澤。夏奶奶這麼大的年紀,他們都瞞著不敢讓夏奶奶知道外面的事,夏澤這個小畜生是要氣死母親嗎?
  “姑父!”夏志成的巴掌沒有落到夏澤的臉上,而是被稍後趕來的池以衡抓住了胳膊。他表情冷峻的攔在了夏澤面前,語氣肅然道:“小澤有說錯什麼嗎?”
  “以衡,這是我們夏家的事。”夏志成壓著怒氣道。
  池以衡勾了勾嘴角,扯出了一個毫無感情的笑容,冷靜道:“夏爺爺留給夏澤的字畫裡面有一部分是池家寄存在夏家的,我想姑父您不會忘了吧?我覺得事關這件事,我還是有資格站在這裡說話的。”
  池以衡的話正戳中了夏志成尷尬的地方,他越發的懷疑那幅《月下廬山圖》是池家故意拿回來試探他了。夏志成沉默的瞬間,夏奶奶憤怒的顫聲道:“池家不要欺人太甚,那些字畫是沈家、沈……”
  “是沈家賣給池家的。”池以衡彬彬有禮的接口道。
  夏奶奶瞬間只覺得全身充血,臉上泛出了不正常的潮紅,她抖著手指著池以衡,一個字沒說順著夏志傑的身體就滑到了地上。
  “醫生!”夏志成大喊道。
  一直守在隔壁的醫生立刻趕了過來,和前幾次夏奶奶暈倒不同,這一次老宅的醫生立刻建議將夏奶奶送到醫院。一時屋內誰也顧不上夏澤和池以衡二人,亂糟糟的擠成了一團。
  池以衡皺皺眉,沒想到夏奶奶的反應這麼嚴重。難怪她表現的一直不喜夏澤,原來夏奶奶心裡認定了是池家占了沈家的東西。池以衡擔心的看了一眼夏澤,夏澤神情漠然,轉身朝著外面走去。
  “小澤!”池以衡緊跟著夏澤,心中後悔他應該先去夏家找夏澤的,而不是先來老宅找夏志成。
  “你沒事吧?”池以衡伸手拉住了夏澤。
  兩人此時已經離開了五福堂,夏澤順著池以衡的動作站定,抬頭定定的看了池以衡一眼,低聲道:“表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夏澤問的什麼,池以衡心中清楚,他不由懊悔不已。這件事他其實沒打算瞞著夏澤,只是他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剛明了自己的心意,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夏澤,一時也就拖著沒有告訴夏澤這件事。
  “是!”池以衡苦澀道。
  夏澤的眼神一點點暗淡下去,他垂下了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輕聲道:“我不喜歡這樣,我不想什麼事都被別人瞞在鼓裡,不想自己像個傻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夏澤的聲音很輕,但這兩句話卻像重錘一樣一字一句的敲在了池以衡的心上。他只覺得心裡酸澀的厲害,既心疼夏澤又後悔之前的遲疑。他不應該自以為是的。從他回國見到夏澤起,他在心底一直都潛意識的將夏澤當做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習慣性的替夏澤做決定,打著為夏澤好的旗號,卻忘記了就算夏澤還是個孩子,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他有權利自己做出選擇,而不是任由其他人操縱他的人生。
  池以衡小心的伸出一隻手搭在了夏澤的肩膀上,神色鄭重:“小澤,抱歉。”
  夏澤微微搖了搖頭,一直盯著地面,像是在和池以衡說話,又像是在和另一個人說話。
  “不怪表哥你,是我太沒用。一直就是這樣,我什麼都不知道,每天沒心沒肺的活著,別人說什麼我就聽什麼。我知道表哥你是為我好,真心為我好,可我不想要這種好。我以前不懂,可我現在明白了。我不想一輩子都做一個沒用的廢物,需要表哥你保護我,什麼都依賴你,離開你就活不下去。我也想站在你的身邊,哪怕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我也可以努力做到不拖你的後腿。”
  夏澤說的這些,池以衡覺得他沒聽明白,但又覺得似乎全都聽明白了。他心裡悶悶的,只覺得堵得厲害。他聽出了夏澤話語中的絕望,一種無法形容的疼絲絲縷縷的從心底蔓延了出來。
  夏澤低著頭,沒有再說話。腳下的青石磚上落下了一滴水漬,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池以衡再也忍不住,伸手緊緊的將夏澤抱在了懷裡。夏澤靠在他的肩頭,淚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肩膀。池以衡恍惚記起他回國第一次見夏澤的時候,那次也是這樣,夏澤靠在他的肩膀無聲的流淚。那抹淚水的熱度太過驚人,彷彿在他的肩膀烙下了一枚印記。如今在同樣的地方,池以衡只覺得隔著布料皮膚似乎滾燙。他的心被夏澤的眼淚攪成了碎片,他情願用一切換取時光倒流,只要讓他回到夏澤難過之前。他不會再像這次一樣自以為是,而是早早確定自己的心意,一直陪在夏澤身邊。
  時間流逝,兩人就這樣旁若無人的抱在一起。夏澤心中一直壓抑的郁氣散去,他抽了抽鼻子,後退一步想要推開池以衡。池以衡卻沒有徹底放開手,只是鬆了松胳膊的力度。
  夏澤微微抬頭,“表哥,我沒事了。”
  池以衡輕輕伸手拂過了夏澤的眼睛,低低的嗯了一聲。
  夏澤頂著通紅的眼睛,嘴角微翹露出了一絲羞澀的笑意,“表哥你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好!”
  夏澤要去的地方位於海城的郊區,離得夏家老宅頗遠。池以衡上了車,側身替夏澤繫著安全帶。夏澤專注的看著他的動作,眨眨眼,褪去了紅腫,淚水洗過的眼睛分外的澄澈乾淨。
  池以衡感覺到了夏澤的視線,嘴角勾了勾,“在看什麼?”
  夏澤搖搖頭不肯說話,池以衡笑了起來,伸手親昵的在夏澤的頭上揉了揉,柔聲道:“怎麼想到去郊區那麼遠?”
  “我想去看一個朋友。”
  “朋友?”
  夏澤嗯了一聲,“他前不久去世了,我一直沒有勇氣去看他。一直都在逃避他去世的地方。現在想想我覺得我不再害怕了。”
  池以衡溫柔的看著夏澤,夏澤臉上的神情透著一種釋然,他能感覺到夏澤似乎又有點不一樣了。

  第四十二章:驚疑

  一個多小時後,池以衡依著夏澤的指引,開車到了海城最北邊的郊區北豐。這裡以前是海城的老工業區,工廠林立。後來海城產業升級,北豐的很多工廠紛紛遷離了海城,遷移到了周邊的小城市,於是這裡就剩下了大片大片的廢棄廠房,被私人買下改造成了廉租房,租給了全國各地來海城討生活的人。
  夏澤以前因著其他事跟著馬天磊幾個來過這裡一次,見識了這裡的魚龍混雜,治安混亂。上一世他被污殺人後,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池以衡回國,這裡就成為了他的首選。可惜他剛在這裡躲了半天就被夏源找了過來,衝突之下死在了那個雨夜。
  再次來到這裡,夏澤心裡說不出的滋味。他循著記憶找到了當初藏身的房子,灰色的磚墻斑駁而破敗,還有小孩子刻在上面的歪歪斜斜的字。
  夏澤沒有上前而是遠遠的看著。池以衡陪在他的身邊,若有所思,“這裡是?”
  夏澤眼神複雜的看著前方,“我那個朋友曾經住過的地方。”
  池以衡一路都在想著夏澤口中的這個朋友是誰?他的疑惑在到了這片貧民區時達到了頂峰。他不認為夏澤有機會認識住在這裡的朋友,看看每天和夏澤在一起的白曉齊和馬天磊就知道。可池以衡沒有多嘴,他在學著把夏澤當做成年人看待,首要一點是他要學會尊重夏澤,留給夏澤自己的私人空間。
  夏澤沒有在房子這裡耗太長時間,他在房子前面呆立半晌之後,突然出人意料的提議道:“我們在附近逛逛吧?”
  池以衡看了看周圍混亂的環境,無奈縱容道:“好!”
  兩人這一逛就到了晚上,池以衡也不知道夏澤在逛什麼,他似乎沒有什麼目的,真就是隨便逛逛。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夏澤終於拉著池以衡把周圍都逛了一圈。池以衡以為夏澤這下子滿意了該回家了,誰知道夏澤帶著他又回到了最開始的灰色磚房那裡,辨析了半天方向後,居然一路朝著外環的位置走去。
  天色越來越暗,許是保養不好的緣故,馬路兩邊的路燈亮的並不多,走好久才能看到一座亮起的路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周圍幾米的地方,更多的地方則是隱入了黑暗。
  夏澤自來到這裡就再也沒有說過話,一路只是沉默的走著。池以衡耐心的陪在了他的身邊。夏澤偶爾會轉頭看池以衡一眼,池以衡每次都會注意到他的視線,繼而眼神柔和,衝著夏澤勾起了嘴角。
  每每這個時候夏澤的心就會安定下來,接著萌生出無窮的勇氣。
  這裡是夏澤以為他永遠都不會來的地方,甚至他連提都不願意提到這裡。上一世這裡曾是他生與死的分界線,也是他和池以衡彼此失去對方的地方。他憎恨這裡同時又懼怕這裡,一心只想著遠遠避開這裡。如今,他終於可以正視這個地方,真正的正視自己。在他醒來近一個多月後,夏澤通過這種方式和過去的自己告別。
  約莫走到了上一世他出事的地方,夏澤停住了腳步。池以衡意識到什麼,夏澤四處看了一眼,低聲道:“這裡就是他出事的地方。”
  池以衡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伸出手握緊了夏澤的手。他的手溫暖而乾燥,充滿了堅定的力量。夏澤心底一顫,反手握緊,有一種他握住了整個世界的感覺。
  兩人靜靜的站在路邊,夏澤的腦海中一幕幕閃過從他出事到重新醒來的映像。夜風吹來,他恍然回過神,最終釋然的笑了起來。
  “表哥,我們回去吧。”
  “嗯。”
  池以衡什麼都沒問,輕輕的答應了一聲,牽著夏澤穿過了綠化帶離開了外環路。外環路的一側是一條破舊的小馬路,兩邊種滿了柳樹。因著路燈的稀少,在柳樹枝條的掩映下這條馬路越發的籠罩在黑暗中。人走在路上,外面根本看不到。這正是池以衡想要的效果。他低頭看了一眼他和夏澤握在一起的手,只希望這條路越長越好。
  兩人走了沒幾步,隔著綠化帶的外環路上駛過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該車的車速十分緩慢,夏澤好奇的看了過去,就見黑色商務車的車門突然拉開,一個消瘦的身影被人從車上推了下來。
  池以衡皺皺眉,立刻拉著夏澤停住了腳步。
  那個身影在地上滾了幾圈,似乎艱難的想要站起身。夏澤正想問池以衡他們是不是遇到了不該看的麻煩,兩道耀眼的燈光閃過,一輛巨型卡車呼嘯著開來。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馬路中間的人影被高高的撞飛,劃過幾米之後無力的落在了地方。
  人影落地的剎那,車燈掃過,夏澤看清了那張定格了驚恐表情的臉,是沈嘉石。
  撞飛沈嘉石的卡車停了下來,緩慢的倒車在沈嘉石的身上又碾了一遍。隨後車上跳下來一個男人俯身在沈嘉石的鼻子處測了測,滿意的爬上了車,朝著前方一直停在路邊的黑色商務車做了一個手勢,兩輛車一前一後的離開了這裡。
  夏澤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眼前的變故可謂突然,池以衡怎麼也想不到會遇到這種明顯是殺人滅口的事。他反應極快的將夏澤攬入懷裡,捂著他的眼睛不讓他看向馬路上的慘劇。
  池以衡清晰的感覺到了夏澤的顫抖,心疼的拍著他的背,小聲的哄道:“沒事,沒事,我在這裡。”
  夏澤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的不是剛剛沈嘉石被撞飛的那一幕,而是他自己。同樣的地段,他也是這樣被駛過的卡車撞飛,繼而在他還有一口氣的情況下被車倒回來第二次碾過。
  夏澤只覺得一股極寒從心底升起,瞬間蔓延至全身。他一直都以為他的死只是一場意外,對方的第二次碾壓只是為了避免麻煩徹底逃逸,可眼前的這一幕卻是讓他的念頭動搖起來。他的死真的是意外嗎?他死了以後是不是也有人曾這樣試探過他的鼻息?也有人滿意的駕車離去?
  夏澤的反應太過強烈,池以衡擔心夏澤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受了刺激,捂著他的眼睛就要帶他離開這裡。
  夏澤緩過神來,“我們不要報警嗎?”
  池以衡擔憂的看著夏澤,解釋道:“是要報警,但要找一個公用電話。”
  夏澤聽話的點點頭,遲疑著,“表哥你看清楚那個人了嗎?”
  池以衡嗯了一聲,低聲道:“是沈嘉石。”
  事實上,在看清被撞飛的人是沈嘉石的剎那,池以衡已經隱隱猜到了下手的人是誰。事情的發展似乎有點脫離了控制,池以衡在吃驚陳輝心狠手辣的同時,也在猜測著對方滅口的意圖。
  兩人用了比去時幾乎短一半的時間回到了他們停車的地方。直到上了車到了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夏澤才完全的緩過來。池以衡沒有遲疑,直接開車返回海城。半途路過一個破敗的公用電話亭時,池以衡讓夏澤待在車上,壓著嗓子打了110報了警。
  後面的事就是警察的事了!池以衡掛斷了電話,面色凝重。他不認為警察能查到真相,陳輝背後的孫德元主管的就是海城的治安刑偵這一塊。陳輝既然敢滅口,背後肯定有孫德元的示意。他們這是要藉著沈嘉石這件事徹底把夏家釘死了!
  池以衡回到車上的時候,夏澤也正想著這件事,是誰殺了沈嘉石?
  車頂燈映照下,夏澤的臉色透著不正常的蒼白,池以衡心疼不已,安撫的拍拍他,“沒事了,交給警察就好。”
  夏澤沉默的點了點頭。
  一路飛馳,兩人很快離開了北豐進入了海城城區。同一時間,之前的黑色商務車從另一條入城路口也進入了海城城區。
  車內後座,陳輝神情陰鷙的坐在那裡,漫不經心道:“你是說有人打電話報警了?”
  “是。”他身前的一名黑衣人小聲道:“剛接到消息,十幾分鐘前有人報警了,說是外環路發生了一起交通逃逸事件。對方用的是公用電話,據追蹤打電話的地方就在北豐周圍。”
  陳輝淡淡道:“那不是很好,省了我們的事。”
  陳輝這樣說,黑衣人立刻配合的笑笑,心中鬆了一口氣。他們本來也是準備要報警的,警察不出面,這件事還怎麼鬧大?只是他跟著陳輝多年,深知陳輝習慣了事事都要完全掌控。有人搶在他們前面報了警,說的好聽是省事,說得不好聽就是破壞了陳輝的計劃,指不定陳輝心裡如何搓火。尤其是想到之前沈嘉石不怕死的還想要威脅陳輝,估計陳輝此時的心情絕對好不了,他也是擔心陳輝把火氣撒在他的頭上。
  黑衣人笑完之後,試探的問了一句,“沈嘉石說的那件事?”
  陳輝不以為意,“只是一段視頻而已,想要靠那麼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咬住我,沈嘉石還是太嫩了些。不過他說的倒是有趣,他把這段視頻的附件寄給了夏志成的兒子夏澤,你信嗎?”
  黑衣人小心道:“小五說沈嘉石確實是背著咱們寄出過一件東西,具體寄到哪他沒查到。”
  陳輝玩味的笑了起來,“那這件事八成就是真的了。沈嘉石倒是夠狠,這個時候也不忘找個墊背的。倒是夏志成的那個兒子,他得罪過沈嘉石嗎?”
  黑衣人哪裡知道這些豪門八卦,茫然的搖搖頭。
  陳輝垂下眼沒有再說話,心裡卻是想著看來要找個時間見一見夏志成的這個兒子了。
  夏澤並不知道他被陳輝盯上了,此時他剛剛跟著池以衡回了池家。
  熟悉的環境,一碗冒著熱氣的安神湯,很好的讓夏澤徹底放鬆下來。池以衡盯著夏澤一口不剩的把廚房熬得安神湯全部喝下去,看著夏澤臉上的蒼白褪去,逐漸恢復了之前的紅潤,才在心底鬆了一口氣。
  “洗個澡,早點睡吧。”池以衡揉著夏澤的頭髮道。
  夏澤聽話的點了點頭。
  池以衡笑笑,心裡想著他該出去了,可卻是怎麼也挪不開腳步。他假裝隨意道:“怕不怕,要不要我留下來陪你?”
  夏澤眼睛一亮,“可以嗎?”
  池以衡看著夏澤驟然明亮的眼睛,心砰砰砰的劇烈跳了起來。
  兩人分別洗過澡,夏澤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就要上床,被池以衡抓著拿電吹風吹乾。夏澤乖乖的坐在池以衡的面前,仰著頭配合著池以衡的動作。眼前的場景太過熟悉,彷彿又回到了他和池以衡在鳳凰小區的時候。
  夏澤專注的看著池以衡的臉,小聲的問了一個問題,“表哥你前幾天為什麼不理我?”
  池以衡的手一抖,沒想到夏澤還記著這件事。他伸手溫柔的拂過夏澤的頭髮,軟軟的,偶有幾根扎在掌心癢癢的,他的心似乎也變得又軟又癢起來。
  池以衡眼神柔和的同夏澤視線相對,表情認真道:“是表哥的錯,以後再也不會了。”
  雖然他心中想要向夏澤表白的慾望不停的在叫囂。可他總算還記得夏澤沒幾天就要高考了,怎麼也要等夏澤高考完再說。池以衡心中苦笑,他不得不承認夏源的方法其實不錯。溫柔體貼的陪在夏澤的身邊,潛移默化的讓夏澤習慣他的存在,真的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夏澤對池以衡的回答並不滿意,堅持道:“表哥你還沒說為什麼呢?”
  池以衡面對著夏澤堅持的目光,逃避的移開了視線,他總不能說因為他發現自己喜歡上了夏澤,一個人躲著痛苦糾結了幾天。為了避免夏澤繼續追問下去,池以衡果斷的換了一個話題。
  “小澤你知道沈嘉石可能得罪誰了嗎?”
  池以衡這句話的潛含義顯然是在問誰有可能會是殺沈嘉石的凶手。
  夏澤沿著他的問題想下去,驀地睜大眼,驚疑的看向了池以衡。

  第四十三章:變化

  夏澤一個多月前曾經問過同桌徐陽一個問題:若是一個人要害另一個人會是什麼原因?
  彼時徐陽的答案是利益衝突。同理放在沈嘉石身上,不會有人無緣無故要殺他。必然是沈嘉石和對方有了什麼齟齬,也即池以衡所謂的得罪了人。
  夏澤自看到沈嘉石出事到回了池家,這一路腦子裡都是亂糟糟的。一會是自己死前無力的躺在那裡,眼睜睜的看著那輛車一點點碾壓過來,一會是陌生的男人從車上跳下俯身查看沈嘉石的鼻息。心神混亂之下,根本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麼。直到他坐在這裡,熟悉的環境,池以衡身上溫暖的氣息,這些都很好的安撫了夏澤,讓他的思緒清明起來。
  順著池以衡的話想下去,夏澤驚疑的瞪大了眼。要說沈嘉石得罪了誰,凡是看過那則爆料新聞的肯定都認為是夏家。難道是二伯做的?那他上一世的死也可能是……夏澤不敢想下去了。
  “是二伯嗎?”夏澤更想問的是有可能是父親嗎?
  這個猜測讓夏澤的眼神帶了一絲忐忑,眼巴巴的看著池以衡。池以衡心中一軟,腦海中閃過了夏澤上午說的話。他不想什麼都被瞞在鼓裡,不想什麼都不知道像個傻子一樣。其實夏澤很聰明,只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
  這樣一想,池以衡原本只是為了轉移尷尬而換的話題,現在卻是頗有耐心的問:“為什麼會這樣想?”
  池以衡沒有直接回答是還是不是,夏澤雖然奇怪,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講了一遍。
  池以衡輕笑,表揚的看著夏澤,乾脆道:“不是,不是夏二叔做的。”
  夏澤:“……”
  這個答案一邊讓他鬆了一口氣,一邊卻是瞪了池以衡一眼。既然不是二伯做的,池以衡臉上那幅夏澤好厲害的表情是在忽悠他嗎?
  池以衡被夏澤憤怒的眼神瞪得心中失笑,收斂笑意之後,將他從在酒店聽到沈曦提起《報春圖》開始,一直到今天早晨去夏家老宅的事講了一遍。這其中包括了夏二伯和沈嘉石聯手盜畫,以及怡然居設套對付夏二伯的事。當然後者只是他的猜測,只是如今看來這個猜測卻是有八成的把握。
  池以衡講的這些,有的新聞上提到了,有的完全沒有,夏澤都不知道背後還有這麼多的事。
  他在腦海中將池以衡說的話重新過了一遍,猶豫道:“那沈嘉石也有可能是被陳輝殺的了?是為了防止夏家查出真相,事後滅口的嗎?”
  池以衡點點頭,“下手的應該是陳輝。但卻不是為了防著夏家,而是為了栽贓夏家。”
  早在神秘人最先出來爆料時,池以衡就曾疑惑,明眼人都知道神秘人就是沈嘉石,他這樣遮遮掩掩又是何必。可晚上沈嘉石一出事,池以衡立刻明白了陳輝的意圖。
  這就好比是,A和B不對付,A天天站在B家門口大罵B,哪天A突然出事了,A的家人非要說是B殺的,旁人未必會信。誰也不是傻子,這種意圖太過明顯了。可要是換一個方式呢?A還是和B不對付,天天大罵B,但他自己不出面,雇了人去罵。這樣一來哪天A死了,A的家人要是指控B殺人,旁人心中難免就要嘀咕一下,是不是真有可能是B?同樣一件事,拐了一個彎披了一層皮,事情看起來就說的過去了。陳輝並不是要確定的把這件事栽到夏家頭上,他要的就是旁人的這種懷疑。只要輿論的造勢隱隱指向夏家,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夏澤聽明白了池以衡的意思,眉頭緊皺了起來,表哥說的這些超過了他的想像。他過去也經常會聽到陳輝的名字,海城說大並不大,有頭有臉的人物就那麼多。夏澤對陳輝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對方很厲害,靠著白手起家在海城站穩了腳跟,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陳輝的背後靠山是孫德元。
  依著表哥的說法,陳輝只是孫德元手下的一條狗。他殺沈嘉石是為了抹黑夏家,影響到父親的聲譽,進而無法和孫德元競爭海城市長的位置。雖然關於後者池以衡提的並不多,夏澤卻是記在了心裡。
  他的死和沈嘉石太過相像,就連地段都巧合的一樣,讓他很難不產生什麼聯想。雖然他覺得陳輝似乎沒理由殺他,畢竟孫德元和父親爭的再狠和他又沒什麼關係,多他少他都無關大局。可他總是忍不住去想,是不是還有什麼是被他忽略的?
  夏澤努力想著上一世他還活著時海城的政局,可一來他當時對這些並不關心,二來直到他死海城都是王修武做的市長,至於他死後,夏澤就不知道了。
  夏澤想了半天都沒想到什麼有用的信息,他再次確定,重生小說裡面那種主角死過一次,智商就能從八十飆到一百八的天才絕對不是他。
  他這副苦思冥想後失落的樣子落在池以衡的眼中,池以衡好笑的摸了摸他的頭,認真問道:“又想到什麼了?”
  夏澤搖搖頭,正是因為什麼都想不到他才失落。
  池以衡目光柔軟和,想了想說道:“這些目前都還是猜測,具體如何要看後面的事態發展,也有可能我們都想錯了。不過不管對錯,小澤你有什麼不明白都可以問,表哥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有事情瞞著你。”
  “任何事?”
  “任何事!”
  夏澤立刻道:“那表哥你告訴我前幾天為什麼不理我?”
  池以衡:“……”
  夏澤看著池以衡無語的表情哈哈笑了起來,之前的失落一掃而空。他其實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不關心了,他就是想看表哥在他面前吃癟的樣子。
  夏澤笑起來的時候,身上彷彿自帶光源,整個屋子有種被他笑容照亮的感覺。池以衡縱容的看著他,嘴角勾起露出了一絲無奈的淺笑。
  夏澤笑著笑著做了一個池以衡沒有想到的動作,他很自然的伸出胳膊抱住了池以衡的腰,將臉埋在了他的胸口。
  “表哥謝謝你。”夏澤含糊道。
  夏澤也說不清楚這個謝謝代表了什麼意思,就是一種感覺。他隱隱察覺到了池以衡對他的態度和前段時間不一樣了,似乎和上一世也有點不一樣。上一世他和池以衡在一起,池以衡對他是真的好,將他的一切照顧的妥帖周到。他習慣了事事依賴池以衡,池以衡也習慣了替他包攬任何事,他什麼都不操心,只要聽表哥的就好。可現在表哥依然對他很好,卻和上一世對他的態度不同,不再是把他當做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更像是視他為地位平等的成年人。
  夏澤不知道,上一世池以衡和他在一起之前,曾經糾結了很長一段時間。池以衡一直都認為是他誘拐了夏澤,是他在夏澤的人生觀還未定型時強行改變了夏澤的人生。出於這種愧疚的心裡,池以衡近乎是在溺愛夏澤。而夏澤從小習慣了周圍的人對他的這種態度,並不覺得池以衡的做法有什麼不對,理所應當的享受著池以衡的照顧。
  直到他出了意外,看著池以衡痛苦的自責,他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因此在發現自己重生之後,夏澤心心念念的就是想要自立,想要讓自己不要像上一世一樣沒用,出了事只能躲在池以衡的背後。
  夏澤喜歡池以衡剛剛的態度,讓他有一種重生以來的努力沒有白費的感覺。他的這些心理池以衡並不知道。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池以衡清楚的感覺到了夏澤呼出的熱氣和嘴脣的觸動。這本來是一個極曖昧的姿勢,可夏澤的那句“謝謝你”卻是讓池以衡心思清淨,對這樣的夏澤生不出一絲褻瀆。
  他寵溺的拍著夏澤的背,低聲道:“時間不早了,早點睡吧。”
  夏澤乖乖的點了點頭。
  說來,這是夏澤重生以來第一次和池以衡睡在一起,可這一天發生的事太過跌宕起伏,夏澤上了床就感覺倦意從骨頭裡面泛出,根本沒什麼旖旎心思,翻了個身抱著池以衡的胳膊就睡著了。
  黑暗中,池以衡聽著夏澤細微的呼吸無聲的勾起了嘴角,夏澤這副對他全無防備的樣子讓他的心軟的像要化了一樣。池以衡小心的湊近夏澤的臉,在夏澤的脣上溫柔的親了一下,隨後摸了摸夏澤的頭髮,心滿意足的抱著夏澤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夏澤早晨醒來的時候,池以衡已經不在房間了。他茫然的眨眨眼,翻身趴在了床上將頭埋在了枕頭裡,順手去摸床頭櫃上的鬧鐘,想要看一眼時間。
  沒有?夏澤摸了一圈沒有找到,閉著眼不死心的繼續摸了起來。
  “要找什麼?”池以衡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夏澤趴在那裡,一隻手在床頭摸來摸去。
  夏澤迷迷糊糊的聽到了池以衡的聲音,嘟囔道:“表哥幾點了?”
  “九點!”池以衡一邊回答,一邊替夏澤找出了要穿的衣服,走到了床前。
  五月的天氣已經很熱了,夏澤晚上睡覺只穿了一條黑色的內褲,身上蓋的薄毯隨著他的這一番折騰早就滑落到了腰間,露出了背部白皙的肌膚。池以衡的視線一路下移,夏澤的腰部充滿了柔韌的力量,屁股翹起,薄毯堆積在腰間,半遮半掩,兩條大長腿露在外面,說不出的誘惑。池以衡的小兄弟忍不住蠢蠢欲動起來。
  就在池以衡差點要控制不住失態的時候,反應過來池以衡說了幾點的夏澤猛然翻身坐起,一臉吃驚的表情,“九點了!”
  池以衡被他的反應逗笑,心中的旖旎心思散去,好笑的將衣服遞給夏澤,“我替你請假了。”
  夏澤立刻大大的鬆了一口氣。等他接過了池以衡手中的衣服,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人的習慣真可怕,他以前天天遲到早退完全不覺得什麼,可這段時間認真上課以來居然養成了從不遲到的好習慣。剛剛他的反應真是下意識的,腦子裡最先想到的是完蛋了,班主任又要找他談話了。
  夏澤穿好衣服收拾完已經是十幾分鐘之後的事了,這段時間池以衡就站在那裡,看著夏澤忙忙碌碌的洗臉刷牙疊被子,意外的不覺得無聊,反而覺得別有樂趣。
  夏澤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表哥你今天不去公司?”
  池以衡搖搖頭,“公司沒什麼事,我留在家裡陪你。”
  夏澤眼神透著疑惑,池以衡解釋道:“沈嘉石的事鬧起來了。”
  池以衡之所以為夏澤請假也是這個原因。早晨他看夏澤睡得熟,想著夏澤昨天受了刺激,多睡一會也好。可等他看到了今天的新聞,立刻決定替夏澤請了假。基本上今天各大新聞的頭版頭條都是沈嘉石昨夜離奇身亡,沈家父母半夜大鬧夏家。
  以前礙於夏志成的身份,事關夏志傑和沈嘉石的醜聞各大報紙都沒有登載,一直只是網絡流傳。可這次出了人命,再加上孫德元背後的推波助瀾,各大報紙也坐不住了,紛紛搶發了這條新聞。
  據記者報道,沈嘉石的屍體是在晚上十點多被警察發現的。因著沈嘉石也算是名人,警察一眼就辨認出了他的身份,隨後就通知了沈嘉石的父母。後面的事就開始失控。沈母在警察局看到沈嘉石的屍體後,突然發瘋般的開車衝到了夏家,一路不顧保安的阻攔,大喊大鬧著要求夏志傑償命,口口聲聲說是夏家害死了沈嘉石。
  彼時夏家老宅並沒有幾個人,因著夏奶奶住院的事,大部分夏家人都在醫院。沈母在鬧完夏家後,又開車衝到了夏奶奶住的醫院,哭喊著一直鬧到了半夜,最後才被趕來的沈父帶走。
  從沈母離開警察局到她大鬧醫院,整個過程都被記者拍了下來。尤其沈母那句是夏志成以勢壓人,夏志傑害死了沈嘉石,要求夏家償命的話更是被醫院的無數人聽到了。
  因著這些新聞,如今外面鬧哄哄的,池以衡不放心夏澤去學校,誰知道記者會不會堵到那裡,乾脆給夏澤請了假留在家裡就好。

  第四十四章:波雲

  殺人拋屍——四個碩大的黑體字衝擊著夏志成的眼睛,他的手微不可查的抖了抖,繼而飛快的從這幾個字上移開了視線。
  此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夏志成沒有去單位,他自昨天夏奶奶住院後就一直陪在了醫院。夏奶奶在醫院住的是高級病房,自帶一間小會客室。如今會客室的小圓桌上堆滿了報紙,夏志成坐在桌前一頁頁的翻看著,心裡評估著這件事的影響和可能的後續發展。
  “老四,這件事真不是我幹的,你還不了解二哥?你二哥我真沒這個膽子,也不是那種心狠手辣的人。”
  夏志成的對面,夏志傑一改往日的神采奕奕,鬍子拉渣,精神頹然的一遍遍重複著這句話,生怕夏志成不相信他。
  夏志成看都沒看夏志傑一眼,他當然相信人不是夏志傑殺的,可要不是夏志傑招惹沈嘉石,這件事怎麼會鬧成這樣?夏志成心裡說不出的窩火,眼看就在他和孫德元爭奪市長位置的關鍵時刻,家裡人不說幫他一把,還爭先恐後的拖著他的後腿,他們是覺得夏家的日子過的太舒心了嗎?
  在陰著臉將桌上的報紙全部看完一遍後,夏志成終於抬眼看了夏志傑一眼。
  “這件事八成是孫德元吩咐人乾的,就算不是他指示的也和他脫不了關係。”
  “孫德元?”夏志傑的腦子轉的還算快,“是陳輝?”
  夏志成點了點頭。老宅少了六幅畫的事一出來夏志傑就喊著他是冤枉的,是被沈嘉石算計了。當時夏志成還不不信,覺得夏志傑是為了推卸責任。現在看起來,說不定孫德元早就盯上夏志傑了,這次不過是順勢而為。沒有盜畫事件也會有其他的事,總之孫德元早就將扳倒夏家的突破口放在了夏志傑的身上,也就是夏志傑為了錢背著他偷偷摸摸和孫德元聯繫。如今出了這種事夏志成簡直想罵他一句活該!
  要不是因為夏志傑是他二哥,和他一損俱損綁在了一起,他早就想把夏志傑推出去了。
  夏志成的臉色太過難看,夏志傑想到他和陳輝背後勾勾搭搭的事,不敢再說什麼了。他心裡知道不管是看在兄弟情分上還是看在別的上,夏志成都不可能丟開他不管,可怎麼管是有學問的。夏志傑不傻,這個時候必須要爭取夏志成的好感度,沒看他都使出哀兵政策在夏志成面前裝可憐了嗎?
  想到這裡,夏志傑狠狠心,當機立斷道:“老四,你看那六幅畫估計陳輝那孫子是還不回來了,我不能對不起小澤這孩子,不如我先折錢補給小澤吧。”
  兩人都明白,夏志傑所謂的補給夏澤,不過是透過夏澤向池家賣好。夏澤昨天在老宅一通大鬧,連夏奶奶都被氣的住了院,結果他拍拍屁股什麼事都沒有的跟著池以衡走了。為什麼?不就是池家在後面給他撐腰嗎?有池家護著,不要說夏志成了,連夏奶奶都拿夏澤沒辦法。尤其現在夏家理虧,沈嘉石一出事,夏家更是需要池家這個盟友堅定地站在身邊,兩家是絕對不能在現在鬧翻的。
  比起夏志傑,夏志成知道的更多一些。池守正這幾天去了中京,聽說沒住酒店直接住到了葉家。當年葉家舉家遷往了中京,靠著政治地域的優勢,這麼多年發展下來已在華國的政壇中擁有舉足輕重的勢力。夏志成沒想到池守正平日不聲不響,看似低調,居然和葉家的私交好到如此的地步。他此時心中頗有點後悔在城西那塊地上態度傾向了周家。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寄希望於池家看在夏澤的份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於夏志傑的提議,夏志成想了想道:“夏澤他母親生前曾經給夏澤辦了一個信託基金,二哥你把錢直接轉到這裡。池家這些年一直監管著這個基金的運轉,看到這筆錢他們就知道什麼意思了。”
  這可比直接拿錢給夏澤強多了,至於老宅收著的那些畫也要盡快給夏澤了。夏志成看了一眼外面昏睡的夏奶奶,微微皺了皺眉,母親最近不能受刺激,這件事還是先瞞著母親吧。
  遠在池家的夏澤還不知道他馬上就要“一夜暴富”了。此時他正咬牙切齒的奮戰在題海,同數學這隻猙獰怪獸努力搏鬥著。他就知道池以衡所謂的在家陪著他沒好事,他在學校還有個偷懶的時候呢,在家被池以衡盯著,連上廁所都要卡時間,簡直是喪心病狂!
  夏澤咬著筆恨恨的想著,泄憤般的用力寫下了面前這道題的答案。
  “錯了!”池以衡的聲音輕飄飄的響起。夏澤扭頭看了池以衡一眼,對方坐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正低著頭看著文件,神情專注,也不知道是怎麼看到他做錯了的。
  夏澤不情不願的擦掉了答案,深深的覺得他昨晚感覺到的池以衡對他態度的改變完全是錯覺。有這種越變越嚴厲的嗎?自從池以衡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晚上不再給他打電話抽查作業後,夏澤就把晚上的時間全部用來整理竊聽器裡面轉錄下的對話。一個星期下來,有用的信息沒有聽到多少,倒是長久不做題,手感差了好多。
  說來,夏澤也不知道他想從父親那裡聽到什麼。只是隨著韓玲的身份浮出水面,隨著夏源身份的暴露,他對父親的信任已經完全的坍塌,這次盜畫事件更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夏澤有時候會想,這個被他叫做父親的男人真的是他父親嗎?他對他的感覺越來越陌生,就像是夏志成的身上籠罩了一層白霧,裡面藏著無數的秘密,而他越是接近這些秘密,越是顛覆父親在他心中的形象。不僅是父親還有其他的夏家人,夏澤此時看他們只覺得每個人都心思叵測,看誰都不像是好人。
  夏澤的思緒飄散,明顯是走神的模樣。
  池以衡眼角的餘光一直關注著夏澤的反應,此時無奈的放下了文件,提醒了夏澤一句,“小澤?”
  夏澤回神,略帶尷尬的移開了視線,咬著筆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苦大仇深。池以衡好笑不已,大發慈悲道:“休息十分鐘。”
  夏澤頓時眼前一亮,池以衡寵溺的看著他,給了一個甜棗,“我讓王嬸烤了餅乾,小澤你要不要吃?”
  夏澤的眼睛更亮了,脫口而出,“我去拿。”
  池以衡笑了起來。夏澤離開房間後,池以衡正要檢查他上午做的卷子,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池以衡看了一眼來電人,拿著手機走到了陽台。
  “父親。”
  池父的聲音響起,“我看到了新聞,沈嘉石怎麼回事?小澤現在怎麼樣了?”
  沈嘉石的事情鬧得不小,可畢竟是海城當地新聞,等池父在中京看到已經是半天之後了。池以衡沒有和他提這件事,顯然是覺得沒什麼必要。池父相信池以衡能處理好,他擔心的是夏澤。
  池以衡簡單的將沈嘉石的事提了提,重點表示夏澤現在就在池家,不會有什麼事的。
  池父聽得放下心來,繼而玩味的笑笑,“你們報警之後沒有提醒夏志成?”
  池以衡看了一眼外面,夏澤還在樓下沒有回來,意有所指道:“我覺得姑父應該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一點代價。”
  池以衡不提,為的是藉著這件事逼一逼夏家。沈嘉石的事頂多是讓夏志成難堪一點,想要讓夏家傷筋動骨還不夠。但就是這份難堪也足以讓夏志成手忙腳亂幾天,他想要這個時候在海城站穩,來自池家的支持少不了。池以衡就看夏志成權衡利弊之後什麼時候捨得把夏澤的東西還回來了。至於城西那塊地夏志成故意壓著池家捧周家一事,池以衡可一直記著呢。兩件事並在一起,池以衡完全就是故意了。
  池父想著這件事給夏志成一個教訓也好,當下將關注點重新放在了夏澤的身上。
  “小澤心情如何?”
  提到夏澤,池以衡的語氣柔和下來,“挺好。”
  池父滿意的嗯了一聲,“中京這邊我還有點事,可能要晚幾天回去,你照顧好小澤。”
  池以衡答應了下來。
  “對了。”池父補充道:“葉家有打算重新回海城,你自己心裡有個數。”
  “重新回來?”池以衡將這幾個字在腦海裡面轉了一圈,若有所思的問:“和王修武要調走的傳聞有關?”
  池父笑了起來,卻是什麼都沒說,消息最後還未定,不過他猜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同樣的消息,海城市長王修武也已經知道了。
  嚴格來說,王修武屬於葉家派系的人,只是他平日明面上和中京的葉家不怎麼走得近,知道的人比較少罷了。如今葉家在中京的發展到了一個瓶頸,葉家這麼多年一直待在中京的核心權力圈,卻總是差一點契機登上那個位置。葉老爺子看來是打算另闢蹊徑,走一條“曲線救國”的路了。
  王修武想著海城現在的局面,滿意的笑笑。他要調走的消息是他故意放出去的,為的就是讓下面的幾個副市長跳出來。馬文中年齡大了等著退休,其他幾個副市長正值年富力強,估計沒一個人能忍住對這個位置的誘惑。果然,孫德元和夏志成最先跳了出來。夏志成還好,總算比較低調一點,孫德元卻是有點張狂太過了。
  這樣就好,他現在蹦的越高日後跌的越慘。等他和夏志成狗咬狗鬥成一團兩敗俱傷後,葉家不管誰來海城,都能輕而易舉的把他們摁下去。鶴蚌相爭漁翁得利,也算是他報答了葉老爺子的知遇之恩。
  王修武想到這裡,主動給夏志成打了一個電話。在電話中他除了關心了一番夏奶奶的身體後,還委婉的暗示他相信夏志成。越是這個時候夏志成越是要扛住,雨過天晴嘛!
  掛斷了電話,王修武笑了起來,想來夏志成明白了他的暗示,他就等著夏志成開始出招了。
  夏志成確實聽明白了,王修武就差明晃晃的表示支持他,他是下一任海城市長了。夏志成只覺得心中的郁氣瞬間全部煙消雲散,要不是夏奶奶還躺在那裡,他簡直要恨不得找人大肆慶祝一番了。
  夏志成激動的在屋內繞著圈,想著他該找誰分享這個好消息。等等,夏志成轉念一想,他暫時還不能說出去。王修武對他的支持是一方面,但難保不會有什麼意外,還是要等確定了這個消息再說。況且,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能看出人心。他倒要看看在夏家落魄的時候,誰會是真心實意的站在夏家這一邊的。
  當然,對於孫德元他也不會讓對方好過,有了王修武的支持,他也要讓孫德元嘗嘗他現在的滋味,最好是先把孫德元的那條狗給宰了,斷了他的財路。
  夏志成心中盤算著,正要打電話通知秘書,就聽得病房外面似乎有人吵了起來。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沈母又來了,頓時厭煩的皺起眉,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怎麼回事?”
  夏志成沉著臉開口道,卻不想圍在一起的保鏢被人推開,韓玲拎著一個果籃越眾而出,看著他冷笑起來。“夏市長,見您一面可真難啊!聽說老太太生病了,我來看看。”
  夏志成沒想到韓玲會來這裡,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韓玲的脾氣他是知道的,他敢翻臉,韓玲就敢鬧出來。他忍著氣道:“你知道的,我最近有點忙。至於母親,現在還在昏睡,你的心意我會替你轉告的。”
  韓玲就像是沒聽出夏志成委婉的拒絕一樣,徑直走到了他的面前。“我可是誠心誠意來看老太太的,喏,特意買的進口水果,老太太一定喜歡。”
  夏志成拿她的自說自話沒辦法,只能帶著她進了病房。一關上房門,夏志成立刻壓低了聲音道:“你來這裡做什麼,你瘋了嗎?”
  韓玲神經質的笑著,“我就是瘋了,你不知道嗎?當年還是你媽親自找人給我鑒定的神經病。”
  夏志成不耐煩道:“這件事你到底還要提多久?”
  “誰知道呢?”韓玲推開了夏志成,幾步走到了夏奶奶的身邊,神情怨恨的看著昏睡的夏奶奶,“老太太一天活著,我就一天不舒服,時刻都可能發病。你最好是盼著老太太趕緊死,你解脫了,我也解脫了。”
  “那是我媽!”夏志成忍無可忍怒道。
  韓玲嗤了一聲,斜瞥了夏志成一眼,“是啊,我知道她是你媽。所以你媽當年拆散我們的時候,你沒膽子反抗只會抱著我哭,你忘記了?夏市長如此純情的時刻,我可是一直記了二十多年,就等著夏市長兌現那句讓我等你,你一定會娶我的承諾了。”
  夏志成黑著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韓玲挑釁的看著他微微的笑了起來。

  第四十五章:前奏

  韓玲和夏志成的孽緣起源於兩人的大學時代。
  彼時兩人是同班同學,一個是風度翩翩才華橫溢的世家公子,一個是出生於貧寒家庭但單純溫柔的女大學生。因著從小在夏奶奶的強勢下長大,夏志成幾乎是第一眼就被韓玲的溫柔所吸引。在夏志成的追求下,韓玲很快墜入了情網。
  對於這份感情,當時的夏志成十分的認真。他心知夏奶奶肯定看不上韓玲,若是知道了韓玲的存在必然要鬧得天翻地覆。為了不被夏奶奶發現,他和韓玲小心的將感情藏在了地下,表面上維持著普通同學的關係。夏志成設想的很好,等他畢業了就帶著韓玲離開海城去別的城市發展,過了幾年兩人有了孩子,夏奶奶也就拿他們沒辦法了。夏志飛和大嫂柳佳就是這樣,夏奶奶再看不上大嫂的身世,還不是不情不願的認下了大嫂?
  可惜沒等到兩人畢業,夏奶奶就發現了其中的蛛絲馬跡。夏奶奶勃然大怒,在夏奶奶的逼迫下,夏志成被迫和韓玲分手。若故事只是在這裡劃上了句號,兩人從此陌路各種有了各自的生活,日後回憶起來也不過是感嘆一句有緣無份罷了。只是夏奶奶深恨韓玲勾引了夏志成,又為了防止兩人舊情復燃,非要逼著韓玲在臨近畢業前退了學,將韓玲趕出了海城。
  夏志成扛不過夏奶奶的強勢,他心中怨恨母親,卻又無力反抗母親,痛苦之下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他要追求池欣雲。當時池夏兩家關係十分親近,夏爺爺私下十分喜歡池欣雲,曾經希望能和池家結為兒女親家。夏志成知道母親內心不喜歡池家,更不喜歡池欣雲獨立有主見的性格。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報復心理,夏志成主動開始接近了池欣雲。
  池家並不知道夏家背後的這些事情,兩家既是世交門當戶對,夏志成又是一表人才,對此也是樂見其成。池欣雲也在和夏志成的相處中逐漸喜歡上了夏志成。就在兩家準備正式聯姻之際,韓玲頂著大肚子偷偷摸摸的跑回了海城。
  對於韓玲的出現,夏志成的態度十分複雜,他既是忘不了韓玲,心中又有點被池欣雲吸引。再加上他當時剛剛進入政府部門,萬萬不能有任何的作風問題。在他的左搖右擺中,夏奶奶再次出手,一紙精神病的鑒定將韓玲送到了當年夏志飛所在的城市。夏奶奶雖然不喜歡韓玲,可她肚子裡的畢竟是夏家的血脈,彼時夏家大嫂柳佳唯一的孩子剛剛夭折,夏奶奶順勢安排柳佳假裝懷孕,抱走了韓玲生下的孩子。而韓玲則是頂著精神病的名頭被迫留在了那個陌生的城市。
  整個過程夏爺爺和池家都被瞞在了鼓裡,少數的幾個知情人都出於各種目的隱瞞下了韓玲的存在。在夏奶奶眼中,池欣雲雖然不討喜,好歹身世拿得出手。池夏兩家的聯姻已是板上釘釘,她絕對不允許夏志成的一切毀在韓玲的手裡。
  自此,韓玲的名字消失在了夏志成的生活裡,直到九年後,韓玲拉著夏源瘋瘋癲癲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重新開始了兩人糾纏十幾年的孽緣。
  醫院病房內,韓玲隨手將拎著的果籃丟在了夏奶奶的床頭。漫不經心的打量著夏奶奶,道:“老話說得好老而不死是為賊,老太太可真是完美的驗證了這句話。”
  夏志成心知韓玲對母親的敵意,頭疼的揉了揉額頭,“說吧,你到底來幹什麼?”
  韓玲冷笑,“夏市長你不肯接我電話,你說我來幹什麼?”
  夏志成煩躁的壓低了聲音,“不就是夏源出國的事,我都說了交給我,你到底想我怎麼辦?”
  韓玲陰沉了臉,“你說呢?小源死了心要出國,都怪夏澤那個小賤種,和他媽一樣,勾的你們父子迷了心竅。”
  “韓玲你胡說八道什麼!”夏志成怒斥道。
  “我胡說八道?”韓玲神經質的笑了起來,“你覺得我哪裡說錯了,是池欣雲還是夏澤?”
  夏志成壓著心中的怒氣,低聲道:“欣雲已經去世了,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和她有什麼關係?至於夏澤,他和夏源是親兄弟,你整天到底在想什麼?”
  病房門口,夏志成的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周含清正要推門的手停在了半空,神色變得難看起來。這句話的衝擊太大,周含清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這個時候她並不合適出現在這裡。她的動作有點突兀,周圍保安的視線紛紛看了過來。周含清從容的笑笑,裝著忘帶了東西,匆匆的離開了病房門口。
  走了兩步之後,周含清狀似隨意道:“裡面是不是有客人?是大嫂?”
  保鏢搖搖頭,“是夏先生的朋友,一名叫韓玲的女士。”
  周含清笑了起來,“我說呢,聽著聲音像大嫂,我還以為是大嫂過來了。”
  周含清的心中鬆了一口氣,病房內的女聲太過尖利,她一時沒有聽出是誰,只要不是她想的亂侖醜聞就好。
  周含清來去匆匆,病房內的兩人並不知道。韓玲在夏志成說完這句話後,微微笑了起來,陰陽怪氣道:“是啊,池欣雲已經去世了,她是怎麼去世的,夏市長你還記得嗎?”
  “田曉靜!”
  池欣雲的去世是夏志成不能戳的逆鱗,他立刻警告的瞪向了韓玲。
  韓玲在他的眼神下瑟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挺直了腰走到了他的面前,輕聲道:“你在害怕?怕被人知道嗎?有秘密藏在心裡不好受吧?你看,夏老爺子已經去世了,現在知道這個秘密的也只有我們三個人了。”韓玲的視線掃過了夏奶奶,停頓了一下,聲音陰柔近乎耳語,“老太太要是也去了,知道的秘密的可就只有我們兩個了。你就再也不用害怕了,誰會相信一個神經病的話呢?你說是不是?”
  韓玲一邊說一邊拉著夏志成的手放在了夏奶奶的脖子上,掌下的皮膚鬆鬆垮垮,觸感溫熱,生死彷彿就在他的一念之間。念頭閃過,夏志成頓時像燙傷手一樣猛地甩開了韓玲,眼神厭惡,“你真瘋了!”
  韓玲被夏志成甩開差點摔倒,她趔趄了一下站穩了身體,看著夏志成哈哈大笑了起來。
  韓玲離開醫院已經是半小時以後的事了。穿過醫院的露天走廊,韓玲扭頭看了一眼夏奶奶的病房。眼中閃過了一絲瘋狂。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夏源一個兒子。要是夏源也離開了她,她就活不下去了。夏志成口口聲聲說他來解決,可還不是找著各種理由一拖再拖。分明是他也覺得她瘋了,想要從她的身邊搶走夏源。還有夏澤那個小賤種,和他媽一樣,長了一張妖精臉,勾引了夏志成不夠,還來勾引她的兒子。既然夏志成捨不得動手,就不要怪她了。
  韓玲惡毒的想著,轉身上了車離開了醫院。路邊一邊黑色的汽車悄無聲息的跟在了她的車後面,周含清坐在車內,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
  周振隔著電話小聲的勸道:“小妹你別衝動。”
  周含清語氣冷靜道:“放心,我只是想知道她住在那裡,不會衝動的。”
  “這些你不需要操心。”周振還在試圖勸阻道:“我已經找人調查了,馬上就能查清一切了。你這樣跟上去萬一被發現,妹夫知道了就不好了。”
  周含清沒有再聽下去,直接掛斷了電話。大哥關心她的婚姻穩定更甚於關心她,她能理解大哥的想法,但不代表她沒有想法。周含清只覺得可笑的厲害,她和夏志成的婚姻簡直就是一個笑話。夏志成的私生子就在她的眼前打轉,她不僅不知道還把對方當做侄兒一樣百般疼愛。還有夏澤的那些東西,要不是夏奶奶生病,沈嘉石的事情爆出來,她都不知道夏澤還有這麼一筆財產。整個夏家都防著她,竟是一隻瞞了她這麼多年。大哥還跟她開玩笑,問她是不是也在算計夏澤的這些東西?她倒是想算計,也得先知道再說。
  周含清只覺得心裡壓著一團火,她不能對著夏志成發,不能對著夏澤夏凱發,只能拿著韓玲的存在來發泄了。
  手機再一次響起,周含清伸手就要掛斷電話,卻在看清來電人時停了下來。
  “小凱。”周含清盡量語氣平靜道。
  “夏澤今天回來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周含清不解。
  “沒事,我掛了。”
  夏凱不等周含清繼續問很快掛斷了電話。他好奇的翻著手中的快件,只有收件人地址,既沒有寄件人地址也沒有電話,完全是一片空白。他實在是好奇是誰給夏澤寄過來的。
  夏凱左右翻了翻,猶豫了半天沒敢打開,想了想還是塞進了夏澤的房間,順手給夏澤發了一條短信,“討厭鬼,有你的快遞。”
  夏澤看到短信已經是晚上了。他正被池以衡拉著試衣服。
  池以衡幫夏澤請了三天的假,原本是打算請一個禮拜的,可這周四是夏澤學校高三班級舉辦的畢業舞會,夏澤必須參加。池以衡雖然覺得三天的時間不夠外面的新聞熱度下去,但夏澤堅持他已經成年了,外面的這些新聞都是小意思,又不是他殺人,他幹嘛要怕別人說。
  夏澤一本正經表示自己已經是成年人的樣子委實可愛,池以衡爽快的選擇了放手。夏澤學校的畢業舞會是歷年的傳統,早在兩個月前夏澤他們就已經開始了準備。如今夏澤訂做的衣服幾經修改送了過來,夏澤雖然覺得他已經過了為畢業舞會興奮的年紀了,可池以衡非要讓他試穿一次衣服看看效果。
  頂著池以衡專注的視線,夏澤的心砰砰砰的跳了起來。“在這裡?”
  池以衡心中一動,“我去樓下等你,順便幫你彩排一次。”
  夏澤笑了起來,“這有什麼好彩排的。”話雖然這樣說,他還是看著池以衡下了樓。夏澤訂做的衣服是一套淺藍色的三件套禮服。這個天氣穿稍微有點熱,但學校要求他們著裝必須正式,夏澤也沒辦法,只能慶幸舞會是在室內舉行,有足夠的冷氣。
  夏澤很快換好了衣服,對著鏡子照了半天。他平時對自己的外表其實並不怎麼在意,但一想到池以衡在樓下等他,夏澤就難得的忐忑起來。想了想,夏澤自拍了一張發到了高三群裡,問他們穿上效果如何?
  “臥槽!夏澤你還給不給人活路了,你這樣站出去,誰還和我跳舞啊,女生們都圍著你去轉了。”白曉齊第一個抱怨道。
  下面一排男生默默的+1。
  馬上就有女生跳了出來,“開場舞我要和夏澤跳,誰也別和我搶。”
  “乾脆夏澤做吉祥物好了,挨個輪一圈。”
  群裡一幫人嘻嘻哈哈,夏澤看著也笑了起來。心中的忐忑化去,夏澤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了出去。
  一樓大廳,池以衡站在中央想像著夏澤在舞會的樣子。樓梯處傳來的腳步聲讓他回過頭來,眼中顯而易見的閃過了一絲驚艷。
  夏澤臉上掛著笑,一隻手插兜走到了他的面前,“怎麼樣?”
  池以衡眼中的驚艷越發的濃烈,他專注的看著夏澤,心中的渴望脫口而出,“我能請你跳個舞嗎?”
  夏澤眨眨眼,很快點點頭,卻是不忘補充道:“表哥你跳女步。”
  池以衡縱容的看著他,低聲道:“好!”
  悠揚的樂曲響起,大廳內的燈光暗了下來,夏澤緊張的看著池以衡一步步走進,伸出一隻手搭在了池以衡的肩膀,一隻手摟在了對方的腰上。前進、後退、旋轉,兩人的配合默契無比,彷彿事先演練過無數次一樣。
  微風吹起了落地窗的輕紗,院內的花香飄了進來,一種無聲的曖昧在兩人之間流淌。
  一曲終了,池以衡捨不得放手,夏澤也不想破壞現在的氛圍。他狡黠的眨眨眼,“再來跳一個?”
  “好!”

