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御膳人家/[反穿]御膳人家》---1 作者:缘何故


大耀上下无人不知深得陛下宠幸的御膳监大总管是个性格诡谲、阴晴不定的蛇精病

作为一个蛇精病,邵衍只凭借一手好厨艺,便足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原以为自己这种神经病早晚得有擦干净身子麻溜等死的时候

哪成想睁开眼,一梦千年,他居然成了个要多窝囊有多窝囊的大胖子

面对各种不知死活试图来挑衅自己的小杂碎

蛇精病表示:“呵呵。”


这是一个古代知名大御厨反穿到现代大展身手的故事,主受

内容标签:美食 古穿今 甜文 平步青云

搜索关键字:主角:邵衍、严岱川 ┃ 配角:邵干戈、邵玉帛、邵文青 ┃ 其它:古穿今、美食、升级流轻松文

晋江金牌推荐:身为御膳监大总管的邵衍,人生的轨迹简直和他的性格一样奇葩。死后穿越到现代美食世家的小公子身上,凭空多了一身肥肉和一个亲缘关系复杂的大家庭。身为一个合格的神经病,邵总管怎么可能坐听天命?习武减肥重拾厨艺,天下之大,哪能没有他们一家的容身之地?本文讲述的是个厨艺惊人的大总管穿越到现代的故事,作者金大腿全开,一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主角光环耀眼无比。穿越的邵总管性格古怪,做事不按套路出牌常出笑点,古今思想大有代沟,萌傻与霸气齐飞。作者坑品上佳,擅长细致描写,配角个性鲜活,基情与事业贯穿其中,有笑有爱,全文甜萌,不失为一本值得一看的轻松好文。

☆、第一章

  邵衍有种浑身浸泡在温水里的错觉,脑袋胀地两个大,浑身麻酥酥的,眼皮像坠了铅,费尽力气也没能掀开一点。
  周围像立秋日午时三刻的菜市口那样吵嚷。邵衍想起年少时和膳监的玩伴们偷偷溜出宫凑热闹:周围挤满着熙熙攘攘的人和气味,刽子手举着一柄乌青色的宽刀,含一颊鼓囊囊的烧酒,映着太阳喷出雾似的水幕。死囚们各个蒙着黑头罩,负手捆住跪成一排,吓得浑身颤抖。那刽子手便狞笑一声,喊一声万岁,厉喝“贼子受伏!”,快刀斩下——
  ——人群便惊叫起来,邵衍被拉着手,惶然见周遭的百姓如流水后退去。
  ——他不动。
  刀口利索,那头颅如同切豆腐似的瞬间落了下来。尚跪着的身体缺了脑袋,血柱便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浇了站在近处的邵衍一脸。
  脑袋咕噜噜从阶上滚落下来,躺到了邵衍的脚前。黑头罩中途松落,一颗头瞪大了充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望着头顶的人。邵衍垂首盯着看,心中便生出一股火热来。像三伏天喝下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汁,说不出的畅快。
  那一日他从监斩官处拿到了三十文的“压惊费”。回去时在河边草草洗了个澡,听着玩伴们惊魂未定的讨论,心中却没有半分惧怕的感觉。
  现在想来,自己古怪的性格,便是从那个时候透出端倪的吧?
  此刻,这个大耀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御膳监大总管,却只能蹙着眉头艰难地一遍遍尝试掌握身体的控制权。记忆仿佛斑驳的画册飞速翻转,多少早以为被遗忘的过往都从被尘封的箱匮中被重新翻开。
  终于到了最后一章。
  黑云压城,四下里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贼寇攻入了京都烧杀抢掠,内监宫女们四下奔逃,往日那些溜须拍马的小人此刻都没了踪影。邵衍在自己无不奢华的膳监内温了一壶烈酒,配上炸到酥脆的花生米,最后饱餐一顿,提着刀冷笑着迎了出去。
  哄的一声,画面仿佛被戳破的泡沫,顷刻间消失地无踪无影。
  耳边又开始响起陌生的吵嚷来——
  ——“怎么摔的那么严重?这是哪个班的学生?”
  “谁知道,已经通知教官了。早上被人发现躺在楼梯口哪里,估计是半夜摔下来了。”
  “……不成,医务室这边只能简单处理一下,赶紧叫救护车。”
  邵衍被搬过来弄过去,心中怒火翻腾,气沉丹田,刚想开口训斥。脑袋撞在床板上的动作却让他从里到外齐刷刷地一静——冲出大殿后模糊的记忆腾然清晰起来。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脸上,舌尖尝到比酒酿更加甜蜜甘美的滋味。刀挥起落下,骨骼关节的结构他谙熟于心,贼寇们哪怕满身盔甲,仍旧躲不过他角度刁钻的砍杀。
  他结果了近半伙前驱搜索的寇队。足足三十余人。
  最后让他停下动作的,是一支穿胸而过的羽箭。
  *********
  军训总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意外,体质弱的中暑昏厥,体质好的摔倒扭伤,或者早有旧疾的学生承受不住训练的负荷突发一些奇奇怪怪的症状。A大校方几十年来早有经验,每年到新生军训的时期,都会安排一部分校内医务室的工作人员随行处理突发状况,这才不至于让早晨发现到邵衍晕倒在宿舍楼下的教官手忙脚乱。
  然而即便如此,被送到医务室时邵衍的惨状仍旧是让校医们不敢下手诊断。
  从血肉模糊的后脑勺开始,顺着脖子乃至整个身体,靠近地面的一侧都已经被鲜血浸满。据说宿舍楼下发现邵衍的那块地方也是淌了满地的血,校医不敢拿大,迅速通知了120。救护车来之前他们做了一些简单的消毒和包扎,再一看学生资料,立刻知道不好。
  邵家,在整个A市,都是数得上名号的望族。从祖爷爷辈开始,避过了那场混乱,辗转海外内地创业,邵家的餐厅就开始遍地开花。
  据说邵家祖上几代人都曾在宫廷做过御厨,邵老爷子更是向外透露过自己手上有一本祖祖辈辈只传继承子孙的食谱。虽然食谱经过历代战乱波折已经破旧不堪,然而剩余的精华,仍旧足够邵家人在国内美食界打下一块立足之地。产业遍布国内各大城市的邵家,影响力在A城决计可以算深远了。
  而邵衍,虽然不是邵家的长孙,他父亲邵干戈却是邵家的长男。邵老爷子在早些年便已经退居二线了,产业大多交给大儿子邵干戈和小儿子邵玉帛打理,作为邵家老大邵干戈的独生子,哪怕邵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这辈子也必定过的顺风顺水。
  邵干戈为了把儿子塞进学校,直接便捐给了医学系一栋教学楼。校方原本打定了主意让邵衍顺顺利利毕业就好,谁成想这才开始军训,就出了这种意外。A市天高皇帝远的,谁有资本谁就有话语权,现在邵老爷子刚刚去世,邵家正是一团乱麻的时候,谁敢去触这些土皇帝的霉头?
  老校长接到电话后光秃秃的脑门子出了一层油光,校领导临时开了一个紧急会议,立刻决定救人要紧。阿弥陀佛,这祖宗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
  ***********
  邵衍晕的要命,迷迷糊糊想到自己应该已经一命呜呼了。但等到再次醒来,那股反胃的不适却袭来的无比清晰。
  他不等睁眼,立刻起身想吐,手臂在床上撑了一下——没能起来。
  邵衍烦躁的要命,只恨不得手边有些什么东西能砸出去。现在叫他吐他也是没力气吐的,只好疲惫不堪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一切,却叫他暴怒的情绪如同被泼上了一桶冰水,瞬间熄的无影无踪。
  这是一个相当古怪的房间,比起皇帝御赐给他的太和宫内殿简直不能看,然而各式风格,居然是邵衍从未见过的模样。
  墙壁是一种奇异的颜色,介于鹅黄和白色之间,看起来舒服的很,却不像是挂在墙上的绫罗,材质似乎非常坚硬。头顶有一串亮的不得了的夜明珠,奇特就奇特在这珠光虽然明亮,却仍旧能叫人感觉到柔和。邵衍目测了一下,夜明珠串垂下了大约四十八颗珠子,每颗有鸡卵大小,珠子通体澄澈,磨出的棱角这样看去竟然熠熠生着辉。
  墙壁上窗户的位置,糊的却不是上好的窗纸,而是一整块上等的琉璃。这玩意邵衍在藩国敬献的贡品里看到过,小小的一套做成杯子,虽不够水晶珍贵,但胜在稀奇。那次他做了一道玉豆乳,吃的皇帝龙颜大悦手舞足蹈,于是乐呵呵地让他去私库挑赏赐,却先一步说这套杯子给不成,需得留到千秋宴上送给皇后用。
  也不知城破后,皇后和皇帝如何了……
  邵衍发了会怔,一时意兴阑珊起来,他到底富贵惯了,方才对这些珍宝生出的惊讶褪去地极快。眯了会眼,等到力气回来一些,他又缓缓偏头去看那些床边他看不懂的方柜子。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柜子上有些却发出绿莹莹的光。邵衍从来天不怕地不怕,这时候倒也没多少恐惧。他想拿个什么东西砸那些方柜子看看反应,心下一转,还是忍住了。
  房间门这时被毫无预兆的打开,这动静让邵衍一惊,却迅速压下了。他盯着出现在门口的白衣人。
  值班医生原本只是照例开门看看,对上邵衍的眼光时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退了一步,之后才喜形于色地走进屋来:“你醒啦?”
  邵衍盯着她,在不知道对方意图之前表情十分自然,却警惕地没有说话。
  医生也不在意,抬手替他摘下病床边的药水袋,替他换了药,又低头观察邵衍的手背。
  邵衍的目光落在女医生纤细的脖颈上,心中瞬间闪过百十种暴起弄死对方的方案,只等对方表现出异样时迅速反击。
  然而对方却只是探了下他手背的温度就放下了,一边笑眯眯地问他有没有不舒服,一边按动了床头的呼叫铃。
  邵衍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却也明白一时半会的,这人没有弄死自己的念头。他抬起手想要看一下对方刚才在他身上到底弄了什么手脚,目光落在手背上时,头脑却瞬间空白了。
  这只手白胖肥腻,手背连着一根细管子,从指尖到胳膊,简直有他从前的三倍大!
  片刻的怔愣后,他下意识摊开手看掌心,脑中登时如同被雷劈中,一派茫然。
  这只手是断掌。
  ——手心双侧开始,干净利落的一截纹。因为生病的缘故,手心没有半点血色,照旧是白胖肥腻,一点粗糙也不见。
  而邵衍不会更清楚,从幼时开始,习武练字颠锅铲,他的手心,远比许多普通百姓更加粗糙!
  他脑子嗡的一声,升起一个从方才开始便有所端倪,但一直不敢深想的念头。
  外头一阵吵嚷,门又推开,一群和屋里这个白袍者一样打扮的人涌了进来,有男有女。带头一个个头矮小的男人带着浅绿色的面罩,指使人将邵衍的床板抬了起来,他则扒开邵衍的眼皮嘴巴左看右看。
  邵衍遭逢大变,心中正惊疑不定,但表面却没表露出分毫。
  医生本来还想看看邵衍的后脑勺,对上他让人发憷的目光,想了想还是收回了手。他翻开记录本涂涂写写,一边说道:“没什么大碍了。邵衍是吧?”
  这是他的名字,邵衍眉头微皱。
  医生没得到回答,只好偏头看了下他的床牌,咳嗽一声又问:“摔伤后脑,记得自己怎么摔下来的不?”
  摔下来?邵衍缓缓摇头。
  见他有动作,莫名的,整个病房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医生语气也和缓了一些:“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以后要注意安全。不过恐怕要休养上一段时间才能回学校继续上课了,要打电话通知一下你父母吗?”
  父母?
  邵衍是没有父母的,也从没有人将这两个字加诸过他的身上。而这一刻他终于肯定了自己心中那个原本还不敢相信的答案。
  昏沉的脑袋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少年的声腔略带沙哑,却干净的仿佛湖水里刚刚捞上的纱。邵衍开口轻声回答:“我不记得了。”语气很平静。
  医生笔端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邵衍的脸上仔细观察了一会,眼神才逐渐变得惊愕。
  失忆?不会吧?那么老套?还是装病骗假期哦?
  然而邵衍平淡无波的目光却让他的神经莫名开始紧绷。医生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心中的质疑连萌芽的机会都不曾得到,就被扼杀在了摇篮中。
  顿时便鸡飞狗跳。



☆、第二章

  邵衍失忆了。
  在他盯着病号餐配套的矿泉水五分钟后询问医护“这个怎么用”的时候,A大的校领导简直恨不能去死一死。
  偶像剧里十部有九部要勾搭上失忆梗,但现实中这样的情况却不多见。邵衍不学无术的名头在还没进校门前就不是什么秘密,不少人也抱着万一的念头期望这是一场自编自导的闹剧,可最终医生下达的诊断结论,到底打破了他们的侥幸。
  邵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除了自己的名字外,父母是谁、家庭背景、教育经历,甚至于一些三岁小孩也该知道的常识都忘记了。个性也变得异常沉默,可以一个人坐在病房半天不动弹,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用自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一直看到对方讪讪地闭上嘴。
  这种堪称文静的表现让人根本无法对他现在的异常提出质疑。这位从小锦衣玉食娇惯大的小少爷根本没有“自控力”一说,胆小娇贵神经纤细脆弱。要是他能一连半个月克制住自己的本性演戏,也不至于一路砸钱却连大学都考不上了。
  医生对此的解释十分含糊,他们能确定邵衍的脑袋里是绝对不存在任何淤血的,虽然脑震荡导致暂时失忆的案例他们目前接触过不少,但失忆范围那么大的可真是绝无仅有。人脑本就是最为复杂的存在,哪怕一记意料之外的撩拨,触碰到了脑神经,造成的后果也绝非常理可循。更何况后续的失忆检测中他们也完全看不出丁点邵衍在伪装的痕迹,这样一起不那么合乎常理的失忆事件在种种特殊情况下竟然也变得理所当然了起来。
  对此他们也无能为力,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时间,兴许邵衍失去的这些记忆在未来的某一天中,会忽然又重新回到他的脑袋。
  ***
  邵衍平静地任由护士将针迅速从自己手背的皮肤中拔出,细微的疼痛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药水注射换了另一只手,细小的吊针扎入皮肤,血液短暂地回流了出来。
  他盯着那一抹红色,双眼微眯,总觉得自己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很奇特。
  小护士好像有些怕他,实际上医院里的这些医护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些怕他,扎了针迅速收拾东西走了。邵衍也没将注意力放在无关的人身上,在没有危险的时候,他最喜欢做的就是一个人安静地思考。
  他已经依稀地明白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了。
  邵衍个性古怪,却也是个爱书的人,正史杂记看了不少,也听闻过一些奇异怪谈里说起过类似的事件。这些天他在医院里呆着,别的事情没做成,人却见了不少。那些自称“校领导”的人小心翼翼的态度、医护寸步不离的照顾,明明很担心自己却行踪莫测的“父母”……
  他多少能明白到一些不对,然而在确认自己不会暴露来历之前却不能主动开口问更多,现在他能做的最安全的准备,也只剩下探查已经被自己完全掌控的身体了。
  邵衍起身拿着药水袋踱到窗边,目光在通彻的玻璃窗上顿了顿,望出去,闹市区的住院楼外绵延开一大片占地极广的绿化花圃,车水马龙的公路在那之外。
  他的听力很好,车开过去呼啸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邵衍又垂头看自己一双胖手。
  这里有一种奇异的镜子,竟然能把人照的分毫毕现,邵衍早在镜子中看到过自己如今的模样。大概是因为从小锦衣玉食不谙世事的原因,这身体虽然已经成年,可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要显得白嫩一些,原本是比较讨巧的长相,五官也好,偏偏被一身肥肉给耽误了。
  太胖了,连手指都胖地粘连起来,阖不拢、张不开,走路时更是大腿摩擦着大腿,棉质的病号服将皮肤摩擦的感觉更加放大了十倍。
  邵衍觉得怪有意思的,这身体怕是有个二百来斤,走路快些都要气喘,脑袋因为受伤的原因更是常常眩晕。这种疲弱的感觉是从小练武颠锅铲作息苛刻的邵衍从未有过的。
  试着蹲了一下马步,不过几息功夫就出了一身虚汗。邵衍也不着急,慢悠悠躺回床上小憩。学武本来就不是速成的事儿,更何况这具身体的年纪并不小了,凡事还是循序渐进着来。
  房间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邵衍手指微颤,想了想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和脂粉有些不同的香气袭近,他闻出了来人是自己这具身体的“母亲”。
  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就立刻赶来医院,邵父邵母见儿子还在睡觉,下意识放轻了动作。邵母在床边坐下,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来轻轻地拂了把孩子裹着厚厚纱布的额头。看着比前几天好些了,可指下粗粝的质感还是让她立刻红了眼眶。
  “造孽啊,”邵母想到这几天的事,忍不住长叹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问谁,“这是要他的命……衍衍活着是碍着谁了?”
  学校对这起意外的解释是邵衍在军训期间夜晚偷偷溜出宿舍上厕所,结果在楼梯口不慎跌落。可没人比邵母更知道自家儿子有多胆小了,在家里的时候,每晚熄了灯后他都不敢再出被窝。邵衍虽然从小被她锦衣玉食地呵护着,可论起本分来半点不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差,军训时过了熄灯的时间是有门禁的,依她的了解,哪怕是憋到第二天早上,邵衍也绝不敢一个人溜出来上厕所。
  然而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真相还不是任由校方一张嘴来说么?
  邵母收回手,目光在儿子沉睡的面容上扫过,温柔地替他掖好被子,神情忽然便透出了沉沉的恨意和不甘。
  邵父看到妻子的脸色,面上掩不住地愧疚,却只能劝慰她:“不要胡思乱想。”
  他眼底深处透出的浓浓疲倦。最近经历的打击太多,已经快要将这个临近五十岁的男人给拖垮了。
  先是父亲去世,邵老爷子那一手支撑着邵氏帝国不倒的调鼎手艺便这样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时轰然崩塌;再是老爷子遗体才落葬,集团里原本都不太来往的首席律师就忽然通知要宣读一份一直被他秘密保管的遗嘱,这份遗嘱中的内容对邵父来说,莫过于压死骆驼的稻草。接着独生子邵衍就在军训时出意外了。一重接一重的磨难已经绝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释,从年轻时开始到如今已经为老爷子管理了几十年集团的邵父并不是傻子。
  邵父邵干戈是邵家的长子,底下还有一个叫做邵玉帛的弟弟,一母同胞的兄弟俩,年龄相差不过两岁。然而这个小他两岁的弟弟,却提前他一年生下了邵家的长孙邵文清。
  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有一个占尽了感情优势的弟弟在身边,这句魔咒便应验地淋漓尽致,两房人受到的待遇差别根本无须赘述。
  然而即便是这样,邵干戈仍旧无法相信父亲会做的那么绝--
  --在遗嘱里他除了几处经营多年的老餐馆外,竟然什么都没给他兢兢业业为集团工作了几十年的大儿子留下。也只有邵衍,作为邵家孙辈得到了百分之五的邵氏股份,然而这些东西比起邵玉帛一家得到的,根本算不得什么。邵父扪心自问,这些年老爷子哪怕不够疼爱他,在工作上却也算是对他器重有加的,这样一份遗嘱,根本不符合常理。
  遗嘱有诈,但一切细节都完美无缺,遗嘱经过公证,宣读它的朱律师又为邵家的集团工作了几十年,根本没人能因为毫无证据的怀疑撼动他的权威。
  目光落在双目紧闭的儿子脸上,邵父叹息了一声。虽然和儿子的关系算不上亲密,可这辈子他不会再有第二条血脉了,孩子没出事,已经算是这段时间以来重重打击中难得的安慰。
  他知道妻子的意思,却不愿意拿这些肮脏的事情脏了孩子的耳朵,便拨弄了一下妻子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吵醒好不容易才睡去的孩子。
  邵衍在他俩离开后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慢慢古怪地笑了起来。
  他找到的这具身子,原来显然是个不学无术的存在。家境富庶、母亲宠溺、父亲无暇管教,从小学问不好,也没什么上进心,成日里除了吃和睡,恐怕也没有更多的娱乐了。
  胆小、嘴馋、单纯又没朋友。从小生活在宫里的邵衍接触多了人精,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心中除了新鲜外,更多的还是怅然。他原先还有些妒忌这人,同样叫着邵衍两个字,这具身体从小便顺风顺水,连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需要掌握,自然有人为他扫平一切障碍让他活的舒舒坦坦,而邵衍自己,却从小跌宕挣扎,为一口饭摸爬滚打,养成了这样暴戾乖张的个性。
  可现在一想,单纯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搭上了自己的命?
  邵家关系不复杂,老一辈就一个爷爷在,除了父母外,就剩下一房已经成家的同胞叔叔。
  想到这个叔叔,邵衍心中兴味地琢磨了起来。
  邵父和这个叔叔虽然同父同母,年纪差别也不大,但关系显然不亲近。邵衍住院到现在叔叔一家都没有露过面,要不是邵家父母说起,邵衍绝不知道自己日后的“亲戚”中还留着这一房人。
  据说这个叔叔还有个比邵衍大上一岁的儿子。
  作为嫡亲的堂兄,对方和他父亲一样,直到现在也没有丝毫要来探病的意思。
  幼子、长孙……
  联想起邵母的哭诉,邵衍隐隐也能明白,导致自己占据这具身子的“意外”,显然不仅仅是个意外那么简单。

  


☆、第三章

  医院的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刚踏出电梯门的学生们被入目与普通医院截然不同的装设惊了一下。目光扫过两边酒店式排开的病房门,卫诗眼神有些复杂。
  身边的刘高国大惊小怪地哇了一声:“卧槽,土豪啊!”济世堂医院是A市医疗设备最先进的私人医院,看个感冒就四位数打不住,等闲人连进来挂号的勇气不敢生出。A大这一届的新生大部分都只是普通家庭出身,乍然发现到这样一个与自己所生活的环境截然不同的世界,各个都有些收不住眼。
  刘国高一回头,发现新生里那对和邵衍同寝室的双胞胎兄弟还留在电梯里,开口笑道:“丁文丁武你们俩不会吓傻了吧,赶紧出来啊!”
  丁文丁武兄弟俩刚才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并不好看,被刘国高一喊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苍白笑着并肩走了出来。
  刘国高满身仿佛自己住在这样豪华医院里的骄傲,卫诗眉头微皱,默默站离他远了些,果然下一秒就听刘国高将枪头对准了自己:“大美人,我看你不如从了邵衍吧。看看这病房就知道邵衍家得多有钱,他长得也不丑,就是胖了点,你跟了他要什么没有啊!”
  卫诗厌恶地撇开眼,心中一阵憋闷。她家境虽算不上好,可也是吃穿不愁的。又因为长得漂亮,从小就追求者众多,其中家境富裕出手大方的更是不知凡几。虽然富裕到邵衍这个程度的并不多,可说实话,就凭邵衍那一身肥肉,卫诗就看不上他。
  想起记忆中那个满脸肥腻笑容谄媚的矮胖子,卫诗别提有多膈应了。
  第一次跟邵衍认识,还是在A大的报名日。这位未来的准校花到校当天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也不知道邵衍是在什么地方看到她的,总之从那以后就展开了堪称死皮赖脸的追求攻势。
  卫诗烦他烦的不行,偏偏邵衍每次送礼物都很合她心意。早擅长周旋在各种追求者当中的卫诗对付邵衍这种毫无经验的青瓜蛋子简直游刃有余,也因此难得大发慈悲了一回,没有早早毫不留情地拒绝他,最多在别的追求者面前吐露一些自己的苦恼,让人家去找邵衍的麻烦。
  这次卫诗本来是不想来的,辅导员跟校领导却直接找上了门,承诺只要她能够说服邵衍让邵家父母不要再因为邵衍摔伤的事情找学校的麻烦,校内就可以开后门直接提升她进学生会。
  A大的学生会可不是简单地方,能进去的人在手腕背景上必然有各自的长处,这样的人毕业后肯定也不会过的庸庸碌碌。卫诗的成绩不拔尖,在女生中人缘也不算好,哪怕做了全A大男生的女神,凭借一张脸也是绝对无法触及这个圈子的。
  所以她权衡了一下,还是跟着来了。但来是一回事,并不代表她愿意被人跟邵衍那个胖子说成一对。
  辅导员立刻察觉到了这里气氛的紧张,快步上前拽了刘国高一把,笑着打圆场:“这里是医院,在走廊还是不要大声喧哗了。”
  刘高国大概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在看到卫诗的脸色后讪讪地闭了嘴。一群人因为短暂的静默变得有些尴尬,辅导员忙打发刘国高去找房间。
  刘高国忙不迭去了。等他跑开挺远,辅导员才面带歉意地拍了拍卫诗的手臂:“别往心里去。”
  卫诗勉强扯了扯嘴角。
  兴许是环境太过高大上,短暂的惊诧后所有人都变得小心了起来。辅导员低头一面看带来的纸条上写好的地址一面寻找方位,刘国高也没之前那么兴奋了,丁家兄弟越走越慢,很快坠在了最后。
  找到病房门牌号之前,这群人意外碰上了另一对来客。
  辅导员一下子认出来人中那个男青年:“邵文清?你也来看你弟弟啊?”
  邵文清锁着眉头没理他,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到走在人群之后的卫诗,目光锐利了起来:“你来看邵衍?”
  卫诗呆了呆,猛然想起面前这人和邵衍是堂兄弟,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邵文清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相比起又肥又胖的邵衍,这人显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对方高大帅气出手也大方,卫诗很有些心动,也跟他共进了几回晚餐。只是感情讲究循序渐进,卫诗经验丰富,自然知道邵文清这样的人轻易得到了不会珍惜,所以仍旧欲擒故纵着没有和对方确定下关系。
  邵文清是邵衍的堂兄,又是卫诗的追求者,两个人在一块的时候难免会聊起这个话题。在邵文清面前卫诗从未掩饰过自己对邵衍的不屑一顾。
  这个时候被对方碰上了自己来探望邵衍,待会还有些和校方确认好不得不说的言辞肯定也会被听到,卫诗有些恼怒。
  这个邵衍真是害人精!
  见卫诗低下头不理自己,邵文清面色更加难看,然而不等开口说些什么,余光一闪,他猛然捕捉到了探病队伍最末尾的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丁文丁武!
  他瞳孔骤然一缩,后颈的毛孔都炸了起来。丁文丁武抬起头,双双给了他一个求助的目光。
  滚!
  邵文清狠狠瞪了丁家兄弟一眼,努力抑制住心头那口半是慌乱半是怒火的怨气,率先推开病房门冲了进去。
  邵文清的母亲廖和英面色平静地看完了这一切,对辅导员一群人点了点头,带着自然而然的傲慢跟着进去了。
  辅导员也知道邵文清家的背景,虽然被无视,但却并不敢生气,只佯作不知地安排人进房间。
  ****
  邵衍已经等了很久,从不同方向传来的脚步声终于都汇聚到了自己的病房前,发现到脚步声停顿了很久的时候,邵衍忍不住笑了。
  邵文清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场面。
  邵衍并没有躺在床上,他靠在窗边的摇椅上。比起寻常医院要大且低很多的窗户已经被完全打开,虽然躺在摇椅上,窗框也不过到邵衍腰部的位置。
  窗沿上细颈的瓷瓶里盛了一朵孤零零的花,叶瓣并没有完全开出,含羞带怯地垂着头。垂直邵衍手部的位置搁了一套茶盏,袅袅的水汽正从杯盏上方升腾起来,邵衍闭着眼朝天仰躺,姿态很是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邵文清下意识打量他,最后在心中得出一个结论——好像瘦了。
  也是,住院也有一个来月了,伤成这样不瘦才有鬼,原本已经快和脖子连在一起的下巴缩了回去,多少能看出点邵衍的脸型了,鼻梁也从油脂团中挣脱了出来。邵衍从小的优点就是白,像一团化不开的奶脂一样清透甜蜜的肤色,不论阳光多么猛烈的摧残也没有夺去他这一个优点。现在雪白的皮肤配合比起从前瘦了不少的体型,穿着一套浅绿色病号服的邵衍看着倒比从前顺眼了不少。
  邵文清的面色不自觉柔和了许多,但一想到邵衍变成这样的原因,目光又乍然锋利起来。
  邵衍已经睁开眼,他转过头来,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邵文清,刚好对撞上他的视线。
  门口的对话他听到一些,面前这个青年想必就是他那位神秘的“堂哥”了。这些天在医院里邵衍也曾听邵家父母提起过邵文清的名字,话语里对这个侄子还是颇为欣赏的。
  因为某些特殊的“兴趣”,邵衍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多少有些意味深长。
  邵文清的来意自然不是探病那么简单,可进门前碰到的学校一行人早早打乱了他的计划,听着身后跟着走进来的脚步声他的脸色变得越发不好看,迁怒般狠狠瞪了邵衍一眼——直直地望进了邵衍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辅导员刚进屋就被里面猛然后退的人狠狠踩了一脚,表情顿时有些扭曲,可抬眼一看,未出口的抱怨却瞬间又咽回了肚子里。
  邵文清也立刻发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刚才那一瞬间叫人毛骨悚然的恐惧仿佛只是错觉,他下意识用惊骇的眼神回望邵衍,对方却已经懒洋洋地把眼睛眯了起来。
  后来的这一伙人他没啥兴趣,又懒得交际,干脆就装睡不搭理。
  “邵衍,”先说话的是个娇脆的女声,“同学们都来看你了,你身体最近好些了吗?”
  “嗯。”邵衍感觉到她正在走近,有些不耐烦这人自来熟的态度,睁开眼朝她那一扫,心中顿时就笑了。
  是个小美人,不过修炼的功夫还不到家,面上嘘寒问暖的,眼睛里的厌恶却浓地快要溢出来了。
  想抱邵总管大腿的人不少,其中也不乏跟这姑娘一样既想得好处又要立牌坊的。邵衍脾气原本就坏,被皇帝捧了这么些年,早些时候还忍作没看见,到后来也懒得委屈自个儿了,有一个收拾一个,乖张暴戾的名声从这个时候便传扬了出去。
  现在来的这个看模样就是有求于人,邵衍没那点怜香惜玉的慈悲,直接开口懒洋洋道:“站远点,别离我那么近。”
  卫诗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三秒钟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看向邵衍的目光是不敢置信的。
  邵衍见她还不走,心中就有些烦闷。这一个来月他了解了不少身边的东西,也明白这是一个不能随便把人拖下去打板子的时代,碰上卫诗这样有胡搅蛮缠前兆的,就开始无比怀念自己曾经那段为所欲为的岁月。
  所有人都很错愕他对卫诗突然恶劣起来的态度,因为从报名开始邵衍追人的架势实在是太赤诚了,各种名牌奢饰品送个不停不说,态度也卑微到恨不能给卫诗舔脚。全A大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邵衍这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若非如此,校领导这次也不会刻意来拉拢卫诗解决邵家问责意外的麻烦。可怎么一见面邵衍就这个态度?
  在场的不少人顿时就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卫诗身上。邵衍失忆的事情那么稀奇,学校里早就传遍了。可谁知道这事是真是假?说不定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好面对,才只能装失忆呢。
  卫诗出师不利,一肚子早编好的说辞半个字也憋不出来。她也不是能碰钉子的个性,为了进学生会来看邵衍本就让她觉得委屈,现在没被捧着,立刻就跟点着的鞭炮似的炸了。
  手上提的一兜水果直接挥手丢地上,她转身就走,辅导员还想打圆场,就听到她边走边高声哭骂:“谁爱来谁来!当自己什么东西呢!”
  屋里的众人顿时就有些静默,大家琢磨着邵衍对卫诗忽然大变的态度,想得越深越觉得可疑,邵衍这次住院里该不会有卫诗点什么事吧?
  虽然平常大伙也觉得邵衍追人的方式太烦,但假如卫诗真搀和了这事儿那可就太缺德了。认识久的人都知道邵衍不是什么霸道的个性,一直追着卫诗没放那肯定是卫诗没正面拒绝他。谁看不出来卫诗在为那些礼物吊着邵衍啊?她长得漂亮,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但玩弄感情是一回事,玩弄感情得了好处还折腾人,就绝对超出了普通人对漂亮姑娘道德要求的底限了。
  这边惊疑不定着,那边摔门的声响过去后,卫诗呜咽着奔在走廊上,跑开几步后渐渐放缓了速度,夺目而出的眼泪也收了回去。
  方才的气愤就像镜花水月,越靠近电梯,卫诗的脸色越是苍白,心中止不住慌乱。她跟不少追求者都抱怨过邵衍骚扰她这件事情,原本只是因为担心自己收礼物会名声不好听想出的对策,可说得多了也有不少人曾经表示要“好好教训教训邵衍”,邵衍也确实因此被打过几回,只是哪一次都没有这次严重。
  邵衍差点摔死这件事,不会真的因自己而起吧?



☆、第四章

  病房里的众人就像刚被阉过的鹌鹑,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大家族里出些腌臜的恩怨纠葛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邵家在A市稳居金字塔前端,发生在邵家子孙上的“意外”自然在很大的程度上,不能单纯用“意外”来衡量。
  辅导员脑中几乎是瞬间就闪过了几个校领导抱怨时说的话——
  ——“大晚上的,近一点的右边又不是没厕所,干嘛非得去有楼梯的左边。”
  ——“寝室里大半夜走个人居然也没被发现。”
  ——“脚滑了滚下来也不至于净撞后脑勺啊。”
  ——“看着倒像是被推……”
  最后这种猜测几乎是刚出口就被说话的副校长吞下去了,被推下去,那肯定是谋杀了。
  谁想要邵衍的命,仔细算来,倒真的不多。
  邵家家大业大,邵老爷子前段时间刚去世,按照常理推算,接下去必然就到了瓜分遗产的时候。有遗嘱还好,要是没有遗嘱,那可就热闹了。不说别的,单邵家集团的那些股份,用于子孙平分,邵家二房的人一点不心痛恐怕不太可能。更何况,卫诗的那些优质追求者里,可明明白白有着邵文清的一席之地,女人和财帛加在一起,得是多大的诱惑。这些天他们其实也听到了学校里一些风言风语。
  邵衍注意到队伍末尾那一对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同胞兄弟脸色比刚进病房时还要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更是无时无刻不朝着邵文清的方向瞟,再猜不出真相也就枉费活这些年了。不过他并不感到气愤,想要他命的人从来就不少,气愤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结合这些天他了解到的自身近况,自己死亡最大的获益者绝不是这两个邵父邵母口中出都不曾出现过的路人甲。
  “邵衍,”刘国高已经快被自己心里的好奇折腾死了,忍不住出声询问,“你怎么对卫诗这个态度?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余光处丁家兄弟一副恨不能跪下来却强装镇定的窝囊样让邵衍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想起什么?想起是谁把我推下楼的?”
  满屋子人都震了一下,邵文清眉头简直缩成了一记疙瘩,钢针似的目光瞬间便扎在了丁家兄弟身上,却不知道邵衍一直在静悄悄关注着屋里所有人的脸色。
  邵文清的……大概是母亲吧,总之没有自我介绍过,她的表情一直如常,从进屋开始就没开过口,只现在听到话后回眸看了邵衍一眼,神情中的讥讽远比心虚多,这只有两个可能,一种是她很笃定邵衍无法恢复记忆,另一种就是她完全没把邵衍出事的原因朝自己一家上揽。相比邵文清恨不能化为实质的恐慌,邵衍倒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要比前者大得多。
  邵文清很快就感受到了卫诗方才的处境,所有人都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隐晦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又是惊慌又是恼怒,他可从来没真想要过邵衍的命!谁知道丁文丁武会这么没用,吩咐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邵衍一手托腮,目光在屋内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朝邵文清意味不明地笑笑,又朝队伍末尾那一对恨不能逃出病房的同胞兄弟招招手:“你们俩过来。”
  噗通!
  胆子相对小些的丁文直接跪倒在地。
  现场再没人敢自欺欺人了,邵文清也终于没法坐看事态发展,直接出声赶人:“你们都出去。”
  大伙惊疑不定地看他,一边下意识站离面无人色的丁文丁武兄弟远些。
  辅导员还想说什么,邵文清的母亲也有些不明所以,然而还不等他们张嘴,邵文清便怒不可遏地抬高了声音:“让你们都出去!我有事情单独和邵衍说!没听见吗?!”
  邵文清的母亲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看的一双秀眉狠狠皱了起来,看看将笑眯眯的目光落在邵文清身上的邵衍,又看看握紧拳头正在微微发颤的儿子,呼吸有一个瞬间变得特别急促,眼中也闪过几分不可置信。
  “出去!!!”这是邵文清第三次大吼。
  邵母握紧了手提包的手柄,率先转头离开病房。屋内的其他人面面相觑片刻,也不敢得罪邵文清,喊了声“来两个人抬一下丁文丁武”,就跟着一并出去了。
  辅导员一行人出来后只看到邵文清的母亲廖和英挺直脊梁快步走向电梯的背影,丁文丁武兄弟俩被拖死狗一样带出了病房门,没人敢和他们说话,大伙把他俩排挤到一边另外围成一团,目送廖和英走远后,向来话多的刘国高才长出了口气:“乖乖……”
  辅导员面色也有些复杂,他扫了眼脸上各有心思的新生们一眼,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一句:“自己放心里就完了,嘴上别到处瞎说。”
  没人反驳他,今天看这一场大戏不过是热闹热闹,也没人敢真的和邵文清他们一家人对着来。只不过邵衍摔伤这件事情的复杂性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心中这样转了一回,难免有人不可思议地看向坐在墙角的丁文丁武两兄弟——他们俩是疯了吗?竟然敢对邵衍下手?邵文清到底是给了他们多大的好处?
  丁文丁武再阴损也不过只是二十来岁的人,原本听说邵衍脱离了生命危险就一直在不安中沉浮,好不容易听说邵衍失忆了松口气,可没想到过来探个病,却直接被揪了出来……
  “哥!”丁文吓得涕泗横流,紧紧地抓住了丁武的衣摆,“咋办?咋办啊!他没忘!”
  丁武双眼发直一动不动,心理防线早就崩溃了,满脑子只在不停地反复一句话——当初干嘛要贪邵文清那点钱呢?是了,也不止是钱,卫诗成天在他们俩面前抱怨邵衍有多烦人,收下邵文清那笔钱的时候,自己同样是有给邵衍一点教训看看的念头的。
  ********
  病房里便只剩下了邵衍和邵文清这对兄弟,邵文清站在离邵衍最远的一个角落,盯着邵衍的目光就像在看瘟疫。
  邵衍摇了摇椅子,听着邵文清急促的呼吸声忍不住嘴角带笑。这时代果然太安稳,邵文清少说也快二十岁的人,心理素质居然还那么差,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不说,被他随便一诈,就吓得自己先慌了手脚。这种反应倒叫邵衍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邵衍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这人一爱豪赌,二喜欢胡说八道,皇帝说他一张嘴舌灿莲花,能把死人给说活。这会儿也不过是看到丁文丁武兄弟和邵文清不太对劲随口这么一猜,没成想居然就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他心中估摸了会时间,听着墙角邵文清那动静似乎要憋不住了,便先发制人地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比邵文清矮了至少一个头,还胖,皮肤白到反光,站在窗边时阳光照在他身上,却让邵文清感到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沉重感。
  邵衍见他都快贴到墙上了,忍不住胡扯:“知道我想起来了,你很失望吧?”
  邵文清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公鸡,他盯着邵衍,心中一池被扰乱了波序的湖水开始汹涌翻腾。面前的邵衍带着他从未感受过的强势,让他觉得无比的陌生又熟悉,明明一直以来矮自己一头,明明从小被自己欺负到大,可现在面对他的一个笑容,自己竟然紧张到一个字都不敢朝外吐露。
  见邵衍慢慢迫近,他憋地脸通红,终于蹦出一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知道。”
  邵衍也没因为他的否认勃然大怒,慢慢走近了,在两个人不过咫尺之遥的时候,伸出一只胳膊将邵文清挡在了自己的臂弯和墙角当中。这霸道的动作因为他个头矮了点显得有些奇怪,但身高不足气势来补,在场的两个人竟然都没有感到滑稽。
  邵文清垂眼瞪视他,色厉内荏的表象几乎快要维持不住。邵衍轻飘飘地问:“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丁文丁武倒是清楚的很。”
  丁文丁武!邵文清心头巨震,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掐死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是了,这事情可不算是秘密,丁文跟丁武……丁文跟丁武……
  一句心照不宣的话让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相信了邵衍的话,邵衍果然在假装失忆!
  也只有邵文清自己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要弄死邵衍的意思,但事已至此,再解释根本没人会相信,他本就要面子,这个时候也不肯服软给邵衍屈膝,死鸭子嘴硬道:“丁文丁武跟我可没关系,他们俩清楚什么关我什么事?”
  邵衍呵的一声就笑了,盯着邵文清面庞的目光缓缓向下,落在他的耳垂和脖子处片刻,慢吞吞抬起另一只手搁在了邵文清的腰部。
  邵文清感受到腰上动来动去拨弄衣服的灵活手指,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越看越觉得邵衍变态,心中更加乱成一团。
  邵衍又胡扯:“你不承认也没关系。要是没有证据,我也不敢当面对上你……”
  证据?邵文清悚然一惊:“你录音了!?丁文丁武说了什么!?”
  邵衍盯着他,只是笑,手干脆从衬衫的下摆探进去,盖在邵文清腰部结实温暖的皮肤上轻轻捏了捏。
  邵文清只觉得脑袋里轰地响了一声,头皮整个开始发麻,想往后退却只能跟墙贴地更近,想挥手给邵衍一拳,胳膊却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提不起半点力气。
  恩……挺结实的。邵衍用食指蹭了蹭掌下丝滑的皮肤,又转到前头来捏了一把,这么细皮嫩肉,竟然还有腹肌……不等赞叹,他就被一把推开了。
  邵文清像被糟蹋过的黄花大闺女似的弓着腰死死拽住被邵衍扯开的衣摆,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大骂道:“你变态神经病啊!摸什么摸!”邵衍看他双眼发红,显然已经激动到快要失去理智了,笑地便越发变态,眼神里勾勾缠缠全是意犹未尽。
  邵文清果然受不了,几步跨过来凶猛地扯住邵衍的衣领低声恐吓:“告诉你,老子不怕你!有本事你就把录音给公布出来,是我让他们干的又怎么样?推人的是丁文丁武,跟我可没有一点关系,他们俩说的话谁会相信?你想靠这点小把柄扳倒我?做梦吧!你还不知道?爷爷他遗嘱里把整个邵氏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都给我爸和我了,你跟你爸妈只分到百分之五和几间破餐馆。从今以后我爸才是邵家名正言顺的主人,该怎么做,你心里也掂量着点。”
  他说着愤愤地丢开了拽着的衣领,把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又冷笑一声,强作镇定地离开了病房。出门后也不管外头一堆来探病的学生,撒开腿就跑。
  邵衍被他丢开时的力道惯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一盏水晶灯冒着坏水笑了会,翻身打开床头柜,打里头摸出来个手机,有点不熟练地点亮了屏幕。
  按了下那个方格,循着护士之前教的那样转到三个杠那里找了一下,点了最上面那个文件,等了挺久,终于听到邵文清失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告诉你,老子不怕你……”
  哎呀。
  邵衍稀奇地晃了晃手上这个小盒子,贴在耳朵边仔细听了会,眼神发亮舍不得松开——真是宝贝,声音收的果然清楚!
 


☆、第五章

  邵文清离开后心中又急又乱,不想回家,在酒吧一个人喝到深夜才醉醺醺地跟着来寻找他的邵家司机上车。
  邵家的老宅在邵老爷子的遗嘱中包括进了给二房的不动产里,三代的经营,让这座立于A市城郊凤归山的老宅把奢华刻印到了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脚踢开要来搀扶自己的管家,邵文清沉着脸跌跌撞撞摸进了祖宅径直朝楼梯走,没料到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居然还坐着两个一直等待他的人。
  “文青。”廖和英叹了口气去扶他,一面回头说,“他都喝成这样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问吧。”
  邵玉帛怒容满面,大步过来挥开廖和英,一脚踹在邵文清胸口:“没用的东西!爬起来!”
  邵文清还是很怕父亲的,又因为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此刻也被一脚踹地清醒了许多,哆哆嗦嗦地站起身:“……爸……”
  邵玉帛又是一脚,同时怒吼道:“邵衍住院那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爸!?”邵文清惊疑不定地退一步,朝廖和英看去,瞧见母亲不忍心地转开了目光,一下就给自家爹跪了:“爸!你听我解释……”
  邵玉帛哪有不明白的,挥手就将手上拿着的手机砸到了邵文清脸上,邵文清闷哼一声,捂着脸在地上伏了片刻,才颤声将今天邵衍在医院里恐吓他的话说了出来。教训邵衍的原因根本无需解释,邵文清知道自己的父亲一向只看重结果。
  “你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邵玉帛狠狠地点了点儿子,抬脚将他踹远,“滚!!!”
  邵文清捂着伤处有些迟缓地爬起来,廖和英哭着飞奔过去想要搀着邵文清的胳膊,却被儿子不着痕迹地躲过去了。
  “文青……”她泪水涟涟地喊邵文清的名字。
  邵文清扭开头,也不看她,直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廖和英哭一会儿也歇了,嗓音沙哑地问丈夫:“文青说邵衍手上有录音,怎么办?”
  邵玉帛轻哼一声:“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冷静了一下后,他又迅速开始整理自己的条理:“邵文清刚才说的是邵衍录了那对兄弟说的话,这个不用担心,司法那边的关系我会去打点,这东西不是邵文清亲口说的,我就有办法解决,A市现在稍微聪明点的人都不会拿这点东西帮邵干戈他们来对付我。现在要防的,是丁家那对兄弟掉过头来咬人。”
  廖和英恨地牙都痒了:“我今天看到那两个小瘪三了,鬼鬼祟祟的,看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是他们挑唆,文青怎么可能给咱们捅下这么大的篓子?”
  “你还有脸说,都是你宠的!”邵玉帛对妻子的推卸责任也没什么好脸色,“我告诉你,老爷子刚死,现在我们吃的用的手上的权利都是老子我一手搏出来的,要不是我,咱们现在都得看大房的脸色活!你给我把邵文清看好了,敢再坏我的好事,全他妈滚蛋!”
  *********
  出院这天秋高气爽,邵衍毫不掩饰自己对车窗外这个新世界的好奇,嘴边难得的微笑叫陪伴在儿子身侧的邵母又是宽慰又是心痛。嫌弃病号饭不好吃的邵衍住院时除了水果和水之外几乎不碰任何医院里提供的饭食,他从前虽然也挑嘴,可伤了一回后这个坏习惯好像更严重了,短短一个来月就可见地消瘦了不少。虽然看起来比以前胖过头的模样清爽了许多,可作为母亲,邵母最先担忧的还是儿子的身体状况。
  邵衍却淡定的好像从鬼门关挣扎出来的人不是自己似的,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看书,不吃不动的身体好像也没变虚弱,偶尔还会绕着医院的草坪散步,和出来晒太阳的患者聊天说话,性格看起来,倒像是比以前还开朗了些。
  这样的邵衍在邵母眼中无疑是陌生的,可儿子的成长却又让她感到无比的欣慰。邵衍是她唯一的孩子,怀他的时候还难产,被她九死一生带来这个世界。这是她的命根子、未来的希望。以至于这些年让明知道溺爱孩子不好的邵母完全无法把守住理论上的原则。但人的一生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尤其邵衍还落生在邵家这样复杂的大家庭。作为母亲,邵母拼尽了全力也不过只能让孩子安逸地过完自己的前半生,可等她死后呢?
  按照邵衍从前不谙世事的性格,恐怕会被人把骨头都啃干净吧?
  看来这次栽个大跟头也不全是坏事,能让孩子从温室中出来看看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也算是不小的进步了。
  邵家并不像邵衍想象中那样尽显奢侈,虽然地处A市地价最贵的旅游区,可房子看去不过也就是电视上常见的西方风格小洋楼。相比起来邵衍还是更加喜欢朱檐碧瓦的中式建筑,但看来这个时代的人们并不流行住那样的房子。
  大概是怕儿子累,邵母也没拖着邵衍多说话,带他回房间后叮嘱他先好好睡一觉别想其他,就静悄悄地关门离开了。
  邵衍生疏地将窗户给打开,傍晚温暖的余晖洒进来,望出去全都是碧波荡漾的湖水。
  他将目光转到了屋内的陈设上。
  这个房间和这些日子邵衍了解到的原主的风格显然十分不搭,不说别的,光只这屋里一整面墙壁满满当当摆放的崭新书籍就能看出望子成龙的邵家父母和邵衍本人的思想分歧有多大。
  邵衍随手从里头抽出一本,精美的装订和书页让他眼神有片刻的恍惚,看到封面能看懂的繁体字时他心中有些高兴。
  ——《尚书》
  ——《黄石公三略》
  ——《丘机百记》
  ……
  看过的书被摆在一边,左右无事,邵衍靠着窗户,就这样捧着那些没看过的书如痴如醉地念进去了。
  ****
  楼下的邵父瞥到妻子下来,顺手掐灭了手上的烟:“没事吧?”
  “让他自己去熟悉熟悉。”邵母在丈夫身边坐下,难掩忧虑,“怎么办呢,医生说有些字儿都不认识了,这还怎么上学?”
  “担心什么,反正他以前也不爱读书,就这样呗。脑子坏了我这个做老子的也得养着他。”邵父嘴上说地不好听,眼神却难掩关怀,夫妻俩都安静了一会儿后,才听他继续说,“当务之急,还是集团里股份的事儿。”
  邵母一提这个就叹气:“以前真没看出来老二他们是这样的人。朱士林跟他们是什么关系,查出来没有?”
  朱士林就是那个在邵老爷子去世后忽然说有遗嘱要宣读的律师。
  遗嘱经过公证,确实具有法律效应,可邵父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遗嘱上邵老爷子的签名歪歪斜斜,半点不像是在正常情况下写出来的,可经过了公正又有集团律师作保,这样一份遗嘱绝不是他仅凭怀疑就能推翻的存在。邵干戈也曾想过,兴许这份遗嘱就是真的呢?邵老爷子确实是对弟弟邵玉帛偏爱些的,哪怕工作能力远不如自己,老爷子还是把集团下几家相当有前景的豪华大酒店交给了他管辖。
  可细一深想,老爷子绝不是这样意气用事的人。
  邵老爷子缠绵病榻已经有好些年的时间,前段时间病情恶化,他还曾在和邵干戈单独相处的时候叮嘱大儿子日后要好好照顾小儿子。哪怕偏爱小儿子一些,邵老爷子也还是清楚小儿子工作能力有限,邵氏被邵干戈的爷爷郑重其事地交到邵老爷子手上,这些年,邵老爷子从来将集团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将这样重要的责任转交给能力略逊一筹的小儿子,这并不是老爷子一贯以来理智的作风。
  邵家兄弟关系并不算亲密,平日里的交流也远比普通人家的血亲要客气疏离。然而即便如此,邵干戈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弟弟朝那种会向病床上的老父亲下手的无耻小人身上琢磨。
  他有些矛盾,烟瘾又犯了,心头盘桓着儿子的未来,一时间除了叹气,竟然也没法给妻子更多的回应。
  “你也别急,查不出来就算了。”邵母顿了顿又问:“划给你的那几个饭店,你有空也要去看看。想好了吗?咱们要不要起诉?”
  邵父很是疲惫:“起诉也没办法吧,我们又没证据。”
  邵老爷子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在去世之前集团里的所有股份都没分给两个儿子一丁点。这也导致了邵干戈现在活动起来十分的束手束脚,大房这边目前只有遗嘱里划分的百分之五的股份,股份少就没有发言权,集团里的人哪怕明知道不对劲,也未必有人敢出面替他们一家说话。
  邵母想明白其中利害,也知道这一局翻盘恐怕是难。
  在邵衍面前佯装出的轻松祥和此时已经一扫而空,夫妻俩一时相顾无言。
  ****
  邵衍盘膝坐在床上,一遍遍默念心法。
  要说来,他自己的身世也算坎坷,最开始的记忆就是跟着一群流民们在逃难。他的父母兴许是走了,兴许是死了,总之,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邵衍之所以能活下来,还多靠流民群中一个死了孩子的寡妇。那寡妇因为丈夫和孩子相继离去犯了癔症,总是发疯,小小的邵衍便因此成了人们找来宽慰她的替代品。邵衍也是命硬,跟着她有一口奶水喝,吃的东西却都和流民们一样,泥巴树皮填了一肚子,到最后许多大人都给吃死了,他硬是挣扎着没断气。
  做流民的日子很苦,总是遭人打骂驱赶,邵衍五岁多时,带着他的寡妇便因为宵禁时犯癔症到处乱跑被巡城官兵打死了。卧在巷中血呼啦的尸体还是他头一个发现的,邵衍已经记不太清自己那个时候的心情,总之他跪在街边讨了一块麻布将寡妇裹起下了葬,自那以后便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儿。
  之后没过多久,连他在内的七八个孩子便被流民中的老大一块卖给了人牙。这群孩子中一些去了官妓坊,一些卖到大户人家当了奴工,邵衍从小奸猾,心中又有不甘,咬紧了牙根要往上爬,最后便被他抢到了一个入宫的机会。
  宫里的日子并不比做流民时好过,没阉过的内侍地位甚至比不上小太监,吃不饱倒还罢了,每日都只能睡两个时辰,干最粗最累的活,什么人都能来踩上一脚。更有些侍卫和老太监喜好特殊的,还会寻机会来占便宜。宫禁森严,这类被占过便宜的小内侍们能活下来的少之又少,宫里那么大,连宫人录都上不去的小内侍们,每天死上一个两个根本不算什么。
  邵衍同个屋的几个小内侍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老公公说他们得提拔去别处帮工了,小小年纪的孩子们都懵懵懂懂当了真,也只有邵衍知道,那些人恐怕便成了第一批折损在这深宫中的冤魂。
  然后终于有一天,他也被盯上了。
  邵衍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便装作乖顺降低了对方的警惕,在对方欺身上来的一瞬间,用手心锋利的碎瓷片割透了对方的脖子。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杀人,跪在尸体边恐惧地痛哭了一个下午,抹干眼泪的那一瞬间,邵衍明白了自己身处的是个无比残酷的世界。
  做流民的经验让他有足够的细心抹去凶案现场的一切痕迹,再将那个侍卫丢到了宫中一处秘密抛尸的枯井,他没再向任何人提起有关此事的一切。
  命运的转折便在那之后。
  邵衍收功睁开眼,耳畔是潮水般喧闹的鸟啼声,视线落在窗外隐约透出清濛的天光,他恍惚了一下。
  随后才记起,他已经来了另一个和从前完全不同的朝代。
  侧头看了眼门边的挂钟,他生疏地换算了一下,这会大约是寅时二刻。天还没亮,不过这确实是邵衍一直以来的作息时间。
  一整晚打坐没睡觉,这个时候他也不觉得疲惫。他修的功法是膳监的一个瘸腿老太监给的,相比较那些话本中飞天遁地的存在显得普通了些,无非是跳得更高更远而已,但滋养身体的效果却是一流。
  在医院中修习了一个来月,邵衍的伤口 便可见地好了不少,如果不是邵家父母不放心儿子的身体,他早可以出院了。
  邵衍下床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嘎嘣响成一片。因为丹田中终于出现的一丝气感,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畅快。
  探头朝窗外看了眼,别墅周围到处都是那些喊做“摄像头”的东西,邵衍还是熄了从二楼跳出去这种对现代人来说显得有些惊世骇俗的出门方式。他开门下楼,四处都黑漆漆的,帮佣都没有起床。循着味道摸到厨房,他从冰箱里找到两个西红柿,便抓在手里一并出了门。
  邵父邵母的作息时间都比较健康,早上七点钟起床,差不多洗漱一下就可以下楼吃早饭了,几十年来雷打不动地保持着这一习惯。
  然而这一天,相当少见的,夫妻俩齐齐在六点刚过不久睁开了双眼。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从门缝、窗缝,各种各样的缝隙中探了进来,带着鬼祟的魅力涌进了他们的鼻腔里。
  邵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前晚睡前掉了眼泪眼皮还有些浮肿,她迷糊着揉了揉眼睛,半晌后吐出一句:“什么东西?好香……”
  邵父眨眨眼,也没立时从深眠中回神。他学着妻子深深地吸了口气,甜香味从鼻腔翻滚到心口,停顿在胸膛中反复翻滚,久久不退。
  片刻后他咽了口唾沫,有些茫然地附和:“是……是挺香的……”



☆、第六章

  邵干戈跟邵老爷子生活了那么多年,见过最多的就是数不尽的美食。作为坐镇邵家的一方支柱,邵老爷子下厨的机会并不少,最让邵干戈记忆深刻的就是父亲做菜时行云流水的过程,至于味道,恐怕因为吃得多的原因,他并不觉得有像那些老饕夸奖的那样惊为天人。
  已经好久没有什么菜能像这道梦中飘来的香味一样让他惊艳了。
  虽然没到用餐的时间,但夫妻俩的肚子早因为这奇异的浓香咕噜噜叫了起来。两人匆匆洗漱完毕下楼,心中还在诧异做饭一直中规中矩的刘阿姨什么时候居然有这等好手艺了,一进厨房便撞上了挽着袖子正在揉面的邵衍。
  作为烹饪世家,邵家的任何一座房子,哪怕只是用于度假的别庄,都修建了用具齐全位置宽敞的大厨房。这厨房里的各种东西无疑让邵衍感觉到既新奇又便利,不必柴就可以燃火的灶台,专业的、一溜排开擦洗地干干净净的不锈钢调味料架,邵衍那个时代可没有这么多用作调味的东西,大多数美食,都必须靠他绞尽脑汁琢磨出辅料提味。
  他原本并没有亲自做饭的打算,出外跑了半个时辰打了一套拳,回来的时候都将近五点了。邵衍的这具身体并不适应这样突如其来高强度的运动,整个人累的几乎要虚脱。
  只不过进家门的时候昨天见过的厨师阿姨正在做饭,见到邵衍跑步回来又是稀奇又是关心,匆忙招呼他来吃早饭。在医院里被病号饭折磨地一个来月没敢吃正餐,邵衍也有些想尝尝主食了,便顺手夹了一筷子小笼包入口,这一口差点没把他给愁死。  
  邵衍挑嘴,不是一般二般的挑,大约是小时候饿地狠了,发达后他不挑穿不挑住,唯独对口腹之欲这一块特别重视。往常他提拔了六个个专门伺候他用膳的小徒弟,两个精工糕点,两个钻研素斋,另两个全心荤食,鲍参翅肚山珍海味没有不够的,滋味连皇帝都时不时要夸上几句,就这样他还常觉得不得劲要自己动手弄点东西吃。可想而知连邵干戈夫妻都觉得“平庸”的厨艺进到邵衍嘴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本以为医院里的病号饭那么难吃只是特例,没成想自己家这一顿,竟也能和医院里拼个不相上下。
  先前不肯动医院里的饭菜,邵衍从来是吃水果填肚子的。这个时代的水果多种多样,连皇帝都宝贝兮兮的蜜桔荔枝香芒竟然随处可见,滋味也比从前吃到的那些还要好些,反正肚子空着,邵衍每天就换不同的水果吃,感觉也挺痛快的。
  但他也不能永远只吃水果啊!
  无奈之下,虽然跑步跑的很累了,邵衍还是认命地自己走进了厨房。邵家这位刘阿姨见他要动手做东西吃也不觉得意外,想来原主以前恐怕时不时也会自己弄东西解馋,炊具不会用也没关系,他失忆的消息邵家上下都知道,这个刘阿姨虽然厨艺不太好,心肠却热络的很。
  见邵衍切肉的动作一开始有些迟钝后来就利索起来,刘阿姨还一边洗菜一边笑,说爱吃东西的人就是不一样,什么都忘了,怎么做吃的却啥时候都忘不掉。
  她这边还在开玩笑呢,等邵衍锅开了之后,就只剩下在一旁目瞪口呆的份儿了。
  厨房里浓郁的香气至少是在楼上屋里闻到的十倍,邵父一踩进厨房里眼睛就忍不住眯了起来。他深深嗅了一大口,想要分析一下邵衍在做什么,没奈何功夫不到家,嗅了半天只感觉越来越饿。
  平灶上炖着两盅砂锅,邵衍见邵父下来,只是瞥了一眼,手上动作半点不停。
  邵父知道儿子从醒来后性格就沉静了不少,只好自己走过去打眼瞧,就看到邵衍盆里揉的团面金灿灿的还泛油,一点不像普通面团的模样,不由开口问:“你这做什么呢?”
  “面条。”邵衍手上要用劲,说话便很简短。
  还是刘阿姨看了过程,忍不住给邵父解释:“先生你可不知道这一盆面里有多少好东西。里头没用一点水,衍衍把我吊了两天的老母鸡汤撇掉油和进去了,还打了两个鹅蛋,刚才又把牛棒骨的骨髓敲出来放里头,这是个什么做法?”
  邵父也不知道,他摇摇头,便见邵衍那边面条已经和的差不多了,圆圆一团跟剥了壳的金鸡蛋似的。邵衍朝面上盖了湿布,戴着手套揭开了靠近门这边的一个砂锅。
  蒸汽伴着浓香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后一脚跟丈夫进厨房的邵母简直有一种自己立刻就要融化了的错觉,邵父精神都为这香气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才发现砂锅里炖的是一锅红褐色的汤。
  邵衍拿了个碟子舀出一勺汤来尝尝,见到邵父蹭蹭蹭走近,迟疑了一下,也给他拿了一个。
  邵父捧着碟子喝了半口,一口汤含在嘴里愣是半晌舍不得咽下,他匆匆把碟子里剩下的半口汤给老婆,一边砸吧嘴一边试探问:“你在炖牛腩?里头放了什么?怎么那么香?”
  “牛腱,没放什么,就是炖之前炒了一下。”邵衍回答,“还没炖烂,汤也有点甜了,这锅没搞好。”
  邵父回味着浓汤的滋味差点给他跪下,愣愣地看他朝锅里又撒了点盐盖上锅盖,再打开另一个砂锅的盖子。
  这是一锅清汤,汤色透亮的,只最顶上泛了几点油星,邵衍从手边抓到两把大葱几粒蒜头丢了进去,也没尝味道就盖上了盖子。
  他回头还想弄面,便撞见了目光还落在炖牛肉锅上舍不得挪开的邵父。邵衍愣了一下,原本不想开口,但一想到这一个月来在医院里对方对自己也算悉心呵护,这才开口解释:“早上不喝这锅,太腻。面条里东西放太多,得配清汤。”
  他朝案板上撒了点高筋粉,将鸡汤面团给倒出来,也不多弄,擀开后拿刀划成几大片后就丢进了一旁电磁炉上翻滚的开水锅里,微微拨弄几下就捞了出来。
  清汤锅也炖地差不多了,揭开盖子就看到已经开始融化的碧绿的大葱叶。拿个勺子将大葱叶捞出来,邵衍舀了一大勺汤直接冲进了盛好面条的碗里。
  汤清透面金黄,撒上一把碧绿的小葱和红白相间的火腿丝,邵衍可不擅长伺候人,抱着自己那份就走,灶台上不分大小还摆着四五个盛好了面片的碗,要吃自己去舀汤。
  邵父也没生气,他现在已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一锅还在咕嘟的清汤上了,一个箭步冲上去舀了一大勺清汤,抓了一把葱后,邵父想了想,还是先推给了老婆。
  碗沿有些烫,在端去餐厅的路上邵父就忍不住吸溜了一口,顿时只觉得一股清爽的牛肉味从喉管窜进了四肢百骸当中。和浓郁芬芳的那锅炖牛腱不同,清汤是用剔了肉的牛腿骨熬的,也不知道邵衍是怎么处理的,汤里一点牛肉的腥气也不见,加上葱蒜提味,滋味简直绝了!
  一口汤咽下去后,再喝一口,再一口,再一口——刘阿姨也舀了一勺面汤,端出来的时候看邵父站在厨房门口时还有些纳闷,开口问:“先生,是不是碗太烫了?我来帮你端吧?”
  邵父一下子回过神来,脸上顿时有些尴尬,到了谢后随口将刘阿姨的热情搪塞了过去。
  面条才入口,邵父就知道刘阿姨那一锅吊了两天的老母鸡汤没白费。他这辈子从没吃过这样美味的面条,不必汤汁提香,单只面条本身便可以算得上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面揉地正正好,擀地也厚薄均匀,虽然不像加了蓬灰的拉面那样弹性十足,但软硬却非常适口,鸡汤融了牛骨髓混合成一股独特的奇香,擀皮时沾上的那层厚厚的高筋面,此刻便成了包裹在面片外软糯可口的保护层。吃一口滋味浓郁的面条再喝上一口清爽的汤,简直绝配了!
  每一个步骤竟然都成了添在锦缎上的那一丛花。邵父从不知道,一碗面竟然也能叫人吃地惊叹连连。
  邵衍却仍旧不太满意,母鸡汤炖的不太好,也不知道刘阿姨加了什么香料,几乎都快盖过鸡汤本身的鲜甜了,和在面里就有点腻。凑合凑合吃了半碗,再喝了两口汤,自己感觉着已经快七分饱的时候,邵衍就停了筷子。
  他吃饭慢,一口面细嚼慢咽的,汤也要拿勺子舀起来吹凉再入口,倒不是装模作样,只是习惯使然,他从前的肠胃因为小时候逃荒给搞坏了,粗茶淡饭还可以,油荤一吃多就会绞痛。太医给他开了个滋养脾胃的方子,除了喝药外,更严格规定了他的进食方式,要求他菜肉必须进小口,每口咀嚼三十次以上,且不能吃太饱。方子挺有效的,邵衍循了那么多年,现在换了具身子也改不掉了。
  他这边还剩小半碗,那边除了邵母外,邵父和刘阿姨都已经快吃完了。邵父平常端着身份吃相不敢搞太糟,刘阿姨却不讲究,直接捧着碗将汤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畅快地叹了口气,朝邵衍伸出个大拇指,还使劲儿晃了几下。
  “衍衍我平常看你自己老拿烤箱做点心吃,还以为你就是西点弄得好,没想到头一次做中餐,居然这么有水平!”
  这老阿姨刚才手把手教他煤气灶电磁炉怎么用,邵衍也有些喜欢她爽直的性格,闻言就对她笑了笑:“还行吧。”这一顿饭他也是摸索着做的,不习惯掌火候,一些调味料也不知道是什么,他不过凭着直觉搁了点,没想到虽然面条滋味一般,那锅炖牛腱却依然挺不错。
  “这一点你倒不用谦虚!”估计从孩子学会走路后就没夸过儿子的邵父有些生疏地对邵衍露出个笑,笑容里满满都是欣慰,“你小时候我送你去跟你爷爷学做菜,你又懒又不开窍还偷吃你爷爷弄好的东西,我还想着你这辈子估计跟邵家的老本行没什么缘分了。现在这样……这样……”显然是想到了大房现在风寒交迫的处境,邵父叹了一声,只点点头,也不继续说了。他打眼一瞄邵衍碗里还剩下半碗面,开口就问:“怎么还剩着?”
  邵衍说:“太久没吃荤,现在吃不下。”
  啧啧,邵父胳膊一伸神情自然地将那吃剩的半碗面拖到了自己这边,一改往常的装模作样,看着倒像是个勇于吃孩子剩饭的好爸爸了。

☆、第七章

  邵衍之前在医院里看电视时就知道了这世界有不少做法和中餐迥然相异的美食,这让一直醉心厨艺的他好奇心痒了好久。邵家的厨房又大又宽敞,设备比专业的餐厅还要齐全些,各种烤箱啊火枪啊等等等邵衍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在这都能找到。有一个热情且懂技术的刘阿姨在身边手把手讲解,本来就有底子的邵衍很快就熟悉了。
  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新时代心中偶尔会生出的怅然也因为找到了方向不太出现了,邵衍大约生来就有烹饪的天赋,第一次用烤箱做蛋糕,滋味就比平常拿来售卖的也不差。出院后身体逐渐恢复,他每天晚上利用睡觉的时间熟悉心法和打坐,早上又要晨跑锻炼,从一开始的跑一个小时慢慢提升到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再加上打拳,体力消耗一下子大得惊人,于是虽然恢复了正常饮食,体型仍旧是可见地在消瘦。
  好在他倒不是在不正常地减肥,虽然人眼看着瘦了,体重却降的并不那么快,不过是将松软的泡芙凝练成了厚实的布朗尼。这让原本忧心儿子身体状况的邵母感到安慰了不少。
  身体逐渐恢复地差不多后,邵衍未来的安排便又成了放在邵家饭桌上商量的重点。邵家父母近期为邵老爷子那份来历不明的“遗嘱”奔波忙碌,并没有太多的精力能用于陪伴儿子。邵衍的伤又才好不久,对现代的很多东西都一无所知,每天就呆在家里做菜、看书和锻炼,早睡早起,生活特别规律。
  可就是太规律了,没有朋友来家里找他玩,他自己也不知道出去透透气,每日沉浸在已有的小世界里沉静的模样开始叫好容易对他身体情况放下心的邵母转而又开始担忧起他的精神世界了。
  邵衍朋友并不多,也不像普通富二代那样总因为自信而跋扈,他在人际交往中一直表现地不太热情,也没攒下什么死党之类的存在。一路平平淡淡念了小学初中高中,成绩也不好,高考更是考地惨不忍睹。邵父见他这样,本有意送他去英国留学锻炼锻炼,没成想知道消息后邵衍就开始寻死觅活,说是让他一个人出国还不如让他去死。
  邵衍的胆小是没治了,邵父后来一想也是,就邵衍这个耳根子软又没立场的脾气,国外那么乱,别到时候再回来个五毒俱全的。还不如原来窝囊些省心。
  捐了栋楼把邵衍塞进A大,这是全A省最好的大学了,让他进这种大学邵家父母本也是抱着用文化熏陶熏陶他的想法。可从军训后出事以来,眼看快摸到十一月了,邵衍却再没有踏足过A大的土地。
  这样下去不行。
  邵母当机立断拍案:“得让衍衍回学校去。现在小半个学期都过了,再不回学校,进度就彻底跟不上了。”
  屁个进度跟不上,邵衍当初进学校哪一个系都嫌累,后来七拐八拐直接被塞进了中文系新生最少的古典文献学专业里,整个年级包括他在内不过十七个新生,几个本专业的讲师教授毫无例外又红又专,哪怕实在有真才实学,古怪的脾气也常叫人唯恐避之而不及。
  邵母不过是想着,让儿子去学校呆一段时间,或许会对他现在的性格起到一定的帮助,人总要出去接触新世界的。
  把邵衍送到学校里之后,他们也能更好地处理现在手头上的一堆烂账。
  邵衍对此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不就是去上书塾嘛,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这个时代太和平了,和平到他有时候都会觉得戒心满满的自己像是神经病。
  A大建校已过百年,历史甚至悠久过脚下建国不过几十年的国家,校区正门巍峨到需要仰头才能看清全貌,龙飞凤舞的校训刻在巨石上立于校门两侧,笔锋带着文人意气风发的凌厉,倒叫邵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邵父和邵母都抽空跟着一起来了,一家人进入了校领导办公室后,受到的简直是空前的贵宾级礼遇。
  老校长亲自起身给邵家人斟茶,其实邵衍受伤这事当真是校方理亏。虽然A大也算是躺着中枪,可学生在军训时出现这样严重的意外他们是说什么都脱不清干系的。军训处保卫措施做得不够,摄像头安装过少,夜间巡夜形同虚设等等等等,这些把柄足够A大一连串的负责人吃好久的挂落。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邵家弄权倾轧让学校元气大伤的准备,没成想邵衍恢复身体后不久,上头那边施加给学校的压力便渐渐又收了回去。
  这显然是邵家父母高抬贵手不再追究的证明,之前因为紧张的情绪校内领导人都在想方设法逃避责任,可被害人这边主动放弃了报复后,原本窖藏在许多人心中的不安便也因此被极快地酝酿成了愧疚。好歹是这样年纪的一个大小伙子,因为学校的疏忽差点丢了命不说,现在醒来了也把过去的一切忘了个干净,连矿泉水瓶都不会开了,这在日常生活中肯定会造成许多不亚于残疾人面临的不便。
  他却不知道邵家放弃追究这件事的决定也是才商量好的。从邵母想到让邵衍继续回来读书开始,夫妻俩便有志一同地决定不能彻底跟A大校方这边撕破脸。有了前车之鉴,后续邵衍在学校里肯定会受到校方更加无微不至的照顾,反正这种追究责任的做法在很大程度上来说也只是一种泄愤之举,想要靠着给学校压力找到真相几乎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倒不如给邵衍结个善缘了。
  邵衍脾气不好,但到底是古人,对尊师重道这些规则有着天然的敬畏。在家时他对邵家夫妇极尽忍耐,现在到了学校里,自然也不能眼看着一个颤颤巍巍的白胡子老头低三下四地给自己赔不是。
  眼看老校长的茶壶快伸到了自己面前,邵衍起身抬手便接了过来,一边给接下去的几个杯子满上茶,一边朝老校长抬抬下巴:“您坐那。”
  老校长因为他的动作愣了愣,随后目光就变得柔和了不少,他知道邵衍这是给自己留面子,便一边答应着一边坐回了凳子上,看着邵衍倒茶时漂亮的动作,心中又忍不住一阵熨帖。
  总听周围人说邵家这个小少爷不学无术,可在他看来,能做到尊重老师,这个年轻人的品性便必然坏不到哪去。
  两方人都不提邵衍之前受伤的事情,校方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邵父邵母却是无奈为之。邵衍出意外的原因他们他们已经朝最坏的方向打算了,可现在一没证据二没权势,大房这边元气大伤,想要压倒二房那边的东风,简直比登天还难。既如此,倒不如先把这口气忍下,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邵衍出现在小教室里的时候,许多人并没有认出他。
  系里的新生本来被编在一起军训,都是见过面的。可是邵衍军训中途就进了医院,现在又瘦了不少,虽然还看着有些微胖,但神似邵母的漂亮五官已经很能看出轮廓了。站在那哪怕不算是什么大帅哥,可清秀白胖的,也讨人喜欢地很。
  他闷头背着书进教室的时候大伙都偷偷打眼瞄他,猜他是谁,等班主任后头一宣布,十来个人顿时便哗然了。
  众人有些不敢置信地纷纷将目光落在邵衍脸上,这是邵衍?
  军训时跟邵衍朝夕相对的,大伙脑袋里都有印象,邵衍不该是个下巴脖子一般粗的大胖子吗?现在这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是从哪来的?
  邵衍把邵父特地为他定制的繁体教材抛到桌面,又卸下肩头背地不太习惯的书袋,还不等坐下,便看到一整个教室的年轻人呼啦啦围了过来。
  文献学的新生本就不多,小教室也就不大,一圈人远远围在身边看着也没多少。
  一个胆大女生率先试探:“邵衍你身体怎么样了?”
  这是班里头一个跟自己说话的,邵衍兴味的目光从对方身上扫过,也不打算摆什么孤高:“挺好。”
  大伙便笑了,班长李立文也小心地站了出来:“你停学那么久,进度肯定赶不上我们,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们帮忙就好。”
  看来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像丁文丁武那样心术不正的只是少数,邵衍曾经见过御书房里那一群小小年纪说话绵里藏针的崽子,现在对自己碰上了一群不错的同窗这件事也觉得挺幸运,姿态就越发和煦:“多谢了,少不了要麻烦各位。”
  邵衍在宫里讨了那么久生活,自然明白适当的时候该摆出怎样的态度才更让人容易接受。不卑不亢带些礼貌的作风很快赢得了一堆新同学的喜欢,在知道了邵衍并不像校园里那些普通富二代那样不讲理看不起人后他们也就放心了,毕竟也是日后要一块呆四年甚至更久的同窗,性格好这一点实在是太重要了。
  坐在邵衍前头的是个头发很柔顺的姑娘,大伙散开后她就转过头看邵衍整理教材,歪着头眉清目秀的样子也颇为可爱。
  “邵衍,”她看邵衍镇定自若有条有理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他们说你失忆了,是真的吗?”
  邵衍瞥她一眼,这姑娘瞪了回来,一举一动带着女孩家特有的娇憨,邵衍对她印象不错,忍不住就想使坏,便拿起一支笔勾了下她的下巴,眯着眼反问:“问那么清楚,你想干嘛?”
  “切!”看邵衍只是随便挑挑眉模样就和刚才完全不同,女孩忍不住脸上有些发热,转过头后没多久又一脸不屑地扭了回来:“我叫孔悦,是咱们班副班长,你要是真失忆了,以后我们都会帮助你的,你也不要害怕。”
  “嗯。”邵衍笑容更大了,他回想小时候那些看他可怜接济他的小宫女,忽然觉得女孩这种生物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一种可爱的存在。便也肃容收起了调戏对方的心态,很尊重地点了点头,“谢谢。”
  孔悦一愣,只觉得自己脸上更烫了,没忍住更加唠叨了一些——
  ——“一会儿下了课就要吃中饭了,你找不到食堂,到时候就别乱走,跟我们一路。”
  食堂?邵衍顿了顿之后才回答:“我家里那边说会送……”
  “切!大少爷作风!”孔悦忍不住批评他,“你这样不合群会交不到朋友的。”
  “我知道了。”邵衍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热心肠的刘阿姨,在这种无关的细节上也不多坚持,“到时候带去跟你们一起吃,都一样。”


☆、第八章

  邵家的司机早早就等在了小班楼下,带着刘阿姨硬要他全部带来的两大保温桶,嗅到车厢内来回隐约浮荡的香气,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眼看下课时间快到,他望向邵衍教学楼方向的目光带上些担忧。作为受雇邵父十多年的老司机,他几乎是看着邵衍长大的,对于邵衍自然也有些源于长辈的疼惜。邵衍的失忆很让他发愁,这孩子从前人缘就不太好,在A大军训时出了那样严重的意外,这次回到学校,会不会被排挤?
  远远地,一群学生从楼里走了出来,司机低头看了眼表,心想着邵衍大约也快出现了,便使劲儿盯着那些形单影只的人辨认。
  走在最前头的那一群青年人似乎聊地极开心,时不时会爆发出一阵起伏的笑声,司机叹了口气,心想着自家小少爷什么时候能变得那么开朗活泼就好了,念头才闪过,这群人中蹦跳在最前头的那个女孩挪开些许,便露出了走在她身后的那个正在垂首微笑的少年。熟悉的身影让老司机一下就愣住了。
  “孟叔。”邵衍笑着朝这个近几天相当照顾自己的老司机打了个招呼,“久等了。”
  孟叔一下子醒过神来,他不太适应自家小少爷现在的礼貌作风,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摆手,然后迅速从车厢里提出两大个保温罐,叮嘱邵衍一定要好好吃完。
  目送车离开,班长李立文收回眼光,笑着撞了下邵衍的肩膀:“行啊你,果然是大少爷,中饭吃这——么两大盆。司机送饭都开宾利。”
  邵衍笑笑,他也不懂车,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好。一旁的孔悦皱起眉头:“李立文你说话少阴阳怪气啊,酸味冒上天了,还管人开什么车?人家养病的时候多吃点怎么了?”
  “哎哟哎哟!服!”李立文不敢惹她,立刻投降,玩笑两句后,顺手把邵衍提在手里的两个保温桶接过来了,“挺重的,你伤刚好别拎了。”
  A大的食堂非常宽敞,并以饭菜物美价廉著称,除了A大的学生外,也吸引了不少校外的人来用餐。偌大的食堂其实在这么多人面前似乎也有些不够看,拥挤的很。
  邵衍一路听他们夸食堂的伙食,心中就对接下来的一餐饭开始满怀期待。踏进食堂的第一时间就朝那边一字排开的打菜区看,不过眨眼的功夫,心中那点可怜的玻璃心就碎地连渣都不剩。李立文本还想带他去办餐卡,邵衍随口两句搪塞了过去,忙不迭地跟着孔悦一块挤开去找座位了。
  他的目光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猛然想就到了两个险些要被遗忘的人:“孔悦你认识丁文丁武吗。”
  “丁文丁武?”孔悦愣了一下,随后面色一变,“你说的是汉语言文学那对双胞胎兄弟?”
  邵衍见她脸色不对,有些好奇:“怎么了?”
  孔悦皱起眉头有些怀疑地盯着邵衍:“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邵衍被她这个态度搞的真的有点茫然了。
  “现在学校里都在传是他们两个把你推下楼的,”孔悦因他对此事的一无所知感到十分诧异,“邵文清都为这个找了他们好几回麻烦了,差不多见一次打一次,搞地丁文丁武现在都不敢出自己宿舍。你家人都没有告诉你吗?”
  邵文清?
  邵衍微微一笑,立刻想明白,不再多问也没有回答。
  李立文带着一群同学抱着餐盘跑近,情绪很是亢奋:“卧槽运气好啊,今天林大头烧的板栗红烧肉居然没卖完!他烧的板栗肉简直是绝世美味!!”
  说话间一堆餐盘哐哐哐搁在了桌上,几乎每一个盘子里都打上了一份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邵衍盯着板栗和肉块眼角抽搐了两下,硬憋着没让自己说话。
  “我决定大方地分给你一块!”李立文又慷慨地拨出来一粒板栗。
  邵衍骇然地望着对方筷子上那块几乎已经被炒成土灰色的板栗,油腻的肥肉根本看不出五花的纹理,半指深的肥油放肆地蔓延在竹筷上。
  他笑地温文和煦:“我伤刚好,还不能吃重荤,谢谢了,你吃就好。”
  李立文被婉拒后相当开心,嗷呜一口把板栗整个塞嘴里,吭哧吭哧还想说话。他看邵衍正在开保温罐,左敲敲右弄弄像是不知道怎么打开的样子,闷闷嘲笑两声,伸过手就去帮忙。好容易将嘴里的板栗肉给咽下去,他刚想嘴贱邵衍连保温罐都不会开,便被迎面冲来的一股香气扑傻了。
  邵衍朝罐子里看了一眼,山药和芋头已经融化在了汤里,切成薄片的火腿肉肥瘦均匀,被炖成了近乎透明的黄色,这是他自己弄的,出门之前炖上到现在差不多快有四个小时了。
  另外一边的罐子里分了三层,两道菜一份饭,一道西红柿拌白糖,一道红烧牛腩。
  西红柿拌白糖应该是刘阿姨做的,吃过邵衍煮的那一碗面条后她就再也不为邵衍的挑食发表任何意见了,不爱吃她做的菜,她就直接弄一些这样清爽的原味小菜。那道红烧牛腩却是邵衍前一天中午的作品。牛腩洗净后放姜蒜煸炒到微干,再倒入白酒和酱油配上他的秘制小料用砂锅炖到收汁儿。牛腩肥而不腻,表面带些焦香,一口咬下去,又糯又软,配上咸香可口的汤汁——这道菜哪怕是不爱油荤的皇帝也能一气儿吃下两大碗,更别提其他人了。邵家的厨房昨天晚上根本就没另外动火,刘阿姨也是像这样切了几个西红柿,一家人配着牛腩同样吃得相当尽兴。就是邵干戈让人有点操心,他血脂高,可愣是一点都不注意,牛腩一大块一大块朝嘴里塞,一大锅肉有三分之一进了他的肚子。后来邵母看到不对立刻制止了他这种自杀式的吃法,邵干戈气得不行,一个晚上没和老婆说话。
  刘阿姨今天恐怕也是不知道给他弄什么才好,才把昨天剩下的炖肉煮透了又给他送来。
  邵衍拿筷子叉了一块西红柿塞进嘴里,并不碰那碗牛腩,他舌头精细,连着两天吃同一道热菜就有些不情愿。好在现在他胃口也小,吃一份西红柿也就差不多了,拿保温壶盖里的小碗和大勺舀了碗火腿汤先喝一口——嗯,还成,就是恐怕赶着给他送午饭,汤离火地早了些。
  他暗自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手艺似乎也没退步,颇有些满意。一抬头——喝!
  四下里望过来的全是狼似的目光。
  “……”邵衍垂目一看,原本坐在他身边的李立文已经快要趴到他身上了。
  邵衍推开他。
  李立文痛哭流涕:“大神!我为我刚才的吝啬感到羞耻,求您不计前嫌赏我一口吧!!!”
  “脸呢?”邵衍轻轻扯了下他的面皮。
  李立文毫不犹豫:“没有那个东西!”
  邵衍笑笑,干脆一整碗推到了桌子中间,反正他也不吃。桌上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偷着瞥邵衍一眼,到底忍不住香气的诱惑动了筷子。
  牛腩的浓香简直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上等的腩肉肥瘦均匀,简直是一丝肥搀着一丝瘦那样细腻,油已经被煸出了一些,最外层的焦香和入味后的肉香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满桌小年轻立刻就被征服了。
  “呜——这不科学!”
  “这是那种新闻上说的一斤卖好几千块的牛肉吧?是吧是吧?”
  碗里剩余的牛腩汤也被一抢而空,李立文将汤浇在餐盘里的红烧肉上,再吃一口,顿时就苦了脸。原本被他奉做绝世美味的红烧肉继牛腩之后简直根本不够看,哪怕外层裹着与牛腩一模一样的汤汁,肉的口感和内部的不同也根本无法复制第一口时让人心跳加速的美味。
  “我不知道。”邵衍在厨艺这件事上可不知道什么叫谦虚,摆摆手道,“随便弄的,主要是手艺好。”
  要不是在吃东西,李立文恨不能鼻涕混着眼泪一块流。口中嚼着舍不得咽的肉,他心想着,就这个手艺,邵家不赚钱谁赚?
  其他桌的人坐立不安着,扯着脖子看这边吃东西。
  邵衍把饭泡在西红柿汤里吃了两口,被各种目光盯地也没了胃口,随手一拨,不喝了的火腿汤便被他“赏”出去了。桌上的女孩们还好,男孩们根本无仪态可言,一个个开抢汤底的炖材,剑拔弩张的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周围早眼馋了很久的其他学生此时终于也忍不住了,有熟人的就一个个假路过,装模作样地寒暄两声,然后眼疾手快地夹走罐里的一片火腿肉。
  外忧内患让孩子们忧愁地不得了,接连被抢了好几块肉后,他们终于放弃了内斗,选择了最冷高的孔悦帮助分配。孔悦可不跟他们干这丢人的事儿,李立文死皮赖脸地磨来了工作,偷摸给自己多弄了几片不说,最后还闹着罐底他来舔。
  邵衍差点看吐,他在哪也没见过这种吃相,顿时被恶心地够呛。李立文被发现肉少了的男同胞痛打一顿,又被孔悦教训仪态太差丢了他们文献学班的脸,那边几个好运气抢到了肉的幸运儿惊为天人地吃完那一口得来不易的宝贝,也屁颠屁颠地转头回来,帮着一起唠叨李立文。
  一顿饭吃地原本班级里的隔阂完全不见,这也是挺少见的。同学之间虽然有关系好的,可像文献学这一班全班人关系都亲密的还是不多见。大伙儿性格都比较随和算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自然便是邵衍这一手极具凝聚力的厨艺。
  被闹腾着要舔底的保温桶虽然没遭毒害,可邵衍肯定也是不会再用了。他不爱收拾东西,自然有满桌人抢着将他的保温管拿去洗了收拾好,李立文狗腿地替他提在手上,浩浩荡荡一伙人回去的一路,邵衍被彻底簇拥到了正当中。
  与此同时,A大食堂里的许多人也传开了——
  ——“哎你听说了吗?文献学那个一军训就摔进医院的邵衍,邵家的那个小孙子,回来了。”
  “真的啊?听说他们家最近在打官司,什么情况”
  “我哪知道,我消息还不如你灵通。我就知道他今天带了几个特好吃的菜来学校,他们班那些牲口都吃疯了。”
  “……邵家的饭确实挺好吃,可也没到这个程度吧……”这大概是经济能力比较好的,经常进出邵家餐馆,听着便有些不相信。
  “那可不一样!”抢到汤底的几个人立刻就不服了,“那味道跟店里的完全不一样!你尝过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第九章

  天才亮,邵衍接过刘阿姨整理好递给他的背包,穿着一身运动装,将汗巾朝脖子上挂。
  刘阿姨有点担心:“能找到吗?你学校离家里可远呢,开车都得快一个小时。”
  邵衍拍拍她,对自己的速度还有有信心的,坐车熟悉了几次路线后他就决定日后自己跑步去上学。他每天的空余时间并不多,要看书要复习基础知识还要学会用许多闻所未闻的工具,晨起到上学的这点时间便成了锻炼身体的最佳选择。更何况他最近看新闻总听说什么油价贵,那种叫做车子的庞然大物动一次要好多油。他耳力好,最近常听邵父邵母私下里讨论家里的经济状况,似乎因为家族变动的缘故变得比从前非常不如。邵衍对这对对他相当呵护的便宜爹妈还是很珍惜的,千金易求真心难得,既然如此,举手之劳能为家里省点钱也没什么不好。
  邵父给了他一张天青色的什么卡片,说是给他的零花钱,并不如以前多让他省点用云云。邵衍虽然不知道这个卡片要怎么付账,但他平常花用的时候也不多,身上装几文钢镚也就差不多了。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更何况说起来,这里的生活倒并不比他从前在宫里时辛苦,虽然那些穷尽奢华的金银玉器古董字画没了踪影,早起也要自己穿衣,可一些让他难以想象的便利工具已经相当大程度上弥补了这点不足。
  厨房里叮的一声,是邵衍设置好的定时器响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穿着转身去厨房,二楼邵父邵母的房间也在同时咔哒一身被打开了。
  托邵衍每天六点做饭的福,邵父邵母的一改往日七点起床的习惯提早了一大截,每天嗅着厨房的香气苏醒也是件幸福的事,两个人虽然早起,但精神头都挺不错。
  邵父一边扣西装纽扣一边慢悠悠下楼,另外一个帮佣魏阿姨将烫好的报纸递给他,邵父道了句谢,拿着报纸坐在主桌上装模作样地抖开,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厨房里邵衍的身影上。
  “今天吃什么?”他扯着嗓子问。
  邵衍低头摆弄烤箱里热腾腾的铁盘:“昨天在书上看到个叫什么蛋挞的……学着做了一下,也不知道好不好。”
  “戚!”邵父哼了一声,“这玩意甜不拉几的,有什么好吃。”
  “那你吃昨晚剩菜吧。”邵衍虽珍惜得来不易的家人,但无奈天生不懂服软,又最讨厌别人指摘自己厨艺,直接一口呛了回去。
  儿子醒来之后脾气比从前大不少,又次次照死穴打,邵父吭哧一下也不说话了,蛋挞上来的时候瞄了邵衍一眼,示意刘阿姨给他拿。
  刘阿姨笑着给他递了个台阶,邵父装作很不稀罕的模样咬了一口,眼睛顿时就瞪大了。
  邵家的酒店也是有西点卖的,为此还专门请了曾在古梅三星餐厅工作过的厨师坐镇,邵父吃过不少他们做的蛋挞,味道自然和平常市面上销售的大相径庭。可邵衍做的蛋挞,怎么和那个贵地要死的厨师味道那么像?!
  蛋挞皮简直酥脆到了嘴唇抿一下都要化开的程度,浓厚的甜香跟将他从睡梦中唤醒时别无二致,不像许多香气只是浮于表面的美食,这个蛋挞的浓香一直跟随他划入食管和胃袋,咽下去后,竟隐约还有香气在胸口浮动的错觉。
  蛋液也新鲜柔嫩,像一窝软荡的水,并不如普通蛋挞甜,反倒是随奶油和黄油一道揉出股花蜜的清香。
  邵父咔嚓咔嚓干掉了三大个,被已经习惯了的邵母迅速阻拦住了伸向第四个的动作,刘阿姨眼疾手快端上微好的牛奶和一笼蒸饺。邵父血脂高,可不能吃更多了。
  邵父嘴角一抽,见邵衍呵着热气吃下一个脆生生的蛋挞,还一脸不满意地说什么黄油搁太多了的话,气的都想给他一脚。
  家里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刘阿姨笑着去接,几秒钟后捂着话筒说是喊邵父的。
  邵父臭着脸接过话筒说了两句,原本玩笑似的不高兴就浅了,转而浮起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严肃。
  气氛很好的众人包括邵衍在内都停下了动作。
  “行,你这边先顶着,我这就出发。”邵父挂了电话,侧头吩咐魏阿姨去替他叫车,自己抽了张纸巾擦嘴,满面郑重地起身整理西服。
  “……怎么了?”邵母有些担忧地站了起来。
  邵父一边朝外走,一边阴沉地回答:“赵韦伯走了。”
  ******
  邵衍跑去学校的一路上都在想这个赵韦伯是何方神圣,听到邵父说他走了的时候,邵母脸上浮现出的分明是绝望的神情。
  在路上的公园打了一套拳,临江吐纳片刻,他几个纵身攀到树上,由一棵树蹦到另一处树冠,身轻如燕。赶到学校的时候时间竟然也不晚。
  他草草擦了把汗,提着背包就去了宿舍楼,A大的宿舍楼有二十四小时供暖的大澡堂。澡堂多用于体育课后,这个点钟,到处都很安静。
  大澡堂只开了一个龙头就水汽蒸腾起来,邵衍在角落冲洗着,心中不自觉就回想起从前的生活。那个时代的必需品可没现在这么便利,为了应对如他现在这样临时起意的吩咐,灶房和膳水间每夜都需有三个女婢或内侍守夜,邵衍小时候也干过这活,灶膛里的火一旦熄灭,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他笑了笑,扫清脑袋里浮现出的各种各样的极刑场面,洗的差不多预备去穿衣服的时候,却忽然听到澡堂外有两个人说起了自己的名字。
  其中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道:“一会儿还有公开课,我一点都不想去。碰到邵衍怎么办?”
  “要点名的。”另一个人劝道,“不想见也早晚要跟他见面的。说实话比起邵衍,我更不想见邵文清。”
  “妈的,这个邵文清太不是东西。”先前那人愤愤地骂道:“卫诗昨晚上又跟他去吃饭了,婊子!”
  邵衍探头一看,开始还有些没认出,后来才想起来,这不就是上回在医院里见过一面的丁文丁武兄弟俩吗?
  趿拉的拖鞋的兄弟俩一人端着一个盆,邋里邋遢的没一点精神,垂头直奔最近的一处淋浴而去,显然没发现到不远处正在冲澡的人是邵衍。邵衍眯眼回头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抖了抖将手上的毛巾围到腰部朝他俩走了过去。
  他走路脚尖着地,加上最近开始习武,简直就像一只悄无声息靠近的猫。丁武被一脚踹到凌空,砸摔在浴室隔断墙上的时候,甚至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脚简直钻心剜骨地疼。丁武整个人屈成一团缩在墙角无意识颤抖了片刻,才慢慢提起力气短促呻吟,手指虚弱地在地上乱抓。
  一旁的丁文吓得脸都白了,眼见笑眯眯看着丁武的邵衍忽然抬起头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背的汗毛就像被雷劈了似的一下炸开。他转身要跑,却比不上邵衍的速度,被快他一步的邵衍同样是一脚踹趴到了地上。
  丁武这时候才有力气抬起头来看是谁动的手,他看到邵衍的脸,一开始还没能认出来,等到片刻之后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断断续续地惊恐道:“邵邵邵邵……邵衍!”
  “很久没见了啊。”邵衍笑的尤为和蔼可亲。本来嘛,他自己跟他们又没啥深仇大恨。不过占了这具身体,他也不能一点责任也不负,虽然因为客观条件不允许不能很快让这两人蹲大狱,但该讨回的公道他还是要讨的。
  丁武压根没时间去想邵衍为什么变瘦了那么多,对方脸上和蔼可亲的微笑在他看来简直比鬼还要吓人。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手伸过来,越过自己的脸……头皮一紧,邵衍拽住了丁武半长的头发。
  “啊啊啊啊……”肚子钻心地疼,被拽着头发拖行的丁武只能蹬着腿徒劳地抵抗,一旁被邵衍踹开的丁文听着哥哥的痛呼本想去搭救,被邵衍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立刻就老实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了。
  毫无预兆的殴打把丁武吓懵了,邵衍闷不吭声上来就打的举动显然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打完之后还笑眯眯地和自己打招呼,丁武又痛又怕,什么有泪不轻弹全是放屁,连鼻涕都淌出来了,嚎啕着求饶:“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冤有头债有主啊……”
  邵衍将他拖到澡堂旁一条蓄水的洗脚池边,嘿嘿笑了笑,拽着他的头发就把他的脸按进水里了。
  丁武开始猛烈地挣扎,整个人像过电似的剧烈抽搐,窒息的感觉令人绝望。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头皮却猛然一痛,脑袋又被邵衍提了起来。
  邵衍拍拍他的脸:“冤有头债有主。啊?”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丁武呛了几口水,眼神开始变得涣散。
  啧,这样不禁打。邵衍甩手将他死狗似的丢到一边,锋利的眼神一扫,便定住了想要偷偷逃跑的丁文。
  他咧开嘴角,露出一嘴雪白的牙:“过来。”
  丁文头脑一片空白,面前的邵衍一举一动都像极了恶鬼,他一边茫然地摇头一边无意识地朝后倒退,全身都开始若有似无地发起抖来。
  “啧。”邵衍不耐烦了,眉头一挑,“让你过来。”
  “哇!!!”丁文一下就哭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后膝行,整个人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是我哥推的……不是我啊!!!”
  邵衍一脚就把他踹去和他哥作伴了。
  做完这些,他就近打开了一个水龙头慢悠悠洗手,然后一边上肥皂一边问:“我听说,邵文清最近在找你们的麻烦?”
  丁文趴在地上喘了会儿气,小心翼翼地抬头窥他一眼:“……他翻脸不认人……”
  邵衍抬手把肥皂砸到了他脸上,乐呵呵道:“继续编啊。”
  丁文被他的眼神一扎,险些尿出来。兄弟俩被这样痛打一顿,又知道邵衍是个明白人,哪里还敢隐瞒,立刻一边哭一边识相地把真相说出来了。
  无非就是收钱替邵文清打烟雾弹这点事,邵衍之前说的录音算什么?到时候兄弟俩随便推一个替罪羔羊出来不认账,凭A市邵家那么大的权势,还不是说捞人就捞?丁家兄弟家境不怎么样,还领着学校的救济金呢,邵文清承诺等这件事过去后给他们一笔钱送他们去外省的大学读书,为了少奋斗十年,兄弟俩就狠狠心答应了。这几天做戏也很辛苦,总被邵文清打,邵文清心中恐怕真的有怨气,每次都拳拳到肉,一点不搀虚水。两方人现在就等邵衍把录音拿出来发难了。
  呵!
  邵总管笑眯眯听着,心头一下就敞亮了,肚子里的坏水一边朝外冒着,一边没头脑地开口问了一句:“对了,赵韦伯是谁?”
  丁家兄弟说完话之后本来已经做好了再被打一顿的准备,双双闭着眼认命地埋做一堆。没想到等了半天拳头还没落在自己身上,邵衍的不按套路出牌让他俩齐齐都有些愣:“……啊?”



