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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阴阳》---1 作者:捂脸大笑

文案:
一个以行骗为生的神棍遇上真天师的故事。
现代都市文,三教九流、风水道法、怪力乱神
天师攻x神棍受,竹马变天降,相逢不相识,强强1v1
内容标签:强强 三教九流 灵异神怪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魏阳、张修齐
其它:三教九流、风水道法、怪力乱神

编辑评价:
旧时代里开卦摊、测风水、批八字的江湖骗子被人称之为金点先生,
如今这批骗子又改头换面干起了“咨询”事业。
魏阳正是这神棍大军中的一员,
还是个彻彻底底不相信怪力乱神,坚持唯物主义自然观的“专业人士”。
然而这个嘴上从来没有真话,
把演戏当人生的小神棍却遇上了一个怪力乱神缠身又掉了枚魂魄的龙虎山天师……
作者用极其生动的语言描绘展现出了一个充斥着三教九流和怪力乱神的现代都市,
小八门、金点先生、尖盘腥盘,设定自成一体又别具风格,考据亦真亦假,
更是让剧情精彩纷呈,带领读者走进那个充满真实感的光怪陆离世界。

  ☆、楔子 上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一钩月牙儿浮上树梢。今夜的月亮跟往常不同,色泽暗红、月晕朦胧,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般看不清轮廓,在寂静中透出几分阴森。淡淡的红月照耀下,乡野之间的村落显得异常安静,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关门闭户,唯有几家还亮着灯火,只是这星点灯火似乎也显不出什么人气,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静谧。
  一只圆头圆脑的黄斑狸花猫跃下了院墙,四爪轻巧的踩在石板路上,沿着每日巡视的路径向村外跑去,这是它每天必经的小道,熟门熟路,不带半丝犹豫,然而当路过村西那栋独门而居的小院时,它足下突然一顿,如同过电一般炸起了浑身毛发,身体半拱,喉腔中发出刺耳的惨嚎。
  猫叫声划破了寂静,若是往常,该引来一片犬吠,然而村落中依旧无声无息,夜色如同沉沉帷幕,掩蔽了整个村镇。渗人的惨嚎绵长不休,让人心底生出深深寒意,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来晚了。”
  只见小径尽头,两道身影快步向这边跑来。为首的是一个30岁上下的男人,面容儒雅、身姿矫健,肩头硕大的旅行包也不影响他健步如飞,后面跟着的则是个孩子,大约7、8岁模样,身形还没长开,但是步速不逊于前者,紧紧跟在男人身后。
  似乎听到了人声,那只猫扭过头,竖瞳缩得如同一条细线,散发出绿油油的凶光,背部一弓就扑了上来,男人眉头一皱,随手掐诀,从指尖弹出什么东西,落在猫儿双眼正中,黄猫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半空落下,就地打了个滚,像是突然恢复神智,呜咽一声向村外逃去,转瞬便没了踪影。那人并不在意野猫的去向,随手把旅行包递给身后的孩子,低声嘱咐道:“小齐,你在门外等着,不要乱走,我进去看看情况。”
  那男孩跑的有些气喘,但是依旧稳稳接过袋子,端正的小脸上满是严肃,认真点了点头,男人微微一笑,安慰似的摸了摸对方发顶,转身走进院中。
  此时小院正中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瓦数不大,灯泡像是电压不足般微微闪烁,就着模糊的灯光,男人大致扫了一眼院中情形,这院子大概有二十来平米,并不很大,几只半人高的水缸挤在一起,不少都盖着盖子,隐隐有化学药剂的刺鼻味道从中溢出。不远处的墙角还堆着小山似得的青铜器皿,有几只圆鼎滚落在地,鼎身上覆着厚重的斑驳锈痕,像是刚刚出土的古物。只是比起正经的古董,这院里的青铜器显然数量太多,造型也太过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量产做旧的假货,男人只是在院里一扫,就从袖中抽出了两张符篆,屏住呼吸,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一股腥臭劲风迎面扑来,快得看不清来者身形,男人毫不迟疑,手上一扬,两张符篆飞了出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东西倒弹了回去,符篆无火自燃,绽出赤红火焰,男子身形一晃,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桃木短剑出现在掌中,蹬蹬踏前两步,他单膝跪地,狠狠把木剑插入地板之中。就算是乡间,这屋里用的也是实打实的水泥地面,然而此时木剑就像切开豆腐一样轻轻松松插入七寸长短,随着这动作,更大的爆炸声响起,如同凭空打了个闷雷,天花板上悬着的灯泡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炸裂开来。
  没了灯光,那男人并不惊慌,只是轻轻喘了口气,站起身来,凭着朦胧月色打量了一下房间,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按下开关,雪白的光线从台灯中溢出,也终于照亮了屋内情形。只见客厅中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身上遍布血痕,惨白的脖颈上有两个乌青手印,头颅不自然的垂在一旁,显然是掐人者力道太大,扭断了她的脖子。男的则缩在墙角,四肢扭曲,五官移位,眼角睁得太大已经迸裂,几道污血顺着耳孔滴落在地,法术的余威还在他身上波动,让尸身有些抽搐。
  只看了一眼,那男人就明白这是个凶煞冲人的死局,轻轻摇了摇头,他快步走到桃木剑旁,把一张黄符拍在地板上。不一会功夫,空白的米黄色符纸上显出几道扭曲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凭空涂抹了一番,眼看符篆成型,男人拔出木剑,在符上一划,符纸无火自燃,转瞬变成一撮细灰。随着这蓬小小的火焰,房间中也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那种隐含腥臊的污浊空气被烧了个干净,还在颤抖的男尸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浓浓的血腥味儿。
  处理完一切,男人站起了身,刚想寻找引来这次灾祸的缘由,院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心中咯噔一下,男人飞身向外冲去,只见刚才还站在院外的男孩已经走到了院内,正蹲在一只歪倒的水缸前,不知在看些什么,他心头不由生出一阵焦灼:“小齐,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咦?这孩子是哪儿来的?”
  只见面前不大的水缸里钻着一个孩子,年纪很小,估计只有3、4岁光景,长相十分可爱,然而此刻他正双手抱着膝盖死死窝在缸底,一双眼睛睁的老大,黑黝黝没有半分神彩,只是傻愣的看着缸外两人,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失了魂。
  男孩飞快答道:“我刚才占了一挂,查到这边有生气,他没被冲身!”
  “这种凶煞之地怎么能卜筮,不怕引来邪气吗!”没想到这小子会自作主张,男人不由训斥了一声,又皱了皱眉,“估计是那两人的儿子,不知看到了多少。”
  毕竟是父母遇煞又自相残杀的惨剧,看着这小孩畏畏缩缩的模样,男人心底也有些不忍,伸手想把他拉出水缸,谁知那小娃却不自觉的又往里缩了缩,避开他伸来的手臂。动作虽然微小,但是男人紧皱的眉峰稍稍舒展了些:“没有失魂,就是太害怕了。小齐,你试试看?”
  男孩毫不犹豫伸出了手,低声对那孩子说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可以出来了……”
  这次那孩子倒是没躲,只是傻愣愣的望了回去。男人刚想再说什么,突然站起身来:“有人正往这边来,你呆在这儿,看着这孩子,这次可不能乱跑了。”
  没等男孩回答,他就径自向院外走去。刚才收拾邪祟时发出的动静的确不小,可是身边的村子里没有一人出门观望,反而从乡间小道上过来了几人,像是从邻村过来的,更罕见的是这群人没有用手电筒、应急灯之类的工具照明,反而举着几支火把,看起来颇有些兴师动众。领头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干净整齐,颔下蓄着花白的胡须,本来应该有点高人风度,但是此时跑得太急,已经满头满脸的汗水,看到院外站着的男人,他像是吃了一惊,但只打量了一眼,就拦住身后队伍,高声喊道:“在下姓魏,家住隔壁魏家村。敢问这位朋友是哪条道上的,因何鬼日登门?”
  今天是阴历七月七,鬼节。在城里人眼中这日子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乡下忌讳依旧颇多,别说平常时日了,这种残月当空,还是血月毛月的日子,根本不会有人深夜出行。可是这行人偏偏跑了过来,还举着火把避道,牵着黑狗防煞,显然是专门为院里的邪祟而来,能一眼看出自己不是寻常人,想来这老者也有些门道。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说道:“龙虎山张氏,偶尔路过此地,发现起了凶煞,特地上门除煞。”
  听到这话,姓魏的老者面色大变,不由踏前一步急匆匆问道:“院里的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煞鬼太凶,我来晚了一步。”
  这话引得人群中一阵骚动,龙虎山的名头虽然人人都知道,但是这都什么年月了,相信道士能捉鬼的人可不多,更别提这男人根本就不是道士打扮,反而像个端着架子的年轻教授,队伍里顿时乱了起来,有人上前想说些什么,那老人却大吼了一声:“都给我闭嘴!”
  这声怒吼可比别的管用,身后登时鸦雀无声,魏老头深深吸了口气:“敢问这位先生,现在还能进院吗?这里住的是我的儿子儿媳……”
  他的声音哽咽颤抖,虽然悲痛,但是还努力保持着镇定,看着这幕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景象,那男人轻叹了一口气:“邪祟已经除去了,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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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出来啊,呆在这里有什么用?我爹可厉害了,我也会占卦,不会害你的!”蹲在水缸前费了半天口舌,里面的孩子依旧毫无动静,男孩皱起了眉,思索了会儿,从身边的旅行袋里掏出半块带着包装纸的牛轧糖,递在那小娃娃面前,“要吃吗?花生牛奶味的。”
  自己珍藏的糖果也没能引起这小家伙的兴趣,男孩板的有些严肃的小脸顿时显出几分沮丧,他很少接触这么小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哄人,可是这小不点明明是自己找到的,该由自己负责才是。蹲在地上跟那瓷娃娃一样的小家伙对视了良久,他苦恼的叹了口气,想要起身再从旅行包里翻些什么出来,一个弱小的力道拉住了他,男孩一惊,低下头,只见那孩子不知何时拉住了他的裤腿,看起来不想让他离开的样子。
  男孩脸上绽出一点笑容,立刻蹲了回去,伸出自己的小手:“我不走,你出来好吗?别怕,有我保护你……”
  这次他没费什么功夫,那孩子终究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慢慢爬出了水缸,直到这时男孩才发现小宝宝身上的衣服上还沾着血迹,手小的可怜,带着几个肉乎乎的小窝窝,像只小奶狗一样颤巍巍的,还发着抖,大眼睛里有些雾气,似乎噙着泪水。
  被那只柔柔软软的小手抓着,男孩心头就是一软,拉着他往灯光下走了两步,一起靠坐在旅行包旁。乡间的夜晚有些凉,他伸出手臂半抱住身边的小孩,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一边绞尽脑汁说道:“不怕,我爹是龙虎山真传,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等我回山后,就能学道法了,我要当个真正的天师……你知道天师是什么吗?”
  那小娃娃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小手,低低喊了一声:“妈妈……妈妈被爸爸打……”
  男孩顿时安静了下来,他虽然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卦象是骗不了人的,估计被冲煞的人已经死掉了。沉默片刻之后,他低声说道:“那是妖怪,不是你爸爸。别害怕,妖怪已经被我爹收了……”
  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他又想了想,伸手从领口拽出了一根红绳,只见绳子上挂着一枚白色玉牌,不同于常人佩戴的生肖雕像或者佛祖菩萨玉雕,玉牌上刻的是一个奇怪的图案,看起来就像一道阳文符箓,只是犹豫了一下,他摘掉了玉牌,把它挂在了那孩子颈间。
  “这是我爹给我的玉符,可以护身,你带上就不会有妖怪来捉你了。”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没事,我爹还能再雕一块给我,这块你就留着吧。”
  坐在院墙角落,男孩难得有些啰嗦的慢慢说着话,声音里带着点故作老成的童稚,一道微弱的光晕照在两人身上,隔开了身后的阴影。
  
  ☆、楔子 下
  
  踏进房门,魏老头身形微微一晃,扶住了门框。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像是某个同伴被房间内的惨剧吓到,跌跌撞撞逃了出去,他也没有阻拦,只是勉力吸了口气,站直身体,一步步向房间内走去。
  屋里亮着灯,两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倒在地,此时男尸早就不再抽动,青黑色的面孔如同脱了水一般,有些发枯发皱,女尸的舌头则垂在唇边,颜色跟脖颈上的乌黑手印也相差无几,在惨白的灯光照射下,这两具尸体像是马上就要尸变一样,看起来狰狞无比。魏老头哆嗦了半天,什么都没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白糯米,哗啦一下洒在两人身上。
  “邪祟已经除去了,不会起尸的。”张怀言随口说道。
  魏老头看了看毫无变化的白米,木然的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又扫了一遍室内,突然问道:“孩子呢?他们应该还有个孩子,三岁半大……”
  “还活着,在院子里。”
  这答案显然超乎了老人的预料,他猛地抬起头:“孩子没事?!”
  “没事,跟我儿子在一起……”张怀言的话还没说完,那老头就夺门而出。
  这时魏家庄的人一半在房间里收拾残局,另一半则守在院外,院子里反而没什么人,两个小孩静悄悄躲在角落里,也没被发现。魏老头一眼就瞅见了蜷缩在男孩身边的小娃,快步冲了上去,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半晌,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了手:“阳阳,爷爷来接你了……”
  然而面对老人的召唤,那小娃显然有些惊慌的缩了缩身体,死死拽住了身边男孩的衣袖,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男孩也有些紧张起来,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老者,显然是不相信对方的身份,反而半直起身子挡在孩子身前。张怀言这时也走了过来,看着三人别扭的情形不由苦笑一声,然而当视线扫过那小孩适才藏身的水缸时,他突然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往缸里一探,摸出了样东西。
  那是一截圆柱形物体,看起来像是一节指骨,上面还沾了点红色血痕,是新鲜的童子血。张怀言用手一摸,就发觉上面铭刻着一圈细纹,似乎是个简单阵法,这玩意放在常人眼里估计看不出端倪,但是放在精通阴阳奇术的道士、术士眼中,就是个再典型不过的法器,只是这种骨器韧性不高,又无法携带太多咒力,当代会用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然而法器依旧是法器,如果沾上了童子血……张怀言悚然一惊,抬脚一踩院墙,飞身飘上屋顶。站在房顶向下看去,他的脸色变了,只见一片漆黑的夜幕中,村落里还有几户亮着灯光,遥遥望去没有什么异样,但是在这个龙虎山真传眼里,却看到了一条流动的生气脉络,灯光所处的正是与北斗七星对应的七关方位。七关在道教占研派里可是大有用处,茅山术用它来除鬼降妖,形势派则用它堪舆望风,对于龙虎山一脉更是有祈福、占卜之用,只是他自小学得都是符箓篆术,对于这类望气术不太精通,之前才没能看出这个阵局的端倪。
  眼前这个大阵分明是人为炮制的阵法,逆转七关,估计要用整村活人的生气冲煞,不是为法器加持,就是想咒害某人性命,是个十足十的邪门阵法。哪料在起阵的时候,阵眼处意外出现了一枚旧时遗存的骨节法器,又被童子血激活,骨节上的法力便跟大阵阵力相冲,不但毁了阵眼,还把气脉引入了这个民居之中。
  张怀言低头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小院的布局,从房顶跳落下来,快步走到院子角落一处空地上,轻轻用脚踢开浮土,只见下面露出半条犬尸。那是条土狗,面目非常狰狞,像是在呲牙狂吠,尸身已经扭曲变形,说不出的诡谲。
  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张怀言马上明白过来,把土狗埋入院里恐怕是为了造假古玉,把新玉放在现杀的狗腹之中,埋入地下两三年就会生出血红沁色,能当成古董玉卖上高价,这也算是造假商常用的手法了。然而狗杀的却不是时候,埋的更不是地方,把刚刚怀崽儿还未成胎的母狗埋在院中死门,本身就有冲天煞气,再被骨节、大阵一冲,自然生出妖邪。
  难怪他在村外察觉到的煞气跟在屋中遇到的不是一个级别,若真只是大阵运作,这么巧妙的安排怕是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等到大阵真正成型任谁都无法破坏,届时阵力生化的邪气将会浸染整个村落,而非只害了这一家人的性命。
  魏老头这时也凑了上来,面色铁青的看着地里埋着的土狗:“先生,这事是不是有人弄的?”
  张怀言没有立刻答道,而是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今夜这里会起煞?”
  魏老头低声答道:“家里有个拜家仙的,夜里突然收到通知,可惜晚来了一步。”
  张怀言顿时了然,所谓“拜家仙”就是供奉狐黄白柳灰五大仙肉身,算是民间跳大神的一种。这种小妖道行有限,碰上凶煞大多是不敢惹的,通知一声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也亏得自己来得早些,否则这队人马恐怕还要死伤几个。
  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向正蜷缩在儿子身边的小男孩,淡淡答道:“不是针对这家,只是阴差阳错,让他俩撞了邪。”
  的的确确是阴差阳错,如果那小孩没有把玩骨器,用童子鲜血激发了骨阵,怎么可能引发大阵紊乱,气脉入院。但是同样,如果这家人没有把死狗埋在院中,怕是煞气也不会直接冲身,要了他们的性命。然而这种事情,若是说了,恐怕只会让人心存芥蒂。只能怪在阴差阳错。
  魏老头却似乎听出了言下之意,他干涩的笑了笑:“大仙说阳阳妨家,我家老二从来不信,还专门搬到邻村住,谁知……”
  张怀言闻言一叹,朝儿子招了招手:“小齐,你带那孩子过来。”
  刚才为了躲魏老头,两个孩子又往后退了些,这时已经快躲到院角了,听到父亲召唤,张修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牵着小孩的手走上前来。站在了父亲面前,他有些不安的看了看父亲严肃的表情,低头执拗的说道:“爹,他很可怜,我把符玉给他了,你说过符玉可以辟邪的……”
  “无妨。”张怀言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孩子的眉眼,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面颊和手指:“我不擅长推断命理,但是这孩子绝非大凶之象,只是赶上了七杀入墓的煞劫,他脖子上这枚符玉就不要摘了,这是龙虎山一脉的保命符,可以驱邪避凶,护住性命。”
  跟面对亲爷爷时的态度不同,那孩子这时倒是乖巧的紧,一声不吭缩在张修齐身后,张怀言一笑,伸手抱起那孩子,柔声说道:“你跟他倒是挺投缘,不过现在不是时候,等我们办完大事,说不好还能回来看看你……”
  冷不妨被人抱起,那孩子登时挣扎了起来,扭身想要逃走,可是抱着他的那双大手何其有力,他挣扎了半晌也没能挪动半分,小脸憋的通红,呜呜的哼了起来。张修齐顿时也有些紧张,快走两步想要拉回孩子,却又碍于父亲的威严,没敢妄动。
  一旁站着的魏老头连忙接过了孩子,用力把他抱在怀中:“阳阳,别怕,别怕,爷爷在这里,我带你回家……”
  几句话,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溢出眼眶,魏老头语带哽咽的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像是只有用他才能撑住自己老迈的躯体。似乎被这泪水影响,小孩也终于不挣扎了,只是略带疑惑的看了看抱着自己的爷爷,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小哥哥,最终伸出小手,按在老人干枯的手背上。
  看着那孩子回到了家人的怀抱,张修齐严肃的小脸上显出几分纠结,他从小跟在父亲身边长大,学习道法锻炼体魄,根本就没有机会跟小朋友们接触,“救了”这么一个孩子,的确让他有些新鲜,也有些不舍。然而毕竟常年在外,只是纠结了一会儿,他就站定脚步,仔细端详了那孩子几眼,默默收回了目光。
  张怀言捡起了一旁的旅行包,也走到儿子身边,对魏老头说道:“这里的邪祟已经除去,我们还有些要紧事,就先走了。若是有空回来,会再帮你们追查一下事情发生的缘由。”
  魏老头哆嗦着站起身来,深深给对方鞠了个躬:“多谢先生替我们解除祸患,以后若是有用到魏家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魏长风都在所不辞!”
  “言重了。”张怀言摆了摆手,拉起儿子的小手,“我们上路吧。”
  张修齐用力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咬了咬牙,暗自在心底下定决心,若是他们办完了事情,一定要想法拐回来看看这个小弟弟,他叫什么来着?阳阳?心中虽然想着事,但是男孩脚下的速度依旧不慢,暮色将尽,两人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直到这时,魏老头怀中的孩子像是才反应过来,突然睁大了眼睛,冲着张修齐离开的背影挣扎起来,只挣了两下,人就消失在视野尽头,他呜咽一声,嚎啕大哭,似乎被人抛弃了一般撕心裂肺。魏老头心头一酸,紧紧抱住了孩子,低声安慰道:“那小哥哥会回来的,阳阳别怕,还有爷爷在……”
  小孩根本没听到爷爷的安慰,胖乎乎的手指用力抓住了垂在胸前的玉牌,泪滴顺着玉牌滚落,浸湿了手心,在他左手的虎口边缘有一颗鲜红小痣,被泪水一浸,如同一滴妖艳的血珠。玉牌悄然发出光芒,微光的照耀下,那颗红痣由深变浅,最终隐在了肌肤里,消失不见。
  乌云渐渐涌起,掩住了空中暗红色的月牙儿,魏老头拍拍孙子的脊背,不敢再耽搁,带着身后的队伍和儿子儿媳的尸首,向魏家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先生:乡下人称通阴阳、懂风水的人为先生,是一种敬称。
  五大家仙:狐仙(狐狸)、黄仙(黄鼠狼)、白仙(刺猬)、柳仙(蛇)和灰仙(老鼠)
  ☆、墓园生意
  这年头,上大街上问问,什么生意最赚钱,十个有八个都会回答:房地产。可不是嘛,经济腾飞,物价飞涨,这房价也就水涨船高。从银行手里贷款,给建筑工人打白条,顺便弄个售楼中心,卖点期房回本,只要搞定了相关部门,房地产业就是个空手套白狼的买卖,敢打敢拼的地产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
  然而对于王老板而言,这个答案却太过时了。盖房子也是需要周期的啊,一栋高层就是两年半时间,万一哪块资金断链,分分钟就逼得人上吊。交工了还要提防着那些挑毛拣刺的“消费者”,稍微偷点工减点料,就有大把人等着登报上访,摆平疏通难道不花钱吗?这活人啊,就他妈的难伺候!
  盖给死人的房子就不一样了,盘下个荒山,挖几个土坑,随便糊层水泥就是个敞亮墓穴,一平米能卖上好几万,这还是最底层的低端价位,要是赶上个高档墓穴,随随便便提个价就能上十几二十万。骨灰盒放进去,住着究竟好不好只有地下的死鬼们知道,他们还能蹦出来喊上当吗?孝子贤孙们花钱花的干脆,墓园老板们赚钱赚的省心,可不就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这么好的生意,谁能不喜欢呢?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那神乎其神的“风水”了。
  站在墓园门口,王老板又一次抬起胳膊,看了看腕子上的大金表:“这他妈都十点半了,接个车还要接到啥时候!”
  一旁的宋助理赶紧答道:“车九点就出发了,不过小李说孙大师非要绕着山看看咱墓园的山势,耽误了点时间。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王老板一撮牙花子,有点不甘心的骂了句:“这姓孙的水平到底怎么样啊?我操,前面那几个都不顶事,这个不知道是不是骗子……”
  宋助理当然也不敢打包票,吭吭哧哧说道:“呃,他们的工作室在圈子里也挺有名气的,当初永业的刘老板也说好来着。不过这事谁也说不准,不如先试试看?”
  “操!要是也不顶事儿,看老子不找人砸了他们的门面。”王老板嘴上嘟囔了一句,但是并没有挪开步伐,依旧乖乖等在墓园门口。实在是不等不行啊,最近园子里出了些邪门事儿,这年头搞“建筑业”的哪个没听说过些神神鬼鬼的段子,更别说他这种做死人买卖的墓园老板。本来以为这次山头选的不错,谁知突然横生枝节,要是不赶紧处理了,别说将来影响生意,就连他心底也有些发毛,只是赚个钱而已,谁也不想惹出祸事嘛。
  耐心的又在原地等了十分钟,宋助理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两步:“老板!车来了!”
  只见山路尽头开来了一辆大奔,正是公司派去接大师的车子。王老板下意识的挺了挺胸膛,两手搭在将军肚上,摆出一副老板派头,只见那辆车子吱的一声停在了墓园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从车上走了下来。
  只是一个照面,王老板挺直的腰板就矮了一寸,脸上不由堆起了笑容。其他都不说,这位孙大师的卖相真没话说,一身合体的中式唐装,三寸修剪过的短须,头发有些花白,但是面色非常红润,一点也不像五六十岁的人,两只眼睛黑亮有神,配上瘦削的身材和那种形容不出的气度,简直都跟个半仙一样了。
  “孙大师您来了!”宋助理立刻很有眼色的给大师引荐道,“这是我们王总,托您来看看我们墓园的风水……”
  孙大师冲王老板微一颔首,淡淡说道:“路上耽搁了些时候,让你久等了。”
  “哪里哪里,孙大师见外啦!”王老板笑呵呵的走到老者身前,搓了搓手,“这都十点多了,要不咱们先进园看看?”
  孙大师矜持的点了点头,随手一指身后跟着的年轻人:“这是我的助理小魏,是个测盘好手。”
  这时王老板才注意到孙大师身边还站着个人,是个20多岁的年轻人,个头很高,模样也说得过去,偏偏觉不出什么存在感,就跟布景板一样让人过目既忘。他手里托着的东西倒是比较吸引人,方方正正一块板子,上面是个有着七八层内盘的风水罗盘,精巧别致,有那么点意思。发现两人望过来,那个小魏板着脸冲他们点了点头,就把视线挪回了罗盘上。
  “哈哈,小魏看着就可靠啊,不错不错。”王老板哈哈一笑,纯属没话找话,肚里倒是又踏实了几分,这助理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是个懂行的,工具也专业,比只会空口白话的骗子要强上许多。
  孙大师并不接话,微微一笑,迈步就朝院内走去,王老板和宋助理见状赶紧跟上,一行人向着墓园走去。
  这个时节,天还不算热,进了墓园气温更是直线下降了几度,两排松柏整整齐齐栽在道路两边,衬得这条通道更为幽静深邃。几十米的长廊过后,整个园区便映入眼帘。这里是庙头山的一个侧峰,已经很接近市区了,旁边依山伴水,景色十分秀丽。墓园整体虽然还未全部完工,但是现有部分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走过长廊,迎门就是两个水波潋滟的往生池,里面养着大大小小的锦鲤,过了池子是一片普通墓区,每个葬位都有三平方大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可供家属立碑安葬,更后面的阶梯上则是以户计算的家庭墓园区和供奉塔,塔高九层,专门给那些临时存放骨灰盒的客人使用。这年头还是有不少家是有祖坟的,一般讲究骨灰存放三年再迁入祖坟,故而供奉塔的生意也十分可观。
  绕过这半个山坡,更下面一点则是独立墓园,每个葬位都很有讲究,算是给中产阶级的选择。至于那些真正的大富大贵,一般都直接找风水宝地土葬去了,不会跟普通人挤这种经济墓园。
  进了墓园后,王老板就仔细打量着孙大师的神情,然而对方却没有丝毫表示,只是打眼看了一下墓园结构,淡淡问道:“请人设计的?”
  宋助理连忙答道:“当初找设计公司搞的,花了大价钱呢。”
  孙大师挑了挑唇角,不置可否,双手施施然背在身后,迈步向里走去。在他身边,那个小魏跟的很紧,每当孙大师站住脚步,年轻人就会飞快的报上一串数据,什么缝针子壬七分、正针巳丙八分、中针戊乾三分、沙三水七、戌沙大星……听得王老板和宋助理满肚子问号,这可跟之前的那些“大师”们不一样啊,难道不该说些简单易懂的“宁可青龙高万丈,不让白虎抬头望”之类的口诀吗?
  所谓墓园其实也就是个小山丘,晕不登登的在里面转了一圈,王老板已经跑出了一身臭汗,气都有些喘不匀了,孙大师才气定神闲停下了脚步,开口问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此处两江交汇,峰峦连绵,乃是华东小龙脉的枝干,虽比不上几条大龙脉或是北邙、天寿山那样的宝地,却也是一块风水吉葬的佳穴?”
  王老板不由一惊,赶紧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大师说的真对,是有人这么跟我说过,这块墓园我也找了不止一人看过,风水先生都说地理不坏啊……”何止是风水先生这么说,他这里的墓园推销人员都是按这种路数培训的,广告词打得别提多红火了。
  “哼!”孙大师脸上登时露出一分露骨的鄙夷,“此地风水的确过得去,龙气藏而不露,山秀水旺,消沙纳吉,是个墓葬的好去处。但你开的是墓园,放到过去就是个乱葬岗罢了,真正的入土安葬讲究对人、对姓、对气运,这种不伦男女老幼、好死凶死的都拿来葬,就算是吉穴宝地,也要出乱子。多亏现今都是火葬,没那么大阴大煞,才没有闹出气候。”
  这话一出口,王老板心中就是咯噔一下,他可没跟这位孙大师透底,所谓看风水就跟看中医一样,总要先伸出腕子让医生给号准了脉咱再听下文,要是根本就对不上症状,谁会花这个冤枉钱?然而前几个风水先生来到墓园里,都是一个个建筑点评,说这里可能不对,那里可能不好,要怎么样改才能逢凶化吉,像孙大师这种上来就说墓园是个乱葬岗的,可真是半个都没。
  然而作为墓园老板,这话王老板自己是打心眼里认同的。就这墓园,别看装修的有门有道,那都是装饰公司搞的花花肠子,他们要是通阴阳懂风水,有什么逆天改运的本事,还用苦哈哈给人家搬砖盖房子吗?随便给自己弄个吉宅吉穴不就一辈子发达了。所谓墓园风水好、环境好等等都是说给客户听得套话,他要是真信早把这里留给自家用了,何必盘个荒山野岭做这种晦气生意。
  所以这些墓穴吉不吉没啥大不了的,却一定不能凶!别说客户知道了会影响入葬率,万一真搞出什么大凶大煞的东西,他这个墓园主岂不也要跟着倒霉?这不园子里一出怪相,他立刻就慌了神,想要亡羊补牢一番,但是找了一圈“大师”,就没一个能出看问题所在的,真是让他恨得牙痒痒。
  只不过……眼珠一转,王老板满脸堆上了笑容:“大师说的有道理啊,您看我这不是想开辟新园区吗?就是专门请大师过来,看看这园子该怎么捯饬一下才好?”
  孙大师目光扫了一遍墓园,淡淡问道:“那就要看王老板愿不愿跟在下讲讲内情了?”
  啧,又是这招,王老板顿时警醒了起来。其实那些风水先生多多少少都有点这种倾向,先不阴不阳跟你说一大堆问题,然后张口探实底,这时不论自己说些什么,都能被纳入人家的风水理论,成为铁口直断的证据。可是这不是骗人吗?真正的神医、大师应该不用问就知道真实情况才对,都闹的这么大了,怎么可能查不出来?而且墓园这事如此邪性,万一被个骗子套出了话,又治不好,岂不是要坏自家口碑……
  有了警觉,王老板立马哈哈一笑:“哪里有什么内情,这不就是想找高人给咱这园子号号脉嘛……”
  看着对方打哈哈的神色,孙大师一哂:“无妨,那就等王老板想好了再说吧。”
  说完这话,孙大师竟然转身就这么走了!王老板和宋助理顿时都目瞪口呆,这是个什么情况?眼看孙大师走得干脆,宋助理赶紧拦住正在收拾罗盘的跟班,低声问道:“魏助理,孙大师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姓魏的年轻人有些惊讶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又不信,还有什么好谈的?”
  这话可一点都不含蓄,宋助理被噎得一愣,赶紧说道:“信不信不也得大师给个说法我们才好判断嘛……”
  魏小哥眉头一皱:“还要什么说法?”说着他伸手指向下方,“那边是不是动过土,我看你们的新墓园早就有规划了吧,只是地方不对逢了煞,动工的时候恐怕还死了些活物,不是池塘里的鱼就是路边的树,阳水太旺犯了大凶,估计还要挖出些什么东西,还有那奉骨塔,我看建的也不怎么样……”
  一通话稀里哗啦就砸了下来,王老板和宋助理两人都傻眼了,为了掩盖墓园里出的事儿,那块新开出来的墓地早就给推平了,还种上了些草掩盖痕迹,之前不少骗子还说要在那边修点什么镇地气呢,镇个屁啊!死鱼和树木枯萎的事情更是没人知道,早就偷偷处理了,现在竟然被这个年轻人一条一条点了出来,怎能不让人惊骇莫名!
  王老板顿时就急了:“魏……魏师父,那您看这事要怎么整呢?”
  魏小哥连连摆手:“我可不是什么师父,别乱叫!怎么整我哪知道,估计要用个法器之类的吧,还要看孙大师安排,不过你们也……”
  瞥了两人一眼,这个有些呆气的年轻人脸上露出种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的表情:“心不诚,还看什么风水啊。”
  说完这话,他提起背包头也不回的追着孙大师去了,只剩下王老板傻愣愣的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宋助理颤巍巍的开口:“老板,我看,咳,咱们是不是太不庄重了,人家大师才生气的……”
  王老板如同大梦方醒,一拍自己粗肥的大腿:“对!对!是太不尊重人家了,你看我这老粗……快给安排一下,咱们下午再去接……不,不是,下午我亲自登门,一定要把孙大师再请回来!小宋,你快去市里查查,看哪里有卖法器的,是个什么价位,咱们也要做好准备才是……”
  这边人仰马翻,那边魏助理则快步赶到了大奔前,拉开了车门。这时坐在后座的孙大师若无其事的看了过来,那个“老实木讷”,又有点“不通人情”的年轻人突然嘴角轻挑,冲孙大师微一颔首。只是个细小动作,他的气质却迥然变化,然而这份灵动转瞬即逝,魏助理依旧保持着一板一眼的神情,矮身坐进前排的副驾位。孙大师移开视线,满意的摸了摸自家修剪的仙风道骨的胡须,闭目养起神来。
  ☆、风水大师
  从远郊的墓园返回市里就花了大半个小时,由于半道上宋助理专门打来了电话叮嘱,司机的态度比来时要好了整整一倍,简直是诚惶诚恐的把两人送回了工作室。
  孙大师的个人工作室位于城东芳林路,附近就是远近闻名的古玩交易市场,这地方选得倒也别致,还是个临街的仿古小二楼,风水和古玩本就难解难分,比邻而居更能衬托出神秘的风韵,这点上孙大师可是深得装逼的精髓了。
  毫不客气打发走了王老板的司机,孙乘风倒背着手施施然走进了“界水斋”——这店名也大有来头,《葬书》有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跟“乘风”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天作之合,每每都让孙大师自鸣得意的很——然而还没摆出宗师派头,就见一个身影蹭的从侧屋窜了出来,高声喊道:“老头!姓王的打来电话了,说下午登门拜访!”
  开口这人跟装修的古香古色的工作室简直背道而驰,T恤牛仔裤,头发没怎么梳,简直就跟个天天蹲家里打网游的失业青年一样,孙乘风的脸立刻就挂了下来,低声骂道:“这他妈还在公司呢,你收拾利落点会死吗?老子的生意早晚有一天要让你祸害了!”
  骂声一出口,孙大师那飘然的高人风度顿时就做鸟兽散,被骂的年轻人满不在乎的嘿嘿一笑:“又没外人,整天端着还不憋出个好歹!别说嗳,阳哥,今天这局做的可真漂亮!”
  这时跟在孙乘风背后的男人也走进了房间,嘴角一挑:“网还没收呢,急什么。”
  进来这人正是刚才那位魏助理,然而跟刚刚木讷平凡的形象截然不同,此时的魏阳已经换上了另一幅面孔,五官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仅是眼神和站姿略有改变,就从一块灰不拉几的土坷垃变成了光彩照人的宝石,简直就跟多出个同胞兄弟一样。那双黝黑的眸子更是出色,精光内敛,又灵动有致,如同画龙点睛一般让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偏偏长相还能压得住,打眼一看就让人倍生好感。
  那宅男显然也是“好感”群里的一枚,立刻腆着脸凑了过来:“阳哥,是说我今天又刷了一天论坛,找到了条好材料,要不咱再研究研究?”
  “研究个屁!”被亲生儿子扔到了一边,孙乘风的脸色都快黑了,怒哼了一声,“先把手头的单子给结了,聚宝斋那边别忘了去打招呼,到时候开光法器就要落在他家头上了,千万别出岔子……”
  “行了行了,都知道~~”孙木华还是那副二混子神情,根本带理不理。
  孙大师一阵头痛,暗自运气磨了磨牙,露出一点笑模样冲魏阳打了个招呼:“阿阳,我先去屋里准备准备,今天下午咱们可要再加把劲儿,把这条大鱼钓上钩。”
  “孙叔放心,我心里有数。”魏阳只是笑了笑,就被兴致勃勃的孙木华一把搂着了肩膀,往房间里拖去。
  孙乘风显然对这窝里蹦的兔崽子没脾气,清了清嗓子,双手照旧一背,哼着小调一步三摇朝二楼的办公室走去。其实也不能怪孙大师心情好,就算是他这样的行家里手,想钓来这么个大单子也是不容易的,而这精彩的战绩,全都要靠刚刚加盟的魏阳魏助理了。
  没错,在圈子里大名鼎鼎,号称铁口直断的孙乘风孙大师,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骗子,或者换个通俗点的称呼,就是个神棍。年轻的时候他在南方拜师学艺,也曾跟着师父闯江湖混饭吃,奈何这年头神棍这行也不好干啊,尤其是南方几个风水大省,行业竞争空前激烈,他这种走光杆路线的显然没有人家走集团事务部路线的吃香,混了好些年都没能混出名堂,最后咬了咬牙,北上到了晋省发展。
  晋省这地方也算是近年来发展比较好的地界,有山有河,人傻钱多,正是扎根的好去处,他这个走“精品”路线,还是艺成自闽浙的大师,很是有几分能唬住人,一来二去就盘了个门面。但是如果按照他之前的路数来走,估计也就是个小富则安的命,谁知去年在古玩街碰上了魏阳那小子,顿时乘风化龙,变了副模样。
  其实孙乘风也摸不太清楚魏阳的根底,但是这小子明显是有“家学”在身的,还不是那种普通的学问,而是正正经经的江湖路数。早年像他们这种摆挂算命批风水的,在江湖中被称作“金点先生”,乃是“金、皮、彩、挂、评、团、调、柳”里的一宗,最讲究的不是算命算的如何准确,而是能把住簧、骗住人的嘴上功夫。
  江湖上管会真本事的叫做“尖”,管骗人的那套把戏叫做“腥”,“一腥到底”就是全是假货,没有半点真功夫,而“腥里加尖”就是又会耍把戏又会真功夫。所谓“只尖不腥饿死鬼,一腥到底转头空,腥里加尖赛神仙”,做这种江湖买卖的,就需要有腥有尖,两者兼备,才能把生意做大做活。只是这种事情说来容易,干起来却难得要命,当年破四旧时三教九流统统被狠狠扫荡过一次,本来根基就大受影响,真材实料传下来的不多,而且现今教育普及,又有电视电影报纸小说的连番轰炸,愚民日趋减少,旧时的套路已经越来越骗不住人了。
  孙乘风就是典型的腥盘买卖,浑身上下靠的就是一张嘴,只不过他这人卖相很不错,手腕虽然略显老旧,混口饭倒是没什么问题。而魏阳就不同了,怎么看都是个相当熟悉金门下九流的行家,对于三教九流的把簧手腕更是精通,虽然使得也是腥盘,但是硬生生就有了点腥里带尖的味道,只不过他年岁实在不大,风水这玩意就跟中医似得,没点岁数根本压不住场子的,才跟孙大师搭上了伙,成了个小小的幕后控手。
  有了强大助力,又做了精密安排,孙乘风的生意立刻大有起色,仅仅一年就接了四五单大生意,眼看就有飞黄腾达的势头。
  上了小二楼,往檀香木书桌后的官帽椅里一坐,孙乘风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那副“有道高人”的尊容,满意的笑了笑,又琢磨起待遇问题来了,这分红制是不是该改成股份合作制呢?魏阳那小子实在是个人才啊,万一想出去单干可怎么好……
  孙大师在上边忧着虑,楼下的孙宅男可不这么想。把魏阳按坐在电脑椅上,他飞快点开一个网站,大咧咧的炫耀道:“阳哥,你看这个案子怎么样?”
  魏阳打眼一看就笑出了声:“你就给我看这个?扯得都没边了。”
  只见本地论坛上发了一条新贴,是说城北新区一家楼盘闹鬼的案子,据说因为开发商资金断裂跳了楼,整个楼盘都开始出现问题,住户纷纷准备搬迁。发帖者自称是小区里的一个普通住户,下面跟帖一半在讨论各种灵异事件,另一半则开始大骂开发商,痛斥房价过高问题,已经炒成了一个火贴。本地论坛可不像天涯、微博,能炒出火贴已经是关注度不错了。
  “怎么可能。”孙木华大摇其头,“这人说的有鼻子有眼,我还查了他的IP,就是那个小区的住户!这种案子折腾一下绝对出名,我觉得可以有啊!”
  “想跳大神自己去跳。”魏阳拖着鼠标扫了一遍帖子,“咱们是风水先生,不是天师,而且这种九成九是群体心理学造成的,想要干预可不容易。记住了,咱们这行永远只能给少数人服务,人越多越不好来事,早晚要捅出篓子。”
  “真不能搞?”听对方口气这么坚定,孙木华顿时就有些泄气,他可是好不容易碰到这种趣闻,还盘算着是个切入点呢。
  “搞这个还不如去煽动一下气氛,到时候楼价跌了入个小户型……”魏阳摸了摸下巴,“哎,别说,这小区看着还真不错,我去跟个贴。”
  “阳哥!”孙木华顿时给跪了,眼睁睁看着对方飞快码了个长贴,从跳楼人的生辰八字到小区的风水环境再到本市的地气邪性,一套一套吹的神乎其神,句句都是睁着眼说瞎话,简直都要把那地方往十大凶宅的范畴写了。“这么搞有用吗?你还真想去那边住啊?”
  “反正我那间出租屋也快到期了,这次收工就能够得上首付,放心,不出一周消息就该传遍了,到时候低价出房的肯定不少。”大功告成,魏阳一点鼠标把帖子发了出去,过了几秒一刷新,下面已经出现了拜大神的回复,他嘿嘿一笑,关了页面。
  “那你就不怕小区里真的闹鬼?”纠结了半天,孙木华终于憋出句傻话,去收妖骗人是一码事,灵不灵都无所谓,有钱拿就好,但是住就是另一码事了,万一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那都是自个吓唬自个,骗骗人可以,千万不能把自己套进去。”唇角露出一点鄙夷的笑容,魏阳淡淡说道,“跳大神、改风水真有用的话,这世界还不乱套了,木头你还嫩,多跟你老子学学吧。”
  孙木华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了:“这叫保持对玄学的敬畏心理懂吗!哼,我去聚宝斋找黑皮了,阳哥你中午吃什么?”
  “两荤一素老样子,不用太麻烦,晚上估计还要吃大户呢。”魏阳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早去早回。”
  宅男也不还嘴,听话的乖乖跑了出去。看着对方有些二缺的背影,魏阳露出点笑容,慢吞吞伸了个懒腰,起身向楼上走去。下午还有个大单子呢,那个孙半仙可不能出纰漏……
  作者有话要说:  八门:其实就是旧社会里走江湖的生意人,“金点”是相面算卦测风水的,“皮”是卖药的,“彩”是变戏法的,“挂”是武术打把势的,“评”是说评书的,“团”是说相声的,“调”是投机买卖,比如卖鸦片等毒品的,“柳”是唱小曲的。
  所谓江湖人大多都是以骗钱为生,只不过手法总是在推陈出新,后文也会涉及一些=w=
  ☆、腥盘
  “孙大师!我这老粗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今天上午真是太失敬了!我那墓园子还要拜托您老给仔细看看,否则我这弄得实在是不安心啊……”再次见面时,王老板脸上已经没了那种装出来的敷衍笑容,满脸都是诚惶诚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鞠躬道歉。
  孙乘风轻轻一笑:“王总言重了。风水一事讲的也是缘分,既然承蒙王总高看,孙某自当尽力而为。”
  这话说的半点没有烟火气息,配上孙大师那副好卖相更是让人心里舒坦,王老板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松,冲身后的宋助理使了个眼色。宋助理连忙走上前来,把一个信封递了出来:“这是一点润口费,上午辛苦孙大师跑那么一趟,区区心意不足为敬,还请孙大师笑纳。”
  其实界水斋打出的旗号是观风望气不收费,布置风水局、化解风水劫才会收报酬,如今还没有上手,就有人递上了钱,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然而孙乘风没有伸手,反而是旁边的魏阳把信封推了回去:“大师不爱这个,还是按规矩来吧。”
  他那神情满是不通事理的刻板,顿时闹得宋助理满脸尴尬,但是尴尬过后却更加惶恐,王老板赶紧把宋助理推到了一边,连声说道:“没错没错,还是按规矩来,按规矩来……”
  看到宋助理把钱收了回去,魏阳才重新退回原位,右手却在两人看不见的角度比了个手势,刚才上手一拦,他就摸出了信封中至少有两万块人民币,这架势不但是要咬钩,还急迫的很呢,可以狠榨一笔。
  孙乘风拿眼角一瞟,唇边顿时浮上丝笑纹,请两位客人落座后,他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其实这次的事端,就出在‘墓园’二字上,我想也有不少人跟王总说过,修建墓园明堂要怎么摆设,塔要建成几层,青龙白虎如何料理等等事宜,但是若按照丧葬那一套的风水来办,对于墓园非但没有吉处,反而会造成大凶局面。”
  王老板一听就傻了,吭吭哧哧问出一句:“怎么会呢,这不是还是埋死人的地方嘛……”
  孙乘风脸上的表情却很严肃:“埋人是不假,但是丧葬讲究的是入土为安,而现代墓园的基础是火葬,放到过去就是真火焚尸,不论有什么气运,犯什么邪煞,一把火都烧了个干净,骨灰就是一蓬灰而已,葬不葬已经无甚关紧了。”
  这理论可跟正常宣传截然相反,但是经营墓园生意的,又有哪个不是胆大敢拼,王老板倒是接受的快,立刻就点了点头:“没错,仔细想想还真就是这个理!孙大师说得对!那我这墓园问题就出在了装修上?”
  “是,也不是。”孙大师捻了捻胡须,悠然说道,“骨灰虽然没有邪煞之气,但是祭拜的香火却不能不防,简单来说,风水是一种无形气运,当生气浓郁到一定程度时,自然会对周边产生影响。你这墓园当初为了取山峦之势造了宝塔局,塔立青龙位,理论上并无大碍。但是宝塔须得万重底,若是塔尖汇聚了过多生气,头重脚轻,就成了青龙化蟒的凶煞局面,你又在下方离火位开土动工,自然就阳水过炽,成了对流之势……”
  “着啊!”王老板一拍大腿,激动的喊道,“还是孙大师说的明白啊!上个月开挖三期工程,一动土池子里的鱼就泛肚皮,白花花死了一片!然后树也死了几棵,我心里就开始发毛了,赶紧让人把坑给填了!孙大师,实在不是我不信您,真是这世道骗子太多,能把事情说的这么清楚明白的,只有您一位啊!”
  看着王老板一副唾沫飞溅的激动模样,孙乘风心底暗自偷笑,能猜不准吗?当时得知墓园开工,魏阳那小子就换着身份跑了五次,发现他们从园子里挖出了东西——这也正常,庙头山算是个有些历史的葬区,挖出东西再常见不过——就直接下了黑手,不知往池子里扔了什么,让一池鱼都翻了肚皮,又趁着吸烟的功夫祸祸了两株小树苗……就这样的准备,他们还猜不准,那怕是没能人猜准了。
  然而站在一旁的魏阳半点也没动声色,老实的就跟木头人似得。孙大师轻轻咳了一声,压住心底自得,继续说道:“这还是其次,重要的是你们还挖出了东西,我看这次的劫煞就应在那挖出的东西上。我也试着推算过,但是只能猜到此物非金非玉……”
  王老板蹭的一下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对对,就是非金非玉!”
  简直是废话,如果挖出了金子玉器,就算到血霉也的继续挖,怎么会把坑埋上,孙乘风心中腹诽,但是眼睛却微微眯起,露出一副尽在掌握的飘然模样。可是这次王老板并没有住嘴的意思,反而伸手一推宋助理:“小宋,快把东西拿出来让大师看看!”
  这一下可有些出乎孙乘风和魏阳的预料,他们本以为是挖出了一些瓦罐或者骨头架子,看这样子,还真挖出了什么东西?
  宋助理看起来也有些害怕,颤巍巍的打开了手提包,从里面捧出一个小木盒:“就,就是这个……”他小心的把盒子放在了桌上,赶紧往沙发里缩了缩。
  王老板这时也不太敢大声说话了,压低声音说道:“这玩意原先是装在一个罐子里的,挖掘机把罐子弄破了,才让它见了天光……大师,我觉得这玩意邪性的厉害啊,也不知要怎么处理,只能拿来给您老看看。”说着,他慢慢打开了盒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只见木盒里摆放的东西并不大,白生生的一截,大概有六七厘米的样子,是个圆柱形小棍,看起来光洁无比。孙乘风顿时也有些发蒙,是个什么东西?然而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话茬,身边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骨阵……”魏阳开口了,声音恍惚,透着点不吉利的含混味道。旁边三人同时一个激灵,这时魏阳自己似乎也醒过了神,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又重复了一遍,“大师,这东西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骨阵,那种邪门法器?”
  孙乘风反映何其迅速,顿时也皱起了眉头:“没错!的确是个骨阵!这东西阴邪的厉害,乃是枉死之人的连心指所雕,专门用来下咒用的。估计你的墓园早年是个阵眼,有什么诡谲的阵法,结果你们擅自挖掘破了地气,激活了阵中煞气。”
  这番话说得神乎其神,王老板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那,那大师这事情……”
  孙乘风顿时面色一凛:“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这等凶煞不是一般手段能够处置的,怕是要……”
  王老板赶紧接口:“钱不是问题!只要能破除这个邪祟,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孙大师肃然的一摆手:“不是钱的问题,想要压制这种邪祟,就必须用上好的法器才行。我本以为布一个灵龟大阵,蟒缠灵龟,即成玄武,不但能克制青龙恶煞,又能抵御压制躁动离火,可谓一举两得。但是现在看来……唉~难啊!”
  王老板那张见牙不见眼的肥脸已经开始哆哆嗦嗦打颤,连声哀求道:“孙大师人脉这么广,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法器,这事孙大师你可是见着了,不能见死不救啊!”
  孙乘风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让我遇到了,的确不能置之度外。看现在的情况,想要破除邪祟有两种方法,一是建个简易的小阵,再配合之后的墓园改建,能保得之后十数年相安无事。但是想要彻底根除,需要做的准备就多了,还要提高法器等级,不那么好办……”
  “治病当然要除根!”王老板牙关一咬,“钱真的不是问题,我这边也可以等,大师,你就给我这墓园根治一下吧,这种钱不能省啊!”
  孙大师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舍命陪君子吧!法器估计要筹备一段时间,等找到合适的,我再通知你。这里有一尊铜龟,你先请回去,在塔底西北方挖一个七尺深的坑,把铜龟埋进去,面朝动土的方位,就能暂时压制住煞气对流,如果几天后没有再死什么活物,我就亲自到墓园布阵,化解这个风水劫。”
  这种大包大揽的姿态顿时迎来了王老板的千恩万谢,铜龟法器毕竟是暂时用的,也不很贵,只收了他三十万,至于后续的“除根”,还要看现找的法器级别,不好现在定价的。面对孙大师这种有一说一的姿态,王老板更是信了十成,非要留下一百万让大师买点好法器,孙大师推让不过,才让对方留了张银行卡,还说买法器时一定会通知王老板,让他当面看过,觉得合适再买。
  一番安排下来,王老板不由心头大定,立刻安排了酒店请人吃饭,这次孙大师倒是没有拒绝,只说布风水阵也需要适度斋戒,在酒席上不能吃荤腥,也不能喝酒,王老板立马改口,换了家高档素宴,吃了两个钟头才宾主尽欢的散了席。
  回到界水斋,关起大门后,孙乘风往沙发上一歪,半点没有高人形象的边剔牙边说:“我看那姓王的还能再掏个百来万,阿阳,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宰狠点?”
  “猪还是养起来吃才好。”魏阳蹲在茶几旁边,看着桌上的木盒答道,“后期再给他们的墓园改建改建,还是一笔收益,他这种人交际圈也不会窄了,不用宰太狠,就当是广告费投入吧。”
  “嗯,也是个理。”呸的一声,孙乘风把塞在牙缝里的菜叶啐在地上,有点好奇的看了眼仍在观察那节指骨的魏阳,“怎么还在看那玩意?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真是你说的那啥‘骨阵’?”
  “我也搞不清楚。”难得的,魏阳声音里多出了点疑惑,“当时看到脑袋里就冒出这么个词,但是仔细想想又没印象……孙叔,这东西能不能让我拿回家研究一下?”
  “想要就拿走吧,省得我这边占地方。”孙乘风大方的挥了挥手,这骨阵被他已大凶的名头截流了下来,放在这边也就是个堆柜底的命。“对了,我听阿华那小子说,你最近准备买房?就是嘛,早就该买房了,这些年房价涨得多快啊,再不买还得被宰!手头钱够吗?要不我先给你预支点,也别搞什么首付贷款了,直接全款拿下多好……”
  “谢谢孙叔。”魏阳笑了笑,也不拒绝,伸手把小木盒往口袋里一放,站起身来,“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早上直接去文化街转转,看看还有什么好物件。”
  “嗯,好好挑,不要太贵,物美价廉最好。”孙乘风对于魏阳的眼力放心的很,随意挥了挥手,从裤兜里摸出个苹果5s,准备开始玩游戏。
  魏阳瞥了这没正型的老神棍一眼,摇摇头,迈步向外走去。
  ☆、法器
  出了界水斋,沿着大街向西再走个十几分钟,古香古色的文化街就被抛在脑后,矗立在眼前的成了一片低矮民居,这里是尚未改造的老城区,大多都是七八十年代兴建的筒子楼,根本谈不上规划布局,楼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混乱的同时也带出了浓郁的市井味道。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大街上塞满了占道经营的摊点,各种各样的小吃、烧烤的味道搅在一起,配上大呼小叫的店家和食客,让街面更显吵杂。魏阳脚下飞快,转眼就绕过人群,往更深的小巷里走去,不多时,一栋破败的小楼出现在他面前,跟其他住宅楼不同,这栋楼此时亮灯的住户还不多,大部分房间都黑灯瞎火的,楼梯口还有几个人贼头贼脑的围在一起,不知在说这些什么,中间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听到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发现是个熟面孔就又低下了头去,魏阳则目不斜视,快步走进了楼洞。
  走廊里的环境比外面还差几分,本来就不宽敞的楼道塞满了各种杂物,灯坏了也不知多久,摸黑走起来简直跟趟雷区没什么两样,路过个别房间的时候,还会传来刺鼻的气味,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在做些什么。这样的小区,但凡脑袋正常点的房客恐怕都不会跑来租房,看起来就像是危险高发地带,然而魏阳却清楚的很,若是论安全度的话,这栋楼恐怕能排在全市前几位,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给普通房客住的,而是一个三教九流混居的下脚处。
  摆摊算卦的、造假贩假的、小偷小摸的、站街招客的……放在旧社会就是典型的“江湖人”,只不过原先有组织的“生意下处”早就不复存在,这里更像是一个自发的聚集地,专门容纳那些位于社会阴暗面的人物。对他们而言,邻居是干什么的无关紧要,做好自己的买卖才是正经,同时他们又绝不会朝邻居们伸手,都是窝边草,井水不犯河水。因此不管有钱没钱,偷儿、夜贼从来不光顾这栋楼,这破败的筒子楼反而比那些白天有门卫、夜晚有保安的高档住宅区要安全许多。
  迈过长长的走廊,魏阳打开了家门,他租的是走廊尽头的单间,房间不大,开门就能把屋子看的通透,其实说租赁房都是抬举这间破屋了,只见里面墙皮斑驳褪色,水泥地板都有些坑凹了,除了摆在房间角落的木板床和一张老旧的书桌外,整个房间只能用家徒四壁形容,然而魏阳却神态放松的关上门,静静的站在了门口。
  半分钟后,一个黑影从阳台上爬了进来,步速慢的令人发指,一步一挪,看到那家伙,魏阳笑了出来,蹲下身冲它打了个招呼:“老爷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被唤作“老爷”的家伙是只乌龟,准确的说,是只毫无特色的草龟,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个头却不算小了,龟壳都有脸盆底那么大,可能刚从水池里爬出来,爪子还有点湿,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水印。魏阳也不着急,耐心的等乌龟爬近了,才伸手摸了摸它湿漉漉的壳子,低声说道:“等这单办完,咱们换个新家怎么样,想要个带假山的新水池吗?”
  乌龟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不慌不忙的眨了眨它绿豆大的小眼睛,伸长脖子蹭了蹭魏阳的手指,算是打过了招呼,又慢悠悠的爬开了。看着乌龟老爷的动作,魏阳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不那么惹人喜爱,相反还带着点倦怠的凝沉,他长长呼出了口气,站起身朝着书桌走去。
  若说这间房子哪里最有生活气息,可能就数这张书桌了,几本旧书散乱的堆在桌上,纸片随处可见,大半都写了字,还有一个老旧的黑色牛皮笔记本放在桌边。魏阳拉开凳子坐在了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木盒摆在了桌上。
  盒子里头装得自然是那枚指骨,打开盒盖,魏阳稍稍犹豫了一下,伸手捡起那枚指骨。骨头不像想象中那么冰凉,触之生温,就像一节温润的玉石。用指尖轻轻在上面摩挲了一圈,他发现这节骨头上真的刻着一圈细细密密的纹路,不太像文字,反而像是某种图案,灵巧别致,也透出股神秘气息。
  这样的东西如果见过的话,是绝对不会忘掉的,可是魏阳却发现自己记忆中没有任何相关印象,他只是觉得这个骨节看起来眼熟,甚至还脱口叫出了“骨阵”。他是怎么知道这玩意跟阵法相关呢?或者说,这东西真的是一种法器吗?
  魏阳心底一哂,在风水圈子里混久了,见识过太多的行骗手段,他其实并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玩意,“大师”们所说的冲煞转运九成九都是骗人把戏,只不过是手法高端低端的问题,所谓的“尖货”在整个行业中都寥寥无几,能称得上“法器”的东西更是万金难换,还没人能说清楚这些法器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这个小小的骨节能成什么“阵法”,他是决然不信的。
  然而不是阵法,却未必不是好东西。光看骨节上的纹路就知道是花了大力气的,手感也跟普通骨头有异,也许该找古玩店里的行家给看看?上下把玩了半天,魏阳依旧没从骨节里看出什么端倪,又轻轻把它放了回去。然而看着那节白森森的指骨,他心中的熟悉感突然膨胀了几分,一种可能性浮上脑海,难道这奇怪的熟悉感跟自己忘掉的事情有关?
  魏阳在幼年时曾遭遇过一场特大车祸,父母当场身亡,爷爷把他接回了乡下老家,然而回家之后他就害了一场大病,把三岁以前的事情统统忘了个干净,甚至都不记得那场车祸的细节。身边的人一直对他说这是件好事,可以避免童年阴影,然而那些缺失的记忆就像一道天堑,割裂了他与过往的距离,甚至让他记不清父母的模样,即便看着照片都觉得陌生,对于一个孩子,当然不算什么美好的童年。
  如果这骨阵真跟当年有什么关系……魏阳突然摇了摇头,伸手盖上盒盖。想太多了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而且追着当年的倒影又有什么意思,早就物是人非了。如果这玩意真是个好东西,还不如找行家出手换点钱实在。把那些心思抛在脑后,魏阳从旁边拽过几张纸开始写写画画,筹备几天以后的“大局”。
  那天晚上,魏阳难得睡了个大早,由于楼层偏低,房间入夜后还有些湿漉漉的寒气,他蜷缩在被窝之中,用手牢牢攥住的身边的被子,睡得人事不知。不知从何时开始,一蓬幽幽白光从书桌上的小木盒中渗出,与之辉映的,挂在他脖子上的白色玉牌也亮了起来,两道光线若有若无的一撞,一股无形气浪顿时在屋中蔓延开去。随着这道波纹的蔓延,一枚红色的小痣突然出现在魏阳左手的虎口位置,像是一滴娇艳的血珠,凝在了皮肤表面。
  地板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爬动声,那只乌龟慢吞吞的来到了房子正中间,在房间偏西方蹲好,伸长了脖子抬起头,牢牢盯着那发光的木盒,一动不动。
  隔日凌晨,天还没亮魏阳体内的生物钟就自动起效,按点醒过了神。在床上懒洋洋的伸了伸腰杆,他翻身起床,还没穿上拖鞋就发现地上有什么不对,仔细一看,原来是乌龟老爷正傻愣愣的趴在房间正中,像是在看书桌上的什么东西,脖子伸的老长,龟壳都有些干燥了。
  “闹耗子了?”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他好奇的打量了一下桌上,老爷确实蹲守过几次老鼠蟑螂,还颇有战绩,算是个变了异的“看家龟”,然而此刻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个耗子脚印都没落下,他笑着弯下身摸了摸龟壳,“怎么,嫌水盆睡着不舒服了,急着搬家?”
  乌龟并没有搭理他,反而慢吞吞把伸长的脖子缩了回来,一步一挪往阳台爬去。搞不清老爷到底在折腾个什么,魏阳仔细检查了一遍食盆和水盆,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开始洗漱,然而在挤牙膏的时候,他眉头一皱,抬起了左手,只见掌心靠近虎口的地方突然冒出颗红痣,个头不大,颜色倒是挺深,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手上破口流血了。
  “不会是过敏了吧?”疑惑的摸了摸,发现那红点不痛不痒的,魏阳也没走心,放下手继续刷起牙来。
  半个小时后,收拾停当,他抬脚向门外走去。此刻天色还灰蒙蒙的,街上除了摆摊卖早点的小贩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根本没什么人烟,他的步速不慢,不一会就绕过芳林路的主街,往后面的小巷拐去。
  由于城市规划,文化街的后巷也是同样的小二楼布局,是一排不太高的民房,不过古玩生意都讲究库存备货,这条后巷大多被临街的店铺盘了下来,成为临时仓库,也提供一些私下交易。站在一间青砖盖成的仿古小院门前,魏阳伸手拍了拍铜质的门环。
  “谁啊!这么一大早的……”院里传来个不怎么开心的声音,像是起床气还没消。
  魏阳笑道:“明哥,是我。”
  门里停顿了片刻,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敲门的是谁,一阵塑料拖鞋的踢啦声响起,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来应门的是个小伙子,看起来年岁不大,留着个板寸,面庞黑瘦还有些尖嘴猴腮,就跟只皮猴似得,正是聚宝斋的二管家柳明,诨号黑皮。只见黑皮揉了揉眼角的眼屎,打了个招呼:“这么早来,又碰上大生意了?”
  “生意大小还要看有没有好货。”魏阳也不透底,抬脚走进了院门。
  小院里面已经被改造成了仓库,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放在一起,个别箱子没盖严,还能看到里面码放的玉石手串,这种手串店面里最少要卖到上千,然而现在就跟一堆破烂似得撂在院子里。黑皮也不在乎这些七零八碎的东西,一直走到最里面的货架才停下脚,一扬脖子:“喏,最近盘的法器都在那边了,看看需要什么样的。”
  跟刚才那堆箱子不同,这个货架显然是经过打理的,不但放置的位置比较靠里,还在架上分门别类贴出了“佛器”、“四象”、“生肖”、“吉物”之类的标签,每样东西都端正的放在木盒中,看起来就上了一个档次。
  魏阳也不废话,直接打开“四象”那栏里的几个盒子。所谓四象自然是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乃是风水最基础的元素之一,然而由于四象比较“纯烈”,在行话里讲就是对于气运影响太大,因此除了作为布置风水局的法器外,基本没人会把它们当成是普通摆件放在家中。聚宝斋本来就是做古董生意的,也是各类“开光”物品的集散地,当然也有不少四象形器,然而魏阳打眼一看就摇了摇头:“这些要不上价,还有更上档次点的吗?”
  “这都看不上眼?”黑皮有些咋舌,“这次的四象法器成色很不错啊,尤其是那几只铜龟,已经算的上精品了。”
  “铜龟已经用了一只,不好再用类似的。”魏阳想了想,反问道,“玉器呢?有没有成色比较好的。”
  “唉,你别说,还真有样东西。”黑皮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转身朝侧屋喊了一声,“七叔,阿阳来看货了,能带他进去瞅两眼吗?”
  过了半天屋里也没回声,黑皮一撇嘴:“估计又在刻东西,跟我来吧。”
  隔壁是一间密闭的工作室,推开房门就见里面亮着瓦数很高的白炽灯,一个老头正俯在工作台上,面前摆着一小截根雕,不知在捣鼓些什么。黑皮解释了一句:“刚盘回来的老槐根,老头子就上瘾了,不用理他。”
  魏阳显然也很了解七叔的脾气,径直跟着黑皮来到了里面的小间。里间的安全等级显然又高了一重,黑皮对着密码锁扭了好半天才打开了铁皮柜,从里面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匣。
  “看看这个怎么样?”略带得色的挑了挑眉,黑皮打开了盒盖,只见一抹莹润玉色展露在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生意下处:旧社会专门提供给江湖生意人的旅店,普通人进来都是“人满了,没房间”,而江湖人进来就算是没房也能给安置下来,这种店里规矩也很大,也只有住过生意下处,甚至经常住生意下处的人,才能算是个老江湖,懂得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江湖规矩。
  ☆、水书
  看清楚盒里装的东西,魏阳眼中顿时一亮:“玉莲台?”
  盒子正中摆放的正是一尊玉石雕琢的莲花台。所谓莲台,有佛道两种说法,一者是佛家的九品莲台,一者是道家的十二品莲台,都是传说中供奉那些菩萨老祖们乘坐的,也算是“红莲白藕青荷叶,儒门释户道相通”的实症之一。只是这东西名头大得很,但是往往都跟佛、道两派的雕像、图画牵扯在一起,很少有这样单独做出来的器型。
  而盒子里这座莲台就不同了,乃是由一块带着暗青色石皮的玉石雕琢成型,直径大约十五厘米,共分上下两层,底层厚重的石皮被雕刻成一圈荷花,曼妙的舒展开来,内层的莲心则由青白两色的玉石相交而成,这种不匀称的配色向来是玉雕大忌,但是巧妙的刀工和布局却抵消了不协调感,寥寥几刀就把淡青色的玉痕变作一朵木芙蓉,莲心绽花,可称得上匠心独具,更难得的是这座莲台还有些包浆和雾蒙蒙的白色水沁,看起来很有年代质感。
  把玉莲台拿在手中上下把玩了一番,就连魏阳都不得不赞道:“好东西!这玩意多少钱?”
  黑皮嘿嘿一笑:“优惠价,20万!”
  听到这话,魏阳似笑非笑的一挑眉:“成本2万块我说不好还能信。”
  玉的品相的确不错,还有包浆沁色,怎么看都不像是万把块就能拿下的,可是黑皮却无奈的啧了一声:“哪能光看成本啊,这构思,这包浆,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吗……”
  “肯定不是一般人。”这次魏阳是真的笑了,“没见过只做莲台不做佛的,这不会是哪家小子的出师作吧?看到器型合适了就往莲台上雕,也不想想平常谁会专门买个莲花座回家,要不是我正好能用上,这玩意恐怕就要砸到库里了吧?”
  黑皮顿时没了语言,魏阳猜得一点没错,玉莲台的确是柳家第四代最有天赋的传人柳曲所雕,也的确是他的即兴之作。柳曲这孩子天赋没的说,但是一点也不耐烦继承家业,反而想往现代玉雕大师这条路走,因此这种突发奇想的作品就尤其之多。偏偏家里给他用的都是真料,不是那种玉石粉压的假货,都压箱底绝对是一笔大损失,但是如果拿去卖,真行家不会买账,半吊子又卖不上高价,只能塞给那些冤大头来接盘,这种拿去做风水局的,已经是最好的去处了。
  看黑皮那一脸的郁闷,魏阳当然知道自己猜中了。其实也不难猜,这玉是典型的火烧玉,利用火焰和温度来改变玉的颜色,让玉色变得白净,也就是俗称的“鸡骨白”。然而这款玉制作的相当有水准,烧制的裂纹不多,也没有生出常见的灰色或者黄色纹理,反而让原本杂乱无章的玉石纹理有了脉络,加上几笔勾画,顿时把那些烧玉痕迹遮的一干二净,虽然高手是骗不过,但是糊弄一下半瓶水的土豪们已经绰绰有余,只可惜器形太古怪,那些半瓶水的怕是根本没兴趣买莲台回家。
  笑了笑,魏阳开口说道:“明哥,咱们也算是老主顾了,你也知道孙叔那人的脾性,20万是肯定不行的,但是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次我们准备做个大局,让主顾上门来买法器,到时候能卖上多少价全看你们一张嘴了,咱们三七分成如何?”
  “看你这德行,肯定不会是我七你三吧?”黑皮顿时露出一副牙痛表情,“老弟,这好歹也是我们家的东西不是?你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你以为钓鱼容易吗?”魏阳狡黠一笑,“这次可是要往百万上走的买卖,只要卖上一百万你就有赚了,我觉得凑点添头至少能到一百二三十万,还有个现成的凯子任你们宰,这机会可来之不易啊……”
  黑皮看着面前笑得跟只狐狸似得年轻人,最终还是咬牙点了点头:“我到时候跟前面说一声吧,你准备怎么掰这玩意?”
  “年份不用太早,看花纹是仿唐式,就说这是明初制作的仿古玉,本来是用来放唐代玉佛的,后来玉佛遗失,就剩下一尊莲台,但是经年累月供奉,这莲台受香火熏陶,已经有了佛性,用来集纳香火气运最好不过。凤落莲台,本就能收敛气运,又有芙蓉花开,离火届时催花,花开荣华,当然什么煞劫都销了。”
  这套话简直是张口就来,却又跟风水、古玩严丝合缝,就连黑皮这种经过阵仗的都不免有些目瞪口呆,看了魏阳老半天才叹了口气:“当年七叔真该把你招到店里,就你这张嘴,死得都能给说活!”
  魏阳一哂:“光嘴皮子利落又有什么用,古玩就是水太深,像你家那些老怪物,烧出来的瓷器怕是海关都过不去,这种连机器都能骗的手艺,就我这种菜鸟,保不住啥时候就被坑了。”
  这话也是有来历的,当初柳家远房的一位高人烧了两只仿古钧窑官瓷准备外销,不巧被海关查了,测来测去非说是宋代真品,要判他们走私文物,柳家人没奈何把人领到家里,给他们看了整整一床的各色钧瓷,警察才算作罢。这种用宋代碎瓷、陶土重新烧制器物的手法太神乎其神,别说寻常人,真正的专家教授都不一定能识破,半吊子进到这个坑里,就是被人宰的命。
  听到这种变了向的马屁,黑皮的脸色立刻好看了许多,呵呵一笑:“也是,比眼力你还差点,光有张嘴也不行啊。”
  几句话商量好了交易事宜,两人有说有笑向外间走去,看到依旧埋头苦干的干瘦老者,魏阳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盒走了过去:“七叔,打搅您一下,我最近得了个骨阵,能麻烦你帮忙看看吗?”
  光说话是不可能引起七叔兴趣的,然而把盒子递到了跟前,老头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轻轻咦了一声:“稀罕物,哪里来的?”
  “庙头山那边的墓园子里挖出来的,据说原本封在一个瓷罐里。”魏阳站在一旁老实答道。
  七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木盒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从旁边取过只白手套,带上手套把骨节拿在手中,用放大镜仔细看了半晌,终于喃喃道:“看起来像是水书……”
  “水书?”黑皮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不是刻在骨头上的吗?跟水有什么关系。”
  魏阳也愣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难不成是‘鬼书’?”
  七叔显然有点惊讶,抬头瞥了对方一眼:“你还知道鬼书?嗯,就是那东西,也叫殄文、反书,据说乃是上古时代传下来的咒文,专门用来沟通鬼神,写给死人看的,会用这种文字的水书先生已经不多了,之前独山县出土卷宗的时候还引起过一阵轰动。这块骨头看着不大,还能把字刻的如此细密清晰,估计是件不一般的法器,只是毕竟是骨器,难测凶吉。”
  这话一出,黑皮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搞古玩这行的,多少都有些迷信,更别说他们这种参与法器买卖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听的太多,对这种明显邪性的玩意还是颇为忌惮的。魏阳倒是不怎么在乎,反而眼睛一亮:“那就是说市面上还是有水书的器物?七叔能帮我把这东西出了吗,价钱好商量的。”
  七叔冷冷瞥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小魏,你是不是还不信这些东西?”
  魏阳一哂:“七叔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如果真信,这买卖怕是干不下去了。”
  七叔的眼神依旧凝沉,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其实做神棍这行的,基本都是随大流的中庸之辈,对于怪力乱神抱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凡事都留出一线,就像那些电视广告里卖保健药的,嘴上说得好听,半腥半尖混着,要价不低疗效不高,但是开出的药绝对不会害人性命,只是个纯为财的买卖。
  然而除了这些“凡俗”之外,神棍之中还有两种极端派,一种是“一信到底”,笃信自己学习的道法玄术都是真的,在骗人之前先骗过自己,最后或是走火入魔,或是入门得道,学精了就是“尖”盘典范;另一种则是“毫不相信”,学得比谁都深,嘴上比谁都厉害,但是从不相信玄学道术,反而把它当成一种心理操纵术,骗起人来也比其他人更加手辣心黑,最后或是大富大贵,或是死无葬身之地。这两者一“尖”一“腥”,都可能成为最顶级的大师,也是神棍这行最能迷惑人的两类。
  而魏阳,显然正在往后面这条路上走。当年他在古玩街见到魏阳时还挺看好这孩子,谁知这么个玩古董的好苗子居然跑去当了神棍,还是如此心态。深深的看了魏阳一眼,他冷淡答道:“心中有了畏惧,行事才会有法度,你这样不好,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魏阳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
  看他这种做派,七叔也没兴趣再劝,淡淡说道:“东西留这儿吧,有消息了通知你。”
  “谢谢七叔。”魏阳从善如流,四平八稳的道谢后,就跟着黑皮往外走去。
  黑皮还有点不太好意思,低声说道:“阿阳你别见怪,七叔就是那臭脾气,技术宅嘛,多少都有点不通情理……”
  魏阳满不在乎的轻笑一声:“他也是担心我,行了,你先跟前院的伙计说一声,到时候咱们配合好就行。”
  黑皮虽然在聚宝斋很能说得上话,但是卖相是真不怎么样,基本只负责后院买卖,前院还是交给那些长相端正口齿凌厉的小子们去干,闻言他咧嘴一笑:“放心好了。”
  正事基本敲定,魏阳不再耽搁,又看了眼七叔的工作间,迈步向院外走去。其实适才七叔那番话的确出乎了他的预料,都有些交浅言深的意思了,然而说起“神棍”这行当,却没人比他更心知肚明。
  因为父母双亡,魏阳从小就在乡间长大,养他的也不是那些叔叔伯伯,而是他的祖父祖母。魏阳的爷爷是旧时的金点先生,人面非常广,还当过几任长春会的会首,奶奶则是个四里八乡赫赫有名的神婆,碰上撞客、丢魂儿都会找她来驱邪。因为俩人名气太大,当年破四旧的时候乡里人甚至都不敢得罪他们,让这两个旧社会余孽顺顺利利活到了新社会。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中,魏阳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怪力乱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批卦算命看风水靠得并不是易理八卦,而是先生的“眼力”。面色悲苦是妻子害病还是家里遭难?跑来占卦到底是求子还是求财?若是有引荐人,这引荐人跟对方是何关系,又有何渊源?所有会去算命的,其实在心底里都存了“想要相信”的念头,而金点先生就是把他们想听的话说给他们听,与其说是通晓玄学,不如说这些老神棍都是潜在的心理大师,若是让早些年的那些金点先生看了《福尔摩斯探案集》,怕不要把那名侦探引为知己。
  然而金点好歹还算体面,跳大神就是另一套路数了。魏阳小时候也曾见过奶奶跳过几场大神,但是每次都是尴尬收场,顶多是让那些精神病患者暂时安定,治愈的半个没有,更不用说什么狐仙显灵、大仙上身了,说是行为艺术怕信的人还多些。而且跟爷爷不同,他奶奶是那种“笃信”之人,不但自己深信,甚至有时还会说他妨家,会害大仙之类的胡话,若不是爷爷拦着,他那个童年恐怕会过得更加不堪。
  有这样的耳濡目染、言传身教,该信谁学谁,自然简单明了。一抹冷笑在魏阳唇边划过,他脚下不停,大步朝界水斋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长春会:旧社会江湖生意人组成的团体,八门里精通江湖规矩的人被推举出来成为该门派的首领,再由这些人选出会首。每当赶庙会、上大集的时候,长春会就会联系那些江湖人出来摆摊做生意,没有长春会的庙会是兴盛不起来的,也算是古代生意人的工会组织吧。
  那个造了假过不了海关的是真有其事,有些仿古文物能达到碳14都验不出真假的程度,不过这种也有些脱离造假,向艺术品范畴发展了。
  至于小团子是怎么变成芝麻陷滴,回头慢慢来讲XD☆、收煞
  接下来的一周,自然是紧锣密鼓的收网。那位王老板看起来虽然粗鄙,但是毕竟从商多年,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傻,也派手下在市面上巡了一圈,想要对“法器市场”来个抽样调查。只是文化街就那么大点,谁的耳目能比这些圈里人灵动?最终这位王老板也还是乖乖入套,跟着孙乘风一起买下了那座莲花台。
  这结果魏阳是半点也不奇怪,他们当初选中这个目标也是有原因的,一者是他家墓园的三期工程正要动土,另一者则是因为王老板本人的脾性。跟王老板想象的不同,在接触到本人之前,魏阳就已经把老王家的三代摸了个清楚透彻,这点想要探明并不算难,之前他们也跟同是建筑业内的刘老板打过交道,从他嘴里听到了些传闻,另外则是从王家的四邻、老家的关系网上打听来的信息。
  这位王老板本人看起来并不相信风水,然而家里却有迷信的长辈,当年祖坟也是专门让大师看过的,还迁了一次坟头,据说如此才出了现在这么个土豪。虽然长辈已经故去,但是这种“迷信”的基因却早早就在王老板的血脉中流淌了下来,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重新唤醒,而这世间,再没什么能比“半夜鬼敲门”更促人迷信了。
  王老板早年靠开私矿起家,又干过一段时日的建筑商,到如今盘下的墓园生意,一本发家史绝对称不上干净,基本都是血汗垒起来的财富,有了这么多“不义财”,他自然愈发害怕倒霉碰煞,就跟那些千千万万的有钱人一样,是个天然的风水信徒。
  有了这样充足通透的前期准备,对症下药还不是举手之劳,所以魏阳安心的很,有条不紊的收起了网子,把大鱼牢牢困在网中。这世道对于那些老派的风水先生而言并不怎么和善,但是对于魏阳,却是潭适合他游曳的浑水,再惬意舒坦不过。
  最终莲花座卖了一百二十万,事成之后还有三十万重酬作为孙大师的辛苦费。有了这些铜臭开道,孙乘风也不再端着他那仙风道骨的架势,乐呵呵起程布阵去了。
  大奔车行驶在平稳的城郊高速上,然而车上的人却不那么底气十足,王老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点纠结的问道:“孙大师,我们非要这点儿去墓园吗?”