  第四十六章:表白

  沈嘉石死亡一事正式被公安局立案調查,作為和沈嘉石有過來往的人,夏志傑和夏濱都被警察找的問了話。父子二人離開警局的照片登在了周二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儘管沒有任何的證據,但沈母夜闖醫院指責夏家父子害死沈嘉石的言論隱隱在普通民眾中造成一個固有印象,沈嘉石的死和夏家父子脫不了關係。一時網上的民意風起雲涌,紛紛要求警局不畏強權,查明沈嘉石死亡真相。至於這個強權暗示什麼就是見仁見智了。
  墨正盯著眼前這份刊登了夏志傑父子照片的報紙已經有足足半個小時了。沈嘉石的事和他無關,但透過這件事背後看出來的東西可就和他有關了。
  墨御心裡嘆了一口氣,看來必須到了他和陳輝拆夥的時候了。這幾年他和陳輝一直合作的不錯,陳輝人雖然匪氣重,但卻很講義氣,兩人也算能聊在一起。可陳輝這次行事太過毒辣,尤其是出了人命,是他最不能忍的。就算陳輝背後的孫德元坐上了海城市長的位置,依著對方的囂張態度,也未必能得善終,還是不要和對方參合太深為好。再說夏家也不是軟柿子,由著陳輝捏,估計未來一段時間海城要亂了。
  念頭閃過,墨御很快做了決定。既然他要和陳輝拆夥,沈曦這邊就要找個時間一起吃個飯了。
  接到了墨御的電話,沈曦答應的很痛快。《列國傳奇》的開拍拖得時間已經夠長了,雖然這段時間星空娛樂一直也沒浪費,在海城的郊區專門搭建了一座大型的城池作為拍攝地,也算是前期必要的準備,可他在海城真是待得夠無聊了,萬分想念中京的空氣。一旦方洛維確定進了劇組,他就準備收拾收拾和李明軒回中京了。
  墨御和沈曦談好,又打了一個電話給墨正。墨正放鬆的時間夠長了,也該收收心回來工作了。接到墨御電話時,墨正正陪著方洛維出席一家珠寶品牌的剪彩儀式。
  墨御從聽筒中聽到了對面背景音的嘈雜,不由問道:“你在哪裡?”
  墨正一臉嚴肅,“我在考察海城的珠寶市場。”
  墨御以他的理解解讀了這句話,“……給方洛維買禮物?”
  墨御談及方洛維這種隨意的口吻,墨正不樂意了,“洛維才不是你說的這種人。我認識他到現在,就給他買過幾瓶水,還是死活才塞給他的。”
  說起這個墨正還覺得挺委屈。為了追求方洛維,他特意回家問大嫂取經,大哥當時是如何追求她的。大嫂送了他四個字,送花,珠寶。墨正琢磨了半天,送花不行,方洛維是個男的,估計不喜歡這一套。珠寶倒是可以考慮,可惜方洛維不要。墨正找好兄弟池以衡傾訴他的煩惱,恰好趕上了池以衡剛發現自己對夏澤動心的時候,不僅沒有得到任何建設性的提議,反而被迫陪著池以衡在酒吧枯坐了半天。到了最後他也沒搞清楚池以衡到底是為什麼心情不高興。
  墨正說的這些墨御隱隱也聽說了,娛樂圈就這麼大一個圈子,據和方洛維合作過的人表示,方洛維人品很不錯,算是難得的一個乾淨的人。墨御雖然覺得方洛維能有底氣乾淨,是靠著沈曦在後面撐著。要是沒有沈曦的話,這麼物慾橫流的一個圈子,他就不信方洛維還能像現在這樣清高。不過不管怎麼說,方洛維人品乾淨總好過他心思不正。墨御倒不是擔心墨正給方洛維花錢,能用錢搞定的人根本不值得他費心。他怕的就是方洛維不要錢,要和墨正談感情。
  墨御皺皺眉想要說些什麼,就聽到手機對面突然傳來一陣歡呼,有人大聲的喊著方洛維的名字。
  墨正匆匆道:“大哥我不說了,洛維上台了,我得去拍照了。”
  墨御:“……”
  聽著墨正乾脆利索的掛斷了電話,墨御半晌沒回過神來,他還沒來得及和墨正提工作的事呢。
  剪彩儀式現場,方洛維正在台上展示該珠寶品牌主打的一款婚戒。主持人笑容可掬的問方洛維有沒有喜歡的對象?方洛維輕輕搖了搖頭。主持人不相信,繼而又追問方洛維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方洛維腦海莫名的閃過了女版的墨正形象,他眼中極快的閃過了一絲怪異的神色,很快掩飾的笑了起來,表示他喜歡活潑一點的,有愛心的女孩。
  台下的女粉絲興奮的尖叫了起來。
  墨正輕易的忽略了女孩二字,自覺的把活潑和有愛心套在了他的身上,簡直用來形容他再貼切不過了。墨正忍住了興奮的尖叫,衝著台上的方洛維露出了一臉燦爛的笑容。
  方洛維的視線正好落在了墨正的身上,墨正的笑容太過耀眼,他只覺得似乎連心都要燙著一樣。
  剪彩儀式結束,墨正奮勇擠出人群殺到了後台方洛維的身邊,興奮的表示他全方位各角度拍了很多方洛維的照片,等他回去做個電子相冊傳給方洛維留個紀念。
  方洛維:“……”
  趙文平忍著笑提醒方洛維該走了,品牌商事先已經打過招呼,剪彩結束想要約著方洛維一起吃個飯,順便談談下一期的廣告拍攝。這種正常的應酬方洛維一般不會推拒,尤其對方和他簽的是三年的長合同,看在合同的面子上他也不能拒絕。
  方洛維要去吃飯,墨正就不好跟著了。他本來就是聽說方洛維有活動,趕著方洛維出門前堵著對方一起跟了過來。這種公開活動他出現還不算顯眼,畢竟星空娛樂和方洛維有合作,可私下的飯局他再跟著過去就有點過了。雖然他一點不想方洛維去參加什麼飯局。
  墨正飛快的瞥了不遠處的品牌代表一眼,對方是一個肥頭大耳略帶禿頂的中年男人。他在心裡評估了對方半天,覺得對方看起來面相還算正經,不像是那種借機揩油的老男人。但以防萬一,他還是嚴肅的告誡方洛維和對方保持距離,最好是趙文平坐在兩人中間。
  趙文平:“……”
  他的安全就不是安全了嗎?
  方洛維被墨正逗得笑了起來,忍著笑點了點頭。
  司機很快開車過來,方洛維和趙文平上了車。隔著車窗,趙文平看了外面的墨正一眼,意有所指道:“墨正人不錯。”
  方洛維愣了下,很快笑道:“是的,做朋友很不錯。”可要再進一步的話,就不是他這種身份可以高攀的了。
  墨御的行動堪稱雷厲風行,不過兩天的時間,他已經和陳輝私下達成了一系列的協議,包括他乾脆的讓出了怡然居全部的股份。陳輝覺得墨御太過膽小甚微,墨御笑笑沒有解釋什麼。
  兩人的拆分意味著《列國傳奇》的主演正式確定了方洛維。郭華霆聽到這則消息時冷笑半晌,轉頭就給相熟的記者打了一個電話。娛樂圈最近好久沒有什麼勁爆的消息了,不知道方洛維爬上墨家幼子的床這則消息夠不夠勁爆?
  周四下午,馬天磊和白曉齊早早的就趕到了池家大宅。
  今天晚上是高三的畢業舞會,就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行。為了讓他們準備充分,學校特意給高三的學生放了半天的假。
  和夏澤的淺藍色三件套禮服一樣,馬天磊人高馬大選擇了黑色三件套,白曉齊則是故意騷包的選擇了銀白色,三人站在一起頗有一種偶像組合的感覺。
  白曉齊得意的在夏澤面前繞了一圈,“怎麼樣?”
  夏澤點點頭,誠懇道:“像一隻開屏的白孔雀。”
  馬天磊哈哈笑了起來,“我就說!”
  眼看時間到了下午五點,馬天磊招呼兩人該走了。夏澤失望的看了一眼門口,池以衡去了公司還沒有回來。學校的畢業舞會每年的傳統都是可以邀請家長或者朋友一起參加。夏澤那天已經和池以衡說好這件事了,可誰知道公司今天突然忙了起來。
  白曉齊積極響應著馬天磊的號召,這是他上次被狗追了半夜之後第一次來這個小區。天亮的時候還好,天色要是暗下來他就要擔心會不會再遇到那群狗了。
  夏澤心中遺憾,但也知道時間不能再晚了。他想了想給池以衡發了一條短信,告訴對方他去學校了。
  池以衡的短信很快回了過來,“玩的開心,我盡快趕到。”
  晚上七點,畢業舞會正式開始。
  為了以示隆重,學校特意在禮堂外面鋪設了紅地毯,所有的學生自由組合走過紅地毯進入禮堂。夏澤記得上一世好像沒有紅地毯什麼事,他們一幫人直接涌入了禮堂,莫非這也算是他的蝴蝶翅膀?
  紅地毯的出現明顯讓女生們興奮不已,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笑鬧著。夏澤正要走,身後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幸好馬天磊就在他身邊,及時扶住了夏澤。
  夏澤站穩後轉身,一名身穿白色小短裙長相甜美的少女慌張的瞪大了眼,看著夏澤緊張道:“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
  夏澤在看清對方的長相時眼中的意外一閃而過,他不在意的笑笑,“沒事!”
  少女鬆了一口氣,動作可愛的拍了拍胸,“那就好。真是對不起,我急著找朋友。”
  “沒事!”夏澤再次開口道。
  少女調皮的衝著夏澤笑笑,“真沒事那我就先走了。”
  說罷不等夏澤回應,身影一閃已經消失在人群裡。夏澤看著對方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皺起了眉頭。
  “怎麼?動心了?”白曉齊揶揄道。
  夏澤白了他一眼,“哪有!”
  他只是認識這個女孩!如果他的記憶沒出錯的話,對方名叫岳靈,上一世也曾巧合的出現在他的身邊。那個時候他已經和池以衡在一起,對於頻頻和岳靈的巧遇還曾當做玩笑講給池以衡聽。後來突然有一天,岳靈從他的身邊消失,從此他再也沒有見過岳靈。可他記得清楚,岳靈當時曾經說過她不是本地人,是外地來海城上大學的學生,她怎麼會來參加這次的畢業舞會?
  夏澤心中存疑,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很快被白曉齊和馬天磊拉著進了禮堂。禮堂內經過眾人的布置,早已大變了模樣。最前方的一角搭建了一個小小的舞台,眾人可以隨意上去展示才藝。禮堂的中央全部被空了出來,當做了舞池,周圍搭在一起的桌子布置成了自助餐的形式,擺滿了水果蛋糕等一些好吃又方便的食物。
  歡快的音樂響起,眾人紛紛鬧了起來。
  “咦,是你。”有人順著人流擠到了夏澤的身邊,正是之前穿著白裙的女孩。
  夏澤頗為意外,“好巧。”
  女孩笑了起來,主動自我介紹道:“我叫石靈,你是夏澤吧?”
  夏澤臉上的笑意淡了淡,點了點頭。女孩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打聽你的名字的,只是我朋友都聽過你,所以……”
  “沒事!”夏澤語氣客氣卻帶了一分疏離。女孩敏銳的意識到什麼,笑著同夏澤告辭轉身離去。
  “喲,還是那個小美女?”白曉齊擠了過來。
  夏澤皺皺眉,他並非自戀,可這個女孩明顯是衝他來的。岳靈、石靈?倒是有趣。他只見過蝴蝶翅膀改變命運的,還是第一次見連姓都能改的。
  “擋著我。”夏澤拉了一把白曉齊,讓他擋在了自己的面前。繼而很快掏出手機對著剛離開不久的石靈連續拍了好幾張照片。
  白曉齊:“……夏澤你真猥瑣!”
  夏澤不客氣的在白曉齊的腰上捏了一把,這還是前段時間白曉齊受傷時養成的習慣,小聲罵了一句,“滾!”
  池以衡忙完手頭的工作趕到夏澤學校時,已經是晚上快要九點了。比起夏澤的遺憾,他的遺憾要更多一些。可明天是城西那塊地第二次投標的日子,他必須要留在公司最後審查一遍標書。
  池以衡把車停在了學校門口,一路步行到了學校的禮堂。遠遠地就能聽到禮堂裡面震耳欲聾的的歡呼聲,口哨聲。池以衡受了感染,不由得笑了起來,似乎在這樣的氛圍裡連他也覺得年輕了好幾歲。
  等他推開門進入禮堂時,舞池內的喧囂逐漸都停了下來。屋頂的追光燈打在了前方的舞台上,夏澤坐在一架鋼琴前,微微朝著舞池的方向鞠了一躬,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眉眼精緻如畫。
  悠揚的鋼琴聲響起,夏澤彈奏的是國外一部電影《畢業生》的主題曲斯卡波羅集市。池以衡遠遠的靠著門看著舞台的上的夏澤,和私下的吊兒郎當不同,坐在鋼琴前的夏澤表情十分的認真,眼神專注,白皙的手指宛如跳躍的精靈在琴鍵上起舞,渾身散發出一種難掩的光彩。
  池以衡並不是第一次見夏澤彈琴,池家專門有一間琴室,以前是池欣雲的,後來就變成了夏澤的。以前夏澤彈琴的時候,池以衡偶爾也會靠著門聽。他知道這個時候的夏澤很吸引人,但從未想過從琴室換到舞台,夏澤就像是一顆被擦亮的珍珠,身上的光彩完全無法掩飾,全然的綻放了出來。池以衡簡直恨不得衝上舞台,把現在的夏澤抓起來藏在家裡,不讓任何人看到。
  一曲終了,夏澤再次鞠了一躬,笑著跳下了舞台。白曉齊架著一把小提琴同夏澤錯身而過緊接著上了台。
  不斷有女生湊到了夏澤面前,笑著說著什麼,夏澤都是客氣的笑笑,一路順著人群退到了最角落。大家真是太熱情了,夏澤心有餘悸的想。他記得上一世他沒這麼受歡迎,難道是因為他心血來潮彈了一首鋼琴曲的緣故?
  夏澤一個人躲在了黑暗的角落,微微鬆了一口氣。他可不想被女生們眼冒綠光的打量著,就好像他是一塊香噴噴的肉一樣。夏澤正想著給池以衡發個短信,看對方什麼時候過來。突然有人從身後捂住了他的眼睛,夏澤身體一僵,下一刻熟悉的氣息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道:“猜猜我是誰?”
  “表哥!”夏澤不由得笑了起來。
  池以衡在他的身後鬆開手,夏澤笑著轉身,抬頭對上了池以衡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夏澤的錯覺,明明在黑暗的角落,他卻覺得池以衡的眼睛亮的驚人,似乎有一種濃烈的感情急需要宣泄出來,隱隱帶著一種強勢的壓迫。
  池以衡掃了一眼不遠處的幾個女生,問道:“她們剛剛是想邀請你跳舞?”
  夏澤點點頭。
  池以衡看到了夏澤全部拒絕了女生的邀請,可心裡還是覺得不舒服,就像之前想的一樣,他只想把夏澤藏在家裡。他微微垂下眼,“我能請你跳個舞嗎?”
  “當然!”不過夏澤遲疑道,“現在嗎?”這裡可是學校禮堂,不是池家大宅。
  池以衡嗯了一聲,“現在,跟著我走。”
  說完他就拉著夏澤繞過人群走到不遠處的一個小側門。夏澤眼睛一亮,這個側門出去是一個空著的小型停車場,平時就人少,這個時候更是完全沒人了。他都不知道池以衡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兩人偷偷摸摸的出了禮堂,月色皎潔微風拂過,帶來了春天夜晚獨有的清香。
  伴隨著禮堂內響起的音樂聲,池以衡對著夏澤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夏澤笑眯眯的伸出手放在了池以衡的手上,被池以衡緊緊握著,攬到了懷裡。
  這次夏澤跳的是女步,兩人一如既往的默契。夏澤被池以衡帶著旋轉,只覺得整個人似乎都要飄了起來。隨著音樂停下來,兩人最後一個旋轉之後面對面站在了那裡。
  夏澤眨眨眼,看著池以衡,長長的睫毛忽閃著,彷彿有星光在上面跳舞。
  池以衡的心漲的滿滿的,急需要宣泄的感情猶如一波波浪潮一次次衝擊著他。理智告訴他要努力壓制著心中的感情,現在並不是表白的好時機,可剛剛的這場舞彷彿是一種無聲的鼓勵。他靜靜的看著夏澤,情不自禁的低頭在夏澤的眼睛上親了一下,一觸即離。
  “夏澤,我喜歡你。”
  夏澤,我喜歡你!
  腦海中彷彿瞬間燃放起了無數的煙花,砰砰砰的響個不停。夏澤努力的在興奮的大腦中分辨著池以衡的這句話,不是他的幻覺,而是對方真切的告白。
  夏澤眨眨眼,抖落了一地的星光,微微笑了起來,“池以衡,我也喜歡你。”
  禮堂內,白曉齊拉完小提琴,跳下舞台怎麼也找不到夏澤的身影。
  “夏澤呢?”
  被問到的幾個女生疑惑的看了一眼周圍,“剛剛夏澤還在哪裡,是不是去場內跳舞了?”
  白曉齊才不相信夏澤願意去跳舞,四處看了一眼,無意識的掃過了那道側門。夏澤不在禮堂內,是不是出去放風了?他這樣想著,推開側門探出了半個身子,一抬頭就看到不遠處夏澤正和池以衡抱在一起。
  白曉齊:“……”
  臥槽,眼花了?白曉齊揉了揉眼,再看,兩人還抱在一起。這下他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了,白曉齊小心的退回了禮堂,努力的在腦海中消化著剛剛看到的畫面。
  有男生急慌慌的擠過來,“兄弟讓一把,喝水喝多了,實在憋不住了。”
  白曉齊反應過來,一把拉住了門把手,斜著眼看了面前的男生一眼,“你哪個班的?不知道講道德講衛生嗎?你們班主任就讓你隨地大小便?”
  男生:“……神經病!”罵完了之後轉頭恨恨的走了。
  白曉齊哼了一聲,一動不動的拉著門心想:夏澤你個小混蛋,老子這個人情你可是欠大發了!

  第四十七章:甜蜜

  一直到舞會結束,夏澤都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池以衡的表白,月光下的跳舞,一切簡直像是做夢一樣。他都不知道池以衡什麼時候喜歡上的他,只是順從本能的回應了池以衡的感情。他忍不住轉頭看了池以衡一眼,池以衡敏銳的察覺到,低聲問著:“怎麼了?”
  夏澤搖搖頭,池以衡頓了頓,藉著夜色的掩護伸出了手緊緊的握住了夏澤的手。十指緊握的瞬間,夏澤的心一下子就踏實了下來,他真切的感覺到池以衡就在他的身邊,他們是真的在一起了。
  禮堂內的學生三三兩兩的散去,夏澤幾人也順著人流慢慢的朝著校門口走去。
  白曉齊一路都在不停的看向夏澤,表情慾言又止,可當他掃過夏澤身邊的池以衡時,他又默默的轉回了視線。夏澤注意到了白曉齊的異常,並沒有想到自己身上。他奇怪的戳了戳白曉齊,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事有說?”
  白曉齊嘆了一口氣,苦逼的搖了搖頭,獲贈了夏澤一個“閑得慌”的眼神。
  白曉齊心中憋屈,他覺得他真不是那種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他沒那麼大的覺悟。夏澤欠了他這麼大的人情,他要是不和夏澤說清楚了,豈不是虧得慌。可這一路他想了又想,愣是找不到如何開口,他總不能嬉皮笑臉的表示:“兄弟,哥們看到你和池以衡抱在一起了。放心,哥們支持你。不僅精神支持,連行動哥們都走在了第一線。”他怎麼想怎麼覺得當著池以衡的面說這句話不合適,只能默默的咽下了這件事,就當他做了一次活雷鋒了。
  直到四人在校門口分開,夏澤都不清楚白曉齊一路撓心撓肺的表情到底是為了什麼。夏澤來學校的時候,是馬天磊開的車,如今池以衡來接他,他自然是跟著池以衡走。
  兩人上了車,夏澤剛要繫安全帶,池以衡突然側身過來吻住了夏澤。之前在學校他就想這樣做了,可終究是擔心被人看到對夏澤影響不好。如今回到了車上,池以衡再也忍不住,半側著身體,一隻手攬著夏澤,霸道又不失溫柔的親了下去。
  池以衡來的晚,停車的地段十分偏僻。周圍的兩棵柳樹嚴嚴實實的遮住了他們。再加上他們走得晚,學校門口的燈光已經熄滅,只有馬路一旁路燈昏暗的光芒。天時地利人和湊在一起,池以衡順從了自己的心意。
  不論是對夏澤還是對池以衡而言,這都是兩人這一世的初吻。夏澤在最初的意外過後,很快放鬆了身體,仰著頭迎合著池以衡的親吻。他的配合讓池以衡心中欣喜,動作由開始的溫柔變得激烈起來。
  兩人脣舌交纏,池以衡的舌尖在夏澤的口腔掃過,帶給夏澤一陣溫柔的戰慄。夏澤下意識的閉上眼,伸手摟住了池以衡的脖子,舌尖伸出,同池以衡糾纏在一起。
  漫長的親吻過後,夏澤迷濛的睜開眼,眼中是一片波光瀲灩,池以衡著迷的看著他,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夏澤的眼睛。
  夏澤眨眨眼,低聲叫了一聲,“表哥。”
  池以衡的心微顫,夏澤的表哥二字彷彿帶著一種魔力,每每都讓他感受到一股難言的纏綿情意。他輕柔的伸手摩挲著夏澤的臉,一點點用指尖描繪著夏澤的眉眼,態度珍視宛若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剛剛走在校園裡你在想什麼?”池以衡低聲道。
  夏澤彎了彎眉眼,在池以衡的手掌下蹭了蹭,坦白道:“我覺得像做夢一樣。”
  池以衡笑了起來,捧著夏澤的臉湊過去親了一下,溫柔道:“是我覺得像做夢一樣。”
  夏澤睜大了眼,池以衡笑笑解釋道:“小澤你不是想知道上個星期我為什麼不理你嗎?就是現在的原因。我喜歡你,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既覺得自己心思卑劣,又擔心被你知道心生厭惡,糾結之下只能逃避。”他伸出手抓著夏澤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輕聲道:“現在你知道這裡面如何忐忑了吧?”
  對池以衡而言,今晚發生的一切簡直比他所能預想的最好的結果還要美好。他覺得他現在的心情就像是餓肚子的時候天上突然掉餡餅砸到了他的頭上,還是至尊芝士海鮮烤肉餡的。他小心翼翼的想要下嘴,又擔心真的咬一口發現手中的餡餅是虛幻的,簡直是混雜了意外、狂喜、不敢置信、患得患失等等他所能想到的一切複雜情緒。
  夏澤沒想到池以衡也會這樣想。他突然想到了上一世好像也有段時間,一直和他關係不錯的表哥突然就對他冷淡了下來,並獨自搬出了鳳凰小區的房子,留下他一個人住在那裡。他當時又生氣對方的冷淡又擔心是不是他做錯了事,一個人患得患失了好長時間。結果某一天他下課回家就發現池以衡又搬了回來,他當時光顧著高興倒是忘記問對方原因了。如今想來,表哥當時的心理應該也和現在一樣,沒法面對只能逃避。
  夏澤勾起了嘴角,興致勃勃的問道:“那表哥你是怎麼……”夏澤找不到合適的詞,只能意味深長的看著池以衡。
  池以衡不由笑了起來,認真道:“因為我發現我再不快點下手,你就要被別人搶走了。”
  夏澤搖搖頭,主動親吻著池以衡,肯定道:“不會,我喜歡表哥,也只喜歡表哥。”
  他的這句話簡直是池以衡所能想像的最美好的情話,效果堪稱世間最烈的春藥,輕而易舉的就調動起了池以衡體內全部的熱情。他很快放倒了夏澤身後的座椅,長腿一跨,傾身整個將夏澤籠罩在了身下,反客為主的抱著夏澤激烈的親吻起來。
  夏澤有點意外於池以衡的反應,但很快他就來不及想這些。池以衡的熱情像是一場大火有種要把他點燃並燒成灰燼的感覺。夏澤微微張著嘴,被親吻過後的嘴脣嫣紅。池以衡只是看著就覺得分身硬的發疼,夏澤同樣有了反應,他伸出手摸了摸,夏澤本能的順著他的手挺了挺身體。
  池以衡低低的笑了起來,一隻手靈活的解開了夏澤的腰帶伸了進去,從夏澤細膩緊實的腰部滑過,一路摩挲著握住了夏澤的分身。夏澤立刻緊張的叫了起來,“表哥,唔……”
  池以衡俯身堵住了他的脣,手下的動作卻不停。夏澤難耐的想要蜷縮起身體,卻被池以衡壓制只能任由著對方的作為。他的呻吟從兩人緊貼的脣中溢出,聽起來就像是一隻撒嬌的小奶貓。池以衡受到了鼓勵,手下的動作越發的加快,夏澤的身體隨著他的動作而繃緊,就像一張拉到了極致的弓,稍微一撩就有種要斷掉的錯覺。夏澤只覺得全身的快感都彷彿積聚到池以衡的手裡,對方就像是一個高明的魔術師,掌控了他身體的快感開關,讓他情不能自己的淪陷,只想要迎合著對方的動作,一直不要停才好。
  就在夏澤覺得他要崩潰之前,池以衡輕輕的捏住了他的分身,巨大的快感瞬間噴涌而出,夏澤喘著氣渾身無力的躺在了座椅上,半天回不過神來。
  池以衡滿足的看著夏澤的表情,低頭親了親夏澤,隨後從座椅一側的紙抽盒中抽出了幾張紙巾,先是仔細的替夏澤擦乾淨,繼而才慢慢的擦掉他手上的東西。
  夏澤回過神來,看到了池以衡擦手的動作,瞬間臉都紅了。雖然上一世他和池以衡也算是老夫老夫,可在車裡這麼胡鬧還真是第一次。
  池以衡輕笑起來,擦乾淨手俯身在夏澤的眼睛上親了一下,低聲問道:“舒服嗎?”
  夏澤:“……”
  他窘然的點了點頭,池以衡又在他的脣上親了一下,道:“時間很晚了,我們回家吧。”
  夏澤乖乖地嗯了一聲,拉著池以衡就想坐起來,卻是無意中戳到了池以衡硬挺的分身。他愣了一下,很快意識到剛剛只顧著自己爽了,忘記了池以衡和他一樣。
  夏澤嘴角微揚,就像池以衡做的那樣,伸手摸到了對方的分身上。
  池以衡正要起身的動作一滯,他目光沉沉的盯著夏澤。夏澤還想要繼續,池以衡握住了夏澤的手,將他抱了起來。
  “小澤!”
  池以衡壓抑著體內的慾望啞著聲音在夏澤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仔細的替夏澤拉好衣服弄好座椅,又繫好了安全帶,繼而退回到了駕駛座上。
  夏澤不解的看著他,池以衡心中苦笑,伸手揉了揉夏澤的頭髮,“我沒事,一會就好。”
  池以衡不是柳下惠,他當然渴望夏澤,可他擔心自己控制不住,不滿足於夏澤用手,而是想要更多。這裡畢竟是車上,他不想委屈夏澤,再說夏澤馬上就要高考了,高考前池以衡覺得他還是能忍過去的。
  秉承著一個“忍”字,池以衡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了一個冷水澡。等他洗過澡收拾好來到夏澤房間時,夏澤也剛洗完澡,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正坐在床上翻看著高考志願報考指南。
  “在看什麼?”池以衡問道。
  夏澤示意手中的書,“高考的說明。”
  池以衡靠墻坐在了夏澤的身邊,夏澤順勢靠在了他的懷裡。池以衡一條腿支起,整個將夏澤圈在了懷裡,兩人頭抵頭就著一本書看了起來。
  海城大學的音樂系作為整個華國TOP前五的專業,並不像一般人想像的那麼好考。藝術專業雖然對文化課的要求降低了,但相應的專業課的要求就十分的嚴格。夏澤有多年練琴的基礎,再加上前世在池以衡的支持下也算是初步入了門,他倒是不怎麼擔心專業課考試,只是擔心考完以後的志願填報。
  夏澤抬頭看向了池以衡,帶著水汽的頭髮在池以衡的臉上蹭過,池以衡順勢在夏澤的頭髮上親了一下。
  夏澤眉眼含笑,“表哥,你說我以後也像沈曦一樣開個公司怎麼樣?唔,也不一定是公司,工作室也行。”
  池以衡低頭在夏澤臉上碰了碰,耐心道:“你想做什麼?”
  夏澤想了想,“做音樂劇怎麼樣?”
  這是夏澤上一世一直以來的夢想,也是他心中想要努力的目標,只是他沒等到實現夢想就死了。如今幸運有重來的機會,他想要繼續朝著這個目標努力,也許他會看到實現夢想的一天。
  夏澤忐忑的眼神讓池以衡心軟成一灘水,他支持道:“好。正巧墨正接手了星空娛樂,到時讓他幫你出面聯繫演員,還可以讓他打個折給個人情價。”
  夏澤不由笑了起來,“對了,他和方洛維怎麼樣了?”墨正對方洛維的心思簡直是路人皆知,夏澤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池以衡等著對方的八卦。
  池以衡沒忍住低頭親了夏澤一下,道:“肯定沒我們這麼好。“
  夏澤眨眨眼,將手中的書丟開,翻身跪坐在了池以衡的懷裡,眉眼彎彎的湊過去親住了池以衡。兩人剛剛挑明了心意,正是怎麼膩歪都不夠的時候。池以衡根本無法抗拒夏澤的吸引,摟著夏澤的腰加深了這個親吻。身下的小兄弟很快又起了反應,池以衡果斷的推開了夏澤。在夏澤不解的視線中,他伸手摸了摸夏澤的頭髮覺得乾的差不多了,哄著夏澤道:“早點睡吧,明天你還得去學校呢。”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夏澤的視線下移落在了池以衡支起的帳篷上,壞心眼的伸手戳了戳,“表哥你不想要嗎?”
  池以衡一把抓住夏澤作亂的手,將他整個人摁在懷裡,警告道:“別動。”
  夏澤沒忍住笑了起來。
  池以衡拿他沒辦法,也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伸手輕輕的撓著夏澤的腰,這裡是夏澤長癢癢肉的地方。夏澤癢的不行,一邊笑一邊掙扎,嘴裡求著饒,“表哥我錯了。”
  他一服軟,池以衡立刻停住了手,一方面是心疼一方面是覺得這個做法不僅沒有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反而因著夏澤在他懷裡掙扎亂蹭小兄弟更加的精神了。
  夏澤睜著眼霧濛濛的看著池以衡,池以衡壓著心中的火,摸了摸夏澤的臉,哄道:“乖乖睡覺,我回去了。”
  夏澤沒說話只是拉著池以衡的衣服不放手,池以衡其實自己也捨不得放開夏澤,他心中天人交戰半晌,只能胡亂的把夏澤摁在懷裡,低聲道:“睡覺,不許亂動。”
  夏澤翹起了嘴角,聽話的答應了一聲。他隱隱猜到了池以衡隱忍的心思,心中甜蜜卻反而更想和池以衡在一起。
  池以衡關了燈,房間內的光線暗了下來。兩人躺在床上,夏澤擠在池以衡的懷裡,抱著他的腰閉上了眼。池以衡親昵的在夏澤頭上親了親,心中一陣安定。
  在夏澤之前,池以衡並未談過戀愛,也無從知道別的戀人是如何相處。他隱隱感覺到他和夏澤之間的感情轉化十分自然,彷彿從親人過渡到戀人缺的只是那份挑明。一旦兩人確定了心意,他們之間的相處就多了一份親昵的默契,彷若過去彼此曾經相愛過一樣。
  池以衡表情柔和,抱緊了夏澤,就像是抱著這世間獨一無二的大寶貝。

  第四十八章:盯梢

  池以衡早晨循著生物鐘醒來的時候夏澤還在睡。對方的睡相實在糟糕,半側著身子壓著他的胳膊,一條大長腿架在他的腰上,頭髮毛茸茸亂糟糟的擠在他的脖子處,整個人幾乎是半掛在了他的身上。
  池以衡心中好笑,難怪他昨晚做夢夢到了負重跑,一個人背著一百多斤的重物跑了一個晚上,也不知道夏澤這樣睡會不會覺得不舒服?這個時候天色還早,池以衡想著夏澤還能睡會,小心的抱著夏澤調整了一個姿勢。誰知道夏澤並不領情,無意識的嘟囔著,手腳並用的再次掛到了他的身上。池以衡看著八爪魚般的夏澤失笑不已,只能由著夏澤的動作。
  沒等他抱著夏澤再睡一會,手機鬧鈴的鐘聲突兀的劃破了一室的安靜。池以衡反應極快的從枕頭下摸出了夏澤的手機摁掉了鬧鐘,正要放回去時卻是無意中點開了手機相冊,跳出來一張陌生的白裙女孩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池以衡隱隱有印象,看背景應該是昨天舞會上夏澤的同學。池以衡第一反應是吃醋,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他的反應有點可笑。夏澤對他的感情不像假的,兩人之間的相處更是默契十足,可池以衡心中還是隱隱有點不安。他擔心的並非是夏澤感情的真假,而是害怕夏澤心性還未確定,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什麼,只是因為他的表白而盲目的接受了他的感情。
  池以衡這麼多年,不論是學習還是接手家裡的公司,從來都是從容不迫,冷靜自持,唯獨在對待夏澤上失了那一份沉著。他對著手機看了半晌,懷裡的夏澤迷迷糊糊的醒過來,在他的身上蹭了蹭,含糊道:“表哥幾點了?今天還得去學校呢。”
  池以衡丟開手機,低頭在夏澤白皙的耳垂上輕咬了一口,低聲道:“還能睡半個小時。”
  夏澤隨口嗯了一聲,一隻手摟著池以衡的脖子繼續往他身上擠了擠,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池以衡輕笑了起來,夏澤就差壓在他身上了。他兩手托著夏澤的屁股把他抱在自己的身上,夏澤果然對這個姿勢十分滿意,摟著池以衡在他脖子上輕輕舔了一口。池以衡原本就興奮的小兄弟立刻直挺挺的翹了起來,戳在了夏澤的屁股上。
  夏澤很快清醒了過來,頂著一頭亂發支著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了池以衡,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池以衡不客氣的朝他屁股了拍了一巴掌,笑著罵了一句:“小混蛋。”
  夏澤壞笑了起來,抱著池以衡低頭又在他的脖子上舔了一口。池以衡的小兄弟翹的更加精神了。他看出夏澤是故意,可拿夏澤沒辦法,只能警告的把手放在夏澤的腰部,準備夏澤再不聽話就動用殺手鐧——撓癢癢。
  夏澤立刻討好的看向了池以衡,彎了彎眉眼,放軟了聲音道:“表哥。”
  池以衡揉了揉夏澤亂糟糟的頭髮,故作嚴厲道:“還不起床?”
  夏澤把臉埋在池以衡的肩膀上,搖了搖頭,“不是還能睡半個小時嗎?不遲到就行。”
  池以衡沒再說話,一下下順著夏澤的頭髮。夏澤趴了一會想起了什麼,“對了,表哥我晚上得回家一趟,夏凱說有我快遞。”
  “你網上買東西了?”
  “沒!”夏澤也覺得奇怪,“不知道誰寄得。”夏澤的交際圈簡單的很,就是他身邊的一圈同學,知道他家地址的人不多。哪怕有人從網上查他家的地址也根本查不到,只有大概的一條街道名。他想了想,一臉狡黠的看向池以衡,慢悠悠道:“表哥你說會不會是有人暗戀我?”
  池以衡“唔”了一聲,表情認真道:“有可能,說不定對方還喜歡穿小白裙。”
  “小白裙?”夏澤顯然是不明白這個典故。
  池以衡看著夏澤一臉懵懂,忍不住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拿起夏澤的手機以一種“抓女乾”的口吻指著上面的白裙女孩嚴肅道:“她是誰?”
  夏澤眨眨眼,看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池以衡指著的是誰。他一下子就笑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池以衡,“表哥你是在吃醋嗎?”
  池以衡板著臉在夏澤屁股上又拍了一巴掌,“不要轉移話題!”
  夏澤嘴角揚起,乖乖坦白道:“我不認識她,不過她昨晚出現的太過蹊蹺,我想讓老A查一查。”
  池以衡的注意力很快被夏澤所說的蹊蹺吸引,他想了想昨晚的情景,這個女孩確實一直在夏澤的視線周圍出現。雖然他心裡覺得說不定這個女孩對夏澤抱著和他同樣的心思,但既然夏澤想查,不過是老A辛苦幾天的事,他自然不會潑夏澤的冷水。
  “好!”池以衡縱容道。
  夏澤挑挑眉,故意道:“現在表哥你放心了吧?”
  池以衡:“……小混蛋。”
  夏澤大笑了起來,趕在池以衡變臉之前摟著池以衡討好道:“我最喜歡表哥了。”
  池以衡幾乎立刻就被夏澤的糖衣炮彈擊中,高高舉起的手輕輕的落下。他換了一個角度將夏澤抱在了懷裡,低頭在夏澤臉上親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輕聲的應了一聲。
  兩人在床上膩歪了半個小時,夏澤不情不願的卡著點爬了起來,他真懷念前幾天請假的日子,要是能明天高考就好了,兩天過去他就可以徹底解放了。
  吃過了早餐,池以衡開車把夏澤送到了學校。夏澤在下車前趁著周圍沒人飛快的湊過去在池以衡的臉上親了一下。池以衡笑了起來,揉了揉夏澤的頭髮,叮囑道:“放學等我,我來接你。”
  夏澤點點頭,拎著書包跳下了車朝著池以衡揮揮手,踩著上課鈴聲跑進了教室。
  隔著馬路,一輛灰色的汽車停在了對面。駕駛座上的男子對著夏澤的照片辨認了半晌,確定無誤之後打了一個電話。
  “大哥,夏澤今天出現了,是池以衡親自送他來的。”
  電話對面的是陳輝,他意味不明的嗯了一聲,吩咐道:“繼續守在那裡,跟緊夏澤的行蹤。”
  “是。”

  第四十九章:交易

  下午五點半,放學鈴聲響起。
  夏澤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點開了池以衡發來的短信,對方公司有事拖住了,可能要晚點才能出來,讓夏澤先回家,兩人直接在夏家匯合。夏澤很快回了池以衡一個笑臉,貼心的表示他沒什麼事,讓池以衡先忙工作。
  夏澤這一番舉動落在了教室門口探頭探腦的白曉齊眼中,他只覺得夏澤周身粉紅桃心亂冒,簡直是要閃瞎周圍人的眼。想到這裡,白曉齊又想起了昨晚的事。對於一個八卦愛好者而言,有八卦不能八簡直是一件百爪撓心的事。趁著池以衡現在不在,白曉齊想著他正好可以有技巧的將話題引到昨晚的事上,順便替他表個功。
  念頭閃過,白曉齊輕咳一聲,自覺吸引了夏澤的注意正要開口,從後面擠過來的馬天磊一手一個拍在了兩人的肩膀上,隨口道:“我有事要說。”
  白曉齊:“……”
  夏澤的視線很快從白曉齊身上移到了馬天磊那,“什麼事?”
  馬天磊神色輕鬆就像是說晚上要吃什麼一樣,道:“我不打算出國了。”
  “為什麼?”夏澤和白曉齊同色神色大變,二重奏驚呼道:“你學校不是都聯繫好了嗎?”
  馬天磊無所謂的搖搖頭,“你們都在國內,我一個人出去也沒什麼意思。正好海城大學一直想特招我進籃球隊,我考慮了考慮想要試試。”
  馬天磊一直喜歡的就是打球,去國外讀金融本來他心裡就不怎麼願意,也就是混個文憑。眼看著夏澤一改往日的混沌,開始有了目標並且為之努力,他心裡也觸動不少。他想了又想還是決定遵從內心,並且認真的和他家人談了一次。哪怕他最後根本不是打球的料,起碼他努力過了,到時再出國讀書也不晚。反正有他大哥他肯定餓不死,再說他爸也要退休了,他更不需要顧及什麼了。
  馬天磊拋出了這個重磅炸彈吸引了夏澤的全部注意,白曉齊的八卦愣生生憋在了嘴裡,差點把他憋死。尼瑪!
  三人勾肩搭背的出了學校,夏澤要回夏家正好和馬天磊順路,白曉齊考慮了一秒很快決定跟著兩人一起走。幾乎是在夏澤一出現,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商務車就注意到了他的身影。駕駛座上的男子恭敬的轉頭道:“大哥,夏澤出來了。”
  商務車後座,陳輝一直在閉目養神,聽到了男子的話,緩緩的睜開眼看向了外面。他玩味的打量了一圈連體嬰似的三人,很快在其中認出了夏澤。夏澤的那張臉實在是醒目,真人比照片帶給人的衝擊大多了。說來,夏澤他們平時雖然也胡鬧,但年齡擺在那裡,再加上家裡管著,也就是一般的小打小鬧,和陳輝那個層次根本沒什麼交集,這還是陳輝第一次見到夏澤。“可惜了。”他在心裡遺憾的想著,夏澤的身份是他不敢動的,不然依著夏澤的那張臉,弄到怡然居言周教一番,過了幾年又是一個郭華霆。
  陳輝一直看著車窗外不說話,手下也不敢多言,只是小聲的請示道:“大哥,他們要走了,要不要跟上?”
  陳輝收回了視線點點頭再度閉上了眼,腦海裡閃過了沈嘉石臨死前說的那番話。
  “你不能殺我。”沈嘉石歇斯底裡的喊著,“這份視頻並不是原版,我拿的是復件,原版被我寄給了其他人。那個人不好惹,只要你放過我,我就告訴你那個人是誰?”
  陳輝想到這裡勾起了一抹嘲諷的笑,上一個和他談條件的人被他丟在了北豐附近那條外環路撞了一個稀巴爛,沈嘉石既然這麼想死,他自然要成全他。要不是那個蠢貨臨死前亂折騰,他也不用這麼麻煩。對於沈嘉石所謂的原版視頻,陳輝本人並不怎麼在意。不過是幾句不痛不癢的話而已,在他眼中根本算不上什麼證據。可孫德元卻很緊張,執意要他拿回來,為此甚至大發雷霆。陳輝要仗著孫德元的勢,自然不能不聽話,只能派人盯住了夏澤。
  據他手下調查,夏澤和夏志成的關係並不怎麼好。而且這都要一個星期了,那段視頻還是悄無聲息。要麼是夏澤拿到了視頻根本沒給夏志成,要麼是夏志成拿著那段視頻準備找個合適的機會翻盤。介於他了解的內幕,陳輝本人更傾向於第一種,這可就有意思了。現在陳輝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才能和夏澤搭上線,他有一筆生意要和夏澤談。
  陳輝想到這裡睜開眼問了一句,“池以衡要的那份字畫名單給他了嗎?”
  副駕駛上的男子點點頭,陳輝若有所思的笑了起來,他大概能明白夏澤握著視頻不給夏志成的原因了。
  陳輝一路看著夏澤拐進了海城市委家屬們聚居的地方,示意停下了車,再往前走就要有門衛站崗了,他想要進去可就比較麻煩了。
  “大哥?”開車的男子請示的看向了陳輝。
  陳輝閉上了眼沒有說話,男子明白了什麼,當即把車停在了路邊,幾人同時安靜了下來,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夏澤回到夏家時,屋裡除了幫傭,其他人都不在。他在自己的房間找了一圈,並沒有找到夏凱說的快遞。夏澤皺皺眉,第一反應是夏凱在消遣他,說不定根本沒什麼快遞。雖然這樣想著,夏澤還是去找幫傭問了一聲,這幾天有沒有誰進到過他的房間?看到一份快遞?
  幫傭阿姨搖搖頭,除了打掃衛生並沒有人到過夏澤的房間,至於快遞更是沒有見到了。夏澤沉下臉,果然是夏凱在消遣他,他就不該相信夏凱,和他媽一樣沒句真話。夏澤心裡窩火,懶得在家裡多待,他看了一眼時間還早,想了想給池以衡發了一條短信,讓池以衡有事忙不用管他,他先回池家了。
  “好!”池以衡的回覆簡潔明了,看的出現在正忙。
  夏澤沒有再打擾池以衡,他聽池以衡提起過最近忙的還是城西那塊地的事。他對這些不懂,但隱隱猜到了池家給周家下了一個套,就等著周家上鉤了。夏澤一邊胡亂的想著一邊走到了主路去攔車,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緩緩的停在了他的身邊。夏澤警惕的後退了一步,雖然現在天色還大亮,路上又是人來人往,但自從沈嘉石出事後,他就對所有的黑色商務車都心生排斥,下意識的會和這些車保持距離。
  車門在他面前打開,裡面的人明顯是衝著他來的。夏澤眼含戒備,就看到陳輝一臉溫和的下了車,主動衝著他招呼道:“夏澤?我是陳輝。”
  夏澤眼中的異色一閃而過,他在池以衡那裡看過陳輝的照片,當然知道眼前的男人是陳輝,可他想不明白陳輝找自己做什麼?
  “有事?”夏澤表情疏離道。
  陳輝的眼神玩味起來,這個樣子的夏澤和他之前在學校門口看到的夏澤可不一樣,有一種浸潤在骨子裡的高傲和驕矜。他微微一笑,拋開了試探開門見山道:“我想和你談筆交易。”
  夏澤眨眨眼,毫不掩飾臉上的意外,他冷淡的看了陳輝一眼,“我不覺得我們有什麼生意可談。”
  這是夏澤的真心話,他是真猜不透他和陳輝有什麼好談。談如何聯手搞倒夏家?夏澤只覺得可笑的厲害,陳輝是不是以為他不看新聞什麼都不知道?這邊陳輝在使勁試圖扳倒夏家,另一邊找身為夏家人的他談生意,真的沒搞錯?還是陳輝覺得字畫的事情一出,他就該和夏家徹底撕破臉,秉承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和他握手言歡?
  夏澤拒絕的乾脆,陳輝卻不在意,漫不經心的拋出了一個誘餌,“夏志傑在怡然居輸出去的六幅畫,我能幫你找回來。”
  夏澤神色微變。
  陳輝隱晦的笑了笑,他就知道這是夏澤的弱點。不說那些畫的價值,只說這件事,夏澤完全被蒙在鼓裡,自己的東西差點被人偷得乾乾淨淨,他就不信夏澤年少氣盛能咽的下這口氣。陳輝的語氣溫和起來,“當初夏志傑把那些字畫當做賭資抵押給怡然居的時候,怡然居並不知道背後的這些事,不然我們也絕對不會收來路不正的東西。”
  夏澤聽得出來陳輝是在撇清責任,他徑直道:“你要談什麼生意?”
  陳輝猜得對,這六幅畫是夏澤的弱點,並非他記掛著這些字畫的價值,而是裡面有一幅畫是池家的東西,他不希望流落在外面。
  陳輝意味深長道:“你說呢?”
  夏澤皺皺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陳輝笑了起來,意有所指,“我覺得我們應該共同忘記一件事。”
  陳輝說的是沈嘉石寄給夏澤的視頻,夏澤想到的卻是沈嘉石死的現場。儘管他臉上的吃驚只是一瞬,很快就掩飾了過去,但一直關注著他神色變化的陳輝還是捕捉到了這抹吃驚。
  兩人心中念頭各異,夏澤震驚的是陳輝怎麼知道那天晚上他在現場,那表哥呢?陳輝知不知道表哥也在?陳輝卻是越發的肯定了夏澤應該看過了那段視頻,不然他的反應不會是這樣。
  兩人想的並非是同一件事,卻是詭異的連在了一起。
  夏澤咬死了不承認,“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陳輝也沒指望夏澤第一次就能和他達成協議。這也就是夏澤,背後站在池夏兩家,讓他不敢輕舉妄動。要是換個其他人試試,他早就有不知道多少手段使出來了。
  陳輝頗為耐心道:“沒關係,不懂不要緊,你想想我的條件就慢慢懂了。”
  夏澤沉著臉沒有再說話。

  第五十章:警惕

  池以衡晚上到家時,夏澤正隔著手機和夏凱吵架。
  下午的事夏澤雖然生氣,但他也懶得和夏凱計較。算上上一世多活的兩年,夏澤自覺比夏凱大了一半,再看夏凱就完全把對方當做了一個小屁孩。可誰知道他不招惹夏凱,夏凱反而上桿子招惹他,怒氣衝衝的打電話質問他,快遞是什麼意思。
  “你說呢?”夏澤冷笑道:“謊話精。”
  夏凱頓時猶如炸毛的貓般跳了起來,“你說誰是謊話精?
  夏澤嗤笑一聲不說話,夏凱氣急敗壞道:“我沒騙你,真有你的快遞,我親自放在你房間床上的。我……我還打開看了,是一個微型的攝像機。”
  夏澤根本不相信夏凱的話,“還微型攝像機?你認識什麼叫微型攝像機嗎?再說我的快遞你為什麼要打開,你有沒有家教啊?”
  “你……”
  夏凱被夏澤說的氣瘋了,憤怒道:“你還說我,你呢?你有家教嗎?我媽對你那麼好,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對你比對我都好,你是怎麼做的,突然就不理我媽了,你知道她有多難過嗎?”
  夏澤本來聽夏凱鬧得挺生氣,聽到這裡突然就笑了。
  “噓寒問暖關懷備至?上課剛學的新詞吧。夏凱你也快15了,你還真相信你媽對我比對你好啊?”
  “夏澤你……”
  上一世的時候,因著夏澤和周含清的疏遠,夏凱氣不過覺得夏澤沒良心,對不起周含清,私下找夏澤打了一架,被夏澤狠揍了一頓。就在前幾天,夏澤還想著他已經很久沒喊過周含清母親了,在家裡也根本不搭理周含清,想來周含清應該意識到什麼了,就是不知道夏凱什麼時候又要替他媽出頭了。沒想到這才幾天,夏凱就鬧起來,不過是從武鬥改文鬥了。
  其實夏澤說完自己也覺得沒什麼意思,不要說夏凱了,他活到18歲還不是覺得周含清對他比對親兒子更好?夏澤不想再說什麼,徑直打斷了夏凱,直接道:“快遞你說有就有吧,沒事我掛了。”
  夏澤乾脆利索的掛斷了電話,夏凱拿著手機氣了一個半死。吵架最恨這種,你這邊情緒調動,正要擼起袖子大幹一場,對方輕描淡寫幾句話直接退場,徒留你一個人憋著氣不上不下,半晌緩不過神來。
  夏凱眼看著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憤怒的衝到了夏澤的房間,一處處的仔細翻找了起來。母親的事再說,先說快遞的事,他就不信了,明明就是有快遞,他還親自打開看了,難道快遞還能長腿飛了不成?
  夏凱翻找的投入,周含清路過聽到動靜推門走了進來。
  “小凱你在做什麼?”
  夏凱嚇了一跳,看到是周含清立刻拉住了她,“母親你有見夏澤床上的東西嗎?我明明放在這裡的,突然就不見了。”
  周含清聞言,不動聲色,“什麼東西?”
  夏凱氣呼呼的道:“夏澤的快遞,我讓他過來拿,結果他沒找到,非要說我騙他。”
  周含清眼神微閃,“是不是小凱你記錯了?”
  “怎麼會?”夏凱被夏澤冤枉一次就算了,還要被母親冤枉,當下賣力解釋道:“真有夏澤的快遞,我還偷偷打開看了看裡面是什麼……”
  夏凱猛地閉上嘴,心虛的看向了周含清。周含清的關注點卻不在夏凱偷偷打開上,而是不自然的看向了他,“你看到裡面的東西了?”
  夏凱沒意識到周含清的異常,順嘴道:“是一個微型攝像機。奇怪,到底是誰給夏澤寄得?他好像也不知道。”
  夏凱的反應不像是知道太多的樣子,周含清心裡鬆了一口氣,板著臉輕斥了夏凱一句,“你看看你,亂翻你哥哥的東西,作業都做完了嗎?”
  “母親,我……”
  “什麼也別說了,回房間去做作業。”周含清嚴厲道。
  母親的突然變臉讓夏凱異常的委屈,他忿忿的看了周含清一眼,低著頭離開了夏澤的房間,心裡卻是十分的不服氣。他一定要找到夏澤的快遞,最好能甩到夏澤的臉上,看夏澤以後還冤枉自己。
  夏凱的心思如何,周含清沒怎麼在意。她簡單收拾了收拾夏澤的房間,趁著夏志成沒回來給周振打了一個電話。
  “大哥,我給你看的視頻你打算什麼時候爆出來?”
  “急什麼!”
  周振簡短的回答了一句,隔著電話,周含清似乎能聽到周振那邊十分的嘈雜,像是在忙什麼一樣。過了幾秒,周振那邊安靜了下來,只聽他慢悠悠道:“東西既然在我們手裡,就要發揮出它最大的價值。所謂是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我們越是晚一天爆出視頻,妹夫承受的壓力也越大,到時力挽狂瀾之下他對周家的感激也越多,你正好藉著這件事收收妹夫的心。外面的女人算什麼,你才是妹夫的賢內助。”
  周振說的固然是能得到最大的利益,可周含清擔心這個尺度不好拿捏。萬一拖得太晚,夏志成真的受了沈嘉石之死的牽連,到時可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放心。”周振知道周含清的顧慮,“周家一直仗著的是妹夫的勢,妹夫好,周家才能好,大哥不會忘了這一點的。”
  周振既然這樣說,周含清也相信他不會亂來。正如周振所言,周家的靠山是夏志成,夏志成不能倒是他們的共識。在這個前提下,她也不介意大哥動點手腳,讓夏志成更離不開周家。至於這段視頻是誰寄過來的,又為什麼寄給了夏澤而不是乾脆寄給夏志成,周含清並不在意。看視頻的拍攝角度是沈嘉石,要是真是沈嘉石寄出來的那更好了,可謂是死無對證。
  周含清滿意的想著,現在唯一的麻煩是夏凱,也不知道夏凱到底怎麼回事?明明討厭夏澤的厲害,可夏澤有什麼事他比夏澤還上心。就像這次字畫的事一出來,夏凱關心的不是自己什麼都沒有,居然替夏澤操心找不回來的那些字畫怎麼辦?周含清嘆了一口氣,她已經失去了對夏澤的控制,夏凱就不能繼續這樣天真了,也該讓夏凱意識到夏澤存在對他的影響了。
  周含清這邊想著夏凱,夏澤同樣在想著夏凱。
  “聽夏凱的口氣好像很委屈,表哥你說會不會我冤枉他了?或者是東西被周含清收起來了,別人不知道?”
  夏澤和夏凱吵架吵得厲害,可吵完架他又覺得自己不該和一個小屁孩計較。池以衡一邊換衣服一邊聽夏澤抱怨著夏凱找事,心中失笑。在他眼裡,夏澤也就是個小屁孩。夏澤說了兩句很快就把這件事丟在了腦後,他也就是隨口一提,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對了,陳輝找我了。”
  池以衡正在系釦子的手停了下來,神色凝重的看向夏澤,“他找你做什麼?”
  夏澤沒有隱瞞,詳細的把陳輝講的話複述了一遍,連帶著他的猜測和隱隱的不安。池以衡微微皺眉,走過來把夏澤抱在懷裡,低聲道:“是我疏忽了。”
  “嗯?”夏澤不解。
  池以衡摸了摸夏澤柔軟的頭髮,解釋道:“陳輝為人心狠手辣,行事很少走正途。現在孫德元就差和姑父明著撕破了臉,他這次找你為的是什麼先不提,難保以後會因為其他事找你。從下周起你去學校讓常飛帶人跟著你。”
  常飛是池家聘請的保鏢隊長,據說之前是部隊裡面的王牌特種兵。後來出任務受了傷沒法繼續幹下去,乾脆的選擇了退役。常飛沒有接受政府的安排,而是聯絡了之前退伍的幾名戰友,幹起了私人保鏢這行。別看常飛身材乾瘦長相一點不起眼,又號稱受了傷,但夏澤見過對方的身手,就他這樣的,常飛一隻手就能搞定他。
  “會不會有點小題大做?”夏澤遲疑道。陳輝的出現讓他不安,更多的是因為他想到了沈嘉石的死繼而聯繫到了上一世他的死,可真要說陳輝敢對他做什麼,他又覺得不太可能。陳輝再怎麼喪心病狂,也要掂量一下他出事的後果,可不是隨便能糊弄過去的。再說還有表哥呢?夏澤總覺得陳輝那句話說的不清不楚,他其實更擔心池以衡。“要不表哥你帶著常飛,我帶其他人就可以了。”
  池以衡輕笑,低頭親了親夏澤的眼睛,不容他拒絕這件事。“常飛跟著你就這麼說定了,小澤聽話不要讓我擔心。”
  他的這句話一下子就擊中了夏澤,思及上一世他出事後表哥的樣子,夏澤猶豫的點了點頭。
  至於夏澤擔心的問題,池以衡開口道:“陳輝的那句話應該不是指沈嘉石出事晚上的事。”北豐那一塊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看陳輝選在那裡解決沈嘉石,他一定對那裡十分熟悉,估計北豐沒少陳輝的眼線。夏澤和他在北豐待了多半天,陳輝要是知道並懷疑什麼的話,找上的應該是他而不是夏澤。畢竟他和陳輝打過交道,且這件事又和他沒有太過切身的利益關係,由他入手比夏澤簡單多了。
  “不是嗎?”夏澤茫然,“那是什麼?”
  池以衡皺皺眉,“小澤你最近見過陳輝嗎?”
  夏澤搖頭,他不是在學校就是在家,根本沒可能見到陳輝。
  池以衡心生警惕,他一時也猜不到陳輝指的是什麼,只能安撫的親了親夏澤,心中想著要吩咐常飛跟緊點夏澤,千萬不要讓夏澤落了單。