☆、第十章
  邵衍原本也多少猜测赵韦伯这个人对大房一脉很重要,可那到底只是猜测,听丁家兄弟一陈述,他才明白到上午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邵父的面色为什么会难看到这种程度。
  
  丁家兄弟到底只是普通人,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赵韦伯在美食界非常有名气,也替邵家工作了很多年,邵家许多名声极好历史悠久的老餐厅都在他的管辖之下。邵家的餐厅频频上省内或者国内的宣传杂志,有大半都是将赵韦伯当做代言人采访的。
  
  这几乎是除邵老爷子外邵家的另一张脸面。
  
  邵衍信息有限,一下子琢磨不透这些,见澡堂外依稀能听到有人来洗澡的声音,便又冲了把澡,吓唬了一下丁家兄弟两个施施然走了。
  
  丁家兄弟在洗脚池边卧了一会儿,身上疼地起不来,可这个模样让新进来洗澡的其他同学着实是吓了一跳。一开始挺多人还不敢靠近,到后来,不少人就开始将怪异的目光落在他们俩身上。两个男的,还是两兄弟,一丝不挂赤条条地躺在浴室里……这是正常人能干的事儿吗?
  
  好容易缓过点劲,他俩才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丁武有点记恨刚才丁文在邵衍面前推卸责任的话,但并没有表露出来,丁文好像也忘了这回事,埋头走了一会儿,反倒率先开口:“哥,你说邵衍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能打了?军训的时候他还跑不动嚷嚷着要请病假呢。”
  
  丁武沉着脸:“你问我我问谁去?还能是鬼上身啊。”
  
  丁文打了个哈哈:“那咋办,我们要去找邵文清说说这事不?”
  
  “说个屁!”丁武等到周围都没有外人的时候才放开胆子恶狠狠地说,“你他妈刚才招供的时候嘴倒是挺快,现在又要去告诉邵文清?想找死也别拉着我!”
  
  丁文一琢磨也是,就闭上了嘴,心想着这顿打又白挨了。他原本还有些不甘,脑袋里邵衍似笑非笑的画面一闪而过,立刻吓了个踉跄。
  
  从宿舍楼回教学楼的路上要路过校门,邵衍一路慢跑着环过花圃,便看到周围靠近校门的人都纷纷朝两旁退开。他抬眼,就看到一辆黑车子缓缓停在了校门口,前头下来个穿黑衣服的高大男人,弯腰打开了后车门。
  
  邵文清从里头钻了出来,穿一件藏青色的衬衫配米色裤子,他低声和为他开车门的男人说了些什么,目光无意识地四下一扫,便立刻愣住了。
  
  邵衍双臂环胸靠在花圃上,意犹未尽的目光扫遍邵文清的上上下下。邵文清只觉得那天在医院里被摸的记忆像是潮水般兜头盖下,头皮一阵发麻。
  
  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再看,邵衍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捂了下发烫的耳根,心不在焉的异常姿态让送他的司机有些不解:“少爷?”
  
  邵文清眉头微皱,只觉得自己心中的情绪有些奇怪的波动,懒得理身边的人,一把将他推了开。
  
  进学校的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回想着刚才碰到邵衍的那一幕。他也算是和邵衍一起长大的,从小就不怎么喜欢这个胖到有点蠢的堂弟,给予他的关注自然相当的少,以至于当初买通林家兄弟下手教训邵衍的时候心中也没什么负罪感,起因不过是作为男人讨厌自己看上的女人被觊觎罢了。
  
  可现在再见面,他才猛然发现到邵衍在他心中的地位似乎还是和平常人不一样的。邵衍这段时间瘦了很多……人也变得精神好看了,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装也比从前有气质了许多……
  
  他这样想着,猛然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文清!”邵文清抬起头,便看到不远处的卫诗迈着碎步跑来。高挑瘦削的女孩骨肉匀停,浑身都泛着和周围一切迥然不同的光芒。但邵文清却奇异地再提不起从前的热情了,好像面前这个前不久才叫他神魂颠倒的女神在不知不觉间就堕下神坛,变成了万千平凡女孩其中的一个。
  
  *****
  
  晚上邵衍跑步回到家,邵父邵母正在郑重地商讨公司。
  
  邵衍进门的时候刚巧碰到邵母在擦眼泪:“……要早知道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怎么了?”邵衍反手将门关上,把包交给了从楼梯下面蹑手蹑脚跑出来的魏阿姨,然后快步朝着邵父邵母而去。
  
  邵父邵母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不能再把一切都瞒着这个已经沉稳了许多的孩子了,他总要明白世界的残酷额坎坷的。
  
  邵父把烟掐在烟灰缸里:“赵韦伯去投奔你二伯了。”
  
  “赵韦伯跟我们是什么关系?”
  
  听他这样问,邵母一时间连眼泪都不知道怎么掉,邵父看了儿子一眼,也觉得挺无语的:“他是你表舅舅。你外婆认的干孙子,你外公外婆去世之后,你妈把他带来照顾,把他送去和你爷爷学手艺。也算是你比较亲的亲戚了。”
  
  哦,还有这么层关系在。邵衍点了点头:“没血缘关系吗?”
  
  “谁知道。”邵父叹息,“老一辈的事儿,也说不清楚。当时认亲的时候,只说是你外公战友的遗孤。”
  
  邵母又偷偷抹眼泪,显然被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在这样艰难的时候选择的背弃伤地不轻。
  
  邵父扫了妻子一眼,把纸巾盒子推过去一些,又说:“也该让你知道家里的事了。你二伯……你知道你二伯是谁吧?”得到了邵衍肯定的点头后他才继续道,“你二伯跟爸联系说要买你手上的股权,爸没同意。最近他在卯足了劲对付咱们。他现在拿了邵家的关系人脉也多起来了,这些天几个酒店麻烦事都不少,我也没时间顾及那么多。结果今天你小舅舅直接带着他几个主厨的大徒弟走了,说是你二伯给了他一部分邵家大酒店的干股。从今往后他就是邵氏的股东之一。他这一手,还真叫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邵衍还闹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很多规则,一时也没胡乱开口,那边的邵母擦干眼泪后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忽然开口小声说:“要不……我去找找我玉珂姐吧?”
  
  邵父显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一开始还有些意动,片刻后又为难地皱起眉:“这么多年没上门走动,现在有事了就去求人……”
  
  “那还能怎么办呢……”邵母又哭了,“我们现在还能求得到谁?我和玉珂姐好歹出嫁前有感情基础,她嫁到严家之后就出了国,我爸为这事儿都恨死了,临走前都告诫我不要再联系她。哪是我自己不想走动啊……”
  
  “你你你……”邵父脸都皱成了一团,“我也不是说你的意思啊,你怎么又哭了……”
  
  邵衍心中琢磨着听来的信息,夫妇俩一个安慰一个哭,三口人都各有各的忙碌,家里的门铃却忽然有了动静,魏阿姨匆忙跑去开门,下一秒脸上明显多了惊讶。
  
  她是邵母从赵家带来的阿姨,对邵母的交际圈很是熟悉,此时立刻回头提醒:“太太,玉珂小姐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竟有那么巧的一件事。邵母当下没反应过来,顿了几秒后猛然反问:“谁?!”
  
  她一面问着,却也不等回答了,匆忙擦干眼泪打理仪容。一旁的邵父站起身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有些狐疑道:“这都快六点半了……”
  
  魏阿姨已经带着一个穿灰白粗呢长外套的女人进来了。邵衍看着她,对方模样比邵母大上五六岁,精瘦,个头不高,但眉眼都有着和邵母截然不同的锋利味道,显然是个养尊处优且极具自信的女人。她手上提着一个短柄的手提包,在看到邵母的一瞬间就被抬手砸到地上了——
  
  ——“你真出息了啊!”李玉珂柳眉倒竖,指着邵母狠狠来了一句,目光中却又有不忍。
  
  邵母看着有些怕她,眼神里又是思念又是不敢置信,隐约还透出几分对极亲的人才露出的委屈。她原本已经走出了待客的沙发区,被这样骂了一句后又停下了步子,远远地望着李玉珂只是流眼泪。
  
  “都多大的人了!”李玉珂嘴跟刀子似的,脚下却半点不停,快步走到邵母面前一把抱住了她,嘴里又是责难,“家里都这样了你还惦记着那点过去的事,你是傻子吗?受委屈了不知道来找我?!”
  
  也不知道这句话触到了什么,邵母一下子就跟崩溃了似的抱着她放声大哭起来。两个年纪加在一起快一百岁的老姐妹一个“玉珂姐!玉珂姐……”地喊,一个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场面看上去又是古怪又是感人。
  
  邵父被妻子的哭声弄地有点手足无措,老婆被骂也让他感觉有点不高兴,正呆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后脚魏阿姨便又带了个男人进来,才叫他觉得自在了些。
  
  那男人的气质和李玉珂倒是如出一辙,虽然人挺胖还挺着大肚子,步伐也慢悠悠的,可浑身上下的气势就是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邵衍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方举止中无法遮掩的一丝匪气,心下顿时就有了定论——这人看着不像是走正道的。
  
  严颐就跟没看到屋里古怪的叙旧场面似的,笑眯眯朝着邵父走过来,一面伸出手,一面亲热地寒暄:“老妹夫啊,咱俩这么多年也没见过面,我可是久仰大名了!”
  
  邵父见他这个姿态,心中一瞬间竟然生出股类似受宠若惊的紧张。严家走的可不是什么正经路子,整个A省的地下都不敢说还有第二个主。小辈们恐怕不知道,可邵父这些同龄人们,又有哪个没听过严颐年轻时打江山时的凶狠作风?邵家几代为商都绕着灶台清清白白,这些年明知道邵母儿时的好姐妹嫁了这么户声权赫赫的也没敢走动,此刻看到人家话语中那个不啻于三头六臂怪的大哥级人物竟然这样和蔼亲切,邵父一时间抵触立马去了大半。
  
  邵衍眯眼盯着来人,这人身上的血腥味瞒得过没见多少世面的邵父邵母却瞒不过他,对这一对莫名来访的老夫妇,他一时间也有些拿捏不准该用什么态度。
  
  “这是邵衍?”严颐和邵父寒暄完,两个人的关系可见被拉近了好些,便笑呵呵地对邵衍伸出一只右手。邵衍的目光不动声色在他面上扫了一圈,微笑着也和他握了一下:“严叔。”
  
  严颐愣了一愣,下意识正经了些,他刚想回句什么,邵衍便先一步松开了手。
  
  严颐眯起眼,不得不说心中实在有些意外。这么多年虽然没见过面,可他才不会真的一点不知道邵家的消息。邵衍的名声他也是听过的,胆小贪懒怕事嘴馋,可以说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比较懦弱的富三代。
  
  但眼前见到的这一个,和他原本心中所想的,简直有天壤之别。
  
  “严颐!”那边的李玉珂可算是将邵母哄地不哭了,老姐妹说了会儿话,提起赵韦伯做的那些事情后她差点气厥过去,声音跟蹦豆子似的往外开冒:“邵玉帛那一窝杂种敢欺负我李玉珂的妹妹,当赵家没人了吧!不给他点教训尝尝,真忘了天高地厚四个字怎么写了!”






☆、第十一章

  邵衍默不作声地听了半个晚上才弄明白,原来这那个叫做李玉珂的女人是邵母的远房亲戚。原本八竿子打不着一边的两个人,连姓都不是同一个,却因为小时候的一些变动,被命运牢牢地连在了一起。
  李玉珂的双亲在很早之前就去世了,那个年代各处条件都困难,家里走动的亲戚根本再匀不出一口饭。乡村里封建,李玉珂的爷爷奶奶一是接受不了儿子去世的真相,二也有些重男轻女,朝外只说李玉珂的命硬留不得,结果整个村子里都没人敢和李玉珂接近,生怕被克。
  大队里不管这事儿,但也不能眼看着孩子被饿死,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他们查到了在A市做领导的赵家人。邵母的父亲赵升平当初有些权名,家中自然也宽裕些,因为年轻时和李玉珂的父母有交情,看李玉珂心性不坏又可怜,自家又多年没个孩子,就把她给收养了,当做亲女儿照料。没想到李玉珂进门才不久,邵母的妈妈便怀上了邵母这一胎,求医问药了那么多年的难题迎刃而解,赵升平夫妻因此对李玉珂更加疼爱,总觉得这个孩子和他们命数相合。
  李玉珂就这样一直在赵家生活,她性格刚猛,又泼辣伶俐,敢说闲话的统统被她打闭了嘴。后来邵母出生,她对这个妹妹宝贝地不成,连送去幼儿园的一路上都要抱在怀里,谁敢碰妹妹一下,那可比动了李玉珂自己还下场惨烈。这份特殊的感情李玉珂只给了邵母一个人,哪怕后来更油滑的赵韦伯进了赵家门,也没能让她同样地另眼相待。
  日子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然后忽然有一天,李玉珂往家里扔了个大炸弹——
  ——她看上了严家大儿子严颐,两个人已经私定终身了。
  这可真是吓死人了,赵家走的官途,赵升平一辈子哪儿和严家这种混混打过交道啊?心中自然也怕严家的坏名声影响赵家仕途,又担心大女儿被严家的坏男人骗,怎么可能同意?可没想到李玉珂刚猛的作风直接从生活延续到了感情,在明白到赵升平不可能同意她这门婚事后,她直接跪地给赵升平夫妻磕了三记响头,然后毅然决然地跟着严颐私奔了。
  其实也不能叫私奔,那个年代,应当是“追求自由感情”。但赵家无可避免地也因此受到了些指点,后来隐隐约约传回了李玉珂婚礼的消息,赵升平被气地放下狠话要和大女儿断绝关系,自此之后竟然真的就没有再联系。哪怕李玉珂找的小货车把电器家具运到了赵家门口,赵升平也能抵着门喝令他们给退回去。
  临终之前,赵升平憋着一口气,硬是强迫小女儿发誓再不和长姐来往才咽下去。赵升平死后李玉珂来参加了葬礼,穿着一式西方风格的黑外套黑裙,手臂上戴着白纱,远远站在殡仪队之外和邵母四目相接,但从始至终没有靠近。
  从那往后,邵母就再没见过李玉珂的踪影。只知道严家越来越势大,李玉珂生了个男孩,李玉珂生的男孩上幼儿园了,连去幼儿园都带着四个黑西装黑墨镜的保镖。
  邵母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黑西装保镖送来了一整车嫁妆。邵母默不作声地收下了,父亲临终前的话像一句魔咒,但她心中始终是有着这个姐姐的。
  再回首几十年,姐妹相见,邵母才猛然明白到自己心中这么多年,其实一点也没放下过对对方的思念。
  *****
  李玉珂替邵母抱不平,说要教训邵玉帛一家,但事实上连邵衍都知道,这句话做起来并没有说出口那么简单。
  邵家三代人积累下的权势不是说着玩的,严家在黑道声名显赫,可发家毕竟不过二十多年,新贵和旧权的碰撞恐怕很难单纯用胜负二字形容结果。
  邵母也叹息,反倒来劝李玉珂:“算啦,我们也没有证据。老爷子遗嘱白纸黑字在那,有问题又能怎么样?邵玉帛现在正风光,和他对上,你们也未必能落到好。”
  李玉珂沉默,邵母说的确实是实情。来找邵母之前她就打听过了邵家遗产里的这些弯弯绕绕,自然对很多内情也了若指掌。邵玉帛当初继承邵氏出示的是具有法律效应的遗嘱。这就是最难办的一环,A市负责遗嘱公证的部门内关系很复杂,有些人未必是严家能轻松吃下的,背后再站着一个累积了近百年人脉的邵氏集团,手握邵氏百分之五十股份的邵玉帛在如今的A市已经拥有了极大的话语权。就连严家,也不能轻描淡写地将此视而不见。
  邵父试探问:“A市管不了,再往上……?”
  李玉珂没说话,严颐思索了片刻之后,还是实话实说了:“往上的关系更深。你恐怕不知道,你那个弟媳妇廖和英,他爸廖德好像遇到了贵人,我儿子说他们一家现在连在B市都势头很大。”看邵父满面都是惊诧,他又抬手拍了拍邵父的肩膀,“你也别急,我儿子明天就能从B市回来。他认识的人多,对B市那边的大关系也了解,我让他明天直接到咱家,有什么问题一家人坐下来一起讨论。总能多点主意。”
  “你儿子?”邵母立刻就有些激动,“是小川吧?小川该多大了?我记得他比衍衍大好多呢。”
  谈起儿子,李玉珂的眼神也柔和了很多:“都二十七了,比衍衍大八岁。”
  “现在严家的生意已经交给他了?”邵母得到确定的回答后,忍不住就有些羡慕,“真是能干。我家衍衍要有小川半分好,我也不至于操心那么多年了。”
  躺着中枪的邵衍:“……”小川?呵呵,这哪位?
  李玉珂的表情却有些奇怪:“好什么啊,闷葫芦似的,也不知道像谁。衍衍哪里不好了?我看他也稳重着呢。”
  邵母心想着那是现在,你不知道他以前的德行呢。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又有些欣慰,从摔了那一场之后,邵衍的行事作风比起从前来真的是凝练了太多,这个时候便也没想着再谦虚,只出声招呼:“这个点钟来,都没吃饭吧?家里还有点家常菜,都是衍衍亲手做的,味道还不错。留下来吃点吧。”
  李玉珂一直拉着邵母的手,到这个时候也没松开,闻言直接回答:“今晚我和老颐不走了,就住这!咱俩那么多年没见面,今晚好好说会话。”
  严颐很顺从妻子,略带杀气的五官一笑就很是慈祥:“衍衍做的饭?是了,我记得衍衍小时候也和邵老爷子学过一段时间,厨艺肯定好。”
  他这话纯粹昧着良心来的,A市上头点的人家谁不知道邵老爷子对邵衍这个孙子不感冒啊。要真有天分邵衍这些年也不至于过得那么荒唐,他开这个口也不过是客气客气而已。
  没想到邵家夫妻两个竟然全没谦虚,尤其是邵父,听到这话眼都眯成了两弯,嘴里一点都不诚恳地说着“哪里,哪里。”但话锋一转又颇为得意地去拍严颐肩膀:“老哥,不是我说,你们今晚来的太是时候,果然是有口福的。”
  “……”严颐嘴角抽了抽,心想着早听说邵家夫妻宠儿子,这样一看倒真不假,明显违心的奉承都能让他们那么高兴。
  他哪知道邵父喜气洋洋的外表下也埋着不甘愿呢——厨房里炖的笋干老鸭是邵衍早上就架到灶台慢熬的,冰箱里腌了一大盆羊排,白天蒸好的南瓜和山药也压成泥照着邵衍的吩咐拌进牛奶了。这可是邵衍特地为降他血压准备的,原本他还以为终于能吃个痛快,可看严颐这个体型,估计也不是个胃口小的。
  严颐落座之后并不太期待,他家里雇的厨师也曾在相当有名的餐厅里工作过,每天不说山珍海味,吃的却绝对能算精致。邵家的餐厅名气大,他谈生意多半也会到那里,各种招牌菜特色菜也吃了不少,甚至有幸尝过邵老爷子亲自下厨蒸的鱼唇。味道比起普通厨师是要好了很多,但对于吃惯各地美食的他来说,也并不能达到念念不忘的地步。
  他看着邵衍告辞后走向厨房的背影,双眼微眯。这孩子总是能给他一种异常奇怪的感觉。极少有人能在他的面前表现地这样镇定自若,就连一直处在发号施令位置上的邵父也不例外,可他分明能感觉到邵衍这个孩子没把他当做一回事——或者说,并不受他极具压迫力的煞气影响。在这一点上,倒是奇妙地和他家那个讨债鬼儿子来的相似。
  他当然不知道,在久经历练的邵总管眼里,他身上那点血腥味也不过是逗小孩的玩意儿罢了。
  严颐脑袋里琢磨着各种邵衍让他觉得古怪的表现,恍惚中忽然嗅到一股几乎让人飞起的香味,思绪一下子便顿住了。
  “……什么味道?”半晌后,他才如梦初醒地挺直了腰,开始四下搜寻这股香气的来源,最后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打开的厨房门处——
  他人生中头一回生出要起身去厨房看看的念头,脑袋里反复警告着自己现在正在做客才没做出出格的举动。
  “是衍衍煲的虫草竹笋老鸭汤。”邵母一边回答,一边按住很直白表现出了对美食兴趣的李玉珂。李玉珂坐立不安地要朝厨房去,邵母拍拍她,笑容中难掩得意,“姐,你坐着吧,衍衍不喜欢我们进厨房,我去把汤端出来让你们先喝。”
  严颐一听到喝这个字,猛然觉得自己整个肚子都空了。他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走出两步后,才发现整桌人都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沉默片刻,他和蔼地笑了,“我来搭把手吧,端菜这种事男人来就行了。”
  一锅熬到金黄浓香四溢的老鸭汤被端走,不喜欢外人进自己厨房的邵衍臭着脸靠在洗手池边啃西红柿。烤箱里的羊排正滋滋作响,蒸锅里的南瓜山药糕散发出阵阵清甜的香气。他听着外头喂猪似的西里呼噜和汤勺碰锅声,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几个小时前毫无秩序的学校食堂,满肚子胃口倒了个干净。


☆、第十二章

  接到父母电话让他第二天去邵家吃早饭的时候严岱川其实有点意外。
  在外工作的时候家人虽然也会通电话,但多半都会挑选一个比较固定的时间。严岱川和父母的相处方式比起亲人倒更像上下级一些,包括打电话在内,双方的沟通和来往都默契地保证给对方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极少的,父母用不容拒绝的口吻叮嘱他一件事情。
  挂掉电话后,严岱川一语不发地靠在车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却瞬间陷入沉思。
  邵家这一门亲戚实际上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小时候李玉珂就常告诉他他还有一个温柔可亲的姨母和一个可爱漂亮的弟弟。小时候的严岱川对这个“漂亮可爱”的弟弟真是期待啊,严家没人跟他玩,他便幻想着有一天能和这个传说中的“弟弟”生活在一起相亲相爱。
  他生来就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地快。后来长大一些,这类无关紧要的亲戚就慢慢被他抛在了脑后。第一次见到邵衍的时候他也有十来岁了,对那个与童年记忆中幻想的完美弟弟截然不同的真实人物,严岱川实际上是相当失望的。只不过这种来源于儿时的执念来得快去得也快,邵衍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根本上就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知道母亲让自己去邵家是想说什么,老一辈人的恩该报也是要报的,可惜这次的事情,恐怕并不如一开始所想的那么简单。
  严岱川倒没什么心理压力,他并不是外表看上去这么一丝不苟的人。在飞机上浅浅睡了一觉,到A市都快五点钟了,严岱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吩咐给了来接他的司机邵家大房的地址。  
  早晨的A市并不喧闹,尤其在邵衍一家住的风景区这边。初升的旭日染红了半边朝霞,沿途的江面波光粼粼,绿树成荫,路的尽头看不到再多一辆车子,严岱川下车的时候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不远处邵家的小别墅掩映在茂密的叶丛当中,沿江这一条路种满了参天老树,绿化极好,四下里都是清脆的鸟啼声。
  他看了眼手表,发现时间才到五点三十分,便扩了扩胸转身走向江堤的方向——还是过会儿再去打扰吧。
  保镖们从车内出来聚拢在他身侧,一群人低声商议着工作上的某些细节,严岱川说到一半,忽然愣了一下。
  他缓缓地、带着些许困惑地转过头,就看到一个矮他半头的青年正站在他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与他对视了三秒钟,这人才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严岱川?”
  “……”严岱川瞳孔微缩,抬手制止了身边这群才发现邵衍踪迹纷纷警戒的保镖,另一只手却已经摸进了兜里,缓缓拉开了枪上的保险栓,“你是谁?”
  邵衍垂眸扫了他的手一眼,笑容更大,带着种戏弄人后的愉悦退开一步:“咱们兄弟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别那么紧张嘛。”
  他说着,越过严岱川一群人朝着邵家的大门走去。呵呵,什么小川大川,也不过如此嘛,哪里就像邵母说的那样比他强了。
  严岱川盯着他的背影,这时候才发现对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运动服,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画着卡通西红柿图案的运动毛巾,像是早上出来晨练的。
  “……邵衍?”看到对方掏出钥匙打开大门,严岱川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
  邵衍回过头来,目光上下扫他一眼,笑地让严岱川有点不习惯:“是我,请进吧。”
  他说完之后也没有招呼一下,自顾自就朝里走了。严岱川站在原处没有立即动作,片刻之后满身绷住的警惕才慢慢消褪了下去,一群围在他身边的保镖脸色都很难看,保镖队长更是满面羞愧:“是我们的失……”
  严岱川抬起手没让他继续,他从小习武,身手未必会比这群保镖逊色。可即便如此,刚才仍旧半点没察觉到邵衍在靠近。
  他望着邵衍离开的方向,对方招呼了一声后竟然就真的就这样自顾自走了,完全没有表现出半点主人家的热情礼貌。严岱川从未受到过这样不走心的冷遇,可现在的他也没空去玻璃心地衡量自己在邵家人心中的地位。他只是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和邵衍见面的时候,偶然参加的宴会上那个低着头缩在父亲身后的小胖子让他多年来对“可爱弟弟”的期盼瞬间消褪地干干净净,说了几句话后,严岱川仅剩的兴趣也被磨没了。这些年他偶有听到邵家孙辈消息,但平庸矮胖的邵衍都是作为陪衬的存在。那么久了,这才是严岱川第二次见他,可刚才那个带给了他不小惊吓的年轻人,却已经和记忆中那个形象根深蒂固的内向胖子完全不一样了。
  邵衍心情不错,捡了那么久的功夫,今天终于迈进了第一层。他修的内功虽然杀伤力只是平平,但对身体的淬炼却远非其他功法能比,当初给邵衍这本功法的老太监曾经说过,修刀修剑,远不如修自身来的重要。刀剑只是工具,躯体却是最脆弱却必须保护的存在,只有掌握了根本,才能毫无顾虑地追求更深的武道。
  邵衍还没机会触摸到那一层,毕竟他死前也不过正值壮年。不过踏入第一层已经为他带来了不少便利,他这些日子利用爬树和抓鸟来练轻功,以往晨练的一个来小时最多也就抓两三只麻雀,今早却连连得手了十来只,虽然最后抓到手的鸟都被他放飞了,可沿江这一条路的飞禽们还是被吓得够呛,无不闻人色变。
  他哼着这些天新学会的这个时代的歌,回房间洗澡顺带换了件衣服,下楼的时候刘阿姨和魏阿姨已经起了,正在招呼进来的严岱川。严岱川把带来的那一伙黑衣保镖都留在了屋外,自己则一本正经地端坐在沙发上喝茶,不苟言笑的模样让习惯了和邵家人开玩笑的刘阿姨都有些拘谨,态度也格外地客气。邵衍下楼的动静惊动了低头喝茶的男人,严岱川死着一张脸端坐着将目光落在邵衍身上。
  他愣了一下。
  刚才邵衍穿着肥大的运动服戴着汗巾满身臭汗,严岱川又被他吓到了,便也没仔细打量他的模样。现在对方换了一身雪白居家服,头发洗好后还没擦干,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衬着他的肤色叫人看去恍若发着光。严岱川这才发现对方的五官其实生的很好看,一双桃花眼,眼尾还微微上翘,睫毛很浓密,这使他的目光看上去非常有神,鼻子生的小而挺翘,鼻尖处弯出个弧度可爱的鼻珠,嘴唇的线条也很清晰,嘴角和眼角一样是上翘的,哪怕他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也像是挂了浅浅的微笑。
  邵衍很白,也不止是肤色,好像全身着色的地方都比寻常人要淡一些。他的头发和眉毛很细软,在强光的照射下看起来微微偏棕,但不明显,瞳孔也更偏向琥珀色,嘴唇白中透粉,很能惹人怜爱。
  他又有点胖,体型上倒看不出什么不对,只是面颊相比较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肉多了些。他长的嫩,又有一个小而尖的下巴,这样看去倒有点像是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笑起来的时候嘴抿着嘴角朝上翘,这个形象意外地和从前严岱川曾在脑海中描绘过的“可爱弟弟”模样重合了起来。
  他的眼神因此便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在邵衍朝他打招呼的时候,还破天荒认真地也朝对方点了点头。
  邵衍边下楼边挽袖子:“早饭没吃吧?”
  不太习惯这样家常问候的严岱川愣了一下:“……啊?”
  邵衍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兴趣地笑笑,也不说话,径直朝厨房去了。
  严岱川皱起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有种……邵阳好像不太喜欢他的感觉。
  将前一天用剔出来的蟹黄蟹肉拌猪肉末猪皮冻搅好的肉馅从冰箱里拿出来,邵衍劲儿大,三两下就把要用的面皮揉开,想了想自己恐怕忙不过来,又朝外喊了一声,让刘阿姨进去帮他弄小笼屉。
  刘阿姨忙不迭赶去了,严岱川有些困惑地坐在原处,直到确定是邵衍在做早饭后才开口问魏阿姨:“家里的饭怎么是他在做?”
  魏阿姨有些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厨房后才反应过来,立刻笑了:“您说衍衍啊?以前其实也不是他弄,可出院回来以后人就比以前还挑嘴了,三餐吃的都要自己亲手弄才行。不过他手艺可比刘姐好的多,现在先生和太太一般也不太吃别人做的饭了。”
  严岱川对一个富三代天天做饭给爹妈吃的画面有些想象不能,他还想问魏阿姨邵衍是不是一直以来都那么勤快,便听到楼上传来房门开锁的声音。不多会,梳妆完毕的李玉珂和邵母就手挽着手亲密地走了下来。
  “妈。”严岱川起身一丝不苟地问好,然后看向邵母,“赵阿姨。”
  邵母哎呀一声:“这孩子长得真漂亮啊!”扑上去摸摸头摸摸脸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严岱川惊慌闪避。
  “叫姨妈就行了。”李玉珂看儿子这模样也不说帮一把,反倒四下张望起来,“衍衍呢?我才听他妈说这孩子每天早上都自己弄早饭,今天早上吃什么?”
  “……”严岱川好容易躲开邵母太过热情的呵护,理了理头发,看向楼上同样也走出了房门的邵父和严颐,沉声开口,“我们还是开始说正事吧。”
  谁理他?严颐和邵父下楼之后齐刷刷朝沙发里一窝,接过魏阿姨递过来的温开水,张口就问:“早上吃什么?”
  “……”严岱川抿住嘴唇,手上的茶杯握紧了一些。
  刘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鱼滑粥和蟹黄小蒸包,再等十分钟就好!”
  “爸。”严岱川试图将话题扯上正道,“我们先说正……”
  “哎呀,急什么嘛。”严颐浑不在意地朝他摆摆手,又问魏阿姨,“昨天晚上的鸭汤还有没有剩下的?要不先弄一碗垫下肚子?”
  “鸭汤都喝干净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严颐一副昨天整锅汤被喝完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无辜模样,“那南瓜糕呢?南瓜糕还有没有?”
  魏阿姨有点为难:“那个也吃完了。”
  “羊排也没有了啊?”那边的李玉珂听到这里,也插了一句。
  “……”周围人像是划分出了一处自己的小世界,严岱川板着脸,心中多少有点不满。索性坐回去继续喝茶也不说话了,反正邵家的问题最着急的人也不该是他。
  他只当父母又在故意耍他,心中正琢磨着等会也得像现在这样慢悠悠地吊一会儿这伙人的胃口。然后冷不丁地,餐厅方向就传来一股让他精神一震的鲜香味。
  他立刻挺直了腰,手杯握紧在手上,眼神也变得锐利了一些:“什么味道?”
  厨房里的刘阿姨端了个深肚的砂锅出来,砂锅的锅盖虚虚掩着,那股一瞬间就能抓住人心神的香气便从这里起源。
  砂锅里仿佛还能听到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刘阿姨将锅搁在桌上,一下掀开了那个歪歪斜斜的锅盖,香气在一个瞬间从锅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也成功地将严岱川从孤独的单人沙发中解救了出来。
  眼见父母和邵衍的爹妈都已经很自觉地坐上了餐桌,严岱川有点包袱,便慢吞吞装作不在意地蹭了过去,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打在桌上那个其貌不扬的砂锅里。


☆、第十三章

  砂锅还留有余热,粥被加热到滚起一个又一个甜蜜的泡泡,刘阿姨小心地把粥盛出来,严岱川注意到桌上有一个特别小的,只比调料碟宽一点点的深碗。
  邵衍后脚从厨房里出来,刘阿姨就将那个深碗摆在了他的面前。
  减肥?
  严岱川扫了眼邵衍确实和以前有很大不同的体型,心中怎么都想不通,只保证这么点热量摄入的人刚才是怎么做到迅速接近且让自己毫无察觉的。
  粥入口时,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米饭恰恰好被炖到欲化不化的程度,口感非常地厚实,满口都是鱼茸和瑶柱细腻滑美的清香。粥微咸,鲜甜的海鲜和软糯的大米结合地恰到好处,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一道主食,严岱川却偏偏吃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厚重感。
  滚烫的粥落进胃袋,瞬间唤醒了早晨几乎被遗忘的饥饿感,严岱川忍不住在粥咽下去的瞬间再送入口一勺,然后立刻就被烫地哆嗦了一下。
  他一边不着痕迹地朝嘴里吸气,一边忍不住抬眼去看邵衍,进餐的速度下意识变慢了许多。
  邵衍和用勺子的他们不同,使的是筷子。他筷子拿得很高,吃饭时眼睛一直专注盯在自己碗里,包着银头的筷面在小碗的边沿一左一右迅速轻滑了两圈,然后凑近碗沿送入口中,这期间他的脊背一直挺地笔直,好像在任何时候都绷紧了自己的神经那样,不容懈怠。
  邵衍的直觉很强,严岱川的目光自然逃不出他的感知,他抬起头对上严岱川的目光,严岱川愣了一下,这才察觉到自己似乎看了很久,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邵衍眼中却忽然浮起浓浓的笑意,眼神灵活地在严岱川脸上转了一圈,嘴角也意味不明地勾了起来。
  严岱川被他这样一看,只觉得自己浑身都不对劲了,后背一阵发痒,费了好大劲才控制着没去抓一下。
  他有点不高兴,这个邵衍看着白白净净的,怎么接触起来哪儿哪儿都那么古怪?
  话虽如此,这个奇葩弄的东西还是很好吃的,严岱川很矜持地只再添了一碗,不像他爸,跟饥荒似的西里呼噜喂下去小半锅,邵父为了和严颐抢最后的粥底,吃饭的动作也瞬间加快了。
  邵衍被邵父和严颐吃饭时的声音弄地胃口尽失,抬眼一看,就瞧见严岱川在慢吞吞地吹粥,吹了半天也不说吃进口,顿时更加不爽。
  严岱川要面子,吃了两碗后不好再加,心中便一直惦念着刚才刘阿姨说的厨房里还在蒸的蟹肉包。没人好意思催,刘阿姨便也不进去拿,邵衍还真就保持着这样慢吞吞的动作吃完了自己小的可怜的那碗猫食,等他撂下筷子,刘阿姨才跟醒过神来似的转身进厨房去端蒸屉。
  严岱川也是服了邵家这一手待客之道。
  包子的分量少得可怜,六寸大的蒸笼里不过可怜兮兮的四枚,四喜丸子似的陈列在那里,表皮晶莹剔透,隐约可透见到里面包裹着的琥珀色汤汁。
  邵衍慢吞吞吃完一枚,抽了两张纸擦嘴,把自己那份推到邵父面前后起身道:“我吃饱了,各位慢用。”
  他说完就朝楼梯去了,一桌人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目送他离开,严颐回头后探着脑袋朝邵父面前看了一眼:“他吃的怎么那么少?”
  “从医院里面出来之后胃口就小了。”邵父扫了眼邵衍那个专用的小碗和笼屉里还剩下的三个包子,叹了一声,筷子却一点不慢地伸了过去,“这孩子现在比以前还挑嘴,刘阿姨的饭都不肯吃了。在医院里吃了一个多月的水果,现在也比较喜欢水果和汤这类的……唔!”
  入口的汤包忘了先喝汤,邵父被烫地一个哆嗦,鼓着脸嚼开之后又眯起眼细细地品尝,没忍住耸起肩膀:“这小子往里头放什么了……”
  严颐眼馋地不得了,赶紧也夹了一个,先是小心翼翼地咬破皮,浸润了肉馅和蟹黄鲜味的肉汤徐徐滑出,味蕾仿佛一双带有魔性的手紧紧抓住,让他吃东西的动作一下就加快了。
  四个包子还不够他一嘴啃的,烫又算得了什么?他这边四个吃完之后邵父那边也才刚解决了邵衍推给他的那部分。正沾沾自喜自己比其他人都要多些分量,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双不属于自己的筷子。
  抬起头,严颐正眯着眼朝他慈祥微笑:“大妹夫,我记着你是血压高吧,血压高可不能吃太多,七个包子太多了。”
  邵父连忙护食:“不不不不不……”
  哪知严颐手劲极大,轻轻一拨就把他环着笼屉的胳膊给拨开了,邵父眼睁睁看着一个包子离自己而去,心头大痛,赶忙迅速将剩下的三个纷纷咬皮喝汤。
  严颐吃完了一个还想再抢,看到这一幕脸拉地像腌黄瓜似的。
  严岱川眼角瞥到父亲又在四下搜寻目标,大感羞耻,默默地加快了吃东西的动作。
  *****
  邵衍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一屋子人已经吃着他腌的酸萝卜在饭桌上开会了。
  他一面进厨房折腾自己中午要送去学校的午饭,一面竖着耳朵听。
  严岱川的声线很低沉,语速不急不缓,随时都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我已经查过,接手这单遗嘱的两个公证员跟邵家和廖家都没有直接亲属关系。工作上的接触是有的,但这并不能用作直接证据。加上廖德最近在B市很积极,跟卢家王家都有些往来,没有证据,轻易扳不倒。他们现在也未必会卖严家的面子。”
  “怎么已经到这个程度了?”邵干戈很诧异,父亲去世之前,他完全没看出二房一家竟然发展地如此迅速。
  “也就是最近的事情,廖家手上忽然宽裕了。”他说到这里,见大家都了然,这才继续道,“现在邵家遗产的问题主要争议在民间,A省内邵玉帛的关系打点地不错,报社媒体都没有讨论这件事的。但省外议论这件事情的人就比较多了,大部分的人都在猜老爷子之前放出过风的那本只传继承人的菜谱在什么地方。”
  “他没给我。”邵父顿了顿,有些黯然,“这样说来,可能真的是我在自作多情……”
  “是真是假,证据肯定能找到。”严岱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斩钉截铁,“现在什么都不确定,我这些年在B市也发展出一些人脉,先找点东西把邵玉帛那边气焰压低一点再说。”
  “你们要什么东西?”邵衍忽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朝他们挥挥手上的手机,“这个用得上吗?”
  一桌人的注意力被他打断,看过来的时候都有些不明所以。
  邵衍点开录音把手机丢桌上又进厨房了,扬声器里哗啦啦的杂音、脚步声、探病的问候……
  严岱川听了五六分钟,有点不耐烦了,眉头微皱,心想着邵衍给他们听这个是要干什么。
  然后忽然间,里头便传来了邵文清毫无预兆的咆哮:“让你们都出去!我有事情单独和邵衍说!没听见吗?!”
  大伙儿都愣了一下,邵父邵母睁大眼,脑中闪过一个让他们整颗心都揪起来的猜测。
  接下去的发展果然印证了他们的预料,邵文清不知道为什么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哑着嗓子一副威胁的口气:“告诉你,老子不怕你!有本事你就把录音给公布出来,是我让他们干的又怎么样?推人的是丁文丁武……”
  一桌的人都寂静了,没一个人出声说话,他们将目光落在手机跳跃的音波拟图上,一个个心思转地飞快。
  尤其是严岱川,他几乎瞬间就通彻了其中的各种关节。邵衍军训差点摔死的这件事闹得很大,那时候邵家的大房和二房关系还没坏到这地步,A市的各大媒体报纸争相报道A大这一起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严重失误。李玉珂没出面去安慰邵母,却通过严家的关系对校方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但最后仍旧是没能拿到决定性的证据——毕竟邵衍在那之后就失忆了。
  可现在看来,邵衍竟然是什么都清楚的吗?
  推他的人是邵文清找来的,丁文丁武有嫌疑却没有证据,邵文清一家现在关系通天,哪怕这件事情被邵衍捅出来,没有证据一样是在做无用功。不,哪怕是有证据了,仅凭借邵父和邵玉帛两兄弟一夕之间骤然区别开的社会地位,事情就未必会朝着大家都喜闻乐见的方向去发展。
  所以邵衍是在装失忆吗?假装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以此降低邵文清的警惕,再在最不可能的时机故意激怒邵文清,让他亲口说出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
  想到这一层,严岱川再看向厨房的方向,目光顿时就变得不一样了。
  毕竟只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孩,据说从小被父母娇惯疼宠地不知世事,严岱川本以为对方是那种一点跌宕都禁不起的人,可没想到对方愣是能咽下满肚子的委屈替自己争取一条能找到公道的路。
  他真是太高估邵总管了,要不是又听他们提起,邵衍保不齐就把这事给忘了。
  邵父邵母这边的心境就远不如严岱川平静了,听着录音里邵文清咄咄逼人的恐吓,邵母的眼泪跟拧开了自来水龙头似的一下就憋不住了。她又气又恨,对邵文清她自问从没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从前哪怕是怀疑,也只把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对象落在邵玉帛和廖和英夫妻俩身上,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那个他们一直以来都呵护照顾引以为豪的侄子一手策划了差点夺走邵衍性命的这场“意外”。
  邵父气地双目赤红,胸口仿佛堆满了熄不灭的火絮,录音停下后他花了大约一分钟来镇定情绪,最后还是爆发了:“我去剁了那个畜生!”
  邵母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看他朝大门方向跑后才猛然惊觉,一下子蹦起来抱住丈夫:“你别冲动!不要胡来啊!!”
  “真是畜生!猪狗不如……”邵父不会骂脏话,翻来覆去就只重复着这几个词汇.他心中满是不敢置信,一直以来还在自欺欺人保全着的所谓亲情在这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轰然崩塌,以往靠面具维系的岌岌可危兄弟关系顷刻间灰飞烟灭。他的孩子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经历过一场灭顶之灾,而他这个本该为孩子遮风挡雨的父亲竟然连亲手报复凶手都无法做到。
  邵母抱着丈夫崩溃大哭,邵衍摔伤的真相让她无法接受,邵玉帛一家人中,她从前唯独只觉得邵文清聪明懂事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平日里也对他多有照顾。哪怕后来和邵玉帛他们撕破脸了,她心中却还是惦记着在A大读书时让邵文清这个做哥哥的好好照顾照顾邵衍。
  怎么会这样呢?她欣赏的人竟然就这样一个一个脱离了她的认知,不管是赵韦伯还是邵文清,她至少都是付出过真心的。这些人怎么就能那么坏呢?
  夫妻俩一个恨自己没用一个气得不行,冷不丁哐当一声,一个茶杯就砸碎在了邵父的脚边。
  邵父和邵母都是齐齐一静。
  “哭哭哭哭!哭个屁啊哭?!哭什么用?!”李玉珂破口大骂,“都他妈有点出息好吗?!”
  死一样的沉寂之后,邵母停了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打起嗝来。

☆、第十四章

  邵母打着嗝,盯着地上的碎瓷片,还有点不在状态。
  李玉珂恨其不争,抬手拍在她后脑勺上:“你啊!那么多年了,遇到事情还是只知道哭!你还以为现在咱爸还能替咱们出头啊?除了自家人,谁吃你那套?”
  赵家从赵父去世后就渐渐败落了,李玉珂嫁到了严家不再来往,邵母嫁到邵家全心做太太,赵韦伯读书不聪明,好在撞上了好运和邵老爷子学了几手,否则这辈子估计也就是去替人钻井修路搬砖头的命。没个靠谱的继承人延续先辈的权势,再多的财富也只有渐渐被消耗干净的一天。
  邵母就是这样,小时候她不过是瘪个嘴都会有满大院的人来问一声怎么回事,可现在,哪怕她哭哑了喉咙,也只有邵父邵衍和李玉珂会心疼她罢了。
  邵母短暂的脆弱消退后,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主要是怕他会意气用事。”
  李玉珂指着她,手指抖了抖,气地话都说不出了:“你啊你啊!”一边说着一遍抬手又想拍邵母的后脑勺。
  哪知道手刚挥出去一半,手腕便被忽然出现的一只大掌给握住了。
  这只大掌很有力气,手背看着有些微胖的圆弧,很白,甚至比李玉珂自己的肤色还要白一些。李雨珂意外地看着阻止了她的邵衍,邵衍松开她的手,回头看向邵母,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你哭什么。”
  “衍衍!”邵母一看儿子,满腔的愧疚立马就憋不住了,飞扑上去狠狠地把儿子搂进怀里揉搓,“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邵衍不习惯和人这样搂搂抱抱,又不能拿出调戏人那一招,身体立刻就有些僵硬。不过他也没把邵母推开,好一会儿之后才不太习惯地抬起手拍拍邵母的后背:“你不要哭了。”
  邵母感受到儿子温柔的哄劝,哇的一声又开始嚎啕起来。
  “……”邵衍放弃了,“算了你爱哭就哭吧。”女人怎么老喜欢哭哭啼啼的?
  邵父已经被严颐拉回了桌边。
  严岱川叫进了门口的保镖,把邵衍的手机交给他处理。他将目光落在邵衍母子身上,邵衍垂眸低声跟邵母说话时的表情很温柔,和早晨那个故意恶作剧接近自己的青年一点都不一样。记忆深处与对方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此时已经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逐渐变得鲜活的人。
  那边的严颐自然不会像李玉珂这样爽直地骂人,他就目前形势和邵父分析了一下利弊,很快就让邵父冷静了下来。以大房二房现在悬殊的地位和能耐,邵父这一去,搞不好连邵家老宅的门边都摸不着就被以前的那些佣人们给丢出来了。
  现在冲动,就是去自取其辱。
  邵父深吸了一口气,沉重的不甘远远远超过了邵老爷子那张遗嘱宣读的时候。冷静下来之后,他红着眼睛沙哑道:“对不起,刚才失态了。”
  论起仪容和修养严颐自问自己远不如对方,见邵父这个时候还能保持彬彬有礼的姿态和自己道歉,他的目光难免便带上了两分钦佩。要是易地处之,他现在承担着邵父这一腔怒火,那肯定是什么规劝都不能听进去的。严颐的处事之道就是用武力和枪子儿说话,这也是最容易留下后患的一种风格。
  “已经很好了,换成我肯定表现的比你还冲动。”严颐拍拍邵父的肩膀。
  邵父勉强笑了笑,侧目看着正在拷贝剪切文件的邵家的保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忽然开口:“不管怎么样,在挖赵韦伯走这件事上,邵玉帛肯定是抱着把我那几个餐厅弄垮的念头的。邵家这几个老餐厅十多年前就归我管了,里面全都是跟了我十多年的老人,除了空降进来管理的赵韦伯……如果遗嘱真的是假的,那邵玉帛把这几家老餐厅给我也不奇怪——他吃不下来,也怕自己撑死。”
  邵家这几处老餐厅可远不止餐厅那么简单,邵家几乎就是在这些地方发的家。从邵衍的祖爷爷开始,邵家人就选择在这些地方落址开业,多少年来楼拆了又盖,他们还是将同样地方的大楼商铺给买下来——这是邵家无法替代和舍弃的根,也是邵家所有酒店里风评最好老主顾最多的几处。
  严颐问:“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现在在你那几家餐厅做主厨的都是赵韦伯的徒弟吧?”赵韦伯把他所有的徒弟都带走了,此举无疑让邵父大伤元气。
  邵父点头,也有些烦躁,他长叹一声,在心中划过种种可提拔的选择,但餐厅里的这些厨师们虽说对他忠心耿耿,真正像赵韦伯那样有才华和天赋的却没几个。
  他心烦意乱地,下意识想再夹个包子吃。手摸筷子扑了个空,他愣了一下,然后恍然想到了什么——缓缓地,缓缓转头将视线落在了邵衍的身上。
  邵衍还在哄邵母,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也把头扭了过来,看到父亲莫名感动的眼神,心头立刻大加警惕:“……你在想什么?”
  “儿子啊——”邵父搓了把脸,红着鼻子长叹一声,“幸好有你在……”
  邵衍的脸色更臭了,但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
  赵韦伯喝地有些醉了,脚下打着飘,他妻子胡梅生地小巧,有些费劲地扛住他一边手臂,尴尬告辞:“抱歉,他可能是太高兴了……”
  邵玉帛笑地很温和,甚至亲自起身相送:“我和韦伯这么多年交情了,好不容易有了合作的机会,高兴也是难免。我让人送送你们吧?”
  他说着就要叫司机,胡梅连忙阻拦:“不用这么麻烦了,韦伯开了车来,我没喝酒,我载他回去就好。现在时候不早,也别劳烦司机大晚上工作了。”
  她姿态放得很低,邵玉帛也没有推托,闻言便把电话塞回了兜里,和妻子廖和英一起热情地将赵韦伯夫妻送走。赵韦伯虽然醉醺醺地,临走前仍然挣扎着道别:“姐,哥,别送了,走了啊!”。
  门关上后邵玉帛在原地站立了一会儿,脸上温和的假笑才缓慢地消褪了下去。
  廖和英长舒口气,有些嫌弃地换下来身上的外套,随手递给靠近的保姆:“这两个没眼色的,可算是走了。”
  邵玉帛皱起眉头瞥了她一眼,心中对妻子这样高傲的姿态有些不满意:“私下里我不管你,人家在的时候你给我放尊重点!”
  廖和英翻了个白眼:“爸在的时候我也不用跟这些人周旋,现在你接管了邵家,我反倒还得看人脸色。这叫什么事儿啊!”
  邵玉帛没理她,廖和英更加愤愤:“那个赵韦伯,八竿子打不着一边,就沾着个赵字儿,脸倒是挺大,一口一个哥啊姐啊的,谁是他姐?赵琴家认来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到底小的时候也跟你一个大院长大的。”邵玉帛终于开口,“现在老爷子刚去,赵韦伯那几个徒弟都是我大哥那的顶梁柱,有他们在,我这边工作也更顺利。你也别天到晚念叨什么赵家廖家了,你爸最开始不也是赵老爷子身边的秘书?谁看不起谁啊?”
  廖和英柳眉一竖:“英雄不问出处!往上数三代你们邵家又好到哪去了?他赵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要我跟你说?我家人不算什么,你别求到我哥头上啊!”
  “你让他别和我要好处啊!”邵玉帛有点大男子主义,岳家这段时间来拿了他的赞助青云直上,老婆的得意忘形早让他不满了。廖和英咬着嘴唇怒瞪他的模样让他瞬间就想发火,还没张口,那边客厅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保姆过去接起,片刻后朝邵玉帛道:“董事长,是廖老先生。”
  邵玉帛满肚子火顿时就跟戳破了的气球似的瘪了下来,他脸上还有些挂不住,和倔强的妻子对视了一会儿,这才冷哼一声去接电话。听到听筒里那个威严声音的瞬间,脸上就带出了假笑来。
  廖和英有些得意地撇撇嘴,腰杆都挺直了些。娘家有能耐她就有面子,这才多久啊,邵玉帛就不敢对她大小声说话了。她将目光落在楼梯口正在看自己的儿子身上,四目相对时,邵文清沉默转身上楼,廖和英则忍不住兴奋地追了上去。
  妻子活跃的背影钻入邵玉帛余光,他握紧拳头扭过脸,心中泛起针刺一样的不甘,却仍然要谨慎回答电话那头男人的问题:“好!都好,家里生意都妥当。好,我会照顾好和英和文清的……”
  那一边,出了邵家老宅的大门,夜色中的车大灯探在空旷蜿蜒的山道上,副驾驶一直装睡的赵韦伯这才缓慢坐直了身体。
  他掏出一张湿纸巾洗了把脸,瞥了眼正在开车的妻子:“几点了?”
  胡梅大气也不敢出:“快十一点了,你睡一下吧,到家了我再叫你起来。”
  “开慢点,”赵韦伯却没照着做,他落下车窗眯着眼吹了会凛冽的山风,清醒些后回想到刚才的晚饭,忍不住冷笑一声:“廖和英这个沉不住气的……仗着自己家现在有点能耐,谁都看不起。呸!当初她算个屁!”
  胡梅咬着嘴唇,偷眼看到丈夫在车灯下晦暗的面色,心中一颤,忍不住良心难安:“咱们就带着阿林阿树这么走了,姐姐姐夫那边……总归不太好……”
  “你懂个屁。”赵韦伯冷声让她闭嘴,见妻子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这才大发慈悲地解释道:“你单看见赵家收养我给我饭吃,就觉得我就该知恩图报,一辈子为他们当牛做马?你当他们为什么要收养我?我爷爷在战场上替赵琴她爷爷挡过一颗子弹!半条腿都没了!我现在的日子是我爷爷用腿给我换来的!我欠他们什么?他们欠我才对。我帮邵干戈卖命那么多年还不够?什么姐姐姐夫,都是相互利用。你叫地亲热,人家心眼里还不知道怎么看你呢!”
  胡梅没开口,心中却觉得丈夫这一番恩偿推断说不出的怪异。然而在家里她从不是有话语权的人,说了也不过白白被骂一顿,只好在肚子里叽歪一阵,安静开自己的车了。
  赵韦伯望着窗外一路发着楞,心头空落落的,半晌后才狠狠定下了神——
  ——路都选了,回忆从前根本毫无用处,良心不良心的……说句难听话,现在这个向钱看的社会,良心能卖多少钱一斤?

☆、第十五章

  夜晚,位于半山的邵家老宅静谧而美丽。
  窗外是密林朦胧的影幢,山风呼啸,树叶时不时会发出无序的碎声。邵文清睡不着,起身轻轻掀开房间密实的窗帘,窗外是老宅空旷到足够跑马的前院。整齐的园艺绿化在宽敞的路边修成两排,半山上还有邵老爷子栽种的荷塘和梅园,光是照料这些,就需要花费三个园丁不少的心血。邵家的管家、帮佣、厨师、司机和园丁加在一起已经超过十人,然而这个偌大的宅邸仍旧是无时无刻不让人感到死寂。
  以前邵衍一家住在这里的时候感觉还好些,现在老爷子去了,大房带着自家的司机帮佣一并离开,立刻就让本不觉得房子太大的邵文清感受到了荒凉。
  每当这时,他的脑中总会毫无预兆地浮起邵衍的模样。从以前受气包似的一张脸,到最近一次在学校里看见对方,邵衍的改变真的已经到了让他无法不侧目的程度。
  以往的臃肿笨拙此时已经不见踪影,邵文清回忆着前些天看到邵衍跑步的画面,对方穿着一身宽大的运动服,敞开外套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纤细的颈项从T恤的领口中延伸出来。他的皮肤白的近乎晃眼,和邵母有五分相似的五官也越发明艳起来,运动的时候浑身泛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活力和俊朗。他从不知道邵衍也会有这种凭借外貌就能让人感到优秀的条件,对方跑远的时候脚步轻快地跳跃着,像一只展翅欲飞的林雀,让看到他身姿的人都忍不住跟着心情轻快起来。
  这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变化,让邵文清不得不感叹生活真的是最好的催化剂。
  “哐!”寂静的深夜里这样一记碎裂声显得非常惊悚。
  他转头朝着房门的方向看了会,心中挣扎了片刻,还是转身打开了门。
  老宅虽大,用于住人的主宅却并非一味追求宽敞,门打开后,楼下邵玉帛和廖和英的争吵骤然变得清晰。
  “你能别无理取闹吗?”邵玉帛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喝过酒了。
  “我无理取闹?!你怎么不说自己?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钟了,成天外头花天酒地的不着家,当我不知道你在干嘛?”廖和英以往是从不管丈夫晚归的,现在的作风却变得咄咄逼人了许多,邵文清不想承认,却又轻易能猜到,这一切都源于他外公一家近段时间来的改变。在A省的岗位上多年默默无闻的廖家手头上终于有了宽裕的资金打点,资历已够,又来东风,顺势乘风而起便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我很累了,今天不想吵架。”
  “你当我想和你吵吗?你把这家当什么了?你把我当什么了……”廖和英的声音带上哭腔,后面就是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质问和吵闹,邵玉帛听得一阵烦躁,妻子这些天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娘家有了点本事,夫家的什么事情就都想插一手,前段时间更是异想天开地提出要去集团做出纳。他已经够烦心了,这婆娘还成天给他找事。朱士林现在在集团里整日一副有了从龙之功的架势,捞好处捞地明目张胆,今天喝酒的时候老说国外一个牌子定制的手表多好多好,里头的潜台词不言而喻。赵韦伯这边的安置也并没有从前想的那么简单,邵干戈的那几家老餐厅关系盘根错杂,他手上的这些新餐厅也好不到哪去,赵韦伯从前就做的管理,现在挖过来之后也不可能只让他颠锅铲,赵韦伯能同意吗?可一说让他管新酒店的事儿,酒店里那些个高层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这些都是老爷子那里留下的旧臣,邵玉帛现在还动不得,看他们的架势,颇有要给空降兵穿小鞋的可能,想到日后赵韦伯三天两头一个的告状电话,邵玉帛头皮都麻了。
  更让他糟心的,还有这些天省外那些逐渐有渗透之势的民间谣言。
  什么兄弟阋墙啊,什么百年遗产之争啊,乱七八糟的言论甚嚣尘上,许多人都对老爷子那份遗嘱里如此偏颇的划分大感兴趣。毕竟邵干戈在邵老爷子在世时并不曾出现过劣迹,大房这边和老爷子关系也还算不错,从明面上并不曾看到很明显的偏心。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让邵玉帛好几天来都辗转反侧。尤其是看到那些说起邵家家传菜谱时引发的争论。
  一想到这些,他心都凉了半截,再看眼前哭地梨花带雨的妻子的脸,也觉得尤为面目可憎。
  邵文清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悄无声息地关上门,躺在床上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盯着未完全拉拢的窗帘间隙里透出的微光。
  隔天到学校的时候,他在文学系楼下驻步良久,还是鼓起勇气朝着文献班小教室走去。他有一些话想对邵衍说。
  小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十来个学生,蓄了羊胡的老教授声音苍哑,邵文清敲开门,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下,老教授问他:“你找谁?”
  教室里已经有人认出了他是谁,一时间切切私语声不断。
  邵文清没在里面找到邵衍的踪迹,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开口问:“邵衍今天不在吗?”
  “他请假了。”羊胡子老头眯眼看他,片刻后恍然,“哦,你是邵衍他哥哥吧?”
  邵文清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高兴:“……是。”
  “你打他电话吧,他爸今天打电话来请的病假。我们这要上课了。”
  “对不起。”邵文清道谢后把门关上,一路往回走一路掏出手机,邵衍请病假?他怎么了?等到手机屏幕亮起,他下意识点进通讯录的时候,才一下子顿住脚步。
  邵衍的电话号码,他从来没有保存过。
  ********
  邵衍哪里有生病,听到早上邵父当着一堆人的面给学校打电话,一副儿子生病了心急如焚的口气他也是醉了。
  他本以为邵父看面相是个正经人,没想到竟然学艺不精,没能挖掘到对方潜藏在性格里的不靠谱。
  虽说古语有君子远庖厨一说,但做饭这件事,邵衍从一开始就不排斥。最早的时候,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最基本的温饱,是进入御膳监让他不至于在极寒交迫里挣扎,到后来他撞了大运,御膳监大总管破天荒看上他的资质,邵衍便凭借着一手厨艺平步青云,直到他死前,整座皇宫又有哪个敢以他围着灶台转为由讥笑?
  虽然来到这里之后他做饭多出于兴趣和生活基本需要,可邵父那几间餐厅的窘迫现状他总不能熟视无睹。哪怕心中没有将邵家夫妇真正认作爹妈,邵衍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论是在宫内帮衬过他的那些宫女,还是无私将一手调鼎技艺传授给他的老总管,他得势后全都一个不落地报答了回去,更别提从来到现代以来就一直在无微不至关心他的邵家夫妇了。
  也不知道邵家那几家餐馆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现状。他目前学校家里两边跑,接触的东西到底有限,只知道邵家以前似乎非常昌盛,邵家家主去世的时候,却不知为什么只留给长子一家少得可怜的家财。这在邵衍看来是挺不可思议的一件事,长幼无序在这个朝代似乎已经变成一种被所有人都接受了的新规则。不过即便如此,邵衍仍旧偶尔能听到诧异邵家家主产业划分不公的,可想而知邵家长房现在的处境该有多么窘迫。
  现代划分地位并不以士农工商,而以资产和影响力来区别。邵衍也曾猜测过自家这样的情况该是怎样一个阶级,从各种言论中推断,豪门肯定是不可能了,中产阶级倒是有点谱,但邵衍偶尔去食堂时也能听到一些有敌意的人对自己偷偷的议论,从那些话里他能感觉邵家大房离中产似乎也有点距离。李立文跟他说现在看有钱人就是看车和手表,有些低调的,就看钱和房子。邵衍自己是不带表的,邵父好像也不带,邵母带着的一个表也是光溜溜牛皮做的表带,并没有李立文说的那样奢华镶钻的装备。至于车子,每次一出门满大街都是堵个不停的车,车在这个世界好像并不如从前的马车昂贵,这样多的车,大概是人手一辆了,邵家这一张看起来样子比较漂亮,大约也就是贵上一点。钱……邵父从给了他一张卡片后好像就没给什么钱,邵衍花钱的地方又少,也从来不会开口要。倒是邵母看到他钱包里没有现金给他塞了一点,邵衍数了数也就十来张,和李立文他们的差不多。有次在学校里买水,一班的人嚷嚷着请客,一堆矿泉水就让一张一百变得所剩无几,这样看来,十来张钱的购买力也是很堪忧的。房子嘛……除了自己家住的这里,似乎也没听邵母说过收租租客之类的,想来也没有置办别的产业了。
  邵衍越想越觉得可怜,邵家大房现在的经济状况,大约也就够上个现在人说的小康吧?
  想到邵父叮嘱他最近家里比较困难让他花钱别大手大脚的话,邵衍叹了一声,心中基本上已经对此有了结论。
  车终于停下,前面的司机迅速下车开门,邵衍听到他说:“先生,太太,天府店到了。衍衍下来,小心车门。”
  邵衍不太喜欢邵家上下对他的这个称呼,可毕竟初来乍到不能随便推翻传统,也就只能对司机笑了笑,迅速钻出车来——邵家这辆车子可能真的是要贵一点,坐起来比他在外头坐到的很多车都要舒服。
  他们到的似乎是一处闹市区,周围高楼林立,比A大附近和邵家住处周围都要繁荣很多,来往人群熙熙攘攘,有一栋楼上甚至装了一个超级大的电视机,电视上穿得很少的异邦女人正在来回走动,也不知道是在表演什么。
  邵衍摸着下巴盯着那些异邦女人看了一会儿,发现没胸没屁股的,兴趣立刻失了大半。他回过头,邵父邵母已经走在一处,正开口招呼他:“衍衍,过来这边!”
  邵父今天看起来也异常地和蔼,甚至不叫邵衍走到邵母那边,反倒亲自抓着邵衍的手。他的手指很粗糙,一点也不符合他从前富家公子养尊处优的生活,手指在握紧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微微颤抖。邵衍本想挣脱开,在看到对方微红的眼角时动作又停下了。上辈子的他并无缘感受父爱,邵父这种口是心非的亲昵对他来说陌生又珍贵。
  邵父对牵手显然很不习惯,将邵衍带进电梯后就松开了,转为对着儿子的身板拍拍捏捏:“真是长大了,你看这胳膊结实的。”
  邵衍任凭他摸,自己则四下乱看,他们进的这一栋大楼的风格简直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大厅极高,吊下的水晶灯大小也相当可观,一路进去全都是透明的橱窗,橱窗内身段窈窕的塑料人穿着各色裙装,墙壁和电梯里就像是贴了金箔,到处都泛着黄橙橙的暖光。
  他又觉得邵家的资产和自己推断的似乎有出入了,不由开口问:“这栋楼都是我们的吗?”
  “怎么会?”邵父一开始很诧异,随后一想邵衍的状况也就释然了,耐心解释道,“咱们家老餐厅在顶楼和顶二层,带空中花园和景观的旋转餐厅。一整栋楼都可以做酒店啦!邵家不做酒店的。”  
  天顶和天顶二层?邵衍回想起刚才在外头看到的楼的高度,至少也是有个四五十层的,自家竟然只拥有两层吗?这样对比一下忽然觉得好少,就像在气派奢华的王府大宅里租了一处尾巷的偏苑。
  果然还是小康吧。
  邵衍叹了口气,算了,穷就穷吧,家庭和睦就行。钱总能赚来,邵父邵母这样好的家人却未必能再碰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邵衍:“又生在穷困人家……唉,算啦!”
  李立文:【盯着邵衍全身上下奢侈品装备】【盯着送饭的宾利车】【盯着穿黑西装的司机】【盯着运通黑卡】“友尽。”





  ☆、第十六章

  中山街天府大厦的这间老店是邵家所有产业中传承最久远的一处。白驹过隙、历史变迁,这一处地段始终是A市最繁华密集的闹市区。天府大厦是近些年才盖起来的超奢商厦,A市甚至全A省都再找不出任何一处能像天府大厦这样云集了全世界奢侈品牌的商场了,周边范围内的商场 街道全都是富人们的销金窟,邵家当初也是费了很多人脉才在这样的地方买下天顶两处最有价值的楼的。天府老店,可以说是邵家餐厅的一枚老招牌。
  邵父花费了很多心思去经营这些老招牌,每一个管理层的选拔都要亲自过目,这里的员工们很多都已经工作了非常久的时间,对老店和邵父有着认同感和归属感。这也是为什么邵玉帛将大部分产业都拿走唯独留下这些老店的原因之一,这些老面孔轻易换不得,可消化这些人脉,却远比舍弃要困难太多。
  餐厅里的员工大中午的接到邵父要来的通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邵家最近的变动太大,邵父忙碌于各种工作当中,能来店里坐镇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店里最近也很有些不景气,尤其在赵韦伯毫无预兆地带走了店里的招牌主厨阿树之后。店里的人对他的这个举动全然没有准备,阿树前脚刚走,后脚接替上去的代理主厨就忙地手忙脚乱。回头客们都吃出了招牌主餐味道的不对,已经好几桌人来发牢骚了,午间的一顿饭经营地跟打仗似的。
  后厨的抽烟机轰隆隆响,蒸箱的缝隙还在朝外冒出浓浓的雾气,代理主厨田方笠带着一群手下站列整齐,一直守在门边看动静的领班忽然有了动作:“来了!来了!”
  她跑回队伍的瞬间,后厨的员工门就被稳稳推开。
  邵父面带微笑,进屋后迎面看见上前的田方笠,还温和地问好:“这两天都还好吧?”
  田方笠苦笑:“都还行,就是阿树刚走,前期的手忙脚乱肯定少不了的。”
  “辛苦你们了。”邵父抬手拍拍他肩膀,这才反手将门拉开了一些,朝外说道:“阿琴,衍衍,你们俩进来吧。”
  回首对上田方笠疑惑的目光,他笑着解释:“带我家孩子和夫人来看看。”
  田方笠有些发愁,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以为邵父是来解决问题的,哪知道直接带着老婆孩子把这当做游乐场了。后厨有什么可看的啊。
  下一秒,他便看见一个大约一米七出头的年轻男孩走了进来。
  这人的皮肤很白,清爽干净的一头黑发,穿着一身一眼看去剪裁做工就不普通的休闲服,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田方笠偏头看他,这人头微垂,走路的时候目光锁在地上,却并不给人自卑内向的感觉,反倒让人觉得他沉稳专注。他的鼻梁很高,侧面看去鼻尖处凸起一颗圆溜溜的鼻珠,嘴唇薄而翘,颜色是粉嫩的。
  很可爱的长相,配上雪白的皮肤真是让人第一眼就忍不住心生好感。田方笠目光柔和了许多,便想开口先向对方打个招呼,哪知道刚刚张开嘴,这人就好像侧面长了眼睛似的一下子看了过来。
  他长了一双桃花眼,双眼皮大而深,瞳孔比寻常人要浅些,目光因此也显得有些迷离。然而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眼却叫田方笠一下子僵住了动作,也说不清为什么,对方目光中就是有一些让他本能忌惮起来的东西。
  后头跟进来的邵母他根本没空注意,目光就跟失控了似的,任凭田方笠再想控制,也还是一直胶着在邵衍身上。
  邵衍察觉到田方笠一直没有消失的目光,眉头微皱,刚想说些什么,鼻端就忽然嗅到了一股让他不爽的味道。
  气味是从厨房深处的一口不锈钢深锅内传出来的,邵衍皱起鼻子使劲儿闻了一下,也不理在场的所有人,径直走到锅边掀开了盖子。
  “哎!你别弄那个……”田方笠愣了一下,立刻就想阻止,邵衍却在那之前就找到了一柄大汤勺。拿汤勺搅了搅锅里的汤,他舀起一小勺来仔细分辨:“这锅汤谁弄的?”
  田方笠不高兴厨房里的东西被随便乱动,走过去想要制止邵衍的胡闹,邵衍却忽然将目光落在了他脸上:“这汤你弄的?”
  对上对方的目光,田方笠刚刚消褪了一点的紧张立刻又变得清晰起来,气势汹汹的脚步马上就慢了:“这……这个是一会儿拿来炖佛跳墙的……”
  “你弄的?”邵衍打断他。
  田方笠忽然有种回到了小学面对班主任时的忐忑:“……是我。”
  “你往里面放紫苏了?”
  田方笠愣住:“你怎么知道的?”
  邵衍没理他:“你往里面放紫苏干什么?”
  “我……”田方笠被问地都结巴了起来,“之、之前这道菜是阿树做的,我、我也没弄过几回。中午有顾客投诉说干贝火腿和鸡汤串在一起味道太腻了,我……我就想着放点紫苏……”
  “蠢。”邵衍不等他说完,抬手将勺连汤料丢进洗碗池里,冲了把手之后顺手打开了一旁的冰柜门,挑了一把新鲜的薄荷朝锅里一丢。田方笠阻止不及,瞬间瞪大了眼睛,那边的邵衍却皱着鼻子又嗅了嗅锅里的味道,翻箱倒柜找出几团陈皮掰碎了丢进锅里。
  “……”田方笠保持着伸手欲阻止邵衍的姿势,盯着锅的眼神都快绝望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贝和火腿串味你就拿紫苏来压,紫苏把鲜味镇下去之后你煮出来一锅什么?”
  “我……”田方笠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之前这道菜阿树都是一个人偷偷弄的……”
  “你把一会儿要用的原料都拿出来。”邵衍拿起厨台上一个形容精巧的小火枪,片刻后见田方笠没有动作,啪的一下将火枪拍回了台子上,“愣着干什么?我就做一次,学会学不会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快去啊!”那边的邵父见田方笠没动作立刻急了,邵衍这几天在家里弄东西的架势他也见过几回了,发号施令的时候要是没得到回应那绝对是见谁骂谁的。邵父自己上回去偷吃他炖在厨房里的杏仁奶,掀锅盖早了导致炖奶的火候不够,邵衍发现之后瞪过来的那一眼真是让他现在都记忆犹新。
  田方笠这才回过神来,气短地带人去拿材料,邵父的表现让他迅速明白了什么,顿时半点不敢怠慢。他也有点奇怪,在老店工作了那么多年,他也算得上是元老级的厨师了,哪怕之前阿树他们在的时候,也是要卖他几分薄面的。他在这厨房里从来也没怕过谁,可今天才见邵衍头次面,就好几次感受到了十多年前和自家老师傅学习时大气儿也不敢出的紧张。邵衍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态度摆地太理所当然了,搞得田方笠从头到尾都没敢真正发火制止他自来熟的乱摸乱动。
  “师傅,邵董他儿子长得真可爱哎!”田方笠的小徒弟,一个有点缺心眼的圆脸妞儿一边跟师傅搬东西一边忍不住花痴。她的师兄师弟们纷纷赞同附和,邵衍目前的长相很难让男人产生竞争意识。这群人刚才站地远,只知道邵衍和田方笠去主锅边说了话,却全然没发现自家师傅的气势在对方面前一下矮了一截,此时对邵衍心中自然也没有什么敬畏。
  “闭嘴,一会儿到人家跟前都老实点!”田方笠心中隐约感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转机已经降临了,徒弟们漫不经心的状态让他很火大,直接放声就训斥了过去。
  小徒弟吐了吐舌头,厨师界师道关系传统,学徒被骂和训斥都是常态,她都习惯了。
  佛跳墙是老店这边吸引顾客的压轴菜,有些经济能力的人几乎来一次就要尝上一回,所以餐厅里选用的材料也是最最优质的,最新鲜的鲍鱼和海参,最精致的火腿和鱼唇,竹荪鲜笋冬菇鱼翅都小心选择了最上等的。
  吩咐徒弟去把冷库里几只刚刚宰掉的老母鸡拿出来,田方笠战战兢兢地捧着现有的原料跑出去了。
  厨房外,邵父见田方笠他们走远了,这才上前劝说:“你田叔跟了爸爸好多年啦,替我尽心尽力工作。爸知道你脾气急,但也别对他太没礼貌了。他虽然人迂点,但本性是好的。”
  邵衍瞥了邵父一眼,心想着就田方笠那种老资格的人,自己要不是一开始就稳压他一头,他能那么听话?
  他也不说答应不答应,望着离开的一群人看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这个田……田……”田叔这种称呼他可叫不出来。
  邵父无奈:“他叫田方笠。”
  “田方笠。”邵衍道,“脑子还是很灵活的,虽然技术上欠了点,不过好好教应该也是个可塑之才。让他跟着我打下手吧,要是个品性好的,我就教他点能镇得住场的东西。”
  邵父奇异地并不觉得儿子这句话有哪里不对,等到田方笠出来,还喜滋滋地去拍老下属的肩膀:“我儿子做饭的手艺没话说,就是脾气坏点。我今天好说歹说把他带来了,他说你你也别生气,赶紧学点东西,我也好把老店全部托付给你。”
  “……”田方笠沉默片刻,认真地盯着邵父,“我真是谢谢你了。”
  “哈哈!”邵父特别高兴,“谢什么谢,搞那么客气。”
  “……”田方笠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把心头酝酿已久的拳头砸过去,那边的邵衍已经开始对着原材料挑三拣四了。
  “你、你,”他指了两个田方笠的徒弟,“把小鲍和海参拿去洗干净。”
  圆脸的小徒弟乐颠颠地跑来接过邵衍挑出的几个五头鲍,脸上浮出两块红晕:“我叫陶喜。”
  邵衍抬眼看她,圆脸小鼻子的,长得确实挺讨喜,于是笑了:“我叫邵衍。”他说着顺便挑出了两块火腿肉丢到一边,“库里有肥一点的火腿吗?火方不能用。”
  陶喜还没回答,那边听到这话的田方笠立刻坐不住了:“之前阿树做的那种里面放的就是火方啊。”
  邵衍把火方拨开:“拿点肥的来。还有,这个鲜笋不能用,你去找点笋干来,挑嫩一点的笋尖。”
  田方笠被对方这种无视自己的做派搞得头都大了,他一点也不想照着邵衍的吩咐办事,可被邵衍有点不耐烦的目光一扫,他还是灰溜溜地上前收好火方回库房了。
  邵父一脸惊奇地对儿子说:“哎呀,你怎么那么厉害,把他治地服服帖帖的?”田方笠是爱钻研的那种人,邵父就是看准他不受权名胁迫才放心地把他放在老店的,那么多年来,他还没见过田方笠这样乖乖地听过谁的话呢!
  邵总管白他一眼,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他都多少年没碰上过敢和自己对着来的了。


  ☆、第十七章

  厨房里一动火,空闲的人就全都想围上来看热闹。
  田方笠将闲杂人等叱开,带着自己的几个徒弟来给邵衍打下手。主要是邵父将邵衍的能耐说地有点大,田方笠哪怕不相信这样一个年轻人能有什么本事,也还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想来看看对方的长处。
  邵母过来给儿子围上围裙,陶喜将洗好的原料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灶台边上,邵衍抓起一颗鲍鱼,提刀时对田方笠说:“看仔细了。”
  田方笠还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眼前银光一闪,邵衍花样翻飞的刀法就立刻让他愣住了。
  邵衍使的这一手刀法名叫洞天式,来源于师傅传给他的内功心法里其中一本副册,全谱共三十六式,刀刀刁钻刻薄杀气迫人。这本是杀人的高招,却被邵衍改良成了用在厨房里的刀法,老总管看他亲手做菜时总会感慨暴殄天物,可在邵衍看来,刀法最大的价值只在于利用地是否正确到位。
  洞天式挥刀时必须注入真气,刀锋也因此会变得异常锋利。靠真气切开的菜蔬鱼肉质感都和用利刃分解的大有不同,邵衍也说不上其中到底有什么原理,但皇帝那条叼钻的舌头每每一尝,总能精确地从原料的切面上分辨这顿饭邵总管有没有亲自下厨,可想而知其中的区别有多大。
  刀法很快,在田方笠他们看来简直就像是拿刀具织出了一张细密的网。呼吸之间邵衍停下动作,刀稳稳插在砧板上,一只五头鲍的边角就早已被剔地干干净净,表面划了整齐合一深浅适宜的十字刀,如同花瓣一样蓬松地舒展开。
  不仅是田方笠,连邵父邵母看地都有些呆了。
  漂亮的刀法确实是存在的,并且美食界里不少厨师都掌握这一技能,但花式刀法从来只是专供欣赏,有谁能真正拿来运用在切菜上呢?
  邵衍要是不会武,自然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能够做到后,他就不觉得有多稀奇了,此时只专注地讲解自己做菜的步骤:“十字刀切进去之后斜劈,切好一刀后按照原来的刀路再切另一道斜劈,所有的十字纹都要按照这种方法来,最后煮出来的鲍鱼肉会更嫩更好看。”
  他说着把鲍鱼拎起来稳稳丢到了一旁开了盖的砂锅里,里面是已经炖了很久的母鸡汤,汤里没有放很多多余的香料,可以说是不功不过,为了节约时间,他就没有全部推翻再煮。
  “把笋干切两寸,冬菇对半切。”听到邵衍的吩咐时田方笠还在回顾对方刚才的刀法,只那一手刀工,就比他这个在厨师界混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傅强出百倍。他满心不可思议,邵衍才多大?他还没有二十吧?
  还是小徒弟率先反应过来撞了师傅一下,田方笠回过神,两寸是多长来着?
  他忙去取刀切好码在一边,又目不转睛地盯着邵衍的动作看,
  肥瘦相间的火腿切薄片,不放油下冷锅,用小火把火腿煸成半透明的微黄色后放笋干,翻炒片刻,再把主锅里炖的清汤分小锅,将火腿笋干连油一起拨进小锅内。
  田方笠忍不住皱起眉,他们一直都是用鸡汤来炖食材,酥烂之后再全部捞出来码进清汤里的,邵衍这种直接拿清汤炖食材的做法倒是从未有过。
  “清汤味道寡,炖煮的时候不能放浓料,但上锅之前必须抬香。以后你炖东西有哪些味道重的尽管丢进去,鲍参翅这些原本就没滋味的再放鸡汤,笋干吸油入味,比用鲜笋更适合。”带徒弟的时候邵衍的话一点不少,一边埋头看火候一边低声解释,几句话让田方笠立刻恍然。佛跳墙本就是名贵菜,他们也是踩进了误区,只想着尽量做到精美奢华,却忘记了有些东西还是朴味的最好吃。
  邵衍好像看准了时间一样,鲍鱼炖了一会儿之后才将海参和鱼翅丢进去,然后才开始切鱼唇,鱼唇被他抽了一条骨头,软软胖胖颤颤巍巍地码在盘子里可爱地很,邵衍看了眼时间后就去洗手,顺便吩咐:“一个时……两个小时之后放鱼唇,之后用中火炖竹笙,十五分钟之后再关小火,炖到四点钟就行了。不要揭盖。”一涉及到现在的时间计量,他就总是容易说顺嘴。
  鸡汤倒没什么特别,那锅清汤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俨香,爆过的火腿和汤底研煮的效果是田方笠从未想过的好。不论邵衍厨艺如何,光只这一手便已经够交田方笠刮目相看了。他不敢糊弄,在邵衍走后就定好了闹钟,一面回忆着刚才邵衍做饭的步骤一面喊徒弟摆开锅阵学着做,片刻才后悔地肚肠发青……他居然没仔细记下邵衍放鲍鱼和海参的时间距!
  邵衍被邵母带着去理发买衣服,家里那些原本的衣服早就大了,新衣服也是邵母估量着邵衍的体型买来的,多少都宽松了些。
  顶楼餐饮,顶层之下都在销售各种各样的商品,邵衍更加喜欢运动款的衣服,邵母却硬是把他推进了卖休闲装的店。
  邵衍手拿着衬衫脸色都沉地快要滴出水了,邵母却一点也不怕他,挑选的全都是修饰身形款式。被迫脱掉外套之后销售小姐绕着邵衍转了两圈,拍板道:“拿M码的就可以了!”
  “M码?”邵母也有些吓到,“他以前穿三个加的啊!”
  大概是老主顾了,对方的回应也很熟稔:“是啊!贵宾的尺码数据我们都会存档,之前确实是两到三个加的。”
  小姑娘凑到邵衍身边一脸惊奇:“可是为什么一下子瘦的那么快?!”
  邵衍现在最大的软肋就是他的便宜妈和软萌可爱的女孩,这个时代的女孩许多大胆且具有个性,被这样的人缠着说话他简直毫无办法,于是没忍住笑着捏捏女孩的下巴:“运动啦,难道无缘无故会瘦吗?”
  “……”小姑娘默默红着脸回岗位了。一段时间不见邵衍怎么变这样了?
  邵母臊地不行,把邵衍推进试衣间的时候忍不住指责:“你手真多,没事去摸人家脸干嘛?”
  我贱。邵衍冲邵母勾了勾嘴角,邵母拿他没办法,只能闭口收声。
  邵衍对邵母为他挑选的紧身牛仔裤和白衬衣深恶痛绝,但试衣门打开的时候,邵母又一次证实了自己的眼光独到。
  第一次穿牛仔裤的邵衍还有些不习惯地扯着布料,这东西比麻还粗,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质感简直是让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诡异。他从未穿过这样的裤子,这之前那些宽松的运动裤休闲裤就让他适应了很久,一直以来以软滑的绸缎为美的邵总管短时间之内恐怕很难适应现代社会这些已经发展成熟的西方文化……好比身上这件领子快要低到胸口的衬衫。
  “哇哦。”邵母看着儿子,片刻后冷静地发出一声赞叹,后退几步靠在镜子上。邵衍个头虽然不高,身材比例却很好,腰腿比例是用肉眼就能分辨的不平均。以前因为太胖,这样的优势竟然从不曾被人注意,现在瘦下来了,她才猛然发觉自家儿子居然是个非常优质的衣架子身材。
  邵衍前些天才去称过体重,比入院之前轻了四十斤,根据身高和体重比来计算,他还是徘徊在正常微胖的区间的。然而同等质量的肌肉和同等质量的肥肉在体积上的区别显然相当明显,这种差距在宽松的衣裤下兴许看不太出来,然而一旦换上了牛仔衬衫这种贴身打扮,他整个人看上去就甚至称得上细瘦了。
  邵衍手上整理裤子,皱着眉头抬眼看向邵母,纤长的睫毛和奶白的皮肤对比分明,整个人就像笼罩在了一圈让邵母感到陌生的光环里。
  ***
  顶楼,田方笠站在灶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面前顺序排开的几十口小锅上。厨房中已经弥漫开了一种能让人饥肠辘辘的香味,主锅内,炖煮了火腿笋干的汤汁已经足够成熟。
  外间的厨师们正在紧张地工作。餐厅里总不能一切工作都让主厨来干,事实上除了那些作为招牌招揽客户的大菜外,菜单上的其他名字统统是配角。配角们诞生在另外一些配角手上。他们或许是主厨的得意弟子,或许是天分没有大厨们那么好的小厨师,在普通的岗位上工作上几年,他们就有机会接触到更高深的菜色。
  田方笠目前负责的就是天府老店的几道大菜,其中就包括现在灶上炖的这几十份佛跳墙。
  他的手艺还不到家,一是因为创造能力没那么好,二也因为没机会接触到像邵老爷子这样有能力的老师。主厨阿树忽然离开后的几天,出于他手的佛跳墙让许多来光顾的老客人们很有意见。再这样下去一定会砸掉天府老店的招牌,而今天,鼻尖萦绕的香味告诉田方笠,这兴许会成为他这辈子打地最漂亮的一场翻身仗。
  四点还差三分钟的时候,后厨的门终于被推开了,田方笠如获大赦地抬起头,就看到满身焕然一新的邵衍阴着脸走了进来。
  邵衍被拉去剪头发了,这是他有意识以来第一次动自己的脑袋,头推和剪刀贴着头皮划过的感觉陌生又悚然,邵衍随时提着一口要掐死理发师的气,直到铺布被掀开的时候才缓缓放松了警惕,这是融于骨血的习惯,已经没法更改了。
  新发型很好看,理发师将他头发打薄了一些,细软的额头留了蓬松的卷,邵衍躲过了气味吓人的染发膏却被外表无害的烫发器给欺骗了,加热器转开后,邵衍仿佛从镜子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舶来人。
  邵母却说这样很好看,理发师说什么都不愿意听从邵衍的话毁掉自己的“杰作”,不想第二次感受利器在头顶张牙舞爪的邵衍并没有坚持很久。他不是个很注意自己外表的人。
  和邵母一路回来时感受到来自于女孩们的目光果然有所增加,邵衍的坏心情被治愈了一些,可终究是有点不习惯的。
  他可怕的眼神让田方笠瞬间咽回了想要夸奖他新造型的话。邵衍走近的时候,他近乎迫切地站了起来:“已经到时间了。”
  “拿碗。”邵衍心情不好时说话绝不多蹦一个字,“我只做一次。”
  ****
  一份原料只有鱼唇鱼翅海参五头鲍的单人份佛跳墙售价两千实在是很高的,为作搭配,桌上客人随便点些其他的菜蔬酒水,一顿饭的消费便轻轻松松破五位数。在这样的高消费下,压轴菜口味变糟糕实在是一件让人很难原谅的疏漏。
  邵家最近的大变动自然逃不过一些老饕客的耳目,伴随二房得势自然而然败落的邵干戈一家叫好些人都感到叹惋,在明眼人看来,邵干戈是个难得懂得良心经营的好商人,邵家几个老餐厅交到他手上后从来没有一天降低过菜色的质量。餐饮和很多需要胆大激进的行业不一样,比野心更重要的,就是老店目前所拥有的口碑。
  不少老顾客十分担忧老店撑不过这一遭大变,只想着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多来吃两顿,前些天他们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餐厅里最让人割舍不下的压轴大菜也改了味道。
  老饕都要在不断的追求美食中前行,老店终于也走到了极限,但到底陪伴他们走过了那么多年,在彻底散货之前,念旧情的老主顾们还是约好了最后来吃一顿告别宴。
  “唉,可惜啊。邵家的餐厅里天府路这家是最传统的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撑过去。”包间里,一个矮小精瘦的小老头拿筷子拨弄着转盘上的地三鲜,片刻后摇头叹息。
  他们大多年纪不小,想到邵老爷子在世时对邵家产业的珍视,再联系到自己身上,都有些兔死狐悲:“你说生儿养女有什么用?邵老才去多久啊,原本红红火火一个餐厅就变这样了。”
  “这可怪不得邵家老大。”一个明显知道内情的人压低了声音刚想八卦,包间门就忽然被轻轻敲了两声,外头甜脆的女声传进来:“吴先生,佛跳墙到了。”
  众人尝过前些天田方笠的手艺,此刻心中都不报什么期待,几个小老头懒洋洋地看着推门进来的漂亮服务员。小姑娘对他们笑了笑,微微欠身,后头的男招待手上托着码了几个盘龙纹炖盅的托盘也跟了进来。
  香气被门外的微风吹进包间里,像一卷无形无状的绸带四处飘荡,姿态霸道。
  迎面被香气一盖,小老头们脑子都木了,片刻后才一个个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目光落在炖盅上:“今天的佛跳墙怎么那么香?!”
  小姑娘羞涩一笑:“对不住,前些天接替的大厨手艺不到家,让您几位扫兴了。今天邵总带着他儿子亲自来给您几位下厨,还特地嘱咐我跟您几位道个歉。”
  小老头们哪有耐心听她道歉啊,一个个眼都快绿了。小姑娘也不啰嗦,上好菜后迅速离开,包间里几个老头连发表感言的时间都没有,猴急喝了口汤。
  “唔!!!”
  “烫!”
  “……见鬼了!”
  鸡汤的香浓糅合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咸香,鲜气从嘴里一直窜到颅骨,发疯似的到处乱跑。吃了那么多地方的佛跳墙,哪有人见过这个滋味啊?前一秒还在感叹邵家老店估计要江河日下的几个人口中嚼着食材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的吃相时都有些面面相觑。


  ☆、第十八章

  天府店一直以来每餐只炖六十盅佛跳墙,以前差不多也能满足一天的消耗,毕竟这是店里价格数一数二昂贵的菜品了,普通人来用餐未必会想到点一份价格堪比整桌酒菜的炖盅。大厨阿树离开之后,佛跳墙的销量骤降到每天十到二十份,巨大的售额反差把田方笠打击地和很惨。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没什么天分,邵父倚重他信任他无非是看重他的个人秉性,但作为厨师,又有哪个能甘愿厨艺落于人后的?
  佛跳墙的香气萦满厨房的时候他感动地近乎落泪,半生对厨艺的追求终于在这一天到达了顶峰,脑中回想着邵衍亲自动那一次手的种种细节,他只是懊悔自己刚才看地不够多、不够仔细。他算是明白了刚才邵父为什么特地来跟自己说那些让自己跟着邵衍多学点东西的话了,管中窥豹,只看这一盅前所未见的佛跳墙,邵衍在美食界的研究恐怕就比自己……甚至比自己的师傅也要强出百倍去。
  前些天餐厅里客人们的种种不满已经让员工们憋屈到了极限,这一场翻身仗便打地格外兴高采烈。侍应们故意端着浓香扑鼻的炖品从客流最密集的区域招摇走过,微微掀开缝隙中,让人无法抗拒的鲜香气息霎时间如同铺开的地毯般遍布了每一个角落。几乎每走一步他们就会被人拉住询问手上端着的是什么。
  安静的餐厅随着侍应的离去开始出现一阵又一阵的骚动,客人们回头望着香气源头离开的方向,片刻之后,纷纷有志一同地招手:“小姐/帅哥,这边给我们加个菜!”
  ……
  “王哥,赶紧去跟前面说一下别下佛跳墙的单了,没了!就两盅了!”
  “这里这里这还有一桌刚点五份了,现在能炖吗?”
  “没了没了,现炖哪里来得及。去跟客人道个歉,解释一下,给他们桌送一盘蜜汁火方算了。剩下的那两份安排给那个两人桌的好了,也凑得上。”
  “人都特地来的……”来下单的侍应很不情愿,却也只能嘟囔着不满转身离开。片刻之后前台开始出现争吵的声音:“凭什么啊?我这边明明比他们先点的,为什么他们那桌子就有,我们就要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是后厨只剩下最后两份了,您这边要的是五……”
  “哎哟你个死脑筋哎!你不能来问一下我啊?两份怎么了,两份你也给我上啊!”先前那五人份的顾客气的可劲儿拍自己大腿,连说下单这姑娘真是傻地就快没脑子了。
  服务员已经无法招架要求点单的客户们了,后厨的田方笠被徒弟求到头上时眼睛还盯着灶上邵衍走前教他炖的一锅老母鸡汤。陶喜蹦来跳去地把话说完,田方笠揉了揉脸朝她挥挥手:“你先出去,我一会儿去解决。”
  “师傅!”陶喜跺脚,外头都十万火急了!
  “出去!”田方笠眉头一皱,厉声把徒弟喝骂离开后,蹲在空无一人的小厨房里,这才傻乎乎地低笑起来。
  对一个厨师来说,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手下诞生的菜品大受欢迎更让人开心的呢?田方笠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头一次享受这种明星般的待遇。他一个人偷偷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去揭那口鸡汤锅的盖,前所未有的浓香扑面而来,在他意料之中也是预料之外。
  田方笠连给他少东家磕头的心都有了!
  ******
  邵家几处老餐厅开始奇迹般地起死回生,每家餐厅的招牌菜都订单不断,尤其是天府老店,佛跳墙宴的预约短短几天之内便累积到了半个月之后,这一消息让圈内人无不惊异。
  本来也是,邵家瓜分为二,遗嘱真假不知,二房拿走了近乎所有的遗产,从那之后再没听说过他们兄弟俩见面的消息。明眼人都能看出邵玉帛对大哥一家的不在意甚至是敌意,之后果然就听说了邵玉帛挖走邵家老店大厨的消息。邵家老爷子厨艺一流,他生的两个孩子却没继承父亲的好天分,邵家兄弟小时候还跟邵老爷子的父亲学过一段时间,学着学着就没下文了,邵老爷子接管集团后就开始不停地寻觅良徒,但这么多年也没碰到过特别适合的存在,估计也有藏私的因素在,这些徒弟们都只学了个皮毛。进了他内门学艺的从头到尾统共也就赵韦伯一个。当初赵韦伯跟邵老爷子的师徒关系传出来之后可是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毕竟也是赵家来的人,邵老爷子收他为徒的偏向太明显了,那段时间邵玉帛的处境在很多人看来就变得异常微妙起来。
  不过后来邵老爷子的做法到底打消了不少人的猜测,他表现的像是一个不忍心邵家技艺失传的普通老人,只传授赵韦伯厨艺,却从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将赵韦伯提拔进集团做高管的意向。甚至作为弥补,还破格将手上当时生意最红火的三家新饭店交给了小儿子管辖,在这件事情上,一直以来手上都只有几处老餐厅管辖权的邵干戈仿佛又落了下风,老爷子的平衡之策用的非常不错,家里两个孩子虽然关系不亲近,但在优势上一直都是势均力敌的。
  不管怎么样,目前邵家集团失去了邵老爷子这根顶梁柱,作为老爷子内门弟子的赵韦伯自然就变得金贵了起来。在老爷子住院的时候外头就不少人猜测邵家这对兄弟估计要撕破脸了,之后不久邵老爷子那张令人诧异的遗嘱就被公布了出来,邵家大房失去了大部分的财产继承权,眼看着或许能依靠赵韦伯东山再起,没想到这才几天?赵韦伯就干脆利落地投奔到了另一个阵营。
  这样看来,简直是天要亡邵干戈一家。原本在财产上就没什么优势,现在连老餐厅的几个主厨都保不住了,没有了主心骨的产业究竟还能维持多久,熟知内情的人几乎都在为这些历史老店默哀。
  然而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事情会向着如今这个形式发展——几间老店非但没有因为赵韦伯的离开一蹶不振,反倒迅速地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厨师,比起从前更加门庭若市。
  这怎么能让人不好奇猜测呢?
  豪门大户内的恩怨情仇本来就是最吸引外人八卦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群众说话可一点不负责任,现在发现自己隐约找到了一些了不得的“真相”,就立刻开始装作知情人乱嚼起舌根。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邵干戈遇到贵人、邵干戈深藏不露、邵母赵琴家里其实是隐藏的美食大手等等等等,甚至很多人相信,邵老爷子临死之前恐怕瞒着小儿子背地里偷偷将邵家的传家食谱交给了大儿子一家。
  这也是最让人信服的一种说法,毕竟直到如今还有很多人对邵老爷子的那一纸遗书抱有怀疑。邵家的家事当然不会有人随手干涉,可背地里偷偷拿这件事情作为谈资,还是很能刷时髦值的。
  也有一些老顾客不太相信这种说法,毕竟他们尝过邵老爷子的杰作,虽然同样惊艳,可在手艺上,比起现在将几间老餐馆拉出泥沼的招牌菜还是要差一些的。口味也不尽相同。没道理同样是学习一本菜谱,古稀老手的理解会比不过一个黄毛小子透彻。如果外人的猜测真的是真相,那么邵干戈这个儿子在美食上点满的天赋,恐怕就只剩下可怕二字足以形容了。
  ******
  现状的改变有人喜闻乐见,自然也有人深恶痛绝。
  好容易将赵韦伯和他的几个徒弟塞进集团,为此邵玉帛向那些倚老卖老的家伙许诺了不少好处。作为上位后吸纳的第一张底牌,邵玉帛很珍惜跟赵韦伯的这次合作。从前邵老爷子将赵韦伯收下做内门弟子的时候,他就很怨恨自己的妻子家没能出现一个像对方这样天分过人的,好好的机会尽被大哥一家抢去。靠着赵韦伯,邵干戈这些年得到了老爷子多少夸奖?明明他才是和父母关系最亲密的孩子,可每每凭借工作,大哥总是要压他一头。
  邵玉帛这辈子最痛快的两次,一次是宣读遗嘱看到邵干戈不敢相信眼神时,第二次,就是赵韦伯答应放弃大房来做他助力的一瞬间。此生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凝聚成滔天巨浪,邵玉帛感觉自己越来越像是一个父亲那样的无所不能的强者了。
  他给了赵韦伯新酒店三分之一的技术干股,这是邵老爷子生前就动工建造好的度假酒店,只是没来得及在他去世前开业。邵家第一次涉足酒店业,自然为此投入了大笔的资金和精力,只要做的足够好,现如今酒店能创造的效益远比餐厅要多得多。
  有野心的邵玉帛和有技术的赵韦伯一拍即合。成为酒店的股东之一后,赵韦伯对新产业也开始异常地上心,他将自己的这些徒弟安排到邵玉帛手上的各大餐厅中,希望能借他们的技术在邵老爷子去后再一次打响邵家美食的招牌。
  然而炒作伊始,他们就嗅到了不对的滋味。
  赵韦伯带来的那些招牌大菜,远远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具备诱惑。
  邵家老宅的氛围一日比一日沉寂,邵玉帛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到底怎么回事?你爸去打点了那么久,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廖和英态度并不如前些天乖张,她低声道:“我爸早就去走关系了,之前都还好好的,就是最近……说是严家不知道为什么出来管闲事了。”
  “严家?”邵玉帛愣了一下,“严颐?”
  “嗯。”廖和英显然也是清楚邵父一家和严家的关系的。
  “妈的!那个婊子!”邵玉帛怒极,起身狠狠地踹了一脚桌腿,茶几在地板上发出短促尖锐的刮擦声,听得他更加心烦,直接抬手将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
  廖和英已经习惯丈夫的发泄方式,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个地方:“我听我爸说老饭店那几个很火爆的菜都是邵衍弄的。大哥他们家怎么回事?邵衍以前跟爸学过手艺的时候没听说比咱们文清强到哪去啊。”
  邵玉帛没有说话,他木然地盯着地面上的那一摊乱七八糟的杂物,脑筋转地飞快。接掌邵家那么久了,他直到今天今天也没能找到父亲说的那本只传继承人的菜谱究竟在哪里,东西一天不到手上,他就一天寝食难安。大哥一家出乎预料的状况戳到了他最痛的一处,现在的他心慌意乱,满脑子都是奇怪且混乱的臆想,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猛然起身朝外走去。
  “你去哪?!”廖和英吓了一跳。
  邵玉帛理都没理她,转了个弯就不见人影了。
  *****
  位于风暴的话题人物邵衍却并未受到这场口舌战的影响,他对现代社会的了解到底不如土生土长的新时代少年深厚——他还没学会上网,部分的简体字还是看不懂,一张报纸他磕磕巴巴念出一半几乎就到了极限。外头人的议论他更是半点不知,现在把他困住的,是一些新的麻烦。
  邵父帮他向学校请了半个月的假,校领导面对邵家原本就气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看到医院证明也给批了,这些天邵衍便穿着一身他不习惯的白大褂,在后厨可劲儿地收徒弟。
  邵衍特别喜欢收徒弟,以往在御膳监的时候就收了十好几个,特别聪明些的就提拔到身边伺候衣食起居。反正这一身技艺都是老天赐的,他并没有为此付出多少心血和努力,碰上心性好的他也愿意出手提拔一把,这辈子他干了不少阴损事,改人命数就权当做给自己和身边的人积阴德。
  可收徒弟也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的,把一个死脑筋的笨鸟调教出来,总需要花费他大量的耐心和精力。
  邵总管最缺的就是耐心了,几个餐厅的代理大厨被他骂哭了好几回,田方笠更是一看到他就脚软。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在邵衍出现的时候,这群老大不小的厨子还是跟看到亲人似的往前凑。邵衍揪出几个心术不正的直接给丢出去了,可剩下的老实人,却一个赛一个的木讷。
  天老爷!邵总管呐喊:就不能来个像我一样聪明的伙夫么?!

