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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侯爺為夫 by蕭玉嵐舒

文案
為偷取寶物救全家性命,
趙慎琢假扮新娘進入臨陽侯府。
誰料……
那病癆鬼般的侯爺竟是個重生的,
趙慎琢表示——速度逃跑啊!!!
但是,進了侯府大門還想走?
臨陽侯笑眯眯的表示:沒門兒~

PS:有男扮女裝;架空設定,民風較為開放,請勿考據;HE。


☆、喜事


坐在花轎裡的新娘子很不耐煩的翹起二郎腿,扯下紅蓋頭來,以手為扇一頓猛扇風。

精致的妝容,柳眉紅唇,鳳眼含情,好一個美人兒,但是……

豎起的衣領恰恰好遮住了脖頸上的微微凸起。

再看這坐姿架勢,穿著紅衣紅裙的新娘子分明是個男人。

趙慎琢悄悄的扯開簾子往外看,只見前方紅衣搖擺,花飄漫天,感覺這已經走了好久,卻遲遲不見臨陽侯府的大門。

他有些煩躁,覺得渾身上下快冒出火苗來,稍稍扯了扯衣領。

為了救全家人性命,他不得不去臨陽侯府偷取一樣寶物。

縱然在入夜後,如入無人之境搜查過整個侯府,而白天假扮過雜役搜過夜裡看不清的地方,但是嘗試過各種辦法之後,仍一無所獲。在經過改朝換代的動蕩後,現在的富戶藏寶物的地方越來越難以想到。

最後,他尋得一條路——

表妹自小與臨陽侯爺定親,但另有心愛之人,正為如何逃婚而憂愁。而這個臨陽侯裴岳棠年少時得了一場大病,自此雙目失明、體虛畏寒,連洞房花燭都上不了陣。

再說這個裴家,早些年協助當今天子謀得皇位,乃是開國功臣、權貴之家。可惜到了裴岳棠這一輩,除了響當當的爵位名頭外,再無其它。府裡的人也不多,幾個依附的親戚,還有裴岳棠的親娘,目前掌管著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務,不過麼老人家年紀大了,指望著新媳婦娶進門,好盡快的交托掌家重任。

兩個人一拍即合,表妹遠走高飛,他假扮新娘進入侯府。

趙慎琢猛吸了兩口氣,鎮定了心神。

轎子外,傳來人們歡喜的話語聲。

“快看快看,侯府要到了。”

“誒,不知道侯爺是否親自來拜堂呢?雖說身有殘疾可惜的很,但據說相貌是一等一的風流英俊,真想好好看一看呢。”

“唉,”有人的聲音猛地降低了,但趙慎琢生來一對千裡耳,在一干嘈雜的吹奏聲中依然能辨聽清楚,“可是臨陽侯那副身子還不知能撐多久呢,這鐘家的小姐嫁進去,和守活寡有什麼區別?要我說,有點人性的人家就該退了婚事,別坑害了姑娘一輩子。”

“得了得了,你少說兩句,人家侯府的事哪裡輪得到你操心?”

從新娘子的表哥這個身份看來,路人的話說的半點沒錯。但是入無辜之人府上行竊,也不清白。趙慎琢心中有愧,備下的補償不知是否彌補得了裴家,但時下諸多問題只能拋卻腦後,因為即將到達侯府,他必須全神貫注的來演好這場戲,不露出絲毫破綻。

為了扮演好鐘家大小姐的身份,他昨天晚上還在帝都最有名的戲班子裡,同男旦學習女子的儀態和說話的腔調——在某一個行當干久了,他凡事都力求一個完美無缺。

他承認這是病,得治。

但治不治什麼的,等有沒有命活下來再說吧。

花轎停在侯府門前,下人們點燃了鞭炮,在一陣陣喜慶的炸響聲中,四周飄散開裊繞不絕的輕煙,圍觀的百姓們看到一人由侍從攙扶著自煙幕後走出,仿若來自九天之外的謫仙,俊雅端方,步履從容穩健,若不是臉上稍顯病態,誰會知道那是一個一只腳已經踏進棺材的病癆鬼呢?

不少人看呆了眼,但趙慎琢並不知情。

他先前扮作送菜的農戶,混進過侯府一次,卻不曾見過臨陽侯的真面目。

此時,他更不知道裴岳棠竟然親自來迎新娘子拜堂。

裴岳棠由侍從扶著走到花轎前,喜娘掀起簾子,隨後將紅艷艷的綢緞的兩頭各塞到新人的手中。趙慎琢隱隱約約的看到一個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身影在面前晃,他以為是代侯爺拜堂的人,順從的跟隨著紅綢的牽引,邁入侯府大門。

禮畢後,趙慎琢被帶入洞房,從鐘家帶來的丫鬟青芸透過門縫張望了好一會兒後,躡手躡腳的回到床前,一邊撫著自己的胸口一邊長長的舒口氣。

“表少爺知不知道,和您拜堂行禮的人是臨陽侯?”

“誒?!”趙慎琢一把扯掉頭上的紅蓋頭,驚詫道:“他臉色如何?身體看著如何?”

青芸答道:“一路上都得由侍從攙扶著才行,畢竟眼睛看不見呀。依我的經驗來看,侯爺的臉上肯定抹了胭脂,讓氣色看起來不錯。”

趙慎琢揚了揚眉角,“這你都能看出來。”

“嘻嘻。”青芸沒大沒小的捏了捏趙慎琢的臉頰,“我是誰呀?您看,您的妝容還是我畫的呢,保准兒誰都看不出您是個男的。”

趙慎琢避開她的手,“這就好,等我們一拿到東西就趕緊走。”

青芸點點頭,自從知道小姐和表少爺的打算,她沒有一日能安下心來,只盼著早日離開侯府,過安穩日子。萬幸改朝換代之後,許多高門貴胄漸漸的衰敗,鐘家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已經不剩什麼人了,天南海北的零散各地。等她們逃之夭夭,小姐早已不知去了何方,憑裴家的勢力,想找也找不到了。到時候八成為了臉面,編個諸如“侯爺夫人突染重病”之類的謊話騙騙外人,此事就這麼揭過去了。

可是……她注意到表少爺的神色——安然之中透出幾分猶疑,似乎有心事。

難不成他自己對此事沒十足的把握?

“表少爺,您有把握我們能安全離開吧?”她不得不多嘴問一句。

趙慎琢沒有答話只是點頭,目光在屋內陳設上飄忽了一陣子。

青雲松口氣,只要能安全離開就好,表少爺的煩心事她可沒多余的心思和能耐幫忙。

兩個人摸了點東西吃喝聊天,等著時辰差不多了再開始行動。

誰料想眼看天色漸漸沉下去,院門前忽地想起喜氣洋洋的喧鬧聲,青芸透過門縫瞧見被人群簇擁在當中的紅衣男子,大驚失色,回頭對趙慎琢小聲說道:“侯爺來了!難不成病成這般模樣了,還想硬上,好給他們裴家留下香火?”
作者有話要說:



☆、夢魘


趙慎琢按住她的肩膀,語氣鎮靜,“莫慌,若真是如此,屆時洞房之中僅剩我和他兩個人,還怕對付不了一個病癆鬼?”

青芸覺得有理,鎮定下心神來,替趙慎琢披好蓋頭。

房門被推開,一大群人如同洪水一般湧進來。侍從小心翼翼的攙扶著臨陽侯,緩步走到床榻前,喜娘將一支秤杆塞進他手裡。

“請侯爺掀蓋頭。”

在侍從的幫助下,眼盲的裴岳棠揭開了新婚妻子的蓋頭。趙慎琢裝作一般女兒家嬌羞的模樣,微微低下去頭,垂在鬢邊的寶珠在燭光的照耀下,散發出瑩瑩的光彩,映在他臉上,一時讓人看不大清楚。

眾人從前皆不知鐘大小姐的模樣,隱約看見一羞澀麗人,於是歡呼著看兩位新人喝下交杯酒,然後便依次退出洞房,不敢鬧得太凶,生怕給今日本就勞累的臨陽侯雪上加霜。

青芸擔憂的看一眼,見趙慎琢衝他眨眨眼,也只好寄托於這位表少爺能夠聰明的擺脫洞房花燭之夜的危機。

紅艷艷一片的洞房裡只剩下新婚的“夫妻”,本該是郎情妾意被翻紅浪的時候,但兩個人靜靜的相對而坐。甚至趙慎琢全神貫注,袖中的手准備隨時出擊。

裴岳棠沒有說話,抬起手來,指尖輕輕的按在趙慎琢的臉頰上。

“我會用盡我這一生最大的努力,帶給你幸福。”

趙慎琢心裡一沉,表面上仍不開口,繼續裝嬌羞。

裴岳棠似乎並不太在意,修長而蒼白的手指仔細的撫過趙慎琢的臉,一寸一寸,從眉梢到鼻梁,再到嘴唇,仿佛是在撫摸一樣絕世的珍品。

趙慎琢默默的忍著,他聽說過有些眼盲的人,能夠通過摸臉而得知別人的長相。

這位臨陽侯如此溫情,令他的心為之沉重。

他來到侯府,只為一己之私,而對方將要付出真情實感,這將是再稀世的珍寶也無法補償的愧疚。

不能再任由事態繼續這樣發展下去。表妹與臨陽侯的婚事乃遵從父母之約,婚前未曾見過面,毫無感情可言,那麼就將任何感情都掐滅在萌芽之前。

趙慎琢隨即避開,不想那只手瞬時垂下,掌風撫過肩頭,最終落在手臂上,旁邊即是衣帶。這個位置比較的曖昧,帶有幾分行夫妻之禮的意味。

不容遲疑,他正准備要出手擊暈裴岳棠的時候,只聽:“連日操勞,今夜終於可以安歇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們明日再說話。”

看來臨陽侯仍是病的沒辦法圓房,趙慎琢心中有幾分輕松,應道:“也請侯爺好好休息。”

裴岳棠微微勾起唇角,讓他本就俊朗的臉龐看上去更加的生動,“寶瑾的聲音真好聽。”

“謝侯爺誇獎。”趙慎琢語氣中帶有幾分疏離。

裴岳棠依舊坐在床沿,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

趙慎琢不解,稍等了片刻之後,腦子裡忽地轉念一想,忙扶著裴岳棠的胳膊站起身來,“侯爺,我扶您到門口去。”

裴岳棠卻笑道:“哪有新婚夫妻在洞房之夜分房睡覺的道理。”

這七拐八繞的到底是想怎樣?誰不知道臨陽侯體虛病弱,難不成覺得洞房夜裡干不成事會被人嘲笑,所以要裝模作樣一番?趙慎琢又抬起手蓄勢待發,嘴上溫聲問道:“侯爺的意思是……”

“你扶我到外間,我睡在軟榻上即可。”

“好。”趙慎琢注視著裴岳棠,生怕他再有其它動作,一邊將人扶到外間去。

軟榻上放著枕頭和一條薄被,顯然是早有打算。

在這新婚之夜,趙慎琢最後打量裴岳棠一眼,把人安頓好了後,躡手躡腳的回到床上,盤算著自己的計劃。

除去趕到約定地點所需的時間,他只剩下三天的功夫去偷寶物。三天之內取得裴家母子的信任,能以女主人的身份知曉確切的更隱秘的藏寶之地,即便裴家母子的信任還不足以交托鑰匙也不怕,這世上還沒有他打不開的鎖。

他扭頭望向外間,透過繡著鴛鴦荷花圖案的屏風,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最明亮的是搖曳的燭光,但映在屏風上後,就像是暴雨前的陽光,昏暗不明。

他看了又看,冷不丁的覺得有雙明亮的眼睛正隔著屏風直直的看過來。

他“騰”的從床上坐起來,躍到幔帳後面。多年的苦練造就了他極好的輕功,腳下沒有半點聲響,如同暗夜裡的游魂矗立在簾子後面,小心翼翼的望向外間。

裴岳棠仰面躺著,俊朗的面容在燭光下更是熠熠生輝,令人不由地多看兩眼。

趙慎琢悄無聲息的在幔帳後站了片刻,裴岳棠一直閉著那雙不曾睜開過的眼睛,呼吸淺淺的而有規律,睡覺的姿勢一直保持著仰躺,雙手擱在肚子上,隨著呼吸,戒指上的寶珠折射出晃動的光彩。

他撇撇嘴,覺得自己大概是因為今日的小意外,而有些疑神疑鬼了。

在裡間仔細搜過後回到床上,趙慎琢盤算著盤算著,上下眼皮子開始打架了。可憐他勤學苦練假扮女子的技巧,已經整整三天沒怎麼合過眼了,這時候碰上舒適柔軟的床褥,抵抗的艱苦。

他用力掐一把自己的胳膊,疼痛也不足以使人長久的清醒。想了想,長時間得不到休息始終不是好事,於是他從懷裡摸出一條紅線,綁縛在屏風周圍,這才回到床上,只卸去了珠釵步搖,衣服都沒脫,蓋上被子就睡。

床鋪實在是太舒服了,就好像一雙溫暖的手將人包圍住,帶來的不僅是舒適,更隱隱的有一種安全感。

趙慎琢很快陷入熟睡,隨之而來的是夢。

但這個夢很不好。

夢境裡,他的爹娘以及其他親人們被牢牢的困在木架子上,腳邊堆放著柴禾,空氣裡彌漫著刺鼻的火油味道,綁匪獰笑著丟掉手裡的火把,火焰“噌”的一下躥向天空,無情的吞噬鮮活的生命。

凄厲的尖叫聲中,他肝膽欲裂,想要去救親人們,可是無論如何奔跑,卻始終無法接近,有什麼人緊緊的拽住他的胳膊,阻止了行動。

“爹,娘!”他低低的一聲呼喝,猛然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竟是裴岳棠的臉,不由地心頭一驚。

這人是如何避開機關,讓他毫無覺察的闖進來的?!

下意識的,他低頭看去,被子好好的蓋在身上,唯有一只手被裴岳棠攥住,這似乎就是夢境裡拖了他後腿的那個人。

趙慎琢怒氣攻心,當下沒好氣的甩開裴岳棠的手,盡管對方流露出關切的神情。

“侯爺請自重。”

裴岳棠不氣也不惱,淡淡的說道:“我們已經拜堂成親了。”

“……”趙慎琢噎住。

裴岳棠溫柔的摸了摸他的頭發,“是不是初來乍到,不大適應,所以做了噩夢?”

此時趙慎琢已經平復了心情,抬眼一瞧對方那副關心的模樣,再想到剛才的語氣,心裡升起一絲歉意,聲音輕而緩的順著裴岳棠的意思說道:“確實如此,寶瑾多謝侯爺關心。現在寶瑾已經好些了,請侯爺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還需要向婆婆請安呢。”

“好。”裴岳棠應道,由趙慎琢攙扶著回到外間。

經過小機關的時候,趙慎琢有意慢了一步,裴岳棠的腿觸碰在紅線上,細微的“丁零”聲在耳邊作響,紅線應聲而斷。他一掌翻轉,收回其余紅線,抬眼望著身邊的人,心裡覺得奇怪——這位臨陽侯真的是碰巧避開了機關?

到了外間,裴岳棠彎下腰,摸索著碰觸到軟榻後,坐下來,“寶瑾快去休息吧,若是有哪兒不滿意盡管吩咐,下人們都在外面候著。”

趙慎琢看著溫柔的像四月裡的朝陽春風的裴岳棠,無聲的嘆口氣,點頭道:“寶瑾知道了。”說完,他轉身回到裡間,這一次他睡意全無,只想著盡快拿到寶物,早日救回親人們!
作者有話要說:



☆、綰發


趙慎琢擔心裴岳棠起的早,索性天還沒亮,就自己動手翻找箱子,隨便扯出一套嶄新的衣裙,然後對著鏡子梳頭發。

他把自己想像成正在戲班子裡體驗男旦的生活,於是乎對鏡子裡那副女子模樣,一點也不驚訝。

天蒙蒙亮,外間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婢女們叩門進來,要服侍侯爺和夫人梳洗。青芸看一眼坐在外間軟榻上的侯爺,搶先一步奔進裡間,看到趙慎琢收拾的差不多了,捂著嘴笑個不停。

“小姐,您這是什麼打扮呀?”

“怎麼了?”趙慎琢甚是茫然。

青芸從婢女手裡接過臉盆,然後隨意一個借口把人打發走,小聲對趙慎琢說道:“到底是個男人,哪裡懂得咱們姑娘家穿衣打扮?頭發梳的不錯,但對於侯府夫人的身份來說,太樸素簡單了。另外,哪有綠衣配紫裙的?難看到天上去了。”

趙慎琢低頭看了看衣裙,頗為無奈的拆下頭發上的簪子,“這麼短的功夫,光顧著學說話儀態,哪還有閑工夫學習如何穿衣打扮?”

青芸上前來幫他收拾,一邊說道:“表少爺從前都不關心姑娘們的嗎?”

“關心這個作甚?”趙慎琢依然茫然。

青芸瞪大了眼睛,“表少爺就從沒有個喜歡的姑娘?”

趙慎琢搖搖頭,接著指了指外間,“不談這些了,言多必失。我覺著臨陽侯有些古怪,我們需更加小心謹慎。”

“咦?”青芸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忙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不說了不說了。小姐,奴婢服侍您梳洗吧。”

趙慎琢剛換上一套顏色較為素淨但又不顯得小氣的纏枝蓮紋的雪青色衣裙,就聽外面有溫潤清朗的嗓音問道:“寶瑾,我可以進來嗎?”

主僕兩個對望一眼,青芸快步走過去,笑著說道:“侯爺請進。”

裴岳棠進來,在妝台前的趙慎琢身後站定,雙手按上他的肩膀,“寶瑾,我為你梳發。”

青芸眨巴眨巴眼睛,又快要樂出聲來了。

趙慎琢聽說給新婚的第二日早晨,一般要由相公親手為妻子綰發。他注視著映在鏡子裡的人影,心念一動,也顧不上對方目不能視物,多有不便,一副羞答答的語氣應道:“侯爺對寶瑾真好。”

裴岳棠勾起唇角,笑得光彩動人。

趙慎琢拿起梳子,“侯爺,給您梳子。”他抬起手,看著鏡中的裴岳棠摸索一番,接過梳子,然後動作緩慢而輕柔的為他梳發。剛剛重新拆了發髻,還沒來得及稍加打理,頭發亂糟糟的披下來,有的地方難免糾結在一起,裴岳棠梳到這些梳不通的地方時,便停下手來,小心翼翼的一點一點將頭發撥開。

青芸已經忍不住了,在旁掩嘴偷笑。

晨光透過窗子撒在織花地毯上,斜映著一對緊貼在一起的人影,看起來和諧而美好。那些絢麗明媚的光亮照耀在侯爺俊朗的臉頰上,便是讓人舍不得挪開眼,想多看,再多看幾眼,本身的眼盲和體弱都在這些注視中悄然消失,變得不再令人在意。

青芸有點兒惆悵了。

可惜小姐早就有了愛的如漆似膠並且私定終身的情人,不然的話……

窗外一只喜鵲嘰嘰喳喳的叫,將青芸從幻想中驚醒,再看看裴岳棠蒼白病態的臉色,撇了撇嘴——

得了吧,指不定哪天侯爺就一命嗚呼,英年早逝了。

好不容易疏通頭發,裴岳棠吩咐一句“一會兒把簪子遞給我”,隨後開始盤發,大概是從前為了新婚這一天而特意學習過,手法熟練,不一小會兒一個漂亮的發髻就完成了。

趙慎琢看了看雙眼緊閉的裴岳棠,使了個壞心眼兒,遞上去的絹花偏離了之前的位置幾分。

裴岳棠伸手來取的時候,撲了個空,他輕輕的“嗯”一聲,手指試探一般的往前伸了伸。

趙慎琢又挪開了地方,並且示意青芸不要出聲,

裴岳棠繼續摸索著,一邊說道:“寶瑾,首飾呢?可否交到我手上?”

“好……”趙慎琢看一眼停留在耳邊的修長手指,再次故意將尖的那一頭作勢戳向裴岳棠的掌心。

眼看那尖利的一端就要戳進肉裡,一般人下意識的會躲,而眼盲的裴岳棠無動於衷。

趙慎琢及時收手,將金絲編制而成、垂掛著一串寶珠的鸞鳥放在裴岳棠的掌心。

裴岳棠抓住步搖,又在發髻上左邊摸一摸,右邊按一按,踟躕再三,最終選好了位置,慢慢的插進去。

“真想看一看此時的寶瑾是何模樣。夫人,可滿意?”

衝著這份心意,趙慎琢看了看鏡中的自己,要不說,真不知道裴岳棠是個瞎子,這手藝簡直堪稱完美。

“滿意。”為避免過多的交談,他只簡單的回答了兩個字。

隨著這兩個字,裴岳棠的笑意更深厚,手指在趙慎琢的肩上輕柔的揉捏兩下,然後順著胳膊滑向手腕,雖然隔著幾層衣服,但趙慎琢仍是被這種似有若無的觸感刺激的身體微微打顫。

裴岳棠最終牽起他的手,雖不是十指相交,但是緊緊的攥牢了。

“我們去前屋敬茶吧,順便將我的家人介紹與你。”

趙慎琢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裴岳棠看不見,所以很多東西都可以蒙混過關,但其他裴家人就不一樣了,眼睛好好的長在身上,上上下下的將他打量一番……

更何況第一面的印像是十分重要的,他能否贏得裴老夫人的信奈,早日摸清楚裴家寶庫的位置,全賴這一仗了。

裴岳棠不知新婚“妻子”此時的心思,只管著牽著人往外走。

陽光滿地,這副情境落在別人眼中,只覺得夫妻和睦,幸福美滿。
作者有話要說:



☆、家人


並肩穿過游廊,走過庭院,趙慎琢和裴岳棠來到前屋。一路上,趙慎琢仔細觀察,發覺臨陽侯大概是眼盲的時間太久,加上記性又好,對家中的路了如指掌,行走起來就跟能看見。

趙慎琢都有點想扒開他眼睛好好檢查一番了。

前屋裡,裴家人也剛剛到齊。

聽候在門前的丫鬟一見新人並肩攜手而來,忙高興的對著屋內喊道:“侯爺,夫人到了!”

趙慎琢踏進屋門時,看到滿屋子的人都笑吟吟的看向自己,於是自然而然的微微低下頭去。

他這般文靜含羞的模樣挺讓裴家人滿意。

婆子端來剛沏好的茶水,一對新人在面容祥和慈愛的裴老夫人面前跪下行禮敬茶。

裴老夫人笑呵呵的接過茶水,喝了兩口後,握住趙慎琢的手,滿是疼愛的搓揉個不停,可剛搓了兩下,發覺到不對勁,翻過趙慎琢的掌心,仔細一看。

青芸的嘴臉抽搐兩下。

因為趙慎琢家世和所做活計的原因,手掌上有一層薄薄的老繭,顯然不符合世家小姐的身份。

“這是……”裴老夫人疑惑的看向趙慎琢。

趙慎琢面不改色,“寶瑾從前聽聞過出城上香的年輕小姐遭遇過劫匪攔路,那時寶瑾為祈求爹娘平安常常去寺廟上香,聽聞後甚是後怕,於是和家中會些腿腳的婆子學了幾招,用來防身。再後來,寶瑾偶爾會練習兩招,權當是強身了,所以手掌不似一般閨中小姐那般細膩。”

裴老夫人點點頭,“原來如此,這個想法好的很好的很。”說著,她褪下腕上的玉鐲子戴到趙慎琢的手上,“這是咱們裴家的傳家寶,如今就傳到你手裡了。”

“謝謝娘,寶瑾一定會妥善保管。”趙慎琢得體的笑了笑,並不多言。

裴老夫人指著屋內其他人,吩咐道:“阿苓,帶夫人認識認識家裡人。”

“是。”裴老夫人身邊譚媽媽笑著應道,然後恭恭敬敬的扶夫人起身,帶他去認識人。

家裡還住著裴岳棠的幾個長輩和表兄弟妹,眾人和善客氣的互相打招呼。

裴岳棠的大姑媽親切的拉住趙慎琢的手,對邊上的人說道:“早聽聞鐘家大小姐是個淑惠清麗的可人兒,今日一見果真如此。慕棠,你可要和你表嫂好好學學樣兒,將來才能得婆家人的喜歡。”

這位大姑媽身後站著的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嬌羞的撇過頭去,又被其他人逗了幾句,待好不容易回過頭來,衝趙慎琢瞪一眼,接著被她身邊的親哥哥扯了扯衣袖。

趙慎琢沒在意,扭頭去認識其他人。

另一邊,裴老夫人和兒子說悄悄話,不知說了什麼,老夫人看向趙慎琢的目光閃過一絲深意,而裴岳棠的神色依然溫和。

一圈人介紹完了,趙慎琢回首望向屋內,看著談笑中的人們,不禁聯想到自己的家人,眉眼間不由地黯然。他也有寵愛自己的爹娘、舅舅舅媽以及表兄姐,他們一家人前不久也像裴家人這樣聚於一堂,舉杯暢飲,笑聲不斷。

也不知家人現下情況如何,綁匪是否虐待他們。

裴老夫人的喚聲在耳邊響起,趙慎琢收斂了心神,微笑著上前應話。

裴老夫人只簡單的說了幾句家規之類,然後一家子人一起圍坐到大桌子邊吃早飯。

趙慎琢一邊慢吞吞的喝粥,一邊留意裴老夫人的神色。

可是裴老夫人沒有再說什麼,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吃過飯,其他人退去之後,趙慎琢親自扶著老夫人回椅子上坐下,又從丫鬟手裡接過漱口用的茶水遞給老夫人。

他盡力的扮演一個孝順懂事的“兒媳婦”。

裴老夫人笑的比盛開的花朵還要燦爛,“好了好了,你們兩個新婚燕爾,我這個老婆子就不打擾了。”

譚媽媽接著說道:“這個時辰大夫要過來給老夫人請脈了。”

趙慎琢覺得有點怪怪的,也失望於沒有交托內院事務,不過細想之下可以理解,大約是覺得他剛進門,想讓“夫妻”相處的時間更多一些吧,所以只能送老夫人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趙慎琢和裴岳棠,以及各自的丫鬟侍從。寂靜了片刻之後,趙慎琢率先開口道:“侯爺,寶瑾初來乍到,對府中各處不甚了解,可否請人帶我四處走走?比如……有什麼不大方便去的地方,寶瑾提前知道了,以免到時候衝撞。”

裴岳棠點點頭,“寶瑾所說極是,素丹,帶夫人在家中四處走走。”

“夫人,這邊請。”丫鬟素丹恭恭敬敬的擺出請的手勢。

裴岳棠眼睛不方便,身體也不好,肯定是能不亂走就不亂走。

趙慎琢偷偷的撇撇嘴,和素丹一起出去了。

臨陽侯府占地較廣,因當今聖上對開國功臣甚是不薄,修建的府邸氣派豪華,宅院幾重深深,正是如此,趙慎琢前次來的時候,無法查探到真正的寶庫究竟在何處。

素丹盡心盡責的為夫人介紹府內的狀況,趙慎琢偶爾多問一兩句,一上午走下來,沒有多少收獲。他不氣餒,面色平靜的回秋陽院吃飯,一進屋門就看到滿桌子豐盛的飯菜,以及坐在桌邊的,笑的依然溫雅的裴岳棠。

“寶瑾回來了?”裴岳棠微笑道,“快洗洗手,坐下吃飯吧。”

趙慎琢瞅一眼,桌邊兩凳子,挨在一起。

他坐過去,看到素丹上前來為侯爺布菜時心生一念,打手勢示意素丹不要出聲,將碗筷交給自己。

素丹大約猜到了用意,微笑著默默的遞上筷子。

趙慎琢瞥一眼身邊的人,用小勺挖了一點飯,上面鋪了些菜肉,接著裝作嬌羞的撇過頭去,“侯爺,我喂你吃飯。”說著滿滿的一大勺直接往裴岳棠的臉上招呼。

下人們驚呼一片,裴岳棠只微蹙起眉頭,一臉不解,身子不動如山。
作者有話要說:



☆、防備


在菜葉子蹭到鼻尖的一剎那,趙慎琢住手了,隨即一驚一乍的丟掉小勺子,連連致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太緊張了,所以……慌張了些,我給你擦擦。”

他一把抓起先前下人擱在邊上用來擦桌子的巾子,繼續往人臉上招呼。

這回素丹搶先一步,抓住趙慎琢的手腕,輕聲說道:“夫人,是這塊。”她拿一塊干淨帕子塞進他手裡,甜美的笑了笑。

“哦。”趙慎琢面不改色,擦去裴岳棠臉上的油漬。

從始到終,裴岳棠面帶和善溫柔的笑意,只在最後問道:“我讓寶瑾害怕了?”

“不不不,因為第一次……”趙慎琢吞吞吐吐道,“對不起……”

裴岳棠笑著握住他的手,溫熱的手掌包裹著,讓人的有種能夠安定下來的感覺。

“寶瑾無需道歉,我為你的關切之心而高興。我們是夫妻,不要生分了才是。”

“嗯。”趙慎琢應一聲,繼續吃飯。

三番兩次的無動於衷,大概真的是眼盲?他覺得裴岳棠這個人挺軟的,似乎很好相處,但昨夜到底是如何避過小機關的這個問題,依然不認為可以放松下來。

吃過飯休息片刻,趙慎琢興趣盎然的表示想繼續熟悉侯府,裴岳棠同意了,但這回換了另外一名叫素緗的丫鬟負責帶路,

等幾個人離開,裴岳棠問聽候在旁的素丹,“都去了哪兒?”

素丹恭恭敬敬的答道:“在東邊的幾處院子逛了逛,夫人很認真的在熟悉侯府呢。”

“哦?”裴岳棠的一聲意味深長,緊接著又問道:“夫人有什麼疑問嗎?”

庭院裡的趙慎琢有些無奈和煩躁,素緗是個能嘰嘰喳喳啰嗦半天廢話的丫鬟,把侯府誇得猶如人間仙境。說實話,侯府好是好,可惜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寶庫在何處,他仍舊是一無所知。庭院深深,有可能是其中某一間毫不起眼的屋子,現在的大戶人家就愛藏寶於細微之地。

“……夫人,您看那邊,是侯爺小時候養花養草的地方,裡面有不少十分漂亮的盆栽,現下都有專門的人打理。每次有客人造訪,總要帶到盆栽院裡走一走。”

趙慎琢草草的張望一圈,目光鎖定在迎面的一間屋子,掛著厚重的鎖,而鎖被磨得錚亮,毫無灰塵,可見是時常有人進出的。

他沒有主動問,而是瞥向青芸。

青芸心領神會,親昵的挽住素緗的胳膊,“素緗姐姐,那兒是什麼好地方?必然有侯爺最珍貴的盆栽吧?”

素緗深深的看著青芸,答道:“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那裡常年掛著鎖。”

趙慎琢和青芸對視一眼,這是個可疑的地方。

幾個人在盆栽院裡逛了一圈,青芸看的出神,腳尖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栽進趙慎琢的懷裡。趙慎琢胸前詭異的凹下去一些,眼看著素緗的目光即將轉過來,他干脆直接抱緊青芸稍稍轉過身去,擋住其他人的視線。

青芸趴在趙慎琢身上,又被一只手臂緊緊的環住,不由地臉上飛霞。

趙慎琢沒顧著她,迅速的將衣服整理好。

“哎,青芸你怎麼臉紅了?”素緗好奇的問道。

青芸慌忙摸摸自己的臉頰,搪塞道:“天熱,日頭曬的。”

素緗指著門外,說道:“夫人,前面有個涼亭,走這麼久了想來也是累了,不如去那兒歇歇腳吧。”

趙慎琢急於打探侯府的情況,直接拒絕道:“年紀輕輕才走了這麼點路,哪會累了呢?我可沒這麼嬌氣。”他斜看一眼青芸,“我們繼續走吧,大不了取兩把傘來遮一遮。”

“是,夫人。”素緗也不多勸,回頭叫跟著的一個小丫鬟拿傘來。

等傘拿來了,眾人繼續在府中行走,趙慎琢一一將可以的地方記在心中,只等晚上來查探。

一直逛到掌燈時分,趙慎琢回到秋陽院,雖然一個下午仍然沒能將整個侯府熟知於心,但目前已經有三處可疑之地,只等眾人睡下後再做行動。他一邊思忖著一邊踏進院門,悠揚婉轉的琴聲傳入耳中,當他走到房門前時,琴聲忽地躍到輕靈生動,猶如“叮咚”流淌的溪水,延綿不絕。

他轉過頭去,看到裴岳棠端坐在書房內彈琴,橙黃的燈光下,面色溫柔的沉醉於曲調之中,盡管眼盲,但絲毫不阻礙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動,曲子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一般。

素緗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侯爺體弱,不宜外出,所以最大的喜好便是譜曲彈琴了。這首曲子是侯爺新作,我們都很喜歡聽呢。”

趙慎琢忽地揉了揉胸口,深深的呼吸一口,對青芸說道:“有點不大舒服,想回房休息。”

素緗忙問道:“夫人怎麼了?府裡有大夫,是否需要奴婢叫過來?”

青芸接話道:“一定是今天逛得太盡興,不小心著了暑氣,回屋裡歇下喝碗綠豆湯就好。”

趙慎琢順著她的意思點點頭。

素緗連忙將他扶回房中,那邊琴聲也止住了。不一會兒裴岳棠過來問怎麼回事,丫鬟出去答了。

裴岳棠只吩咐人小心伺候著,便離開了。

青芸皺了皺眉眉頭,“有點兒稀奇,先前我覺著侯爺把您當寶一樣,現在怎麼不進來關心關心?”

“不想打擾我休息吧。”趙慎琢不大想說話,翻過身去面對著牆,細想著晚上的計劃。

青芸見他不搭理人了,去外間坐著。

裴岳棠快到亥時的時候才進屋,依然叫人在外間給他鋪好了被褥,然後進裡間看望新婚妻子。

“好些了嗎?”

趙慎琢將人渾身上下打量了一圈,點頭道:“好多了,勞煩侯爺關心。”

裴岳棠笑了笑,“我不關心你,還能去關心誰呢?”

“你娘。”趙慎琢順口這麼一說。

裴岳棠的笑意更深,“寶瑾說的是。好了,早些休息,我不打擾你了。”

待人一走,丫鬟們關上門,趙慎琢立刻下床,這一次他沒有在屏風周圍設置機關,而是輕輕的打開窗戶,青芸此時略顯得鬼鬼祟祟的縮在窗下,在趙慎琢的幫助下,從窗子翻進屋內。

“就按著先前說好的,你躺在床上裝睡,要是其他丫鬟或者臨陽侯來叫你,千萬別出聲,裝成熟睡即可。我去去就回,很快的,你不必擔心。”

青芸仍有些擔憂,“萬一侯爺……在我身上那什麼……”她囁嚅幾句,聲音漸漸的小下去,沒敢再說。

趙慎琢從嫁妝箱子裡摸出一樣東西,塞給青芸,“他要是圖謀不軌,你就趁機把這個硬塞進他嘴裡。這麼個病癆鬼,不會打不過他吧?”他沒有等回答,立刻轉身躍出窗子。

青芸攥緊小小的藥丸,可又怕把它捏碎了,抓也不是,松手也不是,手心裡出了一層汗,透過窗子的縫隙,看著趙慎琢的身影極快的消失在夜幕下。
作者有話要說:



☆、夜探


盡管夜幕降臨之後,四下裡昏暗一片,但趙慎琢如同一只靈敏的貓,輕盈的跳躍在侯府的房頂或者竹林中,輕車熟路的奔向白日裡發現的可疑之處。

他料到半夜裡侯府內必然還有人走動,卻沒料到站在盆栽院內的人竟然是裴岳棠的表弟,鄭慕棠的親哥哥,似乎名叫……

趙慎琢想了想,沒能想起來,這個沉默寡言而相貌普通的人實在是太容易被忽略。

他不知此人是否身懷武功,不敢松懈,暫且離開盆栽院,去往其它地方查探。

誰想,等他失望而回,盆栽院裡的那道人影猶如扎根的松柏,直挺挺的立在原地,抬頭望著明月,唯一的動作是不停地往嘴裡灌酒。

趙慎琢覺得奇怪,這慕棠的親哥哥白日裡還一副正常的模樣,怎麼到了深更半夜就跟丟了魂似的?

他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索性拾起一粒石子,正要彈向慕棠的親哥哥。忽地,那人像沒了氣力,酒壺從指間滑輪,清脆的碎裂聲在寧靜的夜晚轟然炸響。

趙慎琢郁悶至極,在一連串腳步聲中矮下身子,盡力把自己隱匿在一片陰暗裡。

燈籠的光芒照亮幽暗的庭院,巡夜的護院半包圍慕棠的親哥哥。

“誒?表少爺,是您吶。”領頭的客客氣氣的說。

慕棠的親哥哥目光呆滯的掃他一眼,一言不發,徑自離開,松散下來的衣擺拖在地上,在黑夜裡如同無腳的幽魂。

護院們面面相覷,直到這位表少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才小聲嘀咕起來。

“表少爺不會是又犯癔症了吧?”

“哎呀呀可別,”接話的人打了個哆嗦,“上回發癔症,打了表小姐一巴掌,又逮著路過的侯爺又哭又鬧,嚇壞了老夫人,若是衝撞侯爺令病情加重,那可不妙。”

“依我看,明日一早去稟告老夫人吧。”

護院們邊說邊離開盆栽院,整個院子歸於平寂,趙慎琢輕輕一躍,快速掠到掛著厚重大鎖的房門前。他拿起大鎖,輕輕敲打側耳傾聽,又借著月光仔細研究一番,隨後從隨身的小包裡摸出幾樣工具,兩三下,隨著細微的“哢噠”聲,鎖打開了。

推開門,月光跟隨著他的身形,傾泄而入。一排排木架和牆邊的木箱展現在眼前,他大喜——臨陽候府的寶物就藏匿在這個清幽的盆栽院裡!

事不宜遲,趙慎琢迅速地在木架上翻找,一樣樣精美且價值昂貴的物件在他眼中猶如塵埃。而他此時此刻想到的是,拿到綁匪所要的東西,和親人們團聚。

溫馨美好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中閃現,令趙慎琢的動作越來越迅速。

當他放下最後一口箱子裡的花瓶,心裡涼了半截,放眼望去僅剩的最後幾樣東西——在翻找的時候,他總在希望,也許拿起來看的下一樣物品便是所要尋找的。盡管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可是他相信,自己總歸可以找到。

寂靜的夜,連風也沒有發出半點響聲,銀白色的月光依然溫柔的撒滿一地,時間似乎還沒有過去太久。

趙慎琢不死心,又認認真真的查找一邊,哪怕再細小的東西也要拿起來看一看,是否在其背後藏有機關。

第二遍的尋找,沒有給趙慎琢帶來任何有用的發現,他咬牙切齒的握拳狠狠砸向牆面。

痛意自手指關節蔓延開來,他沒顧得上,再度在屋子裡轉悠,查看是否有暗道地窖一類。這些對他來說並不難,因此很快確定這間屋子的構造十分簡單。

對於一個前朝貴胄、現今的開國功臣來說,這一屋子的寶貝略顯寒酸,必然另有藏寶之處。

趙慎琢咬咬牙,他以前查探過裴老夫人等候府主子們的院落,一無所獲。今朝“嫁”入候府,得以深入細致的了解,雖探得藏寶之處,卻並無想要的那樣東西。

這巴掌大的一塊寶物,究竟在何處呢?

趙慎琢望向外面,候府徹夜有人巡視,戒備較為嚴密。這些在貴胄門閥之中,如今已不大常見,不過其中緣由還算可以理解,只是多少阻礙他自由來去。

時候不早,生怕出什麼岔子,趙慎琢鎖好屋門,暫且返回秋陽院。

青芸急出一身汗來,盡管侯爺那邊一直安靜,但對她來說,假扮臨陽侯夫人的這段時間也夠驚心動魄。

“如何?”她滿懷期待的問。

趙慎琢搖頭,手指向窗外。

青芸明白他的意思,從窗戶爬出去。

夜更深了,趙慎琢毫無睡意,直愣愣的盯著床帳,腦海裡翻來覆去的想“東西到底在哪裡”。

直到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窗外開始有婢女和小廝灑掃,趙慎琢頂著一對黑眼圈從床上坐起來,又開始扮演“臨陽侯夫人”的一天。

他暗中握緊拳頭,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查探出一二來!

等他穿好衣服,裴岳棠在青芸攙扶下緩步進入內室,依然要為“妻子”梳發。

趙慎琢心煩意亂,隨他去,琢磨著會有那些被疏漏的地方。

綁匪並未告知寶物的價值如何,單從圖樣來看,東西確有一定價值,多半會被當做飾物放在房內,或是收納於庫房之中,但到底範圍太大,搜索起來有一定難度。

趙慎琢正想得有些入神,裴岳棠輕輕的握住他的手也沒放在心上,直到——

“寶瑾的手……受傷了?”

“……”趙慎琢瞥一眼手背,昨晚的記憶隨之而來,不由地心頭一跳。

關節處一片血污,傷口已經結痂,但暗紅的顏色仍舊分外刺眼。

他猛然想起昨夜情緒一時失控,一拳打在牆上,卻因滿腦子想著寶物的事情,未曾把疼痛放在心上。而受傷被裴岳棠發現不是重點,他隨口一句“不小心碰著了,沒在意”,掩飾過去就行了,但是看這血跡,八成有一部分沾染在了牆面上,若是被侯府的人發現……

看來半夜得再去一趟盆栽院。

另一邊,裴岳棠差人端來溫水和傷藥,先用巾子擦手,再敷藥,最後纏上一條紗布,整個動作做得輕柔,像是對待一樣價值連城的寶貝。

趙慎琢沒在意到這些,滿腦子又開始尋思藏寶之地。
作者有話要說:



☆、心驚


梳洗完了,該去老夫人那兒請安。

路上,趙慎琢抖了抖寬袖,遮住受傷的手,對裴岳棠說道:“侯爺,我的手不慎碰傷一事,可否不要讓娘發覺?我怕她老人家擔心,對身體不好。”

裴岳棠微笑道:“寶瑾心細,那便不與娘說起。”

到了延德院,給裴老夫人請安過後,趙慎琢被裴老夫人拉著手說話。

上了年紀的人再好的保養,依然能在近處瞧出歲月刻畫下的痕跡,趙慎琢看的出裴老夫人眼下青灰,面色憔悴,應該是許久未曾好好睡過一覺。他打聽過裴家的情況,早些年還是亂世之時,這位老夫人曾遭過難,留下了病根,身體一直不大好,強撐著這個表面光鮮的家族,還要照顧體弱多病的兒子。而鐘家小姐素來有賢名在外,又是裴家世交,裴老夫人一心想培養兒媳盡早接管各項事宜,好靜心養病。

但是趙慎琢真進了裴家大門,卻知道自己太心急了。

裴老夫人面帶慈愛的微笑,柔聲說道:“岳棠要人照顧,寶瑾費心辛苦了。”

趙慎琢微微搖頭,目光瞥向一旁的裴岳棠,含笑道:“侯爺待寶瑾也十分好,寶瑾只是做力所能及之事。”

裴老夫人點點頭,輕輕拍著趙慎琢的手背,“我裴家有你這樣賢惠的媳婦,是一大幸事,你們夫妻以後一定要同心恩愛。岳棠,你也要好好的養病,別讓你媳婦兒操心。”

“娘放心。”裴岳棠應道。

裴老夫人笑意更深,但看著趙慎琢欲言又止,到了舌尖的話轉了又轉,等說出口已經是另外一件事,“按禮,明日寶瑾該回門了。當初我與親家母約定好,待你們回門之日,去墳前上一炷香,好叫親家看一看你們夫妻二人。”

這事,趙慎琢聽表妹提起過,所以他當先的計劃是拿到寶物之後,趁回門的時候,半路不告而別,從此山高水遠,兩不相見。

可是……寶物仍舊沒有蹤影,他一個短暫的晃神後,只聽見裴老夫人說道:“我這兒有一對扳指,當年是親家母給我的,你們一定要戴著去。寶瑾,你來隨我拿吧。”

趙慎琢趕緊起身,虛扶著裴老夫人進去內室,裴老夫人從手腕上取下一串手鏈,上面掛有一只小巧的鑰匙。

他按著示意,搬走博古架上的一只箱子,只見牆壁上嵌著一塊雕花金片,裴老夫人揭開金片,將鑰匙插進後面的小孔中。

趙慎琢的心提起來,之前探查裴老夫人院落時,並未發現此地竟還有一處密室。

也許他要找的東西就在裡面!

看著密室的門緩緩打開,他心裡又緊張又激動起來,若是可以,他恨不得能上前去立刻推開門。

就在這時,他覺察到身後響起極輕的腳步聲,似乎是刻意放輕的。

這個時候,為何……

一個激靈,他瞬時想到原因,立刻按耐下心頭的波瀾,淡然自若的隨著裴老夫人進入密室,腳步不疾不徐,看起來一切順其自然。

密室不大,進入兩個人已經稍顯擁擠。三面牆上都是架子,隔成大小不一的格子,放著各樣東西。

趙慎琢沒有東張西望,剛剛進來自然的望去一眼,他已經大致了解這個密室了。

和那些隱藏於毫不起眼之處的寶庫一樣,這些從前朝存活至今的權貴們,總愛倒騰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藏寶之地。而這個地方主要收藏的是成堆的金條、地契和一些不知何用的單據。

裴老夫人在其中翻找了一二,疑惑的自言自語,“我記得確實放在這兒了,怎地會不見了?”

她回過頭去,看到素丹現在幔帳旁,吩咐道:“喊阿韻過來。”

素丹得了吩咐,退出去。

趙慎琢留意到素丹的步伐,頓覺侯府似乎有些許的不同尋常,在徹底脫離侯府前他必須萬分小心。

很快,那個名喚“阿韻”的管事周媽媽腳步匆匆的來了,一聽老夫人的問話,忙自責起來:“都怪奴婢聽錯了老夫人的囑咐,把扳指給收到盆栽院那兒去了。”

聽到“盆栽院”三個字,趙慎琢下意識的攥緊受傷的那只手。

裴老夫人轉頭對趙慎琢說道:“正巧了,也要帶你去識一識家裡重要的地方。”她起身,周媽媽扶住她,兩人就要往外走去。

趙慎琢心知不妙,趕緊跟上前去,替換下周媽媽的位置。

裴岳棠跟著他們一起來到盆栽院,老夫人打開鎖,婢女推開門之後,趙慎琢搶先一步踏進門內,但他沒有急著去尋找牆上的血跡,而是微微側過身,小心翼翼的扶著老夫人跨過門檻。

他記性不差,昨日來翻找時看到過玉扳指,就放在離門最近的架子上,而沾染了血跡的牆面在門框邊上,此時門扇堪堪遮住了一大半,他把老夫人扶進來,順勢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站在門邊。

這裡是裴家的一處重地,所以只進來了四個人——趙慎琢、裴家母子和周媽媽。

周媽媽去找匣子,裴老夫人的注意力跟隨著她走,而裴岳棠靜靜的站在一旁,蒙眼的黑布帶安靜的垂在腦後。

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趙慎琢從懷裡摸出一只小瓶,將內中的粉末塗在掌心,然後看一眼正在聚精會神找東西的周媽媽,以迅雷之速一掌輕輕拍在血跡上。

白色的粉末迅速地貼個在牆面上,那刺目的暗紅色血跡竟漸漸消失。

趙慎琢松口氣,不動聲色的收好小瓶,掌上殘留的粉末隨意的先在衣服裡側擦了擦。

就在他做完這些之後,猛地一抬頭看到裴岳棠正好轉過頭來。

“寶瑾是不是不舒服?”他問道。

裴老夫人也看過來。

“沒有沒有。”趙慎琢這會兒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了,裴岳棠看不見,但耳朵還時刻關注著他呢。

裴老夫人笑道;“這裡長年鎖著,大概是霉味兒讓你不舒服了。阿韻啊,東西找到了沒有?”

周媽媽在架子間看一圈,目光聚集在一只雕有並蒂蓮圖案的匣子上,驚喜的捧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找著了,您看看。”

紅色的絨布上,兩只精巧圓潤的玉扳指並排放著。

老夫人高興的把它們交到趙慎琢手上,“快戴上試試。”

趙慎琢遲疑了,當著老夫人的面戴扳指,勢必會暴露傷口,不過……他眼角余光瞥向干淨如新的牆面。

血跡沒有了,裴家人不會產生懷疑。

就在他遲疑的短暫空隙,裴岳棠握住他的手,要戴上其中一枚玉扳指。

趙慎琢覺得怪異,下意識的縮手,被裴岳棠緊緊握住,“寶瑾莫要害羞。”一邊說,一邊將玉扳指牢牢的套在他的大拇指上,接著戴好自己的那只。

老夫人眯眼笑著,流露出極為滿意的神色,“你們郎才女貌,真真是天生一對。”

趙慎琢適度的露出羞澀的笑意。

寶庫裡不好多待,一行人出來,老夫人吩咐周媽媽蠟燭紙錢和供品一定要准備妥當,另一面又叮囑兒子在岳丈面前要恭順,同時也要護得媳婦兒周全。

裴岳棠認真的聽著母親的叮囑,不時點頭應聲。

趙慎琢看了會兒他那專注認真的模樣,低下頭去。

回到秋陽院,趙慎琢正想著繼續追查寶物的下落,不想被裴岳棠拉進書房裡。

“今天娘送你好東西,我也想送你。”裴岳棠邊說邊從櫃子裡取出一只小箱子,“雖不是價值連城,但對我別有意義,希望寶瑾也會喜歡。”

他打開蓋子和小抽屜,裡面放著十幾樣東西,有小孩兒的玩物,有漂亮的錦囊,還有……

趙慎琢的目光凝聚在當中一樣物件上,興奮的一時忘卻了呼吸。

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巧合


那是一件木雕的雙魚配飾,木材選料考究,雕工精美,配著一副鮮紅的穗子,雙魚木片的上下,裝飾幾顆青色的玉珠,雖然玉的質地個個上乘,圓潤晶瑩,毫無一絲雜質,但奇就奇在這些玉珠絲毫未奪去木雕的光彩,反而給人一種錦上添花的感覺。

趙慎琢屏住呼吸,突如其來的驚喜讓他差點不能自已,出神的望著那物件。

“……寶瑾?”裴岳棠輕聲喚道。

清潤的嗓音溫柔的喚出那不屬於自己的名字,讓趙慎琢的關注點終於回到身邊人身上。

“寶瑾喜歡這支簫。”他說道,雖然看雙魚配飾看的出神,但裴岳棠的話,他都聽進去了。而雙魚佩旁放著簫,他隨口說了。

裴岳棠一聽,溫雅一笑,“寶瑾選的好。”

在他的點頭示意中,趙慎琢的手越過雙魚佩,拿住冰涼的洞簫。

“這支簫名為滄海,與我的明月琴本是一對,”裴岳棠眉宇間溫潤的笑,像是四月春風中招展的花,“是前朝一對有名的詩人夫婦親手所制,琴簫合奏,恩愛到老。後來這兩樣為父親所得,他見我喜愛音律便轉贈給我,可惜我只擅琴,無奈只能將簫收起。今日寶瑾喜愛此簫,可見你我極有緣分。”

“……”趙慎琢默默無語,兩指輕撫過簫身。

東西制作精良,看起來花費了不少心思,一端刻有“滄海”二字,字體如同簫所吹奏出的曲調般飄逸,估摸著能值一點錢。

裴岳棠絲毫不知趙慎琢的沉默只是習慣性的掂量簫的價錢,又說道:“寶瑾可否與我合奏一曲?”

說起來老爹會的東西不少,趙慎琢每樣學了個皮毛,所以簫對他來說會一些,可是想到裴岳棠所說的“琴簫合奏、恩愛到老”,他就不寒而栗。

“對不起 ,侯爺,寶瑾不會,讓你失望了。”

裴岳棠卻沒有露出絲毫失望的樣子,“無妨,簫你收好。”

“好。”趙慎琢把簫在手指間轉了兩圈,余光又瞟見了重要的物件,語氣自然的問道:“寶瑾見侯爺如此珍愛這只箱子,每樣物件必然都有來頭吧?”

裴岳棠點點頭,“年少的時候,見識少,總有大把大把的新鮮玩意兒,每每得到了就會像舉世無雙的珍寶一樣,小心收藏起來。後來長大了,盡管見識多了,但不再稀奇的東西對自己來說,都有別樣的意義。”

“確實。”趙慎琢附和道,“得到每一樣東西時的心情都是美好的回憶,值得珍藏。侯爺,寶瑾見這塊雙魚佩做工巧妙精細,想必出自名家之手吧?”

“來歷不知,”裴岳棠答道,“父親過世之後,娘命人收拾屋子的時候,在床角發現的,從前不曾看到過這件東西,娘只當是父親在外隨手收來的玩意兒,我見了喜歡便要來了。”

“見?”趙慎琢敏感的覺察到裴岳棠話中的不對勁。

“父親去世後幾個月,我才不慎因意外而眼盲的。”裴岳棠臉上浮現稍許不解之色,“寶瑾不知嗎?”

趙慎琢連忙否認,“我說的是這把小短劍。”他隨手拿起箱中一把外表古樸的短劍,“看樣子有好多年頭了,且外面樸實無華,一時好奇起侯爺為何會收著。”

裴岳棠的笑意散去了不解,“幼年玩伴親手所制。可惜,算來有九年未能與他見面了。”

趙慎琢翻看短劍,目光從劍柄上模糊的刻字掠過,輕輕的放回箱子裡,又挑了其它兩三東西問來由。

最後,裴岳棠摸索著將木箱子收拾好,放回原處。書房不上鎖,這給了趙慎琢一大便利,晚上等所有人睡熟了來拿,輕而易舉的事。

吃過午飯,素緗端來甜羹,跟著她一起來的還有鄭慕棠的哥哥。

“岳棠,我一好友贈我一卷曲譜,拿來與你看看。”鄭雋棠微笑著向趙慎琢點頭示意,那陽光開朗的模樣與前日深夜裡借酒消愁的苦悶相去甚遠。

裴岳棠無奈道:“雋棠啊雋棠,你可是破壞了我與你嫂子難得說話的好時機。”

鄭雋棠一愣,不好意思道:“從前的習慣一時難以改掉,真是對不住。”

趙慎琢恰好另有事情要做,慫恿道:“寶瑾想聽侯爺彈一曲。”

鄭雋棠向他遞來一個感激的笑意,裴岳棠拗不過他們,只好與表弟一同去書房,不一會兒琴聲斷斷續續的傳入屋內。

因為扮作女子,吃飯不敢吃太多,趙慎琢的肚子還沒填飽,他捧起碗,小勺在甜羹中攪了攪散去熱氣,正打算趕緊吃完了好做事,不知怎地手指痛癢起來,好似被毒蟲叮咬了一般。

他放下碗一看,手指通紅,手背上起了一片疹子,緊接著情況蔓延到了手臂上,又痛又癢讓人難耐。

“這是……”留在房裡的青芸被嚇了一跳,素丹和素緗被派去伺候侯爺了。

趙慎琢不言語,低下頭仔細觀察飯碗,純白的瓷器上沾染著一些細小的顆粒。不出他所料,此乃花粉所致。

可是,好端端的一碗酒釀圓子怎會有花粉?

趙慎琢皺起眉頭,暫時顧不上手指上的痛癢,鼻子湊近碗邊嗅了嗅,不禁一驚,問青芸借來帕子,包裹住勺柄,在甜羹中攪動幾番。

一條大約半寸長的白色東西出現在圓子之間。

“……杜鵑”他咽了口唾沫。

記得老爹曾提到過友人誤食白杜鵑花而中毒差點喪命的事,而現下若不是他沾上花粉就會起疹子的毛病,就會吃下這道摻了杜鵑花瓣的酒釀圓子……

“小姐,到底怎麼了?”青芸見表少爺不言語,急切的追問道。

“碗裡摻了東西,你拿去偷偷倒了,千萬別吃,有毒。”他小聲囑咐青芸,時刻注意門外的動靜,“此事莫要向任何人提起,明日我們便能離開侯府,萬萬不能鬧出風波來。”

裴岳棠不喜甜食,酒釀圓子獨此一份,擺明這事就是衝著他來的,更確切的說目標是“臨陽侯夫人”。誰希望臨陽侯夫人死,誰又能從此得益,對趙慎琢來說沒有一點追根究底的欲望——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出現任何枝節,而他與臨陽侯同吃一桌菜,又待在一起,凶手想要再度加害很難成功。等明日逃離此地,一片和睦安祥下的臨陽侯府到底是何面目,與他毫無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補償


零落的琴聲漸成完整的一曲,直到素丹提醒,鄭雋棠連連致歉,帶著幾分不舍離開。秋陽院裡恢復了寧靜,婢女為侯爺在書房鋪了被褥好歇息,明媚的陽光透過半敞的窗戶,照耀在榻上,暖意洋洋。

趙慎琢翻出藥膏塗抹在手上,他打小就有起疹子的毛病,到了春暖花開的季節尤為苦惱,娘親尋訪遍名醫,給他配了藥膏一直隨身帶著。要是不慎沾到了花粉,抹上藥膏,不消半個時辰就能消下去。

和藥膏一起翻出來的是封書信,趙慎琢取出來仔細看了又看。

這是他一位摯友的回信,說是必會在約定之日出現於鐘家墓園附近。

他這位摯友醫術了得,曾見識過如何將一重傷瀕死之人救活。但是此人古怪孤僻,隱居山林數年,鮮少出沒於人前,毫無名聲可言。他想摯友也許能醫治裴岳棠的病症,因此約定在他離開時出現,一來是對自己的行為所做的補償,二來萬一明日裴岳棠有意外,也好及時診治。

做到這一步其實仍未能緩解趙慎琢的心病,對他來說多大的補償仍不能掩蓋這一次侯府行竊是不義之舉。

他搖搖頭,又從一條帕子裡取出一件與裴岳棠的那只雙魚佩差不離的飾物,盡管兩樣東西乍一看相像,但無論是做工還是質地都有些許的差異,這是忙中偷閑,自己趕工做出來用作替換的。

將假的雙魚佩藏在懷中,又小心的把裴岳棠贈與的簫安放在妝台上,趙慎琢定了定心神,望向窗外。

只等夜幕降臨了。

等待似乎能夠讓時間的腳步放緩,令人感到煎熬。眼巴巴的看著日頭一點一點的西下,更恨不得伸手能摘得太陽,一下子拉到黑夜裡。趙慎琢原本還挺平靜,後來心想著明日能夠和家人團聚,不禁激動,在屋裡走來走去。青芸看著他的模樣,收拾東西的動作變得遲緩,眼神時不時的瞟過去。

趙慎琢全然沒有注意到表妹貼身婢女的異常,在此刻的他看來沒有比夜裡拿到雙魚佩和明日離開侯府更重要的事。

傍晚,與裴岳棠一起吃晚飯,侯府裡寧靜,飯菜也沒問題,趙慎琢不由地多吃了半碗飯。

聽到碗筷輕輕的撞擊聲,裴岳棠側頭笑道:“寶瑾今日胃口不錯?”

趙慎琢咽下口中的飯菜,扭頭看過去,紅火的燭光照映下,裴岳棠的氣色不錯,恍惚中讓他有種此人並非沉痾纏身的錯覺。

“今天的菜做的很好吃。”他隨意找了個理由,“侯爺,您這兩天身體如何?”

“寶瑾來了,我精神變得好多了。”裴岳棠玩笑道。

“希望侯爺的身體早日好起來。”趙慎琢這句話是由衷的說出口的。

裴岳棠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指腹輕輕的摩挲,俊朗的面龐上始終帶著溫柔的笑意,“為了寶瑾,一定會。”

“怎不考慮自己呢?”趙慎琢嘆口氣,活著有太多的意義,為何只停留在這短淺的地步,“侯爺很年輕,應該還有很長的路,會有尚未實現的夢想,侯爺為了自己,也要努力的好起來。”

“嗯。”裴岳棠笑意深深,沒有多言。

趙慎琢也不多說一個字,默默的吃完飯。

一旁的素緗看眼素丹,現下的氣氛對於新婚燕爾的夫妻來說,實在微妙。在她看來,侯爺對夫人百依百順,溫柔體貼,而夫人對侯爺亦是照顧有加。兩個人並肩而行時,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是羨煞旁人的模樣。可是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感,似乎有什麼無形的屏障阻礙在兩人之間,使得明明看起來近在咫尺,卻更像遠隔天涯。

難道是因為才新婚不久?

素緗不大明白,她認為既結為夫妻,就該是恩愛到老,舉案齊眉。

還記得侯爺成親前不久,老夫人把她們叫去談話,說是要好好伺候夫人,不容有半點差錯。雖然嘴上沒說,但看得出老夫人還是希望能抱到孫子的。她摸了摸下巴,悄悄對素丹說道:“素丹姐姐,你看侯爺和夫人之間客客氣氣的像普通朋友的關系似的,我們給他們制造機會,更進一步吧?”

素丹瞥她一眼,目光有些冷。

“咦?”素緗抖了抖。

“別多事。”素丹冷冷說道。

“好嘛……”素緗失望的撇撇嘴。

侯府晚飯後的生活簡單而枯燥,人們或是聚在一起說話,或是待在各自的屋內看書作畫,不似旁的世家貴胄,每到晚間更是熱鬧非凡,唱戲的歌舞的,到了半夜仍有絲竹與調笑聲在空蕩蕩的街上隱隱飄蕩。整個侯府,除卻來往巡邏的護院,寂靜無聲。

護院不會進入秋陽院,怕侯爺睡的不安穩。如此,趙慎琢不必像上回去盆栽院那般小心謹慎,但是素丹守在門外,借著一盞油燈的光亮編織小飾物。

他感嘆著習武之人精神好,從後窗跳出去,沿著圍牆走小路,草木在夜風中搖擺,“沙沙”作響,遮掩了他的身形,不多時繞到書房後面,再從窗戶翻進去,然後熟門熟路般的拿出裴岳棠的那口百寶箱,調換了雙魚佩。

溫熱的掌心觸碰到冰冷的木片,這一刻似乎有些激動到不能自已,趙慎琢深呼一口氣,忍住因激動而湧上來的淚水。

緊緊的攥住雙魚佩,縱然魚尾的棱角戳的掌心有些疼,但牢牢的掌握這小小的一樣物件就可以挽回家人的性命,使得一家得以團聚,趙慎琢的心就克制不住的激烈跳動。

“爹,娘,等著我明日來救你們!”

他將雙魚佩藏在懷中,如來時一般消無聲息的回到屋內。

裴岳棠早已入睡,睡顏在明滅跳躍的燭光下有些模糊。趙慎琢躲在幔帳後望著他,手隔著衣服按在雙魚佩上。

“有朝一日,我定奉還此物。”
作者有話要說:



☆、離開


回門這日,晴空萬裡,暖風陣陣,最適合出城上山。

臨陽侯府門前停著兩輛馬車,拉車的是毛色有些雜的普通馬匹,車子盡管被擦拭的干干淨淨,但仍能一眼看出陳舊,門上掛著素色的簾子,隨風輕輕飄蕩。若不是停在侯府門前,定會讓人以為是一般官宦人家的車馬。

趙慎琢給裴老夫人請過安,正打算出發,沒料到手被一旁的裴岳棠牽住,接著緊緊的攥住,兩人拇指上的玉扳指交相輝映,光彩柔和。他抬頭看眼微笑著的裴岳棠,在裴家一眾人友善歡喜的目光中,全當是給眼盲之人引路了。

“舅媽,娘,表哥就帶這麼幾個人出門會不會不太安全?要不,我也陪著去吧。”鄭雋棠突然發話。

走出十數步的趙慎琢警惕起來。

裴老夫人擺擺手,“人手夠了,天子腳下太平的很。我們侯府用不著什麼大陣仗,傳出去不好聽。”

鄭雋棠仍要說什麼,注意到母親意味深長的目光,只好將後面的話咽回肚子裡,同時無視掉妹妹鄭慕棠投來的不滿之色。

“寶瑾乖巧懂事,與岳棠恩愛和睦,我可以放心的把府內大小事務一一交托給她了。”裴老夫人笑眯眯的對大姑子裴玏說道,目光始終停留在兒子兒媳的背影上,似乎舍不得挪開。

“勞心勞力這麼久,你終於能安心養病了。”裴玏欣慰的拍拍她的手背,又望著一雙兒女,嘆道:“等把他們倆的婚事安排好,我也能好好享清福。等你病養好了呀,我們再像年輕時那樣去外面玩一玩。”

“好好好,把我們以前沒去過的地方都玩一遍。”裴老夫人愉悅的笑起來。

這話傳進剛跨出府門的趙慎琢耳中,忽覺藏在懷中的雙魚佩熱的發燙。他猛地搖了下頭,抿緊了嘴唇使得面色看起來異常嚴肅,幸好裴岳棠看不見,而其他人都忙著整理出發,只有青芸看起來猶猶豫豫,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這次出城,跟隨的除了素丹、素緗和青芸外,還有常給侯府請平安脈的大夫,以及兩名護院。一行幾個人慢悠悠的往城外去,路上時而遇上擋路的,像是挑柴禾賣菜的,或是哪家小孩兒沒看管好,只顧著站路中央舔手裡的糖葫蘆,馬車都會停下來,等人過去或是由素丹將小孩牽到路邊。

與正好碰上的那些出門辦公差、動不動對路人厲聲呵斥的官吏大相徑庭,而這些官吏穿著青色的官服,顯然不過六七品的小官。

侯府出行的低調反而讓趙慎琢覺得不對勁,特別是聯想到在府內這兩日遇上的一些情況。

勛貴之家也並非如外界想像的那般榮華自在啊。

車行大約半個時辰,又步行一段路後,眾人來到鐘家的墓園。如今此地只余下一名年過六旬,須白眼花的老頭負責看守。趙慎琢先前與表妹來過一趟,老頭記不清鐘家大小姐長什麼模樣了,也不敢湊近到主人家面前仔細辨清,只瞧個大概,像是的就成了。

丫鬟們忙著把貢品、紙錢香燭之類的放在親家公的墓碑前,趙慎琢順手摘走墓邊新長出的野草,手上沾了些泥土灰塵,拍拍手撣去了,卻被裴岳棠握住,用干淨的帕子又仔細擦了一遍。

素緗掩嘴偷笑,向青芸遞去眼神,看到的卻是對方恍恍惚惚,伸手拽了拽袖子。

“沒事吧?”

青芸愣了一下,“沒,沒事,有點熱罷了。”

素丹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了短暫片刻。

趙慎琢沒注意到丫鬟們的動靜,此刻他正在積極的找事情做,摘走野草,擦拭過墓碑又重新描了字,樣樣都是他親手做。等專注的收拾好這些,丫鬟們已經把東西都布置齊全了。

磕頭上香燒紙錢,盡管一路走來對病人來說十分辛苦,加之眼盲不便,但裴岳棠絲毫沒有怠慢,一舉一動皆盡到禮數,並且扶住趙慎琢一同起身。

於墳前說了些話,大致是請爹娘放心之類的。等紙錢灰燼中的最後一點火星明滅消失,化作一縷白煙飄向天際,他們該打道回府了。

趙慎琢立於姑父姑母的墳前,最後一次默默祈願,望他們在天之靈保佑漂泊在異鄉的表妹。

“寶瑾?”裴岳棠的手試探著伸過來,這次稍許有了偏差,指尖掃過趙慎琢的手背,但是他很快的調整方向,卻是撲了個空。

趙慎琢在那一瞬,側過身,小聲說道:“侯爺,寶瑾有些……不方便。您先去馬車上等等我,好嗎?”

裴岳棠聽語氣,明白他的意思,“我就在這兒等你。”

“不,”趙慎琢語氣中透出幾分關切的意味,但始終微垂眼簾,沒看裴岳棠一眼,“出來好半天,侯爺您也累了,為了身體著想,先上馬車避一避暑氣也好。寶瑾一會兒便回來了。”

裴岳棠沒有再堅持下去,“好。”說罷,由婢女牽引准備離開。

“謝謝。”趙慎琢的聲音很輕很輕,但是他知道裴岳棠能聽見。

裴岳棠的身形頓了頓,回首一笑。

明艷艷的陽光下,總是那麼的和煦溫柔。

趙慎琢沒有半刻的停留,隨即也轉身離去。茅廁在鐘家墓園的後門,那裡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小道通往山林深處,早有拜托過的好友弄了一匹馬,拴在林子裡。

他稍稍掀起裙子,扯下用繩子串成一圈的幾個布帶,將其中一個丟給身後的青芸,然後連一身的女子裝扮也顧不上換掉,翻上馬背就要走。

“按著包裹裡的地圖走,你家小姐的飾物錢財全都留給你了,安安心心的過好日子去吧。”

不想,青芸伸手拽住趙慎琢的衣擺,目中含淚,楚楚可憐,“表少爺,帶我一起走吧。”

趙慎琢失笑,“跟我走,哪有什麼正經營生?快走吧,再耽擱,臨陽侯那裡要起疑心了。”

他稍微使勁抽出衣擺,青芸看看他的臉,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知道趙慎琢的娘是做什麼的,但她不怕,相處的這些時日,看得出表少爺是個好人。所以,與其茫茫天涯不知何處去,沒有倚靠,不如繼續跟隨他。

趙慎琢策馬而去,青芸小跑追趕幾步,但是人和馬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她漸漸的放慢步子,望著那一道背影消失在茫茫綠海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綁匪


趙慎琢往西邊跑了幾裡地,果真遇到綁匪所說的大榕樹。翻身下馬,即將見到親人的激動和喜悅讓他腳步踉蹌,差點一個跟頭栽倒在雜亂的野草叢中。他顧不上衣擺上的灰塵,撲到樹根前,雙手並用扒拉泥土。

不多時,一只黑色的小包袱出現在土坑裡。

他扒拉出來拆開一看,裡面只有一張字條和一條黑色的布帶。

趙慎琢掃一眼上面扭曲歪斜的字跡,先從布袋裡取出男裝換上,又取了竹筒裡的水洗去臉上的妝容,拆掉發髻和首飾,重新束起男子的發型,最後,才按照字條上的命令,用布帶蒙住眼睛。

做完這些,他安靜的站在樹下。斑駁的光點撒在他臉龐上,倒顯得原本稍顯小麥色的皮膚白皙如玉,襯得本就俊秀的容貌更加光彩奪目,但是靜謐的樹林子裡,只有枝頭停息的小鳥會偶爾看他一眼。

枝葉“沙沙”作響,凌亂了光點,趙慎琢的眼前依舊是黑沉沉的,即便他睜著眼睛。

什麼都看不見,可他不害怕。

綁匪謹慎至此,說明他們不想要人性命。

他只需等著,等到接頭的人出現,或許已經出現在不遠處悄悄的窺探,只是他看不到罷了。

等了許久,終於響起鞋底踏在枯葉上的脆聲。他屏氣凝神仔細傾聽,來了大約四五個人,聽腳步聲音,功夫不弱。

“你就是趙慎琢?”一個粗啞的男聲問道。

他點點頭,隨即有人上前來,粗蠻的抓住他的胳膊,用繩子綁縛在身後。

“我們公子要見你,路上老實點!不然有你苦頭吃。”說話的依舊是那個粗啞的聲音。

被身邊的人拽著走,他順從的跟著,盡管原本的計劃是與接頭的人一手交貨一手交人,而現下突然改動,他倒樂意之至,一邊走一邊默默的在心中計算著距離和方向——雖然他一向不愛惹是生非,但欺負到他和家人的頭上,拿性命來恐嚇,豈能輕饒?

一路上沒人說話,偶爾有漢子咳嗽吐痰的聲音,路是下坡路,周圍彌漫著草木的清香,其中夾雜著一絲艷山姜的香氣,他記得這個地方,就在山西北面,往正北和正西的方向走,都通往官道,而其中連接著大大小小的野道。

有馬打響鼻的聲音,在推搡中,趙慎琢上了一輛馬車,剛坐穩,馬車前行,他借此故意倒在旁邊漢子的身上。那人大聲的抱怨咒罵,一把推開他。

趙慎琢連著說了幾次對不起,然後沉默下來,那漢子也閉上嘴巴,車廂內寂靜無聲,誰也不說話。

馬車在山路上顛簸,搖晃中有什麼東西抵在嘴唇上,接著是粗聲的漢子說道:“把這個吃下去!”

“這是什麼?”他裝出一副害怕的口氣。是人都會對陌生人遞上來的不明吃食感到疑慮,他若是總那麼平靜,倒顯得有問題了。

“你少問,不會有性命之虞就是了。”漢子說著,手中的藥丸往他嘴裡硬塞了一下。

趙慎琢略遲疑了一下,張嘴含住藥丸但沒有吞下去,而是用舌尖抵在上顎。

但是那藥丸入口即化,苦澀的滋味流入喉中,令他不由地蹙起眉頭。當整個藥丸融化,隨之而來的是沉重的讓人無法抵抗的困倦,他心中苦笑,原本想憑著感覺推算馬車去往何方、然後查出幕後綁匪的事,看來是辦不成了。不過他目前仍有些收獲,剛剛倒在那漢子身上時,他使勁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氣,衣服應該是用香料稍微熏過,很舒服也很講究。

顯然不是草寇賊匪之流,而他們口中的公子大概不是平凡人。

倦意無法抵擋,趙慎琢往後一靠,睡過去。

旁邊的漢子先是仔細觀察一番,又使勁掐了他大腿一把,見人無動於衷,對其他人點點頭。

趙慎琢醒來時,耳邊已經沒有車輪馬蹄聲,安靜的仿佛時間凝滯,甚至有一絲懷疑身邊是否還有人。不過很快有人回答了他的疑問——

“帶進來!”

聲音冰冷,仿佛北方高山上常年不化的冰雪。

“抬腳,有台階。”粗聲漢子突然開口。

趙慎琢小心翼翼的抬起腳,緩緩的向前試探,腳掌稍稍碰觸到堅硬的石階,才敢轉移重心。綁匪十分有耐心的等待他磨蹭的踏上短短的幾層台階。只是在他踏上最高一層時,屋裡一陣竊竊私語,隨後胳膊被人用力的一扯,若不是他一直全身心的戒備著,保不准要脫臼。

“快點!”冰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接著又是狠狠的一拽。

趙慎琢一個趔趄,肩膀撞在門框上。那“砰”的一聲驚得他心頭一跳,還沒從乍然而生的疼痛裡緩過神,緊接著胸口當中被狠狠一踹,抓著他手腕的那人又偏偏沒抓牢,趙慎琢連連後退數步,再度撞在門框上,一股腥甜湧上喉間,他忍了忍,借著門框站穩身子。

屋內漂浮著不濃不淡恰到好處的檀香香氣,但掩不住霉味的蛛絲馬跡。

面前有男人輕輕的喘氣聲,似乎心中包裹著一團怒火。

趙慎琢先開口道:“你要的東西,我拿來了。我家人何在,是否平安?”

沒有人回答他,屋內的安靜凸顯的喘息聲中的怒火燃燒的更加旺盛。

綁匪的頭目很生氣,為何?他在規定的時限內拿到了東西,按照他們的規矩行事,哪一點會讓他如此生氣?

趙慎琢尋思著所有的可能性,現在敵強我弱,他必須暫且小心低微,保全家人的性命。

“你……”忽然,面前的人開口了,聲音低啞,“你居然選擇和裴岳棠拜堂成親?!有千千萬萬的方法,為何你偏偏選擇這一條?可笑,可笑至極!原來你的名頭,不過爾爾。”

“砰”,瓷器碎裂的聲音像震天雷鳴,屋子裡寂靜的更詭異了。

想來是擔心臨陽侯受刺激病發,趙慎琢說道:“我安排了大夫在附近。”

“大夫,呵呵……”那人冷笑。

“……”一個激靈,趙慎琢有個古怪的想法。他定了定心神,開口道:“不如你再與我說一遍當日所提的要求?”

“你問這個作甚?”那人不耐煩的喝道。

趙慎琢道:“解答你的疑惑。”

那人道:“無論用什麼辦法,一定要在五月十三之前取到東西……”後面的話,他說不下去了,怒目瞪著面無表情的趙慎琢。


☆、毀約


在對方沉默的空當,趙慎琢適應了身上的疼痛,幸好肩膀和胸口處的骨頭都沒斷,不妨礙行動。

“若有它法,我豈會願意扮作女子與人成親?”他的聲音潤朗,像春末的風,平靜而溫暖。他不願裝作低微奉承的樣子,也不想表現的強勢,怕惹得綁匪不快,“確實荒唐而可笑。但你可知臨陽侯將東西放在何處?不是那些不打眼處的寶庫裡,而是臨陽侯書房,一只他用來放小玩意兒的百寶箱裡。”

“……什麼?”那人語氣有些不信,又搖頭冷笑兩聲,“東西呢?”

