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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受之限時游戲 by鼓瑟希

文案
本文又名:《霸道總裁追夫記》、《哥哥你別不認我》、《大總裁與小總裁不得不說的故事》
一場車禍,靈魂互換,司機的身體裡住進霸道總裁的靈魂。剛要表明身份,卻發現司機患有絕症,活不久了。
算了,總裁哥哥想,反正也活不了,何必讓弟弟經歷兩次死別。於是哥哥決定用司機的身份,在短促的生命裡做兩件事:找個好男人把弟弟托付了,弄死制造車禍的幕後黑手。
但是,哥哥不知道的是,因為他的死,弟弟已經變成了個蛇精病。

於是劇情就變成了這樣:
起初……
哥哥:誰害死我的呢?我要弄死他!
弟弟:你害死我哥,我要弄死你!
群眾:總裁瘋啦!司機快逃!
接著……
哥哥:哦哦!這個男人不錯哦!快來我家倒插門!
弟弟:我知道你就是我哥!你敢說不是我哥我就去死!
群眾:總裁瘋啦!司機你快收了他!我們給你支招,快假扮前總裁!
最後……最後的事情就去看文吧~

養兄弟,年上,大概陽光沉穩偶爾脫線攻X表面溫文爾雅實際蛇精病受。

第 1 章

【01】

周渡坐在車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渾身上下都在散發出一種“我不高興”的氣息。老實說,有點懾人。

司機趙影偷偷地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咽了咽唾沫,又看了一眼,沒敢開口。

周渡卻開口了,語氣冰冷:“怎麼?”

趙影偷看被抓包,登時嚇一跳,支支吾吾地說:“先生,你……你跟二少吵架了?”

他口中的二少是周渡無血緣關系的弟弟周覓,也是周渡的戀人。二十年周渡的父親周鼎跟周覓的母親孫宜帶著各自的兒子結婚,周渡跟周覓就成了兄弟。十年前,兩人成了戀人。孫宜是周鼎旗下的天後,一直忙於工作,周覓從小就缺少關愛,膽小、怕生、不愛說話,後來在周家的照顧下才養成現在外人稱道的溫文爾雅性格。

但就是這麼個人,周渡照顧了二十年的人,誰跟他吼他都會微笑的周覓,偏偏只跟他一個人吵架!周渡一想就氣得牙癢癢,恨不得抓起他像小時候那樣使勁地扯他的臉,看他淚汪汪的樣子,要他好好認錯。

趙影看他臉上出現惡狠狠的表情,嚇得又縮了一下脖子,小聲說:“生,你……你不如給二少打個電話吧。你生氣,去了公司也不好,大家、大家會怕你的。”

周渡聞言不禁反思,連一向木訥寡言的趙影都忍不住出言勸解了。趙影做了五年他的司機,什麼場面都見過了,一直老實本分,從來不多說一句話,看到什麼都咽在肚子裡,這次生氣這麼嚴重?

周渡忽然就想起早上出門事周覓滿眼血絲的情形了,心頭立刻湧起一陣心疼,取出手機滑了一下,一聲忙音後,電話立刻被接起,但是那頭沒有說話。安靜的車廂裡,淺淺的熟悉的呼吸聲傳來,帶著點不尋常的急促。接得這麼及時,說明對方一定在等他的電話。

周渡的心一下子軟了,直接說:“對不起,我不該罵你。”

“罵完人,一句對不起就算了?”周覓的聲音硬邦邦的,但那都是裝出來的。

周渡軟聲說:“晚上回去給你罰?”

周覓哼哼:“你是哥哥,是總裁,是先生,誰敢罰你?”

“哥哥的弟弟,總裁的小覓,先生的二少啊。”

“周渡!誰是小覓?”周覓惱怒地叫了一聲,什麼小覓?從前他跟在周渡身邊的時候,就被他的朋友取笑說是周渡的小蜜。當時的他,還不知道小蜜這個詞包含了多少曖昧的意義。

“唔,都不是,那就是我的阿覓了?”周渡笑了,溫柔誠懇地說,“阿覓,我不反對你寫劇本,也從來沒有想過將你困在家裡,當成金絲鳥,我是鼓勵你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的。但是,我也說過很多次了,你身體不好,不能熬夜。結果我才出差兩天,你就給我兩天睡了三個小時。你知道我回家看到你那眼睛裡的血絲有多心疼嗎?”

“我知道了。”周覓也老實認錯,忍不住小聲辯解:“但是學姐說她真的很急,十萬火急,我不幫她,她就要損失好多錢。”

“你就是耳根子軟,別人求你一下,裝一點可憐,你就答應了。”周渡不滿地哼哼,“你總是聽別人的話,不聽我的話!”

周覓笑了:“因為我知道我不能對不起別人,但是對你麼……”他不說了,但裡頭的意思兩人都明白。別人是別人,他們之間不需要講什麼欠不欠的。

氣氛瞬間轉成了溫馨,頓了一下,周覓問:“那……這樣就不生氣了?你今早虎著臉出門,園丁司機鄭姨都嚇壞了。”

周渡得了便宜還賣乖:“要賄賂才能不生氣。”

周覓知道他想要什麼賄賂,登時臉皮發燙。兩個大男人,居然還想玩電話親吻,還當著司機的面,真是肉麻死了。他裝作聽不出周渡的意思,思考著說:“那,今晚吃八寶鴨?”

“椒鹽羊排!”

周覓佯怒:“你的胃都已經這樣了,還想吃椒鹽羊排?你是想拋下我一個人自己早死?”

“嗷~大廚息怒啊!”周渡耍寶,“我哪敢啊?我可是牢牢記得我家二少的歌吶!”說著他也不怕趙影聽見,張口就唱:“連就連吶~我倆結交共百年哎~哪個九十七歲死咯奈何橋上~等~三~年~”

這是他們小時候跟鄭姨看的電影《劉三姐》裡的歌曲,當時年紀小,他才十歲,周覓七歲,什麼都不知道,只覺得這歌詞很戳人。看完之後周覓一直不說話,等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忽然抱住周渡說:“哥,我們也約定吧。”

周渡問:“約定什麼?”

“我們也約定在一起一百年,要是哪天誰死了,就在奈何橋上等另一個。”

周渡很痛快地就答應了:“好啊,說好了一百年。”

等到長大的時候,才知道這個約定是多嚴重,那是生死相依啊。但兩人都沒有後悔,甚至更加珍惜,更加遵守。

周覓聽著他低沉醇厚的歌聲,心頭一派溫暖。周渡唱完了問他說:“剛剛被氣得睡不著了吧?現在趕緊去睡,我出門的時候叮囑過鄭姨,不叫醒你,今晚也不要你做飯,我們今晚出去吃吧?上次你喜歡的那家私房菜,待會兒我讓秋山去定。”

“嗯。”周覓答應。

“好了,乖,去睡吧。”周渡有些不舍地說,“掛電話吧。”

那頭猶豫了一下,掛了電話。周渡聽著電話裡的忙音,一時有點發愣。或許是他太大男人主義了,在床上又是強勢的那一方,所以總是想將周覓困在懷裡,舍不得他受一點點傷。

畢竟,當年周覓剛來周家的時候,那麼小那麼瘦,見了誰都躲,誰問他也不說話,連他的生母孫宜都拿他沒辦法。他不吵不鬧,但是吃得少,睡不安穩,做夢會哭。周鼎跟孫宜的重心都放在事業上,是周渡哄著他吃飯,晚上抱著他睡,上學放學都在一起,課間還會跑去周覓的班看他有沒有被欺負。

他全心全意照顧了半年,才聽到那個孩子拉著他手小聲地叫道:“哥……”

那一刻,好像有什麼在心裡撓了一下,周渡的心又舒服又癢又麻。當時周渡就決定,要一生一世地照顧他,絕對不離開他。

看來他這種又像家長又像兄長又像戀人的混合心情要不得,他應該給周覓更多自由,更尊重周覓。唔,以後不能再因為這種事跟周覓生氣了,要聽他的理由。

周渡在心中反思著。

忽然車子劇烈地顛簸,劇痛伴襲來的時候,周渡只來得及想一句話,就被黑暗淹沒了。

哪個九十七歲死了,奈何橋上等三年。

——

一通電話解開心結之後,周覓的心情很好,很快就入睡了。不知怎麼的,他夢到了十五歲的時候,他們一起去老家玩。兩人並肩走在午蔭的樹下,榕樹枝繁葉茂,陰陰涼涼,垂下許多須根。不知道是為什麼,他們就牽起手了,起初是周渡將他的手握在手心裡,很快就變成了他們十指相扣。

“阿覓。”周渡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望著他,緊張地說,“我……我……”

周覓亦是心頭砰砰地跳,他記得的,那天下午,毫無征兆又仿佛水到渠成,周渡對他表白了。但是夢裡不知怎麼回事,周渡卻忽然成了二十七歲的樣子,握著只有十五歲的他的手,痛苦而不舍地對他說:“我對不起你。”

什麼?周覓疑惑,他怎麼還這麼說?夢裡的他不能理解。

這時候,榕樹的氣根忽然湧動起來,蛇一樣飛來,將周渡牢牢地綁住,脫離他身邊。周覓嚇得大叫:“哥!”

周渡被拖遠了,臉上還帶著笑,溫柔而哀傷地說:“對不起……”

“哥!”周覓猛地坐起來,看到熟悉的房間,才知道那不過是一個夢。但是這夢太可怕了……

“砰砰砰!”急促的拍門聲響起,周覓又嚇了一跳,下床開門道:“怎麼了?”

“阿覓……”周家的保姆鄭姨站在門外,白著一張臉,眼淚跟不要錢一樣掉著,拿著電話的手不停地抖。“你……你哥他……他出車禍了……警.察說……說他當場死亡。”

整個世界一下子就靜了,連心跳聲都聽不到。好久之後,他才聽到鄭姨哭著叫他:“阿覓?阿覓你沒事吧?你千萬不能有事啊,周家可就剩你一個人了!”

“鄭……鄭姨……”周覓溫和地笑了起來,“謝謝,愚人節快樂。”

“這不是愚人節!是真的!交.警讓我們到醫院去認屍……”

“不許說那個字!”周覓忽然暴怒,換了一個人似的吼起來:“誰敢咒我哥死我要他立刻就死!你也不例外!”

他推開鄭姨衝下樓,剛走了一步就聽見房間裡的手機響了,鈴聲是交響樂版的《月亮之上》,那是周渡給自己的來電設置的,被周覓嫌棄了無數次。周覓一下子就站住了,跑回來拍拍鄭姨的肩膀,無奈地笑道:“鄭姨,你越來越壞了,是不是周渡那混蛋威脅你的?我心髒都停了……”

他一邊說一邊回房去拿電話,屏幕上的來電圖像是沙灘上十指相扣親著臉的影子,那是他成年的時候兩人去馬爾代夫拍的,周渡戲稱那是度蜜月。

周覓微笑著拿起電話,滑了好幾次屏幕都因為手抖而失敗,幸好來電鍥而不舍,終於還是接通了。他立刻吼道:“周渡你這個王八蛋竟敢聯合鄭姨給我開這種……”

“你好,請問是周覓先生嗎?我是本市交警中隊長XXX,周渡先生出了車禍,經醫院確認已死亡,他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你的,希望你能……”

啪!手機掉在地上,屏幕砸得裂開,一道道的縫隙蜘蛛網一樣切割著那甜蜜的來電圖像。周覓的臉色白得像鬼,久久的不說話。

“阿覓……?”鄭姨小心地叫了一句。

周覓轉過頭來說:“他騙我,我們明明約定好一百年的,他……”

話還沒說完,他便仰頭倒了下去。



☆、第 2 章


【02】

意識恢復的那一刻,周渡第一反應就叫道:“阿覓!!!”然後才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刺鼻的事淡淡的消毒水味,旁邊有白衣的女子給人做檢查,聽到叫聲就回過頭來笑道:“哎?你醒啦?我去把醫生叫來,還有你的母親。”說著先給他粗略地檢查了一下,轉身走了。

周渡反應不過來。他的腦子已經回想起昏迷前發生了什麼事,那天在車上,他剛跟周覓打完電話就出車禍了。當時的感覺統計了,周渡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現在能醒來真是太好了。他其實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從很小就知道生如逆旅人為過客,如果只有一個人,生死對他沒有太大的差別。

但,他不是一個人,他還有個周覓要照顧,他不敢想像把周覓一個人丟在世上是什麼樣的心疼與擔驚受怕。

周覓……但是現在,周覓呢?

周渡艱難地望著病房,奇怪,居然是個六人病房,他們周家一夕之間垮塌了嗎?周覓怎麼會把他放在這種蒲婷病房裡?難道他周大少不該是在單獨的高級病房,裡頭擺著鮮花水果……不是祭奠用的菊花素果……

事情太不對勁了,把他放在普通病房就算了,為什麼周覓不見了?周渡清楚地記得,一年之前他因為意外住院,就砸傷了頭腦震蕩暈了而已,周覓就在病床前守了整整三天三夜,一次也沒有合眼。那三天三夜裡其實有兩天兩夜周渡是醒著的,他還抱著周覓要他睡覺,但周覓躺在他的懷裡,只是睜著眼睛,就怕他消失不見了。

按照這次車禍的情況,周覓也該守在他身邊,至少也是在病房外的套間睡著,聽到動靜就衝進來,為什麼現在一點動靜也沒有?難道……周渡心裡大駭,難道周覓不愛他啦?!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醫生護士們跟一個老年婦人衝進來了,醫生們給周渡做檢查,說著恢復情況很好的話,老婆婆在一旁抹眼淚。周渡被醫生們擺弄來擺弄去,終於忍不住問道:“周覓呢?”

話才剛說完,老婆婆就撲上來嚎啕大哭:“小影啊!你可算是醒過來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媽媽怎麼辦啊?你這是要媽媽的命啊!”

媽媽?周渡笑了,心想這位大娘,我的生母在我出生的時候就死了,繼母也已經死了,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的媽媽?他對老人家一向有耐心,好聲好氣地說:“老人家,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的兒子。”

“你說什麼?!”老婆婆一愣,又大哭起來。“小影,你……你是不是撞壞腦袋了?你怎麼不認得媽媽啦?我們娘倆相依為命這麼多年,媽媽辛辛苦苦將你拉扯大,你……醫生啊!我兒子到底怎麼啦?”老人家開始呼天搶地:“我早就說過,不讓你去給周家做司機,你偏不聽!就會說工資高待遇好!這哪是待遇好啊?再多的錢也買不到我兒子的平安啊!早知道你會出車禍,媽媽就算是撿垃圾也要把你留在家裡啊!”

老人哭得肝腸寸斷,護士聽到動靜急忙趕來安撫她:“老人家你先不著急,可能是車禍撞到腦袋導致失憶了,我去叫醫生來,醫生或許有辦法,你別哭,你一哭你兒子就不知道怎麼辦了,這個時候您要堅強啊。”

“對對對,兒子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怎麼會不認我?”老婆婆淚汪汪地坐在周渡的病床前,不哭也不鬧了,就是時不時還掉下一串眼淚,用枯瘦的滿是皺紋的手抹去。

周渡卻仿佛視而不見,他心中只是不斷地回響老婆婆剛才說的話。周家?司機?這是怎麼回事?周家的司機,只有年邁的老母,還叫他小影,難道是……

“……今天是煜興娛樂前總裁周渡出殯的日子,娛樂界各大明星紛紛到場送上花圈表示哀悼……”忽然,電視播送新聞的聲音傳來。

周渡望去,心中便是狠狠地一痛,好像被人猝不及防地捏住了,尖銳的指甲上帶著護甲,深深地刺進心髒裡一樣。

畫面上,周覓瘦得幾乎脫形,一身黑色的西裝映著蒼白如鬼的臉,站在靈堂前對前來吊唁的人鞠躬致謝。記者拍著他的正面,那雙從來神采飛揚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世上在沒有什麼能入他的實現。他……他連嘴唇都是蒼白的,干燥得脫皮。

周渡想起父親與繼母車禍去世那次,周覓聽到消息一下子就閉氣過去了,掐了好久的人中才把他掐醒。醒了之後的他不言不語,瞪著一雙眼睛望著自己,什麼話也沒有說,就是不斷地望著,視線一刻也離不開。周渡心中難過得好像天都塌了,因為保護著他們、支撐著這個家的父親沒了,葬禮的事情需要他處理,公司的事情需要他處理,還要對付形形色.色不懷好意的人。周渡忙得一天只能睡三個小時,差點就對一刻也不離開他的周覓發火了。

最後,還是鄭姨流著淚對他說:“大仔,阿覓是怕你也不見了啊。”

周渡的心剎那就碎了,抱著周覓安慰他說:“你放心,我不會離開你的,永遠都不會。就算有天我不小心死了,我也會拉著你一起去,我們生死都不分開。”

生死都不分開……那現在呢?周渡看著電視屏幕裡短短的一段新聞,看著心愛的人哪蒼白無血隨時可都能崩潰的臉,耳邊還聽著醫生對老婆婆的安慰“大概是撞到腦袋損傷了,失去了記憶”,心中的憤怒簡直恨不得燒毀這個世界!

車禍絕不是意外,趙影跟著他五年了,什麼樣的路況沒見過?什麼樣的險境沒發生?周渡對趙影的車技絕對有信心,一定是有人制造意外!如果不是以意外事故結束,周覓一定會殺到警.察那裡將事情調查個清楚。對方的來頭一定很大,否則的話不可能將事情瞞下,還將他整容成趙影的樣子。對方的陰謀是什麼?將他整容成趙影有什麼企圖?

周渡心思飛轉,思緒卻被一陣吵架聲打斷了。

“怎麼回事?O型血緊缺?怎麼可能!”

“吳醫生,你忘啦?車禍送來的那個病人,就是6號床那個,當晚把O型血都用完了。”

6號床?周渡不知為什麼看了一下自己的床號,然後心中一驚:他就是6號床!車禍送來的6號床難道指的是他?這是怎麼回事?他明明是A型血!難道這世上除了天衣無縫到親生母親都認不出的整容技術,還有把血性換掉的醫術?這也太可怕了!

周渡拉叫住旁邊的護士:“我……我是O型血?”

“對啊。”護士奇怪地說,“你連自己是什麼血性都不記得了?”

周渡又問:“我叫什麼名字?”

看來是真的失憶了。護士嘆息一聲,溫柔地說:“你叫趙影,是煜興娛樂總裁……不,前總裁周渡的司機。十天前的早上在上班路上出了車禍,周渡當場死亡,你重傷昏迷,一直在加護病房搶救,知道今天才醒來。對了,剛剛的那位,真的是你的母親,我們確認過你們的家屬關系的。”

周渡沉默了一下,護士以為他不相信,剛想說話,他卻忽然說:“我要見周覓。”

“啊?”護士糊塗了,“周覓?誰……啊!”護士小聲驚呼,還有哪個周覓?難道是最近新聞上一直在說的那個周覓?

周渡知道護士的猜測,點頭說:“我要見煜興娛樂周家的那個周覓,周家二公子。”

他必須告訴周覓發生了什麼事,否則的話,周覓會崩潰的。就算周覓能撐下去,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周渡也不忍心讓他受苦。說好了絕對不離開的他,他現在的心,是不是已經痛麻木了但依舊滴血?他要見他,就算面容改變了,血型改變了,他們之間的記憶還在。二十年朝夕相處,十年相戀,他們之間有太多太多只屬於彼此的回憶,可以為他的身份做證明。

他要告訴周覓他還活著,讓周覓放心,也讓周覓小心。對方如果是來頭極大,說不定下次的意外就是周覓。他周渡的愛人,怎麼能讓別人傷一分一毫?!

護士看他的臉色平靜地坐在那裡,一會兒卻散發著陰沉懾人的氣息,嚇得趕緊去報告給醫生。

“你要見周二公子?”醫生奇怪地問,“為什麼?你不是失憶了?”

“與你們無關,就不要多問。”周渡淡淡地說,“去告訴周覓,就說我要見他。”

醫生沉默了一下,對護士使了個眼色,護士去門外守著。周渡瞬間警惕,他們要說什麼?

“你……”醫生遲疑了一下,說道:“其實你的失憶不僅僅是由於車禍撞擊引起的,趙影,半年之前你來過本院做檢查,當時的結果是……你的大腦裡生了腫瘤,在你昏迷的時候我們再為你做了檢查,發現腫瘤更嚴重了。”

周渡的心一沉:“什麼?!”這不是真的吧?對方串聯了醫院?

“而且,很遺憾地告訴你,因為腫瘤的位置不好,你的病治愈的可能只有20%。”



☆、第 3 章




【03】

聽完自己的病情,周渡,不在在醫生眼中是周家的司機趙影就這麼愣住了。

可憐的人。醫生暗自嘆息,在這場車禍裡,或許有他的不注意,但這對他來說何嘗不是無妄之災?據說在他很小的時候他父親也是因為車禍去世的,而且對事故要負主要責任,家裡因為巨額賠償金欠了幾十萬的債務。他的母親文化水平不高,一直靠做家政掙錢,好不容易將他養大,艱難地還債。他初中畢業之後讀了技校,學的是汽修,一直勤勤懇懇地工作,因為沉穩的性格跟駕車技術被推薦給周家做司機。五年來一直盡心盡責,終於還清債務的時候,母親又已經年老體衰,需要到療養院住著。

這是個幾乎被生活壓垮的人,醫生為他難過,現在車禍的醫藥費已經將他留給母親的錢用光了,也許他找周家是想請周家繼續聘用他,或者請周家網開一面幫他付了醫藥費?

總之,不管周家怎麼看,還是要幫他一把。醫生費盡心思托自己的大舅子的小表妹的堂哥,終於將消息傳給了周覓。

“你說什麼?趙影要見阿覓?”周覓沒有發話,鄭姨已經炸開了,流著淚罵道:“要不是他開車不小心,我們大仔怎麼會……現在他是不是想讓周家給他出醫藥費啊?想要醫藥費,還我們一個大仔啊!還我們一個周渡,不要說三十萬,三千萬三億周家都給他!”

“鄭姨……”周渡的助理江秋山扶著痛哭的鄭姨坐下,低聲道:“你先別激動,別罵人。”你一罵人就提到總裁,這不是在二少的心口上撒鹽嗎?

安撫完鄭姨,江秋山又轉頭問道:“二少,你……”

“趙影麼,我去見他。”周覓忽然笑了起來,那勾起的嘴角出現在他蒼白的臉上分外地可怖陰森。“我一定要去見他的,不然的話,我哥怎麼安心?”

那天下午距離周渡得知自己沒死但患有腦腫瘤的下午,已經過去了三天了。在這三天裡,周渡想過了很多東西,也檢查了很多信息,發現了許許多多叫他驚詫的事情。最明顯的是身高不對,他是180,現在這身體的身高是188,高了整整8釐米,難道整容還能將身體拉長?

還有一件很稀奇的事,他在醒來的那天晚上做了個夢,夢到趙影跟他告別。趙影對他說對不起,請他好好照顧他的母親,說一切都與他的母親無關。

糾結來糾結去,周渡冒出了一個古怪的念頭,會不會,魂魄還是他的,但身體是趙影的?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周渡一抬頭,呼吸都停止了,好像所有的氣流都衝到他的心裡去了,他的心髒悶痛不已,幾乎被那難過的氣息擠得爆開。

是周覓。他穿著上個月自己給他買的那件襯衣,原本替身的衣服被窗口的風一吹,空蕩蕩的飄著。這才幾天,他竟然瘦了整整一大圈!

周覓在他痴痴地眼光裡走了過來,面容平靜,溫和地叫道:“趙師傅,聽說你失憶了,還要找我?”

他的稱呼……周渡閉了閉眼,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現在他要確定一件事,只有周覓能幫助他。如果真的,他真的得了腦腫瘤,他就不能跟周覓相認,他就要離周覓遠遠的。失去很痛苦,但只要撐過,那就依然可以幸福安康。但是失而復得又得而復失,周覓會瘋掉的,他一定會自殺的。

他不能讓周覓這麼做。

從前說同生共死,現在真的經歷了周渡才發現,就算自己死了,他也還是希望周覓傷心一下就算了,別太難過,更不要放棄對未來的希望。周渡見過很多當時絕望但最後被拯救的人,世上總會有一個人能代替他照顧周覓的,他不能自私。他願在奈何橋上等待,而且希望周覓跟別人一起手牽手地來。

周渡沉下心,說道:“我失憶了,我希望你幫我做一份親子鑒定,確認我跟那位據說是我母親的人的身份。”

“為什麼?”周覓問。

周渡說:“我不記得從前的事情了,是個累贅,如果是認錯,我不希望老人家被我拖累。”

江秋山聽著目光裡流露出一絲不滿,這是什麼道理?這世上還有母親會認錯自己的孩子的?還有,因為他的失手害死了他們總裁!他一點愧疚都沒有,居然還要二少幫他做事?從前覺得趙影這男人挺老實的,現在怎麼覺得這人這麼自私?

江秋山當即就想訓斥他,周覓卻抬手制止了,對病床上的人溫和道:“你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嗎?”

有啊,我希望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把這件事忘掉。周渡沉默了半晌,抬眼望著他說:“我希望你照顧好自己,你看起來……很瘦。”

江秋山大驚失色,這是什麼意思?這話裡滿滿的擔憂跟心疼,聾子才會聽錯,難道趙影他……小助理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周覓點頭說:“好,謝謝,從今天起我會派人每天給你送飯,醫院的伙食不好,你要注意身體。盡早恢復,周家還希望你能繼續服務。”

“二少!”江秋山大叫道。

周覓卻對病床上的人笑了笑,對江秋山說:“去安排親子鑒定,一定要做的公正准確,不能出任何紕漏,知道嗎?不然的話,你這個月的工資就別拿了。”

江秋山怒瞪了趙影一眼,轉身去安排了。這個害人凶手,為什麼二少還要幫他?寬宏大量對的不應該是這種連認錯都不會的人!

“抱歉。”周覓誠懇地說,“秋山的脾氣一向有些護短,你別介意,從前你們一起為我哥哥做事的時候,其實是很好的朋友。”

他居然變得這麼成熟了……周渡的心放下了一半,人總是要經歷一些事情才會變得成熟起來的,當年他也是。

見他不說話,周覓也沒多說什麼,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走了出去。他的步履從容而自得,不緊不慢,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直走到地下停車場,坐到後座上,才將手從口袋裡伸出來。他愣愣地看著自己捏的發白好一會兒都沒有回過血色的手,緩緩地皺眉起來。

不行,偽裝還真是比想像中難很多,只是與他面對面不到十分鐘,他就已經撐不下去。好想啊……好想衝上去,拿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將那個凶手切成碎片!不不不,應該,先將他押到周渡的墳前,讓他磕一萬個頭,再將他殺死在周渡的墳前,用他的鮮血祭奠周渡,然後……

周覓緩緩地開心地笑了,然後他就能去找周渡啦!周渡一定在奈何橋上等著他!

周渡……想到這個名字,周覓情不自禁地按了一下心口,人類對痛苦的感知真是沒有底線的。他以為那天聽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痛的極致,也以為這麼多天了總該習慣了,但是每一次想到那次電話他的離開,心口的痛都比前一次更甚。

他都這麼痛了,怎麼能讓凶手平安平靜地活下去呢?

*

親子鑒定的結果出來了,這副身體跟那個老婆婆真的是母子。

“現在你該相信了吧?”江秋山冷冷地說。

周渡沉默不語。親子鑒定是在周覓跟江秋山的監督下做的,這兩個人不可能會背叛他,所以他們跟對手不會有勾結。周渡也相信,以江秋山的本事,對方要在這份報告裡作假的可能性非常小。

他是周渡,他記得從前的一切,但這副身體無論身高體重血型還是基因,都是趙影的。那天他想到的東西又浮現在腦海裡了,他不會……借屍還魂了吧?或者那場車禍讓他跟趙影的靈魂互換了?真正的趙影已經死去了,活著的是周渡。

既然如此,那病情也是真的了,現在他真的患有腦腫瘤,很可能下個月就會死去。

周渡望著天花板狠狠地嘆了口氣,所謂世事弄人,這一刻他是真的體會到了。看得見心愛之人傷心難過,也知道只要自己出現他就能夠開心,但這麼做的代價,卻是讓他再一次經歷失去的痛苦。是選擇相認還是不相認?周渡一向認為自己堅決果斷,但此刻才發現,他的堅決果斷只是應用在外人跟公事上,面對周覓,他永遠做不到堅決果斷,因為不管大傷小傷,他都舍不得周覓受。

“趙影?趙影!”江秋山不滿地叫道,“發什麼愣?跟你說話呢!”

周渡回過神來:“重復一遍。”

江秋山反倒一愣,隨即皺眉。怎麼回事?趙影好像變了一個人,從前唯唯諾諾膽小老實的趙影居然會用命令的口吻對他說話,而且……可怕的是,他竟然不會覺得反感,莫名其妙地就聽從。

“你已經住院一個半月了,再有半個月也能出院了,二少希望你能繼續為周家服務。”

周渡立刻皺眉,江秋山搶先說:“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二少這麼寬容大度,你別不識好歹!”


☆、第 4 章




【04】

周渡沒有立刻回答江秋山,而是借口失憶,表示還需要好好地考慮,一直將回答的事拖到了出院之後。

出院這天,周渡第一次到了趙影的家。

老舊的屋子,極其簡陋的一室一廳,連廚房都沒有,在小廳的一角搭了個台子放上煤氣灶就是廚房了。打開門的時候,周渡心裡吃了一驚,怎麼會這麼陳舊窮苦?周家待服務人員可以說是非常優渥的,這五年趙影的薪水在市裡買一套三房兩廳完全不是問題,至少還能附買中檔車了。

出了什麼事?

“……媽。”周渡有些勉強地叫道,還不習慣這麼叫趙母,但是沒辦法,他現在是“趙母的兒子”。

“怎麼了?”正在將行李整理進衣櫃的趙母擔心地問道,“小影,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不是。”周渡搖頭,“我不是周家的司機嗎?我們家怎麼……怎麼這麼……”

趙母聽著愣了一下,忽然就抹眼淚起來,嗚咽道:“小影,都是媽媽對不起你!”

周渡皺了皺眉,他不喜歡人動不動就掉眼淚,但這是個飽受生活折磨的老人。他只能安慰道:“我沒有責怪的意思,就是想知道是怎麼回事,計劃以後的生活。”

趙母點點頭,依舊在擦著眼睛:“你都忘啦,媽媽不怪你,媽媽是怪自己。本來去年我們就准備買房子的,好給你結婚,但是你外婆生病了,你舅舅不肯出錢給她治病,我們把積蓄花光了也沒能把你外婆救回來。早知道……”

“不是的。”周渡打斷她的話,“沒有什麼早知道,這是應該的。對了,那現在家裡還剩多少錢?”

“沒多少了。”趙母翻箱倒櫃找出了三張卡跟一本存折,周渡接過來看,發現存折上是趙母的名字,每個月五千塊打到賬上,一直持續了五年。趙母很少取出來,但是一年多前賬戶上的幾十萬全都取出來了。

周渡問:“只有這張存折是你的名字嗎?”

“嗯。我不會用卡,特意叫你幫我辦的存折。這三張卡都是你錢包裡的,你住院的時候警.察交給我,我就一直幫你收著。”

周渡點點頭,找出趙影的身份證就出門:“我出去看看家裡還有多少錢。”

“哎!你不吃飯啊?”

“待會兒再回來!”

周渡拿著身份證去銀行重設了卡裡的密碼,查詢之後發現,卡裡的情況一切正常,沒有突然進入的大筆資金。周滿在往回走,眉頭皺得緊緊的。

難道他猜錯了,趙影是無辜的?但是以趙影的開車技術,怎麼會出這麼嚴重的車禍?那個夢又是怎麼回事?

“哎呀!這不是小影嗎?”忽然一個拎著菜的大媽追了上來,歡喜地說:“小影啊,聽說你出車禍了,現在沒事了吧?”

應該是趙影的鄰居。周渡點頭:“已經沒事了,不過從前的事都記不得了。”

“失憶哦?”大媽看電視劇的,很懂得是怎麼回事,拍拍他的肩膀說:“失憶了周家就不要你坐司機了吧?沒了這份工作真可惜,那麼高的待遇啊,以後的日子可怎麼辦吶!不過啊,你把你媽媽送去療養院了。剛開始我們還說你沒良心呢,說你有錢了就不養老母親,把老人送去療養院。現在看來,幸虧啊幸虧,不然的話,你媽媽的身體那麼不好,真是不能再跟你吃苦的。”

周渡腦中靈光一閃,問道:“大媽,我是什麼時候把我……我媽送去療養院的?哪個療養院啊?”

“就是三個月前,城外那個卿明山療養院。”

卿明山療養院……周渡沉思,他記得這個名字,據說是本市最好的療養院之一,而且裡面有個非常善於治療骨骼關節之類病痛的團隊。

“大媽,我媽的關節不好?”

“對啊!”大媽恍然大悟,“對了,你失憶了嘛!你爸爸過世後你媽媽的就有風濕病,一直治不好,花了你多少錢。這次好像也是聽說那個療養院對風濕病有好處,你才把你媽媽送去的。”

周渡迅速地在心裡將信息整理起來。卿明山療養院的費用昂貴,而且需要一次預付一年的費用,但是趙影跟趙母的賬戶都沒有大筆的資金取出,趙影從哪裡得來的錢付給療養院?而時間怎麼那麼湊巧,就在他出車禍的前一個月,這怎麼看都是趙影得了一大筆錢將母親安頓好,再決然赴死的情形。

不可否認,周渡懷疑車禍這件事趙影也是害他的人之一,但同時他也相信這個沉默穩重的男人,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會出手害他的。

正想著,周渡一抬頭就看見趙母一拐一拐地下樓來,叫道:“小影!”

周渡心中對這個老人同情萬分,他也曾忽然失去骨肉至親。他幾步上前將老人扶住,皺眉道:“有什麼事在屋子裡等我就是了,出來干什麼?”

趙母很少被他責怪,神色有些訥訥的,把一張卡遞了出來:“我、我忽然想起,去療養院那天你給了我一張卡。”

周渡眼睛一亮,點頭道:“我知道了。”說著就把老人扶回了屋子,再次動身去銀行。

果然,這張卡在他出事前一個多月收到了一筆三十萬元的款項,而且,對方的賬戶是海外的,查到了也跟沒查到一樣。

看著顯示器上的收支細明,周渡的心沉了下去。

一切看來都符合他的猜想。有人要害他,但是不敢親自動手,就選中了窮途末路的趙影。趙影雖然對他忠心耿耿,但是他已經知道了腦腫瘤的事,認為自己離死亡不遠了。他的積蓄已經用於支付外祖母的醫藥費,剩下的錢不足以讓患有風濕病的老母親安穩地過完下半生。所以,趙影為了母親出賣自己的良知,制造了車禍。

回想起車禍那天的細節,周渡更是確定。他跟周覓又不是第一次吵架,以前他還曾經帶傷出門,額頭上用創可貼包著被周覓砸破的傷口。趙影看了也沒說什麼,這次不過是小小的爭執而已,趙影怎麼就多管閑事了呢?

原來是趙影已經決定動手了,趙影不想他帶著遺憾離開。

這個可悲卻又想保持良知的男人。周渡在心裡罵道,錢上面的問題,他完全可以找周家,他為周家服務這麼多年,難道周家會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老母親困苦不堪地活下去?他也太小卡周家了!

不過,事已至此,趙影已經用自己的性命償還了周家,還送給周渡一份大禮——身為趙影的身份。

周渡從來不知道,周家竟然還有人仇敵,竟然有人不動聲色地就殺了他。現在“周渡”死了,“趙影”還活著卻失憶了,對方一定會找上門來的。那三十萬只夠付趙母一年的費用,趙影的報酬絕對不止三十萬。就是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個誠信的商人,即使賣命也會將剩下的錢打給趙影?

不過即使不誠信也沒關系,趙影沒死已經是一種潛在的威脅了,居然還失憶了。心生暗鬼的人不相信失憶,對方一定會找上門來的,他不妨以逸待勞,守株待兔,來個甕中捉鱉。

只是……周渡望了望天空。要查明這件事,勢必要回到周家,用另一個身份面對周覓,看著他傷心難過卻不能安慰他,甚至因為絕症的死亡陰影,他也不能跟他相認。周渡忽然想起周覓以前給他念的納蘭詞。

相思相見不相親,天為誰春?

從前只是一句陶冶情操的話,現在一字一句都被死亡用刀子刻在骨頭上,真叫人痛不欲生。

周渡眨了眨眼,拐進小區的老舊的大門,走到趙家樓下,忽然身體一僵。

老舊的居民樓下,黑色西裝的男人雙手插.在口袋裡站著,身形瘦削得就像一根竹竿。在他身後,江秋山拎著水果跟營養品,正在對門牌號。

是他的阿覓。

察覺到他的視線,周覓轉頭過來,對他溫和一笑:“趙師傅,你回來了?太好了,我和秋山還在想到底是哪一棟。”

周渡走過去,不解地問:“阿……二少,你這是……”

周覓的神色略微黯然:“那場車禍,對周家是一場災難,對你們家何嘗不是呢?聽說令堂有風濕病,原本已經送去療養院了,但接到電話就連夜趕過來,在手術室外坐了18個小時,最後差點站不起來。”他說著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微笑道:“真是抱歉,之前事情太多了,我又不擅長這些,所以現在才來看令堂。”

他確實不擅長這些。周家家大業大,但一直都是周渡自己打理,周覓不喜歡商業,更不喜歡娛樂圈,他喜歡文字跟繪畫,雖然他也寫劇本,但從來不會為商業因素改變故事。現在一切都變了,他不僅要親手操持最愛的人的葬禮,還要處理千頭萬緒的公司事務。周渡可以想像他慌亂無措又強迫自己冷靜的樣子,心疼不已。

“怎麼了?”周覓忽然笑道,“為什麼露出這種難過的表情?沒什麼,你也是受害者。”

他的周覓,一夕之間如此成熟。

“我……”周渡開口,聲音有點嘶啞,“我家太小了,而且老人家拘謹,不習慣接待大人物,二少的意思我心領了。”

拒絕的話很委婉,但周覓聽懂了,點頭說:“那門牌號是什麼?我讓秋山送上去。”

“703”。周渡說,看著江秋山將東西拎上樓。

他不敢看周覓,周覓實在太瘦了,看一眼他心裡就疼得像刀割。

周覓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心中的痛,問道:“趙師傅,之前說回到周家工作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周渡當然不能拒絕,他必須用趙影的身份將對方找出來。這一刻他很理解趙影的想法,假如生命只剩下最後一秒,也要保護最愛的人安穩地活下去。

“如果周家還願意聘用我,我感激不盡。”

“那說好了。”周覓微笑,不再說話。等江秋山下樓,才又說:“趙師傅,你還要將令堂送到療養院吧?明天到周家領新車,先將令堂安全送達,再去周家重新熟悉環境吧。”



☆、第 5 章


【05】

將趙母送回療養院後,周渡,不,現在該說是趙影了。趙影開車緩緩駛進了周家。

景物一切都熟悉,大門,道路,住宅,站在門前的中年婦人。只是,連鄭姨都瘦了很多。

趙影下車,深深地看著她。

鄭姨面色不善地說:“停在這裡這什麼?把車子入庫,從側門進來。”

既然不能他不能從大門走,那麼她為什麼在門口等著?明顯就是誤導不熟悉的人,再出言暗示:你不過是個司機,也想走周家的大門?滾去側門!

趙影沒有說話,回到車上就按鄭姨說的做了,心中有些不高興。就算他現在已經換了身份,沒人能認出他是周渡,但周家從來不是講究什麼佣人、主人的地方,小時候他和周覓都因為調皮被鄭姨揍過屁股,家裡的園丁也都是從大門進進出出。鄭姨怎麼會忽然尖酸刻薄起來?