  现在外面的天还没透亮,离六点还差十分钟,乃是正儿八经的黎明时分。这个点跑到墓园做法,是个人心里都要打鼓,更别提本来就不安的王老板了。
  孙乘风微微一笑:“此乃卯时,月亮尚未隐去,日头也未初升,正是阴阳交泰,万物生发的时节。所谓风水并不是在哪个地方放上个什么法器就能解决的,王总你要记住,那些随手在家里摆上物件,就说给你改运变风水的,十成十都是骗子。真正的风水阴阳并不是那么简单粗糙的事情,还包含着时间和空间理论,换句话说,就是要看天看地。天是时辰,地乃气运,唯有天地物三者合一,方能达到法器的最佳效果。若是水法用在了申时、木法用在了辰时,轻则事倍功半,重则反噬己身,是大凶之法。”
  王老板听得似懂非懂,但是眼中的敬佩显然增长了不少,咽了咽口水轻声问道:“那咱们这法器是个什么说法呢?”
  “朱雀乃是离火,如今要用莲台让朱雀栖身,就必须选择一个压制离火又不至于让其熄灭的时辰。卯时属木,辰时属土,木生火,火生土,木火土三者交融,又恰逢阴尽而阳生,气运平正中和,故而在六点和七点之间,放下法器,最能达到需要的效果。这莲台不只是化煞,还有取财之用,届时墓园里的香火越旺,莲台正中的芙蓉就越显,大富大贵自然指日可待。这也是一种化万家生气为己所用的法子,不过设置在墓园之中,不显山露水,也就不会引来神妒,自然能长长久久。”孙大师捻须侃侃而谈,半明半暗的光线让他显得愈发像个有道高人。
  王老板也不知听懂了多少,反正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也不担心大清早去墓园子到底吉不吉利的问题了,反而跃跃欲试起来。不一会车就开到了地方,一行人扛着铁锹抱着工具,往墓园深处走去。
  因为时间的确太早,墓园里的寒气似乎还没散去,万籁俱寂,像是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几人零碎的脚步声。在这让人心悸的寂静中,孙乘风不再开口,反而沉默不语的捧着风水罗盘,仔细观察着天星和地理,一副慎之又慎的郑重神情。有了他的身姿气度,再配上这样的道具环境,别说是已经入套的王老板,就连他带来的几个跟班都被镇住了,一言不发,像一群鹌鹑似得哆哆嗦嗦跟在后面。
  王老板这时大气都不敢出,跟着孙乘风绕着墓园走了半圈,当来到之前三期工程动工的草皮边,孙大师突然停下脚步,在一块略显暗红的土地上一跺脚:“下挖七尺,动作要快。”
  听到这话,王老板赶紧朝身边站着的两个汉子挥了挥手,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可靠人,技术也很过硬,专门来为大师服务的。那俩人也不含糊,铁锹翻飞,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土坑。这时魏阳从后面走了过来,把木盒捧在孙乘风面前:“大师,时辰快到了。”
  孙乘风轻轻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盒,这时莲台上已经蒙了一层红色丝绸,他并没有拿开那方缎帕,而是托住了莲台底部,小心翼翼的取出莲台,然后弯下腰去,把那个价值一百二十万的玉莲台放在了土坑正中。可能是他的姿态太过谨慎,引得周遭一圈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了那座莲台上,谁知莲台刚刚放稳,异象突生!
  只见微亮的晨光中,莲台下方突然出现了一抹若隐若现的淡淡白雾,在红色绸缎的映衬下显得尤其醒目,无色无味,如同一缕飘渺青烟,袅袅从土坑中蒸腾而起,像极了鬼片中妖邪出世的景象。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绝对没有半点做伪的可能,王老板惊的差点叫了出来,孙大师却大喝一声:“快填土!”
  这下可把身边的人都吓坏了,那两个汉子也不讲分寸了,运铲如飞,不到20秒就把土坑填了个严严实实。烟雾当然已经看不到了,王老板猪头也似的肥脸却一片煞白,哆嗦着问道:“大师,大师这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吧?”
  “恰恰相反,白气蒸腾正是法归正道的表象。”孙大师这时已经悠然的从魏阳手中接过一条毛巾,细细的擦拭了一番手掌,“朱雀落台,阵法已成,王总可以放心了。”
  看着对方自信满满的神情,王老板悬得高高的心脏骤然一松,咧嘴傻笑了起来:“不愧是孙大师啊,今天我这土货可长眼了!原来真正的风水局会产生这样的异象,想不到!想不到啊!”
  不止是他,就连身边那两个工人脸上都是满满的惊骇和敬佩,魏阳不动声色的接过了孙大师递回的毛巾,手上一转,就把毛巾,还有包裹在里面的一个小瓶子放进了包中。其实想要白烟容易得很,一块舞台用干冰就行,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是效果就要用气氛烘托才有用处,这下不论坑里埋的是什么,肯定都值得那个价钱了。
  重新翻整了一遍草皮,孙大师又屈尊指点了一下墓园的布局,定下了三期工程的开挖点,并且让王老板在往生池中造一个水循环系统,千万要保证水波流动,风水轮转后气韵自然生生不息——当然,有了水循环鱼也不那么容易死了——只要不擅自改动园内的布局,这个风水阵就能抱的墓园安然无恙。
  左右一折腾,又耗去了大半个小时,都是一些老掉牙的套话,听得魏阳都有些犯瞌睡了,注意力飘出老远,他心不在焉又坐上了那辆大奔,跟着孙乘风一起打道回府。后座上王老板激动的语无伦次,拍的马屁可谓臭不可闻,孙神棍却呵呵笑着很是受用,魏阳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就那么闲闲无视的望向窗外,可是当汽车拐过一个弯道时,他突然一滞,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
  这里虽然是近郊,但是依旧是庙头山的一部分,还有不少地方种着稀稀疏疏的绿化林,只见远处的山林中,两道影子势若奔雷在眼前闪过,一个体型足有两米左右,头颅歪斜四肢着地,正在发足狂奔,另一个则像个正常人类,健步如飞跟在那怪物身后,身形快得也非常人可敌。由于车速并不慢,又跟那两道影子背道而驰,几乎是一瞬间两条身影就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魏阳惊愕的眨了眨眼,差点没忍住想要回头观望,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压抑住了那点冲动。不动声色的看了周遭一圈,他发现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古怪表情,似乎只有他见到了那幕奇景,这他妈到底是眼花产生了幻觉,还是自己误把山石树木看成了人影?郁闷的琢磨了半天,坚定的唯物主义神棍还是决定放弃这点错觉,目不斜视的把眼睛挪回到正前方,他轻轻敲了敲怀里的背包,强迫自己转回了思绪。
  等拿到了钱,就去朝阳小区看看房吧,一周过去了,闹鬼的传闻可是愈演愈烈,有些土豪应该迫不及待想要出手房子了吧,他可是等着接盘呢。
  大奔载着一车“牛鬼蛇神”飞快向市里驶去,然而山林中却有一道身影稍稍停顿了一下,近郊的防风林称不上茂密,初升的晨光已经开始笼罩山野,让万物重现生机,然而那道身影却依旧冰冷,如同难以亲近的利刃、毫无温度的寒冰,彻底拒绝了晨曦的抚慰。一道若有实质的目光从那冷冽的眸子中射出,然而只是停了一瞬,他再次动了起来,像一条咬紧了猎物的孤狼,追着前面的妖异怪影消失在山林之中。
  ☆、看房
  转天钱就到账了,不但有王老板承诺的三十万报酬,还多出十万块作为大师“指点”的辛苦费,再加上前期的铜龟和玉莲台的收益,这单生意就有超过一百四十万入账,对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界水斋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老神棍满面红光,兴冲冲的把魏阳叫到办公室,拍给他一张银行卡:“阿阳,这里是五十万,密码六个8,咱们还是四六分成。老叔知道你出了大力气,但是工作室运转还是需要钱的嘛,等到回头咱们生意发展起来了,我绝对改成股份制……”
  魏阳挥了挥手,打断了这没正形的胡诌:“孙叔太见外了,干咱们这行的最关键还是人脉,如果没有您老前期打下的好根底,再怎么使尽也不管用不是。”
  这话说得贴心贴肺的,孙乘风顿时乐呵呵的一捻胡须:“有阿阳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那话怎么说来着,二十一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啊!哈哈哈~有了你这做局的手腕,在加上我来坐镇,还怕咱界水斋不飞黄腾达吗?好好干,先把钱赚够了再说!”
  老神棍的话里透着股意气风发的劲头,魏阳也不拆台,微微一笑:“都听您安排。”
  “那就好!是说下午我跟李总有个约谈,到时候可能要去他那新别墅看看,阿阳你今天没啥事吧?”稳定了军心,孙乘风立刻打蛇上棍,开始安排下面的工作。
  魏阳点了点头:“我上午去看个房,下午应该有空。”
  “决定买房了?”孙乘风立刻展现出老板的豪爽姿态,“缺多少钱跟我说,咱直接全款买房,不跟银行掏那些冤枉钱!”
  魏阳笑着摇了摇头:“五十万已经很够了。最近我看上个不错的楼盘,已经可以收网了。”
  “那就好,不够一定要跟我说啊!能定下心来自然是最好,咱们这行虽然经常漂泊不定,但是家总要有一个嘛,老去外面租房也不好。”听到魏阳准备买房的消息,孙乘风心底也是高兴的,买了房就不会一门心思往外跑了,可不就让他放心多了,自然要高举双手赞同。
  “谢谢孙叔,那我就先出门看房了。”魏阳从善如流,收好了银行卡就出了办公室,在自己的办公间里换了身衣服,才从容的走出门去,半道上还遇到了刚刚睡醒来上班的孙木华。孙宅男刚看到魏阳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都错身而过又走了两步才突然晃过神,猛地一扭头结结巴巴喊道:“阳……阳哥?”
  “认不出来了?”魏阳推了推眼镜,“这身行头如何?”
  何你妹啊!孙木华嘴里简直能塞下一个鸡蛋了,跟金鱼一样张了半天嘴,才吐出一句话:“阳哥,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怎么也得是个影帝级别的……”
  只见魏阳已经换上了一套服帖合身的西装,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沉稳之中透出几分干练,成熟度刷刷上飚,又显得专业可靠,简直就跟个精英人士一样。这你妈是要去泡妞吗?肿么不走技术宅路线了!
  看着孙二货目瞪口呆的表情,魏阳满意的点了点头:“以后我也准备走点幕前工作了,先去试试效果。木头,你也不能光吃你爹的老本,赶紧把本事学起来才行。”
  说完,他施施然的朝门外走去,独留孙宅男泪流满面,他爹是个仙风道骨的老骗子,他哥们儿是个形象多变的小骗子,这世界到底还能不能好了,就不能让他安静的当朵电脑宅吗?!
  没有搭理孙二货受伤的小心肝,魏阳出门直接打了个车,向城北朝阳小区开去。他说的收网一词并不是玩笑,之前在地方论坛发布的帖子已经被炒得很火了,这年月迷信的人多,凶宅之类的话题尤其受人瞩目,只是短短一周时间,几大二手房网站就冒出了不少该小区的出租、出售帖,要价还都不高。在经过一番摸底调查和两三轮筛选后,魏阳看上了一间房,跟房主约好了今天面谈,由于都没用中介,两人直接约在了小区见,顺便看看房。
  出租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到地方,朝阳小区位于城北新区,是城市拓展计划的一个外延,地段有些偏,但是临近新区公园,周边景色不错,几条街外就是政府新楼,不意外也能成为一个新的商业中心,单论配套设施还是很高端的,入住率和人气相当不错。然而现今这里展露出来的却是另一番面貌,小区院内没什么人,那些闲聊侃大山的家庭主妇们似乎都少了大半,带孩子出来的更是罕有,人人都是一副不太乐意在院内久待的样子。
  魏阳要看的房子在3栋,位于小区偏西处,这栋楼下更是人迹罕至,偶尔还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不过也不奇怪,自杀的开发商正是从这栋楼上跳下来的,如今就算洗干净了血迹,也有不少住户还记得那场惨剧,怎么可能有闲心在楼下徘徊。魏阳倒是不介意,直接给房东打了个电话,对方说过一会才到家,他就迎着路人诧异的目光不慌不忙站在了楼下,等了大约一刻钟,一辆亮黄色的甲壳虫慢吞吞的开了过来,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美女,看样子只有20来岁,身材玲珑有致,一身香奈儿裙装,手里拎着驴牌新款,鼻梁上还架着个咖色的Gucci墨镜,把整张脸都遮了大半。
  那美女也看到了魏阳,显然有些意外他的长相和衣着,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轻哼一声:“你就是来看房的?跟我来。”
  说完她也没直接从楼梯口进门,而是绕了一大圈避过正门,从一旁的盲人扶梯走了进去。魏阳笑了笑,跟在那摩登女郎身后进了门。如果说小区里气氛只是冷清,那么楼栋内就称得上诡异了,走廊拐角处隐约挂着八卦镜,盆栽也都换了地方,看起来似乎有人调整过风水,那美女根本不在楼梯口逗留,大步走进电梯,也不摘墨镜,反而板着张脸双手环胸,一点都没有交流的意思。
  电梯不一会就到了地方,然而那女人并没有马上迈出电梯,魏阳颇为绅士的按住了开门键,做了个请的动作,她才犹犹豫豫伸出了脚,有点谨慎的朝房间走去。站在后面打量着对方有些颤抖的脚步,魏阳嘴角一挑,也跟了出去。
  “就是这间了,两室一厅精装修,70万,不接受房贷。”美女打开了房门,站在房间门口压根没有进门的意思,扬了扬下巴,飞快说道。
  魏阳并没有在意对方的倨傲神态,抬脚走进了房间。这是一间普通两居室,坐北朝南,装修简单大方,家具和生活用品也都齐全,显然是已经有人住过一段时间了,然而此刻沙发扶手上却落了一层薄灰,茶几上还有些杂物,七零八落掉了一地,能看出前任屋主走得有多匆忙。从客厅的窗户向外看去,楼下的景色尽入眼帘,那片位置连个车都没停,干净的要命。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魏阳似乎还没有尽兴,又去推厕所的门,谁知这次却没能扭开门锁,门外传来个略带紧张的声音:“看够了吗!怎么样,要还是不要?”
  魏阳转过身,只见那美女已经走进了房间半步,双手拽着手包的链子,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的线条都有些僵硬了。他轻轻松开了扶着的门把手,就见对方神情不由自主放松,他微微笑道:“严小姐,厕所不能看吗?万一防水没修好,漏水了怎么办?”
  “没有漏水!”严小姐一副色厉内荏的神情,半点也没让步的意思。
  这种态度如果是换个人,估计立刻就要打退堂鼓了,魏阳却一点没有退避的意思,反而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不看也无妨,不过严小姐应该知道这间房内里有些不妥吧,这房价是不是可以再降些?”
  这里正是12楼,当时那个发了疯的开发商不知抱得什么心理,直接打开了空置的13楼房间,从窗户口跳了下去,这个房间就在那间的正下方,一般人恐怕还真不会图这个便宜。严小姐立刻矢口否认:“有什么不妥,你别胡说!我就是最近急用钱才出手这房子的,你看看这装修,70万市里哪能买到?而且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搞封建迷信,你想用这种方法砍价可找错人了!”
  魏阳轻轻推了推眼镜,好脾气的笑道,“真没这意思,否则我就直接买上面那间了。只是刚才看了下户型,这里是个典型的凹风煞,卧室正好加在两个凸出部位的中间,很容易形成对流,一般来说就是会让人脾气急躁,也许还会出现血光之灾,不过只是这样我还是可以化解的,就是费些功夫而已,所以想让严小姐再给优惠一点,也好让我挽回处理风水的代价。”
  “什…什么风水……”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答案,美女脸都有些裂了,气急败坏的说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我这房又跟风水好坏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魏阳的语调微微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股自信,“人在居住时很容易受到风水气运的影响,轻则会让身体不适,重则就有可能发生楼上那种血光之灾,所幸那人还是跳楼的,在房间内留下的污秽凶气不多,要是有人枉死在房间内,怕是更加凶险,不过严小姐你这间就没那种顾……”
  说道这里,魏阳发现严小姐已经面色大变,有些困惑的皱了皱眉,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飞快的扫了一眼洗手间的方位,突然停下了话头。
  看到他住口,严小姐反而追问了一句:“我这间房没有什么?”
  魏阳紧张的挪动了一下脚步,尴尬的冲严小姐笑了笑:“没什么,是我看错了,那我再看看别的房子好了,不打搅你了。”
  说完他也不再废话,直接就想走出门去,这下严小姐反而有些慌了神,一把拦住了他:“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房子也不是不能再便宜些的……你好歹要先说清楚,你那个话是什么意思……”
  被美女抓着,魏阳显然有些踯躅起来,过了半晌才苦笑道:“严小姐,这话不该是我说的,我只是个环境咨询师,怕是不能解决你的问题。”
  严小姐面上的神情可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反而有点着急了:“你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呢?什么是环境咨询师?啊……你不会是……”她身体微微一僵,像是猜出了什么。
  “没错,我们这行就是俗称看风水的。”魏阳这次也不再隐瞒了,从衬衣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鄙人在芳林路的界水斋工作室上班,也跟师父学过一些东西,但是基本只是改风水之类的环境咨询,更高端的业务怕是不太敢接的。”
  听到对方是风水先生,严小姐反而稍稍退开了些,有些将信将疑的接过了名片:“那,那你说我这房子又有什么不妥……”
  魏阳看了看严小姐那副猜忌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楼上那人是被凹风煞的风水影响,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并不那么简单,究竟是楼上影响了楼下,还是楼下影响了楼上,我看严小姐比我更清楚一些吧?”
  严小姐这时脸都有些绿了,不由往后退了两步:“什么清不清楚,我,我这里干净的很……”
  魏阳却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干净不干净不是我说了算的,不过严小姐,我看你还是找人看看吧,这事儿不是搬出房子就能解决的,你最近睡眠是不是越来越不好了,经常做恶梦,还会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你,你别吓唬人……”严小姐扶住了墙,显然是有些站不稳脚步了。
  “婴灵这种事怎么会是开玩笑。”魏阳摇了摇头,揭开谜底,也顺势走出了房间,“我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一步了,严小姐你也……唉。”
  说完这话,魏阳就向电梯口走去,但是步速并不很快,不一会儿严小姐就反应了过来,快步赶了上去,扯住他的衣袖:“魏、魏先生,你既然是干这行的,是不是也能帮我解决一下?房子我真的可以便宜一些出,咱们可以再谈谈,我这个……我真的没想到会成这样呀呜呜呜……”
  说着话她便开始哽咽起来,还是那种非常有技巧、很能挑逗男人同情心的梨花带雨型哭法。面对这种娇柔的美女,魏阳似乎也有些束手无策,只能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我也说不准,也只能看个人的运气和造化了。不过我今天真有些事,这样吧,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回头咱们再找个时间聊聊?”
  他的声音非常柔和,语气带着让人信任的沉稳,就连轻轻搭在严小姐身上的手掌都有着宜人的暖意,过了好半天,严小姐像是终于冷静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得到默许,魏阳也没再耽搁,很快就离开了朝阳小区,外面天光依旧大好,然而出了小区不久,他脸上那点严肃就渐渐被日头灼烤干净,轻松惬意的坐上了出租车,朝界水斋驶去。
  ☆、遇邪
  下午魏阳就跟孙乘风一起去了郊区的风景别墅区,替李老板查看新家的风水。老神棍对魏阳那副新行头很是夸赞了一番,也大模大样的给自己按上了个“名师”头衔。对待不同的客户,搭档也有不同的需求,像王老板那样的傻大粗毕竟少数,对于那些高档知识分子而言,有时候一个能说会道精熟风水的徒弟,可比个木头脑袋的跟班要有用多了,也更能衬托大师仙风道骨的气质。
  于是这次观风就成了磨合演练,李老板也算是孙乘风的熟人了,之前拜托他看过几次风水,运气也不错,一直没被老神棍搞砸,如今添置新宅自然也要先打保票再说。对于这种需求,不论是孙乘风还是魏阳都熟悉的不得了,到了地方张口就能来,一下午神侃把李老板侃的五体投地,也乖乖改动了几个布局方位,又花钱买了两样小摆件改变风水走向,一通穷折腾搞到天色渐黑,拿了钱又混了个肚圆,两个神棍才心满意足的驱车离开。
  回程毕竟不像来时,孙乘风也不摆他那臭架子了,直接把魏阳赶下驾驶座,自己飚起车来,边开还边好奇的问道:“阿阳啊,今天小凤怎么打来电话,说有个女人来打听咱们店里的情况,你又揽什么活了?”
  小凤就是界水斋的女秘书姜小凤,是个精明能干,还有点骚情的半老徐娘,差点没混成孙宅男的后妈,很是得老神棍“重用”。魏阳闻言一笑:“也不是揽活,就是之前去看房时遇到的房东,准备设个套压压房价。”
  孙神棍一听就精神了:“你看中的那套房?怎么个压价法,说来听听!”
  “这个嘛,倒是简单的很……”魏阳不紧不慢的说了起来。
  当初在网上散布鬼宅消息后,魏阳就进行了持续关注,这世道信闹鬼一说的人不少,但是会马上转手房子的却绝对不多,毕竟很多普通人家都是可怜巴巴的一套房,就算心理再膈应也是要住人的啊,出租已经算是顶天了,那些会马上转手卖房的,不是不差钱,就是心理真的有鬼。魏阳原本只是计划买那间死过人的房子,但是一条售房信息却引来了他的关注。
  卖房人名叫严依依,是个刚刚毕业没有正式工作的大学生。和其他通过中介或者房地产公司上阵抛售的架势不同,她留下的可是真实的电话号码,通过这个号码,魏阳轻易查到了这位严小姐在几个外围网站登出的资料,又找到了她的微博和微信号码。这女人是真的长相不错,又很擅长利用容貌进行“投资”,赫然就是一朵交际花,经常在交友网站发些非常“二奶”的信息,有些是给金主观赏钓凯子用的,有些则是自己真情流露的矫情。
  其中就有几条正巧发在事发前后那几天,还是些自拍照片,她的语气显然变了个样子,充满了焦虑和无助,还有一些痛苦呻吟和作给其他人看的怨毒感,镜头角落处依稀能看到几盒米非司酮片的影子,通过这些碎片式的背景信息和基础调查,魏阳发现了一件事,这姑娘最近很可能是因为某些人为原因“流产”了。
  按理说这种职业二奶流个几次产再正常不过,也不是每个金主都有养私生子的爱好,可是这姑娘的个人置业恰恰在那个小区,就不得不让人上心了。包养她的现任金主是个体制内人士,又跟房地产业有着若有若无的关系,若说她跟那个跳楼的开发商没有半点私交,显然是不可能的。认识死者,又私自打了胎,还急匆匆的想要出售手头的房子,说她心里没鬼简直是开玩笑,只是要看这个“鬼”究竟在什么范畴。结果一试之下,魏阳很轻松就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那傻妞在自家厕所里流产,然后就有人从她家楼上跳楼了?”孙乘风听完了魏阳的陈述,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这可不是送上门来的买卖嘛!阿阳你真是好运气。”
  流产对于年轻女人的伤害不言而喻,又有熟人突然想不开从自家楼上跳楼了,那位严小姐估计吓得够呛,直接就逃了出去,然而光逃跑还不算,经过网上轰轰烈烈的炒作,那栋楼早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宅,在这种宅子里打胎,只要不太傻都该有些害怕,而魏阳所做的不过就是给那女人清晰的描绘出了应该畏惧的“对象”,一个由风水煞构成的婴儿冤魂,一个大到能让人跳楼的可怕煞劫。当那女人受到了惊吓后,一定会回家仔细查找资料,而这种心里有鬼的事情,就跟星座血型一样,都是查得越多就信得越深,甚至有潜移默化改变自身性格的功效。当一个人心里有鬼,且越信越深的时候,就离他见鬼不远了。
  孙乘风可是神棍界的好手,对于这种心理揣摩自然再明白不过,哪还能不哈哈大笑。魏阳也笑了起来:“所以过几天我可能还要再去收收妖,万一有用到界水斋的时候,还要托孙叔帮个忙啊。”
  “好说,这都是小事情!”孙乘风根本就不在乎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自然答的无比爽快,两人有说有笑向着市内驶去。
  因为今天看的别墅在庙头山新风景区,离市区有些远,开了半个多小时才隐约看到近郊公路的影子,前面就离王老板的墓园子不远了,这几天两人走过好几趟,也算熟门熟路,孙乘风潇洒的一打方向盘,正准备拐过山坳驶上公路,谁知这时一道影子突兀窜到马路中央,正巧矗立在汽车行驶的方向上,那是个不高不矮的身影,像个十来岁的孩子。
  孙乘风啊的一声,狠狠踩下刹车,可是汽车行驶的速度何其迅猛,这么近的距离根本就来不及闪避,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车子跟那个身影狠狠撞在了一起。若是放在平时这就是个路人被撞飞十几米或者卷到轮胎底下的重大交通事故,但是跟车上两人想的不同,这台马力强劲的铁疙瘩撞上的似乎不是个肉体凡胎,而像是什么顽石或者大树,冲击力瞬间反作用在了车身上,被撞的那道身影踉跄滚到,而他们的汽车则因为打了方向盘又受力不匀,居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轮胎打滑声,如同一头失控的猛兽,车身侧旋直冲下马路,轰隆一声栽倒在路边的野地里。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魏阳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胸腔处一紧,随后像是几吨的重物压在了身上,然后身体一倾,重重被挤在了座椅上。安全气囊的冲击几秒后就消失了,魏阳压抑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挣扎着伸出手按住了车门,此刻他耳边依旧只有吵杂的嗡鸣声,头晕的厉害,五感全都乱了套,轮胎摩擦出现的橡胶味,汽油嘀嗒洒落的细微声响,鼻端浓郁的血腥,一切都让人眩晕。
  好不容易抑制住了狂飙的心跳,魏阳费力扭头看了眼一旁的老神棍,发现对方满脸都是血,趴在方向盘上动弹不得,但是明显还在低声呻吟,他不由松了口气,奋力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想要先爬车门,再把孙乘风也拖出去。好莱坞电影看得太多,任谁都不敢等车子爆炸,自然要赶紧离开这个险地。然而刚刚把半截身体探出车门,他愣住了,只见马路上刚刚被撞飞的身影竟然晃晃悠悠又站了起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那身影看起来明明是个孩子,被撞得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还有命在!然而那道身影确实站了起来,不但站起身,还一瘸一拐的朝这边走来。魏阳的瞳孔都缩到了极致,直到这时,他才看清了那个身影到底是什么。
  那的确是个孩子,看身高应该在十二、三岁,一边胳膊已经被汽车撞断,腿也不自然的扭曲成几节,然而他身上并没有血迹,在那个干瘦苍白的胸膛上方,本应该长着人头的地方空荡荡的,反而从腔子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血肉模糊,耳短颈长,看起来就像只龇牙狞笑的黄鼬。
  魏阳是乡下长大的,当然识得黄鼠狼的模样,可是那黄鼠狼脑袋下面是个人身子!是个孩子啊!浑身的寒毛齐刷刷炸了起,他只愣了几秒后就更加奋力的挣扎起来。各种各样曾经听过的乡间传闻在脑袋里狂转,什么附身、夺舍、撞客,可是眼前这玩意究竟是什么!
  被卡住的身体猛然一松,他终于从车厢里翻了出来,面前那怪物竟然也加快了速度,带着股腥风向这边冲来。这一刻,魏阳觉得自己魂儿简直都要被吓飞了,挣扎几下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他是个风水行家,最擅长营造气氛,拿这些神神鬼鬼之说骗人吓人,可是他从来不信啊!当亲眼目睹这种非人类的恐怖事物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坚信的一切都是个笑话,而可笑之后,就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不,我,我要做些什么!魏阳挣扎着抓起了掉落在身边的铁皮,那玩意只有两尺长,也不知是从车上哪个部位掉下来的,已经扭曲变形,锋利的切口划破了他的掌心,可是魏阳毫无知觉,只是奋力把那片垃圾举在胸前。怪物已经冲到了身前不足十米的地方,血盆大口中犬齿交错,赤红的圆眼闪烁着幽幽精光,那双人形长臂也暴涨出长长的黑色指甲,就像一只狰狞扑食的猛兽。
  “啊!”魏阳惨叫出声,随着这道悲鸣,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即轻又快,犹如利箭出弦,哚的一声插入了那怪物脚边的泥土里,怪物骤然停下了脚步,面对汽车也不闪躲的身形此时却像触电了一般,疯狂的抖动起来,被法力一冲,它倒退着蹿出三米,转身就想逃跑!
  可是这时又哪容它逃走!只听搜搜几声轻响,和刚才相同的的物件也纷纷飞至,插入了怪物周遭两米开外的泥土,仔细看去分明是几枚方孔古钱,可是此时小小铜钱就像一道电网,牢牢困住了怪物的脚步。似乎被激怒了,那怪物猛然张嘴狂啸出声,声音犹如气浪,只听嗡的一声,铜钱崩飞了一半,可是还没等它冲出包围,从远方冲来了一道身影,势若奔雷,迅如闪电,一道白灿灿的银练从来人掌心斩落,迎空劈向怪物。
  刺耳的金铁锐鸣声响起,随后是噗地一声轻响,那怪物的胸膛被剖成了两半,同时它锐利的尖爪也穿透了来人的肩胛,几滴血花溅落在地。魏阳傻傻的看着面前这如同电影定格的一幕,双手还捏着铁皮不肯放松。然而还没等他喘过一口气,异峰突起!只见那怪物长颈一伸一缩,竟然有一道黑影从腔子里窜了出来,飞也似的朝自己扑来。
  这一下变故显然连来人都未曾料到,身形一闪就想上前来救,可是蹿出的东西比刚才的怪物还要快上几分,只是一个呼吸,那家伙已经跃身而起,尖尖利爪直扑魏阳的面门!
  这一刻犹如兔起鹘落,魏阳真没能反应过来,在他紧缩的瞳仁中,只剩下了那只黄鼬狰狞的凶脸,可是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胸前突然有什么发出了热度,一道光华如同银星爆闪,绽出璀璨光芒,只听砰的一声,黄鼬狠狠撞在了光幕之上,非但没法寸进,还发出一阵刺鼻的灼烤味道,连身形都僵在了半空,一把利刃顺势剖开了它的颈子,带着凌冽的力道狠狠钉入了下方的泥土中。
  魏阳没有眨眼,他来不及,也忘却了闭眼,白光、血色、刀刃轮番在虹膜中闪过,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男人身上,一个非常年轻,也非常英俊的男人,带着杀机毕现的锋锐,也有冷若冰霜的漠然,就跟他手里握着的剑,剑下砍伤的怪物一样,透出股完全抽离这个世界的怪异和冰冷。然而,他救了我……不知为何,魏阳心头突然一松,身体晃了两晃,仰天晕倒在地。
  那个男人抬手抽出了插在黄鼬身上的刀刃,站起身来。就算杀了强敌,他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像是个无机制的机器一般,慢慢收敛了杀意,重新化作一块顽石。若是往常,他应该提起黄鼬回去找人,可是今天,他没有挪动脚步,反而直直看向面前晕倒在地的那个人。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符玉。”
  像是被这个词唤醒,他的眼神中有了些情绪,又踏前一步,再次说了一遍:“符玉!”
  说完,那人就地坐了下来,把手中的的短剑往身前一插,守在了汽车残骸之前,就像护卫着秘藏的冰冷雕像,一动不动,坚如磐石。
  ☆、过路阴阳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吵杂的、尖锐的声响,像是个女人正在嘶声惨叫,魏阳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似乎听到过这声音,那个惨叫的女人是谁?她在喊些什么?渐渐地,在那歇斯底里的叫声中,有两道身影隐约闪现,带着点朦胧和摇晃,看不太真切,像是一个人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叫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成了垂死的低吟,被掐的是那个女人吗?为什么要掐她……
  魏阳觉得自己该上前阻止,可是他的双脚被死死钉在了地上,一股惧意从心底腾起,他在害怕,害怕眼前这幕,他该转身逃走才是,可是同时,他又如此的想要上前,想要去拯救那个可怜的女人。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让他挪不开脚步,就那么直愣愣的盯着面前场面,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掐人的男人猛然抬起了头,那不是一张人类的面孔,而是条脖颈长长的黄鼬,一颗脑袋血肉模糊,猩红的瞳中泛着噬人凶光,它狞笑了起来……
  “啊!”魏阳猛地从床上弹起,大口呼吸,心跳犹如擂鼓,咚咚响个不停,就连双眼都冒起了金星,过了足有半分钟,释放过度的肾上腺素才缓慢降了下来,五感也开始恢复正常,他看到了眼前雪白的墙壁,嗅到了浓重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点疼痛从手心传来,低头一看,只见掌心缠了几圈绷带,已经仔仔细细包扎过了,再也看不出之前划伤的痕迹。这里是医院?
  “阿阳,你醒了?”
  背后传来个声音,魏阳扭过头,只见孙乘风正躺在他隔壁那张病床上,脑门缠着绷带,一条腿高高吊在固定架上,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的,门牙也掉了两颗,半点仙风道骨都没了,简直落魄到让人同情。可是老神棍却没有博人同情的意思,吸溜了一下鼻子,含混不清的嘟囔道:“撞个车还能昏一整天,你也太不扛摔打了,跟我还差得远……”
  听到老神棍这么欠揍的吐槽,魏阳那颗心却轻飘飘的落回了肚里,上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装,又打量了一眼这间豪华双人病房,他终于回过了魂儿,他们这是遭遇了车祸,已经被人送到了医院,然而之前经历的诡异一幕不由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他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怪物、白光、手持利刃的神秘青年……难不成是他脑震荡时出现的幻觉吗?老神棍有没有看到这一切呢?
  然而还没等他踯躅完毕,一旁的孙乘风先龇牙咧嘴的嘿嘿笑了两声:“阿阳啊,咱们这回走大运了……”
  魏阳抬起头,无语的看向一身狼狈的老神棍,老神棍却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嗓子,略带炫耀的说道:“你是晕过去了不知道,这次咱们可是遇上了‘过路阴阳’啊!”
  “你是说金锁玉关?”魏阳皱起眉头,在他们这行里,所谓“过路阴阳”就是指金锁玉关这个风水门派,跟峦头派、八宅派、玄空飞星派、命理派一样,是一种常见的风水流派,以先天河图、后天洛书为根基,由于金锁玉关有着简单易学,断事奇准的噱头,也是神棍们最喜爱的一派,可是这玩意跟他们遭遇的车祸又有什么关系?
  “不是那个,是真正的‘过路阴阳’,当年杨公传下来的风水衔啊!”孙乘风这次是真来了精神,也不管自己断掉的肋骨,挣扎着坐了起来,“你年岁还小,可能没听过,江西形势派里是真有神人来着,过路阴阳就是指那种继承了杨公法统的大能,只在三僚村本家六姓里推选,我还以为这代已经没这种神人了,谁知道……啧!”
  这话听得魏阳一愣,孙乘风所说的杨公当然就是鼎鼎大名的杨筠松杨救贫,乃是整个赣南形势派的老祖宗,著有《憾龙经》、《疑龙经》、《青囊奥语》、《玉尺经》等一系列风水大作,是个不逊于郭璞的顶级风水宗师。相传当年他在江西三僚村定居,传了曾文辿、刘江东、黄妙应、历伯绍、叶七、刘淼六位真传弟子,这些人中有些在三僚村定居,另一些却远走他乡,经过几百年的演变,让硕大的形势派有了底蕴,当代不少流派也是传自或是借自杨公的名讳,几乎都成了人人皆知的常识。
  可是这个过路阴阳的说法,魏阳却从未听过,这都什么年月了,别说杨公的传承有没有真正留存,就算是有,怎么可能还有这种武林盟主似得头衔!
  眼瞅魏阳不信,孙乘风呵呵一笑:“这就是你们北派的短处了,我们南派虽然骗子多,但是留下的真东西还是有的,我师父也跟我说过过路阴阳的名头,估计听说过这个的人还不少,才会有人把这个名号套到金锁玉关头上,给新派扯大旗用。然而谁能料到,竟然让我撞上了位真正的大能!”
  所谓南北派也是风水界的惯用说法,北派就是理法派,纳入“五术”理论来推断风水,但是当年清军入关时屠戮太甚,后来又赶上破四旧,这些东西基本被扫了个干干净净,所以现今北派的骗子多传承少是不争的事实,而南派的形势派则一直天高皇帝远,根基留存比较完整,自然保持着歧视北派的脾性。
  然而这时魏阳关心的可不是什么南北之争,直接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过路阴阳?他亲口告诉你的?”
  “哪能啊!”老神棍立刻摇头,煞有介事的比了个口型,“我猜的……”
  魏阳:“……”
  “你别不信,那可是三僚曾氏嫡系啊!绝对的名门正统,咱们这次是撞上了人家拿妖,一个成了型的白毛僵,险些害了咱们的性命。这不,因为伤及无辜,人家还把咱们送到了医院,病房都是专门安排的,我觉得这次好好表现一把,说不定还能攀攀关系,跟人家学点真功夫……”
  魏阳:“……”
  此刻,魏阳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就算没见过僵尸,他还能没听过僵尸长什么模样吗?不管白毛、绿毛、黑毛,总该是张青面獠牙的人脸吧,怎么可能变成黄鼠狼!还过路阴阳呢,这老神棍怎么不猜人家是林正英呢!还有自己见到的那个年轻人,虽然只是一个照面,但是他却笃定那人绝不会在这事情上说谎,怎么可能给老神棍这么荒谬的答案。之前心中的忐忑顿时翻了个跟斗,变成了猜疑,实在不能不疑,对他这个小神棍而言,这味道未免也太熟悉了些!
  正听着孙乘风神侃,病房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老神棍顿时住了嘴,鼓动一声栽了回去,一张眉飞色舞的老脸瞬间扭成了苦瓜样,哼哼唧唧口齿不清的说道:“请,请进……”
  魏阳默默的转回了视线,看向那个来历不明的“救命恩人”,然而只是一眼,他就愣在了当场。进门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人,长相极为英俊,似乎岁月都无力消磨他迷人的风采,反而让时光浸染,增添了一种由内而生的成熟魅力,那双如同星子的黑眸之中,隐约闪现着神气内敛的睿智,配上挺拔的身材和不菲的服饰,顿时让他显得器宇轩昂,见之难忘。在这样的原装货前,老神棍那种仿冒的仙风道骨一下就被碾压出了原形,根本没什么可比性。
  然而这么精彩的一个人物,却没能留住魏阳的眼光,因为他看到了那人身后的另一条身影,英俊、冰冷、毫无人气,就像一块顽石、一节劲松,笔直的站在那中年人身后,魏阳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他以为那人已经走了呢,怎么会还在这里,跟这个疑似神棍的人在一起……
  “孙先生,今天情况好些了吗?”那个中年人率先开了口,声音中正温和,有着让人亲近的魅力。
  孙神棍立刻哼唧了起来:“曾…曾大师……我哎呦……我好…好多了……哈哈哎呦,就是…店里…放心不……下哎……”
  一边哼唧,他一边还摆出副强撑笑容的模样,“店里”二字更是说的铿锵有力。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没有接茬,反而扭头对魏阳问道:“你呢,感觉怎样?”
  魏阳像是闪避般挪开了视线,不再看那个年轻人,笑着答道:“看起来已经没大碍了,还要多谢曾先生的救命之恩。”
  “救你的不是我。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呢?”
  说话之人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但是莫名就多出一点让人不得不听从的古怪感觉,魏阳有些意外,扭头看了眼使眼色使的快抽筋的老神棍,又看了看那人平淡温和的笑容,轻轻吸了口气:“当然。”
  说完,他就撑起身爬下病床,虽然不像老神棍受伤那么重,但是魏阳好歹也是个车祸幸存者,行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利索,一瘸一拐的跟在两人身后走出门去。出了病房,他才发现自己所在的是市里三甲医院的新病号楼,还是最高端的贵宾区,以往都是那些干部泡病号房时才会来烧钱,光是住几天都要万把块的坑人地方,就算是真骗子也犯不着如此兴师动众吧?
  然而那位曾先生却没给他思索的机会,直接在门外拐角处的落地窗前站定,开口说道:“你是否还记得昏迷之前看到的情形?”
  听到这问题,魏阳一愣,不由挑起了嘴角,略带讽刺的反问道:“看你铲除白毛僵吗?”
  曾静轩微微皱起眉头:“那不是僵尸,是人胄。”
  说着他看了身后的年轻人一眼,解释道:“所谓人胄乃是一种邪祟,若是把惨死之人的尸身放置在凶煞之地,又尸首分离,尸身就会形成煞穴,有些成了气候的畜生会选择这种躯壳乘驾,从腔子中钻入体内,以尸身的怨气作为粮食,饲养精魂,而那些被占作巢穴的尸体也会不腐不朽,成为僵尸一样的怪物。这种人胄又分几类,其中胡黄犬柳最为凶险,你遇到的就是一只黄胄。”
  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开门见山,魏阳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些什么,这可跟他预料的完全不同,若是真正的骗术,此时不该是顺着老神棍的话头打蛇上棍,颠倒事情的黑白原委吗?他怎么会这么直接,没有半点花巧的说出这番话。还有那黄胄,魏阳轻轻打了个哆嗦,也终于想了起来,最后从那死人腔子中蹿出的东西的确是只黄鼠狼,腹部有道狭长的伤口,但是头尾俱全,还隐隐有些类人的阴森感,看起来真的不像个普通动物,难不成人胄之说是真的?
  似乎猜到了魏阳的想法,曾静轩轻轻叹了口气:“也难怪你不信,人胄本来就是个半人造的怪物,没那么容易成型,开国以后没了战乱,更是罕见。这次偶尔遇到了一窝,意外之下才会让小的负伤逃脱,险些伤了你们的性命。不过这些跟你们关联不大,我想问的只有一样……”
  曾静轩那双精光内敛的眸子望了过来,直视着魏阳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你带的那枚符玉,是从哪里得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林正英:著名香港演员,香港影视演员及武术指导,香港僵尸电影始祖。
  ☆、不情之请
  这个转折之大,就连身经百战的小神棍也难免被晃了一下神,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什么符玉?”
  曾静轩看起来也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吗?挂在你脖子上那块玉牌,乃是龙虎山真传才会制作的法器,在玉上铭刻符箓,可以驱邪避凶,保护佩戴之人的安全。这次你碰上黄胄还能安然无恙,全都是靠这枚符玉保护。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魏阳这次是真有些傻了,不由抬手攥住了紧贴在胸前的玉牌,这块玉他从小戴在身上,是父母留给他的遗物,虽然玉质很是一般,雕工又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从未让玉牌离过身,也是他唯一可以寄托哀思的东西。这么一块普普通通的玉牌,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了什么龙虎山法器?然而那只成了精的黄鼬想要杀他的时候,的确有刺目白光闪现,帮他拦下了攻击……
  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魏阳定了定神,辩解道:“这块玉是父母留给我的遗物,从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龙虎山的事情……”
  “等等,这是遗物?”曾静轩一愣,突然打断了他,“你父母是二十年前去世的?”
  魏阳并未作答,而是有些防备的望了回去。曾静轩苦笑一声:“看来你确实毫不知情,就算是龙虎山本宗,会做符玉的人也不多,这块玉里蕴含的正是我姐夫张怀言的真力,他生前做得最后一块符玉本应由他的独子佩戴,但是当年我找到小齐的时候,他身上并没有符玉的影子。也就是说,在姐夫遇险亡故之前,他曾经遇到过你的父母,并把符玉交给了你,而那也恰恰是在二十年前。”
  “不可能!”魏阳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直觉说道,“我父母是车祸身亡,生前也不过倒卖些假货,怎么可能跟龙虎山扯上关系?!”
  “车祸?”曾静轩反问了一句,“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爷爷亲口……”魏阳突然卡壳了,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件事情,他爷爷魏长风从未跟他说过任何玄之又玄的故事,甚至言传身教让他知晓了大部分怪力乱神之说都是骗局,可是同时,老人又千叮万嘱,让他好好保护父母留下的遗物,别让玉牌离身。
  如果老人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为何会让自己寸步不离一个龙虎山符篆?而如果老人相信这些,甚至知道内情,又为何从来不对自己讲起?要知道,他可是位旧社会的金点先生,妻子还是远近有名的神婆,若是想要了解这些的话,恐怕没人比他更具备接触的土壤了。难不成,爷爷对我隐瞒了什么?
  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魏阳咬紧了牙关:“可是我爷爷也早就去世了,他从没跟我说起过这些事情。”
  “那你呢?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吗?”曾静轩似乎心有不甘,又追问了一句。
  “我当年害了一场大病,忘掉了三岁之前的所有事情……”魏阳说不下去了,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所知道的,所信任的全部都是虚妄,为何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又为何从没人跟他说起……不,不对,还是有人说过的,他奶奶就说他妨家,妨大仙……
  曾静轩这时也住口了,看着面前紧握玉牌、两眼发直的年轻人,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线索再次断了,他还以为这次算到了关窍,可是现在看来,依旧是竹篮打水,如果姐姐还在世……闭了闭眼,那抹怅然消失不见,曾先生又恢复了往日气度,沉声道:“我知道了,看来你也并不清楚当年之事,我们只能再想他法……”
  “等等!”魏阳突然开口,“应该还有一个人知道吧?你不是说符玉本来是那位张天师的独子戴在身上,你还救下了他,他呢?他难道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吗!”
  没料到会有这么一问,曾静轩沉默片刻,拉过了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他不记得了。”
  魏阳一怔,不由也看向那青年,虽然一直站在身边听他们谈话,但是这人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改变,就像听到的东西跟他毫无瓜葛一般。魏阳还以为这是曾先生的弟子或者跟班,没想到竟然会是自己所问之人。
  张了张嘴,魏阳干涩的从喉中挤出一句话:“他怎么了?也失去了当年的记忆……”
  “他丢掉的一枚主魂。”曾静轩的声音低沉,透出一丝疲惫,“我赶到时,姐夫已经咽气了,小齐则浑身是伤,人事不知,这些年龙虎山和曾氏想尽了办法也没能召回他的魂魄,只得用秘术稳固其他两魂,让他能够自行习法,保护自己。只可惜,这法术用的有些岔了……”
  并没有解释岔子出在哪里,曾先生顿了顿,低声说道:“我本想从你这里找些线索出来,可惜事与愿违……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魏先生,这么说可能有些冒昧,不知你能否在这几个月内收留小齐一段时间呢?”
  曾静轩的语速不快,吐字也很清晰,然而听完之后,魏阳还是茫然的重复了一遍:“你让我收留他一段时间?”
  “没错,我现在还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没有时间送小齐回去养伤,他这种情况我又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想请你照顾他一段时日,不论什么条件都好说。”
  曾静轩的声音非常诚恳,然而魏阳却不自觉的把目光转向了那个据说是失了魂的青年,他安静的就像一块石头,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锐意和杀气似乎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空白,衬得那张英俊的面孔也木了几分,像是什么无机制的生物。
  掌心的玉牌似乎有些发烫,魏阳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我见过他除妖,那时候他似乎跟现在不太一样。”
  曾静轩点了点头:“负伤影响了他的魂阵,会让他的思绪更加迟缓,可能需要一点调养,不过你放心,小齐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
  “那我呢?你就不怕我害了他吗?”魏阳问得有些嘲讽。
  “没有普通人能伤得了他,而且,你戴着符玉。”
  一块由张怀言亲手制作的符玉。魏阳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微微抿紧了嘴唇。
  曾静轩却像看透了什么,淡淡说道:“你仔细考虑一下吧,等会儿我再去找你。”
  心头突然生出一阵烦躁,魏阳晃了晃脑袋,抬脚准备往病房走去,突然又停了下来,扭头问道:“你真的是个‘过路阴阳’?”
  曾先生微微一怔,突然有些自豪也有些苦涩的笑了出来:“我不是,这代的过路阴阳是小齐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亲生姐姐,她已经过世很久了。”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魏阳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一瘸一拐的朝病房里走去。
  看着那道背景消失在拐角尽头,一直宛若顽石,矗立不动的张修齐却微微一晃,似乎想要跟上去,曾静轩抬起手,拦下了他:“小齐。”
  张修齐扭过头,面无表情的望了回来。
  “我知道,那是你爹做的符玉。”跟面对魏阳时截然不同,此刻曾静轩身上的精气神似乎都散去了,变得苍老而疲惫,“你还记得符玉,对吗?”
  “符玉。”像是在回答问题,又像是喃喃自语,张修齐低声重复了一遍。
  看着对方泥胎木偶般的表情,曾静轩闭了闭眼睛:“小齐,你不能再跟着我了。舅舅还要去找杀害你爹的凶手,那对你而言还是太过危险……”
  二十年了,他没有一天不在找那次惨案的凶手,找那个可能禁锢了外甥天魂的原因,可是设在张修齐身上的固魂阵却出了些问题,阵法虽然能让他学习道法,行动如常,却也助长了他心头的执念,让情绪趋于失控。
  作为龙虎山和曾氏两族著姓的血脉传人,张修齐本身就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赋,那场惨剧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可以掌管神智的“天魂”,却留给了他一个无法更改的执念:杀尽一切他所见到的妖物邪祟。
  不知是父亲的惨死导致这种变化,还是失了阳魂会对阴气更加敏感,张修齐变了,变得有些难以掌控。若他是个正常人,不过就是个嫉恶如仇的天师传人罢了,但是他不是,他只是个丢了魂的木偶,是一柄过于锋利,却又不会保护自己的利剑。七魄未丧,又没了六欲干扰,当然可以让道法突飞猛进,但是放任他遵从本性去厮杀,恐怕剩下的二魂七魄也要马上烟消云散。他们想过很多办法来阻止他,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跟他有些血脉关系的自己外,从没有人让他生出半点亲近之意,更别说寸步不离的跟随了。
  谁能想到小齐居然会对那块符玉产生反应,也许留他在这里会更好些。自己要找的可是那个坏了禁地法度的人,肯定也会出现更多凶险情况,若是带着他,难保不会让他陷入险地。
  长叹一声,曾静轩伸出了手,拂过青年额前柔软的黑发:“小齐,那是你爹做的符玉,你能待在那个带着符玉的人身旁吗?乖乖听话,不要乱跑,只要几个月时间就好,等我抓到了坏人,一定会回来接你,帮你重塑神魂。”
  像是听懂了对方的话,张修齐低低喊了一声“舅舅”。曾静轩笑了,眼角一弯,带出深浅不一的细密皱纹,他轻轻拍了拍张修齐的肩膀,柔声说道:“放心,那小子聪明的很,我想他会答应的……”
  这次他算的虽然依旧不准,却也称不上全错,二十年过去了,一线曙光终于出现,怎能不让他腾起希望……
  慢吞吞走进了病房,魏阳跌坐在病床上,刚才捏玉牌时用力过猛,他手心的伤口已经再次崩裂,渗出点血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但是这种程度的疼痛却让他心底有一些安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至于陷入更糟糕的漩涡之中。
  孙乘风这时也挣扎着转过头,一脸捉急的问道:“阿阳,曾先生是怎么说的啊?他有教咱们的意思吗?”
  魏阳扯了扯嘴角:“估计你开什么价他都会认。”
  “嘿!要钱有什么用啊,授人以渔懂吗?”老神棍显然有些恨铁不成钢,就差拍大腿怒骂了,“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知道把握,等会看老叔的!怎么也要学点压箱底的……”
  魏阳静静坐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能除白毛僵的?”
  “当然是看到的……”老神棍一撇嘴,“你别不信啊,我醒来的时候亲眼瞅见曾大师挖了个坑,把一具开膛破肚还没有头的尸体给戳坑底了,我一看就吓了一跳,那尸首不就是咱们撞上的吗,都烂成那样了还没留一滴血,那还是人吗?大师他直接拿五寸钢钉哐哐一通钉,那尸首就自己烧起来了。若是别人看到怕是搞不清他想干什么,可是咱是什么人啊,一眼就看出这是在打旱骨桩嘛,僵尸都得这么对付!”
  老神棍说的振振有词,魏阳唇边却露出一点苦笑,看看,这还是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随便转述一下就成了另一副模样,那些被人刻意隐瞒的东西呢?他还有机会找到真相吗……
  没有理会老神棍的唠叨,魏阳坐在病床上,再次轻轻握起了双拳。
  ☆、收留
  由于唾沫横飞说的太激动,当曾静轩再次走进病房时,老神棍硬是没能刹住闸,那张老脸滑稽的扭曲了几秒后才哼哼唧唧又歪在了病床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曾…曾先生…哎呦…你看我们这……”
  曾静轩没有理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年轻人,魏阳并未开口,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结果当然不出曾先生所料,他收回了目光,彬彬有礼的对孙乘风说道:“这次实在抱歉,耽误了孙先生店里的工作,这样吧,如果不嫌弃的话,我让修齐留下来一段时间,帮你照顾一下店铺,他学了不少龙虎山道法,又是三僚曾氏传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孙乘风顿时傻眼了,这跟他想的可不一样啊!不过老神棍的反应多快,立刻咧嘴一笑:“那太好了!不是…哎呦…我是说,令侄看起来就一表人才,一定是个好手啊…哎呦…你看我们这种芝麻绿豆大小的店铺,太屈才了……”
  “哪里的话,不用给他开工资,给个地方住就好。”太明白孙乘风话里的意思,曾静轩微笑答道,那淡淡的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加风度翩翩,诚意十足。
  孙乘风的确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仔细打量了一下曾先生的表情,他就明白过来这可不是托辞或是客套,而是这位曾先生真想把外甥留下来帮他打工。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且不论对方的能力如何,总不会比滑不留手的曾先生更难缠吧?大的明显不好骗,如果留下个小的说不好还真能套出点绝学,而且自己康复之前是肯定不能接活了,太影响形象,但是有魏阳这个小骗子,再带上张修齐这个真行家,说不好比自己在时更能捞钱呢,这俩又都是晚辈,到时候闯出名堂就说是他孙大师的徒弟,这可不是名利双收的好事吗!
  一想到这里,老神棍笑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连连点头:“住处好说,我家里还有一间客……哎呦!”
  这次是太兴奋不小心真的碰到了伤口,老神棍疼得一哆嗦,那边魏阳就已经接上了话茬:“孙叔,就让他跟我住一起吧,正好我最近也要搬家,新家地方绝对不小,足够齐哥住了。”
  听到这么上道的话,孙乘风简直都要翘大拇指了,看来魏阳这小子已经领悟了他的思路,就是,还是要多多住在一起才好套话,万一拿到了什么真传,以魏阳跟他的关系,那还不是顺道学起来的事情,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聪明人出马,总不能让小凤或者他家那个傻儿子当密探吧,那俩人也不是这材料啊!
  老神棍顿时精神大震,话锋一转改口道:“没错,还是让张小哥跟阿阳一起住吧,两人年纪相仿,还是更方便啊!”
  由于太激动,这老东西连装样都忘了个干净,曾静轩也不拆穿,从善如流道:“也好,修齐还从未这么历练过,对他也是件好事。”
  他并没有说张修齐曾经失魂的事情,魏阳暗自记了下来,看来如果那什么魂阵恢复到常态,让这个冰疙瘩冒充正常人还是可能的,只是不知道所谓的“天魂”到底会对人产生怎样的影响。这边魏阳暗暗琢磨着怎么跟人相处,那边曾静轩已经打住了话题,不再跟老神棍敷衍,走到张修齐身边,他俯身跟对方耳语了些什么,就抬头冲魏阳一笑:“小魏,这段时间修齐就拜托你了。”
  魏阳站起了身,笑着点点头:“曾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齐哥的。”
  简简单单两句话,他甚至都没开出什么条件,就这么干脆的应下,曾静轩唇边露出了点笑意,面带感激的冲他点了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张修齐的手臂,不在多言,快步向外走去,不多时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张修齐看着那道渐渐隐去的背影,突然有些困惑的皱了皱眉,他的眉形也非常出色,剑眉笔挺,给那张冰冷英俊的面庞平添几分果敢和锐意,可是此刻微微皱起,却多了一点古怪的孩子气,他的身形也动了下,似乎想要跟上舅舅的脚步,但是尚未迈开步伐,视线又转回到魏阳身上,像是在犹豫该如何选择,最终,他没有迈出那步,依旧笔挺的守在了魏阳身边。
  虽然那张冰块脸没有丝毫变化,魏阳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那微乎其微的动作,冲张修齐一笑:“齐哥,要不我们先下去吃个午饭……”
  孙乘风在一边插嘴:“哪用那么麻烦,阿阳你也是的,刚撞了车,乱逛个什么,赶紧躺下歇着,我给小凤打过了电话,让她从饭馆里捎点肉粥和小菜过来,医院里的东西忒难吃了……呵呵,对了,阿齐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她单点给你?”
  张修齐当然没有回答,老神棍倒是不气馁,继续叽叽呱呱跟人搭讪,魏阳在一边看着对牛弹琴的俩人,不由笑了笑,往后一仰,躺倒在了病床上。
  虽然遭遇了不算小的一场车祸,但是魏阳最终只在医院住了两天,倒不是赶时间,而是老神棍终于按耐不住,开口赶人了。
  “呵呵,没啥大碍就要赶紧回去工作嘛,整天让阿齐在这里陪床也不是个事儿……”老神棍笑得有点难看,偷偷给魏阳使着眼色,实在是受不了整天放个电冰箱在病房里了。
  这两天他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张小哥是个十足古怪的家伙,整天板着个脸,对人爱理不理的,冷高值简直要刷到天上,还守在魏阳身边寸步不离。一起出去吃饭、散步什么还是小事,晚上还要搭张床陪护,怎么劝都不肯离开病房。若是换个笑容甜甜的小妞也许还好,但是被这么个不苟言笑的年轻小伙子时刻紧盯,简直让人消受不起,这不,老神棍终于使出釜底抽薪的办法,直接把魏阳赶走了。
  “嗯,我也好的差不多了,孙叔你就在医院好好养着,店里还有我们。”魏阳并没什么异议,他也是闲不住的命,如果不是之前昏迷太久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估计早就逃回家了。
  赶紧走吧!心里怒吼着,孙乘风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似模似样的说道:“回头也让阿华那小子来医院转转,这死孩子,老子都伤成这样了他还待理不理,还不如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不动声色拍了一记马屁——当然,照旧没得到任何反馈——老神棍笑眯眯的冲魏阳招了招手:“阿阳,我有话跟你讲……”
  魏阳凑了上去,孙乘风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嘀咕道:“这小子不会是故意的吧?这他妈是参闭口禅呢,老子跟他说话都待理不理的……”
  “闭口禅那是佛家的玩意。”魏阳也压低了声音,笑着答道,“说不好人家就是这脾气,天师嘛,哪能不故弄个玄虚。孙叔放心,有我在呢,回头一定套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你晓得就好,还有别忘了出任务的时候编个身份啊……”气稍微顺了点,老神棍赶紧嘱咐要紧事。
  魏阳轻轻一笑:“都是您老的徒弟,放心好了。”
  一大一小俩神棍不动声色的交代完毕,孙乘风拍了拍魏阳的肩膀,呵呵一笑:“行了,回家再好好养养吧,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孙叔放心。”魏阳直起了身,走回到张修齐身边,冲他笑了笑,“齐哥,咱们走吧。”
  张修齐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跟在魏阳身后,走出了这间雪白的病房,两人并肩向医院外走去。
  ☆、同居首日
  所谓的新房还没到手,魏阳回的当然还是那间出租屋,由于出院的时间略晚,到家已经是傍晚了,这栋筒子楼依旧保持着漆黑和安静,就连守在门洞前的那伙人都没怎么变化,为首的中年男子抬头打量了张修齐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连眼神交汇的意思都没有,也难怪,魏阳轻笑,他身后这人不论是眼神还是步态都跟真正的普通人天差地别,对于这些老江湖来说,轻易不会来招惹的。
  虽然只是几天没有回来,但是再次踏上那条又窄又挤的通道时,魏阳心底还是松了一口气,就像回到了真正的家一样。轻松绕过七扭八歪的自行车把手,他对身后人叮嘱道:“这里有点黑,别撞到边上的东西。”
  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张修齐没有碰到任何杂物,走得甚至比他这个老房客还要顺畅,连个多余的步子都没迈,像台精密到了极致的机器,魏阳一耸肩,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带人走进了自己的狗窝。
  出租屋里还是如此的家徒四壁,关上房门后,阳台那边悉悉索索的动静再次响起,乌龟老爷不紧不慢的爬了出来,带着湿湿的爪子印,慢吞吞挪到了魏阳脚边。
  “对不住,这两天有事没能回家,让你久等了。”摸了摸老爷的背甲,魏阳很有诚意的道了歉,顺手指了指身边那人,“这是新房客,会跟我住一段,可别咬人家。”
  说完他又笑着对张修齐说道:“这是我养的乌龟,名叫老爷,齐哥你也别踩到它,这家伙脾气不怎么好。”
  何止是不怎么好,老爷连人都咬过,对待访客的态度全看心情,连他都搞不懂这乌龟是怎么养出的一副坏脾气。然而这次乌龟老爷倒是没露出什么敌意,慢吞吞爬到了张修齐脚边,伸长脖子嗅了嗅他的裤脚,又慢吞吞的爬开了。
  魏阳诧异的一挑眉,不由笑了出来:“看不出你还挺招它喜欢,真是难得。”
  把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放好,魏阳先让张修齐坐在了他那张破书桌前,又给乌龟换了食水,才打了个订餐电话准备吃饭,附近毕竟是居民区,餐饮业相当发达,不一会儿两份盒饭就送来了,有荤有素,除了油大点看起来还挺香,魏阳当然不会挑剔,直接把其中一份推到了桌对面。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张修齐拿起卫生筷,不声不响的吃了起来。
  他的吃相其实非常端正,每一筷夹起的分量都一模一样,咀嚼的速度并不很快,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才会夹起另一筷子,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灵巧的手指稳稳的操纵着筷子,像是某种仪式或者舞蹈,让人心情不由平静下来。魏阳歪头看了一会儿,突然从自己的饭盒中夹了块胡萝卜过去,对方的筷子微微一顿,停了下来,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突然被陌生人投食一样,警惕中还有些疑惑,不过片刻之后,他像是适应了过来,继续举起筷子不紧不慢的用餐。
  魏阳嘿嘿一笑,握着简易塑料勺开始往嘴里扒拉饭菜,他手心的伤口还没长好,暂时用不成筷子,就这么毫无形象的狼吞虎咽,跟身侧那人成了鲜明对比,速度上自然也是,一直到他填饱肚子,擦过书桌,又沏好了茶时,张修齐才吃完晚餐,规规矩矩的用纸巾擦了嘴,起身扔掉空饭盒。
  “要看个电影吗?”虽然知道对方多半不会回答,魏阳还是尽了地主之谊,张修齐并没有搭理他,也不像在医院那样坐着发呆,而是从旅行包里拿出了黄纸、朱砂和毛笔,霸占了唯一的书桌,摆开阵势。
  “这是干什么,画鬼符?”当看清楚对方想要干什么时,魏阳很是吃了一惊,他可没想到这木头人居然会画符这种高端技能,更没想到的则是张修齐居然开口回答了。
  “不是驱鬼符。”他的声音微冷,却答得十分认真。
  魏阳一怔,马上猜出他可能根本不懂画鬼符是个什么意思,不由挑眉一笑:“那是什么符?”
  “固魂阵。”只说了简简单单三个字,张修齐就进入了状态,手腕微微一提,柔软的笔尖印在了黄纸之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十秒才能牵出一条细线,似乎他持得不是一支轻巧的毛笔,而是有着千钧之力的重物,绘在纸上的纹路一点一点展现,不像是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左右对称的道教符箓,更像是一个古怪而繁复的圆,一点点枝蔓勾连,紧紧糅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画完了最后一笔,笔尖在圆心一点,随着这动作,纸面上突然有东西晃了一下,像是有一道光从纸中跃出,扑进了张修齐体内,魏阳差点没叫出声,狠狠眨了眨眼,却发现那张纸又恢复了原样,还是平平无奇的黄纸红线,看不出半点古怪。张修齐随手把这张纸拿了起来,摞在旁边,又自顾自的画起另一张来。
  被这么一打岔,魏阳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得有些脚麻了,不由苦笑一声,跌坐回床上。在这人面前,他总是会失态,就算知道这是池过于冰凉深邃的寒潭,依旧会被那清澈的水面吸引,忍不住向下望去。若是张修齐有那么一点点神智和警惕,他恐怕会保持得体的距离,可是这人根本就是块失了魂的木头,对他全不设防,自然也就怂恿了他的好奇心。
  这情况可不怎么对啊,在心底叹了口气,魏阳艰难的收回视线,不再搭理那个画鬼符的天师,抱起电脑开始关注本地论坛,现在他当然知道了怪力乱神并不一定都是假的,却仍然不想放弃神棍这个很有钱途的本职工作,毕竟对他而言,钱财才是最重要的。
  在网上大海捞针总是很难,不一会魏阳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一指禅用的噼里啪啦,把外物忘了个一干二净,一边是沙沙的书写声,一边是噼啪的按键声,不知过了多久,坐在书桌前的张修齐突然站起身,把文房和画好的符箓一一收拾妥当,从旅行袋里拿出一套洗漱用品向洗手间走去。
  魏阳傻愣愣抬起了头,这是要干嘛?难不成他想洗洗睡了,可是现在才9点半啊!果真不一会,张修齐就一脸严肃的走了出来,面容依旧英俊而冰冷,只是额前那几缕湿发让他完美的气势有了些破绽,并不理会魏阳的目光,他从旅行袋里拿出一套卧具,弯腰拍了拍床上的枕头,搭上条干净的枕巾,直接在床边坐下,开始换起睡衣。
  “等等!”魏阳这时才反应过来,“你现在就要睡了?还想在床上睡?我给你准备的有地铺……”
  张修齐的手停下了,面无表情的看过来,虽然只跟他相处了两天,但是魏阳发现自己已经能看懂他眼神里的含义了,那分明是两个大大的问号,无辜的令人发指。对视了半天,魏阳苦笑着搔了搔后脑勺:“祖宗,败给你了。”
  像是看懂了魏阳的退让,张修齐又垂下了眼帘,一丝不苟的脱下外衣,之前在医院时他都是和衣而睡,现在看起来倒像是没了顾虑,没有半点停顿,魏阳这时却很难非礼勿视,倒不是说对方的身材有多吸引人——好吧,肌肉锻炼的是很不错,但是还不到让人嫉妒的地步——而是他满身的伤痕让人不由自主投注目光。
  张修齐是带着伤的,之前杀黄冑时显然也让他吃了不小的苦头,左肩伤的最重,绷带缠了好几圈,裹住了大部分肩头,其他则是些零零散散的小伤口,有些刚刚结痂,还泛着不健康的肉红色,但是这些都没有那道横跨腰腹的伤口扎眼,只见一条宛如蜈蚣的长长疤痕横穿了他的左胸,一路向下直切右腹,像是把这具躯体劈成了两半,又强行黏在一起,看起来狰狞而惨烈。
  魏阳眨了眨眼睛,默默移开了视线,他知道面前这人年幼时曾经遭过难,甚至丢了个魂儿,但是他不知道原来他还受过如此重的伤,重到险些丧命。张修齐却不在意对方的目光,脱下外衣后又拿起棉质睡衣,一丝不苟的穿了起来。做完这一切,他安安稳稳的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过了大概二十秒,他又睁开了眼,看向傻愣愣站在床边的魏阳,冷冷开口:“关灯。”
  魏阳:“……”
  认命的关上了灯,魏阳看了眼鸠占鹊巢的某人,深深叹了口气,也去洗了把脸,把地铺摊开,窝在了黑暗的角落里继续上网。房间里安静的要命,张修齐睡得极为稳当,似乎瞬间就进入了梦乡,呼吸微弱,匀称有序,如同一种若有若无的白噪音,没过多久,魏阳居然也觉得眼皮沉沉,奋力和睡意搏斗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关上了电脑,一旁乌龟老爷慢吞吞的从厕所里爬了出来,悠然向自己的小窝爬去,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银白的光芒洒在水泥地板中央,像是给它铺就了一层银色的小路。
  仰躺在地上,魏阳轻轻一笑,他本以为自己要很久才能习惯房间里多一个人的感觉,谁知不论是他还是老爷,都自然而然的把这人纳入了自己的领地范围,曾先生是料到了这点吗?舒了口气,魏阳闭上了双眼,沉浸在夜色温暖而静谧的怀抱之中。
  不得不说,地铺的褥子还是薄了些,当魏阳隔日醒来的时候,背部传来一阵让人糟心的僵硬感,挣扎着翻了个身,还没来得及抒发感想,他就僵在了当场,只见距离他不到二十厘米的床边,张修齐正襟端坐,正一脸肃然的看向他。
  “卧槽,你怎么坐在这儿!”尿都差点被吓了出来,魏阳咬牙切齿的问道。
  “我饿了。”张修齐答得非常简练,伴随着话语,还有一声轰隆隆的腹鸣。
  魏阳:“……”
  大爷,我真是要给你跪了!有些抓狂的拿过手机一翻时间,魏阳又愣了片刻,差点想要去揉眼睛,他以为现在最多不过6点,可是看看表居然已经8点半了?他昨天可是9点多睡的啊,这都快一个对时了,难不成这硬邦邦的地铺还有什么催眠作用吗?
  尴尬的放下手机,再看张修齐那张冷冰冰的脸时,魏阳难得生出了点愧疚,搔了搔睡得七扭八歪的乱发,他放缓了声音:“你以后可以直接叫我起床的,不用干巴巴等在这里。”
  回答他的是另一声腹鸣。
  得了,魏阳数不清第多少次叹气,从地上爬了起来:“跟我去吃早饭吧,门外卖什么的都有,管饱。”
  最终他们选了小区门口那家油条炸得最地道的路边摊,两碗粥五根油条,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魏阳把一根油条塞进了嘴里,软硬适度,焦香可口,边嚼边含含糊糊的说道:“不够要跟我说啊,我再去点。”
  张修齐没有理他,慢条斯理的吃起了饭,姿态之正经,就连油条这种地摊货都能吃出高档中餐的味道,魏阳好笑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挖了勺糖扔进了对面的碗里,又大大方方的搅了搅,张修齐又停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魏阳就笑着说道:“他家的粥熬得好,放糖最好喝。”
  张修齐放下了筷子上的油条,慢慢端起粥碗凑上去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看着对方微不可查的舒展开了眉眼,魏阳心中似乎也晴朗了几分,又夹起油条大嚼了起来。
  ☆、生意
  “阳哥!”看到魏阳的身影,孙木华一溜小跑的窜了出来,“这么早就出院,还是该养养嘛,反正店里也没啥事……”
  “就你这态度,孙叔怎么可能放心扔你一个在家。”笑着跟宅男打了个招呼,魏阳随意指了指身旁那人,“喏,这就是你叨念的龙虎山天师了,最近都会跟我一起上班,你叫他齐哥就好。”
  “齐哥好!”孙木华顿时两眼发亮,深深鞠了个躬,谄媚的简直让人看不过眼。张修齐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没停半秒就又转开了视线,打量起房间内的摆设。
  魏阳一把拉住想要上前献殷勤的孙宅男:“别费劲了,咱们这小天师可是油盐不进,上去闹小心人家削你。”
  “阳哥,阳哥,这位张天师是不是真像我爹说的那么厉害?!我擦,看看人家那气场,酷炫啊!会画符引雷吗?桃木剑怎么没带在身上?咱们要不要去买身道袍,还有朱砂、糯米、黑驴蹄子之类的装备……”孙木华显然陷入了某种妄想状态,跟个脑残粉一样在魏阳耳边叽叽咕咕,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去你的吧,当这是演电影呢?咱们可是环境咨询师,别给我串戏了!”魏阳见惯了这小子的不靠谱,下巴一扬,“小凤姐不在,你去给我们到两杯茶,还有以前听说过但是没敢干的单子和素材都拿来,店里总不能闲着。”
  没了电灯泡晃眼,姜小凤当然扭着腰去医院跟老神棍厮混了,店里只剩孙宅男打下手,魏阳使唤起来自然毫不客气。虽然换了新男神,但是老男神的话依旧是金科律令,孙木华也不反抗,可怜巴巴的又多看了张修齐几眼,才一路小跑去祸祸他爹的好茶叶了。
  这二货,魏阳轻笑了一声,扭头看向身边的大冰块:“怎么样,店里的风水布置如何?”
  作为大小神棍的老巢,界水斋当然是经过精心布置的,财位上的落地金蟾,堂上的梅花转运瓶和煞位的泰山石镇风水鱼盆,一样样摆设都安排的精巧别致,自然天成,让人不至于一眼就看出这里摆了不少法器,又不至于空空如也,连个彩招子都不立,简单来说,若是客人多少有点风水概念,那么这个会客室称得上处处都有玄机,件件都能扯出名堂,把显山不露水表现的淋漓尽致。
  对于这间屋子的摆设魏阳还是非常满意的,不过是随口一问,没话找话。可是张修齐却答了,还答得非常认真:“没用。”
  魏阳:“……”
  就算你小子知道点真东西也不用这么给人拆台吧……无奈的叹了口气,魏阳又换了个问法:“那怎么才能有用?你会布风水局吗?”
  张修齐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半点动作的意思,魏阳不由好奇的追问了一句:“怎么?改风水不太好弄,需要什么法器吗?也不用太麻烦,只个准确的财位就行了。”
  财位顾名思义,就是给户主招财进宝的方位,一半可以摆放金蟾、鱼缸、神位之类的法器,算是风水界最通用的四方之一,只可惜这个财位往往要跟年份、生辰、地理结合,真正能算准的不多,故而风水界人人都会摆财位,但是真正发财的却始终是少数。
  张修齐眉毛都没动半根,冷冰冰答道:“折寿,舅舅不让。”
  短短六个字,让魏阳瞬间就闭了嘴。这一刻,他倒没觉得对方是在用什么托辞,而是想起了爷爷曾经说过的话,这世界上也许真有能夺天地之灵秀、改凡俗之命运的风水大师,但是这等人物绝不可能轻易出手,任何帮人改命改运的事情都牵扯甚大,轻者减寿,重者暴毙,而那些外间传得神乎其神的东西,比如明朝的天寿山、清朝的东西陵,终究都是有大缺陷的,就算能保住一时半刻,也逃不脱被人发丘掘坟的命运。如同始皇陵、唐乾陵那样的存在,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
  因而在古代,肯替人布置风水局的并不很多,更多鼎鼎大名,比如郭璞、杨筠松之流大师,还是以“救助”为主,可以帮人避煞,救人性命,但是帮人一夜富贵、飞黄腾达,却少到可怜,功德是用来攒的,而不是用来败的,若非至亲好友、救命之恩,又何苦折损自己的寿数,为他人作嫁。
  然而手握权柄的达官贵人们不肯作罢,愚夫愚妇们更是愿为一些蝇头小利挣个你死我活,为了满足这些人的需求,才有了半腥半尖的风水算卦一脉,一半心理学一半地理学参合着,做不了准却也坏不了事,满足了大众渴求的精神寄托。而原先那些除煞秘法,则被“你有大祸临头”这个骗局中最常见的迎门杵代替,真正行家使出来的惊天手段都成了骗子们最好的标榜,让风水本身笼罩上了一层难辨真假的神秘面纱。假借古人名讳的风水伪作层出不穷,历代“大师”前仆后继,但是能够真正起到作用的风水局,恐怕不比瞎猫碰到死耗子的概率要高。也正是因为这种显而易见的原因,魏阳才会选择踏入一腥到底的路数,与其去碰那只死耗子,还不如磨尖了爪牙,扑到什么算什么。
  只不过在他们这个神棍的世界外,显然还有另一套行事法则,就如三僚村六大姓,就如他们推举出来的“过路阴阳”。奇迹也许会发生,但是它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正是因为发生的概率太低,不是任何人都能见到的。
  摇头笑了笑,魏阳也不再追究这个问题,领着张修齐向楼上走去。他的办公室就在老神棍隔壁,这时孙木华已经殷勤的倒上了茶水,满屋都是四溢的清香,他一边屁颠屁颠把两人让了进来,一边偷眼打量着面无表情的天师大人。
  魏阳挑了挑眉:“木头!资料呢?”
  孙木华这才反应了过来,干笑着把夹在胳膊下的册子递到魏阳的书桌上:“阳哥,就是这些了,都是悬案级别的,有些传得神乎其神,也不知是那些工作室自己吹出来的,还是真有其事。”
  孙宅男是见过自家老爹做局的,更别说还有魏阳这个手法高妙的小骗子,常年浸淫在这种环境里,再傻也该知道传言未必是真。但是凡事都有例外,你看鼎鼎大名的龙虎山天师都在眼前了,这玄学的世界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嘛!
  “木头!”魏阳好笑的打断了孙木华那过于炙热的窥探,“别傻站着,这几天店里没接到什么客户电话吗?”
  孙木华脸上一窘,收回了目光,结结巴巴说道:“还,还是有的,海超公司的梁老板约我爹去看风水,还有王老板和程区长想请饭局,对了阳哥,那个严小姐前两天也打来电话了啊,那凶宅你还要接手吗?”
  听到这个魏阳顿时精神一震:“当然要接,我这新家可全靠她了!”
  “可是那里真死过人啊……”孙宅男的声音里满是犹豫,“还有你说的那什么婴灵,我觉得风险度还是有些的。”
  虽然整件事情基本都是魏阳一个人炒热的,但是在他下手之前,朝阳小区里的确是跳楼死了一个人,还是从最最不吉利的13楼跳下来的,之前全无征兆,又选了相当诡异的时间和地点,让人不得不疑,更要命的是那位严小姐也的的确确是打过胎的,若说没有半点问题,就连孙木华本人都是不信的。
  魏阳却笑着摆了摆手:“木头你还嫩,正是因为死得是未成形的胎儿,我才敢放心去下套,齐哥,你说胎儿的怨灵能够成煞吗?”