  第五十一章:設套

  第二天是周六,夏澤不用上學。他睡得迷迷糊糊間覺得身邊好像是空了一半,下意識的伸出手胡亂的摸了半天。不知道怎麼扯到了池以衡的枕頭,心滿意足的將枕頭拉到懷裡,翻了個身抱著枕頭繼續睡了過去。
  池以衡站在床邊看的好笑,俯身在夏澤頭上親了一下,拉起被夏澤踹到腳下的毯子蓋住了他的肚子,輕手輕腳的離開了房間。簡單的收拾好,池以衡看了一眼時間,約莫著李明軒的電話該打過來了。
  果然,手機鈴聲適時地響起。池以衡很快接起,調侃道:“學長這麼早,一定是有好消息。”
  李明軒在電話對面笑了起來,顯然心情頗好,“我剛剛接到了海城這邊負責人的電話,他已經和周振簽了協議,周振把城東的項目抵押了出來,融資了三個億。”
  雖然這一切都是池以衡和李明軒的算計,但池以衡也不得不說一句,“他倒是真狠得下心。”
  李明軒言簡意賅,“城西的那塊地回報率太大,周振已經被利益矇住了眼睛。”
  池家和周家爭奪的城西那塊地規模不小,整體占地達到了十萬平方米,想要完全開發出來投資巨大。尤其是這塊地不是熟地,而是需要一級開發的土地,投資規模更是驚人。像這種規模的投資,一般政府在確定中標公司之前都會特意考評各投標公司的財務狀況,特別是各公司在這個項目上預備的自有資金和銀行貸款之間的比例關係。其中自有資金占據的份額越高,政府承擔的風險就越小,相應的中標可能越大。周振別的考評都可以通過夏志成疏通人情關係,唯獨這一項看的是冰冷的數據,根本無法造假。
  池家第一次投遞標書時根本沒想過會輸給周家,直到看到了初稿的結果,池以衡才覺得他還是小看了周家。鑒於夏志成對周家的偏向,池以衡故意做出了和周家鬥氣的假象。他不僅要求手下重新製作了標書,並且一直在加大池家對這個項目自有投資金額的比重。周振想要萬無一失的拿下這塊地,只能跟著他一起加大自有金額的比重。在公司流動資金比不過池家的情況下,周振能做的就是孤注一擲的把手裡的項目全部抵押出去,拼了命的開始融資。
  這半個月來,池以衡聯手李明軒已經吞下了周振手裡的三個項目,昨天是第三個,也是周振手頭最大的一個項目。池以衡一開始也沒想到周振會捨得把這個項目抵押出來,直到昨天接到了李明軒的電話,他才知道周振居然如此的不惜代價。李明軒說得對,周振真的是被城西那塊地的未來利潤矇蔽了眼睛,失去了該有的警惕,現在的他完全是賭徒的心理。
  池以衡想到這裡搖了搖頭,周振自己太過貪心,也怨不了他人。
  兩人又隨便聊了幾句,李明軒原本是準備下周回中京的,可現在他和池以衡聯手,只能等城西那塊地的投標結果最終出來才能放心的回去。池以衡約著李明軒晚上帶著沈曦一起來池家吃個飯,李明軒答應了,卻不忘調侃道:“你是要故意放出我們交往過密的風聲來氣周振嗎?”
  池以衡輕笑起來,“好主意,我要不要順便拜託洛維請幾個記者過來?”
  李明軒聽了他的話不由得大笑。
  兩人訂下了晚上吃飯的時間,池以衡掛斷了電話。解決了一樁心事,他心情很好的回房間去看夏澤。夏澤還在睡,之前剛給他蓋好的毯子又被他蹭到了腳下,整個人更是滾到了床邊感覺馬上就要掉下去了。池以衡已經見識過了夏澤糟糕的睡相,但每一次夏澤都能讓他更“驚喜”。他小心的抱著夏澤朝著床裡面送了送,脫鞋上了床,靠坐在了床頭,兩條長腿擋在了夏澤的外面,隨手拿著一本書看了起來。
  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夏澤很快拋棄了他的舊愛枕頭,投奔到了新歡池以衡的懷抱。池以衡由著夏澤抱著他的腿,不明白夏澤這種睡覺一定要抱著東西的習慣是從哪來的。
  夏澤迷迷糊糊的在池以衡的腿上蹭了蹭,池以衡摸了摸他的臉,心裡想著父親馬上就該回來了,到時他和夏澤的事該怎麼說?是要立刻坦白,還是先緩緩慢慢讓父親自己察覺出不對,他們再坦白,也好讓父親事先有個心理準備,不要衝擊太大。兩個選擇各有利弊,反正不管哪個選擇,池以衡都覺得他在父親手裡討不了好。
  他這樣想著,視線落在了夏澤的臉上。睡著的夏澤簡直像個天使,乖巧無害,讓人想把整個世界捧到他的面前。池以衡的眼神溫柔而又堅定,到了現在不管父親會是什麼反應,他都不可能放開夏澤了。
  夏澤不知道池以衡已經開始為他們兩人的未來考慮了,舒舒服服的一覺睡到了九點。高考眼看就沒幾天了,池以衡在抓著夏澤復習的同時,沒忘記前天舞會時夏澤班主任說的話。這段時間復習已經不是最主要的了,大家一定要放鬆心情休息好,保證充足的睡眠,當然營養也要跟得上。幸虧夏澤就考這麼一次,池以衡最近真有一種他在養兒子的感覺。
  夏澤醒了還不想起床,賴在池以衡的身上閉著眼裝睡。池以衡不客氣的伸手在他頭上彈了一個腦嘣,“快點起,你不餓?”
  夏澤的睫毛閃了閃,還是不肯睜開眼,一副沒聽到的樣子。池以衡無奈,翻身把夏澤壓在了身下,警告道:“我要出殺手鐧了。”他邊說邊伸手去摸夏澤的腰,夏澤再也繃不住了,笑著一邊躲池以衡一邊抓著池以衡的手不讓他靠近。
  “不要。”
  池以衡笑了起來,抓著夏澤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夏澤眨眨眼,故意道:“我還沒刷牙。”
  池以衡勾了勾嘴角,捏著夏澤的臉,湊過去又親了他一下,“我不嫌棄。”
  夏澤彎了彎眼睛,順口道:“表哥等你老了我也不會嫌棄你的。”
  池以衡佯怒的瞪了夏澤一眼,一時不知道該感動於夏澤這句話,還是該深刻理解一番夏澤這句話的潛含義。“……小澤你是在暗示我年紀大嗎?”
  池以衡說完抓著夏澤摁倒了自己懷裡,夏澤討好的笑著不說話,伸手樓住了池以衡的脖子。兩人的身體緊密的貼合在了一起,雙方的小兄弟都很爭氣,爭先恐後的翹了起來。
  池以衡眼神暗了暗,克制的想要推開夏澤。夏澤已經隔著衣服摸到了他的小兄弟上面,還惡作劇般的捏了捏。
  “夏澤。”池以衡語氣不穩的警告道。
  夏澤不說話,連帶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將手下的輪廓握在了手裡。他能感覺到池以衡的興奮,隨著他的動作,手裡的輪廓又大了一圈。夏澤輕輕的揉了揉,聽到了池以衡加重的呼吸。他壞心的伸出舌頭在池以衡脖子上舔了一下,這裡是池以衡的敏感帶,低低的叫了一聲,“表哥。”
  池以衡的心顫了一下,他簡直拿懷裡這個小混蛋沒辦法。感覺到夏澤的手短暫的鬆開,似乎想要解開他的褲子,池以衡翻身將夏澤壓在了身下,低頭吻住了夏澤。
  床上的空間可比車裡的空間大多了,夏澤一條腿屈起纏住了池以衡的腰,池以衡的手順著夏澤的身體游走,在夏澤胸前的小顆粒上揉了揉。夏澤敏感的縮了縮身體,纏綿的“嗯“了一聲。池以衡受到鼓勵,離開了夏澤脣,一路沿著脖子向下親吻,直到含住了夏澤胸前的小顆粒。
  “表哥!”夏澤急促而刺激的叫了起來。池以衡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夏澤的手,另一隻手伸到了夏澤的內褲裡,正要有所動作,夏澤睡覺前塞在枕頭下的手機歡快的唱了起來。
  兩人的動作都下意識的一頓,池以衡安撫的在夏澤胸前的小顆粒上舔了舔,啞聲道:“是誰?”
  夏澤也不知道,除了池以衡,其他人的來電鈴聲他都設置成了一個樣。手機還在鍥而不捨的唱著,兩人誰也沒辦法忽略手機的鈴聲。池以衡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了手機,正要遞給夏澤,卻在看到上面顯示的老A時停了一下。能讓老A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肯定是有事。池以衡思及老A現在調查的那件事,心中的旖旎心思頓時消散的無影無蹤。他湊過去在夏澤的脣上親了一下,道:“是老A。”
  夏澤眨眨眼,很快道:“那表哥你接電話吧。”
  “喂。”池以衡摁下了通話鍵。
  “夏澤,你讓我查的那個小姑娘……”老A說了一半才反應過來,“你不是夏澤?”
  池以衡坐在了夏澤的身邊,伸手把快要掉到地上的薄毯拉過來蓋在了夏澤的身上,直接道:“我是池以衡。”
  老A開始支支吾吾起來,雖然池以衡是金主,但嚴格說起來夏澤才是他的主顧,他的調查結果是要向夏澤匯報的。再說夏澤昨天早晨突然發了他幾張照片,讓他查一查上面的小姑娘。夏澤說的不清不楚,他也搞不明白夏澤和這個小姑娘是怎麼回事。要不是調查結果太過意外,他也不會這麼急著找夏澤。老A不確定,這件事該不該和池以衡說。
  池以衡聽出了老A的顧慮,徑直道:“小澤就在我身邊,你有什麼直接說。”
  老A一聽放下了心,嘿嘿乾笑了兩聲,“剛說什麼來著,哦,夏澤讓我調查一個小姑娘。”說到這裡,老A的語氣嚴肅起來,“轉告夏澤,讓他離那個小姑娘遠一點,那個小姑娘是HIV攜帶者。”
  HIV俗稱艾滋病,意味著什麼不需要老A說,池以衡也知道。他想起夏澤說那個小姑娘出現在他的身邊十分蹊蹺,他當時還以為那個小姑娘也是喜歡夏澤,可老A的調查結果卻是讓他一下子警醒起來。
  “我知道了。”池以衡聲音冷凝,老A沒敢多說。這次說來也是巧合,海城這麼大,想要單憑幾張照片和一個人名迅速的找到一個人並不是那麼容易。老A拿到照片第一時間上網進行了照片掃描,搜索相關的匹配照片。本來這只是他的習慣,他也沒想過通過這種方式能找到人,只是沒想到這次運氣相當不錯,他很快找到了這個小姑娘的照片。在中國疾控中心性病艾滋病防控中心系統裡面,對方的登記資料顯示為HIV攜帶者。
  老A看到結果的瞬間直接嚇了一跳,他順著對方留下的地址找了過去,蹲點守了一天。確定對方就是夏澤給他照片上的那個小姑,立刻急吼吼的來找夏澤,就是怕萬一夏澤和這個小姑娘發生點啥,那可就是大麻煩了。
  池以衡讓老A將調查的資料發過來,他要詳細的看看。從陳輝到這個出現的小姑娘,他第一次覺得夏澤身邊的事不是他想的這麼簡單。到底是誰對夏澤抱有這麼大的敵意,處心積慮的算計著夏澤?
  池以衡掛斷了電話一直沉默不語。夏澤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起身坐到了他身邊,拉了拉他,“怎麼了?”
  池以衡回神,卷著薄毯將夏澤整個人抱在了懷裡,親了親他,輕聲道:“老A查到了你要查的那個小姑娘。對方是一名HIV攜帶者。”
  夏澤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才反應過來HIV攜帶者是什麼意思,他吃驚的看向了池以衡,電光火石間想明白了上一世的事。為什麼在他和池以衡提了那個女孩屢次巧遇他的事沒多久,對方就再沒出現在他的身邊,肯定是池以衡查到了什麼,出手干預了對方的行為。可她為什麼要找上自己,是誰把她找來的?周含清?還是誰?
  夏澤腦子裡亂哄哄的,一下子又想到了陳輝。“會不會是陳輝?”夏澤猜測著,反正他是不相信那個小姑娘是真的出於暗戀他而跟著他。
  池以衡皺皺眉,這倒是像陳輝能幹出來的事,可陳輝的目的是什麼?要是想像沈嘉石那種爆出醜聞的話,找這個小姑娘效果並不大。反而因著這個小姑娘HIV攜帶者的身份,幕後的人似乎更多的是想毀了夏澤。陳輝和夏澤無冤無仇,還不至於恨到夏澤這個地步。如果不是陳輝,會是誰?周含清?說不定會是她。
  池以衡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誰會這樣恨夏澤,他安撫的拍了拍夏澤,“沒事。我讓常飛去一趟,問出背後的人只是一個小問題。”
  夏澤嗯了一聲,說起來這種事就是乍一聽到覺得可怕,等定下心來想想其實也沒什麼。只要他和對方保持適當的距離,根本不會被感染。
  池以衡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他捏了捏夏澤的臉,提醒道:“你知道HIV的傳染途徑吧?”
  夏澤點點頭,隨即促狹道:“不管背後是誰,對方一定不了解我,找小姑娘過來根本沒用。”
  池以衡意味深長的嗯了一聲,“你是說……”
  夏澤反應迅速的在池以衡臉上親了一下,表白道:“只有表哥你有用。”
  池以衡無奈的看著夏澤一臉諂媚,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認真道:“高考前要不要給你請假待在家?反正也沒幾天了?”
  夏澤想了想搖了搖頭。這次對方找了一個感染HIV的小姑娘,他可以躲在家。下次呢?他總不能在家裡藏一輩子吧。再說上一世他稀裡糊塗,這一世好不容易有了頭緒,他一定要找出是誰在害他。他若是一直在家對方沒機會下手,豈不是更找不出來了?

  第五十二章:借刀

  常飛上午出去了一趟,剛過中午就回來了。
  彼時夏澤吃過午飯沒多久,正被池以衡壓著午休。他早晨睡到九點才起床實在睡不著,可池以衡秉承著夏澤班主任的話,非得讓他睡半小時養養神。夏澤耍賴的坐在池以衡的腿上,一會親親一會摸摸,拉著對方討價還價。池以衡對他的主動照單全收,但只負責享受其他卻是絕不肯鬆口。夏澤賣力討好了半天一點用都沒有,只能不情不願的拉著薄毯閉著眼睡覺。他的手機被池以衡沒收了,想偷偷摸摸玩會遊戲都不行。
  夏澤閉著眼躺在那裡,不知怎麼突然想起了上一世和池以衡吵架的事。那會他剛搬到鳳凰小區和池以衡住在一起,因著正玩的遊戲開了新服,他和白曉齊連著幾天不睡覺衝級,被池以衡生氣的揍了一頓,還被沒收了手機、電腦等一切能上網的工具。當時池以衡就是這樣看著他,讓他睡覺,他嫌池以衡管的多,嚷嚷著要離家出走,結果又被池以衡揍了一頓。
  夏澤想到這裡一下子就笑了起來,睜開眼歪著頭一動不動的看著池以衡。池以衡好不容易哄得夏澤要睡覺,見他又要反悔,頓時無奈的縱容道:“又怎麼了?”
  夏澤搖搖頭不說話,伸手抱住了池以衡的胳膊。以前他活著的時候心裡總覺得池以衡管的多,可等他死了,作為孤魂飄在了池以衡的身邊,想讓對方管都沒有機會了。現在兩人還能在一起,真好。
  池以衡的眉眼柔和起來,他很喜歡夏澤對他表現出的依賴。他微微翹著嘴角,摸了摸夏澤的臉,低聲道:“睡吧。”
  夏澤聽話的答應了一聲閉上了眼。一開始他還擔心自己睡不著,可池以衡的這聲“睡吧”彷若有什麼魔力,不知不覺夏澤就睡了過去。
  一直到夏澤睡著,池以衡才小心的拿開了夏澤的胳膊,替他蓋好薄毯,起身離開了房間。常飛已經回來了,正在一樓大廳等著他。池以衡執意要夏澤睡覺也是因為常飛回來了。事先他已經收到了常飛的消息,知道了那個女孩幕後的人是誰,他並不打算瞞著夏澤,可在告訴夏澤之前他還有件事要辦。
  “池先生。”
  常飛看到池以衡下了樓,立刻招呼了一聲。
  池以衡點點頭,他已經換了一身出門的衣服,“人呢?”
  常飛示意外面,“在車裡。”
  “走吧。”池以衡神色冷凝的說著。
  他的目的是海城大學,出門前他已經給夏源打了電話,約在了這裡見面。兩人雖然拐著彎也算是親戚,可往常卻是不怎麼來往。等到了兩人都發現了對方對夏澤不可言說的那份心思,更是在心裡將對方當做了情敵,恨不得再也聽不到對方的消息。這還是池以衡第一次聯繫夏源,饒是夏源平素再是淡定,接到了池以衡的電話也著實意外了半晌。
  池以衡在電話裡並沒有多說,只是表示有事找他,和夏澤有關。只需夏澤一個名字,夏源不顧他正和養父母吃飯吃到一半,找了一個藉口匆匆離開了家。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夏澤的消息了。沈嘉石的事情一出來,他立刻打電話給夏澤,可夏澤沒有接他的電話。等他急著去找夏澤之際,夏澤已經住到了池家,更是隔絕了和他的一切聯繫。這段時間他沒少跑醫院,就是希望能在夏澤去醫院的時候來一個偶遇,可讓他失望的是,夏澤從未在醫院出現過。
  夏源心中忐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露出了什麼端倪,他懷疑池以衡在夏澤面前說了什麼,讓夏澤看出了他的感情。不然夏澤為什麼會突然疏遠他?他不敢逼得太緊,只能裝著隨意的每天給夏澤發一兩條短信,可夏澤一條都沒有回過他,讓他更是患得患失心緒不定。
  夏源趕到海城大學時,池以衡已經到了。海城大學的後門緊靠著一座人工湖,被政府拓展修建成了一個公園。這裡平日裡遊人並不多,大部分還是海城大學的學生。今天又遇到了周六,許多海城大學的學生不是回了家就是選擇了出門逛街。公園裡面的人就更少了。
  夏源遠遠的看到了池以衡,對方正一個人站在湖邊。他幾步趕到了池以衡的面前,不遠不近的隔著一段距離,急切道:“小澤怎麼了?”
  池以衡看了他一眼,突然欺身上前一拳朝著夏源臉上揮了過去。夏源結結實實的挨了池以衡這一拳,踉蹌的退後了幾步,差一點掉進了湖裡。
  “池以衡!”
  夏源怒道,這已經是池以衡不由分說第二次對他動手了。泥人還有三分火氣呢,他是打不過池以衡但不代表他不敢打。
  池以衡就像是沒有聽出夏源語氣中的怒火,轉了轉手腕冷聲道:“這一拳是替小澤打的。”趁著夏源發愣的瞬間,池以衡又是一拳,“這一拳還是替小澤打的。”
  一連四五拳落在了夏源的臉上,他終於反應過來,不再是被動的挨打而是開始了反擊。
  “你有什麼資格代表小澤?”
  夏源說著就撲上去和池以衡廝打在了一起,就像是上次老宅停車場一樣。他雖然不是池以衡的對手,但池以衡也並非能全然的壓制住夏源。兩人你來我往,總體上是夏源在挨打,但池以衡也沒少吃虧。
  不遠處的保鏢目瞪口呆的看著二人,對視一眼看向了站在車門口的常飛,“隊長,我們要不要幫忙?”
  常飛搖搖頭,跟著池以衡出來的這幾個人裡面,也只有他清楚池以衡此時的心情。對方心裡憋著氣,又不能動手打女人,只能找著夏源發泄發泄,沒看池以衡下車時臉色都是鐵青的嗎。
  常飛想到這裡,看了車裡面一眼。那個叫石靈的女孩一身碎花小裙乖乖地坐在車上,正偷偷的打量著他。猛一對上常飛的視線,石靈眨眨眼露出了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常飛冷漠的移開了視線,對她的表現視若無睹。若非他知情,恐怕他也要被這個小姑娘騙了。小小年紀為了錢就能做出這麼歹毒的事,長了一張單純漂亮的臉還不如街邊的乞丐看起來乾淨。
  湖邊,池以衡已經明顯占據了上風。夏源一個踉蹌掉在了湖裡,濺出了無數的水花。池以衡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神冷漠。夏源掙扎的從湖裡爬了起來,渾身濕淋淋的,一張臉因為憤怒而陰沉無比。
  池以衡沒有說話,只是示意常飛把石靈帶過來。石靈畏縮的走到了幾人中間,池以衡厭惡的看了她一眼,把她推到了夏源的懷裡。
  夏源意外的扶了石靈一把,皺皺眉,“你什麼意思?”
  池以衡冷聲道:“讓她說。”
  石靈害怕的看了幾人一眼,她之前已經被常飛警告過了,當下低聲將她知道的都說了一遍。包括有人找到她,給了她一筆錢,讓她想辦法接近一個叫夏澤的男孩,勾引對方和她上床。石靈初中沒畢業就輟了學,這幾年混跡街頭巷尾,生活十分的混亂不堪。她自己的身體狀況自己知道,可為了錢她還是答應了下來。她其實也猶豫過,可對方出的錢太多,她就沒忍住,她……
  “閉嘴!”夏源猙獰著臉打斷了石靈的話。
  石靈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朝著後面縮了縮。
  夏源兩隻手緊緊的攥在一起,拼命的克制著不對石靈動手。就算石靈還沒說完,他也知道了池以衡帶石靈找他的用意。那個出錢的人……夏源的心裡被怒火焦灼著,恨不得現在就衝到韓玲面前問問她是不是瘋了?她怎麼能?怎麼能想出這麼惡毒的方法。她難道不知道夏澤正是對女孩子好奇的年紀,萬一夏澤沒把持住,她要毀了夏澤一輩子嗎?
  夏源不敢想像那個後果,他看向了池以衡。憤怒的情緒過後,害怕的感覺開始翻涌,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池以衡徑直找到了他,應該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吧。那小澤呢?小澤知道嗎?
  常飛看出了兩人有話說,很快帶著石靈離開了。夏源動了動嘴脣,擠出了乾澀無比的一句話,“小澤知道嗎?”
  池以衡將夏源的痛苦看在眼裡,心中並不為之所動。他淡漠道:“知道什麼?你是小澤的異母哥哥還是你的那位好母親試圖找人毀了他?”
  他一直隱瞞的真相就這樣被挑開,夏源說不出心中什麼滋味,害怕、茫然還是鬆了一口氣?他不死心的又問了一遍,“小澤知道嗎?”
  兩人都明白夏源在問什麼。池以衡垂下眼,淡淡道:“還不知道。”
  夏源木然的眼中剎那閃過了一道亮光,池以衡冷聲道:“夏家字畫的事已經對小澤打擊很大了,我不希望高考前再有什麼事影響到他。這件事只此一次,不要讓我知道第二次。”
  池以衡說完掉頭就走,他相信夏源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承認他是故意的,故意將這件事捅給夏源知道。在常飛告訴他幕後之人是韓玲之後,他簡直無法控制他的憤怒。他最先想到的是把這件事側面捅到夏志成面前,讓夏志成出面處理韓玲。可在想到夏源後,他很快改變了注意。
  這段時間,老A因著調查姑姑的死因,一直沒有放棄對韓玲的盯梢。韓玲對夏源的變態控制,老A也曾經提過一次。對韓玲而言,夏源就是她的一切。既然韓玲敢對夏澤動手,他就讓夏源親自去對付韓玲,還有夏志成。雖然這麼做略微有點不厚道,可池以衡遷怒之下完全不在意了。夏澤不是一歲而是十八歲,韓玲這麼多年都和夏澤相安無事,為什麼會突然要出手害了夏澤。池以衡思及夏源前段時間大張旗鼓的要帶夏澤出國的事,很難不去懷疑是夏源的舉動刺激了韓玲,才讓韓玲變得這麼瘋狂。如此一來,夏源的痛苦糾結在池以衡的眼中簡直都是自找的。
  池以衡心中冷笑,走之前隨手將石靈丟給了夏源,他相信夏源會處理好石靈,不會讓她再出現在夏澤的面前。
  夏澤醒來就聽說池以衡和常飛出去了,他什麼也沒問,一個人在三樓的小書房捧著書看的認真。池以衡回來的動靜不小,夏澤從陽台看了一眼,依舊捧著書坐了回去。池以衡換了衣服,第一時間找到了三樓的書房。夏澤正盤膝靠坐在陽台的軟榻上,拿著書背對著他,就像是不知道他回來一樣。
  池以衡笑了起來,繞到了夏澤的面前,同樣盤膝坐下,挑眉道:“生氣了?”
  “表哥你說過以後什麼事都不瞞……”夏澤一句話說到一半,訝然的看著池以衡,“你和人打架了?”
  池以衡摸了摸嘴角的淤青,點點頭。
  “和誰?”
  “夏源。”
  夏澤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那個女孩是韓玲找的?”
  池以衡嗯了一聲,夏澤不解,“那你去找夏源做什麼?他不相信嗎?所以和你打起來了?”
  夏澤這種潛意識中對夏源的不信任讓池以衡心中意外的十分熨帖。他雖然不屑於在夏澤面前做出抹黑夏源的舉動,但也不希望夏澤和夏源關係太過親近。不過此時,他倒是沒有昧著良心,而是十分公道:“夏源相信,是我憋著氣,沒辦法打韓玲只能動手揍了他。”
  夏澤:“……”
  “不找父親嗎?”夏澤覺得夏源知道了沒什麼用,要找也應該是找父親。父親再不喜歡他,也不會容忍韓玲的行為。依著他想最好是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形下把這件事捅給父親,讓父親出面處理。
  池以衡握住了夏澤的手,“夏源會去找姑父的。你不是還要調查姑姑的死因嗎?這件事我們不好出面,又不能這樣便宜的放過了韓玲,讓夏源出面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可是他為什麼要出面?”夏澤不明白,很快他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表哥你去找夏源他不是就知道我們知道了他的身份了嗎?他會告訴父親嗎?”
  難得這句話這麼繞,夏澤還能表述清楚。池以衡笑著揉了揉夏澤的頭髮,“我騙他說你不知道。”
  夏澤:“……夏源會相信?”
  池以衡笑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夏源不管相信不相信他都會說服自己去相信,這是他心中的希望,他根本不敢去質疑。

  第五十三章:血色

  傍晚時分,李明軒如約帶著沈曦來到了池家。
  池父不在家,兩人算不得是正式拜訪,只是普通朋友間吃個飯。饒是這樣,兩人也特意帶了一瓶法國的紅酒過來當做了禮物。只是見到池以衡的剎那,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看來他們的禮物是白拿了,池以衡這個樣子絕對不是可以喝酒的人。
  嘴角貼著創可貼的池以衡自己也笑了起來,一邊接過禮物,一邊招呼兩人進屋。沈曦目光古怪的盯著他的右手,一條白色的紗布歪歪斜斜的纏在上面,看起來像是在包紮,可技術實在是不怎麼樣。
  李明軒也注意到了池以衡的右手,池以衡尷尬的笑笑,解釋道:“蹭破點皮,沒什麼事,小澤非要包紮的。”
  沈曦心裡也猜到了估計是夏澤,要是池家的傭人就是這種水皮,早就應該被開除了。他隨口問了一句,“小澤呢?”
  “樓上做作業。”
  一句話說完三人同時大笑,池以衡的口氣實在是像那種嚴厲的家長,簡直就像是養了一個兒子一樣。
  現在吃飯還早,三人隨意的坐在大廳聊了起來。幾句話過後,池以衡和李明軒就從吃飯聊到了公事上。沈曦聽得無聊,起身道:“我去看看小澤。”
  池以衡給他指路,“三樓左拐第二間書房。”
  池家的別墅規模不小,裝飾布置頗有品味。沈曦和李明軒在一起時間久了,覺得他現在的公寓有點太小,畢竟當時就是為了他一個人住買的,還特意挑了一個小戶型。如今他正動了換房子的心思,看了看池家的布置,這個心思更明確了。或者他還可以養一條狗?
  沈曦心裡轉著念頭推開了書房的門,就看到夏澤咬著筆,一臉苦大仇深的盯著面前的一疊作業,狠狠的用力劃下了一個符號。他頓時笑了起來,笑眯眯的打了一聲招呼,“小澤。”
  夏澤聽了聲音剎時眼睛一亮,驚喜的看向了沈曦。他的興奮太過明顯,沈曦心思一轉就猜到了他的念頭,壞心眼的挑眉道:“看到我是不是很高興?是不是覺得有我在就不用做作業了?”
  夏澤:“……”
  沈曦哈哈笑了起來,坐在了夏澤的身邊順手在他的臉上捏了一把。他挺喜歡逗夏澤的,比起他實際年齡和心理年齡的嚴重不符,夏澤這種一看就是個小屁孩。每次看到夏澤,他就像是看到十八歲之前的自己,心思簡單還沒有見識過這個世間的險惡。
  沈曦掃了一眼桌上摞著的一摞書,隨口道:“作業很多?”
  夏澤苦著臉點了點頭,對池以衡怨念頗深,這都是池以衡布置的。說來,他覺得他現在怎麼也算是受了刺激的人吧,不管是石靈還是韓玲,難道池以衡就不擔心他會有心理陰影嗎?這個時候不是應該讓他看看電視,玩玩電腦舒緩心情才對嘛,哪有布置了這麼多作業逼著他做作業的?
  夏澤一臉幽怨,沈曦看著好笑,沒良心的大笑了起來。沈曦兩輩子都沒有經歷過高考。上一世還沒高考他就進了監獄。這一世更是直接出了國,在國外大學也是混了四年,看書的時間估計能算的出來。哪裡像夏澤,活了兩世經歷了兩次高考,簡直就是人間慘劇。
  夏澤捏著筆一邊和沈曦說話一邊做著習題。轉頭的瞬間,沈曦清晰的在夏澤的脖子上看到了一處紅色的斑點。作為一個過來人,沈曦自然明白那是什麼。他看看夏澤又想想樓下的池以衡,若有所思的笑笑,很快移開了視線。他還記得半個月前李明軒陪著情緒低落的池以衡喝酒那次,如今看來,池以衡和夏澤之間的問題似乎已經得到了解決。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夏澤做著習題,沈曦捧著一本書看著。時不時沈曦還要幫夏澤找找公式,替他翻翻答案之類的。
  池以衡和李明軒找過來時,看到的就是兩人湊在一起爭論著什麼。聽到腳步聲,爭論的兩人下意識的回頭,習慣性的同時叫了一聲,“表哥。”
  叫完以後四人面面相覷,夏澤第一個沒忍住笑,眾人很快一起笑了起來。好在兩位表哥都沒領錯人,池以衡含笑揉了揉夏澤的頭髮,“吃飯了。”
  “哦”夏澤歡快的應了一聲。心裡打定主意要把吃飯的時間拖長一點,這樣那堆作業就能拖到明天再做了。
  池家的這頓晚餐主打川菜,主要是為了照顧沈曦和李明軒的口味。夏澤平時吃的清淡,池以衡擔心夏澤不習慣,特意將幾道清淡的菜擺在了他的面前。誰料夏澤不領情,反而是頻頻挾著幾道辣菜吃的開心。
  池以衡無奈,只能盛了一碗湯推給他,“喝點湯。”
  夏澤眼睛彎了彎,看了池以衡一眼,許是吃辣的緣故,他的臉上滿是嫣紅,眼睛霧濛濛的,隱隱含著一絲水汽。
  “辣!”夏澤小聲的撒嬌道。
  池以衡佯怒瞪著他,“那你還吃得歡。”
  他盯著夏澤一口不剩的全喝完了湯,很快又給夏澤盛了一碗。
  兩人的互動落在了作為客人的沈曦和李明軒眼中,李明軒笑笑,伸手握住了沈曦,低聲道:“小曦你要喝湯嗎?”
  沈曦瞥了他一眼,小聲質問著:“這就是結婚和沒結婚的區別嗎?沒結婚前你都是主動幫我盛湯,結了婚看到別人盛湯才能想得起我來?”
  李明軒寵溺的看著他,“要我晚上回去自覺跪搓衣板嗎?”
  沈曦沒忍住笑了起來。
  四人說說笑笑,一頓飯吃完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池以衡乾脆邀請李明軒和沈曦晚上在池家住下,兩人略一思索就答應了下來。既然不需要趕回酒店,池以衡和李明軒很快移到了書房,繼續談起了之前的事。留下沈曦和夏澤兩人因為吃的太撐,一起捧著肚子窩在池家的地下室看起了電影。
  池家的地下室當年裝修時特意改造成了一個影音室。偌大的空間隔離成了幾個區域,巨大的屏幕掛在墻上,不遠處是一排可以隨意躺下的沙發。沈曦幾乎是一眼就喜歡上了這裡,心裡更是堅定了回去就換房的決心。
  夏澤和他湊在一起,兩人為看什麼爭論起來,最後在一部3D動畫片上達成了一致。
  等到池以衡和李明軒談完事情,一看時間已經過了12點了。他們找到了影音室,完美的立體聲音響環繞下,沈曦一個人看的津津有味,夏澤抓著眼鏡斜靠在沈曦的肩頭睡得正熟。
  看到池以衡過來,沈曦暫停了電影。池以衡繞過沙發小心的抱起了夏澤,笑著低聲問沈曦,“他睡多久了?”
  沈曦:“剛睡著不久,不過……”
  “什麼?”
  沈曦忍著笑,“我建議夏澤以後買床得買的大一點,這麼大的沙發他都好幾次差點滾下去。”
  池以衡輕輕地笑了起來,看來夏澤糟糕的睡相已經給沈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感受到了熟悉的懷抱,夏澤閉著眼在池以衡的懷裡蹭了蹭。池以衡寵溺的看著他,低頭在夏澤的臉上親了一下,繼而看向了沈曦,“你們是?”
  沈曦睡眠一向不好,此時電影又到了關鍵時刻,在睡覺和電影之間他果斷選擇了電影。“我再看會。”
  李明軒不需要問肯定是陪著沈曦,池以衡抱著夏澤離開了影音室,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沈曦靠在李明軒的肩上,他又低頭看了一眼夏澤,微微笑了起來。
  池以衡和夏澤的心情都沒受韓玲一事的影響,同樣知道了這件事的夏源就不是那麼好過了。石靈已經被他送走,他確定幾年之內,石靈是不會再出現在海城了。在繞著海城遊蕩了一下午之後,夏源一臉木然的出現在了韓玲的面前。
  “小源。”開門的瞬間,韓玲頓時欣喜不已,“吃晚飯沒?想吃什麼,阿姨給你做。”韓玲一疊聲的圍繞著夏源轉著。夏源沒有說話,沉默的坐到了客廳。
  最初聽到石靈講述之後的憤怒,在一下午的時間中,逐漸發酵壓縮冷凝,最後變成了心中沉甸甸的無力。他不知道他能和韓玲說什麼,不管他說什麼對方都不會聽。兩人的每次對話都像是“鬼打墻”,永遠說不到一個點上。韓玲只聽她自己願意聽到的話,只關注她自己的情緒,從不管其他人的想法。
  夏源的沉默對韓玲完全沒有影響,她很快自發的換了一個話題,“小源,我已經和你父親打過招呼了,過段時間他就把你認回去,堂堂正正的做他的兒子。”
  夏源憐憫的看著韓玲,從小到大,韓玲這句話不知道說了多少次,她也只能拿這句話來騙騙自己。他從不信,夏志成也根本不可能昏了頭答應了韓玲。
  夏源深吸了一口氣,“母親。”
  韓玲猛地一顫,“小源你叫我什麼?”
  從她在夏源九歲時出現在夏源身邊起,夏源一直都抗拒喊她母親,最多隻肯叫她一聲阿姨。這還是夏源第一次主動稱呼她為母親。韓玲激動地看著夏源,夏源神色淡淡道:“夏志成不是我父親,他只是我三叔,我是永遠不會認他的。”
  “小源你……”
  夏源打斷了她的話,“你找人去接近小澤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那個女孩被我送走了,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小澤這個名字對韓玲而言著實是一個刺激,完全抵過了夏源喊她母親的驚喜。她立刻尖叫起來,“小澤,小澤,那個小賤種有什麼好。你是不是為了他才肯回來喊我一聲母親,在你心裡他就比我重要,對不對?他和他那個媽一樣都是狐狸精,先勾引了你父親,再勾引你,他們母子二人完全不給我活路,是不是要把我逼死才甘心?”
  “夠了!”夏源大喊一聲喝止了韓玲,“是我喜歡他,和小澤無關。”
  “喜歡他,喜歡他什麼?那張臉?”韓玲惡毒道:“我就應該找人先去把他那張臉給劃了,看他還……”
  “砰!”夏源一拳砸在了桌幾上,神色絕望的看著她,“你到底要怎麼樣?”
  韓玲緊張的捧著夏源的手,連連追問著,“疼嗎?”
  夏源抽回了手,面無表情道:“你先回答我,你到底要怎麼樣?”
  韓玲急切道:“母親不想怎麼樣,你搬來和我一起住,我來照顧你,好不好?母親給你收拾衣服,給你做飯,你父親也來,我們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你說好不好?”
  “那我養父母呢?”
  韓玲撇撇嘴,“你父親這些年給他們的還不夠多嗎?柳佳那個女人仗著你父親的勢,撈了不少錢了,這些錢還不夠你這麼多年的養育費嗎?小源,他們根本不是真心對你,是為了靠著你賺錢,只有母親才是真心為你好,全心全意對你。”
  夏源聽著突兀的冷笑起來,“母親賺的錢你沒有分嗎?難道不是你也在裡面占了五分乾股嗎?”
  韓玲完全沒聽到夏源後面的話,她只聽到了夏源叫柳佳母親,頓時再一次尖叫起來,“我才是你母親,柳佳算什麼,是小偷,是她偷了你,是她搶了你,你不能叫她母親,只有我才是你母親。”
  夏源已經完全死心了,他甩開韓玲站了起來,低聲道:“我會和夏志成商量,把你送到醫院,你要是不喜歡待在國內,去國外也行。你……”
  “你覺得我瘋了?”韓玲尖叫起來,“我沒瘋,我告訴你我沒瘋。是不是為了夏澤,你是不是為了夏澤那個小賤種,你要把你親生母親送到精神病院?”
  韓玲死死的拉著夏源,“那個小賤種有什麼好?當年我就該找個機會弄死他。”
  “你當年做的還不夠嗎?”夏源激動的看向了韓玲。“要不是你們,小澤他怎麼會從小就失去了母親。”
  夏源閉上眼,漫無邊際的血色彷彿彌漫在眼前,他清楚的看著池欣雲躺在那裡,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他害怕的縮了縮身體,想要躲開池欣雲的視線,可兩條腿彷彿僵住一樣,動都不能動。
  韓玲和夏志成就在他的面前爭吵,為是誰把池欣雲推下樓梯而爭執不休。他看著夏志成跑下了樓,遠遠的看著池欣雲,卻沒有上前救人,而是慌亂的解釋著什麼。
  池欣雲的眼神越來越黯淡,最後完全變成了幽深的黑。她直到死也沒有閉上眼睛,就是那麼盯著他,一直盯著他看。從那天起,他的腦海裡再也擺脫不了那雙眼睛。無數次從夢中驚醒,他都覺得對方在看著他。看著韓玲也看著夏志成。
  韓玲的尖叫聲讓夏源回神,“你是在怨我對不對?把池欣雲推下樓的是夏志成,和我無關,和我無關。”
  夏源漠然的看著她,“你瘋了。”
  在十五年前池欣雲死的那個晚上,他們三個就都已經瘋了。

  第五十四章:窺豹

  夏源一整夜都沒有回家,而是茫然的開著車,在海城幽暗無人的大街小巷繞來繞去。
  柳佳12點前曾給他打過一個電話,關切的詢問他是不是學校出了什麼事,怎麼一直沒消息?他藉口導師有事找他,輕易的騙過了柳佳。韓玲總是說柳佳和夏志飛對他不是真心的,只是把他當做了要挾夏志成的工具。可在他的印象裡,夏志飛真的是一個很好的父親,溫和又耐心。柳佳雖然是一個嚴厲的母親,卻也從不少對他的關懷。如果沒有韓玲,他們真的是很好的一家人,可惜這個世上沒有如果。
  夏源不知道他能去哪裡,他不想回家,也不想一個人回到冰冷的公寓。他最後把車停在了池以衡家的小區門外。夜色籠罩下,整個小區一片安靜,只有昏黃的路燈從小區門口一路蜿蜒向內。夏源入神的看著那些燈光,想像著夏澤此時睡覺的樣子。這樣近距離的和夏澤處在同一片星空下,讓他有種和夏澤從未疏遠的感覺。
  夏源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的夏澤。小時候,因為夏志成喜歡他,池欣雲會時不時把他接過去一起住幾天。他看著夏澤出生,看著夏澤從小小一團慢慢的學會走路,一天天的長大。那會夏澤在他眼中就是一個新奇的玩具,他喜歡聽夏澤含糊不清的叫他哥哥,喜歡看夏澤對著他笑,討好的把手裡的蛋糕遞給他。然而,池欣雲的死改變了這一切。
  他有一段時間沒辦法面對夏澤,只要看到夏澤的眼睛,他就會想到池欣雲。池欣雲去世之後,他大病過一場。等他病好了沒多久,他就聽說夏志成要結婚了。新娘不是韓玲,而是另一個女人。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他偷偷去看夏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人照顧的緣故,夏澤瘦了很多,一個人抱著玩具正坐在地上哭。他當時並不懂,只是看著夏澤哭的樣子,心裡又是難過又是發虛,後來他才明白那種感覺叫做愧疚。他開始花費大量的時間陪在了夏澤的身邊,他笨拙的學著照顧夏澤,耐心的給夏澤講故事,他看著夏澤一天天長大。幼兒園,小學,中學,他近乎贖罪般的守著夏澤,他有太多的秘密瞞著夏澤,可他什麼都不能說。韓玲再瘋狂,也是他的母親,夏志成再自私自利也是他的父親。他厭惡他們,可又畸形的可憐他們。
  內疚、自責、害怕……他面對夏澤時有太多複雜的感情,更可悲的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些感情中又多了一個喜歡。在反覆的經歷了自我厭惡之後,他強抑的將這份喜歡埋在了心底,像一個好哥哥一樣守在了夏澤的身邊。
  他在夏澤面前裝的若無其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麼的害怕,害怕有一天他所隱瞞的這些秘密大白天下……
  夏源就這樣將過往的經歷想了一遍又一遍,天亮之後,他開車來到了夏家,找到了夏志成。一夜沒睡,夏源的狀態看起來並不好,可他的精神卻是沒有絲毫的疲憊。
  對於夏源的到來,夏志成十分意外。“小源,這麼早,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周含清緊跟在夏志成身後,面上端著溫柔的笑,眼中卻沒有絲毫的笑意。夏源客氣的同周含清點點頭,漠然的轉向了夏志成,“三叔,我有事找你。”
  他這樣說就是想要和夏志成單獨談,周含清不動聲色,微笑著示意兩人在客廳坐,她回房間把客廳的空間留給他們。夏源站在那裡沒有動,夏志成深深的看了周含清一眼,道:“小源你和我來書房。”
  眼見兩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樓梯口,周含清臉上的笑容消失,表情冷了下來。夏源來找夏志成做什麼?還一定要避開她談,難道是和韓玲有關?可氣的是夏志成把夏源帶去了書房,她就算是想聽也聽不到。
  周含清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自從知道了韓玲的存在,她就總是心浮氣躁。她能忍下夏志成對她的隱瞞,可不代表她能忍下夏志成外面的小崽子,尤其是這個小崽子還總是出現在她的面前。周含清冷冷的看了二樓的方向一眼,思及大哥對她的敷衍,心中冷笑起來。等等再等等,難道要等到韓玲帶著夏源登堂入室嗎?她陰著臉想,要是大哥靠不上的話,只能是她自己想辦法了。
  二樓書房,夏志成態度溫和的看向夏源。“還沒吃飯吧,想吃什麼我讓他們做。”
  夏源搖搖頭,“我說完就走。”
  “什麼事這麼急?”夏志成不解。
  夏源神色平靜,“母親最近精神不是太好,我想找個醫生幫她看看,或者送她去國外療養。”
  夏志成足足愣了十秒才反應過來夏源口中的母親是韓玲。他知道夏源一直對韓玲有心結,從不肯開口叫她母親。只是沒想到夏源第一次主動在他面前提到韓玲,居然是說了這麼一件事。送韓玲去國外療養他不是沒想過,可韓玲一直不肯出國,不肯離開夏源。至於讓國內的醫生給看看,那更是不可能了,韓玲對此一直有排斥,他也不敢太過刺激韓玲。
  “她自己同意了嗎?”夏志成想到一個問題。
  夏源垂下眼沒有說話。夏志成這次馬上反應過來,夏源居然是打著強制韓玲接受檢查的主意。他第一反應是夏源和韓玲又起了爭執,估計還是因為夏源出國的事,韓玲為這事沒少鬧他了。
  他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不怎麼贊同道:“韓玲就是不想你出國,所以折騰的厲害了一些,你也知道她年輕的時候受過刺激,對這些十分敏感。你要是能說服她自己同意檢查還好,她不同意你這樣強迫她,萬一勾起了她的回憶,反而加重了癥狀怎麼辦?”
  夏源攥緊了拳頭,面無表情的看向了夏志成,輕聲道:“你知道的,你這樣根本是在縱容她。”
  夏志成臉上閃過一絲不滿,語氣加重了一些,“小源,她畢竟是你母親。”
  夏源的拳頭攥的死緊,指甲似乎都要刺到肉裡。他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她雇了一個患艾滋的女孩去勾引夏澤,你是不是也覺得無所謂?這只是她折騰的厲害了一些?”
  “你說什麼?”夏志成猛地轉身,似乎是不相信自己聽到的,震驚的看著夏源。
  夏源神色悲哀,“就是你聽到的,她雇了一個患艾滋的女孩去勾引夏澤,被我發現了。”
  夏志成的臉色剎那間難看的厲害,夏源的神色不像是在騙他。他想起韓玲瘋狂的神情,覺得這還真是她能幹出來的事。夏志成的心突突跳了起來,腦海中一會閃過夏澤小時候哭著叫爸爸的樣子,一會閃過韓玲年輕時衝他笑著的樣子,兩個身影在他腦海激烈衝突起來。
  書房一時安靜了下來。夏源定定的看著夏志成臉上的神色變化,澀聲道:“她已經瘋了,從十五年前池欣雲去世……”
  “不許提十五年前。”夏志成厲聲打斷了夏源的話。
  十五年前的事是他的禁忌,只有韓玲敢在他面前肆無忌憚的提起。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反應太過激烈,夏志成緩和了語氣,盡量溫和道:“小源,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我們不是說好不要再提了嗎?你要學著忘記,不要再想那件事。至於你母親的事,我會去找她談,盡快安排她出國療養。”
  夏源說的對,他不能繼續對韓玲縱容下去了。夏澤再怎麼也是他的兒子,韓玲著實不該對夏澤動手。再加上最近事情太多,他也沒有太多的精力應付韓玲了,先把她送出國一段時間再說。
  夏源沒有在夏家待太久,既然夏志成同意了他的提議,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守在韓玲的身邊,防止韓玲繼續發瘋。
  夏源離開沒多久,夏志成也收拾好了準備出門。
  周含清一邊替夏志成最後整理著衣服,一邊關切的問了一句,“志成,你這麼早就去醫院?”
  夏志成頓了頓,含糊的應了一聲,繼而吩咐道:“你今天就不要去醫院了,這一周也辛苦了,今天就在家陪陪小凱好了。”
  “好!”周含清笑著點了點頭,接受了夏志成的體貼。
  目送著夏志成出了門,周含清立刻給周振打了一個電話。她懷疑夏志成根本不是去什麼醫院,而是去找韓玲,她要周振陪著她親自去韓玲那裡看看。
  夫妻二人先後出了門,整個夏家除了傭人,就剩下了夏凱一個。對夏凱而言,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他轉身立刻進了夏澤的房間。他就不信他找不到夏澤的快遞,肯定就在家裡的什麼地方。
  夏源來找夏志成的事,夏澤很快就知道了。
  因著昨晚睡得晚,等他起床時,工作狂池以衡已經拖著另一個工作狂李明軒去了書房。他本來準備去找沈曦,可問了一聲才知道沈曦還在睡。
  夏澤一個人沒事做,想了想找出了他裝在夏家書房的監聽設備開始搗鼓起來。
  老K給他的竊聽器不愧是號稱目前市面上最先進的,只要夏澤這邊的接收設備保持開著的狀態,夏家書房發生的對話就會全部轉錄下來,保存在接收設備裡面。
  夏澤這段時間只要有空就搗鼓的聽聽,他也不知道能從這上面聽到些什麼。只是心裡固執的相信,若說父親最不設防的地方,肯定就是書房。除了老A的調查,他要是想找到關於當年發生的事情的蛛絲馬跡,也只能是在這裡。
  夏澤先將昨天的錄音找了出來,因著夏志成最近在醫院的時間比較多,昨天的錄音並不長,很快就聽完了。他正要放下耳機,裡面突然又響起了聲音,是夏志成和夏源在說話。夏澤愣了一下,馬上打起了精神。這還是他第一次錄到了夏源和夏志成的對話。他聽夏源和夏志成談到了他,聽到了夏源對他的維護,心中說不出的感覺。
  夏源……
  就在夏澤心思飄遠之際,夏源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耳朵裡,“她已經瘋了,從十五年前池欣雲去世……”
  池欣雲三個字讓夏澤猛地回神,他還來不及反應夏源是什麼意思,夏志成猛地拔高了聲音,“不許提十五年前。”
  他的聲音太過尖利又太過突然,猝不及防間衝擊了夏澤的耳朵,就像是無數細小的針扎了進來,不舒服的厲害。
  可夏澤彷彿是完全沒有感覺到刺痛一樣,他的腦海反覆回響著夏志成剛剛的話。
  十五年前正是他母親去世的時間……

  第五十五章:真假

  夏澤把這段對話翻來覆去聽了好幾遍。他並不擅長揣摩人心,對人情緒的判斷也不是特別拿手,可在夏志成說話的那一瞬間,他還是敏銳的感覺到了其中那抹戒懼和不願人提及的恐慌。
  父親在害怕著什麼,這是夏澤能感覺到的。從老A查到了韓玲的真實身份起,夏澤就開始懷疑當年父親在母親的去世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他只是一個簡單的知情人嗎?亦或者母親的死根本和父親脫離不了關係?
  夏澤潛意識中其實已經認定了後者,不然他也不會偷偷在夏家的書房裝什麼竊聽器。可他心裡認定是一回事,真的從父親那裡查到一些蛛絲馬跡,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聽著父親對夏源說,那件事已經過去了要學著忘記時,心中涌出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難言的悲涼。忘記,這恐怕是父親最真實的心理,不管母親曾經和父親有過怎樣的過去,父親最想的可能是全然忘記。好的壞的,高興的害怕的,只要忘記了他就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將母親的存在在他的記憶中抹殺,若無其事的繼續過他的人生。
  夏澤抱著膝蓋坐在陽台的軟榻上,五月底的天氣已經熱的厲害,即使現在才是上午,陽光穿透了遮陽傘照射在身上,依然是暖洋洋的,可他的心卻是冰涼一片。
  他仔細的回想著這麼多年的經歷,父親對他不怎麼喜歡是無需置疑的。上一世他一直以為這是因為周含清的緣故,如今想來,也許周含清只是一個幌子。正是因為父親不喜歡他,周含清才會順應父親的意思一力的養歪他。
  從父親想到夏源,夏澤的心緒更加的複雜。那段對話裡,他清楚的聽出了夏源對他的維護,可這一切的前提是,夏源有事瞞著他,把他當成傻子一樣。
  夏澤的心裡亂糟糟的,思緒圍繞著聽到的那段對話四處飄散。池以衡找過來時,看到的就是夏澤曲著腿,下巴搭在膝蓋上出神的望著前方。
  “小澤?”池以衡敏銳的察覺到了夏澤的情緒不對,“怎麼了?”他學著夏澤的樣子脫了鞋上了軟榻,一隻腿曲起坐在了夏澤的身邊。
  夏澤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的靠在了池以衡的懷裡。池以衡伸手攬住了他,擔心的摸了摸他的額頭,害怕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沒事。”夏澤低聲說著,拉住了池以衡的手,將身邊的耳機塞到了池以衡的耳朵裡。
  池以衡正想說什麼,卻是突然聽到了夏源和夏志成的聲音,他立刻收斂了心神,神情認真起來。夏澤偷偷在夏家書房裝了竊聽器的事並沒有瞞著他,他雖然覺得這件事不妥,可夏澤一直堅持,他也就縱容了夏澤的行為。反正夏澤這段時間錄下的對話都沒有什麼價值,他也不會把這些錄音流傳出去,只是夏澤自己聽一聽,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可現在夏澤突然把耳機塞給了他,又表現的情緒反常,他馬上意識到是這段錄音的問題,當下打起了精神。
  錄音的內容聽著是最新的,似乎是夏源找到了夏家。夏源會去找夏志成是池以衡意料中的事,夏源提議讓韓玲接受檢查,也在他的預料之中。根據老K的調查,韓玲當年曾被夏奶奶強迫的鑒定為精神病,並逼著她退了學,還在另一個城市的精神病院關了幾年。後來韓玲輾轉離開那裡之後,心裡一直對精神病三字耿耿於懷,最是忌諱別人把她當做瘋子看待。池以衡一向都認為,所謂的報復並不是簡單的打壓,而是挑中對手的弱點或者要害處一擊即中。對韓玲這樣的瘋子而言,其他的方法未必能刺激到她,最好的報復就是讓她最重要的人認定她是一個瘋子,一個需要接受治療的神經病。
  耳機中的對話在繼續,夏志成對韓玲的維護赫然十分明顯。池以衡眼神一冷,握緊了夏澤的手。他以為夏澤是為了夏志成的態度而難過,卻在下一句聽到了夏源提及十五年前,隨後就是夏志成突然爆發的厲聲喝止。
  耳機中傳出短暫的沉默,池以衡已然神色突變,連夏澤都能想明白的事,他更是不會疏忽了過去。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池欣雲的去世,在池家一直被當做一個意外。當年池欣雲出事的消息是夏家通知的池家。等到池家接到消息趕到醫院時,醫生已經放棄了搶救,他們甚至沒有趕上池欣雲的最後一面。池家雖然不至於貿然的懷疑池欣雲的死,但也不可能就這樣接受池欣雲的去世。他們曾經找人鑒定過現場,得出的結論是一次意外。據搶救池欣雲的醫生表示,池欣雲在出事前,身體已經因著疲勞過度透支繃到了極限。再加上她當時上樓時可能正想著心事精神恍惚,一腳踩空摔了下去,碰巧家中無人錯過了最好的搶救時間,才導致了最後的悲劇。
  對於這個結論,池家一直深信不疑。一方面池夏兩家當時關係十分好,池欣雲和夏志成的感情一直不錯,誰也不會想到其他。另一方面,池欣雲事前正和大學的同學一起籌備一個藝術展,確實忙碌的厲害,也符合醫生所說的身體透支過度,精神恍惚的狀況。為此池家在池欣雲下葬後就沒有再說什麼,甚至池爺爺當年還覺得他找人鑒定現場懷疑夏家,有點對不住夏家,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池以衡想到這裡,腦海中突然跳出了老K那天說的話。池欣雲去世的原因似乎有一些“合理”的刻意,一切的資料都太過完美,簡直是天衣無縫。
  老K當時只是隨口一句,兩人都並沒有怎麼在意。直到今天之前,池以衡對姑姑的死還是半信半疑,沒有如夏澤這般堅定。可夏志成的反應卻是說明了什麼,更是讓池以衡意識到一件事。如果姑姑當年的死確定不是意外而是其他,那麼光靠夏志成一個人肯定無法瞞過池家。他的背後必然還有其他人,一個能讓姑姑的死看起來更加合理,讓池家查不到真正死因的人。
  池以衡聽完錄音,摘掉了耳機看向了夏澤,“小澤……”他說的有些艱難,不知道該不該把他的猜測告訴夏澤。
  夏澤故作輕鬆的笑了笑,“表哥你現在相信了吧,父親真的和母親的死有關。”
  夏澤的笑容太過難看,池以衡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臉,伸手將他抱在了懷裡。夏澤靠在池以衡的胸前,手指繞著池以衡的袖子,低聲道:“……還有夏源。表哥你也聽出來了吧,夏源什麼都知道。”夏澤頓了頓,繼續道:“夏源……二哥他以前對我是真好,我還想著,要是他只是瞞著我韓玲的事,我其實一點都不怨他,我只是……”
  夏澤不知道該怎麼說,在他上一世臨死前,夏源曾經暗示過他池欣雲的死不是出於意外,他重生後的調查全是基於夏源當時的那些話。他不知道夏源知道多少,什麼時候知道的,畢竟上一世他是在兩年後才死的,如今他重生在兩年前,兩年的時間差,也許夏源還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夏源瞞著他韓玲的事,他是真的不介意。誰也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他一直躲著夏源只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夏源。可要是夏源明明知道他母親的死因,甚至可能參與其中卻一直瞞著他,更甚至一直若無其事的以哥哥的身份陪在他的身邊,他簡直不敢相信夏源是如何做到的?
  夏澤沉默了一會,澀聲道:“表哥你說,我要不要讓老A從夏源身上開始調查?”
  池以衡心中嘆息一聲,低頭碰了碰夏澤的額頭,贊同道:“好。”
  夏源十五年前才剛剛九歲,他未必在池欣雲的死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但他顯然是一個知情人。一個九歲的孩子知道了這些不可能像大人一樣可以藏得住心思,他肯定會在平時表現出什麼異常。夏澤想要從夏源身上著手也是一個選擇。只是……
  池以衡深吸一口氣,抱著夏澤斟酌道:“小澤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當年姑姑去世後,池家曾經調查過姑姑的死因。”
  夏澤遲疑的點了點頭。
  池以衡放緩了語氣,彷彿怕嚇到了夏澤,輕聲道:“池家當年的調查結果表明這一切只是意外。如果姑姑的死真和姑父有關的話,那意味著這件事肯定還有其他人知道,有人幫著姑父掃清了尾巴。”
  池以衡的話語暗示著什麼,夏澤茫然的看著他,“表哥你是說爺爺嗎?”
  池以衡抱著夏澤艱難的點了點頭。
  有些事就是一件想通了,其他的也會跟著想通。夏家字畫風波爆出來之後,池以衡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夏爺爺為什麼要跳過夏志成這一輩,把夏家多年積攢的字畫全部留給夏澤。如果說夏爺爺是偏疼孫子的話,那為什麼只有夏澤有,其他人呢?夏爺爺去世的時候,夏澤才不到四歲,在夏家的孫子裡面並不算最出挑的。如果夏源是因為夏爺爺知道他私生子的身份而跳過他的話,那夏濱呢?夏爺爺為什麼一件都沒有給夏濱留,而是直接全給了夏澤?以至於夏二伯他們因為這些字畫多年來一直對夏澤心懷不滿,直接導致後面一系列事情的發生。
  如今聯繫到姑姑去世一事,夏爺爺的行為似乎有了理由。
  夏澤沉默的看著池以衡,這個猜測讓他心裡說不出的難受。他對爺爺的印象不深,但記憶中爺爺一直是個和藹的老人。如果表哥的懷疑是真的的話,那所謂的爺爺留給他的遺產原來不是因為喜歡他,而是出於對他的補償嗎?就像是母親用死替他換來了這些東西,讓他心裡膈應的厲害,有什麼窩在心裡卻是說不出來。
  夏澤的表情太過可憐,池以衡心疼的將夏澤圈在懷裡,低頭在他的頭上親了親,一隻手安撫的摸著夏澤的後背。
  “這只是一個猜測,說不定不是真的。”
  池以衡也不想告訴夏澤這些,可老K他們只要調查下去,這些事遲早會爆出來。他心中其實已經篤定,夏爺爺當年肯定是知情人之一,甚至夏奶奶也應該知道這些事。聯繫到夏爺爺的突然去世和他去世前對池家的疏遠,池以衡心中隱隱猜到了夏爺爺的心裡,恐怕也是良心難安吧。
  他無聲的在心中嘆息一聲,與其等著老K他們調查出來給夏澤衝擊太大,他寧願先讓夏澤知道一些好提前做個心裡準備。
  “表哥?”
  “嗯。”池以衡看向了夏澤。
  夏澤伸手緊緊抱住了他,低聲道:“他們對我都是假的,表哥你會是真的吧?”
  “會!一直都會。”
  池以衡用力的將夏澤揉在懷裡,鄭重道。從沒有一刻讓他這樣厭惡夏家的那些人,也讓他後悔沒有早一點把夏澤接到池家,遠離夏家的那些人。