周家的側門平時都是做逃生門用,沒什麼人走,這下鄭姨沒在那裡等他,是負責清潔庭院的程叔。程叔看了不看他一眼,轉身就走,留下一句:“跟上。”

周家大宅的外圍有一層游廊式的走廊,趙影看著程叔沿著走廊往後院去,問道:“這是要去哪裡?”

程叔硬邦邦地說:“你的房間。”

趙影一愣:“我要住周家?”從前雖然也給司機准備了房間,但是周渡自己從來不在外面過夜,不管多晚都回家,就怕周覓擔心睡不著覺。同理的,真趙影也擔心家裡的老母親擔心,不管多晚都會回去,所以周渡一直讓真趙影開車回家。

現在怎麼要住在周家了?

“你是司機,當然隨傳隨到,主人有事要出門,還等你從城市那頭慢吞吞地打車過來?”程叔譏笑地說,取笑著他的不夠盡職。

趙影便不說話了。是的,現在不一樣了。以前他身邊配備一個司機,一來只是裝裝面子,看起來有點作派,二來是怕晚宴喝酒了開車會出事。其實大多時候,尤其是跟周覓出門,都是周渡自己開車的。周覓也一成年就拿到了駕照,但他宅,而且大多時候不願一個人出門,每次出門不是周渡開車就是他的朋友來接他。

住在周家很有必要,他不能讓周覓開車。

不知道是從哪本書上看到的一句話,但凡消瘦,原因不外乎兩樣:一是身體不好,二是心情不好。周覓的身體雖然有點弱,但絕不會消瘦成現在這個樣子,那只能是心情不好了。

“到了。”想著想著,程叔停下腳步,已經到了他的房間了。

只是,眼前的這個房間真的能住人?

樓梯下閉合起來安裝一個門,裡頭一個二十釐米見方的小窗作為透氣孔,地上放著一張1.2*2的床,床頭再放一張桌子,上面一個快報廢的小台燈。傾斜的樓梯底部作為房間的屋頂,床的一面高,桌子的一面低,稍微不注意就能把頭撞破。趙影一個大男人,站在裡頭連轉身都艱難。

趙影氣得都笑了,周家什麼時候這麼寒酸了?連一個房間都沒有?

剛回頭想問,程叔卻拋下一句:“沒事不許亂走,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已經走遠了。

怎麼回事?鄭姨不對勁就算了,怎麼連平時的老好人程叔也這麼苛待他?趙影有心弄清楚,卻更在意另一件事,掏出手機就想上網,卻發現樓梯間裡信號不好。趙影就自己走去了花園,他現在的身份不能進花房,那就在花房後邊的台階上坐下,三兩下連接了花房的wifi,開始刷新聞。

煜興娛樂的股票在他出事那天曾經暴跌,但是後來艱難地掙扎著,經過兩個月的努力,已經恢復到原來的水平了。他看了一下新聞,出事的第一天周覓去醫院認屍,新聞的圖片上,周覓比現在要有肉一點,在鄭姨跟程叔的護送下艱難地穿過記者的包圍走進醫院。新聞上說,隨後的兩天周覓都呆在家裡,哪裡也沒有去,記者還跑遍了全市的殯儀館,都沒有看到周覓處理喪事的消息。

然後,第四天,一個人回來了,開始處理周渡的喪事。

沐晨風,沐叔叔,父親跟母親的好朋友,常年不知所蹤的野外探險家。新聞上說,他原本在西藏攀爬雪山,出事的第二天在珠峰大本營看到了新聞,立刻趕了回來。按照新聞上的描述,沐晨風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周家安慰周覓,第二件事就是跟周覓一起處理喪事。在他的鼓勵下,周渡出事一星期後,周覓前往公司處理事情,與江秋山一起抵擋各方壓力。

直到現在,沐晨風也沒有離開本市,而是住在郊外他的跑馬場裡。

會是他嗎?趙影沉思。

沐晨風是混血兒,母親是華人但已經過世了,他的父親是國外的某位公爵,只有他一個兒子,資產非常豐厚。他曾經說過,正是因為這數額龐大的資產,讓他沒辦法相信有人真心愛他,所以已經將近五十歲的人了,一次也沒有結過婚。三十五歲以後,連女伴都少了,整天在野外跟大自然為伴。

這樣的人,會有害他的動機嗎?

錢?沐晨風的錢不比周家少。

權?沐晨風不愛做什麼霸道總裁,否則當年也不會拒絕他父親將名下的公司交給他。

情?呃,沐晨風不是GAY,他既不會對周渡感興趣,也不會對周覓感興趣。

仇?沐晨風身邊的人,只有他的母親是已經去世的,但那是在國外,跟周家無關。

這麼說來,沐晨風可以排除嫌疑了。但除了他,目前無論哪一方都沒有動靜,到底是誰呢?

趙影冥思苦想,不斷地看著新聞,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熟悉的聲音傳來。

“你怎麼在這?”

趙影一抬頭,只見周覓依舊一身黑色的西裝,正站在花房拐角那裡看著他。天已經全黑了,花房裡開著燈,但庭院裡只有幽幽的路燈,周家一向不浪費電。周覓站在那裡,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那蒼白的臉分外地明顯,襯著他的雙眼黑沉沉的。

“為什麼坐在這裡?”周覓見他沒有回答,想起他平時沉默寡言的個性,就走進了些。看見他手裡的手機,周覓恍然大悟:“這裡有wifi啊。不對!”他驀地皺眉:“你怎麼知道密碼?”絕對不會有人告訴他的!

趙影回想當初的情形,站起來先叫道:“二少。”再回答:“有個軟件能破解密碼。”

周覓就笑了:“原來是這樣。”剛說完就聽到咕的一聲。

“呃……”趙影摸了摸肚子,神色不由得有些撒嬌。他肚子餓的時候居然對著周覓,叫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周覓做的種種美食。

周覓睜大了眼睛:“已經晚上八點了,你還沒吃晚飯?”

趙影:“玩手機忘了時間。”

周覓無奈地搖頭:“沒想到一向認真的趙師傅也會有貪玩的一面,居然會為了玩手機而忘記吃飯,我剛剛在飯桌上沒看到你,鄭姨說你不在房間已經出去吃了。”

趙影摸了摸鼻子,別過頭望天。

“唉……”周覓嘆息一聲,說道:“廚房裡應該還有食材,你跟我來吧,我做給你吃。”

他親手做?趙影心中的溫柔與情意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想想又不對:他現在是趙影啊!周覓居然做飯給趙影吃?為什麼!周覓為什麼對趙影這麼好?

作為魂魄的周渡先生,吃了自己肉身的醋。

為了趕時間,周覓沒有做什麼菜,就著剩飯給他炒了份蛋炒飯,端出來放在餐桌上,把勺子遞給他,說道:“吃吧。”

趙影被那熟悉的香味引得胃口大開,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沒吃幾口,忽然鄭姨憤怒地聲音傳來:“誰准你在這裡吃飯的?!”

鄭姨的獅吼功數十年如一日,趙影被她一吼,嚇得登時噎住了,滿臉通紅,話都說不出來。

“哎!”周覓嚇了一大跳,趕緊給他倒水,輕輕地拍著他的背,略顯著急地問道:“你沒事吧?”

趙影終於將那團飯咽下,趕緊搖頭。周覓松了口氣,轉頭對鄭姨皺眉:“鄭姨,你這是干什麼?”

“我還想問你干什麼!”鄭姨怒氣騰騰地說,“阿覓,你心地好我們都知道,你怕他因為事故以後找不到工作養他生病的母親,所以繼續聘用他,這些我們都知道,也已經贊同了。但是!你怎麼能對他好?阿覓,這是害死你哥哥的人!就是他開車不注意,把你哥哥害死了!你居然還做飯給……”

“夠了!”周覓臉色蒼白,低吼了一聲,立刻把鄭姨給壓制住了。他緊緊抓著椅子,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浮現,仿佛他激烈的情緒。

鄭姨一看他的樣子就有些嚇住,趕緊過來拍拍他的背,軟聲認錯:“我不說了,我不說了,阿覓,你別激動。”

周覓搖搖頭,示意他沒事,好一會兒才把情緒平靜下來:“鄭姨,我說過了,趙師傅也是這件事的受害者,我們已經這麼痛苦了,你看到我,難道就不會想到趙家媽媽麼?我是男子漢,拿得起放得下,但對方只是個年老的飽受苦難的女人。鄭姨,將心比心!”

一席話說得鄭姨默然,忽然就落下淚來。

“鄭姨。”周覓俯身抱了抱哭泣的婦人,溫和道:“我知道你們今天欺負趙師傅了,但趙師傅是無辜的,你們不能這麼對他。好鄭姨,去把我隔壁的房間收拾出來吧,以後趙師傅就住那裡。別難過了,我哥在天上看著呢。”

鄭姨嗚咽著哭了出來,點了點頭,掙開周覓的懷抱上樓整理房間去了,一邊走一邊抹眼淚。

一旁靜靜吃飯的趙影,握著勺子的手用力得關節發白。

周覓目不轉睛地看著,目光中劃過一絲冰冷的笑意。



☆、第 6 章


【06】

周覓一直坐在客廳裡,等趙影吃過晚飯了,親自帶他上樓。

“趙師傅,這邊。”周覓邊走邊說,“以前也給你准備過房間,但我哥的脾氣不願麻煩別人,半夜有急事出門都是自己開車,所以家裡就把你原來的房間給撤掉了。現在不一樣了,我開車的技術不好,我哥也不放心我自己開車。因此,你必須住在家裡。啊,就是這個房間。”

周覓打開了門。

房間寬而大,布置種種都很簡潔而不失格調,只是書架、桌面、衣櫃,種種東西都撤走了,未免顯得空曠。趙影看著,心上沒由來一陣空落落的,跟吃飯之後不斷滋生的難過情緒混合在一起,悶在心裡翻攪著。

周覓渾然不覺,將布置一一指給他看:“這房間是我哥小時候……也不算小時候。”周覓想起從前:“我剛來周家的時候是跟我哥睡一張床的,十歲那年,我媽說這麼大了還跟哥哥睡在一起不成樣子,就把我哥攆到這個房間了。我哥在這個房間住了七年,直到爸爸媽媽都去世了,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他才又搬回去跟我睡。算起來……這房間也空了五年了,氣息都消散了。”

他撫摸著書桌的邊緣,極其溫柔地笑了起來,目光悠遠,好像書桌旁還坐著高中時期的周渡,正一邊皺眉一邊跟作業奮鬥。桌邊本來放著個毛茸坐墊的,還有一張較矮的折疊桌。每天晚上,周覓就靠著周渡的腿坐著,安安靜靜地寫作業。遇到不會的,就戳一戳周渡的腿,仰著臉小聲說:“哥,這題我不會。”

書桌他們曾一起寫作業,書架上曾混合了兩個人的書,衣櫃裡原本大半是周渡的衣服,一角掛著周覓的校服。周覓推開浴室的門,說道:“我不知道你喜歡用什麼牌子,就叫鄭姨買了家裡常用的,要是用不慣的話,就叫鄭姨換了吧,沒關系的。”

用不慣?怎麼會用不慣呢?浴室裡,沐浴露、洗發水、毛巾、浴袍、牙刷、牙膏、剃須刀,每一樣都是周渡熟悉的牌子,但是所有的東西都沒有開封。密封的包裝與鏡子裡的面容無一不在提醒他——你現在是趙影,千萬千萬不能因為一時的心疼就表露身份,否則的話,他絕對不能想現在這樣迅速地接受你的離開。

可是,心疼啊。趙影躺在黑夜的床上輾轉反側地難受,兩個房間的床是頭對頭的。從前剛分開睡的時候,周覓晚上害怕了,就敲敲牆壁。

咚咚,急促的兩聲,是叫“哥哥”。

咚、咚,緩慢的兩聲,是“晚安”。

咚咚咚,急促的三聲,是問“睡了嗎”。

咚、咚、咚,緩慢的三聲,是抱怨“我睡不著”。

他敲一敲,周渡就會回答他,陪他玩這種親密無間又有點孩子氣的游戲。趙影緩緩坐了起來,手掌摸著牆壁,側耳傾聽有沒有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來。沒想到,卻有腳步聲在門外響起,趙影下意識地就想裝睡,但是對方的動作太快了,一下子就推門進來了——分開睡的時候,周渡從來不鎖門,就怕周覓找不到他。

“啪”,周覓打開燈,叫道:“哥。”

他叫他什麼?!趙影一下子愣住了,怎麼可能?周覓怎麼可能認出他是周渡?那一瞬間,趙影差點就衝過去抱住周覓了,但是他剛剛動了一下,忽然發現周覓的神色不對。

周覓的雙眼空洞洞的,一舉一動都透著僵硬的怪異。

他好像沒看見床上坐著的趙影,徑自去開了衣櫃。衣櫃裡明明什麼都沒有,他卻用手撥開了“衣架”,一件一件地翻找著,然後嘆著氣說:“哥,你又把我的校服拿去哪裡了?我上課要遲到了。”

趙影的瞳孔瞬間一縮——周覓竟然在夢游?他竟然以為自己還是當年的學生,跟周渡分睡兩個房間,天亮了要穿校服上學。

“噢,這裡。”周覓在衣櫃裡翻翻找找,取出一件不存在的衣服穿在身上,一個一個地扣扣子,然後在手腕處動了動,那是在整理衣袖。最後好像聽到了什麼話,乖巧地轉過身來攤開手微仰起下巴,這動作趙影太熟悉了!周覓總是打不好領帶,每次都是周渡幫他系的!

“領帶”打好了,周覓嘴角含笑,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關起來的門,伸手憑空抓住了什麼,踮起腳尖,側頭,閉眼,溫柔地在空氣中吻了一下。

趙影的心髒剎那緊縮,緊緊的抓住身下的床單,用力得幾乎將床單扯破。

這是周覓高中時的習慣。

兩人的年齡差了三歲,周覓上高一的時候,周渡已經讀大學了。兩人在周覓初中畢業的暑假表白了,周渡嚴格地遵守著規定,堅持要等他成年了才碰他。周覓十五歲到十八歲的三年裡,周渡只允許自己吻他的嘴唇,甚至不敢深吻,而且極力克制次數。周覓卻不管許多,每天早上都會在周渡替他系好領帶之後,抓著周渡的肩膀在他的嘴唇上輕輕一吻。

墊腳尖這個動作,只在周覓高一的時候出現。十五歲的周覓比十八歲的周渡矮了一個半頭,每次都親吻都需要踮起腳尖才能碰到周渡的嘴唇。

他……趙影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艱難地忍住了奔上去擁抱他的衝動,咬著牙看周覓做完了親吻的動作,轉身開心地走了。

趙影下意識地跟在周覓身後,看他腳步輕快地走到隔壁房間,沒有鎖門,乖乖地爬上床睡了。

趙影啞口無言,站在房門口看了半晌,心裡又疼又涼。

原來周覓的冷靜跟正常都是假裝的,只出現在白天。為了撐起公司,也為了安慰周圍的人,他強迫自己恢復,卻在睡夢裡成了……成了這個樣子。

趙影一個晚上都在煎熬,心疼得一抽一抽的,還要強迫自己睡著,否則只怕第二天開車會出意外。次日起床時,眼睛裡都是血絲。

“這……”周覓已經在餐廳裡坐著了,面前一碗粥,吃驚地看著他:“趙師傅,住得不習慣?怎麼沒睡好的樣子?”

趙影還沒說話,鄭姨就警告說:“當司機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安全第一懂嗎?晚上要休息好,路上才不會出錯,也不知道腦子裡想什麼!”

“鄭姨!”周覓輕聲斥責,溫和地說:“幫趙師傅盛碗粥來吧。”

鄭姨憤憤地去了,趙影才出聲打招呼:“二少,早。”

“嗯。”周覓點頭,神色溫和,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常,就像昨晚看到的一切只是趙影自己的夢一樣。

吃過早餐,上班。第一次,他坐在駕駛位上,周覓坐在後座上。周覓一直低頭看著文件,眉頭不時皺起,手指在電腦上勾勾畫畫,弄了二十多分鐘才放下。他看了一眼窗外,再看了一眼車上的導航儀,微笑了一下。

趙影在後視鏡裡看見了,趕緊解釋說:“我不記得去公司的路了,昨天雖然走了幾遍,但是……”

“嗯,沒關系。”周覓安慰他,“這不是你的錯,不用解釋。從前你剛來周家做司機的時候也是不知道那些亂七八糟的路,大家都說你不是做司機的料,讓你做園丁算了。但是我哥說,記不住就多走幾遍,有什麼大不了的,然後就把一大堆路線圖給了你。”周覓說著忍不住笑了:“我哥那個笨蛋,居然給你紙質地圖,我說干嘛不給平板啊?平板多方便,我哥卻說……”

他猛地頓住,臉上露出深深地黯然,好像被什麼在心上劃了一刀,望著窗外好一會兒才說:“他說怕你用不慣平板,所以兩樣都給你備著。我哥他……他待人是很好的,一直努力做個好人,俗話總說好人有好報,偏偏他……呵……”

周覓低笑了一聲,無比凄楚,他極力露出一個勉強的笑:“看來是他平時欺負我太多了,所以老天不放過他。倒是趙師傅,你一定是平時好事做多了,所以大難不死,以後一定會有後福的。”

趙影的聲音干澀,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二少,你、你也會有後福的。”

“不會的。”周覓回答得干脆而且果斷,車子到了停車場,他對趙影點了點頭,從專用電梯上去了。趙影看著他瘦削的身影被電梯門遮擋上,忽然懊惱地捶了一下方向盤,伏在方向盤上很久,一直到心情都平復了,才往保安室去。

周覓一進電梯就冷下了臉,眼中沉沉地都是冰冷的恨意。

他哥告訴過他,事情要一步步地來,一點點加深。報仇的事也一樣,不著急,要一點點地將趙影逼到絕境。失憶?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失憶,他都會讓他知道良心的譴責、輿論的可怕。以德報怨其實是個好手段,一邊可以提升他善良高大寬容的形像,一邊可以讓他良心不安,兩相對比,善惡之間的差別就會越來越明顯,人們對他的批判就會越深越可怕。

周覓看著自己的手,修長,白皙,這不是殺人的手,周渡不會希望他的手上沾滿鮮血的。

他要讓趙影在眾口鑠金的可畏人言裡,崩潰,自殺。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忘記標注了。

“一個人瘦的原因無外乎兩個,一是身體不好,二是心情不好。”出自葉迷的小說《木玉成約》。

初中時候看的,情節都記不得了,就這句話記得最清楚。郁悶的是我常常心情不好,可依舊是個胖子!


☆、第 7 章


【07】

煜興娛樂頂層除了專用的會議室,常駐活人除了周覓就總裁辦的三只貓魚仔:兩個助理小谷小夏跟總裁秘書江秋山。

周覓走來的時候,他那兩男一女的得力助手正窩在前台的沙發上吃早餐。本來蒸餃小籠包豆漿吃得正歡,一抬頭看到周覓含笑走來,登時三個人都噎得眼睛翻白。他們使出吃奶的勁將噎住的包子餃子吞下,剛想站起來行禮,周覓卻擺擺手,溫和道:“繼續吃吧,小心別噎著。”

已經快噎死了……江秋山好不容易能說話了,漲得臉色發紅,問道:“二少,今天心情不錯?”

“嗯。”周覓回答得開心,“趙師傅已經回來工作了,剛剛就是他送我過來的。”

這……這有什麼好開心的?三個助手都傻了眼。

周覓把辦公室的門推開,剛想走進去,忽然回頭問道:“如果我白天不離開公司,趙師傅要做什麼?”

“啊?”這是什麼問題?二少為什麼要關心那個司機?江秋山摸不著頭腦:“就坐在保安部裡等你下班啊。”

“哦。”周覓點頭,有些擔心地說,“秋山,你去跟相關人員說一下,不要怠慢了趙師傅。”然後門一關,神情更加愉悅了。他有一群好手下,辦事得力,一定會好好招待趙影的。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有時候很冷漠,但每個人心裡都希望自己是正義的英雄。只要有一點機會,他們就會盡力展示自己的正義,想像自己無比高大的形像,去懲罰壞人。

這種英雄主義,在從眾心理的影響下,站在弱者的角度看問題時,尤其洶湧。作為死者的家屬,他周覓現在可不就是弱者麼?還是個白蓮花一樣的弱者。

呵……周覓非常期待非常滿意地笑了。這麼一想,桌上堆得山一樣高的文件也順眼了。

小谷跟小夏在一旁做呆滯狀,小谷手裡抓著的筷子吧嗒一聲掉了,愣愣地問:“二少,沒事吧?他……不對,那個趙師傅,是……是趙影?”

江秋山點頭:“就是那個一場意外送走了總裁的趙影。”

“不……等一下!”小夏有點不能接受,“趙影把二少他哥兼老公害死了,二少還讓他回來給自己開車?坐了他的車來上班還這麼開心?二少他……”小姑娘望了辦公室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用氣聲說:“他沒事吧?”

江秋山嘆了口氣:“你們一直在公司裡,跟周家接觸不多,所以不知道,二少他就是這種脾氣。以前總裁跟他吵架,十次有八次是因為二少濫好心,借錢啊熬夜嘔心瀝血寫免費小說劇本讓別人賺大錢那都是小事,還有過幫人家背黑鍋在酒吧街被混混追著打的。那次總裁趕到醫院看他左手上開了那麼長的一道口子,縫了好幾針,氣得嘴上都冒泡了,整整一個星期沒跟二少說話。二少給他做了半個小時的檢討,寫了悔過書跟保證書,總裁才不生氣了。”

“……要是總裁看到二少把趙影這廝放在身邊,一定氣得從墳墓裡跳出來。”小谷感慨地說,“必須揪著他寫個萬言檢討書才肯閉眼躺回去。”

江秋山不動聲色地撒了一把鹽:“或許二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把總裁氣活?”小夏接口說。簡直是天大的笑話跟絕頂的天真,可是聽起來怎麼叫人那麼難過呢?根本笑不出來,眼淚都快給逼出來了。

三個人都沉默了。

小夏將筷子一放,扯了紙巾擦拭嘴角,說道:“江哥,保安部那裡我去,你去守著二少好了。”說完抓著包包去補妝,再出來就是美艷強干的無敵小助理,踩著十釐米高跟鞋噔噔噔走了。

頂層跟地下室之間的差別不僅僅是三十二層這個高度,總裁辦的美女助理居然會屈尊降貴地到保安部來,眾漢子都激動了,目光跟黏在小夏身上一樣。滿屋子的大漢,只有角落裡的人依舊低頭看著手機。

小夏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趙影隨便拉了張報紙墊在地上,盤腿坐著玩手機。手機是蘋果,一看就知道是從前周渡配給他的。屏幕上沒有無線的標志,看來保安部的人對他不怎麼歡迎,連WiFi密碼都沒有告訴他。不過,趙影還是用3G網艱難地刷著新聞。

看到地上那雙紅色高跟鞋,趙影抬起頭,目光愣了一下。

“趙影?”小夏問道,聲音完全不像剛剛跟小谷江秋山聊天那麼溫和,冰冰的。

趙影點了一下頭,想了一下,站起來問道:“找我有事?”

“沒事。”小夏忽然笑了,盈盈的美目流水一般掃了一圈周圍,所有.性.取向正常的男人都被她電了一下。小夏不鹹不淡地說:“各位,這位就是從前總裁的司機趙影趙師傅,也是現在二少的司機。雖然趙師傅從前犯了些錯,不過二少說了,他既然住院過,那事情就算過去了,你們要好好對待趙師傅,知道嗎?”

這段話先提了周渡,再說趙影車禍之後僅僅住院而已。過去的事就算了?他葬送了一條性命,自己好好的活著,哪能就這麼算了?“好好對待”這四個字,被特別強調,賦予了大家都懂的含義。

保安部長立刻笑道:“夏助理,你放心吧。”

小夏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轉身搖曳生姿地走了。從進來到離開,她就確認身份的時候看了一眼趙影,之後余光都不屑給一點。就那一眼,神色都是冷冰冰的,像看著什麼髒東西一樣,態度不言而喻。

本來早上趙影又出現在保安部的時候,眾人心中還各有想法。有些心裡氣不過,覺得趙影怎麼這麼厚臉皮,把人家當家的害死了居然還重操舊業,恨不得一拳揍死這個罪魁禍首。有的對他不屑一顧,選擇冷眼旁觀,坐等他的厄運,抱著我不教訓但我支持別人教訓你。有的卻覺得,既然出了這麼大的事周家都不跟他計較,說不定他跟周家關系匪淺,跟他打好關系說不定能得點好處,只是不敢明著犯眾怒地討好他。

眾人一時各懷心思的時候,小夏來了。小夏是總裁辦的人,代表的就是二少的意思,既然小夏的言外之意是別給趙影好過,那就是周家要不給他好過,這下他們就不客氣了。

磕磕絆絆是小事,動手推搡是平常,冷嘲熱諷從不間斷。冷暴力跟熱拳頭輪流上,同事不客氣上司常教訓。總之,就是要趙影難受,不管身心。

對此,趙影覺得十分……新鮮。

作為周渡的時候,他大四的時候父母出事,剛畢業就接管了公司,一來就是總裁,從沒體會過有平級同事跟上司是什麼滋味。小夏的剛剛的舉動他怎麼會不明白?他還在心裡可惜過,怎麼小夏那麼好的一個孩子,也成了仗勢欺人的小人。踩低捧高這種事,還真是哪裡都有。

趙影本來還想在保安部跟大家打好關系,好打聽點消息的,結果現在他成油鍋裡的一滴水,不僅溶不進鍋裡,還讓鍋裡炸了。既然如此,那就干脆走人好了,怎麼可能留著在這裡受無名鳥氣?

於是上班時間裡,趙影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地走出了公司。

煜興娛樂在市區最繁華的CBD裡,旁邊很多店面,熱鬧但不喧鬧。趙影隱約記得以前小夏提到過,公司的員工喜歡到隔壁的一家餐廳吃飯,他腳步一轉,就推門進去了。

正是早上十點不到,餐廳也才剛開門,裡面一個顧客也沒有,服務員也不見蹤影,只有老板。年輕的男人靠在沙發上捧著平板,看到他都愣了一下:服務員他都沒讓來工作呢,又不是賣早餐的!

趙影趕緊說:“我就是無聊,想找地方坐坐。”

“……”老板無語。進餐廳說我就找地方坐坐,這人要不就是腦子有問題要不就是臉皮厚得包地球三層。

他不知道的是,趙影兩者兼有,可稱天下無敵。

幸好趙影還有點良知,在老板對面坐下來之後問道:“有飲料嗎?”

“……有,果汁咖啡綠茶奶茶你要什麼?”小單的生意也是生意,不要和錢過不去。老板一臉對錢認命的神色,放下平板走向吧台。

趙影想了想,說道:“白開水。”

老板腳下一滑,差點氣得噎氣,幸虧扶著吧台,不然肯定英年早逝。

趙影看見了,但是一臉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他現在用的都是趙影的錢。趙影賣良心那三十萬已經交給療養院了,積蓄幾乎都花在外祖母還有他自己的醫療費上了。那天去銀行查,零零總總加起來也就剩一萬塊。

一萬!從前他跟周覓出去吃飯,都不夠開一瓶紅酒的!

此刻的趙影深刻地理解了什麼叫民間疾苦。

盡管艱苦樸素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但是……白!開!水!老板白眼都翻了。



☆、第 8 章


【08】

看著老板應該下一秒就要拿拖把將他攆出去,趙影立刻又補上一句:“謝謝。”表情誠懇得就像一只溫順、單純、無害的大狗,眼睛烏漆漆濕漉漉的,讓人覺得攆他出去就是件頂頂沒良心的事。

“……”那幾乎衝口而出的話就這麼憋在喉嚨裡,別提多難受了。老板欲哭無淚,今早開門就該看看黃歷,判斷一下吉時!

受傷過度的老板當即決定,他再也不要跟這個人說話了!他要狠狠地敲這人一筆竹竿,他要讓對方知道,他的餐廳坐落在城市最繁華的CBD,租金很貴很貴,所以一杯水也是很貴的!

這麼一想心裡輕松多了,老板倒了杯白開水放在桌上,平和禮貌地說:“二十塊,謝謝。”

敲不死你也要肉疼死你!老板狠狠地陰笑了。

沒想到趙影二話不說掏出錢包就付錢了。

老板一看,那錢包雖然是皮質的,但是磨損嚴重,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夾層裡放著對方跟一位老太太的合照,老太太神色略拘謹,像是面對相機的不知所措,但整個人十分幸福。再看錢夾裡,一張綠色的兩張紫色的,總共就六十元。沒有銀行卡,更沒有信用卡。

在這CBD裡居然還有人身上現金不超過一百塊,他的服務員小妹錢包裡還至少一千塊呢!老板當即就心軟了,接過那張綠色的,找了對方四十九塊。

趙影一愣,感動地笑了。老板十分不自在地冷著臉,動作僵硬地拿起平板隨便滑了幾下,終究把那句再也不要跟他說話的諾言拋在腦後,問道:“在找工作?”

看他穿的普通,但長得高大帥氣,氣質沉穩,如果沒工作,可以來他家坐台……不,當服務員啊~附近的白領小姑娘看到他一定會兩眼放光,天天光顧的!

上鉤了,不枉他先氣人再賣萌最後裝可憐啊。人總是對弱者抱有同情心,對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弱者警惕性尤其低,最好套話了。趙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借著喝水的動作掩去得嘴角得逞的一笑,再露出白白的牙齒,陽光而帥氣:“不,積蓄用光了,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

“有工作?”老板失望了,不能拐來當招財貓啊!不對,有工作的話,這個時間怎麼會出來閑逛?

“嗯。”趙影指了指不遠處的煜興大廈,“司機。”

“哦!”老板明白了,怪不得能溜出來呢。不過……老板略帶保留地說:“煜興娛樂啊,那司機可不大好當。”

“啊?”趙影吃驚,“怎麼會?老板挺好的啊!”他家阿覓簡直是最好的雇主好嗎!又聽話又溫柔又好看,這司機當得太舒服!

老實人!你別給表像騙了啊!老板俠義之心被激發了,暗示道:“兩個多月前的新聞,你不知道?”

趙影一臉老實:“知道啊。”能不知道嗎?他就是主角,死的是他的肉體,活的是他的靈魂。

“知道就好,自從煜興的周大少車禍死了,好多人都不敢用司機了,覺得把自己的命交給別人太危險了,都自己開車。”老板一臉八卦地說,“你不知道這件事對煜興的打擊有多大,剛開始股票暴跌,我們都以為煜興要完蛋了。煜興的員工最喜歡我家餐廳了,這幾個月裡個個都在八卦,商量著以後跟哪個主子。”

還主子,看來煜興以後投資的影視劇要慎重了,不能老拍些清宮戲,看看觀眾都入戲成什麼樣子了!趙影追問:“這幾個月?現在還在商量?”

“在啊,怎麼不在?你以為現在煜興就沒事了?那些白領小姑娘都說,當年周鼎先生突然去世對煜興的打擊太大,直到今年才恢復了生氣。沒想到周大少也死了,這下的煜興不過是苟延殘喘,周二少成不了什麼事。周二少又不像他哥那個笑面虎,做事雷厲風行,誰惹他他就弄死誰。你看現在元老要走,周二少能怎麼辦?還不是只能讓他們帶著大批資源離開。”

“已經有人離開了?”

“對啊。原本煜興底下三個子公司分管唱片、電影跟電視劇,還有七八個工作室。現在工作室跑了兩個,負責電影那邊的副總帶著兩個天後自己成立工作室去了。”老板一聲嘆息,“可憐周二少本來養在深閨人未識,現在卻要孤零零地出來主持大局,用自己柔弱的雙手力挽狂瀾!”

……小子注意你的形容詞,什麼叫養在深閨人未識?什麼柔弱?這是形容男人的詞嗎?趙影的臉黑了一半。

老板覺得他的神色在傳達“臥槽!被騙了!我還以為得到了個好工作,沒想到是個隨時能破產的公司”,安慰地說:“你也不用太擔心,煜興也沒那麼快倒閉,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看過紅樓夢麼?賈府都成那樣了還花了好多年才徹底沒了,煜興也還能撐幾個月吧。”

幾個月……小子,你看了煜興的財務報表嗎?還是大學主修算命畢業拿的是神棍學本科學位?趙影無語了一下,問道:“店裡WiFi的密碼是多少?”

“……”老板又要哭了!他已經被勾起了八卦的心,滿肚子的小道消息跟豪門八卦,例如“臣大欺主,二少孤立誰援手”、“扮豬吃虎,少年奪權害親哥”、“一代梟雄馮副總”之類的,沒想到對方竟然沒興趣聽!只關心WiFi的密碼!敢情他真的是來歇歇腳的!他真的只是個司機不關心這種叫人熱血沸騰的勾心鬥角!

老板心都累了,無力地搬出菜單翻開,他真的一句話也不要跟這個人多說了!

趙影一看,菜單第一頁就寫道:本店WiFi密碼 bgbgibg。 八卦八卦愛八卦,小子你暴露了自己的屬性!

連上WiFi後,趙影去煜興的官網看了一下機構,果然已經少了兩個工作室,同時副總跟旗下藝人的名單都變了。再搜某副總的名字,度娘百科已經顯示成立了工作室,時間是車禍的時候。搜新聞,顯示他們正在力捧兩個天後,演技稍好資歷較老的那位在拍電影,另一位年輕貌美的在拍個大型古裝劇。開拍的時間也在車禍之後的半個月。

這麼巧?馮千冀,會是他嗎?

趙影陷入了沉思。

太張揚、太明顯了。馮千冀是煜興的老人,是他父親周鼎那一代的王牌經紀人,帶出過很多超級明星,跟很多投資商關系都非常好。工作室開得這麼快,顯然早有准備,不管周渡是不是出事他都會帶人走。如果周渡不出事還沒有什麼,但是周渡死亡的消息一出,煜興四面楚歌,他居然還帶人走,立刻被輿論推到風口浪尖,這兩個月來曝光率一直居高不下——難道是為了造勢,所以下黑手?

趙影想想如果自己是馮千冀,會為了什麼動機殺了周渡。

先制造車禍將周渡弄死,毫無謀殺的跡像,所有人都不會懷疑。在媒體焦點對著煜興娛樂,等著周覓的動作時,立刻帶人離開,話題聲勢造得足足的,登時大部分的視線都會被他吸引去。馮千冀應該第一時間買通兩批水軍,第一批在周覓還沒從悲痛中清醒的時候,散布周渡是被他買凶謀殺的消息,引起群情激奮。交.警.部門一定會被逼得出面說明,將證據展示出來,表示真的是意外。這個時候,另一批水軍要開始造勢,誇馮千冀的才華跟能力,說他如何與周鼎同甘共苦打拼江山,最後卻遭到猜忌,被商業捆綁無法實現夢想。

哦,夢想這個詞實在是太好用了,大多時候都能將事情洗白得高大上。

最後,輿論會形成三個方向:一部分譴責他忘恩負義背棄舊主,坐等他所謂的夢想作品是個什麼玩意兒。另一部分肯定會支持他表示良禽擇木而棲無可厚非,鼓勵他做出好作品。最後一小部分堅持刷馮千冀就是害死周渡的人,但這是個永遠沒有證據的猜測,只會讓越來越多的人關注馮千冀。相信馮千冀的人會加入第二種聲音,恨馮千冀的人會加入第一種人,於是關注馮千冀的人數越來越多。

越高的曝光率,收益就越是客觀。無論作品是好是壞,關注度、票房、收視率有了,盆滿缽滿之後,馮千冀手下的兩個天後必定風光無限。於此對比的是,周覓對公司的事一頭霧水不知所措,主導兩部作品容易,執掌三個子公司就需要強大的管理能力。煜興必定會沉寂一段時間,旗下的員工、藝人惶惶不安。

這個時候,只要再向煜興的人拋出橄欖枝,煜興就會一點點被馮千冀蠶食。到他的實力足夠的時候,只要再制造一點點事故,讓周覓也意外死亡,煜興群龍無首之下,他一舉收購。不需要將煜興全部吞下,煜興主導行業太久了,蛋糕就這麼大,煜興一家分了大半,其他人再怎麼努力都只能吃一點點。馮千冀只要將煜興弄死,讓那一大半蛋糕重歸市場,他即便吃不下全部,也能占到很大一部分。

唔……趙影摸摸下巴,聽起來這主意不錯。大膽得很,但是只要抓不住害死周渡的罪證,不將主謀送進監.獄,再在周覓身邊安.插點人,讓周覓越來越手腳慌亂,成功的機會還是非常大的。

看來要好好地調查一下馮千冀啊……趙影想著辦法,忽然接到江秋山傳來的信息,將最近幾天周覓的行程列了出來,上面清楚地寫著,明天晚上周覓要去廣寒居參加酒會。

廣寒居啊,圈內拉資源最常去的一個地方。趙影眯眼笑了一下,餐廳老板不經意間抬頭,登時給嚇了一跳,但那表情太快,又像是錯覺。

第二天晚上將周覓送到廣寒居門口的時候,趙影望著那標志帶著點好奇與向往地說:“傳說中的廣寒居啊。”

周覓的腳步一頓,回頭笑道:“嗯,對,就是傳說中的廣寒居,趙師傅,一起進去吧。”

目的達到,他的阿覓還是這麼心軟,看到別人期待,就想為對方完成夢想啊。趙影從善如流地跟了進去。

周覓嘴角的笑越發歡喜了,還有什麼比對手迫不及待地找死更叫人開心的?



☆、第 9 章


【09】

“周覓!”

趙影本來是跟著周覓走進大廳的,沒想到剛走進去就聽到有人大聲喊周覓的名字。趙影習慣性地一擔心:周覓才掌管煜興娛樂多久?怎麼這種場合就有人跟他成好朋友了?不行,他要幫周覓好好看看,不能是居心不良的人!

結果一轉頭,周覓已經衝上去給了來人一個大大的擁抱,聲音都哽咽了:“仲柏!”

趙影邁出去的腳步就這麼停在了原地,心裡不屑地想:哦,原來是那個鐘擺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周覓放開來人,對趙影說:“趙師傅,這是我高中的好朋友衛仲柏。”

“趙師傅?”衛仲柏思索著這個名字,沒有多說,只是搭著周覓的肩膀開心地說:“周覓,我回來啦,來抱你大腿了,你那裡還缺人不?我要走後門!”

呿~趙影心裡鄙視,本來就是金融那邊的豪門貴公子,自家的產業不去打理,跑來這裡勾搭他家阿覓做什麼?

不怪趙影拋開君子風度變成惡家長,實在是……這衛仲柏有前科!

周覓的父親沒有人知道是誰,母親卻是准天後級別的大明星,在五歲之前,周覓都是由家裡的保姆帶的,而且帶得還不盡心。長期被漠視的後果就是,小時候的周覓十分怕人,不愛說話。當年周渡可是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九牛二虎之力加十二萬分的真心,才終於讓周覓打心底認可他這個哥哥,從此成了他的小跟屁蟲。

周渡是十分享受這種小跟屁蟲模式的,他從見周覓的第一眼起就希望周覓是他一個人的。不過可惜的是,兩人的年齡差了三歲,等周覓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周渡必須去初中。

周渡那叫一個震驚,這才想起說不定到了初中畢業還有次分別呢!於是周渡很干脆地選了一中那中學六年同校園的學校,滿心期待地等周覓上初中。

到了周覓上初中的第一天,作為高一學長兼兄長的周渡去接他,結果,卻同時接了兩個少年。一個是他家清秀斯文的周覓,另一個長得虎虎熊熊的,老是對著周覓笑。

“哥,這是我的好朋友,叫衛仲柏。”

衛仲柏立刻咧開嘴笑了:“大哥好!”