“我想先見一見我的家人。”綁匪沒有直接動手搜,趙慎琢認為至少還有點可商量的余地。

“好。”那人一口答應。

隨即有人拽著趙慎琢的胳膊往外走,穿過兩道院門,走到房屋近前,淡淡的霉味撲鼻而來,另有細細的說話聲傳入耳中。他辨得是老爹的聲音,面上不由得一喜。

綁匪沒有開門也沒有開窗,只讓一家人隔著門互報平安。

“爹,娘。”趙慎琢喚道。

趙老爹激動的聲音顫抖,“慎琢啊,你沒事吧?沒被人欺負吧……”

話說到一半,被趙慎琢的娘一胳膊肘推到一旁去,“趙慎琢,你沒依著這群王八羔子做壞事兒吧?!”

趙慎琢心慌了一下,“沒有,只是一些小忙,其中有了誤會,讓你們遭了這份罪。對不起,爹娘。舅舅他們呢?”

“這樣啊?那就好!你舅這會兒在隔壁屋午睡呢,你知道他們一家子懶漢。”趙慎琢他娘語氣裡略透出幾分嫌棄,“你也甭擔心,我們在這兒好吃好喝,就是不能到處走走,悶死我了。”

見爹娘他們沒有被虐待,趙慎琢多少松口氣。待獲得自由,定要拿出攢下的銀子,請家人們盡情的吃喝玩鬧,然後找這幫綁匪算賬。

綁匪們沒給他們太多的交談機會,拽著趙慎琢回到之前的屋子裡。

想著很快就能和家人團聚,趙慎琢也不計較這麼多了,爽快的說道:“東西藏在我左腳的鞋子裡。”

有人抬起他的左腳,脫下鞋子。鞋底是特制的,較其它稍厚,取下鞋子的人揭開鞋墊,拿出雙魚佩。

“沒錯,就是這個。”

趙慎琢聽出那人語氣中壓抑著巨大的喜悅,暗暗的放下心,“我們的交易算是完成了吧?可以放走我和我家人了嗎?”

那人沒有立即回答,徒手將雙魚佩一分為二,夾在木片中的東西落在他腿上,一只小小的金鑰匙和一張蓋有紅色印章的紙片。他的目光落在那印記上,一怔,伸出的手顫抖著拿起紙片,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果真如此……”

趙慎琢不知道他的舉動,更不明白他此話的含義,又催問了一句:“是否能放我們離開?我懂江湖上的規矩,不會將此事泄露出去,你大可以放心。”

那人仿佛沒有聽見他的問話,捏著紙片的手指用力到發白,喝問道:“你說這東西被臨陽侯放在百寶箱裡?”

趙慎琢耐著性子,答道:“是,和他從小收集來的東西隨意的放一起。”

那人將紙片連同雙魚佩、鑰匙一起放進桌上的錦盒裡,然後抿口茶,重新掃向趙慎琢的目光冷冷的,“暫時不能放你們走。”

“為什麼毀約?”趙慎琢蹙起眉頭,那人的手指關節敲打著桌面,他聽到玉石摩擦的細小聲音。

“我要你留在臨陽侯府,繼續假扮裴岳棠的妻子,直到五月十八。若最後一日發生任何危及到裴岳棠性命的事情,你一定要帶著他脫身,躲到漣安縣的常陽客棧。之後,你便可與家人團聚。如果你膽敢提前離開,亦或者沒能使得裴岳棠順利脫身,就等著收屍吧。”

這人好像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趙慎琢心裡有這樣的感覺,如果臨陽侯有危難,他願意竭盡所能救他,以彌補虧欠,但是他想弄清楚到底會出什麼事。

“臨陽侯府一向寧靜太平,聽你之言,將有大難臨頭?”

那人冷冷的說道:“與你無關,你只需聽我吩咐行事。”

趙慎琢又道:“我一介草民,不是諸葛神算,也不是神機軍師,猜不到想不透臨陽侯府到底會有何變故。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可我連事先准備的機會都無,倒是你替我有這樣的自信,先謝過你了。”他嘴上客客氣氣 ,實則含著嘲諷之意。

那人冷哼一聲,“不過是多一重保障罷了。為了家人,你連女子都扮得,這件事想必也不在話下。”

對方三緘其口,趙慎琢明白這樣的態度問不出一個所以然。對方不願說,他也只有悲觀的做最壞的打算,幸好以目前對侯府地形的熟知與江湖上的人脈,他有八成的把握帶著臨陽侯離開。反正只有五天而已,忍過去雨過天晴、綁匪倒霉。

“好,我答應你,希望你也能恪守約定。”

“一言而定。”那人一掌拍桌,震得茶盞“乒乒”作響,“臨陽侯體弱,經不起驚嚇,你別透漏了消息。”

趙慎琢嘆道:“放心,我也不知道所謂的消息是什麼。”

雙方再不想多言,綁匪帶趙慎琢回到榕樹下。枝頭上的鳥兒依舊在鳴唱,風吹樹影搖曳,寧靜的午後,換上女裝的趙慎琢靜立在樹蔭下,將姑母留下的玉扳指穩穩當當的套在拇指上。

仿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而他只是在山林裡迷了路,在聽見不遠處響起呼喚聲時,激動的高聲叫道“我在這裡”。

樹林間人影晃動,呼喊聲中有明顯的喜悅,不多時侯府眾人出現在他面前。

趙慎琢硬是擠出眼淚,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在眾人眼裡,臨陽侯夫人秀臉蒼白,杏眼含淚,如梨花帶雨,惹人垂憐。丫鬟們忙上前來,柔聲安慰他,誰都認為夫人是不慎迷路 ,哪裡知曉中間遇到過什麼。

“侯爺怎樣了?”趙慎琢想了想,這個問題在現下環境中最正常,又能將重點從他身上轉移。

“我沒事。”回答他的是臨陽侯本人,接著一只微涼而干燥的手輕柔的落在他的臉頰上,拭去淚水。

仿佛濃霧散去,裴岳棠的臉宛如朝陽,呈現在眼前。
作者有話要說:



☆、神醫


趙慎琢怔了怔,之前擠出的淚水太多,模糊了雙眼,竟是沒有覺察到臨陽侯就在自己面前。

而乍一見,對方氣色如常,他放下心。

裴岳棠順了順趙慎琢有些凌亂的頭發,輕聲問道:“受傷了嗎?有哪兒不舒服嗎?”

趙慎琢搖搖頭,稍稍後仰避開裴岳棠的手指,自己用衣袖抹去了眼淚,“對不起,讓侯爺擔心了。都怪我中了些暑氣,腦子昏沉,往回走時走岔了,遠走越遠……我們盡快回去吧,免得讓娘擔心。”

“好。”裴岳棠攥緊趙慎琢的手,像是怕他再迷路了一般。

趙慎琢乖乖的跟在後面,想到自己剛才哭哭啼啼的模樣,一陣惡寒。但是能怎麼辦呢?他望向身邊的裴岳棠,側臉在陽光下如同美玉,而這樣的美好就在他觸手可及處。

只有五天,希望這份美好能夠一直一直持續下去。

趙慎琢收回窺探的目光,開始盤算保命的計劃。

“夫人,青芸呢?”素丹突然張口問道。

趙慎琢剛要編一個謊話,旁邊樹叢一陣窸窣,緊接著樹枝分開,鑽出一個嬌小的身影,居然是青芸。

她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一臉驚喜的快步迎上前來,“謝天謝地,終於得救了。”她對趙慎琢擠了擠眼,一邊假裝抹眼淚一邊走到他身後站著。

素緗扯了扯她的衣袖,低聲問道:“你沒事兒吧?”

“沒沒沒,得救了,我太高興了。”青芸縮著肩膀,好似努力的縮小自己的存在,默默的緊隨在趙慎琢身後。

眾人沿著山路往回走,參天的枝葉在頭頂行程清爽的遮擋,散去夏日來臨前的熱氣,偶有野兔從灌木叢中飛奔而去,冷不丁的撞見一群人,後腿直立,傻傻愣愣的眨巴眨巴眼睛,又飛快地竄進林子深處,那副憨厚可愛的模樣惹得丫鬟們輕聲笑,氣氛變得更加輕松,好似一行人出來踏青玩樂的,侯夫人迷路於山林中的事全拋卻到腦後了。

就在快到達停馬車的地方,路邊灌木叢中驀地一陣“沙沙”聲,像是野獸在草木中活動。

聽說來往這片山林的人多了之後 ,凶猛野獸逐漸絕跡,但一年裡總會有一兩次傳言某某某路過此處,迎面撞上了吊睛白額大蟲,或是惡狼。官府曾多次派人搜山圍捕,只抓到過三四條餓的皮包骨頭的野狼,便再沒有發現,但傳說仍在帝都裡流傳,叫人心驚膽戰。

隨同來的護院立刻上前擋在侯爺夫婦面前,手中的佩劍已經出鞘一半。

趙慎琢注意到裴岳棠輕輕的將他帶到自己身後。

明明是個體弱多病的侯爺,卻在不明的危機前不忘挺身保護妻子。

他不由地又看了他一眼,但只能看到稍顯羸弱的肩膀以及垂下的兩根蒙眼用的錦帶。帶子掃過他的眉梢,癢癢的,他避開去,循聲望向灌木叢。

表妹會一些拳腳。他沒忘記瞎編強加在鐘寶瑾身上的能力,關鍵時刻也許能派上用場。

灌木叢中持續的有“沙沙”聲,一名護院小心謹慎地挪步上前去,從地上拾起一根長長的枯樹枝,隔著老遠往綠葉茂盛的草叢裡捅了捅。

“哎喲”,一聲怪叫。

是人。

在場眾人松了口氣。

沒等護院呼喝,草叢裡的人自己鑽出來了。是個胡須花白的老頭,手裡拎著一只酒壇子,隨著蹣跚的腳步,發出細細的水聲。他臉頰上透出一抹紅,看來喝了不少,但目光依舊清明。

“嗝,你們……”

時刻盯著的趙慎琢一眼認出了對方,一個念頭從腦海中一閃而過,忙從裴岳棠身後站出來,語氣稍顯欣喜,又帶著三分親切的喚道:“雲大夫。”

是了,這就是他認識的那位隱居山林的神醫。

也許這位有辦法醫治裴岳棠,哪怕能讓他少受一些病痛折磨也好。

雲大夫投來疑惑的目光,趙慎琢打了個手勢,說道:“以前在娘家時,生了病總是請雲大夫來府裡診脈開方子。”

“原來是裴侯爺,老夫失禮了。”雲大夫已然清楚眼前的婦人是誰,覺得有意思卻又不得不在此刻壓下笑意,搖搖晃晃地走上前來作揖。

“不必多禮。”裴岳棠毫無架子。

趙慎琢瞟一眼裴岳棠,假裝關切的問道:“雲大夫何故出現在此?”

“唉,”提到這個似乎戳到了老者的傷心事,捋著胡須連連嘆氣,“家宅不和萬事休,我那不孝的兒子和兒媳婦……唉,我打算浪跡天涯去了,就算客死異鄉也總比在家受氣的強。”這套謊話是趙慎琢讓他事先編排好的,為的是勾起臨陽侯的同情心,進入侯府做事,潛行研究侯爺的病情。

果然,裴岳棠的神色動了動。

趙慎琢覺得自己不能顯得太主動,目光轉了一轉,落在雲大夫的腿上。

原來他並非喝醉,而是腿上有個血窟窿,這才走路不穩。

護院們也注意到了,再望向那根樹枝頂端,確有一片血跡。二人忙上前攙扶住老者,連聲致歉。

“沒關系沒關系,一會兒我找幾棵藥草,敷上去就行。”雲大夫大大方方的擺擺手,讓兩個小伙子不必內疚。

這時裴岳棠終於開口了,“府中護院魯莽,實在對不住。若雲大夫不嫌棄,可否到寒舍小住?”

雲大夫推辭道:“住侯府?別別別,折煞老夫了。”

裴岳棠抬起始終與趙慎琢相握的手,微笑道:“那麼以為內人診脈看病的名義,可否能令大夫留下呢?”

趙慎琢眨了眨眼,雲大夫假裝猶豫,但沒有讓裴岳棠等太久,總磨磨蹭蹭的會惹人厭煩,應下了這份“新差事”,“多謝侯爺。”

一名護院背起雲大夫,眾人打道回府。

回到府中,自有管事將雲大夫單獨安排在小廝護院所住的隔壁院落,到後院需經過兩道門。他拾掇好了自己,來給趙慎琢把脈。

“夫人一切安好,請侯爺安心。”

他的一句話,令裴岳棠的面色徹底舒展開,柔聲問趙慎琢是否要去裡屋小憩。

而趙慎琢一心想著雲大夫給臨陽侯瞧一瞧。

但事情卻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作者有話要說:



☆、錯意


“雲大夫的好意,我心領了。不是不信任大夫的醫術,只是早有宮中御醫診脈開方,效果不錯,想繼續試試看。”裴岳棠說話的樣子斯斯文文,聲音不高不低,令人覺得和藹可親。

雲大夫皺了皺眉,仔細觀察著裴岳棠的臉色,心中陡然升起一絲疑惑。

但是裴岳棠不給診脈,他不能斷定。

所以要創造機會。

他剛要開口卻遲疑了,初來侯府顯得太過熱情,會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和警覺?雖有趙慎琢的這層關系,但畢竟趙慎琢不姓裴,只比他早來侯府幾天。

想到這裡 ,他按下心思,拱拱手,說道:“是老夫自不量力了。”

“雲大夫不必妄自菲薄,”裴岳棠客氣的說:“往後內人便拜托您了。”

“哪裡哪裡,分內之事。”沒什麼好說的了,雲大夫最後看一眼臨陽侯,跟隨小廝離開秋陽院。

趙慎琢有些失望,轉念又一想,自己五日後離開侯府,但雲大夫大概會有機會繼續留下來。來日方長,憑大夫的口才,必然另有它法能為臨陽侯診脈治病。

接著,兩人一道去老夫人處,借口半路去城中酒樓吃了些東西來掩蓋回來遲的真正原因。裴老夫人詳細問了問趙慎琢,裴岳棠一路上是否有仔細照顧,在岳父母墳前是否恭敬之類的話。趙慎琢皆是稱贊侯爺細心體貼。而裴岳棠也不免誇獎自己的夫人溫柔懂事。

裴老夫人滿意的點點頭,放兩人回去。

今日這一折騰,雙方都累了。裴岳棠去書房休息,趙慎琢借口也要小睡,實則拿了紙筆,計劃逃跑路線。青芸守在床邊,一臉古怪的看著他。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又回來了?”趙慎琢知道青芸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自己身上,主動開口問道。

“是。”青芸也毫不隱瞞。她一個人在山林裡跌跌撞撞的走,無意中撞見表少爺又是一身女裝站在榕樹下,本想上前繼續求他帶自己走,不想遠處傳來侯府眾人的聲音,而表少爺居然主動引他們來。

明明東西都已經拿到手了,為何要回來?

表少爺這幾日對臨陽侯的態度真假難辨,她甚至懷疑是否因暗生情愫,而鋌而走險。否則何必扮回女裝,在臨陽侯府裡過不自在的日子?

“我有點事情需要解決。”趙慎琢盤腿坐在床上,手中的毛筆在簡易的地圖上勾勾畫畫,語氣輕描淡寫的仿佛只是一些微不足道卻又不得不去做的事,他不想讓青芸知道更多的真相,生怕因慌張而引起異常,惹得其他婢女起疑。

比如說,那位叫素丹的婢女就有些不簡單。

“什麼事?”青芸追根究底,撐著床沿的手臂開始微微顫抖。

趙慎琢瞟她一眼,“小事。”

青芸見他不肯明說,咬著唇思忖著該如何追問下去。

“五月十八那天早上,你去晉香樓一趟,我想拿這家的糕點做早飯。”趙慎琢接著說道,以青芸的謹慎,若是返回時發現侯府有變故,定然會逃之夭夭。

這話聽進耳中,青芸的心“咯噔”一下。

之前表少爺可不會表示要給侯爺吃什麼,現下……這算是開始主動討好?

她斟酌再三,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這一點猜想帶給她極大的震動。

她本想以後依靠表少爺,但現在……

不行,絕對不能任由此事發展下去。

不如那天假裝酒樓排隊的人多,最終沒買到,在錯過早飯的時間再回到侯府?青芸如此盤算著,卻不知趙慎琢正希望她越遲回侯府越好。

到晚飯前,趙慎琢的計劃已成形。他估算過,扛起裴岳棠那個病癆鬼一路狂奔不算困難,只要出了侯府,他們就如入江的泥鰍,想抓?沒門。

晚飯不必陪裴老夫人吃。老夫人口味偏淡,愛吃素食,又常備藥膳,她想著家人不會愛好這一口,何必陪著受苦,所以放他們各吃各的。秋陽院的晚飯一如既往的精致美味,趙慎琢面對表妹愛吃的菜肴,皺了皺眉。

不是他不愛吃,而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日在食物裡摻入杜娟的人,幾時會再度出手?

想到這裡,他緊盯著素丹和裴岳棠,筷子在哪兒動過,他跟著夾哪裡的菜。

青芸默默的看著,越發的坐實心中所想,內心若有天空,此時烏雲密布。

飯後本還有甜羹,趙慎琢知道獨他一份,所以借口吃飽,讓廚房不必做了。

素丹覺察到夫人微蹙起的眉頭,問道:“夫人是否不適?需要奴婢請雲大夫過來嗎?”

這小丫頭太會察言觀色了,在裴岳棠身邊如他的眼一般。裴岳棠聞言轉過臉來,趙慎琢忙露出笑臉,“沒有沒有,吃完了飯仍有些困乏,想散散步就去睡了。”

裴岳棠向他伸出手,“我陪你一起。”

“好。”趙慎琢答應了,正好他有一些事情想要詢問。

青芸瞪直了眼睛,看著兩個人並肩去往庭院,直到素緗喚她,才回過神來,快步跟上去。

他們沒有走遠,就在秋陽院的花園子裡走一走。五月時分,晚風中透著暖意,和著陣陣花香,信步小道,愜意極了。

走到院子中央,趙慎琢問道:“侯爺,您平素會與朋友往來,切磋琴藝或是其它嗎?”

裴岳棠搖頭,“自十多歲重病纏身起,鮮少與往日友人出門來往,只偶爾有人上門探望,卻也只是閑聊幾句便走。”

“偶爾?”趙慎琢有些頭疼。

“大夫叮囑要精心休養,於是娘親管的嚴,和從前的友人們來往漸漸稀少。”

趙慎琢抱著一絲期望,問道:“誰來的最為頻繁?”裴岳棠歪頭,盡管蒙著眼睛,但他感覺那一層布仿佛是透明的,目光直直的投向自己臉上,輕輕的清嗓子,又道:“寶瑾即為侯爺的妻子,自當多多了解,來日當侯爺的朋友到訪,不至於失了禮數。”

“……”青芸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裴岳棠笑了笑,“年少時曾在宮中陪皇子讀書,與長樂公主之子唐堪結交最深。寶瑾不必擔心,若有友人探望,我必會主動介紹與你。”

皇親國戚?是一類講究的人。趙慎琢摸了摸下巴,綁匪會不會是這個人呢?


☆、安神


“寶瑾?”小一會兒沒聽到動靜,裴岳棠喚道。

趙慎琢應一聲,顯得有點兒心不在焉。

裴岳棠道:“寶瑾是否因為白天的事情而心神不寧?來。”他牽起趙慎琢的手,折身返回書房,讓一干丫鬟在外等候,“為夫不才,僅以一曲讓寶瑾寧神安心。”

趙慎琢對琴曲只分得出好聽和不好聽,再者不想同臨陽侯拉近關系,於是婉拒道:“今日牽連侯爺擔心操勞,實不敢再讓侯爺為寶瑾費心。”

裴岳棠搖頭笑道:“只需動動十指,便大有益處,怎會是費心勞力之事?”

“可成親之前聽說侯爺的身體……”趙慎琢欲言又止,覺得“病入膏肓,成親衝喜”之類的話對臨陽侯說起來有幾分晦氣,不過意思能讓對方明白也差不多了。

“大戶人家,偶爾會有各種不實的小道消息流傳。我們婚期的提前,只因娘近來身體不佳,希望兒媳婦早日來接管家業。寶瑾不必緊張,娘再著急,也要等到你熟悉了侯府再交托。”裴岳棠耐心的解釋完,按住趙慎琢的肩膀,讓他在床邊小塌上坐著,而自己走到琴架後坐好。

沒等再開口,琴曲已從指尖躍出,輕盈悠遠。

彈琴的人技藝高超,琴是好琴,曲是好曲。

可趙慎琢覺得自己是頭牛,負了裴岳棠一番好意。

一曲罷,他起身道謝。

青芸聽著屋內二人客氣的你來我往,一時又摸不著頭腦,細細琢磨一番。

難道表少爺擔心過於熱情會適得其反,所以采取循序漸進?

她深吸一口氣,卻解決不了亂糟糟成一團的心情。

素丹忽然站到她身邊,彼此緊挨著胳膊,素緗投來好奇的目光。

“青芸妹妹今日受苦,此時倦累的厲害了吧?”素丹面露關懷之色,仿佛是溫柔親切的親姐姐,“一會兒回屋,讓姐姐看看哪兒受了傷,好抹上藥。姑娘家身上留了疤痕,也不好看。”

“謝素丹姐姐關心,”青芸原本心不在焉,可是一個激靈想到素丹從未表現的體貼,本能的生出戒備之心,“雖是迷路了,但幸好路不難走,稍注意避讓橫斜出來的枝椏就好。”

素丹聞言,正好有了話茬,“說到迷路,夫人好好的怎地會在樹林子裡迷失了方向呢?連你也中了暑氣麼?”

青芸羞愧的垂下頭,“其實……我對那片林子也不大熟悉,見小姐往那兒走我也就跟著了。下回,我可再也不敢如此馬虎了,幸好侯爺和府裡的大家,才能使小姐得救。”

“嗯。”素丹臉色稍稍變得嚴肅,“雖說往日裡各位主子待我們下人寬厚,但要遇上今日這般嚴重的事,定然是要懲處的。不過侯爺與夫人仁慈,不提此事,你今後可要多多小心,切勿再出錯了。”

“多謝素丹姐姐提點。”青芸欠身行禮,暗暗舒口氣。

她怎麼覺得素丹剛才是在試探些什麼?

可她們是從鐘家出來的,與裴家世交的鐘家,侯爺與小姐又是從小定的娃娃親,夫妻倆雖從未見面,但兩家彼此知根知底,還想要試探什麼呢?

轉念又一想,青芸微微一笑,倒也是個好機會。

這時,書房門開了,趙慎琢出來後見婢女沒有上前的意思,自己轉身扶裴岳棠跨過門檻,“多謝侯爺今日兩曲,寶瑾覺得心情安寧舒暢。一日勞頓下來,不如早些歇息吧?”

裴岳棠點頭應道:“為夫自認仍有不足,素丹,你伺候夫人沐浴,並為夫人捏捏肩腿。”

趙慎琢剛邁出去准備下台階的腳僵住了,微垂下頭故作扭捏,“不必了……”

做為一條繩上的螞蚱,青芸忙接話道:“小姐自小由奴婢伺候慣了,侯爺請放心交給奴婢吧。”

裴岳棠摸著下巴,“不如由為夫來吧。”

一句驚人,連素丹的臉色都稍變。

趙慎琢連連擺手,“怎好由侯爺伺候我呢?”

裴岳棠嘆道:“我們本是夫妻,相互依存,彼此照顧。”

已經不滿足於相敬如賓的狀態了嗎?趙慎琢正要搬出老一套的說辭拒絕,只聽身邊人又說道:“玩笑之語,我這副樣子有心而無力。青芸,你要好好伺候夫人,以抵你今日疏忽之罪。”

青芸點頭應道:“是,侯爺!”

這個臨陽侯,也有不大正經的時候。趙慎琢微微搖頭,僵住的步伐剛繼續邁出,誰知剛踩到地上就覺得腳底虛軟,腳掌頓時不受控制,往前剎出。

若是不用顧忌現在的身份,按他的能耐,轉危為安易如反掌。

可是一想到“臨陽侯夫人”的頭銜,趙慎琢閉眼裝死。

大不了疼一小會兒的事。

萬幸這副窘態不會傳到外面去,否則叫江湖好友曉得,得時常拿出來調笑了。

須臾之間的意外,等來的最後結果不過身體磕在堅硬冰冷的石階上,相反的是溫暖、堅實卻又有恰到好處的柔軟。

他睜開眼,頭頂是裴岳棠的臉。

腰間的溫暖,則來自裴岳棠的手掌,隔著衣料,仍能感覺到一絲酥癢。

趙慎琢當即跳起來,發髻撞在裴岳棠的下巴上,反而引得後者愉快的大笑出聲。

“寶瑾莫慌,莫慌。”

“多謝侯爺。”趙慎琢一副羞澀的模樣,慌裡慌張的返回屋裡,他是不想給裴岳棠更進一步的機會。

雖然目前不會是身體上的,但思想上也不行。

回到屋中沒多久,粗使的丫鬟准備好了沐浴的熱水。趙慎琢脫了衣服滑進去,熱水包裹住身體,說不出的舒坦。他靠在木桶邊沿,舉起的手中是一片剛從衣襟內取出的花瓣。

如果沒錯,這來自綁匪家中。

花瓣銀紅,乃牡丹中的上品。半日下來,花朵失去水分,稍有干癟,但摸在手中仍有嫩滑之感,如保養極好的美人肌膚。

綁匪家有錢,很有錢。

且惜花賞花,不是尋常官宦富商之類。

莫非真的是長樂公主之子?

趙慎琢思索著有什麼辦法能讓裴岳棠請唐堪到府中一坐,哪怕聽一聽聲音,他也能辨出此人是否為綁匪。

“表少爺,你有沒有覺得……侯府上下,包括侯爺,以及下人們,”青芸的聲音輕輕的從屏風外傳來,而趙慎琢的目光仍鎖定在花瓣上,“壓根就把您和我當外人一般提防著?好似我們是做賊的。”
作者有話要說:



☆、胡言


青芸說這番話時,是擔憂而心虛的。

她怕惹得表少爺不高興,自己前途更為坎坷。

所以,當最後一個字吐出口,她揪緊衣襟,耳畔有如擂鼓般的心跳聲,等表少爺表態。

屋內靜悄悄的,燭光兀自跳躍。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覺居然沒聽見水聲。

“表少爺?”她輕喚著,緊張兮兮的在屏風邊探出半邊腦袋,看到趙慎琢對著一片花瓣發呆。

她離得遠,分不清那是什麼花,以為是表少爺隨意從水面上撈的。

再看裸露在裊裊熱氣中的肩膀,她兩頰微紅,趕緊縮回頭去,按著胸口,小心的說道:“表少爺,侯府的人把咱們當賊一樣的放著呢。我……我們盡快離開為好。”

趙慎琢捏緊花瓣,自嘲道:“我不就是個賊嗎?”

青芸一怔,慌忙為他開脫:“表少爺您也是被逼的……哪有人會願意做賊?”

“所以啊……”趙慎琢的聲音幽幽的傳來,一陣水聲後,青芸看到面前的地上有人影晃動,她抬起頭來,背著燭光的面容昏暗而模糊,但話語清晰可辨,“待以後離開侯府,你自尋好出路,莫要跟著我受苦。”

登時,青芸耳邊“嗡嗡”作響,表少爺的話在腦海中不停回蕩。

她怎麼就疏忽了表少爺的母親的身份了?那句開脫的話直接讓表少爺順勢而下,堵死了她的心思。

趙慎琢沒管她,自己要煩心的事還有很多,哪裡會記掛一個小丫頭的心機。他徑自穿好外衣,小心翼翼的將牡丹花瓣夾在一本冊子裡,連同擬定的計劃一起壓在箱底。放下箱蓋,他抬頭就看到妝台上那支“滄海”洞簫。

他想起曾教授自己吹簫的老爹,不由地拿起滄海,嘴唇對准吹孔,手指熟練的按在指孔上,卻遲遲沒有吹出一絲半點的聲響,良久,他將滄海放回原處。

這簫,該是裴岳棠與真愛之人琴簫和鳴。

那邊,青芸回過神來,在趙慎琢的示意下,開門叫粗使丫鬟進來收拾。

素緗溜進來,對紗幔後的人影行一禮,“夫人,侯爺說今晚開始會在書房裡睡。”

青芸蹙起眉頭,當下去看趙慎琢的臉色。

趙慎琢不甚在意,但嘴上裝作關心的語氣問道:“侯爺怎麼了?是否有我不周之處?”

素緗掩嘴笑道:“沒有沒有,侯爺不大習慣睡在軟榻上,卻又擔心夫人初來乍到不習慣,所以才陪了幾日。夫人安心吧,侯爺明日一早仍會來給您描眉梳發的呢。”

“那便好,”趙慎琢頓了頓,又道:“你們定要好好服侍侯爺。”

“是。”素緗欠身一禮,“夫人早些安歇,奴婢告退了。”

青芸扒著門縫看素緗快步走回書房,又瞪著窗紙上晃動的人影好一會兒,再轉過屏風看趙慎琢,已裹著被子躺床上,不知是裝的還是熟睡,有輕微的鼾聲。

她不甘心又無奈,也只得打了地鋪睡下。

第二日清早,裴岳棠果然又來給妻子梳發,趙慎琢沒有拒絕。

青芸瞧著他們“恩愛”的模樣,昨兒半夜睡不著想透了,此時心思重新糾結起來。

趙慎琢老老實實的坐著,沒有再做小動作,微笑著問道:“侯爺喜愛牡丹嗎?寶瑾似乎見您的盆栽院和庭院裡都沒有牡丹的影子?”

裴岳棠卻是反問道:“寶瑾喜歡嗎?”

鐘府花園有幾株牡丹,有烏金耀輝與三變賽玉兩種,盛開時姿態如婀娜美人,一種雍容華貴,一種清麗脫俗,叫人過目難忘。趙慎琢有幸見識過一回,知道鐘府有牡丹花自然就不怕被戳破謊言,點頭道:“自是喜歡,可惜目前只見識過兩三種花色,據說銀紅與黃、綠三色極為珍貴,從未有幸見識。”

裴岳棠摸了摸下巴,似在回憶,“……年少時,我曾在宮中見過,國色天香,不虛其名。”

宮中……又與唐堪有些聯系。

趙慎琢緊接著說道:“若是侯爺同意,寶瑾想在庭院中栽種幾株牡丹。”

“自然可以。”裴岳棠的手掌在他肩上摩挲,“這裡已經是寶瑾的家,寶瑾想怎麼布置,皆由你自己喜好。”

趙慎琢面無表情,語氣上一喜道:“多謝侯爺,只是寶瑾擔憂不會種花,辜負了牡丹。不知府中的花匠,或是侯爺有哪位朋友精通,可以教授寶瑾一二。”

侯府內大多是尋常普通的草木,由下人澆花清掃,唯有盆栽院裡的被臨陽侯精心打理過。所以他賭侯府裡沒有適合的花匠,只能從臨陽侯的朋友裡找尋。

裴岳棠沉吟良久,直到將最後一支玉釵插///入發髻,才道:“府中只有一般花匠,怕是不懂。而我朋友之中……大概也只能問一問唐堪,他識得的人多,又常常出入宮廷,或許能找來一二能人。”

趙慎琢道:“叫侯爺費心了。”

“無妨,”裴岳棠的手順著他的胳膊而下,握住微暖的手,“往日裡無所事事,而今與寶瑾一起做事,有樂趣可言。”

趙慎琢慶幸此時內屋只有他、臨陽侯和青芸三人,可免去故作嬌羞,只嘴上道謝。

早飯後,裴岳棠差人去送請帖,不消半個時辰,一名年輕男子隨送請帖的下人一道回來。人還沒踏進秋陽院的門,爽朗的聲音先傳了進來——

“許久不曾來探望岳棠兄,正打算著來看看,卻先遇上你家來送請帖,真是趕巧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友


趙慎琢眉頭微蹙,這聲音與綁匪說不像吧,似乎又有那麼五六分相似。

也有可能是綁匪怕哪一日碰面,因聲音被識破身份,而故意偽裝,就如他現在壓低嗓音裝成略帶沙啞的女聲。

門前人影一晃,大步跨進門檻時帶來一陣清爽的風,有淡雅香氣夾雜其中。趙慎琢偷瞄一眼,對方五官端正,相貌堂堂,身著寶藍色圓領袍,腰懸玉佩金飾,襯得氣質富貴風流。

唐堪進屋後,拱拱手,“岳棠兄,嫂夫人。不好意思,你們成親那日我要事纏身,沒能喝杯喜酒,今日請罪來了。”隨即大手一揮,隨從送上禮單一份。

除了珠寶首飾、文房四寶,還有珍貴藥材數味,市面上極其難尋。

看來這唐堪不僅出手闊綽,而且十分關心臨陽侯。趙慎琢再看向他的手指,左手食指上戴著一枚翠綠如草木嫩芽般的玉戒指。

這時,唐堪轉頭看過來,拱手一拜,“在下頭一次見嫂夫人,希望你會喜歡這些首飾。”

趙慎琢微微一笑,“唐公子客氣了。”

唐堪的目光在那張清秀的臉龐上的轉了轉,坐到左下首的椅子,“瞧你們小兩口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雙,我真是羨慕極了。來日,我定然也要找一位郎情妾意兩相知的女子,把你們比下去。”

說話沒遮沒攔,開起玩笑來臨陽侯聽之也只是笑笑,趙慎琢隱約覺得綁匪不是唐堪。

綁匪的感情是壓抑內斂的,偶爾爆發出來才使人感到震驚。而唐堪言語之間毫不掩飾,開朗奔放。

但並不能完全打消疑慮。他默默的繼續聽他們說話,時刻關注著唐堪的一舉一動,期望著能捕捉到目光流轉之間的一絲異樣。

“唉,岳棠兄別顧著笑,和嫂夫人一起幫忙給我介紹哪家小姐啊?”唐堪忽地正襟危坐,一本正經的道:“不然,我那位公主娘親又該成天在我耳邊念叨。”

裴岳棠意味深長道:“唐兄來此,不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麼?”

唐堪的臉一紅,輕咳幾聲,嘀咕道:“原來你看出來了。”

裴岳棠笑道:“不如我請人過來?年輕人聚在一起更熱鬧。”

“別別別,”唐堪忙擺手,“我還沒做好准備呢。”

“哦?”裴岳棠的手橫伸過來,握住一直默默無言的妻子的手,“那我先有一事請教唐兄。不知唐兄可識得擅長種植牡丹的花匠?我欲為寶瑾在庭院中栽種幾株牡丹,可惜從未種過。”

趙慎琢的精神為之抖擻。

唐堪聞聽此言,一下子從剛才的不好意思中掙脫出來,掃眼那雙相握的手,又開起玩笑來:“美人與花,岳棠兄雅興雅興。牡丹花呀,我——”

故意拉長的音調,似想要吊人胃口。

趙慎琢暗暗嘆口氣,唐堪八成是不懂。

果不其然,在裴岳棠問一句“如何”後,唐堪接著說道:“我不懂,我府裡……好像也沒人懂,要說誰最擅長,恐怕是宮裡的花匠了,宮裡的牡丹開的那叫一個絕色,可惜我們是沒那福氣請人來。或者……聚仙樓的樓主。”

“聚仙樓?”裴岳棠未曾聽說過此地,問道:“酒樓一類?”

“非也非也,”唐堪搖頭,提到京中有趣的地方他侃侃而談,“此乃三年前開業不久便名聲大噪的……花店,他們賣花的方式很特別,需購花之人惜花賞花,且習得養花之道,方可買走。這條件雖無禮霸道,卻漸漸受的各類人追捧。聚仙樓出售的花草株株精品,更重要的是老板是一位絕色無雙的美人,令人一見難忘,再見傾心的美人,而且……還是個男的。”

他說的興奮,但對面二人卻沒有提起相當的興致。

可他沒覺得氣餒,語速轉而嚴肅,“不過呢,我是建議這段時間最好別讓不知根底的人進家門。”

他語氣陡然轉變,裴岳棠蹙起眉頭,追問道:“發生何事?”

唐堪搖頭嘆氣,“你說何人會如此大膽,在天子腳下興風作浪?接連幾日,數名顯貴官吏之家進了賊人,行竊也就罷了,還傷人性命。帝都府沒日沒夜的全城搜查,追捕賊人,如今還沒有消息。怎麼,官府未曾來岳棠兄這兒知會一聲?”

裴岳棠猜道:“該不會是前朝余孽吧?”

唐堪深深看他一眼,“也有人說是名震江湖的‘盜俠’所為,到底是賊,冠冕堂皇的稱之為俠又如何?雞鳴狗盜之徒,哪有情義可言,攸關性命之時,自是殺人脫身。”

趙慎琢突然插話道:“既出此言,想必是有證據?”

“嗯?”唐堪略驚訝,繼而笑道:“說是有人瞧見了。嫂夫人不必擔心,咱們岳棠兄必然護你周全。”

趙慎琢揚了揚唇角,像是為他的後半句而高興,轉頭對裴岳棠說道:“既然江湖聞名,那必有一些事關此人的傳聞,可根據其弱點,於府內布置陷阱。”

裴岳棠“嗯”一聲,拍拍趙慎琢的手背,“多虧唐兄提醒,我們早作防範才好。”

唐堪連連點頭,“幸好我來的及時。另外,岳棠兄所說前朝余孽也極有可能,畢竟……”他的尾音拖著一股耐人尋味的意思。

裴岳棠嘆口氣,點頭。

氣氛猛然間生出一絲微妙的壓抑之感,趙慎琢感到臨陽侯嘆氣的背後另有深意,且和前朝余孽有關聯。

看著唐堪,他想起綁匪的語焉不詳,加上臨陽侯的身份……

難道?趙慎琢想到了比原本預想的更糟糕的情況。

簡直在玩命。

他不由側過頭望向臨陽侯。

閉著眼,永遠沉溺於黑暗中的人,卻也有似明珠一般的奪目光華。

可是更深沉的災難將掩蓋包覆一切。

“寶瑾,寶瑾?”溫柔的聲音在耳邊回蕩,他抬起頭,真對上緊閉的雙眼,“我派人去請慕棠和雋棠過來,我們五人一起熱鬧熱鬧。”

“好。”趙慎琢望著臨陽侯,覺得自己該提醒他,這不是能繼續隱瞞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撮合


鄭雋棠兄妹二人很快來到秋陽院,唐堪目光一亮,主動打招呼道:“雋棠兄,慕姑娘。”

一片艷若桃花的緋紅染上鄭慕棠秀麗的臉頰,她嬌羞的施禮道:“見過唐公子。”

唐堪有點坐不住了,想上前又覺得不合禮數,動作間垂下的玉佩和金飾輕輕的撞擊在一起,發出好聽的“叮咚”聲。

鄭雋棠攔住意欲主動上前去的妹妹,用眼神告誡她不可輕舉妄動。

裴岳棠看不見,但從那細微的聲響也能猜出目前的狀況,拿唐堪開玩笑:“堂堂七尺男兒,害羞什麼?”

唐堪哭笑不得,鄭雋棠的眉間蹙起,但眨眼間又舒展開來。

“寶瑾,我們與雋棠表弟一道去庭院裡說說話,可好?”裴岳棠柔聲問道。

“好。”

唐堪與鄭慕棠雙雙投來感激的眼神,眼底藏著濃濃的喜悅之色。

趙慎琢看他倆神色,情真意切,沒半分假。

看來綁匪不是唐堪。

他顧著看唐堪,慢了一步,待抬頭望向前方時,只見鄭雋棠扶著臨陽侯,兩人有說有笑。

鄭雋棠邀表哥接著看上次那冊琴譜。

裴岳棠卻表示要在庭院裡選一塊地方鐘牡丹。

“表哥,”鄭雋棠當下伸出手臂攔在裴岳棠身前,勸道:“這麼費神費力的事,要叫舅媽知道了,非心疼操心不可。”說著他回頭望向趙慎琢,眼中有幾分責怪的意思,“表嫂你說是不是?”

趙慎琢覺得莫名其妙,冷淡的說道:“侯爺有自知之明。”

鄭雋棠噎住,臉色有點發白。

裴岳棠回首,牽住趙慎琢的手,笑道:“一點小事罷了,雋棠不必憂心。寶瑾,你看,想把花兒種在何處?”

鄭雋棠見表哥夫妻轉過臉去,知趣的閉嘴在一旁看著。

庭院的布置,裴岳棠了然於胸,趙慎琢問起建議時,熟練的指了幾處給他看。

雖然趙慎琢不是真心想種牡丹,但一想到臨陽侯要是真的按他隨意指的地方種花,破壞了現在幽靜含蓄的意境,實在不厚道。於是,仔細觀察一圈庭院,最後指著堆砌在牆角邊的假山石,“侯爺,您看種在假山旁如何?”

牆角處不禁有假山,還挖了一塊小小的池子,從花園引來活水,幾尾錦鯉悠閑自在的游蕩其中。

“山水、綠葉與紅花,相得益彰。既不使假山單調,臨水也不會顯得突兀,破壞庭院原本布局。”

裴岳棠點頭稱贊,“寶瑾想法極妙。”

他吩咐素緗找來府中花匠,又差人去外面書鋪找尋相關書籍,然後繼續與“妻子”商量栽種哪些品種。

正說的高興,門口的丫鬟來通報,“永興伯夫人過來了”。

永興伯夫人即是裴岳棠的親姑姑裴玏,其夫早些年隨聖上打天下又平定內亂,後不幸戰死沙場,被追封為永興伯。當時鄭家人早已所剩無幾,爵位又不能承襲,養育年幼孩子的裴玏孤苦伶仃,當即帶著一雙兒女回到娘家生活,下人們便尊稱她一聲“永興伯夫人”。

丫鬟話音剛落,趙慎琢瞄到裴玏正從小路上慢悠悠走來。

當下,他轉過一腳踢開正屋的門,一把抓住正聊到興頭上的唐堪,不由分說的拖出去,再扯上裴岳棠一起塞進書房裡,緊接著回正屋的時候從丫鬟手裡搶過一幅繡到一半的帕子,跑回正屋。

他面不改色的在一臉愕然的鄭慕棠身邊坐下時,裴玏剛好站在門檻前。

“慕棠,該走了。”裴玏喚了一聲,眼睛向四下裡張望,看到的是男人們在書房裡聊天,自家閨女則和外甥媳婦兒繡花,不由地滿面笑容,“慕棠轉性兒了,來和你表嫂學繡花呢?”

鄭慕棠羞澀的低下頭,“閑著無事,便來請教表嫂。”

裴玏點點頭,目光從帕子上一掃而過,並未細看,又道:“這會兒女先生來了,慕棠得回去了。下回有空,再來寶瑾你這兒玩。”

趙慎琢點頭應好。

裴玏又對前來問好的唐堪點頭示意,帶著女兒匆匆離開。

唐堪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眼中有隱藏不了的失望。

裴岳棠明白好友此時心情,安慰道:“下回還有機會。”

唐堪嘆口氣,對趙慎琢拱拱手,“嫂夫人反應靈敏,實在了得,若叫慕棠母親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趙慎琢有點無奈,他之前乃下意識的舉動,不想叫場面尷尬,徒增事端擾了清淨。現在唐堪誇獎,他細聲細語的說道:“唐公子過獎了。”

客套兩句,丫鬟奉上新換的茶水。一直處於沉默中、好似不存在的鄭雋棠端起茶盞送到裴岳棠和趙慎琢手中,而唐堪已經自己拿起水來喝了。

“多謝表嫂相助。”他笑道,端正干淨的面容相比之前親切了許多。

“自家人,應該的。”趙慎琢不渴,剛才那番動作對他來說小菜一碟,又覺得不喝下人家面子,正要捧起來像征性的喝一口,一陣熟悉的瘙癢感在手臂上蔓延開。

又是杜鵑花!

瞬時,鼻孔裡發癢,他一個噴嚏打出去,茶盞同時失手摔碎。

“砰”的一聲格外清脆,引得屋內眾人齊齊看來。

“嫂夫人手上怎起了一片紅疹子?”唐堪驚問道。

趙慎琢卻一眼橫掃屋內所有人,那個之前想害他的人又出現了。

他假裝頭暈,一把抓住離自己最近的鄭雋棠的手,從掌心看到指甲縫,然後借著身子後仰,松開手,靠在迎上來的臨陽侯懷裡,偽裝成虛弱的樣子。

反正現在有雲大夫在,他不必擔心診脈穿幫。

青芸剛從院門進來,又得了吩咐去請雲大夫。

趙慎琢還未來得及有下一步動作,一只手按在他腰間,緊接著眼前景像一跳,他所靠著的人居然將他打橫抱起。

他抬起頭,他側過臉,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突變


鄭雋棠在後面叫道:“表哥小心些!”

裴岳棠將他的話拋之腦後,抱著趙慎琢回到正屋,其他一干人等只能在外面等候。

雲大夫很快趕到,診脈開藥一氣呵成。

“夫人這是花粉症,吃兩三副藥即可。”他語氣輕松的對守在一旁的裴岳棠說道:“侯爺請放心,夫人從小就有這毛病,遇上杜鵑花粉就會起疹子,一向都小心的很,極少有這樣的情況。”

他不知道秋陽院沒有杜鵑花,而這番話聽在裴岳棠耳中,神情一凜。

他招手讓素丹上前聽吩咐,自己和雲大夫一邊交談一邊走出正屋,向好友與表弟說明情況。

“嫂夫人沒事就好。”唐堪笑道,湊到裴岳棠跟前小聲說道:“拉近距離的好時機,岳棠兄好好把握啊,要不要兄弟我傳授幾招?”

裴岳棠擺手,“寶瑾沉穩內斂之人,你的招數派不上用場。”

唐堪嘻嘻笑兩聲,沒有多言。

鄭雋棠見表嫂沒有大礙,告辭回自己院子去了。

屋裡,趙慎琢躲在窗邊往外偷看,手臂上瘙癢難受,可是不敢撓又不能抹自己帶來的藥膏——得按著雲大夫開的方子用。

這回倒好,不必擔心診脈時暴露身份,卻又不能用最迅速有效的法子來治。

外面,唐堪又說了些什麼,臨陽侯的面色有些凝重,嘆口氣擺擺手,兩人拱手告別。

趙慎琢見臨陽侯作勢回屋,正准備躺床上去,又看到素丹從書房出來,手裡捏著一片碎瓷,交到了臨陽侯的手裡。

他明白臨陽侯必然覺察到異狀。

手上有極淡的杜鵑花香氣,他知曉是誰再度在吃食中放了杜鵑花瓣。

而這個人,令他感到有點意外。

不過他對臨陽侯府的家事無多少興趣,當下要提醒臨陽侯即將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有完全的准備不夠,以自身之力能救的唯臨陽侯一人,所以希望臨陽侯自己能明白現今是怎樣的處境。

裴岳棠回屋時 ,看到“妻子”乖乖的半躺在床上,等雲大夫配好藥帶過來。

“寶瑾,”裴岳棠在床沿坐下,摸索著碰到趙慎琢的手臂,“癢的厲害嗎?”

“還好。”趙慎琢心中的話醞釀再三,似在回憶般緩緩說道:“母親曾為寶瑾遍尋良方,可惜直到她過世,這毛病仍未得根治。此後鐘家徹底敗落,寶瑾也無心繼續找尋,在花期小心避讓,幸好只是偶有發生。可今日卻覺得防不勝防,寶瑾心想若是鐘家未敗,仍如從前那樣興盛,人脈廣,定能尋到一二偏方,不叫侯爺今日操心。”

鐘家如何從前朝顯貴到今日敗落,裴家很清楚。

鐘家原得前朝廢帝重用,奈何一朝猜忌致使削爵革職,又歷經亂世,而不得當今聖上重用,一家老小靠積累下的祖產坐吃山空。到鐘寶瑾父母去世前後,名望雖存,但只余偌大宅院與兩三處莊子。

他看了看臨陽侯的臉色,繼續說道:“說到此事,寶瑾為侯爺擔憂,請侯爺勿怪罪,只是聽聞太多顯貴之家一朝敗落的事情,而近日寶瑾有些心慌,再者聽唐公子所言,不禁多慮多想,請侯爺務必小心。”

裴岳棠溫柔的笑著,揉了揉趙慎琢的頭發,“寶瑾提醒的是,我會小心的。根除花粉症的方法,我會繼續替你找尋,寶瑾切勿憂思多慮。”接著,他從懷裡抽出一條絲帕,覆在趙慎琢的手臂上,修長的手指隔著帕子輕輕的揉著起疹子的地方。

雖然不能徹底止癢,但有幾分緩解。

趙慎琢注視著臨陽侯認真的神情,一時晃神。

“寶瑾勿嫌棄我手笨。”裴岳棠笑道。

趙慎琢回過神,“不會。”

裴岳棠笑意更濃,俊朗的面容似乎籠罩在一層溫柔的光芒下,似明珠,似朝陽,有種奇怪的力量使人舍不得挪開眼睛。

趙慎琢想到老爹。

以往起疹子時,老爹也曾這般替他揉一揉。

只余四日了,不管是誰,都希望他安然無恙。

轉眼過了兩日,趙慎琢身上的疹子全消了,於是借口想去晉香樓買糕點順帶閑逛一圈,由青芸陪著,搭馬車出了侯府大門。除了他倆,臨陽侯派了兩個護院跟著。

這兩個護院對趙慎琢來說不算阻礙,他從晉香樓出來,一眼就看到蹲在牆根邊的三個乞丐。

雖是天子腳下,但亂世尚未徹底結束,仍有乞丐或難民湧入城內。

而這世上要數消息靈通的人士,出沒於大街小巷的乞丐算一個。

三個乞丐今日收成不太好,個個蔫蔫的縮在牆邊,行人看見他們大多繞開。於是,他表現出幾分憐憫之色,叫青芸將一小包糕點連同些許銅板交給乞丐。

青芸剛接過表少爺遞來的銅板,猛然發覺手裡多了一張字條,她疑惑的看看他,慢吞吞的將東西丟在乞丐面前。

乞丐連連感恩戴德,望向趙慎琢時,偷偷眨了眨眼。

趙慎琢微微頷首示意,隨後抬腳上車。

護院看在眼裡,以為夫人樂善好施,再看乞丐狼吞虎咽的吃下糕點,便駕車離去。

馬車往回走到一半,原先熱熱鬧鬧的街市上氣氛漸變,有的路人要麼形色匆匆的往反方向去,要麼聚在檐下陰影處竊竊私語。再往前走一段路,周圍卻是連個人影也不見,家家戶戶大門緊閉。

“大好的天氣,怎地像有妖魔鬼怪出行,一個個都躲起來了?”青芸掀開窗簾子往外看,打趣道:“才五月,又沒到鬼節。”

這條路繼續往前,皆是王侯貴胄們府邸,其中自然也有臨陽侯府。

連日來的遭遇與所見所聞,不祥的預感彌漫上心頭,趙慎琢猛地掀開車簾,催促車夫快快回府。

臨近臨陽侯府,道路兩旁每隔五步就有一名官兵站著,一個個面色肅穆,目不轉睛直視前方,跟在馬車後面的侯府護院臉色變得極為難看,雙雙握緊佩劍。

不多時,已能望見侯府大門,只見裡三層外三層的擠滿了官兵,一名中年人端坐於馬上,神情冷漠。

趙慎琢顧不上馬車還未停下,在青芸的尖叫聲中,躍下馬車,腳尖穩穩的落在地上,緊接著飛奔向侯府。

門前官兵聽見動靜,紛紛戒備,中年人也轉頭看來,冷冷喝問道:“你是臨陽侯夫人?”

“正是。”趙慎琢望向門內,只見官兵來來去去,似在搜索什麼東西。

中年人的語氣不見有絲毫緩和,“本官乃帝都府尹佟仁秋,奉皇命追捕亂黨。半個時辰前,本官接到線報,亂黨慌不擇路躲進侯府,為保貴府上下平安,下令搜府,失禮之處還望見諒。”說罷,揮手令官兵讓路。

亂黨?那是牽連上、摘不清,就要掉腦袋的!

更驚心的是,此事比綁匪預言提早了一日。

官兵還沒全部退開,趙慎琢已快步擠進去。

佟仁秋看著他毫不遲疑的步伐,眉角一揚,似憐惜又似譏嘲的一笑,“這樣水靈的一個美人兒,往裡衝,說不准就是踏進鬼門關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意外


裴家所有人都聚集在前屋,一個個面色焦慮,想要往外看看,又被官兵手裡閃亮的刀刃嚇得退回去。

好不容易盼得一人進來,裴老夫人一見是兒媳婦,連連拍著大腿,哀嘆道:“若是你在外面避一避也好……”

趙慎琢顧不上與老夫人說話,一眼看到臨陽侯,立時跑過去牽住他的手。

裴玏苦笑道:“人家這是情深意重。嫂子,別往壞處想,我們一家孤兒寡母的,官府見了哪會往亂黨上想。”

“寶瑾,不必害怕。”裴岳棠握住趙慎琢的手,柔聲安慰:“一會兒他們就會走。”

“我不害怕,只是擔心你。”趙慎琢握緊臨陽侯的手,溫暖包裹著微涼,像春風融化了冰雪,“侯爺臉色有點不大好,要不要坐下歇歇?”

裴岳棠自然應了“妻子”的話。

趙慎琢帶他在角落坐下,旁邊一扇窗子,正好可以看清楚來往的官兵,也方便逃跑。

從窗子出去,躍上房頂,再幾個跳躍往西北方向去,那裡的宅院深深,草木異常茂盛,乃是前朝遺留,家族全死,無人居住看守。他去年曾在其中一處宅子裡發現密道,此密道居然通往位於城門附近的某條巷子裡的小院,同樣無人居住。據說是前朝的一位王爺的宅子,大概也是怕哪裡大難臨頭,為逃跑所備。他前日半夜偷偷探查過一番,並請好友安排了馬車干糧在那裡。

臨陽侯是個男人,比他高許多的男人,但他力氣不小,點住穴道扛著走易如反掌。

府內的氣氛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越發的壓抑,屋內的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特別是外面時不時的傳進下人面對官兵盤問而驚慌的聲音。

趙慎琢時刻關注著外面的一舉一動,一旦官府有任何不利於臨陽侯的言行,即刻點穴帶人走。

他能為有限,一人之力僅僅只能救臨陽侯一人。

侯府其他人……他無能為力,各安天命。

外面終於傳來腳步聲,官靴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沉穩有力,明明是極其細小的聲響,卻猶如撞鐘敲打在臨陽侯府一眾人的心頭。

佟仁秋進門時覺察到緊張的氛圍,但他的臉色依舊冰冷如霜,毫不客氣。

這無疑更讓人提心吊膽。

趙慎琢在臨陽侯身後緩緩的抬起手,對准穴道。

佟仁秋拱拱手,說道:“侯爺,經下官仔細搜查,並未在侯府內發現亂黨蹤跡。叨擾侯府了,下官罪過。但因近日亂黨猖獗,聖上有令需保衛京中各家安全,所以下官擅自在府外留下少許官兵駐扎,以防生變,請侯爺見諒。”

他的口氣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趙慎琢站的近,發現臨陽侯的手緊攥,隱隱有一絲憤怒。

“麻煩佟府尹了。”他口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佟仁秋的目光掃過臨陽侯身邊的侯爺夫人,“不敢,下官分內之事。無其它事,下官告辭。”揮一揮手,滿府的官兵如烏雲消散,一個不留,卻帶不走仍緊張的氣氛。

裴玏母子三人及其他親眷先行離開,裴老夫人慢吞吞的喝著譚媽媽奉上的壓驚茶。

裴岳棠反過來捏了捏趙慎琢的手,吩咐素丹扶夫人回秋陽院休息。

“我一會兒回來。”他嘴角揚起,笑得輕松自在,剛才隱隱表現的憤怒已完全不見蹤跡。

趙慎琢豈會輕信,故作小鳥依人狀,“寶瑾想與侯爺在一起。”

“我只是與娘有些事需要商量罷了,”裴岳棠捋著趙慎琢的頭發,寬慰道:“你出去了一上午又受了驚嚇,累了吧?還是快去歇一歇,我一會兒便回來陪你。”

趙慎琢見勸說無望,也不繼續糾纏,轉身返回秋陽院。他沒有真的歇下,而是從櫃子裡翻出一套改過的衣裙和鞋子,裙子輕輕一扯就掉,裡面穿著長褲,褲腳用帶子束緊,至於鞋子則是合腳軟底方便奔跑跳躍之用。

他換好衣服,長長的裙擺正好遮住鞋面,散下的頭發隨意的束起,因妝容仍在,看起來也不讓人覺得古怪。

拾掇好了,他從後窗翻出去,溜回前屋。

一路上他能明顯感受到侯府的劍拔弩張,護院們統統出動,把守侯府各處。一牆之隔外,官兵們腰懸佩刀,腰杆挺直,十步一人,將偌大的侯府守得水泄不通。

這樣的場面他曾見過。那是兩年前,同樣在帝都,時任四品吏部侍郎的汪東川的宅子。兩天後,汪家大部分人被押赴刑場,其余變賣為奴,罪名是謀逆。

當今聖上稱帝已有十年,但謀反案仍時有發生,前朝余孽、亂黨如野草般除不盡。

綁匪的毀約與語焉不詳,今日的變數,無一不指向最壞的境地。

趙慎琢想到此,不由加快腳步,府內雖守衛重重,但他身形靈敏,快如一陣風,幾個起落,腳穩穩落在前屋外拐角處,再一躍起,剛像四腳蛇般附在檐下,三五個護院快步路過。

臨陽侯與母親剛剛說完話,正起身往外走。

面色淡然的臨陽侯腳步不疾不徐,負手向外走來。

“你也要妥當的安置好寶瑾,都怪我將婚期提前。”裴老夫人的臉色卻是不大好看,語氣中滿滿的自責。她等著兒子答應,忽覺身後一聲異響,回頭望去頓時駭然,想伸手去接,卻是遲了半步,眼睜睜的看著兒子的頭磕在椅背上。

“侯爺!”一陣風從她面前掃過,待看清竟是兒媳,裴老夫人顧不上疑惑,忙喚人去請大夫。

趙慎琢摟著看著昏過去的人,看著額頭上一處血斑,心“噗通噗通”跳的厲害,剛才那一幕猶在眼前。

臨陽侯本走的好好的,踏出的腳不知怎地就絆在椅子腿上,猝不及防之間整個人向前撲去,額頭恰恰撞在了堅硬的椅背上,然後整個人癱軟,從椅子滑落到地上。

他看到臨陽侯被椅子腿絆住時,下意識的飛身去救,敵不過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他們的距離太遠。

紛亂的腳步接踵而至,趙慎琢的臉色從未有過的蒼白,死死的盯著府內的大夫為臨陽侯診脈、敷藥、包扎傷口,一眾丫鬟手忙腳亂的打熱水,遞巾子。

“如何?”待大夫停手,他第一個開口問道。

大夫答道:“脈像現下無異,先看能否清醒。”

趙慎琢眉頭深鎖,裴老夫人以為他為夫婿擔憂焦慮,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背,“先叫人抬岳棠回屋裡躺著。寶瑾莫慌,莫慌。”

“好。”趙慎琢深吸一口氣,漸漸的平復心情。

護院上前來攙扶時,他才發現自己一直緊緊的攥著臨陽侯的手。松開手後,他跟在抬著臨陽侯的護院後面出門,看到被攔在門外的雲大夫,後者對他無奈的一笑,顯然是表示自己沒資格進門為臨陽侯治傷。

不過老頭兒不沮喪,反而安慰趙慎琢,“我和那位方大夫切磋過,醫術非凡。侯爺只是磕了一下,不會有大礙的。”

“嗯。”趙慎琢順勢望向緊閉的府門。

刀劍氣勢仿佛能透過門縫傳進來,令朗朗晴空下的侯府深沉壓抑。

經過剛剛一場騷亂,重又歸於寂靜,誰也不知道等待臨陽侯府的會是怎樣的境況。

臨陽侯被妥善的安置回秋陽院,裴老夫人被下人勸說回去歇息,趙慎琢一定要守在床前,他想最先看到臨陽侯清醒,如此才能真正松下一口氣。

轉眼到了傍晚,青芸問過一遍是否要吃晚飯,趙慎琢搖搖頭,轉過頭去繼續盯著臨陽侯的臉看,發覺他眼皮微微顫動,若有若無的呻///吟從口中溢出,似乎將要轉醒。

他心中大喜,不由俯下身去看。

不消片刻,臨陽侯果真睜開了眼睛。

他尚未來得及高興,只聽到一句驚心動魄的話——

“你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異常


不由自主地展現出的笑容一滯,令他心驚的不僅僅是臨陽侯的話,而是——

那一雙眼睛。

清湛如水,黑白分明,瞳孔深邃如夜空,倒映著跳躍的燭火,也清楚的映著他的臉龐。

這不該是盲人的眼睛。

臨陽侯裴岳棠根本不是眼盲之人。

趙慎琢腦內飛速地閃過對應之策,鎮定的答道:“我是的你的妻子,鐘寶瑾。侯爺,您……不認得寶瑾了嗎?”

裴岳棠眨了眨眼,面色如常,“今日是幾月初幾?”

這是接受了他的回答?趙慎琢一面觀察他神色一面答道:“五月十七。”

裴岳棠聞言,眼中有狂喜一閃而過,一個鯉魚打挺,一躍而起,跳下床去,連鞋也顧不上穿,在外間的丫鬟們一聲聲驚呼中飛奔而去。

趙慎琢緊隨而後,看到裴岳棠衝進書房,重重的關上門。

“砰”的一聲,猶如驚雷。

“夫人,侯爺這是怎麼了?”素丹焦急的問道。

趙慎琢也很想知道,一向溫柔從容的臨陽侯剛剛所表現出來的絕不正常。在回答第一個問題前後,他能從那雙眼睛裡清楚的看到深深的恐懼。

可以斷定不是對他的恐懼,他沒有這樣的能耐和因素。

因為那種恐懼,難以名狀,似乎刻進骨髓,如若看見世間一切的毀滅。

盡管表面上若無其事,但眼睛是騙不了人的。

臨陽侯的種種表現,不似碰傷腦袋後失去記憶,也不像因意外而產生的情緒,那麼到底是什麼能讓一個沉靜的人懼怕如此?

這答案,只有臨陽侯一人知曉。

要看人家是否願意直言相告。

他看一眼不遠處的素丹,心知臨陽侯並非眼盲之人的事,恐怕整個侯府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裡。

這不意外。

他是個外人。

至於成親那一晚,臨陽侯如何避開機關,時至今日也無必要一查究竟。

沒多久,書房裡傳來響動,緩緩打開的門扉露出臨陽侯挺立的身軀。廊下的燈火昏黃,照不清楚人臉,但此時的臨陽侯給人的依舊是往常那副淡然溫和的感覺。

除卻額頭上的白布,臨陽侯不僅僅不眼盲,甚至連外界傳言的體弱多病都是假的。趙慎琢可以斷定這一點,也隱約猜到臨陽侯這麼做的緣由。

所以他現在要做的是,亦步亦趨的跟著臨陽侯,在變故來臨時帶著他逃離。

“嚇著寶瑾了吧?”他走上前來,牽住趙慎琢的手。

溫暖的掌心相碰,帶來的是更溫暖的感覺。

離得近了,可以看清楚臉色。

眼中含著溫柔的笑意,也盛著歉意,“我眼睛之事,並非故意要瞞你,確實有苦心。”

趙慎琢掃一眼臨陽侯赤著的腳,抬起手。

一雙布鞋。

裴岳棠略微一怔,松開相握的手,單手接過鞋子穿上。

趙慎琢道:“寶瑾明白,侯爺現下感覺如何?請方大夫再來瞧一眼吧。”

裴岳棠看著妻子知曉道理的樣子,眼簾微垂,嘆道:“無礙。寶瑾貼心,讓為夫愧疚。”

趙慎琢不想在這件事上浪費時間,“侯府外官兵把守,侯爺該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吧?”

“寶瑾放心,為夫定會護你周全。”裴岳棠的聲音放柔了許多,像是此刻夜晚的風,吹拂在臉頰上,格外的舒心愜意。

趙慎琢“嗯”一聲,低頭時看到臨陽侯一手緊緊的攥住袖口。

這個動作意味著袖子裡藏了東西。

可惜袖子寬大,東西估摸著也不大,一時分辨不出是何物。

裴岳棠滿口安慰的話,顯然沒說明的意思。

這時,裴老夫人聽聞兒子清醒,急急忙忙的帶著方大夫來看望,見夫妻兩個執手立於書房前,兒子蒙眼的錦帶已經取下,心中短暫的訝然之後關心起小兩口。

“寶瑾通情達理,實在叫我慚愧。”裴岳棠道,“除了有些頭暈,無其它大礙,請娘放心。正好,有件事需請教娘。”

趙慎琢抬頭看眼臨陽侯,驚訝的覺察到他的眼中隱隱有淚光,似在慶幸著什麼。

難道是劫後余生,大難不死而激動高興?

臨陽侯清醒後的舉動,有些古怪。

另一邊,臨陽侯說了什麼,松開他的手,陪裴老夫人進書房說話,看樣子是不准備帶上他。

侯府有秘密,眼睛的事不直說,現下又有要隱瞞的,趙慎琢只覺得現在臨陽侯在自己身邊就行。

關上房門,裴岳棠攤開手掌,將藏於袖中的東西給母親。

燭光中,白皙的掌心上躺著一枚刻紋精美的掛飾,魚鱗重重,玉珠圓潤。

“娘,這到底是何物?”

門外,趙慎琢安靜的在庭院裡等著,晚風習習,吹的樹影婆娑,一門之隔外護院來往的腳步聲在枝葉“沙沙”聲中仍清晰可辨。

是生是死,明日見分曉。

趙慎琢抬頭望天,繁星璀璨,宛如明珠。

最快後日,也能與家人團聚了。

母子倆的談話結束的很快,門扇開啟時,趙慎琢看到火盆裡火焰熊熊,內中的東西劈啪作響。裴老夫人身形一晃,擋住了他的目光,滿目慈愛的說道:“寶瑾早些休息,外面的那些人呀,過兩天就散了,別怕。岳棠啊,你也要好好安慰自己的媳婦兒,嫁來我們擔心受怕的,怎對得起親家。”

趙慎琢忙說道:“侯爺體貼,已經安慰過寶瑾。”

裴老夫人的目光在夫妻二人間來回幾下,笑了:“沒想到我們岳棠還會哄媳婦兒,那我就放心了。”

趙慎琢假裝靦腆的笑了笑。

裴老夫人離開後,兩人各自回屋睡覺。

一夜無話,但侯府中幾人能真正安眠。

此刻誰也不知等待所有人的將會是怎樣的命運。

而這樣的煎熬,又不知幾時才能徹底結束。
作者有話要說:



☆、警告


趙慎琢剛收拾好新冒出來的胡茬,揉著微微發疼的下巴,忽聽外面一陣喧鬧。

青芸道:“唐公子又來了。”

經歷過昨日各種變故,青芸眼下一片青黑,看樣子不僅沒有睡好而且心事重重。趙慎琢心知今日頂多能帶走臨陽侯一人,青芸留在侯府前途未蔔,卻一時找不到借口打發她出去。

他正頭疼著,一聽唐堪來了,心裡有了打算。

長樂公主是當今聖上幼妹,得不得寵他不知道,但此時能大搖大擺的踏進侯府大門,足見此人威力。

趙慎琢出去時,看到臨陽侯蒙著眼,與唐堪說話。

唐堪點了點頭,轉過目光向他望來,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差。

“嫂夫人沒事吧?”他大步走上前來,語氣中滿是關懷,待走到近處時才用只有兩人才聽得清的聲音說道:“嫂夫人小心些,可要護得岳棠兄周全,否則……”

趙慎琢的瞳孔猛然縮小。

此時此刻唐堪的語氣、聲音與綁匪如出一轍。

“謝唐公子關心,我沒事。”他緊盯著唐堪,語氣平常,仿佛沒有聽到那充滿威脅的後半句話。

“那就好。”唐堪輕輕的冷哼一聲,目光中仍是充滿警告威脅的意味。而後他轉身面對跟上來的裴岳棠時,又恢復了往常輕快明朗的語調,“昨日我一聽到消息,立刻去宮裡打探消息。岳棠兄放心,聖上麼向來……”他一副“你懂的”的口吻,並不言明,“近日被查的人家不少,最後虛驚一場罷了。老侯爺是國之棟梁,聖上最得力的輔佐之臣,懷疑到我娘頭上,也不會懷疑你家有二心。”

裴岳棠嘆道:“只盼著府外的官兵早日撤走。”

“放心放心。”唐堪笑道,大力拍著好友的肩膀,“臨陽侯新婚燕爾,他們會識趣的。我過來就是給你們傳個消息,這會兒得回去了,不然我娘又得揪著我耳朵念叨我不好好讀書習武了。”

送走唐堪,趙慎琢顧不上最後一眼時那惡狠狠的目光,忙吩咐青芸跟著唐堪出府。

“你就說是唐公子落了東西,給送過去,無論如何也要趕緊離開侯府,有多遠走多遠。今日之後,我也會離開侯府。”

“誒?”青芸愣怔,被趙慎琢輕輕推了一把,才火急火燎的去追趕唐堪。

回書房披上一件外衫又出來的裴岳棠沒有注意到離去的丫鬟,招呼趙慎琢來吃早飯。

今早只有白粥和腌制的小菜,好在小菜做的酸脆,十分下飯。裴岳棠將碟子往趙慎琢面前推了推,面對詢問的目光,笑道:“寶瑾愛吃就多吃一些。”

趙慎琢也不推拒,有道是吃飽了好干活,成敗就看今日。

其實昨夜他有想過是否當時就該帶著臨陽侯走,但昨日情形尚未有性命之憂,如果可能他不想讓臨陽侯背上太多的麻煩,也不想暴露身份。

綁匪不願直面臨陽侯,要是杞人憂天把人帶過去,恐怕又得延伸出其他問題。

趙慎琢正盤算著心事,裴岳棠遲疑著開口道:“雖有唐堪的話,但外面的把守幾時結束未有定數。寶瑾若是害怕,可先回娘家暫避 ,娘也有這樣的意思。到底你才嫁進來幾天,攤上這樣的事,是我們連累了你。”

趙慎琢咽下香噴噴的飯菜,放下碗筷,鄭重的說道:“寶瑾既嫁給侯爺,自當同甘共苦。再者,官兵奉命守衛侯府,保護上下安全,高興還來不及,有何好怕?”

裴岳棠目光明亮,猶如繁星都聚集在眸中。除去蒙眼布的他,完完整整的面容呈現在眼前,俊朗的眉目間帶著似是與生俱來的溫柔,身姿挺拔如竹,風流俊雅。

連趙慎琢偶爾都忍不住多看一眼,不過他完全裝作自然而真誠的目光去看人。

他遇見過很多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少,有好人有壞人,但除卻家人,第一次遇到像臨陽侯這樣溫暖的讓人忍不住想依靠的人。

活了二十年,家人被綁架是他第一次遭遇危機。

無論他表現的多淡定,可是內心深處不可自已的在隱隱的渴望著得到一絲安慰和關懷。

而臨陽侯,這個他被迫要保護的男人,此刻卻是他在黑暗裡的明燈。

但是,他明白。臨陽侯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些溫暖的話語、那些體貼的舉動,都只屬於他的妻子,真正的能與他攜手到老的女子。他越是多得一份,愧疚越像生機蓬勃的藤蔓,抽出新的枝條,將他死死纏住,拉進深淵。

他太天真,以為從未謀面的兩個人,沉痾纏身的侯爺,短暫的停留,會使得“新婚夫妻”之間形如陌生人,如此他所欠下的還能夠彌補。

可是到現在,事情依然超乎他所想。

若傾己所有能夠回報,他願意。

但是不能,他無法變成女人。

趙慎琢此刻心思復雜,又聽得裴岳棠說道:“原以為盲婚啞嫁,至多相敬如賓,誰想有妻如寶瑾這般,是我裴岳棠人生一大幸事。”

聞聽此言,他臉色一變。

自己演的太過了。

裴岳棠似乎沒覺察到趙慎琢的神色變化,繼續說道:“我書桌上有一封信,如若哪裡侯府真有變故,寶瑾可自行離去。”

“好。”趙慎琢不再多說,相敬如賓的關系其實是建立在臨陽侯眼盲多病上,一旦這層窗戶紙被捅破了,人家想過拉近關系,增厚感情太正常了。

幸好今日是最後一天。

臨陽侯放在書房的十有八///九是份休書吧?節骨眼上可以編造個不事舅姑的理由,再和府內其他人串通好,把人休棄逐出府去,等侯府真有大難臨頭也與前妻毫無關系。茶樓裡的說書先生講過這樣的例子,官府見妻族微小,也就不追究了。

當然了,也有那種情願一起死,也不肯放妻族一條活路的。

趙慎琢又瞥眼臨陽侯,決定過了子時拿上休書走人。

吃過早飯,裴岳棠拉著趙慎琢,提起幾日前的事,“我差人尋到關於牡丹的書,書上有教如何種植,所以我先買了幾株回來,原本想等著寶瑾身上的疹子消下去,一起種的。”

他抬手捋了一下趙慎琢耳邊的碎發,指尖觸及耳廓,動作帶來微癢的同時,又含有幾分曖昧。

趙慎琢下意識的躲,“侯爺受了傷,還是多歇歇吧。”

裴岳棠搖頭,“區區小傷。”

趙慎琢想勸幾句,可翻來覆去的琢磨詞句,覺得無論如何說又顯得太關心臨陽侯。

正當他躊躇之際,一名護院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大叫道:“侯爺,不好了!府尹又帶人上門來,要再度搜府!”
作者有話要說:



☆、搜府


裴岳棠從袖中抽出錦帶,重新蒙上眼,一邊對趙慎琢說道:“寶瑾暫且待在院裡,我去會會佟府尹。”

趙慎琢扯住他的袖子,牢牢地攥在手中,堅決的說道:“我要和侯爺在一起。”這時候,話語會顯出什麼樣的意思已經無關緊要了。

府內並無亂黨,而官府再度上門,可見事態之嚴重。

事態緊急,裴岳棠也無心繼續勸說,牽起趙慎琢的手往外走。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甚至此刻仍有心思照顧到女子邁步小,走的不疾不徐,仿佛他們只是像往常那樣去給裴老夫人請安。

不多時,兩人來到前屋,佟仁秋一身干淨平整的深紅色官服,腰間懸著佩劍,負手而立,氣勢洶洶。在他身後,官兵林立,一個個精神抖擻,目不轉睛。不尋常的是,這次來的官兵中有十數人衣飾與旁人不同,黑色勁裝勾勒出精壯的身材,腰懸兩把長短不一的劍,每一個人的左肩上都繡有一只銀色的鷹,盡管是繡品死物,但繡工精致用心,紅線勾出的眼珠靈動銳利,仿佛活過來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在這一群人的身後,侯府大門緊閉,隔絕外面的一切,也仿佛斷絕了空氣,使得聚集在兩旁的侯府下人們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鴉雀無聲中,佟仁秋見臨陽侯到了,客氣的作揖,“奉聖上口諭,需再度搜查侯府,請侯爺見諒,行個方便,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裴岳棠仍握著趙慎琢的手,看似病弱需要人攙扶,但眉梢一揚,露出幾分不悅,“僅是聖上口諭?”

“嘿嘿。”佟仁秋低低怪笑兩聲,毫無歉意的致歉道:“對不住,下官忘了侯爺有眼疾,看不見下官身後鷹天府的人。”

裴岳棠神色一凜。

趙慎琢明顯感覺到握著的那只手收緊了幾分。

鷹天府的名號他聽說過兩回,其中一回就在汪東川的家。據市井流言,當今聖上還只是一名有著煊赫家世的朝中重臣時便秘密建立的組織,用於收集情報,暗殺異己。到本朝建立,有了光明正大的名頭——鷹天府,受聖上直接管轄,從事老本行外負責監察官員,他們出現的地方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每每在官員被抄家的現場,必能看到這些人的身影。

所以,縱然鷹天府內的高手們個個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但叫人聞風喪膽。

鷹天府的人出現在臨陽侯府,是否在預示大難將至?