  第五十六章:選擇

  韓玲住的小區樓下,周振和周含清坐在車裡。
  夏志成比他們早半小時來了這裡,算上他們守在這裡的時間,夏志成上樓已經差不多快要兩個小時了。
  周振看了一眼時間,勸著周含清道:“妹夫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下來了,被他看到就不好了,小妹我們先回去吧。這種事最忌諱鬧大,最好是低調處理。”
  “怎麼處理?”周含清冷靜的看向了周振,“是大哥你以大舅哥的身份出面教訓夏志成一頓,還是我撒潑打滾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跟夏志成攤牌,要夏志成把這個女人處理了,不然就嚷嚷著離婚?”
  周振頓時語塞。周含清和夏志成的情況特殊,屬於他們周家高攀,他們是絕對沒有底氣同夏志成鬧翻。他這段時間一直拖著周含清,也是希望她能冷靜下來,仔細想清楚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說實話,一開始從周子昌嘴裡聽到夏志成外面有私生子,周振著實嚇了一跳。可隨著他的調查,韓玲浮出了水面,周振反而不怎麼急了。一個精神有問題的女人,永遠不會被夏志成帶到明面上。就算兩人還有個兒子又怎麼樣?夏志成敢認?他不敢。夏源頂著夏志成侄兒的身份活了這麼多年,夏志成是昏了頭才會把他認回來。只要夏志成不認夏源,周含清其實就不需要擔心什麼。在外人眼裡“侄兒”怎麼能比得上兒子。
  周振能想明白這些,周含清同樣能想明白,可她心裡咽不下這口氣。從池欣雲到韓玲,從夏源的存在到夏爺爺的遺囑,周含清只覺得她多年的婚姻生活簡直是個笑話。就算當年是她高攀了夏志成,可難道是她逼著夏志成娶得她?她嫁給夏志成這麼多年,生兒育女,打理夏家的一切,她有哪裡對不起夏志成?可夏志成有當她是妻子看待嗎?她是拿夏志成沒辦法,可不代表她拿韓玲和夏源沒辦法。她當了這麼多年夏夫人,可不是擺著出氣的。
  周含清冷笑一聲,“大哥你不是說柳家的那個公司裡面有韓玲的股份嗎?石南路的那段老城改造工程好像就是他們負責的,馬上工期就要到了,大哥你想想辦法讓他們無法按期完工。”
  像這樣的工程承接之前,公司一般都會給政府繳納一大筆保證金,等到工程按期完工之後,政府會退還相應的保證金。一旦工程延期,政府將從保證金中扣除相應的罰款。延期的時間越長,罰款越大。若是有什麼意外原因導致了延期,趕上倒霉的時候,可能整個工程的利潤做下來還不夠交罰款的。
  周含清想過了,對付韓玲她沒辦法像一般養在外面的女人一樣,既然她不能直接和夏志成攤牌,也不能找上韓玲打她一頓,那她就通過其他的方法一點點刺激韓玲。韓玲不是有過神經病的歷史嗎?她就讓她變成真正的神經病。先從斷了韓玲的財源開始,再從夏源入手,總是要逼得韓玲一無所有,她倒要看看夏志成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否顧得上韓玲?
  周含清看向了周振,周振略微沉吟,“妹夫……”
  周含清沉下了臉,周振很快苦笑著點頭,“也好。”
  他雖然希望自家妹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也知道周含清心裡窩著氣。要是不讓她出了這口氣,一直憋在心裡,萬一什麼時候突然爆發出來,可就麻煩了。反正只要他小心一點,隔上幾個彎,夏志成未必能想到是周家在背後搞鬼。這樣想著,周振也就順了周含清的意思,哄著她離開了這裡。
  周振把周含清送回夏家時已經是中午了,兩人出門的藉口就是周振找周含清有事。如今他也沒有在夏家多留,又勸慰了周含清幾句也就離開了。
  周含清送走了周振,轉頭想起自她回來一直沒見到夏凱的身影。夏凱一直和周振關係親近,不應該知道周振來了不出來見人。
  “小凱呢?”她找了一圈沒找到,問著身邊的幫傭。
  幫傭也不清楚夏凱的行蹤,遲疑道:“是不是在院子後面的小花園裡?”
  周含清換了衣服找到了後院,遠遠的就看到夏凱一個人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想著什麼。“小凱?”
  “……母親?”夏凱似乎是被周含清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猛地跳了起來,結結巴巴道:“母、母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周含清眼神狐疑的打量著他,“怎麼了?”
  夏凱不自然的避開了周含清的視線,低聲道:“沒什麼。”
  “真的?”
  “真的!”
  為了表示是真的沒事,夏凱重重的點了點頭。他這樣說,周含清也就沒有再問下去。夏凱年紀漸長,已經不是什麼話都和她說的小孩子了。再說她心裡存著事,心思也不在夏凱身上,只是吩咐了夏凱幾句注意學習,別因為這幾天她和夏志成都顧不上他,就放鬆了自己。
  夏凱聽話的點點頭。周含清也就沒有在這裡多留,直接返回了房間。看著周含清的背影,夏凱猶豫的從兜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微型攝像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上午周含清和夏志成都不在家,夏凱憋著一股氣又在全家找了一遍夏澤離奇消失的快遞。本來他是沒打算去母親的房間找的,可當時他也不知道怎麼就鬼使神差的找了過去,結果在母親的房間找到了這個東西。他記得清楚,這就是夏澤快遞包裹裡面的物品,他下意識的就將這個東西裝了起來,離開了母親的房間。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一個問題,母親為什麼要騙他?明明是母親收了起來,為什麼要告訴他沒有看到?夏凱想到夏澤,心中更是糾結。他該怎麼和夏澤說?東西被母親收起來了所以他沒找到?還是他就是個騙子,故意騙著夏澤玩……
  夏凱又想到了夏澤那天和他吵架的話,問他是不是真的以為母親就是偏愛夏澤?他以前從沒有細想過這個問題,就是從小固執的覺得母親喜歡夏澤。可聽了夏澤的話仔細想想,他又隱隱覺得事情好像不是他以為的那樣。可要說母親對夏澤哪裡不好,他又找不出來,就是覺得很奇怪的感覺。
  夏凱煩惱的看著手中的東西,他到底要不要告訴夏澤呢?
  池家大宅
  沈曦起床後在周圍繞了一圈回來,意外的發現一早就不見的李明軒居然待在房間。
  “你和以衡談完了?”沈曦驚訝道,這簡直不像是兩個工作狂的作風。
  李明軒收起手中看的雜誌,開口道:“沒,談到一半,以衡要去看看夏澤起床沒,這一去就再不見人影了。”
  他的語氣隱含遺憾,沈曦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估計以衡正看著夏澤寫作業呢。”想到夏澤昨天展示的那一摞作業,沈曦就忍不住深切的同情夏澤一把。
  李明軒昨天已經聽沈曦說過這件事了,他一時想到什麼輕笑起來。“要是小曦你當時不出國讀書,我們會不會也是這樣?”他想像了一番天天看著沈曦做作業的情景,不由故意板起臉道:“沈同學,你的作業呢?”
  沈曦十分配合,“報告老師,沒有做完。”
  “理由?”
  “昨晚和老師一起看電影看得太晚了。”沈曦一本正經道。
  李明軒不由哈哈笑了起來。
  等到中午吃飯,兩人再次見到了池以衡和夏澤的身影。雖然夏澤力圖表現的神色如常,兩人還是敏銳的察覺到了夏澤情緒的低落。可看他和池以衡的互動,又不像是兩人吵架的樣子。沈曦心中奇怪,他並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因為喜歡夏澤,還是在吃完飯後找機會問了池以衡一句。
  池以衡沒有詳說,只是含糊的提了一句和夏家的事有關。最近這半個月,網上沒少炒夏家的事,沈曦平日閒的沒事也看了不少的八卦。池以衡一提他就大概猜到了什麼事。他平日接觸的夏澤不多,不清楚這件事對夏澤的影響具體有多大。可昨晚他見夏澤,感覺夏澤似乎並沒有受什麼影響,莫非是夏家又出什麼么蛾子了?
  沈曦想了想,走到了夏澤面前,示意道:“要不要聊一聊?”
  不是沈曦多事,而是他每次看到夏澤就像是看到了過去的他自己。他不知道夏家這些事的具體內幕,但只看外面的報道就覺得和沈家當年的齷齪差不多,都是人心不足想要強求本不屬於他們的東西,說白了就是利慾熏心。池以衡這個時候固然能給夏澤安慰,但恐怕依著池家清正的家風,池以衡簡單的生長環境,他很難對夏澤的處境感同身受。這個時候,和夏家同樣混亂的沈家簡直是最好的對比模板。沈曦雖然不覺得他的經歷能拿出來教育人,但安慰安慰夏澤總是沒問題的。
  沈曦突然這麼一句,夏澤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好。”
  眼看著沈曦過去不知道和夏澤說了什麼,夏澤突然起身帶著沈曦離開了大廳。池以衡下意識的看向了李明軒,李明軒搖搖頭,阻止了池以衡跟過去的行為,“讓小曦和夏澤談談,說不定他們能說到一起。”
  沈曦的經歷沒有人比李明軒更清楚。他隱隱覺得,沈曦這麼喜歡夏澤,正是因為在夏澤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或者說是命運的另一種可能。他略帶羡慕的看了身邊的池以衡一眼,心中覺得池以衡還真是好運氣。如果他能像池以衡一樣早早的守在沈曦的身邊,也許後來的很多事情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遺憾了。

  第五十七章:尋釁

  沈曦找夏澤沒什麼事,就是給夏澤講述了一遍自己的故事。
  說起來,沈曦的經歷其實就是一部狗血滿滿的廢柴逆襲史。偏心的父親,同父異母的哥哥,和夏澤一樣被瞞在鼓裡的龐大遺產繼承權。母親的自殺,父親的真愛,再加上長相酷似父親真愛的小三和小三的私生子,以上這些共同構成了沈曦前十八年的悲劇。只不過他沒有夏澤的幸運,在他人生跌倒谷底的時候,他的身邊沒有李明軒,而是只能靠著自己站了起來。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第一桶金是怎麼來的,眾人只知道的是沈曦在十八歲生日過完後選擇了出國,自我放逐遠離了沈家的中心。五年後,沈父生病住院,沈曦從國外回來探病。自此開始,不到一年的時間,整個沈家煙消雲散。沈家諸人或身敗名裂或苟延殘喘,只有沈曦雲淡風輕,沒有受到一點影響。
  沈曦的語氣平靜,不論是之前他在沈家被當做透明人的生活,還是他從國外回來後沈家的一系列風雨,他都是用一種淡然的口吻講了出來,好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這些事情,夏澤有的在網上看到過,有的完全不知道。他近乎是吃驚的聽完了沈曦的講述,之前第一次見到沈曦時的那個瘋狂念頭又一次跳了出來。沈曦命運的改變實在太明顯,他真的很想問一句,沈曦是不是也和他一樣從未來回來?是不是因為沈曦帶來的改變,才導致了很多和他記憶中不一樣的變數?
  夏澤遲疑的看著沈曦,用力的將心裡的念頭壓制了下去。沈曦是不是和他一樣重生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曦和他的經歷真的很相似。他看的出來沈曦並不是一個喜歡高調宣揚自己的人,沈曦和他也沒有熟到可以互相分享彼此的經歷。沈曦看出了他的低落,也猜到了他低落的原因。所以沈曦講述了他自己的故事,用來安慰夏澤,讓夏澤知道他並不是唯一一個被家人排斥不喜甚至算計欺瞞的人。
  夏澤平靜了下來,感激的看了沈曦一眼,低聲道:“謝謝你。”
  沈曦輕笑,順手在夏澤臉上捏了一把,開口道:“這是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會喜歡你,會真誠的對待你。有的人會騙你,有的人會算計你,有的人打著為你好的旗號想要操縱你的生活。這些人有的是你的親人,有的是你朋友,也有的是和你完全沒有相關的人。你被他們騙,被他們算計,會傷心會難過,那是因為你還在意他們。可一旦你不在意他們了,那麼他們不論做什麼,都無法再傷害到你。”
  夏澤聽明白了沈曦的意思,輕輕的點了點頭。他一上午的低落正是如此,心裡因著受到的衝擊太大而覺得委屈甚至是不甘心。他上一世一直以為的平靜生活原來全是假象,下面隱藏的滿滿都是醜陋和險惡。父親、夏源、爺爺還有整個夏家人,他們在他心中的形象逐漸猙獰,讓他一時措不及防,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沈曦看著夏澤,恍惚覺得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在無數個無法入睡的夜裡,他也是像夏澤這樣委屈甚至不甘心。他心中嘆息一聲,伸手揉了揉夏澤的頭髮。掌心的觸感柔軟而蓬鬆,據說有著這樣發質的人一般都心靈柔軟。
  他挑眉安慰夏澤,“不是還有池以衡嗎?”
  這句話帶上了一絲玩笑,可沈曦說的卻是真心。就算夏澤身邊圍繞的家人充斥著各種利益糾葛和算計,總還有一個池以衡,因為他是夏澤,並且只是因為他是夏澤而站在他的身邊。沈曦這樣說著一時想到了李明軒。雖然他沒有夏澤的運氣,不需要走太多的彎路身邊就有池以衡陪著。總算老天待他也不薄,重活一次,多了一個李明軒做補償。
  聽到沈曦突然提到池以衡,夏澤愣了一下,窘然之餘也笑了起來。
  有了沈曦的安慰,夏澤心中的低落一掃而空。兩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聊起來居然意外的合拍。整整一個下午,兩人頭碰頭聊得熱絡。從夏澤即將到來的高考,到夏澤以後的規劃,沈曦聽的是津津有味,還答應以後和夏澤一起合作。
  如果說池以衡一開始是擔心夏澤情緒低落的話,那麼看著沈曦霸占著夏澤長達一下午的時間,心中就是說不出的酸溜溜了。就連李明軒也覺得有點不是滋味,小曦和夏澤也太能說了吧?兩人彼此對視一眼,同時苦笑起來。最後還是池以衡果斷以夏澤今天的復習計劃還沒完成,該去做題了的理由打斷了二人意猶未盡的談話。
  夏澤一聽還要做題頓時苦下了臉,伸手拉著池以衡眼巴巴的看著他,他就不能偷懶一天嗎?
  池以衡看著夏澤眨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羽翼一般輕輕地抖動,心中早已軟的一塌糊塗。所謂做題只是藉口,他就是看著夏澤和沈曦太過親近吃醋而已。再說上午他陪了夏澤半天,夏澤的情緒也只是稍微好轉。可沈曦不知道和夏澤說了什麼,夏澤眼看著就像是沒事了一樣,讓他心裡頗為挫敗,十分不是滋味。
  雖然池以衡心裡已經打算給夏澤放一天假了,可當著沈曦和李明軒的面,他還是擺出了一副嚴厲家長的樣子。
  沈曦看著好笑,忍著笑意示意他和李明軒該離開了。他們已經在池家住了一天了,也該回酒店看看老K怎麼樣了。
  “不留下一起用晚餐?”池以衡道。
  這一次搖頭的是李明軒,再待下去沈曦和夏澤又能湊在一起,想要分開兩人,池以衡又要出來扮壞人了。
  夏澤有點捨不得沈曦,“馬上就要吃晚飯了,吃完再走吧。”
  沈曦促狹的看著他,“你是捨不得我,還是覺得我留下你就不用做題了?”
  夏澤:“……”
  求人艱不拆!
  一眾人同時哈哈笑了起來。
  送走了沈曦和李明軒,夏澤討好的拉著池以衡的袖子,修長的手指繞來繞去就是不說話。池以衡好笑的抱著他,故作沉思半晌,道:“給你放一天假,我們出去看電影如何?”
  “真的?”夏澤驀地睜大了眼睛,臉上全是驚喜。
  “嗯。”池以衡肯定道:“想看什麼?”
  夏澤想到了他昨晚看了一半睡著的那部片子,提議道:“《風中情緣》怎麼樣?”
  池以衡十分意外,“不去外面看?”
  夏澤搖搖頭,家裡的效果不比影院的差。再說他在家可以賴在池以衡的懷裡,出去就得保持距離,他才不願意出去。夏澤興致勃勃的拉著池以衡來到了影音室,選片,播放一氣呵成。
  寬大而柔軟的沙發上,池以衡一條腿屈起靠坐在後面,夏澤擠在他的身前,被池以衡圈在懷裡。
  “下午和沈曦聊什麼了?那麼開心?”池以衡看了一眼屏幕,心思很快就轉到了夏澤的身上。一來是關心二來則是還有點小介意沈曦對夏澤的影響比他大這件事。
  夏澤看的入神,隨口道:“沒什麼。”
  “沒什麼?”池以衡語氣哀怨,低頭在夏澤白皙的脖子上咬了一口,“沒什麼還聊了一下午?”
  夏澤被池以衡弄得脖子發癢,笑著要躲開,躲到一半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表哥你是在吃醋?”夏澤摘了3D眼鏡,轉身半跪在了池以衡的面前。
  池以衡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坦然的點點頭。
  夏澤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突然就笑了起來。池以衡的這個樣子怎麼看怎麼像是被主人拋棄的大狗,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產生這個念頭。夏澤忍著笑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了池以衡的懷裡。他沒有再看電影,而是輕聲道:“沈曦給我講了他的故事,表哥你知道嗎?”
  池以衡點點頭。對於沈曦的事他了解的不多,但大概還是知道一些的。
  夏澤接著道:“我很感激他。雖然沈家的事和夏家還有點不一樣,但他告訴我,我不是唯一一個被家人欺騙算計的人,這樣一想,心裡就好受了很多。總感覺有人和我一樣,我其實也不算太蠢。”
  池以衡聽到這裡心疼的抱緊了夏澤,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夏澤笑了起來,抬頭專注的看向了池以衡,“沈曦還讓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這個時候表哥你一直在我身邊。”夏澤覺得若是論幸運的話,他真的很幸運,不是誰都可以像他一樣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夏澤的眼神剔透,說完後就靜靜的看著池以衡。明明是在沒有任何窗戶的地下室,可池以衡卻覺得他在夏澤的眼中看到了粼粼的月光。一股難言的心動從心底泛起,池以衡情不自禁的低頭吻住了夏澤。
  夏澤睫毛微顫,緩緩的閉上了眼睛,反手抱住了池以衡。空曠的影音室內,巨大的屏幕上,討喜的動畫女主角正唱著一首節奏優美的情歌,宛如天籟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影音室。光與暗交錯,優美的歌聲輕蕩,似乎在耳邊又似乎離得他很遠。夏澤的意識開始恍惚,他緊緊的抱著池以衡,感受著身體的悸動,不知為何有一種浸泡在溫熱的牛奶中的感覺。全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服,心中更是意外的平靜。池以衡的親吻落在了他的身上,夏澤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他的重生似乎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他和池以衡真正在一起。這是屬於他的救贖。
  夏澤第二次重看《風中情緣》,還是沒有看到最後。一整個晚上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裡面充當背景的那首歌。兩人在屋內的傭人全部休息後,才離開影音室回到了房間。夏澤慵懶的窩在池以衡的懷裡,池以衡用一條大毛毯裹著他,只露出了白皙的小腿上斑斑點點的吻痕。
  接下來一連兩天,夏澤的心情都十分不錯。尤其是學校馬上就要給他們放假了,雖然這意味著高考就要來了,可只要想想高考之後徹底的解放,夏澤巴不得明天就是高考。當然他的好心情要是沒有陳輝的干擾就更好了。
  夏澤看了一眼手中的短信,隨手選擇了刪除。他還以為陳輝已經忘記了上次的事,沒想到對方還記得,更是不知道如何找到了他的電話,一條短信發在了他的手機上。夏澤是真不知道陳輝想要什麼,對於陳輝所謂的交易更是被池以衡嚴令禁止,不許他和陳輝單獨接觸。
  要是以前,夏澤說不定還想著套套陳輝的話,可現在他只想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查出母親的死因,然後好好跟池以衡生活在一起。這樣一想,不需要池以衡特意吩咐,他也不想和陳輝有什麼來往。思及等在學校門口的常飛,夏澤的心底更加的踏實了。
  久久沒有等到夏澤的回應,學校門口的黑色商務車內,陳輝面沉如水的捏緊了手機。
  “大哥?”
  陳輝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是不敢動夏澤,可孫德元逼得緊,也只能冒險給夏澤一點小教訓了。
  “找幾個人嚇唬嚇唬夏澤,不要見血,給他提個醒就好。”
  “是!”
  黑色的商務車緩緩的離開了學校門口,坐在副駕駛的男人開始聯繫人安排了下去。依著陳輝的要求既不能真的傷了人,還要能嚇唬住對方,男人第一個想到了學校附近的小混混。這樣一來最後就算是查到什麼也聯繫不到陳輝的頭上。而且最關鍵的是,附近的小混混看起來更像是學生,比他們更容易出入校園,不易被人抓到。
  這天下午,放學鈴聲剛響起沒多久,教室裡的人還沒有走完,夏澤就遇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你來幹什麼?”夏澤一臉意外的看著面前的人,他收拾了東西剛要走,常飛還在外面等他呢。
  在夏澤的對面,夏凱背著書包,低著頭站在那裡,“我有話和你說。”
  “說什麼?”夏澤沒什麼耐心,“你是不是逃課過來的?小心被你媽抓到教訓你。趕緊回家去,有什麼好說的。”
  眼看著夏澤就要走,夏凱情急之下抓到了夏澤的衣服,死死地拉著不鬆手。
  “我有話跟你說,你沒聽到嗎?”夏凱仰著頭不滿道。
  夏澤無語的看著他,白曉齊和馬天磊等了半天不見夏澤出來,順著人流走過來。“怎麼回事?咦,夏凱?你怎麼來了?”馬天磊吃驚道,顯然是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夏凱。
  夏凱拉著夏澤不肯鬆手,轉頭禮貌的衝著兩人打了一聲招呼。“天磊哥哥好,曉齊哥哥好。”
  夏澤拽了半天沒拽出自己的衣服,當下嗤了一聲,“喲,你也會叫哥哥啊,我怎麼從沒聽過你叫我一聲哥哥?”
  兄弟兩個一看就是針鋒相對,白曉齊打了一個哈哈,擠擠眼對著夏澤道:“既然夏凱來找你了,我和天磊就先走了。池家的保鏢是不是還在外面等你,我替你過去說一聲啊。”
  夏澤瞪了白曉齊一眼,平時怎麼就沒見白曉齊這麼熱心這麼有眼色?他簡直是看戲不怕台高,哪天摔他一跤,看他眼裡的幸災樂禍還敢不敢這麼明顯。
  白曉齊回了夏澤一個鬼臉,拉著馬天磊嘿嘿笑著離開了教室。一時整個教室走的空無一人,甚至整個學校也沒留下幾個人。
  夏澤不耐煩的坐在了課桌上,拿著下巴衝著夏凱點點頭,“行了,你找我說什麼?”
  別看夏凱剛才氣勢足,此時就剩下他和夏澤兩個人,頓時眼神遊移,神情遲疑起來。
  夏澤:“……”
  兩人正大眼瞪小眼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四五個穿著夏澤學校校服的高個男生涌到了教室門口,領頭的人篤定的叫了一聲,“夏澤。”
  夏澤立刻警惕起來,一把將夏凱拉在了身後,擋在前面冷聲道:“你們是誰?”

  第五十八章:快遞

  “你們是誰?”
  對於夏澤的問題,對方顯然沒有回答的意思,只是默契的兩個人堵在教室門口,剩下的三人朝著夏澤逼了過來。
  夏澤平時不知道和馬天磊他們一起打過多少次架,對於這種架勢根本沒放在心上。他深知這種時候搶得先手的重要性,當下長腿一勾,挑起了身前的凳子一隻手拎著就朝著過來的三人砸了過去。
  夏凱:“……”
  在夏凱十四年的成長歲月裡,他一直是按照好孩子的標準長大的,不要說打架了,他連和別人吵架都沒有吵過,當然夏澤不算在別人裡面。他近乎是震驚的看著夏澤的行為,一時根本反應不過來。
  夏澤砸出了凳子,將桌上的包扔給了夏凱,冷靜道:“手機快捷鍵1,找人過來。”
  “哦!”夏凱回過神,手忙腳亂的接過夏澤的包,急急的翻找起了夏澤的手機。
  這麼一會功夫,被打蒙的三人連帶著守門的兩人也都反應了過來。他們最開始接到的活是嚇唬嚇唬夏澤就行,最好不要見血傷人。幾人想的挺好,找個機會堵住夏澤,隨便打幾個耳光踢幾腳威脅幾句,輕輕鬆鬆的就能賺到這筆錢。只是他們在校門口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夏澤,抱著試一試的心思找到了教室,正好看到了夏澤和另一個小屁孩。幾人大喜,眼下的環境簡直是老天都在幫他們,都不需要他們尋找什麼偏僻的地了。幾人心裡根本沒把夏澤當回事,一個普通的學生,難道還敢和他們動手不成?
  可讓他們想不到的是,劇情完全不是按照他們的設想在走,甚至沒等他們開口威脅,對方搶先動了手。夏澤出手太過突然,三人中領頭的高個子被凳子狠狠的砸到了頭上。他的一張臉頓時漲的通紅,疼倒是次要,關鍵是在兄弟面前失了面子。反應過來之後瘦高個拎起手邊的凳子就朝著夏澤衝了過來。
  緊跟著瘦高個的一個矮胖男生反應比他更快,繞過夏澤就要伸手抓夏凱。此時夏凱剛找到夏澤手機,還沒來得及摁下快捷鍵。夏澤側身一擋護住了夏凱,毫不猶豫的衝著對方踹出了一腳。
  矮胖男生被夏澤踹的退了幾步,之前的瘦高個已經舉著凳子朝著夏澤砸了過來。夏澤下意識的就要伸出右手擋一下,電光火石間想起了高考的茬,愣是生生扭轉了身體,靠著左肩膀扛下了這一下。
  這一系列動作太過突然,夏凱只來得及對著手機喊了一聲,“夏澤出事了。”就看著夏澤擋在他的面前,被人拿凳子砸了。他哆嗦的舉著手機,不由帶出了哭腔,“哥你沒事吧?”
  夏澤顧不上回答他,長腿勾起了最近的凳子,一腳踹向了瘦高個的腿。瘦高個被凳子擋了一下,第三個人衝了過來。夏凱慌亂間拿著夏澤的手機就朝著衝過來的這個人臉上扔了過去,結結實實的砸在了對方的眼睛上。
  “嗷!”一聲慘叫。
  “對不起!”夏凱扔出去才反應過來他扔的是夏澤的手機,下意識的就開口對著夏澤認錯。
  夏澤拉著他退後了幾步,踢了踢腳邊的凳子,飛快道:“會扔嗎?就像你剛才那樣。”
  夏凱一咬牙兩隻手舉起了凳子,對著前方道:“哥,扔哪?”
  夏澤:“……”
  兩方形成了短暫的對峙,一直守著門口的兩人對視一眼,開始朝著教室裡面走了進來。他們留在門口原本是為了放風,也是想著三個人堵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個小屁孩根本沒什麼問題。沒想到這次居然遇到了硬茬,現在賺錢是小,丟人可就是大事了。
  眼見就要五比二,夏凱還是個拖後腿的,夏澤正想要怎麼能把時間拖到常飛過來,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傳來。夏凱驚喜的看向夏澤,“……哥哥?”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常飛和兩名保鏢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門口。專業人士出馬,根本不是這種小混混能擋得住的。沒等教室裡的這幾個人反應過來,常飛已經制服了他們。一人被卸了兩條胳膊,無力的垂在那裡,哆嗦的擠在了一個角落。
  “夏澤你沒事吧?”常飛關切道。
  夏澤搖搖頭。常飛放心的轉過了身,在擠在一團的幾人中隨便挑了一個。也不知道他在對方身上動了什麼手腳,對方立刻殺豬般的慘叫起來。常飛低聲問了幾句,對方簡直是竹筒倒豆子般飛快的回答著,生怕慢了一句常飛又要折騰他。直到常飛問完,學校的保安才氣喘吁吁的趕了過來,緊張的盯著常飛幾人,一臉如臨大敵的模樣。
  “發生什麼事了?”領頭的保安看了一圈,立刻認出了夏澤,衝著夏澤問了一句。
  夏澤簡單的講了一遍過程。這幾人雖然穿著是學校的校服,但明顯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不然他們不會不知道夏澤的背景,敢這麼大著膽子來堵夏澤。一聽他們不是本校的學生,保安立刻警惕起來。要只是本校學生之間的衝突還可以說是小事,可要是被外面的人混進來打了本校的學生可就是麻煩了。尤其挨打的還是夏澤,更是麻煩。
  保安當下拖著這幾個人就走,他們也要先詢問一些口供,隨後才要報警解決。
  到了這個時候,夏澤才徹底的鬆了一口氣。從這些人堵到教室到保安帶走了他們,其實也就是二十分鐘的事。要是夏澤一個人還好,可他還得護著身邊的夏凱,不免一直提著心。
  夏凱從常飛出現就一直乖乖地站在夏澤的身邊,此時眼看危機解除,頓時小心翼翼的看了夏澤一眼,討好的把之前扔出去的手機撿了回來,遞到了夏澤面前,“哥哥,給你。”
  夏凱一口一句哥哥,夏澤還有點不適應。他左側著身子對著夏凱,也就順勢伸出了左手去接。可他一動胳膊,肩膀就是一陣火辣辣的疼。
  “嘶!”夏澤沒忍住發出了聲音。
  “哥哥你是不是剛剛受傷了?”夏凱立刻緊張的問著,他還記得夏澤之前擋在他面前被凳子砸了一下的場景。
  常飛注意到了兩人的動靜,快步走過來扶著夏澤的肩膀,道:“我看看。”
  他仔細的揉了揉夏澤的肩膀,捏了幾下放下了心,肯定道:“沒事,幸好沒有傷筋動骨,回去揉點藥,過幾天就沒事了。”
  常飛雖然這樣說,心裡也不免慶幸夏澤傷的是左胳膊。他可是知道夏澤過幾天就要高考了,萬一傷的是右胳膊也是個麻煩事。“我們回去吧。”常飛扶著夏澤站了起來,一邊吩咐手下給池以衡打電話說一聲,還得找個醫生給夏澤看看。夏澤受傷這件事嚴格說起來也算是他們的失職了。
  幾人收拾了夏澤的東西就要走,夏凱著急的伸手拉住了夏澤,“哥哥,我……”
  夏澤無奈,“你不回家嗎?我讓他們先送你回家。”
  夏凱低著頭諾諾道:“我還有事沒和你說呢。”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夏澤就想到要不是夏凱找過來拖住了他,他早就出教室去找常飛了。就算是中途被這幾個人攔住,起碼還有馬天磊和白曉齊他兩一起呢。他之所以受傷就是被夏凱拖累的。
  “有事明天再說吧,今天你先回家。”夏澤想想夏凱估計也被嚇到了,語氣緩和了下來。
  夏凱還是不鬆手,“我能和你一起嗎?”
  夏澤:“……”
  這個樣子的夏凱真是讓他不適應!他看著夏凱可憐兮兮的表情,只能無奈的點頭,“好吧,不過你自己和家裡說一聲。”
  “嗯嗯!”
  夏澤帶著夏凱回到池家時,池以衡已經在家裡等著他了。知道夏澤受了傷,池以衡的表情十分難看。其他人還好,夏凱是被嚇到了。以前他雖然和池以衡見的不多,可每次池以衡對他也算是態度溫和,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了池以衡的黑臉,平白覺得屋裡的溫度都低了幾度。
  夏凱乖乖的打了一聲招呼,池以衡點點頭,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夏澤的身上。
  “疼嗎?醫生已經過來了,讓醫生給你看看。”池以衡柔聲對夏澤說著,前後不同的態度反差讓夏凱驚訝的差點掉了下巴。
  池以衡扶著夏澤的胳膊,示意醫生過來。夏澤正要脫了T恤,突然想到了什麼,抬頭看著身邊圍著的一圈人,拉著T恤尷尬道:“其實也不是很疼,不怎麼需要看醫生的。”
  池以衡眉頭微挑,很快意識到了夏澤的問題。他眼中隱隱閃過一抹笑意,但還是堅持道:“怎麼能不看醫生?我扶你回房間。”
  回房間也行,只要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就好,夏澤窘然的想著。
  池以衡扶著夏澤站了起來,轉向了夏凱語氣溫和道:“小凱你在這裡坐坐,我帶小澤去上藥。”
  夏凱不明白上個藥幹嘛還要躲回房間去,他有心想要跟著一起去,可看著池以衡不容拒絕的眼神,只能點點頭。
  夏澤的傷其實並不算重,只是左肩膀上淤青一片,火辣辣的疼。醫生擦著藥油幫他揉了揉,夏澤疼的一隻手緊緊的抓著池以衡,咬著牙忍了下來。揉過之後,效果十分的明顯。原先的痛感小了很多,胳膊也不再是動也不能動,而是可以小幅度的抬了起來。
  整個過程醫生都目不斜視,就像是完全沒有看到夏澤身上密布的吻痕一樣。夏澤在最初的尷尬過後,心思都放在了忍著疼上面,也沒多餘的精力去關注醫生的反應。他破罐破摔的想著,反正他也不認識這個醫生,以後估計也不會再見面了,被看到就看到吧。
  醫生擦完了藥,又專門吩咐了池以衡幾句。像夏澤這種情況,這幾天最好是盡量不要用左胳膊,晚上睡覺也要注意避免壓到左邊。至於池以衡擔心的影響高考,醫生明確的保證夏澤絕對不會受到影響,只要每天堅持擦藥,過個幾天就沒事了。
  送走了醫生,池以衡小心的避開了夏澤的左肩,將他抱在懷裡。此時他才有心情關注之前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到底怎麼回事?夏凱怎麼和你在一起?”
  常飛趕過去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夏澤和夏凱同那幾個小混混對峙,之前發生的事並不知道。池以衡最開始聽說夏凱和夏澤在一起,意外之餘也隱隱覺得有些古怪。夏澤和夏凱的關係一向不怎麼好,夏凱怎麼會想到去找夏澤?
  聽了池以衡的問題,夏澤不適應的動了動胳膊,看向了池以衡。池以衡馬上制止道:“別亂動。”
  夏澤沒辦法,只能僵著胳膊靠在池以衡的懷裡,半仰著頭說起了之前的事。
  “夏凱有事來找你?”池以衡疑惑道。
  “嗯!”夏澤點點頭,“不過沒來得及說什麼事,那幾個小混混就堵到了教室,夏凱估計也被嚇到了。對了,表哥你覺得那些小混混是誰的人?陳輝?”
  池以衡:“常飛問了,他們不是陳輝的人,不過這件事和陳輝脫不了關係。”
  夏澤不解,“陳輝這樣急,他到底要是什麼?”
  陳輝要什麼,池以衡也猜不到。不過陳輝敢對夏澤動手,他就要準備承受池家的怒火,為此付出代價。
  兩人在房間沒有多待,夏澤記著夏凱還一個人待在樓下。他一下樓,夏凱立刻激動的看了過來,“哥哥你沒事了?”
  夏澤是真不習慣夏凱的熱情,彆扭的點了點頭。夏凱高興的湊到了夏澤的身邊,擠開了池以衡,扶著夏澤的胳膊,小心翼翼道:“我來。”
  池以衡:“……”
  夏澤忍著笑看了池以衡一眼,隨口問了夏凱一句,“對了,你找我什麼事?”
  夏凱神情微滯,遲疑了幾秒之後,低著頭從兜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微型攝像機遞到了夏澤的面前,聲音低落道:“哥哥給你,這就是上次我說過的那件快遞。”
  夏澤的視線落在了夏凱的掌心,心中一動,抬頭看向了池以衡。池以衡同他對視一眼,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第五十九章:鋪墊

  夏凱帶過來的微型攝像頭看外形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黑色U盤,一點都不起眼。插在電腦上,裡面跳出來的是一段視頻。視頻的主角是陳輝,同時傳出的還有另一個人的聲音,沈嘉石。視頻的拍攝地點大概是在天海會館的停車場,雖然是在晚上,但因為有夜視效果的緣故,視頻畫面拍攝的十分清楚,沈嘉石和陳輝的對話更是清晰可辨,沒有一絲雜音。
  夏澤看完了視頻,表情猶疑的看向了池以衡,“沈嘉石什麼意思?”
  雖然夏凱表示他簽收這份快遞時,包裹上沒有任何顯示寄件人身份和地址的東西。但視頻拍攝的角度顯然證明了錄下這段視頻的是沈嘉石,而寄出這段視頻的也只能是沈嘉石。
  池以衡皺皺眉,言簡意賅的評價道:“不安好心。”
  看視頻中沈嘉石和陳輝的談判,他的意圖顯然是想要藉著陳輝出國,這也說明了他事先根本沒想過陳輝會殺他滅口,不存在他為自己留後手的打算。這個前提下,他偷偷錄下了兩人的談話,還在出事前寄給了夏澤,擺明就是想要坑陳輝一把。只是他不了解陳輝,反而是最後自己送了命。
  池以衡一直想不明白陳輝到底是怎麼盯上夏澤的,又到底是想從夏澤手裡得到什麼,這段視頻顯然就是答案。不管是沈嘉石臨死前說出了夏澤的名字,還是陳輝查到了快遞的地址,總歸夏澤是被沈嘉石牽連。對方選擇了夏澤作為收件人,根本就是不懷好意。
  夏澤自己也想明白了這一點,嘆了一口氣,沈嘉石已經死了,他也不好和一個死人計較,現在的問題是這段視頻該怎麼辦?
  “我們要找記者放出這段視頻嗎?”夏澤問道。陳輝找他的麻煩為的就是這段視頻,他才沒有那麼好心放著這段視頻什麼都不做。至於陳輝要和他談的交易,夏澤更是嗤之以鼻。就算他把這段視頻拿去和陳輝換了那六幅畫,陳輝敢相信他沒有轉錄留底嗎?指不定後面還有什麼手段等著他。
  現在網上關於沈嘉石的死還是紛紛擾擾各有說法。夏志傑和夏濱雖然幾次被警察傳喚配合調查,但目前根本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沈嘉石的死和他們有關,為此沈嘉石的案子還在拖著,一直沒有破案。這段視頻裡面,沈嘉石明著是在說報復夏家,可實際卻是暗示了陳輝和夏家之間的齟齬。更讓陳輝說不清楚的是,沈嘉石第一天找上了他,第二天就死在了海城的郊外。陳輝可以說沈嘉石的死是夏家的報復,但夏家同樣可以咬定是陳輝在殺人滅口栽贓夏家。因此,夏澤最先想的就是爆出這段視頻,給陳輝找點麻煩。
  池以衡略微沉吟,“放是肯定要放給記者的,但我們並不是最佳的選擇。”
  “什麼?”
  池以衡坐到了夏澤的身邊,摸了摸他的臉,輕聲道:“我想把這段視頻交給……姑父,讓他來處理。”提到夏志成時,池以衡頓了頓,一直看著夏澤的反應。
  夏澤不由愣了一下,繼而沉默了下來。從周日早晨聽到了那段錄音開始,夏澤就對夏家對父親說不出的排斥。他把這段視頻放在網上主要是想要報復陳輝,可不是想要替父親脫困的。
  “為什麼?”夏澤不解。
  池以衡耐心道:“一碼歸一碼。姑姑的事我們是一定要查到底,找出最後的真相的。到時不管作惡的是誰,我們都會替姑姑討一個公道。可在這件事查清之前,我們不妨先將姑父當做一個普通的盟友,視頻的事由他出面的效果更好。再加上其他的一些東西,足夠這次把陳輝摁死了。”
  “而且你忘記了夏凱說他是從哪裡找到的這件東西了嗎?”池以衡繼續道:“要是沒意外的話,周家現在手裡肯定也有一份視頻。不論是小澤你放出去還是周家放出去,姑父都完全可以藉著這段視頻說事,區別只在於他有沒有掌握主動而已。既然最後的效果都一樣,不如我們占據主動賣一個人情給姑父。”
  和夏澤的意氣用事不同,池以衡考慮的更多。夏家雖然讓他厭惡,但現在陳輝對夏澤的威脅可比夏家大的多。俗話說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從陳輝第一次找上夏澤開始,池以衡對他就生出了警惕。池家雖然秉持中立,不願意介入夏志成和孫德元之爭,可陳輝敢找上夏澤,就是觸了池家的逆鱗。池以衡這幾日一面忙著和李明軒合作,一面抽時間見了幾次墨御。
  墨御之前和陳輝合作數年,手裡握著不少陳輝的料。這次夏志成和孫德元爭奪的苗頭剛露出來,墨御就乾脆利索的把手中的怡然居股份全部轉給了陳輝,徹底的和陳輝劃清了界限。池以衡找上墨御,墨御雖然意外,但也沒有拒絕池以衡的意思,只是兩人一直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再出手。可陳輝今天的舉動卻是徹底的激怒了池以衡,讓他決心不再等下去,而是幫夏志成一把,藉著他手中的東西徹底的摁死陳輝。至於陳輝背後的孫德元,就看夏志成的本事了。
  池以衡的意思,夏澤是聽明白了。說來說去還是陳輝今天找人堵他的舉動刺激到了池以衡,覺得他的安全比其他更重要。想清楚之後,夏澤伸手拉住了池以衡,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點頭道:“好!”
  池以衡頓時笑了起來,親昵的揉了揉夏澤的頭髮,保證道:“放心,不會白給姑父的,總是要讓他付出一點代價。”
  夏澤的人情不是那麼好賺的!
  “什麼代價?”夏澤好奇。
  池以衡笑笑,“過幾天小澤你就知道了。”
  兩人就視頻的去向達成了統一,池以衡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夏志成。
  “這麼快?”
  池以衡點頭,“要是周家手裡也有一份的話,我們就要搶在周家之前賣出這個人情,不然豈不是要虧了?”
  池以衡雖是調侃說的卻也是事實。夏澤想想周含清拿到了視頻卻不和父親說的舉動,心中只覺的諷刺。
  說完了視頻的事,夏澤就想去看看夏凱。之前把攝像頭拿給夏澤後,夏凱就一個人待在了夏澤的房間做起了作業,沒有繼續鬧在夏澤的身邊。不管夏凱是出於什麼原因找上的夏澤,從他把微型攝像頭交給夏澤開始,夏澤就莫名的生出了一種要對夏凱負責的感覺。他以前一直都知道夏凱是他弟弟,他是夏凱的哥哥,但心裡其實根本沒有做哥哥的覺悟,可現在他好像開始理解哥哥的含義了。
  夏澤推開了房門,就看到夏凱一個人乖乖地坐在那裡認真的做著作業。
  聽到動靜,夏凱很快回頭,猶豫的叫了一聲,“哥哥。”
  夏澤好像已經習慣了夏凱不叫他夏澤叫哥哥了,答應了一聲,走到了他的身邊,沒話找話的問了一句,“作業都會做嗎?”
  夏凱順嘴道:“當然,我可是年級第一,以為和哥哥你一樣嗎?”
  夏澤:“……”
  小屁孩!
  夏凱說完自己也意識到了什麼,偷偷的看著夏澤,一臉擔心夏澤會生氣的樣子。夏澤只能裝著不在意的在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夏凱的身邊,快速的換了一個話題,“餓了嗎?很快就可以開飯了。”
  夏凱搖搖頭,遲疑的看著夏澤,似乎有什麼想問。
  “怎麼了?”夏澤異常的耐心道。
  夏凱鼓足了勇氣,問道:“哥哥,是不是我媽一直對你不好?”
  夏澤愣了一下,掩飾的笑了起來,“怎麼會想到問這個?”
  夏凱低下了頭,小聲道:“那個快遞是不是很重要?我在家裡到處找不到,明明是母親收了起來,可她還騙我沒看到。我聽她和舅舅打電話,說哥哥你……”
  夏凱沒有再說下去了。他才只有14歲,很難理解明明母親一直都表現的十分偏愛夏澤,可為什麼說起夏澤會用那種口吻,就像是根本不喜歡夏澤一樣。那他這些年以為的母親偏心都是假的嗎?
  夏澤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和夏凱吵架的時候,自然是怎麼尖銳怎麼來,對夏凱一點不客氣。可夏凱現在這個樣子,他又剛剛覺悟了當哥哥的責任,重話就沒辦法說了。
  夏澤苦惱的想著,以前的夏凱和現在的夏凱都是麻煩,可這個麻煩還不能不管。他斟酌著開口道:“你知道的,我媽和你媽不是一個人,做母親的總是會偏心。她喜歡你,不喜歡我很正常,所有人都是這樣。”
  夏凱搖搖頭,低聲道:“不是的,不是因為母親喜歡我,而是……”而是母親明明不喜歡哥哥,卻還假裝很喜歡哥哥,甚至讓其他人也都以為母親很喜歡哥哥,這才是夏凱真正無法接受的地方。
  夏澤嘆了一口氣,大概了解了夏凱的意思。不管周含清如何,在夏凱心中都是他的母親,是各種美好的象徵。可突然有一天,夏凱突然發現了周含清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難免會有一種信仰坍塌的感覺。
  夏澤想,他對夏志成似乎也是這樣,只不過夏志成做的比周含清過分百倍,而他又有了上一世的心理鋪墊,所以糾結更少,看起來恢復的更快一些。更慶幸的是他有池以衡陪著,他可以在池以衡面前肆意的發泄對父親的不滿,而池以衡只會包容他,不會說其他。從池以衡換到他,他卻沒辦法直白的在夏凱面前說周含清的不好,但要讓他說周含清的好,他更是說不出來。
  夏澤偷偷的換了一個概念,學著學著池以衡安慰他時的樣子,伸手揉了揉夏凱的頭髮,肯定道:“不管怎麼樣,我都是你哥哥。”
  “真的?”
  夏澤點點頭。
  夏凱小心的看了夏澤一眼,立刻道:“那我今天晚上能和哥哥一起睡嗎?”
  “不行!”拒絕的不是夏澤而是推門進來的池以衡。
  池以衡態度溫和,語氣卻是十分堅決,“小澤受了傷,晚上睡覺需要有人一旁照顧。小凱你明天還要上學,不能影響你。”
  他的理由高大上,夏凱只能乖乖地答應了下來。池以衡面上微笑,心中卻是打定主意明天就把夏凱送回家。

  第六十章:交易

  夏凱晚上留在池家沒回來,最無法接受的是周含清。
  許是怕周含清反對,夏凱沒敢親自和她說而是把電話打給了夏志成。夏志成對此雖然意外,也沒有多說什麼。當他把夏凱留宿池家的事告訴周含清時,周含清下意識的愣了一下,腦海中將這句話轉了一圈,才在夏志成的注視下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小凱真是……”周含清一時找不到話,強笑著描補道:“小澤馬上就要高考了,他還去打擾小澤。”
  她不提夏志成還沒在意,她一提夏志成才意識到夏澤再有一周就要高考了。好像是從沈嘉石的事情出來之後,夏澤就不怎麼在家裡待了,更多的是待在池家。他最近頗有點焦頭爛額,事情堆積之下就沒怎麼管夏澤。現在想想,他和夏澤最後一次見面還是上次夏澤在老宅鬧事的時候。再之後,夏澤就安靜了下來,再也沒有鬧騰過了。
  夏志成頓了頓,吩咐周含清道:“你找個時間給夏澤打個電話,問他高考要不要回來住?”
  “好。”周含清笑著答應了一聲。
  夏志成猶豫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麼,周含清看出了他的意思,可等了幾秒夏志成只是道:“沒事了,我去書房。”
  周含清目送著夏志成下了樓,心中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估計不知道是她的哪句話突然勾起了夏志成的慈父心思,可惜他對夏澤疏忽良久,再加上遺產的事情出來,他現在自己也知道夏澤是不待見這個家了,讓他想做慈父也沒了機會。
  周含清嘲弄的翹了翹嘴角,夏澤能有今天,夏志成可謂是功不可沒。夏志成這個時候想要做慈父,還真是……
  送走了夏志成,周含清轉身回了房間。夏志成吩咐的給夏澤打電話不算什麼,她更多的是在想夏凱。夏凱怎麼會突然去找夏澤?還留宿池家?這件事隱隱讓她覺得心中說不出的不安,似乎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一樣。
  每每心中存了事,周含清都會習慣性的收拾屋子,給自己找點事做分散分散精力,這次也不例外。當她整理到自己的抽屜時,才發現她藏在裡面的那個微型攝像頭不見了。周含清驀地神色大變,又仔細的翻找了一遍,確定是真的不見了。
  在夏家,周含清和夏志成的房間是各自分開的。最初只是夏志成有時候晚上工作太晚不希望打擾到周含清,就在其他屋隨便休息一下。到了後來,就慢慢地發展成了夏志成有了自己的房間。只是兩人的房間特意隔出了一道門,也勉強可以算是一個大的套間。一般情況下,夏志成並不會特意來翻找周含清的東西,所以找不到了微型攝像頭,周含清第一個想到的是夏凱。聯繫到夏凱對夏澤潛意識的親近和他突然去找了夏澤,周含清的心砰砰砰的激烈跳了起來。
  她定了定神,摁下了夏凱的電話。
  彼時夏凱正被池以衡忽悠的將夏澤的胳膊當做了易碎品,小心翼翼的和夏澤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聽到了手機鈴聲響,夏凱看了一眼,不自然的找了一個藉口,躲著夏澤接起了電話。
  “母親。”
  聽到了夏凱的聲音,周含清平緩了一下情緒,語氣溫和道:“小凱,你父親跟我說你今晚要住在池家?”
  夏凱支支吾吾的嗯了一聲,周含清輕聲埋怨了一句,“你哥哥馬上就要高考了,你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去打擾他呢?”
  “我……”
  “好了。”周含清打斷了夏凱的話,笑道:“明天早點回來知道了嗎?”不等夏凱回答,周含清狀似不經意道:“對了,小凱你有沒有在我房間發現一個黑色的U盤?”
  “U盤?什麼U盤?”夏凱裝著反問道。
  他的反應聽著十分真實,不像是在說謊,周含清愣了一下,心中變得猶疑起來,難道不是小凱拿的?她想著又試探了夏凱幾句,可夏凱死咬住不知道她是在說什麼,周含清懷疑的掛斷了電話,心中更是不安。
  夏凱糾結的握著手機,這還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對母親說謊。可那個微型攝像頭本來就是哥哥的東西,他還給哥哥也是應該的,不算是做壞事。反正母親要是再問起來他還是抵死不承認,看母親放在抽屜的樣子估計也沒什麼用,說不定過幾天母親就忘記這件事了。夏凱這樣說服著自己,心中的糾結也就少了一些。
  夏凱這邊一個人做著心理建設,另一邊周含清掛斷了電話視線落在了書房的方向。如果不是夏凱,難道是夏志成?她心中不由打鼓,開始回想這幾天夏志成是否有什麼異樣?可她想來想去也沒找到夏志成不對勁的地方,心中更是忐忑起來。找不到微型攝像頭的下落,周家手裡的視頻就不能露出來,那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一次好的機會?周含清想到這裡心中鬱悶,就想著找周振商量商量。可周振的手機怎麼都打不通,打去家裡被告知人不在。整整一個晚上,周含清都在想著這件事。她不敢在夏志成面前試探太多,夏凱又死咬著不承認,周含清翻來覆去,整個晚上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池以衡就來到了夏家,隨手以順路的名義把夏凱送去了學校。至於夏澤,池以衡已經給他班主任打電話請了假,高考前他是不打算讓夏澤再去學校了。
  池以衡的到來讓夏志成十分意外,同樣意外的還有周含清。池以衡客氣的同周含清打了一聲招呼,委婉的表示他有事要和夏志成談。
  夏家書房內,池以衡的視線不動聲色的掃過了夏志成的書桌,他記得夏澤說過,竊聽器的位置就在書桌的下面。想到家裡的小混蛋現在有可能正帶著耳機偷聽他和夏志成的談話,池以衡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眉眼不自覺的柔和起來。
  “以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夏志成主動開口道。
  池以衡點點頭,斂去了眼中的笑意,神色嚴肅起來。
  “姑父,有段視頻我想您需要看一下。”
  “什麼?”
  池以衡沒有說話,而是遞給了夏志成一個白色的U盤,示意夏志成插上電腦自己看。夏志成神色狐疑,接過了池以衡手中的U盤,很快擺弄好點開了裡面唯一的文件夾。池以衡已經聽過很多次的對話又一次響起,夏志成的臉色隨著視頻裡面的對話逐漸變幻起來。
  最初的尷尬過後,他飛快的看了池以衡一眼,神情越來越凝重。等到視頻播完,夏志成鬆了一口氣,艱難的衝著池以衡扯出了一個笑容。
  “以衡,這段視頻是哪裡來的?”
  在來之前,夏澤已經囑咐過了,這段視頻最好不要把夏凱牽扯進來。雖然夏澤很想藉著這件事把周含清和周振扒了皮,打打父親的臉,可想想夏凱,夏澤還是忍住了這個念頭。真要掰扯起來,周含清匿下了他的快遞,夏凱又從家裡偷出來給了他,夏澤自己倒是無所謂,夏凱就比較尷尬了。
  夏澤還曾苦惱的問池以衡,他這樣做對不對?放在以前他才不會關心夏凱的處境,可從夏凱叫著他哥哥開始,他好像就有了一種得對夏凱負責的感覺。池以衡當時笑著揉了揉夏澤的頭髮,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夏澤若是為了報復,什麼都不管不顧的話,也就不是他喜歡的夏澤了。
  因此,聽了夏志成的話,池以衡只是笑笑,迴避了這個問題。
  夏志成心中不太滿意,可也沒有辦法,只能主動跳過這個話題,提及了另一件事。
  “關於沈嘉石說的,以衡你知道……”
  “姑父!”池以衡打斷了他的話,“我相信沈嘉石說的不是真的,姑父怎麼會算計小澤的東西。”
  池以衡帶著笑意說的平靜,夏志成卻是瞬間有種臉上火辣辣的感覺。池以衡就像是沒看到夏志成的尷尬一樣,神情自若的表示他手裡還有一些東西,也許能幫得上夏志成的忙。
  夏志成深覺惱怒,可還得裝的不在意般一臉和藹的衝著池以衡笑笑,心中說不出有多麼憋屈了。說來,比起池以衡,夏志成更願意和池守正打交道。也許是還記著長輩們之間的情分,池守正對著夏志成很少如池以衡這般尖銳,更不要說像池以衡這樣咄咄逼人了。
  夏志成咽下了這口氣,笑道:“以衡說的是。老宅的那些字畫基本已經整理出來了,找個時間我們來核對一次,也算是正式交到小澤手裡。”
  池以衡點點頭,“好。這些本來就是小澤的東西,也確實該交到小澤手裡了。”
  夏志成想用老宅的那些字畫就換了他手裡的東西,怎麼可能?那本來就是夏澤的東西,有聽過用自己的東西換取自己東西的人嗎?
  池以衡的潛含義夏志成聽得清楚,他神色微滯,繼而很快笑了起來。“這些字畫裡面還缺的六幅,你夏二叔已經說過了,要折錢給小澤。你姑姑當年給小澤留下了一個基金,這筆錢直接打到基金如何?”
  池以衡還是神色淡淡,客氣道:“讓二叔破費了。”
  儘管心裡已經做好要把這些東西給夏澤的準備,可到了現在池以衡還是不肯鬆口,夏志成有點耐不住了,乾脆直接挑明道:“以衡你的意思是?”
  池以衡一臉正色的看向他,“夏澤身上流著池家的血脈,該是他的東西池家自然會替他全部討回來。不過相比這些都是小事,我覺得現在重要的是夏澤已經十八歲了,該學著自己獨當一面了。”
  若非夏澤已經過了十八沒有了所謂的監護權一說。池以衡都恨不得把夏澤的監護權掛在他的名下。當然沒有了監護權,還有其他。池以衡所謂的夏澤自立,通俗點講就是夏澤以後的事自己做主,夏志成再不能插手,首當其衝的是近在眼前的高考志願填報。
  池以衡話音落下,夏志成的神色可就有點難看了。夏澤是他的兒子,什麼時候輪到池家出來指手畫腳。可這句話他也只能是腦子裡想想,池家不僅出來指手畫腳,甚至就差明說讓夏澤脫離夏家改姓池了。
  夏志成陰著臉半晌沒有說話,池以衡頗有耐心的等著他。他相信夏志成不是那種挨打不反抗的人,陳輝坑了夏家一把,夏志成肯定會報復回來。他不知道夏志成原先是打算如何做的,可他相信加上他手裡的東西,絕對可以摁死陳輝,甚至可以把孫德元拖下水,就看夏志成怎麼做了。
  這樣的誘惑擺在面前,只是讓夏志成不再插手夏澤以後的生活,他相信夏志成總會作出符合他利益的選擇。
  兩人在書房耐心的博弈,周振緊隨著池以衡身後急匆匆的趕到了夏家。
  周振的精神看起來似乎不大好,一臉倦意。他歉疚的衝著周含清點點頭,解釋著昨天的行程。“有點事沒回家。出什麼事了?”周含清昨天差不多給他打了有十幾個電話,周振早晨看到著實是嚇了一跳,趕緊收拾收拾就趕了過來。“對了,妹夫呢?”
  周含清皺皺眉,她正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池以衡已經和夏志成談了有半個小時了,還在書房沒出來。她看了周振一眼,小聲的把丟了東西的事說了一遍。
  周振不怎麼相信,“小凱?不可能。”
  “那大哥你說是誰?”
  周振遲疑,要說能隨便去周含清房間翻找東西的人,除了夏凱就是夏志成。可夏凱和夏澤關係不好,找不到夏凱偷東西的理由。至於夏志成,他要是發現了肯定會直接問周含清,不像是會忍的人。“是不是小妹記錯了?”周振委婉道。
  周含清的臉沉了下來,這麼大的事她怎麼會記錯。
  周振疲倦的揉了揉太陽穴,妥協道:“好好,不是記錯。”他雖然識趣的認錯,心裡卻是不免覺得要是周含清當初直接把原件給他,哪裡還有這些麻煩。
  周含清同時想到的卻是若是周振早早出手,在夏志成面前賣個人情,早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周振非要拖到利益最大化,現在怎麼辦?東西砸手裡了。
  兩兄妹在心中互相埋怨,樓上,夏志成正送池以衡出來。
  “周振來了。”夏志成招呼了一聲。
  周振打起精神笑著看向了夏志成和池以衡。
  池以衡同周振視線相對,嘴角上揚露出了一抹笑意。周振的出現簡直是太過合適了,就像是冥冥中有誰特意安排的一樣。之前他把手頭的東西交給夏志成之後,將所有的干係推了個一乾二淨。不論是池以衡還是墨御,都只願意隱在背後,而不願意明面上和這件事扯上任何一點關係。這種情形下,周家簡直是最好的出頭人選,也將是陳輝最後反撲的對象。
  池以衡沒有多待,很快笑著告辭。在他的身後,夏志成的視線在周振身上轉了一圈,心中下定了決心。