  “不能。”张修齐的声音很淡,不算冷若冰霜,但是也没有什么音调或者情绪上的起伏,让第一次听到他开口的孙木华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底的敬畏感直线上升。
  魏阳却笑了:“你看,天师都说不能了。”
  这点魏阳的确是知道的,而且知之甚深。只因“胎儿”这个概念,在古典玄学范畴是没有神智可言的。胎并非是真正的人,甚至都没有长成真正的人类器官,三魂七魄都不健全。故而在任何□□法典籍中,都没有针对婴灵的说辞,顶多是修内丹的流派里有在体内孕养婴儿的概念,修成也要婴孩有了神智,才算功德圆满。
  而且在古代,自然流产率始终居高不下,更不用提那些为了生男孩溺死女婴的地区了,如果真有婴灵,怕是太多人都会折寿。至于那些真正被人豢养的“小鬼”,至少也要是个真正瓜熟落地,超过三岁的幼童,孩子只有到了这个年岁,身体机能才开始健全,有了清晰的神智和思维,才会生出怨念和执念,成为一种咒力,在泰国养小鬼不正是这个思路的实证吗,至于后来流行的古曼童,若是真能起作用,怕是泰国乃至整个东南亚都要出大乱子了吧。
  故而婴灵之说,归根结底都是脱胎于现代的流产一条龙行业,算是用鬼故事劝人向善的一种,就跟《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或者那些警告人提高警惕的都市传说一样,言鬼即喻人,属于“应许而存”的产物。针对这种善意的“骗局”,魏阳会怕才叫见了鬼呢。
  冲有些踯躅的孙木华笑了笑,魏阳安慰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就算真的有鬼,天师不是还在我身边吗?齐哥,这次可是为了咱俩的新家,怕是要劳烦你了。”
  可能由于不是正经的提问,张修齐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孙木华,又看了看魏阳那张古香古色的仿黄梨花书桌。魏阳顿时一窘,知道他想做什么了,无奈的冲孙宅男挥了挥手:“我和齐哥还有些事要商量,木头你就先去守前台吧,如果再有人找老头子,就说他出远门,肯让我接的我就去看看,不行就等孙叔回来吧。”
  眼看还没舔够新男神就要被人赶走,孙木华显得特别依依不舍,一步一挪的往外走去,都站在门口了还可怜巴巴的说道:“阳哥,如果你们真去降妖除魔,能带我一个么……”
  魏阳直接站起身,走到门边,冲对方微微一笑,碰的一下关上了房门。
  “这不死心的小子。”关上门,魏阳笑着回过了头,“齐哥,你要是……”
  好吧,不用叮嘱了,魏阳无奈的发现张修齐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了装文房的小包,把里面的朱砂黄纸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霸占了整张大书桌,开始继续他的画符大计。还真是一刻都不肯怠慢,难不成这玩意还真有稳固魂魄的作用?不过想想也是,只画了一天,这冰疙瘩开口的几率就大了不少——虽然还是只对他开口,不搭理别人——如果真到了曾先生所说的“恢复常态”,他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不由想起了第一次相见时的场面,魏阳深深吸了口气,晃了晃脑袋,才把那个杀气毕露、锋锐无比的男人晃出了脑海,眼前这人冷归冷,但是绝对没有半点威胁性,乖的就跟那些久经训练的警犬一样,只有外表不容亲近,内里却听话的要命,跟那人简直是天渊之别。
  自嘲的笑了下,魏阳这次倒是没有再看天师画符,而是拿起那叠资料,坐在一旁悠闲的看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乾陵:武则天和丈夫高宗合葬之墓,也是中国唯一的双帝陵,唐十八陵中唯一没有被盗的一座,相传选址之人乃是袁天罡和李淳风,都是赫赫有名的风水星象大家。
  迎门杵:也叫头道杵,一种江湖黑话,就是设局之后吸引那些路人留下的法门,或是彩口或是手段,只有信了这个才会继续听下去,直至最后被人榨取了钱财了事。
  古曼童:来自于东南亚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法物,也被称为“金童子”或者“佛童子”,用佛法净化过小孩骨灰和一些佛教圣物制作成为孩童的样子,经过僧人或法师加持,使堕胎或意外死去的孩子的鬼魂入住,交与善信供养,可以保家宅平安,和传统的养小鬼还是有些区别的。
  嘿嘿,带上外挂才好去作死咩=w=
  ☆、凶宅
  再次见到严小姐时,这位光鲜亮丽的“职业”人士已经换了一副行头,简单低调的长袖长裤,清汤寡水的素颜马尾,除了硕大的黑眼圈和过于蜡黄的面孔外,就跟个刚刚出炉的新鲜大学生似得,一点都找不到当初的时髦风韵。变化更快的,则是她的态度。
  “魏先生,呜呜~~我已经快不行了呜呜呜……”这次可顾不上什么梨花带雨了,严小姐上来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要不是隔的有些远,估计都要抓住魏阳的袖子不放了,“这段时间我就没睡踏实过,那东西,那东西就是不肯离开呜呜呜!我去庙里求了个佛像,花了不少钱,还让大师开了光,为什么就没用呢呜呜,我这两天打你的电话也没人接,我还以为,还以为……”
  以为我被吓跑了吗?魏阳不由莞尔,鱼儿都上钩了他怎么可能跑。不过自己遭遇车祸的事情肯定不能直说,轻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他很有风度的解释道:“正是为了解决严小姐的事情,我才专门去山里待了几天,请师兄出山。严小姐,别看我师兄年轻,他可是有家学在身的,跟龙虎山很有些干系,也是我们这一辈最杰出的天才。”
  说着他扭头冲张修齐说到:“张师兄,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严小姐,实在是这次遇到的事情太过凶煞,才要劳烦师兄你出马一趟,帮小弟压压阵。”
  小神棍的介绍可称得上一本正经,张修齐也没搭腔,只是冷着脸看了那女人一眼。一直心神不宁的严小姐直到此时才发现魏阳身后还站着个人,而且是位极为英俊的冷面帅哥,她的泪水立刻就收住了。女人都是视觉的动物,若说魏阳这样的斯文精英还比较常见,张小天师这样的冰冷高傲型可称得上万里无一,电视里那些大腕小腕都未必有这个气场,被那副英俊容貌一衬,他身上的冰冷和疏离更是带出了几分超脱凡俗的气质,让人见之难忘。小心肝儿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严小姐有些尴尬的抿了抿嘴唇,后悔刚才哭得那么失态了。
  所谓金点这行也是要看“人式”的,就是说要看先生的长相,越是仙风道骨、不似凡人,就越有来钱的可能,像老神棍那样的货色,如果不是长着一副好皮囊,再怎么努力都成就有限,相反长相过得去,这生意没开张就已经定了三分。而张修齐也有这么一副“人式”,而且是那种由内自外生发的顶尖气韵,这种难以形容的气场来自他身上的真功夫,也就是“尖货”,在普通的金点先生里是根本见不到的,就连他那个老江湖的爷爷都未必能模仿出来。有这么个彩招子戳在身边,自然要好好利用,魏阳早就算了个清楚明白。
  轻咳了一声,他笑着说道:“既然已经快到午时了,我们就进去吧?”
  此刻他们三人正站在朝阳小区外的一家咖啡馆前,是严小姐专门指定的地方,这小妞显然是怕了凶宅里的邪气,根本就不敢往里面走,这时也哭丧着脸一瘪嘴:“我,我就不能不去吗?魏先生,你看我这种体质最容易招脏东西了,有你们在就很好嘛……”
  魏阳却没有放过她,而是一本正经的说道:“邪乃是自你身上而来,当然要从你身上除去才好。这就像修剪草皮,光是清除最上面的那层杂草是不行的,只要下面还有根,迟早还要长出麻烦。但是若是连根拔起,上面的枝蔓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严小姐你也不用怕,有我们在呢。”
  说着,他还若有若无的显摆了下手里的木箱,一副专业到不能行的样子。
  “好……好吧。”犹豫了半天,严小姐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抛弃好不容易从金主那里弄到手的房子还是小事,这段时间她天天晚上都睡不好觉,安眠药都不知吃了多少,不但没有太大效果,还弄得晨昏颠倒,连“工作”都没法正常进行了,看看那张高档护肤品都救不回的脸蛋,怎能不让她痛定思痛。就算破点财又如何,到时候低价把房子转给魏大师,既不会损失太重,也算结了个善缘,说不好还能求个可靠东西,以后就不会再被那什么婴灵缠身了。
  看着这傻妞面上的表情变化,魏阳也打心底松了口气,捉妖骗局最关键的就是要让当事人看到现场,什么油锅炸鬼、凭空烧符,若是没了受骗者的目睹,也就没了那些玄妙意味。魏阳是走得风水路线,但是这些东西也是有涉猎的,当然还是希望严小姐在身边巩固一下效果才好,也只有这样,种下的心病才能被自己化解,达到心病心药医的目标。
  看着对方彻底入套,魏阳温文尔雅的做了个请的动作,三人一起朝小区内走去。
  刻意拉开了些距离,跟在严小姐背后,魏阳悄声对张修齐耳语道:“齐哥,到了地方你千万别吭气啊,万事都有我呢,如果有需要我让那小妞闪远点,方便咱们行事。声光效果什么的也不缺,这些我都准备好了……”
  在来之前,魏阳确实已经做出了万全的准备——当然,不是抓鬼的,是骗人的——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张修齐不小心说漏了嘴,比如没有婴灵啊,一点不凶煞啊之类的话,不过这个他也不太担心,只因张修齐目前看起来虽然稍稍有些像个活人了,但是有话依旧只会跟他说,还多是回答问题或是提出要求,根本就没什么对谈基础,只要他不凑过去嘴贱,这冰疙瘩就会保持着完美的冷冻状态,没有什么穿帮的可能。心里有了成算,魏阳推了推颈上完美的温莎结,神情肃穆的跟在严小姐身后,向小区内走去。
  又过了两周,小区里的气氛倒是好了不少,距那件惨案已经两个多月了,再怎么担惊受怕,生活还是要继续的,特别是对大部分迷信思想不重的人。不过凶宅那栋楼下还是有些冷清,可能因为楼道和室外有些温差,再加上一点点的心理作用,走进楼后居然还有些凉飕飕的,严小姐明显打了个哆嗦,颤巍巍的说道:“最近也有住户说见了鬼,前不久还有个小孩跑去楼道里玩,最后摔破了头,血都留了一地呢。”
  这种高层住宅,还放心让熊孩子爬楼梯取乐,摔摔也是正常。魏阳脸上的神色却更凝沉了些,低声说道:“煞气无法外泄,最终会形成气旋,影响越来越多的住户。不过只要破掉你房间里那个凹风煞,再用法术清除婴灵的影响,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
  “除掉这里的污秽,就能解决我身上的那……那玩意吗?”严小姐不由问道,其实这房子闹不闹鬼都无所谓,反正房子也是要卖的,她身上附着的小死鬼才是关键。
  “有因才有果,若是除了因,果自然也会烟消云散。”魏阳回答的非常有神棍特色,不过严小姐心底却感觉安全了几分,就连刚才那阵寒意似乎都慢慢散去了,不由又壮了些胆色。
  那边两人嘀嘀咕咕的交谈,这边站在魏阳身后的张修齐却抬起了头,看了眼挂在走廊上的八卦镜,又看了看电梯上不断闪烁的数字,眉峰微微一紧,面上露出了些冷色。
  魏阳这时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根本没有留意到张修齐的变化,自顾自带着严小姐一起上了电梯,才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面对严小姐诧异的目光,他不由干咳一声解释道:“我师兄为人比较刻板,这些东西都要亲自看过才好,严小姐你别见怪。师兄,咱们还是先上去再说吧。”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恳求,张修齐默默转回了目光,一言不发跟着走上电梯,魏阳心底大定,转头对严小姐嘱咐道:“等会我们就要开阵,届时严小姐把家里的钥匙给我们就好,特别是厕所钥匙。”
  像是被两人的气场感染,严小姐哆嗦了一下,从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交给魏阳,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魏…魏先生…那等会我呢?能,能不能帮我做个护法什么的,毕竟我这个……”
  魏阳轻轻摇头:“在我们身边严小姐应该已经不受阴邪之力侵染了,尤其是有我师兄在,他乃是童男之身,又带着至阳四柱,普通邪祟根本不能近身的,不信你闭目稍稍感受一下?”
  这个说法倒是大大出乎了严小姐的预料,不过静静体会,好像确实觉得耳边没了吵杂声,身上也不那么冷了。心中不由又安稳了点,严小姐用力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两位了!”
  “好说,这也算是积功德嘛。”魏阳那张故作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安抚似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严小姐的手臂。
  没过几秒,叮地一声,电梯到了12层,三人鱼贯走出了电梯门,朝着那间“阴煞至极”的房间走去。魏阳亲自打开了房门,但是并不着急进门,而是在门厅处放下了手中的木箱,打开箱盖。
  箱子本身就雕琢的古香古色,几个小木盒整整齐齐摞在一起,魏阳轻声解释道:“这些都是经过蕴养的桃木木心,能够提振法器的法力,严小姐,你稍稍靠后一些,我要开始了。”
  说完,他也不再废话,打开其中一个木盒,轻轻一扬手,一把糯米飞溅在了地板上。这房间空置的时间也不短了,几捧米下去,竟然荡起了一阵灰尘,魏阳也不在意,拿着木盒边走边洒,不一会就铺出了一道白米小径,接着他轻轻踩着糯米,分别打开了各个房间的大门和窗户,这间户型还算不错,一阵穿堂风立刻呜呜吹了进来,转眼就扫去了屋内阴霾的气息。
  严小姐睁大了眼睛,只见正午的光线透过两边窗户照了进来,洒落在大厅内,映的地上那些糯米都发出了细微的闪烁银光,之前在空中漂浮的灰尘也被一扫而空,变得清亮了几分。魏阳又转身从另一个盒子里拿出了一枚小小的木质圆盘,上面刻着八卦太极图和三山五岳,看起精致无比,他向严小姐解释道:“这玩意名叫山河镇,正是对付凹风煞的利器,想要破这局,就要先镇住凹风煞,再解婴胎劫,等我布置好山河镇,就可以铲除五谷轮回之处的邪祟了。”
  这种说法听起来简直不明觉厉,严小姐用力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眼中反正是精光四射,看起来激动无比。魏阳矜持的笑了笑,双手捧着山河镇走进了卧室,把小木牌挂在了正对卧室窗户的一侧,又在房间里撒了些糯米和清水,才施施然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厕所门前。
  转身郑重的冲严小姐点了点头,魏阳开口道:“严小姐,请你稍退一步,站在我师兄身后,我就要开门了,若是有什么邪祟,也有我和师兄挡着,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眼看那傻妞神色惊惶的退了两步,魏阳微微一笑,扭了扭手中的钥匙,推开了那扇一直紧锁着的雕花镂空木门。
  ☆、生变
  严小姐这间房子装修的确不错,只是轻轻一推,木门就悄无声息的向内滑去,卫生间里的一切尽入眼帘。
  作为二居室独卫,这间小小的洗漱间面积还算可以,但是洗脸池、淋浴和马桶加起来依旧占地不少,不过由于设计得当,造型时尚的洗脸池和几个现代简约样式的置物架很好的分割了空间,并不显得拥挤,反而有一种女性独有的精巧和细腻。
  右边墙壁中间开了一扇换气窗,也位于建筑凹陷处,站在这里能够隐隐约约看到对面淡红色的墙体。可能是太久没有收拾了,整个卫生间里传出一种湿漉漉、黏嗒嗒的腐朽味道,似乎有什么东西烂在了屋里,带出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这点魏阳是有猜到的,抽水马桶被堵几乎是人人都经历过的事情,既然能让人怕到这种地步,肯定会出现些表象,血迹冲不干净或者味道长久不散就是最经典的标识之一。他装作定了定神,从木盒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正色说道:“原来还有味煞,看来还要先除一下。”
  说着他手上一挥,小瓶里淡蓝色的液体精准的抛向了马桶附近,这液体也是有文章的,会产生一些淡淡的白烟,去污除臭的能力也不弱,只要能让厕所里的空气有所改观……哗啦一声,水花溅落在了地上,魏阳刚想说些什么,情况突变!
  “啊啊啊!”门外,严小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嚎,嗷的扑倒在地上。
  魏阳吓的手上一哆嗦,差点没把小瓶子给扔出去,有些恼怒的扭过头,他呵斥道:“只是一些煞云,你嚎……等等!齐哥呢?!”
  这一下可惊得魏阳出了身冷汗,自从曾先生留下了张修齐以后,他还从未远离过自己身边,现在怎么突然不见了!这时也顾不得装相了,他飞快的冲出门去,一把抓住瘫倒在地的严小姐:“齐……我师兄呢?”
  严小姐这时已经哭了出来,牙关格格格格打颤,根本就吐不出囫囵话,只是指着旁边的楼梯口:“他他他,剑!他拿着冲了……呜呜!怎,怎怎么了?魏!魏大师!!”
  卧槽!魏阳听到那傻妞语无伦次的话,头顿时大了一圈,他还真知道张修齐身上带着短剑,他特么还见过那神人拿剑砍黄鼠狼呢!可这不是个骗局吗你抽剑是做什么?!
  内心全都是咆哮,可是腿却不由自主的软了,魏阳装作去扶严小姐的样子,顺势半跪在了地上,咽了好几口唾液才强作镇定的开口:“严小姐,你,你别怕……我师兄一,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什么隐情,才,才上去捉妖!”
  说最后两个字时,他硬是狠狠咬了咬舌头才把话撸顺了,用力掐着严小姐的胳膊,他继续强撑着问道:“那,那你看到他身边有什么异状了吗?比如黑气、白光、煞气……”
  严小姐张大了嘴,哆嗦了半天,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被对方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溅了一脸,魏阳伸手抹了把脸,满心都是狂飙的三字经,可是还没等他继续问话,只听楼上哐咚一声巨响,整个楼道里都带出回声,严小姐身子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魏阳其实也很想往下出溜,可是这他妈是在做生意啊!而且楼上到底是在干什么!
  祖宗啊!我真给你跪了!魏小神棍第一次尝到了欲哭无泪的悲痛,可是现在根本容不得他多想,撑着墙壁费力站起了身,他稳了稳心神,努力摆出一副“专业人士”的架势,十分冷高的对严小姐说道:“我要去看看师兄,严小姐你先呆在这里,等我们解决完了再来……”
  严小姐只听了一半就饿虎扑食一样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魏阳的大腿:“大师!大师你不能扔我一个人在这里!”
  黏糊糊的鼻涕眼泪都蹭到了裤腿上,魏阳气的差点没一脚把她踹开,运了好几次气才咬牙说道:“邪煞太凶!如果我不上去帮忙,师兄出了事儿,谁来救你!”
  这话简直伟光正到了极处,严小姐一呆,魏阳趁机就把腿从她怀里抽了出来,快步朝楼上奔去。严小姐反应倒也不算慢,惨叫一声,哭着就跟了过去,不过实在是没法正常走路,几乎就是半爬着往楼梯上凑。听到后面的动静,魏阳一回头,吓得差点没尿裤子,这你妈气氛已经够可怕了,你还装什么贞子!
  咬牙切齿的扭过头,他三步并两步往楼上冲去,边跑还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老子身上带着龙虎山的护身符呢,老子连黄鼠狼都不怕,老子怕你个鬼……鬼……齐哥!别逞强了出租屋其实住着也挺好咱们还是回去吧!
  连滚带爬窜上了楼,魏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只见1303的大门就像遭了龙卷风一样,合叶已经掉落大半,厚厚的防盗门耸拉着半垂在门框上,本来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多出了几蓬黑灰,还有七零八落的水泥和石灰块,也不知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张修齐手持一把银光灿灿的短剑,正半跪在地上,剑刃已经切入了水泥地面。
  魏阳脑袋里嗡的就是一声,这,这已经是私闯民宅了啊齐哥!你就不能动静小点吗?然而他眼前的眩晕感还没褪去,只见张修齐手上一扬,几片暗褐色的东西就飞了出去,哚哚几声轻响插入了卫生间的木门上,空气中像是有什么微微一缩,然后碰的一声炸裂开来,门整个被弹开了,一团肉眼可见的黑雾从厕所里冲了出来。
  魏阳傻愣愣的看着眼前景象,只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可是有人却在他前面尖叫了出来,原来严小姐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楼梯口,此刻吓得魂都要飞了,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尖叫,楼下也传来了零零散散的脚步声,被那魔音灌耳,又要担心物业甚至警察什么时候来凑热闹,魏阳反而把那阵眩晕感压了下去,狠狠一咬牙,站直了身体。
  这时房间里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只见张修齐牙关一合,伸手在唇边一抹,一点嫣红粘在了他的指尖之上,伸出两指凭空在空气里画了个古怪图案,一个淡淡光圈在空中闪烁,那黑雾发出了吱吱两声惨叫,一撞,一缩,像是爆开了烟雾一样炸了个粉碎!这时严小姐也看傻了,根本忘了叫唤,场中竟然有那么一丝宁静,可是还没等门外这两人反应过来,一阵旋风呼的从破裂的木门中卷出,直直向门外扑来,魏阳此时脑中只剩下“快闪快闪快闪”几个字,另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却赶在了他行动之前。
  “别躲!”
  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反而蕴含着某种杀机和冷意,魏阳只觉得浑身都僵住了,脚下跟生了根一样,眼睁睁看着那风呼的一声朝自己扑来,而此时,一道雪白的光芒出现了,他胸前挂着的符玉发出莹莹光芒,笼罩在整个门洞之中,就像一道光幕拦住了扑来的劲风,没有炸雷似得声响,也没有黑烟或者血雾,白光和劲风撞在了一起,似乎两道水波激荡出了一圈涟漪,只是一阵微不可查的轻颤,那涟漪散去了,有什么东西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了地上。
  魏阳的目光不由向下看去,只见一只小小的虫子落在那里,说不出是什么昆虫,总之怪异的可以,可是问题时,这么大的阵仗都是个小虫引起的?科学何在?天理何在!
  没有理会魏阳短暂的失神,张修齐已经走到了他身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俯身把虫尸装了进去,又起身走到卫生间里,翻找了片刻,拿着一块小小的东西走出了房间。魏阳看着他的身影,嘴张张合合,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还,还真有……”
  然后他突然打了个激灵,飞快扭头一看,只见刚才还叫得欢的严小姐已经翻着白眼昏倒在地,不由松了口气,扭过头继续酝酿说辞。这你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明明查过那开发商的资料,半点也找不出问题,而且也亲自来过这栋楼好几趟,怎么就没发觉有什么鬼怪呢……
  千言万语汇成了两个字:“齐,齐哥……”
  对面的青年默不作声的走到了他面前,伸手递过一样东西,魏阳一愣,不由自主接过,张修齐已经冷冷开口:“我饿了。”
  魏阳:“……”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冲了上来,看到走廊里景象全都吓傻在了楼梯口,其中一个年龄大点的男人哆嗦了半天,终于举起了手里的小保安棍儿:“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别,别乱来啊,我要报警了!”
  魏阳:“……”
  看了看身边用眼神求投喂的小天师,又看了看昏倒在地的严小姐和那群抖抖索索的汉子,魏阳抬起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幸好没摔坏——沉声运气:“叫你们的经理来,我们已经除去了这栋楼的妖祟!”
  ☆、收场
  “本来我们是应严小姐之邀前来替她的房子祛除邪祟的,但是行法到了中途,事情却发生了变化,那煞气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猛烈,竟然勾连了13楼坠楼者的冤魂,当场发作起来,幸亏有我师兄在,我二人合力才制住了邪祟,一举把他们绞杀。严小姐就在当场,如果程经理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她。”
  “没,没错!”严小姐的双眼都哭成了核桃样,但是情绪极为激动,双手死死抓着沙发扶手高声喊道,“我亲眼看到了!13楼!13楼那个黑气就是被张大师亲手干掉的!后来魏大师身上还腾出了白光,要不是他们俩,我,我……呜呜!大师,大师,谢谢你们救了我的性命啊!还有你们这些该死的奸商!房子这么有问题,是故意坑我们这些消费者的吗?要不是两位大师,我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要找谁来负责!”
  严小姐的声音高亢的几乎能震破玻璃,在场几位男士的气势都被她震弱了几分,唯有魏阳轻轻一笑:“因缘际会,若是没有严小姐的请求,我们也不可能铲除楼上的妖邪,这也算是一饮一啄了。”
  两人一唱一和,看起来就跟演戏似得,然而在一旁看着的程经理却不敢插话质疑,他也算是建筑集团里的老人了,见识过的神神鬼鬼事件不知有多少,但是像朝阳小区里这么邪性的实在不多,别说有没有鬼,看看13楼那动静,就不是一般人能搞出来的。这俩人带的也不过就是朱砂、糯米、符纸、短剑之类的玩意,怎么可能把防盗门都打掉了?而且听那些保安说,1303室的卫生间木门上还插着好几枚铜钱呢,每一枚都入木三分,还正好围在那个破洞旁边,没有工具想做出这种效果,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今人证物证均在,实在是由不得他不信啊!搞建筑业嘛,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风水经验的,这次徐总跳楼的事情在小区内造成的影响也太坏了,如果真能把那些妖魔鬼怪清除干净,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程经理反而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严小姐房间里是出了什么煞呢?”
  严小姐顿时闭上了嘴,要是让人家知道是被婴灵引来的祸事,事情就麻烦了,还要损她自己的个人形象。建筑业里的人各个面子都广得很,不小心往金主圈里一散播,她这“生意”就别想做了。魏阳却像洞察了她的心思一般,轻轻叹了口气:“严小姐也是被13楼牵连进去的,那栋楼本来就有很严重的凹风煞,严小姐又是乙辰水命,不巧犯了些忌讳,才会被那跳楼的怨灵影响,只是就连我也没想到,楼上的怨气竟然会这么厉害,一触即发,引来了如此祸端。”
  严小姐心底不由一喜,顺着魏阳的话头就搭上了腔:“就是!如果不是魏大师帮忙,我不知要被这破事祸害多久!你看看我这眼睛,都成什么样了!我一个小姑娘好不容易买了房,怎么就碰上了这么倒霉的事情呢呜呜呜……”
  眼看严小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程经理不由也头痛了起来,但是面前这两位大能他是实在不敢得罪,偷眼看了看魏大师身边那位面色冷凝的师兄,程经理终于咬了咬牙:“其实如果几位肯配合一下,这事还是很好解决的。你看我们这种搞建筑的也真是惹不起这样的问题,现在网上吹得那么凶,如果真传出有邪煞那就不好收场了,偏偏这次还闹的这么大……唉~~实在不是我们不肯相信您二位的功劳,只是大家都有难处,你们看这样好不好,由魏先生和张先生再设计一套风水方案给我们,最好温和一些,有点‘传统’味道,反正是做做样子嘛,好歹堵一下那些人的嘴,至于严小姐……”
  看了看那肿眼泡小妞,程经理嘴角一抽:“我们会退还一些房款给您,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哼!就你们这房子,姑奶奶还不爱住了呢!我已经决定把房子送给魏先生了,多谢他这次救我一条命!”严小姐说得极为铿锵,程经理却双眼一亮:“魏先生准备搬到我们小区住吗?”
  “嗯,虽然已经除去了邪祟,但是事情总要管到底,万一再有什么问题,我们也好及时解决。严小姐的房子我们是准备接下了,也算是为了这小区几千人的安全着想吧。”魏阳答得极为诚恳,甚至还冲严小姐笑了笑,“不过一码是一码,房钱还是要付的,总不能让严小姐遭受这么重的损失。”
  “啊,如果魏先生肯亲自来住,那我们13楼的房子可以白送……”程先生激动的脱口而出,魏阳却一摆手:“13楼暂时还是不要住了,晦气虽然已经除去,但是万一再有什么事发生,说不得又要生变。为了防止意外,还是把房子封了,等到3、5年后晦气戾气彻底散尽,这件事的风波也慢慢过去,再住人才比较好。”
  开什么玩笑!13楼可是真闹鬼的,白送他也不要啊!程经理却感受不到魏阳内心的咆哮,反而怔了怔,把他的话当真了,面上露出些钦佩神色,认真考虑了一下,他犹豫道:“那么这样行不行,魏先生就接手严小姐的房子,房款我们会代为支付,直接退款给严小姐,作为补偿。但是这件事还要请几位代为保密,就当成是正常的转手房子好了。”
  这下对于三方都有了交代,严小姐可以拿到补偿作为封口费,魏大师则能免费住进小区保护这里的安全,而他们也能省下一大笔遮口费和除妖报酬,简直划算到不能行。
  对于这个提议,严小姐自然是满意的,全额房款都回来了,还彻底遮下了婴灵那档子事,也不会亏待大师,简直是白来的好处,矜持的眨了眨核桃眼,她柔声冲魏阳问道:“魏大师,我觉得这样安排还可以,您说呢?”
  魏阳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身边的张修齐就皱了皱眉,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魏阳眼疾手快一把就按在了他的膝盖上,沉声说道:“师兄,我知道,交给我吧,马上就好。”
  阻止了张修齐开口,魏阳轻轻嘘了口气,扭头郑重的对程经理说道:“程经理,你应该也知道我们这行一般不是这么行事的,且不论你们和严小姐怎么安排,我这边恐怕还要再详谈一下,特别是那个所谓的“风水方案”,肯定还不能一口答应下来。”
  看到张大师皱眉,程经理就心知要坏,想想也是,就算再怎么年轻,人家也是有真材实料的风水大师,这种捡便宜一样的处理方法当然会惹人不快。程经理也算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精,心里立刻就转过劲儿,赶紧补充道:“都怪我,说得太笼统了让魏大师你们误会……哈哈,严小姐那间房子肯定是要送给您二位的,但是其他我们还另有安排,绝不会亏待二位,请大师千万别见怪……”
  魏阳笑了笑,似乎有些满意,施施然从沙发上站起了身:“如此就好。这次我们师兄弟实在是耗费过多,恐怕要先回去修养几天,具体事宜等到改日再谈吧。”
  程经理顿时有些着急了,连忙想拦:“魏大师,别急啊,怎么也得让我们请个……”
  魏阳干净利落的一摆手:“不必了,这里是我的名片,若是你们有了具体定案,再联系我就好。”
  看着魏阳站起了身,张修齐也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目光之冰冷,面色之难看,吓得就连程经理都不敢再开口了,连忙点头哈腰退到了一边,魏阳拿起自己那个木箱子,冲张修齐微微一笑:“师兄,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了会客室,没两步路,严小姐已经赶了上来,凑到魏阳身边低声说道:“这次真是太感谢魏大师了,你看我这边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如果以后碰到合适的客户,我一定努力给他们推荐您,就是我这个事……”
  魏阳淡淡一笑:“严小姐,这次虽然平安解决了,但是以后未必都能如此,所以还是请你多多注意一下,别再犯相同的错误。”
  “不会不会,以后绝对不会了!”严小姐答的飞快,“那我这……”
  “已经没事了,回头我再给你准备一张护身符,只要不伤天合,就不会有大问题了。”
  听到了魏大师的保证,严小姐顿时眉开眼笑——虽然笑得一点也不好看——矜持的咳了一声:“那魏大师回头记得联系我哦。”
  魏阳一笑作罢,也不搭理这个傻妞,拉着张修齐就朝外走去,一直到走出了小区大门,他身上才稍稍一松,不去端那个“大师”架子了。说实在的,刚才就连他都快虚脱了,被吓了个半死,又要硬扛着把戏演圆了,还要关注着别让小天师穿帮,心里压力何其知道,他背后的西装都快湿透了。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腹鸣,魏阳扭头一看,只见张修齐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他心头莫名就是一松,不由失笑道:“齐哥,实在对不住,耽搁了这么久,我这就带你去吃饭……咦,你嘴边怎么有点血迹,有内伤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这时魏阳才发现张修齐薄薄的唇边染了点嫣红,心头顿时一抽,赶紧问道。张修齐却张开嘴,跟恶意卖萌似得微微吐出了舌尖,眼神和脸色依旧冷高的要命,简直就跟突然串戏了一样,魏阳不由一窘,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看向对方舌尖,只见上面有一个不大的破口,还微微泛着血丝。眨了眨眼,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这就是传说中的精血?”
  舌尖血相传乃是至阳之物,若是童子血还有加成作用,向来是各类文艺作品里抓鬼除妖的必备道具,没想到今天他也能看到用舌尖血除祟的一幕。张修齐缩回了舌尖,点了点头:“真涎液。”
  看到张修齐这副模样,魏阳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这样一个凭直觉行事的木头人,跟刚才那个杀气凛然的除妖天师可是判若两人,也不知哪个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轻轻叹了口气,魏阳摸了摸口袋,从兜里掏出了一块糖递了过去:“牛轧糖,花生味的,齐哥你先垫垫,咱这就去吃饭。”
  看着对方递过来的东西,张修齐难得有些发愣,过了片刻才伸手接过糖果,剥开包装含在了嘴里。
  “喜欢吗?”魏阳边伸手拦车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嘴里含着东西,张修齐照样没有回答,然而眉眼却微不可察的舒展了一些,任甜甜的味道融化在口腔中,盖住了那点血腥。
  ☆、三彭
  拼着老命折腾了一场,又比预料中的收获还要丰厚,魏阳这次也难得大方了一把,带着张修齐来到市里鼎鼎有名的聚鲜楼,鲍鱼、海参、对虾一通乱点,摆了一桌招牌菜,准备好好祭一下五脏庙。
  张修齐这时看起来已经饿的不行了,压盘的凉菜刚刚放上,他就持起筷子吃了起来,连速度都比往常快了几分。魏阳无奈笑道:“齐哥,慢些,等会还有大菜呢,别吃这么多冷食……唉,咱们中午明明吃得也挺饱,怎么这么快就饿了?”
  张修齐吃饭的时候向来是不说话的,魏阳也不是真想问出个所以然,其实他心底也能猜到,估计是施法消耗太大,需要补充体力吧,就跟游戏里放了大招要加红蓝药一样。由于刚才惊吓过度,他现在也没什么胃口,拿出了张修齐之前在凶宅里塞给他的东西。
  刚才的情况实在是太混乱,他都没仔细看就给装兜里了,这时拿出一瞧,不由吃了一惊,原来这玩意是一枚小小的玉蝉,只有两寸左右,雕工极为精致,连背上的透明翅翼和腹部细细的腿爪都清晰可见,更难得的是这块玉还是块真正的古玉,玉色莹润,包浆细腻,血沁已经均匀的渗透玉体,让它呈现出一种嫣红色泽,如果只是看雕工和玉质的话,堪称一代精品,但是真正的藏家却未必会把这玩意佩戴在身上。
  只因这枚玉蝉乃是样葬器,一般置于尸体的口腔之中,被称之为“玉琀”。如此浓重的血沁,还是蝉型,这物件至少也是两汉前后的东西了,不知被古尸噙了多久,就算要收藏也是该放在保险柜里,偶尔拿出来把玩就好,哪像眼前这枚,上面居然还穿了孔挂着绳,显然是被人当成配饰带的。
  “卧槽,这玩意是在厕所里捡到的?”难以置信的啧了下舌,魏阳撇了撇嘴,这玉市面上至少能卖到百来万吧?还是有价无市那种,也不知是从哪个黑货点里流出来的,怎么会被人遗忘在凶宅里呢?不过只是一琢磨,他手上一抖,差点把玉蝉给扔了出去,这不会是……跟那只诡异的小虫子有关吧?
  浑身冒出了一层白毛汗,魏阳小心的又看了一遍玉蝉,不一会就发现那个挂饰穿孔处有些古怪,看起来只是打了个孔挂绳子的,但是里面却好像比看到的还要深邃,就像被什么东西洞穿了玉身。魏阳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抬头问道:“齐哥,今天咱们干掉的那只小虫子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吧?那玩意到底是什么,不会是传说中的尸鳖吧?”
  这两年盗墓相关的作品太多,关于尸鳖的描绘也就铺天盖地、层出不穷,向来是烘托恐怖气氛的利器。可是仔细想想,魏阳又觉得今天见到的小虫子跟影视作品里的不太相似,没有多毛的利爪和大螯,看起来也不很凶,反而有点像西瓜虫的变异版,细脚伶仃背部滚圆,只是色泽比较红就是了。张修齐收了那虫后没有解释也没有再拿出来查看的意思,闹得他都有些好奇了。
  可能是小菜的垫底效果不错,听到魏阳的问题,张修齐竟然停下了筷子,不紧不慢的咽下嘴里的食物后,吐出两个字:“三彭。”
  “三彭?”魏阳一怔,“你是说那虫子叫三彭?等等,这名字有点熟啊,让我想想看……”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他突然“啊”的一声:“我想起来了!古人好像管三尸叫做三彭啊?这玩意难道是传说中的三尸虫?”
  所谓三尸,就是指掌管人类“恶欲”的三只虫子,分别盘踞在人体上中下三个丹田内,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淫欲,也是人产生痴、贪、嗔等欲望的根源。故而道家才有斩三尸的说法,如果想要修成正果,就要把三尸抹杀,祛除各种妄念。由于三尸姓“彭”,故而也有把三尸称作三彭的说法。而过去医、道两者是不分家的,所以也有些医家把三尸虫视为真实存在,称它跟鬼灵相通,能够引发外邪,导致一些查不出原因的身体或者精神方面的症状。
  原来在乡下,还有不少老人说精神不正常是被三尸虫入脑了,没药医的。然而现代社会科学昌明,所谓三尸虫早就被寄生虫、脑神经紊乱之类的词汇替代,魏阳可是从没信过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
  张修齐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做了回答,自顾自拿起筷子又吃了起来。魏阳嘴角微抽,好歹三尸虫也算是种奇物了吧,还花了这么大力气才制伏,这人的反应怎么如此稀松平常,就跟打死了只蟑螂一样。无语的又看了看那枚玉蝉,魏阳心底突然明白了过来,这东西恐怕真跟那个跳楼案很有干系。
  也许是因为有人把陪葬的玉蝉穿了孔,才惊醒了蛰伏在其中的三尸虫,三尸虫又干扰了佩戴玉饰的徐总,导致一场惨案发生,只不过那人跳楼的时候玉蝉不知怎地被遗忘在了13楼,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神神鬼鬼的事件。而他自己带着龙虎山符玉,根本就不可能被三尸虫干扰,自然当这事都是一场闹剧,才轻松的下海准备捞钱。
  “卧槽,这样一想,我是不是早就见过不少邪祟了,只是身上带着符玉百邪不侵,才从来没有发现?这不是找死吗……”魏阳突然有些囧了,他还是专门干神棍的,这尼玛简直就是在河边蹚水啊,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符玉,我爹做的,安全。”张修齐突然插嘴说道,这次居然连筷子都没放下。
  看着对方那张认真的帅脸,魏阳微微一愣,突然笑了起来:“行了,有齐哥你这个小天师在,我还怕什么。别忙着吃凉菜了,等等,热菜马上就到。”
  随着他的话语,大菜不一会儿就开始上了,每一道都热气腾腾,带着扑鼻的香味。张修齐似乎没吃过多少海味,吃海参会皱眉,对着大虾居然都不知道怎么下筷子,魏阳乐呵呵的打起了下手,还顾虑到对方舌尖上的伤,把东西都放得冷热适度了才夹过去,一顿饭倒也吃得有趣,之前那场生死相搏顿时被忘在了脑后。
  茶足饭饱后,俩人打道回府,往自己狗窝那张大床上一躺,魏阳顿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了,这几天打地铺打的生不如死,还真让他怀念这软软的床垫。轻轻打了个哈欠,他对张修齐说道:“齐哥,吃得太撑我先眯一会啊,晚上记得叫我,咱们再去吃夜宵。”
  说完他也没等张修齐回答,一头栽倒在了枕头上。张修齐的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走到墙边,打开了旅行包,把怀中那个装着三尸虫遗骸的小瓶子放在了包底深处的内袋里。这个包款式看起来挺时髦,但是内部一圈都绣着符箓,乃是龙虎山专供行头,张修齐从小到大早就用习惯了,动作井然有序,不一会就处理完一切,又翻捡出几枚铜钱和符纸带在身上,才拉上了拉链。
  抬起头时,他看到脚边蹲了个东西,正是魏阳养的那只乌龟。也不知什么时候,老爷竟然来到了张修齐脚边,伸长了脖子似乎要往旅行包里探去。发现包又被拉上了,它也不着急,伸头看了旁边的陌生人一眼,又一步一挪爬到了床边,费力伸出前肢钩了下魏阳搭在床边的衣服。衣服本来就没放好,一下子从床上掉了下来,那枚玉蝉顿时从口袋里滚出来了。
  乌龟想找的似乎就是这东西,慢吞吞的爬了过去,伸长脖子仔仔细细把玉蝉嗅了个遍,发出两声“呼呼”的叫声,似乎有些发怒,一爪就打在了玉蝉上。玉蝉滚了两圈,落在了张修齐脚边,他弯腰捡起那枚口琀,又伸手摸了摸乌龟背甲上冰冷坚硬的纹路,过了好半天才说道:“除掉三彭了。”
  像是怕乌龟听不懂,又过了好久,他补充了一句:“煞气,也是。”
  这话换个普通人都不一定能听明白,但是老爷似乎听懂了,圆圆的脑袋上下点了两下,又伸长脖子蹭了蹭张修齐的手腕,才慢吞吞的爬回了床边,换了个方向,脑袋一垂,静静卧在了床脚处。
  张修齐看了乌龟半天,站起身,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把衣服搭在椅背上,玉蝉则放在了书桌上。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跟往常一样继续霸占书桌画符,而是跟乌龟一起,静静的坐在床边,似乎在守护着床上那个熟睡的男人。
  太阳慢慢落下了山去,魏阳睡得很沉,可能是精力耗费太多,根本就没有醒来的意思,不知过了多久,张修齐又站了起来,向洗手间走去,进行自己的定点洗漱。洗漱完毕后,他换上了睡衣,把外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边,看了眼还赖在床上,已经蜷成一团的身影,他的眉毛稍稍皱了下,拍了拍另一边的枕头,躺了上去。
  出租屋的床并不算小,两个大男人并排躺着也能睡下,只是稍稍有些挤了。张修齐动了动身体,让自己躺的更平稳些,手臂理所当然碰到了对方的后背,像是有点好奇胳膊上传来的触感,他眨了眨眼睛,但是终究没有挪开身体。
  乌龟老爷慢吞吞的抬起头,有些发皱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打了个哈欠,又一扭一扭向自己的水盆爬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诸病原候论》中记载:“人身内自有三尸虫,与人俱生,而此虫忌血恶,能与鬼灵相通常接引外邪。为人患害。其发作之状,或沉沉默默,不的所苦。而无处不恶; 或腹痛胀急;或累块踊起;或栾引腰脊;或精神杂错。变状多端。”
  至于这文里三尸虫的设定,回头会慢慢揭开哒=w=
  ☆、还有两只
  魏阳是被尿憋醒的,膀胱里传来一阵压力,不太急迫,轻柔的提醒他去厕所解决个人问题,然而缩在床上,他又不太想动,似乎睡得太久,让浑身每一根筋骨都松弛了下来,只剩下困倦和懒散,根本不想离开这张让人舒服的软床。
  还有后背也暖暖的,魏阳看着床边黑漆漆的地板,漫无目的地发着呆,又不自觉的往后靠了靠,感受着背后传来的那抹让人心安的暖意……等等!怎么会有暖意!
  意识终于搭上了弦儿,魏阳身体一僵,艰难的扭过了头,只见他身边睡着个男人,柔软的黑发散在额前,双眼轻轻闭着,呼吸平缓而安静,英俊的就像位等待被公主唤醒的王子。
  然而看着这位“睡美男”,魏阳心中只有卧槽二字,现在几点了?齐哥你就不能自己打个地铺睡吗非要跟我抢床!木着脸从床上爬了起来,又木着脸去厕所放了个水,当魏阳再次走到床边时,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这尼玛也太愁人了,张小天师什么都好,就是非要睡床这点让人纠结,你们搞抓妖的不是经常露宿野外吗?打打地铺不也挺好,哪怕换着睡床都行啊,总不能老让他这个屋主打地铺吧?然而这时要叫醒人,八成会被削一顿,也不知这家伙有没有起床气……
  一阵夜风吹来,魏阳打了个寒颤,这季节早晚温差可是不小,他这间屋还在一楼,夜里地板又潮又凉,睡地铺背都快断了,他是真不想再打地铺了。看了眼张修齐那规规矩矩,双手放在小腹上的标准睡姿,他心下一横,不过就是挤一张床嘛!两个大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看齐哥这棺材板睡姿,肯定不会踢他下床吧?
  咬了咬牙,魏阳悍然又爬回了床上,这时他才觉出这种自己睡挺不错的大床,放上两个人还是有些紧张的,再怎么缩起身子,背也快要挨到对方了,硬挺着撑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今天的月光还算挺亮的,透过薄薄的窗帘映了进来,轻轻柔柔的打在那人脸上,平日的冷漠和刻板似乎都被夜色掩盖,只剩下有些孩子气的恬静柔和。
  看着那张挺拉仇恨值的帅脸,魏阳有些发呆,如果没有失去所谓的“天魂”,这人又会是如何一副面貌呢?像曾先生那样神气内敛、沉稳大度?或者跟孙二货一样活泼好动、心思浅薄?还是变成一个高手高高手,就像电视里演的天师那样邪魅冷峻,酷的没朋友?
  也许还是这样更好,他不是一个诚实忠恳,可以接受任何人的家伙,与其被陌生人侵入自己的安全范围,不如换这样一个木头当同伴,简单率直,又安全可靠,还静悄悄的十分好养活,就像老爷一样。
  轻笑了一声,魏阳转过身,也像对方一样把双手搭在小腹上,轻轻闭上了眼睛,在耳边轻柔的呼吸声中,继续沉沉睡去。
  ……
  下巴,好像,有点……硌……
  迷迷糊糊中,魏阳觉得脖子那儿有点僵,下巴好像戳到了什么东西,又硬又结实,硌得慌,又有些诡异的温暖感。抬起手想要撑住床板,但是掌下居然有些起伏不平,还软硬适…度…卧槽!魏阳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只见自己就跟只树袋熊一样半趴在张修齐身上,下巴枕着对方的肩头,左手半搂在人家胸前,眼前那块深色的棉质睡衣上还有片可疑的水痕……
  噌的一下,魏阳就弹了起来,跳下床去。看着床上睡美男那皱巴巴的睡衣,他那张脸都快裂了!老子二十几年养出来的好睡姿都被狗吃了吗?!而且都被蹂躏成这样了他居然还没醒!
  嗯?魏阳突然反应了过来,床上那人还真没醒!做贼一样摸出了手机,他一看表,好吧,才5点半,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他可是记住了张修齐跟钟表一样准点的生活作息,每天晚上9点半睡觉,早上6点起床,雷打不动。
  心头顿时一松,魏阳咽了口唾沫,又尴尬的伸出手抹了把嘴,把嘴角挂着的口水擦掉,又拨拉了一下草窝头,轻手轻脚的拿上钱包,偷偷出门买早餐去了。
  半小时后,张修齐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有些困惑的摇了摇头,像是感到了什么不对,就想伸手往肩头摸去。魏阳见状立刻狗腿的凑了过来:“齐哥,你醒了!我已经买回来早饭了,正好趁热吃!”
  说着他递过了对方的外套,赔笑着说道:“睡衣这种贴身衣物就要经常洗嘛,齐哥快换个衣服,我这边还有洗衣机,等会一锅洗了晚上就能穿。”
  说着,他不由分说的把衣服塞进了张小天师手里。张修齐眨了眨眼睛,他那脑袋反应本来就慢,这时被魏阳狂轰乱炸一通,又闻到了油条和肉包的香味,不由有些分神,乖乖的换上了外套,起身去洗漱了。
  大大松了口气,魏阳赶紧拿起“脏”衣服,跑去阳台扔到了洗衣机里毁尸灭迹。等洗衣机轰隆隆的嗡鸣响起时,张修齐已经洗漱完毕,走回了书桌旁。魏阳赶紧又窜了回来,殷勤的招呼道:“齐哥,昨晚睡得还好吗?累了一天呢,当然要好好休息哈哈哈……”
  张修齐抬起手摸了摸肩膀:“沉。”
  魏阳:“……”
  这尼玛是知道我犯了错误,还是单纯觉得肩膀被压得沉呢?心中暗自咆哮,可是面上不敢露出半点端倪,他赔着笑递过了筷子:“呵呵……齐哥你还是先吃饭吧……”
  又是睡了个对时,魏阳这次倒是没再折腾什么幺蛾子,跟着张修齐一起吃了个早饭,又把垃圾全部丢掉,走到书桌旁才看到了放在桌边的玉蝉。
  “咦?昨天我把它拿出来了?”把东西拿起来把玩了一下,魏阳突然想到一件事,“齐哥,这里面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了吧?能不能拿去卖呢?”
  这只玉蝉虽然是葬器,又很可能是件黑货,但是他手头也不是没有销售渠道,就算贱价卖也能有个十来万入账吧?总不能扔在家里落灰。就是这玩意里会不会存下什么邪性的东西,若是还会伤到人,他心里可就过意不去了。
  “没了。”张修齐淡淡答道,又补充了句,“还有两只,别处。”
  “什么?”魏阳不由一愣,什么叫还有两只?
  “三彭。”张修齐伸出手指,比了个三,点了点魏阳手上的玉蝉,“彭踞。”
  又换了个手势,比了个二:“彭踬、彭跻,还有两只。”
  魏阳身上顿时一寒,明白了过来:“你是说三尸虫都是三只一组的?这里只是其中一只?”
  这次张修齐点了点头:“上尸,好华饰。尸穴起煞,有三只。”
  虽然话说的断断续续,但是魏阳已经彻底懂了,这恐怕就是某处古墓里起了异变,尸体中的三尸虫没有直接灭亡,反而寄居到了陪葬品里,所谓的上尸彭踞就钻进了这枚玉琀之中,结果这邪性的古墓居然被一群盗墓贼给掘了,含着三尸虫的葬器也被挖了出来销赃,徐总不幸买到了这枚玉蝉,至于为什么会跳楼,呵呵,上尸可是管贪欲的,最爱财宝金钱,徐总这段日子的生意眼看是赔到底了,估计让那只小虫儿很不开心,就直接把寄主祸祸死了事。也亏得事后这玩意被张小天师发现了,否则一直落在那栋楼里,或是被其他人捡到,还不知道要出多大的问题。
  不过既然玉琀里已经没了尸虫也没了邪煞,应该就可以卖了吧?魏阳轻轻抛了抛手里的玉蝉,露出抹笑容。他可没兴趣管那些盗墓销赃的人会遭什么祸事,更不想大海捞针去找剩下两只尸虫。就像他爷爷说的,盗墓本来就是伤天合的大过,现在那些盗墓贼也不顾当年的老传统了,什么不惊尸首,不扫荡墓穴,不拿含、握葬器这样的行规都不管不顾,没当场起尸已经算他们命大,至于碰上什么其他东西,只能怪自己命背,职业风险嘛。他可没有半点兴趣管这档子闲事。
  冷冷一笑,魏阳把玉蝉塞到了口袋里,冲张修齐说道:“没问题就好。齐哥,是说朝阳小区那件案子咱们也要好好商量一下啦,毕竟以后是要住那里的,可不能出什么岔子。嘿嘿,只要这单生意做好了,新房不说,怕是连新车都有了……”
  兴冲冲往张修齐面前一坐,魏阳七手八脚的比划起来。
  ☆、盘货
  仔仔细细盘算了半天,又“征求”了张小天师的意见,魏大师终于制定好了收尾计划,准备先去文化街那边探路,目的地嘛,自然还是聚宝斋。
  跟普通古玩店并不一样,聚宝斋其实是走批发零售两条线的,他家门路本来就广,货物成色和价格又公道,还有不少市面上比较难得的稀罕风水器物,深受小店主们的喜爱,故而去得稍晚一些,后院里早就开张做起了买卖。
  这次来应门的就不是黑皮了,而是店里的一个小伙计,不过这伙计也是认识魏阳的,冲他抱歉的笑了笑:“阳哥来了,明哥他还在里面跟人谈生意,估计要等个几分钟。”
  魏阳倒是见怪不怪,笑着答道:“是我来晚了,没关系,我先在外面转转。”
  这时院里倒也有些客人,分门别类在货架前挑拣东西,由于都是开店的老板,各个都挺讲究,没有扎堆讨价还价,更不会打搅其他人选货。古玩这行嘛,买家都要靠自己的眼力,眼光好或是懂行的,就能拿到比别人便宜的价格,至于那些不懂装懂又爱充冤大头的,到哪里都是任宰的命。毕竟都是同行,谁也不想被人看低一眼,自然就不会凑上去讨人嫌了。
  然而他们不会,有人却会。魏阳只是跟人聊了几句,一扭头,身边那人已经没了影子,接着他哭笑不得的发现,张修齐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处放着玉石吊坠和手串的箱子前,看得十分专注,就连身边那个挑货的老板都没放在眼里。
  这可是坏了规矩,那看货的老板倒是好涵养,并没说什么怪话,正好也挑完货了,冲看摊的伙计点了点头,转身就到柜台付账去了。那小伙计送走了一位客人,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下眼前这个生面孔,开口说道:“老板来看货啊?这边可都是A货,批发价380一件,要是拿得多了还可以便宜。”
  这玉的品相看起来真是很不错,放在外面的店里,至少也要上千块一件的,不过放在后面这种批发市场,就是几百块的白菜价,至于究竟要“几”百,当然还要看买家的眼力,以及跟聚宝斋的关系。若是换个稍微精明点的买家,说不定会试着再搞搞价,但是张修齐完全没有这个想法,直接就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擦,黑卡!小伙计的眼顿时就亮了,直后悔刚才要价要的低了,毕竟能进这间后院的多多少少都跟聚宝斋有些关系,他也没好意思跟前面一样开价,谁知这竟是个不带还价的主儿,难不成是被人带来开眼界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他赶紧追问道:“老板需要几件货?其实后面还有更好的料子呢,不知您有兴趣再挑点吗?”
  “小王。”一个声音赶在了他前面,魏阳苦笑着走过来,“这是我朋友,最近要在孙叔那边帮忙呢,打搅你工作了。”
  小王一看来人,顿时把脸上那副职业笑容收了起来,干笑一声:“原来是阳哥的朋友,哈哈哈,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魏阳可是个真正识货的,这个聚宝斋里人人都知道,他带来的朋友,就算是冤大头,他们也不好直接下刀宰啊。暗道一声倒霉,小王也不好再吹他的A货了,张修齐却又往前递了递银行卡:“二十个。”
  小王:“……”
  魏阳:“……”
  尴尬的伸出手,魏阳按住了那木头,低声说道:“齐哥,这些货多少都做过些加工,不值得花钱。你要想买玉,咱们到后面挑些好的……”
  张修齐眉头微皱,半点也没有让步的意思:“要死玉。”
  这话一出口,就连一旁的小王都尴尬起来了,原来这人看出了一箱子都是死玉?所谓死玉就是质量不好的B货边角料或者C货玉石,料场里都是论斤卖的,就算带上加工费也卖不上什么价钱,他们家是专门做玉石“加工”行当的,当然能轻轻松松把C货变成A货,只不过骗骗外行人还行,真正懂行的谁都不会上当。可是明明都看出是死玉,干嘛还要掏大价钱买呢?
  魏阳也有些晕了,小心的追问了一句:“齐哥你就是想要死玉?这东西可不养人啊。”
  别说不养人,这种加工过的玉料,能不害人就不错了,张修齐却认真的摇了摇头:“人不用,冤魂用。”
  小王:“……”
  魏阳:“……”
  艰难的扭过头,魏阳扯了扯嘴角,从兜里掏出了两张毛爷爷,递给了面前表情呆滞的小伙计:“小王,去捡20块C货吧,不用加工,造型也不讲究,是玉料就行。”
  若论成本价,200块买这箱子玉问题都不大,别说人家还不挑加工,小王也不好说什么了,拿着钱就朝后面走去。魏阳叹了口气,把银行卡塞回了张修齐兜里:“齐哥,以后想要啥跟我说就好,犯不着掏银行卡。”
  像是知道能拿到死玉了,张修齐看起来倒是有些高兴,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魏阳一撇嘴,暗自腹诽起了曾先生,黑卡都敢扔给这家伙,你是真不怕他刷爆卡啊。
  这边耽误了一小会儿,那边黑皮已经快步从内屋走了出来,见了魏阳就咧嘴笑道:“哟,阿阳这都好久没来了,在哪儿发财呢?”
  之前玉莲台那单生意做得不错,柳家老爷子很是夸赞了黑皮一番,又塞了好几样小曲儿雕的“破烂”过来,正愁得他没法子呢,见到小神棍顿时喜笑颜开,跟见到了亲人一样。
  魏阳呵呵一笑:“明哥想的恐怕不是我吧,不过这次可不是买玉来的,是想淘些真东西,店里现在还有泰山石吗?”
  黑皮有些惊讶的眨了眨眼:“没想到,你也有要真货的一天。泰山石当然是有,想要几立方的?”
  在风水业中,泰山石可是样重要法器,一般都是用来避煞驱邪镇地气的,像孔庙正殿大成殿,故宫里的太和殿都是用泰山石铺垫的地基,一般寺庙也会用泰山石镇四角,就连建国后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也是真正的泰山石奠基,可见泰山石在风水中的用途之广。只是这年头信风水的人越来越多,泰山石自然也就供不应求起来,若是敞开来供货,估计整座泰山都要被挖空了,故而家家风水店都有泰山石或者泰山石敢当,但是未必每一块都是真材实料。
  聚宝斋这边自然也是如此,但是也要看是谁要,黑皮也不废话,带着魏阳就朝后面的库房走去。后面的库房是分里外间的,外间角落里放着不少泰山石敢当,黑皮却根本就没停下脚步,反而一直走到了仓库最里边,指着地上那堆黑黢黢的石头说道:“这些都是真正的泰山主峰原石,但是价位也有高有低,阿阳你也是懂行的,哥哥不多要你钱,普通纹路的三万一个立方,带花纹的八至十万,不能切割。”
  这可是未经雕琢的山石啊,有些大块的一两米都轻轻松松,就这样漫天要价,可比一级汉白玉贵多了。然而魏阳没什么还价的意思,反而扭头向张修齐说道:“齐哥,你来选块?”
  闻言黑皮不由看向魏阳身边站着的那个年轻人,自从进门之后这人还没说话呢,魏阳看起来也没介绍的意思,很是让他好奇,现在怎么连选石头都找这人了,难不成是这次的主顾?
  张修齐并没有理会黑皮探究的目光,只是踏前了两步,绕着那堆石头转了几圈,就从角落里摸出了块排球大小的石块,走了回来。
  “这么小?”黑皮不由失笑,“这也太能省钱了。”
  采集泰山石时多多少少会有些边角料,卖家自然也不会浪费了,就一起运回来,当成小摆件卖,只是作为摆件的往往不是造型敦厚就是峰峦明显,像这样圆滚滚的石型,怕还真没多少人会挑,一般都是捎带当赠品的。
  魏阳也不看货,冲黑皮一笑:“就这块了。”
  看小神棍这么干脆,黑皮也不好再说什么:“行了,这么个东西,一万块拿去吧,回头你要是再遇到王老板那样的好货色,可别忘了往这边带带。”
  这情魏阳当然是要承的,然而他却没有马上付钱,而是从兜里一摸,掏出了样东西:“明哥先帮忙掌下眼,这玩意如何?”
  躺在他手心的,正是那枚玉蝉。
  作者有话要说:银行黑卡:也就是所谓的黑金卡,目前只有极少数银行提供的最高级别信用卡,不接受申请,只有银行主动邀请客户加入,还要收取极其高昂的年费。而拥有黑卡的用户,所在银行都会提供“全能私人助理”服务,银行的承诺是,只要想得出的,都能做得到。这种卡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当然,肯定也是刷不爆的。
  ☆、转手
  玉蝉本身个头并不大,造型也挺简单,随意摆在魏阳手中,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然而黑皮只扫了一眼就惊咦出声,一把抢了过来。
  “啧啧!好东西……啊呀,毁了毁了!”上手一摸黑皮就忍不住了,指着玉蝉上方的绳孔破口大骂,“谁他妈这么没眼力见儿,玉琀都往身上挂,他怎么不含嘴里呢!操,看看这雕工、这沁色,绝对的精品啊,怎么就有人这么糟蹋东西呢……唉!”
  那声叹息绝对的情真意切,就跟他自己的宝贝被人祸祸了一样,魏阳不由一笑:“明哥,这东西还不错吧?”
  “何止是不错!”黑皮答得飞快,“具体年份我断不准,看起来像是东汉末年,蝉身用得是阴刻线,但是跟正经的“汉八刀”又有些不同,既有汉葬的大方质朴,又不失细节处理,更难得的是玉质奇佳,妥妥的羊脂白玉,那时候全天下都在打仗,能用得起好玉的人家可不多,如此质地的好玉,又能生出这么漂亮的沁色,简直是万里挑一。可恨竟然给穿了孔,卧槽,暴殄天物啊!”
  黑皮毕竟是个柳家人,手上的功夫且不提,眼力还是很过硬的,真正说起玉来也是一套一套,颇有些痴气,然而赞过之后,他又微微皱了下眉:“阿阳,你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我看不像是正经渠道吧?”
  的确,玉蝉这种器型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稍微有点经验的卖家就能一眼分出到底是佩蝉还是含蝉,能在这种标准葬玉上打孔冒充佩蝉,只可能是因为货品的来历不对,没法走官方渠道,才有人故意在玉蝉上穿了孔,冒充普通佩玉去骗那些冤大头销赃。
  这种办法虽然简单粗糙,但是说实在也是有些门道的,至少可以肯定,普通盗墓贼是想不出这种法子的,也就是说这枚玉蝉经过真正的地下渠道贩售,很可能牵扯到了某种产业链。而区区一个含蝉就能做的如此精美,同一个葬穴里其他陪葬品的质量和价值也就不言而明了,还不知能牵扯出多大的势力,就魏阳这小身板,怕是搞不到手吧?
  魏阳当然能听出黑皮话里的深意,但是他只是微微一笑:“也算是机缘巧合,无意间得来的。怎么样,明哥对这玩意有兴趣吗?”
  这话肯定是托词,然而黑皮却管不了那么多,斩钉截铁的答道:“太有了!你要出手吗?”
  “当然要卖,我对这些兴趣又不大,还是换些钱实在。”魏阳嘿嘿一笑,“明哥你是准备自己收,还是拿去销呢?”
  若是自己收可以讲个友情价,若是拿去销,就要按分成来算了,这种货是绝对没法走明面渠道的,但是柳家人向来人脉广,倒也不怕卖不出去,就是分成费可能会高一些。魏阳也不是第一次跟黑皮打交道了,当然要问清楚才好。
  黑皮这次更干脆:“20万我收了,阿阳你看如何?”
  如果玉蝉完好无缺,20万怕是拿不下的,但是这东西本来就带伤,又是件标准黑货,20万已经是个相当厚道的价格了,魏阳大方的一挥手:“咱们兄弟还废什么话,钱回头打到我账上就好。”
  三两句话,一桩买卖就谈成了,小神棍一分没花,反而倒找了19万回来,然而花了大价钱的黑皮显然比他还开心,伸手拍了拍魏阳的肩膀,很是承情。
  谈成了一样买卖,魏阳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往旁边的工作间瞅了一眼:“对了,七叔今天不在吗?”
  “拉着老伙计一起出去逛了,过些日子就回来。”黑皮笑着答道,“好像还跟你上次留下来的东西有些瓜葛,放心,那玩意出手了立刻就通知你。”
  “哪里的话。”魏阳惦记的倒不是这个,而是现如今他已经真真正正见识过了怪力乱神,开始有些担心那个所谓的骨阵是样真东西了,如果是真的,给七叔拿着可不太安全啊,万一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这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明哥,等七叔回来了,尽快通知我一声,我找他有些事,上次那个东西,还是先缓缓再说吧,不急着卖。”
  虽然不明白魏阳为什么会突然变卦,但是今天接了这么个好玉蝉,黑皮心里也挺高兴,满口就答应了下来。两人有说有笑向门外走去,后面张修齐抱着那块泰山石,木着个脸,就跟个尽职的保镖一样,稳稳的跟在两人身后,直到走出了院子,看到一边拿着个木盒子的小王,他才脚步一停,径直走到了小伙计面前,把手一伸。
  小王本来是想把盒子给魏阳的,看到这冷高土豪竟然自己来取,不由尴尬的抽了抽嘴角:“老板,20枚,你点好了。”
  张修齐看起来根本就没有打开盒子的意思,只是轻轻晃了一下木盒,就一声不吭的走了回去。他不点,魏阳却是要看过的,直接从他手里取了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满满腾腾放了一堆玉石,大多是连雕琢都没有的下脚料,剩下几个样子实在称不上美观,不过好在都没加工过,一看就是正经的次货。
  站在旁边的黑皮当然也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不由好奇问道:“怎么捎这么多下脚料,想自己回去练练手?”
  “哪里的话,是齐哥想要死玉,才帮他淘了些。”魏阳有些无奈的盖上了盒盖,又把木盒还给了张修齐。
  “死玉?”和小王不同,黑皮可是个玩玉的行家,听了这话眉毛就是一挑,凑到魏阳耳边低声问道,“你这位朋友,是个有真本领的?”
  死玉还有一个作用,就是用来收纳冤魂的。玉本身就有通灵作用,然则收魂除煞却必须用质量最差的死玉才行,一者是美玉养魂,用来收怨灵,怕是会养虎成患,必须用死玉才能阻隔怨灵跟天地之间的勾连,不沾染灵气煞气。另一者则是这种收纳了冤魂的死玉,往往是要深埋处理的,万一被人挖了出来,没什么收藏价值的死玉当然不会被视作宝贝贩卖或者自用,封存的冤魂伤人几率也就降低了不少。故而不论哪个道派,都更爱用这玩意做一次性消耗的法器,省钱又省事。
  只是如今真正会道法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在玉石这个行当里,知道此事的人也就少之又少。然而行家还是有的,黑皮就是其中之一。今天魏阳那小子专门让这冷冰冰的家伙去挑泰山石,还专门买了死玉,说这人一点不懂行,他可是全然不信。
  魏阳微微一笑,低声答道:“人家姓张,是龙虎山那支的。”
  这语气中可不乏炫耀,黑皮还真有点羡慕:“啧,早说啊!要知道这是个行家,那泰山石我自己就留着了……”
  “得嘞,您老就别在这儿装样了。”魏阳随意摆了摆手,“回头有什么需要我再来吧,明哥记得告诉七叔一声那事啊。”
  “放心好了。”
  买到了需要的东西,魏阳带着张修齐离开了聚宝斋,向街对面走去,界水斋离这里不过半站地,然而还没走到大门口,他就看到一排三辆车停在了界水斋门前,一辆宝马7、两辆奥迪A6,看起来颇有些先声夺人的味道。微微一挑眉,魏阳不由有些纳闷起来,这是来什么贵客了?
  果不其然,刚刚走进店门,就见孙二货一脸焦急的跑了过来:“阳哥,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操,有人来咱们这里踢场子了!”
  踢场子?居然有人会来界水斋踢场子?就算心里有点准备,这答案还是闪得魏阳一怔,老神棍这人也算很低调了,又是个外来户,从来不跟本地这些风水大户起冲突,怎么突然就有人找上门了呢?
  伸手止住孙木华的慌乱,他沉声问道:“你先别急,人是哪家的?”
  “天德文化!”
  这名字一出,魏阳顿时明白孙木华为何会这么紧张了,天德风水文化有限公司乃是晋省玄学界的几大地头蛇之一,不但跟开发商、市政府有密切关系,还有位传说中的郭大师坐镇。这郭大师早年曾经帮一位领导迁过祖坟,如今那位领导已经步步高升,坐上了省级大员的宝座,郭大师的名号自然也就水涨船高,成了一块金字招牌。别说是他了,就连他下面的徒子徒孙都不是一般人能得罪了的,再加上经营有方,这摊子一拉起来,天德自然也就不是那些混风水饭的小公司可以比拟的了。
  不过这种集团事务化的风水公司,向来跟界水斋没啥瓜葛,怎么会突然找上门呢?魏阳还没想清楚,就见会客室里走出了好几个人,高矮胖瘦都有,把一个中年男子如同众星捧月般护在中间,那人年龄大概在35岁上下,身材瘦削,两鬓斑白,风度倒是不错,可以称得上骨骼清奇。
  看到了魏阳进门,他淡淡一笑:“正主终于到了。”
  ☆、踢场子
  来人的口气淡淡,姿态却是不低,从里到外都透着股高人一等的傲慢,然而魏阳并没被他唬住,大大方方问道:“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来我们界水斋又有何贵干呢?”
  那人并没有开口,他身边站着的矮胖子却恶狠狠骂道:“小子,你是不是刚来本市啊?天德的生意也敢抢,不想在晋省混了吗?”
  “抢生意?”魏阳眉峰一挑,“我可不记得见过你们中的哪位,而且风水圈里何来抢生意一说,不过是能者居之罢了。”
  这话顿时引来一阵骚动,那群跟班眼看就要发作,为首的中年男人却轻轻一摆手:“好一个能者居之。我白峦行走江湖也有十余年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见过不知多少,没学会走就想跑,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下场嘛……哼哼。”
  那两声冷哼里透出露骨的轻蔑,孙宅男虽然焦心又害怕,这时也冒出了些火,刚想说什么,魏阳已经抬手按住了他,微笑答道:“白峦?难不成是郭大师的那位高徒白峦白大师,真是失敬失敬。只是你这样的‘高人’,来我们这小地方为的又是什么?总不至于专程来摆下马威吧?”
  这话说的不冷不热,很是有点嘲讽味道,白峦像是没想到这小子根本不认账,细长的眉毛皱了一皱,直接扔出句话:“难道不是魏先生先给我们摆了一道下马威?朝阳小区那件事,魏先生真是好手段,好胆量!”
  听到朝阳小区这几个字,魏阳顿时反应了过来,他在处理严小姐的单子之前就知道已经有人在小区布过风水局了,却不知道这个局竟然是天德直系人马亲手而为,不过这家伙既没治住邪气,也没发现三尸虫的影子,“能耐”怕也有限吧?
  心思急转,魏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那是白先生的手笔?啧啧,真是没想到,我倒是有些好奇,为何阁下费力去整治了一番,却连个名都不留,难不成是去学雷锋的?”
  这话可戳到了白峦的痛处,其实这次朝阳小区之事恰好卡在了风水界“三不碰”的范畴之内,所谓三不碰,就是不碰凶宅、不碰命案、不碰私怨,只因这三样都需要实打实的真功夫,而风水业内从来都是腥架子多尖功夫少,什么生财转运荫泽后人,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展现出效果的,那时候钱早就赚到手了,就算有啥问题也可以赖在其他层面,总能自圆其说。但是这几样就不同了,带煞、带怨、带戾,能不能成先不说,一个不好就要惹祸上身,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做正经生意的风水先生们当然避之不及,多半都交给和尚、道士或者骗子这样的“专业人士”来处理了。
  而这次的朝阳小区,恰巧就是个凶宅,不过白峦欠了建筑集团内部某位老总的人情,不得已才去搭把手,这还是因为他事先关注过这个“凶宅”的成因,多多少少也发觉有些人为炒作的因素在里面,才大着胆子布了个风水局。谁知布阵还不到半月,就被一个愣头青给搅和了,这小子还挺有胆量,硬说彻底解决了凶宅煞气,那他之前布的风水局岂不成了笑话?
  这可是事关公司颜面、个人声誉的大问题,就算白峦养气功夫再好,也忍不住要来找找麻烦。界水斋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工作室,他还专门花时间查了查,老板孙乘风在圈子里名气并不很大,这次出手的竟然还不是孙乘风本人,而是他那两个徒弟,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面对魏阳的暗讽,白峦的声音冷了下来:“大人不在,你们这些毛孩子就翻天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玩的那套小把戏也就能骗骗外行人,想要糊弄我们还嫩了点,这次天德在朝阳小区的布置也未曾扬名,就算你个不知者不罪,赶紧去把邀约推了,再登门道个歉,这事就算抹过,否则……”
  “否则怎样?让界水斋滚出晋省吗?”魏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白先生是郭大师的高徒,就该知道风水界里是有真材实料在的,你可以欺世盗名、瞒天过海,却骗不了那些怨戾邪煞,这次朝阳小区的邪煞确实是我们一手解决的,自然也会继续做个彻底,不光是为了那些虚名,更是为了小区里几千户住家。白先生这算盘,怕是打错了。”
  魏阳的声音清澈响亮,更是站在了大义一边,端是正气凛然。白峦差点都被气笑了,你当我是初出茅庐的傻子吗,扯出冠冕堂皇的大旗,我就要退避三舍?像是猜到了主人的心思,他身边那胖子又吠了起来:“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啊!信不信我们现在就拆了你这破店!”
  “信,怎么不信。天德人多势众,家大业大,对付我们这小小的工作室还不是手到擒来?”魏阳语带讥诮,“要不要再来个三刀六洞给我们点‘颜色’看看?”
  风水界再怎么说都有半只脚踩在文化圈里,跟黑社会一样赤膊上阵的毕竟是少数,胖子这一威胁,就已经落了下成。
  “阿涛,给我闭嘴!”白峦忍不住喝了一句,旋即冲魏阳冷冷一笑,“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肯退让,那就当场见分晓吧。等你在朝阳小区布风水局那天,我会亲自登门观礼,若是你捣鼓出来的局没有起到效用……哼哼,那就别怪我白某人翻脸不认人了。”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白峦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魏阳敢去布阵,他就敢带人去砸场子。所谓的风水局九成九都是摆设,能有多大用处只要是业内人士心里都有数,如果界水斋里真有能人,他不会到现在都没听过这个小店的名头,而如果他们不过是寻常腥盘路数,这生意也就别想做下去了,天德会一手搞臭界水斋的名声,让他们在晋省无立锥之地。
  面对这样图穷匕见的架势,魏阳没有半点退缩,反而收敛起了面上所有表情,淡淡点头:“白先生想要去看,我自然欢迎之至,只是到时别风大闪了舌头。”
  这已经不是话不投机的问题了,白峦深深看了魏阳一眼,二话不说,带着一干手下呼啦啦走出门去,孙木华又气又急还有些后怕,他爹住院,怎么就碰上了这么大的麻烦,这要是闹砸了,界水斋可就要毁了啊!而且那朝阳小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目送那气势逼人的车队离开,魏阳伸手拍了拍孙宅男的肩膀:“木头,你别急,这次我是真有些把握的,朝阳小区的确有邪,这邪祟还被齐哥亲手除去了。”
  “什么?”孙木华顿时瞪圆了眼睛,“真有鬼?就是跳楼的那个小区?卧槽,那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去除妖的,怎么不叫上我!”
  最后一句简直都是赤果果的控诉了,刚才的担心一瞬间跑到了九霄云外,魏阳好笑的给了他一个响头:“叫你?就你那看鬼片都嚎的胆量,吓出个好歹我怎么跟孙叔交代。行了,回头给孙叔去个电话,让他别瞎操心,顺便躲严实点,别让人找着了。我和你齐哥先去准备一下法器。”
  “还真有法器?”孙木华眼中绽出了精光,也不知前面那几句听清楚没有,伸长脖子就往两人身上打量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只是新男神怀里抱着的,那不会是……
  “阳哥,小天师手里抱着的不会是块泰山石吧?”怎么也是神棍世家出身,孙木华还真认了出来那石头的来历,可是泰山石这玩意未免也太俗气了吧,就拿这个当法器?确定不是另一个腥局?
  “你懂个屁,黄表纸、红朱砂、白糯米,几千年用下来还不都是这一套,越是经典才越是历久而弥新。甭在这儿添乱,赶紧滚去干正事!”
  连哄带吓的打发走了孙宅男,魏阳轻轻吁了口气,这事可有些出乎意料了,其实他并不像面对白大师时那么底气十足,天德家大业大,对于界水斋的确是个不小的威胁,然而祸事都是自己惹出来的,真跟那群人认怂,以后他们的生意也就别想做了,更不用提,这次朝阳小区还真就是他们豁出了性命才除掉的三尸虫,凭什么花了真功夫却要为别人作嫁?这个亏小神棍是说什么都不肯吃的。
  现在看来,之前做得计划怕是不大好用了,发愁的看了一眼抱着泰山石的张修齐,魏阳清了清嗓子:“齐哥,事情现在有了点变化,咱们可要拿出些真功夫镇镇场子才行,那啥,你说的那个风水阵,到底管不管用呢?”
  之前魏阳跟人吵架,张修齐是一句都没有听懂,但是他那漏了魂的脑袋却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看着魏阳略带恳求的目光,他慢慢垂下视线,摸了摸手中的泰山石:“磨圆。”
  把泰山石磨圆?这可不在之前的计划之内,然而死马也当活马医了,魏阳牙关一咬:“是要把这石头磨圆对吧?我记得楼下工作间里有台打磨机,应该能派上用场!”
  张修齐点了点头,能看出对方面上的认真,魏阳也不敢耽搁,带着小天师就朝楼下暗沉的地下室走去。
  24变计
  界水斋虽然只是个风水工作室,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上层的接待室、会客间、大师办公室,贵宾厅等等虚头,楼下还有个面积不小的地下室,分成了几个小间,专门放置做局需要的各类道具和造假工具。
  说穿了,所谓的金点先生跟魔术师是有共通之处的,都要采取一些转移视线、迷惑心智的小手段,欺骗那些上门挨宰的客人,好取得玄而又玄的表演效果。比如测字先生掉包字纸的手法,比如相面先生断句拆句的绝学,更或者早年那些油炸小鬼之类的把戏,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手段也在日新月异,变得更加神鬼难测,就像孙大师常用的空手变干冰,燃香凝紫烟之类,各个都能取得出人意料的好效果,被孙大师引为不传绝学。
  既然是这样的底牌,当然也不能交给陌生人处理,别说能不能达到理想效果,万一那些爱管闲事的工人嘴巴一松,把自己的老底给拆穿了,可就坏了大事,现在网络资讯如此发达,再给爆个光招来些记者……呵呵。
  因而孙大师宁肯花些功夫亲自来做筹备,魏阳这个“天资卓绝”的助理自然也做了不少打下手的工作,对于这间地下室也就熟悉无比了。打开电灯开关,他把张修齐领到了打磨机前,有些担心的问道:“齐哥,这机器平时就是用来磨小件器物的,这块石料可不小,还不是正圆,这玩意能处理成吗?要是不行我再去联系个加工作坊什么的……”
  张修齐却点了点头,直接把泰山石往工作台上一放,指了指地上:“水。”
  “弄盆水来?”魏阳试探着问道。
  张修齐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魏阳见状赶紧跑去把打磨机插上电源,又殷勤的拿过机器比划起来:“齐哥,你看这个是开关,这个是加速档,这里要凑到石头上,千万不能碰到手……”
  然而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找到了口罩,规规矩矩带在脸上,从魏阳手里拿过嗡嗡作响的打磨机,弯下腰轻车熟路的打磨起石头。
  魏阳不由一阵无语,这么“高科技”的玩意齐哥也会用啊?曾先生的教育范围到底是有多广……仔细盯着对方看了半天,确定张小天师是真的会使唤打磨机后,他才到楼上端了盆水回来。这才几分钟时间,工作间里已经弥漫开了一层淡淡的粉尘,幸好抽风机功率不错,不至于太过呛人,魏阳把水盆放在地上,凑到工作台边仔细看了起来。
  这次盘回来的泰山石本就是个不太标准的球形,如今在小天师那双修长灵活的手中,已经慢慢显出了正圆轮廓。不过由于粉尘略大,石面上被磨得白乎乎一片,实在看不出其他东西,张修齐倒也不着急,每三十分钟就会停上片刻,拿起石球过水,清理掉上面的石粉,顺便休息一下机器。
  如此打磨了整整一下午,水都换了七八盆,这次琢磨才算真正大功告成,当张修齐最后一次把石球放到水中后,就没有再拿起来的意思,魏阳不由好奇问道:“这就好了?”