趙慎琢不由地望向臨陽侯,在汪家他曾與鷹天府的人交過手,要逃不難,關鍵是時機。

“昨日搜府並無異常,反倒使我家人受到驚嚇。”裴岳棠冷冷開口,氣勢不同往日,“我需進宮面聖,請佟府尹等等。”

佟仁秋覺得好笑,沒什麼耐心的回絕:“聖上說了,不用。下官等人搜完就走,不消半個時辰。侯爺深居簡出,想必不大清楚帝都內的情形,下官奉勸一句,搜完了事,免得夜長夢多。”

這話說的有點道理,但裴岳棠沒打算現在讓步,“夢也不一定是噩夢,倒是佟府尹這般架勢怕又要使我一府的婦孺受到驚嚇。”

佟仁秋眯了眯眼,眸光中透著殺氣,“臨陽侯打算抗旨?”

“這是你說的。”裴岳棠一臉無辜,“我只是提一點要求,聖上有說過不允許嗎?”

佟仁秋氣噎。

趙慎琢見慣了臨陽侯的溫情 ,第一次見他與人針鋒相對,雖說最後定然會妥協,但這般不輸人的高傲氣勢,還是叫人佩服。

“不如這樣,”佟仁秋不願繼續耗下去,主動提出解決方法,“侯爺請家眷聚集到一處,下官陪著諸位喝茶聊天,說說最新的京中趣聞供諸位一樂,笑著笑著這事兒也就完了。侯爺您意下如何?”

裴岳棠嗤笑,“四品府尹願為我家眷做個說書人,自然樂意之至。不過此事我說了不算,還得問過家母。”

“與侯爺聊天,是下官榮幸。”佟仁秋“呵呵”笑兩聲,表現的泰然大度,只是搭在劍柄上的手已悄悄的泄露了他的內心。

裴岳棠吩咐素丹和素緗去請府內諸人過來。

佟仁秋的目光在丫鬟身上打了兩轉,心想這瞎子倒是好福氣,身邊盡是美人。

不過麼……說不准有命有,無命繼續享受。

昨日,他在御前候命一夜,聽了各方情報,又奉命帶上鷹天府的人手,臨陽侯府這次恐怕沒那麼僥幸了。

所以他也不與臨陽侯計較。

等到了府衙大牢,他說了算。

不多時,侯府親眷再次被請到屋內坐著,大家面色惶惶,心緒不寧,特別是看到那些銀鷹黑衣的年輕人,猶如見到地府來的索命鬼,有幾個人臉色變得煞白如紙。

佟仁秋笑呵呵的走進來,向上座的裴老夫人拱拱手,輕描淡寫的說道:“下官又來叨擾,想討一杯茶喝,請老夫人見諒。”

裴老夫人在來時路上聽素丹說過情形,不安的望向兒子,“這是最後一次了吧?”

“是。”佟仁秋應道,最後一次定生死。

裴老夫人一手捶打膝頭,一邊嘆道:“侯府是聖上所賜,另有老侯爺遺留下的物件,請佟府尹搜查時務必謹慎小心。”

裴岳棠不客氣的接過話茬:“若有損壞,定揪著佟府尹到御前問罪。”

佟仁秋嘴角微微抽搐,嗅到一絲欲蓋彌彰的氣息。

看來東西就在臨陽侯府沒跑了。

“一定一定。”他滿口答應,揮揮手讓人馬開始搜查,然後笑容滿面的穿過裴家眾人,在下人搬過來的椅子坐下,偽裝的像一家人,“咱們吶,說說開心的話,外面的事很快就了了。”

聽著人群散開的腳步聲,裴岳棠帶著趙慎琢在靠門口的椅子坐著。

趙慎琢巴不得坐這兒,一邊聽佟仁秋在說什麼,一邊留意外面的動靜。

佟仁秋的笑話說的不錯,但附和的笑聲寥寥,屋子裡籠罩著一片愁雲,他自顧自的繼續說著,時不時拋出問題,試圖轉移裴家人的注意力,收獲不大也不影響他的興致。

鄭慕棠輕輕的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兄長,想獲得幾句安慰的話,可鄭雋棠絲毫沒有反應。她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到雙手相握的表兄嫂,冷哼了一聲。

鄭雋棠這才回過頭,“怎麼?”

“看也沒用。”鄭慕棠翻白眼。

鄭雋棠蹙起眉頭,緩步走到裴岳棠身後,“表哥,你身體撐得住嗎?”

“無礙。”裴岳棠的語氣偏冷,甚至都沒有回頭。

鄭雋棠受到冷遇,但沒有離開的意思,“近日瑣事連連,待府尹走後,想與表哥聊一聊。”

他的口氣中帶著弟弟對兄長的依賴。

裴岳棠無動於衷,“姑姑與表妹更需安慰。”

“……”鄭雋棠無言以對,回到原位。

人人仿佛變成熱鍋上的螞蟻,在煎熬中度過半個時辰,眼看著府尹帶來的人馬逐漸回歸到府門前,吊起的心仍然不敢回到原處,憂心著在下一個人出現時手中是否會有要了全侯府性命的東西。

佟仁秋掃眼外面,一口喝掉已經毫無茶味的水,起身大步往外走。

他心裡犯起嘀咕,按理說情報不會有假,加之從沒有東西能逃得過鷹天府之人的眼睛,藏在侯府的那樣東西早該被人雙手奉上。眼見著沒回來的不剩幾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念著心事,跨過門檻後一時不察,一人慌裡慌張的撞進他懷中,胸口頓時一片刺痛。
作者有話要說:



☆、逃跑


“何人如此無禮?!”佟仁秋怒喝一聲,驚得屋內眾人齊齊望過來。

“對,對不起。”雲大夫眨巴眨巴眼睛,目露驚慌之色,渾身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佟仁秋忙低頭檢查官服,除了胸口處衣料有些皺巴巴的外,沒有半點損壞。他剛才以為東西被翻找出來,侯府有人打算與自己同歸於盡,驚出一頭冷汗,再瞪著面前發須花白的老頭,氣不打一處來,正准備指桑罵槐的呵斥幾句,忽覺手心裡多了一樣東西。

“佟府尹,小人知錯了,求您饒了小人。”雲大夫趴在地上,連連磕頭。

佟仁秋再一仔細打量老頭,發覺有幾分眼熟,卻又想不起曾在何處見過,聯想到手中多出的東西,再看看全部回歸的人馬,不耐煩的揮揮手,“滾一邊兒去,別擋著本官的路。”

雲大夫忙不迭地縮到門的一邊去。

“情況如何?”佟仁秋幾乎不抱希望問鷹天府的人。

那人搖搖頭,沒說話。

看樣子是什麼都沒有搜出來,奇也怪哉,情報竟是頭一次出錯。

佟仁秋恨恨的回頭掃一眼侯府眾人,可惜想要的東西沒有,他發作不了,只得自己忍著這口氣,不得已向臨陽侯作揖,“搜查完畢,下官告辭了。另外,守衛再侯府外圍的官兵,下官也會下令撤走,為保家宅平安,請侯爺謹慎安排護院。”

侯府大門打開一條縫,這些人分幾批依次離開,顯然不想驚擾到外面的無關人等。

人一走干淨,侯府上下頓時有種烏雲散盡見月明的感覺,個個拍胸舒氣,相望的目光中滿是歡喜。

趙慎琢望著他們,也由衷感到高興。

雖然綁匪有妥當的後續安排,但總歸還是希望不要發生任何不幸。

眾人互相說了些安慰的話,商量著大難過後,要擺個家宴吃喝一番,另外給祖先上柱香,保佑子孫平安什麼的。只要合情合理,裴老夫人一一應了他們。

趁著興致商議完大概的安排,眾人先回散去。

裴老夫人特意留下兒媳婦安慰幾句,知道年輕的姑娘見到漂亮的首飾衣服會高興些,讓譚媽媽去准備。趙慎琢故意表現的心不在焉,草草的致謝。裴老夫人以為他還未從驚嚇中緩過神來,要裴岳棠好生照顧。

回到秋陽院,趙慎琢繼續找借口回屋睡覺,裴岳棠出去了一會兒很快回來,手裡端著一碟桂花紅豆糕。

趙慎琢默默的看著他倒茶。

裴岳棠道:“從前讀書達不到父親的要求,少不了一頓訓斥。那時年紀小覺得委屈沮喪,為第二日的考驗而惶惶不安,娘便會親手做一盤桂花紅豆糕給我,吃了甜絲絲的紅豆糕,心情也會變得好很多。寶瑾,來試試吧。”

略有些幼稚的話語,包含著濃厚的心意。趙慎琢明白,卻搖搖頭:“寶瑾不愛吃甜食。”

他有意說謊,想為今晚的離開做鋪墊。

鐘寶瑾受不得侯府連日遭遇,生怕惹禍上身於是偷偷離開。

也許是個好原由。

“是嗎?”裴岳棠笑了笑。

“是。”趙慎琢面露困意,“侯爺,寶瑾想睡一會兒,作用會比吃甜食好許多。”

“好。”裴岳棠沒有再多言一字半句,端著糕點出去了。

屋門關緊,趙慎琢開始整理東西,將屬於自己的全裝進褡褳裡,鐘寶瑾的那幾箱衣物收拾整整齊齊的放在原處。考慮到臨陽侯有可能撕了那封派不上用場的休書,他自己得准備一封和離的文書。

研好墨,趙慎琢捏了捏眉心,要模仿女子秀麗的字跡著實有些難,可惜青芸已經不會回來了。

咬著筆杆醞釀了一會兒,他開始一筆一劃的盡力將字寫的秀氣些,稍有不盡人意之處便揉成一團重寫,寥寥幾句話竟是用了他將近半個時辰,最後蓋上鐘寶瑾的印鑒,仔細的折好塞進信封裡,上面壓著裴老夫人給的傳家玉鐲、滄海洞簫和鐘寶瑾的那只玉扳指,怕不顯眼,露出“臨陽侯親啟”的字樣。

把裝了東西的褡褳塞進床底,趙慎琢和衣躺在床上,他沒敢睡覺養神,畢竟五月十八還沒完全過去,誰會知道接下來能整出什麼么蛾子,只要臨陽侯還待在院子裡就好。

不知過了多久,素緗在外面敲門說是午飯准備好了,他裝睡不答應。丫鬟敲了兩下,知趣的走了。

午後,他聽見外面進來一個陌生的腳步。

雖然待的時間短,但他知道秋陽院不是一般下人、護院可以進來的,不由地支起耳朵傾聽。

輕輕的叩門聲後,傳來屋門關閉的聲音,可以聽得出有幾分刻意放輕的意思。

臨陽侯的秘密。

趙慎琢的目光從窗紙轉向床帳,他只負責保護臨陽侯的安危,不負責探聽他的秘密。

此刻,書房內。裴岳棠臨窗而坐,微風拂面卻吹不開微蹙的眉頭,官府的人馬早已離去不代表此事已了,一些事仿若烏雲盤踞在心頭,沉重壓抑又久久無法消散。杯中澄黃的茶水映著他的臉,更讓他恍然如夢,覺得一切如同杯中水,會頃刻消散。

一名相貌普通、著灰色衣衫的年輕男子低聲向他稟告,臨末奉上一封信。

裴岳棠接過信,抽出厚厚一沓紙,首張是一副畫像,標有姓名的一角被按在他的拇指下,只露出殘缺不全的橫豎。

“是……”他自言自語,繼續翻看。

每一張紙上各密密麻麻的詳細記錄著一件事,他越看,目光中越是多一份詫異。

待看完最後一張紙上所記載的內容,他隨手丟進火盆中,閉眼沉思。

年輕男子知曉沒有其它吩咐,安安靜靜的退下。

趙慎琢又聽到開門的聲音和離去的腳步,之後秋陽院裡又恢復寧靜,偶爾有丫鬟低低的笑聲從廊下傳來,輕松愉悅,毫無午前時的沉重,似乎搜府帶來的陰霾已悄然散的一干二淨。

到掌燈時分,趙慎琢裝作剛剛睡醒,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打開房門。素緗欣喜的跑上前來,“夫人,晚飯已經准備好了,現在吃嗎?”

“好。”裝異常也得適可而止。

正巧裴岳棠從書房出來,望過來的目光在橙黃的燈火下,溫暖如初。

眼看著五月十八這一天不剩幾個時辰了。

真好。

趙慎琢揚了揚唇角,撇過頭去。

丫鬟們送上熱騰騰的飯菜,裴岳棠在趙慎琢身邊坐下,仔細的瞧著他的臉色,關心的問道:“寶瑾白日裡睡的可好?”

“好。”趙慎琢垂下眼簾,表現出幾分心虛讓臨陽侯看。

裴岳棠沒有繼續說話,等飯菜吃的快差不多,突然感嘆道:“寶瑾可有後悔嫁於我?”

趙慎琢面無表情的說道:“父母之命不敢違背。”

“是麼?”裴岳棠笑了笑,擱下碗筷,手准備搭上趙慎琢的肩膀,卻在半途又落回膝頭,“我思忖著要向寶瑾賠罪,你看你喜歡什麼。”他招了招手,素丹捧上來的正是那只百寶箱。

趙慎琢抬眼時,箱子已經打開放在面前,裴岳棠笑意深深的望著他,“這裡不合眼的話,我們飯後去庫裡挑一挑。今日,我便是想讓寶瑾笑一笑。”

目光無意識的一掃,趙慎琢眼皮頓時一跳。

假的雙魚佩不見了。

臨陽侯沒有發現那是假的嗎?

不,不可能。若是眼盲還有幾分勝算,但現在當真騙得過那雙明亮的眼睛?

已然懷疑他,在試探了?

趙慎琢不動聲色,隨手拿了一樣小硯台,隨後抬頭對裴岳棠露出微笑,“多謝侯爺。”

裴岳棠抬手合上蓋子,素丹上前搬走百寶箱。

“寶瑾笑的時候,美艷動人。”

“……”趙慎琢謹慎的扮演害羞的模樣,幸好子時一過他便能走,否則再在臨陽侯府待下去,不知會出怎樣的變故。

吃過飯,照例在庭院裡散步,接著各回各屋,各做各的事。

趙慎琢將硯台與玉鐲洞簫放在一處,梳洗時亦安放好首飾,然後他躺在床上等,等到萬籟俱寂,等到床頭的燭光明滅掙扎幾下,最終化為一縷輕煙。

子時早已過去,趙慎琢翻身下床,輕手輕腳的穿上自己原本的男裝,頓覺輕松了不少,最後把褡褳往肩膀上一搭,趁著最後一盞燈,點燃了手裡小小的一團東西。

那東西裡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卻不燙手,散發出裊裊煙霧。他跳到窗邊,小心的推開一道縫隙,果不其然,素丹就守在廊下,深沉的黑夜裡目光如炬。

他將火光已滅的那東西丟出窗外,不消片刻,素丹倚著廊柱沉沉睡去。

趙慎琢屏氣凝神又等待片刻,那東西是師父教授給他,威力驚人,能使整個秋陽院的人在嗅到那一絲淡雅香氣的東西,昏睡過去,任雷鳴電閃也不醒,但效果保持的時間不長,只有一刻,至少足夠他離開侯府,逃得無影無蹤。

最後看一眼門扇緊閉的書房,趙慎琢頭也不回的踏入夜色。

雖然現在不必為因自己的離去會導致臨陽侯病情加重而擔憂,但他心頭的愧疚絲毫沒有減弱。

他還會回來,原物奉還。


☆、團聚


按事先約定,趙慎琢回到山中的榕樹下。

徹夜未眠,等待城門開啟,馬不停蹄地奔跑,哪一樣都耗費精力和體力,但他此時此刻一點都不覺得困倦,細細的凝聽著周圍的聲響。

這一等,直到夕陽西下,飛鳥歸巢,遠處樹林中才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站起身,望著那個方向,緊揪著褡褳的手裡滿是汗。

不多時,林子裡顯出影影綽綽的人形,接著是粗嗓門的抱怨聲——

“這些個兔崽子,把老子丟在荒郊野外,小心我嗅著氣味尋回去,把他們逮著了生吞活剝!”

粗蠻的話語,趙慎琢卻笑了,快步迎上前去。

熟悉的臉龐終於映入眼簾,他眼睛發酸。

一個月的惶惶,終於告終。

“嘿,我就說咱們不該到城裡去住……誒?這不是趙慎琢嗎?”說話的中年男人哈哈大笑,上前來就是重重的一巴掌拍在趙慎琢的肩膀,“你小子交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朋友……”

力有千斤,勢如破竹。

趙慎琢苦笑,喚一聲:“舅舅。”

後面一個斯斯文文的男人快步撲上來,叫道:“季停海,放開我兒子!”

“誒誒誒,我們兒子可不是沒用的貨色,”另一個婦人一手按住趙家老爹的肩膀,轉頭又對那中年男人喝道:“還不松手?小心老娘削你。”

中年男人訕訕的縮回手,對著外甥傻笑。

“爹,娘。”趙慎琢笑道,又對走過來的舅媽和表兄姐幾人打招呼。

臨陽侯府平安,他的家人也安然無恙的站在面前,雖然沒有傾國傾城的英俊與美麗,身上也不是價值不菲的綾羅綢緞,這山野亦稱不上風光秀麗,但在趙慎琢的眼裡,絕對是世上最動人與美好的畫卷。

“咦?”趙松平圍著兒子打轉,鼻子使勁的嗅了嗅,疑惑道:“慎琢,你身上怎有一股脂粉味,這一個月你上哪兒去了?!”

“……”

季止雲把丈夫扯回自己跟前,抱怨道:“我餓了。”

“姐姐,”季停海搓著手上前來,笑嘻嘻的討好:“我去給大伙兒抓野雞野兔去。”他一招手,妻兒自動跟上,沒幾步路消失在樹林後。

等榕樹下只剩下一家三口,季止雲虎著臉,問道:“說吧,這一個月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趙慎琢知道最終瞞不過父母,他也沒打算在闔家平安之後繼續隱瞞下去。要了解到綁匪究竟何人,家人的協助必不可少,畢竟他們才是真正和綁匪接觸最多的人。

於是,他將事情前後仔細說與爹娘聽,連自己對臨陽侯的愧疚之心也不例外。

等他說到侯府平安,趕到此地,舅舅一家仍未返回,不過晚風送來小小的叫喊聲,認真辨聽能聽得出是他們。

季止雲狠狠地摔開生火的樹枝,罵道:“老娘要撕碎了這幫小兔崽子!”

趙家父子雙雙往後一縮。

果真是姐弟,連對付小崽子的手段都如出一轍。

季止雲瞪眼他倆,作勢要往山下衝,“我這就去!別以為老娘金盆洗手十幾年,就不曉得怎麼從洞裡揪出他們的尾巴。”

趙慎琢忙去攔,神情嚴肅的說道:“現下最重要的是我們不能繼續留在,綁匪有可能會殺人滅口。也許不是直接派人來,而是翻十多年的舊賬。”

季止雲撇撇嘴,重新靠著樹干坐下,“你打算怎麼辦?”

“爹娘還有舅舅他們,盡快搬出興平,最好到京畿之外的地方落腳。”趙慎琢答道,注視著越燒越旺的火焰,“綁匪的身份,我已有眉目,待拿回那樣物件交還於臨陽侯,我會立刻去你們彙合。”

“嗯,乖兒子。”季止雲欣慰的拍拍趙慎琢的肩膀,接著有橫眉冷豎,“你打算拿回東西就好?”

趙慎琢淡淡的笑道:“自然不會。”

季止雲又瞪向趙松平,“你看你把咱們兒子教的,說話太斯文了!”

趙松平委屈的眨巴眼睛,低聲說道:“現在這世道,真要是整天喊打喊殺的,還不被官府當亂黨抓了去。”

“嗯嗯……你說的對極了。”季止雲大大方方的在他的臉頰上親一口,然後沒在意他通紅的臉,抬眼望向林中,季停海一家大勝而歸,一個個手上身上掛了好幾只野雞野兔,“今晚有口福了。”

趙慎琢起身,接過東西,帶去溪邊清洗。

“我說老趙,你想搬到哪兒去住?”季止雲樓主趙松平的肩膀。

一聽此言,季停海嚷嚷開了:“我們又要搬家?!原先山裡住著好,你們非要搬到興平,這會兒才住多久呀,又要搬?”

季止雲翹著腿,抖了幾下,“想死,留下也可以。”

季停海閉嘴了,看幾眼膩歪在一起的姐姐姐夫,撇過頭去和自個兒媳婦說甜言蜜語。

趙松平認認真真的思考了這個問題,“北邊,草原。”

季止雲眼睛一亮,“理由?”

“你喜歡騎馬。”趙松平握住妻子的手,“城裡不方便,北邊天高地遼闊,策馬奔馳,逍遙自在。”

季止雲靠在他肩頭,“可你想去南邊。”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趙松平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油嘴滑舌。”季止雲卻是笑著白一眼,“只准你和我說。”

趙慎琢收拾好東西回來,從褡褳裡翻出調料,和表兄姐們一道將食物搭在架子上翻烤,隨著熊熊的火焰,肉上泛起油光,“茲茲”的響著,一陣陣香氣飄過來勾起每個人肚裡的饞蟲。

季止雲對趙慎琢說道:“我和你爹打算去北方。”

季停海橫插一句:“不如我們搬回山裡吧?多逍遙快活,跟當土皇帝似的。”

“我們靠什麼活?”季止雲搖搖頭,“以前的營生斷然是不能繼續做下去了。”她轉過頭,深深的凝望著趙松平和趙慎琢。

季停海抓了抓頭發,“你們說了算吧,我也不懂。”

“嗯,你負責吃。”季止雲遞過去一串烤雞,寵溺的捋順弟弟凌亂的發型。

季停海笑呵呵的拿著烤雞,回頭和媳婦分著吃。

“那就這麼定了。”不喜歡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季止雲一拍草地,定下了一家人以後的去向,“趙慎琢,你辦完了事兒趕緊的滾回來,我們季家的獨門暗器你還沒學完呢。”

“一定。”趙慎琢笑著遞上剛烤好的兔肉。


☆、面聖


五月二十,宜出行。

趙慎琢護送載有家人的馬車出了帝都的地界,一路不時確定有沒有人跟蹤。

季止雲知道兒子擔心他們一路是否平安,臨分別前信心十足的拍著胸口,“上了一回當,我們才不會再栽跟頭呢!否則傳出去,叫我季止雲的臉面往哪裡擱。兒子,放心的去抓那個小兔崽子,把他狠狠揍一頓,讓他知道我們老趙家不是好欺負的。”

趙松平挨在她旁邊,舉著新買的刀,“我會保護好你娘的!”

趙慎琢看著老爹拿刀的手在微微打顫,笑起來,上前去抽出刀,將一把匕首塞進他手裡。

“這個比較適合爹。”

“哪有啊?”季止雲搶過匕首塞自己懷裡,順手拿出一把毛筆給趙松平,“你當暗器射著玩吧。”

“咦?”趙松平愣了一下,注意到筆端上的刻字,仔細一瞧,臉上顯出驚喜之色,“止雲,這是……”

季止雲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少廢話,再不上路天黑了。”

趙慎琢掃一眼便知那是爹心心念念想要可一直買不到的筆,娘一直記在心裡,但尋到後一來不喜歡聲張,二來嫌棄感激的話,總是想方設法的轉移話題。

雖然不說,但兩人臉上現出的情意已映入旁觀者的眼中。

“趙慎琢,你要是一個人搞不定,別哭鼻子回來找我!”季止雲最後揮揮手,馬車揚長而去。

趙慎琢失笑,等馬車消失在遠方,他鑽進旁邊的樹林裡。

片刻後,再從樹林裡出來的變成了一個老頭,灰白的頭發用碎布隨意的扎起,一身洗到發白的衣服,腳上穿著一雙破草鞋,露出沾滿泥土的腳踝,他倚著手裡的樹枝,可憐兮兮的立在路邊,看著就讓人同情。

趙慎琢扯下幾縷頭發,擋著眼睛,面容可以改變,但眼睛變不了,只能靠旁的東西來掩飾。

收拾妥當,他左右張望兩眼,飛快地返回城中。

離開侯府一天半了,不知臨陽侯是否安好。趙慎琢決定先去看一看臨陽侯的情況,然後再去唐堪的府上探一探。

到了臨陽侯府北面的小巷子裡,他輕車熟路的翻牆過去,借著茂盛的竹林隱匿身形,到了空曠的地方再躍上房頂,腳踏在瓦片上,沒有一星半點的聲響,悄無聲息的貓著腰一路往秋陽院去。

府內,時不時的有護院走過,全然沒有發現一道人影從頭頂掠過。

“砰”的一聲響驀地在某間屋子裡炸響,接著是陰森森的笑聲。

“哥你別發瘋了,行不行?”

趙慎琢停下腳步,躲在屋後的一叢花草後偷聽。

“哼,”裴玏的冷笑聲響起,語氣中夾帶著無法抑制的怒氣和譏嘲,“還是你表嫂聰明,一看侯府不對勁,留下和離文書,偷偷的跑了。不過呢,跑了一個,未來必然還會再娶一個。聰明點兒的,趁現在我們回鄭宅住上一段時間,免得來日拉著你們一起上刑場。”

“娘,表哥傷不傷心啊?”鄭慕棠問道。

“傷心?”裴玏笑道:“成親才幾日,哪有感情可言。你真當你表哥是情聖?”

“……”趙慎琢揚起眉梢,感到意外。

裴玏繼續冷嘲熱諷的勸兒子離開臨陽侯府,趙慎琢起身離開。

不多時,他來到熟悉的院落,庭院裡靜悄悄的,連往日裡待在廊下聽候吩咐的丫鬟也不見了蹤影。他先後掀開書房和正屋的瓦片,沒有發現臨陽侯的蹤影。

裴玏母子三人准備搬離侯府,也許臨陽侯在與其他親戚商議去路?

趙慎琢心想著,正打算動身,看到素緗和一個小丫鬟從西北角的一道小門進來,兩人面露不安,小聲說著話。

“素緗姐姐,侯爺不會有事吧?”

“你看夫人走了都沒打倒侯爺,不過是進宮面聖而已,哪會有事。”素緗安慰道,可她的面色出賣了內心,“永興伯夫人要搬走,我們閑話少說,快去幫忙吧。”

言罷,兩人加快腳步出去了。

屋頂上,已沒有趙慎琢的身影。

熙熙攘攘的街上,叫賣聲此起彼伏,乞丐們規矩的縮在牆角下,或打瞌睡或聊天,有好心人往他們面前的破碗裡丟銅板時,才打起精神磕頭道謝。

“看著吧,保不准又有大事發生……誒誒,你是誰?”說話的乞丐張老七瞪著新加入的老頭,正

要教訓一番卻聽對方開口道:“我是趙慎琢。”

“你啊!”張老七拽著趙慎琢的袖子,把人拉近了說話:“上回那事兒真對不住,我們幾個一早守在各個路口,結果還是後來聽到風聲,才知道前天臨陽侯府被人搜了個底朝天。”

這話趙慎琢信,雖說是乞丐,但絕對是有道義的人,給了錢委托的事情必定會認認真真的辦好。

“無妨,辛苦諸位了。”他仍舊道謝,將剛才路人給他的銅板放進張老七的碗裡。

“咱們是兄弟,客氣什麼。”張老七揮揮手,聲音再一次壓低:“一個時辰前,我看到侯府的馬車往皇宮的方向去。又是搜府,又是被叫進宮裡,肯定有事!看你好像很在意臨陽侯府,是不是有什麼消息?”

趙慎琢搖頭,“我也不知。”他純粹不想浪費時間,“這次另有一件事拜托,你們知道誰家在城外的別苑常年無人居住且種有銀紅色的牡丹。”

“這個……”張老七摸著下巴,一路來帝都的路上,一一敲過城外那些富戶的別苑莊子,討錢討吃的。那時候他們衣衫還不破舊,遇到好心的人家,還能有處屋檐遮風避雨睡一覺。

“不急,我先有事要辦。”趙慎琢剛起身,又一個乞丐風風火火的跑過來,一屁股坐在他剛才坐的地方。

“這面生的老兄弟是誰?”那乞丐問張老七。

張老七用口型說了“趙慎琢”三個字。

“終於逮著您了!”那乞丐面露欣喜,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聚仙樓的姬老板想見您一面,有事相求。”

“謝謝。”趙慎琢接過紙條,往長樂公主府去。

他一邊走一邊琢磨著事情,等抬頭時,卻發現街上空曠,而行人稀少,再往前看去,赫然是高大綿長的宮牆和重重殿宇。

竟是不知不覺中錯過長樂公主府,快走到宮門了。


☆、相遇


趙慎琢吐了吐舌頭,不過幾天而已,居然把保護臨陽侯當做習慣了。

他正要轉身,眼角瞥見一人從宮中出來,遠遠望去,面目模糊,但從姿態來看,確是臨陽侯無疑。

還有一點可以肯定,臨陽侯沒有裝瞎,大大咧咧的從宮裡出來了……

眼看著馬車往這邊來,趙慎琢下意識的躲到一旁。等車走了,他在後面跟著,往回走去長樂公主府。

起初,他按老年人的步子慢吞吞的走,結果發現與侯府馬車越來越近,只得一次又一次放慢腳步,時不時停下來向投給他銅板的路人一遍又一遍的感謝,弄得路人反而不好意思。

“大爺,你要是沒地方去,正好我家缺個門房,來我家吧?”兩頰通紅的年輕公子滿是善意的說道。

趙慎琢忙擺手,“我找著我親戚就好了,不敢麻煩您。”言罷,想著侯府的馬車在前面的路口往西邊去,而長樂公主府在東邊,這會兒該分開了。

拐上西邊的路,終於看不見侯府的馬車了。趙慎琢收起破碗,慢慢的加快腳步往前走。

路上行人逐漸又多了,剛出籠的包子冒著熱騰騰的氣,肉香味飄散開來,引得附近幾家小孩攥著向大人要來的銅板,圍到包子鋪前。

“弟弟,來吃肉包子!”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高舉著兩只包子穿過擁擠的人群,他走地又快又急,眼看著弟弟就在前面饞巴巴的等著自己,腳上不知絆在什麼上邊,肉包子飛出去,身子去撲出去,眼看著就要撞在一個老頭兒的身上。

趙慎琢覺察到身後的動靜,下意識的要躲,腳在即將抬起的那一瞬間停住了。

他現在不是年輕人,是個腳步蹣跚的老頭,沒那麼機靈敏捷。

小孩勁大,上半身幾乎全都壓在身上,趙慎琢順勢撲倒在地,雙手先著地,讓膝蓋得以輕輕地碰在地面。

可男孩就沒那麼幸運了,不僅肉包子滾落塵埃,膝蓋恰好磕在石頭上,褲子上立刻染開一塊血跡。他雙手捂著眼睛,“哇哇”大哭,顧不上還壓著別人。

趙慎琢想翻過身來抱孩子,誰料他稍微一動,男孩哭得更厲害了。

他怕自己亂動加重孩子的傷,只得向旁觀者求助,“哪位好心人幫幫老頭我吧,哎喲喲……腰都快要斷了。”

偽裝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一絲可憐兮兮的哭腔,很快有好心的婦人上前來小心翼翼的要抱走男孩,可那男孩揪著趙慎琢的舊衣服哭得驚天動地,兩個人像長在一起,動一點就要被抽筋剝皮似的。

路人焦頭爛額,有人跑去找男孩的爹娘,還有的繼續嘗試安撫他。

不多時,趙慎琢覺察到又有人蹲在自己身邊,他只看得到一大塊月白色的衣料,以及含糊但聲音輕柔的安慰聲。不一會兒,男孩乖乖的從他身上爬起來,漸漸的收起眼淚。

其他人扶起趙慎琢,他正要衝好心人道謝,仔細一聽正在給男孩清理傷口的人的嗓音,身子僵了一下。

臨陽侯?

他低下頭,透過發縷間的縫隙看過去,那個正在小心替男孩包扎傷口的男人,真是臨陽侯無疑。

今天天色稍陰,但裴岳棠的臉色依舊和煦,嘴角掛著永不變的溫柔笑意,不再蒙著的眼眸中,似有星光閃動。

趙慎琢心虛,撇過頭去,語氣有些僵硬的道謝。

裴岳棠抬頭,眯眼笑道:“舉手之勞。老人家,你可有傷到哪裡。”

趙慎琢連連擺手,“沒沒沒,老頭子我身體好著呢,多謝大爺關心。”

“那就好。”裴岳棠用帕子擦擦手,揉著男孩的頭發,和趕來道謝的孩子爹娘說話。

趙慎琢趁機溜走,不想還沒走幾步,胳膊被人拉住。

“老人家,還是去找大夫看看吧。在下有認識的大夫,把脈不收錢,圖一個安心不是?”

“……”趙慎琢垂著頭,盯著破爛的草鞋,“不用,真不用,老頭子的命哪有那麼嬌貴,多謝大爺的好意了。”他從裴岳棠的手裡掙出自己的胳膊,拄著樹枝快步往前走去。

裴岳棠沒再追上來,他走出快半條街才借著向路人問路,往後瞧。

侯府的馬車出現在街上,往東邊疾馳而去,再拐彎,消失不見。

趙慎琢松口氣,終於來到長樂公主府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裡,公主府後門有兩個守衛,遇上了還被盤問兩句。他假裝走錯路的,匆匆往巷子另一口出口去,走到一半假裝累了倚著牆喘兩口氣,實則耳朵貼在牆面上,仔細聽了聽內中的動靜。

按一般王公貴胄家的格局,這裡大多是放雜物的庫房或是下人的住處。他聽了會兒,確定牆的另一邊沒人,躍上牆頭,第一眼掃盡院內情形,然後跳進去,腳跟後面即是順著圍牆設置的、約一尺多寬的竹制的倒刺。

此地是處院子,中央的繩子上晾曬著一些貼身的衣物,一間屋子的門虛掩著,傳出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趙慎琢只聽見有個姑娘說了句“公子近日心情不大好,你們小心伺候著”,身形已掠出院子。

公主府院落深深,不輸臨陽侯府。趙慎琢守株待兔,躲在下人住處外面的灌木叢裡,聽來往的人說話,很快鎖定目標,跟在兩個丫鬟身後。

丫鬟們七拐八繞,走過一重重院門、游廊,路上時常有旁人路過,他一會兒鑽花草叢中,一會兒躍上房頂,竟沒把兩個丫鬟跟丟,也沒讓公主府的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像是個透明的游魂,一路悄悄的來到一處院落外。

他四下看看,漏窗下正好有一叢茂密的竹子繞著假山生長,他就縮成一團,躲在假山後面窺探。

唐堪就坐在庭院裡的石桌旁,心情不大好,一口接一口的喝酒。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面若冠玉,氣質文雅,頭發束得一絲不亂,身上穿著貴氣的絳紫色圓領袍,正在勸唐堪少喝一些,聲音潤朗溫柔,猶如叮咚泉水。

“你說我容易嗎?兩面派這麼好當?我娘還非得我聽那皇帝舅舅的話,我看吶,我和鄭慕棠的婚事這下子是要徹底黃了……”唐堪抱怨著,手裡的酒杯砸在桌面上,“叮”的一聲裂了,丫鬟趕緊上來收拾,換上嶄新的酒杯。

“我知你不容易,可也不能這樣喝酒傷身。”年輕男子安慰道:“搜府結束了,臨陽侯不是好好的嗎?沒你想的那麼嚴重吧?”

唐堪重重的拍著好友的肩膀,“楊瞻啊楊瞻,你不懂,這事兒沒完……聖上的心思誰也猜不准的。我估摸著,等我從宮裡出來,十有八///九裴岳棠也要被召進宮問話。”

“面聖?!”

趙慎琢看到年輕男人的面色顯出驚詫之色,擱在膝頭的手在微微顫抖。

“呵呵。”唐堪怪笑兩聲,“你知道聖上找我做什麼麼?他訓我啊,做了那麼多的摯友,居然連裴岳棠裝病都沒看出來!”言罷,他又把新換上的酒杯摔碎了。


☆、打探


“這……”楊瞻瞠目結舌。

“沒想到吧?”唐堪趴在桌上,醉眼迷蒙,“我也是沒想到,裴岳棠居然連我也瞞著,還瞞的滴水不漏。不過……我能理解,能理解……楊瞻啊,你爹好歹是兵部尚書,有地方能幫幫裴岳棠的,看在我的面子上,幫一幫,他們裴家不容易。”

楊瞻垂下頭,“我曉得。”

唐堪長長的嘆口氣,“你也不容易,我們大家都不容易,盡力而為吧。等以後投胎重新做人,大約是個安穩的世道了。”

“那……”楊瞻遲疑了片刻,低聲問道:“聖上召見臨陽侯會說些什麼?”

“教訓幾句吧,不然還能怎樣?”唐堪摸索著又要拿酒杯,被楊瞻奪了去,他也不惱,繼續說道:“裴家現在那一家子孤兒寡母的,聖上再有所顧忌,也沒理由拿人家沒權沒勢的孤兒寡母開刀啊?說不准,等聖上放了裴岳棠,他會來我這兒說說話的,到時候一探究竟。”

“嗯。”楊瞻又低下頭,把玩著腰間的玉佩。

唐堪無力的拍了拍桌子,昏睡過去。楊瞻喊丫鬟幫忙,把人攙扶進屋子裡歇息。

趙慎琢透過漏窗,看到楊瞻腳步匆匆的離去,忽地想起“楊瞻”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見過,可印像實在太模糊,無法確定。

他搖搖頭,先不去想沒用的,看到丫鬟們端著水盆進出,或是忙著收拾石桌上的殘酒,沒多久消停下來,留了一個丫鬟在屋內守著。

四下歸於寧靜,趙慎琢取出迷香球,彈向敞開的窗戶。

小球極快的飛過院子,准確無誤的落入窗內。

趙慎琢張望四周,趁無人躍上屋頂,腳尖落在瓦片上又躍起,接著一個翻身落在窗前,再一彈跳,鑽入窗中,看到丫鬟趴在桌上睡著了,而床上的人也一動不動。

唐堪的屋子連著書房,趙慎琢仔仔細細的搜一遍裡裡外外,從匣子木箱,到花瓶茶壺,甚至找到了隱藏在床榻靠牆一面的幔帳後的,以及書桌大硯台下的暗格,可是卻沒找到雙魚佩的蹤影。他摸著下巴盯著昏睡不醒的唐堪,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又探手到枕頭被褥下,仍一無所獲。

桌邊的丫鬟稍稍的動了動,預示著人即將轉醒。

趙慎琢看她一眼,靈機一動,原路返回。

北面幾處院落,一個挨著一個,都是下人們居住的地方。其中一座院子較大,中間空地上搭著好幾座架子,滿滿的晾曬著下人們所穿的衣服,根據身份和職責,衣服各不相同,晾在不同的架子上。水井邊,幾個婆子一邊搓洗衣服一邊聊天,有年紀小的丫鬟抱著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跑去其它院子。

趙慎琢躲在暗處,他不能確定那些衣料款式是否和綁匪相同,但可以辨認衣服上的熏香味道是否一致。

他等到路上沒人,跳上房頂,腳尖踏在瓦片上的響動淹沒在婆子們的閑聊聲中,最後在一間存放衣物的房上停下,四腳蛇一般的趴在屋頂上,輕輕地揭開一塊瓦片往日瞧。

幾個小丫頭井然有序的收拾著剛洗好晾干的衣物,有的疊衣服,有的用火鬥將褶皺處熨燙平整,其中一些衣物整齊的放在架子上,架子下放著香爐,裊裊輕煙盤旋而上,圍繞在衣服四周。

趙琢慎使勁嗅了嗅,微蹙起眉頭。

有一種雨後青草的清香。

雖同為淡雅香氣,但與綁匪身上不同。

他不死心的又深吸一口氣,失望的合上瓦片。

既然唐堪不是綁匪,公主府不宜久留,趙慎琢按原路返回,出了巷子打算去找乞丐問問,順便去聚仙樓一方面打聽牡丹的事,一方面問問老板的事情。

張老七看人這麼快回來了,連連擺手,“明兒一早你再來找我吧,我多問問幾個弟兄,保准兒給你消息。”他拽住聽完話就要走的趙慎琢,低聲道:“剛才有弟兄看見臨陽侯府的走了幾撥馬車,帶著大包小包,好像是臨陽侯的姑姑啊堂叔啊這些親戚,拖家帶口全都走了。是不是和前天的事兒有關,你知道的話,透露點消息給弟兄?”

平安躲過鷹天府的搜查,現今意外的被聖上知曉裝病一事,為何如臨大敵?

趙慎琢也有點想知道。

“我也不清楚。”他搖頭,臨陽侯府的秘密太多,他只待了區區幾日若非意外,看那架勢又豈會讓他知曉。不如等去一趟聚仙樓後,到侯府外守著,看看能有什麼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哪怕帶著人跑路保命也行,“我先去聚仙樓,然後去侯府打探,明早我們在這兒交換消息。”

張老七一聽又有新鮮熱乎的帝都小道消息可以聽,樂得直點頭,“好好好,明早見。”

他笑著向趙慎琢揮手,等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忙去和別人打聽消息。

在各式話本裡,提到神仙,大多會講到各色美麗絕倫的花仙子,諸如牡丹仙子、梅花仙子。於是以花為仙,那麼花團錦簇的養花賣花之地,即取了“聚仙樓”這樣有些俗氣、又容易讓一般人誤解的名字。但正有了樓主姬朝花,卻讓聚賢樓的名聲大噪,令人流連忘返。

趙慎琢換了一身打扮和臉上的偽裝,換上干淨整潔的衣衫,手裡折扇一搖,擺的是風流公子的氣態。一踏進聚仙樓的大門,立刻有伙計笑臉相迎,他也不打掩飾,直接將那小紙條塞進伙計的手裡。

伙計仔細一瞧,笑的比旁邊盛放的紅花還要燦爛,忙不迭的欠身擺手勢,請趙慎琢到樓上去。

穿過花海和擁擠的人群,趙慎琢跟隨腳步略快的伙計直上三樓。

樓梯頂端的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走廊裡寧靜無聲,有淡香飄浮,每隔五六步有相對的兩個架子,架子上擺著花草,個個都是經過細心打理的,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看不到一片枯黃的葉子。

“趙公子這邊請,我們樓主等您等的快急死了。”伙計沒有通報就推開手邊的門,“樓主,趙公子到了!”

趙慎琢放眼望去,對面是一整面牆的地坪窗,此時全都敞開著,可盡覽樓下花草河水,也可遠眺原處青山嵐煙。一名紅衣男子臨窗而坐,右手持一朵花在鼻下輕嗅,左手執酒杯,三千青絲隨意披散而下,卻不給人一絲半毫的雜亂之感,反倒襯得姿態妖嬈。

紅衣男子循聲望來,莞爾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遠行


當真與唐堪所說,容貌絕色。

“趙少俠快請坐。”姬朝花起身相迎,聲音略沙啞,卻意外的好聽,舉止間也毫不妖裡妖氣,給人一種爽朗而容易親近的感覺。

趙慎琢拱拱手,“少俠二字萬萬當不得,姬樓主直呼在下姓名即可。”

伙計倒了杯茶,安安靜靜的退出去關門。

有風自窗外吹來,紗幔飄蕩,有如流水般的細細的“丁零”聲,趙慎琢習慣性的掃一眼四周,直接開門見山:“不知姬樓主找在下所為何事?”

姬朝花苦笑一聲,從桌上匣子拿出一封信,“姬某到帝都僅僅三年,醉心於養花,不懂與人打交道,如今是嘗到苦果了。”

趙慎琢在他的示意下,展開信來看。

是一封蔑視意味十足的挑戰書。

“不知趙少俠可否聽聞信上署名的這位,溪平郡的阮延才阮老板?”

趙慎琢點頭,“聽聞過,出了名的欺軟怕硬、貪財好色。”

姬朝花繼續說道:“大半個月前,他從我這兒騙走了我精心培育三年的花鶴翎茶花,我差人去討要,反被狠狠打了一頓,到如今還躺在床上休養。三番五次討要無果,甚至提出要與我共度一宵的荒唐要求,最後他派人送來這份信,若是我能夠在他回鄉的半路上劫走花鶴翎,那就算歸還於我了。可誰都知道,阮老板出來做買賣,是請了大鏢局的人護送,我哪有認識的人有這番能耐從鏢局的人手裡搶東西,左思右想之下經人提醒方知趙少俠之名,所以托人相求。”

趙慎琢又看了一遍信,“現下他已經出發了,而且帝都之內不方便再次動手。”

姬朝花以為他要拒絕,忙說道:“只要在他回到溪平之前,我想……城外山路,形勢復雜,大概會更容易一些?但如果趙少俠真的不方便,姬某不會強人所難……”

趙慎琢看他欲言又止,眉宇之間籠罩著一層傷心之色,“姬樓主可否告知他請的是哪家鏢局?”

姬朝花一聽,知曉趙慎琢是答應了,面上一喜,“德盛鏢局。”

“這家啊……”趙慎琢摸著下巴,又見面前的美人眼巴巴的看著自己,“這事兒我應下了。姬樓主這兒可有馬?借我一用。”

“有有有。”姬朝花愁色舒散,仿佛是篤定趙慎琢一定能從遠近聞名的德盛鏢局手裡搶回自己的茶花,忙喚外面聽候差遣的伙計,“你隨趙少俠一塊兒去,定要照顧好少俠。趙少俠,無論您是否拿回花鶴翎,姬某必定重金酬謝。”

趙慎琢笑了笑,豪爽的一揮手,“姬樓主不必客氣,酬金可免了,這不過是在下的一點興趣罷了。”

“必須的。”姬朝花又從匣子裡拿出一袋錢,硬塞進趙慎琢的手裡,“路上用的著,哪敢再花趙少俠的錢。”

趙慎琢想著盡快辦完事去侯府,不再推辭,“另有一事想問問姬樓主,您可知城內外誰家種有花色為銀紅的牡丹?”

姬朝花想也沒想就搖搖頭,“姬某不才,一直未能培育出滿意的牡丹,時至今日也不曾售出一株,所以不大清楚。”

“那沒事了。”趙慎琢揮揮手,出門辦事。

姬朝花慢慢的退回窗邊,望著樓下爭相盛放的明艷花朵,唇角勾了勾,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同行的伙計叫桂喜,牽著兩匹馬跟在趙慎琢身後,這人健談,天南海北的聊,趙慎琢時不時搭上幾句話,一路走來還挺輕松自在。

“我去買些糕點,帶在路上吃。”趙慎琢走進一家鋪子,在琳琅滿目的各色糕點、餅子前晃一圈兒,最後指著芝麻餡的餅子叫伙計包上幾個。

“伙計,我要這些。”

他的手還沒收回來,冷不丁的一只手擦過他的指著擺在芝麻餅旁邊的紅豆糕。

“……”趙慎琢猛地縮回手,不用抬頭也知道,自己身邊站著的人又是臨陽侯。

和這個人巧遇的次數是不是太多了一點,他緊盯著店伙計麻利的包好餅子,一手接物一手給錢,然後轉身就走。

“這位公子,你荷包掉了。”

此刻店裡只有他和裴岳棠兩個客人,裴岳棠的這一聲喚的不是他,又能是誰?

“我沒掉荷包。”趙慎琢回過頭,面無表情的望著裴岳棠,目光恰好與那副含笑的眉眼相撞,不由自主地立刻看向別處。

“不好意思。”裴岳棠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去問伙計。

趙慎琢腳步不快不慢的離開糕點鋪子,外面桂喜和另一個車夫聊上了,看那車夫旁邊的馬車,陳舊樸素,是臨陽侯府的。風吹開青色的簾子,露出車廂內幾只包袱,看架勢像是要出遠門。

他裝作不經意的問道:“桂大哥聊什麼呢?”

桂喜指著那車夫說道:“他們要去西北,我說西北那地兒艱苦的很,又亂糟糟的,得小心吶。”

西北之地?一個時辰前剛從宮裡出來,現在家人離去,自個兒要到西北去?聖上看臨陽侯沒病沒痛,又氣他隱瞞,所以臨時派了差事?

趙慎琢腦中閃過幾個念頭,眼見著裴岳棠從鋪子裡出來,招呼桂喜上路。

兩人出了城門上馬,一路快馬加鞭,天黑前趕上阮延才的車隊。趙慎琢沒有出手,也沒有放慢速度,一路從尾追到頭,一眼掃盡車隊的一切,然後頭也不回的繼續前行。

阮延才的家丁一開始看到有人逼近,十分緊張,而鏢局的人則沉穩許多。

貨物由馬車和牛車裝載,花鶴翎就放在隊伍正中的一輛馬車上,擺的十分招搖顯眼,一個絡腮胡子的大漢坐在旁邊,懷裡抱著一把大刀,目光炯炯,殺氣逼人。

趙慎琢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跑了幾裡路,趙慎琢正在盤算著合適的埋伏地點,桂喜忽地放慢了速度,捂著肚子一臉痛苦,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怎麼了?”趙慎琢放慢了,問道:“不舒服?”

桂喜抿著嘴點點頭。

趙慎琢看路邊有樹叢,停下來等他。

桂喜瞅眼黑黢黢的樹叢,為難的停下腳步,紅著臉說道:“我,我怕黑。”

趙慎琢弄了支火把,陪著他走進林子裡。

“對不住,要趙少俠陪著,我一會兒就出來,絕不耽誤事兒!”桂喜舉著火把,跑到遠處一叢灌木後面。

趙慎琢看一眼火光,查看四周情形,發現不遠處是個空地,阮延才的人馬有可能在那裡過夜。他將馬牽到黑暗處拴好,正想問桂喜好了沒有,忽地林間似有一陣狂風卷過,落葉飄舞,野草折腰。

灌木叢中的火點搖曳一下,滅了,緊接著響起桂喜的一聲驚叫。

趙慎琢暗道不好,飛奔而去,只見桂喜提著褲子,慌慌張張的鑽出來。

“趙少俠不好了!”

他話音剛落,背後一道銀光猶如閃電劈下。

趙慎琢伸手拽住桂喜的袖子,用力一扯,將人夾在腋下,同時連連往後急退。

拿刀的人見一刀劈空,飛身而起,再來一刀。

趙慎琢一手揮出,數枚暗器如離弦之箭,借著夜色避人耳目,疾射而去。

來人不俗,揮刀斬落暗器。

但他沒有料到其中一枚暗器速度稍慢,在他擋下先前暗器的那一瞬間,這一枚暗器滑過刀背,扎入他的肩膀。他發出一聲悶哼,動作終於停止。

趙慎琢喝問道:“你是誰,你我並無恩怨吧?”他行走江湖四年,雖有結怨,但絕不會在此時此地出現這樣的高手。

對方不回答,從樹上又落下四五道黑影,齊齊襲來。

桂喜嚇得渾身發抖,叫趙慎琢差點抱不住,他帶著哭腔問道:“不會是叫我們遇上流寇了吧?!”

趙慎琢雖有疑問,但對方絲毫不給他們思考喘息的機會,幾把長劍挾雷霆之勢橫掃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擦肩


他抬手去擋,手中折扇與劍刃相撞,竟發出“叮”的聲響。

來人一怔,五把劍同時用力下壓,趙慎琢將桂喜甩到身後,騰出左手,暗器再出。

寂靜的樹林,利器扎入血肉中的鈍聲格外的響,五名“流寇”中有三名躲避不及,踉蹌後退幾步,倒地呻///吟,另外兩人為避開暗器,連退三丈之遠。

趙慎琢瞅准時機,顧不上問他們究竟何人,提溜著桂喜的後脖領往官道上跑。

“嗖”,一支羽箭擦過桂喜的耳朵,釘在前面的樹上。

趙慎琢往後瞟一眼,林間似有重重鬼影,為奪生者性命而窮追不舍,回頭時前方又有數道黑影無聲落下,他急剎腳步,觀察將他們前後團團圍住的“流寇”,對桂喜低語道:“跟緊我。若有辦法,你先自行逃命,往官道上去求助,我來拖住這些人。”

桂喜害怕的兩眼淚汪汪,身體顫抖不止,一手捂著流血的耳朵,一手從懷裡摸出一樣物件塞進趙慎琢手中,“兄弟,我只有拖你後腿的本事,要是能走,你趕緊的逃命去吧,只求把這東西交給我媳婦兒。”

“要給你自個兒去給。”趙慎琢剛要還東西,“流寇”的刀劍不由分說的再度襲來。

桂喜驚叫一聲,抱著腦袋蹲地上。

趙慎琢側身躲開,驚覺那些人的劍勢迅猛如狂風,劍氣掃在臉頰上居然有幾分生疼。他在下一波劍招來襲的極為短暫的空隙,矮下身拽住桂喜的胳膊,腳下用力一蹬,折扇擋開一道劍鋒,直直的躍上旁邊的杉樹。

腳掌剛落在樹枝上,又一用力,躍上更高處。

他剛剛離開,一支箭扎進了他之前落腳的地方,箭杆顫動,發出令人心慌的聲響。

箭接二連三的從林中不同方位射來,趙慎琢提著桂喜在樹枝間飛躍,眯眼觀察箭來源之處,但是天色暗沉,從上往下看林子幽暗如無底懸崖,他伸手接住一支箭,順著來處甩回去。

那箭似針落海,無聲無息。

“流寇”在樹下緊追,殺氣在林間無聲彌漫,似乎從無形化為有形,如一根根尖利的長針,密密麻麻的扎在每一寸皮膚上,直入心肺,令人心膽欲裂,喘息不能。趙慎琢眉間緊蹙,一邊逃命一邊連發暗器,枝葉間銀光閃閃,樹下“叮當”聲不絕。他攥緊桂喜的胳膊,輕盈地落在河灘上,回身又甩出暗器,打落射來的箭。

“快走!”他扯一把嚇得又要蹲地上的桂喜,接連幾腳踢飛堆積在河灘上的幾截長約兩尺的樹干,因所用力道皆有不同,樹干散落在河面上,每隔大約半丈左右,直通河對岸。但是河水流動,千變萬化,動作稍有遲緩,將有可能毫無落腳之處。

趙慎琢不敢怠慢,借著月色,抱著桂喜飛身跳上第一塊浮木。

“啊啊啊……”桂喜緊閉著雙眼,以為自己會掉入河中,可等了片刻,沒有冰涼的河水灌進口鼻。他睜眼一瞧,不禁贊嘆趙少俠輕功了得,腳尖輕點浮木,借力幾個起落,已經越過大半條河,而僅僅濕了趙少俠的鞋尖,再看那些“流寇”,氣急敗壞的停步於河邊。

眼看著即將達到河對岸,冷不丁地,一支利箭從河邊灌木叢中飛出,在夜空下發出尖利如鷹鳴的聲音。

那弓箭手箭法精准,直取要害,趙慎琢無處可躲,展開折扇來擋。

這柄折扇看似普通,實則乃高人精心設計,無論是扇骨還是扇面都能擋得下刀劍攻擊。

箭尖撞擊在扇面的一剎那,趙慎琢明顯感覺到千斤之重的力道,他欲翻轉手腕,讓扇面迫使箭改變方向,只聽“噗”的一聲,扇面破開碎裂,在猝不及防之間,箭已貫穿左肩,甚至身體再不受控制,將他帶翻墜落。

幸好已接近河灘,他和桂喜落在水淺的地方。河水浸濕衣衫,碰觸到傷口時,劇烈的疼痛隨見蔓延全身,趙慎琢忍著痛拽著桂喜滾向一旁,避開三支箭。

那幾支箭同樣威力驚人,斜斜的插入泥沙石塊之中,只余下箭尾的羽毛露在外面被河水打濕。

趙慎琢掃一眼,丟開破破爛爛的折扇,掃一眼茂密的灌木叢。

現在無法確定灌木叢到底藏有多少人,貿然出去與送死無疑。他按住想說話的桂喜的嘴巴,管不上傷口的疼痛,在水浪湧上岸的時候,稍稍向水深處滑去一些。

桂喜似乎猜到了用意,等水退下去時,深呼一口氣,好等水漲上來時憋得住。

兩人一動不動的等了片刻,一個人手裡拿著弓,來到在河邊張望,然後抽出佩劍,小心的一步步往河裡走,又回頭喊一句“人在這裡,快過來”。

很快,又有兩個人出現在河邊。

趙慎琢在此時出手,水花飛濺而起,三枚暗器飛出。

與此同時,桂喜做出一個出乎他意料的事情,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張開手臂撲過去抱住三個人,“趙少俠,你快走!一定要把東西帶到了……”

趙慎琢想救人,看到的卻是鮮血在桂喜的後背綻開。

人在死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意志力,死死的纏住三個“流寇”。樹林中出現晃動的人影,趙慎琢左右看看,為難了極短暫的一瞬,捂著左肩傷處,飛奔入林中。

隨著時間流逝,他覺察到腿腳越來越沉重,以他的武功,即使受傷,體力也不會消耗的這麼快,撕開肩上的衣服一看,傷口和血似乎都是黑色的。

有毒……必須盡快處理。

趙慎琢咬咬牙,聽到身後動靜越來越近,拼盡全力加快腳步。

撥開一道道橫生的樹枝與荊棘,黑暗無邊的夜色中,前方似乎有一點跳動的火焰。趙慎琢下意識的往那裡去,等人聲落入耳中,火光明艷艷的在眼中跳躍,他猛然清醒過來。

這不是害人麼?

他轉頭換個方向跑,誰知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身體往前撲去。

“你怎麼了?”扶住他的人,輕聲問道。

趙慎琢站穩了,推開他,“沒事,別管我。”

“可是你……”那人指著仍插在肩上的箭,“你受傷了,箭上有毒。”

趙慎琢抬起頭,看到的是裴岳棠的臉,在熱烈的火光中,溫柔明艷。他眨了眨,頭疼的更厲害,眼前的人影也越發的模糊,再不走,就要連累無辜了。

“區區小傷,算得了什麼,別管老子的事,滾一邊玩兒去。”他粗蠻的推開面前的人,在裴岳棠再度出手出聲之前,已經竄進了林中。

人影眨眼間消失在林中,裴岳棠依然望著那個方向,摸著下巴沉思。

“侯爺,您認識那人?”車夫上前詢問,在他看來,那個人看起來很危險,能不招惹最好別沾染上。

“好像……在哪兒見過。”裴岳棠垂下眼。
作者有話要說:



☆、緣分


天際漸漸顯出一絲光亮,樹林中終於不再深沉幽暗。

幾名黑衣男子在林間疾步,與從其它方向來的伙伴彙合一處立有無字石碑的空地。石碑旁站著一名三十多歲的男人,身軀挺拔,神色肅穆,冷冷掃視一圈回來的人,喝問道:“居然失手了?”

“一個死了,正在查明身份。”當先一名黑衣男子說道,“還有一個與之前的情報相同,正是趙慎琢。”

“如此肯定?”

黑衣男子點頭,“雖然容貌不同,但身形與武功可以確定。”

另一人插話道:“據說趙慎琢會易容之術。”

“當初汪府一事,嘆其年少了得,放他一馬,看來是個錯誤的決定。”男人眯起眼睛,陡然升起殺氣,“務必活捉趙慎琢,拿回那樣東西。”

“是!”眾人齊齊領命。

眨眼間,一陣疾風掃過,無字石碑旁再無人影。

樹林深處,草木郁郁蔥蔥,鳥兒在枝頭鳴唱,有野兔蹦跳於草叢間,啃食新鮮的嫩草,一派怡然自得的山野風光。晶瑩的露珠在細長的葉面上滾動,顫顫巍巍的掛在葉尖上,忽地草木一陣晃動,露珠墜落在一只人手上。

這本該是一只好看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整齊。

但是現在,露珠滾動卻化不開手背上的血污,連指甲縫裡也滿是黑泥。更可怖的是,地面上仿佛獨獨只有一只手,不見身體的其他部分。

小獸們在那一陣騷動後,似乎覺察到了可怕的氣息,四散逃開,林子裡一時靜謐的詭異。

片刻後,草叢裡響起刻意壓低的喘息聲,那只手漸漸收緊,緊摳泥土,接著一個人像是從土中鑽出來似的,氣喘吁吁的趴在地上。

趙慎琢翻身,仰面躺在地上,撥開戳眼睛的草葉,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吹得青草亂顫。

左邊袖子被全部扯下,撕成了長條包扎傷口,泥土和凝固的血混在一起,已經分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閉上眼,待頭腦清明了些,身上又積攢起力氣後,伸手撥開面前的植物。

長長的葉子晃動著掃向兩旁,迎來的不是耀眼的陽光。

一個人站在他身邊,居高臨下的看過來。

陽光在那人背後散開,化作一道光暈,猶如從天而來。

“你受傷了,我帶你去找大夫。”

有人動作輕柔的扶他,趙慎琢想要推開,現下確實需要盡快療傷,但是他自有辦法,不能在如今無法明確的情況下連累他人。

他的手按在對方的肩上,“不用……”

陌生的嗓音帶著熱情的語氣,“沒關系,小事。你受了傷,別動,我背你。”

趙慎琢搖頭,“你們快走,我要去別的地方。”那些人必定不會罷休,不知何時會出現,說不准就將他們也當作同伙。

那第一個出現的人開口道:“你要去哪兒,我帶你去,我們有馬車,又快又方便。”

“……你們不想卷進江湖恩怨,遭人追殺的話,就趕緊跑遠遠的。”他說話透出不耐煩,揮手推開拽著他的人,然後起身後徑直往東邊走去。一動不動的在土坑裡躺了一夜,腿腳有些不利索,走的慢,可他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

裴岳棠看一眼那道倔強的背影,低頭時看到土坑裡那支染血的羽箭。他示意車夫撿起箭,細細從頭看到尾,目光一凜。

“鷹天府的東西。”車夫小聲說道。

裴岳棠的手收緊,轉頭往趙慎琢離開的方向快步走去。

趙慎琢正慶幸裴岳棠二人沒有繼續糾纏,誰料胳膊猛地被人拽住,緊接著腰間收緊,竟是還沒等他出手,已經被人打橫抱起。

“你……”趙慎琢哭笑不得。

這人是真傻還是裝傻。

暫時安全後仔細一想,從那些人的布局、武功來看,絕非流寇一類的等閑之輩,又出現在京畿重地,他能想到的,只有曾交過手的鷹天府。

如果要算汪家那筆帳,鷹天府絕對不會等到現在。

昨晚的情形,也許是他和桂喜誤入,被鷹天府誤認為捕殺對像。

可憐桂喜,陪他出來收回花鶴翎,卻是無辜丟了性命。

沒有完成捕殺任務的鷹天府會持續不斷的追擊,哪怕最後發現殺錯了人,也要將他抓獲。而與他在一起的人必定會被當做同伙,一起捕殺。

令人聞聲色變的鷹天府,就是如此的狠毒果斷。

所以,他不能求助於任何人,希望裴岳棠離得遠遠的。

可這個人就是“陰魂不散”,明明在侯府時那般謹小慎微的人,在侯府有變故之後,反而變得膽大了。

“我受傷並非江湖恩怨,而是遭鷹天府追殺。”他決定說出實話,讓裴岳棠知難而退。

“我知道。”裴岳棠淡淡的說,“鷹天府也會殺好人。”

趙慎琢語氣不善,“你我並不認識。”

裴岳棠道:“你不像。”

“……”話很天真,但語氣篤定無疑,趙慎琢無語以對,想掙扎,可牽扯的傷口撕裂般的疼痛,腰間的手同時收的更緊,只得暫時任由裴岳棠抱著自己往回走。

沒多久,撥開擋路的樹枝,一輛馬車停在小路上。

車夫搬下來一張小凳,趙慎琢眼睜睜的看著裴岳棠抱著自己不撒手,面不改色的踩上凳子,踏上車轅,橫過來鑽進車廂。

在把他放在座位上的同時,馬車動了。

這兩個人相當的心有靈犀。

馬車越走越快,他此時沒有能力跳車。

裴岳棠沒有繼續說話,從座位下面拿出藥箱,用小剪子剪開髒兮兮的包扎,然後取竹筒裡的清水和干淨的巾子清洗滿是血污的肩膀。

他叮囑道:“這藥膏大概能暫緩毒性發作,就是抹上去疼痛異常,你可千萬別咬著舌頭了。”

趙慎琢點點頭,從始至終,他沉默不語,看著裴岳棠忙活。

墨綠色的藥膏抹在肩膀上確實刺痛入骨,但還好能忍。

裴岳棠偶爾掠到他臉上的目光裡漸漸露出欣賞贊許之色。

用干淨的布條重新包扎好傷口,裴岳棠又取出自己的衣衫罩在趙慎琢的身上。

衣衫對趙慎琢來說有些長,柔滑的布料貼在裸露皮膚上,感覺十分舒服。他看一下被收拾妥當的左肩,開口說道:“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姓。”

裴岳棠眉眼一彎,笑問:“請問閣下名姓?”

“趙慎琢。”老老實實的回答,因為沒有欺瞞的必要。

“趙慎琢……”裴岳棠笑眯眯的重復一遍,看起來溫和有禮,“你看,我不是知曉你名姓了?在下姓裴,名岳棠。”

“……”趙慎琢無奈的笑了笑,和在臨陽侯府時相比,裴岳棠的舉止言行又有些不同。

車輪“骨碌碌”地轉動,行走在林間小道,難得的清風綠葉,寧靜平和。

“趙,慎,琢?”車裡,裴岳棠一字一字的念著,聲音潤朗好聽。他似是想到什麼,眸光一閃,用驚喜的語氣問道:“你便是一年前,獨闖汪府,在鷹天府眾目睽睽之下,取走南海璇天島丟失寶物,寶蓮玉佛的盜俠趙慎琢?!”
作者有話要說:



☆、暫別


趙慎琢毫無遲疑,點頭道:“正是趙某。”

裴岳棠越顯興奮之色,“我聽我一位朋友提起過,贊嘆你功夫了得。今日有幸,得見趙少俠……”他微皺眉,目光落在趙慎琢耳垂,“你……這不是原來容貌?”

趙慎琢順著他的目光,摸了摸耳垂下面,浸過水的假面皮有些發皺,露出了馬腳。

“是。”他仍不打算隱瞞。

“恕在下失禮,可否取下易容?”裴岳棠說的小心翼翼,似乎怕惹惱了對方,但又抑制不住眼中的期待,“用帕子擦擦臉,人會清爽精神些。”

自然不行……裴家人沒有見過鐘寶瑾的真容,所以他是以真正的面目,假扮女子裝束。若是讓裴岳棠看了,十之八///九能發現自己“逃跑”了的夫人就近在眼前。

趙慎琢搖頭,“不便。”他抓了抓頭發,散下幾縷遮擋下顎處起皺的地方。

裴岳棠沒有糾纏,又問起別的:“鷹天府追殺你,是因為汪家的事?”

“不。”趙慎琢將自己之前的猜測如實相告,目的是在於警告裴岳棠繼續待在一處將是多麼危險的事情,“所以,可否請裴公子放在下下車?我自會與鷹天府解釋清楚。”

裴岳棠沉思片刻,皺眉問道:“鷹天府之人竟是半點不聽你們解釋,舉刀就殺?”

“是。”

裴岳棠緩緩的轉動手上扳指,“他們要殺的不是尋常之人。”

趙慎琢連連點頭,目光意味深長,“裴公子明白最好。看您年紀,家中必有老小,顧念全家安危,還請讓在下離去。裴公子今日救命之恩,在下銘記在心,不知您將要去往何方?來日在下必報答您。”

裴岳棠道:“江湖飄蕩,拔刀相助,趙少俠客氣了。據我所知,鷹天府所用之毒稀奇古怪,非尋常大夫能解,恰好在下從前結識不少名醫,想必其中會有解毒的辦法。你與我一道行走,喬裝改扮,也能不引人矚目,避開鷹天府的耳目。”

相助很誘人,但趙慎琢依舊不打算和裴岳棠同行,“實不相瞞,在下也有熟識的大夫,而且……”他下意識的避開裴岳棠亮如照樣般的雙眼,“在下先前言行有愧於他人,需回去補償,否則寢食難安。”

“這樣啊……”裴岳棠稍稍掀開簾子,兩旁青山綠樹不急不緩的倒退,馬車行走在一條無人煙的小道上,地上也不見腳印車印,“趙少俠欲在何處下車?”

“此地便可。”趙慎琢看著裴岳棠吩咐車夫停車,暗暗的松口氣。下車後,他再度拱手道謝,“還不曾聽裴公子說起究竟去往何方,待在下辦完事情,必當報答今日之恩。”

裴岳棠抬頭望向西北方,目光復雜,無奈而苦澀的一笑,“我與趙少俠相比,前途亦是未蔔。今日之事,請趙少俠不必記掛在心,山高水長,我們有緣再見。”言罷,他即刻吩咐車夫上路。

馬車絕塵而去,消失在滾滾沉煙之中。

趙慎琢沒有停留,折來樹枝,在往回走的路上掃去車輪印記。

白日裡的山野樹林,安寧平靜,因此稍有半點動靜便會像回聲無限放大。青草晃動,枝葉搖擺,一道人影極快地從草上掠過,若非一等一的高手,絕對難以辨清他的身形。

行走於林間的黑衣青年目光炯炯,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不放過絲毫動靜。他的同伴肩上扛著的一只小鹿,就是倒霉催的藏在草叢裡,因為一星半點的動作,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逃走,咽喉已經被鋒刃割斷,然後被帶走當干糧。

便是這樣“草木皆兵”的狀態,等他們覺察到迎面有人疾奔而來時,僅僅是一眨眼的瞬間,只覺得厲風掃過臉頰,來者只余小小的一道背影。

“趙慎琢!”青年大喊一聲,當今世上有此等輕功者寥寥無幾,他們要抓的趙慎琢便是其中之一。

兩人當即扔了午飯,往回追趕。

趙慎琢聽到了小小的呼喊聲,不屑一顧,只管往帝都的方向去。

鷹天府的人不是能面對面和和氣氣說話的存在,需另創造時機來化解誤會。

昨夜,鷹天府的人能傷的了他,憑的是措手不及與事前周密部署,例如他之所以會逃到河邊,完全與鷹天府故意引導有關。而今天,這些人以為他受傷垂危,分散追捕,他又提高了警覺,想要追上來不容易。

還得感謝臨陽侯的藥,使他又能大展拳腳。

他故意繞了幾個彎,留下些蛛絲馬跡迷糊對手。一個時辰不到,換了一身行頭,安然無恙的抵達帝都城外。

車水馬龍,人聲喧雜,這座古老的城池在戰火平歇後依然如從前的每一日的那樣熱鬧非凡。

趙慎琢恢復之前那副老頭的模樣,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走,目光在城門旁的告示欄上轉了幾圈。

幾則通緝要犯的畫像,高矮胖瘦,英俊醜陋,沒一個是他。

周邊倒有幾個各色打扮的青年,或在路邊停歇,或是叫賣貨物,共同點是明亮的目光不放過每一個過路的人。

趙慎琢低下頭,拿出懷裡的過所。進出城門照例會有官府之人抽查身份,一旦有可疑人等即刻抓捕到衙門裡審問。而他拿著的過所,自然是偽造的,但是哪怕制作這張過所並蓋章的官府來光看不查戶籍,也絕對認不出這是一張假的。

官差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揮揮手讓他快滾。

趙慎琢二話不說立刻就滾,來到與張老七約定的地方。

“誒喲,趙老弟你總算來了,我餓著肚子等你呢……”張老七剛開口抱怨,一只香噴噴的叫花雞出現在他手上,立馬笑得比花還要燦爛,“還是趙老弟懂我!你問的事,我有眉目了。”他扯下一只雞腿,咬一大口。

趙慎琢揉了下肩膀,等他吃雞腿的功夫,拜托一件事:“你幫我走一趟聚仙樓,告訴姬樓主,所托之事出了意外,桂喜已死,我現下被鷹天府追捕,無法取回花鶴翎了。這是桂喜遺物,麻煩轉交。”

張老七嘴裡的肉掉在地上,顧不上抹油嘴,慌張問道:“怎麼回事?!”

趙慎琢擺擺手,“我會很快解決,你只管吃肉。”

把雞骨頭丟給旁邊的大黃狗,張老七道:“我十幾個弟兄出去打聽,今天一大清早城門剛開,我才得到消息,說是城外南邊的悟春湖邊有個叫‘明徽別莊’的園子,裡面的牡丹花開的那叫一個漂亮……哦,對,有兩株就是銀紅色的,那叫一個喜慶。”

趙慎琢心頭一喜,肩膀上的頭疼似乎緩解了些,忙問道:“園子的主人是誰?”

張老七把雞屁股丟給大黃狗,一邊摸著狗頭一邊說:“好像姓唐……”他撓著亂糟糟的頭發,“那個,那個……娶了個公主當媳婦兒的唐家。”
作者有話要說:



☆、解毒


梨盛坊位於城南,是帝都城最有名的酒莊,以釀造的梨花春聞名天下,吸引客人無數。酒莊老板樂善好施 ,於每日午時在店門口擺攤子施粥。趙慎琢趕到時,施粥結束,他從一名乞丐手裡搶過空碗,假裝還碗在酒莊門口探頭探腦,如他所預想,果然在廊下發現雲大夫的身影。

一粒石子砸在雲大夫的手上,微醺的人下意識的抓緊碗,不讓酒灑出去半分,然後愣愣的望向門口。

趙慎琢打個手勢,雲大夫立刻明白了。

“你怎麼……這副打扮?”雲大夫上下打量他,觀察臉色一番便明白他身體的狀況,二話不說扶著手臂往外走,“你這傷拖不得,我們快走。”

一邊走,趙慎琢一邊低聲道謝。侯爺夫人不在了,雲大夫自然沒有理由繼續留在侯府。他知曉雲大夫好一口酒,放眼整個帝都,唯有梨盛坊最吸引人,所以來碰碰運氣。

二人來到隔壁客棧的房中,雲大夫仔細檢查傷口,站在趙慎琢身後眸色深邃,問道:“怎麼傷的?”

“鷹天府的箭,雲老兄可有辦法醫治?”趙慎琢回過頭去,看到的是一張信心十足的笑臉。

“有我雲晟在,區區小毒,不足入眼。”雲大夫笑得慈祥和藹,轉頭擺弄藥箱裡的瓶瓶罐罐,“幸好你身上的這個藥,延緩了毒性發作,不然就算是我也回天無術。”

趙慎琢注視著他的動作,一字一句道:“臨陽侯救的我。”

“叮叮當當”的瓶罐碰撞聲暫停了一會兒,雲大夫笑道:“你們怎麼又碰上了?我離開侯府前,聽說臨陽侯是裝病,被聖上訓斥一番派到靈武郡去。我看侯府大有文章,你進侯府究竟所為何事?不會和受傷有關吧?趙老弟,你可別冒險了,沒了你,我自個兒喝酒沒意思。”

“無關。我受表妹之托,姑娘家不願年紀輕輕做寡婦。”趙慎琢閉眼,任由雲大夫為自己處理傷口,“我欠臨陽侯諸多,需償還他這份恩情。我無其它長處,靈武地處邊疆,險像環生,只盼能護得臨陽侯周全。”

雲大夫的臉上閃過異樣,手上動作沒再停,半晌才接話道:“趙老弟是情義之士。”

“不敢當,多謝雲老兄告訴我臨陽侯去向,否則西北之大,不知該往哪裡找尋。”

雲大夫的笑容裡帶著幾分愧色,“哪裡哪裡,我倆之間要說謝就太見外了。”

“待我從靈武回來,定找雲老兄一醉方休。”趙慎琢猛然張開雙眼,衝雲大夫燦爛一笑。

雲大夫未料得他會突然睜眼,臉上眼中神色來不及收斂,也不知是否叫他看的真切明白。他無聲的嘆口氣,穩穩妥妥的系好布帶,幫助趙慎琢重新穿好衣服,又拿來一瓶解毒藥丸,叮囑道:“半個時辰後你先吃一粒,之後需每六個時辰服用一粒,連服七日,萬萬不可斷了。”

趙慎琢接過藥瓶,放在鼻下聞了聞,玩笑道:“其中不乏珍貴藥材,這回欠雲老兄欠大了。”

似乎並未覺察到自己的異樣?雲大夫舒口氣,“再珍貴,不用也是浪費。而且我喜愛趙老弟你,就算把我最寶貴的藥材統統給你也舍得。”

趙慎琢頓時喜笑顏開,攤開手掌。

“好好好,都給你。”雲大夫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毫不吝嗇的從藥箱裡拿出幾瓶東西塞進他手裡,並一一告知了用處。

都是保命解毒的藥丸,當世奇貨。

趙慎琢不與他客氣了,全收進懷中。

也不多言廢話,兩人起身告辭。趙慎琢出了客棧,回頭望去,雲大夫站在窗前張望,他揮手致意,隨後向西走去。等確定雲大夫看不著自己,他快步拐向南邊,從一處廢棄的院落裡取回自己的褡褳,之後出了南城門,直奔悟春湖。

悟春湖畔草木茂盛,四季常綠,猶如生機蓬勃的春日,故而得名。周邊富戶愛在湖邊修建別院,但自從駙馬爺在此建起園子,周邊人家自覺拆除搬離,因此只余偌大的明徽別莊孤零零的矗立在湖畔。

尚了公主又姓唐的,獨唐堪父親一人。聽張老七說,公主一家至少有三四年不曾來過明徽別莊,平日裡只有幾個奴僕負責打掃。他有個兄弟是其中一人的遠房親戚,有幸留宿一晚,見到那傾國傾城的牡丹花。

趙慎琢遠遠的看到別莊,放慢腳步。

明徽別莊的大門敞著,一個家僕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在灑掃台階。

他動作很慢,掃的很仔細,似乎連最微小的塵埃也不願放過。

趙慎琢正打算上前去,門內出來一人。

約莫二十多歲,目光冷冽如冰霜,著深色衣衫,腰佩長劍。

從腳下來看,武功不弱。

趙慎琢等他與家丁說完話離去,避開家丁的視線,選了一處地方翻牆入內。

其它家丁悠閑的坐在庭院的躺椅上曬太陽聊天,剛洗過的衣衫隨意的搭在架子上晾曬,哪裡有公主府裡的認真嚴謹。幾個人聊到興頭上,絲毫沒有覺察到有人偷偷的溜進他們後面一道院門。

不同於門面上表現出的整潔干淨,主人常年不光顧的別莊,家丁學會了偷懶,一連幾間屋子都有股淡淡的霉味,家具上積著薄薄的一層灰。

趙慎琢憑記憶摸索著,走過兩道院門,來到一處小院。

院子正中栽有幾株牡丹,那銀紅色的花朵開的最為鮮艷燦爛。

他推開正屋房門,四處打量。地磚、桌椅上沒有灰塵,顯然近期有人住過。

空氣裡不僅有霉味,還有飯菜的味道,這是長時間門窗緊閉悶出來的。

床榻的一角,不顯眼的位置被人用利器劃出一個粗糙的雲朵圖案。

是娘特意留的。

這裡果真是家人被綁架期間居住的地方。

但是……唐堪真的是綁匪嗎?