  第六十一章:斷義

  周振離開夏家時,口袋裡裝的是夏志成給他的白色U盤。他隱晦的看了一眼周含清,笑容可掬的告辭離去。
  回家的路上,周振不停的回想著夏志成在書房和他說的話。當夏志成說有件事要麻煩他時,他絕對想不到夏志成會讓他看這段視頻,這段他已經無比熟悉,甚至連裡面的對話都能背下來的視頻。
  一霎那,周振幾乎以為夏志是成在說反話,那個從周含清屋內拿走攝像頭的人就是夏志成。可他看著夏志成的表情,完全在對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端倪。許是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夏志成輕輕的看了過來。兩人目光一碰,周振心中微震,極快的收斂了臉上不該有的表情,配合的做出了驚訝的神色。
  “這是……”他聽到了自己問出口的聲音。
  夏志成沒有詳細的解釋,只是將這段視頻交給他,讓他找人放出去。
  周振想到這裡,煩躁的皺皺眉。他不知道夏志成這段視頻到底是怎麼來的?周含清前腳發現攝像頭丟了,後腳夏志成就拿出了這段視頻。無論是夏志成自己拿的,還是夏凱拿走交給池家,都不是什麼讓他愉快的消息。更麻煩的是,夏志成的意思是打算把周家推出去當試探先和陳輝槓上,偏偏他又無法拒絕。他之所以一直拖著不肯將視頻拿給夏志成,除了利益最大化的原因,也是想著既能占了夏志成的人情,又能從這件事裡面脫身出來。看看池家,打著中立的旗號立足海城多年,周家雖然被綁在了夏志成的身上,但長遠看池家的做法才是最安全的。可現在,周振摸到了口袋裡U盤的形狀,只能寄希望於夏志成這次不會失手了。
  周振離開後,夏家書房安靜了下來。夏澤放下了耳機正打算給池以衡打個電話,前院隱隱傳來一陣動靜。夏澤最先想到的是池以衡回來了,當即興衝衝的奔下了樓。
  “表哥!”
  夏澤的笑容在看清站在門口的人時愣了一下,隨即笑容綻放的更大了。“舅舅。”
  出現在門口的人正是池守正,而不是夏澤以為的池以衡。
  池守正看到夏澤顯然十分高興,尤其是看夏澤的樣子似乎和池以衡相處的相當不錯,池守正更是心中安慰,覺得總算是對得起去世的妹妹,沒有讓夏澤疏遠了池家。
  “舅舅您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夏澤心中十分意外,昨天表哥還說舅舅要再有兩三天才會回海城。
  池守正笑笑,他本來是不準備這麼趕著回海城的,葉家的老爺子也想著他能多在中京待幾天。可偏偏昨天池以衡打電話提了一句夏澤受傷的事,池守正就再也待不住了,恨不得連夜趕回來。還是葉家老爺子勸說夜航不安全,一早安排人把他送了回來。當然這些就沒必要和夏澤提了,池守正一語帶過了回來的事,重點放在了夏澤的身上,“小澤你的傷怎麼樣了?來讓舅舅看看。”
  夏澤答應了一聲正要上前,突然想到了身上的吻痕,神情一滯,支支吾吾道:“其實已經沒事了,表哥早晨剛剛幫我上過藥。”
  池守正不放心,還是覺得親眼看到才安心。夏澤窘然的拉著衣服,拖拉著不肯上前。池守正看出了夏澤磨磨蹭蹭似乎不情願的樣子,雖然有點失望於夏澤還是和他不太親近,但總歸是心疼夏澤占了上風,也就沒再堅持。
  夏澤心中鬆了一口氣,又覺得他剛剛的行為怕是傷了舅舅的心,彎了彎眼睛,討好的湊在了池守正的身邊。池守正好笑的看著他,透過夏澤那雙和池欣雲一模一樣的眼睛,簡直就像是看到了年幼的池欣雲。小時候池欣雲也是這樣,做了錯事就捧著笑臉,一臉諂媚的跟在他的身邊,像個小尾巴一樣。
  池守正想到這裡,哪裡捨得再怪夏澤,笑容滿面的聽著夏澤絮叨著這段時間的事。表哥布置的作業太多了,表哥對他太過嚴厲了,表哥不讓他玩遊戲,表哥……總歸一句話,他最近很聽話,舅舅不用再擔心了。
  池守正慈愛的看著他,他對夏澤的未來沒有什麼要求,也許是池欣雲去世的太早,池守正只想看著夏澤開開心心的長大。夏澤有出息也好,沒出息也罷,在他眼裡都是他疼愛的外甥,沒什麼區別。
  池以衡中午到家時並不知道父親已經回來了。池守正回來的太過突然,夏澤又一直陪著池守正,還以為有人通知池以衡了,也就忘記和池以衡說了。
  “小澤。”池以衡進門後,習慣性的叫了一聲。一般他每次回來夏澤聽到動靜都會出來,養成了他回來第一時間找夏澤的習慣。
  彼時,夏澤正陪著池守正坐在客廳聊天,聽到了池以衡的聲音,他心虛的看了池守正一眼,規規矩矩的迎了過去,“表哥。”
  池以衡沒有看到池守正,親昵的伸手揉了揉夏澤的頭髮,嘴角上翹,“上午做什麼了?”
  夏澤眨眨眼,立刻意識到池以衡還不知道舅舅已經回來了。為了防止池以衡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他果斷道:“舅舅回來了。”
  池以衡:“……”
  客廳的中央,池守正笑眯眯的看了過來。池以衡和夏澤的感情越好,他看著越是高興,一時還沒有想到其他。
  池以衡很快的調整了情緒,笑著道:“父親。”
  池以衡中午回來是特意陪夏澤吃午飯的,如今多了父親,三人坐在一起,氣氛也十分的其樂融融。當然要是他和能夏澤更親密一點就更好了。
  池以衡挾了一塊魚肉,小心的挑去了裡面的刺,放在了夏澤的面前。
  夏澤臉上露出了一個客氣的笑容,小聲道:“謝謝表哥。”
  池以衡雖然知道夏澤是故意這樣的,可看著夏澤臉上客氣的神色,他還是覺得異常的礙眼。要是現在坦白……池以衡頓了頓,放棄了心中的這個念頭。
  他和夏澤的事遲早是要坦白的,不過怎麼也要等夏澤高考完。他不知道父親到時會是什麼反應,萬一情緒太過激烈,影響到夏澤的情緒,進而影響到高考就不太好了。
  秉承著這個念頭,池以衡和夏澤在接下來的時間裡表現的規規矩矩。只是兩人習慣了親密,突然要做出保持距離的樣子,不論是夏澤還是池以衡都有點不習慣,兩人之間的舉動更是刻意的有一些違和。
  池守正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勁,他敏銳的注意到了夏澤和池以衡之間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場。要說兩人的感情好,可他們似乎表現的平平。可要說兩人感情不好,池守正想到池以衡剛剛到家時對夏澤的態度,還有夏澤提起池以衡時候的語氣,總感覺有哪裡不對。
  難道是兩個人吵架了?
  池守正心中存了疑問,心思也就更多的放在了兩人的身上。好在有了最開始的不適應,無論是夏澤還是池以衡都很快調整了過來。等到了吃完飯,兩人之間的相處就客氣的自然了很多。可池守正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心中還是隱隱覺得有什麼是他疏忽的。
  吃完飯沒多久,夏澤找了一個藉口溜回去做題。這還是他第一次積極踴躍的表現出了學習的慾望。池以衡表情克制,可眼神卻是出賣了他,含笑目送著夏澤一溜小跑上了樓。
  池守正衝著夏澤的背影笑笑,正要扭頭和池以衡說什麼,驀地看清了池以衡的眼神,心中猛地一震。池以衡的眼神太過溫柔,印象中池以衡從未交過女朋友,更不要提用這種眼神去看另一個人了。
  池守正懷疑是自己看錯了,下一刻池以衡已然回神,對上了池守正彷若洞察的目光,池以衡心跳加快,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池守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狐疑的移開了視線。
  父子二人的第一次交鋒以池以衡的勝利而告終。
  因著池守正回來,池以衡不能像以前一樣陪著夏澤一下午,而是在書房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向父親做了一個匯報。說到最後,池以衡猶豫了一下,遲疑的看向了父親的方向。
  他和夏澤有一件事一直瞞著父親,不是他和夏澤的關係,而是調查姑姑的死因一事。最開始調查韓玲的時候,夏澤不願意驚動池家。當時他們並不知道韓玲的身份,夏澤不希望把池家牽扯進來,池以衡也就順了夏澤的意思。可隨著韓玲真實身份的暴露,進而又牽扯出了夏志成和姑姑的死不清不楚。池以衡打算把這一切都告訴父親時,池父又去了中京,這些事也就一直拖了下來。
  “怎麼了?還有其他的事?”池守正疑惑道。
  池以衡點點頭,“有件事,是關於姑姑去世的事。我懷疑姑姑去世不是意外,而是被害死的。”
  回應池以衡這句話的是池守正長時間的沉默。他靜靜的坐在那裡,半晌才緩緩開口道:“小澤知道嗎?”
  池以衡愣了一下,隱隱猜到了父親的意思,馬上開口道:“小澤知道,他找了一個私家偵探,這件事也是小澤最先懷疑的。”
  聽說是夏澤最先懷疑的,池守正無聲的嘆了一口氣。夏家遺囑的事情一出來,他就已經開始懷疑了。池以衡年紀太小,對夏老爺子印象不深,他當年可是跟著父親見過夏老爺子無數次,對夏老爺子的為人作風清楚的很。
  夏家不是暴發戶,遺產的分配不以家主的喜好而定,尤其是夏老爺子留給夏澤的那些東西是夏家在海城立足的根本,是夏家一代代傳下來的根。依著夏家的傳統,必然是應該傳給長子長孫的。再不過,也應該是夏家幾兄弟平分,夏澤是萬萬不夠格繼承的。可偏偏,夏老爺子把那些東西都留給了夏澤。要說是因為欣雲的死,夏老爺子對夏家心生愧疚的話,只是把池家的那些字畫留給夏澤就足夠了。本來也是,他們都以為欣雲是死於意外,這件事也怪不到夏家的頭上。可事實是夏老爺子把全部的東西都留給了夏澤,甚至越過了夏志成他們一輩。池守正想了又想,也只能是認為夏老爺子良心不安,覺得他虧欠了夏澤。除了欣雲的死,他再也想不到其他。
  池守正因為這件事輾轉反側好幾天,欣雲是他的妹妹,夏澤是他的外甥,兩人都是他難以割捨的親人。他固然想要翻查當年的事為妹妹討一個公道,可又擔心這件事會刺激到夏澤。夏家畢竟是夏澤的家,萬一夏澤接受不了這件事怎麼辦?夏澤才十八歲,他能承受一夕之間,父親、爺爺、夏家的這些親人可能是害死他母親的凶手嗎?沈嘉石的事已經讓夏澤受了不小的刺激了,再加上這件事,池守正擔心夏澤根本無法扛下來。
  欣雲已經去世多年,夏澤是她留下唯一的孩子,池守正在追查池欣雲死因真相和擔心夏澤受刺激之間幾經掙扎,最終還是選擇了睜隻眼閉隻眼讓這件事過去。他以為這件事會是他一生的遺憾了,沒想到居然是夏澤最先提了起來。
  池守正想到這裡,更是心疼夏澤,也不知道夏澤這段時間一個人要承受多大的壓力。
  “小澤什麼時候知道的,他查到了多少?”
  池以衡沒有隱瞞,從頭到尾詳細的講了一遍。從韓玲的存在講到了夏源的身份,一直到夏志成在其中的反應。
  池守正再次沉默了下來,他揮揮手示意池以衡,“以衡你去看看小澤,我一個人靜會。”
  池以衡擔憂的看了父親一眼,“父親?”
  池守正擺擺手,道:“我沒事。”
  他已經隱隱有了這個心理準備,如今與其說他是因為夏志成的事情而憤怒不如說他是為了欣雲而心疼,為了夏澤而心疼。池守正看向了桌上的全家福,池欣雲透過鏡框正衝著他甜甜的笑著。他想著早逝的妹妹和鬱郁而終的父親,池家和夏家的那些情分已然煙消雲散了。

  第六十二章:暴露

  池守正一個人在書房從下午坐到了晚上,因著他的吩咐,中途沒有人敢去打擾他。
  夏澤聽池以衡說了他把他們私下調查的事情告訴了舅舅,擔心舅舅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他猶豫的想去看看舅舅,徵詢的看向了池以衡。池以衡也擔心父親的狀況,比起他自己,這個時候夏澤顯然更能討父親的歡心。他摸了摸夏澤的臉,肯定的點了點頭。
  有了池以衡的肯定,夏澤很快推開了書房的門。夕陽西墜,暮靄沉沉,整個書房籠罩在一片陰暗的光影中。池守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面,背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夏澤小聲的叫了一聲,“舅舅。”
  窗前出神的池守正被他這一聲喚回了神,緩緩的轉身打開了書房的燈,寬厚的衝著夏澤笑笑,“是小澤啊。”
  暖色的燈光下,池守正的身影顯得寂寥無比。夏澤看著舅舅彷彿失了精神氣的臉色,心中一酸,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舅舅,要吃飯了。”
  夏澤的個子已經比池守正都要高一點了,池守正欣慰的打量著夏澤,斟酌著開口道:“小澤你……”
  夏澤知道舅舅要說什麼,搶著打斷了舅舅的話,“我知道,不論是誰,我都希望查出真相給母親討一個公道。”
  他說的乾脆,神色更是堅定無比,池守正看著他,伸手輕輕的拍了拍夏澤的右肩,感慨道:“好孩子。”無論池以衡在池守正面前說了多少,都比不過夏澤簡單的這麼一句。池守正徹底的放下了心,看向夏澤的眼神更是寬慰。
  池以衡靠在門口,眼前的一切讓他嘴角微揚。父親,小澤還有他,他們一定會是幸福的一家人。眼看著父親和小澤有繼續聊下去的打算,池以衡適時的插嘴道:“父親和小澤你們都不餓嗎?”
  池守正恍然記起夏澤是來找他吃飯的,頓時笑了起來。
  晚餐的氣氛比起中午來又好了一些。夏澤和池以衡雖然還故意保持著距離,但三人的互動卻是實打實的像是一家人。淡淡的幸福氣氛彌漫在餐廳四周,一切都溫馨無比。吃過晚飯後,池父回了房間休息,夏澤跟著也要離開。池以衡趁著四周沒人伸手捏了捏夏澤的手,夏澤看了他一眼,挑眉笑了起來。
  打著換藥的旗號,池以衡跟著夏澤回到了房間。夏澤在他的幫助下脫掉了T恤,白皙的上身露了出來。經過了一天一夜的時間,他身上的吻痕淡了許多,若不細看也只會以為是蚊蟲叮咬留下的痕跡。相比吻痕的淡去,夏澤左肩的淤青越發顯得烏青猙獰。
  池以衡小心的伸手摸了摸,低頭在淤青上面輕輕地落下了一個吻。
  夏澤癢的歪了歪頭,一臉促狹的衝著池以衡比了一個口型,“舅舅。”
  池以衡驀地笑了起來,伸手捏住了夏澤的下巴湊過來親了一口,另一隻手已經探過來開始解夏澤的褲子。夏澤吃驚的瞪大了眼睛,慌張的攔住了池以衡的手,第一反應是緊張的看向了門口。
  池以衡忍著笑掰正了夏澤的臉,一本正經道:“擦藥前你不洗個澡?”
  夏澤:“……”
  池以衡很快把夏澤剝了一個乾淨,放水讓他坐到了浴缸裡面,自己身上的衣服卻是一件都沒少。夏澤搗亂的伸手揪了揪池以衡的襯衫,池以衡正要給夏澤洗頭,隨手在他額頭彈了一下,警告道:“閉眼,別鬧。”
  夏澤乖乖的閉上了眼,仰著臉。池以衡小心的避開夏澤的耳朵把他的頭髮打濕,將洗發液倒在了他的頭上,力度合適的揉了起來。不一會,夏澤的頭上和他的手上就全是白色的泡泡。有泡沫順著夏澤的頭髮流到了臉上,夏澤就要伸手去擦。池以衡在他之前拿著毛巾擦了乾淨,夏澤閉著眼扭頭找到了池以衡的方向,衝著他咧開了一個笑臉。
  池以衡神情柔和,眼前的夏澤讓他想到了什麼,低聲問道:“小澤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幫你洗澡的那次?”
  夏澤茫然的“啊”了一聲,顯然是不記得了。
  池以衡笑笑,仔細的幫夏澤衝乾淨了頭上的泡沫。整個過程夏澤都乖乖地配合,讓低頭低頭,讓抬頭抬頭。池以衡對比夏澤小時候,笑道:“那會你要是有這麼乖就好了。”
  那個時候池欣雲已經去世幾年了,夏澤也和池家越來越疏遠。池父每次把夏澤接到池家小住,夏澤都要各種鬧騰。池以衡記得那次是夏澤在後院滾了一身的泥,傭人要給他洗澡,他死活不讓,抱著手裡的玩具坐在地上哭的那個撕心裂肺。當時父親有事出去了,只有池以衡在家。傭人哄不住夏澤,只能找他出馬。池以衡各種誘哄威脅,費勁千辛萬苦才哄得夏澤答應洗澡。整個過程中夏澤那個折騰,不僅濺了他一身的泥水,更是一會要這個一會要那個,洗個頭也能哭半天,簡直比他在學校跑五千米都要累。
  池以衡這樣一提,夏澤也想了起來。他略微有點不好意思的看了池以衡一眼,那個時候他好像是故意在折騰。以至於池以衡估計是被他鬧騰的煩了,給他洗澡的時候特別用力,皮都要被池以衡給搓紅了。夏澤的控訴讓池以衡不由得笑了起來。他當時還真不是故意的,只是第一次給夏澤這麼小的小孩洗澡,沒有把握好力度而已。
  洗完了頭就是打沐浴露,隨著池以衡的動作,夏澤的小兄弟不出意外的在他的面前站了起來。夏澤低頭看了一眼,一臉無辜的看向了池以衡。池以衡眼神暗了暗,伸手包裹住了精神無比的小小澤。
  兩人這一折騰,等到夏澤洗完澡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長期的水汽蒸騰讓夏澤白皙的膚色泛著粉紅色的光澤。他赤著上身套了一件淺灰色的家居長褲,一雙眼睛波光瀲灩,垂著腿坐在了床前等著池以衡給他擦藥。
  上藥的過程可謂是酷刑。夏澤咬著牙忍耐著,之前洗澡時生出的那麼點旖旎心思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醫生吩咐過想要藥效發揮,就得大力的揉開。池以衡雖然心中不忍,也只能是溫言安慰著夏澤,“很快就好了,再忍忍。”
  夏澤咬牙點了點頭。
  上完藥,收拾好,池以衡沒敢再多留,他已經在夏澤房間待得時間夠長了。走之前,他沒忘叮囑道:“早點睡,不許玩手機,也不許玩遊戲。”
  夏澤壞心眼的看著他,示意身邊空著的半張床,“表哥你不留下嗎?”
  池以衡挑眉,“你是想看我半夜被父親趕出去?”
  夏澤笑了起來,繼而認真道:“我們什麼時候告訴舅舅?”
  池以衡替他理了理被子,低頭親了他一下,“等你高考完。”
  “嗯!”
  池以衡離開夏澤房間的時候,順手關了燈。他合上門轉身就要走,卻不防池守正站在走廊的一頭,神情難辨喜怒,語氣低沉的叫住了他,“以衡。”
  池以衡的心猛地一跳,轉身鎮定的看向了父親,“父親,您還沒睡?”
  池守正沒有回答池以衡的話,而是死死地盯著池以衡的襯衫領口處,在第三顆釦子的位置,有小半個牙印若隱若現,是剛剛夏澤情動時沒忍住咬的。本來夏澤咬的時候是特意挑了能被襯衫蓋住的地方,只是事後池以衡光顧著給夏澤上藥,一時忘記了繫好釦子。
  池守正的手微微的哆嗦了起來,腦海中的那個猜測變成了現實。這個孽子……小澤才剛成年……鬧鬧哄哄的各種念頭鑽入腦海,池守正顧忌著鬧起來被房間裡面的夏澤聽到,狠命的壓下了怒氣,用力的剜了池以衡一眼,陰著臉道:“你跟我來。”
  池以衡幾乎是瞬間就意識到了什麼。事到如今,他反而坦然起來。他和夏澤的感情本來就沒準備瞞著父親,只是因著臨近高考,他不想讓夏澤分心,才打算過了這段時間再和父親坦白。
  三樓書房內,隔著一張書桌,父子二人沉默相對。
  整個書房籠罩著一層壓抑的氣氛,池以衡率先開口道:“父親,我和小澤……”
  “你閉嘴!”池守正的怒氣轟然冒出,彷彿一堆柴火瞬間被點燃。他哆嗦著手指著池以衡,怒不可遏道:“你知不知道小澤是誰?他是你姑姑唯一的兒子,是你的弟弟。你不說好好照顧他,你竟然……”
  池守正越說越氣,抓起書桌上的電話就朝著池以衡扔了過來。池以衡自知理虧,避開了臉,由著電話砸到了肩膀上。
  “你還敢躲!”池守正被池以衡躲避的動作氣的七竅生煙,大怒道。
  池以衡心裡苦笑,神色坦然,“父親您生氣我理解,你有什麼火儘管衝我發。只是小澤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想讓他分心。”言下之意卻是父親你打我可以,別打在明處被夏澤看到。至於這件事咱們私下處理就好,就不要把小澤牽扯進來了。
  池以衡不說還好,他一說池守正簡直更加的憤怒了。
  “你也知道小澤要高考,你也知道他才十八歲,你是無所謂,小澤呢?他現在什麼都不懂,將來等他明白過來了,你讓他怎麼辦?我就說你怎麼這麼多年也不帶個女朋友回來,原來你……你……”池守正說到這裡,四下掃了一圈,胡亂的抓著最趁手的相框就要扔過來。
  池以衡眼明嘴快的提醒他,“父親,那是您和母親的合影。”
  池守正一口氣堵在嗓子裡,放下相框抓起筆筒就砸到了池以衡的身上。好在他記得池以衡之前的提醒,特意扔低了角度,避開了砸在有可能被夏澤發現的地方。
  “你說你喜歡男人也就算了,你找誰不好,就算是找墨正那小子也行。你怎麼能找小澤,你怎麼對得起你去世的姑姑。”
  池以衡總算是發現了,不管父親平日表現的再睿智沉穩,遇到了夏澤的事,也就是一個普天之下最普通的家長心態。不知道是不是他和夏澤在一起帶來的刺激太大,父親的關注點全放在了夏澤的身上,至於他性向的事倒是一筆帶過了。
  池以衡約莫著父親第一波怒氣發泄的差不多了,正了正神色趕在池守正醞釀出第二波怒氣之前,開口道:“父親,我想您聽聽我的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我讓你照顧小澤,結果你趁著他年輕不懂事誘騙了他?”池守正恨恨道。
  池以衡沒有反駁這句話,本來就是他對夏澤動了心思。只是,池以衡迎著池守正的目光神色堅定道:“我愛小澤,我想要和他在一起。這個念頭不是心血來潮,也不是受了什麼人的影響,只是因為他是夏澤,我愛他,不想放手留下遺憾。”
  “你是沒有遺憾了,那小澤呢?他才剛成年,他甚至可能還不懂男女之情,你給他選擇了嗎?”
  這正是池守正最難以接受的地方。池以衡喜歡男人,這個問題雖然讓他困擾,但有了墨正當年鬧騰的那麼一出,也不是讓他太過難以接受。他無法接受的是池以衡喜歡夏澤。如果夏澤現在大學畢業,社會上有了一定的歷練,他和池以衡都明白兩人要什麼,他打罵一頓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可夏澤現在才剛成年,他能明白他和池以衡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嗎?他日後長大了,會後悔現在的選擇嗎?夏澤要是他兒子,跌個跟頭摔個跤他都無所謂,哪怕是人生走了彎路,也不要緊。可夏澤是欣雲唯一留下的孩子,他不能也不捨得讓夏澤走錯一步路。
  這些問題沉甸甸的壓在他的心上,讓他簡直看到池以衡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些問題同樣也壓在了池以衡的心上,他神色微暗,正要開口,書房的門被推開,夏澤不知道在門口聽了多久,正一臉擔憂的看著池守正。
  “舅舅。”夏澤彷彿犯了錯般小聲的叫了一聲。
  池守正可以對池以衡橫眉怒目,可對上夏澤,怎麼都發不出脾氣來。他盡量的壓下了心中的怒氣,故作和藹道:“小澤有事?”
  夏澤搖搖頭,一邊看著池守正的方向一邊慢慢的挪到了池以衡的身邊。
  池以衡顧不得父親的反應,轉頭低聲道:“回去睡覺,聽話。”
  夏澤抿著脣沒有說話。樓上的動靜太大,舅舅的怒火即使連樓下都聽得一清二楚。他知道舅舅肯定會生氣,這一次他不想讓表哥一個人承受舅舅的怒氣,他想要和表哥一起承擔。夏澤堅定的伸出手握住了池以衡的手,握的緊緊的,不給池以衡掙脫的機會。
  他的動作讓池以衡的心瞬間像被熱水浸泡過一樣,暖暖的,漲漲的。他用力的反握了回去,兩人十指緊扣,一起看向了池守正。

  第六十三章:打氣

  感謝夏澤的出現,池以衡逃過了一劫。池守正滿腔的怒氣在看到夏澤和池以衡十指緊扣的手時俱都被堵了回去。三人對峙半晌,夏澤想說點什麼,可又覺得這種情形下語言不如行動有力量,於是越發的扣緊了池以衡的手,神色堅定卻又對著池守正帶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池守正終歸是心疼夏澤,縱有天大的怒氣也比不過夏澤重要。他在這場沉默的對抗中率先敗下陣來,無奈的揮揮手讓夏澤早點回去休息,至於夏澤和池以衡的事以後再說。中文語義博大精深,某種程度上“以後再說”四個字也代表了一種妥協的態度。夏澤本來也沒敢指望舅舅一次就同意了他和表哥的事,見好就收的拉著池以衡退出了書房。說來,這一世的開頭比起上一世要好太多。上一世沒有夏澤,是池以衡一個人扛下了舅舅的怒氣,差一點被舅舅打斷了腿。
  兩人離開了書房,風口浪尖上也不敢再做什麼激怒舅舅,只能默契的對視了一眼,各自乖乖地回了房間。
  上床,關燈,睡覺。夏澤卷著薄毯心滿意足的閉上了眼,放在枕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池以衡。
  “表哥。”夏澤的嘴角情不自禁的翹了起來。
  隔壁的池以衡顯然也心情很好,聲音中隱隱含著笑意。“沒被父親嚇到吧?”
  “沒!”
  “這件事你不要擔心,交給我就好。”
  夏澤“嗯”了一聲。池以衡聽著夏澤的聲音放下了心,勾了勾嘴角,低聲道:“小澤我愛你,晚安。”
  “晚安!”
  接下來的幾天,池守正對夏澤的態度倒是一如既往,甚至更好了一些,只是池以衡就比較慘了。池守正每次看到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挑剔的厲害。若是讓不知情的人看到,只會以為夏澤才是池家的繼承人,而池以衡更像是撿回來的。夏澤雖然同情表哥,可他現在忙著在舅舅面前刷印象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表哥被舅舅逮住機會各種挑刺,還不敢在舅舅面對流露出對表哥的同情。好在池守正只是找池以衡的麻煩,但並不禁止兩人來往。池以衡白天要上班,也就晚上能藉著給夏澤洗澡換藥的機會陪陪夏澤。
  夏澤請假沒兩天,學校就給他們放假了。離高考就剩三天了,學校也是讓他們在考前輕鬆一下,調整調整狀態,不要太緊張。夏澤的准考證是白曉齊和馬天磊送來的,兩人打著看望夏澤的旗號,這三天里幾乎天天都來池家報道,就差住在池家了。池以衡白天被舅舅指派的不在家,有白曉齊和馬天磊陪著,夏澤還挺高興。三人每天看看書,聊聊八卦,還真是應了他們班主任的話,狀態輕鬆一點不緊張。
  這段時間海城最著名的八卦莫過於周振和陳輝槓上了。據說是周振找人實名舉報了陳輝涉嫌組織、領導黑澀會組織罪和參加黑澀會性質組織罪,並且組織控制了本市的地下賭場和周圍的部分交通運輸線路,靠此聚斂了大量非法財富。因著陳輝頭上還有一個海城政協委員的名頭,這件事在外面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雖然目前各大傳媒都被壓著在事情調查清楚前不許爆出相關的消息,就連網上的傳聞都被刪的乾乾淨淨。但馬天磊聽他父親說,陳輝已經被請去喝茶了,這件事估計是很難善了了。
  馬父私下和馬天磊大哥聊起的時候,直接提到了這件事背後是夏志成的推手。夏志成和周振的關係先不提,只說陳輝立足海城這麼多年,又有孫德元替他撐腰,幾次嚴打對沒事,怎麼這次感覺一下子就被翻了老底,甚至連證據都是現成的,堵得孫德元根本說不出話來,分明是對方早有準備。
  馬父說完後還意味深長的笑了兩聲,至於是笑什麼,他就沒有明說了。
  當然後面的話馬天磊只是隱晦的和夏澤提了提。夏澤和夏志成的關係再不好,他們也不能沒有顧忌的在夏澤面前貶低夏志成。
  對於馬天磊講的這些,夏澤聽了一耳朵就沒怎麼在意了。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具體細節池以衡並沒有瞞他。舉報陳輝的人確實是周振找的,只不過周振最初想的是躲在幕後,夏志成更是打算暗中推手,而不想明面上暴露出來。為此周振還特意七拐八拐找了一個和陳輝有私怨,但明面上絕對和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個人。可讓周振驚怒的是,他找的人剛舉報了陳輝,他和對方私下聯繫的證據就傳了出來,讓周振有口難辯。
  更有口難辨的是夏志成。周振和夏志成關係全海城都看在眼裡,之前沈嘉石的事又牽扯到了夏家和陳輝。雖然陳輝這件事證據確鑿,但夏志成一個狹私報復的名聲是跑不了了。從政和經商類似,想要混得好,名聲就要好。你可以暗中做什麼,但表面上必須清清白白。就如陳輝這件事,有人舉報,夏志成暗中推動處理。就算人人都知道舉報的這個人可能和夏志成有關,但沒有證據夏志成仍是一朵純潔的白蓮花。可現在好了,舉報人是夏志成自己找的,他事先又做了重點批示要求嚴查陳輝涉及的各類經濟案件。周振和舉報人的關係一出來,夏志成就覺得一記耳光打在了他的臉上,多年積攢的官聲更是蒙上了一層陰霾。
  周振如何想夏澤不知道,夏志成可沒少和身邊的蔣濤抱怨周家上不了檯面,連這麼一件小事都辦不好,連帶著周含清都跟著受了遷怒。
  夏凱給夏澤打電話的時候還特意說起,家裡這幾天氣氛奇奇怪怪的。母親本來因為上次他私自留宿池家的事在生他的氣,可現在也顧不上他了,整天圍著父親轉,他都快要變成一個小透明了。
  夏澤對此只能含糊的表示讓夏凱這段時間乖一點,少出現在周含清和夏志成的面前。他總不能跟夏凱說池以衡找人算計了周振,周含清不過是被殃及池魚了。
  在陳輝八卦的陪伴下,三天的時間飛逝而過,高考的日子到了。
  和普通人家的孩子需要藉著高考升學努力搏一個前程不同,夏澤的未來可選擇太多了,高考其實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更多的就像是一種榮譽,證明夏澤並不是不學無術,不需要家裡安排,靠著自己也能考上大學。
  一大早,夏澤是被池以衡叫醒的。他迷迷糊糊的反應了幾秒才意識到今天就要高考了。夏澤慣性的翻身趴在了床上,把頭埋在了枕頭裡,懶洋洋道:“讓我再睡幾分鐘。”
  池以衡早就知道夏澤的毛病,不客氣的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笑道:“快點起,沈曦他們過來了。”
  “沈曦來做什麼?”夏澤還沒醒過神來。
  池以衡整個將夏澤從床上撈起,邊將準備好的衣服遞給夏澤,邊親昵的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道:“他們是來給你打氣的。”
  等夏澤洗漱好收拾完下了樓才徹底理解了池以衡那句打氣是什麼意思。一樓大廳,沈曦墨正他們幾個正陪著池守正坐在一起。每個人手裡都揮著一個小彩旗,上面寫著“加油”二字。
  夏澤:“……”
  看到夏澤出現,老K第一個迎了過來,還搞笑的拿著一根寫著“夏澤必勝”的紅布條,非要給夏澤繫在頭上。
  夏澤:“……”
  他近乎是無語的看著眾人,實在不想這麼丟人。
  大家看著夏澤嫌棄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墨正揮了揮手裡的彩旗,興致勃勃的同夏澤表示,待會夏澤去考試,他們就在外面等夏澤。老K特意訂做了一個大的條幅,到時掛在車上,保證讓夏澤在人群中獨一無二的出彩。
  夏澤聽了墨正的話,簡直想要給他們跪了。求別鬧!
  幾人圍著夏澤你一言我一語,各種打趣夏澤。夏澤全程囧著臉,真擔心明天他的名字就會力壓陳輝,成為海城最搞笑的八卦之一。
  池守正笑容滿面的坐在一旁看著這幫年輕人,難得的給了池以衡一個笑臉。說起來,沈曦他們幾個當中,除了方洛維有過高考的經歷,其他人居然都沒參加過高考。不是高中畢業就出來工作,就是直接在國外讀的書。夏澤總覺得他們這麼興奮,與其說是來給自己打氣,不如說是他們覺得這件事太過有趣,趁機過來看熱鬧。
  夏澤第一場考試地點離得池家並不遠,時間十分的充裕。等他在眾人圍觀的視線中慢條斯理的吃完早點後,老K已經開始催促著他該出門了。
  池以衡一旁替夏澤最後檢查著要帶的東西,池守正輕輕的拍了拍夏澤的肩膀,讓他不要緊張。
  夏澤點點頭,他是真的不緊張,只要老K不把墨正說的條幅掛出來。夏澤的話讓眾人再一次大笑起來。老K神情哀怨,一臉夏澤辜負了他的神色。夏澤努力忍著不去看老K,這件事是他的底線,堅決沒得商量。
  幾人上了車,眾人都識趣的沒有去打擾池以衡和夏澤,給兩人留下了一個單獨的空間。夏澤看著老K插在池以衡車窗前的那面寫著加油的小彩旗,窘然無語了半天。彩旗就彩旗吧,總比條幅低調多了。
  池以衡猜到了夏澤的心思,好笑的摸了摸他的頭髮,安慰道:“沒事,我看新聞好多家長都這樣。”
  夏澤想像了一下這個場景,不由得笑了起來。
  手機鈴聲響起,是夏凱的電話。
  “喂。”
  “哥哥加油!”夏凱的學校也放了假,他一大早就起了床,掐著時間等著給夏澤打電話。
  夏澤“嗯”了一聲,“我知道。”
  夏凱可比老K他們靠譜多了,特意吩咐道:“哥哥你記得檢查你帶著的准考證和2B鉛筆,不要緊張認真答題。注意核對你的考場號,不要走錯了。”
  夏澤:“……”
  總覺得哪裡不對,這種隱隱和夏凱身份對調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第六十四章:警告

  夏澤第一場考試地點是在附近的一所中學。幾人去的不晚,但學校門口已經停滿了車,連兩邊的馬路都快要停不下了。眾人見縫插針的停好了車,還有點時間,夏澤不想進去太早,陪著池以衡留在了車上。
  沈曦幾個很快聚了過來,紛紛抓緊時間給夏澤打氣。除了加油,不要緊張等萬金油建議,他們還關心了夏澤上到喝水下到上廁所等種種問題。一眾人除了老K鬍子拉碴看不清臉走的是滄桑男的路線外,其餘幾人站在車前雖是風格各異但無一不是相貌俊朗氣場十足,很是吸引著周圍家長和考生們的注意。夏澤被他們圍在中間,雖然覺得大庭廣眾之下被這樣當做小孩子對待頗覺尷尬,但心裡卻是熨帖無比,嘴角一直無意識的上翹著。
  等他們把能想到的問題全部問了一遍之後,老K還一心記掛著他訂做的橫幅,提議幾個人拉著橫幅在校門口拍個照當做留念。做都做了,總是要發揮一點作用的嘛,這是老K的原話。
  夏澤心中大叫不好,再不肯多留拎著筆袋匆匆的和他們揮了揮手,飛快的跑進了學校。從他的背影看去,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架勢。
  一眾人不由得低低笑了起來。老K不死心,繼續攛掇著,“夏小澤不在了,我們來拍怎麼樣?”
  他的視線落在了方洛維的身上,顯然是覺得方洛維是最容易心軟的一個,而且方洛維還自帶買一送一效果,只要他答應了,墨正根本不是問題。
  方洛維今天能來也是碰巧。劇組和他搭戲的演員請了假,剩下他一個人沒法拍。導演乾脆把這段戲挪到了後面,讓方洛維也休息兩天。這段時間方洛維拍戲可謂是辛苦,天天吊威亞不說,還得在不拍戲的間隙跟著武術指導練習一些打戲,吃足了苦頭。他又不肯用替身,每天晚上回到住宿的賓館,脫了衣服身上總是青青紫紫。導演把他的用功看在眼裡,對方洛維這種有後台又肯上進的演員自然喜歡,平時也就十分照顧著方洛維。
  方洛維被老K看的無奈,只能點了點頭。反正他為了避免被人認出來,自下了車就一直帶著墨鏡,老K想要拍照就拍吧,露臉的也不是他。他一點頭,墨正立刻旗幟鮮明的表明了對老K的支持。
  當初方洛維進了劇組,墨正也頂著製片人的名義跟了進去。好在他懂得分寸,只是圍著方洛維轉,並不會對電影的拍攝指手畫腳。這半個月以來,許是兩人朝夕相處的緣故,方洛維和墨正之間也少了一分之前的客套,多了一些親近。方洛維不得不承認,墨正真的是一個很容易討人喜歡的人,他一直堅定的心也似乎隱隱有了動搖。現今方洛維被放了假,墨正很快也跟著給自己放了假,一路追著方洛維的腳步。
  三比三
  池以衡無語,沈曦壞笑,李明軒向來是縱容著沈曦,眼見大家默認了他的提議,老K興致勃勃的從後備箱找出了他特意訂做的橫幅。初一打開,幾個巨大的燙金字體“夏澤加油,夏澤必勝”就差點晃花了眾人的眼。
  周圍有家長看到,善意的衝著他們笑了起來。這邊的動靜很快引起了附近家長的注意,越來越多的人看向了這裡。
  人群中,夏源一身黑衣正尋找著夏澤的身影。他和夏澤的班主任一直有聯繫,第一時間查到了夏澤的考試地點。夏源隱隱能感覺到夏澤不想見他,他不知道夏澤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人群一側的動靜越來越大,夏源隨意的瞟了一眼,透過縫隙,燙金的夏澤二字深深的印在了他的眼裡。夏源毫不猶豫的推開人群走了過去。
  離得近了,他一眼看到了池以衡。池以衡身邊的幾人夏源只認識一個墨正,其他的都是陌生的臉孔。夏源的視線掃了一圈,沒有找到夏澤的身影。心中說不出是失望還是什麼滋味,夏源目光沉沉的盯著池以衡的方向。
  最先注意到夏源的是沈曦,他疑惑的看了夏源一眼,問了身邊的墨正一句,“那個人是誰?以衡的朋友?”
  墨正順著沈曦的視線看去,頓時愣了一下,“夏源,他怎麼來了?”
  “夏源?是夏澤的哥哥?”兩人的名字太過相似,沈曦立刻聯繫起來。
  墨正點點頭,走了幾步提醒了一聲正和老K說著什麼的池以衡。池以衡轉頭就看到了夏源。一段時間沒見,夏源瘦了挺多。原先身上那種溫文爾雅的書卷氣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籠罩全身的陰郁。
  隔著人群,兩人視線相對。池以衡神色冷冽,眼神像刀子一樣落在了夏源的身上。夏源不說話也不走,徑直站在那裡,視線一直在周圍掃來掃去。
  池以衡沉著臉迎向了他,“你來做什麼?”
  夏源垂著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小澤呢?已經進去了?”
  “我記得我警告過你,不要再出現在小澤身邊?”池以衡冷聲道。
  夏源抬頭,一臉無懼,“你想怎麼樣?在這裡和我打一場?”
  兩人的對話都壓著聲音,但只看神色也猜得出來他們的交談並不愉快。
  池以衡的臉上微微露出了一絲厭惡,冷笑起來,“你是覺得我不敢打你,還是覺得我不敢把你的那堆爛事宣揚出來。夏志成的私生子,精神病的母親,對小澤齷齪的心思,你覺得小澤會想聽哪個?”
  “你敢!”夏源又驚又怒,“你就不怕小澤知道你對他的心思?”
  池以衡冷眼看著他,“你盡可以去找小澤說。你以為我是你,連坦白承認喜歡一個人的勇氣都沒有。你也不要在我面前做出一副對小澤情深意重的樣子,你根本不愛小澤,你也不配愛小澤。曹曉梅曹醫生你有印象吧?海城最好的心理醫生,你在她那裡做了五年的治療,你還記得你對她說過什麼?”
  池以衡的話讓夏源神色驟變,“你知道什麼?”
  池以衡頂著夏源驚疑的視線冷笑起來,“你做過什麼你自己知道。這些年你圍在小澤身邊,你以為是什麼?守護?贖罪?你口口聲聲守護著小澤長大,你是在守護嗎?你不過是為他營造了一個虛假的環境,編織了一堆謊言讓他活在虛幻中,一直看不清現實。韓玲對他的敵意你沒有感覺嗎?你做了什麼?你什麼都沒做。韓玲瘋狂到陷害小澤感染艾滋,你以為是誰縱容的?夏志成?根本就是你。你還敢說你愛小澤,你有什麼資格愛他。你不過是自私的把小澤當做一個工具,一個能讓你心安理得,自以為得到救贖的工具。
  “你胡說!”夏源憤怒道。
  “我胡說?”池以衡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神輕蔑,“夏源你醒醒吧。你根本不愛小澤。你愛的只是將韓玲對你的變態控制欲轉移到小澤身上的滿足感。你愛的只是守在小澤身邊自以為得到的可笑贖罪感。你對小澤說愛簡直是玷污了愛這個字。”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小澤身邊。相信我,後果不是你想看到的。”池以衡說完轉頭就走,留下夏源一個人站在那裡失魂落魄,半晌才像一個牽線木偶一樣手腳僵硬的推開人群離開了這裡。
  池以衡的這些話就像是一個錘子一樣重重的將夏源砸在了地上。他不想承認池以衡的這些話,但腦子裡總是有一個聲音不停在問,是真的嗎?他的愛對夏澤是玷污嗎?
  夏源不知道他是如何開車回到了韓玲那裡。他茫然的將車停在了樓下,抬頭看著韓玲所在的房間。據他上次去找夏志成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夏志成雖然一再表示要送韓玲去檢查,可每次韓玲都鬧騰的厲害,檢查的事也就一直拖了下來。他天天聽著韓玲在屋裡咒罵夏澤,咒罵池欣雲,咒罵奶奶。他不願意聽,卻阻止不了韓玲。他想著他看著韓玲,不讓韓玲去找夏澤的麻煩就是對夏澤的保護,原來這也是一種縱容嗎?
  夏源閉上眼,夏澤的樣子出現在了腦海。他思及池以衡提起夏澤時的口吻,心中涌出的是深深的嫉妒還有一種難言的悲哀。痛苦化為了鞭子,緊緊的纏繞在了他的心上,勒的他心口一陣陣的疼。他想,他恐怕是真的失去夏澤了。
  夏源木然的搓了搓臉,神不守舍的鎖了車,進了樓摁下了樓層的電梯。他不知道能去哪裡,似乎只能回到韓玲這裡。電梯的數字一層層的跳著,很快停了下來。然而,沒等他邁出電梯,他就聽到了韓玲尖利的吵架聲,混雜著養母柳佳的聲音。
  隔著一道門,韓玲憤怒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夏源是我兒子,他的事不用你管。”
  相比韓玲的瘋狂,柳佳顯然冷靜的多。
  “當年的事誰是誰非我不跟你爭,不管你再怎麼鬧,戶口本上夏源是我兒子,這是永遠改變不了的事實。作為夏源的母親,我有資格了解夏源出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如果是三弟要送你出國休養,而你執意要夏源陪著的話,那麼很抱歉,我不會讓我兒子出國的。”
  “誰說我要出國休養?”韓玲尖銳的反駁道。
  柳佳皺皺眉,“你不出國更好,我不希望夏源離我太遠。這些年我一直沒攔著你親近夏源,不是我覺得愧疚,而是作為母親我理解你,也同情你。我對夏源如何,你自己看得到。當年要不是我,夏源恐怕一出生就要餓死了。我辛辛苦苦養夏源這大,不想夏源毀在你手裡。”
  “夏源是我兒子,我怎麼捨得害他。”
  柳佳對韓玲的話不置可否,淡淡道:“我和志飛雖然不像三弟一樣仕途高升,但也算工作體面,清清白白。夏源是做我們的兒子好,還是頂著三弟私生子的名頭,再有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媽好,你自己知道。你要是真為了夏源好,就放開他,他在你這裡住的夠久了,也該回家了。”
  “對了。”柳佳趕在韓玲發瘋前換了一個話題,“周含清恐怕是知道你的存在了。這段時間石南路的工程進展十分不順,總是有人來搗亂,我懷疑是周含清找的人。這個項目我們預計是要虧了,提前和你說一聲。”
  只要不涉及夏源,韓玲的情緒還算正常。“什麼叫預計是要虧了?”
  “具體項目的事你可以問三弟,我說了你也未必信。”柳佳輕描淡寫道。
  “那是三千萬,你一句虧了就虧了?”韓玲怨憤的看向了柳佳。
  柳佳還是那句話,“我說了你也不信,你最好還是問問三弟。這個項目做完後,我準備解散了公司。我這些年給夏源攢的錢也夠了,今後無論他想幹什麼,起碼都可以衣食無憂。”
  柳佳說完沒有再看韓玲的表情,轉身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門外,夏源低著頭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六十五章:過渡

  “小源你有沒有什麼要對我解釋的?”
  小區樓下,夏源送柳佳離開。柳佳沒有立刻走,而是拉著夏源問出了這個問題。她說的正是夏源要出國的事。整件事柳佳和夏志飛都被瞞在了鼓裡,要不是最近夏源的手續全部辦了下來,夏源的導師給他們打電話說起,柳佳還不知道夏源一直在暗中籌備著出國的事。
  夏源導師的語氣十分的可惜,夏源跟著他已經兩年了,他正準備推薦夏源參加國家的一個項目,這個時候夏源突然要出國,之前的辛苦就全部白費了。再則依著夏源的背景他在國內完全可以發展的很好,根本不需要出國,導師覺得夏源的選擇是走了彎路。柳佳電話中什麼也沒說,掛斷了電話卻是立刻就來找韓玲。夏源之前從沒有過出國的念頭,她第一反應是韓玲又在背後攛掇了。
  對於韓玲,柳佳感情複雜。夏源出生的時候,她和夏志飛的獨女夏雪剛剛得病去世。她又在生夏雪的時候損了身體,以後再也不能生了。夏奶奶提出讓他們收養夏源,柳佳想了想也就同意了下來。當時韓玲整個人瘋瘋癲癲的,差一點把夏源餓死,柳佳只以為她真的瘋了,除了託人關照著她之外,也就再沒有管過韓玲的事,直到韓玲幾年後在海城找到了夏源。
  韓玲第一次去找夏源的時候,柳佳和夏志飛並不知情。雖然夏源遲遲沒有回家,但夏志成跟他們打過了招呼,他們也就放下了心。可就是那一次,池欣雲出事了。柳佳事後也曾想過池欣雲的出事和韓玲有沒有關係,可夏源什麼都不說,夏家又太平靜,這個念頭也就是在柳佳心裡轉了一圈沒有再深想下去。
  韓玲第二次找上他們的時候,身上已經一點看不出之前瘋癲的影子,無論是接人待物還是談吐舉止都和正常人無異。出於某種同情或者更複雜的心理,最主要當時夏源已經知道了韓玲的存在和夏志成的暗示,柳佳默認了韓玲接近夏源,並且和韓玲聯手辦起了公司。
  幾年的合作下來,韓玲只要不涉及到夏家的事還算正常,但只要牽扯到夏源或者夏家,整個人就會變得不可理喻。柳佳對韓玲已經從最初的同情轉為了厭惡,可她和韓玲牽扯太深,也不是一時能分割開的,尤其中間還有一個夏源。
  面對柳佳的問題,夏源沉默不語。他沒有解釋,也不知道如何解釋。手續辦下來的事他已經知道了,可他之前有多麼雀躍國外的生活,現在就有多麼的諷刺。他見不到夏澤,即使見到了夏澤也不會跟他出國,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夏源頹廢的樣子落在了柳佳的眼中,柳佳輕輕地嘆息一聲,沒有再逼他,放緩了語氣妥協道:“小源你預計什麼時候走?”
  夏源心中一酸,驀地抬起頭看向了柳佳。
  柳佳笑笑,伸手替夏源理了理衣服,輕聲道:“雖然我和你爸都覺得你出國沒什麼必要,但你要是想出去看看也好。我和你爸身體都還不錯,也不需要你擔心家裡。這些年我們也給你攢了一些錢,哪怕你日後什麼都不做也足夠你生活了。”
  “母親,我……”
  “好了,你出來的時間夠久了,快點回去吧。”柳佳打斷了夏源的話,沒有聽他的解釋,開車離開了小區。
  柳佳表現的越是通情達理,夏源越是愧疚、尤其是當他回去看到韓玲瘋狂的樣子時。濃重的疲倦如潮水般從骨頭裡涌出,夏源一句話也不想和韓玲說,越過韓玲徑直進了房間。韓玲被他的反應激怒,開始在外面瘋狂的敲門。夏源隨手拉了一件T恤蓋在了臉上,不僅隔去了光源,彷彿也將韓玲隔離在了他的生活之外。
  夏澤高考考了兩天,整個海城市風雲變幻。
  儘管背後有著孫德元作為靠山,但證據確鑿之下,陳輝還是被正式立案批捕。就在夏澤考完最後一門外語的時候,陳輝被警察從家裡帶走了,一同帶走的還有當時正和陳輝在一起的郭華霆。
  因著陳輝的被捕並不算秘密,這則新聞幾乎是立刻引爆了整個娛樂圈。一時微博和論壇上關於郭華霆的各種傳聞喧囂至上,但無論眾人說什麼,陳輝是郭華霆金主的事實已是確鑿無疑。
  夏澤一出考場就接到了白曉齊的電話,對方急於和他分享這則八卦。等掛了電話,夏澤立刻拿出手機,開始瀏覽相關的報道。陳輝被抓的事在他的意料中,可郭華霆被牽扯進來實在是太讓人意外了。不過是兩天沒上網,他就有一種落伍於時代的感覺。
  “要走了,別看了。”
  池以衡轉著方向盤拐出了停車的地方,隨手從夏澤的手裡抽走了手機,開車的時候他從不讓夏澤看手機和玩遊戲。
  夏澤的興頭被打斷,趁著池以衡沒注意,鼓著臉偷偷的瞪了他一眼。池以衡就像是側臉長了眼睛一樣,正好扭頭,直接抓了夏澤一個正著。
  夏澤一愣之下立刻機智的挑了一個話題,“郭華霆怎麼會被牽扯進來?”
  池以衡似笑非笑的瞥了夏澤一眼,解釋道:“是墨御動的手腳。”
  夏澤不解。
  池以衡道:“上次郭華霆準備找記者抹黑洛維,出稿之前被墨御截了下來。他想拿墨正作伐子,墨御怎麼能容得下他。這件事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過幾天郭華霆查清了和陳輝沒事估計就被放出來了,不過他是沒機會繼續留在了娛樂圈了。”
  池以衡這樣一說,夏澤想想他好像是有段時間沒有看到郭華霆的新聞了。估計之前墨御只是小範圍的封殺他,也不知道他又做了什麼,徹底的激怒了墨御。
  既然提到了郭華霆,夏澤乾脆的把話題轉到了陳輝的身上。“陳輝這次是徹底完了吧?”
  池以衡點點頭。夏志成這次出手還算狠準,有了墨御提供的那些證據,陳輝這輩子怕是要在牢裡度過了。不過夏志成想要咬出孫德元,估計還欠點功夫,就要看陳輝肯不肯開這個口了。
  “那我是不是出門不需要帶保鏢了?”夏澤關心道。
  池以衡對此不置可否,挑眉道:“出門?你打算去哪?”
  夏澤高考前被白曉齊忽悠的答應了和他還有馬天磊考完一起出去玩幾天,他正要回答,突然反應過來,飛快的表態道:“哪裡也不去,就在家裡陪舅舅還有表哥。”
  池以衡明顯被這個答案取悅了,表揚的揉了揉夏澤的頭髮,笑道:“想出去也可以,不過還得帶著常飛。陳輝雖然被抓了,局勢恐怕還要混亂一段時間。”
  孫德元肯定不會坐視陳輝就這樣進去,誰知道陳輝會不會把他咬出來。再則陳輝還有一幫小弟在外面,肯定也要想辦法把陳輝撈出來。雖然這些事和夏澤八竿子打不著,但保險起見,池以衡還是決定要慎重一些一直讓常飛跟在夏澤的身邊。
  他收到消息,陳輝的手下遷怒周家,這幾天沒少找周家的麻煩。就連周子昌昨天出門考試,都差點被人堵在路上誤了高考。池以衡雖然厭惡陳輝,但對於陳輝找周家的麻煩還是樂見其成的。尤其是過幾天第二次招標的結果就要出來了,陳輝手下的舉動意外的幫了他和李明軒的忙。
  夏澤聽了還要帶著常飛,掃興的搖搖頭,“那算了,還是等過了這段時間再說吧。”他其實出不出去都無所謂,正好他還有專業課考試要考,等全部考完再陪著白曉齊出去好了。
  夏澤一路都心情不錯,本來沈曦和老K約了夏澤今晚一起吃個飯,順便給他慶祝一番,被夏澤推到明天了。高考兩天,舅舅一直跟著他提著心,如今考完了,他只想陪著舅舅和表哥一家人簡單的吃個飯就好。
  只是夏澤和池以衡誰也沒有想到會在家裡看到夏思慧,夏澤的小姑。
  自從夏澤上次把夏奶奶氣到住院開始,夏澤就再沒見過夏思慧的面。他冷靜下來其實也想過,小姑雖然對他隱瞞了一些事,但本心還是希望他能過的開心。夏思慧的隱瞞和夏源不同,沒有那麼讓他難受。他事後有想過聯絡夏思慧,但手邊的事情一多也就耽擱了下來。
  相比夏澤的意外,夏思慧就忐忑的多。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反省她對夏澤的態度,好像不管夏澤長到了多大,潛意識裡她一直把夏澤當做池欣雲去世那年,那個年幼的,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孩子。她從未正視夏澤的成長,也從沒有把夏澤當做一個和她地位平等的人來看待。
  夏思慧在反省之餘,心中更多的是自責。她想要和夏澤說抱歉,可母親的事,樂團的事紛紛趕在一起,讓她一直騰不出時間來找夏澤。總算這次藉著工作之便再次回了國,夏思慧在去醫院看了母親之後,連行李都沒顧得上放,直接趕到了池家。