  ☆、第十九章

  
  赵韦伯早上一来公司就发现到了很多人看他的眼神不对。
  一楼的前台恭恭敬敬地喊他:“赵先生。”但低下头的时候,目光还是似有若无地流连在他身上。
  邵家的集团规模不小,从大厦外走进来的员工几乎都是邵氏的员工,这些人更胜以往的关注让赵韦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低着头匆匆步入电梯,电梯里原本正在等候的搭乘者们就纷纷朝另一侧挤去,好像赵韦伯是洪水猛兽一般。
  赵韦伯阴着脸刷卡上顶楼,才一踏出电梯门,就听到一记阴阳怪气的男声:“哎呦,这不是我们赵董么?您最近可忙吧?怎么有空到公司来?”
  赵韦伯抬头一看,眼神立刻变得更加阴鸷——这是邵氏酒店发展计划的负责人廖河东,也是邵氏集团的股东之一,手握着邵家百分之十二的大笔股权,平日里说句话连邵玉帛都要让上三分。廖河东和邵玉帛可不对付,这老头从邵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蹦跶了,年纪也比邵老爷子小不了多少,手上的股权是邵老爷子的父亲直接送的,于是在集团里的腰板也格外硬,身边也有一部分拥趸对他唯命是从。邵老爷子并不喜欢这个不知底细的大股东,却也不能随意得罪,便只好在平常工作的时候尽量提防,不让他触碰核心。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廖河东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邵氏酒店业的计划刚开始发展的时候他就开始不老实了,后来更是趁着老爷子住院的机会趁虚而入,拿下了近半酒店计划的控制权,颇有一种要另寻山头自立为王的架势。
  邵玉帛将赵韦伯安排到新酒店是直接走的公司的程序,一切手续都合法合规矩,廖河东并没有出言反对的权利。但对于这个无缘无故插手新酒店事宜很明显来自邵玉帛阵营的技术管理廖河东可从来没有欢迎过。这段日子以来给赵韦伯找了不少麻烦,偏偏又老奸巨猾让人抓不着把柄,赵韦伯每次气地内伤,打电话告状的时候邵玉帛却只会让他忍忍忍,久而久之,对一点也不怕得罪自己的廖河东,赵韦伯自然也就越发地忌惮起来。
  他心中憋屈,看着对方脸上明显的讽笑,眼角抽搐片刻后才低声反问:“怎么了?这公司廖董能来,我不能来?”
  “哟哟哟!这话说的可言重!”廖河东古里古怪地撇嘴,一副假模假式的惶恐,手上啪啪地拍着一卷报纸,“我可是闲人一个,手上半点实权没有,哪能和赵董您比啊?您可是我们董事长面前的大红人,徒弟们也一个比一个出息,我们这把老骨头,以后还得靠你们多多提携给口饭吃呢!”
  被他连讽带刺,赵韦伯后脑勺的血管砰砰直跳,几乎恨不能抬手给他一拳的时候,廖河东却又瞬间收起了那一脸的惶恐,转为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他将手上卷着的报纸拍到赵韦伯的肩膀上,侧着头对上赵韦伯杀气腾腾的眼神,满含嘲讽地撇了撇嘴,随即便扬长而去,连头都没回。
  赵韦伯摊开报纸,页面上铺开了满满的一桌卖相好看的菜肴,头版头条字迹醒目:“邵氏老店正式更名御门席——首日酬宾顾客拼桌用餐,宴席预定日期排至元旦前后。”
  他刷的一下握紧了报纸,浑身被廖河东激沸的血液逐渐平息下来,肌肉开始一寸寸僵冷。
  *****
  几间老店更名的主意还是邵父先想的,邵家集团毕竟到了邵玉帛手里,对方近段时间来幺蛾子不断,谁知道之后会不会朝着餐厅的名字开刀?至于餐厅的新名字,最后还是邵衍一锤定音决断下来的,取自邵衍的成名作御门宴——在某种程度上,和满汉全席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清朝皇室穷尽奢侈,满汉全席共计三百余道菜,这样的宴席要是敢办到邵衍那个时代,妥妥是要被看不下去的皇帝痛打一顿的。皇家作风简朴,虽然偶有越界,但在这种每日都要大量消耗的资源上还是很节约的。皇帝一顿饭顶多也就十六道菜,太后进一等,皇后同等,嫔妃次等,量也做的及少。御门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相当豪华了——全宴共四十六道菜,五凉三十热八道糕点两道汤另附一酒。从食材挑拣到动火制作都出自邵衍和他徒弟之手。邻邦来缴岁贡的时候邵衍他师父第一次让他上台面,首次作品便吃得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臣们各个瞠目结舌,几年后写信回朝仍旧念念不忘。皇帝也因此一次彻底被邵衍鬼才般的手艺折服,从那以后邵衍便平步青云地位超然起来了。
  包括天府店在内,邵父名下统共还有五家老餐厅,都是中餐馆,规模大小也差不多。这次改了名字,就代表老餐厅彻底和邵玉帛脱离关系了,邵衍也打算将自己几经改良的御门宴当做招牌宴席推广出去。宴席上不论是凉菜还是热菜,菜品的原材料还是很常见的,比较困难的就是那道酒水——那是邵衍自己钻研古籍琢磨出来的一种酿法:当年的桃花用新产的百花蜜腌起,必须放到宫内恒温的冰窟保存,一直腌到当年冬季,再取新鲜的梅花花瓣碾碎搅拌继续腌制,等到冬季下完第三场雪,再挖出早已收拾干净的梅花林中被层层堆叠在新雪之上的第二层雪。这一层雪往往保持着冰晶的形状,入口片刻后才会融化,用融化的雪水配合蜜水,酿出的酒入口回甘,滋味鲜甜,老少皆宜。皇帝和皇后有时候坐在一块就着花生米就能喝下去两小坛,每次宴席上只要搬出这种酒,文官儿们肯定就能尽兴而归。不得不说,自从邵总管上位之后,朝臣们对宫宴的期待真的是比从前大多了。
  天已经开始转冷,可是还没下雪,邵衍掰了一片香茅草的叶子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琢磨这个味道能用来搭配什么菜。A省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正在播放记者采访邵家几个老店客流盛况的画面,顺带点出并推广了老店“御门席”这个新名字。镜头上的田方笠穿着厨师袍戴个白帽子,看起来还是颇人模狗样的。邵衍搞不太懂这年头怎么有人把孝服当成工作服来用,在医院里看到大夫们这样穿他已经很受不了了。
  厨房里叮铃哐啷地响,没一会儿有人高声问:“师父!牛奶藤怎么切啊?切段还是切菱?”
  “段!”邵衍高声回了一句,接着又道,“羊骨头你先炖一下再炝锅,别放八角那些,放胡椒粉,辣椒和椒盐出锅之前再搁。”
  “怎么弄啊?放胡椒炖出来有腥气啊……”厨房里钻出个絮絮叨叨的脑袋,抬起头他就笑了,“嘿,师父,你在看我爸啊。啥时候让我也上回电视呗。”
  邵衍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对视了两秒钟之后,对方咽了口唾沫钻回厨房去了。
  “蠢死的。”邵衍轻叹一声。
  外头传来开门的小动静,伴随入内的脚步声一起响起的是邵母的招呼:“累死了,快进来快进来,屋里暖和。”
  邵衍从听到脚步的时候就辨认出了来人,此时听到赵玉珂的声音也不意外:“怎么那么早就开暖了?”
  “衍衍爱穿着家里的衣服到处乱跑,他病才好,怕他冻着。”邵母笑呵呵地,进屋后皱了皱鼻子,眼睛一亮,“炖羊肉了啊?”
  邵衍从沙发背上滑下来,笑眯眯地朝李玉珂和严颐点头,目光落在严岱川脸上,并不和他说话。严岱川也不喜欢他,到底假正经地问了句好,邵衍眼角的余光上下一扫,打心底切了一声——你不乐意搭理我,我还不乐意搭理你呢。就是不搭腔。
  邵衍觉得自己跟严岱川绝对是两个世界的人,从思想到为人处世都有着很大的不同,他要是看不上一个人,那绝对是连话都懒得搭理的,严岱川明明看不上他,每次却还是和爹妈一起来自家吃饭。这没皮没脸的劲儿就叫邵总管觉得讨厌。问候没得到回应,严岱川半点不见尴尬,反倒是邵母觉得儿子这样没礼貌,朝邵衍瞪了一眼。邵衍更火大了,他是一点委屈吃不得的那种人,严岱川这种装模作样的最惹他讨厌。从前在宫里邵衍什么人没见过啊,哪能不知道严岱川这副大度样是故装给长辈看的?呸,老大一把年纪了还这样,真不要脸。
  严岱川也打量邵衍,穿着单衣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年轻人看着文绉绉的,人挺瘦,个头不高脖子却特别长,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上原本还能看到的颊肉已经消褪了不少,五官比起之前见面时更是分明了太多,桃花眼又大又有神,模样倒是很漂亮,讨人喜欢。就是不能接触,一接触就幻灭。
  邵母在那边给李玉珂他们介绍邵衍的徒弟田小田,这是田方笠的独儿子,人有些傻气,长得却高大俊秀,神经粗嘴又甜,一下子就叫两个女人喜欢地不行,又是摸脑袋又是拍肩膀的,好像浑不知这小子已经二十多了似的。田小田喊年纪比他小的邵衍做师父时也一点不害臊,被骂地凶了有时候会蹲一边委屈会儿,但后来看到他爹都会被邵衍吼之后立刻就平衡了,打那之后反倒更粘人,三五不时就要赖到邵家住,恨不能把自己拴在师父裤腰带上似的。
  一堆人落座之后,田小田屁颠屁颠出来了,拧干热腾腾的毛巾给邵衍擦脸擦手,挤了柠檬汁的水端来给邵衍漱口,满屋子给邵衍找不知道踢到哪里去的拖鞋,弄完这些后才在邵母的连声催促中坐下,手提一双公筷,时刻准备为邵衍夹菜。
  邵衍面不改色理所当然,严岱川瞥他,心中为对方奇葩的大少爷作风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要说:  邵总管:【高傲仰着头】【用眼角看严岱川】【冷哼】“凡人!”
  严岱川:“……呵呵。”

  另:发现一些女士简历里说不要工资包三餐的,邵总管说不行,要倒交伙食费。【他很精明】

  ☆、第二十章

  严家夫妇虽然总来蹭饭,但通常都不会两手空空地来,有的时候拎些礼品食材来,更多的时候,则带着让邵父大感兴趣的最新消息。
  邵氏的第一家酒店开幕仪式在两个星期之后,严颐开口说完这话桌上就安静了。
  邵衍没管他们的满腹心事,自己朝着桌上一叠绿色外皮的糕点怒了努嘴,田小田立刻会晤,轻轻夹了一个到他的碗中。一股清淡却抓人的甜香切割开桌上各种菜品交织出的稠密香气,就连坐在对面的严岱川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邵母和邵父原本还在酝酿的低落顿时被打下半截,邵父一边伸筷子夹菜一边轻声道:“开吧开吧。爸也盼着这一天挺多年了。”他说着咬了口糕点皮,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盯着糕点里玫瑰色的馅料问邵衍:“我吃着这个味道……是你做的吧?里面放了什么?”细节上见功夫,田小田可没这个手艺。
  “这是翡翠豆。”邵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说话,“糯米皮合猕猴桃汁揉开,馅是用我之前荆条蜜腌的桃花拌红豆沙弄的。”
  女人嗜甜,邵母和李玉珂听得口水都差点挂下来,邵父一吃就更加停不下口。翡翠豆表皮甜甜凉凉的,大约被冰镇过,咀嚼起来口感弹牙,和大部分中式糕点有着明显的区别。馅料不太甜,豆沙是手工做的,带着豆子最原始的清香,配合荆条蜜和桃花瓣的甘甜,糅杂成一种让舌尖无法割舍的滋味。
  严颐一口一个:“这个就是你们之前说的御门宴上的菜色?要都是这种水平,那提早一些开售,未必比不上邵家酒店开张轰动。”
  “五凉三十热八道糕点两道汤呢,这才其中一道甜点,还有配餐的酒水现在也是没影子的事儿,御门宴还早得很。”邵衍吃了一个就腻了,他喜欢重甜,但放到让他觉得满意的程度别人就不爱吃了,所以翡翠豆这道甜品并不和他口味。自己研究的点心里他最爱的是玉豆乳,拿蜜水泡出的豆子磨出的豆浆点成豆花,所有调味的工序在豆花成型之前就已经做好,豆花甜滑绵软,再舀上一勺芝麻、小核桃、杏仁和花生米炒香后磨成的粉,最后铺一层甜甜的牛乳滑——吃进口中后乳香、蜜香、干果香层层包裹,说是绝世美味也不为过。皇帝为这道菜赏了他十好几回了,千秋宴、各宫嫔妃的生辰、太后的寿诞都要点,每次都吃得眼泪汪汪大呼过瘾。
  李玉珂可惜道:“要是能在邵家酒店开业之前把这些菜推出来,咱们保管能把邵玉帛的风头抢个一干二净!”
  严颐拍了她一把:“说什么呢。倒是衍衍,你现在手上有邵家百分之五的股份,邵家酒店开业你要去吗?”
  邵衍这段时间恶补了一些金融常识,也渐渐明白了股份这玩意儿有多贵重,听到严颐的话才知道自己还有出席集团重大活动的权利,不由问:“我这百分之五的股份能做什么?”
  邵父邵母都低头没说话,邵衍从出院之后对很多常识就变得完全没印象了,每当他问出这种问题的时候,夫妇俩心中就会很自责。
  严颐仿佛没看到桌上怪异的气氛似的,乐呵呵解释:“你可别小看自己手上百分之五的股份,你叔叔恐怕日思夜想净琢磨着要怎么把你这百分之五给弄去了。邵家股东不少,到你爷爷手上的也就百分之四十,给了你百分之五之后你叔叔就剩下百分之三十五了。集团里大部分是零散的股东,百分之五已经不少了。你还是邵家的直系子孙,集团里当初看好你父亲的不少。多去集团里露露面,除了这种酒店开张,平常还有股东的例行会议,对你自己和你们家都是有好处的。”
  “是吗?”邵衍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餐盘,目光在邵父邵母略微黯然的脸色上扫过,指尖点了点桌面,“御门宴要在邵家酒店开业之前推出也不是不行,配餐的酒水有了原料之后酿起来也是很快的。就是需要梅花和当季的冬雪。我原本打算等A市下雪之后再开始做的。”
  严颐一脸听天书的表情:“花瓣和雪?现在环境污染那么严重,雨都酸了,下的雪还能用?”
  邵衍皱眉,他确实发现到了现代在环境上和过去的一些不对,好比上次他在天顶接了一盆雨水原本打算用来熬冰糖,结果却发现雨水的品质比家中水管放出来的带有奇怪化学味道的水还要差一些。
  田小田见师父这个表情,小心翼翼给他满上茶杯:“不能用茅台吗?”
  邵衍摇头。他喝过邵父藏的好年份的茅台,味道确实不错,浓醇厚重,堪比御供。但这酒和他的花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御门宴的菜品精致奢费,再配上这样出彩的酒风格就太浓艳了:“口感不同,那样酿出来的酒味道清爽。”
  田小田不敢说话,默默低头扒饭。邵衍锁着眉头垂首沉思,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痛快,周身的气场也一下子变得生人勿近起来。严岱川瞥了邵衍雪白的脸蛋一眼,忽然开口:“J省九月就下雪了。”
  什么?大伙将目光落向他。
  看邵衍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的模样,严岱川稍稍有那么点得意,表情却依旧雷打不动的平静:“我后天要去J省谈生意。J省污染少,雪的质量应该不错。你要多少,我让人帮你带回来。”
  邵衍倒是没料到他能说出这种话,看着严岱川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察觉到他的这种变化,严岱川悄然挺直了腰板。
  邵衍点头:“多谢了。”
  你也有今天!严岱川矜持地笑了笑:“不用客气。”
  “等等!”邵衍得到了他的回应,忽然起身朝着楼上走去,田小田一口翡翠豆吃到一半还眯着眼睛,看师傅走了,有些无措地坐在原地看了看桌上的人,下一刻忙不迭跟着追了上去。
  哎呀严岱川那个痛快啊!简直通体舒泰!谈成了多少笔生意也没像今天这么爽过,邵衍居然正眼看他了有没有,那可是大少爷邵衍!
  邵衍上楼了大约有半个钟头,随即拿着两张纸走了下来。严岱川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因为邵衍的刮目相看心情还在飞扬,便看到邵衍笑眯眯走了过来,将纸递到自己面前。
  他下意识接了过来,朝纸上一扫,目光顿时就亮了——好字!
  看模样像是用毛笔写的,满页干净凌厉的小楷,字字工整漂亮,活那么大把年纪了,他少见到这样俊秀的字体。
  严岱川因此便有些愣,心中的欢快情绪还在翻腾,茫然就问:“这是什么?”
  “你看啊!”邵衍将他的手朝眼前托了托,严岱川眼睛盯在字上,跟着就念了出来,“采雪以松、柏树根处为佳,积雪须过三尺。净铲拨开雪顶一尺雪层,取距离地面至少一尺的中部雪絮,放入存放过陈年女儿红的老酒坛中,全程低温运送……这什么?”
  “采雪的要求啊。”邵总管满脸的理所当然,还把上页纸拂开,露出同样写地密密麻麻的下页,“小田说J省产人参鹿茸上等的木耳香菇什么的,你一起带回来吧,回来的路上会不会经过直……河北?有好的碧粳新米,也记得多买些。饭店里带回来的这些一点香气也没有。”
  严岱川咽了口唾沫,细细看纸上的字儿——香菇一百斤、木耳一百斤、百年老参十支、碧粳新米一百斤……等等等等。
  他将眼神落在邵衍脸上,试图找出一点对方这是在开玩笑的可能。
  邵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挨着他坐下,手掌在他后背不断地抚摸,语气亲昵:“之前多有误会,没想到小川哥竟然这样热心肠。还劳你替我跑这一趟,人情我记下了。”
  被他一摸,严岱川整个后背连带头皮都炸开了,他不动声色地把邵衍乱动的手给扯了下来,顺便叠好纸揣进兜里,目光盯着自己的碗碟:“不用客气。”
  邵衍还凑在他身边说些感谢的话,好像极开心,虽然表情不大,但能看出眼里都带着笑意,整个人身上还泛着翡翠豆馅料那股荆条桃花蜜的甜香,很淡,但确实是存在的。严岱川垂首看邵衍,对上对方微弯起来的一双眼,目光忍不住变软了一些。刚想去摸摸对方发丝蓬软的脑袋,后背忽忽悠悠的,刚才被扯下去的手又诡异地爬了上来。
  他忍不住了,倏地一下站起,把满桌人都吓了一跳。
  严岱川轻咳,拿桌上的餐巾擦擦嘴,沉声道:“我吃饱了。既然要准备那么多东西,我就回去先安排了。各位慢用。”
  邵父和邵母很不好意思,严岱川刚才读的采雪要求就已经很麻烦了,采这点雪估计还要专门派人找到深山里去,更别提还要带各种各样的原材料回A市。人家原本去出个差的,结果弄得像是粮商,保不准还得弄冷库车,这得多大动静啊?
  邵母有些责怪地瞪了邵衍一眼,带邵父一起起身送严岱川出门,一路感谢不断。严岱川一边客气一边推辞,临出门时回头看了邵衍一眼,邵衍正伏在椅背上看他,姿势懒洋洋的,笑容又亲昵又古怪,刚才摸严岱川的那只手现在托着脸,皮肤和脸蛋白成一个色,手指细细长长的,小拇指尖在嘴角一划一划地乱勾——粉色的嘴唇和甲肉那也是一个色的。
  严岱川脚下一个踉跄,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坐在车里他一路目光落在车窗外,脑海中闪过刚才邵衍对他微笑的一幕,没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小变态。”
  *****
  邵母送完严岱川,回来的时候顺手给了邵衍一下:“你呀!专给你小川哥找事,他谈生意已经够忙的了,还添乱。”
  “有什么关系!”听她这样说邵衍李玉珂反倒不高兴了,责骂妹妹道,“他不也为了你们嘛?打他干嘛?衍衍出院才多久你至于为点小事这样吗?让小川带点东西而已,吩咐一声的事儿,又不用自己进山去找。”
  严颐当做没听到,傻呵呵地低头继续吃。
  邵衍笑眯眯地趴在椅背上张嘴吃田小田夹来的炸春卷,心情好极了,顺手就拉了下母亲的袖子:“邵氏的股东会议都在什么时候?”
  邵母眼神一下子变得很疼惜,握住邵衍拉她袖子的手捏了捏,凑近儿子坐下,那边的邵父算算日期:“每个月中旬要开一场,今天十三号了,还有两三天吧。”
  “噢……”邵衍拖长声调点了点头,转了个方向趴在了邵母的身上,脑袋枕在邵母的肩膀上懒洋洋道,“帮我找套衣服衣服,我这次要去。”
  邵母给他一趴,心险些化开,宝贝兮兮地搂着儿子拍了拍后背,表情都荡漾起来了。邵父盯着儿子和老婆的互动,有点眼馋,到底保持住了威严的表现:“你能行吗?”
  邵衍不理他爸,专心开始吃田小田叉给他的西红柿拌白糖。
作者有话要说:  看出来了吗……邵总管喜欢粘亲近的人,肢体接触什么的……【迷の宠物猫属性】
  以后会演变成——
  邵母:“儿砸!”
  邵总管:【趴】【懒洋洋】【缩起来】
  李玉珂:“衍衍!”
  邵总管:【趴】【懒洋洋】【缩起来】
  严岱川:“小变态!”
  邵总管:【趴】【懒洋洋】【缩起来】【啪】【照脸一巴掌】
  ***
  邵总管独白:这些都太瘦了,想趴个肉多软一点的。


  ☆、第二十一章

  御门宴是邵衍的一大代表作,过去每逢重大场合几乎都会被用作压轴。邵衍做了这些菜无数遍,甚至教会了他的徒弟们,在过去那种香料匮乏的时代他都能做出令人惊艳的味道,更别提现在是在各种调味品充足的现代了。
  因为知道邵衍急用,严岱川在出差之前就电话吩咐了下属去采雪,两天以后盛放着还未融化的雪花的冷库车便停在了邵家门口。邵衍检查了雪的质量,发现比过去并不差多少,便开始了他日思夜想的花酿的制作。虽然还不到梅花开的季节,但他并不挑剔——选用桃花和梅花本就是因为皇帝赐给他的宫殿里恰好有梅林和桃林,换成不同的品种的花,充其量也就是味道上会有细微的差别。这只体现在喜好上,和品质没有关系。
  制作花酿的同时,他开始顺便教田小田做御门宴的那几道糕点,首当其冲的就是翡翠豆和玛瑙琼脂,翡翠豆已经早早登上了邵家人的餐桌,玛瑙琼脂在做法上却大有不同——要选用上等的糯米粉合桑葚掺樱桃的果汁揉开,分成比普通汤圆大一些的粉团,包入熬煮成型的小块鲜奶,然后在蜂糖水中煮熟,最后单独盛进碗中再浇上被椰子汁炖地浓稠稀烂的银耳或是燕窝,邵衍更偏向于前者,但很多宫妃们为求奢侈会主动要求用上等金丝雪燕来熬芡汤。
  这样煮出来的汤圆滑润均匀,浑身泛着玛瑙般充满光泽的珠色,芡汤带着椰汁的甜香,汤圆本身有水果的清爽,一口咬破,加热后变成汁水的新鲜奶浆就会从缺口缓缓流淌出来,有时候甚至能拉出富有嚼劲的丝线,一盅一个,从摆盘到滋味都是无可挑剔的。
  但这样一桌宴席的价格肯定也前所未有的高,贸然推出很难想象顾客的反应究竟会如何,邵父决定在那之前,还是先搞些试水的活动——将具有代表性的糕点和菜品制作成小份装的,每桌消费以阶梯计算,到达了某个级别,就无条件赠送一份。除此之外,会员积分也能兑换同样分量的赠品,至于菜单,新产品还是没有加上去的。
  刚开始的时候,这些名不惊人的赠品并没有掀起多大波澜。
  ****
  邵文清心不在焉地收拾着满桌书稿,邵玉帛坐在落地窗边的待客沙发上看报纸,门被轻轻推开,助理刘方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
  这是邵氏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位处公司最高的一层,占地辽阔装潢奢费,连地板铺设的都是最昂贵的木料。以往这里是邵老爷子的专属办公室,除了邵老爷子自己之外,甚至连两个儿子都不能轻易进来,邵玉帛对这个地方似乎也有一种格外的执念,哪怕不在上班,也特别愿意坐在这里喝茶看报纸打发时间。
  “少爷。”刘方先凑到邵文清身边看了一眼,“整理地怎么样?”
  邵文清被他一句话喊回了神,先是愣了愣,随后才如梦初醒地点头:“……哦,恩,差不多了。”
  刘方叹了一声:“不要紧张,早晚有这一天的。董事长是想早些培养您,日后邵家这么个大集团都要交到您手上的。今天的例会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下个月十号度假酒店开业的仪式要走个过场,您只要坐在董事长身边学习就行了,不用说话。”
  邵文清对他笑了笑,嘴上道谢,心中却不以为然。他并不在担心刘方所说的这个问题,而是在回想刚才走到窗边时无意瞥到的父亲正在看的报纸,是说有关邵家老店改名后更受欢迎的内容。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分钟了,父亲还在看那一页,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非常诡异的一件事。
  察觉到助理进来,邵玉帛放下了自己翘着的二郎腿,目光在报纸彩页头条下气势巍峨的“御门席”招牌的照片上最后划过,垂下眼静静地将报纸折起,丢到了一边。
  “小刘,你过来。”邵玉帛一边招过助理,一边对儿子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关门的声音过后邵玉帛的脸色阴沉了很多,刘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便被一张报纸劈头砸在了脸上。
  “没用的东西!”
  刘方不敢反驳,只能小声解释:“老店的管理真的很严格,下面人都尽力了。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出来那么多新的菜品,改名也完全在我们计划之外。”
  “我!没!兴!趣!听!这!些!”邵玉帛一字一顿,咄咄逼人,“我只关心邵衍手上的股份!什么时候能到我手里!”
  刘方低着头没有说话。
  邵玉帛心中却比他还要烦躁,接手集团之后的工作远远不如之前想象的那么顺利。公司内各方阵营势力盘根交错,更多时候他这个做董事长的放下话去甚至不如几个大股东有执行力。尤其是带头的廖河东以及跟他狼狈为奸的一群小股东,加在一起的股份数目竟然也颇为可观,要不是这个团体内部各人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邵家人的位置绝坐不到现在这么久。邵玉帛也是这个时候才明白从前的父亲为什么每天都满腹心事,坐上这个位置之后,无时无刻不在战斗中生活。笑容、寒暄和交际都是假的,身边处处陷阱,他无法迅速分辨每个人的来意和阵营,绞尽脑汁都在思考着该如何对付下一个难题,稍有不慎,就会有人搬出邵老爷子和邵干戈成就来给他压力。
  他靠着手上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毫无疑问仍旧是公司最大的股东,但这远不到能让邵玉帛安寝的程度。集团里哪怕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背后都有可能纠杂着树藤般稠密庞大的关系网。邵老爷子的死忠、邵干戈从前的支持者以及以廖河东为首的激进单干派,现在的邵玉帛,也不过是个名义上的董事长,真正服他的人少之又少。
  本来已经很难很难了,大房那边偏偏还要添乱!最近邵家老店新推出的美食在A市乃至整个A省都炒地很火热,公司内不时有心怀叵测的人在重大例会上提起这些。廖河东这些厚颜无耻的家伙,竟然还提出几个荒谬的“技术交流”提案,口口声声都是邵家子孙当如何团结。这样意图明显的内斗挑拨竟然还得到了邵干戈从前的几个支持者的附和,这群人把邵衍手上那百分之五的股份炒地跟金子似的。为这个邵玉帛已经和朱士林不欢而散了好几回,邵玉帛责怪朱士林当初策划遗嘱时留下了这么大一个后患,朱士林却说不分给大房一杯羹遗嘱的公信力绝对大打折扣。
  邵玉帛每每听到他们玩笑提起传家菜谱的时候都会心惊肉跳,邵衍手上那部分的股份不拿回来,他就永远无法安然入睡,这仿佛一把当头的闸刀,锋芒毕现,煞气迫人。
  他能用的人太少了,所以在极尽所能地提拔自己的心腹,邵文清虽然才大二,但也已经是个成年的大人了,邵玉帛打算从现在开始培养他,等到毕业之后,就能立刻安排儿子进入集团做高管。无论如何,当务之急,还是要将邵衍手上的那部分股权给买下来。邵干戈那边不肯同意,邵衍自己却是个极大的突破口,这也是当初邵玉帛之所以会将股份安排给邵衍的原因——对付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侄子,远比对付他手段刚猛的哥哥要容易地多。
  啧。
  邵玉帛心中轻叹一声,腹中弯弯折折颇作怜悯。他原本也不想弄地那么绝的,只怪大哥太倔强不给活路。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小时候还抱过呢,就这样给弄废了,说不可惜绝对是骗人的。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叫这世上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呢?
  ******
  邵衍到达邵氏集团时正是下午,工作时间大厅很清静,两个前台姑娘正在低声闲谈。
  其中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八卦:“刘姐那边跟我说秘书部早上又被骂了,董事长脾气真不好。”
  “能不发脾气吗?”小员工们呆的久了,对公司的一些辛秘心中多少有数,“廖董最近天天往集团跑,他跟董事长的矛盾谁不知道啊。”
  “可拿秘书处撒气算什么呀。”小姑娘有些不服气地轻哼一声,“要我说,还是邵总好,邵总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早上进门还会跟我们打招呼呢。你没看邵董,成天戴着个墨镜风风火火的,看人都不拿正眼,切!”
  “闭嘴吧你,什么都敢说。”另一个女孩大约是谨慎一些,并不像这姑娘似的口无遮拦,便拍了她一把,“有人来了。”
  邵衍一边朝内走一边皱眉整理自己的衣袖,邵母给他穿了件贴身的衬衫,虽然配的只是宽松的两件套,但袖子箍在腕骨上的感觉还是让他很不适应。田小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踏出家门之后表情就严肃起来了,西装西裤跟保镖似的,只要不说话就特别有气场。
  邵衍耳力过人,远远就听到一个姑娘兴奋的低呼声:“两个大帅哥哎!”
  他朝说话那人脸上一扫,发现对方长得还挺漂亮,特别是胸大腰细,心情顿时就愉悦起来。另一个模样不相上下的高个姑娘显然要稳重很多,见邵衍走近,迅速带上笑容点头示意:“先生您好。”
  “你好。”邵衍对姑娘们的态度还是很和煦的,“股东会议在几楼?”
  对方迟缓了片刻:“……您是?”邵氏的股东比别的公司都要活跃,例会开的也多,她们这些前台每天登记招待基本上都能认全。
  “看来我还是要办个通行证。”邵衍笑了笑,示意田小田将他的身份证明拿出来,“我是邵衍,以后恐怕要经常见面了。”
  邵衍?!
  两个姑娘再傻也不可能忘记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听到邵衍的话后齐刷刷愣住了,还是稳重些的姑娘率先反应过来替邵衍登记了身份信息,盯着证件上邵衍面无表情的免冠照片,她满心不可思议——邵衍从前虽然不常来公司,但偶尔还是会露个面的,邵总经理的儿子是个不爱说话的小胖子这件事公司上下几乎众所周知。她们试图将印象中的那个胖子和面前的年轻人重合起来,但试了几次,还是没法做到。
  面对邵衍的身份证件她们还有迟疑,但持股证明不会是假的,两人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邵衍带田小田扬长而去,短暂的头脑空白之后八卦之魂立刻炸开了。
  秘书室内,接到前台电话的负责人心中没忍住骂了句娘。邵家的老大老二果然生来就是天敌,这都什么时候了,邵衍居然还来捣乱。他们不敢轻忽,迅速将消息递交给了邵玉帛的助理,邵玉帛听到了助理的汇报,脑袋就跟被榔头砸了一下似的瞬间寂静了。
  半晌后,他才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眼中浮满阴鸷:“走吧,难得来一趟的,我这个做叔叔的不去接一下也太失礼了。”
  在会议室外碰上了同样带着一群人出来的廖河东,廖河东满脸的春风得意,看到邵玉帛后还乐呵呵地打招呼:“你也听说了?哎呀好久没见衍衍了,这小子难得露回面,他胆子小,我们做长辈的得去给他撑下腰啊!”
  邵玉帛回头看了眼刘方,刘方心中划过一大串秘书室员工的名字,最后只能羞惭地低下头。
  廖河东还在大声回忆自己以前和邵衍他爸的合作经历,邵玉帛好像浑不在意似的,乐呵呵地走到电梯间,目光盯着其中一部正在跳跃的数字键,喉咙仿佛被一双大手握紧,逼迫他不能不心怀恶意。
  叮的一声,在场各怀心思的人齐刷刷一静。
  门无声地打开,所有人都下意识探头朝里望去。
  邵衍在门开的瞬间扯开假笑,发现外头有那么多人的时候也不惊奇,他带着田小田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外头的一圈人下意识因为他迫近的脚步开始后退,仿佛有他在的方圆两米之内都是真空地带。
  意味深长的眼神从在场诸人的脸上划过,邵衍琢磨了一下,还是摆开现代礼仪,朝他们微微侧头:“好久不见。”
  众人都有片刻的失声,站在最前头的邵玉帛迟疑地看着他:“……邵衍?”
  邵衍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发现到对方和邵父某些细微的相似之处,于是于是颔首:“小叔。”
  这是邵衍?!!
  还真是邵衍?!包括邵玉帛廖河东在内的所有人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邵衍的模样,纷纷在心中咆哮:“你特么逗我呢吧?!!”


  ☆、第二十二章

  邵文清从休息间出来路过秘书室的时候,就听到里面的员工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这里有几个元老平时和邵文清相处地并不和谐,邵文清等闲也不想去管她们的事情,但途经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却意外地听到了一个名字。
  “真的假的?邵衍得变成什么样了啊?我听你跟说故事似的。”
  “真的!特别瘦!特别帅!特别像以前邵总他夫人。大眼睛高鼻梁,皮肤雪白雪白的。我就远远站着看了一眼,眼睛都晃花了!丫妹她们几个都跑去会议室倒茶看帅哥了,现在都没回来!”
  “不是吧……他以前那么胖哎……”女孩们对减肥这个话题总是很感兴趣的,讨论声一下就热烈起来了,冷不防门口响起一个男声:“不好意思,你们是在说邵衍来公司了吗?”
  发现门外站着的人是谁之后,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尴尬,邵文清和她们对视了片刻,不等回答,迅速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跑去。
  邵文清显然迟到了,他到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门推开的瞬间,满桌人都转头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邵文清没有去理会那些满怀恶意的眼神,目光径直从坐在椭圆长桌旁的股东脸上一个个扫过。邵衍到公司的消息让他莫名感到兴奋,在这之前他去文献班找了对方好多次,同学和老师都说邵衍请了病假,已经快一个月了,还是没有回来。A大校风严谨,很少有学生会请病假请那么久的。出院之后邵文清也见过邵衍几回,每一次对方都穿着宽大蓬松的运动服,只能看出他人越来越瘦,脸越来越白,连脖子都变得比从前细长了许多,这样迅速的消瘦是不正常的。邵文清很清楚邵衍究竟有多贪食,除了摔伤的后遗症,他很难将对方这样迅速流失脂肪的原因朝另一个可能去想。
  这些天老琢磨这个,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从前的他根本不会去回忆邵衍的任何变化,有时候甚至连跟对方相处久了都会感到烦躁。可大概是心中的愧疚在作祟,又或者是朝夕相处的人忽然分别了太久的时间,总之,现在的邵文清对这个许久不见的堂弟真的开始思念起来了。
  会议室很暗也很安静,投影仪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邵文清从尾座开始一个个找起,就是看不到邵衍在哪里。他越发烦躁,简直想去开灯了,忽然便听到了首座方向传来了廖河东冷嘲热讽的声音:“哎哟,董事长公子来了?稀客啊!”
  下一秒,会议室里的大灯啪的一声被站在另一边大门的秘书给打开了。
  瞬间的光芒让邵文清的双眼恍惚了一阵,他抬手遮住头顶的灯光,双眼还眯着,却瞬间发现了那个他刚刚怎么样也没能发现的人。
  主座董事长位置的旁边坐了个年轻人,窝在一个造型和董事长专属座位不相上下的皮质办公椅内。他穿着一套浅米色的英伦风休闲装,白衬衫的纽扣开到针织背心的V领口之下,露出纤细的颈项和一小部分雪白的的前胸,锁骨形状优美,凹出两记深深的弧度。他姿态很懒散,整个人几乎半躺在办公椅里,双手交错叠在腹部翘着二郎腿,此时正眯着眼睛歪头看向邵文清的方向,目光里似有嘲弄。
  不用多做分辨,直觉告诉邵文清,这个人绝对就是邵衍。
  他心中止不住地惊诧,总算是明白到秘书室里的人刚才为什么会如此热烈地讨论对方的变化了,面前这个年轻人和他记忆中……甚至最近的记忆里的邵衍都有着天壤之别。瘦下来之后邵衍整个人的气质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从前的他迟缓又笨重,无论做什么都很难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可现在,即便什么话都不讲,安静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年轻人都绝对能靠自己鹤立鸡群的气质和外表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邵文清收不住眼地盯着邵衍看,没注意到一旁主座上父亲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不好。
  邵玉帛眼角在抽搐,会议室里没有预留邵衍的座位,进来后这小崽子就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让人给他搬椅子。邵玉帛原本想把他安排到会议桌末尾去打个酱油的,没想到邵衍跟廖河东几个一唱一和地,直接就把位置安到董事长专座旁边了。
  这还不算,邵衍还非嘴贱问他:“小叔,我坐这会不会影响到你?”
  邵玉帛能说不吗?!能吗?!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还要装出一点不在乎的大度模样。第一天来开会定了这个位置,代表日后邵衍永远都要坐这了,简直没有更膈应人的!这样还不算,到了开会时间邵文清还不到场!所有人盯着大屏幕等他等了十多分钟,最后还是秘书处送来了备用的文稿。邵玉帛气地不成,期间还要听廖河东的各种挖苦讽刺,简直连掐死自己儿子的心都有了!个不成器的东西!
  “站门口看能看出花!?还不快给我滚进来!”一声喝骂将邵文清成功从怔愣中唤回意识,对上父亲难看到极点的脸色时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迟到的事情,立刻慌张地关掉灯跑到秘书处坐好。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邵衍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在他走到一半时收了回去,借着银幕的余光,邵文清将对方旋转椅子背过身前面上一闪而过的笑容捕捉了个正着,后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发麻,他脚下几记踉跄。
  余光扫到儿子这副蠢样,再看坐在自己身边的邵衍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姿态,邵玉帛强忍怒气,笑容却怎么样都扯不开了。
  ******
  J省,初秋的季节已堪比寒冬,室外下着鹅毛大雪,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反射出朦胧的一层彩光。
  严岱川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给下属发短信,屋内莺歌燕舞酒气缭绕,四下都充盈着挥之不去的奢靡味道。严岱川这样一脸禁欲的人简直是非常不合群的存在!朋友们都愤怒了!
  孟归搂着臂弯里的姑娘使劲蹭了蹭,张嘴喝下对方笑嘻嘻喂来的酒,忍不住出声:“哎我说你至于吗,咱八百年也难得见一次,你来这之后点个姑娘碰都不碰,抱着你手机?!”
  严岱川百忙之中抬头看了孟归一眼,电话恰好在这个时候打进来,他看了眼号码,接起就问:“找到了?”
  “找到了。”那头的助手汇报道,“野生的老山参一共十五支,顺便带了点当地村民自己晒的土木耳,品质看起来比外面市场上的要好很多。”
  “一共多少斤?”
  “木耳三十斤,香菇只有二十斤。”
  这个数字……严岱川考虑了片刻,接着吩咐:“再看看吧,还有的话就高价再收点,找不到的话其余的就在市里采购好了。对了,联系一下老四,问他到河北了没有。”
  挂断电话后孟归绝望地问他:“你到底在忙什么啊?!”
  严岱川犹豫了片刻,抬头认真地看着对方:“你知道河北哪里的碧梗米味道好吗?”
  对方和他对视了片刻,有些挫败地松开了怀里的姑娘:“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严岱川表情依旧,显然不是开玩笑的。
  这下还能玩得起来的绝对只有色中饿鬼,严岱川的另一个哥们常军军也荒唐不下去了:“怎么回事啊?严家不会开始做粮食的生意了吧?”
  “当然没有。”
  “那你买这些东西干嘛啊?”
  严岱川愣了一下,仔细分析起自己和邵衍的关系,片刻后才说:“给我表弟带的。”
  两人都相当诧异:“你还有表弟?!”
  “不是亲表弟。”
  “卧槽!卧槽!看不出来啊!”常军军一脸意外地凑近来上上下下打量严岱川,“你平常冷冷淡淡的,居然还是个好哥哥,来出差一趟还给你表弟带着个带那个的,你跟你表弟感情特别好吧?”
  严岱川没当回事,懒洋洋摆弄自己的手机:“瞎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不承认。”常军军搭着孟归的肩膀贼兮兮地笑了,挤着眼睛道,“你表弟人怎么样?咱们这群做大哥的得照顾照顾他吧,有时间带出来一起玩,咱们带他见见世面啊?”
  严岱川想到自己这群朋友那些胡天忽地玩不厌的垃圾项目,再脑补一下他们带着邵衍到处瞎胡闹的场景,眉毛一下就皱紧了:“人可是正经好孩子,屁点大就帮着他爸打理产业了,你们那些坏习惯少到处传播,教坏了他我没法跟我妈交代。”
  “哎哟喂!你瞧你急的!”常军军脸上的笑容都快收不住了,带着一群兄弟就开始瞎起哄,“护宝贝似的,太稀罕了!不行不行!这次我得跟你一起去A市长长见识!我还没见过你对谁这个态度呢!”
  严岱川心里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就差一拳照面前几人脸上打过去。这都说的什么和什么啊?他护着邵衍是担心小变态被这群王八蛋教坏了好不好,什么宝贝不宝贝的,说地那么暧昧。
  又有短信进来,是之前安排到河北采买碧粳米的下属。严岱川迅速点开,看到上面说找到上好农家碧梗新米的消息,幻想着小变态看到东西时会有什么反应,心情又忍不住变得愉悦了许多。






  ☆、第二十三章

  散会已近黄昏,邵衍没有留下来和邵玉帛他们一起用饭,而是借口学习,先一步告辞离开了公司。
  廖河东为首的一群股东坚持要送他下楼,邵衍并不多推辞,而是顺水推舟地和廖河东聊了一路,两人一个擅长揣测人心,一个早有拉拢之意,分别的时候已经亲热地定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廖河东亲自为他打开车门,车拐弯后看不到对方站在原处的身影,邵衍才收了笑容。他回想起几个小时来在邵氏的所见所闻,阖上眼的瞬间,脑中就铺设开了一张及其可观的人物关系表。
  一个下午已经足够他观察和分析了,邵氏内部的几大股东如今竟然连表面的客气都难以做到,邵衍原本就精通察言观色,一趟下来连谁和谁具体有矛盾都基本摸了个清楚。邵玉帛对他的态度客气有余亲密却不足,邵衍几次试探,很快发现了对方坐在这个据说很厉害的董事长位置上,真正敬畏他的却没有几个。至于廖河东,这人虽然从头到尾都一副拉偏架的模样给自己撑腰,但这种行为更多只是在给邵玉帛找不痛快罢了,邵衍并不觉得那是对方在真的关爱自己。其余股东中有几个倒确实对他很特别,中途休息的时候过来问候他和他父亲的身体,不过这些人似乎又有着其他的顾虑,廖河东或者邵玉帛一靠近,他们就立刻寻由头告辞了。
  总而言之,邵家这个公司内纷杂的关系绝不是一般的乱。可各方势力互相倾轧,却导致了地位特殊的邵衍莫名变成了会议的主角。
  邵衍微微一笑,看向窗外,车已入市区,街道上行走的人们在视线中潮水般褪去。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多多益善。
  *****
  “廖董,咱们走吧?”
  廖河东还在遥望着车开走的方向,女秘书试探的提醒让他醒过神来。拍拍一旁和他一起下来的左右手的肩膀,他这才带着一群人重新回到公司。回去的一路上他都表现地若有所思,其他人却并不如他那样多想,进电梯的时候还在议论纷纷——
  ——“邵衍的变化真是大。”
  “是啊,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孩子现在也这样了。”
  “瘦了好,像他妈,长得漂亮现在占便宜啊。”
  “这孩子人虽然小,但还挺有气势的,这一点倒比邵文清强,你说这多大的人了,开个会还迟到……”
  廖河东的左右手没有参与讨论,出了电梯后他跟廖河东同时坠到队伍的尾端,问起了廖河东对邵衍的看法。
  廖河东笑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今天对他那么照顾?”
  对方垂下眼:“也不至于,就是看你以前和邵干戈他们也没什么来往……”
  “现在邵干戈他们不是没在公司了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廖河东乐呵呵回了一句,片刻后表情又认真起来,“你等着看吧,邵衍这小子的出息日后可比邵文清大多了,他没把邵家放在眼里,犯不着拿他当威胁。”
  说罢,他又砸吧砸吧嘴,面带遐思地开口:“最近他们家那几间餐厅炒地那么火,肯定是有点真材实料的。你去跟大伙约一下,明天晚上都去天府大厦,我请客!”
  *****
  邵文清因为会议迟到的事情一整天都过地战战兢兢,不敢拿正眼看自己爹。出乎意料的是邵玉帛直到回家都没有拿会议迟到的事情训斥他。
  邵文清难得开始忐忑。
  邵玉帛却拍了拍他的肩膀,亲昵地拉着他坐在了同一个沙发上。
  “文清啊,你也那么大了,公司里的事情我早晚要交给你,你得学会成熟。”
  父亲语重心长的话让邵文清心中浮起些许愧疚:“对不起,我今天在休息间睡着了。”
  “记住这个教训,下回别再犯了就行。”邵玉帛和颜悦色,“好久没见衍衍,没想到他的变化居然那么大。到底是堂兄弟,他现在又是公司的股东,你们俩平常也要多来往,在学校的时候多照顾照顾人家。”
  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个话,邵文清甚至愣住了,他心中有些高兴父亲放下芥蒂让自己和邵衍来往,却对这件事又有着迟疑:“我跟他关系一直不怎么样,现在他也不常去学校……”
  “没关系,约他出来玩嘛!”邵玉帛拍拍儿子的后背,“他小时候可粘你了,就是你不喜欢他。现在你们都长大了,过去有什么矛盾就一笔勾销吧。出去玩的时候把你表哥廖小龙叫上,让他多带邵衍见识见识,你们的关系自然就好起来了。”
  还不等点头,廖小龙这个名字一窜进脑袋,邵文清就猛然意识到了不对:“你不是让我别和廖小龙……”
  邵玉帛打断他的话,目光意味深长,直视到他的眼底:“你懂我的意思。”
  邵文清缓缓张开嘴,不敢置信地盯着父亲,一边摇头一边起身退开:“……不行,不行。我不能这样……”
  “你可以!”邵玉帛猛然抬高了声音,迅步过来将儿子按坐在了沙发上,俯身四目相对,语带蛊惑,“文清,爸不会害他的,爸是看着衍衍长大的,虽然跟他没有像你那么亲,可我心里也把他当做另一个儿子来看待。你要明白我们一家现在在公司的处境,邵衍手上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早晚会变成廖河东他们拿来攻击我们的武器。”
  “那也不能……”
  “你想到哪去了?”邵玉帛忽然笑了,顺手推了儿子一把,“在你心里爸是那种人?你以为我让你带廖小龙跟邵衍来往有什么企图?你觉得廖小龙以前吸毒打架泡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吧?”看到儿子没有说话但毫无疑问肯定了自己提问的目光,邵玉帛看起来有些无奈,“我知道,我以前也让你不要和他来往,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舅舅你外公他们现在有时间管教他了,他也改了很多坏毛病。我们是一家人,他既然改变了我们就应该给他新的机会。让你带廖小龙跟邵衍接触,是因为廖小龙他比你懂人际交往,我希望你们能说服邵衍帮邵家度过这个难关。你以为我要害他吗?”
  邵文清低着头没有说话。
  邵玉帛的语气变得很轻柔:“文清,一直以来我们把你保护地太好了,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享受的一切是爸妈付出了多少努力换来的。你的零花钱、你的名牌和你的车,这些东西天上都不会掉,我们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已经不小了,应该学会衡量轻重,爸只有你一个儿子,我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了,我们两个人从今往后互相多一点信任好不好?”
  邵文清回忆着两人对话中那个廖小龙的“丰功伟绩”,这是廖家最桀骜不驯的孩子,叛逆期一直延续到如今,邵老爷子在世时,一直将他看做廖和英娘家最大的污点。邵文清和他来往并不多,因为他从小就被邵玉帛和廖和英教育要远离这个“不学好”的表哥,他只知道廖小龙是个瘾君子,十五岁起跟人吸毒,从大麻开始抽起,慢慢转变为更加高级“溜冰”和可卡因。廖家人简直为这个孩子操碎了心,一家从政又不能落下污点,只能转到背地里偷偷整治——将廖小龙送去国外、送去当兵、送去魔鬼训练的改造学校……统统没用。
  两人的圈子虽然相差很远,但对方到底是个官二代,邵文清多多少少也听闻过这个表哥放肆癫狂的作风,玩女人酗酒聚众闹事种种出格之举在他的圈子里竟然也有不少人崇拜。直到最近廖家的男丁们事业上有了突破,才渐渐开始少听了廖小龙的消息,这个时候,父亲让他带廖小龙和邵衍接近。
  邵文清虽然懂得不多,但并不是傻子,父亲的筹算他心中多少有数。
  可他无法拒绝父亲这个本身就怀揣恶意的要求。
  因为邵玉帛说得对,他们父子本身,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怎么样?想通了吗?”邵玉帛低头看着儿子,发现到他的动摇,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
  邵文清沉默了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脑海中邵衍懒散卧在椅子里面带微笑的画面一闪而过,让他矛盾地皱紧了眉头。
  算了。邵文清心说,让廖小龙和邵衍来往也未必会有想象中那么坏,日后护好一些就是了。廖小龙再怎么荒唐,总得卖他这邵家继承人两分薄面吧?
  ****
  廖河东带着一群人到了天府老店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座位。
  前台的招待非常礼貌地询问他们是否有过预约,在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满脸抱歉:“不好意思,今晚的餐位已经排满了,实在抱歉。”
  廖河东难以置信,天府老店占据着天府大厦整整两层的位置!天府大厦的一层楼有多大?完全足够四五家规模小些的餐厅同时营业。邵家一直以来走的都是高端路线,收费昂贵,客户群自然也就没有普通餐厅那么大。天府店在他记忆中生意最好的一次,还是邵老爷子在大寿那天心血来潮亲自来总店下厨,各路人马闻讯纷纷赶来一饱口福,两层待客区坐满了近五分之四,场面之火爆,直到如今仍旧叫邵氏市场调研部的员工津津乐道。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他们已经提前饭点半个小时到场了,难不成邵干戈从哪里听到了不靠谱的招数,开始学习起饥饿营销了?
  已经答应了请客,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变数的廖河东很是尴尬,但没有位置前台招待总不能擅自做主放他进去,在门口徘徊了片刻,眼看客人越来越多,廖河东只得拿出杀手锏——打电话拉关系,让邵衍亲自发话叫餐厅给他们空出一桌席位。
  餐厅确实已经饱和了,邵衍只能把旋转餐厅特意预留的只供自己一家人使用的包厢暂时借出来用,一路跟着进店的时候廖河东看着周围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厅也是醉了,感情这还真不是饥饿营销?
  招待姑娘并不为刚才将廖河东他们挡在门外感到尴尬,几句话就轻易扭转了一群人之前积累的不满:“御门席的位置太火爆了,很多客户上午打电话来都没办法预定到晚餐的桌位,还是廖董您面子大,竟然能让老板他们把专属包厢腾出来,这在咱们店的客人里绝对是独一份了。”
  廖河东确实面上有光,大觉自己前些天在会议上对邵衍的照顾实在是太睿智了。被留在包厢里后满桌的小股东跟着他一起偷偷撩开包厢的窗帘朝外看,大厅里热火朝天的场面叫他们一时间都有些无法言语。仅在邵家的餐厅里来说,改名御门席之后的天府老店这份热闹实在是很不科学的。
  

  ☆、第二十四章

  老股东们很是嗟叹。邵老爷子去后,邵家那些原本铺设广阔的餐厅生意也一日比一日清淡起来,邵家急于朝酒店转型更是迫不得已。餐厅真的太难做了,大厨的手艺差了一丝半点都不行,顾客们的嘴比分析仪器还要刁钻,细微的品质差别就很有可能推走一个常来光顾的老客。和酒店相比,餐厅太耗费心血也太难以管理,邵家美食终会迎来辉煌没落的那一天。
  赵韦伯虽说是邵老爷子的关门弟子,但手艺和他师父相比起来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对邵玉帛将他从老店挖到公司这些事,不少老人一边抱着担心被分权的顾虑一边感到啼笑皆非,这两个人能合作在一块确实很叫人出乎意料,但仅仅是双方的背景矛盾,就注定了他俩无法像普通合作伙伴那样全心全意地信任对方。邵玉帛有野心又多疑,赵韦伯以利为先又容易受人蛊惑,这样的一对盟友究竟能和平多久,看遍纷争的老江湖们就没有一个表示自己看好的。
  二房赢得了遗产战争之后,许多保守派的大房支持者们风格就变得低调了许多,许多人甚至明明听说了邵衍住院的消息后仍旧不敢前去探望。和世态炎凉没关系,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几乎所有人从那时起就已经对邵干戈的未来下好了结论——大房不可能再翻身了。一辈子培养的都是管理邵家餐厅的知识,没有足够的基层实践基础,已经人到中年的邵干戈怎么还能咸鱼翻身?没有了邵家的支持,邵家子孙什么都不是。
  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族,儿子重伤住院,管理者在最紧要的关头被挖,大厨们走地一个都不剩,里外里亏空了个干净。邵干戈到现在都还没跳楼也算是出乎廖河东这群老人家的预料了。
  前些天的报刊杂志对御门席的报道被不少人都当做了炒作,不会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邵家餐厅的斤两了,那些所谓美食,无非也就是比外面的餐厅更胜一筹,相较邵家餐厅菜品的价格,远不到能叫人趋之若鹜的程度。
  可今天,亲眼目睹了邵家餐厅顾客盈门的盛状,许多之前抱有质疑的人都跟被打了一嘴巴子似的安静了。
  “廖哥。”有人忍不住问廖河东,“你猜外面之前传的那些消息是不是真的?”
  老餐厅起死回生之后,坊间就出现了不少关于“邵衍才是邵老爷子亲传弟子”亦或者“邵老爷子把传家菜谱偷偷传给了邵衍”之类的猜测,邵家股东们听到时都很不以为然,毕竟作为知情人,他们很清楚邵老爷子私底下更偏疼哪一个儿孙。但现在,他们却不敢用笃定的口吻妄下结论了。
  “谁知道。”廖河东不动声色地放下窗帘,对他们道,“来了。”
  众人纷纷迅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包厢的门轻轻叩击几声后被推开,进来的女招待先垂着眼对屋内众人微鞠一躬,随后才退开一步,手捧托盘的男招待流水般从屋外涌入。
  香气伴随着他们的接近明显了起来,翠绿的时蔬、浓油赤酱的荤肉、色泽清澄的例汤,以及分量精巧,一人一盅的佛跳墙。侍应们显然被严格训练过,全程没有抬头直视顾客,行走间如流水般轻缓而迅速。上完所有的菜品后,为首的女孩将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碗放在了餐桌正当中的位置,说道:“这是赠送各位的点心糖蒸酥酪,请慢用。”便让人揭开佛跳墙的盅盖,又领着招待们流水般地离开了。伴随着她们揭开盅盖的动作,一股浓郁的鲜香如有实质地铺陈开来,没有一点点防备,在嗅到这股香气的时候廖河东没忍住抿了下嘴,悄无声息地咽下口中猛然开始分泌的唾液。
  其余人其实根本没时间看他,大伙的眼神已经落在菜色上收不回来了。餐具和摆盘都没有什么改变,但这股香气让他们感到非常陌生,众人亟不可待地等待首座的廖河东赶紧动筷,桌上的酒杯里刚才倒忙的酒已经被人瞬间抛到了脑后,廖河东本来还想照例说几句开场陈词,嘴一张就觉得自己口水兜不住了,只得埋头开始:“都吃吧吃吧!”
  屋内一派安静,只留下汤勺磕到碗壁和喝汤的声音。第一勺汤刚入口,廖河东浑身的肌肉就绷起来了,他瞬间知晓了那些美食杂志中对于菜品夸张的形容代表了什么。活到这把年纪,他也是头一次这样清晰地感受那种香气充盈进每一个毛孔的通畅,一道好菜带给人的愉悦直接体现在了精神上。
  早已吃遍美食的其他人也是少见地丢了仪态,片刻功夫就把原本不该喝那么干净的汤刮地汤底都不剩,擦了把嘴,他们脑袋里完全不剩什么应酬拉关系的心思了,只比谁更快一步把筷子落在餐盘中。
  菜色的香甜更胜以往,不知道换了什么做法,竟然能把食材中本有的甜脆和鲜香激发地淋漓尽致。
  等到都吃了七八分饱,才终于有人慢慢停下筷子。廖河东一直以来注意养生,今天竟然也破例吃多了。他用强悍的毅力指挥自己放下筷子,拿餐巾擦拭嘴角的时候,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桌面那些快要被吃干净的碗碟上。
  包厢内没有人说话,满足了口腹之欲后,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讲些什么,继续拿邵干戈一家开涮?现在已经无从下手了。
  碗碟正中那碗还没被动过的甜点在这时候便变得显眼了起来,男人们并不喜欢这种看起来滑腻腻甜兮兮的东西,但经过了刚才那些一次次征服味蕾的菜品,再没人敢不把这碗小酥烙当回事了。酥烙碗实在太小了,桌上每人都吃到,约莫也只有一人一勺,廖河东招呼人别客气开舀,将那块落在勺上正在颤颤巍巍抖动的奶块放入口中的时候,心中只留下一个念头——
  ——亏大了。
  如果这些菜真的出自邵衍之手,那么邵家如果不分家,邵氏集团继邵老爷子和邵老爷子父亲之后的第三次辉煌指日可待。但因为他们的不作为,因为人心趋利的劣根性,他们生生推走了这个堪称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
  天府店御门席包厢内一群人捶胸顿足的时候,邵衍正在家里换衣服。
  邵母苦着脸翻衣柜,到了用得上的时候,衣柜里的哪件衣服都让她觉得不满意,邵衍也好脾气地任由她打扮,邵父倚在门边顺便问刚才廖河东打电话的事情。
  邵衍去参加邵氏股东大会一次就和廖河东有了来往这件事也是颇叫邵父惊奇的。让儿子去股东大会露面他一开始不过是抱着刷个脸熟的心,毕竟邵衍之前失忆了,甚至连身边很多应该记得的常识都忘了个干干净净。集团里的股东——尤其是廖河东这种从邵老爷子在起就上蹿下跳的,一个个都是人精子。从前在邵氏集团工作时,就连邵父自己有时候都拿他们束手无策。他原本以为邵衍和他们对上肯定要吃亏的,也做好了安抚跌跟头的儿子的准备——不经历风雨的男孩子怎么能成才嘛!不过现在看来,他好像是低估自家儿子了。
  “廖河东?”邵衍仰着头任由母亲给搭配领带,听到父亲的问话,思索片刻后才道,“他这人其实还成,我本来也没打算抢他的东西,他对我当然不坏。他心思在邵家那个还没开业的酒店上。”
  “怎么说?”邵父有些不明白。
  “他跟邵玉帛要管理权。”邵衍虽然不太懂现在这些企业的具体运营机制,但古往今来实权都是个好东西,这点他是明白的,“邵玉帛不同意,说要集团直辖酒店,廖河东说这样对酒店日常运营有影响,两个人气氛很不好。对了,廖河东提到了赵韦伯。”
  邵母最后挑了一只细细的宝蓝色的时尚款领带,心满意足地给邵衍系上了,闻言手上一顿。
  邵衍垂眸看着母亲:“他和他的几个徒弟都进了新酒店,赵韦伯自己还拿到了酒店的股权,邵玉帛上星期提他做了酒店总经理。”
  邵母笑了笑,目含不屑——那个白眼狼,等到有一天落魄了,即便是爬到自己脚边,她也不会再搭理一眼了。
  儿子难得要出门赴约,邵母显得有些激动,一个劲儿地问他钱还够不够,一看儿子皮夹里只剩四五百现金,赶紧给他数出三千又装进去,邵父熄了烟也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叮嘱:“你要好好和朋友相处,别乱发脾气,别跟对田小田似的那么不客气。出去玩记得要买单,这样大方一点朋友才会多……”
  邵衍闻言倒是顿了一下,买单这事儿他做的还是比较少的,之前大学里组织的秋游,他跟班里的同学们一起去市里某个他忘记名字的公园,一路被好多女孩请吃了冰激凌,到了目的地后总有人请他吃饭,文献班一群同学眼睁睁看着他被其他班拉走,脸色还臭的可以。
  确实是要给钱,老吃别人的看起来太小家子气了,邵衍暗自点头,心中对邵父这种教育感到认同。
  邵衍上车后落下车窗朝父母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邵父看着眉眼漂漂亮亮的儿子,心头一软,没话找话问:“遇到事情记得给爸爸妈妈打电话,约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
  邵衍微微一笑,抬手关上车窗,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不是朋友,是邵文清。”
  “哦,哦。”邵父点点头,还对驶离的车屁股傻乎乎地摆摆手,三秒钟之后才瞪大了眼睛,跟同样反应过来的邵母对视了一眼——
  ——跟谁?!

  ☆、第二十五章

  司机看到后视镜朝车追赶的邵家夫妻愣了一下,本想停下车,冷不防听到后座的邵衍沉声来了一句:“继续开。”
  他从车内的镜子中看向邵衍,对方也正似笑非笑地从镜中看着自己,目光相触,司机后背一凛,没敢停下,一脚刹车加速离开了。
  此行的目的地他并不陌生,是邵衍以前经常去的一家娱乐城,规模和硬件设施在A市首屈一指,性质也有点特殊。作为邵家的老司机,看着邵衍长大的一个长辈,司机并不乐于见到邵衍再涉足这些地方。
  邵衍离开的时候,他忍不住出声:“别玩太晚了,早点回家。”
  邵衍有些意外,本来已经转身离开了,却又回过头来盯着司机看了几眼,片刻后脸上带出温和的笑容:“不会太久的。孟叔你回去休息就好。”
  望着邵衍的背影,孟叔揉了把脸,压下心中的担忧和不安,回到驾驶座的瞬间就决定自己还是等在这里一会儿载邵衍回去好了。
  邵衍没来过KTV,但面上也没表露出什么不适,踏进门之后只觉得这里的装修颇合他口味,四处金光闪闪,墙面镶嵌的是磨成折射面的仿钻边镜面,天顶的大灯论奢华和天府大厦也不相上下。
  一个大冷天还穿着露胸露腿短裙的看起来年纪不小的女人迎了上来,浑身风尘,一看就是老鸨,笑嘻嘻地问他:“先生约了人吗?”
  邵衍盯着她看了几眼,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胸脯上后又移开,不得不承认这个年代的女人们比过去的还是要好看很多的:“我约了邵文清。”
  一听邵文清的名字对方就有了反应,脸上的笑容明显变得热络了很多,立刻带路。一路上她对邵衍恭维不断,但说话很讲艺术,听地邵衍心里还是蛮爽快的。
  他从前地位超然,自然也和那些对他极尽讨好的人去过官妓坊,坊里多是家道中落或抄家后被变卖进去的官家小姐,论起容貌身段都是数一数二的,修养造诣更是非凡。其实也都是些可怜人,一如邵衍儿时那些个被卖进来的苦命玩伴,得势后他也曾派人找过那些小姑娘的下落,大多已经香消玉殒。那些官妓坊的老鸨听说是他要找人后一个个吓地噤若寒蝉,邵衍倒也没为难她们,一切都是命数。
  想到过去那些眉眼愁苦强颜欢笑身不由己的官妓,再看到一路过去身段妖娆作风大胆甚至会主动对他抛媚眼的现代小姐,邵衍显然也明白了营妓文化的古今差异。
  快到一扇门前时,走在侧后方的老鸨快几步越过他推开大门,她站在原地,一边笑眯眯地挥手以示告别,一边暧昧地眨眨眼:“有需要随时打内线,把这儿当自己家就好了。”
  邵衍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道,这才抬步进了屋,留在门外的妈妈桑把门关好,回头张望一下,忍不住拍拍胸脯舒了口气。
  刚才那个帅哥,长的是够帅的,可气势也太强了一点。一路上不肯张嘴不说,刚才分别前最后的一眼,要不是她阅人无数,包管腿就软在那了。
  大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廊道炫目的陈设已经尽数褪去,屋内灯光昏暗,偌大一扇落地窗没拉窗帘,A市奢华的夜景尽收眼底。
  包厢里已经坐了好些人,烟酒混杂的气息弥漫在这个小天地,两个穿着火辣的女孩正站在茶几上拿着话筒唱歌,邵衍一进屋,所有人就都收声了。
  坐在人群当中的邵文清没忍住站起身来,望着邵衍,又想出声招呼,又有些胆怯和对方交流。
  邵衍瞥他,抬手将勒了他一路的小领带两下扯开丢到门边的吧台上,松开衬衫最上方的几粒纽扣。
  他的态度太自然了,一点不受周围尴尬的气氛影响,在场邵文清的朋友们都没认出他是谁,谁也不敢说话。
  邵文清看到朋友们的反应,担心邵衍感到受冷遇,懊恼地要命,赶忙出言招呼:“衍衍你终于来了,外面挺冷吧?来来来这里坐。你两个往边去点!”最后一句话是对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的两个姑娘说的。
  他一张口,大家就有了反应,他们早听邵文清说今天要把邵衍带来玩,一个个刚才心里还挺摸不着头脑的。现在看到来人,立刻变得相当诧异。有些之前见过邵衍的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出声确认:“邵衍?”
  邵衍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顺手从吧台上摸到杯西瓜汁,边喝边朝里走,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恩。”
  还真是邵衍!
  邵衍走近后踹了邵文清小腿一脚,邵文清立刻忙不迭地让开中间的位置让他坐。坐下后发现茶几上两个姑娘还是傻乎乎地站在那里,邵衍啧了一声:“愣着干嘛?继续唱啊!”
  姑娘们手忙脚乱地继续切歌,屋里这才不至于像刚才那么安静,大伙面面相觑,都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他们中的某些人从前也和邵衍一块呆过,只不过并不是被邵文清带着的,这小子当初圆地跟个球似的,在派对上全程躲在角落吃东西不见人,跟面前这个从举止到作风都霸道地要命的家伙哪里有半点相似之处?
  邵衍听着歌朝屋里随便扫了几眼,心中对邵文清这群朋友的长相还是满意的。包厢里的水果很新鲜,喝完了果汁后他刚想要去拿果盘中间的脐橙,旁边便忽然站起了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抬手想要来抓他的手腕。
  邵衍轻轻一避,就躲开了对方的爪子,仔细一瞧才发现站起来这人瘦地皮包骨头,好像许久没有休息好似的,从眼神到整个人的气质都透出股古怪的疲惫。对方手上扑了个空也不以为杵,反倒盯着邵衍缓缓咧开不怀好意的笑容:“迟到了就坐下怎么行?得按规矩来!罚三杯罚三杯!”说着示意一旁愣着的姑娘们倒酒,还端起一杯酒直接横到了邵衍面前,一副等敬的架势。邵衍上下扫他两眼,嘴角微勾,目含嘲弄:“我敢敬,你敢喝吗?”
  什么东西,也敢提罚他的酒。邵衍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人和自己说类似的话了。
  廖小龙被这样一呛顿时就愣住了,屋内的其他人也没料到邵衍会是这个反应,旁边的姑娘感受到周围古怪的气氛,倒好酒后默默地缩在了一边。邵衍不依不饶,随手提起一个酒杯拿杯脚踢了一下廖小龙的杯口,歪头看他:“啊?你敢喝吗?”
  年轻人的聚会比的本就是谁更横,对方被邵衍一盯,原本怒上心头的火不知不觉就怯了。看邵衍还懒懒散散提着酒杯笑望自己,他很有眼力见,姿态迅速放低了两分,上前去碰了下邵衍的杯身,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哈哈哈,什么敬不敬的,哥哥我也就吓吓你。你们邵家人脾气真是一个比一个犟,这样!你一杯我一杯,三杯要喝哒!哥哥我先干为敬!”
  他说罢仰头一口酒就闷进去了,下肚后直勾勾地盯着邵衍看,一旁的邵文清被这番变故已经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了,又担心邵衍一点面子都不给会让廖小龙下不来台,刚想出面劝解,邵衍那边却忽然有了动作。他盯着廖小龙,慢吞吞抬手把杯里的酒给喝下去了,放下杯子后目光缓缓从满屋子的人脸上划过,依旧是似笑非笑的眼神。
  包厢里几近冰点的气氛一下子解冻了。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大伙恢复成邵衍进门前嘻嘻哈哈的模样,好些人端着酒杯来找邵衍套近乎,廖小龙更是挤开了邵衍左手边的姑娘直接靠了过来,仿佛刚才压根没和面前这人针锋相对还矮了一头似的,对待邵衍的态度别提多呵护了。
  “我是你堂哥的表哥,论起来咱俩还是亲戚呢。你以后叫我哥就行!”廖小龙被刚才那一杯酒喝地也没脾气了,姿态放地相当低,再不提剩下两杯酒的事,和颜悦色地跟邵衍攀亲戚。他不是什么正经人,自然也不喜欢正经的应酬,邵衍这样懒懒散散的姿态竟然还颇合他胃口,他带来的一帮狐朋狗友见他这样,也不敢轻慢,举止客客气气的,和平常的作风差异别提有多大了。
  邵衍心安理得收下对方的讨好。他本就习惯了被捧,也看不太上小团体里的这群人,刚进来不久就变成焦点人物竟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他来赴约本就是为了打入A市邵家原本的圈子里,看廖小龙还算识趣,刚才被冒犯的事情便也爽快地一笔勾销。廖和英那种老油条都能跟他相处愉快,对付一群屁点大的年轻人自然更不在话下,一番来往之后,就连邵文清这边的一些朋友也忍不住聚到了邵衍那边,喝酒摇色子地,竟然隐隐出现了以邵衍为首的架势。
  邵文清在一边喝酒喝地没滋没味。邵衍进来之后除了跟他对了个眼神外,一句话都不曾说过,这和他原本想象中的兄友弟恭一笑泯恩仇的结局相差太远,更让他感受到一种难言的失落。邵衍看起来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在这种场合根本不可能那么耀眼,廖小龙是被邵玉帛他们另外约出来的,对邵文清客气有余亲密却不足,可这才几个回合的功夫?他跟邵衍的关系就变得那么好了。
  色盅揭开之前在半空中上下翻飞花样百变,看地廖小龙他们都快傻眼了,盖子揭开又是满片豹子,邵衍笑眯眯歪头看向廖小龙。廖小龙心一横,起身咕咚咚灌下满杯白酒,在满场叫好声中放下杯子时眼都花了。邵衍靠色子至少灌了他一斤半,这绝对是为了报复之前进门罚酒的仇。
  他恨死了,早知道对方心眼这么小刚才就不应该在没摸清楚底细前得罪,现在他里子面子全掉了个干净,还奇怪地并不感到生气,真是栽了个彻底。
  气氛已经high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瞎起哄要叫邵衍赌神,一群人又是要拜师又是要当小弟地大献殷勤。邵衍不以为意,还在不紧不慢地拨弄自己的色盅,征服这群小年轻比他想象中容易多了。廖小龙醉地七荤八素地,瘫在沙发上艰难地爬过来,抬头对他傻笑了一会儿,忽然神神秘秘地说:“衍少,敢不敢来点刺激的?”
  邵衍手上一顿,垂眸望过去,周围一群廖小龙带来的年轻人更是激动地一个劲乱蹦。邵衍问:“什么刺激的?”
  廖小龙眯眼搓搓手指头:“就那个。”
  一盘的邵文清立刻紧张起来,上前几步挡在邵衍面前对廖小龙道:“哥,差不多行了啊,衍衍待会还得回家呢。”
  廖小龙笑容一顿,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冷,出口的话语更是半点不给颜面:“你妈逼哪个?老子爱干什么有你插嘴的份儿?玩不玩你说了算?滚边去!”
  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态度的邵文清一下愣住了。


  ☆、第二十六章

  邵文清盯着廖小龙,笑容逐渐变得僵硬而尴尬,他退后两步,伸手将邵衍挡在身后,迟疑地说:“……小龙哥,你喝多了吧?”
  廖小龙趴在沙发上掀起眼皮看他,目光中带着浓浓的嘲弄,片刻后才啧了一声:“早干嘛去了?知道我要来,你不是一样叫了他?”
  邵文清一时竟无言以对,僵持片刻后,他转身去拉邵衍:“我们走!”
  “拦下来。”廖小龙刚才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这个时候看起来却又似乎清醒了很多。他一抬手,包厢内那群原本作壁上观的狐朋狗友立刻围了上来,领头的一个狗腿瞬间脱下了上身的背心和外套,麦色的皮肤加上一身鼓囊囊的肌肉,上臂到前胸盘了一整条正在张牙舞爪的龙。邵文清的一群弱鸡朋友被吓得够呛,见势不好全都挤到了门口吧台的位置,邵文清悔不当初,却仍旧试图扭转现状:“哥!你别犯糊涂!今天在这里你要是动了我,舅舅外公还有我爸妈都不会放过你的!”
  廖小龙吃吃地笑了起来,看向邵文清的眼神说不上是怜悯还是蔑视:“你爸妈?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我今天到底来干嘛,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麦色皮肤的壮汉闻言跟着冷笑了一声,上前几下功夫就将邵文清双手反剪到了身后,邵文清还想挣扎,轻轻一推便被壮汉重重砸在了地上。让人眩晕的剧痛在瞬间侵袭了他的大脑,他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想要捂住剧痛的部位,一群朋友连忙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邵文清只听到关门前廖小龙清晰可辨的冷笑声:“孬种!”
  “怎么办?”一群人搀扶着邵文清离开包厢,蹲的蹲站的站聚集在厢房门外,朋友们胆子小些,又因为里头的人是邵文清的表哥,一时都有些六神无主,“要不要报警?”
  报警?强迫人吸毒如果被警察抓住一定就要坐牢了。邵文清顺着对方的话立刻想到了结局,廖小龙再怎么混蛋终究是他的亲表哥,假如真的被他的一个电话送进大牢,不说外公一家日后要怎么看他,父母那边的怒火就不是邵文清能承受的。通彻了利害,他立刻否决了这个解决方式,赶忙伸手拦住预备拨电话的朋友,让人帮忙掏出他兜里的手机打给邵衍父母。
  ****
  屋里,门关上后廖小龙半梦半醒地从沙发上爬坐了起来,对着大门的方向嗤笑了一声,等回过头后才发现邵衍居然还坐在原处不紧不慢地剥手上的橙子。
  歪头盯着邵衍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对方从神情到动作都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廖小龙倒忍不住有点佩服他了。弯腰摸到桌上的水果刀抛着玩,他懒洋洋地朝邵衍坐近了些:“衍少,你倒是给我个准话啊?”
  邵衍用细长白净的手指将橘子皮肉分离,掰下一瓣果肉塞进嘴里,回首似笑非笑地看着廖小龙:“我没听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这人倒有点性格。”廖小龙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我受人之托,得让你尝点新鲜玩意。你也别害怕,这东西虽然老被人说不好,可只有碰过之后才知道它究竟有多美妙。你也别当我害你,以后你还得感谢我呢。”
  “受人之托?”邵衍却从他的一大串致辞中迅速找到了重点,“是谁?”
  他看了眼大门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是邵文清他爸妈”
  “哈哈哈哈。”廖小龙取了瓣橘子丢进嘴里,边嚼边对邵衍伸出个大拇指,同时朝一群弟兄们使了个眼色,一群小年轻纷纷心照不宣地露出笑容,麦色皮肤肌肉男走近他们,从后腰一掏,手心就多了个大约身份证大小的塑胶密封袋,里面装了半袋色泽雪白的粉末状物体。
  邵衍看着稀奇,抬手去接,却被肌肉男躲过了。廖小龙看他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又是意外又有些高兴:“衍少不会是同道中人吧?”
  邵衍歪头看他:“这是什么?”
  “这都什么时候了,衍少你装纯给谁看啊?”廖小龙一把将袋子抢过,打开后倒一部分在锡箔纸上,看着粉末的目光盈满了迷恋,声音都变得激动了起来,“你别告诉我你活到那么大都没见过吸粉的,还真是个大奇葩。”
  邵衍又问:“吸这个东西很有趣?”
  “有趣?……呵呵呵呵呵……当然有趣。”在场的人们目光相触,脸上都扬起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又岂止是有趣那么简单啊……”
  邵衍微微一笑,心中立刻确定了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手上仍旧淡定地开始剥下一个桔子。廖小龙他们点起蜡烛,找出吸管,将粉末抖在锡箔纸上,如同用餐那样一人一份开始均分起来。
  “好啦,躲也躲不过,不如闭上眼好好享受一场。”廖小龙指示肌肉男端着一份给邵衍送去,自己则通通鼻子取到一根新的蜡烛,壮汉浑身的体格看起来一个可以打七八个,廖小龙压根没将邵衍的反应放在眼里。他的任务并不困难,这可是高纯度海洛因,只要今天让邵衍沾上一点点,往后对方身上的一切威胁都将变成不足挂齿的小玩笑。
  没想到锡纸还没凑到火苗上,耳边便听到了又沉又响的一记“咚!”。廖小龙手上一顿,抬头看去,便发现地板上横卧了一个体型相当可观的黑发大汉。
  对方的盘龙纹和体型廖小龙不能更熟悉,他愣了两秒钟不到,只听到一阵风声呼啸,下一刻整个人仿佛脱离了重力,就这样横飞了起来。
  “哐!”他落地的声音比壮汉的还响,直接被甩到沙发对面的电视墙上,将墙都砸出个浅浅的坑印,然后贴着墙壁直落了下来。因为毫无防备,廖小龙这次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脑袋腰腹这些要害位置晕的晕痛的痛,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只觉得自己腿都好像断了。
  他脑袋里只反复着卧槽两个字,指尖抽搐,费力地睁开眼去看邵衍。邵衍连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一个,把人打飞后伸手取来落在地上的粉袋子,托在手心看不出个所以然。
  廖小龙在猝不及防时对上他的目光,对方连表情都没变,他却吓得后背都激灵了起来,脑袋一阵恍惚,片刻后才弄清楚邵衍在问他:“这东西有趣在哪里?邵文清他爸妈为什么想让我抽这个?”
  这个时候邵衍已经直接踩上茶几朝着他过来了,廖小龙吓死了,生怕又被打一拳,他现在左脸已经没知觉了,嘴都闭不上,只能一边朝后缩一边口齿不清地解释:“不是……不是……别……”
  邵衍顺路逮住了几个想跑的喽啰,这群人里有一些刚才还叽歪着要拜他为师呢,他有种被愚弄的愤怒,下手也就格外重。包间的墙壁陆续出现了深浅不一的坑,被打的他们却未必有廖小龙的耐受力,好几个摔到地上就歪着脑袋晕过去了。邵衍直直走到廖小龙面前,低头,抖动手里的塑封袋,非常诚恳地再次询问:“邵文清他爸妈为什么安排你来带我吸这个?”
  廖小龙叽里咕噜的,半边脸歪掉后说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清,字儿没出来几个口水流了一大摊,邵衍听了几句后发现听不懂,眼神就逐渐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
  廖小龙发现到他的情绪后都快吓尿了,语速更快,叽里咕噜的就像嗑药过后在抽风,邵衍眯起眼有些不爽地看着他:“你在耍我?”
  “没……没……不……”廖小龙委屈地要命,你没看到我脸歪了吗?邵衍却不是跟他讲道理的人,觉得廖小龙不想告诉他后立刻就决定刑讯逼供,廖小龙头皮一紧,满脑袋半长的头发就被揪住了,他嗷嗷叫着躲不开,被邵衍直接拖进了包厢的厕所里。
  脑袋被按进马桶里的时候廖小龙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眼耳口鼻都被水漫入的不适让他开始拼命挣扎,邵衍一边按他脑袋一边抽空抓起他啪啪甩了几个耳光,廖小龙眼冒金星脑子里像有苍蝇在嗡嗡叫似的,几次下来就老实了。
  “说不说?”邵衍大发慈悲地把他脑袋提了起来。
  廖小龙一边抽搐一边咳嗽,满脸都是泪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只悔恨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平白无故碰上一个下手不知轻重的神经病!不过被水泡一泡之后他脸上的肿倒是消下去了一些,讲的话他自己也能听懂了,断断续续的,邵衍听他讲:“上瘾……会上瘾。”
  “这东西会上瘾?”邵衍重复一遍,见廖小龙一副“终于听懂了!”的如获大赦模样,目光又变得兴味起来,“上瘾之后,我要是没这个东西,是不是就跟你现在一样痛苦了?”
  切!廖小龙傲慢地想,可比我现在痛苦多了。
  “啪!”邵衍直接给了他一耳光,廖小龙另外一边能感觉到痛的脸也彻底麻了,无数星星从视线下方漂浮起来,邵衍的声音跟泡在水里似的:“骂我的话别放在脸上。”
  廖小龙只有一边朝后缩一边摇头,含糊不清地表示我不敢骂你。
  ******
  严岱川接到邵父电话的时候车已经快出机场到市区了,听到邵父用惊慌的口吻问他在A市有没有可以调动的人手时很有些意外:“出什么事了?”按理说照邵父邵母他们现在的情况,日常应该会更加与人为善才对,大房目前可没有和人起矛盾的能力。邵父那边接了邵文清的电话后就心慌意乱的,打电话报警之后根本坐不住,自己赶去也来不及了。想到邵文清说扣邵衍的是廖家孩子,以廖家如今的发展,警察到后邵父反倒更担心自家儿子的安危,立刻觉得自己刚才报警的举动不够稳妥。但这时候再撤销报案也已经来不及了,便想求严岱川出面来保一保邵衍。
  严岱川听着皱眉:“邵衍又去娱乐城了?”
  邵父那边抱怨了邵文清两句,他现在对邵衍护地比从前勤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失去了儿子一回所以倍加珍惜还是邵衍现在的改变让他感到放心,总之他很坚定绝对都是邵文清的错。
  问出了娱乐城的位置后严岱川脸色更不好看了,他现在在A市的应酬少,但多少也去过那里,那地方性质有多特殊他心里明白。吩咐司机转头朝那边开,他又问:“扣住邵衍的人是谁知道了吗?”
  邵父赶忙说了廖小龙也在的事。
  严岱川只觉得廖小龙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片刻之后才想起了这是哪个,脸上沉地都快滴出水了,挂断电话后低声吩咐司机:“开快点。”
  廖家那个五毒俱全废物在A市也算是有点名气,严岱川看不上他,却不会贸然错估对方的杀伤力。廖家为了让那个废物戒毒都已经送他出国好些次了,每回也都不见什么成效,邵衍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坐在一旁的常军军没偷听到电话内容,见严岱川低头沉思,便满脸好奇地凑了过去:“怎么了?你们家宝贝出事了?”
  “那不是我宝贝。”严岱川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后,片刻后才烦躁地叮嘱朋友,“本来就是表弟而已,一会儿见面之后你别乱说话,再胡说八道就赶紧滚。”
  “哎哟,火气那么大。还说不是你家宝贝出事了。”常军军惯常听不懂人话,闻言反倒更有兴致了,眼看车停在了A市著名销金窟的楼下,不由啧了一声,“你家宝贝生活作风不怎么好啊。”
  严岱川眉头紧缩,心情被常军军一句话说地更坏了,浓妆艳抹的妈妈桑又过来发嗲,被他一个眼神吓得直接退开。
  夭寿哦!!
  妈妈桑涂着红艳指甲的小手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小心脏吓得砰砰直跳——什么运气啊,一个晚上碰到两个不好惹的年轻人,一个赛一个吓人啊!
  包厢实在是太好找了,邵文清一堆人跟鹌鹑似的蹲在外头,他们原本以为严岱川是要去隔壁包厢的,等到发现对方是径直朝着自己这边走的时候一个个都站起来了,邵文清忍不住出声询问:“你们是什么人?”
  严岱川试着开了一下门,发现门从里面被反锁住了,根本就不理会邵文清他们的质问和阻拦,抬腿一脚就踹开了。
  大门撞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严岱川领着人走进里面刚想动手开揍,屋内凌乱凶残的真相就立刻叫停了他的脚步。
  满地趴的趴卧的卧全是生死不知的身体,借着灯光能看到墙面被砸出的一个个凶残坑洞,地上到处都能看到血,茶几上的果盘酒瓶碎了一地,他示意保镖上前探查了一下地上这些人的呼吸,得知都没死后才松了口气。
  这些人个头都很高,严岱川扫了一眼,就知道邵衍不在这里面。
  门外的邵文清他们探头探脑朝里看又不敢进来,发现屋内的现状后一个个都骇然地瞪大了眼睛,严岱川朝里走了几步,目光一下落在厕所的方向,他听到里面传来低低地笑声。
  下一秒浴室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连带严岱川带的一群保镖都戒备了起来,看到出来的人是邵衍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站得最近的严岱川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邵衍笑地很兴奋,脸上没伤,除了裤子弄湿了一点外看不出任何不对的地方。他头发有一点点乱,衬衫的领口至少开到了第三颗,露出了大片胸膛,严岱川也是现在才发现对方居然有胸肌,不大,很精炼的模样,看上去饱含爆发力。发现屋里有人时邵衍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目光扫到严岱川的时候笑容反倒更大了,他手上拎着……拎着一根皮带?严岱川看他悠闲地靠在厕所门框上,刚想出声喊人,下一秒眼睛立刻瞪大了,瞬间反应过来朝门口的保镖喊:“关门!”
  邵文清他们还想进来,结果脑袋一轻就摔出去了,包厢大门重新关上之前,他们听到了一记响亮的皮鞭声。
  邵衍挥动皮带狠狠朝厕所里抽了一把,屋内人能听到伴着抽打声同时响起的虚弱呻吟,常军军一开始就觉得从厕所里出来的邵衍看起来诡异的很,此时更是保持动物的直觉悄悄朝严岱川背后躲了躲。
  “出来啊。”邵衍语气轻柔,手上的皮带一点不懈怠,“再躲在里面,我又要打你了哦。”
  厕所里响起一声可怜的悲泣,严岱川眉端忍不住轻轻跳动了几下,很快的,他看到有个人慢吞吞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连一直没有节操的常军军在看到这个家伙时都忍不住感到同情。
  这人赤裸的,身上连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浑身都是淤青和被皮带抽出的红痕,他好像伤得挺重,缩在地上慢吞吞爬地像蜗牛,脸肿起正常人三个大,光看惨不忍睹的五官完全认不出到底是谁。
  发现外面还有人时廖小龙伤心地开始呜咽,趴在地上不肯爬了。邵衍发现他的抗拒,抬手啪啪两下抽了过去,廖小龙抽搐了一下,趴在那开始口齿不清地大哭。
  “啧!”邵衍踹他一脚,见廖小龙趴在地上死也不肯翻过来,忍不住骂道,“你至于吗?爬啊!像不像个男人!?”
  常军军的眉毛耷成了八字,缩在严岱川身后脸都皱了起来。
  廖小龙还是要脸的,他光着身子呢,要是只有邵衍一个人,爬也就爬了,现在可不成。听到邵衍的质骂后他气地差点吐血,又不敢生气,只能把哭声又抬高了一些,以此寄托出自己心中无法申诉的委屈。
  严岱川看不下去了,他也认出来面前这人肯定是廖小龙了,没见过邵衍这样折腾人的,侮辱直接体现到了精神上也太过分了一点。担心再往下闹廖小龙到时候来个鱼死网破,他上前去拿邵衍抓着的皮带,嘴里劝:“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他得罪你你打他一顿都扯平了,再往下闹他跳楼怎么办?”
  邵衍也不躲避,严岱川到底帮了他不少忙了,便也乖乖让人家拿走了皮带,嘴里问:“我要的碧粳米你帮我找到了?”
  “找到了,新米,农家的,品质很好。”严岱川见他眼底还有未褪去的癫狂,耐下心来抓着他的手安抚,“都送到家里了,咱们先回家。”
  邵衍的手被抓在严岱川掌心,听到这消息就有点高兴,他转头看廖小龙一眼,发现抓着自己手的严岱川因为这个变得有些紧张,便挣脱出来拍拍严岱川的肩膀以示安抚。
  严岱川没有再拦,目送他回到廖小龙身边蹲下,廖小龙缩地更厉害了,埋着脸不敢看刚才把他折腾了个半死的邵衍。
  邵衍摸摸他的背,有点嫌弃手下凹凸不平的触感,廖小龙疼地哆嗦,就听头顶传来对方仿佛地狱里传来的声音:“小龙啊,以后见到我要叫什么?”
  “呜!!!”廖小龙满脸泪水,抖地更加厉害,口齿不清地大声重复:“老大!老大!老大!饶了我……”
  邵衍这才满意了,严岱川看到他的笑容,以为他终于要走了,没想到他从兜里一掏,又掏出个装了白色粉末的小密封袋。
  看到这东西的瞬间严岱川瞳孔都缩小了一些,几乎是同时就明白了邵衍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对廖小龙原本的同情顷刻间也褪地干干净净。邵衍抓着廖小龙的头发强硬地将他的头掰了起来,廖小龙不敢挣扎,眼泪哗啦啦掉,嘴巴又闭不上,满脸都是口水。邵衍细长的手指制住他的下巴,屋里人只听到令人牙酸的两声“咔——咔——”,廖小龙的下巴便被卸了下来,舌头都无力地耷拉在了外面。
  打开袋子,直接将半袋子粉末都倒进了廖小龙嘴里,邵衍笑着拍拍他肿起的脸蛋:“都还给你咯,记着我点好啊。下次见面要跟我打招呼,敢报复我,包管你明天被阉在自家床上。”
  廖小龙这份心理阴影估计要留一辈子了,邵衍的气息和声音让他全身毛孔都在开炸,他拼命摇头表示自己绝对不敢报复,被挤成一条缝的眯眯眼努力试图向邵衍传递善意的目光。
  邵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严岱川等到他走到自己身边,下意识抬起胳膊将他揽近了些。邵衍发现自己被半搂住,回头看了眼严岱川板地死死的脸,想了想还是没有挣脱。
  “把这里清理干净。”严岱川出门前对留下来的保镖吩咐了一声,等到邵衍转回吧台里找到了自己的领带后板着脸迅速带他离开。
  ******
  孟叔已经被邵父邵母喊回家去了,邵衍出来后很镇定地问严岱川车上还有没有座位。严岱川朝旁边扫了一眼,因为邵衍的存在,跟屁虫常军军现在退到他两米开外,接触到他的目光后愣了一愣,随后便开始猛烈地摇头。
  出息!
  严岱川不屑地在心中耻笑他,在常军军绝望的目光中将邵衍塞进了车里。
  常军军真想打车啊,刚才那一幕让他别提多怵邵衍了,对方无意识瞟过来的目光都能让他感到心惊肉跳,更别说和对方同坐一辆车了。可脚还没迈开,上车的邵衍就将车窗落了下来,还很热情地对他招手:“你是小川哥的朋友?快上来啊?”
  “……啊……哈哈……好啊……”常军军笑地比哭还难看,只想甩自己两巴掌——没皮没脸一定要赖着来,报应眼看就到了!
  他浑身僵直地坐在最后,坐姿从没那么规矩过。前面的邵衍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座位上,严岱川皱着眉头替他系领带,宝蓝色的布料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中穿梭,看动作就能知道他心情不好。
  严岱川的目光盯在邵衍大敞开的衣领口,一个一个替他把纽扣扣上,憋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教训:“一个人单枪匹马就敢出来和廖小龙那种人鬼混,我要是……”他想说我要是赶不来你就怎么怎么样,话到嘴边发现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只能硬生生扭了个方向:“我要是不来廖小龙就跳楼了。他要是跳楼你也要跟着完蛋,廖家要是再不讲理一点,你爸你妈跟着一起倒霉。”
  邵衍并不觉得自己做的很过分,听到训话就感到特别不耐烦,又懒得和他争辩,便把脸扭向窗外看风景。严岱川唠叨了几句,发现对方根本没在听,气地肺都快炸了,面上木着脸看不出端倪,只是整理邵衍衣领的动作越来越大。
  邵衍锁骨都被敲疼了,越来越不爽,白了严岱川一眼,抬手将他的手给隔开:“你跟我发什么脾气?好笑!他不来招惹我我会折腾他?”
  严岱川维持着给邵衍扣纽扣的动作面无表情地和对方对视了片刻,见邵衍丝毫没有要认错的迹象,只能坐过去些继续给邵衍整理领带,教训的语气带上了两分无奈:“……那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邵衍想到自己离开前廖小龙的哭声,心中也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是……过分了那么一点点,便仰着脖子任由严岱川给自己整理,也不发怒反驳了。
  车开进邵家的时候邵父邵母早已经等在了大门边,邵衍一下车夫妻俩就扑上来把他抱住了,邵母掉着眼泪把邵衍上摸摸下摸摸,发现儿子好像没受伤后情绪才平静了那么一点点。邵母又气又恨破口大骂邵文清:“那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害了你一次不够还要害你两次!现在还想方设法要欺负你,以后不要和他来往了!”
  邵父也附和:“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邵母委屈道:“就是!”
  “小川啊。”夫妻俩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异口同声地跟严岱川道谢,“今天多亏你了,衍衍他摔伤才好没多久,脾气又软,在外头老是受欺负。今天要不是你,他肯定又得吃亏,以后还得多麻烦你照顾照顾他了。”
  “我没受欺负。”邵衍埋在母亲颈窝里懒洋洋地反驳,一旁的邵父只觉得儿子又在逞强,抬手疼惜地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严岱川对此还没什么反应,站的最远的常军军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颠覆了。他盯着正被父母百般呵护安抚的邵衍,再回想起不久前对方将皮带抽在廖小龙身上时激动莫名的变态样,忍不住后退一步,将自己缩在了车子的阴影中。