與鄭慕棠在一起時情深意切,絕不是作假。可是對臨陽侯懷有那種感情的人,又怎麼會對旁人動情?

有太多的不對勁,可追查下來,全都指向唐堪。

他想起唐堪與楊瞻的談話,一面不能違抗聖命,一面又不想好友出事,夾在中間艱苦掙扎。唐堪也許在御前探聽到什麼消息,但又不方便親自出面,所以找來他保護臨陽侯,那麼他要拿雙魚佩又是何故?

趙慎琢猛然停下腳步,自己怎麼就忽略了雙魚佩與侯府被搜查有關聯的可能呢?

雙魚佩關系整個侯府安危,所以搜府後那個假的雙魚佩才莫名失蹤?

他當即退出屋子,回到見到綁匪頭目的正屋,公主府裡找不到,說不准在這裡會有發現。屋裡也是干干淨淨的,還殘留有檀香香氣。一牆之隔,家丁在外面聊天,他在屋內找尋機關暗格。

很快,他發現了柱子上的玄機。耳朵附在木柱上,手指關節輕輕敲擊,他眉頭微微皺起,一手掩住口鼻,一手用力按下木柱一處。

只聽“哢”的一聲,木片彈出,他同時身子往旁邊一歪,躲過三枚長針。

長針無聲落地,黑色的針頭分外顯眼。

再看木柱,內中被掏空,一只錦盒安放其中。

趙慎琢眯眼觀察錦盒,發現暗紫色花紋的錦緞上有無數針眼大小的孔。他從褡褳裡摸出雲大夫給的藥,倒了些藥汁在錦盒上,無色無味的液體滲透錦緞,忽地那錦緞仿佛活過來,有細微的起伏,接著從那些小孔中鑽出無數只細長的白色小蟲。

那些小蟲扭動幾下後紛紛落地,不動了。

趙慎琢一陣惡寒。

掃除機關,終於可以放心的拿起錦盒。不知怎的,趙慎琢的手有些微的顫抖,打開盒蓋,朝思暮想的雙魚佩正躺在絨布上。

終於可以還給臨陽侯了。

他正要松口氣,身後門扇猛地被撞開,三尺劍鋒刺向他的後背。


☆、還物


劍氣逼人,趙慎琢攥緊雙魚佩,回身甩出錦盒,緊接著連退數步,與來者拉開距離。

祝東岐乍見錦盒,面色煞白的躲開,錯失一招斃命的最佳時機。

“你是什麼人?”

趙慎琢看清來人面目,原來是先前在門口與家丁說話的那人,而且聽冰冷的聲音,和綁匪中一人一模一樣。

“取這個的人。”他囂張的晃了晃手裡的墜子。

祝東岐冷如堅冰的臉龐露出慌張,眼睛死死的盯著雙魚佩,攥緊手中的劍,殺氣騰騰的衝上來。

這副神情落在趙慎琢眼中,便知此物絕對超乎所見的價值。他將雙魚佩揣入懷中,並不使出自己看家本領,從腰間抽出一節軟鞭。

鞭子在他手中猶如靈蛇,來去自如,不僅擋開劍鋒,還讓祝東岐沒辦法靠近。

但趙慎琢有自知之明,軟鞭非他長項,多使出幾招之後在行家眼中空有威猛的氣勢,實則徒有其表。所以他不敢戀戰,虛晃幾招後,引得祝東岐長劍直出,他一抖手腕,軟鞭如藤蔓纏繞劍刃,再一使力,似要奪劍。

一瞬間,祝東岐計上心頭,故意被趙慎琢拽過去,左手迅速拔下發簪,往他心口刺去。

眼見著勢不可擋,千鈞一發之際,趙慎琢右腳往前滑去,上身後仰,伸手點住祝東岐幾處穴道。

“……”祝東岐狠狠瞪著嬉笑的蒼老面孔,明白自己上了這老東西的當。

“東西我拿走了。”趙慎琢拍拍他的肩膀,大搖大擺地走出屋門。院子裡的家丁一見到他,原本的包圍圈立時散開了,躲到花盆後面戰戰兢兢的偷看。

趙慎琢離開明徽別莊,沒走遠就藏在草叢裡。

沒一會兒,祝東岐踉踉蹌蹌地奔出來,衝家丁大喊道:“快去通知公子!”

他語氣狠厲,家丁抖著雙腿騎上馬,飛奔而去。

祝東岐左右檢查,沒有發現離開的痕跡,氣的一劍狠狠劈裂石階,其他家丁嚇得縮成一團。他張望四周,如無頭的蚊蠅,隨便選了個方向奔去。

而此刻趙慎琢已經悄無聲息的離開。

山林裡仍有鷹天府人馬的蹤跡,他們一刻不敢懈怠的搜尋目標的身影。趙慎琢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挪開,用舊手帕捂著嘴,連連咳嗽,裝出一副沉痾在身的模樣。

他身邊的人嫌棄的往旁邊挪了挪,一只手捂著鼻子,另一只手不停的在面前扇風。

趕牛車的老頭回頭看一眼,同情的問道:“你這是出門看病呀?我聽說興平有個姓周的大夫十分厲害,你是去找他吧?”

趙慎琢以前就住在興平,知道有這號人,用帝都的口音點頭道:“是啊,我上有老下有小,病成這模樣拖累一大家子。咳咳咳……希望能趕緊治好了找份差事養家。”

老頭道:“周大夫不容易找啊,誒誒誒,前面幾個小伙子往旁邊讓一讓,行嗎?”

鷹天府的人冷眼一掃,老頭有種被針扎的錯覺,往後一縮,不敢再提讓路的事情,慢吞吞的跟在後面。

趙慎琢這會兒真的喉頭發癢,想起雲大夫叮囑吃藥的事,從懷裡摸出藥瓶,倒了一顆在手心裡,這時牛車忽然停下,震得他手一抖,藥丸跌落在地,滾進草叢裡。

他跳下車,正要去找藥,面前被人擋住。

“官府的,檢查。”鷹天府的年輕人陰森森的說道。

“咳咳咳……”趙慎琢又是一陣快要喘不上氣的咳嗽,顫顫巍巍的從懷裡摸出過所。

年輕人掃他一眼,也不嫌棄噴的全是唾沫星子的過所,仔細查驗,“你要去哪裡?做什麼?”

趙慎琢聲音發虛,“興平,看病。”

年輕人打量三圈那張平凡無奇到看過就會被忘卻的臉,抬手按在他的左肩上,修長的手指逐漸加重力道,仿佛鉤子想要戳入骨肉之中,“你這模樣,病的不輕啊?什麼病?”

趙慎琢抱拳求饒,“官爺您輕點兒輕點兒,小人這身子骨可吃不消。小人得的是肺病,咳個不停,不小心還會咳出血。”

年輕人看眼皺巴巴的衣衫,還了過所,“走吧。”

“謝謝官爺,謝謝謝謝……”趙慎琢連聲道謝,爬上車。

另一邊老頭他們也被盤問完了,牛車繼續趕路。趙慎琢惋惜的看眼藥丸落進的草叢,藥瓶就攥在袖子裡,鷹天府的人虎視眈眈的望著離去的牛車,他不敢有任何動作,而喉頭漸漸有股腥甜的氣息。

“哎喲——”他長嘆一聲,倒在干草垛上,驚得牛車上所有人齊齊看過來,“忙著趕路,這會兒頭暈的厲害。大哥,借我躺躺。”

其他人覺得晦氣,盡量躲得遠遠的。老頭嘆道:“可憐人,你先歇歇吧。”

車一個顛簸,干草劈頭蓋臉的滑下來,鋪了趙慎琢滿腦袋,他趁機吃了一顆藥丸,然後無力的揮開干草,病怏怏的躺著。

到天黑,老頭選了塊還算干淨的小空地休息。空地中央點上篝火,一行六個人各自找了地方,吃干糧喝水。趕了半天的路,人們都困倦的厲害,有個能窩著的地方很快進入夢鄉。趙慎琢等到月明星稀之時,悄悄的離開。

臨陽侯往西北去,他順著路尋人,一路還要提防鷹天府的人馬。

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眼前是漫無邊際的黑暗,趙慎琢拽緊褡褳趕路。

不知走了多久,頭頂的月色依然溫柔,銀白色的光芒為樹林披上一層霜。什麼都需要艱難辨認的黑夜林間,冷不丁的有一朵火光跳躍,遠遠的,卻似乎能感受到它所散發的溫暖。

趙慎琢放慢腳步,鞋子踏在地上竟然沒有絲毫聲音,如若此時有人看到他,八成會以為是在林間飄蕩的鬼魂。

走到近處,侯府車夫的臉映入眼中。

趙慎琢松口氣,躡手躡腳的上前去,掀開馬車簾子的一角,往裡偷窺。

車廂裡暗的深沉,屏氣傾聽有清淺的呼吸聲。他等眼睛能適應車內的黑暗,辨認出臨陽侯就躺在臨時鋪的被褥上熟睡。他小心翼翼的取出雙魚佩和一封信,提著垂下的穗子,慢慢的放在了臨陽侯的枕邊。

無聲的來,無息的走。

夜風吹拂著簾子,雙魚佩的穗子像草葉晃動。

熟睡中的人,驀地睜開雙眼。

夜色裡,眸中似有星光閃動。


☆、牽線


清晨,灰燼中的火星垂死掙扎,最終化為一縷青煙裊裊飄向天際。

裴岳棠端坐在馬車中,眼簾微垂,注視著掌心裡的雙魚佩。

記憶猶如遮天蔽日的海浪呼嘯而來,讓他無法不去回想。

那場噩夢裡,鷹天府的人如同前幾日那樣搜府,在他的書房裡翻出了這個東西。隨後災難毫無預料的到來,整個府邸的人,上至主人下至奴僕,統統被押入大牢,府門被重重關閉,貼上封條。牢中,哭泣聲持續了整整三日,人們的訴冤帶來的不是生機,而是一壇毒酒。

奴僕被分批帶走,有些臉面的下人和他們一起,被逼喝下毒酒。

監管的官員帶來的聖旨上清清楚楚的寫著,他們的罪名是“謀逆、勾結前朝勢力”。

父親裴瑱為國憂心操勞過度而死,不久後弘文館發生投毒謀害皇子之事,他聽父親舊友提醒,借著誤服毒藥病重,縮在侯府深居簡出。誰曾想到,數年後一向太平的臨陽侯府,最終因為一件普普通通的雙魚佩招致殺身之禍。

父親不曾提及,母親壓根不知曉有此物。

而且,他摔倒醒後,發現收藏在百寶箱裡的雙魚佩,不知何時被替換成了假的。

為什麼事情與前世有了不同,真的被誰拿走,去了哪裡?

他想到一個人。

曾猜想過這個人是否和前朝勢力有關,是否會危害到他的家人。

而今,有了答案。

裴岳棠望向窗外,俊雅的面容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似晨間的陽光一般溫暖柔和。

真正的雙魚佩重新回到他的手中,想必在此次靈武之行上有用,希望能早日解決所有問題,包括與雙魚佩有關的人,那些不知藏匿於何處的前朝余孽,以及與前世不同的根本原因,給家人一個太平安穩的日子。

官道上,來往行人不多。一名男子策馬從南邊飛奔而來,在看到侯府馬車後,逐漸放慢速度,最後與馬車並行。

他矮下身子,對車內的人搖搖頭。

裴岳棠嘆口氣,目光掃到在路邊停歇的一個黑衣青年,“再找,盡快。”

話音剛落,車廂猛地晃動一下,前面傳來車夫的聲音,“侯爺,官府設了關卡盤查。”

裴岳棠丟出一卷任命文書,冷冷道:“讓他們放行。”

“小人杜錚,不知可否掀起簾子,冒昧瞧一眼即可。”外面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

杜錚?裴岳棠眉頭一蹙,想起什麼,伸手掀開簾子,盯著車轅旁的約莫三十歲左右、留著小胡子的男人,“你可是曾任漸雲郡總捕頭的杜錚?”他瞟一眼幾步開外的其他官兵,壓低聲音道:“你認識趙慎琢吧?”

杜錚愣了一下,“在下正是杜錚,兩年前曾與趙慎琢有過數面之緣。”

裴岳棠追問道:“趙慎琢曾盜取漸雲一位陳姓惡霸的財物,你負責追捕數月無果後,反倒與趙慎琢結交為友,是否確有其事?”

杜錚謹慎而疑惑的打量這位臨陽侯幾眼,“在下欽佩趙慎琢俠義之舉,但現在……”他面露為難之色,往路邊瞟了瞟。

他的目光落在路邊的黑衣青年身上,裴岳棠心中一喜,“你現在是鷹天府一員?”

“是。”杜錚也不隱瞞,雖然他現在穿著的是普通官兵的衣衫,但通過和臨陽侯的幾句言談,隱約覺察到他和趙慎琢必有什麼淵源,也許對此次追查有所幫助,於是問道:“敢問侯爺是想打聽關於趙慎琢的事?”

此地不宜多言,裴岳棠道:“你能否與我同行一段路?”

沒有否認既是承認,杜錚與路邊同伴打了個手勢,鑽進車廂。

馬車繼續前行,裴岳棠放下窗簾,在杜錚詢問的目光中,緩緩開口道:“我並不是要向你打聽,而是想與你說一說前日鷹天府追捕趙慎琢一事,他……”

趙慎琢一開始遠遠的跟在侯府馬車後面,後來聽迎面來的路人抱怨官府的盤查關卡越來越多,索性鑽進林子裡,繞了一大段路,才又重新趕上馬車。

他看到馬車旁跟著一個人,面熟的很,仔細想一想,不正是他扮作老乞丐時,熱情的問他要不要去家中做工的那個年輕人?

那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

趙慎琢沒有多想,始終跟隨在馬車後面。

越是往西北,越是危險。

如今各郡縣雖歸附朝廷,但無法全盤壓制各方勢力的暗潮湧動,更有賊匪一類趁機作亂,從中謀利。一般客商行人大多或成群結隊,或雇佣鏢局護送,在白日裡行走於城外官道,盡量在夜間留宿城中客棧。但臨陽侯卻再一次在夜晚,停留在樹林中。

他計劃著明日一早裝作路人,提醒臨陽侯不要逗留城外,一邊從褡褳裡摸出幾顆棋子,用力甩出去。

棋子穿行在草葉之間,忽地打在什麼較為柔軟的東西上,發出的聲響被蟲鳴蓋過。

剛剛還在林中悄悄潛行的幾人,仿佛化作石雕,紋絲不動,唯有一雙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透露出驚懼不安的神情。

“這地兒,我包了,都給我滾。”趙慎琢用黑布蒙面,惡聲惡氣的威脅那幾個流寇。

“……”流寇們有苦難言,他們倒是想逃跑,但是不給解穴,怎麼跑?

趙慎琢拾起落地的棋子,心想著明日投一份書信到附近衙門,由捕快來抓這些流寇,犯了什麼罪該怎麼判是官老爺的事。

他轉過身,准備找個地方歇息,誰料一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在他三步開外的地方。

柔和的月光落在臉龐上,他認出是那個“熱情”的公子。

“趙少俠,臨陽侯有請。”男人說話斯文,舉止有禮。

趙慎琢退後一步,語氣惡劣,“我沒空。”說完就抬腳要走,那人箭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他抬手就封了對方穴道。

這時一陣窸窣,男人背後,有人欣喜的喚道,“趙老弟?!”

趙慎琢歪頭,看清後面那人面目,驚訝道:“杜大哥?”
作者有話要說:



☆、化解


明亮的火光照耀在圍坐在旁的每一個人臉上,黑沉沉的夜色也帶不來分毫的遮掩。

裴岳棠大大方方的盯著對面那張平凡無奇的臉,記得上次相見時明明還像個落難的俊雅公子,到底真正的趙慎琢是什麼模樣?

他之前問過杜錚,得到的答案是……“不方便說”。

不過由此,他更堅信趙杜二人的交情。

趙慎琢被那熾熱專注的目光看的不自在,扭頭與杜錚說話:“杜大哥怎會在此地?又是……”他沒去看,只用手指指,“怎麼和裴公子在一起的?”

杜錚解下腰間酒囊,先遞給趙慎琢,嘆道:“說來話長。”

趙慎琢注意到他意味深長的眼神,喝口酒,“我聽。”

杜錚也不賣關子,有話直說:“半年前,我被調任到鷹天府。”他見趙慎琢面色如常,接過遞回來的酒囊,痛痛快快的喝了一大口,繼續說道:“此前我們接到線報,有一伙前朝余孽在城外彙合,手中握有與前朝有關的藏寶圖與藏兵之地。府主十分重視此事,設下重重埋伏,誰料……聽說那一天夜裡,出現的人是你?我奉命追查,半路巧遇臨陽侯,他與我說這也許是場誤會,希望能有機會讓雙方坐下來好好解釋清楚。”

趙慎琢轉眼看向裴岳棠,後者對他微微一笑。

“我久仰趙少俠大名,希望能盡一份綿薄之力。”

趙慎琢冷聲道:“萬一我真與前朝勢力勾結呢?”回想侯府種種,他不認為臨陽侯是天真之人。

“我說過,信你不是。”裴岳棠的語氣十分堅定。

不天真的說著毫無根據的天真話,趙慎琢一時無語,又聽旁邊杜錚問道:“我亦不信你與前朝余孽勾結,可那晚你為何會出現?”

“實不相瞞,我受聚仙樓之主姬朝花所托,取回被騙的茶花,”他答道,眼角余光瞟見裴岳棠請教車夫如何烤野雞,忙的不亦樂乎,“與我同行的人肚子疼,我們才半路停下,到樹林子裡解決,然後遇上鷹天府的人。”

杜錚聞言,摸著小胡須沉思,“……是不是太巧合了?”

正忙著烤雞的裴岳棠接話道:“確實太巧合,就好像刻意安排趙少俠在那個時候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嗯……”杜錚點頭,“回頭得查一查聚仙樓,我一早覺得這地方有點兒問題。”

趙慎琢冷不丁的插話道:“裴公子是怎麼知道在下與杜大哥相識的?”

杜錚也看過來,目光鋒利。

裴岳棠泰然道:“早前聽好友提過趙少俠一些義舉,又聽說過從沒有賊匪凶手逃過杜捕頭的手,除了趙少俠。於是在下大膽猜想,同樣俠肝義膽的兩個人,是否暗中結交為友。”他眉眼間聚起笑意,左右看看趙慎琢和杜錚,“看來,我是猜對了,慶幸。”

杜錚與趙慎琢對視一眼,以十年的捕快經驗來看,他覺得臨陽侯的話中有幾分假。

不過還是要感謝臨陽侯從中牽線,否則鷹天府抓到趙慎琢,本著濫殺三千不錯放一個的原則,舉刀就砍了,他可就少了人生一知己好友。

所以,他岔開話題,“如果不是巧合,讓趙老弟出現在那裡是為了什麼呢?”

裴岳棠道:“我倒有個猜想,這是一招李代桃僵。有人想用趙少俠轉移鷹天府的注意力,畢竟據我所知道到目前,唯有趙少俠一人成功躲過鷹天府的追捕,既是汪家那一次。鷹天府為了找到藏寶圖等物,定會全力對趙少俠窮追猛打,而幕後主謀則逍遙法外,好暗中行動。”

杜錚點頭贊同,“侯爺所想,與我一致。若真如此,前朝勢力也不會放過趙老弟,凶險危急。”他緊蹙眉頭,拿上身旁佩劍起身,“我立刻回京徹查此事。趙老弟放心,我定會使你擺脫殺身之禍。”

裴岳棠揚了揚手裡烤的半生不熟的野雞,“杜捕頭不先吃點東西再走?”

杜錚擺擺手,“不吃了,得趕緊做事去。”

裴岳棠又道:“杜捕頭,我還有一事請教,前朝勢力是否再次蠢蠢欲動?”

“不錯,”杜錚目光凝重,手指輕撫劍柄,“之前一直龜縮西北,近兩個月開始活動頻繁,試圖滲入帝都城內,被我們抓到過兩回。可惜這些人嘴硬,套不出任何用價值的情報就挨不過刑訊,死了。不過麼,他們無外乎是覺得復國時機已到。”

“……入京。”裴岳棠垂眸,拱手道謝。

杜錚回頭推開趙慎琢還回來的酒囊,“等我帶著好消息回來,再取也不遲。”

趙慎琢要感謝,杜錚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眨了眨眼睛,隨後快步走向林間。

在危難之時,有朋友的信任與相助,趙慎琢眼睛微酸,他避開裴岳棠的視線,揉了揉眼角。

“吃肉!”裴岳棠遞過來烤好的一只野雞,眸中滿是溫柔之色,“看趙少俠神情,想必又累又餓了吧?”

“不用。”趙慎琢再次拜謝,“今日多謝裴公子幫忙牽線,才能解我之困擾。我另有要事,此恩此情,來日相報。”

裴岳棠舉著烤雞,可姿態依然是優雅的,“趙少俠且慢,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趙慎琢停下腳步,“請說。”

“趙少俠行走江湖多年,有一身本事。而在下……受皇命需前往靈武,路途遙遙,凶險難測,身邊無可信可靠之人護衛,不知可否請趙少俠護送我等前往靈武?在下會付給趙少俠豐厚的酬勞,而且……一路過來,官府不敢盤查我的馬車,在杜捕頭查清楚之前,你與我在一起最為安全。”

趙慎琢的目光掃過車夫和“熱情”的公子,再想到臨陽侯種種言行,一個長居帝都的貴胄,涉入江湖可以說像是送羊入狼窩,保不准什麼時候就遇上危險。

“可以嗎?”遲遲等不到答案,裴岳棠走近幾步,目光中飽含期望之情。

雖說已經歸還了雙魚佩,但是愧疚之情仍無法消彌。未來不可預知,也許一路順利,也許充滿荊棘,若是能盡己之力,護得臨陽侯周全,也算是一種補償。

“好。”趙慎琢用力點頭答應,終於直視裴岳棠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同行


裴岳棠回一個溫暖如朝陽般的笑容,又將手中烤雞往趙慎琢面前送了送。

趙慎琢一天沒怎麼吃東西,確實餓了。他道謝接過烤雞,沒有放過調料的雞肉,雖然有股肉香,但吃起來肉柴沒味。不過對於肚子唱了許久空城計的人來說,此時吃什麼都是香的,而且裴岳棠的手藝不差,沒有焦也沒有生的地方。

對面,裴岳棠和車夫有說有笑的烤剩下的雞肉。

他想了想,從褡褳裡摸出兩個罐子,遞過去,“撒一些,更好吃。”

裴岳棠看著那只被吃掉好幾口的烤雞,接過來後卻交給了車夫,自己湊到趙慎琢身邊,伸手要肉吃,“趙少俠能分我一些嗎?趕了一日的路,我也餓的頭發暈。”說著,他扶著額頭似要栽倒一旁。

趙慎琢看他略顯誇張的模樣,往旁邊挪了挪,撕下雞腿遞過去。

裴岳棠吃的津津有味,“其實這是我第一次烤野雞,多虧有老童教我,否則要叫趙少俠見笑了。”

趙慎琢問道:“裴公子此去靈武所為何事?”

裴岳棠嘆聲氣,雞骨頭丟進火堆裡,“聖上命我為靈武郡司馬,此官職雖為輔佐刺史,實為虛職,一般安排貶謫的官員、宗室擔任。明面上是我觸怒聖顏,所以被派過去吃苦,實則……”他注視著趙慎琢,實言相告:“不敢瞞趙少俠,此去是為了調查前朝亂黨。”

趙慎琢恍然大悟,看來雙魚佩牽扯前朝勢力,並且絕非小事,所以侯府才會被突然搜查,緊接著聖上派臨陽侯前往靈武,想引蛇出洞。

“趙少俠是否有了顧慮?”默默觀察趙慎琢臉色的裴岳棠突然開口,自己之前不實情相告就誘人答應,確實太不地道。但實在迫於無奈,生長於帝都、深居在侯府的他,聖上派下這樣的差事,真真是九死一生。不過趙慎琢若是哪日要走,他也不會再強留。

“沒有。”趙慎琢搖頭,“若懼怕危險,我怎會行走江湖。我知曉江湖險惡,也與各種人打過交道,所以裴公子不必擔心我撂擔子跑人。只是,若有一天,裴公子認為我無法護你周全,務必早日另請高明,不必顧及我的顏面。”

裴岳棠微笑,火光在他眼中跳躍,一如往常的溫柔。

趙慎琢望著他,有種回到侯府時的感覺,絲毫不會因前途未蔔而懼怕擔憂。

車夫老童笑呵呵的送上撒了調料的烤雞和水,“別光顧著說話,吃東西。”

裴岳棠接過來,把大的那只野雞分給趙慎琢,又倒好一杯水放在旁邊。

面對如此照顧人的臨陽侯,趙慎琢倒有了幾分好奇之心。

吃過飯,時候也不早了,明天一早還得繼續趕路。趙慎琢看到裴岳棠鑽進車廂裡睡覺,老童在火堆旁找了一塊平整的地方,枕著包袱睡覺。那名青年目光炯炯,注意到他的目光後,和善的一笑。

“趙少俠也睡吧,今晚我守著。”

趙慎琢不放心,“我在周圍轉轉。”他起身往林間去,一邊從褡褳裡摸出東西,在周圍設下機關。轉悠了一圈,沒發現異常,回到火堆邊,找了棵兩人合抱粗的樹,靠著休息。

不知過了多久,地面有極其細微的顫動,還有衣料擦過草葉的簌簌聲,趙慎琢猛然睜開眼,警惕的望向聲響來源之處。

身後的火光襯得來者身影高大,兩三只螢火蟲從面前掠過,瑩瑩光點落在臉頰上。

是臨陽侯。

趙慎琢無語。

“吵醒你了?”裴岳棠提起手中的薄被,“山林夜間太涼,蓋上被子免得染了風寒。”

“多謝。”趙慎琢伸手要接被子,裴岳棠已經俯下身,給他蓋好了,然後笑了笑,回車廂上去了。

被子上有些溫度,在冷風陣陣的山林間,帶給他一絲暖意,剛才一直隱隱作痛的肩膀似乎也舒服了些。他嘆口氣,鑽在被子裡沉沉的睡去。

天明,馬車繼續向靈武前進。

趙慎琢仍舊一副中年人模樣,但與昨日有了三四分的不同,臉色也不顯得病怏怏了。他抱著手臂坐在靠車簾的地方,全神貫注的注意四周動靜。

侯府節儉,馬車本就不算大,加之放了換洗衣衫、被褥等行李,還有裴岳棠的那副明月琴,更顯得車廂空間狹小。

裴岳棠換了兩個地方坐,最後蹭到趙慎琢身邊坐下。

趙慎琢斜眼瞥了瞥,再往另一邊挪,他就要滾到車轅上去了。

可是車夫和那個名為阿京的青年已把車轅擠的滿滿當當,他就只有跳下馬車步行了。他揉了揉肩膀,微微嘆氣。

罷了,保存體力要緊。

於是,裴岳棠在他眼中化為了無形。

裴岳棠可閑不住,盯著他的肩膀,問道:“你的傷如何了?”

“無礙。”趙慎琢道。

“那就好。”裴岳棠笑眯眯的,“旅途漫漫而無聊,我們說說話吧。能否請趙少俠詳細說一說汪家那回,我聽聞後欽佩多時了。”

阿京回過頭來,滿是期待的說道:“我也想聽。”

盛情難卻,趙慎琢便一五一十講述自己如何進入汪家,如何調虎離山、瞞天過海取走佛像,最後又是如何憑借三次喬裝改扮,躲過鷹天府的追捕。他不願抬高自己,說的平淡無奇,但裴岳棠和阿京兩人聽的入神,臨末還鼓起了掌,令他覺得怪異。

這兩個人是不是表現的太熱情了?

“趙少俠,喝水。”裴岳棠遞來茶杯,打斷了趙慎琢的思路。

“多謝。”

裴岳棠略顯憂傷,“我們一路同行,按江湖規矩,算是朋友了吧?還跟我這麼客氣,多不自在?”

“……”哪裡來的什麼江湖規矩,趙慎琢默默喝水。

裴岳棠閑不住,又問道:“趙少俠的名字斯文,與我聽說的一些江湖豪俠不同,是有什麼寓意嗎?”
作者有話要說:



☆、秘密


“我爹是個讀書人,出身書香門第,曾考中舉人。”趙慎琢的目光掃過一只在天際飛翔的烏鴉,又看看烏鴉飛出來的那個灌木叢,“慎,謹也,德之守也;琢,則出自詩經中‘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看到裴岳棠笑盈盈的眼神,笑嘆道:“我娘曾嫌棄這個名字太過斯文深奧,不夠霸氣威武。”

不過還是用了這個名字,裴岳棠聽得出趙家夫妻的感情必然十分深厚。

“相比我的名字則簡單的多,家母姓岳,我出生時正值海棠花開時。”他拍拍膝頭,似是忽然想起,“對了,說來我們兩家其實也有些關系,我岳母是令尊的妹妹,跟著我妻子,該喊你一聲表哥。”

趙慎琢自然知道,神情淡淡的應道:“確實,不過我爹與鐘夫人多年不曾見過了。”

他故意用“鐘夫人”稱呼姑母,想讓臨陽侯覺得自家與鄭家十分生疏。

“而且,我年紀大約比你小。”

“哦?”裴岳棠眉梢一挑,心裡的如意算盤落了個空,只好接著他的話問道:“我今年二十有四,趙少俠呢?”

“二十。”

老童這時驚訝的插話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趙慎琢謙虛道:“不敢稱英雄。”

“趙少俠總是這般謙虛。”裴岳棠笑著拍他肩膀。

“嘶——”趙慎琢吃痛。

裴岳棠詫異,自己明明避開了趙慎琢受傷的左肩,帶著幾分自責,關切的問道:“讓我看看你的傷。”

“沒事。”趙慎琢淡定的搖頭,取出雲大夫給的瓶子,取出藥丸吃下,“再吃幾天藥就無礙了,我不是那種會逞強的人。”

裴岳棠發覺趙慎琢表現出的疏離,這位盜俠比自己預想中的更難接近啊……明明是結交滿天下的江湖名人。

此後無話,車行至晌午,四人在路邊茶寮隨便吃了點,繼續上路。

趙慎琢見天際漸有烏雲聚攏,再看看地圖,“日落之前最好能到達興平,雖然現在還在京畿之內,但是往下去的路,群山起伏,樹林茂密,乃賊匪流竄盤踞之地,不宜久留。”

“好。”裴岳棠吩咐老童加快速度。

速度快了,馬車便有些顛簸,趙慎琢眼角瞥見明月琴有從位子上滑落的趨勢,伸手扶了一把。

裴岳棠眼中蘊含著溫柔的笑意。

趙慎琢扭頭繼續看窗外。

“想請趙少俠看一樣東西。”裴岳棠解下腰帶,撕開一角縫線,取出一物,“這東西上,是否什麼機關?”

趙慎琢轉頭一看,雙魚佩映入眼中,他眼皮不由地一跳。

裴岳棠目光坦然,將手裡的東西往趙慎琢面前伸了伸,“總覺得這東西沒有表面看的那麼簡單,趙少俠見多識廣,所以想請你看一看。”

雙魚佩重新回到手中,趙慎琢不曾仔仔細細的看過實物,這像是心中的一根刺,越看刺扎的越深。現在拿在手上,分量依舊是沉甸甸的,超乎它所有的,這樣與前朝牽扯的東西關乎侯府眾人的性命,關乎臨陽侯此行是否順利,所以查清楚總比什麼都不知道的好。

他認真的翻來覆去的觀察雙魚佩,發現魚腹上有一道發絲粗細的淺而短的劃痕,若不湊到眼前全神貫注的檢查,極易被忽略掉,似是有人曾用力掰開。

回想起與綁匪見面時的動靜,趙慎琢拿起雙魚佩在耳邊晃了晃。

玉珠相撞的“叮叮”中,夾雜著一絲異響。

他當即嘗試掰開雙魚佩,但貼合在一起的木片固若金湯。他眉頭微皺,那日綁匪似乎並未非太大的力氣,自己一個習武之人怎可能掰不開呢?

莫非是有什麼機關?

裴岳棠見他神色,湊上前來問:“怎麼了?”

趙慎琢將雙魚佩舉在兩人中間,“魚肚子裡有東西,似乎要碰觸什麼機關,才能掰開來。”

裴岳棠又湊近了些觀察。

趙慎琢有些不習慣和他離得近,想要躲遠些又不方便看雙魚佩,只得暫且忍著,目光全都集中在雙魚佩上。

裴岳棠分心看了看那張認真的臉,嘴角揚起些微的笑意。

“魚眼!”

“魚眼。”

觀察許久後,兩人幾乎同一時間出聲,聽到對方的答案先是稍稍怔了一下,抬眼相望時不由笑出聲。

趙慎琢先躲開了目光,一根手指按在魚眼上,然後再掰,這次木片輕輕松松地一分為二,白紙像蝴蝶翩翩飄落在裴岳棠的腿上,金色的小鑰匙則掉在他身上。

一陣風吹起簾子,白紙重又飛起,趙慎琢眼疾手快,兩指夾住。

“……”他發現自己現在的姿勢比剛才還要貼的臨陽侯更近,只要轉過頭,甚至能親到對方。

“這是什麼?”裴岳棠先往旁邊挪了挪,解開他的尷尬。

蓋有紅印的小白紙上,居然清清楚楚的描繪著一副地圖,縱橫的道路,三角的小山,米粒大的小字標出地名。

裴岳棠看清紙上紅印的圖案,手猛地一顫,“這,這是……”

趙慎琢覺得這印記有幾分眼熟,仔細一回想,年幼時老爹帶他上集市去玩,城門口貼的亂七八糟的處斬罪臣的告示上,不正有這樣的印記?

前朝皇帝的印章。

裴岳棠又拿起金色的小鑰匙,很顯然,地圖上的終點,需要這枚鑰匙打開。

門後到底有什麼,沒有任何說明。

現下他心中最為震撼和疑惑的不是門後的東西,而是這明顯是前朝廢帝托付給父親的,代表了父親是廢帝極為信任之人,比他年幼時所見所聞的更為信任和重用。但是父親選擇與當今聖上聯手,埋藏了這個秘密,還是說……在頹勢不可改變的情況下,父親選擇了最利己的一方,韜光養晦再伺機而動?

裴岳棠搖搖頭,不願繼續猜測父親的動機和心思。

“這裡有個花紋。”趙慎琢等了片刻,才再度開口,指著魚腹內給裴岳棠看。

確切的說那是半個花紋,形狀像某種動物的半截身體,雲團圍繞其周圍。

“……虎?”裴岳棠輕輕開口,眼中是無法壓抑的震驚。

趙慎琢一聽此言,再看那印章,很快明白過來這表示的是什麼。

車窗外,天徹底的陰沉下來,烏雲層層疊疊,隱約有電閃雷鳴,預示風雨將至。
作者有話要說:



☆、聊天


傾盆大雨在天黑時來臨,雨水順著瓦片滾落而下,如密密麻麻的珠簾,遮擋了視野。

趙慎琢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客棧後面那處院子就是他在興平縣的家,此時夜晚,房屋中黑漆漆的一片。

不知爹娘他們北行的計劃是否順利。

他聽著客棧伙計在隔壁搬水的動靜,過了一會兒屋門關上,沒了聲響。

裴岳棠就住在隔壁,老童和阿京一起住在樓下。趙慎琢等了一會兒,估摸著已經睡著了,拿起問伙計借來的鬥笠蓑衣,披戴好後直接從二樓窗子躍下,落地後再一躍,跳上牆頭,順著圍牆來到自家院子。

草棚裡的雞鴨不見了,老爹擺在廊下最愛的那盆蘭草也沒了蹤影。

院子泥地坑坑窪窪,積了不少水,趙慎琢靈巧地跳過水坑,來到屋前,在門外聽了聽,緩緩地推開屋門。

“吱呀”聲被淹沒在暴雨聲中,屋裡伸手不見五指,趙慎琢憑感覺晃悠一圈。

藏錢的瓦罐裡空空如也,衣櫃裡沒衣服,書房裡老爹的書和字畫也沒了,就連掛在灶間的鹹肉都不翼而飛。他回到自己房間,從櫃子後的暗格裡取出易容用的器具和幾包暗器,統統塞進褡褳裡,然後他摸到壓在罐子下的一張字條。

不能點燈,他只好捏著字條,原路返回客棧。

風灌進屋裡,燭光搖晃明滅,在牆上映著多出來的一道人影。

“裴公子,夜已經深了。”趙慎琢泰然的卸下鬥笠蓑衣,掛在靠門的架子上,然後緩步走到桌對面坐下。

裴岳棠面色稍顯蒼白,手裡攥著已經涼透的茶水,“心中一時有所困擾,見趙少俠屋中還亮著燈,所以……想找你聊一聊。趙少俠剛才去了哪裡?”

“在周邊看看。”

“這小縣城也不太平?”

“有備無患。”

裴岳棠連連點頭,“趙少俠所言極是。”

“裴公子想與我聊什麼?”趙慎琢急著看字條,“夜深了,明早還要趕路,裴公子長話短說。”

指腹在杯沿摩擦幾下,眸中染上憂慮之色,裴岳棠開口道:“趙少俠遇到過家人性命受威脅的時候嗎?”

“有過。”而且原因還和眼前這位密切相關。

裴岳棠嘆氣,“趙少俠是如何度過這段時間的?”

怎麼度過……趙慎琢又想起那般溫柔貼心的臨陽侯,給了他慰藉,卻也更讓他愧疚。趙慎琢轉開目光,“相時而動,反敗為勝。也幸得當時有人陪伴安危,得益良多。”頓了頓,又道:“無奈時與身邊人喝酒暢聊,抒發心中郁結。”

“反敗為勝?”

“以家人性命相威脅,豈能輕饒。”

“沒錯。”裴岳棠又笑容滿面,拱拱手道:“多謝趙少俠指點,我回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好。”趙慎琢目送裴岳棠離開,冷不丁的想到臨陽侯出京,家人四散,但事關前朝勢力,聖上怕他有二心,所以拿了家人作為人質?

唐堪好對付,但當今聖上不同,他說這句“豈能輕饒”就太草率了。

趙慎琢忙追出屋子,恰好裴岳棠還沒關門,“裴公子,我那句豈能輕饒……也請審時度勢。”

“放心,我並非莽撞之輩。”裴岳棠點點頭,關上房門。

趙慎琢退回房內,展開字條。

老爹的筆跡,“平安”二字。

他松口氣,上床睡覺。

翌日照常趕路,沿路偶爾有官府設卡,鷹天府的人摻雜在官兵之中,對來往路人盤查嚴格,有的甚至還要被捏臉檢查。趙慎琢跟著赴任的臨陽侯,現在的身份是侯府的護院管事,雖會被官府查驗過所,但相比路人寬松的多,輕輕松松的就過去了。

半月後,一行四人出了京畿,來到彭原郡地界。

彭原與往北十數郡城,組成了現今的關內道,在端國一統之前,此地原是依附前朝的小國——雍國。前朝覆滅前夕,有傳聞皇室宗親潰逃至此,被雍國皇帝收留。後雍國歸降,各方勢卻不買賬,暗中進行復國大業。

所以,關內道大部分地方看似無風無浪,實則凶險無比。哪怕夜晚留宿於城內,也不能放松警惕,趙慎琢在夜間布下機關外,和阿京輪班守夜。

杜錚在他們啟程離開彭原的這一天追上來,帶來了好消息。

“我先查了那名叫桂喜的伙計的身份,他從名字到家世都是假的,那天是到聚仙樓做事的第三天,聚仙樓的伙計和客人都證實了這一點,並且聚仙樓的花鶴翎也確實被那阮姓富商騙走,所以……”他恨恨的捶打膝頭,“沒能揪住姬朝花的狐狸尾巴來。不過由此,我們推測,有人借著聚仙被騙、姬朝花找趙老弟幫忙一事,安插了人手進來,為的就是在當天引趙老弟到陷阱之中。之後,就像我們上次所猜測的那樣,引開鷹天府的注意力。”

裴岳棠搶先問道:“趙少俠現今是否安全了?還會受鷹天府追捕嗎?”

杜錚看他一眼,當了多年捕快眼神毒辣犀利,其中神色語氣讓他有幾分驚訝,再看看面色沉靜的趙慎琢,笑著說道:“其實府主對趙老弟當年闖汪家一事頗為欣賞,我將調查結果報於府主後,他對誤傷趙老弟深感歉意。目前,追捕還在繼續,但只是裝模作樣,為的是麻痹前朝勢力。趙老弟,放心吧。”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只瓷瓶,“這是解箭毒的藥,府主特命我拿給你。不過……你八成是遇上神醫了吧,看你精神不錯。”

趙慎琢接過瓷瓶道謝,“……杜大哥怎知我和裴公子在一起?”

“哦,這個呀,”杜錚意味深長的看看車內兩人,“我看當日情形,猜測你會和侯爺一起走。”言罷,他又在趙慎琢耳邊低言幾句。

“這……”趙慎琢看眼裴岳棠,對杜錚搖搖頭。

“好好好,我明白了。”杜錚憋著笑。

危機解除了,幾人笑呵呵的說話,氣氛輕松愉快。

趙慎琢聽完杜錚講的笑話,一道由遠及近的破空聲冷不丁的傳入他耳中,不禁面色一變,猛虎撲食般的撲上去壓住裴岳棠,同時大吼一句“趴下”。

杜錚也很快覺察到異樣,按下車轅上兩人的頭。

就在他們全都趴下的一瞬間,三道直徑約有一寸粗的箭洞穿車廂,挾帶厲風從眾人頭頂飛射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埋伏


緊接著,仿佛憑空變出來的,官道兩旁出現十幾名手持利刃的蒙面人,將馬車團團圍住。

其中一人飛身躍上馬背,勒停馬車,然後刀尖直指車上眾人,“裴岳棠呢?出來!”

他這一句話,趙慎琢和杜錚便明白過來這些人的目的。

“我是。”杜錚悄悄按下裴岳棠的胳膊,起身上前,冷冷掃視殺氣騰騰的這些人,“郡城就在後面,你們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攔路搶劫?!”

那人“呵呵”一笑,“我不記得裴岳棠有這麼老。”

“……”杜錚摸著小胡子,冷笑:“你不知道現在流行留小胡須麼?”

“老九,和這廝說什麼廢話!”後面有人大喝道:“裴岳棠就是那穿藍色衣衫的人,快把他抓過來!”

老九聞言,舉刀就上前衝,杜錚眼中冷光一閃,拔劍出鞘,一道閃電劃過,老九身上濺出血花,像一只破敗的人偶,跌落在車轅下。

“保護好侯爺。”杜錚叮囑一聲,提著劍衝向蒙面人。

阿京也抽出劍,緊隨其後。

前面一片混戰,趙慎琢一手緊抓裴岳棠的手腕,一手指間夾著數支暗器,戒備的張望四周。不多時,只見一虎背熊腰的高個大漢手持巨弓,從人群中蹣跚走出,一雙牛眼怒瞪,一張猩紅大嘴發出嗷嗷呀呀的咆哮聲,形如索命的妖魔。

眼看著拉弓如滿月,這次搭著五支箭,對准車廂上的窟窿,杜錚想來救,剛殺開一條路,被跳上來的蒙面人給堵上了,趙慎琢眸光一閃,擲出暗器。

旁的蒙面人紛紛跳開,那大漢一臉呆滯的站在原地,暗器穿過弓箭,扎入他的身體。

大漢踉蹌後退幾步,弓箭暫時垂下又重新舉起,全然不顧身上有四五處在流血。趙慎琢眯起眼睛,再連發兩撥暗器,用了十成功力,暗器眨眼間又扎在漢子要害,其中一枚釘入他眉心。

“嗷——”漢子長吼一聲,噴出一口血,瘋狂地甩頭蹦跳,震得周圍蒙面人驚恐的避開去。過了一會兒,漢子驀地安靜了,大眼瞪天,身體向後栽倒的同時,松開了拉弓的手。

一寸粗的箭向四方亂射,其中兩支洞穿了同伙的身體,還有三支則朝著馬車飛來。

趙慎琢一手攬住裴岳棠的腰,飛出馬車,那三支箭來臨,力道之大竟震散整個車廂,之後勢不見減,向前方飛去,又殺了三個蒙面人。

“要死啊,殺自己人!”蒙面人首領怒喊道,“還不快給老子抓住姓裴的!”

這伙人愣了一下,四五個人圍聚上來,刀劍齊齊砍向趙裴二人。

趙慎琢抽出軟鞭,卷住刀劍,用力一抽,帶著裴岳棠原地旋轉兩圈,不肯撒手的蒙面人被甩出一兩丈遠,而那些撒開手的被回轉的鞭子直接打暈過去。

蒙面人沒料得臨陽侯身邊這個相貌普通的矮個兒中年人身手這麼厲害,頓時一個個小心謹慎起來,將二人團團圍住後,沒有再急於出手。

雙方你瞪我,我瞪你,劍拔弩張。

趙慎琢踢起地上一把刀,塞到裴岳棠手中,“敢殺人嗎?”

“敢。”

趙慎琢看著眯眼笑著裴岳棠,冷聲道:“這可不是殺野雞。”

裴岳棠執刀轉到他身後,背靠背的站著,“諸位為保護裴某而生死一搏,我怎好袖手旁觀呢?”

蒙面人見臨陽侯的笑意中漸漸透出殺氣,與之前的氣質判若兩人,互相看看,其中幾人舉劍砍來,趙慎琢手中軟鞭如飛龍在天,怒吼翻騰,起初逼得眾人不敢靠近,隨後有人摸出門道,全力糾纏鞭子,其余人摸尋空隙,竄到他面前。

趙慎琢步伐輕盈地往旁邊一讓,迎接這些人的變成了裴岳棠手中寒光閃閃的長刀。

躲閃不及的人當即胸口血花飛濺,趙慎琢轉至裴岳棠身後,一抖軟鞭,與他糾纏的幾個人大叫一聲,飛出去,撞到其他衝上來的人。

眼見著蒙面人已經倒下大半,勝利在望,趙慎琢帶著裴岳棠退到死去的大漢身邊,吩咐道:“我護著你,快把他身上的暗器都拔下來!”

裴岳棠看看四周刀光劍影,鎮定的俯身取暗器。

另一邊,杜崢與蒙面人首領纏鬥,難分上下,阿京在旁清理想要偷襲的。

趙慎琢剛打暈兩個想從背後偷襲的蒙面人,聽到一聲刺耳的口哨,只見首領猖狂大笑著躍到路邊,密林中又出現數十號蒙面人,羽箭齊刷刷的對准官道上的幾個人,讓他們無處可躲。

一個精瘦的老頭一眼瞧見漢子的屍體,怪叫一聲,張弓射箭。

裴岳棠抱住正在尋思脫身之策的趙慎琢往旁邊一滾,“篤篤篤”羽箭追著他們扎入地中,最後一

支幾乎貼著裴岳棠的身體落地,刺穿他衣衫下擺釘在地面。

侯爺的衣衫是好料子,輕易撕扯不開,釘入地面的羽箭止住他們滾動的趨勢。

裴岳棠看看被壓在自己身下的趙慎琢,目光落在耳垂下的起皮。

只要撕開這一層偽裝易容,就知道趙慎琢真正的模樣了。

他心念一動,伸出手來,卻是拔起那支箭,趙慎琢同時一手撐地,一躍而起,避開再度呼嘯而來的箭簇。

精瘦老頭見連發數箭,竟無一箭射中殺了寶貝孫子的凶手,氣急敗壞地跺腳,隨後暈過去。

新出現的蒙面人沒管他,數十箭齊發!

箭雨之中,老童躲在車底,杜錚護著阿京,手中長劍一一劈開羽箭,趙慎琢長鞭一揮,擊落四方來箭,只可憐當中駿馬,被射成了刺蝟,倒地斃命。

蒙面人見對方絲毫不落下風,不約而同的取出兩支箭搭上長弓。

眼見著下一波攻勢將來的更為猛烈,趙慎琢顧不上會暴露身份,暗器上手。

就在羽箭如暴雨襲來之時,紅艷如花的綢緞在他們頭頂鋪開,徹徹底底、分毫不漏的阻擋住全部的羽箭。
作者有話要說:



☆、救兵


不僅趙慎琢等人一怔,蒙面人驚訝的齊齊往郡城的方向看過去。

藍天白雲,綠樹黃沙,一人一馬立於官道中央。

馬是全身白如雪的駿馬,馬上之人是黑發紅衣的年輕女子,明眸皓齒,笑意盈盈,一截蓮藕般的細腕上纏著紅色綢緞,塗有紅色蔻丹的纖手按在綢緞上,輕輕一扯,天上的紅綢卷住羽箭後縮回,軟軟的垂落在馬前。

她見眾人目光聚集於自己身上,掩嘴輕笑,“苦尋諸位多月無果,今日送上門來,奴家十分歡喜。”

蒙面人首領臉色一變,但在氣勢上不願輸了多方半分,口氣輕浮的道:“小娘子要陪我們玩玩?”

紅衣女子柳眉一挑,黃鶯般的嗓音裡依然帶著甜甜的笑意,“爾等粗莽村夫,奴家著實看不上……”就在首領將要暴跳如雷之時,她側過身,遙遙一指身後,“不如讓他們陪爾等樂一樂?”

話音剛落,官道上黃沙飛騰,隱約顯出重重人影,策馬飛馳而來。

“彭原刺史親率五百人馬。”紅衣女子又補充一句。

首領徹底淡定不住了,揮手示意手下快走,眨眼間原本密密麻麻的立於林間的蒙面人消散的無影無蹤,受傷倒地的心知自己逃脫不了,口中狠狠一咬,嘴角溢出黑血,立時斃命。

杜錚眼疾手快,搶先將一團布塞進一人嘴中,阻止了一名少年的自殺行為。

紅衣女子原是哀嘆一聲“竟是膽小懦夫”,又見杜錚阻止少年,歡喜的誇贊道:“這位大哥身手了得。”

杜錚抱拳,“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紅素衣?”趙慎琢輕聲吐出一個名字。

“誰?”裴岳棠好奇的看過來。

趙慎琢解釋道:“有千裡紅衣之稱的紅素衣,武器是手中紅綢,內力高深莫測,在江湖上行俠仗義而赫赫有名,可是她……”怎麼會結交官府的人。

裴岳棠問道:“比你有名?”

趙慎琢失笑,“紅素衣是前輩,在她面前我不足為道。”

“哦……”裴岳棠摸了摸下巴。

趙慎琢看他高深莫測的神情,心道莫不是深居侯府數年,臨陽侯對江湖豪俠興趣頗深?這倒也好,免得向他問的越來越多。

浩浩蕩蕩的兵馬奔至近前,領頭的不僅是彭原刺史,還有兩名未著鎧甲的青年,見到前方的裴岳棠,雙雙揮手示意。

唐堪,楊瞻?趙慎琢意外。

彭原刺史指揮兵馬追擊蒙面人,唐堪和楊瞻策馬到裴岳棠跟前。

“岳棠兄啊,我們來遲了,你無礙吧?”唐堪將裴岳棠上上下下看了個遍,除卻衣擺上有個窟窿,毫發無損,他伸手替他撣了撣衣上灰塵。

“多謝諸位救命之恩。”裴岳棠退後一步,自行撣去灰塵,又看了看楊瞻,“這位兄台是……在下覺得有幾分面熟。”

楊瞻笑意一滯,低下頭支吾道:“我是楊瞻。”

唐堪嬉笑著拍拍楊瞻的胸口,“岳棠兄,你不認得楊瞻了?年少時,我們一起在弘文館讀書的呀?楊兄此去乃是調任為靈武郡司兵參軍事,以後你倆可以作伴了。”

“原來是楊公子,失禮了。”裴岳棠轉而又問唐堪,“你呢?”

“我啊?”唐堪指著自己,“一來陪楊兄走一趟,免得他旅途無聊;二來……是想看看你怎麼樣了。”他專注的望著裴岳棠的眼睛,那爽燦若星辰又溫柔似水的明亮雙眸,是他自十年後再一次看到,抱怨般的嘟囔道:“你居然連我也瞞,傷透我心。”

裴岳棠道:“不得已之苦衷,對不住唐兄了。”

唐堪長嘆一聲,“罷了罷了,我明白了。聖上為何派你去靈武?”

“聖上怒我隱瞞,故而罰去靈武吃苦。”

“唉——”唐堪小聲抱怨開來,“你一個養尊處優的侯爺,在京畿內做做事就好了麼,為什麼要到那苦寒艱險的邊疆之地?!你看楊瞻,以前在兵部做事,去靈武是為了歷練。”

“唐兄請謹言慎行。”裴岳棠用眼神示意不遠處的彭原刺史。

唐堪回頭看一眼,不屑一顧,“有什麼大不了的。要不是楊瞻覺得不對勁,派了紅女俠先行查探,發現有人攔截你們,趕回城內通知刺史,搬來救兵援助,他洪友道才有立功的機會。”

裴岳棠再度道謝:“多謝諸位出手。”

紅素衣莞爾一笑,“侯爺不必多禮,奴家一見侯爺風采,慚愧來的太遲。”

裴岳棠微微的笑了笑。

“岳棠兄,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那是比親兄弟還要親的關系,跟我道什麼謝呀?”唐堪掃視一圈裴岳棠這邊的人,老童、阿京和這個不知名姓的護院管事,他都見過,唯獨那個小胡子男人從未謀面。

“這位是……”

杜錚拱拱手,“我是個搭順風車的路人,沒曾想你們似乎麻煩不小,多謝載了我這一路,告辭了。”說完,揮揮手,抬腿走人。

“誒?這人……”唐堪瞪著他的背影。

裴岳棠按住他的手,“是我們連累了他。現下需重新備一輛馬車,傍晚之前要趕到弘化郡境內。”

“好好好。”唐堪大手一揮,全權包辦此事。

裴岳棠回到殘缺破碎的馬車前,不少行李上豎著箭,他忙打開琴盒,見明月琴安然無恙,不由地松口氣。

趙慎琢走到一旁,拔下所有的羽箭,“剛才多謝裴公子及時出手。”

裴岳棠又笑起來,“與趙少俠一起對敵,十分愉快。”

趙慎琢嘆氣:“這是生死一瞬的事。”

“卻也要看和誰在一起。”

“……”趙慎琢回頭,把箭丟在路邊。

唐堪拽住要跟上去的裴岳棠,低聲道:“你怎麼和你家管事的這麼親近了?”

裴岳棠淡定道:“陪我歷經生死,自然是要關心一下。”

“哦。”唐堪瞥眼“護院管事”的身影,拉著兩名好友到路邊歇息。有隨從從馬車上搬下幾張小凳,備上茶水。路上的蒙面人屍體和唯一的幸存者正由刺史所帶的兵馬處理,至於他們趕路要用的馬車,自有他的隨從回城裡去買。

唐堪興致勃勃的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卻見兩個好友心不在焉,有點兒不高興,一左一右扯住兩人衣袖,拽到一處來,“你們兩個年少時一塊兒讀書多開心啊,怎麼十年不見就生分成這樣了?以後還得在同一個郡城裡做事呢,快熟絡熟絡。”

楊瞻靦腆,輕聲“嗯”了下。

裴岳棠面露疲色,哈欠連連,“路上有的是機會。”

“……好吧。”唐堪拿他沒辦法。

不消一刻後再次上路,裴岳棠極後悔起這一句“有的是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夜裡


“哪有下人和主人家同坐馬車的道理。”唐堪眉頭緊蹙,不耐煩的揮揮手,“你去騎馬。”

裴岳棠在趙慎琢離去前,開口道:“路上不知有何變數,老關坐在車上,我安心。”

“坐車裡遮蔽視野,哪有騎馬看的清楚?”唐堪反駁他,“再說了,在車裡和騎馬走在邊上,不都一個樣兒嗎?岳棠兄,你就別磨磨唧唧的了,一會兒天黑了要趕不到縣城了。”

趙慎琢向裴岳棠使了眼色,他們兩個的關系不能顯得太過親密,否則必定引人懷疑。裴岳棠這才乖乖的與唐堪、楊瞻鑽進車廂內,老童依舊負責趕車,阿京和唐楊二人的隨從坐在後面一輛堆放行李的馬車上,另外還有一隊洪刺史派出的兵馬夾道護衛。

紅素衣向騎上馬的趙慎琢眨眨眼睛,一雙桃花眼裡滿是笑意。

這樣一個美麗無雙的女子笑起來,早就蕩漾了那些男人們的心,唯獨趙慎琢恪盡職守,觀察四周動靜。

紅素衣見他那副認真模樣,笑著湊到近前,低聲說道:“趙郎君,怎地一直不與奴家說話了?”

趙慎琢斜看她一眼,無奈嘆息:“紅前輩如何識破的?”

“你身上的味道。”

“前輩說笑了。”

紅素衣輕輕笑了一陣,最終恢復了正經的臉色,“趙郎君,這是你接的新生意?”

趙慎琢應道:“是。前輩呢?”

“我也是。”紅素衣瞧眼嶄新而寬敞漂亮的馬車,“我愁銀子不夠花,正巧楊公子雇我保護他平安。一路過來,也算是平平安安,不過……我看剛才情形,這以後的路恐怕是不好走了?”

趙慎琢看得出紅素衣眼中的探究,思忖一番後說道:“裴公子的父親曾在前朝任要職,而後又在本朝為聖上重用,必然為前朝之人憎惡。有的人覺得父債子還,所以來找裴公子算賬吧。”

紅素衣望向前方,筆直的道路蔓延向遠方,盡頭消失在一片黃沙迷霧中,似乎在表示著看不清、猜不透的未來。

“此路難行啊。”她長嘆一聲。

“紅姑娘,您是不是走累了?要不小的給您捶捶肩膀?”一個賊眉鼠眼的士兵放慢腳步,笑嘻嘻的盯著紅素衣。

紅素衣正好一腳踹在他後背上,在銀鈴般的笑聲中看著那人踉踉蹌蹌幾步,撲倒在地,啃了滿嘴的土。

“區區蠢輩,只配吃奴家一腳。”

那人狼狽的樣子引得其他人哄笑,最後乖乖的縮在隊伍之後,不敢再有調戲之舉。

之後一路順遂的來到弘化郡境內,護衛工作轉由弘化刺史負責。盡管一個是毫無實權的閑職一個是八品小官,但有裴岳棠臨陽侯的身份在,加之陪同的唐堪是長樂公主之子,刺史盡職盡責,清場了城內最好的客棧安排眾人住下。

“你,還有你,在屋裡值守。”唐堪點了趙慎琢和阿京兩人,對一旁的紅素衣笑道:“紅女俠請早些歇息吧。”

“好。”紅素衣暗中向趙慎琢做了個鬼臉,去隔壁的房間。

為了安全起見也方便保護,今晚裴岳棠、唐堪和楊瞻三人同住一屋,屋裡有大床、軟榻各一張,唐堪沐浴過後哈欠連連,一屁股坐在軟榻上,理直氣壯的說道:“我夜裡踢被子,你們不想被我一腳踢下床去的話,別跟我搶軟榻。”

裴岳棠拿他打趣:“你這毛病不改,休想當我表妹夫。”

趙慎琢看到唐堪的神色明顯的變得晦暗,“若真能當你表妹夫,不僅這毛病能改,叫我一輩子不納妾也願意。可惜你姑姑,我母親……大約是不願結親的。”

楊瞻道:“兩情相悅便莫要氣餒,有道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唐堪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忙笑起來調節氣氛,“楊兄說的極是。”

裴岳棠安慰道:“待我回到帝都,事情或許會有轉機。”

唐堪點頭,“托岳棠兄吉言,睡吧睡吧,明兒一早還得趕路呢。”說完,他扯過被子倒頭就睡。

楊瞻有些尷尬的看看裴岳棠,“若是裴公子不習慣與人同睡一張床,我也打個地鋪好了。”那個叫阿京的護衛正好在床榻旁鋪好了被褥,看起來也挺舒服的。

“沒有的事,楊兄先睡吧。”裴岳棠和善的笑道。

楊瞻應一聲,拖鞋上床,努力的縮在靠內一側,把大半張床留給裴岳棠。

裴岳棠看一眼和阿京商量好值守時間的趙慎琢躺在地鋪上,也在床上躺好。

楊瞻緊張的瞥眼背對著自己的裴岳棠,遲疑著開口道:“裴公子還記得年少時在弘文館,我們曾坐在一起念書,老師誇獎我們書背的好,字也寫的最好?”

裴岳棠有些印像,隱約記得那時候的楊瞻也似現在內斂靦腆。

桌上留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芒照耀在趙慎琢的睡顏上,寧靜安詳。阿京此時站在床邊,全神貫注的觀察四周動靜,裴岳棠就大大方方的盯著趙慎琢看,所以對楊瞻的睡前談話不怎麼上心,草草的“嗯”一聲。

楊瞻聽得出他不想說話,強帶笑意的說道:“希望到了靈武,我們一起努力。我睡了,裴公子。”

裴岳棠終於可以安安靜靜的望著趙慎琢了,盡管那不是真正的容貌,可是他就是想看著這個人,這個有著斯文名字卻是江湖有名的盜俠的人。

這樣的舉動來源於內心某種感覺,這樣的感覺其實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從無到有仿佛進行的十分自然。

裴岳棠微微笑了笑,然後發現趙慎琢幽幽的回望著自己。

其實趙慎琢也被臨陽侯的目光嚇了一跳,那種古怪的、說不出是什麼感情的眼神,他大概不是第一次從裴岳棠的眼中瞧出來,而被這樣的目光盯著,猶如針芒在背。

“早些睡吧,裴公子。”他輕聲說道,翻過身去,用被子蒙住頭繼續睡。

裴岳棠頗感無奈,不過……背影也挺好看。


☆、半路


在地方軍馬的護送下,一路順風順水的走了一個月。期間,彭原那邊傳來消息,說是沒有從唯一捕獲的少年身上得到有用的情報,已經被押解往帝都交給鷹天府處理。另外,刺史親自追查,未能再發現蒙面人的蹤跡。

蒙面人也沒有再半道攔截,一切都太平的有些不真實。而裴岳棠的心情不太平靜,這日出了方渠縣,車隊行至晌午,他聽唐堪不厭其煩的說著昨日的趣事,掀開簾子望見不遠處的小河,高聲命車隊停下歇息。

趙慎琢去河邊勘察周圍,順便打水。

河水清湛,流淌不息。

河面倒映著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很快,又映出另一個人。

趙慎琢不是沒有覺察到有人靠近,而是知道這個人是裴岳棠,聽腳步聲就能辨認出來。

“可惜啊可惜。”裴岳棠蹲在他身邊,伸手撩水,“這一路竟是再沒什麼機會,與你同坐車內,聽你說過去的俠義之舉。”

趙慎琢道:“裴公子可以去茶樓聽說書人講。”

裴岳棠搖頭,“我想聽最真實的,了解最真實的趙少俠。”

“為什麼?”趙慎琢扭頭看他。

裴岳棠俯身,用河水洗了把臉,然後抽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完水,正正經經的說:“我佩服敬仰趙少俠。”

“不敢當。”趙慎琢起身提水,車隊那邊,唐堪又眸光不善的望過來,“你又怎知我不會誇大其詞,好讓人覺得我厲害了得。”

裴岳棠跟在他後面,“我信你說的都是真的。”

確實,在再次與臨陽侯相遇後,他幾乎不曾對他說過假話。趙慎琢回頭看了一眼,“在外還是切勿盡信人言為好。”

“多謝趙少俠提醒。信誰,我也是看對誰。”

“岳棠兄!”唐堪快步迎上來,斜眼怒瞪趙慎琢。

裴岳棠負手而立,氣勢有幾分凌人,“唐兄,老關在我府中做事多年,恪盡職守,又一直教授我強身健體的拳法,我敬他是前輩,從不當下人看待,所以以後此等粗活,還是吩咐隨從們去辦吧。”

唐堪臉色一白,嘴角抽搐幾下彎出燦爛的笑容,“岳棠兄你不早說。關前輩,失禮了。”

“無妨。”趙慎琢默默的走開。

唐堪指著林蔭處,高興的說:“楊兄買來十分好吃的桂花紅豆糕,你快來嘗嘗?沒想到這荒蠻之地,還有手藝不輸御廚的糕點師傅。”

裴岳棠看一眼正在和阿京、老童烤兔子的趙慎琢,懷念起那晚同吃的野雞,於是自小愛吃的紅豆糕此時吃起來變得索然無味。

楊瞻小心問道:“裴公子是不愛吃紅豆糕了嗎?”

裴岳棠搖頭,“天氣熱有些厭食。”

紅素衣一身艷艷紅衣,蓮步輕移,坐在楊瞻旁邊的石頭上,笑道:“楊公子,奴家有幾句話想與您說說。”

唐堪也湊過去聽,裴岳棠又望向趙慎琢那邊。

香噴噴的烤兔被幾個人分食,趙慎琢捧著一條兔腿正要吃,冷不丁的覺察到那道專注無比的目

光。他轉頭望去,裴岳棠笑了笑。

趙慎琢看看撒了他們趙家秘制香料的兔腿,起身走到裴岳棠面前,“侯爺,吃嗎?”

裴岳棠想了想,就著他的手撕下一塊肉,吃了。

“……”趙慎琢淡淡問道:“裴公子胃口這麼小?”

裴岳棠道:“你還沒吃東西呢。”

“哦。”趙慎琢回到原地,安靜的吃肉喝水。

雖然只有一小口,但裴岳棠覺得勝過人間無數。

又經過半月的奔波,車隊終於即將到達目的地靈武郡。地處高原,風大沙多,每一個人或多或少的滄桑了些,唯有紅素衣依然明亮光鮮的端坐在馬背上,一腳踹開了前來搭訕的靈武官兵。

裴岳棠終於找機會甩開唐堪,拉著趙慎琢到僻靜地方說話,“趙少俠,不知你是否願意繼續助我一臂之力?”

“此話怎講?”

裴岳棠指了指藏有雙魚佩的腰帶,“我曾告知趙少俠來靈武的真正目的,所以想請趙少俠繼續保護我的安危外,協助我一起查清楚雙魚佩中的秘密。不過……一路走來,趙少俠也見到有多危險,若是不願意,我理解也絕不強留。”

趙慎琢此行目的就是為了保護臨陽侯安危,自然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好。”

“……”裴岳棠有幾分意外,這答應的也太快了。

趙慎琢為自己想好了理由,“反正我近來無事,而且裴公子也答應給我酬勞,何樂而不為。”

裴岳棠的表情十分愉悅,但一閃而過,接著有些苦惱的說道:“可惜有唐堪在側,不知他幾時回京,你我相處談事多有不便。”

回想這一個多月,他和趙慎琢能單獨說上話的次數實在寥寥,路上一個在馬車裡一個在馬背上,半路歇息或是住店時好不容易有個機會,總會被唐堪拉去,與楊瞻一道說些他沒興趣的話題。

“所以呢?”細微的神色變化騙不過趙慎琢,他知道裴岳棠心中已有計劃。

裴岳棠眼角余光瞥見唐堪又走過來了,附耳說給趙慎琢聽。

“你!”趙慎琢眼睛一瞪。

裴岳棠一臉無奈,嘆道:“裴某愚鈍,只想到此招。”

“……好吧。”轉念一想,趙慎琢接過裴岳棠塞過來的畫像,轉身離開。

唐堪瞪著策馬離去的趙慎琢,問道:“老關去哪兒?”

“接一個人。”裴岳棠微笑道。

唐堪疑惑道:“誰?”

裴岳棠不願多說,“來了你便知曉了。上路了。”

在靈武兵馬的護送下,裴岳棠一行人安全抵達刺史府。刺史甄赫親自率衙門裡大大小小的官吏,在府門前迎接他們。

“侯爺,有失遠迎啊。”甄赫客客氣氣的拱手,請眾人入廳堂坐下,“得知侯爺要來,我即刻命人在衙門附近選了一塊好宅子,已經打掃干淨,安置好了日常用具,好讓侯爺無後顧之憂。”

裴岳棠客氣道:“讓刺史操心了,裴某慚愧。”

“誒,”甄赫忙擺手,“您是侯爺,又是靈武司馬,本官有您輔佐指導,是本官之幸,靈武百姓之幸。小事一樁,只稍稍操心費神了而已。”

臨陽侯無權無勢,此次任命是聖上震怒罰來吃苦的,這件事在朝為官的無人不知。可甄赫堂堂一郡軍政長官,卻對臨陽侯客客氣氣,唐堪不由地多看甄赫幾眼。

互相客氣幾句,甄赫表示已經擺了接風宴,有什麼公事都吃喝休息好了再談也不遲。

就在眾人准備前往酒樓,有小吏來報“門外有一位夫人自稱臨陽侯之妻,要見侯爺”。
作者有話要說:



☆、重圓


唐堪驚訝不已,“岳棠兄,你妻子不是……”

“他與我重歸舊好。”裴岳棠一臉幸福之色。

甄赫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知曉臨陽侯早知妻子要來,慶幸自己備下的宅子夠寬敞床也夠大。他吩咐小吏,“還不快請臨陽侯夫人進來。”

“我親自去接。”裴岳棠擺擺手,抬步出去。

“侯爺與夫人真是恩愛。”甄赫笑著跟在後面。

唐堪與楊瞻對望一眼,小聲道:“可真是蹊蹺,怎麼一路上都不曾聽岳棠兄提起?”

楊瞻嘆道:“其實一路來,裴公子與我們甚少談話。”

“這樣嗎?”唐堪疑惑的看他一眼,抓了抓頭發,快步出去一探究竟。

刺史府前,一輛樸素青簾小馬車,裴岳棠親手掀開簾子,另一只手握住從從車廂內探出的手,對車內之人微微一笑,笑意中滿是寵溺。

“小心。”他叮囑道,小心翼翼的扶著妻子的胳膊,看她步下車轅、小凳。

唐堪瞪圓了眼睛,此女子頭戴帷帽,白紗遮面,穿雲紋白色襦衣,下著素雅的水綠色纏枝海棠紋裙子,外套一件同色半臂衫,臂間纏繞如煙般的帔子,與一身月白色圓領袍的裴岳棠站在一塊兒,極為相稱。

甄赫真的感嘆一聲,“一雙璧人,天造地設。”

明明連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就趕著拍馬屁。他撇了撇嘴,拉著楊瞻到僻靜處說話。

在指引下,臨陽侯夫人對甄赫稍稍欠身,“甄刺史。”

“夫人好。”甄赫拱拱手,

裴岳棠摩挲著妻子的手,“寶瑾一路辛苦了。”

甄赫機靈,當即說道:“正好,侯爺不如到宅子裡看一看?就在隔壁街上。若是有不滿意的地方,我讓下人在咱們喝酒的時候,重新布置。”

“好,有勞甄刺史了。”裴岳棠攥緊妻子的手,在白紗邊低語道:“刺史為我們安置了宅子,寶瑾一會兒好好休息,為夫很快回來。”

“好。”

甄赫讓其他人先在衙那門裡等,帶著臨陽侯夫婦步行前往新宅子,唐堪與楊瞻正好說完話,看幾個人離開,連忙快步趕上來。

“唐公子,許久不見了。”

唐堪聽見熟悉的嗓音,不大情願的笑著說道:“嫂子。”

楊瞻倒是笑眯眯的打招呼。

很快,新宅子到了。甄赫指著沒掛牌匾的門頭,解釋道:“不知要刻什麼字才好,所以等著侯爺定奪。”

宅子門面就不大,但在靈武郡中算是氣派的了。前後三進院子,比侯府的秋陽院大不了多少,但是幽靜雅致,幾顆綠樹紅花,牆上的爬山虎生機勃勃,已讓人十分滿意。

“裴宅就好。”裴岳棠牽著妻子,在院子裡轉悠一圈,現下宅子裡只有一個看門的老頭,沒有下人,剩了些麻煩事。

甄赫早發現跟在侯爺後面的隨從全是男的,又說道:“既然侯爺夫人也來了,沒有伺候的丫鬟可不行。我從自家調撥兩個得力的丫鬟,供侯爺夫人差使吧?”

“多謝甄刺史好意,”臨陽侯夫人突然開口,“丫鬟就不必了,侯爺喜好安靜,身邊有我照顧即可。”

甄赫琢磨了會兒侯爺夫人的意思,覺得她八成是容不下其他女人在丈夫身邊。再看侯爺一副寵愛之色盯著妻子,點頭稱“沒錯”,於是不再勉強,“好,但若侯爺夫人哪一日有要求,盡管與我來說。侯爺,您看宅子裡還有哪些需要改動的?”

沒有陌生人進入新住所,裴岳棠已經很滿意了,“甄刺史心細周到,裴某十分感激。”

“誒,侯爺不必客氣。你我一同為靈武百姓造福,我解你後顧之憂是應該的。”甄赫搓搓手,“若沒問題,侯爺,咱們去酒樓吧?”

“等一下!”唐堪忽然高喊一聲,繼續笑嘻嘻的對裴岳棠說:“岳棠兄,你看我和楊兄剛到靈武,人生地不熟的,也沒個合適的住處。我們認識這麼些年,如今只身在外,也該有個互相照應,能否讓我倆也在這兒住下?放心,放心,我們會交伙食費的!”

甄赫一拍腦門,連連告罪:“不知唐公子要來,未准備住處,罪過罪過。”

唐堪還高興他不知道呢,擺擺手要他不用在意。他又怕裴岳棠不同意,拉出一只默默跟在後面的紅素衣,“還有紅女俠護我們安全呢!岳棠兄,現在嫂子也在,你不希望出什麼事吧?”

這話等同於打自己的臉,甄赫搶著說道:“侯爺放心,靈武雖地處西北,北鄰齊國,但城內絕對安全!我親手操練出的兩萬兵馬,可以一敵百。”其中有誇張的成分,他不想輸給這紈绔子弟。

唐堪狠狠瞪一眼甄赫。

“唐兄和楊兄就在此住下吧。不過內子在此,得麻煩諸位住在外院。”裴岳棠之所以答應唐堪,不是看在相識多年的份上,而是想到和雙魚佩一起出現的那封信。

信上說東西是從唐家的別莊找回來的。

雙魚佩在唐堪手上,可以理解為事先得到消息,所以偷偷拿走了。如今與他一同來到靈武,令人不由地懷疑是不是想拿回雙魚佩。但是一路上,多番留心觀察,唐堪又並無異樣。

而且唐堪身為當今聖上的親外甥,為何要雙魚佩?只是單純私藏救人,還是另有圖謀,他拿捏不准。諸多疑點,事關性命與國家大計,必須調查清楚。

人留在眼皮子底下,又有心細如趙慎琢在,必定能水落石出。

想到此,裴岳棠回首對自己的妻子微微一笑。

唐堪撲上來抱住裴岳棠,用力一拍他的後背,“不愧是多年的好兄弟!”