  第六十六章:誘導

  “小澤你還在生小姑的氣嗎?”
  池家後院,夏思慧和夏澤並排而行。夏澤不知道怎麼突然想起上次在老宅,他和小姑也是這樣一起走著。他問小姑韓玲是誰,而小姑敷衍了他的事。乍一聽到夏思慧的問題,夏澤愣了一下才搖搖頭。
  夏思慧一直關注著夏澤的反應,夏澤搖頭的剎那,她只覺得心下鬆了一口氣。她看著夏澤的側臉,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夏澤臉上的線條褪去了之前的柔軟,開始變得凌厲起來,隱隱透著一種她不熟悉的陌生。夏思慧下意識的想要伸手如之前一樣捏一把夏澤的臉,抬起了手頓了頓又放了下來。
  夏澤是真的長大了,不僅僅是外表的變化,更多的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蛻變。夏思慧說不清心中是什麼滋味,她已打算獨身終老,自然也就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在她的心裡,她一直是把夏澤當做她的孩子看待。她以前反感母親操控她的人生才會叛逆的躲到國外一直不肯回來。如今想想,她做的和母親又有什麼區別。只是一個強勢直接表露,一個披著溫情的外衣自以為是而已。
  夏思慧想到這裡,微微苦笑起來。她這次回來一來是公事,一來也是考慮把之前瞞著夏澤的一些事告訴夏澤。她不知道夏澤零零散散從別人口中知道了多少,但有些事她覺得還是她親口說出來比較好。
  “小澤,小姑要和你說抱歉,有些事一直瞞著你。這次回來小姑就是想把這些都告訴你。你已經長大了,對事情也都有了自己的看法和判斷。這些事你也該知道了。”
  “嗯。”就算夏思慧不說,夏澤也會問的。
  韓玲的事,爺爺遺囑的事,還有母親的死,夏澤想知道夏思慧到底知道多少。之前池以衡曾和他分析過,關於母親死亡的真相,知道的人並不多,恐怕只有特定的幾個人。小姑一直以來對他的好,也並非像夏源一樣帶著贖罪的性質,而更多的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關懷。也多虧了池以衡的這些話,夏澤才能在回憶幼時的生活時不至於太過絕望。
  在夏澤的沉默中,夏思慧開始了講述。她知道的其實和老K查到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細節而已。夏思慧第一次見到田曉靜是在田曉靜挺著大肚子上門找夏志成之後,當時夏志成已經要和池欣雲結婚了。對於田曉靜的出現,他也曾和夏奶奶有過抗爭,可最終還是在夏奶奶的說服下放棄了田曉靜,默認了夏奶奶把她送走的決定。
  夏思慧苦澀道:“我以為三哥是經過考慮打算和池姐姐認真過日子,也就沒有和池姐姐說這件事。”
  知道田曉靜懷孕並找上門的只有當時在家的三個人,她、夏奶奶還有夏志成。她當時才十幾歲,還不明白感情是怎麼一回事。夏奶奶說瞞著池欣雲是為了池欣雲好,她被母親說服,也覺得只要送走了田曉靜就再也不會影響到池姐姐的生活。夏思慧搖搖頭,她現在已年過四十,社會上摸爬打滾了一圈,已不復當初的天真,自然知道她的隱瞞是多麼錯誤的一件事。無數次午夜夢回,她都忍不住想,池欣雲若是知道了真相會不會怪她?她那麼驕傲,若是知道了田曉靜的存在一定是不肯結婚的。如果不是她……
  夏思慧嘆息一聲停了下來。夏澤想像著母親當年被瞞在鼓裡嫁給父親的樣子,垂下了眼,“後面呢?”
  “後面?什麼後面?”夏思慧不解。
  夏澤平靜的看著她,“後面田曉靜改名為韓玲,回到海城重新找上父親的事。”
  “不……”夏思慧下意識的就要說不可能,可夏澤的表情卻完全不像是開玩笑。她驀地想起之前她在母親面前提到韓玲時母親的異常,動了動脣,什麼也說不出來。
  夏思慧的反應證明了她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夏澤頓了頓,接著道:“爺爺遺囑的事呢?”
  “父親的遺囑……”
  夏思慧下意識的順著夏澤的話說著,卻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緊張的看向了夏澤。
  “你知道田曉靜,不韓玲是什麼時候回來找上的三哥嗎?”
  “母親去世那年,或者說是同一天。”
  “不,小澤,我……”
  夏思慧開始變得無語倫次,心臟砰砰砰的激烈跳了起來。她隱隱猜到了什麼,卻是不敢去深想,彷彿那個念頭是一個猙獰的怪獸,只要她去想,怪獸就會突破禁錮衝了出來,一口吞沒了夏家,吞沒了她曾以為的平靜過往。
  夏澤定定的看著夏思慧,目光幽深,淡淡道:“小姑你也意識到爺爺的遺囑很不對勁了是吧?”
  “小澤。”夏思慧近乎倉皇的打斷了他的話。
  夏澤沒有理她,徑直道:“爺爺去世之前,一共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算上我還有三個孫子。可爺爺偏偏隔了這麼多人,把夏家珍藏的字畫全部留給了我,小姑你就一點懷疑也沒有嗎?”
  懷疑嗎?
  夏思慧對上了夏澤的眼睛,狼狽的扭頭避開了夏澤的視線,回憶穿過層層時間之海回到了父親逝世之前。那是池欣雲去世沒多久,一向身體康健的父親突兀的以他們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下去。當時他們兄妹五人,只有她還和父母住在一起。她擔心父親的身體,但父親卻不肯去看醫生。
  好幾次她在半夜醒來,都發現父親一個人在書房枯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夜。那段時間父親和母親的關係十分的糟糕,經常背著她吵架。不僅如此,那段時間也是三哥回老宅最頻繁的時候,可父親對三哥的態度卻是十分的冷淡,就像是完全沒有看到三哥的存在一樣。
  她曾私下問過母親,父親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被母親幾次敷衍了過去。在她的滿頭疑問中,父親突然在某一天把他們兄妹五人都喊回了老宅,喊到了只有過年才會打開的祠堂裡面。當著夏家祖上的靈位,父親表示他要把夏家祖輩珍藏的那些字畫全部留給夏澤,不許他們任何人和夏澤爭。
  父親的這句話無異於一個炸彈,炸的他們全部暈乎乎的,半晌反應不過來。大哥性格老實,雖然面露詫異但當時並沒有說什麼。反而是二哥十分不滿,差點要和父親鬧起來,被母親壓制了下去。她還記得夏澤當時就跟在父親身邊。他當時才三歲,根本不明白父親的話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只是茫然的看著周圍。圓鼓鼓的小臉皺在一起,一臉的懵懂。她的視線從夏澤的身上移開了三個的臉上,讓她看不明白的是,三哥當時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喜色,只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難堪。
  遺囑的事以父親的固執落下了帷幕,而一向在家中強勢的母親出於意料的沒有在這件事上表態,只是背過父親囑咐他們誰也不要把遺囑的事說出去。母親給出的理由是夏澤年紀太小,知道這件事的人多了未必是福,說不定反而給他招禍。
  這件事之後,父親就像是了了一件心事一樣不再和母親吵架,只是他瘦的越發的厲害了。父親不肯去醫院,也不肯吃藥,更是一反常態的和過去的朋友全部斷了聯繫,尤其是池叔叔,父親最好的朋友。她看著父親越來越虛弱,看著父親最後連床都起不來。她曾聽父親迷迷糊糊表示他對不住池家,在她以為父親是想見池叔叔準備喊池家來人時,被父親堅決的制止了。一直到父親去世,他都沒有再見過任何一個池家人。
  這些事她以往很少回想,或許是在連續失去了池欣雲和父親之後,她刻意的將那段記憶封存起來。她偶爾也會想起父親當年立的遺囑太過奇怪,但這個念頭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她歸咎為父親覺得夏澤年幼喪母太過可憐。她從未對這件事有過其他的聯想,亦或者是她不敢聯想。
  夏思慧的神色變得蒼白起來,她彷徨的看向了夏澤,“小澤,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夏澤沒有回答,只是輕聲道:“小姑你親自去問奶奶比較好。”
  夏思慧抖著手拍了拍夏澤的肩,“好。”
  夏思慧在說完好後匆匆離開了池家,她不敢在夏澤面前繼續再待下去。目送著夏思慧遠去的背影,夏澤低下頭攤開了手,一個鈕釦大小的東西躺在他的掌心。池以衡陪著夏澤一起站在門口,看到夏澤的動作,他伸手握住了夏澤的手。
  夏澤低聲道:“表哥,你說小姑發現了我在她身上裝的這個東西,會不會生氣?”
  池以衡擔心的看了夏澤一眼,語氣堅定道:“不會。”
  “那奶奶會和小姑說實話嗎?”
  “也許吧。”
  池以衡拉著夏澤低頭在他頭上親了一下,安撫道:“別想了,一會就知道了。”
  夏澤低低的“嗯”了一聲。
  夏奶奶會不會說實話,對他們而言其實已經不重要了。事實上到了現在,當年具體發生了什麼他們都查的差不多了。說來這一切還要感謝夏源。
  最初是老K在調查夏源的時候,發現他這些年一直在斷斷續續的看心理醫生。出於謹慎,老K想方設法得到了夏源這些年的咨詢記錄。在厚厚的記錄裡面,老K發現夏源提的最多的是一個夢境,一個困擾他多年無法擺脫的夢境。有人在他面前被推下了樓,那個人沒有立刻昏迷,而是一直睜大著眼睛看著他。夢境的講述到了這裡戛然而止,後面是什麼夏源一次都沒有提過。只是不斷的強調這個噩夢和噩夢中的那雙眼睛。
  老K把夏源的這個夢境片段發給了池以衡,他覺得這段夢境代表了什麼意思不言而喻。池以衡收到這份資料的時候距離夏澤高考只有一天的時間了,他本來打算暫時瞞著夏澤,等夏澤高考完再說。沒想到老A一個沒注意說漏了嘴,被夏澤翻出了這份資料。
  這也是池以衡為什麼在考場外看到夏源會如此憤怒的原因。好不容易夏澤看起來沒有受這個消息的影響,他不希望夏源的出現再次提醒夏澤這件事。

  第六十七章:遷怒

  夏思慧離開池家趕到醫院的時候,夏奶奶正被夏思敏陪著在外面散步,病房中空無一人。
  當她推開門看到空盪盪的病房時,從池家離開一路憋著的一股勁頓時如被扎破的氣球一樣慢慢的散了出去。夏思慧無力的合上了門,輕輕的坐在了病床上,神色茫然的看著前方。她從池家離開的太過突然,近乎是以一種逃跑的姿態。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夏澤,如何繼續待下去。
  韓玲的出現,池欣雲的去世,父親的遺囑,這些事情就像一條線一樣串在一起。夏澤什麼都沒說,但又像什麼都說了。夏思慧疲憊的捂住了臉,努力的回想著池欣雲出事當天兵荒馬亂的一幕。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是陰天,到了晚上的時候似乎還飄起了小雨。她和母親因為結婚的事鬧了幾天的氣,一直都沒有回老宅,而是在同學家借住。就在那天晚上,她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初始她還以為是母親妥協了,高興地接起了電話,沒想到母親在電話中卻是告訴她池欣雲出事了,正在醫院搶救,讓她盡快趕到醫院。
  當她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時,搶救已經結束了。醫生說池欣雲送到醫院之前已經沒有了生命特徵,只是病人家屬不相信,執意要求醫院繼續搶救而已。她不肯相信池欣雲去世的消息,茫然的看向了周圍。她聽到三哥在池叔叔面前懺悔,他應該早一點回家的,說不定欣雲也不會出事。她聽到母親替三哥解釋,是他們把三哥叫回了老宅,耽擱了太長的時間。
  鬧鬧哄哄中,池家人什麼都沒說。她當時很輕易的就相信了三哥的話,當然她更是不會去懷疑母親的話。整件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意外,一個悲劇的意外。
  夏思慧想到這裡,腦海中跳出了夏澤的話。三哥的懺悔,母親的解釋,就像一個沉甸甸的大石頭一樣壓在了她的心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夕陽西墜,餘暉透過玻璃均勻的灑落在了病房。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裡傳來了夏奶奶和夏思敏說話的聲音。
  “母親,您就應該每天出去走走,這樣……”
  夏思敏一邊扶著夏奶奶,一邊推開了門。她的話在看到坐在床上的夏思慧時戛然而止,隨即一臉狐疑道:“小妹?”
  夏思慧放下了手,抬頭勉強衝著她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母親,大姐。”
  夏思敏習慣性的就要嘮叨:“我聽說你一回來就去看夏澤了,就沒見過你對我們這麼上心。夏澤今天考完了吧,他有沒有說考得怎麼樣?別到時分數線夠不上海大,找我給他託人情,我可丟不起那人。”
  若是往常,夏思敏這樣說夏澤,夏思慧早就替夏澤說話了,能把夏思敏堵得氣死。可今天夏思敏都說完了,才意識到夏思慧一句話也沒說。她疑惑的扭頭看向了夏思慧,就看到夏思慧面色蒼白的看著母親,神情竟是慘然的有些瘆人。
  夏思敏直覺不對,叫了一聲,“小妹。”
  夏思慧不自然的低下了頭,她的異常被夏思敏和夏奶奶看在眼中。夏思敏想要問被夏奶奶阻止,夏奶奶示意夏思敏先出去,她來和夏思慧談。
  夏思敏擔心的看看夏奶奶又看看夏思慧,轉身離開了病房。
  夏奶奶坐到了夏思慧的身邊,哼了一聲,不陰不陽道:“說吧,又怎麼了?一回來就拉著個臉,我真是欠你了。”
  夏奶奶心中不滿,夏思慧下了飛機也就是過來瞅了她一眼就急匆匆去了池家。這是不知道又在池家聽到了什麼,回來就朝著她甩著臉。她怎麼就養了這麼一個胳膊肘朝外扭的女兒,簡直是要氣死她的節奏。
  夏思慧張了張嘴,所有的質問都到了嘴邊,可嗓子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一樣,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怎麼不說話了?看你的樣子又是要替夏澤討公道?”夏奶奶刺了她一句。
  討公道三個字彷彿是一把鑰匙,夏思慧感覺嗓子裡的禁錮被打開。她嘗試著啊了一聲,一直環繞在心底的那個問題終於說出了口。
  “池姐姐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
  夏思慧的聲音太低,又帶了一些嘶啞,夏奶奶第一次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麼,疑惑道:“什麼?”
  有了第一遍,再說第二遍似乎又順溜了很多。夏思慧抬起頭直視著夏奶奶的眼睛,慘然道:“池姐姐當年的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乍然聽到了夏思慧的問題,彷彿是晴空突兀的響了一聲霹靂。夏奶奶心中大震,眼睛不自然的跳了跳。她狀似如常的瞪了夏思慧一眼,訓斥道:“你又發什麼瘋。當年池欣雲去世你不是在場嗎?她從樓下摔下來,能怎麼回事?”
  夏思慧定定的看著夏奶奶,道:“是池姐姐自己摔下來的?不是三哥推下來的?”
  “夏思慧!”夏奶奶神色驀地大變,一甩手給了她一記耳光,“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打完之後,夏奶奶就愣住了,夏思慧長這麼大,這還是她第一次動手打她。
  夏奶奶的過激反應讓夏思慧的心瞬間沉到了底,如果不是心中有鬼,夏奶奶怎麼會連提都不許她提。夏思慧捂著臉說不出心中什麼滋味。她想起了父親,父親臨終前近乎自虐般的行為對比母親,簡直是說不出的諷刺。
  “您忘記父親了嗎?您是不是從沒想過父親一直身體很好,為什麼會突然垮了下來?為什麼父親臨終前不肯看醫生也不肯吃藥,母親您就從來不想父親嗎?”
  夏思慧提到了夏爺爺,夏奶奶的神色變得難看的厲害。夏爺爺的去世一直是夏奶奶心裡的一根刺。她和夏爺爺患難與共幾十年,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感情不可謂不好,可最後卻因為池欣雲的死而反目成仇。直到夏爺爺死,他都不肯原諒她,也不肯原諒他自己。
  她知道老頭子一輩子光明磊落,池欣雲的死讓他良心難安。可夏志成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又在那個幾乎要餓死人的年代辛辛苦苦拉扯大,她怎麼捨得讓夏志成身陷囹圄,前程盡毀?她以死相逼,夏志成跪在那裡苦苦哀求,再加上夏源三個人才換得了夏爺爺的妥協。她只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只要他們以後對夏澤好一點,跟池家親近一點,時間久了也就沒什麼了。可誰知道,夏爺爺的身體會那麼快的垮下來。那段日子,無論她怎麼勸,吵架也好,鬧事也罷,夏志成跪在那裡任打任罵也好,他都不肯吃藥,不肯看醫生,最後生生的熬死了自己。
  夏爺爺死了,她不能怪自己,也不捨得怪夏志成,只能怪池欣雲,最後更是將怒氣都算在了夏澤的頭上。這些年她只要看到夏澤就想起老頭子死不瞑目的樣子,心裡簡直是恨的厲害。
  老頭子生前不是最擔心夏澤嗎?不是逼著她和夏志成發誓要照顧好夏澤嗎?她就是不管夏澤,就是要看著周含清養得夏澤和池家離心,就是要把老頭子留給夏澤的東西全部分給兒子,老頭子再擔心又能怎麼樣?他倒是來找她啊?來替夏澤討公道啊?
  夏奶奶這些年一直沒有流露出任何的異樣,即使連夏志成也不知道她的這些想法。夏爺爺的死更是她的禁忌,從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被夏思慧揭開這個傷疤,扎的她鮮血淋漓。
  “你閉嘴!”夏奶奶厲聲道:“你知道什麼!”
  夏思慧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夏奶奶。
  她的眼神讓夏奶奶想起了夏爺爺,剎那扭曲了臉指著門口大聲道:“你給我滾!”
  “母親!”一直守著門口的夏思敏聽到屋裡的動靜急忙推開門走了進來。她不滿的看著夏思慧,“小妹你怎麼回事!不知道母親不能受刺激嗎?一回來就找事,你是不是閑得慌。”
  夏思敏的出現讓夏思慧站了起來,她知道無論如何母親都不會給她一句實話了。可和夏澤一樣,母親什麼都沒說,卻又像什麼都說了。
  夏思慧起身走到了門口,手放在了門把上停住了腳步,頭也不回道:“那個孩子是夏源吧?母親您當年所謂的安頓就是讓他換個身份重新認回夏家對不對?”
  “夏源?夏源怎麼了?”夏思敏不解。
  夏思慧嘲弄的笑了起來,“什麼時候我們一家人也要這樣互相瞞來瞞去?這麼些年,母親您和三哥就不嫌累的慌嗎?”
  “夏思慧!”夏奶奶鐵青著臉憤怒道。
  夏思慧頓了頓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
  聽筒中的聲音開始變成了雜音,夏澤摘下了耳機。小姑和奶奶的對話並不長,可到底奶奶也沒有正面承認了小姑的話。夏澤知道事情到了現在其實已經沒必要繼續查下去了,夏源的那個夢境已經揭示了母親當年死亡的真相。可說他偏執也好,他只是想聽到他們的親口承認。
  夏澤拿起了桌上老K調查的資料,裡面是夏源這些年斷斷續續看心理醫生的記錄。他知道池以衡的擔心,所以在看到資料後一直裝的若無其事。高考的這兩天他盡量不去想母親去世的事,也盡量不去想夏源這個名字。他曾經因為夏源瞞下他母親的死因而憤怒,可剛剛小姑提到爺爺去世前不肯看醫生和吃藥時他突然又想到了夏源。
  夏源這些年到底是怎麼想的?爺爺呢?爺爺死前又是怎麼想的?
  他們的行為似乎都是在贖罪,可為什麼最應該為母親的死負責任的父親,卻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任何的內疚,反而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夏澤垂下眼,握緊了手中的資料。

  第六十八章:開幕

  接到夏思慧的電話是夏澤意料中的事。隔著手機,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夏思慧離開醫院並沒有回夏家老宅,而是找了一間酒店暫住了下來。夏家老宅對夏思慧而言意味著家的存在,可她現在不知道這個家是否還是她記憶中的家。也是到了酒店,夏思慧才在身上發現了竊聽器。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夏澤,也只可能是夏澤。
  握著電話,夏思慧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小澤你都聽到了吧?”
  夏澤“嗯”了一聲,低聲道:“小姑你會怪我嗎?”
  怪嗎?當然不會,夏思慧怎麼捨得怪夏澤,她只是心中說不出的難受。不久前她剛剛覺得夏澤長大了,這是一件好事,可轉頭長大的夏澤就和她玩起了心眼。可她能說夏澤做錯了嗎?
  夏思慧沉默幾秒,笑笑,“怎麼會?小姑怎麼會怪你。”說完了這句,她主動提道:“小澤你有什麼打算?”
  池欣雲去世的真相夏澤知道了,池家肯定也知道了。夏思慧不覺得池家會輕飄飄的把這件事放過去。作為夏澤的姑姑,她當然是站在夏澤的一邊,可另一邊卻是她的母親和哥哥。夏思慧覺得她現在可以理解父親當年的心情了,左右為難,良心難安。
  對於這個問題,夏澤沒有立刻回答。他其實也有點茫然。在他的認知裡,父親害死母親,他希望父親得到審判,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可母親的死距離現在已經隔了15年了,雖然沒有超過20年的追訴期,可當年的證據都被掃尾的乾乾淨淨。他們現在查到的這些雖然能還原母親死亡的真相,但卻無法作為證據起訴父親。當年的事如今知道真相的只有父親、韓玲、奶奶加上夏源他們四個,韓玲已經被打上了神經病的標籤,夏源和奶奶,他不認為誰會站在他的這一邊。
  兩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只是夏澤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夏思慧卻是誤解了夏澤的態度,尷尬的笑笑,輕聲道:“我知道了,小澤你早點休息吧,考了一天也累了。”
  池以衡推門進來時,夏思慧剛剛掛斷電話,夏澤正曲著腿靠墻坐在陽台的軟榻上對著手機發呆。夏思慧電話掛的乾脆,夏澤猜到了她的意思,卻沒有解釋的打算。他相信小姑的好意,但本心卻從不妄想小姑會站在他的這一邊。從夏源到爺爺,每個人對他也都是好意,但在涉及親情利益的選擇中,父親永遠是被他們擺在了第一位。他們或許會痛苦,會難過,但卻不會改變他們的選擇。
  “在想什麼?”
  池以衡坐在了夏澤的身邊。夏澤順勢靠在了他的懷裡,低聲道:“在想母親的事。”
  沒有高考之前,夏澤晚上又要做題又要看書,時間都被擠得滿滿的。雖然那會他也會想母親的事,想他自己的事,但終歸是有其他的事轉移注意力。可現在高考完了,他突然發現自己有了大片大片的空白時間,他不再需要看書,遊戲也沒有了興頭,似乎除了想一些糟心的事就再也沒有其他的事可做了。
  夏澤的話讓池以衡微微皺眉,他並不希望夏澤想的太多。夏澤這個年紀本應該沒心沒肺,像白曉齊和馬天磊一樣青春肆意,關心關心球賽和遊戲,而不是被這些本不該他承擔的責任壓在身上,每日心事重重。
  “很快就會結束了。”池以衡低頭親了親夏澤,溫柔道。
  夏澤抬頭,“舅舅會怎麼做?”
  “小澤你希望怎麼做?”
  夏澤悵然的搖搖頭,他以前想的太簡單,只以為找到父親害死母親的真相,就可以讓父親坐牢。可現在他才意識到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我聽舅舅的。”夏澤抓著池以衡的手說道。
  “好。”
  夏澤這天晚上睡得很早,一天考試高度緊張下來,再加上夏思慧的事,用腦過度的後果就是他直接在池以衡懷裡睡著了。池以衡小心的把他抱上了床,脫了衣服蓋好薄毯,低頭在他脣上親了一下。
  夏澤的睡顏安靜而平和,神情無辜像是神話中的天使。池以衡坐在床邊靜靜的看著他,只恨不得能趁著夏澤睡覺時把夏家的那攤爛事全部解決了,等到夏澤醒來,再沒有任何的糟心事找上他。一直到夏澤睡熟了,池以衡才起身離開。他雖然控制不住的想要留下抱著夏澤一起睡,但想想父親的臉色,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池以衡一出門就被正要上樓的父親喊到了書房,他簡直懷疑父親其實一直在門口等著他,所謂的正要上樓不過是父親做出來的假象。到了書房,池守正坐了下來,卻是由著池以衡站在那裡,不肯讓他坐下。
  池以衡無語,從他和夏澤的事情被父親知道,他就在書房失去了坐下的資格。他猜測父親估計是更願意揍他一頓,不過礙於夏澤的面子,不能動手,只能通過罰站找找平衡。
  說來為了在高考期間營造一個祥和的氛圍,不影響夏澤的情緒,池守正憋著氣給了池以衡兩天好臉色,一心等著夏澤高考完好收拾池以衡。誰知道緊接著高考又出了夏源的事,連帶著池欣雲去世的真相被引了出來。這下好了,夏澤對池以衡的依賴顯而易見,池守正更不能收拾池以衡了,只能繼續憋著氣忍著這個臭小子。
  池守正看池以衡的目光十分不善,他掐著時間,池以衡在夏澤房間足足待了一個小時。高考前,池以衡打的藉口是幫夏澤復習和照顧夏澤胳膊不便,現在給出的藉口是怕夏澤心情不好,要開導開導夏澤。偏偏這兩個藉口他還一個都拒絕不了,只能看著夏澤親近池以衡。
  他又想到了墨老頭安慰他的話,肥水不流外人田,好歹夏澤喜歡的是池以衡,怎麼著他都不虧。不管是池以衡嫁出去,還是夏澤娶進來,都算是池家內部消化。哪像他,墨正喜歡上了一個小明星,天天追著對方屁股後面跑。墨老頭一開始還想著墨正心性不定,由著墨正去玩玩,等墨正玩膩了,也就收心了。可看現在的架勢,墨正完全是倒貼的節奏。墨老頭不開心了,他養兒子不是讓兒子嫁出去的,有本事把那個小明星娶進來也行啊!
  也許幸福就是對比出來的!池守正想到這裡,再看池以衡就不那麼礙眼了。他晾了池以衡一會,總算是心氣順了一點,哼了一聲,“小澤睡了?”
  池以衡一直觀察著父親的神色變化,心中好笑,面上還是規規矩矩的點點頭。
  池守正是真的擔心夏澤,就怕夏澤心情不好憋在心裡。夏澤以前喜怒隨心的時候,他還嘀咕過夏澤什麼時候能度過中二期叛逆,變得懂事一些。可現在夏澤懂事了,他反而希望夏澤還能像以前一樣,有不高興就發泄出來,不要像現在這樣忍著,懂事的讓他心疼。
  他不由得心中嘆息一聲,吩咐道:“你有時間多陪陪小澤。帶他出去玩一玩,散散心。”
  池以衡點點頭,臉上閃過了一絲笑意。早知道他就該從夏澤那裡找個小玩意過來,直接錄下這句話當做證據,省的日後父親翻臉不認賬,嫌棄他霸占了小澤的時間。
  池守正說完自己也意識到了不對,可話已出口他總不能再咽回去,只能遷怒的瞪了池以衡一眼,說到了正題,“小澤怎麼說?”
  池以衡忍著笑,道:“小澤說都聽父親的。”
  這句話讓池守正的神色柔和下來。“你明天去趟夏家。夏志成昨天給我打電話,說老宅的書畫都整理出來了,要交給小澤。你替小澤去拿。”
  池以衡頓了頓,提醒道:“姑父可能已經知道了。”夏奶奶只要不傻,肯定會立刻聯繫夏志成。
  池守正冷笑,“知道又怎麼樣?你儘管去,什麼都不要說。”
  池以衡立刻就明白父親的意思,誰都知道池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夏志成自然也知道。既然知道他就會時刻擔心池家要做什麼,一直處於提心吊膽之中。這個時候他出現在夏志成面前只會是刺激,他表現越是平靜,恐怕夏志成想的會越多。對夏志成而言,慢刀子殺人才能讓他感到疼。
  和普通的商人家庭不同,池家作為海城百年的世家,多年經營的人脈和底蘊是一般人想不到的,這些足夠成為他們對上夏志成的底氣。更何況中京葉家一心想要重回海城,早早就對池家拋出了橄欖枝。相比夏志成的拎不清,池守正更看好葉家長子執掌海城。也正是因為知道了夏志成在海城的下一輪權利鬥爭中一定會輸,池守正才會不急著對夏志成出手,而是打算這段時間慢慢的報復夏志成。
  和池以衡說的一樣,當天晚上夏奶奶就把夏志成喊到了醫院。
  在吩咐了外面的人不要隨意打擾之後,夏奶奶沉著臉關上了門,把夏思慧找她的事說了一遍。
  也許是多年的平安無事讓夏志成失去了警惕,他在反應了兩秒之後才驚疑的看向了夏奶奶,急切道:“池家知道了?”
  這個問題一出口夏志成就知道他說了蠢話,夏思慧下午去看夏澤,回來就找母親鬧了一場,除了在池家聽到些什麼,還能是什麼原因。
  夏志成心思飛轉,心裡盤算著池家可能會查到的東西。池欣雲的死隔得時間太久,當年他和母親的掃尾確定乾乾淨淨,物證上面絕對不會出現紕漏,要出問題也只能是在人上面。這件事刨除他,知道的還有母親、韓玲和夏源三人。母親他自是不擔心,韓玲和夏源的話,夏志成猶豫了一下,還是傾向於他們不會背叛他。
  如此一來,池家能查到的東西就有限,夏志成這樣想著,神情逐漸緩和了下來。

  第六十九章:難堪

  夏志成能坐到海城副市長的位置,本人並不蠢,他想的其實也算實際。
  從池欣雲去世到現在已經有十五年了,雖然池家隔了這麼多年突然翻出了這件事讓他十分意外,但等他想了一圈確定這件事沒有任何把柄落在外面時,最初的衝擊過後,他得以開始考慮池家可能的反應和他的應對。
  對夏志成而言,他最害怕的是被池家查到什麼關鍵性的證據。如今他剛在和孫德元的鬥爭中占據了上風,萬一池家一個殺人的罪名摁下來,他不要說日後的仕途發展了,能安穩的全身而退就是本事了。最可能的是身陷囹圄,多年的努力功虧一簣。比起這個他所能想到的最壞的結果,只要池家手裡沒有什麼關鍵性的證據,一切就都還有轉機。夏志成從政這麼多年,自詡還算乾淨清正,池家在池欣雲的事情上扳不倒他,想要在其他事情上抓他的把柄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他這樣想,夏奶奶可不這樣認為,冷哼一聲,“池家怎麼會知道當年的事?不是韓玲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就是夏源說的,你準備怎麼辦?”
  夏奶奶對韓玲是一點好印象都沒有。最開始她就看不上韓玲,為了韓玲沒少和夏志成鬧彆扭,好不容易打發走了韓玲,過了幾年安穩日子,結果那個女人又找了回來,引出了後面這麼多事。夏奶奶覺得韓玲就是一個敗家精,當初池欣雲出了事,夏奶奶就力主把韓玲送走。是夏志成執意護著韓玲,愣是留下了她。這些年夏志成的位置越升越高,夏奶奶不得不睜隻眼閉隻眼的忍下了韓玲的存在。現在當年的事鬧了出來,她倒要看看夏志成怎麼說。
  夏志成猶豫了一下,解釋道:“韓玲又不瘋,說這件事對她有什麼好處。小源也不可能。”
  “那你說池家是怎麼知道的?”
  夏志成一時語塞,夏奶奶趁勢道:“夏源怎麼也是你兒子,他應該不會說,就怕是韓玲。那個女人這些年瘋瘋癲癲的,說不準受了什麼刺激。你不如趁現在把她送到療養院,這樣就算池家抓到什麼,她一個瘋子說的話,誰會相信。”
  夏奶奶的建議倒是和夏源不約而同。夏志成最近是在想著送韓玲去療養的事,問題是韓玲自己不願意走,他和韓玲說了幾次沒辦法就又拖了下來。
  夏奶奶一看夏志成的表情有鬆動,立刻加緊勸說道:“這個時候你可千萬不要糊塗。什麼更重要?韓玲還是你的仕途?”
  仕途二字壓在了夏志成的身上,他掙扎半晌,終歸是自己的利益占據了上風,微微的點了點頭。
  等夏志成離開醫院回到夏家已經是深夜了。
  聽到了院內的動靜,一直強撐著精神等著夏志成的周含清趕緊迎到了門口,“志成你回來了,母親怎麼樣了?”
  夏志成是被夏奶奶喊去的醫院,他走的太過突然什麼也沒說。周含清一晚上都在想出了什麼事,是不是夏奶奶要不行了?
  夏志成心裡存著事,對周含清的殷勤反應冷淡。吩咐了周含清先去休息,夏志成轉身一個人去了書房。看著夏志成淡漠的背影,周含清臉上的笑容再也端不住了。從哥哥替夏志成辦事出了紕漏開始,夏志成對她就是這副遷怒冷淡的樣子。就連這幾天陳輝的手下各種找周家的麻煩,子昌都差點被打了,夏志成聽她說起後也就一句淡淡的知道了。周含清心底說不出的寒心,她這麼多年給夏志成生兒育女,打理家務,結果在夏志成的眼中連一絲的面子情分都沒有。
  她心裡窩火又沒有底氣在夏志成的面前鬧,只能把怒氣轉移到了韓玲的身上。她算是看明白了,池欣雲算什麼,韓玲才是夏志成的心頭肉。就看韓玲瘋瘋癲癲一個精神病,夏志成還錦衣玉食的養著她,說他心裡沒韓玲誰信。
  周含清冷笑,夏志成折騰她,她就去折騰韓玲,反正只要她在夏夫人的位置上不出錯,夏志成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書房內,夏志成根本沒心思去管周含清怎麼想。在他眼裡,包括周含清在內整個周家都是依附他的存在。他當年之所以會娶周含清,看中的就是周含清的聽話懂事又沒有背景。他娶了周含清,既阻止了母親插手他的婚事,又不用擔心韓玲和夏源的存在爆出來,會在周含清面前受了委屈,可謂是一舉數得。周含清嫁給他這麼多年,唯一的功勞也就是生下了夏凱。看在夏凱的面子上,他已經夠扶持周家了。沒想到爛泥就是爛泥,永遠扶不上墻。
  夏志成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又想到了池家。
  說起來,夏志成對池欣雲也是有感情的。他雖然對母親那一套世家閨秀的說法不以為意,但不得不說比起韓玲,世家教育出來的池欣雲真的是讓他挑不出一點毛病。兩人結婚多年,除了池欣雲一直沒有孩子讓他心中遺憾外,其他的方面,兩人真的是十分的合拍。他前期仕途的一帆風順,池欣雲的幫助功不可沒,後來夏澤的出生又讓兩人的感情好上了幾分。夏志成那會是真的想和池欣雲好好過日子的,即使韓玲帶著夏源找到了他的面前,即使他對韓玲內疚無比,他也沒想過要和池欣雲離婚。
  可偏偏就在那個晚上,池欣雲比和他說好的時間提早回到了家,正好聽到了他和韓玲之間的對話。他知道池欣雲性子烈,卻沒想到池欣雲會如此的乾脆,不但沒有聽他的解釋,反而直接表示她要和他離婚,帶著夏澤回池家。那段時間正是他升遷的關鍵,先不說他和池欣雲也有感情,只說那種形式下他怎麼能鬧出作風問題。他下意識的就去拉池欣雲,韓玲又在一邊搗亂,池欣雲掙脫之下一個沒站穩摔下了樓梯。
  夏志成閉上了眼,池欣雲的死對他的影響比他想的大多了。這些年他其實常常想到池欣雲,他知道他對不起她,他也想對夏澤好一點彌補她,可夏澤那雙和池欣雲一模一樣的眼睛總是讓他無法面對。他說不清心中的滋味,只是有時候看著夏澤會想,要是池欣雲沒死,他們的生活是不是就是另一個樣子?
  要是池欣雲沒死……
  夏志成搖搖頭,這個世上沒有後悔藥,他也從不覺得當年瞞下了池欣雲去世的真相有什麼不對。比起池欣雲,當然是他自己更重要。他一直以為這件事能瞞到底,沒想到隔了這麼久池家還是翻了出來。如今他和池家的衝突已無可避免,現在就看池家第一步要做什麼了。
  池家第一步做什麼,夏志成很快就知道了。
  當池以衡一臉沒事人的樣子出現在夏家時,夏志成心裡連著轉了好幾個圈。池以衡說的很客氣,他是來交接老宅的那批字畫的,除此以外,其他的事提都沒有提。
  夏志成神色不變,心中卻在猜測著池家到底是什麼意思。預備著要和他撕破臉,所以先把夏澤的東西要回去,怕他以後不給?扣住這批字畫的念頭還真在他的腦海轉過,可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只要池家一天沒有撕破臉,在外人眼中,池夏兩家還是一體的,他不能因為這些身外之物落了口舌。
  從夏家到老宅的一路上,夏志成都在想著這件事。可池以衡看起來就像是真的只是為了這些字畫而來,就連對他的態度也是一如既往的客氣,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夏志成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池家不在乎池欣雲的生死,可池以衡的態度實在詭異。他想像中池家雷霆震怒的場景並沒有出現,這反而讓夏志成更加的不安起來。池以衡的態度越平靜,夏志成心裡越是覺得有鬼。他了解池守正,依著對方對池欣雲的感情,絕對不是會摁下這件事的人。那就是說池家在暗中籌備著什麼?
  夏志成隱晦著打量著池以衡,原本就猜忌的心更是逐漸提了起來,生怕哪句話就給他埋下了陷阱。他可是還記得池以衡因為夏澤的事找過他幾次的場景,和他父親一樣是個難纏的人。
  夏志成一路提著心領著池以衡到了老宅,原以為這次只有池以衡來,沒想到在老宅居然看到了夏澤的身影。他正在招呼管家招待跟著他一起來的客人。
  夏志成眼角跳了跳,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他再是自私自利,對上了知道真相的夏澤也總是有一些難堪。尤其是看清了夏澤帶來的客人,夏志成的神色變得更加的不自然了。
  “小澤你怎麼來了?”池以衡越過夏志成,上前一步問道。
  夏澤淡漠的掃了夏志成一眼,道:“這些字畫都是爺爺留給我的,我不孝,不僅沒有保管好,還被弄丟了幾幅。如今父親要把它們交到我的手上,於情於理我都該來看一眼,別莫名其妙的又少了幾幅。”
  他的話說完,屋內的幾人俱都神色各異。夏志成卻是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池以衡不動聲色的捏了捏夏澤的手,轉向了夏澤帶來的客人身上。“白爺爺,周大師,徐大師,霍大師。”
  夏澤帶來的客人並不是普通人,而是海城書畫圈內知名的幾名鑒賞大師。其中池以衡口中的白爺爺更是白曉齊的外公,在書畫鑒賞一道浸淫多年,頗有眼力。夏爺爺留下的字畫繁多,夏家在沈嘉石的事情爆出後,就找人清點過了字畫的數量和鑒定了這些字畫的真偽。夏澤這次又故意請了幾人過來,用意是什麼不言而喻。
  夏志成簡直覺得他的臉都要丟盡了。之前沈嘉石指控夏家臨摹盜取夏澤遺產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只是無論夏澤還是池家都沒有出來表態,具體實情如何外人也不知曉。可夏澤今天這一手卻是在外人面前落實了沈嘉石的指控都是真的,可他又偏偏無法解釋,只能默認了夏澤的話。
  夏志成相信,不出一天這個消息就能傳遍海城的上層圈子。夏澤的指控可比沈嘉石的指控嚴重多了。
  夏志成心裡憋著氣,可偏偏夏澤還不放過他。當著眾人的面繼續道:“父親,您還記得丟失的那幾幅畫吧,上次您跟我說要折錢給我。如今已經過去快要半個月了,您打算什麼時候兌現這筆錢?”
  夏澤這句話一出,屋內眾人的神色更加的不對了,一眾人紛紛面露惋惜之色,看向夏志成的表情也更加的古怪起來。夏志成雖然是海城的副市長,可文化圈和其他圈子又不一樣,這些成名的大師頗有一些清高之氣,並不怎麼看重夏志成的身份。白曉齊的外公作為夏爺爺一輩的人,夏志成也算是他的晚輩,更不會在意夏志成此時的尷尬了。
  夏志成再是表現淡定,被夏澤這樣咄咄逼人的質問著,又頂著一眾人略帶鄙夷的視線,神色也不由得變得難看起來。

  第七十章:偷拍

  夏志成答應折給夏澤的那些錢原本說好是夏志傑承擔的,夏志傑也準備了這筆錢。可正好趕上周振需要現金,夏志傑在利益的驅動下,偷偷把這筆錢挪給了周振。
  夏志成聽說後立刻打電話罵了夏志傑一頓,問他知不知道什麼更重要。夏志傑被他罵的狗血淋頭,可錢已經到了周振手裡,周振正是最關鍵的時刻,是萬萬抽調不出這筆錢還他的。兄弟兩當時都心存僥倖,覺得池夏兩家多年的交情,池守正雖然對他們侵吞夏澤的遺產生氣,但也做不出上門逼債的行為。只是無論是夏志傑還是夏志成,誰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夏家會和池家鬧翻,被夏澤這樣當眾掃了面子。
  夏志成神色難堪,夏澤的這句話要是從池家的人嘴裡說出來,眾人還能打個圓場。可夏澤作為“苦主”提出,眾人只會覺得夏澤可憐,順帶記起被夏家弄丟的那幾幅畫,惋惜之餘心中說不得更是唾棄夏家。
  夏志成忍了又忍,壓住了怒氣道:“我會讓你二叔盡快把錢打給你。”
  有了他這句話,夏澤沒有繼續問盡快是什麼時候。當著身後一眾人的面,想也知道愛面子的父親這次是絕對不會食言了。他要是逼得緊了,反而顯得他太過不近人情。
  字畫的清點從上午一直持續到了下午,發生了上午的一幕,夏志成全程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在場的一眾人心思俱都在字畫上,誰也不關心他的反應完全將他當做了透明人,更是讓他有火發不出。等到清點完畢之後,池以衡安排常飛帶人將這些字畫全部裝車帶走。池家已經改造了一棟副樓暫時存放這些字畫。
  一眾人剛出了老宅,守在外面的記者頓時呼啦啦全部圍了上來。這些記者都是中午突然收到了消息,被告知沈嘉石死前關於夏家侵吞夏澤遺產的爆料都是真的,今天就是夏澤正式和夏家交接遺產的日子。如此轟動的一則新聞,他們自然不會放過,早早的守在了老宅這裡。
  記者們認出了夏志成的存在,沒敢去堵他的車,而是圍在了其他人周圍。儘管一眾人誰也沒有接受採訪,但只需要看到這幾張臉,熟悉書畫圈的記者頓時眼神閃爍起來,紛紛對著他們拍了又拍。幾名書畫圈的大師同時和事件的兩位當事人出現在了夏家老宅,簡直是明晃晃的證明那則爆料是真的。
  夏志成臉黑成了鍋底,吩咐司機趕緊離開。緊跟在夏志成的車後,池以衡看了一眼窗外,揉了揉夏澤的頭髮,低聲道:“出氣了?”
  夏澤點點頭。
  這次來老宅,池守正擔心夏澤的情緒本來是沒想讓他過來的。可夏澤卻執意要來。他沒有舅舅想的那麼脆弱,也不認為他可以把自己的事理直氣壯的全部丟給舅舅和表哥。他已經成年了,要開始學著承擔他自己的責任了。來之前,夏澤和沈曦隔著電話嘀嘀咕咕了半天。池以衡不知道沈曦和夏澤說了什麼,看夏澤雄赳赳的小樣子,心裡好笑,也就由著夏澤去了。只是他沒想到夏澤會找了記者過來。
  和上層圈子裡普遍秉承的“家醜不外揚”的觀點不同,沈曦向來覺得對方都不要臉了,你還給他們留臉面幹嘛。他當年對付沈家就是徹底的豁出了臉面,這次找記者也是他給夏澤出的主意。池守正和池以衡顧慮夏澤的身份,只打算把這件事限定在海城的上層圈子裡。夏澤不忍拂了舅舅的好意,心下卻是不怎麼甘心,於是私下聯繫了沈曦,勢必要讓整個海城都知道父親的虛偽和自私。
  就像白曉齊說過的一樣,他們做了醜事都不嫌棄丟人,他有什麼好顧忌的。無論是父親還是奶奶,最是要面子,他就是要把他們的面子都踩在腳下。
  夏澤說完略帶心虛的看向了池以衡,池以衡笑笑,縱容的看著他,“小澤你高興就好。”
  夏澤彎了彎眼睛,悄悄的伸手同池以衡十指緊握。
  當天晚上,沈曦打著鑒賞藝術品的名字拖著李明軒來到了池家。他最近正好對古籍書畫燃起了興趣,有這麼好一個機會擺在面前,自然不會錯過。
  沈曦過來的時候,夏澤正和池以衡商討這些書畫日後的用途。
  說來他和池以衡包括舅舅都對這些字畫沒什麼興趣,和夏爺爺將這些字畫當做命根子不同,夏澤和舅舅的觀點反而驚人的一致。在喜歡的人眼裡,這些都是寶,在不喜歡的人眼裡,這一房間字畫真是連一塊饅頭都比不上。夏澤既不能把他們拿出去賣了,一直收藏在家裡又覺得太過可惜。他正考慮是不是等二叔把錢折算給他後,拿這些錢修一座小型的博物館,讓這些字畫不再是藏在家裡蒙塵,而是能讓真正喜歡的人看到。
  對於夏澤的這個念頭,池以衡無條件的支持。正好城西那塊地快要下來了,到時可以專門辟出一部分用以蓋博物館,把這件事當做一個公益項目來做。
  沈曦聽了他們的打算,立刻表示他也要加入。
  “投資算我的,夏小澤你的錢留著別動,你只要出東西,以衡出地,我出錢就夠了。”
  夏澤遲疑的看向了池以衡,沈曦不滿的在他臉上捏了一把,“你擔心我沒錢嗎?”
  “當然不是!”
  指不定他們四個裡面最有錢的就是沈曦,可夏澤總有一種答應了沈曦就是占他便宜的感覺。本來這件事就和沈曦沒關係,結果最後讓沈曦出錢,是不是不太好?
  池以衡同李明軒對視一眼,替夏澤答應了下來。“好,你有預算投資嗎?”
  沈曦搖搖頭,“既然要蓋就蓋座最好的,無論是安保還是各方面的條件都要最好,預算你們隨意。”
  夏澤:“……”
  這種財大氣粗的口吻簡直讓人眼紅。
  沈曦興致來了,當下字畫也不看了,興衝衝的拉著夏澤四人認真的探討了起來。
  池守正聽了一耳朵他們討論的內容,笑笑離開了。夏澤這個想法是真不錯。池守正已經知道夏澤找記者爆出遺產的事了,他一開始不願意鬧大是怕影響到夏澤。畢竟這件事算是醜事,哪怕夏澤是受害者,說起來也不好聽。可要是夏澤把他繼承的這些字畫捐出去蓋一座博物館,眾人提起來的說法又會不同。尤其是對比夏家的做法,不能說夏家私藏的做法不對,但兩者一對比高下立現,也算是踩著夏家揚名了。
  其實依著池守正對夏爺爺的了解,夏爺爺要是活到現在,估計也會有和夏澤同樣的念頭。也是夏爺爺死得早,夏家的人又都瞞著遺囑的事,這些字畫才像明珠蒙塵一樣,這麼多年也只有一個沈嘉石能時不時鑒賞一番。池守正嘆息一聲,搖搖頭,夏爺爺……
  不需要等到第二天,關於夏家侵吞夏澤遺產一事被當事人默認的消息就開始在網上流傳,與此相關的是另一則新聞。據知情人透露,獲贈巨額遺產的夏澤打算蓋一座博物館,將遺產中的字畫全部捐出對外展示,借以弘揚華族的傳統文化,不讓這些國寶蒙塵。
  夏澤自己也是無意中搜到了這則新聞,當下就愣住了,下意識的去看池以衡。池以衡正和李明軒探討博物館需要的大體預算,注意到他的視線,看了過來,“怎麼了?”
  夏澤把新聞指給他們看,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之後同時抬頭看向了書房的方向。
  書房內,池守正放下了電話。果然這種事情還得交給專業人士,效率實在太快了。他看了一眼網上的報道,滿意的笑了起來。
  同時看到報道的還有夏志成。所謂夏澤捐出繼承的遺產投資蓋博物館的報道簡直是把夏家的臉打的啪啪響。他當然不相信這是夏澤自己的主意,肯定是池家在背後的教唆。夏志成沉著臉,池家想要毀了夏家的名聲,利用夏澤簡直是事半功倍。沈嘉石的事還沒有徹底消停,池家又來這麼一出,夏志成幾乎可以想到民眾私下對這件事的評論。和夏澤一比,夏家簡直是自私自利的代名詞。
  夏志成想到這裡,心煩意亂的起身穿好衣服就要出門。
  “志成,這麼晚你要去哪裡?”周含清緊張道。
  夏志成擺擺手,“我去看看母親,你晚上不用等我了。”
  “好!”周含清笑著答應,轉頭就給周振打了一個電話,讓他派人提前去韓玲的小區樓下守著,看夏志成是不是去了那裡。
  夏志成坐上了車,吩咐司機道:“去藍色港灣。”
  藍色港灣正是韓玲所在的小區。夏志成原本是打算等個一兩天再去找韓玲提讓她休養的事,可池家的動作卻是讓他緊迫起來,覺得這件事不能再拖了,要盡快把韓玲送走,以防萬一。到了小區外面,夏志成早早的下了車,吩咐了司機幾句,步行進了小區。
  “咔擦!”
  輕微的嗯快門聲在不遠處的樹叢中響起,老A警惕的探出頭,對著夏志成連拍幾張。他守在這裡有幾天了,還是第一次拍到夏志成出入這裡。老A有時候不得不佩服夏志成,對方實在是太謹慎了。要不是夏澤認出了韓玲是夏志成的情人,他還真的很難把他和韓玲聯繫到一起。
  老A發了一條短信給助手,他的助手在小區正對韓玲房間的另一棟樓租下了一套房子,全天24小時守著韓玲。夏志成今晚的出現絕對是意外之喜,只要他們再拍下韓玲和夏志成同處一室的照片,就能對夏澤有交代了。
  接到老A短信的助手打起了精神,認真的盯住了對面的房間。他很快看到夏志成進了門,對於夏志成那張經常出現在電視上的臉,他可是十分的熟悉。助手心裡嘖嘖的感嘆著,看了夏志成和韓玲,他又相信真愛了。他這幾天盯著韓玲,覺得對方完全就是一個偏執狂,一個瘋子。實在是理解不了夏志成到底喜歡韓玲哪裡,除了真愛他想不到其他理由。
  助手一邊拍照,一邊心裡吐糟著。對面的夏志成和韓玲卻是激烈的爭吵了起來。