  ☆、第二十七章

  晴天、午后,A大冬季枯黄的后山草坪,邵衍刚去过图书馆,抱着两本英文字典朝着小教室的方向走。
  他脑海中还在重复刚才在背诵的morning、hello和bay,二十六个字母在他看来简直长得一模一样,无法理解这个时代的人们为什么如此狂热地学习这种蚯蚓字法,但入乡随俗,再怎么抗拒邵衍也还是要考试的。
  第一次月考英语得了五分这件事情让从来不知道输字怎么写的邵总管感到很羞耻——就那五分还是教授看卷面整洁赠送的,至少试卷最上方邵衍的中文名字写的还是颇为工整漂亮的。
  孔悦满脸颓丧地跟在他身边,李立文他们看起来也很疲倦,在图书馆里温习了半个小时后邵衍还是会把hello写成holle,这种事情放在一个进了大学的年轻人身上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你怎么就是背不会呢?h-e-l-l-o,o和e差别太远了,读拼音也不至于老是写错啊!”李立文看着邵阳,目光就像看着祠堂里摆放着的列祖列宗。
  拼音自己也不会啊。邵衍面无表情:“差别哪里很大?明明一模一样。”
  孔悦抬手制止他说话,继续听下去她会被气死:“不要强词夺理,今天你要把二十六个字母每个抄二十遍,刚才教你的三个单词也要抄二十遍,明天我们会检查,听写三次以上,绝对能搞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碰运气写对的。understand?”
  邵衍没听懂,面带迷惑:“什么?”
  “……”孔悦勉强扯了扯嘴角,“意思是:你明白了吗?”
  “噢。”邵衍点点头,犹豫了片刻,忍不住讨价还价,“我没时间写那么多。我要带徒弟、运动、练字和看书。”
  “啊哈~”孔悦笑吟吟地凑近他,满脸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后才猛然恢复了冷脸,“你在跟我开玩笑?已经学期末了,你上周月考只考了五分,你以为作为副班长,我能继续看你考下一个五分?”
  邵衍对女孩一向宽容,闻言只是好脾气地要求:“能别再提五分了吗。”
  孔悦笑地很娇俏:“也许可以吧。等你下次不考这个分数的时候。”
  邵衍看她甩着马尾逐渐离开的骄傲背影,拍了拍书脊,情绪难得地有些挫败。来到这里之后他总是遇上各种各样的困难——科技、社会制度、货币、文字、礼节等等等等,然而从没有什么困难能比得上学习,外语必修课在他看来就是一个教授站在讲台上唱诗歌。在这里他仿佛又重新变成了那个目不识丁的文盲,从前几十年的苦苦积累的知识全无用武之地,他甚至发现现代的历史上根本不曾出现过自己熟悉的那个王朝,那些过去镌刻在他的记忆里,也只有他一个人明白其中珍贵。
  李立文有点怵孔悦,实际上班里的男孩在风格泼辣的孔悦面前都不怎么抬得起头,等到人走远之后才凑近邵衍抱怨:“我真受不了她了,成天这个也要管那个也要管,跟我妈似的。”
  邵衍古怪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圈,看地李立文退开两步,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他忍不住问,“你干嘛这样看我?”
  邵衍只是想到了这小子平常黏在孔悦身边求抄作业时的狗腿样,结合现在的抱怨,对方的口是心非让他都懒得戳穿了。
  “衍衍!”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邵衍转过头去,就看到邵文清拎着一个单肩包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发现邵衍注意到他后,邵文清的表情有些期盼又有些尴尬,试探朝前走了几步,他抬手挥了挥:“嗨。”
  hi怎么拼来着?h-i还是h-l?邵衍脑袋里瞬间闪过这个巨大的难题,点头回应的姿态就显得格外心不在焉了起来。
  邵文清以为对方还在生自己的气,迟缓地停住了脚步。他带着歉意的目光落在邵衍身上,将对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过去。
  对方穿着一套很普通的休闲搭配,笔挺的衬衫、灰色的宽松V领背心和同样浅灰色的休闲裤,常见的学生风打扮却让邵衍穿出了与众不同的气质,身材和外表每一处微妙的优势都让他看起来鹤立鸡群很多。他挽着袖子,手腕上露出一只手表,黑色的运动电子表款式,一个邵文清绝对不会光顾的中端牌子。这块表顶多只要几千块,但在邵衍身上,却有着不下名品的质感。
  真的和从前完全不同了,不论是外表还是本质。从前的邵衍是绝不会让这些便宜货上身的,邵文清甚至记得最近一次的邵家聚会上对方搭配着满身梵克雅宝温斯顿风光亮相时的场景,白腻的胖子和闪耀的珠宝分不清哪个更占风头一些,但毫无疑问,给人看上去的感觉绝对称不上舒适。反观现在面前这个人,最朴素不过的穿搭,甚至站在那里不用多说一句话,就会给人带来耳目一新的视觉享受。
  他摊开手,因为之前把廖小龙带到聚会的事情对邵衍道歉:“之前的事情……对不起。”
  那次的事情最终落幕地非常难看,廖小龙伤得很重,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医生说他浑身都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淤痕,显然被可怕的施暴者十分密集地虐打过。送到医院的时候他下巴脱臼、五官脱形、头部轻微脑震荡,满嘴都被塞满了海洛因。所幸因为下巴脱臼的关系嘴里的海洛因并没有被吞进肚子,但为了保险起见医生们还是给他洗了胃,吃了好大一遭罪的廖小龙可怜极了,躺在病床上吸了三天氧,每当邵文清和邵家父母试图问起那天包厢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都表现出异常的恐惧。
  邵文清觉得应该是最后到包厢找邵衍的那个男人狠狠打了他,对方人高马大,满身戾气,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他说出对方的存在后邵玉帛就开始着手调查,然后慢慢的就没了下文,直到知道了这件事的廖小龙父母开始对邵家发难。
  那之后便是长久的家庭战争。廖小龙和廖和英私下有着合作,廖和英承诺廖小龙只要能让邵衍染上毒瘾,就会持续供给廖小龙花天酒地的资金。可是这份合作的签订是在隐瞒廖家的前提下签订的,廖家老爷子和廖小龙的父母从来只有恨不得他离这些是非远一些,怎么可能会同意让廖小龙用毒品再去害其他人。廖小龙住院之后这件事情当然也瞒不住了,他的父母在医院里和邵文清父母吵了个天昏地暗,廖和英和邵玉帛显然处于下风。
  最后的结果是廖家老爷子亲自打电话到邵家狠狠骂了廖和英一顿,廖和英再怎么道歉都无济于事。和廖家吵完之后夫妻又开始了内部争吵,互相责怪都是对方的计划不够周密才导致了这样的后果。战火倒是没有波及到邵文清身上,但夫妻两个却因此分房了。
  父母的矛盾让邵文清很两难,但在这种问题上他从来没有话语权。这些天他都呆在医院里治疗被廖小龙手下推倒的摔伤,讽刺的是,他治疗摔伤的医院,竟然恰好就是邵衍进的那家,连病房都在同一层。
  他无可避免地因此开始回想当初来探望邵衍的情景,越想就越沉重,终于明白到了自己和邵衍的关系当中已经裂开了一条无法弥补的鸿沟。
  沉默站在那里的邵文清看起来可怜极了,对这个之前在医院里碰到过,后来又经常到学校里找邵衍的“哥哥”,邵衍的同学们还是很熟悉的,见邵衍还在出神,李立文忍不住撞了他一下,挤着眼睛问:“你跟他之间出什么矛盾了?怎么不理人家?”
  邵衍这才反应过来,然后莫名其妙地看了邵文清一眼,他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跟自己道歉,于是转身就走。
  邵文清心里一下急了,抬步想追,忽然出现的女声却一下叫停了他的脚步。
  “文清!”卫诗在不远处踮着脚对他招了招手,一脸惊喜地跑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浅咖色的双排扣风衣,高跟鞋靴筒很长,贴着腿的弧线直接隐没在了风衣的下摆里,一头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发尾烫了弧度不太明显的卷,眉清目秀甚是好看。有资金修饰打扮自己的女孩看起来比从前更有魅力了,不论是商标隐没在织料里的大牌围巾还是限量版的品牌外套,她显然过上了自己一直以来不断追求的生活。
  卫诗的声音又甜又嗲,碎步跑近后一下扑进邵文清怀里,扭着身子撒娇:“你好讨厌,明明说好和人家一起吃中午饭的,怎么又去图书馆了。知不知道人家找了你多久?脚都跑痛了。”
  “啊……对不起。”邵文清环着她,猛然想到卫诗之前和邵衍的纠葛,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住了,下意识扶着女孩站好,有些为难地说:“……你先别靠我身上。”
  “怎么了!?”卫诗皱着眉很有些不高兴。
  邵文清越过她远远看向邵衍,被卫诗打了一下岔的功夫对方已经走开很远了,时不时和朋友们说话偏过头,白皙完美的侧脸映着头顶的阳光仿佛在发亮。
  看他出神,卫诗也不敢无理取闹了,小心翼翼地问:“你在看什么?”
  邵文清回答:“邵衍。”
  “邵衍?”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刻意埋藏到心底深处的记忆瞬间清晰了起来,卫诗笑地有些不自然,“他怎么会在这里?我没看到啊?”眯着眼朝前看了好久都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胖乎乎的身影,她这才安心了一些,拨弄着发尾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来找你的麻烦了?”
  邵文清翻了个白眼,事实上从卫诗答应了他的追求后他对对方的耐心就开始远不如前。暧昧期和恋爱时的卫诗在性格上差别很大,会发脾气、会无缘无故冷战、会主动开口让邵文清买什么什么东西。邵文清不喜欢被拉着逛街,因此直接给卫诗办了一张副卡,谁知道隔天就收到消息说卫诗刷掉了三十万。邵文清吓了一跳,查账单的时候才知道全都被刷在珠宝店里了,卫诗买了一颗三克拉大的钻石吊坠,还来问他款式选的好不好看。邵文清原本以为这只是偶尔为之,结果接下去的几天她天天十好几万地刷,邵文清也不过是个领零花钱的,这种买法哪里承受的住?没多久就把副卡给停了,卫诗跟他闹他就冷处理。几次之后担心邵文清真的跟他分手的卫诗终于消停了。
  男人的通病就是越得不到的越好,加上卫诗这么个性格,呆久了邵文清就很有些看不上她,对她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冷淡。此时听她问的问题只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连答都懒得答,琢磨着给邵衍赔罪的事情径直就走了。
  卫诗在原地咬了咬嘴唇,眼睛里盈满了不甘。她长得漂亮,身边总聚集着大批的追求者,但没有一个能像邵文清这样有丰厚家底供她大肆挥霍的。恋爱一段时间,吃到嘴的男朋友对她越来越冷淡,这在卫诗的感情经历中是从未有过的。换了别人她早就提出分手了,若即若离的感情也是很能吊男人胃口的。但对象换成邵文清,她却偏偏不太敢这样做,邵文清对她的耐心似乎因为她之前的闹腾正在渐渐消失,卫诗很担心自己哪天提起分手对方真的会顺势结束这段关系,于是最近的作风也开始格外顺从起来。但即便如此,邵文清对她的好也远不如从前了。
  她不禁去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邵文清的不在状态却突然让她有了一个之前从未生出过的猜测。
  不会是……邵衍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吧?
  越想卫诗越觉得有可能,邵衍之前追自己追地那么癫狂,住院之后却忽然断了一切和自己的联络,因爱生恨是很有可能的。邵衍跟邵文清关系再不好,也是一家出来的兄弟,他要是在邵文清面前总说自己的坏话,局面对自己来说无疑是很不利的。
  *****
  厨房里轰隆隆作响,一群徒弟们正在学习新菜,邵衍指尖翻转着邵家酒店开业的股东邀请函,嘴唇翕动——他在背单词。
  这一幕在很多人看来尤其的高深莫测,徒弟们各个不敢言语,反倒越发放轻了不必要的杂音。虽然论起年龄他们每个都比邵衍大上不少,但对岁数比自己小的师父,徒弟们还是很敬畏的。厨师界的师承关系远比圈外的要牢固,也许是这片土地的文明也随同着古老的烹调技艺被一直认真承袭下来的原因。师父就是师父,拜师前要磕头敬茶,拜师后要以父相待,忘恩负义是要被业内同行戳脊梁骨的。就连赵韦伯那么有野心的人,邵老爷子在世时也不敢违背师父做什么出格的事,更别提邵家老店留下来的这群厨师们各个都比他踏实了。邵衍的驭下手段本就一流,加上满身都是让人受用不尽的真材实料,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拥有的这一切,但这已经足够让人对他叹服有加了。
  邵父进厨房视察一圈,发现儿子嘴里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便走近一些想要把他叫回神,手才伸过去,他便瞧见了邵衍正拿着的东西。
  一把抢下来,看了眼结尾处的到场日期,他沉下脸冷笑:“请柬发过来了?”
  邵衍被打断背诵又忘了hello第二个字母到底适合e还是o,情绪便有些烦躁,揉着头发低低嗯了一声。
  邵父只当他又回想起了被邵文清骗去欺负的事,气鼓鼓地拍着儿子肩膀鼓劲:“你放心,爸这次肯定给你出一口恶气。老虎不发威真把我们当病猫了,居然敢算计到你头上。你那酒酿地怎么样?”
  严岱川带回来了很多坛雪水,最后弄出来的酒都被邵父放进了低温冷库,邵衍算了算时间,出酒大约也就是明后天,于是点头:“能赶得上御门宴。”
  邵父这些天净忙着折腾御门宴的事情了,原本他们打算延缓脚步慢慢来的,可是邵文清把邵衍骗去娱乐城欺负的事情真的惹恼了邵家父母。原本不善与人相争的夫妻俩气得整夜整夜睡不好觉。邵衍把在娱乐城里发生的事情都跟父母复述完,当然略过了自己打人的那部分,说出口的廖小龙想强迫他吸粉之类的事情让邵父简直想直接拿刀去邵家狠狠捅自家弟弟一道。在商场浮沉了那么多年,邵父自然很快就明白到对方这样处心积虑的构陷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股份吗?为了那百分之五的股份,邵玉帛竟然生生要把亲侄子推进火坑!
  原本连邵衍摔伤都不敢将弟弟想得太恶毒的邵父直接绝望了,他不是任人挑衅不懂回击的蠢货,邵玉帛挖坑给他儿子跳,他就绝对要在那之后让对方摔个更大的!
  邵家酒店要开张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A省,集美食与奢华住宿于一体的酒店无可避免地还是率先打了美食招牌。挖到手的赵韦伯作为新酒店的“形象大使”奔走于各大媒体之间。他本就是邵家除邵老爷子之外的另一块活招牌,酒店的宣传有他相助自然也就如虎添翼。邵家餐厅和邵父手上的“御门席”已经割裂了关系,御门席的火热短期之内只体现在A市内部。
  在A省大范围内,邵氏美食的招牌还是很好使的,被各种广告媒体客户端反复推送的邵家第一家奢华五星级度假酒店落成的消息短短几周之内也变得广为人知。不少人都表示很想来A市品尝一场正宗的邵家美食,更何况官方消息也说酒店开业当天在后厨掌勺的会是邵老爷子最倚重的得意弟子,赵韦伯现在亲自动手下厨的机会也开始越来越少了,这样的好机会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采购食材、联系媒体、检查请柬、准备场地等等等等,为了筹备开业当天的宴会邵玉帛和赵韦伯两个人简直忙得脚不沾地。邵家酒店收费高昂,开业当天会慕名捧场的自然也是非富即贵,这些人都是一点怠慢不得的,招待好了酒店的风评整个都能上去,A市经济发达,五星酒店甚至设备超五星的酒店都有好几家,如果没有美食作为噱头,邵家这个酒店日后肯定会被埋没在茫茫的市场浪潮当中。
  因为近来家里矛盾不断的关系邵玉帛整天都阴着一张脸,好容易使尽手段拿到了酒店的最大掌控权,再看着各处充溢着的对邵氏酒店的期待声音,好容易忙得差不多的邵玉帛心情总算松快了一些,就连廖家那边的责难都变得微不足道了起来。这是邵玉帛上台后率众打的第一场战役,只要能漂漂亮亮收官,日后在集团里他的威信就会大大增加。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酒店开业的几天前,助理战战兢兢敲门进了办公室。
  “邵总……”助理小心翼翼将一份名单放在了桌面上,“这边……有几个客人……说自己大后天来不了了。”
  邵玉帛原本还在浏览文件,一听这话顿时就愣住了,他抬头看了眼助理大气也不敢喘的模样,劈手将文件给划了过来,一看上面的名字,顿时眼前一黑:“怎么回事?!这都是重要客户,有没有电话联系过?!”
  名单上有三个自由美食家以及好些长期光顾邵家的老顾客,都是手上有无数资源极具影响力的,邵玉帛原本都暗自为他们安排了开业当天媒体采访的出镜机会,可这些人怎么忽然就不来了!?
  助理舔了舔嘴唇,从兜里掏出一个烫金的信封递了过去。
  邵玉帛接过一看,这个信封制作精美,封口还封上了一朵梅花形状的粉蜡,外壳的字体古意十足,最上方印着三个不大却醒目的小字——御门席。
  他心中一下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指尖颤抖着将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和信封风格类似的卡片,细长的,底色飘满了凌乱的花瓣,上面用小楷密密地写了两排诗,右侧是一句邀请,大意是御门席全新推出招牌御门宴,恭请各位光临云云。
  “……就这个?!”邵玉帛心中啼笑皆非,一把将卡片掷在了桌面上,难以置信地问,“就为这个,他们全都不来了?”
  “御门宴的开放时间跟酒店的开业时间有冲突,所以他们说来不了了。”助理婉转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兜里的手机轻响,他拿出来一看,面上的表情更加艰涩:“王老和鲁先生也说不来了。”
  “妈的!!”邵玉帛气急败坏地拍桌而起,指着助理破口大骂,“你怎么跟客户那边沟通的!会不会办事!”
  助理也觉得委屈,客人来不来本就不是他们主观能控制的事,邵玉帛骂了他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没意思,火大地拂袖而去,却没想到这些波折才只是刚刚开始。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有关于御门席推出御门宴的消息如同被春风吹拂开似的,迅速遍布了A省甚至全国各处。
  杂志、电视、报纸等等渠道,仿佛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无数与御门席相关的消息,前些天还在热烈讨论邵家酒店的各种美食网站转头就开始对御门席大肆夸赞。邵玉帛的手没那么长,顶多能让人替他们卖力宣传,却不能阻止他们替御门席那边说话。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伴随御门席推出御门宴的同时,邵家两兄弟的恩怨情仇也被老调重弹再次提起。要是仅作为品牌推广,御门席的消息显然不会被炒得如此火热,可有了豪门争斗做铺垫,坊间各路人马自然都兴致盎然起来。类似专题甚至登上许多省外著名八卦周刊。
  邵父显然打算和弟弟撕破脸了,再不谈什么日后好相见的奢念,炒作事件的发展更叫邵玉帛始料未及——各种邵家旧年的人脉亲缘都被挖掘出来,尤其是赵韦伯叛出大房加入邵氏集团这件事,更是被拿做大炒特炒,各种似真似假的内幕叫许多邵家美食的忠实支持者瞠目结舌。他们之前还不明白为什么本在老店工作的赵韦伯会变成集团酒店的代言人,赵韦伯和大房太太赵琴的亲戚关系曾经也是广为人知的,照理说在分家后他该跟大房一路才对。前段时间他在各大杂志活跃地很,现在自然也变成了比邵玉帛还要焦点的人物,名声一夜之间就不好听了。
  忘恩负义、嫌贫爱富的帽子跟不要钱似的扣了下来,他带走那些原本在邵家老店任职的徒弟们的事情更是被广为诟病,不管是作为亲戚还是合作伙伴,他的这种做法都毫无疑问太绝情了一些。要不是邵家大房还留有后手,邵家的那些老店绝对等不来改名御门席的这一天,说不定没多久就垮了。
  与此同时,拿到邵家酒店宴会请柬的很多老顾客们也纷纷表示自己没法到场,短短几天时间情势急转直下,有关赵韦伯和邵家的丑闻更是成为了一层挥之不去的乌云,笼罩在邵氏集团上空。
  紧急召开的股东大会不欢而散,以廖河东为首的一群股东向邵玉帛发难,并提议重新考虑邵家酒店业日后的主要负责人人选。
  未开业的酒店顶层办公室内,赵韦伯盯着电脑一动不动,屏幕上正在播放B市的每日午间八卦新闻,穿着短裙的女主持人声音含笑,出口的字眼却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要是早知道邵干戈他们能捱过去那一遭,他绝不会为了向邵玉帛表忠心而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第二十八章

  空前的危机下,同一阵营的战友就会变得无比团结。
  原本正和丈夫分居冷战的廖和英也抛下了矛盾重新回到了邵玉帛的身边。夫妻俩相对而坐,廖和英将向父亲求助后得到的答案说了出来,片刻无言,好一会之后邵玉帛才长叹:“你爸真这样说?”
  廖和英垂下头,丈夫失望的目光让她感到一阵气短,但廖小龙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父亲和兄弟一家都在生她的气,这种节骨眼上自己求上门不被辱骂几句已经算是好运气了,大哥袖手旁观的决定并没有出乎她预料。
  见妻子不说话,邵玉帛脸上看不出来,心中却一阵火大。继承邵家之后他朝岳家砸的钱足够达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目,廖家有如今的发展全凭他出手大方,现在廖家腰板硬了,就因为廖小龙那点事情跟他矫情?他有种被人忘恩负义的愤怒,忍不住低声抱怨:“果然是患难见真情,当初你爸他们有困难,我们凑地比谁都快。现在轮到他们,帮点小忙就推三阻四起来……呵呵……”
  “你也别说得那么难听。”放前些天廖和英听这话肯定得跟他吵,现在跟娘家关系闹坏了,她的忍耐力似乎又回到了邵老爷子在时那样强悍,被冷嘲热讽了也不过微微皱起眉,“廖小龙现在都还在医院呢,大哥和嫂子能不恨我们吗?酒店出这种事能怪谁?怪我家啊?”
  邵玉帛冷笑:“你不就是想说现在有这个下场都是我自找的吗?可别说风凉话了,你除了我能靠谁啊?我落魄了,你当自己能好到哪去?”
  廖和英咬了咬嘴唇,邵家的佣人恰在此时出现,上前小声说:“先生太太,赵先生来了。”
  廖和英对赵韦伯一点不感兴趣,听到他的名字就翻白眼。她在心底暗自嘲讽向来自命不凡的丈夫这次下血本却挖来个废物,片刻之后就瞧见赵韦伯阴着脸踏入了大门。对方这一次的精神可比上回糟糕地多——变长后没来得及修剪的头发、脸颊上剃胡子留下的伤口、疲倦的眼神和硕大的黑眼圈。距离“精英”这个词语足足跑远到了千米开外。
  “哥,姐。”赵韦伯对上廖和英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脚步微微一顿,随后仍旧面不改色地跟到了待客区,“叫我来这里什么事?”
  廖和英没理他,径自坐到了距离他最远的地方,邵玉帛朝他笑笑,欲言又止很久之后,才用半带命令的腔调开口说道:“你最近……先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年纪都快跟我差不多大了,老忙工作也不像话,给你放个假,有时间多陪陪老婆吧。”
  这就是变相要让他滚蛋了,赵韦伯听出他的画外音,立刻就有些无法承受。来之前他也猜测过邵玉帛也许会这样对他,可这不代表他就对此有了心理准备。奋斗到如今,他好不容易拿到邵氏的干股、收了一群对他唯命是从的徒弟,不久之前更是掌握了邵氏酒店业最高层的管理权,他的人生已经走了一半,美好的日子却才刚刚开始,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在那之后不久就会降临在他脑袋上的金钱、风光和权利,几天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可这才多久,原本还在播放的梦境就猛然转折倒了另一个令他无所适从的方向。
  他干笑着站了起来,笑容僵硬,不住地摇头:“玉帛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了酒店连我姐姐他们都背叛了……”
  邵玉帛倾身劝他:“韦伯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赵韦伯在短暂的手足无措后情绪忽然爆发了,绕着茶几一边转圈一边愤怒地指责邵玉帛,“这样不公平!酒店的客人不来不是因为我犯了错!凭什么我就我一个人要下台?!”
  邵玉帛听他装成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就火大,不由凑近低声反驳:“我们现在说的不是酒店开业那天客人来不来的事情,你别告诉我你没有看到网上那些新闻评论,韦伯,我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但你心里应该自己有数。”
  赵韦伯仿佛当头被榔头敲了一下,眼神都恍惚起来了。
  邵玉帛见他平静了一些,这才放下心来,坐到了他身边安抚道:“你也要理解一下我的难处,昨天股东开会,廖河东拿你的事情威胁我,要我把酒店线路的发展管理权交到他的人手上……韦伯啊,你说我在公司里有多少人能信任?我拿你真的是当左膀右臂看的。可现在风头真的太紧,你留下来对谁都不好。我也不是让你再也不回来,你一身的手艺,还怕到时候无用武之地吗?更何况你手里还有新酒店的股权,谁能真的把你赶走?咱们俩之间,首先是要保全我,等到这阵风头过去了,我才有能力把你再重新提拔回来啊。”
  赵韦伯低着头,虽然没有表态,但很明显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屋里很久都没人说话,邵玉帛也一脸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赵韦伯忽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邵玉帛:“哥,是我犯糊涂的。可是我信你,你到时候也别拿我当傻子。”
  “怎么会?”邵玉帛半搂着他,亲热地拍拍他肩膀,“咱们兄弟俩,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想丢下你也不可能啊。”
  赵韦伯颓丧地离开后,廖和英冷笑一声:“他就那么想攀亲戚,哥哥姐姐的,没看我上回都不搭理他,脸都不要的。”
  邵玉帛这次却没警告她收口,只是满脸疲惫地靠在了沙发上。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为他的退步就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赵韦伯的离开显然取悦了以廖河东为首的一群股东,虽然他的徒弟们都留了下来,可没有了赵韦伯的支持,一群厨子能闹出多大动静?他的位置很快被廖河东推荐的一个经理顶替了,邵玉帛看着就职人员名单的时候眼都是绿的。
  短短几天时间,他遭受了从继承邵家以来最大的打击,受邀嘉宾的无法到场仿佛是丢在静塘中的一颗石子,泛起的波纹之广是那之前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一开始拒绝酒店邀请的不过就是A市或者A省内的一些从事美食工作的知名人士。他们大多光顾过御门席的生意,对这个改名后尚没有大红大紫的餐厅的能耐心中有数,才会毫不犹豫地抛弃邵家这个更大的招牌转而来这里。但他们的决定引起的后果却是巨大的。明眼人都能从邵父和邵玉帛的剑拔弩张中看出他们在斗法,尤其是同样受邀的一些内部人士,更是对此津津乐道。在这个时候那些行家的站队无疑起到了领头羊的作用,没过几天,就连A省外的一些重量级来宾也转投了阵营。邵玉帛对此已经无计可施了,只能尽自己所能地挽留剩下的嘉宾,但直到开业那天,递交上来的拒邀来宾名单仍旧在每时不断地刷新着。
  *****
  锣鼓喧天,A市市郊上空烟火不断,礼仪队的花炮放地热闹,邵家的全体股东站在酒店门口和邀请来的市领导一并剪彩。
  邵玉帛在镜头前的笑容无可挑剔,心情却一直沉在谷底。剪彩完毕后的市领导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要告辞,邵玉帛挽留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上车离去。
  暗自消沉了片刻,他打足精神,这才重新回到了酒店里。
  到场的记者比宾客要多,原本预备好待客的餐厅因此就显得空荡了。邵玉帛只能将邵氏的员工也派来了一大部分,这才使得场面不至于太难看。可是原来说好会有互动的重量级嘉宾好些都不见踪影,媒体们自然就不高兴了。他们来跑新闻除了拿红包外也是要带话题回去的,光只邵家酒店开业他们绝不止于派那么大的采访队伍,那些省内省外大有名气的美食家评论员才是采访会上的重头戏。
  邵玉帛每人都包了厚厚的红包,这群人才不甘不愿地继续留了下来。对把赵韦伯重新邀请回来做的一顿菜他们还是很满意的,可从他们嘴里出来的称赞对酒店的发展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屋内吃地热火朝天的时候,邵玉帛端着一杯酒偷偷去了阳台。阳台外的酒店风景美得如诗如画,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闷闷地喝了一杯酒,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个干净。
  *****
  另一边,御门席后厨已经快要忙傻了。
  餐厅从前也经常会摆大宴,对此开始有些经验的,到场的宾客虽然相较只有两层的餐厅显得多了些,可在邵父的布置下,也并不显得很拥挤。
  老店原本走的就是古香古色的装修风,配合上御门席这个名字当真是合适地不能再合适了,都聚齐之后不少人就掏出自己的请柬和周围的宾客交流起来。他们大都地位相当,在业内各占一席之地,找起话题来也大都兴趣相投。除了即将登场的御门宴外,他们谈天谈地谈请柬,不少人就将注意力放在了请柬上那一手漂亮锐利的小楷字上。传统美食家多对国学有研究,平时接触这些文化的机会也不少,他们虽然已经算得上资深国学爱好者了,可一路看来,像请柬上这一手风格明显的字却早已不多见。
  王老爷子和人聊地起劲,他是C市相当传统的一个国学系统里的员工,退休前为古代文化研究做出了不少贡献,退休后的影响力也绝非常人能比。他平生一好美食二好书法,放弃邵家来御门席也正是因为这一纸请柬,到场之后又听周围的A市内行们说起这里的饭菜滋味比起招牌大的邵家更好,心情自然美地不行。他手里夹着那张请柬,摇头晃脑地跟人赞叹:“这一手字剑走偏锋的,我生平真是第一次看到。现在人学书法都讲究系统漂亮,个人风格都磨平了,字如其人字如其人,要的就是见字如见人才对。”
  “是啊。”和他同桌的鲁先生显然对此机器赞同,又指着餐厅内每个小厅的拱门上挂着的小招牌,“还有这招牌上御门席三个字,起笔真是奇了!一路下来龙飞凤舞酣畅淋漓,笔锋真是又锋利又诡奇,看这个风格,跟请柬肯定出自同一人的手。”
  大伙懂的不懂的都被他一句话勾地抬头朝招牌看,刚才进来的时候只觉得匾上的草书好看,可被他这样一说,许多人心里还真感觉有那么点不一样了。这三个字古里古怪的,像是一手信笔挥就,横竖间全是潇洒,下笔的人真不知道得有多傲慢。
  好追根问底的客人们就拉住了来往的招待们要求个究竟,招待们哪里懂这字的稀奇?听到一群人对自家的招牌请柬赞不绝口,立刻就笑了:“哎哟,这请柬和招牌都是我们邵总家儿子亲手写的,要知道各位这样夸他,邵总得高兴地跳起来呢。”
  原本还在争论这一手字得有多少年功力的老顽固们齐齐愣了,盯着他有些不敢相信:“你们邵总的公子……什么年纪?”
  “得有二十了吧?”招待也不大清楚,算了算道,“大概十九?九几年生的我也忘了。我去替各位问问……?”
  在场的人都觉得有点受打击,王老爷子更是盯着字一阵的无力,好半天之后才挥挥手:“多谢……还是不麻烦了。”
  等招待走远,王老先生才说不出是失落还是不甘愿地低头看纸上那手他欣赏了好些天的小字,半晌后,他长叹一声:“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咱们都老了……”
  同好们深以为然。
  邵衍从冷库里取出酒来,寒气一波一波朝人身上窜,他也不开封,晃动着听了阵响,就点点头朝身后跟来般酒坛子的徒弟们说:“都酿好了,搬走吧,小心别磕着了。”
  徒弟们看他不启封都有些愣,知道了酒用什么做的之后大家都带着点不信任,什么花瓣啊雪水啊听起来就像书上故弄玄虚的偏方,从前未必没人尝试过这样干,但最后都失败了。邵衍要拿的可是上御门宴的酒,就这样听个响会不会太不负责了?
  “师父……”大师兄田小田被骂多了胆子也大,和师兄弟们对了个眼色,小心翼翼上前来劝他师父,“咱们是不是也打开看一下?这样太儿戏了……点……”后面的几个字被邵衍忽然扫来的带着不耐烦的目光生生憋了回去。
  邵衍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差点把他拍到墙上:“你还知道儿戏啊?让你搬你就搬!哪儿那么多废话?”
  田小田趴在墙上可怜兮兮地垂着眼,师弟们顿时不敢啰嗦,争先恐后地搬起酒坛子来。
  餐厅厨房里新编好的竹篾大蒸桶正在滚滚冒气,厨房里一派忙碌,打开门后扑面而来的香味让田小田他们脚上都走不稳了。颠锅的厨子们看到他们搬进来的酒坛子都少见地分了个目光,趁着邵衍没看到的时候又都齐齐收回去了。邵衍这个师父能耐确实有,但规矩实在是太多了,搞得大家对他又敬又怕,久而久之,竟然连可能触怒他的举动都不敢乱作了。
  看了会儿正在蒸的碧粳米的火候,又揭开盖看了下大锅里卤炖了快有一天的全鹅,鼻子一皱就点头指挥人:“鹅可以上了,阿花你带人去切,小田跟一起把酒抱出去。”
  阿花——邵衍五大三粗的三徒弟,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壮汉无奈地接受了师父这个不走心的昵称,乖乖带着几个师弟去取鹅。田小田亦步亦趋跟在邵衍身后,见他挑了两个坛子一手一个托起,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找到个师弟跟他抬着一个跟上了。
  屋外聊地兴起的客人们目光一瞟,发现到邵衍托着两个酒坛子从后厨出来,不由眼前一亮:“这个御门席,用的服务员真是一个比一个好看啊。这个虽然个子矮了点,但长相可真漂亮啊。”
  邵衍耳力好,打老远听到了他的话也没在意,还是路过的服务员忍不住解释:“不是,那是我们邵总儿子啊,您几位刚才还夸他的字儿呢。后头个子高的是他的大徒弟。”
  “……”老头们先是愣住,好一会儿之后才不敢置信地长大了嘴巴,邵衍恰在此时将两个酒坛子丢在了桌上,哐哐两声,餐厅里客人们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他先是一掌一个把坛口坚硬的泥封拍开,再取下上头的绸布和荷叶,一股奇异的酒香顿时就迫不及待地从坛子里涌了出来,以他为圆心肆无忌惮地辐射开。聊天的众人瞬间收了口,嗅着这股香气腰都挺直了些,邵衍拍拍田小田示意他们去取容器来分酒,自己不紧不慢地招呼:“诸位久等。今天大家能来给御门宴捧场,在下实在感激不尽。上菜前先请各位喝一杯,招待不周的也请各位原谅,这是我自己酿的百花酿,清淡养生,多喝点也不伤身。饭菜还请稍等片刻,这就来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态度一点不像是个刚开始学着撑场面的小辈,刚才看过他字儿的老人们却并不奇怪他的作风,事实上分酒时飘开的香味已经让他们无暇顾及其他了。
  田小田很惊异,花酿清甜的香气让嗅到味道的几个师弟们也嘴馋地很,盛出来的酒液泛着淡淡的浅绿,那样奇怪的配方居然真把酒给酿出来了!滋味还那么独特。
  就是不好酒的女人们闻到这个香味也是很心仪的。酒坛很大,一个足够分好些桌,田小田他们用的是古意盎然的白瓷酒壶,细长的壶颈将清冽的酒液倒进白瓷小酒杯的过程也是一种美妙的视觉享受。澄澈微绿的酒看上去倒比较符合声名远扬的竹叶青这个名字,但不论是滋味还是模样,两种酒都相差甚远。酒的浓度喝起来并不高,回味有淡淡的甘甜,落进胃袋时随着暖热升起的还有短暂的眩晕,并喝不出什么独特的花味,可香气和口感相结合,真是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一壶酒瞬间被抢空,好在后来的招待们眼疾手快地换上了新酒,就这桌上的花生米每人喝了好些杯后,坐在近处的客人们鼻端清雅的芬芳就被一阵浓郁的甜香给盖过了。
  所有人眼前一亮,都知道这股香味散发出的讯号是什么——上菜了!
  端上来的恰好是可以用来下酒的卤鹅,鹅已经被卤成了黑红的颜色,表面泛着一层朦胧的油光,卤汁浇盖在大小均匀的肉块上,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处纤维当中。卤料不像广味也不像川味,鹅肉像是集合了各家之长,闻起来浓香扑鼻,吃进嘴里更是鲜嫩多汁。鹅皮也绵滑适口,每咀嚼一下,好像都在迫出鹅肉深处藏匿许久的甜美肉汁,简直让人一下筷就停不了口。尤其是配合上清甜的花酿,浓淡分明,滋味的配合默契到无法挑剔。
  开席的卤菜就大受欢迎,第二道菜上桌的时候几乎每桌都只剩下了一个空盘子。服务员们都很安静,并不需要过多开口去解释一道菜的优点在哪里,色香味已经足够客人们感到满意。御门宴里上的都是新菜,在这之前从未出现在御门席的菜谱里,因为种类很多,每一份菜的分量自然都做了相应的减少。原本还在和外省朋友们夸耀的本市人再没空用嘴巴去做多余的事,要不是在场的人都自持身份不会做出有违格调的举动,场内的秩序绝对会比现在乱的多。错估了这群人胃口的服务生们只能加快上菜的动作,好几次后才没再端着空盘子离开。
  王老爷子都快吃傻了,他爱好美食,却不是贪吃的人,享受的并非饱腹,而是美味停留在舌尖时滋味曼妙的感觉。已经七十多的他一直以来都是个相当自律的人,吃饭七八分饱喝酒不贪杯,可今天在御门席里,却生生破了自己定下十来年的规矩。
  “哎哟小孟你悠着点!你给我留一块!”他年纪虽大,却耳聪目明,眼看刚上来的炝排骨几下功夫就被抢地差不多,哪里肯罢休,立刻起身去夺。孟先生占了地理优势,根本不理他,盘子里最大的那块肉瞬间就不见了。排骨外头包了糯米粉,骨头被抽出来后换炸酥的山药填在肉中,一口下去又软又绵,骨边肉带着特有的香气和嚼劲,放辣椒炝炒之后,滋味简直绝了!他一口闷下杯子里才倒满的酒,再去拿酒壶的时候却摸了个空。这酒不醉人,可喝下去肚子里却比灌了烈酒还舒坦,明明打了饱嗝,孟先生却还是舍不得撂下筷子——这才第二十道菜呢,后面不吃掉怎么能甘心?
  吃到排骨后王老爷子更气了,一边抖胡子咀嚼一边目光不善地盯着孟先生的嘴,他分明记得这牲口夹走了最大的一块肉,也不知道尊老爱幼,那么多年的书简直白读了!
  桌上的人吃相几乎都差不多,大家埋着头根本没有聊天的时间,连碰杯也不过草草举下手。桌上简直像招了蝗虫,盘子里除了配料基本上都被吃了个干净,添酒的服务员忙得不可开交,田小田和师弟们一块搬出来第十坛酒,看着大厅内热火朝天的场面恨得眼珠子都快绿了——他闻着酒香喝不着,这群人却跟猪似的吃个不停。酒再添下去,他们师兄弟好不容易搬来餐厅里的这几坛子可就都没了!
  “再来一壶!”远处要酒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每一句都叫他心惊肉跳的。
  大门处却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说话声,服务台这边的人转头看去,立刻就是一跳——邵父带着一大群摄影师和记者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路谈笑风生,看几个机器上的贴的单位图标,来的都是A市乃至周边省份的大媒体!
  他们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仪容,那边的记者们原本笑眯眯一路跟着邵父时还挺在状态的,御门席的大门一开,铺面而来的菜香酒气就撞地他们一阵恍惚。
  餐厅的大门好像隔出了另一个和外头截然不同的世界,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圆桌坐满了正在埋头苦吃的人,有眼尖的立刻认出了坐在不远处的几个大名人。
  “哎哟!那不是xxx吗!?”
  “唉?好像还真是他啊!”
  “我去,X老居然也在这里!”
  “那个谁谁谁不是出了名的傲么?怎么会跟人家吃同一个盘子的菜?!”
  职业病让一群记者们立刻围在一块开始讨论,邵父连忙说道:“现在随便拍一拍就行了,采访还是等大家吃完再进行吧。给各位单独留了媒体桌,就在里面,大伙先进来随便吃点。”
  记者们看大厅内一群人吃地也有点眼馋,纷纷搬着仪器跟上邵父的脚步,走进去没多久,就听到厨房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驱赶声:“让一让让一让!前面的麻烦让一让啊!”
  他们转头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几个人高马大的白袍厨师抬着一个还在朝外冒蒸汽的大竹桶走了出来,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回避,却又站在不远处满脸好奇地看。
  “这是什么?”记者忍不住开口问道。
  邵父笑了笑,继续带人朝里走,边走边回答:“米饭。”
  竹桶被哐的一声放在桌上,高个厨师手一抬,闷在上面的大锅盖就被刷的揭开了。米饭混合着竹子的清香气味翻滚出来,瞬间又叫停了刚刚开始挪步的一群媒体人的脚步。
  众人闻着这股浓香,目瞪口呆着对视片刻,也不知道是谁诧异地先开了口:“……米米米米饭……怎么可能这个味道?”


  ☆、第二十九章

  邵衍忙完了厨房里的事,一边吃西红柿一边跟在徒弟后面出来,指挥田小田他们将竹桶的盖子拿到一边。邵父连忙喊住他,向他介绍一群跟着来的媒体工作者,邵衍看着这些人肩上扛的长枪短炮愣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朝他们点头问好。
  “这是犬子邵衍。”邵父嘴上说得谦虚,介绍邵衍的时候眼里却满满都是骄傲,“今天御门宴上所有的菜色都是他研究出来的。我这儿子不太爱说话,性子也比较急,但说起厨艺上的天赋,那真是比我这个当爹的强多了。”
  被米饭叫住脚步的记者们已经摆开了拍摄的仪器,他们将摄像机对准竹桶,片刻的水雾蒸腾后,粒粒晶莹的米粒变得清晰了起来。摄影师一边使劲儿嗅着这股香气,一边不断拉近镜头拍特写,然后忽然挪开摄像机凑近竹桶:“这个饭怎么是绿色的?”
  竹桶内满满盛着的米饭细而长,粒粒均匀饱满,堆积在一起时透出一种轻薄的绿,晶莹诱人。大伙听他一说才发现到饭的特别,纷纷凑上去看热闹,手上拿着相机拍的拍录的露,都对这桶香地有点不正常的米饭万分好奇。
  “人识昆仑在天上。”邵衍懒洋洋问,“听说过碧粳米吗?这就是了。”
  “这就是碧粳米?”贡米的名气虽大,但奈何产量有限,现代人能碰上正宗碧粳米的机会还是比较少的。能煮出绿色的米饭从任何角度看来都叫人稀奇,开头那个摄影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我就说从来没有闻过那么甜的米香。看古时候那些书里都说这米是进贡给皇帝用的,跟咱们小老百姓吃的肯定得有差别啊哈哈哈哈。”
  邵衍挥挥手让徒弟去盛饭,并不附和对方的妄测,而是漫不经心地拿手指头勾着竹桶桶壁,口中笑答:“你当把碧粳米放进锅里胡煮一通就有这个味道了?要真这样我这御门宴也不用摆下去了。这米只能用蒸才能出尽香味,蒸饭的桶屉必须用当年的新竹箍成,因为要取新竹的竹香,一个蒸桶最多三次就要淘汰弃用。米入火之前还要泡上半天,泡米的水用蜂蜜、我酿的酒和矿泉水调和,蒸米的水也不能用普通的水,从淘洗到出锅就不能沾一点烟火气。为了赶工蒸好这桶饭,我那几个徒弟没日没夜地熬了整两天。再不香简直伤天理了。”
  在场的人都听地有点呆,这样讲究的工艺和奢费的投入完全超乎了他们的预料。听邵衍说完了那各个繁杂的步骤,他们看着那桶饭的目光变得认真了很多,连在米饭上都要下这样大的功夫,可想而知御门宴全席的其他菜色出地有多么认真。邵父让邵衍带着这一批记者先去用餐,一路他也不说什么话,方才最活跃的那个摄影师倒是问个不停:“这些菜都是你自己想自己做的吗?”
  邵衍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你的厨艺从哪里来的?是你爷爷教你的吗?”
  邵衍回头看他,眼神若有所思。接触到他的目光,摄影师后脖子一阵悚然,但定了定神后,他还是坚持追问:“你爷爷是把菜谱私下传给你了吗,这件事情你叔叔一家知不知道?告诉我一下又没关系。”
  邵衍盯着他,走出几步后忽然笑了。将媒体们引到属于他们的小厅内后,他伸出手来搭在摄影师的肩膀上,缓缓将手掌挪上对方的脖子,反复摩挲。
  直到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近乎僵硬的程度,他才嘴角微勾地松开了手。
  “吃你的吧。”邵衍拍拍满脸菜色的摄影师,声音饱含威胁。眼看对方小鸡啄米似的开始点脑袋才放过了他,转身面对一群同样上前想要挖新闻的记者妹子们,却又换上了另一张温和斯文的嘴脸。
  邵衍现在的外形显然是很受异性欢迎的。他年纪小,在场的女士们又多多少少都比他大上几岁,对外貌英俊谈吐风雅的青年简直毫无抵抗力。上菜前的采访于是便成了邵衍的个人秀,他靠坐在观光窗前懒洋洋回答问题的画面呈现在镜头中相当的赏心悦目。加上又家世过人,谈吐风雅,还做得一手好菜,在被挖掘出性格缺陷前,不论多受欢迎都算不上稀罕事。
  这份热火朝天直到田小田带着人搬进半坛花酿才被打破,这种酒香气清雅,却意外的霸道,酒香扩散地极快,且久久不散。正在卖力工作拍照的许多人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心不在焉起来了,邵衍看出了苗头,便顺势借给他们上菜的借口离开。这群女记者虽然都挺漂亮,各有各的风情,但一张口牙尖嘴利的实在让他很难承受。出门之后邵衍望着不远处人声鼎沸的大宴客厅出了会儿神,心中滋味难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他遇上了不少女孩,现代姑娘的爽朗大方无疑和他以往接触的很不一样,但姑娘们太厉害也是个让人发愁的事。
  不懂悲伤春秋的邵总管显然不知道什么是物是人非,一时半刻无法解决的事迅速就抛到脑后去了。
  小宴客厅里的媒体们已经沸腾了!!
  不同于大宴客厅里那样一道一道地上菜,媒体们来的晚,他们的那份菜就都被热在厨房里,等人以来齐刷刷就上桌了。媒体工作性质特殊,餐厅里的服务员就都没留下打搅,直接给他们留下启封的酒坛后就离开了,没了分量的限制,看着好酒好菜堆在桌上的他们哪里把持得住?
  但偏偏他们又必须把持!他们来这里可不是纯粹来吃饭的,用餐前还需要拍摄介绍等等等等。市台记者原本还拿着话筒一本正经地对镜头说话,等筷子上的东西一入口,便只剩下眯着眼耸起肩膀的一声回味悠长的:“唔!!!!!”
  满脑袋天花乱坠的词汇瞬间全部扫空,对着镜头她憋了半天,只能满脸感动地盯着摄像机:“没话说了,就是好吃!”
  “……”
  采访队一阵沉默后,领导不干了,她把卷起来的流程册朝桌上一摔:“刘娜娜你怎么回事啊?!”
  要放在平常小记者铁定起来认错,可今天却没有,她盯着自家领导眼眶含泪,满眼的感动莫名:“领导你来尝一口啊!别馋着不动筷了。我跟你说我活到现在这个年纪,还是头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
  领导盯着她,片刻后挫败地叹了一声,指挥摄像先把菜拍一遍,她一边取筷子一边训斥小记者:“刘娜娜你看你这没见识的劲儿,一会吃两口赶紧把任务拍好,要不回台里你自己跟领导交……唔!”
  顺手夹的就是卤全鹅,她眼睛腾地睁大了一些,咀嚼片刻,自己坐下来招呼摄影:“机器先摆那吧,来吃点吃点,一会儿菜凉了就太可惜了。”
  原本还在拍摄的其他队伍或多或少也走向了这个发展,小媒体的管理宽松些,随便拍一拍就可以吃了,那些省里或者其他省里来的采访队管理严格却不能这么做,只能一边饥肠辘辘地强迫自己背台词,一边听着周围同行们的杯盘碗盏声恨恨地咽口水。
  *******
  御门宴经此一役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
  来赴宴的人,A市本地的倒还好说,A省尤其是省外的,简直在将赴宴的事情当做奇谭经历来宣传。到过A市尤其是进过御门席的省外人少之又少,这样珍贵的美食品尝机会在当地的朋友圈中自然就成了稀奇事儿,有钱人也是爱炫耀的,不过仅限在自己的圈子里。没多久功夫,A市继邵氏之后又出来一个口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御门席的事情在周边省份便传了个沸沸扬扬,有点经济实力的人因为好奇驱车来体验一趟,回去之后自然也是大加称赞,一时间御门席的几处分店身价竟也水涨船高,餐位万金难求起来。
  当日到场的媒体们吃人嘴短,又确实被惊艳了一场,后续还拿了邵父的辛苦钱,宣传起来也更加卖力。御门席的老板是邵氏已经去世的老董事长的大儿子的事情也被宣传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话题当然是有偏向性的,引出老爷子来也并不是无意为之,经年累月靠挖掘爆点吃饭的编辑们不是吃干饭的,寥寥几句看似不带主观立场的陈述,就让人的思维无限朝兄弟阋墙的方向飞驰而去。邵家也确实有爆点可炒,不论是御门席和邵氏集团现在的针锋相对,还是邵老爷子去世后出现地如此时机恰好的遗嘱,几乎拿走了邵家所有股权的邵玉帛简直可称为人生赢家,但在旁观者看来,自然就不如邵父那么可爱了。
  邵父也一大把年纪了,可真要和弟弟撕破脸,打起带苦肉计的感情牌居然也变得没羞没臊。一段时间下来就连A市内的许多舆论导向也开始偏向了阴谋论,御门席改名后突飞猛涨的菜色水平、同胞兄弟俩在父亲去世后天差地别的待遇,就连邵老爷子入丧后不久邵衍摔伤的事情都不知道被谁给挖了出来,邵父一家简直就像是没了娘的孩子,在父亲去世后过上了任人凌辱的日子。提出来一看,简直叫问者伤心见者流泪。猜测邵衍才是邵老爷子亲传弟子的声音越来越笃定,从老爷子去世后仿佛就堕下了神坛邵家更加变成了市井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各种质疑揣测抹黑短短月余时间就呈现出了井喷的趋势。
  什么遗产争夺大战啊,什么伪造遗嘱啊,什么邵老爷子生前就猜到二儿子不会放过大儿子一家所以偷偷给大房留下传家菜谱啊,邵衍摔伤那件事情更是上升到了了不得的高度——他身上可背着邵氏百分之五的股权呢!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邵老爷子宣布遗嘱后不久就出事了,说不是有意为之谁相信?
  传八卦的人从来都不会去验证自己嘴里出来的东西到底有无逻辑可循,听的人也不过就是凑个热闹,让自己不至于在饭后闲谈时跟不上最热的话题。丑闻从来是古今历史上传播最快的东西,这些有真有假的谣传都说的有鼻子有眼,原本在话题中就扮演者白莲花角色的邵父倒没什么可担心的,人家提起他顶多就说句这男人没用,老大人了连弟弟都斗不过,不疼不痒的还能捞个厚道名声。可对邵氏集团来说,那可真就是惊天大丑闻。越老的品牌越重名誉,邵氏从少老爷子的父亲那一辈起开始发迹,传到邵玉帛手上已经是三代历史了,一直以来只要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都必然捆绑伴随着各种国内或者国际的美食奖项。这一度是邵老爷子乃至于邵氏其他股东最最引以为豪的集团文化,可没想到公司交到邵玉帛手上还没多久,邵氏雷打不动的好名声迅速被泼上了层层洗刷不净的污点。
  原本邵氏集团内的中立股东们也坐不住了,尤其是一些年纪大的特别注重名声的大股东。原本邵玉帛比廖河东略胜一筹的局势堪堪就要被打破,集团内部对邵玉帛不满的声音也是一日胜过一日。
  邵玉帛终于坐不住了,跟妻子一家的矛盾也再不敢提起。被他求到头上,廖和英的父亲自然也不能真的置身事外,邵玉帛倒了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几经干预之下,A市有关邵氏的流言才算平息了一些,省外虽然还传地沸沸扬扬,但到底和邵家关系不近,冷处理一段时间后大约就可以揭过了。
  邵玉帛屁股下摇摇欲坠的位置这才稳当了回来,集团里的股东虽然不满,但他手里毕竟握着最大的一份股权。让股东们同心协力来对付他也是不可能的,毕竟每个人心中都会抱着有利自己的小盘算,谁也无法信任对方。
  面对咄咄逼人的廖河东,邵玉帛只有忍着心头滴血的痛不断让步,直到管理层的人员又定下了新一层的变动后,集团内对他的声讨声才逐渐平息了下去。新一轮的股东例会上,看到邵衍又一次出现在公司里的时候他几乎恨不能上去一刀捅死对方。
  邵衍不以为然,对他的目光时还总要赠送一个贱气冲天的讽笑,没被气出心肌梗塞也真要感谢邵老爷子给了邵玉帛一具好体格。
  因为邵衍的存在,例会上股东们的气氛就有些古怪。毕竟从前再怎么偏向大房一家,股东们手里拿的也终究是邵氏的股权。御门席近来的种种手段摆明了在跟邵氏过不去,作为邵氏的人,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公司被一步步迫死。
  许多人也都知道了御门席如今最大的掌勺就是邵衍,说实话,作为内部人员的他们对于坊间现在传闻的邵衍才是邵老爷子亲传弟子的事情还是有点相信的。台面上蹦跶着的这个赵韦伯到底姓赵,出于传统思维考虑,他们很难相信会有人愿意将自己的一身绝学毫无藏私地倾授给一个血脉都不通的外人。邵衍生在长房,虽然不是长孙,但在许多老人看来确实是传授家业的不二人选,御门席现在的名声鹊起的如此离奇,一切尽在老爷子去世和两房人分家之后,毫无逻辑的猜测在种种巧合之下竟然也变得很有道理起来。
  出于这个原因,虽然目前和御门席处于竞争关系,邵氏的股东们对邵衍还是没法感到厌恶。除了邵玉帛外,几乎所有的股东在私下里都曾有过遗憾,无非是当初如果留下来的是大房一家,凭借邵衍的这身手段,邵家接下去的发展又会如何如何的势不可挡。
  会议上坐在邵玉帛旁边看起来懒洋洋的邵衍全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可知道他能耐的股东们没一个敢看轻他。邵玉帛嗅到他的气息浑身都快僵直了,却除了忽视身边这个人外毫无他法。
  散会后许多股东就忍不住要来找邵衍说几句,都是让他劝他父亲不要看不开,自己也别年轻气盛,邵家两兄弟虽然分家了,但到底还流着同一脉亲血之类的话。啰嗦半天也不过是想叫御门席别什么事情都和邵氏对着来,见势不好就想打感情牌的。
  邵衍和已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的邵玉帛对了个视线,遥遥朝他一笑,嘴里毫不犹豫地乱泼脏水:“我们哪不知道大家都是一家人呢?我父亲当初也是想低调着过小日子就满足了的。可被人欺负到头上,总不能不还击吧?各位也该知道分家之后我们一家出了多少事情。要不是被逼无奈,谁想和老朋友过不去啊?”
  他这番话一说,在场的人精们就跟闷头挨了一拳似的安静了。原本没有多想的他们脑中一下划过种种之前没有猜测过的可能。邵衍见他们都是不必点破的聪明人,自然也不会多讲,只是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请柬放在了桌面上:“先不说那些,御门席下个月开新店,我今天来也是有任务在身。父亲说从前在公司里各位都教导他良多,开新店这种喜事儿也希望到时候各位能捧个场。虽然和邵氏没关系了,父亲心中还是记挂各位身体的,也希望工作之余能和各位再重新见个面。我话可是带到了,新店的地址就选在S市,届时包专机负责大家来回,大家也看我父亲的薄面,别让我无功而返啊。”
  原本还在沉思的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齐齐都惊了,廖河东更是不敢置信地取来一张请柬翻开:“开分店?这才多久,怎么那么赶?”
  “机缘巧合。”邵衍朝他一笑,“原本也是没打算那么赶的,但姨妈家凑巧找到一个地段很好的位置,我父亲去看过之后也觉得非常合适,就想着把生意重心转移到那里。”
  转移重心?
  听到这话的股东们都忍不住抬头去看邵衍的表情,邵衍却浑然不知的他们在想什么似的,只是径自说道:“A市毕竟小了些,一山难难容二虎,邵氏是老爷子倾尽心血经营下来的,父亲和大家这样的交情,出口怨气也就罢了,也没想着事事和邵家过不去。”
  许多老股东一听这话就感动傻了,纷纷夸赞邵父果然有情有义比邵玉帛强出百倍去,实际上心中都在暗自庆幸大房一家愿意做人留一线。邵家集团现在本就在危险期,要是邵父真的穷追猛打,公司不说元气大伤,也必然是要落个损失惨重的下场的。这种后果在场除了邵衍外没有一个人情愿看到,哪怕是如今已经跟邵玉帛斗成白热化的廖河东。
  这种时候明明占据了道德和实力双上风的邵父愿意先退一步,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就一下变得高大了起来。相比从上位以来什么事儿都没做成还死抓着权力不放的邵玉帛,兄弟两个的形象真是立刻截然不同起来。众人纷纷承诺到时候一定会到新店捧场,一群人还东拉西扯地非得送邵衍出门,心安理得地收回一箩筐好话的邵衍上车就笑了——这群傻子,还真把他们一家看成割肉喂鹰的大菩萨了。
  邵父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把A市正红火的市场说丢就丢,带着全部身家全跑到S市去发展?不过是这段时间以来那些专门从外省赶到御门席捧场的客户让他们发现到了A省之外更大的市场罢了。邵家经营了几代生意,一直都可怜巴巴地窝在A省这一处小地方,邵父如果继续也在A省发展御门席,日后势必就会和邵氏集团几番恶战。当然,邵衍是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发展的,只是按照御门席如今的影响力,真的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也不敢百分百保证自家一定能是存活下来的那个。
  A市就按照如今供不应求的模式继续下去吧,等到在其他省份打下江山,再调转枪头回程杀一场,那才能称作酣畅淋漓。
  邵衍摇下车窗,对公司门口还站在原地还在目送他的一群股东摆了摆手,收回胳膊之后,只觉得一阵的心旷神怡。
  股东们见车开远了,才忍不住出声相互说起话来。
  “唉,老大一家以前就厚道,现在果然还是没变。”
  “可不就比现在这个强多了么?也不知道老爷子是怎么想的,千挑万选留下来这么个东西。”
  “你知道到底是不是老爷子自己的想法呐?我可不知道。”
  大伙心照不宣地摇头笑笑,廖河东也没忍住跟了一句:“要是老大一家留在公司里就好了。”
  众人静默了片刻,想到御门席现在如此迅速的发展,心头都忍不住叹息。也不知道是谁先安静不下去了,率先转开了话题:“哎你们说,邵衍刚才跟我们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一路看邵家发展的几个老古董都有点生气,抬手指指上方,“除了那个,还有谁会背地里做那么多阴损事?邵老哥真是白疼他那么多年,宠出来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亲兄弟都不放过!”
  原本将信将疑的其他人听他这样讲,又想起之前邵衍摔伤到失忆的事情,多多少少都记在了脑子里。
  邵玉帛下楼的时候恰好碰上从电梯里出来的一群股东,虽然会议进行的不太愉快,但他还是忍住了情绪和众人笑着点了头。股东们这次却没有回应他的示好,尤其是那些老资格年纪大的,各个都用恨铁不成钢的失望目光看着他。
  “……”邵玉帛有些摸不着头脑也有些不爽,眉头微皱地回视了过去。
  股东们看着他摇了摇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几个叔伯级别的人物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警告:“你也吃个教训吧,老大他们家是厚道人,你也别做的太绝了。”
  站在原地的邵玉帛发了长久的一通愣,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离开的股东们的背影。
  天啦!这群人要不要再不讲道理一点?!现在是谁把事情做绝了啊!明明是邵干戈他们专挑酒店开业这天给他闹没脸,这群人居然还不讲道理地帮着大房说话!?
  邵玉帛越想越气,差点昏过去。
  ******
  大房这边,邵衍跟他爸一块对着电脑看员工名册,浏览了几页后发现大半的字看不懂,立刻弃了,自己转到一边去鼓捣要一并派去S市的徒弟人选。
  分店的地址是严岱川帮着选的,邵家人也是现在才知道严家早已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了沿海,S市作为国内如今数一数二的国际化大都市,好地段的商铺,尤其是面积大些的,简直是有价无市,千金难得。这次也实在巧合,刚好碰上S市最大商厦内的一家酒楼倒闭,店铺的位置极好,竟然也是涵括天顶的整三层,位置比A市天府店的还要大许多,再也不能碰上更好的了。
  这样的地方租金自然也贵的离谱,邵父手上一下子是拿不出来的,严岱川便在定下来之后先一步给付了。邵父邵母他们也没瞎推辞,谢了几声后就放进心里了,严岱川事情做得漂亮,这些日子就被他母亲带着一并蹭在邵衍家住,也恰好和邵父交代一些S市比较深的规矩。
  S市和A市可不同,那里是云集国内甚至世界尖端文化的地方,那里的竞争和机会一样大,节奏之强,已经习惯了A市慢步调的邵父未必能立刻习惯。
  但话说如此说,严家上下对邵父将分店开拓到S市的决定还是相当赞同你的。邵家人向来没什么大野心,要不是没了继承权,邵父也未必会铤而走险选那么辛苦的一条路。但无疑的,现在的社会已经不像邵父年轻时那样充满善意。不前进就只有后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继续裹足不前,一定就会被后来的竞争者踩在脚下。
  失去了邵家集团之后被邵玉帛几番算计的邵父痛定思痛打算做出一番大事业,这样的发展实在不能不让旁观的李玉珂叹一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作者有话要说:邵玉帛:QAQ“为什么明明不是我的错都要怪我,不公平!”


  ☆、第三十章

  邵父对即将而来的新挑战表现地有些紧张,他在A市出生、长大、学习、成家、生子,这块土地对他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像父亲那样平平淡淡走到头——衣食无忧、管理着公司,和贤惠的妻子感情融洽,将并不那么优秀的儿子培养成合格的接班人。
  但一切的一切,从很早之前开始改变了。
  他浏览着电脑屏幕,表情有些复杂,忽然抬头指着屏幕上的名单问邵母:“你说田方笠是留在A市好还是跟我们一起去S市好?”
  邵母哪里懂这些,一时看着名册哑然,一旁的严岱川正在歪头瞧邵衍写字,看邵父那么紧张,忍不住出声安慰:“不用那么着急,人选慢慢来就好,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一个多月……”正在写字的邵衍停下笔,语气带上微不可查的沮丧,“那我不是也要期末考了?”
  “考完放假,刚好一家人去S市,时间不是正好?”严岱川理所当然道,“你应该转个S市的大学,那里的设施更好,教学也会更专业一点,也方便和你父母在一起互相照顾。”
  教学更专业?想到现在A大里教导的那些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晦涩的知识,邵衍对对方这个体贴的提议一点都不感到期待。严岱川见他不理自己又继续低头写字,心头的情绪不由带上几分异样。平常少有人会像邵衍这样不把他放在眼里,这话很老套,但确实是实情。不论是个人能力还是家世背景,严岱川早已跻身进同龄人内佼佼者的圈子,身边的人哪怕是与他地位相当的,平常交往中也不会跟邵衍一样对他爱答不理。这感觉其实认真说来并不怎么好,毕竟他虽然不表现出来,心底里却还是享受被人追捧拥趸的快感的。就邵衍这个做派,换了其他的哪个人,严岱川这辈子肯定都躲他远远的再不来往了,他没有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喜好。可偏偏邵衍却一点不吃这套,他跟严岱川周围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从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严岱川就能看出对方不喜欢自己,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在他替对方去J省采购了那些优质食材之后才缓和的。严岱川尝试过冷处理,也就是一段时间憋着和对方进行单方面的冷战,可是邵衍根本不吃这套!他本来就不跟严岱川说话的!
  邵衍和严岱川是两类人,从脾气到作风上都大相径庭,如果不是双方父母的交情,他们俩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扯上关系。
  邵衍心情不太好,倒不是害怕即将去S市的事情,而是在发愁考试。学校里面教的很多东西他根本就看不懂,包括平常的作业,简直没人性,都是直接布置在电脑上的。电脑这玩意儿他就知道个开机和鼠标,让他去客户端找一下电影还是可以的,叫他打字实在是有些为难了。有些教材和作业他全篇浏览下来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学习不得不说堪称邵衍到达现代以来遇到的最大难题之一。之前因为作业放在电脑上面的缘故他连作业都不交,好几次之后教授亲自过来和他谈话了,知道他不太记得简体字和电脑操作后也没再强求作业的事,上次月考还单独为他准备了一张书面的试卷。结果他英文还是只考了五分,简直大受打击。数学倒是稍微好些,但都是相当简单的题目猜来的分数,也就是个十分二十分的。邵衍觉得这时代的学生们简直比帝王家的孩子还可怜,连太子都不用学这么难的三角形!
  无解的考试问题只能任他去,邵衍抛开烦恼迅速开始思考起这一个月他真正应该做的事情。教材那些东西他连邵父找来的小学五年级的都看不懂,还是别再白费功夫了,倒是御门席现在有大半厨师都被他收做了弟子,S市的分店他估计能抽调不少人去帮手。这些收来的徒弟们大多基本功已经扎实,学习能力强但创新思维不够,邵衍教导他们的方式,就是每人传授几道特殊的菜肴,让他们反复不停地练习制作。只要熟悉了这几道菜,哪怕他们不懂得如何举一反三,短时间内也绝对够吃够用了,这样的人才在分店开张的时候就变得格外珍贵起来。
  这些人里大徒弟田小田是学习能力最强的,比他的师弟们优秀的一点是脑袋瓜机灵会思考问题,虽然有的时候看起来比较孩子气,但邵衍还是对他相当倚重的。他目前熟练的多是几道名贵菜肴,反正还有一个来月的时间,邵衍大可以多教他一些,让他先和邵父去S市开开眼界历练历练。至于其他人——擅长做卤菜的、刀工漂亮的、喜欢做甜点的等等等等,邵衍写下名字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徒弟真的好多,这些人全部放在A市看起来反倒太挤,留下一部分后,还能找出不少人手跟邵父走呢。
  柔软的笔尖在纸上轻滑,明明无处支撑,可流水般淌出的文字们却各个刚健遒丽。看人这样写字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严岱川忍不住就出了神。邵衍在有些方面看起来确实很奇怪,谁见过到这个年代了还拿小毛笔写字的?当然邵衍现在用的是笔触做成毛笔形状的墨水笔,随身携带起来看着也不像拿了支毛笔那么奇怪。但每次看到邵衍动笔,严岱川心中总还是会生出一种走错时空的违和感。
  仔细想想邵衍真的有很多习惯都挺奇特的,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呼朋引伴地出去玩也不在家玩电脑打电玩,活像苦修士的作息时间,偶尔窥到的强度极大的晨间锻炼,以及闲暇无事时居然拿繁体字版的晦涩历史书消磨时间……等等等等。
  邵衍就是个奇葩,从任何方面来说都是。
  邵父看到名单后心情显然好了很多,和儿子凑在一起对着纸上的人名指指点点讨论片刻,挑出了包括田小田在内的七个人。这七个人接下去的一段时间就要开始接受邵衍的魔鬼训练,深知儿子脾气大的邵父在心中为这些年轻人点了根蜡,随后说:“衍衍,爸觉得你酿的那个酒也多搞一些。那种口味的酒外面都找不到,拿到S市推出之后说不定也能作为招牌产品来吸引顾客。”
  邵衍想了下冷库里的存货,这些天来御门席点名要喝花酿的人不在少数,近期来恐怕连供应A市都不太够,也确实应该新酿一些了。便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向严岱川。
  被冷落了一整天的严岱川察觉到对方的视线,精神一凛,警惕地问:“看我干嘛?”
  邵衍便和邵父一起,对着他缓缓地、缓缓扯开了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
  ********
  因为临近期末,近段时间来A大的学习氛围都比较紧张。老牌大学的校风并不自由,和入校就放假的很多大学不一样,在这里成绩几乎就是一切。大一就开始准备四六级考试的不在少数,邵衍被班里的同学带着每天往返于图书馆和教室之间,看着身边刻苦学习的莘莘学子,心头有时候还是有点惭愧的。
  他目前在自学小学教材,虽然念法不同,但对二十六个字母也多少认识了一半,知道他失忆的事情班里的同学都很乐意帮助他,尤其是孔悦,见天嚷嚷着全班一块给邵衍补习。补来补去才发现邵衍最应该补的是加减乘除和声母韵母,这些基础知识已经忘得差不多的同学们也没辙了。
  所以文献班现在最经常出现的场景,就是全班人带着耳麦背书背单词,邵衍一个人坐在窗边满脸淡定地读书。教授在确定了邵衍不是在装模作样之后也懒得管了,毕竟忘了那么多对生活都会造成不便的常识邵衍自己估计也很懊恼。邵父毕竟给学校捐了一栋教学楼,邵衍在校领导眼中地位还是很超然的。
  跟着同学来往图书馆的这些天,邵衍多少也碰上了邵文清几次,对方面对他是还是一副想靠近却不敢靠近的模样。邵衍一开始还没注意到对方总是出现,还是李立文觉得老是看到邵文清很奇怪说起来之后他才记下的,估摸几次之后,他发现自己几乎每天都要“偶遇”邵文清一次,这不是故意的才出了鬼!
  邵文清有病吧,跟他又没什么交情,有话要说直接来就好,搞那套欲言又止算什么,等自己先上去搭话?
  神经。
  邵衍翻过一页书,刚好上面写到旧年某大将军立下赫赫战功的事迹,目光就恍惚起来,然后冷不防听到门口方向忽然传来的一阵争吵声。
  “他可没空见你!”班里几个女孩有些尖利的嚷嚷让他回过神来。抬头一看,教室门外有一个个头高挑的女孩正在跟孔悦她们吵架,包括孔悦在内的一堆班里的女生手拉着手站成一排将对方堵在了门口,好像很不想让对方进来似的。
  门口那姑娘的姿态放的很高,说话慢悠悠的,语带不屑:“他自己都没说话,你们倒是先蹦跶起来了。”
  孔悦与她针锋相对:“反正我们这个班不能让你进来,要找人也给我出去找!”
  “你!”卫诗盯着孔悦一阵怒火攻心,半晌后才冷笑一声,后退两步,“现在能帮我叫他了吧?”
  “谁爱叫谁叫。”孔悦那边说着话,邵衍还想再看,眼前却忽然被李立文给挡住了,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对方,问:“你干什么?”
  李立文回过头凑近:“哥们,咱们去图书馆吧,教室里挺吵的。”
  门口来的女孩却已经高声嚷嚷了起来:“邵衍!邵衍你出来!你就看着你们班的这些泼妇这样欺负我!?”
  邵衍莫名其妙的,想去看看这人到底是谁,头一歪就被李立文给按住了,李立文表情很认真地劝诫他:“我知道你还喜欢她,可你跟她真的不合适。以前吃了那么多教训还不够?别看了,她都有男朋友了,看了也只是白白伤心。咱们去图书馆吧。”
  邵衍拨了他一下,表情带上两分困惑:“你在说什么啊?”
  门口的女孩已经带上了哭腔:“邵衍你个没种的!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是谁?!”邵衍被人点着名字骂了哪里忍得住?心头立刻火起,撑着桌子慢悠悠就站了起来。
  原本还想拦他的李立文愣了一下,有点傻:“啊?”
  “我问你这人是谁!”邵衍盯着李立文,看对方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一副状况外的模样,索性皱了皱眉头推开对方自己出去了。
  孔悦她们看到邵衍出来,一个两个回过头来脸上都写满了恨铁不成钢:“你出来干什么?以前还被坑的不够?”
  卫诗却轻哼了一声,眼中带出几分张狂:“我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有你们什么事儿啊?一个个管家婆似的,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孔悦一群人颇有种吃力不讨好的尴尬,扫了邵衍一眼低头就走。她们一让开,看到她们身后还在走近的邵衍时卫诗就愣在了那里。邵衍一张嘴,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连带还没走多远的孔悦他们都有点被弄傻了。
  邵衍看着卫诗,目光挑剔地扫了几周,语带不善地问:“你是谁?”
  卫诗盯着走出来的邵衍一阵的哑口无言,小教室采光很好,这个点钟,教室里洒了满地的阳光。邵衍就站在光晕的正中,眉头微皱,大而有神的一双桃花眼聚神地眯起一些,扫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仿佛带着炽热的能量,让卫诗忍不住后退两步,心跳加速。
  邵衍没得到回答,越发不耐烦,嘴里又重复一遍:“问你话呢,聋了?跑我教室门口说我没种,你谁啊?”
  卫诗贴在廊道的扶手上愣愣地看着他,原本退开的孔悦一群人又迅速地围了上来,嗅到卫诗身上的香水味后邵衍捂了下鼻子,忍不住抱怨:“她身上什么味儿啊?”
  “香水。”孔悦回过神来把邵衍又推回教室里,带着几个女生挡在了他前面。卫诗跟邵衍摔下楼有关系的事情整个学校都传遍了,对来意不明的这个女人,大家的态度可没法表现的多好。不说别的,邵衍以前追求卫诗追的有多疯狂可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卫诗收了他那么多贵重礼物,后来却又跟邵衍那个有点高富帅样子的堂哥在一起了,知道了这件事之后邵衍班里的同学对邵文清的态度也坏了很多,对周旋在两兄弟之间玩弄感情的卫诗自然只有更不耐烦的。
  邵衍在小班里的人缘着实不错,他失忆了,很多事情都不懂,许多人也都或多或少地会为他拿点主意,卫诗找上门可算不上什么好事,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万一让她再和邵衍扯上关系,那可真就完蛋了。
  卫诗好一会儿之后才反应过来,盯着邵衍缓缓问:“邵衍……?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邵衍看班里这群女同学的架势也猜出对方的来意估计不善了,此时也更懒得搭理对方罗里吧嗦的寒暄,他确实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一下子却也想不起来和对方在哪里见过,听她东拉西扯的就是不回答自己的问话邵衍也不耐烦了:“最后一次问你,你——是——谁。”
  卫诗有些无措地走近两步,指着自己说:“我,我是卫诗啊,你怎么会忘记我呢?”
  看脸还有点印象,提起名字邵衍反倒真的不知道是谁了:“我干嘛要记得你是谁,来找我什么事情快点说。”
  卫诗被他的冷淡噎地一阵哑然,表情立刻带上了两分被羞辱的不甘:“你怎么可能忘记我是谁?!”
  邵衍真是无语了,这人果然是个神经病,知道大概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后他转身就走,卫诗见他离开才真的慌了:“你别走!我我我……我来找你,是……”她看了眼周围目光炯炯的邵衍的同学,心中下意识就有了种自己如果不说实话邵衍肯定会毫不犹豫离开的认知,只能强忍尴尬道,“我来找你……是为了邵文清的事。”
  周围人瞧着她的目光都古怪了起来,邵衍则直接摆摆手:“那算了,我跟他不熟,你找别人吧。”
  “邵衍!!”卫诗跺脚,抬步追了上来,“你气量怎么那么小!我不就没接受你的追求吗?你至于在背后给我下绊子?”
  邵衍的脚步被她这句话给说顿了,回头打量了一下满面娇煞的卫诗,他有点愣:“你接受我的追求?”
  卫诗气鼓鼓地盯着他。
  邵衍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朝着她走去,孔悦她们想拦,被他拍了拍肩膀安抚:“没事儿,我出去跟她说两句话。”
  孔悦盯着他看了一会,片刻后还是把抬起的胳膊放下了,邵衍出去后顺手带上了教室门,这才重新将目光凝聚到卫诗身上,缓慢靠近。
  卫诗对上他的视线,少见地生出几分畏惧,她看着邵衍几近出神,好一会儿之后才低声问:“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我以前喜欢你?”邵衍的目光将卫诗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简直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卫诗见他不想和自己寒暄,有些失落又有点不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邵衍干脆不搭理她。
  卫诗看着变化极大的邵衍,心底从刚才就盈满的惊讶现在才一点一点地消褪了下去。对方看起来真的和从前差别太大了,从外形到气场都优秀了好多,他简直像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卫诗很难将对方和那个记忆中对她百般讨好的胖子邵衍联系起来。她也很难肯定,如果当初追求她时的邵衍是这个模样,现在的她还会不会和邵文清在一起。
  想到这个,她的语气不由软下许多,声音也放低了一些,小声道:“邵衍,我知道你气我没有选你。”
  “……”邵衍觉得这个时候插嘴不是什么好选择。
  卫诗继续说:“你对我很好,我也记得你的好,但感情这个东西,有时候不是付出就能得到回报的。我选择跟文清在一起,是因为我和他有着共同的话题和爱好。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忘了我,我也不想来打扰你现在的生活。只是我觉得我们做不成情侣也可以做好朋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跟文清说了什么,他最近……他最近对我越来越糟糕了。”
  “……”邵衍感觉到自己被愚弄了,“你来找我就是想说你和邵文清感情出问题了。你觉得我在邵文清面前给你下绊子?”
  卫诗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给邵文清打个电话,”邵衍忍住怒火,“快点啊!”
  卫诗被吓得一个哆嗦,赶忙从包里掏出手机来拨通邵文清的号码,见邵衍摊开手,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在他的掌心。
  电话嘟了很久,那边邵文清的声音才传了过来,带着些不耐烦:“卫诗我在上课呢,中饭不陪你吃了,晚一点再回给你!”
  “邵文清。”邵衍凉凉地喊了他一声,电话那头邵文清声音很明显拔高了一些,听着似乎都跳起来了:“衍衍!怎么是你!?”
  “我用你女朋友的手机在给你打电话。”邵衍解释了一声,目光瞥到不远处一脸期冀地盯着自己的卫诗,心头顿生厌恶,出口的话也格外刻薄,“你让她别来纠缠我了行不行?”
  卫诗立刻愣住了。
  电话那边的邵文清也愣住了:“……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邵衍没好气地骂道,“一大早莫名其妙来我教室门口撒泼,说什么要跟我做朋友,还问我有没有离间她跟你的关系。我现在很想揍她,可我不打女人,再有下回,邵文清你别被我给碰上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将手机直接朝卫诗的方向一丢,卫诗人都傻了,愣愣地被丢个正着,呆愣的目光跟随着邵衍滞纳地转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声音顿时就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似的尖利了起来:“邵衍!!!!”
  “赶紧滚。”邵衍觉得自己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出来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说话也是挺有病的,抱臂指着楼梯的方向不耐烦道,“再不滚我就去揍邵文清了。以后再敢过来,我见你一次打他一次。”
  “邵衍!!!!”卫诗气急败坏地骂他,“你这个混蛋!!!”
  邵衍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面带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古怪的目光吓得卫诗瞬间大退一步。她揪着包包的手柄咬牙切齿地目送邵衍回了教室,转头红着眼睛大步跑开了。
  下楼的路上她就接到了邵文清打回来的电话,卫诗握着振动的手机好半天不敢按,接通了以后凑到耳边,就听到邵文清略带慌张的声音:“衍衍你听我解……”
  “文清!!”卫诗只有哭着抢先告状,“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卫诗?”邵文清声音顿了一下,随后问,“邵衍呢?”
  “他回去了。”
  邵文清的语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你去找他说什么了?”
  “我没有!”卫诗又急又怕,都快哭了。
  邵文清冷笑一声,轻缓地叹道:“卫诗,我真不想跟你发火,可你怎么就不能安分点呢?”
  “你要不要那么小题大做啊!!”卫诗被说得委屈极了,原本的心虚竟然又被不服气给压了下去,放声质问,“我才是你女朋友好不好!我不就是去找了一下邵衍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又没有和他旧情复燃。你至于为这点事情凶我吗?!”
  电话那头的邵文清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之后才叹息道:“我还有课,先不和你说了。让我冷静一段时间吧,咱们最近还是先不要见面了。”
  他说完不等卫诗回答就挂断了电话,卫诗万没料到对方会因为这件事情发那么大的火,好半晌没能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再打过去的时候,邵文清已经关机了。
  “她走了。”从玻璃的位置看到卫诗离开,几个女孩齐齐松了口气,孔悦忍不住拍了下邵衍的肩膀,夸奖道:“干得漂亮!”
  “那人神经病吧。”邵衍还有点耿耿于怀对方骂了自己好几句的事情,心头打定主意下次一定要找机会揍邵文清一顿。李立文将他偷偷扯到男同学的阵营当中,大伙因为他对卫诗的态度感到很不解:“你真不喜欢她了?上次在医院里看你对她那么凶我们就想问了。”
  邵衍看他们挤眉弄眼一副暧昧的模样顿时就不耐烦了:“你们要问什么?”
  对上他的目光,李立文几个立刻毛骨悚然,纷纷下意识摇起头来,哪里还敢再多嘴。
  ******
  邵衍的徒弟们因为师父糟糕的心情陷入了水深火热当中。
  一个月时间要学那么多菜品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邵衍平常要上学,课余时间到御门席掌勺兼教学,给徒弟们授课的时间也就剩下那么一点点。他的功力扎实,很多做起来看似简单的菜品到了别人手上却得下大工夫,邵衍又没耐心,隔几天检查的时候发现徒弟完成的不够好那是绝对要一顿训斥的。田小田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还好说,女徒弟们被骂哭却是常有的事。高压学习让年轻人们的神经前所未有的绷紧,学习效率也一下子提升了上去。
  徒弟们逐渐成长的时候,邵衍这个做师傅的却一脚踩进了火坑里——考试了。
  拿到试题的邵衍感觉那些题目简直就跟天书差不多,分开来他不认得凑在一起就更不认得了,交了英语马哲毛概和高数的白卷之后邵衍心想自己肯定要挂好多科,收到写论文的通知时也就格外愤慨。他别的干不来,写文章还是可以胜任的,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抨击英语和高数的无用论,用词简直是少有的尖锐,一交上去就把教授给吓着了。
  带邵衍他们这个班的吴教授是出了名的迂,自恃有才,脾气又臭又硬。他学问确实过人,研究各种文献得了不少奖,荣誉披挂满身,骄傲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这个性格可不太受学生和同事的欢迎。
  最擅长鸡蛋里挑骨头的老吴头推着自己的老花镜原本翻论文的时候满脸嫌弃,现在的学生写作业都用电脑打印,黑体字大同小异的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内容不是近代文献选材就是古代文献选材,字句段落总让人觉得似曾相识,要不是带着这个班,他真是看都懒得看。办公室里应用语言学二班的李教授就有意思多了,学生们遣词造句都漂亮幽默,看着心情多好。
  目光一扫,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一堆论文当中一个不太起眼的文件夹上。文件夹表面贴着的名帖上“邵衍”两个字写的格外精神。
  他忍不住叹了一声,这个邵衍最让他头痛!
  全班……不,全系,也就只有他一个人那么能耐,科科考科科挂,期末交了好几个白卷,授课老师全告状到了他这里,居然还劳动校长亲自去安抚,面子真是大的离奇。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开又开不得,老吴头从开学起就只能把他当做透明人,这孩子待人礼貌长得漂亮一节课都不逃,学习态度那么好,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也不知道他写些什么,老吴头叹了一声,将邵衍的文件夹单独抽了出来,打算先批改一下。反正挂了那么多,自己这一门,发发慈悲还是给过了吧,就当给日常分了。
  文件壳一翻开,整页张狂漂亮的字儿映入眼底,老吴头顿时就愣住了。
  他推了下眼镜仔细分辨片刻,才发现纸上的字儿写的居然全都是繁体,遣词造句也全不是口语的感觉,老吴头心中跟着字儿念了一会儿,竟然全挑不出差错来,整篇文章引经据典咄咄逼人,把数学外语全提溜出来骂了一通。骂的真是气势汹汹酣畅淋漓,看的老吴头简直……简直……
  爽死了!
  哎妈呀这句骂的真好!可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必修高数有屁用啊!太对了!
  老吴头趴在桌上一边读一边热血沸腾了起来,这文章虽然和他原本的论文题目跑题了千米远,可读起来真是太对胃口了!