裴岳棠推開他,“甄刺史等許久了,我可是也餓了。”

唐堪愣了愣,隨即笑道:“走走走。”

甄赫道:“侯爺,唐公子,還有楊參軍,這邊請。”他有些胖乎乎的臉上掛滿和善的笑,沒有長官的威嚴與高傲,平易近人的像個兄長,眾人自然也和和氣氣的與他一邊說笑一邊往外走去。

裴岳棠臨走前,揉了揉夫人的手,叮囑道:“寶瑾,等為夫回來。”

夫妻兩個的恩愛之情落入旁人眼中,羨煞極了。

白紗之後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幾下。
作者有話要說:



☆、紅豆


人走了,門房關上門縮回自己的小屋。

紅素衣跟在臨陽侯夫人身後,穿過兩道院門來到位於宅子最裡的臥房。沒有旁人在側,她親密的挽住侯爺夫人的胳膊,仿佛相識已久,“以後在靈武,不愁沒人陪奴家買衣裳首飾,吃喝玩樂了。”

話音未落,臨陽侯夫人猛地揭開帷帽,露出的竟是一張俊秀的男子臉龐。

“我不懂這些。”趙慎琢嘆道。

紅素衣掩嘴輕笑,故意說道:“不懂,可以學。姐姐我不收一文教你。”

趙慎琢將手中包袱交到她手上,“先麻煩紅先輩教我如何化妝。”他揉了揉眉心,臨陽侯為了方便私下活動提議扮作鐘寶瑾,他之所以答應,一則覺得臨陽侯說的有理,二則想試探唐堪。

他看的出唐堪對“臨陽侯夫人”的出現,表現的不滿,這種情緒可以歸結於“明明為求自保逃離裴家,卻又厚臉皮回來了”。但是綁匪是知道與臨陽侯成親的是他,而唐堪能在侯府見縫插針的一面警告他一面表現出和善的模樣,他故意打招呼,一模一樣的嗓音再度出現,不信唐堪能無動於衷。

可是唐堪從最開始的一句“嫂子好”後,明明有諸多機會,卻再沒有悄悄與他說什麼。

是尚未摸清楚狀況而有顧慮,還是因為這次沒有人質在手而不敢有小動作?

如此一來,又要為唐堪是否是綁匪打上疑問。

不過至少,唐堪一定認識綁匪。

或許應該再等等。

趙慎琢心裡想著事情,手背忽地被紅素衣拍了一下。他下意識的垂下手,緊接著臉頰就被一雙纖纖玉手給捏住了。

“趙郎君,你這回是真臉,還是易的容?”趙慎琢遲疑了一下,紅素衣松開手,“罷了,奴家沒興趣了。”

她不追問,趙慎琢也不接話。

臨陽侯給的畫像上,是女裝的真實容貌的他,所以無需再易容。唯一麻煩的是,沒有了青芸在身邊,他只能頂著這張臉穿女裝,幸好不是沒見過,倒也不覺得怪異。

回想起在戲班時,男旦對他說,本身人生就如戲,全當在演。

便也心安無所謂了。

紅素衣認認真真的化妝,不時調笑兩句,或是告訴趙慎琢該怎麼抹胭脂描眉。

不多時,鏡中映著的徹徹底底的變成了一位容貌秀麗的美人。

紅素衣取了蔻丹,要趙慎琢伸手。

他忙說:“多謝紅前輩幫忙,我自己會弄。”回頭就忘了這回事。

紅素衣不勉強他,抱著手臂,興奮的看著那張臉,“趙郎君滿意嗎?”

“滿意。”比青芸還要了得。

紅素衣打趣道:“一會兒侯爺回來,定要問這是哪家如花的小娘子了。”

“……”趙慎琢一點也不想看到臨陽侯這麼問,岔開話:“請紅前輩莫要告知唐公子他們,臨陽侯夫人是假扮的。”

“放心,奴家只負責保他們安全,不會談論其它。”紅素衣坐在妝台上,晃蕩兩條腿,“你上次與奴家說唐公子的事,後來奴家想了想,他確實古怪,總纏著侯爺不放,明明他最先是要陪伴楊公子的。”

趙慎琢問道:“前輩有沒有覺得唐堪對臨陽侯有別的心思?”

“別的心思?”紅素衣起初沒明白,後來看趙慎琢意味深長的目光,恍然大悟,搖頭道:“沒有,雖說纏著侯爺,但奴家聽他多次提起的是侯爺的表妹。怎麼?唐公子……不對勁?”

趙慎琢道:“只是隨口問問。”

“哦。”紅素衣剛要再說些別的,突然抬手做噤聲手勢,小聲說道:“有人了進了第二道門,我去看看。”

她跳下妝台,快步出去,不一會兒嬌嬌的笑聲傳來。

“原來是得意樓的呀?這些菜,全是侯爺打發送來的?”

趙慎琢又看了看鏡中的自己,確定沒有疏漏後,走到房門張望,只見兩個姑娘一人提著一個大食盒,與紅前輩說笑著走過來。

到了門口,其中一個年長些的恭敬說道:“夫人,奴婢是得意樓的丫鬟,奉侯爺之命,送晚飯給夫人。”

趙慎琢退開一步,“麻煩你們了,進來吧。”

兩個姑娘微微低頭,一前一後進入屋中,走到左手邊的圓桌邊,將食盒裡的碗碟一一拿出來。

紅素衣湊上去看,兩葷兩素一盅湯,外加一疊紅豆糕。

年長些的姑娘又說道:“侯爺特意叮囑了,紅豆糕特意選的放糖少的。”

這人對紅豆糕執念可真深。來靈武的路上,臨陽侯買到過一回那種不太甜的紅豆糕,興衝衝的拿來與他分享。也確實美味,他多吃了一塊後,這紅豆糕就一發不可收拾了,每每到了熱鬧的城裡,總會出現臨陽侯去買紅豆糕的事情。

姑娘們走後,紅素衣拔下發間一枚銀簪,挨個戳了試毒後,捻起一塊紅豆糕,嘆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趙慎琢莫名,問道:“前輩怎的忽然詩興大發?”

“見物,有感而發。”紅素衣笑著,一口吃下糕點。

趙慎琢沒有多想,坐下吃飯。

戌時過半,裴岳棠回來了,還帶來一個得意樓的廚娘。衙門裡只提供午飯,早晚兩頓要自己解決,所以他順手從得意樓裡挑了一個從帝都來的廚娘。

唐堪、楊瞻和他們帶來的隨從,在第一進的院子選了屋子,收拾好住下來。

雖然民風開放,男女見面並沒有太多嚴苛的約束,但有些還是得講究的。

而且裴岳棠說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久別重逢需再好好培養感情。

唐堪他們便自覺的離得遠遠的。

裴岳棠回到自己的院子,再一次見到那張熟悉的臉不禁驚嘆,然後又默默的想趙慎琢的真容是何模樣。

趙慎琢對於他的反應,面無表情,只謝他差人送回的飯菜。

裴岳棠喝了些酒,腳下有些不穩,趙慎琢扶了他一把。等他搖搖晃晃的去隔壁屋沐浴回來,看到自己的“夫人”坐在書案後面,拿一塊白布仔仔細細的擦拭暗器,擦好的整齊擺放在桌上,個個光亮如新。

他拖了張凳子,坐在旁邊看。

“趙少俠與鐘寶瑾的聲音很像,我乍一聽見,嚇了一大跳。”

趙慎琢飛快地掃他一眼,安然的繼續擦著暗器,“在你們成婚前,我遇見過表妹。”

“原來如此,你與唐堪打招呼時,生怕他從聲音辨出不是一個人。連這個也能模仿實在了得。”裴岳棠笑了笑,目光轉向暗器。

暗器共分為四種,其中最引他矚目的是兩盒棋子,黑子柔和色澤中帶有一抹深綠,白子如玉卻不透,隱隱似有一圈翠綠縈繞。

他不由好奇,“這也是暗器?”

趙慎琢正好擦完最後一支飛刀,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解釋道:“唯有這個,不是用來殺人傷人的,可遠距離點人穴道。”

“這點子極秒,趙少俠如何想到的?”

“從前,與我爹學下棋時想到的,便與娘一起想辦法如何既能點人穴道,又不會損毀棋子,其中手法、力道鑽研三月方有眉目。”

裴岳棠專注的看著他將暗器一樣樣妥善放好,最後合著褡褳放在房梁隱秘處。

趙慎琢輕松地躍下房梁,覺得臨陽侯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異,轉身打算出去,“我去沐浴,侯爺喝了酒,請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便得到衙門上任了吧?”

“好。”裴岳棠點了點頭。

可是趙慎琢再回到屋內,看到的卻是臨陽侯趴在桌上睡著了,大概是連日奔波太累加之飲酒的緣故。

“侯爺?”他上前扶住臨陽侯肩膀,想抱他上床去睡,結果這人迷迷糊糊的半睜開眼,又睡過去。

趙慎琢無奈,打橫抱起他,大步繞過屏風到床前,小心的將人放下。

就在這時,隨著一陣哼哼唧唧,原本軟軟搭在他肩膀上手臂忽然間加重了力道,他又沒有任何防備,剛要直起的身子,直接撲在臨陽侯的胸口。
作者有話要說:



☆、書童


裴岳棠心不在焉的往衙門去,滿腦子是趙慎琢沐浴歸來時的模樣。

他趴在桌上裝睡,稍稍睜眼時看到趙慎琢換了一身白色長袍,墨色的長發隨意的束起,素淨的臉龐清秀中透出一二分青澀。有一瞬間,他真的很想伸手去摸一摸,不管這張臉是真是假。

後來,他故意把趙慎琢拉進懷裡,因為料定他會抱著被褥去軟榻,怎麼能放任自己的“夫人”去別的地方睡呢?趙慎琢沒有反抗,起初喚了幾聲,他沒有做聲,然後就乖乖的縮在他懷裡,能稍微覺察到他的緊張,後來漸漸松弛,挨不住奔波的苦累兩人都睡著了。

今日一早醒了,他們居然還保持著昨夜的姿勢。

他連連道歉,趙慎琢一副風淡雲輕的模樣,甚至打扮了一番,親自送他到宅子門口。

裴岳棠摸著下巴,嘴角揚起。

“岳棠兄有什麼高興的事?”唐堪一步上前,拍他肩膀。

裴岳棠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則夫妻和睦,二則新官上任。”

唐堪立馬皺起眉頭,一副苦大仇深狀,“不是我說你啊,岳棠兄。之前你家出事,鐘……鐘寶瑾丟下你們一家人,寫了份和離文書就偷偷跑了。現在你們家看著安然無恙,你又有了較為體面的官職,跑回來想和你重修舊好。這不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麼?!”

楊瞻伸手扯他衣袖,被甩開後蔫蔫的遠遠落在後面。

裴岳棠道:“這叫隨機應變。”

“……岳棠兄,你心善也不能善到這種地步啊?”唐堪伸手摸了摸裴岳棠的額頭,“你這是中了什麼狐媚子妖術……”

裴岳棠猛然停下腳步,目光深沉,令人不由地噤聲。

氣氛在瞬時變得壓抑冰冷,片刻後隨著他的一抹笑意而化解開。

“唐兄,俗話有雲‘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還望唐兄盼著我夫妻二人百年好合,我在靈武為官才能盡心盡力,早日謀得機會重回帝都。”

唐堪被剛才的氣氛壓得有幾分心慌,見他臉色緩和了,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楊瞻勸他:“裴公子說的不錯,你還是聽他的吧,以後別再說這樣的話了。”

“怒其不爭。”唐堪自個兒嘀咕了一句。

裴岳棠率先步入官衙,昨日擺的接風宴,不僅僅是吃吃喝喝,順道認識了靈武大大小小的官吏。進門後,迎面碰上的人,他一一微笑著打招呼,喚出對方姓氏和所任官職。

眾人覺得臨陽侯和善,也笑著回應,官府裡和氣一團,甄赫也十分高興。

官吏到齊,甄赫重又介紹新任的靈武司馬,接著照例宣布一些公務,之後眾人散去,各做各的事。

司馬是無實權的虛職,沒有任何公務需要做。裴岳棠跟在一名衙役身後,在衙門裡熟悉地形,重重院落,彎彎繞繞,此地特點是樹少風大黃沙多,到處灰蒙蒙的一片,生氣低迷。

因此那個在庭院中央撲蝴蝶的少年格外顯眼。

官衙之內,無職務再審,卻能自在捕捉蝴蝶,這個開朗活潑的少年不簡單。

看年紀,很有可能是甄赫之子。

“他叫衛霖,是刺史的書童。”一人緩步走來,解開他的疑問,“三四年前,無親無故的他流落到這裡,刺史見其聰慧乖巧,又認得字,可憐他孤苦無依,便收留在身邊伺候筆墨,順便教他讀書,盼以後金榜題名,能自力更生。”

來者是靈武錄事參軍葉文武,他體型比刺史更胖,一雙眼睛彎起來,笑眯眯的很和善,可仔細一看,又讓人覺得像只狐狸。

那叫衛霖的少年似是聽到這邊的動靜,轉頭一笑,質樸天真。

他放了剛抓住的蝴蝶,蹦跳著上前來,規規矩矩的欠身行禮,“小的衛霖,見過裴司馬。”

裴岳棠扶住他胳膊,“無須多禮。”

衛霖看眼後面的衙役,笑著問道:“裴司馬是在熟悉官衙嗎?逛過城裡面了嗎,去大金河邊上的市集看過了嗎?”

衙役答道:“一會兒轉完了官衙,就去外面走走。”

衛霖往裴岳棠面前挪了一步,眼巴巴的瞅著他,“不如,我帶您去好不好?”

葉文武打趣他:“霖兒是自己想玩兒吧?背不完刺史布置的書,小心打手心。”

衛霖驕傲的挺起胸膛,“背完了。”

葉文武道:“那我要考考你。”

衛霖這回直接貼在裴岳棠身上,仿佛找到了一座大靠山,“我還得帶裴司馬熟悉靈武呢!”

“無禮,要稱呼‘侯爺’!”話是這麼說,但葉文武的口氣不重,伸手要去拽衛霖,後者機靈地竄到裴岳棠身後,緊張兮兮的瞪他,可愛的模樣惹得周圍人都笑起來。

裴岳棠解圍道:“我見衛霖機靈乖巧,正好也想見識靈武風光,不如就由他帶我出去熟悉熟悉。回頭,我會與甄刺史說明。”

既然侯爺會和刺史說,自己再擋著就不像話了,葉文武叮囑衛霖,“你定要盡心盡責的為侯爺介紹,也要注意安全。”

“嗯嗯嗯!”衛霖一見自己可以出去玩兒,開心的連連答應。

裴岳棠遠遠的瞧見走廊的另一頭出現唐堪的身影,轉頭客客氣氣的對葉文武說道:“麻煩葉參軍,一會兒遇上唐公子時,若我要去何處,幫忙回答一句‘刺史喊他過去’。”

通過昨日接風宴,多少能看出門道,葉文武應道:“侯爺請放心。”

裴岳棠趕緊喊上衛霖一塊兒出去,後頭葉文武碰見唐堪,果然被問了臨陽侯去何處,他照著侯爺吩咐的答了,唐堪見旁邊跟著的是刺史的書童,不疑有假,只好原路返回。

出了官衙,裴岳棠讓衛霖等等,回宅子叫上了趙慎琢。

“雖然聖上說靈武官吏中有前朝奸細,重點放在官衙內順藤摸瓜,不過既然能混進官衙,我想在這城中,必然會有不少同伙喬裝改扮,我們出去走一走,看看城內有何異常,再者熟悉城內情況,總歸有許多好處。”裴岳棠一本正經的湊在趙慎琢耳邊,輕聲說道。

這副模樣像極了夫妻兩個在悄悄說情話,而且郎才女貌,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趙慎琢覺得他的笑容中有一絲說不上來的古怪,可話說的也不無道理。

兩人並肩而行,紅素衣和阿京跟在後面護衛,衛霖在前面一邊帶路,一邊介紹靈武的大街小巷和風土人情。

盡管是個貧寒艱苦、不大太平的郡城,不少民居以黃泥為牆、茅草為頂,破敗的似乎一陣狂風就能吹散,但街市上行人不少,叫賣聲此起彼伏,其間能看到不少金發碧瞳的異邦人,售賣中原少見的水果蔬菜,或是表演熱情奔放的舞蹈來賺錢。

衛霖雖說是想出來玩的,但介紹起來絲毫不馬虎,將自己知道的全數說給裴岳棠聽。

“一會兒,咱們到了大金河邊的市集,比這兒更熱鬧呢!”他興奮的左右張望,不一會兒像是餓狼見到了肥大的山羊,兩眼冒出了光,一溜煙的跑到一家店鋪前,趴在門口眼巴巴的張望。

紅素衣眼力好,一眼看清店裡是賣什麼的,笑道:“小鬼饞了吧?”

衛霖從荷包裡摸出幾枚銅板,努力的吞咽下口水,“這地方可以說是整個關內道最最最好吃的糕餅鋪了,比得意樓的大師傅做的還好吃呢!特別是他們家的核桃糕,棗子餡兒的甜餅,糖麻花……哦,對了,紅豆糕是鼎鼎有名的,常常剛擺出來就售賣一空呢!”

這回輪到裴岳棠兩眼放光了。
作者有話要說:



☆、紅繩


趙慎琢正在觀察街面,一回頭發現裴岳棠不見了蹤影,心裡“咯噔”一下,緊接著就聽見紅素衣在糕餅鋪裡喚“寶瑾妹妹”。

他瞬間明白,沒急著進去,目光分別從一個賣蜜瓜的小販、兩個花枝招展的年輕女子和一個沿街乞討的老頭身上掠過。

在一般人來看,這四個人再正常不過。

其實那小販趁人不注意,手法熟練而迅速地偷換了客人挑好的蜜瓜。

而女子們說說笑笑,不時調戲來往的男人,行走間藏在外衫內的匕首若隱若現,想來是吃搶劫這口飯的。

至於那老頭,倒是個正常人。

所以,他掏出銅板和雲大夫所贈、可延緩骨痛之症的藥丸,給了老頭。

老頭受寵若驚,已經很久沒有遇到贈藥的好心人了,不停的鞠躬道謝。

好不容易送走老乞丐,趙慎琢這才邁進糕餅鋪的大門。

店裡人不多,但也剛好將櫃台擠的滿滿當當。紅素衣站在一扇門旁,向他招招手,“寶瑾妹妹,你快要羨慕我了。”

趙慎琢進屋,裴岳棠剛和糕餅鋪的老板忠叔談成一樁生意——每五日送一盒紅豆糕到裴宅。

“……”他無言以對,看到紅素衣笑得別有深意,問道:“紅……女俠,怎麼了?”

“沒什麼,沒什麼。”紅素衣退到一旁,和阿京說悄悄話。

裴岳棠負手走來,笑意深深,對今日之行十分滿足。

衛霖叼著半只糖麻花,蹦蹦跳跳地上前來,“裴司馬我們可以走了嗎?”

“可以,可以。”裴岳棠突然牽起趙慎琢的手,十指相扣,回頭對老板忠叔說道:“這位便是我的妻子。”

忠叔笑得和藹,拱拱手道:“公子和夫人一雙璧人,祝願白頭到老。”

“承您吉言。”裴岳棠更加愉悅,出去時對上趙慎琢不解的目光,“臉熟了,下回你自己來買糕點,老板給你優惠。”

“……侯爺考慮周到。”

出店門,裴岳棠松開趙慎琢的手,聽衛霖說接著去什麼地方。

“夫人,夫人……”一個蒼老的聲音低聲的喚道,趙慎琢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扯了一下,對方似乎很小心而拘謹,扯得很輕,也只有一下,便沒有再拉扯。他轉頭望去,是之前那名老乞丐。

紅素衣也停下腳步,狐疑的打量他。

老乞丐緊張的瞥眼忠記糕餅鋪的門面,弓著腰,像要盡力把自己的存在縮到最小。

“怎麼了?”趙慎琢問道。

老乞丐的聲音壓得更低,“夫人,這家店的東西吃不得,萬萬吃不得!這家店……鬧鬼!東西都是被妖魔鬼怪碰過的,吃了會死!”

話剛說完,店裡有伙計出來,他如真見了鬼,抱頭跑走,狀如瘋癲。

店伙計莫名其妙的望著老乞丐,搖搖頭走了。

裴岳棠和衛霖說完話,看到趙慎琢和紅素衣在竊竊私語,好奇問道:“你們在說什麼?”

“女兒家的私話。”紅素衣面不改色的說道。

裴岳棠失笑,轉開話題:“衛霖說要帶我們去大金河的集市看看,我們走吧?”

走了片刻,眾人來到集市,相比其它街道,這裡熱鬧喧天,房屋建築精致堅實些,幌子迎風獵獵,叫賣聲此起彼伏,行人熙熙攘攘,幾乎擠滿街道,似乎整個郡城的人都聚集在了這裡。

“你看,那個番邦舞姬比剛才見到的漂亮許多。”紅素衣饒有興趣的盯著一名身著白色舞衣、身姿曼妙妖嬈的金發女子,隨著她的動作,有清脆的“丁零”聲響起,圍觀者中男女皆有,不時鼓掌喝彩。

衛霖也盯著高台上的舞姬,介紹道:“她叫海麗,年紀據說二十有三,是靈武最厲害、有名的舞姬,無人不為她的舞姿所傾倒。以前甄刺史宴請賓客,除了得意樓,就喜歡擺在海麗所在的遙海閣了。”

他又說起甄刺史的一些趣事,像是篤定了裴司馬等人回頭不會告訴刺史。十六七歲的年紀,在念書准備考功名,這樣沒心眼,不禁叫人為他憂愁。

紅素衣便打斷他,問道:“她長什麼模樣,你見過嗎?”

“沒有,”衛霖失望的搖搖頭,“不過我們刺史見過!是個絕色的大美人!”

紅素衣抱著手臂,嘆道:“看來這位美人兒的真面目,非是奴家這等人能見著的。不看了!”說罷,她扭頭就走。

衛霖眼巴巴的看著裴岳棠,“司馬,說不准以您的身份,能讓我們見到海麗的真容。”

裴岳棠認真的說道:“我有家室。”他笑看著面無表情的趙慎琢,“只看我夫人一人便足夠了。”

只是假扮夫妻,方便行動而已,至於一天內多次表現恩愛給別人看嗎?趙慎琢默默無語,借著紅素衣向自己招手,也跟著離開,雖然對前輩看的首飾胭脂也沒興趣。

裴岳棠也不看舞姬表演了,追著趙慎琢,衛霖依依不舍的瞥最後一眼,跟在阿京身後。

集市上售賣的貨物琳琅滿目,從飾物吃食布匹,到番邦才有的瓜果調料,還有賣些稀奇玩意兒的,例如造型古怪的瓶子,花紋斑斕的無毒蟒蛇,顏色鮮艷的胡服等等。靈武百姓日常所需的東西,基本上能在這裡采買到。集市一邊是大金河,集市所在的這一段經過衙門修整,寬敞而清澈,有三五條小舟在河上來往,有游人也有賣魚的漁夫。

裴岳棠大手一揮,有用的沒用的買了一大堆,阿京手裡抱不住了,就讓店家送去裴宅。

趙慎琢留意觀察來往的所有人,這些人裡有普通百姓,也有偽裝的小偷、盜賊,似乎還有不知來自何方的眼線,偷偷摸摸的也在觀察路人。

靈武魚龍混雜,不簡單。

“少爺,夫人,買條紅繩吧!保佑你們恩恩愛愛,白頭偕老!”

趙慎琢在撞在臨陽侯後背的前一刻剎住腳步,只見一個老婆子手持幾條紅繩編制的手飾,積極的向裴岳棠推薦,順溜的說著各種吉祥話。

紅素衣買了一條,戴上後炫耀似的向他們揮揮手,“看,與我一身紅衣多般配。”

衛霖看來看去,不解的道:“七夕過去好些天了,老婆婆您怎麼還在擺攤子賣這個呀?這會兒也沒什麼人會買了,不如趕緊的改行賣別的。”

老婆子擦擦眼角,嘆道:“今年賣的不好,沒辦法。”

趙慎琢剛收回目光,就見裴岳棠舉著兩條紅繩望著自己,“我們為老人家分擔一些吧?”

兩條紅繩,各掛著一只同心鎖。

老婆子又說道:“夫妻同心,相守一生。紅繩便宜,但情意重。夫人,您看老爺多心善,多疼愛您呀?你們是老婆子活了五六十年見到的最有夫妻相的一對兒。”

紅素衣笑嘻嘻的幫著說話:“我也覺得。”

“……”趙慎琢無奈,裴岳棠這副模樣真的像是出來逛街玩樂的,但他知道這人的真實意圖絕不會和表現出來的一樣。而三番五次的與他示好,又是為那般?這次是明確的知曉他是趙慎琢,不是鐘寶瑾。

衛霖睜大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小聲說道:“裴夫人不會是害羞了吧?”

“……”趙慎琢伸手去拿紅繩,只想盡快結束這種場面。

不想,裴岳棠避開手,笑道:“哪有你自己戴的道理?”

“沒錯沒錯。”老婆子點頭附和,“最好啊,是夫妻互相給對方戴上,才會更靈驗。”

不配合這場鬧劇沒完沒了,趙慎琢伸出手,裴岳棠笑眯眯的將紅繩系在他的手腕上。

指尖輕輕碰觸皮膚,他抬眼看裴岳棠,專注的神情落在眼簾之中,不像是演戲。

可是在侯府時,那般情形也不似演戲……

“該我了。”裴岳棠稍稍拉起袖子,伸手到趙慎琢面前,滿懷期待的看著他。

趙慎琢快速地系上紅繩,裴岳棠像得到了什麼價值連城的大寶貝,想身邊人炫耀。

老婆子歡喜的拍掌,“戴上這紅繩,可就一輩子不能取下來了。祝願二位恩愛長久,子孫滿堂!”

趙慎琢垂下手,用衣袖遮住了紅繩。
作者有話要說:



☆、印像


一行人在外吃了午飯,閑逛到快散衙的時辰,才匆匆趕回衙門。

阿京雇了人,買來的東西堆放在板車上,大大咧咧的從衙門口走過,不少人看到滿載而歸的臨陽侯,感嘆其不愧出身侯爵之家,家境富裕之余,有人說他只知吃喝玩樂,難成大器,到底是從小嬌生慣養、不知民間疾苦的紈绔子弟。

裴岳棠叫阿京停步,取了不少禮物分送給大大小小的官吏。

衙門裡熱鬧了一陣子,裴岳棠心滿意足的攜家眷回家。

甄赫翻來覆去的看了又看手裡的硯台,對身邊的魯師爺笑道:“臨陽侯是個心細的人,不過昨晚吃個飯,今天早上在衙門裡逛一圈兒,他就知道各人的喜好。”

魯師爺憂心忡忡,“臨陽侯毫無動作,那……上面吩咐的事情要如何辦?”

甄赫放下硯台,捋著胡須沉思片刻,“此事急不得,再等等看。臨陽侯身邊的人,有什麼異樣嗎?”

魯師爺答道:“侯爺與夫人恩愛有加,叫阿京的護衛一直跟隨左右,紅女俠也只關心玩樂,目前暫無異常。”

“這個突然出現的侯爺夫人……”甄赫回想起前不久接到的消息,摸了摸胡須,吩咐道:“務必時刻掌握他們所有人的動向。”

魯師爺拱手,“刺史請放心。”

門外忽地發出一聲異響,魯師爺眯起眼,與甄赫對視一眼,箭步上前去,看清走廊上的是葉文武後,瞬間恢復笑吟吟的表情,“葉參軍,還沒回家去呀?”

葉文武舉了舉手中文書,客客氣氣的說道:“還有一項公事,要稟告刺史。”

魯師爺笑道:“葉參軍請,我呀,得買菜回家了。”

葉文武向他拱手告別,然後進屋見刺史。

甄赫已將外面的動靜聽的一清二楚,萬幸他和魯師爺私下談話一直聲音極小,確保外間有人也不會聽真切。所以他接過葉文武遞來的文書時面色平常,問起公事來。

裴宅裡,裴岳棠剛與阿京一起把剛買來的東西全都丟進倉庫了,楊瞻慢吞吞的走過來,就站在院門外,不再上前。

“有事嗎?”裴岳棠問道。

楊瞻輕輕咳嗽兩聲,靦腆的擠出一抹笑,“我做了幾道拿手菜,請裴兄和嫂夫人一起吃晚飯。”

“不好意思,楊兄,你的好意裴某心領了。”裴岳棠面帶歉意,頗為無奈的說道:“中午我與內子吃的多,肚子到現在還不覺得餓,晚上叫廚娘煮了白粥,解一解油膩。”

“下回再請裴兄。”楊瞻沒有半點糾纏,爽快的轉頭就走。他腳步很快,一直快走到自己住的院子才猛然剎住腳步,看到唐堪臉色陰沉的抱著手臂,靠牆站著。

“沒請著?”唐堪雖然面色狠,但是語氣中更多的是失望,“真是沒用!”他指著楊瞻,手指顫動了半天,氣的沒再說出半個字,扭頭進屋。

楊瞻在門外站了片刻,才進去,唐堪已經在吃吃喝喝了,幾杯酒下肚,滿腹牢騷也都吐出來了:“我還是回帝都吧,留這兒有個什麼用啊我?吃不好,住不好。不,在這裡受氣,回帝都還是受氣,我跑外面吃喝玩樂去算了。”

楊瞻急了,“唐兄,使不得啊……”

唐堪甩開他伸過來的手,“沒用,不用勸我了。你自個兒待在這裡吃香喝辣的吧。”

“……”楊瞻無語,默默的坐在對面,吃飯。

後院裡,氣氛與他們相比,是極融洽的。

廚娘送上熬好的香噴噴的白粥,和幾碟清爽可口的小菜,裴岳棠盛好兩碗,打算等不燙嘴了再吃。他在屋內轉悠了會兒,從一口小箱子裡取出一只錦盒,在坐在案後的趙慎琢面前打開。

兩只溫潤的玉扳指。

趙慎琢見過,正是鐘夫人留給女兒女婿的那一對玉扳指。

裴岳棠的意圖,顯而易見。

不僅僅是同心紅繩,現在連成雙的玉扳指也要佩戴上。

趙慎琢放下棋譜,緊盯著裴岳棠,問道:“侯爺可以明說必須這麼做的理由嗎?”

那樣明亮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瞳孔,令人一見難忘。裴岳棠在這樣一雙眼睛的注視下,泰然自若,一邊拿起扳指,一邊緩緩說道:“唐堪見過我與鐘寶瑾戴過這對扳指,若是我們現在沒有繼續戴著,恐怕會叫他起疑。”

“他起疑又如何?”

“我不太喜歡露出一星半點的破綻來。再者,越多的人知道,對我們的行動越不利。”

趙慎琢相信裴岳棠說的是真話,心裡所想的真話,但是未必說完整了。

“此外呢?”所以,他問了出來。

趙慎琢的目光透出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裴岳棠在想,這是否是一個時機,說出真心話的時機。

桌上的白粥漸漸沒了熱氣,漲開後像一碗干飯。

裴岳棠放棄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這樣平靜的、淡定的,接受某種感情的轉變和發生。也許他現在說出來,圖了一時爽快,但以趙慎琢的性格,怕是嘴上不說,心裡有了隔閡,那將來……可真要是一片迷茫了。

徐徐圖之方是上上之策,他正要開口,卻聽趙慎琢說道:“我餓了,吃飯。”

看來是打算當那句話不曾問出口,裴岳棠跟在他身後,在飯桌邊坐下,醞釀片刻,開口道:“以後,我會聽趙少俠安排,不敢再擅作決定。”

“……”語氣怎麼聽起來怪怪的,像是夫妻之間的對話?趙慎琢夾了一筷子醬瓜,放在粥上,混著吃了一口,清脆的口感中,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十分下飯。等這口飯咽下去了,他才說道:“玉扳指就不必戴了,礙事。”

“好。”裴岳棠一口答應,笑著吃飯。

飯吃到六七分飽,阿京和紅素衣說說笑笑著來了,眾人圍坐桌邊,談論起各自今天在城中的所見所聞。

趙慎琢從棋譜中抽出一張紙,畫著簡易的城內布局,他指著幾處,“這些地方有不明之人出現,皆是城中最熱鬧的地方,但是沒有人跟蹤我們。”

紅素衣點頭,“沒錯,但不排除怕跟蹤會暴露,於是分散蹲點,事後彙集消息。”

趙慎琢道:“明日,我出去向城內乞丐打聽,看看能不能查到有用的。”

紅素衣瞟一眼裴岳棠,羨慕道:“趙郎君與人打交道的手段,好叫奴家嫉妒。丐幫的人消息最為靈通,也能帶來好生意,可惜奴家一直摸不著門道。趙郎君明日帶上奴家,可好?”

阿京好奇的望著紅素衣,“紅女俠也來幫侯爺?”

紅素衣輕聲笑道:“奴家見幾位公子俊俏爽朗,喜歡的很,自然有難相幫。”她顧盼生暉,明艷動人。

阿京紅著臉低下頭。

裴岳棠拍拍他的肩膀,道:“麻煩趙少俠和紅姑娘了。另外官衙內,目前尚無異常。既然那件東西可能在我手上的消息已經流傳開來,想必藏匿其中的人很快會按耐不住,與我聯系,或是前來竊取。”

“後者的可能性較大。”趙慎琢道。

裴岳棠感嘆道:“萬幸有趙少俠貼身保護。”

趙慎琢放下茶盞,淡淡道:“只要敢來,我必定抓他現形。”

紅素衣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流連,全然不好奇臨陽侯此行真正目的以及所說之物是什麼,她關心的除了眼前人的安危外,還有他們的關系。

一方不時真情流露,一方恍若未聞。

趙慎琢的性格,她多少了解一些,臨陽侯並非沒有希望,只是過程需要花費些心思。

想到這裡,她不由地嘆口氣。

裴岳棠關切的問道:“紅女俠怎麼了?”

紅素衣眯眼笑,“奴家心想,希望我們都能早日離開靈武。”

確有人一早要離開靈武,不是別人,正是唐堪。
作者有話要說:



☆、離愁


唐堪說要走,楊瞻以為他是醉酒胡說,直到第二日清早看到隨從往外面搬運行李,立刻慌了神。

他搓著手,焦慮的在唐堪周圍走來走去,苦心勸道:“唐兄,你聽我說,怎麼也要雇一位高手,護你路上安危才好。萬一……萬一你出了事,回頭我爹也不好向長樂公主交代。”

“生死由命。”唐堪不以為意的揮揮手,推開唐堪,覺得他像一只亂嗡嗡的蚊蠅,煩人的很。

楊瞻不死心,握緊了拳頭,壯起膽子來威脅道:“我叫人快馬加鞭送信回京,請長樂公主派人抓你回去也好!”

“你!”唐堪怒指著他,眼角瞟見迎面走來的裴岳棠,面色緩和許多,“少廢話,我陪你的時間夠久的了,也幫了你不少忙,別得寸進尺。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自個兒在靈武呆著吧!”

裴岳棠走過來,輕描淡寫的掃一眼整裝待發的車隊,語氣似不可思議的說道:“唐兄你這是要走?怎麼也不提前打一聲招呼?”

唐堪清了清嗓子,無奈道:“是啊,我出來這麼久,想必我娘十分擔憂,做為獨子得在爹娘跟前盡孝不是?岳棠兄啊,你不用留我啦,也祝你早日回京,與家人團聚。”

“待我回京,一定找唐兄喝個痛快。”裴岳棠拱拱手,目送唐堪登上馬車。

楊瞻憂慮重重,走上前來又要勸說,被唐堪目光一瞪,縮著腦袋躲在裴岳棠身後。

眼看著車隊即將出發,唐堪忽然掀起簾子,對裴岳棠說道:“岳棠兄,臨走之前有一事想要拜托你。”他滿懷關切的望向楊瞻,“我這個兄弟性格優柔寡斷,畏畏縮縮,在這個人生地不熟又危險重重的靈武郡,認識的只有岳棠兄你了,我急著走又放心不下楊兄,所以想請你照顧楊兄。楊兄啊,你也別給岳棠兄添麻煩,既然在外了,多歷練自己。”

他最後一句話,已是代替裴岳棠答應了自己。

反正都要走了,就厚顏無恥這麼一回吧。

裴岳棠不願掃了好友的面子,應道:“唐兄請放心,也請唐兄代為照顧家母。”

一想到再去裴家見不到慕棠了,唐堪愁緒滿心,但一口答應:“一定一定,那麼我就在帝都等著岳棠兄歸來了!”

車夫揚起馬鞭,車隊疾馳而去,卷起滾滾塵沙。

直到漫天黃沙中分辨不出馬車的蹤影,裴岳棠和楊瞻二人才一前一後往官衙走去。裴岳棠注意到楊瞻似乎有話要說,但他故意不起話頭,只管往前走。

一路默默無語,快到衙門口時,楊瞻終於主動說話:“裴兄,我做菜最拿手了,以後你們的早晚飯全由我包了,好嗎?”

是怕唐堪不在,自己會找借口趕他走?裴岳棠確實想,但一來答應了唐堪,二來楊瞻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讓人有幾分不忍心。

罷了,只要不妨礙道他們行動,等過段時間等熟悉了靈武,再請楊瞻走人也不遲。

“楊兄每日有公務要忙,怎敢勞煩你。”他溫和的說道:“你安心的住下。”

楊瞻一聽,臉色又陰轉晴,樂顛顛地跟在裴岳棠身後。

進了衙門,裴岳棠同來往官吏打招呼,眾人再度紛紛對昨日送的禮物表示了喜愛之情。甄赫在每日的例行講話後,留下裴岳棠單獨說話,連魯師爺都退到外面守著。

“侯爺,再過個三五天,您除了每日點卯按時到外,不用整日在衙門裡浪費大好時光。”

甄赫一開口,裴岳棠有些許的失望。

聖上與他說過,靈武刺史府裡不僅僅有內奸,也有他安排的絕對忠臣的官吏。這個人是誰,聖上沒有言明,只說“必要時,他會出現助你”。

剛才甄赫的架勢,分明像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與他說。

甄赫沒覺察到裴岳棠眼中閃過的異色,接著說道:“侯爺不必擔憂有人說閑話,司馬一職本就沒有公務要辦,還不如在家待著舒服。靈武雖然窮困,但也有大好風光景色和美食歌舞,侯爺不如多去看看。”

裴岳棠笑著應道:“多謝甄刺史指點,我明白了。”

甄赫連連點頭,就喜歡這樣爽快、不多言的態度。他看著裴岳棠出門去,摸著下巴略略沉思片刻,對隨後進屋的魯師爺說道:“按老計劃辦事。”

裴岳棠散步似的在庭院裡走,迎面碰上抱著一摞卷宗的葉文武。

一封卷宗從臂彎滑落,裴岳棠伸手扶了一把,葉文武對他道謝,“侯爺這是打算去哪兒?”

“隨便逛逛。”

葉文武瞄一眼甄赫所在的屋子,低聲問道:“甄刺史沒為難您吧?”

“此話怎講?”裴岳棠詫異道。

葉文武愣一下,用隨意的口氣說道:“沒,沒什麼,就是刺史他吧……要求非常嚴格,稍有他不滿意的地方,少不得一番訓斥。”

“沒有,”裴岳棠擺手,“甄刺史叫我不必憂心公務,隨處玩玩。”

葉文武的表情輕松了些,“那就好,我先忙去了,回頭有空請你喝酒。”

“好說。”裴岳棠點點頭,葉文武剛離開,衛霖苦著一張臉出現,“你怎麼了?”

衛霖嘆道:“昨日貪玩,甄刺史叫我不背完這些,不准再出去。”說著,他舉起手裡的書,在裴岳棠面前晃,書頁“嘩啦啦”的翻動,可以看到每一個句子旁,都有工整的字跡注釋。

裴岳棠認出那是甄赫的字跡,“甄刺史極為看重你。”

衛霖勉強的笑了笑,左右看看後撲上來抱住裴岳棠的胳膊,央求道:“裴司馬陪我背書好不好?”

裴岳棠想了想,答應他。

衛霖當即歡喜的像只小鳥,歡呼著在他周圍跑來跑去,引得魯師爺出來說了一句,這才偷偷的吐了吐舌頭,拽著裴岳棠的衣袖跑去安靜的地方。

此時,在裴宅後院裡,紅素衣驚奇的瞪著鏡中的自己,展開手臂,左邊瞧一瞧,右邊看一看,最後一巴掌排在趙慎琢的肩膀上。

“趙郎君的易容之術實在了得,奴家快認不出自己了。”

現在的她,白發蒼蒼,滿臉的皺紋像蜘蛛網似的,比真實的年紀起碼大了四五十歲,加上一身打滿補丁的舊衣裳,哪還有平日裡光彩艷麗的模樣。

趙慎琢一邊將袖箭綁在手臂上,一邊說道:“前門後門,對面茶館二樓,各有一個人。”

紅素衣回過頭,望著同樣滿頭白發、形容枯槁的趙慎琢,愁悶道:“我們才來靈武第三日,你們的仇家可真是迫不及待。不過,區區三個人,太小看奴家了。”

趙慎琢笑道:“一會兒仰仗紅前輩帶我出去了。”

“趙郎君太謙虛了,”紅素衣歪著頭,指著他的眼睛,說道:“就算這副模樣,趙郎君笑起來也好看,奴家真喜歡這一雙眼睛。”

趙慎琢摸了摸額上的頭發,擋住眼睛,“前輩說笑了。”

紅素衣笑而不語。

兩人收拾妥當,從後窗翻出,借著一陣飛沙,身影從牆頭掠過,如化作塵沙一般,倏忽消失。

很快,某條僻靜地胡同裡,鑽出來兩個老頭老婆子,兩人互相攙扶著,顫顫巍巍的沿著牆根走,在行人稀少的街上也不惹眼。

趙慎琢和紅素衣重走了昨日的路線,暗中監視街市的人仍有,但明顯的比昨日少了近半。

他們在熱熱鬧鬧的大金河集市轉悠一圈,正准備回去,忽聽有人大喊道:“死人了,死人了!”

那喊聲格外響亮,街上猛地一陣寂靜,隨後人群“呼啦啦”的擠到河邊去看,趙慎琢本就站的臨近河水,被洶湧的人群推搡之下,也來到河灘。

歪脖子樹上掛著一件殘破的衣衫,一具屍體仰面躺在河灘的雜草叢中,死狀猙獰。

昨天的那個老乞丐?趙慎琢認出了死者。
作者有話要說:



☆、點醒


很快,衙門裡來人勘驗現場和屍體,仵作檢查過後揮揮手叫衙役抬走。

圍觀百姓嘰嘰喳喳,有說老乞丐失足跌落淹死的,有說是半夜遇到水鬼被勾引下去替死的,最後以訛傳訛,越說越玄,竟變成老乞丐被鬼附身,城中百姓莫名失蹤其實都是他所為,昨夜被路過的和尚收了。

有乞丐壯起膽子追上去攔下仵作,問人怎麼死的,仵作不耐煩的揮揮手,丟下一句話“淹死的”。

眾人恍然大悟,故事也不編了,四散而去。

幾個與老乞丐熟識的人抹眼淚,不相信人突然的就這麼死了。

“你說他又不喝酒,天黑了找個屋檐縮著睡了,怎麼好好的就死了呢。”

趙慎琢和紅素衣從他們身後走過,鑽進小巷子裡,腳步匆匆地回宅子,如外出時那樣,借助風沙以及自身的輕功,避過眼線回到屋中,一切就像是從未發生過。

卸下偽裝,將物件全都藏在房梁上後,趙慎琢無聲的落在地上,看到紅素衣正對掀開的一塊地板感興趣。

“讓奴家想想,你們為何放著一塊好地方不藏東西,非得上房梁。”她纖長白皙的手指繞弄著垂下的一縷頭發,“趙郎君不可能發現不到。”

趙慎琢道:“這是別人安排的宅子。”說著,他卻把裝有銀元寶和銀票的匣子丟進去。

紅素衣眨了眨眼,輕笑道:“原來你們這是順勢而為,借機反而摸清對方布局,制造假像。”

趙慎琢抱拳,“瞞不過紅前輩。”

紅素衣看著他將地板恢復原處,後退到軟榻上,舒舒服服的半躺下來,目光深深,問道:“一路過來,奴家看的出臨陽侯此時處境險惡,你護他到了靈武,為何還要繼續摻和下去?莫不是臨陽侯付的報酬極為豐厚?奴家昨日看他采買東西,也不與販子殺價,想必家裡定然富裕。”

光臨過侯府寶庫,見識過諸多寶物的趙慎琢肯定了紅素衣的最後一句話,“此前有諸多虧欠,必當不遺余力來彌補。”

“哦?”紅素衣手撐著腦袋,“那你認為你們之間是何種關系?”

趙慎琢說不上來,思考許久,遲疑道:“類似於債主和欠債的吧。”

“噗——”紅素衣掩嘴大笑,發髻上的珠子“叮叮”亂響。良久,她平復下來,“那你這虧欠是得欠多少黃金白銀,要拿命來償還。我說——難道你們不能成為朋友,或是更親密的關系?”

“更親密的關系?”趙慎琢蹙眉,

紅素衣輕咳一聲,“例如生死相交的結拜兄弟。”

趙慎琢很肯定的搖頭,“不可能。”

紅素衣問道:“難不成趙郎君覺得高攀不上?”

“不是。”

“那是為什麼?”

趙慎琢看她一副認真追問的神情,無奈道:“臨陽侯……並不適宜深交吧。”

紅素衣略一挑眉,望向房梁,眼珠子轉了一轉。

趙慎琢剛才說話有些許的遲疑,而他自己壓根沒覺察到。

看來,這一趟有好戲,必定不虛此行了。

想了想,紅素衣朗聲笑道:“奴家卻覺得臨陽侯待身邊之人溫柔體貼,重情重義,不僅可以結交為摯友,托付終生也是極好的,可惜奴家已經有愛慕的人了。”

趙慎琢不知要如何與她說起在侯府時的事情,又轉念一想,紅素衣是闖蕩江湖十數年的前輩,識人比他精准的多。

難道離開帝都,臨陽侯變得不止是更開朗些,還有別的?

他不由地陷入沉思。

紅素衣觀察到他神色的變化,滿意的打個哈欠,閉眼歇息。

晚飯前,裴岳棠才回來,手裡捏著一只糖人,說是衛霖送的謝禮。他將糖人插在筆筒裡,對目光炯炯的兩個人說道:“唐堪今日早晨離開靈武了。”

對於他的離去,趙慎琢感到意外,但一想又覺得可能沒那麼簡單,“他或許不是真走。”

“嗯。”裴岳棠點頭,倒了幾杯熱茶先送到趙慎琢面前,“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之前暗中拿走雙魚佩,現在明的不行,定會使我們放松警惕,暗中再來。”

趙慎琢道:“不如將雙魚佩暫且交由我保管,以防萬一?”

裴岳棠當即搖頭,捂著腰帶,“怎可叫趙少俠遇險?”

趙慎琢嘆道:“你遇險,我還是要救你的。”

裴岳棠眼睛一亮,卻說道:“不妥,還是在我這裡放著吧。”這件能招致滅族之禍的東西,萬萬不能讓趙慎琢沾染半分。

趙慎琢還要再勸,紅素衣抓住他的手臂,搖搖頭。

裴岳棠趁機岔開話題,“你們今日外出查探的怎樣?”

“趙郎君將奴家易容成一個老婆婆,他是個老頭……”紅素衣說到這裡,注意到裴岳棠若有所思,忙補充道:“我們偽裝的是姐弟,奴家可不喜歡與他這樣的小郎君扮作夫妻。我們出去走了一圈,門外有人監視,街上的人比昨日少了不少。”

裴岳棠喝口茶,緩緩說道:“很好,我還怕他們不來。”

趙慎琢明白他的意思,問道:“今日在衙門,可有什麼情況?”

裴岳棠將衙門裡的情況一五一十的說給他們聽,“……另外,與我來往最多的是甄刺史和葉文武。”

“好,我今夜去查探二人家宅。目前城內,尚無認識的乞丐可以打探消息,我明日再找一找。”

裴岳棠關切道:“請趙少俠務必小心。”

“我會的。”趙慎琢抬頭,看到的是裴岳棠溫柔似水又溫暖如光的眼睛。他愣了愣,低頭喝茶。

紅素衣從後院出來,來到廚房想找些點心墊肚子,恰好碰上滿頭大汗的楊瞻,手裡舉著鍋鏟,腰間纏著有些髒的圍裙,哪裡還有頭一次見面時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楊公子在做晚飯?”她笑問道。

楊瞻點點頭,指著灶台上的幾道菜,“拙劣的手藝,要叫侯爺和紅女俠見笑了。”

紅素衣掃一眼,紅燒魚和幾道素菜,色香俱全,光看也知道好吃,“楊公子太謙虛了,您這樣的手藝,在我遇見過的富家公子裡實屬難得,將來您的媳婦兒一定很幸福。”

不知是不是熱氣熏得,楊瞻紅著臉低下頭,“紅女俠剛與侯爺夫人聊天回來?”

“是呀。”紅素衣對著美味的飯菜,啃了一口冷饅頭。

楊瞻道:“紅女俠,一會兒就能吃晚飯了。看您和侯爺夫人來往的甚是開心?我強留紅女俠在靈武,一直愧疚在心,如今看紅女俠在靈武也有了朋友,十分高興。”

紅素衣的目光在他俊俏的臉龐上轉一圈,應道:“奴家與侯爺夫人相見恨晚,約了改日一起逛街買胭脂裙子呢。”

“哦哦。”楊瞻低著頭,忙著將最後一道菜盛入盤中,對已經丟掉冷饅頭的紅素衣說道:“紅女俠,可以開飯了!”


☆、借機


半夜,城中靜悄悄的,除了巡邏的兵馬,瞧不見旁的人身影。

趙慎琢換上一身夜行衣,正在系蒙面,發現裴岳棠在盯著自己看。

“哪裡不對嗎?”他問道。

“趙少俠務必小心。”裴岳棠想了想,又問:“需多久回來?”

趙慎琢答道:“一個時辰。”

裴岳棠點點頭,“若你一個時辰未歸,我會請紅女俠去看看。”

趙慎琢在臨走前,多看他一眼,然後身影在眨眼間消失於夜幕之中。

官署後面有個三四間屋子外加一處別致花園的院子就是堂堂一郡長官的住處,甄赫沒有妻兒,身邊僅有衛霖一個書童,所以對住的地方要求不高。深夜人靜,屋內黑黢黢一片,趙慎琢輕松地避過兩個看門的守衛,挨個房間仔細檢查。

不一會兒,他從屋裡出來,又去隔著三條街的葉文武家。

葉家妻兒老小外加僕從十幾口人住在一處,宅子與裴宅一般大,但簡陋不少,僕從們住的是茅草屋,不遠處的草棚裡養著豬和雞鴨。葉文武家的小金庫就藏在雞窩下面,不大的小鐵盒裡裝著地契銀票,和五六個銀元寶。

趙慎琢又去各個屋裡轉悠一圈,檐下的大黃狗警惕的豎起耳朵,一會兒後又趴下繼續睡覺。

不到一個時辰,趙慎琢回到裴宅後院。

屋裡亮著一盞燈,幽幽的火光照映在窗紙上,莫名的給人一種暖意。從來到靈武的第一晚開始,臥房裡會點上至少一根蠟燭,臨陽侯名曰“怕黑”,好在一根蠟燭的亮光並不會影響睡覺,便也隨著他去。

輕輕地推開房門,生怕打擾到人睡覺,可是繞過屏風,床榻上被褥整齊疊放,不見臨陽侯的身影。趙慎琢聽到隔壁屋子有水聲,以為臨陽侯在沐浴,於是打算一邊喝茶一邊等人。

茶剛倒好,房門前人影一晃,裴岳棠笑眯眯的招手,“你回來啦?我剛好准備了熱水,來洗洗解乏。”

趙慎琢放下茶盞,“勞煩侯爺了。”

“不麻煩,”裴岳棠往旁邊挪了一步,盯著趙慎琢走出來,“趙少俠辛苦,我做這些舉手之勞。上回你在甄刺史面前說,由你親自來照顧我。但是我想,關心照顧人該是相互的,不能總由你付出。”

“多謝。”趙慎琢反應淡淡,進屋後反手關門,卻被裴岳棠擋住,不解的回頭看他,“侯爺還有事?”

“我想盡快聽你說一說甄刺史和葉參軍的情況。”裴岳棠認真的說道。

趙慎琢沒有多想,放他進來。

水溫剛剛好,木桶旁備了一桶熱水,換洗的衣裳搭在架子上,一切都井然妥當。

趙慎琢脫了衣服,鑽進水中,看向裴岳棠。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明亮的燭光映入眼簾,使得人的眸子看起來星光熠熠,而這片光彩,又沒有讓他覺得不舒服。

“葉參軍家中並無異常,倒是甄刺史,我在他臥房之中發現……你要做什麼?”趙慎琢瞪著拖著凳子,坐到自己身後的臨陽侯,“侯爺小心衣服濕了。”

裴岳棠的視線從趙慎琢手腕上的紅繩轉移到肩上的傷痕,舉起手來,微笑道:“我學過捏肩之法,趙少俠要不要試試?”

“不用。”趙慎琢一口回絕。

“好。”裴岳棠沒有顯露一絲一毫的失望,垂下手,“趙少俠請繼續說。”

趙慎琢道:“我發現他枕邊有一份地圖,詳細的描繪靈武周邊山野,其中不少地方畫上紅圈,打個叉。”

“他在找某樣東西?”裴岳棠的手不由地按在腰帶上,隔著布料,能稍稍的勾勒出雙魚佩的形狀,“這東西所隱藏的秘密也在靈武周邊。”

“你認為東西是一樣的?”

“你還記得他圈了哪些地方?”

“記得。”趙慎琢一一報出地名,待報完最後一個,他起來擦身穿衣。

裴岳棠本在用心記住地名,冷不丁一抬頭看到半披上一件衣衫的趙慎琢,眼睛不由地瞪直了。

習武之人的身材極好,體態勻稱,皮膚光滑細膩,特別是在這耀耀燭火之下,令人忍不住想過去摸一下……

“侯爺,都記住了嗎?”趙慎琢系好衣帶,突然回頭問道。

覺察到趙慎琢眉間微蹙,裴岳棠眼疾手快,扯下架子上的外袍,披在他肩上,“這兒不比帝都,白天熱,晚上卻是冷的像回到冬日,趙少俠不要染了風寒。”

趙慎琢道謝後,默默的處理掉木桶裡的水,回到臥房時看到裴岳棠已經在地圖上將剛剛所報的地名全部畫上圓圈,他細細檢查一遍,無一疏漏。

裴岳棠看他衣衫都穿好了,才開口說話:“這麼細密,果真是在城外搜索什麼東西?”

趙慎琢道:“他有可能奉皇命搜查,也有可能是前朝亂黨。”

“至少可以二選一。”裴岳棠苦笑。

趙慎琢道:“明日開始,我會緊盯甄刺史的一舉一動。”

“不會叫衙門裡的人發現吧?”

裴岳棠語氣擔憂,趙慎琢點頭道:“不會。”

“有只讓我一人知曉你之存在的辦法嗎?”

“理由?”

裴岳棠眼睛眨也不眨,“我們好互通消息。”

“好。”

趙慎琢回答的很干脆,讓裴岳棠為之小小的興奮,“與趙少俠必定合作愉快。”他點燃了那張地圖,丟進火盆裡,“時候不早了,我們睡吧?”

趙慎琢吹滅案上燭火,脫鞋上床。

在第一夜睡在同一張床上後,第二天夜裡他們之間仿佛沒有一絲半點的尷尬,繼續躺在一起,各蓋一條被子,臨陽侯先起了話頭,隨意聊到困倦,然後睡覺。

靈武的夜晚冰冷,輕松愉快的聊天似乎能給人帶來暖意。

裴岳棠目光復雜,包含了許多的感情和心事,但在這一刻,他能看得出他僅僅是放松愉悅的,像是拋卻掉了所有的煩惱,沉浸在這一刻中。

就如同他在侯府,為家人被綁架所憂時,臨陽侯的溫柔體貼讓他暫解愁緒。

所以,他願盡一份心力。

哪怕,那時候臨陽侯所做的一切只是虛情假意。
作者有話要說:



☆、蹊蹺


第二天到了衙門後,裴岳棠總能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身邊轉來轉去,抬頭一看,就能發現趙慎琢站在茂盛的樹枝間向他揮揮手。

趙慎琢看到臨陽侯也背著人偷偷摸摸的向自己招手示意,啞然失笑。

臨陽侯也有這樣可愛的一面。

前面有人來了,趙慎琢腳下一滑,轉到背面去,但樹下的對話仍舊能清晰的聽到。

“這是昨日案件卷宗,請賈參軍過目。”

“昨日有案子?”說話的是甄赫。

“只有一名老乞丐淹死在河中,不過下官認為事有蹊蹺,想請溫地縣的丁仵作過來再看看。”

“一個乞丐而已,至於這般大費周章嗎?賈參軍,前幾日抓到的那幾個流寇,可有調查清楚是否和前朝亂黨有關?這件事才至為重要。”

“……這,下官明白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裴岳棠也從暗處走出來,繼續假裝閑逛,在庭院裡走來走去。他晃悠到樹下,再抬頭看看,已經沒有趙慎琢的身影。

甄赫已經走遠了。

他嘆口氣,腦海中浮現出雙魚佩裡的那張地圖。

拿到靈武地圖之後,他認真的對比過,卻發現對不上。

有些山岳位置明明相同,但名稱不同,不僅如此,雙魚佩上的山邊是河流,但靈武地圖上壓根沒有。

前朝廢帝留下的這張東西,雖然畫的詳盡,但是想找到真正的目的地,卻比想像中的難。

而鑰匙所打開的門背後必然是禍國殃民之物,如何避開聖上和前朝亂黨的眼線,讓那些東西永遠消失,亦是個難題。

裴岳棠正想著事情,他不是習武之人,警覺性沒有那麼的高,直到葉文武快要走到他近前,才發覺庭院裡多出一個人。

葉文武是從甄刺史和賈參軍離開的方向過來的,眉頭緊皺,將心事都表現在了臉上。

“侯爺。”他唉聲嘆氣,拱拱手算作行禮。

裴岳棠看他這般模樣,便猜到是有話想對自己說,索性主動問道:“葉參軍為何事憂慮嘆氣?”

葉文武看他一眼,又張望左右,一雙手絞在一起,像有難言之隱。

裴岳棠故意說道:“葉參軍不方便說,那我不打擾你,要去陪衛霖背書了。”

“誒,”他走出幾步,果然聽到葉文武出聲挽留,“侯爺,侯爺!”他追上前來,渾身胖肉微微顫動,“實不相瞞,我剛才按例去各個參軍那兒走了一圈,然後發現昨日抬來的那個老乞丐,並非淹死那麼簡單。”

裴岳棠露出幾分興趣,“葉參軍的意思是……”

“老乞丐是被人殺了以後才推到河裡,偽裝成淹死。”葉文武攥緊拳頭,憤憤不平之時卻還記得自己身處衙門,而放低聲音,“賈望那家伙明明都答應我,請溫地的丁仵作重新查驗了,可剛剛我親耳聽見甄刺史說要按淹死了結此案。”

“你與他說出疑點了嗎?”

“說了!”葉文武狠狠地跺腳,“可是他偏說我未學過驗屍,別不懂裝懂,亂添麻煩。真是天大的笑話,他豈會不知我祖父當年是屢破冤案的仵作。”

裴岳棠從未聽說過有名的葉姓仵作,他思量一會兒,問道:“要不,我去同刺史說一說。”

葉文武卻又改變態度,破罐子破摔了,“算了,刺史說的對,一個老乞丐而已,何必大費周折,咱們郡轄內的亂黨都還沒清除干淨呢。”

說完,他擺擺手,抬腿走人。

看背影,似乎對刺史失望透頂,一邊搖頭一邊嘆氣。

裴岳棠驀地想起一件事。

前兩天,在忠記糕餅鋪外,攔下趙慎琢的不就是一個老乞丐嗎?

若是同一人,說糕餅鋪鬧鬼,轉頭卻蹊蹺的死了?

裴岳棠若有所思的望著遠處葉文武的背影,腳步匆匆地去停屍房。

停屍房裡只有一個小廝在打掃衛生,他見到裴岳棠,忙不迭地行禮,心想臨陽侯跑到這裡來作甚?

“之前是否有一位老者的屍體在此?”裴岳棠語氣平和的問道。

“有啊。”小廝指向一張空著的台子,“不過剛剛被拉走了,查驗過沒問題的屍體,除了有家人來領的,其余都會被盡快拉走。這兒畢竟是官衙,放久了晦氣。”

裴岳棠忙問:“拉去何處?”

小廝道:“北郊亂墳崗。”

裴岳棠想了下,又問:“老者長什麼模樣?”

“大約六七十歲,頭發全白,亂糟糟的胡子留到胸口這個位置,左眼上下有一道傷疤。”小廝奇怪的看著臨陽侯,不懂他怎麼忽然對一個老乞丐感興趣,“他姓名不知道,但在城內乞討好多年了。”

正是那老頭!裴岳棠轉身就走。

一路向北去,他追到亂墳崗,看到的是衝天的濃煙。

熊熊火光包圍了柴火堆中的人,兩個衙役不時添加柴火或火油,還沒靠近,已經能感受到撲面的熱氣,濃煙熏的人快要睜不開眼。

“你是誰?”衙役皺著眉頭問突然出現的人。

裴岳棠道:“靈武司馬裴岳棠。”

兩個衙役一聽,連忙下跪行禮。

“你們在燒什麼?”

衙役道:“昨兒死的老乞丐。”

裴岳棠皺眉,“我不曾聽聞無家人領回的屍體會被焚燒。”不管什麼身份,都講究死有全屍。

衙役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答道:“我們是奉了賈參軍的命,說是老乞丐長年流浪,身上染著病,如果隨便就地埋了,萬一哪一日下大雨,又把亂墳崗衝了,屍毒順著泥水流到河中,不是害人嗎?”

害人?怎麼看著像毀屍滅跡呢?!

裴岳棠最後看一眼火堆,屍體早已救不出來,他一言不發的回道官衙,在先前待的庭院裡繼續轉悠,冷不丁地一顆人頭出現在他眼前。

“……”裴岳棠嚇一跳,看著趙慎琢腳背勾在樹枝上,倒吊在自己面前,幸好頭發全部整整齊齊的束起,還不算太嚇人。他趕忙看向周圍,屋前走廊上,生怕有外人在場。

趙慎琢提醒道:“這裡只有我們兩個。”

裴岳棠松口氣,問道:“你怎麼突然出現了?”

趙慎琢反問:“不是你要知曉我的存在嗎?”

裴岳棠聽了,微微一笑,抬手拂過趙慎琢頭頂,掃去一片落葉。

趙慎琢掃一眼晃悠悠飄落的樹葉,腳上用力,輕輕一晃,穩坐在樹上。“侯爺在想什麼?”

裴岳棠背靠樹干,假裝看在屋頂上嬉鬧的兩只貓,將事情前後一五一十的輕聲說給趙慎琢聽,“……甄赫、葉文武、忠記糕餅鋪,他們到底是什麼立場,有什麼聯系。”

“若葉文武是聖上的人,是在給你提供線索。若他是亂黨,則在挑撥離間。但也有一種可能,”趙慎琢很快分析與他講,“他與兩者毫無關系,只是隨口和你抱怨。而明查,有可能誤傷,只能暗中行動調查。”

“嗯?”裴岳棠假裝看天,實則注視著趙慎琢,奈何於背光,面孔有些模糊,但可見一雙明亮的眼睛,清湛無波,美如玉珠。

他喜歡看到這樣的一雙眼睛,似乎能讓心靜下來。

趙慎琢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天空,“我的想法是,不如以不變應萬變。如果葉文武是前兩者,絕不會眼見著你毫無行動。”

裴岳棠目光一亮,“沒錯。”
作者有話要說:



☆、認錯


“甄刺史一直待在房內處理公務,與他見面的人無一談及地圖的事。”趙慎琢又說,“他神色淡定,偶爾哼起小曲,不像有心事。”

“我明白了。”野貓突然警覺,一前一後跑走,隨後裴岳棠看見遠處一道蹦蹦跳跳的身影,提醒道:“有人來了。”

一片綠葉落在肩頭,樹上又沒了人影。

他拂去落葉,向過來的人迎面走去。

還沒到近前,來人已經大聲喚道;“裴司馬,裴司馬!昨天那本書我已經全會背了!”

裴岳棠笑著牽起他的手,“我聽你背。”

“好!”衛霖歡喜的拍手。

裴岳棠一臉寵愛之色,揉了揉他的頭發。

兩人順著走廊走了一段路,衛霖使勁兒嗅了嗅,疑惑的問道:“裴司馬身上怎麼有一股草木焚燒的味道。”

裴岳棠瞥一眼不遠處的屋子,“我出去轉了轉,正好遇上干草堆著火。”

衛霖沒有再問下去,用袖子擦了擦石凳,倒好一杯茶,又從食盒裡拿出一疊糕點,“這是忠記糕餅鋪新出的條頭糕,上面滿滿的芝麻可香了。”說著又拿起石桌上的一本書塞進裴岳棠的手裡,“裴司馬,一邊喝茶吃點心,聽我背書吧?”

“好。”裴岳棠笑著應道。

衛霖挺起腰板,背著手,微微仰起頭,背書時的聲音不高不低,清脆動聽,不由地叫人懷念從前的讀書時光。

少年倒背如流,裴岳棠不時打斷他提問句子的含義,或是抽背其中一句,皆能准確的說出來。

雖說天真貪玩了些,但書讀的非常好。

裴岳棠抬起頭望著少年單純質樸的臉龐,或許是陽光刺眼的原因,他稍稍眯起眼睛,又看了一會兒。

衛霖覺察到目光,低下頭來對他嘻嘻一笑。

裴岳棠放下書,拿了糕點分與他,問道:“誰給你買的條頭糕?”

衛霖道:“大多時候是甄刺史,偶爾葉參軍買來獎勵我。”

“甄刺史十分疼愛你。”裴岳棠笑著揉了揉衛霖的頭發。

“嗯……”衛霖的目光變得有些黯淡,默默的吃完手裡的條頭糕,“甄刺史讓我時常想起爹爹……”說到這裡,他眼中淚光閃閃,小臉兒皺成一團,似乎隨時會哭出來,“我爹爹是被壞人害死的。”

“……”裴岳棠抬手擦了擦他的眼角。

衛霖頓時忍不住了,小聲哽咽道:“壞人騙我娘,說爹爹死於意外,不僅如此,還騙走了全部家產,害得我娘憂愁勞累過度而亡,我成了孤兒,流浪街頭,要不是甄刺史,這人世上哪還有我?”

裴岳棠質疑道:“你是如何知道被人騙的?”

“我娘死前,查出真相,無奈勢單力薄,打不過壞人,但告訴了我。”衛霖摸著眼淚,“我好好讀書,便是為了將來有能力為爹娘報仇……”最後幾個字說的極為含糊,他捂著眼睛奔向後院,留下裴岳棠獨坐在庭院中。

“怎麼了?”甄赫聽到響動,出來查看。

裴岳棠道:“衛霖思念父母。”

“唉——”甄赫望向通往後院的門,搖頭嘆氣:“可憐的孩子。今日勞煩侯爺陪著他讀書了。”

“沒關系,我很喜歡這個孩子。”裴岳棠笑了笑便與他道別,出院子之前眼睛余光四下看了看,沒有發現趙慎琢的身影,心道藏的這麼隱秘也好,不會叫其他人發現。

裴岳棠剛走沒多久,兩名衙役出現在院子門口,兩個人你扯扯我衣袖,我拉拉你衣擺,愁眉苦臉的想要說服對方先進去找刺史。

“……要是叫刺史先發現了,我們吃不了兜著走,還磨蹭什麼?”

“對啊,你先走嘛!”

“你們兩個鬼鬼祟祟的做什麼?”甄赫端著一碟糕點出現在門口,喝問道:“這個時辰你們不該是在停屍房裡守著嗎?”

他們一見刺史,仿佛被點了穴道,不會動了。

其中一人戰戰兢兢的說道:“甄……甄刺史,小的把昨天拖來的老乞丐屍體處理掉了。”

甄赫不悅的說道:“這等小事何須向我說?”

兩人對望一眼,又說道:“小的們是把老乞丐的屍體給燒了。”

甄赫手中碟子狠狠地朝兩人臉上丟去,將他們嚇得跪在地上縮成一團。

“我說的是盡快結案,可沒有叫你們燒了人家屍體!說,是誰叫你們這麼做的?”

藏在檐下的趙慎琢聽到院中甄刺史與衙役的對話,微蹙眉頭。他看著甄刺史訓斥完兩名衙役後,叫人押去關禁閉,自己負手回到屋中,重重的合起桌上的一本卷宗。

等到散衙,趙慎琢方才悄無聲息的出了衙門,快步往裴宅走去。

忽地,他覺察到身後有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與他保持十幾步的距離。

眼看著快到裴宅,趙慎琢假裝找東西,停下腳步,在口袋裡胡亂的摸索。身後那人向他走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始終停留再自己身上,擦肩而過時,眼角余光瞟見對方看過來,他繼續假裝找東西,不與其對視。

那人走出三四丈,靴子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趙慎琢從口袋裡摸出三個銅板,發出歡喜的叫聲,“有錢吃燒餅了!”借此,他抬起頭,透過銅板中間的方孔,終於看到了前方那人的臉龐。

他見過,就在唐家的別莊。

那個與他交手的人。

一瞬間,他的目光回到舉起的手中,那三枚銅板上。

也就在這時,祝東岐的飛刀出手了。

趙慎琢攥緊銅板,敏捷地往後連退數丈,飛刀雖快而狠,但是飛出五六丈後,勢力銳減,他揮起布口袋,輕輕松松地卷落飛刀,緊接著借剛才拉開距離的機會躍上旁邊牆頭,惡聲惡氣的喝道:“是姓王的讓你來的吧?告訴他,老子明兒晚上取他狗頭!”說完,身形輕盈的躍到不遠處的枯樹上,再幾個跳躍,消失在更遠處的巷子裡。

祝東岐只來得及跳上牆,眼中透出疑惑之色。
作者有話要說:



☆、多疑


趙慎琢回到裴宅,揪下臉上的絡腮胡子,剛走進臥房,一杯涼茶出現在自己面前。

“謝謝。”他接過,一飲而盡,身上的燥熱感頓時消散。他重重的放下杯子,嚴肅的說道:“老乞丐不是甄刺史要燒的,而是有一名小吏假借刺史之名下的令。”

“是誰讓小吏這麼做的……”話剛問出口,裴岳棠很快想到一個人,“葉文武。”

趙慎琢點頭,“正是葉文武。”

裴岳棠緩緩的在桌邊坐下,“真是個意外。”而且這個意外來的太快,在他們靜觀其變,等待對方下一步動作的時候,答案突如其來,甚至令人覺得有假。

趙慎琢又將事情前後,詳細的說給裴岳棠聽:“兩名衙役自己找到甄刺史,說是聽了小吏的傳令,焚燒老乞丐的屍體。結果回來被同伴問起怎麼出去那麼久,才發現根本沒有這回事。衙役生怕刺史知曉後嚴懲,主動認錯,甄刺史找來小吏問情況,沒經得住恐嚇,答曰葉參軍指使的。”

“不尋常。”裴岳棠摸著下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檐下燈籠。

趙慎琢清楚,以臨陽侯多疑的性格,想到的會比一般人多。

細想之下,這件事沒有確鑿證據,有太多可能性。

也許有人以假亂真,也許有人演技高超,更有人謀慮甚遠。

他能做的是盡可能的查出這些人的動向和秘密,讓臨陽侯盡快的摸清楚真相,早日離開靈武這個是非之地。

裴岳棠沉思良久,對趙慎琢道:“衙役可有提起我到過亂墳崗?”

趙慎琢仔細回憶一遍,搖頭道:“沒有。”

裴岳棠指節輕輕敲打桌面,“是不值一提,還是受人指使而故意不提呢?”

若是後者,說明官衙之內的勢力不止兩個。

可是多出來的是誰?為了什麼?

裴岳棠捏緊眉間。

一天未進食,趙慎琢吃下兩塊糕點,又倒了兩杯溫熱的茶水,其中一杯遞到裴岳棠面前,“侯爺,我有點事要辦,需再出去一趟。”

“出去?”裴岳棠接杯子時手指趁機撫過他的手背,又垂眼看了看,“至少先吃飯吧?”

“吃過了。”趙慎琢指了指碟子,起身往外走,“我很快回來。”

一個年輕男人,兩塊糕點哪裡夠填飽肚子了!裴岳棠剛要開口勸,院子外響起敲門聲,和楊瞻熱情的問話:“裴兄,嫂夫人,一塊兒吃晚飯吧!”

裴岳棠一把拉住趙慎琢的手,將他推到門扇後面,結果沒剎住腳,嘴唇擦著臉頰過去,胸膛緊貼在一起,隔著幾層衣料也能清晰的覺察到猛然間加速地心跳。

“……”在裴岳棠的懷中,趙慎琢的身子有些僵,“你與楊瞻說話,我走了。”

“不行。”裴岳棠清楚趙慎琢有可能介意這麼親密的姿勢,很快後退半步,稍稍拉開距離,但同時抬起一只手抵在門扇上,用胳膊攔住他的去路,“哪怕是你一會兒就能知曉甄刺史是誰的人,葉文武又是什麼來頭,也得先把飯吃了,否則哪兒來的力氣干活。”

裴岳棠神色溫和,卻又有幾分強硬。

趙慎琢的肚子不合時宜的唱起“空城計”。

“好吧。”他嘆氣答應。

裴岳棠讓他在原地等著,快步奔向院門,問還未離去的楊瞻,“今晚吃什麼?”

楊瞻臉色微紅,不自在地撓了撓頭發,“我今天忙,沒來得及買菜,所以打算做餛飩面,不夠的話還有烤餅。”

“楊兄費心思了。”裴岳棠與他客氣一句,“可否讓我親手做一碗,端到房內好讓內子吃?”

楊瞻知道裴岳棠愛妻心切,不喜外男看見妻子,連連點頭,“裴兄請吧。”

兩人來到灶間,台子上放著早已包好的餛飩,鍋裡的水正好開了,裴岳棠在楊瞻的指點下,下面煮餛飩燙青菜。不多時,一碗香噴噴的餛飩面新鮮出鍋,胖乎乎的餛飩上窩著一只金燦燦的荷包蛋,光看著就叫人食欲大開。

楊瞻用巾子擦去碗邊的油漬,笑道:“不知曉的人,哪裡會知道這是裴兄第一次煮餛飩面。”

裴岳棠頗為得意,取了筷子要端到後院去,“多謝楊兄指點。”

“裴兄不必客氣。”楊瞻衝他的背影揮揮手,垂下手時看到巾子,大概覺得剛才揮舞巾子的模樣不成體統,隨手往後一丟,卻是正好落在灶火中,很快化為一團焦黑。

裴岳棠一路小跑,愣是沒讓湯水灑出來半分,就怕他吃食還沒送到,趙慎琢等的不耐煩而走了。

推開虛掩的房門,看到桌邊的身影,他松口氣,“楊瞻准備的餛飩和面條,我親手煮的。”

“侯爺費心了。”趙慎琢拿起筷子。

裴岳棠見他面色如常,遂試探的問道:“趙少俠,你覺不覺得總喊我侯爺,顯得非常生分?我原以為我們同甘共苦這麼久,應該不再只是我請你做護衛這麼簡單了吧?什麼時候,我們能換個稱呼來喊對方呢?”

趙慎琢道:“你不稱呼我為少俠的時候。”

話音剛落,新的稱呼已經喊出口:“阿慎。”

“……”趙慎琢手一抖,剛夾住的餛飩掉回碗裡,濺起的湯汁落在手背上。

裴岳棠二話不說,直接用自己的衣袖擦去汁水,遲疑的問道:“你不喜歡這麼喊你?”