  第七十一章:轉變

  夏志成向來謹慎,很少晚上到韓玲這裡。即使偶爾來,也是因為韓玲又鬧出了什麼事。這還是第一次夏志成主動在晚上來了藍色港灣。
  乍一見到夏志成,韓玲十分意外,意外之餘又心中高興,一反之前在夏志成面前的瘋癲,對著他溫柔的笑了起來。韓玲除了之前在精神病院的幾年受過苦,之後一直是被夏志成養著,可謂是生活無憂。如今雖然年紀大了,但容貌依稀還能看到年輕時的樣子。她這一笑,夏志成的神色不由恍惚起來,彷彿回到了兩人的大學時代。
  “你來了?”
  “嗯。”
  普普通通的幾個字,卻是夏志成大學裡每次和韓玲偷偷約會時的開場白。
  “這麼晚有什麼事?”韓玲問了一句。
  這一句打斷了夏志成的回憶,他驀地回神,因著韓玲之前的笑容而心軟起來。沒有直接提他過來的用意,而是四下看了一眼,道:“小源呢?”
  提到夏源,韓玲臉上的表情微變,之前的溫柔消失,神色顯得刻薄起來。“我正要為小源的事找你。自從那天小源非要去看那個小賤種高考,回來就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也說說他,我是他親媽,我能害他?”
  小賤種三個字讓夏志成微微皺眉,但引起他注意的更多的是韓玲話語中透露的意思。夏志成心中微動,追問了一句,“小源去看夏澤高考了?”
  韓玲恨恨的點點頭。
  夏志成臉色凝重,夏思慧去池家就是在夏澤高考後,難道是夏源那天和夏澤說了什麼?他正想著,韓玲突然道:“還有一件事。”
  夏志成心思還在夏源身上,當下隨口道:“什麼?”
  韓玲哼了一聲,斜瞥了夏志成一眼,“還不是你的好夫人!柳佳說石南路的項目出事了,她要解散公司,是周含清背後搞的鬼,你怎麼說?”
  “含清?”夏志成頓了頓,“她應該不知道你的存在,她……”
  “夏志成!”韓玲瞬間變臉,聲音拔高,“你為她說話,你居然為她說話!”
  如果說池欣雲的存在是韓玲心中的一根刺,那麼周含清的存在就是韓玲卡在嗓子裡的一塊石頭,咽不下去吐不出來讓她無比的膈應。當年池欣雲出了事,韓玲一心想著等事態平息嫁給夏志成。結果夏志成答應的好好的,轉頭就背著她娶了周含清。她去找夏志成鬧,夏志成卻說是夏奶奶不同意他們的婚事,他娶了周含清也是為了韓玲好。
  為了她好?
  韓玲冷笑著看向了夏志成,也就是她相信夏志成的話,被夏志成騙了一次又一次。
  韓玲的故態萌發讓夏志成厭煩起來。進門時回憶起過去的心軟消失,他沉下臉,徑直道:“含清的事我會回去說她,這次來是有其他的事。我已經聯繫了國外的療養院,你盡快收拾好,我會安排你出國療養。”
  “你說什麼?”韓玲驀地站了起來,尖聲道:“我不走。”
  夏志成不為所動,“你要是不願意一個人去,就讓小源陪著你一起去。”
  來之前,夏志成並沒有送夏源出國的心思,畢竟夏源說起來是大哥夏志飛的孩子,他也不好越過大哥做主。可剛剛韓玲的話卻是讓他警醒起來。夏源和夏澤關係一向好,保不齊夏源內疚之下和夏澤說些什麼。與其最後傷了他和夏源的父子情分,不如早早把夏源送走,將苗頭扼殺了。
  他的這些心思轉過,韓玲已經鬧了起來。“你要為周含清送走我們母子?”韓玲尖利道:“夏志成你還說你不喜歡周含清,你騙我!你又騙我!”
  夏志成拿她的撒潑沒辦法,心中煩躁直接站了起來,冷聲道:“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你和小源說一聲盡快收拾好,我一兩天就送你們走。”他說完沒有再看韓玲的反應,轉身就要離開。韓玲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發狠道:“夏志成,我死都不會走的。我知道你煩了我,想要擺脫我,我告訴你休想。”
  夏志成甩開了她,“韓玲你有完沒完?”
  “沒完!”韓玲瘋狂道:“你是我的,夏源也是我的,你們誰也別想擺脫我。”
  韓玲眼神詭異,夏志成心中打了一個突,衡量了一下利弊,夏志成忍著心中的不耐,重新坐回了沙發。“送你走的決定和周含清沒有關係,完全是為了你和小源好。池家已經查到欣雲當年去世的真相了,正在找我的麻煩。我怕他們牽扯到你和小源,才想著送你們走。”夏志成解釋道。
  韓玲嘲弄的笑了起來。“怕牽扯到我們?你是怕我們說了什麼牽扯到你吧?”
  “韓玲!”心中的念頭被戳破,夏志成惱羞成怒的喊了一聲。
  韓玲瘋狂大笑,指著夏志成譏誚道:“你心虛了?這一點上你真該學學你媽。老太太一輩子心狠手辣,做了不知道多少喪良心的事,就沒見過她心虛後怕過。”
  “韓玲你閉嘴。”
  “我閉嘴,為什麼要閉嘴?夏志成你怕什麼?你忘了我是個神經病,我說的話你覺得會有人信嗎?你媽當年留下我不就是覺得我是個瘋子,掀不起什麼風浪嗎?你怕我跟池家說什麼,我能說什麼?說你把池欣雲推下了樓?說你擔心池家的報復眼睜睜看著池欣雲躺在那裡死不瞑目?說你和老太太聯手瞞下了這件事?說你……”
  “啪!”
  夏志成忍無可忍揮著手給了韓玲一記耳光打斷了他的話,韓玲定定的看了夏志成一眼,捂著臉哈哈大笑了起來。
  “你害怕?夏志成你在害怕!你害怕報應,你害怕池欣雲的報應!”
  樓下的動靜驚動了樓上的夏源,他站在樓梯上淡漠的看著客廳內的兩人,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神逐漸從猶豫變得堅定起來。夏志成被韓玲吵得刺耳,正想著讓她閉嘴,無意中一轉身卻是看到了夏源的身影。他不自然的看了夏源一眼,不知道夏源聽到了多少。夏志成輕咳一聲,沉聲道:“小源你收拾收拾東西,陪著你母親去國外療養一段時間。”
  夏源沉默幾秒,拒絕道:“我不會出國的。母親和父親的年紀都大了,我要留在國內照顧他們。”
  夏源口中的父母指的顯然是柳佳和夏志飛。這兩天他渾渾噩噩一直在想自己這些年做的事。他愛夏澤,卻自私又懦弱的瞞下了夏澤母親去世的真相。他心裡想著要對養父母好一些,做出來的事卻總是傷他們的心。他明明知道夏志成和韓玲都瘋了,卻跟著他們一起發瘋。他的人生混亂的一塌糊塗,他什麼都想要,現實卻是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最後他什麼都沒有了。夏源垂下眼,當他逃避也好,當他自私也好,他是真的累的,想要擺脫韓玲和夏志成的桎梏,回去陪在養父母的身邊。
  夏源的話讓自顧自大笑著的韓玲突兀的止住了笑聲。她怔怔的看向了夏源的方向,臉上的神色逐漸變得慌張起來。“小源你說的父母是我和夏志成對不對?你是要陪在我們身邊對不對?”
  夏源搖搖頭,“你知道我說的是誰。本來我準備明天再說的,既然現在說了,我也不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
  夏源說完轉身回了房間,不一會他拿著車鑰匙走了出來。“我先走了。”
  “小源!”韓玲緊張的去拉夏源,被夏源輕易地掙脫了。夏志成此時才回過神來,大怒道:“夏源。”
  夏源頓了頓,頭也不回的拉開門走了出去。
  “志成,怎麼辦?小源不要我了?”韓玲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撲到了夏志成的身上。
  夏志成沉著臉看著緊閉的門,根本沒心情安慰韓玲。夏源的反應太過怪異,他還得和母親說一聲。他拉開韓玲,吩咐道:“我先走了,你收拾收拾等我的消息。”
  夏志成說走就走乾脆無比。韓玲一個人看著空盪盪的房間低低的笑了起來,眼神逐漸瘋狂。
  老A的助手一直盯著發生的一切,他目瞪口呆的看著對面,半晌回不了神,直到老A開門走了進來。
  “怎麼樣?是不是能收工了?”老A剛拍到了夏源和夏志成前後腳離開,只以為這邊沒事了,很快找了過來。
  助手神情詭異的搖搖頭,示意老A自己看。老A瀏覽了一圈助手拍下的照片,心中暗叫了一聲倒霉。照片裡夏志成是和韓玲在一起,可兩人完全不像情人更像是仇人。哪怕裡面意外的多了一個夏源,可要是讓他昧著良心說這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照片,他還真是做不出來。
  “老大?”助手眼巴巴的看著他。
  老A給了他一巴掌,“行了,今天就這樣吧。這幾天用心盯著,我就不信拍不到什麼有用的照片。”
  老A心裡頭慶幸他剛剛沒有一時嘴快向夏澤報喜,上次夏源心理檔案的事就是他嘴快,結果忘記了夏澤馬上要高考。雖然事後夏澤什麼也沒說,可老K那個混蛋沒少拿這件事擠兌他,讓他心裡對夏澤頗為過意不去。老A收了相機,拿著望遠鏡胡亂的擺弄著,突然嘿了一聲,看著樓下怪笑了起來。
  “老大?”助手被他嚇了一跳。
  老A嘖嘖道:“看來咱們夏市長得罪的人不少,盯著他的人可不是就我們一家。我看看,加上我們得有三撥。”
  “三撥?”
  老A興奮起來,胡亂的揮揮手,吩咐道:“你給老K打給電話說一聲,我倒是要看看除了我們還有誰一直盯著夏市長。”
  離開的夏志成並不知道他的身後藏著這麼多眼睛,被司機接上車後,夏志成疲倦的擺擺手,“去醫院。”
  遠在夏家的周含清很快知道了夏志成的行蹤,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眼神冷厲起來。

  第七十二章:鬧事

  夏志成到醫院時,夏奶奶正要準備休息。他的突然到來嚇了夏奶奶一跳。“出了什麼事了?”
  夏志成滿是倦意的坐在了夏奶奶的對面,簡單的把夏澤今天去老宅清點字畫的事提了一遍。
  夏奶奶的臉立刻沉了下來,“你把那些字畫都給夏澤了?”
  夏志成閉上眼嗯了一聲,他本來是想暫時瞞著夏奶奶的,可今天記者都去了老宅,再想要瞞住夏奶奶就不容易了。與其等夏奶奶從報紙上看到,不如他提前先和夏奶奶打聲招呼,讓夏奶奶也有個心理準備。
  夏奶奶一輩子都把書房那些字畫視作是自家的東西,即使夏爺爺的遺囑在那裡,也從未想過真給夏澤,而是打算徐徐圖之,把那些字畫留給她的三子二女。如今聽了夏志成的話,雖然知道夏家一直占著那些東西不占理,可還是心中不舒服。
  夏奶奶板著臉不說話,夏志成頭疼的開口道:“就當是求個父親在下面心安。”
  夏志成不提夏爺爺還好,一提夏爺爺夏奶奶立刻炸了起來。“求個心安?老頭子輕輕鬆鬆一了百了的走了,丟下我們母子他想過我們的心安沒?你妹妹昨天話裡話外的說起來是我逼死了老頭子,你說她有沒有良心?你說你父親有沒有良心?他死了,爛攤子丟給了我們,還要給他求個心安?”
  “母親!”夏志成拔高聲音打斷了夏奶奶的話。夏爺爺的死是夏奶奶心中的一根刺,同樣也是夏志成心中的一根刺。當年池欣雲出事後,夏爺爺一日日的消瘦都被夏志成看在眼裡,可無論他如何對夏爺爺認錯,夏爺爺都不肯原諒他。夏思慧說夏爺爺是被夏奶奶逼死的,其實又何嘗不是被他逼死的。夏志成這些年一直在逃避,不願意回憶夏爺爺,比起池欣雲的那雙眼睛,夏爺爺最後骨瘦如柴的樣子才真正是他心中不安的源頭。
  夏志成煩躁的站起了身,“我先回去了。”
  他說走就走,夏奶奶一句話被他堵在了嗓子裡,望著他的背影,氣的捂著胸口,一晚上沒睡著。
  第二日,夏家侵吞夏澤財產的新聞繼小一個月前又一次成為了報紙的頭條。不同的是,上次的新聞只有沈嘉石一個人在說,無論是夏家還是夏澤都沒有出來表態,而這一次,雙方當事人雖然還是什麼都沒說,卻是近乎默認了這件事。
  夏志成事先想過要摁下這則報道,最起碼他希望幾家影響力較大的的報紙能撤下這條新聞。可他連夜打了幾個電話,卻發現對方無一不是搪塞推脫,話裡話外不願意放棄這則報道。夏志成心中不滿,只是他畢竟是分管經濟的,海城分管宣傳文化這方面的副市長是馬文中。沒有直接的厲害關係,這些報紙鐵了心要上這條新聞,夏志成也沒有辦法阻止。
  頂著政府大樓工作人員異樣的視線,夏志成一早來到了辦公室。蔣濤比他早一步在裡面等他,見到夏志成首先苦笑起來。
  “情況不妙啊。”
  隨著王修武的調令正式下來,同一天陳輝被抓,夏志成和孫德元之爭表面上已然進入了尾聲。雖然上面關於誰來接替王修武還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可大部分人都覺得不出意外的話就是夏志成頂上去了。蔣濤暗暗對自己的投資眼光滿意不已,就等著夏志成上去了,他也能跟著更進一步。可夏志成才志得意滿了不到兩天,就遇到了這樣的事。蔣濤懷疑夏志成和池家發生了什麼齟齬,沒有池家在背後的支持,夏澤這件事不可能一夜間鬧這麼大。按說夏澤可是夏志成親兒子,可雙反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因為財產鬧事,而更像是要徹底撕破臉你死我活的節奏。
  “出什麼事了?”夏志成問道。昨晚他和蔣濤已經就這則新聞溝通過了。這件事可能會造成的影響及他們的應對,兩人也都商量過並且達成了統一。夏志成不知道還有什麼事能讓蔣濤說出情況不妙四個字。
  蔣濤看出夏志成精神不好,言簡意賅道:“最壞的情形,王市長早晨找我了,讓我轉告你希望能低調的解決了這件事,影響實在不好。”
  夏志成眉頭緊皺,他當然希望能盡快低調的解決了這件事,可池家……
  蔣濤勸了一句,“夏家和池家相交多年,要是有什麼誤會志成你先退一步,所謂退一步海闊天空。”
  夏志成沒有說話,蔣濤不知道內情,現在不是他不想退,而是無路可退。
  蔣濤還想再勸,夏志成擺擺手,“我知道了,讓我想一想。”
  蔣濤心中疑惑,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靜靜的退了出去。整整一天的時間,夏志成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感受到周圍那種若有似無的異樣視線,雖然沒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提起這則新聞,但隱在暗處的意味深長的眼神,著實讓他有些難堪。就在夏志成想著該如何解決掉這件事之際,韓玲又鬧出事了。
  昨天晚上夏志成離開後,韓玲在客廳的沙發上枯坐了一夜。
  老A半夜起來上廁所,隨意的朝著韓玲的房間看了一眼,被一襲黑裙彷彿木雕一樣端坐在沙發上的韓玲嚇了一跳,當時就把瞌睡都嚇沒了。他盯著韓玲幾天了,深覺韓玲是真的有點不正常,思及韓玲昨晚受的刺激,老A再不敢睡了,而是一眨不眨的盯著對面的韓玲,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一夜過去,老A困得要死還得強撐著精神,韓玲看起來卻是完全沒有受昨晚枯坐一夜的影響,行為如常的洗漱吃飯。老A無語半晌,只能安慰自己也許是他太過敏感了。把繼續盯著韓玲的任務交給助手,老A小眯了一會,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查到昨晚盯梢夏志成的另外兩撥人身上。
  他和老K聯手,不到一天的時間就查到了對方的身份。結果並不怎麼出他們的意外,或者說更多的是在他們的意料中。其中一撥人是周振找的,估計是周含清的授意。另外一撥人則是陳輝的小弟,肯定和孫德元脫不了關係。
  老A簡直要同情夏志成了,前有政敵虎視眈眈,後有妻子同床異夢,外加一個拖後腿的情人,夏志成不倒霉誰倒霉。他一邊悠閑的啃著雞腿,一邊幸災樂禍的想著。
  現在是下午快到傍晚的時候,老A累了一天正打算睡一會,晚上他還得和助手分工繼續盯著對面韓玲的情況。昨天夏志成來了又走,拍的照片都用不上。老A被老K嘲笑了半天之後,發狠一定要拍到個大料嚇死老K。他就不相信在他的地盤上,他還能比老K挫。
  老A狠狠的咬了一口雞腿,腦補著老K對他佩服的五體投地,甘願當他小弟的情形,不由美滋滋的笑了起來。他正想的入神,隔壁屋負責盯守的助手突然叫了一聲。
  “老大,韓玲要出門。”
  老A回神,飛快的扔掉了雞腿湊到了助手面前一看。對面的房間內,韓玲收拾整齊,長長的頭髮挽起,拎著手包一副正要出門的樣子。
  老A擦了擦手,示意道:“走,跟著她。”
  韓玲出門從不開車都是在小區外面招車。老A看著韓玲上了出租車,一路小心的跟在了後面。走了沒多久,老A就察覺到了他們要去的方向是夏奶奶住的醫院。在判斷出韓玲的目的地後,老A深覺韓玲是不是昨晚受的刺激太大,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尤其是他看到韓玲還在醫院門口的小賣鋪買了一個包裝精美的果籃後,更是不知道該如何點評韓玲的行為。老A想了想,示意助手在車裡守著,他也跟著買了一個最便宜的果籃,拎著緊跟著韓玲身後上了電梯。
  夏奶奶的病房在住院部大樓的頂層,屬於VIP高幹病房。前段時間沈嘉石出事後,夏志傑為了防止沈家人來找夏奶奶鬧事,特意安排了幾名保鏢過來守著夏奶奶。後來沈家人被攔了幾次之後就不怎麼過來了,夏奶奶習慣了他們的存在也就順勢留下了他們。
  韓玲出現的時候,幾名保鏢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出面攔她。他們認出了她上次來過,還是夏志成親自接待的。一般這種就算是夏家的朋友了,並不需要他們攔著通報,都是直接進去就好。韓玲衝著他們溫柔的笑笑,伸手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內,夏奶奶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到了腳步聲只以為是護士來送藥,頭也不抬的吩咐道:“放一邊就行了,我待會自己吃。”
  韓玲安靜的走到了夏奶奶的面前,嗤的一聲笑了起來。
  夏奶奶疑惑的抬頭,在看清韓玲的臉後頓時眼中閃過了一絲厭惡,沉著臉冷聲道:“誰讓你來的。外面的人都是死的嗎!”夏奶奶說著就要摁鈴叫人,韓玲上前幾步攔住了夏奶奶的動作,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冷笑起來。

  第七十三章:可能

  “你要做什麼?”夏奶奶警惕的問。
  韓玲揮手打開了夏奶奶摁鈴的手,衝著她微微一笑,“你說呢?”
  “這裡是醫院。還有保鏢在外面。”夏奶奶厲聲道。只是她的表情雖然嚴厲,但眼中卻是隱隱透出了一絲緊張,導致了她的嚴厲更像是一種強撐的偽裝,顯得色厲內茬。
  她的樣子落在韓玲的眼中,韓玲突兀的大笑了起來。笑聲中她嘲弄的看著夏奶奶,“你以為我會做什麼?”
  夏奶奶沉著臉沒有說話,但臉上的神色似乎說明了什麼。她的反應很好的取悅了韓玲,韓玲忍不住又譏誚的笑了起來,惡意的看著夏奶奶,緩聲道:“說起來,好像精神病殺人是不用坐牢的,不知道我有沒有記錯?”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了旁邊桌子上的小刀,對著果盤中的蘋果左右比劃著。
  “你不要胡來!”夏奶奶高聲警告著。她覺得現在的韓玲明顯精神不正常,身體不由得朝後面退了退。她之前靠坐在枕頭上,如今後面就是墻壁,想要躲開韓玲都沒地方躲。
  韓玲衝著她微微一笑,隨手將小刀插到了正中央的蘋果裡面,語調輕柔道:“放心,我不會胡來!你是志成的母親,我是志成的妻子,他現在執意要送我出國,我來只是想找你幫我撐腰而已。“
  夏奶奶狐疑的看著韓玲,明顯是不相信韓玲說的話。她的視線游移的閃過桌上的小刀,心中想著該如何趁著韓玲不注意摁下床頭的呼叫鈴,或者想辦法引起外面保鏢的注意。夏奶奶喜靜,並不喜歡保鏢直接守在病房門口,而是讓他們待在離病房有段距離的拐角。平時不覺得,可現在她卻是不免擔心外面會聽不到病房裡面的動靜。
  韓玲對夏奶奶的反應全不在意,慢條斯理的坐在了床頭,輕輕地一手搭在了夏奶奶的胳膊上。乍一眼看去兩人就像一對關係親近的母女或者婆媳。
  夏奶奶的胳膊縮了縮,韓玲的手冰冷無比,還有一種濕膩的感覺,十分的不舒服。韓玲微微用力,壓住了夏奶奶的動作,狀似回憶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夏奶奶沒有說話,韓玲似乎也不需要她說話,只是一個人緩緩地回憶了起來。她和夏志成的初戀,兩人偷偷摸摸的交往,夏奶奶的強勢出現,她不僅被逼著退了學還被鑒定為一個精神病。
  韓玲說到這裡嘴角微挑,露出了一絲嘲意,“自從當年頂著精神病的標籤退了學,這些年我也真把自己當做了一個精神病。差一點忘記其實我根本沒瘋,是你們都說我瘋了,然後我就真瘋了。”
  韓玲說著轉頭衝著夏奶奶溫柔一笑,在夏奶奶警惕的眼神中繼續講了起來。
  “你還記得吧?”韓玲眼神詭異,“那個晚上,夏志成把池欣雲推下樓的那個晚上,你在電話裡是怎麼說的?你讓夏志成去看看池欣雲到底斷氣沒?確保她真的死了,不會突然醒了反咬你們一口,也不會去找池家告狀。死人是不會說話的,這可是你的原話。”
  “你閉嘴!”夏奶奶有了不好的想像,厲聲道。
  韓玲挑眉,“怎麼?戳到你的心窩子了?是啊,外人眼中端莊大方的夏老夫人原來是一個心狠手辣之輩,誰會信呢?”
  “你……”
  韓玲似乎覺得刺激的夏奶奶還不夠似的,繼續道:“夏志成殺了池欣雲,你給他做偽證,幫他擺脫了殺人的嫌疑。這麼些年過去,志成的父親去世了,我又是個神經病,你一定覺得當年的事任憑誰都翻不起來,你們可以高枕無憂了對不對?可惜啊,你放心的太早了。你知道夏志成這麼多年為什麼對我不離不棄嗎?那是因為我手裡有證據,證明池欣雲是他殺的。所以他不敢離開我,他怕我把證據公之於眾。”
  “不可能!”夏奶奶斷然道:“當時志成說沒有任何把柄留下,他不會騙我。”
  她一說完,韓玲就古怪的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整個人更是渾身顫抖,就像是剛剛看到了什麼極為好笑之事一樣。“是啊!”笑聲中韓玲漫不經心道:“他說的沒錯,確實沒有任何的把柄,我剛剛是騙你的。”
  夏奶奶猛地想到了什麼,神色大變,“你……”
  韓玲對上了夏奶奶不敢置信的眼神,臉上流露出了一抹惡毒,“可現在我有把柄了,還是你親口說的。”說話間,韓玲從包中拿出了手機,從進了病房開始,手機裡面的錄音功能就一直開啟著。
  韓玲滿意的點了暫停,放出了剛剛的那句話,夏奶奶的聲音清晰可見,“當時志成說沒有任何把柄留下,他不會騙我”。韓玲滿臉惡意的笑了起來,諷刺道:“我是個神經病說的話沒有人信,你可是夏志成的親媽,你的話總該有人信了吧?”
  “你……你這個賤人!”夏奶奶的表情瞬間扭曲,反應過來就要去搶奪韓玲手中的手機。韓玲飛快的站起來後退了一步,夏奶奶的手剛碰到手機,差一點被韓玲起身的力道帶的摔下了床。
  韓玲遠遠的避開了病床,冷笑著收好了手機走向了門口。臨出門前,她扭頭看向了夏奶奶,惡意道:“讓夏志成來找我,你知道我瘋起來什麼事都做的出來。”
  她說完就要走,夏奶奶卻是被她刺激的一股氣頂在了胸口。“你……你……”夏奶奶顫抖著指著韓玲,一句話沒說完就捂著心口從床上滑落到了地上。
  韓玲淡漠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夏奶奶沒有立刻昏迷,而是強睜著眼睛看著韓玲。韓玲同她視線相對,腦海中出現的卻是十五年前池欣雲死前的那一幕。
  韓玲詭異的笑了起來,蹲下了身體盡量同夏奶奶平視道:“你知道嗎?你現在的姿勢和當年池欣雲躺在樓梯下還真是一模一樣。”
  說完了這句話,韓玲毫不猶豫的轉身出了門。夏奶奶命硬的很,不會這麼容易就出事,只是她也沒有多餘的好心幫夏奶奶叫醫生。路過守在外面的保鏢時,韓玲頓了頓,客氣的同他們打了一聲招呼。“老太太吩咐了,她想要休息一會,這段時間不希望有人打攪她。”
  保鏢點點頭,韓玲拎著包走向了電梯的方向,拐彎之前又回頭看了病房一眼,嘴角溢出了一抹冷笑。
  隨著韓玲上了電梯,老A從另一個方面拐了出來。醫院的住院部是一個口字型的大樓,老A事先已經對這裡做了了解,知道哪一邊正好可以看到夏奶奶病房的方向。
  他一邊走一邊若有所思的回憶著韓玲最後的動作。因為離得遠他聽不到韓玲和夏奶奶說了些什麼。可從韓玲從包中掏出手機開始,夏奶奶的反應就很奇怪,似乎是特別激動的想要去爭搶手機。
  老A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念頭,飛快的給助手打了一個電話,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
  接到老A電話的助手很快下了車,隨後在醫院門口的小藥店買了一疊一次性口罩。帶著口罩,助手低著頭走向了正朝外走的韓玲,趁著對方伸手攔車之際,助手飛快的搶過了韓玲手中的包,拔腿就朝著醫院的另一邊跑去。
  他的動作太突然,韓玲怔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有小偷!”這幾乎是韓玲下意識的反應,隨即她就抬頭看向了夏奶奶病房的方向。是不是夏奶奶找的人?這個念頭閃過,韓玲很快搖搖頭,夏奶奶沒有這麼快能找到人。雖然被搶了包,但韓玲並不怎麼在意。包中的現金不多,剩下的只有幾張卡,唯一有點價值的也就是手機。幸好她剛剛為了以防萬一把剛才的錄音發了一份到郵箱備份。原件丟了就丟了,反正該擔心的是夏志成而不是她。
  韓玲這樣想著,氣定神閑的招了一輛車報出了回家的地址。老A跟在她的身後,有點看不明白了。難道他猜錯了,手機裡面其實什麼都沒有?
  下一刻,助手的電話打了過來。“老大,你聽。”
  助手放的是一段錄音,老A瞬間就明白了這是剛才韓玲和夏奶奶之間的對話。他聽著韓玲一步步的將夏奶奶引到了她設置的話題裡面,直到猛地反轉詐出了夏奶奶的話。老A心中暗暗吃驚,韓玲的行為充滿了誘導與算計,完全讓他無法聯繫到那個瘋癲的女人。思及韓玲剛剛的行為,她是要拿這段錄音威脅夏志成嗎?
  老A很快報出了夏澤的郵箱,吩咐助手把這段錄音發給夏澤。掛斷助手電話之後,老A又親自和夏澤說了一聲。
  夏澤剛收到郵件提示,還沒來得及打開郵箱。聽著老A簡略的將郵件的事提了一遍,夏澤不由得神色凝重起來。
  “我知道了。”
  老A說完就掛斷了電話,夏澤卻是順著老A說的心思飄遠,想到了那個一直困擾他的難題,韓玲是誰殺的?
  一直以來,夏澤都是依著結果逆推過程。上一世他被陷害殺人,按照常理,不會有人無緣無故的陷害他,陷害他的人必然是和他有利害衝突的人。夏澤曾經仔細的想過,上一世和他有利害衝突的到底有哪些人。想來想去排在首位的都是周含清,夏澤也一直假設就是周含清殺了韓玲。可假設終究是假設,夏澤想不到周含清會殺韓玲的理由,也就只能把這個問題藏在心裡。
  如今老A的一通電話卻是讓夏澤想到了另一個可能。他壓下了心中那個呼之欲出的念頭,緊緊的握住了手機。

  第七十四章:困擾

  老A當天晚上親自把韓玲的手機送到了池家。
  接觸夏澤的委託越久,老A越覺得裡面的水深。他最開始以為只是一件普通的男人出軌案子,雖然出軌的男人身份特殊,但他幹的就是這一行,有錢有勢的人接觸多了,也不覺得夏志成就NB成什麼樣。當然要是普通人和夏志成槓上了,老A肯定沒這麼大的底氣。這也是夏澤和池家在背後墊著,老A才覺得這個案子不算什麼。可隨著調查的深入,老A品出不對了。這根本不是男人出軌什麼的,而是牽扯到多年前的一樁人命案。甚至這樁人命案才是整個調查的大頭,夏志成的出軌,韓玲的身份不過是前面的開胃小菜而已。
  認清了這一點,老A雖然心裡嘀咕,但無論是職業道德還是老K一旁時不時的挑釁都讓他鼓著勁一定要堅持下去,不僅要調查到底,還要比老K查到的大料多。而韓玲的手機錄音顯然就是老A心中的大料,能當做法庭證據的那種。
  把手機交給夏澤後,老A沒有多留很快就告辭了。今天的收穫只是意外之喜,在池家沒有進一步的指示之下,他的任務還是盯著韓玲。
  池以衡親自去送老A出門,夏澤目送著兩人的背影遠去,視線落在了老A送來的手機上。儘管事先已經聽過了好幾遍錄音,但夏澤還是打開手機又聽了一遍。從韓玲的話語中能聽出她去醫院顯然是有備而去,不管是錄音也好,還是套話也好,韓玲輕易的做到了夏思慧沒有做到的事。
  夏澤忍不住揣度著韓玲的心理,她錄這些是為了什麼?他聽老A講過,韓玲昨晚和夏源及父親兩人起了衝突,以至於夏源連夜離開,父親也把韓玲一個人丟在了家裡。所以,韓玲是受的刺激太大,打算和父親撕破臉同歸於盡?還是僅僅只是要拿這段錄音當做脅迫父親的證據?
  夏澤覺得這兩種假設都有可能會激怒父親,更可能韓玲今天去醫院套話的行為其實已經激怒了父親。那麼會不會上一世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也有同樣的事情發生,而父親在震怒之下失手殺了韓玲?這個念頭就像是一顆種子,從夏澤下午收到郵件之後就在他的心中生根發芽,一直盤旋在他的腦海根本停不下來。
  夏澤嘆了一口氣,如果真的是父親殺了韓玲,那他呢?他又為了什麼被牽扯了進來,也是父親安排的嗎?還有最後的車禍,他和沈嘉石的死亡過程驚人的相似,真的只是一個意外嗎?
  重生這麼久,隨著生活軌跡逐漸偏離了上一世的記憶,夏澤已經很少去擔心重生最初困擾他的“意外身亡”事件。老A、老K聯手,還有池家做為後盾,他不認為自己還會被輕易的冠上殺人的罪名。更不需要狼狽的躲在外面,以至於不知道是意外還是被蓄意謀害。
  這種前提之下,夏澤覺得韓玲是生是死其實已經和他沒有了關係,他執著於這件事甚至為此而焦慮根本沒有必要,可他就是忍不住要去想這件事。
  池以衡送走老A回來,看到的就是夏澤坐在客廳沙發上,皺著眉恍神的樣子。從下午夏澤收到那段錄音開始,池以衡就覺得夏澤似乎有什麼事情想不明白一樣,連晚上吃飯都有點心不在焉。
  池以衡坐到了夏澤的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關切道:“小澤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夏澤搖搖頭沒有說話,反手抱住了池以衡的腰,整個人窩在了他的懷裡。池以衡臉上閃過一絲意外,自從兩人的事情被父親發現後,夏澤在外面一向都規規矩矩同他保持著距離,就怕被父親看到兩人親密的行為,又惹父親生氣。可現在夏澤明顯是忘記了這一點,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能讓夏澤的注意力偏的這麼厲害。當然喜歡的人在懷裡,池以衡也不捨得提醒夏澤,反而是抱緊了夏澤,一隻手輕輕地摩挲著他的脖子。
  兩人就這樣一直保持著連體嬰的姿勢,池守正離開書房正要下樓,遠遠的在樓梯處看到了兩人的動作,頓了頓轉身又上了樓。池以衡隱隱聽到了腳步聲,抬頭正好看到父親轉身的背影,嘴角微挑露出了一絲笑意。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夏澤。隨著池以衡摩挲著他的脖子,夏澤奇異的覺得心中的焦慮都隨著池以衡的動作被撫平了。他有了一種想要和池以衡說些什麼的衝動。雖然他覺得自己的念頭說出來一定會讓池以衡覺得奇怪,可他就是有一種篤定的自信,只要是他說的,無論再奇怪的念頭,池以衡也會聽得認真,而不會隨口敷衍他什麼。
  夏澤仰起臉,猶豫了一下,道:“表哥,你覺得父親會不會殺韓玲?”
  池以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控制住了情緒,問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夏澤把他揣摩的韓玲心理講了一遍,神情十分的認真,“她這樣激怒父親,父親不會一不做二不休?”
  池以衡聽得認真,卻不覺得夏澤說的這種事會發生。夏志成和韓玲病態的糾纏多年,韓玲什麼性格想必夏志成最是清楚。要說韓玲激怒夏志成,過往早就不知道激怒多少遍了。雖然這次韓玲是踩了底線,但夏志成再怎麼震怒,有了姑姑的例子在前,他絕對不會第二次做出殺人這種自毀前程的事。
  “那要是失手呢?”夏澤還不肯放棄。
  池以衡不知道夏澤為什麼如此執著於這個問題,頂著夏澤認真的眼神,池以衡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夏澤失望的把臉埋在了池以衡的懷裡,不肯再說話了。
  池以衡失笑,他還以為是什麼事能讓夏澤如此在意,原來夏澤是想到了這種古怪的念頭。他不是說夏澤想的沒有道理,只是夏志成不蠢,應該不會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兩次。
  池以衡捏了捏夏澤的耳朵,俯身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時間不早了,小澤你該睡覺了。”
  夏澤在池以衡懷裡蹭了蹭,懶懶的答應了一聲。
  這天晚上,夏澤出乎意料的夢到了夏志成,那是他和夏志成的最後一次爭吵。
  最開始是他接到了白曉齊的電話,告訴他出事了,警察在找他,讓他趕緊想想辦法。他不敢回學校,也不敢回和池以衡住的地方,兩個地方都有警察守著,他在慌亂之下打電話給了父親。電話很快被接通了,迎接他的是父親的訓斥。說他殺了人,讓他立刻去自首,不要丟了夏家的人。他在電話中試圖和父親解釋,可無論他說什麼,父親都不相信。兩人在電話中激烈的爭執起來。
  夏澤猛地睜開眼,黑暗的環境提醒了他現在是什麼時候。他緩緩的鬆了一口氣,之前的夢境彷彿電影鏡頭一樣在腦海一一閃過。這是夏澤第一次夢到夏志成,也是他第一次認真的回想這一段經歷。
  去自首,夏志成在電話中強調最多的三個字,直到他掛斷電話的前夕,夏志成還是堅持讓他去自首。
  夏澤開燈坐了起來,覺得他真的是瘋魔了。他已經被韓玲是誰殺的困擾了一個晚上了,結果連做夢都是夢到相關的事。睡前他本來都已經不再糾結了,可這個夢又讓他重新糾結起來。
  “小澤?”門口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隨即門被打開,站在門口的是池以衡。
  池以衡的房間就在夏澤的隔壁,夏澤這邊一開燈,池以衡立刻就醒了。他不放心的過來看看,擔心夏澤是不是做噩夢了。要知道夏澤雖然睡覺不老實,但睡眠狀態一向都不錯,從沒有發生過半夜醒來的事。
  “怎麼了?”池以衡快步走到了夏澤的面前,摸了摸他的額頭。
  夏澤老老實實道:“做噩夢了。”
  池以衡像哄小孩子一樣揉了揉夏澤的頭髮,溫和道:“我在這裡。”
  夏澤讓出了一半床,示意池以衡上來陪他一起睡。對於夏澤的邀請,池以衡很難拒絕。他很快上床躺在了夏澤的身邊,伸手將夏澤抱在了懷裡。
  “睡吧。”池以衡在夏澤額頭親了親,低聲道。
  夏澤聽話的閉上了眼,可又很快睜開,“睡不著。”
  池以衡神色柔和,輕輕地拍著夏澤的背,哄著他,“睡不著就數羊。”
  夏澤:“……”
  池以衡看著夏澤的表情忍不住的笑了起來,湊過去吻住了他。
  這天晚上,睡不著的還有夏家眾人。
  醫院病房內,夏奶奶還在昏迷。醫生發現躺在地上的夏奶奶時已經是韓玲走了一個小時之後了。雖然不知道夏奶奶為什麼沒有摁鈴,但夏奶奶的狀況顯然並不樂觀。接到了醫院的通知,夏家眾人紛紛趕了過來。就連一天前和夏奶奶不歡而散的夏思慧都出現在了醫院。
  一直到了半夜,夏奶奶也沒有甦醒的跡象。夏志傑最先暴躁起來,要求醫院給他們一個說法。夏奶奶為什麼會躺在地上一個小時才被醫生發現。
  醫院對此也很委屈,是夏家的保鏢通知他們夏奶奶想要休息一會,不讓他們去打擾。還是他們看夏奶奶已經睡夠一個小時了,正常這個時間該去外面散步了,才進去發現夏奶奶的情況不對勁。
  醫院的解釋又把責任推到了保鏢的身上。領頭的保鏢實話實說,是下午有人來看望夏奶奶走之前吩咐他們不要讓人去打擾夏奶奶的。
  “是誰?”柳佳問了一句。
  保鏢看向了夏志成,“是一位名叫韓玲的女士。”
  韓玲兩個字一出口,在場眾人中數人同時神色微變。柳佳和夏志飛對視一眼,視線隱隱落在了夏志成的身上。
  夏志成的臉沉了下來。

  第七十五章:把柄

  “韓玲是誰?”夏志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大大咧咧的問了出來。
  夏志飛想要回答,被柳佳拉了一把制止了。夏思慧冷著臉看了夏志成一眼,皺著眉別開了頭。站在夏思慧身邊的周含清狀似不經意的後退了一步,躲在了夏思慧的背後,遮擋住了臉上扭曲怨恨的表情。
  幾個知情人神色各異,唯獨夏志傑和夏思敏夫婦什麼都不知道。夏志傑視線狐疑,“怎麼?沒人認識她?”
  眾人都不說話,夏志成只能開口:“是我的一個朋友,之前也曾來看過母親。”
  夏志傑不滿道:“老四你剛剛怎麼不說。趕緊打電話問問她到底怎麼一回事,母親現在昏迷著,總的有個說法吧。”
  夏志成神色隱隱透著不耐煩,“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大半夜的打電話合適嗎?”
  夏志傑被噎了一句,剛想說話,夏思慧低低的嗤了一聲。這聲嗤笑太過明顯,在半夜醫院的走廊上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小妹你笑什麼?”夏志傑疑惑道。
  夏思慧嘲弄的瞥了夏志成一眼,冷淡的開口:“沒什麼。”
  她的反應太過古怪,尤其是最後看夏志成的那一眼。除了知道韓玲身份的幾人,其他人也都不是傻子。夏志傑眼中極快的閃過了一絲驚訝,當下識趣的沒有再問下去。
  一眾人各個都彷彿是心知肚明般,夏志成站在那裡,神色不變,內裡卻是無比的難堪。周含清指甲扣著掌心都要流血了,臉上還是一副什麼都看不出的平靜表情。
  夏思慧懶得再看夏志成,硬梆梆的說了一句,“我去那邊走走。”
  她的行動彷彿一個信號,聚在一起的夏家諸人也都紛紛找著藉口散開。夏志成走了幾步追上了夏思慧,壓低了聲音,“小妹我們談談。”
  夏思慧猛地甩開夏志成拉著她的胳膊,冷冷道:“談什麼?談你把池姐姐推下樓?”
  夏志成的臉色因著這句話而變得難看起來。他朝後面看了一眼,確定大家離得都算遠,應該聽不到夏思慧的話,當即怒斥了一聲:“夏思慧你胡說什麼。”他一邊說一邊拉著夏思慧就朝著拐角處走去,兩人推推拉拉間,誰也沒有看到周含清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拐了一個彎,夏志成壓著怒氣道:“小妹你到底想怎麼樣?”
  夏思慧掙脫了幾次都掙脫不開夏志成,神情憤怒:“我不想怎麼樣,就是覺得池姐姐死的太冤了。”
  夏志成左右看了一眼,低聲道:“池欣雲已經死了,你找母親鬧事把母親都給氣著了,你還要折騰什麼?”
  “我折騰?三哥你說這種話虧不虧心?池姐姐死了,父親死了,你呢?你有過一絲一毫的懺悔嗎?”
  “你想我怎麼懺悔?給她償命嗎?我可是你親哥。”夏志成話趕話的說了這麼一句。
  “我沒有你這個哥哥,在你把池姐姐推下樓的時候,我的三哥已經死了。”
  “夏思慧!”
  兩人爭執的聲音都不高,夏思慧雖然憤怒,但也在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拐角的另一邊,周含清輕輕地後退了一步,前因後果她聽到的不多,但夏思慧最後那句話她絕對不會聽錯。
  對面的兩人還在爭執,周含清神色複雜的頓了頓,很快轉身悄悄地離開了這裡。雖然夏志成沒有承認,但周含清近乎立刻就相信了夏思慧的話,對方並不是那種信口胡說的人。周含清邊走邊想起了夏志成這麼些年對池家的疏遠,她以前一直不了解其中的原因,現在看來夏志成分明是在心虛。包括他對夏澤的態度,甚至他縱容著她對夏澤的態度。
  周含清無聲無息的回到了夏奶奶的病房前,守在這裡的柳佳等人看都沒看她一眼,自然也都不關心她剛剛去了哪裡。周含清若無其事的坐在了一邊,腦海中卻是飛速的想著剛剛聽到的那句話。看夏志成避開眾人的樣子,顯然知道那件事的只有夏思慧,眼前的幾人並不知情。不,周含清的視線落在了關著的病房門上,夏奶奶恐怕也是知情人之一。她雖然看不到裡面的情形,卻能想像到夏奶奶此時插著儀器維持生命的樣子。一個念頭突兀的跳出了她的腦海,周含清心中一跳,飛快的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沒多久,夏志成一個人沉著臉走了回來。周含清隱晦的看了他一眼,不由想到除了他們幾人,還會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嗎?她無意識的扣住了掌心,盤算著這件事可能會帶給她的影響。
  周含清並不蠢,不然她也不會從嫁入夏家戰戰兢兢到現在坐穩了夏夫人的位置並把周家一力的扶持了起來。可現在問題就是出現在了這裡。她以為她坐穩了夏夫人的位置,但外面還有一個韓玲虎視眈眈。她不會忘記之前夏志成提起韓玲時,眾人那種心知肚明的羞辱,也忘不了因為大哥一件事沒有辦好,夏志成對她的遷怒。說到底,還是周家底蘊太弱,他們需要仰仗夏志成。
  周含清微微垂下眼,這件事可謂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一個可以更加穩定她地位的機會。當然她承認她和夏志成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維護夏志成的利益就是維護她的利益。可在這之前,並不妨礙她藉著這件事從夏志成那裡得到更多的利益。
  天色微亮,眾人都是一夜沒睡,夏奶奶還是沒有甦醒的跡象。
  柳佳打了一個哈欠,主動開口道:“守了一夜你們也都累了。這裡留下我和你們大哥就夠了,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說實話眾人年紀都不小了,一夜守下來確實都有點扛不住。昨晚他們都留在這裡,是因為醫生說夏奶奶的情形不太樂觀,怕夏奶奶撐不過去。現在夏奶奶雖然還未甦醒,但已經熬過了危險期,身體狀況也在逐漸好轉,確實沒必要全都留下。眾人商量了幾句也就分頭離開了醫院。
  夏志成和周含清回到夏家已經快要七點多了。夏凱剛剛起床正要準備收拾著上學,夏志成看到夏凱想了想吩咐道:“小凱今天先請一天假,下午去醫院看看你奶奶。”
  “哦!”夏凱乖乖的答應了一聲,隨即問了一句,“哥哥也去嗎?”
  夏志成微微皺眉,並不怎麼願意提到夏澤。周含清察言觀色,立刻接口道:“好了小凱,你父親累了一個晚上,先讓你父親去休息。”
  夏凱失望的癟了癟嘴,他有段時間沒有見到夏澤了,還想著能在醫院看到夏澤呢。
  周含清沒有關心他的這點小心思而是轉向了夏志成,“志成你要墊一點東西嗎?”
  夏志成點了點頭,一家三口移到了餐廳。隨便的吃了一點,夏志成沒有如周含清預想的去休息,而是簡單地洗了一個澡就要出門。
  “我待會有個會,含清你帶小凱直接去醫院就好。”
  周含清習慣性的溫柔笑著,心裡卻是一點點的冷了下去。她根本不相信夏志成的話,潛意識中她覺得夏志成是要去看韓玲。目送著夏志成的背影上了車,周含清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夏凱原本想和周含清商量上午去找夏澤,下午去醫院,看到了她的表情頓時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乖乖地捧起了書看著。
  周含清陰著臉回到了房間,看了一眼時間還早,她沒打算這麼早去醫院,正準備補個覺,隔壁突然響起了熟悉的手機鈴聲。她第一反應是夏志成沒帶手機,隨後才意識到有人這麼早給夏志成打電話。
  夫妻多年,因著夏志成的身份,周含清很少主動動夏志成的東西。尤其是手機、文件等,她一向都十分注意。夏志成知道她的這個習慣,如果是夏志成自己發現忘帶了手機,他只會打家裡的電話而不是打到手機上。周含清這樣想著,心中突兀的跳出了一個名字。她幾乎是不受控制的推開了兩人房間中間的那道門,夏志成慣用的老式手機在桌上一閃一閃的亮著屏。
  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出現在了屏幕之上。
  周含清死死的盯著這個號碼,卻沒有伸手去接。不一會,電話暗了下去,一條短信很快發了過來。她猶豫片刻,點開了短信,裡面只有一個簡單的郵箱名字和韓玲拼音的密碼。到了現在,周含清已經確定對方就是韓玲,可她搞不清楚韓玲是什麼意思。她很快依著韓玲發來的郵箱地址登陸了上去,這是一個新申請的郵箱,裡面只有一段簡短的音頻。
  是夏奶奶和一個陌生女人的對話。
  音頻在陌生女人的瘋狂笑聲中戛然而止,周含清腦子裡閃過的卻是夏奶奶最後的那句話。
  手機鈴聲又一次的響了起來,周含清握著手機平靜的摁下了拒絕鍵。
  很快一條短信發了過來。
  “志成,我送你的禮物你喜不喜歡?我昨晚等了你一個晚上,老太太沒有告訴你嗎?”
  “怎麼樣,是不是很意外?你想不到我會這樣做吧。那句話你聽清了嗎?老太太親口承認你殺了人。你是沒看到,老太太當時的表情有多麼的精彩,我真是應該拍下來給你看看。”
  “志成,為什麼不說話也不接我電話?你知道我是個瘋子,什麼都乾的出來吧?”
  “夏志成!你以為我在騙你?”
  “夏志成,我說最後一遍,我要見你,十點之前見不到你,我就把這段對話發給池家,你知道後果會怎麼樣!”
  周含清一次次的拒聽了韓玲的電話,韓玲發來的短信由開始的平靜逐漸變得暴躁起來。看完了最後一條短信,周含清等了半晌再沒有收到任何的短信,她的表情逐漸變得難看起來,韓玲這個瘋子,說不定是認真的。
  “等我,我去找你。”
  周含清模仿著夏志成的語氣回了一條短信,換了一身衣服很快出了門。
  她不能讓韓玲毀了夏志成,要是夏志成出了事,她也會跟著一無所有。當然,她也可以現在告訴夏志成這件事,可那對她有什麼好處?證據在韓玲手裡,以後只會變成韓玲威脅夏志成的把柄,她要是的這段證據成為她的把柄,足以改變夏志成對她態度的把柄。

  第七十六章:瘋狂

  夏志成走到半路想要給韓玲打電話才發現早晨走的太過匆忙,忘帶了手機。他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要八點了,折回去時間有點趕不及。壓下了腦海裡打電話的念頭,夏志成閉上眼開始養神。
  今天是城西那塊地正式公布中標結果的日子,作為海城今年的一個重點項目,夏志成是要出現在現場露個臉,打打氣的。一些相關的資料也需要他提前看看,心裡有個底。昨天蔣濤已經把資料都準備好了,結果醫院打來電話,夏志成一晚上耗在了醫院,這些資料只能上午抽時間看了。
  車子很快進了政府大院,夏志成剛下車,蔣濤就趕了過來。
  “怎麼了?”夏志成看著蔣濤急匆匆的樣子,有點奇怪。
  蔣濤左右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紀委的人來了。”
  “說是什麼事了嗎?”
  蔣濤搖搖頭,“沒說。”就是沒說才是最讓人擔心的,因為根本不知道他們會突然朝著什麼地方發難。
  夏志成頓了頓,若無其事的走進了政府大樓。紀委的人來的不多,只有三人。他們對夏志成十分的客氣,也沒說什麼事,就是隨便問問。夏志成聽他們的話題偶爾會拐到城西的那塊地上,心中微凜。這塊地花落周家已經是定局,難道是池家故意找人來攪局?他有心提前和周振打聲招呼,可卻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眼看著這幾人狀似有一直耗下去的打算,夏志成的臉色慢慢的難看起來。
  記掛著城西這塊地的不僅僅是這幾個人,池以衡也同樣記著這件事。比起夏志成的一夜沒睡,池以衡昨晚可謂是最近這段時間睡得最好的一次。
  多年的生物鐘讓他習慣性的六點多就醒了過來,池以衡沒動,懷中溫暖的身體和綿長的呼吸提醒著他夏澤還在睡。早起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射了進來,屋內的光線並不怎麼昏暗,池以衡得以看清懷裡夏澤的樣子。
  夏澤閉著眼神情舒展只是眉宇間隱隱帶著一絲倦意。池以衡低頭在夏澤的眉間親了一下,心中不由閃過了一絲懊惱,昨晚他應該節制一些的。這段時間因著池父的原因,池以衡和夏澤不要說睡在一起了,連平時的親密行為都少了很多。池父從中京回來之前,池以衡剛和夏澤在一起,正是食髓知味的時候。池父一回來,池以衡被迫忍住了親近夏澤的慾望。憋了這麼多天,昨晚一個沒忍住,池以衡就像是要把過去這些天落下的親熱都補上一樣,抱著夏澤要了一次又一次,就差一點把夏澤拆骨入腹,一口一口全部吞下去了。
  迷迷糊糊的感覺到了池以衡的目光,夏澤朝他的懷裡靠了靠,閉著眼睛問:“幾點了?”
  池以衡輕輕的摩挲著夏澤光滑的後背,輕聲道:“還早,繼續睡吧。”
  夏澤想起一件事,強撐著睜開眼睛,“表哥你是不是該回去了。”他一邊說一邊打著哈欠,昨晚和池以衡折騰的太晚,夏澤實在是困了。他感覺根本沒睡多久就又醒了。
  夏澤的提醒讓池以衡笑了起來,俯身含住了他的脣,輕輕的碾磨著,低聲道:“小澤你是要過河拆橋嗎?”
  夏澤困得閉上了眼,由著池以衡的動作,含糊的警告著:“舅舅……”
  夏澤這樣說了,池以衡的動作不僅沒有停,反而更加的放肆了。他的舌頭靈活的挑開了夏澤的脣,纏綿的勾引著夏澤的舌尖,逼著夏澤不得不再次睜開眼。池以衡親的心滿意足,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道:“父親估計已經知道了,反正也要死,我是不是該賺個夠本。”
  夏澤:“……”
  池以衡要是夠本了,就該他死了。他現在還全身酸軟,兩條大腿隱隱發麻呢。
  夏澤眼中的控訴太過明顯,池以衡忍不住抱著他低低的笑了起來。笑完之後,池以衡沒再做什麼,只是溫柔的抱緊了夏澤,哄著他道:“睡吧。”
  夏澤從善如流,閉上眼沒有一分鐘馬上睡著。
  池以衡寵溺的看著他,一隻手在夏澤的背上一下下的輕拍著。哄著夏澤睡熟後,池以衡穿上衣服收拾好下了樓。果然,父親已經坐在大廳等著他了。還沒等他走過去,池守正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樣扎在了他的身上。
  池以衡識趣的放低姿態,“父親。”
  迎接他的是池守正的一頓暴打。
  池以衡:“……”
  說來,池守正真的是氣的狠了。為著兩人在一起的事,他這段時間沒少了解這方面的知識。他當然不會認為兩個男人在一起純粹是精神柏拉圖之戀,可他一直覺得夏澤還小,池以衡應該懂得克制,誰想……池守正越想越氣,怒氣衝衝的捶著池以衡。池以衡擺出一副認錯的態度,由著父親又是拍桌子又是拍他。
  樓下的動靜完全沒有影響到熟睡的夏澤,等到他八點多起床下樓時,池守正和池以衡已經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一邊一個坐在餐廳邊看報紙邊等著夏澤了。
  夏澤扒著門口沒敢進去。他心虛的看了低頭看報的池守正一眼,飛快的朝著池以衡眨眨眼,示意到底怎麼個情況?這麼晚了舅舅怎麼還在餐廳?正常情形這個點舅舅應該早就吃完離開餐廳了,不會是專門在等他吧?
  池以衡好笑的看著他,做了一個挨打的動作。
  夏澤:“……”
  他現在跑還來不來的及。
  念頭閃過,一旁的池守正重重的咳嗽了一聲。夏澤立刻笑容燦爛的坐到了池守正的身邊,乖乖道:“舅舅。”
  對上了夏澤的笑臉,池守正是一點脾氣也沒有。他一邊給夏澤端了一碗粥過來,一邊問道:“小澤你待會是不是要和以衡一起出去?”
  夏澤點點頭。今天是城西那塊地正式公布中標結果的日子,他也是想到了這件事才強撐著起床,要不然他絕對能睡到晚上去。
  池守正神色和藹:“去看看也好。”
  整個早餐過程,池守正對夏澤的態度都是一如既往,只是池以衡就沒有這種待遇了,時不時會被自家父親冷哼一聲。夏澤同情的瞅了池以衡一眼,心知一定是表哥早起替他承擔了舅舅全部的火力。想像著舅舅生氣的樣子,夏澤坐在那裡越發的規矩起來。
  一直到吃完早點出了門,夏澤才鬆了一口氣。這次他是以池以衡助理的身份一起跟了過去,為了符合形象,夏澤專門找了一件襯衫還特意打了領帶。
  “怎麼樣?”
  池以衡讚許的點點頭。
  夏澤正想問池以衡早晨挨打的事,手機響了起來,是老A。他疑惑的接起了電話,“喂,怎麼了?”
  老A的聲音透著一股異樣的興奮,“周含清來找韓玲了。”
  “周含清找韓玲?她要做什麼?”夏澤意外道。
  “不知道!”老A精神亢奮:“不管她做什麼,一會就知道了。昨天趁著韓玲不在,我找人在她房裡裝了監控,你要不要過來看?”
  夏澤:“……我上午有事,你看完發我郵箱就好,直播就沒必要了。”
  夏澤一向都認為舉凡做私人偵探的人必定是熱愛八卦的人。這個定律不管是老K還是老A都十分符合。尤其是老A。夏志成出現在韓玲這裡,老A只會在心裡罵一句:“狗男女”。但周含清一來,老A立刻就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有種終於等到了宿命對手巔峰對決的感覺。
  老A緊張的盯著對面,沒有看到夏志成的身影,來的只有周含清一人。夏澤之前的那個問題其實也是老A想要問的一個問題。周含清來找韓玲做什麼?總不會是夏志成委託她來的吧?
  周含清並不知道另一棟樓上有一個人如此關心著她的動態,她只是神色從容的上了電梯,輕輕地敲開了韓玲的門。
  “志成。”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韓玲驚喜的拉開了門。當她看清門後是誰時,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厭惡和憎恨。“你來做什麼?”
  這是周含清和韓玲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兩人幾乎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周含清微微笑著,“我是周含清,我想其它也不需要我自己介紹了,不讓我進去坐坐嗎?”
  韓玲沒有說話,周含清越過她自顧自的走了進去。韓玲的屋子收拾的十分乾淨,包括韓玲自己也收拾的十分舒服,和周含清想像中的瘋子完全不同。隨意的看了一圈,周含清就像是屋子的主人一樣態度自然的坐在了沙發的正中。她微微仰著頭,用下巴對著韓玲道:“坐吧,志成沒有時間,讓我過來看看你。”
  做了多年的夏夫人,周含清的儀態絕對無可挑剔。從她出現在門口開始,她的氣勢就一直穩穩壓著韓玲。
  韓玲臉上的厭惡隨著周含清的舉動而加深。當年夏奶奶看不上她就是覺得她出生小門小戶,沒有池欣雲儀態大方。她輸給池欣雲就算了,連同樣出生小門小戶的周含清都敢這樣對著她擺架子。
  韓玲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的看著周含清,陰著臉問:“你說是志成讓你來的?”
  周含清欣賞著韓玲臉上的表情,淡淡的點了點頭。“志成說你有禮物要送給他,讓我幫他過來拿。”不等韓玲說什麼,周含清又慢條斯理的提醒道:“韓小姐,你和志成只是高中同學,我想你稱呼他志成不太合適,還是稱呼夏先生比較好。”
  韓玲輕易的被周含清的這句話激怒,神情扭曲起來,“這也是他說的?”
  “韓小姐覺得呢?”周含清淡淡的反問道。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騙我!”韓玲憤怒的尖叫起來。
  周含清神色不變,“我是不是騙你,韓小姐自己沒有感覺嗎?”
  韓玲死死的盯著周含清,突然古怪的笑了起來。“根本不是志成讓你過來的對不對?那條短信不是志成發的,是你,是你拿他的手機發的,對不對?”
  周含清只是意外了那麼一秒很快就笑了,她並沒有否認韓玲的話。“不錯,那段錄音很有意思。”
  韓玲聽到她的承認,臉上的笑容更加的古怪了。“你找我想幹什麼?威脅我還是收買我?你也害怕對不對?害怕我放出這段錄音,毀了夏志成也毀了你對不對?”
  她說的一針見血,正是周含清擔心的地方。周含清是真的擔心韓玲瘋起來放出這段錄音,毀了夏志成也連帶毀了她。當然,除了這一點之外,周含清更擔心的是這段錄音留在韓玲的手裡,她和夏志成頭上將永遠頂著一個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爆炸了出來。周含清不相信夏志成能壓制住韓玲,要不然他也不會和韓玲病態的糾纏這麼多年了。比起夏志成,她更相信自己。
  周含清微微一笑,“原來你什麼都明白。這樣更好,有些事我們更方便攤開談。”
  “談什麼?”
  “夏源!”
  “小源!”韓玲頓時緊張起來,“你把小源怎麼樣了?”
  周含清神情淡淡:“沒怎麼樣。只是讓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做客而已。”
  “你騙我,你不敢?小源是夏志成的兒子。”韓玲尖聲道。
  周含清嘲弄的笑了起來。“我承認夏源是志成的兒子,可那又怎樣?志成又不是只有夏源這麼一個兒子。說白了夏源不過是一個永遠沒有正名機會的私生子。他的背後既沒有池家這樣的靠山,偏偏又還有一個神經病的媽,你覺得這樣的他在志成的眼中能有多少的分量。恐怕連夏澤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就算我對他做了什麼,志成也不會怪我。”
  韓玲的軟肋是夏源,這是周振調查後告訴周含清的。周含清在最初打算收拾韓玲的時候,想的就是先斷了韓玲的資金來源,再慢慢的暗中折騰夏源。這一次不過是提前了時間而已。
  之前周含清出門時,並不是直接冒失的趕來韓玲這裡,而是先給周家打了一個電話。周振不在,接電話的是周子昌。聽了周含清的安排,年少氣盛的周子昌很快就拍著胸脯答應了下來。就在周含清來這裡的路上,周子昌已經帶人控制住了被周含清一個電話騙出來的夏源。周含清當然不會對夏源做什麼,他畢竟是夏志成的兒子。她只需要夏源無法和韓玲聯繫上,關鍵時刻嚇唬嚇唬韓玲就可以了。就算夏志成最後不高興,他也只能壓下這件事。相比將錄音留給韓玲的威脅,夏志成的情緒根本不算什麼。更何況到時候手裡有錄音的是她,夏志成會真正的明白什麼叫做夫妻一體。
  周含清想的很好很周到,她既算計了韓玲的弱點,也算計了夏志成事後可能會有的反應,可偏偏沒有算計到韓玲會有的反應。就在她說完這些後,韓玲死死的看著她,突然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瘋狂的刺了過來。
  “小源是我兒子,夏志成答應讓他認祖歸宗的,不是私生子,也不是夏澤那個小賤種能比的。”
  周含清本意只是想要說明夏源在夏志成的眼中不算什麼,卻沒想到反而刺激的韓玲發了瘋。對韓玲而言,不管是夏源私生子的身份,還是夏澤的存在,都是讓她無法忍受的地方。尤其是被周含清這樣嘲弄的說了出來,更像是一個成功者在失敗者面前的炫耀。
  “你瘋了!”周含清拼命的躲了起來。
  韓玲尖銳的笑著,“你不是知道嗎?我本來就是一個瘋子!瘋子殺人不會坐牢,這一點你也應該知道吧。”
  隔著桌幾,韓玲一邊瘋狂的笑著一邊肆無忌憚的刺向了周含清。周含清手中的包眼看就被刺得破破爛爛,她的手上也被劃了一刀。驚慌中,周含清對上了韓玲的眼神,她覺得韓玲是真瘋了。趁著韓玲不注意,周含清猛地把包砸向了韓玲的眼睛,藉著這個機會就要跑。韓玲一把揮開了包,從後面抓住了周含清。周含清激烈的掙扎了起來,兩人推攘間,韓玲突然僵直的不動了。
  周含清意識到什麼,緩緩的低下了頭,她的手握著那把水果刀,刀的另一頭正扎在了韓玲的心口。