  张修齐摇了摇头,又想了想,说道:“开阵时,点窍。”
  石头也能点窍?魏阳顿时起了好奇心,蹲在水盆边仔细打量起那枚石球,不一会儿就惊讶的咦了一声:“齐哥,这球上有一对鱼纹?”
  的确,刚刚放在工作台上时并没有显出端倪,但是石球浸入水中后,在水波和光线的反射下,浸入水底的那部分石面上就出现了一双似幻似真的游鱼纹路,两条鱼首尾相连,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如同活物。这到底是石头上原来就有的花纹,还是刚刚雕琢出来的呢?魏阳也有些说不好,然而看到这幕景象之后,他突然反应了过来:“这是要做风水球?用泰山石?”
  风水球也是风水界里的重要法器,一般放置在柱台上方,用水泵推动石球翻滚,有着“时来运转”的吉利寓意,更是一样求财的风水法器。然而一般的风水球都是用花岗岩、大理石、汉白玉乃至玉石制成,根本就没人会用泰山石这种“镇”物作风水球,而且他们之前商量的不是用泰山石镇压小区内的地气,达到除煞结果吗?换成风水球不论是寓意还是效果都相差甚远,这能好用吗?
  张修齐却像是很有把握的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蒙。”
  “蒙什么?”魏阳愕然反问一句,看了看泰山石,又看了看水面之下的游鱼纹路,突然灵光一闪,“难道你说的是蒙卦?”
  在六十四卦之中,山为艮,水为坎,上艮下坎即为蒙卦,具有天地初开、万物生发之意。魏阳的本业就是风水,不论是不是骗子,他对周易的了解都比一般人要深厚许多,理所当然就想到了这点。
  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小天师一直不带情绪的眼中似乎都透出了些闪光:“镇,借而镇。”
  听着这家伙说话总是跟猜谜一样,但是魏阳却有些其他人都比拟不来的聪慧,以及风水必备的专业常识,一“镇”一“借”,他就明白了张修齐想要做的究竟是什么。风水界中,各式各样的阵法、口诀、不传之秘层出不穷,然而万变不离其宗,归根结底都能落在四个字上,“镇、借、夺、毁”。
  所谓“镇”,就是用法器、地势镇压邪祟,也是风水界大部分传奇故事的根源,一地风水不好,用镇法避煞,救助深陷邪地的百姓,向来是被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杨公杨救贫就是以镇法名扬天下,各种风水读物、经本之中,破煞用的镇法也占绝大多数。
  所谓“借”,则是整个阴宅阳宅系统的根本所在,就是借天地之灵秀为己所用,养人养气养生机。什么寻龙点穴、阳宅布局,统统都属于“借”的范畴,不过佳宅好寻,龙穴难求,这种事情多半要靠机缘,人人都借用天地谋自身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夺”便是在“借”的基础上进了一步,夺天地之造化,抢他人之福禄,若是阳宅不好,就找财位神位,抽取地气,助自己飞黄腾达,财源滚滚。若是阴宅不好,就填山造海、发丘掘岭,化伪龙为真龙,夺山川之气运,谋累世之贵盛。这个“夺”字可谓占尽了吸引人眼球的东西,也是从古至今那些崇信风水,想要逆天改命之人的终极目标,可以说风水一事会如此让人着魔,十有七八都是落在这个“夺”字之上。
  最后就是“毁”了。毁灵秀,灭生机,绝荫祀,改他人之寿禄、断一脉之生机,这种毁法虽然阴狠绝戾到了极处,但是自古以来也是长盛不衰,毕竟有争斗就有各种各样的对敌手段,不论是巫蛊还是虐尸,用来整治敌人的手法也多到令人难以想象,这种暴虐的风水手法往往还会为祸一方,成为一种让人避之不及的可怕祸事。
  在这四种手法之中,“镇”、“借”两法是不伤天合的,也是真功夫最多的两种。“毁”虽然极为凶戾,会让施法者有各种各样的天谴劫难缠身,然而这世界上肯为财死的依旧不在少数,故而“毁”法用得较少,但是真正能使出的往往都是尖盘。至于最大众化的“夺”法,才是真正腥盘汇聚,什么生财转运啦、桃花遍开啦、飞黄腾达啦,九成九都是骗局,只因“夺”并非自然天成,也是伤施法者根本的一种法度,若是没有达官贵人给出的重酬,又有几人肯为他人做嫁,如果这种“夺”法真的没有任何副作用,那世界上就没有风水先生这个行当了,所有风水先生都能升官发财、大富大贵,何苦还给别人打工呢?
  魏阳虽然一直走得是腥盘,但是他对于风水基础的了解并不逊于任何行家,毕竟知根知底,才能模拟出像模像样的骗局,因此他对于这四法也是相当的熟悉,当初张修齐不肯为界水斋改财位,正是因为那属于“夺”法,而如今他想要使出的却是真正的化“借法”为“镇法”的手段。
  想明白这点后,魏阳的眼睛也亮了,他还没见过真正的“借”法呢,跟“镇”法不同,成功的借法向来都会引起一些天地变化,形成鲜明的外部表象,如果能在外人面前用出来,那可是大大拉风的事情。对于张小天师,魏阳有种莫名的信任,也许是当初杀黄胄时震撼太大,让他有了点雏鸟效应,如今听到这句借而镇,真是想想都让人兴奋!
  “嘿嘿,要得就是这个!”魏阳搓了搓手,“有齐哥你这个借而镇,这次咱们也要大大出一番风头才好,到时候可不能直接上去就布阵,还是要有些说头。白大师?这次一定要让他白着脸进来,红着脸出去!”
  能看出魏阳的兴奋,可是张修齐并没有接口,而是微微皱了皱眉。还没等他开口,魏阳已经反应了过来,连忙补充了一句:“齐哥你是饿了吧?也是,都忙了一下午了,咱们先回家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张修齐皱起的眉峰顿时又平复了下来,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魏阳居然发现自己能从那木愣愣的眼神中看出点开心,不由心头一囧,这算是被人培养出了条件反射吗?这小天师简直属于个不定时炸弹,威力强大是真的,但是什么时候爆,爆出个什么结果却很难预料,要是不牢牢看着,早晚有一天会让他这个老江湖也栽坑里。
  无奈的摇了摇头,魏阳抱起盆里的泰山风水球,带着自家小天师打道回府。
  还是那间出租屋,也还是路上稍的外卖,但是到家之后,魏阳先把人打发去了洗手间:“齐哥,你还是先冲个澡吧,这一身灰土的,吃饭也不卫生。等洗完了再开饭好吗?”
  这口吻简直就跟劝小朋友一样,然而张修齐还真很听这一套,点了点头,带着几件换洗衣物走进了浴室,不一会儿,水声从里面传来,魏阳边摆着饭边琢磨,不知热水够不够,然而饭还没摆完,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抓起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就往洗手间门口冲去。
  “齐哥,你肩膀上的伤好了吗?”几天过去,魏阳自己手上的伤早就结疤了,但是张修齐当初受的伤似乎不轻,又跟三尸虫干了那么猛的一场,也不知牵扯到了伤口没有,万一湿水感染可就坏了。
  随着敲门声,洗手间的房门被拉开了,只见张修齐浑身赤果的站在窄小的洗手间内,头发已经湿漉漉一片,肩上水珠还没散去,包裹着伤口的纱布也一塌糊涂,还能看到上面沾着的血痕。魏阳心头顿时一紧,他是真忘了这事,今天还让小天师打磨了一天的泰山石,也不知牵扯到伤口没有,实在是因为这人一直都没有任何表情,就连他偶尔都会忘记这是个有血有肉的真实人类。
  清了清嗓子,魏阳柔声说道:“齐哥,我先用塑料布帮你把伤口遮住,你快些洗个战斗澡,出来再包扎……嘶!”
  只是碰到了对方肩头,魏阳就抽了口气,实在是那身体冷得够呛,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抢上一步走进了洗手间,一看还开着的花洒……好嘛,竟然就没开热水,这人难道连冷热都不知道吗?曾先生到底是怎么教育人的,会用打磨机却不会用热水器,这是有哪里不对吧!
  咬牙试了试水温,魏阳发现今天太阳的确不怎么好,热水调到最大估计也不过是勉强能洗的样子,不由扭头问道:“齐哥,要不我直接帮你洗个头算了,身上的灰冲冲就好……”
  这一扭头,魏阳顿时窘了,只见张修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块毛巾,规规矩矩挡在了下身,刚才没遮还好,现在遮了反而让人忍不住想要看过去,那腰部的肌肉线条简直了,人鱼线都忒么能练出来……
  好不容易拔开视线,魏阳尴尬的抬起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张修齐似乎也有些困惑,抿了抿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开口说道:“舅舅不让。”
  魏阳:“……”
  不让什么?不让你跟别人一起洗澡?不让你在别人面前脱光了?还是不让你被陌生人调戏?这尼玛不说还是正正常常的普通室友关系,大男人一起洗个澡也不算什么事儿,说了怎么就突然生出种古怪的猥亵感,就像他无意冒犯了某个懵懂无知的幼童一样。
  曾先生,你教得实在太好了!
  魏阳木着脸把塑料袋塞给了对方:“快点洗,洗完了我给你重新包扎。”
  张修齐看起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乖乖接过塑料袋,又乖乖关上了浴室门。几步走到了客厅里,当听到水声再次响起时,魏阳无语的叹了口气,这么个品种,他到底是带孩子还是养宠物呢?
  又过了十几分钟,张修齐走出浴室,睡衣已经整整齐齐的套好,扣子没系,身上还散发着一点冰凉的水汽,魏阳赶紧把人按坐在床上,拿出准备好的酒精和纱布,剪开了对方肩头的白纱,里面包裹着的伤口果真还没完全长好,泛出些浅浅的肉红。魏阳拿起纱布沾了沾酒精:“齐哥,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啊。”
  说着,他就小心的举起纱布盖了上去。那是该有些刺痛的,可是张修齐就连一根眉毛都没抬起,似乎受伤的左肩跟他没有任何干系一样。这下就连魏阳自己都有些牙痛了,轻手轻脚的擦过伤口,又仔仔细细的把肩头包扎好了,他拍了拍小天师的手臂:“齐哥,以后你要是受了伤,一定要跟我说一声,流血了也要说,别不当回事。现在你舅舅也不在,你能依靠的可就剩我一个了,放心,我绝不会害你的。”
  这话魏阳真的是第一次跟人说,带着点尴尬和愧疚,可能还比不上他骗人时的真诚,张修齐看了他两眼,默默点了点头,伸手系上了衣扣。
  魏阳见状便把筷子递给他:“来吃饭吧,马上就要凉了。”
  快餐这东西,向来都是凉了就变的冷腻难吃,张修齐倒是不挑,端端正正的拿起筷子开始用餐,然而吃了几口后,他突然停下筷子,从盒饭里夹了块胡萝卜送到了魏阳碗里。
  魏阳:“……”
  这他妈是现世报吗?他最不爱吃胡萝卜了!然而对方的眼中却带着点期待,就像被人寄养在家里的警犬终于开始冲自己摇尾巴了,魏阳扯了扯嘴角,把胡萝卜塞进了嘴中,又夹了块鸡丁送了回去。
  “齐哥你喜欢吃什么,以后也要跟我说啊,咱们以后就能住新房子了,估计那边的外卖会高档不少,咱们可以天天换着吃……”
  小神棍絮絮叨叨的说着,第一次讲这么多跟骗人无关的废话,张修齐依旧没有回答,认认真真的吃着快要冷掉的廉价快餐,就像吃什么珍馐佳肴一般。乌龟老爷不知什么时候从它的小水盆里爬了出来,慢吞吞的来到墙角,伸爪拨拉了一下那颗圆滚滚的石头,又伸长脖子闻了闻,才安心的趴在角落里,微微缩起脖子,假寐了起来。
  25风水局
  两天之后,天刚蒙蒙亮,程经理就已经穿戴整齐,来到了朝阳小区。这小区虽然名为朝阳,但是现如今早上起来锻炼的人可是越来越少了,估计是被凶宅名头吓到的,不到天光大亮就没什么人敢出门的样子。不过这样也好,正方便他们今天办事。
  在微凉的晨风中站了小一刻钟,程经理就看到两辆豪车驶进了小区大门,他赶紧快步迎了上去,跟个门童似得毕恭毕敬拉开了为首那辆奔驰SL的车门:“常总,您来了。”
  被唤作常总的男人并未搭理殷勤的程经理,而是挺有风度的对身边那个男人说道:“白大师,我们到了。”
  和常总同车而来的,正是白峦白大师,今天他打扮的显然是花了些心思的,身穿灰底暗纹的定制居士服,脚踏千层底圆口云纹布鞋,手上还带了串包浆的金星紫檀木念珠,两鬓浅浅的斑白非但没有破坏形象,反而给他那张清矍的面孔添上了份出尘气质,显得格外睿智凝沉。
  听到常总的话,白峦矜持的点了点头:“有劳常总了。”
  看到白大师,程经理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暗暗叫苦。这事实在是不能怪他啊,当初这位高人前来朝阳小区布风水局时可是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还以为总公司随便找了什么风水师来除煞,不敢尽力宣传,效果又不怎么好,凶宅传闻从始至终都没退过,把他这个负责人愁得要死要活。
  结果上次13楼那么一折腾,他立刻就信了魏先生这对师兄弟是有真功夫的,别说严小姐的证词,就是小区里的保安,以及3栋那些听到了风声的住户都异口同声说管用,怎能不让他大喜过望。前两天刚刚联系了魏先生,想要让他再来好好给补个风水局,顺便安排人家的入住事宜,谁知还没来得及表功,就被上面泼了一大盆冷水,之前那个半点不管用的风水局竟然是天德的人操刀,还是赫赫有名的白大师?程经理冷汗当场就下来了,那位似乎有真材实料的魏先生他不敢得罪,这位白大师他也没胆量指手画脚啊,这不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现在可好了,都约好魏先生布风水局了,白大师还要亲自来看现场,这怕是要出乱子啊。心里七上八下,程经理真不知该怎么反应好,只能苦着脸跟在常总身后。常总倒像是没事人一样,一直走到了小区的观景喷泉旁,停下了脚步,扭头问道:“小程,你说的那两位什么时候到呢?”
  程经理只觉得额头有些冒汗,赶紧答道:“布阵似乎要在6点半,小魏先生应该很快就到了吧。”
  常总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姿态。其实他心里也烦着呢,之前找这位白大师,可是花费了他不少精力,结果好嘛,效果没有,麻烦却一堆。也不知道程经理找来的是个真货还是假货,要是因为个假货得罪了天德文化,对建筑集团可是没什么好处。唉,都他妈怪徐力那个王八蛋,不过就是资金断链嘛,多大点事儿犯得着跳楼?还偏偏要找跟他们集团合作的朝阳小区跳,这简直就是给人添堵嘛!
  然而侧眼看了看还有些半明半暗的小区庭院,他又打了个哆嗦,赶紧冲程经理低咳一声:“快去打个电话,咱们人都到齐了,总等着是个什么事!”
  常总可是程经理的顶头上司,他哪敢反驳,忙不迭跑一边打电话去了。看着对方有些仓皇的背影,白峦淡淡一笑:“常总,实在不是白某人想要泼您的冷水,只是风水一事可大可小,世面上也有太多浑水摸鱼的东西,想要靠一些邪门手法骗人钱财。这次我听说那个魏先生是冲12楼的一位住户来的,竟然能顺道解决13楼的问题,这事情,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啊。”
  常总皱了皱眉,也有些烦躁起来。风水向来都是样邪性的东西,天德在晋省是块真正的金字招牌,为了结交白大师他也花费了不少气力,可是好好的关系竟然让个毛孩子搅了,怎能不让他火大。然而说一点不信吧,他内心深处又有些忐忑,毕竟朝阳小区的事情传播范围太广,影响也太坏,可以说如果不解决这件事情,就连他们集团以后盖得房子都不一定有人买了,这可是伤根本的大事,而且徐总跳楼跳的太过离奇,万一在对他或者公司产生什么怨气,那真是……
  于是就成了这样骑虎难下的局面。常总其实也隐约有些猜到,在这次的事情里,白大师底气并不很足,然而这样的行家都没底了,那俩被业主找来驱邪的小子就有用吗?说不定还不如白大师呢,万一真是个银枪蜡头的货色,又得罪了白大师,这可是鸡飞蛋打了啊。都怪小程这个没眼力劲的货!常总默默咬了咬牙,决定若是今天真闹得不可收拾,一定要先拿程经理开刀,再狠狠整一整那俩小骗子,让他们知道建筑集团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提着刀来宰的!
  心里正琢磨着呢,程经理已经一溜小跑窜了回来,低声说道:“常总,那两位小先生到了!”
  常总闻言顿时抬起了头,这一看心里就凉了大半,只见两个极其年轻的小伙子相携走进了小区大门,正朝他们这边走来,一个穿得还算正经,好歹是西服眼镜的正式打扮,另一个竟然只穿了衬衣牛仔裤,这是来求职还是来郊游的?偷眼看了身边气质气场俱佳的白大师,常总对这两人的评价值立刻刷刷降了好几等。
  那两个年轻人倒是不急不忙,眼瞅着一大堆老总、经理在那儿等着,也没有半点加快步速的意思,好几分钟后才来到了众人面前。其中带着眼镜的青年微微一笑,先开了口:“让程经理久等了。”
  你还知道啊!程经理心里都快怒吼了,脸上却扯出点干巴巴的笑容:“不急不急,魏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集团的常恒常老总,这位是天德文化的白峦白大师,都是专程来看你和张先生布阵的。”
  在白峦面前,程经理可不敢叫两人大师了,略有些提心吊胆的介绍着。魏阳扫了面前站着的几人,把目光放在了那位常总身上:“没想到常总会亲自前来,真是失敬了。”
  虽然说着失敬,但是常总搭耳朵一听就知道这是真正的客套话,这小子还真没把让他“久等”这事放在心上,哼,架子倒是不小。一旁的白峦则已经冷笑出声:“我还以为小魏你不想来了呢,怎么,还是舍不得12楼那套房子?”
  这话里的刺简直能来来回回把人捅八遍,魏阳非但没有接话,反而笑了笑,冲常总说道:“对了,之前我还在楼道里看到了八卦镜和龙骨树,如果常总信我的话,赶紧把东西撤掉吧,估计现在镜子上都要起雾斑了,树根能不能保住还是一说,放在那里恐怕不会增加什么风水气运。”
  这一来一往,简直都是赤果果的明枪明剑了。常总干咳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魏先生言重了,哈哈哈,这个,咱们还是先说说今天的风水局吧……”
  虽然打着哈哈,但是常总还是递了个眼神给身边站着的助理,那助理也是个明白人,转头就让手下去查看楼道里的镜子和植物了,这可是能查处表象的东西,如果真如魏阳所说,那白峦的话可就要打些折扣了。
  淡淡瞥了眼暗自握紧拳头的白大师,魏阳笑着点了点头:“这次我跟师兄研究了很久,才定了一个针对朝阳小区的方案。法器我们也随身带了,等会儿可以先布出阵法,如果各位老总有意见,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届时会直接拿上法器走人,不知常总意下如何呢?”
  这个说法可是大大出乎了众人的意料,尤其是常总,他还从没听说过风水先生可以先布阵再付款呢,就算有那种后收取费用的,法器钱也是要先出了啊,风水界可没什么“试用”的说法,这小家伙是太自信还是太不懂行呢?
  白峦这时倒是冷笑了一声,微微抬起了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这种把戏想要骗过他还太嫩了点,不过就是种迎门杵的变种罢了,跟那些摆摊子卖膏药大力丸的没啥不同。先验货?光是这上面的作假手段就成山成海,门道多着呢,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耍出什么花招!
  看常总没什么意见,魏阳笑着扭过头冲站在一旁的程经理说道:“程经理,能麻烦你开一下这边的喷泉吗?”
  程经理已经在边上躲了半天了,这一见面就明枪暗箭的,看得他实在有些心惊,没想到这时魏阳居然找上了他,还让他开一旁的喷泉。这喷泉算是小区里的人造景观之一,当初也是作为点缀弄的,并没有费什么心思,后来为了省水还把中间的喷头管道关了,只留下浅浅一小池清水,谁会想到魏阳约在这里是打喷泉的主意呢。
  他的眼神顿时看向了一旁站着的常总,常总不动声色的冲他点了点头,程经理顿时干咳了一声:“好的,我马上就叫人开喷泉,魏先生稍等啊……”
  一个工作人员跑着去开喷泉了,魏阳倒是收回目光,把手中拎着的木箱放在了地上,小心翼翼的打开箱子,从里面捧出了个东西。他的神态过于郑重,引得一圈人都不由往他手里捧着的东西看去,这一看之下,常总就咦了一声:“这是风水球?”
  实在不怪别人诧异,风水球的作用每个建筑业内人士都清楚明白,还有不少亲自主持过风水球的落成典礼,可是这玩意不是求财用的吗?朝阳小区明明是个凶宅,跟风水球又有什么关系,还让开喷泉,难道是想把风水球放在喷泉上?这不是笑话嘛,任何风水球下面的支架都是专门的水泵系统,才能让猛烈的水流推动球体转动,然而小区里的喷泉纯粹就是摆设,光是水压都不够看啊!
  若其他人只是诧异,那么白峦脸上就是露骨的嘲讽了:“用泰山石做风水球?你倒是别出心裁,这泰山石别是假货吧?”
  实在是泰山石花纹太过独特,白大师这个老行家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哪有用泰山石这样的镇物来做风水球的,这不是开玩笑吗?风水球讲究的是“运转”,而泰山石则是“镇压”,根本就是相冲的概念,这是搞个噱头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然而魏阳并未理会众人古怪的目光,更没有答复白峦挑衅的意思,只是把风水球递到了张修齐面前:“师兄,可以开窍了。”
  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旁边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白峦嘴角就是一抽,还开窍?难不成他们要现场拿凿子给凿出个花来?泰山石还用开窍,他可从没听说过这么奇葩的事情。
  张修齐也并未拿出凿子,而是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了个简易砚台,用只有三寸长的细小狼毫笔点了点砚台里的朱砂,请提手腕,在石球上落下了两点。
  连20秒都不到,所谓的“开窍”就完成了,张修齐朝魏阳点了点头,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嘴角一挑,端端正正捧着石球走到了常总身边。
  “常总,我们的法器已经准备好了,时辰也刚好,可以布阵了。”随着他的话语,身边安静的喷泉开始哗哗喷出水来,水花只有手腕粗细,在半空形成一个漂亮的伞状,然后跌落在水池之中。在这水声中,常总皱着眉看了半天魏阳手中的石球,那上面只有两个刚刚点上的红点,实在是平平无奇,看不出任何端倪。白峦已经收起了冷笑,完全一副看笑话的表情:“你们是想让这红点在水里不消是吧?哈,这种把戏,几十年前就没人玩了。”
  常总还是有些犹豫,正在这时,助理突然从旁边走了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常总眼睛一亮,面对魏阳的表情顿时自然了些,彬彬有礼的答道:“那小魏你准备怎么布阵呢?”
  魏阳也不隐瞒:“找个人把球放在喷泉上面就好,不知常总有兴趣亲自试试吗?”
  常总的眉毛微微一皱,旁边程经理就赶紧凑了上来:“还是我来吧,小区里的喷泉我最熟悉!”
  可不是嘛,现在喷泉里放着水呢,总不能让老板去蹚水啊!对于程经理的积极表现,常总还是很满意的,既然风水先生都说了,还是让自己人来放比较省心,也避免了被人设下什么机关的隐患,轻轻点了点头,常总嘱咐道:“小程你去吧,记得小心一点,别弄坏了法器。”
  心里咯噔一下,程经理赶紧牢记在了心里,这也是一种碰瓷法啊,万一不小心摔了对方的东西,这事儿就说不清了。然而魏阳却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把手里的石球稳稳放在了程经理手中:“程经理不用担心,把石球放在活水上方就好,阵法会自行运转的。”
  石球入手,分量还真是不轻,程经理内心腹诽了一句,这么个玩意,放在喷泉上都怎么都动不起来啊。然而这时哪有他说话的份,赶紧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抱着石球往喷泉走去。
  这时喷泉可是开着的,零零散散的水滴溅落在水池周围,虽然水池不是很大也根本不深,但是走到跟前也要湿了裤腿,程经理看了看池水,咬牙没有脱鞋,直接踩进了水里,一步步来到喷泉旁边,看了看那不算很大的水柱,又看了看手中一点不小的石球,最终一咬牙:“我放了啊。”
  说着,他伸出了手,把石球放在了喷泉口,差不多摆稳之后,轻轻松开了手。然而手只是刚刚放开,程经理突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见那颗石球在水波的冲击下轻轻弹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一般,居然缓缓浮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程经理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惊得差点没站住脚,那可是个石球啊!他亲手拿过的石球!那重量,那体积,怎么可能被这么个小喷泉冲的浮了起来!然而他还没醒过神,光洁的石球表面出现了变化,只见刚刚画上的两点红朱砂旁,慢慢浮现出了一些线条,如同有一支灵巧的笔尖勾绘,描摹出了两条活灵活现的游鱼,那两枚朱砂整整好就是双鱼的眸子。如同画龙点睛,浅灰色的线条顿时灵动了起来,波光嶙峋,朱砂嫣红,那两条小小鱼儿就像活了一样,开始随着球身游走,生生不息。
  起风了。不知从何处刮来了一阵沁人心脾的凉风,带着树木和青草的芬芳,吹皱了一池清泉。
  日出了。晨曦的阳光撕开了薄薄的云层,如同万物初始,蒙昧生发,带着生机和活力,映染在池水之上。
  清风、明日、跃动的水花、灵巧的活鱼,以及那纷纷洒落,如同雨点的喷泉水珠,让这一副场面如梦似幻,不真实到了极处!那石球开始在空中翻滚,一圈、两圈、三圈……一直滚动了整整九圈,终于缓缓的落在了喷泉口上,喷泉的水柱也慢慢被石球压下,成了一道温顺的活水,缓慢推动石球翻滚,变作真正风水球的模样。
  “这……这……怎怎、怎么回事!”程经理觉得自己腿都有些软了,慌乱的扭过了头,看向身边众人,这不会是他被人催眠了吧?这尼玛也太不可思议了!
  然而他目力所及之处,所有人都是一副眼珠子掉地的白痴模样,白峦看起来尤为失态,嘴巴都快张到天上去了。难不成,他刚才看到的都是真的?!
  魏阳其实也被惊到了,他是想过用“借法”会出现异象,但是根本没料到异象竟然会来得如此明显!好不容易收敛情绪,他赶紧抿起了嘴,摆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淡然姿态,一边偷眼瞧向表情冷冷的张小天师,心中满是哀嚎。哥哥啊,尼玛这风水球这么高端你早说啊,现在就连他都后悔了有木有!
  咽下那点纠结,他故作姿态的清了清嗓子:“常总……”
  这一声惊得所有人都回了魂,常总激灵灵打了个摆子:“大,大师!”
  魏阳嘴角一挑:“在白大师面前,我哪敢妄自称大师。”
  白峦脸上噌的一下就红了,然而常总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走上前两步:“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魏大师你别见怪,我真是没想到啊,居然,居然会有这么奇妙的反应……这阵法,到底有什么说头?”
  可惜魏阳现在还没长出山羊胡,否则他肯定要装逼的捻须而笑了。轻轻用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平光眼镜,他淡淡笑道:“此阵名唤泰山鱼龙阵,其实并不是真的风水球,而是一种镇法,用来压制地气,转活生机。常总应该也是知道的,朝阳小区毗邻新区公园,是一个生机旺盛,水木丰茂的好地方。然而附近的水流过多,在风水中也不都是好事,所谓气者水之母也,水气过旺,往往会冲蚀阳气,形成一个小范围的阴力气场,若是平时也无所谓,顶多让人懒散一些,偏偏这个小区位于坎位却用红色涂料粉刷墙壁,又有凹风煞相伴,久而久之就让阴气凝滞,恰逢有人在小区正中跳楼身亡,怨灵便激发了阴力,以3单元那栋楼为轴心,凝聚成为一个真正的阴气漩涡。在这样阴阳失调的环境中,鬼物自然就愈发凶戾,难以收拾。”
  “而那日我和师兄两人破了13楼凝结而成的怨力根源,拔除了阴气漩涡,虽然这个小区内不会再有鬼物,但是若阴气不散,迟早还会惹出事端。这个喷泉正位于邪煞中心的正前方,而泰山鱼龙阵则是利用泰山石的镇力,点鱼目,化鱼为龙,用磅礴龙气托起泰山之威,才能让石球在这小小喷泉上滚动。所谓上艮下坎是为蒙,蒙卦本来就是主万物生发,这个阵只要布下,就能借助公园内茂盛的木气来推动小区内的生气,由水生木,由木生火,再由火生土,最终再次反哺到泰山石之上,形成更大的镇力,稳定小区内的气场。如此生生不息,自然能够让这里的环境伊人,适宜居住了。”
  这番话包含了五行八卦风水玄学,听得常总目瞪口呆、连连点头,再去看喷泉上方的石球,发现球上的鱼纹依旧没有消失,就连那两枚朱砂似乎也都更加红艳了,他不由狠狠吞了口唾液:“这球,这球能不能……起些别的作用呢?比如换个地方……”
  这尼玛可是真家伙啊!放在商品楼小区里不是暴殄天物吗?常总瞬间就起了心思,想把风水球直接抱回家去。魏阳却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风水都是一事对一物,在这个地方能起效果,有大用的东西,换到另一个地方说不好就会适得其反。归根结底,这个石球依旧是泰山石,是用来镇邪的,而非生财发运,常总可别想歪了。”
  常总不由老脸一红,连连摆手:“大师误会了,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哈哈哈,我就是怕有人起坏心思啊,万一偷了去,这咱们损失不就大了哈哈哈……”
  魏阳像是没察觉对方笑声中的尴尬,也笑了笑:“的确是个问题,不如常总回头再做个罩子,把石头围起来,这样便成了鱼龙吐珠,非但不会影响阵法的效果,说不定还能有加持功效,也就不担心有人来偷东西了。”
  “对对,大师说得对!”常总连连称是,直挑大拇指。
  魏阳轻笑一声:“那这个阵法……”
  “满意!太满意了!像两位大师这样的手法,我真是一辈子都没见过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冲还傻愣在水池里的程经理喊道,“小程,还不赶紧过来!你当时是怎么跟大师说的,人家这么费尽心力,咱们当然要好好酬谢才是……呵呵,大师,实不相瞒,我们公司最近也是灾祸连连啊,正需要大师这样的人才……”
  魏阳一摆手:“这个嘛,术业有专攻,我们界水斋更擅长除煞的手段,也不是什么案子都能接的。”
  这要是放在其他风水先生嘴里,常总肯定是要鄙视的,业务都不精深还出来混个什么!然而如今魏阳说出口,他却觉得这小魏大师实在是个实诚人,有一说一,不大包大揽,这年月如此敬业的风水先生哪里找啊?哼,那些明明是擅长迁坟的,偏偏要给人家除煞,这是负责任的态度吗?出了事算谁的!
  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慨,常总一把就抓住了魏阳的手臂:“魏大师,今天您可是要屈尊好好指点我一下,这泰山、泰山鱼龙阵,究竟要怎么养护,怎么利用才能达到最佳效果,您都不知道啊,自从老徐那个不地道的跳楼之后,我这小区可是深受影响,二期都规划好了,万一没法开工,这损失啊……唉唉!大师,可让我找到救星了!”
  这时程经理也连滚带爬从水池里蹦了出来,一把抢过放在地上的木箱,双手捧着就凑到了魏阳身旁:“常总说的对,魏大师!这次真是辛苦您了,啊,还有张大师!”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旁边那个冷若冰霜的年轻人一眼,心底又敬又怕,简直都要打起摆子了,赶紧转过头继续说道:“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来仔细谈谈。常总,这早饭时间就快到了,要不咱们去市里雍祥楼吃个早茶?”
  常总不由在心底怒点了个赞,飞快敲了边鼓:“小程说的有理,有劳两位大师了,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坐下来再谈……”
  魏阳笑着点了点头,顺手拉住了站在一旁的张修齐,在他掌心轻轻捏了一下:“师兄,我们先换个地方吧,雍祥楼的茶点也不错,可以尝尝。”
  别人跟他说话,张修齐压根不会理会,这时却微微放缓了眉眼,任小神棍拉着,一起朝路边的奔驰车走去。
  转眼之间,围在广场上的人顿作鸟兽散,或是派人守着喷泉,或是跑去做石头罩子,剩下那些则殷勤的跟在常总和两位小先生身边拍马屁,完完全全把白大师忘在了脑后。站在原地,白峦愕然的张了张嘴,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话,一张老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都抖了起来。可是没有半个人扭头看他一眼,常总等人干脆利落的上了车,绝尘而去。
  过了老半天,终于有一个小保安凑了过来,对快要石化的白大师说道:“白先生,您上次弄那个八卦镜能给移走吗?领导说要把走廊清理干净,呵呵……麻烦您了。”
  白峦:“……”
  终于压下想要吐血的冲动,白峦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在喷泉上放缓缓滚动的石球,以及石头上的双鱼,一甩袖子,闷头往外冲去。
  小保安顿时急了:“先生,先生你别走啊……”
  在两人身后,温润的阳光落在水池边上,映出一片滟涟,鱼纹摇曳、水波荡漾,在静谧之中,多出了几分奇异生机。
  26谋划
  简简单单一顿早茶,硬是吃了两个多钟头,直到中午时分魏阳才谢绝了常总的午饭邀请,被专车送回了界水斋。没搭理孙二货好奇到死的连环追问,他先给老板去了个电话。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了。”站在办公室门口,魏阳轻轻吁了口气,做了个结语。
  电话那边好长时间都没传回声音,过了半天,老神棍才吭吭哧哧憋出句话:“那风水局真、真管用?石头球还能浮到空中?阿阳你怎么这么糊涂,这东西用到别处绝对能卖大价钱啊!”
  这老东西真跟常总一个德行,魏阳嘴角一抽:“还是省省吧,齐哥说这球就是个镇物,除了针对性的镇气作用外,恐怕就能调节一下空气清新度,哪有吹的那么玄乎。”
  “你别是被小天师蒙了吧!听听那名字,泰山鱼龙阵!我看九成九是三僚村的不传绝学……”
  嗤笑一声,魏阳直接打断了对方的兴奋话语:“是不是三僚村绝学我可猜不到,但是泰山鱼龙阵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嘎?”激动全卡嗓子眼儿了,好悬没把孙乘风憋个半死。
  “齐哥只是雕了个风水球,又没跟我详细说里面的内情,更没提现场会出现怎样的变化,我就只能半蒙半猜组织点材料嘛,对了,建筑集团那边还给我塞了一百万做为报酬,这钱咱们还是四六分账好了。”
  见识过真正的风水局之后,常总算是服气的五体投地,一顿早茶都吃得好似恳谈会,别提有多热情了。魏阳也摆足大师风范,最后谦让来谦让去,才勉强收了他们一百万作为报酬,常总原本还想给他换套更大的房子,但是惦记着之前扔下的杵头,魏阳硬撑着没要,一口咬定就住1203,更是让两位“知情人”钦佩到了骨头里。有了这么个妥当的收尾工作,这单生意是彻底搞定了,也比预料之中要强上了百倍。
  然而如此表功却没换来老神棍的夸赞,反而啐了一口:“钱……钱算什么事啊!你小子到底有没有认真偷师,这么好的机会,你看你,连人家阵法叫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老神棍的声音不是一般的大,都快把听筒震破了,魏阳赶紧把手机挪到一边,等老神棍吼完了才慢悠悠靠了回来:“孙叔,我看之前我们都想差了,真正的风水局可不是那么好布置的,雕泰山石那会儿我跟在齐哥身边看了小半天,愣是连鱼纹怎么出现的都没发觉,就这水平还偷个屁啊,不如老老实实靠着人家的真功夫先给界水斋扬扬名再说。”
  孙乘风痛苦的哎呦了一声:“我说曾大师怎么如此大方,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也罢,就算学不到真功夫,咱们也该好好筹谋一番,可惜我这伤遭的不是时候啊,也不知能不能撑到张小天师走人……阿阳,你可要抓紧时间多接几单生意,但是也别太过火,人家小天师毕竟是客将,万一走人了,咱们又揽上什么处理不了的大活,那可就撂挑子了。”
  魏阳微微一怔,眨了眨眼才接上了话:“……我懂的,这次常总让我给他们总部大楼做些设计,我都没敢接,还是先喘口气再说。不过这次是彻彻底底得罪了天德那位白大师,对咱们界水斋……”
  老神棍顿时又来劲儿了,直接破口大骂:“天德那群狗东西,不过就是靠郭宏图撞了一次大运,别以为我没探过他们的底,腥玩意多了去了!阿阳你别担心,白峦那小子应该是不敢明面找咱们麻烦了,玩风水的九成九都是怂货,看到真功夫只有夹起尾巴躲的份,而且这次他还理亏在先,难不成为了拆咱们的台子,还要先大庭广众打自己的脸吗?这次你做得不错,给他个下马威就行了,只要常总能够揭过这事儿,他是不敢再上来乱咬的,等咱们赚够了钱和名声,还怕这个小小的草头蛇,一脚就给碾死了!”
  老神棍说得别提有多意气风发,魏阳笑了笑,并没有反驳。这次他之所以敢这么做,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只要让白峦见识到了真功夫,敢继续闹事的心思就要熄了大半,因为风水圈真正的业内人士个个都心知肚明,会“镇法”的,就肯定懂“毁法”,所谓一法通万法皆通,只是有些门派不让随便用毁法罢了,因此遇到有尖货的主儿,他们是不敢下死手得罪的,万一把人惹毛了,给他们来个绝嗣毁族的大招,是个人都受不了啊。因而现在明面上倒是不用怕天德那群人了,私下提防才是正理。
  “对了,最近你让孙木华那小子别往医院跑了,我就乖乖当个隐士,等治好病再出山吧。阿阳你可要操心着点店里的事情啊,回头等我出院了,立刻就改股份制……”
  老神棍又唠叨了半天股份制,还坚决推辞了这次的“收益分成”,才恋恋不舍的挂上了电话。魏阳笑着收起手机,推开身边的木门走进了办公室,只见张修齐依旧端坐在那张仿黄花梨的书桌旁,手臂微悬,正一笔一划的画着固魂符,眼中似乎根本看不到其他东西。
  魏阳小心翼翼的拉了把椅子放在桌对面,十分没形象的把下巴搭在了书桌上,有些出神的看着面前这人。今天跟老神棍一聊,他才想起了一件事,这位张小天师再怎么说都是曾先生寄养在这里的,总有一天会离开晋省,回到充满传奇色彩的龙虎山或者三僚村去。这种人本来应该跟他毫无交集才对,谁知就这么阴差阳错的闯入了他的生活。
  这感觉就像好不容易养熟了宠物又要被别人抱走一样,心里还怪难受的……停!魏阳赶紧打住了这个不太健康的想法,就算失了个魂儿,齐哥也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不是什么工具、宠物。也许还是让曾先生想想办法,恢复他的神智更好,不论是龙虎山还是三僚村,都比这小小的界水斋更适合他。也不知回头齐哥恢复了神智,会不会鄙视自己这个有点不入流的神棍行当……
  又一个符画好了,只见一道虚影闪动了一下,没入张修齐眼中,他微微闭了一下眼,揭过这张纸,看起来想要继续画下去,却不知怎么的头一偏,竟然看向了趴在桌上的魏阳,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了一瞬。
  那双眼睛很黑,冷而淡漠,并没有太多神采,若是让外人看到,可能会误以为这是漠不关心的出尘姿态。然而魏阳却知道,这不过是个被人掏空了魂魄的空架子,只剩下了可怜巴巴的茫然。但是那无神的双眼在看向自己的时候,却能从中流露出一点让人安心的温暖和信任,就像只懵懂的小动物找到了亲人一样。
  他为什么会信任自己?只是因为曾先生的嘱咐,或者自己身上那枚龙虎山符玉……魏阳有些狼狈的收回了视线,起身说道:“齐哥,我去给你倒杯水,你继续画啊,饿了记得叫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逃出了房间。张修齐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有些犹豫的皱了皱眉,似乎想要起身跟上,但是最终还是垂下了头,继续画起符咒。朱笔凝沉,似乎也在一点点勾绘魂魄的轮廓,让那个木头人身上渐渐多出了些像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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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真就这么算吗?界水斋是个什么狗东西,竟敢再咱们太岁头上动土,那建筑集团也不地道,怎么敢打电话来让咱们撤东西!”
  豪华的天德分部总经理办公室里,那个矮胖子恨恨的咬着牙,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然而在他对面坐着的白峦白大师却一言不发,直愣愣的看着摆放在面前的八卦镜。这镜子是他半个月前挂在朝阳小区楼道里的,然而如今再看,却发现镜面正中央多出了一片难以察觉到白雾,如同不均匀的氧化似得,这让旁人看也许还不会起心思,但是白峦好歹也是个业内人士,当然知道这是铜镜遇了煞才会有的反应。
  他布的风水局根本就没能拦下小区里的煞气,反而被那邪煞毁了镜面,这样的情形他可只在师父的教案中听说过,还没见过一次呢。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由有些后怕,看来那栋楼是真有鬼的,而且煞气并不算弱。寻常风水先生知道了这情况,哪个还敢往前乱凑,可是偏偏魏阳那小子就凑了上去,不但凑,还在朝阳小区布置了风水局,更要搬进小区,住在凶宅之下的那间房里。仔细想想,怕是有点真功夫吧?
  幸好今天没有带帮手去。白峦这时心底也有些庆幸,若是带了这群蠢货去,说不定看到那个风水局直接就吓怂了,哪还敢瞎嗷嗷。而且常总事后还专门打来了电话道歉,虽然八卦镜和龙骨树还是撤了,但是人家也没难为天德或者坏自己名头的意思,只是说“术业有专攻”之类的话,很是给了他几分面子。
  如此看来,情况也不算多坏。清了清嗓子,白峦故作镇定的一摆手:“既然常总已经上了那小子的当,咱们再去只会适得其反,天德的生意还是要做的,这事以后就别乱说了,影响生意谁来负责?”
  矮胖子被噎得一愣,有些拿不准老板的心思,身边另一个跟班却小心翼翼的说道:“大师说得对,咱们风水圈里可没这种明刀明枪杠上的事,那么个小破工作室,对上了也是咱们天德跌份。我看既然姓魏那小子敢胡乱吹,不如咱们偷偷给他‘介绍’些棘手的生意?呵呵,他不是有金刚钻嘛,就让他冲到前头揽那些瓷器活去,能不能保住饭碗,就要看他自己的能耐了。”
  这话可是正正合了白大师的心思,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又恢复了往日气定神闲的姿态:“还是小江说得对,向来冤家宜解不宜结,整天惦记着这些,咱们自己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他们既然爱逞能,就让他们逞去,就这么个架势,早晚自己就栽河沟里去了。你们最近也上点心,好好打听一下,哪里有‘适合’他们的买卖。”
  这话里透着股难以掩盖的蔫坏,屋子里一众跟班顿时心领神会。白大师满意的挥了挥手:“别在这儿杵着了,都下去干活!小江,快去把这面镜子扔到库里,以后别再用了,还有这是从哪家进的货,质量也太差了,以后换家铺子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是几个跟班又哪敢反驳,小江赶紧抱起镜子,跟同伴们一起鱼贯走出房间。看着这群手下并没有起疑,白大师不由松了一口气,往太师椅上一靠,琢磨起事来。
  27乔迁
  估计是风水局的效用太大,不出三天,新房的过户就办下来了,程经理还想带人来给魏大师搬家,魏阳当然不能让对方见着自己那间小破出租屋,义正言辞的给推拒了,说有些法器只能亲自整理,才把热情过度的程经理给打发走了。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他自己开着公司的小面包,低调无比的入住新宅。
  虽然根本没几样行李,魏阳还是抓了孙木华打下手。这段时间不用去医院装孝子了,孙宅男本来还挺庆幸,可是为了隐蔽行踪,界水斋的台柱秦小凤秦女士竟然也被那老不正经的以陪护名义拐走了,搞得他只能亲自负责接待,天天叫苦不迭,今天能趁着帮新旧男神搬家喘口气,他也是有点开心的,只除了……
  “阳哥!你家乌龟又咬我!”捧着乌龟盆,孙宅男欲哭无泪的看着伸长脖子啃他袖口的乌龟,都快给这位大爷跪了。
  “老爷是让你操着点心,别把人家的窝给磕坏了。”魏阳连头都没回,单手握着方向盘,抽出一只手拍了拍车后座装着乌龟的挎包,乌龟老爷意犹未尽的张开了嘴,松开已经扯脱线的袖子,冲孙宅男“啊”了一声,不知在威胁个什么。孙宅男哪还敢凑到跟前,直接缩进了车门边,谨慎的避开乌龟大爷的视线,然而这一扭头,他就看到了小区内那个装修一新的喷泉。
  “啊!喷泉已经套上罩子了!”孙木华满脸的懊恼,“我还想多看两眼呢,怎么就装上罩子了呢!”
  的确,如今的朝阳小区也算改头换面了一番,几栋楼的外墙已经陆续刷成了浅黄色,据说是为了增加小区内的地气,广场中心的喷泉也换了个新造型,在出水口正上方罩了个汉白玉的荷花花苞,彻底把风水球遮了起来,只能看到潺潺清水从花苞中流出。除此之外,还专门在附近装了几个监控头,以免出盗窃事故。
  这番动作不可谓不大,小区里有半数人都听说建筑集团请了风水大师,改了这边的风水地气,还有些消息灵通的,直接指出大师在闹鬼那栋的13楼做了法,动静之大整栋楼都听到,后来又改了这边喷泉的造型,才彻底铲除了邪气。
  这或真或假的谣言,有一大半是魏阳让程经理散布的,当日真正看到他们布风水局的人其实不多,会传闲话的则更少,但是后续的动作越做越大,却恰恰是为了稳定小区业主的情绪,让他们彻底放下心来。甭管这种风言风语传的有多离谱,如今小区里的气氛已经明显有所改善,大白天的也有不少家庭主妇出来闲侃了,打眼一看,喷泉旁边围得还特别多些。不过这里本来就有真正的风水阵,空气能比其他地方好上个台阶,就算是无意识也能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进而以人气助阵力,催化阵法稳固。
  挺满意建筑集团这次的悉心安排,魏阳也不废话,直接把小破面包车停在了楼下,拎起那几样行李和装着乌龟老爷的挎包,他带着张修齐和孙木华两人上了电梯。
  如今的1203室已经彻底整修了一番,能看出一些赶工的痕迹,但是当初那种趋于女性化的现代简约风格早就消失不见,变成了庄重大气的中式格局,整套的楠木家具,典雅的书柜书桌,墙上的名家字画,就连洗手间里都换了新东西,里里外外都透着股“大师”风范。
  站在门口,孙木华用力吸了吸鼻子:“哟,新家具都没一点味儿,看来这建筑集团是花心思了啊!”
  光这套环保美观的家具少说都要二十万起,三天之内全部打理到位,这可比换间大房子要贴心多了,也更能看出建筑集团对于“魏大师”的重视。魏阳却轻轻皱了皱眉,两间屋只有一张床,回头怕是还要在书房里摆个小床,好不容易搬到新家了,总不能再跟齐哥挤一起啊……
  没错,搬家前几天,魏阳还真又咬牙跟小天师挤了几天大床,实在是这人雷打不动的好睡姿给他壮足了胆儿,反正又不会被发现,鬼才要睡硬邦邦的地板呢。现在搬了新家,终于有隐私空间了,也算是件好事。满意的轻笑一声,他指挥孙木华把水盆安置在了阳台上,自己则弯腰把乌龟放在地板上,摸了摸它的龟壳:“老爷,这房子如何?比原来的强太多了吧。”
  乌龟老爷是个习惯自己做主的,根本就没听魏阳说什么,一扭一扭就去视察房间了,把两室一厅带厨房卫生间转了个遍,它最终居然选了卧室里那个小阳台,往里一趴,啊啊的叫了起来。
  “得嘞,木头,你还是把水盆搬这边吧,看来老爷还是喜欢卧室的阳台。”倒是没想到搬了新家老爷也想跟自己住一屋,魏阳有些高兴又有些无奈,指示孙木华又折腾了一把,才算把老爷安顿下来。
  另一边,张修齐则已经把随身带着的旅行包放在了书房,还拿出朱砂黄纸摆了满书桌,一看就是要占为己用的样子,孙木华双眼一亮:“阳哥,小天师这是要画符?!”
  “别瞎添乱,小心好奇心害死猫。”魏阳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个响头,扭头冲张修齐说道,“阳哥,咱们先吃饭吧,搬了新家,好歹也要燎个锅底。”
  所谓燎锅底就是搬新家后找亲戚朋友开火做饭,大家热热闹闹庆祝一番,魏阳在晋省虽然没什么亲戚,但是朋友这不是还有两个嘛。没想到帮忙搬家还能换来阳哥请饭,孙木华也是有些高兴的,上蹿下跳要来打下手,又被魏阳按了回去。虽说是燎锅底,但是三个大男人根本就没一个会做饭的,最后直接打了电话弄了桌海底捞外卖,热热闹闹的吃了起来。
  好吧,说是热热闹闹,其实也就是孙木华一人在那儿嘴上不停,魏阳倒是没怎么介意,偶尔笑眯眯的给小天师添些酱料,夹筷子羊肉什么的。毫不意外,张修齐是没有吃过火锅的,更是个罕见的怕辣体质,无意中吃了两口从红汤里捞出来的东西,那张木着的脸都出现了一丝裂痕,差点没把魏阳憋出个好歹。忍着笑给他碗里夹了几筷子白汤里涮出来的东西,魏阳一扭头,就看到孙二货叼着个筷子,有些好奇的注视着两人。
  “怎么?不够你吃的。”魏阳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不是,只是没想到阳哥你跟齐哥关系这么好啊。”孙宅男委委屈屈的抱怨了一句,“这还没住几天嘛,都给他夹菜吃了,你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挑了挑眉,魏阳啪的一声开了听啤酒,拍在孙木华面前:“哟,还委屈上了,要我现在给你夹两筷子吗?”
  联想了一下那画面,孙木华浑身一个激灵,说不出有哪里怪怪的,赶紧摇了摇头,端起易拉罐就要跟魏阳碰杯,知道这阿宅好打发,魏阳也没拒绝,笑着跟他碰了好几听啤酒,差点没把宅男灌趴下。一顿饭吃得烟熏火燎,没多久就在这间优雅大气的新房内笼上了一层浓郁的火锅芬芳,再也看不出那装逼的高人风范。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打发走了孙二货,又把房间清理了一遍,魏阳也不端架子了,直接滚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满足的打了个酒嗝。今天他也没少喝,虽然未曾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但是有了自己的房子,他的的确确是高兴的,从十八岁就漂泊在外,身上连一分余财都没攒下,混迹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够安定下来,对于他这个年纪不大的老江湖,也是种让人愉快的改变。
  头一偏,魏阳有些惊讶的发现乌龟老爷不知何时爬到了床边,正伸长了脖子往床上看,好笑的伸长手臂,他摸了摸老爷有些湿漉漉的背甲:“以后咱们就不用经常搬家了,喜欢这间房吗?”
  乌龟用有些冰凉的长颈子蹭了蹭魏阳的手指,有点像安慰也有点像撒娇,魏阳笑出了声:“也不知您老到底几岁了,这么多年都不带变样的,不过也好,总比那些猫猫狗狗耐活……也不知当年您怎么就看上我这个毛头小鬼了呢……”
  这只乌龟是魏阳在十六岁时无意间捡到的,那时他爷爷刚刚过世,奶奶对他的敌意已经超乎了正常范畴,几乎不愿见他,虽然叔叔伯伯对他都不错,但是魏阳自小是长在爷爷奶奶身边的,面对奶奶的敌意也实在没法再待下去了,最终还是选择背着个小包裹,孤身一人前往市里上寄宿学校。
  那天他并没有搭乘城郊公车,而是一路步行前往市里,半道上就遇到了这只乌龟。那时老爷个头就有这么大,但是四只脚脏兮兮的,背上壳子都干裂了,一挪一挪慢吞吞的在马路边慢慢爬着,似乎有点像越过马路爬到远处的林子里去。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魏阳好心的上去抱起乌龟,想要帮它过马路,却差点被咬了一口,好气又好笑的跟它斗了半天,他终究还是扔下了些干粮,又给乌龟淋了一瓶矿泉水,陪在它身后走了许久,看它安全穿过了那条马路,才重新上路。
  谁知这么一饭一水之恩,就让老爷跟上他了,也不再往树林里躲,反而远远的缀在身后,一直走到了市区,眼瞅着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又害怕别人把它捉了去炖汤,魏阳最终还是把乌龟抱去宿舍,偷偷养了起来。
  一晃七八年过去,当年那个毛小子已经消失不见,身边也早就物是人非,只有老爷那么坚定顽固的留在了他身边。魏阳抬手轻轻拍了拍乌龟光溜溜的小脑袋:“老爷,有啥不舒服的地方您可是要说啊,咱以后也要越过越舒坦才行。”
  也不知乌龟听懂了没有,懒懒打了个哈欠,朝小阳台上的新窝爬去。看着对方一挪一挪的缓慢脚步,魏阳笑了笑,在床上十分没形象的打了个滚,差点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卧槽,齐哥你回头还是换双拖鞋吧。”囧着脸挪了回去,魏阳看向站在床边的男人,他是真没听到张修齐进门的声音,实在是这人脚步本来就轻,穿着临时的宾馆拖鞋更是悄无声息,也不开口说话,简直就跟条幽魂似得。
  张修齐没有理他,只是照例拍了拍床上的枕头,把自己的枕巾搭了上去。一阵沐浴过后的清香从他身上传来,头发还有些微湿,看来是洗过澡了。对于教会张修齐用热水器,魏阳还是颇有成就感的,不过这么快就九点多了?难道自己今天又要去睡沙发?纠结的在床上挣扎了片刻,魏阳又跟条死狗一样躺了下来,还顺道往一边挪了挪,让出了大床一半位置。
  张修齐并没有挑剔的意思,乖乖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双手搭在小腹上,看起来准备安寝,可能是那种沉沉的醉意耗干了魏阳所有的心机和警惕,他连动弹的意思都没有,直接一抬手,熄灭了屋里的大灯。温暖怡人的黑暗包裹在两人身周,并没有什么违和,反而多出了一种让人有些眷恋的温暖。感受着身边那具躯体上散发出的温度,魏阳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安然阖上了双眼。
  28采购
  早晨6点钟,分秒不差,张修齐睁开了眼睛,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然而他今天并没有直接翻身起床,而是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过了大约1分钟后,才转过脸,看向身侧。只见他身边躺着个人,睡得很熟,睡姿也不怎么稳当,紧紧依偎着他,腿部还微微蜷起,似乎要把自己缩成个半圆。
  若是来个心理咨询专家,肯定会指出这种睡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然而张修齐可不懂什么是“安全感”,他只是微微皱起了眉,觉得要做些什么。但是思索了很久,他那颗缺了魂的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发现身边那人并没有要醒的意思,只能缓缓坐起了身,向隔壁洗手间走去。
  牙膏均匀的挤出两厘米,毛巾拧干到不会滴水再挂起来,梳子沿着发根划过头皮,就连上厕所都有着固定的程序,一丝不苟的洗漱完毕,张修齐走出了厕所小间,站在屋子正中。这间屋子比他之前住的地方要大了许多,但是他并不怎么习惯,只因那人经常会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对于张修齐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在他那简单到了极致,又不怎么灵光的脑袋里,“找不到”是一件相当让人焦虑的事情,如果不是去铲除邪祟,他并不会离开熟悉的人身边,之前是舅舅,现在则是睡在床上的那个男人,那个带着龙虎山符玉的人。
  “魏阳。”几乎是无意识的,他喊出了个名字。他知道那人名叫魏阳,舅舅跟他说过,然而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却觉得脑袋里有些别的东西若隐若现。缺失天魂并不会让人丧命,甚至不会干扰中枢那几枚魂魄,限制行动或者学习能力,但是却会夺走人对于感知和表达的控制力。张修齐并不傻,只是这副身体里根本存不下所谓的“情绪”,让他缺乏喜怒哀乐,对外界那些人性化的反应也格外迟钝,而仅剩的那些情绪残渣,就成了他需要牢牢抓住的东西。
  那是“杀掉”和“跟着”,杀掉所见的一切邪祟,跟在他熟悉的人身边。这两种情绪分不出孰重孰轻,但是固魂阵却会为他选择,每当魂魄比较稳固,意识比较清晰的时候,嗜杀那面就会占据上风,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铲除邪祟。而当受了重伤,意识混沌时,他就会依据本能回到熟人身边,如同雏鸟一般跟在对方身后。为了让魏阳放心的收留他家侄子,曾静轩并未告诉小神棍这件事情,只要能及时赶回来,这并不算什么大事。但是曾先生却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中,张修齐自己作出了一些改变。
  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张修齐低下头,默默往下看去,不知何时乌龟老爷已经爬到了脚边,正奋力咬着他的裤边。似乎知道这房客看到了自己,老爷松开了那条皱巴巴的睡裤,一扭一扭往阳台爬去,爬了两步还专门扭过头,“啊”了一声。
  张修齐沉默无语的跟在乌龟身后,一起走进了小阳台,只见老爷已经把爪子搭在食盆边上,啪啪拍着,一副非常生气的样子。估计是昨天某人喝高了,忘了给老爷准备粮食。
  这种层次的交流,张修齐居然看懂了,低头问了一句:“饿了?”
  乌龟老爷:“啊!”
  张修齐:“……”
  乌龟老爷:“……”
  一人一龟同时朝床上看去,只见他们的饲主还团在床上,睡的人事不知,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低头看了看乌龟拍的啪啪作响的食盆,张修齐走到了床边,伸手推了推魏阳的肩头。那动作算不上多轻柔,然而魏阳却把头往床单里又埋了些:“别,再让我睡……会……”
  张修齐想了想,弯腰把趴在脚步的乌龟抱到了床上。乌龟老爷倒是毫不客气,对着饲主屁股上肉最厚的地方,嗷呜就是一口。
  “操!”疼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魏阳惊恐的捂着尊臀扭过了头,“老爷你是怎么上来的!齐哥,你抱它上床?!”
  乌龟老爷:“啊!”
  张修齐:“饿了。”
  小天师说完,还专门指了指乌龟,表示是它饿了。看着面前一人一龟,魏阳彻底败了,抓了抓头发,挣扎着爬了起来:“我错了,老爷你可别再咬了,小的这就去准备干粮……”
  唠唠叨叨从床上滚下来,他翻出了老爷的龟粮,顺便教育小天师:“齐哥,这是老爷的粮,平时吃这个就好,偶尔我会给它加餐弄些小鱼小虾什么的,这粮我就放柜子里了,万一它饿了你可要记得添饭,别再让它咬我了……”
  服侍完老爷用餐,他又踩着拖鞋走到了冰箱前,拉开了冰箱门:“这玩意叫冰箱,以后我也会准备些熟食在里面,万一齐哥你饿了也可以来找吃的。咳,现在想吃早饭了吗?”
  感受了一下胃部的状况,张修齐点了点头。魏阳叹了口气:“这边外卖是不错,但是早餐点似乎不多,毕竟是新区嘛,要不我先去超市备点速食产品,咱们早餐在家凑合一下?”
  对于这个建议,小天师自然也没意见。魏阳认命的跑去洗了把脸,揣上钱包准备出门。看到他的动作,张修齐居然也去换了衣服,准备跟着一起出门。魏阳不由问了句:“齐哥你要跟我一起去?超市你去过吗?”
  发现对方对超市这个词并没什么反应,魏阳不由苦笑道:“看来曾先生真把你保护的很好。行了,一起去超市逛逛吧,正好也帮我拿些东西。”
  早上七八点的超市,是属于那些大妈大婶的天下,就算是新区超市也不例外。魏阳可没在这时候逛过超市,进门就被抢限时特价的菜篮党唬了一跳。尴尬拉着张修齐避过那波战斗力超强的人潮,两人向零食区走去,饼干、巧克力派、泡面之类的垃圾食品先扫了一堆,又拿了几袋牛轧糖,他才带人往冷冻区走去,边走还边说:“齐哥,超市里可不能先吃东西啊,要到前台结了帐才能吃。这款牛轧糖味道很不错,小时候爷爷还怕我吃坏了牙,根本就不让多吃,这不现在都成补偿心理了。等回头出门时我多带几块,万一你饿了就填俩垫垫,反正吃这个一般人看不出来……”
  也不会损坏你冷高的形象。后半句当然被咽回了肚子里,魏阳笑着又拿了好些冷冻速食的饺子、奶黄包什么的,最后在熟食部拎了豆浆和几个大肉包子,才满载而归前去结账。这时收银台彻底被菜篮党占据了,两个年轻大小伙子在大妈群里别提有多扎眼了,跟在魏阳身后的胖大婶就忍不住搭上了腔:“小伙子这么早就出来买东西啊?”
  “刚搬到这边,总是要备点干粮才好。”魏阳笑的人畜无害,一副五好青年模样。
  这副面孔显然比张修齐那张冰山脸要讨大妈喜欢,胖婶乐呵呵追问了一句:“哟,刚搬来的啊,是哪个小区的?”
  “朝阳小区。”
  这四个字一出口,顿时引来了一大批惊诧的目光,那胖大婶也张了张嘴,旋即又笑了起来:“你们搬的还真是时候!前一段那边还传闹鬼呢,不过最近已经有风水大师解决了!”
  “这事我也听说了,那大师很厉害?”魏阳笑着反问道,他还真有些好奇外面传成了个什么样子。
  “厉害着呢!据说从3栋那边抓到了一只猛鬼!当时狗血都泼了满屋子呢!还有喷泉里那个莲花阵,啧啧!灵验着呢!”胖大婶说的眉飞色舞,简直跟她亲眼见到一样。只是不知道风水先生为什么会准备狗血这种东西。
  看来常总他们把之前那些小区保安换了一遍还是有用的,魏阳从善如流的笑了笑:“那正好,我们住起来就放心多了。”
  “可不是嘛,要不怎么说你运气好!”大婶话锋一转,好奇的瞅了张修齐一眼,“对了,这小哥是你同事?”
  “表哥,过来借住几天。”魏阳脸上的表情半点都没变,张口就来。
  胖大婶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吟吟开口道:“你表哥跟你长得不太像啊,小伙子真精神。你俩谈对象了吗?我对门有个小姑娘可不错啦……”
  眼瞅着寻常社交就要往做媒方向发展,就算是魏阳这种小神棍都有些抗不住了,赶紧付了款,拉着张修齐走到了超市外。也不急着回家,两人往外面的石凳上一座,一口豆浆一口包子的吃起来,不一会儿就搞定了早餐,把塑料袋扔到垃圾桶里,魏阳长长伸了个懒腰:“东西也买了,等会回家整理妥当就好,对了齐哥,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还要继续画符?要不就在家里歇一天好了……”
  张修齐这时也认认真真吃完了手里的东西,手上居然连油都没沾上多少,听到魏阳的话,他像是想了一下,才把手探进口袋里,拿出了样东西:“没了,要买新的。”
  定睛一看,魏阳不由扯了下嘴角,只见张修齐拿着的正是一枚铜钱,还是那种透着锈斑的真家伙。瞬间想起了当初杀黄胄时看到的景象,他有些后怕又有些好奇的伸出了手,捡起那枚铜钱仔细端详起来:“你们龙虎山都用这玩意困住妖邪的?难不成五帝钱还真有用……咦?这可不是通宝啊。”
  他手里拿着的的确不是通宝,而是枚五铢。所谓五铢乃是汉武帝时开始发行的钱币,古人造字以纪数,起于一,极于九,五为中数,亦表天地人和,而钱币本身外圆内方,代表了天圆地方,乃是天地“至德”之意。这种五铢钱从西汉一直使用到唐代,到唐高祖时才被开元通宝取代。
  其后的铜钱大多已年号记,冠以通宝之名。在风水界里最出名的当然是清代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个连续年号组成的五帝钱,据称这五帝乃是清朝最兴盛的五位皇帝,占了天地人三才之气加五帝之威,还有铜钱本身的镇力,故而有驱灾辟邪、旺财挡煞的功效,几乎家家风水店都有卖,也是钱币造假里最热门的一个分类。
  怎么放在真正的天师这里,反而不用通宝用五铢了呢?摸了摸下巴,魏阳追问道:“齐哥,你是都要这种五铢钱,还是什么铜钱都行呢?”
  “要气运。”
  “铜钱里有气运才行的?那开元通宝行吗?”
  大唐可是完全不逊于大汉的朝代,五铢始于汉武,开元通宝则兴于唐宗,论盛世当然不分上下。张修齐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猜测。这可跟魏阳想得完全不同,如果只有汉唐盛世的铜钱才行,那清朝,尤其是顺治朝可谈不上什么盛世啊,那时清军刚刚入关,什么嘉定三屠、扬州十日统统都在此时发生,这种几千万人命填出来的“盛世”,别说气运了,不带煞就已经难能可贵,难道所谓的“五帝钱”根本就是商家炒作出的结果?
  不过若是想找盛世里出产的五铢或者开元通宝,可比找那些珍惜钱币要简单多了,毕竟在收藏界,发行量少、或者改朝换代时的钱币才最为难得,要价也高得离谱,相反盛世里产出的钱币数量本来就大,若是不追究品相的话,基本就是五块十块一枚的事情,只是所谓的“气运”,显然不是靠品相就能辨识出来的。
  抛了抛手上的钱币,魏阳微微一笑:“既然是挑铜钱,恐怕还是地摊货更好吧。齐哥,明天正好就是周六了,我也带你去见识见识鬼市。”
  29鬼市
  所谓的“鬼市”最早出现在老北京城,是一种半夜至凌晨开张的古玩交易市场,通常买卖一些见不得光的物品,比如破落王公变卖的家藏,大太监从宫里偷出来的珍玩,或是盗墓贼手上得来的葬器。卖家都在荒郊野外露天摆摊,买卖双方若是有意就在袖子里比划比划价钱,连话都不讲,整个市场悄然无声,又漆黑一片,才被称之为鬼市。在这种市场里,稀罕的真货很多,但是假货也绝对少不了,但凡淘货的都要打着灯笼自己挑拣,是捡漏还是挨宰,端看买家的眼力。
  后来新中国成立,又历经了一场文化浩劫,流散在民间的古玩就越来越多,这种鬼市自然也开始大行其道,比如北京潘家园、天津靶档道就是其中典范,买卖的也不限于珍玩,而是扩大到了一切文玩日用品上。后来文物圈被有意识的热炒,各地也纷纷出现了自己的鬼市文化,买家妄想着捡到大漏,而卖家则利用这种心思大肆作假,然而就这样依旧年年传出捡漏的故事,更是让鬼市文化经久不衰。
  本市作为一个文玩新兴城市,当然也是有鬼市在的,不过开张时间可不是半夜,而是周六早晨6点,还换了个文雅的名字,叫做“古玩早市”。地点就在老城区夕照路,距离芳林路并不很远,也算是依托文化街诞生的产物。这不,一大早街面上就堆满了散摊,各家各户都拉开了铺面,字画、瓷器、旧家具、文房四宝、金玉器皿、乃至竹雕、奇石、善本应有尽有,还有不少骗子打扮成老实忠厚的乡下人模样,在那儿摆着个“千年何首乌”或者沾满土坷垃的青铜器,等着冤大头上门。
  在这样的市场里,魏阳当然要把身边那人看牢了,让张修齐走在比较宽敞的路中间,他小声嘱咐道:“齐哥,在这种地方你可要小心点,千万不要往摆着瓷器的摊子上凑,有些不地道的摊主还是会玩碰瓷的,尤其是对生面孔或者旅客,咱们没必要去凑那个热闹。卖钱币的在路东角落里,有真有假,到时候你挑自己的,搞价之类千万别开口,都交给我就好。”
  张修齐只是点了点头,步履稳稳,目光依旧放在魏阳身上,似乎道路两旁的摊位卖得都是萝卜白菜,根本没有让他扭头的价值。魏阳不由一哂,也许对于这位小天师,古玩这东西还真就如此,造型、材质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唯有那神乎其神的“气运”才值得关注,然而在这样真货奇少假货奇多的鬼市里,想要吸引他的目光怕是不易。
  既然没有逐摊看货的意思,两人的步伐自然就快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街东头,那里有几家卖钱币的摊位分别占据了道路两边,东西却都相差无几,魏阳一看就笑了,这也是最基础的江湖手段,一家店分作两摊卖,若是前面看中了货搞不下价钱,或者被卖家气着了,买主很有可能选择临近一家,哪怕价钱相差无几也会一口买下,殊不知人家本来就是一摊生意,正好迎合了客户“挑拣”和“搞价”的代偿心理,别说是古玩了,不少菜市场里卖水果的都会这么搞一下。
  既然知道这个迎门杵,自然也没有挑选摊位的必要,魏阳直接选了一个货多的摊子蹲了下来,只见十几枚品相完好的大钱装在最醒目的塑料卡袋里,摆在摊位正中,旁边是一些用红绳串好的器物和摆件,像是五帝钱的各种变种,后面则是一大堆破破烂烂的古钱,跟废品一样堆成了小山,几个没有拆口的麻袋歪歪斜斜,也不知还有多少存货。
  看到有生意上门,蹲在摊位前的老板招呼道:“两位来淘钱吗?我这边货最多,都是从乡下收上来的,哪个年份的都有,样样都是真货……”
  这话是半点都不能信,魏阳一挑唇角:“得嘞老板,我家原先就是倒模青铜件的,就你这摊上的东西,大半都是坊口那边进的货吧?今天我就是陪朋友来玩玩,没准备拿什么稀罕货,您给个实价,我们自己挑些散钱。”
  坊口也是本市一大“工艺品”集散地,各种各样的假货都有,老板瞅了瞅两人,有些吃不准这年轻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是口气明显没那么热乎了,下巴往后面的钱堆一扬:“咱也是实诚人,那些还真都是土货,你要诚心要的话,八块钱一枚,拿得多了还可以打折。”
  钱币这玩意,市价从两块到两万块都有,最关键的还是年号和工艺,还有钱币本身的品相。铜钱的纯度本就不高,也不耐腐蚀,除非是条件十分优秀的窖藏或者墓穴陪葬,否则很难完好保存。相对的,那些品相差些的铜钱则有相当大的储量,市场价格一直不高,作假也不是没有,但是这种按斤收的货,有些人还真不愿花造假的本钱。
  这里的摊主显然也是“收购党”,收的还是陪葬用的“土货”,真东西的概率自然就高上了很多,想捡漏也不是不行,不过这些钱都被老板大致扫过一遍了,就算是漏也不过是百来块差价的小漏,根本不值得费心思,这价钱开得倒也公道。魏阳也是懂行的,没再还价,直接带着张修齐到后面挑钱币了。
  虽说是挑古玩,但是扒拉成山的旧钱,也跟扒垃圾差不多了,魏阳只是帮忙翻了两下就沾了一手的铜锈灰土,这堆钱的铭文都不太明显了,大多只能看出“通宝”字样,也猜不出是哪个朝代的,然而张修齐却挑的很快,似乎只是一打眼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过他选的五铢很少,多是开元通宝,偶尔还有几枚洪武通宝和永乐通宝,都是小平钱,品相就更不用说了。
  不多时两人身边就多出了一小堆铜板,魏阳不由好奇的拿起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掂了掂:“这玩意里真有什么气运?”
  由于是在外面,他的声音自然是有些小的,但是张修齐还是听到了,手上一顿,从挑出的钱里捡出三枚,放在魏阳手中:“三才。”
  那是三枚通宝,两枚洪武,一枚永乐,不用说,自然是明朝太祖成祖两位的帝号。张修齐也不废话,直接拿指尖一弹最上方那枚钱币,只听叮的一声,三枚铜钱竟然同时响起轻鸣,就如同协奏一般。魏阳顿时被唬了一跳:“这都能行?三才阵?”
  张修齐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地上的钱币:“三才、七煞、九衰,除邪祟。”
  魏阳顿时想了起来,当初杀黄胄的时候,似乎就是七枚铜钱困住了那怪物的身形,看来所谓的七煞阵绝对非比寻常,小神棍两眼顿时泛起精光:“齐哥能不能帮我也串个五帝钱什么的,挡煞旺财的那种最好!”
  谁知张修齐眉头一皱:“符玉,符玉更强。”
  啊……魏阳顿时哑火了,也是,他还带着龙虎山上的宝贝呢,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只是这种神秘兮兮的铜钱阵难免让人好奇,五帝钱也传了那么久了,如果带个真家伙不也挺拉风的。张修齐认真看了他两眼,似乎察觉到对方心中的沮丧,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了几枚钱币,塞在魏阳手里:“朱砂、鸡血、红线,穿孔。能困妖邪。”
  用朱砂和鸡血浸染红绳,然后穿在铜钱孔里,能困住妖邪。只是一瞬间,魏阳就翻译出了小天师话里的意思。这种铜钱阵只是困,不是杀灭也不是削弱,但是相对的,张修齐递给他的是再普通不过,随手捡起的铜钱。看来钱上带煞是确有其事,只这一招就是样可以傍身的真功夫了,魏阳微微愣了一下,笑了出来:“还真有简易版?谢谢齐哥!”
  看到魏阳有了精神,张修齐似乎也有些高兴,弯腰又在钱堆里翻了半天,凑齐了四十九枚铜钱,把钱递在魏阳手中。
  “这就够了?”魏阳一点数目,毫不犹豫又扫了十一枚,添了个整数,直接拿到老板面前。
  “嘿,你俩的眼光还真不错啊……”老板张口就要夸。
  魏阳却直接摆了摆手,“我们就是拿回家玩的,根本没挑品相,老板你给个价吧,六十枚整。”
  一句话把老板的生意经又堵哑火了,暗自运了运气,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四百块,要就给你们了。”
  “也没便宜多少嘛……”魏阳眼睛在摊上一扫,“要不再饶我一枚棺材钉?”
  在这地摊最右边,确实放着枚棺材钉,大概五寸长短,不过钉子上的表皮已经腐蚀光了,两头尖尖就跟个破铁条似得,看起来是压布料用的,根本没被老板放在心上。然而听魏阳这么一说,老板倒是警惕了起来,这不是典型的捡漏套路吗?他张口就反驳道:“这可是我花大价钱收来的……”
  “哦,那就算了,要不再给我添几枚铜钱?”魏阳却满不在乎的打断了他的话,看起来对棺材钉也没太大兴趣。
  老板:“……”
  这尼玛到底是捡漏还是真想要添头啊?!纠结了老半天,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你想要这棺材钉,再给添两百块吧。”
  “钉子都快锈没了,你当我傻的吗?”魏阳不屑的嗤了一声,“别废话,赶紧加几枚铜钱,四百块我就要了。”
  老板一阵肉痛,咬牙一挥手:“算了,你再给加五十块,这棺材钉一起拿走!怎么说也是真家伙,不亏了!”
  这棺材钉其实是出货人压秤用的,混在铜钱里给塞了进来,根本就是个赔钱货,又不能卖又不舍得扔,闹得他糟心好久了,今天来了个想要的傻逼,他怎么舍得在砸手里,反正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漏。
  魏阳这次倒是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指了指钱堆:“那你再添几个……”
  老板二话不说,从钱堆里抓出五个铜板,拍在了魏阳手里:“这下可以了吧?”
  那几枚都是品相最差的薄铜板,魏阳像是有些不甘愿的递过了四百五十块,让老板包起铜钱和铁钉,带着张小天师向下个摊子走去。
  眼看离得远了,魏阳才凑到张修齐耳边说道:“齐哥,我看你刚才看了这棺材钉两眼,是不是也是个有用的东西?”
  张修齐点了点头:“镇钉,太锈。”
  “那还有用吗?”
  “有,不大。”
  “嘿嘿,有用就好,至少不亏本。”魏阳志得意满的收起了棺材钉,他可是太清楚小天师这个“有用”的标准和真正有用的差别。而且听老神棍说过,当初曾先生就用五寸钉戳过僵尸,想也能猜到那位曾先生用得是这种棺材钉吧,这玩意在风水里也有镇煞、除祟的功效,估计当个平常物件还是很够用的。
  只花了几百块就买到一堆法器,也算满载而归了,魏阳拎着小包、吹着口哨就准备带小天师回家,谁知路过巷口时,张修齐突然停下了脚步,眉头一皱,向不远处一个摊子望去。
  魏阳扭头朝那边看去,隐约能看到一个不大的小摊子,不由奇道:“那摊子上有什么东西?”
  “禅运。”
  随着话声,张修齐已经迈开了脚步,想要朝摊子走去,魏阳赶紧一把拉住他:“齐哥,现在卖家都精着呢,想要捡漏可不太容易。等会你过去可以摸摸看看那宝贝,但是绝不能开口,视线也不能一直盯在那上面,让我帮你买下好吗?”