  ☆、第三十一章

  老吴头虽然对文献文化大有研究,可对英文数学这些科目可真是一点都不感冒。身为一个某种意义上的学渣,他从年轻以来就被此荼毒,心理阴影不可谓不大。事实上混到教授级别之后他还是只会哑巴英语,且花一天时间也未必能解开一个三角函数来,对邵衍的这一纸论文,自然是再有共鸣不过。
  碍于身份,他没法这样畅快地抨击学校的必修制度,那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眼下满腔的怨气因为邵衍精炼的几百字纾解地干干净净,他越看这一张纸,越觉得无可挑剔,忍不住捧在手上反复研究起词眼来。
  上完课的其他教授回来看他这样就有些稀奇,老吴头可不是什么敬业的老师,平常坐在这没课的时候玩玩连连看喝茶看报是有的,真正批改学生作业的时候却不多。和他关系好些的李教授笑呵呵地泡了两杯碧螺春,端一杯到老吴头桌上,嘴里问:“可真稀奇,难得见你看批论文,这次不要我们代劳了?”
  老吴头摇头赞叹:“碰上了一个知音。”
  李教授乐了,从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同事嘴里听到这种话当真也是稀奇。他看老吴头态度这样认真,忍不住就探头过去瞥了一眼,立时就呆了一下:“这……这字……!”
  他劈手就要夺,被发现苗头不对的老吴头一下躲了过去:“干嘛?!”
  “你让我看看!”李教授揪着他的衣服使劲儿拽了拽:“快点!这字儿谁写的?我又不跟你抢,拿来看一下!”
  老吴头半信半疑地给了他,看着李教授的眼神像在看神经病:“这是我们班学生写的论文啊,谁你也认识,就那个邵衍。字有什么可看的啊?”
  “你懂什么。”李教授虽然和老吴头一样在中文系内任职,爱好的方向却不一样。老吴头喜欢文献古籍,越是冷僻少见的越宝贝,他则醉心于字画丹青,热爱收集大师真迹,不论是手帖还是水墨画都已经研究多年。他对笔墨的触感比老吴头敏锐了无数倍,老吴头只看出邵衍的笔风犀利,他却一下子就辨出了这一笔好字的珍贵,立刻摊在面前啧啧赞叹起来。
  “这一笔,你瞧瞧,这力道……啧啧啧。”李教授眼睛落在纸上拔不出来了,“就这一手好字,起码练了二三十年,没点功夫谁悬着手能有那么大劲道啊?一笔一划的,可嚣张……”
  要不说隔行如何山呢,老吴头听他说的这样神奇,也只觉得邵衍的字儿写得漂亮好看,并瞧不出他那么多行家的点评。他凑近来面带疑惑,心想着邵衍那孩子可才大一呢,忍不住就问:“我们班那邵衍你也见过啊,前几天考试还交了四张白卷呢,他文章写的倒是真挺好,可字儿真有那么牛?”
  李教授砸吧砸吧嘴没说话,冷不丁趁着老吴头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身跑了。
  老吴头愣在原地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后才猛然醒过神,立刻拔腿追了上去:“那是我们班的论文!!!!”
  被李教授拿到同好圈子里分享了一番邵衍的这篇文章立刻就火了。现代社会爱好古代文化的年轻人本就不多,写得一手好字的更是少之又少。毛笔字因为书写不便的原因早已退出了日常使用的舞台,虽然仍旧有人为了陶冶情操去学习,可除非世代研究这个的,否则能学习出真章来的人真的是少数。李教授都快忘记自己上一次看到这样漂亮的新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拥有了自己的风骨和风格的字体已经脱离了“写着玩玩”的范畴,堪称作少见的大家手笔了。
  其实邵衍开始学字也已经是快到十岁的时候了,那一年他刚进御膳监,凑巧在膳监里遇上一个可以习字的机会。见天不服命就想着朝上爬的邵衍怎么可能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一边习武一边读书人都快忙成了轱辘,可屁点大的孩子,愣是就这样坚持了下来。他学习肯拼命,先生布置他一个字写二百篇,他就绝不会只写一百九十九,胳膊上吊沙袋、搁茶杯、卧鸡蛋,掉了就加倍罚,如此这般,就连苛刻的先生也因他的态度对他温和了许多。后来习武有小成后,他的手便再也不会像平常人那样总会微微发着小抖了,胳膊也更加有劲,写字越发平稳好看。在没有娱乐生活的深宫中,邵总管没被压抑的环境憋死全靠这点爱好了,或是研究新菜色或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洋洋洒洒写上一整天的字,靠这个发泄心中的憋闷和怒火,效果真的非常不错。
  这也间接导致了他习字进步飞快。皇帝也是爱字儿的人,一手墨宝让朝野上下多少文人学子望尘莫及,知道邵衍也有写字的爱好后他赐下过不少珍贵材料,三五不时的也会点播一下邵衍的不足。那可是个全民追捧好字的时代,对待作品远比现代社会要苛刻的多,邵衍在那个时候都薄有声名,更何况现在是在这个时代了。
  不过邵衍那个时候得的可不是什么好声明,字如其人,他纸上的跋扈嚣张可是让信奉温润为上的那些酸腐们很看不惯。明明都没怎么和宫外的人接触过,可跟皇帝微服出巡给民间留下的几笔字之后,他在外人的嘴里就被传得越来越目中无人。很多人非常愿意相信他是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大奸佞,说他的字迹“非正派可表”,朝上弹劾个不停,搞得皇帝连带他自己有时候都挺憋闷的。
  可李教授他们却并不觉得邵衍字里的剑走偏锋有什么不好,这字太特别了,越特别越让人爱不释手!
  邵衍接到自家班主任的邀约请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并没感觉到有多紧张,之前因为不交作业的事情他也去过那里不少次了,这次交完白卷之后他就猜测教授们估计会让他去“谈谈心”。
  告别了班里一大群作势要替他默哀的同学,邵衍熟门熟路来到办公室,打开门后却发现里面闹嗡嗡的挤了不少人。
  他刚想告辞说自己待会再过来,屋里被围在正当中说话的老吴头就叫住了他的脚步:“哎哟!邵衍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邵衍的手扶在门把手上,脚没动,目光盯着离自己不远的一个老教授手上的烟。对方被他看的一怔,随后下意识把烟掐到了烟灰缸里,连声招呼其他人:“都快点快点把烟掐了,老李你把窗户赶紧打开,学生都在呢,一屋子烟味不像话。”
  邵衍等到屋里的味道不那么浓后才走了进去,没关门,站在最透气的方位懒洋洋道:“吴老师你找我?”
  老吴头站起来,面上少见的和颜悦色,眼底深处在看着邵衍的时候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我们学校的老教授了。”
  他一一给邵衍辨出那些教授的姓氏,邵衍仔细看了看,也没在里头找到毛概教授和英语教授之类的,难得的摸不着头脑。不过面前这些人都是先生教授,他的态度还是肯定比面对寻常人时要礼貌的,老吴头安排他落座时他都推让了两下才坐下来,斯文礼貌的做派立刻让一群老教授心中好感大增。
  “邵衍啊。”李教授抽出架在记事本里的邵衍的那张论文纸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这篇文章是你写的?还是你找人帮你写的?”
  邵衍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的论文课题选材那么偏激,现在这个阵势,看来是英语教授和高数教授来找他算账了。
  邵衍一点也不怕,他脸上缓慢地笑了笑,声音照旧是懒洋洋的:“是我写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群老头并没有听到这话就站起来对他破口大骂,而是一屋子短暂地哗然了片刻后,又推出了官方提问者李教授:“你学书法多少年了呢?”
  “书法?”邵衍瞥了眼桌上的纸后才意识到对方问的是什么,回想了片刻,便照实回答,“八九岁,十岁不到的时候吧。”
  “那不就才十多年了?!”李教授一脸的诧异,撑着桌子忍不住站起来凑近他,“我看你这一手字迹至少三十年的功力了,你师从哪位大师?怎么会进步这么神速?”
  邵衍倒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这笔字的特殊,毕竟从习武之后他写字就越来越稳,皇帝和师父们最多也就夸个好看,有皇帝的墨宝对比,邵衍也并不觉得自己写的多么出色,于是直到如今邵衍才猛然发觉,原来一直以来坚持不懈的习武还给他的身体带来了这样的好处。
  他师父的名字是万不能提的,日后要是传出去被邵父他们听到了肯定会坏,邵衍也就笑了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找我来就是为了问论文这个事吗?”
  见他不回答,李教授也察觉到了自己问题的出格,邵衍的地位并不等同学校内的普通学生,他们也不敢随便轻忽怠慢,只好干笑两声又换了个问题:“除了楷书,可还有擅长的字?”
  邵衍瞥了眼墙上挂着的一幅狂草,心中略一思索,这才开口回答:“草书也还有点研究。”
  “铺纸铺纸!”仿佛就在等他这一句,李教授立刻就跳了起来,又是让人去拿纸又是亲手开柜子取墨水,嘴里笑嘻嘻地问,“你这一手小楷可把我震到了,我最喜欢的就是草书,家里搜集了三十多卷草书真迹呢。小朋友可介意露上两手?”
  邵衍可算是明白了这群人叫自己过来是干嘛的了,轻叹一声靠进椅子里也不说话也不动弹。
  李教授见他这个模样,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脑子里忽然转过了什么,开口就道:“我认识你们毛概的教授,来露一手,交白卷的事儿就一笔揭过!”
  邵衍盯着他,直到确定对方不是在唬自己后,才一拍掌离了凳子:“成交!”
  铺纸、镇边、提笔、凝神,邵衍抽空还抱怨两句:“你这墨不好,一点也不滑。”
  李教授好生气,这个墨买来也很贵的好不好,要不是邵衍字儿写的好看他才不拿出来呢,这小子居然还那么挑剔。
  邵衍盯着铺满了桌面的偌大一张纸,琢磨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改写什么,目光又扫到墙上那副草书之后才有了主意。悬臂,左劲儿,笔端落在纸上浓墨重彩的第一笔就叫李教授瞬间瞪大了眼睛。
  霸道和煞气仿佛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了出来,带着滔天的气焰来势汹汹,邵衍笔下如有神助,刷刷几下酣畅淋漓地写了过去。旁观的一堆老学究们看地却心都提了起来。
  天——下——风——云——出——我——辈——
  短短七个字,笔下飞鸟惊蛇,剑拔弩张。收笔后邵衍提笔长舒了口气,看着纸上的文字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两分满意。
  一群老教授刚才在邵衍写字时纷纷退开,这个时候却又忍不住凑了上来,李教授抬手抚在纸张的留白处半晌说不出话,好一会儿之后,才回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邵衍:“来我们协会吧,这么一手好字,埋没了实在可惜。”
  邵衍浑不在意,他现在的事业重心可不在写字上。
  李教授又加上一句:“会员以后考试有加分,高数英语交白卷你也能过,毕业还不用考四级。”
  嗯?有这种好事?
  邵衍立刻回望了过去,对上李教授无不诚恳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笑开:“以后还请各位多加照顾了。”





  ☆、第三十二章

拥有了一群年纪比自己爹还大的同事们是什么感觉,邵衍估计没法很明确的形容出来。他对李教授在内的协会其他成员并不熟悉,且感情淡漠,哪怕明知道日后要一起共事了,一时半刻的也没法立刻沟通出什么感情。他加入这个协会本来就是冲着加分去的,协会里日常很无聊,充其量只是会通知邵衍去跟他们一起开研讨会。邵衍这个月忙都忙死了,自然是不会到场的,好在就算他吃空饷也没人会管,正式加入协会的第三天之后邵衍的津贴就发下来了——一个月八百。
领到钱的邵衍有点高兴啊,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真正自己赚钱,八张硬挺的票子摞在一块并不怎么起眼,但却给他带来了无限的好心情。邵父他们平常都会时不时地塞给他现金花用,他吃住在家里又不买贵重东西,花销就是一些小零食啊饮料什么的,用钱非常慢,八百块够他用一个多月了。
学校果然没再通知他要去补考的事,顺顺利利磨到假期的邵衍从校门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身上都松快了。班里的一群同学又高兴又有些难过,李立文异想天开地问:“邵衍你干脆住我家来算了,不收你租金,让你们家司机每天把中午饭送来我家就好。”
邵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一群同学闹着要去酒吧还是饭店再聚一场,最后因为分歧太大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邵衍算了下日子,还是先去了一趟放酒的冷库。
前些日子严岱川又给他拉回了两辆车雪水。现在天气正冷,雪水的品质十分不错,南方的梅花也开了,原料都到齐之后酿制对他来说非常轻松。诺达的冷库现在已经放满了酒坛,有些地方不够用的,还隔开二层继续放。冷库里的温度实际上跟室外差不多,低温主要用于夏季保鲜使用。邵衍进来的时候皱了下眉头,为了省电他记得提醒过邵父尽尽早把冷库的制冷系统先关一段时间。毕竟那么大一个仓库,据田小田说每天的电费消耗都不得了,可是邵父到现在都没让人来关。
邵衍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回去以后再跟父亲提一下好了。邵父别的都好,比从前邵衍见过的那些所谓“慈父”要强出百倍去,只是也许从小生活的环境太优渥了,落魄之后也一点不晓得节约,花钱还是那么大手大脚的。
他随手搬了个坛子晃一晃,听到里面因为密封来回激荡时微微的嗡鸣声,点了点头,对身后跟进来的田小田说:“明天记得跟邵总说一下,这里的酒都差不多了,可以运去S市了。”
“好。”田小田小心翼翼地瞅着他师父,“师父,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啊?”
邵衍回忆了一下之前邵父提起的日子,掐指一算:“明后天吧。”
田小田苦了脸,却没有开口说话。他长那么大还没离开过A省呢,S市那样的地方更是从未涉足过。第一次离开家去往遥远的省外他无可避免的有些恐惧,虽然平时总觉得自己的父亲太严厉太啰嗦,可真的要分别了,心中还是会有不舍的。可是他已经二十多了,一直在父亲的庇护下没有学会独立,不可能一辈子这样不知忧愁下去。
他很感激邵衍愿意将他规入带去S市的名单里,师弟们都很羡慕他那么早就能试着去独当一面。如果在S市做的足够好,田小田相信自己的未来应该会发展的比父亲要顺利一些。
离开的日子是个大晴天,冬日的太阳很温暖,邵衍早上去晨跑的时候,还发现距离小区不远的一处荷塘里结了薄冰。
天气已经很冷了,江岸边只有松柏还坚持着没有落叶。邵母收拾了非常多的衣服提前让司机拿去托运了,自己则将邵衍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这才大发慈悲的允许儿子出门去坐车。
被母亲逼着穿了三条裤子,从镜子里邵衍又看出了一点自己前段时间的体型,他其实并不怎么怕冷,毕竟有内功护身,冷空气对他来说没什么杀伤力。可邵母总是很坚持邵衍摔伤之后身体会很脆弱,尤其是脑袋,绝对不能再受风。出门前被套上一顶毛线帽,邵衍的心情很复杂,却也没有拒绝,他能从邵母每个迫切乃至于神经质的举动中看出对方对自己浓浓的关怀。
邵衍第一次坐飞机,沿途到郊区的时候盯着上空划过的正在轰鸣的大家伙,电视上的神奇交通工具出现在了眼前,这让他感到有那么点小激动。等到真正登机的时候他才发现这玩意看起来远比他想象中要大,被安置在座位上透过小窗看着外头空旷的停机坪时邵衍心中止不住的雀跃。人居然能登天,这对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古代人来说甚至带上了一些神怪奇幻的色彩。
但飞机起飞的时他无疑就没那么好受了。
轰鸣声伴随着小小的上升感让才习惯电梯的邵衍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也许真的是摔伤真的留下了一点后遗症,他头顶微微泛起针刺的疼,等到飞机平稳了他的脸色也白了,后头端来的水都只碰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看着窗外,白云浮在脚下,厚重、软,看起来像堆积在一起刚弹过的棉。天上没有仙宫,有的只是蓝蓝的天。
激动过后的邵衍又忍不住惆怅了起来。
他并不记得自己的故乡在哪里,后来成了御膳监大总管后也回头去查过,因为可用的提示实在太少,回来的人只能查出他大约生在沿黄河一岸的受灾村落。具体究竟在那个位置早已无处考证。
他走了那么远,从黄河到京城。生长至枝繁叶茂的时候,已无处寻根。
而现在,第一眼醒来时留下的归属感让A市在他的心中也是不平凡的,又一次背井离乡出外打拼,人生真是荒唐。
******
落地前邵衍还是吐了一场,这让他感到很羞耻,几乎恨不能立刻将自己那个装着呕吐物的袋子毁尸灭迹。落地前他从窗外看到远处的土地上驻满林立的高楼,邵衍预感到这个城市也许会是远超他想象的繁华,但出站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被震撼了一下。
科技不得不说,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邵衍被母亲围了一大块厚厚的围巾。他身板小,体型又漂亮,还围得这样严严实实的,从露出的眉眼处还能窥得他出色的五官,周围的乘客们便都以为出来的会不会是某个明星,全程都在似有若无的打量他。
邵总管从没有那么狼狈过,又是当众呕吐又是以病容示人,谁敢看他他立刻就不善地盯回去,搞得偷看的乘客一个个都心惊肉跳迅步疾走,仿佛都在赶着去开会似的匆忙。
严岱川和父母一起等在外面,看到邵家人远远走来立刻就招手示意,站在严岱川手边的两个青年盯着被裹成埃及神像的邵衍看了一会儿,心头,满是不可思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表弟?”
严岱川答应了一声,有些担心地看着邵衍脸上没被围巾裹住的部分。他皮肤简直比在A市见到的时候还要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是生病了?”
严常乐一脸的莫名其妙:“就他这个小身板,你至于警告我那么多次吗?还什么让我别随便撩他,你得让他别随便撩我才对吧?”
“是啊。”严稀也很赞同他哥的话,“咱们表弟几岁了啊?怎么看体型跟个小姑娘似的?又戴帽子又戴围巾还穿得那么厚,他身体很差?”
呵呵。
严岱川懒得跟这两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堂弟解释。常军军回去之后落下的心理阴影可够呛,上次严岱川没空派人去J省,直接打电话跟他说邵衍要采雪,那个成天拽的二五八万的小子跟火燎屁股似的半点不敢慢待,隔天就把冷库车派了回来。这两个……估计也得吃点教训才能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就他们眼下这个心态,这一天估计也不太远了
严岱川一点也没觉得不愧疚,孩子们嘛,总有一天会跌着跟头学会成长的。
邵父邵母走近后,他上前就想扶邵衍,被对方摆摆手拒绝了。严岱川间目光投向邵母,就见邵母表情忧愁地回答:“晕机了。这孩子以前就晕机,我以为他失忆了能忘记呢,结果还是晕了。”
一群人挂念邵衍的身体,也就没再寒暄。李玉珂一边朝外走一边跟邵家人介绍那两个陌生青年:“这个是严常乐,老严他弟弟的大儿子,那个是严稀,小儿子。他们兄弟俩在S市呆了不少年,长乐自己开了个做贸易的公司,严稀喜欢艺术,现在跟了个老师在这学习。”
严常乐很有架势地和长辈们点头问好,他穿着打扮比较显成熟,又剃着干净利落的短发,五官棱角分明的,看起来岁数比严岱川还要大些。他弟弟相对来说看起来就不靠谱很多,蓬松的黄发烫了小卷,穿着一身印满小图腾的衣服,脚上蹬的是个背后带翅膀的运动鞋,耳朵上也穿了耳洞,挂着一个前后都有圆锥的大耳环,耳垂看起来都有点不堪重负了。他性格不如哥哥看起来沉稳,蹦来跳去地去和邵母搭话,邵母显然见多了世面,也不觉得他的打扮奇怪,看严稀性格活泼开朗说话也好听,立刻就疼爱的不行,被奉承地嘴都合不上了,还非常粗神经地让严稀和严常乐以后多照顾照顾邵衍。
围着围巾在一旁低头走自己路的邵衍忍不住有点奇怪地看了严稀……的耳洞一眼。对方的穿着品位以他的落后审美根本没法不好评价也无法接受,他以前只见过波斯来的男人们会戴耳环,像严稀这样花里胡哨的更是前所未有。
严稀中二期未过,发现邵衍盯着自己看后更加得意了,简直跟开了屏孔雀似的在对方身边转悠个不停,却浑然不知邵衍正在心中暗自吐槽他打扮奇异。
邵母原本说一家人去住酒店就好,李玉珂却说什么也不同意,直接指挥车子开去自家。邵母想到邵衍刚刚晕机,担心他身体不舒服,便也没有再推让。一路上除了堵车其他地方都还是很顺利的。望着那一眼看去看不到尽头的大红尾灯,邵衍真是对这个时代人民的富庶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沿路令人眼花缭乱的高架和那些耸入云端的高楼把邵衍震撼了个够呛,路过一条江边的时候李玉珂手指朝窗外一指,指着一栋邵衍一路过来所能看到的最高的楼道:“喏,新店就在那里了,最顶上的三层,视角特别好,肯定能火。”
邵衍暗暗记下这个位置,心里虽然遗憾不能整栋楼都买下来,却也知道以自家的经济实力一下子想吃那么大终究有些遥远。听他们这样骄傲的说法,似乎那三层楼的价格并不低,严家愿意主动借出这么大一笔钱,无疑也是少见的好亲戚了。
严家的房子离新店并不近,邵衍估摸着车大约开了有小一刻才拐进密林里。他也不知道这地方算不算得上郊区,总之周围的喧闹已经尽数远去,周围能听到时常响起的鸟啼声。树丛后掩映着一处处独栋的小别墅,并不是尖顶的,外表看起来比A市邵家的要新潮很多。沿着路也看不完全,顶多露出个楼顶,大冬天的这里许多树也还是茂密青翠,品种邵总管也看不懂。
严家的房子看起来也不太大,进去要上坡,前院的路边是两块很宽广的草坪,搭了秋千和座椅,倒是挺惬意的。后院连着房子修了一处镂空镂空的长廊厅,里面是个盈满了水的游泳池,房子比邵家自己住的也大不到哪去,外头看着有三层,里面实际上也就两层,第三层是个罩了玻璃的种满花草的花房。邵衍原本以为严家那么有钱,自住房怎么着都得像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江南商豪那样占个几十亩地呢,再带个园林挖个湖什么的,哪知道现在一看也就比自己家要大上那么一点点。
邵衍心中对未来的发展有了点压力,看来如今虽然人人都过的不错,富商们的日子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过。
好在这房子虽小,客房却也有个七八间间,够邵家来的人住了。邵衍有些心疼严家现在的处境,进了屋后也没点评任何一处地方的不好。屋内暖融融的,他先回房间去换了套衣服,再拿水洗了把脸,又发现客卧里的浴缸也不怎么大。
邵衍发愁,这个时代的产业那么难置办,这可怎么好呢?
他也就是有点晕机,吐一场后有些疲劳。一路过来休憩够了,加上锻炼习武体质也变强健了很多,到地方之后难受的感觉就淡下来了,洗了把热水脸后整个人又重新焕发了精神。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上来的严岱川,严岱川给他拿了点胃药,邵衍虽然胃不疼但也还是结过来吃了。严岱川看他就穿了一件浅色针织卫衣配牛仔裤,不由皱了皱眉,抬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穿这么少一会冻死你。”
邵衍原本想躲,看他手伸过来之后又停下了避让的动作,自己也伸手覆着对方结实的胳膊捏了捏:“你猜我身体如何?”
严岱川避开邵衍,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拿回对方手上喝光的水杯下楼离开了。
邵父邵母正和严家爸妈讨论新店开业的事情,有严家人督工,餐厅的装修啊手续啊之类的问题自无需过多操心。主要的问题就是邵家人在S市没什么根基,这样大的一个城市,瓜分蛋糕的势力比A市那样的小地方要复杂的多。邵家的名声在中部地区还可以用用,拿到S市就有些不够看了。不论是外来的专走上流路线的那些奢华法国餐厅还是同样延续了好几代人的中式酒楼,没人会乐于见到一个实力斐然的竞争对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飞速发展。
李玉珂为了妹妹一家的生意也算是操碎了心,短短月余时间把这条线上明里暗里的关系都差不多摸了个干净,整理出了一册厚厚的文件来,翻开,上面全是树状图的各个竞争对手的亲缘关系。
相对父一辈只有兄弟两人的邵家来说,这些人物关系要用好几页纸才能放得下的世家才能真正算得上是底蕴深厚。婚生的私生的超生的、兄弟姐妹六七个的几乎都是常态,从顶端就开始凶猛开叉的树状图到最后简直能让人看眼花缭乱。
做粤式酒楼的、川味的、本帮菜、不知道什么系的菜,这些人随随便便朝上追溯几代就说自家有先人在宫里做御厨,故事编得比邵家还要真实,连姓氏都考究出来了。
李玉珂道:“这些人最远的从S市刚开发就跟着来了,有一些大本营甚至在B市,如果没有必要,轻易别和他们对着来。你们一开始也不会给他们很大的威胁,先别把野心表现地太明显,等到发展好一些再考虑下一步扩张的事情。这期间一定别放下走关系,多认识一些朋友,也多些路子。咱们两家毕竟经营方向不同,有些内部的问题未必能帮你们解决。”
邵父深以为然,邵母沉吟片刻,迟疑道:“这一下子的,也无处入手啊。”
李玉珂拍拍她的肩:“你有心就好,我会帮你介绍的。S市这边的太太们爱好也不多,打麻将购物什么的,慢慢就能融入进去了。”
邵衍从楼上下来,差不多也听了个完全,见母亲眼底深处对李玉珂说的计划有那么点忐忑,便出声转移她注意力,喊田小田道:“托运的酒有没有忘记拿?放哪去了?”
邵母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刚才心中的紧张顿时一扫而空,一边四下张望一边说:“是了,忘得干干净净。这次来还给你们带了点酒来。原料都是托小川弄的,结果酿出来之后你们都没尝到,上回你们到A市时家里也没准备,这次刚好给你们带一点来。”
“怎么这么客气?”李玉珂一边嘴上推让一边跟着邵母出去取,顺手把严岱川的两个堂弟一起叫了出去,片刻后每人提着两个精致的酒瓶走了进来。这酒瓶是邵父去定做的,一个星期前才出来的成果,瓶身用上好的玻璃做成水晶质地,烧出几枝只有点点鲜红点缀的腊梅,瓶颈细细长长的很有几分味道。透明的绿色酒液盛装在里头,颜色被玻璃折射的异常温润,再配合浮在瓶身上的腊梅花,古色古香相当漂亮。李玉珂转着瓶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在瓶底找到了和御门席餐厅招牌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忍不住赞叹道:“你们可真是下大工夫。”
可不是吗?邵母嘴上没讲话,心中却忍不住跟着附和。为了这个瓶子他们就请了好几家设计公司来设计,最后出来的样品更是几经修改,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才弄出了这么个独一无二的玩意儿。等到过段时间申请来专利之后这个酒瓶就可以投放进餐厅使用了。既然要把酒推动成御门席独一无二的招牌产品之一,不下点功夫可怎么行呢。
李玉珂摸着瓶子,片刻后又想到了什么:“恰好,我刚才跟你说的家中办酒楼的茅家人,茅老爷子的大儿子和他老婆就喜欢喝两口。你这酒要是够好,过几天去拜访的时候就不用费心去准备别的礼物了,送两瓶这样的酒也挺拿得出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找这瓶子启封的地方,摸来摸去也没摸到封口,忍不住放下瓶子开始仔细研究。
一旁严家的两个堂兄弟也很是感兴趣,跟着她一起找。邵衍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近了,随手一摸就把严稀捧着的酒瓶给拿到手了,严稀眼一花发现自己手里的瓶子不见踪影一时还在发愣,那边的邵衍手指在瓶口轻轻一挑,就将最瓶颈上头那个隐藏的极好的形状凹陷的小盖子给旋了下来。
小盖子是玻璃里烧了软胶的,安全又密封,看外表却很难发现踪迹,并不破坏酒瓶浑然一体的美感。严稀被拿了瓶子,心中有片刻的不爽,刚想发难,就嗅到一股缓慢浓郁起来的悠长酒香。
邵衍将瓶盖倒过来,取出里面严丝合缝的软胶,朝里面缓缓倾了半杯酒。软胶塞回去堵住瓶口,刚才的瓶盖立刻就成了模样精美的配套酒杯,浅绿色的透明酒水看起来轻薄,晃动的时候却能在杯壁上挂出颜色,漂亮的不成。
邵衍将酒杯横到严稀面前,笑容很淡:“尝尝。”
严稀心中虽然有点不爽这个小个子刚才拿走酒瓶的事情,对上他的眉眼,手上却下意识地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唔!”
酒液从进入口腔开始散发出霸道的香,一路流淌过喉舌落进胃袋里,滋味层层叠叠经久不散,暖意一下子窜进四肢百骸中。
“怎么样?”邵衍取过严家帮佣送上来的小酒盅,亲手斟了几杯推向桌边的几个人。
严稀眯着眼回味了一会儿,他不懂酒,只觉得喝进口的这一杯酒味道很特别,明明不像烈酒那么辛辣,可滋味就是特别澎湃,会让人忍不住沉浸进去。
好几秒钟之后,他才点了点头,转动着手里的空酒杯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好酒!”

  ☆、第三十三章

那几瓶酒后来自然也没有多动,除了开封的那一瓶之外其他的全都被李玉珂小心地放进了恒温酒柜里。严稀喜欢这酒回味悠长的味道,看自家伯母这样小气肯定不干,然而申诉的话才说出口,他就被李玉珂暴揍了一顿,丢给他哥带回房间去反省了。
严常乐显然习惯了李玉珂的粗暴,相当冷静地端着自己那杯酒围观弟弟鬼哭狼嚎。拎着严稀要带走时候见对方还在挣扎干脆地就补了两拳。
他扯着弟弟的后脖子路过邵衍身边,忍不住停下来看了邵衍一眼。邵衍和他对视,并没从对方的眼神中找出恶意,便和颜悦色地朝楼梯方向一摆手。
严常乐转开视线大步离开,擦身而过的时候小声对邵衍道:“酒很不错。”
邵衍回头看着高个青年的背影一会儿,转过脸来撞了一下才过来的严岱川:“哎,你大堂弟人蛮有意思的啊。”
严岱川接过母亲递来的酒杯没有动作,仰着头从眼角盯着邵衍兴味的表情,邵衍这个有意思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真是出了鬼,这家伙的一张嘴居然也会在不有求于人的时候说好话?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家大堂弟严常乐的为人,成熟、精明又慢热,跟他的性格不是差不多吗?哪里有什么特别了?
严岱川转着杯子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搅着两分不满。小变态除了在需要原材料的时候才会对他客气,其他时候都冷淡的不行。严常乐今天跟他不过第一次见面就得到了夸奖,自己真是白对他那么好了。
酒一入口,醉人的香气就开始在肚子里来回激荡。严岱川心道这真是难得一见的佳酿,眼角余光扫到邵衍还在搓着酒杯若有所思的模样时心中的赞叹立刻就减了两分,语气很平静地点评:“给我妈喝挺合适,给我淡了点。味道还行。”
邵衍眉头微挑,倏地抬起眼来看向他,严岱川和他对视了几秒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妈的。
邵衍盯着对方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在心中暗自骂了一声。
*****
被扯回房间之后严稀扭动着摆脱了他哥的手,
“你干什么啊?抓的那么狠。”他一边整理衣领一边委屈地控诉他哥无节操站队的恶行,说完话后忍不住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脑门,小声抱怨:“大伯母也真是的……下手好疼。”
“又不是第一次挨打了,大惊小怪什么。”言行都很非主流的严稀到哪儿都不守规矩,明明是个学艺术的,吊儿郎当的样子却更像小混混一些。在S市读书,他们爸妈担心以严稀这个个性恐怕要学坏,千叮万嘱让李玉珂好好看管自家两个儿子。严常乐本来就是本分人,生意有大伯一家的照料更是蒸蒸日上,严稀可就不一样了,泡吧回来的晚、带女人回家过夜又或者出去飙车什么的,当时李玉珂还是很给面子的,私下里却必定得按着人狠揍一通。她手劲大、脾气爽利,刚开始的时候严稀还给爹妈去电话告状,哪知道父母电话一撂就立刻拨给李玉珂道谢,言语里还颇有要把严稀放在严家多住段时间学学好的准备,吓得严稀一佛出窍二佛升天,立刻就学乖了。
他只等着过几年和导师一起安排着出国,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干什么父母都管不着了。现在能忍一时就忍一时,更何况就李玉珂那个手段,他也确实是不敢违抗的。
严常乐没理他,自己琢磨起刚才在外头喝到的那杯好酒,严稀见哥哥不说话,鞋子一踢就盘腿坐到了床上:“哥,你说下头那个酒还真能是邵衍酿的?”
严常乐俯身把他乱踢的鞋子摆好:“怎么?”
“要是真的,那这个邵衍还蛮有意思的嘛……”严稀摸了摸下巴,一脸的兴致勃勃,“酿这么一手好酒,大伯他们还说他会烧饭。哥,你刚才没看到,我手里酒瓶子抓的很紧的,他就从背后摸上来,手一伸,就那么一下,我都没反应过来东西就被他拿走了,跟变魔术似的。”
严常乐笑笑,看弟弟手舞足蹈跟自己比划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你给我安分点吧,也听点人话,大哥都提醒我们了,你也别手贱去撩人家。”
严稀啧了一声:“你真是越来越死板。邵衍多好玩啊,我刚开始还以为他跟小姑娘一样,你瞧出机场的时候包的那么厚实,走路时连头都不抬。结果衣服一换长得还挺漂亮。哥你说他多大了啊?”
严常乐垂眼看他。
严稀抓着自己的脚腕使劲儿翘了翘,整个人仰头栽倒在大床上滴溜溜滚了两圈,趴在被面上兴致盎然地计划:“真的挺有意思。下回约他一起出去玩好了。”
严常乐耸了耸肩,反正弟弟从来都不听他的话,便也不再劝告,想起正事:“我记得你过几天参加那什么画展,自己注意点,别玩疯了,到时候把日期给忘记。”
严稀盯着天花板沉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倏地坐起身,满脸惊讶:“是哦!好像没几天了!”
掏出手机来翻找片刻,他这才舒了口气,有点无奈地叹了一声:“烦死了,每天都是些破事。那叫什么画展啊,老师说去的都是什么中西方艺术界的前辈,其实就是些老古板。你说我一学油画的,跟着去干嘛?”
他抱怨着,他哥跟没听到似的转进了浴室里,片刻后洗手的水声淅沥沥传来,严稀不甘心地扯开嗓子:“哥!!你养我吧!!我不想学了,我都什么年纪了啊,还跟着老师到处瞎跑。”
严常乐拎着漱口水钻出来手一挥朝小王八蛋砸了过去,嘴里冷笑:“你做梦吧,等你嫂子进门,老子立刻跟你分家。”
严稀痛哭:“禽兽!!!”
******
“展会?”
邵衍把电话换了一边手,朝看向他的邵母指了指旁边,这才走远了一些询问遥远那一头的李教授,“我现在人在S市,你们自己去就好。”
“知道你在S市啊,文化交流会就办在S市,协会里的教授们过几天就动身要过来了,刚好凑上。”李教授一边说着,语重心长道,“小邵啊,集体集体,就是人到齐了才能叫集体嘛。这次展会的交通住宿餐饮协会里都给报了,是很重视的。中西艺术文化那么深入的交流近几年很少见了。我知道你有才华,有才华才更要进步嘛。更何况你又免考又加分的享受了那么多的权利,偶尔还是要尽一下自己的义务吧?”
邵衍回头看了眼餐厅,装潢的已经差不多了,但距离开业肯定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只好答应了下来:“行吧,到时候你们到了S市再联系我,餐饮住宿就不要了,我这边有住的地方。”他顿了顿,又问,“能折现吗?”
“不行!”李教授迅速回答之后,又很摸不着头脑,邵衍的家世他是清楚的,就算分了家之后也应该很富足啊,“……你很缺钱?出什么事情了吗?”
邵衍有点遗憾,但想到之前问来的S市房价,对比一下自己每个月八百的津贴好像也是杯水车薪,只能若无其事地说了句没事,然后恹恹地挂了电话。
他站在餐厅一尘不染的窗边,朝外看去满眼都是一望无际的天地,旁边的桌子还没来得及铺上桌布,他手一撑坐了上去。
新餐厅修整的很漂亮,地段比A市天府店的要大一倍多,这座S大厦的占地也比A市天府大厦的要宽许多,餐厅在S大厦的88、89和90层,几入云端。朝下看去,胆小一些的腿真的会软。邵衍倒是没有恐高症,站在那么高的位置朝下俯瞰的感觉令他新奇又着迷,兴许男人们心中都会存有这样的征服欲,否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的诗句又是怎么流传下来的呢?
邵衍好心情地晃着腿,仔细打量这个对他来说尚属陌生的城市,哪怕他什么都不懂,也能嗅出这里的味道有多先进。四下里全是林立的高楼,楼和楼的差别也不过是哪一栋更高,这样壮观的建筑外墙竟然也不见灰尘,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他垂首盯着地面上小的像蚂蚁的行人和甲虫排列拥堵的车队,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田小田的声音:“……师父。”
邵衍抬起头,田小田站在好远好远的柜台那边朝他摆手。
邵衍愣了一下,抬手召他过来,就见田小田用振动的频率开始摇头,整个人朝后缩,满脸都是警惕。
“……”邵衍扫兴地跳下桌子走过去,“什么事?”
“我真的要在这里工作吗?”田小田哭丧着脸去揪他师父的衣摆,“我刚刚去后厨看了,天煞!连后厨都是透明玻璃墙,我恐高啊师父!!”
邵衍冷眼瞥他,忍不住抬手打了他后脑勺一下:“怎么会这么没用!”
田小田眼睛真的红了:“……不能换地方吗?”
邵衍望进他的眼睛:“你说呢?”
“……”田小田绝望地蹲了下来开始拉扯自己的头发,邵衍丢下他跑到后厨一看,眼前顿时一亮。厨房大的很够呛,不锈钢的案台流水般排开,各种灶具都摆放齐全,通透的玻璃墙让白天时厨房里的光线显得明亮。不过厨房是深U形状的,有玻璃墙的也不过是最深处那么一小块而已。回忆起从以前似乎就没看到田小田靠近过天府店的观光区,邵衍沉默了两秒,为自己挑徒弟的水平点了一支蜡。
邵父很重视这次开业,每一处地方都检查过去后才点头确定了完工,邵衍带来的徒弟们被留下来熟悉炊具操作,刚下楼严家的司机就迎了上来,对邵家父母道:“邵先生邵太太,我家太太说让我来接各位去茅先生家,已经订好晚餐在那里用了。”
邵家夫妇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后镇定地点了点头。
邵母有点紧张,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以前学习的社交技巧了。A市值得她去交际的人并不多,在小地方自然会有人主动来与她结识,邵家分家之后以前的那些朋友来往的也少了,只留下几个感情特别深厚的,也已经无需用客套来拉近距离。
茅家是个什么情况,邵母前一天还听李玉珂提起。这一家人当初发迹在G省,正宗粤菜大厨出身,茅老爷子极擅长烹调鱼唇,也是靠这一道菜为自己打下了显赫的名声。茅家那似真似假的历史也璀璨的很,早先的已无证可考,最近的近代史,却有明确证据证明茅家先辈在清廷中活动过。甭管是哪个朝代,扯上了皇家地位立刻就不一样了。于是茅家也跻身进了S市大大小小的“御厨后人”行列当中,且手段非凡,来S市十多年的功夫,已经把自家的招牌做满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茅家的酒楼自然也成了高端的代名词,近些年已经扩散到了周边好几个经济发达的省市,好评不断。
这样一个历史和邵家相似又有些不同世家姿态却并不陈腐,家里的兄弟也很明显比邵家要和睦很多,现在虽然茅老爷子还在世,可餐厅的经营却早已经全权交到了大儿子手上。大儿子也不藏私,茅家公司下的分公司子公司都是交给弟弟妹妹们负责的,一家人到现在也没闹出过什么难听的丑闻。光这一点,就足够吃尽兄弟阋墙苦头的邵父感到羡慕了。
车停在一处和严家差不多大小的房子前,佣人打开大门后邵母远远看到里面有人朝外跑了出来,刚下车,就被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胖妇人给握住了手:“你就是赵家妹子吧?哎呀,长得好漂亮!”
邵母愣了一下,发现对方穿戴衣着无不奢贵,结合起这个热情的态度,一时间竟然不敢确定对方的身份。见她愣了一下后胖妇人拍着大腿笑起来:“你看我这人。我叫凤祁芳,你叫我芳芳姐就好,要不跟着玉珂叫我阿芳,我都不介意。”
凤祁芳邵母哪能不知道啊,茅老爷子的大儿媳,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茅家女主人,邵母原来以为对方哪怕不像普通人家的太太那么冷淡,肯定也会比较高傲些的,结果没料到却碰上一个这样前所未见的人物,心中的忐忑立马去了一半。
看到邵衍的时候凤祁芳眼睛一亮,忍不住凑近想来摸邵衍的头。邵衍对这样热情的人向来吃不住,躲避不及居然也被摸了个正着,半晌没回过神来,就听茅家太太心满意足地夸奖他:“这一定就是衍衍了吧?玉珂把你夸的千好万好,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可比我家那几个臭小子要好多了,又白净又斯文。”
邵衍迟缓地问了声好,凤祁芳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热情地招呼一家人进屋,沿路还不住地说:“多谢你那两瓶酒,我们家老茅闻到香味就喜欢的不成,连碰都不让我碰。”
邵母赶忙客气了两句,刚进屋暖热就扑面而来,真是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邵衍皱了皱鼻子,从空气中捕捉到一丝已经快要消散的酒香。
屋里坐了不少人,除了李玉珂夫妇外都是生面孔,年轻的年长的一齐朝门口方向看过来,李玉珂知道妹妹胆比较小,立刻起来帮着活跃气氛。
原来屋里坐的都是茅家的人,茅老爷子的儿女除了出国的和不在S市的都聚在了这里,一共兄弟姐妹四个,加上他们的孩子,数量实在可观。茅先生是个看起来很富态的光头男人,啤酒肚又大又挺,脸上红光满面,表情却有些严肃,和茅家太太看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性格。
茅先生端坐着,腿叉开,双手扶在两腿的膝盖上,郑重地跟邵父道谢:“多谢你们送来的酒。”
邵父倒不至于怕他,心中不自在却是难免的,只能客气道:“刚才茅夫人也说这个话,哪里值得两位这样感谢了。都是犬子心血来潮的作品,当做礼物还怕是怠慢了。”
茅先生一下子转头将目光落在了坐在邵父旁边的邵衍身上,邵衍正在低头剥花生,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后一边朝嘴里塞花生一边抬起头来,顿时屋里蹭蹭蹭又多了几道射向他的视线。
这家人怎么回事……
邵衍心中有那么点古怪的感觉。
茅先生看他吃花生,盯着他微动的嘴唇,眼神有些纠结,好一会儿后才郑重问他:“你叫邵衍?”
面对同行的时候邵衍从来不会把姿态放太低,便只是点了点头:“是。”
茅先生问:“你师从何人?这酒也是你师门传下的辛秘吗?”
没想到对方会问自己师门,邵衍眉头微皱,自然不能据实相告,含糊敷衍了两句:“酒不过是自己瞎琢磨的,哪里称得上辛秘。”
没想到这个茅先生竟然意外的刨根问底:“师门不方便透露吗?”
邵衍看着他没有说话,邵父见儿子不开口,还以为他倔脾气又犯了看不得茅先生这样没礼貌地和自己说话,赶忙帮着回答:“没什么师门不师门的,就是小的时候跟他爷爷学过一段时间。”
茅先生点了点头,严肃的表情淡了一些,眼里浮上些许的满意:“既然没有师承,那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这下可不止邵家,连茅家的一群人都齐齐愣住了,原本旁边不太明显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了邵衍的身上。邵衍坐直了身体,有些不可思议:“什么?”
那边叫爸爸的叫大哥的也嚷嚷开了,茅先生可不理他们,抚摸着自己的膝盖看向邵衍的目光无比慈爱:“听你严叔说你酿的这种酒原料用的是雪水花瓣和蜂蜜,我这些年研究古籍食谱,也算看了不少大同小异的配方,怎么试也没能成功,就以为那些记载不过是故弄玄虚。现在一看,恐怕还是我巧思不够。你能酿出这种酒,在厨艺上的天赋实在是我见所未见,就这样埋没了岂不可惜?”
邵衍见对方说的情真意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他并不想朝对自己心怀善意的人出言不逊。那边的邵家父母也有点愣,两两对视片刻后也有种和邵衍一样的为难,李玉珂在一阵愕然之后干笑着站了起来:“这才刚见面呢,哪就说到拜师了,这也太草率了!”
茅家有几个小辈也目光不善地看向邵衍,听到这话也跟着出口相劝,茅先生的固执却远超他们的预计,被这样一阻拦立刻就生气了:“这有什么草率的?你们一个个自己天资不行,还怪我找到天赋好的徒弟吗?”
邵父看对方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没办法,只好出声推辞:“茅先生的好意我们一家心领了,只是衍衍早就过了拜师的年纪,现在也收了不少徒弟,御门席里的不少菜色都交给他负责,拜师已经不合规矩了。”
茅先生一愣,盯着邵衍的眼神带上满满的惊讶:“他才多大?怎么就带徒弟了?”
“带了,还带了不少。”李玉珂赶忙解释:“要不说老茅你会看人呢,衍衍这孩子别的我不敢说,天赋绝对是好,别看他年纪小,做菜的本事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爷爷还地道。”
茅先生听到这话肯定是有点不高兴的,他几十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提出要收徒弟就被拒绝,运气也太差了点。他上下打量邵衍,看对方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哪肯相信李玉珂的推辞.
邵父邵母一看他表情就头痛,感情这是个和邵衍一样的倔脾气,一时间也站起来帮着李玉珂推脱。茅家的小辈们刚才被骂一通,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外人被自家大长辈收成徒弟,也跟着一起劝阻,屋里闹嗡嗡吵得邵衍头都疼,手上抓着的一把花生也吃不下了,随手丢回了桌子上。
“好啦!”人群当中的茅先生板着脸听了一会,声如洪钟地喊停了众人的喋喋不休,目光炯炯看向邵衍,“你跟我进来!”
他说着起身就朝厨房的方向走去,片刻后两个还在忙碌的厨师被赶了出来,大厅里的众人还有些不在状态,凤祁芳一拍腿大步追了上去:“你这个狗脾气,人家是客人,你这是干什么……”
邵衍被今天见的这一家奇葩弄的有些言语不能,看茅家夫妻俩都离开了,也不知道是该告辞好还是留下来好。他目光落在跟茅家更加熟悉的李玉珂身上,李玉珂犹豫了一会,朝他挥挥手,示意让他也跟上去。
邵衍本身就无可不可,见状也真的就起身去了,邵家夫妇有些惶恐,他们是来拜访的可不是来砸场子的。
“没事。”李玉珂坐过来拍拍邵母的手,“茅先生就是这个脾气,你就当他撒娇了。他这人惜才,邵衍要是能让他满意,日后对御门席在S市的发展也是有好处的。”


  ☆、第三十四章

茅家的小辈们坐不下去了,心情复杂地和大人们说要去别处玩玩,在后院里一凑齐,立刻放开胆子大肆抱怨邵家人起来。
茅家二先生的小儿子茅跃文愤愤不平地对自家姐姐道:“真是不知道大伯他是怎么想的,爸以前托他教我和大哥,他口口声声说什么爷爷规定只能把茅家手艺传给拜入师门的弟子,爸让他收我他又不同意。现在来了一个外人,还没说几句话呢,就上赶着要把人家招揽进来。”
他姐姐茅悦美脸色也不太好看,却心有顾虑地看了眼不远处坐在休息椅上的茅少峰,推了弟弟一把:“少胡说八道!这也是你能说的?!”
茅跃文咽不下这口气,但顺着姐姐的眼色看到一边正在闭目做沉思状的茅少峰时还是硬生生把怒火压制下去了。包括他们姐弟俩在内,出来的这一群茅家小辈都不能算是茅先生的正经孩子。茅家父辈兄弟姐妹四个大多没少生,茅先生这个正经要继承家业的老大膝下却只有两个小孩,大儿子茅广陵目前去了国外进修,小儿子茅少峰就在国内跟父亲学习管理。在茅家小辈中茅少峰这个未来的领头羊自然是地位最高的,谁也不敢在他面前当面吐槽他爹的奇葩之举。
就算再郁闷,话题的尺度也只能保持在攻击邵家身上。小辈们本来就对生意场上的事情了解的少,加上严家为了避嫌,并不会轻易和茅先生的其他弟妹多来往,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家大伯为什么要对这莫名其妙的一家人那么重视。
茅家这种长幼秩序分明的人家,留给长子之外的蛋糕本来已经少得可怜了,现在又来了一个疑似要大加搜刮资源的外人,不觉得紧张才是有鬼。
“真是莫名其妙,这家人上门来拜访就带两瓶酒来。那个邵衍,坐下来就开始吃花生,大伯跟他说话也当做没听到似的,一点都没有礼貌。”
“一看就是小白脸一个,恐怕锅铲都掂不动。”
“样子懒洋洋的,进来也不跟我们说话,畏畏缩缩,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人。”
茅少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一旁还在唾沫横飞的几个人立马停下动作去掏打火机,茅跃文快一步点着火送到了茅少峰跟前,见对方凑过头来点烟,忍不住问了一句:“峰哥,那家伙那么讨厌,你也不动手教训教训他?”
“教训谁?”冬日的太阳晒起来暖洋洋的,茅家后院藤编的休息椅上铺了软垫,坐在里面柔软舒适,茅少峰抽了口烟,半眯着眼看他,“教训邵衍?干嘛教训他?我觉得他蛮有意思的。”
“……蛮有意思?”茅跃文合上打火机盖子的速度慢了一瞬,有点意外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闷不吭声的,哪里有意思了?”
茅少峰想到自家父亲刚才边说话边纠结地盯着邵衍吃东西时的眼神,不由失笑。因为是家里老大的缘故,茅先生从年轻时起性格就较同龄人沉稳冷淡,面对家里的孩子也不见片刻松懈。小辈们,包括茅少峰兄弟俩在内,看到他时气焰永远会被压成短短的一截,没人敢在他面前表现出不逊,连开玩笑时都得夹带着五分正经。
邵衍这样敢一边吃花生一边懒洋洋回答他问题的人,茅少峰除了自家爷爷和母亲外再找不出多一个了。这可不是有没有礼貌的问题,邵衍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礼貌,他只是不怕茅先生罢了。
居然会有人不惧父亲的威严,茅少峰真的觉得挺新奇的。堂兄弟们在一旁叽歪个没完反倒让他听着厌烦,这群人一副担心父亲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欺骗的嘴脸,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担心邵衍的出现会瓜分他们的利益。拜师都还八字没一撇,他们已经开始害怕邵衍算计茅家的东西了。谁又比谁强到哪去?
*****
邵衍在厨房门口听到凤祁芳抱怨丈夫的声音:“你想干嘛啊?玉珂带她妹妹他们来做客你就非得搅局是不?还有逼人拜师的,真没听说过。要不要脸了?年纪越大越不要脸了?”
邵衍眉头微挑,心道现代社会果然处处悍妇,对女人的敬畏忍不住更多了一层。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故意弄出了比较大的靠近的动静,凤祁芳很知分寸,立刻停下了抱怨的声音,转头一看,语气中带上两分抱歉:“衍衍你别理你茅叔叔,他这个驴脾气,就是在瞎胡闹!”
茅先生已经在她身后自顾自围好了围裙,老婆的责骂就跟耳边风似的左耳进右耳出。等到凤祁芳说完话,这才朝邵衍招招手:“进来帮我一把。”
凤祁芳一脸的无语,茅先生又转向她:“你先出去。”
眼看她要发火,邵衍也不想自家人第一次上门拜访就弄个无法收场的结局,只能朝凤祁芳笑了笑:“没事,我留下来就好。”
凤祁芳看看他又看看自顾自开始摆弄厨具的丈夫,深吸一口气,实在对此无从下手了,只能怜惜地拍拍邵衍的肩膀,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茅先生没有抬头,很专注地将黄酒倒进酱料里腌渍鱼唇,他搅拌的手法很娴熟,富含胶质柔软易破的鱼唇在他手中几乎成为了一块任人揉捏的果冻,没有几十年的苦练,必然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邵衍看了一会儿,心道果然还是大一些的城市卧虎藏龙。不必看别的,就凭这一身处理食材的本事,茅先生就比许多邵衍见过的厨师强了去了。
茅先生见他没动作,忽然就出声了:“我六岁起开始学厨。”
邵衍愣了一下,微微一笑:“我是八九岁时,也差不多。”
茅先生的声音沉而沙哑,语气并听不出特殊来,仿佛只是在最自然不过的陈述:“我父亲说我天赋过人,可我那时候只觉得做菜辛苦,勺铲沉重。后来也就习惯了,做菜也有不同的乐趣。十多岁开始掌勺之后,我才懂得厨道的精深。但出色的厨师太多,天外又有天,我总是比不过,只能加倍努力,除了我父亲外,又去拜访名师,钻研技艺,到之后能撑起茅家的生意,已经快四十。”
邵衍点点头,挽起袖子洗了把手,上前去帮他料理干鲍。
茅先生看他的眼中有着欣赏:“这世上天才不多,就越要珍惜。你有天赋,更不该为任何原因埋没。你们一家的困难,我们在S市也有耳闻。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但为长远想,这样的困境,你才更应该学习才对。”
邵衍知道他的意思,也不回答,手上把鲍鱼洗净后提刀在裙边划出深口。茅先生还在感怀,看到这一幕时不由愣住:“你这是做什么?”
“裙边肉紧易入味,划在这里进料深又不影响美观。”邵衍看着台子上小盆子里装的满满的两头鲍,开口问,“勾个欠还是炖汤?”
“炖汤用海参就好。”茅先生见状放下了手上已经腌的差不多的鱼唇,跟邵衍一起处理鲍鱼,他大手一抓,刀尖在裙边旋转,却发现割入裙边看似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茅先生拿起邵衍料理好的鲍鱼掰开一看,裙边都整齐划一地保持着一皮相连的距离,掰开一看,里面似乎也内有乾坤,刀口虽然只有一处,但由外向里,刀痕却是有三道的。
他不由有些惊异:“你这是什么刀法?我父亲年轻时也和你爷爷切磋过,并不见邵家有这门刀法。”
“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邵衍手上很稳,将灶上正在滚小火的砂锅端到角落的灶口,自己开了一直锅,问茅先生:“不介意我用吧。”
茅先生朝他抬了抬手,自己则很有兴致地去看那几颗鲍鱼,抚摸着刀痕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不可思议地去看了眼邵衍的手:“照理说你这个年纪,手上用刀的力气不应该这样稳才对。”
邵衍随手给他挽了个刀花,雪白的瓷刀和手指也分不清哪个更莹润。茅先生不由失笑,嘴角浅浅勾起,面上严肃的眉纹和法令纹看着也不像平常那样严肃了。他也到邵衍身边起了个锅,在锅底呛起材料来。
茅家的灶台很大,两个人中间甚至还有些距离。茅先生一边朝锅里丢蒜片,一边对邵衍道:“砂锅里炖的鸡汤就是拿来煮鲍鱼的,你把东西丢进去就好,火再开大一些。”
邵衍却没有听从他安排,他取了个耙在鲍鱼上打出小孔后就晾到了一边,锅里入油,烧热,用筷子夹着擦干的鲍鱼在油里迅速地过了一遍。生鲜在油锅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邵衍的动作很快,除了颜色变深外,几乎没在鲍鱼的表明留下任何痕迹。茅先生看他糟蹋东西也不出声阻止,反倒兴致勃勃地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邵衍笑了笑,这才将鲍鱼放进了砂锅里,合着盖子开了大火,不到片刻,砂锅的盖子就开始发出咕咚咚的响声。
茅先生将油里炸的调料细心地捞出来,留下底油,开极小的火,将葱段码进去,又将鱼唇铺平在葱段顶端,均匀地晃动着锅子。等葱段底部金黄了,又将黄酒均匀地倒进锅中。
“刺啦”的一声响,浓浓的酒香氤氲出来,还不待成雾,就被油烟机吸了个干净。邵衍也有些新奇,他哪里见过有人用黄酒用的这样狠的。黄酒微酸,味浓,加入少量可以给菜品提鲜,但放这么多,无疑就有些喧宾夺主了。但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过来,茅先生腌的这些鱼唇都是大腥的材料,不放黄酒,恐怕就不好去掉那股海腥味了。
邵衍摇了摇头,心说果然如此,越是珍贵的东西其实缺陷越多。邵衍其实并不知道人们吃这些东西能有什么乐趣,让他选择,无疑是烤羊腿炖肉这些滋味浓郁的菜品更合胃口,但古往今来,人们却总爱追求那些难得的、稀有的,需要花费厨师大量心血去制作的材料。
这恐怕也并不全是口味的问题。
眼看时间差不多,他关掉正在正在炖煮的砂锅,将鲍鱼捞出来码在了一边。
盖过刀的鲍鱼一受热就蓬开了一朵伞状的花,颤巍巍的,模样及其好看,邵衍将肥火腿片入油锅煸出油,葱蒜爆香,加进少量的黄酒,开了桌上的一瓶老白干倒进去一小瓶盖,然后把杂料都捞出来,又加入了一些鲜露。
锅内轰然炸开的香气让一边正在打量他动作的茅先生忍不住睁大了眼,他从未试过将这几样调料在不放入食材的时候就入锅翻炒。邵衍又将几勺炖鲍鱼的汤倒进锅里,汤汁和油碰撞出激烈的响声,等一切平复后,才又重新将捞出来的鲍鱼倒回去,上盖子,小火,收汁儿。
茅先生看的有点傻,他凑近邵衍的锅边,看着透明玻璃盖下正在随着汤汁不断跳动的鲍鱼,忍不住问:“你这是哪门子的菜系?”
“邵家菜系。”邵衍回答,见对方一双眉头困惑地皱起,忍不住指了下他的锅子:“我觉得你这个鱼唇,要是下锅之前也像我这样呛一下,说不定也不用放那么多黄酒了。”
“哎呀……”茅先生若有所思地摸起下巴,忍不住点了点头:“你这倒是个……好想法。不用大油,鱼唇也不会化,还提前调好了味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不过片刻功夫,融合了鲍鱼香的汤汁就肆无忌惮地飘起香来,茅先生开始朝邵衍身边凑,问他用料和处理原材料时的想法。碰上感兴趣的话题之后茅先生的话变得异常多起来,两人真正交流之后他才发现到邵衍在厨艺上的造诣远比他想象的要高深许多。他这人脾气执拗,却是非分明,立刻为刚才会客时对邵衍说的话道歉,两人谈到兴起,茅先生又癫痫地和邵衍称兄道弟起来。
邵家父母在外头如坐针毡,担心邵衍年纪小会不知深浅地得罪茅先生,又担心茅先生自恃年高给邵衍受委屈,短短个把小时的等待几乎比度日如年还挣扎。
李玉珂原本还在安慰邵母,好久不见邵衍从厨房出来之后自己也紧张了起来。她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请凤祁芳带自己去厨房里看一下究竟,远处就忽然传来一股令她心头大放的浓香。
“什么味道?”
“哇,好香!”
“那么鲜,一定是大菜!”
“大伯大哥做了什么?”
大厅内的众人一下就热闹了起来,隐约被孤立的邵家人被排除在这场讨论之外,茅先生的手艺是目前茅家最值得骄傲的本钱,以才为尊的茅家人仅靠这一点就不会将小地方来的邵家放在眼中。刚才的收徒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个荒谬的笑话,哪怕茅先生同意了,他们这群弟妹以及茅老爷子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邵父却忽然觉得这一刻有些似曾相识,忍不住低声问邵母:“该不会是茅先生带着衍衍在里头做菜了吧?”
“我闻着是衍衍的手艺。”邵母对自家儿子一直是很有信心的,闻到香味之后紧张的心情也放下了许多,“我闻到火腿香了,衍衍弄海鲜就喜欢放火腿,除了他我没见其他人这样搞过。”
他们的声音很小,大厅内的其他人都没有听到,茅家人也是第一次嗅到这股味道,心里为自家大哥久不出山的手艺点了个赞,又忍不住面含讥诮地看向邵家父母。李玉珂和严颐夫妻俩他们是不敢得罪的,一到茅家就被奉为座上宾的邵家人自然就成了公敌。知道这一家人是从小城要来S市发展的他们就开始看不上了,邵家这个招牌在A省周边还可以用用,拿到外头来明显有些不够看。S市近年经济飞速发展,吸引来了不少想要捞金的人来经商,甭管有没有能耐的全都一拥而上最叫人厌烦。他们呆的久了,见多了在小地方被捧的头昏脑涨作风浮夸的人,最后来斗一圈无一不灰溜溜败回老家。
邵家哪怕不一定是那样的下场,最后肯定也好不到哪去,真有能耐早几年就出来抢占市场了,等到分家走投无路后才跑到S市,真有意思。A市都没有立足之地了,难不成S市就能做垃圾场?
小辈们循着香味回屋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甭管之前在外头表现的多么不忿,家教使然,在客人面前他们还是不会失礼的。年轻人们顶多也就是把邵家当成透明人,茅跃文姐弟俩也只敢躲在一边偷偷撇嘴。茅少峰懒洋洋地窝在一边琢磨这股香气的由来,瞥到他俩的时候带上两分不屑,目光一闪,就发现有人从厨房方向出来了。
是邵衍。
他正低着头一边朝外走一边用一块浅黄色的缎面手帕擦手,茅少峰盯着他的动作一会儿,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邵衍的手指白嫩细长,一派养尊处优的模样,刚洗过手的指甲变成了清润的透明色,很是风雅。那块手帕……
茅少峰难得生出了两分惊讶:这是他父亲的手帕。
茅先生很爱护自己的手,他的手要握刀、要雕花、要挑选食材,随便拂过锅面就能知道油有几分热,这样的一双宝贝,必然是不能随便轻忽的。事实上除了做菜外他很少会下冷水,每天都定时要用温水浸泡手部然后养护,平时做完菜也不会随便用纸巾来做清洁,而是必须要用真丝的手帕来擦干。这实际上是茅家人的传统,据说很多年前他们的先祖们就是这样干的,但事实上在茅家能享受到这个待遇的人并不多,除了茅先生之外,也只有茅老爷子了。
手帕都是自己去定做的,茅先生有洁癖,自己用的东西很少给别人碰,茅少峰倒是第一次看到自家父亲那么大方地分享这玩意儿呢。
邵衍擦完手之后抬起头,整个大厅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他也不露怯,朝他们微微一笑:“都进来吧,菜弄的差不多了。”
邵父邵母站起身,见邵衍给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松下口气。茅家众人被他这一副不认生的主人样膈应地够呛,一时间都没有什么动作,冷不防厨房方向传来了茅先生的一声大喝:“让你们快点进来!一个两个都愣着干什么。”
邵衍扶着父母起身,察觉到不善的目光一个个都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他犀利的眼神让几个把他当做假想敌的小辈们表情都不自然了起来,纷纷低头不敢再主动挑衅,一行人刚到餐厅就碰上了正兴冲冲端着鲍鱼从厨房里出来的茅先生,茅家人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齐齐愣住了。
茅先生压根没去搭理自家人,他多少年没端过盘子了,今天也是心情太好才破了例。邵衍说的在入酒之前炝炒鱼唇的方法他试了一下,结果竟然前所未有的好!鱼唇甜滑软糯自不必说,原本要用大量黄酒遮盖的腥气也因为混合了鲜露糅成了一股特殊的俨香,减少了黄酒的酸气又提高了菜品的品质,简直是一举两得,化腐朽为神奇。
要是可以的话他肯定得抱着邵衍亲上两口,几句话解决了困扰他那么多年的新菜问题。鱼唇本来就是茅家的招牌菜,各种做法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足之处,现在知道了还能这样解决问题,举一反三的,许多困难解决起来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邵衍炖好的鲍鱼用剩下的底汤勾上芡,成品出来的时候茅先生就服了。过了油锅的鲍鱼外形真是前所未见的漂亮,他在厨房里切了一个,因为改刀的关系酱汁竟然被炖进了鲍鱼肉里,鲜美的鲍鱼肉外表弹牙内里软糯,海味和芡汤浑然一体,简直天生一对,被他不知不觉就吃下去半个。
父亲身体不好不太下厨之后茅先生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这种和人切磋的乐趣了,双方互相学习交流经验,创新和升华都从此处来。
桌上铺满生鲜,鱼唇和鲍鱼显然是大菜,两个菜品混合的香味从近处嗅起来更加让人无法抵挡。茅少峰一下子觉得这盘子的鲍鱼怎么大的有些离奇,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鲍身的裙边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打开了,看起来竟然将近有一头大小。鲍身浓稠的芡汁色泽鲜亮,从热腾腾的从鲍身上流淌下来,只这样看一会儿,就让他忍不住口舌生津。
茅家的长辈小辈们围着餐桌打量,都忍不住朝茅先生大加赞叹:“今天的鲍鱼怎么烧的那么好!”
“是啊!个头大肉又挺拔,真是没闻过这么醇的鲜味!”
“父亲以前下厨,烧的也未必有大哥你这么好,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鱼唇也比以前不一般好多!”
“鱼唇真比以前好了?”茅先生哈哈大笑起来,浑厚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那确实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老严啊,你把这么个外甥带到我面前真是让我眼馋死了。邵老弟!来我这边坐坐坐!”
邵父很莫名地以为对方在招呼自己,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见茅先生快步走过来揽着邵衍的肩膀朝主位那边带去。邵衍的表情有些无奈,小声对他说:“茅先生叫我老弟,家里的辈分不就乱了?”
“各叫各的不就好了?”茅先生显然不是在乎这些东西的人,除了邵衍之外他谁都不招呼,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指向饭桌,“今天这一桌菜都是我跟邵老弟亲手做的,哈哈哈哈,这徒弟我可真收不起。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去我们茅家老宅见见我父亲,他一辈子痴迷厨艺,你们俩对上了肯定有话说。”
邵衍被按在主桌顺位的第二个,周围人包括李玉珂夫妻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在看他。茅家人的目光跟在看外星人似的,这个邵衍是学巫术的吗?他们姓茅的自家人都多少年没看到茅先生那么开朗了。凤祁芳笑眯眯地招呼客人收拾丈夫留下的烂摊子,对邵家夫妻尤其精心周到。落座后一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茅先生已经开始动筷了,这才慢吞吞地区夹鲍鱼。
叉子叉入鲍身的时候,不一般的质感就让他们心中生出了些许赞叹。
等到切下小块入口之后,所有人都忍不住惊愕地看向了主位方向正在一脸头疼地推拒茅先生舀来的鱼唇的邵衍。
鲍鱼外表弹滑内里软糯,浓厚的芡汁不科学地渗透进了鲍肉里,一口咬下去各种浑厚层叠的浓香接替迸出,让人一动嘴几乎就停不下口。
怎么会有这么不科学的手艺!


  ☆、第三十五章

严岱川回家的路上听到司机说起父母今天带邵衍一家去了茅家的事情,还以为他们晚上不会回来吃饭了,回家进屋时嗅到萦绕在家里那股扑鼻的浓香时下意识愣了一下。
严家的生意千头万绪,将产业从父亲手上接过来之后严岱川就在不断的朝着转型努力。好勇斗狠的小弟们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这早已不是几十年前靠拳头说话的社会。从带有色彩的背景转化为正经商人并不那么容易,好在严父不是黑心肠的人,发展严家那么多年没做过和人口毒品相关的缺德生意,这才使得严岱川前进的路上不至于满是阻碍。
手上开着一家洗资产的娱乐公司,严岱川主要的精力放在买地和投资上,这些年也收获了不小的成效,就连那家原本做好了亏本打算的娱乐公司现在也蒸蒸日上地捧出了好些当红明星。顺利的工作占据了他太多的时间,私人生活早已化作乌有。
严岱川都快记不清多久没有好好在家吃过一顿饭了。父母都不会下厨,一家三口各有各的忙碌,有时候还要世界各地的跑。一家人原本关系就不怎么亲密,严岱川也不像自家两个堂弟那样会说撒娇卖好的话,父母对他的关注远比普通人家的要少,久而久之,他也就丧失了每天赶回家吃饭的乐趣。
但这种情况这些天来却出现了例外。只因为邵衍来了严家之后几乎每顿饭都要自己下厨,严岱川注意到他平常几乎都不会去碰别人烧的菜,想必动手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的挑嘴。邵衍的挑嘴实在是造福人类,借着他的面子严岱川这段时间在家里连饭都要多添上两碗,此时自然也不意外。一闻到家里的香气,严岱川从中午之后就没有任何进项的肚子立刻开始大刷存在。
将外套和围巾脱下来递给迎上来的阿姨,严岱川径自朝着餐厅的方向走。房子里亮堂堂的大灯都关了,只剩下温暖的射灯在放射光芒,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种温暖的色调中。
他疲惫的精神因此放松了许多,只觉得自己嗅到的香气越来越浓,一拐弯,就看到全家人包括两个堂弟都围坐在餐桌旁边,邵衍正和今天当班的厨师搭手将一个大托盘放在桌子上。
托盘里摆了一个铁架,上面是串起来的烤的金黄发亮的羊腿和羊排。羊肉大概是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表皮上还因为余热在朝外冒一层又一层的沸泡,肉上刷了浓浓的酱汁,还能看到整颗的孜然均匀地洒在上头。羊肉的油水从表皮被迫出,包裹着酱料和调味品的细末从上方缓缓滴落,一朵又一朵地绽在烤盘上,看起来说不出的可口诱人。
“哇噢!”严稀鼓掌欢呼:“烤羊肉!!”
严岱川看向邵衍,对方带戴了隔热手套和一双袖套,身上也郑重其事地围了围裙。围裙大概是家里两个厨师的,浅粉色的围身在正前方口袋的位置上还缝了一圈蕾丝花,配上他白净的皮肤和小小的身板竟然还真有几分温柔贤惠的味道。
严岱川径直地望着对方,屋里暖光让邵衍的脸庞看上去有一种被朦胧笼罩的透明感,温和到有些不真实。
家中久违的温馨让他眼神柔软,发现到他回家的严家夫妇连声喊他来坐。邵衍听到众人的招呼抬起头来看了严岱川一眼,对上对方径直看向自己的温和目光时挑了下眉头,随即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严岱川愣了愣,也忍不住回了他一个,两个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完毕后,严岱川看到对方双手向后作势要解开围裙的绳结。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发现邵衍一直在维持这个动作,眼中也带上了两分不耐烦,下意识朝他靠近:“我来吧。”
围裙好像打了死扣,邵衍打了一会儿打不开,见严岱川过来,便转身背对向他。严岱川比他高半个多头,垂着脑袋替他解扣的时候发现邵衍发尾靠近脖子的那一块因为挺久没修剪又长长了不少。邵衍的头发颜色很浅质地也很软,刚长出来不久的时候像胎毛那样乖巧地贴在皮肤上,跟他的个性一点都不像。严岱川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玩,解开围裙后顺手就摸了邵衍后脖子一把。邵衍像是被踩了毛的猫一样跳了一下,捂着脖子转过头来满脸责难和警惕地看着他,严岱川一整天的沉稳冷静在对上他诧异的目光后终于维持不住了。
邵衍莫名其妙!他很火大!严岱川是在发神经么?还是假正经终于绷不住了?他虽然爱粘人,但有些要害部位的感知还是很敏锐的,摸摸他头或者脸蛋倒还罢了,严岱川摸他脖子是什么毛病?一股麻意从颈后被碰到的位置扩散开来,邵衍头皮都炸开了,后背酸软的感觉好半天没消下去。见严岱川居然还是满眼笑意半点没有要道歉的架势,睚眦必报的邵衍当然不可能随便放过对方,他伸出手掐向严岱川的腰部,却没料到对方居然反应极其迅速地挡住了他的手,邵衍双眼微眯,顺势随臂而上,握住严岱川的胳膊,隔着西装料算出一块肉——狠狠地掐了下去。
严岱川瞳孔迅速缩小,整个人的感官都沉浸在那一块小小的区域中,比被铁烫烙还要更尖锐的疼痛想开了机关的暴雨梨花那样扎的他满脑袋都是。直到邵衍对他微微一笑解下围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严岱川还站在原地像发呆似的没有动弹。
李玉珂莫名其妙地扯了他一下:“来吃饭啊,愣着干嘛?”
严岱川被她拽了一个踉跄,几乎快要绷不住脸上痛苦的表情,李玉珂有些奇怪地凑近看他:“怎么回事?怎么脸色好像比刚才要白了?身体不舒服?”
憋了半天,严岱川从齿缝里飘出两个字:“没事。”
他的座位在邵衍旁边,路过邵衍的时候视线紧紧地盯在他身上,邵衍捂着脖子满脸警惕地回头看他,等他落座之后才放下手来。两个人目光对视,眼神里全是刀光剑影,严岱川盯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么幼稚也是挺没劲的。
但他就想压邵衍一头。
满桌人等开饭已经快要等到不耐烦,好容易等到切好肋条的厨师将烤盘撤了下去,严稀迫不及待地就抢到一个看起来肉最厚的。肋条还有微烫,他轻轻吹了两下就赶忙咬了下去。骨边的羊肉肉质结实,靠近骨头那一圈还附有带着少量脂肪的纤维膜,一口咬破后肥美的肉汁直接迸了出来,顺着嘴角流淌而下,把严稀烫的一个哆嗦。男孩子本就喜欢大口吃肉的感觉,羊排上刷了厚厚的酱料,调味品的香浓和羊肉生来带有的腥膻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咀嚼时满口的奇香和弹压的口感简直堪称享受。
严岱川手上被掐没了劲儿,只好吃厨师片好的羊腿肉,和肋排略有不同的腿肉吃上去相当嫩滑,外面酱料下的表皮已经被烤至焦脆,里面的肉质却像炖煮了很久之后那样多汁。羊腿的脂肪不多,肉也不柴,即使不配饭,这样直接吃上一盘子也不会有油腻的感觉。
他吃着吃着,心中对邵衍下手那么重的埋怨就淡了,倒是忍不住奇怪起邵衍刚才为什么会因为被摸了一下脖子出现那么大的反应。
******
S市机场,轰鸣的小型客机从上空降落,短暂的滑行后舱门打开,邵氏集团的一群股东被空乘带着从里头钻了出来。
这群人生活都很富足,但因为年纪观念和邵家生意的原因,从未出门游玩过的竟也不在少数。S市与A市截然不同的环境让好些人都看的有些挪不开眼,廖河东走在前头,听到身后几个老家伙赞叹大城市就是不一样之类的声音,忍不住笑出声来:“照这样说,咱们还是托了邵衍那小子的福了?你们几个啊,我早就看不惯了,成天呆在A市那么个小地方,守着这么多存款和股份有什么用?咱们半条腿都迈进棺材了,现在这把年纪再不好好享受,等有一天真入了土,留下来的钱全给那群臭小子拿去挥霍。”
大伙跟着笑,出了机场后坐上严家来接他们的车,看着窗外拥挤繁忙的远胜于A市的人流,有些人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是当初老爷子早点同意转型做酒店,邵家的产业,恐怕早就已经开到这里了吧?”
大约十五年前廖河东就上交过有关将邵家产业从单纯的餐厅逐渐转型为豪华酒店经营的策划,但邵老爷子固执地认定只有美食才是邵家的根,好几次都毫不留情地驳了回来。邵老爷子是个善于守成的人,并且没什么很大的野心,将产业从父亲那里接手过来之后他疲命于餐厅的口碑和风评,几乎没有更多的精力去计划其他。转型酒店需要的资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一旦失败,整个集团甚至都有可能被拖累地元气大伤。这件事情就被一拖再拖,十几年的时间廖河东一次次地写策划一次次地被无视,眼睁睁看着集团错过了酒店发展的黄金时间。
直到邵老爷子晚年,生命走向了终结,一直以来笼罩在眼前的那一层迷雾才被看不见的大手拨开。他的血脉没有一个继承下他出色的厨艺天赋,餐厅被这样的管理者经营,早晚有一天邵家百年积存的声誉会毁于一旦。他终于想开了,可机会已经不等人。十几年前那些开始发展酒店的企业现在一个个都做大了规模,这个时候才开始起步的邵家酒店却远没有收到预计中应有的成效,邵家股东终于明白了当初廖河东那些企划的珍贵,纷纷后悔当初自己的作壁上观,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廖河东轻笑:“现在也不晚,不过就是重新奋斗一场。”
股东们却不像他那么乐观:“难说,就现在那个……跟老董事长也没什么区别。”
廖河东没有回答,心中却深以为然。邵玉帛从坐上董事长的位置以来从没有为集团的发展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他像他的父亲那样和稀泥、做老好人,抓着手上现有的资源恐惧改变。餐厅到酒店的种种失误好像打乱了他的阵脚,邵玉帛比以前还要敏感了,几乎听不得董事会上的一句责难。因为这个,近来倒戈向廖河东的股东越来越多,许多人都希望廖河东的作风能强硬一些,至少在日后酒店业的决策上不要和邵玉帛那样绵软无力。
听到有人说邵家的坏话廖河东心情不错,但一路看到S市的繁华后心中的不甘却又渐渐生了出来。是啊。他想,假如当初邵老爷子不是那么防备他,畏他如猛虎,邵家现在的处境,哪至于那么两难呢?
车驶过S市最繁华的江岸,拥堵的车流和四下气派林立的高楼让小老头们都忍不住落下车窗仔细打量,开车的司机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冷不丁就听到后头传来问话声:“哎,小伙子。你知不知道邵衍他们家的新店位置在哪里?要不要路过我们住的酒店的?”
司机回头回头一看,见车内的人都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便笑着指向窗外:“你们问的也蛮巧,就在外头江对面。看到那个最高的楼没有,镜面墙壁的那个,顶楼就是邵先生他们的产业了。”
众人望过去,江对岸正临江面最高的那那座楼气势恢宏,在S市这样的地方,不必深想都知道绝对是寸土寸金的位置。前头的司机见他们看的好奇,又因为不知道邵家人的恩怨,态度格外热情地解释:“这是S市的地标建筑物,全S市最贵的地方了,店面拿着钱都买不到的,邵先生他们能碰上,只能说是运气好,老天爷都再帮忙的。”
但后座的人却并未同他想的那样出声附和,前头拥堵的车流开始疏散,司机也不再多话。他打着方向盘慢慢的转弯,不经意间从车内的镜子上朝后看了一眼,心中顿时就被众人沉默压抑的气氛吓了一跳。
他不敢张嘴,将众人送到下榻的酒店后留下联系方式就离开了。被留在酒店门口的一群人望着车驶离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那个离自己越发近的高楼。
酒店就在那栋高楼不远处,在没有阻碍的视角,站在他们的位置抬头看去,整个天地都衬托着自己变得渺小起来。
廖河东心中生出几分萧瑟,只觉得有在这样短时间就迅速崛起的邵干戈一家在前,邵氏集团现在的每一个变化都透出日暮西山的味道。一群人一直在外头呆到门童过来询问的时间,这才心情复杂地收回视线跟着招待回了酒店。
******
严家的司机送严岱川的送邵家父母的送严家夫妇的全都派了出去,邵衍记下李教授约见的S市图书馆旁边的地址,因为不会开车,就自己塞了点钱出去了。
从家里一路出来一辆出租车都找不到,邵衍运功跑了七八分钟才终于拦到一辆,上车后就听司机笑眯眯地和他絮叨:“小伙子你这还是运气好,市里的出租车好少到这个地方来的,我刚才也是送一个人到旁边,本来以为回程要开空车了,结果又碰上你。”
果然是郊区么?拉客的车都不到。邵衍琢磨着刚才跑出来时见到的小猫两三只,心中叹了一声,并不搭话。
下车后付了将近八十元车费的邵衍捧着零钱感叹了一会儿S市的高物价,深深觉得现如今生存不易,想到自己起来锻炼时看到的天不亮就出家门讨生活的严岱川,心中隐约觉得自己昨天因为被摸了一下脖子就下狠手掐他做的有些过了。
图书馆旁边的茶楼上坐了好大一桌子人,李教授小口品着自己杯中的普洱听同好交流,目光扫过屋里那些风格各异的陌生人,只觉得一阵头痛。
交流会交流会,顾名思义,自然不可能是一小部分人的事情。开交流会前差不多研究方向的同好们都会被聚集起来提前认识熟悉,这屋子里除了小部分之前打过交道的人李教授认识外,其他的生面孔都是第一次见。
这样的情况碰上不合胃口的人的几率自然大大增加。要不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呢,李教授也很是摸不着头脑,A市他认识的大部分对国学有爱好的文化人都因为钻研古学而显得性情平实,偏偏这其中就出了一个性情桀骜我行我素的邵衍。李教授原本还觉得邵衍是个奇葩,但今日一开眼界,他顿时就觉得邵衍那种作风只能算得上是特立独行了,至少他还是很讲礼节也很尊师重道的。
目光一闪,他看到楼下出现的熟悉身影,眼前顿时一亮。
坐在他旁边原本和桌上人洋洋洒洒辩论的一个教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邵衍的身上,见邵衍从出租车上下来之后叠好零钱塞进兜里,表情顿时就带上两分不屑:“李教授,那个年轻人是你徒弟?”
李教授看邵衍掉头朝着反方向走,便急忙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口中回答道:“没有,那是我们协会的成员。不过确实是我们A大的学生。”
“他太年轻了吧。”对方难以置信地怪笑起来,“你们怎么连学生也要?虽然A省小了点,但也不至于这样吧。我们P省之前有个临摹张大千上过电视的年轻人找上门要加入都被我们拒绝了,协会里的人员安排还是应该严肃一点的吧?”
A省来的教授们一直与他话不投机,闻言便相互笑笑没有搭理,对方却像是拿到了把柄似的不依不饶起来:“协会虽然要招募心血,也不应该那么随便吧。这个年轻人得了什么奖吗?字画现在什么价格一幅了?”
打完电话和邵衍对上目光后李教授才放下心来,听到对方这样问,笑呵呵地回答:“他才加入我们协会没多久,也不是专业研究书画的,拿奖倒是还没有过。不过国学嘛,有爱好才是最重要的,拿奖不拿奖的,反倒次要。”
“这我可不认同!”那个一直喋喋不休的何教授立刻出声反驳,“国学本来就是一种高门槛高投入的研究,要的是内涵和风雅,哪里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拿奖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重要,当初我没拿到深博奖的时候,一幅字最高只卖到几千元,拿了深博成就奖之后,最高的一幅字在拍卖会上已经拍到七万元,没有荣誉加身,你顶多就是个爱好者,不能算是真正的国学研究者。”
深博奖是国内唯一一个和国学有关的奖项,不能说多么权威,但在业内也算是独一无二的荣誉了。满茶厅里能拿到过这个奖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何教授对此也显然十分自豪,从落座到现在几乎和每个人都提过一遍。不过他手上也确实有两分真章,能临摹好些古代大家的作品,其中王羲之的字更是习得了七分神韵,资质之高,在国学圈子里也算是位列前茅了。
李教授性格温和涵养也好,闻言居然也不生气,笑着对他点点头:“不敢妄称研究者,我们本来就只是爱好国学而已。”
对方轻哼了一声,李教授这样的回答并不让他感受到那种炫耀学识的成就感。恰好邵衍此时上了楼,远远看到李教授的座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抱歉。”邵衍声音不急不缓的,出现在剑拔弩张的茶桌上时宛若一股清流,“路上堵车,来晚了些。”
桌上生面孔的教授们哪怕不认识他也还是礼貌地也问了好,虽然邵衍的年纪看起来并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但在这种同好交流会上论资排辈就有点不合时宜了。李教授给邵衍一个个介绍过去,轮到刚才那个和全桌人都针锋相对的老教授时,肚子里犹豫了一下措辞之后才道:“这是P省来的何金波何教授,拿过国内深博奖,才华横溢,很受尊重的。”
邵衍也不知道深博奖是什么玩意儿,自然称不上什么艳羡,见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像在评估一样商品,印象自然称不上多好。便只是点了点头,连尊称都没叫。
“你叫邵衍?”何教授上下打量邵衍,被他的外表震了一下,又见他身上的穿着打扮也很有些档次,态度也比刚才远处窥得时客气了两分,“S市一年到头都堵,尤其是市中心这几条路。不过你们省协会的会员就住在路口那边的酒店里,你没和他们呆在一起?”
邵衍笑笑:“我住在朋友家里。”
“噢!在本地有朋友倒是方便,我在S市也买了处房产,不知道你朋友家住在哪里?下次再有这种事,可以叫主办方这边直接去接你嘛。”
邵衍听着对方话里的热情和眼神中的试探只觉得非常古怪,当然不可能答应,只是推辞道:“不用了,我朋友家住在郊区那边,比较远,还是不用劳动了。”
何教授听到郊区两个字眼神立马冷下半截,哼哼两声后不再说话。李教授知道这人有毛病,拉着邵衍坐到了自己这边,给他倒上一杯浓醇的普洱,笑着说:“这家茶馆在S市相当相当有名,用的都是最上好的茶叶,都做出口碑了。”
邵衍虽然不怎么爱喝红茶,对此却也是有研究的,看到明亮浓红的汤色时就知道这是好茶,浅浅酌了一口后他点头道:“确实,汤味很醇厚,少说存了十年了。”
“哎!真准啊!”桌上一个爱茶的老先生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道,“小朋友对茶也有研究?我喝茶五十多年了,一口就喝出这个是陈年的熟茶,你还是这屋里第一个跟我一样一口就喝出来的。”
邵衍对老弱妇孺很少拿腔作调,对方这样说了,他也就照实回答:“要说研究可真没有,我就是喝得多了,能品出味道不同来。”
何教授忽然插嘴道:“这茶我喝着品质也没多好,要说茶还得是绿茶正道。红茶发酵之后精髓都挥发没了,喝起来一股陈腐气味,研究这个也是吃饱了撑的。”
老先生脸色便有些不太好,邵衍听出对方这讽刺里也有自己的一份,自然不能随便他骂,轻描淡写道:“何教授这话说的可不对,这杯茶确实是不够好,可你说所有红茶都陈腐,还是因为你没喝过好茶的缘故。我曾经喝过一个……老师珍藏的陈年老普洱,汤红无味,满口禅机,香味几日萦绕不散。喝茶喝的本就是修身养性,你非要分个高低上下,不但失了身段还劳神伤体,何苦呢?”
何教授愣了愣,想来是没想到看着白白净净的邵衍嘴上那么不饶人,一句话既说他穷酸喝不起好茶又说他肚量小没修养,顿时肺都快气炸了。他憋了一会儿,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脸立刻涨得发红,满眼愠色。
桌上人被何教授讽刺了一上午,见他吃了瘪全都心头大快,纷纷装作听不到邵衍在指桑骂槐似的开口附和——
“哎呀这句话说的有道理,喝茶喝茶,喝的就是修身养性嘛。”
“红茶我喝着也不错,和绿茶各有千秋,一个清新一个浓艳,比较这个做什么。”
那老先生也重新和颜悦色起来,凑到了邵衍的旁边问:“小先生真认识藏了那种好茶的人?可不可以为我引荐引荐?汤红味淡的极品我也只是曾有耳闻,这辈子要是得见一次,真是死都无憾了。”
邵衍心里有些尴尬,那茶砖是老皇帝得来的贡品,小皇帝登基不久就被嚷嚷着拿来煮茶叶蛋了,最后煮出来的茶叶蛋滋味确实非凡。那时候他倒不觉得什么,现在碰上了这样一个爱茶如命的老人家,便立刻感到自己实在是暴殄天物。只能笑着推脱:“我认识的那个老先生以前和我爷爷有交情,我爷爷去世后我也许多年没见到他了,下次如果有消息,我一定帮您联系。”
何教授见自己孤立无援,气的够呛,冷笑道:“我倒是见识到了现在年轻人的牙尖嘴利,说一句你还我十句才成。尊重师长这种基本家教反倒反倒越来越缺失了。”
邵衍脸色冷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何教授,语气轻缓地说:“你再说一遍?”
何教授哪里受过这种威胁,一怒之下又要重复,对上邵衍眼底幽深的冷意时后脊的汗毛却忽的一下竖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真的重复,最后讪讪地坐下了。
邵衍原本想等对方重复了一遍后把他拉出去打一顿的,见对方那么孬顿时就翻了个白眼,轻轻切了一声。
桌上的人跟没听到似的,继续围着他说那块无味茶砖的事。