“不是。”趙慎琢搖頭,爹娘親戚喚他“慎琢”,旁人喊的五花八門,卻從沒人用“阿慎”。說不上親昵,一般朋友之間也會取一個字冠上“阿”來稱呼,但是從裴岳棠的口中聽到,卻別有意味。

見他不反對,裴岳棠松口氣,笑道:“如此,以後便這樣稱呼你了。”

趙慎琢點點頭,打算繼續吃面,發現裴岳棠直勾勾的看過來,不是面,而是他的臉。

“怎麼?”

“我已經改了,你呢?”

“容我想一想。”趙慎琢確實要琢磨一下,阿岳、阿棠之類,他喊不出口,如果學唐堪他們喊裴兄之類,大概又會被嫌棄生分。

裴岳棠不急,喜歡被趙慎琢記掛著。

他的手還按在趙慎琢的手背上,兩條紅繩在燭光照耀下,顏色艷的動人。
作者有話要說:



☆、心意


趙慎琢吃完餛飩面,抬腿走人。裴岳棠沒再攔,只問是什麼事。

他答道:“私事。”

不能讓裴岳棠知曉去明徽別莊拿回雙魚佩的人正是他,但也確實是私事。

那是唐堪的人,而唐堪可能是綁架他家人的綁匪,這一樁事還沒有了呢。

既然那人出現在靈武,對他出手試探,說明唐堪很可能並沒有真正離開,並且認為偷走雙魚佩的人和裴岳棠在一起,那麼他的目的就很明顯了。

雙魚佩,禍國殃民的雙魚佩。

他不管唐堪要雙魚佩是為了保全裴家,還是另有圖謀,總之這口惡氣是要出的。

夜晚降臨後的靈武,除了大金河邊的酒樓妓館,其余地方黑沉沉、靜悄悄的,使他輕易地隱匿身形的同時,也方便對方躲藏。

那人既然來查裴岳棠,必然不會走遠。

寒冷的夜風裹著黃沙,在清冷的月色下仿佛細雪,稍一不注意便會被迷住雙眼。好在來靈武已有數日,他很快習慣了這裡糟糕的風沙。唯一不適的是裸露在外的手因為氣候干燥而皸裂,裂開之處滲出血絲外,往往伴隨著癢痛,不過還能忍,倒也沒覺得有礙。

趙慎琢順著牆根行走在陰影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哪怕是極細小的動靜也不放過。

那人會出手試探,在容貌完全不同的情況下,必然是靠姿態和身形來判斷。他想到這一點,於是走起路來配合現在惡漢的模樣,甩胳膊,跨大步,像只張牙舞爪著橫行的螃蟹,但行動之間毫無聲響,就這麼在裴宅周圍走了整整三圈。

那人不在,倒有一個乞丐縮在一處破屋門口,借著月色,認出昨日正是他向仵作打聽老乞丐死因。

臨陽侯就在裴宅裡住著,守株待兔這一招能用的上,所以不急於一時。

趙慎琢往他面前一站,大約是此時惡漢氣勢驚人,那乞丐猛地睜開眼,嚇得渾身哆嗦,在開口求饒之前被趙慎琢捂住嘴巴,示意他噤聲。

乞丐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配合的點點頭。

趙慎琢盤膝而坐,掏出口袋裡的銅板全塞進乞丐的手裡,“向你打聽一件事。”

這些銅板少說夠吃半個月的烤大餅,卻讓乞丐更覺得奇怪,仍舊縮成一團,怯怯的說道:“大爺想知道什麼,小的一定全部告訴你。”

趙慎琢瞥一眼他的穿戴,問道:“你是丐幫的人?”

乞丐一聽,知道是道上混的,卸下大半防備,連忙應道:“是是是,小的名叫阿昌,是丐幫西北分舵鄭長老的徒孫。”

趙慎琢點頭,又問:“昨日那位死去的老者,我曾看到他在街上拉著一位夫人,說忠記烤餅鋪有鬼,是怎麼回事?”原本他沒把老乞丐的死當做一回事,但現在牽扯到甄刺史和葉文武,那就不尋常了。葉文武誣陷甄刺史,不會無緣無故把一家糕餅鋪牽扯進來,那麼忠記糕餅鋪裡出現的必然不是鬼,而是人,輕功了得的人,所以一來一去容易被當做鬼影。

一說起老乞丐,阿昌的眼裡淚光閃閃,“老頭子雖然有些瘋癲,但人是好的沒話說,經常分錢和食物給我們。但有一點讓人受不了,他總和我們說忠記糕餅鋪鬧鬼,不讓我們去吃鋪子施舍的糕餅。可我去過好多次,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趙慎琢有些失望,“這麼說,你從未見過?”

“是啊。”阿昌抓抓頭發,“大爺,你不會真信老頭子的話,認為鋪子鬧鬼吧?咱們這窮鄉僻壤,鬼才懶得來呢。”

“你說的有理。”趙慎琢贊同道:“嚇了老子一大跳,明兒去買點心孝敬婆娘。”

阿昌聽他語氣一會兒斯文一會兒粗蠻,眨巴眨巴眼睛,已是看不懂眼前這人到底是怎樣了。

趙慎琢琢磨了一小會兒,問道:“小子,老子給你一個賺錢的機會要不要?”

阿昌一聽,立刻甩開疑惑,一臉渴望的說道:“大爺盡管說,小的要能辦到,一定辦到最好!這樣才不辜負我丐幫威名!”

趙慎琢指著左右,“你找幾個信得過丐幫朋友,幫我瞧著這兒,最近有沒有一個大約二十多歲,個頭有這麼高,臉色冷冰冰,操著帝都口音的年輕男人出沒。這小子欠了老子一百兩白銀,你們要找到他住哪兒,老子分你一個銀元寶。”

一想到銀元寶,阿昌口水快要流出來了,仔細回想一通,說道:“這樣的人,小的前兩天就開到他在附近晃悠了。大爺放心,明天要還能看見他,小的一定幫您弄清楚他住哪裡。”

趙慎琢拍了拍他的肩膀,“麻煩你了。”說完,他起身往刺史府方向去,打算再到甄家和葉家探查一番。

回到裴宅已是子時,臥房裡燭光幽幽,燈下的人精神抖擻。

“侯爺還沒睡?”趙慎琢注意到自己回來時,臨陽侯松了口氣。

裴岳棠道:“阿慎不回來,我擔憂的睡不著。”

趙慎琢淡淡的說道:“侯爺無需憂心,我在外時會小心謹慎。”接著他轉開話題,“忠記糕餅鋪出現的鬼是什麼人,目前還無法確定。葉文武家暫無異常,我在甄刺史的書桌上看到一封急報,應是白日裡就收到的,說鳴沙出事,有流寇作亂,圍攻縣城,疑有占地為王的意圖,請求甄刺史派兵支援。”

裴岳棠道:“今日散衙,甄赫並未提及此事。莫非……他想用流寇來對付葉文武?”

事先不知情,半路遭遇窮凶極惡的流寇,必是九死一生。

趙慎琢在回來路上,想好了一番說辭,又道:“我懷疑唐堪回來了。”

裴岳棠摸下巴的手一頓,沒有問他如何發現的。

趙慎琢接著說:“我已聯系本地丐幫的人,密切監視周圍,查出他到底藏在何處。”

“嗯。”裴岳棠點頭。

趙慎琢讓他靜靜的思考問題,自己去隔壁沐浴。

等他洗好了回來,裴岳棠仍在桌邊坐著,見到他,眸子亮晶晶的,從懷裡摸出一罐東西。

“這是我跟紅女俠打聽,借來的藥膏,有滋潤皮膚,止癢祛疤的功效。”

“嗯?”趙慎琢不解的看他向自己伸出手。

“我給你擦藥。”裴岳棠笑道。

趙慎琢遲疑片刻,最後還是伸手,看著裴岳棠手指挖了一點藥膏,然後輕輕地在手背上推開。他的動作輕柔仔細,原本癢癢的手背在藥膏的滋潤下,有一種清涼的舒服感覺。

他望著表情認真的裴岳棠,裴岳棠此刻也恰好抬起頭,四目相對,笑意深深。

趙慎琢心中一暖,在這個風沙肆虐的寒夜。
作者有話要說:



☆、演戲


第二天清早,趙慎琢照例扮作臨陽侯夫人,送裴岳棠出門。

兩人看似恩愛的小聲說完幾句話,就看到楊瞻快步走來。

不知怎的,趙慎琢心口一陣氣血翻湧,他暗中運氣,卻發覺經脈受阻,若強行打通,必是大傷內力。

他訝異非常,但是在楊瞻走到近前,和他們打招呼時,身體的異常如來時突然,消失的也突然。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走了。”裴岳棠沒有覺察到“妻子”臉上一閃而過的疑惑,揉了揉經過一夜已柔滑不少的手,“你和紅女俠玩兒的開心。”

趙慎琢點點頭,目送裴岳棠離去。

快要走出這條街時,裴岳棠回過頭,向門前的他揮手示意,今天天氣好,沒什麼風沙,艷艷的陽光毫無保留的灑一地,使得那張笑臉更顯明媚。

趙慎琢頷首示意。

楊瞻轉過頭,這副場景落在他眼中,感到的是夫妻之間依依不舍之情。

“裴兄與嫂夫人恩愛之情叫人好生羨慕。”

裴岳棠得意之余,安慰道:“祝願楊兄早日覓得良緣。”

楊瞻紅著臉低下頭。

等臨陽侯拐過街角,趙慎琢立刻快步返回後院,半路上遇到打著哈欠、懶洋洋從臥房裡出來的紅素衣,便將自己剛才的不對勁說與她聽。

紅素衣聽了,替他把脈瞧了瞧,並無異常。

“莫不是你練功走火入魔?”

趙慎琢搖頭,“我有些時日沒練了。”

“不是走火入魔,也不像中毒吃錯東西,那會是什麼?”紅素衣覺得匪夷所思。

提到中毒,趙慎琢想起一事。他在查看雲大夫所贈藥物時,發現一瓶藥丸,除強身健體之外,更可化解百毒,藥效持續三個月,可惜的是這種藥一年只能吃一顆,且需在中毒前吃,武功達不到一定境界的人也不能吃,否則他十分想給臨陽侯一顆。

難不成真是中毒,卻又恰好被藥丸化解?

可又是如何中毒的呢?

趙慎琢搖搖頭,想這個無用,等抓著人了不就知曉一切?

卻不知毒藥是使人病痛還是身亡,還好此事僅針對他而來,他摸著下巴想了想,對紅素衣說道:“有一件事,麻煩紅前輩。”

紅素衣應道:“趙郎君盡管說。”

裴岳棠剛從堂屋出來,就聽衙役來報:“裴司馬,貴府上有人來找,說是急事。”

“快請。”裴岳棠好奇這會兒能有什麼事?相反,他倒有事要和趙慎琢說。

不多時,紅素衣腳步匆匆而來。她一身紅衣,容貌又極為艷麗,引得滿院目光紛紛投來。

紅素衣一臉焦慮,“侯爺,夫人突然病了,臉色蒼白,腹痛不止,您快回去看看吧!”

正巧甄赫與葉文武一前一後出來,甄赫知曉臨陽侯愛妻心切,點頭道:“侯爺快回家吧,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可以與我說。”

“多謝。”

於是院子裡一眾靈武郡大小官員看著臨陽侯急匆匆跑出去。

裴岳棠是真以為趙慎琢身體不適,盡了最大的氣力一路狂奔回家,踹開大門,跑進臥房。

趙慎琢全須全尾的坐在書案後,看到頭發稍有凌亂的臨陽侯,愣了一下,“侯爺這麼快就來了?”

紅素衣笑而不語。

裴岳棠這才知道被騙了,輕咳清嗓子,“阿慎怎麼了?”

紅素衣聽他們變了稱呼,抿著嘴憋笑。

趙慎琢將今早的異常告知他,“……我尋思至少不是短時間內取人性命的毒藥,所以下毒的人一定會來,以某件事威脅你我。”

“你確定毒解開了?”裴岳棠不信世上有這等神奇的藥丸,抓住趙慎琢的肩膀,盯著臉一頓看。

他不會看脈像,但也知道醫術之中有“望”這一項,想看看能不能從臉色之中瞧出端倪。

趙慎琢被他炙熱又擔憂的目光看的略不自在,輕輕地掙脫他的手,“確實無事。我現在只是裝病,又叫紅前輩大張旗鼓的去找你,便是引下毒的人上鉤。”

裴岳棠這才徹徹底底的松口氣,“接下來怎麼辦?”

“阿京去請大夫了,紅前輩會裝作侯爺夫人……”趙慎琢發覺裴岳棠臉色微微一變,無奈的說道:“還是我來裝吧。”

裴岳棠眉頭才舒展開。

趙慎琢真不明白這種事有何好糾結的。

“紅前輩會一種功法,可暫時改變脈像,屆時我再裝作痛苦難當的樣子,大夫瞧不出到底是何病症。你重金尋醫,將事情鬧大。”

裴岳棠眯起眼睛,似乎覺得十分有趣,點頭道:“好。”

紅素衣是老江湖,看得出裴岳棠是什麼心思,當下忍不住了跑出去笑。但一小會兒又回來了,“大夫來了。”

趙慎琢麻溜的鑽被子裡,紅素衣讓他靠在自己懷中,裴岳棠瞪直了眼睛看他們的姿勢。

“如果侯爺也會這種功法……”紅素衣笑了笑。

裴岳棠沒辦法,轉頭去和大夫打招呼。

侯爺夫人病了,請的自然是城中最好的大夫,可是他在趙慎琢和紅素衣的雙簧戲中,臉色煞白,連說“老夫無策”。

裴岳棠震怒,把大夫趕出去,又叫阿京再去找。

可是大夫被趕走時,鬧得動靜有些大,被瞟見的百姓一傳十十傳百,一時無人敢上門看診。

甄赫聽說了,說會幫忙找尋神醫。

在這個空當裡,裴岳棠把今早的事兒同趙慎琢說了。

“甄赫派葉文武去鳴沙巡查當地官吏,今日午後動身。他沒說鳴沙鬧流寇,更沒提老乞丐之死。”

鳴沙縣離郡城較遠,路上也不好走,起碼要五六天的時間才能到。

“他想要葉文武死於意外?”趙慎琢問。

裴岳棠道:“怎麼看,都是這樣的打算。他也不怕事情敗露,大可以說壓根沒收到那封急報。”

趙慎琢道:“需要暗中跟隨嗎?”

裴岳棠笑道:“若他是聖上的人,連這點自保能力也無,將來能指望什麼?若他是亂黨,倒除了我們心頭之患。只是促成這件事的府中另一股勢力,叫人頭疼。”

要查,得回刺史府。可現在出了下毒這麼一件大事,只能先緩一緩了。

他又說道:“我已經請紅女俠送口信,派人跟著葉文武,一探究竟了。父親留給我的人不多,但都有些用處。”說著,他按住趙慎琢的肩膀,讓他躺回床上,“我們留在這兒好好演戲,為夫要做一個盡職盡責的好相公。不過,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裴岳棠目光閃閃,十分興奮,趙慎琢無言以對。
作者有話要說:



☆、上鉤


趙慎琢在床上躺了兩天,裴岳棠跟著喂飯端水照顧了兩天。

他至多出去兩三趟,問問阿昌情況。

阿昌很不好意思的說,“自從那晚後,再沒見到那個人。”

趙慎琢心中有素,原本想去刺史府監查眾人,卻被裴岳棠攔著。

他的意思是,不急於一時。雖然從帝都到靈武,一路說說笑笑,又有人保護,但實則總處於緊張戒備的狀態,人年輕感覺不到累,可對身體不大好。不如趁著這次機會,好好休息。再者,不知何時會有大夫上門,若那時侯爺夫人不在,不就大不妙了?

趙慎琢說不過他,只能照辦。

這兩天裡,大夫來過三五個,都說“查不出何因所致,束手無策”,被裴岳棠惡狠狠地趕出去。

時下,城裡流傳最廣的便是“臨陽侯愛妻心切,重金尋神醫治病”,甚至有人信誓旦旦的說親眼看見臨陽侯邊走邊抹淚,與身邊人反復絮叨“無論如何不能失去愛妻”。

到了第三日傍晚,又來了一個老大夫,自稱是聽聞消息,從隔壁郡趕過來的,姓韓。

趙慎琢微微睜眼在韓大夫臉上掃一圈,便知此人易容過。

韓大夫隔著紗帳,往裡瞧了瞧,隱約看見一神色憔悴病態的清麗女子。他把了脈,眼珠轉一轉,似是已經有了解毒的辦法,對裴岳棠呵呵一笑,拱手道:“侯爺,老夫有妙法可解毒,就看侯爺是否有心救夫人一命了。”

裴岳棠滿是焦慮之色,連連點頭,“大夫請說,哪怕要金山銀山,我也雙手奉上,只求救內子性命。”

“侯爺請到這邊來說。”韓大夫往外間走了幾步,旁邊無人,卻還是小聲的說道:“夫人身上的毒,乃當世奇毒,如果不在七日之內服下解藥,必定髒腑潰爛,在極度的痛苦中七竅流血而亡。”

他語氣十分嚇人,裴岳棠臉色更是蒼白,“要如何解毒?!”

韓大夫道:“侯爺請先去准備十斤綠豆。”

“十斤綠豆?!”裴岳棠睜大眼睛,靈武這地方,莫說是十斤,能有兩三斤綠豆就不錯了。

韓大夫無奈的攤手,“這必不可少,侯爺要想救夫人,還是快去找吧。”

“好!”裴岳棠看一眼屏風,一口答應,轉身就出去。

韓大夫眼中冷光一閃,偷偷的倒掉桌上茶壺裡的水,回到床邊。

此刻,臨陽侯夫人身邊還有一名女子。

他笑著客氣的說道:“可否請你倒杯水,老夫匆匆趕過來,口渴的要命。”

紅素衣早被趙慎琢提醒此人易容,不急著出手,便是要看看此人究竟打的什麼算盤,於是依言出去倒茶。

屋裡終於只剩下兩人,韓大夫一手掀開紗帳,瞪向床上的人。

趙慎琢感覺到身邊動靜,繼續裝睡。

韓大夫趴在床邊,低語道:“你根本不是真正的臨陽侯夫人,對不對!”

趙慎琢不理他。

韓大夫不急不惱,慢條斯理的說:“你不答話也沒關系,我知道以你的功力,真到昏迷還要兩日,能聽到我說了什麼。”

他觀察臨陽侯夫人的臉色,頓了頓,又道:“如果你想活命,便把臨陽侯身上的那樣東西,拿回來。屆時,我一定給你解藥,之前的事也不會追究。”

趙慎琢像是真的陷入昏迷,毫無反應。

韓大夫一怔,剛想從懷中掏東西,外面響起腳步聲,他丟下一句“給你一天時間”,連忙退到紗帳外。

紅素衣走進來,遞上茶杯,“大夫辛苦了。”

“醫者父母心。”韓大夫笑了笑。

韓大夫在旁,趙慎琢不方便和紅素衣交流,但他知道韓大夫和綁匪脫不開關系。

傍晚,裴岳棠神色疲憊的回來,手裡提著一只布口袋,悲傷而無奈的嘆道:“奔走半日,好不容易收集到四五斤。”

韓大夫可惜道:“侯爺再找找吧,務必兩日之內備齊。”他忍下好奇的眼神,因為裴岳棠悲傷真真切切,毫不像是作假,令他心中疑雲更加濃厚。

“我必竭盡所能。”裴岳棠用力點點頭。

韓大夫道:“不敢在侯爺府上叨擾,我去附近客棧找房間住下,夫人一旦有異常,請盡快通知我。”

紅素衣道:“侯爺待人平和,無尊卑貴賤之分,大夫不如就在宅子裡住下吧,也方便照顧夫人。”

韓大夫擺手,“不必了,不敢勞煩。”

裴岳棠看著沒心情挽留,紅素衣也不勸了,“那好,我送大夫出去。”

韓大夫深深看一眼裴岳棠,跟著紅素衣出去了。

裴岳棠聽腳步聲走遠,快步走到床邊,掀開紗帳後,對上那雙明亮水靈的眸子,最先關心的是“他沒對你如何吧”。

趙慎琢搖頭,“他叫我拿走你身上的雙魚佩來換取解藥。”

“這些人,居然拿你性命來要挾!”裴岳棠攥緊拳頭,可惜現在還不能拿姓韓的怎麼樣。

趙慎琢心道奇怪,臨陽侯最該關心的難道不是順藤摸瓜查出幕後主使,以及保護好雙魚佩嗎?他先按下心思,“這會兒先謝絕其他上門的大夫吧?我去盯著姓韓的。”

裴岳棠覺得沒理由繼續攔著了,問道:“我請紅女俠陪你一起去?”

趙慎琢道:“不必了,前輩留在此地保護你最妥當。”

裴岳棠似是沒頭沒腦的嘀咕一句,“我喜歡你……”

趙慎琢蹙起眉頭。

“……保護我。”裴岳棠眨眨眼。

趙慎琢道:“紅前輩武功在我之上,她保護你,我更放心。”

裴岳棠神色復雜的笑了笑。

“我會小心的。”趙慎琢道,起身換衣服行頭。

裴岳棠便出去了,紅素衣進來搭把手時,看到他皸裂愈合的手。

“侯爺真是有心。”她抓著趙慎琢的手,左看右看,“那麼細小的裂口,也能發現。”

“侯爺一向對人溫和友善。”

紅素衣笑意深深,“這也得看人。”

“嗯?”趙慎琢想了想,面露愧疚之色。

紅素衣拍拍他的肩膀,“你到底虧欠他什麼?”

趙慎琢搖搖頭,“煩請前輩保護好侯爺。”

紅素衣應道:“天王老子來了,奴家也頂得住,畢竟……”她沒有說下去,而趙慎琢已經去衣櫃那邊換衣服了。


☆、順藤


韓大夫老老實實的待在客棧,吃飯睡覺,對聞訊趕來求醫問藥或是湊熱鬧打聽消息的人置之不理外。

若非有床邊那些話,實難相信此人有問題。

趙慎琢守在客棧周圍,到半夜發現兩個普通百姓鬼鬼祟祟的出現在客棧後。其實兩人已經萬般小心,無論是身形、腳步還是呼吸,借著陰影處已經很好的遮掩住,就連後門的大黑狗也沒注意到他們的存在,但是在他眼中,功夫還沒練到家。

他看了會兒那兩人,又望向四周,果然又一人一身夜行衣飛快地從牆頭掠過,朝他所在的大樹而來。

黑衣隱匿在夜幕中,唯有月光落進眼眸閃閃發亮。

趙慎琢緊貼樹干,仿佛整個身軀都融進去,靜靜的望著那人躍上自己身下的一根樹枝上。樹枝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合在風聲裡,不易被覺察到。

城中已無燈火,月光慘淡稀薄,那人左右張望許久。

趙慎琢指間微動,一縷粉末透過枝椏間極小的縫隙,落在那人頭頂。

那人絲毫沒有發覺頭頂上躲著一個人,待確認四周無人後幾下跳躍,落在同伴身邊。

三人交頭接耳一番,接著其中一人溜進客棧。

韓大夫住在二樓最南邊的客房,夜深後燭光被吹滅,房內陷入一片漆黑,但是不多時窗紙上有一道光芒極快的閃現。

屋裡沒有光亮,但是客棧為了方便夜晚行走,走廊上徹夜點著燈。

片刻之後,那人出來了,招呼上同伴,飛快地離開。

趙慎琢望著他們的身影,輕飄飄地從樹上落下,緊盯著其中一人後背,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那些人似乎覺察到有人跟蹤,腳步放快。

趙慎琢追到此時,當即轉頭回客棧。

果不其然,韓大夫做賊一般的從客棧裡摸出來,往巷子深處走去。

那巷子窄而筆直,根本無處藏身。趙慎琢依然站在大樹上,借著站得高看得遠,在昏暗的夜晚中辨出韓大夫的身形,看他遠走越遠。等快要看不到人,他利索地跳下樹,幾個起落,從外牆爬上一座小樓,快要消失的身影便又落入眼中。

就這麼過了大約三四條街,韓大夫也不容易,一路上不敢點燈籠,黑黢黢的路上時不時踩到石頭或土坑,還要躲避巡城的士兵,走的遠遠比趙慎琢還要辛苦。

他最後在一處小院門口停下,學了兩聲貓叫又叩三下門。

屋子裡亮起小小的火光,很快有人來給他開門。

韓大夫閃進去,與開門的人一道進屋。

趙慎琢站在院門外,抬頭就看到院牆上方一道細如蠶絲的線,江湖經驗告訴他——不碰這個東西為妙。不過既然從院牆開始有布防,說明內側牆根也會有陷阱,唯一能夠安全通過的院門已經從內被鎖上了。

周圍居然沒有任何埋伏,想來是怕倒被城中其它勢力發覺。趙慎琢思量一番,跳上隔壁人家的房頂,仿佛一片葉子飄落在瓦片上,沒有一絲響聲。

院中站著一個人,只在通往屋子的石板上走來走去,絲毫不敢踩到旁邊的泥地。

他從褡褳裡摸出一枚棋子,彈向那人穴道。

那人雖有戒備,但是黑夜裡覺查不到棋子的存在,直到棋子打在身上,他想掙扎的一瞬間,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在封住穴道的一瞬間,趙慎琢飛身撲向那人,一手揪住後脖領,借力身體往後一翻,拾起地上的棋子,緊接著腳點地,帶著那人躍上另一側人家的院子裡。

所有動作悄無聲息,在眨眼間完成。

趙慎琢仔細打量此人,見身形與他差不多,於是拿出材料,稍加裝扮,仿佛憑空變出一個孿生兄弟。

他將那人藏好,返回院子裡,落在石板上,箭步跳到屋門前。

屋內有隱隱的說話聲,他屏氣凝神傾聽。

“弄錯了?不可能!就目前收集的情報來看,東西只可能是趙慎琢取走的。”

“可別忘了你前幾日試探那個身影酷似趙慎琢的人,結果呢?趙慎琢有什麼理由再拿走那樣東西?這天底下,神通廣大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比如帝都裡那幾位,本事比咱們大了去了。祝東岐,你何必糾纏著趙慎琢不放?搞不好,當初和你交手的,根本不是他。”

祝東岐固執己見,反駁道:“我與他交過手,這是武者的直覺。”

韓大夫呵呵冷笑,“你的直覺能指引你在不傷害臨陽侯的情況下,找到雙魚佩的確切位置嗎?”

祝東岐冷聲道:“公子也是這麼認為的。”

“公子錯了,你也要跟著錯?”韓大夫繼續冷笑,“等到帝都的那位斥責公子辦事不力的時候,你有資格為公子受罪?咱們還是用心勸一勸公子,早點離開靈武這鬼地方,別浪費時間了。”

祝東岐不願繼續和他糾結這個問題,冷冷說道:“你暫且等兩日再給鐘寶瑾解毒,我親自會一會臨陽侯。”

“好,反正受罪的不是我。”韓大夫聳聳肩膀。

祝東岐又道:“你的意思,我會傳達給公子。”

韓大夫不耐煩的揮揮手,“行行行,我回去睡覺了。”

眼看著屋內人要出來了,趙慎琢跳回院中石板上,學著那人模樣扛著刀走來走去。屋內幾人出來,看他一眼,韓大夫自行開門出去,另有一人從內插上門栓。

祝東岐喝道:“仔細看著點。”

“是。”趙慎琢小聲應道,趁祝東岐背過身去,偷偷的撒了一把粉末在他的中衣上。

祝東岐毫無覺察,進屋去。很快,燭光熄滅,四周歸於徹底的寂靜。

人是真的上床睡覺了,趙慎琢不甘心的等上一會兒,見確實沒什麼動靜,將之前昏睡的人提回來,靠著柱子放好,待躍上隔壁屋頂後,用剛才隨手撿到的石子解開穴道。

那人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茫然的掃視周圍,然後露出一絲驚慌,趕緊地抱著刀站起來,繼續在院中望風,只是臉上露出幾分心虛。
作者有話要說:



☆、幕後


趙慎琢回到裴宅,看到守在桌邊的人,不由地揚了揚嘴角,然後痛心疾首般的說道:“侯爺怎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我很愛惜。”裴岳棠笑著說,“因為我要陪我的家人一輩子。”

趙慎琢分明感覺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有些別扭。接過裴岳棠遞過來的茶水,坐在他對面,開口道:“他們覺得我這裡行不通,會找你。另外,我在他們身上撒了這個。”他說著,從褡褳裡摸出兩個瓶子,一只裡面是粉末,一只打開一道小小的縫隙給裴岳棠看了後,趕緊的塞上瓶口。

剛才那麼一瞬間,裴岳棠卻已看清裡面的東西。

一只類似蛾子的蟲子拼命地往瓶口飛,試圖從小縫隙裡擠出來,趙慎琢沒給它這個機會。

“我出去找阿昌了解情況的時候,他給我看的新奇玩意兒。”趙慎琢解釋道,“這是他們丐幫弄出來的,在人身上撒下這個粉末,而這類飛蛾會追逐粉末所散發出的氣味,而人幾乎是聞不出來的。他給了我,讓我幫他試一試。”

裴岳棠拿過瓶子,放在手裡看來看去,裝粉末的那瓶放鼻子下使勁嗅了嗅,半點味道都沒有。

“有這麼神奇?!”他嘆道。

趙慎琢道:“我拿外面野貓試過,確有此效。幸好有這個,也不怕他們調虎離山。明日我再出去探探情況,相信很快便能查出幕後之人所在。只是……他們說話,提到帝都那位,沒指名道姓,看情況他們的主子應還有聽命的人。”

“帝都那位?!”裴岳棠臉色一變,“我明白他為什麼要拿走雙魚佩了。”

“為何?”

裴岳棠長嘆一聲,“帝都的那位可能是皇長子韶王殿下。當今聖上只有兩個兒子,登基十年卻不曾考慮冊立太子。有臣子建議遵循古法,立嫡立長,但聖上也許考慮的是賢能者當之。二皇子振王天資聰穎,敏而好學,相比之下韶王不僅性情乖戾,且不思進取,難以堪當大任。聖上大約需要平復皇後母族,所以才遲遲不立皇儲。”

說到此處,趙慎琢已然明白,“鑰匙背後隱藏的無非是錢財、兵器一類,韶王既可以用此立功,也可以拿錢財來籌謀皇儲之位。”

“沒錯。”裴岳棠點頭,“當初我在弘文館陪伴皇子讀書,那時起韶王便想對振王動手。雖然查到最後不了了之,但那一起投毒案,眾人心知肚明乃韶王所為。”

趙慎琢想到裴岳棠年少時那一場大病,問道:“聽聞侯爺從前病重,可是與此有關?”

“是,我不慎喝了振王的茶水。”裴岳棠回憶起往事,有幾分感嘆,“雖然僥幸活下來,但雙眼受毒藥影響,不能視物,而且身體狀況也不大好……”他突然停下來,緊盯著趙慎琢,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似是想證明自己身體硬朗,“經過兩三年的調養,我身體完全康復,眼睛在兩年前徹底恢復。”

趙慎琢想到的是在侯府時第一次看到這雙明亮的眼睛,盡管目光仍舊如此溫柔,但給人的感覺卻早已不同。他想了想,心頭有幾分猶豫,但最後還是問出口:“那麼,侯爺為何一直深居侯府?我以為,能陪伴皇子讀書的人,必是有才干為官的。”

裴岳棠沒有立時回答,趙慎琢以為他不會說的時候,聽到了答案。

“我父親有一位好友,時任左諫議大夫,我喊他荊叔。出事之後,他來探病,悄悄與我說父親生前是聖上肱骨之臣,朝中有一些人依附崇敬他。若我子承父業,將來在朝為官,這些人必然會投靠我。十之八///九會遭聖上猜疑,引來滅族之禍。所以他教我趁中毒病重,干脆之後一直深居侯府,家產和每年的俸祿,也足夠我們富貴生活幾輩子了。”

這些事,臨陽侯意外暴露眼睛未盲之時,一句“並非故意要瞞你,確實有苦心”帶過去。而現在,詳詳細細、原原本本的告訴給他。

雖然他隱約猜到,但聽到臨陽侯親口說出來,另有感受。

“終究紙是包不住火。”裴岳棠似在苦笑。

趙慎琢搭在膝頭的手動了動,抬起一半卻順勢落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一口水。茶水入口,涼意彌漫,他一個激靈,手最終落在裴岳棠的肩膀上,安慰似的輕輕拍幾下,又在肩頭摩挲一番,然後很快的離開。

“也許可以換個想法,借此看一看大好山河,開闊眼界,不必困於侯府,也不虛度此生。”

裴岳棠大笑,“阿慎說的對極了。我從未踏出過京畿,今朝走這麼遠,雖然肩負重任,身處險境,但所見所聞皆是今生頭一次見,不虛此行了。”

兩人相視一笑。

盡管手掌留在肩頭的時間很短,但裴岳棠滿心的歡喜。

然後話回到正題,既然知道幕後是韶王,那麼就有對付的辦法。

裴岳棠道:“韶王是皇族 ,不是我們能對付得了的。聖上和振王雖能,可惜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們等不起。最方便的辦法……”他再度緊盯趙慎琢,這一回眼神全然不同,堅定的殺氣。

趙慎琢問道:“你要殺人?”

裴岳棠道:“你問過我敢不敢殺人,我回答敢。阿慎可以幫我嗎?”

殺人,是永除後患的好辦法。

趙慎琢道:“萬一唐堪……”

裴岳棠嘆口氣,“他到底是我朋友。另外,我會派人送一封密信回帝都,將此事稟告聖上。”他欣慰一笑,又道:“萬幸有你,若不是你,我哪裡能知道這麼多。”

趙慎琢不願“領功”,轉開話題,“怕我一人之力不夠,還需問一問紅前輩。”

“不。”裴岳棠擺手,“加上我自己帶來的人手,我想……請阿慎點住那些人穴道即可。”

“好。”趙慎琢不與他客氣。

“好了好了。”裴岳棠一巴掌,輕松而歡欣,“我們睡吧!”

“……”趙慎琢心想這人對睡覺的喜愛程度有點超乎常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解憂


紅素衣興奮的拿著裝有飛蛾的小瓶子,腳步輕盈地奔出去。

趙慎琢繼續躺在床上偽裝昏迷不醒的臨陽侯夫人。韓大夫一進門就瞧見臨陽侯深情的望著昏迷的夫人,他收斂心思,診過脈後,翻來覆去還是一句老話——“先湊齊十斤綠豆”。

其實他根本不懂脈像,只知道江湖頂尖高手中了此毒也難逃一死,何況區區趙慎琢。他也不知道綠豆除了煮湯做糕點,還能拿來做什麼,但曉得放眼整個靈武郡,想要湊齊十斤綠豆得費大功夫,所以他不怕會穿幫。

只是到現在這個地步,實在出乎意料。

這位臨陽侯夫人似乎不再是趙慎琢假扮的了。

饒他趁著沒有旁人,一番威逼利誘,拿臨陽侯性命相脅迫,床上之人愣是半點反應也無。

實在沒辦法,他拿出一小粒解毒丹藥,喂給臨陽侯夫人吃,好不容易看到人轉醒,又將之前的話重復一遍,誰料臨陽侯夫人受到驚嚇般的低叫一聲,又昏過去。

“……”韓大夫無語望天,還好這顆丹藥不足以徹底解毒。

枯坐半天,差不多掌燈時分,韓大夫拱手告辭。

裴岳棠感激他一番,說自己明天會親自去鄰縣收集綠豆。

韓大夫眼珠子一轉,抬腳走人。

人一走,裴岳棠立刻關上房門,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喜滋滋的一邊打開一邊走到床前,搖醒裝睡的人,獻寶似的舉到他面前,“一直揣在我懷裡,還熱乎著呢。”

油紙上,一只香噴噴的烤雞。

趙慎琢在床上躺了幾乎一夜一天,只趁韓大夫出去尿尿的功夫,吃了幾塊藏在被褥裡的紅豆糕。烤雞放在面前,肚子裡的饞蟲全都勾引出來了,他道謝:“多謝侯爺。”

裴岳棠將油紙包放在床邊小方幾上,撕下兩條雞腿,其中一個遞給趙慎琢,“涼了不好吃了,快吃。”三兩下吃完雞腿,他又撕下一對翅膀,到舌尖上的四個字在說出來之前硬生生的咽回去,“我們繼續。”

烤雞涼了不僅更油膩不好吃而且容易肚子不舒服,但在裴岳棠懷中藏著,居然還有些溫度,吃起來剛剛好。趙慎琢滿足極了。

這時,外面阿京喊道:“侯爺,忠記糕餅鋪的老板來了,說是給您送十斤綠豆。”

裴岳棠悠哉悠哉的吐掉雞骨頭,將剩下的雞肉撕好,又放了熱茶和巾子在旁邊,“你先吃著,反正我之前吃過東西了不餓。我去會一會忠叔。”

趙慎琢點點頭。

裴岳棠快步出去。忠記糕餅鋪的忠叔就等在前院的廳堂裡,身後的伙計提著兩只布口袋,看到他雙雙恭敬的行禮。

“不必多禮,快請坐吧。”他客氣的說道。

忠叔道謝後,讓伙計送上布口袋,“我聽聞侯爺為救夫人,收集十斤綠豆,在倉庫裡一頓好找,正好湊齊了十斤,趕緊的給侯爺送來了。”

伙計撐開袋口,裡面密密麻麻的一顆顆飽滿的綠豆,裴岳棠看一眼,隨即眼圈兒一紅,向忠叔抱拳致謝,“多虧有您,內子有救了!您的大恩大德,裴某永記在心。”說著,還要起身鞠躬。

忠叔嚇得忙站起來,扶住臨陽侯,“使不得使不得,侯爺這是要折煞我了。”

“您當得起。”裴岳棠不顧阻攔,仍是施一大禮,“這些綠豆多少錢,您盡管開價。”

“就按市價來算。”忠叔知曉不收錢顯得虛假,但收多收少了也不好,索性這樣更公平合理。

裴岳棠愣了一下,笑道:“史老板您真是個好人,您這個朋友,裴某交定了!”

忠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敢當不敢當,多謝侯爺不嫌棄我一介草民。”

“交朋友哪裡會分貴賤。”裴岳棠向阿京打了個手勢,後者奉上一只鼓囊囊的荷包。

原本忽然改口一聲“忠叔”就叫人受寵若驚了,在雙手接過荷包後,忠叔忙要還回去,“侯爺,您給的太多了。”

“不,”裴岳棠搖頭,“我這兩日收購綠豆,就是這個價。忠叔收著吧。”

“侯爺……”忠叔為難。

裴岳棠認真的說道:“忠叔不收,就是不願和裴某交朋友。”

這話一出口,忠叔只好收下,“多謝侯爺。”

“該是我謝您。”

綠豆給了,錢也拿到了,忠叔覺得自己不好久留,起身告辭。

裴岳棠送他到門口,“等內子病愈,我一定攜她登門,與忠叔把酒言歡。”

“恭候侯爺。”忠叔笑眯眯的離開。

裴岳棠低聲吩咐阿京將綠豆藏到後院,轉頭對一臉茫然湊上來的楊瞻解釋道:“忠記糕餅鋪的老板,送了五斤綠豆給我,明日再去鄰縣,只要能拿到一斤就圓滿了。”

楊瞻嘆道:“裴兄這幾日辛苦了。”

“不,”裴岳棠搖著頭,臉上雖有擔憂,但更有幸福,“為我夫人奔走,再苦再累也心甘情願。”

楊瞻目光深深,幾分羨慕,“祝願嫂夫人早日康復。”

“多謝楊兄。”裴岳棠拱拱手,“我去陪著內子,不打擾楊兄了。”

“好。”楊瞻在院門前停下腳步,望著裴岳棠匆匆而去。

裴岳棠回到臥房時,趙慎琢心滿意足的捧著肚子,閉眼半躺在床上,小方幾只剩下冷茶雞骨頭。他很滿意趙慎琢聽話的吃完烤雞,在床沿坐下,輕輕地將被子拉到他胸口處。

趙慎琢緩緩睜開眼,目光清明,“怎麼樣?”

裴岳棠道:“認他做朋友,約了有空去拜訪。”

“奴家回來了。”外面響起紅素衣的叩門聲。

裴岳棠去開門,趙慎琢起床,整理一番後繞過屏風,紅素衣姿態婀娜的坐在桌上,一口氣灌下一整杯茶水。

“加上姓韓的大夫,他們一共七個人,住在趙郎君昨日去過的小院。那個叫祝東岐的,明日會帶人在侯爺前往鄰縣的半路上攔截,用解藥威脅你交出他們想要的東西。”

裴岳棠微皺眉頭,“他們今日沒和其他人接觸?”

“沒有,除了外出吃飯、買日常所需的物件,再沒有踏出那院子。”

裴岳棠的拳頭微微收緊,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趙慎琢和紅素衣,“明日收網捉魚!”
作者有話要說:



☆、收網


第二天,韓大夫剛進屋,還沒來得及開口打招呼,便不能動了。

阿京從門後跳出來,利索地用收縮將韓大夫捆綁個結實,然後塞進衣櫃。

裴岳棠一腳踏在櫃子裡的木箱子上,一手搭在膝頭,裝出一身的匪氣,喝問道:“我查過了,鄰縣根本沒有你這樣的大夫。居然敢騙我裴岳棠的錢,你小子膽兒可真夠肥的!看我一會兒從衙門回來怎麼收拾你!”

韓大夫萬萬沒有料到會有此變化,聽裴岳棠的意思像是沒想到會有幕後指使,略想了想,沒把祝東岐他們供出來,裝作很害怕所在角落裡不停的“嗚嗚嗚”。

裴岳棠用力關上櫃子門,大步走出臥房。

院子裡,喬裝改扮好的趙慎琢、阿京和紅素衣正等著他。

他對趙慎琢道:“刺史派了些人馬護送,無需擔心。阿慎到時候,按著我說的去做即可。”

“好。”趙慎琢點頭。

裴岳棠又道:“家裡拜托給紅女俠了。”

紅素衣朗聲笑道:“侯爺放心,奴家保准不會燒了灶間。”

眾人笑起來,然後各自出發。

裴岳棠率領護衛出發,始終不見有人攔路,行至半路見官道邊有一露天茶寮,心思一動,招呼護衛們歇息喝茶。

店家見識一群官爺,殷勤的端茶倒水。

一個年輕伙計端著這兒最好的茶,給裴岳棠倒水。他目光銳利,掃視其它桌的護衛,壓低聲音說道:“請侯爺到後面樹林一敘,只准您一人過去。”

裴岳棠瞥他一眼,當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伙計沒有再說什麼,跑到灶台那兒准備吃食。

裴岳棠對護衛說自己去林子裡解手,背著手悠哉地往樹林子裡去。

這片林子在一處土坡上,據說是甄赫任刺史後,帶人親手栽種的。雖然樹木不多,勉強遮擋著供人解手,要多站幾個人,坐在茶寮裡一目了然,但是土坡另一側卻是躲避他人視線的好地方。

裴岳棠翻過土坡,起初沒看到人,直到一陣“沙沙”聲後,五道人影從樹上落下,團團包圍他。

他裝作吃驚,嚇得後退半步,“你們是什麼人?”

祝東岐舉起一只小瓶子,“唯一能救你夫人的人。”

裴岳棠不悅道:“我請的大夫能救他。”說完,轉身要走。

他身後的人舉刀攔住他。

祝東岐冷笑道:“侯爺料想不到,韓大夫也是我們的人吧?其實想要救你夫人很簡單,只需拿你身上的一樣物件來換。一物換一物,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裴岳棠怒道:“你們這些宵小之輩,究竟意欲何為?!”

祝東岐面色如霜,故意拋起小瓶子又接住,反復幾下,“你想救人,我們想要東西。侯爺,再遲些時候,夫人可就要死了。”

裴岳棠撇撇嘴,似是投降了,“你們想要什麼。”

祝東岐道:“你身上的雙魚佩。”

“那是什麼?”裴岳棠皺眉。

祝東岐眯起眼睛,隱隱有殺氣,“侯爺莫要裝傻,我們沒耐心陪你演戲。”他旁邊兩個凶神惡煞的人,抬起刀來,架在裴岳棠的肩上,“放心,即便沒找到,我們也會給你解藥。”

他揮手,另一人上前來,在裴岳棠身上摸索。

“侯爺身份尊貴,想來從沒有被人這麼對待過吧?若您身上有這麼一樣東西,還是盡快拿出來為好,畢竟為了不值幾個錢的東西受此大辱,值得嗎?”搜身的人一邊檢查一邊好言勸說道。

裴岳棠道:“不值錢的東西,你們要來做什麼?何況,我真的沒有。”

祝東岐自然不信,又問道:“你可認識盜俠趙慎琢?他是不是一直待在你身邊?”

“認識!”裴岳棠忽地提高聲音,像是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趙少俠的威名,我從小就聽說了。”

“……”眾人默默無語。

祝東岐有點沒耐心了,“侯爺,你如何不配合,我想……這解藥還是自個兒留著吧。”

“別啊!”裴岳棠大喊一聲,眼眶裡瞬時冒出淚花,“你說好的要給我!夫人對我來說,萬分重要,我絕不能失去他。君子一言如九鼎,你不好隨便反悔的吧?”

“呵呵,我就後悔。”

裴岳棠臉色煞白如紙,語氣痛苦不堪的說道:“求求你們了,我是真的沒有你們想要的東西!大不了,你們先給我解藥,之後就算要赴湯蹈火,我也要找出那什麼……雙魚佩,雙手奉上可好?!”

“沒得商量。”祝東岐撇過臉去。

裴岳棠腳下不穩,身子搖晃,舉著刀的兩個人不敢放松,刀鋒稍稍偏移開來,生怕真的一刀抹了脖子。

祝東岐斜眼看著哭起來的臨陽侯,眉頭越皺越深。

搜身的人檢查完畢,對他搖搖頭,“沒有。”

祝東岐冷冷的望著掩面哭泣的人,將佩劍扔給同伴,親自上前搜身。

就在這時,頭頂樹上莫名的響起極輕的“啊”一聲,像是烏鴉鳴叫。幾個人同時抬頭望去,眼前黑影一閃,祝東岐已然發覺不對,身子往邊上一滾,堪堪躲開飛射而來的石子,只是他的同伴沒有那麼幸運,連同樹上的共四人,在出招前已經被點住穴道。

祝東岐沒有滾多遠,跳起來,一劍抵在裴岳棠的咽喉旁,目光陰沉冰冷的望著猶如鬼魅落在一丈開往的人。

“呸,老子撞上什麼破事了!”那人搶先開口,往地上吐一口痰,“快快快,少廢話,把錢統統拿出來。有什麼仇怨,你們自個兒接著再談。”

祝東岐打量著這名刀疤虯髯漢子,冷哼道:“別裝了,趙慎琢!”

“捉你大爺!”虯髯漢子“哇啦啦”的叫著,舉刀衝上來。

祝東岐目光一凜,拽過裴岳棠擋在自己身前——若這個人是趙慎琢假扮,一定不敢傷到臨陽侯,分神之際便是他趁虛而入之時。

誰知,虯髯漢子刀勢不減,直直刺來。

裴岳棠慌亂喊叫,祝東岐臉色微變,但執著的繼續讓他擋刀。

刀光如閃電,毫不留情的插///進身體。

裴岳棠大吼一聲。

感到冰冷刺骨的疼痛的,卻是祝東岐。

他難以置信的低下頭,刀身從臨陽侯手臂與身體之間的縫隙穿過,刀尖刺入胸口下面,再往上半分極有可能要了他性命。

“你們……”他咬緊牙關,怒吼一聲,拽著裴岳棠往後退去。

虯髯大漢緊追幾步,抓住裴岳棠伸出的手,用力往自己懷中一帶,受傷的祝東岐根本拖不住,反而被拽著踉蹌幾步後,直接撲倒在地。

虯髯大漢抱著裴岳棠,跳上前來,趁人還沒有爬起,封住穴道。

“你受傷了嗎?”他抬著頭,望著一手緊緊抱住的人。


☆、深意


裴岳棠搖搖頭,不舍的看著趙慎琢松開手。

趙慎琢抬起裴岳棠的手臂,看衣服完好,沒有血跡,才放下心。

裴岳棠誇贊道:“阿慎好刀法。”

趙慎琢淡淡道:“侯爺配合的好。”

裴岳棠道:“是吧,我們這麼有默契。”他心情好極了,全然沒有剛才裝出來又憤怒又悲傷害怕的模樣,歡歡喜喜的去找自己的人處理後續事宜。

趙慎琢等到裴岳棠的人來了,才離開。他沒走回裴宅,而是去掉臉上的刀疤,遠遠的跟在裴岳棠的後面。

奔波一日,在晚間回到裴宅。

紅素衣大聲宣布“韓大夫不見了”,宅子裡頓時一片慌亂,楊瞻站在外院,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看著裴岳棠神情慌張驚恐地跑出去。

紅素衣搖頭嘆氣,對投來詢問目光的楊瞻說道:“這回真是……世事難料啊。侯爺得傷心欲絕了,你沒見著他剛才那樣兒,恨不得與夫人同生共死。”

她口中的夫人,此時安然無恙的坐在桌邊,啃著新鮮出爐的烤大餅。

楊瞻道:“想不到裴兄夫妻成婚不過數月,竟是情比金堅。可恨我沒本事,找不著好大夫,救嫂夫人的性命,枉為裴兄的同窗。”

“看到他們,我相信這世上當真有一見鐘情。”紅素衣勉強露出一絲笑意,很快又搖頭嘆氣,“希望他們能闖過這一關。楊公子也不要再自責了,靈武這個地方,遇上大事,要想出辦法來確實不容易。”

楊瞻低下頭,“我給你們做些好吃的。嫂夫人病著,你們可千萬不能倒下。”

紅素衣施一禮,“奴家先謝過楊公子了。”

楊瞻忙擺手,“紅女俠不必客氣。”說完,匆匆去灶間。

紅素衣看著他進去灶間,這才回頭回到趙慎琢他們的臥房。

趙慎琢吃完三張大餅,滿足的捧著肚子,半躺在軟榻上。紅素衣笑著輕輕一拍他的小腿,“臨陽侯在那兒演戲演的聲情並茂,好辛苦。”她捻起一張餅,慢慢的吃,“演的以假亂真了。”

趙慎琢盤膝坐起,“前輩的話有深意。”

“哪兒呀。”紅素衣搖頭否認,“你自己認為的,和我沒關系。”

趙慎琢沒有追問下去。

兩人默默的對坐著,裴岳棠在半個時辰後回來,許是之前演的太動情,雙眼通紅的像兔子眼,眼角還有沒來得及擦掉的淚痕。

趙慎琢驚訝的看著他,這也太誇張了些。

裴岳棠看到趙慎琢,眸子一亮,整個人又有了精氣神,“事情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共七人全部關押在城外一個荒廢的農莊裡。另外派人送信回帝都,應該很快會有人過來接走,到時候他們就是韶王圖謀不軌的人證。”

“可是他們口中的公子到底是誰,還沒有著落吧?”紅素衣問道。

裴岳棠搖搖頭,“算了,韶王倒台,他也不必再有動作了。等此事塵埃落定,我會寫一封信給振王,雖說邀功意圖明顯,卻也是不得不為之事。現在這時局,總歸是要有個靠山。”

趙慎琢和紅素衣不大懂朝堂之事,想臨陽侯素來穩重,這件事必是慎重考慮過,於是沒有出聲。

紅素衣吃完餅子,要去吃楊瞻准備的宵夜。

趙慎琢和裴岳棠各自沐浴過,上床歇息。

裴岳棠回想起今日情形,笑問道:“阿慎扮作劫匪惟妙惟肖。”

趙慎琢老實說道:“以前遇到過山匪,照著當時的模樣學的。侯爺也演得十分逼真,才令在周圍望風的另兩個人一時大意,我才順利得手。”

裴岳棠側過身,一手支著腦袋,趙慎琢大半張臉盡收眼底,“難得演一次,自然全心全力做到最好。”

“難得?”趙慎琢不由地問出口。

“是。”裴岳棠的語氣堅定,看著趙慎琢轉過頭來與自己四目相對。

“侯爺從前演過?”

裴岳棠嘆道:“距離上一次有數月了。實不相瞞,當初你表妹嫁進裴家,我溫柔以待並非出自真心。侯府有太多秘密,這麼多年頭一次有新人進門,謹慎為重,想要試探一番。”

趙慎琢在偷聽過裴玏母子三人說話時,便已知道裴岳棠對“鐘寶瑾”毫無感情,而他沒有得到確切答案的是另外一件事。

裴岳棠見他不說話,頗有些委屈的問道:“阿慎不會以為我這些時日都是在假裝好人,博取好感吧?”

“……沒有。”趙慎琢移開目光,“你卻輕易的將侯府的秘密告訴我。”

裴岳棠目光深深,“因為,我知道你是趙慎琢。”

冷不丁地,趙慎琢覺得他的話透出的不止一個意思。

裴岳棠一雙如墨的眸子明亮清湛,仿佛代表內心坦蕩。

趙慎琢看他一眼後望向床帳,搭在胸口的手指微微收緊又很快松開,似乎在糾結什麼。

裴岳棠只顧盯著他的臉龐,沒有注意到小動作,想著今日奔波一天都累了,於是重新躺回被窩裡,“阿慎,這段時日跟著我吃苦,讓你受罪了。以後,我定會好好的補償你。”

“不,我增加了閱歷。”趙慎琢輕聲道。

“阿慎真善良。”

輕輕的五個字飄入耳中,趙慎琢微微一顫,剛要開口,發覺身邊人閉著眼睛,呼吸清淺有序,應是已經抵不住困倦,睡著了。

罷了,明日再說吧——

他的坦白。

天一亮,販子挑著擔子走街串巷賣烤大餅,叫賣聲越過院牆,隱隱的傳來。趙慎琢猛地睜開眼睛,一個鯉魚打挺躍下床,眨眼間穿好外衫,抽出藏在床下的劍,護在裴岳棠身前。

裴岳棠被驚醒,睡眼惺忪,慢吞吞的道:“現在還早……再睡一會兒吧。”

“有外人進來了。”裴岳棠當即清醒,趙慎琢又道:“侯爺先在這裡坐著,我去看看。”說完,他抬起一手掩住半張臉,敏捷地繞過屏風,站在門旁。

裴岳棠趕忙穿好衣服,站在屏風旁張望。

一道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房門被狠狠地撞開,一個肥頭大耳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闖進來,哭喊道:“侯爺,侯爺!救命啊,甄赫那老匹夫害我!”
作者有話要說:



☆、暗算


此人衣衫破爛,兜帽遮住大半張臉,進了屋門沒走兩步,左腳踢在右腳跟上,自己把自己絆倒在地,兜帽脫開,露出滿是血痕的臉。

裴岳棠定睛一看,此人正是靈武郡錄事參軍葉文武。

趙慎琢站在門後,仍舉著劍。

裴岳棠上前將他扶起,向趙慎琢使了一個眼色,後者立刻趁這個空當躲到屏風後面。

“發生何事?”裴岳棠驚詫的問道,將葉文武安置在圈椅上。

一說到這,葉文武老淚縱橫,惡聲惡氣的罵道:“甄赫那老匹夫,明知鳴沙有亂黨起事,居然知情不報,以巡查為名派我去送死!侯爺,您知道嗎?我們一行人快到鳴沙地界,路邊突然闖出惡賊,錢財不要,只取我們性命!我在慌亂之中,僥幸逃脫。甄赫和亂黨必是同伙,這天地廣大卻不知如何偷生,只得向侯爺求助。”

他說到最後,拽著裴岳棠的衣袖,跌跪在地。

裴岳棠忙叫他起來好好說話。

葉文武滿臉淚痕,與血污混在一起,令平日裡那張總笑眯眯的臉龐看起來格外恐怖。

“侯爺,求您救救我!我家中老母妻兒,我不能死啊!”

裴岳棠想將他拎起來,無奈葉文武身體肥碩,試了試竟如頑石絲毫不動。再看一個大老爺們哭哭啼啼,說話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他不由地發怒,厲聲喝道:“坐正了,好好說話!”

葉文武被嚇得打嗝,淚水仍從眼中湧出,只是沒有聲音。他乖乖的爬回椅子上,坐好,怯怯的望著裴岳棠。

裴岳棠負手立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我問你,你如何知曉攔路惡賊是亂黨,又如何斷定甄刺史事先知情,與亂黨勾結?還有一點,甄刺史為何要殺你。”

葉文武又打了兩個嗝,縮起肩膀似乎畏懼臨陽侯的威嚴,一五一十的說道:“那些人雖是賊匪打扮,但是言行訓練有素,而且不要錢財,我便猜想他們不簡單。後來我趁亂逃走,為了查清事實,偷偷地摸去鳴沙,從難民口中知曉原來十天前亂黨圍攻鳴沙縣城,據說縣令派出一隊人馬拼死殺出血路,向刺史求援,我估算時間,至少在我出發前一天,甄赫必然知曉鳴沙有難。所以,如果他只想我死,大可以派援兵跟隨在後,我一死,援兵趁機剿滅亂黨,再前往鳴沙支援。可是,我在回靈武的路上,一個援兵也沒瞧見。”

聽起來,很有道理。而且這幾日他為“夫人病重”以及對付韶王人馬操勞,沒有去過衙門,不知甄赫到底有什麼安排。裴岳棠打量狼狽不堪的葉文武,追問道:“甄赫要殺你的理由。”

葉文武不流淚也不打嗝了,審視著裴岳棠。

裴岳棠不急,倒茶慢慢喝。

葉文武縮起的身體漸漸舒展開,終於遲疑著開口道:“其實早在三月以前,我發覺甄赫與一些人暗中聯絡,起初我以為是朝廷派來的探子,可是後來……府衙倉庫和本郡糧倉意外走水,損失大批物資,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壓根不需要一郡刺史親自處理。可甄赫親自調查,用的也都是他自己的心腹,後來以天干物燥不慎失火來結案。我心中好奇,於是偷偷去廢墟探查,意外發現灰燼之下有一面令牌。”

裴岳棠注視著他,目光不明,“前朝的令牌?”

葉文武連連點頭,“侯爺英明,正是刻有前朝國號‘魏’的令牌,看形制可能出自北衙禁軍。我大為驚訝,隨後檢查倉庫,發現……”他死死盯著裴岳棠,一字一句的說道:“灰燼有問題,不是糧食也不是衣物、被褥和草藥,我猜測失火之前,倉庫裡的東西已經全被調換了。”

裴岳棠倒吸一口冷氣,這些東西正是起兵最需要的。

葉文武又道:“當時我心中驚懼不安,聯想往日種種,想來甄赫極有可能與前朝亂黨勾結。我帶著令牌從倉庫離開,半道上撞見甄赫,雖然一句去別的倉庫檢查掩蓋過去,但事到如今,想來他根本沒有信,還怕我發覺了什麼,又不好在靈武內動手殺人,就想借亂黨的手除掉我。”

“你發現令牌之後沒有向其他郡刺史求助,或是直接送信至帝都?”

葉文武無奈的搖頭,“一郡刺史都與亂黨有勾結,這府衙之內難料還有多少內奸,我藏得死死的,哪裡敢叫別人知道。”

裴岳棠安慰似的拍幾下他的肩膀,聲音柔和,“你也是不容易。”

這一句話叫葉文武再度老淚縱橫,他使勁地吸了吸鼻子,“懇求侯爺救我,救靈武百姓!”

裴岳棠看著他,良久微微一笑,“你就如此信任我?不怕我也與亂黨有聯系?”

葉文武一怔,抬起雙手擺出防御的姿勢,“我……我想老侯爺是聖上的肱骨之臣,侯爺必然也是效忠於聖上,否則不會派您到局勢紛亂的關內道。”

裴岳棠道:“所以,你借老乞丐之死,告訴我刺史和忠記糕餅鋪有問題。”

“是,”葉文武爽快的承認,“好叫您有所提防。”

裴岳棠又問:“令牌藏在何處?”

葉文武老實交代:“我家雞窩下面藏有一個小鐵盒,放在鐵盒下面的暗格裡。我來您這兒之前去偷偷看過家人,總覺得周圍有甄赫的人在盯梢。”

裴岳棠捏了捏眉心,嘆氣道:“我這邊沒有人手可以幫你取回鐵盒。”

葉文武慌了,“怎麼辦?”

裴岳棠道:“你看著又累又餓,我給你安排一間屋子,暫且歇息。不過我家裡沒什麼僕從,什麼都要自己來,葉參軍見諒。”

“侯爺願意給我一方天地,不愁安危溫飽,我已經很滿足了。”

裴岳棠笑了笑,喚來阿京帶葉文武找間屋子休息。

人一走,裴岳棠回到床邊,和趙慎琢商量幾句接下來的計劃,想到兩人還沒有吃早飯,起身去灶間准備。

楊瞻一個人坐在灶台邊的小凳子上劈柴,鍋裡濃稠噴香的大米粥咕嚕嚕的冒泡。

“嫂夫人如何了?”他關心的問道。

裴岳棠搖搖頭,“還在昏迷,吃過早飯,我再出去問問。”

“正巧今日休沐,我與你一起出去打聽,多一個人多一份希望。”

“多謝楊兄。正巧,我有件事想向你打聽。”裴岳棠看眼門外,湊近楊瞻。
作者有話要說:



☆、巧遇


裴岳棠和楊瞻在街上晃悠了一圈,他尋了分頭找的借口,繞了一段路後回到裴宅。

趙慎琢穿戴整齊,正站在桌邊喝茶。他聽見腳步聲,端起桌上的碟子,“等消息的時候,我順便烤了只雞。”

肉香撲鼻,雞皮金黃,十分誘人。

裴岳棠大喜,捧著碟子大快朵頤,“阿慎的手藝天下一絕。”

趙慎琢沒有接話,而是說起之前出去探查的情況:“我去葉文武家,但沒能靠近,據阿昌說這兩天葉家周圍出現好幾波鬼鬼祟祟的人。這些人守在葉家周圍,看舉止像是官衙的人。阿昌說會找機會往那些人身上撒粉末,弄清楚來歷。”

裴岳棠吃掉半只雞,滿意的舒口氣,道:“我剛得知一個絕密消息……”

趙慎琢聽完裴岳棠的講述,面上不由一喜,輕輕的松口氣,小小的動作落在裴岳棠的眼中,會心一笑。

趙慎琢問道:“接下來如何做?”

裴岳棠細細琢磨了一會兒,將計劃告訴趙慎琢和紅素衣。

午後,裴岳棠打算和趙慎琢睡個午覺,楊瞻突然敲響了後院的門,語氣中滿是歡欣和激動——

“裴兄!快開門,我找到能醫治嫂夫人的大夫了!”

裴岳棠猛地睜開眼,向趙慎琢打了個手勢,連外衫都沒來得及披,連滾帶爬地跑出去開門。

“真的嗎?”他一打開門,看到的除了楊瞻,還有一張熟悉的面孔,“雲大夫?”

雲大夫目光躲閃一下,輕咳兩聲,“侯爺。”

楊瞻解釋道:“我路遇這位大夫,聽說與裴兄相識,於是說了嫂夫人的情況,雲大夫說他能試一試。”

裴岳棠自是裝作一副驚喜萬分的模樣,“雲大夫快請進!”他伸手攔下想要跟進來的楊瞻,“楊兄,待雲大夫診脈過後,我會詳細與你說明情況,並會好好向你道謝。”

楊瞻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傻愣愣的點頭稱好。

裴岳棠一把拉住雲大夫,火急火燎地關上院門,然後帶著人衝進屋子裡。

趙慎琢已經隱約聽見外面的動靜,但他沒有動,按“理”說認識雲大夫的該是鐘寶瑾而非他。那兩人進了屋子,雲大夫的腳步聲聽起來緩慢,裴岳棠先開口說話了。

“其實臥病在床的非我妻子鐘寶瑾,而是盜俠趙慎琢,並且他並未中毒,請雲大夫務必保密。”

雲大夫過了一會兒才接話,“老夫明白了。”

兩人繞過屏風,趙慎琢已經起床,他和雲大夫對視一眼,“這位是……”

裴岳棠道:“你表妹在娘家時常請的雲大夫。”

趙慎琢拱拱手,“雲大夫好。”

雲大夫也假裝之前不認識,客氣的略微欠身,“趙少俠好。”

裴岳棠看著兩人,“其實阿慎之前確實中毒,卻被其好友煉制的丹藥化解,不知雲大夫可否再看看,會不會還有殘留毒素或是其他影響。”

“……阿慎?”雲大夫的聲音低到幾乎地不見。他審視的目光掃過趙慎琢和裴岳棠的臉,回想從前趙老弟所說種種,了然他們的關系。而這煉丹要的就是他自己,便有十成的把握相信趙慎琢安然無恙,但還是坐下來把脈。

一小會兒後,他向裴岳棠說道:“侯爺不用擔心,趙少俠無礙。”

裴岳棠眼中隱隱的擔憂這才徹底散去,“這就好,這就好……”

雲大夫繼續盯著他們兩個人看,其實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靈武,便是追著臨陽侯和趙老弟來的。

但看兩人關系親密,搭在架子上的衣服顯示他們早已同床共枕。他低下頭去,幽幽的長嘆一聲,心中愧疚之感更深,早知有今日,當初自己何必多事。

裴岳棠覺察到雲大夫心事重重,關心的問道:“大夫可是還有其它什麼事?”

雲大夫搖頭,閉了閉眼,最終將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和盤托出:“不敢再欺瞞侯爺,其實當初聖上會知道您裝病,全因我告密。”

不僅是裴岳棠,趙慎琢也是一愣。

雲大夫繼續說道:“十二年前,我本是宮中御醫,雖侍奉前朝皇室,實則效忠於當今聖上,為他……做了不少事。聖上登基之後,我明白自己知曉太多秘密,終有一天會招引殺身之禍,於是請辭歸鄉。從此歸隱……市井,專心研究醫術。我進入侯府之後,覺察到侯爺的氣色異常,看起來不像外界傳言那樣病重,終於在您摔倒昏迷之時,趁亂把脈,證實了自己的想法,於是在佟府尹搜府之際,偷偷向其告密。”

原來那一日,雲大夫撞到佟仁秋並非無緣無故。

裴岳棠沒有開口,靜靜的看著雲大夫露出愧疚之色。

雲大夫起身鞠躬,“事後聽聞侯府變故,在下深感愧疚,無論侯爺如何責罰,在下心甘情願。”

趙慎琢面無表情,要他以侯爺這邊的人的身份,去指責有過幾次相助的雲大夫,實在做不到。

裴岳棠瞟一眼趙慎琢,扶起雲大夫時已是面帶微笑,“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我明白這一日遲早會來。只望雲大夫行善積德,懸壺濟世,此乃蒼生之福。”

雲大夫怔怔的抬頭望著裴岳棠,忽而有幾分欣慰的一笑。

他今日此舉,全是看趙老弟的情面。

而趙老弟,沒有結交錯人。

“一定,一定。”雲大夫連連點頭答應,只覺眼眶微酸。

裴岳棠忽然道:“不過我好奇,雲大夫只因愧疚,所以說出真相?”

“這……”雲大夫已清楚趙老弟仍瞞著臨陽侯,那麼他的說辭就得改一改了。

趙慎琢打個冷顫,對上裴岳棠炯炯有神的目光,覺得現在該是自己坦白一切的時候了。

就在這時,砸門聲再度響起,伴隨著葉文武的怪叫聲。

裴岳棠露出幾分不悅,想先聽雲大夫解釋清楚,但是那砸門聲實在響亮而令人煩躁。他只得先揮揮手,然後快步出去會葉文武。



☆、求助


裴岳棠打開門時,楊瞻正束手無策的看著蹲在地上哭的葉文武。好歹是八品的錄事參軍,又比兩個旁觀者年長,居然就這麼不管不顧的掩面痛哭。

“這是做甚?!”裴岳棠蹙眉。

楊瞻替葉文武說道:“葉參軍擔心家人安危,想去家附近看一看,不知道侯爺有什麼妙計。”

裴岳棠不耐煩,“我能有什麼妙計……”

話音還沒落下,葉文武頓時嚎啕大哭,不停責怪自己行事大意、連累老母妻兒。

裴岳棠提高聲音道:“若是葉參軍執意哭鬧不止,我便將你丟到府衙,以妖言惑眾為由叫甄刺史處置你。”

葉文武的身子猛地一顫,不可置信的瞪著臨陽侯,“你……你怎麼能?!”

“為什麼不能?”裴岳棠冷聲道,目光寒如冰霜,“你如此,與叫我去送死有何異?不如將你交給甄刺史,判清是非黑白。”

葉文武為自己辯解道:“侯爺,我絕沒有那樣的意思!”

裴岳棠甩手要走,“那你暫且回屋待著,我會將此事上奏,讓他們想辦法幫你。”

不想,葉文武飛撲上來,死死抱住裴岳棠的大腿。

楊瞻看不下去,拽住他胳膊,勸道:“你這般胡鬧,不成體統,又與你無益,不如先回屋歇一歇,將臉上血跡擦去。此事非同小可,侯爺又只是沒有實權的司馬,他一時也不可能拿出辦法呀?葉參軍,放眼當下您能求助的唯有侯爺,卻也不能強人所難。”

裴岳棠低頭看著上好料子做成的衣袍沾染上葉文武臉上的血淚,臉色陰沉沉,眸中似要噴出殺人的火光,“葉參軍還是先考慮考慮,如何用你微薄的俸祿,賠償我這件衣服吧。我估摸著,你五年的俸祿勉強夠了。”

葉文武嚇得丟開臨陽侯的大腿,抱著頭不說話。

裴岳棠對楊瞻微微搖頭,又道:“雲大夫有方法醫治內子,多虧了楊兄找到他,感激之情難以言表。來日定重謝楊兄。另有一事想問,楊兄負責靈武兵馬,近日刺史可有派兵前往鳴沙?”

楊兄客氣兩句,才答道:“沒有,所有軍馬都在兵營中,我昨日才調集所有人操練。裴兄何出此問?”

裴岳棠搖搖頭,“聽了些風言風語,隨便問問。沒有別的事,不敢繼續耽擱楊兄。”言罷,重重的關上院門。

這副架勢,頗像個任性蠻橫的紈绔子弟。

楊瞻搖頭嘆氣,對葉文武道:“你真覺得他能幫你?”他慢慢地俯下身,湊到他耳邊,“家父乃兵部尚書,更能幫到你。”

葉文武抬頭看著楊瞻,眼神從呆滯逐漸有了光彩。

楊瞻和善的笑呵呵,“我和裴兄同窗多年,一路來與他分憂解難,此事也不算難,葉參軍若是信任,不如我想辦法帶你見見家人,若有機會,將他們送至安全的地方。”

葉文武激動的說不出話來,繞著楊瞻打轉了半天,平復下心情,問道:“楊參軍真的願意幫我?原諒我小人之心……你,你不會向甄赫告密吧?”

“裴兄信任你,我便信任你。”楊瞻拍拍他肩膀,聲音又放柔了幾分,“裴兄知道你的情況,我也不多問,只想辦法確認你家人安危。”

葉文武慚愧的低下頭,“多謝楊兄。”

楊瞻帶他回前面院落裡的客房,“不過我與葉參軍家人不相識,怕他們誤會,不知葉參軍可有什麼信物交托?”

葉文武腳步頓了頓,在身上摸索一番,最後拿出一樣刻有牛的玉佩,“這是生肖玉佩,我娘子知曉的。”

楊瞻小心翼翼的接過玉佩,“葉參軍放心,我這兩日便給你消息,也請你耐心等待,莫要再打擾裴兄了。他畢竟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還是不要叫他冒險了。”

“好好好。”葉文武連連答應。

楊瞻略略欠身,告辭離開。

外面的腳步聲遠去,裴岳棠這才從門後回到屋中,笑著對趙慎琢說道:“葉文武找了楊瞻幫忙,

我們可以歇會兒了。”他又取了倉庫的鑰匙,“既然夫人康復有望,我也該去忠記糕餅鋪謝謝人家一番好意。”

趙慎琢盯著他,偷偷的深吸一口氣,請雲大夫先出去,“侯爺,我有話對你說。”

裴岳棠提著鑰匙,不解的看著雲大夫丟下意味深長的一眼,出去之後居然還帶上了房門。再看向趙慎琢,清秀干淨的臉龐上是嚴肅的神色,但是從細微之處看得出他有點兒緊張。

趙慎琢確實緊張,額頭上似乎冒出了一層細汗。

話到舌尖,轉了幾圈卻始終說不出口,他害怕,第一次無法抑制的害怕。

裴岳棠一臉好奇之色,走過來掏出帕子,“一會兒我叫阿京弄點冰塊放在屋子裡,到了傍晚門窗也都開開來,透透氣。來,擦把臉。”

溫柔的目光,關切的神色,一如既往。

趙慎琢卻不敢動。

當謊言即將大白,他才真切的感受到那種由心底而生的恐懼。

怕眼前的人,怕現在的生活消失。

他清楚自己為何會這樣。

如果隱藏秘密,也許能使現在的情形繼續延續下去。

但是他卻不願意再欺騙裴岳棠,愧疚感並沒有隨著一路保護而消減,甚至隨著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仿佛是茂盛生長的藤蔓,將身體與心越勒越緊,緊到終將一切毀滅。

他逐漸看清了自己的心,所以必須說出來,無論結果。

趙慎琢堅定了心神,正要開口,卻聽外面響起紅素衣的聲音。

“侯爺,宅子外面又多了幾個監視的人……咦,大白天還關著門?奴家還是走罷。”

裴岳棠一愣,繼而笑出聲,明亮的眸子望向趙慎琢,“阿慎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沒有。”被剛才那麼一打岔,積攢起的勇氣瞬時又沒了,趙慎琢捏了捏眉心,自己何至於這樣扭捏。

“那我出門去,一會兒回來。”裴岳棠將帕子塞進他手中,轉身出門。

趙慎琢握著那方帕子,看著裴岳棠已經走到門前,不知怎的,心中的話脫口而出——

“當初與你拜堂成親的人,不是鐘寶瑾,而是我。”


☆、表白


須臾仿佛被延長成了數載春秋,趙慎琢緊張的握緊拳頭,明明修剪過的指甲此時卻刺得掌心發疼。

裴岳棠緩緩的轉過身,衣擺揚起漂亮的弧度,而後輕輕垂落。

他抬起頭,看到的依然是笑得溫柔的臉龐,那一瞬間心頭的憂懼散去。

然後,毫無防備的,裴岳棠箭步上前,將他擁進懷中,在耳邊輕語:“其實我早已知曉。”

“……什麼時候?”趙慎琢震驚。

感受到懷中的身體剛剛輕微的一顫,裴岳棠嘴角掛著深深的笑意,“這個問題暫且放一邊,你為什麼選擇向我坦白。”

“因為我……”話到口邊,趙慎琢臉頰微紅。

裴岳棠不想給他多思考的機會,追著問道:“因為什麼?”

垂下的雙手抬起,趙慎琢看著掌心的指甲印,遲疑著靠近裴岳棠,而後蜻蜓點水般的在後背上輕輕碰觸一下,見他沒有異議,這才緊緊的抱住。

裴岳棠眉眼之中盡是笑意。

盡管想聽的話還沒有聽到,但是已有了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想。

“快說。”他故意的在趙慎琢耳邊輕輕吐氣,看著那張臉越加的通紅。

“咳咳……”耳朵上發癢,趙慎琢打了個冷戰,臉埋在裴岳棠的肩窩上蹭了蹭。

到現在,他哪還會不明白裴岳棠存了什麼樣的心思,心底有一絲慶幸。

“因為,”深吸一口氣,似乎將要說出的是今生最大的決定,趙慎琢閉上眼,湊到裴岳棠耳邊,“我喜歡你。”

四個字輕輕的,卻是重重的撞進裴岳棠的心扉。

這四個字,他等的似乎太久。

下一刻,他捧著趙慎琢的臉,吻上想了許久的嘴唇,用行動回應他的答案。

唇齒相依,情根深種。

夜幕降臨,紅素衣打著哈欠,裊裊婷婷地走到院門前,看到雲大夫坐在台階上,就著昏暗的燈火擺弄藥箱裡的瓶瓶罐罐。

“雲大夫怎麼還在這兒?”她往門縫裡偷窺,院中漆黑一片,唯有屋中點點燭火映出一片幽光,“他們都不在?”

不對……屋內似乎傳來水聲。

紅素衣摸著下巴,原來自己原先開的玩笑是真的?