  张修齐似乎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但是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好。”
  心头一松,魏阳知道这算是劝住人了,同样他也清楚的很,能让小天师这么在意的东西,九成九是样好货,这次可是撞大运了!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他嘿嘿一笑:“咱们捡漏去。”
  30争宝
  那个摊位并不在马路两边,而是挤在街角处的犄角旮旯里,只是铺了个一米左右的小摊儿,根本就没什么人光顾的样子。走过去一看,魏阳立刻就明白了为何会出现如此状况,只见看摊的那个小贩尖嘴猴腮,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根本就不像正经做生意的人。虽然无商不奸是个颠不破的道理,但是若把这种神态露在了外面,那是绝不可能引来生意的,再加之这摊子上的东西也不多,肯停下脚步看一看的顾客就更少了。
  然而魏阳可是有备而来,直接在摊位前蹲了下来,飞快扫了眼面前摆着的东西。刚刚张修齐说有“禅运”,那东西应该十有八九跟佛有关,这摊位上摆的倒是有好几样佛器,包了浆的念珠手串,十五厘米大小、青黑混杂的玉观音像,两座香炉,还有一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乌色木鱼。再加上一些其他的日用品,看起来不像是倒买倒卖的专业人士,而像是搬空了哪家居士的内宅。
  再偷眼打量了一下小贩的长相,魏阳心里瞬间有了个底,随意开口问道:“哥们,你这摊儿的东西是个什么价?”
  像是好久没招来生意了,那小贩愣了一下,赶紧接上话:“你想要啥?这可都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宝贝,如果实心要的话,价钱可以商量。”
  “这非金非玉的还宝贝呢。”魏阳直接拿起了一座香炉,摸了一摸,“啧,我看这得是建国后的东西吧?”
  “宣德炉懂吗?”小贩不答应了,直接反驳回来,“我祖上可是正经的前清举人呢,这玩意是真真的宣德年间宝贝,当初鉴宝剧组来我们村里要收,我都没卖!”
  魏阳一听顿时乐了:“你还知道宣德炉?宣德炉不都是铜炉嘛,我看你这玩意不像红铜吧?”
  所谓宣德炉,就是指明宣德年间打造的一批精品香炉,乃是由宣宗亲自下令,命工匠用三万金贡铜,混合金、银等贵金属打造,最终成器三千,每只宣德炉胎体都极为细腻,呈暗紫色或黑褐色,犹如婴儿肌肤,在黯淡之中还会发出奇光,典雅大气,宝光四射,乃是香炉之中顶尖的精品。这种器物真得问世,的确够资格让鉴宝剧组亲至,但是问题是,你先得是座铜炉才行啊!
  这话顿时让那小子脸上一黑,干咳了一声:“你,你看那器形!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这点还真没说错,若是不论材质,两座香炉都算得上精品了,那边的石香炉到是还罢,这个金属香炉器型的确不错,看起来像是清末时候的东西,但是东西是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却十足存疑,这样的品相拿到拍卖行出手并不算太难,何必来鬼市碰运气。
  然而这想法一闪而过,魏阳的注意力就被小天师的动作吸引了,只见张修齐在摊位前蹲下,什么都没碰,直接拿起那个破烂不堪的木鱼,上下看了两眼,又放回在了摊上。那个带着禅运的东西难道是木鱼?这可就有些麻烦了,若是别的东西还好,这木鱼卖相实在是太寒碜,上来问木鱼的价格,简直就是招人起疑的。都怪这两年传闻太多,漏都不太好捡了。
  心中暗自有了打算,魏阳放下了手里的香炉,手却没伸向那个木鱼,而是又拿起了旁边的观音像。这尊观音像也算佳作,乃是由独山玉雕琢而成,看玉料勉强能到三级品,然而雕工却巧妙的利用了独山玉特有的色彩混杂,分别用青黑两色做出了观音的莲台和佛光,那观音双目微闭,面容慈悲,衣带飘飘犹如轻风拂过,看起来典雅优美,很值得赏玩。只是玩佛像的藏家,多还是喜欢纯色佛雕,这尊玉观音美则美矣,玉质和色泽着实让人有些纠结,也难怪来这摊上看的人比较少了。
  想了想,魏阳直接问道:“这观音像多钱?”
  小贩顿时来了精神:“三十万!”
  “噗!三十万买你这一摊儿都有剩了!”魏阳顿时喷了出来,大手一挥砍了大半,“一万块我就拿下!”
  小贩急了:“一万?你买个脑壳回去还差不多!我这可是经过鉴定的,的的确确是正经玉料,还是清朝的旧东西呢……”
  “行了吧,这又不是和田玉,不过就是个独山玉罢了,也不是纯正的芙蓉玉或者墨玉,这种东西工艺品市场要多少有多少。”魏阳毫不客气的砍价,没有退让的意思。
  “嘿,你这人!到底想不想买啊?不想买赶紧放下!”小贩哪肯答应,这些东西其实是他从自家老爹那儿顺来的,他爹早年可是正经的红小兵,也不知道打砸了哪家举人老爷的私宅,抢来这么套东西,这些年一直收在家里。这不现在他急着用钱了,自然要把东西偷出来卖掉才好,可是不论是当铺还是玉器店,都不肯给个让他满意的价码,才下定决心来鬼市碰碰运气,谁知好不容易来个客户,简直就是照着零头来砍的啊!一万哪能卖,还不如当铺给的高呢!
  “你要诚心卖,我当然就实心买了。”魏阳倒是好脾气的嘿嘿一笑,“咱们也别来这些虚头了,说个实诚价,再好好商量一下。”
  说真的,这观音像卖个三五万问题还是不大的,然而魏阳的目标哪里是它啊,不过是跟小贩磨磨嘴皮子,最后想办法把木鱼那个“便宜”饶回家就好。只是小神棍的演技那是杠杠的,对方还真把他当成是实心想要的了。
  咬了咬牙,小贩挣扎着降了点:“我这也是今天第一单了,你要真心想要,二十三万如何?”
  “你这是降价吗?这也太没诚意了,一万三,不能再多了!”
  “一万三这香炉给你了!观音像是绝对不成!”
  “香炉八百我都嫌多呢!你再降降,这样磨得磨到什么时候……”
  两人就这么唇枪舌剑的还起价来,旁边张修齐有些困惑的皱了皱眉,想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又想起魏阳叮嘱的话,难得的有些犹豫不定起来。然而他并没有犹豫太长时间,因为他们身后突然走来了两个人,不知为何停在了这个摊位前,小天师顿时有些警觉起来。
  “八万,真不能再降了!”小贩声音里满是决绝,“真想要就这个价,一分都不能少!”
  魏阳刚想说什么,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这观音像八万块吗?我要了!”
  听到这话,魏阳顿时一惊,向后看去,只见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年龄都不大,一个身宽体胖、长相敦实,看起来像个跟班,另一个则梳着中分头,长相还算人模狗样,但是不知为何神态里总是透着股别扭劲儿,让人说不出的厌弃。开口的正是中分头,没废什么话,他也蹲了下来,伸手拿过观音像仔细摸摸看看,露出了点满意的表情。
  心思急转,魏阳立刻沉声道:“你懂不懂鬼市规矩啊?哪有别人讲价时来插嘴的,好歹也有个先来后到吧?!”
  小贩却一脸欢喜的答道:“卖!卖!怎么不卖!还是老板你识货,这八万块我都亏大发了,哪有不买东西净捣乱的……”
  如果这是小贩的托儿,这怕是要让两边相争,最后捞人上套的,可是魏阳并没有真心想要的意思,自然不会往上凑热闹,而是眼珠转了转,没理那中分头,看起来气哼哼的一指地上的香炉:“那这玩意多钱……”
  “一万二!正经的宣德炉啊,老板你要吗?”小贩理都没理他,直接对中分头说道。
  那中分头又仔细看了看香炉,似乎满意的一挑嘴角:“六千块,给句痛快话。”
  这香炉当铺估价从没超过两千块的,小贩顿咬了咬牙:“老板是个爽快人,八万八,两样都给您了!”
  中分头到挺干脆,直接让跟班掏钱买账。魏阳顿时知道这肯定不是托儿了,不过是个寻常冤大头而已,也不知是真看上了东西,还是在这儿挤兑人呢。不过他也很给面子,脸色铁青的杵在摊位前,看起来像是掏不起钱也不太想走的模样。
  那边倒是银货两讫,很快就交割完毕,小贩乐呵呵把两样东西打包好,递给了中分头:“老板还想要什么?我这边东西还有呢……”
  中分头并没有接腔,只是淡淡瞥了魏阳一眼:“打搅你选货了,要不想买什么东西我送你一样?”
  卧槽,这尼玛脸皮都快飞到了天上,魏阳心里好笑,但是牙关咬得死紧,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对方当然也只是拿他刷刷逼格而已,嗤笑一声,带着跟班转身走了。小贩有些幸灾乐祸的问了句:“哥们,还看上什么了吗?价钱好商量嘛。”
  魏阳没有马上回答,似乎不知怎么找台下,目光一转就看到了同伴刚刚动过的那个木鱼,伸手一指:“这多钱?”
  小贩差点没笑出声:“一百块,还要搞价吗?”
  魏阳二话不说,抽出张红票甩在摊上:“给我包起来!”
  小贩肚里简直都要笑开花了,把木鱼往塑料袋里一装,递了过去:“哥们,好眼力啊!”
  这种赤果果的讽刺魏阳理都没理,一把拉起蹲在一旁的张修齐:“咱们走吧。”
  张修齐明显还在疑惑之中,怎么就这么峰回路转买到了东西呢?然而他并没有说什么,乖乖被魏阳拉着离开了小摊,直到走出好远才说了句:“我有钱。”
  “可以直接刷卡买给我?”魏阳顿时笑了起来,心情简直好到了极处,“齐哥你这就不懂了,这叫捡漏的艺术,也亏得有人这么凑趣,给咱们省了不少事呢。都当别人是傻逼,也不知谁能笑到最后。”
  得意的挑了挑眉,魏阳翻出袋子里的木鱼:“这玩意有什么说法?”
  这柄木鱼是真正的握器,比平常的小木鱼多出了个把手,木质略显暗沉,上面有相当明显的敲击痕迹,像是被人经年累月的使用,虽然痕迹斑驳,却也有了包浆,仔细看起来还是有些莹润的。摸了摸,魏阳只能摸出木头像是楠木,其他真是猜不出所以然。
  张修齐点了点木鱼开口处:“楞严咒,经年诵读,有禅意。”
  “楞严咒全文?”魏阳顿时惊到了,“那不是四百多句的大长篇吗?这木鱼里都刻下了?”
  就算魏阳没什么佛教常识,也知道楞严经乃是佛教最知名的咒法之一,字数之长更是要命,这么一部大长篇全都刻在个小小木鱼里面,简直都不是鬼斧神工可以形容了。如果张修齐说的是真的,不管这玩意能不能除煞,都已经是一件极其罕见的艺术品。
  张修齐却点了点头,还补了一句:“咒法诵读,更好。”
  也就是说,铭刻咒文只是其次,更难得的是有人经年累月诵读经文,并且敲击木鱼,诵经声和经文共振,产生了更强大的愿力和咒力?魏阳啧了一声:“说到底还是人气更重要?”
  “铜钱也是。”张修齐做出了肯定答复,“陪葬不好,旧钱好。”
  陪葬的钱币,尤其是那些达官贵人的陪葬品大多是没有流通过的新钱,而张修齐需要的恰恰是经过无数次转手的盛世旧钱,使用者大多都是盛世百姓,其中蕴含的自信和生机,才是铜钱真正带有强烈气场的缘由,而这种气运,是那些新钱、大钱、罕见的一朝钱都无法比拟的。张修齐说的并不很清楚,但是魏阳却隐约猜出了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风水法器想要起效,由法师开光只是一个分支,真正由人养出来的古物也具有相同效果?那煞气呢,是不是也如此?”
  “煞吉皆如此。”
  气、运、势这三者用到了巅妙之处,有时反而比刻意打造的法器要灵验许多,这也是茅山术之类流派的精髓所在,龙虎山虽然更偏向符法,对这些也还是有所研究的,张修齐说得不怎么利索,魏阳边听边猜,倒也很有些收获,不过跟老神棍那种誓死偷师的念头不同,他更好奇的是这种怪力乱神的规则,毕竟十几年的唯物主义观念被颠覆,总要弄点什么新的法则来重塑三观。
  正闲聊着,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居然是孙木华打来的电话。魏阳按下了接通键,只听听筒里传来孙宅男有点开心又有点别扭的声音。
  “阳哥,有生意了,不过……咳,是家男科医院的单子……”
  31男科医院
  本市的男科医院其实不少,但是风头最劲的却只有一家,就是隶属于骄阳集团旗下日光男科医院,广告遍布大街小巷,就连公交车上的电视屏和日报晚报都投入了不少份额,把日光男科那个“守护男性雄风”的广告词弄得跟视觉污染似得。如今这么家医院居然找上门来看风水,怎能不让孙木华又囧又好奇。
  坐在办公室里,魏阳好整以暇的抿了口茶,开口问道:“他们怎么会找上界水斋呢?”
  孙木华刚刚狗腿的递了杯茶给张小天师,发现对方根本就没喝的意思,正心碎着呢,听到魏阳发问,赶紧答道:“来人也没说清楚,据说是别人推荐的吧,奇了怪了,这日光男科生意不是挺好吗,怎么来找咱们看风水,不会是最近运气不好碰上医疗事故了吧?”
  医疗事故几个字出口,孙宅男顿时有种森森的蛋痛感,咳,那可是男科医院,不会是给病人治坏了什么地方吧?
  魏阳嗤笑一声:“别家出了事故可能还会头痛,然而日光男科那种私立医院,最不怕的恐怕就是医疗事故了。”
  若是换个人,可能还不清楚这种私立医院的底细,但是魏阳是个长春会会首教出来的老江湖,对这种江湖路数当然知根知底。中国的私立医院,尤其是这种针对隐私疾病的专科医院,十有七八是早年皮门留下的余孽。
  所谓“皮门”,就是指那些挑着担子流动行医,或是定点开铺的江湖卖药人,他们跟正经的赤脚大夫还有些不同,重点绝不在“治病”,而是赤果果的卖药骗钱,更是能打出专治疑难杂症的招牌,什么一点药水就除白内障啦,撒点药粉就治牙痛啦,不打麻药就能手术割痔疮啦,尤其是下三路的花柳病、打胎药,更是拿手好戏。这种皮门买卖,往往害不了患者性命,但是也绝对治不了根,就算有那么些个独门偏方,可以让病情偶尔好转,但是往往也是用来诈“水火簧”、更长久骗人钱财的,跟正儿八经的医院完全是两码事。
  自从新中国建立之后,医疗系统下乡,这种皮门生意很是落寞了一段时间,只能靠“老中医”和电线杆子小广告聊以苟活,但是后来开放了民间资本进驻医疗系统,皮门精英们顿时兴奋起来,改头换面来了个绝地大反攻,走起专科医院概念。什么专业到位、私密服务、体贴入微之类的招牌打的镇山响,更用无处不在的广告攻势占据大众视线,让一些得了“难言之隐”或者想要“专业服务”的患者很是心动,自然就有大批不明就里的患者掉到了坑里,钱花了不少,至于疗效,那只能“靠运气”和“天知道”了。
  这样的私人医院会怕医疗事故?他们根本就是活体的医疗事故合集地,区别只是治得马马虎虎和彻底搞砸这两者而已,如果因为这个来找人看风水,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呢。
  想了想,魏阳开口问道:“来接洽的人有说是怎么知道我们界水斋的吗?”
  “说是别人介绍来的,但是根本就没说是谁。”孙木华挠了挠头,“咱们要接单子吗?我觉得他们还是挺着急的,只是这男科医院貌似不太好调查啊……”
  像是想到了什么,孙宅男露出了点羞涩的小表情,看得魏阳嘴角一抽:“别瞎想了,肯定不会让你去给小护士们折腾。我看这事怕是有些麻烦……”
  正如魏阳了解这些皮门勾搭是怎么回事,那些皮门精英当然也知道金点先生的花招,这种大着胆子作亏心买卖的,一般都不信邪,没事怎么会找 “小八门”的同行寻不痛快呢?最可能的不外乎,他们是真遇上事了,想找个会“尖货”的正经先生给把把脉。
  只是这玩意接还是不接呢,万一真有什么事……又想起当时13楼那幕了,魏阳不由有点腿肚子转筋,真有鬼的话他是没兴趣碰的,但是若不是真有鬼,就皮门那群人难伺候的劲儿,也不是比好做的生意,要不还是算了吧。想着,他扭头看向一旁正襟端坐,视茶杯为无物的小天师,顿时下定了决心,毕竟齐哥伤还没好嘛,何必那么着急工作。心思大定,他冲孙木华摆了摆手:“这种男科的单子接了多跌份,直接推了吧!”
  宅男有些小失望的抱怨道:“真不接了?我还以为能看看热闹呢……”
  “去去,热闹是那么好看的吗?!”魏阳毫不客气的挥手把人打发了。
  然而他不想凑热闹,这热闹却亲自找上了门来。
  隔天,刚刚在办公室坐定,孙木华就一溜小跑窜了过来:“阳哥,日光的人又上门了啊,还指名要见你!”
  这可有点出乎了魏阳的预料,然而只是想了想,他就从抽屉里摸出了平光眼镜带上,端起了那股精英范儿:“既然来了,就去见见吧。”
  这次来得还真不是个小人物,乃是日光男科的负责人李总经理,也是骄阳集团的要员之一,专门坐镇本市,要知道骄阳集团可是一家全方位医疗企业,旗下不仅有日光男科医院、健康女子医院等名目繁多的私人医院,还涉足牙医、整容等项目,可称得上业内巨头。这么个“一方大员”下榻,还真是给足了界水斋面子。
  然而走到会客室,魏阳先是一怔,李总经理他是没见过,但是站在李总身边那个人模狗样的中分头,可不是 “旧识”吗?那中分头倒是没认出魏阳,但是小神棍背后戳着的那座冰山实在是太好认了,他疑惑的眨了眨眼,又看向前面的“魏大师”,顿时露出了点了然神色,那神情就有些不对了。
  魏阳可不管这么多,大大方方走到了李总面前:“没想到日光这种大公司也会找上我们界水斋,实在是让人惊讶啊。”
  这位李总虽然五十有余,但是卖相着实不错,既有学者的儒雅又有商人的气派,看起来就像那种医疗剧里的外科专家,风度翩翩又精明强干。并不清楚魏阳和自家徒弟之间的暗潮汹涌,李总只是有些惊讶所谓的“大师”居然这么年轻,然而讶色一闪而过,他文质彬彬的点了点头:“没想到魏大师如此年轻有为,我也是听朋友介绍的,实在是最近鄙人公司出了些问题,想找位可靠的先生帮忙给看看。”
  如果没见到中分头,这单生意想推总有办法推掉,但是有这么个“熟人”在,如果现在露了怯,不知要被人诋毁成什么样子,界水斋想要撑起脸面也就不容易了,因而魏阳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不知李总遇上的是什么情况呢?”
  这话也算是标准“问诊”了,既然都送上门来,彼此摸摸底也是应该的,李总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一些值班的护士总说医院里不太平,但是几次排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我就想……”
  李总话还没说完,张修齐突然开口说道:“你身上带煞。”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惊了,李总面色大变,他可是正经皮门出身,迎门杵和把簧功夫都是好手,可是哪见过这样简单粗暴的使法。魏阳脸色也变了,若是这话是其他人说的,十有八九只是个诈钱的手段,但是小天师是谁啊,他能说出有煞,那就是绝对有问题。擦,还真是个麻烦生意!
  然而心里大骂,魏阳却不愿在客人面前缩了,微微一笑:“看来李总所言不尽啊,风水其实也如治病救人,不了解内情,又如何让我们施刀呢?”
  从没碰到过这么不讲章法的金点先生,李总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最终还是笑了笑:“既然二位不信鄙人所言,不如亲自到医院看看情况?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这话里带着两重意思,一是想要激魏阳接下这单子,另一则也是他对界水斋这个名头产生了怀疑,想要探探二人的虚实。对于这种簧头,魏阳当然有数之不尽的应对方法,然而他还没开口,身边张修齐就已经站起了身。
  魏阳:“……”
  张修齐扭过头,冷淡的双眸中只有一个意思:还等什么。
  尼玛,齐哥这种碰上怪力乱神就管不住腿到底是哪儿学来的臭毛病!魏阳心中淌血,然而却不得起身,冲李总微微一笑:“我们当然要去看看,只是还请李总稍待片刻,等我们那些行头。”
  说完,魏阳也不顾客人怎么想了,拉着张修齐的手臂就快步走出了会客厅。
  顺利的简直出乎人意料,李总愕然的看向两人的身影,闹不清这两个小家伙到底是在耍花招还是真有些本事,他身边那个中分头却凑了过来,低声说道:“师父,前两天我在鬼市上碰到过这俩小子。”
  “小简你见过他们?”李总微微一皱眉,“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就是个野摊儿,我给师娘选佛像时碰上的。”简宁也不废话,三言两语把当时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当然,隐瞒了不少细节,“那小子看起来可跟现在很不一样,不会是个骗子吧?”
  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本来就是金点先生的拿手好戏,听简宁说完,李总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看来不论这魏大师尖功夫如何,腥盘是已经能出师了,不过他们皮门也不是好糊弄的,李总淡淡一笑:“既然是白大师介绍的,怎么也要先探探他们的真本事。小简,你可要盯牢一些,别让他们耍什么花招啊。”
  简宁嗯了一声,眼中闪动着不善的光芒,如今看到彻底改头换面的魏阳,他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了,虽然还没真正出师,但是他多少也清楚些江湖上的门道,一个城府不浅的风水大师怎么可能在鬼市野摊上那么失态,不会是故意做出来想要捡漏的吧?那他岂不是给人作嫁了!可恨当天没留到最后,也不知这姓魏的到底在那摊上买东西了没有,如果真买了……简宁冷哼一声,那张端端正正的脸上显出点阴戾,敢把他当猴耍,总该付些代价!
  拉着小天师走出了房间,魏阳叹了口气:“齐哥,李总身上真的有什么阴煞之力?”
  张修齐点了点头,十分肯定的说:“身边有,染上的。”
  那就是说男科医院还真有鬼了?头痛的看了一眼对方严肃的神情,魏阳认命的点了点头:“你想去,那咱们就去吧,不过装备可要带好了,万一有什么不对咱们赶紧撤。齐哥,你伤口可没全好呢,别逞强啊!”
  也不知张修齐到底听懂了没有,魏阳糟心的拉起小天师往楼上走去,幸亏这几天入手了不少新装备,只希望都能用得上吧。
  作者有话要说:水火簧:水火簧就是江湖人套出客人贫富的手腕,穷人是水,一般一两句话就给打发了,富人则是火,黏上就要很宰,长期宰。小八门每家都有自己的水火簧,花样繁多,极容易让人上当。
  是说这文里有些内容是真,有些内容则是假的,具体真假嘛……窝才不说涅XD不过私人医院确实是一条龙产业,里面黑幕重重,大家看病还是要去三甲啊别信这种专科医院=w=
  32调查
  日光男科虽然是家私人医院,但是所处的地理位置相当不错,离市中心几大高档会所只有一街之隔,独占了一座足有七层高的大楼,只看外面的装潢就已经称得上高端大气,根本不像医院,反而像某种现代化商务宾馆。
  进到医院内部,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护士小姐都穿着粉红色的贴身制服,裙长勉强能到大腿,姿容更是远远超出常规三甲医院配置,往那一站,职业素养如何先不说,单单论宽慰病人——尤其是男性病人——的硬件“设备”就已经达标了。魏阳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医院内部的种种细节,心底不由咋舌,看来这些年皮门早就完成了脱胎换骨,比金门那些冒充“玄学大师”的骗子要强太多了。果真是不怕骗子耍流氓,就怕骗子有文化,同样是腥摊子,这种打着西医名号的“专业”医院,就是要比玄学吃香。
  “不知魏先生以前来过我们医院吗?”刚才李总有些事先行离开,留下简宁带两位风水先生了解情况,没了师父在场,简大经理的语气可就不怎么客气了。
  魏阳淡淡一笑:“怕是还没这机会,没想到简先生居然在日光医院供职,看不出来你是个医生啊。”
  “医生不敢当,行政管理罢了。”其实简宁的确是正经医学院出身,但是论医术却根本排不上号,不过是仗着点小聪明拜入了总经理李柯的门下。这李柯来头也不小,是整个骄阳集团创始人姜念华的高徒加乘龙快婿,未来十年很有可能继承医疗集团这个大摊子,坐上第一把交椅。而简宁的目标就是效仿座师,重复这个人生赢家模版。有了目标,他才不遗余力的巴结师娘、讨好那个脾气暴躁的李家千金,经过重重磨难,如今已经颇有成效。有这么个光明前景,简经理在外人面前当然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突然被一个小神棍阴了,怎能不让他耿耿于怀。
  瞥了眼表情淡然的魏阳,他接口说道:“我倒是更没想到,魏先生竟然会是界水斋的人,这么年轻就能让人交口称赞,想来你也有两把刷子,只是不知道这刷子,究竟是刷在哪个层面上。”
  就程度而言,这话已经算得上冷嘲热讽了,但是魏阳依旧巍然不动,轻笑一声:“那还要看贵公司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眼见这人油盐不进,简宁冷哼一声,也不再废话,带着两人朝五楼的员工休息室走去。
  虽然足有七层楼之高,但是日光男科的总部依旧被收拾的相当紧凑,除了常规医院配置的门诊、体检中心、手术室和极其昂贵的高档病房外,还有一些用途看起来十分存疑的贵客接待室,五楼有一半都属于接待室范畴,另一半自然就成了那些高档专业护理的休息间。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接待室只会典雅温馨,让人宾至如归。然而不知为何,这层现在非但没有那种温馨感,反而还有点空旷冷清,不但客人毫无踪影,就连休息室里都找不到几个值班护士。简宁显然对这情况也早有预料,走进办公室,直接冲留守的小护士招了招手:“小宋,你来一下。”
  如果说楼下那些小护士们能打个70分,那么楼上这批,起始分值都要在85以上,看到是简大经理,那个漂亮小护士赶紧跑了过来,瞥见他身后站着的两人,她明显愣了一下,犹豫着问道:“简总,这两位是……客人?”
  别说是男科医院,就算是普通医院的护士也不该这么看病人,就连张小天师那张能当平面模特的俊脸似乎对她都没吸引力了,只剩下表露在外的焦虑。简宁冷哼了一声:“他们不是客人,只是过来看看,这里就剩你一个了吗?今天轮班的护士长去哪儿了?”
  “刘姐有点事情,等会儿就回来!”小宋赶紧解释道,又偷眼打量了两眼魏阳二人,像是闹不清楚“过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小护士在偷看魏阳,魏阳却也在悄悄打量着身边小天师的表情。然而自从走进医院大楼后,张修齐就没再做出任何反应,像是刚才那句“带煞”白说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然而魏阳却不敢掉以轻心,上次朝阳小区那事他记得还清楚着呢,如果真发现了什么邪祟,这人可不会知会一声,只会转眼就不见踪影。那种被人扔到鬼宅里的感觉可比直面妖邪要恐怖多了,这次魏阳可不想再被抛下,而且还有个皮门精英在,怎么也要把话编圆了才行。
  眼见张修齐没什么反应,魏阳轻咳了一声,冲简宁说道:“简总,既然这边有人在,能否先让这位姑娘说一下情况呢?”
  皱了皱眉,简宁倒是没有反驳,对面前的小护士点了点头:“小宋,你们高级科最近不是有些情况吗?这两天如何了,说来听听。”
  小宋显然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上下扫了一遍两人,像是明白了什么,有点结结巴巴的说道:“其、其实也就是有些怪……最近这两个月,我们五楼似乎不太平,不论是住在这里的病人,还是轮值的护士都有感觉,一入夜就容易犯困,如果睡着了的话,整宿都会做噩梦,还是那种……那种噩梦……又恶心又阴森,简直让人作呕。”
  小姑娘脸上既尴尬又羞愤,看起来十分难以启齿,魏阳脑筋一转,心中顿时有了底,这估计不是春梦就是淫梦,反正不会让人愉快。尤其是这种男科医院,入院看病的基本都“不行”,治疗帮护的又往往看过太多糟心病情,不冷感已经算好了,哪里还会起遐思,更别说是这种透着“阴森”感的遐思了。
  只是稍一思索,魏阳就紧接着问了一句:“除了做梦外,就没什么其他反应了吗?”
  “没力气,容易头晕,就跟那种献血过多的感觉差不多。”小宋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这种还算好的,有几个护士长更是……”
  “更是什么?”从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人未至,声先到,然而声音并不泼辣,反而带着轻柔和缓。
  “刘姐!”小宋谨慎的唤了一声,赶紧闭上了嘴巴。
  魏阳却没有马上看那新来的女人,而是轻轻抓住了张修齐的手臂,他能看出来身边这人突然起了反应,皱眉微挑、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些什么,然而不论他想说什么,最好都别直接在这里开口,魏阳眼疾手快的把那句话按了下去,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刘护士长。
  如果说刚才的小宋护士只是小家碧玉,那么刘护士长绝对是个丰饶尤物,剪裁合体的护士服穿在她身上都不能叫制服了,应该叫做制服诱惑才对。然而这么个尤物,如今却轻轻抿紧了唇角,一双凤目盯着小护士,就连眼底的黑青都快要冲破脂粉,张牙舞爪的显露在皮肤表面。
  “简总,我记得最近院长可是说了,不让再带人来五楼,怎么还带贵客上来?”瞪服帖了小护士,刘护士长转过眼睛,看向一旁站着的简宁。看到这女人,简宁倒是没那么趾高气扬了,和气的笑了笑:“刘姐你误会了,这就是院长亲自请来的贵客,专门让来看看五楼的情况。”
  似乎比小护士知道不少,刘护士长顿时一挑眉:“这么年轻?你们……”
  魏阳这时已经放开了张修齐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刘护士长,又瞥了眼简大经理,轻轻一笑:“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刚才小宋没有说完,不知几位护士长究竟出了什么状况呢?”
  没想到这年轻人会问得如此直率,刘护士长微微一愣,又看了简宁一眼,只见对方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她才抿紧嘴唇:“也没什么,我有天夜里晕到了一次,还有李芳说自己见了鬼,薛凝霜更是……哼。”
  提起这两个名字,刘护士长的脸上明显扭曲了一下,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魏阳了然的点了点头,追问一句:“不知你们有没有员工相册,我想更深入了解一下情况。”
  员工相册跟五楼的事情有何关系?然而刘护士长常年在服务业混,早就成了人精,这时也不多问,直接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本花名册,递给了魏阳:“都在这里了。”
  魏阳也不推辞,大方的翻开看了起来,对其他人也就是泛泛扫过,但是翻到李护士长和薛护士长的照片时,他却细细的打量了一番,那两位其实长相也都相当不错,有些环肥燕瘦的意思,跟这位刘护士长不分伯仲,在心底微微一笑,魏阳抬起了头,问出另一个问题:“请问,五楼上面是什么地方?”
  没料到魏阳会把话题转的如此之快,简宁微微皱起了眉头:“是管理层办公室,怎么了?”
  魏阳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出在五楼,而是另一些楼层。不知简总能不能带我们上去看看呢?”
  33蹊跷
  简宁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先说我们李总身上带煞,现在又不管出问题的五楼,非要往管理层凑,我看魏先生对我们公司高层有些太上心了吧?”
  你太给自己涨脸了,要不是齐哥想来,我会来这鬼地方?然而魏阳并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是笑了笑:“请我们来的貌似并不是简先生吧?若是你对我们不放心,大可请李总出面,我们会立刻起身告辞,但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简大经理,魏阳含笑不语,眼中透出了点看笑话的神色。
  简宁嘴角一抽,声音不由高了两度:“你以为我不敢跟李总说吗?就你们这些神棍,我见得太多了……”
  刘护士长突然轻轻咳了一声,止住了简宁有些失态的举动,转头对魏阳说道:“这位魏先生,我是不清楚您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我们医院并没什么大问题,恐怕是有些人故作姿态,想要惹人瞩目,要不我去跟李院长说一声,让他再考虑一下?”
  别人都叫李柯“李总”,偏偏刘护士长称呼他为“李院长”,魏阳饶有兴趣的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即便你身上带煞也没问题?”
  “你别胡说!”简宁真的发火了,直接怒喝一声。刘护士长却是只微微一张嘴,旋即就抿紧了嘴唇,像是有点生气。
  魏阳却不搭理给人撑腰的简大经理,而是直视着刘护士长的凤目,淡淡说道:“信或不信都是你们的权利,但是我想这事也不止牵连到你和李总两人,恐怕李护士长和薛护士长也脱不了干系,是什么造成了如此奇怪的原因,说实话,我也挺好奇的。”
  这话一出口,除了那个还有些懵懂的小护士,面前两人都变了脸色,刘护士长的面色尤其难看,咬紧银牙,她扭头冲简大经理说道:“不是李院长请他来的吗?!哼,你就带他去找李院长啊!”
  这语气中说不出是气急败坏还是心虚,适才那种温柔体贴的味道早就飞的一干二净,简宁恶狠狠的瞪了魏阳一眼:“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看起来八成是要去告状的,刘护士长也没兴趣搭理两人了,带着小宋离开了办公室。没了外人之后,魏阳反而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坐着的小天师,苦笑了一声:“齐哥,那女人是不是也带煞?”
  张修齐点了点头:“更重。”
  比李总身上的煞气更重,魏阳啧了一声,果真不出他所料。适才按住张修齐时,他就已经猜出了那个护士长可能身上也有问题,否则不会引来齐哥这么“大”的动静。而那女人说起其他遇到问题的人时,表情也非常值得玩味,那可不像是提到同事的神情啊,再参考简宁的态度,魏阳很轻松的猜到了一件事,不论是刘护士长,还是李、薛二人,怕都跟那个潇洒英俊的李总经理有什么不恰当的关系。
  按理说,这事也算司空见惯,放着这么大一票美女在身边,又有着绝对的权利,把医院当成后宫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别人身上都没出现煞气,偏偏就李总经理和他这几位“心肝”身上带煞,就不能不让人深思了。因此魏阳才说出那番话,邪煞在五楼还是六楼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李总现身,给他们更大的权限查找,毕竟这玩意只有天黑了才会发作的,他可没兴趣在这种闹鬼的地方待到天黑,如果能解决,还是尽快为好。
  扭头看了张修齐一眼,魏阳谨慎的叮嘱道:“齐哥,一会儿若是发现了什么,你一定不能自作主张啊,这次咱们要稳扎稳打才好……”
  然而这次张修齐似乎并没把魏阳的话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已经随着离开的刘护士长跑远了,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犬,把目光紧紧锁在了猎物身上,主人的话反而无足轻重。魏阳伤脑筋的叹了口气,若是平常腥局,他有十足的把握控制局面,但是面对这样的情形,也不知道能不能稳住齐哥,真是让人心烦啊……
  “你说什么,他说刘倩身上也带煞气?”看着上来告状的高徒,李柯深深皱起了眉头,这可跟普通的腥局不太一样,就算用二道杵,也该选个恰当的时机才对,这五楼还没彻底检查完毕呢,怎么就往这上面扯了?
  “非但刘姐,他还说李姐和薛姐恐怕也有问题,这哪是看出了问题,分明是那小子猜到了什么在哪儿信口胡说!师父,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想把咱们当猴耍,也该付出些代价才是……”毫不客气的在李柯面前上着眼药,简宁心中也带着些怒火,他真是又被那小王八蛋坑了一次,刘倩可是师父面前的红人,万一吹吹枕头风,就够他消受的了,这混蛋是故意跟她说那些话的吧?!
  然而李柯却沉默不语,像是在顾虑什么,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说道:“小简,你先去带他俩上来吧,我再详细问问情况……”
  “师父!”简宁有些急了,“这明显是骗子,怎么还……”
  “废什么话!让你去就去!”
  一声怒叱,简宁顿时消停了,气哼哼的去楼下找人,李柯却若有所思的往沙发椅上一靠,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按理说面对这种花招迭出的金点先生,他该失去些耐心才是,可是这次的事情实在太邪性,有些细节他连徒弟都没说,如今却被魏阳一语道破,在惊愕之余,这员皮门老将也不由有些心虚,当然还是要亲自问下情况才好。
  不一会儿,简宁又板着脸走了回来,身后跟着的自然就是魏阳和张修齐。看到两人进来,李柯并没有站起身,而是坐在老板桌后面微微一笑:“魏先生,我听小简说了,你们又发现什么新状况了?”
  魏阳冲他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了笑意:“是有些发现,不过找出根源却还要些时间,其实我倒是更想知道,李总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跟我们说起?”
  这次才是真正的二道杵,然而魏阳使起来却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刻意痕迹,就像他已经发现了其中的秘密。李柯是小八门中人,从小学的就是这个,也很擅长使用各种手腕榨取目标物的信息,可是在面对这样的杵头时,他脸上还是有点不自然的变化,而就这么一点,也足够魏阳下定论了。
  没等李柯开口,魏阳点了点头:“果真如我所料啊。李总,你是不是也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了?”
  李柯沉默了半天,突然对简宁挥了挥手:“小简,你先出去一下,我跟魏大师说些事情。”
  完全没料到师父怎么突然变卦了,但是这可是前途依仗,给简宁个胆子也不敢故意唱反调,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瞪了魏阳一眼,郁闷无比的退了出去。见没了外人,李柯深深叹了口气:“魏大师,有些事情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关乎隐私,不太好开口。这个……从两个月前,我下面就有些不对了。”
  都是男人,“下面”是指哪里当然不用废话,然而一家男科医院的负责人,居然跟风水先生说这种事情,未免有些太过可笑。魏阳很是吃了一惊,煞气会损害身体是明摆着的,这位李总经理当然不会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没有健康,他这么说也就是寻常的水火簧,然而谁能想到问题是出在这方面啊!
  不过再怎么吃惊也不耽误他摆出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魏阳又淡淡追问了一句:“那几位女士明显都有阴亏之煞,不知李总又是如何表征呢?”
  李柯脸上露出了点尴尬:“我这个比较奇怪,下面只有在医院能够起反应,在其他地方竟然都没了动静……刚开始我还以为是缺乏刺激和情趣,但是后来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然后楼下就开始闹鬼了,我才觉出不对……”
  这种损害男性雄风的问题实在是不好说出口,李柯颇有些吞吞吐吐,他在医院里养情人也不一天两天了,之前一直相安无事,过得也极为舒心,谁知两个月前突然就发生了状况,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鬼,他的命根子居然开始抽起风来,在医院就卯足了劲,出了医院大门怎么都不顶事,就连蓝色小药丸都毫无作用。这下可让他受了惊吓,毕竟再怎么玩他都要顾及家里的安定和睦,上门女婿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万一解决不了,让老婆起了疑心,怕是会连累自己在丈人那边的形象啊!这可是关乎继承骄阳集团的大问题,决不能在这种地方翻船!
  然而李柯说得磕磕绊绊,魏阳却像是毫无障碍的理解了他的难处,轻轻点头:“果真不出我所料,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医院内部作祟,才让李总产生这样古怪的反应,如今那东西怕是已经成了气候,必须尽快除去。”
  说罢他又沉吟了一下,“只是那东西躲藏的比较严实,我们师兄弟现在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动静,按楼下人所说,估计是晚上才会起邪祟,闹出些动静,但是若真晚上再除祟,凶险自然也要大增,不如李总先考虑一下你跟几位女士都在什么地方单独相处过,我们先来一一查过。”
  说出这番话,魏阳心中也是有计较的,自从进到医院里之后,除了看出两人身上带煞,小天师还没任何反应呢,那么最简单的推断就是有什么阻隔了煞气外泄,导致只有近身接触过的人才会受其影响。按照道理来说,晚上煞气外泄,恐怕更容易查出问题,但是那可是深更半夜啊,鬼才想到那时候抓妖呢!不如趁早探明白虚实,也好早早解决问题。
  李柯这次也不敢隐瞒,直接透了个底:“七楼的手术室、会议室,六楼的两间总经理室、小会议室和休息室,还有五楼的几个接待房,咳……都有些可能……”
  卧槽,魏阳在心底暗骂,您老也不嫌累啊,这他妈三层都快玩遍了!但是他面上却依旧严肃:“既然如此,我们就一一去查看一下吧,还要请您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什么?光让简宁去还不够吗?”李柯吃了一惊。
  魏阳却淡淡一笑:“这种事情,外人知道的太多并不好,而且李总身上带着的煞气也是种引导,比较方便查找根源。放心,有我和师兄在,不会让您受伤的。”
  更重要的是,带上简宁那货,指不定还给他们添什么乱子呢,不如带正主去,如果真发现问题也能露两手给他看看,增加尖盘的可信度。不过这些小心思魏阳是绝对不会说的,直接给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柯是真有些犹豫了,不过怎么说他也是个老江湖,晓得要听行家的安排,最后还是咬了咬牙:“那行,我跟你们一起去!”
  要得就是这句话!魏阳站了起来,冲对方微微一笑:“那就请李总带路吧。”
  34障中煞
  “小简,你去楼上手术室清一下场,我先带两位先生四处转转。”出了办公室大门,李柯先给简宁下了指示。
  简大经理一听就懵了,这才单独谈了几分钟,怎么就要赶他走了?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日光医院的手术室是个什么德行,来这边做手术的病人本来就少,这几天医院内部又不安宁,更是没安排什么任务,哪里还用得着清场,分明是想打发他闪人嘛!
  然而师父发话了,又不能不听,恨恨瞪了表情如常的小神棍一眼,简宁咬牙切齿的跑去七楼了,李柯神态自若的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我们先从六楼看起吧。”
  这个六楼说是管理层办公室,但是真正的“管理层”却少得可怜,诸如副总经理办公室之类的职能科室都是只挂着个牌子,里面根本就没人,反而那些个影音室、多功能会客室、小会议室之类的“附属设施”配置齐全、装修奢华,一看就知道是专门为谁服务的。这时李柯也恢复了老样子,大大方方带着两人一间间看过去,还别说,这些个地方不用来偷情都是浪费,都快赶上高档宾馆了。
  魏阳脸上不动声色,跟在李总身后逐间转了过去,任那些房间如何布局都神色不变,注意力却悄然放在身边人身上。现在怎么说都有点定向拆弹的意思了,万一哪颗爆了,他身上带着玉佩可能没啥大碍,李总这路人估计就要遭殃了,一不小心再来个凶煞无比的家伙……偷偷打了个哆嗦,魏阳一心二用,一边随口应付着李总,一边牢牢锁定小天师,半点也不肯放松。
  张修齐这时到是不怎么看魏阳了,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眸渐渐冷了下来,不是平常那种空荡荡的茫然,而是带出了杀气和锐气的真正寒意,就像捆在他身上的锁链开始松脱,露出了底下那种更加深邃冷冽的东西。
  这种冷意就连李总都感受到了,只转了几个房间就不自觉的落在了后面,李总的年龄可比魏阳大多了,江湖阅历自然也更深,没怎么费力就发现这边是以谁为主,张修齐那身气质可不是一般神棍能够模仿的,跟了一段路,就连他都觉得这待惯了的楼层里透出森森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咽了口唾沫,李总又推开了一间办公室房门:“这里也是我的办公室,挂院长室头衔,里面还有个套间,咳~我也经常在这边休息。”
  和总经理室不同,这间院长办公室客厅的面积似乎要小上一点,外间只有10几个平方,相反半遮半掩的套间更加宽敞,里面真皮沙发、实木书桌一应俱全,还随意摆着几件很有品味的摆件,李柯怎么说也是皮门中人,在讲究面子功夫上丝毫不逊于金门那些神棍。不过这个小小套间,还是一眼就能看个大概,若是按照刚才的程序,这时就轮到魏阳和张修齐并肩进去查看了,然而这次李总话还没说完,站在两人身边的张修齐突然动了,只是一步就跨进了房内。
  这可跟之前的反应完全不同,李总和魏阳同时一惊,没有任何犹豫,李柯立刻就往后退了两步,而魏阳则抢上一步,抓住了张修齐的右手。
  那只手掌不再像往常那样温暖,反而像是被冰水浸过了,没有丝毫温度,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冰冷。被抓住了手,张修齐也扭过头,只是一眼,魏阳就打了个寒颤,以往那种沉默的茫然已经消失不见,他双眼中燃烧着一些东西,像是杀气,也像是愤怒,真真正正的情绪开始沸腾,却燃尽了那双黑眸中的温度,让他的目光如同刀锋,割得人浑身生痛。
  被这样的目光瞪着,魏阳也没放开那只冰冷的手掌,嘴唇微微一颤:“齐哥……”
  不知是他温热的手掌,还是颤抖的声音起了作用,张修齐开口了,声音并不算响亮,也冷的如冰似霜,但是他毕竟还是开口了:“桃花障。躲开。”
  仅仅一句话,那只冰冷的手从魏阳掌中抽了出去,张修齐身形一闪,冲进了内间。魏阳有些发怔的握了握空荡荡的拳头,不知该作何为好,身后已经传来了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大,大师,这是什么情况……桃花障是什么?”
  魏阳瞬间醒过了神,面上神色立刻变得威严肃穆,扭头对李柯说道:“李总,我师兄已经找到了邪祟所在,桃花障是一种由桃花煞演变而成的障法,能阻碍煞气外泄,同时也催生煞气繁衍,最是难以对付。我想这栋楼都是因为桃花障影响,才发生了变化……”
  正说着,屋里突然传来“嘭”的一声闷响,就像谁在屋里扔了一只响炮,嗡嗡之声传遍了楼道,李柯脸色变了,脱口而出:“天破!”
  所谓天破,乃是除祟时必然会有的一种动静,据称是阴阳二气对冲产生的爆鸣,邪气越盛,爆炸的声音就越发响亮,有时遇上猛煞,天破之声简直会犹如闷雷,李柯虽然没见过现场,却也听过类似的故事,屋里都传出天破声了,必然是有邪祟啊!
  自己居然在个闹鬼的房间里跟人亲亲我我,一阵恶寒涌上心头,李总两条腿都吓软了,赶紧扶住一旁的墙壁:“魏,魏大师……这里面……”
  “有我师兄在,不会出事的。”魏阳答得异常肯定,他心里其实也是害怕的,甚至怕到恨不得拔腿就跑,但是另一种情绪也在翻涌不休,像是在催促他进去,去帮那个他刚认识没几天的男人,颈间的符玉似乎也产生了些温度,温温热热贴在胸前,如同慰藉和催促。
  然而魏阳笃定的态度却安抚不了李总狂打摆子的心脏,他直接脱口而出:“那我现在能离开吗?我身上带煞恐怕不好……”
  说着“不好”,他的脚步已经向后退去,魏阳还没来得阻拦,两人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师父,这边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听到爆炸声……”
  只见简大经理一路小跑从楼梯上蹦了下来,直接窜到李柯面前。李总这时满心都是想跑,却被人一把拉住,恨得他差点没咬碎牙齿:“你懂个屁!这可是天破啊!里面有邪物!”
  正巧这时又从屋里传来了几声柜倒箱翻的巨响,李柯脸都吓白了,只想往后退,简宁却火大的一把止住了他:“师父,一定是这俩小子耍了什么花样,咱们如果这时候走不就被他们坑了,等我进去看看那人在搞什么明堂!”
  卧槽,还能这样花样作死,魏阳有些惊到了,然而这话却还真唤回了李总仅存的理智,脚步不由一顿。是啊,万一他们是专门冲自己下的套呢?不论是金门还是皮门,也不乏专为同行设套的事迹,鬼吓人是吓不死的,只有人吓人才最为可怕!
  眼瞅师父的脸色有些变化,简宁哪还不知是自己的劝说起了效果,浑身就跟吃了兴奋剂一样,头也不回的往房间里冲去,魏阳却不管那傻逼,直接从手包里掏出了样东西:“李总,你不想走的话,一定不要踏出这个圈子,以防等会事情有变。”
  李柯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有些发怔,只见魏阳动作迅捷的在他脚边围了一圈泛着青灰锈色的铜板,铜板之中还被一条细细的红色绳子穿了起来,淡淡的血腥味在鼻端飘散,似乎这红绳被什么血水浸染过一般。这不是那种传说中的驱煞铜钱阵吧?李总刚刚抖起来的劲头又缩了回去,只觉得腿更软了,正在此时,院长室里传来了一声怒喝:“你小子在干什……妈呀!!”
  喝骂声一秒之内变成了惨叫,五秒后,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冲了出来:“师、师父!有妖怪!”
  卧槽,不知道还以为这是拍西游记呢,然而李总却面色大变:“滚!滚远点!别冲这边来!”
  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口,简宁就看到了李柯脚边那个红圈,二话不说一个饿虎扑食就跃了过来。
  “哎呦我操你这欺师灭祖的玩意!”
  一大一小两个皮门精英开始争抢那块宝地,全然忘了还有“逃跑”这个选项,魏阳却没理那俩人,而是不由自主瞪大了双眼,看向办公室门口,有什么东西,从那道门里滑了出来。
  只听啪的一声,六楼的日光灯全都爆了,原本敞亮的窗户似乎也被什么遮了起来,天光大好的正午瞬间变得黑漆一片,紧接着,有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并不恐怖,反而透着股妩媚和欢愉,似乎有位绝色美女在耳边轻声呻吟,随之的而来还有悉悉索索的摩挲声,像是那位佳人正在宽衣解带,透着股诱惑,又有种诡异的旖旎。
  香气随之出现,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麝香和体香的混合,甜腻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在这香气中,一股颤栗从脊背划过,热意顺着小腹蔓延,想要冲破桎梏唤醒某个沉睡的器官,两声粗粝的喘息在黑暗中响起,那对师徒像是忘记了争抢宝地,同时闷哼出声,伴随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声音和香味,唤起人心底最深沉的欲望。
  魏阳艰难的咽了口唾液,他本来也是该受到影响的,可是此时一股白蒙蒙的光笼罩在他身侧,隔绝了一切幻象对他的作用,看着那片几乎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心中的恐慌难以言表,但是手却坚定的伸进了挎包,摸出一个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东西,他拿起木槌用力一敲,只听“梆”的一声脆响回荡在走廊之中,那是木鱼撞击的声音,清澈梵音绽放在黑暗之中,如同涟漪荡漾。
  魏阳并没有停下手,响亮的木鱼声从他手中传出,一遍一遍的冲刷着那诡异的黑暗,似乎要跟淫邪的怪声和香气对抗。这一刻,魏阳心中不存任何杂念,甚至就连那份恐惧都开始远去,明澈见底的思绪中只剩下了一个声音:齐哥!
  一道亮光划破了黑暗,伴随着那连绵不绝的梵音,撕裂了一切妖邪怪影,砰砰砰,三声脆响随即传来,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尖利的惨叫。那隔绝一切的阴霾消失不见,魏阳身形一晃,看清了面前的景象,三枚铜钱摆出天地人三才位,雪亮的匕首正正插在中间,在匕首之下,一只不足三寸,腿细身长,长着两柄大镰的怪虫挣扎了几下,蜷成了一团,不再动弹。
  魏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发现自己根本就移不开视线,只见那只骨节分明、劲瘦纤长的手指轻轻一晃,抽出了匕首,持着匕首的人则缓缓站了起来,几点汗水顺着面颊低落,但是那人并未伸手去擦,而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他面前,伸出那只冰冷无比的手,在他鼻端一抹,一抹嫣红被轻轻拭去。
  “反震太凶,催动,用楞严咒。”
  那声音没有高低起伏,没有情绪波动,再次变得普普通通,不具任何特色。魏阳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站着的男人,那种让人胆寒的恨意和杀气已经尽数褪去,他苍白而英俊的面孔回复了安宁,就像亘古不化的冰山,唯有眉峰微不可查的挑起,带出了一点让人心安的熟悉感。
  魏阳笑了,滑稽无比的挂着两道鼻血,笑出了声:“下次我试试看。”
  在两人身后,传来了一嗓子全然没有风度的怒声:“操你个龟儿子!简宁,老子跟你誓不罢休!”
  35又是一只
  走廊上一片狼藉,之前摆好的红绳圈已经被踩脱了线,铜板散落一地,旁边还有几片西装残骸,也不知是从谁身上撕掉的,李总那张风度翩翩的帅气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居然还有俩牙印子,怕是遭到了相当不一般的“攻击”,此刻正拽着没了皮带又崩了拉链的裤子狂踹徒弟,还边踹变骂,一副暴跳如雷的模样。
  简大经理则狼狈不堪的蹲在地上,也不敢还手,哭丧着脸求饶,那一丝不苟的中分头早就成了鸟窝状,脸上还有两道老长的指甲抓痕,都破皮了,就跟家里倒了葡萄架似得。
  魏阳扭过头,看到这幕闹剧嘴角不由一抽,干咳了一声:“李总……”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李柯硬是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赶紧放开手上揍着玩儿的徒弟,提着裤子一路小跑过来:“大师!这妖是已经收了吧,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边说话,他还边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的看向魏阳背后,张修齐早就用瓶子收了地上的虫尸,李柯能看到的只有几枚插在水泥里的铜板和一个不浅的窟窿,顿时又狠狠抖了两抖,露出一副又是庆幸又是后怕的表情。
  魏阳伸手按了按鼻翼,把剩下的那点血水彻底抹去,才故作姿态的叹了口气:“就连我都没想到这桃花障居然如此厉害,障中还带着邪煞,才闹出如此阵仗。不过现在邪物已经除去了,我们不妨先到里面说说情况?”
  “里,里面安全吗?”
  “安全得很,走廊上也不方便说话,还是到屋里再说吧。”
  李柯明显还心有余悸,半天不敢挪步子,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冲简宁吼了一声:“小兔崽子,在这边看着点,别让人上来捣乱!”
  其实就算李柯不下命令,简宁也是不敢跟上来的,刚才他在房间里看到的那幕简直堪比鬼片现场,之后的“遭遇”更是令人毕生难忘,什么拍马屁抱大腿的心思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恨不得赶紧逃出医院。然而现在,他连跑都不敢啊!
  木愣愣的点了点头,这人就跟只鹌鹑一样乖乖缩进角落里。恶狠狠瞪了眼这不像话的玩意,李柯终于缓过了气,壮起胆跟在两位大师身后走进院长室。
  此刻的院长室早就换了副模样,昂贵的大理石地板砸裂了好几块,桌上的电脑和文具飞的到处都是,书柜门上的玻璃也碎了个彻底,真皮沙发都被划出几个大口子,内室的大床更是塌了半边,就跟遭了龙卷风似得。
  咽了口唾沫,李柯期期艾艾的问道:“魏大师,这桃花障到底是怎么个来头啊……”
  魏阳还没回答,张修齐已经从内室的地板上捡起了一个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个黄橙橙的摆件,造型像是只狮子,但是头似龙、身似马,腿上则覆盖着鳞片,看起来霸气横生、不怒自威,工艺着实精湛,仔细看去那东西似乎还有些年头了,表面的鎏金都带着一层淡淡的氧化膜,像是件出土珍玩。
  李总一看那物件,不由纳闷问道:“这不是摆在桌上的貔貅像吗?这玩意有什么不对?”
  魏阳只是上下看了一圈,又轻轻摸了摸雕像头顶那个窄小的深洞,就叹了口气:“你连貔貅和辟邪都分不清楚吗?看看它头上那两支角!”
  很多人误以为天禄或辟邪只是貔貅的别称,其实不然,这类异兽统称“符拔”,头上有独角的是天禄,有双角的是辟邪,无角的才是真正的貔貅。据传说貔貅喜爱吃金银财宝,又没有菊花可以排泄,故而被人视作招财进宝,只进不出的吉利物件,深受广大风水爱好者喜爱。但是天禄和辟邪却是正正经经的墓兽,两汉前后经常作为陪葬使用,只是除了那些浸淫古玩的行家,普通大众还真不太好分辨这三者的区别。
  简单给李总补了下课,魏阳作出结论:“这玩意百分之百是样葬器,而且年份还不短了,因为长时间受尸气浸染,居然生出了器妖。辟邪本就是母兽,那墓主估计也是个女人,阴气自然就大得惊人,需要采补活人的精元才能生出灵智,不巧的是你这会客室里本来就有个天然的桃花煞局,被辟邪里的勾魂妖一鼓催,就生出了桃花障,这桃花障中带煞,自然凶险无比,你还敢在这屋子里办事,不怕被妖邪吸干吗?唉,这辟邪到底是从哪儿买的,葬器也敢随随便便入手!”
  听着魏大师义正言辞的一番教育,李柯渐渐咬紧了牙关:“简宁你这小兔崽子……”
  由不得他不动怒,这鎏金雕像正是他那好徒弟亲自送来的!李柯的夫人是位佛教徒,最爱收集佛像和法器,连带他也对古董有些兴趣,为了投两人所好,简大经理真是费劲了心思,这不前段时间专门弄了尊鎏金摆件过来,说是旺气运的貔貅像,还是花了大价钱拍到的宋代真品,让放在办公室里招财。真你妹啊!这忒么不会是从哪个二道贩子手里捞到的黑货吧!还有六楼的装修似乎也是那小畜生一手操办的,这桃花煞的局面恐怕也跟他有些干系!
  这边李总恨的直咬牙,那边魏阳却猜到了辟邪像的来历,不动声色又补了句:“对了,还有李总你最近也要保重身体,切莫再行房事。这勾魂妖本来就喜欢吸人精气,之前你就损耗了不少精元,这次妖物出世,你又不肯好好待在铜钱阵里避煞,恐怕已经被邪气浸染,若是不固本培元,以后想再振雄风就难了……”
  “什么?!”这话简直比之前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可怕,李柯脸色大变,“我,我以后都不行了?”
  他可是自谓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风流人士,还是个男科医院的院长,这样的身份地位,居然不能人道,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心里一急,他冲上去一把抓住了魏阳的胳膊,哭求道:“魏大师!你可要帮帮我啊!”
  卧槽,你裤子可是没拴啊!眼看那老不休的西裤跐溜一下顺着屁股滑了下来,魏阳简直都要瞎了,一旁小天师却皱了皱眉,伸出手一提,又把那条裤子拽了上去,另一只手则轻轻松松帮小神棍解了围。把李总推到了一边之后,张修齐木着脸冲发傻的魏阳嘱咐道:“这样不好。”
  魏阳:“……”
  这是连我都被划到“舅舅不让”的关照范围内了,怎么有种无辜中枪的赶脚,齐哥你真知道“不让干”的是什么吗?
  这边魏阳内里狂吐槽,那边李柯倒是老脸一红,赶紧使劲儿拽住了裤子,空出只手摸了一遍也没摸出个银行卡或是支票本,只好冲着张修齐哈腰赔笑:“这样是不好,一事还当一事议,我的错,我的错,张大师您老千万别见怪,我这就去拿支票本,等到除妖的事情算完了再说其他……”
  魏阳:“……”
  眼瞅着李总经理拎着裤子一溜小跑又蹿出了院长室,魏阳叹了口气:“齐哥,这次咱们碰上的不会又是那个三尸虫吧?”
  刚才跟李柯说得大半都是胡诌,当然要怎么骇人听闻怎么来,但是妖邪实际是什么他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一只虫子,又是从陪葬品里出来的,辟邪和天禄还是东汉时期最常用的镇墓兽,若是联想不到才有了鬼呢。
  眼看身边没了“威胁”,张修齐的眉峰又平复了下来,认真点了点头:“下尸,彭跻。”
  下尸主淫欲,也就是传说中的淫虫,仔细回想了那虫儿的长相,魏阳也不得不承认,色字头上一把刀还真是形象无比,就连着下尸都长着两把大镰,一副凶残无比的模样。搔了搔头发,他这次倒是真有些服气了,随便接个单都能碰上另一只三尸虫,这难不成要把三只都解决了才能消停?也不知剩下的中尸是个什么德行,管口腹之欲的话,不会是附身在个胖子或者厨子身上吧……
  “哎,对了,除掉下尸对人有影响吗?”魏阳突然又想到了这个,刚才说的那番话基本就是给简宁上眼药用的,还有几成则是真正的水火簧,留着后面捞钱使,现在当然要问问“专家”意见。
  “寡欲。”张修齐答得极为言简意赅。
  本来就是主掌欲望的东西,除了淫虫可不就是清心寡欲了,魏阳嘿嘿一笑:“寡欲就最好了,先让他慢慢养着吧。”
  不一会儿李柯又颠颠的跑了回来,不但换了身衣服,随身还带着支票本,眼睛都不带眨的,刷刷画下了个数目,他撕下支票恭恭敬敬的用双手递在魏阳面前:“魏大师,这是你们的辛苦费,是说下来我身体方面的调养……”
  魏阳不带烟火气息的瞥了眼面额,把支票折了起来塞进了衬衣口袋里:“调养还需慢慢来,我毕竟不管治病,风水也就是个调剂,怕是不那么好恢复……”
  “我懂我懂!”李总迭声应道,但是脸上的期盼神色还是浓浓,“这还是其次,将来也要请二位给我看看医院和家里这些个布局,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唉,真是遇人不淑啊!”
  魏阳淡淡一笑:“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没错!”李柯冷哼了一声,决定回头好好再扎扎篱笆,收拾一下那个不肖徒弟。转眼又看到了桌上放着的辟邪像,不由一阵牙痛,小心翼翼的说道:“这座像,大师你看能不能给带回去除除煞呢……”
  魏阳看了眼那座鎏金辟邪,不咸不淡的答道:“这座镇兽其实已经没什么邪气了,摆着也无关紧要。”
  “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嘛,我看这物件形制也不错,最适合魏大师这样的高人用了……”李总陪着笑,又巴巴的求了一遍,最终才换来了大师点头。
  揣着一百万的大额支票,捧着汉代鎏金辟邪像,魏阳终于觉得神清气爽了,冲冤大头微微一笑:“李总,这次我们损耗也是不小,就先告辞了,改日再处理你这些‘杂事’。”
  “让二位费心了!”拿到了对方的许诺,李柯哪还敢留人,殷勤无比的带着两人朝外间走去。
  这时陆陆续续也有些人到六楼查看情况,毕竟除祟还是闹出了些动静,保安和工作人员也不是聋子,当然会好奇发生了什么,但是回过神的简宁又哪会让人看到这里的情形,全部都给拦在了楼梯口,居然勉强做到了清场,看到魏阳等人走了出来,他连忙快步迎上,眼神却一阵飘忽,似乎不知该看向哪里。
  李柯对于这个没事招鬼,有事抢阵,关键时刻还欺师灭祖的狗东西真是腻歪透了,下巴扬得老高,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简宁讪讪的搓了搓手,刚想说什么,魏阳已经低头蹲了下来,把地上的红线和铜钱又都捡了起来,塞进了包里。
  简宁:“……”
  李柯:“……”
  亏了!两人心头都是一声哀嚎,刚才彻底忘了这事,这要是给污下来大师应该也不会来讨,不是平白得一套法器吗!不过李柯只是动了动心,马上就回过神,像个超了龄的门童一样殷勤的弯着腰,给按开了电梯门,魏阳看都没看简宁,只是冷冷一笑:“捡漏这种事,简先生以后还是少做吧。”
  简宁可不知道屋里发生的事情,更不晓得魏阳已经给他安上了个“害师父阳痿”的天大罪名,还以为魏大师说的是当日鬼市上抢佛像那事呢,顿时冷汗都下来了,自己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跟大师虎口夺食。不过万一那佛像有用……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简宁立马把这点小心思抛之脑后,万一人家照今天给他来那么一下子,估计小命都没了,抢个法器还有什么用!
  这怂货不由露出了哭像:“魏大师,我真知道错了……”
  “闪一边去!”李柯二话不说推开了徒弟,往魏阳身边一杵,“大师,我开车送您二位回界水斋。”
  随着这谄媚的话语,光洁的电梯门再次合拢,把一脸衰样的简大经理关在了门外。
  36月夜
  回到界水斋后,轻轻松松打发了李总,又把双眼放光求直播的孙宅男按了回去,魏阳也没在公司多待,而是选择了直接打道回府。那点肾上腺素激增的兴奋劲儿过去,他才觉出脑袋有些昏沉沉的,可能是所谓的反震之力还在起作用,那木鱼看着不怎么起眼,关键时刻却像沙漠之鹰这种大杀器,效果惊人后坐力也猛,实在让人消受不起。
  有些晕乎的晃到了家门口,他打开房门,带着小天师一起踏进客厅,还没站稳就听到一阵颇为急促的爬动声从卧室传来,乌龟老爷难得用上了全力,简直健步如飞蹭蹭地就爬到了门前,魏阳心中一阵感动,连忙蹲下身:“哟,老爷你都知道我受伤了,还来迎接……”
  乌龟理都没理,直接从他身旁爬过,啊呜一口咬在了张修齐裤脚上。
  魏阳:“……”
  我就知道这只龟不会那么贴心!小神棍悲催的转身想把老爷扯下来,张修齐偏了偏头,似乎明白了乌龟的意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在它面前一晃:“死了。”
  装在瓶里的当然是下尸彭跻,乌龟松开口,伸长脖子用力闻了闻小瓶,才大摇大摆的让开道,一副“大爷已经检查完毕,你可以进门啦”的模样,跟它才是真正的户主似得。
  魏阳:“……”
  默默从地上站起身,他苦笑道:“齐哥,老爷怎么还能闻出你身上带着尸虫?”
  “龟有灵。”张修齐答的简洁,像是这种猎奇生物他少说也见过几百只,目光已经坚定的投向了一旁的电冰箱。
  得嘞,看来现在不是个寻根问底的好时机,魏阳叹了口气,从矮柜里翻出几盒饼干,递在小天师手里:“饭已经点上了,估计一会儿就送到,齐哥你先用这个垫垫吧。”
  张修齐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乖乖拿着饼干到餐桌前啃去了,魏阳则把工具挎包和鎏金辟邪像往茶几上一扔,倒头栽进了柔软的沙发中。在上面躺了半天,确定脑壳晃的不那么厉害了,他才摸出支票,轻轻弹了弹上面的数字。
  这两单生意可都不小,还不用给老神棍分什么润,才两周时间他账上的存款就刷刷往上飙,以惊人的速度飞涨。自从出了校门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过上这种有房子有存款的安逸生活呢——当然,如果不算捉妖时的精神损失——而在这之前,他可不觉得自己会是个渴望安逸的人。
  这种捞钱速度也能称得上传奇了吧?魏阳面上露出了点笑容,虽然之前曾先生说不用给齐哥开工资,但是这么个赚法,不分润绝对说不过去,就先帮他攒着吧,等到曾先生回来后再把钱给人家。然而这个念头飘上心头时,魏阳又觉得有些不舍,却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不舍得分出巨款,还是不舍得那个能帮自己赚来巨款的人被家人领走。
  视线不自觉的移向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吃小熊饼干的张修齐,魏阳的眼神有些摇动,但是还没等对方发现就挪开了目光,这时门铃响了,他利索的一翻身从沙发上下来,跑着去接快餐了,等到付过帐之后,一扭头,就发现小天师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饼干,正襟端坐等待投喂。
  轻笑一声,魏阳把提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的盒饭摆在他面前:“这可是你最喜欢的鹿筋和煨三鲜,咱们开饭了!”
  当天夜里,也许是因为木鱼催鼓的余波还未停歇,魏阳早早就陷入了沉睡,平时半蜷的身体也稍稍舒展了几分,左手无意识的搭在张修齐身上,像是想要汲取温暖似得凑得很紧,左手掌心贴上了对方前胸。
  这本该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然而不知为何,他左手虎口处的红痣突然变得艳丽了些,似乎想要冲破掌源滴落在下方的衬衣上。本该睡得纹丝不动的张修齐微微皱起了眉,像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他一成不变的安眠。
  窗外,月光变亮了,本就是满月的月轮又膨胀了一圈,压迫性的悬在半空,银白的光链透过窗帘洒进屋内,乌龟老爷从水盆中爬了出来,踩着湿哒哒的爪印绕着大床转来转去,看起来有些着急。
  张修齐挣扎的更厉害了,放在小腹上的手指蜷曲握紧,像是在抵抗什么,哽咽的悲鸣溢出喉腔,在梦境中,有什么虏获了他,折磨着他。
  “小齐,乖乖留在这里,不要乱动,不要出声,爸爸去引开他们……”
  一个男人在冲他微笑,鲜血浸满了他的面颊,让那张儒雅的脸孔显出几分狰狞、几分惨烈。
  “我不信命,也不会放任那该死的‘命定’夺走你的性命,别怕,坚持住,爸爸还在,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男人大而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双眼,没有一丝颤抖,如同坚不可摧的山峦,笼住了那片小小天地。然后,他离开了。
  尖叫声、爆炸声、阴气森森的鬼哭声,阵法的力量在远处翻腾,剧痛侵袭了周身,他的身体似乎被剖成了两半,有什么东西被人残忍的、毫不留情的抽了出去。张修齐双拳一紧,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跳得如此之快,几乎都要撞碎肋骨,撕裂他的胸腔。他双眼发直的看着面前那片雪白的墙壁,像是那里有着让人绝望的倒影,投射出噩梦森冷可怖的痕迹。
  然而渐渐的,剧烈的心跳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另一个声音传进了耳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床边焦躁的磨着爪子。张修齐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的看向床畔,不知何时乌龟老爷已经爬到了床头,正奋力挠着楠木大床的床沿,都快把木板抓花了。
  另一个声音也渐渐浮现,更加轻微,更加柔和。张修齐顺着搭在自己身旁的那只手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男人安静无比的睡在他身侧,眉宇之间带着安逸和满足,连往昔那种让人焦心的紧迫感都褪去了,睡得如此香甜。
  “阳阳。”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张开口,轻轻吐出了两个字。适才梦中发生的一切又被抹去了,那颗失了魂的脑袋就像无波的水面,即便有什么落了下来,激起浪花,终归也会再次恢复平静。只是有东西从眼角滑落,张修齐茫然的伸出手,轻轻沾了沾,那是些透明的水珠,没有温度,稍稍发咸,像是有哪里漏了,完全停不住的渗出水来。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是他并不慌张。
  伸手轻轻摸了摸躁动的乌龟,让它平静下来,张修齐又躺下了,没有惊动身边那人,不过这次他没再选择仰卧,而是侧过了身体,如同身侧那人一样,半弓起身体,悄然无息的直视这对方宁静的睡颜。渐渐地,漏掉的地方合拢了起来,变作粘糊糊的酸涩感,他眨了眨眼,在那若隐若现的鼻息中,再次阖上了双眼。
  在荒芜的山岭之中,有个男人正在飞快的奔跑着,他的步子很大,带着完全不似中年人的矫健,长长的草茎打在衣摆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和那沙沙的风声一起,透着股让人不安的阴森诡谲。
  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手中,在他掌中有一枚风水罗盘,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是其中密密麻麻刻出了九层转盘,先天卦爻、洛书九星、七十二龙、二十四山、六十四卦、二十八星宿等等一应俱全,就连上面黑底金字的盘符却清晰可见,四角隐约的龙纹则代替了普通的海底线,纵跨盘身,精致的简直不像是工具,而是某种价值连城的工艺品。若是有熟悉风水的人,恐怕还能发现这东西是样古物,并非现下流行的“天机盘”、“金玉盘”、“后天盘”,而是最最正统的“杨盘”,唯有三僚村才会使用的杨公嫡传。
  然而此时,这枚罗盘正在发疯,天池正中的指针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一般,嗡嗡打着旋,内盘黑底金字的刻度更是嘎嘎作响,自行跳转。其中唯有星盘巍峨不动,映出了天星倒影。看着这诡异的盘面,男人嘴角露出丝苦笑,这就是三僚村的弱点了,他们擅长的始终是风水一道,即便能分辨出阴气来源、邪祟根由,也很难用立竿见影的手段破除、斩灭那些妖邪,哪怕自己已经是个风水师里罕见的斗法派,比之那些“专业”人士,还是要弱上几分。
  而他的敌人,则是名再老辣不过的阵法高手,一个能够制造人胄,操控孽魂的强大敌手。当年姐夫没能胜他,二十年后的今天,自己怕也不能。然而男人脸上没有半点惊慌,他毕竟是三僚村曾氏传人,没有任何人能比风水大师更擅长躲避凶煞,突破包围。他打不过那人,但是想要逃出去,却并不很难。
  他已经有了当年那件事的线索,只要能逃出去,找到那枚失落的魂魄,就能修复小齐的神魂。张修齐是个比他父亲还要有天赋的天师道传人,如果能恢复他的魂魄……男人突然回过了神,不再胡思乱想,又仔细看了看罗盘上的指示,他毫不犹豫的向远方奔去。
  山野之中,树影婆娑、怪石嶙峋,那枚大的惊人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半空中,冰冷而凛冽,如同不知疲倦的鬼灯,照亮了天地万物,也让那些位于阴影中的生物更加疯狂。月色如雪,悄然无息的笼罩了一切。
  37赔礼
  这一觉,魏阳睡得很沉,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脱力感完全消失,只剩下了满足和惬意,不过最近一段时间生物钟已经被小天师训练出来了,差不多六点左右,他就准时睁开了双眼。
  然而这一睁眼,却唬了魏阳一跳。以往总是睡的跟棺材板似得张修齐居然换了个睡姿,不但侧卧,脸还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结果一睁眼俩人差不多都脸贴脸了,甭提有多别扭。嘴角一抽,魏阳差点没滚下床以示清白,然而小神棍的观察力也不是盖得,只那么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只见一道干涸的透明水痕顺着张修齐的脸颊没入鬓角,似乎侧枕垂泪,留下一道浅浅泪痕。
  这……这情况不太对啊……紧张顿时代替了尴尬,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是魏阳太清楚这座冰山的脾气了,连肩膀被黄胄戳了洞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怎么可能半夜趁自己睡着了偷偷哭鼻子,哭完了脸都不擦。然而那道泪痕又如此清晰,给那张沉静英俊的脸平添了几分让人心中一揪的古怪感觉,魏阳有些控制不住的伸出手,忐忑的推了推张修齐的肩膀:“齐哥,齐哥你还好吗?”
  此时距离张修齐的起床时间还有几分钟,然而几乎是一碰到肩头,他就睁开了双眼,那双黑眸依旧淡而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面对这样的目光,魏阳突然觉得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齐哥,你身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昨天除邪祟的时候受伤了吗?”
  然而面对魏阳小心翼翼的询问,张修齐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的看了他片刻,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向洗手间走去。好吧,这的确是他每天的固定程式,魏阳扯了扯嘴角,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看来人是没啥大问题,刚才可把他吓了一跳。
  不过仔细揣摩一下,魏阳又觉得浑身都不好了,怎么看到那冰山哭了,他竟然感觉怪心疼的,就好像自己养的宠物受了委屈,难受的心肝都一抽一抽的,这是对室友的正常态度吗?那可是个小天师,不是寄养在家里的警犬啊!
  魏阳狠狠的甩了甩头,把那个古怪念头甩出了脑海。看来还是不能抱侥幸心理,别说再遇到这种情形,就是每天醒来都这么暧昧的面对面,怕都不妥的很,还是趁早考虑买床的事情吧。咬牙下了决心,他也翻身下床,谁知还没站稳就差点被绊了个跟头,只见乌龟老爷睁大了两只绿豆眼蹲在床边,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
  “祖宗。”魏阳哀嚎了一声,“您老怎么也这么早起床,还给我板着个脸,难不成是你昨天偷偷咬齐哥了?哎呦!别咬我啊!”
  完全搞不懂乌龟为什么会发火,连哄带劝好不容易打发了老爷,魏阳只觉得今天有点诸事不顺的征兆,难不成是昨天发了财,今天就要遭点灾?可惜当年自己没学到点真功夫,否则现在占上一卦,说不好还有点用处。悲催的搔了搔头发,他乖乖钻进了厨房,给一大一小准早餐去了。
  然而这霉运却并没有延续下去的意思,吃完早饭两人又照常来到界水斋,刚刚进门孙木华就兴冲冲的凑了上来:“齐哥!日光男科那边怎么还有人得罪你了?昨天专门上门赔罪呢,还送了东西,都是好东西!”
  可不是好东西嘛,看着桌上摆着的观音像、香炉和一枚小小的青玉弥勒佛玉佩,魏阳挑了挑眉,最后一件先不说,前两件不正是简宁那小子当着他的面买走的东西吗?怎么又原样送回来了。
  “他留下什么话了吗?”没看另两样东西,魏阳捡起那枚弥勒挂件,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在心里叫了声好,虽然青玉的玉质不如羊脂白玉,但是这枚佩饰的确称得上佳作,雕工上乘,玉色透亮,难得还无筋无絮,只可惜玉上没有包浆,不过也有些人专门就爱买这种没包浆的物件,自己亲自下手去盘,走这个思路的话,这枚玉佩真不失为一块能卖出个好价钱的物件。简宁这小子,看来还是挺舍得下本儿啊。
  “嘁,还能说什么,不就是让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把他当个屁放了嘛。怎么,阳哥你还准备对付那中分头?”孙二货显然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前面还大大咧咧,说道后面倒是两眼放光起来,就跟他收拾过谁似得。
  魏阳但笑不语,他原本就没打算对简宁如何,钉子早就埋下了,又没什么切实的利害关系,整整也就算了,哪有兴趣针对。不过既然这人胆子如此小,给他个机会安安心也不错嘛。
  满意的一颔首,魏阳把玉佩装到了口袋里,又拿上观音像和小香炉,轻飘飘的说道:“既然他巴巴要送,当然要给个表现机会,木头,你先好好在这边看家,我出门逛一圈。”
  “唉?干啥去?”看魏阳把东西都带在了身上,孙木华有些摸不着头脑。
  魏阳却嘿嘿一笑:“当然是去销赃啊。”
  所谓的销赃点,自然还是聚宝斋。今天黑皮人倒是挺闲,看到魏阳露面就兴高采烈的凑了上去:“阿阳,听说你们在朝阳小区那边大发神威了啊!”
  说着,他还拿眼偷瞄站在魏阳身后的张修齐,界水斋那仨瓜俩枣有几斤几两他还能不知道,如今居然传得这么邪乎,九成九是新来的这位小天师的功劳,可是对方却一副生人勿进的冰山模样,也不知道是没兴趣搭理他,还是跟魏阳有什么协议。
  魏阳轻笑一声:“明哥这消息也够灵通的啊,就是发点小财,还比不上明哥的手腕。”
  这马屁黑皮才没兴趣听呢,哼了一声:“不想说拉倒!这次又上门找什么?我可先说好了,如果找法器,我家真货可是相当有限,材料倒是还有些。”
  “看你说的,我这次可不是来捡漏的。对了,七叔最近回来了吗?”魏阳先问起正事,实在是那骨阵越想越让人不放心,两只三尸虫就让他受够惊吓了,没得再给人添乱。
  黑皮叹了口气:“别提了,这两天给他老人家打电话都待理不理的,说是尽快,也不知要快到什么时候。阿阳你别担心,我家七叔还是挺有分寸的,既然不想回来,肯定是有事要做。”
  魏阳点了点头:“我晓得了,不过今天还有些其他事想要麻烦一下明哥……”说着,他跟变戏法一样从挎包里掏出好几件东西,一一摆在了桌上。
  黑皮微微张开了嘴:“卧槽,你不会是打劫了哪家黑店吧?怎么这么多东西!”