什麼大哥好?演黑.道片拜香火嗎?衛仲柏?聽起來怎麼那麼像胃鐘擺呢!周渡心中極度不爽地吐槽。

衛仲柏就這麼橫插一腳地出現在他們兄弟之間,他跟周覓同班同桌,周渡卻跟周覓隔了兩棟教學樓那麼遠。周渡看著他們倆的關系越來越好,心裡的火氣越來越大,周覓卻還奇怪,問他:“哥,你怎麼這麼小氣啊?”

孫宜剛好在家,隨口道:“你哥覺得你被人搶走啦,不是他一個人的了。小小年紀,獨占欲不小嘛。”

周覓只覺得好笑,他哥也會這麼孩子氣,像是被搶了心愛玩具的小朋友。周渡心裡卻咯噔一下,剎那間明白了自己對周覓莫名的情緒。

嗯,就這點來說,衛仲柏可以算是他們愛情的催化劑。但是!這催化劑最後異變了!

在周覓跟周渡暗中確認關系後的第三年,也就是周覓即將高考的時候,衛仲柏忽然對周覓表白了。當時周渡已經是大三的學生了,因為沒課,跑去給周覓送愛心午餐,然後順便找了個空曠的會議室枕著周覓的大腿睡午覺。

衛仲柏不知怎麼的找到了周覓,因為大會議桌的阻擋,他只看見周覓靠在椅子上背歷史,沒看到周覓腿上還枕著個人,那人還極其不要臉地把手搭在周覓的大腿上。衛仲柏大概覺得這是人生裡很重要的決定,就極其認真嚴肅地對說:“周覓,我喜歡你,是男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

周覓當時就傻了,不知道怎麼反應,臉紅得能滴血。他不知所措,只能看著周渡在他腿上翻了個身,慢慢地睜開眼睛,然後,坐起來了。

“……”=口= 當時的衛仲柏就是用這個表情看著周渡忽然出現,威嚴憤怒又輕視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阿覓,我喜歡你,是想要跟你做一輩子夫妻的那種喜歡。”說完就親了一下周覓的嘴角。

衛仲柏當場就石化了。

周渡火上澆油地宣誓主權:“我喜歡你這句話,三年前我就對阿覓說了,小子,你很不錯,但是你晚了十三年。”

衛仲柏立刻失魂落魄地跑了,周渡對周覓露出一個我贏了哈哈哈的表情。

這件事對衛仲柏的打擊太大,給周覓發了封短信,內容為:“我不是被你拒絕了就受打擊,我是不能接受你跟你哥在一起。天哪!我最好的朋友跟我最佩服的人都是基佬!情何以堪!讓我一個人靜一靜!”然後,大好的少年直接不參加高考,聽從家裡的安排出國留學了,直到半年後才聯系周覓。

再然後,他們倆的友誼就升華到了文友的高度,一同在文字的世界裡遨游了。

趙影望著他們漸漸走遠的身影,高大英朗的衛仲柏顯得如此優秀,好像也能一只手就把周覓抱進懷裡一樣。

本來還以為,他已經把這個敵人打敗了,沒想天妒英才,他最後還是輸給了命運。事到如今,他已經成了趙影,患有絕症的趙影,還能做什麼呢?

趙影心裡醋海翻滾,卻又冒出另一個念頭:他終究是會不在的,與其將周覓托付給別人,不如交給衛仲柏,至少衛仲柏他知根知底。

道理是很清楚啦,可是這種把自己的心割出去含笑送人的感覺,當真不好受。趙影深呼吸了一下,將這個問題拋在腦後,滿場尋找馮千冀的身影,然後端了杯酒就走了過去。

馮千冀年紀已經接近五十,身材卻保持得不錯,沒禿頂沒有啤酒肚也沒有發胖,因為是漢語言跟哲學雙料出身又做過很長時間的經紀人,所以身上帶著點風流瀟灑的意思,讓他即便抱著個美艷女明星喝酒,也沒齷齪不堪入目的感覺。

趙影走過去的時候,馮千冀的眉頭動了動,但卻連他懷裡的美人,都沒有發現他留意到了趙影。

只是他逃不過趙影的眼睛。

“馮總。”趙影含笑叫了一聲。

女明星忙整理儀容坐直來,有些不高興地問道:“你是誰?怎麼這麼沒禮貌。”

“我叫趙影,是煜興娛樂周覓先生的司機。”趙影望向馮千冀,笑得忠厚老實又不顯卑躬。“您是馮總吧?對不起,我在車禍中受傷導致失憶,從前的事不記得了。”

“失憶”這個詞讓馮千冀眼中閃過一絲異常的神色,他給了女明星一個你走開的眼色,往後靠在沙發上,傲踞地說:“我是馮千冀。”

趙影一手插.在褲口袋裡,另一手捏著高腳杯,對著馮千冀舉了舉杯,說道:“馮總,幸會,最近日子過得有點艱難,不知道馮總是不是能幫我一把?”

馮千冀的神色剎那就變了,因為眼前人的這張臉說出的這句話,也因為眼前人這張臉卻做出這個動作。他好像同時見到了兩個惡鬼,嘴唇都顫動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忍下情緒,試圖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冷冷地說:“我的工作室不是慈善機構,沒有義務為你解決就業。還有,做過的事就要自己負責。”

做過的事?他做過什麼事呢?趙影微笑,不客氣地在馮千冀附近坐下,也不說話,只是端著酒杯悠閑地望著酒會裡來來往往的人。

馮千冀望著他臉上分明漠然卻又仿佛溫和的笑,心中一陣陣地發寒,幾乎寒毛都要豎起來了。

怎麼會這樣?他不是趙影嗎?不是周家的司機而已嗎?為什麼會出現這種……這種熟悉萬分又可怕非常的笑?還有剛剛他走過來的姿態,還有他說“幸會”時的姿勢……

馮千冀一再地叮囑自己,不要去看,這個人是趙影,是已經失憶的趙影,絕對不會是周渡。可是目光卻忍不住,一再地投到他身上,越看越心驚。

他靠在沙發上的姿態,左肩微微傾斜,左手自然地撐著,右手握著高腳杯,百無聊賴地玩著。他望著來往的人群,目光似乎很好奇,一個接一個地打量著,但在每個人身上,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五秒。

七年前,馮千冀第一次陪著大學沒畢業周渡出席酒會時,周渡就是這樣的神情與姿態。當時的他特意穿著一身普通得寒酸的西裝,眉目英挺含笑,坐在沙發上看著眾人。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好奇的孩子,只有馮千冀自己知道,這是一只蟄伏的慵懶的獵豹。

七年之後,完全不同的面容,幾乎一模一樣的姿態……

馮千冀不寒而栗,忽然站起來匆匆離開。

他再也呆不下去了,他要去查一些消息。比如說,死的那個到底是不是周渡,活著的趙影是不是整過容。

馮千冀的離去帶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少人都望向那個角落,好奇發生了什麼。趙影一臉無辜地坐在那裡,渾身散發出一種“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我?我就是個來見見世面而已的鄉巴佬”的訊息。

“你覺得呢?”衛仲柏轉頭問道,卻發現周覓坐在那裡愣愣地出神,完全沒聽見他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0 章


【10】

“周覓?周覓!”

“啊!”周覓猛地回神,“對不起,仲柏,你剛剛說什麼?”

“你剛剛又在看什麼?”衛仲柏沒好氣地說,“竟然走神得那麼厲害,我叫了你好幾聲才反應。”

“仲柏。”周覓的眉頭皺得緊緊的,目光盯在某處。“你看趙影,你覺得在哪裡見過他嗎?”

“趙影?”衛仲柏望著小有騷動的角落,隔了大半個大廳,他只看得見一個舉杯坐在沙發上的身影而已。“要說在哪裡見過,有一年春假我回來,他開車送你來機場接我,就那一次而已。”

“是嗎……”周覓喃喃,心頭這種異樣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衛仲柏見他還是盯著角落的司機看,眉頭也皺了起來,將他整個人都扳了過來,問道:“周覓,你怎麼回事?”

“哪有什麼回事?”周覓喝了一口酒,不適應地皺起眉,心裡的煩躁卻也壓了下去。“繼續剛才的話題,你想說什麼?”

衛仲柏很仔細地看了他的神色,嘆了口氣,憂愁地說:“我剛剛說,周覓,你變了。”

周覓一怔,然後笑了:“仲柏,我們都不是十八歲的少年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衛仲柏皺眉說,“我們雖然沒見面,但好歹也電話網絡地保持著聯系,你是什麼樣子,我清楚得很。但是,周覓,你為什麼帶那個司機過來?你明知道,這酒會不適合他。”

這是娛樂圈裡拉資源的就會,出席的人不是總裁就是大導演名編劇或者投資商,最不濟也是二線明星。看看這滿場,哪個身上的衣服不是特別定制的?偏偏只有趙影,衛仲柏敢打賭,趙影身上那套西裝絕不會超過一千塊。

在這個衣香鬢影的酒會裡,趙影就像一只跌進天鵝群裡的灰鴨子,醒目地驚心,多少不屑的取笑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這種針刺一般的目光,誰受得了?

“如果是從前的你。”衛仲柏說,“即便是臨到門口才決定帶他過來,也會先讓他掉轉車頭去買衣服,絕對不會讓他穿著廉價的西裝出現在這種場合,平白無故招人白眼跟笑話。周覓,你不是粗枝大葉的人,相反的,你是我見過的人裡最觀察入微、最懂得體貼別人的。你這麼做……”

衛仲柏說不下去了,他真的難以想像,被周渡保護得這麼好,就像文字一樣純粹的周覓,有一天也會對人動用心機,在陰暗處傷害別人。

偏偏周覓對他微微一笑,痛快地承認了:“對,仲柏,就是像你想的那樣。”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帶趙影來這個酒會,他就是想看到趙影被取笑、被奚落、被看不起,就是想看他在眾人譴責與輕視的目光下狼狽不堪,恨不得地上有道縫隙給他鑽進去。他就是要看趙影不痛快,誰叫趙影把他生命裡唯一的痛快弄走了呢?誰讓他不痛快,他就讓誰更不痛快!

“可是……”衛仲柏提醒他,“你看,沒用的。”

是的,他沒有成功,雖然趙影確實與酒會格格不入,但是他沒有驚慌失措,沒有無地自容,他從容地做著汪洋裡的一滴油,漂浮於水面,卻無聲無息。

周覓的心更加煩躁起來,為什麼!為什麼他能這麼從容?為什麼經歷了車禍,他還活得好好的,生活平靜安寧,而他的周渡卻不在了,他卻被留下,還活得這麼痛苦,每分每秒都這麼痛苦!

衛仲柏還在勸他:“周覓,你不是會害人的人,你不會成功的,不如……不如放開吧。學長看到你這樣,會……”

“會怎樣?難過嗎?”周覓不屑一顧地笑了,“放開?談何容易!”

周覓驀地站了起來。

衛仲柏嚇了一大跳:“周覓,你要干什麼?!”

“仲柏……”周覓很正常很正常地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我有點累了,想回去了。”

衛仲柏松了口氣,跟著站了起來:“我送你回家。”

周覓還是無奈地笑著:“仲柏,我有司機的。”

衛仲柏只能作罷,皺著眉看周覓走出了大廳。酒會的另一頭,趙影也立刻追了上去。

“二少?”

“我喝了點酒。”周覓撐著頭說,“我們趕緊回去吧。”

“好。”周覓酒量很淺,幾乎不喝酒。現在身上的酒味這麼重,不知道喝了多少,肯定難受死了。

趙影立刻將車子開了出來,周覓打開副駕就坐了進去。

趙影一愣:“二少?”

周覓卻吩咐:“開車!”然後疲憊不堪地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

車子無聲地發動,滑向道路。趙影偷偷看了一眼靠在副駕上閉目養神的周覓,心中忽然湧上無限的懷念與心疼。

他這麼累,他不喜歡喝酒更不喜歡這種應酬的場所,江秋山是怎麼照顧人的,怎麼能把他一個人丟到這種場合來?趙影抓著方向盤狠狠地想:回頭就扒了江秋山的皮!

深夜的道路本就少車,駛過鬧市之後,通向周家的路更是安靜,車子裡只有周覓淺淺的呼吸聲傳來。趙影對他太熟悉了,從他的呼吸頻率裡就知道他睡得好還是不好,有沒有做夢。此刻,周覓的心是不安的,他在想什麼呢?如此混亂的呼吸聲。

停了個紅燈,趙影悄悄地看了周覓一眼。卻不料對方忽然醒來,黑漆漆的一雙眼睛好像死水一樣,靜靜地倒影著他。

“呃……”即便是相戀十年,面對他這樣安靜的注視,趙影仍然心跳加速,趕緊回頭,繼續往前看車。

周覓忽然笑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一手撐在車窗上,忽然問道:“趙影,你說,車禍是什麼感覺?”

趙影心中登時一個尖銳的刺痛,抿緊了嘴唇,不知道怎麼回答。

周覓便自說自話地接下去了:“是砰的一下把身體撞得粉碎,還是喀拉一聲全身的骨頭都碎了?是一瞬間痛到極致死去,還是疼痛慢慢地加劇一點一點地讓人生不如死?”

“二少……”趙影心中跟刀子割了一樣,喉嚨干澀。

“我去醫院的時候。”周覓打斷他的話,平靜得就像在讀報告。“我哥的身體已經被縫好了,斷了的手臂被縫了上去,不過,只是把皮縫好,骨頭還是斷的。聽說你被撞得腦震蕩了,真是可憐。我哥他,他全身上下,右手連皮帶骨地斷了,左大腿的骨頭斷了,肋骨斷了五根,其中一根戳進肺裡。頭也被撞破了,鮮血流了一臉,我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就跟……就跟從前我跟他鬧著玩時給他塗的番茄醬一樣。我用手把凝固在他臉上的血抹去,嘗了嘗,味道難受極了。唉……我以為我那麼愛他,一定能接受他的一切,想不到最後我竟然會嫌棄他的血。”

他雙目閃閃地盯著趙影,天真又溫柔地問道:“趙影,你說,我會不會嫌棄你的血?”

趙影腦中登時警鈴大作,立刻打方向盤,要靠近路邊停車。趙影卻不知什麼時候把安全帶解開了,動作神出鬼沒,眨眼間就一腳跪在趙影的腿上,另一腳准確無比地踩住了油門。

還是一踩到底。

“周覓!”趙影大吼,嚇得魂不附體,立刻一腳使勁踩剎車,另一腳使勁踢著周覓的腳。他緊急之下用力很猛,刺耳的剎車聲裡幾乎還能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周覓卻眉目含笑地看著他,滿臉的得逞和愉快。趙影心中又氣又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將周覓掀翻了壓在副駕上。幾乎就是剎那間,車子砰的一聲撞在路燈上,搶到的慣性把趙影衝到擋風玻璃上又把他摔下來,趙影不管背後的疼痛立刻用手撐著,總算是沒將周覓壓著。

周覓的腿還在駕駛位上,上身卻平躺在副駕的座位上。這個姿勢分外地難受與別扭,而且曖昧誘.惑。他仰望著趙影,輕聲地遺憾地說:“真可惜。”

你還可惜?!趙影瞬間勃然大怒,張口就想罵人,就在這時,駕駛位的車窗被人“砰”的一下狠狠地雜碎了,一只手動作迅速地伸進來打開車門,二話不說先抓著趙影的腿將他拖出來狠狠地摔在一旁,再爬進去小心地將周覓拉出來。

衛仲柏?!趙影被摔得齜牙咧嘴地疼,看著眼前的人心裡的怒火更加旺了,站起來就想咆哮。

“周覓!” 衛仲柏嚇得臉色發白,伸手便要去抱周覓:“周覓,你受傷了沒有?”

周覓橫著胳膊擋住他的動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轉頭狠狠地盯著坐在地上的趙影。

還敢瞪他?趙影立刻跳了起來。

“你干什麼?!”衛仲柏轉身擋在周覓前面,“不許……喂!周覓!”

周覓竟然從他身後衝了出去,手裡的東西閃閃發亮,竟然是一塊車窗玻璃的碎片,狠狠地刺向撲過來的趙影!

趙影冷笑一聲,動作靈敏地一閃,瞬間就到了周覓身後,抬手就是一記手刀打在周覓的後頸上。周覓手中的玻璃咣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人軟軟地倒了下去。衛仲柏嚇得急忙往前跑,伸手就想接住,趙影的動作更快,手臂一撈就將周覓橫抱起來了,抬起頭看了衛仲柏一眼。

那眼神太悲傷又太懾人,衛仲柏莫名其妙地就停住了動作。

“衛少。”趙影平靜地問道,“你的車呢?”

“啊……?”衛仲柏被這急轉的形勢給弄得愣住了,腦袋登時不夠用,只能直接反應,指著旁邊說:“那裡。”

“好。”趙影點頭,抱著昏迷的周覓走過去。“開門,送他回去。”

“哦。”衛仲柏老老實實地打開車門,看趙影將周覓抱到後座上,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坐在駕駛位上。等車出一段距離之後他才反應過來:娘的,我為什麼要聽這個肇事司機的話?!



☆、第 11 章


【11】

趙影坐在車裡,周身散發著生人勿進小心性命的氣息,一手把周覓抱在懷裡,另一手握著手機打電話。

“喂,鄭姨?”聲音溫和而冷靜,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是我,趙影。二少在路上出了點事,能把王醫生叫來嗎?二少喝得有點多,我有點擔心。嗯,沒事,就只是喝多了昏睡過去而已。我們就在回去的路上,對,現在叫,立刻。好的,麻煩你了,鄭姨。”

著急而不失禮貌,聽聲音是多麼溫和無害,看臉色卻像是要吃人。衛仲柏在後視鏡裡看著,簡直欲哭無淚,這人是不是人格分裂啊?

掛了電話之後趙影的聲音依舊沒有變,很平和地說:“衛少。”

“呃……說!”衛仲柏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緊張,那感覺跟小時候面對老師一樣。

“待會兒回去鄭姨一定會問為什麼車子壞了,你要對她說,我們遇到了飆車族,為了躲避不小心撞到路燈上了。二少一直在副駕上,醉暈頭了,什麼都不知道。而你,一直開車跟在我們後邊,是見證。”

“哦,好。”衛仲柏點頭,“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訴鄭姨?剛剛在車禍現場,一看周覓那詭異的姿勢就知道,絕對是周覓要跟他同歸於盡。他這樣說,到時候鄭姨要懷疑又是趙影弄的意外。

“無所謂。”趙影回了一句,不再說話了。

衛仲柏就也不敢說話了。

車子沉默地開進周家,鄭姨跟王醫生都在大門口等著。衛仲柏先下了車,對鄭姨笑道:“鄭姨,還記得我嗎?水晶肘子!”

“你是……”鄭姨疑惑了一下,開心地笑了:“是仲柏啊!”

“是啊。”衛仲柏笑著走上來抱了抱鄭姨,撒嬌道:“出國六年,我最想念的就是鄭姨做的菜啊,你不知道,國外做的菜可難吃了。”

“那以後天天過來,鄭姨做給你吃。”鄭姨跟衛仲柏敘著舊,趙影默不作聲地將周覓抱上了樓。鄭姨這才發現不對,趕緊抓住衛仲柏的手問:“仲柏,這是怎麼了?阿覓他……”

“周覓他沒事,酒會上喝多了。”衛仲柏搭著鄭姨的肩膀樓上,解釋道:“他離開酒會就睡過去了。”

“那車子呢?為什麼坐你的車回來?”

“他們在路上遇到了飆車族,車子被逼得撞路燈上了,幸虧我在後邊跟著,不然趙影可就慘了。”

“哼,又是他!”鄭姨一聽又出車禍了,臉色唰的就白了,擔心得不得了。“阿覓他……”

“鄭姨。”趙影攔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說:“王醫生說二少有點過敏,我們要幫二少換衣服,檢查一下身上有沒有起小紅疙瘩,您回避一下。”說著望了衛仲柏一眼,砰地關上了房門。

“哎!”鄭姨氣得拍了房門一下,“阿覓什麼時候酒精過敏了?我怎麼不知道?還有,阿覓是我帶大的,換個衣服怎麼了?開門!”

“鄭姨~”受到趙影指示的衛仲柏趕緊摟住她的肩膀,安撫道:“鄭姨,周覓已經不是五歲的小娃娃了,他現在二十五歲,是個大男人,要是他醒來知道自己被你看光光了,估計能三天不理你。走啦,鄭姨,我在酒會上什麼都沒吃,好餓啊……”

說著半強迫半撒嬌,將鄭姨帶到樓下去了。

趙影在門邊聽著外頭沒了動靜,才走到床前問:“怎麼樣?”



☆、第 12 章


【12】

“醫生,他怎麼樣?”趙影問。

王醫生一邊檢查一邊不高興地說:“你打他了?”明天一早周覓醒來,脖子一定會疼。這司機,下手不知道輕重。

“嗯。”趙影毫不遲疑地承認了,“除此之外呢?”

“別的沒有了。”王醫生細致地檢查著,“他消瘦的原因是食欲不振,你跟鄭姨說,多做點東西讓周覓帶去公司,少吃多餐,量一定要夠。”

“嗯。”趙影靠在床柱上點了點頭,仿佛漫不經心一般地說,“風叔,安.眠.藥沒有了,再給我開點。”

“不行!”王風想也不想地回答說,“我說過很多次了,你不能依靠藥物入睡,否則的話……!!!”

王風僵直了身體,極緩極緩地轉過身來看著床邊的男人。剛剛……他說了什麼?自己又回答了什麼?

那個長著趙影的臉的男人雙手抱臂靠在床柱上,臉上的神色卻叫人熟悉,他看了一眼王醫生,說道:“風叔,你為我們家服務,算起來也有二十八年了。”

王醫生更像是見了鬼一樣蒼白了臉,抖著聲音問道:“你……你怎麼知道是二十八年,不是、不是二十年?”

“我當然知道。”趙影說,“彼黍離離,彼稷之苗。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風叔叔,二十八年前那個男人,你沒忘記,我爸爸也沒有忘記。他長得,是不是跟我特別像?所以你才這麼疼我?”

“他跟你一點都不……啊!”王風瞬間睜大了眼,腿一軟就摔在了床上,快五十歲的人,差點給嚇出病來。這世上,除了當年那個男人,還有死去的周鼎以及周鼎的兒子,誰還記得那一首《黍離》背後的故事?王風按著心口說:“你……小肚子?”

趙影瞬間惱怒了:“風叔叔,不要叫我小肚子!”

“小肚子……小肚子哎!”王風立刻跳起來抱住他,老淚縱橫。“你這小子,真是要嚇死我了!風叔年紀大了你不知道啊?”

“風叔,對不起。”趙影拍了拍老人家的背,安慰道:“具體情況找時間我再跟你說,鬼故事一樣,恐怕你不相信。”

“嗯。”王風放開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感慨地說:“這下我總算能跟黍離交代了。”

趙影趕緊提醒:“風叔,這件事現在你保密,誰也不能說,尤其是阿覓。”

“為什麼?”王風不明白,還有些生氣。“阿覓,失去愛人的痛,我比誰都明白,你不要瞞著……”

“我活不久了。”趙影指了指腦袋,“這裡長了個腫瘤還是什麼東西,治愈的機會非常小。風叔,現在不討論這個,我需要你的幫助。”

王風睜大了眼,好一會兒才接受他得了絕症這個事實,緊張地問道:“什麼事?是治病的事?”

趙影搖頭,溫柔而擔心地看了昏迷的周覓一眼:“風叔,阿覓的精神狀況不對,他剛剛……要跟我同歸於盡,我才打暈他的。”

“什麼?!”王風吃驚,“可是……我以為周覓恢復得很好。”

“他在人前很正常,那是他強迫自己的,他想殺了趙影,想跟趙影同歸於盡。”趙影頭痛地說,“他甚至晚上夢游,以為我們還在讀高中,會到我的房間來找校服,幫我打領帶。”

王風嘆了口氣:“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太大了,他一個人可能沒法走出來。小渡……不,趙影,你要幫他。”

“風叔,我不能。”趙影苦澀地說,“現在誰幫他走出來,誰就要陪他一輩子,否則,他剛走出周渡的死,又跌落另一個絕望,到時候,就誰也救不了他了。我……我不能。”

他說這句“我不能”的時候,臉色很平淡,但是目光中流露的傷痛,或許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心愛之人遠走的人,才能體會。王風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現實多麼無可奈何,叫人無能為力。

“篤篤篤”,正在兩人被沉默與悲傷籠罩的時候,忽然房門被拍了一下。衛仲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喂,趙影!”

趙影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決然的光,立刻站起來去打開了門。“衛仲柏。”

“呃,有!”衛仲柏下意識地站直了。

趙影嚴肅地望著他,問道:“你還愛著周覓嗎?有多愛?”



☆、第 13 章


【13】

衛仲柏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緊張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周覓。

“別看了,他還昏迷著。”趙影將他一把扯了進來,關上門砰的一下將衛仲柏壓在門上,一手按著衛仲柏的肩膀另一手撐在衛仲柏頭上,居高臨下地問道。“衛仲柏,回答我,你愛他嗎?”

“我……”衛仲柏被他這個姿勢弄得莫名其妙地就氣短了,深呼吸口氣才避免了結巴,認真地說:“雖然我不知道你怎麼知道的,但是,我還喜歡著他。”

只有喜歡嗎?趙影心中不滿,卻也只能如此。“衛仲柏,周覓生病了,你有能力救他,但是代價是前期會吃醋,很受折磨,懲罰是一輩子跟他在一起。在這個前提下,你願意救他嗎?”

“一輩子?”衛仲柏期待地笑了,“如果能給我他的一輩子,我什麼苦都不怕。”

“是嗎……”趙影很奇怪地笑了一下,像是酸楚又像是嫉妒,放開他退後坐下沙發上,低聲說:“王醫生,你來說吧。”

“對不起,是不是嚇到了?”王風快五十歲了,但周家對他的保護太好了,使得他身上仍然帶著文人的單純和清逸,醫生的氣質又非常和藹可親。他拉過衛仲柏的手坐下,說道:“衛少,你剛剛也察覺了吧?周覓的情緒不對。”

“嗯。”衛仲柏點頭與,有點不理解現在的狀況。怎麼這兩人給他一種周覓長輩的感覺?他們一個司機一個家庭醫生,跟周覓完全不熟吧?怎麼一副把周覓交給他的樣子?

“衛少,是這樣的。”王風眉頭微皺。“周渡的死對周覓的打擊太大,但是煜興娛樂的事情又需要他處理,內心的痛苦絕望跟現實的要求鎮定讓周覓心裡出現了兩種情況。一個是瘋狂的,想要不顧一切地為周渡復仇,殺了趙影,再自殺,追隨周渡而去。另一個是理智的,知道逝者已矣,他應該好好地活下去,有條不紊地處理一切。兩種心理在周覓的身體裡鬥爭,大多時候理智仍然是占上風的。但是隨著公司的事情越來越復雜,周覓遇到困難的時候總會想著周渡,而周圍一個可以排遣的人都沒有。孤單與無助會加重絕望,他的理智會漸漸被情感操控,最後……”

“最後會怎樣?”衛仲柏白著臉問,他竟然不知道,周覓的情況已經這麼嚴重了。出事的時候他就想回來陪周覓,卻怕自己會趁虛而入,對不起周渡,所以一直拖著。早知道……

“最後,周覓會完全失去理智,腦子裡只剩下復仇跟自殺這兩件事。”

“……”衛仲柏目瞪口呆,擔心而憂愁地看了一眼床上靜靜睡著的周覓,滿臉的心疼。他抓住王風的手問道:“我該怎麼做才能幫得了他?”

“你要讓他愛上你。”趙影一字一句地說,仿佛需要用很大的力氣。

衛仲柏聞言先愣了一下,隨機苦笑道:“他怎麼可能會愛上我?他那麼愛周渡。”

“你可以的。”趙影問他,“你知道當年周覓為什麼會愛上周渡嗎?”

衛仲柏反問:“不是日久生情嗎?”

“周渡是日久生情,周覓卻是因為拯救。”趙影不由得看了一眼周覓,“周覓小時候有些自閉,是周渡帶他重新走進了這個世界,所以他依賴周渡,喜歡周渡。”

他盯著衛仲柏說:“周渡可以救他,你也可以。他會愛上周渡,當然也會愛上你,只要你受得起最初的苦。”

衛仲柏昂首挺胸:“我不怕吃苦!”



☆、第 14 章


【14】

周覓一醒來,第一反應:脖子疼得要掉了!第二反應:他要殺了趙影!

周二少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跳下床就要衝去隔壁房間,結果剛衝到門口,房門就被打開了。衛仲柏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就像夏天42℃的太陽:“阿覓,你起床啦?”

周覓差點給他亮瞎了眼,趕緊閃開:“仲柏,你怎麼還在?”

衛仲柏立刻趁機閃了進來,捕獲周覓法則一:必須得寸進尺,該要臉的時候不要臉,該不要臉的時候徹底沒皮沒臉!

本法則由趙影獨家提供,質量保證。

衛仲柏成功入侵周覓的房間,舉高了手裡的托盤:“周覓,餓不餓?吃點早餐吧?”

仲柏今天怎麼怪怪的?突然間就把禮儀方寸放在一邊了。周覓皺了一下眉頭,禮貌地說:“謝謝,你是客人,還要你送上來。仲柏,你先坐吧,我去洗漱一下。”

給衛仲柏這麼一鬧,周覓心裡那股對趙影的無名氣就只能壓下去了。洗了個澡換了衣服出來,周覓還沒說什麼,衛仲柏就大呼小叫起來:“周覓,今天不用去公司,你穿這麼正式干什麼?”

正在打領帶的周覓動作一頓:“誰說今天不用去公司?”

“趙……照我說的就對了。”衛仲柏差點說漏了話,幸虧應變及時。他站起來伸手去解周覓的領帶,周覓卻抬手格開他。

“我自己來。仲柏,你忘了?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如果他不喜歡你碰他,暫時不要做任何親密的動作,尤其是表示兩人是情侶關系的動作,比如打領帶、整理衣服等等。可以從日常朋友的動作入手,做些拍肩、碰手臂等,讓他適應你的接觸。

以上言論出自趙影連夜趕出來一個文檔,名為《追周覓之法則》。全文txt存在衛仲柏手機裡,衛仲柏看到的時候簡直感動得淚流滿面。真不愧是跟了周渡五年多的司機,對他們兄弟太熟悉了!有很多事情即便是作為至交好友的衛仲柏,也不知道啊!

衛仲柏於是改變動作,拍了拍周覓的肩膀,將他按在沙發上。“來,吃早餐,吃完之後我帶你去玩!”

仲柏還真是……簡直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孩子氣,居然還想著出去玩?周覓無奈地笑了,搖搖頭去拿早餐。他以為是鄭姨做的包子豆漿,沒想到居然是豆腐花跟土司。周覓一愣望著衛仲柏:“這早餐……”

“我親手做的。”衛仲柏眼睛睜得大大的,笑容裡滿是期待,想要周覓開心,想要周覓誇獎。如果衛仲柏身後有條尾巴,一定搖得可歡了,各種晃晃晃。

明明自己還小幾個月,這種當了兄長的感覺是要怎樣?周覓更加無奈了,在衛仲柏閃閃發亮的期待的目光下,試著吃了一口土司。嗯,怎麼說呢?不好也不壞吧,以衛仲柏的水平來說算是非常令人贊嘆了。然後是豆腐花。

周覓想到本市以及附近的習俗,有些為難。

他從前,只跟一個人喝豆腐花。

心裡的酸楚在嘗到豆腐花的甜味時達到最甚,怎麼明明是最適合的甜味,卻讓他心頭絞痛?

“周覓,怎麼了?”衛仲柏小聲而緊張地問道:“不好喝啊?你不是喜歡甜的豆腐花嗎?”本省的口味都是鹹的。

“嗯?”周覓的眸色一下子冷了,他用餐巾擦拭著嘴角,漫不經心地說:“很好喝,仲柏,想不到這麼多年了,你還記得我只吃甜的豆腐花。”

“嘿嘿~真的啊?真的好喝?”衛仲柏一下子被誇暈了,抓抓後腦勺笑得眼睛都眯了。“趙影說的……”

糟糕!衛仲柏立刻閉嘴,無辜又生氣地看著周覓。居然對他用詭計,真是防不勝防,太陰險了!

趙影?好,很好!周覓唰地站了起來,將餐巾往盤子上一扔,衝出門就敲了隔壁房間的門。“趙影,你給我出來!”

“先生。”沉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周覓轉身,趙影那張普通的臉就在眼前。

周覓冷笑:“趙影,你昨晚打了我?”

“先生情緒激動,我怕傷了彼此,所以出此下策,請二少見諒。”

“我喜歡吃甜豆腐腦的事,是你告訴仲柏的?”

“是。”趙影點頭,“是前總裁……”

“你應該叫他總裁或者周先生!”周覓立刻糾正。

總裁,這仿佛已經成了周家甚至煜興娛樂的一個特指,代表著周渡的名字,即便周覓已經成為了新的執掌者,所有人都還叫他二少。他自己也更是這麼強調的。因為這個稱呼,仿佛時時刻刻都在提醒眾人不要忘記周渡。

而趙影偏不,他偏要混淆總裁跟前總裁、二少跟先生的稱呼,讓周覓在不知不覺裡樹立自己就是煜興的主人、周家的當家這些身份,忘了從前依賴周渡的日子。趙影微微俯首:“好的,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叫我二少!”周覓惡狠狠地瞪著他,一步步逼近。“你怎麼會知道我喜歡吃甜豆腐花?你敢調查我?”

“不,是前總裁告訴我的。”趙影怕他突然出手,只能後退。

他跟衛仲柏也是這麼說的,都是周渡告訴他的。

周覓眯起眼:“你不是失憶了?又記起來了?”說著又往前一步。

“我……我記起來了一些,大部分是前總裁跟我說的事,關於我自己的大多都不記得了。”這個情況這趙影只能撒這個謊,被周覓逼得又退了一步。

周覓的嘴角忽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然後笑容一收,驀地伸手,喝道:“你敢騙我?!”

“不是……”趙影下意識的後退幾步躲開他的手,解釋道:“先生你聽我……”

“危險!”衛仲柏大喊。

趙影瞬間明白了周覓要做什麼——他想把趙影推下樓梯!周家大廳足足有兩層樓高,平時鄭姨就恨死這個高高長長的樓梯了。趙影要是摔下去,必死無疑!

趙影當機立斷地錯開身體,周覓卻早就料到了他會這麼做,立刻朝他撲了過來,直直撞入趙影懷裡,抱住趙影的腰就往後推。趙影被他撞得連退四五步,腳跟一空重心不穩,立刻就要摔倒。電光火石之間,趙影一手抱住周覓另一手抓著樓梯的扶手,先將身體穩住再腰上用力,反而將周覓撲倒在地上。二樓的地板鋪著厚厚的地毯,周覓被摔得完全沒事,只是心有不甘地瞪著趙影。

“周覓!”衛仲柏跑過來將周覓拉起來,“你沒事吧?”

周覓躲開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微笑道:“我沒事。仲柏,你不是說要玩嗎?讓趙師傅開車吧。”

“他?不行啦。”衛仲柏搖頭,“他昨晚被你弄得背都受傷了,不能出門。而且,我開車就好啦。周覓,這是我們倆出去玩哎!”

說完,衛仲柏不由分說地拉起周覓,將他拖出了門。



☆、第 15 章


【15】

衛仲柏說的出去玩就是字面的意思,純粹地玩。

他直接把周覓帶去了游樂場。

“仲柏,你……你確定?”周覓嘴角略微抽搐。兩個加起來五十多歲的大男人,在遍地都是一家三口跟年輕情侶的游樂場裡,顯得特別矚目。尤其是兩個長得不錯的男人,衣著打扮都氣質不凡,更加鶴立雞群了。

而衛仲柏絲毫不覺得,他取出手機翻了翻,開心地問:“周覓,你要先玩什麼?我們去玩過山車吧!”

衛仲柏的微信收到一條新消息:「去玩過山車一定要小心,二少有點怕,記得上去之前先握他的手,給他安全感。」

「好的!」衛仲柏回復道,「看我的!」

結果衛仲柏剛回復完,周覓就說:“仲柏,我們往這邊。”舉步就往一個方向走。

“哎?”事情怎麼跟計劃有些出入啊?衛仲柏眨了眨眼,很快跟上去。“周覓,你有想玩的項目?”

周覓點頭:“嗯。”腳步一點都沒停。

太好了!衛仲柏在心裡歡呼,還能想著玩,說明情況也不像趙影跟王醫生說的那麼糟糕嘛!衛仲柏開始跟他閑聊:“周覓,你第一次來游樂場是什麼時候啊?”

“六歲生日那天。”周覓補充道,“晚上九點二十分。”

衛仲柏吃驚:“記得這麼清楚?”

當然清楚,因為那是周渡帶他來的。

那天是他六歲的生日,可是沒有人記得。直到天黑了,母親才打電話過來跟他說生日快樂。周渡在一旁做作業,吃驚地問:“阿覓,你今天生日?”

他點頭,有些難過。

周渡立刻把作業一扔,抱了他一下,大聲說:“阿覓,生日快樂!”

他便開心了,抓著周渡的衣服把難過的眼淚蹭掉。

可還是被周渡發現了。

“怎麼了?不難過,不難過哦,哥哥在呢!”周渡拍拍他的頭問,“阿覓,你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那時的周渡才九歲多點,但從小長得虎,比瘦小的周覓高了不是一點兩點。周覓仰頭看著他,覺得哥哥真是無所不能的,立刻就把心裡的願望給說出來了:“我想要去游樂園玩。”班上的同學都去過,就他沒有。

“好,我們去游樂園!”周渡牽著他噔噔噔地下樓了,叫道:“鄭姨,李叔呢?”

李叔是負責接送他們兄弟上下課的司機。

鄭姨在加班加點地給周覓做生日蛋糕呢,聞言頭也不揚:“老李!”

老李立刻從休息室出來:“少爺。”

“李叔。”周渡仰起頭,“去開車,我要帶阿覓去游樂園。”

“游樂園?這麼晚?”老李為難,“少爺,恐怕……”

“沒有什麼恐怕。”周渡牽著周覓就往外走,“我會照顧阿覓的,不要說了,去開車!”w

小小年紀,氣勢一點也不輸人。

老李只能開車送他們去游樂園。

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游樂園裡基本沒人,很多設施都關了,只有旋轉木馬跟摩天輪還在緩緩地轉動。周渡領著周覓去買票,售票員看著這故作少年老成的孩子就想笑。

“來。”周渡先跳上一個旋轉木馬,指著旁邊的一個說。“阿覓,你也上來。”

周覓看著木馬,有些害怕:“我……我不敢。”

換別的男孩子一定會嘲笑他:這有什麼不敢的?膽小鬼!而周渡卻從木馬上跳了下來,對周覓說:“我們一起坐一個。阿覓,我抱你上去。”

不要看周渡年紀小,他從小跟師父學防身的格鬥術,是很有力氣的。小小的周覓一下子被他抱上了木馬,連吃驚都來不及,人就到了木馬背上了。周渡很快坐在他背後,把周覓的手放在扶手上,自己抱著周覓,在他耳邊說:“別怕,有我呢,哥哥在。”

周覓於是就放心了,在旋轉木馬上笑個不停。旋轉木馬一圈圈地跑,上下起伏,好玩得不得了。那種被人保護著的飛一樣的感覺,周覓一輩子也不會忘的。

後來,他們漸漸長大了,周渡還是習慣在他生日這天帶他來游樂園。從六歲的旋轉木馬,到七歲的摩天輪,這個游樂園裡幾乎每一個設施都有他跟周渡的回憶。

只有一樣,最後一個項目,周渡沒有陪他。因為他二十五歲生日的時候,周渡躺在陰暗冰冷的墳墓裡。

嗡嗡嗡——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衛仲柏卻無暇顧及,他拉住周覓:“你要干什麼?!”