雲大夫道:“有些話,到底是要說清楚。”

紅素衣微微笑,“大夫還沒吃過吧?我們一起去嘗嘗楊公子的手藝可好?奴家瞧見他今兒烙大餅,上面鋪的滿滿一層肉醬,可香了。”

“我先等他們談完。”雲大夫多少有些心緒不寧,不知道趙老弟和臨陽侯說了些什麼,臨陽侯是否對趙老弟之前的欺瞞有所怨懟。這些沒有確定,他坐立不安,更別說吃東西的心思。

紅素衣上前挽住雲大夫的胳膊,“大夫,人不吃飯可不行。”

柔軟的話語,讓雲大夫不敢推辭,只好跟著紅素衣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裴岳棠從背後靠近,忍不住又要動手動腳,被趙慎琢一手擋下,揚起的水花濺了兩人一臉。

“會影響明天行動。”趙慎琢認真的說。

“好好好。”裴岳棠自是什麼都答應他,拿巾子仔細的擦去趙慎琢臉上的水跡,這樣就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這張喜歡的臉龐,然後只從背後環住他的腰。

溫熱的水、清香的花瓣圍繞在他們身邊,舒服極了,幸好備了兩桶熱水在旁邊,可以多泡一會兒。

趙慎琢沒有再拒絕,此刻他慶幸而滿足。

唇齒綿長的糾纏之後,裴岳棠在他耳邊說下同樣的四個字——

“我也愛你。”

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靈武的歲月雖然艱險,卻還有一處溫柔暖心之地。

哪怕今後還有更多未知的險境,都已無關緊要。

不過話說回來……

“你究竟何時知道鐘寶瑾是我假扮?”

裴岳棠的下巴抵在趙慎琢的肩上,“起初我並不知道,直到那次摔倒昏過去,我才發現你不是。”

趙慎琢聽不明白,“這樣就能發現?”

裴岳棠閉了閉眼睛,前世的噩夢仿佛又在眼前重現,死不瞑目的家人,橫遭慘禍的忠僕,縈繞在耳邊久久不散的哀哭。

“因為你和鐘寶瑾長的不一樣。我見過鐘寶瑾,在前世之時。”

趙慎琢驚訝的側過頭去,“前世之時?!”

“是。”裴岳棠毫無隱瞞,將此生僅剩的一個秘密告訴趙慎琢,“……後來,我便知道了你是我一直敬慕的趙慎琢,猜到消失不見的雙魚佩是被你拿走。萬幸有你,否則今生……又要全家枉死。但是,我猜想一定有人在背後指使,你也會卷入這些陰謀紛爭之中,我想幫你保護你。”

他輕吻趙慎琢的肩背,依戀的撫摸手臂。

“原來如此……”趙慎琢輕聲嘆道,握緊裴岳棠的手,“我於心有愧,事後拿回雙魚佩歸還於你,想要保你靈武之行平安。”

“無需愧疚,我說過我從來只是試探鐘寶瑾,未曾喜歡她。”裴岳棠啄了一下趙慎琢的唇角,注視著他明亮的眸子,笑道:“其實你幾次喬裝打扮,我都認出你了。”

“從哪裡?!”趙慎琢蹙眉,他向來對自己的技藝有信心。

“從你的眼睛。”裴岳棠又親了一下他的眼瞼,“這麼好看,怎麼親都親不夠。不過說起來,我都還沒有見過你真正的模樣。”

“……”趙慎琢剛才還被他弄得癢癢的,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噗嗤”一笑。他轉過身去,像是街上調戲人的紈绔,勾起裴岳棠的下巴,“我們調換和個位置,我便讓你知曉我真正的模樣。”

裴岳棠一口答應,“好啊。”說著,自覺的挪到木桶的另一邊,“換好了。”

“……”此人狡猾,可算是見識到了。趙慎琢搖搖頭,“我現在這副容貌,便是我真正的模樣。”

“真的?!”裴岳棠大喜,輕柔地捏了捏他的臉頰,原來自第一次見面,除了塗抹了胭脂外,自己見到的就是原原本本的趙慎琢。而後來派人調查鐘寶瑾,看到的畫像卻是假的。

“不信算了。”趙慎琢撇撇嘴,假裝起身出去。

裴岳棠一把將他拉入懷中,又貼上讓人欲罷不能的柔軟嘴唇。

扣在一起的手,兩條紅繩相互纏磨,同心鎖“叮叮當當”的碰撞在一起。

同心,同行。
作者有話要說:



☆、荊叔


葉文武知道楊瞻十之八九靠不住,耐心等了兩日,果然臨陽侯沒動靜,楊瞻回到裴宅也只一門心思的撲在做好吃的上面。

楊瞻的手藝確實好,但沒好到能讓他平心靜氣的地步。

這一日早上,他候在院門口,一瞧見臨陽侯夫婦出門,立刻猛虎撲食般的衝上去,抱住裴岳棠,大哭道:“侯爺,我快死了!”

“死之前麻煩付清上次污損衣袍的錢。”

葉文武一愣,哪裡想到臨陽侯居然真記掛著這件事。

“行了行了,”裴岳棠不耐煩的推開他,“我已經派人快馬加鞭的回京通知聖上。另外,見你家人的事,我確實沒辦法,你不用糾纏了。”

葉文武傻傻愣愣的站在一旁,看著恩愛的臨陽侯夫婦攜手出去。然後,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露出一絲疑惑。

裴岳棠牽著趙慎琢出了自家大門,正巧遇上楊瞻也要出門。

“楊兄這是去哪裡?”

楊瞻攥緊藏在袖中的玉佩,笑道:“例行巡視各方城門。裴兄這又是要去哪裡?”

“楊兄辛苦了。這不,內子大病初愈,雖然十斤綠豆沒派上用場,但總歸要謝謝人家。”裴岳棠提起手中禮盒給楊瞻看。

“那便不耽擱裴兄了。”楊瞻掃一眼他們十指相扣的手,策馬離去。

“時間尚早,我們一塊兒走過去吧。”經過衛霖帶路熟悉郡城,又有自己滿城轉悠假裝打聽消息,裴岳棠對靈武街巷已經了如指掌。

裴岳棠什麼心思,趙慎琢還能不明白?不過這一回,他不介意眾目睽睽之下秀恩愛了。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有不少人認得這兩位是臨陽侯夫婦,膽子大的揮手打招呼,裴岳棠一一笑著回應。

走到依然熱鬧的大金河集市,那個賣紅繩的老婆婆改做甜瓜生意,一見兩人手腕上的紅繩,笑的燦爛如花。

“老爺,夫人好。這紅繩還喜歡吧?”

“喜歡,非常喜歡。”裴岳棠故意似的抬起兩人的手,展示給老婆婆看,“承您上次吉言,這一筐甜瓜,我全要了。”

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面的阿京看見手勢,上前付錢提筐。

老婆婆驚喜萬分,卻又有點不好意思,“老爺何不先嘗嘗這瓜甜不甜,再賣?”

裴岳棠側頭望著趙慎琢,“與我夫人一起吃,定然是甜如蜜的。”

趙慎琢附和道:“夫君買的自然好吃。”

那一聲“夫君”讓裴岳棠甚是受用。

這時,不遠處的遙海閣又熱鬧開了,不論是行人還是小販爭先恐後的湧到門口的竹台前。

不一會兒,一道艷如火的身影從遙海閣三樓翩然降落在竹台上。

迷倒萬千人的舞姬海麗再度當眾跳舞。充滿異域風情的音樂響起,海麗跟隨音樂起舞,青絲飛揚,鈴鐺細響,一雙媚眼如含秋波,醉了圍觀的一眾男女老少。

裴岳棠看向別處,牽著趙慎琢穿過人群。

趙慎琢抬眼望向竹台,恰好海麗停下旋轉的步伐,伸展手臂,輕紗飄蕩,猶如飛天仙女。她媚眼如絲,與台下的他目光相撞,緩緩眨了眨眼,竟是個男女通吃的。

裴岳棠立即捧住趙慎琢的臉,讓他看著自己,有幾分吃味的道:“這異邦女子倒有幾分能耐。”

趙慎琢淡然道:“我只是覺得她與上一次見到的不是同一人。”說著,他又回頭望了一眼,海麗已經轉開目光望向它處,疑惑的微蹙眉頭,“可再看,又覺得是同一人。”

裴岳棠道:“她一直以紗蒙面,兩次舞蹈風格不同,我們見她次數寥寥,便會覺得是不同人吧。”

趙慎琢點頭,“大概吧。”

兩人不再看海麗,繼續沿河行走,午間找了一家本地有名的菜館解決午飯,又歇了歇才往回去找忠記糕餅鋪。

七月的靈武,前一刻艷陽高照,後一刻天際聚攏烏雲,一陣迅風疾雨,好在路邊就有賣傘的商販。裴岳棠撐開傘,遮在自己和趙慎琢的頭頂,雖然傘面夠大,但他還是趁機攬住趙慎琢的肩膀,將人帶進懷中。

好不容易等到雲開月明,自是一刻也舍不得撒開手。

趙慎琢任著他這麼做。

走了幾步,裴岳棠注意道風雨之中,趙慎琢的裙擺已濕,加之長及鞋面,免不得沾染塵土。他索性將傘柄塞進趙慎琢手中,然後一把將人打橫抱起。

雖說外表看起來是個秀麗女子,但到底是習武的男人,身體有些沉,可裴岳棠樂在其中。

“……這樣不太好吧?”趙慎琢有點尷尬的望向四周,也知道以裴岳棠的狀況,恐怕自己對他來說太重了些。

“沒事。”裴岳棠面不改色,如沐春風一般,“你是與我拜堂成親的夫人,我為什麼不能這麼抱著你。”

趙慎琢拿他沒辦法,只叮囑他若覺得累了便趕緊放下。

裴岳棠哪裡舍得,一路大步走到忠記糕餅鋪附近,風雨停歇,他放下趙慎琢,抽出隨身帶著的帕子,蹲下///身去,一點一點的擦去裙擺上的塵泥。

趙慎琢忙跳開,“不用,不用。”

裴岳棠拉住他的手,正色道:“這是為夫該做之事。”

趙慎琢仍是不願,“我從前風裡來雨裡去慣了,大不了回家洗洗完事。”

“那是以前。”裴岳棠攥緊了他的手,“現在有我。”說完,固執的繼續去擦裙擺,幸好剩下的不多,三兩下擦完,沒給趙慎琢繼續反駁的機會。

趙慎琢望著神情專注的裴岳棠,伸手摘去他發間的一片枯葉。

兩人相視一笑,隨後攜手踏進忠記糕餅鋪。

無論甄赫和葉文武到底屬於哪一派,不管府衙內的第三方勢力是誰,被葉文武牽扯進來的忠記糕餅鋪是人是鬼,定然要查個清清楚楚。

但是裴岳棠還沒見到忠叔,目光先被廳堂一角的落魄男子吸引過去。

那人大約五十多歲,面色慘淡,胡須糾結,衣衫陳舊,肩上打有一個大補丁。他縮著肩膀,一臉愁苦,店裡沒人搭理他,就這麼默默的坐著。

裴岳棠仔細打量那人片刻,露出驚訝之色,緩步上前,試探似的輕聲喚道:“荊叔?”

那人慢慢抬起頭,神情木訥,眼睛仿若一潭死水。

裴岳棠想自己有可能認錯了,正要道歉離開,只聽那人開口:“賢侄!”
作者有話要說:



☆、真相


眨眼之後,那人撲上來一把抱住裴岳棠,放聲大哭,旁人看的莫名。

“賢侄,我總算找到你了。”

荊叔的反應讓裴岳棠覺得奇怪,與趙慎琢對視一眼,然後連聲安慰他。

忠叔從後院進來,瞧見這一幕,絲毫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將幾人請到後院談話。後院正屋,桌上擺著剛泡好的茶水和點心,仿佛忠叔早已料到今日叔侄重逢。

趙慎琢細細打量一圈,最後對裴岳棠耳語道:“此人沒有易容。”

裴岳棠微微點頭,假裝茫然的問道:“荊叔為何會來靈武?又為何……變成這般模樣?莫不是半路遭遇搶匪?”荊叔是朝廷命官,而且荊家家底豐厚,何至於落魄如此?他隱隱覺得今日必有大事發生。

荊叔好不容易收起眼淚,幽幽嘆氣:“一年前我辭去官職,游歷在外,只因心中藏有一樁大秘密,無處宣泄,痛苦不堪,將自己折騰成這般模樣。”

裴岳棠蹙眉,當年荊叔教他裝病避嫌之後,兩家再沒有往來,只知道荊叔依然做著四品官,卻不知他已經辭官離去。現在乍一相見,恍如隔世。

荊叔口中的大秘密,想來與他脫不開關系,裴岳棠不願意繞彎子,直接問道:“這個秘密,是什麼?”

荊叔抬頭看眼裴岳棠,欲言又止。

趙慎琢注意到忠叔此時悄然離去,帶上房門。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去,只見忠叔腳步匆匆地回到前廳。

裴岳棠遲遲等不到回答,於是倒了一杯茶塞進荊叔手中,雙眼一眨不眨的緊盯著他,一字一句的問道:“什麼秘密?”

荊叔眼圈兒通紅,再度淚流不止,目光中有幾分憐憫幾分悲憤,毫無掩飾的望向裴岳棠。

仿佛過了數載春秋,低沉的嗓音響起,說出了那個可怕的秘密——

“你父親,裴瑱,是當今聖上害死的。”

十幾個字鑽入耳中,裴岳棠一陣陣發暈。

趙慎琢面色一凜,剛忙從背後扶住踉蹌幾步的裴岳棠,只那麼短短的時間,他驚覺他的手冰冷的厲害。

荊叔沉默的看著臉色瞬時煞白的裴岳棠。

“這……不可能。”裴岳棠艱難的擠出幾個字,若非有趙慎琢扶著,他幾乎要站立不穩,“大夫說的很明確,父親死於操勞過度引發的舊疾。”

“那是你父親特意囑咐大夫這樣說的,”荊叔長長的嘆口氣,似乎有太多的悲傷和無奈,“為的就是不讓他的兒孫卷入紛爭,招致抄家滅族之禍。”

裴岳棠一怔,不知從何辯駁。

父親隱藏了雙魚佩的秘密,也有可能瞞下真正的死因。

他顧不上禮貌,喝問道:“你何時知道的?!”

荊叔道:“當時我便猜到了,所以教你避嫌深居,後來多年暗地查證,終於在一年前知道真相,憤而辭官,不敢與你們母子道明,只好遠走天涯。直到聽說你終究逃不脫被聖上猜疑,我不想你繼續被蒙蔽下去。”

“呵……”裴岳棠指著門外,“難道不是這家店的主人,教你說的?”

“卻也有此原因。”荊叔毫不隱瞞,“是他們找到了我,動搖了我的決心。當今聖上薄情寡義、疑心多慮,殘害忠臣,為何還要效忠於他!”

真相都來的太突然……裴岳棠卻感覺不到半點的歡欣,無力的在圓桌邊坐下。

“好,那我就聽聽你說一說前因後果!”

荊叔看眼裴岳棠身邊的女子,看她婦人打扮,心知是裴岳棠的夫人——那個毫無權勢背景的鐘家小姐,所以也無需有什麼顧忌,便一五一十的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悉數說給裴岳棠聽。

“當初聖上想要謀權篡位時,文有你父親裴瑱,武有靈國公姬洲,兩位肱骨之臣鼎力相助,才有今朝的端國。可是你看看現今的靈國公,在帝都過不下去,要遠赴河北道鎮守邊疆,才能消除聖上一時的疑心,可見當今聖上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而你父親一直留在帝都,他與我說過,前朝皇帝私下裡十分寵信他,想要交托年幼的太子,你父親一再婉拒,轉頭協助當今聖上。想想宮中到處是聖上的眼線,豈會不知前朝皇帝和你父親的事,但是他需要你父親的助力,所以一直裝作不知。可是前朝余孽不滅,你父親便始終是聖上的一塊心病,就算委以重任,卻沒有真正的信任過他。你父親許多次的與我大倒苦水,想方設法的想要得到聖上的信任,而最終等來的是……聖上的一杯毒酒。”

趙慎琢覺察到裴岳棠的身子明顯的一顫,他稍稍的俯下身,握住他冰冷的手。

裴岳棠沒有看他,目光始終緊盯著荊叔。

荊叔繼續說道:“你父親過世的前一天,都說是他在官衙處理公務到天明才舊病發作的對吧?其實那晚,聖上召見你父親一同用膳,說了一些感激之語,最後賜他一杯酒。你父親不知那是毒酒,喝完回到官衙才發覺不對,只能匆匆安排一些後事,瞞下真相。他知道自己難逃一死,卻想用自己的死,換得一家平安。”

裴岳棠冷冷道:“父親到死都在隱瞞真相,你卻因前朝亂黨幾句話,叫我與當今聖上作對?”

荊叔突然發怒,跳起來指著裴岳棠的臉,“你身為人子,發現父親死於非命卻不報仇?無論如何,我是要為摯友報此大仇的!”說完,他竟直接摔門而去。

裴岳棠的身體不可抑制的顫抖,他抬手掩面,不想叫趙慎琢看到自己的痛苦不堪。

這樣的國仇家恨,趙慎琢不知要說什麼才好,唯有陪伴在裴岳棠的身邊。

這時,一人靜悄悄的走進屋內,忠叔一如往常那樣的面目和善,他遞過來一條溫熱的巾子,給裴岳棠擦臉。

裴岳棠沒有接,惡狠狠的道:“我已知曉你與前朝亂黨勾結。”

忠叔不驚不怕,溫和慈祥的說道:“侯爺若想報殺父之仇,很簡單,只要你拿出雙魚佩,那背後隱藏的東西,定能光復魏國。”
作者有話要說:



☆、蠱惑


一切都來的太快,痛苦像鋪天蓋地的洪水,淹沒、沉溺,最終死去。

天早已黑透,一向留有一盞燈的臥房此時漆黑一片。

裴岳棠抱著趙慎琢,身體緊緊的相貼,仿佛是這夏日深夜裡,唯一的溫暖,如果不靠近溫暖,他也許將要被徹骨的寒意凍死。

他相信荊叔沒有被史應忠脅迫。哪怕妻兒危在旦夕,荊叔寧願全家死也不會屈服。這樣剛正的性格,正促使他長年身居左諫議大夫之職。

至於史應忠,誰能想到前朝堂堂的門下侍郎,在國破後終日與面粉食材打交道,做起了賣糕餅的小生意。

史應忠的話此刻也歷歷在耳。

“裴瑱與我,還有另外兩個人,是聖上最信任的臣子。聖上知曉家國不保,於是將年幼的太子托付與我和另一個人,並交付一半的兵權。至於另一半兵權,信物就是交給裴鎮的那只雙魚佩。金鑰匙的背後,是自開國太祖以來,每一任帝王積攢起來的金銀財寶。另外,還有一處藏兵之地,全部是為亡國後復國之用。”

“裴瑱眼見魏國大勢已去,假意投靠顓孫瑨,只為等待時機,誰料敵不過顓孫瑨這奸賊的陰險狡猾,不等時機到來已被毒殺。”

“只要你拿出雙魚佩,兵馬、錢財、兵器、糧草,我們全都備齊,可立刻殺上帝都,為你父親報仇。令堂安危不必擔憂,帝都之中有我們的人馬,只要你同意,立即護送她與你彙合。”

“少主今年十七歲,自小飽讀詩書,有德高望重者教授帝王之道,他必將是一代明君。”

“彭原郡外攔截你的,不是我們的人。四位托孤大臣中,出了叛徒,他想奪取所有物資兵馬,自立為王。”

“我明白今日一切,對你來說太過震驚。我們不會逼迫你現在就下決定,好好的想一想吧,是在當今聖上的控制中,做一個任由欺辱的臨陽侯,還是在光復魏國後做開國功臣,一身本事終有用武之地。”

裴岳棠甩甩頭,想把這些話語全都甩出腦海,可他越是這樣,那些話在腦中刻印的越深。

身為人子,他沒法將父親被害身亡的事情當做從未發生。

是傳訊回帝都稟告聖上,還是協助亂黨為父報仇,他竟是陷入難以抉擇的境地。

裴岳棠抱緊身邊的人,無意識般的問道:“阿慎,我該怎麼辦?”

趙慎琢聽到沙啞的嗓音,抬手輕柔地撫摸他的頭發,反問道:“你覺得靈武百姓過的如何?”

裴岳棠閉上眼,緩緩道:“雖比不上京畿,但同一樣窮苦的弘化、彭原兩郡相比,百姓至少生活安寧,免受賊匪侵擾之苦。”話說完,他立刻明白了趙慎琢的用意,嘴角彎了彎,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有阿慎在身邊,真好。”

不再繼續枯坐著,他起身邊往外走邊說:“連累阿慎沒有吃飯,我去廚房看看楊兄有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麼。”

趙慎琢有些擔心,跟著他到院門口,看著背影緩緩遠去。

不多時,裴岳棠空手而歸。

“灶台冷的,楊兄今日沒回來,紅女俠也不在。”他望向天際,不知何時竟已顯出一絲微弱的光亮。他心中懊悔愧疚,自己糾結那些事情導致茶飯不思,讓阿慎也跟著餓肚子了。

趙慎琢不在意有沒有東西吃,只在意裴岳棠究竟好不好。

裴岳棠見他目光緊隨自己,強裝笑臉,藏在身後的雙手高高的舉起,掌心裡兩只圓滾滾的甜瓜,“幸好還有這個。隔壁街上有一家餛飩店,特別好吃,咱們先吃甜瓜墊墊肚子,一會兒等天亮了再去吃餛飩。”

屋內重新亮起燈,趙慎琢拿出一只匕首,一手捧著甜瓜,削皮、切半、去籽,一氣呵成。

裴岳棠咬一口,脆生生,甜如蜜,“果真好吃。”

趙慎琢默默的吃另一半,眼角余光始終不離裴岳棠。雖然沒有經歷過這樣的變故,但是他卻還知道越是這樣平靜,越是容易出問題。

兩人慢騰騰吃完甜瓜,不知不覺間天色又亮了幾分,於是各自梳洗整理過,攜手出門吃餛飩。

經過前面的院子時,葉文武住的客房沒有一絲半點的動靜,雲大夫也不見蹤影,清晨的裴宅寂靜安寧,卻更讓人心驚。

趙慎琢主動攥緊裴岳棠的手,裴岳棠側頭一笑,晨曦落進眼眸中,柔光四溢。

一陣匆匆的腳步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視,楊瞻一臉倦色的進來,他發絲有些散亂,衣擺幾處髒污,他顯然沒有料到一大早會有人出門,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後恢復往常的沉靜內斂。

裴岳棠無心關注他一夜去了哪裡,但楊瞻主動解釋道:“刺史命我一夜守在北邊城門,熟悉夜晚環境。我這沒用的,從樓梯上滾下去,髒了衣服。”

既然人家主動開口了,裴岳棠也不好再裝作聽不見,不過趙慎琢代他回道:“楊公子好好休息,我們出去吃個早飯便回,要給你帶一碗餛飩回來嗎?”

楊瞻連忙擺手,“不敢勞煩嫂夫人,我回來路上吃了點東西。”

“那好。”趙慎琢笑了笑,牽著裴岳棠出門。

賣餛飩的老伯剛支起攤子,他請兩位早早到來的客人稍等片刻,扎好圍裙,燒水包餛飩。天色漸漸明亮,金燦燦的晨光撒滿土黃色的街道,民居裡開始有了響動,街上行人來往,或腳步匆忙,或有說有笑。

裴岳棠靠在趙慎琢的肩膀上,出神的望著每一個路過餛飩攤的人。

大碗的餛飩端上桌,冒著熱氣,肉香撲鼻,白白的皮子透著粉嫩的肉色,看起來晶瑩可愛。裴岳棠的注意力瞬時從行人轉移到面前的餛飩上,用小勺舀了一只,放在唇邊輕輕的吹了吹,然後要喂趙慎琢吃。

趙慎琢一口吃掉,然後也有樣學樣,捧著臉等投喂的裴岳棠笑眯眯的張開嘴。

換作從前絕不會做這麼幼稚的事情——在人來人來的街邊互相喂食,然而和裴岳棠在一起後,似乎多幼稚的事情都變得理所當然,趙慎琢揉了揉額角。

不知是餛飩實在美味,還是心思重需要吃東西排解,裴岳棠又叫了一份大碗的。等吃完餛飩付了錢,兩人再一起手牽手往回走,因吃得太多,於是故意繞點路散步消食。

行人越來越多,有走街串巷的小販一聲高一聲低的吆喝,此起彼伏,十分熱鬧。

裴岳棠穿行在人群中,心情越發的平靜。

直到他們經過府衙後巷,看到甄赫同楊瞻一樣神色疲憊、略顯狼狽的翻身下馬,這模樣顯然是從外面剛回來。三個人對上目光,甄赫一愣,輕咳幾聲,關心起臨陽侯夫人的身體。

“內子已經無事,多謝甄刺史關心。只是近來操勞過度,想向刺史告假幾天。”

裴岳棠眼下發青,正好顯得精神不濟,甄赫心思一轉,點頭答應,“侯爺放心休息,不必記掛衙門公務。”

“多謝刺史。”裴岳棠客氣的拱拱手,帶著趙慎琢離開。

直到背後響起輕輕的關門聲,他才又對趙慎琢輕聲說道:“看來,昨晚有一場好戲。”

很快,他們回到裴宅。葉文武仍舊沒有蹤影,楊瞻似乎在屋內補覺,紅素衣等候在後院門前,帶回來一則消息——

葉家出事了。


☆、死訊


紅素衣從阿昌處獲知,守在葉家附近的人,一撥出自府衙,一撥來自忠記糕餅鋪。

而就在兩撥人馬的監視之下,昨日午前葉家來了幾個親戚,男女老少毫無異常。直到吃過午飯,這群親戚告辭乘坐馬車離開,才發覺不對。有人假裝問路敲開葉家大門,驚訝的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等循著去路再追,已經毫無蹤跡。

自此,葉家人消失無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至於葉文武,在無人覺察的情況下離開的裴宅,亦去向生死不知。

裴岳棠問道:“忠記糕餅鋪派出的人,對此是什麼反應?”

紅素衣道:“十分惱怒,其中一人一拳打折路邊人家支撐房頂的木樁。”

裴岳棠摸了摸下巴,眸色清明,對現下的情況大概了解了。

楊瞻曾告訴他一個秘密,當時靈武郡府衙內僅有兩人知道的秘密——葉文武前腳剛出發前往鳴沙,後腳甄赫派出五百精兵,沒有走官道,繞過鳴沙,准備從後方突襲,所以葉文武與難民沒有看到援兵。而這麼做的原因在於,衙門裡有內奸,一旦泄露行軍計劃,必將導致一敗塗地。

紅素衣帶回的信上,證實了有一隊援兵到達鳴沙。

葉文武百般設計甄赫,意欲借刀殺人,正說明了他內奸的身份。

但葉文武不是史應忠的人,而是托孤大臣裡的那名叛徒。

無論是府衙內的人,還是史應忠,都殺之而後快。至於葉文武背後的人,自有他們去追查消滅,無需他想方設法。

他來到靈武,仿佛一顆石子投入表面平靜的湖水,激起一圈圈漣漪,讓那些曾按兵不動的人馬,紛紛出動謀求利益。他只需三言兩語,稍加動作,便可使得他們相互爭鬥,坐收漁翁之利。

想到此處,裴岳棠無聲嘆氣,眼中有幾分惆悵。

若是沒有遇到荊叔,不知曉殺父之仇,此時此刻他距離回歸帝都又更近一步了吧?

也不知母親過得如何,家書送了幾次,僅有一次回應,告知一切平安的。

紅素衣看眼沉默的裴岳棠,望向趙慎琢。

趙慎琢微微搖頭,紅素衣知道現下沒有別的事了,靜悄悄的離開。

裴岳棠打哈欠伸懶腰,一副懶散模樣,愛不釋手似的揉了揉趙慎琢的臉,“我們睡會兒吧?然後計劃計劃這些天做什麼好。”

趙慎琢拉住他,正色問道:“你決定了嗎?”

裴岳棠仍有些懶洋洋的眯著眼睛,似笑非笑,臉上的溫柔神色未減半分,更讓人摸不透。

“阿慎,你的家人現在在哪裡?”

“已經在北疆的草原定居,過策馬牧牛羊的逍遙日子了吧?”

裴岳棠轉頭望向窗外,似乎能越過重重高山險嶺,看到北疆廣袤無垠的碧綠草原,眼中顯出幾分向往之情,連連感嘆“真好”。

而後,他回過頭,注視著自己的愛人,一字一句的說道——

“決定了。”

趙慎琢不問他到底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上床睡覺。

此後半個月,裴岳棠閉門不出,不見荊叔,更不見史應忠,求趙慎琢教他一些基本的防身之術,配上雲大夫精心研制的藥丸,身體相比之前強壯不少,加之年少時習過拳腳,與阿京比劃兩下竟不落下風。

裴岳棠笑眯眯的表示,等武功大成,便能和趙慎琢一起走遍江湖、行俠仗義。

這段時間裡,除了去茅房,裴岳棠無時無刻不黏著趙慎琢,仿佛是要嫁接的植物,直接長到人家身上。無論是床上,還是桌邊、庭院中,總能看到兩人挨在一起的身影。

裴岳棠說,這是以前單相思的太久所導致。

趙慎琢便隨他去,但是在殺父真相之下,這樣的日子未免太過輕松愉悅,在晚間,他必須攥緊裴岳棠的手才敢睡覺,還不敢熟睡,稍有一絲動靜便要睜眼查看。

他始終有一絲絲不祥的預感。

八月的靈武,雨水最多,淅淅瀝瀝的雨下了一陣又一陣,一道急促的馬蹄踏著泥水,飛馳過寧靜的街道,停在裴宅門口。來者敏捷地躍下馬背,急促地敲響大門,暗地裡無雙眼睛緊緊的盯著他。

“杜錚?”趙慎琢見到來者,心中升起一絲欣喜。

杜錚向他打招呼,想笑卻在看到裴岳棠時完全笑不出來。

“聖上已經知曉韶王的意圖,尋了些借口將他軟禁在府中思過,半年不得出府,另外朝堂上下嚴查其黨羽,目前抓了幾個人了。聖上命我帶人將你抓到的韶王人馬就地格殺。另外……”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猶豫不決。

裴岳棠緊盯著他的手,不知怎地一陣陣心慌氣悶。

“杜兄有話直說。”

杜錚閉目搖頭,最終還是將懷中書信拿出來,“令堂……於二十三天前過世了。”

裴岳棠聞言,猶如被一道驚雷劈中,雙腿一軟,跌坐在凳子上,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

趙慎琢無法置信,只聽杜錚繼續說道:“聖上感念老侯爺的功績,特命瞿貴妃操辦老夫人的喪事,會與老侯爺合葬在一處。至於侯爺……聖上的意思是,靈武距離帝都山高水遠,來往極為不便,加上侯爺身有要職,不必回京奔喪。萬事有聖上親自過問,所以請侯爺無需擔心。”

裴岳棠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盞翻倒,手指上的疼痛敵不過心中熊熊怒火。

他氣極了。

哪裡有母親過世,不讓兒子奔喪的道理?!

杜錚雖然認為聖上的做法很不地道,發火是情理之中,但仍被裴岳棠的反應嚇住了,這哪裡有半點第一次見面時溫雅謙和的樣子,簡直……下一刻恨不得舉刀殺上皇宮去。

趙慎琢低聲對杜錚說道:“沒辦法通融嗎?”

杜錚無奈,“聖上明確說了,臨陽侯若是敢抗旨回去,直接拖到菜市口按謀逆罪處斬。”

“……”趙慎琢想了想,又問道:“你們的人會留下來監視臨陽侯嗎?”

“這倒不會。”杜錚霍然睜大眼,“你該不會是想……”

趙慎琢用點頭替代了說話,既然鷹天府的人不監視,那就再好辦不過了。

想到慈祥和藹的裴老夫人,趙慎琢欠她一聲“對不起”。裴岳棠是虛情假意對鐘寶瑾,但裴老夫人顯然對兒媳充滿了期待。

杜錚假裝沒聽到過趙慎琢的話,裝模作樣的又叮囑幾句,含蓄的告知了他們鷹天府的動向,然後起身告辭。

裴岳棠無動於衷,趙慎琢等人走了之後,上前握住他的手,“岳棠,我陪你回去祭拜裴老夫人。”

裴岳棠緩緩地抬起頭,通紅的眼中有未消退的憤怒,也有聽到趙慎琢的話之後的感激,許久,他點點頭,“出發之前我要見一見史應忠。”
作者有話要說:



☆、合作


盡管上一次見面時的交談很不愉快,但忠記糕餅鋪依舊按照約定每五日送來一盒紅豆糕,從無間斷。所以裴岳棠閉門不出半個月後,頭一次出門是去逛街買點心,便一點兒也不奇怪。

糕餅鋪裡不見荊叔的蹤跡,伙計們對他只字不提,也沒有主動請老板過來。

裴岳棠和趙慎琢商量一番,挑選幾樣糕點叫伙計打包好。付好錢,他才不鹹不淡的問道:“你們老板呢?我有筆生意要和他談一談。”

伙計深諳其意,忙熱情的端茶請坐,“小的這就是去喊,侯爺稍微等等。”

他們還是坐在頭一回談紅豆糕的那間屋子,外面客人來來往往,熱鬧的很,要的就是這樣的不清淨。

沒一會兒,忠叔來了,臉上掛著為人所熟知的和藹笑容,腰上的圍裙還沒來得及摘下,不停搓著的雙手上還有面粉的痕跡。

不管他這副樣子是有意無意,裴岳棠裝作沒看見,面色冷冷,聲音低沉的說道:“雙魚佩確實在我身上。”他瞥一眼閃過一絲喜色的史應忠,“我有個條件,既然是家父留下的,那麼這東西我自己去拿。我想見識見識,前朝留下的寶藏,父親守了那麼多年的秘密。”

史應忠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短短的一瞬間心思百轉千回,最後決定下來。

“這是否代表侯爺願意效忠少主?為光復魏國盡心竭力?”

裴岳棠道:“你說的是一句廢話。”

史應忠輕聲笑了笑,“失禮了。侯爺所說,自然可以,老夫慶幸侯爺主動伸出援手。”

“怎麼?”裴岳棠後仰,輕靠在椅背上,露出猜疑之色,“莫非復國軍中,可用之才寥寥?竟是連一處寶藏,都沒有合適的人選去拿嗎?”

“不,是侯爺的態度。”史應忠並非不想親自去取那筆財寶,只是一則想要試探裴岳棠是否忠心,若是耍什麼花樣,好當場就收拾了,二則顓孫瑨篡國之後,死了很多人,有關卷宗在大火中損毀殆盡,誰知道幾百年前就建立的寶庫,沿途會不會有什麼致命的機關,通過這機會可以試一試裴岳棠的能耐。

雖說與裴瑱私底下是好友,所以他才沒有選擇直接殺裴岳棠了事,但是危險的事有別人上,那再好不過。

史應忠看著面無表情的裴岳棠,想著接下來大概是要談達成合作得付出的條件了。

果然,裴岳棠道:“我還有兩個條件,一則我想先看看諸位復國大業准備的如何了,比如說兵器糧草一類;二則家母亡故,我欲先回帝都祭拜,但是一來一去需要再快也要將近兩個月,我不在靈武這段時間,你可有辦法幫我瞞過刺史等人?”

史應忠心中冷笑,這個裴岳棠果真不簡單。

不提見少主,只說要看籌備如何,不僅能使他們放下戒心,更可以確定復國這段路能不能走。而後一條,明顯想試探他們在靈武官衙內的勢力。

有道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不是小氣的人。

史應忠面色凝重的站起身,“侯爺節哀。刺史那邊,我們會妥善安排,您請放心的回京祭拜。”

裴岳棠客套的拱拱手,“多謝忠叔相助。”頓了頓,又道:“甄刺史是我們的人?”

這個“我們”用的可真是妙極了,史應忠不置可否。

談話進行的實在太過順利,史應忠似乎沒什麼話要說,裴岳棠假裝告辭要走。

史應忠搶先一步攔下他,回頭看一眼店中幾個正在大聲議論糕點的客人,壓低聲音道:“葉文武的家人不知被哪一方人馬劫走,無法順著他查出那些叛徒的窩點,你若是踏出靈武,他們必會繼續打你得算盤,為安全起見,我會派人跟隨左右,再者到時候方便運送財物。你們偽裝成商販,我會想辦法偽造幾分過所。”

裴岳棠毫不意外,“有勞忠叔了。”

“你是我好友的兒子,往親裡說該喊你一聲賢侄。”

“我既依舊喊你忠叔,喚我賢侄有何不可。”裴岳棠與他虛情假意。

史應忠看起來頗為感動,當即便喊了一聲“賢侄”,隨後又問道:“賢侄的媳婦兒是留在靈武,還是一同上路?”

裴岳棠牽起趙慎琢的手,“我們片刻也不分離。”

史應忠誇贊道:“二位情比金堅。”

“多謝。”裴岳棠微笑,這話是今日聽的說的裡最順耳的了。

史應忠想了會兒,咳嗽兩聲,鄭重問道:“我想知道,是什麼讓賢侄下定決心?”

裴岳棠一邊慢悠悠的提起盒裝的糕點,一邊答道:“家母過世,聖上不准我回京祭拜。此等不仁不義的皇帝,我效忠他做什麼,對得起父母在天之靈嗎?”

到底是血濃於水,親情大於天,史應忠幾分感嘆,送裴岳棠出去。

荊叔迎面走來,看到裴岳棠從忠記糕餅鋪出來,眼中依然是被悲憫與憂憤之色,他整個人被這些負面的情緒所籠罩著,看起來陰沉的可怕。

“賢侄決定要報殺父之仇了嗎?”

“是,荊叔滿意嗎?”裴岳棠側頭看他。

荊叔幽幽嘆氣,“賢侄多多保重,告慰令尊在天之靈。”

“好。”裴岳棠塞了一盒糕點給荊叔,然後帶著趙慎琢揚長而去。

回到裴宅,趙慎琢將接下來回京的計劃透露給雲大夫和紅素衣,只說是偷偷祭拜亡母,沒有說明臨陽侯和前朝亂黨合作的事。他不擔心雲大夫會再次泄密,他們之間的交情遠比聖上來的更重要和真摯,而明白他和裴岳棠是何種關系的雲大夫,自然不會再把裴岳棠推到危險的境地。

紅素衣有些不舍,她是受雇保護楊瞻的,平日裡幫助裴岳棠他們調查還能應付,但是離開靈武便不行了。她連連嘆氣,“趙郎君,你可要早日回來,奴家就缺你一個逛街的玩伴。”

趙慎琢道:“前輩說笑了,若按我的意見挑選衣服首飾,前輩定然要叫別人嘲笑了。”

紅素衣抱著手臂,冷冷一哼,“他們敢?!”接著又莞爾一笑,“不過,趙郎君與我切磋武藝還是可以的吧?”

趙慎琢抱拳道:“到時候請前輩指教了。”

紅素衣輕輕的彈了下他的額頭,然後跑開,臨走前揮揮手,“趙郎君的描眉抹胭脂的本事,已得我真傳,好好努力!”

一襲紅衣消失在門角,趙慎琢笑著搖搖頭,回屋和裴岳棠一起收拾行李。

裴岳棠望著趙慎琢,心中顧慮重重,於是不由地在臉上露出些痕跡。

趙慎琢一邊將衣服聚攏在一起,一邊說道:“我說過的,若是我怕事,不會行走於江湖,更不會來找你。放心,我逃跑的本事一流。”說完,笑著拍拍裴岳棠的肩膀。

“嗯,我知道你不怕。”裴岳棠從背後摟住趙慎琢,感受著彼此的溫暖,笑著閉上雙眼。

可是,他怕,怕阿慎飽受牽連,萬劫不復。
作者有話要說:



☆、據點


過了兩日,史應忠按照約定,大大方方的帶著裴岳棠來到城外群山環繞之中的一處秘密據點,負責護送裴岳棠回京的人馬也守候在此。

據點入口是一道石門,與周邊巧妙融合,若不是有人帶路,無法想像到山的背後是一群前朝亂黨。

裴岳棠看著那一群孔武有力、訓練有素的年輕男子,目光轉向迎面走來的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史應忠的神情變得謙恭有禮,遙遙向老頭作揖。

“程少師,這位是裴瑱之子裴岳棠。”

還沒等史應忠遞來眼色,裴岳棠已抱拳施禮,“晚輩見過程少師。”來的路上,史應忠介紹過程少師。此人名叫程瑞,在前朝官拜中書侍郎,先帝托孤時加封太子少師,與史應忠一起負責養育教導年幼的太子,以及籌謀復國大業。

程瑞一臉嚴肅,不似史應忠那般親切和藹,淡淡的說道:“賢侄無需多禮。”而後又吩咐史應忠,“你帶賢侄隨處看看,我尚有要事處理。”

“好。”史應忠微微欠身,等程瑞走遠才帶著裴岳棠和趙慎琢繼續往前走,同時向他們介紹道:“此地共有四百二十三人,皆是從藏兵之處調派來,從小習武,個個能夠以一敵十。你看那邊,是鍛造兵器的地方,程少師尋訪大半個魏國,才找到一名能工巧匠,在他的指導之下,鍛造出的刀劍可削鐵如泥。”說著,他拿起一把劍交到裴岳棠手中,示意他試一試。

此劍看似尋常,握在手中卻感覺比其它刀劍要輕上三分,旁邊正好有一塊巨石,在征得史應忠同意之後,裴岳棠揮劍砍去,“砰”的一聲,石頭竟被砍成兩半,而劍刃毫發無損。

帷帽白紗之後的趙慎琢,眯起眼睛。

史應忠鼓掌,“賢侄好劍法。”

“叫忠叔見笑了。”裴岳棠謙虛道。

三人繼續往前走去,刀劍坊旁邊是議事堂,接著是校場,近百名二十來歲的男子兩兩相對過招。趙慎琢粗略一看,便知史應忠所說“以一敵十”並非虛言。若不是他現在局限於裴夫人的身份,真想試一試這些人的身手究竟能厲害到什麼程度。

過了校場,是幾間石室,同樣年紀的男子正在仔細聆聽先生授課,內容是兵法策略。先生說的十分詳細,且不失生動有趣,叫人聽的入神。

而再往前的開闊之地,竟是一片田地、牲畜棚和水井,十數人在田間勞作,看情形秘密據點內吃食自給自足沒問題。

裴岳棠和趙慎琢站在史應忠背後,默默的對望一眼。

史應忠洋洋得意的說道:“這樣的據點共有二十個,分布在大江南北,只要少主登高一呼,諸人便一舉殺出去,光復魏國。”

裴岳棠附和道:“那必將是勢如破竹,一統山河。”

史應忠笑呵呵,帶著裴岳棠兩人回到議事堂,隨行護衛的十二名青年等候在此,一個個偉岸挺拔,氣勢非凡,見到裴岳棠時不約而同的行禮,齊聲喊道:“屬下見過裴公子。”

臨陽侯的爵位是當今聖上賞的,前朝這些人自然不會承認。

裴岳棠和善的叫他們免禮。

史應忠從懷中掏出幾樣東西,交給裴岳棠,“這是過所,侯爺可放心回京,甄刺史那邊一切好說。”

裴岳棠仔細查驗過所,這些壓根就不能說是假的,簡直真的不能再真了。

復國軍內可真是有諸多能工巧匠。

史應忠的目光在裴岳棠的臉上轉了三轉,又問:“賢侄看看,回京的路上還缺些什麼?馬車我們這邊已經准備好了,都是日行千裡、夜行八百的絕世良駒。”

“多謝忠叔。”裴岳棠收好過所,然後要告辭回去了。

史應忠帶著他們出去,笑眯眯的問道:“賢侄今日所見所聞,可還滿意?”

“滿意至極,相信復國大業定能成功。”裴岳棠忽地停下腳步,向史應忠拱拱手,“待我攜寶藏歸來,定然雙手獻給少主。”

史應忠“嘿嘿”笑兩聲,裴岳棠只要能帶著財物回來表明了忠心,自然可以見到少主。不然他們這邊遮遮掩掩,未免戒備的過了頭,倒要叫人家不滿了。

裴岳棠和趙慎琢攜手回到城中時,已臨近傍晚,他沒有急著回裴宅,而是先走一趟刺史府。散衙的時辰過去沒多久,尚有沒走的官吏在檐下商量公事,他們見到許久不見的裴岳棠,仍舊恭敬有加的行禮,對他無辜缺席毫無怨色。

裴岳棠想見一見甄赫,他不大信史應忠的話,隱隱覺得甄赫有可能出了什麼意外。

還未走近刺史所在的院落,就見魯師爺愁悶的走來,他看到裴岳棠不願多說什麼,打了聲招呼便走。

裴岳棠站在門邊,聽到裡面傳來銀鈴般的笑聲,這個聲音讓他想起遙海閣的舞姬海麗。

原來史應忠使的是美人計?

可是甄赫無妻無子,多年來不曾續弦納妾,怎地會突然拜倒在異邦舞姬的石榴裙下?

裴岳棠想到了幾種可能,而其中之一需要雲大夫來看一眼才能確定。

調笑聲越發有些不堪,他轉頭離去,與等在府衙門口的趙慎琢一起,回到裴宅。

楊瞻正在灶間裡忙的熱火朝天。他瞧見夫妻兩個,笑著打招呼,“一會兒吃飯了。”

他不知道杜錚來過,更不知裴老婦人過世的消息,當兩口子又出去玩樂。

裴岳棠深深看他一眼,洗過手,和趙慎琢圍坐桌邊等著開飯。

很快,廚娘端來四菜一湯和米飯,楊瞻解開圍裙,坐在離他們倆最遠的地方,笑著說:“今天紅女俠不回來吃飯,我們開飯吧。”

菜依然美味,吃飯時三人卻一言不發。

氣氛漸漸的有些凝重,楊瞻慢慢的嚼著菜葉子,眼角時不時的飄向裴岳棠,淡然的神色之中透著某種叫人心驚的感覺。他頓時覺得味同嚼蠟,心情越發的沉重。

快吃好時,裴岳棠開口了,“楊兄,我與內子要離開靈武幾日,裴宅交給你打理了。”

楊瞻一驚,“裴兄要去哪裡?可有人保護?”

“公事要辦。”裴岳棠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楊瞻低下頭,不知接下來該怎麼問。

而這時,裴岳棠又說了一句令他魂飛魄散的話——

“楊兄,你是韶王的人,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



☆、攤牌


楊瞻抬起頭,傻愣愣的望著裴岳棠,像是沒有聽懂他剛才的話。

趙慎琢瞬時望向楊瞻,如果真是韶王的人,那麼真正指使他偷取雙魚佩的不是唐堪,而是楊瞻。可是這段時間,不曾聽到裴岳棠提及祝東岐口中的公子和韶王半點,怎麼會突然斷定呢?

裴岳棠放下筷子,慢條斯理的說道:“我知道有一伙以祝東岐為首的人,奉韶王的命令,跟蹤我至此,想要查到雙魚佩的下落,用以爭奪皇儲之位。現下,他們已經被鷹天府的人就地解決,韶王也被聖上責令思過半年。但是我仍舊好奇祝東岐口中的公子是誰,起初我以為是唐堪,但前兩日你一夜未歸,讓我斷定這個人,是你。”

他望著楊瞻,眼睛一眨不眨,看不出絲毫的情緒。

楊瞻擱在膝頭的手慢慢地收緊。

裴岳棠繼續說道:“我是故意讓你知道葉文武向我求救,故意要你配合在他面前演一出戲。我確實從未想過要幫他,因為在等你出手。”

“裴兄為何要試探我。”楊瞻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沒信任過你,從沒想過你這個時候到靈武沒有其它目的,不是唐堪需要借你掩護,就是你借唐堪接近我。”

話音還未落,楊瞻的眼睛已經紅了。

裴岳棠咄咄逼人,“楊兄可有話要說?”

楊瞻縮了下肩膀,垂下頭不說話。

裴岳棠倒了兩杯酒,慢悠悠的和趙慎琢一起品嘗。

對楊瞻來說,屋內的寧靜格外的壓抑,眼角余光可以看到對面緊挨著坐在一起的人,而他,孤零零的坐在這一頭,短短的距離像是隔閡了一個世界。

他向來不怎麼喜歡和人說話,特別是面對父親和裴岳棠,更是容易變得腦袋裡一片空白。每每要和他們說話,總要將詞句在心中斟酌許多遍,才敢說出口。還用說那樣的秘密嗎?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對裴岳棠解釋,恨不得立刻逃之夭夭,可是腿像生根扎進了地裡,沉重的動彈不得。

“罷了。”裴岳棠顯得失去了耐心,牽著趙慎琢的手起身,“我會通知鷹天府的人,楊兄好自為之。”

眼看著兩人踏出門檻,將要雙雙離去,楊瞻不知不覺間額頭已滿是汗水,他猛然跳起來,大喝一聲:“等一下!”

這一喊,趙慎琢先回過頭。

如綁匪頭目如出一轍的嗓音!

“我說,我全都告訴你。”楊瞻捂著臉,連連後退,踢翻了凳子,狀如瘋癲。

裴岳棠示意趙慎琢在門口等候,自己重新回到屋內,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楊瞻顫顫巍巍的接過,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父親確實支持韶王,一心尋找讓韶王立功豎威的機會,而我恰好知道有一樣關系前朝的物件在臨陽侯府上,怕暴露自己身份,於是向唐兄借了別莊做為秘密據點,然後請人去偷。之後物件意外丟失,我怕惹惱韶王和父親,又怕他們派出的人會傷害你,所以主動要求調任到靈武,暗中查找那東西以及前朝亂黨的動向。”

終於確定綁匪是楊瞻,趙慎琢握緊拳頭,克制住上前一拳打中他鼻梁的衝動——此時還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裴岳棠看楊瞻可憐巴巴,語氣卻絲毫未放軟,又問道:“你是如何比聖上更早知道雙魚佩的?”這一處疑點太大,聖上的眼線怎麼也要比一個尚書的更多更厲害,卻反而叫後者先查到消息?置鷹天府的臉面何在?

楊瞻的身體劇烈地抖動一下,眼中透出深深的恐懼和悲傷。

“……我,在機緣巧合之下知曉的。”

“是嗎?”裴岳棠蹙眉,目光銳利。

“……是。”他再沒有多余的勇氣說出那個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曾親眼目睹裴家人的屍體運出天牢的他,終因憂思過度而亡,再睜開眼時卻發現自己回到七月的某一天。而後瘋狂地找尋辦法,想要先鷹天府一步找出雙魚佩,他必須承認自己存著一部分私心,既想救裴岳棠又想討好父親和韶王。

所以,他終究再無臉面說出埋藏十年的話,更何況裴岳棠現在已有深愛之人。

裴岳棠審視著楊瞻。

前世之時,根本沒有雙魚佩丟失一事,不知哪裡出了差錯。

他想到一個可能,卻覺得沒有和楊瞻證實的必要。他更關心的是楊瞻還知道些什麼,葉文武及其背後的人的動向。

“祝東岐他們失蹤,後來韶王被罰,我明白雙魚佩是絕不可能再回到我手上,於是重心轉移到調查前朝亂黨,正好葉文武送上了門,讓我隱約猜到他有所關聯。葉文武的家人是被我派人擄走的,隨後我暗中叫人送信約葉文武在城外見,逼他說出背後的人。”

“有結果了嗎?”

“有。”楊瞻大大方方的承認,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隱瞞的,“我查到他背後之人目前可能躲在武威郡,乃是前朝尚書僕射,受廢帝托孤的官員。”

“這些情報,你傳回帝都了嗎?”

“尚未,我想等消息確實了再去信。”

裴岳棠拍拍楊瞻的肩膀,微微一笑,“再接再厲。”

“……”楊瞻一臉詫異。

“消滅這些為禍蒼生的亂黨,身為臣子的你我皆有責任。”裴岳棠又是往常那副平和溫柔的模樣,細聲細語的對楊瞻說道:“多謝楊兄救命之恩,為報答此恩,你所行之事我不會上奏聖上。後會無期。”說罷,與趙慎琢一道離去。

楊瞻跪坐地上,絕望猛然湧上心頭,不禁掩面痛哭。

兩日後的傍晚,趙慎琢和裴岳棠出城,喬裝成商販的護衛們此時在城外等著彙合。史應忠拎著糕點來送行,紅素衣也站在裴宅大門前,和趙慎琢說了好一通悄悄話,引得裴岳棠目光頻頻。

“忠叔放心,有一批人馬順著葉文武這條線去追殺左僕射借此立功,”裴岳棠從好不容易分開的趙慎琢和紅素衣身上挪開目光,笑著對站在馬車窗邊的史應忠說道:“你好等著坐收漁翁之利了。”

史應忠喜出望外,“賢侄辛苦了,這盒糕點帶在路上吃。”

“多謝。”裴岳棠收下糕點,放好簾子,囑咐老童上路。

“剛才你和紅前輩說什麼呢?”車廂裡只有他和趙慎琢,張口問道。

趙慎琢道:“我請前輩好生盯著楊瞻,等我回來找他算賬。”

裴岳棠捏了捏趙慎琢的手,在嘴角輕啄一口,“敢欺負我夫人,以及岳丈和丈母娘,算賬的時候帶上我一個。”

趙慎琢抱著手臂,應道:“好好好,到時候你衝第一個。”

裴岳棠摟住他的腰,親密的靠在一起,“嗯,保准兒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跑的快。”
作者有話要說:



☆、回京


從帝都到靈武時,一路謹慎小心不免耽擱時間,所以用了一個多月才走到。而這次回京,一行人快馬加鞭,竟是不用一個月就已接近帝都。

裴岳棠一路上再無心情賞雄偉壯闊的群山險嶺,倍加珍惜和趙慎琢在一起的每一刻。

趙慎琢能覺察出一絲裴岳棠越加的體貼之中,透出的異常。

他想,確實該和裴岳棠認認真真的談一談了。

他堅信他的決定,但不確定他有一起走下去的膽量。

這一日,車隊終於抵達裴家墓園所在的山腳下,先派人上山查探,確定周邊沒有聖上的爪牙盯著,據說有幾個裴家人在祭拜。裴岳棠只允許一名護衛跟隨上山,其余人躲在樹林子裡等候。

裴岳棠下意識的想避開家人,但轉念一想此時不見,再想見面不知要等多少歲月。

“走,上山。”山路有些陡峭,他伸出手,要扶著趙慎琢。

趙慎琢只是與他十指相扣,掃一眼遠遠跟在後面的護衛,低聲道:“我是習武之人,這點山路不在話下。”

裴岳棠目光寵溺,笑道:“可我恨不得將你捧在掌心呵護。”

他目光流連在趙慎琢身上,時下女子好穿男子衣衫或是款式簡潔大方的胡服。趙慎琢為行動方便,換上一件他的衣服,頭發高高束起,臉上化了淡妝,讓人看起來仍像個女子。

他的阿慎真是穿什麼都好看。

裴岳棠的目光過於熱烈,趙慎琢拽著他往前走。

裴岳棠笑了笑,與他並肩同行,相握的手攥的更緊。

到達山腰處的裴家墓園時,天色變得陰沉,似乎將有風雨來臨。

裴家數代人埋葬此處,而裴瑱不僅有爵位在身,更是聖上的左膀右臂,因此占據了此地風水最好的位置,且墓地修建的極為氣派。

想到為父親修建墓地的,便是害死他的人。

裴岳棠心中悲涼,目光落向父親墓地旁那個新立起的石碑。

再怎麼忍下淚水,但眼眶還是紅了。

他知道娘的身體近年越來越不好,花費了大量的人力錢財尋找名醫卻效果微乎其微,他照顧娘也照顧好自己,不想讓她再操心憂慮,可不想……終究是這麼快天人永隔。

“爹,娘,岳棠來看你們了。”他低低的聲音在微微的顫抖,和趙慎琢一起擺好帶來的貢品香燭。

之前不知是哪個親戚來過,已經擺了一些,但現下人不見蹤影。

只當人已經下山,和他們走岔了路。

裴岳棠和趙慎琢雙雙跪在墓前,為二老磕頭。

趙慎琢看眼雙手合十,極小聲的向爹娘訴說什麼的裴岳棠,又望向裴老夫人的墓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對不起,裴老夫人。”他真摯的表示遲來的歉意,心中的愧疚恐怕永遠也彌補不了,所以他要更愛護裴岳棠,永遠的伴他左右。

裴岳棠忽地抓起他的手,面色認真嚴肅,聲音不高不低的對著爹娘的墓說道:“岳棠此前與阿慎拜堂成親,此後心意互通,相守一生。爹娘在天有靈,懇請原諒岳棠此舉,實在情之所鐘,此生不渝。”末了,他也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他看向趙慎琢,俯身抱住他。

趙慎琢有些許的安心,想來自己之前恐怕是多慮了。

這時,旁邊小林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聲,趙慎琢和遠處的護衛頓時警戒,緊接著兩女一男從林中鑽出來。

“慕棠?唐兄?”裴岳棠喚道。

鄭慕棠被嚇了一跳,但躲過了唐堪的攙扶。她驚訝的上前來,問道:“表哥,表嫂?你們怎麼回來了?”

她聽說聖上不准表哥回京祭拜的事,現在表哥出現在帝都城外,那可是抗旨的大罪。想到這,她不由的緊張起來,看向唐堪。

唐堪忙說,“放心,我不會向聖上提起一字半句。”

“我回來祭拜母親。”裴岳棠拉著趙慎琢起身,“這會兒便要回靈武了。我離開這段時間,娘她怎麼樣?”

他不是怕娘也是遭聖上毒手,因為聖上需要人質。而是他真的很想知道他不在身邊的時日,娘究竟過的如何。

“你走後,舅媽還是老樣子,時常說要照顧好自己,等著表哥你回來一家團聚。但是……以前落下的病根,到底……”鄭慕棠哽咽著說不下去,低頭抹淚。

裴岳棠擦了擦眼角,又問:“現在家中如何?姑姑她怎樣了?”

好一會兒,鄭慕棠才開口:“侯府有老管家照看,我們一直在鄭家宅子住著,聖上說是體恤功臣遺孤,每月按時發銀子又派了些人來伺候著,但娘說這是聖上在監視我們呢。其他親戚家中,亦是如此。”

氣氛比這陰沉沉的天色更為壓抑,裴岳棠長長的嘆口氣,卻舒解不了心中愁悶。

唐堪忽然插嘴,“岳棠兄放心,聖上不會對他們怎樣的。”

“不用麻煩你。”開口的卻是鄭慕棠,“娘已經給我定下親事,我們以後少來往為妙。”

“親事?”裴岳棠飛快地看眼面色深沉的唐堪。

“是啊,”鄭慕棠雙眼越發的紅,“哥哥他瘋病越發的厲害,娘怕再這麼下去會影響我嫁人,所以說好了一門親事。對方也是勛貴,不過不在朝中做官,我們兩家結親可省去不少麻煩。”

“雋棠怎麼了?”裴岳棠知道當初在茶水中摻入杜鵑花的是鄭雋棠,私下訓斥過一頓,猛然聽聞他瘋了,不免還是關心為主。

鄭慕棠瞥一眼表哥表嫂,低聲道:“……他自小就有點問題。”

她沒有說實話,看表哥表嫂破鏡重圓,恩愛有加,何必給他們平添煩惱和堵心的,要怪只能怪哥哥死腦筋。

裴岳棠微微嘆氣,沒有再追問。

鄭慕棠繼續嫌棄唐堪,抱著自己的手臂仿佛怕他在糾纏上來,“我們兩家再沒有結親的可能,你那公主娘從未看得起我們鄭家,更何況你接近我還不知是為了什麼其它目的!”

“冤枉啊!”唐堪大叫。

“得了吧。”鄭慕棠擦去眼淚,“你少在我舅舅舅媽面前放肆。”她再也不去看唐堪,對裴岳棠說道:“表哥放心當差,我們一家在帝都會過的好好的。我未婚夫年輕有為,商界俊秀,對我又好,我嫁過去做少夫人,日子好著呢。”

裴岳棠點頭道:“你幸福就好。我會盡快解決靈武那邊的差事,讓你們好安安心心的過日子。”

鄭慕棠笑了,“嗯,我等表哥表嫂回來!”

時候不早,再不各自回去,等下雨這路就不好走了。鄭慕棠帶著丫鬟匆匆離去,唐堪想挽留,可話最終還是咽回了肚子裡。

“唐兄也多多保重。”裴岳棠抱拳,“多謝你這些年的幫助。”

唐堪訕笑,他幫助裴岳棠的時候,何曾沒有向聖上告過密,之後又幫人拆散裴岳棠和鐘寶瑾。

現在這表妹夫當不成了,家裡也不想回去了,天高海闊他要好好游歷一番。

“岳棠兄也多保重。”

“嗯。”裴岳棠牽起趙慎琢的手離開。

走到山腳時,暴雨傾盆而至,路邊有一處土地公廟,常年有人修繕照看,路過的人也會進來上香拜拜,所以環境干淨整潔,兩人便進來避雨。

站在土地公像面前,趙慎琢盯著石像底座上山岳大海的紋路,一個激靈,興奮的剛要開口說話,裴岳棠突然問道:“阿慎,你想自己的爹娘嗎?想回去陪一陪他們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不離


趙慎琢側頭望著裴岳棠,後者也深深的看著他。

無言中,眼神似有千言萬語。

趙慎琢正色問道:“想,更想和你一起去看望他們。”

裴岳棠上前一步,想抓住趙慎琢的手,卻被後者躲開。

“如果你想說,你回靈武,我去找我爹娘,然後等所有的事情擺平了,在某一個時間我們在這裡再會,”趙慎琢目光堅定,縮在背後的手卻在微微顫抖,心頭不知該為此感到悲或喜,“這樣的話,不必再說,我不會放你一個人回到靈武。”

裴岳棠追著一步,直接抱住趙慎琢,就算懷中的人賭氣掙扎他也不會松開一絲一毫。

“你怕我一個人對付不了嗎?”

趙慎琢想了想,換了種說法,“我不想和你分開,哪怕一個時辰,一天。”

裴岳棠笑了,“阿慎說起情話,毫不遜色。”

“……”趙慎琢嘆氣,“你有心情說笑,便認認真真的聽我的話。”

裴岳棠眸色深沉,有說不清道不完的擔憂,“可是你知道嗎,萬一……你也被當做亂黨,怎麼辦?萬一史應忠與我們反目為仇或者卸磨殺驢,又怎麼辦?我愛你至深,所以不願牽連你涉入險境。等塵埃落定,我們又不是不能相聚,只需要等一等。”

趙慎琢趁其不備,推開裴岳棠,橫眉冷對,“你當我無能之輩?現在誰不知道我是臨陽侯之妻鐘寶瑾?而區區亂黨,比得過鷹天府的人?”

裴岳棠看他生氣了,忙軟了聲音哄道:“我全然沒有貶低你能耐的意思。”

趙慎琢嘆氣,“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但是……”他轉開的目光回到裴岳棠的臉上,固執的說道:“腿長在我身上,想去哪裡是我的自由。”

“就沒一點商量的余地?”

“沒有!”

裴岳棠望著趙慎琢,眼睛酸澀的厲害,心中卻是滿滿的幸福,他試探著手搭上他的肩膀,“此生有你,夫復何求。”

趙慎琢松口氣,用力拍拍他肩膀,“你明白就好。”

裴岳棠還是不放心,叮囑道:“不過,一有不對勁,你得立刻逃走知道嗎?”

“嗯,”趙慎琢點頭,“我會帶著你趕緊跑路。”

裴岳棠笑著搖頭,終於又將趙慎琢攬進懷中。

趙慎琢眼角瞥見土地公像的底座,想起正事,忙說道:“我想到一件事,可能對找到藏寶之地有幫助。”

裴岳棠心頭一喜,“什麼事?”

趙慎琢指著底座的紋路,“你看,滄海桑田。”

“滄海桑田?”裴岳棠順著他所指望過去,起伏的山岳,波濤滾滾的大海,紋樣流暢好看。他反反復復的念著這四個字,想著藏寶地圖和它的來由,眼中閃過一道光亮,“原來如此!”

他狠狠地在趙慎琢的嘴唇上親一口。

“阿慎機智!”

不過接下來證實猜想有點難度,他們只祭拜親人,不踏進帝都城門一步,如此基本不會有任何危險。但是放眼天下,書籍收集最全的是位於皇城之內的秘書省官衙,想要查什麼絕對能在那裡找到答案。

可是踏進帝都便會引來殺生之禍,更別說把守重重的皇城之內。

除了皇城之外,還有哪裡能找到答案呢……

見裴岳棠陷入沉思之中,趙慎琢問道:“怎麼了?”

裴岳棠回過神,瞞下心中所想,反問道:“江湖上可有那種無所不知的人?”

趙慎琢道:“有,前輩名號百竹翁,據說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年過八旬依然能輕松自在的行走江湖。”

裴岳棠心一沉,“這麼說,他行蹤不定,難以找尋?”

趙慎琢語氣輕松,“我認識丐幫。”

兩人相對一笑。

裴岳棠又牽住趙慎琢的手,一起望向陰沉的天空,等待雲散雨歇。

又三三兩兩來了幾波路人避雨,互相不認識的人隨便打招呼閑聊幾句打發無聊的時間。一個大嬸誇完趙慎琢和裴岳棠十分有夫妻相,定能恩愛到老之後,又跑去和一隊打扮富貴的人閑扯。

“聽你們口音不像帝都人,來賣東西的嗎?”

“我們從寶臨大老遠跑來找聚仙樓的姬樓主,想求幾盆芍藥,結果白跑一趟。聚仙樓只有管事的在,只賣花草給老主顧,說樓主出門賞花去了,沒個三五個月是回不來了,我們幾個人可消耗不起,只得先回家。”

“哎呀,那可真虧了,一來一回可折騰人了。”

“沒辦法,等明年再說吧。”

“這個姬樓主真是有名,我認識的好多人也去找他買花學種花呢。”

趙慎琢聽他們聊天,想到雲大夫說甄刺史中了奇花異草所煉制的迷魂藥,兩人對望一眼,恍然明白甄赫身邊的海麗是怎麼一回事。

之後,裴岳棠借口尋找藏寶地的線索,趙慎琢在城外村莊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暫住,躲避鷹天府的眼線,請雲大夫帶著自己的信物找到丐幫的人,然後通過他們找尋百竹翁的下落。

四天後,丐幫那邊就傳回消息,百竹翁目前人在上洛縣外的竹林小塘消暑。要找到他得快去,否則過幾天可能又要離開了。

趙慎琢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到竹林小塘,沿途留下十人望風,還沒到竹園近前就看到門前停著一輛裝飾精美華麗的馬車,連趕車的都穿戴不差。

竹門下,一個七八歲的小童坐在板凳上,看到又有人來嘟囔一句,“今天找老先生的人真多。只能再進兩個人了,老先生的規矩是有話直說,不許牽扯些沒用的。”

裴岳棠只帶了趙慎琢進去,其余兩人在門外候著。

進入院門,先是一段石子鋪就的小路,然後是一座臨湖的竹屋,郁郁蔥蔥的一片,格外雅致幽靜。

屋門敞開著,一個白發白長須的老頭懶散的半躺在搖椅上,眼睛半合,聽著對面一名年輕的白衣書生說話。

聽到腳步聲,白衣書生先轉過頭看來。

趙慎琢暗暗緊拽一下裴岳棠的手指。
作者有話要說:



☆、殺機


白衣書生客氣的拱拱手,挪了挪凳子,讓出位置來。

趙慎琢和裴岳棠雙雙向百竹翁作揖,齊齊喚了一聲,“老前輩。”

百竹翁略微抬下眼皮,請兩人坐下。

趙慎琢不著痕跡地拽一下裴岳棠的衣袖,自己坐到中間的凳子上。

百竹翁對白衣書生道:“實在對不住,老朽知道的事情雖然不少,但還不足以有江湖傳言的‘無所不知’那麼厲害。你所說之事,老朽不曾聽說過。”

別看老頭子已至耄耋之年,但說話中氣十足,聲音洪亮,一個字也不含糊。

“多謝前輩。”白衣書生苦惱的低下頭,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百竹翁轉頭又問裴岳棠,“你們又有何事?”

裴岳棠看一眼沒有離開意思的白衣書生,在征得同意後用桌上筆墨寫了張紙條遞過去,“這個問題,有關內子。”

小童接過字條,捧到百竹翁眼前。

百竹翁掃一眼,執筆寫了兩個字,讓小童還回去。

裴岳棠看清紙上兩個字,目光一亮,心中大喜,給趙慎琢看一眼後,小心翼翼的塞進懷中,拱手向百竹翁告辭。

然而天不遂人願,滂沱大雨不期而至,打在竹子搭建的屋頂上劈啪作響,雨幕細密,池邊輕煙陣陣,竟是一時辨不清前方道路。但雨水衝刷過後的竹葉分外清脆,池中荷葉如綠衣美人身姿搖曳,百竹翁不搭理旁人,獨自喝茶賞景,樂在逍遙。

小童貼心的端來茶水和糕點,然後坐在檐下玩水。裴岳棠陪著趙慎琢,一起無聊的看他玩兒。

白衣書生喝了半杯茶,主動過來搭訕,“在下姓虞,江南人士。”

裴岳棠也跟著含糊的報了自己的姓氏。

“裴公子氣度不凡,可也是走讀書考科舉的路?”虞書生微笑道,“在下考中進士,可惜尚在守選期內,沒能謀得差事養一家老小。”

裴岳棠繼續搪塞道:“靠祖輩余蔭,已有一官半職在身。”

虞書生表示了羨慕,然後繼續東扯西拉聊些不痛不癢的問題。

裴岳棠真假話參半,趙慎琢始終微微低頭,一言不發。

雨勢沒有停歇減弱的趨勢,百竹翁大概是年紀大了,在雨聲中悄無聲息的睡著,輕輕的鼾聲在雨中難以辨清。

虞書生看眼他,舔舔嘴唇,不好意思的給各自的杯中倒滿涼茶,“裴公子喝水,拖著你說了這麼老半天的閑話,真是對不住。”

裴岳棠擺擺手,“我不大渴,和虞公子說話十分舒服。”

趙慎琢卻在此時拿起一杯茶,裴岳棠心中一緊,剛想阻止,但見他一閃而過的眼神,將要抬起的手又按兵不動。

趙慎琢慢吞吞的喝了幾口,舉止偽裝成一個嫻雅安靜的官夫人。

虞書生不自在地輕咳兩聲,對投來疑惑目光的裴岳棠笑道:“我嗓子有些干。”說著一口氣喝光兩杯涼茶。

又聊了會兒,趙慎琢靠近裴岳棠,在耳邊輕聲說話,臉頰微紅。

裴岳棠拍拍他的手,起身去問小童。

虞書生好奇的問道:“夫人怎麼了?”

趙慎琢眼簾垂下,微微搖頭。

小童指了路,裴岳棠問要不要陪,趙慎琢輕聲一句“不用”,便出去了。

虞書生訕笑,知道這問題不好繼續問下去了。

裴岳棠捧起一杯茶,手指摩擦著杯沿,似是無意的問道:“虞公子為何事來找老前輩?”

“家中瑣事。”

“哦?”裴岳棠略歪頭,“祝願虞公子早日達成心願。”

“承裴公子吉言。”虞書生抱拳欠身,就在這時,他目光一凜,手中折扇“唰”的一聲打開,聲音竟似刀身摩擦,叫人無端端為之心驚。

裴岳棠嚇了一大跳,驚訝的問道:“虞公子的折扇好生奇怪。”

虞書生仍是那般溫文爾雅的模樣,輕笑道:“裴公子要不要仔細來看一看這把折扇的精妙之處?”

“呃……好啊?”裴岳棠慢慢地湊上去。

虞書生眼中閃現殺氣,手腕一翻,折扇邊緣逼向裴岳棠。

眼見著折扇離咽喉只有一指之遙,突然銀光一閃,虞書生手腕一陣酸疼,折扇偏過去。

“誰?!”他怒喝一聲。

有人隨之破窗而來,是跟隨裴岳棠來到竹林小塘的兩名護衛。一人一腳踢在搖椅腿上,搖椅滑到屋子另一頭,百竹翁驚醒,看向屋中劍拔弩張的架勢卻十分平靜。

另一人執劍橫在身前,護住裴岳棠。

虞書生態度軟下來,驚愕的問道:“裴公子這是做什麼?”

裴岳棠冷聲道:“這話該是我問你才對。”

虞書生一臉無辜,“我做什麼了?”

雲大夫背著手走進來,“你手中的看似和一般折扇無兩樣,實則扇面乃由一能工巧匠所制,銳利的可以輕易地割斷人的咽喉。”

被一個活人識破了,虞書生眯起眼睛,“你又是什麼人?”

“老夫是一名大夫,行走江湖多了,自然也看的多。若是老夫沒有猜錯,一襲白衣,手執殺人折扇的,平日裡一副斯文敗類模樣的,唯有江湖上小有名氣的殺手白衣點血虞無期吧?”

虞書生呵呵一笑,“想不到我的名號,一個小老頭也知道了。”

裴岳棠氣定神閑的道:“依我看,你不僅是殺手,還是前朝亂黨的人。因為你知道我是誰,你要殺我。”

虞書生暗中揉了揉手腕,發現一根細如發絲的銀針,頓時心生恐懼,擔心針上摸了毒藥,畢竟對方其中一人是大夫。

看來得速戰速決了,他吹一聲口哨,冷冷道:“今日便叫你們有來無回!”

百竹翁涼涼的插話:“要打出去打,別髒了我的地方。”

他娘的一個快死的老頭也敢這麼囂張,虞書生心中恨恨,“老子先送你去地府!”

虞書生身形快如疾風,眾人眼前白影一掃,人已逼近百竹翁跟前的護衛。

裴岳棠那邊按兵不動,他想看看史應忠訓練出來的“精兵強將”究竟有多厲害。
作者有話要說:



☆、無期


趙慎琢站在破窗邊,刀光劍影映在他如墨的眸子裡,他神色淡定平靜,仿佛只是個看戲的旁觀者。

白衣點血虞無期,看似斯文無害的人,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全都化作枯骨塵土。

不僅外表讓人無所防備,下毒手法也極為巧妙,加之一把鐵扇舞的幾乎沒有破綻,大多死於他手下的人敗在一招之內。

他會知道這號人是在半年前,去某個武將家中時,躲在房梁上看到虞無期冒充武將門生,如何下毒使人癱瘓,又怎麼一招斃命。

快到根本來不及去救人——這名武官雖然搶走別人家寶貝女兒,但罪不至死且要如何也是官府查辦。

而且他一動,虞無期立即覺察到他的存在,殺氣頓時逼來。

幸好他輕功更勝一籌,只腿上被劃了一道口子。

今天,他一進門就認出了虞無期,下意識的要裴岳棠警覺,並沒有多心。

直到他看到虞無期在茶中下毒,大拇指輕輕地劃過杯沿,只要喝茶,毒素便會進入體內。

虞無期可能會發瘋殺人,但需要先下毒就不對勁了。顯然他是認出旁邊這位是裴岳棠,牽連著藏寶之地的裴岳棠。

那麼,誰會關心裴岳棠,及其背後的寶藏呢?