  ☆、第三十六章

后头离开的时候何教授借口另一辆车上有老乡,没跟邵衍他们一路走。见他灰溜溜地离开,留下的人心里都有点解气。刚才被何教授讽刺过的爱茶的那位老先生对着何教授的背影摇了摇头,轻声叹道:“幸好不用和他一路走,P省来的人怎么是这个德性?”
李教授闻言宽慰他:“算啦,跟他计较什么,P省的作风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就歪了。这是根源问题。”
各省的国学交流会多少都互通些有无,对其他省份的消息也多有耳闻。P省靠近金融大市,经济却不怎么发达,也许正是因此,才导致了P省的研究会变得那么浮夸。
会员之间以字画价值来分高下,各个大师之间为竞争某个奖项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成员们炒作捞金出席活动曝光率更胜明星。协会的门槛被拉高到一位千金,新成员想冠上他们的名号可得花不少钱,协会里的大小领导们都赚的彭满钵满。尤其是像何教授这样自己还会写字画卖钱的更是不差钱,单看他能在寸土寸金的S市买下房子就能知道他有多宽裕。饭桌上一群人听他说去世界各地采风度假的见闻,听他说自己在海边和风景区的避暑避寒别墅,听他说自己一幅字画拍卖出七万块钱,听他说小自己十九岁的二婚妻子,听他说自己老蚌生珠……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
说不羡慕嫉妒恨那绝不可能,搞文化研究的大多都是清贫人,像李教授这样返聘后退休工资也很丰厚的都是少数。来这的大部分人只是普通来历,年轻时在国企做个小领导或是在机关里混个编制,工薪阶层,退休后才有时间和空闲去研究自己醉心的爱好。因为兴趣和天分的关系他们在这一条路上都发展的挺好,可像何教授这样有名有利的却没见过几个。
何教授才华虽然出众,但没了拿手临摹的本事,自己的字绝不够到叫人惊艳的地步。事实上P省很多声名远扬的“大师”和“专家”都是如此,他们和国内几个臭名昭著的大媒体有合作,平时只要用自己权威的身份替他们充当一下喉舌,就会有免费的资源大肆为他们宣传包装。国内近些年涌现了不少附庸风雅的土大款,他们多半不懂字画,但听到作者名气大荣誉多就愿意掏钱。市场的恶性循环让没底线的人原来越发达,真正坚持自己风骨的人反倒会被骂不知进退。安贫乐道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这让他们的心中都感到异常矛盾。
但不管如何,对给了何教授颜色的邵衍他们还是很喜欢的。一直等送他们的巴车到达交流会的聚集处,邵衍身边都没少过凑上来说话的人。这些研究古文学的人说话多少和现代人有点不一样,邵衍从过去来,反倒对这种交流要更熟悉一些,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的,让原本觉得他年纪太小的不少老人都诧异于他的阅读量。到后面,李教授再想找邵衍说话,只要回头找一下哪里的人聚集的最多,其中的一处,中间肯定就坐着邵衍了。
*****
交流会的举办地在S市江边一处风景优美的艺术馆,场馆占地极大,涵括古今中外各种字画和工艺品,在国内的艺术爱好者心中与圣地无异。若不是交流会带着点官方性质,艺术馆绝不能够把高格调的环境贡献出来。场馆外早已聚集了大批的记者媒体,每一扇车门的打开都会伴随着一阵刺眼的镁光灯,没见过这种阵势的不少人都被吓到了。文学界不比娱乐圈,研究者们和媒体们接触的机会还是相当少的,他们习惯了在私下工作,真正出名后才有小部分会愿意抛头露面地为自己争取利益,但今天却不同。这场文化交流会举办的意义是十分重大的,来采访的媒体们每一家都大有来头,真正靠爆炸话题吃饭的小门小户反倒对此没什么兴趣。
虽然早知道这场交流会不简单,可在真正看到那些媒体话筒和摄影机上的电视台的大logo时他们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阵激动。已经下车的人努力维持着自己最有风度的笑容,还没下车的人赶紧借着车里的镜子整理仪容。邵衍从窗户里看出去,因为外头那些全副武装神情激动的奇怪的人感到一阵心悸,不由问坐在旁边的李教授:“外面这是在干什么?”
“哎哟!”李教授虽然平实,这个时候见状也不由紧张地抹了把头发,“天,邵衍你也快点准备一下,C国电视台和全球华人台这种电视台都派采访队来了,到时候新闻肯定要登大版面的,说不定我老婆女儿都能看到。哎哟你真应该谢谢我坚持让你来,你要上电视啦!”
“上电视?”邵衍特别喜欢看电视,不论是新闻还是电视剧都是他学习现代元素的好渠道。曾经有几天他迷恋一部叫做《帅哥明星爱上我》的电视剧,也从里面明白了为什么人会出现在电视上。里面的帅哥明星每次出门都必须全副武装,否则就会被疯狂崇拜他的粉丝追堵到无路可逃,毫无疑问,在这个时代明星的社会地位是很高的,看李教授的态度好像上电视也是一件很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想到这里邵衍不禁挺直了脊背,他仔细听着窗外的动静,见不少刚才在他面前都表现的很桀骜的老师们一面对镜头立马谦和了许多,心中更是不敢对此慢待了,也学着李教授的模样整理了一下头发。
车外的记者们还在忙碌,对每一个受邀到访的来宾进行拍摄和采访。不怎么面对公众的老学究们大多害羞且不善言辞,记者们经常要一边问问题一边追赶他们走,几趟下来之后就因为疲惫有些气喘吁吁了。C国电视台的记者不由和同事抱怨:“采访红毯都没那么累的,真是想不通,不就是问他在哪里工作吗?至于脸红成这样?你说这节目剪出来有谁会感兴趣啊?上头拿点文件就瞎做文章。一大群老人家来参加一个看起来很高大上的交流会,是我我也不看。”
“是啊。”旁边S市电视台的记者也附和,“这种节目肯定也只有爱好者会看一看了,没点噱头前期又不炒作一下,能红才有鬼,台里领导恐怕也只是为了应付一下上面。一会儿多拍拍字画吧,少拍人了。”
“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能不能剪出爆点,西方艺术那边好几个外国帅哥,我们既没有美色也没有爆点,只能加油啦。”
两个记者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了,相互对视一眼后都忍不住长叹了一声。私车队伍过去之后就是各地来的协会成员,这些就更没什么可采访的了,后场的不少员工都在准备着收拾杂物,打算等这一波人过去后立刻就进展馆里去支援同事。
几辆巴车的车门打开,一大堆面带激动的各地协会成员涌了下来。他们不同于那些私车接送的在业内早已经有些声望的重量级来宾,记者采访起来也更加兴致缺缺。会员老龄化并不是偶然,缺了点时髦值,有时间和兴趣研究国学的人大都年纪不小。再多几个像P省协会的这样的,会员非声望富贵不能进,那横在年轻人面前的门槛自然就更高了。一堆老年人的节目又有几个人爱看呢?研究协会里太多人固步自封,文化的没落也是必然,像这期必须要做并且很有可能在重点时段播出的节目,虽然在受邀者的采访环节花了不少时间,但直到现在除了几个在书画界已有盛名的受邀者外,其他人的采访会被减掉多少那也是内行们都清楚的。看着那些老先生们因为觉得能上电视而表露出的各种激动,挺让人心酸也挺让人无力的。
国学文化是C国的根,可不受重视,就只能像过气的明星一样,回顾着自己从前风光的历史黯然萧瑟。
C国电视台的女记者正在胡思乱想,暗自叹息,冷不防却听到身边的众多采访队伍中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叹,镁光灯闪耀的频率一下子密集了不少。她抬起头来,本以为会是巴车上意外下来了什么低调的大人物,结果一下就撞上了下车后邵衍望过来的眼神。
她呆了两秒,这倒不是她看到的第一个国学受邀者里的年轻人,毕竟年轻人虽然少,找找还是有的。但这绝对是她所看到的传统文化受邀队伍中长得最帅的一个了,皮肤白眉眼又出挑,尤其是一双桃花眼,扶着车门抬头看过来都会给人一种会心一击的错觉。虽然同等级长相的人在娱乐圈中也能找到不少,但在一群高龄的老年人当中,却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没想到在最后这个环节还能见到宝贝,本以为要草草收场的媒体人立刻都来了劲头,C国电视台这边绝不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乌压压一大串人立刻就扑向了入场口的方向。
邵衍在车上只觉得记者们用的相机相当奇怪,一下一下和爆炸似的闪着光,周围天色开始渐暗,毫无预兆光亮就总让他心中一惊一乍的。光芒照射到眼睛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周围什么东西都看不清,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很安全不会有人趁着自己盲眼时捅过一把刀来,邵衍还是很警惕地绷紧了肌肉。
下车前他学着李教授的模样整理好仪容,下车的瞬间被周围三面乍亮的灯光吓的停了一下,表面虽然没看出什么不同,但心中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紧张。
李教授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好像从自己一行人这辆车停下来之后记者们的形容就变得癫狂了很多,被一堆话筒戳到嘴边的时候他连脚都僵硬了,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凌云志气,告诫自己要淡定淡定淡定,好好为第一次上重要节目留下一个美好的形象。
然后他露出一个淡定的笑容,深吸了口气,眼含期待地朝前走去……
……咦?
几步之后,李教授有些迟缓地停住脚步,慢慢地转头看向那些还留在原地的媒体人。
……为什么……没有跟上来?
邵衍在短暂的紧张之后硬着头皮往前走,因为通道比较狭窄的关系他走的也比较慢,发现周围的人在接受采访的时候都会微笑他下意识也带上了笑容。前方的李教授走的那么顺利,他便以为自己也能这么顺利地走出包围圈,没想到脚步一动,四下里的灯光也跟着他开始漂浮。
“你好你好!”
“请看一下镜头!”
“请问您是A市来的嘉宾么?”
“请回答一下问题。”
邵衍差点被一个话筒戳到嘴,这才茫然地发现周围的人问的问题竟然都是朝他提的。他有些不解自己受到的待遇,但既然是上电视这种大事肯定也是不敢轻忽的,也都笑着一一解答。他姿态落落大方,回答也颇具涵养,记者们便不敢问一些很出格的问题。只是在确定了他不是某个老教授带来的学生而是A大研究会的正式会员后,总有人忍不住诧异。邵衍一边走一边也能听到某些犀利的问题,但都被他避重就轻地糊弄了过去,走了一段路后他发现到这种问答环节除了要拍照之外根本没什么值得紧张的,态度就越发自然了,即将进入场馆的时候又想到电视剧里帅哥明星对媒体记者处处周到的礼节,还回过头来对着摄像机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叫邵衍,从A市来,还真是研究协会的!”
“好了,有东西拍了,大家赶紧的,把A市协会的会员都仔细采访一遍。”
同一辆车上A省来的会员并不是大多数,不过除了已经离开的何教授之外邵衍和其他人的相处还是相当愉快的,对于记者要求的给予邵衍的评价自然都不低,对他们因为邵衍的年纪产生的质疑也显得不那么赞同。毕竟车走了一路,和邵衍聊了一路的人都是他们自己,人家肚子里有没有墨水那是两句话就能试探出来的。邵衍对于古籍文献的研究恐怕比他们还要深厚,偶尔引用的几个典故连他们一下子都未必能反应过来,现在这个社会能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年轻人能有几个?更别提A省来的会员们还告诉他们邵衍写得一手好字了。老人家中妒忌心强的到底是少数,只要有才华,不管年纪大小,那都是值得尊重的。
托邵衍的福大家都蹭到了不少镜头,在最后几辆巴车上得到了满意成果的记者们也心满意足,一个年轻俊秀有才华又会做人的国学方受邀者无疑可称作这场交流会的大亮点之一,有了这么个成效,至少版面和话题是不用愁了——“国学新血渐生,参会者才貌双全”再加上一些有名望的老前辈和邵衍的照片,那真是守旧派和先进派一齐讨好,业内人与外行者统统打下,台里的领导和上面的领导肯定也能满意了,运气要不要那么好!
李教授一开始还因为记者的偏向有点伤心,后来看到全车人的待遇基本上都和邵衍有差别后反倒觉得好玩起来。看着邵衍有点伤脑筋地被记者追赶后他还站在原地旁观了一会儿,后来被邵衍招呼的时候毫不犹豫回头帮他分担了点镜头和问题,回来的时候摸了下光滑的头发才放下心来——发型没怎么乱。
见邵衍挥手他也跟着挥了挥手,一进场馆他就忍不住拍了邵衍的胳膊一下,小老头手上没什么劲,邵衍想躲又懒得动,便不疼不痒地受了,看他的眼神有点不满:“打我干嘛?”
李教授愤愤不平地盯着他:“想当年我做小伙子的时候,那也是大帅哥一个,风头不比你小呢。”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虚,又觉得站在邵衍身边回忆自己从前的风华实在是有点虐,于是借口要自由活动一个人朝右边方向去了。邵衍站在原地摸了摸几乎没什么感觉的胳膊,莫名其妙地琢磨了一下李教授刚才的话,实在搞不清对方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突发癔症。
场馆的大门隔绝开屋外的喧嚣,里面人虽多,但都不吵闹。邵衍四下看了看,发现角落里都是坐在休息处拍摄的到场来宾,便朝着人少的地方钻去。一路走来看到不少金发碧眼的异邦人,邵衍实在有些稀奇,心不在焉地看来看去后,他就发现自己从浓墨重彩的油画区一下子穿越到了古色古香的字画区。
这里的外国人竟也不少,虽然都是一脸的不明觉厉,但欣赏的态度都很认真。受邀的传统文化爱好者们聚集在几幅画作面前高谈阔论,喧闹声一下就大了。
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皱了皱眉头看去,就瞧见P省的那位何教授正和几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品评一幅字。
那字大约是一首自己写的诗,邵衍不太懂诗,虽然觉得字眼直白了些,但读着还是不错的。字也写的潇洒,看风格,写字的人应当比较随性,且追求尽善尽美,字也因此多了两分雕琢后的匠气,看着像是从好些幅反复练习的作品里挑出的一张完成品。
何教授嗓门不小,奉承和他站在一起的一个男人道:“我记得钱先生这幅字当初在拍卖会叫出了三十五万的高价吧?这可是少见的价格啊!现代书法作品能到达这种高度的实在是少数,我们P省文化协会里的领导一直拿您的成就当做榜样,可才华这东西,真不是说追就能追上的啊。”
被他奉承的钱先生看去大约有六十了,脱了外套穿一身土黄色的棉褂子,打扮在到场的国学爱好者里也算不上另类,眉眼当中却确实有着挥之不去的才气。他谦虚了几句,脸上却有几分掩不住的傲气,想来是个不怎么懂得掩饰自己情绪的直肠子。邵衍看见何教授眼底深处的那几分妒意时忍不住觉得可笑,总觉得眼前这人跟他从前接触的那些恨人有笑人无的酸秀才一个德行,不欲再看,转身要走。没料到他刚迈出几步,就听到那边传来了何教授阴阳怪气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邵衍回头看去。
何教授和那个钱先生一并与他对视,三个人都皱了皱眉头,何教授看原本在茶楼里时的人都没跟在邵衍身边,不由冷哼了一声,钱先生却是诧异邵衍的年纪。
何教授拖长了腔调朝邵衍道:“邵小先生,没想到又见面了。刚才您可是看到我了,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要走?”
邵衍看出对方这是要找麻烦的架势,心中不由啼笑皆非。他见过不少跟何教授这样拉大旗扯虎皮的无赖,但读书人里这样不要脸面的倒真是少数。对方现在显然是看他孤立无援想要拉身边能耐的靠山报复刚才茶楼里那一箭之仇,邵衍能怕了才有鬼。
他笑着回答:“原来是……先生你啊,刚才我们似乎在碰头会上见了一面,记不太清楚先生您的模样了,方不方便再为我介绍一下。”
何教授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回头看了眼目光莫名的钱先生,还是忍住被心中的羞辱温声回答:“果然是贵人多忘事,我姓何。”
钱先生听出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不由疑惑地问何先生:“这位年轻人是什么来头?你似乎很不喜欢他?是哪位大师带来的徒弟吗?我看他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何教授叹了一声:“也称不上不喜欢,就是年轻人意气风发的,刚才给了我些难堪,我也确实不该和他计较。”
钱先生一愣:“你这样德高望重,他还敢给你难堪?”
何教授摇摇头:“国学没落啊,你瞧他这个年纪,就已经能进A省协会和我们这些老人家平起平坐了,有多少才华也只有天知道,心中傲气也是难免。我只是恨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尊师重道,看他跋扈就教训两句,竟然被他冷嘲热讽一通,A省来的人又都与他一股绳,把我一块排挤开了,回去以后我就有些想不通,一路过来都提不起劲呢。”
钱先生一听他的话就对邵衍印象变坏了。他是书香世家出身,从小研究国学,自然对师道这些细节特别重视。邵衍这么小的年纪竟然能进A省的内部协会,叫何教授这样一说他也不免深想,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是恃才傲物就让他有些看不惯了,加上刚才和何教授相谈甚欢,他也觉得对方是个实在的人,此时就不免想要拿着身价替新朋友出一下头,朝邵衍招手到:“小朋友,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何教授说话的声音虽小,邵衍却都听了个一字不落,对对方转移重点见风使舵能力忍不住佩服。看见钱先生也想倚老卖老,能搭理才怪,直接冷笑着呛何教授道:“刚才我忘了何先生是谁,现在听到你这样一说倒想起来了。您既然还记得我,怎么又好意思把尊师重道的话放在嘴边?”
何教授想到在茶馆里的事情脸色有些不自然,但想到钱先生在自己身边后腰杆又挺了起来,满脸怒容地冷哼了一声。钱先生见邵衍不理自己,也有些不高兴了,径直带着人走了过去:“你这小朋友没听到我的话吗?”
邵衍问他:“钱先生要和我说什么?”
“你既然爱好国学,还进了A省的协会,怎么不懂得尊师重道的道理?当中给何先生难堪?”钱先生不满地看着邵衍,“身为晚辈,被前辈指点几句不说言谢,还针锋相对冷嘲热讽,A省的研究协会里难不成都是这样的人?”
“钱先生是什么地方的人?”邵衍自己被骂倒是不觉得什么,听他们说到身边的人身上顿时就怒了,眼神冷了下来,“你不分青红皂白听何先生几句一面之辞就来为难我,徇私偏向目无公道,可有问过我和他起的是什么矛盾?你身边难不成都是你这样倚老卖老横行霸道的人?”
“你!”钱先生顿时被噎了个倒仰,指着邵衍你你你半天,吭哧出一句:“好跋扈的年轻人……”
“年轻就活该受你冤枉?不然就要听你说跋扈?钱先生像我这个年纪时看到长辈是不是都用跪行?”邵衍轻哼一声,“你说何先生是我师长,我倒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他这么一个无才无德的师长,尊师重道,尊的也不该是他。”
四下哗然,钱先生脸都憋红了,根本找不出话来反驳邵衍。周围的人听到这边的争论都围了过来,外国的倒还好说,传统圈内的老人家们都不问缘由地开始指责起邵衍不讲道理,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也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去看何先生的脸色。在桌上被落面子和在这里落面子可是两回事,本想靠着钱先生的名头给邵衍点难看的目的非但没达到还被当众讽刺了一场,这一局要是不扳回来那他以后在协会里也不用做人了。看周围的人都站在自己这边,何先生被骂到这份上也不想强装什么谦虚爱才了,当下决定要给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大大的羞辱,便挡开钱先生直接对上了邵衍:“你说我无才无德?”
“难不成你有么?”邵衍懒洋洋地侧首看他。
何教授气笑了:“好!我研究国学几十年来,从没想到第一个对我放这种话的人会是你这样的无名小辈。你说我无才无德,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多有才有德!”
钱先生听出他的画外音,又觉得这样有些过了,赶忙阻拦。年轻人不懂事时傲慢一下总是难免,他也曾有过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岁数,长辈们听着虽然生气,但嘴上教训两句就行了,等到日后他自然会知道其中利害。可在那么多人面前靠着学识来碾压对方造成的效果就严重的多,不说这场失败对年轻人声誉造成的影响,日后对方心中也会留下这层挥之不去的阴影,说不得在业内的发展都会因此受到阻碍。
“钱先生您别拦我。”何教授摇头道,“我活了那么大年纪,从没见过这样不知礼数的人,简直大开眼界。他不知天高地厚,我总得让他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这种人简直就是毒瘤!决不能任由他这样跋扈下去!”
四下的围观者们见到事情竟然是这个发展都有些意外,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哪里都有,立刻就有人嚷嚷着让会场里的工作人员准备笔墨。钱先生见何教授这样固执,心中虽然对他这样欺负人有些不赞同,但到底没有多说,只是眼含怜悯地看了邵衍一眼,叹息这个年轻人即将遭受的打击。
场内还在拍摄作品的记者们听到字画馆喧嚣的动静以后纷纷打听起原因,得知原来是有人起矛盾后提着机器跑得飞快。他们正愁这场中规中矩的交流会找不到什么可以炒作的新闻,哪成想一瞌睡就来了枕头。李教授他们离得不远,听到热闹后也赶了过来,沿路听到是P省那个名声不太好听的何教授和一个年轻人起了矛盾之后心头就有些怪异,到字画馆后看到跟何教授站在一起的邵衍时,立刻知道不好,全都上台围了过去,将邵衍护在身后。
空出的一个小展台上已经摆开了两张桌子,工作人员正在铺纸和磨墨,这阵势傻瓜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李教授很生气地问何教授:“这是怎么回事?!”
何教授施施然将双手洗干净,拿着一块小帕子仔细擦着十指,闻言不屑地看了李教授一眼,抬手在笔架上挑了一直合乎心意的笔:“代领师长职责,帮你们教育学生。”
“我们A大的学生还犯不着你来教育!”李教授终于怒了,“你自己是什么资历?拿来欺负一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不觉得脸红吗?”
何教授冷笑:“现在开始和我论资历了?”
邵衍拍拍李教授的肩膀:“没事,不用担心我,这个姓何的道德败坏,能写出什么好字来?只管让我和他比就好。”
他这话一出口,何教授手上就颤了一下,台下的记者们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沸腾了起来。C国电视台的记者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回头对同事说,“这个年轻人太冲动了,何金波这种人肯定不会放过他的。太可惜了。”
“是啊。”不少知道何教授品行的人都为邵衍有些不值,提前放出这样的狠话,等到一会儿输了之后只会更加难看。何教授这种爱炒作的人肯定也不会放过他,邵衍在国学界的未来几乎就毁掉大半。
何教授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不到黄河心不死,抬笔饱蘸浓墨,心怀怒气一挥而就,写下《咏柳》前半句: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
他的字大开大合,又加上正在抒发怒气,真是畅快极了,不少摄像师直接抬着机器到台上来拍摄他,何教授便越发得意。他这些年的字越来越金贵值钱,进步也是明显的,可以说在这个场馆里,他都自信能胜过他的人不太多。
邵衍瞥了他一眼,看出对方的诗在讽刺自己,心中便有几分不屑,走到桌边随便捡了一支笔,懒洋洋地抬手在纸上写下《咏柳》的后半句: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他一下笔,旁边正在专注拍摄他的摄像师便有些惊到了,邵衍字里行间的霸道简直扑面而来。他也不懂什么书法,却下意识地盯着他的字移不开目光,等到何教授写完之后搁下了笔,才回过神将对准邵衍的机位转向了何教授这边。
何教授看了眼自己的字,心中很是满意,稍稍吹了一吹就举起来展示。台下的围观人群连连发出惊叹,七嘴八舌地夸奖:“何教授这一手字真是越来越犀利了!”
“难得那么大年纪还能保持锋芒,虽然里头有王羲之的字意,但添了自己的风格,又很有不同……好字好字。”
几乎没人去关心邵衍写了什么,邵衍也不关心别人有没有关注自己。他写完东西后随手将笔丢尽了笔洗中,长舒了口气,直接一晃身子在台上的座位处坐下了。
李教授绕着字走了两圈,好半天没从那股气势里挣扎出来。众人看他没动静,还以为是邵衍在临阵怯场,纷纷起哄要看字。李教授回头看了眼台下众人,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捻起纸页的边缘,等到墨稍干一些后,才将字慢慢抬了起来。
周围喧嚣的起哄声在他这样做后开始逐渐减少,李教授原地转了一圈,场管越发安静,众人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何教授心中诡异地生出些不妙的预感,等到字转到自己面前后,只是惊愕地看看纸又看看邵衍,半晌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三十七章

钱先生原本被安置在展示台另一边的座位上,看到这幅字后也蹭的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这!这……”
他后半句话憋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这怎么可能!
台下的人等回过神,安静的场面便再也维持不住了,喧闹声轰然炸响,都是在谈论这个意外结局的声音。何教授那一幅字写的很好,锋芒毕露,狂放潇洒,简直是他近些年来堪称巅峰的作品了,不说别的,单这会场里能及得上他的人就没几个。也因此许多人从得知到这场文擂的消息时就笃定何教授能赢。开玩笑,一个是蜚声业界的文学大家,一个是从未听过的无名小卒。文学大家的水分再怎么虚,那也不是无名小卒能比得上的。看到何先生那一手字时不少人心中还在嘲讽邵衍不知进退自寻死路,可谁知道才短短瞬息的功夫,风向便如此迅速地调转了方向,结局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们脸上。
何教授的字确实不错,可哪怕再厚颜无耻的人,这个时候也没法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他的字胜过邵衍。无他,两幅字的差距实在是有些明显。何教授的字虽然痛快犀利,可放在邵衍的作品面前却真的有点不不够看。邵衍的字,从落下的第一笔开始就在蓄势待发,一撇一划看似随性,可结合在一起,却叫人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摄像师和记者这些外行们只觉得自己心中看着这幅字会觉得紧张,只有内行们才知道,这就是人们一直传的神乎其神的笔意。
邵衍的笔锋,那真是霸道的前所未见。字意就像是出鞘的刀,气势扑面砍来,迎头劈下,让人全无抵抗之力。字形矫若惊龙、行云流水,带上满满的猖狂,功底可见一斑。
这种风格的字太少见,能写出味道的更是寥寥无几。众人都很有些不可思议,他们看向邵衍,坐在椅子里的年轻人正在托着脸懒洋洋地抚摸自己的下巴。要不是亲眼看着他落墨收笔,他们绝不可能相信面前这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小年轻会写出这样一手字来。
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帮着何教授指责邵衍不懂尊重前辈的人现在再不敢出声,他们原本就是仗着年龄和经验自认高人一等,输给了所谓的“后辈”,那真是多少人都不够丢的。想到自己刚才附和着众人七嘴八舌朝邵衍嚷嚷的那些有关“何教授德高望重年轻人要和他多多谦虚学习”的话,站得离展示台比较近的几个老学究们都挡着脸装作咳嗽的模样面上无光地钻进了人群中。
李教授转了一圈后,小心翼翼地又把字铺平在桌上,发现没有流墨之后才终于放下心。钱先生却一下子从他的座位处踉跄出来,扑到了邵衍这边的桌边上。何教授原本还在怔愣,看到他后才猛然回过神。他看了看台下正在交头接耳看向自己这边说话的业内同行,又转头盯着正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在近处观察邵衍作品的金先生,头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耳朵边上轰鸣吵闹,让他不知所措。
钱先生惊叹地摇头赞叹,半晌后才倏地看向邵衍:“你习字多久了?”
邵衍算了下自己的年纪,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对上他的目光,回答的就有些含糊:“记不起来了,十来个年头了。”
“不应该啊……”钱先生还是不满意,摇头晃脑盯着那字看了许久,才絮絮叨叨地反复轻声评判:“用笔这样平稳娴熟,十来个年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道?我从小习字的时候胳膊上还会吊沙袋,饶是这样,平时悬臂的时候都多少会有些抖……还有这字意,倒是符合你的年纪,但你这个岁数……怎么可能悟得出来?”
切。邵衍心想,悬沙袋算个屁,老子当年练字的时候,先生还朝我胳膊上放鸡蛋呢,掉了就打,你比得上么?
但即便是如同钱先生这样的疑问不断,这场文斗的结果仍旧是早已揭晓了。场内的媒体们凭借自己的判断和众人的反应,即便是不听宣读,也还是早早反应过来将摄像机对准了邵衍。邵衍坐在那边写完字后一动不动,看表情倒是没什么获胜之后的激动和喜悦的,众人于是便又涌去拍何教授的脸。
记者们都很是激动的,他们也没想到能让自己亲自碰上一回反转剧。这次的事件因为结局的不同一下子从何教授被不懂礼貌的小辈激怒出手,转变成了何教授倚老卖老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反被打脸。何教授虽然不如钱先生那么有名,但身上深博奖获得者的名头也有些分量,有他的名气作附加值,关注度一定会大大提高。
何教授被四下骤然扫过来的镜头吓得脚下一个踉跄,匆忙抬手遮住自己的脸就要离开,可周围都围了满满当当的人,他愣是想走都走不成,只能在心里暗骂这些媒体落井下石。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狠狠抽自己两个耳瓜子,早知道这样和和气气的多好,再不济在茶楼里发现邵衍脾气坏时就应该离得远远的,干嘛要那么沉不住气!
耳边的轰鸣声越发嘈杂,何教授觉得自己脚下踩着的展台软的像是棉花,头顶的灯光也在跟着癫狂。他背过身去躲开那些镜头,媒体们却在短暂的蓄势后一下子涌到了展台上,一部分去了邵衍那边进行采访,另外一部分则将何教授紧紧地围在了中间。何教授躲避不及,被各个媒体的话筒戳在脸上,只觉得每一句提问都像有人在提着剪刀扎刺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何教授您之前想到过会是这个结果吗?”
“何教授您看一下我们的镜头!请问您输给邵先生之后心里有什么感想?”
“您刚才表现的很惊讶,请问您之前为什么提出这个挑战呢?”
何教授怒极,只能反复推拒着伸到嘴边的话筒,嘴里不停拒绝:“我不接受采访……我不回答问题……”
P省内部协会的管事终于挤进来了,一群人将何教授和媒体隔开护下展示台,媒体们一路紧追不舍地提问拍摄,P省来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何教授这次是把一整个P省研究协会的脸都丢没了,老大把年纪公开挑战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比就比吧,胜了倒还好说,他居然还输了个一败涂地!这次来的媒体界大佬可不是P省协会能凭借自己在传媒圈中的关系走通的存在,消息一旦传出去,在之后的几年甚至几十年里都绝对会是P省研究协会最大的丑闻。何教授也不用再混了,不说内行们日后会怎么看待这次的事件,光是公众那边,一旦得知到他这次居然输给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消息,那么外界对他实力的质疑一定会如潮水般涌来。
外行们看书法本就是看个热闹,书画家的名气和业内的评判都会成为影响一幅字是否有价值的关键所在。名气这东西,品德不好没什么影响,但实力不行被打了脸,那影响绝对是毁灭性的。
已经能预计今天之后何教授的字画会跌价多少的P省协会领导盯着满脸颓然的李教授连弄死他的心都有了,协会里为了经营他的名气花了多少的钱财精力?好容易看他已经在朝着大好的方向发展了,谁知道这人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开始飘飘然,上赶着自己找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场戏快落幕时才赶到的人也不是没有,严稀跟着他的外国老师满脸状况外地进了书画馆,见周围挤得满满当当全场嘈杂,心里那点看热闹的火苗一下就旺了,上前拽住一个人就问:“老师,这里出什么事了?”
被拽住那人一脸的激动莫名,扯着他说了半天,着重形容了何教授仗势欺人反被打脸的细节,听得严稀心里都跟着激动了起来,连忙问他:“跟何教授比赛那人呢?”
“在那呢!”被拉住的老先生指了已经被搬开桌子的展示台,“你瞧上面全都是记者,肯定被人围在里头出不来了。”
严稀跟他老师说了两句,自己兴冲冲地朝着展示台上挤,就想看看那个拍出了这等反转大剧的年轻人得长成什么熊样。台上的记者摄像们被他给撞了个东倒西歪。
邵衍确实出不去了,A省协会里的会员们挡在他前面阻止记者的靠近,可路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根本就没法移动。他虽然蛮想上电视的,但被人用这样的方式采访就有些烦了,又不能出手打架让媒体们滚蛋,只能强忍不耐地尽量回答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耳边全是相机拍自己脸时咔咔咔的响声,邵衍都快忍不住皱眉了,才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带着虚弱和惊讶的声音:“邵衍?”
他眯眼细看,看到那头卷毛时就知道是谁了,赶忙朝对方做了个手势。好不容易挤入包围圈的严稀鞋子都快被踩烂了,还得了周围的媒体们好些白眼,发现到被围在展示台上的人是邵衍后别提有多惊讶了。但现在可没有发傻的时间,邵衍这个模样明显是被困住了。退出来后他掏出手机翻看了半天,心里排除了没根基的邵家父母和已经移权的严家爸妈,最后还是把电话拨给了严岱川。
严岱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看到来电提示是严稀之后直接给按掉了,第二次打过去之后才接起来,开口就要教训。严稀被骂多了,听到那边的呼吸声就知道要糟,赶忙不带喘气儿地把展馆这边的事情一股脑给说了出来。
那边的严岱川沉默着,严稀以为他还会再问什么的时候,就听他说了一句“我立刻过来”后切断了通话。
严稀愣了愣,看着显示通话已结束的屏幕,心想着你过来干嘛啊?叫几个人来不就好了?
摆脱媒体和离开场馆少说用了半个多小时,何教授被带到场外的时候人都快虚脱了。协会里的领导本还想训斥他,见他脸色苍白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也懒得开口了。眼见场外亮如白昼,四周还零星游散着几家媒体,他们不敢多呆,回到车里之后才总算放心了一些。
车上还有P省协会的其他会员,看到何教授的时候鼻子都快气歪了,指着他大骂:“没有那个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这儿也是能让你嚣张的地?好了!看到了!现在丢大人了!电视台都拍到了,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做人?!”
何教授没力气也没底气回嘴,死气沉沉地窝在车座上任由他骂,只觉得一路出来的媒体追问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他无力去想自己今后将要受到多大的影响,因为脑袋里一旦出现类似的计算他就想要把头朝墙上撞。不久之前他还那么风光,进场的时候聚会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用羡慕的眼神仰望他,他的荣誉地位威望和财富是他最大的本钱。
可现在,周围却只剩下了嘲讽讥笑和责备,造成这一切的,只是他一个不经大脑的举动。
邵衍!
还有这个名字!
何教授简直无法相信也无法容忍自己输给他,这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有什么胜得过自己的呢?除了年轻和漂亮的脸蛋外,他拿过和自己一样高度的奖项吗?字画能拍卖到五位数吗?他在S市甚至还要借住在朋友家!第一次见面时小心翼翼地把坐出租车的找零数完之后才放进口袋!
他凭什么能写出胜得过自己的字?他的父母能有足够的本钱来培养一个孩子吗?一切都只是老天爷太不公平,给了一些人他们本不该拥有的天赋,来以此胜过辛辛苦苦年年月月刻苦钻研的普通人,而这些不劳而获的人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何教授揪着自己的头发,心中痛苦翻腾,只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说不出的面目可憎。车里的人也齐齐沉默,出了这种事情,谁还好意思继续在会馆里呆下去?四下一片寂静,车外嘈杂的人声却一下子拔高了许多,他们回头从后窗看出去,都忍不住惊讶地坐直了身体——场馆的入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列气势森严的车队,车门打开,好些穿着黑西服的高个子壮汉涌进了会馆。
“怎么回事?来大人物了么?”这阵势看着不是闹着玩的,P省协会里本就比较看重这些,见状不由纷纷讨论起来人是谁,“来了那么多保镖,肯定不是平常人啊!难不成来的是哪个大师?”
“你见过哪个大师有这个排场啊?”
“谁知道啊,要不就是上头什么领导来视察了?”
“哇你看那个车,好车啊,一看就改装过的,那么多辆少说好几千万。”
“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进去不多久后陆续有保镖出来,大伙一下子来了精神。原本陷入低落的何教授也不免被分了两分注意力,跟着转头看去,便瞧见跟在那几个零星的保镖之后的是一大串媒体,其余的黑衣保镖都聚集在媒体当中,两列排开气势森严。他隐约看到被护在正当中的一个身影,顿时就猜到大约是来接送场馆里的什么人物了。
人太多,这人究竟是谁何教授也没看清,但有这个待遇的,想来也不会是普通人。
他梗塞地想,自己刚才跟邵衍针锋相对是图什么呢?有那个时间,早点发现到这人多好!
快到主车的时候,保镖们队形变化了一下全部横向站开,将媒体们挡在了距离车子的五步开外,走在包围圈最中间的那个主角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何教授心头的悔恨还在萦绕,看清对方的模样时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几秒钟之后,才像是迎面被敲了一棍子似的眩晕起来。数不清的星星从脚底开始朝脑袋方向冒,围得他呼吸都困难了。
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何教授青着脸捂住胸口贴在车壁上眼睁睁看着邵衍上车之前对媒体挥手告别的动作,直到车队离开,也还是保持着这个僵直的姿势没有动弹。
“唉——”P省研究协会里的其他人也终于明白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协会领导指着何教授长长地叹了一声,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啊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
邵衍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进外套衣兜里的几张名片,上头X省电视台记者XX报社主编的职称他虽然看不懂,却也明白应该是有些分量的。严岱川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向车外,余光一直打量邵衍的动静,见对方丝毫没有要和自己说话道谢的意思,气得鼻子都歪了。
枉他一路上还在担心邵衍会不会出事,反复催促司机抄近路开快一些,结果看样子邵衍还很乐在其中嘛!在车外头一脸笑眯眯地回答问题,上了车还不停地看这些媒体们的名片,他也是有病,瞎操心!
邵衍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坏,忍不住奇怪:“你怎么了?工作上遇到困难了?”
严岱川瞥他一眼,见对方睁大了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立刻被煞了一下,怒火下意识平息了不少。他也觉得奇怪呢,都说相由心生相由心生,邵衍这样小肚鸡肠手段狠辣的小变态怎么长的就跟个好欺负的包子似的?脸蛋白净眼睛大,嘴巴的弧度竟然还是朝上翘的,不发神经的时候又软又显小,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斯文人特有的“快来欺负我”的信号。特别是像这种不经意间露出的可爱表情,眼睛里充满好奇,嘴巴也微微张开,连熟知他本性的严岱川都会无法抵抗地中招,再大的抱怨都维持不了多久。
严岱川叹气,心想邵衍恐怕就是他的天敌,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对方宣泄自己的不满,只能摇摇头道:“没事。”
邵衍见他这样的反应反倒愣了一下,他观察入微,自然不觉得严岱川是在说真话,但思来想去也没法琢磨出对方是在为什么不高兴。回忆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胳膊上,想到前几天自己下的狠手再想到对方今天还那么劳师动众地来救自己,他眼中也不免多了两分少见的心虚。
朝严岱川坐近了一点,邵衍撞了下他的肩膀:“哎。”
干嘛?严岱川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疑问。
邵衍侧头盯着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服软,片刻之后才忽然说:“我今天上电视了。”
严岱川有些茫然,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但还是上道地朝对方点了点头:“恭喜你。”
邵衍和他对视着,忽然就扑了上去抓住了严岱川的胳膊,将他的衣袖挽了起来。
严岱川躲避不及被他抓了个正着,被按到伤口一阵酸痛时才想到前几天自己还被面前这个一脸纯良的人掐的不要不要的,顿时就想躲开。没料到邵衍的手劲竟然出奇的大,被箍住的部位像被铁钳夹着似的无法动弹,他意外地看着邵衍,上上下下打量邵衍的身板,最后将目光落在对方细长白净的手掌上,怎么样都搞不明白这样的一双手到底是哪儿来的用不完的力道。
手臂上果然青了一大片,像被人用老虎钳揪过似的留下了深深的淤痕,邵衍咳嗽一声,想到自己能捏碎文玩核桃的手劲,差不多也能想象到严岱川这两天该受了多大的罪。他心中的歉意一下子浓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那块颜色非常可怕的皮肤,嘴里道:“你说你也是,没事来摸我脖子,这不是找打吗?你要是摸我脑袋摸我脸我也不至于下这个手……”
严岱川闻言不由瞥了眼邵衍的后颈,对方正低着头,后颈那边软软的卷卷的胎毛一样的头发顿时显露无疑,严岱川手指几下抽动,重重地把那个再去摸摸的可怕念头镇压了下来,嘴里只是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今天还是要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带人来,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邵衍吭哧半天,才小声说,“掐你的事情,不好意思了。”
咦!!!!!
严岱川心中响起一阵汽笛般的惊呼,虽然表面上只是脸色微动,但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全是胜利的快感。邵衍对他低头了低头了低头了低头了低头了!邵衍居然会道歉会道歉会道歉会道歉!
他咳嗽一声,一副大度的模样伸手拍了拍邵衍的手背:“不要多想。”
邵衍抬头看他,盯着他的瞳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对方的视线比刚才涣散了一些。但他也不太懂焦距这么高深的知识,得到了原谅后就松了口气,态度顿时就不那么郑重了,还去摸摸严岱川胳膊上状态正常的皮肤,道:“你也太不经打了,我还没用全力呢你就伤成这样,看着人高马大的,怎么一吹就倒。”
严岱川看了下自己手上的伤口,默默琢磨着那句还没用全力,心情复杂地握住了邵衍乱动的手。他不太习惯别人这样触碰自己,邵衍一摸他,他整条胳膊的鸡皮疙瘩就都起来了。
抓到手之后他才发觉到邵衍的手竟然比自己小了一圈,因为手指很长的原因平常状态并看不出来,可他这样轻轻一抓,对方的拳头就被他包在了掌心里。严岱川没忍住捏了捏,只感到掌心中的皮肤微凉,指尖能触碰到的脉搏也异常的缓慢,手指很柔韧,能随着他收紧的动作更加弯曲地蜷起来。邵衍被他抓住了手居然也没有要躲避的意思,反倒就保持着现在的距离将半个身子都靠在了严岱川身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被他的头靠在肩膀上,严岱川垂下眼,盯着对方脑袋后面软软的卷发看了半天,抬起一只胳膊环在了邵衍的后背,小心地用手指去撩了一下。
邵衍浑身一个哆嗦,动作很大地抽动了一下,作势要坐起来,被严岱川给按住了。
“你干什么!”邵衍骂他,“又要找打!?”
“不小心的。”感觉到掌心里的拳头有要朝外挣扎的趋势,严岱川赶忙出声安抚,环在椅背的那只手拍了拍邵衍的胳膊,“你头上有东西,我帮你拿下来顺便碰了一下。”
邵衍缩着脖子蹭了蹭衣服,把那股麻痒的感觉蹭没了之后才自在一些,见严岱川不打算让他起来,便也没有坚持要离开,重新软下来趴在对方的肩膀上酝酿睡意。
严岱川盯着邵衍后颈处因为蹭衣领而变得有些凌乱的软毛,指尖弹琴似的抽动了两下,作势要理,却停在邵衍的耳朵边上半天没敢下手。
听着邵衍逐渐均匀下来的呼吸声,他想了想,还是怕被揍,硬生生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到了窗外。
作者有话要说:头发乱了不能整理……
严岱川:逼死处女座。


  ☆、第三十八章

邵衍原本以为从拍摄到上电视中间应当有一个很长的制作周期,谁知道第二天早晨,他就在严家爸爸吃早饭时看的早报上发现了自己的照片。
他看到的时候全家人都已经知道了。他们围在餐桌上严父的座位旁边七嘴八舌地讨论报纸上的内容,听到邵衍下楼的声音,又齐齐转头盯着楼梯上的他。
锻炼完之后洗个澡神清气爽,邵衍的心情不错,见状便大大方方地抬手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早啊。”
“衍衍!”邵母喊了他一声,倏地将报纸从严父手里抢过来,朝他抖抖,“这个上面的人真的是你?”
邵衍接过来一看,才发现到报道交流会的消息居然放在报纸的第一张。他入场前回头对媒体挥手道别的照片跟好几个不认识的人一起被剪辑成了背景,背景上放了很多切成圆形的大头照片,他看着镜头面带微笑的一张也被放在相当显眼的位置。
报纸上的字倒是都还好认的——“全国首届艺术文化交流会召开,各省协会百花齐放。”
倒是个中规中矩的标题,内容却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里面有三分之一的篇幅都在描写从A省来的神秘国学会员邵衍。报社的编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收了红包似的不要钱朝外丢好话。非但高度评价了邵衍入场时的大方礼貌,后期他跟何教授之间的矛盾更是相当仔细地从头描写到尾,用词精准脑补狗血,看得都叫人忍不住热血沸腾起来。
邵衍吭吭哧哧地看下来,虽然有些地方不太理解,有些细节和他自己经历的也有些出入,可从字里行间的,他仍旧能很清晰分辨出写文章的作者在故意将舆论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引导。
他不太懂得对方这样做的原因,心中却是满意的,便将报纸塞回了邵母怀里,点头回答:“是我啊。”
邵母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邵衍越过自己下了楼,站在台阶上好半天都在盯着儿子的背影发愣。
她在A市时是听说过邵衍讲自己加入了一个什么什么研究协会,邵母对这方面了解的不多,听这个名字便以为是学校里面学生或者老师自己组织起来的业余社团,那个时候也没多想,现在早忘的差不多了。前段时间时她也碰上过几次邵衍和人计划交流会见面方式的电话,本以为他只是要和一些假期来A市旅行的同学见面,并不当一回事,还叮嘱过让他和朋友出门吃饭千万不要在付账上小气。
可她从没料到儿子会去真的参加一个看起来那么高大上的交流会!居然还拍照登报了!
邵家其实没少上报纸,尤其是邵老爷子在的时候,邵家一丁点风吹草动那都是在A市的日报上有版面的。照理说邵母不该为这事儿那么稀奇,可邵衍上的毕竟是全国性的报纸!性质和各省各地方小打小闹的报社完全不一样!
她是这样的想法,家里的其他人也全都不差,桌上除了严岱川在邵衍落座之前给他拉了一下椅子之外全都目光炯炯地盯着邵衍一动不动。
严家的厨师端上邵衍在出门锻炼之前上锅蒸的水晶虾饺,看到餐桌这边奇怪的气氛迅速地离开了,邵父将椅子朝儿子的方向拉了拉,小声问:“衍衍,你什么时候会写毛笔字了?”
邵衍也不惊慌,瞥他一眼,慢悠悠反问:“你以为我以前不会吗?”
“咦?”邵父听他这样一问,还真的点点头,“你以前在你爷爷那边的时候确实被按着学了一段时间,后来我也没见你怎么练啊。”
邵衍笑了:“我懒得练嘛。你看我前段时间就喊小川哥给我买小毛笔字写东西了,也不关心关心我。”
邵衍说别的话邵父不会相信,说自己懒那邵父真是太赞同了。他以往忙工作,一天除去睡觉之外能有两个小时呆在家里就已经不错了,和邵衍虽然名为父子,但彼此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对儿子那个“懒”,简直是深恶痛绝。
至于邵衍这些天写字用的是什么笔,说实话他真的没怎么注意。邵衍以前那么懒,写作业跟要人命似的,现在能动笔写字他就已经很欣慰了,哪里会去管他怎么写啊!听到儿子这样一说又忍不住有些愧疚,也不再问了,拍拍儿子的后背道:“哪里不关心你了,爸爸关心你的。”
严岱川在一旁听这对父子的交流,偷眼瞥了下正在桌首笑眯眯看报的父亲。严颐的脸上带着早年打江湖留下的戾气和风霜,每一条皱纹里都带着浓浓的凶恶,要不是他现在老是笑眯眯对人,那吓哭小孩子是很平常的。
脑袋里琢磨了一下自己跟父亲说“你也不关心关心我”之类的话,父亲也黏糊糊地回答“爸爸关心你”啥啥啥的。
严岱川一阵发寒,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连带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浑身都写满了不自在。
他看到邵衍还在和邵父说自己上电视和上报纸的事情,便动手给他的豆浆里放糖。邵衍住到了严家之后他才发现对方有多嗜甜,一杯豆浆或者牛奶要倒四五勺蜂蜜才能满意,他帮着邵衍调好了蜂蜜,摸了下豆浆杯壁的温度,这才把杯子推到了邵衍在桌边。
邵衍恰好说到何教授讽刺他那里,这一段记者们不了解,后来从旁观者的口述中描写出来的也有些出入,邵衍讲出现场版来真是听得气死了了,邵父拍案而起,怒气冲冲骂道:“这个姓何的教授是P省来的?太嚣张了,敢这样对你,爸一定让他吃点苦头。”
严颐在一旁道:“不用那么麻烦啦,衍衍这次把他输成这样,这个姓何的回去有好果子吃的。字画的价格肯定也要跌了,以后被人嘲笑的日子还长着呢。”
邵衍顺手接来杯子一饮而尽,甜到发腻的豆浆让他享受地眯了眯眼,转头看了眼不动声色的严岱川,他也把自己蒸笼里的三只蒸饺夹了过去。
严岱川有那么片刻的受宠若惊,这待遇以前都是邵父才有的!
水晶虾饺是邵衍亲手做的,淀粉和澄面要用开水一点点烫开,才能得出虾饺皮这种晶莹的透明感。邵衍前段时间自己去抓了几味调味的材料处理好了,和面的时候烫的水就是煮过调味料的开水,这使得虾饺皮一口咬下后除了柔韧外更加满口飘香。虾饺里一包鲜汁,放的却不是整粒的虾仁,而是剁成泥的虾仁混上高汤和娃娃菜调的馅料。包的时候再在里头埋进一颗小粒的整虾,吃起来爽脆弹牙。虾饺皮很薄,却很有存在感,劲道的口感需要不断咀嚼,皮的香味混合了清爽的虾甜更是绝配,不必再另外蘸任何酱料,就已经够回味无穷的了。
邵父还在那里跟严爸爸说何教授会有的下场,看到邵衍把饺子分给了严岱川之后人就呆了,他傻傻地看着严岱川慢悠悠把那三个蒸饺吃完,有那么点委屈地看着儿子:“你们俩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有吗?没有嘛。”邵衍转头看严岱川,严岱川正在擦嘴,也看过来,两个人默契地给了对方一个微笑。
******
这个让邵母甚至开始惶恐的报道自然也在外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国学界的内部人士关注的是邵衍在报道中被夸奖的神乎其神的天赋,外行看的却是交流会上他和何教授两个人之间斗法的热闹。何教授的名字虽然不怎么红,但在国内也是小有了一些声望的,能在众目睽睽胜过他,这证明邵衍不管是什么背景,至少是有着胜过何教授的真材实料的。
那段被媒体们放出来的有关他和何教授比赛过程的视频更是受到了非一般的关注,热度在短暂的酝酿之后一下子提升了起来。人们对学术界的兴趣远比业内原本以为的要大,只是他们对国学的认知一直停留在一群白胡子老头穿着道袍似的棉褂子背着手喝茶聊天上,自然很懒得去关注这些无聊的消息。冷不防发现这些追求风雅的圈子里竟然也跟宫心计似的各种勾心斗角,群众们热爱八卦的心一下子就被唤醒了,只有担心热闹不够看的,哪还会在意什么圈子不圈子啊。
官方和那群跟何教授有合作的媒体们积怨已久,与何教授混在一起的那些人少有真正热爱国学的,为了一己私欲他们做了不少搅混水的事儿,让原本清清白白的研究圈子越来越市侩也越来越混乱。不满他的人从来不少,只是何教授他们行事小心,从没有露出过什么可以让他们遭受打击的把柄。这次的事情于是就成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连许多之前预料到何教授这次恐怕要遭殃的人都没料到之后的风浪会那么大,网络媒体实体媒体,扒皮何教授的活动越来越火热,简直将何教授家的祖宗都快查了个干净。他和境外和沿海某些臭名昭著的媒体合作炒作自己的事情自然也瞒不住了,包括P省研究协会内好几个正在炒作中的所谓“大师”这下也变得无所遁形。
之前收过他作品的不少收藏家悔都要悔死了,可现在再出手他的作品,打个一折都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收。钱先生也为此遭受了一些影响,好在不大,应付应付也能过去,在那之前他特地找到A省研究会下榻的酒店里去找邵衍道歉,虽然没见到人,但歉意也已经托李教授他们带到了。钱教授这人就是有点书呆子,除了书画之外一点人情世故不通,邵衍有毛病才会和他计较,被李教授他们好言劝了劝,便把他那天的冒犯当做个屁给放了。
他的近况和何教授的则截然不同。
作为热门事件中的另一个主角,他受到的关注其实一点不比何教授要少。光长相就能吸引一大群娘子军偏向他了,国学圈里出帅哥的几率实在太低,才华和帅哥结合起来更是刷满了时髦值。这一代的年轻人越来越注重国内传统文化的留存,对年纪轻轻愿意潜下心来研究国学的邵衍第一印象自然极好,他跟何教授的这场比赛无疑成了垫在他脚下的第一块垫脚石,让他的形象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媒体后期也是拍到了邵衍被保镖们护送离开的画面的,这种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高能情节简直将放在邵衍身上的那些目光热度推向了最高点。
所有人都在试图挖掘他从前的经历,以及弄明白一个问题:他到底是谁!
真正有了知名度之后,过去肯定是瞒不住的,邵衍现在正在A大读书的消息很快就被人给发现了。A市的人那也是上网的,虽然大部分都和邵衍没有真正见过面,但对于邵家的事情,因为前段时间邵父的大肆炒作多少还是有些耳闻的。邵衍是富三代甚至富四代的消息短短几天内就在网络上传遍了,没过几天,更深层的、有关于他们一家和邵家现任家主之间的恩怨自然而然地又被旧事重提起来。
他的经历一时让很多人无法言语。
从小生活富足,在爷爷去世之后瞬间跌落云端,除了百分之五的股权外几乎失去了邵家的一切。上大学之前一直是个胖乎乎有些傻气的小年轻,入学后不久重伤一场,从那之后整个人就像蜕变般开始变得出色起来。
这种跌宕的人生是很多平常人家难以想象的,一时间同情和欣赏的声音瞬间充斥在了有邵衍消息出现的各个地方,网络上甚至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大批推崇他的“后援团”,邵衍这个名字,在这阵风头上简直成了“国学年轻储备”的代名词。
邵衍都火了,御门席这个名字没道理默默无闻。事实上邵衍居然会做菜的消息让很多崇拜他的年轻人相当意外。但被迫分家之后他帮助父亲掌管餐厅并将餐厅的声誉做的更上一层的消息来源却十分可靠,让人不得不信。尤其是各个曾经光顾过御门席的顾客,对这个出于邵家却远胜于邵家的餐厅都毫不吝啬夸奖的声音。能进得起御门席的多半不是普通人,讲的话也就格外权威,听着他们对御门席那些菜品的形容,不少人隔着屏幕口水就收不住了。当然也有人怀疑这些夸奖的真伪,毕竟邵家这个美食招牌在A省周围还有些声望,御门席这个刚出来的,许多人那是连听都没听过的。
餐厅现在的管理者也是从邵家出来的,邵老爷子的亲儿子和亲孙子,再强,难不成又能强得过已经过世的老家主?
对于这些好似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质疑许多知情人理都懒得理会,只同情他们井底之蛙,并且反复央求他们前往不要去光顾御门席。A市的御门席现在提前两天已经订不到位置了,想吃饭还得提前半个星期就策划,其中占据了预定名额的大多都是省外慕名来平常的顾客,被拒之门外的老客人们窝火死了,又看不得御门席被质疑,又一点都不想餐厅里的客人比现在更多。
许多人听的心里痒痒,查过人均消费后不少家境宽裕的就打算去一趟A市尝尝这个被传的神乎其神的餐厅,结果还不等他们动身,邵父这边的官方消息便令S市的许多馋猫们精神一震。
御门席在S市的分店,即将开业了。
******
邵父这些天带着邵衍的那群徒弟在S市各处下馆子,和A市不同,这里许多有些声望的老餐厅味道真的很出色,安逸惯了的邵父虽然自信儿子的手艺,但这段时间来压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大。为了S市的这个餐厅,他少说投资了两千万。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和严家借的,但借钱总是要还的嘛,这笔账到底还是算在他心上的。现在不同以往了,在A市的生意要是亏本的话,那他们一家绝对是一朝回到解放前的节奏。
邵衍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家里人从没把压力给过他,父子俩也没有做过有关投资上的交流,以至于直到如今邵衍还以为自家做的是小本生意。
开业的前一天邵父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店里的所有硬件设备,仔细核对了请柬的投放、媒体的邀请、以及开业当天的各种仪式细节,一夜难眠后,早上天没亮就跑到了自家店里。
他本以为自己应该是第一个到的,没想到才出电梯就听到餐厅的方向传来不小的动静,又惊又怕地偷摸一看,才借着灯光发现原来是比他还要早到的邵衍。
邵衍正在搬前些天运到店里的水缸大小的蒸罐。那蒸罐可不轻,一群大汉给蒙着防震塑料滚进来的,邵衍半蹲着一下就抱起来了,看得邵父都有些发傻。邵衍在餐厅大门的方向左右转转,然后把蒸罐放在了一个自己满意的位置,这才点点头离开,临走前他朝邵父躲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没点破自己父亲小小的自尊心。
邵父蹲在墙角那里慢慢地挪,挪到靠近蒸罐的位置,蹲在那边盯着罐上金红交织的龙纹,不知怎么的,心里就安定了许多。
怕什么,哪怕亏本了,他还有儿子和老婆在啊。
因为邵衍的缘故,S市以及周边城市的许多大媒体这次很积极,早早就全来报道了。等到架好机位,宾客们才陆陆续续赶来,到的最早的,就是前些天被专机接来的邵家集团的那些股东。
听说这群人是邵氏集团股东的时候媒体们都很是诧异,邵父和邵家现任家主尴尬的关系现在托邵衍的福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这群邵家的股东来这里给邵父捧场?
要说邵家兄弟的矛盾是谣传,可邵家现在的家主却又偏偏没到,来的这群股东们面对记者们暗藏机锋的提问只是笑而不语,他们早和邵玉帛不是一条心了,意味深长的表示更让人浮想联翩。想来想去,也只能把现状归咎为邵家现任家主的位置来的名不正言不顺,股东们都都不服他管辖。
廖河东他们被登顶后目光所及的一切给震撼到了,御门席早已经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邵家的老店。没有任何一刻他们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已经是一个独立产业的事实,这里的一切,装潢、地段,还有远胜于目前邵家餐厅的气派,都让人在惊叹之余,忍不住怅然若失。
宾客在陆续到场,廖河东他们站在餐厅的观光窗边朝外看去,上午的S市天气晴朗,阳光洒落进来,让这个位处高层的餐厅看起来悬浮在云端之上。
邵父原本的不安在接待一个又一个客人经常后逐渐开始消失,来的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一些原本他只是试探递出去的大人物竟然也真的到场,让原本没报什么希望的邵父在始料未及之后又忍不住欣喜若狂起来。S市虽然水深,但黑白两道的大佬们却意外的随和,这些人是不能出现在媒体镜头里的,媒体们也默契地没有去拍有关他们的镜头,邵父将他们特别带去不同的厢房安排好后,出来的脚步都轻快了两斤。
有了这些人的捧场,至少在下一次变数到来之前,御门席的日常经营是不会遇上什么麻烦了。这对初来乍到的邵父来说不啻于一个大好消息。虽然他不太清楚这些人为什么会真的到场,但反正是好事就行了,邵父想问题挺简单的。
放在门口的蒸罐在宾客入场之后就开始加热,邵衍让徒弟们拿围栏在蒸罐旁边围了一圈,用无烟的小火在罐底烧,里头煨进从凌晨就开始炖的佛跳墙,香气顿时充盈了大门进来一整个餐厅的位置,让还未踏足的宾客们才踏出电梯就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连被带到包厢里头安置好的几个人都忍不住出来看是哪里的香味,邵衍第二次出来加水的时候,蒸罐周围已经让他挤不进去了。
宴席原本定在十一点半再上菜,可看到还没到点就已经开始人声鼎沸的餐厅,邵衍想了想,还是收起添水壶,回去吩咐田小田他们先把玉豆乳给上上来。
他想做这道菜蛮久了,字苦于没有工具。到了S市之后,他硬是让邵父买了个专门磨豆浆的机器放在厨房里。豆子前一天已经用调和出来的蜂蜜谁泡过,邵衍早上带着徒弟几个用熬过的奶浆细细磨出来。这种豆浆单纯用石膏是点不起来的,石膏里必须再添几味辅材的香料。虽然工序麻烦,但好在一次就能做一堆,如果用量大,一次性点一桶出来,平均算算用的精力也不不比做其他的小糕点多。
芝麻被炒到淡黄色,热腾腾盛出来磨成碎末,不必很细,大概在嘴里能察觉到的颗粒,润滑的油脂被研磨迫出来,香气瞬间变得浓郁。再添上其他坚果的碎末,一齐洒在点好的玉豆乳上,晶莹柔软的豆腐颤巍巍的,异常漂亮。
大厅里的宾客们还在蒸罐边围观,随着时间的流逝,香气越发充盈。海鲜的鲜和鸡汁的甜交混霸道,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便有人猜测:“这个大概就是那些人御门席的招牌佛跳墙了吧?我朋友以前去A市吃过,回来之后,哎哟喂!说是那个好吃哎!讲都讲不出来。我闻着这个味道,也是讲都讲不出来了,肯定是佛跳墙。”
大伙的讨论声立刻沸腾起来,这些天因为邵衍的关系御门席的各种招牌菜在网上都传疯了,看照片倒是瞧不出有什么特别不一般的地方,可吃过的人齐齐都说味道绝了!滋味这东西用文字怎么能形容出来?只有自己去吃过才知道真假。拿到请柬的许多人原本都是不打算到,可是后来御门席搭着交流会的东风炒的太热了,他们琢磨琢磨,又怕后悔,到底还是来了。现在围在这个瓦罐旁边,就知道自己没有浪费时间。
守在门口的记者们又骚动了一下,门口出示过请柬,茅先生带着一大串后辈严肃地出现在了大门口。他在S市也是很有些名气的,因为鱼唇做得好,许多电视台都愿意邀请他做美食节目的特约嘉宾,知名度虽然比不上大明星,但在美食界也是相当有底气了。原本御门席开业,还有记者暗想S市美食市场原本的平静估计又要被打破了,如同茅家这样的美食家族还不知道会怎么应对呢,谁知道才开业就看到茅先生居然亲自到了,一时都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卧槽!”媒体们你看看我看看你,回想着刚刚进去的那一批大佬,心中都忍不住诧异地琢磨,御门席这一家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单纯说是邵家的子孙,鬼才相信!邵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也不见会有这个排场!
厨房方向却忽然有了动静,一连串服务生门端着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那一个个小巧漂亮的青花小碗胎体圆润,清甜的香味冲破浓郁的汤香弥漫开来。
众人迟缓了片刻,齐齐有了动作,迅速离开蒸罐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
开席用甜点的规矩也是从未听说过,但这会大家都肚子饿了,当然不可能提出什么异议。小碗里的甜品分量并不多,泛着莹润的奶白色,上面细细铺了一层均匀的芝麻碎,稍坐近一些,甜香味就浓郁的醉人。
众人原本以为这不过是普通的双皮奶或者奶冻,拨开上面的碎末时心中还想着这个双皮奶做得还蛮精巧的。入口之后才发觉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滑润的奶浆包裹着一触即化的豆乳融在舌尖上,满口都是芝麻的浓香和蜂蜜的清甜。
“哇!”
“哎呀这个是什么东西啊!”
“这个不是双皮奶吧?双皮奶哪有那么好吃?”
没想到第一道菜就会是这样的品质,宴客厅里顿时喧闹了起来,之前去参加A市参加过御门席的一些老客人一边吃豆乳一边在心底不屑地哼哼——
——让你们不相信,一群土老帽。





  ☆、第三十九章

邵衍在厨房里挽着袖子跟徒弟们一起将乳猪搬进烤箱,本以为玉豆乳送出去后外头大厅里的宾客们应该会更有耐心一些,谁知道菜端走没多久外头的服务员就匆匆又跑了进来,苦着脸问:“还有多久能上菜啊,外头客人都等得急死了。”
“摆酒宴还催菜!什么规矩!”邵衍手上一顿,立刻就恼了,拍了把烤箱顶就要骂人。田小田见势不妙赶忙扶住他的手,连声哄劝道:“师父师父你别急啊,今天餐厅新开业,最重要的一天了,干什么要发脾气?这里我来我来,您去忙,看着弄几个能早点上桌的菜先给他们垫着,要不到时候邵董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邵衍瞥了他一眼,想到今天早晨邵父偷摸蹲在墙角看自己搬蒸罐时的模样,为了新店的事情父母都快有一个来月这样紧张兮兮的了。田小田说得有道理,他顺手就赞赏地拍了下田小田的脑袋,摘了隔热手套转头去料理台那边了。
田小田差点被他一巴掌拍歪,好容易站直之后脑袋里都在嗡鸣。他扶着头晕乎乎地看着邵衍从刀架上抽出刀来,亮芒芒的刀光闪得人心底发寒,手吓得一不小心就把烤盘给推进去了。
田小田也是捉摸不透,他家师父矮了他快有半个头,怎么手劲那么大?每次带着鼓励性质的拍巴掌都弄得人欲仙欲死。
邵衍将锅里炖到软烂的牛筋给捞出来斩成厚片,在自己配好的佐料里滚了一圈,直接分好分量丢到一堆铁板上开始煎。这个菜最省力也最好做,老少咸宜,各种口味的都能适应。上次在A市的御门席办好之后不少人电话回馈说一不小心吃多了肚子疼了好些天,这一次来的客人们比上次的分量还要重,再出这种事情就不太好了,邵衍便打算适当地减免掉一些菜色。
已经煮烂的牛筋只需微微翻煎炸就会发散出一股牛肉特有的浓香,配合起邵衍自己的秘制调料,那真是嗅一嗅都让人忍不住口水泛滥。邵衍计算着时间,用筷子拨了拨,发现牛筋已经开始粘底了,便抬抬手招呼人把这个菜端上去。
铁板很大,一个至少可以铺进去大半条牛筋,铁板底部有特别的加热装置,不断升高的的温度让牛筋与铁板接触的位置滋滋作响,小小的油沫从边缘处朝外翻腾。牛筋端上桌的时候大家伙再不敢耽误了,这可和一人独份的玉豆乳不一样,慢一步恐怕连盘子底都被舔干净了。众人迫不及待去夹,牛筋片靠近锅面的那一部分被煎得微微焦黄,一口咬下去带上了特殊的咸鲜。牛筋片大约有普通女人的一指粗,半透明的,筷子夹上去后会深深地陷入其中,放到嘴里一咬,四下顿时就只剩下惊叹了。
烧烤的方式,却不是烧烤的味道。
牛筋糯的像最上好的糯米粉糕点,软且柔韧,还容易入味,稍作处理,就将调料的浓香吃了个透。邵衍在炖煮的时候就开始制作,熟透之后的牛筋天然便带着香,用铁板一激,原本外头裹着的那一层香料也齐齐爆开了,两相重合,口味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契合。
牛筋会粘底,原本应该是很烦人的一件事情,但意外的,粘在铁板底部的那一部分竟然又成了一份新的美味,特殊的焦香和微微的脆让人甘愿用附送的铲子慢慢去铲,而且这样吃,还会有一种动手后吃到劳动成果的额外的成就感。
真是绝了!
以往去过A市的人倒还好说,新客人们大部分来这里捧场时都没料到御门席会有这样的口味。他们愿意捧场,部分是因为严家的关系,部分是这些天被李玉珂带着邵母走动的,部分因为网络上对于御门席的赞叹太多起了好奇,另外一部分,则是纯粹冲着邵衍来的。
可现在,开席前慢吞吞送上来的两个菜就足以征服所有人的味蕾。原本还在搭关系寒暄的众人齐齐都没了声音,一边吃一边琢磨着要不要再催促一下服务员让后厨快点上菜,等得真是要急死了。完全忘记了现在其实压根儿还没到原本预定要开席的时间。
第N次被拽住询问下一道菜上来还要多久的服务员欲哭无泪,只能使劲儿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会再去催催菜,一想到上一次去厨房的时候邵衍不耐烦要发脾气时的模样,他吓得腿都软了。
邵父发完言后就带着几个助理提着酒瓶到处敬酒,见大家都在专注吃牛筋的模样似乎不想被打扰,咬咬牙,吩咐助理去让人把邵衍酿的酒搬出来几坛。他亲手用榔头敲掉了密封坛口那块坚硬得有点不正常的封泥,揭开罩在里面的绸布和荷叶,屋里顿时便又多了一味香。
让人在后头打酒,他挨桌过去套近乎,一群服务员便迅速一人一个朝客人们的空杯子里满上酒。吃的正兴起的人盯着铁板担心桌上的人把牛筋铲光正有些不耐烦他的出现,酒香窜进鼻子里,他们的忍耐力一下子就变大了。
“多谢多谢,多谢各位捧场。”邵父不卑不亢地朝客人们举举杯子,“以后我们御门席还多倚仗大家照顾,邵某人敬各位一杯。”
大家伙急忙放下筷子端酒杯,嘴里本还想客气几句,目光却落在小酒杯里泛着绿的酒液上收不回来了。一口酒下肚,大家都抖擞地震了一下,满口从未尝过的酒香一下子吊起了众人的好奇心:“邵总,这是什么酒啊?”
“这酒喝起来太特别了,不是在外面买的吧?”
邵父很有些骄傲:“承蒙各位不嫌弃,这个是百花酿,犬子邵衍自己亲手酿的,用当季冬雪和各种鲜花和蜂蜜一起酿的,外头确实是买不到。”
“喝!”
“你儿子?!”
“冬雪!”
“鲜花?”
桌上人齐齐出声,砸吧着自己嘴里的味重复邵父的话,邵父听到有人问:“你儿子?不是不就是那个这些天报纸新闻都在放的,在文化交流会上和P省那群人起矛盾的那个?”
邵父摆摆手,脸上赫然:“还是年轻气盛了,沉不住气,回来我批评他了。”
“哎哟老邵啊!这可是你的不对,批评孩子也要看对错的嘛!”听到这话立刻有人拦他,“你儿子是个好材料啊,年轻又有才华,他写的那手字,我看我朋友用手机拍的照片,真的是相当的漂亮!你看看居然还会酿酒,我家孩子要是有他一半的聪明懂事,我做梦都要笑醒过来。”
“就是就是,P省来的那群人本来就不是东西,教训的好!大快人心!”立刻有人附和,“你儿子看作风就知道是个爽快有主意的,老邵你呀,多相信他一点。”
称呼立刻从邵先生和邵总升级成老邵,听着一群人对邵衍的称赞邵父更是高兴地合不拢嘴,吩咐服务员给这个桌上留下几壶酒之后他不得不去下一桌了,临走前告别道:“那各位慢慢吃,今天这一桌菜也是犬子带着徒弟们亲手给大家做的,后头还有个大菜烤乳猪,可能会慢一点。各位就先喝喝酒,垫下肚子。吃得开心啊!”
大伙都有点傻,等他离开后才面面相觑一会儿将目光落在桌上还在滋滋作响的牛筋上——这桌菜都是邵衍带着徒弟们在后厨做的?来之前他们倒是听说过邵衍恐怕是私下得了他爷爷菜谱的消息,但这毕竟是众人的猜测。网上沸沸扬扬地说A市御门席那边的主厨们都自称是邵衍的徒弟,但相信的人着实没有几个。邵衍才多大年纪啊?新闻上也说了,二十!念大一!
那人们听着就觉得好笑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写得一手风格明显的好字已经是挺不可思议了,还有人传他会做一手好菜!人的技能是要随着年纪的增长来慢慢增加的好伐!除非脑袋被雷劈了,不少人还真不相信周围那些似乎想要把所有好东西一股脑扣在邵衍头上的“谣传”。
可在这样的场合下,邵父总不至于说假话啊!
这桌菜难不成还真是邵衍做的?!
大伙重新落座,几个人心不在焉地铲着铁板上焦脆的牛筋,慢慢喝口酒下去,才忽然愣了一下,看向手中的酒杯——好像……刚才……有人说……这个酒……似乎也是……邵衍酿的?!
我去!!!这到底是什么奇葩啊!
乳猪从几个烤箱里取出来的时候香气盈满了偌大的厨房,久经邵衍美食历练的徒弟们都忍不住齐齐吞了口口水。
中途邵衍还把猪取出来刷过一层自己调的酱料,现在成品表皮被烤地金黄,厚厚的猪皮上满是油光。田小田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险些飘起来了,拽着邵衍的袖子就问:“师父,你刚才朝上头刷了什么东西啊?我就没闻过这么香的乳猪!”
邵衍瞥了他一眼:“都教会给你我吃什么?你平常一点都不听话,又闹腾又胆小,我都不想要你了。不要问我。”
“师父!”早就摸透邵衍脾气的田小田不要脸地开始撒娇,“我要是那么聪明,怎么还能衬托出您才华横溢英明神武呢?求你了求你了师父,你要是不要我,那我干脆去跳楼算了,吃不到师父你的菜活着就没意义了。”
邵衍憋着已经涌到嘴角的笑,轻哼一声甩开他:“啰嗦什么,让人把菜给切了,我看看你刀工最近练地行不行。”
邵衍传了田小田一套不需要内功的刀法,挥刀的时候角度会更加精确利落。他取过一只乳猪放在盘子里,手上运功,猛然挥动,眨眼之间就将乳猪斩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肉块因为猪皮的粘性紧紧地贴在一起看起来还是完完整整的一头猪,可香味却因为皮肤被破开飘散地更浓郁了。
田小田最佩服的就是他师父使的这一手刀,不能说多么漂亮,可切起菜来看上去简直不科学。就跟在用意念指挥刀具似的,锋利精准到微毫,多坚硬的地方都不用停顿,轻轻就劈断了。
他们自然做不到那么好,但相比较几个月前来说,最近的魔鬼训练还是起了很大的成效的。乳猪不大,但搬出去看起来也不少了。一头猪从出烤箱到切完最多用时五十秒,服务员脚步飞快,端上桌的时候猪皮还在朝外滋滋冒着油。烤肉的香味从厨房那边出现的时候众人就有些骚乱,等到烤乳猪送上来后,年轻一些的人甚至都出声欢呼起来,年纪大些的倒是比较沉稳,有些人一边算着自己的血压告诫自己不能再吃了,一边还是镇定地朝着盘子伸去筷子——算了,统共也没几年时间能好好享受了,一会儿吃完之后多吃几颗降压药就好。
乳猪的表皮被烤地酥脆,脂肪层薄厚恰好,一点也不油腻。因为烤肉时已经被迫出了很多油的关系,吃起来反倒多了种入口即化的顺滑。肉质嫩滑,里头还能吃到香料恰到好处的调味,咸淡均匀,诺大一块两口就吃没了,可大荤的东西下肚之后,愣是没有人觉得腻。
后厨迅速将几道散菜送上来,其中包括那个在A市御门宴上大放异彩的炝排骨,外壳酥脆的山药和滋味浓郁的排骨肉相辅相成,组合成一道看似家产实际上滋味独到的美味。
有烤乳猪垫桌,众人吃菜的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后厨得以有了喘息的时间。邵衍让田小田带人去把外头蒸罐还在加热的火给熄了。自己则带着一个和他学做面食的徒弟在厨房内做主食。
他没打算再做菜了,桌上的人这样一吃估计也都饱地差不多了,到时候撑坏还得怪他,最后刚好用面条给收个尾。
这个面条其实是他最近在现代才学会的,相比起从前宫里皇帝他们吃的面条,竟然更加爽滑劲道。煮面的材料是他亲手炒出来的,满满一大盆,加了水炖到浓香扑鼻。面条下锅煮熟后捞起用冰水过一下,再浇上滚烫的汤。汤色浓亮,里头隐约可见被煸炒成半透明的火腿片。邵衍最爱用火腿,尤其是自己腌的那种,做菜时放进去一点点,整道菜的品质都会因此出现极大的提升。
佛跳墙被送上桌,并不如单独一份那样大盅,里面的食材也被切成三等份,用一个精巧的小汤盅盛着,六七口的量。汤盅的盖子一掀开,海鲜的鲜甜就让人晕了一下,乳猪已经被瓜分干净,但美味还尚存余味。众人听说过邵家佛跳墙的鲜美,便静下心来慢慢喝汤,佛跳墙要用心慢慢地品,便又是一番和浓墨重彩的乳猪截然不同的享受。一小碗汤愣是喝了小半刻钟,差不多喝完之后,才有人出声:“哎哟,吃的好饱。”
他这样一讲,才有人去注意自己肚子的动静,原本脑袋散发出的好饿好饿好饿好饿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的信号开始逐渐被饱足感压下去。
“哇……是好饱啊……”
“没看上几个菜啊……怎么吃地那么饱了?”
“是啊,以前吃酒席少说都要上来二十多道菜的,这回加上最后的佛跳墙也才九道吧,怎么会吃的那么早。”
马上就有人想明白了:“以前的菜一盘才吃几口啊,这回桌上上来的菜全都给吃干净了,分量又那么大,不饱才怪了。”
这样一听大伙顿时也觉得稀奇,虽然说光盘是美德,可现在吃个饭啥的,哪有人能真的吃干净啊,一桌人点些菜剩下来半桌是常见的事。像今天这样大家都不讲仪态地把的东西吃地干干净净才少见。他们便开始担心:“坏了,吃得那么饱,一会儿再上菜怎么办?吃不下又难受,吃多了肚子会疼,啧……失算了。”
哎呀哎呀。
大厅里唉声叹气起来。
服务生们片刻后各个端着海大的碗出来了,众人看到碗的时候又是期待又是痛苦,心里琢磨着算了!死就死吧,一会儿多吃点消化片,也不至于撑一顿就肚子疼!
结果上来的是个面条,大家就都有些摸不着北。
服务员算了算今天上的菜的数量,心里也觉得寒酸,但既然后头都没有了,也总不能瞎编乱造,只好道:“菜都上齐了,这是最后一道陆鲜拉面,各位慢用。”
他们说完这话,正等着被人质问为什么菜那么少,便听到周围的客人们齐齐地舒了口气。
“还好。”
“幸好幸好。”
“肚子饱的喝点汤,还有点饿的吃面条吧!”
大伙方才的担忧一扫而空,又开始热烈地招呼起来。
一顿好的菜色很容易让同桌人产生友谊,一餐饭下来,桌上的人大多都已经熟悉,招呼起来就跟喊朋友似的,一时间温馨地不行。
然而最后收尾的这道面条,到底又让他们惊艳了一次。
面汤香气浓郁,依稀能喝出火腿、干笋、香菇、老鸭这些滋味独特的材料的鲜香。陆鲜陆鲜,想来用的都是陆地上的鲜美食材,浓郁的汤头刚一入口,热气和香浓就几乎要融化了食客的舌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喝炖汤还是在吃面,许多人西里呼噜地就又灌下去两三碗,想吃面肚子里已经没地方了,彻底撑了。
面条的爽滑劲道也是一绝,这样浓郁的汤色,根本不需要面条再出现多余的香,它只要具备口感,就已经足够称得上最佳搭档了。
最后的面条大家努力着到底没吃完,汤却是喝干净了,盯着面条大家肚子都快撑坏了,视线却还是难以割舍。
餐厅里的服务员见状立刻挨桌将之前备好的点心送出去,沿途不少人拉着他们说要买邵衍酿的酒,服务员只说存货不怎么够给推了,又被问价格,便回答老板还在计划估算当中。
邵家人对花酿的定价都有些疑虑,李玉珂和严颐跟他们说可劲儿叫高价没关系,在S市这个地方,只要东西好,多贵都不愁销路。邵衍却在计算了成本之后说一瓶卖三百算了,这个价格就连邵母都不可能答应。
意外得了糕点的客人们都很高兴,光是今天吃的尽兴的一顿饭,手上这袋糕点会是什么味道随便想想也能猜出来了。盛糕点的容器很精巧,小小一个大约六寸,八边形,木质的还带提手,看起来像是古代人用的食盒。食盒四周纹着与御门席牌匾同款的云纹,盖子上御门席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漂亮又霸气。
大伙拉着邵父的手一个劲儿夸味道好,还相互留电话,懂行一些的人基本上已经能想象到日后餐位紧俏的盛况了,顿时就开始铺垫到时候订位的交情。
邵父收了一箩筐的靠山,自然是来者不拒,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面去了。记者座那边从开席到吃完都没人来采访,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又把整个宴客厅里的空盘子拍了一遍。几个媒体的人好像都灵感顿生,坐在自己桌上噼里啪啦敲个不停。
这些喉舌们是要讨好讨好的,邵父便让人盛了几瓶酒给他们送了过去。几个采访队伍的领导又是惊喜又是不好意思,收红包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的满足感让他们也变得异常好说话,连连答应一定会给御门席争取版面和宣传。等到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看着那个水晶般透明的带着梅花图案的酒瓶子,真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有一些胆小的记者也会挤过去小声问:“头儿,咱真给他放头条上啊?收了东西给他们安排,主编/台里那边能干?”
领头的人脾气坏些的直接不回答,脾气软些的,才伸手敲敲他们脑袋:“傻,你以为这瓶酒真的是给我们的?送东西那是人家给咱们面子,哪怕人家不送,你当台里的领导会不把他们当回事儿?之前消息还不够灵通,但回去你就知道了。也不瞧瞧今天来赴宴的都是些什么人。”
记者们还在琢磨,里头几个特殊的小餐厅的门也打开了,邵父亲自领着里头的客人出来,送了酒和糕点,一路被拍着后背鼓励。
“小邵啊,好好干,凭你们的能耐,S市吃下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男人和邵父站的极近,入场的时候还很客气,出来的时候就变得亲密了,语气也带着赞赏,“该准备开分店的事情啦,我们这边的方便,能给的都会给。优秀的企业家们都是需要鼓励的。”
邵父连连点头,余光瞥到从厨房里出来的邵衍,眼睛一亮,立刻招呼道:“衍衍!快过来!”
中年男人问:“哟,这就是邵衍了吧?”
有外人在的时候邵衍从来都很给父亲面子,解了围裙立刻就过去了,便被父亲拉着道:“快点叫人,这个是李书……”
“叫我李叔叔就好。”中年男人好像对邵衍的模样很满意,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赞叹,“果然是年轻才俊,长得好,字儿写的好,菜也做得好,酒酿的更好!今天这一桌菜真是你弄的?”
邵衍看对方一身官威,倒也不害怕,当官的他以前见得多了,还有被他踩着扒了裤子打的呢。便也没觉得紧张的,大大方方朝他笑:“是,李叔叔吃得开心?”
姓李的男人看他这样自然反倒愣了一下,随后才开怀地哈哈大笑起来,拍着邵父的后背道:“小邵啊小邵,你儿子将来是个人物啊!衍衍,”他又朝邵衍点头,“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就来找你李叔叔我,或者后面这些叔叔阿姨们都是可以的。以后啊,S市有什么跟文化有关的活动,李叔叔也想邀你出个面,对你们家的生意也是有很大好处的。”
他让开一步,露出身后一大串跟着出来的男男女女,这些人身上都有或深或浅的威严,此时却都惶然地摆手客气:“不敢当不敢当,有什么问题说句话就好。”
邵衍听出对方在示好,倒不觉得多么稀奇,邵父看上去却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连声道:“这可好这可好,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他说着,又小声询问:“另外还有个事儿。”
对方点点头。
邵父道:“酒席上喝的那个花酿吧,也是衍衍他自己酿的,用的东西挺特别也挺费工夫,不过没什么名气。现在吧,我们想着要不也放一些在御门席里卖,就是不知道定价……”
对方恍然地点了点头,笑得很有些内涵:“名气这个东西,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东西好,名气啊,早晚的事情。”
他摊开一只手朝着邵父摇了摇,翻一番,笑着带人离开了,拿了糕点的“跟班”们离开前回头跟邵父客气地道别。等到他们走了,邵父又把另外一个厅里的大佬们给送出去,又是一番大同小异的互动。不过最后那个大佬摊开的巴掌有些不同,上下翻了两番。
邵衍摊开手翻来翻去地看,不太明白这个时代的哑谜,邵父送完人回来后却一脸的摸不清头脑,嘴里小声叨咕着:“这么高的价格,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喊……”
“什么意思?”邵衍趴在父亲肩膀上,因为累了,把整个人都粘了上去,被邵父手忙脚乱地抱住拍拍。
“衍衍啊。”邵父琢磨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对他道,“你说我们那个酒啊,定价八千一瓶会不会太黑了?”
邵衍白他一眼,想钱想疯了吧,哪有这样赚的?
“他们一个说一万一个说两万……”邵父很有些委屈,自己讲出来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想来想去还是有些蔫,“好像是有点高了哦……我感觉五千块差不多了。”
他这样说着,还一副自己定价好良心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满满都是对自己正直的叹服。
邵衍昏昏欲睡地趴在父亲身上打了个哈欠,直接懒得理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魔王蹲在单位的办公椅上啪啪啪敲键盘,领导欣慰地说:“胖胖你工作好用心呀!”
大魔王说:“是的呀!”
领导惊呆啦,一定会给大魔王发奖金的!

  ☆、第四十章

御门席可算是出名了。
相比较A市小打小闹的动静,在S市的这一回才叫真正的出风头。邵父都数不清隔天自家的消息博得了多少版面,好像全世界都是御门席开张的消息,铺天盖地都开张当天宴请宾客的菜色。周围有志一同的夸奖声让才得知到这个消息的不少人都心痒地不行,没有试营业的时间,宴会隔天,御门席的生意就忙碌了起来。
进展远比邵父想象的要好,S市的客人们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注重老品牌,这里经济发达,富裕的人也太多,定价完全可以称得上奢侈的御门席每日的桌位却照样很少留下空余。田小田师兄弟几个在短暂的适应期后就进入了忙碌的工作,忙地他连恐高的时间都不剩了,私人生活都快化为乌有。
御门席的红火自然带动了邵家全家人的工作,邵母现在每日跟着李玉珂去参加S市各家太太的应酬活动,打打麻将逛逛街搜罗到不少谈得来的朋友;邵父走的则是另一种关系,更严肃也更加私密;邵衍的事情比他还多,每天从睁开眼起满脑袋就要开始思考问题。
文化交流会的余热还没过去,他现在仍旧能从各个媒体处看到自己的消息。在交流会上写的那一幅字被李教授带回了A市装裱,媒体本来拍摄好没有剪进节目的有关字画的部分之后也慢慢流了出来,最近李教授他们对邵衍说,老有人把电话打到A市询问那副字需不需要出售。价格已经被炒得蛮高了,比何教授拍卖会那一次达到巅峰数字还要高出两万,对一个年轻的,没有拿过任何权威奖项的书法家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李教授他们都觉得这样有价值早早卖出去比较好,严岱川那边却又把被劝得蠢蠢欲动的邵衍给按住了。
不同于邵衍这个初来乍到除了直来直去的手段什么都不懂的菜鸟,严岱川深谙市场运营规则,非常清楚饥饿营销和自抬身价的重要。邵衍现在早早定下自己的价值未免太早,这幅字没卖出去,之后总会有人叫出更高的价格。可他要这次要是着急出手,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作品就绝对喊不到更高的数字了,这种情形必须等到邵衍身上下一次再发生什么轰动的事情才会有所好转。可按照国内目前国学界一潭死水的状态,下一个契机究竟什么时候到来,这是谁都不敢肯定的。既然不缺钱,那还是静静等待的好。
邵衍缺少对现代社会某些规则的认知,但却不是一个短视的人,沉不住气虽然不算自寻死路,日后要走一大圈弯路却是不可避免的。严岱川和他说的一些道理,他往往能很快研究透彻并举一反三。他托严岱川去给他刻了个章,然后写了不少东西挂在自家御门席的店里,特别点提过店里的服务生们在客人问起字画价格的时候一定要回答他目前不缺钱所以没有想过卖字画。
御门席那是多大的每日客流啊,能进得起这地方的都是不差钱的人,吃顿饭随随便便抛出几万块的不在少数,看上了邵衍的作品,绝不会像民间收藏家那样一点一点地加价。有时候价格喊到店里的服务生都忍不住想帮忙卖掉了,邵衍却一直没松口。他倒不说觉得价格还不够高什么的话,只讲自己不缺钱,不想卖。他们家现在欠严家一屁股债的事情谁知道啊,光看御门席的地段和生意也没人质疑他这个回答,得到店里员工说近期有人愿意出三十万买他一幅字的时候邵衍一点也不惊讶。邵衍倒不至于为这个价格出手,但挂断电话之后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了,毕竟上一次在那个交流会里那样受追捧的钱先生的字画也不过三十多万呢。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发现真的是非常不少的。每个月从研究协会里他能领到800的津贴,算一下之前的标准,家里会给他大概两千块钱。想要买房子的邵衍拐弯抹角问过S市的地价,虽然不太明白平方米是怎么算的,但似乎一亩地需要不少钱的样子。
从前的邵总管不说宫里奢华的住所,宫外的温泉别庄就不知有几处,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下面人送上来多少孝敬,加上皇帝送的,老皇帝送的,几个嫔妃皇后送的,哪怕把他劈成八瓣儿也住不过来。
邵总管万想不到自己还有苦恼买不起房子的一天,上一次跟着邵家父母路过S市郊区,看到一块荒地蛮中意的,问了一下这块地的价格,邵父只哈哈大笑:“卖了爸也买不起啊!”
邵衍并不觉得应该偃旗息鼓,他反倒更有斗志了。不就是钱嘛!他上辈子从底层爬起来,还不如现在处境呢!
靠卖字画是发不了财的,邵衍得想其他路子,御门席里花酿的价格自然也就听从严岱川的建议涨到了八千,这段时间,他也琢磨着再弄些其他新鲜玩意儿。
********
远在A市的邵玉帛气的肺都快炸了!天知道他看到电视上御门席开业的画面里出现了自家一堆股东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养着一群胳膊肘朝外拐不知好歹白眼狼,吃着邵氏集团的这碗饭还去大房那边摇尾巴卖好。
看看报纸上怎么说的,那些编辑们一个个居心叵测,话里话外都是邵干戈会做人,哪怕分家后邵氏集团的股东们还是向着他。又拿出御门席现在的口味和邵氏集团的其他餐厅相比,全然不顾已经过世的老爷子的颜面,将开业遭受不利后期生意大受影响的酒店也搬出来说嘴。
这能怪他吗?酒店又不是他计划着弄的。老爷子起了个头又没收尾早早去了,外头邵干戈步步紧逼,集团里廖河东这群股东也是各有心思,外忧内患的,他能把屁股擦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更何况后期他已经把酒店的管理权交给廖河东了,生意不好还怪他?关他什么事!
邵玉帛这些天不知道砸了多少杯子,邵家的保姆都不敢把易碎品朝他跟前凑,廖和英和邵文清更是能不见她尽量就不会出面。得不到家人支持的邵玉帛更窝火了,看到S市周边传回来的有关邵衍在文化交流会上大出风头的报道,心中便隐隐憋着一肚子要爆发的火气。
御门席开业后邵氏的第一次股东例会,他就在到场不久后摔了文件夹。
他快要恨死这些当面给他没脸的股东了。一群人千里迢迢跑去参加御门席的开张宴,让他在A市成了一个谁都可以拿出来编排的笑柄,把他这个董事长当成了什么!
对上他的怒火,集团里的股东们都有些意外,但回应的口气,无一不是阴阳怪气的。
廖河东永远都是那个刺儿头,说的话也最让邵玉帛生气:“为什么不能去参加老大他们家的新店开业?邵家虽然分家了,衍衍还拿着我们百分之五的股份啊,他也算是一个不小的股东了。更何况老爷子去世之前,老大在集团里面跟我们还相处地挺愉快的,就论私交,我们也应该到场啊。”
邵玉帛阴沉地盯着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廖河东。对方明显是在避重就轻。
“是啊,邵家虽然分家了,你们总也是两兄弟。集团这边态度放的大方一点,外界看了也会有好感的嘛。”
“你看,现在借着御门席的东风,邵家餐厅的名声不是在S市那边都传开了?虽然有不好的评价,但因为我们都到场庆祝,大部分人还是都讲集团有人情味的嘛。”
邵玉帛简直想冷笑了。是,集团里一群股东的到场让原本名声开始发臭的邵氏稍微挽回了一些形象。可他这个董事长,却成了彻头彻尾的输家。现在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把他和公司掰开来讲,一边说他众叛亲离为人不行,一边说邵家这个集团还是很有风度的。他费尽心机得到了今天的位置,可不是为了看到现在这个局面的。
但他又完全没有立场来禁止股东们不和邵干戈来往,只要对集团利益没有损碍,那管天管地,邵玉帛都管不到这群人私底下交的是什么朋友。他在集团里和股东们对立的局势因为廖河东的种种举动变得越发明显,以往还会给他三分薄面的股东们现在居然都敢直接拐弯抹角地讽刺他了。招架不及唇枪舌剑的邵玉帛把自己气地差点脑充血,摔门就离开了。
这是邵氏集团有史以来第一次没能开到最后的股东例会。
沉不住气的邵玉帛让许多原本隐隐倾向他的股东们都有些不满了。他走后,许多人就七嘴八舌地抱怨起邵家目前日渐萧条的生意。和廖河东一脉的小股东们怒骂邵玉帛的上位名不正言不顺,眼高手低没能耐,连邵干戈的一半本事都没有。这些话以往还会得到其他人的小声劝阻,可现在,会议室里的股东们却只是意味深长地四处和人对望。
他们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忧虑来——邵家的生意现在每况愈下,邵玉帛身为董事长,却一直没有拿出有效的解决方案来。原本没什么危机感的众人也有了大厦将倾的预感,这样下去,越来越不妙了。
*******
严稀回到家,老远处就闻到屋子里一股果香味。
他抽了抽鼻子,觉得这个香味陌生又熟悉,走到厨房那边一看,就发现地上放了一个极大的箱子,里面盛了满满的百香果。
邵衍和他父母都在厨房里,拿着一个削了头的果子用勺子剜出果肉,一粒粒金黄的果粒裹着汁水落在透明的小碗里,邵衍洗过手后,朝里面倒了一堆多得吓人的白糖。
百香果的气味很好闻,严稀却不太喜欢那酸溜溜的口味。可现在因为条件反射,不管什么食材跟邵衍一起出现在画面中他都会口舌生津,见状不由问道:“在做什么啊?”
“啊哟,小希回来了啊?”邵母对看着一副不良少年派头的严稀倒是出奇地热情,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小川让朋友送回来一批番石榴,衍衍没见过这个东西,一定要弄来尝一尝。喏,你看锅里都已经蒸上了。”
严稀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才发现灶台上不锈钢的蒸锅正在朝外腾腾冒着热气,那股让他觉得有点陌生的香气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和新鲜的百香果融在一起,便又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
邵衍是没见过百香果的,事实上这个时代的很多食材他都从未见过,没有保鲜设备和足够快的运输方式,许多水果会早早在运到京城之前就腐败掉。气候不适宜,这些东西又只能种在相当遥远的地方,来这里之后他第一次看到路边摆满水果鲜桃的水果小摊子时都是很惊奇的。
新的食材会给他新的灵感,如同手上的百香果,浓郁的气味是从水果身上少见的霸道。厨房里破开几个,一路顺着餐厅出去在大门口都能嗅到余香,这样的东西用来做糕点和酿酒简直再好不过了。
邵衍将白糖和果肉搅拌均匀,用纱布挤出汁水来,一部分倒入了一旁碗里的调好的米面粉中,搅拌均匀,揉到表面光滑如剥了壳的鸡蛋,泛着淡淡的嫩黄色,很是漂亮。
他算了下时间,把蒸屉给取了下来,打开盖子,短暂的雾气后里头三个捏成花形的糕点显露出来。半透明的表皮下透出果绿色的馅料,香气冲破百香果的气味占领了新的高地。严稀辨认了一会儿,很难猜测果绿色的馅料里到底是什么,邵衍却好像很满意,用筷子戳了戳糕点的表皮,点点头道:“这个可以,把冷库里的百香果送两箱到店里吧,我明天去教田小田做。”
邵父急忙点头记下,严稀却看到那个小糕点被邵衍戳出的印子慢悠悠地恢复了形状,显然弹性极佳。邵衍拿着一个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的筛子将细细的粉末筛在糕点上,又将糕点一个个取出放在盘子里。精巧的花型软绵绵地趴在瓷面上,随着盘子的摇晃也会跟着晃动,漂亮可口的很。
邵衍这些天总在弄新菜,严岱川不知道托了什么人,总之家里天天都有新的食材被送到,许多不是当季的果子看起来也水灵灵的。
这使得御门席的生意刚在S市立足就显得不可撼动起来,随着季节不断变化的当季甜点菜蔬总能给人奇异的新鲜感。
邵衍对美食仿佛有种独特的天赋,新的东西他只要随便一尝就能分辨出味道来和特质来,借着自己的分析变化不同的做法,最后的成果很少会出现口感在优质以下的状况。严稀自告奋勇去帮忙端糕点,从厨房到餐厅的几步路就只剩下空盘子了。小小的糕点表皮弹性惊人,捻起来后里面的馅料软软的,像是一汪汁水,稍稍咬破表皮,像是百香果又有着不同风味的滋味就流地满嘴都是。微烫,合着弹牙的面皮一块咀嚼,甜中带酸,又清爽又开胃。
刚回家打算吃饭的严岱川看到饿死鬼一样的严稀,平常没什么动静的脸都忍不住皱了起来。嫌弃地瞥了严稀一眼,他知道靠着这个堂弟想要吃到东西是绝不可能的了,又担心之后被端出来的盘子里恐怕会盛满他的口水,便直接越过他朝厨房去了。
邵衍正踮着脚开灶台顶上的柜子拿东西,邵家父母个头都矮,谁也帮不了他。伸着手指头够不到柜里的糖霜瓶子,邵衍不耐烦地想直接用跳的,后头忽然伸出来一条胳膊,帮他将东西拿了下来。
不用回头,嗅到气味邵衍就知道来人是严岱川。就着背对对方的姿势邵衍接过瓶子把糖霜洒在糕点上,严岱川自觉地低头替他解开围裙。目光在邵衍的后颈一扫,他鬼迷心窍地问:“你什么时候去剪头发?”
邵衍的头发已经留的有点长了,碎碎地遮住了耳廓,显得后颈那一撮软绵绵的毛也更长,软卷软卷地蜷在那里。
他的气息喷在脖子后面,邵衍缩了下头,下意识伸手抓了下发痒的位置:“再说,我现在不想剪。”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教育受的多了,邵衍对剪头发这档子事还是有点不习惯,总觉得这样做有点对不起对他那么好的邵家爸妈。
邵衍的指甲留的很短,弧度圆润,干干净净的。后颈的头发被抓乱,皮肤上留下了几道微红的痕迹,严岱川眯了眯眼,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围裙上。
就着邵衍的手吃了几个刚出锅的糕点,他被打发着端盘子出去,屋里的邵母和李玉珂看到他俩的相处心里也很有些欣慰。之前他们多少能察觉到邵衍和严岱川的不合拍,说实话两家人为此都挺心急的。李玉珂和邵母关系那么好,自然也希望自家的孩子也能延续这份感情,姐妹俩还为了拉近他俩的关系做过不少努力,但都以失败告终。头一次看到邵衍黏在严岱川身上的时候邵母和李玉珂高兴地都快跳起来了。至于危机感顿生的邵父……有谁会在意他?
新的糕点酸酸甜甜味道清爽,自然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赞誉,邵父盯着邵衍和严岱川坐在一起交头接耳的模样,忽然就开了口:“衍衍,S市杂志想给你做个采访,关系打到李叔叔那边了。这里头有点人情关系在,你李叔叔不太好做,所以托我问你一声,能不能答应下来?”
杂志采访是什么东西邵衍近期也有些了解,李叔叔就是上次御门席开业时放话让邵衍有事情去找他的中年男人。人在江湖要托关系的道理邵衍还是知道的,被问几个问题也不疼不痒,顺势就答应下来了,也好卖个人情。
邵父便问:“那采访地点约在哪?家里恐怕不太合适,我一会儿回了话,下午带你去杂志社?”
“到我公司好了。”严岱川在一边忽然接了句嘴,见邵衍和邵父都看过来,漫不经心地回答,“S市杂志之前也跟我合作过,平常有点来往。里面的编辑挺刻薄,跟我扯上关系他们就不敢乱说话了。更何况杂志社乱七八糟人多眼杂的,去了也不太好。”
邵父张了张嘴,胸口腾地生出好胜心来。然而还不等他回答,邵衍就在那之前答应了下来,发脾气师出无名,邵父又是个软和人,只能咬着筷子一个人暗暗和自己较劲。
严岱川的公司和御门席离得挺近,不过在不同的大楼里。随同一并出现的邵衍引来了不少好奇的打量,他现在在S市也是小有点知名度的人了,问过好的大厦前台等人一走,就凑在一块八卦起来——
——“卧槽,我有没有认错,确实是那个很会写字的年轻书法家吧?”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是,比报纸上还要帅啊!那么白,都反光了!”
“他和严董事长什么关系啊?之前没听说过啊。”
“我看他们两个关系很亲密啊,不会是兄弟俩吧?”
“你傻啊,一个姓严一个姓邵,长得也不像啊!”
严岱川在电梯门关上后无声地舒了口气。他为人虽然严肃,但平常在公司里还是比较随和的。虽然因为外表员工们都有些害怕他,但严家的江湖气息本就比很多规章森严的公司要重,背地里被八卦两句严岱川还不至于大发雷霆摆出老板威严。邵衍一路过来四处打量周围的摆设,在电梯里发现整栋楼并不都是严岱川的公司后又叹了一声,心有戚戚。
严岱川看他:“你怎么了。”
邵衍摇头,想到严家这样的境况居然还主动借给邵家几千万,心中越发感激了。
严岱川莫名其妙,但也没再追问,电梯门打开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时他的脸就拉了下来,开口就问:“你来这里干嘛?”
邵衍看出去,电梯外的是个带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的眼镜挺特别的,只有下面半部分才有框。虽然长得不错又西装革履,但气质古里古怪的,让邵衍都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对方一下子就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随后嘴就咧开一个很不可思议的弧度,像整张脸都被嘴给占满了似的:“啊哟!我今天没事情干么来看一下咯,一来就听说你带了个小帅哥来,赶紧跑过来看了么!啊哟年轻人你好你好!”
邵衍迟疑了一会儿才伸出手去,虽然对方努力表现地很和善,邵衍也还是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你好。”
得到回应后这个嘴特别大的男人更来劲了,上下打量着邵衍就拿了张名片朝他手里塞,嘴里推销道:“啊哟你是不是那个邵衍哦?就是最近很红的那个‘书法大帅哥’?肯定是你了!幸会幸会,我是高向影视的董事长王非木。你和老严是什么关系啊?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发展发展?你的外形条件很好嘛!不当明星可惜了!”
严岱川阴着脸隔开他和邵衍的接触,边带着邵衍离开边告诫邵衍道:“少跟他说话。”
王非木咦了一声,似乎对自己得到这样的评价相当不满,忍不住就想开口辩驳,被严岱川冷冷瞥去的一个目光给噎住了。
他停在原地,被迅步甩开,几个向来负责照顾他不要在公司发神经的股东随后追了上来,就看他眯着眼盯着严岱川离开的方向笑得一脸古怪。
“啊哟。”王非木笑嘻嘻道,“你们严董口味和我蛮像的嘛!”
离开的邵衍在拐角之前回头遥遥看了他一眼,对上王非木的目光,心头一跳,莫名觉得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家伙还挺对胃口的。
失策了。
严岱川边走边想,早知道这个神经病会到公司,他还不如一早就带着邵衍去杂志社呢。