  佛像和香炉倒是其次,鎏金辟邪像可是真真正正的好东西啊!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土货,更难得的是鎏金层完全没有损坏,这工艺唐代之后倒是比较多,两汉时期出土的就少的可怜了,虽然辟邪头上有个小洞,但是完全不影响它的外观,应该是能卖上价钱的。
  不过……上下打量了一下鎏金像,黑皮摇了摇头:“东西是好东西,但是出手有点难,这玩意怎么也得是个三级文物吧,正规渠道走不出去的,你要放我们这边走别的渠道吗?”
  青铜器向来比其他东西更难出手,若是上次的玉琀还好说,但是这种两汉出土的青铜器就要担些风险了。
  “能换钱就好,明哥尽管拿去卖吧。”魏阳倒是不挑剔,本来就是白捡的,有几个钱算几个钱,而且聚宝斋还能抽成,也算是个拉近关系的好办法。
  “哈哈,这话够爽快,那东西就先放我这儿吧。”黑皮笑着放下了辟邪像,又拿起一旁的观音像和弥勒坠看了看,“观音雕刻手法很不错,但是年代毕竟近了些,还是独山玉,怕是卖不上大价钱。这玉坠倒是有些意思,看起来有几分名家手笔,不过我对这些雕工方面的事情不太精通,要不回头找人帮你瞅瞅?”
  说着,黑皮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别说,最近市里还真有个私下的佛器交流会,如果你有兴趣把这几件东西都拿到会上拍卖,说不好还能要上些价钱。”
  这个魏阳倒是完全没想到,他也听说过些私人交易会的传闻,但是这种会的门槛从来都不低,不是一般人能够进的,这几样东西看起来不像是能参展的样子啊。
  看出了魏阳的疑惑,黑皮笑了笑:“这次交流会级别不高,都是些晋省本地藏家,既有展示也有拍卖,全都是私藏品。这种会上多是看眼缘的,投了眼缘说不定还能以物换物,倒是不怎么限制展品本身的价值。我家小曲儿也会去玩,这弥勒完全可以让他帮你看看。”
  柳曲可是柳家的异类,天赋高绝兴趣却奇葩,虽然练手的东西不太好卖,但是水准在那儿摆着呢,绝对很有资格帮别人鉴定了。然而魏阳关心的却不是这点,既然是佛器交流会,那会不会再碰上跟木鱼一样带着禅意的法器呢?
  这可都是私人藏品,说不定传了几代,经过不少虔诚的大师、居士孕养,就像齐哥所说,对于法器,人的力量往往要更大一些,这种条件下,很可能会出些真正的好东西。既然是干风水这行,好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扭头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小天师,魏阳没怎么犹豫,直接点了点头:“我还没见识过这种交流会呢,能去开开眼界当然最好不过。”
  “你有这意思就好办了。”黑皮嘿嘿一笑,“回家等着吧,人家定了时间地点,我再通知你。”
  38佛器会
  黑皮所说的时间地点待定并非没有原因,这种民间举行的文物交易会都有着鲜明的“违禁”特质,级别低些的也就罢了,那些高级别的交易会里,司母戊铜鼎、兽首玛瑙杯、长信宫灯这类的国家一级甲等文物都屡见不鲜,要是被警察知道了消息,估计半数参会人员都得犯上牢狱之灾,故而这种交易会的会期和地点都有着严格的保密措施,非请不能参加。
  但是同样,民间那些有钱有势有真爱的藏家又对这样的交易会乐此不疲,一者是能淘到真正的好东西,另一者则是这里的交易价格比外面拍卖行的要便宜一大截,这种价格差不仅仅是因为交易会上流通的大多是黑货,更是因为各大拍卖行早就成了众所周知的洗钱场所,许多文物被炒到让人无法理解的价格,但是买卖双方私下成交的则是另一个数字,这里面的“花费”可是极为惊人的,如果没有迫切的洗钱需求,去参加正规的交易会竞拍,往往都要做好被狠宰一刀的准备。
  如此现状对于那些真心想要收藏好东西的藏家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谁的钱都不是水上飘来的,故而私会才会愈演愈烈,成为收藏圈里让人趋之若鹜的盛会。
  这次的佛器交流会当然也不例外,不过由于级别相对较低,又是特种类型交流会,魏阳这种圈外人才能搭个顺风车进去瞧瞧新鲜。两天之后,黑皮一大早就打来了电话,通知他交流会的时间和地点。
  交流会的会场并不在本市,沿着城郊高速开了大半个钟头,魏阳才来到位于临县县郊的秘密会场。这里看起来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农家乐餐馆,外面只是用竹篱笆搭了一层简易围墙,根本就看不出什么端倪。然而当魏阳开着那辆小破面包驶进院内的停车场后,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只见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辆,虽然没有法拉利之类的拉风炫富跑车,但是奥迪、奔驰、宝马之流的中端商务车可谓琳琅满目,就一个破农家乐而言,实在有些太过奢华了。
  把公司那辆小破面包靠边停了,魏阳带着小天师一起走到农家乐门口,却并没急着进门,这次黑皮有事不能来,直接嘱咐柳曲带他进会场,没有引荐人,就算进到客厅也未必能参加真正的交易会,魏阳并不急着进门,而是打量了一下门外,寻找柳曲的身影。
  然而此时门外站着的人可不多,除了几个看起来像是保安的看门人外,只有个带着耳机听音乐的黄毛青年,一身夹克牛仔裤,还嚼着口香糖,就像个来郊游的大学生,还是非主流那挂的,根本跟这种私下交易会格格不入。魏阳皱了皱眉,拿出电话拨了柳曲的号码,谁知旁边那黄毛一偏头,摘下耳机向他走来。
  “你就是阿明哥说的小魏?”黄毛嚼着口香糖,大咧咧的走到魏阳面前,“跟我来吧。”
  魏阳有点惊讶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柳曲?”
  “我哥没跟你说吗?”黄毛挑了挑眉,反问道。
  魏阳:“……”
  难怪黑皮根本没给他形容柳曲的尊容,这跟“柳家下一辈最杰出的天才雕刻大师”有哪点相似啊,说他像艺校生都是恭维了。然而黄毛的神态却没有半点作假的意思,只是几秒,魏阳就扭回了表情,笑道:“你哥还真没说。”
  “嘁~”黄毛像是知道他哥不说的原因,不屑的瞥了瞥嘴,“这都啥年月了,这群老黄历。甭废话了,先跟我登记展品去。”
  说着他就带魏阳朝里走去,看门的保安似乎认识柳曲,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三人直接走进大厅,七拐八拐之后走到了一处偏厅,此刻屋中正摆着一张桌子,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像是在记录什么,柳曲一扬下巴:“这次都是自由买卖,主办方不介入交易,只收取展台费,你先去登记造册一下吧。”
  由于并非拍卖性质,这次的交流会倒是不必提前把文物寄存在展方,魏阳也就没把几样东西留在黑皮那儿,直接带在了身上,听柳曲这么一说,他先拿出那枚弥勒玉佩递给对方:“这东西还要先拜托曲大师给掌掌眼,我实在是估不出价钱。”
  “什么曲大曲二,叫我阿曲就好。”黄毛接过了弥勒,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又拿手摸了摸弥勒的头雕和衣褶,有点惊讶的说道,“这玩意挺稀奇,像是徐子刚的风格,只是没留下署名,也不知是他早年练手的戏作还是后来的仿作,不过肯定是明朝货,估摸着也就20来万,你自己把握就好。”
  魏阳吃了一惊,毕竟玉佩不大,同等羊脂玉也不过几万就能拿下,这枚青玉要价竟然能翻出几倍,至于徐子刚,就算他没什么文玩常识也是晓得的,乃是明代最富有传奇色彩的玉雕大师,并且喜好在自己雕刻的东西上留下“子刚”或是“子冈”的署名,所有徐大师的传世佳作都能卖出天价,也算是玉雕界的一个标杆。这件玉佩竟然可能是徐大师的作品,怎么不让人吃惊,也不知该说淘到这玩意的简宁是走运还是倒霉了。
  大致心里有了底,魏阳也不耽搁,直接走到台前准备登记。这时排在他前面的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年龄不算很大,一副商业精英模样,可能是刚刚登记完毕,东西已经拿去摆了,正闲闲无视的扭头打量房间,正巧看到魏阳三人,他面上不由露出了点鄙夷神色。实在不能怪他狗眼看人低,三人里只有魏阳穿了一身正经西装,柳曲和张修齐都是一身大学生打扮,特别是柳曲那头扎眼的黄毛,连个纨绔子弟都不像,就像个来凑热闹的非主流,也不知是不是跑错了场混进来的。
  魏阳并没有搭理精英男的目光,笑着把几样东西摆在了桌上,冲工作人员说道:“三件展品,麻烦登记一下。”
  弥勒玉佩、观音像,还有个小小的香炉,三件器物打眼看过去都没什么出彩之处,那精英男脸上的鄙夷神色更浓了,低低冷哼了一声:“晋省的交流会品质都低到这个地步了,地摊货都能摆出来展示?”
  这话已经是明显的挑衅了,魏阳没动声色,一旁的柳曲却斜了那人一眼,吧唧吧唧嚼了几下口香糖:“就是,狗都往里牵,多跌份。”
  那男人脸上顿时有些变色,但是这话又没法接腔,否则不是自己承认是狗了嘛,怒视了两人一眼,精英男拎起手包气哼哼的朝里间走去。然而他不认识柳曲,却有人认识,一个穿着制服,工作人员打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冲柳曲微微躬身:“柳大师您来了。”
  柳曲摆了摆手:“苏叔别见外,这次我就是来凑个热闹,顺便带朋友开开眼。”
  那姓苏的中年人却没有半点怠慢的意思:“哪里的话,能请到柳家人,也为我们的交流会平添了不少光彩啊。”
  这时登记文物的工作人员抬起了头,对魏阳说道:“先生,您的东西已经记录在案了,交流会准备了专属展台,每个租赁费十万元,如果您有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租展台存放展品了。”
  这价码让魏阳很是咋舌,原来这个私展是用如此办法筛掉那些不合格的参会展品,要知道有些东西能不能卖上十万都存疑,万一没卖出去岂不是要倒贴十万。一旁柳曲却插嘴道:“不用那么麻烦,放我那边就行了。”
  这话让苏先生眼中一闪,不由多看了魏阳两眼,旋即笑着冲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既然柳大师发话了,就放在大师的副展台吧,距离展会正式开场还有一个小时,两位先请到隔壁休息一下。”
  说是休息,但是进了隔壁屋,那位苏先生直接就抱来了几样东西让柳曲掌眼,还都投其所好选了玉雕,柳曲倒也不客气,直接上手品评,一样样都说得头头是道,还有两尊什么都没说,直接就摇了摇头。苏先生也不介意,让手下详细把这些点评都记录了下来,作为标价参考,其实主办方自己也是有专业评估师的,但是柳曲身份比较特殊,柳家的看家本领就是“造假”,玉制品的造假工艺又数之不尽,就算经验再老道的评估师都有可能走眼,这时候有个造假方面的玉雕大师,显然就是种强大助力了。
  一个小时过的飞快,不一会就到了开场时间,柳曲喝干杯里的可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苏叔,今天就这样吧,我还要带朋友去看热闹呢。”
  苏先生赶紧点头,笑着答道:“当然不能耽误了正经事,这次也辛苦柳大师了,回头我们会把鉴定费打到您账上……”
  柳曲摆了摆手:“这些小事回头再说,阿阳,咱们走吧。”
  虽然在旁边当了半天的璧花,但是魏阳完全没觉得无聊,能见识这种文玩鉴定也是相当有趣的,笑着站起身,他带着小天师,跟着柳曲一起走进了交流会的现场。
  此时大厅里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门窗紧闭,柔和的日光灯代替了窗外的阳光,几十个玻璃展示柜摆放在大厅中,在光线的照射下展示着里面琳琅满目的佛法器具。佛像、佛珠、礼器、金刚杵,甚至精心编织的蒲团摆满了展柜,金、银、玉、铜、木、宝石等各类材质更是应有尽有,让整个展厅展现出一种绚丽旖旎的光彩。魏阳不由暗自咋舌,这还是规格较低的展会,要是换个高级点的该是个什么样子。
  柳曲在旁边介绍道:“这次交流会不设价格签,看中什么东西可以直接跟卖家交流,眼力好了也许还能捡漏,眼力差劲就看个眼缘吧,东西基本都是真品,就是价格高低的问题。我的展台在中间,咱们可以先去看看。”
  柳曲说得风轻云淡,然而到了地方,魏阳还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只见展厅正中摆放着三个巨大的玻璃展台,如同王者一样霸占了最为醒目的空间,分别放着金、铜、玉三组佛像,那组玉雕前挤的人最多,不少观众看着里面的雕像啧啧惊叹。
  魏阳眨了眨眼,不由扭头确认道:“那天龙八部是你雕的?”
  柳曲嘿嘿一笑:“怎么样?够气派吧。”
  39铁佛
  魏阳所说的“天龙八部”并不是金老爷子那部同名小说,而是佛教八大护法,也被称为“八部众”或是“龙神八部”,由八位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强大神魔组成。由于知名度太广,又是钦定的佛祖护法者,故而天龙八部也经常被各类佛教法器、雕塑描绘,算是最为常见的一种题材了。
  然而今天在交流会里展示的这尊玉雕和以往的八部众雕塑很不同,它并非是用单独玉石雕刻出一组形象,而是由一块长35厘米,高50厘米的巨大独山石精心打造,玉石表面分为黑、青、黄、褐四色,黄色和褐色多为玉石外皮,青黑二色则是玉料的本来色调,这样混杂的色调往往不好处理,然而这部雕塑却把四种主色分作四个区域。
  黑色部分,俊美无匹的夜叉正挥舞着金刚宝杵与六臂三首的阿修罗恶战,周身黑色烟雾腾荡;黄色部分,头生独角的紧那罗弹奏着乐器,乾达婆身材曼妙、舞姿婀娜,长长的丝绦犹如波浪,朵朵天花如雨坠下;褐色部分,双翅齐展的金翅鸟迦楼罗正仰天长啸,锋利的钩爪死死抓住了大蟒蛇神摩呼罗迦,蛇身蜿蜒扭曲,缠绕着巨鸟双足,人面痛苦,如吼如泣;正中央的青色部分则是法相庄严的因陀罗,其身后龙蛇缠绕,宝光绽放。
  四种色调,八尊塑像,还有数之不尽的厮杀蛇鬼、天花宝树、祥云佛光,全部天衣无缝的融合在了一起,整座玉雕并非呆板的平面构造,每一个层次,每一个色阶衔接的都恰到好处,已经脱离了单纯的传统技法,融入现代雕塑的某些特质,不拘一格又巧夺天工,如此大的独山玉并不算罕见,但是能够充分利用到这种程度,却不是每个玉雕师傅都能做到的。
  直到此刻魏阳才信了之前那个玉莲台是真正的练手之作,仿古造假虽然是柳家的本行,但是这种创新和对技法不断的深研,才是柳家长盛不衰,在文物圈内立足的根本,柳曲这样的天资手腕,也不亏第四代首位的称号了。
  然而现在这个天才却一副没正形的痞沓样,又摸出了个口香糖大嚼起来:“这次就是拿到展会亮个像,这可是老子花了两年功夫磨出来的,怎么也要拿到国际大展上出出风头才行。”说着,他惬意的吹了个小泡泡,口香糖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个声音传来:“为什么不卖!你是觉得我们买不起还是没有资格买?”
  那声音带着股让人牙痒痒的嚣张,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柳曲也望了过去,看到说话人直接撇了撇嘴:“原来是那只狗子。”
  说话之人正是刚刚在前台乱吠的精英男,此刻他态度十分倨傲的站在展柜旁,指着里面的玉雕唧唧歪歪,苏先生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他身边,正赔笑解释着什么。柳曲一看就来了劲儿:“哟,还打咱家的宝贝主意了呢,阿阳,咱们过去看看呗!”
  他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兴奋,配上那头挑染的黄毛,简直就像个想要撩架的不良青年。魏阳干笑一声,终于知道黑皮说自己不能来时那种懊恼从何而来,这小子还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儿。然而还没等柳曲突破包围挤进展柜附近,又一个声音传来:“小汪,别坏了人家的规矩。苏经理,能请这位柳大师来见一面吗?”
  说话之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起来也得有六十多了,身材瘦削,穿着也十分的朴实,但是表情和身边人对他的态度却值得玩味,尤其是那个精英男,看到老人过来,立刻低了一头,就跟条哈巴狗一样乖乖住了嘴。柳曲一看这情况,立刻就倒足了胃口,扭头冲外走:“走走走,阿阳咱们先去看别的,让这群人逮到可没意思透了。”
  魏阳这次却没有听他的,甚至连根柳曲打个招呼的功夫都没有,已经头也不回的往左边展台的方向走去,只因一直乖乖跟在他身后的小天师突然动了,目标正是那个方向。就算看了这么多热闹,魏阳也没忘记自己来交流会的本意是什么,如今雷达有了反应,他怎能不赶紧跟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柳曲不由一怔,忍不住也好奇的跟了过去。
  张修齐并没有在意身后两人,而是径直走到了角落处的一座展柜前,只见里面摆着一尊文殊菩萨像,里面的文殊师利菩萨身披宝珠,手举长剑,另一手直指下方,似乎想要降服什么妖魔鬼怪,两腿趺坐在莲台之上,长长丝带绕在臂间,飘飘欲飞,然而这座怒目金刚却有一副慈悲面孔,双目微眯,眉目细长,唇角还满含笑意,威仪之中又带出一份安详。
  按理说这座佛像应该也算精品,但是偏生佛像本身并非是鎏金或者铜雕,而是纯粹的铁塑,由于时间久远,那铁像已经变得黝黑暗沉,让菩萨的面容都模糊了起来,多少显出一些怪异。
  跟在后面的柳曲咦了一声:“这玩意有些年头了啊,看起来像是元朝工艺。”
  不怪柳曲有这一说,每个时期的佛像基本都有其特质,毕竟这些佛像都是为了僧侣或是达官贵人雕刻的,而时代和时代之间又有难以抹消的审美差异,故而佛像本身展示出来的风格差别极其分明,断代也尤其明晰,不像玉器那样有仿古传统,比较容易被糊弄过去。
  这尊佛像就有着元朝精致到繁复的装饰风格,铁佛身上缠绕的宝珠、法冠、耳饰无一不奢华,身下莲台雕刻着精美绝伦的花纹,连手中宝剑都摩出了锋芒,然而这样一尊菩萨,居然没有鎏金,而是如此黑漆漆的模样,就让人有些惊讶了。
  柳曲可是个识货的人,玉雕、木雕使用什么颜色都无所谓,但是金属佛雕极少不采用鎏金工艺,古代佛教徒本就是最有钱有闲的一帮人,又舍得为寺院布施,任何雕像乃至大殿都要贴得金碧辉煌才行,更勿论藏传佛教盛行的元朝了,坐拥欧亚大陆绝大多数的财富,怎么可能没钱为佛像镀金。因此这铁佛,必定是有原因才会用生铁塑造。
  想到这里,他戳了戳身边的魏阳:“怎么着,你们对这东西有兴趣?铁佛是比较罕见,但是这玩意一般邪性大,最好别收在家里。”
  这事不用柳曲提,魏阳心里也是有数的。铜为礼器,铁为镇器是沿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传统了,但凡皇家祭祀、宗教典礼所用的物件,都得是纯铜打造,不论青铜红铜黄铜,总之都要以铜为主、以铜为尊。然而换到想要惩戒、镇压、灭除时,却要用到铁器,比如想要困死冤魂就要用铁棺,想要杀灭邪祟就要用铁剑,只因铁中带煞、主杀伐,唯有铁器才能压制那些孽魂。
  这么浅显的道理,身为龙虎山天师的张修齐又怎么可能不懂,看着面前那人目不转睛的神态,魏阳不由背心有点发凉,凑过去轻声问道:“齐哥,这佛像难不成有哪里不对?”
  张修齐并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魏阳顿时有些踯躅,这种不说好也不说坏的架势可不像小天师的作风啊,平时他是个极其好养的闷罐头,并不会有什么自我意志,但是遇到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却又干脆的让人发指,更是捅出过不少让人崩溃的篓子,怎么遇上这尊佛,反而缄默不语了呢?
  正想接着问,三人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苏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们身边,笑着对柳曲说道:“柳大师,林老想要找你商量些事……”
  如果是别人开口,柳曲估计理都不理,然而苏先生毕竟是他爹的熟人,没奈何的转过头,他刚想说什么,就看到站在一旁的精英男,顿时扫兴的撇了撇嘴。
  精英男显然也吃了一惊,有点诧异的看向一旁的苏先生:“苏二,这就是雕佛像的柳大师?”
  虽然话里没带什么不恭敬的词,但是语气却明明白白,这小子居然是柳家的玉雕大师,你不是哄我们吧?
  苏先生没来得及答话,柳曲先乐了:“对不住,你们认错人了……”
  这货刚想耍贱招逃走,苏先生旁边被称为林老的老者就笑着摆了摆手,阻止了柳曲意图:“原来你就是小柳先生,没想如此年轻有为,还对佛器造诣深厚。既然在这边遇上了,我倒是有些好奇,不知你觉得这尊佛像如何呢?”
  说着他伸手一指展柜中的铁佛,颇为自得的微微一笑。
  40古怪
  这话说的并不显山露水,但是其中的炫耀意味却呼之欲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铁佛是谁拿出的藏品。这次的展会之所以被称作交流会而非交易会,正是因为一部分展品是应邀参展的非卖品,专门供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藏家炫耀自己的珍藏,比如柳曲那尊独山玉雕刻的八部众群像,以及面前这尊铜佛。然而比起八部众玉雕的出类拔萃,这尊文殊师利铁佛虽然雕工精湛,但是价值却未必很高,那么最大的可能莫过于——藏家的身份很不一般。
  只是转瞬,魏阳心中就有了计较,也对这位“叶老”的身份有了些揣测,然而柳曲这货可没心情想这么多,他最不爱看的就是别人在自己面前显摆,听到老家伙的问话,直接嘿嘿一笑:“铁玩意我研究的不多,也说不上什么好赖,但是铁佛嘛,啧啧,邪性着呢。”
  这货那身非主流行头配上这种挑衅到极致的话,就算是那个一直端着架子的老头也有些变了脸色,他身边的跟班更是跟被踩了尾巴一样蹦了起来:“臭小子,怎么说话呢!不懂不要瞎说!”
  一旁苏先生眼睛跟抽了筋一样对着柳曲使着眼色,柳大师不清楚这位叶老的身份,他可是一清二楚,这位叶老先生乃是省公安厅孙厅长正儿八经的原配泰山大人。如果换个什么市长、书记,可能他还不会这么紧张,然而孙厅长是政法线上一步步爬上来的干员,手下处理过的大案要案不知有多少,偏偏是个畏妻如虎的角色,导致这位叶老先生在厅长大人那里很是说得上话,有着不在官场胜似县官的“美誉”。
  这么尊太上皇,最大的兴趣不是别的,正巧是那些个古玩佛器,在晋省举办佛器交流会,苏先生又怎么敢不知会叶老一声。要知道文玩这行可是个彻彻底底的灰色地带,没有几把保护伞是绝对办不起来的,不小心得罪了公安厅长的岳父,总是会惹来不少麻烦。而对上厅长大人的尊驾,就算柳家这种家门,怕也是要有些头痛的,“仿古”这行好说不好听,里面的道道也未必少了,没来由平白添个敌人不是?
  然而任凭苏先生怎么使眼色,柳曲这死孩子就跟绝了缘似得,根本接收不到信号,面对汪铭的喝骂居然冷笑一声,想要反唇相讥,然而他没能开口,站在一旁的魏阳先笑了:“这位叶老先生,还请您不要见怪,柳大师说的只是文玩界的泛泛之言,也并非每一尊铁佛都带有邪气,相反有些铁器正是为了镇压那些邪祟才制作而成,其中蕴含的气运也非同小可。”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看似客观陈述,却又恰恰圆了刚才柳曲闹出的尴尬局面,叶老脸上的神色顿时好了不少,微一颔首:“这位小朋友看来是真正懂行的,也是来参加佛器会?”
  一句话,已经把柳曲排除在了交流范围之外,魏阳却当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谦逊的笑了笑:“不敢当,我只是跟柳大师来凑凑热闹,看到这尊佛像有些意思,才过来看看。鄙人姓魏,从事的是环境咨询助理,文玩方面只是略懂一二罢了。”
  这个身份一出口,叶老唇角的笑容就淡了,环境咨询助理是个什么东西现在谁不知道,不过就是风水先生的代名词而已,这种人来评价他藏品的好坏,怕是没安什么好心吧?毕竟有个警察女婿,他的反骗能力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这脸色一冷,他身边的小跟班就又来劲了,直接无视掉魏阳,冲柳曲说道:“那尊天龙八部众出个价吧,叶老有心要收。”
  最后那几个字就跟金科律令一样,好像玉雕被他们收走是件天大的光荣,柳曲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指了指背后的铁佛:“这玩意我看也凑合,多钱卖啊?”
  这可是私人藏家的展品,本来就不是用来卖的,柳曲这么一问,谁还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然而还未等叶老发火,几人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能买。”
  一直凝视着那尊铁佛的张修齐开口了,语气淡而冷漠,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味道。
  “你们这是故意的吧!”汪铭直接跳了出来,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简直跟打脸没什么两样了。
  然而他的话并未能继续,只因背对着他的那个青年转过了身来。张修齐有着一副极为英俊的面孔,然而此时比那张脸更惹人瞩目的则是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那种锋锐如刀,冷冽似冰的凝沉。虽然见过不少省市级领导干部,也因身份接触过一些所谓“黑道”上混的角色,但是汪铭从未见过这种气质的人物,直接把话噎了回去。
  叶老毕竟比自家跟班不一样,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神,就冷冷答道:“哦,这尊铁佛又哪里惹了阁下的眼,不能买呢?”
  张修齐并未回答他的话,因为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上。魏阳悄无声息的拉住了身边人的手臂,按了一下,笑着冲叶老答道:“当然不能买,这毕竟是叶老您的心头好,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怎么能夺人之好呢。柳大师,这才刚刚到会场,要不再去转一下吧?”
  轻飘飘的两句话,任谁都能听出敷衍,然而魏阳不想谈下去的态度却分明无比,这可跟一般的骗局相差甚远,叶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冷冷一笑:“能不能买到都是缘分,柳先生既然不肯卖,我也没有强求的意思。交流会嘛,当然还是要以交流为重,苏先生,你说对吧?”
  说着他慢悠悠的瞥了苏先生一眼,看起来略带深意,苏先生顿时头大如斗,看来这老头是真对八部众上心了,如果柳曲是个正儿八经德艺双馨的雕刻大师,可能人家还会留些面子,但是这非主流惹事精显然就不是个能撑起场子的人,今天又不愉快到如此地步,估计没法善了啦。
  柳曲可不管那姓叶的是谁,这种摆场子甩架子的人他见多了,简直腻歪到不行,也不搭理叶老,干脆的冲魏阳一点头:“行啊,咱们先去别家转转看,我记得老强还抱来了尊明代玉观音,真真的徐子刚大作,正好带你见识见识子刚先生的手法……”
  魏阳要的正是这句话,略带歉意的冲叶老点了点头,他拉着小天师,快步跟在柳曲身后离开了展台。在三人背后,叶老的脸色都变了,这两年他家女婿高升,文物圈子里已经很少有人敢对他这么失礼了,身边的小跟班更是咬牙切齿的凑到了他耳边,低声说道:“叶老,要不我回头找人查查这些人,柳家名头虽然不小,但是柳曲说到底就是个小字辈,他这样的人,还能认识什么样的后台……”
  叶老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淡淡看了旁边的苏先生一眼:“小苏,这展会的品格怕是不适合我这把老骨头了,今天撤展吧,回头展品的品格提高了,再叫我不迟。”
  这话颇有些软硬兼施的味道,即表示了自己的不快,又没有翻脸做绝,苏先生可是个明白人,哪能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这怕是要逼自己去做柳大师的工作。只是叶老虽然来头不小,私下交易会却也不是需要对这种省级要员级别的亲戚俯首听令,回头跟柳家好好交代一声吧,抹平这次的是非才好……
  这边赔笑打着圆场,那边柳曲则饶有兴趣的问道:“那尊佛真的有问题?”
  就算这么个非主流打扮,柳曲也不是完全不通世理的愣头青,只是不爱按照常理来事罢了。比起那种一点不要脸,只想强买强卖的官样子,他还是对这些个神神鬼鬼的东西更感兴趣。
  魏阳哪里知道铁佛到底有什么问题,按照小天师的惯例,真碰上妖邪甭管人多人少,估计都会抄家伙上阵,哪能看了半天就冒出个“不买”的评断。然而张修齐并没回答的意思,他身上的寒意此时已经淡了许多,像是远离了危险的猎犬,再次变得安静起来。面对魏阳质疑的目光,他轻轻摇了摇头:“古怪,看不出。这里,气运太强。”
  那根修长的手指在身前轻轻一划,囊括了整个会场,大厅里灯光明亮、人头攒动,强化玻璃打造的展柜中,金刚怒目、弥勒大笑、佛陀庄严、观音慈悲……展示用的冷光都无法消弭它们神态中的安详悲悯,这样佛器汇聚的场合,只是共振就不知要强大多少,哪里还有妖邪会冒头生事呢?
  没法跟正常人沟通的柳大师居然听懂了张修齐这句话的含义,顿时来了精神:“哟,还真有气运这一说!我听家里长辈说,年份够的真东西上都有气运在呢,那些名家真作更是凝聚了真魂,有时不用鉴定,让行家摸一摸、看一看就能瞅出名堂,哥们你也懂这行?看我那八部众有那么点意思吗?”
  这话简直跟自卖自夸没啥两样,然而张修齐还真就答了:“有,很淡。”
  这下就连魏阳都吃了一惊,柳曲更是笑的见牙不见眼,差点都要上去勾肩搭背搭讪了。不过听张修齐这么一说,魏阳反而有些放下心来,不管那尊铁佛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要齐哥能够放手不去沾,就省掉了不少麻烦,只是那个叶老十有八九跟官场上的人有些牵连,也不知今天的事情会不会惹出些麻烦。
  正想着,手上被轻轻拉了一下,魏阳抬起头,只见张修齐并没搭理兴致勃勃的柳曲,而是认认真真望了回来,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有着淡淡的疑问。他可能不懂魏阳那些个复杂异常的心思,但是却总能敏锐的察觉小神棍不易被人发现的隐忧。魏阳心头顿时一松,笑着拍了拍小天师的手:“齐哥,咱们再去看看别的,有什么稀罕物,千万要跟我说啊。”
  边走边聊,三人很快就离开了那个展位,幽冷的白光打在铁黑色的文殊师利像上,透出种不吉的光泽。
  这次的交流会分上下两场,上半场主要是展示,中间藏家们离场就餐,下午再来进行交易,因而到了中午,展厅里的人潮就陆陆续续离开了会场。由于交割还未办理,大厅里的展品也不会有人轻动,但是今天却出了个意外,只见个身穿西装的精英男颐指气使的让工作人员打开了展柜,要从展架里撤下展品。
  虽然不合规矩,但是私人交易会毕竟举办了这么多届,参与的工作人员还是相当有眼力的,也不问理由,态度谦恭的想要上前服务。然而可能是太嫌弃这次主办方的态度,那精英男竟然没让工作人员上手,而是亲手从展架上取出了铁佛,弯腰往手提保险箱里放。然而不知怎地,腰弯到一半,他手腕居然一麻,像是抽筋一样抖了一下,那尊铁佛分量可不轻,这么一晃,直接砸在了地上。
  只听哐当一声闷响,文殊高举的铁剑甩飞了出去,那精英男脸色顿时煞白,飞快的看了一样身边的工作人员,对方赶紧后退一步,像是没看到这场面一样扭过了头。暗道声晦气,不过幸好叶老不在,汪铭赶紧上去捡起了铁佛和那柄小剑,又小心翼翼的把剑插回到文殊菩萨手中,剑的角度可能稍稍偏了一些,但是佛像本身倒是没摔出什么问题。
  晚上回去悄悄对着照片再调整一下就好。心底舒了口气,汪铭赶紧把铁佛装了起来,若无其事的拎起了保险箱,冲那边的工作人员一瞪眼:“还愣着干什么!去把我的车开来,哼,你们这种小展就是爱出这些幺蛾子!”
  太清楚这种客人的德行,那工作人员哪里还敢久留,一路小跑着去取车了,汪铭整了整衣领,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态度,快步向门外走去。然而在他看不到的保险箱里,文殊菩萨手中的铁剑悄无声息的垂下了两度,随着如此轻微的变化,铁佛的面容似乎也改变了,安详宁静的笑容扭曲了起来,化作若有若无的诡笑。
  41涟漪
  由于带来的东西都搁在了柳曲的副展柜里,销售效果比预测的要好上不少,下午就有三五家买主前来问价,各个还都因为柳大师的名头不敢把价钱压的太低,那枚玉弥勒更是被一位喜欢子刚玉雕的藏家已25万的高价收了去,到交流会结束时,魏阳口袋里又多出了小40万进账,算是收获颇丰。
  柳曲本人倒是对这点小钱不放在心上,硬是缠着张修齐问东问西,打听那虚无缥缈的“气运”之说,不过小天师回答的几率堪比极品装备掉落,问上一百句也不知能不能应一句,这时柳曲那种“玉雕大师”的超凡耐心倒是展现无遗,竟然乐此不疲的问了一下午,还兴致勃勃的邀请对方去他的玉雕工作室玩,如果不是魏阳拦着,怕是“抵足而眠”的故事都要重演。
  至于张修齐本人,也不知是因为那尊铁佛的影响,还是这次交流会没有达到要求的物件,整个下午都有些沉默,除了寸步不离魏阳身边外,再也没指出件像样的东西。对于这点小神棍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好运也是有限度的,还是攒着点用更好。
  等到展会结束,送走了柳曲那小子后,魏阳还专门给黑皮去了个电话,今天碰上事儿说大不大,但是说小怕也不小,总该让柳家的大人知道点内情。
  谁知听魏阳说清楚了情况,黑皮倒是先笑了:“阿阳你别担心,这种事小曲儿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有点小权、臭钱就想瞎显摆的人多了去,咱们柳家也不是好捏的软蛋,谁来都要给跪舔。这次的八部众玉雕可是小曲儿精心雕琢了两年的大件,惦记的人不说一百也有八十,哪轮得到晋省这些杂毛们垂涎。倒是你们要小心点,对付不了小曲儿,那家伙兴许会把怒火撒到你们界水斋身上,如果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打电话找我就行。”
  黑皮这话底气可是足得很,有了柳家人发话,魏阳自然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带着小天师驱车回家。到家时,前两天定的单人床正好也送到了,还是跟家具配套的楠木精雕款,让人摆在书房里也不嫌累赘,反而跟书桌书架搭配的浑然一体。魏阳乐呵呵的让搬运工把床摆好,又跑去家具城配了上好的床垫,总算把书房收拾的能够住人了,才把被褥寝具一样样端端正正摆在新床上。
  “齐哥,这床睡起来也舒服的很,回头你画完符了正好休息,就不用跟我挤一张床了。”魏阳有些得意的拍了拍床垫,一副服务周到的模样。当然,按照待客理念,应该是他睡小床,张修齐睡大床才对,但是小天师那睡姿,给他张大床才是十足的浪费。
  张修齐看起来有些困惑,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寝具为什么会跑到这张床上,但是小床摆在书桌正后方,魏阳此刻笑眯眯的坐在床上,似乎那张小床就是为他准备的一般,看着对方的笑脸,小天师面上的神情舒缓了下来,安分的点了点头,又坐回书桌前开始画起符来。
  这么轻松就达成了“共识”,魏阳也不由大大松了口气,又若无其事的绕到张修齐背后,偷窥了两眼,发现对方画的变成了其他符篆,忍不住好奇问道:“齐哥你不用画固魂符了吗?”
  固魂符的真正副作用魏阳并不清楚的,然而张修齐本人却隐隐约约知道,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想用固魂符稳定神魂了,比起时刻不休的追杀丧物,或是被那种明晰而酷烈的情绪充斥周身,他更喜欢浑浑噩噩的呆在这人身边,不那么清醒,但是能感受到那些让人眷恋的莫名味道。
  轻轻摇了摇头,张修齐答道:“不用。”
  这答案不是舅舅教给他的,甚至跟舅舅的嘱咐截然相反,但是他出口时没有半点犹豫。魏阳哪里能猜到这里面的圈圈绕绕,只看了一会儿那宛如艺术品的符箓绘制后,就摸出了自家的笔记本电脑,开始琢磨新案子了。这些日子虽然收获颇丰,但都是劳心劳力的尖盘子,想要发家致富还是要多多揽一些腥盘才行,也不知齐哥手里有没有那种适合做特效的神奇符箓……
  这边小神棍打算的可好了,晚上安安稳稳投喂过一人一龟,又找了几个看起来挺有钱途的冤大头,仔仔细细研究了一番做局的可能性,刚想打开视频弄个地方新闻解解乏,就看到小天师夹着自己枕巾和睡衣走进了卧室。
  魏阳:“……”
  这是认床吗!哭笑不得的跑进卧室,只见张修齐已经把寝具原封不动的摆回原处,头发还有些微湿,似乎连澡都洗过了,正规规矩矩的往床上躺,一副想要就寝的模样。看到魏阳跑了进来,他认真说道:“睡觉。”
  魏阳:“……”
  苦笑着叹了口气,魏阳真是败了,看来只有他去书房凑合一下了,多少年没睡单人床了,希望别摔下来才好。然而这动作却引得已经躺好的张修齐又坐起了身,面对小天师有些疑惑的目光,魏阳挠了挠头,无奈解释道:“齐哥,我已经买了新床,咱们可以分开睡了,要不总是打搅你睡觉也不好……”
  说着,他弯腰捡起自己的枕头,准备打包滚去小床睡,谁知一只手抢在了他前面,牢牢握住了他的腕子。张修齐拉住了他,开口说道:“别走。”
  那声音依旧一板一眼,但是说出的话却莫名的像是恳求。温热的暖意从那湿漉漉的掌心传来,带着些压迫的力度,让手腕都隐隐生痛,似乎那人想要禁锢他的行动一样。面对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魏阳的心跳突然快了几分,也许是因为这景象见鬼的暧昧,也许是因为在他颠簸流离的人生中,从未有人如此认真的恳求他留下。手指不知怎地松开了,捏在掌心的枕头滑了下来,噗通一声跌在床上。
  阳台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乌龟老爷从水里爬了出来,正慢悠悠的爬到水盆中的假山上晒月亮。这点细微的响声也让魏阳回过了神来,对面那双眼眸黑亮,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却也不像初见时那么冷漠空旷,而是多出了些更加人性化的东西,但是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的,没有半点属于凡俗的东西。
  魏阳轻轻吸了口气,冲小天师一笑:“齐哥,我去洗个脸就回来,好吗?”
  似乎知道魏阳不会在他睡觉时跑远了,张修齐松开了手,又坐回了床上,但是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要入睡的样子,反而像是在蹲守主人的猎犬,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的身影不放。看着小天师那副表情,魏阳还能说什么,赶紧跑去洗漱干净,回屋睡觉。
  当他躺在床上后,张修齐也终于安了心,乖乖躺回枕头上,而且还不是用那种惯常的棺材板睡姿,而是侧过身,像是确认枕边人还在一样,看了看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才安心的闭上了双眼。
  然而他阖上了眼,魏阳却有些睡不着了,就像是喝了过量的酒,有什么在血液中翻腾躁动,让他的心跳加速,身躯发热。当背后终于传来微不可查的匀称呼吸声时,绷紧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深深叹了口气,抿紧嘴唇,闭上双眼,把那些荡起的涟漪统统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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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渐浓重,乌云悄然遮住了那抹微弱的月光,客房里的悄悄亮了起来,汪铭把手提箱摆在了书桌上,小心翼翼的打开箱盖,把那尊铁佛抱了出来。幸好今天叶老有事,在市里多住了一晚,他才有机会看看铁佛的状况。之前把铁剑摔了出去他还惦记着呢,必须按照存档的图片恢复原位才行。
  掏出手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文殊像持剑的手法,汪铭拿着那把小小的铁剑左右调整了半天,才把剑身固定到了应有的位置上。轻轻吁了口气,他擦掉头上的汗珠,又弯下腰细细在佛身上摸了一遍,铁佛的颜色太暗淡了,万一摔出什么坑凹可不好发现,一定要细细查过才是。
  这番检查可比刚才费尽多了,好不容易连佛座下的莲台都仔细摸过,确定没有问题,汪铭心头一松,就想抬起头,谁知有什么东西刺到了额角,刷的划出长长一道。
  “卧槽!”汪铭痛得一呲牙,又赶紧把下面的骂声咽回了肚里,小心看了一下发现隔壁屋没有听到动静,他才扭过头,原来是文殊手中的那把铁剑又滑落了些,角度不对,戳到他的额角,这一下伤得可有点重了,太阳穴那里都渗出几点血珠,他也顾不得擦脸上的血,赶紧拿纸巾沾掉了铁剑上挂着的血丝,又小心翼翼的把细剑摆回原来的方位。
  看了半天觉得没有破绽,汪铭心头终于一松,用手抹干脸上的血珠,又小心翼翼的把铁佛捧了回去,盖上保险箱的盖子。收拾完一切后,他浑身一松,心头大石终于算是落了地。操,都是今天交流会上遇到的那几个小子不长眼,否则怎么会出这么多幺蛾子。
  汪铭往床上一歪,恨恨的咬了咬牙,这次如果拿到那部八部众玉雕也就算了,万一拿不到,别说是柳曲那小子,就连交流会都要给他些交代才行。不就是些见不得光的销赃贩子、造假贩子嘛,还装得跟真的似得,也不看看他们对上的是什么人物!一边琢磨着怎么跟孙厅长通气,一边臆想着怎么狐假虎威收拾那群杂毛,汪铭脸上露出了点微笑。然而他并不知道,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抽搐、一份诡谲,就像有张假面附在了脸上。
  那笑容似乎牵动了额头的伤口,泛出些微痒意,汪铭漫不经心的挠了挠额角,又翻了个身,闭上了双眼。在他背后的保险箱里,一道淡淡的血丝在那柄细小的铁剑上凝结,顺着剑身的纹路向下滑去,似乎被鲜血牵动,佛像手中的铁剑也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不知名的大手轻轻扳动,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金属摩擦声,锐利的剑尖不再指向天空,而是慢慢垂落,搭在了菩萨挂满宝珠的颈子之上,佛面上细长上挑的凤目中也渐渐透出了两抹浅淡的红痕,如同那尊铁佛微微睁开了双目,露出其下血红的眼眸。
  42意外之邀
  第二天,魏阳起了个大早,远比每天6点的固定起床时间要早,睁开眼见到的依旧是那张俊脸。内心挣扎了一下,他终于还是悄无声息的从床上爬了起来,然而还没站稳,原本应该沉睡不醒的小天师居然也睁开了眼睛,带着点困倦、微微皱着眉头,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了过来。
  不知怎的魏阳居然看懂了那眼神中的意思,连忙说道:“齐哥,还不到点呢,你再睡会儿,我去准备早饭。”
  听到这话,张修齐还真又乖乖闭上了眼,睡了过去。魏阳这时才琢磨出话里的意思不太对,有些牙痛的跑去做饭了,现在他除了速冻食品竟然还会做些简单早餐,也称得上合格的居家煮夫了。
  不一会儿,厨房里开始冒出肉包和煎蛋的浓郁香味,乌龟老爷慢吞吞从阳台上爬了起来,准备例行锻炼身体,路过床边的时候还冲睡懒觉的某人“啊”了一声,没能叫醒人有些小生气,它啪啪迈着内八字步爬去厨房讨小虾去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就像拨动了发条一样,张修齐从床上坐了起来,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又回来换上整整齐齐摆在床头的新衣服。那可不是酒店里准备的干洗衣物,没有那种千篇一律的机械烘干味,反而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味道。把衣服穿戴整齐,他走出了卧室,客厅的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白粥和包子还蒸腾着热气,煎蛋焦黄、沙拉翠绿,搭配在一起就让人生出食指大动的欲望。张修齐是不懂什么叫食指大动,但是他的胃诚实的发出声鸣叫,表达着自己的欢喜。
  那边正在跟乌龟老爷纠缠的小神棍抬起了头,条件反射似得冲来人笑道:“齐哥你起来了,赶紧吃饭吧,吃了饭我们还要去界水斋呢……”
  他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带着心虚似得拘谨和别扭,但是笑容底下的东西真实无比,远胜那些对着外人时面面俱到的微笑。张修齐轻轻点了点头,走过来开始进餐,桌下,老爷还是讨到了几条小虾,正啊呜啊呜吃的起劲。看到这一人一龟正正常常的表现,魏阳悄悄松了口气,拿起自己的碗筷,也吃了起来。
  这几天虽然没什么上门生意,但是日光男科的李总还是锲而不舍的又上门了几趟,他那物件是真用不成了,每天都焦灼的要命,恨不得把壮阳药当饭吃,魏大师可就是他唯一的希望了,怎能不狠狠扒住死命求救。
  对于这种上门挨宰的冤大头,小神棍一点都不废话,直接卖了法器,还奉劝这位老总最近远离女色,好好固本培元。斩淫虫带来的后遗症哪能那么快消失,等过些日子,这货估计就自然而然清心寡欲了,也省得没事瞎搞些桃花煞出来。
  至于下来的安排,倒是让魏阳有些伤脑筋。不论布什么样的局,都要事先去踩点了解内情,这年头骗人可不是两句簧头就能搞定的了,有钱的主儿更是历经千帆,也不知给骗子交过多少学费,说不好还亲身上阵骗过别人,不是一般的难打发。
  之前跟老神棍配合的时候,踩点的工作当然都是由魏阳亲自上阵,如今身边的搭档换成了张修齐,任务难度可就大多了。他想改头换面伪装气质不是难事,但是想把小天师这座惹眼的冰山藏起来,怕是不太容易。难不成要靠孙宅男的黑客技术打前站了?然而还没等他准备好新目标,界水斋就迎来了最不受欢迎的客人——警察。
  登门的并不是辖区片警,而是正儿八经的便衣刑警,一进门就亮出了警察证,问“魏阳”和“张修齐”是谁,请他俩跟着走一趟,协助调查。这副阵仗顿时把孙木华吓了个腿软,他家的腥盘子虽然都是你情我愿,但是万一那些冤大头醒过了神又不怕丢脸,跑到警局告他们一个诈骗,那不是要人命吗!
  比起孙宅男那副吓破胆的怂样,真正的事主魏大师却镇定不少,检查过几人证件的真伪后,他笑着对领头那个黑脸男人说道:“请问几位警官找我们有何贵干?我们界水斋可没碰上过什么需要‘调查’的案子吧。”
  实在不是他胆大,如果是找老神棍和他的,十有八九魏阳还会心虚一下,但是跟小天师出的任务,却样样都是扎扎实实的尖盘,别说报警了,那些事主感天谢地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捅到警察局去。更别说张修齐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呢,之前他跟曾先生在大马路上杀黄胄的事情,最后也没有任何消息见报,中国有没有“特科”没人知道,但是龙虎山这种地方肯定跟政府有些交情,否则这些怪力乱神大杀器闹出些幺蛾子,普通人哪里吃得消。就算衙门口朝南开,这些真材实料的化外之人应该还是要有些优待的吧?
  有了底气,魏阳还真不怕这个,面对警察自然也就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一点也不像个做过亏心事的人。杨警官上下打量了下这俩个有点年轻过火的风水先生,轻哼一声:“找上你们,自然是跟案件有关联,跟我们走就对了。”
  这语气对于警察可称得上“和蔼”了,魏阳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在佛器交流会上碰到的那两人,黑皮那边没有动静,怕是他们对付不了柳家那根硬骨头,跑来找自己的麻烦?可是看情形又不太像啊,如果真是找麻烦,那还用带搞什么便衣,直接警车开来,把人往局子里一关,界水斋不管有什么名声都要被搞臭了,何苦这么低调的进门请人……
  头微微一偏,魏阳看向站在身侧的小天师,这时那座冰山似乎也有了些情绪,眉头紧紧皱着,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警察,像是在疑惑什么。心里咯噔一下,魏阳暗叫不好,别是展会上看到的那尊铁佛出了什么问题吧?
  然而如今他们面对的可是真正的警察,想要临阵脱逃或是打暗号并不容易,魏阳最终还是下了决心,赶在小天师开口之前说道:“警察办案嘛,我们这些守法良民当然还是乐意支持的,只是能不能先问一下,这次的案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又为什么会找上我们呢?”
  杨警官还真是个办案老手,一眼就看出了魏阳可能猜到些端倪,但是他却没有拆穿的意思,只是淡淡扔下了一句话:“大案子,还可能变成命案,具体情况跟我们回去再说。”
  杨警官带来的车并没有挂警牌,但是在路上却也十分顺畅,连红灯都不怎么闪避,不一会就驶离市区,向着高速路口开去,看起来可没有半点“回警局”的意思。然而魏阳此刻却越来越能沉住气了,这哪里是请人协助办案,请人上门除祟才是真的,虽然不知道那个连小天师都看不出名堂的铁佛究竟是什么来历,但是只要是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他们总还是有转圜余地的。
  正想着届时要怎么处理,身边坐着的张修齐突然向他这边靠了靠,脊背挺直,像是要把人护在身侧一样,也不知道究竟发现了什么。心头一暖,魏阳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膝盖,像是安抚对方,也像平复心绪。
  大概在高速路上行驶了一个小时,汽车拐下了出口,这里应该通往省会的县郊,算是个高档住宅集合地,老神棍之前也带他来过附近出差,但是最佳地段的那些个高档别墅区却始终没有涉足,然而今天要去的,却恰恰是这么个高档小区。
  汽车绕过一片植被丰茂的花园后,终于驶进了一座独院,这院子完全是按照中式结构修建的,从里到外都透着股高贵逼格,估计住家非富即贵,杨警官也没有多做解释,到了地方直接把两人领进了正厅,对着主座上那位看起来颇为严肃的中年男人说道:“领导,我把人带到了。”
  那中年人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魏阳,沉声问道:“你就是界水斋里的小魏先生?我听人提起过你们,评价不低。”
  鬼知道到底是谁卖了他们,魏阳冲这个能指使警察办私事的“领导”淡淡一笑:“这位先生言重了,不过我还以为是被警察请来协助办案的,怎么会到私宅呢?想做环境咨询的话,大可上门来找嘛,都是开门做生意的,何必弄得如此大张旗鼓。”
  他的语气没有半点犹疑和惊讶,反而有着种浑然天成的沉稳,孙厅长不由扯了扯嘴角:“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我家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古怪的很,实在没有解决办法,才想请你们来看看。”
  说着,那男人站起身,一伸手:“人都在这儿,请跟我来吧。”
  他并没有留下拒绝的余地,直接向内院走去。魏阳还没挪步,张修齐就先动了,像之前遇上邪煞那样,面色冷峻,毫不迟疑的就想抬脚跟上,然而他的脚步却又猛然顿住,似乎想起身边还有个同伴,竟然没有直接走开,而是牢牢握住了魏阳的手腕,拉着他向里走去。
  这动作可远远超乎了魏阳的想象,张修齐身上的寒意并没有减少,若是以往,不扔下他就很好了,怎么可能要把他拴在身边。然而就算明知等待自己的可能又是一场恐怖洗礼,魏阳还是紧紧跟了上去,不愿也不能停下脚步。那种困扰他许久的恐惧感似乎在慢慢消退,变成了一些更加迫切的东西,如果有能力的话,他不想再被人抛下,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那人离开视线,就像……就像……当初那场噩梦一样。
  不知为何,魏阳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张修齐时做的噩梦,梦中那个面孔扭曲的男人掐着那个可怜女人的脖子,夺走了她的生命。他并不知道那两人是谁,但是如果真有邪祟在,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幕重复。
  抓在腕上的手如此的用力,魏阳紧紧跟在小天师身后穿过了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卧室门前,孙厅长推开了房门,三人还未踏入房间,就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扑面而来,只见正对着房门的大铁床上,几根白色的束缚带牢牢捆着一个男人,那人的脖子已经扭成了奇怪的角度,从门口望去根本看不清面容。在那张铁床边,还三三两两站着几人,只是打眼一看,魏阳就发现里面有他认识的熟人,不止一个。
  43三堂会诊
  迎着大门站着的,正是天德文化的白峦白大师,此刻他也顾不得自己那高人一等的风度了,谦恭无比的弯腰对身边一个老头说着什么,那老头其貌不扬,身材又矮小佝偻,但是晋省风水界无人不知他的大名,郭宏图郭大师,天德文化的创始人,也是晋省风头最劲的风水大家。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了头,看到魏阳,白峦的眼神不由一缩,躲闪似得挪开了视线,郭宏图则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这两位年轻同行一番,才淡淡开口:“孙厅长,我们天德能力有限,既然您已经请来了更高明的先生,我们就该告辞了。”
  孙厅长一听就皱起了眉头,然而郭大师可是他亲自请来的,又是孟书记的座上宾,面对这样的客人,他也不好摆出官威,只得放缓语气劝道:“还请郭大师不要见怪,这次我和岳父之所以多找几位先生,只是希望群策群力,尽快解决事端,没有其他意思。”
  郭宏图却不接这个话茬,那张干瘦的老脸上似笑非笑:“孙厅长有邀,郭某自然愿意帮忙,然而术业有专攻,我们天德擅长的本就是走改风水、促气运,对于镇压妖邪并不在行,布下的小阵不过能暂时压制汪先生身上的邪气,至于根源,怕是不能除的,还要仰赖其他高人才行。”
  魏阳这时才发现有一个红绳串就的铜钱阵围在病床周遭,铜钱的品相看起来还都不错,按照他最近学到的东西,这阵是做不来假的,看来不论这位郭大师真实水平如何,多少还是懂行的。
  不过再怎么懂真东西,这位郭大师怕是没按什么好心。想要甩手推掉这种危险单子有的是办法,何必等他们进门时讲出来呢?如果之后界水斋没办法除掉邪祟,不自量力和目中无人的帽子就妥妥扣下了,在风水圈里的名声肯定要臭,这老头临走还要阴他们一把,怕是跟他那好徒弟不无关系。
  然而小神棍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让郭大师得手,直接冲孙厅长摇了摇头:“郭大师是您请来的贵客,我们却是您绑来‘协助调查的’,别说内情,就连您的身份都一头雾水,怎么能接下这种单子。承蒙您高看,但是这事,还要另请高明吧。”
  魏阳边说,边反手握住了张修齐的手臂,这话出口,他不怕那什么孙厅长动怒,却怕他家小天师控制不住想去除祟。既然来到这里,他们就已经走不脱了,自然要先撑起场面,不能当个任人捏的软柿子。
  郭大师不给面子要走,孙厅长勉强还能忍住,如今这两个小家伙居然也想甩手走人,他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躲在一旁装死的白峦倒是看出孙厅长有发怒的倾向,忍不住煽风点火道:“孙厅长可是晋省公安厅一把手,就算没见过真人,魏大师也该在地方新闻里见过吧?”
  魏阳当然见过,实际上当警察找上门时,他就已经确定了交易会上那个叶老的来历,哪还能猜不出这位贤婿的身份。不过他可没有搭理白大师的意思,只是闭口不语,一副等孙厅长自己表态的模样。
  孙厅长面上阴晴不定,其实找界水斋这两人,主要还是他家老丈人提了句在交流会上遇到的不痛快事儿,那时就是这俩小子说铁佛有问题。可是铁佛在家里收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什么邪性物件,能说出这话的人恐怕是有什么别样打算。谁知事情就是这么巧,还没回到家,小汪就已经发起了癔症,之后岳父也有些情况不对,这位刑侦干员才想到会不会真是铁佛出了问题。
  然而他也拿不准,究竟是让这两个小家伙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他们真有什么过人本领,才能发现别人都无法察觉的邪祟。因此在请来高人之后,孙厅长还是忍不住派人堵门,想亲自称一称两人分量。谁知还没等他开口,这混小子居然已经跳了起来,让他下不来台。
  最终,孙厅长还是冷哼了一声:“我看魏先生早就清楚请你来是为了什么吧?你们界水斋不过是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角落里传来了一个声音:“界水斋……来的不是龙虎山上的朋友吗?”
  那声音极为干哑,就像完全失掉了水分的枯枝,粗粝干涸,似乎说话之人也行将就木。魏阳抬头循声望去,发现开口的是一个身着灰袍的和尚,看起来也不算很老,比郭大师还要年轻些,但是身上散发的气息却晦暗低沉,双眼更是黯淡无光,上面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蒙子,看起来像是失了明。
  小神棍的观察力那是杠杠的,刚才进屋时就已经看过全场,当然也看到了这和尚,然而他却古怪的跟没看到一样,如今听人开口,才猛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如此精深的敛气功夫,又有着双目失明仍能发现小天师的神奇本领,就已经证明了这和尚有本事,恐怕还是大本事。
  然而魏阳并没把惊疑表现在脸上,这么好的台阶可不容放过,他马上神态自若的冲那和尚点了点头:“大师没看错,我家师兄正是龙虎山嫡传,最近才到的界水斋。敢问大师法号?”
  那和尚轻轻摆手:“不敢当,老衲痴智。”
  他连出身何处都没提起,可谓低调至极,然而魏阳心头却一阵翻腾,痴字辈,这不是玄照寺方丈那辈的排行吗?孙厅长人脉不浅啊,居然连这样的高僧都能请来。
  可能是当初那个“8341”的传闻太盛,建国后的高官阶层里信奉佛教的人还真不少,后来这种风气飘到了商场,很多寺庙的新年头柱香就成了争抢热点,那些大寺的头柱香更是极为尊崇的身份象征。本省佛教寺院并不很多,大寺名寺更少,但是玄照寺的香火却始终长盛不衰,正是因为这里被不少官员称赞灵验,在玄学圈里的地位,怕是还要盛过天德文化几筹。这种寺庙里出来的高人,是谁都能攀交情的吗?
  这不,魏阳只是跟和尚搭了句话,郭大师和孙厅长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龙虎山是个什么概念,那可是正一道天师派的祖庭,从汉代张道陵立派,至今已经有近两千年的历史,更有历代王朝的崇奉和册封,每任天师官至一品,位极人臣,道统纯正无人能敌。说起天师,不管民间如何编排,龙虎山张天师都必定为尊。在这种镇邪除祟的祖师爷面前,除了茅山派勉强还能叫一下板,其他散修小派都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如今这么个身份亮了出来,怎能不让人又惊又喜。惊的是刚刚给人下了绊子的郭大师,喜得自然是一直愁眉不展的孙厅长了。这位厅长也不愧是政法一线出来的干员,听痴智大师这么一说,立刻爽快无比的改了口:“没想到界水斋还有这样的藏龙卧虎,是我小觑了两位啊。之前情势紧迫,多有冒犯,还请两位先生不要见怪。”
  孙厅长这架子一放下来,明眼人哪还看不出风向转换,郭大师老脸皱的更厉害了,不动声色的轻咳一声,像是要表示自己的存在感,但是这时谁还理他,魏阳微微一笑,对孙厅长答道:“这里已经有玄照寺高僧了,我们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孙厅长您看……”
  刚才小神棍说要走,孙厅长还满心的不快,现在再做推辞,他心里可就只剩下紧张了,赶紧拦道:“哪里的话,龙虎山可是这方面的行家,还是留下来一起参详案情……咳,参详事情才好,还有小汪……”
  说着他伸手轻轻一指被捆在床上的男人,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这癔症来得太突然,我们……”
  “不是癔症,是夺舍。”这时张修齐终于开口了,自从进门之后,他的眼睛就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而是如同鹰隼一般紧紧盯着床上这人,如今一开口就是反驳,还驳的如此干脆利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了床上那人。被捆在床上的,正是当初叶老那个狗腿子跟班汪铭,不过此刻他早就没了那种盛气凌人的作态,反而一动不动瘫在那里,就跟死了一样。大床周遭,铜钱阵压地,鸡喉骨压枕,他那狰狞变形的眉心处还画了个梵文符号,看起来也很有名堂。镇物都如此多了,这人身上居然还捆着那种专门束缚精神病人的宽带子,手脚也用手铐铐的死紧,看起来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夺舍?”能看出孙厅长努力想保持脸色如常,然而就算是这样,他的声音也不由有些后劲不足,“是说那种撞客、鬼上身之类的东西吗?”
  自此汪铭突然发病后,孙厅长也算彻底接受了一次不科学洗礼,更是在郭大师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癔症和撞客的事情。在精神病领域,癔症专指突发性的应激反应,患者兴奋发狂、反应迟钝或者行为退化都有可能,至今也未能找出发病机制。但是在民间,这种病就好解释多了,就是被恶鬼或者邪物冲了身、乱了神智,一般找靠谱的神婆或是道士给除祟就能治好。郭宏图显然也是有阅历的人,一看到汪铭这副模样,就知道这是犯了撞客。
  然而张修齐可不这么认为,轻轻摇了摇头,他从腰后抽出了匕首,走到床边,对着汪铭耳边轻轻一弹。用手指弹铁刃能发出多大的声响?然而这声轻鸣响起时,一直昏迷不醒的汪铭顿时双瞳一番,嗬嗬发出两声嚎叫。随着叫声,铺在地上的铜板“嘣 ”得弹飞了小半,摆在枕前的鸡喉骨也咕噜一声滚落在地,站在床边的白峦脸都吓白了,蹬蹬后退两步,好悬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修齐却面不改色的退后一步,也不管发狂的病人,又把匕首收了起来,再次重复道:“夺舍,根不在此。”
  魏阳这时吓得也有些腿软,他虽然见过三尸虫,但是那玩意说到底也就是虫子,哪忒么有这种《驱魔人》似的恐怖效果,一时竟然有些兜不上话头,倒是痴智大师见多识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老衲驱不走汪施主身上的邪祟,邪本不在此,只是有邪物想要夺舍掠去分神,也难怪叶施主家中会屡屡不宁。”
  老和尚的嗓音实在跟他的长相不搭,要多瘆人就有多瘆人,再加上那双浑浊无光的白内障眼,非但没有半点禅意悠远,反而更像鬼片现场了。用力咬了咬牙,魏阳好不容易才让出口的声音不至于发颤:“看来想要除去这桩邪祟,还要从根子上找起,既然孙厅长有意让我们介入,不如先找个地方详细谈一谈,也好让我们了解事情始末。”
  毕竟久经风浪,孙厅长脸上虽然不太好看,但还是勉强保持了镇定,有些犹豫的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铜钱和床上那个又有苏醒迹象的病人:“可是这里……”
  “哦。”魏阳像是才发现这一片狼藉似得,从挎包里取出了一串同样的红绳铜钱,小心翼翼的围着病床绕了一圈。最后一枚钱刚刚放下,汪铭身上那点反应居然应声而消,又倒头昏睡了过去,简直神奇到了极处。
  孙厅长悬着的心顿时落定,态度又和蔼了几分:“有劳魏先生了,我岳父也住在这里,这次的事情怕是他最清楚不过,不如您二位和痴智大师一起去他那里坐会儿,问问详情,顺便也给他老人家压压惊……”
  说到这里,他像是才想起了郭大师,面色平淡的冲一旁的郭宏图说道:“既然郭大师这么说,那我找人送二位回天德好了,有劳二位跑这一趟了。”
  不过不失的交代完毕,他就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几位真正管用的“大师”身上,郭宏图就算怎么厚脸皮,此时也是待不下去了,瞪了眼倚着墙挪不动步子的倒霉徒弟,他连吭都没吭一声,悄没声的走了出去。
  魏阳淡淡一笑,终于冲孙厅长点了点头,带着小天师并肩走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要说:8341是中央警卫团番号,相传乃是一个高僧(已有说老道)给主席透露的天机,这四个数字代表着他寿终83岁,从遵义开始掌权41年,相关传说数不胜数。
  头炷香,农历大年初一到寺庙烧头炷香,表示对神灵的至高敬意,也祈求神灵多多护佑,保得家人幸福平安,人旺财顺。如今名寺里的头柱香已经沦为竞拍砝码了,不过也有传说那种花钱买的3米香不是真正的“头炷”,还有私下安排的达官贵人烧小香的。
  44刨根问底
  离开关押着汪铭的房间,走了不近的一段路才来到叶老现在住着的客房。不过此时他所住的房间看起来已经不像卧室了,反而更像疗养院里的高干病房,除去两位上了年纪的护理师外,竟然还有几个看起来比狱警还威严的保镖守在门前站岗,也不知是为了安定人心还是真有什么镇煞作用,而叶老本人则在短短几天内苍老了一圈,看起来就像大病了一场,精神萎靡、眼神慌乱,显然处于极大的恐惧之中。
  当孙厅长带着几位大师走进房间时,他脸上先是露出了些喜色,然而看清楚女婿身后跟着的是谁,转眼又变得瑟缩起来,用力抓着床单往后躲闪:“他们,他们怎么来了……都怪他们……”
  孙厅长可没想到岳父会有这么大反应,赶紧上前一步安慰道:“爸,魏先生和张先生都是我请来的,您别怕,痴智大师都作保了,他们是真有本事的。”
  痴智和尚算是叶老的茶友,老头对他的了解可比一般人深多了,自然知道这位大师乃是玄照寺第一高人,佛法更是精深无比。这次多亏找到了痴智和尚,才让他家邪祟的动静控制住了,此刻听女婿这么一说,叶老脸上的惊惶略略消去了点,见势孙厅长也不敢怠慢,赶紧把老头从病榻上搀了起来,沉声安慰道:“这次请几位大师来看您,就是想了解一下事情的原委。治病总要对症才好,只要大师们找到病根,一定能把那妖邪彻底斩除。”
  孙厅长的声音里带着股相当让人安心的威严和魄力,被女婿安慰,叶老终于不再发抖,定了定神,目光不由放在魏阳和张修齐身上,干咽了口唾沫,开口问道:“你们还想问什么?不是你俩看出那铁佛有问题的吗……”
  魏阳摇了摇头,肃然答道:“正如那天我对您说的一样,铁佛也可以是一种镇器,因而邪煞未必是铁佛本身,也很可能是某种被铁佛镇压的东西,所以我们才要弄清楚问题所在,汪先生为何会被邪物夺舍,成为那副样子,除了他之外,您身边还发生了什么古怪事情吗?”
  若是放在平时,小神棍绝不会如此认认真真的询问,估计张口就开始编故事了,但是这次情况非同一般,当初就连张修齐都没发现那尊铁佛有什么问题,怎么会突然产生异变,不问个清楚明白就冒然上阵,怕是连自己都要折进去,更别说现在屋里还跟着个玄照寺高僧呢,万一哪句话说的不对,漏了陷可就出问题了。因而难得的,魏阳没用出任何簧头,而是根据自己的推测问出了关键所在。
  然而这问题却又引来了叶老一阵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磕磕绊绊的发出了声音:“我,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就是在宾馆里住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时宾馆保安就通知我小汪发了疯,连伤了好几个人,连夜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我吓得够呛,也没敢在那边多待,直接就回了家,还给小汪请了最好的精神科大夫。谁知到了家之后,事情就越发不对了,先是我养的鹩哥一夜之间都死了个干净,然后看门狗也都发了疯,狂吠狂叫,还乱尿咬人,之后就是花园里的观赏鱼……”
  他干瘦的手指渐渐握紧,脸上显出难以形容的惊惶:“正巧小汪的主治医生打来了电话,跟我说小汪的病情不好控制,连镇定剂效用都不大,十来年前他老师也接过类似的病人,提醒我留意一下小汪是不是碰到过,或是经历过什么不太一样的事情。他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过来,这怕是真撞了邪,可是小汪那几天一直跟我在一起,他能碰上什么邪呢?除了……除了那尊铁佛……”
  叶老的瞳孔都有些放大了,孙厅长赶紧拦下话头,接口替岳父说道:“之后我就派人去楼下保险柜里查看那尊铁佛,发现佛像竟然发生了很大变化,铁佛手中的那柄铁剑竟然斩向了自己的脖子,铁刃都切入了两三厘米,而且铁佛身上的锈斑也更严重了,我派去的人想要照相取证,照片竟然都显示不清,不论用什么相机拍都只能拍出一团模糊黑影。这下连我都怕了,赶紧把老爷子接到这边别墅里修养,只是那铁佛太邪性,我们不敢移动也不敢销毁,还在老宅的保险柜里放着。”
  孙厅长的声音还算稳定,话里也没怎么渲染,一副公事公办讨论案情的模样,然而就算如此,魏阳背后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不是典型的“鸡犬不宁”吗?自从认识了小天师后,他也陆陆续续回顾了曾经学过的风水知识,发现里面骗人的东西虽然不少,但是真材实料也未必没有,特别是对于那些大凶大煞的描绘,更是有一定几率非常准确。其中就有一条是凶煞之地必定鸡犬不宁。
  鸡本身就是一种至阳之物,而且对阳气非常敏感,每天日出则啼正是因为它们感受到了太阳真火中蕴含的阳气,由天阳勾动自身阳力,才会忍不住引吭高歌,故而不论是鸡血还是鸡喉骨,在除祟方面都有大用。同样狗也有类似的效果,只是狗体内的阳气比鸡要弱上很多,所以在遇上阴阳之气紊乱的状况时,往往会比人先察觉,进而表现出异状。因此当大凶大煞出现时,当地的鸡犬必定会表现出异状。
  至于之后那铁佛的表现就已经往玄幻效果上靠了,什么自己砍脑袋,照相都照不出,这尼玛绝对是恐怖片里才会有的东西啊!难不成他们真要去除这玩意,除得掉吗?!
  这时站在他身边的痴智和尚却开口了:“阿弥陀佛,这恐怕是原先就有邪物封在菩萨像内,想用文殊大士镇力化解那邪祟,但是因缘巧合,被妖邪破除了禁制,如果放任不管,怕是会为祸一方。叶居士,你可否告知我们,那文殊师利像究竟来自何处?”
  和尚的嗓音依旧难听的要命,但是此刻哪还有人顾得上这么多,叶老用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初卖给我佛像的人只说是元代真品,还是哪位高僧留下的珍藏,又是难得一见的铁佛,我才……我才……”
  孙厅长拍了拍岳父的肩膀,插口道:“其实这东西也算黑货,之前我就派人查过,说是元朝花教活佛留下的东西,后来花教衰败了,这些就留到了世面上。至于时间嘛,碳十四检测的结果应该是在1350年左右,至于再具体的内情,就查不到了。”
  所谓花教就是指藏传佛教里的萨迦派,在蒙元时期地位十分尊贵,不少活佛都有帝师称号,后来明朝立国,萨迦派的地位就开始衰退,最终被格鲁派,也就是黄教代替。不过这些却不是魏阳关注所在,他历史学得是真不错,直接就推算出了铁佛诞生的时代,1350年都到元朝快要灭亡的关卡了,被元顺帝那个老色鬼折腾了几十年,中华大地饿蜉遍地、民不聊生,也不知闹出了多少神神鬼鬼的东西,如果这铁佛真是为了封印乱世中的妖邪,怕是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痴智和尚轻轻摇了摇头:“我佛虽以慈悲度人,却也有金刚法度,萨迦派更是信奉金刚手菩萨,面对邪祟怎会不选灭除,而选文殊菩萨封印?恐怕其中还有内情。既然张先生说汪施主不是被冲身,而是要被夺舍,也许经由他口中,能问出些根由……”
  魏阳这时再也忍不住了,轻咳一声:“既然是元代邪祟,又被喇嘛们封印,不一定那妖邪是说蒙语还是藏语呢,我看还是以除灭为重吧。”
  这点孙厅长和叶老都要举手赞同,这猛鬼还没脱逃就已经凶到了这种地步,真让它夺个舍,那还不反出了天去!他们可不是来研究历史传说的,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孙厅长赶紧说道:“魏先生说的不错!小汪本人我们也仔细查过了,除了太阳穴那里有一点点划伤,浑身并没什么伤痕,根本猜不出那邪佛是如何害他失去神智的,不过这两天倒是摸索出了一些规律,他每天夜里12点前后就会发作,就算有了痴智大师和郭大师的镇法,在那个时段也固定会出现发狂征兆。他发起狂来,别说束缚带,就连手铐都能给掰断了,简直就不是人了。”
  魏阳吞了口唾液:“子时啊……”
  子时乃是一天中离太阳最远的时刻,可以称得上阳气尽阴气生的关键时刻,基本闹鬼都要选在这时候才好,然而这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这点早就过了小天师睡觉的时间了啊!
  一直皱眉听着几人交谈的张修齐却突然开口:“天星阵。”
  老和尚发出一声轻咦:“张先生说的可是龙虎山天星大阵?用太阴星力攻伐邪祟,兴许能镇压那凶物,只是布置起来很是麻烦,你有十足把握吗?”
  张修齐点了点头,并未开口回答,然而瞎了双目的痴智和尚却像是看到了他的动作,转头双手合十,冲孙厅长说道:“孙施主,恐怕我们要去凶宅看看了。
  45揭破
  老和尚的话刚出口,孙厅长还未来得及回答,叶老先用力点起头来:“对对,应该回去看看!大师你看能不能把小汪也带过去,他,他也要赶紧治好才行……”
  屋里放着个发了狂的跟班已经够让人心惊胆颤了,如今听到痴智居然要到老宅那边除祟,叶老当然要举双手双脚赞同。魏阳却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声娘,这尼玛妥妥的大凶之地还要往里闯,就不能想法子把铁佛带出来干掉吗!
  孙厅长倒是想的比两人都多一些,犹豫了一下才问道:“能带小汪过去吗?他现在都这样了,带过去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呢?可是如果不带……”
  两位高人都去凶宅了,留个中了邪的家伙放家里,岂不要命!像是知道孙厅长所想,痴智和尚笑了笑:“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除去汪施主身上的邪祟,自然要把他带回到邪佛身边,不过并非今天,我与张先生还需一些事先准备。”
  说着和尚扭头,一双白蒙蒙的眸子看向了张修齐:“张先生,你施法时需要人柱吗?”
  所谓人柱,就是指做法时以人为阵基,驱人力催阵力。人乃万物之灵,配合恰当的四柱八字,能够起到相当不凡的效果,不论是佛道都有不少类似的阵法衍生,只是用人柱的话,准备时间肯定要更长一些。
  张修齐干脆摇头:“不用,后天就好。”
  老和尚像是猜到了这个答案,屈指掐算,点了点头:“月晦降至,月三未临,的确更适合引天星之力。那这两日我们便做筹备,后日便动身前往凶宅吧。”
  两人一问一答,很快就定下了计划,魏阳在一旁急的都快抓耳挠腮了,这才是真正玄而又玄,几乎每句都有他搞不清楚的暗语。月晦他是知道,按阴历算法,后天正巧就是月底,所谓月初为朔,月末为晦,跟月中的月望并列为每月三大阴气满盛之日,这种时候还去凶宅,不是找死是什么!
  然而老和尚半点没有让他插口的意思,只是冲孙厅长点了点头:“那就请孙施主僻出一间静室,容我与两位先生详谈。”
  听了这么一大串不明觉厉的对话,孙厅长哪里还敢怠慢,直接叫人安排了雅室,送三位大师过去休息。然而孙厅长和叶老放下了心,魏阳可一点也不好受,这种跟傻驴子一样被人蒙着眼牵的味道可太不妙了,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天师决定了的事情,自己是万万无法更改的,想来想去他就把念头打到了那老和尚身上。
  当闲杂人等离开之后,魏阳赶紧堆起笑容,对痴智和尚劝到:“大师,这边也没外人了,我看这次咱们还是要小心行事才好,那处宅子肯定已经化做凶地,后天就去闯是不是早了些……”
  他的语气不可谓不诚恳,然而老和尚却微微叹了口气:“魏施主,我找你过来,正是想问上一问,如此凶煞的案子,你要卷进来吗?若是我没猜错,你并不懂半点道法吧。”
  老和尚的声音沙哑干涩,但是听在魏阳耳中简直犹如一道惊雷。他是怎么知道的?刚才自己明明没说什么,到底是哪里漏了馅!
  老和尚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阖上,淡然说道:“不知魏施主听过‘鬼话连篇’这个说法吗?所谓鬼话,从来都没有藏、蒙、汉之分,众鬼皆发一声、说一言,道家称之为殄语,佛家称之为葬咒。”
  魏阳张了张嘴,根本说不出话来,他是听说过殄文这种东西,但是谁能料到,殄文竟然是有发音的,还是真真正正的鬼话,难怪刚才老和尚会说跟那夺舍的邪物对话,可怜自己竟然连这么常识的东西都不晓得,难怪别人一戳就破。
  然而痴智大师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又问了一遍:“这次邪佛之中所镇的妖物,我和张先生都不会容它逃脱,但是此獠如此凶狠,想来动阵之时,怕是会险象环生,你既不懂道法,也无自保之力,卷入如此纷争,恐怕危险得很……”
  然而痴智大师还没说完,张修齐的眉峰就皱了起来,露出酷似犹疑的表情,搭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的弹了弹,像是不放心想要去抓身边那人,又迟疑的不敢动手。这是不放心离开他,又不想带他去冒险吗?魏阳喉头一噎,直接伸出了手,握住了张修齐的手腕:“我当然要去,不就是个鬼嘛,都被压了七八百年,还能闹出什么花来。齐哥,别担心,我这儿还有你爹留下的符玉呢,自保应该没有问题。”
  听到这番话,张修齐面上的神情又平静了下来,反手握住了魏阳的手腕:“我会保护你。”
  短短几个字,说得认真又执着,带着种少年式的执念和庄重,甚至让人产生了种莫名的熟悉,魏阳鼻头一热,连忙扭过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对痴智和尚说道:“大师,我会去的。刚才你那么说,应该也是希望我去吧?”
  魏阳虽然不懂那些神神鬼鬼的玄学问题,但是揣测人心的能力却无人能及,如果老和尚不想让他去,应该直接说他拖后腿,不应该去,而非这样一次次的强调现场的危险和恐怖。
  痴智和尚微微一笑:“张先生失了一魂,有你在,能让他神魂稳固。因而如若可能,你同去自然最好。”
  这答案可远远超出了魏阳的预料,这老和尚还能看出齐哥缺了枚魂?而且自己怎么能让他神魂稳固。突然反应过来,魏阳伸手就想扯下颈子上挂着的符玉:“因为这个?那把符玉给齐哥,是不是更有帮助……”
  老和尚摆了摆手:“不是因为龙虎山上的东西,是因你本人。你跟这位张先生有过一些因果,才能产生如此奇效。”
  魏阳的手僵住了,因果?一个月前他才第一次见到张修齐,怎么可能跟他出现什么因果,还事关曾先生都找不回的那枚天魂。然而这念头在心头一闪,他就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们两人确是又一个微妙的相似之处,都失去了某段记忆,还是关乎亲人身亡之谜的记忆。心脏砰砰跳了起来,那是不是说,如果他能找回那份记忆,就能找回齐哥丢了的天魂呢?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被魏阳抛在脑后。就算想要找回记忆,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到的,与其奢求这个,不如先处理掉眼前的事情。安抚似得握了握张修齐的手臂,魏阳换了个话题:“既然我们都要去那座凶宅,甚至还要带上被邪灵夺舍的汪铭,为什么不找个其他时候呢?月晦可是个阴气大盛的日子,哪怕过了月朔再去……”
  这次痴智尚未回答,张修齐就开口说道:“月晦,星力大盛。”
  “什么?齐哥你是说没有月亮,星力会更强大?”魏阳猜测着问道。
  痴智和尚倒是笑了,好为人师的开口:“星子发光是因何缘故?”