“還能干什麼?”周覓失笑,掙開他的手往前走。“玩蹦極啊。”

是的,蹦極。這個游樂園裡最後一項他沒有玩過的項目。

阿覓,你什麼時候玩蹦極?

等我有勇氣的時候。

有我在你什麼時候能有勇氣啊?

那又怎樣?他哼哼,然後保證:等我二十五歲生日那天,你陪我來,我就玩蹦極。

二十五歲生日……周覓開始讓工作人員作裝准備。

嗡嗡嗡、嗡嗡嗡——衛仲柏的手機不停震動,這已經不是微信的消息通知,而是電話的震動了。衛仲柏緊張地看著,生怕工作人員有一點點疏忽,那可就讓周覓如願以償了。然而,他不理會,手機卻鍥而不舍,電話一直震動,顯示著來電者的焦急。

終於,周覓裝備妥當,他回頭對衛仲柏笑了一下,一步步走上跳台。衛仲柏緊張得都快不能呼吸了,手機還在震動。他取出一看,指尖劃過屏幕,那頭的人就吼了起來:“衛仲柏,快阻止他!!!”

“啊?啊——!!!”聽到這句話已經來不及,周覓當著衛仲柏跟趙影的面就跳了下去!

趙影的心髒急劇收縮,抓著手機一下子衝了出來往跳台撲去。

“喂!你干什麼?!”工作人員趕緊攔住他,“搗什麼亂呢?多危險啊,你不要命了?!”

趙影充耳不聞,雙眼緊緊盯著跳台下的人影。周覓雙手自然地張開,像沒有生命一樣隨著墜落或彈起的動作而甩動。

他怎麼敢……趙影幾乎聽不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只有腦子裡回蕩的話。他怎麼能一個人跳蹦極?怎麼能以這種自殺一般的姿態跳下?

周覓也以為自己不敢的,因為從前每一件他害怕的事,都會有周渡在旁邊看著他、陪著他。身邊的親友都說他被周渡寵壞了,什麼事都依賴周渡。其實他一直都敢,只不過習慣地就向周渡撒嬌。

風聲在耳邊呼嘯,如果能把帶子解開就好了。

周覓由衷地想。

可惜天不從人願,游戲終究會結束的。

重新回到安全地帶後,衛仲柏第一個撲了上來,手忙腳亂地檢查著:“周覓,你沒事吧?有沒有被嚇到?”

周覓卻第一眼就看見了一旁臉色蒼白的趙影,他用手格開衛仲柏的動作,含笑走到了趙影面前,挑釁而輕蔑地看著他,說道:“怎麼?以為我尋死?你還沒給我哥償命,我怎麼會死?”

趙影緊緊咬著牙,好一會兒才狠狠地說:“你有恐高症!”說完趕緊又不上一句:“前總裁說的!”

“他連這個也跟你說了?”周覓似乎有些吃驚,然後忽然抓住趙影的衣領把他扯了下來,咬牙切齒地說:“趙師傅,你跟我哥的關系……真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6 章


【16】

你跟我哥關系很好嘛……這句話要怎麼理解?趙影覺得頭疼。

是吃醋了,覺得“我去!我哥居然跟你說這些,難道你們之間關系匪淺?說,你跟我哥什麼關系!”

還是不屑,“你是什麼人,不過是聽了幾句我哥的話就當真了?”

頭疼,真心頭疼。更頭疼的是,周覓跳完一次蹦極之後似乎心情大好,也不計較趙影怎麼會突然出現這種問題了。他抖了抖衣服,以一種不了違抗的語氣說:“我要去馬場。”

所謂的馬場,就是周鼎的好友沐晨風的馬場,裡邊養了好幾匹周家的馬。周覓從小跟沐晨風就親近,去那裡也是好事。

趙影沒有異議,衛仲柏看他不說話,立刻舉雙手贊成:“好啊,周覓你跳一次蹦極心情就這麼好,看來是缺少運動了。我們去馬場好好地跑上幾回,你就開心了。”

周覓:“那還等什麼?仲柏,去開車。”

“呃,不行,還是我來吧。”趙影趕緊重申自己的職位。“我是司機,先生,我也去吧?”

“嗯。”周覓點頭。

於是就這麼出發了。衛仲柏跟周覓坐在後頭,牢牢盯著周覓,周覓也安靜得很,沒有做什麼出格的舉動,一路平安地到了馬場。

沐晨風給他們嚇了一跳:“阿覓,你怎麼來了?”

“沐叔叔。”周覓在沐晨風面前都有點孩子氣,不由得上前抱了他一下。“我心情不好。”

沐晨風拍拍他的背,長輩的慈愛顯露無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的,沒什麼是撐不過去的。你的小白被照顧得很好,去換衣服跑一圈?”

周覓就乖乖地去換衣服了。

啊……趙影心裡有個小人在捶地,怎麼搞的這麼多年了,他還是會吃沐晨風的醋!每次看到沐晨風抱周覓他心裡就不舒服!明明沐晨風對周覓什麼意思也沒有!為什麼啊!衛仲柏抱周覓他就能忍,偏偏沐晨風就不行,看到沐晨風抱周覓他就想衝上前把人拉來!

算了吧。另一個小人冷冷地吐槽:你已經是快死的人了,還是趙影的身份,你吃醋慪死自己也立場把他們拉來,還是去指導衛仲柏追人吧。

“唉……”理智成功打敗感情,趙影嘆了口氣,跟著衛仲柏去了。

“衛少。”

“趙師傅。”衛仲柏的衣服換到一半,正在穿外套。“怎麼了?”他眼睛一亮:“你有什麼要指點?”經過游樂園的事,衛大少爺覺得這司機果然不愧是跟了周渡五年多的人,對周家兄弟實在太熟悉了。今天他一指點,周覓的心情就好了。

衛仲柏外套也不穿了,拉著趙影就坐下,倒茶奉上:“師傅,喝茶,喝香茶。”

這小子,師傅都叫上了啊。趙影簡直無語,像征性的喝了一口茶,放在一邊說:“等下騎馬,你要注意先生的速度,要一邊騎一邊跟他說話,千萬不能讓他一個人跑。馬場裡有片杏子林,那是先生最喜歡的地方,就在馬場的東邊。等一會兒你想辦法把他帶到那裡去,現在正是杏花開的時候。繁花,美男,好心情,你一定要把握時機,跟他說一些真心話。”

“嗯,嗯嗯!”衛仲柏一邊聽一邊點頭一邊努力記下來,勤奮好學的樣子,他高中復習都沒這麼認真過,末了還舉手提問:“師傅,什麼真心話?”

“還有什麼真心話?”趙影橫了他一眼,“你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他對感情非常非常敏感,不要以為他從前宅在家就性格單純很好騙,什麼是真心什麼是假意,他明白得很!”

“噢噢!”衛仲柏一臉受教了的表情,然後小心翼翼地說:“我心裡對周覓要說的話多了去了,分開五六年的想念啊感情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你……”趙影拍了一下沙發的搭手,啪的一聲,衛仲柏騰地打了個戰。趙影恨鐵不成鋼地說:“這些留到以後再說!他這時候很消沉,很絕望,你要跟他說,他這個樣子,你很心疼,你很擔心。你怕他撐不住,你可以做他的依靠,平時有什麼話,他都可以跟你說。你告訴他,不要害怕,不要壓抑自己,不管什麼情緒,都可以盡情發泄出來。情感就像是瓶子裡的水,如果不斷地注入卻沒有流出來,會把他的身體擠爆的。他現在難過只不過是因為他對周渡的情感無處安放,只能存在心裡,才會這麼壓抑,才會讓他產生越來越濃重的錯覺。你讓他說出來,說出來,他就會……”

趙影不知為什麼頓了一下,輕聲說:“他就會忘了周渡。”

“嗯!”衛仲柏絲毫沒有發現趙影話語裡的情緒,只是點頭:“師傅,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完成任務的!”

“衛少。”馬術師敲門,“二少在找你了。”

“好,我就來。”衛仲柏揚聲道,站起來快速穿了外套,對趙影比了個握拳加油一定成功的手勢,歡樂地跑出去了。

趙影看著的背影,心裡又冒出兩個小人了。

理智說:“好漢子!陽光直爽好漢子!這種太陽一樣閃亮溫暖的人,跟周渡的沉穩內斂完全不同。這樣的漢子才能拯救阿覓,這樣的漢子才能照顧阿覓!”

“得了吧。”感情說,“這孩子毛躁啊,他這麼蹦蹦跳跳的,看起來比阿覓還孩子氣,這到底誰照顧誰啊?萬一他說話太直接傷到阿覓怎麼辦啊?”

“你這是雞蛋裡頭挑骨頭,老泰山看女婿越看越看越不中意。”理智吐槽,一巴掌將感情扇飛了。“別說那麼多了,去盯著,是騾子是馬馬上就可以看真章!”

趙影覺得理智的提議非常正確,他熟門熟路地去了馬棚,牽了一匹馬就往外騎。負責的人員看他是跟周覓來的也不敢阻攔,任由他騎出去了。看著他絕塵而去,工作人員還贊嘆:“周家果然不一樣,連司機都會騎馬,騎術還這麼好!”

真正的趙影當然不會騎馬,誰叫他殼子裡裝的是周渡的魂魄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7 章


【17】

趙影對馬場的地形那是了如指掌,衛仲柏在草地上跟周覓慢慢悠悠地走,趙影就從旁邊走小路,不一會兒就追上了衛仲柏跟周覓。

一切按照計劃進行,衛仲柏像是漫不經心般慢慢地騎到了杏花林附近。周覓看著眼前灼灼的杏花不禁一怔,靜立片刻,翻身下馬,什麼也不管了,怔怔地走進了杏花林裡。

衛仲柏跟在他身後,一直默不作聲,兩個英俊的身影在飄飛的杏花裡緩步穿梭,默然許久,直到周覓停下了腳步。

“這花……”周覓喃喃地說。

“開得很漂亮,對不對?”衛仲柏接口說,伸手折了一枝遞過去。“周覓,你看,是不是特別生機勃勃?我一直覺得,杏花是最有春天氣息的花朵了。”

已經春天了?周覓恍惚。

“對啊,周覓,你已經一個人撐過冬天了。”衛仲柏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手,見他沒反抗,就輕輕地握住了。衛仲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柔:“周覓,你現在,還傷心嗎?”

周覓茫然地望著眼前的杏花:“我不知道。”

“啊?”衛仲柏傻了眼,“你不知道?”這不是他自己的情緒嗎?為什麼會不知道?

但周覓就是不知道,他可以很冷靜地處理公司裡的事,選擇相信誰任用誰,可以平靜地面對鄭姨沐晨風的擔憂的目光。在面對其他人的時候,他是明白自己心情的,唯獨想起周渡的時候,周覓的情緒就會失控。有時候憤怒,更多的時候是空落落的麻木的痛。

他不是不痛。趙影躲在不遠處最大那棵杏花樹上,難過地看著周覓面無表情的臉。周覓現在就想一台機器,盲目而麻木地活著。

那一刻,趙影忽然浮現一個念頭:也許讓他復仇比較好?讓他殺了“趙影”,也許他就能放開?不過這得等他把幕後黑手解決了,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周覓。

趙影在樹上亂七八糟地想,衛仲柏就在樹下努力地制造浪漫,說出真心。

“周覓。”衛仲柏握著他的手說,“你這樣子,我很難過。”

周覓回頭對他輕微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們所有人都擔心我。我現在這樣子不是很好嗎?公司也沒有被我敗掉,身體也沒有什麼問題。”

“可是你什麼都不跟我們說。”衛仲柏委屈地說,“你什麼想法都放在心裡,周覓,人的身體如果是一個塑料瓶,那感情跟情緒就是裝在裡頭的碳酸飲料。你不將它倒出來,只是不斷地醞釀醞釀醞釀,最後只會讓自己爆掉。周覓,你現在不相信我了嗎?”

他怎麼還越說越委屈了?周覓無奈地一笑,“我沒有,實際上,在我的生命裡,最信任的人是我哥,接下來就是你。鄭姨、沐叔叔、我的父母,都排在你後邊。”現在周渡不在了,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

“可是!”衛仲柏憤憤地說,“你還是什麼都不跟我說啊!”

那是因為有些情緒太過灰暗了,說出來你們會擔心,會害怕。而且有些事心裡想想就算了,真的說出來,他就會真的去做的。周覓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仲柏,我們回去吧。”

衛仲柏無意識地握了握空落落的手,上面還有周覓那冰冰涼涼的溫度,他呆呆地應道:“哦。”

趙影差點從樹上摔下來。哦,你還哦?!你哦什麼哦!叫你跟他說真心話,說你擔心他,說你給以給他依靠。結果開了個頭就沒了?他說讓你回去你就回去啊?!

啪……趙影折了一枝杏花投向衛仲柏,正中頭顱,把衛仲柏嚇了一跳。轉過頭睜大眼睛地看著,見了趙影的身影更吃驚了。

趙影怒目,做了個拳頭的手勢,又指了指心髒的位置,表示:你想找死嗎?叫你說真心話,你給我看看花騎騎馬就沒了?你這樣怎麼追到人?

衛仲柏被他的拳頭嚇得縮了縮脖子,立刻上前抓住周覓的手,叫道:“周覓!”

“嗯?”周覓轉頭過來看他,滿臉的莫名其妙。

“我……我……我……”衛仲柏努力鼓起勇氣,想把那句我可以給你依靠說出來,到了嘴邊,不知怎麼的就變成了:“我喜歡你!”

啊……趙影慘不忍睹地捂住了臉,朽木不可雕也!爛泥扶不上牆也!怎麼能在這時候對周覓表白?周覓現在正處在最周渡的感情最洶湧最無助最絕望但也是最堅韌的時候,雖然過後就會迎來盛極必衰的結果,但現在還是最盛的時候。在這個時候表白,周覓一定會反感,然後他心裡就會有防備,覺得衛仲柏是為了趁虛而入來的。

好吧,雖然他跟衛仲柏的目的就是趁虛而入,但是!不能讓周覓察覺到啊!趙影跟王風擬定的策略,都是潤物細無聲,溫水煮青蛙,在不知不覺裡讓周覓依賴上衛仲柏,從而讓周覓走出困境。

而現在……趙影簡直無言以對了。

衛仲柏看周覓的神色從原來的溫和親近瞬間皺眉,變得冷漠疏遠,立刻也知道事情不好了。周覓從來沒有對他露出這種疏離的表情,但衛仲柏見過很多次,。不管是對身邊的女孩子還是周渡的那些好朋友,周覓始終清清冷冷,禮貌有余親近不足。

啊……糟了……被貼上不可來往的標簽了!衛仲柏心裡的淚嘩啦啦地流,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神使鬼差地轉頭望向趙影藏身的杏花樹。

“嗯?”周覓瞬間警覺,問道:“這杏花樹上有什麼?”

衛仲柏趕緊澄清:“什麼人都沒有!”

周覓立刻怒了:“上面有人?下來!”

趙影怎麼可能下去?他往花朵更繁盛的地方躲了躲,開始估量著是不是能跳到旁邊的花樹上去。但是跳過去動靜一定會特別大……趙影看著周覓已經走到了樹下,登時心頭大怒:衛仲柏,還不想辦法護駕,要你何用?!

也不知道是不是屬於師徒間的心靈感應,衛仲柏立刻拉住周覓緊張地說:“周覓,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你……你這麼懷疑,我會怕有鬼的!我們回去吧!”

“鬼?”周覓冷笑,“我看是有人裝神弄鬼!”說著抬腿就往樹干上狠狠地踹了一腳,喝道:“下來!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趙影是寧死不屈的,下去?笑話,要給周覓知道又是他給衛仲柏出的主意,一定二話不說就把衛仲柏三振出局了。趙影抱著樹干堅定信念,不下去,堅決不下去!

周覓連發兩次話都沒有把人給弄下來,心頭已經一片雪亮。這馬場裡哪個馬術師敢跟蹤他?哪個服務人員敢在他連喝兩聲的情況下還躲著不敢出來?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

“趙、影!!!”周覓咬牙切齒地低吼。

“不是!”衛仲柏跳了起來,誓死保衛師父,他拉著周覓的手就往外走,焦急地說:“周覓,我們回去吧,真的沒有人!我們走吧,你聽,小白在外頭叫你了。”

“仲柏,放開!”周覓力氣不如為中被,掙扎了幾下只被衛仲柏拉著往外走,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他心頭怒火熊熊,又是趙影!這個趙影自從出了車禍之後就跟換了個人一樣,整天跟著他,仲柏回來之後他就給仲柏出壞主意。難怪仲柏今天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原來都是趙影慫恿的。好,找個趙影,你真好!等著,回頭就把他辭職了!

不,他現在就要收拾了他!

周覓開始掙扎:“仲柏,你放開,不要攔著我!今天我就要他給我哥償命!你放開我!要不是他……要不是他……”周覓整個都陷入了瘋狂的情緒裡,吼道:“要不是他開車不小心,我哥就不會死了!我哥怎麼舍拋下我一個人死?他現在在陰間裡不知道多難過!你們把我哥還回來!仲柏……”

“周覓,冷靜,你冷靜一點!”他的力氣忽然變得很大,衛仲柏拉都拉不住,只能將他整個抱著往外拖。“周覓,我們回屋去,沐叔叔還在等著你!”

“我不要!仲柏,你放開!”周覓使勁掙扎,一個用力終於掙出了衛仲柏的禁錮,轉身就往杏花林裡跑。

“周覓!”衛仲柏嚇了一跳,想也不想就往前一撲。“你跟我回去!”

鑒於之前周覓的表現太過凶猛,衛仲柏這一撲十分用力,周覓雖然有防備,但還是一個站不穩就給衛仲柏撲得摔在地上。

“衛仲柏!”趙影嚇得從樹上跳了下來,立刻撲了過去。但為時已晚,周覓摔倒的地方是個斜坡,被衛仲柏一撲,兩個人都滾下了坡地。坡地上散布著碎石,周覓臉上瞬間被刮出好幾道血痕。周覓與衛仲柏滾落的速度極快,趙影怎麼都追不上,而坡地的最下面,赫然是一個人工湖!

“該死!”趙影罵了一聲,他怎麼不記得這裡有個坡地,坡地下面還有個人工湖!周覓與衛仲柏已經滾到了池塘邊沿,眼看著就要掉下去了!

“周覓!!!”趙影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前跑,卻眼見周覓將衛仲柏一腳狠狠踹開,然後被反衝的力道加速,彭的一聲掉進了人工湖裡!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8 章


【18】

周覓掉到人工湖裡無聲無息地就往下沉。

“周覓!!!”衛仲柏被踹到旁邊狠狠地撞上了湖邊的景觀石也顧不得疼痛,立刻踉蹌著爬起來就要往湖裡跳。

“呆著別動!”趙影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將人摜到一旁,猛地扎進水裡。

水下的視線模糊而扭曲,周覓就在他的前方,雙眼緊閉,手腳無力地張開,被水的浮力托著,迅速地下沉。

落水之後,他沒有掙扎,就這麼聽之任之地沉入湖中。

你怎麼能這樣!我教你尋死的嗎!趙影心裡又急又怒,恨不得將周覓抓起來按在腿上狠狠地揍一頓,打得他又羞又痛,哭得稀裡嘩啦地抱著他的腰不放。

趙影努力地劃動著雙手,終於在沉下湖底之前將周覓的手抓住,手臂一用力,將他抱在了懷裡。都說救溺水的人不能從正面抱住他,因為強烈的求生.欲.望會讓他將來救他的人緊緊纏住,就像藤纏樹一樣,直到將對方也拖進溺死的深淵。所以救溺水的人必須從後邊抱住他,以仰泳的姿態游到岸邊。但是此刻趙影面對面地抱著周覓,周覓的雙手卻無力地垂著,一動也不動,就像死了一樣。

因為他不畏懼死亡,沒有求生的欲.望,甚至,他歡欣鼓舞地迎接死亡。

不要這樣……阿覓,不要這樣,你死了,我會痛死的。趙影在水裡緊緊抱著周覓,側頭親吻她的臉頰與嘴唇,在心裡不斷地說。活下去,這世界總會有人能救你,千萬不要放棄希望,活下去啊!

“嘩——”終於到達了水面,守在岸邊的衛仲柏立刻大叫道:“師父!周覓!”

趙影沒空回答他,直接游到岸邊將周覓抱上了岸。衛仲柏給他幫忙將周覓平放在地上,動作中擦過周覓的臉,不禁驚慌失措地叫道:“師父,周覓他沒有……”

“閉嘴!”趙影驀地厲喝道,“他不會有事的!”

衛仲柏從沒見過誰的氣勢能這麼可怕,就像要將他殺了一樣,嚇得坐在一旁不敢說話了。

趙影立刻給周覓進行急救,他雙手按在周覓的腹部,努力將周覓肚子裡的積水擠壓出來。“周覓……周覓!”

趙影幾乎絕望地叫道:“阿覓,醒醒!快醒醒!”

周覓腹中的湖水被擠壓出來,人卻還是昏迷。趙影沒有辦法,立刻捏住周覓的鼻子對他進行人工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終於,周覓發出“唔”的一聲。趙影心中狂喜,衛仲柏也高興地叫道:“周覓,你醒了!太好了!”

趙影終於松了口氣,剛想直起身體,沒想到周覓眼睛還沒睜開,雙手先抱住了他的頭。趙影被救醒他的喜悅衝昏了頭,一時沒反應過來,竟然就被周覓這麼板下了腦袋。周覓頭一側,雙唇就吻住了他的。

“唔……”趙影的理智告訴他應該躲開,身體卻無法控制感情,周覓略帶冰涼的濕潤的嘴唇一接觸,趙影的心旌就是一蕩,不知不覺張開了嘴。周覓立刻順勢將舌頭伸了過來,溫軟而熟練地與他的唇舌糾纏,雙手不知不覺從抱住他的頭變成了攬住他的脖子,仰著頭接受趙影的吻。趙影的理智就這麼一分神的時間裡就被感情打敗,徹底被周覓的吻困住了。

太驚險,太想念,太渴求,太熟悉,尤其是剛剛差點就經歷了死別,趙影的心髒現在還因為緊縮而疼痛,太需要周覓的溫度、呼吸與觸覺來安撫自己了。而重生這麼久,他始終要在周覓面前保持趙影的身份,不能碰他,不能抱他,不能親吻,什麼都不能做。身體與心靈的積累都已經達到了極限,剛剛的落水,就是在那累積已久的感情上戳了個洞,趙影心裡的氣球砰的一聲就爆了。他僵硬地控制著自己的雙手不去抱周覓,唇舌卻不由得隨著周覓的動作而動作。

因為太熟悉了,一切就像是自然而然的應激反應一樣,身體沉醉在親吻裡。

不知過了多久,總之直到兩人都快窒息的時候,纏綿的雙唇才終於分開。

周覓的頭發跟衣服都還是濕透的,蒼白的臉因為幾乎窒息的親吻而滿是紅暈,一雙眼睛濕漉漉地看著趙影,眼中的情緒湧動得就像正在咆哮的大海,有什麼情緒幾乎就隨著眼淚要衝出來,濕潤的嘴唇顫動不已,眼看著就要說出什麼話來。趙影心頭登時警鈴大作,立刻當機立斷,抬手就給了他後頸一下,周覓的話只到了嘴邊,雙眼一閉就昏了過去。

“你……”衛仲柏呆立在一旁,不知道怎麼反應。趙影……吻了周覓?不,周覓主動吻了趙影?無論哪一種,都足以叫他無法接受。

“他把我當成了周渡。”趙影對衛仲柏說,也是對自己強調。他強迫自己放開周覓,強迫自己站起來,盡力保持冷靜的語調說:“他已經沒事了,你將他背回去。他醒來,什麼都會不記得的,你……你要繼續追他。經歷了一次生死關頭,也許他更能看透,不會再尋死的。這是你的好機會,不要錯過。”

“啊?”衛仲柏傻愣愣地聽著,習慣性地點頭:“哦。那……你呢?”

趙影仰頭望著天空:“我也去換衣服。記住,如果周覓醒來不記得是怎麼回事了,你就說是你救的他,不要說是我。”

“為什麼?”衛仲柏不理解。

趙影苦澀地一笑:“他不會願意被自己的殺兄仇人救起的,說是你,他更能接受。好了,天氣冷,你快將他背回去,他身體不好,會感冒的。”

“哦……”衛仲柏應道,將周覓背了起來,一邊打電話讓沐晨風派車子過來接人。


☆、第 19 章


【19】

周覓醒了,他能感覺到衛仲柏跟沐晨風都守在旁邊,他們很擔心。但是周覓沒有睜開眼睛,他不想讓人知道他醒了。

因為心裡的感覺太過洶湧,腦子裡的想法太過奇特,他需要好好地消化一下。

沉入湖中的時候,周覓是真的覺得累了,復仇與否,公司怎樣,親人會不會傷心,朋友會不會難過,他都不想管了。從小他就被人說性格太冷漠,這次他就干脆冷漠到底,拋下一切找周渡去。

心裡這麼決定的時候,心情忽然輕松起來,他順著水緩緩地下沉,湖水嗆進肺腑裡,仿佛要撕裂胸膛的痛苦,他卻覺得怎麼還活著,怎麼還不死呢?死了就能見到周渡了。

就在他的意識漸漸遠離身體的時候,忽然一雙手用他熟悉無比的姿勢抱住了他,阻止了他下沉的趨勢,將他緊緊地抱住。冰冷的湖水裡,對方的嘴唇也帶著些冰冷。但是當那雙嘴唇貼著他的額角的時候,那動作,那溫度,那其中的情意,都是他曾經失去一直渴求從未忘記的。

哥!他在心裡叫道,哥,周渡,是不是你?一定是你!你來接我了是不是?

回答他的事急速向上浮的動作,就像是蹦極的時候在他墜落到最低谷時扯著他往上飛,一定要帶他回到安全的地面的繩子一樣。

是誰說過?蹦極是一種慈悲的運動,因為不管你墜落得再徹底,再絕望,都會有一絲救贖將你帶回安全的地面。所有的恐懼與絕望,都只是瞬間的虛幻而已。

如果他周覓的人生是一次蹦極,那麼唯一的救贖就是周渡。有他在,周覓就能活。

淚水嘩啦一下在湖水裡散開,周覓努力想掙扎,想伸手緊緊地抱著對方,再也不讓對方離開。但是之前嗆了太多水,他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意識飄散的瞬間,周覓只有一個念頭:要抓緊他,再也不讓他走。

因為這個念頭,再一次被他嘴唇的溫度喚醒的時候,周覓下意識地就抱緊了他,緊緊地吻住他。他愣了一下,隨後就回應了他。

那種感覺……周覓只覺得心頭砰砰砰地跳,這種親吻的力度,這種回應的角度,這種帶著他纏綿的糾纏,除了周渡,還能有誰?容貌會騙人,語言會騙人,但是最親密的動作不會。他會認錯任何人任何事,但是周渡的擁抱、周渡的親吻、周渡的溫度,那是刻在他心頭的印記,怎麼可能會認錯?

周覓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原因變成了趙影的樣子,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不跟他相認,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失去了記憶。周覓也沒法解釋為什麼已經親手將他的身體安葬在黑暗冰冷的墳墓裡,如今又有了一個他。關於這些,他統統不知道,或許將來有機會再弄清楚,現在,他只知道一件事。

趙影就是周渡。

哈……周覓握緊了拳頭,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他果然還是舍不得自己傷心的,所以從地下又跑了出來。既然這麼心疼,那就不要走。不管是人是鬼,他都不要他走!

“周覓?周覓。”衛仲柏發現了他的身體在急劇地顫抖,以為他疼得厲害或者做惡夢了,忙握住他的手輕輕地搖晃著。“周覓,別怕,醒醒。”

是的,他該醒來了,不醒來怎麼將周渡那個家伙抓住?

周覓睜開眼,微笑著轉頭叫道:“仲柏,沐叔叔。”

沐晨風擔心地看著他:“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怎麼會忽然掉湖裡?你跟仲柏都不會游泳,幸好沒事,不然的話我怎麼向你爸媽兄長交代啊!”

不用你交代,我還要他給我一個交代呢!周覓搖頭:“沐叔叔,我沒事,對了,趙影呢?”

“他?”沐晨風說,“我不清楚。”

衛仲柏趕緊回答道:“他不舒服,先回家了!”

不舒服?是的,他也掉進水裡了,一定渾身都濕透了,他們怎麼就讓他回去了?周覓心裡充滿了狂熱的情意,努力克制著,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的床單,對沐晨風說:“沐叔叔,麻煩你幫我叫趙影過來,我有事讓他做。”

這不過是推脫之詞,他有話跟衛仲柏說。沐晨風欣慰地想,看來掉進湖裡再被衛仲柏救起之後,周覓的心情大為改變,已經能很平靜了。他點頭:“好,阿覓,你身上被刮傷了,不宜運動。”

“嗯。”周覓正在構思對話,絲毫沒有察覺出沐晨風的意思。“謝謝你,沐叔叔。”

衛仲柏卻是尷尬得要死,看著沐晨風走出去,帶上門的時候還給了他一個警告又鼓勵的笑,更是滿臉通紅。他坐在床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吞吞吐吐地叫道:“周覓……”

“嗯。”周覓轉頭望著他,認真地說:“仲柏,我有話對你說。”

衛仲柏緊緊抓著膝蓋上的褲子,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嗯,你、你說吧,我聽著呢。”他等這句話,等了多少年啊!

周覓望著他的眼睛說:“仲柏,對不起,這麼多年了,我一直不知道,你對我抱著這種感情。”

衛仲柏搖頭:“沒事,沒有什麼對不起的。”只要你不排斥,能接受,再多年都沒關系。

“我要說對不起的,一部分是因為我沒有察覺,害你白白等了這麼多年。”周覓嘆了口氣,“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欠你一個正式的拒絕。”

正式的……拒絕?衛仲柏瞬間就傻了,說不出話來了。

周覓輕聲說:“仲柏,對不起,我知道你很好,但是我沒辦法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0 章


【20】

去見周覓之前,趙影很沒出息地先問了沐晨風:“沐先生,先生的情緒,怎麼樣?”

他當時確實有些忐忑,怕周覓又情緒激烈,而且趙影這張臉長得著實忠厚老實,於是臉上的表情就從忐忑變成了膽怯。沐晨風看著他畏葸的樣子,心中也有些不忍。雖然他原本因周渡的死也對趙影有些憤恨,但他畢竟是飽經滄桑的人,所以沒由來地就有了幾分同情。

“周覓沒事,情緒也還好,正在跟仲柏談話。不過,你在門外聽聽動靜,有什麼事直接來告訴我,知道嗎?”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趙影的殼子裡裝的可是周渡的靈魂,那一絲絲的微妙已經足夠讓他浮想聯翩了——難道衛仲柏跟周覓在房間裡會做這樣那樣的事?

不會吧?!趙影有些不是滋味地望了沐晨風一眼,沐晨風卻回了他一個曖昧而且明示的笑,就差直說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了。

這一笑,搞得趙影一路上的心情就跟過山車一樣,一會兒登天一會兒入地,心髒被顛得差點就碎了。

一方面是個驚天霹靂——阿覓要跟別人上.床?他要被別人碰?

另一方面理智又說——這不是挺好的嗎?會上床說明他已經接受了衛仲柏,已經走出了周渡的死,再也不會自殺再也不會一個人孤零零的了。他以後會過得很幸福的,這難道不是你希望的?難道你還希望他整天想著尋死,被事業拖著不能死去就整天郁郁寡歡,最後真的鬧出個精神分裂?如果真這麼想,你對他就不是愛,你就只是想束縛他而已,你從沒想過要他真正幸福開心!

最後這個結論有些傷人,趙影當即理智跟情感都一致反駁了:他當然是希望周覓永遠開心快樂!

然後理智一攤手:那不就得了?你還糾結什麼?

但是……話雖然這樣說……趙影站在房間的門前還是糾結地胃疼,房間裡已經沒什麼聲音了,但是敲門進去,會不會聞到什麼曖昧的氣味?

趙影苦笑,原來他也有接受不了的事情啊!

“師父?”忽然衛仲柏從拐角處走了過來,平靜而奇怪地看著他。“周覓不是叫你?為什麼不進去?”

他怎麼在這?趙影的心莫名其妙地放松了,心想:衛仲柏怎麼說也是身體健康的好漢子,這從沐晨風找他到現在才過了多久,衛仲柏該不會這麼快吧?

趙影觀察著衛仲柏的神色:“你們……”

“師父。”衛仲柏黯然地說,“我們之間已經說清楚了。”

這個說清楚的意思就是沒機會了?被拒絕了?趙影心裡不知為什麼就開心了,然後迅速地唾棄自己虛偽。他拍拍衛仲柏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他只是一時不能接受而已,只要他身邊還沒有別人,你就永遠有機會。”

衛仲柏的神情一下子明亮起來,就在這時,周覓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趙影,你來了?”

“嗯。”趙影只能對衛仲柏點了點頭,給了個你放心吧的表情,然後推門進去了。然後一抬頭,就對上了周覓笑意盈盈的眼。

趙影的心當即騰地跳了一下,然後心裡就哀嚎了一聲。這種心跳莫名加劇加快的感覺,在他還是什麼都不明白的少年周渡時就常常出現。這就是……媽蛋,這就是所謂的心動啊!而現在,夕陽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暖黃的床上周覓安然地靠著枕頭,微笑地看著他。雖然周覓變得瘦瘦的,但是精神很好,心情也很好,最重要的是,他眼裡滿是溫柔與……

等等!趙影登時嚇了一大跳,那眼裡的神情他看了五年多,絕對不會認錯的,那是……愛戀!

周覓怎麼可能用愛戀的目光看著趙影?他腦殼壞掉了?掉湖裡的時候真腦子進水了?

“怎麼?”周覓含笑看著他,“趙影,你剛剛進來的時候樣子很開心嘛,現在為什麼就變得跟見鬼了似的?是不是以為我掉進湖裡腦子進水了?”

趙影現在的表情就真的是跟見鬼了一樣,怎麼回事?他怎麼知道自己心裡想的是什麼?

周覓笑了,笑得趙影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周覓掀開被子站起來就靠近,趙影下意識地就想退後,但這個時候可不能表現出驚恐,否則的話,就是認輸。

“你明明想躲開,但卻不願後退,因為你知道,一旦表現出退讓,我就會得寸進尺,對嗎?”周覓在他身邊笑著,感嘆地說:“你看,我們還是這麼了解彼此,哥哥。”



☆、第 21 章


【21】

哥哥這兩個字讓趙影心頭一震酥麻,他就是有這麼惡趣味,喜歡聽周覓叫他哥,尤其是在某種時候,簡直比那啥藥還管用。雖然兩人沒有血緣關系,但這真是一種美麗的禁忌啊~男人都喜歡打破禁忌的成就感。

但是,現在趙影心頭的酥麻傳到身上,那就是虎軀一震:“你……你叫我什麼?”

周覓一臉理所應當理直氣壯地看著他:“哥哥啊。”

“等等!”趙影心頭先是一陣大亂,第一反應就是難道他有什麼破綻?不對啊,樣子神態都不對,從前周渡是個霸道總裁,現在的趙影就是個木訥司機好嗎,哪裡像了?再說了,要認出早就認出了,周覓之前對他那又是車禍又是腿下樓梯的同歸於盡,他都記得呢。周覓一定是認錯了,嗯!趙影點頭,然後心裡更不好了——難道周覓的精神已經出現大問題了?

周覓是什麼人?他小時候就有些自閉,話說自閉的孩子基本上都很聰明,而且周覓的自閉不是那種不能感知周圍的自閉,恰恰相反,周覓能非常敏銳地感知人的情緒。從前帶他的保姆就被他看得透透的,何況是朝夕相處了十八年的周渡。就算換了副容貌,那些細微的動作,那眼睛裡的神情,一樣一樣都瞞不倒他。周覓又好笑又生氣地問:“你覺得我是神經病?”

趙影沒有回答,但是看他的表情就是在說:難道不是?

這個時候難道不該是他們抱在一起說著彼此的痛苦嗎?為什麼要這麼冷靜地分析誰是神經病啊?周覓二話不說就將想法付諸於行動,伸手就把趙影的脖子抱住了,一靠近他的體溫,周覓冷靜的面具就崩了,臉頰蹭著趙影的脖子,哽咽地說:“哥,我好想你,你終於回來了,太好了。”

周覓是很少哭的,基本上除了父母去世,趙影就只能在某件事上折騰狠了才能看到他的眼淚,那還是生理的淚水。現在他哽咽著抱著自己,貼著他的身體瘦得一塊塊骨頭都在咯人,趙影的心就像被刀子一條條切成片還撕成條一樣,血肉模糊得慘不忍睹。

他是真的想抱一抱周覓,親親他的臉告訴他沒事,一切有哥哥在呢,誰也不能傷害你。但是告訴完了之後呢?要再跟他說,哥可能活不過兩年了,你要再看一次我的死亡,而且這次不是突然死,你要看著我一點點被病痛變得虛弱,一點點看著我變得瘦骨如柴被病痛折磨得恨不能自殺。到時候,誰更痛?你還能支撐得住嗎?

趙影長長地嘆了口氣,拳頭在身側握得緊緊的。以前沐晨風曾經問過他,生離與死別,哪個更痛?現在趙影知道了,其實生離跟死別是一樣痛的。生離是他,死別是周覓,兩個人都被困住了。只是周覓還活著,他總有機會掙脫出來。

“我不是。”於是趙影狠下心什麼都不管,用無奈而委屈的語氣說。“先生,我不是周先生,真的不是。”

周覓正期待著他的雙手能緊緊抱住他,卻不想等到的竟然是這一句。他騰地一下就怒了,揪著趙影的衣領瞪著他惡狠狠地說:“你該否認?你竟然還敢否認?!你覺得我會認錯你?我會認錯我的愛人?”

“你會認錯的。”趙影保持臉上的老老實實,雙手都放在兜裡,掐住自己。“先生,你看到我這張臉還會以為我是周先生,說明你的精神狀況已經出了問題。”

“我沒有問題!也不會認錯!”周覓眼圈漸漸紅了,他仰起瘦弱的脖子,就像瀕死的天鵝奮力振翅想回歸藍天一樣。“你敢不敢吻我?你敢不敢再吻我一次?就像在人工湖那次一樣!世上只有你一個人吻過我上過我,你敢不敢把那些事都做一遍!你的臉可以作假,但是你吻我的時候抱我的時候上我的時候,絕對做不了假!你敢不敢再來一次!”

趙影靜靜地看著他,努力保持呼吸的平穩:“我不敢。因為我不是同.性.戀,我不敢去吻一個男人,更不敢跟一個男人做.愛,我……那太讓人無法接受了。”

“無法接受?”周覓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不可抑制地大笑起來。“不能接受你從前還做了那麼多次?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周渡,你要我數一數我們曾經瘋狂過的地點嗎?你的辦公室?我的房間?沙灘?陽台?溫泉?還是……”

“夠了!”趙影喝道。

周覓不說了,他就笑著看趙影怒不可遏得身體繃得僵僵的,然後開心地笑了:“以前我對你無理取鬧的時候,你也是這樣,不罵我不打我,氣得渾身發抖,就只會握著拳頭。”神不由分說地將趙影的手從口袋裡拽出來,滿意地看著他指節上的白痕。“你看,都用力得發白了,周渡,你信不信,只要我稍微挑逗,你就還是會爬上我的床?”