  ☆、第四十一章

王非木是严岱川从前的同学,S市本地人,和严岱川在留学时认识,高材生。严岱川虽然很受不了他的性格,但对对方的才华还是没什么话说的。那时他刚刚接手严家,政策转了风向,他迫切地要把严家的生意转移到台面上来。严家的小弟们好勇斗狠惯了,愿意拿脑子来解决问题的没几个,王非木便成了替他管娱乐公司的最好选择。他行事风格诡奇,却意外能镇得住场,眼光也够毒辣,这么多年下来,高向影视也被他发展成了业内位列尖端的影视公司,旗下捧出了不知道多少大红大紫的明星。
严岱川却和他相处地非常辛苦,王非木的古怪可绝不止体现在处理公事上。对方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又跟着自己从最艰难的时期奋斗过来,天性出格的作风严岱川忍了也就忍了,却不希望对方对邵衍也这个样。
邵衍路上问起王非木的来历,严岱川简略答了两句,见他还在转头朝原处看,面上一凛,严肃地告诫道:“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王非木这个人你有多远躲多远,我是在为你好。你要是跟他学了那些不三不四的,到时候你爸妈那边,我可没法交代。”
邵衍倒是浑不在意:“哪有你说的那么差,这人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严岱川眉头微皱,捕捉到邵衍眼中的两分兴致盎然,心情不知为何跌落到谷底。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邵衍几乎是进屋的瞬间就找到了这个办公室和严岱川的共同点。偌大一个办公室陈设地干干净净,办公桌、办公椅、待客区一一规划整齐,除了必备的用品外找不到任何多余设计。但这些仅有的用具质地却无一不精致——待客区的沙发和严岱川的办公桌上都有着看起来不太明显的暗纹浮花,整个办公室有将近一半展示在落地窗之下,墙壁书架上的书从大本到小本摆放地整整齐齐,待客茶几上有两本服装杂志和一瓶鲜花。鲜花色泽鲜嫩娇艳欲滴,显然是早上或者刚才刚刚换上的,花瓣里还有水珠。
和它的主人一样闷骚内秀。
邵衍弯腰拨了下鲜花,发现是玫瑰后扯下一片花瓣放在嘴里嚼了嚼,评价道:“你买的这花品质不错,花味挺浓的,拿来做玫瑰酱味道一定会很好。”
严岱川盯着正在咀嚼的邵衍,他手上还拿着半片鲜红的花瓣,另外一半是严岱川眼看着他放进嘴里的。鲜红的花瓣嫩色的嘴唇和雪白的牙齿,刚才那一瞬间三种颜色碰撞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阵阵发晕。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下子口干舌燥起来。他盯着邵衍忍不住想要走近几步,那边的邵衍还在念叨玫瑰酱的作法:“这个花洗干净后直接用白糖揉,糖揉进去之后再连着花瓣一起捣烂,一层花瓣铺一层蜂蜜,泡茶蘸酱都是好东西。”
严岱川无意识地张了张嘴,伸手就要去碰邵衍抓着花瓣的纤长手指,哪知道才到一半,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接起来一听是内线电话,助理在那头小声说:“严董,S市杂志的记者们已经来了。”
“让他们过来。”他放下电话后冷静了一下,觉得自己估计是因为担心邵衍和王非木学坏太着急了才这样不对劲的。揉了下眼睛,他琢磨公司里今天还要处理的事情,便转头问邵衍,“你一个人能应付好吗?”
“你不是说S市杂志的记者很刻薄……”邵衍不是拿大的人,面对未知的问题绝不会轻易打包票。但话才说到一半,门在这时打开,严岱川的两个助理带着几个穿着入时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他扫了眼领头那个穿着大红色皮质连衣裙的女人,立刻转口道,“你去忙你的就好。”
严岱川狐疑地看着他,邵衍歪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随即便起身一脸温和地看向进来的人,笑着问好:“你好。”
严岱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就拉成了老黄瓜。
白箭有些受宠若惊,脸上的笑容都下意识变大了一些,一边朝邵衍点头一边道了句您好,等到看清楚邵衍的模样,眼睛里便多了种纯粹欣赏的光芒。交流会的那一次她是没有去的,御门席开业杂志社也没有派人到场,所以她一直没有见过邵衍,只在同事们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杂志社里跟现场的那些毒舌记者难得有志一同地这样夸奖一个人,愤世嫉俗的说他真性情、颜控说他长相满分、事故的也表示他临场大方。她本以为这样一个人应该是从什么书香人家出来的,但后来御门席开业之后,才得知道这原来是邵家的孩子,顿时觉得他的个人气质和自家背景显得很不搭调。
御门席的生意一入驻S市就这样火爆,白箭后来也听说其他台的同行们说起的御门席的口味,可以说是用尽了溢美之词。杂志社里的领导也隐隐透出有些后悔那天没有派采访队到场的意思,毕竟到场媒体后来领回来的礼物都是交给了上面的,刚开始没有人当做一回事,后来御门席的位置越来越受欢迎,几乎到了供不应求的程度,拿到御门席限量销售的新酒的那些媒体们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
后来邵衍的名气越来越大,短短月余时间内字画价格都攀了几番,在尤其是上层的阶级里为人作风也大受称赞。这个时候再想联系采访已经很不容易了,邵家几乎不留下任何能让外界和邵衍直接接触的渠道,邵衍平常又不像自己这个年纪的人一样会出来找乐子,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结识到邵家人。好容易听说邵父那边和S市的某领导有交情,联系到那边之后事情可算是办妥,但与此同时又得到了采访要在严家地产公司里进行的消息,一个两个心中的感觉,那绝对是不能单纯用诧异来形容的。
对邵衍他们也是没什么了解,但在S市,不知道严家地产的媒体绝对是少数。
他们原先还没查到邵家和严家有什么关系,但后来联想到严家也在A市发迹之后多少也能理解了,来之前的采访稿就写得尤其小心翼翼。开玩笑,得罪了正经商人不可怕,最怕的就是惹怒严家这种不清不白的背景。严家现在的董事长严岱川的人脉埋的有多深他们现在都没能了解清楚,只知道他手上的产业,肯定不止现在这一家地产公司。
原本派来采访的人并不是白箭,只是杂志社里一个刚进来一两年的新人,毕竟以邵衍目前的资历,还远不到能让白箭出手的地步。但更换了采访地点后台里的领导就绝不敢这样想了,白箭临危受命,推翻了之前写好的采访稿带人过来,一路上都在担心这个邵衍私底下不会跟严岱川一个脾气吧?
采访严岱川的那几回给她留下的心里阴影可不小。
一路被带向董事长办公室,白箭心中也越发敲定了邵衍的分量,更加不敢掉以轻心,刚进门看到站在桌边的严岱川时她瞳孔都缩了一下。
随后听到旁边清泉般温和的问好声才放松了一些。
她打量邵衍,个头在男孩子里不算高,清瘦。体型也很漂亮,相比较书法家来更像年轻模特一些。长相俊秀,尤其是皮肤白,让他的气质看起来一下子就飘了许多。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微微眯起,姿态大方又自然,让白箭的心头一下子就放松了许多。
严岱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心情似乎不太好,虽然脸上看不太出来,但白箭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隐约的排斥。有这样的人在一旁做对比,邵衍的形象立刻就变得温和可爱许多。
严岱川发现邵衍是什么意思了,邵衍盯着门口的眼神明显是很欣赏的。
白箭一路走进来,严岱川也在看她:大冷天的,这位主编一双小腿都光在外面,皮衣虽然没露胸也没露大腿,但把她的身体勾勒地格外凹凸有致。对方肤白貌美个头高挑,典型的大美女,一头黑色的长卷发,走动时被微风吹拂,一颦一笑都是风情。
他又瞥邵衍,邵衍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快点出去。
“……”严岱川跟白箭握了下手,心情复杂地走了,朝会议室去的一路越走越不得劲。
白箭长出一口气,在邵衍面前戒心不知道为什么降低了许多,笑着拍了拍胸脯:“其实我和严董合作过,还是蛮怕他的。”
“是吗?”邵衍扫了眼对方丰润的手指和鲜红的嘴唇,意味不明地笑笑,手朝对面一挥,“请坐吧,要喝点什么?”
“不用了,”白箭看对方朝自己笑,唇红齿白一副少年意气,清清朗朗的模样让她好感顿生,连忙推拒道,“不会打扰太长时间,就是问些问题拍个照片,工作完我们就走。”
对方姿态放的格外低,但第一次接受采访的邵衍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被重视。来之前他听严岱川说S市杂志的采访问题都很刁钻,心中还做好了应对危机的准备,结果从头到尾,对方都只是在问他的兴趣爱好和人生历程。
邵衍有什么人生历程啊,走一步看一步呗,被问到为什么会写出那么好的字时他就把上辈子吃的苦头搬出来说了,听得白箭她们都眼泪汪汪的。
看美人落泪也是非常舒心的事,白箭可以说是邵衍到现代以来看到的最美貌的女人了。胸大腰细皮肤白不说,身上还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利落气质,这样的人邵衍以前是从没接触过的,哪怕正宫皇后,身上都带着长期被三从四德调\\\\\\\\\\\\\\\\教出的晦暗。白箭有气场有气质难得说话做事却很温和,给人一种能包容很多东西的感觉,邵衍对这种充满母性的女人没什么抵抗力,上辈子被他娘抱着哄睡觉的感觉他现在还能回忆起来呢。
白箭擦了擦眼角,一脸怜惜地看着邵衍:“虽然是天才,但为了取得今天的成就你还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啊。现在的年轻人拥有你这样品质的实在不多了。”
邵衍倾身将纸巾盒推过去一些,嘴里笑道:“这有什么好哭的,听起来吓人,习惯了也就好了。”
白箭抽了张纸巾,邵衍虽然看起来温和,有时候作风却格外霸道,和他的字一样,很难让人心生抵抗。对上对方带笑的眼神时白箭红了下脸,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还会被美少年诱惑也是挺不可思议的,转了转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有些感叹道:“我丈夫也喜欢书法,也跟我谈过小时候习字的苦。他就是没有熬过去,所以我知道里面的困难绝不像我们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邵衍的笑容有点僵:“……你丈夫?你结婚了?”
白箭有些惊讶地看他:“我这把年纪,孩子都六岁了。”
“……”邵衍觉得心口有玻璃破碎的声音。他上下打量白箭,眼角抽搐,“我以为你最多三十。”
“哈哈哈。”白箭捂着嘴很受用地笑出声来,“我四十二了,都算晚婚晚育了。”
旁边架好的摄像机收起,众人显然没有透过邵衍微笑的表情看出他破碎的少男心。白箭一边告辞一边说今天的采访很开心很愉快,邵衍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口,让旁边办公室里严岱川留下的助理送客,自己关起门,脸一下就拉长了。
好容易看上个姑娘结果人家都当妈了,现代人也太会骗人了。
邵衍愤愤不平地在心里谴责社会不公,他上辈子就没娶到老婆,在宫里看上的女人都是皇帝的,他能偷皇帝的女人吗?结果这辈子来到现代照样没好到哪儿去,能娶的不喜欢,满意的又结婚了,难不成自己又要打一辈子光棍?
他坐在严岱川的办公桌上晃着腿,心里又不高兴地想,这个严岱川去干什么了,那么久还不回来。
他掏出手机来给严岱川打电话,拨出去之后想到刚才白箭来时自己赶人那样,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挂断了。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他琢磨着要不然自己出去找点乐子,办公室门呼一下被推开,一个人探头探脑钻了进来。
是王非木。
王非木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发现严岱川不在,扯下眼镜露出一个满脸都是的笑容,对邵衍打了声招呼:“hi!”
“我要喝水。”邵衍没理他。
王非木愣了一下,拿着眼睛朝自己的方向指指:“我?”
邵衍眉头微挑,因为破碎的少男心心情格外糟糕,不耐烦地瞥去一眼:“我要喝水!”
王非木那个稀奇啊,从坐上高向影视管理层的位置后他多少年没碰上人这样和自己说话了,邵衍颐指气使的姿态太自然,瞥过来的眼神让他连发脾气的欲望都没有,他闪身进了办公室,腆着脸一边朝邵衍走一边道:“啊哟!老严现在在开会呢,没个把小时结束不了,水有什么好喝的哦,哥带你去喝酒,去不去?。”
邵衍扫他两眼,这人看起来古里古怪,摘了眼镜之后看起来还蛮顺眼的,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合胃口。
他也就来了兴趣,半是认真半是调笑地对对方道:“我小川哥说让我别跟你说话。你把我卖了怎么办?”
王非木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讲,对上邵衍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就知道这人不是个善茬,心中却越发感到有意思:“真看得起人。要卖也是你把我给卖了。”
邵衍眯着眼看他一会儿,从桌上跳下来拍拍他胳膊,直接朝门口走去:“走。”他现在心情是挺不好的,在这坐着也无聊,去喝酒就去喝呗。
王非木看了他一会儿才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邵衍身边递他的名片:“真不想来我这做明星啊?国内百分之五十出名的大明星都在我们公司,你要是来,给你最好的资源!”
邵衍走了一会儿,想到之前特别喜欢看的那个电视剧,忽然问:“你看过《帅哥明星爱上我》么?”
王非木有些傻:“什么?”
“《帅哥明星爱上我》啊!”邵衍一点也不觉得这个电视剧的名字说出来有什么羞耻的,一脸理所当然道,“里面那个男主角你认不认识?”
王非木回忆了好久记起这是相当久之前自家投资拍摄的一部都市魔幻偶像爱情连续剧,他都快忘了里面是什么情节了,为了洗钱自家明星齐上阵,拍的囧雷囧雷的,里面那个男主演是谁来着?
“池卫?”他好歹回忆了起来,拍完那部戏之后池卫被捧了几年,现在也算小有名气了,只是一直没有大红,“他就是我们公司的。你问他做什么?”
“你是他老板?”邵衍进了电梯,视线在王非木身上上下扫了扫,轻笑一声,“叫出来一起喝酒呗。”
“你认识池卫?”王非木心想着没看出来啊,池卫还有这能耐,居然能认识到严岱川身边的人。
邵衍一脸淡定地朝外走,嘴上回答:“看过他拍的电视剧,挺喜欢的。”
“……”王非木推了下眼睛,望着邵衍大步离开的背影,心想着严岱川身边的人果然都不是一般人,看这品位。
******
严岱川一个会开的心不在焉,一边觉得邵衍肯定是喜欢来采访那个主编,一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那主编看年纪比他大了至少一倍。
但一想到邵衍平常做什么事情口味好像都挺重的,他又有点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他琢磨着来这里的记者那么多邵衍总不至于在办公室里乱来,心情却不可避免的有些坏,中途听助理说那个主编已经带着采访队离开后精神才松快了一些。
一边听着会议室里众人的小声争辩,严岱川考虑着一会儿出去是带邵衍回家还是带他去御门席吃晚饭。他生怕邵衍在办公室里觉得没意思,捱到会开完,匆匆带着助理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却已经人去楼空。
“人呢?”他问旁边助理办公室里的人。
得知邵衍被王非木带走后严岱川立刻就知道要坏,赶忙掏出手机来打给邵衍,关机。打给王非木,连续好几个之后对方才接起来,说话都大着舌头:“啊哟,老严忘了跟你说一声了,我把你家宝贝带出来了。”
“那是我表弟。”严岱川的语气阴森森的,“你带他去哪了?他年纪还小,别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教给他。”
“啊哟啊哟,你不要小看他咧!”王非木显然喝高了,捧着电话嘎嘎笑,“他虽然年纪小,但玩得很开嘛!你弟弟比你好玩多了,哪里像你讲得那么没用!”
严岱川见对方显然是听不懂人话了,只能问:“你们现在在哪?”
王非木吭哧吭哧半天,报了个酒吧的名字出来。
那地方严岱川听说过,收线之后立刻带着助理就朝那边赶,心想着刚才在看到王非木在公司的时候就应该把他从楼下丢下去,简直悔不当初。
王非木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嘟的提示音,脑子木了一会儿才转过弯来,他抱着怀里的姑娘弯腰大笑,侧过头去看邵衍:“啊哟。怎么办?严岱川来了。”
王非木叫来一大群小明星,都是爱玩会玩的人,看出邵衍地位很特殊后缠着他一个劲儿示好。邵衍心情不怎么样,又不太清楚自己这身体的酒量,照着从前的标准喝,灌下去几杯就有点糊涂了。听到王非木的话只是笑笑:“他来就来呗,我还没见过他喝酒呢。”
身边那个演大明星的池卫倒了杯酒小心翼翼坐近了劝,邵衍原本看上的就是他在电视里做大明星那种不可一世的劲儿,看他腻腻歪歪的烦都烦死了,一把推开来:“坐那么近干嘛?”
池卫也不生气,他见过脾气更坏的多了,这个至少长得好看,也没来解他裤子。他不是什么有底气的大明星,公司里资源虽多,也不能全砸在他身上。池卫想红都快想疯了,但入行多少年了,到现在也只能算是小有名气。眼看同期出道的人过气的过气大红的大红,他也在想等自己年纪大了会是个什么下场。今天被王非木亲自叫出来的时候经纪人都快高兴傻了,谁也不知道平常连人都见不到的王非木是怎么注意到他的。出来之前助理和经纪人千叮万嘱让他一定要听话懂事,池卫自己心里也有一杆称,知道机会不多,自然会好好把握。
他对被包养潜规则这些没什么抵触,只是心气儿高,一直没碰上合适的金主。来这里碰到邵衍的瞬间他就知道时机到了。王非木对邵衍有求必应的态度傻子才能看不出来。邵衍有钱有势长得又是他喜欢的类型,被这样的人包池卫觉得绝对是自己赚了,被王非木安排到邵衍身边后就整场围着对方转。但不知道为什么,邵衍刚开始对他态度还好,后来就越来越不耐烦了。
池卫有些心急,瞥了那边已经开始跟人亲起来的王非木,态度越发殷勤。
严岱川穿过被保镖挡开的人群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池卫用一双水蒙蒙的眼睛盯着邵衍的模样。他俩坐的倒是不近,中间隔了至少一个人的空余,和那边快要跟女人扒光了滚在一起的王非木尺度差别泾渭分明。邵衍好像喝醉了,拎着酒杯身体前倾扶着脑袋,手肘抵在自己膝盖上,懒洋洋地听着池卫在说什么。
池卫又黏近了一些,邵衍身体朝旁边偏了偏,眉头不耐烦地皱了起来,抬手把池卫推开了。
严岱川看着桌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瓶,看不下去了,上前踹了茶几一脚,众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邵衍眯着眼似乎在辨认他是谁,过了一会儿才舔舔嘴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川哥你也来了啊,我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地方呢。”
我是为谁来啊?严岱川在肚子里叹了一声,忽然发现对方这个样子和那次在ktv里被自己发现的模样无比相似,又怕他发神经,赶忙上前扶住站起身来拉自己的人。
酒气扑鼻而来,味道倒是不难闻,邵衍身体也软绵绵的,顺势就搭在了他身上,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气息热乎乎喷了出来。
严岱川看向池卫,目光森然:“他喝了多少?”
池卫被他一个眼神吓住,扫了眼桌面的空酒瓶之后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赶忙解释:“邵……邵哥他就喝了四五杯,其他都是王总和我们喝的。”
“酒量那么差,还敢学人来酒吧,一会儿又要发神经。”严岱川又松口气又恨铁不成地拍了邵衍的脑袋一下,邵衍知道打自己的人是严岱川,就挺好说话的,非但没发脾气,还抬手抱住严岱川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挂了上去。严岱川把他虚扶在怀里,上前踹了王非木一脚,直接将对方从沙发上踹到地上。王非木半褪裤子,在地上作蚯蚓状爬了一会儿,忽然像醒过神来似的抬头看向严岱川,吭哧吭哧地笑:“啊哟……来啦?”
“以后再跟你算账。”跟醉鬼没法交流,严岱川狠狠地对他点了点手指,抱着邵衍温声道,“跟你说了别和他来往。走了走了,带你回家,越来越不像话了。”
邵衍被他拖着走,没一会不肯动了,严岱川被他挽着脖子,看了看周围乱七八糟的环境,只好抱着他走。中途有人趁乱摸了把邵衍的屁股,邵衍挣扎下来两拳把人揍晕了,严岱川好说歹说把他给带了出去,上车之后只觉得自己命都短了十年。
邵衍在他腿上摸啊摸的,被他抓着手也不肯老实,抱着他的腰开始朝上爬,一边爬一边小声喊他:“严岱川……小川哥……严小川……”
被他喷出的气息弄的痒痒,严岱川躲又躲不开,心中多少有些心猿意马,搂着动来动去的人一声声答应。
看邵衍一副很高兴笑嘻嘻的模样,严岱川搂着人,心中微微一动,抬手朝邵衍后颈摸了过去。
严岱川抓着邵衍的两只手小心注意他动静,手指触到软绵绵的半长的发丝,只觉得怀里的人跟痉挛似的抽搐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开始朝自己怀里钻来。
严岱川愣住了,下意识搂住他。
作者有话要说:一会儿改错。
感谢留言的各位大大,大魔王来卖个笑——
——
——
——
“嘻嘻。”

  ☆、第四十二章

邵衍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浑身的肌肉都开始微微抽动,他发出密集而粗重的呼吸声,好半天之后才哑着嗓子道:“严小川你想死……”
被严岱川抓在手里的双手抽动了一下,严岱川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打人。但喝醉酒之后的邵衍力气却意外地小,又有些神志不清,清醒一会儿慢慢又迷糊了,就着被严岱川搂在怀里的姿势扭来扭去地乱动,直接爬到了严岱川身上。
严岱川看了前面一眼,对上司机从后视镜投来的视线,目光微冷,吓得对方一下就老实地不敢再乱瞟。
他侧了下身子,以便让邵衍能坐地更舒服些,垂首看着邵衍的脸,严岱川不由凝了凝神。
邵衍的皮肤很白,喝醉之后从脖颈到两颊都浮上了明显的酡红,连眼角都有些微微的粉色。他眯着眼,蜷着身体昏昏欲睡的样子像一只慵懒的猫。这样的邵衍并不少见,事实上严岱川早就发现到邵衍在心情好或者困倦的时候格外喜欢撒娇。男孩子怎么会喜欢撒娇呢?严岱川怎么想也想不通,他是从小到大都没撒过娇的,也觉得这种习惯看起来很娘娘腔。可奇异的,当与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人是邵衍之后,画风却一下子自然了起来。
邵衍脾气不好,爱听人奉承,要吃的东西要做的事绝不容许有人违逆,必须要让人顺毛摸的个性和骄傲的猫一模一样,性格却和娘娘腔一点搭不着边。没人比严岱川更清楚邵衍平时是个多霸道的人了,别看他瘦瘦小小白白净净的,打起人来一点不含糊。刚才在酒吧里不长眼摸他屁股的那个,严岱川可是亲眼看着他的一颗牙随着邵衍的第一拳从嘴里飞出来的,第二拳打完那人就趴在地上不会动了,拳头砸在肉里沉重的闷响让本来打算叫保镖去收拾那人的严岱川心中都有些不忍起来。
这样坏脾气的人现在乖乖蜷缩在怀里的模样让深知他本性的严岱川也忍不住眼神发软,他揉了把邵衍额前的头发,软软的发丝蓬松地被拨弄起来,露出邵衍弧线干净的额头,被头发遮住的一双眉毛也露了出来,莫名让他看起来多几分稚气。
严岱川盯着他的睡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挪不开了。抓着邵衍的手松了开,他小心地揽着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拨开邵衍的头发,一寸寸地凑近去看对方的五官。
这样坏脾气的家伙,怎么能长得那么乖呢?白净倒还罢了,小鼻子小嘴巴睫毛浓密黑长的,睡觉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那样可爱。严岱川心想,怪不得他能讨长辈的喜欢呢,就连自家一贯精明会看人的母亲也到现在没有发现这人的本性,光这一张受气包似的脸,就能骗过多少人了。
嘴角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勾了起来,严岱川撩完邵衍头发之后顺手摸了把对方的脸,只觉得掌下的皮肤细腻润滑,没忍住多摸了几下。
邵衍好像是觉得痒,皱着眉头缩了下脖子,头压地更低了。
酒吧里热,他进去之后把外套和毛背心都脱了,就穿了一件宽宽大大的休闲衬衫。衬衫的领口不小,刚才一番磨蹭早就又被解开两颗,这样一低头,他后颈柔软蜷曲的头发适时便跳入了严岱川的视线。
刚才可算是顺遂心意地摸了一把,这头发的手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些,干干净净滑溜溜的,像才满月孩子的胎毛在瘙痒手心,蓬蓬肥肥的。
他小心地用指尖拨了拨那几缕贴在皮肤上的头发,邵衍微微弹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严岱川的呼吸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急促了,他觉得车里有些逼仄,温度也太高了点,连后背都因此有些潮热。邵衍的整个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脖颈的围巾,严岱川心想着太热了,然后把那根软滑的羊绒围巾给解了下来。
邵衍的脸便毫无阻碍地贴上了他的皮肤,一个是身体自带的热度,一个是喝酒升高的体温,皮肤与皮肤贴在一起的时候严岱川浑身的毛孔都炸了一下。他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不是单纯用喜欢或者排斥能形容的,空气都为此变得稀薄。邵衍却好像很喜欢这样的接触,贴着严岱川的脖子缓缓地磨蹭了两下,最后用鼻尖抵在那里像辨认一样轻轻地嗅。
严岱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按住了邵衍的脑袋,他张了张嘴,一阵口干舌燥从心口生出,叫他片刻之间连一句话都吐不出来。他心中有种难言的冲动,来自于自己……来自于邵衍……来自于很多……比如这辆逼仄的车。
有一种冲动促使他垂下头,缓缓用侧脸摩擦了一下邵衍的面颊。
那一个瞬间,他忽然有些明白到邵衍为什么会那么粘人了,皮肤和皮肤接触的感觉……真的很好。温暖的,像是一双要将人拉下深渊的无形的手。满足、窃喜,浸泡温泉后那种通体舒畅的松快,借着皮肤细微的摩擦,借着痒意慢慢渗透进毛孔中。
严岱川感觉到自己面颊升起的薄热,像是被怀里邵衍的高温给传染了,越发停不下来,贴着邵衍的脸密密地擦动。邵衍最爱这种肌肤相亲的交流,半梦半醒中察觉到严岱川熟悉的气息,一点防备没有地揽着他脖子贴了上去。
像是交颈的天鹅,又像是互相舔舐皮肤的猫,两个缺少肌肤关爱的人发现到了同一个令人着迷的乐趣。严岱川板着脸,一副正在迁就撒娇的邵衍的表情,邵衍的反应却比他直白的多,体温也变得更热了,随着贴着皮肤的摩擦身体也跟着扭动。他挂在严岱川身上,坐在严岱川怀里,扭来扭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就会碰到一些不该触碰的部位。严岱川很清醒,他心中也有底限,感觉到不对劲后下意识闪躲了一下,邵衍一个坐不稳,整个脸撞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被这样的折腾弄的有些醒了,邵衍睁开眼睛,头脑还昏昏涨涨的,隐约感觉自己坐在微微晃动的车里。酒后的不适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挣扎了一会儿,从严岱川身上爬开,趴在窗户上忍耐地皱紧眉头。
严岱川还沉浸在刚才令人心悸的感觉里,怀里骤然一空,连带着心里都空了一下。他看向邵衍,发现他不舒服,便皱着眉头问司机:“还要开多久?”
司机这才放着胆子瞥了后视镜一眼:“还有五六分钟的路。”
严岱川慢慢坐到邵衍身边,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柔动作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小声问:“要不要停车下去一会?”
邵衍摇摇头,转头趴在他大腿上,整个人松散地软成一滩水。严岱川看着他褪去酡红变得青白的脸色,心中涌出一股陌生的不适来,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嘴里教训:“不会喝酒还敢跟王非木那种人出去鬼混,之前廖小龙的事情你都忘了?怎么就不知道吃一堑长一智?”
“你怎么那么啰嗦……”邵衍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平时比较少能听到的沙哑,大约是不满了,还撑着身体抬眼来瞪他。严岱川微微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跟老妈子似的说了什么。然而没等他尴尬,邵衍这个抬眼瞪来的视线就跟利剑似的穿透了他的心脏,醉后的桃花眼眼角泛着粉,视线也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光,原本就比较浅色的瞳仁因此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迷离。邵衍不适地皱着眉头,因为挣动的关系扯开了衣领,露出大片精瘦结实的胸膛,锁骨漂亮的深凹看上去带上了情色的味道。
严岱川陷入一种幻想,周围以他腿上的邵衍为中心,有一种炽热的火焰开始朝着外围灼烧。这火焰烧的他浑身焦热,口干舌燥,连手心都渗出了稀薄的汗珠。邵衍趴在他的腿上,隔着裤子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温热的气息钻入毛孔。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未和人有过这样过界距离的严岱川因此有些不知所措。他垂头盯着邵衍,对方因为不适抬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摆,看上去虚弱又无助。
严岱川伸出胳膊,手掌在微微颤抖,然后顺应心意地放在了邵衍的后脑上。
也许是这一片的部位都比较敏感的关系,邵衍瞬间紧绷了一下,抓着严岱川衣摆的手也松开,缓缓滑落了下来,停在严岱川下腹的位置。
严岱川想到将对方的手给挪个位置,但始终没有真的去做。他将手指插入邵衍的发丝里,轻缓地抚摸,看着对方柔软的头发在自己指间流水般滑下,心神都沉浸在了里面。头皮温柔的揉压让头昏脑涨的邵衍也感到异常的舒适,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沙哑的嗓音叫严岱川从心底钻出一股痒意。
车转了个弯,微微晃动片刻,忽然停了下来,发动机的声音也安静了。
严岱川沉浸在这奇妙的感觉里,直到司机片刻后提醒他到家了,才恍然惊觉到自己在做什么。
司机看了眼趴在严岱川腿上的邵衍,小心翼翼的问:“严董……要不要我去家里喊人来……?”
严岱川瞥了他一眼,径直下了车,绕过车尾打开邵衍这边的门,一个使劲就把烂醉的青年给抱在了怀里。邵衍比他想象中的要重一些,大概是身上分布了匀称肌肉的关系。但揽入怀中之后严岱川才意识到怀里这个人的身材有多精炼,腰部细得他用一条胳膊就能环住。邵衍从肩宽到身高都小他一圈,严岱川抱着这个人,心中就生出一种从前都未有过的怜惜来。他和邵衍以往冰封的关系正在逐渐变好,但这种怜惜也是从未有过的,哪怕是邵衍开始粘着他靠在他身上懒洋洋不肯动的时候,他也至多在心中觉得可爱。
这种怜惜来的毫无缘由,严岱川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他清楚邵衍现在的示弱只是因为他喝醉酒了流露出来的错误信号,等到酒醒之后,怀里的年轻人仍旧会变成他熟悉的那个作风彪悍的小变态。
可他就是控制不了,看到邵衍歪歪贴在他胳膊上睡得不太舒服皱起的眉头,严岱川心软地一塌糊涂。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有些类似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告诉他他还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弟弟”时的心情,但又不尽相同。保镖过来作势要接过邵衍,严岱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他脾气不好会打人,我来就好。”
这个点钟,家里的人全都回来了,大家已经习惯在饭点前回家等邵衍的晚饭。严岱川一进门,屋里围在客厅喝茶看电视的众人就将视线转向了他,发现他怀里正抱着邵衍的时候齐齐都惊了,连严稀都吓得丢开了手里正在游戏的手机。下一个瞬间,严岱川身边围了厚厚的一圈人,七嘴八舌的嘈闹声打碎了他正在酝酿的旖旎。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最着急的居然不是邵母而是李玉珂,她满眼惊慌地跑在最前面,围着儿子转了两圈后作势要去摸邵衍的脸。严岱川察觉到她的动作,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看了眼邵衍,语气有些责备又忍不住发软:“不听人话,采访完以后偷偷跟着王非木去喝酒了,酒量又不好,现在自己活受罪。”
一旁的邵母愣了愣,又担心儿子学坏又生气他不爱惜自己身体,抬手就重重打了邵衍垂下来的胳膊一下,嘴里骂道:“臭小子!好的不学你专学坏的!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严岱川赶忙后退几步避开她的手,口中下意识为邵衍开脱起来:“也没喝多少,主要是酒量差,怪他也没用。也是我没看好,记者来了之后就去开会了。”
他说罢示意众人让路让他抱邵衍上楼,身后一大串保镖进了门继续接受李玉珂的审问。李玉珂听完了前因后果后眼神古怪地拍着桌子骂王非木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严稀却盯着严岱川步伐稳健的背影,摸着下巴费解地皱起眉头。
真是奇了怪了,他家老哥居然也有那么温柔的一面?刚才抱着邵衍说话时黏在邵衍脸上的视线都快化开了,声音里也是一副“哎呀真拿他没办法”的宠溺感觉……这是错觉吧?是吧是吧?
邵衍好像是真的睡着了,抱他上楼的一路都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严岱川辨认了一下才找到他的房间,将他放在床上后轻轻脱掉鞋袜。邵衍的脚很干净,白白的,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气味,脚趾头都自然地舒展开,指甲形状圆润。严岱川想起好几次早上碰到邵衍在锻炼,奇怪的是这双脚却一副不怎么走路养尊处优的样子。他笑了笑,摸摸邵衍细细白白的脚腕,觉得身边这个人真是很多生活细节都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他起身去邵衍的衣帽间,发现里面居然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套衣服时愣了一下。他打开邵衍放饰品的抽屉,里面几乎全是空的,只有一条领带和一双浅灰色的袖扣,没有手表也没有墨镜,更别提项链什么的。鞋柜上也只有几双运动鞋和几双板鞋皮鞋,皮鞋几乎没怎么穿过,严岱川拿起来看了一下,发现这是这个牌子初秋的款式了。
他心情有些复杂,从衣柜里取出邵衍睡衣的时候一直在回忆他前段时间穿的是什么衣服。邵衍本身的气质太出色,以至于让人很少能有余力去注意到他的穿着,仔细回想之后严岱川才记起对方从入秋以来几乎每天都是衬衣毛线背心配大衣羽绒服的穿搭。严岱川本以为这是对方喜欢的风格,没想到居然是因为没衣服换才一直这样穿的。
想到邵家目前的境况,他心中又有些不舒服了。邵家父母一直没有表现出他们经济上有困扰,本身比较粗枝大叶的严岱川自然不会自己去注意这些。难道真的困难成这样了吗?
他坐回床边,伸出手来轻柔地抚摸邵衍的脸,看着邵衍睡着之后异常乖巧的模样,脸上忍不住浮出笑意。
挺难得的,邵家作风一贯浮夸,从邵父在分家之后出入也必雇保镖坐宾利就能看得出来。邵衍养尊处优将近二十年,一朝从云端跌落,还能对落差如此巨大的生活环境表现地如此适应。这份心性,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叫他越看越喜欢。
邵衍陷在被子里蹭了蹭,被他摸地微微转醒,睁开水汽迷蒙的双眼,看到严岱川好一会儿后才慢吞吞地问:“我们回来了?”
“睡吧,我帮换衣服。”严岱川压着嗓子,用说悄悄话的音量来安抚他。
邵衍展开双手配合地让对方解开了自己的纽扣和裤子,翻了个身,任由严岱川把衣服脱下来。裤子有点紧,严岱川脱地格外仔细,又觉得眼下的气氛简直温馨地不行,让他平常习惯不表露心迹的眉眼都忍不住放松地柔和下来。好容易脱掉裤子,严岱川抬眼看去,邵衍就着趴在床上的姿势又睡过去了,雪白的后背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露出来。
严岱川记得他从前是胖过的,但在身上却找不出肥胖纹之类的痕迹。邵衍的肌肉很结实,脱掉衣服后手臂上隆起一个个弧度不太鲜明的小块肌肉,精炼中有着蓄势待发的力度,斯文又强悍。因为练武的关系,他身上很少有多余的脂肪,脊背白而平滑,蝴蝶骨线条精致,脊柱部分陷下浅浅的凹痕。原本松散的脂肪被合理锻炼之后分布起来就好看了,至少邵衍的屁股比起一般人是要丰润一些的,也很挺翘。小内裤上两个卡通拟人的西红柿让严岱川没忍住抬手拍了拍,掌下弹性十足的肉感完全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他敛住微深的目光,好容易把邵衍套上睡衣塞进被子里,严岱川自己也热地够呛。半是心底奇妙的情絮在作祟,半是邵衍确实不太配合他的工作,做好这些后严岱川精疲力竭,只能蹲在床边。照顾人的活儿他做得不太熟练,这一下那一下的把好容易睡着的邵衍又给弄醒了,邵衍长长的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抬脚来踢。严岱川抓着他的脚腕,蹲在床边看着邵衍脸色,暗暗骂了句没良心的小变态。
邵衍的清醒维持不了十秒,被抓在严岱川手里的腿挣扎了一下,然后就不理会了,不管不顾睡了个昏天黑地。
严岱川蹲在旁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从黄昏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这才轻轻起身拉好窗帘,带着邵衍的脏衣服出去了。
门一拉开,外头一堆好像在偷听的人立刻无处遁形。
严稀见鬼似的转身就跑,邵父和邵母探头朝屋里看,李玉珂打量了一下儿子的衣着,见没什么凌乱之后表情才好看了一些,状似无意地问:“衍衍怎么样了。”
严岱川把邵衍的脏衣服一下塞进她怀里,板着脸道:“睡了,闹来闹去折腾个不停。”
邵母很是感激地拍拍他胳膊:“真是多亏你照顾了,我都不知道衍衍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脾气那么大的。上回你从邵文清那边把他带回来,他也是有点醉醺醺的,我让魏阿姨去帮他洗澡,直接被他从房间里推出来了。这个小子哦,真是越大越让我们操心。还好有你。”
严岱川面对邵母的时候似乎也耐心了许多,眼睛里带着可见的温和:“我比他大,照顾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要不怎么说别人家的孩子越看越好呢,邵母欣慰地打量着严岱川,也是忍不住满心的喜欢,一边拉他下楼一边道:“你又能比他大几岁?衍衍要是有你一半的沉稳我就能放心啦!他这个人啊,太沉不住气,像小孩子似的,要做什么事情开弓就不回头。也是最近家里出了那么多事情,他开始慢慢懂事了,以后你啊,多带带他……”
严岱川扶着邵母的手,一边嘴上答应着,一边用余光去看父母那边有些不自然的脸色。心中暗自发笑,又觉得有些无奈。
晚饭邵衍是没法做了,一家人草草对付了一顿就各自回去梳洗,严岱川回房间刚刚洗好澡,就听到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打开来一看,果然是绷着脸的李玉珂。他朝母亲身后看了看,淡定地问:“我爸呢?”
“我来就行了。”李玉珂推了他一把,进屋前迅速朝外扫了一眼,进屋后反手把门关上,立刻开始发难,“今天怎么回事?邵衍喝醉酒真是被王非木带的?”
母亲质问的态度多少让严岱川有点不爽,可他不爽还是高兴脸上从来都是发现不了的,李玉珂也只能看到他依旧不死不活的态度:“我骗你们有好处吗?”
“……小川。”李玉珂深吸了一口气,又问,“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你抱着他?”
严岱川拢了下浴袍的领口,心中有些不自在,脸上的表情却依然理直气壮:“他喝醉了,我不抱他回来你让他自己回来吗?邵衍不喜欢不熟悉的人碰他,保镖去抱会挨揍,他那么重,我不抱,你抱?还是让阿姨去抱?”
“你给我态度放端正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李玉珂表情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压着嗓子道,“你抱他就抱他,为什么还不让我们接?为什么回家以后不交给你邵阿姨他们,还自己亲自去给衍衍换衣服?小川,你的事情我和你爸没什么意见,你爱找男朋友找男朋友爱找女朋友找女朋友,严家没有那么大的规矩,你堂弟那么多,随便找一个日后也能给你帮忙。邵衍不一样!你邵叔叔和小姨他们那么传统,你要是敢玩到邵衍的头上,你小姨肯定拿把刀剁了你!”
严岱川的脸色冷了下来。他从小是个有主见的,十七岁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就和父母挑明了,李玉珂那时候很不能接受,一心要把他带回正道,又是打骂又是冷战地折腾。严岱川从不罗嗦,见父母反应激烈就直接出了国。那些年他自己打工做生意,没用到家里一分钱,李玉珂和严颐连断绝经济这一招都使不出来,久而久之也就放弃了抵抗,只说让他以后不能交乱七八糟的男朋友。
严岱川确实没交乱七八糟的男朋友,他比较冷感也比较慢热,那么多年下来也没碰上什么合适的。眼看年近三十,他都有些后悔提早说了这事,反正都没能有进一步的感觉,男人还是女人的差别就不太大了。但父母显然已经绝了让他娶妻生子的念头,这些年和家族那边的亲友活动地也更近了,似乎是想为严岱川挑选一个日后合适的过继人选。
严岱川今天进家门的时候看到母亲骤变的脸色就知道她想歪了——实际上也没想歪。对这一场谈话他早有准备,可毕竟是一家人,他虽然表面不显露出来,可亲耳听到母亲畏他如猛虎的态度,还是有些不高兴的。
他有些烦躁,坐在床上不耐烦地问:“你以为我要干什么?今天带着一群人在邵衍房间外面,怕我强奸他?别说我没这个心思,就是我有这个心思,他不同意我也没有任何手段能强迫他。”
严岱川一边说着,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说:“你以为我是个男人都要上?”
“你以为我是这个意思?我是你妈!我什么时候不是向着你的!”李玉珂凤眼一瞪,又问:“你对衍衍真没有……?”
严岱川皱着眉头烦躁地撇开头去:“没有!”不管有没有,兔子不吃窝边草,他都不会去动邵衍的。邵衍是独生子,碰他就是害了他。
李玉珂还有些不相信,看看到儿子坚决的脸色,又觉得恐怕是自己想太多。虽然仍旧不太放心,但心中的抱歉一下子就明显了起来,她伸手过去试图抚摸严岱川的肩膀:“小川啊,妈是为你……”
“妈,你出去吧,我累了。”严岱川站起身,赤着脚打开房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李玉珂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对上儿子冷静的脸色,又觉得不知道该从何提起。她长叹了一声,嘱咐严岱川要好好休息,下楼梯时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脚步一顿,回过头时已经是满眼的不忍。
但她又能怎么办呢?有些不该发生的错误,早早就应该扼杀在摇篮里。邵衍是个好孩子,不论是个性还是能力都足以与严岱川匹配。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感情并不是无坚不摧的,阻挡在他们当中的,还有一个强大而团结的家庭。
严岱川满心在照顾邵衍之后生出的满足感被母亲寥寥几句破坏殆尽。他倒回床上,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过后又翻身在床头柜里掏了半天,没找到烟,平静地骂了句脏话。



  ☆、第四十三章

茅少峰踏入御门席的时候瞥到堂姐茅悦美难看的脸色时心中忍不住微微一哂。
实际上不止茅悦美,茅家跟着来的人脸色都挺奇怪的。茅先生似乎一点不知道家人的难堪,一边朝里走还一边面带喜色地介绍:“现在到年关了,御门宴的位置越来越难订。我也是直接打电话托小邵的关系让他给我留了一个小包厢,要不然咱们一家想进来,非得等到大年初一过了不可。”
茅先生的二弟茅磊,也就是茅悦美的父亲伸手试图拉他的衣摆,目光四下乱看,压低声音劝阻茅先生的心血来潮:“哥,吃个饭而已,咱们在家里还是去我们自家酒店都行,干嘛非得来御门席呢?”
“你们不会到现在还没来御门席捧过场吧?”茅先生听到弟弟的话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后头跟着的一大串弟弟妹妹们不自然的表情,立刻怒了,竖着眉头教训道,“谦虚好学和容人之量,你们现在学会了哪个?!不如人有什么可耻的?白首穷经,人家出色我们更要学习才是!跟你们说了平常要多出来吃吃优秀的餐厅学习经验,你们啊!一辈子就毁在心境上了!”
茅少峰淡定地听着父亲训小叔,心中很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这么些年也看清楚了,茅家虽大,枝繁叶茂的,明白人却着实不多。像他家二叔几个,这辈子将茅家的脸面和自己的尊严看地比天大,平时外头听到句某餐厅味道比茅家酒楼好都要气上半天。从上次邵衍在邵家弄了一顿菜后,这些个自觉没颜面的家伙就开始尽量避免提到邵衍的名字。他们的心眼小到什么程度呢?上次御门席开业,茅先生有一些可以带人入场参加的名额,可直到最后,愣是只有凤祁芳和茅少峰跟着去了。
茅少峰早对这群亲戚绝望了,他们也就是吃吃现成的本事,真让他们管理茅家,一个个急功近利那样,不把茅家败了就是好事。
茅磊被大哥骂了一顿,又不敢反驳,目光扫到御门席里的座椅陈设,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在家宴上吃了邵衍那顿饭后,茅磊就觉得茅家真是把人丢了个干干净净。他完全闹不明白他家大哥是怎么想的,斗厨输了不说,还输给一个从没听过名号的年轻孩子,一顿饭还能吃得乐呵呵笑吟吟,过后居然还不断绝来往,实在是有病。
之前挖苦讽刺得越起劲,现在看到邵家人时茅磊就越发觉得丢脸,他心想着御门席早早倒闭让邵家人赶紧回他们A市就好了,却挡不住这三个字在S市越来越敞亮的知名度。今天他跟着茅先生来这里一趟也是实属无奈,约了那么多回再不到场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可他心中却是很不情愿的,他在御门席外头就用自己X光般精准的视线左看右看,意图从自己不喜欢的边角处找出几个可以夸大的缺点。
谁知道刚一进门,火热的就餐氛围就扑面而来,是他在茅家酒楼都没有见识过的场面。四周装潢地古色古香,光线被保持在令人舒适的范围内,头顶环绕着似有若无的轻音乐,大厅里一眼看去很少能看到空余的座位,奇怪的是那么多人居然也不吵闹。茅磊视线所及之处,几乎所有人都在闷头吃东西。
服务生认出了茅先生,从服务台里绕出来亲热地招呼:“茅先生,您到了?邵小先生亲自来的电话,包厢都给您预留着呢。”
茅先生显然不是头一次来,态度也很是熟稔,乐呵呵道:“今天腊八,店里有没有上什么新菜”
一路朝里走,服务员轻笑道:“新菜算不上,邵小先生今天一整天在厨房熬腊八粥呢。我之前偷偷溜去后面看了一眼,香得够可以的。粥从昨天中午就开始熬了,过会儿应该就能出来了吧?”
“切——”队伍中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前面带路的服务员没听到,茅少峰却听到了,转头看向满脸不以为然的茅跃文。
他眼神有点冷。在家里这群人爱怎么着没人会管,可出来了还这副做派,丢的就是茅家全家人的脸。
茅跃文的姐姐茅悦美是个能看眼色的,见状连忙拉了弟弟一下。茅跃文还有些不服气,拽着茅悦美拉自己衣服的手小声道:“腊八节做个粥还兴师动众的,我们茅家多少年就在庙街那边派锅位施粥了。乱七八糟的米和豆子朝锅里倒下去煮烂,也至于搞成这样……”
这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想听到的人轻易就能听得清楚。茅先生脸色顿时有些不好,带路的服务员回头看了茅跃文一眼,笑容也浅了两分,倒是没有发怒,仍旧和颜悦色地说:“是啊,我之前也这样想呢,一锅粥哪劳动邵小先生亲自出马了?不过我们这些人没见过世面,总以为腊八粥就是豆子煮米了,刚才去厨房看了一眼,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呢。”
茅跃文脸色一变,刚想骂他你说谁见识短呢,就见服务员推开面前一扇包了绸的木门,笑眯眯转开了话题:“茅先生,多宝厅到了。”
他并没有跟着进来,屋里便只剩下了茅家自己人,茅跃文看着茅先生阴沉的脸色心中惴惴不安,忽然便听到茅先生洪亮的嗓音低声道:“你回去吧,既然不想来,我也就不勉强了。”
茅跃文愣了两秒,他父亲茅磊首先坐不住了,赶紧踹了他一脚:“你个没眼色的东西!还不赶紧道歉!”
“爸!大伯!”茅跃文不敢置信地捂着被父亲踹到的位置,大声道,“我不就随口那么一说吗?!刚才那个服务员还指桑骂槐说我见识短,你们怎么就没听到了?”
茅磊都快给沉不住气的儿子气死了,这小子性格简直是他的翻版,只是更没大脑些,平时老当被人打的出头鸟,心里有点什么事情藏都藏不住。这种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出来还不知道收敛,简直要把他气死。
茅先生却懒得和他啰嗦,摆摆手道:“出去吧出去吧,以后不用跟我出来了。”
这话一出立刻把茅跃文给吓住了,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盯着茅先生就是不肯动。茅家这样传统的人家,他今天要敢走出这个门,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进来的机会了。
茅磊看了看大哥又看看儿子,赶紧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去主位撒娇,自己抬手噼里啪啦照儿子脑门打了几下,怒喝:“丢人现眼的东西!出来净惹你大伯生气,还不滚过去做好!”
茅跃文这才屁滚尿流地坐到了小辈的那一桌,缩在椅子上像只鹌鹑。
茅先生不过就是吓吓他,心里虽然生气,但总不能真的就把人赶走。见状也只是朝自家和稀泥的弟弟瞥了一眼,当做自己没看到。
****
厨房里,邵衍搬出角落里蒙着布的酸菜坛子,打开来后照着坛口嗅了嗅,吩咐徒弟们过来把里面泡着的酸萝卜捞出来切片。
萝卜是他刚到S市的时候就腌上的,用的不是传统腌菜的手法。深坛里的萝卜捞上来时看着雪白干净,水汪汪的仿佛拧一下都能滴出汁来,刀口到的地方自动就咧开了,那爽脆自然无需多提。田小田一边吧萝卜切成一指见方的薄片,一边没忍住偷偷吃了一口,酸味窜进嘴里让他浑身一个激灵,随后蔓延开来的就是层层叠叠的甜和鲜香。
“嘿!”他真是想不通怎么什么东西到了他师父的手上感觉就会变得那么不一样,手上却不停,连续偷吃了有小半个,才被巡查的邵衍给发现了,狠狠打了下手。
田小田摸着手讨好地朝他师父笑。
“别磨蹭了。”邵衍推了他脑袋一下,心中多少有些无奈。田小田聪明又会撒娇,是他最宠爱的一个徒弟了,可有时候这个小孩子似的性格却着实让人受不了,“萝卜一会儿要全部切出来,还要炒猪油渣呢,再等到下午,粥都要煮干了。”
厨房里蔓延着的是桂花糖和腊八粥的香气,角落的大锅支起了好几口,里面是正在慢火翻滚熬煮的粥。田小田想到自己上午在锅边嗅到的甜香,立刻不敢再磨洋工了,邵衍那边带着两个徒弟将熬出猪板油的油渣盆子给抬到桌台上,起锅下料。
“师父!”田小田就在旁边切菜,嗅到锅里葱蒜浓郁的香味时忍不住大声问,“炒这个东西下粥不会太油了吗?酸萝卜已经够了吧!”
邵衍把油渣倒进好大一口锅里,旺火炒地噼啪响,把干巴巴的肉里剩下的油也煸出来一些后,才将一旁之前就已经调好的料汁倒了进去。液体和锅接触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刺啦声,香味滚入了猪油,一下子就变得让人垂涎欲滴起来。
田小田愣了几秒,心想着我这蠢脑袋怎么学不乖呢……也不等邵衍说话抬手就朝自己脸上啪啪拍了两下,继续切菜:“我废话,师父您就当没听见了。”
白生生水汪汪的萝卜片铺在盘子里,顶上再撒上切得碎碎的泡红椒丝和酸黄瓜丝,看去又引人食欲又漂亮。炒油渣的任务被徒弟接过手,邵衍又开始去拌昨晚熬出来的桂花糖。用处理过的桂花混蜂蜜糖浆还有邵衍新发现的国外的枫糖,不但味道复有层次感,香味也绝非单一的桂花糖浆能比的。等到猪油渣跟着出锅,他到粥灶边看了下火候,刷一下就把其中一个粥盖给掀开了:“齐活!”
屋里的徒弟们愣了两下,随后开始齐声欢呼。这一顿粥他们从昨天忙到现在,亲眼看着邵衍将各种原料用不同的方式处理下锅,耗费的精力物力绝不是平常的腊八粥能比得上的。锅里翻滚着的浓郁的粥米甜香随着升腾的水蒸气开始四处游荡起来,邵衍取来勺子搅一搅,舀起一勺来,紫酱色的厚粥里原材料几乎都被煮化,顺着勺子的边缘大朵大朵地滑落。特选的八味原料不同时间下锅,得到的效果也好的出奇,滚滚而来的浓香是将食材的鲜美激发到最高点的证明。
“田小田,拿个保温壶给我。”邵衍看了眼手腕上前几天严岱川买回来的手表,已经快到中午了,“你舀一壶粥,桂花糖和咸料都另外带一点,一会儿打电话给我爸,让司机过来拿一下,送去给严岱川。”
严岱川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好长时间在家里都见不到人了,只是经常会吩咐人给他带回来各种各样的东西——衣服鞋子装饰品什么的。难道年末的时候房产公司也会特别忙?这里面的门道邵衍是搞不清楚的。
“哎。”田小田赶忙去了,他师父也不是头一回这样干。田小田还记得自己在A市时见到严岱川第一面的情景,那时候他师父可和那人一句话也不肯说呢,前几天穿着簇新的衣服回餐厅之后就总是开始给人家送吃的了。
田小田有些奇怪,他师父什么时候开始戴手表了呢?以前都不戴的,难道不是因为不喜欢戴吗?
腊八粥被几个高壮的徒弟联手搬出厨房,一锅放在店里,一锅搬到门口去。粥米浓郁的香味顿时离开厨房,开始充盈更广阔的空间。田小田搓着手,笑眯眯地扬声道:“今天腊八节,御门席感谢各位的捧场,邵小先生亲自下厨煮的腊八粥,免费人手一碗。祝各位来年大吉大利,万事如意。”
众人那个舒坦啊,大厅里原本吃得兴起的也放下筷子跟着鼓起掌来。这段时间随着御门席的红火邵衍的手艺也给传开了,他虽然带着徒弟,可徒弟们弄的东西跟他总归是有区别的。邵衍这两个字现在就是御门席的金字招牌,难得碰上他亲自下厨一次,客人们大叹自己运气好,一个个都激动地不成。
粥配着小菜一桌一碗送上去,女人们还好说,慢悠悠地品尝能品尝好久。男人们吃到了合心意的口味,西里呼噜一下就倒没了。小菜里猪油渣和酸萝卜不分上下地受欢迎。一堆人去问可不可以额外售卖的。
搬走的另一个大锅,则是邵衍吩咐拿到大厦楼下去分的。粥棚子前几天就架好了,许多人还一直以为是什么品牌要做营销。他们看到有人把粥抬进棚子里还觉得奇怪,等到后来上面挂上了御门席的临时招牌,才跟见了鱼的猫似的一拥而上。因为粥煮的不多,邵衍也就是送个高兴,意思意思罢了。
队伍一下排开老远,店里的伙计们看差不多了,都去劝新来排队的人下次再来。反应快排在前面的一堆运气好的路人领到热乎乎的粥后在广场上喝地跳来跳去——天啦!那么好喝的东西真的只是粥吗!?
御门席这个名字大部分人也只是听说而已,那样高昂的消费并非所有人都能走得进去的。大受追捧的餐厅到底是个什么概念许多人其实并不清楚,菜嘛,再好吃不也就是那个样?
可是御门席这一碗貌不惊人的腊八粥,却完全颠覆了他们以往的认知。
捧着碗喝完粥,许多人退回广场边缘,仰头看向面前的大楼几乎耸入云端的天顶,心中对御门宴这三个总能在各种点评中看到的字眼,一时生出了数不尽的向往。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努力赚钱去吃上一回!
既然是人手一份,那包厢里自然也有粥的份额,茅先生这一屋子直接送进了一大盆。他们菜已经上地差不多了,全都是近期菜单上多出来的新菜,茅先生到这边来本来就是冲着交流手艺来的,多数时间都在吃新口味,只是有些总让他念念不忘的味道,每来一次都会点上一回。
御门席最近的黄金笋炒得很热,每日也限量只供应一百份,通常都是老客户才有渠道预定的,上午十一点多一般就没有了。黄金笋是用胡萝卜来做的,去了皮之后上下一般粗,拿高汤炖了不知道多久,难得的是萝卜竟然也没有被煮到瘫软失形。萝卜外表看去没什么新奇,放入口中,却尝不到丁点胡萝卜的原味,满口都是肉汁的鲜香,配合上“金笋”软糯丰富的口感,简直搭配地叫人无话可说。这样小小几段手指长的胡萝卜叫价便超过百元,茅先生吃了自己那一份,琢磨老久,也吃不准这到底是怎么做的。
他心中叹息,想着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接手茅家酒楼之前一直被父亲称赞天资过人百年难遇,学菜自然非常迅速,也很能举一反三。但百年难遇的天才碰上千年难遇的天才,茅先生也只能看着自己空空的盘子望洋兴叹。
金笋就订到几份,自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小辈那边只分到两盘,零零一数堪堪够六段,一人一段是分不下来了,只能切小了再均分。茅跃文刚刚说过看不起邵家的话,眼见兄弟姐妹几个分菜分得那样难看,撇撇嘴就扭开了头。茅家看他不顺眼的不是一个两个,见他死撑着面子,干脆就不给他留了。茅跃文一开始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就是一旁胡萝卜么,得多没见识才会觉得稀罕啊。可等到后来桌上吃到了这份金笋的人一个两个都表现出十足的陶醉之后心中立刻就后悔了起来,可这个时候哪还有他的份啊。
茅悦美只好把自己的那一份又切开一半给弟弟,茅跃文一副不稀罕的样子吃进嘴里,眼睛立刻就瞪大了。
他立刻就理解了大家刚才为什么会露出那样惊叹的表情,软糯的胡萝卜用舌头一抿就会化开,甜呼呼地敷在舌头上,鲜美的肉汁充盈了整个口腔。
怎么会那么好吃!
他一边面上还强装骨气,一边手里毫不含糊地开始吃起其他菜来。卤水鹅肝肥厚香浓、脆皮海参软糯胶甜、香煎花胶口感丰厚,鲜味也比提升到了极致,让人闷头吃得停都停不下来。
腊八粥被送进包厢后大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都用疑惑的目光看向端菜的服务生,服务生笑着将御门席腊八节送粥的事情给说了,放下配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茅先生等他离开,立刻起身观察这盆粥,粥已经被熬出了精华,上菜过程中微微冷却的粥油厚实地盖在上面。茅先生拨开那层粥衣,被锁在里面的鲜甜味才得以被解放出来,瞬间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小菜是一叠酸萝卜一叠色泽浓艳的……肉?和一碗金红色的里头带着小桂花瓣的糖浆。茅先生夹了一块酸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好久之后才咽下去,看向小桌上的晚辈们:“都过来盛一碗,腊八节的,讨个好彩头。”
茅跃文本来是不想去的,但一边担心自己又因为要面子错失美食,一边又害怕茅先生会觉得他死教不改,灰溜溜过去盛了一碗,也不敢夹小菜,朝碗里舀了两勺糖浆就回去了。
就是这碗粥!
茅跃文盯着碗撅嘴想,就是你害我差点被赶出去。
桂花糖和豆米的清香结合起来,光味道嗅起来已经不俗。他看了看周围,自己浅浅抿上一口,浓稠的粥带着食材混合后特有的香气滚进口中,热、烫、甜,桂花和枫糖层次分明的香也夺目地很。
茅跃文想到自己进御门席时说的话,低着头坐在位置上不吭声了。
茅先生瞥了他一眼,看他被打击成这样,心中也很有些无奈。小孩子从小就要教会懂得天地有多广阔,一味自视甚高,茅家绝风光不过这一代了。
*****
严岱川带着一群人从会议室出来,恰好碰到刚出电梯的邵家司机,看到对方手上拎着的保温壶时他眼里就带上了笑意。
“啊哟~”王非木这些天过来和他谈高向影视海外发展的计划,几乎天天都呆在公司里,有幸见过了几次严岱川受到的优质待遇,又是眼红又是打趣,“你家宝贝又给你送吃得来了?”
严岱川眼里的笑意褪去,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邵衍是我表弟。”
王非木撇撇嘴,心说严岱川这种成天要死不活的性子,怎么就能走这种狗屎运。别人家的表弟什么样,他自己家那一两个都是讨债鬼。也不说别的了,给他个这样的老婆,漂亮会玩性格对口味,还能做一手好菜。
美得跟做梦似的。
严岱川让人带邵家的司机去休息,他对邵家的人都要亲热客气些的。自己亲手拎着保温壶开始赶人,一群下属却都不肯走,嚷嚷着不肯让严岱川吃独食。严岱川板着脸都想骂人了,眼见蹭饭无望的众人这才满心不甘愿地离开。
回到办公室,转开保温壶盖子的时候严岱川心里暖洋洋的。
看到里头盛着的腊八粥,严岱川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粥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转头看向窗外稍显阴沉的天,密集的云层之后是久不露面的太阳,他阴云密布了几天的胸口不知为何也敞亮了起来。
一早上没时间吃饭,他开盖子的时候直接拿手吃了一片酸萝卜,酸甜爽脆的口感他满口生津,肚子顿时就咕咕叫了起来。
枫糖他是不会看的,严岱川直接把猪油渣和酸萝卜倒进粥里搅合搅合,送进嘴里时煮到稀烂的莲子红豆层层化开,肉汁满满的油渣和爽口解腻的萝卜混着粥一起咀嚼,好吃到无法形容。
进来送文件的助理打开门就嗅到这股味道,虽然一直强迫自己目不斜视,余光却从头到尾落在吃得香甜的严岱川身上。他放下文件,回头的步子一下比一下慢,盯着被严岱川放在一边没动的枫糖,临出门前才壮着胆子开口:“严……严董……那个你又不吃,能不能……”
严岱川掀起眼皮看他,和难得大胆子的助理对视了片刻,抬手将没动过的枫糖朝自己拢了拢,淡淡回答:“不行。”
助理坚持站了一会儿,丧气地走了。
一壶粥称着恐怕快有一斤,严岱川专心致志地一下就喝地差不多了。肚子有点撑,他抱着保温桶踱步到窗边,低头望着路面上那些因为天气寒冷拢着衣服迅步疾走的路人,心中忽然有一种自己现在特别幸福特别温暖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众人:再来一碗呗?再来一碗呗?真没有了?真没有了?
严岱川:我吃了一斤!


  ☆、第四十四章

腊八这一场小范围的“施粥”将御门席的关注度重新推上了又一个高峰。
因为大厦前的广场人流很密集的缘故,一锅粥从弄下楼到施完堪堪只用了半个多小时,每个人分一碗,有幸能吃到的不过是少数人。但这少数被御门席的腊八粥惊艳的路人却在过后引发了极大的反响。这是真正来自于普通群众的声音,不同于阅遍美食经济富足却不接地气的少量群体,那些从不曾进入过御门席大门的才是大多数人。一份普普通通的走给人们带来的遐想是无限的——腊八粥从来不曾登上过御门席被人广为称赞的菜单,这样普通的食材都能有如此美味,那么那些声名远扬的名贵食材呢?
一时间网络上#存半年工资去御门席吃顿饭#的话题顿时被炒地火热。其实御门席的菜价也没那么高,普通人不讲排场的,随便吃吃,消费人均不过三千来块。真正贵的是那些专门来吃招牌菜的,点一堆花胶佛跳墙和耗费功夫的菜色,再来点小酒,随随便便一小桌人均五位数收不住。
邵衍还没学会上网,用智能手机最多也就接打接打电话。他一点不知道自家餐厅在网上究竟有多火,连带着他这个曝光率不低的御门席少东家也好好的出了把镜。他看电视的时候知道里头演戏的那些人现在被叫做“明星”,是一种特别受尊敬的职业,足够优秀的“明星”甚至会受到万人追捧,相当相当的风光无限。可邵衍并不知道,这些明星们受追捧靠的可不仅仅是“明星”这两个字的头衔。
最近他出门,越来越多的会碰到不停盯着他看的路人。有许多人甚至走开之后还要一直不停地回头看他,有时候还会凑在一起指着他的方向窃窃私语。
邵衍不明所以,搞不清这些人究竟为什么是这个表现,又不能因为被看两眼就把人拉到小巷子里揍,所以到现在都是茫茫然的。
他虽然上了电视,可却是个厨子,并不是明星啊?
年关之前,市委那边牵线电视台搞了几个书画展,邵衍被那位“李叔叔”亲自邀请,自然不得不卖他个人情去一趟。
邵父他们琢磨了挺久,还是把御门席退出除夕宴会的打算给取消了。大年三十当天邵衍的徒弟们坐着邵父统一订的机票回老家过年,御门席也大门一关停止营业,态度拽得很。没办法,邵父也不是不想赚钱,但现在人手实在是跟不上。邵衍的那些徒弟们年纪都小,背井离乡跟着他们的小师父来S市工作已经够可怜的了,过年再不放人回去团聚,到底有些说不过去。更何况邵衍忙了腊八之后的一段时间,自己也觉得挺累,直接放下话说大年三十到初二的三天时间绝不会去店里报道了。
邵衍的徒弟们不在,邵衍不在,那还开个屁啊,干脆有个性点,直接放假三天好了。
近些年除夕宴越来越流行,邵父这样作风的餐厅在S市越发少见了。一开始都没顾客预料到他们会休息,老早之前还琢磨着大年三十御门席会不会把价格涨地太离谱。谁知道守着那么红火的生意,邵家愣是能说关就关,提前几天放出除夕开始要休息三天的消息后,大年三十前两天御门席赶来赶紧吃一顿的客人大厅里都快挤不下了。
邵父除夕早晨清点了一下店里的库存,前些天赶工做出来的糕点已经卖光,后厨的食材也用地差不多了,酒水更是被抢了个干干净净。
店里的服务员都回去过年了,收了邵父包的厚厚的红包,临走前都是满嘴的吉祥话。邵父在空荡荡的店里坐了一会儿,拧了根毛巾细细擦掉服务台上前夜里积攒的灰尘,眼中满满都是感慨。
算一算时间,其实距离邵家分家也没几个月的时间。他犹记得当初在父亲灵位前集团里的朱律师宣读遗嘱时自己遭受的恍如晴天霹雳的打击。那是能瞬间将人击溃的力度,以至于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翻身的可能了。
邵父想到那时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却又要在妻儿面前强装无事的自己,又回忆起前一天晚上客人们堵在服务台不肯走嚷嚷着一定要买瓶酒回去过年的热闹场面,脸上不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掏出手机,点亮,看着屏保上在邵衍趴到邵母身上时抓拍的画面,懒洋洋的儿子和渐露慈祥的妻子让他的眼神更加柔和了一些。
是了。
他忽然想起来,邵衍今天好像是要去录节目的。
邵衍本来打算就穿着自己那套旧的正装去上节目,临出门前严岱川的司机匆匆送回来一整套新的,还说是老早之前就拿了邵衍的尺码去定做的,配着领带手表相当整齐。
邵衍的房间里有个衣帽间,以前看着挺大的,空空旷旷都可以拿来练武。现在看起来却比从前狭窄了许多,原本空余的位置都已经被衣服挂满了,鞋架上全是崭新的鞋,抽屉里也全都是各种式样的装饰品和手表,严岱川甚至给他买了二十副墨镜和十来顶帽子。邵衍对西装还能接受,对这两个东西可就太不习惯了,偶尔一个人偷偷戴着照镜子,都觉得自己看起来感觉说不出的奇怪。他也常在奇怪现代人脑子成天究竟在想什么啊,把两个老大的黑镜片框在脸上,再戴个奇形怪状的帽子,图什么呢?
录制节目在S市的广电大楼,邵衍被司机送到楼下,在对方问到是否要陪同一起去的时候直接拒绝了。邵父没啥经验,不知道外行录节目应该带个懂行的帮忙开路和安排事情,邵衍也不懂规矩,完全没有“哎呀我要上电视”了的紧张和喜悦。在他看来,在交流会之后他已经上过好些回电视了,既然都上过了,那还紧张个屁啊。
大楼外面游荡着很多人,看到他的时候又围在一起窃窃私语,邵衍照着电话里说的那样找到十七楼,刚一出电梯就差点被人撞到。
“邵哥!”撞他那人也停了下来,在邵衍看过去之前率先惊喜地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邵衍瞥他一眼,刚开始没认出来,只觉得挺熟悉的,片刻之后才舒展了眉头:“哦,池卫啊。”
“邵哥!您还记得我啊?”池卫当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里碰到邵衍,满心都是惊喜。上次去陪邵衍喝了一顿酒,过后王非木慷慨地给了他不少工作,包括公司前段时间投拍的一部影视剧,所有人都抢破头的角色,在这些老板大佬们看来也都是不值钱可以随便给人的东西。池卫当真是尝到甜头了,也明白到邵衍的分量恐怕比他之前想象的还不一般。最近最近这些天他的工作可见开始忙碌,可以预想到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有关他的消息会越来越多。池卫当年也是小红过一阵的,就是没有坚持下来,慢慢到现在已经有快过气了征兆,他比任何人都要心急。
他连忙去扶邵衍,手在碰到对方之前被避开了,心里也不生气,反倒更觉得面前这人真性情。不说别的,光只邵衍的那张脸,就能让很多人无条件原谅他的傲慢。池卫也不例外,他盯着邵衍,越看越觉得对方什么地方都好。
长得帅、不滥交、虽然有点冷,但性格比起很多有钱人来真的算好了,至少不喜欢玩弄人,加上在自家公司里又那么有分量。要是能攀上他,那以后的青云之路,走的真是一点负担都没有,连被包养的过程恐怕都是种享受。
邵衍在发觉了池卫这个人并不像电视里大明星那个角色一样拽的二五八万后就对他没什么兴趣了,他欣赏的还是电视里那个有点汤姆苏的角色。好歹喝了一顿酒,他过后却连想都没想起对方的存在,现在碰到了才想起来,点个头就打算离开。
池卫怎么可能放过他,原本离开的打算立刻打消,粘着邵衍开始套起近乎来。
*****
严岱川大年三十也提早给员工放了假。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正常回家休息了,司机去给邵衍送衣服前问什么时候来接他时他甚至愣了一下。从那天和李玉珂谈过话后,严岱川就在尽量避免和邵衍碰面,但这些天御门席送来的饭菜,反倒让邵衍的形象在他心中根植地更加鲜明了。
他叹了口气,抬手取下披在椅背上的大衣,临走前看到秘书室里还亮着灯,顺手就推门进去看了一眼:“今天大年夜,都早点……你在看什么?”
靠门的位置,他的助理正在浏览网页,眼尖的严岱川一下子认出了屏幕上邵衍的照片。
助理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表情有点尴尬:“啊……这个是……哪个,微博上好朋友po的,说是上午小邵先生在广电大楼那边录节目被拍到……”
严岱川不等他说完,快步走到了电脑边,手一伸就将他的鼠标给夺了下来,往下一划,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这是偷拍?”
“不是不是!”助理连忙摆手,“微博上很多这样的,明星去出通告什么的,被路人粉丝拍到。只是路拍,我朋友是小邵先生的粉丝,知道我认识他还托我帮忙要签名呢。”
严岱川朝下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是个他没用过的软件,po照片那位一连发了好几条,似乎是从广电大楼门外就开始跟拍了。再往后几张,邵衍就不是一个人在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边多出了一个人来。
评论不算多也不算少,几百条把,严岱川打开看看,地下都是嗷嗷花痴和问这是谁的。
“卧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路拍看起来好帅!男神怎么会那么白?!”
“跟他站在一起的是那个拍偶像剧的谁来着?!邵大大怎么会和演艺圈有关系?”
“那个叫池卫啦,他们俩看起来关系好像很好啊,你们看连开门都是池卫去推的。”
“真心没有化妆?邵老板要进击演艺圈了吧?”
“这拍的是谁?看起来挺帅的,演啥电视?”
“人家开饭店写书法的啦!听说很有钱,不太可能会进演艺圈吧?”
“卧槽御门席那么大的餐厅楼上就用饭店来表述!?我男神才高八斗家财万贯英俊潇洒简直让我等颜狗甘心跪拜!”
“不许拍我老公!!”
“……”严岱川皱着眉头从那些嚷嚷着男神老公的账号名字上划过,都是没听说过的人,照片也眼生地很,他有些不爽,“这些人怎么说话呢?”
助理对自家老板这样还不到三十却对现如今最火热的社交工具一无所知的怪胎毫无办法,那些留下来的字眼平常看起来很好笑,被人当真来研究就有些尴尬了:“都是开玩笑的。”
“这玩笑开的有点过火,叫她们以后不要再这样说了,对衍衍的名声有影响。”严岱川理直气壮地吩咐完,一点没注意到自家助理看上帝的表情,接着不满,“那个跟衍衍在一起的小明星到底是谁?怎么很多人好像都认识他?”
“那是个拍电视剧的。”助理其实也不太清楚池卫究竟是哪个,猛然想起前几天跟着自家老板去接喝醉酒的邵衍时碰上的人,立刻拿出来解释,“就是上回王董带着小邵先生去喝酒的时候,坐在小邵先生旁边的那个明星啊。您好像还和讲了几句话,把他吓死了。他和小邵先生估计是好朋友吧,恰好在广电录节目的时候碰到了。”
严岱川一开始没什么印象,被他一说,立马想到那天黏在邵衍身边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邵衍意图勾引的男人。他盯着屏幕眼神微暗,照片上各种池卫朝邵衍微笑、凑近了说话、两人对视的细节一帧桢落在眼底。他自觉的自己胸口涌出一簇莫名其妙的火气,想浇上酒精的煤气炉一样轰然就炸开了。
助理只看到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察言观色惯了,见状连动都不敢动弹。虽然不知道这些照片到底有什么地方惹得自家老板气成这样,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想一会儿让朋友把这几条微博删掉算了。否则到时候真的惹急了严岱川,被莫名其妙报复一场,肯定连哭都哭不出来。
小小的秘书室里气氛压抑地好像电脑主机都要爆掉,小助理欲哭无泪,刚想说些什么,便见严岱川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走了。
严岱川自己开车回家,路上想闯红绿灯发泄一下火气,想想还是算了。脚踩在油门上,他盯着上方红彤彤的交通灯,心中回忆着池卫这两个字眼,简直恨不能现在就找人去把那人拎出来狠揍一顿。
他是开影视公司的,虽然不管事,但对旗下那些小明星的德行哪能不清楚?娱乐圈里这些人的德行他一只眼睛就够看了,上次在酒吧第一次看到池卫时,他就知道那个家伙对邵衍有歪心思。被王非木带出来的能有几个正常人?高向影视的明星出路好也是因为玩得开的关系。
他已经警告过王非木不要再把这些牛鬼蛇神带到邵衍的面前,也很清楚邵衍的外表和资本会让多少池卫这样想要一步登天的人趋之若鹜。没想到这样千防万防,邵衍还是又和这些小明星碰上了,碰上不说,还这样亲密地走了一路!
严岱川简直快要被自己心中的分析气死,满心就在想着一个问题: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后头车子叭叭叭的喇叭响个不停,好一会儿才把严岱川从自己的思维里给拽出来。他抬头看了眼红灯,才发现几分钟的等待时间早就过了。
路上打了个电话,得知邵衍已经录完节目回到家,严岱川的车几乎是飘进院子的。下车后他连车门都没关就阴着脸朝家里走,吓退开老远的保镖们以为他吃错药了,一边过来开车入库一边一步三回头地朝他看,间或交流几个眼神,无声地问别人严岱川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严岱川受刺激受大发了,因为他在车里想到了一件事。
他想起王非木被他揍的时候说起的一个细节,那天喝酒的时候,池卫这个人是邵衍点名要叫去的!
妈呀!
严岱川被这个细节弄得差点在车里跳起来。邵衍平常除了看书锻炼就是去御门席,连看电视上都找不出什么明显的倾好。他是怎么知道池卫这个人的存在的?喝酒的时候还点名叫这人来。该不会是对池卫有意思吧?
他俩该不会已经那什么了吧?
不会吧?!
严岱川心想着不行等过几天一定要找人把那个小明星拉出来揍一顿,忽一下把家里的大铜门推开,开口就喊邵衍的名字——
——“邵衍!邵衍?!”
“哎哟你干什么啊!”屋里的暖气被他大开的门洞一下子放跑了,家里的阿姨赶忙上前关好,对严岱川难得显露出来的怒气也很有些不知所措,“小邵先生在厨房里……你找他干什么?”
严岱川没空回答,抬脚就朝厨房方向走,刚到餐厅,就撞到邵衍抱着一个不锈钢的大食盆从厨房里出来,抬眼看到他,立刻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哎?今天回来啦?”
严岱川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邵衍穿着一件崭新的小黄人围裙,脸上还有面粉浅浅的印子,满脸的惊喜一点不掺水分,眼睛倒映着餐厅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到让他无力招架。
“今天大年三十,公司里也放假?赶紧洗一下手过来帮忙吧,一会儿要做饭了。”
邵衍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一边朝外走一边很自然地安排工作,严岱川因为他逼近的步伐下意识倒退了几步,后背撞在隔断的博古通今架上,架子一阵摇晃,摔下来一个茶壶,砸地稀巴烂。
邵衍停下脚步,两个人一起朝碎片看去。
严岱川很有些尴尬,他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邵衍,沉默片刻后,才板着脸呐呐道:“……碎碎平安。”



  ☆、第四十五章

“……”邵衍把不锈钢盆放在桌上,盯着碎片道,“这是你爸的紫砂壶。”
严岱川终于知道为什么地上乌油油的一堆看起来那么熟悉了,想到父亲对这些收藏品的上心,他立刻头疼了起来,也没那个时间去烦躁了,扶着博古通今架微微地叹了一声:“没事。”
邵衍看出他情绪有些不对,不等追究,余光就瞥到严家的保姆阿姨在不远处背对着严岱川对他手舞足蹈的模样。保姆阿姨的表情非常生动,猴子状曲着双腿双拳击胸,表情狰狞地指着严岱川一个劲点。
邵衍明白了,对她点点头,阿姨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动作,蹑手蹑脚跑开了。
人家最近到底给自己买了不少东西,邵衍也不好完全将严岱川的事情置身事外。见对方蹲着开始收拾碎片,随手找了个干净的垃圾桶也跑过去帮忙。
严岱川低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心中原本酝酿成型的怒火现在已经消散地差不多了。邵衍在他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的时候却又忽然凑近,蹲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低着头帮他一起收拾垃圾。
严岱川的目光随他而动。
邵衍伸出手,手指长而纤细,动作轻缓地捡起地上的碎片放进垃圾桶中。茶壶的碎片是紫褐色的,与邵衍雪白的皮肤一起出现在画面中,效果令人眩晕。严岱川忍不住抬起头,垂首的邵衍神情安静而专注,细白的颈项因为低垂下来,脊柱的部位凸起几处弧度鲜明的骨节。灯光下他的脖颈能看出颜色很浅的细细的绒毛,发际线处卷曲着柔软的新发,严岱川很清楚它们摸起来有着怎样舒适的手感,一时间只觉得面前的一切都显得无比旖旎。
邵衍自己捡了会儿,见严岱川不动作,也抬头来看他,恰好便撞进他幽深的目光里,不由怔了怔。他心中因为这意外的对视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好像周围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慢慢的升高。对方的目光太直接也太强势,让邵衍有种自己被穿透了的错觉。
“你们在干嘛?”不远处忽然出现的声音一下子打破了这边古怪的气氛,两个相顾无言的人都被这一声喊地回过了头。严岱川看到自家母亲的脸时心中没忍住骂了句娘,想了想又暗暗告诉自己这样不对,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继续捡碎片的动作。短暂的情绪没在邵衍心中留下什么痕迹,他很自然地抬手朝着李玉珂的方向招了招:“阿姨你小声一点,小川哥把姨夫的茶壶给打了。”
李玉珂朝邵衍慈祥地笑笑,快步过去拉他起来,摊开邵衍的手看了一下,没在上面发现什么伤口,但还是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掌:“你去捡它干嘛?一会儿把你手给划破了。不是说要做松鼠桂鱼?去忙你的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邵衍这才记起那盆险些被他遗忘的面浆,回头看了严岱川一眼,见对方没在看自己,还以为刚才奇怪的气氛是因为自己想多了,匆匆去了厨房。
邵母蹲在儿子身边,三两下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她时不时偷偷瞄去两眼,见儿子一脸沉静看不出不对的表情,心中却还是有点不安,忍不住多了句嘴:“那天我们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严岱川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好像没听到一样,毫不停顿地把垃圾袋扎好拿了出来,提在手上快步朝厨房走去。
“小川?!”李玉珂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视线跟随着严岱川的背影一路消失在厨房,这才满心无奈地长叹了一声。前几天跟儿子那一场谈话是基于猜测出现的,可后来严岱川刻意不回家避开邵衍的举动也让李玉珂心中很不是滋味。她不太清楚自己那天的推断到底有几分可能,只是这些天邵衍每每问他严岱川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困难所以不回家吃饭的时候,心中总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她心情也跟着不好起来,胸口还总堵着淡淡的担忧,可一想到今天是大年三十,又没法做出跟进厨房刨根问底的举动。说起来之前那些话也就是她和严岱川母子两个人私下的秘密,具体的谈话细节李玉珂连自家丈夫都不曾透露。当初为了接受儿子的性取向夫妻俩也是自我开导了好些年了,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的东西,让邵衍知道了,到时候这俩人连兄弟都做不成,也不是李玉珂乐于看到的。
邵衍在搅拌自己调好的面浆,见严岱川进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对上对方的目光,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起来。
严岱川忍不住跟着勾起嘴角,拿记号笔在垃圾袋的签页写好出碎片记号,做完这些后,就安静地靠在橱柜上看着邵衍忙碌。邵衍平常带徒弟早就被人看习惯了,也不觉得哪里不自在,他提刀将生鱼片划菱块,上腌料,又切鱿鱼,刀工精湛,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一旁的严岱川都不由自主沉浸在了里面。
邵衍莫名有种小厨房里的气氛很温馨的感觉,但也不可能放任严岱川闲着看戏。被打发去洗菜的严岱川生疏地掰开蔬菜的叶子,一边冲洗一边到底忍不住开了口:“今天的节目录的怎么样?”
“不错啊,挺顺利的。”邵衍回忆了一下今天的拍摄,心中多少有些回味。录节目的流程比他想象中的要简单些,现场也没发生邵父一直挂在嘴边的被苛待之类的情况,工作人员的态度小心翼翼到近乎恭敬的程度,节目组请来的其他嘉宾虽然年纪大,但水平有限,都不敢在他面前拿乔。拍摄之前还有台本背,很多情节都是预先规划好的,邵衍不是爱动的性子,全程就坐在主机位前面软软的大沙发上回答问题,中场的时候写了一幅字。除了不太明白为什么观众席上会有女孩子朝他尖叫外,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称得上值得珍藏的好经历。
看邵衍心情好像不错,严岱川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了,他旁敲侧击地说:“我也看到你在广电里被人拍的照片了,跟那个什么池卫在一起,你们俩怎么碰上的?池卫是你朋友?”
邵衍一愣,下意识问:“你在哪看到我照片的?”等琢磨清严岱川的问题,这才回答:“我出电梯的时候碰到他,他说我第一次录节目不熟悉,所以带我一起去。”
严岱川心下大定,语气都轻快了一些,又强作姿态:“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上次你跟王非木去喝酒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长得还挺不错。”
邵衍手上莫名地顿了一下,回头去看严岱川的表情,见对方说出这样的话仍旧是一脸波澜不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爽了起来,抬手把还在料理的鱼丢回了盆子里。
严岱川偷看他:“你怎么了?”
邵衍皱着眉头敲了敲盆子:“那一把菜你洗了半刻钟了。”
严岱川赶紧三下五除二干好活,那边的邵衍打了一盆子鸡蛋清拿来煎花胶,一副专心致志在做菜的模样,再不跟严岱川说话了。他这人情绪平常都挂在脸上的,严岱川除非是傻子才能看不出他在生气,一时之间又不知他在为什么发火,连喘气都开始不敢大小声。年夜饭要做不少菜,东西也不能全靠邵衍一个人来,没多久邵家带来的和严家自己的保姆阿姨都进来开始帮忙。她们干活都是一把好手,比起严岱川不知道厉害了多少倍,迅速就把各种工作分摊解决了。严岱川没了用武之地,又不想放弃难得才有一次的跟邵衍在一起的机会,便死皮赖脸地呆在厨房里不肯走。
邵衍看上去对年夜饭的菜单早有腹稿,洗干净的食材用不同的处理方式迅速被解决好码放在一边。严岱川见他提着一把尖刀剔鸡肉,也不知道是怎么操作的,刀刃游蛇似的那么一划,鸡骨头就被干干净净地剃了出来。这期间他的目光一只盯在鸡的身上,脸上还是那么一副不爽的表情,让严岱川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些发寒。
邵衍板着脸,脸上却还带着刚才的面粉印,白生生的面粉和白净的脸不说对比鲜明,到底有些滑稽。严岱川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去帮他擦,邵衍躲也不躲,莫名被摸了一下脸,狐疑地朝严岱川看去。严岱川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有些尴尬地展开手心:“脸上有东西,我帮你擦一下。”
邵衍觉得脸上有点痒,自己抬手擦了擦。
他心情又好了些。
菜香开始逐渐在这个小空间弥散。
年夜饭的饭菜,都是荤菜为主,素菜为辅的,鸡鸭鱼肉必不可少。邵衍做了一个松鼠桂鱼,一道清蒸石斑,一个山笋老鸭汤,再用自己腌的酸萝卜炒了一份鸡块,提早回家的严稀和严常乐都过来端菜兼偷吃,看到这些日子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堂哥居然在厨房里,兄弟俩都表示很诧异。
严岱川用眼神实施了害虫驱赶,但收效甚微。除夕晚上大家的情绪似乎都放开了,一整年的忙碌和波折难得有了这么一天全然的放松,弟弟们都开始以下犯上起来,装作看不到自家大哥难看的脸色。严稀在那边磨着要开酒,撒娇半天后,邵衍也有些招架不住了,把藏酒的地方说了出来。严稀从柜子底下挖出一大坛御门席里早已经供不应求的花酿,高兴地活蹦乱跳。严岱川看他们这幅做派,自己也渐渐放松了,脸上沉静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看着邵衍的眼中带上淡淡的笑意。
邵衍偶尔撞到他的眼神,都忍不住觉得周围的喧闹安静了一下。靠在旁边的严岱川从头到尾就盯着他一个人,好像用视线隔出了一个无形的结界,结界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邵衍还是挺喜欢严岱川这样看他的。这和普通的受人瞩目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严岱川的眼神跟田小田他们带来的感觉也是不同的。
邵衍的袖子滑了下来,严岱川头一个看到,在邵衍开口之前走到他身后道:“我帮你挽。”
邵衍两手都是油,也有些嫌弃自己的手脏,严岱川熟悉的气味笼罩过来之后,他也就放心地把胳膊交给他了。严岱川贴到邵衍背后,感觉到对方顺从靠过来的重量时眼中忍不住带上笑容,他一手抓着邵衍的胳膊,一手慢慢地将滑落的衣袖叠了两圈,发现对方手上戴着自己亲自挑的机械表。银色的金属表带很宽大,邵衍的小臂却很纤细,两相对比,有一种刚猛和柔和碰撞的美感。手中细滑的皮肤让他好半天舍不得放开。
舀好酒的严稀傻乎乎地盯着姿态亲密的两个人,看到严岱川抓着邵衍手腕轻轻摩擦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脸红,忍不住问:“哥,你在吃邵衍的豆腐啊?”
吃你妈。
严岱川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做了出格的事情,却还是顺从心意冷冷地瞥了严稀一眼,严稀差点被他的眼神吓尿,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在心中开始狂抽自己的耳刮子,抱着酒坛屁股尿流地出去了。
因为手表的关系,严岱川才开始注意邵衍身上的穿着,有围裙的遮挡衣服的款式看不太清,但从后背针织的纹路和花色能很明显辨认出这是他亲自挑选的当季新款。裤子估测的很合身,深灰色的牛仔料紧紧包裹出邵衍双腿劲瘦纤长的形状,尤其从后面看,邵衍的腰腿比例真的是远超普通人的好。看到自己亲手挑选的衣服穿在喜欢的人身上,严岱川心中的满足感是无法言明的,他的视线在邵衍身上从头到尾扫过,空气都像是要烧起来了似的。他的存在感太强,阿姨们想忽视都忽视不掉,一个个只觉得厨房里偌大的空间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逼仄,又闹不清邵衍和严岱川之间的气氛到底算什么。偶尔自己人交汇的眼神里都带着满满的无奈和困惑。
相处的方式似乎又回到了刚进家门时的感觉,严岱川黏在邵衍身边,总觉得对方连切松茸这样的动作都格外地和常人不同,让他移不开目光。松茸的薄片被邵衍拨进捞出炖料的高汤锅里,清透的高汤中心翻滚着细小的泡沫,一下就将不起眼的松茸吞噬于无形。香气在锅盖被揭开的瞬间飘散出来一些,严岱川眯了眯眼,已经大体能分辨邵衍拿手菜的味道了:“你在做百菌汤?”
“很厉害嘛,都能闻出来了。”邵衍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刚抬手,严岱川就极有眼色地把洗干净的牛肝菌递了过去。热油、下锅,煸菌,这道百菌汤也是御门席相当受欢迎的招牌菜之一。整道菜从汤底到原料都是用菌菇制作完成的,各种不同产地不同味道的菇口感和滋味相结合,成品一点都不寡淡,反倒因为结合了不同菇类,香气会呈现出一种和荤汤截然不同的鲜美。一道汤里二十七八种菇类,每一种的处理方式都有着各自的讲究,工序相当麻烦。
严岱川最爱喝这道汤,其次就是邵衍炖的火腿花胶,火腿的香浓和花胶的粘糯两相结合,也是不可多得的上等菜品。眼见年夜饭有自己最喜欢的菜,他心情极好,忍不住闷骚外露,满嘴好话:“你做的菜我一闻就闻出来了。S市那些名气那么大的古梅餐厅,我觉得味道只是一般,哪里有你一半的口味?”
邵衍喜欢本来就是个喜欢被拍马屁的人,尤其是严岱川这种闷葫芦的马屁,听一次简直是通体舒泰。只不过对方话里的意思他有些不理解:“古梅餐厅是什么?我没听说S市有叫这名字的饭店啊。”
“你不知道古梅餐厅?”严岱川表情惊讶,现在美食界还有不知道古梅餐厅的吗?不过想到邵衍之前失过忆的事情,他又多少能了解原因了,耐心解释道,“不是说名字叫古梅餐厅。是一个从法国起源的叫做古梅的组织,总是在世界各地寻找口味好的餐厅。这个组织有很多年历史了,也很有权威,评选的方式很苛刻也很私密,达到了他们的标准后,普通餐厅就会被冠上古梅餐厅的名称,算是一种荣誉吧。”
邵衍皱起眉头:“我的手艺好不好,还用得着他们来评头论足?”
严岱川失笑,觉得对方这样满脸骄傲维护自己自尊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并不是评头论足,没被评上他们不会发表意见,餐厅的评选都是私下进行的,餐厅主人都不会得到风声。古梅的标准很严苛,评上之后好处也很多,世界各地都会知道这个餐厅的名字。跟你走的挺近的那个茅先生,他家的酒楼十多年前就评上了古梅二星,从那以后生意就青云直上。他们全家人都把这个当成比天还要大的荣誉。”
邵衍低头把煸炒出香味的牛肝菌倒进汤料袋中丢进锅里煮,心中却已经因为严岱川的一番解释意动了起来。茅家人挺有钱的,家里养了那么一大串亲戚,听说酒楼开的遍地都是,这样讲来,好像也和餐厅顶着的荣誉脱不开关系。邵衍别的不消说,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自信的,评上这个什么什么餐厅,对自家的生意似乎也会有相当大的正面影响。
他一时琢磨个不停,手上掀起来的锅盖都忘了放回去,香气随着咕嘟咕嘟的汤泡泡飘地到处都是,厨房外开始出现探头探脑等开饭的人。
邵父在天快黑的时候才回来,听邵母埋怨他回来的太晚,也只是笑笑。邵母见他脸色奇怪,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邵父看了她一眼,心中衡量片刻,还是照实回答:“韦伯给我打电话了。”
“谁?”邵母愣了一下,随后眉头慢慢竖了起来,“赵韦伯?他哪来的你电话?”
“我不知道啊。”见老婆一副立刻要气死了的表情,邵父连忙安慰她,扶着她拍拍后背哄道,“他也没说什么,就告诉我他现在已经没跟老二他们家做事了,问我S市这边的店里缺不缺人,说可以来这里给我们帮忙。”
“个不要脸的东西!”邵母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他怎么好意思再回来找我们!啊?当初最困难的时候说走就走了,现在看我们好了又回头想和好,呸!世界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你没答应他吧?”
邵父担心老婆这边还顾念旧情,电话里没答应也没直接拒绝。毕竟邵母从小被父母宠地善良心软,未必能眼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落魄。现在看妻子是这么个态度,他也放下心来,虽然养个人也不嫌多,可他心里对赵韦伯这样两面三刀的多少有些膈应。他对上看到老婆盯着自己的鹿一样写满担忧的双眼,一下子心软地不成,赶忙回答:“我怎么可能答应,他以前做出那种事情,以后背叛我们也只是分分钟的功夫。我主要是听他说老二他们家现在不太好,爸留下来的酒店好像也弄砸了,一直在亏钱,所以想多了些。”
邵母这才松口气,琢磨着他的话,又轻哼一声:“邵玉帛他们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以前爸在的时候就搞些歪门邪道的,老让你背黑锅。以前在A市的时候好好的生意不做,成天就想着怎么害衍衍……我呸!”她说着想到邵衍摔伤的事情,情绪又激动了起来,邵父怕她把自己气坏,立刻从包里掏出支票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邵母看着支票上一大串的零时愣了一下:“怎么那么多钱?”
“A市和S市餐厅的营业额,最近生意好,几家店一起,S市这边等过段时间就可以回本了。”邵父摸着妻子蓬松绵软的头发,眼底有着感激,“你姐姐帮我们那么多,有钱就先把之前借的先还了吧,五千多万也不是小数字呢。”
邵母拍了他手一下,嗔怒道,“我刚吹的头,又被你摸塌了,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怎么办啊?”
邵父笑眯眯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温存:“塌了也好看。你最好看了。”
屋里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菜香,天色渐渐暗,灯也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越来越有新年欢快热闹的味道。严稀他们拿着邵衍写的春联去门口贴,邵衍他们忙着上菜,严颐满屋子找自己失踪的茶壶,见人就问:“唉?看到我放在架上那个小茶壶了没?我记得我放在那里的。”
阿姨们都摇头,他平常就喜欢乱放东西,谁知道随手丢到哪去了。严颐有些着急,这是他才托人从Y市带来的珍品,还没赏玩过几次呢,走哪儿都爱带着,怎么忽然就不见了呢?
严岱川端着还在滚锅的菌菇汤出来,被他拉住:“看到我茶壶了没?”
严岱川惦念汤的香味,随口回道:“没有。”
端着八宝饭出来的邵衍也被拉住了:“看到我茶壶了没?”
邵衍刚才听到了严岱川的回答,此时便顿了一下,跟着也说:“没有啊。”
严岱川放下汤,觉得邵衍睁眼说瞎话的样子真是好玩,揽着他的肩膀朝自己怀里一带,低头朝他看。邵衍眉开眼笑地靠在他身上,撞了他的肚子一下,眼底满满的心照不宣。严岱川盯着他的脸,真想低头亲上一口,但理智压过了冲动,还是硬生生的停下了凑近的头。
严颐没发现两个年轻人亲昵的氛围,他苦恼地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回忆,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好像是把茶壶放在餐厅了。
李玉珂站在角落里看着儿子和邵衍的互动,两人凑在一起讲话说笑眼神交流,亲密无间的气氛隔着大老远她都能感受到。一边觉得无奈一边感到忧心,她烦得要死,没眼色的丈夫还去问她:“你看到我的紫砂壶了没?就鱼嘴口的那个……”
“没有没有没有!”李玉珂哪有时间理他啊,不耐烦地挥手道,“你又乱放什么东西?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壶啊瓶子的,下次再乱丢,直接给你扔垃圾桶去!”
严父丢了东西还被骂,心中简直委屈极了。屋子里到处是过新年欢快的气氛,就他一个人这么格格不入。李玉珂骂完他后觉得心里舒坦多了,一挥袖子也上去跟着给邵衍帮忙,香喷喷油滋滋的烤乳猪上桌之后,严颐脑袋里还在盘桓的小茶壶立刻被丢到九霄云外。
桌上都是家常菜,家常菜却绝不是普通的家常味道。菜蔬的浓香和花酿清甜的酒气结合在一起,大伙都跟着兴致高昂。
蛋白花胶鲜美适口、菌菇汤清甜爽滑,配上甜而不腻的八宝饭,众人难得在大年夜没了说吉祥话的时间,低头把自己吃到快饱的时候,才抽出空档来相互敬酒。
严岱川黏坐在邵衍的旁边,难得过个年也不想老压抑自己了,搭着邵衍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邵衍从没有这样吃过年夜饭,满桌子都是亲人,气氛热闹又亲密,他心里高兴,跟着各种祝词喝了一堆。
花酿入口度数低,但反劲却大,邵衍这个酒量,没喝多少就有些糊涂了,越发亢奋起来,跟严稀他们几个小辈闹个不停。
严岱川收了他的酒杯他还不高兴,邵母满脸慈爱地盯着自家儿子,摆摆手道:“让他喝吧。”
邵衍划过一套拳,糊里糊涂输了个底朝天。他茫茫然又被灌下去几杯酒,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起身钻进了严岱川的怀里坐着,谁拉都不肯出来。
李玉珂看呆了。