  “因为……恒星发光?”
  这可是妥妥的天文学知识,魏阳答得时候都有些窘迫,然而老和尚却赞许的一点头:“星既天阳,不过距地球太过遥远,才显得闪烁飘摇。然则星子本体却是至阳,不逊于我们白天看到的太阳,散发出的阳力当然也一般无二。只是星子遥远、月力凶猛,让这些真阳若隐若现,因而唯有无日无月之时,天星之力才能发挥到极致,为阵力所用。”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用那双浑浊的双目看了张修齐一眼:“更别提,道家有拘三魂制七魄的说法,月晦可制魄,能助他凝炼七魄,心随意转。而到了月三、十三、二十三这种拘三魂的日子,他身中缺了一魂,怕是要心不守舍,生出些问题。”
  魏阳轻轻啊了一声,突然想起几天前小天师那次泪流满面了,难道是因为阴历二十三,他剩下的两魂不稳,才会生出些异常来?见鬼了,他明明就在齐哥身边,却丝毫不知道这些日子会对他产生影响,作为一个看护者,实在是太失职了。
  心中有些懊恼,但是魏阳总算下定了决心,看来不论是痴智和尚还是他家齐哥,对于这次的冒险都有些准备,这种事情恐怕还真宜早不宜迟,不如咬牙直接上阵算了。心思一动,魏阳从包里摸出了样东西:“痴智大师,我之前收了个法器,但是没法好好运用,不能发挥它威力,既然这次凶煞如此厉害,不如把它赠给大师……”
  “藏经鱼。”虽然声音依旧和缓,但是痴智和尚两道花白的眉毛都挑了起来,伸出双手接过了魏阳递来的木鱼。指尖只是一碰木鱼底部,便再次赞叹了一声:“楞严藏经鱼,难得,难得。”
  把那木鱼上上下下摩挲了一番,老和尚才收回心神,对魏阳解释道:“佛门历来有藏经法度,用念珠、木鱼,或是托钵作依托,铭刻整部经文,此种藏经法皆由高僧大德或虔诚居士所为,其中满含愿力,对付凶戾煞鬼最是有效。只是近代这种刻经之法已经失传,留下的藏经物少之又少,更不用说这种书满楞严大咒的降魔法器,实乃一顶一的佛门宝物!魏施主你这……”
  魏阳轻轻一笑,摆了摆手:“宝剑赠英雄,法器也该送高僧才是,既然大师才能发挥这东西的用处,就该送给大师才好,远比放在我这边糟蹋要强得多。”
  魏阳还真不太在乎这木鱼,东西强虽强,但是楞严咒可不是一时半会能背会的,难不成每次都要敲的自己鼻血横流才行?与其压在手里,不如送给这位得道高僧,也算结个善缘。更别提还要靠着老和尚帮忙除祟呢,自然准备越充足越好。
  痴智和尚只是想了想,便收回了手,从那件灰扑扑的僧袍里摸出了一串手珠,递回魏阳手上:“此珠乃是我温养了三十年的法器,每每用大悲咒炼颂,亦有安定神魂,驱邪避凶之用,若是魏施主不嫌弃,还请收下此物。”
  老和尚说得真诚,魏阳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笑着接过了佛珠,往手上一带:“这下佛道两边的法器都带全了,我应该不会拖你们的后腿了吧?”
  痴智和尚笑笑,并不接口,张修齐却伸手摸了摸那串念珠,过了片刻才冲魏阳点了点头,像是不太习惯自己守护的人身上带了佛器似得,眉头微微皱起。见到小天师这副模样,魏阳不由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并未延续太久,就化作了一抹苦涩。今天听大和尚说的这些,他可算真正开了眼,就算跟龙虎山真修住了那么久,他依旧只是个神棍,懂得都是三教九流那套把戏,对于真正的道法、玄学总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然而这些东西却跟张修齐本人息息相关,甚至关系到他们曾经的过往,如果只是一味逃避,或是把这些当作捞钱的本钱,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站在齐哥身边呢?又或者当曾先生来领人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齐哥离开,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吗?
  长长叹了口气,魏阳轻轻碰了下小天师的手臂:“齐哥,你们龙虎山还收弟子吗?看我这样的资质如何,能不能破例给收到门下……”
  张修齐认真思索了片刻:“我来保护……”
  “你来保护我?”额头轻轻抵在了那人肩头,魏阳低声说道,“其实我也挺想保护你来着。”
  面对这声低语,张修齐又没声音了,这已经超出了他能够回答的范畴,而魏阳却抬起了头,若无其事的冲老和尚一笑:“大师,你之前不是说准备吗?需要准备什么都说给我听吧,等回头列成了单子让姓孙的去准备,他这个公安厅厅长,也该发挥点余热才行。”
  张修齐看着又跟痴智大师侃起来的魏阳,没有插话,只是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像是只有如此,才能把他牢牢锁在身侧。
  46点化
  孙厅长的办事效率果真没话说,隔天需要的东西就陆陆续续到位了,最先拿到的自然是一套详尽的老宅平面图和实景照片。
  这玩意还是魏阳想到的,不论什么时候,打仗都要先了解地形才好,一点都没有准备就闯入敌营,风险未免太大了些,而且那尊铁佛最初只是让汪铭一人发疯,到了老宅后就能影响房间周围几百米的环境,必定还是因为地气出了些问题才会形成煞穴,魏阳虽然不是个真正的风水师,但是好歹也是职业神棍,《青囊经》、《撼龙经》、《玉尺经》之类的经典大作也没少看,这种风水概念还是有的。
  “别说,这宅子原本风水还真不错,依山伴水,还有御龙之势,难怪老头的女儿能把丈夫看牢。”看着老宅地形图,魏阳先赞了声。
  叶老原先住的房子应该也是专门选过地方的,是一个有些年头的高档别墅区,独门独户,不远处就是省会风景区的山头,山势起伏不定,颇有些腾龙之意,他那栋房子就靠在龙脊之上,估计当时小区销售时也把这个当成一大卖点。不过卖点是卖点,这种依山傍水却未必都是吉兆,最典型的一例便是“衰死方”。
  所谓屋外有山,屋内不见,便为“暗探”,当物主运势衰时,阴卦主出鬼,阳卦主出怪,阴阳并见主神。根据孙厅长提供的照片,放置铁佛的书房正巧就在背山面,邪物入主又逢暗探,本来就是大凶的征兆,不过他家是典型的阴阳并见中正平和卦象,应该是主神,为何会成为煞穴呢?
  当然,魏阳深知自己就是个半瓶水,不敢擅自揣测,先把看到想到的说给了痴智大师。老和尚双眼已瞎,是看不到地图的,但是僧侣对于风水一事有种天然的敏感,须知一般寺院都建在一个城市地气最旺的方位,汇聚城市的人气来稳固寺院的气运,故而他们也有一套专门的探测风水之法。
  只是听魏阳稍稍描述了一下,他就轻轻摇头:“衰死方并非真解,问题恐怕还是出在山上,老宅应门正对的山乃是华北小龙脉枝干,不过龙穴早年被人所坏,是脉病龙,若是有人点化可能还有助益,若是逢了煞,怕是要直接由病化劫。”
  龙脉变化这种案例魏阳只在民间传说里听过,但是痴智大师的话他又不敢不信,因为玄照寺就在山中,恐怕没人比这些和尚更了解山上详情。咽了口唾沫,他小心又翻了几张照片,不由有点背后发毛:“看这些照片,宅子里的树可都全部枯萎了,还呈放射性扩散,一直延伸到了山根,不会是龙脉要起反应了吧?”
  痴智和尚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有可能,不过这些还是要到宅中才能辨别,若是废龙化劫,此时怕是已经跟宅中邪气勾连,成了天然大阵。想要斩灭邪佛,就要先坏了院中气脉。对此老衲也无十足把握,不知张先生可懂破阵之法?”
  说着老和尚看向坐在一旁的张修齐,此时小天师并不在案边,而是坐在沙发上编着铜钱阵。因为要把汪铭送回老宅,还要阻隔他与邪佛之间的感应,普通的铜钱阵已经无法起到应有效果,故而他们又从孙厅长那里讨了不少开元通宝和洪武通宝,用朱砂红线串起,编环结阵,留着备用。这些准备工作别人可帮不了忙,都由张修齐亲手操办,不过他编阵的手法也不是常人能及的,十指翻飞,灵巧的犹如魔术。
  此刻听到痴智大师唤他,张修齐手上动作一顿:“懂。”
  老和尚点了点头,并不多问:“那阵法方面就交给张先生了,铁佛中的邪气可由我来镇压。”
  张修齐也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抬手用中指指尖在铜钱阵上一抹,浅浅血痕便印在了斑驳的铜板之上,这在龙虎山被称为精血催阵,用指尖真血激发阵法威力,是种损耗颇大的布阵手法,然而张修齐用得坦然,就像在正常不过的布阵一样。
  只是小天师不疼,有人替他疼。魏阳看着铜钱上那一抹抹血色,心头着实有些烧得慌,如果事先知道需要这么耗精力,他才不想让齐哥来趟这遭浑水呢。强迫自己扭过了头,魏阳忍不住向痴智大师问道:“大师,不是说汪铭碰上的是夺舍吗?那邪煞应该附在了汪铭身上吧,我们就不能从他这边下手吗?”
  痴智和尚摇了摇头:“夺舍乃是一种化魂之法,但是施展起来并不简单。”
  说着,老和尚伸出了三根手指:“凡举冲身一事,皆为神魂之夺,但是其中又份三种:一乃活人受到惊吓或身体虚弱,偶尔失了魂魄,即有可能被外物俯身,这种多是孤魂野鬼或是寻常妖物,能占据身体一时,但是当本人魂魄被找回时,便可恢复神智,乡间撞客大多归于此列。其二则是多魂之症,人有三魂七魄,少了固然神智混沌、行为失常,多了却也容易狂躁不安,疯癫反常,然而想要硬挤进活人躯壳,需要花费的何其之大,故而只有凶猛厉鬼、有道仙畜才能办到,此症可称作上身。至于最后一种……”
  轻轻弯下最后那根手指,老和尚的声音里有了些凝重:“最后则是在上身之余,化原主魂魄为己所用,成就身外法身。此类法度中原会用的人并不多,但是早年藏传密教却屡屡有之,称作‘夺舍法’,使用此法的人能洗去被夺舍之人的一切神魂,让他为己所用,这种法度如果施展完毕,受害者非但不疯不傻,反而形如常人,就如同藏传之中的转世灵童,根本让人无从察觉。但是生魂又岂是如此好化去的,如今邪物被困铁佛之中,只是一魂、甚至一魄逃了出来,侵入汪施主体内,故而激起他的神魂反震,才会挣扎不休,状若癫狂。但是若是让那邪物彻底逃了出来,汪施主怕就要被夺去神智,成为厉鬼新躯了。”
  痴智大师的讲解不可谓不细致,魏阳心中的寒意却更胜了一筹,这铁佛里镇压的东西竟然连夺舍化魂之法都懂,究竟是个什么来历?他们真能干掉这家伙吗?只是为了个公安厅长,这牺牲未免太大了些……
  像是知道魏阳心中所想,老和尚笑了笑:“魏施主可是在想,如此冒险是否值得?”
  魏阳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齐哥他毕竟少了枚魂……”
  痴智大师却微微一笑:“那若老衲不在,张先生会去杀灭那邪祟吗?”
  魏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心知肚明,就算只有齐哥一个人,他怕是也要去除妖降魔的,那个缺了魂的脑袋似乎根本不知道保护自己,而是把杀妖怪放在了首位。
  痴智大师并未在意魏阳的沉默,接着又反问了一句:“若是张先生不在,老衲会去杀那邪祟吗?”
  魏阳仍旧无法回答,他看人的眼光不说奇准,七八分总是没错的,这老和尚眼睛都瞎了,嗓子还毁得如此厉害,依旧早早趟入这潭浑水,没跟郭大师一样临阵逃脱,恐怕也不是为了区区一个茶友。
  “这便是机缘,是因果。”老和尚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我辈感天地造化,习佛法道术,就不能只为一己之私。遇厄难时助人,逢凶煞时舍身,此乃天地赐我,亦是我还众生。也唯有如此,才能得真快活,大解脱。”
  老和尚的嗓音干涩依旧,但是奇妙的,声韵之中居然多出一份温润柔和,就如同枯枝之下蕴含的旺盛根系,隐于深处,却生机勃勃、韧而细密。看着一旁不停涂着指尖血的张修齐,魏阳轻轻闭了闭眼,他不是寺庙里出来的高僧,也不是龙虎山下来的天师,他只是个满嘴谎话,见钱眼开的小骗子罢了,远远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
  然而那人要走这条路,他不会袖手旁观,让他一人孤零零的面对那些可怕的未知,他让他别走,他就不会走。
  轻笑了一声,魏阳摇了摇头:“大师放心,你们做你们的菩萨,我就当我的知客僧好了。”
  总要有人拦在佛前,广开财路,笑脸拒人。他不是个很好的修法料子,但这种小事还是能做来的,不论他的齐哥丢了什么、牺牲了多少,都要由他一点点找补回来!
  如此忙忙碌碌过了一整天,第三日正午,三人终于踏上了前往老宅的行程。跟在他们身边的,还有一队孙厅长借来的武警战士,清一色没结婚兼四柱旺盛的汉子,专门负责押送汪铭,并且对老宅进行封锁。这阵仗还真只有省公安厅的一把手能摆得出来,然而即便这样,那些久经历练的武警战士依旧心中忐忑,因为躺在担架上的男人看起来可太诡异了。
  由于一路颠簸,又要进入邪气最盛的老宅深处,如今汪铭身上遍布小阵,七枚浸染了朱砂鸡血的银针钉入了体内七关,成套的玉石封了六窍,只留下嘴巴吸氧,双手双脚上还套着洪武钱编成的七煞铜钱阵。
  要知道洪武皇帝可是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历帝,非但杀灭了千万敌寇恢复中华故土,立国之后更是推出了一系列苛政,严令官员秉公守法,如果敢贪污就是剥皮植草的待遇,任上还有灭十族这样的惨案发生,可谓神鬼皆畏,但是对百姓却形同再造,对他顶礼膜拜,故而洪武一朝的铜钱有着极其特殊的气运,能够避煞亦能起煞,结成阵法甚至堪比法器了。
  这样层层叠叠的阵法,的确彻底遮盖了汪铭身上的邪气,但是同样也让他显得阴森无比,恐怕比马王堆出土的女尸更为瘆人,一帮汉子只是把人送到了老宅之内,就纷纷大气不敢喘的逃了出来,把硕大一栋别墅留给了三位真正的“大师”。
  站在院门口,魏阳看了眼满室凋零,带着股古怪萧杀的宅子,深深吸了口气,跟在张修齐身后,踏入了院中。
  47煞穴
  此时正是一天中日头最旺的正午,然而仅仅一步,魏阳就觉的身遭一凉,温暖的阳光似乎被什么东西阻隔,院内的天空都暗了几分,一股让人背心发凉的森冷笼在周身,远方有风吹来,撕扯着那些已经枯萎的植物,像要夺取它们最后的生机。
  魏阳喉咙有些发紧,两腿都微微打颤,虽然之前看过不少老宅的实景照片,但是真正面对这景象时,再多的心里准备也是不够用的。然而张修齐却像没有看到这一切,大步朝里走去,那些晦暗难辨的气息如同被锋利的东西劈开似得,就连阴风都为之却步。
  身后,痴智大师叹了一声:“好一柄杀生刃。”
  这一叹不知是说张修齐,还是说小天师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然而老和尚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冲魏阳点了点头:“魏施主,还请你与张先生一起布阵,老衲就在书房隔壁等你们。”
  这也是事先安排好的,由痴智大师看守被夺舍的汪铭,魏阳和张修齐则在外布阵,抑制地气与邪气的勾连,同时种下天星大阵的阵眼,等到晚上邪气爆发之时,再接引天星之力,彻底斩除妖邪。
  魏阳深深吸了口气:“大师放心,我会跟牢齐哥的。”
  定了定神,没有半点迟疑,他紧紧跟上了张修齐的脚步。
  虽然之前没怎么研究地形,但是张修齐就跟在这栋别墅里住了几十年似得,根本不用辨别方位,径直来到了楼后的观景池旁,这里原先是养着鱼的,但是此时池水发污,一堆死鱼翻着肚皮,也不知泡了多久,隐隐有些腥臭。
  张修齐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山峦,从怀中取出三根五寸长的镇钉,沿着池塘布下了一个三角型的小阵,其中尖头指遥遥向远处的山峰,当最后一根钉子插入泥土之时,平静无波的水池上起了一阵微风,不多时,池心正中竟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水漩,那漩涡越变越大,越变越猛,最后竟然哗哗狂卷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池中跃出。
  张修齐猛地退后一步,手上一扬,一蓬暗红色的东西撒了出去,这也是孙厅长找来的装备之一,名为“赤硝”。和硝石一样,赤硝是一种天然硝酸盐,色红而质密,产量极低,在道教里,这玩意有着比朱砂还要强大的避煞效果,向来只有皇家、显贵才能用得起,如今有人买单,他们倒是备了不少赤硝,以防不测。
  只见那蓬红雾飘荡开去,又被水池上方的狂风裹住,最后形成了一道如同红锥一样的风刃,直直切入下方的漩涡之中,像是起了某种化学反应,只听“轰隆”一声,池水炸裂开来,随之一阵狂风卷过,院中所有干枯的树枝都发出了格格轻响。然而这阵狂风来得快去得更快,不到半分钟,风停了,水波也再次恢复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
  然而站在张修齐身后,魏阳睁大了眼睛,这个小小庭院确实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远处的山却变了。那种让人憋闷的压迫感消失不见,不知从哪里腾起浅淡的薄雾,如同轻纱般遮住山脊,也渐渐阻隔了山峦和别墅的相望之势。
  张修齐看了看远处山形的变化,又低头在水池边走了一圈,摆下了几个钱阵,才转身朝旁边走去。
  劫龙搞定了?看起来可不像老和尚之前说的那么复杂啊。然而不管心里怎么想,魏阳的脚步可半点没有落下,又跟着张修齐满院子转了起来,有时翻动一堆假山,有时拔掉几株枯草,有时往水泥地上画些鬼符,如此折腾了快两个小时,院里的大阵才算告一段落。
  伸手擦了把脸上的汗珠,此刻累归累,魏阳心里的恐惧却褪去了不少,这玩意真跟装修没什么太大区别,能显出异状的也仅仅是水池那遭,之后别说小风薄雾了,就连片树叶子都没飘过,好像这院里早就不是煞穴,而是某个再寻常不过的私宅。
  最后看了一眼小院,张修齐才收回了目光,眼中的寒芒渐渐褪去,又变回平时淡漠无害的模样。魏阳心头不由一松,冲他笑道:“齐哥,准备完了吗?”
  张修齐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拉过了魏阳的手臂:“进阵,别出来。”
  “阵已经成了?”魏阳一挑嘴角,“都听齐哥你的,咱们先去跟痴智大师汇合吧?”
  张修齐并未拒绝,但是拉着魏阳的手也没松开,就像走迷宫一样在院里七拐八拐绕了几圈,才带魏阳走进了别墅主楼。进了主楼,居高临下往外看去,魏阳才发觉院里已经彻底变了个样,远远看去就像由人工修整出一个个道教符号,勾连起来则像个变了形的伏羲八卦阵,刚才自己明明跟在齐哥身后,怎么半点都没发现呢?
  然而张修齐却没给他仔细打量的时间,拉着人往里走去。这时痴智大师已经在书房旁边的客厅里守着了,汪铭就躺在他身边的地板上,虽然带着氧气罩,但是呼吸平稳,神情舒缓,就跟睡着了一样。听到两人走进门,老和尚抬头冲张修齐微微一笑:“龙虎山阵法果真独到,有劳张先生了。”
  张修齐冲他点了点头,也不多话,把魏阳往沙发上一按,又起身在汪铭身边布起阵来,这次是用赤硝做底,铜钱为引,整整六十四枚开元通宝,把大半客厅都囊括其中。放在汪铭身上避煞的可以用洪武钱,但是这种防御阵法还是唐太宗时的开元钱最为管用。只不过有唐一代,大半都是用的开元通宝,从钱山里分辨出真正的太宗时代小平钱,还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那边小天师忙忙碌碌,这边魏阳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轻咳一声:“大师,院里的布置似乎没有彻底消弭劫龙吧?”
  实在不怪他多问一句,仔细想想,改龙脉这样的大事,绝对不是起层雾就能解决的,至少也要出现一些天地异兆才对。然而张修齐现在做得似乎不是截断了龙脉,而是把整个小院包裹在了一层大阵之中。
  痴智大师微微一笑:“这才是张先生的高明之处。龙脉在,煞穴也在,若不彻底破除,终归会产生勾连。但是相对,若是用天星大阵的气机遮盖煞穴,劫龙变会与大阵勾连。天星之力本就蕴含龙气,与龙脉相容,自然能催发更大镇力。张先生小小年纪,又失了一魂,还能使出如此手腕,看来已尽得占验派真传,龙虎山底蕴比老衲所料还深啊。”
  魏阳闻言一挑眉,就算他再无知,也明白龙虎山用得是符箓派的法门,老和尚所说的占验派真传,怕是来自三僚村曾氏才对。也不知曾先生现在到哪儿了,眼看一个月就要过去,现在想来,还真有点希望他再晚点回来啊。
  简单跟痴智大师闲聊了两句,魏阳就乖乖闭上了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两人仍需要养精蓄锐,以备今晚恶战。这次除祟,最难的其实在那尊铁佛,要知道铁佛本身是无害的,甚至有镇压其中妖邪的功效,如果单单毁去铁佛,妖邪恐怕立时就会脱困,侵染已经被夺舍的汪铭,化去他的神魂,那时就算痴智大师和小天师有通天的本事,怕是也打不过这种成了气候的妖物。
  因此他们要作的就是重新布置阵法,唤醒铁佛的镇力,同时以汪铭为饵,以天星为伏,让那邪祟以为脱逃在望,拼死挣脱桎梏,等它消耗了大半力量突出铁佛的镇压,再用天星之力直接斩灭。简单来说,这就是个典型的围点打援战术,只是这方法必须要牢牢守住阵势,否则被邪祟突围,他们三个加上汪铭这添头,怕不够人家一口吞的。
  不过真正施法应该也是晚上了,如今天还亮着,看着小天师那忙忙碌碌的身影,魏阳刚进门时的紧张感早就褪的差不多了,似乎也慢慢习惯了身遭让人发寒的凉意,可以说这是他几天以来心情最为安逸的时候,在这个明明白白的煞穴之中。
  这胆儿还是能练起来的嘛,苦笑一声,魏阳也不再浪费时间了,直接起身拆开了一旁堆着的补给,这次他们带来的东西可不少,除了各式各样的古董法器外,竟然还有几份干粮,这可是他专门从孙厅长那里点的,他家齐哥施法之后最容易饿了,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打怪。
  这样各忙各的,几个小时转眼就消失不见,整座叶府也慢慢换了副样貌,当太阳落山之后,外面站岗的武警突然发现自己看不清身边的老宅了,似乎硕大一栋别墅被雾气笼罩,隐于夜色。而在房间之中,魏阳看向天空,却觉得之前看到的薄雾都消失不见,天空没有一丝乌云,但是也没有月亮,平时被雾霾笼罩的夜幕似乎也明亮了起来,莹莹星光在晴朗的夜空中闪烁。
  “这就是天星大阵吗?”魏阳忍不住低语出声,然而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张修齐已经吃饱了饭,规规矩矩把速食饭盒和筷子收在一起,站起身,从袋子里拿出了最后几样东西,把其中两样交给了魏阳。
  那是两面铜质的镜子,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镜面不像想象中的光洁平滑,而是向内凹起,就如打磨光滑的哈哈镜一般。这在古代被称作“阳燧”,乃是用来引火助燃的工具,但是像这么大个的阳燧,只可能有一个作用,就是点燃皇家祭火用的。古代皇家各种祭祀都不能使用凡火,必须用阳燧取天火,代表天子的真龙之意。但是今天,这两面阳燧镜可不是用来汲取天火了,而是用来接引天星之力。
  然而阳燧本来就有相当浓郁的至阳真气,若是让张修齐或是痴智和尚这样的人捧在手里,恐怕就跟举了火把一样,会惊动铁佛之中的邪祟,因此只能让魏阳这个真正的普通人进入书房,把阳燧摆放在恰当的方位。
  这是本来就商量好的事情,然而在递出阳燧镜时,张修齐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低声叮嘱一句:“我在你身后。”
  魏阳笑了,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有齐哥保护我呢。”
  短短两句话,心中的恐怖彻底消弭,魏阳深深吸了口气,捧起两面镜子,向隔壁屋走去。
  隔壁就是书房了,或者说是一间经过改造的陈列室,里面不但精心控制了温度和湿度,还尽量选择避光环境,好让存放着的古董保持最佳状态。然而此时,这种精心安排反而成了煞穴根源,只是走到书房门前,那股瘆人寒意就透骨而入。
  若是放在一个月前,他能不能站稳都不太好说了,然而此时,魏阳的脚步异常稳当,轻轻屏住呼吸,他推开了书房大门。
  48邪佛
  由于建在别墅的背阴面,此刻书房中一片昏暗,只在角落亮着几盏长明灯,影影绰绰照亮了室内景象。之前不知看过了多少遍照片,书房内的陈设早就牢记心中,魏阳并没有迟疑,迈步走进了房间。
  这是间典型的中式书房,一整套清代紫檀家具错落有致的陈列在房间中,靠墙处还有一个带着温控设备的百宝格,专门用来放置文玩古董。只是当日碰上汪铭发疯,叶老受了惊吓,没来得及把铁佛取出保险箱,连箱子一起放在了书架上,后来孙厅长派人取证也没敢把佛像捧出来,就这么箱门大开,任由那尊铁佛俯视着整个房间。
  不由自主的,魏阳的目光飘向那个方向。孙厅长提供的照片不可谓不详尽,但是唯一没能照到的,正是那尊铁佛。在所有照片里,书架正中都是一团朦胧的黑影,似乎采光不良,根本照不清保险箱中的东西。然而此时此刻,魏阳却知道这揣测错的离谱,因为在那座书架的正上方,一盏顶灯散发着幽幽冷光,使那尊盘踞于箱中的铁佛纤毫毕现展露无遗。
  只是一眼,魏阳背后的寒毛就刷的一下全部炸起,凉意顺着脊椎滑落。那尊铁佛变了,变化之大让人想忽视都难。持在文殊手中的铁剑调转了方向,砍在自己颈中,剑刃已经埋入大半,似乎只要再用些力,就能把菩萨纤长优雅的颈子彻底斩断。佛像原本祥和宁静的表情也变了,唇角依旧带笑,眉眼仍然细长,但是眼底却多出道深深红痕,如同睁开了赤红血眸,笑容诡谲阴森,透着股残忍和狰狞。
  心脏砰砰跳的厉害,魏阳嘴唇有些发抖,却狠狠咬住牙关,不再看那佛像。他现在的任务是放置阳燧镜,布置阵眼最后一道程序,齐哥还在门外等他。心中默念了一遍,魏阳再次迈开脚步,向着书架走去。
  按照预先的设计,两面镜子一面要放在窗前,另一面则对着佛像,利用光反射原理接引星力,增强铁佛本身的镇力。摆放镜子的角度他们已经模拟了很多次,如今只要找到定位点就行。魏阳的动作不算慢,飞快摆好了地上那枚阳燧镜,又来到窗前,把窗帘彻底拉开,调整角度对准天上闪烁的星子。
  阳燧不比其他铜镜,在反射角度上要求很高,也就意味着魏阳摆放镜面时需要更加精确,也正因此,他连室内的大灯都不敢开,完全凭借星光校准,当两道淡淡星光同时在镜面上亮起时,他轻轻嘘了口去,抬头看向光线落点。
  在莹莹星光中,多出双血色红眸。
  魏阳骤然僵在原地,不知何时,那尊铁佛眼底的红痕竟然氤氲开去,它的身形未曾挪动,红痕却飘移了半寸,如同一双红色眼珠转了过来,牢牢锁在闯入者身上。
  那尊邪佛,醒来了。
  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魏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压住了他,森然寒意扑面而来,他颈间的符玉,腕上的佛珠同时热了起来,似乎下一瞬便要绽放光华。然而这时,门外有声音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剑鸣。
  张修齐拔剑出鞘,踏入了房间,短短剑身反射着点点星光,带着寒芒和锐意,他没有看向魏阳,一张黄符已经脱手而出。
  “走。”
  那个声音如同符咒,解开了身上的压力,那双红眸也嗖的一声转开了,盯向新得敌人。魏阳浑身一松,没有任何犹豫,冲出了房间,在他身后,法力对撞时才会有的天破声响起。
  冷汗已经浸透了脊背,魏阳的双腿不停打颤,但是他一步都没停留,飞快冲进了隔壁客厅:“大师!邪祟醒……”
  咯的一声,他险险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只见刚才还平静无波的客厅也变了一个模样,客厅里铺着的铜钱如同波浪般抖动了起来,赤硝似乎都无法压抑邪气,整个大阵开始骚动。阵眼正中,汪铭喉中嗬嗬作响,四肢痉挛抽搐,两只手掌狠狠的抠进了担架之中,那张面孔更是变得狰狞可怕,额角狭长的伤口中留出污浊黑血。覆在他七窍上的玉器早就掉落大半,就连插在七关中的银针都开始晃动,似乎下一瞬就会彻底弹出。
  此时痴智大师已经盘膝坐地,颈上佛珠绕在手中,黯淡木鱼放在身前,念珠轻轻一拨,梵音响起:“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
  这是佛家最为艰深的楞严咒,被誉为万咒之王,除魔至法,相传乃是阿难被摩登伽女用邪咒所迷时,佛陀令文殊菩萨持去救护的经文,只要世间有人持诵楞严咒,正法即永存不灭。痴智干涩枯槁的声音如同斧凿,伴随艰涩冗长的佛经在房间中回荡,每到一句停顿,他都会竖起双指叩击在木鱼之上,明明只是两根手指,却如重锤,让那小小木鱼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大声音。
  随着梵唱,汪铭微微弓起的身体被压了回去,云垦、尚冂、紫晨、上阳四关中的银针又归附原位,然而天阳、玉宿和太游三关的银针却晃动的更加厉害了,这是掌控七魄的要穴,若是被冲开,侵入的邪魂怕是会脱困而出。
  只是眨眼间,客厅也变作了另一个战场,魏阳后退两步,茫然无措的站在了走廊正中,这可跟预想的并不一样,天星大阵必须午夜时分才能爆发最大威力,那时太阳真火、月亮真阴同时隐去,唯有天星之力浩瀚,此时发动天星大阵,才能把星力彻底催化,成为破祟镇力。然而现在还不到十点啊!
  难不成要跟这邪物僵持两个小时,直至星力满溢?怎么可能!书房中,又一声巨响传来,并非天破,而是有什么东西砸碎了玻璃,摔落楼下。楼下……魏阳双眼猛然一亮,高声叫道:“齐哥,劫龙!”
  天星能够促龙气,那么劫龙的龙气是否能够倒转天星呢?魏阳并不确定阵法的功效,但是如果能利用劫龙……然而这声喊叫没有得到答复,张修齐如同被一辆飞驰的卡车迎面撞上,身形倒飞,狠狠撞在了墙上,一口鲜血涌出,他没有半点浪费,噗的一声喷向前方。
  在他正前方,是那枚发着微光的阳燧镜,镜面沾上了他吐出的鲜血,嗡嗡发出白芒,他强撑着站起了身体,用手指在镜边一抹,一道血符飞快成型,红光随着符身绽放,抵挡住了一条浓烈黑影。
  不知何时,文殊菩萨的颈子已经歪了下来,仅有一层铁皮粘连着颈项,一股如同人形的黑烟从铁佛中冒了出来,发出桀桀怪响,在书房里横冲直撞,然而它却没法逃离更远,菩萨手中的铁剑已经弹飞了出去,被一张浸血黄符牢牢压住,没了铁剑,那尊残破的文殊像就如同束缚野兽的锁链,摇摇欲坠却又坚不可摧。在那挣扎着的黑影前方,张修齐站起了身,扭头看了眼魏阳。
  那一眼,对于张修齐而言,已经太过复杂,里面蕴含的东西绝非文字能够说清,然而魏阳却看懂了:“齐哥,我来挡一下,你去吧。”
  天星大阵在院中,想要催动阵法,改变劫龙的阵势不是不行,但是必须张修齐亲自下去主持变阵。而他若是离开书房,这头凶猛鬼物立刻便会冲破防线,毁掉铁佛,闯入隔壁大阵,届时非但痴智和尚会受重伤,汪铭更是会直接被猛鬼夺舍,成就崭新法身。若想变阵,就必须有人守在书房,守在这头凶猛鬼物面前,拦下它。
  魏阳看懂了张修齐眼中的挣扎,看懂了他的畏惧和犹豫,他想起第一次除三尸虫时,那声带着杀机和冷意的“别躲”,他身上的符玉能够拦下三尸虫,现在又加上了痴智大师给的佛珠,当然也能拦下这头猛鬼。然而此时,张修齐却再也说不出那两个字了,他怕的不是符玉和手串拦不住恶鬼,而是怕魏阳陷入险境。
  不过没关系,他能看懂。魏阳摘下了手上的佛珠,牢牢捏在掌心,走进了书房,站在那染血的阳燧镜前。当初痴智大师是怎么说来着,金刚经炼颂,金刚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随着这句偈颂,魏阳踏前一步,正正迎上那道黑影,一道白光从佛珠上腾起,撞在了黑影之上。像是被什么烫到了,那黑影发出一声鬼嚎翻滚着向后退去。
  张修齐眼神一闪,不再犹豫,纵身从书房的窗口跳了下去。魏阳却站定脚步,冲着黑影想要突围的方向再次挡去。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黑影狠狠撞在了白光之上,魏阳只觉胸口一阵翻腾,手中捏着的木珠嘎巴一声炸碎开来,刺得掌心生痛,然而他脚下依旧站得很稳。九珠佛珠,只碎了一颗,他还有八颗!
  偈颂再起。“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每一句都是一次猛烈碰撞,那黑影冲的越发紧了,铺天盖地如同潮水,淹没了魏阳的口鼻,满耳都是嗡鸣,满身都是腥臭,然而他一步都没有退,牢牢守护着身后的阳燧镜,手中佛珠发出噼啪脆响,如同被利剑斩劈,刺破了掌心。一口血再也控制不住,溢出喉头,他轻咳两声,不理那嘀嗒落下的血珠,说出最后那句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庭院之中,传来一声犹若龙吟的狂啸,随着这声音,大地似乎都颤动起来,笼罩在小院外的那层薄雾散去,遥远的山峦之上,一道白影冲天而起。
  书房里,那黑影像是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竟然不再冲向魏阳,反而身形一转,向那尊文殊铁佛冲去。魏阳的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染着鲜血的佛珠从他手中抛了出去。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珠落在了黑影上方,那本该是一道影子才对,如今却像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挡住了佛珠,也被珠中禅运紧紧束缚,一声难以形容的鬼哭声撕裂了夜空,魏阳再也站立不稳,脚下一软,跌坐在地。然而窗外的天空中,有星亮起。
  北斗九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在这七星之下,还有洞明、隐元二星,只是后来“七现二隐”,世人能看到的仅剩北斗七星,然而真正的龙虎山天星大阵,唤醒的并非七星,而是九星。
  开阳星畔,辅星出,洞明如炬;摇光星侧,弼星显,隐元归天。北斗九星,辅、弼为贵,主气运,生造化,相传所见之人皆能大富大贵,然而此刻,那两颗星就如同被点亮了一般,闪烁出更胜北极星的光彩,一道若有实质的银光从天顶挥泄而下,直直投入小院之中。
  窗台上,那盏无人问津的阳燧镜亮了,随着它的光芒,魏阳身旁被鲜血浸染的铜镜也绽出光华,一道雪亮光柱投向那尊铁佛,几乎肉眼可见的,铁佛身上泛起金光,黢黑的锈铁之上似乎生出鎏金,一点点裹住了佛像周身,菩萨眼底那抹血色就像见到了真阳的薄霜,瞬间被金光抹去,然而文殊宝像不再平静安详,两道裂纹从佛目中绽开,如同金刚张目,露出威赫杀气。
  那黑影翻腾了起来,如同一条被踩到了尾巴的毒蛇,嘶嘶吐信,挣扎不休,然而铁佛就像真正的黑洞,隔绝了一切光热,拥有无穷力量,毫不留情的张开了大口,把那凶鬼吸入腹内。啪的一声,套在鬼身上的佛珠串碎成了几段,那鬼物猛然一挣,竟也断成了两节,其中大半被铁佛吞噬,而那小半只是颤抖一下,就猛然朝魏阳冲去!
  佛珠上沾着血,而血就是鬼影的夺舍依托,就算冲不出这个房间,它依旧能夺下一人的身躯!然而出人意料的,有样东西却拦在了鬼影之前,那是块玉,死玉,放在玉厂里都只能当做最差的下脚料用,然而在道家法术中,它却是不可或缺的真正法器,随着一句咒法,那小半鬼影嗖的一声没入死玉之中,如同被铁佛吞噬的后半截一样,湮灭不见。
  那块玉在魏阳眼前轻轻一停,便跌落在地。魏阳没有看那玉,而是扭头看向了门外,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鲜血劈面,衣衫褴褛,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才走到他面前,而非仅仅在院中走上一遭。不过小神棍不觉得奇怪,他能想象逆转劫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只是他没想到,居然连再用一次符玉的机会都没给出,小天师就这么冲了回来。
  好吧,这次不是鼻子流血,该吐血了。魏阳用手背蹭了蹭嘴角,露出个笑容:“齐哥,脚软了,拉我一把……”
  张修齐迈开了脚步,没有看架上闪烁着的鎏金佛像,也没有看地上颤抖不休的晦暗死玉,他只是走到了魏阳面前,单膝跪地,伸出双手紧紧拥住了他。
  “阳阳。”
  49来历
  这个拥抱来的突兀,然而更让魏阳吃惊的则是那声呼唤,自从爷爷过世后,就没人这么喊他了。这本该是个让人窘迫,至少也要小小尴尬一下的事情,然而魏阳只是身形微僵,就紧紧抱了回去,因为呼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因为拥着他的肩膀温暖有力,就像一个人对待他最挚爱的珍宝。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么对他了。
  体温的交错只是一瞬,掌心传来的刺痛就拉回了神智,魏阳不像那个没了七情六欲只剩本能的小天师,马上惊觉这个拥抱有些过了火,费尽所有气力,他勉强控制住自己,把头从那温暖的肩窝里挪了出来,笑着拍了拍张修齐的肩膀:“齐哥,看我这次干得不错吧?”
  如果换个人,也许能看的出小神棍笑容里的勉强,但是张修齐不是别人,他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魏阳一遍,点了点头。刚刚在他脑海中闪动的东西如同关闭了电源,再次黯淡下来,唯有一样没有褪去颜色,一个男孩坐在阴暗的院中,两眼圆睁,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而那身影,正与面前这个男人融合……张修齐用力的握紧了魏阳的手,再次喊了声:“阳阳。”
  他说过,会保护他,不让他被妖怪伤害。
  看着小天师认认真真再次叫出自己的小名,魏阳就算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了,轻咳一声:“齐哥,那妖物已经被灭了吗?”
  那阵古怪的情绪波动过去后,魏阳总算回过了神,刚才电影特效一样的恐怖场面他还没忘呢,如今身边的阳燧镜依旧发着光,牢牢罩在铁佛之上,然而佛像周身的金光却开始消退,像是因为吞没那道黑影费尽了所有力气,重新归于黝暗的乌铁色泽,甚至连佛身上的斑驳锈痕都更深了些。地上掉落的那枚死玉也不再动弹了,安静的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魏阳当然不敢碰那玩意,张修齐却直接俯身捡起死玉,摇了摇头:“没有杀灭,镇压。”
  “可是铁佛都成这样了,能镇得住吗?”魏阳不由脊背发凉,这么大的阵仗依旧只是镇压?
  “能。”张修齐站起了身,冲魏阳伸出手。
  刚才还是他让小天师拉自己一把的,然而现在魏阳却有了些莫名的闪躲,一撑地板直接从爬了起来,还挺刻意的甩了甩手:“这手受伤了。”
  这话还真不是托辞,刚刚持着念珠的左手被佛珠掉落的木屑划伤,颇有些血肉模糊,张修齐闻言看了过去,眉头一皱,魏阳赶紧解释道:“都是些皮肉伤,要不咱们先去隔壁看看?不知痴智大师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虽然有转移话题之嫌,但是此刻隔壁客厅确实也安静了下来,不像刚才那样梵音缭绕,只要这边控制住了凶煞,汪铭体内的邪气应该也翻不出花来,不过事无绝对,原本计划的那么好不还闹出了幺蛾子,过去看看也好。对于这个建议,张修齐并没拒绝,紧紧跟在魏阳身侧,两人走出书房,朝对面客厅走去。
  穿过走廊,只是来到客厅门口,魏阳就忍不住啧了一声,这边的遭灾程度可一点也不逊于书房,开元钱布置的大阵已经毁去一半,赤硝溅的遍地都是,插在汪铭七关里的银针更是嘣飞大半,除了手脚锁着的洪武七煞阵,身边已经没有防护措施了,看来刚刚形势比他们预料的还要紧迫几分。
  痴智大师此时正背对大门盘膝坐在汪铭身边,也不敲木鱼了,反而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不停发抖,魏阳忍不住踏前一步,想要看看情况,却被张修齐伸手拦下,冲他摇了摇头。
  心头不由一紧,魏阳刚想发问,客厅里就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音量不大,像是个醉汉在嘟哝低语,口齿不清还喋喋不休,也听不出是哪里的方言,只是一长串话完全没有停顿,还穿插着一些像是咳嗽和尖笑混杂的声音,根本不像是正常人能够发出的。
  魏阳定睛一看,才发现说话之人居然是大阵中央还在微微颤抖的汪铭,他口中的氧气罩不知飞到了哪里,此刻双眼翻白,嘴唇也没怎么动弹,偏偏那声音毫不停歇,还越来越大,有了点发狂的意思。坐在他身边的痴智和尚也开口了,干哑的梵唱从口中飘出,只是语速比诵经要快上两倍,带着股让人心焦的烦躁。
  在这片鬼灵肆虐的狼藉中,两道同样诡异的声音交缠到了一起,简直让人毛骨悚然,然而魏阳只是愣了一下,就想起之前老和尚说过的“葬咒”,难不成这是他在用鬼话跟那邪祟交谈?
  顿时大气也不敢喘,魏阳悄无声息的退后一步,不论老和尚在问什么,显然都是彻底铲除这邪物的关键所在,他可不敢在这时冒然打搅。然而张修齐却拉住了他的手,微微皱眉,像是怕他逃掉一样。魏阳顿时露出苦笑,怎么杀个猛鬼还有这样的附加作用,难不成自己刚才真的快挂了,才害齐哥如此担心?
  然而牵着他的那只手又是如此用力,连腕骨都有些隐隐生痛,魏阳觉得刚刚压下去的那点古怪又飘上来了,让他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连额头上都见了汗,恨不得直接把手甩开,逃出两步。然而进退不得的僵持了半分钟,他终于还是放松了肩膀,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这可是齐哥,自己到底在紧张个什么……
  定了定神,魏阳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大阵中央,汪铭说话的语速越发快了,老和尚的抖动倒是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又一声尖笑中彻底停下,他抬起右手在汪铭额头上画了个符号,把一块东西塞在了他嘴里,同时用掌心在那符上一拍,汪铭两眼一翻,一股白沫从口中溢出,不再动弹了。
  长长吁了口气,痴智大师费力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本来就不怎么高大的身躯显得更为佝偻,脸上也多出好几道皱纹,就跟老了十岁似得。像是知道早就有人等在了门口,他冲两人轻轻颔首:“多亏魏施主的木鱼和张先生逆转劫龙天星阵,才让老衲护住了汪施主。隔壁现在如何了?”
  “天星镇压。”张修齐答的十分简练。痴智却像猜到这答案一样,又叹了口气:“几百年后还如此可怖,难怪当年密教之人选此法镇压。”
  魏阳可有些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大师,你刚才是不是用葬咒审那个妖孽了?知道他的来历了吗?”
  痴智大师苦笑一声:“哪里是妖孽,此鬼原本乃是萨迦派内的一位法王。”
  这答案可是远远超乎了魏阳的想象:“法王?怎么会把法王的魂魄封到铁佛里,他们不是讲究转世投胎的吗?”
  痴智摇了摇头:“法王乃是朝廷册封,活佛才有转世之说,这位被封印的鬼物就是元顺帝亲自册封的法王,也是授他大喜乐禅之人。”
  听到大喜乐禅几字,魏阳心里咯噔一下,在历史上是有这个传闻,元顺帝受权臣哈麻诱惑,跟番僧修行淫法,祸乱宫闱,还创出什么“十六天魔舞”,专门采阴补阳妄想成佛,也正因为他的荒淫无度,元末起义才告成功,让朱元璋坐了天下。然而这里面授法的竟然不是普通番僧,而是真正的法王,让人如何不惊。
  像是猜到了魏阳吃惊的原因,痴智轻轻叹了口气:“这事怕也是萨迦派内的不传之秘,当年授法之人的确乃是一位法王,名唤臧钦刺巴普,乃是首任帝师八思巴的后人,只是由于血脉遥远,在萨迦派内名声不显,也未曾习得真正传承。此人心有不甘,便利用哈麻接近了元顺帝,成功当上了帝师,并把藏教密法传授给了顺帝。只是顺帝并不知晓,大喜乐禅非但有双修成佛的功法,更有汲取世间丧乱之力,以天下为鼎的法度。”
  “天下为鼎”这四个字可太重了,魏阳张了张嘴,只觉得喉中干涸异常,这尼玛不是传说中的妲己灭殷纣的法子吗?到底要疯到何种地步才会倾覆一朝社稷,祸乱千万百姓,只为了自己修炼有成?
  痴智大师的脸色也不算好看,虽然藏教跟中土佛教关系不算亲密,但是总也是一脉同枝,出现这么个妖物,怎能不让他心情沉重,但是老和尚并未停下,继续说道。
  “只是臧钦刺巴普的帝师称号毕竟来历不正,不久便被密教高人发现,只是那时天下已然大乱,他的功法修习也很有了些气候,为了斩灭此獠,萨迦派内共七位上师,用了十年时间才真正除去他的肉身,并把三魂七魄打散,封入了铁佛之中,并把铁佛供在庙中,希望用真佛法度和香火之力化掉妖祟。然而谁曾想因为这人缘由,元朝竟然被彻底覆灭,明太祖登基后萨迦派地位一落千丈,最终被其他教派替代,这尊铁佛也就从寺中留出,没人知道这段往事,自然也不会有人提防铁佛之中的古怪,就这么几百年过去,终于让他等到了脱逃的机会。”
  “那……那现在呢……”魏阳终于憋出了句话,现在他们似乎也只是用天星阵力压住了这邪物,并没有彻底剿灭啊!
  “此次他的残魂已打散大半,只剩下我这里封着的一魄和张先生手中的一魂,铁佛中剩下的阵力应该消灭了多数残魂,有天星大阵在,我和张先生携手,应该能化去铁佛之中邪气,至于这一魂一魄,就要将来慢慢炼化了。”
  魏阳简直都要说不出话了,这才是真正核弹级别的玩意啊,看来也不是所有修习法术玄通的人都肯走老和尚所说的正道,不过想想也是,世间诱惑如此之多,又有多少人甘于寂寞,就算那些传法的门派再怎么精挑细选,还是会出不少败类吧?想着魏阳忍不住扭头看了张修齐一眼,也不知龙虎山有没有这种败类,小天师在山上不会被欺负去吧?
  发现魏阳的眼神,张修齐安抚似得捏了捏他的手腕:“有我在,不用怕。”
  魏阳:“……”
  这感觉怎么好像把别人家的警犬拐回家了。魏阳清了清嗓子:“齐哥你还要去主持阵法,杀那个什么法王?”
  张修齐点了点头:“子时,星力最盛。”
  随着这动作,一滴血珠从他额前的发梢滚落,滴在魏阳手上,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反手拽着小天师往已经乱作一团的补给堆走去:“别管除不除妖,先把伤口包扎一下再说。嘶!见鬼,这姓汪的可够能折腾了……”
  任对方拉着,张修齐脸上的表情也终于舒缓了下来,那种除魔降妖时本该有的冰冷味道渐渐消弭,有了些可以称作“人味”的东西。
  在两人身后,痴智和尚微微皱起了眉,他的双眼虽然瞎了,但是天目尚在,也更擅长观看他人神魂。然而此时此刻,在他的天目里,张修齐身上那道极其锐利,锋锐到几乎要撕裂万物——包括他自身——的银光正在变得柔和,就像三魂七魄尽数归位带来的圆润光泽,而遮在魏阳身上的东西却摇摇欲坠,像是有什么要冲破阻碍,浮上水面。
  难不成刚刚发生了什么?老和尚困惑的皱着眉,但是片刻之后,又轻笑出声。因果牵连,自有其中祸福,这种事情怕是旁人也帮不上忙的,不过能有这两人相助,铲除妖邪,也是一件难得的机缘。宣了声佛号,老和尚蹒跚的摸到了沙发前,在上面坐了下来,双肩一松,毫无高人形象的靠了上去。时间尚早,先歇口气吧。
  50心意
  当天夜里,别墅周遭清场的武警战士们提心吊胆过了整整一晚,这些人各个都是奋战在一线的精锐,也有不少接过安全级别极高的任务,战斗力不可谓不强,意志力更是坚不可摧,可是饶是如此,这一夜也彻彻底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观,也让其中不少人落下了心理阴影。
  这世界还真他妈有鬼啊!!
  从太阳落山后,院里就开始出了古怪,先是莫名其妙起了一层局部雾霾,把小院遮蔽的严严实实,然后又传出一系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接着就开始地震、刮大风,连远处的山头看起来都不太一样了。如果只是院里出些动静,还可能是三位“大师”为了骗钱故意制造的特效,但是到十点多时,所有人的手机都失灵了,打不通电话发不出信号,只有沙沙忙音,个别带着腕表的还亲眼看到三根指针疯狂旋转的奇景,简直就是标准鬼片配置!
  这一晚上折腾下来,就算再怎么坚定的无产主义战士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信仰问题,但是大多数普通人显然没那么坚定,就差夹着尾巴直接跑人了。因此孙厅长收到电话的时间就格外的早,当凌晨两点院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后,就有人给他去了电话,而天刚蒙蒙亮,孙厅长就亲自带人来到了老宅。
  “孙局,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动静了。”带队的王队长是孙厅长一手从市局里拉上来的,算是嫡系中的嫡系,也亏得他在这里镇着,才没让队里的兵蛋子跑个精光。
  孙厅长点了点头,不放心的又问了句:“几位大师没出来吗?”
  “没有。”王队长答得干脆,“后半夜完全安静了下来,连雾都散了,我看是处理完毕了吧?”
  估计也是因为后半夜没了那些异象,他手下那群怂蛋才没临阵脱逃,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大师们吩咐过让他们守在周遭,没人敢不听大师的话吧。
  孙厅长轻轻嗯了一声,吸了口气:“那我们进去看看!”
  等得就是这句话!队长赶紧派人打开了小院大门,一队人跟着孙厅长浩浩荡荡走进了院内。这一进来,孙厅长立刻在肚里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哪是降妖除魔啊,简直跟装修工折腾了一晚上似得,院里所有绿色植物的叶子都掉了个干净,水池里的水早就见底了,一池死鱼都飞到了岸上,池边的假山也被人挪了个方位,地上还有不少红色颜料画出来的鬼符,让人连脚都不敢往上放。
  但是平心而论,虽然小院折腾成了这副惨象,但是原先那种阴森森的感觉确实消失不见,现在别说什么晦暗之气,空气清新度怕是能赶上山里,这也是除祟效果?定了定神,孙厅长也不敢耽搁,快步向别墅走去。
  屋子里的情况就好多了,各个房间看起来安然无恙,孙厅长当然清楚岳父家的房屋构造,直接带人朝走廊尽头走去,前面就是放着铁佛的书房和小会客间,不管那妖邪整治的如何了,几位大师肯定都在那边。
  他们确实都在。然而看到小会客室里几位大师的模样时,孙厅长还是愣在了当场,只见痴智大师闭目坐在沙发上,张大师则横卧在另一端,两人都是一副疲态,似乎正在补眠,魏大师独自坐在茶几旁边,目光炯炯的盯着一尊没了头的佛像。
  那佛像不就是招邪的铁佛吗!孙厅长刚想说什么,魏阳却像是才听到这群人的脚步,抬起头,举手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这动作不大,但是一群人愣是没个一敢无视的,就连孙厅长自己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非常满意这群人的表现,魏阳面无表情的站起了身,走到了孙厅长面前,压低声音说道:“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一个小时后再来。”
  多少年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但是孙厅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反驳,只能尴尬的点了点头,小声问了句:“那邪祟…”
  “除掉了,但是煞气还在,等到日头彻底升起才能消弭。”魏阳的声音很冷,还透着股干脆果决,“一个小时后带救护车来。”
  说完这话,他也不给孙厅长面子,又走回了沙发前,继续盯佛像去了。这不会是还在进行什么仪式吧?孙厅长不由也有些后悔自己拿大了,赶紧带着手下呼啦啦又退了出来,身后跟着的王队长嘴唇都有些哆嗦了,那什么煞气不会对人有影响吧?老板可没见到昨天的动静,嗳,人家大师都没发话,他是急个什么啊!
  一直退到了院子外面,孙厅长才缓过了神,毕竟也是搞刑侦出身的,只那么一眼他还是把屋里情况看了个大概,翻了天的乱象就不说什么了,汪铭那小子还在地上躺着呢,魏大师和张大师似乎还受了些伤,不会是昨天除祟时留下的吧?
  想到这里,孙厅长赶紧对身边人吩咐道:“快去联系中心医院,让他们准备几间VIP病房,还有医护也要到位了,好好照顾几位大师……唉,还是我亲自过去安排吧!”
  孙厅长也是个爽利人,二话不说就直奔医院去了,王队长却欲哭无泪,老板,我也不想留在这鬼地方啊!
  听到脚步声彻底离开后,魏阳就不再正襟端坐盯着那破佛像了,倒在沙发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昨天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最后虽然铲除了铁佛里残余的邪气,但是痴智大师和张修齐都累得够呛,魏阳直接让两人原地休息,这里毕竟也接引过天星之力,又有龙气催化,不说比其他地方强,至少也是个回血的好地方。他则小睡了一觉后就开始酝酿情绪,准备给孙厅长来个下马威,这一夜折腾,总要在事主身上找回本才是。
  现在下马威也有了,后面就要看摆出的谱儿和对方的眼力,不过怎么说省厅级别的干部,总不能比之前几单还不如吧?还有孙厅长的身份,应该也大有用处……躺在沙发上琢磨了好一会,他摸出了手机看看表,又伸了个懒腰,起身往那堆补给走去。齐哥快醒了,还是要先喂饱他了才行。
  一个小时后,救护车开到了小院门口,三位大师面色淡然的上了车,被一路送到了本省医疗条件最好的中心医院,入住地市级干部才有资格进的高级病房,一系列全身检查就铺展开来。痴智大师没什么皮外伤,只是有些脱力折损了元基,魏阳稍稍有些内伤,手上也重新包扎了一下,唯独张修齐伤的有点重,头上缝了几针,手臂也打了个固定吊带,医生才算放过了他。
  等检查完毕,换了衣服后,三人来到了会客室,这时孙厅长早就恭候在那里了,一见几人出来赶紧站了起来:“真是多亏了几位大师了啊!也不知最后那些煞气……”
  魏阳淡淡一挥手:“那尊铁佛已经没有问题了,或是焚烧或是掩埋,孙厅长看着办吧。不过房子最近还是不要去住了,或是晾上一段时间,或是找个火气旺的人压一下,具体看你自己处理。”
  孙厅长心头提着的大石猛然一松,又想起另一件事:“那小汪为什么还没醒呢?”
  这次是痴智大师接口,他的声音显然比之前还要沙哑了些,显得有气无力:“汪施主被邪祟冲身,魂魄惊扰太过,再休养几天,安定一下神魂就能醒来。不过以后还要小心,如果再碰上类似的事情,恐会不妥。”
  老和尚说得含蓄,但是孙厅长怎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要是下次再碰上这种事情,小汪恐怕就保不住命了,这孩子怎么说也是他安排去照顾老头的,这次也算无端受了牵连啊。
  然而孙厅长脸上的惋惜还未表露,魏阳就清了清嗓子:“这次勾动铁佛之中的煞气,怕也有汪铭一份功劳,若是他心怀善念,邪物怎么可能冲身,偏偏心怀歹念又行为冒失,才让那家伙有了可乘之机。”
  这话一出口,孙厅长那点惋惜顿时烟消云散,原来邪祟还有这个说法,难怪之前摆在书房里没事,去了趟展会就出幺蛾子!不过转念一想,孙厅长额上不由又有些冷汗渗出,所谓的“歹念”难不成跟展会上的不愉快有关?那位姓柳的玉雕师父似乎跟两位大师关系不错啊,别是魏大师因为这事记恨上了。
  如今他可算知道这两位大师的真本事了,别说暗地里给自己使点什么小动作,光是这次不去除祟,他这一家子怕都要鸡犬不宁,生出大祸。如今人家不计前嫌给帮了忙,自己这边可不能缺了眼色。
  心思急转,孙厅长赶紧挤出笑容:“原来还有这么重内因在里面,唉,也怪我选错了人,让这么个玩意陪在老人身边,以后一定也要好好把关才是……对了,我岳父那里还有一些收藏,现在也不知敢不敢留了,还要请几位大师帮忙看看。”
  戏肉来了,魏阳何其聪明,一听这话就知道孙厅长打的是什么主意。既然是在佛器会上碰到的,显然他们对古董也有些兴趣,现在落下了天大人情,又确实害怕藏品出问题,何不借花献佛,找借口送点礼过来。办了这么大一场法事,只给钱怕是显不出诚意,还是加上些价格高昂的古董更好。
  这话魏阳能听懂,痴智大师这种人老成精的老和尚自然也能听懂,然而他却淡淡摇了摇头:“老衲还要尽快回返玄照寺,好生调养一番才行。”说完又冲魏阳一合十:“魏施主,此次多亏你赠的木鱼,可惜那佛珠不太堪用,将来如果有空,也请你到玄照寺做客,老衲定让痴念师弟帮你再寻些护身法器。”
  魏阳没想到老和尚会这么说,赶紧合十还了一礼:“大师客气了,若有闲暇,我和师兄一定会登门讨杯茶喝。”
  两边在那儿客气着,孙厅长心底已经打起鼓来,痴念可是玄照寺真正的方丈大师,别说在省里,就连全国佛教协会都能说上些话。只认识两天,痴智大师竟然这么给两人面子,怕是两人的来历比自己想想的还要高深啊,要多下点“本钱”才行!
  然而三位“大师”哪里管孙厅长怎么想,痴智大师没有多待,直接就告辞离去。魏阳则端起了十足的架子,又在医院休整了一天,才施施然带着小天师去“鉴宝”了。这次叶老终于也露面了,估计是听说了老宅发生的事情,也不敢摆那种风轻云淡的逼格,诚惶诚恐的把两人请到保险库里,把自己所有身家都拿了出来。
  别说,这老东西的藏品还真不少,字画、金玉器、佛器应有尽有,大半还都是真货,也不知里面有多少孙厅长暗自节流下来的赃物。魏阳只是淡淡扫了一圈,就偏头低声跟小天师说道:“齐哥,你先看看有没有什么气运比较浓郁的东西。”
  张修齐不懂古玩的价格,但是他对气运的分辨确实无人能敌,听魏阳这么说,他只是大致扫了一圈,就走到了一副字画前,那是副山水画,笔法雄健恣纵,于豪放中又蕴藏了极为悠远的静谧之意,看起来的确很是赏心悦目。然而张修齐可没兴趣欣赏,只是扫了一眼就又走回了小神棍身边,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任务。
  张修齐不懂,魏阳可是行家,立刻拿眼角扫了下落款,发现印章刻得居然是“苦瓜”二字,不由一惊,天下会画画的人何其多,但是会落款苦瓜的却绝对只有一人,正是清代绘画大师原济的手笔。
  这玩意是原济真作?魏阳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发现旁边站着的叶老表情又是害怕又是肉痛,看起来纠结无比,这下他哪里还不明白,此画恐怕是原济大师的真作吧?市面上近两年清代大师的作品正炒得热火,这么一副画至少也要几百万才能拿下。然而他可不管这画值多少钱,视线淡淡在房间里一扫而过,又落在保险柜里放着的金玉器皿上,专挑里面看起来最贵,年代最久远的那种,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看了几样,才扭头淡淡说道:“孙厅长,我跟师兄仔细检查过了,这里的东西并无不妥,应该不会出现铁佛那样的煞物了。”
  叶老一听就傻了,刚才不是还在看原济那副山水画吗?怎么又没问题了,这是个什么意思?一旁的孙厅长反应可快多了,连忙点头赔笑:“没有问题自然最好,有劳两位大师了。”
  魏阳淡淡一笑:“谈不上。那就请孙厅长安排人送我们回家吧。”
  孙厅长哪里敢怠慢,立刻亲自把两位大师送上了车,又千恩万谢给了一通美言,才回到保险库。这时叶老已经回过神了,赶紧拉住女婿的手:“不是让大师选古董吗?他们怎么不拿……”
  “爸。”孙厅长忍不住苦笑一声,“人家是来帮咱们‘鉴定’的,直接开口要岂不成了明抢?还是应该咱们做足礼数,专门送上门去才对啊。”
  “什么!”叶老一听肝儿都疼了,“可是他们刚才看了那么多东西,这让人怎么送?”
  “正是因为这样,怎么送,送多少,才最能展现咱们的心意。爸,你看这事……”
  叶老胡子抖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咬后牙槽:“那…那就大师看上什么,送什么好了。都,都是身外物……”
  老头收藏了一辈子东西,样样都是他的命根子,可是命根子毕竟不是命,这次可是把他吓的够呛,也没有当初那股泰山老丈人的劲头了。听岳父这么说,孙厅长不由松了口气,只要老人松了口,其他都好办,东西什么时候都能买,但是想要修补关系、结交高人,恐怕就这一次机会了。
  压下心头忐忑,孙厅长用力点了点头:“您放心,我这就派人把东西送去!”
  51满载而归
  去的时候是一辆车押送,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三辆车恭送,看着大大方方走进门的魏阳,孙木华就跟见了鬼一样:“阳哥!你,你这是……”
  一旁李秘书指挥人把几个或大或小的木盒搬了出来,又拿出个小锦盒,十分恭敬的递了过来:“魏大师,这是孙厅长的一点歉意,还请您收下。我家老板说了,等过两天一定亲自上门给界水斋送锦旗,酬金也一并带来。”
  魏阳也不客气,接过锦盒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两把车钥匙,正是他们开来那三辆车中的两辆,一台宝马一台奥迪,加起来怕也有小一百万。魏阳笑了笑,把锦盒收了起来:“孙厅长客气了。”
  李秘书也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立刻看出魏大师是真的心情不错,不由松了口气,赶紧赔笑道:“有劳两位大师废了如此多心力,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的。那魏大师,我就先回去复命了,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也不敢多待,跟着几个手下一起打道回府了,旁边孙宅男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颠颠跑了过来:“阳哥,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个警察搞定了?”
  “别说那几个片警,本省的警察头子都被我搞定了。”没了外人,魏阳也不装大头蒜了,嘿嘿一笑,从锦盒摸出把钥匙扔给了孙宅男,“这辆放公司吧,咱们的车也撞坏好久了,总不能老是开破面包。”
  孙木华七手八脚接下钥匙,又嚎了起来:“警察头子是个什么意思啊?阳哥你别这样,每次出任务都不带我,这也太伤人心了!亏我还赶紧跟老家伙打了电话,差点都把他叫回来了呢……”
  “哦,老头子怎么说?”魏阳往沙发上一坐,悠闲不已的拆起面前那些木盒。
  “还能怎么说,就说你们肯定自己能搞定,他去韩国整容旅游去……我去!这尼玛都是什么!”看到木盒里的东西,孙木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顿时忘了之前说的那些话。
  由不得他不惊掉下巴,只见面前那四个盒子里各个都摆放着一样古玩,有釉色剔透的豇豆红柳叶瓶、有一尺来高造型独特的和田玉观音像、有古拙典雅的青铜酒爵,剩下那个竟然还是个卷轴,难不成是字画?
  “你这是打劫了文物店吗!”二货两眼都泛出了精光,忍不住扑到了桌前,小心翼翼的捧起了柳叶瓶,“卧槽,这不会是传说中的康熙官窑吧?上次我在《鉴宝》上还看到过一次呢……”
  “手捧稳了,一抖手可就是百来万。”魏阳闲闲的挑了挑眉,打趣道。
  孙木华的手应声抖了起来,赶紧又把瓶子放到了桌上。魏阳嗤笑一声,拿起旁边的青铜酒爵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啧了声:“这孙厅长怕是没少捞东西回家,青铜件都有,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青铜器大多都是汉代以前的物件,基本样样都是出土文物,甭管大小一律都是不准买卖的,孙厅长老丈人家能收这么个东西,怕也是灯下黑得来的。剩下不论是豇豆红釉柳叶瓶还是和田玉观音,恐怕都得往百万上面走,要说那些个土豪们家里的收藏还可能是假货,一个现任公安厅厅长家,怕是怎么都不可能摸出假东西吧?一口气送出四件古董两辆豪车,这位孙厅长的能量可比他想象的要大呢。
  这时孙木华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你说孙厅长,不会是省公安厅的那位孙厅长吧?卧槽阳哥,你连他都搞定了?!”
  这简直已经超越惊喜往惊吓范畴去了,孙木华两眼放光,恨不得飞身扑住男神大腿,魏阳笑着摇摇头:“这次我跟齐哥也没少费劲,收多少都是应该的,对吧齐哥?”
  张修齐此刻安静的坐在一旁,看着眉飞色舞的小神棍,过了会儿才点了点头。魏阳不由哂然,看来昨晚除祟的消耗又过头了,这两天齐哥的反应就跟电量不足似得,也不知要画多少固魂符才能给画回来。
  赏宝贝的心思顿时淡了不少,魏阳冲孙宅男一扬下巴:“东西你都收着吧,先放公司保险柜里,等老神棍回来了再看怎么处理。走,齐哥,咱们回家歇歇去。”
  孙木华不由瞪圆了眼睛:“等等阳哥,这就要走了?那公司这边的单子……”
  “都扔着吧。”魏阳大手一挥,毫不客气的把工作扫到了门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轻咳了一声,“对了木头,我家老爷这几天怎么样了?”
  由于那天走得急,魏阳就把老爷交给了孙木华寄养,其实也就是让他每天过去给乌龟喂食换水,这都快一周了,也不知老爷过的怎么样。
  听到这话,孙木华顿时泪流满面:“阳哥,裤子都被扯坏四条了!给报账吗?”
  魏阳不由一窘,干笑着拍了拍二货的肩膀,得了,回家之前还是买点对虾吧,省得被老爷咬出个好歹。
  站在魏阳身后,张修齐面无表情的盯着孙木华肩头的那只手,皱了皱眉,不知为何有点想要拉开两人,但是想了想,他没有动作,只是在魏阳起身时舒展了眉头,跟在对方身后走出门去。
  由于两人都带伤,魏阳也没打新车的主意,直接招了辆出租就回家了,当然,路上没忘跑了趟超市,带了一大兜储备粮和上供的生鲜。回到家,刚刚打开门就看到老爷盘踞在一堆破布头里,虎视眈眈的望着门口,魏阳赶紧堆满笑容,递上手里的塑料袋:“让老爷久等啦,我这次真是出差,不是干别的去了,下次出门一定给您老人家报备……”
  话没说完,乌龟老爷已经吭哧吭哧爬到了他脚边,伸长脖子在他包扎好的左手上用力嗅了嗅,又把头探到怀里,不知是撒娇还是抱怨的拱了拱。这下可把魏阳感动坏了,赶紧伸出手摸了一把乌龟:“哎呦老爷你也知道我们遇到了麻烦啊,没事都是些皮外伤,等回家好好跟你说说,先让我们进门好么?”
  也许是确实心痛饲主了,乌龟老爷慢吞吞的挪开了脚步,绿豆大的小眼睛还盯着张修齐看了半天,才缩回脖子一扭一扭跟着魏阳爬进了客厅,还啊呜一口咬住了放着对虾的塑料袋不丢。看了眼神情轻松,笑着给乌龟挑虾肉吃的小神棍,张修齐迈步朝书房走去,拿出了之前放在柜子里的旅行包,从里面取出枚一指长的竹筒,把放在口袋里的死玉扔了进去,又用黄符封住了竹筒。然而想了想,他没把那节竹筒放回旅行袋内,而是装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包里,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向客厅。
  这边魏阳终于安抚好了乌龟老爷,笑着冲张修齐打了个招呼:“齐哥,晚上的饭已经点上了,你先在客厅坐会儿就好。”
  这话似乎已经听过了无数遍,张修齐点了点头,却没有往沙发上坐,而是帮魏阳把超市里买来的东西分门归类,放在了冰箱和橱柜里,两人手上虽然都带着伤,但是配合起来效率还真不算低,不一会儿就收拾完毕,晚饭正好也送到了,魏阳笑着把盒饭和粥递给了张修齐:“齐哥,你伤的是右手,需要换把勺子吗?”
  张修齐摇了摇头,用左手持筷,利落的吃了起来。完全没料到这人居然是左右兼修的,魏阳挑了挑眉,却也没说什么,一顿饭安安静静的吃完后,稍微收拾了一下房间,他发现小天师居然还坐在客厅里,似乎没有回书房的意思。
  “怎么,今天不用画固魂阵了?”魏阳随口问道。
  张修齐却摇了摇头,这次魏阳可真有些吃惊了,现在他多少也有些了解这些个阵法是什么用处了,没有固魂阵,小天师的神魂不够稳固,在日常生活中就会变得有些迟钝,就跟XP配置跑Win7系统似得,干什么都要多反应几秒。这种情况放谁身上恐怕都受不了,怎么现在突然就不想画了?
  然而张修齐并没有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像是对现在的状态挺满意的。看着他难得显出的“放松”,魏阳最终也笑了,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既然没啥事,就看看电视好了,齐哥你也没怎么看过电视吧?喜欢看什么,动作、惊悚还是爱情片?”
  毫不在意对方的木讷,他起身又拿了几包零食,开了瓶啤酒,就这么自得其乐的跟块那人形木头一起看起电视来。张修齐盯着屏幕上晃动的人像看了一会,就低头从桌上捡起了颗糖,递给了魏阳:“牛轧糖,好吃。”
  魏阳惊讶的眨了眨眼,最终还是接过了糖块,囫囵塞进嘴里,笑道:“谢谢齐哥。”
  这个动作似乎让小天师有些开心,也从桌上拿起了颗糖,他拆开包装,把糖块放进了嘴里,一股熟悉的味道在唇中扩散开来,张修齐抿了抿嘴,唇角浮起了个像是微笑的表情。
  看肥皂剧总是最能杀时间,两集连续剧还没看完,张修齐就站起了身,魏阳一看表:“这就九点了,齐哥你是不是准备睡了?也是,这两天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张修齐却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指了指头顶:“洗头。”
  “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魏阳发出声疑问。
  张修齐也不嫌麻烦,再次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要洗头。”
  这下魏阳反应了过来,小天师难不成是想让自己帮他洗头?头上刚刚缝了针,胳膊又吊着环儿,当然应该别人帮忙洗才对,可是……让他帮齐哥洗头!
  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魏阳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张修齐却没看出这些,觉得把话说明白了,他就转身向浴室走去。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魏阳只觉得心脏跃动的速度猛然快了几分,然而犹豫了片刻,他终于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52咫尺之遥
  新房再怎么好也只有两居室,卫生间的面积当然也不会太大,小天师往里一站就占据了大半空间,日光灯从头顶挥洒而下,消弭了一切阴影,也让那人的存在感愈发鲜明。这要是直接走进去,绝对会脸贴脸吧……魏阳站在门口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跑去搬了两把凳子:“齐哥,你坐这边好了,我来帮你……嗳!别脱衣服啊……”
  就拿凳子这会功夫,张修齐已经把长裤脱了下来,只穿着条宽松的四角内裤,手还搭在裤腰上,似乎想把这件也脱下来,听到魏阳的阻止,他皱了皱眉:“会湿。”
  穿衣服洗澡当然会湿,但是齐哥你把舅舅的话都忘光了吗!还是说你已经把我剔除在了“不让”的范围之外了?然而现在魏阳脑子里一片混乱,看着衬衣下半遮半掩的劲瘦腰身和笔直长腿,只觉得心跳快得让人头晕,张了半天嘴才挤出句话:“齐哥你……你身上还有伤,最好别见水,要不我帮你洗个头,等伤口结痂了再来冲澡?”
  这主意似乎说动了张修齐,他点了点头,魏阳赶紧上前一步,掩饰性的拉过一把凳子:“等会儿你坐这边,背靠在另一把凳子上,让头自然垂落就好,头上的伤口要用毛巾遮一下……等等,衬衣还是要脱的。”
  张修齐倒是没说什么,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解开了衬衣纽扣。他里面穿的是件低领T恤,款式还挺新潮,柔软的高档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几乎能勾勒出胸肌腹肌的形状,魏阳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挪开了视线,伸手帮他把右臂上的固定带摘了下来,又小心翼翼的把那件衬衣脱下。
  像是完成了什么大工程,魏阳吁了口气,让小天师坐在椅子上,把另一把椅子推到他背后:“齐哥,可以躺下了,慢一点啊……”
  两把椅子之间还是有点距离的,按照行为学规律来说,这种时候人躺下的速度绝不会太快,毕竟身周没有任何依凭,总要有点心理畏惧才是,但是张修齐躺的却很轻松,带着种若无其事的安心,乖乖躺在了凳子上,抬头看向魏阳。
  浴室里的灯光有些泛黄,柔和的光线似乎化去了张修齐脸上永远化不开的寒冰,让那张脸显得安逸柔和,黑黝黝的眼眸中那种类似茫然的东西也被其他什么替代,不那么有神,但是有种天真率直的信任。
  魏阳的心脏猛然一抽,伸手抓过挂在旁边的干毛巾,小声说道:“齐哥,我先把你眼睛盖上了,省得等会泡沫跑到眼里,有什么不舒服你记得跟我说。”
  张修齐点了点头,闭上了双眼。不再被那双黑眸凝视,魏阳心中那份古怪的感觉就消退了不少,赶紧把毛巾盖好,用左手捏起花洒试了试温,才小心翼翼的把喷头凑到了张修齐头顶。温热的水流喷溅出来,打湿了那蓬黑发,魏阳犹豫了片刻,慢慢伸出了手,指尖触到已经被水打湿的黑发,被水淋了之后那发丝有些发涩,不像想象中那么顺滑,也不像想象中那么柔软,但是却比想象中更加缠绵,温柔的包裹住了他的指尖,就跟小天师本人一样,对他毫不设防,又过度亲昵,让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
  喉头轻轻一滚,魏阳忍不住偷眼往下看去。在毛巾遮住的双眼之下,是挺直的鼻梁和浅色的薄唇,张修齐长得相当英俊,蒙上双眼非但没有折损这份俊美,反而因为没了眼中带出的冰凉和茫然,变得性感起来,带着股让人想要去染指的禁欲味道。他的身材也很好,肩膀宽阔、腰肢紧窄,胸腹因为呼吸微微起伏,带动了那些隐藏在衣衫下的浅浅肌肉纹理,就算安静的躺在凳子上也如同休憩的猎豹,似乎随时都能爆发出让人惊叹的力量。
  然而如此危险而英俊的男人,就这么乖乖躺在凳子上,安静的蒙着眼睛,把自己毫无保留的交付出来,怀着近乎孩子气的信任。喉头一紧,魏阳触电似的关掉了花洒,又往手上挤了一大把洗发液,胡乱往张修齐脑袋上揉去,像是要揉开这种过于旖旎的心思。
  然而刚刚揉起几团泡沫,张修齐突然动了动,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按住了魏阳的膝头,他手心的温度很高,高的让人忍不住心颤,魏阳的手也颤了,一团泡沫从手上滑落,跌在地上。
  一个声音传来,带着点困惑:“阳阳,你冷吗?”
  他不冷,但是能让人发抖的何止寒冷。魏阳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是有点,衣服打湿了,等给你洗完头后我直接冲个热水澡就好。”
  张修齐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问下去,但是放在魏阳身上的手掌也没有拿开,就像确认他在身边一样,紧紧贴在膝头上方。魏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也顾不上手上的伤,拿起花洒就开始冲洗起来,地上积满的泡沫立刻被温暖的水流冲散,打着旋朝下水道滚去,不一会就变成了干净透彻的清水。
  冲了大概一分钟,确定头发上没有残留的洗发液后,魏阳取下了盖在张修齐脸上的毛巾:“齐哥,头洗好了,你先去擦擦,等会儿再来洗脸,我先冲个澡。”
  说完他也不待张修齐反应过来,就把他胳膊上的固定带重新挂好,又塞了块干毛巾把人推到了门外,做完这一切,他七手八脚的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冲到花洒下,把冷水扳到最大,冷雨一样的水珠立刻倾泻而下,也浇熄了体内燃烧着的那股邪火,魏阳扶着浴室墙壁,忍不住用脑壳撞了撞冰冷潮湿的瓷砖。
  “艹!”就算再怎么想掩饰,生理反应也是骗不了人,他这是抽什么风,齐哥长得再怎么英俊,那也是个男人!他可从没对男人产生过任何不对的心思,怎么就突然歪到这上面了,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吊桥效应?