他一臉地挑釁,把斯文的面具扯得粉碎,又任性又胡鬧又偏執,不管是從前的周渡還是現在的趙影,都對他無可奈何。趙影只能使出殺手锏:“周先生說過,當年收養你的時候曾經跟你做過DNA鑒定,數據都還保留著吧?我去做鑒定,證明我不是老先生的兒子。”



☆、第 22 章




聽到驗證DNA的時候,周覓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笑了,點頭說:“可以啊,等我換個衣服就走吧。”

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叫趙影覺得愧疚,現在這副身體的基因不可能跟周鼎的相同的。不過,到時候他就該死心了吧?

這麼想著的趙影再次愧疚地看了一眼周覓,這一眼過去,他差點跳起來。不,他已經跳起來了,他立刻轉身背對著周覓,喝道:“你干什麼?!”

周覓慢悠悠地身上最後一件遮蔽脫掉,赤著腳走到趙影面前,嗤笑道:“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換衣服麼?這麼純潔的樣子,太矯情了吧?我身上哪存你沒見過?哪寸你沒吻過?還跟我來這套,周渡,這次你要玩純情游戲嗎?”

來了來了……趙影在心裡哀嚎,真正的周覓出現了。在外人的眼中,周覓是溫文爾雅又帶著點矜持跟疏遠的,即便是又周渡在場,周覓也只是比較粘人而已,依舊是個謙謙君子。但是,沒有人知道,在跟周渡獨處的時候,周覓的個性有多……多開放。

那種辦公桌下的游戲他都能玩得得心應手毫不遲疑,甚至還敢仰頭折騰周渡,說出去誰信啊?呸,寧死他也不會說出去的。

趙影不小心想到從前的香.艷畫面,不禁呼吸有些急促,趕緊閉上了眼睛。其實他應該衝出去的,但是現在外面沒有人,周覓絕對敢就這麼光著身子跟他衝出去。他怎麼能讓周覓被人看到這種樣子?所以只能留在原地閉著眼睛了。

只不過,一旦閉上眼,想像力就真是豐富啊。

“哦,哥,你鼓起來了。”周覓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趙影立刻反應地退了一步,沒想到周覓就停在他身後。這一退趙影正好撞到周覓,被周覓從後面滿滿地抱住了腰,周覓把頭埋在他的後頸上蹭了蹭,軟聲叫道:“哥,讓我抱一下。”

這撒嬌的語氣,這粘人的動作,這簡直等於求.歡的擁抱,趙影當場就有點不行了。他僵硬地說:“先生,請放開我。”

“不放。”周覓無賴地說,手從趙影的腰上往下滑,眼看著就要碰到某個欲蓋彌彰的部分了。趙影心中一急,立刻將周覓推開:“住手!”

如果還認為他是趙影,周覓一定會提防他。但是現在在周覓心裡他就是周渡,是他哥,是他戀人,所以周覓猝不及防,一下子給趙影掀得仰頭摔倒在地。這一摔有點狠,周覓發出一聲悶哼,趙影立刻就轉身問道:“你怎麼樣?”

周覓淚汪汪地看著他:“哥,痛……”

趙影知道他肯定摔痛了,但也清楚不能對周覓狠心。周覓雖然不是周家的血脈,但是對見機行事拿人死穴的事絕對是得心應手。只要對他心軟一次,他就會抓住對方的不忍心,得到一切他想得到的。趙影一邊心疼得腦子裡那個感情小人也淚汪汪的,一邊在理智小人的勸告下站在原地強調:“先生,你不要再對我做這種事了,對一個性取向正常的男人來說,真的接受不了。”

周覓的臉上閃過一絲受傷,是故意讓趙影心疼,也是真的難過,他幾時受過周渡這樣冷淡的對待?還有那句性取向正常,實在是傷到他了。但這個總做也讓周覓明白,不管趙影威懾呢麼不願跟他相認,現在他們之間有一場戰爭,周覓的籌碼是周渡對他的愛。

“真沒趣。”周覓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說道:“走吧。”

趙影很認真地再強調了一次:“先生,請保證您不會再對我做那種事了。”

“嗯嗯。”周覓應得爽快,沒好氣地說:“是不是男人啊?做事這麼婆婆媽媽拖拖拉拉的,等下人家醫院都下班了,我又要被人說是霸道總裁了。”

雖然這樣說,周覓倒是一路乖乖地跟他走了出去,一直到上車都沒什麼出格的舉動。原因麼,不是獨處嘛,周二公子是要保持風度的。

但是一上車就不行了。

趙影等啊等啊,握著方向盤等了很久,終於還是忍不住說:“先生,請將安全帶系上。”

“我累,不想動手。”周覓靠在座位上滿臉的不合作,“你幫我,不然就這麼開吧。”

哪能就這麼開?出事怎麼辦?趙影對他的無理取鬧是又懷念又頭痛,沒辦法,只能俯身過去幫他系安全帶。這動作真是危險得很,趙影幾乎將周覓整個都抱住了。趙影自己眼觀鼻鼻觀心,努力保持呼吸的正常,本來一切都沒問題的,周覓也乖乖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結果沒想到就在扣好的時候,周覓忽然俯身,在趙影臉上親了一下。

趙影心中一蕩,立刻懊惱地回到駕駛位上,抓著方向盤讓自己冷靜。壓制住,不能撲上去將這個磨人的混蛋壓在副駕上這樣那樣折騰得他流下勝利淚水,不行,就對不行!

一邊警告著自己,趙影卻不由自主地想起某次在車裡,周覓的身體柔軟得不像男人,被折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他酣暢淋漓地痛快之後,周覓還在耳邊說……

“我為你學了瑜伽,為的就是在車裡讓你為所欲為。”周覓靠在座位上含笑看著他,雙眼裡勾引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妖精!趙影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聲,趕緊心無旁騖地開車。



☆、第 23 章


【23】

趙影決定無論路上周覓做什麼都不理他,幸好周覓也乖得很,一路上不是玩手機就是閉目睡覺。到了約好的醫院,周覓已經把那副妖精一般的樣子收了起來,又回到了風度謙謙的貴公子形像。

這醫院趙影忍得,當年大伯周黍離還在的時候,對周鼎死活要娶周覓的媽媽表示懷疑,以為周覓也是周鼎的孩子。周鼎為了表示清白,就跟周覓來了這家醫院做了親子鑒定。

一晃十八年。

院長親自出來接待,畢竟是周二少要的安排。接下來的程序趙影都明白,他也鎮定得很,這副身體現在是趙影的,要是真的能跟周鼎還是父子關系,那兩位母親在地下就可以揪著老爹的耳朵一頓河東獅吼要解釋了。

“行了。”老院長對周覓說,“兩天之後就能出結果,二少,這種事您怎麼還親自來呢?讓江助理通知我們一聲就行了嘛。”

周覓臉色疏離:“這是我哥。”

老院長臉色一僵,然後立刻呵呵笑了:“那現在是要改口稱您三少啦?”

周覓轉頭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仿佛對他的理解能力表示不能直視:“我說了,這是我哥,周渡。”

老院長登時受不住驚嚇,瞠目結舌地說不出話來,一路僵硬地將他們兩個送上了車。回頭看見王風,老院長立刻訴苦:“老王啊,你家那個小侄子恐怕不好了啊!”

王風給他嚇了一跳:“院長,阿覓他怎麼了?受傷了?”

“不是。”院長搖頭,“他恐怕有妄想症了,他竟然帶那個司機趙影來做DNA鑒定,還說那是周總。”

王風心裡咯噔一下,笑道:“那怎麼可能?”一邊安撫了院長受驚的心靈,一邊給趙影發了信息。

趙影感覺到手機嗡了一下,但他正在開車,不好去翻看。聽聲音就是短信,也就沒理會。周覓見狀就自然而然地伸手去他褲口袋裡掏手機:“唔,你還是習慣把手機放在右邊嘛。”

趁著紅燈的間隙,周覓先往他大腿根處摸了一把,滿意地感覺到趙影的腿一蹦,呼吸頓了一頓,才將手機取出來。

“先生!”趙影咬牙,“您不能這麼侵犯我的隱私。”

“我哪有本事侵犯你啊?”周覓熟練地劃開解鎖圖案,點開信息,隨口應道:“一直以來不都是你侵犯我麼?”

我說的侵犯跟你說的侵犯不是一回事!那是精神跟肉體的區別好嗎?趙影欲哭無淚,只能抓著方向盤不說話。多說一句,就被他多勾起一點某些回憶,他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和尚,老這麼被勾引又不能實踐,早晚要那啥。

“哦,生氣啦?”周覓看了看他的神色,好聲好氣地說:“別生氣了,我給你念短信?”從前他們就這樣,但凡周渡在開車,手機就是歸周覓管的,要是信息,周覓還管念。但是現在不一樣啊,趙影提醒:“先生,您是總裁!”

哪有總裁給司機念短信的啊!

“我這總裁還不是你不要的?再說了,做了總裁就不是你弟了?”周覓不理他,直接念道:“是風叔發來的,他說‘阿覓帶你去做DNA鑒定了?’——哦,你跟風叔還聯系呢?難道你這張臉是風叔叫人幫你弄的?玩了,風叔在那醫院可是老臣了,有他幫你,說不定我鑒定結果就會作假。”

竟然是風叔……趙影登時悔恨,為什麼要給風叔這個號碼?為什麼要對風叔坦白?這下好了,風叔那人年紀雖然不小了,但是被大伯保護得太好了,幾乎不懂什麼心機。風叔一定死都想不到,周覓會翻他的手機。

“那個……”趙影試圖解釋,“王醫生是上次你被我打傷的時候認識的,他……他對我很同情。”

“嗯。”周覓應了一聲,敷衍得很,明顯不信。

趙影想,不信就不信,等鑒定結果出來了,看你信不信。事實勝於雄辯,到時候,周覓就該死心了吧?到時候,又該為衛仲柏計劃怎麼追人了。到時候,也許周覓就真的是衛仲柏的了。



☆、第 24 章


【24】

趙影滿心期待地等著鑒定結果,周覓也滿心歡喜地等著。兩人難得有了一致的目標,可惜這等待的兩天裡相處並不愉快。

兩人一進家門,鄭姨迎了上來,神色緊張:“二仔啊,聽說你在馬場落水了?有沒有事啊?”說完才發現自己一張口,當著外人的面把周覓的乳名給叫出來了。鄭姨有些抱歉地看了周覓一眼,他最忌諱的就是在外人面前被叫乳名,該不會生氣吧?

哪知周覓一笑:“鄭姨,沒事,他是我哥。”

“不是!”趙影立刻反駁,指著自己的臉說。“鄭姨,總裁不是長這樣的,對吧?”

鄭姨立刻莫不清楚頭腦了:“這,阿覓,怎麼回事?”

周覓伸了個懶腰,笑得開心又輕松,他故作神秘地對鄭姨眨眨眼:“不告訴你,總之,我哥回來啦!”說著就把外套一脫扔在沙發上,一邊往一樓的更衣間走:“鄭姨,今晚你歇著,晚飯我來做。”

“哎?行,剛好幾個老朋友回來了,我出門跟她們聚一聚。”鄭姨應道,然後趁著周覓到廚房裡去了,轉身狠狠地瞪著趙影,一副母雞護仔的樣子,低聲問道:“趙影,你干什麼騙我們阿覓?”

“鄭姨,我沒有!”趙影解釋說,“我想保護他還來不及,怎麼會騙他?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忽然就把我當成總裁了!”

“把你當成大仔?”鄭姨不相信地看著他,虎虎生威地回房拿了包包,臨出門還威脅道:“趙影,你等著,周家現在是沒什麼人了,但是兩個小風都還在,我不會讓你傷害我們二仔的!”

趙影聽她話裡的意思就知道,什麼老朋友的聚會?根本就是鄭姨發現情況不對去搬救兵啊,而且救兵還是王風跟沐晨風。沐晨風就算了,王風?他恐怕恨不得將自己的身份告訴周覓吧?

“唉……”趙影坐在沙發上,唉聲嘆氣。

“哥!”周覓從廚房裡衝了出來,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濕淋淋的,嘴裡叫道:“手機!快接電話!”

趙影差點就站起來說“沒關系,我來接”,然後才記起現在是趙影,只好坐著不動。

“快點!”周覓完全陷入了從前的日常生活裡,衝過來扭了扭腰,將褲口袋亮到趙影面前。口袋裡,手機嗡嗡嗡地震動著。

可惜趙影完全沒看到,他眼中只有周覓那裁剪得宜的居家服包裹著的……挺翹的屁.股。因為這次的事故,周覓已經迅速消瘦下去了,身上的肉少得可憐,唯有這屁.股,還是這麼圓溜溜的。趙影的手自動回憶起了那些感覺,拍它,揉它,掐它,白生生的地方就會變成紅通通的,那手感,真心……

“哥~~~”周覓的氣息忽然近在咫尺,“是不是在回想什麼帶顏色的事情?”

趙影控制住自己的想像,不讓自己往噴鼻血的地方想像,為了讓周覓趕緊回去廚房,趙影立刻伸手去找手機。

“唉……變得太無趣了!”周覓嘆息一聲,果斷地轉身面對趙影。

“嗯……!”趙影不禁抬頭看著周覓。居家褲太寬松了,就這麼一轉身的動作,趙影的手直接就滑到了周覓的兩腿之間,手機沒摸到,那啥……唧唧被摸到了。

可真是熟悉的形狀,熟悉的東西啊。趙影腦海裡不由得劃過這個想法,然後不由自主地想揉一揉。

控制住啊!禽獸!理智的小人在腦海裡咆哮。趙影立刻制止自己的動作,但是周覓他自己站起來了。

“你……”趙影立刻將手抽走。

“不怪我。”周覓委屈地看著他,“我太想你了。”周覓低頭湊近了趙影的臉,飢.渴又誘.惑地說:“哥,今晚我們一起睡吧。”

哥,今晚我們一起睡吧。當年周覓也說過這樣的話。在周覓十八歲生日那個晚上,一家人為他慶生之後,半夜裡,周覓悄悄給周渡發了短信。周渡無法抗拒這樣的誘.惑,開門准備去周覓的房間,卻發現周覓就在他房間的門外。周渡一開門,他就撲進了周渡的懷裡,抱著周渡的脖子咬了一口。

周渡當場就失控了,將周覓抱進房間壓在牆上狠狠地親吻。當時家裡還有父母在,雖然兩人相信屋子的隔音技術,卻終究有所顧忌。第一次的親熱,做的隱忍而小心,充滿了禁忌的樂趣。

當時的周覓……趙影腦海裡劃過那個哭泣著抓緊了床單卻用腿纏住他的腰的少年,登時覺得再面對眼前的人,他真的要忍不住了。

“我出去打個電話!”



☆、第 25 章


【25】

周覓長年在家呆著,做飯的手藝非常好,這也是從前周渡無論如何都要回家吃飯的原因之一。為了慶祝他哥的回來,周覓做了好幾道周渡喜歡吃的菜,可惜,趙影沒有那個口福。菜剛做好,鄭姨就帶著王風跟沐晨風殺氣騰騰地衝進來了。

“小風……”鄭姨跑得急,綁好的頭發都有些歪了,一手一個拉著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男人。可惜相比於她的著急,兩個老男人都十分神定氣閑,王風有點無奈,聽到這個稱呼還有點臉紅。畢竟五十歲的男人被人叫小什麼,還是當著小輩的面,實在有些難為情。

沐晨風不緊不慢地還了一擊:“阿娟。”

許久不被叫起的小名充滿了某個年代的少女氣息,鄭姨老臉一紅:“老沐,不要這樣叫我!”

“好了好了。”王風忙出來打圓場,再這樣扯皮稱呼下去,今晚就什麼也不用說了。“鄭姨,你大晚上的把我們叫過來到底怎麼了?什麼叫阿覓有危險?”

鄭姨瞪著一旁站立著的滿臉忠厚老實又無辜的趙影,不客氣地說:“他就是危險!不知道他騙了阿覓什麼,竟然讓阿覓認為他是大仔!”

這聽起來確實挺危險的。但是周覓一邊解圍裙一邊說:“鄭姨,對周渡,我比你們熟悉多了,我說他是他就是。”

“二仔,你糊塗了啊!”鄭姨記得頭發都要白了。“大仔已經……”

“他沒有!”周覓斷然說,“他不可能拋下我自己死去的,我說他沒有就是沒有!”

他這個樣子,著實讓人相信沒事啊。王風跟沐晨風對望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的神色。王風還看了趙影一眼,那目光分明在說:你告訴他了?

趙影真是竇娥冤,恨不得六月飛雪大旱三年,得見那湛湛青天。他知道現在跟周覓說什麼都沒用了,只好說:“先生對我有些誤會,不過不要緊,我們已經去做鑒定了,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出來,證明我的身份的。”

其實趙影很想說當初他車禍剛醒的時候就跟趙母做過鑒定了,但就怕周覓語出驚人說他其實是趙母跟周鼎的孩子,那他親媽真心要從地裡跳出來了。

王風趕緊附和道:“對啊對啊,我也聽院長說了,再過兩天結果就能出來了。阿覓,先讓趙影回去吧,你將他留在這裡,就是強人所難啊。”

“什麼強人所難,這是他的工作。”周覓也不反抗,就擺事實講道理。“他是我的司機,我明天要去上班的,他當然要住在這裡。”

這理由非常充分,王風等三人竟然無法反駁。最後鄭姨只能不講理地拉住沐晨風:“晨風,你今晚留在這裡跟阿覓睡!”可不能讓那個司機占了阿覓的便宜。至於王風,鄭姨是不敢叫他跟男人睡的,否則的話老先生非得從地裡跳出來罵死她不可。

“這……”王風想反對。趙影殼子裡住著周渡的魂魄呢,當著他的面讓周覓跟別人睡,真的不要緊嗎?

“這個辦法真是最好不過了。”趙影松了口氣,沐晨風好歹還是個正常向的男人,而且年紀也不小了,跟周覓不會怎樣的。

不要怪趙影思想封建,在他的認識裡,要做某種事情,雖然不至於必須見家長結婚,至少也是兩情相悅的情況下。

事情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本來做好的晚飯已經有些冷了,鄭姨毫不客氣地重新翻炒了一遍,勢必要將周覓做出的味道換一個。晚飯後,五個人完全沒話說——其實是周覓想跟趙影說話濃情蜜意一下,但是鄭姨纏著他,趙影躲著他,王風幫趙影打掩護,沐晨風也站在鄭姨那邊。

沒辦法,那只好早早睡覺了。

周覓爬床以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半夜的時候看沐晨風還抱著平板看書,干脆也不睡了,坐起來在牆壁上咚咚咚地敲著。

沐晨風剛開始還不在意,但是漸漸地他發現周覓不是胡亂敲的,而是非常有規律:“阿覓,你做什麼?”

“沐叔叔,這是我跟他之間的暗號。”周覓開心地說,“像這樣。”周覓屈指在牆壁上咚咚急促敲了兩下。“這是我在叫他,你要理解成哥哥或者周渡,都可以。”

沐晨風靜靜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問道:“阿覓,如果他真的不是周渡,你要怎麼辦?”

“不可能。”周覓信心十足,“他一定是!”

沐晨風心裡登時生起了一陣不好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6 章


【26】

周覓敲了一夜的牆壁,整個晚上都在咚咚咚,搞得第二天起來時,周覓、趙影眼睛底下全是黑眼圈,連沐晨風也頂了一雙熊貓眼。

“我老了,受不了熬夜了。鄭姨,我就不吃你們家早餐,先回去了。”

王風也沒睡好,不過一雙眼睛有點紅。歷來他到周家過夜,住的都是四樓那間大臥室,裡頭的東西按照他的意願都沒怎麼變過。大約是周覓的表現勾起了他的傷心事,一大早也匆匆告辭了。

就剩下周覓拉著同樣黑眼圈慢悠悠地吃早餐,一路優哉游哉地去上班了。車停在地下停車場,趙影絲毫不敢大意,果然,周覓拉著他說:“跟我上去,你別想將工作都交給我,你要監督我,不然我就將你們周家的財產敗光!”

趙影糾正他:“是你們周家的。”

周覓一邊拽著他的手不給他逃走,一邊糾正他:“你該說,你也是周家的。”

趙影蔫著一張臉聽他開心地找人鬥嘴,心裡一驚可以預想等會兒走出電梯的盛況了。幸好幸好,那一層除了總裁辦的幾個貓魚仔之外,就沒有別人。饒是如此,當周覓拽著他走進總裁辦的時候,小谷小夏江秋山一齊驚悚了,全都被皮蛋瘦肉粥燙了個嗚呼哀哉。

“總……總裁……”就連最鎮定的江秋山也說不出來了。前幾天不是還要折騰趙影?怎麼現在又這麼親親密密的了?難道是新的折磨方法?

“干瞪著眼做什麼?趕緊吃完上班,都幾點了?”周覓訓道,一臉的嚴肅認真好總裁。然後一轉臉就對著趙影討誇獎:“怎麼樣?我是不是很有威嚴?”

剛剛還有的,但是你當著他們說這句話,威嚴已經掃地了。趙影默默地吐槽著,打定主意一句話不說,不管他說什麼都不回答。

周覓不以為意,依舊開心得笑眯眯的:“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哥,走,讓你看看我辦公的樣子。”然後就拖著趙影進辦公室去了。

“這……江助……”小夏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

江秋山想了想,問道:“折磨一個男人最有效的方法是什麼?”

小夏腦子裡飄過黃.暴的十萬字。

江秋山知道她的個性,點頭說:“差不多就是這樣,把他變成深閨怨婦,怎麼樣?”

小谷想像了一下一個男人每日端茶倒水咬手帕哀怨斤斤計較“過盡千帆皆不是”的樣子,登時有點惡寒:“有點恐怖。江助,難道總裁打的是這個主意?”

“大概是吧,不然沒辦法解釋。”江秋山沉吟,然後敲了敲總裁辦公室的門。“總裁。”

“進來。”

江秋山走進去,一本正經地說:“總裁,您休息了幾天,堆積的事情非常多。我們三個人都有些忙不過來,您看那些日常的照顧工作是不是可以……”

周覓立刻領悟了他的弦外之意,非常滿意地點頭說:“行,我就不用你們照顧了,去忙你們的吧,這幾天也辛苦你們了,是我任性,我會以私人的名義給你們加班補貼的。”

哦!江秋山再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有錢就是任性。

趙影在想什麼是“照顧”。

周覓翻開桌上的文件夾,悠悠地說:“趙特助,去幫我泡杯咖啡。”

趙影一愣:啥?

周覓抬頭認真地笑了,眼裡全是捉弄的光:“你剛剛聽到了吧?這幾天我為了你翹班了,堆積了一大堆事情,助理們都忙不過來了。他們我是不用你勞累的,你就幫我泡泡咖啡捏捏肩之類的,撫慰一下我的身體啊。”

撫慰身體……你怎麼不說紓解欲.望!趙影繼續吐槽,堅持一句話不說,轉身就去泡咖啡了。

周覓在他身後微笑,哦,還記得怎麼泡咖啡啊?還記得專用的茶水間在哪裡啊?還記得他和什麼口味的咖啡啊?我看你裝啊!

結果趙影走出去以後先去找了小夏:“夏秘書,打擾一下。”

小夏現在還搞不清楚具體狀況,對他還是很禮貌的:“什麼事?”

“總裁的茶水間在哪裡?總裁平時喝什麼口味的咖啡?還有……”趙影努力讓自己臉上出現點難堪的神色。“咖啡怎麼煮?”

可憐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半輩子也許都沒有進過咖啡廳呢。小夏有點母性泛濫,奈何惡魔總裁要霸道,她只能做壞人。小夏冷冷地說:“這種事情也哪來問我?我忙得很!”

趙影不死心:“那,夏秘書,總裁辦的wifi密碼是多少?”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7 章


【27】

被一大堆文件怪物一樣包圍的時候,咖啡香飄了過來,那一瞬間,周覓覺得世上再沒有更幸福的事了。

“哥,你簡直是我的救星!”周覓從文件裡抬起個頭,將咖啡接了過去,一邊翻文件一邊喝了一口。

然後那文件差點被周覓毀了,幸虧周覓忍耐力強大,硬生生地將那一口咖啡咽了下去。

周覓都快哭了,這也能叫咖啡?!這是糖吧!!!還是混合了某種似乎是奶泡的東西!

他一定是故意的!周覓苦著臉仰頭,怒瞪趙影。

趙影端著個托盤站在辦公桌旁邊,一臉無辜滿臉緊張地看著他,終於說了一句話:“夏秘書沒空,我百.度之後做的。”

問……度……娘……他還真做得出來!周覓欲哭無淚,那“咖啡”的味道比文件的惡魔力更強大,文件總有處理完的時候,這味道留在嘴裡,簡直就是回味無窮無窮無盡啊!

周覓已經能想像趙影是怎麼做的。他一定是先讓小夏教他,小夏不願意,他就真的去上網查了。他一邊故意笨手笨腳地看虹吸壺的使用說明,一邊粗手粗腳地研磨豆子,然後慌手慌腳地煮。最後,給他端出這麼一杯能毒死人的咖啡來。

他在用實際行動表示:你不是說我是你哥嗎?不好意思啊,我真心不是,我根本不知道怎麼煮咖啡,你要再折騰我,我就折騰你!

頑固啊……周覓趴在桌子上嘆了口氣,咬了咬牙,太狠心了!不過,周渡,你還是陸馬腳了。

周大少從小只會喝咖啡,而且第一杯就是周覓煮的。周覓到周家的第三年就因為無聊學了各種廚房裡的本事,等周大少到了必須喝咖啡熬夜奮戰在題海的時候,他已經能煮出周鼎那等人物都稱道的咖啡了。再後來,周偶爾心血來潮要煮咖啡,那也是周覓手把手教的,雖然周大少認為自己天賦異稟非常學什麼都很快,但所有人都一致公認,其實是周二少功不可沒。

所以,周大少完全沒想過,像他這種性格的人,第一次煮咖啡大多是不會多放奶,因為他們會覺得牛奶這種東西娘們唧唧的,不適合大男人。他們會煮出巨苦無比的咖啡,絕對不會煮出甜得膩死人的咖啡。又不是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對牛奶情有獨鐘。

而且,周大少說他什麼都忘記了,怎麼就那麼湊巧,周二少他最討厭的就是甜味?

周覓心裡笑了,在趙影愧疚的注視下,毫不猶豫地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將那杯甜得熏人的咖啡給喝下去了。

周渡,哥哥,你看著,心不心疼?我在喝最討厭的東西,說不定喝完以後就吐了。

他忍心嗎?他當然不忍心,趙影比誰都清楚周覓那可惡的怪癖,一旦吃到糖就吐。家裡煮糖醋排骨基本他不會碰,喝咖啡不會放奶。小時候周渡不小心給了他一顆奶糖塞到他的嘴裡,結果周覓當場就吐了,把周渡嚇得半死。

會吐的,別喝了。阿覓,別喝了。趙影緊緊地捏著拳頭,努力告訴自己不要在意,趙影是不會心疼周覓的。但是……但是……但是……趙影會愧疚吧!

“別喝了!”趙影將周覓手中的咖啡杯粗暴地搶走,咖啡濺出,好一些都灑在周覓的衣服上。趙影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像是愧疚而不是心疼:“不好喝的,總裁,別喝了。”

周覓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從善如流地點頭:“好啊。”他說著就往辦公室配套的房間走去,裡邊有他的衣服。破天荒的,他沒有趁這個機會將趙影拖到房間再來一次色.誘。他知道一張一弛的法則,周渡的脾氣與底線他也是知道的,即便是親近如周覓,也不敢逼得太緊。

知道他還心疼,就像被困在荒漠裡的人獲得了一大罐子的清水,甘甜無比。周覓能抱著那罐子水過好幾天了,每一天都會很開心。

從那一杯咖啡以後,周覓就不怎麼找趙影的碴了,還讓小夏得空了傳授趙影一些煮咖啡的秘笈。第二天,周覓還破天荒地將一盒茶葉交給趙影:“煮咖啡不會,泡茶總是會的吧?”

趙影表面上不動聲色地接過去了,內心裡卻驚濤駭浪。周覓居然要喝茶,他那麼極端的性子,從小不是喝水就是喝黑咖。家裡人勸過好多次,周鼎甚至將養生的一百種方法都搬出來了,也沒能讓周覓舍棄掉黑咖投向茶葉的懷抱。現在,他居然要喝茶?

周覓明顯知道他想的是什麼:“我從前不懂得身體的重要性,但現在為了你,我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

趙影的呼吸一滯,周覓就將茶葉塞到他手裡,坐到位置上開始工作了:“這茶不錯,隨便你怎麼泡都有味道。”

趙影看了一眼那盒子,嗯,老頭子從前費盡心思弄來的母樹大紅袍。不錯……這個叫不錯,老頭子得到以後跟珍寶一樣藏起來,臨死了也沒喝過幾次,他居然拿來給一個司機玩?

他心裡真不將趙影當司機。

趙影躲在茶水間裡,一邊等水沸一邊給衛仲柏微信。

【鐘擺喂】什麼?繼續追周覓?可是他已經拒絕我了!

【灶王爺】那是因為他不知道哪根腦筋不清楚,死活拿我當前總裁。你不要擔心,明天鑒定結果就出來了,他一定會知道,我不是前總裁。

【灶王爺】到時候你一定要守在醫院附近,拿到結果的時候就是總裁最傷心最絕望的時候,你要陪著他,安慰他,給他關懷、溫柔、鼓勵與真情。就算他不會馬上接受你,也會不由自主地向往你給的溫柔,就當拒絕那事沒發生。

【鐘擺喂】你說得對!師父,你怎麼總是這麼聰明呢!

【灶王爺】……因為你太笨了。

【鐘擺喂】QAQ

【灶王爺】別賣萌了,想想明天去醫院的時候要帶什麼,說什麼話。再像上次在杏花林那樣掉鏈子,我就將你整容成前總裁的樣子打上蝴蝶結送到總裁床上!

【鐘擺喂】不可能!周大哥比我高比我壯!

【鐘擺喂】師父,你不會真的打包吧!

【鐘擺喂】師父!

趙影在心裡默默地說:八戒,別喊了。然後果斷地將手機收起來,把綠茶端了出去。

進到辦公室的時候,周覓也剛剛掛了電話,對他露出一個溫柔又乖巧的微笑。

趙影忽然覺得心裡涼颼颼的,不知道為什麼。

當晚牆壁依舊時不時咚咚咚地響,趙影依舊沒睡好,盯著黑眼圈開車跟周覓去了醫院。院長跟王風都出來迎接他們,趙影第一眼望向王風,王風回了個“你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安慰眼神。

趙影其實也是放心的,因為這個身體不可能是周鼎的兒子。再看手機,微信裡衛仲柏也給他發了一條“萬事俱備”的信息,表示只要趙影一聲令下,他立刻帶足了家伙衝進去,必須拿下周覓的心。

趙影也做好了准備,只要院長將結果展示出來,說一聲“非常抱歉,周二少,趙先生不是周鼎先生的兒子。”他就立刻給衛仲柏電話。

所有的准備已經就緒,趙影跟周覓都微笑地看著老院長,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院長莫名地就對這個鑒定結果有了信心。他拿出當年做手術的心情,臉上換了點沉痛的表情,緩緩地開口說:“趙先生……”

嗯,雖然開場白略微不同,但是不要緊,趙影很有信心地看著院長。

院長就在他的注視裡微微一笑,慈愛地說:“趙先生,你就是周鼎先生的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8 章


【28】

自從十歲以後,趙影又一次徹底地愣住了。趙影這副身體跟周鼎是父子?難道真的像網上傳言的那樣,這是一出兄弟相殘的鬧劇?周鼎什麼時候跟趙母有關系了?

趙影腦子裡嘩啦啦地湧出一堆念頭,差點把自己給噎死,但是很快的,他就反應了過來。趙影絕不可能是周鼎的兒子,作為兒子,他對周鼎的為人還是有點認知的。周鼎那人,就算是外面有了女人,也絕不會讓一個這麼大的兒子流落在外邊。

可能只有一個……趙影脫口而出:“你偽造鑒定結果!”

難怪!就說為了鑒定結果的准確性,應該去正式機構比如說司法鑒定那邊,但周覓卻將他拉來了這家私人醫院。雖然這家醫院的本事確實夠硬,但這家醫院是周家投資的,周覓想要什麼結果,那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趙先生!”院長的臉色有點不好,換誰被質疑了吃飯的技能都會生氣的。“您這麼說,我們整個醫院的員工都會傷心的!”

這委婉的指責啊,趙影看著旁邊的“醫院員工”王風,怒瞪:風叔,你也跟著阿覓胡鬧啊?

王風望天,他也是無能為力啊。

趙影沒辦法,只能將氣撒在周覓身上:“先生,你不能這樣!我真的不是!”

“不是什麼?”周覓笑吟吟地看著他,目光裡的開心就像撥開雲霧的陽光一樣,灑了個滿滿當當。“不是趙影?或者不是周渡?”

“我是趙影,但我不是周老先生的兒子!”趙影略怒,“周覓,你這麼做,周老先生地下有知,會多心寒?”

周覓的臉色一僵,隨即沒心沒肺地笑了:“我管難麼多,我只要你回來。”

趙影搖頭:“可我真的不是。”他說著漸漸後退,打了個電話:“徒弟。”

“你敢!”周覓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一步上前抓住了趙影的手:“你敢在離開我試試!我會殺了你再自殺,你信不信?”

“先生。”趙影很無奈,“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說著這種孩子氣的話。”他用力掙脫了周覓的手,周覓從前是個文科生,後來是個文字宅男,不要說當年專門練過格鬥的周渡,就算是真的司機趙影,那一身的蠻力也能輕易地放倒周覓。

“先生,從這一刻開始,我要辭職。”

至於追查幕後黑手什麼的,總會有辦法的,再呆在周覓身邊,他會瘋掉,周覓也會瘋掉的。

趙影堅定地轉身,打開院長室的門大步離去。

可惜這英雄瀟灑的姿態只保持了三步,因為院長室外頭的走廊上,十幾個黑衣壯漢鬼一樣地站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隔得老遠的走廊那頭,衛仲柏抱著一束白玫瑰傻愣愣地站著。

“趙先生。”江秋山從走廊的另一頭走出來,站在那群黑衣保鏢面前,微笑著欠了欠身:“我們總裁說,你心情不好,又跟他吵架了。你們倆老這麼吵架下去,我們公司還要不要繼續運轉了?公司不運轉,我們這群員工還要不要吃飯了?趙先生,為了我們的飯碗,就請你勉為其難地體諒我們這些可憐的小員工,跟我們總裁好好相處吧。”

說著又往院長室裡頭躬了躬身,聲音恭敬:“總裁,結果已經出來了,您該回去上班了吧。”

“嗯,好!”周覓的聲音很是歡喜,走出來就拽著趙影的手說:“我們回去上班吧,你昨天泡的茶挺好喝的,今天我也要喝。”

趙影簡直欲哭無淚,要是換做從前,可能他拼一拼就能從這些黑衣大漢身邊逃走,因為大家都知道周大少身手不錯。但是趙影不行,趙影就是個普通司機。

所以趙影只能心裡一邊臥槽一邊面無表情地跟著周覓離開。雖然被人武力威脅了,人身自由被限制了,但是……這心裡生氣之後的一絲開心是怎麼回事?趙影心裡那個感情小人十分欣慰地笑了:阿覓也會用手段了,變霸道了,不那麼孩子氣了。

不過,感情小人再怎麼歡呼雀躍,理智小人還是告訴趙影要淡定,所以一路回去都板著臉,什麼話都不說。回到公司,趙影努力讓自己當一個木頭人,誰說的話都不聽,誰給的指令都不做,坐在總裁辦外邊的沙發上閉目養神——其實就是睡覺。

“總裁。”江秋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關於趙先生……”

“不用理他。”周覓現在簽文件的動作都是快樂的,“他在生悶氣,隨便他,你們做自己的,就當他不存在好了。哦,泡茶記得給他一份,定午餐也要給他帶。”

總之就是當他不存在的時候還得將他照顧得好好的就是了。江秋山覺得自己真實操碎了心,情不自禁地在心裡想起了前任總裁周渡。幸虧經過五年多的時間,他已經被周渡雕琢過,從當年初出社會的毛頭小子變成了現在的第一秘書。

先生,別怪我,我也是為了你家二少好啊。江秋山左手食指推了推眼鏡,鏡片逆光一閃,點頭道:“是,我們知道了。”

然後出去就給小夏小谷使了個眼色。小夏泡茶的時候果斷“忘了”趙影,一個上午忙得不可開交。趙影看在眼裡,心裡一清二楚,等到十一點多的時候,終於一副口干喉燎的樣子進了茶水間。趙影一進去,江秋山就一推眼鏡,小夏立刻點頭坐到茶水間跟總裁室之間視線最好的位置,小谷袖口的扣子一解,一邊挽袖子一邊走進了茶水間。趙影一口水還含在嘴裡,被小谷那架勢嚇了一跳。

“你……你們干什麼?”

江秋山站在小谷身後,對趙影點了點頭:“趙先生,打擾了。”

你這真的是打擾不是打劫?趙影警惕:“你又想做什麼?”他後來想通了,醫院那事應該是周覓跟江秋山一人一半責任。周覓管下命令“留住趙影”,江秋山就管安排人馬將他堵住。所以現在看到江秋山又要故技重施讓小谷對他亮肌肉,趙影就有點擔心。

他的擔心是對的。

江秋山一本正經地說:“趙先生,我們是來拜托你一件事的。”

趙影想也不想就拒絕:“我不答應。”

江秋山一笑,露出他白閃閃的牙齒:“趙先生,反正你也沒辦法逃的,你知道,為了阻止你離開,我們有的是辦法。先生,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你聽說過嗎?不怕流氓說狠話就怕流氓有文化聽說過嗎?咱們就是不要臉又有文化的流氓,您就別妄想能逃了。霸道總裁要你是什麼,你就得是什麼。”

小谷適時地裝可憐:“趙先生,總裁這段時間的心思都不放在公司上,全靠我們三個苦苦支撐,可我們不能代替總裁。現在公司危機四伏,總裁的精神又不對勁,再有一點閃失,公司就要倒了,我們就要失業了。”

“而且,因為你的車禍,除了周家其他人都不敢雇用你了,公司倒了,你去哪裡找一個這麼好的工作?”江秋山跟他分析利害關系。“所以,你還是從了我們總裁吧。”

“都是性取向正常的男人,讓你做另一個男人的禁.臠,你什麼感覺?”趙影沒好氣地反問。“你會願意?”

“願意啊。”江秋山毫不遲疑毫不臉紅地點頭:“我是Gay。”

“什麼?!”趙影嚇了一跳:“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很正常。”江秋山也不知道是撒謊還是說真話,神色跟印刷失敗的撲克牌一樣,看不出到底是什麼。“再說了,你也不用擔心自己的肉體安全。總裁心裡只有前總裁一個,不管你怎麼裝,他在床上看到你這張臉,絕對不會動你的。相信我吧,他就算硬起來了也是對自己腦補的周渡擼,不會真的上你,更不可能被你上。”

這話說得粗魯,但是話糙理不糙,趙影聽著有些猶豫。

江秋山的目的達到,又笑了一笑,吸血鬼一樣白閃閃的牙齒又露出來了,轉身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9 章


【29】

趙影看著江秋山走出去的表情,陷入了沉思——一個不注意,江秋山居然也是個gay,看樣子還是個斯文敗類,真是叫人吃驚。不過,如果江秋山給周覓做攻的話似乎有些勉強,江秋山完全不忠犬,明顯就是個傲嬌身老媽子心的別扭受。受……

趙影猛地虎軀一震,他怎麼老想著給周覓找個好攻呢?為什麼不找個好受呢?