所以他搶先喝茶,借口不適出去讓虞無期覺得自己已經得手了。但是他之前吃過雲大夫的藥,並不怕毒,從籬笆翻出去,通知了護衛並請雲大夫揭穿虞無期的身份。

史應忠極其看重寶藏,派出的護衛一路盡忠職守,現下和虞無期連過五招,不落下風。

隨著虞無期幾聲口哨,竹林中驀地出現幾道晃動的人影,緊接著餓狼撲食一般衝向竹屋。這些人至多十七八歲的年紀,整齊劃一的束發灰衣腰懸木牌,手中兵器也是各色折扇。

陰沉沉悶的雨天裡殺氣驟然爆發,趙慎琢巍然不動,就在他們接近竹屋之時,又一波人影從林中竄出,手中長劍直逼那些少年。

望風的護衛來的也夠快,他在一片刀光劍影之中假裝害怕,抱著頭縮在窗子底下。

裴岳棠從屋中退出時,看到窗邊瑟瑟發抖的趙慎琢,心中暗笑,上前去抱住他一陣安撫。虞無期逼開護衛的一陣攻勢,追出屋來,看到裴岳棠夫婦相擁的身影,嘴角抽搐著揚起一抹譏嘲和得意。

虞無期剛要開口,雲大夫搶先說道:“你要是想拿毒藥要挾,在老夫面前省省吧。”

他一愣,眯著眼睛冷冷瞪著雲大夫,折扇再出,斜斜劈開浴簾,挾帶冷冷厲風。護衛一躍而上,擋在裴岳棠面前,長劍如銀龍,橫掃千軍之勢,雙方一時不相上下。

趙慎琢看似臉埋在裴岳棠臂彎間,實則一直偷窺虞無期的招勢,所謂旁觀者清,又有護衛拖了數個回合,他漸漸能看出些許路數。

虞無期這個人看似斯文軟弱,但折扇舞起來狠絕凌厲,大有一扇子將人頭切下來的架勢。

但細看之下,卻是外強中干。

此人武功確實不弱,但主要靠的是以氣勢逼人,令對手先生懼意——心中一旦有所懼怕顧慮,出手便要多多考量,在生死一瞬之間考驗的更多的是經驗,絲毫的分神思量往往就成了被奪性命的死穴。

四周的灰衣少年已被除去大半,這些護衛武功了得,下手亦是絕情。

此行不能叫外人所知曉,這些人既然識破他們的身份,萬萬不能留活口於世上。

虞無期對於手下的死,毫不動容,反而逐漸占據上風。眼見著護衛的身體、手臂上飛濺血花,殺氣逼近裴岳棠這邊,趙慎琢從懷中摸出銀針,向一旁的雲大夫使了個顏色。

雲大夫心領神會,平舉起手臂的同時,銀光一閃,擦著折扇下方而過。

虞無期原本在得意三招之內必取這礙眼護衛的性命,誰知手腕上猛地刺痛,噴出的鮮血濺得滿

面,模糊了視線,使得事關重要的一招慢了半分,護衛及時躲閃開來,趁機回身一劍劈去。

血眼朦朧之中,虞無期堪堪脫開,抹了一把眼睛,發現這回自己的白衣上沾了血跡,極為惱怒,想要揮扇殺人,卻不知何時手掌無力,折扇已經掉落在地上,那賤樣兒的老頭上來一腳將折扇踢開,然後迅速地跳回護衛身後。

待看清老頭炫耀似的展示腕上的袖箭,他大怒:“你這小人!”

雲大夫慢悠悠道:“比不過你。”

右手已廢,虞無期無心戀戰,搶得功勞,招呼剩余的屬下就要逃走。

但是不用裴岳棠下令,護衛們也不會放走虞無期這件牽連著叛徒左僕射的“大功勞”,幾個人一擁而上,將虞無期等人團團圍住,又是好一陣廝殺。

百竹翁散步似的背著手慢慢地從屋內出來,小童捂著臉躲在他身後謹慎的張望。

眼看著打鬥即將告終,百竹翁道:“此人問我可知前朝皇帝埋的寶藏在何處。”他望向裴岳棠,目光炯炯,“與你的問題差不多。看在你手下救我的份上,我多說一件事已做報答。”

裴岳棠扶趙慎琢起身,謙恭的對百竹翁拱手,“前輩請說。”

百竹翁很滿意他的態度,“藏寶之地並無機關,可放心進入。”

裴岳棠詫異,百竹翁竟然連這個也知道?

面對疑惑的目光,百竹翁笑而不語,抬頭看向被護衛擒下的虞無期,“今日叫你小子知曉什麼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吧?”他對雲大夫點點頭,目光卻似乎是看向裴岳棠身邊的人。

趙慎琢假裝沒注意到。

百竹翁揮揮手,“你們都麻溜的滾吧,老夫的地方髒了,少不得要好好收拾。”

裴岳棠道謝後,揮手示意兩名護衛押走虞無期,剩下的人則收拾院中的屍體。

竹林小塘外,車夫也被控制住了,幸存的幾人神情凄惶的跪坐在一起,只有虞無期仰著腦袋,眼神惡毒的盯著在旁邊討論如何處置他的幾個人。

“既然裴公子打算回靈武,那麼正好將此人押送給史侍郎,好盤問出叛徒下落,您看如何?”護衛中領頭的名叫樊疆,冷著一張臉說道。

裴岳棠道:“正有此意。”

楊瞻領著人追殺前朝余孽,以此為韶王謀得功勞,確確實實可以解他煩惱。但是他不能叫韶王、楊瞻等人獨得此功勞,定要叫史應忠也分得一杯羹。

前朝覆滅十年,史應忠仍忠心為前朝對少主,提起托孤大臣中的叛徒時眼中隱藏不住的恨意,想必十分願意親手摘下那人的頭顱。

樊疆恭敬的拱拱手,雲大夫上前來用銀針封住虞無期等人穴道時,道了聲謝。

雲大夫笑呵呵的應下了。

待收拾完畢,眾人啟程回靈武。

裴岳棠握緊趙慎琢的手,更重的任務正等待著他們,只願此路一切順遂。
作者有話要說:



☆、滄海


裴岳棠沒有進靈武城,而是向西疾奔一百裡,來到一處群山峻嶺之地。

此地山脈高聳,但山上不生一草一木,飛沙走石彌漫天際,遠看如衰敗的蒼龍橫臥於地,了無生氣。

裴岳棠和趙慎琢坐於馬上,他們用厚實的布蒙住裸露在外的皮膚,只露出一雙眼睛眺望遠方,盡管如此迎面撲來的沙石還是叫人難受。

裴岳棠注意到趙慎琢揉了一下眼睛,立馬湊過去觀察,“被揉了,你看眼睛都紅了,我給你吹一吹。”

溫熱的氣息吹拂眼臉,沙子入眼的刺痛感瞬時被一種冰涼舒服的感覺所替代。趙慎琢落下蒙面,在裴岳棠的唇上親一口。

裴岳棠眼中盛滿笑意,趕忙給趙慎琢拉好蒙面布,“臉要是被砂礫吹花了,我比你更心疼。”

趙慎琢輕聲道:“岳棠也是看臉的人?”

“不,”裴岳棠搖頭,“你會疼,我心疼。”

趙慎琢笑著搖頭。

距離他們十步開外的護衛們有點聽不下去了,想著押送虞無期回靈武的為什麼不是自己,要被迫每天面對裴岳棠夫妻秀恩愛。

趙慎琢他們不會在意護衛們的感受,策馬前行來到山脈西南方一處開闊平坦沙地,幾棵枯枝在黃沙中凄凄顫抖,無比荒涼。

藏寶地圖和百竹翁的話早已牢記在心,裴岳棠無需再拿出來看,他吩咐身後護衛:“你們暫且在此望風,若我一個時辰未出,再來找尋。如我找到寶藏,會點燃煙火,叫你等前來搬運。”

樊疆上前勸道:“藏寶之處凶險未知,不知是否有機關暗器,不如由我們護送,也好保全裴公子和夫人的安危。”

裴岳棠自有打算,當然不會同意,“雙魚佩是先帝留給家父的,如今自然是由我親自去取,以示敬意。而且我想,有鑰匙在手,不會觸動內中機關。”

樊疆見勸不動他,一面答應下來,一面等人走遠叫人守住各處出路。

趙慎琢和裴岳棠並駕齊驅,穿過廣闊的沙地,馬蹄揚起滿地沙塵,漸漸地模糊了他們的身影。直到來到一座高聳的山峰下,他們才勒緊韁繩,齊齊望向天空。

此刻申時過半,日頭偏西,山峰的陰影落在東面,他們往陰影處走,一點一點的摸索,終於在一處石壁上發現了異常——陰影中嶙峋重疊的石壁上居然有一小塊圓形亮點,隱隱約約的不是十分矚目,正有趙慎琢這樣的高手在,才能發現。

兩人臉上閃過喜色,對望一眼。

裴岳棠鄭重的取出雙魚佩,拿出鑰匙,慢吞吞地塞進亮點中央不起眼的石縫中。

隨著一陣沉悶的轟隆聲,石壁漸漸後移,直到兩旁露出可供一人通行的縫隙後才停下。

這就是前朝的藏寶之地?

趙慎琢在門口探頭輕嗅,這地方大概有精妙的機關,封閉這麼多年居然沒有一絲半點的異味,隱隱間有空氣流動,人進入不會有窒息中毒之憂。

他回頭抓緊裴岳棠的手,“我們進去嗎?”

裴岳棠有點緊張,望著黑黝黝的洞口,良久點頭,“好。”

兩人點了火把,先後從一側進入,趙慎琢要求自己走在前面,一邊留意前方動靜,一邊在意後面的裴岳棠。他們剛通過門口,石門顫抖著“轟隆隆”關上,外面的光亮頓時消散,余下火把照亮一方天地。

他們拽下面罩,順著狹長的通道往前走去,有細細的風掃過臉頰,比外面的風沙要舒服很多。

不知走了多久,一道石門堵住前路,可手上沒有第二把鑰匙了。

趙慎琢讓裴岳棠盡可能緊貼著石壁,自己試探地伸手推了推石門。

石門沉重,他加大力道,石門緩緩移動,隨之而來的是淡淡的屍臭。

趙慎琢又點了一支火把丟進去,火光劃過一道弧度,滾落在地。

雖然能照亮的範圍不大,但足夠看清周邊的屍骨。

這些死去的人不知躺在這裡多久,化作殘缺的白骨,靜靜的躺在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晃動的火光中,頭顱上空洞的雙眼似乎又活過來,幽幽的望著進入藏寶地的人。

一陣陰風掃過,似有無數魂魄環繞周圍。

裴岳棠不僅深深呼吸一口,以平復緊張的心。

“別怕。”趙慎琢輕聲安慰,溫暖的手掌覆上他的手,“我們繼續走,否則要來不及了。”

裴岳棠笑了笑,“好。”

盡管光線昏暗,但勝在趙慎琢眼睛好,他牽著裴岳棠的手,小心翼翼的繞過地上白骨,走到這間石室的另一頭——前行的門就在這裡。

此地再恐怖,有心愛的人陪伴在側,裴岳棠心中的那點緊張恐懼也逐漸消失了。

前面依然是狹窄的通道,走了十幾步後道路往左,是向下的台階,黑洞洞的猶如鬼怪的大口,默默的等待著活人自動送入口中。便是趙慎琢,在這壓抑幽暗中也生出一絲的懼意。可是他不敢表露出一絲一毫,因為明白裴岳棠會更加害怕這樣的環境。

於是他干脆說起輕松愉快的話題,自己跟隨師父學藝時曾被關進千年的墓穴中練膽。那時他十歲,夜裡怕的厲害,但對死者心生敬意,不去打擾人家長眠,一夜無驚無險的過去了。只是第二天師兄他接他,倒被墓中一陣陣的陰風嚇得半死。

裴岳棠聽的入迷,他喜歡趙慎琢說起過去的事,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通道的盡頭。

對開的大門緊閉著,無聲無息。

趙慎琢又讓裴岳棠站到一旁,自己全神貫注的慢慢推開大門,門“吱呀”一聲晃悠悠地撞在石壁上,金光溢出,他閃身躲到一旁。

沒有絲毫動靜,他望過去,只見門扇後是一個巨大的石室,一箱箱的黃金白銀整整齊齊的堆放著,不知從何處滲進來的光亮,落在真金白銀上,折射出無限的光芒。

他摸出一枚飛刀,甩進石室中,飛刀“叮”的一聲扎進對面石牆上。見沒有機關觸動,他又小心的邁出一步,四周依然安靜。

果真如百竹翁所說,藏寶之地沒有機關。

他拽著裴岳棠一起進入石室,查看過最近的幾口箱子,滿滿的一箱金銀,老少不欺。

裴岳棠幽幽的長嘆一聲。

有道是滄海桑田,前朝建國距今已有五百多年,且此地常有地龍翻身,當年畫圖之時的湖泊經歷變動,如今早已化作滾滾黃沙,唯有這座山峰矗立於此,千百年不變。不知前朝皇帝們是什麼樣的心思,竟是五百年來不曾改動過藏寶圖,致使如今實地與地圖有了很大的變化。

多虧在土地公廟的靈機一動,也有百竹翁的無所不知,他們才能找尋到真正的藏寶之地。

“幾百年來,居然積攢出這麼多。”裴岳棠環顧周圍,不禁感嘆,“富可敵國,史應忠有這樣的寶藏招兵買馬,何愁完成不了復國大業。”

但是……他望向趙慎琢,目光堅定。

趙慎琢點點頭,從厚重的鬥篷裡掏出一只褡褳。

所有的東西就算落入史應忠之手,也絕不會有任何用處。
作者有話要說:



☆、屋空


正當西下的日頭在天際織出一片如火的錦緞時,樊疆終於看到一朵絢爛的煙花的天上綻放,早已等的不耐煩的他立刻召集手下策馬奔向前方。

裴岳棠和趙慎琢立於石洞前,見樊疆等人趕來,說明內中情況。

“寶藏確實在此,內中可能有機關,只是碰巧沒叫我們夫妻二人碰著,諸位務必多加小心,復國大業全仗這些寶藏了。”

樊疆抱拳,“裴公子請放心。”說罷,招手示意手下進入。

護衛們將一箱箱黃金白銀搬上馬車,直到五輛馬車都沒有地方放了為止,眾人這才返回靈武。

靈武仍是老樣子,車隊沒有受到任何盤查直接進城,史應忠一早接到消息,帶著新鮮出爐的紅豆糕在裴宅等候。

見到那麼多金銀,史應忠喜笑顏開,聽裴岳棠說了情況之後,連連點頭道謝。

裴岳棠道:“既然藏寶之地已經找到,金鑰匙不必繼續留在我手中了。”

史應忠笑得和善可親,他哪裡不知道裴岳棠的心思,“賢侄此片心意,一定要親自奉給少主才好。”

裴岳棠面露喜色,“那真是太好了。”

史應忠牽著裴岳棠的手裡,用力拍幾下,“賢侄放心,你辦好了這件事得記上一大功,過幾日少主會召見你。”說完,他拿起裝有紅豆糕的盒子,“這是賢侄最愛的糕點,少放糖的。”

“多謝忠叔。”裴岳棠接下盒子,又轉交到趙慎琢手中。

雖然愛吃紅豆糕,但出自史應忠之手,一點胃口也無。趙你琢默默的捧著盒子,注意著史應忠的一舉一動,怎麼看都覺得這個人善慈祥之中透著奸猾。

史應忠又和裴岳棠叮囑交代了幾件事後,帶走大半的護衛和數十箱黃金。

宅子裡頓時沉寂下來,落灰的灶台顯示有些時日沒人做飯了,楊瞻和他的隨從們不知去向,屋內收拾的倒是干干淨淨,點過熏香。紅素衣也不在,考慮到她是女子,兩人沒好意思去房間看看,直接回後院的臥房,一起將臥房打掃干淨。

雲大夫從得意樓買了酒菜,三個人隨便吃吃,天黑之際紅素衣回來了。

紅素衣給自己倒杯酒,一飲而盡,才說道:“你們走後沒幾天,楊公子也帶著他的人離開了,但沒有走遠,搬到城西的宅子裡去住,對外的說法是不想長時間打擾侯爺。楊公子走了,也不要我繼續做他的護衛,一時沒地方好去,便留在這裡。願侯爺莫嫌棄奴家。”

裴岳棠抱拳,“這段時間有紅女俠相助,是裴某的榮幸。”

紅素衣莞爾一笑,“侯爺說話好聽。”她瞟向趙慎琢,毫不掩飾眼中的羨慕。

趙慎琢低頭吃菜。

桌下,裴岳棠握住趙慎琢的手,又問道:“我們不在靈武的這段時間,刺史府裡有何動靜嗎?”

紅素衣道:“侯爺問對人了,奴家閑著無聊一直關注著府衙呢。鳴沙已被亂黨占據,可是甄赫這段時間被美人迷得暈頭轉向,哪裡有功夫多花心思在對付亂黨上。”

雲大夫搖頭嘆氣,“老夫無能,遲遲研究不出解毒之法。”

裴岳棠安慰道:“雲大夫不必自責,是我怕路上有意外要您陪同回京,耽誤了功夫。”

雲大夫勉強笑了笑,喝下杯中殘酒,起身要回房繼續研究解毒方法。

他走後,裴岳棠握緊酒杯,嘆道:“也罷,現在不是甄赫脫離控制的時機。紅女俠,多謝您的幫助,之後靈武凶險難測,還請紅女俠早日離開。”

紅素衣一手撐著下巴,歪頭笑,“越危險的事,奴家越是喜歡。”

“萬一之後成為朝廷緝拿的要犯,紅女俠也無悔嗎?”裴岳棠鄭重問道。

紅素衣認真想了一會兒,無比可惜的望著趙慎琢,“會後悔,奴家與趙郎君在……咳咳,還沒比試過呢。”

趙慎琢道:“此事一了,定向前輩請教。”

紅素衣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趙郎君可一定要記得。”她起身離開,款款走到門口時,驀地轉過頭來,向桌邊二人微笑,“你們二人可一定要好好保重,白頭到老才是。”

趙慎琢和裴岳棠齊聲道謝,“多謝紅女俠。”

紅素衣揮揮手,瀟灑的離開。

吃過飯洗好碗碟,又燒了熱水舒舒服服的一同沐浴過,趙慎琢和裴岳棠便早早的上床歇息,只有養足了精神才好面對波濤詭譎、風雲驟變的局勢。

第二日起,裴岳棠去府衙露面。大小官吏對臨陽侯的突然出現,毫無異色,仿佛他什麼時候高興出現都隨個人的意願,反正俸祿是朝廷發的,不從他們自個兒的荷包裡出。

裴岳棠一連去了五日,終於在這天午後有小吏通知,刺史要見他。

他神色一凜,明白自己要見的不僅僅是刺史。

他獨自一人穿過長廊,這些天會來府衙,全因史應忠吩咐。起初他不明白這麼做的原因,但現在想清楚了。

因為這裡對少主來說,是最安全的。

緩步走到屋門前,裴岳棠抬手輕叩門扇,不輕不重的三下。

門應聲而開,屋內卻不見甄赫的身影,只有史應忠一人端坐在屬於刺史的位置上,手執毛筆,正在奮筆疾書,聽見響動也不見抬頭,只請裴岳棠在左下手的位置坐。

裴岳棠走過去,屋門在他身後緊閉。

他不作聲,史應忠也不說話,直到桌上白紙寫滿黑字。

“讓賢侄久等了。”他笑笑,小心翼翼的吹干墨跡,將紙塞進信封中,慢悠悠的道:“想必賢侄猜到我今日為何要找你。”

“是。”

史應忠點點頭,起身走到東側的屋門前,神情變得恭順,向著門微微欠身,柔聲說道:“少主,裴瑱之子裴岳棠向您獻上藏寶之地的鑰匙,以表忠心。”

屋內寂靜了片刻,門扇在“吱呀”聲中打開,一人背著手,氣勢不凡,大步邁出。

看到來人,裴岳棠目光冷靜,深深一揖。

在知道史應忠會在刺史府讓他見到少主起,他就猜到神神秘秘的少主究竟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少主


前朝廢帝留下的唯一血脈,興復前朝最關鍵的人,此刻笑嘻嘻的望著裴岳棠,一如他平日裡表現出的憨厚活潑。

這倒讓裴岳棠沒有料到,原想著這該是個極其嚴肅的時候。

他按下心思,恭恭敬敬的說道:“裴岳棠拜見少主。”

“裴司馬不必多禮,”少年一步上前,虛扶起裴岳棠,“快快請起。”

裴岳棠抬頭,神情不卑不亢,像往常那樣露出溫柔和煦的笑意,望著眼前的少年,與同齡人相比他的個頭矮了些,因此冒充十四五歲身量還未長開一點兒也不會叫人懷疑。不僅這一點機智,身為長年被鷹天府追捕的前朝余孽,改了年紀換了名姓,躲藏在一郡刺史的身邊,既安全又能學到東西且方便查探情報。

小小的書童,卻隱隱有不凡的氣態。

看來,他以前一時閃過的念頭,居然是對的。

衛霖,不……劉叡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毫無君臣之別,劉叡大大方方的拉住裴岳棠的手,一同坐在軟榻上,像極了往常背書時的情形。史應忠雙手相握垂在身前,慢騰騰的走到劉叡身邊,聽著他們說話,自個兒一言不發。

“之前隱瞞裴司馬,實在情非得已。”劉叡微微垂著頭,露出幾分歉意,“希望裴希望不要介意。”

裴岳棠道:“不敢。”

劉叡嘟著嘴,“裴司馬仍在生我的氣。”

裴岳棠失笑,“絕沒有的事情,少主做的很對,比初出京畿的在下聰明的多。”

劉叡松口氣,笑嘻嘻的湊近裴岳棠一些,“裴司馬太謙虛了,若沒有你,我們的復國大業還不知要籌備到何時呢。我看到一代代祖輩留下的金銀了,可以買許多許多糧草,大伙兒不愁吃穿啦。”

他歡歡喜喜的模樣,像個毫無心機的孩子。

裴岳棠適時從懷中摸出一只錦盒,暗色的綢緞面迎著陽光,顯出極為精美奢華的牡丹團雲圖案。小小的錦盒他用雙手捧著,鄭重的舉到劉叡面前。

“此乃開啟藏寶之地的鑰匙,特獻給少主。”

“嗯,謝謝裴司馬。”劉叡抬手打開錦盒,深紅的絨布上一枚鑰匙在陽光下折射出閃閃金光。

史應忠很是欣慰。

劉叡寶貝似的摸了摸金鑰匙,然後小心翼翼的塞進衣服裡,又拍幾下衣襟,心安了似的衝裴岳棠憨笑,“裴司馬學識淵博,以後也常陪我念書可好?”

“榮幸之至。”裴岳棠拱拱手。

史應忠這是才插話,“今日叫賢侄來,不僅少主召見,另有必要和你說明現下的情形。如今鳴沙被我們占據,只是一個幌子,吸引朝廷所有的注意力,實則整個靈武隨著甄赫被我們控制,已經盡在我們掌控之中。”

裴岳棠問道:“下一步打算如何?”

史應忠道:“自然是搬運寶藏,用以招收更多兵馬。現在我們手上擁有錢財、兵馬,兵權也各在少主與你手上,唯有當初藏有器械等物的地方被左僕射那個叛徒掌握。不過這些年我們鍛造兵器,已經無需左僕射了。”

裴岳棠點點頭,好奇道:“只是這麼多兵馬,少主又是從何處尋來?”

劉叡瞥一眼史應忠,答道:“先祖英明,收復天下之後有大量兵將無處可去,於是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將軍帶領,攜各自家眷遷居一處荒廢的郡城。百年來,他們一代代耕地織布,只在暗中操練,外人看起來毫無異常。但一旦有戰事發生,整座郡城的人便成為一支將有力的軍隊。”

可真是高瞻遠矚,一座郡城的人口少則十數萬,多則能達數十萬,一旦起兵數目很可觀了,裴岳棠感嘆。

說到此處,劉叡目光黯淡幾分,搖頭嘆道:“可惜到父皇這裡,掌管兵馬的人是個酒囊飯袋,臨到危急關頭,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眼睜睜的看著國破家亡。後來整個郡城在刺史帶領下投降,所有人得以存活,經歷這些變動他們殺死之前的將軍,由程少師任命賢能之人,重新開始操練兵馬。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終於快到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裴岳棠擔憂的表示:“可是……聽說盤踞東北的靈國公及其麾下勇猛之士在,不可小覷?”

史應忠道:“靈國公絕不會插手此事,他憎惡顓孫瑨這個狗賊還來不及。”

“哦——”裴岳棠了然,看來這次加上金錢的助力,復國大業勝算滿滿了。

劉叡拉著裴岳棠的手晃蕩,滿臉笑容,“裴司馬放心,若沒有完全的把握,程少師和忠叔絕不會起兵,叫先帝留下的產業付之東流的。”他說著望向窗外,雙眼目光神采飛揚,“裴司馬就陪著我,一起看到魏國光復的那一天。”

裴岳棠盯著這個胸懷大志的少年,微笑著應道:“在下一定會陪著少主的。”

可惜無論是劉叡,還是史應忠仍然不願意明說藏兵的郡城到底是哪一座。不過縱觀各大郡城,考慮天時地利人和,再從魏國建立之時荒廢的郡城中挑選,應該能擇出三五個可能。

裴岳棠暗暗記下這件事,可惜當時只考慮著藏寶之地的下落,沒有想到這麼一茬,否則詢問百竹翁的話,很快會有答案的吧?

既然靠不了別人,那就自己來吧。

這時,史應忠道:“少主,讀書的時辰到了。”

劉叡有點失望,不舍的對裴岳棠說道:“下回議事,裴司馬一定要來。”

“好。”裴岳棠笑著應道,起身告辭。

史應忠陪著裴岳棠出去,恰好迎面走來一紅衣人,行走間衣袂翩翩,飄逸如仙。再看此人容貌,當得起絕色無雙四個字。

是個男人。

這樣的男人只讓裴岳棠想到上回坑了阿慎的聚仙樓主姬朝花,手暗自攥緊。

史應忠引薦二人,“拉攏甄赫一事多虧姬樓主,目前姬樓主在復國軍中負責收集情報,瞞過鷹天府多年,是難得的人才。”

裴岳棠表面客氣,拱手道:“姬樓主。”

“裴公子安好。”姬朝花微微一笑,竟叫這滿園花草失色。

兩人只打了這麼一聲招呼,便各走各的路。史應忠送到院子門口就回去了,裴岳棠跨過門檻,微微回頭望著那一道紅色的背影。

來的正好,省得他將來還要殺到帝都去。
作者有話要說:



☆、謊報


趙慎琢聽完裴岳棠一五一十說見少主的情形,拿起一枚飛刀瞄准房間另一頭的草人,“不知姬朝花底細,你別魯莽行事,我去會一會他。”言罷,飛刀出手,准確無誤的扎進草人的眉心。

裴岳棠鼓著掌,走到趙慎琢身後,抱住他的肩膀,在臉頰上重重的親一口,“你是我的夫人,就該由我來保護你。”

趙慎琢斜著看他一眼,“當初離開帝都時,說好我是來保護你,而不是你去做危險的事。”

“我也不像你再被姬朝花坑了,”裴岳棠稍稍屈膝,下巴抵在趙慎琢的肩膀上,“我可不會像你們江湖人那樣,迎面打上去。當初他設計坑你,我自然也要以牙還牙。”

“嗯。”只要謀定而後動,萬事小心也好,趙慎琢問道:“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猜想他們會立即著手運出一部分黃金,但就算在短期之內籌備好糧草兵馬,冬日將至不是起兵的好時機,最早也要等來年開春,我們趁著他們尚未起兵,盡快查出藏兵的到底是哪一個郡城。”

五百年太久,久到許多書籍卷宗早已毀壞失蹤。而前朝的皇帝們哪裡會想不到通過蛛絲馬跡能暴露郡城所在,而早早的毀去各種證據,但再怎麼說也要試一試。

趙慎琢摸著下巴想了會兒,“明日起,我去官衙的書庫探一探,這裡找不到就去隔壁郡縣,或者從各個書坊找尋,說不定能查到些什麼。”

裴岳棠抱緊他,手指在肩頭摩挲,“不要太累著了。”

“我身體強健著呢。”趙慎琢擼起袖子,給他看肌肉。

裴岳棠眼中光芒一閃,轉到他身前,一手握住他的手腕,細細密密的吻落在臂膀上,然後順著胳膊親到嘴唇上。

趙慎琢有點癢,下意識地要後退。

裴岳棠一把攬住他的腰,笑意深深。

此後幾天,裴岳棠沒再去官衙,仔細的翻閱趙慎琢帶回來的書籍。

兩人坐在窗邊,看書做筆記,不時交談幾句,或是互喂糕點,笑語風生,倒顯出一派閑散自在,神仙似的生活。

轉眼過了半月,調查毫無進展。趙慎琢一早偷偷去了臨郡,裴岳棠聽說刺史找他。正好,他也估摸著該去找史應忠了,晃晃悠悠地走到府衙,早已過了點卯的時辰。

院子裡,官吏們來去匆匆,為鳴沙的事情忙的焦頭爛額,作為司兵參軍事的楊瞻更是沒了蹤跡。

他背著手,穿過走廊,向幾名迎面走來的官員打聲招呼,疑惑的看著他們眉頭深鎖,搖頭嘆氣著離開後,快步走進刺史的書房。

數月來,這是他第一次再見到甄赫。

表面上來看,甄赫毫發未損,但細看之下讓人覺得目光空洞無神。

史應忠從屏風背後繞出來,同來的還有紅衣的姬朝花。

後者向他微微一笑,攙扶起甄赫離開。

甄赫像一只可以隨意擺弄的人偶,一言不發的跟著這個亂黨走了。

史應忠這才開口:“今日找賢侄來有三件事。第一,鳴沙久攻不下,刺史甄赫欲親自領兵前往。第二,那叛徒終於叫我們抓著了,其殘余勢力正在圍剿之中。第三,少主之前體恤你靈武帝都之間奔波辛苦,現在歇息了大半個月,該是派差事給你的時候了。”

這三件事,對裴岳棠來說有好有壞,他開門見山的對史應忠說道:“甄赫不能死。”

史應忠點頭,“這個我明白,所以只是叫他慘敗而歸,畢竟這個時候明面上主持一郡事務的人不能換。”

慘敗而歸,引起朝廷重視,將注意力牢牢的吸引在看似有神兵仙將盤踞的鳴沙,而背後的靈武好有動作?

裴岳棠垂下眼,事情鬧得越不可收拾,以當今聖上的性子,說不准會御駕親征。

他暗暗握緊拳頭,表面上風淡雲輕,“忠叔明白小侄會來靈武的原因,所以懇請忠叔將叛徒交由小侄處理。”

史應忠笑道:“我也正有此意。賢侄來靈武許久,總該有點消息送回帝都,否則那生性多疑的顓孫瑨又該起疑生變了。賢侄,這叛徒要拿來怎麼用,全憑你自己的意思,不必再過問我。”

裴岳棠恭敬的拱手,“多謝忠叔美意。”

史應忠按下他的手,“自家叔侄,用不著這般客氣。”

裴岳棠便也不再說什麼,提起那第三件事。

“少主信任你,想請你掌管糧草錢財。兵士只懂舞槍弄刀,讀書也只知道些許兵法計謀,要他們掌管這些,還不早將賬目弄得一團糟?”史應忠苦笑,看起來頗為頭疼,“賢侄心細,而且叫你帶兵恐怕暴露身份,危及家人性命。”

真是體貼入微啊。裴岳棠微微感嘆,糧草是行軍打仗的重中之重,將此交由他負責,是否說明自己已經得到了足夠的信任?

或者說,史應忠假裝信任,實則要他放松警惕,露出馬腳?

不管哪一樣,他都要認認真真的做好這個“賬房先生”。

於是,他先是遲疑,“小侄何德何能,當得起這樣的大任?”

史應忠道:“賢侄莫要妄自菲薄,少主,程少師與我都十分看重你呢。”

裴岳棠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

史應忠拍拍他的肩膀,“你先處理叛徒,之後好好干!”

“是。”裴岳棠應道。

從書房出來,他無聲的嘆口氣,隨後在史應忠安排的人帶領下,處理那位前朝的左僕射。

楊瞻不是忙到不見人影,而是真的失蹤了。

抓捕前朝亂黨的事,被史應忠一伙人半路劫道,他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艱苦危險之地的理由。

裴岳棠倒不關心他是死是活,專心忙著這李代桃僵之事。

等到鷹天府來押人回京,已是寒冷徹骨的冬日。裴岳棠和鷹天府的人寒暄幾句,送人離開後便趕緊回到家中。

走到半路上,他被響亮的吆喝聲吸引,聲音來自路邊茶寮,店小二熱情洋溢的和每一個路人推薦他們熱騰騰的好茶。

裴岳棠看一眼店內,認出一個熟悉的背影,他裝作被店小二說動,進屋喝一口暖暖身子。

“原來你沒走。”裴岳棠低聲對身後的人說道。

那人苦笑,“裴兄希望我快走嗎?”

“靈武艱險,哪有帝都舒服。”

“……也是。”那人低頭喝茶,草帽擋住了他大半張臉,“我一會兒就回京了。走之前有一句話想說給裴兄聽。”

“請說。”

“振王並非可以倚靠之人,到底有其父必有其子,誰也不會似年少時那樣單純。”

“多謝贈言。”裴岳棠不多說一個字。

那人留下幾枚銅板,起身離開。

裴岳棠慢悠悠的喝下熱茶。

他又哪裡想過要倚靠振王了,若可以,他不希望再和姓顓孫的牽連上半分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起兵


趙慎琢獨自坐在床邊,翻閱從路邊書攤收來的話本。

這些話本大多書頁發黃破爛,其中一些如果不小心翼翼的提著書頁兩角翻過去,那原本該柔軟的紙張便會像枯黃的樹葉,干脆的碎裂,再也看不出上面寫的是什麼。

話本有虛構也有化用實事,背景極有可能借用現實。

因此,在相關書籍卷宗或被毀或找尋不到的情況下,嘗試從這些數十甚至兩三百年前流傳下來的話本中尋找一絲線索。

茫茫書海,找尋起來並不輕松。雲大夫和阿京有時候會來幫忙,但他們大多時候各自有事要做。裴岳棠自從被托付了“糧草官”這樣的重任,除了晚上,幾乎忙到見不到人。

於是趙慎琢要沉下心,仔仔細細的從話本上找尋蛛絲馬跡。

翻完一本,趙慎琢小心捧起下一本,翻來看清書上圖案,不由無語。

大概是攤販看他買的多,順手塞了一本進來多算一點錢。

趙慎琢剛將書翻回第一頁,聽到外面響起熟悉的腳步聲,想到被裴岳棠看到會比較尷尬,連忙將書塞到看過的那一堆最下面,然後房門就被推開了。

“看,我帶了什麼回來。”裴岳棠晃了晃手中紙盒,反手關上屋門。

冬日寒風凜冽,剛才開門之時風卷著細碎的雪花吹進來,落在地上已經變成晶瑩的水珠。他脫掉沾了雪的狐裘,扔在架子上,才往趙慎琢這邊走來。

屋裡點著火盆,暖意洋洋,好似春日。

“我一早先去得意樓,特意叫他們做了少放糖的紅豆糕。”裴岳棠笑道,眸子中盡是趙慎琢的臉,掃去一臉的倦色,拆開盒子拿出糕點放在書堆旁邊,“新鮮出鍋,快嘗嘗。”

趙慎琢倒杯熱茶遞過去,“今日怎回來這麼早?”

“好不容易算清楚賬目,得空還不快回來陪一陪夫人。”裴岳棠說著,有凳子偏偏不坐,非要緊挨著趙慎琢,和他同坐一張長凳,正好可以攬住愛人的腰,“阿慎辛苦了,吃些糕點,休息會兒吧。”

裴岳棠拿起一塊糕點要喂,趙慎琢也不推辭,就著他的手吃。

“這些是什麼?”裴岳棠的目光落在散發出一陣陣霉味的話本上。

“我收來的一些話本,這一堆已經看完,目前沒什麼有用的線索。”趙慎琢吃完裴岳棠手上的,好吃到肚子更餓了,自己拿來一塊紅豆糕繼續吃。

裴岳棠拿起一本,隨手翻看兩頁,趙慎琢沒管他。

“這是……”忽地,裴岳棠遲疑的問道。

趙慎琢抬眼一看,心頭一跳,一口吞掉手中的紅豆糕,出手去搶,然而他太珍惜那塊紅豆糕,導致出手之時裴岳棠已經翻開那本書。

為何偏偏要去拿最下面的一本。趙慎琢捏捏眉心,轉過身去,打算裝作沒有看見,去洗手擦臉。

不想,裴岳棠那只手牢牢的搭在他腰間,仿佛嵌上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攤販偷偷塞進來的書。”

“你看完了?”裴岳棠眯起眼睛笑。

“……我在尋找線索。”趙慎琢正色道,但臉頰上分明有點紅。

裴岳棠捏他臉,“我們阿慎真可愛。來,為夫陪你一道看書。”說罷,那本書攤在桌上,看似認真的翻閱,不時摸著下巴,微微點頭。

“……”趙慎琢默默的拿其它書來看,但還沒看兩三頁,腰上的手開始不老實了,撓的他心頭癢癢。

裴岳棠湊道耳邊,柔聲說道:“阿慎看了一天書,累了吧?”

“不累。”趙慎琢強裝面不改色。

裴岳棠低聲笑,一邊臉紅一邊假裝沒事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越看越忍不住想要親一口。想一想那姓史的真不厚道,他們年輕的“夫妻”,卻指派些不相干的事叫他忙的腳不沾地,害得他們小兩口整整一個月連說一會兒閑話的功夫和精神也沒有。要不是接連數日一絲不願放松的賣力,哪能換得今日一早回家。

“你看這個。”他將書舉到趙慎琢面前,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

“……先幫我翻完這些。”趙慎琢直接塞給他最厚的三本書。

裴岳棠輕輕地將書放到一旁,另一只手也抱住趙慎琢,“明天一早我們慢慢看!”

他的衣袖拂過桌面,那本書被掃到地上,兩人臉紅的那頁翻過去,滿滿的字映入趙慎琢眼中。他眼力極好,抬手抵在裴岳棠的肩上,“你看那書上寫了什麼?”

裴岳棠聽到語氣,當即按下心思,拾起那書一看。

“鄧州滿城大火,連燒數月而不熄,死傷二十萬。新帝建國,特率文武百官及九十九位得道高僧親至鄧州,為無數亡魂祈福,那些飄蕩人間、無處可去的冤魂終得超度,往極樂世界而去。唯有一縷幽魂,遲遲不願離去,這故事講述的便是人鬼之情。”

兩人互相看著,趙慎琢問道:“有鄧州大火,新帝祈福一事?”

裴岳棠道:“沒聽說過。不過前朝的鄧州,是如今的南陽。”

趙慎琢執筆,記下此事,“再找一找,看看有沒有其它書能印證。下回杜兄再來,也不至於白走一趟。”

裴岳棠看著他端正有力的字跡,頗有前朝書法大家的遺風,感嘆道:“阿慎的字真好看。”

“老爹教出來的。”

“嗯……以後要向岳父大人討教。”裴岳棠看他放下筆,又抱住他,“所以我現在要討好我的阿慎。”

桌上燭火搖曳了一下,牆上映出相擁的人影。

冬去春來,仿佛在眨眼之間。當白雪終於融化,微暖的春風吹拂大地的時候,烽火再起。

史應忠憑借鳴沙吸引朝廷目光,暗中在全國各地活動,聯絡存活下來的前朝同伴以及一些漸漸抵抗不住朝廷大軍的地方叛軍。當裴岳棠一招李代桃僵的讓左僕射擔下了所有罪名,放松帝都那邊的警惕,而甄刺史剿滅鳴沙亂黨失敗後,他又設下埋伏,一夜之間屠滅朝廷派遣來的五千援兵,將領兵的皇親國戚斬首示眾,從而一戰樹立威名。

緊接著,各地亂黨叛軍紛紛起兵,一時士氣高昂,叫人膽戰心驚。

裴岳棠和趙慎琢仍舊待在靈武的裴宅,史應忠對外的名義是靈武大小官吏全部被囚禁起來,從而使裴家仍在帝都的親戚免於禍事。

裴岳棠樂得待在靈武,因為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只等著,一切平息,他與趙慎琢攜手笑看江湖。
作者有話要說:



☆、炸洞


在起兵後的一個月內,消息不斷的傳來,多虧杜錚提供的千裡馬,能夠讓消息趕在史應忠的人之前,傳到裴岳棠的耳中。

目前為止,共有大小十二處起兵,在史應忠提供的金銀、人脈支援下,攻打郡縣,搶奪糧草。

朝廷兵馬也並非等閑之輩,雖有人膽怯於復國軍的氣勢洶洶,但為了守護城中百姓安危,保衛家國疆土,而拼死抵抗。

一月間,雙方僵持不下。

史應忠下令各地加派兵馬,務必要在短時間之內攻下目標。

他顯然需要大規模的勝利來提高復國軍的威名,以氣勢壓倒一切,然而奇怪的是遲遲不提起那座藏兵的郡城。

不知是認為目前用不到,還是打算留到最後攻打帝都。

裴岳棠已然做為糧草官,每天負責清點往來的糧草金銀,記錄它們來自何處、發往哪一個地方,而名單中始終沒有鄧州或者南陽的字眼。

也許整座南陽郡的糧草完全可以自給自足,所以壓在暗地裡,不想叫他覺察到半分?

雖然他很想動手腳,但是理智告訴他程瑞、史應忠無論表現的再如何和藹慈祥,從來沒有真正的信任過他,暗地裡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復查他所做的差事。

他們需要自己,不過是因為他是裴瑱的兒子,裴瑱是前朝皇帝托孤的重臣,他們要樹立和睦友善的形像,決不能干出卸磨殺驢的事情。他甚至相信,如果真有復國的那一天,等待自己的恐怕是一個名頭響當當的爵位和一口棺材。

而劉叡,這個看著憨厚純真的少年,這個挑撥甄赫和葉文武關系的幕後,也僅僅是利用他而已。

他只能相信自己,相信阿慎,還有身邊的雲大夫、阿京他們。

幸好,他無法親自動手,還有阿慎。

遇見阿慎,是他此生最走遠和幸福的事。

他想著等塵埃落定,必要加倍的寵愛阿慎,將這些時日來的操勞、擔憂統統彌補回來。

六月二十七,一道喜訊傳入靈武,圍攻西河郡的復國軍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經由汾水,突襲河東郡,只用了三日將河東八縣全部收入囊中。而河東臨近京畿,這意味著帝都岌岌可危。史應忠請來一眾人商議之後,為保證河東不會被朝廷收復,影響士氣,決定讓目前蟄伏的復國軍全部起兵,一鼓作氣,趁勝追擊。

裴岳棠也知道這個消息,回到家中後立刻命阿京和老童悄悄收拾行囊。

趙慎琢抱著之前收回來、但還沒來得及處理掉的書,一本一本的扯碎了丟進灶火裡燒掉,火焰熊熊,照亮他的臉,鍋子裡的燉肉“咕嚕嚕”的響,散出一陣陣香氣。

熱氣蒸的額頭上冒汗,他剛要抬手去擦,不想有人先幫他擦了。

“岳棠。”他抬頭笑了笑。

裴岳棠拿著一塊巾子,仔細的擦去趙慎琢額頭的汗珠,“你去看著燉肉,我來燒。”

趙慎琢搖頭,指著半人高的書堆,“一起吧,還有這麼多。”

裴岳棠擔憂道:“沒人看著肉,一會兒糊了,咱們在靈武的最後一頓飯只能啃大餅了。”

趙慎琢無奈,只好起身去看著鍋裡的燉肉。之前百姓自家儲藏的糧草沒有被征集,但現下靈武內的糧草供給全由衙門根據每戶人口情況統一發放,雖說城內一直太平,但如今想吃一塊肉卻得等上好些天。裴岳棠奔走好幾個同僚家,花了大價錢才買來幾斤豬肉。

史應忠曾過問買那麼多肉的緣由,裴岳棠說自家夫人生辰,怎麼地也要弄上好酒好菜。

趙慎琢翻動幾下鍋鏟,就等著收汁出鍋了。

裴岳棠聞著那濃濃的肉香,“我們阿慎的手藝最棒了,等到了落腳的地方,你將廚藝統統傳授給我可好?”

“好。”趙慎琢揚了揚嘴角。

很快,燉肉出鍋,裝了滿滿一大湯碗。裴岳棠洗好手,喚來雲大夫等人,五個人圍坐在桌邊,喝酒吃肉,好不暢快,一點都不為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而擔憂恐懼。

裴岳棠夾了好幾塊肥瘦均勻的肉到趙慎琢的碗中,看著他吃就覺得心滿意足。

趙慎琢看他光傻笑不吃東西,夾塊肉送到他嘴邊。

裴岳棠笑著一口吃下,然後湊得更近些,一副還要的表情。

於是趙慎琢自己吃一口,便喂裴岳棠吃一口,桌對面三人相視一笑。

吃過飯,趙慎琢和裴岳棠一起將剩下的書以及柴火分散堆放在灶間牆根,拿出一只葫蘆,裡面的黑色粉末全部倒在書冊上。然後他們全部五人帶上行囊,退到外院牆角的一間原本放雜物的石屋中,趙慎琢取出早前藏在這裡的褡褳,替其他四人易容。

做完這些,差不多到了大部分人家吃午飯的時辰。趙慎琢對裴岳棠點點頭,叫他安心,手中捏著幾枚珠子奔出屋去,小心關上屋門。

甄赫被控制以及楊瞻離開之後,蹲在裴宅四周監視的人馬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比以前更多。這些人輕功極高,擅於隱藏,他花費了好些時日才摸清楚他們的動向,然後和裴岳棠制定逃離靈武的辦法。

周圍太平靜,哪怕借著風沙隱匿身形出去,但他要帶四個人,很容易暴露蹤跡。

所以只能制造混亂了。

趙慎琢站在後院門口,望著和裴岳棠一起生活了數月的屋子,心中滿是感慨,雖有不舍,但不得不為,他二指夾起一顆珠子,彈向屋內的同時,腳下用力,快如風的向後掠去。

珠子落進門中,叮當幾聲,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仿佛地動山搖,後院頓時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周圍響起驚叫聲,他借著熟悉地形,跳到第二進院子的一棵樹上。

果不其然,震動稍稍平復一些後,幾道人影在半空中一躍,竄入後院之中。

趙慎琢眯起眼睛,又一顆珠子彈入灶間,又是爆炸的驚天響聲,有人直接撞開前門跑進來。最後一顆珠子,在最後一人剛跑過大門時,落在門梁上。

房屋傾塌,火光衝天,濃濃黑煙繚繞不散,刺激的人口鼻眼一陣陣酸疼。

衝進來的人有的被房梁砸中,有的在濃煙中摸不清方向而撞在火堆中。趙慎琢數了數,與門外監視的人數相比,少了兩人。

不過兩人已經不足為懼,他躍出炸毀大半的裴宅,在蜂擁來的人群中這麼一走,便摸清楚了他們現在的方位。然後回到石屋中,依次帶走裴岳棠等四人,來到事先查探好的一處荒廢院子,再從這裡光明正大的出去,分散開往城門口去。

城外隱秘處,早有裴岳棠的人准備好了馬車。

史應忠一聽到消息,立刻趕到裴宅。他來時,火仍燒的旺盛——靈武本就缺水,這樣的大火看來一時半會兒是滅不掉的了。

他急的跺腳,命令手下想辦法進去查探內中有無活口,又叫人立刻封閉城門,禁止出城。

熱氣弄得他兩頰發紅,可就是不願意離開。

盡管近一年來的監視中,此人一直安分守己,老老實實的做事,糧草從來沒有查出有任何問題,讓大部分都認為裴岳棠是真心效忠少主,但他從來沒有信任過他。偶爾他還會可惜——可惜待復國大業完成之時,要讓姓裴的一家死於“意外”,免得將來又搶功勞,又要在朝政大權上分一杯羹。

可是今日的意外,來的太突然太震撼,讓人摸不清裴岳棠到底是何意圖。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火還沒有熄滅,進去查探的人也沒有回報,一陣馬蹄衝散人群,馬上之人驚慌失措地滾落下來,勉強半跪在史應忠身前。

“史侍郎,不好了!藏寶地洞被炸毀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河東


史應忠腦子裡“嗡嗡”作響,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沒有失態,冷聲問道:“洞內寶藏呢?”

那人被史侍郎陰沉的眼神嚇得渾身發抖,顫聲答道:“地洞幾乎坍台殆盡,將寶藏埋於地底,想由人力鑿開山石挖出寶藏的話……恐怕沒有百年是挖不到的。”

“……”史應忠踉蹌幾步,幸好被侍從及時攙扶,“現下還有多少金銀?”

那人舔舔干裂的嘴唇,“黃金三百兩,白銀一千七百兩。”

腦袋裡的“嗡嗡”聲更響,這些錢放在尋常百姓家可以過上許多輩好日子,但是在復國大業面前猶如杯水車薪,南方那個投靠來的兵馬正等著銀子做糧草兵馬開銷,張口就是五千兩白銀,這些余錢哪裡夠用。

在這個士氣正旺的關鍵時刻,如果斷了糧草錢財的供應……後果難以想像。

史應忠揉著額角,厲聲喝問:“地洞為何會傾塌?!”

那人嚇得趴在地上,帶著哭腔說道:“據說之前裴公子曾說地洞之內有機關,叫我們小心搬運。一直以來我們都是小心翼翼,不敢有大動作。可是不久前有人開始病倒,查不出病症,當地巫醫說我們驚擾了底下的亡魂,只要誠心禱告並安葬那些屍骨,才能消災解難,領頭的怕生病的人越來越多,耽誤搬運,於是檢查過屍骨沒有問題後,叫我們清理。不曾想就在前兩日,忽然的一聲炸響,地洞搖晃,巨石塌落,許多人被埋在巨石塵土之下,沒能出來。”

史應忠望向一片殘垣斷壁的裴宅,恨得牙癢癢。

這裡也那麼巧合的毀於爆炸。

他張望四周,大聲問道:“去城門口盤查的人,還沒有回來嗎?!”

“尚未。”有人低聲答道。

史應忠一腳踢開那報信的人,指揮其他手下,“調人去開鑿藏寶洞,能調多少人去多少人!另外地洞坍塌一事,不可外泄,違令者殺無赦!還有,全城搜查,一定要找到裴岳棠的下落!”

就在靈武全城大搜查之際,裴岳棠一行人策馬疾馳在城外的小道上,前往位於靈武東南方向的河東。大規模的戰事爆發在即,前朝亂黨聲勢正旺,又逼近京畿,以當今聖上的性子說不准會御駕親征。那麼如若藏兵之地真在南陽,在御駕離開帝都之時,極有可能趁此時機走水路,奇襲帝都。

但他並不是向聖上報信小心南陽復國軍的偷襲。

幸好趙慎琢有足夠的江湖經驗,數次避開史應忠派出的人馬,並迷惑對方他們去的是帝都。在半個月後有驚無險的來到河東,一行人躲在城外山林隱蔽處。

聖上親率的兵馬就駐扎在河東一百裡外,此刻正是劍拔弩張之時,戰事一觸即發。

裴岳棠聽手下人彙報的河東情況,然後帶上兩名手下大大咧咧的來到河東城門下,向城頭守將自報身份。

守將之前看過畫像,清楚裴岳棠的長相,本以為是史侍郎按約帶來糧草金銀,可是來者只有三人,心中不禁升起疑惑,但還是開城門迎他們進來。

裴岳棠廢話不多說,直接問那守將,“你們主事的是哪位將軍?我奉史侍郎之名,有要事相告。”

守將看他風塵僕僕又沒帶來金銀,就知道事情緊急,便帶著人來到刺史府。

領軍的大將軍姓姚,出身前朝將門,他一聽裴瑱之子前來,忙從前廳出來相迎,“裴公子。”

裴岳棠客客氣氣的拱手,然後張望四周,面帶焦慮之色的低聲說道:“史侍郎要我帶句話,說先

帝留下的藏寶洞被炸毀了,約定好的糧草金銀恐怕無法按時運送過來。但請姚大將軍放心,待光復魏國之後,一定會加倍補償所有將士。”

姚將軍的臉色頓時不好了,他們怕引起民憤,沒敢從百姓家強征糧食,附近的糧倉雖然搶下來了,但是儲存的糧食不夠長期作戰。而且將士們守城疲憊,誰不等著能有一些犒賞,還有犧牲的將士及其家屬也需要錢財安撫。

哪一樣不是要錢的?偏偏這個節骨眼上,告訴他們沒錢了?!

“我知道了,我會盡力安撫將士,計劃會照舊進行。”姚將軍咬牙切齒,揮揮手示意屬下帶裴岳棠去歇息。

等人一走,他又連忙吩咐周圍的人,“務必保守秘密,若有人起疑,就說狗皇帝派兵沿路設置關卡,東西堵在路上,需要花費些時日才能運送過來,叫所有人稍安勿躁。”

那些人個個面色嚴肅,抱拳領命。

姚將軍面色沉重,糧草缺失足以動搖軍心,只求此戰順利,一舉殺了狗皇帝,攻進帝都搶下頭功。

裴岳棠人是到了屋裡,但哪會安分,與秘密潛入城內的趙慎琢彙合,然後找到杜錚說起的密探,將靈武發生的事情告知於他,隨後兩人帶著手下趁著夜色離開河東,回到城外密林。

那密探不負所望,在開戰的前三個時辰,通過城內百姓散播消息。

消息一散開,軍中嘩然。姚將軍從前好歹也帶兵打過仗,知曉在危急時刻怎麼安撫將士。等他好不容易斬殺了軍中那個嚼舌根的人,穩定了軍心,指揮兵馬准備和狗皇帝一決生死之時——

突然,刺史府發出震天巨響,一瞬間散發出的濃煙沙塵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眾人齊齊望去,無不目瞪口呆,驚愕無比。

儲存了他們所有糧草錢財的刺史府現今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留守刺史府的人哭號哀叫著,有人葬身火海,有人身上著火,踉踉蹌蹌地奔出來,沒跑幾步跌倒在地,慘狀讓在場的人心驚肉跳。

姚將軍萬萬沒有想到,在經過細心排查除掉城中官吏和奸細後,一直平安無事的河東竟然在眨眼間發生不可挽回之事。

他怒擊攻心,但戰事在眼前,只能握緊拳頭,勉強支撐之余盡可能的重振軍心,指揮將士們殺向狗皇帝。

可此刻哪還能事事盡如人意,在將士衝鋒陷陣之時,一名副將揮刀斬殺一個抱著頭要退縮的士兵,想借此刺激士兵們往前衝。

但沒想到此舉反讓前進的將士們停下腳步,錯愕的望著那名副將。

之後的事情,姚將軍再難掌控。

夜幕降臨,刺史府的大火仍能照亮半個天際,一隊人馬意氣風發的踏著一地死屍進城,有先行進城的人來回報。

“萬幸刺史府周邊沒有民居,因此沒有平民百姓傷亡,死的都是亂黨。”

領頭的人點頭,“甚好,亂黨將領現在何處?”

“將軍這邊請。”

第二天清晨,當今聖上率兵馬來到城外,他面無表情的掃視一圈城外,地上的死屍已經被連夜清理,城頭上重新插好玄色龍旗,昭示這片土地屬於當今聖上。

他沒有進城,只聽身邊官員稟告,最後微微點頭,揮手讓人回去。然後他調轉馬頭,啟程回帝都。

與此同時,裴岳棠就站在城外山頭,借樹木隱匿身形。當他看到當今聖上一馬當先,想起被毒害的父親,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從手下那裡搶過一把弓箭,箭搭在弦上,拉弓如滿月一般,箭尖隨著聖上而移動。

在靈武跟隨趙慎琢練武不是白費的,他有信心命中目標。

趙慎琢心頭一緊,輕喚一聲,“岳棠……”

裴岳棠側頭,對他微微一笑,“放心,阿慎。”說完,他松開了拉弓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報復


駿馬繼續往東南飛馳,一路上裴岳棠時不時的接到杜錚傳來的消息。

在河東刺史府之後,接連各地叛軍儲藏糧草錢財的地方都發生了爆炸走遠,炸藥威力之驚人,叫人所料未及,不僅死傷眾多,糧草損毀之後導致的軍心不穩,更令叛軍氣勢大減。各地官府兵馬趁機反攻,剿滅叛軍。

至於前朝藏兵之地,果真在南陽,據說聖上親自出面處理那為數眾多的叛軍。

裴岳棠垂下眼簾。

趙慎琢回想起那日在河東城外,裴岳棠的箭射向當今聖上。

但是在射箭的前一剎那,箭頭偏離了幾分,最終羽箭在聖上馬前半丈飛過去。以為是漏網的亂黨,護衛們一部分保衛聖上,一部分四散開搜尋。

他立刻拽著裴岳棠,跳上馬飛奔而去。

裴岳棠說過,不後悔放棄那樣大好的為父報仇的機會。因為從前朝末年天下動亂到如今的百廢待興,他父親付出過心血,當今聖上亦在努力改革,求天下太平安寧。所以他不能為了一己之私,讓天下再陷入長年的動亂之中。

那一箭,已經泄了他心頭之狠。

趙慎琢很清楚,從一開始的合作起,裴岳棠就在算計前朝亂黨,明面上像在幫忙做事——主動找出藏寶地點,交出金鑰匙,一絲不苟的完成糧草官的任務。但是暗地裡,他們在原本沒有機關的地洞裡,以及一些裝金銀的木箱中,還有糧草堆中,放了炸藥。

那些炸藥源自他的師父,老人家閑來無事愛搗鼓些新奇玩意兒,這威力極強的炸藥便是在無聊之時做出來的,後來一直分散開藏在荒山野嶺的石洞中。他帶了一些在身上做不時之需,沒想到居然派上用場,後來不夠用還偷偷專程回去一趟,運了好一些過來。炸藥粉末極其細小,撒在物件中難以被覺察到,然後將用來引燃炸藥的珠子交給杜錚,由這位好兄弟分給各地密探,讓他們在約定的時間,引爆炸藥,從而動搖亂黨軍心。

說到杜錚,其實他在裴岳棠的計劃中起到了最關鍵的作用,沒有他很多事情根本沒有辦法和人手去完成,包括調查南陽到底是不是前朝的藏兵之地。

另外,之所以等到亂黨在河東大勝,各地紛紛起兵,裴岳棠才有所動作,不是為了報復當今聖上,而是希望能摸清現存所有亂黨的據點,從而在這一次的戰事中徹底剿滅。

現在朝廷兵馬壓倒性的勝利中,他們要遠離紛飛的戰火,找一處地方落腳,直至天下太平,聖上不在記掛著裴岳棠的時候。

行至晌午,正是烈日當頭,最為悶熱的時候,人和馬都倦乏的厲害,身上像剛從水裡出來,裡衣都濕透了。一行人找了塊兒陰涼的地方歇息,趙慎琢和阿京協力抓來幾只野雞和魚,在河邊收拾干淨了,拎著肉和水回到原地。

正巧一隊人打西北方向而來,搖搖晃晃、慢慢悠悠,看打扮像行走江湖的雜耍藝人。

這些人看起來似乎也累得要命,看到大片的樹蔭處,紛紛牽著牛馬走過來,在裴岳棠他們附近停歇。男女老少有說有笑,席地而坐,分食干糧。

趙慎琢忙著烤雞魚,撒上秘制的香料,炎炎夏日裡一陣陣香氣撲鼻。

雜耍藝人們坐不住了,領頭的中年男人遲疑著走上前來,小聲問道:“小孩兒嘴饞,可以拿干糧和錢財,與你換一只雞和一條魚嗎?”

趙慎琢打量他幾眼,又錯眼看了看那個不停舔嘴唇的小男孩,點點頭然後俯下///身各拿一串烤雞和烤魚。

就在他剛剛握緊樹枝的同時,手腕一抖,魚肉碎裂掉落,他矮下///身子,轉身之時樹枝橫掃而出,竟如刀劍一般挾帶凌厲之風。

看似憨厚普通的中年男人後躍一步,避開尖利的樹枝,但臉上仍破開一道口子。

詭異的是,那道口子沒有一絲半點的鮮血滲出。

“在我面前易容,你未免膽子太大。”趙慎琢冷聲說道。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伸手揭開偽裝,露出一張絕色妖艷的容貌,“趙少俠不愧是趙少俠,好眼力。”

“多謝誇獎,也多謝你自個兒投入羅網。”接話的卻是裴岳棠,他負手立於樹蔭下,臉上帶著一絲溫和文雅的笑意。

話音未落,十幾道人影如鬼魅一般落在樹林周圍,將雜耍藝人們統統包圍。

姬朝花臉色一變,有這樣隱匿存在的本事,不是鷹天府的人會是誰呢?

裴岳棠語氣輕快地解釋道:“想要追查我的下落,史應忠恐怕只能派出專門收集情報的你,所以我一直等著你上門尋仇。而我……”他望向趙慎琢,“自然也要為我的夫人向你尋仇。”

沒想到自己的優勢反而被裴岳棠所利用,姬朝花冷冷一笑,揮手間雜耍藝人們紛紛撕下偽裝,與鷹天府的人戰在一處。

裴岳棠悠閑自在的挨著趙慎琢坐,一起品嘗美味的烤肉。

哪怕三丈之遠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也能不為所動。

“原來你叫鷹天府的人跟著,是打的這個算盤。”趙慎琢的目光從姬朝花身上挪開,“憑他的武功,我也能對付。”

裴岳棠靠著趙慎琢的肩膀,笑道:“我怎好再讓我的夫人涉入險境之中。反正鷹天府的人也樂意出手,我們何不輕松愉快的吃肉喝酒。”

趙慎琢笑著搖搖頭,所幸憑他以及杜錚和鷹天府的關系,現下也不用擔心未來對己方不利。

等吃喝完,那邊打鬥還未結束,裴岳棠向鷹天府的人揮揮手,一行人繼續向東南而去。他倒不擔心姬朝花逃脫之後,繼續追殺他們。有鷹天府在,不死不休,姬朝花這伙人命不久矣。

幾日後,一行人來到潁川郡城外,官道旁山嶺起伏,草木郁郁蔥蔥。阿京將車馬帶走處理掉之後,趙慎琢帶著眾人步行進入山中,樹木花草茂盛到遮天蔽日,根本辨不清方向。不知七拐八繞了多久,也不知現今到底身處何方,裴岳棠只知道跟在趙慎琢後面就對了。

“你看,就是那裡。”趙慎琢忽地停下步子。

裴岳棠順著他所指,看到枝葉間若隱若現的牌樓。
作者有話要說:



☆、桃源


山中不知歲月,但裴岳棠知道且熟悉了他的阿慎出身、成長的地方。

這處山寨建起距今已有六十多年,是趙慎琢的外曾祖父被官府欺壓至毫無活路,隱入山林後以劫道為生。而他雖落草為寇,但心性高潔,只搶那些貪官污吏或是奸商,從不傷害無辜之人。搶來的銀錢糧食,除卻夠一家老小溫飽之外,其余全部贈給貧窮百姓,以解他們在亂世之中的溫飽之憂。

因為山寨坐落於群山密林之中,道路縱橫交錯,往山林深處去草木茂盛的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季家憑借祖傳的武功,行走在官道山林間游刃有余,幾次官府剿滅,都被輕松化解。

二十二年前,趙慎琢的父親趙松平路過山下,遭遇流寇,危難之際是季止雲出手相救。季止雲喜歡趙松平的相貌性格,“搶”回山寨後不久喜結良緣。

夫妻兩同心協力操持山寨,直至當朝開國五年後,潁川郡周邊漸漸平定,有賢能的官員主持大局,百廢待興,不再有惡人橫行鄉裡。長年做山賊終究不是好的出路,於是眾人一合計,季止雲將山寨積累的錢財等物平分給手下,一起下山去找正經的營生。

山寨自此荒廢,而後江湖上便有了行俠仗義的盜俠趙慎琢。

如今,裴岳棠和趙慎琢一起住在從前的屋子,收拾干淨後古樸雅致,據說出自趙老爹的手筆,季大寨主寵著相公,便任由他改造山寨內的布局。不過當年他們遷走之後,架子上空落落的,書和藏品都被打包帶走,連被褥都沒有留下,幸好他們上山來自己帶了日常所需的物件,不夠的話再差人下山買。

裴岳棠順帶參觀了趙慎琢以前的書房和練武的校場,雖然東西都被帶走了,但是仍有些蛛絲馬跡,比如說塞在櫃子裡,發黃的字帖,角落裡一只小小的彈弓,還有一些用廢的毛筆。

字帖上,趙慎琢的字跡從幼稚到揮灑自如,這便也是成長。

校場上破爛的木樁草人,丟棄在角落裡的木制暗器,還有成堆的治療刀劍跌打損傷的膏藥。

裴岳棠見到這些東西時一陣陣的心疼,岳母究竟是有多嚴苛,居然要備下這麼的藥。

趙慎琢笑了笑,說那些是准備給老爹用的。

原來,季大寨主雖是極喜歡相公,可眼見著他瘦的像只弱雞,便天天起早貪黑的鞭策他習武強身。可憐一介讀書人,從小沒吃過苦頭,成了親之後天天練到腰酸背疼,或是身上見傷。

不過老爹受傷了,趙慎琢說娘親是最為心疼的,每次特意燉雞湯給他補身子。

裴岳棠心想,這可真是有趣的一家人。

除卻寨子裡,趙慎琢還帶著他走遍周邊各處,小溪瀑布、山谷草地,每一處都有他成長的故事。

裴岳棠滿心歡喜,山中條件到底艱苦些,但有阿慎在身邊,過著安寧的日子,這裡就是世外桃源。

這日,裴岳棠午睡醒來,發現趙慎琢又不見了。這不是第一次醒來發現身邊沒有人了,之前發生過四五回,阿京、雲大夫他們都不知道。等趙慎琢回來,追問之下,得到的答案是出去捕獵野物,改善伙食。

可是趙慎琢每次只一個人出去,連個幫手也不帶,著實有點蹊蹺。

他便提議要一起去,趙慎琢卻不肯,認為自己一個人沒問題。

裴岳棠雖然練了些武功,但是在趙慎琢面前不值一提,想要假裝睡著了然後跟蹤,可是每回都是困的不行,真的睡過去,而趙慎琢離開的無聲無息。

裴岳棠背著手在寨子裡晃悠,尋思著趙慎琢到底在做什麼事。

雲大夫在院子裡,分揀草藥,看到他笑著招招手,“不會是趙老弟又出去了吧?”只要是待在寨子裡,除了去茅廁,兩個人從來形影不分離,真是羨煞了他們這一群單身漢。

“嗯。”裴岳棠點點頭,放眼四周,皆是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景物。

眼看著快要入冬,山林間寒氣聚集的要遠比其他地方早,手下人早前從城中采買了被褥炭火等物,堆放在院落一角的棚子裡,等著分派布置。

雲大夫神神秘秘的湊上前來,“裴公子不必擔心,我估摸著十有八//九是件好事。”

“好事?”裴岳棠琢磨著,靈機一動,叮囑雲大夫:“一會兒阿慎回來,就說我出去找他了。”

“你這是……”雲大夫不解。

裴岳棠笑而不語,在寨門附近找了一個地方躲起來。

半個時辰後,趙慎琢回來了,雲大夫抬眼看看他,詫異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了?我以為裴公子出去找你,你倆都碰上面呢。”

此時天色漸黑,風雨將至。趙慎琢露出一絲懊悔之意,道聲謝後連忙轉身出去要找回裴岳棠。

就在他剛踏過寨門的時候,一道黑影從旁邊撲出來。

趙慎琢下意識的抬手去擋,結果來人似乎料到他的招數,身子一矮,抱住他的腰身。

“岳棠?”看清面目,他哭笑不得。

裴岳棠趁機在他手上摸一把,搜出了一支洞簫,看了看不正是與他那把明月琴本是一對的滄海簫。在他剛才的動作下,連帶著一本書從趙慎琢身上掉下來。

“曲譜?”他定睛一看,便明白了趙慎琢的用意,眼眸中笑意深深。

趙慎琢不會對裴岳棠有什麼防備,於是這麼快就被揭穿了出去的目的,臉頰有三分紅,輕輕咳嗽了幾聲,奪回滄海簫又拾起琴譜。

“我記得你曾想過要一起琴簫和鳴,恰好找到老爹遺留下來的曲譜,於是偷偷出去學。”

裴岳棠抱著趙慎琢,在他額頭上親一口,“為夫十分感動,不知阿慎學到何處?”

趙慎琢本就會一些,自學起來也特別快,他思量片刻,嘆道:“要與你琴簫和鳴恐怕還得再過些時日。”

裴岳棠道:“我很有耐心,不過麼……”他握緊趙慎琢的手,拉他進屋,“我來教你,一定進步如飛,阿慎意下如何?”

趙慎琢這回不再拒絕,望著他的眼睛,應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


轉眼青山染白雪,山中湖泊早已冰凍,無論是人還是動物站在上面,都穩穩當當的。趙慎琢檢查過冰面是否結實後,向不遠處的裴岳棠招招手。

裴岳棠提著一雙鞋子過來,張望湖面四周。他看起來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

而他手中的鞋子與尋常鞋靴稍有不同,這雙鞋底不是平整的,而是有一道鐵齒。

看那鐵齒薄薄一片,猶如劍脊,不知要人如何站立。

趙慎琢看他猶豫,揉著他的肩膀,笑道:“再不玩上一回,待轉暖一些,這湖面容易開裂,到時候想玩……恐怕得掉水裡去了。”

裴岳棠道:“我從前都不知掉結凍的湖水還可以這麼玩。”

“現在知道了也不遲。”趙慎琢順著他的手臂,拉一把,“練了好久,還不快試一試?我拉著你,不會摔倒的。”

“好。”裴岳棠攥緊趙慎琢的手,套上那雙鞋子,小心翼翼的踩在冰面上,然後盯著他的眼睛,長舒口氣,道:“只要盯著你的眼睛,我就不害怕了。”

趙慎琢眨了眨眼,“我們開始吧。”

裴岳棠點頭,“好。”

趙慎琢腿腳用力,鐵齒滑動,起初速度較慢,等裴岳棠等適應之後,循序漸進的加快速度,最後風一般的在冰面上滑行。他們手拉著手在湖面上飛馳,時而筆直的滑過整個湖面,時而轉著圈兒滑,或者原地旋轉。

明媚和煦的冬日陽光下,兩個人如同自在的飛鳥,在湖上飛翔。

一開始吹在臉上的風有些冰涼,但漸漸放開了玩兒之後,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極了。

“要不要你自己試試?”趙慎琢見裴岳棠玩的開心,問道:“按你現在的水平,完全沒有問題。”

裴岳棠有點遲疑,其實他更喜歡牽著趙慎琢溫暖的手一起玩。

趙慎琢閃過一道壞笑,忽地松開裴岳棠的手,腳下用力拉開一大段距離,揮揮手,“快來!”

裴岳棠發現自己輕輕松松的就能獨立在冰面上站穩,他望著笑得歡快的趙慎琢,手攏在嘴邊喊道:“你等著,我這就來抓你!”

趙慎琢哪裡會乖乖的“束手就擒”,看裴岳棠離得近了些,又滑出去,反復了兩三次,才拉開更遠的距離。

兩人在冰面上嬉戲追逐,冰面下時不時有魚,追著他們一起游動。

裴岳棠一直抓不著趙慎琢,暗暗下定決心,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加快速度,那種因飛速而帶來的心慌感不知不覺間消失的一點不剩,真正的享受著冰嬉帶來的快樂。

在適應之後,他便放開了膽子追趙慎琢。

趙慎琢看他那樣賣力,偷偷的在轉彎時放慢了速度。裴岳棠抓住了這次機會,用力地蹬著鞋子,飛快地滑過去一把抱住他,重重的在嘴唇上親了一口。

趙慎琢笑嘻嘻的望著裴岳棠,摟著他的脖子,腳掌前傾,鞋尖抵在冰面上,然後回親他。

山中寒冷的冬日,也有溫暖愉悅之時。

直到大汗淋漓,兩人才攜手回到岸邊,換回正常的靴子,步行回寨子。

裴岳棠道:“我叫阿京進城時順便帶些肉回來,我要親手做一鍋燉肉給你吃。”

“我記得……”趙慎琢摸著下巴,“你把肉都燒糊了。”

裴岳棠抓著他的手拍自己的胸口,“這回我全程在旁邊盯著,一刻也不離開。經過這幾個月的鍛煉,我的廚藝大有長進,阿慎放心。”

看這副信心滿滿的樣子,又想到之前吃過裴岳棠親手所做的最好吃的東西只有那烤雞,趙慎琢不忍打擊他,點頭道:“好,我等著大吃一頓了。”

一聽這話,裴岳棠信心大增,當即拉著趙慎琢跑回寨子。

正巧阿京也回來了,帶著各種吃食和用具,裴岳棠和他拎著吃食躲進灶間裡忙活,“阿慎先去沐浴,舒舒服服的泡個澡,差不多就能吃飯了。”

趙慎琢先轉悠一圈,看到雲大夫正在院子裡打拳,雲大夫雖然年紀大了,但是精通養身之道,身子壯實健康,不比年輕人差。

“你們回來了?”雲大夫緩緩收拳,笑著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這是我精心寫的,送給你們兩個補成親賀禮。”

“多謝。”趙慎琢接過一看,原來是關於養身。

雲大夫湊過來,笑呵呵道:“祝你們天長地久。”

“承您吉言。”趙慎琢仔細的收好書,和雲大夫聊天,直到熱水准備了,這才回房去沐浴。

等趙慎琢收拾好了出來,飯桌上放著幾道菜,用盤子蓋著又在桌下升了炭火,防止還沒開飯,前面的菜已經涼了。他偷偷的揭開一只盤子,瞧眼菜再仔細一聞,色香味俱全,果真比以前好多了。

阿京正好進來放菜,看到趙慎琢這般模樣,忙說道:“全都是少爺親手做的,我除了摘菜,一點兒也沒插得上手。”

“我信。”趙慎琢在桌邊坐下,等著開飯。

裴岳棠用巾子小心捧著一只鍋子最後進來,放在了正中間,對投來目光的趙慎琢一笑,“快來嘗嘗我做的燉肉。”

蓋子一揭開,肉香蔥香撲鼻而來。

趙慎琢看過去,一塊塊肉切的方方正正,肥瘦分明,醬色好看,再一筷子戳下去,已經燉的酥爛了。他夾起一塊,稍稍吹去熱氣,一口吃下。

裴岳棠緊盯著他,“好吃嗎好吃嗎?!”

不僅看著好看,這肉做的也十分地道,一點也不讓人覺得肥膩,鹹淡也恰到好處。趙慎琢連連頭,“岳棠已盡得我的真傳。”

裴岳棠開心不已,“其它菜也快吃,我還溫了一壺好酒呢。”

趙慎琢卻是拍拍身旁的凳子,“你也快坐下,一起吃飯。”

“好。”裴岳棠俯下///身,握住他的手。

串著同心鎖的紅繩依然系在手腕上,靠在一起,代表永結同心、一生不離。

到了盛德十二年春末,帝都那邊終於傳來好消息,前朝亂黨被悉數剿滅,只余幾名前朝官員帶著廢帝之子往更北的番邦逃竄,想那番邦人凶殘蠻狠,只怕這一行人凶多吉少,不用朝廷出手,早已命喪他鄉了。

聖上心頭大患終於除去,放手整頓各種朝務。

據杜錚證實的消息,聖上去年秋天還幾次提起臨陽侯的動向,到後來只順帶問起一兩句。而距離上次問起臨陽侯,大概已有三五個的時間了。鷹天府府主詢問過聖上的意思,得到的回復是不用再去管了。

於是杜錚立刻傳信給趙慎琢。

裴岳棠大喜,長長的松口氣,最後一道壓在心頭的憂慮終於消散了。他可以安心的與趙慎琢一起,做一直想做的事情。

光想一想做一對江湖俠侶,他就高興的激動不已。

趙慎琢拿出滄海簫,在指間轉了轉,“在這大好的日子,我們何不合奏一曲?”

裴岳棠眼睛一亮,坐到琴架後面,“好好好,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呢。”

手指輕撫琴弦,兩人相視一笑,輕快輕靈的樂曲同時從弦上簫中傳出,兩種不同的樂器所奏的曲子相同但也有太多不同,不過兩人心意相通,琴簫合奏,極為和諧。

裴岳棠心中大悅,在最後一個音從指間躍出,撲上去抱住趙慎琢,深深的吻下去。

待到了夏末,暑氣消了之後。裴岳棠打發所有手下回帝都侯府,與趙慎琢啟程前往北方,要去拜見岳父岳母。而雲大夫自個兒逍遙自在,游逛各地去了。

趙慎琢一路上多少有些擔心,怕爹娘接受不了。不過等真見到家人,裴岳棠彬彬有禮,說話斯文,首先就博得了趙老爹的賞識,接著送上各類精細暗器給岳母,得到一頓誇,然後幾個人其樂融融的一起塊兒說話,事情就這麼奇怪的在平靜中被接受了。

在北方的草原快活的過了幾個月策馬牧羊的日子,一家人又一起熱熱鬧鬧的過完年,等到開春,趙慎琢辭別爹娘,重新行走江湖,行俠義之舉,當然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注視著裴岳棠,情意深深。

“我會陪著你,走遍大江南北,一起看這大好河山。”

裴岳棠微笑著,牽起趙慎琢的手,眺望遠方藍天青山,應道:“好。”

只願相伴此生,恩愛長久。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

感謝一直陪伴的姑娘們(づ ̄ 3 ̄)づ

6月25日會開一個現代耽美的新坑,歡迎關注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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