  龇牙对自己苦笑了一声,魏阳打了个真正的冷颤,又把水温调回了正常,飞快的洗起澡来,然而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那副画面,那人躺在凳子上,双眼被毛巾遮挡,嘴唇微微抿着,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大腿的线条优美紧致,靠近膝盖处还有几条浅浅的伤痕……
  还能不能好了!魏阳愤然关掉了花洒,胡乱穿起衣服走出了浴室,然而刚刚踏出屋门,一条大浴巾倒头盖了过来,有人站在身前,用浴巾裹住了他,温热的手掌用力在他的头发上蹭了蹭:“擦干,就不冷了。”
  魏阳简直僵在了当场,如果这场面发生在父子之间恐怕天经地义,但是发生在两个成年人身上,除了暧昧他想不出任何别的词汇,用力定了定神,他隔着那层大浴巾问道:“齐哥,这是谁跟你说的?”
  一阵长长的沉默,像是张修齐在思索什么,最后他吐出了两个字:“舅舅?”
  他说话的尾音带着疑问,像是自己也拿不准一样。那真会是曾先生吗?魏阳跃动过速的心脏猛然安静了下来,他不觉得曾先生是个会养孩子的人,否则也不会把小天师养成这么个德行,但如果不是曾先生,又会是谁呢?
  一个答案跃上了心头,魏阳突然发现之前纠结的一切都没了意义,张修齐并不是他认识的其他人,其他正常或是不那么正常的普通人,这位小天师丢了一样人人都有的东西:三魂中的天魂。
  少了这枚天魂,他缺乏正常人该有的一切情绪,就像个凭本能行动的木偶,即便泛上那么点情绪的残渣,也很难辨识那是真正的心有所想,还是单纯的条件反射,就像一张最最干净的画布,没有被任何杂质沾染,也不会对外物产生反应,那么他对自己的那些亲密和信任,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块龙虎山符玉?还是因为那些丢掉的记忆。
  然而不论是什么,肯定都不会是因为现在、因为我。在浴巾的笼罩下,魏阳露出了抹苦笑,他忘了这个最为重要的事情,现在的张修齐简直就像个孩子,甚至心思连孩子都不如,所以不论他做出了什么样的举动,自己都不该有那么一丁点的误会,而对这样的人起什么念头——不论是哪种念头——都近乎龌龊。
  然而想明白这一点后,魏阳本以为会到来的憋闷并没有光临,反而产生了一种混杂着怜惜和无奈的酸涩,压下那点情绪,他揭开了头上的大浴巾,用力揉了揉头发,冲张修齐笑道:“舅舅说的没错,我现在好多了,要去睡觉吗?”
  小天师点了点头,又走进了卫生间,开始自己每天的固定洗漱,不一会儿就解决了个人卫生,换上睡衣,规规矩矩躺在了床上,然而直到魏阳也躺上了床,他才像等到了该等的人,安心的闭上眼睛。当轻微的呼吸声再次响起时,魏阳悄无声息的翻了个身,面向床内,房间里很黑,今天还是上弦月,月色根本透不过窗帘,但是他仍能清晰的描绘出那人的面孔,简直就像看了半辈子一样。
  其实不论那些反应来自符玉还是来自幼年习惯,他都已经让面前这人踩过了自己的警戒线,进入了最深层的地方,然而心底深处,他连一点后悔的意思都没生出,就算不会衍生出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他们也可以做对挺好的朋友,而如果那枚丢掉的天魂能找回来……
  魏阳闭了闭眼睛,好吧,也许等找回来后,他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不过在曾先生回来之前,应该还是有时间的,有那么一点点供他怀念的时光。其实说起来,他也挺习惯这样的经历了。
  轻轻叹了口气,魏阳并没做出什么“趁人之危”的举动,只是安静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吊桥效应:一项有名的测试,让男女在吊桥上相遇,横渡吊桥的紧张所致的口渴感,以及心跳加速等生理上的兴奋会被人误认为性方面的冲动,使参与者以为对身边的异性产生了兴趣。同样在过山车、鬼屋等极端环境下也会产生类似的效果,算是生理学上的移情效应。
  不过阳阳,你真误会啦XD
  53消息
  第二天,张修齐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却没有马上起床,而是平躺在床上,像是没睡醒一样缓慢的眨了眨眼睛,过了几分钟后,他稍稍偏了下头,想要找寻某个身影,但是另半边床空荡荡一片,显然睡在那里的人早就离开了,连剩余的体温都消失不见。
  这个认知似乎真正让他清醒了过来,张修齐从床上爬了起来,向外面走去,并没有跟以往一样去卫生间,而是来到了厨房门前,魏阳这时刚刚把煎蛋装盘,抬头就看到了小天师的身影,冲他微微一笑:“齐哥你醒了?准备吃饭吧。”
  听到了那人的声音,张修齐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睡衣,慢吞吞向卫生间走去。由于一只胳膊吊着环儿,洗漱也变得复杂起来,他把牙刷捏在手中,用左手挤起牙膏,然而这次并不是精准的2厘米,他的手似乎有些用力过猛,一大截膏体从管口喷了出来,整个糊住了牙刷刷毛,甚至有些顺着刷柄滑落,掉落在白色的洗脸池中。
  看着那节牙膏发了会儿呆,张修齐才把牙刷塞进了嘴里,浓重的薄荷味充斥口腔,但是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就那么满嘴泡沫的刷完了牙齿。然后是洗脸、梳头、上厕所,每做一样动作,他的身体都有某些不协调的地方,之前的精准荡然无存,只剩下有些迟疑的尝试。花了足足五分钟,他才做完一切,走进了客厅。
  “用单手洗漱不太方便吧?”魏阳此刻已经摆好了满桌饭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筷子递给了张修齐,“喏,你最喜欢的溏心煎蛋,趁热吃。”
  张修齐点了点头,坐在了饭桌前,伸出筷子夹住了那只金黄焦脆的鸡蛋,然而昨天还挺利索的手指今天就跟打了节一样,还没把煎蛋送到嘴边,筷子一滑,那只蛋就吧唧一下掉在了桌上。
  魏阳显然比小天师还要吃惊,连忙把掉在桌上的鸡蛋夹了回去,把另一只完好的煎蛋连盘子一起推过来:“齐哥你没睡够吗?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啊,喏,就着盘子吃好了。”
  张修齐似乎也有些困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盘子里的煎蛋,最终还是弯下腰,跟个小孩子一样就着盘子吃了起来,一顿饭吃得有些狼狈,好不容易解决了早餐,他慢慢从桌前站了起来,走到了沙发旁边,安静的坐下,发起呆来。
  收拾完桌上的东西,魏阳看到了发呆的小天师,忍不住问道:“齐哥,今天还不准备画固魂符吗?”
  张修齐平静的摇了摇头,魏阳的眉毛简直都要皱起来了:“真的不用画?我觉得你似乎不太好……”
  “符,不好。”张修齐慢慢答道,偏头又深深看了魏阳一眼,眼中带出了些柔和东西,“阳阳,很好。”
  魏阳心头不由一颤,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想再画符了?齐哥今天状态真的有些不对,但是精神却十分放松,看起来不像是难受的样子,要不等会打电话问下痴智大师?对于这些奇怪的表征,魏阳是完全没有头绪,顿时想起了那位可靠的老和尚,然而还没等他找出名片,那边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打来电话的竟然是黑皮,没有半点犹豫,开门见山问道:“阿阳,你最近是不是又做什么买卖了?昨天小曲儿过来跟我说,有人专门给他登门致歉去了。”
  魏阳一愣,顿时反应过来,这不会是孙厅长安排的吧?不但要做足自己这边的工作,连当日得罪柳曲的份也给补了回来,这位厅长大人还真是滴水不露。想明白这点,魏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答道:“是接了单大生意,省公安厅那位大员的,估计是他家老丈人幡然醒悟,良心发现了吧?”
  黑皮是个十足十的人精,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意思:“看来这次是承你的情了啊,小曲儿这个惹祸精就是不让人省心,下次出门还是我看着他好了。”
  这话里还真透着点无奈,魏阳轻笑一声:“都是举手之劳。对了明哥,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黑皮真不是个能早起的人,这么早打来电话也绝对不会只为了跟他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果不其然,黑皮笑着说道:“是有些事,昨天半夜七叔回家了,一回来倒头就睡,今天醒了直接就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让我打电话过来。”
  听到这里魏阳顿时精神一震:“七叔回来了?还要找我?难不成是那个骨阵……”
  “嗯,似乎是他发现了骨阵有什么问题,这会儿饭都不吃就等你呢。”黑皮答得很没脾气,他家老爷子也是个痴脾气,碰上关注的事能几天几宿废寝忘食,现在只不过让他大清早找人,已经好太多了。
  要是放在一个月前,魏阳可能还不会有半点紧张,但是现如今他可知道这世上怪力乱神的东西有多少了,哪还敢置之不理,立刻应了下来:“好的,我现在就过去。”
  也不再寒暄,魏阳挂上了电话,扭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张修齐,不由有些头疼:“齐哥你还好吗?我这边实在有些事,要出门一趟,要不你先留在家里休息……”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修齐就已经站起了身,根本没有留下来看家的意思,面对小天师的坚持,魏阳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仔细叮嘱了一句:“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齐哥你一定要跟我说啊,实在不行咱们马上就去找痴智大师……”
  张修齐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魏阳还不放心,帮他换了衣服,还检查了一下随身带的那些家伙,两人才一起往聚宝斋赶去。
  这时还不到八点,文化街上的店铺大多紧闭房门,连后巷都没几家开张的,魏阳直接来到聚宝斋后院,拍了拍院门,来应门的自然还是黑皮,二话不说带着人就往里面走,但是这次不是去工作间或是仓库,而是上了小院的二楼。
  跟一楼的杂货铺模式不同,二楼明显清幽了许多,屋内的陈设也淡雅大方,透出一股古董店该有的味道,这里是跟正门相通的,平时也用来接待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但是今天黑皮却没把人领到小会客室,而是穿过走廊,直接推开了最里面的房门:“就是这里了,七叔,我把人带来了。”
  这是间不大的工作间,看起来跟楼下那间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张床,不过床上也堆了不少杂物,也不知能不能睡下个人。听到黑皮的声音,伏在案前的老者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魏阳身上:“阿阳,那个骨阵我查到线索了,就看你信还是不信。”
  七叔话里的意思魏阳怎能听不明白,叹了口气,直接上前一步,恭敬说道:“七叔,最近我身边也发生了不少事情,由不得不信了,那东西到底有什么古怪,还请七叔教我。”
  显然没料到魏阳会这么回答,七叔皱了皱眉,又看了眼跟在魏阳身后的张修齐,黑皮赶紧介绍到:“七叔,这位是龙虎山上的小张先生,这段时间都在界水斋帮忙。”
  一听这话,老人顿时明白了过来,面上的肃然终于消退几分:“这就对了,世上哪有那么多科学能解释的道理,若是一味横冲蛮干,总有一天要自食其果。”
  教训完人,他也不再废话,直接打开了桌上放着的檀木小盒对魏阳说道:“最近我找了几位精研水书的老伙计,又在河南、贵州跑了一圈,终于打听到一些事情,相传古代懂水书的人都是专门为帝室服务的巫祝,在夏朝时最为兴盛,后来商代夏统一了天下,这些大巫便流落到了楚地,又经几百年战乱,薪火逐渐凋零,最后一支传到了贵州独山,在那边繁衍生息,也流传下了这些来自上古的巫祝之术。”
  魏阳心中咯噔一声,他确实猜到了一点端倪,自从痴智大师展露出葬咒后,他就发现隐匿于历史中的传闻恐怕确有其事,如果葬咒能跟厉鬼对话,那么殄文呢?
  七叔的话并没停下:“所谓巫祝,在古代最大也是最初的作用便是‘事鬼神 ’,利用某种独特的方法于死去的亡者联系,祈求他们的庇佑,因此这些巫祝们也擅长用声音和文字与鬼神沟通,而这种文字,就是‘水书’,也称“殄文”,因而你那骨阵上的东西很有可能是一种跟鬼神相关的阵法,而且这东西不是单独一个,而是一组,前几年还有人想要收购类似的法器,才让我这老伙计有了印象……”
  他正说着,魏阳身后突然有人动了,张修齐踏上两步,有些摇晃的走到了书桌前,他的目光中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似乎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枚骨阵之上,面上的表情像是愤怒也像惊惶,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骨阵……爹……”
  他的手向前伸去,然而还未碰到桌上的小盒,身体突然一歪,向后栽去。
  “齐哥!”
  有什么人惊呼出了他的名字,但是张修齐没法作答,一阵迷雾袭来,他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54魂不附体
  变故发生的太快,魏阳只来得及接住了张修齐向后倒去的身形,受伤的左手骤然用力,带出阵火辣辣的疼痛,然而他根本无暇顾及,只是用力攥住了对方的肩膀:“齐哥!齐哥你醒醒!”
  黑皮也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这是怎么回事!要叫救护车吗?”
  七叔显然比两个年轻人都镇定些,直接抓住了张修齐的手腕,然而只是一号脉,他就皱起了眉头:“奇怪,这脉象怎么像失魂症?”
  人有三魂七魄,缺了任何魂魄,脉象都会混乱不堪,不成脉络,因而一搭手,七叔就觉出不对。没料到会被一语道破,魏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了七叔的手腕:“七叔!齐哥小时候缺了一魂,但是之前一直没事,只是今天……”
  就算不见到骨阵,小天师今天也够古怪了,魏阳只恨自己没把这当回事,要是之前就联系痴智大师……
  七叔却面露诧异神色,三魂七魄乃是万物生灵之根本,别说少了颗魂,就是少了一魄人都不可能行动如常,可是他刚刚没有看出这年轻人有何不妥啊。转念一想,他厉声问道:“他是不是用什么龙虎山道术固定了魂魄,那道法不会出问题了吧?今天可是阴历初三,是传说中三魂出体的日子,若是一不小心,很可能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几字一出,魏阳猛然想起之前痴智大师也说过类似的话,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乃是三魂最为不安定的时刻,傍晚时分三魂就会离体而出,飘荡在外。若是普通人可能还没太大问题,但是张修齐体内可只有两魂,如果这两魂也离开了身体……一阵冷汗冒出,魏阳的手都抖了起来:“那现在要怎么办才好,能拘三魂吗?”
  七叔摇了摇头:“那是道家真传,旁人就算知道也未必能施展出来,而且拘三魂一般都是由本人演法,平卧叩齿,配合呼吸调气,现在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做得出。不过既然丢了一魂还能平安长大,想来龙虎山原来的法子还是有用的,你知道他原本是怎么固定魂魄的吗?”
  用得是固魂符,魏阳当然知道,他还见过无数次绘制过程……手上一紧,他脱口而出:“如果由我来画符,能固定他的魂魄吗?”
  “很难说。”七叔的眉峰愈发紧蹙,“你又不会道法,而且画符是需要经过特殊培训的,一个不好别说起效了,恐怕还会反噬到你身上……”
  “但还是有希望……”魏阳抓住了重点,“让我来试试!”
  面对魏阳决然的神情,七叔也不好再说什么,黑皮见状赶紧问道:“阿阳,你想怎么弄呢?”
  “一间静室。”牙关的颤抖渐渐止住了,魏阳紧紧握住了张修齐的手臂,鲜红的血液从左手的绷带里渗出,染红了小天师的衣袖,“给我找间静室,我来画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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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如同沉重帷幕,包裹在身周,张修齐甚至连挣扎的念头都兴不起,只是任那黑暗吞噬。在一片黑幕之中,他似乎看到一个身影向他走来,那是个男人,带着让人怀念的熟悉感,伸出手牵起了他的左手。
  “小齐,开禁是有点危险,但是龙虎山子弟都需要走这么一遭,别怕,还有我在……”
  张修齐抬头看向那道身影,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正在变矮,要使尽了力气才能跟上那人的脚步,但是他并没有落下半步,牢牢跟在他身边,就像永远都不会分离。他张了张嘴,像是问出了什么,但是没有任何声音传入耳中。
  那男人握着他的大手收紧了一些:“禁制的确通向黄泉道,三年返魂我们能见到妈妈……你还记得妈妈的样子吗?”
  张修齐觉得自己似乎点了点头,身边那个男人笑了,然而笑容并不真切:“……对,我们应该能见到她……”
  男人的话语突然消散了,一阵狂风袭来,张修齐只觉得脚下一轻,下方似乎洞开万丈深渊,森森寒气透过骨髓,他在往下坠落,身边一道又一道鬼影闪过,每一条都在冲他桀桀怪笑,声音开始吵杂,他奋力推开了那些鬼影,寻找着一条能够踏足的小路,他听谁说过,只要踏上了那条路……
  “谁?!”
  一声厉喝穿透了那些繁杂声响,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接着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来,张修齐只觉得身前一空,跌落在地,身上传来一阵像是灼烧的感觉,紧接着,灼烧感变成了痛感,让人发狂的痛楚。
  “滚开!”男人的怒骂在耳边回荡,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走!快跟我走!”
  黑暗之中,光怪陆离的色彩绽放,一个阵法、男人抚摸他额头的手掌、离自己仅有几寸的骨节,还有那个影子,那个在最后关头,推了他一把的虚影……强光闪现,爆炸响起,张修齐觉得自己似乎飞了起来,带着一种遥远的距离感注视着下面的景象,倦怠一点点淹没了他的肢体,似乎只要再增加一点力道,便会把他吞没殆尽。
  我要去哪儿呢?张修齐茫然的注视着那片黑暗,心中一片空荡,好像所有让他眷恋的东西都消失不见。风再次吹来,他向更高远的地方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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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着张修齐的背,让他轻轻平躺在沙发上,魏阳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那是个只有眼镜盒大小的文房盒,里面放着毛笔、朱砂、黄符,是小天师从不离身的东西。从里面拿出黄符,在桌上摊好,魏阳深深吸了口气,提起毛笔。
  /“阳阳,你在临帖、仿造之上很有天赋,但是最好不要去学。”老人接过那张临得惟妙惟肖的字纸,语气凝沉的说道,“你爹之前就是做青铜倒模的,我并不希望看到你子承父业,而且你写这些字符想做什么,难不成想跟你奶奶一样跳大神吗?”/一个来自过往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但是魏阳并没有理会,手腕一沉,笔尖就落在了黄纸之上。他运笔的方法几乎跟张修齐一模一样,细细的线条从圆心起,一点点枝蔓勾连,紧紧糅合,就像一幅神鬼莫测的图画。渐渐地,所有声音都消弭不见,魏阳眼前只剩下那张黄符,体内似乎掀起古怪的潮汐,一浪一浪拍击心田,却又被某种重物压下,如同暗自角力,想要冲破屏障。
  渐渐的,魏阳眼中腾起红雾,持着笔的手臂开始颤抖,但是他的腕子纹丝不动,那些线条连一毫错漏都没有,严丝合缝的扣在了一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龙虎山符玉开始发光,左手崩开的伤口流出了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像是涂抹着另一幅画,不知过了多久,魏阳猛然扔下了手中的笔,抓起黄符朝张修齐胸前贴去。
  符上闪动的光在哪里?!黄符帖在了张修齐胸前,但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魏阳布满血丝的眼角都快崩裂了:“齐哥!你醒醒!”
  滴着血的左手握住了张修齐的手臂,虎口处,那颗比鲜血还要红艳的小痣,贴在了紊乱的脉搏之上。
  黑暗之中,张修齐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不知已经飘到了多高的地方,但是手腕上突然一紧,像是有人拉住了他,炽烈的温度在腕上炸开,顺着动脉奔流而上,涌入了胸腔。有人在喊他……有人抓住了他……
  身形一顿,他的体魄像是突然又有了重量,飞快向下坠去,但是张修齐并没有感觉到丝毫恐惧,因为他知道,有人在下面接着他。
  黄符中迸发出光芒,那具安静的近乎休眠的躯体猛然一颤,睁开了双眼。那双黑眸中依旧找不到多少神采,带着种近乎涣散的茫然,但是魏阳还是忍不住咬紧了牙关,伸手从桌上抓起朱笔。
  “固魂符!快点画固魂符!”这次醒来可能只是巧合,那么之后呢?等到太阳落山时呢?魏阳不敢去赌。
  然而看着那根毛笔,张修齐仍旧怔怔的,像是不愿去接:“固魂符,会,忘掉……”
  “什么?”魏阳不由反问,“忘掉什么?”
  “爹……阳阳……”小天师费力的皱了皱眉,像是想挤出点表情。
  直到这时,魏阳才想起了曾先生说过的话,“法术有些岔了”,所谓的岔子难道就是会剥夺小天师仅剩的记忆,并且让他无情无感吗?魏阳鼻头猛然一酸,把笔塞到了张修齐手中,再用力一拉,连书桌都拽到了他面前:“忘了也比魂飞魄散好,快画,离黄昏没几个小时了!”
  看着对方眼中的血丝,手上的污痕,以及微微颤抖的嘴唇,张修齐终于还是提起了笔,凝神画起符来。一笔一划似乎也牵动了他的神魂,那种近乎孩子气的稚气逐渐消弭在了笔锋之下,变得再次锋锐、冷漠,就像一池起了波澜的水再次被冰封,不留任何痕迹。
  然而看着这悄无声息的变化,魏阳却默默退后一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此刻伤口传来的疼痛开始弥散,然而他却顾不得这些小伤,而是静静的看着那个画符的男人。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曾先生眉宇间为何总是蕴着淡淡悲伤,不画符会魂飞魄散,画符却又会成为无情无感的木偶、机器,不论选择哪种,都会让人痛苦不堪。
  然而比起死,他宁愿看到齐哥活着,哪怕不再叫他阳阳,不再露出那种像是微笑的茫然表情。
  用力掐了掐鼻梁,魏阳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他的步伐很轻,根本没有惊动正在画符的小天师,就这么走出了房间。外面黑皮还守在那儿,连烟都点上了,却没顾得着抽,看到魏阳出门立刻按灭烟头,快步走了过来:“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醒过来了。”魏阳挑了挑嘴角,“这次也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这么见外。”黑皮拍了拍魏阳的肩膀,“有什么事尽管跟哥哥说,聚宝斋虽然不比其他地方,但是人脉还是有的……”
  魏阳轻轻嗯了一声,转开话题:“对了,那枚骨阵呢?”
  “喏,七叔让我交给你。”黑皮从口袋里摸出了檀木盒,塞在魏阳手中,“他说张小天师可能见过这骨阵,也许不是这枚,但是肯定跟骨阵有点关联。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捏着那盒子,魏阳收紧了手指:“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去查查。”
  “怎么个查法?”黑皮有些惊讶,他家神通广大的七叔都没查出来呢,阿阳又能查到什么。
  魏阳笑了笑:“我小时候似乎见过这东西,只是有些事情忘了,也许回家看看,能想起点什么……”
  他的笑容干涩,就像有冰趟过了眼底。黑皮顿时噤声了,他认识魏阳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是从没听他说过家乡的事情,连他老家在哪都不知道。会这样的,往往都有苦衷,绝对不是什么人都能触碰的。
  叹了口气,黑皮摇了摇头:“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联系。”
  “谢谢明哥。”这次道谢是真心实意的,魏阳并没再说什么,冲黑皮点了点头,又走回屋里。这时第二张固魂符也画完了,在那白光闪动的间隙,小天师似乎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人还在,又低下了头去。
  看着张修齐那副十足认真的表情,魏阳轻轻叹了口气,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这天他们在聚宝斋呆了很久,直到盒中的朱砂用完为止,也不知画出了多少张符,小天师的动作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不再迟钝茫然,身上也多出了些冷意。眼见情况好转,魏阳不敢再耽搁,带人离开了聚宝斋,向旁边的公司走去,如果真要回家,他们还要取些东西才是。
  然而还没踏进界水斋的大门,魏阳足下一顿,突然拦在了张修齐身前,随着他的动作,几个人从四面围了过来,隐隐把两人堵在了正中。
  55不速之客
  芳林路临近老城区,向来鱼龙混杂,文化街这种盘古玩倒土货的地方更是半黑不白,碰上什么样的事儿都不奇怪,这么个场面,换个警醒点的人,恐怕还以为是遇上了劫道的,然而魏阳出身并不寻常,又实打实混过一段时间社会,当年爷爷教给他的江湖路数早就被融汇贯通,练就出远超乎年龄的老辣眼光,只是一眼,他就看出围上来的几人来路不对。
  包围他们的大概有四五人,长相都很不起眼,穿着也是最普通的民工装,还泛着甩不掉的土腥味儿,然而这些人眼中却带着些阴沉的狠戾感,绝非那些小打小闹的混混可以比拟的,其中两个人已经把手揣进了兜里,看口袋里鼓囊囊的形状,显然是装有凶器。在这几人正中间,是一个40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窄脸细眼,面色苍白,头发剃的很短,几乎能露出发青的头皮,加之那副淡漠阴冷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号子里出来的劳改犯。
  发现魏阳识破了他们的行迹,这人也不慌张,大大方方冲他打了个招呼:“魏大师和张大师是吧?有点事找您二位,赏个光吧。”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来意不善,魏阳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淡淡说道:“几位朋友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界水斋只是搞环境咨询的,也没什么名气,谈不上大师不大师。”
  那中年人挑了挑嘴角,看起来像是扯了个微笑:“咱哥几个不在乎那些虚名,之前日光医院的案子就是两位解决的吧?晋省如今也少见这么厉害的先生了,正巧我们碰上了点事,想找大师帮忙看看,才诚心上门来请。”
  一个“请”字落的很重,配上对方锐利的目光,简直就跟威胁无异,魏阳的眉头皱了皱,在日光男科遇到的是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但是他也能肯定,这事打死李柯那老色鬼也不会跟别人提,事关生意和男人的尊严,想从那位皮门精英嘴里套出什么怕是难如登天。因而这群人能够找上门来,很可能不是因为有人说漏了嘴,而是日光男科本来就在他们的关注之中。
  这群看起来就不像良善之辈的人,为什么会关注日光男科?三尸虫是有三只的,上尸彭踞掌贪欲、下尸彭跻掌情欲,还有一个中尸彭踬,操控人的食欲,他和小天师已经除去了两只尸虫,那么最后一只呢?
  心思无比通明,魏阳立刻就猜到了关键所在,三尸虫寄居的器物来自一座汉代古墓,能够接触到这些葬器的,除了那些不小心买到黑货的藏家,还有一类人:盗墓贼。
  这里说的盗墓贼可不是小说里那些富有传奇色彩的发丘郎中、摸金校尉,而是一帮心狠手辣,唯利是图的罪犯。要知道国家虽然取消了文物盗窃罪的死刑量刑,但是挖掘贩卖国家一级文物最高还是有无期徒刑的,能干出这种铤而走险的事,都不是什么易于之辈。加之盗墓这行又是进入地下翻死人骨头的勾当,不说胆量,光是装备就不容小觑,雷管爆破那都是最基本的行头,其他违禁武器更是不用提了,偶尔还会有黑吃黑的火并,但凡闹出案子都是大案要案,就让他们带出了份普通罪犯难以企及的狠辣,如今被这群人找上门来,根本就不是“走一趟”能够解决的事情。
  而且除了人不对外,这时间也不对,今天情况可不同于往日,齐哥刚刚闹过一次魂不附体,又碰上阴历初三这样的日子,万一再出点什么岔子……然而魏阳还没开口说话,那阴沉的中年人就拿下巴点了点界水斋的大门:“可惜白天两位没回来,我就先把小孙先生请过去做客了,二位也不想让他久等吧?”
  听到这话,魏阳心头就是咯噔一下,看来孙木华那小子已经被人抓走了,提前埋伏一天,又抓了人当绑票,这群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然而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过去看看也无妨,但是我们有些必备品还在公司放着,需要拿上东西再走。”
  这话一听就是缓兵之计,那中年人摇了摇头:“有什么需要的不如让我们准备,马上就要天黑了,还是抓紧时间为好。”
  魏阳平静的看了他一眼:“正宗洪武钱也有吗?赤硝呢?还有祖传的风水罗盘。”
  那人愣了愣,好歹也是干“文物”这行的,他当然知道这几样东西难找,别说价比黄金的赤硝和千金难求的法器了,光是洪武钱弄起来就麻烦的很,他们这伙人基本不碰唐代以后的东西,明朝的坟就算开了,洪武钱肯定也是不多的,朱元璋那时候不知发什么疯推广纸币宝钞,铜钱就没铸几年,这玩意又卖不上价,他们从来都没存过现货,一时半会上哪儿找真东西去。
  看看这位小先生平静的表情,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退开一步。魏阳心头不由一松,肯让步就代表这群人是真需要做法除祟,而且估计状况已经十分危险,那么自己这个“大师”肯定还是有利用价值的,至少在除掉妖邪前安全无虞。
  只要安全了,剩下的事就有转圜余地。魏阳并不犹豫,拉着小天师直接走进了界水斋大门。会客室跟平时没两样,一点也看不出遭了劫匪,茶几上反而放了几杯茶水,应该是孙木华那二货没有认清形势,还以为来了客人想要招待,结果人没招待住,自己反倒被抓,不过那伙人看起来也不想闹僵,应该是没有动粗。
  一眼扫过,心中有了底,魏阳快步走进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了风水罗盘,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赤硝、两串铜钱,之前从孙厅长那里榨来的道具没有用完,他还故意在办公室留了点当摆设,结果还没骗到客户,就要真刀真枪的派上用场了。
  拿完这些东西,他快步往大厅里走去,然而脚下不知怎地一绊,带倒了门边摆着的梅瓶,那梅瓶肚大底小,看起来就有些头重脚轻的,哐啷一声直接裂成了几瓣,里面存着的水也撒了满地。这下动静可不小,守在门边的几个人顿时都警觉了起来,魏阳也不由后退一步,紧张的抿起嘴唇。
  带头那中年男人看到他的表情,扯了扯嘴角,非但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走上前踢开了拦在地上的瓷片,做了个请的姿势:“魏大师不用紧张,我们只是请您去看看,没别的意思,回头一定安安全全把您送回来。”
  碰上这种事儿,是个人都要慌乱的,更别说这么年轻的风水先生,他不觉魏阳此时的慌乱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反而觉得这种样子比故作镇静的平淡要顺眼多了。面对那男人的邀请,魏阳脸上瞬间的紧张再次被平静掩盖,矜持的点了点头:“东西都拿到了,我们走吧。”
  说着他也不再停留,拉着小天师就朝外走去,外面此刻已经停了两辆面包车,他脚步只是顿了顿,连界水斋的大门都没锁,直接上了车,车窗玻璃都是黑色不透明的,只听哐哐两声巨响,车门闭合,车厢内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显然是有人不想他们知道行车路线。
  魏阳也不在乎这个,只是紧紧拉住了张修齐的手掌,低声说道:“齐哥,等会儿到地方了,一定不能冲动,咱们要慢慢来。”
  他的掌心有点濡湿,那是之前用指尖抠出来的血水,更多的血珠则顺着指缝滴落在了大门前的台阶上,这点血印子对来劫人的那群盗墓贼可能毫不起眼,但是明天本省最大的公安头头会亲自登门到界水斋道谢,当看到界水斋的大门没锁、保险柜敞开、梅瓶摔成几瓣、台阶上还有血珠时,只要孙厅长不是个十足水货,肯定会发现出了问题,到时查一查监控录像——这个还真要感谢孙宅男,之前他手贱在屋里装了不少监控摄像头——派人来找他们的几率就大了很多。只要熬过这两天,他们就有很大的逃生几率。
  像是感觉到了魏阳掌心的异状,张修齐微微皱了皱眉,面上有了些挣扎神色,他现在的状态不算好,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两魂正在翻滚挣扎,想要脱体而去。固魂符当然有用,但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用处并不很大。然而在这样的混沌和挣扎中,他依旧碰了碰魏阳的掌心,把系在脖子上的纱布解了下来,摸索着包在对方的手掌上。
  手臂受伤,神智又不算清楚,他的动作其实称不上轻柔,但是魏阳并没有闪避,任凭纱布缠在了他手上,有一股酸楚几乎要冲破鼻腔,他吸了吸鼻子,放柔声音:“等过几天,齐哥你就跟我回家吧,我会问清楚当年的事情,帮你找回那枚丢掉的天魂……再等两天就好。”
  轻轻在对方掌心一按,魏阳闭起了眼睛,这次他要帮齐哥担下些担子才行,不过就是个三尸虫嘛,邪佛都搞定了,他还怕这个?面包车七拐八拐不知绕了多远,终于吱的一声停了下来,车门被大力拉开,那个中年男人站在了两人面前:“两位,到地方了,跟我来吧。”
  56入瓮
  面包车停在了一座小院前,看起来像是城乡结合部的那种待拆迁房,围墙不知拆改了几次,里面的小楼明明是平房结构,上面却加了两三层之高,七扭八歪的不成形状,不远处还有不少类似的房子,估计是某个即将动迁的城郊村。没有给魏阳观察的时间,那中年人直接带两人向院里走去。
  屋子里的布局也跟普通民居没什么两样,土得掉渣还又脏又乱,根本看不出犯罪团伙老巢的架势,一楼正对大门的沙发里窝着几个人,看起来神情都有些萎靡,啤酒瓶子和烟头扔的满桌都是,见到那中年人进来,其中有个正在吸烟的汉子立刻掐灭了烟头,走上前来:“苗叔,怎么现在才回来?这俩就是请来的先生?”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怀疑,毕竟魏阳和张修齐两人都太年轻,身上还有伤,看起来并不怎么可靠。那个姓苗的中年人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也回来了?算了,这几天待在家里别乱走,当心被雷子看到了。”
  “雷子”这词在黑道里专指警察,魏阳耳朵好使得很,听到这话心中就是一凛,能被叮嘱这种话的,十有七八是在榜的通缉犯,看来这个组织牵扯的事情可不少,绝对不好糊弄。
  听到这句嘱咐,那汉子哼了一声:“老头子都成那样了,我还能在外面晃?曾叔你别担心,等处理完这事儿我就走,而且这边也需要有人看着不是,万一有人耍花招……”说着他的瞟了眼魏阳,目光里带出了些阴冷。
  魏阳并没有接他的目光,而是开口向姓苗的问道:“小孙在哪儿?”
  “孙先生在隔壁屋里休息呢,我已经找人带他过来,两位大师不如先去看看病人?”
  这话听起来客气,但是话里话外根本没有半点放人的意思,魏阳眉头皱了皱,拉着张修齐走到了沙发旁,往上面一坐,淡淡答道:“不急,先等见着小孙再说吧。”
  这架子可就有些大了,屋里几人脸上都有些变化,站在苗叔身边那人更是横眉怒目:“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魏阳冷哼一声:“邪物作乱应该是在深夜吧?现在才刚到酉时,急什么,先让我见到了人再说。”
  这话说的倒有几分硬气,但是更让几人吃惊的则是“深夜发作”的判断,这些天的确是每到夜里就会出现诡异现象,已经闹得他们好几天不得安生了。要知道这帮人虽然心狠胆子大,但是毕竟掏坟摸尸的事情做多了,碰上这种邪性事儿怎能不胆边生毛,现在老大又是这么个德行,再闹下去人心可都散了,哪还能做得成生意。
  姓苗的立刻伸手拦住了同伴,又冲屋里几人使了个眼色,才答道:“魏大师先在这边坐着,等会儿孙先生就到了。”
  说着他也不待其他人搭腔,带着几个手下就退了出去,关好房门,才对身边那男人说道:“小伟,这俩人的确有些来头,之前日光男科那边的事情就是他们解决的。”
  怕他搞不清情况,苗运还详详细细解释了一番。这次出事就出在一座东汉墓上,当初是他大哥,也是组织里的老大王镗亲自带队掘的坟,事后墓里的葬器分几波流了出去,赚了不小一笔,但是家里就闹起了鬼,不但下墓的好手死了两个,就连王镗本人都中了邪。
  这一下可非同小可,苗运立刻通过渠道打听之前流出去的赃物下落,这些东西虽然不是他们亲自脱手,但是多多少少能够打探到一些买家的信息,最后就让他们查到了日光男科头上。虽然李院长藏的严实,但是那边毕竟人多口杂,还是传出了些闹鬼的消息,后面有大师来施法的事儿也不胫而走,经过一番勘察,苗运才确定上门为他们除祟的是界水斋的两位大师。
  虽然惊讶于这两位“大师”的年轻,但是事到临头,眼看大哥情况一日不如一日,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把二人直接“请”上了门来。不过走了一路,又加上刚才那番话,苗运心中倒是有了几分相信,什么都不说,这两人的气度风范真得没话讲,怕是只有这样临危不惧,才能对付那些妖魔鬼怪吧?
  听了苗叔这番解释,王伟还有些将信将疑:“那这俩人要是真管用,还要‘处理’吗?”
  他们这行毕竟是干盗墓的,万一再碰上这样的事情,多一个后手也是好的,真把大师处理了,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苗运唔了一声:“先看看能不能治好大哥吧,要是真管用,再想怎么控制住人。”
  这话一出,王伟心中立刻有了底,这也是他们的一贯作风,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也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反正手上的命案也不止一条了,再多几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低低嗯了一声,王伟应道:“我懂了,苗叔放心,今晚我会找人在小屋外守着的。”
  看大侄子没有冲动上火,苗运也放下了心,这次毕竟还是救人要紧,如果跟两位大师闹僵可就不妥了。拍了拍王伟的肩膀,他那张阴沉的脸上也露出点笑模样:“大哥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也别太担心,好好去外地躲段时间,咱家可就要靠你挑这担子了。”
  两位罪犯在外面温情脉脉,屋里魏阳也终于见到了想要见的人,只见孙木华颤颤巍巍被两个人压了进来,一见到沙发上坐着的两人,这小子眼泪差点没飚出来:“阳……阳哥,我,我给你惹麻烦了……”
  “别怂啊,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你老子交代。”魏阳唇边露出点苦笑,这二货形象虽然惨了点,但是明显没有受伤,着实让他松了口气。
  不过这次的事情,还真不怪孙木华,而是之前他太不懂收敛,这就是所谓的怀璧之罪,如果跑出来斩妖除魔的是三僚村的曾先生、玄照寺的痴智大师,甚至只是龙虎山下来的张小天师,恐怕都不会碰上这样的待遇,但是界水斋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不入流的腥盘子罢了,谁都能来踩上一脚,惹上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只会给自己招来祸端。如果单纯是利用张修齐,当然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他现在不想这么做了。
  耐心安慰了孙宅男几句,苗运就带着人走了进来:“魏大师,现在确定我们没有恶意了吧?咱们去看看病人吧。”
  这次话里可就没了征询的意思,魏阳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凝沉:“不瞒苗先生,我和师兄刚刚出了个大任务,现在都有伤在身,说实在的对邪祟没什么把握,如果你能等上两天,待到初五……”
  “等不及了。”苗运直接打断了魏阳的托辞,“而且两位受了伤,这不还有个孙先生吗?”
  话一出口,孙木华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魏阳皱了皱眉:“小孙只是个打杂的,并不懂这些。”
  “那就让他打杂好了,你们准备了那么多家伙事儿,总要有人用才行吧?”苗运唇角浅浅的纹理抽动了一下,冷笑一声,他可不想给这位大师留下任何借口,眼看大哥都出气多进气少了,哪还敢耽误时间。
  魏阳看起来有些犹豫的捏了捏拳,最后才扭头对孙木华说道:“木头,之前你跟我们一起出过任务,这次一定要听我指示,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
  孙木华张了张嘴,差点没反驳出声,他之前千求万求也没求来一次围观的机会,怎么就出过任务了呢?然而他毕竟也是老神棍的崽儿,耳濡目染多少也懂些骗术上的东西,顿时反应了过来,闷不吭声的闭紧了嘴,点了点头。
  看到孙木华听懂了自己的话,魏阳心头不由一松,他其实要的正是这个结果,把木头扔在这群人手中就是个肉票的命,还不如带在身边更安全,等到孙厅长来了,也更好解救他们三人。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还是要想些办法才行。
  心中念头急闪,魏阳面色不改的冲苗运点了点头:“那就请苗先生带路吧。”
  所谓的“病人”还真在小楼里藏着,不过是放在了四楼拐角处的一个房间,可能是怕妖邪动静太大,才选了个偏僻角落安置人,推开房间木门,一股刺鼻的味道就铺面而来,魏阳牙关一紧,站住了脚步。
  实在不怪他心理准备不够充足,只见屋里唯一那张大床上躺着个人,或者说像是人形的物体,脓水一般的黄液从那人的脸上渗出,滴滴拉拉流满了面颊,腹部鼓掌挺出老高,身材却瘦削的似乎只剩一把骨头,除了零星的喘气外,这人简直就像尊快要融化的蜡像似得,整个房间都散发出一种酸腐发臭的味道,让人为之却步。
  然而魏阳停下了脚步,张修齐却没有,他甚至不由自主踏前了一步,受伤的手臂垂下,拔出了腰后的匕首。魏阳顿时一惊,拉住了他的衣袖,这个动作似乎也唤回了张修齐的神智,他扭过头,眼中没有跟着的那帮人,只映出了魏阳一人的身形,那道被激起的杀意渐渐冷凝下来,他反手握住了魏阳的手腕。
  “尸傀,小心。”
  57尸傀
  尸傀?不是三尸虫吗?魏阳心头一惊,背后立刻密密麻麻冒出层寒栗,光看小天师的表情就知道床上躺着的那玩意不好对付,然而此时前狼后虎,那群盗墓贼可还在门口盯着呢,哪容得他多想!
  神色丝毫未变,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了身旁的孙木华:“木头,去把赤硝洒在门边,以防邪气外泄。”
  这时孙宅男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脸色也变得蜡黄,看起来一副摇摇欲坠的可怜相,魏阳可没时间安慰他,直接把东西塞过去后,肃然看向站在门前的匪首:“苗先生,这人发作有多长时间了?”
  苗运的脸色十分难看,刚才张修齐的话他也听到了,“尸傀”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这又是个什么情况?此时魏阳发问,他咬了咬牙:“快一周了,之前情况还没这么糟。”
  魏阳皱了皱眉:“只有一周?那之前是不是还有人出现过类似状况?”
  “有,死了两个。”苗运面色更难看了,“但是跟大哥不太一样,那俩人一个突然暴饮暴食撑死了,另一个则是发了狂。”
  魏阳心头顿时一松,还有撑死的,那说明这事情依旧跟三尸虫有些关联,他心思变得奇快,紧紧追问道:“这些受牵连的人是不是都下过墓,还摸过尸体?那墓穴年份是不是在两汉之前?”
  这两问可谓问到了关键,苗运额角的汗滴都渗了出来:“……没错,是座东汉墓,死得的那两个下了墓,我大哥清理的土货。”
  这下就对上了!前两只三尸虫都是出自汉墓,因而这群盗墓贼肯定是碰上了中尸彭踬,但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尸虫发生变化,才会出现齐哥所说的“尸傀”,魏阳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冷声说道:“这次你们的确是惹大麻烦了,我说日光医院那边怎么出现邪祟,只是现在煞气已经在这人身上成了气候,根本不像日光那边能够轻易除去……”
  他沉吟了片刻,干脆果决的说道:“你们去准备一些朱砂和白糯米,一只九斤以上的大公鸡,最好是土产九斤黄鸡,还有从地下引来的活水,如果有杀生刃的话,最好也来几把。”
  “杀生刃?”前几样苗运都能听懂,但是杀生刃是个什么玩意?杀过人的刀?
  “就是从墓中挖出的兵器,最好是开过刃杀过人的古刀古剑,杀的人越多,刀剑所含的煞气越浓,对于除祟最为管用。”魏阳答得认真,而且这次还真不是蒙人的,杀生刃本就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法器,就像张小天师从不离身的那柄,虽然不知道短剑来历,但是一看就知道是保养良好的古剑,之前痴智大师也曾说过,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盗墓贼手里可能没有洪武朝的铜钱,但是这种能卖上价钱的刀剑却未必没有。
  苗运顿时就醒悟过来,不由看向张修齐手中持着的那柄匕首,此刻天色已经暗沉,屋里也没开灯,但是那锐利的刀锋反射出幽幽寒光,似乎根本不受夜色影响,散发出森然凉意。从没想过墓里掏出来的刀剑有这个用处,苗运点了点头,心底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给自己也留几把防身了。
  迎门杵已经全部扔下,魏阳轻易分辨出那几个匪徒脸上的表情变化,紧跟着就砸下另一坎子:“这几天你们之中还有谁碰过这人?邪气可是会传染的,所有接触过这人,特别是碰过他脸上黄水的人,一律找个地方圈起来,回头除了邪祟我们再去帮他们破煞。还有小院里有多少没破过身的初哥,如果生辰八字合适的话可以在外面守着,凡是沾过女人的,统统给我避开。”
  刚才那几句话只是让这群匪类心生忐忑,这次话一出口,门外站着的人哗啦一声退开了大半,就连苗运都有些紧张的攥了攥手指:“要是碰过女人了呢……”
  魏阳眉头皱起来了:“今天可是阴历初三,三魂七魄最为动荡,沾过女人,尤其是最近几天碰过的,绝对不要靠近小楼,剩下那些也要好好检查四柱八字,不能有阴性才行!”
  他说话的声音极为严厉,在场众人心中全部都打起了鼓,都是些亡命之徒怎么可能不近女色,今天上午还搞女人的都不在少数,有些人直接就伸手往脸上摸去了,像是怕自己脸上也沾有那种要命的黄水,还有两个这几天伺候大哥吃喝拉撒的,脚都快软了,嘶声冲苗运喊道:“苗哥,我们可怎么办!”
  苗运毕竟也是犯罪集团的二把手,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魏大师放心,您说的我们会尽快核实一下的,就是我这大哥,还有救吗?”
  魏阳沉吟了片刻,才开口答道:“现在不好说,还要看看这尸傀的道行。”说着他朝一旁还在发傻的孙木华喝了道,“木头,还不快去赤硝撒!沿着门窗的墙边撒上一圈!”
  这一嗓子惊得孙木华直接打了个寒颤,差点没把手里的纸包扔在地上,但是他再怎么宅也知道现在情况危急,最后干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哆哆嗦嗦打开了纸包,往门口撒去,谁知那些红色粉末刚刚落在地上,床上躺着的王老大身子猛然就是一颤,掩在被子下面的鼓胀肚腹开始蠕动起来,似乎有什么要从里面破膛而出。
  只听轰得一声,围在门口的人顿时退开了一大半,就连那个孝子王伟脸上都忍不住发青了:“怎么回事?不是说半夜才开始折腾的吗……”
  魏阳面上也有点变色:“不好,这里阴气太浓,谁身上有忌讳的,赶紧给我下楼去!苗先生,我要的那些东西……”
  “我马上派人送来!”苗运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冲身边那群人大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都赶紧给我下去!”
  有了头头这句话,那群人哪还敢停留,转头就往楼下冲去,王伟好歹胆气足一些,硬梗着脖子说了句:“我要留下!操,老子也几天没碰过女人了,怕个球!”
  魏阳皱了皱眉:“你是这人的亲戚?”
  “他是我老子,怎么了!”王伟眉毛都快竖起来了,大声喊道。
  “亲血相吸。”魏阳答得十分冷静,“尸傀算是鬼胎的一种,发作起来最容易祸害亲人,你要想留下也行,但是至少要糯米汤洗过手脚,再用鸡血淋身。”
  苗运顿时抓住了王伟的胳膊:“伟子,别冲动!先跟我下去准备一下,等会再过来就好。”说着他冲魏阳点了点头,“魏大师,我们先去准备东西了,这边……”
  “我和师兄也要做些筹备,而且也要先观察下他发作起来是个什么状况,才好对症下药。你们去准备吧,等会再上来就行。”
  看魏大师答的有条不紊,苗运心头的忐忑才终于压下了点,反正就算不守在门口,楼下也有一堆人呢,还怕他们逃了?想到这里,他也不再犹豫,干脆拉着王伟就朝楼下走去。
  眼看那些匪徒一个个离开了四楼,魏阳一个箭步冲到了孙木华身边,塞给他一串铜钱:“挂身上!这个能辟邪。”又顺手接过对方手里的纸包,沿着门口细细密密撒上了一道,才抬头向床上那具“尸傀”看去。
  这时那人形怪物反而不怎么动弹了,像是被阳气激出来的动静又消褪了大半,魏阳顿时呼出口气,他给孙木华的哪里是赤硝,不过是一包最普通不过的朱砂粉,还是界水斋加料的特制产品,就怕一个不小心用错了法器激起什么变故,幸好这点粉末没弄出大问题。现在终于把那些匪徒支开了,他不再犹豫,一把拉住了小天师的手臂,低声问道:“齐哥,这尸傀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三尸虫作乱吗?”
  被那只手抓住,张修齐体内的躁动立刻就平息了几分,缓缓把匕首插回刀鞘,他一字一句答道:“是彭踬,也是尸祟。”
  魏阳顿时有些明白了:“你是说,养成三尸虫的那具尸体也出问题了,才会出来作祟,生成什么尸傀?”
  张修齐点了点头:“彭踬发狂,尸祟附体,寄在腹中,大凶。”
  能让小天师说出大凶的东西可不多,现在痴智大师也不在,身边还有这么些逼着人除妖的歹徒,魏阳皱眉思索了片刻,终于问出了一句关键:“那能不能想个法子把他肚里的东西赶出来呢?最好让外面那些王八蛋吃些苦头的法子……”
  张修齐冷峻的面孔显出了一丝迟疑,过了好半天才说道:“那是,禁阵。”
  58布局
  禁阵是什么东西,魏阳完全没听说过,但是不难猜出其中含义。有真本事的法师们如果都跟那个密教妖僧一样肆无忌惮的施法,这世间不知该乱成什么样子了,别说颠覆王朝的大招,随便来个什么逆天改运、招魂驱鬼的法术,都不是普通人能招架的。因此那些传授尖货的门派,肯定会设置些禁忌或门规来限制弟子,若是不想被清理门户,就要乖乖遵守规则才行,尽量不伤及良善。
  想来龙虎山上的“禁阵”也是类似道理,其实遇到真正的危险关头,未必没有其他解决办法,但是小天师是那种会“变通”的人吗?他怕是连自己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
  因而听到这句话后,魏阳立刻就改了口风:“既然是禁忌就别用了,咱们再来想其他法子。齐哥,这家伙还能救回来吗?”
  张修齐摇了摇头:“不能。”
  想来也是,之前那个开发商带了存有上尸的玉蝉就跳了楼,下尸折腾的整个医院都鸡犬不宁,现在这中尸都害死两个人了,又闹出什么“尸傀”,显然不是能轻易搞定的玩意。其实这种犯罪集团魁首能不能救回来魏阳根本就不关心,但是如果等会除祟牵动了什么要害,直接把人搞死,他们想脱身可就难了,怎么说也要坚持到明天才好。
  费力思索了一阵,魏阳郑重说道:“齐哥,不管你多想除妖,今天怕都要忍忍了,眼看就要天黑,你剩下的两魂绝对不能再出岔子,我会想办法给你找出时间稳固魂魄,至于这里的妖邪,咱们看看情况,能不能白天或是明日再来处理。”
  这种在别人监视下偷天改日的小动作绝不是那么好做的,更别说晚上尸傀闹腾起来还不知是个什么德行,风险依旧不小。然而如果不试一试,他根本没办法安心,自己和孙木华只要撑到警察来就好,但是小天师呢?万一因为除祟把剩下那两魂也弄散了,他怕是一辈子都要后悔。
  张修齐低头看了看抓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因为紧张,魏阳这时已经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了,握力跟铁钳相差无几,连腕骨都传出隐隐痛感,当年也有人这么抓过他,用一只更大的手掌。被邪气激起的那股杀意不知怎地慢慢散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模糊的眷恋,他能听出魏阳语气中的恳求和郑重,他也该答应下来。
  见张修齐默默点了点头,魏阳心头的大石顿时就落地了,他可是见过小天师不顾一切杀妖怪的场面,然而今天真不是时候,每次斩妖除魔之后都是张修齐魂魄最不稳固的时刻,而今天正巧是阴历初三,他真不敢想如果小天师贸然冲了上去,会是个什么结果。
  松了口气,魏阳继续问道:“那齐哥你在初三这晚一般是怎么固魂的,有什么特殊准备吗?”
  张修齐摇了摇头:“没有。平卧叩齿。”
  魏阳一怔:“只躺着就行了?不对啊,你每天不都是平躺着睡吗?”
  “日日拘魂。”张修齐答得天经地义,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魏阳的心脏却扭了一下,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张修齐那规规矩矩的棺材板睡姿不是因为教养,而是因为必须,对于这个丢了魂的小天师而言,生存需要压倒了一切,哪怕那些古怪习惯会让他显得木讷可笑。
  按捺住鼻子冒出的酸楚,魏阳扯了扯嘴角:“好,等会我一定想办法让你有机会拘魂。”
  张修齐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背后抽出了样东西,递了过来:“杀生刃,用这个。”
  他拿出的是一柄短刀,刀鞘应该是乌木的,上面花纹都被磨掉了大半,刀柄上缠着一层红绳,也显出了老旧色泽,整把刀看起来毫不起眼,然而魏阳却见过无数次,甚至每天晚上睡觉都能看到小天师把这把刀藏到枕下,这么个从不离身的法器,就这么交给了他?
  喉中一噎,魏阳把刀推了回去:“齐哥,我跟那人说的话都不是当真的,根本用不到杀生刃,再说我身上不是还带着你爹做的符玉嘛,不会有事的。”
  张修齐明显露出了点困惑,他根本分辨不出魏阳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但是对方的拒绝之意却明显得很,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黄符,塞了过去:“押煞、破秽,收好。”
  两张符箓都是正经的龙虎山真篆,放在市面上万金恐怕都难求,然而张修齐就这么塞给魏阳,像是递给他两张手绢似得。看着小天师眉宇间淡淡的担心,魏阳没说什么,接过黄符就收在了兜里,视线一转,他冲还蹲在旁边的孙宅男喊了一声:“木头,给我过来。”
  这时孙木华终于有点缓过劲了,今天又是被绑架,又是真见鬼,实在让他脆弱的小心肝有些承受不住,看着床上那诡异人形物体快要融化的脸,和那不断抽搐蠕动的大肚子,简直弄得他快崩溃了,也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是个正经的叶公,甭管平时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有多好奇,见到实物都只有吓尿一途。
  听到魏阳喊他,这二货眼泪又快下来了:“齐哥,这铜钱是不是这么带……”
  “别废话,给我过来。”对于这小子,魏阳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直接吩咐道,“今天咱们可要好好配合一下,帮齐哥争取点时间,你给我留心记好了,咱们要这样……”
  楼上魏阳低声和小跟班商量着计划,楼下王伟却有些焦躁起来,把湿漉漉的脚从糯米水里拽了出来,咣当一声就踹翻了水盆:“苗叔,他们这群人是不是在装腔作势啊?还用糯米洗手洗脚,这他妈像是除妖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苗运这时也泡好了脚,拎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当年我认识的一个老叔也说过墓穴不能随便发,尸首更是不能碰,但是我们哥几个根本没人信。现在可好,大哥直接就中了邪,连是从哪儿出的毛病都查不到。而且这糯米还是很有说头的,老一辈都说能拔毒驱邪,也许糯米水也能清洗晦气吧。”
  苗运的话里带着安慰,但是底气多少也有些不足,这辈人里哪还有什么敬神远鬼的传统,然而当笑话听的东西突然变成了真事,怎能不让人畏惧。那位魏大师说得一板一眼,看起来像是有两把刷子在,这种时候,还是听专业的没错。
  心底暗自给自己打着气,他弯腰从桌上捡起了一把短刀,这时茶几上已经放了三四把长短不一的刀具,都是从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这些东西销路向来很好,虽然是正儿八经的管制品,但是喜欢摆两把“神兵利器”在家装逼的冤大头不知有多少,也亏得下面有两个兄弟对刀剑感兴趣,才在家里存了些,要不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能用的东西呢。
  掂了掂手上的短刀,他冲旁边的手下扬了扬下巴:“去把收来的鸡拎来,咱们先杀两只试试看。”
  他们所在的地方可是城郊村,村里一大半都是未脱产的农民,养鸡养鸭的还真有不少,换几只大公鸡也不算太难,底下人的动作都挺迅速,已经先拎了三五只回来,至于真正的九斤黄,还要再花些功夫挑拣才行。
  不一会儿,公鸡就送到了,还是只鸡冠都没长齐全的童子鸡,苗运皱了下眉,也没说什么,直接手起刀落划破了鸡脖子,那小公鸡浑身一阵乱颤,根本就没死透,鲜血像泉水一样喷了出来,姓苗的也不嫌污秽,直接提着鸡翅膀朝王伟撒去,斑斑驳驳的鲜红血浆黏在了那人身上,看起来就像是经历了凶杀案一样,瘆人又恐怖。
  然而在场这些人拿回在乎这个,帮大侄子撒完鸡血之后,苗运又切了只鸡给自己身上也浇了点,这时候买朱砂的人还没回来,但是杀生刃、大公鸡和白糯米都准备齐全了,眼看时间也不早了,苗运把手里的短刀扔给了王伟,沉声说道:“这把刀沾过鸡血,还是你留着吧,说不好还能派上用场,咱们上楼去。”
  有了苗叔这句话,王伟脸上的狂躁终于也收敛了点,把短刀往裤腰里一别,跟着就往楼上走去。这时四楼似乎也开了灯,隐隐绰绰的昏黄灯光透过楼梯的间隙飘散而下,拉长了众人的背影,看起来就跟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中似得,苗运的心脏突突跳了起来,想到了屋里那个半人半鬼的大哥,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这几天老大闹的似乎更凶了,晚上还会吐黑水,挠床板什么的,肚子也越来越大,就跟怀了孩子一样,难不成那所谓的“尸傀”真是一种鬼胎?如果被那鬼物开膛破肚,还能有活路吗?而且万一那猛鬼真的降生,会不会报复他们这一干盗墓的家伙,就跟那埃及的什么法老诅咒一样……
  踏上了四楼的楼梯口,苗运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小心翼翼踩上了最后一阶阶梯,然而看清楚面前的景象后,他嘴巴一张,忘记了言语。
  59守夜
  只见四楼那间屋子已经全完变了个模样,几道艳红的细线沿着大门铺展开来,不但封住了门口,还在地上画出个奇形怪状的符号,门梁和窗棱都贴上了黄符,看起来像是典型的道家符箓,画符用的朱砂红的发黑,像是涂了层干涸的血水。屋里没有开灯,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几根蜡烛,正对大门点燃,火苗忽明忽暗,像是被看不见的鬼怪吹动,由于外面开着灯,被光线一衬,房间中的黑暗就越发浓重,火光摇曳,映衬出床上那微微抽搐的模糊人形,更显得几分鬼气森森。
  三位大师此刻则陷入了昏暗之中,连面孔都看不清楚了,其中一个正低头摆放着什么,另两个则坐在一旁,动也不动。这情形诡异的让人不得不为之心惊,苗运背后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只觉得周身一阵发凉。
  像是察觉了几人的身影,那个摆放东西的人站起了身,快步朝门口走来:“都准备好了?先把朱砂和糯米拿来!”
  来人正是魏阳,刚才故作平淡的脸上已经多出几分焦急,一旁的喽啰听到这话赶紧上前一步,想要把东西搬进屋,他却眉头一皱,低喝一声:“小心!别踩坏地上的符阵!”
  这声喊吓得那喽啰都快尿裤子了,门也不敢进了,赶紧伸长手把东西递了过去。魏阳接过后扫了一眼,又皱起了眉:“怎么只有糯米,朱砂呢?”
  苗运这时终于也找回了声音:“朱砂不太好找,已经派人去买了,公鸡收来的都是些小鸡,九斤黄还没弄到,不过应该很快……”
  魏阳冲他摆了摆手:“也罢,等会儿朱砂到了,你派人在院里撒些,再沿着这间房画个圆,把房间整个圈起来,以免邪气外泄。至于九斤黄,找来后先不要拿上来,等我需要了就把鸡杀了,直接取热鸡血来就好,不要在楼上杀鸡,以免灭阳冲撞了邪祟。”
  苗运听得认真,一旁的王伟却有些难奈不住了,直接问道:“怎么屋里不开灯!点蜡烛是想干什么,装神弄鬼吗?!”
  魏阳的声音一下变冷了:“想要捕捉邪祟的踪影,唯有天然光线才行,今天没有月亮,除了蜡烛还能用什么?我这边只带了几根香蜡,你们在找点普通蜡烛去,用完了就能续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肃然,王伟张了张嘴,强撑着又转了个话题:“那俩人呢?他们怎么就坐在地上了,难道不跟你一起施法?”
  “他们正在施法,镇压屋内的邪气。”魏阳压低了声音喝道。
  在他身后,孙木华正蜷缩在角落里念念有词,一手还高高举着,拇指在各个指节游走,这动作不少人看起来都觉得眼熟,电影里道长们施法可不就是这么掐诀的嘛,然而这些盗墓贼里没一个懂道术的,当然看不出孙宅男根本就是乱掐一气,摇曳的烛火也让他颤抖的身形不那么明显了,反而显出几分高深莫测的沉稳。
  一旁张修齐则盘膝而坐,摆出了正经的五心朝天打坐姿势,拘魂术也可以入定施展,魏阳当然不会让他浪费时间。只不过那条身影太过冷冽,只是安静打坐,似乎也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大招。
  王伟一阵哑然,虽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面对魏大师如此严肃的表情,那些话反而说不出口了。苗运赶紧拉住了大侄子:“都听魏大师安排!那我们现在能留在这边了吗?”
  魏阳略一沉吟:“报上你们的生日,要阴历的。”
  这群盗墓贼九成九是从农村里出来的,平常倒是都记得阴历生日,立刻一个个报了出来,魏阳伸手朝几人身上点了点:“这三个不行,四柱含阴,容易被邪气侵体。这两个还成,苗先生你虽然八字有些过轻,但是毕竟浸了鸡血想留还是可以的,至于这位……”
  他的目光在王伟身上打了个转,微微摇了摇头:“想留下我没意见,但是一定要屏住呼吸,尽量别说话了。”
  这话听得王伟火冒三丈,然而苗运却买账得很,小时候他家人也给他算过命,说他八字轻,所以后来跟大哥合伙,他才走了幕后道路,根本没下过墓,现在想来,如果自己没这个顾忌直接去挖坟,怕是比大哥中招还要早吧。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对身边几个人下了命令,把不让留下的人统统赶了出去。
  瞥了眼被留下那两人惶恐的神情,魏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当然能分辨出到底谁怕谁不怕,又有谁想留下,谁巴不得赶紧走人,现在所要做的不过就是把那些胆子大的赶下楼去,留下些胆小的守门,这样半夜尸傀发作起来,这群人吓破胆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关心他们这边怎么施法。只是这两个头目恐怕是支不开的,还需要再花些精力搞定才行。
  心思转了一转,魏阳转身就朝屋里走去,手中也不停歇,大把的糯米洒在了地上,几乎盖住了屋内所有地面,撒完之后他认真又检查了一遍,才又走回门口,朝苗运伸出手:“杀生刃呢?”
  苗运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从腰后抽出了一把短刀,看起来像是明代制式,但是刀鞘、刀柄上已经锈迹斑驳,品相十分糟糕。他把刀往前一递:“这玩意是卖剩下的,不知道能不能用。”
  魏阳也不客气,接过来直接抽刀一看,好嘛,刀刃上都崩开口子了,整把刀灰扑扑一片,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名刀。知道这盗墓贼肯定是不舍得把好东西亮出来了,他也不怎么在意,把刀往刀鞘里一收:“你们在外面候着吧,等到午夜再看看情况。”
  说完他理都不理两人,转身就坐在了张修齐身旁。
  现在离午夜可还有三四个小时呢!王伟张嘴就想骂人,苗运眼疾手快把他拖到了一旁,低声说道:“那可是你老子!人家大师想谨慎点来,你冲动个什么。这事跟治病看医生一样,还要听大夫怎么说。”
  眼中的凶光毫不掩藏,王伟面色不善的盯着那黑洞洞的房间:“妈的,要是这几个孙子救不回老头子,看我不把他们沉到江里去……”
  然而嘴上说的凶,王伟照样也不敢贸然行动,万一坏了除祟的大事,谁能负起责任?金刀大马的往走廊里一蹲,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屋里的动静。苗运则又上下楼跑了几趟,弄了些蜡烛、线香上来,朱砂和九斤黄最终还是买到了,在小院里细细密密撒了一遍朱砂,又把公鸡准备妥当,他才回到了四楼。
  这时距离零点也没几分钟了,看着明亮了许多的房间,他的心脏再次突突跳了起来,之前发作的动静王伟是没见到,但是他可是整整看了一周呢,想起那个场面就不由毛骨悚然。这次有两位大师在,情况会不会好点?
  正想着,一声高亢的鸡鸣突然划破了夜空,如同尖锥刺入心间,苗运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定下神又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乡下人都知道,所谓鸡叫三遍,就是指鸡群会从子夜时开始叫,一直到黎明共啼鸣三次,现在离半夜只差几分钟,也算不上奇……
  他的瞳孔突然放大了,如同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直的站在原地,在他身边,王伟也瞪大了双眼,一直带着怨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恐惧,只见两人面前那间灯火摇曳的房间中,原本安安静静平铺在地板上的铜钱嗡的一声全部竖了起来,开始原地滴溜溜打转,雪白的糯米被钱身碰撞,如同碎雪一样四散弹开,让那些疯狂的钱币越发可怖。
  这奇景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别说是人为,就算电视特效也未必能做出这样的效果吧?正在这时,床头放着的几根蜡烛突然爆出长长火花,又嗤地一声全部熄灭,在一片昏暗之中,不知是谁失声叫了出来:“老……老大!”
  床上静静躺着的人形动了,不是刚才那样轻微的抽动,而是把大半个身子都扭了过来,一双犹如鸡爪一样干枯的手掌紧紧勾住了床沿,撑起躯干。他脸上滴落的黄水也更多了,甚至隐隐能看到腐肉从面皮上脱落,然而这一切都没能让他露出丝毫像是人类的表情,那张干瘦干瘦的脸上只剩下让人头皮发凉的狰狞诡笑。
  苗运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背脊重重撞在了走廊的栏杆上,之前大哥也闹过邪,但是从没像今天这么夸张啊!在他身边的王伟反而踏前了一步,高声叫道:“要拿鸡血上来吗?我现在去拿!”
  “不!”魏阳的牙关咬得死紧,牢牢抓住了手中的短刀,他是想过尸傀闹腾起来的样子,但是绝对没想过它会这么邪性。
  其实屋里这些,不论是糯米还是蜡烛,抑或门上的黄符、地上的朱砂全部都是骗人的障眼法,唯有床前围着的那一圈铜钱和铜钱周围撒着的赤硝有些用处,剩下的就是符玉和齐哥给他的那两张押煞、破秽的龙虎山真篆了。只要熬过了今夜,明天不论是齐哥稳固了魂魄,还是孙厅长带人找上门来,这事情都会好办很多,唯有今夜,绝对不能出现纰漏!
  厉声喝止了王伟的探问,他一把抓住了身旁孙木华的手臂,把他将要脱口的惊呼按了回去,遇煞时是不能大声呼救或者喘息的,人皆有阳,而大部分阴物、丧物最爱吸取、攻击那些阳气,越是厉害越是如此。孙宅男已经抖的跟筛糠一样了,但是左手依旧颤巍巍的捏着指印,尽职尽责伪装成正在施法的样子,可是他伪装的再好,床上躺着的那位也不会在意,它干枯的颈子咯咯扭动了一下,用上翻的眼白缓缓扫过了众人,这段时间简直漫长的犹如一个世纪,所有人顿时都噤若寒蝉,就连王伟都抿紧了嘴巴。
  不知过了多久,那怪物再次动了,胳膊一垮,硕大的肚子压在了床沿上,一阵剧烈的蠕动蔓延过整个躯体,它张开了嘴巴。
  60惊魂
  屋里的烛火齐刷刷闪动了一下,焰心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拂过,明暗不定,堪堪欲灭,然而在这微弱的光线下,魏阳还是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情景,只见一条细弱纤长的黑绳从那人形怪物嘴里探了出来,看起来足有一米上下,蜿蜒蠕动,像是某种腔肠动物探出的触手。
  他的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三尸虫虽一体而生,但是形状各异,贪虫如圆、色虫如镰,而那掌管食欲嗔念的欲虫,恰似一根长长细链,能缚住五脏六腑,让人脱困不得。这条黑绳,是中尸彭踬,可是齐哥不是说中尸已经跟尸傀混为一体,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魏阳心中惊疑不定,外面守着的几个人更是面色大变,王伟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短刀:“苗叔,那……那是什么玩意?”
  苗运的脊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我不知道,之前没见过啊,怎么突然多出……啊!”
  他惊叫了一声,就在目光注视之下,那条细长的黑绳缓缓垂落在地,蠕动着向前爬去,在它正前方,正是一枚旋转着的铜钱,烛火斑驳,映衬的那枚铜钱像团小小风璇,似乎能把周遭一切推拒隔离。那黑色的细绳并不在意被铜钱弹开的糯米粒,只是悄无声息的抬起头来,如同蓄势待发的蛇信,嗖的一声向铜钱扑去。
  它扑的极快,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然而还未碰到铜钱,又像被烫到了一样,又飞快的撤身而退,空中散发出一股像是灼烧毛皮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腥膻,不少人看到这一幕,心中都不由一松,然而那黑绳并不停留,只在地上蠕动了片刻,就再次朝铜钱扑去。
  房间渐渐响起古怪轻嘶,如同水珠落在热锅上的声响,被那黑绳不断撞击,铜钱似乎转的也越来越慢了,摇摇摆摆,不知何时就要滚落在地。王伟哪里还能安耐得住,又踏前了两步,冲魏阳高声叫道:“你们怎么还不杀了那东西!快动手啊!”
  魏阳没有吭声,只是默默从怀里取出了两张黄符,之前铲除那两只三尸虫的动静他还记得呢,就算齐哥当时受了伤,也花费了不少力气,如今就凭他这点三脚猫准备,想要除掉彭踬根本没有可能。不论这个铜钱阵能坚持多长时间,他总要等到阵破了再说。
  然而魏阳心底如同明镜,守在外面的匪徒们可不清楚,王伟的双眼变得赤红,盯着床上不断颤抖的身影,牙都快咬碎了。此刻王镗那张枯瘦的面颊已经看不出什么人形了,一截紫黑的舌头垂在唇边,黏稠的黄色液体淅淅沥沥顺着口唇滴落,溅湿了身下的床铺,他那鼓胀的肚子也不安分,一颤一颤的收缩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滚,即将破膛而出。
  “艹伱妈!”又看了那黑绳半晌,王伟突然暴喝一声,转身朝楼下冲去。
  苗运吓了一跳,赶紧对身边跟班说:“快去拦住他,别让那小子做什么蠢事!”
  说着他的目光也朝魏阳那边看去,心底就跟打翻了调料瓶一样,满心不是滋味,如今怪物都现身了,魏大师怎么还不动身除妖?就连那个原本掐诀的小子都不动弹了,三个人就跟泥胎木偶似得,这情形,不会是想阴他们一把吧?然而不论心底怎么揣测,如今他都不敢贸然开口催促,万一打搅了法事,出了岔子算谁的。
  内心焦灼不堪,但是苗运依旧强撑着站在门外,看着那条黑绳继续攻击铜钱,这时楼下突然又传来一声鸡叫,更加凄厉,如同垂死挣扎,他心中一凛,突然想到了件事,暗道声不好。不出所料,片刻之后,一股血腥味从楼梯上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蹬蹬的上楼声,王伟又从楼下冲了回来,手里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鸡血,满脸杀气,大步朝门口冲去。
  “伟子!”苗运又惊又怒,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干什么呢你!大师说现在不用鸡血,你……你别冲动!”
  “冲动?我冲动?叔你还看不出来吗?那几个小子分明是想害死我爹啊!艹他娘的,你不来,我来!”说着,这浑人手上一使尽,把苗运甩到了一旁,两大步直接跨过门口的朱砂线,闯进了屋里,手上一挥,一大碗鸡血撒了出去!
  这番变故来得太快,魏阳根本来不及反应,鸡血已经哗啦淋在了床前,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那铜钱和黑绳同时被泼了个正着,铜钱咯的一声停了下来,旋即应声而倒,如同连锁反应,所有转动着的铜钱同时跌落在地,跟焊在了地上一样不再动弹。而那黑绳则像触了电一样疯狂扭动了起来。
  “快住手!”魏阳心里咯噔一声,喊出了声来。鸡血是有极强的除祟效果,特别是成年的九斤黄鸡,绝对是法事里经常用到的东西。然而妖邪各个不同,想要用同一种手法打败可谓天方夜谭,因此面对强大妖邪用上鸡血,就好像在热油里浇了一瓢冷水,只会让热油炸了锅!
  可是王伟现在哪里还肯听他的话,看到那黑绳开始抽搐,他面上露出一丝喜色,毫不迟疑纵身扑了上去,手中紧握着的锋利刀刃朝黑绳当头劈下!
  苗运给他的刀可跟给魏阳的刀不同,是一柄真正的神兵利器,出自一座唐代墓穴,当初那墓里的东西可都卖出了大价钱,这柄短刀还是有人喜欢才专门节流下来,这些年又经过精心保养,刀锋早被磨的雪亮,虽然不到吹毛断发的地步,但是比现代工艺也差不了多少了,刚刚又杀了鸡淋了鸡血,更是带出一股萧杀杀气。有这柄杀生刃在手,王伟还怕什么,直接手起刀落。
  他的动作真的很快,甚至能看出些专门练过的架势,然而地上的黑绳却更快,刀锋尚未碰到它的身体,那黑绳就猛然一缩,迅若惊雷般弹了起来,如同黑影一样从空中闪过。只听蹡踉一声,王伟手中的刀掉在地上,他一手死死拽住了黑绳的尾部,另一手则像过了电一样疯狂颤抖,那根细细黑绳不知怎地竟然有大半钻入了他的指缝之中,鲜血淋漓从指尖滴落,溅在了地面之上。
  然而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只听啪的一声,走廊里的日光灯爆了,屋外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有人惨叫了一声,紧接这是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滚落的响动,明明屋里的蜡烛还没熄灭,可是苗运身边那俩人已经惊慌失措的往楼下冲去,苗运自己的腿也软了,然而王镗父子都陷在了鬼屋里,他怎么能这么临阵逃脱!
  心底的犹豫只是一瞬,可是屋里的情形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只见王伟颤抖的手慢慢停了下来,那条黑绳不知怎地从他紧握的掌心遛了出来,如同一道黑色细流,整个没入了指缝,苗运啊的一声喊了出来:“伟子!你……你怎么了!”
  王伟像是并没听到他的声音,只是一点一点扭过了头,向门外看去,他的眼神已经不复刚才的凶戾,反而木讷呆板,如同被什么附了身一样,接着他的脚步也动了,由慢到快,径直从屋里扑了出来,双手成爪,迎面向苗运抓去。
  苗运哪里想得到这个,门扉上的黄符明明贴得好好地,地上的朱砂阵也并无损毁,甚至屋里三位大师都近在眼前,然而王伟就这么冲了过来,既不看地上坐着的三人,也不管那些阵法和符箓,直愣愣向他冲来。就算胆子再怎么大,心思再怎么狠毒,眼看大侄子那张扭曲变形的怪脸,这个犯罪集团二把手还是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向楼下逃去,王伟并没停下脚步,紧跟着眼前散发的阳气追了下去,只是转眼间,四楼就又变作了一片静谧。
  魏阳低低吁了口气,把堵在孙木华嘴边的那只手撤了回来。在三人面前,一张不起眼的黄符正在微微发光,正是刚刚小天师交给他的“押煞符”。在龙虎山符箓里,这张符也有独特功效,专门用来掩蔽活人阳气,在除祟斗法之中可以很好的保护自己,不被邪祟发现,只要涂抹上施咒人的精血即可。
  就在刚刚,魏阳咬破了舌尖,把一口真涎液喷在了押煞符上,激发阵法,又一把堵住了孙木华的惨叫,两人屏息静气,加之符篆保护,那个被尸虫俯身的家伙才没有找上他们,而是直奔门口的苗运去了。不论是门扉上的黄符还是地上的朱砂阵都是假货,又怎能拦得住那怪物的脚步。
  然而此刻尸虫已经离开,魏阳悬着的心神却依旧没有放松,他的目光缓缓向面前的大床挪去,此刻在那张床上,正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弥散开来,那个盗墓头子已经完全没了人形,一块块腐肉从他脸上、身上滑落,青紫色的血管和浑浊的皮下组织暴露在夜风之中,而那鼓胀的腹腔则有规律的颤抖着,黑色的血水从中渗出,他的四肢也开始动了,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一点一点挪动着身形,翻白的眼珠微不可查的轻轻颤动,似乎在观察着屋内的景象。
  不知花了多长时间,一阵黝黑烟雾从口鼻冒出,掩住了那即将腐溃的头颅,尸傀的两脚终于落在地上,站起身来。
  魏阳紧张的屏住了呼吸,他之前详细问过了小天师,这种名为尸傀的怪物,乃是由生了尸变诞生的邪物,常见于冤死的孕妇体内,母子煞出现变异就会在尸体内部孕育出尸魂,若是尸魂侵入了活人体内,则会让人变作行尸傀儡,供尸魂驱使。古代僵尸之中不少都是尸傀演化,也就是所谓的“湿僵”。
  而这具尸傀显然跟其他的湿僵不同。看到那尸傀缓缓转动的颈项,魏阳只觉得心脏都快跳出腔子了,他突然想到了刚才尸虫为何会现身,又急匆匆的进入了王伟体内,发狂袭击别人,恐怕是尸傀到了最后成型关头,影响了中尸的状态,也让它生出想要逃生的欲望,如果不是那浑横的凶徒横插一缸,还不知尸傀会变成何种模样。
  但是就算没有中尸,这尸傀也不是他能对付的东西。魏阳的鼻息更微弱了,恨不得让三人一起蜷在押煞符之后,可是一股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刚才咬破的舌尖正在隐隐作痛,手上的伤口也一直没有愈合,散发出淡淡血腥,似乎闻到了气味,那尸傀缓慢的转过了头,一双白森森的眼球望了过来。魏阳只觉得浑身一震,阴冷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的目光紧紧盯在了尸傀脚下。
  刚才平复的铜钱阵其实并没有被破,反而因为鸡血的阳气激发,镇力愈发大了,只是王伟一半身子在阵内,一半身子在阵外,才让尸虫寻到了空荡。然而现在,那尸傀还在阵内……魏阳的心中在默默祈祷,可是那尸傀并未停下,随着缓慢的步伐,一滴滴黄色粘液滴落在地,汇成了一道溪流,这道溪流像是有什么意志,蜿蜒向前,吞没了地上残余的鸡血,来到铜钱旁边,只是顿了一秒,突然猛扑而上。
  一声嘶嘶轻响,黄液盖过了铜钱,发出焦臭刺鼻的气味,随着这声响,尸傀抬起了脚,迈出了铜钱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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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阴阳》---2 作者:捂脸大笑 | 主页 | 未來之種田也幸福 by 鬼屋(穿越 未來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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