如果是一個好受……趙影在茶水間裡團團轉,心念飛轉。現在不同從前了,從前周渡是總裁,什麼事都他都能抗下,周覓什麼都不用管,只管風花雪月就行。他喜歡什麼就可以做什麼,錢、時間,什麼都不用擔心。但是現在周覓肩負著公司的各種事情,以後會越來越忙,他就不能再軟弱,只能越來越強。這個時候,就需要一個溫柔乖巧的人.妻受在旁邊,將周覓的一切都打理好。

唔,江秋山就是個好人選!

趙影從茶水間出來之後,一整天都在觀察江秋山,越看越覺得:這小子不愧是我教出來的人,沉著,斯文,決斷力好,果然是個好秘書。沒記錯的話,江秋山煮了一手好咖啡,泡得一手好茶,個性雖然有點書生氣——呃,說白了就是有點耿,有點受不了智商情商不在同一條線的人。

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據說當初周渡出事的時候,周覓差點撐不過來,就是江秋山將公司扛了一個星期,直到周覓將葬禮的事情徹底處理清楚。後來周覓進入公司主持大局,江秋山就干脆地將控制權交還了周覓,一點也沒有猶豫。

最重要的是,江秋山斯文!他不會折騰周覓,只會被周覓折騰!

趙影的目光閃閃亮亮的,傳說中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大概就是這個目光了。

周覓在辦公室內無奈地看著,覺得有些頭疼。噢,順帶了說,總裁室的牆壁都是特質的毛玻璃,從裡看外一清二楚,從外看裡就什麼都看不清。當年周渡在這屋子裡玩過多少次辦公室play,現在周覓就能將外頭他的表情看得多清楚。

目光又放到江秋山上面了是嗎?周覓想了想,按了個電話。“仲柏,上次你說願意到公司來幫我,現在呢?哦,現在呢?不會?沒關系,我找人教你。嗯,那你過來吧。”

於是這天下午四點的時候,總裁辦就又多了個人。

“師父……”衛仲柏看到趙影的時候,差點一嗚咽撲過來躲到他身後尋求保護。

“干什麼?”趙影沒躲,也沒看他,目光盯著江秋山。江秋山奉命下樓接人,趙影還以為是什麼重要客戶,沒想到竟然是衛仲柏。

江秋山兩手一攤表示很無辜:“我什麼也沒做。”

衛仲柏趕緊說:“師父,今天早上在醫院,就是他……”

就是他帶著一大隊黑衣壯漢給某社會一樣出現,將趙影給堵住了。衛仲柏雖然家世不錯,但那是干干淨淨的好商人,再加上是小兒子,從小就受保護,哪能更周家這種娛樂圈裡五顏六色的商人比啊?所以雖然今天上午江秋山一身灰色西裝,衣冠楚楚文質彬彬,卻怎麼看都有點黑.幫大爺的感覺,特別是在那些黑衣壯漢的簇擁下,十足十的衣冠禽.獸。

所以,當衛仲柏在樓下看到江秋山的時候,直接嚇壞了,掉頭就想走。但是江秋山叫了一句“衛少”,衛仲柏就沒膽跑了,只好縮頭縮腦地跟著。

“唉……”趙影了解完前因後果,深深地嘆了口氣。朽木不可雕啊,怪就怪周覓跟他差了三個年級,他跟衛仲柏除了周覓高三那次驚天動地的見面之外,對衛仲柏所有的認識都在“周覓多年不見始終聯系的好朋友”上。還有個原因就是衛仲柏長得高大帥氣——現在雖然身材還是高大的,但是形容詞已經降了一個年齡度,變成了虎頭虎腦。

趙影恨鐵不成鋼地想,長得高大有什麼用!內心裡就是個弱受!

衛仲柏卻以為趙影對他失望了,拉著趙影的手淚汪汪的:“師父,你不要放棄我啊!”

嗯?師父?江秋山推了一下眼睛,逆光的鏡片剎那遮去了他的眼神。

“仲柏。”周覓走出來,環視一周問道:“都見過了?”

衛仲柏趕緊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衛仲柏。”

“是我請來的特助,也是我的好朋友。”周覓說,“他來我們這裡鍛煉鍛煉能力,秋山,仲柏就交給你了。他脾氣很好,你可以盡量折騰他,務必將他練好了。什麼都別怕,我做你後盾,玉不琢不成器,你放開手做吧。”

唔……江秋山跟趙影同時想:這話別有深意啊。

唯有衛仲柏一臉認真地跟江秋山說:“江秘書,以後請多多指教。”

這台詞,再加上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就跟隔壁島國少女漫裡常有的情景一樣了,趙影跟江秋山心裡同時響起一個聲音:果然是受!

“好了,這就算見面了。”周覓笑得慈愛又放心,轉身就往外走。“那公司就交給你們了,我今天提前下班。”

“不,等等!”趙影叫住他,“你今天上班遲到午休過度下午還敢早退?”這班還上不上了?

周覓瞥了他一眼:“怎麼?總裁要早退你敢怎樣?”

江秋山立刻欠身說:“我們不敢怎樣,除非是您的兄長。”

趙影氣得牙疼!

周覓看得心歡。

他扯過趙影的手,拋下一句:“公司就交給你們了。”然後就讓趙影送他回家。

趙影這次是真的沉了一張臉,一路上就不說一個字。沒辦法,誰叫他現在是司機呢?要他還是周渡,非得將周覓按在總裁室的玻璃牆上,一邊弄得他叫出來的聲音都沒有,一邊讓他看看那些勤勤懇懇的員工。總裁,你這麼任性,合適嗎!

周覓悄悄地看他的臉色,等到紅燈的時候,伸手扯了一下趙影的衣袖,小聲問道:“真生氣啦?”

趙影抓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眼角的余光看到周覓小心翼翼可憐兮兮的表情,哪怕明知道他是裝的,心也軟了九分。剩下的一分怒氣全都放在了臉上,紙老虎一樣地說:“不敢。”

“什麼不敢啊?”周覓靠在座位上嘟囔,“哥,我要是不務正業,才能引蛇出洞啊。”他說完就笑了:“哥,你變笨了,當初那個力挽狂瀾的霸道總裁呢?”

被嘲笑了,居然被他嫌棄了!他不是沒有想過趁著公司大動蕩的時候將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清掃掉,故作懶散讓別人以為他沒有能力,從而欺負上頭再將他們一網打盡,這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與其說趙影沒想過這個主意,不如說趙影沒想過這個方法,不如說趙影沒想過周覓會用這種方法。

他的阿覓……也會用心機了。

周覓看他臉色一瞬間由陰轉晴,就趕緊討誇獎:“怎麼樣?我是不是變得很厲害了?”

趙影點頭:“是我誤會你了,總裁,我沒想到你們管理上的那些方法,對不起。”

這話幾乎是間接說“我不是周渡所以猜不到你們這些總裁的想法”,周覓一肚子的好心情全給破壞了:“你就不能哄哄我?一定要這麼氣我?”

趙影反問道:“以什麼身份?”

周覓理所應當地說:“我哥,我男人,我老攻,我家周渡,種類繁多,任君挑選。”

其實都是一個意思!趙影又不說話了。

周覓簡直想咬他一口!

氣氛一直僵持到家,一進家門周覓就換衣服去了,趙影立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沒有召喚就不出來。

“這像什麼樣子!”鄭姨氣呼呼地說,手裡的吸塵器在地上狠狠地劃過,恨不得將樓上那個大垃圾也吸進來。

“鄭姨,我說了,那是我哥。”周覓一邊走進更衣室一邊說。“以後你對他要像對我哥一樣。”

“那怎麼能一樣?”鄭姨嚇得將手裡的吸塵器一扔就拍門。“二仔,你不是傻了吧?”

“我沒有,我清醒得很。”周覓的聲音悶悶的,大概在穿衣服。“鄭姨,今晚能不能讓我們獨處?”

鄭姨瞪大了眼:“你還想獨處?”

“鄭姨,男人憋太久對身體不好!”

鄭姨按著心口喘氣:“你……你還要……”

“對啦!”周覓在裡頭窸窸窣窣的,大概開始穿褲子了。“鄭姨,我已經是成年男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讓我痛快點活著吧。”他說著似乎嘀咕了一聲:“這世上本來已經這麼難過了。”

老人家是看著他長大的,知道他這輩子除了周渡是真沒幾個真心待他的人,登時心一酸。

唉唉,那就隨他吧。

鄭姨將吸塵器收起來,換了身出門的衣服,直奔郊外的馬場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0 章


【30】

鄭姨出門了,周覓知道她會去哪,但是他一點也不擔心。

周覓換了居家服,圍上圍裙,就開始做飯。

先把冬瓜跟排骨洗好,放到砂鍋裡燉。

然後,做酸筍炒鴨。廚房的櫃子裡有鄭姨泡好的酸筍,冰箱裡有鄭姨剛處理好的鴨子。拿出來,鴨子砍好,酸筍切成條。周覓並不愛吃酸筍,除了某地人,大多數吃貨國的人都不喜歡酸筍的味道,覺得有故腐敗的味。但是周渡喜歡,自從周渡去了某地玩吃過一次酸筍炒鴨,就一直念念不忘。酸筍不好帶,周覓就跟當地人學了做酸筍的方法,每年竹筍新鮮的季節,就泡上好幾壇。等到周渡胃口不好的時候,就給他做酸筍炒鴨。

周覓嘴角噙著笑,熟練地熱鍋,不放油,先將酸筍的水分炒干。隨後放油滾鍋,把鴨子放進去爆炒,讓酸筍的酸味與鴨子的油香混合,也讓酸筍把鴨子的油分吸干。等到香味出來,就能出鍋了。

干煸四季豆、麻婆豆腐、苦瓜釀肉、清炒藕片。周渡的口味很重,當然,在某種事上面口味也略重。他喜歡酸的辣的香的,最不喜歡吃那些清單養生的菜。

“我又不是和尚!”周渡的理由總是很充分。“也不是沒有人幫做飯,為什麼要過光棍的生活啊?生活就應該享受嘛!”

現在呢?周覓從下午四點多一直弄到差不多晚上七點,終於將飯菜弄好。周覓翻出老頭子珍藏的酒,開了一瓶。然後開心地上了樓,叫道:“哥,吃飯了!”

上面沒有動靜。

“哥?”周覓鎮定自若地敲門。“吃飯了。”

裡頭沒動靜。

周覓又慢悠悠地咚咚咚敲門:“哥,你不吃也可以,餓到半夜,我可是要吃臍橙了。”

這該死的漢語哦,他說的到底是臍橙還是騎.乘?

趙影敗下陣來,認命地走下樓,到飯廳裡一看,愣住了。

“怎麼樣?”周覓開心地說:“我做了兩個多小時,都是你最喜歡,我很久沒有做菜給你吃了,今天……”

“我最喜歡的?”趙影苦笑著打斷他的話,“不吃四季豆,不吃辣的,最討厭苦瓜。還有跟鴨子一起炒的那是是什麼東西?”

“你都不吃?”周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只是這笑不如方才燦爛,很有些勉強。他解釋說:“這是酸筍,你不是最喜歡吃酸筍炒鴨?”

趙影皺眉,臉上有些不耐煩,目光幾乎在說“又來了”。他閉了閉眼,似乎在強忍怒氣,但他終究是忍不住:“周覓,你夠了沒有?”

周覓愣住了:“什麼夠了沒有?”

“你將我當成周渡的把戲玩夠了沒有?”趙影的表情就像憋了十幾萬年的火山一夕噴發一樣,怒意就像滾燙的岩漿般噴射而出流了滿地,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周覓,你有沒有想過我是個活生生的有自主意識的人?我是趙影,我不是周渡,周渡已經死了,這麼多天了屍骨都爛……”

“住口!”周覓的臉色發白,固執到偏執地說:“你沒有!你沒有死!你就站在我面前!”

“站在你面前的是趙影!周覓早就死了!”趙影試圖將自己的話變成一根根挑開傷口的銀針,讓那爛在心裡的膿血流出來。他指著桌子上飄香的菜說:“周渡愛吃酸,我不愛吃。周渡吃苦瓜,我生平最討厭苦瓜。周渡能吃辣,我一吃辣就胃痛。周覓,我原來以為你對周渡的愛是真心的獨一無二的,現在看來,你其實愛的是周渡這個名字吧?不然的話,怎麼隨便一個男人你就能騙自己那是周渡?你缺男人缺成這個樣子?”

周覓一直聽著他的話,臉色越來越白,自從車禍發生以後,他就急劇地消瘦,直到現在也沒有恢復,整張臉瘦得幾乎就剩骨頭了。趙影的話說完,他的臉就像一張白紙糊在頭骨上一樣,白森森地枯瘦著,十分的滲人。唯有那雙眼睛,細長斜飛,眼珠越發地黑亮。

“我不會認錯的。”周覓堅持,聲音有點顫抖,不知道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在說服趙影。他忽略趙影話語裡那些傷人的措辭,只認准一件事:“我可以認錯所有人,但是絕不會認錯你!”

“那你剛見到我的時候怎麼不認錯?還一個勁地想殺我?”趙影反問,不客氣地冷笑了:“你只是發現自己沒有個希望就堅持不下去,所以胡亂找了個人當成周渡支撐自己。周覓,你太自私了!沒有人願意是代替品,沒有人願意被強迫,你要發瘋那是你自己的事,不要拉上別人!”

“我沒有發瘋……”周覓喃喃,眼睛裡一瞬間出現了水霧,但很快就消失不見了。他堅持:“我沒有認錯,哥,我不會認錯你的,你不要再否認了好不好?”

趙影閉了閉眼睛,他需要清醒一下,避開周覓。他從來沒將周覓傷成這個樣子,從前他們也吵架,也冷戰,他還曾經飛到國外,冒著出差的名義一個多月不回家。但是無論怎樣,他都沒有對周覓說過任何傷自尊的話。他將周覓保護得那麼好,現在卻要親手將周覓心裡的肉割掉一塊。

他心疼,那割掉的就是他的整顆心,但是他沒有辦法。因為周覓心裡那塊肉已經爛掉了,不割掉,就會害死周覓。

“隨便你怎麼想,我不管你了,你想做神經病就做吧。”趙影撂下狠話,轉身就走。

“周渡!”周覓尖叫起來,“你敢走出周家一步,我就將周家敗光!”

趙影的腳步一點也沒有停下,冷冷地說:“隨便你,周家怎麼樣,關我什麼事?”

“不行!”周覓撲上來要從後邊抱住他:“你不准再走!”

趙影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擰再手上用勁,輕松地將枯瘦得就像骷髏的周覓推出去老遠,砰的摔在餐桌旁。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是趙影已經打開大門了。

“哥——”周覓忍著腰上的劇痛,爆發出一聲瀝血的嘶吼。

“我不是你哥。”趙影堅定地說,毫不猶豫地走了。

周覓坐在地上,屋子裡重新恢復了安寧,寂靜的屋子裡,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與呼吸聲一起一伏地響。他坐在餐桌旁邊的地上,飯菜的香味慢慢地飄來,像一個虛假而溫暖的等待。

“哈……”周覓笑了一聲,扶著椅子的腿試圖站起來,第一下沒成功,第二下也是,第三次,他終於扶著椅子站了起來。周覓對自己說:“沒事,他一定有什麼原因,所以才不認你。他不認你,你就別強迫他了,你知道他在你身邊就好。哪怕……哪怕他對你不再好了。”

周覓靠著桌子站著,努力深呼吸,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是,他、冷、靜、不、了——!

趙影裝作氣衝衝的樣子摔門而去,其實摔門是真摔了,而去卻不是真的去。他躲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裡,偷偷地看著飯廳裡的周覓。

這個角落是他小時候發現的,每次他跟周鼎吵架之後就會躲在這裡看鄭姨在飯廳裡做飯,估量著飯差不多做好了,他就回去認錯。認錯了,順便就偷吃點菜。沒想到現在竟然還能觀察周覓。

趙影找到這個角落的時候周覓已經從地上站起來了,他捏著拳頭站在桌子旁邊,閉著眼在深呼吸。這是他常有的令自己平靜下來的動作,一般來說效果不錯。但是這次顯然沒能成功,周覓似乎吼了一聲,隔音玻璃的效果太好了,趙影什麼都沒聽見,他只看見周覓一邊吼著一邊將桌上精心做了好幾個小時的菜全都掃在地上,碗筷杯碟摔碎了一大片。

摔完了,周覓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好像被抽走了力氣,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趙影登時心頭騰地一跳——那凳子上還有剛剛摔碎的瓷盤!

周覓在椅子上靜靜地或者說呆若木雞般坐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雙肩急劇地顫抖起來。

他在哭?趙影腦子裡劃過一個想法,但周覓沒有,他似乎只是嘆了口氣,隨後就走到廚房邊的儲藏室,抱了一個木箱子出來。

那是……趙影的眼皮一跳,那是白酒!都是65度以上的白酒!

好你個周覓!趙影咬牙咬得自己心疼,居然還學會借酒澆愁了!白酒是能隨便拿來澆愁的嗎?你不怕自己喝多了直接把自己喝進醫院去?

周覓當然不怕,周覓簡直就是行動派,打開了一瓶,也不去廚房裡拿杯子,從地上撿起一個摔破了一個口的杯子就往裡頭倒酒。破了的酒杯裝不滿,周覓卻舉著酒杯對餐桌上的另一個位置舉了舉——那是周渡常坐的位置。

然後周覓就在那滿地的杯盤狼藉裡,在無數的碎瓷片跟油污的地面遍地的冷菜裡,優雅地喝下了杯子裡的酒。

像個瘋子,但他是為什麼而瘋呢?

趙影靜靜地看著,寒風如刀,一刀一刀都割在他心上。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1 章


【31】

周覓喝醉了。

他趴在零零碎碎的瓷片裡,睡得很安靜。

趙影終究是沒忍住,輕手輕腳地走進去。他蹲下,溫暖的燈光下,周覓的臉被劃破了幾道口子,鮮血滲了出來又凝固了。

趙影嘆了口氣,伸手將周覓抱了起來。他生病以後就有點消瘦,力氣不如從前大,但周覓的消瘦得更厲害,所以趙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抱起來。

周覓滿身的酒氣,但這麼深的醉意,也沒叫他睡得多沉穩。趙影一抱起他,他就醒了。周覓的眼睛沒有睜開,但是雙手已經抱住了趙影的脖子,叫道:“哥……”

趙影被他一頓鬧,已經心疼得說不出話來了,不願意否認更不敢承認,什麼也不說,抱著他就往樓上走去。

“哥,我明天……也要去野營。”周覓夢囈般地說,“我自己背行李,我自己爬山,我什麼都可以自己做,你要我去吧。”

趙影腳步一頓,低聲說:“你感冒了,山裡霧氣太重,你不能去。”

周覓是真的喝醉了,他以為自己還是十四歲的少年。那時周渡上高二,參加了學校的社團,跟社團成員玩得特別好。後來社團組織登山野營,周覓一聽說有個女孩也去而且還是跟周渡一組,說什麼也要跟去。偏偏那段時間流感盛行,周覓一直在斷斷續續地低燒,周渡不肯讓他再到山上。周覓急得要哭,又不敢任性地說要周渡也不去,只好委委屈屈地送周渡出門,自己在家裡紅了眼圈。

直到現在,周覓還記得這件事。

“那個什麼銀鈴,你不要跟她在一起!”周覓抓著他的領口威脅說,“你是我的,你不許跟她在一起!”

銀鈴是那個女孩子名字的諧音,具體叫什麼周渡已經記不清楚了。那女孩非常有才華,繪畫樂器學習舞蹈樣樣精通,人長得也漂亮,對誰都是禮貌有加親密不足,唯獨對周渡青眼相待。周渡十七歲生日的晚上他們到周家玩,被孫宜看到了,孫宜也十分喜歡那女孩,一個勁地讓她多來周家玩。周覓不爽極了,從那以後,他就整天挑著這件事跟周渡鬧別扭。

但那都過了快十年了,當初的話,他們倆竟然都記得。

“嗯,我是你的,不給別人。”趙影的心痛過頭了,空空茫茫的。他說,“別動,你被劃傷了,我抱你去包扎。”

“哦。”周覓乖乖地點頭,擔憂地說:“哥,爸爸回來會不會罵我?”

他的回憶回到了更小的時候,是他七歲的時候。那時他被周渡照顧了兩年,終於養出一點調皮的性子了。但沒調皮多久,就不小心將客廳裡周鼎很喜歡的一個花瓶打碎了。當時周渡跟著師傅在後院練搏擊術,鄭姨出門了,他嚇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能翻箱倒櫃地找出膠水,想把花瓶黏起來。但他人小皮也嫩,力氣也沒多少,花瓶還沒黏起一半呢,兩只手上已經到處是傷口了。

周渡練完功夫回來,就看見他坐在客廳的地上,對著一堆碎瓷片,兩只手上全都是血。周渡嚇死了,他卻憋著哭聲問道:“哥,爸爸回來會不會罵我?”

他是被忽略怕了,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家,有個整天陪著他的哥哥,有疼他的爸爸,再也不是一個人面對冷臉的保姆了。他珍惜得很,怕這到手的幸福因為自己的一個錯誤就沒了。周渡看著他不安的小臉,當即將他抱了起來,對他說:“不會的,爸爸不會罵你,我們都不會不要你的。來,別動,你被劃傷了,我抱你去包扎。”

周覓就被他抱著上了樓,就像十多年後的此刻一樣。

“哥……”周覓蹭了蹭他的脖子,低聲而欣慰地說:“我做了一個夢。”

趙影身軀一震,沒有接話。他要怎麼說?說你做的不是夢?我真的已經離開了?

“我夢到你死了,哥,我剛剛不該跟你吵架的。”周覓以為自己是出車禍的那個早上。“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不聽你的話了,你讓我休息我就休息,你讓我怎麼樣就怎麼樣。哥,你不知道,那個夢真是恐怖,我剛跟你打完電話,剛睡著,鄭姨就跟我說你出車禍了。我去醫院,你的屍體在太平間的冰櫃裡。哥,你還記得那時候我們去太平間看爸爸媽媽嗎?你……你比爸爸的樣子更恐怖,因為……因為你的……”

周覓無法回想那個情景,太可怕了。他虛脫一樣靠在趙影的懷裡,長長地吁了口氣:“幸好你回來了。”他抱住趙影的脖子,保證道:“我以後再也不會不聽你的話了,你不要走。”

趙影不想這個時候戳穿他,可是即便是在夢裡,他也不希望周覓還抱著周渡還活著的想法。從夢裡讓他死心,那才是真的死心。

“阿覓,我總是會走的。”

周覓不相信:“可是你現在還在!我不准你走!”

“你忘了嗎?”趙影提醒他,“我已經死了,三個多月之前,那場車禍裡,我已經死了。”

“你沒有!”周覓叫起來,“你沒有!你在我身邊!你現在抱著我!”

“我只是在這一刻借屍還魂而已。”趙影將實話當成哄小孩的話一樣說了出來,“他們說你不聽話,所以我回來看看。”

“我沒有不聽話,我不是很好嗎?”周覓抱住他耍無賴,“但是你要是走了,我就會死的!”

趙影的腳步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懷裡不講理的人,嘆了口氣說:“阿覓,就算你死了,我也回不來了。”

“可是這樣我就能見到你了。”周覓抓著他的領口說:“哥,我,我很想你,哥,我想去找你,我想你想得都瘋了。哥,你知道嗎?這屋子裡全都是你的影子,床上枕頭上都好像有你的味道。我半夜醒來,總以為滾一滾就能滾進你的懷裡。我恨這個房子,我看到你用過的杯碗筷碟就難過,我……可是如果離開,我又舍不得。”

“哥,如果你已經不在了,我連回憶都沒有,那以後要怎麼過呢?可是……”

趙影總覺得自己的身體裡住著情感跟理智兩個小人,情感想親吻他,理智卻用病痛阻止他。原來周覓心裡也有兩個小人,一個理智的想拉住周覓,讓周覓抱著回憶好好活下去,另一個是情感的,想不顧一切地去死。

“哥。”周覓靠在他的肩膀上,疲憊地說:“我好累,留下我一個人太痛苦了,我受不了了,你讓我走吧。”

“不行。”趙影想也不想地拒絕了。“你還有未來。”

“沒有什麼未來了,因為未來沒有你。”周覓又開始不講理了,“我想跟你走,我想跟你走!你答應過我的,為什麼又不准我走?”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你?”趙影瞪眼,他怎麼不記得了?

“你說,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周覓理直氣壯地歪曲事實。

“這句話的意思是,即便我已經死了,我也會在陰間等著你,你要好好地過完剩下的日子。”趙影覺得有必要糾正一下他扭曲的事實。“阿覓,你還會有別人。”

“沒有別人了,我不要愛別人,也不會愛別人。我就要你一個,我不想再對別人好,也不會再讓別人對我好。”

“阿覓,你這樣想是不對的,你這樣……”趙影終於將臉頰貼在他的額頭上,嘆息著說。“我走了也不安心。”

“我就是不想你安心!”周覓叫起來,“你安心了就會死心,你死心了,我怎麼辦?周渡,你講不講理?如果今天是我死了呢?”

趙影踢開房門,將趴放在床上,一手按著他的背不讓他動彈,一手打開床頭的燈,然後蹲在床邊說:“阿覓,看著我的眼。”

周覓轉過頭,醉眼朦朧裡只見一雙深情而痛苦的眼:“沒有如果,現在死掉的,是我。你剛剛還說要聽我的話,怎麼這麼快就反悔了?”

“可是我聽你的話,你就會走!”周覓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我不許你走!”

趙影說:“你不聽我的話,我也會走的。阿覓,這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周覓不甘心地看著他,趙影就靜靜地給他看著。周覓漸漸明白他回不來那是個絕對的事實,他咬緊了牙,沒有嗚咽,但是眼角還是滑下了一滴淚來。他沒有辦法了,只能重復那句話:“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走。哥,別丟下我一個人,我害怕,周渡,我害怕沒有你……”

趙影仰頭看了一下天花板,很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他跪在床邊,雙手捧著周覓的臉,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額頭貼著他的額頭,乞求地說:“答應我,要好好的。”

周覓忽然就哭了起來,他抱住眼前人的脖子,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狠厲又凌亂,像一只想咬斷他喉嚨的小野獸。趙影抱著他,用自己的舌尖跟雙唇安慰他,溫柔而繾綣。

周覓漸漸停下了淚,察覺趙影要放開,便抓著他的手叫道:“哥,別走!”

“我只是要給你看看傷口。”趙影親了一下他的額頭:“乖,別動。”

周覓就趴在床上任他擺弄。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2 章


【32】

趙影讓周覓趴在床上。剛剛飯廳裡全是碎瓷片,周覓卻什麼也不管就一屁股坐下喝酒,喝醉了就趴在那裡,臉上身上到處都被刮花了。

趙影先幫他處理了臉上的傷口,捏著周密的下巴:“抬頭。”

“哦。”周覓便抬頭了,睜著一雙醉意朦朧的眼看著他。趙影被那眼神看得心裡晃悠悠地飄,好幾次差點低頭下去親他。都這時候了還誘惑!趙影下令:“閉眼。”

“嗯!”周覓乖乖閉眼了。周覓長得好看,整張臉都接了他那絕色無雙的母親,小時候第一次見到,周渡還以為他是女孩子,拉著周鼎的手問:“爸爸,你給我帶了個妹妹回來嗎?好漂亮,我以後能不能跟她結婚?”

結果因為這件事,周覓記恨他很久,總是不理他。周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讓他跟自己走進了。

後來周覓長大了,臉也漸漸地有了男子氣概,卻還是相對五官柔和。尤其是他的眼睫毛,周渡見過的那些所謂的清純美女,也沒有哪個的眼睫毛能跟周覓一樣長的。現在周覓閉著眼趴在枕頭上,就像從前的很多次,他們歡.愛完了他將清理干淨的周覓抱回床,周覓覺得仰面睡不舒服,總是趴在枕頭上。床頭的燈是周覓選的,燈光很柔和,照在周覓臉上,能將他的眼睫毛刷下一片陰影來。只是現在那陰影映在他的臉上,卻像是黑眼圈一樣,陰沉沉的。

“唉……”趙影嘆了口氣,不要再瘦了啊,阿覓,你這是要我心疼死啊。

幾乎將他心疼死的周覓完全沒有自覺,他等了很久,始終只感覺對方的手在他臉上摸來摸去,該進入的副主題始終沒有來。他不等對方的命令就睜開眼了,無辜又委屈地看著對方,不滿地說:“你又耍我。”

真是竇娥冤,六月飛雪大旱三年,地也不分好歹天也錯勘賢愚,落得個雙眼淚漣漣。趙影:“我怎麼耍你了?”

周覓不高興地說:“你讓我閉上眼,卻不親我,一個勁地摸我的臉干什麼?我要你的舌頭!”

舌頭……趙影一瞬間就想起剛剛用舌頭安撫他的事,那滋味還在嘴裡心頭,可經不起他這麼勾.引。趙影爭辯:“讓你閉眼是不想看你的眼睛,不是要親你!”他要親吻還等他閉眼,直接就按上去了好嗎?

周覓很會抓住重點:“為什麼不敢看我的眼睛?”

誰不敢?他這是有節操好嗎!趙影不跟他糾結這個問題了:“趴好,把衣服脫了。”

“噢!”周覓回答的聲音很興奮,立刻跳起來——仿佛是酒精的作用,他根本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痛。周覓把扒自己衣服的速度很快,作為一個有了七年多X生活的男人,他不僅扒自己的衣服很快,扒別人的衣服也非常快。西裝三件套,他能一邊被人抱在懷裡雙腳離地地熱.吻,一邊動作迅速地解扣子解皮帶,等一站在床邊就能把對方拿衣冠楚楚的精英三件套扒得只剩領帶。

更何況,今晚周覓要做菜,穿的就是一套居家服。

居家服裡還是光溜溜的,連內.褲都沒有穿。一扯兩扯三仍,整個人就是條剛落網的小白魚,從頭到尾都是滑溜溜的。

趙影就是轉身取個藥的功夫,回過身來就看見周覓渾身上下寸縷不著地趴在床上。那個姿勢或許不該叫趴,叫跪。周覓的跪在床上,左手撐著床,右手伸長了去夠床頭櫃。床頭櫃裡通常放著什麼,他們倆心知肚明。因為這個趴跪著伸長手的姿勢,周覓的整個上身都被拉長了,脊骨的溝蜿蜒著凹下去,在肩頭與肩胛骨映襯,就像一個張開手獻祭的符號。

在手不由得伸長的時候,周覓的腰不由得下沉。周覓的腰是很軟很軟的,他說過:“我現在不喜歡背後位了,我要嘗試別的姿勢。”然後就去練了瑜伽,整整堅持了六年。對男人來說,用了某些姿勢第二天就會腰酸背痛,他全然不覺,周渡時時刻刻照顧是一回事,他的身體柔韌無比,也是主要原因。

趙影真想現在就把他扔到單人沙發上將他折騰成個M字。

“咦?怎麼找不到?”周覓嘀咕了一聲,手更往前了一點,臀部不由得抬高。他現在就剩屁.股那裡還剩點肉了,背上瘦得跟骨架一樣。偏偏就是這一點白花花的肉上被瓷片劃出了好幾道紅痕,雪白跟鮮紅的配合,永遠是最能刺激人心的搭配。

他喜歡周覓的靈魂,也喜歡周覓的身體,兩人剛開始做那種事的時候,他總是采取背後位。他怕自己太激動了會弄傷周覓,但他在背後周覓看不見,總是會不安,會害怕。周渡就會一邊動作一邊親吻他的背,從後頸、肩膀到肩胛骨。有時候太激動了,還會咬他某處的肉。

趙影的血液一下子就往底下衝,立刻就頂起來。

要命了!趙影苦笑著撐了一下腦袋,咬了一下舌頭,大步走過去抓過周覓手臂將他按在床上,喝道:“別動!”

“唔!”周覓一下子被按住,臉都埋在了枕頭上,被漲得呼吸不暢,掙了掙仰起頭,長長地喘了口氣:“啊……”

這個時候就不要發出這種叫人誤會的聲音了好嗎!

趙影眼觀鼻鼻觀心,心裡默念一萬遍往生咒,南無阿覓伽多夜,哆他伽多夜……他不能將周覓的上半身蓋起來,因為要上藥的是臀.部。如果上半身遮起來了,只露出下.半.身,那會更要命的。

阿彌利哆婆毗,阿彌利哆悉耽蘭帝……一邊念,趙影一邊幫他清理傷口以及上藥。

“嗯……”他的手揉在周覓身上,周覓被他熟悉的手法弄得一顫,發出一句短促的聲音,扭了扭腰。“哥……”

在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認真地對待傷口嗎?就別動了!讓他趕緊上藥回自己房間去趟洗手間吧!憋太久真的不好!雖然他只有一點點時間可活了,但他不想帶著一蹶不振的某處過完剩下的日子啊!趙影咬牙,控制住心猿意馬,低喝道:“別動!”

“癢……疼……”周覓現在知道疼了,趴在床上轉過頭來,眼睛水霧霧地看著趙影,可憐兮兮地說:“哥,我們說好不玩蠟燭的……”

趙影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虎著臉瞪了他一眼:誰跟你玩什麼蠟燭?我沒有那個癖好好嗎!你喝醉了也不能污蔑我!趙影拍了一下他沒受傷的部分,沒好氣地說:“趴好!”

“哦。”周覓應著伸手抓了一個枕頭墊在腹部下,臀部以一個承受的弧度翹了起來。

因為趴著的姿勢,他大概以為自己是當年剛開始吃肉的少年,必須用這個姿勢才不會受傷。

趙影欲.火怒火一齊往上呼呼地躥,怒道:“你墊枕頭干什麼!!!”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周覓被他嚇得縮了縮肩膀,卻依舊回頭,半是哭腔半是誘.惑,又是請求又是委屈。“哥,我那裡……起來了,我要你的嘴……”

啊!救命啊!趙影仰起頭懊惱地吼了一聲,一把將周覓掀了個翻身,按著他的腿就半跪在床上,低頭狠狠地給了他一口。

“啊!”周覓簡直骨頭都要酥化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3 章


【33】

“喂,江~助~理~”

“呃……”因為江秋山在奮鬥文件兼指點衛仲柏,負責接電話的是小谷,他頭上滑下一滴冷汗。“總裁,你不來了就算了,不要這樣蠱毒你手下勤勤懇懇的員工。”

這聲音,說是春風滿面都嫌棄,根本就是春.意.撩.人!

“哦,我的聲音很得意嗎?”周覓自我反省,然後正大光明地說:“我今天不去上班了,你告訴秋山,他要負責將仲柏給調.教好,他要是不成才,你給我去市場部跑業務!”

小谷簡直不想問江秋山沒教好衛仲柏為什麼是他去市場部,也不想跟他爭辯跟著他這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式上班的老板,就問他一句:“總裁,你又怎麼了?”

周覓歡快地說:“我渾身上下全是抓傷,臉都被撓花了,不能出門見人。”

臉都被撓花了?都是抓傷?小谷立刻浮現出一個畫面,虛心請教:“總裁,您豢養了只小野貓?”還敢撓主人的臉,膽子不小嘛!不過聽周覓這聲音,分明是就是吃得美味一本滿足,根本就不在意被撓一道兩道的。

“不,不。”周覓故作神秘地說,“不是花貓,是只獵豹,不過他非常小心,雖然爪子很利,但是沒有抓傷我。”

獵豹?!小谷腦子裡只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趙影!然後心裡就罵了聲臥槽。

完了,趙影居然被總裁給……給壓了!小谷腦補了一下,斯文瘦弱的周覓將人高馬大穿衣顯瘦脫衣有肉還是精壯肌肉的趙影給壓到床上,將趙影給啪啪啪了的情景,登時有點不好。肌肉受也不是什麼雷點,但是肌肉受被個斯文病弱年下攻壓……

“小谷,怎麼了?”小夏看他的臉色不對,趕緊問了一句。“不是總裁出什麼事了吧?”

他們三個都是一出社會就進了煜興娛樂,進公司沒半個月就被周渡收為麾下,五年來的功成名就全都是周渡的賞識帶來的。在這個城市,普通的上班族想買房得多難,他們卻在周渡的培養下很快獨當一面,薪水優渥,買房買車。從前周渡還在的時候不常讓他們做工作以外的事,但是周覓會帶好東西來公司給他們吃,所以周渡沒了之後,三個人都發過誓要好好幫周覓的。要是周覓出了什麼事,他們將來真是沒法跟周渡交代啊。

小谷一臉被雷劈的表情,轉過頭來說:“小夏,你還記得前幾天我們說怎麼打敗一個男人嗎?”

小夏想了想,也變了臉色:“難道總裁把趙影給……”

小谷點了點頭,兩人一齊迎接天雷的洗禮,阿彌陀佛,悉曇無量,天雷劈過,得道成仙。

衛仲柏在旁邊努力讀懂一份文件,正頭暈腦脹,腦筋打結就想不清楚問題,問道:“周覓將趙哥怎麼了?”

“給上了,大概還是強.暴。”江秋山萬年鎮定的斯文禽獸樣,他剛剛其實帶著藍牙耳機,聽得一清二楚,只是這種小事交給小谷而已。他拈著一支限量鋼筆,敲了敲衛仲柏手裡的文件,催促道:“趕緊看,給我個說法,今天你不上手,今晚我也強.暴你。”

強……強來的?周覓強了趙影?衛仲柏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都要蹦出來了。

“別這麼吃驚,按照總裁只被撓了幾爪子的情形,趙影就是半推半就。”江秋山想了想,將手裡的文件一丟,提著衛仲柏的領口就把他給弄出了辦公室。“衛少,我們三人要開個小型作戰會議,你出去溜一圈。”

說完,關門,落鎖,動作干脆利索,留下衛仲柏一個人在走廊裡風中凌亂,蔫蔫地下了樓。電梯到八樓的時候,衛仲柏忽然發現自己很口渴,他看了半個上午的文件,一口水也沒有喝。於是,衛少毫不猶豫地按了電梯,徑直走到八樓的茶水間。

“哎呀,衛少!”八樓是後勤部的底盤,衛仲柏早上停車的時候,剛好在樓下同時遇到了江秋山跟後勤部的經理。後勤部經理對這個據說是總裁好朋友、江助理一手輔佐的空降大少十分感興趣,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衛少……”

“段經理,叫我仲柏就好。”衛仲柏不是很喜歡別人叫他衛少,那都是在某些酒肉場合不正經的叫法,在公司還是不要這麼來。

還這麼平易近人。段經理笑得更歡了:“仲柏,你怎麼一個人來八樓啊?”

“來找水喝。”衛仲柏悶悶不樂,“江助理把我拎出辦公室了,說他們有事要商量。”

要喝水?段經理趕緊說:“要水還不簡單嗎?來來來,進來坐,要茶還是要咖啡?茶油奶茶綠茶紅茶普洱,熱可可也有,喜歡吃冰我給你做鮮果冰沙。”

“不了,謝謝,被我一杯白水就行,我在這裡喝了就好,進入打擾大家工作。”衛仲柏是個好孩子。

段經理立刻找了瓶礦泉水給他,小心謹慎地問道:“江助理他們商量什麼事啊?竟然連你也不能聽?難道總裁又出了什麼事?”

衛仲柏剛來公司,完全沒料到公司裡勢力四分五裂,這個段經理跟周覓就不是一條心的,早上江秋山將他介紹給段經理就是個敲山震虎:你以為周覓心情不好就能被你們糊弄?這裡還有人坐鎮呢!