  第七十七章:詭譎

  “出事了!”
  這是老A和助手的第一想法。
  韓玲的發瘋太過突然,不要說周含清了,即使隔著屏幕,老A和助手都愣了一下。等他們反應過來,周含清已經開始掙扎起來。混亂中,誰也沒有看清那把刀是怎麼刺入韓玲體內的。
  猩紅的血液噴出,韓玲痛苦而扭曲著表情,她無力的伸出一隻手試圖抓住周含清,周含清踉蹌的後退了一步,躲開了韓玲伸過來的手。韓玲眼中的光亮一點點消失,睜大了眼睛摔倒在了地上。她最後看著的方向正是周含清的方向。周含清的臉色剎那間慘白,有黏稠的血液沿著她的右手滴落,一滴一滴的落在了韓玲生前試圖抓她的胳膊上。
  “韓玲?韓玲?”
  周含清顫聲叫了幾聲,韓玲一動不動。她鼓足勇氣彎腰去試探韓玲的鼻息,沒有任何的反應。她殺人了!這個念頭閃過,周含清猛地伸回手。幾乎是下意識的,她轉身就要走,卻在邁出一步後停住了腳步。
  她不能走!
  周含清沒忘記她來是要幹什麼的,那段錄音還在這裡。她要是就這樣走了,萬一有人發現韓玲死了,警察搜查這裡找出了那段錄音,她和夏志成更麻煩了。思緒急轉,周含清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首先,她來找韓玲的事並沒有人知道。出於謹慎,她來時並不是讓家中的司機送來的,而是獨自一人攔的車。即使是周子昌也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只是聽她的吩咐扣住了夏源。其次,這件事不能她一個人擔,必須得把夏志成拖進來。周含清這樣想著,很快行動起來。
  隔著屏幕,老A看到周含清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去衛生間洗乾淨了手下的血跡,隨後拿出了手機。
  “把手機給我。”老A吩咐道。
  助手邊給老A邊問,“我們要報警?”
  老A搖搖頭,“先和夏澤說一聲。”
  監視器內外,老A和周含清同時摁下了電話號碼。
  城西B3區土地中標現場
  這裡是政府某部門的一個會議室,此時已經坐滿了人。夏澤和池以衡低調坐在會議室的一處角落,遠遠的同另一邊的周振遙遙相望。
  夏澤左右看了一眼,不解的低聲問池以衡,“怎麼這麼多人?不是說有門路的都已經提前知道了這次中標的是周家嗎?那他們今天還來湊什麼熱鬧?”
  夏澤問的一本正經,臉上是真真切切的疑惑。池以衡習慣性的就要伸手在他頭上揉一把,幸好反應過來這裡是哪裡。他看了一眼周圍,學著夏澤的樣子壓低了聲音,反問道:“我們來幹什麼?”
  “看熱鬧!”夏澤順溜的接口道,“可是……”他想說他是知道一會要發生什麼才來看熱鬧的,其他人未必知道吧?
  池以衡笑了,耐心的解釋道:“他們也是看熱鬧,看池家和周家鬧起來的熱鬧。”
  池以衡剛說完就有人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對方明顯是認出了夏澤,臉上閃過了一絲古怪。不過對方也識趣,只是衝著夏澤點點頭,拉著池以衡聊了起來。夏澤聽了幾句立刻就聽出了不對,對方話裡話外一直在暗示周家最近太過張揚。尤其是周振對外放話城西這塊地周家勢在必得,池家比起周家已經是昨日黃花。池以衡就像是聽不出對方在說什麼一樣,無論對方說什麼,都是笑容可掬打著太極言語中滴水不漏。
  幾句話說完,對方打著哈哈離開了,夏澤總算是明白了池以衡之前所謂的看熱鬧是怎麼回事。不過他倒是覺得對方也沒有說錯,周振這幾天確實是比較張揚。起碼現在被眾人圍著的周振就是一臉的意氣風發,偶爾看向他們的方向也是那種已經勝利在握的眼神。
  夏澤無趣的移開了視線,腦海裡想起了老K鬥地主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別看現在鬧得歡樂,小心輸了拉清單。他覺得一會倒是可以把這句話送給周振。
  隨著招標委員會、公證處、監管機構的人員逐漸入場,會議室內變的安靜下來。最後一個入場的是夏志成。但讓夏澤意外的是夏志成似乎是有什麼心事,臉上的神色略微有些凝重。進來之後他也沒有看向周振,反而是朝著夏澤掃了一眼。
  冗長的程序走過,會議主持人拿出了三份標書。按照一般的慣例,每次項目評標時並非只評一家,而是要依著條件合適評出一二三家。中標企業自然是第一家,第二第三也就是所謂的備胎,以防突然出現什麼意外情況導致中標企業不能繼續合同,招標單位可以及時找到接手的下家。
  不出眾人的預料,這次評標排第一的是周氏企業。主持人當眾宣布了這個結果,周振志得意滿的看著池以衡的方向笑了起來。儘管事先已經了結局,但這一刻塵埃落定他才覺得心裡真正的踏實下來。周振用一種勝利者的矜持同周圍的人打著招呼,滿意的想像著這個項目做下來,不出幾年,周家就能超過池家,徹底的把池家踩在腳下。
  這種美好的願景讓他臉上的笑容越發的燦爛起來。他對池家表現出的挑釁簡直是毫不掩飾。周圍一眾人都隱晦的看起了熱鬧。之前曾經發生過中標公司和落標公司打起來的場景,也不知道池以衡和周振接下來會做什麼?眾人紛紛心中八卦著,眼中的目光日漸熱切起來。讓他們失望的是池以衡全程笑容淡然,即使對上周振挑釁的視線,也眼神平靜,完全沒有和周振對起來的意思。
  周振一副大度的樣子,主動朝著池以衡的方向走去。走到中途,突然有幾個陌生人推開門徑直走了進來。領頭的陌生人看了周振一眼,低頭和主持人說了一句什麼。主持人神色驚訝,下意識的看了看身邊的夏志成,拿著話筒輕咳一聲吸引了場內眾人的注意。
  一直坐在主持人身邊的夏志成因著主持人這一眼,臉色隱隱難看起來。
  事實上,不需要主持人特意吸引眾人的注意,一眾視線已經匯聚到了前排幾人的身上,甚至連走了一半的周振都停了下來。他的心中隱隱生出了不好的預感,極快的瞥向了夏志成,希望夏志成能給他點提示,可夏志成只是沉著臉坐在那裡,面無表情。
  “抱歉,因為一些特殊的情況,周氏企業取消本次的中標資格,由評標順位第二的池氏企業最終中標。”
  主持人的話音剛落,會議室下面立刻響起了各種竊竊私語。大家都在這個行業做了多年,這種情況並非第一次遇到。能在中標後還被擼下去,原因無非那麼幾種。要麼是資質造假,要麼是之前在評標過程中採取了什麼不正當的手段被抓到了,而且證據確鑿。周氏企業的資質不可能造假,那麼就是第二種了。想明白了這一點,眾人的視線紛紛落在了主持人身邊的夏志成身上。畢竟周振的後台是誰,這裡面沒人會傻到不清楚。
  看過了夏志成,眾人又隱晦的看向了池以衡。池家出手不意外,但意外的是池家選擇了這樣一種方式,這麼一個時間出手,完全是徹底和周家撕破臉的節奏,當然也包括了夏志成。考慮到坐在池以衡身邊的夏澤,聯繫到這段時間的新聞,眾人不但不覺得池家做的過分,反而是認為夏志成必然是不知道又做了什麼徹底的激怒了池家。估計還是苛待了夏澤,不然只是一塊地,池家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眾人的私語中,之前的幾個陌生人朝著周振走了過來,表示有幾句話要問他,希望他能配合調查。
  從主持人宣布了取消周家的中標資格開始,周振就一直期翼著夏志成會做點什麼。可讓他失望的是,夏志成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的心慢慢的沉到了谷底。周振答應了會配合調查,出門之前目光陰冷的看向了池以衡。兩人視線相對,池以衡微微一笑,這只是一個開始。
  “我們走吧。”夏澤拉了拉池以衡,他強撐著困意就是為了等這一刻,此時心滿意足只想趕緊回家睡覺。
  “好!”
  兩人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蔣濤匆匆的走了進來,拿著手機遞給了夏志成。
  “怎麼回事?”夏志成此時正心情不好。
  蔣濤低聲道:“是嫂子的電話。”
  夏志成記起他沒帶手機,沉著臉接過了電話,“有事?”
  周含清的聲音清晰的傳了過來,“志成,我想讓你先聽一段錄音。”
  “錄音?”
  夏志成摸不著頭腦,正想說他此時忙得很,沒心思搞這些。趕在他開口之前,對面響起了韓玲的聲音。夏志成的心一緊,夏奶奶的聲音緊接著響了起來。簡簡單單的兩句對話,卻是宛如一個驚雷響起在夏志成的耳邊。饒是他再鎮定,此時也不由得眉頭跳了一跳。他不動聲色的朝著一旁的僻靜處走了幾步,壓低了聲音道:“怎麼回事?”
  “這只是一個小前奏,重點是我接下來要說的這句話,我剛剛失手殺了韓玲。”周含清的語氣沒有了平時的溫婉而是透著一種冷酷的冷靜。
  “什麼!”連續兩個大雷砸下,夏志成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同一時刻,夏澤對著手機驚呼道:“什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促的重複著:“你剛剛說了什麼?”
  電話對面,老A沉聲道:“你沒聽錯,就在剛剛周含清殺了韓玲。”
  周含清殺了韓玲!
  幾個大字衝進了夏澤的腦海,他下意識的看向了夏志成的方向,誰料夏志成也正好看了過來。
  老A在對面還在繼續,“韓玲此時正給夏志成打電話,我們怎麼辦?報警?”
  夏澤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的盯著夏志成。他看著夏志成拿著手機低頭說著什麼,只覺得渾身控制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周含清殺了韓玲,周含清通知了夏志成,上一世夏志成執意要他去自首。這些信息混亂的在他的腦海裡閃過,夏澤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別報警,等等看夏志成的反應。”
  沒有了上一世的天時地利人和,他要看看他的“好父親”還會不會把他推出來頂罪。

  第七十八章:頂罪

  夏志成覺得命運就像是一個長著血盆大口的怪物,在多年前嘲弄過他一次之後,時隔十五年又一次站在了他的身邊。
  韓玲死了,是被周含清殺的。他聽著周含清在電話對面冷靜的告訴他這件事,腦海裡最先閃過的不是韓玲的死訊,而是周含清事先放出的那段錄音。周含清是在提醒他,她手裡有他的把柄。夏志成匆匆掛斷了電話,轉身吩咐了蔣濤一聲很快離開了會議室。在他的背後,夏澤同樣掛斷了電話,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眼神晦澀。
  “怎麼了?”池以衡覺察出不對,擋住了身邊眾人的視線,低聲問道。
  夏澤定了定神,飛快道:“韓玲被周含清失手殺了,剛剛周含清就是通知夏志成這件事。”
  這個消息太過驚人,饒是池以衡也被驚了一跳。他很快回過神來,“周含清怎麼和韓玲搞到了一起?”
  “好像是因為周含清聽到了那段錄音。”老A在電話中只是大概提了一下,具體的視頻他還沒有來得及發給夏澤。
  池以衡心思急轉,周含清殺了韓玲肯定不會坐以待斃,她通知夏志成這件事必然是想要把夏志成拖下水。只要夏志成參合進去,他們就能藉著這件事把姑姑的死因引出來。
  “韓玲的手機你收在哪了?”池以衡一邊拉著夏澤離開會議室,一邊問道。
  夏澤一愣,瞬間明白了池以衡的打算。“可以嗎?”
  池以衡點點頭,“交給老A就好。”現在的問題是夏志成下一步要做什麼?
  作為兩人對話中的隱藏主角,夏志成此時正開車前往藍色港灣韓玲住的地方。周含清在電話中說的不清不楚,夏志成知道對方的意圖是要引他去現場。事到如今,周含清做了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盡快解決這件事。夏志成想到被紀委帶走的周振,他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節外生枝了。
  避開攝像頭,夏志成將車停在了小區的外面。左右四顧之後,夏志成低著頭匆匆上了樓。出於謹慎,他走的是樓梯,兩分鐘之後,他敲開房門站在了周含清的面前。
  在等夏志成過來的這段時間內,周含清已經徹底的冷靜了下來。她不僅小心的抹去了她在房間內可能留下來的全部指紋,甚至還翻找出來兩副鞋套,一套自己穿上,一套遞給了剛進門的夏志成。
  韓玲的屍體躺在地上,周含清沒有挪動。夏志成彎腰的瞬間驀地對上了韓玲圓睜的眼睛,整個人頓時愣在了那裡。他彷彿看到了當年池欣雲躺在地上的場景,兩人的姿勢驚人的相似,讓他從心底深處泛出了一種冰冷的恐慌。
  周含清誤解了夏志成的反應,看他久久沒有動作,冷笑道:“怎麼?和她情深意重,想要替她報仇?”
  夏志成回神,沒有搭理周含清,只是沉默的看著韓玲的屍體。兩人相識多年又糾纏多年,韓玲在他心中早已不是普通的情人這麼簡單。在池欣雲沒死之前,韓玲代表著他的青春,代表著他曾經的夢。而池欣雲死後,韓玲更是成為了他心中某種瘋狂的寄託。就像是他的壓抑、他的憤懣都可以通過韓玲的發瘋發泄出來一樣,讓他在某種程度上病態的依賴著韓玲。
  韓玲死了,他說不出心中的感覺,最初的震驚過後,也許是有難過的,但更多的感情被韓玲死後可能會造成的一系列後果所衝淡。經過一路的沉澱,留到現在的也只剩下了盡快解決此事的急迫,還有某種無法言說的解脫。
  夏志成低聲道:“含清,到底怎麼回事?”
  周含清一直觀察著夏志成的神色,她還真擔心夏志成突然發瘋,豁出去什麼都不要,要為韓玲報仇。等到夏志成一開口,周含清的心迅速落到了實處。再怎麼情深意重,夏志成骨子裡還是那個自私自利又懦弱的男人。
  “就是我和你說的那樣。”周含清淡淡道:“韓玲去醫院氣倒了老太太,從老太太嘴裡套到了話,想要拿這段錄音威脅志成你,結果被我接到了電話。等我趕到這裡因為沒有談攏,爭執中失手殺了她。”
  夏志成沒有問周含清為什麼接他的電話,也沒問周含清為什麼事先不和他說一聲就直接來找了韓玲。這些都不重要,無非是周含清的一些小心思,他關心的是其他的問題。
  “錄音呢?”
  “應該在電腦裡。”周含清解釋道:“她出事前發給你的錄音已經被我刪了,不過她的郵箱密碼我不清楚,要看志成你了。”
  夏志成沒有多說直接登陸了電腦,韓玲的郵箱密碼對他而言不是什麼秘密,他很快就找到了韓玲發出的原始郵件,選擇了刪除全部附件。摁下清除鍵之後,夏志成頓了頓,周含清所謂的刪除錄音他並不怎麼相信,依著周含清的性子肯定會在手裡留一份備份,不過這都是小事,先解決完了眼前的事情再說。
  “原始錄音呢?”
  周含清愣了一下,這她可不知道。
  夏志成皺皺眉,“韓玲的手機你有沒有見?”照他對韓玲的了解,韓玲根本不懂現在的一些小玩意。而且夏源一直和韓玲住在一起,韓玲也沒機會去找這些,要麼就是拿著手機錄的。
  周含清的反應明顯是不知道,夏志成飛快的說了一個號碼,示意周含清打打看。
  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任憑周含清打了一次又一次,整個屋子內還是靜悄悄的。夏志成又說了另一個號碼,這一次他們很快在樓上的臥室找到了這個手機,可手機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幾條韓玲發出去的歇斯底裡的短信。最關鍵的是這並不是韓玲常用的手機,只是一個備用而已。
  “會不會是手機丟了?”周含清試探道。
  夏志成皺皺眉,周含清沒怎麼把這當回事,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韓玲,問著:“現在怎麼辦?”
  在夏志成沒有到來之前,周含清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韓玲心口的刀傷太過明顯,再要偽裝意外肯定是不行,她必須要找一個“凶手”出來,而且還要為凶手找一個完美的殺人動機。
  夏志成看出了周含清的意思,他想了想,“小偷入室搶劫?”
  “現在是白天。”周含清提醒道,像韓玲住的這種高檔小區,根本不會有小偷,更不要說是白天了。更何況,一旦沒有具體的凶手被抓,這個案子就會一直處於偵破狀態,有可能警察中途發現什麼線索查到了她的身上。這種不確定性太高了,她要的是盡快結案,敲死凶手,徹底的洗脫和她的關係。
  “那你想怎麼樣?”
  周含清輕聲道:“夏源。”
  “不行!”夏志成斷然拒絕。
  “為什麼不行?”周含清冷靜的分析起來,“大哥大嫂在醫院,沒有人給夏源做不在場的證明。他又時常出入這裡,保安見過他,也知道他和韓玲的關係。前幾天他不是還和韓玲吵架嗎?周圍的鄰居肯定聽過類似的動靜。到時只要合理的引導一下輿論,放出風聲暗示韓玲不願意夏源親近養父母,夏源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心情壓抑之下和韓玲再次發生了衝突,結果失手殺了人,這個理由難道還不夠?”
  “夏源……”
  周含清接口道:“夏源現在和子昌在一起,沒有人可以聯繫上他,這完全符合殺人逃逸的行為,想必警察也願意早一點破案,不希望拖太久。”
  夏志成沉默不語。
  周含清進一步蠱惑道:“志成,我知道夏源是你的兒子,可你不要忘了,你還有其他兩個兒子。小凱還沒有成年,你捨得他失去母親嗎?更何況,韓玲活著,我們將永遠受制於她,現在她死了,只要這件事處理妥當,再也沒有人可以拿池欣雲的事威脅你了。你要是捨不得夏源,可以活動活動,幫他辦一個精神病的證明。韓玲是精神病,他有遺傳也可以說的過去。過幾年風頭下去了再把他送出國,不就什麼事都解決了嗎?”
  周含清說的這些讓夏志成有些動搖起來。殺人是大案,只要一天抓不到凶手,一天就不會結案。他現在和周含清利益一致,需要的都是盡快擺脫和韓玲之死的關係,有人頂罪是最快的方法。只是這個頂罪人選……夏志成下不了狠心。
  周含清看了一眼時間,提醒他道:“志成,馬上就要中午了,我們還需要趕去醫院。”她和夏志成必須盡快出現在人前,擺脫他們的嫌疑。
  這一番對話落在了對面老A的耳中,他在震驚之餘不免也同情夏澤和夏源攤上了這麼一個父親。
  雖然不知道夏澤的打算,老A還是給夏澤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了夏澤周含清和夏志成商量的結果。
  “夏源頂罪?”
  這個答案讓夏澤沉默了下來。在和池以衡回家找手機的過程中,夏澤就曾經想過,這一世如果不是他,夏志成會把誰推出來?也許夏志成會製造成韓玲意外身亡的現場,就像母親當年那樣?
  夏澤總覺得夏志成上一世把他推出來頂罪並不是因為他最合適,而是從潛意識裡夏志成就不願意看到他。如今同樣的事情發生,被推出來的那個人不是他,而是夏源。夏澤並沒有感到多少的欣喜,反而心中愈發的悲涼。這說明夏志成其實根本不在乎誰出來頂罪,夏澤也還,夏源也好,他只在乎他自己。
  正在開車的池以衡適時的伸出手握住了夏澤。池以衡的手溫暖而充滿了力量,夏澤用力的反握了回去,很快打起了精神,
  “別管他們,我和表哥很快就到。”
  老A答應了一聲,突然叫了起來,“等等,孫德元的人也在。”
  “孫德元?”
  老A沒顧得上說話,他看著對面周含清和夏志成一前一後低著頭離開了韓玲的家中。孫德元的人似乎一直在盯著他們,但奇怪的是並沒有阻止他們的離開。
  “奇怪,孫德元想幹什麼?”老A喃喃道。
  夏澤腦子中閃過了前世的車禍,電光火石間想明白了什麼。

  第七十九章:被捕

  上一世夏澤的死和這一世沈嘉石的死太過相似,夏澤一直懷疑兩者之間存在著什麼關係。可他想不明白孫德元為什麼要殺他,直到老A剛剛提到孫德元的人放走了夏志成。夏澤瞬間想明白了一切。
  韓玲死了,殺他的人是周含清,夏志成出現在現場充其量只是包庇,依著法律不過是三到十年的刑期。甚至夏志成可以反咬一口,他正在努力勸說周含清去自首。哪怕最後落實了他的包庇,夏志成活動活動,最終結果未必能達到孫德元想要的效果。他恨夏志成恨的狠了,怎麼會甘心這樣簡單地放過夏志成。所以上一世夏志成要推他出來頂罪,作為分管海城治安和刑偵的副市長,孫德元明知道他是冤枉的,還是順水推舟的敲死了他的罪名。也因此上一世沒有經過任何的調查,甚至在他什麼都不清楚的情況下,通緝令就發了出來。
  夏澤想清楚了這些,後面的事更是簡單。他的死是孫德元一手策劃。想必在他死後,整個事情必然會反轉,殺死韓玲的真凶會被孫德元親自揪出來,而作為冤死的他,責任都會推到夏志成的身上。罪名他都想好了,殺人滅口,死無對證。如此一來,夏志成的罪名可比一個簡單的包庇罪重多了,恐怕夏志成有生之年都未必能從裡面出來。
  夏澤想到這裡轉頭看向了身邊的池以衡。上一世他死之前,池夏兩年還沒有徹底的撕破臉,彼此之間還留著最後一份面子情。他的死一定會刺激到表哥和舅舅,導致兩家最終翻臉。他甚至都可以想到,夏志成的倒台池家一定出了不少的力。也難怪他死後,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夏家人上門探望表哥。
  孫德元這一手一石二鳥玩的確實不錯,只是最後可憐了舅舅和表哥。
  夏澤的眼神暗含悲傷,池以衡一個急剎車把車停在了路邊,擔心的看著夏澤,“怎麼了?”難道是老A又說了什麼受刺激了?
  夏澤搖搖頭,沒管外面人來人往,徑直湊過去吻住了池以衡,“表哥我愛你。”
  上一世的謎題到了現在全部解開,夏志成也好,孫德元也好,他一定會讓他們都付出代價。自此往後,他要和表哥還有舅舅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上一世是他欠他們的,這一世他一定會全部彌補給他們。
  夏澤的嘴脣柔軟,親吻充滿了眷戀的意味,可池以衡的心底卻莫名的泛起了一股難言的悲傷。就像是這個親吻是他和夏澤的告別一樣,心裡澀澀的,漲的厲害。
  “小澤?”池以衡攬住了夏澤。
  兩人視線相對,夏澤長如羽翼的睫毛微顫。池以衡從夏澤的眼中彷彿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又彷彿看到了另一個池以衡的身影,兩個身影最終重疊,池以衡確信,那就是他自己。
  夏澤眼中的異樣褪去,眉眼彎了彎,重複了一遍,“表哥我愛你。”
  池以衡情不自禁的勾起了嘴角,心中那股莫名的悲傷似乎被夏澤的這句話衝散,彷彿從沒有出現過一樣。他用力的扣著夏澤的腦袋親了回去。脣齒交纏間呢喃道:“小澤我也愛你。”
  電話對面的老A:“……”
  夏澤和池以衡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他是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掛斷電話呢還是要出聲提醒一句呢?他的存在感有這麼低嗎?
  短暫的親吻過後,夏澤想起正事。如果他猜得沒錯的話,這一世有危險的夏源。夏澤雖然和夏源因著母親的去世有了齟齬,但不代表他可以看著夏源去死。
  池以衡聽了夏澤的分析,心裡承認夏澤說的有些道理。孫德元要想抓夏志成,早在周含清殺人時就能安排警察趕過去,可他一直耐著性子沒動手,分明是還在謀劃著什麼。如果真是如夏澤所說,孫德元不僅是要弄死夏志成,還要讓夏志成身敗名裂。
  池以衡微一沉吟,這件事可利用的地方太多了。他原先只是想要把姑姑的死因牽扯出來,扳倒夏志成,可要是孫德元自己作死的話,捎帶一個孫德元也只是一件順手的事。葉家人馬上就要來海城了,這麼大的一個人情足夠對得起葉老爺子對父親的照顧了。
  “我打個電話。”池以衡說著,“夏源的事最好是警察出面,順便給周家找點麻煩。”
  “能瞞過孫德元嗎?”
  “當然。”池以衡揉了一把夏澤的腦袋,“孫德元又不是一手遮天,想要搞倒他上去的人多的是,常飛有戰友正好是市公安局的,這件事交給他最好。”池以衡沒說的是,因為陳輝什麼都不肯說,王修武已經發了幾次脾氣了。趕上這次的事,王修武估計才是最高興的那個。
  池以衡說完就給常飛打了一個電話。他在一邊說,夏澤一邊總覺得自己似乎有什麼事情忘記了,到底是什麼事?夏澤的視線無意中落在了座位一側的手機上……他好像忘記了掛斷老A的電話了。
  夏澤窘然:“你怎麼沒掛電話?”那剛才他對表哥的表白豈不是都被老A聽到了。
  老A:“……”
  夏澤和池以衡趕到藍色港灣時,無論是夏志成、周含清還是孫德元的人都已經走了。夏澤把韓玲的手機遞給了老A,老A連同之前錄下的視頻放在了一起。找個合適的時間這些東西都會作為證據交給警察。
  趁著警察沒來之前,老A帶著助手去對面把裝著的監控器都取了下來。夏澤站在窗口遙望著對面的房間,池以衡陪在他的身邊,沉聲道:“很快就要結束了。”
  夏澤點點頭,是的,很快就要結束了。
  下午一點,有人報警說在藍色港灣的樓道內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警察很快趕了過來,不僅找到了韓玲的屍體,同時找到的還有凶手行凶的凶器和所謂的目擊證人。
  下午兩點,疑犯夏源被確定,同一時間通緝令發了下去。
  夏志成接到夏志飛的電話時正在醫院,一向老實的夏志飛慌亂不已,“老四出事了,韓玲死了,警察說小源是凶手,你能聯繫到小源嗎?”
  夏志成表現的比夏志飛還要驚訝,“什麼?韓玲出事了?小源是怎麼一回事?”
  夏志飛急切道:“警察找上門了,帶著通緝令,說小源畏罪潛逃。”
  夏志成的心一沉,他還沒來得及布置下去,通緝令是怎麼一回事?
  “老四?”
  “大哥你別急,我找人問問什麼情況。”夏志成安撫道。
  “好!”
  掛斷了電話,夏志成拉著周含清走到了角落,壓低聲音道:“你做什麼了?”
  周含清不解,“什麼做什麼了?”
  夏志成飛快道,“通緝令怎麼一回事?夏源呢?”
  “夏源……”周含清驀地察覺,周子昌已經有兩個多小時沒有聯繫她了。兩人面面相覷,夏志成心中隱隱生不出不好的預感,彷彿有什麼脫離控制般,他的預感很快成真。
  下午三點,有人匿名向市公安局寄送了一份包裹。包裹內是一段明顯的監控視頻和一個手機。負責偵破此案的警察在看過視頻後,紛紛陰著臉離開了辦公室,很快夏源的通緝令被撤掉,周含清和夏志成的逮捕令發了下來。
  警察出現在醫院的時候,夏奶奶剛剛甦醒。連續兩天的昏迷,夏奶奶的精神十分的不振。往日的派頭都消失不見,瘦弱的身體蜷縮在病床上,完全就是一個行將就木的普通老太太。
  周含清坐在床邊,正端著粥勸著夏奶奶多喝點,夏奶奶沒胃口的推開了她的手。屋內擠滿了人,夏思慧和夏思敏幾個都在,鬧哄哄的。夏奶奶心中記掛著韓玲的事,可她剛醒又不能把他們都趕出去只留下夏志成一個,越發神情懨懨的沒有說話的勁頭。
  眾人說話間,警察推門走了進來。夏志成和周含清同時神色微變,兩人彼此對視一眼,互相充滿了防備。
  “怎麼回事?”夏志成沉著臉道。
  帶頭的警察對上他十分的客氣。“有兩個案子需要夏市長您配合下。”
  “兩個案子?”
  “對,一個是發生在今天上午藍色港灣的一起殺人案,一個是十五年前您的夫人池欣雲女士去世的案子。我們懷疑池女士當年不是意外而是被人殺害。”
  警察說到池欣雲被人殺害時意味深長的看了夏志成一眼。夏志成強作鎮定,表情不變,屋內的其他人已然是神色各異。
  “志成……”夏奶奶虛弱道。
  夏思慧上前一步扶住了夏奶奶,緊張的看著門口的幾個警察。
  “怎麼回事?不是說當年池欣雲是意外嗎?這都多少年了,怎麼還能翻出來?”夏志傑不滿道。
  警察神色嚴肅,“具體案情恕我們不能泄露。不過正好大家都在,這個案子也需要諸位的配合,待會我們的同事會問大家一些情況,希望大家據實回答。“
  警察說完之後目光轉向了周含清,周含清身體微顫,隨即很快鎮定下來。
  警察示意身後的兩人上前帶走周含清,夏志成殺人還沒有確定的證據,可周含清殺人卻是已經證據確鑿。
  夏思敏上前一步,“等等,含清怎麼回事?”
  警察十分耐心的出具了手中的逮捕令,解釋道:“周含清女士涉嫌殺人,需要配合我們做進一步調查。”
  夏思敏驚疑的看看周含清又看看夏志成,周含清沒有說話,眼神閃爍的看著夏志成的方向。
  夏志成微微點了點頭,“好,我們走。”
  幾人正要走,柳佳氣勢洶洶的衝了進來,對著周含清就是一記耳光。
  她的動作太過突然,一時眾人俱都沒有反應過來。
  “大嫂!”
  柳佳怒極反笑,“誰是你大嫂,你有沒有良心,你殺了人居然讓小源頂罪。還有夏志成,小源是你親兒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
  柳佳的話猶如一記重磅炸彈,炸的屋內一眾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八十章:落幕

  夏源是夏志成的兒子,周含清殺了人,池欣雲當年出事不是意外而是被害。一個又一個炸彈砸下,夏思敏最先回過神來。
  “到底怎麼回事?”
  柳佳心裡的氣還沒出完,轉頭對著夏志成冷笑道:“這就要問你的好弟弟了。有種生兒子沒種養,我和志飛辛苦把夏源養到大,不是和夏澤一樣被你們用來糟踐的。”
  “大嫂!”柳佳說的語氣太重,夏志成臉色鐵青的想要打斷他的話。屋裡不僅有夏家人,還有幾名陌生的警察,夏志成丟不起這個臉。
  “怎麼,我說錯了?”柳佳這次是真的氣狠了,她的性子本來就潑辣,以前因為夏志成是夏源的親生父親,對上夏志成插手夏源的事難免退讓幾分,如今夏源差點出了事,她怎麼可能還繼續退下去。
  “當年你為了娶池欣雲拋棄了韓玲,不肯要她肚子裡的孩子,我們把夏源養到大,你又假惺惺的把他帶在身邊。我們想著你好歹是夏源的親生父親,也就什麼也沒說。可是你看看你幹了什麼?周含清殺了韓玲想要推到夏源頭上,你居然二話不說就同意了。夏源在你眼裡算什麼?”
  柳佳一連聲說的太快,夏志成幾次想要打斷都不成。屋內的幾名警察聽得津津有味,像這樣的豪門八卦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
  夏志成鐵青著臉壓著怒氣,卻又不能對柳佳做什麼,周含清卻是顧不上了。雖然不知道柳佳知道了什麼,但柳佳這樣一口一個她殺了人,豈不是徹底坐實了她的罪名。
  周含清捂著臉衝到柳佳面前想要阻止柳佳繼續說下去,柳佳脾氣上來抓著周含清反手又是一記耳光。兩人眼看就要廝打在一起,夏奶奶憤怒道:“夠了!你們還嫌丟人不夠嗎?”
  柳佳推開周含清,理了理衣服,冷淡道:“我和志飛清清白白,又沒有殺人有什麼丟人的?”
  “你……”夏奶奶被柳佳堵得說不出話,半天喘著緩不過來。
  “大嫂!”夏思慧和夏思敏同時叫了一聲。
  柳佳冷笑,“你們別嫌我說話不好聽,池欣雲怎麼死的,老太太清楚的很。我就說老爺子的東西怎麼都給了夏澤,原來是池欣雲身上虧欠了,往夏澤頭上彌補呢。這也是多虧了池欣雲有個好姓,她要是不姓池,指不定就像韓玲一樣,死了就死了,還要把罪名推到親生兒子頭上。這些老太太就不嫌丟人了,我不過是說說有什麼好丟人的。”
  柳佳說的這些話,夏志傑聽了反應最大。夏爺爺留下的那些東西就是他心裡的一根刺。當年夏爺爺執意要把東西留給夏澤,還能說一句看在池欣雲去的早,夏澤可憐的份上。可要是真實原因是因為夏志成殺了池欣雲,老爺子拿這些字畫來彌補,那這個理由可夠噁心人的了。憑什麼?東西是整個夏家的,憑什麼因為老四殺了人就把他們的東西拿去彌補?可又反過來說,要是這個理由是是真的,老四這麼多年不聲不響,簡直是更噁心。
  夏志傑的不滿表現在臉上,這個時候,夏志飛氣喘吁吁的推門跑了進來。醫院人太多不好停車,他一個找車位的時間,柳佳就怒氣衝衝的殺了上來。夏志飛生怕柳佳和夏志成鬧起來,趕緊上來攔著,只是沒想到會在屋內看到警察。
  看夠了熱鬧,幾名警察對視一眼,示意夏志成和周含清跟著他們走。夏家這攤關係可夠亂的,牽扯到15年前,估計夏老太太一個包庇罪是跑不了,就是不知道其他人被牽扯進來的還有多少。
  警察一走,夏志傑最先鬧了起來。“母親,大嫂說的是不是真的?”
  “你大嫂她……”
  夏奶奶指著柳佳氣的渾身發抖。柳佳完全不在意,甩開了夏志飛試圖阻止她的胳膊,冷聲道:“母親您也別說我冤枉老四。我實話說了吧,周含清殺人和老四決定推夏源出來頂罪都被人拍了下來,視頻就在警察的手裡。證據確鑿的案子,您也別費心想像十五年前一樣摁下去了。”
  “你……”如果說之前柳佳口口聲聲說周含清殺了人,夏奶奶還抱著一線希望的話,柳佳的這句話無異於徹底將夏奶奶的希望斬斷。她幾乎是一口氣沒上來就暈了過去。
  “母親!”
  “你怎麼能和母親這樣說。”夏志飛小聲埋怨著。
  柳佳冷著臉沒有說話,夏志飛嘆息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醫生鬧哄哄的進來搶救著夏奶奶,一眾人被趕到了外面。之前過來的警察留下了兩名,正準備挨個朝他們問話。
  夏思敏一臉的不耐煩,“我什麼都不知道。”
  夏志傑緊跟著說著:“我也是。”
  警察沒搭理兩人的抗拒,嚴肅道:“兩條人命,包庇罪判刑三到十年,你們自己看著辦。”
  夏志傑頓時跳腳,“什麼意思?我們怎麼包庇了?殺人包庇的是老四,可和我沒有關係。”
  雖然這麼做有些不厚道,可夏志成惹下的事憑什麼讓他們替他背著。十五年前的事就不說了,這次的事休想。夏志傑最先嚷嚷著要和夏志成劃清關係,夏思敏猶豫了一下,站在了夏志傑的這一邊。
  夏思慧沉默的看著他們,心裡知道夏家要散了。過了今晚,立足海城數百年的夏家恐怕就再也不在了。
  醫院發生的這一切夏澤都不知道,在看著裝著證據的包裹被送到市警察局之後,夏澤跟著池以衡回到了池家。池守正已經知道了發生的一切,看著夏澤滿臉的倦意,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讓夏澤先去休息一會。
  夏澤確實也累得狠了,昨晚他就沒有睡好,今天一天折騰下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都有些扛不住了。
  “那我先去睡了。”夏澤說著就上了樓。
  池以衡衝著父親點點頭,跟著夏澤回了房間。
  夏澤很快爬上了床,他只覺得渾身說不出的累。在一切近乎塵埃落地的現在,他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興奮,只是覺得渾身疲憊,一種從骨頭裡泛出的疲憊。
  “睡吧。”池以衡俯身在他額上親了親,安撫的摸著他的臉。
  夏澤抓著池以衡的手,閉上眼很快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已經是晚上了。夏澤緩緩的睜開眼,屋內沒有開燈,院子內的燈光隱隱約約的透過窗簾照了進來,昏暗的光線裡,夏澤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坐在床前。
  “表哥?”夏澤懶洋洋的滾了過去,習慣性的伸手就要去抱對方的腰。只是他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小澤。”坐在床前的人低低的叫了一聲,順手開了燈。
  夏澤眯了眯眼,熟悉的聲音傳入了耳朵,明亮的燈光下,坐在床前的是夏源而不是池以衡。
  夏澤很快坐了起來,“你什麼時候來的?”
  夏源微微笑著,“剛來沒多久。”
  “哦”夏澤隨口答應了一聲,下意識的抬頭在屋內尋找著池以衡的身影。夏源能進來,肯定是表哥和舅舅同意的,但他不覺得表哥會把他一個人留在屋子裡。
  他的行為讓夏源的笑容中多了一絲苦澀,夏源佯裝著不經意的問:“小澤是在找以衡嗎?他大概和池伯父在一起。”說到這裡,夏源又幫著解釋了一句,“是我跟他說有話和你單獨說,他才出去的。”
  “哦!”夏澤沉默了下來,一時不知道該和夏源說什麼。
  夏源深深的看著夏澤,目光從夏澤的臉上一寸寸的掃過,一顆心緊緊的揪了起來,說不出是嫉妒還是痛苦。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他已經失去了擁抱夏澤的資格,只是他不肯面對現實,一直自欺欺人的騙著自己。池以衡的出現,不過是一次次的提醒他,他的念頭有多麼的荒謬和可笑。他知道池以衡也喜歡夏澤,他無時無刻不在卑劣的希望著,他得不到夏澤,池以衡也像他一樣得不到。可夏澤剛剛醒來的舉動卻是徹底的打碎了他的妄想,他明白他的夢該醒了。
  夏源低聲道:“小澤你都知道了吧?”
  夏澤點點頭。
  夏源苦澀的看著夏澤,輕聲道:“對不起。”
  夏澤沒有說話。他曾經想過有朝一日真相大白的時候夏源會和他說什麼。也許是解釋,也許是道歉。他那會固執的覺得夏源是應該和他說對不起的,可真的聽到了他又覺得沒必要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現在的心理,只是他看著夏源,覺得對方可悲又可憐。可悲於夏源被所謂的親生父母用親情綁架,既無法坦然的面對養父母,又不能乾脆的擺脫親生父母,日日掙扎於兩者之間,辜負了真正對他好的養父母。可憐在於他所以為的親情,在人性的自私面前不值一提。他看過那段視頻,夏志成甚至沒有考慮多久就同意了周含清的提議讓夏源出來頂罪。
  這就是所謂的父親,他的父親也是夏源的父親。
  夏澤的沉默在夏源的意料中,他有太多的話想和夏澤說,可到了嘴邊能說出口的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夏源沉默了一會,輕聲道:“我會出庭指證三叔十五年前做過的事。”
  夏澤吃驚的抬起了頭。
  夏源深深的看了夏澤一眼,伸手想要像以往一樣揉著夏澤的頭髮。夏澤下意識的歪了歪頭,夏源的手尷尬的停在了半空。
  夏澤:“……”
  夏源似乎想笑,可臉上的表情太過難看,他很快放下了手,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該走了。”夏源站了起來,他似乎想要說什麼,頓了頓,低聲道:“小澤你和池以衡在一起了吧?”在夏澤驚訝的表情中,夏源努力的擠出了一個笑容,“小澤你開心就好。”
  說完了這句話,夏源就像是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一樣,他近乎狼狽的推開了門,池以衡站在門口,衝著他點了點頭。
  兩人錯身而過,夏源低聲道:“不要辜負小澤。”
  池以衡溫柔的看著不遠處的夏澤,嘴角微微勾起,“這個不需要你擔心。”
  房間門合上,兩人一個在裡一個在外,夏源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神色落寞的離開了池家。
  房間內,池以衡抱著夏澤低聲問道:“夏源和你說什麼了?”
  “對不起,還有他會出庭指認夏志成。”夏澤努力的總結道。
  “沒有別的了?”池以衡略微帶著一絲醋意問道。
  夏澤不解,“還有什麼?”
  池以衡忍不住笑了起來,捏著夏澤的下巴親了上去,滿意道:“沒有了,這樣就好。”

  第八十一章:尾聲

  近一段時間,海城的新聞從業者簡直要瘋了,各種新聞大料一個接一個爆出,可謂是層出不窮。從沈嘉石到夏志成,從周含清殺人到孫德元涉黑,整個海城的媒體全都猶如打了興奮劑般,恨不得拿著放大鏡盯著這些人的一舉一動。
  這其中最先爆出來的是周含清殺人事件。儘管周含清的律師力證她是正當防衛,但多方證據下,尤其是韓玲出事後周含清第一反應不是自首,而是要推夏源出來頂罪。這種明顯逃逸的行為,最終被定位為過失殺人。
  周含清的事情還沒有平息,夏志成十五年前誤殺池欣雲並且隱瞞真相的事情又被爆了出來。夏源履行了對夏澤的承諾,出面指證了夏志成。夏志成不僅面臨著殺人的指控還有對周含清殺人的包庇指控。
  緊隨著夏志成之後出事的是孫德元。之前孫德元派人去找夏源,想要趁機弄死夏源,結果被抓了一個正著。這些人沒有陳輝的硬氣,很快把孫德元供認了出來。常飛的警察同學又藉著這些人撬開了陳輝的嘴。涉黑、殺人、賭博、為黑勢力提供保護傘,這些罪名壓下來,孫德元已經再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一連串的幾件大案之後,是一些不起眼的小案子,首當其衝的是周振涉嫌行賄政府人員。還沒等周振的事情得到解決,周子昌又被指控涉嫌綁架夏源。兩件事情堆在一起,偏偏趕上周家競拍城西那塊地失利,夏志傑逼著周家要撤資,直接導致了周家的資金鏈斷裂。在周家無人能出來撐起大局的情況下,周氏集團被迫宣布破產,被池以衡和李明軒聯手吞併。
  周家宣布破產的那天,正是夏澤專業課考試的同一天。
  同高考文化課考試的人山人海不同,專業課考試的人數明顯少了很多。夏澤考完出來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池以衡的身影。
  “表哥。”
  “怎麼臉這麼紅。”
  現在已經是七月份了,天氣熱的厲害。夏澤從考場走出來這麼一段時間臉就被曬得發紅。池以衡邊讓他趕緊上車邊遞了一瓶冰鎮的綠茶給他。夏澤接過來大大的喝了一口,池以衡笑著伸手抹去了夏澤嘴邊的水漬,問道:“回家嗎?”
  夏澤猶豫片刻,“我想去看看夏凱。”
  周含清和夏志成被帶走的當天,夏凱就知道了這件事。夏澤那天太累,沒顧得上夏凱。等他第二天想起夏凱時,夏凱已經被接到了周家。
  這段時間,隨著周含清和夏志成的事先後塵埃落定,再加上周家風雨飄搖扛不住選擇了破產,夏澤自覺他和夏凱之間似乎多了一層隔閡。或者也不能說是隔閡,只是他能明顯感覺到夏凱在躲著他。他幾次給夏凱打電話,夏凱都是簡單說個一兩句就掛斷了電話。次數多了,夏澤總覺得夏凱是不想見他,也就不在主動給夏凱打電話了。
  他有時候也想,他和夏凱這種狀態才是正常的,最開始夏凱不就是很討厭他嗎?要是沒有上次陳輝找他的麻煩,他和夏凱早就相看兩厭了。再說他找夏凱能說什麼?夏凱還是個小屁孩,未必懂大人之間的這些爛事。比起夏凱不情不願跟著他,夏凱留在周家其實更好。
  夏澤想想夏源,想想夏凱,覺得他可能天生就是兄弟緣薄,也就把夏凱的事壓在了心底,直到今天收到了夏凱的打氣短信。他沒想到夏凱會知道他想報考音樂系的事,更沒想到夏凱會記得他今天考試。夏澤不由心情複雜,想去看看夏凱的念頭躥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對於夏澤的要求,池以衡一向都很少拒絕,更不要說是這種正當的要求了。和夏澤待得時間越久,池以衡越覺得他有像父親那種無條件縱容夏澤的趨勢轉變。某些時候他明知道不該縱容夏澤,可只要夏澤一臉討好的看著他,他就很難硬得下心來。
  池以衡主動問了一句,“小澤你想把小凱接過來一起住嗎?”
  夏澤已經成年,由他照顧夏凱比周家更加的順理成章。
  夏澤想了想,“看夏凱自己的意思吧。”
  兩人開車到了周家附近並沒有貿然的進去。無論是周振行賄被爆出來還是周氏破產,背後都有池家的手筆,夏澤不覺得周家人願意看到池以衡。他在外面給夏凱打了一個電話,告訴夏凱自己現在周家門口不遠處,問夏凱願不願意出來見個面。夏凱在電話裡什麼也沒說就掛斷了電話。夏澤還以為夏凱不願意出來見他,正猶豫著要不要等一會,就看到夏凱鼓著臉一副生氣的樣子朝著他跑了過來。
  夏澤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夏凱鼓著臉的樣子就笑了起來。
  夏凱對上夏澤的笑臉只覺得委屈的不行,憤怒的指控道:“是不是連你也不要我了?”
  夏澤心中一震,收斂了笑容,揉了揉夏凱的腦袋認真道:“怎麼會。”
  夏凱咬著脣,“那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也不來看我?”
  夏澤小聲的解釋了一句,“是你不接我電話。”
  夏凱大聲的反駁道:“你就不能多打幾次嗎?”
  夏澤:“……”
  夏凱看到夏澤不說話更是有底氣了。“明明是哥哥你不要我了。你把我丟在外公外婆家不理我,不給我打電話,我已經沒有父母了,是不是連哥哥也要沒了?”
  夏凱越說越覺得委屈,父母和舅舅相繼出事,讓夏凱一瞬間長大了不少。雖然外公外婆對他很好,可他還是很想夏澤,想和夏澤一起。最開始夏澤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是故意掛斷電話的。他偷偷聽外公外婆說起,父母的出事都和夏澤有關,是父親母親對不起夏澤。夏凱不是很清楚父母怎麼對不起夏澤了,可這句話他是記住了。他有些害怕夏澤會不會因為父母的關係不要他,以後就把他丟在外公外婆家。
  接到夏澤的電話他又高興又擔心,在這種矛盾的心理下,他故意掛斷了夏澤的電話就是為了引起夏澤的注意,想讓夏澤多打幾次電話證明他的重要性,結果夏澤幾次之後乾脆就不理他了。夏凱委屈的要死,卻又擔心惹了夏澤討厭,每天忐忑不安的捧著手機,就怕錯過夏澤的電話,可每次都是失望無比。
  夏凱的控訴讓夏澤忍不住自責,是他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夏凱是他的弟弟,不管發生什麼永遠都是。
  夏澤歉疚的揉了揉夏凱的腦袋,放低姿態道:“是我錯了。”
  夏凱眨眨眼,確認了夏澤是認真的之後,遲疑了幾秒低聲道:“我原諒你了。”
  夏澤微微笑了起來,想起了池以衡的提議問了一句,“小凱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住?”
  夏凱聽了夏澤的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壓抑著興奮小聲問著:“可以嗎?”
  “當然!”
  夏凱飛快的點了點頭。
  夏澤笑笑,轉身要去和池以衡商量這件事,夏凱小心的拉住了他的手,小聲的叫了一聲“哥哥。”
  夏澤:“嗯?”
  夏凱眼睛亮亮的看著他,搖搖頭,“沒事。”
  夏澤嘴角翹起,順手在夏凱的臉上捏了一把。
  帶走夏凱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周家人並沒有阻攔。從長遠的角度看,夏凱跟著夏澤顯然比留在周家更好,況且周家現在忙著周振和周子昌的事,也是真的沒精力管夏凱。
  對於夏凱的到來,池守正也很高興。他對夏凱並沒有什麼偏見,上一輩的事不該牽扯到孩子身上。事實上,接夏凱來的提議就是池守正先和池以衡提的。一來夏凱這個孩子不錯,周家最近太亂不一定能顧得過夏凱來。二來,夏澤一個人終究是太孤單了。池守正是真心對夏澤好,不希望夏澤一個人孤零零的。他和池以衡能給夏澤的親情和夏凱還是不一樣的。
  許是年紀大了,池守正越來越喜歡熱鬧。以前池以衡出國不在,家裡就他一個人時他也沒覺得孤單。可隨著夏澤和池以衡這段時間陪在他的身邊,池守正已經習慣了家裡熱熱鬧鬧的,不再適應以前的那種清靜。多了一個夏凱,家裡更是熱鬧。尤其是夏凱粘夏澤粘的厲害,每每看到池以衡和夏凱不動聲色的在夏澤面前爭寵,池守正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舅舅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夏澤也是看在眼裡。他以前還曾猶豫上了大學之後要不要和表哥搬出去住,現在則是完全打消了這個念頭。甚至主動和池以衡商量,他以後不想住校,寧願每天辛苦點回家住。反正他打聽過了,作曲系的課程並不多,而且多數課程都安排在下午。據說是有學生反映半夜是最後靈感的時候,他們睡得晚需要上午的時間補覺。
  “不住校了?”池以衡確認道。
  夏澤“嗯”了一聲,“我想多陪陪舅舅。”
  池以衡挑眉,“不想陪我嗎?”
  夏澤坦然,“想。”
  池以衡笑著吻住了夏澤,低聲道:“你這幾天都陪著夏凱去了,我要求補償。”
  夏澤眉眼彎了彎,剛要問怎麼補償。夏凱在門口大聲道:“哥哥你在嗎?我有事找你。”
  池以衡:“……”
  他現在有點後悔把夏凱帶回來了。
  夏澤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沒過幾天,夏志成的案子判了下來。因著十五年前殺了池欣雲一事和對周含清殺人的包庇,他的餘生都要在監獄裡面度過了。對於一審判決的結果,夏志成什麼也沒說,只是表示想見見夏澤。
  時隔一個多月,夏澤再一次見到了夏志成。和以前的意氣風發溫文儒雅不同,眼前的夏志成蒼老的厲害。身上的精神氣彷彿都被抽空一樣,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十幾歲不止。
  夏澤頓了頓,沉默的坐在了夏志成的對面。
  夏志成沒有開口說話,只是仔細的打量著夏澤,打量著這個他一直故意疏忽的兒子。夏志成說不清楚他對夏澤的感情,有內疚,有逃避,但更多的是陌生。
  沉默了許久,夏志成開口道:“小澤你長大了。”
  夏澤沒有說話,夏志成苦笑起來,“我聽說你把小凱接到池家了?”
  夏澤還是沒有開口。
  夏志成嘆息一聲,說出了他醞釀了很久的話,“小澤對不起,我……”
  “不需要!”這是夏澤第一次開口,他徑直打斷了夏志成的話,“不管是我還是母親,都不需要你的道歉,你不配。”
  “小澤……”
  無視了夏志成懇求的目光,夏澤冷淡道:“如果你見我就是想說對不起的話,那真是沒必要。你不配說這三個字,我也不會原諒你,我想母親也不會。”
  夏澤說完站起來就走。原諒是一件太過奢侈的事,不是每個人都值得原諒。
  羈押所的外面,夏澤遇到了夏思慧推著夏奶奶來看夏志成。上次昏迷過去之後,夏奶奶再次醒來就全身中風,不僅無法說話,更是連動都不能動。在夏志成一案裡,夏奶奶原本是被控告包庇罪的,但她的身體實在太差了,根本無法出庭。而且雖然有錄音做證據,但韓玲已死,夏奶奶說不出話,最後還是夏志成一力扛下了全部的罪名。
  夏思慧顯然是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夏澤,十分的意外。“小澤,你是來看三哥的?”
  夏奶奶聽了夏思慧的話,艱難的抬頭看向了夏澤。
  夏澤搖搖頭。
  夏奶奶憤怒的“嘶嘶”著。夏澤憐憫的看著夏奶奶,奶奶要強了一輩子,臨老了不能說話不能動,陪在身邊的只有小姑姑。也不知道奶奶想起過去的事會不會後悔?
  夏思慧似乎想要說什麼,頓了頓還是什麼都沒說。
  夏澤也無話可說,很快就告辭離去。
  羈押所外陽光燦爛,夏澤因著見到夏志成壓抑的心情一掃而空。他遠遠的看著不遠處等著他的池以衡情不自禁的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表哥!”
  池以衡轉頭,映入眼簾的就是夏澤的笑臉,似乎是被感染了一樣,笑容同樣在他臉上綻放了開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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