  ☆、第四十六章

严岱川无奈地扶着邵衍起身道:“他喝醉了,我送他上去休息。”
李玉珂现在哪敢让两个孩子独处啊?立刻自告奋勇地上前要帮忙,邵衍趴在严岱川的肩膀上耍赖不肯让她碰。李玉珂急的不成,一旁对她的担忧一无所知的邵母还笑着拉住了她:“你让小川送就行了。他们兄弟俩现在走得近,你还不让他关心弟弟啊?”
李玉珂盯着邵母拉住自己的手,心想好妹妹啊你要是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恐怕就要跟狼似的扑我儿子脸上了。
但虽然喝了几杯酒,李玉珂也不可能醉到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将自己心里的话给说出来。她只能看着邵母将自己拉开,然后满脸慈祥地去叮嘱几乎快把邵衍整个抱起来的严岱川:“衍衍这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担待。你比他稳重懂事,交给你我也放心。”
严岱川用很难形容的目光盯着邵母看了一会儿,对上自家姨妈明明年近半百却仍旧清澈单纯的眼神,心中忍不住生出浓浓的愧疚:“我没有……”
“好啦!”邵母打断他的忏悔,一边将他朝楼梯的方向推,一边转头朝严稀他们几个喊,“小孩子们都快回去睡觉吧!大人们还有事情要说,守岁的事情交给我们吧!”
严稀醉眼惺忪,闻言扑在桌子上抱着还没吃完的八宝饭就要走。严常乐连忙扶住弟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与严岱川对视,看到挂在对方身上的邵衍,心中颇觉同病相怜。
妈的。
严岱川接触堂弟这个放肆的眼神,不爽地用视线目送对方离开,表情分毫不动,心中却冷笑——你懂个屁。二百五。
李玉珂嘴角抽搐地看着严岱川将邵衍带上楼,从餐厅的方向看不到邵衍的房间门,但她可以预见儿子一定带着邵衍一块回房间了。
邵母转头看着楼梯的方向笑眯眯地轻叹一声,可惜道:“小川真是个好孩子。你看他们兄弟俩相处的多好啊。唉,要是咱们家当初……他俩能在一起长大就好了,衍衍的性格过去也不至于那么孤僻。”
你是认真的么……
李玉珂木然地看着眼含泪光的妹妹,又见她从包里掏出红彤彤的红包来朝自己手上塞,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邵母握着她的手,目露感激:“姐。老邵能从低谷里走出来,你真的帮了我们很多,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来报答你。老邵说年底店里的生意不错,盈利也不少,我想着,先把你之前借我们的钱还了。”
李玉珂拆开红包看了下面额,被那一大串零吓了一跳,也更加直观地认识到了御门席现在的生意有多好。但此情此景,邵母递过来的这个红包,她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
好妹妹。
李玉珂也忍不住眼含热泪了,和邵母姐妹情深地双手交握着,她心中悲怆地想:还钱还是先算了吧,事情要真是我想的那样,那你们还这一报的代价实在出得太惨重了。
严岱川将邵衍放在床上,熟门熟路地替他铺床换衣服,想走的时候,袖子却被对方伸手拉住了。
窗帘没拉,屋外的夜空是深蓝色的,严家后院草地的草坪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没开灯的屋子里。
关上门后,屋里除了邵衍的呼吸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严岱川顺势在邵衍床边坐下,就着微弱的光芒打量邵衍的睡脸,忍不住用空余的那只手捋了捋对方额前头发,露出邵衍光洁的额头来。
邵衍喝的显然没有上次在酒吧里那么醉,他半梦半醒着,还保留部分意识和自觉。发现有人在摸自己的脸,他第一反应就是抬去扼断对方的脖子,但鼻尖嗅到的熟悉气味又让他忍不住放下戒心。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恰巧撞上严岱川垂头专注盯着自己的视线,心中顿时一跳。
他抓着严岱川的手低低笑了起来:“你怎么在我这里?暖床吗?”
“你喝醉了。”严岱川听不得暧昧的话,俯下身哄他睡觉,“早点休息吧,我等你睡着就走了。”
邵衍有些茫然对方的靠近,严岱川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的,仿佛划过耳廓丝滑的绸缎。对方的眼睛狭长,眉毛浓密,鼻子挺翘,嘴唇总是紧紧抿着,一副不好相处又让他觉得熟悉的长相。
邵衍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地覆在严岱川侧脸摩挲,半晌后才道:“……你长得挺好看的。”
严岱川快被他无意识的举动萌哭了,脑袋里被这个瞬间变得喧嚣无比。他盯着邵衍的眼睛,对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他却憋不住自己平常一直能控制好的表情,回答的声音中也带上了笑意和宠溺:“你长得也很好看,你最好看了。”
邵衍认真地看着他,在严岱川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啪的一声扇了他一耳光。
“……”对方这一下虽然不太重但也绝算不上轻,严岱川捂着侧脸有些难以置信地歪在床头柜上。邵衍板着脸目光专注地与他对视,脸上是理直气壮的不讲道理:“你过来。”
刚才旖旎的气氛就跟做梦似的,严岱川站起身开始朝后缩。
“啧!让你过来!”邵衍不耐烦地拍了下被子,撑着硬是坐了起来,身体前倾要去抓严岱川,上身悬空摇摇晃晃的,眼看就要摔下床了。
严岱川看他倒了一下,吓得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赶忙上前搀扶。邵衍歪倒在他怀里,抬手摸在严岱川刚刚被扇的那半边脸上,来回揉了揉,放轻力道又轻轻拍了一下。
严岱川被拍地浑身僵硬,又是莫名其妙又是害怕被打,只能试图和这个不讲道理的醉鬼沟通:“你打我干嘛?”
“你找打。”邵衍咬字含糊,逻辑却很清晰,一字一顿咬着音朝他道,“敢欺瞒我……刚才在厨房里的时候,你不还说那个谁长得好看?”
“我说什么了?我说谁好看了?”严岱川哪里记得自己刚才在厨房里东拉西扯说了什么啊,他满脑袋的回忆都是有关替邵衍挽袖子的。邵衍虽然喝醉了,脾气却还在,见状眉头一挑,手就不怀好意地摸上了严岱川的腰:“又找打了。”
严岱川被摸地一个激灵,赶忙覆上邵衍的手不让他乱动,对方身上传来好闻的酒气,甜甜的,是花酿特殊的清香。严岱川绞尽脑汁地想,终于想到自己在洗菜时盘问真相时不经大脑说出口的哪句话,顿时满脑子卧槽,心想着我不会就因为这个原因被扇了一耳光吧?
严岱川试探问:“我之前说的是池卫?”
邵衍蹭了他一下:“想起来了?”
“我真不是那意思,我以为你和他是朋友呢。”严岱川用手指慢慢梳理着邵衍后脑的头发,指腹轻轻在他的头皮摩擦,带着薄茧的手指按摩起来显然很舒服,让邵衍都昏昏欲睡地眯起了眼,要掐人的手也被严岱川握住了。严岱川坐回床边,看对方靠在自己怀里满是信赖似乎就要这样睡下去的架势,忍不住生出一种就这样下去也挺好的感慨,“池卫长得再好也比不上你啊。我还不喜欢你和他来往呢,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王非木那边的人你都少搭理。娱乐圈里的人功利心太重,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我也烦他。”邵衍在电视台的时候被池卫简直缠地快要烦死,听到严岱川这话简直太合心意了,“我以为他跟电视里一样呢,他在电视里多好啊……”
严岱川想到前段时间邵母说的邵衍一有空就爱去抱遥控器看电视剧的事情,顿时觉得电视果然是万恶之源。他咳嗽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安慰邵衍:“拍电视,跟本人肯定不一样。你看看电视剧就行了,明星还是别去认识了,都会失望的。”
邵衍没回答,呼吸逐渐平稳,蜷着手抵在严岱川的胸口,因为歪着头睡觉的原因呼吸时带着猫一样浅浅的呼噜声。严岱川听了一会儿,除了觉得可爱外,就只听出了他呼吸声似乎比别人都来得绵长。不过他也没朝深处想,看时间差不多快到午夜了,便轻手轻脚地把邵衍托着脑袋放回枕头上,再仔细地盖好被子,预备离开。
但他刚打算直起腰来,就发现自己的衣领被拉住了。邵衍手劲很大,发现掌心的东西要挣脱后下意识朝自己一拉,险些让严岱川整个人跌倒在床上。
严岱川趴在邵衍上方,双手撑着枕头才没能压下去。盯着对方睡着时眉眼安静乖巧顺从的脸,他试着掰了下邵衍的手指头,半晌无果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要不然把衣服脱了再走吧……
严岱川心中又有些旖念,不舍得这样离开。
他看了眼房门又看了眼窗外安静的夜色,心下一横,蹑手蹑脚地踢掉鞋子也爬上了床。
反反反反反正也不干什么,就盖棉被睡一觉……
而而而而而且是邵衍不让他走的,他又不是没有尝试过离开……
严岱川喜滋滋地钻进被窝里,抓着邵衍的拳头一点点朝里挤。
邵衍身上真热啊,就像个火炉,被窝里那么短的功夫就被他捂地热烘烘的。被子起伏抖动的时候被窝里掀出邵衍身上淡淡的酒香,让他陶醉地眯了眯眼。
大约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在逼近,邵衍也没有排斥床上多一个人。他睡觉的姿势很奇怪,仰面倒还好,侧睡的时候就弓着腰,像是保护自己一样蜷缩起来。严岱川只感觉到旁边烫呼呼的热源在一点一点靠近,肩膀被压住的时候,忍不住面朝天花板笑出满口白牙。
他抬手盖在邵衍身上,回忆着平时偶尔看到的安抚小孩的细节,有节奏地一下下轻拍着邵衍的后背,嘴里哄道:“好了……睡吧睡吧……”
邵衍还真的因此舒展开一些,连抓着严岱川衣领的手都松开了,转而趴在对方胸口呼呼大睡。
债务问题解决掉,两家爸爸妈妈又在酒桌上多喝了几杯,等到散场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一整坛花酿到最后也没剩下多少,酒劲涌上来后,四个人都有些醉,李玉珂在楼梯口跟邵母告别的时候才猛然想起严岱川送邵衍回房间的事。
夭寿哦!
她后背一层冷汗,酒立刻醒了大半,迅速去打开严岱川的房间门,空的!
坏了。
她脑中一堆草泥马飞奔而过,心中把没自觉的严岱川吊在半空抽打。房间里是空的空的空的空的,这代表什么?!
代表严岱川在邵衍房间里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啊!!!
严岱川几点钟送邵衍回房间啊?是九点还是十点?!妈呀这都几个小时了!?
李玉珂脑中划过无数种最坏的可能,瘦小的身躯在温暖的房间里也像是在被狂风欺凌般摇摇欲坠。走出房间看到妹妹和妹夫的时候她简直愧疚得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心里一直琢磨着要不要把刚才收下来的支票退回去再说?
“小川不在房间里啊?”邵母刚才在门口瞟了一眼,房间里冷清空旷不像是有人的样子,想到刚才严岱川送邵衍回房间的事情,心中顿觉有趣,便坏笑着轻手轻脚摸到邵衍门前,“这两个小子肯定喝大了睡一块了,我们来给他们拍照。”
李玉珂瞪大了眼睛,想到自己脑补的现场画面,迅速想去阻拦,却到底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邵母进了邵衍的房间。
完了……完了……完了……
她保持着扶着门框的动作,张了张嘴,只想着一会儿邵母发怒的时候该怎么安抚他……
天哪!!!
她满心悲怆,为什么生了那么个讨债鬼!!!
屋里半晌没动静,李玉珂等待着最后的审判,却眼尖地捕捉到了屋里一闪而过的闪光灯。
她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跟着走了进去,借着窗外的微光,就看到邵母正兴致勃勃地拿手机在朝着床上拍照。
屋里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一片狼藉,邵衍的衣服被叠好了放在床头柜上,屋里盈着花酿清甜的酒香。床上躺着两个姿态亲昵的年轻人,被子不知道为什么被踢开大半,身上穿的都很整齐。严岱川四仰八叉地大字睡开,几乎占据了床三分之二的面积,邵衍则和小媳妇一样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严岱川肩膀给邵衍做了枕头,一手从对方的脖子下面横过,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揽着邵衍的肩膀。杯子被踢到了两个大腿的位置,被面下两个人的双腿似乎交缠在了一起,一时之间也看不真切。
李玉珂的心中沉了一下,下意识上前要去拍严岱川:“我叫他起床回自己房间去睡……”
“你干嘛你干嘛你干嘛!”邵母拽住她,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道,“孩子都睡着了,你还去把他们叫醒干什么!”
李玉珂又急又无奈,还想要挣脱邵母的手,反倒被邵母埋怨:“你怎么那么不讲道理?走了走了我们出去了。”
她把李玉珂推到旁边,又自己过去替床上的两个人拉好被子和窗帘,李玉珂百般不愿地被她拉走,又无奈地看着兴致勃勃和丈夫分享照片的邵母,心中长叹一声,简直连哭的心都有了。
你看着吧。她心想:还说我不讲道理,你再这样猪队友下去,以后不讲道理的就不知道是哪个了。
*****
大年初三,御门席重新开业。
田小田他们都从A市回来了,春假和家人团圆过的他们一个个都精神焕发。离开A市那么久,邵衍也没顾得上那边自家的几个餐厅,田小田却说A市御门席的经营状况很好,因为在S市闯出了名声的关系,连带着A市的几家老店,地位也变得超然了起来。
他是邵衍最聪明徒弟,学习也认真,现在已经差不多能掌握好几道御门席的大菜了,比他父亲还强一些。田小田也显然对现状十分满意,回来之后一直粘着邵衍说他父亲对他的刮目相看。他就跟个容易满足的小孩似的,几句好话轻易就能被逗开心。
寒假没多长,邵衍算着日子差不多就要开学了,便也琢磨起回A市的事情。
邵父却不太想让他回去,毕竟家里人现在已经搬到了S市,生意的重心也放在了这里。他想着替邵衍转学到S市的某个大学,邵衍却不同意,A市的大学他已经上得很吃力了,好容易进了研究协会不用担心考试的问题,到了S市,一切又得从头来过。
邵父拗不过儿子,只好提前为他准备起回A市的事情。A市家里的人已经全部带走了,就留下一座空宅,那里距离A大太远,出门就很不方便了。邵父心想着要不要给儿子在大学城边就近买座房子,严岱川却说自己在市中心恰好有几处不住的公寓,邵母问了下位置,觉得都挺合适的,就没有推托地收下了钥匙。
邵衍要离开的消息自然瞒不过食客的耳目,御门席的老客人们哀叹连连,甚至有专门找上柜台让服务员转告老板自己手上有转S市大学门路的人。直到得到现在御门席基本也都是邵衍的徒弟们在下厨的消息后闹剧才消停了一点。
邵父开始物色新店的位置。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有打算过那么早扩张生意,到S市之前还担心过自己会不会亏得血本无归呢。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御门席爆红的名声和日进斗金的经营状况让他看出了现实和预想的区别。S市太大了,御门席偌大的三层楼也快要塞不下越来越多的客人,眼睁睁看着预约不到位置的客户流失的邵父也很心疼。
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对现状他还是挺满意的。御门席才入驻S市多久?已经出于各方面的原因成为了城内美食家们目光的焦点。能一直这样做下去也挺好,稳中求进的机会也不是谁都有的。
他觉得自家是在稳中求进,真相却远非如此,对御门席的各种议论绝非局限在S市当地。吃货们的影响力是常人无法预想的,能让他们满足的美食,总会有各种渠道传播进更多人的耳朵里。这种宣传甚至是无意识的,但很多时候却比官方媒体狂轰滥炸的夸奖影响更大。加上御门席还有一个现在曝光率很不低的少东家,邵衍这两个字和御门席的招牌捆绑在一起,分量一下就更大了。
最新一期的《书法荟萃》销量惊人,远不像从前的期刊那样无人问津。S市当地,这一期杂志在进入报刊亭的当天就被抢售一空。虽然杂志社预估到了这期的销量会比从前有所增加所以加印了五千本,但这种小家子气的作风显然无法满足市场的购买力,一时间就连S市周边地区的一些城市都出现了《书法荟萃》的代购热潮。
原因在于封面上邵衍的照片和内页处多达五页的邵衍个人专访。
严岱川下午在马场休息的时候,冷不防就听到不远处有人提到了邵衍的名字。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几步开外几个女孩正凑做一桌看一本杂志,边看边小声激动地讨论着什么。桌边铺开一模一样的几本没翻开的,严岱川眼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封面上邵衍弧线精致的侧脸。画面上的邵衍一身休闲打扮,歪着头扯开领口墨绿色的领带,做出桀骜不驯的表情回头看着镜头的方向,一双桃花眼中的轻佻和傲气和《书法荟萃》这本杂志的风格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传统文化和新生代碰撞时迸溅的火花张力十足,好好一本书法杂志立刻充满了时尚不羁的味道。
邵衍明显是个内心强大的人,第一次拍硬照却完全没有放不开的感觉,表情和眼神都做得很到位。他长得的好看,气质独特,轮廓分明的五官也足够上镜,也难怪女孩子们耐受不住,连严岱川第一眼看到的时候都发了会儿呆。
“哎呀好帅啊!!!你看这个这个,这个小图!”
“天啦穿T恤牛仔裤也好帅,身材亮瞎我!”
“腿是不是P了啊?怎么那么长,鼻子和眼镜也好漂亮……长这么帅去研究书法太可惜啦,怎么不当明星啊……”
“有病啊,御门席那么有钱,他研究书法逼格高多了好不。”
“他写的字也很好看啊,风格那么霸气,肯定有天分的吧,哪里看得上娱乐圈。”
“感觉高攀不上啊……好想认识他。之前御门席开业我爸也收到请柬了,可惜我们家当时在墨尔本没时间去。啊啊啊后悔死了为什么偏偏挑那个时候度假啊。”
“我去了哦,就是没见到他。但是他做的菜超级超级超级好吃,比现在掌厨的那几个厨师烧的还好。”
“简直完美男人啊,长得帅多金还会做饭,尤其还研究书法,私下性格肯定很温和啊。啧啧啧就是年纪小了点,才二十,要不然我就去倒追了。”
严岱川听到这里时撇了撇嘴,那边的姑娘们笑闹推搡着拿走各自的马鞭和驯马师出去了。他探手够到一本杂志翻开来,里头是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问答环节,作为知情人,严岱川敢保证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杂志社的编辑瞎编出来的。邵衍私底下到底是什么人他还能不知道,问答里谈吐温和还略带羞涩的口吻和邵衍平日里天老大我老二的作风差了恐怕有十万八千里。这杂志严岱川自己也囤了一些,假问答看过几遍后带入不到邵衍身上也就没兴趣了,他盯着内页邵衍符合自己年纪的青春装扮看了许久,偷偷拿手指头磨蹭了一下彩页上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睛。


  ☆、第四十七章

飞机呼啸落地,严希和老师们坐在接站室里,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客人。
他探头看向VIP出站口,那里已经空荡了将近半个小时,周围等待了比这更久时间的老师们却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全都在一边聊天一边耐心地等待。严希的老师冈萨是个相当傲慢的老头,在艺术圈里大名鼎鼎,和他一块的这些朋友们成就自然也不会低到哪去。很少看到老师用这么尊敬的态度来迎接什么客人,严希安静坐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老师,我们到底在等谁?他迟到很久了。”
“哦,小点声。”老师转过头来用一只手指竖在了嘴唇前,压低声音用其他人都听不到的分贝提点他,“你只要安静等就可以了,路易斯很快就到,别让任何人知道你不认识他。”
“那是谁?”严希皱着脸,“这名字都快烂大街了,我为什么一定要认识他?”
“闭嘴!闭嘴!小声点!”老师不着痕迹地抓着严希的手使劲儿握了握,然后恢复笑容转向其他人,看不出半点不对,“已经十点三十了,路易斯应该快到了。那么久不见面,不知道他有没有新的作品。”
大伙听到这话一个个也做出很高兴的模样:“一定有吧,他这个天才,总能给人惊喜,我都习惯了。”
“我听说他结婚了,上次去X国参观画展,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呢。”
“路易斯别的没有,艳遇还是很多的。现在都晚到了三十分钟了,也许是在飞机上又碰到了合心意的姑娘?”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严希无语地听着周围的放声谈论,这些人一副和即将到来的客人很熟稔的态度,但谈吐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攀附和讨好。他师父冈萨之后没有说话了,显然也不太喜欢周围这样功利的气氛。但这个平常从来藏不住心事的老头这次却破天荒没有直接出言讽刺,只是缓慢地抚摸自己精心修剪过胡须的下巴,将目光落在空旷无人的出口处。
因为有人主动挑起话头说起客人的私事,后面的讨论更多也就围着这个话题进行了,严希听了许久才大致了解到他们讨论的那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一个来自F国的油画天才,似乎年纪不大,不确定是否结婚,师从F国近代最著名的油画大师巴蒂斯特,家族里世代都有人在艺术界取得不菲的成就。这是个艺术世家里熏陶出来的年轻人,不热衷名利到严希甚至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手上却握有几乎遍布整个艺术圈的人脉,影响力不容小觑。
这样一个人物,也难怪自家老师会小心翼翼地生怕招待不周,虽然严希还是不清楚这样一个人到底来C国干什么,但关键时刻,他不会轻易给自家师父掉链子的。
在周围的人口中,这个叫做路易斯的年轻人热衷于去世界各地旅游,到达C国的上一站他还在I国群岛上度假。他爱好广泛,潜水跳伞等等等等,尤其热爱美食,可以轻易用美味来讨好,这一点在座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
所以除了讨论对方私事外,屋里的众人也在烦恼晚餐的安排。有人建议用中餐来招待他,又有人觉得路易斯是个F国人,应该更喜欢精致的西餐才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谁也不服谁,气氛虽然不至于因此剑拔弩张,可也是远不如刚才的友好了。
严希不由记起了自家现如今正火热的御门席,心想就邵衍的手艺这些鬼佬们吃到嘴里不知道得惊艳成什么样子呢,但碍于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他还是没有轻易开口。出口出终于现了人影的时候他一下子把满脑袋的念头全部抛到了脑后,下意识站起身来做出一副庄重迎接客人的模样。
出口先是涌出来几个保镖,肤色有黑有白,共同特点是都戴着墨镜和拥有超高的个头强壮的体格,这些人粗略估算似乎平均值都在两米左右。他们身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大冬天穿的也很薄,比起自家的那些保镖似乎要更暴戾些,此时却整齐地站成了两排。
严希心中卧槽了一声,心想着这人的B可简直装出境界了。保镖们也不打招呼,煞星似的叉开腿站在那里。众人也不催促,分了几个小团体朝那边小声地指指点点,众人又等了好久,纹丝不动的两排黑衣壮汉这才有了细微的动静。
一群人从他们当中走了出来。
他们边走边说着话,最前面隐隐有领头之势的是个C国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岁上下的样子,国字脸,普通打扮,甚至穿了一双白色的球鞋,和艺术界不沾边的品位。跟他交谈的年轻人就显得时尚的多,高挑纤瘦,雪白的皮肤,眉眼精致,笑起来带着一股轻佻浪漫的味道。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斗篷,下面配着牛仔裤和马靴,甚至戴了一双短款的皮手套,头发像严希一样烫卷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是泛着浅金色的非常优雅的弧度。
严希盯着他,摸了把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但随即嚣张惯了的他又迅速抛开了这难得一见的不自信。虽然从没有见过这群人,但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认定了,那个拥有浅金色卷发的外国人一定就是她们等待许久的那位路易斯。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C国人,一女三男,相处的姿态更像是地位相等的朋友。那个和疑似路易斯穿着同款斗篷和马靴的女孩十分漂亮,浑身的气质一眼就看出绝对有着优渥的出生,严希莫名觉得她有点眼熟,一时之间却又怎么都想不起这是谁。
“hi”先注意到接机众人的还是那个走在最前面的C国人,他态度平淡,但还是很有礼貌,说话有B市口音,“我叫高远。让各位久等了,I国的机场那边出了点儿问题,所以飞机晚到了一些。”
他身后的疑似路易斯面对众人的时候却显得高傲了许多,只是笑笑,说的也是他F国的母语:“来了这么多人?”
众人……除了严希外,似乎全都认识他,也很习惯他冷淡的态度,立刻上前打招呼问好。这人果然就是路易斯,保镖们将他护在身后不让人直接接触,那么多人等了他半个多小时,结果连歉意都是前面这个C国人表达的。从小也嚣张惯了的严希顿时对他印象极坏,虽然是个颜控,但他对这种自命不凡不懂得基本礼貌的家伙可不太感兴趣。
众人簇拥着他出去,严希和他老师冈萨被挤到角落,这才有时间对严希解释一些细节。
这人的来历刚才众人八卦的时候基本已经透露的差不多了,但路易斯家族的影响力在他们在嘴里还没有发挥到真正意义上的十分之一。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家族里的各种亲人们在艺术界的各个领域内世代发展,早已经驻扎下了牢不可破的根基。当然,他的家人不会嚣张地把自家的能耐随时挂在嘴边,但普通艺术家混到严希老师的这个等级,许多辛秘自然就会慢慢懂得。
简单来说,也就是这是一家被艺术界公认的权威机构——虽然规模只是家族小作坊产业。
路易斯走在前面和高远说话,用严希能听懂的Y语,讨论着中午的一顿饭该去哪里吃。这群人显然对饮食十分挑剔,高远虽然看起来不是S市的本地人,但对S市各个有名的餐厅却如数家珍,甚至能清楚说出每个餐厅的招牌菜。路易斯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挑剔着这个餐厅的松露不够鲜美,那个餐厅的C州菜吃不习惯。高远于是笑着道:“出国那么久,国外好吃的C国菜几乎没有碰到,你欣赏的那些F国菜还是算了。要不去吃茅家酒楼,我记得他们家的鱼唇你当初也是夸奖过的。”
“也就是一个鱼唇而已,”路易斯撇撇嘴,“可能还要加上一个烹虾,其他的菜我都觉得不够好。”
他们身后的女孩手上拿着一本杂志,闻言将杂志卷成筒敲了下他的肩膀:“你们看这家怎么样,据说是新开的。”
路易斯看不懂汉字,眯眼瞅了下封面,白了女孩一眼:“你给我时尚杂志干什么。”
“你从哪儿弄来本书。”一旁的高远笑着接过书,嘴里笑道,“这可不是时尚杂志……哦,虽然看起来……《书法荟萃》怎么搞成这种风格了?”他皱起眉头打量封面上眼神嚣张的年轻人,后头的严希瞥到大概,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不是邵衍吗?这杂志自家也有呢,听说外面都卖脱销了啊。
“飞机上拿的。”女孩子歪着头道,“你懂什么,这是特邀嘉宾。我还特地问了一下空乘,他们说上面这个人是练书法的,也是S市现在最受欢迎的餐厅的……嗯,主厨?小老板?”
“御门席?听起来好嚣张。”高远翻开内页看了几眼,表情有些不以为然,“又是炒作,现在国内越来越喜欢炒作这些了。这人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又是搞书法又是搞美食,三心二意,恐怕每一行都只是马马虎虎。”
女孩子也笑了,却没有反驳他的话:“他长得还挺帅,是我喜欢的菜。”
高远合上书想要还回去,后面几乎听完他们所有话的严希脸色不好看起来。虽然刚开始见面的时候他对邵衍是带着些偏见的,但那么长时间下来,再陌生的人都相处出感情了。严希对邵衍的性格不予置评,但对于对方在书法和美食上的成就却是绝无异议的。这群人连真相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大放厥词,听在他耳朵里就跟在骂他一样,要多不爽就有多不爽。
他冷笑一声,忍不住开口道:“三心二意就只能马马虎虎,还不许这世界上有天才么?”
原本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高远顿时一愣,转头看向严希,双眼微眯:“你在跟我说话?”
严希毫不退让地和他对视,严希的老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学生似乎干了蠢事,连忙去堵严希的嘴。严希皱着眉头想挣扎,那边的高远却摆手朝冈萨说:“您不用这样,我们又不会吃人。只是这位您的……学生吗?好像对我们刚才说的什么话非常不满啊。”
他又盯着严希:“你刚才说的话,是在针对我?”
严希假笑:“要不然呢?这里那么多人里,还有谁像点评家一样说过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马马虎虎吗?”
高远有片刻的语塞,脚步也停了下来,路易斯自然跟着他停下,因为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有些疑惑地来回打量正在对话的两个人。周围的人自然也随同他们停下了脚步,冈萨看到自己的学生和路易斯的朋友起矛盾,急的都快晕过去了,周围一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也都在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高远显然没那么不讲道理,语塞过后也没有生气:“这个是概率问题,你如果会计算就应该知道,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同时兼顾书法和厨艺还要同时获得很大的成就当然不可能。不过杂志上说他的书法价值不菲,那我姑且换个说法好了,他的厨艺一定马马虎虎。”
方才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众人现在多少明白了他们话题的焦点,看到杂志上邵衍嚣张的笑脸一时都有些语塞。这里的人身价多半不菲,没去光临过御门席的绝对只是少数,高远这个话说的他们想反驳又不敢反驳,只有严希顺从心意哈哈笑出声来。
斗篷姑娘冷着脸问他:“有什么好笑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严希摊开手道:“现在没什么想说的了。”
“我觉得他阴阳怪气的。”路易斯开口朝高远道,“你们说了什么,为什么他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高远照实对他说了,又把杂志塞进他手中,但对于严希的话还是没朝心里去,甚至带上了些许嘲笑:“二十多岁同时发展书法和厨艺还都取得不错的成就,编这个故事的人和相信这个故事的人大概都觉得我们这样的还不算天才吧?”
路易斯就着他的话看了封面一会儿,又翻阅了一下内页他能看得懂的邵衍的照片,懒洋洋地说:“我上次到S市的时候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店。既然是新餐厅,那就去尝尝好了。反正这个季节,也吃不到我最喜欢的材料。”
高远不置可否,斗篷装女孩却显然对严希刚才的态度很不满,离开的时候刻意撞了一下严希的肩膀。严希的火气也上来了,却又不想牵连老师,只能尽量用不那么火药味的字眼说话:“已经这个点了,到那里也是白跑一趟。御门席的位置想要也不是随时就有的。”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高远回过头一脸诧异地看着他,“现在才上午十点半,你告诉我S市这边有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新饭店上午十点半就订不到位置了?真以为自己说的是御膳啊?”
严希撇开眼,接机者中几个了解内情的人也有些憋不住,见高远果真这样要去,又怕到时候果真没位置让他们火气更大,只好开口帮着阻拦:“他也没瞎说,御门席的生意是有点好,这个点确实没位置了,一般吃饭都提前二十四小时预定的。那里的口味确实不错,如果要去尝尝,中午可能凑不上,晚上的位置我帮着去问问,实在不行,咱们就明天去。”
高远皱起眉头:“上午怎么可能没有位置?都学饥饿营销?你打电话去问问,我还不相信了。”
那人没办法,只好掏出手机打电话。御门席前台的姑娘声音娇甜,脆生生地告诉他中午的位置已经满了,晚餐还有一个十二桌的包厢没被订走。免提开的挺大,把话说的太笃定的高远眼中有几分难以置信,脸色也不太好看,打电话那人看着他,高远和路易斯说了几句,路易斯眼中明显多了几分兴趣,没多犹豫,就朝他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餐位被订下了,路易斯看向严希的方向,朝他招招手。
严希本来不太想过去,被老师在背后推了一把,踉跄地跌了出来。
他差点趴到路易斯身上,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的气味,心想着这人可真骚包。
路易斯一反刚才目中无人的样子,对严希的态度变得和颜悦色。他笑着问了御门席的一些消息,得知这是从A市来的餐厅后眉头一挑,回忆了一会儿后,脸上的兴趣不知道为何消减了几分。
***
严希找到机会赶紧给邵衍打了个电话,邵衍刚好在店里。他上次用百香果酿的酒已经好了,在后厨打开封泥的时候飘出来的香味比起花酿要浓郁许多,满屋子人都在忙着品评这个酒的价值。
百香果的味道在酿制过后由浓郁的果香转变成了另一种奇特的味道,酒色金黄,比花酿浓稠,装在白瓷的小杯子里格外好看,晃动的时候,粘稠的酒液挂在杯壁上不甘愿地朝下流淌。
田小田见师父在接电话,大着胆子偷来浅酌一口,立刻做出惊叹陶醉状。他眯着眼摇晃脑袋,好一会儿之后才一字一顿地赞叹:“好!酒!”
其他师弟们眼馋地伸着脖子看他喝,心中早已对自家师父服得不行不行了。邵衍总是能很轻易地弄出一些在他们看来很不可思议的东西,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创造出令人沉醉的美味。他对食材有着天生的敏锐,好比教导他们做菜的时候,所有步骤看似无迹可寻,但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却总显得那么恰到好处。这里面仿佛有着无形的规律,一旦打破其中任何的关节,最后的成果往往会大失水准。从前拜师的时候不少人其实只是抱着学点手艺以后出来另起炉灶的念头,但这段时间以来,稍微聪明些的都不会这样去想了。
邵衍身上有个挖掘不尽的宝库,能被这样的人悉心教导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御门席的分店以后会越开越多,他们都觉得日后脚下这一家估计会交给田小田来管理。田小田要是能出头,代表他们这群师弟也有着各自的机会。只要足够优秀,日后得到邵衍的欣赏,随便管理哪一家御门席的分店,成就都绝不会比自己出来单干要低。
邵衍根本没把严希说的矜贵客人放在心上,收起手机后嫌弃地看了眼被田小田喝过的杯子,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后砸吧砸吧嘴,脸上浮现出几分满意:“还行,比我想象的要好。拿来配大荤的菜,这个口味大概比花酿还要更合适一些。”
他把剩下的酒推给徒弟们,任由他们去抢,自己问田小田:“这酒还剩多少?”
田小田回忆了一下:“本来就没酿多少,还都是小坛的,这坛喝完就剩下十来坛了。”
“先都搬来店里吧。”邵衍放下杯子看了眼手表,又道,“你给司机打个电话,送一坛到严岱川那里去。这些酒别整瓶整瓶地卖,悠着点。我过几天就回A市了,店里的事情你也要学着多管管。”
他看田小田一脸茫然,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脑袋:“我会让邵总放权给你的,别丢我的脸。”
田小田捂着额头看他离开,转眼看到一屋子师兄弟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反应片刻,才猛然回过味来:“师父是什么意思!?”
小师弟们齐齐笑了。他们也挺高兴的,邵衍愿意让田小田试着学习管理,就代表了他们这群徒弟们日后也都会有类似的机会。谁没有点壮志凌云的小野心啊?光辉的未来摆在眼前,田小田先摸到,后来者是谁,在场又有谁能打包票呢?
***
十二个人的位置就那么点大,接机的人自然不能每个都来。路易斯和他的那群朋友们就占了六个名额,剩下的六个人再除去严稀师徒,剩下的四个位置便只能心照不宣地让给了几个位列前茅的人物。严稀和他老师其实还够不到这个级别,纯粹是走了狗屎运,让高远他们点名带来的。
严稀看出他们真的是很久没回国了,尤其是那个斗篷姑娘,路过市中心时看到江岸边前年就盖好的建筑还在嚷嚷陌生。路易斯这个外国人反倒看上去比她沉着,上电梯看到严稀按的楼层时还说记得之前开在这里的那家店,他来吃过,但味道不好,那次他饿着肚子就离开了。
高远他们就接着话讨论起之前倒闭的那家餐馆来,大谈炒作和实力哪个更重要。严稀能听出他们的未尽之意,因为出来之前被老师耳提面命过,现在也只是在心里翻白眼,嘴上并不反驳。
路易斯出来之后就有些后悔了,A市他曾经去过,甚至吃到过邵老爷子亲手做的菜,味道确实不错,但也只是在A省周边而言,放在S市这样的大城市多少有些不够看。得知到御门席现在的主厨是那位老先生的孙子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与其重温邵家饭菜,还不如就去茅家酒楼对付一餐,好歹不至于扫兴而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餐厅为什么会生意好到提前两个多小时还订不到位置,可各种营销手段路易斯见过不少,对这个还真不怎么好奇。
高远他们是市场运作的行家,路上搜索了御门席的走红历程,几乎都已经笃定了各自的猜测。要不是严稀刚才把话说的那么不客气,他们还真不打算一起来这一趟,但年轻人嘛,有时候就是喜欢争口气。高远虽说快三十了,心理却还是成熟不到哪去,碰上了得罪自己的人,虽然不用权势欺压,却还是喜欢拿事实来打对方的脸的。
电梯门打开,外头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喧闹,高远探头看到右手边那扇在各种餐厅里显得有些不起眼的木门,注意到门上字迹遒劲的草书,眼睛亮了亮,心中却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生意看起来果真没多好,恰巧是饭点,门口却连排队的人都没有。
严稀很自觉地走在前面带路,守在门外的两个服务员都认识他,一见他来了,立刻上前亲热地招呼:“小严先生到了?邵总刚才还特地告诉我们您要来呢。刚好店里新出了酒,田先生让人给您留出了一壶,衍少爷亲手酿的哦!”
严稀听到新酒两个字,脸上下意识带出了笑容:“什么新酒?百香果那个?”
服务员朝他点头,又招呼他身后的客人们进店,严稀站在原地对即将到来的酒遐思了片刻,才恍然想起肩负的任务,匆匆追了上去。
高远他们已经进店了,餐厅里的场景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里面看起来比外头要有气势的多。从大门处可以看到大半个大厅的状况,里头的桌位基本上都已经坐满了。他原本以为餐位订满只是欲擒故纵的笑话,看到这样的场面时反倒愣了愣,身边的人报出了订餐人的名号,立刻有人恭敬地上前带他们去包厢。
高远一路走着,偶尔看到远处几个放了订位牌子的空座也很快被赶来的客人坐满。路易斯则专注于看那些桌面上已经上齐的菜,他鼻子很灵,嗅到各种各样的味道时眼睛就眯了起来,进包厢之前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桌客人的酒杯上,几乎被里头飘散着幽香的淡绿色酒液吸走了所有心神。
路易斯不由诧异地去搜寻起自己对邵家美食的印象,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几年前有喝过这个东西?


  ☆、第四十八章

路易斯确定自己确实没有遗忘什么重要的细节,于是对这香味奇特的酒的来历好奇不已。高远他们显然很快也嗅到了这股香味,相较作风冷高的路易斯,他们要放得开许多,还没落座就直接向服务员询问起外面那些酒的来历。
服务员笑眯眯地回答:“这是御门席的特色酒,是我们的少东亲手酿的,用冬雪和各种鲜花。各位要是喜欢,一会儿也可以尝一尝。”
高远怀疑地皱起眉头,盯着服务员看了好一会儿后才翻译给路易斯听,路易斯脸上带出几分惊讶:“冬雪和花瓣?真是很有C国特色的做法。我看过你们一本书,里面出现了好几次这样奇奇怪怪的配方,原来那些都是真的吗?”
斗篷姑娘和高远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跟来的客人们却早对御门席的酒有所了解,得知到今天居然幸运地还有存货后,好些人下意识就脱口让服务员替他们留下一瓶。高远诧异的目光扫过他们,顺手拿起桌位上的菜单随便翻看了几页,发现菜品和酒水的价格后眉头皱得更紧了。倒不是无法承受这个价格,毕竟平常吃饭比御门席更贵的的地方多了去了,可在他看来,一瓶自家酿的酒就卖到八千五百元实在也太坑人了一些。菜单上最普通的单人套餐都要两千八起步,里面只包含三道菜一份面条一份甜点和一道例汤。再往后翻,鲍参翅肚这些菜名的后面的标价更是吓人,还有许多文绉绉的他根本无法从名字里看出内容的菜名,也是动辄上千。
高远虽然有钱,可不代表爱做冤大头,立刻便指着那些菜名询问:“这个黄金笋是什么做的?”
服务员简单粗暴地回答:“胡萝卜。”
“……”高远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见对方半点都没有要为自家的菜价感到羞愧的意思,只好接着指下一个名字,“那这个香留客步呢?是什么?”
“臭豆腐。”
“……那这个驭青帆呢?”
“就是油菜心啦。”
油菜心你卖三百八十八,你特么在逗我?
高远差点被这副黑店宰人的架势气笑,心想着还是别吃了早点带路易斯走比较好。结果桌上的其他客人却一点不了解他的心意,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就一脸惊喜地接口问:“香留客步还有剩?我来了好几次都没点到,今天给我上一个。”
服务员看出高远他们难缠,索性也不再去主动搭理,笑眯眯地一边低头点屏幕一边回答:“之前没货是因为温度不行,徽派的豆腐发酵比较慢,不腌彻底豆腐味道就没那么地道了。您要不再加个臭鳜鱼?才腌出来的原料,还没上菜单呢。配香留客步一起吃,别提多有滋味了。”
深知御门席能耐的老客户被她几句话差点说出口水,每翻一页都觉得彩页上的所有菜名都相当的合胃口。一时之间竟然也没人有心思去招呼路易斯他们了。路易斯傻坐了一会儿,琢磨不清菜单上翻译成外语后大有深意的单词,又听不懂点菜的众人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话,忍不住歪到坐在一旁的斗篷女身边询问究竟。得知道桌上的人点了什么菜后立刻就有些崩溃:“我不要吃发霉的豆腐和鱼!”
“你又不是没见过。”斗篷女看着甜点那一页后面的配图也觉得肚子有点饿,她点了一个玉豆乳和一个叉烧饼,有些懒得搭理他。路易斯一副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了的表情,捂着胸口使劲摇头拒绝这两道“臭菜”。他追寻美食那么多年,自然尝过各种地方各种不同的风味,C国美食中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就是那一味“臭”,好好的清香爽滑的原料非得放烂了才吃。这种菜他到任何饭店都是绝不可能去点的,比猪蹄和鸡爪更叫人无法接受。他以前也曾以为自己对这些剑走偏锋的食物底线能放得很低,直到偶然有一次吃到了一处据说相当正宗的臭豆腐,那股发霉奶酪和臭鸡蛋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他现在想起都还是心有余悸。
“你不吃不就好了。”斗篷女自己是蛮喜欢吃臭豆腐的,对他这种闻臭色变的态度就很有些看不惯,直接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来烦自己。心想着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要和两道臭不可闻的菜呆在同一个饭桌上,路易斯本来就不太高的兴致现在已经消退地丁点不剩,满肚子胃口也没了。他对刚才还抱有希望的即将到来的用餐之行大失所望,和桌上同样对这地方没什么好感的高远对视了一眼,心中生出一种难兄难弟的感慨。被问到要吃什么菜时也不想再研究了,随便点了个套餐,想了想,又恹恹地说要喝酒。
服务员灵巧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片刻,笑眯眯地抬起头来:“抱歉,花酿刚刚卖完了。”
高远现在已经很不爽了,闻言顿时就生出了几分火气:“刚才明明还有的,怎么一下子又说卖完了?”
服务员表情变都不变:“十五秒钟之前最后一瓶被隔壁七珍居的客人买下了。”
他听到回答的时候傻了一下,心想着这地方卖酒还论秒来算!找茬不成,高远对上御门席服务员们老油条似的应对方式十分无力。他盯着照旧满脸微笑的服务员看了一会儿,心中对御门席奇葩的服务态度也是服了,挥挥手再不说话。
服务员转身出去的时候翻了个白眼,从御门席的名声打出去之后,她们已经有一阵子没碰上过这样的人了。
大伙是点完菜之后才发现到路易斯的兴致不高的,因为他一直不太和他那群朋友之外的人交流,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在不爽什么。眼见他把椅子拉到窗边一脸忧郁地出神,作陪的几个人相互对望了几眼,面面相觑,只觉得现在的气氛古怪的可以。
严稀全程注意他们的动静,也看到了路易斯和斗篷女交流的过程,虽然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的具体内容,路易斯那一脸的嫌恶和呕吐的表情却并非伪造。严稀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他大概是对菜品或者餐厅有什么意见了,在心中暗暗骂了句——作。
包厢门被轻轻叩击了几下,隔间外的服务员片刻后将门拉开一条缝隙,目光在包厢内转了一圈,落在严稀身上:“严小先生,衍少来找你了。”
“邵衍?”严稀愣了一下,紧张地瞬间站了起来,他师父拉了他一把没拉下,屋里人都因为他这个动静注意到了服务员的话。
高远和斗篷女那群人齐齐交换了一个眼神,斗篷女扯了坐在床边的路易斯一下,朝他小声说了几句话。
门被打开,邵衍带着田小田走了进来。
他可不懂什么待客之道,来这里也跟其他人没什么关系,哪辈子他也没沦落到去卖笑讨好谁,邵衍也就全程保持面无表情,只淡淡在屋里扫了一眼。严稀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忙,到现在电话里的内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记得严稀说自己晚上会带来几个难缠的客人。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官方发言人田小田手上提着几个酒瓶笑眯眯地放在桌面上:“这是各位刚才点的酒,顺便先给各位送过来了。”
刚才点了酒的几个人脸上立刻带出了笑,一边客气地说辛苦,一边迅速将几个酒瓶朝自己包里塞。刚才路易斯要点酒没点到他们就觉得要糟,按照高远他们这几个人霸道的作风也不知道会做出来什么事呢。高远看他们藏酒脸色果然不好,余光注意了他们的动静好一会儿,视线却一直落在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的邵衍身上。
邵衍的本人和他想象的有点不同,其实他也没去认真想象过一个陌生人会是个什么样,顶多在脑海中下意识有个轮廓罢了。研究厨艺的嘛,尤其是做C国菜的,和油烟打交道总是难免,即便不因此变得油腻,但身上多少会带着一些厨师的烟火气。邵衍斯文的打扮让他一开始还以为穿着厨师袍的田小田才是正主,等到发现两个人相处的模式后才转变了思路,邵衍一身白T恤配宽松牛仔外套,裤子是最普通的纯色贴身牛仔款,穿着一双高度过了脚踝的板鞋,时下比较常见的年轻人打扮,因为他身材出色皮肤也白的原因莫名多了些潮味,比起严稀那样刻意的打扮还要显得更精致一些。这样的人跟厨房乃至于书法看去根本毫无关联,如果不是早知内情,谁也不会将他朝这两个职业关联起来。
斗篷姑娘的脸上立刻带出了笑容,她其实只是不爽严稀,对御门席和邵衍却是没什么意见的。刚开始看到杂志上邵衍的封面照时她就觉得对方长相合口味,只是没想到现在见到的真人居然比硬照还要显得精致一些。拍硬照的时候因为化了妆,出来的效果多少有些脂粉味,邵衍本人的五官却是根本无需用这些工具来修饰的,论精致根本比硬照差不到哪去,但却更多了一种天然清新的味道。他平常霸道的气质也不是硬照那一个瞬间能抓拍出来的,站在那里自然而然的就让人目光移不开了。
被邵衍进屋时的目光扫了一眼,斗篷女莫名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一旁的高远余光注意到她花痴的模样,一脸吞苍蝇的表情在桌下踹了她一脚。
“你大爷!”斗篷女摇晃了一下,扶着桌子才没摔倒在地上,诧异地回踹了高远一脚低声骂道,“丫毛病啊?”
高远捂着被高跟鞋尖踹到的部位失语片刻。
邵衍早已经习惯了被注视,他将一个花酿瓶子放在严稀面前,上下扫了对方几眼后道:“这是才出来的百香果酒,我尝着味道还不错,家里和你哥那边都已经留了,这瓶是给你的。你都几天没回去了?阿姨前几天还问起你了,有空记得给她打个电话。”
严稀受宠若惊地看着他,没想到这种好事情也会与自己的一份。酒瓶被放在桌子上,桌上其他客人们的视线下意识就被吸引过来了。不同于花酿幽幽的绿,百香果酒是浅金色的,盛放在透明的瓶子里时折射出的光芒显得耀眼许多,酒瓶上的点点红梅配上金色又呈现出另一种气势。方才收起几瓶花酿的客人们盯着酒瓶根本移不开目光,一边想象着这酒会是什么味道一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去看一脸惊喜的严稀。桌边的路易斯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看到邵衍带着田小田进来送酒,还以为这酒是拿来分给大家喝的,开口问邵衍:“这是什么?”
邵衍不喜欢外国人,听他叽里咕噜对自己说话,便扯了严稀的衣领一下,低声道:“这人说什么鸟东西?”
他手劲大,严稀差点被扯开座位,慌乱地踉跄了几下后才意识到邵衍的意思,他赶忙帮着回答。
邵衍对和陌生人应酬没什么兴趣,见路易斯喋喋不休,外国话听得脑袋都疼,转身就走:“那我先走了。”
严稀招架不住路易斯自来熟要酒喝的态度,见他离开立刻慌乱了,门刚关上他就学着刚才几个师辈那样想要迅速收好酒,手却被周围的几个人齐齐按住了。
“……”严稀欲哭无泪,盯着酒瓶迟缓道,“这是我的……”
首座的高远他们没说话,反倒是严稀老师辈的这群人不干,一个两个的满嘴好话,死活要把他的酒给抢出来。
高远见他们争夺战热闹得跟做戏似的,心里觉得好笑,和几个朋友们对了下视线,也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以为然。不就是一瓶酒么,搞得跟什么琼浆玉液似的,这群人也不至于那么没见过世面,可姿态实在是太难看了。
严稀满脸被玩坏的无力,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中拼命扇自己耳光——有病!有病!没事非得带这群人来御门席,现在好了,连酒都被抢了,下次再干出这种事情他就是乌龟王八蛋!
他心中又是不甘又是不舍,眼见这群人开始启封还想扑上去抢回来,被他老师死活按住了,这种场合舍一瓶酒混个脸熟绝对是很划算的。严稀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意识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他眼睁睁地看着明明可以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酒被慢慢启封,心中的痛简直无需多提。
酒瓶盖一打开,首座高远他们不以为然的眼神就立刻收起来了。尤其是路易斯,瞬间就绷直了自己后背的肌肉。
开盖子那人举着酒瓶塞陶醉地深吸了几口,百香果酿造后和鲜果时完全不同的芬芳像泄洪般霸道地奔涌了出来。没有一点果酒本该有的恬淡清新,这股味道横冲直撞,在人来不及抗拒的瞬间就侵略了高地。高远从没见过哪种酒的香味能傲慢成这样,开盖的瞬间就几乎充盈了整个包厢,就和酿造它的原料百香果一样根本不讲道理。路易斯嗅着这股味道忍不住眯起眼睛,深呼吸片刻后,直接起身朝拿着酒瓶还舍不得倒的那人伸出手:“给我。”
这人下意识缩了缩手,等到意识到说话的人是谁后才忙不迭地递了过去。酒瓶入手的时候路易斯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锐利了起来,他盯着瓶身来回摇晃查看,取过一枚白瓷的小杯子,用一种非常郑重的姿态严肃地倒出了小半杯。
略微粘稠的酒倾倒完后拉出长长的酒丝,透明浅金和雪白三色搭配的极其周到。高远也坐近了一些,心中莫名有种这个瓶子上的花纹应该换成五爪金龙的感觉,他看到路易斯用手指抹了下瓶口快要流淌下来的酒液放进嘴里皱着脸思考的模样,自己莫名也开始满口生津。路易斯含着手指半晌没有动静,看得高远都快急死了,好半晌之后才砸吧砸吧嘴,也没说什么,直接把小酒杯里的酒倒进了嘴里。
高远等着他分酒,下一刻就看到对方摸来瓶塞把酒瓶给盖好了。
他迟疑了一下:“……你干嘛?”
路易斯眉开眼笑,是吃到了中意的美食后心满意足的表现,他非常自然地顺手把瓶子塞回了自己外套的口袋,口中回答:“我要把它带回去。”
哪有这个道理!
高远都不干了,刚才还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现在碰到了好东西就要吃独食?斗篷女皮笑肉不笑地和他对了个视线,高远下一秒默契地按住了路易斯的双手,口袋里的酒瓶被斗篷女一下掏了出来!
路易斯惊呆了:“你们怎么能摸我的口袋?”
“是你先不要脸的。”斗篷女心直口快,直接回呛了过去,随即粗暴地打开了瓶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瓶子里剩余的酒全给倒了出来。丁点大的酒杯盛一半,恰恰够倒出十二杯,路易斯被按在凳子上阻挡不及,眼睁睁看着对方将空掉的瓶子放在自己面前,满眼都是失去爱人的苍凉。
宽敞的包厢因为斗篷女的动作酒香越发充盈,严稀心如刀割,起身分辨了一下,颤抖地将手伸向那杯看起来比较满的,中途却被高远截了个胡。
高远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香气的源头凑近了,却并没有浓郁到令人不适。虽然阅尽美食,但这杯酒入口的时候,甜蜜的滋味还是让高远忍不住沉醉了一下,他多少能理解刚才的路易斯为什么会做出那样不讲道理的举动了,因为现在的他确实也有种想把桌上的酒杯全部包揽下来的冲动。
严稀捧着酒杯珍重地抿了一小口,嘴里不同于花酿甚至更胜一筹的酒香和口感让心中的悔恨越发浓郁。他忍不住想,要不怎么说莫装逼装逼遭雷劈呢,他上午才装了个逼,现在报应就来了!
小酒盅瞬间被瓜分,路易斯握着自己的小杯子不舍得再喝。服务员进来送菜的时候也被这香味弄得愣了一下,随后就见到屋里那个外国人叽里咕噜地朝自己说些什么,高远在一边翻译:“他说我们喝的这个酒再送一些过来。”
服务员分辨了一下,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个酒还没有正式开始销售。”
路易斯听到这话立刻就急了,拽住高远的衣服责怪他刚才按住自己的举动,服务员将餐盘放到桌上的举动落入余光,盘子里宝塔形状摆开的菜色拉走了一部分他的注意力。
浓郁的鲜香开始慢慢盖过百香果酒留下的味道,气味伴随着慢慢升腾的热气飘过鼻端,路易斯皱着鼻子嗅了嗅,无法抵抗这样的诱惑,只能愤愤地丢开了手里抓着的衣领。
他筷子使得极好,标准又灵巧,大概确定了盘子里的东西是豆腐后,用的力道就轻了些。豆腐极嫩,也不知道如何定型的,外壳被炸得金黄酥脆,像给豆腐围上了一圈厚厚的细丝。汤芡味道丰厚,被浇在豆腐酥脆的表皮上却没能渗透进去,在豆腐被夹起来的时候重重地滴落进盘子当中,一点也不会影响豆腐的口感。
一口咬下后,出乎预料的鲜脆瞬间充满整个口腔。路易斯享受又困惑,只觉得嘴里的豆腐味道有些特别,比起凝脂豆腐还要软烂一些,带着一股他从未尝过的特殊的气味,像松露糅进了肉桂。特殊的食材配合起外层恰到好处的汤汁,外脆里嫩香浓适口,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了。
路易斯被百香果酒激活的味蕾顿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豆腐很大块,被他三两口塞进嘴里,直到吃完也没能分辨出这究竟是什么做法。他抽了下鼻子,用手捂着自己略显狼狈的吃相,含糊地用英语问服务员:“这个菜叫什么名字?”
服务员显然见多了这样的客人,对他还在不断嚼动的嘴视若无睹,面不改色地回答:“这是香留客步,徽派菜。豆腐从点制到发酵工序都很特别,只有发酵足够彻底,煎炸起来外壳才能这样酥脆。外面的芡汁是我们少东亲手调的,浇上去之后必须趁热吃,又酥又脆。冷掉之后味道就没那么好了。”
路易斯直直地盯着他的嘴,咀嚼的频率明显慢下许多。他看了看盘子里经过众人哄抢后不剩多少的豆腐块,又分辨了一下刚才服务员说的菜名,几秒钟之后迟疑地重复:“香留……”
他慢慢转头看向正埋头苦吃的斗篷女,斗篷女抬眼朝他露出一个坏笑,路易斯僵直片刻,缓缓放下筷子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意识有点想吐,身体却诚实地更饿了。
臭豆腐……
这居然是臭豆腐……
他居然吃了一整块臭豆腐……
上帝……
路易斯眼里有泪光闪过,又怎么哭都哭不出来,服务员雪上加霜地送进表面铺满细碎配料的臭鲑鱼,他这次学聪明了,在动筷子之前就问清楚菜色,顿时缩在位置上不肯动筷。
也没人劝他吃,高远手上迅速地夹断了鳜鱼的尾巴放进自己碗里。腌的恰到好处的鳜鱼肉像蒜瓣那样结实地团在一起,雪白鲜美,弹性惊人。鱼鳞煎脆后重新烹调,吸满了美味的汤汁,鳜鱼肉则风味独特,非但闻不到一点臭味,反倒鲜香无比,肥美非常。
一条鱼尾下肚,高远非但没有满足,肚子反倒更加张狂地饥饿了起来。鳜鱼的浓烈的鲜香吊足了他的胃口,令他食欲大增。他不由有些后悔刚开始把话说的太绝,现在落筷的时候似乎都少了两分底气。
路易斯闻着鳜鱼那股似臭非臭的味道一副要敬而远之的表情,但看到高远他们的吃相时又有些垂涎。倒霉的鳜鱼瞪着自己无法瞑目的双眼冤屈地与路易斯对视,路易斯心中有些胆寒,但眼看着一盘菜已经快要被瓜分干净,莫名的勇气一下子盖过了那股胆寒。强大的本能让他短暂无视了鳜鱼可怕的来历。鲜美肥厚的鱼肉一入口,他忍不住紧了紧拳头,下一秒什么臭啊香啊的念头全部抛到了脑后。
严稀那边的人几乎都没怎么动,路易斯和他的一群朋友就着汤汁把鱼吃到只剩下一条干净的骨架。眼看距离下一道菜上桌还有些时间,路易斯擦了擦嘴,起身道:“我出去打个电话。”
没人理他,高远拨弄着盘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发现到有漏网的鱼肉,立刻夹出来吃掉。严稀大觉扬眉吐气,视线总似有若无的瞟向他,高远觉得羞耻又压抑不住本能,实在被看的受不了了,就狠狠地瞪回去一眼。
严稀撇撇嘴,心说什么玩意儿啊,定力还不如老子我呢。
路易斯出了包厢,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后才掏出手机拨电话。听到那头许久不见的朋友熟悉的声音,他压低嗓子难掩兴奋地宣布:“准备一下快点来C国,有活干了。”


  ☆、第四十九章

原先被收起来的那几瓶酒到底没留下,饭才吃到一半,高远他们就威逼利诱地胁迫众人将私藏贡献了出来。斗篷姑娘手快开了一瓶,比百香果酒要清淡悠远些的酒香反倒更合她意一些。剩下的三瓶被高远放进了自己包里,肯定是没人敢去拿的了,高远似乎也忘记了自己来御门席之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不客气的话,结账前更是借着严稀的面子和服务台预定了五瓶,说自己明天来带走。
他随手点的那那一份冬笋套餐最后撤下去的时候只剩下汤,一桌子十二个人里就一个姑娘,其余各个都是大胃王。离开的时候满桌酒菜被一扫而光不说,连最后上的陆鲜拉面都被吃了个干干净净。高远站起来的时候不由自主扶了下肚子,胃部撑到微微不适的感觉让他感到十分陌生,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众人,他不着痕迹地放下手,强作若无其事。
路易斯的兴致很高,他虽然热爱美食,但自制力明显要比桌上其他人厉害得多,吃到后半场就不太举筷子了,而是抱着御门席的菜单研究个不停,间或还要去和严稀搭话,问他有关邵衍的各种问题。
其他客人们就没那么高兴了,尤其是没留下酒的那几位。想在御门席订到酒纯粹是要靠运气的,因为老顾客可以预定的原因,很多时候每天限量供应的五十瓶才开门就会被抢干净。S市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八千多一瓶的花酿能喝得起的太多了。有权限批量订酒的老顾客们身价只会一个赛一个的高,黄牛们都没这个能耐和他们抢。花酿在黑市上价格被炒了两番,过年之前的那几天甚至被叫出两万五一瓶的高价,饶是如此,也没能引出倒手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今天直到晚上还能买到剩余的酒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好运气。只可惜他们的这份好心情最后高远给强行打破,虽然最后吃饭的钱是高远付的,但也没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高远拎着三个瓶子出去的一路全程备受瞩目,他刚才用余光发现了严稀在朝自己撇嘴,现在也能感受到严稀不屑的目光正黏在自己后背上。 暴脾气的高远从小到大哪受过这样阴阳怪气的对待啊,进电梯前对上镜面墙壁倒映出的严稀的大白眼立刻要炸。斗篷女伸手偷摸掐了他胳膊一把,压低声音凑近了骂他:“让你丫刚才嘴贱,现在丢人了吧?老实呆着,现在跟这个姓严的吵架最后还是你没脸。”
高远憋屈得要命,但被这样一提醒,也不由回想起了自己之前和严稀争辩时不过脑子说的话。他回头扫了眼御门席大门上字迹遒劲的草书,回想起刚才自己喝的那道例汤里松茸炖冬笋的浓香,再掂掂自己手上的酒,沉默了一下,撇撇嘴转开了话题:“老爷子下周二大寿,我明晚就要回B市,这次就拿这八瓶酒送他当寿礼好了。里头可没你爷爷的份。”
斗篷女切了一声,边进电梯边淡淡道:“我回去告诉他,他以后指定骂你白眼狼,白对你那么好了。”
*****
邵衍下了车,被全家人簇拥着朝机场里走。
他本来想提议坐火车的,但S市离A市太远了,不从天上过至少要走个一天两夜,邵母说什么也不同意让他去受这个罪。上一次坐飞机的不适还记忆犹新,邵衍的脚步就迈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他气场本就不小,平常不经意时流露出的一点霸道已经够震慑人了,现在冷着脸眼神凛冽的模样简直活像一尊煞星,让平常和他不怎么互动的严常乐都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机场里的其他乘客更是不用说了,虽然看到邵衍的脸后都在暗自猜测是不是来了什么明星,身体却都很诚实地有多远躲开了多远。再加上严家人和邵家人看起来都是气势非凡,严岱川平时还都要贴身带着几个保镖,一堆人怎么看怎么不是善茬,浩浩荡荡地从大门进来以后,他们方圆三米的范围内竟然都成了真空地带。
邵母凑在儿子身边不断地叮嘱这个叮嘱那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且反复重申让邵衍一定要按时吃饭不要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她也是为这个儿子操碎了心,如果可以的话肯定是要收拾行李和邵衍一起回A市的,只是现在S市上层太太们的关系网她刚刚有所突破,说什么也走不开。对儿子的为人她是绝对信得过的,哪怕在从前不这么懂事的时候,邵衍和邵家身边那群顽劣不堪的二世主都从来没有过交集,她主要就是担心邵衍交到坏朋友。家里的情况眼见好转了,经济也慢慢富裕了起来,难说会不会有人起什么歪心思拖邵衍下水。
邵衍对她的关心还是很受用的,虽然偶尔也觉得有些烦,但一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断随着她的叮嘱点头应是。邵母喝光两瓶矿泉水之后终于说得差不多了,鹿一样的眼睛盯在邵衍身上,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邵衍被她看得心软,顺从心意地轻轻抱了抱她,邵母被抱得一愣,回拥的时候忍不住朝邵衍脸上亲了一下。
邵衍摸着脸对上母亲无辜的视线,心中不自在了一下,但想到自己在电视上看到了不少类似的情节,很快又放宽了心。他转头看向邵父,邵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槽里的一张卡来递给他。
这张卡也是黑色的,邵衍已经有一张一模一样的了,而且到现在也没用过。用不上的东西拿来干什么?他下意识想要推拒,却被父亲拉着胳膊强制塞进了手里。邵父不像邵母那样煽情,只是安静看了儿子一会儿,欣慰地抬手拍了拍邵衍的肩膀:“长大了,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碰到什么困难记得不要逞强,一定要给爸爸打电话。”
邵衍抱住他,感受到邵父有力的大手在自己后背轻拍,一副非常不舍得却又压抑着自己情感样子。他想了想,还是在分开之前在邵父的老脸上亲了一下。
邵父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盯着邵衍看了一会儿后迅速转开了头,眼眶变得红红的。
邵家这边腻死人的气氛让李玉珂嫉妒极了,她瞥了自家正一脸严肃地盯着邵家人互动的儿子,眼中的期冀还没生出就被立刻消失了——严岱川要是真的亲她,她心中的惊吓绝对比欣慰要多。
邵衍和父母说完话,慢吞吞走到严岱川面前。刚出门的时候他还觉得父母送自己出门的阵仗太夸张,现在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心中的不舍才冲破防御涌现了出来。这种情感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邵衍也从没尝试过这样毫无保留地把情感倾注在什么人身上。面前的这些人堪称他人生路上出现的奇迹,来到现代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也是能拥有家人和朋友的。
严岱川和邵衍的心情一样复杂,该说的话他昨晚已经跟邵衍说得差不多了,现在母亲虎视眈眈地在背后监视着,也不能主动做出太亲密的举止。他就这样盯着邵衍,对方心有灵犀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不用多余地再开口,严岱川心中的满足已经很难用言语来表达了。
新年过后的严岱川又恢复了那样成天不着家的“忙碌”生活,但和邵衍的关系却奇怪的更近了。严岱川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现在邵衍黏他黏得更毫无保留了,隔三差五收到御门席送来的饭菜时严岱川心中也很满足。他和家人们的关系不错,但出于性格原因,严家父母并不会用这种直白的方式表达自己的重视和关心。但邵衍是个相当传统而且霸道的人,他觉得一个人顺眼,便全心全意的信赖对方,给对方他所能给的最好的物质条件——就像御门席那些万金难求的新酒新菜。
已经许久没有被人以这样强势的姿态关心过的严岱川能招架得住才怪,公司里那群走得近的牲口每每碰上邵家司机送餐时羡慕嫉妒恨的模样让他快要爽翻了。尤其是前些天邵衍让人给他送来的那坛酒,估计是看他一直不回家直接送到了公司里。严岱川那天恰好和一个海外的客户签完合同,被客户那边活跃气氛的跟班闹腾着开了酒坛,百香果酒的香味飘散开后引发的连锁效应是相当剧烈的,严岱川死守住了没把酒给分出来,打那之后整个公司的人都在背地里叫他人生赢家。
哼。
严岱川心想,都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其实我心里门儿清着呢。
A市是严家的大本营,他每个月总少不了要回去几次,日后跟邵衍见面的机会并不少。但在看到了邵衍眼中不加掩饰的不舍后他的心情还是跟着沉重了起来,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片刻,严岱川默默地张开双臂。
邵衍默契地抱住他拍了拍,就听到严岱川在耳边叮嘱道:“上飞机以后记得吃药,睡一觉就到了。刘阿姨知道我公寓那边的地址,你记得跟着她走。到A市你同学会过来接机,别到时候忘记了把人家丢机场里。最重要的,别随便跟人去酒吧夜场那些地方胡闹,再被我抓到一次,肯定跟你妈妈说。”
“打小报告,你要不要脸啊。”邵衍忍不住笑着回了一句,感觉到腰部被严岱川的胳膊搂住紧了紧,下意识蹭了蹭他的肩膀。
“记得给我打电话。”严岱川松开胳膊摸了摸邵衍的头,刻意避开了靠近脖颈的位置。
邵衍答应了一声,起身的时候顺嘴在严岱川脸上碰了碰,又去和李玉珂严颐他们拥抱。
严岱川僵在原地,脸颊被碰到的那一小块位置的痒意像是癌细胞一样朝周边扩散开,明明只是靠近鬓角的位置,他的嘴唇却都跟着麻了起来。邵衍衣服上淡淡的柔顺剂味道飘入鼻子里,严岱川眼前一阵一阵发着晕,然后忽然那么一个瞬间爆开了漫天的星星,两只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捂着脸失语地盯着邵衍,邵衍似乎根本没把这个亲吻放心里去。他跟严家的人一一告完别,被邵母一边叮嘱一边塞进了安检处。站在安检台上的时候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对众人摆了摆手,用口型说着“再见”,脸上也带出笑容。
严岱川那一个瞬间好像看到邵衍的头顶打下了一柱圣光,周围的世界整个黑暗了下来,喧嚣也逐渐被这黑暗驱散开。世界的中心只剩下一个沐浴着光环的主角,让他的视线根本无法从焦点转开。
*****
严岱川买的药很好用,邵衍上飞机之后就开始睡,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快落地了。虽然降落时的颠簸还是让人有些不舒服,但远不像他上次乘机到S市时那样难受。
刘阿姨做饭不太好吃,在其他方面却是个万能阿姨,心细周到见识广博,许多邵衍都不太清楚的流程都能带他完成的极好。领行李的时候邵衍婉拒了刘阿姨拿行李的诉求,他知道这个时代的佣人并不像从前的下人们那样有明确的尊卑之分,并且按照邵母的意思,刘阿姨从前就在她的娘家工作,从小带她到大,结婚之后又跟着她来了邵家,地位跟从前的奶娘一样尊贵了,邵衍便也跟着有些尊敬她。
刘阿姨佝偻着腰,却很不满意邵衍亲自拿东西,一路上都在唠叨:“你就逞强吧,你看你瘦的这个样,胳膊一折就断了。东西这么重,到时候再压的长不高……”
邵衍深吸了一口气,只当做没听到。
他视线四下搜寻,刚到出口就看到了不远处正在朝里张望的李立文孔悦他们,这群人傻兮兮地举了一个写上“邵衍”两个字的大手牌,一边举还在一边抖动,似乎生怕出来的邵衍看不到。
“啊!!!”李立文率先发现了出来的邵衍,激动地蹦来跳去,“邵衍!邵衍!!这里啊!!!”
周围出站的乘客目光是诧异的,回头看到邵衍的身形和五官时一副“卧槽这个是不是明星”反应,邵衍难得生出了几分羞耻,快步上前抬手夺走了他手上还在挥动的大名牌:“有病啊?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李立文隔着护栏泪流满面地抱住了他,痛哭流涕道:“天哪!!!你没有发现我的憔悴吗!?大少你走了以后我过的生不如死啊!!!没有了你每天中午那一顿饭的慰藉,我的人生都失去了意义!老大你家里还缺宠物吗?在读大学,会说人话的那种!”
邵衍和孔悦对视了一眼,孔悦无奈地朝他摊开手耸了耸肩肩膀,放假之后的日子确实有些难过。之前一段时间邵家中午给邵衍送的饭菜养叼了他们的胃口,放假之后猛然少了这顿盼头,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天知道他们是怎么过的。连孔悦都在本该长膘的冬天减重了三公斤,实在是连吃年夜饭都提不起很大的兴趣了。
李立文抱着邵衍痛哭完,余光瞥到安静站在邵衍身后打量自己的刘阿姨,愣了一下,擦了擦鼻涕眼泪:“您好?”
刘阿姨第一次发现邵衍和除了家人之外还有朋友,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邵衍的这位朋友性格那么闹腾,但心中对此还是很欣慰的:“你们好。叫我刘阿姨就行,先生和太太让我跟衍衍回来照顾他生活,难得看到衍衍有好朋友,有空可以来家里玩啊。”
土豪……
李立文咬牙揪着邵衍外套上的布料心中恨恨地想,又是司机又是保姆,这人还老喜欢装穷,出去吃根冰棍都不肯给钱,简直没天理了。
他转念想到邵衍上学期间邵家送来的中饭,愣了一下,用膜拜的目光闪闪发亮地盯着刘阿姨道:“阿姨,之前家里给邵衍送的那些午饭,不会是您做的吧?”天哪这个老奶奶一看就很会做饭的样子!
刘阿姨笑得满脸皱纹,抬手在眼前挥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怎么可能,我要是有这个手艺就好了。那些都是衍衍自己早上起来弄的,我就帮忙装在保温瓶子交给司机而已。”
邵衍挣脱开李立文的怀抱拉着行李皱着眉头出去了,李立文听到刘阿姨的回答后愣了一下,随后盯着邵衍的眼神简直跟看上帝没什么两样。他们之前对那些饭菜大夸特夸,邵衍从来没有解释过东西是他弄的,自然没人会主动朝这方面去想。这段时间在A市他们也听说了一些邵衍的消息,比如这人去S市的交流会上大出了一回风头那件事,回来之后几乎被本地的那些教授们传遍了,连报纸杂志都登载了几次邵衍作品的照片。御门席在S市开的很好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各种渠道的消息也都在说御门席现在的掌厨们都是邵衍的亲传弟子,但这种事情哪怕说得再信誓旦旦,邵衍的同学们也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跟邵衍呆在一起那么久,他们对他的了解远不像外人那么片面,虽然平时邵衍在很多方面也都表现的很优秀,可对方考试挂科,单词背不了数学一塌糊涂这种缺点也同样存在的。邵衍字写得好这件事情班里的同学都知道,可他和厨房之间……说实话自从他瘦下来后,除了和他开御门席的老爸一样姓邵之外,跟做饭这种事情当真看不出有任何关联。
李立文想起上学期邵家中午送来的那些分量越来越大的汤,原本还以为是邵家的佣人见邵衍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所以陆续在增加分量。邵衍把菜分给他们的理由也从来是“我吃不下了”或者“我没胃口”,现在一想,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啊!
他没眼色极了,想到什么就急忙要去问,被同样想到了这一层的孔悦连忙拽住。他一边挣脱一边发现新大陆般激动地低声朝孔悦说自己的发现,孔悦看着前面越走越快的邵衍,朝天翻了个白眼,快步一脚踩在李立文脚背上。
李立文嗷的一下抱着腿跳开老远,朝孔悦嚷嚷:“你走路不长眼啊!”
孔悦心里琢磨着这么蠢的人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个年纪的,看着前头邵衍脚下生风几乎要飞起来的速度又觉得有意思,便斜斜瞪了李立文一眼,口中嘲讽:“哪那么多话,你不开口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李立文一脸震惊,孔悦甩了下马尾辫越过他就走了,留下他独自抱着快被踩断的脚伤心地回忆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邵衍耳力好,老远之外都能清楚听到后面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他心想着自己以前肯定是发神经了为什么会认识这种人,回去的一路上再不肯说话。
孔悦觉得自己似乎挖掘到了某些非常可爱的真相,不过并不像李立文那样口无遮拦地乱说,而是在车里兴致盎然地打量邵衍微红的耳朵。
邵衍不耐烦极了,又不能打女人,想瞪她又觉得这样太心虚。他烦躁的气场让孔悦也觉得自己这样戳穿一个别扭的人的自尊心有些过分,于是故作无事地扭开了头,自己一个人脑补到好玩的细节,就安静地弓着腰把头埋进膝盖里笑。
“……”邵衍听到笑声真想抽她。
严岱川的公寓在A市最中心的位置,车在拥堵的路面上都找不到地方停,从地下停车场登入电梯的时候来接机的一群人像进了大观园似的到处乱看,李立文掏出手机摆剪刀手自拍,一边拍一边满脸感动地说:“有生之年!妈蛋这就是土豪的感觉吗?豪车豪宅和入户电梯,A市居然也有那么高大上的地方!”
邵衍没住过高层公寓,对带景观的居住条件也不太向往。高楼只让他觉得现在的人们资源太紧张,小小一块地上还要叠加出无数的住所。A市资源有限,房子再盖也盖不成S市那个模样,寒假里见识了不少东西的邵衍越发不觉得这里到底稀奇在哪。邵家虽然在郊区,但毕竟有花园,居住面积几层楼计算计算也有个几百平方,公寓里别的不要说,草地和花圃肯定就不会有了。
门打开的时候邵衍心中就叹了一句果然如此,严岱川的房子和他本人风格一模一样。狭窄的廊道用的是镜面的金属设计,电梯边的小桌上摆了一盆鲜艳的假花,平常估计定时会有人来打扫,所以桌面上并看不到灰尘。
他把行李拖出电梯,有些泄气地跟着打开门的李阿姨进了房间。严岱川的品味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家里搞个大铜门,屋里木质的东西少得可怜,待客区空空荡荡的,从大门直接就能看到落地窗。
居住条件真是越来越……邵衍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能心情低落地低头换鞋。
站在门口的李立文扶着门框轻轻摩擦,抠着铜门上的雕花计算这么一大扇门得值多少钱。然后目光朝里一看,顿时就收不回来了——里头的装潢设计不要太合胃口啊!!!
他泪流满面,盯着邵衍的眼睛简直是绿色的。这房子帅的跟拍科幻片似的,邵衍就特么带着一个保姆住在这里!要不是今天来了一场李立文绝不相信A市居然也能有这样的建筑。
他进了屋,盘腿坐在几乎环绕了半个客厅的落地窗前,抹着眼泪心里诅咒着——有钱人太特么拉仇恨了。


  ☆、第五十章

高家老爷子的大寿,向来是B市某些阶层一年一度的重大日子。提前小半个月,各路人马就忙碌了起来。高家作风简朴低调,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家兄弟你姐妹拥住在同一座小院里,兄弟姐妹们在自家的岗位上看起来一个赛一个的清正,除了把家里的孩子都送出去读书之外,他们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像大寿这样重大的日子,高家人通常也只是在自家住的小院里摆上几桌,邀请亲朋好友来吃一顿饭说几句吉祥话,不留外人任何话柄。但高家老爷子退休那么多年积威尤存,高家儿女一个比一个出息,这注定了高家的低调只能浮于表面,暗地里总会有不同心思的人。
高老爷子近些年除了走得近的老朋友已经不会轻易见外人了,年纪越大,他活的越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一招不慎晚节不保还要拖累儿女孙辈。高家的人也将他藏得极好,高老爷子的身体近况、情绪浮动乃至于兴趣爱好都成了家人绝不能宣之于口的重大秘密。这其中以兴趣爱好为甚,折损在这上头的老人古往今来从未少过。高家树大招风,周围全是虎视眈眈敌友难分的眼睛,短肋一旦被人掌握,后续的诱惑就会接踵而至。人的自制力总是有限的,躲得过初一,也没人敢肯定自己下次一定能躲过十五。
早年高老爷子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王羲之,坊间就都传闻他是个爱字成痴的书法迷,登门拜访时的礼物尤其以此为甚。高老爷子在婉拒那些从现代到近代再到古代一幅比一幅珍贵的名家墨宝时,心里总庆幸自己深谋远虑早早放出了烟雾弹。他对这些东西虽然有点兴趣,可远远达不到痴迷的程度,也就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罢了,才能这样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推阻外人送来的礼物。投其所好四个字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很多时候面对心头好时人们本能无法出口的拒绝,这是堕落的第一步,迈出去之后,剩下的路就很难回头了。
但虽然保密工作做得够好,高家自家人对老爷子总还是了解的。退休之后老爷子在家里休养,平日里最爱的就是下下围棋象棋和跟老朋友们喝上几杯。他对酒,尤其是好酒的执着是高家的许多小辈们很难理解的。高家的地窖里全是各种品牌不同味道不同年份的珍藏老窖——从高远父亲出生时埋在地里的状元红到后期儿女们孝敬回来的好年份的美酒,老朋友不来的时候高老爷子搬个小马扎做后院里能尝上一整天。他年纪大了,血压血脂都高,喝酒不太好,高家的儿女们都盯得紧,生怕自家父亲因为好酒闹出什么事情。
高老爷子憋上一整年也只有在大寿这天能喝个痛快,从小看到大的年轻后辈和老战友们欢一堂,高家气氛热烈,高远的父亲却老抬手看表,嘴上把这个点钟还不到场的儿子埋怨了个半死。兄弟姐妹们虽然团结亲热,但在老爷子面前多少有些个想争个高低的心,高远的其他堂兄弟们早早都到了,正挤在老爷子身边讨巧卖乖地送礼物。小辈们的感情并没有父辈们那么深,有几个关系不好的趁着机会就在老爷子面前拐弯抹角地说起高远的不好来。高父听火冒三丈,正想开口给这个没安好心的侄辈一点颜色瞧瞧,屋里的宾客们从大门方向开始喧闹声一下子拔高了两个分贝,让他刚刚向下的嘴角一下子又翘了起来。
“抱歉抱歉,来迟了。”高远显然是被宠坏的孩子,进屋之后道歉都是笑眯眯的,明明是严肃显老的国字脸,可这样一看莫名又多出了几分稚气。他手上拎着一个没有印字的黄色牛皮纸袋,一边朝老爷子酒桌的方向走一边将袋子提在半空朝看过来的老爷子笑:“爷爷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高老爷子身边的小辈都没趣地退开,高远从小受宠,他一来家里的其他孩子就没什么事了。刚才说过高远坏话的几个人没憋住暗暗朝高远翻白眼,矛盾非一日之寒,高远早有察觉,这会儿只当没看到。
高家小辈里最大的堂姐绵里藏针地招呼:“早跟你说早点回来早点回来,你非得拖到昨天才上飞机。怎么样,年纪大了有秘密了?I国的美女还是S市的美女,让你那么流连忘返啊?”
这是说他为了女人怠慢老爷子的生日呢,高远瞥了眼老爷子不太好看的脸色,在心底暗暗骂了自家堂姐一句蠢货。他并不接茬,一副大肚能容的模样,自顾自放下纸袋从里头掏出酒,朝老爷子笑着晃晃:“酒!上等货,您可不能一下给喝干净!”
老爷子因为他大方的态度脸色稍稍回温,伸手来拉,嘴里责怪道:“知道我血压高你还买酒,你个坏小子!出国一趟你瞧瞧这眉毛眼睛,越来越不稳重了。”他说着拿起瓶子晃来晃去看了几眼,看到瓶底处的三个字,辨别片刻后才赞道,“御门席?这三笔字写得倒是不错。你买了那么多,肯定是好酒了,赶紧让人拿去收起来。”
高远的堂姐高慧见自己的挑拨没起到作用时并不意外,老爷子向来偏帮高远,他们这群高家的孩子们一个个早就习惯了。只是心中不服气总是难免,她在站原地盯着高远和老爷子难掩亲昵的互动,略带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你在国外读书的时候爷爷成天念叨你,你肯回来一趟他就够高兴了,带这些酒干嘛?御门席这是哪里的牌子?国外的?”
桌上有听说过御门席的人替高远回答:“不是,是S市新开的一家店,听说口味挺好的。”
“哦~~”高慧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分析道,“你在Y国读书,去I国晚回来,然后在转机的S市给爷爷买了几瓶新牌子的酒……”
“闭嘴!”老爷子听着这不对味的话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自家这个小肚鸡肠的大孙女是他最头疼的了。他见高远一副不打算搭理逆来顺受的样子,忍不住就要偏帮:“牌子牌子牌子,成天就知道牌子,大牌子就是好东西?你爸就成天教你这么奢侈?!”
高慧的父亲吓了一跳,赶忙连哄带骂地把女儿弄坐下。高慧满脸委屈和不服气,高远在心中笑了笑,心说他都离开多久了这个堂姐真是没见一点长进。御门席的名声虽然多热在南方,但B市这边不少人也闻得了风头,饭桌上一个老爷子的老战友回忆了一下,忽然一拍桌子:“御门席的酒!我听说过啊!”
“怎么?”老爷子气还没过,听到这话,还以为是战友在帮自己给孙子找台阶,连忙搭话。
对方可没这么重的心思,纯粹是想到了自己听闻中的对于御门席的各种酒的描述,心情立马亢奋了起来,一面说着“这个可是好东西啊”一面摊手朝高远讨。老爷子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顺手就把自己还在赏玩的那个瓶子递了过去,口中骂道:“我的寿礼你也要贪,越老越不要脸了。这瓶子看着倒挺有几分古趣,老何喜欢收藏这些玩意儿。他住院那么久了,下次咱拿一瓶去看看他。”
老战友连扭带啃的已经打开了酒瓶,老爷子正说着话,鼻子嗅到一股闻所未闻的香味,整个人一下就精神了。
“这什么?”
“酒啊!”老战友满脸舒坦地凑近瓶口嗅了个尽兴,然后小心翼翼地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满上一杯,高老爷子的目光落在浅绿色的酒液上收不回来了,下一秒劈手就去夺!
老战友哇哇乱叫闪避:“你干嘛?!你干嘛?!你自己说了给我的!”
“老狗头!”高老爷子力气大,三两下把瓶子抢回来,手指在瓶边一抹,含进嘴里尝尝,立刻摸到瓶盖将酒瓶塞好,骂老战友道,“欺负我不知道,骗我孙子给我买的寿礼。你那一杯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要慢慢喝。”
“你还有那么多瓶!小高!你这个白眼狼,我小时候白疼你了!”
高远心中对这结果万分满意,脸上却摆出头疼的表情求救地看向自家爷爷。高老爷子得了美酒,看他比从前还顺眼,连骂也不许人骂了,直接帮忙回呛过去。
高远默默吃菜,旁边的老爷子匆忙收好酒瓶吩咐家里的佣人带下去后一定要悉心保管好不要弄坏,他笑了笑,温和的目光对上屋里一群年纪各异的堂表兄弟姐妹,除了几个从来不对盘的刺儿头,大伙在触到他的目光时都谨慎地露出了略带讨好的善意。
出国那么长时间,高家的局势瞬息万变,高远的父亲这些年不太得志,以至于高远一家在高家的话语权越发贫弱。他想起自己当时阴差阳错被激将法弄的决定去御门席吃饭,脑海中又浮现在御门席里见面后甚至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的邵衍,对方冷淡中略带轻慢的态度他不费什么力气就回忆了起来,心中多少有些感激,也有些庆幸。
否则这次的祝寿之行,他不说受尽排挤,得些冷遇总是难免的。
*****
路易斯的那群朋友在s市降落的时候,邵衍早已经乘上了回A市的班机。
那么多古梅的成员从世界各地汇聚到C国,虽然组织里的保密措施很到位,外界也多少闻得了一些风声。他们的到来引发了C国餐饮界不小的轰动,尤其以S市在上一次评选后才开业的新餐厅圈子为主,有些人脉关系的,虽然无从得知评选成员的真实身份,可也在尽量打听有利于自家事业的消息。
古梅起源于法语中美食一词,在当代,可以说是各国餐厅都梦寐以求的头衔。C国作为美食大国,国内被评上古梅餐厅美誉的却比不上海外的一些小国家,这份招牌的含金量在C国美食界里的含金量自然不言而喻。有能耐得到这个评称的,十个有十个都已经飞黄腾达,如同茅家酒楼就因为餐厅有个古梅二星的名头,一年到头自费来拍节目替茅家宣传的美食节目就不知道有多少,国内国外慕名来用餐的客人更是数都数不清,仿佛进一次茅家的门槛整个人都能得到升华一般。
品牌效应能衍生出远超美食本身的价值,在古梅餐厅中工作过的厨师甚至都会身价倍增,这种等级区别对人人平等的现代人来说是无法抵抗的诱惑。能将餐厅经营成一种人人追捧的奢侈品,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办到的。
古梅那群行踪不明的评审员,在很多人眼中无异财神爷的化身。各种小渠道的消息是如何流传的外界无从得知,但很快的,一些远离S市的内部城市也有业内同行们得到了消息。大家纷纷行动了起来。
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抱着目的来的还只是纯粹为走马观花,各地餐厅自己准备的同时,总少不了评断一下有可能获得古梅餐厅称号的实力悍将。C国有品牌有口碑的餐厅太多,几乎每个拿出来追根溯源都有好长一段历史可讲。业内评判餐厅的实力自然有内行的标准,没过多久,就有好事者将下一任有可能当选古梅星级的餐厅都列选了出来。上面的排名水分不可说不大,基本上有些底蕴历史的美食世家都不分青红皂白地被提溜了上来。
这纯粹是一场脱离评选内容的炒作,对自家是否上榜邵父连关注都不会去关注。邵衍则是因为不上网学校里的学生又不会去讨论这个所以完全对此一无所知,一点也不知道S市的路易斯在得知到他已经离开了S市之后埋怨了那些动作太慢的同伴们多长时间。
虽然邵衍徒弟们的手艺同样让人很满意,完全够得上古梅二星的标准了,但在口味刁钻的路易斯看来,决断餐厅星级这样严肃的事情绝不能如此轻率。二星和三星虽然只差了短短一步,最后的含金量却有着天壤之别,二星餐厅在世界范围内少说几百家,三星餐厅却到如今为止也不过五十二家。值得一试和值得千里迢迢赶去尝试之间的区别究竟在哪,也只有内行和真正爱好美食的人才能解读出来。
邵衍不知道有为寻找他的人在朝A市靠近,但各路消息灵通的内行们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蛛丝马迹,评选人的各种行迹越看越像是在广撒网遍捕鱼。一时间很多原本以为自己地处不利不会有机会的餐厅都跟着活跃了起来,A省范围内就出现了好些家。
邵家的酒店在被廖河东接手后大加整改了经营方式,生意比起几个月之前要好了许多,这让他在集团里的话语权又得到了新一步的改善,砝码越增越多。集团里双足鼎立的趋势越来越明确,邵玉帛和廖河东的矛盾几乎被摆在了台面上。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便时时刻刻想着压对方一头。邵玉帛手握邵家最大一份的股权,对廖河东的上蹿下跳却难免有些忧心,支持廖河东的股东越来越多,甚至许多的中立派都被拉到了另一方阵营。邵玉帛没有顾虑是不可能的,但一时之间并想不出很好的回击方式。
古梅餐厅评选人来到C国的消息一传开他就迅速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老爷子在世时对古梅的头衔也曾有过执念,只是他们身在A市,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个神秘的团体。现在老爷子已经去世,邵家风雨飘摇无处可依,这个时候如果能得到这样一顶头衔,对邵家的集团来说无异于一枚强心针!
邵家的那家酒店哪怕得到了改善,现在也不过在保证收支平衡罢了,邵家真正的产业重心仍旧在美食上。只要能从这方面搬回一局,从今往后,邵玉帛就再也不用担心廖河东拿对公司的贡献来压人了。
***
邵衍跟着李立文他们上完大课,几乎就是发了几十分钟的呆,收拾书的时候,文献班跟来的几个同学就围到了他身边,各种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邵衍你没发现这学期少了几个人吗?”
邵衍愣了一下,环顾了一下人已经走了差不多的教室,让他回忆这个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丁文丁武走了啊!就是好像跟你摔下楼有关系的那对兄弟!”李立文见他一脸状况外的表情,忍不住插嘴提醒道,“我昨天就发现少了人,刚才帮你问过他们班的了,丁文丁武转到临市去了,居所的带着家里人一起走的。你不会压根儿没发现吧?”
邵衍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丁文丁武是谁,恍然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并不惊讶,他都快忘了这对兄弟的存在了。自从上次找机会揍了丁家兄弟一顿后,那俩人看到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有多远躲多远。邵衍原本还想耍弄耍弄这两个人,但很快就被忙碌的学业和工作占据了精力。录音拿出来之后邵家父母本来还想将他们绳之以法,但那时候邵衍一家在A市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还有余力来对付他们?邵家父母知道邵衍摔伤背后真正的主使人是邵文清,丁家兄弟不过是一双工具罢了。但仅凭一个录音就把邵文清拉下水的想法多少有些天真,邵衍最后除了脑震荡外又没有受到什么很实际的重大伤害,丁家兄弟哪怕被抓进去了,顶多也就赔点钱拘留一段时间,最后是非清白还不是只靠邵玉帛一张嘴?
邵衍从丁家兄弟的嘴里一早问出了他们跟邵文清交易的具体内容,老早就猜到他们肯定要转学的,如今一听也不觉得意外,只觉得邵文清一家这样掩耳盗铃的应对实在是怪可笑的。从前不追究,他们难不成就当自家人一点都不知道了么?
见他反应平平,李立文他们还以为他是记不清从前的事了,聊了几句也不再开口。坐在后头还没走的孔悦这个时候却捅了一下李立文的后背,在对方转头看来的时候抬着下巴朝大门的方向怒了努嘴:“瞧谁来了。”
李立文往后一看,瞧见高处后门那里扶着门框朝里张望的卫诗就觉得头疼,恨不得现在就护着邵衍赶紧逃出去。
“邵衍!”卫诗看到人群当中的邵衍,一下子辨认出了他清瘦的背影,上前两步大声地喊他名字。
邵衍已经站起身,闻言下意识回头去看,瞥到卫诗的时候,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他扯了李立文肩膀的衣服一下,口中道:“赶紧走。”
卫诗见他要走,哪里肯干,一边喊停一边三两步追了上来要抓他衣服:“邵衍你躲我干嘛?!”
邵衍深知这姑娘刁蛮,又不能对一个女孩家做得太过分,躲开她的手后也只能停下脚步,满脸不耐地问:“你一天到晚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卫诗泪盈于睫,面带指责地看着他,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你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跟我说话的……”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孔悦见她又要回忆过去,适时插嘴提邵衍解围,“你们俩以前那些破事儿到底是个怎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这都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你还在这翻来翻去的有意思么?我们都还有事,你有话快说,没事儿我们就走了。”
“关你什么事啊!”卫诗推开孔悦拦在她和邵衍中间的胳膊,没好气道,“我跟邵衍之间的事情让我们自己解决行不行?”
“卫诗你差不多得了啊!”李立文见对方对孔悦那么不客气,顿时也火了,上前一步挡在孔悦面前道,“说话就说话你动什么手?邵衍跟你之前哪还有什么事情要解决。我看你找错人了吧,邵文清可不是我们系也不是我们年级的!”
卫诗恐怕从没被男生这样对待过,被李立文吼完之后立刻就不说话了,哆嗦着嘴唇盯着他死死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甩开包原地蹲下抱着膝盖大哭起来:“邵文清邵文清,我和他分手了你们知不知道!”
卫诗和邵文清分手了?
这个消息让现场除了邵衍之外的人都感到万分惊讶,邵衍平常不太关注这些,院系里的其他人平常却没少看卫诗秀恩爱。邵文清对卫诗出手十分大方,人长得又帅,虽然邵衍班里的同学很多都讨厌他,但不可否认这两个人看起来还是相当登对的。这样两个被称之为神仙眷侣的人怎么忽然就分手了?
在场的人一边惊奇,一边心中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两分快慰。他们早就看邵文清和卫诗不爽了,了解的越多越知道这两个人好皮囊下的本性到底有多渣。卫诗当初一边收邵衍的礼物一边答应邵文清的追求就不用说了,邵文清和邵衍那次摔伤到底有没有关系,嫌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呢。上学期卫诗为和邵文清感情的事情来找过邵衍不少回,回去之后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整个系里都在传邵衍追求不成暗地里在挑拨他俩的感情。
各种各样的传言听得人恶心死了,也亏得邵衍平常除了班里的人外并不和外人交际,否则依他的脾气,还不定得气成什么样呢。
分了好!现世报啊,他俩要真你侬我侬下去,那老天爷也太不长眼了。
邵文清是大年三十当天提的分手,那天他电话把卫诗约到了天府大厦。卫诗还以为对方是因为要过年了所以带自己去挑选礼物,赴约的时候还精心打扮了一番,听到分手两个字的时候觉得天都快塌了。
邵文清却很坚决,给她买了一双名牌鞋后一点不留恋就走了。卫诗那天哭花了妆,回头各种联系,对方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只托两人共同认识的朋友转告她让她别再继续纠缠。
卫诗直到大年初九才堵到邵文清,两人谈了一次后她就彻底绝望了。邵文清对她的态度非常不耐烦,甚至连两个人坐下喝杯咖啡这样的要求都不肯答应。卫诗崩溃过后绝望了好几天,眼见跟邵文清再没可能,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就是邵衍。
她一下子想到了邵衍的好。想到邵衍当初追求她时每天不断的贵重礼物;想到邵衍为了哄她开心常常一掷千金;想到邵衍在她面前毫无自尊可言的顺从和讨好……想的越多,就越觉得放不下。
她不确定邵文清和她分手的原因是否因邵衍而起,这个时候崩溃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追根究底了,她只需要一个能悉心呵护她带她走出这段伤害的人。邵衍无疑是所有追求者中最好的选择。
年后她看到了不少从S市传来的有关邵衍的新闻,A市的报刊杂志也没少出现他的名字。照片影像上的那个人熟悉又陌生,英俊到让人沉迷。她第一次知道邵衍居然写得一手好字,也是第一次明白邵家分家后邵衍父母接手的生意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当初了解的越少,她现在越觉得后悔,总觉得自己从前如果不要那么冲动地选择邵文清,现在的生活是不是会过得更加开心。
卫诗一边哭一边注意邵衍的动静,没从对方的眼中找到一点对自己的怜惜,顿时更加伤心。
邵衍被她哭的莫名其妙,卫诗似乎一直在用眼睛对他说快来安慰我快来抱住我。关键是邵衍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卫诗越哭越凶,他看着害怕,又担心一会儿对方厥过去之后会赖到自己身上,赶忙拽了下李立文的衣摆朝外头拉,嘴里小声问:“走不走?”
李立文回过头,眼神让邵衍有点看不懂:“你不打算安慰她?”
邵衍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安慰她?”
他这话声音不小,卫诗听到之后哭声都顿了一下。李立文他们很无语地沉默了一会儿,收起笔记跟上了邵衍的脚步。卫诗泪眼朦胧地看着毫不留恋离开的几个人,羞耻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追上去,对上孔悦半是可惜半是怜悯的眼神,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美食 | 留言:0 |
<<《御膳人家/[反穿]御膳人家》---2 作者:缘何故 | 主页 | 〈鬼眼鑒定師〉 by 皇城幽火>>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 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