可惜,江秋山遇上的是個天然呆。

衛仲柏郁悶又憋屈地說:“周覓沒事,有事的是趙哥,哦,就是趙影。”

“趙影?司機司機趙師傅啊?”段經理繼續套話,“他怎麼了?”難道周覓一怒之下將趙影給弄了個非死即殘?

衛仲柏感覺自己都快哭了:“趙影被周覓給……給……給強.暴了!”

“噗——!!!”

“咳咳咳……”

“啪嗒……”

各種噴水聲、被嗆聲、鼠標摔落聲此起彼伏,段經理一口明前好茶都給噴了出來,全灑在衛仲柏的衣服上了,他們一個震驚一個傷心,竟然誰也沒注意到。

“趙……趙趙趙師父被……被總裁給……給……”段經理話都說不利索了。

衛仲柏默默地點了一下頭:“江助理跟小谷哥小夏姐在商量怎麼辦呢。”他說完又擔心:“不行,我也要去聽,萬一趙哥要告周覓……”他越想越不好,將礦泉水一塞給段經理就走了:“段經理,謝謝你的水!”

段經理還沒從被雷劈的狀態裡恢復過來,那礦泉水瓶就啪的一下掉在地上。他木木地轉過身,背後的門開著,裡頭也是天雷經過,寸草不生,所有人都是烤壞了的紅薯,裡焦外嫩。

衛仲柏重新鼓起勇氣回到頂層,一出電梯就看到江秋山雙手抱臂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模樣似乎在等他。衛仲柏問:“咦?這麼快就開完會了?”

江秋山仔細地看著他的臉,裡頭確實有失落的神色,但是震驚跟擔憂更多,至於傷心,那就根本沒有。哦,驚慌也沒有。看來他是白擔心了,原本以為衛仲柏喜歡周覓那麼多年,輸給周渡是甘拜下風,現在居然被一個趙影搶了先,應該會失魂落魄,結果這廝只是被“強.暴”這個詞震驚而已?

真是,江秋山想,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維來衡量天然呆。

這麼想的江助理,完全沒意識到自己也不是個正常人,哪個正常人能這麼衣冠禽獸?

“嗯。”江秋山點頭,“你去哪了?”

“八樓,後勤部,跟段經理借水喝。”

江秋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水全喝道衣服上了?”

衛仲柏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西裝外套全濕了,簡直不能看。他急忙脫下外套,回答道:“不是我喝水弄的,是段經理。”

“你跟他說了什麼,那吝嗇鬼鐵公雞噴了你一身的明前?”江秋山一聞那味道就知道是什麼茶,鼻子堪比警犬。

“就說了剛剛周覓跟趙哥的事。”

“什麼?!”江秋山臉色微變,“你把這件事說出去了?還是對後勤部的人?”

“呃,只有段經理一個人知道而已。”衛仲柏趕緊說,“當時我們在走廊上,旁邊沒有人!”

八樓的走廊……江秋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各個部門輪流去領取用品的地方啊,後勤部的八卦程度敢比行政部跟市場部。江秋山敢打賭,不出一個小時,所有負責清掃樓層的阿姨都會知道周覓強了趙影的事,兩個小時之後,整個公司都知道了。

“怎、怎麼了?”衛仲柏發現江秋山的臉色有點不好,小心翼翼地問。“我、我做錯了?”

江秋山涼颼颼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那白閃閃的牙齒一笑,他伸手推了推眼鏡,鏡片噌的一下逆光,遮住了他的目光,看不見什麼神色。旁邊的衛仲柏沒由來地一陣膽寒,拔腿就想跑。

在他見鬼一下的目光裡,江秋山掏出手機給周覓打了個電話:“總裁,你們的事公司已經傳遍了,你最好過來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4 章


【34】

“大仔。”王風拍拍沙發上的趙影,“二仔叫你去一趟公司,說是出了什麼事,要你去處理。”

趙影有氣無力地說:“風叔,我現在去公司不就是暴露了?”

“暴露了就暴露了。”王風安慰他,“也許,你的病也不是沒有得來救。大仔,相信我,他寧願看著你在他身邊為了病魔奮鬥,也不願你現在若即若離忽近忽遠的呆著。距離感很折磨人的,如果能安安靜靜地看著,也是幸福。”

“哪怕將來迎接的還是死亡?”趙影搖頭,“風叔,我跟阿覓的情形,與你當年跟大伯的不一樣。”

王風默然,確實不一樣,當年他認識周黍離的時候,他已經得了絕症,自己是一開始就知道這場愛情沒有結果但還是走上了這條路。而現在,周渡兄弟之間的事情比當初復雜很多。“但是,大仔,你對他狠不下心,他也會利用你的不忍心,昨晚的事不會只有一次的。”

昨晚……趙影回想起昨晚的事,簡直恨不得揍自己一頓。說好了要做趙影的,結果呢?被周覓誘惑了一下,就成了周渡,將周覓口了又口,除了最後一步,什麼都做了。最後把周覓累得直接睡在床上,他昨晚清理安頓好周覓,直接就跑了。

不能面對的不是周覓,而是自己那可憐的自控力。

“啊,這本就沒什麼嘛。”王風怕拍他的背安慰道,“畢竟阿覓是你心裡的人,發生什麼都是情到深處的自然而然。”

但是這種自然而然會對周覓有什麼效果,趙影有點猜不透後邊的事。

“算了。”趙影認命地站起來往外走。“我去一趟公司,看看有什麼事。”

王風看著他搖頭,周渡這個小子,對別人再怎麼狠心,對周覓都沒法狠心。現在他又不是公司的人,還因為一個電話就被過去,這算什麼?

其實趙影也是這麼想的,他只是個普通的司機,當然,經過昨晚可能已經升級成床.伴司機了。但是在公司那邊他完全沒地位,趙影估計著大概就是帶個文件回去給周覓而已。

所以當他一走進公司,瞬間發現氣氛不對了。

作為一個司機,趙影是很有自覺的,他沒有用專門的電梯,雖然知道密碼什麼的,但是要隱藏身份嘛。結果剛一走進大堂,所有人就像群狼發現了羔羊一樣,嗖的一下全都投來閃著綠光的目光。前台的姑娘第一個反應了過來,微笑著打招呼:“趙先生,你來公司啦?”

負責電梯接待的姑娘也反應了過來,笑得幾乎能滴出蜜糖來:“趙先生是要上總裁辦吧?這邊請。”說著就把貴賓電梯給按了,欠身微笑道:“您請。”

趙影是什麼人?就這一群人的目光跟這倆姑娘的話就已經猜出來了,昨晚的事差不多整個公司都知道了!趙影暗自咬牙,表面不動聲色,一語不發地進了電梯,直奔頂層。一出電梯就叫道:“江助理!”

“趙先生,您來了?”江秋山從文件堆裡抬頭,拍了拍手:“都停下,趙先生來了。”

話音一落,小谷立刻訓練有素地堵住了門口。小夏將一疊資料啪地拍在桌上,站在江秋山旁邊,就跟個護衛一樣。幾乎也埋在文件堆裡的衛仲柏舉手問道:“江助理,我可以旁聽嗎?”

江秋山非常大度地點頭:“可以,不許出聲。”

這架勢……趙影頭疼,開門見山地問道:“底下是怎麼回事?到底是誰漏出去的?”不用說,這件事的起因一定是周覓臉花了不想來上班,但是他臉上身上的傷口都是自己醉倒了趴在地上被碎瓷片劃的,跟趙影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哼,我要對他怎麼樣,還要將人弄傷?趙影心裡憤憤地想,昨晚讓他欲.仙.欲.死的時候就連他的傷口都沒碰到好嗎?

周覓或許明示暗示地誤導了江秋山,但江秋山不是多嘴的人,那麼嫌疑犯就是剩下的三個。趙影銳利的目光掃了一眼剩下的三個人,三個人都莫名地一抖,衛仲柏第一個扛不住壓力,老實承認說:“是……是我不小心說給後勤部的經理聽的。”

趙影眼神一虎,衛仲柏差點沒躲到江秋山後邊抓著江秋山的衣角叫救命。

江秋山不慌不忙地將衛仲柏往文件堆裡一按,讓他躲過了趙影的眼神,然後推了推眼睛,心裡評價道:不錯嘛,很有威嚴,跟平時那個唯唯諾諾的司機簡直判若兩人。江秋山說:“趙先生,事情已經這樣了,追究責任待會兒再說,現在我們先來討論一下將來的事情。”

趙影皺眉:“什麼未來的安排?”

江秋山使了個眼色,小夏立刻將那厚厚的打印資料往他手上一放。趙影低頭一看,封面上碩大的一列字:假扮周渡的N個小竅門。

趙影的臉色當即就沉了,啪的一下將資料摔在桌上,冷冷道:“你們敢這樣對周覓?!”

“怎樣?”他沉下臉砸文件的姿勢莫名地讓江秋山有些膽顫,江秋山迅速地收拾心情,說道:“不這樣怎樣?看著周覓一天天枯萎下去,總有一天自殺嗎?趙影,說實話,為了保住我們現在的工作跟地位,我們三人已經決定不顧道德不擇手段了。你必須做周覓的麻醉劑跟止痛藥,讓他能繼續活下去。”

“不可能!”趙影斷然道,“你們這是飲鴆止渴,會害死他的!”

“那也總好過現在就死。”江秋山殘酷地說,“趙影,之前你想用別人打動周覓的事我也挺衛仲柏說了,這根本就行不通。你的語氣裡非常關心周覓,讓他活在虛幻的快樂還是真實的痛不欲生裡,自己選吧。”

小夏適時地說:“文本已經打出來了一份,同時也用你的手機號碼注冊了郵箱,密碼是總裁的私人手機號碼。還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還有!趙影十分想好好教訓一頓這群胡鬧的下屬,卻在這時候電話響了。

“趙影,你快回來……”周覓在電話裡可憐兮兮地說,“鄭姨把沐叔叔帶來了,她老人家聽說我受傷了,非要給我塗藥,你快回來保護我的貞.操。”

周覓最嚴重的傷是在臀.部,那個地方怎麼能給別人看?趙影立刻說:“我立刻回去,你別動。”掛了電話後又指了指總裁辦的幾人,微怒道:“回頭再跟你們算賬!”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5 章


【35】

家裡其實沒有周覓說的那麼情況緊急,不過趙影一進大門就被沐晨風攔住了。

“趙先生,我們談一談。”

這口氣……趙影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些不舒服,沐晨風雖然是父母的好朋友,准確來說是他的繼母孫宜的好朋友。兩家的關系雖然好,但相對來說,絕對沒有王風跟周家的關系親密。因為王風是“大伯夫”,沐晨風卻是長輩的朋友而已。

身為朋友,關系再好也不能用這種家長一樣的口氣說話。

趙影姑且當他是關心周覓,擔心周覓會被人騙。他禮貌地點頭:“沐先生。”

沐晨風就這麼將他擋在鐵門的中間,進不能一步,只能退開。沐晨風淡淡地說:“昨晚你跟周覓發生了什麼,我心裡已經一清二楚。我只有一句話,你配不上周覓,立刻滾。”

趙影,不,准確來說周渡長這麼大還沒有誰敢這麼跟他說話,還是在周家的地盤。他笑了一下,問道:“沐先生是以什麼身份說這句話的?沒有記錯的話,總裁的戶口本上,周覓是戶主。”

“有些事誰都能管。”沐晨風嘴角的笑非常諷刺,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趙影,輕蔑地說:“你是什麼東西?”

趙影真是要笑了,周家雖然也算是世家了,但是從來沒有誰說過配不配得上的話。當年王風還只是個被吊銷了執照只能做護工的醫生,父目錄都是街頭廢品收購站的,但是他喜歡周黍離的時候,周家老老頭子都還在,周家上下,誰說過王風不配?最多不過說他是男人不能跟周黍離生孩子,罵的都是周黍離胡鬧混賬。別欺負周渡那時候年紀還小,但他都記得。

現在,周家做主的人是周覓,輪得到沐晨風一個外人插嘴?

趙影只回了一句:“周覓覺得配就行了,又不是跟你談戀愛。”著什麼急,喝著海水了管這麼寬。好聲好氣地勸一勸就罷了,一上來就是副家長的樣子,敢情以為周家當家的真的死了呢!

“我就知道!”沐晨風怒道,“你就是看上了周覓的錢!”

趙影懶得跟他多說,他都快死了,要錢來干什麼?他往旁邊讓了一步就要越過沐晨風:“抱歉,我還有事要跟周覓商量,沐先生,請你讓開。”

沐晨風也退了一步繼續擋著:“今天你休想再踏進周家一步!”

趙影氣得都笑了,問道:“沐先生,你憑什麼啊?”

“就憑我是阿覓的親生父親!”沐晨風沉聲說,“我說什麼也不會讓你傷害我的孩子!”

“你說什麼?!”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周覓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旁邊的樹叢裡,又偷聽了多久,聽到這句話就忍不住衝了出來。

“周覓。”趙影顧不得那麼多,先將他的手腕抓住扯到了身邊,低聲安撫他:“別激動。”

周覓很想不激動,但是沐晨風是他親生父親?怎麼可能?周覓一直知道自己是個父不詳的人,當年孫宜就跟他坦白過:“我不知道怎麼懷上你的,那段時間我常常喝醉,但醉倒的時候都在自己家。後來恢復了正常,某天就發現懷上你了。”正是因為這莫名其妙的情形,當年周鼎要娶孫宜的時候,周覓才要跟周鼎進行親子鑒定。周覓是很希望周鼎是他父親,但很可惜,不是,他跟周鼎之間沒有血緣關系。

周覓以為孫宜既然死了,那這輩子就不可能找到他的親爸了,沒想到現在沐晨風竟然冒了出來,說他說自己的親生父親。

“這……”周覓簡直哭笑不得,“沐叔叔,你怎麼可能是我的父親?”

“沒有什麼可能不可能,本來就是。”沐晨風的神色很痛苦,很愧疚。“阿覓,對不起,我原來打算一輩子也不說出來的,但是今天我必須將身份表露出來,否則的話,有人就要問我憑什麼管你的事!”

“有人”輕輕地拍了拍周覓的手背,說道:“別激動,既然他這麼說了,我們就去醫院做個親子鑒定唄。”不管真假,這件事從裡到外都透著蹊蹺。趙影微笑望了沐晨風一眼:“沐先生,我們這就去司法鑒定怎麼樣?正好現在法醫物證鑒定中心還沒下班,我們這就走吧。”

沐晨風一派鎮定:“可以。”

“周覓,我們去開車。”趙影拉著周覓的手就往車庫走去,他昨晚逃走的時候沒開車,來來去去都是打車,車費都快心疼死了。

“我……”周覓被這個消息給激懵了,被他拖著木頭人一樣往車庫走去,茫然地叫道:“哥……”

趙影的腳步不停,手上抓得緊緊的:“別怕,什麼事都有我在。”

“可是……萬一……”周覓無措地問,他一時間有些無法接受,任誰活了二十多年都當自己是沒父親的孩子,卻被突然告知隔壁王大叔就是自己親爸,都會愣傻的。

“我說過,一切有我。”趙影堅定地說。他心裡的糟亂其實不下於周覓,但周覓是被親情血緣嚇住了,他卻是冒出了很多亂七八糟關於自己的事情——比如說,車禍,比如說那個孫什麼的豬頭這麼囂張,是被誰指點的。許多念頭斷斷續續都浮了起來,攪得趙影的心裡一陣陣後怕。

兩人沉默地走到了車庫,趙影將副駕的車門打開,把還處在震驚裡的周覓給塞了進去,然後他一手扶著車門,另一手搭在車頂上,俯身看著周密的眼睛,認真地問道:“周覓,你信我嗎?”

周覓仰頭看著他,目光從迷茫漸漸恢復了鎮定,他點頭:“我相信你。”

“不管我是誰?”

“不管你是誰,趙影或者周渡,我都信你。”

“什麼都信?”

“什麼都信,再匪夷所思,也會相信。”

“很好。”趙影笑了,他心裡湧上一股衝動,而他也這麼做了——趙影低頭在周覓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對他保證說:“相信我,我一定會成功的。”

這句話沒頭沒腦,不知道成功是什麼,周覓卻一瞬間鎮定了下來,點頭說:“嗯,我們出發吧。”

趙影便又笑了,自信而且從容,他放開周覓走到駕駛位坐下,握住方向盤的時候胸有成竹:不管是什麼事,只要周覓相信他,就好辦。

車子開到沐晨風身邊停下,趙影又回到了忠厚老實的樣子,笑著說:“沐先生,請上車。”

沐晨風也是淡定從容的樣子,安靜地坐上了車子,什麼都沒有說。既沒有對周覓痛哭流涕地懺悔兒子我對不起你這麼久才認你,也不再對趙影吼滾蛋你離我兒子原點。他心中清楚得很,在一切還沒有確定的情況下,他說什麼都會引來周覓的反感。

他們兩個都清楚,現在周覓是重點,誰也不能讓周覓心生不滿。

法醫物證鑒定中心的主任跟某院長是好朋友,一看到周覓就樂了:“周二少,怎麼?這次又是懷疑什麼了?老陶不是已經幫你做了鑒定,難道被發現了?我話可說在前頭了,我們不是一般的醫院,絕對不能幫你騙人的。”

“閆主任,這次你要騙人我還不干呢。”周覓也恢復了過來,一派的溫文爾雅。“我今天是跟沐叔叔做鑒定。”

“沐先生?”閆主任有些吃驚,他跟陶院長是好友,陶院長跟周家關系緊密,他自然也知道一些周家的事。沐晨風是孫宜跟周鼎的好朋友,要是周覓是沐晨風的孩子,那沐晨風不是暗中送了周鼎一個大綠帽子?這事想想就讓你覺得……不大妙。好在閆主任是老油條,立刻恢復了呵呵笑的臉:“那行,來吧。”

抽取的過程很簡單,但是司法鑒定這邊的規格比較有力,所以要耗費的時間也很長,至少是七個工作日。工作日哦,遇到節假日還要推延的。

“趙影。”出了鑒定中心的時候,沐晨風叫道。

趙影知道他想說什麼,也微笑道:“沐先生,我想我們應該公平得很,在出結果之前,誰也不聯系周覓,如何?我將你們送回周家,周覓回到屋子裡養傷,我回我自己那破房子。至於沐先生麼,還請也回到自己的地方去吧。”

沐晨風的眉頭微微皺起,這個趙影,跟傳聞中的不一樣。他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

趙影一笑,開車將他們送到了周家的大門口。周覓下車前看了趙影一眼,趙影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周覓便也笑了,不知道是誰說的:“再見。”

趙影微笑:“去吧。”

三個人一起下車,周覓自己將車子開進周家。趙影對沐晨風地拿了點頭,自己打車回家去了。沐晨風的眼裡閃過一絲陰霾,打了個電話說:“跟著趙影。”



☆、第 36 章


【36】

這九天——沒錯,是九天,就說了嘛,七個工作日出結果,遇到節假日順延,有了個周末雙休,自然是九天了。

這九天趙影過得非常愜意,九天裡在他那小房子裡住了兩天,剩下的日子天天跑去療養院看趙母,把趙母開心得心花怒放。

“小伙子,跑療養院還這麼高興啊?”出租車大哥就是閑不住,隨口就聊天。“去療養院看父母?”

“嗯。”趙影臉上帶笑,“我工作太忙,老人家身體又不好,只能送到療養院去。”

司機往後視鏡瞥了一眼:“這樣可不行,老人家還是要自己照顧的。”

“哎,我知道。”

“小伙子手機不錯,是蘋果的?”

“老板配的。”趙影笑著揚了揚,“我就會打電話上網,發短信都不大會,文化程度不高,拼音忘得差不多了。”一邊說著不會發短信,一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手機沒有調聲音跟震動,全程會議模式,上面開著微信的頁面。

[往事如風]你的電話被監聽了。別打電話也別發短信。

[往事如風]小心你那司機,車上應該有監聽器。

[往事如風]微信真的安全嗎?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沒什麼好不安全的,趙影回想起那天晚上他從周覓那裡逃了之後,直接跑去王風家折騰他的大伯夫,神經病一樣要王風學會用微信,還不許他用自己的手機號碼注冊,一定要他先注冊個郵箱,再用郵箱注冊。

“我一把年紀了,為什麼要學這個東西?”王風打著呵欠,畢竟是快五十歲的人了,年輕時身體就不是強壯的人,現在被小兔崽子叫起來,第二天是不用上班了。

趙影也說不上為什麼要教他用微信,總之,他就是被周覓折騰了之後就想折騰別人。司機趙影是沒有什麼朋友的,只有周渡能任性,而且那時候周渡只能對王風任性。

現在看來,那場任性是多有用啊。

沐晨風一直表示自己是個野外探險家,年紀也已經過五十了。他監視的時候能想到電話郵件短信,但是社交軟件,不要說微信,Q都不一定知道吧?

也算是小小的來一記後浪拍死前浪於沙灘上了。

趙影回到他的小屋,第一件事就是將沐晨風是周覓的生父這件事跟王風說了。

[如是我渡]林主,鬼梁天下是二仔的親爹!

[往事如風]怎麼可能!

[如是我渡]都敢滴血認親了,還有什麼不可能?我懷疑封千機那廝雖然害了二仔,但幕後的主使是鬼梁!

[往事如風]大仔,這件事很嚴重,你要想清楚,萬一冤枉就不好了。

[如是我渡]不會錯的,你幫我把三口組的勢力整理起來,暗中看著,有必要的話。你等著吧,下一步他就要入主琉璃仙境了。林主,到時候你得亮出身份。

[往事如風]你們這群不省心的!

[如是我渡]准備刀戟,能F4一起上最好,讓愁仔的蟬注意來,我身邊的東西一個都別放過。

[往事如風]知道了。

[往事如風]鬼梁如果真的是二仔的的親爹,你爹凌滄水絕對要從棺材裡跳出來!大仔,我要冷靜一下,我去布置相關的事情了。

咳咳,這裡必須解釋一下,王風是個霹靂粉,追霹靂布袋戲追了二十年了,被他帶著,周渡周覓兄弟倆也是霹靂粉。周家是娛樂圈的大頭家族,在圈子裡也立了快五十年了。現在的娛樂圈相對來說比較風氣好了,換做六七十年代的時候,娛樂圈跟black社會就是休戚與共息息相關的。周家能在娛樂圈裡屹立這麼久,家裡或多或少跟暗處的勢力有牽連,別的不說,周家自己就有一只蟄伏的勢力。

關於蟄伏勢力這件事,只有周家極少數的核心人物知道。比如說周黍離周鼎兄弟及其配偶,周渡兄弟。除此之外,就算是在周家做了二十年事的鄭姨,也不知道。

更不要說沐晨風了。

當初周黍離還沒生病時,王風就跟他處理過幾件暗地裡的事。後來周黍離生病了,為了防止將來自己不在的時候王風遇事找不到幫手,就將王風當成幫主夫人(周渡語)介紹給了高層。周鼎接受勢力之後,王風知道的事情比從前的孫宜現在的周覓還多。

所以出事的時候,趙影第一個商量暗號的,就是王風。他現在不方便號令勢力,但王風就是實際的二把手,沒有人不敢聽。

上面的對話裡,如是我渡是周渡,代號大仔。往事如風是王風,代號林主。二仔是周覓的代號,封千機是表面上的壞人馮千冀的代號,鬼梁天下則是霹靂裡一個偽君子大奸角,代表沐晨風,當初趙影要給沐晨風取這個代號的時候,王風還不同意。王風敲著他的頭說:“晨風是你的長輩,至少現在還是很好的人,你給她取個天閹劍反派的代號是不尊敬,知道嗎?”

而趙影一意孤行,憑著直覺給沐晨風取了這個代號。現在看來,簡直是未蔔先知,可以去拿神棍專業的學士學位了。

周家暗中勢力的代號是三口組,琉璃仙境代表周家,刀戟、F4是霹靂裡的四個絕頂高手,在這裡指的是暗中勢力裡最得力的四個人。代號愁仔的人最擅長偵.查跟反偵察,愁仔的蟬代表他的手下。沐晨風的那些人那些一般般的監聽手段,在他們看來根本就不夠玩。

趙影將一切事情都交代完畢,歡歡樂樂地去接周覓了。他本來還想,如果是馮千冀那邊入手,要用多久才能查到幕後的人,沒想到對方認定周渡已經死了,直接就蹦出來了。

看來是上天覺得他的時間不多了,所以送了他一份禮物。

“沐先生。”趙影到周家大門不到半分鐘,沐晨風也到了。兩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招呼,還沒說第二句話呢,大門打開,車子就開出來了,穩穩地在他們旁邊停下。駕駛位的門打開,園丁從裡邊走出來,打開後門說:“沐先生,請。”

“趙影。”周覓搖下副駕車窗,叫道:“上來開車。”

前後座位,看似尊卑有別,卻透著一股親疏分明。

趙影上車,照舊是不多話的,三個人默默地到了鑒定中心。

“周二少,沐先生,你們來啦?”閆主任親自在門口等著,看他對沐晨風的態度,三個人都猜到了結果,而且沒有一個人吃驚。

“閆主任,辛苦了,找時間我讓風叔約你,我們幾個一起吃飯。”周覓接過鑒定結果,對閆主任笑了笑,道了聲謝就回到了車裡。他漫不經心地打開文件袋,看了一下裡邊的結果,回頭對沐晨風笑道:“沐叔叔,回去周家再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吧?”

沐晨風剛准備說出口的話,就這麼被堵在嘴邊。

趙影滿眼笑意地開著車。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7 章


【37】

沐晨風看到王風的時候表情有些不爽:“你怎麼會在這裡?”

王風萬年如一的包子脾氣,笑著說:“阿覓說今天周家有大事,需要家裡的長輩在場。”

這句話說得巧妙了。是周家的大事,需要周家的長輩,他沐晨風再怎麼親密,也只是周覓的父親而已,不是周家的什麼人。而王風呢,是周家三代當家都承認的周黍離的伴侶,是周覓的長輩。

沐晨風的表情當即就有些不好。

“呵呵,大家怎麼都站著啊?”趙影仿佛看不見裡邊暗潮洶湧,笑呵呵地說:“都坐下來唄,鄭姨,口渴了,有茶嗎?”

鄭姨找從那天聽說了門口的對話,對沐晨風的厭惡就超過了趙影,人都是在對比中顯得可愛的。面對趙影的反客為主,鄭姨也沒嗆聲,憂愁地端上了茶,只是擺放的位置有些微妙。

他們在的是周家的會客廳,會客麼,自然位置是主次有別的。三張椅子品字形地擺放著,最頂上的那個口就是主人。

沐晨風看了周覓一眼,等著他坐到主位去。周覓自從鑒定中心出來就有些走神,沒接住他的眼神,倒是一直守在他身邊的趙影看到了。趙影一臉正經地對王風說:“老先生,請上座。”

這個老也是意味深長,到底指的是年齡呢還是輩分呢?如果說的是年齡,沐晨風可要比王風還老上一歲呢。

王風就在沐晨風的注視下不客氣地坐上了主位,端起茶笑著看了沐晨風一眼。他壯年時便失去了愛人與家人,歲月讓傷痛深深地在他身上落下了痕跡,還沒滿五十就已經滿頭華發。此刻往位置上一坐,便有些老式家長的架勢。王風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問道:“沐先生,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沐晨風本來希望來一場父子相認的感人場面生生被攪成了三堂會審,要不是他性格深沉,這下子必須爆發了。他沉住脾氣,也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沒什麼,就是當年我跟孫宜一場酒後亂.性,孫宜懷上了阿覓。剛剛已經拿到了鑒定結果,你要是不信,隨便怎麼驗。”

“誰說我不信啊?那可是我老朋友親自監督的。”王風趕緊澄清,表示自己絕對不是隨便懷疑的人。然後就問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那現在,你是要阿覓跟你落戶呢,還是你跟阿覓落戶?”

落戶,戶口問題,在本朝,戶口問題就是個大問題。戶口代表著親緣關系,按照規定,子女大多跟父母落戶,但子女成年了,父母也可以跟子女落戶。一般跟誰落戶就決定著是農村戶口還是城鎮戶口,但現在王風這個問題卻是另一層意思。

沐晨風要跟周覓落戶,那就是跟著進入周家。周家現在戶口本上就剩周覓一個,王風在怎麼受大家的承認,畢竟沒有上戶口本的法律保護不是麼?一旦沐晨風進入周家,周家聽誰的還真的說不定,本來周覓就是個神經質文青,一旦感性起來,誰知道他會做什麼?把周家一股腦弄出去給沐晨風也不是不可能。沐晨風本來是一個光棍,現在冒出了個親生兒子周覓,誰知道待會兒會不會又冒出個兒子周糖?要是一大家子都靠到周家,周覓照顧那些兄弟麼?照顧了估計周家就改姓沐了。如果不照顧,從前是周渡出車禍死了,誰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周覓?

要是周覓跟沐晨風的戶口,好了,周家怎麼辦?

“王風!”沐晨風的神色略微憤怒。“不要將我想得那麼齷齪!我需要覬覦周家的錢嗎?”

這話好像也說的不錯,沐晨風養著一個馬場那麼多年,又整天往外跑,搞什麼戶外探險,可見他的財產是揮霍不完的。

“當但是……”王風慢吞吞地說,“錢是不嫌多的啊。”

沐晨風被他的直白氣得兩眼一翻。

“哎呀,老先生,話可不能這麼說。”趙影趕緊打圓場。“我相信沐先生不是那種人,這樣吧,這件事的決定權還是在周覓身上,對吧?”

王風跟沐晨風同時想了想,都點頭說:“對。”然後一齊望著周覓。

周覓自離開鑒定中心起就沒說過話,在車上就抓著文件袋,下車了就抓著趙影的手。察覺到他們的目光,也只是木然的抬起視線,一句話不說。

“沒關系。”趙影晃了晃他的手,溫柔地說:“怎麼想就怎麼說。”

“我……”周覓就開口了,他閉了閉眼,又將問題轉回了最初的地方:“為什麼現在才認我?”

趙影一聽就不顧有人在場,伸手從後面抱住了他。

有些東西是無法代替的,比如說父親。周覓懂事得太早,也太早明白父親是什麼,在心裡期待過,被現實撲滅過,所以最後即使周鼎出現了,周鼎也確實真心實意地待他。但取代的永遠抵不過真的,周覓還是羨慕別人有從小陪伴著長大的父親。所以,他會無數次地問,他的父親到底是誰?會不會跟別人的父親一樣好?為什麼不出現?

現在,沐晨風告訴他,他的父親一直在身邊,十多年來一直看著他跟母親,但是什麼都不說,直到他的養父、母親愛人兼兄長去世,才將身份表露出來。血親吶,到底是血濃如水的親人,還是想喝他的血的生父?周覓想知道答案。

“對不怕。”沐晨風又一次說了這三個字,“我一直也不知道你是我的孩子,前幾天你去調周鼎的DNA記錄時,我一個朋友剛好在,看到了你以前的記錄,他一時好玩就拿我們的DNA做對比,結果……”

一時好玩?王風跟趙影同時皺眉,這朋友的愛好真特別啊。

“是嗎?”周覓低聲說,語調疲倦無比。“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好嗎?讓我一個人想一想。”

“好,我知道你一時也無法接受,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但是……”沐晨風看了趙影一眼。

“不行!”周覓斷然拒絕,“我現在不能離開他,他離開,我就會崩潰的。這件事沒得商量,就算你是我的生父,也不能決定我的感情!”

他的語氣有些偏激,大有“二選一我就選他”的意思。沐晨風不好逼迫他,只能妥協:“好。”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8 章


【38】

沐晨風一走,周覓直接就爆發了。他憋了七天,不,有些事都憋了快兩個月了!

“到底怎麼回事?跟我說清楚!”

趙影還想跟他和稀泥,躲到王風後邊哆嗦地說:“老先生,總裁好可怕啊!”

“你……你還給我來這套!”周覓氣得一陣眼冒金星,是真的眼冒金星,剛剛還跳起來的人身子一軟仰頭栽下,面團一樣倒在沙發上,只管喘氣,一句話說不出來。

“阿覓!”趙影這時候是真嚇到了,一個箭步衝上來。沒想到鄭姨比他更快,一把掀開他撲到周覓身邊就給周覓掐人中,哭著說:“二仔,你可不能有事啊!”

王風簡直敗給他們倆了,自己把家裡那巨大的醫藥箱拿了出來,說道:“我看看。”

鄭姨趕緊讓開,趙影看准時機就蹲到周覓身邊,抓住了周覓的手。周覓胸悶,頭暈眼花,整個人都喘不上氣來,心跳重得真的就像擂鼓一樣。他是沒力氣說話了,但還有力氣生氣呢,倔強地要抽開自己的手。抽當然是抽不開的,但這個動作足以化成鞭子朝趙影心頭血淋淋地打一記了。

“阿覓……”趙影低聲叫道。

“別……別這麼叫我!”周覓緩過一點力氣了,仍舊是睜不開眼,不過能出點聲了。“你不是我哥,你……不心疼我。”

天地良心!不心疼那他在這裡干嘛啊?趙影抓緊他的手要辯解,被王風貌似很重其實沒力地打了一下頭。

“別吵!”王風沒好氣地說,“我都聽不見心跳聲了!”

這話嚇人的幾率比較大,都帶著聽診器呢,怎麼可能聽不見?但趙影還是乖乖閉嘴了,蹲在沙發邊只是拉著周覓的手。

“到底是他該姓沐還是你姓木?”王風繼續沒好氣地訓斥,“坐上去,抱著你弟。”

趙影趕緊坐上沙發將周覓抱著,讓他半躺在懷裡。做完這些才發現,等等?王風說了什麼?他弟?

趙影的臉色白了白。

“嗯,差不多了。”王風仿佛完全沒察覺自己說了什麼,將聽診器摘下說:“睡眠不足跟營養不良引起的,沒什麼,吃好睡好就行,實在不放心,待會兒我給他打葡萄糖。”

趙影也趕緊將話題轉開:“怎麼會睡眠不足還營養不良?”

“九天了。”周覓靠在他懷裡閉著眼睛氣若游絲得說。“你要我相信你,可你什麼都不說。”

趙影的身體僵了僵。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是自己猜的。沐晨風說他是我生父,我猜他不懷好意。你讓我別跟你們接觸,我猜你有應對的方法。你對我情不自禁,我猜你還對我有情。你躲著我要把我推給別人,我猜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後悔了,想跟我斷得干干淨淨。你明明舍不得我卻又把我推開,我猜你是不是有什麼別的苦衷。可你的苦衷是什麼,你的辦法是什麼,你的態度究竟怎樣,我卻不知道。”

周覓的聲音充滿了疲倦,雙眼緊閉,身體無力地躺著,臉色蒼白得沒有血色,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一樣。

趙影不自覺地抱緊了他。

“我不知道,只能猜。你知不知道人為什麼會有精神上的疾病?因為現實不肯告訴他真相,他只能自己猜想,想辦法驗證。如果驗證也無法證實,他就會覺得每一個猜想都是合理的。”

周覓的聲音空洞而且輕柔,又帶著詭異的平靜,生生地弄出神經病的感覺來,讓人毛骨悚然。

他理解地說:“你是愛我的,你是有什麼很特別很嚴重的原因,才不跟我相認。我要理解你,支持你,等你。等有一天事情解決了,你就會回來的。”

隨後他的語氣又變得憤怒:“你不愛我了,你是想將我甩掉,所以才變成了另一個人。你不會回來了,是我惹你煩了,所以你用這種方式……你假死……你寧可讓我以為你死了……反正你不要我了。我以後要一個人面對所有,包括那亂成一團的公司,一個人的家。我恨你!”

但最後語氣還是空洞得像熄了火的灰燼:“你沒有回來,一切都是我自己的空想而已。你還是趙影,心軟是因為你覺得害死了他,你愧疚。你跟我做是因為男人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你……”

周覓睜開眼,眼裡又迷茫又無助又絕望,他看著趙影問道:“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你是趙影,還是周渡?”

趙影發現,居高臨下對著周覓的眼睛,尤其是當周覓這麼脆弱又這麼順從地躺在他懷裡仰望著他的時候,真的很難說謊。“我……”

這個字就像一根絞緊了弦的棍子,周覓瞬間緊繃起來,呼吸也停住了,表情就像面臨著生死關頭一樣,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趙影。

趙影避開周覓的目光,又發覺避開之後會更加說不出話來,只好又看了回去。一轉回頭,周覓的目光已經變成絕望。他閉了一下眼,伸手退開趙影,身體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一手撐著頭說:“我都明白了,你什麼都不用說了。從前……將你當成……當成他,是我……是我……”

他說不下去了,趙影也聽不下去了。他果斷地將周覓的臉扳過來,望著他的眼睛說:“我是趙影,也是周渡,你不要再多想了。”

然後對著周覓的嘴唇,狠狠地親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9 章


【39】

周覓原本的情緒是暴怒而絕望的,但是現在被安慰得很好。但凡來自周渡的安慰,不過就是兩張嘴的喂飽,只看是上面的還是下面的。而通常,周覓被安撫的時候,必定是周渡激烈強勢的時候。

所以這一吻難分難解。

王風在一旁看著那是直嘆氣,眼看著趙影就要將周覓從捧著臉變成壓在沙發上,他趕緊咳了一聲:“咳咳!”

趙影才記得他們今天是來商量對付沐晨風的,怎麼就變成了跟周覓相認了?

周覓被他親得頭暈眼花,實際上他很多天沒好好吃飯了,趙影不親他他也會頭暈眼花。只不過,給趙影親之前是餓得頭暈眼花,現在是幸福得頭暈眼花渾身無力。

他就這麼直接靠在周覓的懷裡了。

趙影看他這副軟綿綿好欺負又叫人好心疼的樣子,舍不得推開他更舍不得將叫他難受,趕緊叫鄭姨:“有粥沒有?快給我一碗。”

鄭姨早就燉了一鍋鴨肉粥,聽到趙影的話立刻端了一碗上來。老人家在一旁侍立,早就將事情看得一清二楚,此刻端了粥上來,望著趙影老眼裡都是淚:“大仔啊,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趙影不否認也不承認,接過了粥舀了一勺子,先吹了一口,然後對王風說:“早先的計劃,我想必須提前了。”

“你們……唔!”周覓開口就想問你們的計劃是什麼,卻被趙影一口粥塞了進來,只塞得吚吚嗚嗚的。

王風皺眉:“我不同意。”

“不是還有阿覓在麼。”趙影淡淡地說,一口一口慢慢地但是極為節奏,每次都遇到周覓要開口的時候,就一勺子塞到他嘴裡。周覓被他塞得一句話說不出來,只好也不說話了,專心聽著,有了些力氣之後眼睛便睜開了,一雙眼骨碌碌地轉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風聽了他這句話更加不贊同了,但周覓在這裡,有些話就不方便直說。王風無奈地苦笑,就說了,商量對策的時候怎麼會將周覓留在這裡,這不是讓周覓知道結局提前崩潰?現在他知道了,原來趙影是反用這招將他給制死了。趙影一開口就將原本還是商議待定的決定變成了一錘定音,而且當著周覓的面,王風肯定不願將事情全都說出來,爭辯都沒辦法。

趙影滿臉的厚臉皮:不錯,我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你能怎麼樣?風叔你真忍心就當著說出來?你要是真忍心,就不是看著我們長大的風叔了!

王風瞪眼:你剛跟他相認,就要給他來這一出,萬一有什麼事,你叫他怎麼辦?

趙影垂眼,動作溫柔地喂著周覓吃粥:風叔,本來你就不能保證我的病一定能好。

王風簡直要被他氣死了:那你這一吻是為了什麼啊?

趙影懊惱得要死:我也不知道!給他一縷希望,也給我一次與命運抗爭的機會吧。

“唉……”王風長長地嘆了口氣,茶杯砰的就放下了。“隨便你吧。”然後就轉身上樓去了,這兩個鬧心的家伙啊,他真是頭疼得厲害,這幾天他是真的沒睡好,需要回周黍離的臥室安靜安靜。快五十歲的人趴在早已消失了味道的床上打了個滾,抱著溫暖又冰涼的被子哀嚎:“黍離,我快要被你的兩個侄子煩死了!你也不管管!”

仿佛有人伏在他身邊,抱著他在他耳邊吹了口氣,嗓音低沉地笑了:“阿風,那也是你的侄子。”

王風嘆了口氣,一滴淚就流下來了。

周渡大概也是覺得,所有人都能撐過死別,都可以活得像他這樣,看起來一片輕松。

不錯,趙影,啊,不周渡,確實是這麼想的。王風能撐過,周覓也一樣能撐過。他現在軟弱,不過是因為他心裡還知道,周渡活著。如果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周覓知道周渡再也回不來了,也一樣會堅強。

就像最初他知道周渡的車禍,崩潰了又去主持大局一樣。

趙影將一碗粥喂完了,扯了紙巾小心而溫柔地將周覓的嘴角擦干淨。

“哥……”周覓吃飽了越發的軟綿綿不想動,他賴在趙影的懷裡,眼睛又閉上了。

趙影問他:“困了?”

“嗯……”周覓應著,卻將趙影抱得更緊了。

趙影便將他抱了起來,慢慢地往樓上走去,將周覓放在床上時,周覓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嘟囔道:“哥,一起睡。”

趙影此刻恨不得對他百依百順,立刻將鞋子一踢抱著他滾在床上,把人往懷裡帶,在他耳邊低聲說:“睡吧。”

周覓被他滾了一滾,卻不願意睡了。溫飽思那啥,周覓被他一抱,手立刻老不客氣地往趙影的下.半.身抹去。一觸手就是滾燙的溫度,碰一碰,就跳了起來。

這動作有些大膽,周覓擔心他的反應,抬頭便想看他。趙影卻將他的眼睛蒙了起來,在他耳邊說:“別看這張臉,看這顆心。”

周覓的動作一頓,乖乖地閉上了眼睛。然後耳邊嗤啦的一聲,立刻有柔軟的布料將他的眼睛蒙住了。濕潤的吻隨著黑暗而來,周覓卻一點也不害怕,因為這力道、角度與輾轉的速度,都是他熟悉的。他原本是被抱在懷裡的,卻漸漸地被壓在床.上。對方的手熟稔地撫摸著他,將他的衣服全都剝下,他的手也在剝著對方的衣服。

他們都很熟悉,連慣用的潤滑劑都是一樣的。手指進入周覓的身體,熟悉地擴張,周覓抿緊了嘴唇,鼻息急促,雙腳大開,他抓著對方的手臂,額上的汗滴下。他難耐,他用請求的聲音叫道:“哥,我要你……”

那熟悉的溫度便抵在了入口處,對方一如既往地在這個時候吻住了周覓,用溫柔纏綿的吻讓他忘記被進入的疼痛。

“唔……”周覓悶哼一聲,忽然就哭了,他抱著對方,抓著對方肩上的肌肉,開口叫道:“哥,周渡……周渡……”

“嗯!”對方回答,不知道是用力時的悶哼,還是對他的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



☆、第 40 章


【40】

沐晨風一大早還沒醒呢,就聽到底下的人來通報:“先生,周覓先生來了。”

“這麼早?”沐晨風眉頭暗皺,難道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但是周覓先生的樣子……有些狼狽。”

狼狽?沐晨風眼中光芒一閃,立刻披著衣服光著腳跑下了樓,叫道:“阿覓!”

“沐叔叔……”周覓虛弱地叫道,想站起來卻只站到一半,膝蓋一軟都摔坐在沙發上。沐晨風看去,只見他這個天氣也穿著高領的毛衣,臉色明明是慘白的,臉頰上卻有不正常的潮紅。這種情況,發生了什麼還不是顯而易見嗎?

沐晨風立刻衝過將他拉進懷裡,拍拍他的背說:“別怕,沒事了,沒事了……”

“我……”周覓抓著他的衣服渾身都在發抖,“我哪裡也不想去,我誰也不想見……”

“好,好。”沐晨風半抱半扶地將他帶上樓,“爸爸不讓他們進來,爸爸不讓他們看到你,不會有誰欺負你的,你放心,別怕,啊?”

周覓累極了,趴在他的肩頭說:“我……我要洗澡……”

沐晨風眼中滿是心疼,將他帶到側臥去:“這是為你准備的房間,裡面什麼都有,爸爸在外面守著,誰也不會進來的,你放心。”

周覓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終於露出了一點相信的神色。他慢吞吞地拿了睡衣,扶著桌子跟牆壁進到浴室去了,傳來一聲清晰的落鎖聲,隨後便是水聲。

沐晨風走到陽台上打了個電話:“昨晚趙影在周家過夜?”

手下回答:“不僅找應該,王風也在。”

嗯……王風也在?看剛才周覓那失魂落魄天崩地裂的樣子,難道是趙影跟王風?沐晨風眼中慢慢地露出滿意的笑,不過這笑意一閃而逝,他收了手機回到臥室又變成了憂心忡忡的父親。

周覓洗了很久,走出來的時候還有些雙腿顫抖。沐晨風趕緊過去扶住他:“阿覓,你吃東西了嗎?”

“我吃不下。”周覓搖頭,這個動作讓他的睡衣搖動,露出的皮膚上,吻痕一個接一個,幾乎全都已經青了。察覺沐晨風震驚又心疼的目光,周覓不自在地緊了緊領口,但是抬手的時候,又露出了手腕上的淤青。沐晨風是過來人,那淤青的樣子分明就是布條勒出來的。

沐晨風動作明顯地咬了咬牙。

周覓覺察到了,神色更加不自在,就像一只隨時能受驚跳起來的貓,不管不顧就是一爪子。

“那就喝點牛奶,等一下再睡。”沐晨風對他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跡只當做沒看見,端了杯牛奶給他,然後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對他說:“去好好睡一覺吧,睡醒了再說,什麼都不要怕,爸爸在這裡。”

周覓默不作聲地將牛奶喝光了,動作艱難地爬上床去,小心翼翼地抓好了被子,一語不發地睡覺。臥室裡安靜了許久,忽然,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周覓睜開眼了眼睛。然後,他一抬眼就接到了沐晨風微笑而慈愛的視線。

“你擔心什麼呢?”沐晨風溫和地說,“我說了,爸爸在這裡,你不要怕。”

周覓眼中仿佛浮起了一陣霧氣,神色放松了許多,很快閉上眼,這下是真正地睡著了。根據沐晨風的調查,自從周渡死了以後,周覓的睡眠一直不好,常常整晚整晚地睡不著。現在一沾床就睡著了,可見昨晚的折騰有多厲害。

沐晨風的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沙發的扶手,上天給他送了一份禮物,要怎麼利用呢?

就在這時,周覓的手機響了起來。

“啊!”鈴聲一響,周覓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一樣猛地跳了起來,坐在床上抓著被子喘著氣,瞪大了眼睛四處望,好像有什麼壞人要來殺他一樣。

“阿覓?阿覓,別怕。”沐晨風立刻走到床邊坐下,小心謹慎地拍拍他的頭,安慰地說:“沒事,沒有其他人,是你的手機在響,我已經把電話掐掉了。”

剛說完,手機又響了起來。

沐晨風看了一眼,有些為難:“阿覓,是你的助理江秋山。”

“啊……”周覓把頭埋在被子裡大叫了一聲,煩躁不已,幾乎要瘋了。然後接了電話:“什麼事?”

“什麼事?總裁,很多事!”周覓的聲音很不爽,但是江秋山的聲音更加不爽。“周先生,這是你的公司,你一連十多天不露面,叫這個公司怎麼辦?先生,我們拿著助理的工資,卻要我們做總裁的事?!”

“那你盡可以辭職。”周覓氣憤地說,“不想做就算了!”說著將手機一劃,隨手就扔了。翻身繼續躺在床上蜷成一團,緊緊的抱住自己。

“阿覓……”沐晨風坐在床邊輕聲說,“你剛剛說話太重了,江秋山不管怎麼說都是你哥的手下,你不在的時候,他幫你處理了很……”

“幫我處理?呵!”周覓冷笑起來,“你哪知道他們在公司裡做了什麼?他們哪裡是期待我回去主持大局?他們只是希望我回去給他們簽文件而已!一個兩個都是這樣,根本就不是真的希望我好!都是在騙我!都是想要周家的財產!都是!全都是!”

“阿覓,阿覓你冷靜點!”沐晨風抱住他,抓住他掐住自己的手。“安靜下來,阿覓,沒關系,爸爸在這裡……”

周覓終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抱著沐晨風大叫起來:“都是騙我的,爸爸,他們都在騙我,都是騙子!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

“好,好……”沐晨風拍著他的背,在他耳邊說,“爸爸幫你殺了他們,爸爸幫你除掉那些反對你的人,好不好?乖,別怕,阿覓別怕……”

“殺了他……”周覓的聲音漸漸地安靜了下來,他忽然推開沐晨風,眼睛裡的神色瘋狂得不同尋常,望著沐晨風說:“對,爸爸,你去處理他們!都殺了他們!”

他說著就爬下床,將手機撿了起來,撥通了江秋山的號碼:“江秋山,我生病了,我要休息,從今天開始,我要將所有職權都交給我爸爸處理。”

“爸……爸爸?”江秋山震驚的聲音幾乎能穿透電話,“周鼎先生不是已經……”

“我說的是我親生父親!”周覓說,“就這麼決定了,以後有什麼事就找他,不要找我!我再也不會接你們的電話了!”說著將電話扔給沐晨風,他又爬到床上蓋好了被子,露出一個笑容:“以後就能睡個好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 41 章


【41】

周覓將手機給扔了以後,過了整整一個星期的開心日子。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自己那天晚上遭遇了什麼,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自己心情不好。雖然所有人看出他怕跟人接觸,喜歡自己呆著,除了沐晨風誰也不讓近身。

已經接近初夏了,沐晨風本來決定帶他住馬場的,但是馬場太吵,而且人人都知道,不利於他跟周覓的相處。於是,沐晨風就將周覓帶到了自己在市裡買的一個小園林裡。周覓倒是很喜歡這種山水園林的風格,他本質上就是個文藝青年,對這東西完全沒有抵抗力。

綠樹陰濃夏日長,水榭旁是寧靜的水面,上面影影綽綽地倒映著周覓靠在上面看書的影子。察覺到沐晨風的腳步,周覓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微弱的笑。

他最近不喜歡說話,整個一個自閉症患者一樣,對誰都是冷冰冰的,唯獨對沐晨風,他會笑一下。

沐晨風摸摸他的頭,嘆了口氣:“阿覓,公司那頭已經急壞了。”

周覓這才開口:“交給你。”

沐晨風還要說話,周覓就不高興地說:“我餓了。”

沐晨風只好作罷,他叫人廚房准備好的蓮子羹端來,看著周覓吃得開心,嘴角也緩緩地露出一個微笑。

自從周覓說了那句讓沐晨風處理公司的事,沐晨風便開始著手。他當然不會自己出面去煜興娛樂,現在所有人都盯著他這個忽然冒出來的生父,他不能給自己惹上麻煩。該做的事情,還是要馮千冀去做的。

看到馮千冀以及安插的眼線報告,煜興娛樂其實也只剩一個空殼子了。早年周鼎死的時候已經經歷了一次風吹雨打,後來周渡雖然救了不少,但是周渡死了之後,又迅速地衰敗了。這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裡,周覓用了一個月消沉絕望,用一個多月去學習上手,還沒等上手,周覓就又開始跟趙影折騰,三天兩頭的不上班。公司一直都是江秋山在處理,本來也還能勉強支撐,但是一個星期前周覓跟江秋山發的那一頓脾氣之後,江秋山就真的遞了一封辭職信了。可惜他的辭職信必須周覓親自批復,周覓又不肯再理會公司的事,所以暫時還沒有辭退。不過,江秋山已經走了,連帶著他那兩個得力的手下。

煜興娛樂走到這一步,也算差不多完了。

沐晨風望著正在安靜吃東西的周覓,微微一笑,接下來,這個人要怎麼辦呢?

忽然之間,周覓咣當一聲將手中的勺子扔了,猛地站起來往水面上望去,臉色又是震驚又是歡喜,嘴唇顫動得說不出話來。

“阿覓,怎麼了?”沐晨風莫名其妙,被他嚇了一跳。

“哥……”周覓喃喃了一聲,轉身就向水榭前面撲去。

“阿覓!”沐晨風嚇了一跳,趕緊拉住他,“你在干什麼!”

周覓轉回頭看他,目光裡的驚喜還沒散去,又有迷茫逐漸浮上來:“我剛剛……好像看見我哥了。”他又歡喜地說:“一定是我哥看我過得太辛苦,所以回來幫我了。我就知道,他最心疼我。”

水面的涼風吹過,不知怎麼的,沐晨風的背就有點發涼。

自這一刻起,周覓一發不可收拾。

他堅持要在自己的房間裡放周渡的衣服,會自言自語——當然,他是不認為自己在自言自語的,他覺得自己在跟周渡說話。他會很自然地給旁邊的空氣整理領子,撥弄頭發,走路的時候手會挽成一個奇怪的弧度,好像有人在牽著他的手一樣。

“沐叔叔,我哥你叫你呢,你怎麼不理他啊?”周覓有些不高興地說。

沐晨風莫名其妙兼毛骨悚然,他開始理解前段時間趙影過的是什麼日子了,這種隨時隨地跟一個神經病在一起的感覺,實在叫人頭疼。

難道是病了?沐晨風帶著周覓去醫院檢查,周覓倒是配合得很,一項一項的檢查下來,只檢查出他睡眠不足,其他的包括精神上的毛病都沒有。

“我……”周覓坐在車裡,對沐晨風有些不好意思,他給了旁邊的空氣一個肘擊,嘟囔地說:“都怪你,整晚整晚地纏著我,害得我睡不好,今晚你自己睡!”

這話本該理解成一種旖旎的意思,纏著整晚不得睡什麼的。但是在沐晨風看來,不知怎麼的就有些涼颼颼的——他是被什麼東西纏了整晚?

沐晨風想想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

他強調:“阿覓,今晚跟我睡。”

周覓看了旁邊一眼,小聲說:“沐叔叔是我親爸爸,沒事的。”然後輕輕地拉了一下旁邊的空氣,仿佛在拉誰的手,才對沐晨風一笑:“好啊。”

沐晨風整個都被他這動作弄得自己都快神經病了,都沒有留意到周覓說的話,沐叔叔是親爸爸,聽聽,這像什麼啊?那到底是爸爸還是叔叔?

得知自己沒病的周覓一個下午過得更加歡樂了,一個人自言自語完全當別人不存在,跟空氣裡“周渡”玩得開心。根據保鏢的稟報,他跟“人”手牽手,把整個園林都逛了。

就這樣,到了晚上還不肯停。

“沐叔叔,我哥跟我鬧脾氣了,我去給他順順毛。”周覓說,然後就去了自己的房間,好一會兒才回來。沐晨風抬頭一看,差點心髒都跳了出來。

周覓的嘴唇紅潤,臉上的紅暈也不正常,就仿佛是被人按在床上狠狠地親了一頓一樣。

“呃……”周覓有些不好意思,趕緊自己翻上床抓起被子蓋好,躺得乖乖的。“沐叔叔,晚安。”

沐晨風是覺得,這個晚上是一點也不能安了。

事實證明,有時候只覺太好也不是什麼好事。沐晨風睡到一半,不知怎麼地就醒了。他心中一驚,立刻摸向旁邊的床,結果自然是沒人。沐晨風心中一沉,正要叫人的時候,角落裡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你……”周覓的聲音著急而且低微,幾近無聲,但黑夜裡一切都□□靜,所以那些話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沐晨風的耳朵裡了。

“你怎麼過來了?早跟你說過,不要隨便跑,被人看到會嚇壞其他人的。”

一個低低沉沉的聲音就這樣清楚地在房間裡想響了:“我穿牆過來的,誰也沒看到。阿覓,跟我回去睡。”

這聲音十分奇怪,帶著點嘶啞的感覺,簡直就像從地下傳出來的一樣。沐晨風心裡的某根弦被震動了,一時間寒毛都豎了起來。他伸手便想去開燈,沒想到怎麼按開關都沒有用。他立刻拋開等燈去開手機,手機卻怎麼都開不了機。

那一瞬間,被切斷聯系的感覺就這麼湧了上來,而房間那頭,一個隱隱約約的剪影坐在椅子上,翹著腿一手指著下頜,坐姿叫人熟悉無比。周覓安靜地坐在地上,伏在他的膝蓋上。

“沐晨風,好久不見。”

沐晨風揚手便將枕頭下的匕首給扔了過去,他常年練習,手頭應該精准無比。但是那匕首卻在半空忽然停了一下,然後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你……”沐晨風徹底驚恐起來,“你到底是周渡還是周鼎?!”

“沐叔叔,我是周渡啊。”剪影笑道,“特意回來問候你的,對了,順帶,還替許襄問一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對他的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



☆、第 42 章


【42】

“許……許襄?!”沐晨風聽到這個名字有一剎那失神,隨即惡狠狠地說:“住口!姓周的不配提這個名字!”

“姓周的不配提?那誰配?”周渡冷冷地說,“殺了孫宜的你嗎?你知不知道許襄看到那場車禍,心裡是什麼感覺?”

沐晨風又是一呆:“什麼……感覺?”

周渡反問:“最好的兄弟趁醉強.暴了自己心愛的人,口口聲聲說愛自己愛得入骨的人,說自己是同.性.戀的男人,卻跟女人生孩子,生了孩子卻不認,最後要自己的骨肉染上毒.癮,要他不得好死。沐晨風,你覺得許襄會是什麼感覺?”

“我……”沐晨風爭辯,“我沒有!我沒有殺了孫宜!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麼?”周渡陰森森地問,“只是給周鼎喝了一點摻了安眠藥的東西?沒想到孫宜也在車上,所以孫宜是你不小心弄死的?”

聽到的話太可怕了,周覓伏在他的膝蓋上瑟瑟發抖。周渡攬住他,溫柔地拍著他的背,順著他的發,那動作仿佛是在安撫一只受到驚嚇的貓,漫不經心又愛憐。

沐晨風卻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抖著聲音說:“我沒有!我沒有!那杯酒不是我給周鼎喝的!是孫宜!是孫宜!不是我!不是我!不關我的事!”

“不關你的事?”周渡淡淡地問,“那你怎麼知道下了安眠藥的東西是酒,不是茶呢?”

沐晨風呼吸一滯,立刻說不出話了。

周渡仿佛什麼也沒有覺察,聲音依舊平靜得很,或者也是他已經什麼都知道了,不管沐晨風承認還是否認,他都無所謂。

“五年前,你不小心露出了馬腳,被我爸發現了你就是當年殺了許襄的人……”

“我沒有!”沐晨風失控地吼起來,暴怒又驚恐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就跟厲鬼受劫一樣恐怖。“我沒有!他是自殺的!他是自殺的!不關我的事!”

“哦。”對比於他的激動,周渡卻鎮定得很,就像一只看透了世事的鬼,什麼都情緒都沒有了。“沐晨風,你不向他的單位污蔑他是同.性.戀,不將他迷.暈了跟你躺在一起的裸.照發給他的同事,他又怎麼會自殺?”

“我只是……我只是太愛他了……”沐晨風喃喃地說,“我那麼愛他,我願意一切都給他,我為了他也可以什麼都不要。可是,他為什麼不喜歡我?我這麼好,我給他最好的房子,最聽話的奴僕,他不是整天煩惱單位的人際關系嗎?他不是整天擔心無法討好領導嗎?我們住在一起,那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屋子裡只有我們,我們可以整天整天待在一起。我們可以看書,畫畫,聽歌,累了就做.愛……那段日子這麼快樂,我的一生再沒有哪個時候像那段日子那樣快樂了。就在這個園林,就在這間房裡,他哭著向我求饒,一次次地掙扎。而我從背後進入他,狠狠地將他送入快樂的天堂……我們明明可以這樣一生一世的!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逃走?哼!他喜歡工作不喜歡我,我就把他的工作給弄掉!他喜歡孫宜,我就當著他的面把孫宜這個賤……”

“啪!”清脆的耳光聲在室內響起,周覓憤怒且憤恨地看著他,居高臨下。周覓咬牙切齒地說:“你不配提這個名字!你再敢侮辱她試試?我現在就殺了你!!!”

“你……”沐晨風憤怒。“你敢打我?我是你……”

“你是殺了我父母的人!”原本已經轉身的周覓再度回頭看他,對他怒吼。那眼神,絕對不是白天看他時柔順乖巧的樣子,從裡到外,他所有的目光都是明明白白的憎恨。那目光,仿佛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沐晨風被嚇住了。

是了,周渡死了,現在又回來找他,周覓現在什麼都不怕了。殺人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因為無論殺不殺人,他都會在這一夜後跟著周渡離開。既然如此,他還猶豫什麼?把恨的人殺個干淨不是才夠本?

沐晨風的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只怕不小心將周覓激怒了,他今晚就過不去。

“阿覓。”周渡輕聲誘哄一般叫道,“過來。”

周覓的表情一瞬間就平靜了,乖巧地走過去,繼續趴在周渡的膝蓋上。

“這才乖。”周渡有一下沒一下地弄著他的頭發,勸著說,“阿覓,做事不要衝動,你知道的,那個人最擅長做的事,就是讓人失去理智,然後絕望地去死。昨天我遇到許襄,許襄還頂著他那開了瓤的西瓜似的頭跟我說,既然能去陽間,那就把沐晨風殺了。哦,我媽也說,最好將你放在車裡,給你注射點什麼東西,讓你的精神是清醒,但是肉體不受控制,你看得見車子衝向路邊,但是你沒法阻止。然後……”

周渡故意停了一下,然後仿佛是光的明暗發生了變化,原本只能看到剪影的他忽然露出了下巴。周渡的嘴角緩緩露出一個冷酷而殘忍的笑,極緩極緩地說:“車子就在你的視線裡衝向路邊的圍欄,你聽得到撞擊的巨大聲音,感覺得到安全氣囊炸開的擁擠感。你的胸口被擠壓,斷裂的碎片刺穿你的身體,折斷的肋骨戳進你的肺部。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血腥味,都痛得叫你不願意呼吸。而你不得不呼吸,因為你知道,不呼吸,你就會……死……”

最後那個死字拖著長長的氣聲,就像一條毒蛇吐信一樣,嘶嘶地在空氣裡響。

沐晨風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柔軟冰冷的東西慢慢游進了他的被子,纏住了他的腳。

“啊——!!!”沐晨風爆發出一陣肝膽俱破的驚吼,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向周渡。

“周渡!放過我!放過我!我不是故意要殺你的!是你先知道了我殺人的事!我為了自保才不得已下手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你能理解的對不對?你可以理解的!我不是故意的……對了!真正害死你的是趙影!是趙影!我只是給了他一筆錢!我只給了他三十萬,他就帶著你撞車了!是他!是他!你去找他,你去殺了他!不要找我!”

沐晨風越說越混亂,整個都瘋狂了,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竟然抱住了周渡的腿。

“許襄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把他囚禁了想跟他在一起而已,我只是太愛他才會把裸.照傳出去的,我只是太愛他才會迷.奸孫宜!他自己受不了去自殺的!不關我的事!周鼎的酒是孫宜給的,他發現我跟孫宜的事……他要報仇!他要殺我!我殺他是正當防備!孫宜想起了那件事!她也要殺我!所以她也該死!他們都該死!你也該死!我沒有錯!我沒有!”

“咚!”沉悶的木棍聲響起,沐晨風眼皮一翻,迎面栽下。

“抱歉,兩位先生。”江秋山推了推眼鏡,“這麼無恥的話,鄙人真的聽不下去了。”

周渡冷漠地一眼都不給,將周覓橫抱起來往外走,留下一句。“交給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 43 章


【43】

周覓伏在周渡,外人看來是趙影的懷裡,瑟瑟發抖。

趙影看著就想罵人:看吧,叫你不聽我的解釋,自己先跑過來!現在受不了真相了吧?

嗯,不錯的,這雖然是一場戲,但最初的時候,周覓跟趙影並沒有商量好。那一夜銷.魂之後,周覓就頂著一身被狠狠疼愛過的痕跡去敲開了沐晨風的門,以疑似受到某種不可原諒的暴力傷害為理由,裝瘋賣傻地要套沐晨風的話。

作為一個男人,一早醒來發現自己家那位不見了,可想而知有多蛋疼。趙影火急火燎地跑下樓,王風就告訴他:盯梢的同志們回報,周覓已經自己跑到沐晨風那裡去了。

趙影一聽,不禁蛋疼,簡直頭疼,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當時趙影就一個想法,下一次絕對不手下容情,非將他折騰得第二天床都下不了不可!實在是太無法無天了!

直到現在,趙影看到懷中人抖成一團的樣子,心裡的火也是熊熊旺旺。但與此相對的,是另一股心疼,周覓當初絕對想不到,沐晨風會是這樣的人。

畢竟是這麼多年的兄弟加戀人,趙影比誰都了解周覓。當時周覓不說一聲就跑到沐晨風那裡,想到的也不過是沐晨風要打周家財產的主意,他先去套一套口風。對江秋山那一頓蠻不講理的怒吼,也純粹是想給沐晨風一種他不管事煜興娛樂已經成一灘散沙的錯覺,讓沐晨風盡快動手。或許之前周覓還有一點猶豫,有一點害怕,畢竟一切都是他的猜測,他再怎麼篤定,趙影也沒有承認自己是周渡,所以周覓什麼都不敢真的放開。

但趙影一旦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周覓就可以肆無忌憚了。他對自己跟周渡之間的默契深信不疑到盲目自大的程度,就像他什麼都沒說就敢跟江秋山吼一樣,他知道周渡明白他這麼多的目的,所以他就敢吼完之後將手機一扔埋頭睡覺。天知道當時江秋山臉都氣綠了,二話不說就開始收拾東西,衛仲柏嚇得一邊抱住江秋山要他冷靜,一邊給趙影打電話。

當時趙影正坐在飯廳裡努力消化周覓下床不認人跑路的事實,轉眼又給江秋山要辭職這個天雷轟得頭暈眼花。就算清楚周覓這麼說的目的,趙影也想將他抓來打一頓:不帶這麼折騰人的!

趙影一邊讓衛仲柏拖也要將江秋山拖到周家來跟他見面,一邊讓王風吩咐暗地勢力准備行動,尤其要看好沐晨風的動靜,千萬不能讓沐晨風傷到周覓。

“這個你放心。”王風喝著茶翻著書,悠悠哉哉地說。“沐晨風每一個住處,都有我們的人。”

趙影聞言一怔:“怎麼會?”為什麼要派人監視他?

王風猶豫了一下,還是將事情跟他說了:“當初你爸爸出事前,曾經下過一道命令,讓暗地裡查沐晨風,但是這道命令還沒開始真正實行你父母就出了意外。我也是跟老閆喝茶的時候偶然聽他說,他想讓阿覓跟沐晨風做親子鑒定。當時我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就派人去調查沐晨風,沐晨風的住處都非常小心謹慎,按道理說他一個探險家,不應該這麼小心翼翼才對,又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越是小心,我越是想調查清楚,所以就派人潛入了他的住處。”

“這些,我完全不知道……”趙影的臉色沉了沉。

“阿渡,對不起。”王風誠懇地道歉,“因為這件事都是我的猜測,而且涉及到你的父母,我怕你會失去理智,所以想等事情的真相出來再跟你說。”

這話說得對。趙影暗想了一下,如果當時是他發現父親曾經調查過沐晨風,而且懷疑沐晨風就是周覓的親生父親。而沐晨風作為父母的好友,父母這麼多年推心置腹以誠相待,對方卻隱瞞了這麼多事,簡直居心叵測。父母、周覓,同時涉及這三個人,周渡一定會下狠手去調查沐晨風,最後就算沐晨風是無辜的,兩家的情分也走到盡頭了。反倒是王風,雖然他對周家的感情很深,已經將自己當成周家的一部分,周鼎對他來說,也只是親如兄弟而已,畢竟沒有周渡那種骨肉至親的感情深刻。既是知道真相的時候震驚得難以接受,但過後還是會冷靜下來,選擇最不打草驚蛇、最不會傷害兩家友誼的方法進行。

趙影努力也讓自己恢復一點理智,現在所有人都希望他能理智地處理,周覓還在沐晨風的手上,他不能亂。

然後,江秋山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你們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解釋!”

趙影便將自己的身份拋出:“秋山,將一號保險櫃裡的材料取出來,我們要開始行動了。”

一號保險櫃裡的東西……江秋山撲克牌一樣的臉上終於出現了震驚得難以置信的表情:“你……”

“我是誰你心裡有數。”趙影說,“去,將裡面的資料取出來,我們當初制定的計劃可以開始了。阿覓已經給你鋪了個台階,你順著下來。”

一號保險櫃的計劃,那是當初周渡還在的時候就制定的一個計劃。

當初周渡接受公司的時候就發現,在眾多敵對勢力裡,有一股勢力非常奇怪。別的敵對勢力全都想吞下煜興,只有那個勢力,恨不得煜興連同周家徹底崩潰,連渣渣都不剩。周渡只覺這股勢力要出事,這才是煜興的大敵。在隨後的五年裡,周渡一直關注這勢力,發現這勢力暗中吞掉了不少公司內部的人員,周渡針對這情況還制定了一個引蛇出洞的計劃。但是那個勢力近一兩年又忽然消沉了,周渡才將那計劃鎖起來的。

這個被鎖進保險櫃的計劃 ,內容只有周渡跟江秋山兩個人知道。

主上重新回歸,江秋山幾乎熱淚盈眶,冰山撲克男差點就撲倒地上抱住周渡的腿嚎啕大哭:君上,你總算是平安歸來,臣等得好苦啊!

不是江秋山不想,而是周渡沒有時間了。

周渡先讓江秋山按照周覓給的台階假裝辭職,然後將他們自己布置的那群人合攏起來,一個個地將對方的把柄抓住,保證到時候一擊斃敵。接著,周覓被沐晨風安排進園林,周渡立刻讓園林裡的暗樁盯緊了,不管是什麼都需要檢查一遍。

然後暗樁就跟周渡報告:沐晨風想在周覓的食物裡放毒.品。

不是讓人七竅流血而死的毒,而是會讓人上.癮的毒品。

周渡的眼神當即就沉了下來,陰陰的猶如一把要出鞘的利刃。

暗樁趕緊說:“我們已經將食物都換了,二先生沒有吃到。”

周渡閉了閉眼,讓暗樁告訴周覓一句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周覓聽到這八個字之後,對迷惑不解的暗樁微微一笑,什麼都沒說,第二天就開始裝瘋賣傻,時時刻刻假裝周渡在身邊。他是經歷過最絕望的人,在周渡剛出事那段時間,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一邊安慰自己一邊開解自己,一邊在幻想裡沉淪一邊強迫自己面對現實冷靜的。周覓裝起神經病來,連了解他如周渡都被騙了個十足十,何況是沐晨風?

這一廂周覓時時刻刻假裝有鬼,將沐晨風嚇得心驚膽戰,那一邊趙影將一切都不布置好。當沐晨風說要周覓跟他一起睡覺的時候,周覓跟趙影都知道,時機到了。

趙影一早就讓人把園林的地圖給弄了個清楚,當晚就潛了進去,沐晨風見到的那個嘴唇鮮紅仿佛被人親過的周覓,就是被趙影在他自己的房間裡壓在床上狠狠親了個昏天黑地差點腿軟的周覓。

周覓到了沐晨風的房間裡就在沐晨風的枕頭上噴了點助安.眠的藥水,當晚沐晨風心神不定,根本就沒有發現枕頭有點濕潤,更沒有想到,他一整天都提心吊膽的,怎麼會在晚上一沾枕頭就睡著?然後就是破壞園林的電閘,讓整座園林都斷電,派人將園林裡其他人都控制起來。一切准備就緒,周覓將沐晨風的手機電池給扒了又把蓋子給蓋好,放下窗簾讓房間變得幾近黑暗,然後用一張特制的網將房間隔成兩半,網下鋪著磁鐵。

昨晚這一切,周覓就安心地趴在趙影的膝蓋上,在黑暗的遮掩下百無聊賴地玩著趙影的某處,直把趙影燎得火氣。於是趙影一開口,聲音都沙啞得不成樣子。

周覓是什麼都沒想到的,他以為趙影只是想知道沐晨風的勢力到底有哪些。當沐晨風說出過往的一切——囚禁、強.暴並且逼死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本事他母親孫宜的戀人,當著那人的面強.暴孫宜導致孫宜失憶,心安理得地在孫宜跟周鼎身邊生活這麼多年,終於被周鼎發現馬腳,周鼎正准備查的時候,卻被他設計,借孫宜的手讓周鼎喝下摻有安眠藥的酒,以一場看似意外的車禍葬送了周鼎跟孫宜。隨後,他又以為周渡查到了他的事,買通趙影,讓趙影制造車禍,送走了周渡。

一個人要怎麼冷酷無情,才能心平氣和地取掉四條人命?這樣冷血殘忍,簡直超乎人類的極限。

趙影將周覓抱進車裡,讓他靠在自己懷裡,只是吩咐司機開車回周家。他都不願告訴周覓,沐晨風會對周渡下手,是察覺到了王風的調查跟趙影的一號保險櫃計劃,他以為這一切都是周渡察覺了,所以想除了周渡。

“幸好,我的阿覓跟他完全不一樣。”趙影想,然後低頭親了親周覓的額頭。
作者有話要說:



☆、第 44 章


【44】

周覓在趙影再三保證不離開的承諾裡睡了一覺,這一覺睡得很沉,但夢裡也很不安。醒來之後發現自己還躺在趙影的懷裡,周覓沒有輕松一點,反而有種更加不好的預感。

“你……”他抓著趙影的衣領,殺氣騰騰地問。“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趙影卻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抱著周覓,溫柔地親吻著周覓,從額頭到臉頰再到嘴角。不帶一點情.欲,無比的憐惜,又帶著愧疚。周覓剛睡醒便給吻得迷迷糊糊的,抱著趙影的脖子就要將腿圈到照應的腰上,趙影卻停下了動作,抱著他,貼著他的耳朵說:“阿覓,對不起。”

就好像有根冰錐在他心裡刺了一下,周覓驀地就清醒了,他木著臉看了一眼趙影,好一會兒才問道:“你……你病了?”

除了生病快死了,周覓想不出別的理由,能讓周渡用這種不顧一切的方法拿下沐晨風,能讓周渡不顧他的傷心跟他說對不起。周覓有種預感,他要走了,而且這一次是真的永遠也不能回來了。

周覓伸手抱住了他,埋頭在他的脖子上,身體顫抖,仿佛是哭了。

趙影撫摸著他的頭,吻著他的耳朵,在他耳邊慢慢地說:“阿覓,這很不可思議,但你要相信我,那場車禍裡,死去的是周渡的身體跟趙影的魂魄。我進入了趙影的身體,但是那時候……趙影的腦袋裡長了個奇怪的東西,活不長了。”

原來是這樣……難怪趙影會為了區區三十萬就出賣自己的良知,原來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想著他的母親,不知道母親將來怎麼辦。周覓將自己貼在他身上,問他:“不能治好嗎?現在……現在醫術這麼發達……”

“我也不知道。”趙影說,“所以,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你自己……你自己要好好的。如果受不了,就當我在國外移情別戀了,你拋棄我這個渣男好了。”

“然後周家跟煜興就是分手費?”周覓笑了一下,眼角掉下一滴眼淚。這個時候他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如果周渡能從地獄裡掙扎出來,以患病的身體盡最大的努力將他生命裡最大的威脅除掉,為了他的平安能不顧一切,那他該怎麼做才能回報這份感情?

好像只有讓自己平安幸福地活下去了,但這是個相悖的論題,離開周渡跟幸福是反命題,不可能同時存在的。

“你……”周渡將一切都坦白了,周覓反而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你……你再陪陪我。”他只能這麼請求,“你再陪陪我。”

趙影能陪他的時間卻不多。

他們前一晚在園林那裡演了一出戲,當晚就有人將音頻放到了網上。一夜之間,社會嘩然,一個害了四條人命的凶手竟然逍遙法外二十多年,簡直是挑戰法律與道德的底線。沐晨風還沒有從前一晚的震驚裡醒過來,外頭已經因為他的傳言而風風雨雨了。

緊接著,煜興娛樂內部一批中高層管理被以侵犯商業秘密罪起訴,隨後便牽扯到了馮千冀,而馮千冀的罪名更多,除了侵犯商業秘密罪,還有洗錢罪,在馮千冀的口供裡,又牽出了沐晨風□□的事。緊接著,不等相關部門傳喚,趙影自首,承認了自己故意制造車禍的事。這一次,殺人、洗錢、侵犯商業秘密,三項罪名都指向了沐晨風,在依法對沐晨風進行拘留的時候,沐晨風有出逃的行為,最後,有關部門將犯罪嫌疑人沐晨風依法追捕歸案。

後邊就是一系列的取證、審訊、起訴,等待沐晨風的,或許是無期徒刑與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於此同時,煜興娛樂內部也進行了一次血雨腥風的清洗,中高層管理大換血,周覓重回煜興娛樂之後一點情面也不講,所有跟沐晨風、馮千冀兩人有牽連的人都被辭退或者勸退。

“得讓他們知道,拿誰的工資,就要為誰工作,吃著東家的挖著西家的,那就去喝西北風吧。”周覓如是說。

所有的人都說周覓血腥,城府太深。之前竟然一直扮作阿鬥狀,將一切事情都丟給秘書江秋山,他自己在暗中觀察。這一招引蛇出洞之後,幾乎將所有對他不懷好意的人都趕盡殺絕了。如果不是趙影的供詞以及沐晨風的殘忍,其他人幾乎懷疑周渡的死與他有關。

但那也只是猜測而已了。

這一場風波裡所有人的關注點都在沐晨風身上,趙影作為一個引出沐晨風的小人物,很快就被沐晨風那變態的事跡掩蓋過去了。根據相關規定,趙影申請了保外就醫,最後因為腦腫瘤被醫院宣布醫治無效而死亡。

“趙影或許迫不得已,但是出賣了良知就是出賣了良知,就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周渡說,“世上很多人都活得艱難,誰沒有無可奈何的時候?如果人人都因為走投無路就能原諒犯罪,被害的人又何其無辜?所以,‘趙影’這個名字,必須冠上罪犯的名字。”

審判結果出來的時候,趙母幾乎哭得肝腸寸斷,當知道自己療養的費用是兒子用另一條生命換來的時候,老人家差點自殺。最後還是周覓親自攔下的。

“你的兒子已經付出了代價,你想讓他的代價都白費嗎?”

趙母最後仍舊在療養院裡呆著,費用由周家出。周覓想,雖然趙影一時糊塗,但他已經付出了代價,同時也用另一種方式將他的周渡還了回來,那麼趙影的心願也該能完成。

只是他跟周渡的心願呢?

王風說:“阿覓,你再等等,再等等他就回來。”

周覓便認真地開始等待了。

一年之後的某個深夜,周覓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朦朧的睡意裡,他覺得有人輕輕地將他抱起。周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問道:“你回來啦?”

對方吻了一下他的嘴角,對他說:“我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居然被發牌鎖了????我在寫壞人受到懲罰啊!!!為什麼鎖了我!!!

正文到此完結。呃,我也不知道說啥才好,因為榜單還有字數,所以後邊會有兩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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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風靡了全帝國 by夢.千航 | 主页 | 重生之胖子快跑 - 無塵懷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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